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0001 演出结束,团长不见了 一九九O年,初夏的一个夜晚,温州苍南的一个小镇。 永城婺剧团的美工张晨,正和春平照相馆的老板对坐着喝酒,后面是张晨刚刚帮他画好的布景,海南的椰林风光。 前面的门敞开着,门前是一条狭窄而又热闹的小街,不时就有成群结队的姑娘从门前经过,每到这时,老板就会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一声唿哨,那些姑娘们扭头看看,咯咯笑着过去。 也有扭头看看,没有过去的,她们被张晨刚刚完工的这幅布景吸引,忍不住就站住了,盯着它看,这时,老板就会热情地招呼: “进来看,进来看,这是最新的布景。” 胆子大的被画吸引,真的就进来了,她们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老板得意地叫道: “怎么样,就是这个大画家画的!” 姑娘们飞快地点头,然后红着脸瞟了一眼张晨,怯怯地问春平照相馆的老板兼摄影师,什么时候可以照呀? “明天,明天就可以了,真正的南国风光,碧海,蓝天,椰风——耶!” 老板最后,还是忘不了加一声怪叫,姑娘们咯咯笑着出去,甩下了一屋好闻的海飞丝洗发水的香味,两个小伙子拼命地抽动鼻翼嗅着。 老板看了看身后的布景,端起酒杯,和张晨碰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蒸鱿鱼干,用力撕咬着。 “张画家,还是那句话,别回去了,跟我去温州城里,我们开个广告公司,专门给照相馆画布景,你知道温州城里有多少家照相馆吗?还有那么多的美发厅,门口都要广告画,我保证你不出一年就发大财。”老板口若悬河。 张晨笑笑,懒得搭理他,从桌上拿起一只烤虾吃着。 “你在剧团,才赚几个铜板,你看看你们剧团,今天这里,明天那里,说好听是搞艺术,其实和要饭的也差不多。”老板继续鼓动着。 这话张晨听着就不乐意了,他把手上的半只虾扔在桌上,骂道: “你他妈的,老子在剧团,再怎么说也是事业编制,事业编制你懂吗,铁饭碗,你个农民,你让老子扔了铁饭碗,跟你们这些个体户混?去你的!” “个体户怎么了,我和你说,现在有钱才是大王,只要有钱,捧的就是金饭碗,你那个破铁碗算什么。”老板也不乐意了。 两个人骂骂咧咧,一边喝酒,一边扯东扯西的,老板不时地就回头看看那幅布景,赞叹道: “画得真好,和照片一模一样。” 回过头来,看着张晨,又气不打一处来:“可惜,这人看上去风度翩翩,却是个木头,不开窍。” 张晨听到,也不理他。 夜色已深,外面街道上行人渐渐稀落,市井声倒伏以后,从镇那头祠堂里的戏台上,唱戏的声音就隐隐约约传来。 张晨听出来了,现在台上演的还是《三请樊梨花》,谭淑珍的唱腔抑扬顿挫,还真是越远越好听。 剧团的李老师,曾经对着学员班的小学员们说,什么叫销魂,你们早上醒来,听听谭淑珍在楼下吊嗓子,就知道什么叫销魂了,结果搞得很多人,大清早的躺在床上听谭淑珍咿咿呀呀地吊嗓子。 老板也侧耳倾听着,过了一会,他双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然后凑过身来,压低声音问张晨: “张画家,你说,你们团的这个女主角,我花多少钱可以打一炮?” 张晨把手里的烤虾,狠狠地砸到老板身上,这一回他是真的怒了: “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滚你妈的!” 老板一愣,正欲发火,他抬头看看张晨,见张晨真的怒了,他反倒乐了起来: “好好好,兄弟,算我说错了,来来来,我再自罚一杯。” 过了一会,他见张晨的脸色渐渐好转,实在忍不住,又问道: “兄弟,莫非你和那女主角,有故事?” “故事你妈逼,她是我兄弟的女朋友。” 老板如释重负,叹了口气:“原来这样,想不到张画家还是个有情有义的,来来来,我敬兄弟一杯。” 两个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个人从门外匆匆进来,看到张晨,叫道: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他走过来,也不等老板请,自己抓了一张凳子就坐下来,顺手拿过张晨面前的啤酒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放下瓶子,看到老板已经启开了另外一瓶,就没有把这酒还给张晨,而是顿在了自己面前。 他伸手捡了一只烤虾,咬了起来。 “你跑来干嘛,不帮着拆台,晚上不是还要转场吗?”张晨问道。 “转场?转什么场?” “明天不是去平阳演出。”张晨骂道。 “演屁,演不了,老杨逃了。”来人叫道。 “啊,你说什么?”张晨急问。 “老杨,杨团长逃走了,失踪了!”来人朝张晨叫道。 张晨一听就欲起身,被来人一把抓住:“你去干嘛,那里正乱呢,来来,我们喝酒,管他娘的。” 来人举起了酒瓶,张晨没和他碰,来人和春平照相馆的老板碰了一下。 老板哈哈大笑:“张画家,看到没有,我没说错吧,你不用回去了,还是跟我去温州城里吧。” “去温州干嘛?”来人好奇地问。 “开广告公司,画布景啊。”老板说。 “不错不错,带上我。”来人叫道。 老板斜睨着他:“你有屁用,又不会画画,只会泡女人,听说你泡女人的时候,花词一套一套的,在泰顺,把人家女人哄得扔了老公孩子就要跟你一起跑,有没有这事?” “谁说的?”来人看了看张晨,叫道,“我刘立杆,他妈的,是那种勾搭有夫之妇的人吗?” 刘立杆骂完,又看了一眼张晨,张晨骂道:“看我干嘛,我又没说。” 老板也叫道:“不干他事,不干画家的事,你永城婺剧团的刘编剧,在我们温州可是大大的有名,会泡妞,花词又多,都说你们给死人唱戏的时候,你临时现编的那些词,能把死人都唱得从棺材里跳起来。” 张晨刚喝了口酒,听到这话,“扑哧”一声,把酒都喷了出来。 永城婺剧团的美工张晨,和永城婺剧团的编剧刘立杆,两个人喝得醉醺醺的,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演出的祠堂时,这里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剧团的花旦谭淑珍,连妆也没有卸,几个当地的小姑娘,还跟在她的身后,一有机会就伸手羡慕地摸摸她身上色彩艳丽的演出服,谭淑珍看着自己的裙摆在泥地里拖着,行走诸多不便,干脆提起裙摆,和她们说,呶,给我拿着。 几个女孩,兴奋地提着谭淑珍的裙摆,像西式婚礼上的花童那样,跟着她祠堂里外走。 谭淑珍看到张晨和刘立杆回来,赶紧迎了过去,劈头就骂: “你们两个,死哪里去了?” 边上有人围拢过来,告诉他们:“老杨逃了。” “逃了就逃了,我又不是文化局长,管不了他。”张晨嘀咕着。 刘立杆举起了手中的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蒸鱿鱼干和烤虾,还有盐水毛豆,讨好地在谭淑珍面前晃着,谭淑珍气极了,挥手就想把它打落。 边上有人,早就眼疾手快,一把夺过了刘立杆手里的食物。 0002 答应让他摸一下 张晨走进祠堂,看到角落里有个稻草垛,就走过去躺了下来。 剧务和道具跑过去问:“张晨,这台还拆不拆?” 张晨没好气地说:“去问老杨。” 剧务急道:“老杨逃了啊。” 张晨清醒了一下,想起来团长逃了,张晨就说:“那就去问李老师。” “李老师去镇里打电话了。”剧务说。 “那就等他回来。”张晨在稻草垛上翻了个身,“要么等我睡一觉再说。” “妈逼,这台,又要到半夜也拆不了了。”道具骂道,“老子也不管了。” 谭淑珍指派出去找杨团长的几个小演员,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他们说镇上都找遍了,没看到老杨,谭淑珍看到人群后面,有一个人畏畏缩缩,在躲她的目光,那是个和老杨有点不清不楚关系的女孩子,谭淑珍走到她的面前,问道: “老杨去哪里了?” 女孩拨浪鼓一样摇头:“不知道,珍姐,我,我没看到他。” “说!”谭淑珍柳眉倒竖,厉声喝道。 女孩“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抽抽搭搭告诉他们,老杨,杨团长,去了镇上的一家做不干胶商标的厂,当副厂长去了。 刘立杆一听就来了精神,问明了是哪家厂,连忙招呼几个武生说:“走走,带上绳子,我们去把这王八蛋捆回来!” 一帮人起哄着跟刘立杆走了,不过,谁也不认为是应该自己去找绳子,走出段路,刘立杆问起,才知道绳子没拿。 “拿屁啊,就老杨那小鸡样的,拎也拎回来了。”有人叫道。 一帮人起哄着继续。 谭淑珍走回祠堂,那几个小孩还是帮她提着裙摆,她看到张晨睡在稻草垛上,本想走过去踢他一脚,想想算了,就踅进舞台后面,一块用布幔围起来的更衣室,那几个小孩还想跟进去,被她去去去地赶走了。 她走进去,脱下外面的戏服,里面下身是一条府绸的灯笼裤,上面是一件红色的T恤衫,坐下来正想卸妆,听外面扮演薛丁山的冯老贵在叫: “李老师回来了。” 谭淑珍赶紧站起来,还是带着樊梨花的妆,掀开布幔,和薛丁山差点撞到一起。 “李老师在哪?” 谭淑珍问冯老贵,冯老贵还没开口,李老师就从外面进来,后面跟着一大帮人,谭淑珍赶紧迎上前问: “怎么样了?” “几个局长都没找到,就找到了丁主任,他让我们在原地待命,说明天请示了局长再说。”李老师说。 “那平阳还去不去?” “丁主任就说原地待命。” 有人叫道:“杆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刘立杆带着人从外面进来,没等谭淑珍他们问,他就叫道: “老杨这个王八蛋,已经坐长途汽车去四川了。” “他真的到那家工厂当副厂长了?”有人问道。 “对,管供销的副厂长,人家说他会讲普通话,话又说的好听,是个难得的人才,重金聘请的。”刘立杆叫道。 “妈逼,那我们怎么办?” “是啊,晚上还去不去平阳?”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 李老师提高了嗓门,和大家说:“刚刚,我联系上了县文化局办公室的丁主任,丁主任命令我们,原地待命。” “待他妈个逼,要待让他过来待,拆台,装车,我们走!”张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大声吼着。 众人都愣在那里,张晨冲着剧务他们几个,大声叫道:“你们不是嫌拆台时间太晚吗?还不动手?拆台装车,让驾驶员,再帮我们叫辆车来。” “装了车去哪里?平阳?”刘立杆问。 “回家!”张晨瞪了刘立杆一眼,“团长都逃走了,我们还不回去,在这里等死啊!” “你疯了?六百多公里?长途?”刘立杆叫道。 永城在浙西山区,温州在浙江东南沿海,两地相隔六百多公里,那时温州到永城没有高速,都是国道,路过青田县城的时候还不分日夜,每日必堵,一堵就是好几个小时,从苍南到永城,基本要走十几个小时,那还是顺利的。 刘立杆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说,这么远的路,两辆车,团长又不见了,路费谁出? 张晨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沓钱,这是春平照相馆的老板刚刚给他的,张晨塞给了刘立杆,和他说: “我只有这些,全部家当,不够你自己想办法。” “好嘞。”刘立杆接过钱就跑了出去。 众人欢呼起来:“好呀,回家了!” 人都跑完了,只剩下李老师和谭淑珍还站在原地,谭淑珍看着李老师,李老师叹了口气,他说: “还是回吧,再弄下去,别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了。” 永城婺剧团,为期三个月的温州地区巡回演出,还不到一个月,就此结束。 一个县级的地方戏剧团,说是巡回演出,实在是有点托大,有点报告体,其实,他们和民间的草台班子也差不多,到了地方,什么都演,红白喜事,只要有人请他们,他们就出场,没有合适的戏目,就现场编词,把当事人的名字编进戏里。 刘立杆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他能把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东西硬凑到一起,还编得有板有眼,看得台下的人,要么哈哈大笑,要么痛哭流涕,擦干眼泪或者抿上嘴,再看到现实中的活动着的当事人,或者躺在那里的遗体,恍如隔世,一下子分不清戏里戏外。 所以,那些做红白喜事的,都特别喜欢请永城婺剧团。 永城婺剧团几乎每年都要在温州地区活动,时间久了,就小有名气,特别是剧团里的三个人,一个是前面说过的编剧刘立杆,一个是美工张晨,布景和死人相(遗像)画得好,只要他的布景在台上一放,永城婺剧团和那些草台班子的差别才显现出来。 最后一个,就是当家花旦谭淑珍,不仅戏唱得好,人也长得漂亮。 演出市场不景气,剧团日常的生活是很艰难的,到了一地,连旅馆都住不起,演出结束,把戏台或下面打扫打扫,中间拉一块布,一边男的,一边女的,大家统统打地铺。 现在听说可以回家,大家自然很高兴,家里的日子虽然也清苦,但至少有床睡,有口热饭吃,几乎所有的人都过来帮忙拆台装车,把幕布卷成一捆捆,道具和服装装进了一个个大木箱,抬上车,卡车的车厢一半装道具布景,还有一半,是要坐人的。 六百多公里,十几个小时,坐在后面风吹日晒不说,屁股还要能经受得住长途颠簸,要不是回家,谁也不想经受这样的折磨。 装好了车,大家都站在车下,刘立杆安排李老师和一个年纪大的琴师,去坐第二辆车的驾驶室,安排谭淑珍去第一辆车的驾驶室,徐建梅在边上看到,忍不住哼了一声。 徐建梅和谭淑珍是一个学员班出来的,但总被谭淑珍压着一头,小剧团没有什么A角B角,反正是如果演《白蛇传》,谭淑珍必是出演白素贞,徐建梅必是小青,除非谭淑珍生病上不了台。 众人都羡慕地看着谭淑珍爬上驾驶室,有人想到,一个驾驶室除了驾驶员,还可以坐两个人,那人跟着就想过去,被刘立杆一把拉住。 那人正要发火,看到驾驶室的门打开了,谭淑珍跳了下来,满脸通红,她走到刘立杆面前,抬起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骂道: “流氓!” 众人哄然而笑。 谭淑珍走到后车厢,爬了上去。 张晨看着刘立杆,刘立杆悻悻地笑着:“不是钱不够吗?我就答应人家安排个美女坐驾驶室。” 张晨知道没这么简单,问道: “还答应了什么?” 刘立杆支吾了半天,嗫嚅道:“答应让他摸一下,一下,就一下。” 众人哈哈大笑,张晨摇了摇头:“活该,该打!” 刘立杆看看卡车的车厢,谭淑珍已经在道具中间坐了下来,刘立杆再看看众人,叫道: “你们谁口袋里还有钱?拿出来。” 众人都往后面退,有人叫道:“几个月没发工资了,谁口袋里会有钱。” 刘立杆急了:“他妈的,那今天大家就走不了了。” 0003 剧团出事了 刘立杆一眼看到了站在一旁,满脸不屑的徐建梅,赶紧过去,双手合掌朝她拜着: “妹妹,帮哥哥一把,你去坐驾驶室。” “不去。”徐建梅哼了一声,“你自己的女朋友叫不动,凭什么我帮你忙?” 刘立杆瞄了一眼卡车车厢,凑近了徐建梅耳边低声道: “她那个棺材板,怎么能和你比,谁不知道,你才是倾国倾城。” 徐建梅“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刘立杆一看,知道有戏了,赶紧加码: “帮帮忙帮帮忙,不然我们就回不去了。” 边上有人也起哄道:“是啊,有驾驶室坐,多好,风吹不到,太阳晒不到。” “最主要是月亮晒不到,月亮下面,人黑得最快了。” “杆子,要么和驾驶员说说,我坐驾驶室怎么样,我也细皮嫩肉的。”冯老贵叫道。 “滚,滚滚,都他妈的滚!”刘立杆一边骂着,一边瞄着徐建梅。 徐建梅犹豫了,她抿着嘴唇,看了看头顶,又看了看驾驶室,最后问道: “他摸哪里?要是……” “手。” “就摸一下?” “一下,就一下,完了你洗洗手不就行了。” 徐建梅心动了,又不好意思走过去,刘立杆推着她,一边推一边叫道: “为了大家,为了回家,为了帮帮你哥,只要回到永城,吃香喝辣你开口。” 他把驾驶室的门打开,连哄带推地把徐建梅塞进了驾驶室。 这边门刚刚关上,那边门又打开了,驾驶员跳了下来,他朝刘立杆挥挥手,刘立杆连忙跑了过去。 “不是说好是白素贞吗?怎么是小青?”驾驶员不满道。 “去你妈的,白素贞已经摸了,再给你小青,还不划算?”刘立杆骂道。 驾驶员急了:“我刚伸手,就被她打掉了,半下也没摸到。” “那还不是,她的手碰到你的手了?” 驾驶员一愣,然后叫道:“不算,这个不算。” “来来来。”刘立杆搂着驾驶员的肩膀,走远了一点,刘立杆说:“白素贞今天不方便,坐驾驶室,你他妈的也不嫌晦气?还有,你看这小青漂不漂亮?” 驾驶员嗫嚅:“漂亮倒是也漂亮的。” “手白不白?你不是说一辈子没摸到这么细皮嫩肉的手吗,又没说是白素贞的手。” “可我们说好……” 刘立杆趴到驾驶员耳边,低声道:“这小青不光漂亮,还比白素贞年轻,你他妈的今天赚大了。” 驾驶员有些心动了,他迟疑着。 刘立杆挥了挥手:“算了,算了,我去叫她下来,给你加钱就是,正好,有一个肺结核的,这两天咳嗽得厉害,我让他去坐驾驶室。” 驾驶员一听,赶紧往回跑:“算了算了,小青就小青,就这样吧。” 刘立杆赶紧招呼还站在车下的众人:“上车上车,马上开车了,不想走的就别走了。” 众人哄地一声,赶紧爬上了卡车车厢。 两辆车摇摇晃晃,从祠堂门口昏黄的路灯下,一头钻进了黑夜。 …… 永城婺剧团在青牛山脚下,是挖山砌磡造起来的,从一条半圆形的陡坡上去,整个院子里只有二大一小三幢房子,都是七十年代的老建筑,其中一座一层的房子,类似于当时流行的大会堂,单层三百多平米,大通间,是剧团的练功房、排练房加库房。 布景和一箱箱的服装道具摞起来,占据了房子的一头,另外一头的松木地板上,用红漆画出了一个舞台的形状,就算是排练房了,房子的中间,铺了一大块不知什么年月的,连颜色也分不清的地毯,就算是练功房了。 一头在排演的时候,中间就有武生和小学员,在练功毯上砰砰砰砰翻筋斗,没轮到上场的演员在这里练习走台步和背台词,一片的嘈杂和热闹,但大家都习惯了,可以做到互不受影响。 另外一幢是五层楼的楼房,楼房的结构很简单,大门进去正对着的就是楼梯,楼梯的两边是走廊,走廊的两边,是一间间的房间,每间大小一致,都是十二平方,每层二十几间,除了一楼有三间是办公室外,其余都是宿舍,全团的人都住在这幢楼里。 学员班的小学员上下铺,一间八人,一般的演职员也是上下铺,一间四人,或者两人,像张晨、刘立杆、谭淑珍和徐建梅这些剧团的主要人员,一人一间,双职工没有小孩的,也是一间,双职工有小孩,不管小孩多少,都是两间。 整幢楼里,没有厕所,没有厨房,家家户户,都是在门口摆张桌子,放一具煤油炉,在走廊里做饭,本来就不宽的走廊,因为这些桌子,再加上整年的烟熏火燎,变得又黑又窄,有人经过的时候,正在炒菜的人,要停止手上的动作,双手肃立,让人先走过去。 剩下那幢小的房子,坐落在宿舍和练功房中间,七八十平米,一半是公共厕所,分男女厕,还有一半,就是食堂,那些不配拥有煤油炉的小学员,或懒得做饭的单身狗,就在这里就餐。 刘立杆有句名言,他说这幢房子的两边,气味都是一样的,有时候右边,还比左边好闻一点。 右边是公共厕所。 紧挨着这幢房子,有一排水磨石的水池,七八个水龙头,全团所有演职员和家属,洗菜、洗碗、洗衣服、洗脸刷牙和洗马桶、痰盂,都在这里。 楼房的前面,是一百来平米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樟树,还有一棵桕子树,桕子树春夏妩媚,秋冬悲凉。 因为剧团在山脚的高磡上,所以永城县城一半的人,抬起头就可以看到婺剧团,这一半的人,每天清晨,还可以看到谭淑珍他们,遥遥地站在樟树和桕子树下,咿咿呀呀地吊嗓子。 听不到咿咿呀呀声音的日子,永城县的居民们,就知道剧团又出去巡演了。 这一次附近的居民感到有些奇怪,昨天傍晚,他们明明看到两辆卡车摇摇晃晃开上了婺剧团的高磡,缷了车后,两辆车又摇摇晃晃地从半圆的坡道上下来,于是大家知道,剧团回来了。 但第二天清晨,早起的人在煤饼炉上坐上泡饭,挤好牙膏,正准备伴着谭淑珍他们咿咿呀呀的声音,摇头晃脑地刷牙。 他们等了半天,也没有听到声音,于是有人就忍不住,走到了朝向婺剧团的窗户,有人走到了走廊里,楼梯口,他们不仅没有听到声音,连樟树和桕子树底下,也没有看到人影。 不仅没有看到人影,他们看到,昨天傍晚卸了车,小山一样堆在院子里的那些道具箱,居然还堆在那里。 这是怎么了? 于是不久,整个永城都知道,婺剧团出事情了,他们的团长逃走了。 有人说是被温州老板,用五辆小轿车接走的,有人说是跟剧团里的一个女演员私奔了…… 不是不是,有人很权威地说,剧团的演员我数了,都回来了。 那团长去哪里了?边上人好奇地问。 他嘛,嘿嘿,被一个温州的寡妇包养了! 0004 谁赶跑了工作组? 张晨睡到肚子有点饿了,迷迷糊糊地醒来,从枕上抬起头看看,桌子上的一个塑料篮子里,放着大饼和油条,这是女朋友给他留的早饭,女朋友已经上班走了。 张晨的女朋友金莉莉,不是他们剧团的,而是他的初中同学,永城轴承厂的出纳。 张晨虽然饿,但又懒得起来,就倒下头继续睡,再醒来的时候是被走廊里刀切砧板,勺刮铁锅的声音吵醒的,门缝和门上气窗里钻进来的油烟味熏醒的。 张晨正犹豫是起床还是再睡一会,就听到有人在楼上楼下不停地大叫: “马上去练功房开大会,文化局来人了!” 走廊里一阵忙乱之后,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张晨嘟囔了一句:“开你妈逼。” 他倒头准备趁这安静的时光再睡一会,门却被砰砰砰砰砸响,刘立杆在门外大叫: “张晨,开会了,开会了!” 张晨没好气地叫道:“开你妈逼,不去!” 刘立杆继续砸门:“都在等你,李老师让我来叫你的。” 张晨无奈,只好起床,他拿了一条毛巾搭在肩膀上,然后在牙刷上挤了一截牙膏,和刘立杆下楼。 他们到了楼下,看到几个小学员正在抬道具箱,刘立杆问干嘛,小学员说,李老师让我们抬进去。 张晨走到水池前面,打开水龙头,头弯到龙头下面,灌了一口腔的水,咕叽咕叽两下,吐掉,开始刷起了牙。 李老师从练功房出来,看到了他们两个,李老师叫道: “哎呀,还刷什么牙,领导们都在等着,快点进去。” 他转身又朝小学员们叫道:“你们也快点,进去的时候轻一点。” 张晨满口白沫,口齿不清地问道: “这个时间,开什么会?他们管饭?” 李老师朝左右看看,凑近了一点,压低嗓门和他们说: “不是开会,是工作组来了,和大家见个面,你快点吧。” “无聊!”张晨含混不清地骂道。 刘立杆脚穿一双人字拖,趁着张晨刷牙的时间,他把裤管挽起,抬起一只脚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着,一只冲完,接着冲第二只,李老师见状,赶紧去拉他: “别冲了,领导们真的在等。” 刘立杆满不在乎地说:“洗干净就为了好见领导啊,没看到我风尘仆仆的脚?李老师,我和你说,刚刚从我脚上冲走的泥巴,可还是温州苍南的泥巴,唉,不知道它们到了永城,会不会水土不服。” 张晨满口白沫,“噗”地吐进水池,咕叽咕叽冲干净嘴,说道: “谭淑珍这么不讲究了,让你上床?” “嗨,还在生气,昨晚就回家了。” “该!”张晨骂道。 “哎哎,你讲不讲理,就你那点钱,不是我,能回到永城吗?”刘立杆叫道。 张晨瞪了他一眼:“就那点钱,他妈的那是我四个晚上的辛苦,对了,李老师,这个钱,你让工作组给我报了?” 李老师也不搭话,嘿嘿笑着:“快点,快点,你们快点。” 说完他转身朝练功房走去。 “老滑头!”看着他的背影,刘立杆骂道。 洗完了脸,张晨把毛巾绞干,重新搭在肩膀上,两个人这才朝练功房走去。 练功房里,画出来舞台形状的地方,像模像样地摆着两张桌子,上面还很正式地蒙了一块暗红色的金丝绒布,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县委宣传部的部委成员老胡,一个是县文化局的汤副局长,还有一个,就是县文化局办公室的主任丁百苟。 下面的人,一半都坐在练功毯上,还有一半,三三两两,零零落落地站着,看到张晨和刘立杆进来,站在主席台侧前方的李老师,稍稍凑近点身,和丁主任说: “人都到齐了。” 丁主任咳嗽了两声,看看下面的人还没有反应,又咳嗽了两声,等到下面安静下来,丁主任先介绍了台上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位工作组成员,然后自己带头鼓起掌来。 下面稀稀落落,有人应付了两下。 丁主任润了润嗓子,开始说道:“对你们剧团发生的事情,县委、县政府非常重视,认为这是一起严重的事件,县委常委、宣传部李部长也非常重视,责令由县委宣传部牵头,组成了这个工作小组,进驻你们剧团……” 丁主任的话还没有说完,张晨就叫道:“我们剧团发生了什么事?还严重事件,不就是团长跑了吗,那你们应该去抓团长啊,找我们干嘛?” 李老师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台上的三个人,看了看张晨,不约而同都皱了皱眉头,他们都认识张晨,都知道这是剧团有名的刺头,但就是连文化局,也拿他没办法,谁让人家有真本事呢。 在小地方,有真本事的人还真的是有资本牛一下的,因为他要是撂挑子,你一下子还真找不到其他来代替他的人,而人家,离了你还真不愁没饭吃。 丁主任硬着头皮,决定先杀杀这家伙的锐气,他装作是不认识他,问道: “你是张晨,剧团的美工,对吗?” 张晨不屑道:“我叫什么,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吗?” 意思是你装什么装啊?下面有人嘻嘻笑着。 丁主任的脸微微一红,他看了看老胡和汤局长,他们两个都面无表情地坐着。 丁主任说:“好,那我们先来了解一件事,我前天晚上,是不是让你们在原地待命,你们怎么就擅自回来了?听说,还是你带的头?” “对,没错,就是我让大家回来的。”张晨毫无惧色,坦然说:“你让我们原地待命,那我问你,这么多人住在哪里,吃在哪里,我们在苍南的演出已经结束了,人家也不会再提供场地给我们放服装道具吧?丁主任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对啊,该怎么办?”刘立杆也叫道。 “原地待命,组织上自然会有解决的办法!”丁主任厉声说道。 “什么办法?平阳的演出都是杨团长谈的,他走了也没有交待一声,我们找谁去?这么多人就赖在苍南,要是再走失一个人,或出点什么事,谁负责?丁主任你负责吗?我们现在,把人全部安全地带回来了,道具没有丢一件,服装没有少一件,我们还做错了?” 张晨咄咄逼人地问道,但说的有理有节,丁主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刘立杆叫道: “对啊,路费都还是张晨出的,你们文化局管了什么?” “让我们留在那里,留在那里喝西北风吗?” “三个月没有发工资了,还让我们坚持,你们好意思吗?” “汤局长在这里,汤局长你告诉我们,我们的工资什么时候发?” “对啊,什么时候发,家里都解不开锅了。” “我们的工资,是不是你们文化局污了?” …… 众人七嘴八舌,很快就把重点转到了工资上,矛头对准了汤副局长,老胡见汤局长也快招架不住了,只好草草宣布会议结束。 0005 捶胸捶地捶苍天 工作组的三个人有些狼狈地撤到了办公室,李老师到食堂里,叫出来一个小学员,从口袋里掏出十元钱,让他跑去下面的小饭店炒三个菜。 “要不要酒?”小学员问。 李老师想了一下说算了。 刘立杆端着搪瓷碗,正蹲在食堂门口吃饭,看到这一幕,问道:“怎么,李老师,你不让领导们来我们的食堂访贫问苦?” “去去去。”李老师骂道,他朝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和刘立杆说: “你看看闹成这样,工作组是打算严肃处理张晨的,我这想办法压着,明白吗?” “他敢!”刘立杆一听就冒火了,把半碗饭倒进了门口的泔水桶里:“我找他们去!” 李老师赶紧把刘立杆拉住:“别别,别多事,我这里不行,你再去闹好不好?” “那你告诉他们,他们要是敢动张晨一根毫毛,我就把他们身上的毛全都拔光。”刘立杆恶狠狠说。 李老师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算了,杀猪拔毛的事,你干不了,你既不是鲁提辖,也不是黑旋风,嘴瘾过过,也就算了,人家老汤,可是正经八百的转业军人。” 说完,李老师在刘立杆的肩膀上,又重重地拍了两下,然后走了。 进了大门,李老师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去了二楼,回到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去年春节的时候,女婿送来的洋河大曲,走出门去。 老伴看到了,不满道:“又拿家里的酒去喂狗!” 李老师看一眼她,懒得和她计较,径自下楼。 到了办公室,李老师把靠墙摆着的、两张并在一起的旧办公桌上的东西,往墙边推了推,然后抬起胳膊,用袖管抹了抹桌面,找来三个搪瓷茶缸,放在三个人面前,打开瓶盖,把一瓶酒均分在三个茶缸里。 汤副局长看了看面前的杯子,问道:“老李,你不来点?” 李老师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三个人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知道他唱戏的嗓子不能喝酒。 过了一会,小学员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里是三盘菜,还有一把的零钱。 李老师一边把菜往桌上摆,一边问道:“路上有没有偷吃?” 小学员脸红扑扑的,抿着嘴,不断地摇头。 把菜摆好,把零钱揣进口袋,李老师想起来了,问道: “饭呢?” “哎呀,忘了。”小学员叫道,一张嘴,牙齿上还沾着猪肝屑。 李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说道:“快去,再打两毛钱饭来。” 小学员转身要出去,李老师又把他叫住,从他手里,把两毛钱抽了回去: “去食堂打吧,再让他们做盆汤来。” 酒足饭饱,开始谈工作,丁主任一边用火柴剔着牙齿,一边和李老师说: “老李啊,前面,我们三个人紧急商议了一下,我们觉得,现在剧团是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当务之急,是要马上任命一个新团长。” “对对对,领导英明。”李老师不停地点头。 丁主任看了看老胡和汤局长,不再说了,汤局长接过了话茬: “老李,你也是老婺剧人了,我们三个经过商量,觉得从各方面来说,你来担任这个团长都是最合适的,当然,我们的这个建议,最后还要局党委批准。” 李老师一听就跳了起来:“不行,不行!这个局长,不对,这个团长我可干不了,我就是一个唱戏的,你让我带带小学员可以,团长我不能干。” “不要谦虚嘛,谁天生就能担任领导的,还不都是在工作中一点一滴学习的。”老胡语重心长地说,“有组织给你撑腰,你胆子就大一点。” “不行,不行,我不干,团长说什么我也不干,我还想多活几年。”李老师一个劲地摇头。 丁主任有些不乐意了:“老李,你这话就过分了,当团长是组织对你的信任,怎么,怎么能说当了团长,就少活几年呢?” 李老师脸都白了,除了说不行不行以外,连拒绝都不知道怎么拒绝。 三个人轮番上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口都讲干了,李老师就是不松口,汤副局长的脸挂不住了,他把茶缸顿在桌上,叫道: “老李,你也是老同志,虽然不是党员,但组织原则,你总还要讲吧?下级服从上级,你总懂吧,一个老同志,不能仅仅业务合格,政治上,你也要严格要求自己,你不能把组织和上级领导对你的信任,当成一个屁!” 李老师也彻底急了,把真话都说了出来:“行行好吧,领导,今天这菜,是我自己掏钱买的,这酒,是我女婿送给我,我舍不得喝的,我拿出来招待你们,就是知道你们很可能会将我这一军,我就死蟹一只了,让我当这个团长,我实在吃不消啊!” 李老师悲怆地说完,跌跌撞撞出门,上楼,回家,倒在床铺上就嚎啕大哭。 过了一会,李老师的老伴跌跌撞撞下楼,一边走一边扯开嗓门,抑扬顿挫地哭唱着: “是哪个杀千刀的要把我老头子往火坑里推啊~~!我老头子可怜啊~~!他是个老实人啊~~!你们大家都出来评评理啊~~!为什么要找他当团长啊~~!老天啊~~!你为什么对老实人这么不公啊~~!你就不能放过我可怜的老头子啊……” 整个剧团的人都被哭到一楼的走廊,李师母到了办公室门口,看到三个人坐在里面,尴尬地看着她,李师母也不进去,就坐到门口的地上,双手捶胸捶地捶苍天,继续哭唱,三个人被她堵在办公室,都快被尿憋死了。 剧团食堂的紫菜蛋花汤,做的还是可以的。 …… 永城县原来有两个剧团,一个婺剧团,还有一个越剧团,但这几年演出市场持续的低迷,两个团都入不敷出,整个文化系统的所有经费加起来,也养不了他们。 永城的经济,在当时的浙江属于中等,当地也有几家大型企业,但这些企业,都是国有企业,不是省里的,就是部里的,有钱没钱,都和县里没半毛钱的关系。 永城县的政府收入,连机关干部的工资都只够发十个月,还有两个月,要书记和县长,舔着脸去找比较富裕的兄弟县借,才能够撑下去。 他们怎么可能还有更多的钱来支持剧团,最后无奈,县里报请省文化厅同意后,决定裁撤一个剧团。 考虑到当时浙江的越剧团多如牛毛,不仅绍兴地区的每个县都有,其他地区的很多县也有,乡镇和民间还自己组织了不少,省城里面,除了有个省越剧院以外,还有个杭城越剧团,另外还有以青年演员为主的、在当时如日中天的小百花越剧团。 而婺剧,除了金华市有个浙江婺剧团外,再有正式编制的县级剧团,就只有永城婺剧团了。 县里面权衡再三,最后决定保留婺剧团,裁掉越剧团。 0006 难产的团长 越剧团从宣布解散到今天两年多了,遗留的问题还有一大堆,县里和文化局的大小领导,听到越剧团三个字就头大。 首先是人安排不了,剧团的人文化程度普遍不高,但他们都是事业编制,裁下来的人你要想把他安排到企业,他可以当场死给你看,但一个县,哪里来那么多事业单位,就是有,这些人去了又能干什么? 每个部门都在推,不是说这些人实在是专业不对口,你总不能把唱戏的拉二胡的安排到地震台、气象站、防疫站吧?就是说自己单位早就人满为患,单位里本来就还有好几个等着指标转正的呢。 县领导也没有办法,最后只好下狠命令,谁的屁股谁自己擦,让文化系统自己解决。 文化系统怎么解决?去新华书店卖书,去影剧院卖票,去图书馆和文化馆搞卫生,剧团近百个人,就是干这些又哪需要这么多人,何况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干,没戏演了还觉得自己是个角,不愿意就拖着,拖到现在,还有一半的人工作岗位没有安置好。 文化局的几个局长,为此伤透了脑筋,连以前从来没有局长会去的,只有一个编制的文管会,也经常有局长过去,埋怨道,你这里最近,怎么就没有什么重大发现? 永城乡下,七一年由中科院古人类研究所和浙江省博物馆的专家,发掘出一枚古人类的牙齿化石,经鉴定,这枚人牙化石距今约有5万年左右的历史,被中国科学院正式命名为“永城人”。 “永城人”是在浙江省境内首次发现的“新人阶段”的古人类化石,从此,浙江的历史一下子往前推进了4万多年,永城也成为浙江历史的源头。 也因此有了这么一个挤在文化馆里的文管会,文管会的小邢当然知道局长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是再也有这样的项目,就可以把剧团的那些人安排去挖古墓了,一年半载的,拿的可都是国家的专项经费。 小邢指了指身后玻璃柜子里,一排残缺不全的陶罐,和局长开玩笑说: “要么,我把这些埋地下去,再发现一遍?挖不行,我埋还是可以的。” 局长哈哈大笑着出去,这一笑,才感觉轻松了一些。 这些人工作没有安排,但工资不能少,医药费要报销,文化局也没有钱,他们就一三五去文化局,二四六去县政府,堵住局长和县长的门就说古唱今,戏词一套一套的。 每个星期的这几个日子,秘书有事没事,就会站在窗前看着,他看到大门口,浩浩荡荡一批人有说有笑进来,就赶紧跑去县长的办公室,不管有没有其他人在,都和他说,领导,要去调研了,人家已经在等。 那时的县机关大院,也没有后来这么威风,只有一个老头看门,太阳好的日子,附近的居民是可以来院子里的树上,拉绳子晾被子,附近的农民,是可以到院里的水泥地上,晒稻谷的。 县长一听秘书的话就明白,是越剧团的人来了,他不动声色,装出这才想起的样子说,噢,好好好,马上马上!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就从政府大楼最侧边的楼梯下去,越剧团的大军,正从主楼梯雄赳赳气昂昂地上来。 李老师的老伴还在哭唱,老胡、汤副局长和丁主任三个坐在那里,只要一想到要是婺剧团再走上越剧团的路,头就更大了,心想那自己还不如早点找个理由,病退了算。 …… 永城婺剧团团长的人选,现在成了永城县文化局和工作组的头等大事,几位局长,为此开了好几次会。 他们在剧团又找了一位老演员,和一个鼓师谈了谈,那位演员,一听说是这个事,起身就走,丁百苟主任在后面叫,喂喂,你走干嘛? 对方说,我去叫我老太婆,她也很会哭的。 丁主任赶紧把他拉住,和他说,算了算了。 接着找那位鼓师谈,鼓师坐在的鼓前,的的的的的的的不停地敲着,三个人站在边上苦口婆心,说了半天,他好像听都没有听到,一言不发,也没有看三个人一眼,只是专心致志地的的的的的的地敲着的鼓。 这一敲就敲了一个下午。 汤副局长绷不住了,狠狠地骂道:“好,好,你这个死老头,你他妈的比我以前的新兵蛋子精神头还好!” 鼓师看着三个人离开练功房的背影,得意地嘿嘿笑着,然后身子一歪,倒在了地板上。 一大帮小学员围过来叫:许老师!许老师! 许老师人倒在地上,还在嘿嘿嘿嘿笑。 剧团里面不行,那就从剧团外面找,第一人选,当然是原来越剧团的团长,现在在电影公司当副经理,他到了局会议室,听到这事,就当场唱了起来: “呀呀呀呀,大事不好了呀……!” 几个局长都笑了起来,看他那样子,心想这回可能有戏,不料等他把戏唱完,还是没戏,他和局长们说: “你们这是想让我去当替死鬼?死了个姓杨的还不够?” 老杨原来就是越剧团的副团长,越剧团解散的时候,婺剧团的团长正好退休,当时局里本来是想让李老师当团长的,老杨自告奋勇,要求到婺剧团去当团长。 考虑到老杨这个人能说会道,本来在越剧团就是专门对外联系演出业务的副团长,再加上李老师本来的意愿就不高,最后就让老杨接了团长,对方现在说的,就是这茬事。 丁主任赶紧说:“别胡扯,这是两码事,让你回剧团,也是对你专业能力的肯定。” “别,别,别肯定,肯定得越剧团都一地鸡毛了,还肯定什么?”老团长看着几位领导,满脸狐疑:“是不是有人看上我这个副经理的位子了?有就明说啊,我让贤。” 在场的饶副局长逗他:“那你去干嘛?剧团也不肯去?” 老团长一愣,然后叫道:“我去影剧院门口,摆地摊卖艺!” 说完就站起来走了,把一会议室的人撂在那里。 “我看,要么让那个谁,剧团的那个美工张晨试试,这小子我看出来了,在剧团里还镇得住人。”汤副局长提议。 饶副局长同意道:“我看可以,死马当作活马医,老胡,你的意见呢?” 老胡看了看他们,只是笑着,没有说话,这意思就是,选团长是你们局里的具体业务,宣传部作为上级单位,不会太多参与,这其实摆明了就是不想蹚这趟浑水。 众人于是看着新上任不久的文化局长,文化局长三十多岁,原来是县委报道组的,去年因为一篇关于永城县文明村和文明家庭“双文明”建设的报道上了《人民日报》,一时引起轰动,县委常委们认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今年文化局班子调整,就任命他为文化局长。 局长对张晨这个人也有所耳闻,耳闻的一半一半,有坏的,说他是刺头的,也有好的,说他能力(主要是画画)怎么怎么强的,局长去一楼县图书馆的阅览室走走时,老馆长每次都会拉着他看墙上的爱因斯坦和鲁迅的画像,赞叹道: “看看,精气神都画出来了。” 这两幅画,都是张晨画的。 局长心想,找一个年轻人当团长,说不定剧团还能有点起色?反正,现在也找不到人愿意当,不如就像老饶说的,死马当活马医,不行大不了再换呗。 局长还在思考,丁主任说话了:“张晨这个人,政治上太不可靠,胆大妄为,他带着剧团出去,要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那影响就不止是在我们县了。” 局长听到政治上不可靠,在心里马上就退缩了,特别是现在又是敏感时期,他说:“大胆起用年轻人没错,但我们要起用那些政治上合格的年轻人。” 这话,其他几个人听明白了,那就是同意了丁主任的意见,丁主任暗地里有些得意,两位副局长也不好再反驳。 “但问题是婺剧团也不能没有团长,我的意见是这样,要么,在我们找到合适的新团长以前,先由丁主任兼任婺剧团的团长。”饶副局长说。 “我同意老饶的意见。” 饶副局长一说,汤副局长马上就表示同意,局长看了看老胡,老胡也正巴不得自己赶快脱身,微微点了点头。 “好,那就请丁主任辛苦一下,对了,在此期间,丁主任也可以从剧团里挖掘挖掘,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人才。”局长拍板同意了。 “好,那我回去,把你们的这个决定和李部长汇报。” 老胡这话,等于是在局长的同意书上,又盖了印戳,可怜的丁百苟主任,在这个会议室,他根本就没有表达同意或不同意的个人意见的权利。 也没有人会征求他的意见。 0007 新团长来喽 丁百苟这个兼职的团长上任了,这天上午,他推着他的28寸永久自行车从那个半圆的坡道上去,气喘吁吁的。 他把自行车锁在桕子树下,进了办公室,把手提包和用报纸包着的一个长条物件放在办公桌上,他从包里拿出了榔头、钉子,再把那物件外面的报纸敨开,里面是一长块白漆涂过的木条,上面用红漆写了“团长办公室”五个字。 他搬了张凳子到门口,站在凳子上,把木条咚咚咚地钉到门框上,七十年代的房子,用的都是泥土烧制的所谓“洋砖”,连水泥空心砖都不是,钉子很容易钉进去。 钉好以后,丁百苟走到楼梯口朝这边看,效果还不错,“团长办公室”五个字清晰可见。 丁百苟满意地走回来,他看看边上和对门的两个办公室门都虚掩着,用手推开,一个人也没有,里面几张残破的办公桌上,肮脏不堪,桌上地上,到处都是报纸、扑克牌和烟头。 “乌合之众!”丁百苟骂了一句。 他从办公室柜子的底下,找到了一个脸盆,看看门背后,挂着一块毛巾,他把毛巾扔在了脸盆里,去到外面的水池,把脸盆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人走到练功房门口,朝里看看,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看看时间,已经是九点半了。 他回到水池边,脸盆里水已经接满了,他把水龙头关了,这时有一个小孩正从厕所出来,丁百苟问道: “小学员,我问你,现在怎么没人练功?” 小学员看了他一眼,骂道:“关你屁事。” 丁百苟正欲发火,想想和一个小孩计较没什么意思,就忍住了,小孩也走远了。 丁百苟端着一脸盆水回到了办公室,把两张桌子中,原来老杨的那张办公桌擦干净了,那盆水也没有倒,就放在地上,他坐下来,从提包里拿出了一支钢笔,一本工作日记,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电话筒听了听,里面屁声音没有,他把话筒又扔了回去。 他把抽屉一个个拉开,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个抽屉里还塞着一双臭袜子。 丁百苟主任气极了,他一一把抽屉拉出来,把抽屉里的东西都倒在地上,堆成了一堆,最后一个中间的抽屉上了一个挂锁,丁百苟拿过榔头,一榔头就把挂锁敲去了,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张食堂的饭菜票,还有一叠老杨的名片,名片下面,是一张翻过去的照片。 丁百苟把照片拿起来,翻过来,他看到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子,丁百苟依稀记得这是剧团里一个不太显眼的女演员。 “流氓!”丁百苟忍不住骂道,“你王八蛋要是敢回来,老子作风问题都整死你。” 丁百苟把照片扔回抽屉,合上了抽屉,看着窗外的一篷美人蕉,生着闷气,他昨晚已经生了一个晚上的闷气了,他知道老饶之所以在会上提出让自己兼任这个团长,完全是因为自己和新局长走得太近,他这是借故敲打自己。 丁百苟气着气着也想到了一个策略,那就是以后你老饶要办公室做的什么事,老子就借故到婺剧团上班,拖死你。 另一方面,丁百苟也想好了,自己既然来接了这个团长,就要想办法改变一下剧团现在的乌烟瘴气,让新局长看看自己的能力,也好气气老饶这个王八蛋。 丁百苟坐了十几分钟,李老师才走了进来,看到丁百苟,他楞了一下,然后叫道: “丁主……不不,丁团长,这么早?” “早个屁,都快吃午饭了。”丁百苟没好气地说。 李老师盯着地上脸盆里的毛巾看了看,然后到门背后瞧瞧,脱口而出: “这是我的洗脸毛巾……噢,算了算了,就当抹布好了。” “老李,以后我一三五的上午,都来这边上班,我不在的时候,还是要委托你,把剧团的事管起来。”丁百苟和李老师说。 “没问题,只要不让我当团长就行。” “那你要管着管着很适合呢?” “不可能的,我不是那块料,老杨在的时候就经常这样说我。” “别提那个王……别提他。” “好好,不提不提。”李老师想起了一件事,“丁团长,你一三五上午来,那演出的事谁联系?” “以前谁联系?” “老杨啊……噢噢,不提他。” 丁百苟看了看桌上的电话,奇怪道:“电话都不响,他怎么联系的?” “电话?噢,电话半年前就欠费停机了。”李老师笑道,“对哦,你不说我还没注意,电话都没有,他演出是怎么联系的。” “先不管这个。”丁百苟看了看手表,和李老师说:“你先把剧团的骨干人员,都叫过来,我们开个会。” 李老师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隔壁的宿舍,推开门,报了一串名字,和门里的人说,去把这些人叫办公室来,新团长要找他们开会。 李老师回到办公室,看了看地上的脸盆,蹲下去,绞干毛巾,开始擦起自己那边的那张办公桌,等他擦完,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地来了,每来一个人,李老师就和他说,自己去找凳子过来。 刘立杆是最后一个到的,李老师和他说去找凳子,刘立杆摇了摇头:“站着就好。” 刘立杆站在冯老贵边上,靠墙立着,冯老贵往边上挪挪,让出了半张凳子,刘立杆坐了下来,和冯老贵各坐了半张屁股。 “丁团长,人都到齐了。”李老师和丁百苟说。 丁百苟看了看众人,皱了一下眉头,问道:“那谁,那个美工呢?” “他不在房间。”有人叫道。 “上班时间,到哪里去了?”丁百苟愠怒道。 “他去县委招待所,帮他们的会议室画画了,县府办行政科请去的。”李老师和丁百苟说。 丁百苟无话可说。 李老师赶紧说:“我们大家先欢迎丁团长。” 大家鼓了鼓掌,丁团长抬起双手,手掌朝下,有弹性地压了两压,仿佛他手底下是两根弹簧。 丁团长咳嗽了两声,然后开始说话: “在座的都是我们剧团的重要骨干,也是我们剧团的核心,有句话说的好,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想只要我们在座的拧成一股绳,我们的剧团就大有希望,就有可能改变我们现在的面貌,重振我们永城婺剧团的辉煌。 “有一点勿需讳言,当前的演出市场确实很不景气,我们面对的困难很多,但这个困难,不是我们一个团面对的,是所有的剧团目前都面临的困难……” “人家小百花越剧团就很火啊!”有人说道。 “很好,你提到了小百花越剧团,那么我问你们,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信心把我们剧团,塑造成第二个小百花剧团,来一个小百花婺剧团?”丁百苟问道。 “哪里有那么容易。”有人叫道。 “容易不容易,关键看信心,还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办法总比困难多,我希望大家群策群力,多提宝贵的建议。”丁百苟说。 “好,我提一个建议。”谭淑珍说,“排新戏,争取参加文化部的汇演和戏剧节。” “这个,这个很……”丁百苟压低嗓门问身边的李老师,“排新戏需要很多钱吧?” “最少十万。”李老师说。 丁百苟哆嗦了一下,然后镇定下来:“这个,谭淑珍的这个建议很好,新戏是肯定要排的,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有没有既切合我们团实际,又能够改变我们团面貌的好办法?” “有。”刘立杆叫道,“让张晨画假币,我们全团去街上换,团里提成百分之二十。” “胡闹。”丁百苟叫道,“那是违法的。” “对,把我们饿死就不违法?”刘立杆嘲讽道。 “丁团长,我们的工资什么时候发?”冯老贵叫道。 “是啊,新官上任三把火,丁团长你要点,就先点这一把。”有人附和道。 丁百苟用手拍着桌子:“现在是开会,怎么又提到工资的事了?” “丁团长,你上个月工资有没有领?”刘立杆问。 “我当然领了。”丁百苟说。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已经三个月没领了?”刘立杆冷笑道。 “为什么你们文化局月月按时领,我们的工资就在天上飞?”有人叫道。 “还越飞越高,飞到看不见了。” 众人哈哈大笑。 丁百苟头都大了,他觉得,这会,看样子是开不下去了。 0008 被放养的剧团 人都散了以后,丁百苟拿起桌上的提包,也准备回去,地上的那堆垃圾还堆在那里,李老师还坐在对面,丁百苟经过那堆垃圾的时候,踢了一脚,骂道:“垃圾!” 也不知道他是在骂人还是真骂那堆垃圾,反正李老师听出他话里有话,不满地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 丁百苟走出办公室,走到了桕子树下,开了车锁,往前推了两步,才发想两只轮胎都没有气了,他低头看看,这才发现,原来是气门芯被人拔掉了。 他朝大门里看看,就看到几个小鬼的身影,大笑着跑上楼去。 丁百苟叹了口气,推着他的自行车,朝半圆形的坡道下去。 隔一天的上午,丁百苟硬着头皮,又去剧团上班,他把车推到桕子树下,正准备锁车,想了想还是继续推着,他推着它到了大门口,把它扛上大门口的台阶,沿着走廊朝办公室推去。 他抬头看了看“团长办公室”的牌子,感觉有些别扭,走近才看出来,有人用红漆在“团”字上面加了一个头,下面加了一条尾巴,两边各舔了两条腿,“团”字变成了一只乌龟。 丁百苟气极了,他把自行车停在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里,抬起手用力一挥,那块牌子咔嚓一声就掉到了地上。 办公室里,好几个人“啊”地一声惊呼。 丁百苟走进了办公室,看到里面坐着四五个老太婆,一问才知道,他们不是剧团的退休人员,就是家属,他们都是来找新团长,问工资的事的,说家里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快上街要饭了。 李老师不知道躲哪去了,一整个上午都没有露面,几个老太太围着丁团长,轮番诉苦,为了加深印象,她们还一遍一遍重复地诉,丁团长心里恼火极了,却要面带笑容,有火也不敢发,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发火,这些现在还坐在凳子上的老太婆,马上就会坐到地上。 捶地捶胸捶苍天,五个精力旺盛的老太太一起来,丁百苟想想都不寒而栗。 好不容易到了十一点,五个人还没有回去的意思,丁百苟站了起来,提着包走了出去。 还没等老太太们反应过来,他已经推着自行车出去了,等老太太们追到大门口,就看到坡道那里,丁团长的上半截身影一步一步矮下去。 丁百苟的团长生涯,当了两天,就结束了,他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这破地方,老子死也不来了,你们爱谁谁来。 丁百苟不去剧团,天天在局办公室坐着,奇怪的是几个局长走进走出,谁也不提这件事,他们好像约好一样,把剧团给忘记了。 丁百苟刚开始还小心翼翼,怕人提起这件事,后来他巴不得有人提起。 有人开玩笑地问他:“老丁,你的剧团呢?” 丁百苟看到饶副局长正从门口经过,丁百苟很大声地回答: “我把剧团放养了!” 饶副局长就当作没有听见,心里暗想,这逼养的,说给我听呢,你以为你放养就能躲过去吗? 这事情于是就进入了一个滑稽的局面,永城婺剧团名义上已经是有团长了,但团员们看不到他们的团长,文化局的几个局长们,明知道现在婺剧团的团长是名存实亡,但大家一致默契地认为婺剧团现在一切正常,团长也正在履行他的职务。 这种默契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是,至少眼前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了,反正不管是县里还是局里,早就不指望剧团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政绩,它实际上比鸡肋还不如,鸡肋还弃之可惜,剧团简直就是一团粘在身上,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除非你想解散越剧团的经历再重来一次。 局长们还想明白了,目前这样的局面,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万一剧团出了什么事,现在至少有了一个背锅的,板子直接打不到自己身上,甚至领导的责任,文化局的上级主管单位县委宣传部,也能替自己分担一些,丁百苟兼任团长,当时宣传部的同志也是同意的。 背锅侠丁百苟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奥秘,他大事嚷嚷也是想让全局上下都知道,这团长他是早撂挑子不干了,但领导们就是不换啊,那我有什么办法。 无论如此,让丁百苟再去坐在那臭烘烘的办公室,让一帮老头老太太围着,一声声一句句痛说血泪史的事情,丁百苟是打死也不干的,大不了自己这个主任不当了,去影剧院门口,自己卖不了艺,可以卖冰棍。 不管怎样,事实是,永城婺剧团从此真的就被放养了,原来是沙上堆成的一个土堡,现在完全散成了一滩散沙。 练功房没有人练功了,时间一久,那些小学员们也都偷偷逃回了家,反正在这里也没人教他们,还饥一顿饱一顿的,回家至少还有饱饭吃。 李老师被几个国营企业请去当指导,他们还有省里、部里、系统里的文艺汇演和比赛,李老师自己当指导的同时,还带去了剧团里的琴师和鼓师,给那些浓眉大眼的业余演员们伴奏,后来把剧务也带了去,顺便就带去了剧团的服装和道具,还带去了张晨画的那些布景。 永城婺剧团规模不大,但毕竟历史久远,他们的服装,从林黛玉、包公,到新四军和日本鬼子的服装都是齐全的,连那些泡沫做的盒子炮、手榴弹和三八大盖都是齐全的,这还是当年排演《平原枪声》留下的。 你让那些企业去找这些东西,他们还真找不到。 所以李老师他们,变得比在剧团里还忙,国营大企业的食堂小灶,吃得还好,油水很足,吃完了还能带一些,给的一些补助费,也够家里买米了。 道具和木工,发挥他们的特长,他们把练功毯扔到一边,直接在练功房里,干起了替别人打沙发和做楼顶上的有机玻璃灯箱字的业务,业务也还不错。 县文联在编一本《时代楷模》的所谓的报告文学集,把刘立杆找了去,刘立杆干得得心应手,他觉得这写报告文学,也就和给死人编故事差不多,无非就是一个吹字。 于是,养了三百来只鸡的养殖户,在他笔下,就变成了养鸡大王,一个油毡棚子里,一会儿勾兑洗洁精,一会儿勾兑消毒剂,还曾有过一次把自己炸上天,现在还歪着嘴的,在他笔下,就成了化工大王,至于农贸市场卖卤鸡爪的,她的事迹,大概肯德基的白胡子老爷爷看了都会自愧弗如。 一时之间,永城县简直就是大王满地,《时代楷模》很受大王和准大王的欢迎,一气竟出了四本,大王们在接受刘立杆的采访之前,先交五百块给文联的老孟,一个月后,这五百块就变成了一百本有自己名字、照片和大王封号的书,足可以在亲友间炫耀了。 一篇五六千字的报告文学,刘立杆三天就写出来了,他从老孟那里,一篇可以领到六、七十块钱,抵得上他大半个月工资了,外带还有大王们的宴请呢? 这活太值得干了。 县电影公司成立了一个广告公司,他们在永城县的入城口,竖起了一排两层楼高的铁皮广告牌,那时候可没有什么UV广告喷绘机、写真机,所有广告,都是靠人工画出来的,于是张晨每天就爬上脚手架,用油漆和油画颜料,在白铁皮上画广告。 这几天画可口可乐,下几天画海飞丝,他画“青春宝”广告时,把画面上那个穿白色网球裙的女孩子,画得栩栩如生,和电视里的那个一模一样,引得路人和开车经过的司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还有司机,在这里因为盯着那笑意盈盈的女孩,追尾了。 0009 倦鸟归来 每天凌晨,鸡叫了三巡之后,谭淑珍就起床了,刘立杆知道她这是要下楼吊嗓子,刘立杆骂道,演出都没有了,还吊什么嗓子? 谭淑珍白了他一眼,说道:“不管演不演戏,我要对得住自己这副嗓子。” 刘立杆倒在床上,随她去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和谭淑珍较真,较真他就输了,谭淑珍是个很认真的人。 谭淑珍回到了桕子树底下,开始她的咿咿呀呀,就这样一个人坚持了一个多星期之后,徐建梅也下楼了,两个人点了点头,徐建梅就站到了樟树下面,一起咿咿呀呀起来。 后来冯老贵也下来了,他站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他不是咿咿呀呀,而是哦哦哦啊啊啊。 这三个当年学员班的同学一开嗓,让剧团里的人感觉这大早上的安心了,明白了自己还在剧团里,而剧团还在,有几个退休的老艺人,躺在床上听着,听着听着就老泪纵横。 永城县一半的居民,每天听到他们的声音,就知道剧团没有事,只是奇怪,他们怎么这么久都不出去巡演了? 被丁主任放养之后,婺剧团变成一盘散沙,这些散沙,散到了永城县城的各个角落,他们早上从那个半圆的坡道下去,傍晚从那里上来,仿佛这上面不是他们的单位,只是他们回归的窝,他们的单位在坡下的四处,只有到了晚上,他们才会倦鸟一样地上坡回家。 白天冷冷清清,也只有到了晚上,这高磡上才会热闹起来。 每天晚上,刘立杆会搬出一张桌子,放在桕子树下,然后跑下去下面小店,买一瓶八毛钱一瓶的千杯少白酒,一大包五毛五一包的花生米,和一罐椰子汁,回去高磡。 过了一会,每天固定的人会自己带着凳子从楼里出来,最先是谭淑珍,今天如果刘立杆又采访了哪个大王,谭淑珍会带着大王们送的食物,没有就只带一张竹椅,张晨和金莉莉,会端来一大塑料筐的盐水毛豆,或者一脸盆的炒螺丝。 徐建梅除了凳子和水什么都不带,她说这是刘立杆欠她的,在温州的时候就许诺,说是回到永城,吃香喝辣随便说,杆子,我够意思了吧,我有没有随便说? 刘立杆说是是是,这阎王债,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冯老贵也是除了凳子,什么也不带,他还要喝刘立杆的千杯少,他的理由更正当,他说和你们这些暴发户相比,我现在是走路都不带风的贫下中农,需要救济。 每天晚上,固定的人就是他们六个,其他的人,在边上站一会的,伸手抓一把花生米或盐水毛豆,喝一口张晨或刘立杆杯里的酒的,数不胜数,也有临时参加酒局的,那就会自己带着酒菜过来。 到了半夜,就更是惊喜和惊吓连连。 婺剧团的几个武生,团里没事,也没饭吃,就只好去社会上讨生活,所谓讨生活,凭他们的能力,也就是帮人打架,刚开始的时候是跟在别人手下当马仔,后来是几个人自己打出了一片天下,也开始带起了马仔。 “婺剧团的。” 这四个字,在永城的街上竟变得有些威慑力,连剧团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在农贸市场和人起争执,也会说,我是“婺剧团的”,对方的声音顿时就小了下去。 张威他们坐着喝酒,看到他们四五个人回来,手里提着烧鸡烧鸭卤大肠和酒,就知道他们今天是打赢回来了。 坐下来就一起喝,在外面再威风,回到这里,他们叫张晨叫晨哥,叫刘立杆叫杆哥,叫冯老贵不叫哥,而是叫叔,老贵叔,起先,冯老贵还很不解,问他们,为什么给我长一辈? 他们笑道,看看你玉树临风,还兰花指,要打架,就是输的命,还不是老会输? 再叫,冯老贵就不好意思和他们再多说了,只能支支吾吾、羞羞答答地半应半不应。 不管是谭淑珍、还是金莉莉、徐建梅,他们一律取她们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再加一个姐,三个人听着也很乐意,听起来有江湖气。 偶尔有时候,高磡下面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几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来,坐着喝酒的人就知道他们打输了,后面还有追兵,谭淑珍就会大叫一声: “有人欺负剧团的人了!” 从大楼里,很多人就会拿了家伙冲出来,去堵在坡顶,下面的人看到一下了冒出这么多人,还拿刀拿枪的,哪里敢上来,掉头就鸟雀散了。 他们哪里知道,这些刀枪都是道具。 剧团的人长年在外,一个锅里吃饭,一个房间打地铺,时间久了,潜意识里就会有家人的感觉,碰到这种事,不分男女老少,都会出头。 也因此,让那几个小家伙名声就更大了,人家可以打上你的家门,你他妈的不能上门找他算账,这个架怎么打?这种人,还是少惹为妙。 被放养的剧团,就这样一天天地放养着,云在走,风在飘,日子在过,但人心里,总是不甘。 “杆子你他妈的,再写几个月,整个永城的人都要变成大王了吧?”张晨骂道。 “那我怎么办,有妻要养,妻还要天天喝椰子汁,我自己还要千杯少,我不写大王,怎么活?”刘立杆看了一眼谭淑珍说。 “滚,我才不要你养!”谭淑珍骂道,差点就把手里的空椰子汁罐子扔过来。 “你呢?就准备天天爬脚手架?我看你现在,和刷墙壁的农民工也快差不多了。”刘立杆看着张晨说。 “他也有妻要养。”金莉莉说,“我宣布一个内部消息,我们厂马上快关门了。” “真的?”徐建梅问。 “我们厂原来的几个供销员,都自己跑出去办厂了,家家厂都比我们厂干得好,价钱还便宜,订单都跑那里去了,我们没活路了。”金莉莉说。 “怕什么,你们不是国营企业嘛,倒了也国家管。”谭淑珍说。 “屁,二轻的,县集体,倒了就倒了,最多和越剧团的人一样,天天去县政府闹。”金莉莉说。 “唉,真是的,我真不想和这帮老头子老太太一样,不过,看看我们剧团,我看也快了,唉!”徐建梅重重地叹了口气。 张晨一直喝着闷酒,没有说话,金莉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说:“喂,你怎么不说话?” 张晨抬头看了看大家,把玻璃杯顿在桌上:“我们也出去闯闯吧?!” 众人吓了一跳,刘立杆看着他说:“张晨,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也出去闯闯。”张晨看着他们说,“徐建梅说的没错,我们剧团,是没什么指望了,我每天站在脚手架上,看着那些外地牌照的汽车,有安徽的,有湖南的,最远的我还看到过新疆的。 “我就在想,我们有手有脚的,怎么还不如一辆汽车,人家天南地北的都跑到这里来了,我们呢,还憋在这破地方唉声叹气,有什么用,世界那么大,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出去闯闯,难道,我们还会饿死?” “好啊,去哪里?你去我就跟着!”金莉莉叫道。 “不对啊,张晨,在苍南,那照相馆老板煽动你去温州,你还把人家骂了一顿。”刘立杆说。 “那是温州,太小了,我们要去,就去一个大地方。”张晨说。 “那去哪里?深圳?”刘立杆问。 “深圳现在不行了吧,我邻居去过,都回来了。”冯老贵说。 “那是你邻居没用。”金莉莉抢白道。 “去海南吧,那几天我在画布景的时候就想,我这辈子,一定要去这个地方,躺在沙滩上,等树上的椰子掉下来,砸破我的头。”张晨说。 “好啊!就去海南!”金莉莉叫道。 “我也跟你们去。”徐建梅说。 0010 我们要去海南喽 “好啊,人越多越好,大家有伴。”金莉莉一听徐建梅的话,就亢奋了:“你呢谭淑珍,你去不去?” “你们是说去这个地方?”谭淑珍拿起椰子汁罐子,问他们。 张晨说对呀,谭淑珍笑道:“那我也去,天天有椰子喝。” “噢!”金莉莉和徐建梅都欢呼了起来。 张晨看着刘立杆,刘立杆也看了看他,问道:“你看我干嘛?这种好事,能落下我吗,永城这种小地方,怎么能安抚我刘立杆,这颗骚动的心。” 只有冯老贵坐在那里不响,张晨问他:“老贵,你去不去?” “我去不了,我家里就我一个小孩,我要是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妈妈会哭死的。”冯老贵说。 “你他妈的,让你去海南,又不是让你去上战场,还哭,哭鬼哦!”金莉莉不满地骂道。 “是你自己不敢去吧。”徐建梅揶揄道。 冯老贵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想了一想,举起了酒杯:“我,我在这里,预祝你们成功!” 大家纷纷举起杯子,谭淑珍的椰子汁已经喝完了,她从徐建梅那里,倒了一点水在杯子里,大家碰了杯后,一饮而尽。 “我们怎么去?”谭淑珍问道。 “怎么去?”刘立杆看了她一眼就唱了起来,“背起行囊穿起那条发白的牛仔裤,装着若有其事的告别,告诉妈妈我想,离家出游几天……” “你有病啊!”谭淑珍骂道,“我是问路怎么走?” “明天我去书店,买一本全国地图册,回来我们再规划路线。”张晨说。 “那团里呢?我们就这么走了不要紧吧?”徐建梅问。 “管他,待在这里也没有饭吃,还有什么要不要紧的。”刘立杆叫道。 谭淑珍想了一会,她说:“我们还是先向团里请假吧,要是……要是不好,我们就回来,要是……” “可以,要是好我们就不回来了!”刘立杆叫道。 谭淑珍站了起来:“我去叫李老师。” 谭淑珍跑进了楼里,不一会,她推着李老师下楼,李老师穿着一条大裤衩,一件满是破洞的汗背心,手里拿着一个大蒲扇,显然是被谭淑珍从床上叫起来的。 刘立杆见状,赶紧起身,把自己的凳子让给李老师坐,他拿过谭淑珍的杯子,跑到水池那里用自来水冲了冲,回来放在李老师的面前,张晨赶紧给李老师倒了三分之一杯的千杯少。 刘立杆去水池洗杯子的时候,冯老贵已经去楼里哪扇开着的门里,拿了凳子出来,刘立杆也坐了下来。 张晨和刘立杆敬了李老师酒,李老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后问道: “说吧,有什么重要的事。” 刘立杆把他们想去海南的事和李老师说了,他们本来预想李老师会说他们不务正业,没想到李老师一听就赞同了,也是这段时间他带着一帮人转战各个厂矿,眼界开了,心思也活了,他和他们说: “人挪活,树挪死,你们年纪轻轻的,窝在这鬼地方干嘛?就是应该出去闯闯,我要是和你们一样年纪,早出去了。” “那团里同意我们请假了?”谭淑珍问。 “请假?请什么假?找谁请?”李老师奇道。 “找你啊,请假半个月,我们先过去看看。”谭淑珍说。 “找我有屁用,我算什么?我又不是团长,再说,现在谁还管谁啊,请不请不都是一回事。”李老师一边扇着大蒲扇,一边说。 “那团里,不会算我们旷工?”徐建梅问。 “旷工?谁旷工?我们那个丁团长,就来了两个半天,你们之后有见他来上过班吗?他都没来上过班,有没有人记过他旷工?”李老师问,“要旷也是先旷他的。” “厉害!”刘立杆翘了翘大拇指,赞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李老师再抿口酒,更来劲了:“再说,就是旷工又怎么样?大不了扣工资,你们有工资可以扣吗?” “对对对。”徐建梅如释重负,“我把这个给忘记了。” 在李老师的鼓动下,几个年轻人当即就决定,第三天就走。 李老师年轻的时候去过广东,对那一带比他们有点印象,和他们说,海南不是刚建省不久么,建省之前,是广东的一个地区,你们要去海南,应该是先从杭城或者金华,坐火车去广州,到了广州再去湛江,到了湛江,就到了海南岛对面了,很近。 张晨他们商量了半天,觉得可能从杭城到广州的火车票好买一点,金华都是过路车,票子一定很紧张,他们决定先到杭城。 第二天早上醒来,张晨看看边上的金莉莉还没有起床,今天又不是星期天,张晨摇了摇她: “喂喂,起床了,你迟到了。” 金莉莉嘟囔道:“不去了,不是去海南吗?” 张晨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是你来得快,今天就进入战备状态了? 金莉莉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和他说:“别吵,我刚刚梦到我们已经在海滩上了,海南的海水,真蓝啊。” 张晨坐起来,想想不对,还是摇醒了她:“你一个出纳,明天要走了,今天不用去交接吗?” “交接个屁,一个星期了,我抽屉里只有一毛三分现金,我连锁都懒得锁,谁想要谁拿去。”金莉莉骂道。 张晨差一点就笑起来,好吧,这样的破单位,还不如剧团,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张晨起床,去楼下刷了牙,洗了脸,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了电影公司下面的广告公司,和经理说自己要出去了,暂时没时间再画广告,对方一边惋惜,一边睁大了眼睛: “怎么,剧团有演出了?” 张晨含含糊糊几句,应付了过去,他去隔壁,从广告公司的出纳那里结了二百四十三块钱,他把钱揣进屁股口袋,蹬着自行车就去了新华书店。 他让营业员给他拿了一本红皮塑料封面的《中国地图册》,翻到了倒数第二个海南省,看了看,海南岛还真的如李老师说的,就在湛江对面,琼州海峡,也只有一点点的宽。 张晨看了看最后一页的定价:一元一角整。 张晨舍不得了,心想,这钱,快抵上十个永城轴承厂的全部现金了,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地图册还给了营业员。 不就是杭城、广州和湛江吗,这么简单的路线,怎么可能会错。 这一本地图册,放在包里,还占位置。他这样安慰自己。 张晨骑上了车,沿着两旁都是法国梧桐的街道慢慢悠悠往回走,想起刚刚的举动,自己也笑了起来,什么时候,一块多钱也这么斤斤计较了? 不过也是,自从决定去海南后,张晨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在算自己所有的钱,直后悔以前太大手大脚,没什么积蓄,临到要出门了,才看出钱的大来。 张晨在剧团下面的小店买了大饼和油条,回到房间,金莉莉正坐在床上发愣,张晨问道: “怎么,不睡了?” “可惜!”金莉莉睁大了眼睛瞪着他,大梦初醒一般叫道:“我前面起来找泳衣,想穿了泳衣继续睡,结果,泳衣没找到,梦也回不去了。” 张晨差点笑翻,金莉莉从床上一闪身一猫腰,再往前一跳,就从床尾骑到了张晨的背上,高声叫道: “我要去海南,我要去海南,哦哦哦,我们要去海南喽!” 0011 问题的性质很严重 张晨他们要去海南了,这事在剧团引起了轰动,这天傍晚,桕子树和樟树下面,五张桌子拼成了一个长条,很多人都在走廊里炒了菜端出来。 冯老贵破天荒地,买来了十瓶千杯少,那几个武生也不去混社会了,他们到了下面小店,转了一圈,指了指他摆在案板上的菜,和老板说,把你店里所有的菜,都炒了送到上面去,过两天会有人来结账的。 “冰箱里的呢?”老板问。 “一起。” “那我就只剩下面条和年糕了。”老板看着他们说。 “一起一起,都炒了送上去,记住了,过两天有人会来给婺剧团的结账的。” 老板脸上笑开了花:“不急不急,你们婺剧团的,我还信不过吗,都是老邻居了。” 其中一个看到角落里和啤酒堆在一起,有一箱椰子汁,说道,珍姐喜欢喝这个。 “老板,把这箱椰子汁也送上来。” 几个人回到高磡上,桌子边上已经围坐了不少人,李老师坐在最头上,也就是上座,边上坐着的都是几个老头子,几个武生在张晨他们对面坐下来。 下面小店,一趟趟地往上面送菜,每送一次就迎来一阵惊叹,接着就是一阵的风卷残云。 酒喝到一半,李老师觉得他应该说几句什么了,他站起来,和大家说,我们祝张晨、杆子他们,马到成功,在海南闯出一片天地! “对对对。”鼓师许老师说,“到时候就请我们剧团,去海南演出,连演一个星期。” “许老师,还是请你去敲的鼓吧。”有人叫道,众人哈哈大笑。 许老师也笑道:“没问题,他们要是请我,我去敲一天一夜都没有问题。” “那不是敲的鼓,是敲木鱼吧。”有人打趣道,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武生中领头的一个,站起来,端起了杯子,和张晨他们说: “晨哥,杆哥,珍姐,莉姐,还有梅姐,其他话就不多说,我嘴笨,也说不来,你们在海南,要是有什么事,一个电话,我们二话不说,就杀过来!” “好!”有人鼓掌,“那就算碰到红色娘子军也不怕了。” “娘子军?娘子军只要派刘立杆这个洪常青去就可以了。” 众人又是大笑。 张晨、刘立杆、金莉莉、和谭淑珍都站了起来,徐建梅忸怩着,迟疑了一下后也站起来,大家碰杯,把杯里的一饮而尽。 这一顿饭,吃到了晚上十一点多钟才散,金莉莉和谭淑珍想帮助收拾,也被李老师他们赶走了,说你们明天要早起,还是先回去睡觉。 张晨和金莉莉刚回到房间,就有人敲门,金莉莉打开门,是徐建梅站在门外,好像是有什么话,欲言又止的。 “找我还是张晨?”金莉莉问。 “都可以。”徐建梅说。 “有什么事吗?”金莉莉问。 徐建梅看了看她,然后点了点头,继续迟疑,金莉莉急道:“有什么话,建梅你就说好了。” “是不是我在不方便?”张晨问道,“那我回避。” “不是不是。”徐建梅急了,“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明天,我可能去不了了。” “为什么?”金莉莉睁大了眼睛。 “我想……我想……我想我一个女孩子,莉莉你有张晨,谭淑珍有杆子,就我一个人。”徐建梅期期艾艾地说。 “一个人怎么了,我们都是一起的,到了那里,你有什么事,我们会撒手不管吗?”金莉莉奇道。 “嗨,我也说不清楚。”徐建梅看着金莉莉,都快哭了:“我就是不能去了。” 她把手里一张第二天凌晨,从永城到杭城的汽车票,塞给了金莉莉: “这是我的车票,你帮我退了吧。” “那好吧,你等等,我把车票钱给你。”金莉莉说。 “不要了不要了。”徐建梅一边挥手,一边逃也似地跑走了。 关上门,金莉莉和张晨两个人面面相觑,金莉莉骂道:“真是见了鬼了,怎么会这样?” 张晨也奇道:“是啊,徐建梅又没有男朋友,有男朋友,还说得通。” 两个人猜了半天,也没有猜出个所以然。 他们哪里知道,徐建梅今天下午,想想心里还是没底,她直接去了文化局,找到了丁百苟,把这个事,和丁团长说了。 丁百苟当时一听,就把她带到了边上的会议室里,很严肃地和她说: “这个事,问题的性质很严重,多事之秋你明白吗?婺剧团现在是在一个敏感时期,你们这样做,等于是在破坏上级稳定剧团的努力,会让剧团人心惶惶的,这绝不是你们想象的,旷工那么简单的。我说的难听点,最轻都是除名,除名你知道吗,那是要进档案的! “有这样一个污点,我和你说,你徐建梅这辈子就完蛋了,没有什么像样的单位会要你,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徐建梅嗫嚅道。 “有没有男朋友?” 徐建梅摇了摇头,丁百苟说:“那我告诉你,有这个污点,你找男朋友都会有问题,你想想,谁会找一个被单位除名的人?” 丁百苟的一番话,把徐建梅吓得脸都白了,坐在那里,人止不住地就打哆嗦。 丁百苟站起来,去隔壁拿了一杯水,回来放在徐建梅的面前,语气和缓了一点: “来,喝水,喝水,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这不事情还没有发生吗,你自己跑来告诉了我,很好,你这是自己救了你自己,真的,在剧团这么多人里,我就看好你,我觉得你的前途是很光明的,这不,今天这事,就已经证明了,张晨,哼!还有那个刘立杆,哼! “恃才傲物,荒腔走板,油腔滑调,自由散漫,这样的人,最终是殊途同归,他们都只会自己害了自己,你千万不要和他们参合在一起,你是个好演员,以后,重振婺剧团雄风,还需要靠你们这样的人,而不是他们,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吗?” 徐建梅拼命地点头,丁百苟看着,觉得这砝码加得还不够,他又给徐建梅指出了一条明路: “对了,你刚刚和我说,谭淑珍也要走是不是?那你徐建梅想想,谭淑珍走后,这剧团的花旦,数的出来的还有谁?以后谁来演白素贞?谁来演樊梨花?谁才能够把这个台撑起来?” 对呀,谭淑珍走后,剧团里还会有谁? 领导就是领导,水平就是高,看得就是远,怎么自己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徐建梅心里想着,禁不住就抬起眼,感激地看了看丁百苟,丁百苟也正看着她,他意味深长地在徐建梅肩膀上,亲切地拍了拍,徐建梅都快感动哭了。 送徐建梅下楼,两个人就要分手的时候,丁百苟压低了声音,和徐建梅说: “今天你来找我的事,和谁都不要说,这对你不利,明白吗?” “我知道了,丁团长,丁团长再见。” 丁百苟回到了办公室,他想了想,从办公桌抽屉里找出了通讯录,从里面找到了谭淑珍家的电话,谭淑珍的父亲原来是省内有名的婺剧老生,后来调到了县文化馆工作,就在县文化馆退的休。 丁百苟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 0012 六点多钟的早班车 他们买的是早上六点二十,从永城到杭城的汽车票,张晨和金莉莉五点就起床了,张晨拿了毛巾和牙刷,准备去楼下洗脸刷牙,金莉莉叫住了他。 “先整理东西,等会走的时候再去洗脸刷牙,一趟解决。”金莉莉说。 张晨看着她,不解道:“那还不是要上楼放毛巾牙刷?” “放什么,扔了,我们都去海南了。”金莉莉说。 “不过了?” “过,不过张晨我和你说,我们要是去了海南,还灰溜溜地回来的话,那脸丢的,也不用毛巾了,多少毛巾也洗不干净。” 金莉莉很认真地说,大有破釜沉舟的意味,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沉重和悲壮起来,两个人一时不再说话,默默地整理东西,说整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该整理的昨晚早整理好了。 两个人背着包,带上了毛巾和挤好牙膏的牙刷下楼,经过二楼的时候,两个人去刘立杆的房间看了看,从门上的气窗看到,房间里一片漆黑。 “妈的,还没起床?” 张晨在门上敲敲,没有反应,再看看斜对面谭淑珍的房间,灯也是黑的,金莉莉走过去敲敲门,门里也没有回应。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金莉莉笑了起来,她说这两个家伙一定比我们还激动,早就下楼了。 两个人继续下楼,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们从楼梯的转角刚转过去,就看到下面大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身边是一个大背包。 他们走过去,看到刘立杆一个人坐在那里,正默默抽烟,眼睛看着高磡下一片凌乱破败的屋顶,想着什么,连张晨和金莉莉他们下楼都没有听到。 张晨踢了踢刘立杆的屁股,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谭淑珍呢?” “她昨晚回家了,拿点衣服,还要拿钱,她钱都放在家里。”刘立杆一边站起来,一边说:“我们去她家楼下,她在那里等我们。” “得,又少了一个。”金莉莉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刘立杆和张晨都看着金莉莉。 金莉莉骂道:“你们是猪啊,谭淑珍昨天那么晚还回去,一定是她爸妈听到风声,让人来叫她回去的,她回去了,还出的来吗?她爸妈还放她跟你刘立杆去海南?” 金莉莉这么一说,刘立杆也急了,叫道,快走快走! “我们还没有洗脸刷牙。”金莉莉说。 张晨和金莉莉,两个人走到了水池边,一人打开一个水龙头,刘立杆看到,朝他们喊道: “那我先走,你们洗好过来,还是在谭淑珍家楼下碰头。” 张晨挥了挥手,刘立杆顺着坡道就跑了下去。 谭淑珍的父母,一直不同意谭淑珍和刘立杆谈恋爱,他们认为,刘立杆这个人油腔滑调的不靠谱,女儿的这一生,说什么也不能托付给这样的人。 刘立杆上门了两次,两次都被她父母赶了出来,带去的礼物,也被从楼上扔了下来。 她的父母反对归反对,但谭淑珍自己愿意,他们也没有多大的办法,剧团一年里有大半年时间都在外地,他们总不能一直跟着谭淑珍,就是回永城,谭淑珍每天早上要吊嗓子,也不可能住在文化系统的宿舍楼,所以只能住在剧团。 他们也早就听剧团的人说,谭淑珍和刘立杆,在剧团是已经住在一起了,他们气得牙根发痒,但又鞭长莫及,总不能捉奸一样,去把自己的女儿堵在刘立杆的床上。 剧团里大家都是老相识,很多还是老谭的学生,女儿可以不要脸,但他们丢不起这个脸。 老谭也曾经联系过自己的老熟人,想把谭淑珍调到浙江婺剧团去,那边也知道谭淑珍,大力欢迎,但一是谭淑珍自己不愿意,她说自己去了浙婺,能不能当上徐建梅都不知道,我去干嘛? 二是这边剧团和局里都不肯放,老局长还亲自找老谭谈话,和他说,谭淑珍要是走了,婺剧团就塌了半爿天,你老谭还对得起永城人吗?我这一辈子,都会记恨你! 话说到了这个份,老谭也只好打消了调动的念头。 张晨和金莉莉洗漱完毕,张晨看了看手里的毛巾和牙刷,问道:“真扔了?” “扔了,我们都要去海南了!”金莉莉说。 张晨从金莉莉手里,拿过她的毛巾和牙刷,看了看说:“还是不要了,带着,路上也可以用。” 他把两支牙刷甩了甩,塞进了裤子口袋,两条毛巾,一边一条搭在肩上,金莉莉骂道:“哎呀,要么就放包里,丑死了。” 张晨满不在乎地说:“就这样,晾干了再放,不然会臭。” 金莉莉听张晨这么说,也就不和这个晾衣架计较了,两个人下了坡道,往文化系统的宿舍走。 谭淑珍的家住在三楼,时间还早,整个院子里几乎就没有人,宿舍楼里,也只有零零星星的几户人家亮着灯,其中就包括谭淑珍家,刘立杆老远就看到,谭淑珍房间的灯亮着,他赶紧加快了脚步。 走到楼下,刘立杆的心咯噔一下,他听到了楼上谭淑珍和她父母吵架的声音。 谭淑珍把窗户“砰”地打开,大声叫道:“你们要吵,好,来啊,吵架有什么丢人的,还怕人听到。” 她的父亲,赶快伸手,又把窗户给关上了。 父亲近身攻防,母亲堵在她的房门口,坚韧不拔,母亲和谭淑珍说,你要走,可以,先把你爸妈气死了,你再从我们身上踏过去,只要我还活着,今天你就不要想跨出这个门。 谭淑珍被自己的母亲气笑了,她说:“那我要上厕所。” 母亲摇了摇头:“不行。” 谭淑珍:“我小便急。” 母亲:“拉身上。” 谭淑珍:“那我要拉大便。” 母亲:“也拉身上。” 谭淑珍看着自己的母亲,瞪大了眼睛,母亲也朝她瞪着眼睛: “大不了妈妈给你洗,妈妈又不是没有洗过,小时候屎啦尿啦天天洗,没想到洗出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 谭淑珍被自己的父母,夹攻得哭笑不得。 张晨和金莉莉到的时候,看到刘立杆傻傻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金莉莉问: “还没下来?” 刘立杆摇了摇头。 “那你叫啊!”金莉莉急道。 刘立杆憋了半天,也不敢叫,他说:“他们在吵架。” 金莉莉急了:“可时间快到了!” 刘立杆想起了他们以前的暗号,冲着楼上,“汪汪汪”地学着狗叫,楼上吵架的声音停了下来。 “再来再来。”金莉莉说。 刘立杆继续:“汪汪汪!” 三楼的窗户“砰”地打开,接着是一杯水泼了下来,楼下的三个人,要不是躲闪得快,就被泼到了。 楼上吵架的声音时断时续,楼下三个人盯着窗户,万般的无奈,金莉莉不时地看着手上的手表,看一次就急得一只脚着地,在原处打了一个圈。 天这时已经彻底亮了,出门买油条豆浆的人也多了起来,都是一个系统的,有几个认识张晨和刘立杆的,都听到了老谭家在吵架,也明知道他们为什么站在这里,他们还是说: “这么早?” 也有人干脆叫道:“刘才子,丈母娘家,怎么不上去?” “纸头纸头!”金莉莉突然叫道。 他们看到,从三楼谭淑珍的房间,一个纸团扔了出来,掉到了地上,金莉莉赶紧跑过去捡起来,交给刘立杆,刘立杆把纸团展开,三颗脑袋挤到了一起,他们看到,纸条上寥寥草草写着: “你们先走,到海南给我打电话。” “怎么办怎么办?珍珍她下不来了。”金莉莉焦急地跺着脚。 刘立杆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谭淑珍的窗户,最后,他狠狠地说: “我们走!” 0013 前面还有一点点路 张晨他们三个,在火车上站了三十几个小时,到广州火车站的时候,人都快虚脱了,连话也懒得讲,出站的时候,两只脚像灌了铅。 外面天已经黑了,张晨看了看手表,八点多钟,广州很热,他们把外衣脱了,搭在手上,一出出站口,马上就有一大群妇女手里举着牌子围了过来,有写着“深圳”的,有写着“东莞”的,有写着“江门”的,有写着“海安”的,还有很多,是写“住宿”的。 金莉莉叫道:“我们要坐车。” 举着“住宿”的人都退了开去,那些举着地名的,还围着他们继续走,刘立杆看到一个举着“湛江”的,叫道:“我们要去湛江。” 其他的人都退走了,到湛江的还有四五个,其中一个,一把拉起金莉莉的手就朝前走,金莉莉一边挣扎一边叫着。 那人说别叫别叫,我的车最新,票价最便宜。 握着金莉莉的手,就是不松开,金莉莉无奈,只能跟着她走,张晨、刘立杆见状,也只好和其他还围着他们的人说,我们和她是一起的,我们坐那辆车。 其他的人这才离去。 张晨和刘立杆紧走几步,追上了她们,张晨问那个妇女:“我们到海南,是不是到湛江就可以了?” “没错没错,到了湛江就到了!”那个妇女说。 三个人这才放心地跟着她走,金莉莉说,你放开我。 那妇人回头看看,确定身后没人跟着他们,这才松开了金莉莉的手。 他们三个人跟着那个妇女,走了十几分钟,张晨问道:“大姐,你带我们去哪里,怎么还没有到?” “到了到了,就前面一点点。”那妇女叫道。 他们又往前走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到的意思,金莉莉站住不肯走了,她冲那妇女吼道: “说清楚了,到底还有多少路?” 张晨吓坏了,心想,我们是外地的,她才是本地的,不要多事,他赶紧拉了拉金莉莉的衣摆。 那人却不气也不恼,而是举起了两根手指,和金莉莉说:“两百米,还有两百米。” 刘立杆也劝到:“走吧,既然只有两百米了。” 他们往前又走了段路,每次他们要开口,那人就举起两根手指,他们又走过了两条街,金莉莉说什么也不肯走了,那妇人也不急,站到了离他们七八步远,金莉莉朝她招手:“你过来。” 那妇人摇摇头:“你们自己商量,还要不要去,要去,还有五分钟,不去,你们往回走,从这里到火车站,四十分钟。” 金莉莉一听就恼了:“他妈的,我就是死也死回去!” 张晨赶紧拉住了她。 刘立杆也朝那妇人吼着:“你怎么这么会骗人,被你骗了一路了!” 那妇人嘻嘻笑道:“不骗你们,真的只有五分钟了。” “你他妈的说了几个五分钟了!”金莉莉大声叫着。 那人依旧是说:“真的只有五分钟了,你们自己商量,还要不要去,不去我自己走了。” “等下等下。”张晨赶紧说。 三个人站着,金莉莉坚持要回去,张晨说,就是回去,我们也不认识路啊。 “嘴长在身上,不会问啊!”金莉莉叫道。 “不是,她说还有五分钟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说走回去四十分钟,这个肯定是真的,广州才多少大,我就不信,我们已经走了这么长时间了,还会有多少路,再走,我们都快走到湛江了。”张晨说着,金莉莉不响了。 “我再去问问她。” 刘立杆说着,就朝那人走去,那人看刘立杆过来,一边朝后退了两步,一边说:“你要干嘛?不要乱来啊,我喊一声,这里边上都是我们的人。” 看到对方这个样子,刘立杆笑了起来:“我不乱来,我就问你,你最后告诉我一次,这样,不管你说还有多少时间,一个小时也好,十分钟也好,我们都跟你走,你告诉我实话就可以了。” 对方松了口气,和刘立杆说:“真的只有五分钟了。” “实话?” “实话,要是骗你,就不要你们车票钱。” 刘立杆走回来,和他们说,她说真的只有五分钟,金莉莉撇了撇嘴,你们还信她。 “信不信我们就再走五分钟。”张晨说。 “那好,你帮我背包。”金莉莉和张晨说,“我走不动了。” 张晨身上,已经有三个包了,一个斜挎着,背上背了一个,手里还提了一个。 “给我给我。”刘立杆把包接了过去。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金莉莉一边走,一边不断地看着手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骗子,骗子,大骗子。” 无论是张晨、刘立杆还是那个妇女,都当作没有听见。 他们过了前面的十字路口,再往前走了六七十米,那妇女在一扇打开的铁门前站住了,转过身,声音洪亮地朝金莉莉叫: “看到没有,我没有骗你们吧,是不是已经到了!?” 铁门里面的空地上,确实停着一辆大客车,车前的玻璃上,摆着一块“广州——湛江”的牌子。 张晨他们三个,长长地吁了口气。 那妇人走到大门里的一张躺椅前,朝椅子上踢了两脚,叫道:“三个。” 椅子上睡着的那人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扫了一眼张晨他们。 “八十。”他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一个人?”张晨问。 那人没有回答,边上的妇人说,当然一个人,去湛江哎,老远的。 金莉莉埋怨道:“真是的,在火车站,就应该问好票价的,那么多去湛江的车。” 那妇人白了金莉莉一眼:“那么多人,最后都是带到这里。” “能不能便宜点?”刘立杆问。 那人没有说话,而是抬起一只手,朝大门外面挥了挥,意思是不坐就走,张晨他们三个人互相看看,最后无奈,掏出了两百四十块钱,递给了他,那人接过钱,数好,拉开了扣在腰里的腰包的拉链,塞进去,拉好拉链,又朝他们挥了挥手,这回是朝里面挥。 “好了,上车上车,自己找位子坐。”妇人叫道。 “没有车票?”金莉莉问。 “车票?哎呀,要什么车票,他都认识你们的,上车就是,你们在车上,还怕车会跑掉?”妇人不耐烦地叫道。 三个人无奈,拿起自己的行李往里面走,到了车前,才看清这辆车破破烂烂的,刘立杆骂道:“骗子,还说她的车最新。” 回过头,那个妇人已经不在了,睡觉的人继续在睡觉,金莉莉叫道,算了算了,我都累死了,上车吧。 三个人上了车,车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去了最后一排,把所有的行李放在靠里面的位子,三个人坐了下来。 他们实在是太困了,不一会就睡着了。 刘立杆中间醒过来一次,他看到车上多了几个人,赶紧看看身边的行李,都还在,他想了想,张开手臂,干脆整个人趴在行李上,又睡着了。 0014 去湛江 张晨他们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三个人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在车上睡了一夜,更没想到的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这车居然还没有开,好在他们这一觉睡得够舒服,精神回来了一些。 车上的很多人都在催促司机好开车了,司机,也就是昨晚躺在躺椅上睡觉的那位,回嘴道: “你们急什么,看看最后那三个人,人家昨天晚上九点钟就到了,等到现在都没意见,睡得多香。” 一回头,看到张威他们已经醒来,神情十分的尴尬,朝他们笑笑。 刘立杆叫道:“我们没有意见,这不,连旅馆费都省了,就是蚊子多一点。” 司机笑笑,朝刘立杆抬了抬手。 “要死!”刘立杆一说,金莉莉感觉自己浑身都痒了起来,再看脚上和手臂上,都是蚊子咬出的红包,赶紧拿出风油精,让张威帮她涂抹起来。 再有人催司机快走,司机看了看车厢里,只坐了一大半的人,还有八九个空位子,就说: “再等等,再来一个人,马上就走。” 过了一会,来了两个人,两个人付了钱坐下来,大家心想,这会司机总该开车了,没想到司机打开车门就下了车,车上人叫道,你去干嘛? 司机一边跑一边说,去上厕所。 这一去,就去了二十分钟,回到车上,第一句话就是问:“有没有刚刚上车,没有买票的?” 很多人一起怒吼,没有! 有人骂道,你他妈的一趟厕所,就去了半个小时。 司机回道,没办法啊,拉肚子了。 车厢中间,突然站起了一个人,他用应该是湛江本地话大声骂着,张威他们听不懂,但能明白个大概,那人骂的是,你他妈的每次都要拉肚子,你没拉死?开不开?不开把钱退给我,我下车了! 其他人起哄,对,退钱! 也有人好心劝到,走吧,差不多了,路上还可以拉客人。 司机哭丧着脸:“路上哪里还有客人,这一路,被篦子篦过一样,毛都没有一根。” 张晨从昨晚开始,一直对这个司机有气,他本来想加入围攻的,看到司机这样说,心又软了,想想他也不容易,张晨坐着,没有说话,也制止了金莉莉参与骂战。 司机虽不情愿,但也还是启动了汽车。 昨天晚上,三个人只顾赶路,没管其他,现在,车开出了院子,他们赶紧朝车窗外看着,想看看广州这个传说中的城市,过了一会,三个人就失望了,他们看到窗外破破烂烂的,整条街整条街的都是矮房子,和杭城也差不多。 金莉莉的手指在前排座位上的人肩膀上点点,问道: “师傅,这里是广州郊区吗?” “这里?市区,应该算市中心了。” 金莉莉都快哭了,心里有一种被骗的感觉。 汽车终于驶出了广州城,那时广州到湛江还没有高速,汽车摇摇摆摆,在坑坑洼洼的国道上爬行,爬了一个多小时后,太阳出来了。 太阳一出来,大客车里又闷又热,虽然开着窗,但朝太阳的那一半车窗被拉着帘子,车厢里脚臭汗臭烟臭和说不出什么的臭,臭味混杂,金莉莉都快吐了,靠着不时地打开手里的风油精瓶盖,嗅嗅风油精的气息支撑着。 刚过了鹤山,司机就把车停在了路边,车上的人问他干嘛?他说水箱没水了,加水。 他找了一截汽车内胎下车,从路边的水塘里舀了水,给汽车加水,加完水后继续开,开了三四十公里又停下来,说又要加水了。 车上一片骂声,司机看着他们,无辜地说:“水箱漏了,我也没有办法啊。” 就这样开开停停,从广州到湛江四百多公里,他们早上五点从广州出发,到湛江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其他的人都下车后,司机见张晨他们三个还在车上,问道: “你们去哪里?” “码头。”张晨说。 “港口?”司机问。 “码头,坐船去对面的码头。” “哪个对面?”司机糊涂了。 “海南岛呀!”金莉莉说。 “你们要去海南?”司机睁大了眼睛,“去海南你们坐这车干嘛?这里离海南还远呢。” “你们那个女的,不是说到湛江就到海南了吗?”张晨说,“我还特意问过她。” 司机哼了一声:“她们的话你也信。” “那她不是你们一起的?”金莉莉叫道。 “什么一起的,我都不认识她,她是拉客的,一个客人十块。”司机说。 张晨他们三个,都懵了,司机催促到,快点下去,我还要去修车。 “那我们下去了去哪里啊?!”金莉莉叫道。 “我怎么知道。”司机说,“要么你们在车上,明天早上跟我再回广州,不过,还是八十一位啊。” 张晨他们三个人下了车,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们站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头,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有那么一刻,三个人有那么一丝的后悔和哀伤,如果没有离开永城,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桕子树下,吃着炒螺丝和花生米,喝着那辣嗓子的千杯少,那是何等的惬意,现在想来,这种日子竟好像离他们很远,远到了不真实起来。 “不知道珍珍现在在干什么?”金莉莉叹了口气。 他们感觉肚子饿了,就走进路边的粉店,决定先填饱肚子,顺便问问店老板,去海南应该怎么走。 张晨点了三碗粉,等粉的时候,张晨问老板,从这里去海南应该怎么走? 老板和他说,那你们要先到徐闻,再乘车到海安,然后去码头乘船,过了海,就到海南了。 “现在还有到徐闻的汽车吗?”张晨问。 “没有了。”老板回答。 “你们要去海南?”在吃粉的一位顾客问道,张晨说是啊。 “那你们到公路边,看到有‘海安’牌子的汽车,招招手就可以了,那个车是直接到海安码头的。”那人告诉他们。 “现在还有车吗?”刘立杆问。 “有,多的是,现在去海南的车很多,一天二十四小时,什么时候都有,去公路边等就是。”那人说。 三个人大喜过望,赶紧道谢,互相看看,觉得也没有那么糟了,他们抓紧吃粉,刘立杆突然抬起头来,问道: “你们记不记得,在广州火车站,就有人举着‘海安’的牌子?” 金莉莉和张晨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金莉莉后悔道:“哎呀,要是坐上那车,我们说不定现在已经到海南了。” 金莉莉白了张晨一眼:“都是你,要省那一块一毛钱。” 张晨赶紧辩解:“李老师,怪李老师,他言之凿凿和我们说,到了湛江就可以了。” 金莉莉抽了抽鼻翼:“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找个地方洗澡,你们不觉得自己已经臭了吗?” 金莉莉这么一说,张晨和刘立杆也觉得自己身上臭了,很臭。 大热天的,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在那大客车上又待了二十多个小时,不臭才怪。 反正肚子也吃饱了,客车也二十四个小时都有,张晨也觉得是应该放松一下了,他说:“那好,我们去找个旅馆洗个澡。” 0015 我们就是洗个澡 张晨他们出了粉店,看到前面几十米远处有一家旅馆,三个人过去,旅馆只有很小的一个门面,里面一个半圆形的柜台,柜台里坐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和他们说,六十块钱一间房,张晨说好,要一间。 张晨还在填单子,小姑娘看了看他们三个人,问道:“你们一共几个人?” “三个啊,你不是看到了。”张晨说。 小姑娘把单子抽了回去,和张晨说,那不行,一间房间,最多只能住两个人,三个人不行,除非你们开两间房。 刘立杆凑上去和她说,我们不是要住,只是想洗个澡,三个人洗澡,一间房够了吧? 那姑娘很坚持,一个劲地摇头,就是说不行,你们要么开两间。 “你怎么这么死板!”刘立杆骂。 “什么事,什么事?” 这时候从柜台后面的小门里,出来一位中年妇女,看上去像是老板娘,她走出来问道,小姑娘把事情和她说了,她也点头,说是要开两间。 “美女,你听我说。” 那时还很少有人称女性为美女,特别是用普通话说,南方人也说帅哥靓妹的,靓妹的意思和美女差不多,但很少有人用普通话叫美女,特别是叫一个中年妇女,柜台里的两个人听刘立杆这么叫,觉得很新鲜,愣了一下,然后嘻嘻笑着。 “美女,来来来,你们光长得漂亮不行,还要会算账。”刘立杆叫道。 中年妇女笑道:“算什么账,我们家里,就是我最会算账了。” “那好,美女,我和你算算,我们三个人,只是希望要一间房洗洗澡,三个人洗澡,最多一个小时够了,对不对?洗完了我们就走了,这房间你们还能卖给别人,对不对?这一个小时,你们损失了什么,最多就是水费,水费才几毛钱,对不对?这样一算,你们等于是一间房,卖出了两间房的钱,对你们很划算,对不对?” 刘立杆每说一个对不对,中年妇女就点头说对,最后刘立杆说,你都说对了,那还不把房间给我们?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她说好吧,给他们房间,女孩准备把单子递给张晨,让他继续填写,妇女一伸手又把单子抽回去,和他们说,不用填单子了,你们留一张身份证在这里,要是洗完澡不走,那就再拿六十块来赎这张身份证。 “厉害,美女,你果然是全家的光荣。”刘立杆一边把自己的身份证给她们,一边说道。 …… 他们到海安码头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四点多钟,汽车外面的马路上都是人,张晨他们吃了一惊,金莉莉问道:“这些都是要去海南的?” “应该是吧。”张晨说,金莉莉兴奋起来,觉得自己真是来对地方了。 越往前开,人就越多,汽车根本就开不过去了,大客车司机无奈,只好把车停下,让车上的人下车。 “这里到码头还有多远?”有人问道。 “十分钟吧。”司机回答,听到司机这么说,有些人就不干了,说提着大包小包,怎么走? 司机苦笑道:“你们下不下,我都要开到码头,我要去那边接客,不想下车的,就在车上吧,不过我告诉你们,从这里过去,我开车起码还要开一个多小时。” 车上的人都下车了,张晨他们三个也下了车,南方的天亮的早,不到五点,天已经有些亮了,张晨他们一边往码头挤,一边朝路两边看,他们看到,很多人都坐在马路边上,还有人干脆打开了席子,两三个人挤在一张席子上睡觉。 “他们不急着走吗?到海南再睡不好?”刘立杆奇怪地说。 “这里睡觉,也不怕蚊子?”金莉莉也说。 “可能是人太多,连蚊子都不知道该咬谁了吧。”张晨笑道。 好不容易到了码头,码头上的人更多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密密匝匝,把所有的空地都挤满了,总有几万人之多,张晨朝四周看看,他看到的都是焦虑和渴求的目光。 刘立杆问边上的人:“你们都是要去海南的?” “对啊,不去海南,谁会到这里。” “不排队吗?”金莉莉问。 “排队在那里,灯亮的那里。” 张晨他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半明半暗的晨光里,有一片灯光特别亮的地方,几个人坐得高高的,高过了黑压压的人头,他们手里拿着杆子,正在维持秩序,和火车站售票窗口外面一样。 三个人挤了十几分钟,才挤到跟前,这才发现,眼前是用铁管焊成的一条条通道,每一条通道外面,都有一个维持秩序的坐在高处,手里拿着一根很长的杆子。 他们三个人挤到一条通道前,张晨走在最前面,那人手里的杆子落下来,抵住了张晨的鼻子,张晨扭头看了看他,他叫道: “把边防证拿在手里。” “什么?” 张晨大声地问,那人懒得理他,身前身后,有好心人举着手里的一张纸,朝他们晃着:这个,边防证。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我们没有,他准备继续往前走,杆子再落下来的时候就打到了张晨的头上,张晨怒不可遏,骂道:“干嘛打我?” “出去出去!”那人叫着,第二杆又打了下来。 “你怎么打人?”金莉莉骂道。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马上有两个警察过来,金莉莉用手指着那个人,和他们说:“他打人。” 那人坐在那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警察看到张晨和金莉莉他们手里空空的,就问:“你们的边防证呢?” “什么边防证?没有。”金莉莉说。 “出去出去!”这回是警察说,“没有边防证来挤什么,捣什么乱,没有边防证上不了船。” “警察叔叔,我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能不能让我们过去。”金莉莉求道,“我们不知道去海南还要边防证啊。” 警察瞪了她一眼,用手一挥:“看到没有,这里几万人都是没有边防证的,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出去,不要扰乱秩序!” 三个人无奈,只能往外挤,刘立杆一边走一边问道:“边防证哪里办啊?” 四周很吵,警察没有听到他的问话,边上有人说:“派出所。” 三个人挤到了外面,这才知道,原来这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都是因为没有边防证,上不了船的。 “怎么办,我们和他们一样,也上不了船了,怎么办呀!”金莉莉急得跺脚。 “我们先往镇里走,不是说派出所办吗,等派出所开门了,我们去办就是,又不是逃犯,我们害怕什么。”张晨说。 海安镇离码头还有一段路,他们前面坐在大客车上,经过了镇里。 三个人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海安镇,镇上也有很多的人,他们在街上成群结队地瞎逛,还有坐在人家店门口就睡着的,店里的人起来开了门,正在驱赶他们。 “我们要早点去派出所门口排队,我估计等办边防证的队伍,一定也排得老长。”刘立杆说。 0016 被挂断的十块钱 他们问了两个在街上闲逛的,问他们去派出所怎么走,他们都摇摇头说不知道,说他们也是外地的。 找到了一家开着门的店,三个人站在门口,还没有说话,人家就把门给关上了,一脸的嫌弃。 三个人找到一个扫大街的清洁工,清洁工倒是很有耐心,停下了手里的大扫把,听他们说,但张晨他们三个轮番上阵,说了半天,人家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原来他根本就听不懂普通话。 张晨急中生智,从挎包里拿出纸笔,在纸上写了“派出所”三个字,对方明白了,和他们比划了半天,张晨他们也没有听懂。 对方急了,把扫帚夹在两腿中间,从张晨手里拿过笔,画了一条直线,再画一条横线,感觉横线画得太长,涂掉了一半,又是一条直线,再一条横线,然后像干完了什么重活一样,看着他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三个人总算是明白了大致的方向,赶紧道谢。 他们按着那张竖横竖横的路线图,又问了两个人,总算才找到了派出所,派出所的铁门紧闭着,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门口连一只狗都没有,别说是人了,他们看到大门口贴着的一张告示,这才知道了原因,那告示上写著: “一、本所只办理海安本地人的边防证!!!二、按照规定,所有外地人的边防证,必须去户口所在地办理!!!” “海安本地人”和“户口所在地”下面,被划了两道横线,着重强调了,再从那六个感叹号看得出来,为边防证这个事,他们也已经是烦不胜烦。 金莉莉都快哭了:“怎么办啊,我们白跑了,过不去了!” 想到这漫漫长路和一路的辛苦不说,他们就是跑回去了,再跑出来,身上的钱还够不够都不知道,三个人一屁股坐在派出所门口的花坛上,顿觉得一派的绝望和哀伤。 过了好久,张晨才第一个清醒过来,和他们说:“别急,现在还早,迟一点等邮电局开门,我们去邮电局。” “干嘛?”金莉莉问。 “我们去给谭淑珍打电话,让她帮我们去派出所办,办好了再寄过来。”张晨说。 “对啊,这样可以!”刘立杆眼睛一亮。 “可是,就是办好了从永城寄过来,那也要好多天吧?”金莉莉说。 “那总比我们自己跑回去好。”张晨说,“你还想坐那大客车和火车?” “不要不要。”金莉莉像被电到一样,赶紧摇头。 好不容易到了八点多钟,三个人走到了邮电局,邮电局和派出所的情景正好相反,这里挤满了人,都是来打电话的,邮电局只有三个电话隔间,但号子已经排到了两百多号,等他们排到,大概邮电局也要下班了。 刘立杆去柜台拿了号,他说不拿白不拿,三个人拿了号,沿着街道往前走,看到有一个小店,也有长途电话服务,却没有人打,三个人欣喜万分,走到玻璃柜台外一问,才知道了原因,邮电局打长途,一分钟八毛,这里五块,打一分钟的电话,多出了两碗汤粉钱。 三个人站在那里,踌躇了半天,张晨说还是打吧,谭淑珍早一天寄出来,我们就在这里少待一天,待一天最少也要百把块钱,更浪费。 金莉莉白了他一眼:“这钱算的,好像你到了海南就不需要花钱了,你以为回家?” 刘立杆把号子打开,愁眉苦脸地说,可我们是两百多号,就是轮到,电话打通,谭淑珍再跑到派出所,大概派出所也下班了。 金莉莉不耐烦了:“打吧打吧,大不了我们要饭回家。” 金莉莉说完,就赌气走到了一边,张晨和刘立杆说,打吧。 刘立杆拨通了谭淑珍家的电话,电话响了五声以后,有人接了起来:“喂,哪位?” 刘立杆一听是谭淑珍妈妈的声音,赶紧说:“阿姨,我是杆子,能不能叫……” 对方咔嚓就把电话挂了,刘立杆傻在了那里。 老板叫道:“通了,通了啊,已经通了,要算钱。” “多少钱?”张晨问。 “五块。” 张晨吓了一跳:“不是一分钟才五块吗,这才说了几秒。” “一分钟以内都是五块,不管你是五十九秒还是一秒,电话就是这么算的。”老板说。 他们在打电话的时候,有一男一女站在边上,看样子他们也是在等打电话,那男的问张晨,你们还打吗? “打打。”刘立杆说,“稍等一下。” 刘立杆叫金莉莉过来,金莉莉很不情愿地过来了,刘立杆说,莉莉你打,谭淑珍的妈妈一听是我,就挂了。 金莉莉拨了谭淑珍家的电话,接电话的还是谭淑珍的妈妈,金莉莉说: “阿姨,你好,我是莉莉,我想找珍珍。” 电话那头,谭淑珍的妈妈说:“莉莉,我和你说,你要是还给那小子当传声筒,阿姨就不认识你。” “不是不是,阿姨,我找珍珍……” 电话那头,谭淑珍的妈妈又把电话挂了,老板幸灾乐祸地伸出一根手指:“又是一次啊!” 什么事都没有说,十块钱就没有了,张晨他们三个,让到一旁,只觉得六神无主,剧团里的电话又不通,三个人商量着,还可以打给谁,金莉莉说,我厂里的同事肯定不能打,他们都不知道我来海南了。 张晨说,广告公司倒是可以打,不过,我和他们,还没有熟到可以让他们跑派出所,帮我们去办边防证的地步。 刘立杆一拍手说对了,我打老孟,老孟可以,不就是跑趟派出所吗,不就是办几张边防证吗,多大点事。 三个人站在边上,准备等那个小伙子打完电话,刘立杆就给县文联的老孟打。 一直站在边上的女孩子看着他们,实在忍不住,问道:“你们也是没有边防证?” 金莉莉说对啊。 “我刚刚听你们说的,好像不行,边防证别人不可以代办的。”女孩说。 “真的?”刘立杆问。 这时那男孩也打完了电话,女孩把事情和那男孩说了,男孩很肯定地和他们说: “不行,必须是本人,带着自己的身份证去辖区派出所办理。我们也是到了这里后,过不了海,回去办理的,我们是广东本地的,来回快,我同学云南的,我刚刚给他打电话,还没办好,我们在这里等他们呢。” “同学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刘立杆问。 “北大的,你们呢?” “浙大的。”刘立杆说。 “哦,战友。” 那男孩一把握住了刘立杆的手,意味深长地说,刘立杆问:“你们的边防证办好了?能不能给我们看看,到底是什么宝贝,这么麻烦。” “等等。”男孩从背包里,拿出了两张纸,递给了刘立杆:“就是这个,我们这是临时的,据说还有一年的,还要麻烦,我们用不到,只要过了海就可以,谁还会再跑码头啊,对吗?” “对对对。”刘立杆一边接过那两张纸,一边说。 张晨和金莉莉也凑过来看,张晨盯着那两张纸看了一会,他趴到刘立杆耳边,耳语了一阵,刘立杆点点头。 刘立杆把两张纸还给男孩,他朝四周看看,看到街对面有一家小吃店,刘立杆和男孩说:“同学,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找地方坐坐?” “好啊!”男孩爽快地答应了,“我们反正还要在这里等两天,也没有什么事。” 刘立杆带着他们朝对面走,他和张晨指了指对面的小吃店,张晨点点头,他和金莉莉说,你跟杆子他们过去,我去去就来。 0017 犯罪集团的规矩 早饭太迟,午饭太早,这个时间点,小吃店没有什么人,刘立杆点了四碗馄饨,四个人坐了下来,那男孩问,你们浙大怎么样,我们反正是够呛,一大半的同学,没办法,不是跑深圳,就是跑海南。 差不多,我们比你们没好哪里去,操他妈的!刘立杆骂道。 对,操他妈的!男孩也跟着骂。 金莉莉在边上,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又要操谁的妈,看看那个女孩,也是一脸的激动,坐在边上不停地点头,看样子她也同意操谁妈了,金莉莉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吃馄饨,这里的馄饨,是大馅馄饨,和水饺差不多,金莉莉觉得没有永城的猪油小馄饨好吃。 想到了永城,金莉莉差一点就掉下了眼泪。 张晨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卷铅画纸、一盒水粉颜料、一瓶碳素墨水和蘸笔描笔尺橡皮等等,刘立杆和那男孩说:“战友,能不能把你那边防证,再给我们看看?” 男孩看了看刘立杆,再看看张晨手里的东西,似乎明白了,他说:“不会吧,你们是想自己画一张边防证?” “对,没错,这不是回不去嘛,老实和你们说,我们就是回去了,也没有再来的路费了。”刘立杆老老实实说。 “理解理解。”男孩说,他掏出了边防证,递给张晨:“来,照样画,我们也见识见识。” 刘立杆问老板,要了剪刀和一个碟子,碟子里加了点水拿过来,放在桌上。 张晨从一整张的铅画纸上,先剪出和边防证一样大小的纸片,在上面用铅笔和尺,把上面的大小方框画好,再用蘸笔蘸了碳素墨水把方框完成,放在一边等晾干,这里开始画第二张,等到画第二张的时候,就连铅笔也不需要了。 第三张的方框完成,第一张也干了,张晨用铅笔轻轻地画了几个小圆圈,布好局,再用蘸笔蘸了碳素墨水,把“边境管理区通行证”几个大字依样画好。 “厉害!”男孩在边上赞叹道。 张晨朝他笑笑,接着把边防证上,那些印刷的小五号宋体字和五号黑体字一个个描了出来,男孩和女孩在边上都看呆了,女孩不停地说像,像,就像印出来的一样,男孩看着刘立杆问: “你们不是浙大的,是浙美的吧?” “我浙大的,他是浙美的。” 连老板也被吸引过来,不时地走过来看看,又走回去。 张晨画完了一张,那男孩拿起来看看,赞叹道:“厉害,还真的是和印出来的一样,除了这纸张有点不一样以外。” 张晨愣了一下,他在心里说完了,自己最担心的是纸张,结果还是因为纸张,被别人一眼看出来了,他停下了手里的活,坐在那里,有些无奈地看着刘立杆。 男孩似乎明白了张晨在想什么,他马上安慰说:“没关系的,我和你们说,这边防证,是每个地方自己印的,纸张都不一样,像我们这种短期的,更乱。” “真的?”张晨问。 “真的,他说的没错。”那女孩说,“我们有几个同学,已经过去了,他们有湖北的,有江西的,有陕西的,真的,他们的边防证我看过,都不一样。” 听他们这么说,张晨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样,你们晚上过海,这个已经很像了,到了晚上,就更看不出来。”男孩给他们出主意说。 “好,谢谢战友,这个主意好!操他妈的!”刘立杆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男孩也跟着,又骂了一句操他妈的。 金莉莉问那女孩:“对了,你们不是有同学过海了吗,你们怎么没一起过去。” “等我们云南的同学到了一起过去,他有亲戚在海南,不然,我们过去,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又没有什么钱。”女孩说。 金莉莉点点头。 三张边防证的印刷体描好,晾干,张晨掏出了钢笔,用潦草字把三个人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填进去,写到单位的时候,张晨停了下来,他刚刚听刘立杆吹牛说一个浙大,一个浙美的,他当然就不好写永城婺剧团了。 刘立杆心有灵犀,知道张晨为什么停下,他说:“乱写好了,反正又没有工作,对了,写老孟的单位,都写永城县文联好了。” 男孩说:“对对,我们在派出所,也是乱报的,都是父母的单位,都不敢说自己学校的名字。” 男孩和刘立杆互相看了看,两个人又骂了一句操他妈的,情不自禁地就互相又握了握手。 张威起身到厨房里,找到一个大小适宜的瓶盖,然后问老板要了一个干净的盘子,老板把盘子递给他的时候,还不忘竖了竖大拇指,张晨笑了一下。 他把大红色的水粉颜料挤在盘子里,又挤了一点桔黄色,这样就调出了红色印章的颜色,他用盖子蘸了颜料,然后盖在边防证右下角备注栏里,发证机关那几个字上面,接着在圆圈里面,用描笔把印章的内容补齐。 等张晨做完这三张边防证,已经到中饭的时间了,店里的人开始多起来,老板走过来,压低声音和他们说,快点收好,有几个联防队的,经常会来吃中饭。 张晨赶紧说谢谢,他见老板站在身边,欲言又止的不肯离去,问道:“还有事吗?” “你能不能帮我写几个字,挂在门口的?”老板问。 “可以啊。”张晨看了看那张铅画纸,自己只用了一只角,就问老板:“就用这张纸吧,你看够大吗?” “够了够了。”老板赶紧说。 “写什么?”张晨问老板。 “就写馄饨两个字。” 张晨看了看桌上的描笔,要用这小笔写那两个大字可写不出来,他问老板:“有没有排笔?” “什么笔?”老板疑惑了。 张晨想了一下说:“有没有刷子?” “有有有,刷面粉的可以吗?” “可以。” 老板跑进厨房,拿了刷面粉的刷子出来,刘立杆进去,取了一只大碗,里面盛了三分之一的水。 “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张晨问老板。 “红色的,就红色的。” 张晨把整管大红的水粉颜料都挤到了碗里,把盘子里剩余的那些也并到碗里,调匀,用刷子在碗里吸饱了颜料水,一挥而就,“馄饨”两个黑体字就鲜艳欲滴地出现在了铅画纸上。 老板在边上看着,笑眯眯笑眯眯的。 五个人起身,刘立杆去付四碗馄饨的钱,老板说什么也不肯收,还拿了两个塑料袋,装了两袋包子给他。 五个人在店门口分手,男孩伸出了手,和刘立杆、张晨握了握,和他们说:“你们的名字我们都知道了,我叫陈启航,她叫林一燕,说不定以后,我们还会在海南岛相见。” 刘立杆和张晨、金莉莉,也和他们说了后会有期,金莉莉和林一燕,还抱了一下。 刘立杆把手里的包子分一袋给他们,他们不肯要,刘立杆执意要给他们,和他们说,犯罪集团的规矩,不都是见者有份吗? 他们这才大笑着收下了。 0018 要不我们回去吧 三个人往前走了一段路,后面有人叫道:“师傅,等等。” 三个人站住了,转过身,看到有一个人正追过来,是前面在小吃店,一直坐在他们对面,另一张桌上的顾客。 “什么事?”刘立杆问。 “那个边防证,你们能不能帮我搞一张?” 刘立杆摇了摇头。 “我给钱,我给一百块钱。” 刘立杆还是摇头。 “两百,我给两百,帮我搞一张好不好。” 刘立杆有些犹豫了,张晨一把拉起他就走,他和那人说:“对不起,这个,真搞不了。” 他们快步朝前走着,走出去很远,回头看看,那人没有跟来,这才放慢了脚步。 “浙美的,两百块,赶上你画两块广告牌了,为什么不干?”金莉莉问。 “是啊,我都心动了。”刘立杆说。 “你们是猪啊,真以为自己是犯罪集团,这种事,可以乱干吗?”张晨骂道,“再说,我给他画了,他拿着就去过关,傻傻的,万一被检查出来,码头上就会开始认真检查,我们怎么混过去?”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这个,还是你想得远,看样子你有当犯罪集团老大的潜质。”刘立杆说。 “别假惺惺了,你也不错,浙大的,智商肯定不低,只是被包子撑坏了。”张晨骂道。 三个人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块树荫,这里也有很多的人,三个人在地上坐下来,地还有些烫屁股,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金莉莉问:“有没有感觉我们像流浪汉?” “对,我们现在就是流浪汉,居无定所,往回回不了头,往前,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张晨说,“怎么,你后悔了?” “有一点点,想到我们那个温馨的小房间,和干净的床,有一点点后悔,不过出来都出来了,后悔又有个屁用。”金莉莉说。 “我现在最想念的,是坐在我们那高磡上,来一热水壶的鲜啤酒。” 刘立杆说着咂了咂嘴,金莉莉看了看他,骂道:“别假惺惺,你就不想珍珍?” “现在不想,你们看看,要是谭淑珍在这种地方,会怎么样?”刘立杆说,“好像怎么怎么不搭界。” “还真是,也只有我们这种工人阶级,适合和这些农民工在一起。”金莉莉看了看周围,叹道:“谭淑珍可是只演小姐,习惯了掌声和追光灯的。” “她也演过妓女和尼姑。”刘立杆说。 “少来,她那个妓女可是苏小小,苏小小可是历代中国狗屁文人的梦中情人。”张晨骂道,“《僧尼会》里的小尼姑,也不是一般的尼姑,那是小姐命的浪漫尼姑。” “还真是的。”刘立杆想了一下,笑道,他从地上跳了起来,和他们说:“口干了,我去买点水。” 刘立杆顶着大太阳朝街道那边走去,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来,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是三瓶水,还有一个,金莉莉看了一眼,叫道:“你又买包子了?” “不是,路过那个小店,老板还认识我,一定要送给我的,张晨,人家对你的字,可是赞不绝口。”刘立杆说。 张晨笑笑,没有搭话,金莉莉高兴地说:“也不错,两个字,换了这么多包子,晚饭钱可以省了。” “不对,杆子,你不是买水去吗,二十米外就有,你去那里干嘛?”张晨好奇地问。 “我去了一趟邮局,你们知道,现在排到第几号了?”刘立杆问。 “多少?”金莉莉问。 “一百七十多号。” “你去邮局干嘛?闭门羹还没吃够,还想让谭淑珍的妈妈骂一顿?”张晨问道。 刘立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他说:“我去给谭淑珍寄一张明信片,告诉她,我们已经胜利抵达了海南岛对面,今晚就准备过海。” 金莉莉呲了一声:“胜利?狼狈逃窜到这里还差不多。” 他们在树荫下,靠着包子和水,撑过了一整个下午,其间起身了六七次,都是为了追逐变换了位置的树荫,每换一个地方坐下去,地都还是烫屁股的,刘立杆说,估计我们会被烫便秘了。 金莉莉说,不错,我本来今天要来大姨妈的,这把我的大姨妈都烫回去了。 三个人大笑。刘立杆说,这句经典,我要记下来,以后写在我的回忆录里。 张晨和金莉莉一起鄙夷:你?写回忆录?拉倒吧! “真的。”刘立杆看着他们,认真地说:“等到我白发苍苍的时候,我会坐在轮椅上,慢慢地回忆,身边是一个,不,五个秘书,都是美女,都和那小子一样,北大毕业的,她们会用无限崇敬的目光看着我,听我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娓娓道来,回忆我的一生。” 张晨和金莉莉笑倒,张晨骂道:“然后你嘎嘣一下,你的一生,就狗屁在轮椅上了。” 等到四周暗了下来,金莉莉就急着起身,想往码头那边赶,张晨说再等一下。 “干嘛?天已经黑了。”金莉莉不解道。 “现在检查的人刚吃过晚饭,注意力还很集中,我们要再等等,等他们疲惫了再去,这样成功的把握性就更大了。”张晨说。 “睿智,我就说他有当犯罪集团老大的潜质,连这个都想到了。”刘立杆说。 他们在大树下继续逗留,很多人离开了,现在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躺下来了,刘立杆准备躺下,张晨一把抓住了他。 “又干嘛了,老大?”刘立杆问。 “我们虽然是盲流,但我们不能把自己搞得像盲流,检查的人,还是会以貌取人的。”张晨说。 刘立杆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张晨,你是不是对自己画的东西没有信心啊?” 张晨老老实实说:“我还真是有点紧张,第一次干这个事。” “那好,待会我走最前面,你走中间,莉莉最后,要是我被逮住了,你们就想办法溜,我会想办法拖住他们。”刘立杆说。 到了晚上十点钟,三个人才往码头方向走,等他们到码头,从人群里挤到排队通过检查的队伍前时,已经快十一点了,三个人手里举着张晨画的边防证,朝那个坐在高凳子上,手拿着杆子的人不停地晃着,人家看也没看,就让他们排进队伍里。 三个人的心怦怦乱跳,他们随着队伍,慢慢地往前移动,一列列队伍的终点,是一张张的桌子,坐在桌子后面的边防战士,他们依次检查每一个人的身份证和边防证,看它们是否对应。 刘立杆心里在打鼓,他不断地回头,和张晨、金莉莉说,别忘了我和你们说的话,他感到自己的嗓子紧张到发痒,口干舌燥,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张晨看了看周围,苦笑连连,心想,就这个地方,你就是想逃,往哪里逃,踩着周围的人头飞出去吗?要是发现,就只好乖乖受擒,乖乖地向警察,按他们事先说好的交待,就说这是从别人手里买的,千万不能说是自己做的,卖给他们的人,交易完后就不见了。 怕被边上的人听到,三个人排在队伍里,一边跟着队伍往前走,一边用永城本地话交流着。 “最坏的结果是拘留,然后遣返,我们只是拿它想混过检查,又没有拿它去干坏事。”刘立杆说。 “遣返了会被单位开除吧?”金莉莉问,“我无所谓,反正那个破单位,还没开除我,自己就已经被开除地球球籍了。” “我也无所谓,大不了回去继续写大王,大王们可不管我有没有被拘留,只是,我的爱情要完蛋了。”刘立杆说,“珍珍的父母,接下来大概杀我的心都有了。” “我也想好了,大不了回去再画两个月广告,我们再跑出来。”张晨说。 “对对,这一次我们办好边防证再出来。”金莉莉说。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被遣返,我们就连边防证也办不出来了。”刘立杆说。 话一出口,刘立杆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是啊,他们怎么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三个人站在那里,被这个问题吓傻了。 张晨说:“要么,我们退出去吧?回去开了边防证再来,大不了再找人借点钱?” 刘立杆和金莉莉赶紧说好。 “快点快点。”后面的人在推金莉莉。 “过来!跟上!”有人叫道。 三个人这才发现,就在他们刚刚站着犹豫的这一点时间,排在刘立杆前面的人已经都检查完了,在刘立杆和检查人员之间,空了有一两米的距离,不耐烦地叫他们过去跟上的,正是在检查的边防战士。 逃是已经没有办法逃了,刘立杆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紧走几步,把身份证和边防证,递了过去。 0019 夜航船 检查的战士看了一眼身份证和下面边防证上的照片,再抬头看看刘立杆,就把东西还给了他,让他过去。 刘立杆暗暗吁了口气,赶紧朝前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看着张晨和金莉莉。 张晨和金莉莉看到检查是如此宽松,也松了口气,张晨走到桌子前,把自己手里的身份证和边防证也递了过去,就在递出去的一瞬,张晨心里咯噔一下。 他和刘立杆不同,他把身份证放在了边防证的下面,更糟糕的是,由于刚刚太紧张,手里的汗,已经洇湿边防证上面的字,碳素墨水渗开了。 张晨想把下面的身份证抽上来,盖住上面边防证字迹模糊的部分,但已经来不及。 金莉莉也看到这个情况,她想完了,完了,要去吃国家的免费饭了。 检查人员接过张晨的证件,正准备看—— “流氓!你干嘛摸我屁股?”金莉莉扭过头,冲着她身后的男人吼着。 身后的人吓了一跳,一脸懵逼,正欲辩解,金莉莉冲边防战士说:“解放军叔叔,这个流氓,他摸我屁股!” 身后的人辩解:“我没有摸……” 金莉莉叫道:“你刚刚明明摸了!” 身后的人结结巴巴说:“我,我……我刚刚只是推了你一下,催你快点。” 检查的战士站了起来,皱了一下眉头,他把手里的证件还给张晨,挥挥手让他过去,又瞄到金莉莉手里也拿着身份证和边防证,看也没看,就挥手让她过去,他用手指着金莉莉身后那人,大声吼着: “你!到这里来!身份证边防证!拿给我检查!” 三个人往前急走,不停地看着身后,眼见自己离检查点已经远了,这才停了下来,张晨忍不住抱着金莉莉,亲了一下,金莉莉骂道: “臭死了,身上都是汗!” “我的冷汗,水一样淌,莉莉你太厉害了,真像潘冬子。”刘立杆说。他们小时候都看过《闪闪的红星》,都为潘冬子机智地躲过检查鼓过掌。 金莉莉得意地说:“我今天算是为国家做了贡献。” “什么贡献?”张晨奇怪地问。 “我为国家节约了粮食啊,三个人的免费粮。”金莉莉说,刘立杆和张晨哈哈大笑,金莉莉也笑起来。 …… 过海轮渡的一层是装载汽车的,二层才是客舱,过海的人比汽车多,那些汽车,即使到了海安镇上,也要很艰难才能抵达码头,这一路上,可都是人。 人很快就把客舱挤满了,但要等下面的汽车载满,船才可以开,这一等就等了近两个小时。 客舱里的气味很难闻,虽然两边的窗户畅通,但这里面,毕竟是二十四小时不断人,每下一船客人,工作人员也就拿着拖把扫把,胡乱地清洁一下。 三个人都到了客舱外面的船舷上,趴着栏杆看着外面,微弱的灯光下,海水呈暗黑色,金莉莉失望地叫道,怎么不蓝啊,这海。 不仅不蓝而且臭,吹拂在他们脸上的海风,有一股腥臭味,好在随着一阵锵朗朗的声响,船终于离岸了,等到海安码头渐行渐远的时候,三个人才彻底松了口气,张晨和他们说,拿过来吧,犯罪证据。 两个人知道张晨在说什么,他们把边防证交给了张晨,张晨正准备撕,金莉莉叫道:“等等。” 她把自己那张边防证取了回去,把上面的照片撕了下来,这才把边防证还给张晨,张晨把三张证叠在一起,撕掉了,金莉莉叫道,你们照片也不要了? “不要了,就让我埋葬在这白色的泡沫之下。”刘立杆说。 张晨和金莉莉瞪了他一眼,刘立杆才明白自己激情过了头,埋葬在泡沫之下,不是水鬼吗,太不吉利了,特别是在海上说这样的话。 张晨把边防证撕碎,撒到了海里。 海安最后的一点灯光消失以后,船就在茫茫的夜海中航行,也没有航行多久,远方的天空有一片通透,金莉莉兴奋地叫道,那里那里,是不是海城? 张晨和刘立杆也兴奋起来,三个人看着那片通透的天空,渐渐变成了海平线上的一片亮光,接着看到亮光的下面有一抹的大地。 再近一点,就看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 一个船员从他们身边经过,金莉莉叫道:“师父师父,那里是不是海城。” 船员头也不回地点了下头,大概,他一天不知道要被多少这样大惊小怪的声音问过。 船再往前行驶了一会,他们已经能够看到海城影影绰绰的高楼的剪影,金莉莉兴奋道:“看,快看,这里这么多的高楼,到底是海南,比杭城强多了。” 那时候的杭城,只有杭城大厦等四五幢高楼,解放路一带,除了刚刚营业没几年的新桥饭店,都是矮房子,连解百也还在老大楼里。 三个人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灯火璀璨的城市,都有了一种即将接近新大陆的感觉,这个时候,船却停了下来,船上的马达声停止了,接着就听到铁链锵朗朗响,船在原地抛锚停航,船舷上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船怎么停了?”金莉莉问。 “不会吧,在海上,你感觉不出来它在动而已。”刘立杆说。 “不对,确实是停了,马达声音都没有了。”张晨说。 三个人朝船内船外看看,确认船确实是停了下来,霎时紧张起来。 “怎么回事?不会还要来查边防证吧?”金莉莉问。 张晨和刘立杆,第一个念头也是这个,他们脑海里出现一个画面,再过一会,将会有一艘全副武装的公安边防巡逻快艇,靠近轮船,检查人员端着枪,矫健地登船,挨个检查,然后他们,会排成队,双手抱着头,从这艘船上,被荷枪实弹的边防战士,押送到快艇上去。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现在,连假的都没有了。”金莉莉叫道。 “幸好没有了,这样被抓到,我们还可以说是以为边防证没有用了,扔海里了,大不了把我们弄回海安,有假的在,现在都来不及销毁证据了,那就等着被扔进牢里。”张晨说。 他们站在那里,忐忑不安地等了半天,也没见到他们想象中的巡逻快艇出现,三个人稍稍松了口气,刘立杆问边上的人,船怎么停了? 那人也是一脸的迷糊:“这是嘎哈啊?” “我去里面问问。”刘立杆说着就往船舱里去,过了一会出来,笑嘻嘻的,张晨和金莉莉一看就彻底放了心。 “在排队。”刘立杆和他们说,“船停在这里排队。” “排队?”张晨疑惑道。 “对,码头上泊位有限,要等停靠着的船出来,有空位了,这船才可以靠进去。”刘立杆说。 其他两人,这才明白了。 “要排多少时间?”张晨问。 “不知道,等。”刘立杆说,“船上的人说了,耐心等,码头上的船也要装满了才会出来。” 三个人沿着船舷的走道往前走,找到一块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心里没有心事,头顶又有月光,还有海风不停地拂面,三个人趴在抱在自己怀里的行李上,睡着了。 等马达的声音把他们吵醒,天已经亮了,轮船正准备进港,现在他们,不仅能看清岸上的高楼,还能看到滨海大道上的椰子树,和来回穿梭的汽车。 “那是不是椰子树?我看到椰子树了,我们到海南了!” 金莉莉指着岸边,大声地叫着,不仅仅是刘立杆和张晨,船舷上其他的人,也都被她的叫声感染了,大家兴奋地看着眼前这块陌生的土地。 0020 椰子坏了 他们在秀英港下了船,走出检票口,马上有很多的摩托车过来绕着他们走,问他们要去哪里。 张晨说找工作的地方。 “三块。”对方说,好像他明白哪里有工作可找。 张晨奇怪了,他说我要去找工作的地方,对方还是胸有成竹地说三块。 刘立杆问了其他的摩托车,也说是去找工作的地方,对方也是说三块。 三个人将信将疑,乘了三辆摩托,往海城市区走,摩托车在车流里穿行,刘立杆发现,这马路上的汽车,基本都是奔驰,那时杭城的街上,还基本是普桑和夏利,连桑塔纳2000,都算是高级车了,没想到这个城市,都是奔驰,次一点的,也是蓝鸟和皇冠。 “哈哈,我们来对地方了!”刘立杆大声叫道。 “什么?”摩托车司机大声问道。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刘立杆高声叫道。 前面车上,金莉莉坐在摩托车后座,张开了手臂,她感觉自己像鸟一样地贴地飞行,头顶是婆娑的椰子树,细碎而又柔弱的清晨的阳光,从未见过的湛蓝的天空,还有一个个饱满的椰子。 金莉莉想到,椰子椰子,你为什么不掉下来一个,欢迎我啊! 摩托车载着他们,从滨海大道转进了龙昆北路,滨海大道和龙昆北路的交界处就是海城市政府,边上是龙珠大厦,后面是金融花园,再过去,就是华银大厦。 金莉莉仰头看着这一幢幢的高楼直插进头顶湛蓝的天空,心里在想,该是些多么幸福的人,才会在这些大楼里工作和生活啊。 摩托车带着他们上了刚建成不久的南大桥,往左拐,沿着海秀路,一路过了中银大厦、DC城、望海楼,一直到了海城宾馆门口往左转,他们看到这里人头攒动。 摩托车在路边停了下来,车主指了指对面和他们说,找工作,就在这里,这里都是大陆来的。 三个人下了车,心里还是有些疑惑,他们看到,这里只是一块空地,除了在空地的一边,有一间很小的简易木头房子外,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人,不大的一块空地,被人挤得满满的,这里有什么工作可找的? 三个人跨过马路,走了过去,走到近前,才发现摩托车司机没有骗他们,这里确实是找工作的地方,空地的尽头,有一堵三四米高,二三十米长的墙壁,墙上密密麻麻,贴着的都是招工启事,从招饭店服务员到报社记者,公司清洁工到公司老总的,应有尽有。 很多的人都站在广告墙下,用手里的纸笔记录着一家家公司的地址和电话。 不断地有人拿着梯子来贴新的广告,每贴上一张,就会有一大群人涌到下面,如饥似渴地记着。 张晨他们在这里转了一圈,心潮澎湃,他们哪见识过这样的招工场面,只觉得那么多的岗位在等着自己,要找到工作,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们发现,所有的广告都出自那个木头房子,走近一看,原来是劳动部门在这里设的点,用人单位带着营业执照,和已经写好的招工广告,交了钱,把广告交给他们,他们看一看没什么问题,就马上安排人拿梯子去把新的广告,盖在了旧的上面。 也有单位就在这里现场招人的,他们的周围迅速被围成一圈,他们听围着的人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后,就用手指点着:你、你、你,明天去公司面试。 他们往你,你,你手里塞着名片,在工作人员走过来驱赶之前,就已经结束他们的招聘工作。 然后在众人无限崇敬的目光里,他们钻进停在路边的小汽车,一骑绝尘地走了。 刘立杆在那个木头房子,用五毛钱买了一份《人才信息报》,这报纸也是劳动部门办的,在这里很抢手,几乎是人手一份,上面除了一版转载了一些当地新闻和领导讲话外,其他版面,都是招工信息。 张晨三个人大包小包地背着,在这里也不显眼,很多人都是和他们一样的。 三个人深深地吸了口气,互相看看,都笑了起来,到了这里,他们都有了到家的感觉,他们在这个海岛上的未来,就要从这里开始,而墙上那一个个工作,和高得吓人的薪资,表明他们的未来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一片光明。 他们看到墙上,连服务员的工资都是八百块,而在永城,连县长的工资都还不到二百块,他们自己,只有一百出头一点。看样子这海南,果然是遍地的黄金啊。 “我们先去里面看看,有没有椰子捡。” 金莉莉指着广告墙后面,那一片椰子树林叫道,那里是海城公园,也是人民公园,同样的一个公园,从人民路的大门进去,叫人民公园,而从海城宾馆对面这里进去,就叫海城公园。 既然有这么多的工作机会,还愁什么,完全可以先放松一下。 “好,找个地方,我仔细研究研究,挑选一下,看有什么工作能完全施展我们的才华。”刘立杆晃了晃手里的《人才信息报》。 他们没来得及捡椰子,而是在海城公园门口,看到卖椰子的,就花一块钱先买了一个椰子,老板把椰子杀好,插进吸管,金莉莉第一个就抢到手,喝了一口,眉头一皱,差点吐了出来,她把椰子拿给了张晨,叫道: “不会吧,怎么这么难喝,像烂地瓜的味道?” 张晨喝了一口,马上就吐掉了,他觉得金莉莉说的没错,这就是烂地瓜的味道。 刘立杆接了过去,喝一口后也吐掉了,他看着他们两个说:“我们是不是被骗了?这椰子,坏了吧?” 张晨和金莉莉点头,他们也觉得有这个可能。 “他妈的我去找老板。”刘立杆拿着椰子就准备回去,张晨赶紧叫住了他,算了算了,不就一块钱吗,人家可是本地人,别没事找事。 刘立杆走到路边,把里面的水倒在草丛里,刘立杆朝他们叫道:“快过来看,看到没有,珍珍每天喝的椰子汁,都是乳白色的,这个,和洗碗水一样,肯定是坏了。” 张晨和金莉莉看了看,也认可这椰子,肯定是坏了。 公园里一堆一堆,男男女女都是人,很多人还用报纸铺在地上,枕着自己的旅行包睡觉,看样子是睡了一个晚上了,现在还不准备起来。 三个人找了一块树荫,坐了下来,张晨从刘立杆手里,拿过了那张报纸,看了起来,金莉莉躺下来,头枕着张晨的大腿,她说在船上人都没有伸直过,累死了。 刘立杆闲着无事,站了起来,他说我去逛逛,就走开了。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刘立杆回来了,一脸的严肃,张晨问他怎么了,刘立杆摇了摇头,和他说:“形势很严峻。” “什么形势很严峻?”张晨奇道。 “你看看这些人,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刘立杆指着不远处一堆堆的人说。 “干什么的?”张晨问。 “嘿嘿,这里,我告诉你,简直是全国名牌大学的集中展示,那堆,看到没有,北大的,再过去是清华的,还有人大的,这里,对,这里,科大的,亭子那边,还有复旦和华师大的,我还看到了我们浙大的。”刘立杆说。 “不要脸,你们浙大的,你还真把自己当浙大的了?”张晨骂道。 “这不是要和他们战友相见吗,其他的学校都还好,到了浙大,他们一定要问我哪个系的,我才逃回来了。”刘立杆不好意思地笑笑,张晨也哈哈大笑。 “他妈的,这公园里,总有几千的大学生。”刘立杆骂道。 “他们在这里干嘛?”张晨问。 “都是没找到工作的啊,又没有钱,就住在公园里,有几个,已经住了十几天,身上都臭了。”刘立杆说。 张晨朝四周看看,霎时,他也感觉形势严峻了起来。 0021 好吃的猪脚饭 金莉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张晨和她说,我们去广告牌那里看看,刘立杆却说我困死了,要睡一会,你们去吧,把行李都留给我。 张晨和金莉莉,把身上的包都卸了下来,这么多日子,这些包就像长在了他们身上一般,让他们步履维艰,现在,突然间空手空脚的,终于解脱,有了飞一样的感觉,无比的轻松。 两个人兴致冲冲地出了公园大门,到了门口,他们看到,许多人在买椰子,杀好了捧在手里,喝得津津有味的,金莉莉特意凑近前去看了一下,他们的椰子水也不是乳白色的,和自己前面买的一模一样,两个人这才知道,原来椰子就是这样的。 “海南的第一个梦碎了。”金莉莉嘟着嘴说,“原来椰子这么难喝。” “我也不要让它砸我的头了。”张晨也说。 已经是夏天了,海南的天气很热,和江南不一样的是,这里的空气很湿润,站在树荫下面的时候,就能感到凉风习习,但到了太阳底下,走几步就感觉要被晒脱层皮,特别是因为海风,空气中盐分很大,人身上黏黏的,感觉自己像半夜里爬上灶台的蜗牛。 即使回到了树荫下面,汗没有了,但这种黏黏的感觉始终还在,人最大的欲望就是让冷水从头顶彻底来那么一下,当地人把洗澡叫冲凉,很恰当,也确实就是冲的时候凉一下,冲完不久,这种黏黏的感觉又回来了,你还是需要再冲一下。 两个人站在路边的一小块树荫里,当然不敢奢望能冲个凉,虽然是烈日当空,但身后的空地上都是人,虽然天气这么热,但让张晨感到奇怪的是,这里的很多男人都穿着长袖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扣得严严实实的。 张晨站着看了一会,明白了,他看到有一两个人,实在忍不住,解开袖口的扣子时,里面是白白的,但他们的一双手,是漆黑的,就像戴了一双黑手套,特别是那些骑自行车过来的人,这种特征就特别明显。 张晨心里又是一惊。 在公园里,他看到那么多生活和工作没有着落的大学生,已经觉得,这岛上的并不像他们刚刚到时感觉到的,似乎遍地黄金,而是有它残酷的一面,而眼前这一双双黑手套一般的手,就更是在告诉他,生存的艰辛。 张晨因此吸了一口冷气。 直到过去了一些日子以后,张晨才知道因缘际会,这个国家当时几乎整整一代最优秀的青年,都去了海南,构成了他们这一代共同的海南记忆,有了所谓十万大学生下海南的说法,要知道九十年代初,大学生可还是一个珍稀物种。 而他们,“浙大和浙美的”,只是在那个时间点,混进了这个队伍。 张晨看了看身后的人群,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人,晚上就睡在公园里,而现在站到了这里。 “开始吧。”张晨和金莉莉说。 “什么开始?”金莉莉不解了。 “开始我们找工作的经历啊。”张晨说。 “可是我饿了,总要吃饱了肚子再找工作吧?”金莉莉撒娇道。 张晨朝四周看看,他们站着的地方是一个四岔路口,右边是他们早上经过的海秀路,高楼林立,显然不是属于他们的世界,正前方是省府路,看上去也光鲜亮丽,过去不远,就是省政府,显然也不是属于他们的世界。 只有左边,是一整片低矮老旧的房子,远远看去,还是南洋的建筑风格,有骑楼和高檐角的屋顶,一派的异国情趣,应该是海城的老城区。 “我们往这里去,这里应该有小店。”张晨指了指左边狭窄的街道,和金莉莉说。 两个人穿过四岔路口中间的圆盘,到了那片老城,走不多远,就看到有一个高台阶上,是一家猪脚饭店,里面挤满了人。 两个人走上去,看到,所谓的猪脚饭,和快餐差不多,店门口摆了几个大瓦罐,这么热的天气,还嘟嘟嘟嘟地冒着热气,瓦罐里有猪脚、有大肠、有五花肉、有酸菜豆腐,还有一种像笋,但闻上去臭臭的酸笋。 金莉莉去里面占位子,张威在外面点餐,老板拿了两个大碗,从木桶里盛了两碗饭,张晨指点着,一碗里面舀了猪脚大肠和豆腐,一碗是猪脚卤肉和豆腐。 张晨端着两碗饭进去,里面每一张四人桌都挤了七八个人,金莉莉已经抢到一张凳子,两个人一人半张凳子坐下来,侧着身子吃饭,要是横着,就会挤到边上的人。 金莉莉吃着那碗猪脚卤肉饭,看着好奇,从张晨碗里挟了一小块猪肠,放进嘴里,叫道,好吃,好吃。 伸手就把自己的那碗饭,和张晨的换了一碗,张晨骂道:“你不是不吃猪肠的吗?” 金莉莉耍赖道:“这个是猪肠?我不知道啊,反正就是好吃。” 猪脚也很稣烂,卤肉也很入味,米饭是木桶蒸出来的,也很有嚼劲,两个人吃得很满意,吃完走到门口,金莉莉说给杆子带一份,张晨和老板说了,老板拿了两个泡沫盒子,一个盛饭一个装菜,用一个塑料袋装了,交给张晨提着。 两个人回到那块空地,正好有人拿着梯子,来贴新的广告,一大帮人围了过去,接着男的都散开了,女的围在下面用笔记着,那上面是一家酒店,招聘服务员的,金莉莉吓了一跳,起薪就是一千二,再看下面的地址,是海秀路。 “这不就是海秀路吗,张晨,我们马上过去。”金莉莉叫道。 “你去当服务员?”张晨问。 “怎么,服务员我还当不了吗?”金莉莉问。 不是当不了,张晨是觉得有些委屈,在他印象里,饭店的服务员,都是那种矮矮粗粗的,年纪大的,要么就是看上去不太灵光的,让金莉莉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张晨油画笔下的模特儿,去当服务员,有点太暴殄天物了吧? “管他,一千二呢,先干一个月,有钱再说。”金莉莉说。 两个人按着广告上的地址,找过去,虽然也是海秀路,但其实不近,那块空地在海秀路的起点,而这家酒店,在海秀路的另外一头,八百多号,他们走了二十几分钟,几乎快走完整条海秀路了,才找到那家酒店。 到了这里,两个人吓了一跳,他们以为自己看到广告就找过来,已经算是早的,没想到到了这里,已经有很多的人。 酒店最靠边上,有一个后来加装的消防通道,也作为加盖在楼顶的酒店办公室的通道,通道密封没有窗户,从一楼直通三楼楼顶,七八十步楼梯,下面铺着红地毯,顶上是一排的射灯,看上去就像是一条时光隧道。 让他们吃惊的是,这楼梯的两边,一步站着两个女孩子,都是来应聘的,最顶上已经踅进酒店的办公室,最后面排到了一楼门外的遮阳棚里。 金莉莉跟着队伍,步步高升,张晨想跟上去,被一楼门口的保安拦住了,张晨无奈,只能在遮阳棚里,找一个角落蹲着,外面停车场上的阳光白得刺眼,在一阵一阵的热浪裹挟下,连从不远处的海上吹来的风,也变得烫人,汗水不停地流。 张晨往门口移了移,从上面楼道出来的冷空气,让这里的温度变得低了一些。 过了四五十分钟,金莉莉下来了,一脸的愁苦,张晨一看见这张脸,就知道没有什么好消息。 “怎么了?”张晨问。 “人家身高要求一米六八以上,我才一米六五。”金莉莉哭丧着脸。 “妈的,当个破服务员,还要求一米六八,又不是选美!”张晨骂道。 “人家就是选美,他们说了,我样子还可以,可惜身高不够。”金莉莉说。 “一米六五,女孩子已经不算矮了,谭淑珍才一米六三。”张晨愤愤不平道。 “走吧走吧,烦死了。”金莉莉说。 两个人默默地走出了很长段路,金莉莉才开口问道:“你知道他们要招的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不就是服务员?”张晨奇道。 “是VIP包厢的服务员,这家酒店有十二间VIP包厢,最低消费八千八百八十八,进去了以后还要培训,说是要能陪客人唱卡拉OK,还要能跳舞。”金莉莉说。 “多少,你说多少?”张晨叫道,“八千八百八十八?吃顿饭要这么多?” “哼,人家还是最低消费。” “我操,那我们两个,在永城一年的工资,还不够到这里吃半顿饭的?” “对,现在知道,我们有多穷了吧?”金莉莉叫道。 两个人又走出一段路,金莉莉怒气还未消,她哼了一下:“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到这里来,痛痛快快地吃一次,他妈的,我要看看,这八千八百八十八的包厢长什么样的。” 0022 金莉莉哪里去了? 两个人回去,路过海城公园门口的时候,张晨和金莉莉说:“先给杆子送饭过去,不然都要馊了。” “你去吧,我再去那里看看。”金莉莉擦着额上的汗,说道。 张晨犹豫着,金莉莉不耐烦地说:“去吧去吧,这么点点路,我这么大人,还会走丢?” 张晨只能一个人往公园里面走,也不知道刘立杆是没睡,还是已经醒了,他正在看那张报纸,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报纸上划着。 张晨把饭递给了他,和他说了金莉莉去应聘的事,刘立杆说,那不是当头一棒? “已经两棒了。”张晨笑道,“那个椰子没有坏,椰子就是那个味道,也不是乳白色的。” “心灵摧残啊!”刘立杆哀嚎着,“不过这饭不错,大肠和猪脚,真好吃。” 张晨拿起了那张报纸,找刘立杆划过的地方,问道:“找到什么了?” “我找到有几家报纸,招聘记者的,我准备去应聘一下。”刘立杆说,“对了,他们还招美编,一起去吧。” “下午去?”张晨问,他想,凭刘立杆写大王的那支生花妙笔,当个记者,应该是不在话下,而报社的美编,自己虽然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不就是涂涂画画吗,这个也难不倒自己。 “下午不行,怎么也得先洗个澡,搞得干干净净再去应聘,不然怎么像个无冕之王?”刘立杆说。 “这倒也是。”张晨表示同意。 吃完了饭,刘立杆站了起来,他和张晨说:“你看包,我去感受感受那里的气氛。” 张晨知道他这说的是那块空地,和他说:“莉莉还在那里,你们一起回来吧。” 公园里,现在一堆堆的人都走空了,坐在树荫下,比在那家酒店楼下凉快多了,风吹来都是凉的。 张晨从昨晚到现在,也没有怎么睡觉,也没和金莉莉说的,身子伸直过,倦意袭来,张晨把自己的包摆好,准备当枕头,其他的几个包检查了一遍,上面锁都锁好了,他把包堆在自己身边,把包带都套在胳膊上,倒下来睡了。 张晨从睡梦中被人踢醒,他睁开眼睛,看到刘立杆站在自己身边,手里拿着一份今天的《人才信息报》,还有一份海城城市地图。 “莉莉没有回来?”刘立杆问。 “没有啊,你在那里没看到她?”张晨问。 “没有,我找半天,也没见到她的影子。”刘立杆说。 张晨一听,就睡意顿消,他跳了起来,边跑边和刘立杆说:“我去看看,你守着包。” 太阳往西边去了,那块空地,现在被后面那一大片的椰子树挡住,落下了一整块的树荫,广告墙前面的人更多了,招聘的单位也多了起来,两名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摞的海报,一张一张往墙上糊,每糊上一张,就引起下面的一阵小骚动。 不过张晨,这时候已经顾不得去看墙上的招聘启事,他在人群里穿梭,找着金莉莉,但找了半天,也没见到金莉莉的影子。 有人在张晨肩膀上拍了一下,张晨定睛一看,是一位联防队员,他问张晨,你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我看你不像是找工作的,身份证拿给我看看。 张晨一边把身份证掏給他看,一边说:“我找工作,不过现在要先找人,你有没有看到过这样一个女孩。” 张晨比划了几下,自己马上就放弃了,他想按自己说的,对方一天应该看到无数次自己说的人。 联防队员把身份证还给他,和他说没有看到过你说的那个女孩子,说完他自己也摇了一下头。 张晨在人群里继续找,还是没见到金莉莉的身影,再碰到那位联防队员时,对方问,还没有找到? 张晨摇了摇头。 “你要找的女孩,也是浙江的?”联防队员问。 张晨说是啊。 “那她会不会找你们老乡去了,望海商场和DC城前面,都是你们浙江老乡,她可能碰到什么熟人了吧。”联防队员说。 张晨一想,有这可能哦,急问:“你说我们老乡,在哪里?” “从海城宾馆到DC城,整条海秀路上,路边坐着擦皮鞋的,都是你们浙江的。”联防队员说。 张晨赶紧跑到马路对面,他看到树荫下和商店的门口,果然隔几步路,就坐着一个擦皮鞋的,张晨问了,是台州的,再问,还是台州的,问到第三个也说是台州的,张晨问他,你知不知道,永城人有没有在这里擦鞋的? 对方一脸的茫然,连永城在浙江的哪里也不知道,对方和他说,这一条路上擦皮鞋的,都是我们台州的。 张晨站住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金莉莉有什么台州的亲戚朋友,金莉莉会不会在自己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公园去了?公园里的岔路那么多,谁知道她会不会走一条新路。 张晨这样想着,就过了离望海商场不远处的天桥,往海城公园走,他看到刘立杆还是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张晨觉得一阵晕眩,自己的两腿都发软了。 刘立杆一听也急了,两个人把所有的包都挂回身上,准备再去找,却看到金莉莉正从路上走回来了,张晨朝她吼着:“你到哪里去了?我们都找你半天了!” 金莉莉看了他一眼,奇怪道:“你们找我干嘛?我当然是去找工作了,你们以为,像你们这样,坐在这里,工作会从天上掉下来?” 张晨一时语塞,过了一会,他低声嗫嚅道:“你去找什么工作了?” “一家公司要招文员,跑过去一看,他妈的,人家要大学毕业的。”金莉莉骂道。 公园里背着大包小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一天过去,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找到了新的去处,从此就离开了公园,又有多少人手举着边防证过了海,新加入这公园里的名校荟萃,找到了他们自己的同学。 “我们,还是去吃猪脚饭吧?”金莉莉提议到。 他们到了那家猪脚饭店,店里的人比中午更多,他们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才轮到,里面没有空位子,三个人就坐在台阶上,把饭吃了,好在这时候这条街上,已经没有太阳。 吃完了饭,他们沿着街道往里走,街道又拥挤又杂乱,还有一股的下水道蒸发出来的怪味,虽然有异国情趣,但这破烂,可不是他们要追寻的,要找破烂,他们留在永城就好了。 他们往回走,那四岔路口,果然就是两个世界、两个海城的分界线,一边是老城,走在老城的街道,你听到的都是海南话,而到了另外一边,听到的就都是普通话了,四岔路口的这一边,才是外地人的世界。 而在路口,海城宾馆的对面,他们看到了两个武警战士,背着冲锋枪站在那里执勤。 张威想起了在电视里,中央电视台连播过几天的海南剿匪记,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武警战士一连串的子弹射向远处出现的匪徒时,匪徒符连荣,在原地一蹦一跳的,那样子十分的滑稽,他躲进了灌木丛里,最后被武警击毙在那里面。 张晨不知道海城的武警持枪上岗,和这个事件有没有关系?他觉得的这一方面,似乎坐实了岛外面,关于海城很乱的传闻,但更多的,是给人一种安全感。 很滑稽的,每一个新开发或者率先开放的地方,人们在传说它的遍地黄金和种种趣闻的时候,总会附带地说那里很乱,前几年说过广州很乱,后来是深圳很乱,再接着是海南很乱,温州很乱,厦门很乱,昆山很乱……等到乱完了一遍以后,这些地方却都蓬勃成长了。 0023 我们唱 那一块空地到了晚上,也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他们三个人挤进人群,各抄了好几个单位名称和地址,就出来了,他们先去了海城宾馆,到服务台一问,最便宜的房间也要三百八十,就退出来了。 三个人有些狼狈地往外面走,看着大厅沙发上,悠闲地坐着的人心想,这都是些什么人呐,连这么贵的房间也住得起? 他们觉得再往右走是没什么指望了,宾馆他们是不敢进了,刘立杆看到路边有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孩站在那里,就想问问附近有没有什么旅馆,还没开口,那女孩就说二百。 刘立杆摸不着头脑,那女孩看了看他,然后看到跟着过来的张晨和金莉莉,撇了撇嘴,自己走开了,她走了三四米远,又站住了。 三个人莫名其妙,朝四周看看,他们发现,路边上站着很多这样的女孩。 三个人商量了一下,觉得要找旅馆,可能只有在老城区还有,他们回到了吃猪脚饭的那条街上,果然,过了猪脚饭店十几米,就看到路边的地上放着一个有机玻璃灯箱,上面是“住宿”两个字。 刘立杆让他们在外面等着,他走进去问了,过了一会,他出来了,和他们说,一个房间一百二。 “一百二?”金莉莉叫道,“我一个月工资也只有这么一点。” 三个人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口袋里的钱,正无限地变小,越来越小,很快就会小到看不见的。 “再去问问,有没有床位,让莉莉一个人住就可以,我们不住了。”张晨说。 “那你们住哪里?”金莉莉问。 “公园呐,我那么多的战友都住那里。”刘立杆笑道。 “不要脸!”金莉莉骂道。 刘立杆进去,过了一会出来,和他们说,没有,海城的旅馆,就没有按床位算的,都是按房间算。 “算了,不找了,我也跟着你们,一起睡公园里。”金莉莉说。 “那怎么行,你是女的。”张晨叫道。 “女的怎么了,没看到那么多的女大学生,也住那里,我比她们还金贵?他妈的我要比她们金贵,今天去的那家公司,就不会要女大学生,不要我了。”金莉莉骂道,“让我花一个月的工资去住一个晚上,我情愿去睡公园。” 三个人又往回走,他们到了海城公园,公园里已经有很多人了,一堆一堆,还有人打着手电在打牌,他们找了一块草地坐下来,听到周围一撮撮的人群在讨论什么,听语气,听声音,就知道他们也都是哪所大学的。 金莉莉想起来了,自己出来的时候还带了块床单在包里,她赶紧拿出来,铺开,又用风油精,沿着床单在四周洒了一圈,驱赶蚊子,三个人在床单上坐下来后,金莉莉满意地说: “怎么样,天当房地当床,当年红军不也是这样,没那么糟嘛。看,和他们比比,我们算是最高级的床了。” “就是身上黏黏的,没地方洗澡。”金莉莉又叫道。 “我去看看公共厕所有没有水。” 刘立杆说着就想站起来,金莉莉叫道:“别去,我早看过,门口排着长队,水龙头上了锁。” 三个人横着,并排躺在床单上,刘立杆说:“这个时间,要是在永城,我们现在,应该是在高磡上喝千杯少了。” “烦!”金莉莉骂道。 “好汉不提当年勇,出来了,我们就和永城告别了,破釜沉舟,只有往前的一条路。”张晨说。 “好,我赞成张晨这态度,不亏是我老公。”金莉莉表扬道。 “你也不错,我们都还没有开始,你就已经应聘了两家单位了。”张晨说。 金莉莉嘻嘻笑着,她说,我和你们说,这个应聘,就和女人那个一样,第一次提心吊胆,想东想西,一次过后,好了,就爽了,怎么怎么来,无所谓了。 张晨和刘立杆,忍不住笑了起来,刘立杆问:“和女人什么一样?” “滚!”金莉莉骂道,“问谭淑珍去。” “唉!”刘立杆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谭淑珍怎么样了?” “她能怎么样,就那样,早上起来,咿咿呀呀,接着睡觉,吃饭,再睡觉,再吃饭,再睡觉,爽死了,你还是想想你自己怎么样吧。”金莉莉说。 “不爽,是闷死了,你们现在想想,要是一辈子在永城,会不会闷死?”张晨问。 “我就知道,我可能他妈的一辈子都以为椰子水是乳白色的。”金莉莉骂道。 刘立杆沉默着,张晨问他:“杆子,在想什么?” “我在想啊,等我当了记者以后,我就把记者证甩到谭淑珍爸妈的面前,问他爸爸,老谭同志,听说你以前也是婺剧界的老前辈,我来采访采访你,能谈谈你的艺术体会吗?”刘立杆问,“帅不帅?” “不帅,你应该问,老谭同志,听说你以前是婺剧大王……”金莉莉还没说完,自己就笑了起来,张晨和刘立杆也笑了起来。 刘立杆懊恼道:“对啊,我写了那么多大王,怎么就没想到去写写谭淑珍的爸爸,拍拍马屁呢,老孟最多收我成本价,两百块,这两百块我出好了,不是比拿了酒送上门,还被扔碎在台阶上强?” 张晨和金莉莉,又笑了起来。 他们三个人,看着头顶的树叶,和树叶间暖黄色的天空,感觉海城,连夜空怎么都比永城温暖,虽然到现在为止,他们在这个城市,还没有碰到一桩好事情。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江,它的名字就叫长江,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河,它的名字就叫黄河,古老的东方有一条龙……”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有人唱起了侯德健的《龙的传人》,接着,公园里就安静了下来,过了片刻,有人开始应和,接着,就有更多的人齐声唱了起来,歌声庄严,低沉,似乎被压抑着,但又仿佛能听到远远近近,一颗颗心的怦然,张晨他们三个,忍不住也跟着唱了起来。 这一首歌还没有唱完,就有同学另起了一个调,这一次唱的却是《国际歌》。 《龙的传人》戛然而止,变成了《国际歌》,应和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整个公园里几千名学生都一起唱了起来,歌声澎湃,荡人心魄,当唱到“这是最后的斗争”时,有人呜咽了起来,最后公园里哭声一片。 “他们怎么了?”金莉莉问,刘立杆和张晨,当然知道他们怎么了,但他们没有告诉金莉莉,他们感觉,泪水也在自己的眼眶里打转。 “不许唱歌!不许唱歌!谁再唱歌,就不准待在这里……” 不知道从那里出来的联防队员,他们手电筒的光柱在树和树之间,花丛和草地之间乱晃,一边大声地叫道。 歌声甫歇,公园里一片死寂,那几个联防队员的光柱和声音也渐渐远去,不远处海秀路上,喧杂的市井声清晰入耳。 “不知道陈启航和林一燕,在不在这个公园里?”过了好久,刘立杆叹了口气,问道。 “他们应该是不在吧,不是说了,住同学的亲戚家吗。”金莉莉说。 “我觉得我想好了。”张晨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你想好什么了?”金莉莉问。 “我们要做长久的打算,明天起来,我们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房子,先安顿下来,然后找工作,一天不行,就找两天,两天不行,就找十天,我不相信,这么大的海南,就没有我们立足的地方。”张晨说。 “好,我同意,不然我们这么臭烘烘的,就是去面试,也会被人赶出来。”刘立杆说。 0024 一百九 定下来要租房子,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租在哪里,海城人生地不熟的,他们三个,借着手电,打开海城市地图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这一边我们肯定租不起,去老城区吧,我们吃猪脚饭那里,一定能找到房子。”金莉莉说。 “不行。”张晨说,“这个附近,肯定都贵,你们想,多少和我们一样的,下了船就到这里找工作,工作没有着落,肯定就会在这附近找房子,就想着每天来找工作方便,这附近的房子租的人多,租金就不会便宜。” “有道理。”金莉莉点点头说,“那个破旅馆都那么贵。” “对了,上午坐摩托车过来的时候,我看到路边,就有房子出租的牌子。”刘立杆说。 他们打开地图,先找到秀英码头,再沿着滨海大道往市区走,刘立杆叫道:“这里,应该就是这里。” 张晨看他指着的地方,是滨海新村,从地图上看,已经地处城市的边缘了,张晨说可以,这地方应该不会贵,我们明天就去这里。 大事落定,三个人也困了,倒下来就睡,睡了没有多久,又醒来了,他们是被蚊子咬醒的,三个人坐在床单上,两只手不停地抓着,金莉莉都快哭了: “我的脸都被咬肿了,难看死了,明天怎么面试啊!” 张晨赶紧安慰,明天我们是找房子,不面试,你这样看上去苦大仇深的,说不定能引起房东的同情,房价还便宜一点。 “滚!”金莉莉骂道。 她从包里,拿出了风油精,沿着床单周围又洒了一圈,不放心,干脆在床单上也洒着,把一瓶风油精都洒完了。 刘立杆想到了一个主意,他拿起手电,找了半天没找到绳子,干脆从脚上解下了一根鞋带,他跑到离他们两米多外的一棵树上,把手电筒用鞋带绑在树干上,打开,光柱朝向草地,然后回来,张晨问他干嘛,刘立杆得意地说: “你不知道蚊子趋光?这样它们都跑到那里去了。” 张晨和金莉莉,两个人想想有道理,就又倒下,继续安心地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金莉莉又被蚊子咬醒了,她坐起来,朝四周看看,把张晨和刘立杆也叫了起来。 “干嘛?”刘立杆问。 金莉莉用手指了指:“你的手电,不翼而飞了。” 果然,绑手电的树黑漆漆的,张晨说,可能是电池用完了吧。 刘立杆站起来走过去,不一会拿着一根鞋带过来,和他们说,手电没了,不过碰到个有道德的贼,他把我的鞋带留下了。 张晨和金莉莉一阵乱笑。 三个人坐着双手并用,抓了好一通痒,金莉莉叹道:“真不明白那十几天的,是怎么过来的。” 张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说:“杆子,我想起来了,你他妈的把手电绑在那里,会不会把整个公园的蚊子都招过来了?” “哼,我看是整个海城!”金莉莉骂道。 刘立杆愣了一下,然后说,那现在好了,手电没了,整个海城的蚊子,也该跟着走了吧,睡觉睡觉。 三个人倒下来,经过了几番折腾,早已经没有睡意,索性坐起来聊天。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了,金莉莉说,可以走了吧? 张晨看了看手表:“才五点,哪个房东会起床。” 到了六点多,金莉莉又说,可以走了吧? 张晨看了看手表,还没开口说话,金莉莉就叫道:“我们坐摩托也要时间,找到地方也要时间,等我们到了,勤劳的海南人民也该起床了。” “走吧走吧,大不了到人家门口再去睡。”刘立杆也叫道,“让他们也看看我们租房子的诚意。” 三个人起来,把包一个个挂回身上,出了公园的大门,没看到有摩的,就往空地那边走,到了那里,已经有很多的摩的停在那里。 金莉莉和一个摩的说,去滨海大道,对方说三块,再问一个,也是三块,金莉莉奇道,这个地方开摩托的,是不是不会说其他的数字? 准备走了,摩托车司机问去滨海大道哪里? 金莉莉说租房子的地方。 “滨海新村和滨涯村都有房子租,去哪里?”司机问。 “哪里的房子便宜?” “那肯定是滨涯村。” “好,那就去滨这个什么村。” “四块。” “不是说好三块吗?”金莉莉叫道。 “滨涯村远啊。”司机也叫道。 “四块就四块,路远的,房子就便宜,走吧。”张晨说。 “永城还要远,房子不用钱,你去吗?”金莉莉白了他一眼,不过还是坐上了摩托车的后座。 刘立杆和张晨,分别和自己的司机说,跟着前面那辆车, “那个很凶的女人?”司机问。 张晨大笑:“对对,那个很凶的女人。” “你怎么不打她?”司机不解道。 “不敢。”张晨说。 司机不屑道:“你们大陆男人,真没有用。” “是是是。”张晨连忙点头。 他们到了滨涯村,这里果然有很多房子出租,他们看到有一幢房子的门口,贴着出租的纸条,门口坐着一个妇女,金莉莉问她,这里是不是有房子租? 那妇女也不说话,站起来就往门里走,张晨他们三个站在那里,诧异地互相看看,不知道什么情况。 那妇人走进院子,回头看到他们三个还站在原地,就朝他们招手,三个人愣了一下才明白,是在叫他们,他们走了进去,那妇人就朝楼上走,三个人跟到了楼梯口,那妇人已经到了二楼,速度好快,她站在二楼的楼梯口,还是朝他们招手。 三个人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已经到了三楼,还是招手,三个人跟着上了三楼,三楼朝向院子是一条走廊,走廊的这边有四扇门,那妇人走到第二扇门前,一伸手就把门推开了,张晨他们看到,这是个十四五平方的空房间,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不过已经打扫得很干净。 那时候租房,都要自己买家具,所以他们三个,看到一个空房间,一点也不稀奇,倒是那干净的地面,让金莉莉一下子就喜欢了,她说,躺在这地上,比公园的草地上可舒服多了。 金莉莉问房东,厕所在哪里? 那妇人看着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金莉莉说了三遍妇人才明白,走出门,带着他们往走廊里面走,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水池,水池的边上有一扇门,门开着,他们看到里面是一个蹲坑,蹲坑的上面,有一根折弯的水管,淋浴用的,看样子在这个厕所,站在同一个地方,你可以把全身的问题都解决了。 金莉莉一看到那个淋浴水管,就叫道,租了租了,我要洗澡。 叫完才发觉自己连房租多少也没有问。 刘立杆问房东,这个房间多少钱? 那妇人伸出了两根手指。 “便宜一点。”刘立杆说。 那妇人看了看刘立杆,没有说话,而是身子趴出走廊,朝下面喊了一句:“伊~呀~!” 不一会,就从下面跑上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看样子是个暑假放假在家的小学生,他看到刘立杆他们就说:“两百。” “便宜一点。” “一百九十九。” “再便宜一点。” “一百九十八。” “再便宜一点。” “一百九十七。” …… 刘立杆还到了一百九,再说便宜一点,小男孩一个劲地摇头,说不行了,再便宜我妈要打我了。 那个妇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站在边上,男孩每看她一眼,她就点一下头。 金莉莉说:“算了,就这样了,我想洗澡了。” “冲凉在那边。”小男孩一指走廊尽头。 金莉莉笑道,我知道。她想起了一件事,和男孩商量说,你看,我们是三个人,能不能让我们暂时先住这一间房。 男孩奇怪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这个问题。 金莉莉再说,男孩不耐烦地叫道: “你们的房间,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养头猪都可以。” 金莉莉大喜,她催促张晨赶快交了一百九十块,妇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把钥匙给他们,就和小男孩去楼下了,金莉莉一边把包往地上扔,一边叫道: “你们不要和我抢,我第一个冲凉!” 0025 不要黑手套 三个人洗完澡,金莉莉把床单铺到地上,三个人终于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等到他们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 刘立杆到楼下,找到了那个小男孩,小男孩看样子是经常应付这样的询问,他拿过一本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又写又画,直到刘立杆明白了旧货市场怎么走时,小男孩从本子上,把那张纸撕了下来。 很贴心地,他连打摩的和坐公交,包括他们叫三轮车,把家具拉回来,分别需要多少钱,也在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小男孩把纸交给刘立杆时,还交待他,别被骗了,他们最喜欢骗你们这些大陆仔。 三个人下了楼,感觉是这几天来,从未有过的轻松,似乎连阳光也没有那么毒辣了。 他们在大门口看到早上,那妇女坐着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小伙子,他正默默地抽烟,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言语。 他们到了旧货市场,买了一张木头的单人床,这是张晨和金莉莉睡的,又买了一张钢丝床,这是刘立杆睡的,还买了一张桌子,吃饭和写东西可以通用。 在一张旧柜子前他们犹豫了半天,最后放弃了,金莉莉说,等找到工作,拿到工资的时候再买吧,他们用买柜子的五十块钱,买了两辆连铃都不响,其他都在响的破自行车。 最后也添置了几件新东西,两张草席和一个塑料桶、一把热水壶,一个热得快,还有三个刷牙和喝水兼用的塑料杯。 他们叫了一辆三轮车,把所有的家当都放在三轮车里,张晨和刘立杆各骑了一辆自行车,金莉莉坐在张晨后面,他们跟在三轮车后面一起往回走。 金莉莉兴奋地叫道:“总算是有家了,你们有没有感到自己现在,是个海南人了?” 金莉莉这么一说,张晨和刘立杆一回味,还真的是有那么回事,他们感到这头顶的椰树和蓝天,这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昨天还感到稀奇的满大街跑着的奔驰,现在看来,怎么都有一种熟谙的感觉。 他们到了租住房间的楼下,那个小伙子已经不在了,凳子还空在那里,他们搬着东西上楼,意外地看到,那小伙子站在第一扇门口的走廊上,倚着栏杆,还在抽烟,回过头来看了看他们,还是没有言语。 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出来一个女的,面容姣好,看到他们就朝金莉莉笑:“新来的?” 金莉莉赶紧说对对对,就住你们隔壁,他们这才知道,这沉默的小伙子是他们的邻居,而那女的,明显是他的老婆或女朋友。 他们把东西放在门口,金莉莉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她瞄到那女的想跟着过来,被那个小伙子,一把就推回到门里面去。 他们把东西搬进去,把两张床,并排放在后面那扇窗户的左右,把桌子摆在了前面靠走廊的窗户底下,一个房间,就没有多少空地方了。 金莉莉从包里拿出了一块布,和张晨说,钉到后面窗上,当窗帘,张晨把窗帘钉好,金莉莉又拿出一块布,和张晨说,钉到前面窗户,当窗帘。 当她拿起第三块布时,刘立杆笑了起来:“你不会带了一包的布吧?” 金莉莉把布打开,原来是他们上午用过的床单,金莉莉让张晨在两扇窗户之间拉了一根绳子,然后把床单挂上,和刘立杆说,白天拉开,晚上就当帘子,挡住你这个偷窥狂的眼睛。 刘立杆笑倒,他说那你们声音也要轻一点,或者干脆,你们想来的时候就打个招呼,我也去楼下大门口抽支烟,一支烟的时候,够张晨用了吧? “流氓!”金莉莉骂道。 其实,他们剧团在外面演出,每天晚上,大家一起打地铺,一间房子,也是这样中间拉一块布,男的睡一边,女的睡一边,张晨和刘立杆对此早就习惯了,金莉莉跟剧团出去玩过几次,每次她都和谭淑珍挤在一起,对此,也见怪不怪。 收拾停当,三个人又觉得一天就快过去,今天都要被自己荒废掉了,还是决定去那块空地看看。 “对了,今天的《人才信息报》都没有买。”刘立杆叫道。 他们出去的时候,隔壁的门关着,隐隐听到,两个人似乎在房间里吵架,到了下面门口,那张凳子还是空在那里。 他们到了那块空地,存好自行车,挤进了人群,这次再来,他们的心情就完全两样了,注意力都集中在找工作上,三个人把墙上可能和自己有关的工作都抄了下来,决定明天,一出门就开始一个个去面试,没时间到这里来了。 等到他们把墙上的抄完,又有新的贴出来了,他们就继续抄,就这样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钟,临走的时候,刘立杆还不忘买了一份《人才信息报》。 肚子饿了,他们决定还是去吃猪脚饭,到了那里,猪脚饭却卖完了,他们继续朝里面走,看到一家粉店,金莉莉和张晨都要了抱罗粉,刘立杆要了一份海南粉,吃完,都觉得比在湛江吃的好吃多了,也可能是心情不一样的缘故。 不过瘾,刘立杆还想再要一份抱罗粉,金莉莉叫道:“不行不行,没找到工作之前,伙食费也不能超支。” 三个人骑着车,沿着海秀路往回走,金莉莉坐在车后坐上,又看到了那些站在街边的女孩,一个个花枝招展的,比前天更多,金莉莉心里骂道,吃饱了撑的,这么热的天气,没事站这里干嘛? 路过望海商城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商城里面很多人,似乎在抢购什么,一定是什么便宜货。 “等等,等等。”金莉莉叫道,她跳下车,跑了进去,原来他们是在抢购FORTEI长袖衬衫,金莉莉问了一下价格,138元一件。 她走出来,张晨笑道,看够了? 金莉莉扁了扁嘴,破衬衫,还死贵,不知道他们在抢什么,不过,金莉莉和他们说,你们好像都没有适合面试的衣服。 “不需要,我们是天生丽质。”刘立杆叫道。 他们回到租住的房间楼下,看到那个小伙子又坐在门口,抽着烟,看到他们,把头别了过去。 张晨他们把车子推进院子停好,回房间时经过隔壁的门口,门关着,但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他们回到房间,金莉莉大声叫道: “我又要冲个凉了!” 第二天上午,三个人准备出门应聘,刘立杆和张晨,要去《海城晚报》和《海角文学》杂志社,他们一家招记者和美编,另外一家,也招编辑和美编,金莉莉要去两家招财务人员的公司,和一家招文员的。 金莉莉说,你们反正去一个地方,骑一辆车吧,还有一辆给我,可以省下好几个三块、四块的。 刘立杆说好。 金莉莉拿了张晨的自行车钥匙正准备走,张晨把她叫住了,张晨和她说,你还是打摩的去,实在不行,哪怕坐出租车,千万不要骑车。 “为什么?我在永城,不都骑自行车?”金莉莉不解地问。 张晨就和她说了黑手套的事,张晨说,那么多人面试,一个个手伸出来,都细皮嫩肉的,就你,一伸一双黑手套,哪像个财务人员? “对对,这钱不能省,形象最要紧,黑手套,在我们男的,是吃苦耐劳,是加分,你们女的,可不一样。”刘立杆说。 “中午太阳大的时候,你还要坐有空调的出租车去,这样到了人家单位,才能带去一股清新的气息,才像个坐办公室的。”张晨说。 金莉莉想想,这两个家伙说的也有道理,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不就是花点钱吗,现在花钱,还不是为了接下来的挣钱。 花了! 0026 就这样,谢谢你! 刘立杆把一套四本的大王传奇,也就是《时代楷模》拿出来,又拿出了四五本红封面的获奖证书,和张晨说,我要用这些炸弹,炸晕他们。 张晨看着很羡慕,他说我可什么都没有。 “你不用,你自带证书,一出笔就是个特等奖的获得者。”刘立杆安慰他。 两个人下楼,出大门的时候,看到那个妇人坐在大门口,看到他们,就朝他们笑,他们也朝她笑笑,然后出门。 两个人骑着车,决定先去《海城晚报》,《海城晚报》离他们比较近,就在海城市政府的院子里,他们到了市政府门口下了车,推着自行车准备往里走,门口执勤的武警拦住了他们,问他们去哪个部门,有什么事。 张晨说我们是来《海城晚报》应聘的,武警朝右边指了指,告诉他们,从边上那条小路进去。 他们沿着市政府院子的铁艺围墙朝前走,走到头是一条小路,路口的墙上,钉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海城晚报》,下面是一个红色的箭头。 他们继续沿着市政府院子的铁艺围墙朝里走,走了四五十米,围墙被破开了,有一扇不大的门,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原来这里才是《海城晚报》的报社,而报纸上的社址,所谓的龙昆北路一号市政府大院,其实是市政府大楼后面的一幢三层附楼。 这里倒是没有武警执勤,门也敞开着,他们走了进去,一楼的过厅只有二十几个平方,和他们永城婺剧团的宿舍楼差不多,一边一排木头长椅,每张椅子上,都坐了六七个人,还有几个站着的,看样子都是来应聘的。 张晨和刘立杆靠墙站了一会,从走廊里转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子,看了看他们问道: “你们都是来应聘的?” 大家赶紧说是。 “把你们的简历都给我。” 大家赶紧恭恭敬敬,用双手把自己的简历递了上去。 “在这等着,叫到名字的才进来。” 女孩说完又转进了走廊。 第一个面试的人进去,过了七八分钟后出来,那女孩跟在他后面出来,叫到: “有没有新来的?有新来的把简历给我。” 就这七八分钟的时间,又来了四五个应聘的,他们连忙把简历交了上去,女孩这才叫道:“张晨。” 张晨赶紧起来,女孩和他说:“进去第三个办公室。” 张晨走了过去,站在门口朝里面微微鞠了一躬,和他们说你们好! 办公室里,并排两张桌子,坐着两位三十几岁的人,并排的桌子边上,有一张钢折椅,其中一人示意张晨就坐,张晨坐了下来,另外一个拿着张晨的简历,问道: “浙江来的?” “对。” “原来在浙报干过?” “没有。” “《钱江晚报》?” “没有。” “杭报?” 张晨摇了摇头。 “《经济生活报》?《浙江科技报》?” “都没有,我没有在报社干过。”张晨觉得自己的汗都快下来了,心里在骂金莉莉,什么女人的第一次,男人的第一次也是这样的,好吗? 问他话的人身子往后面一靠:“那你在哪里干过?” “剧团,我是剧团的美工。”张晨说。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坐在对面的问道。 “哦哦,这上面也没有写。”手拿着张晨简历的那人,又看了一眼简历说。 张晨觉得自己背上的汗已经下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就是自学,画画的好,才被招进剧团的,我可以给你们看我的工作证,对了,我还可以画画给你们看……” 那两个人都笑了起来,一个说,有趣,你就是画,我们也看不懂啊,另外一个说,我们的美编,要求的可不是只会画画。 张晨想问,那你们的美编是干什么的?还没开口,其中一个就说,就这样吧,谢谢你! 这就是下驱逐令了,张晨站了起来,有些狼狈地出去,刘立杆站在走廊口,看到张晨,赶紧问道:“怎么样?” 张晨摇了摇头。 刘立杆说:“没事,还有我呢,看我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刘立杆话音刚落,那女孩就叫道:“刘立杆,第三个门。” 刘立杆走进门去,门里那两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刘立杆把挎包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那一套《时代楷模》和获奖证书,坐在左首的那位一见,就和他说: “你这些东西不要拿出来,到我们这里应聘的,每个人都有这些。” 刘立杆霎时尴尬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应该把它们放回挎包,对面那位叫道: “那几本书给我看看。” 刘立杆把那四本《时代楷模》递给了他,那人翻开看看,笑道:“哟,还都是你一个人写的,蛮厉害的。” 他接着看了看封底:“内部印刷的?” “对对,不过,是我们县的县文联主持编的。”刘立杆说。 那人把四本《时代楷模》还给刘立杆,和他说:“我大致翻了一下,你的写作风格很浪漫,我觉得你适合搞文学创作,但当记者,你不适合,虽然都是写作,但这写作和写作还是有蛮大的区别的。” 刘立杆口里说着是是是,心里在骂,就那么几秒钟,你他妈的就大致翻过了?还风格很浪漫,你们报纸上那种吹牛逼的文章,比老子还浪漫吧。 “那就这样,好不好,我觉得你到我们这里当个记者,那是大材小用,谢谢你了!” 刘立杆也被轰了出来。 两个人出了《海城晚报》的门,在自行车跟前站了一会,都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让他们不能接受的不是应聘没有成功,而是对方那写在脸上的轻蔑,要是在永城,张晨肯定会一拳就砸到他们的脸上,你妈逼的,就是文化局长,也不敢对老子这种态度。 “不就是一个破报社吗,躲在这个角落里,还以为自己是新华社了!”刘立杆骂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走,《海角文学》,出发!” 《海角文学》杂志社在琼山,琼山原来是海城下面的一个县,海南建省,海城成为了省会城市后,才把琼山县并入海城,变成了琼山区。 他们骑了近一个小时才到琼山,找到《海角文学》又花了十几分钟,《海角文学》在一条正在埋下水道的街上,一幢五层楼房的二楼。 他们爬上二楼,迎面就是一个一百多平米的大开间,十几个人,都在这一间办公室里面办公。 张晨和刘立杆站在门口,见里面也没有特别标注哪里是招聘处,不知道找谁。 靠近门的一位小伙子抬头看到了他们,问道:“你们找谁?” “我们是来应聘的。”刘立杆说。 小伙子扭头朝着里面大喊了一声:“韩主编,有人应聘。” 一办公室的人都抬头看着这边,最里面一个,坐在最大的一张办公桌后面,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人,站起来朝他们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0027 为什么我们不拼命? 张晨和刘立杆,穿过整个办公室,走到了韩主编的办公桌前,韩主编一开口就是一口的湖南腔,他请张晨和刘立杆,在办公桌边上的两张木头椅子上坐。 “你们是浙江来的?”韩主编问。 张晨连忙说是。 刘立杆一见到韩主编,就觉得很面熟,再听他一口的湖南话,猛然想起,这不就是前几年和贾平凹、张承志、李杭育他们齐名的寻根文学的代表人物吗,自己还听过他的讲座,原来他在这里。 刘立杆赶紧站了起来,激动地说,您是韩老师吧?我拜读过您的——他报出了好几篇小说的名字,都是当年在文坛响当当的。 韩主编谦逊地说:“不提喽,都是旧作。对了,你们两个,都是来应聘编辑?” “对对,韩老师,我是来应聘编辑,他是来应聘美编的。”刘立杆指了指张晨说。 “美编,我们招美编了吗?”韩主编嘀咕道,一抬头,朝外面叫道:“小林!” 张晨和刘立杆,听不清他是叫小林还是小宁,不一会,一个脸红扑扑的小姑娘跑了过来,韩主编问道: “我们这次,又招美编了?” “没有啊。”小姑娘说。 刘立杆拿出了《人才信息报》给他们看,和他们说,我们是看了招聘启事过来的。 韩主编和小林,看到那招聘启事上招聘的人,不仅有编辑和美编,连食堂做饭的也招。 小林一看到招聘启事,就“哎呀”一声,她看着韩主编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主编,我把去年的底稿给他们了。” “你看看,你看看。”韩主编用手指点着小姑娘,“你搞错了,害人家这么老远跑过来,跑死个人哟,还不向人家道歉。” 小林赶紧朝刘立杆鞠了一躬:“对不起。” “不是我,是他。”刘立杆指了指张晨,小林又朝张晨鞠了一躬,张晨表面说没有关系,心里骂道,你他妈的这一鞠躬,就把老子变成陪太子读书的, 张晨的第二次面试就此结束。 韩主编朝小姑娘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下次要打屁股。” 小林吐了一下舌头,跑回去了。 “对了,有没有带什么作品嘞?”韩主编问刘立杆。 经过了《海城晚报》,刘立杆自然不敢再一进来,就把书和获奖证书拿出来,但既然韩主编问了,他赶紧把包里的《时代楷模》掏出来,递了过去。 韩主编翻开封面,读道:“永城县文联?哎,这个地方,我好像去过,去千岛湖,是不是要经过你们这里?” “对对,韩老师去过,您是和王安忆、李杭育一起去的,你们还在工人文化宫给我们讲过课。” “是不是,我就说有印象。”韩主编高兴地说。 韩主编打开《时代楷模》,认真地读了起来,读了几分钟后,他把书放了下来,和刘立杆说: “我们杂志,是以发表先锋文学作品为主的,你的大作我看了,文采是有,但说实话,文学性还是不够,到我们这里当编辑,恐怕搞不赢嘞,你不如去报社,当个记者,当记者,天马行空,胡吹一通,我觉得蛮合你的路数。” 刘立杆苦笑道:“前面,已经在《海城晚报》碰了一鼻子灰了。” “不要灰心,你们两个,原来都是剧团的,对吗?虽然现在演出市场不景气,但剧团,好歹算是有编制的人,比我们还强点,在剧团,发不了财,但也饿不死,我想你们剧团,一定也是这么个情况,很多人因此就不敢走出来,你们敢,你们敢跨出这一步,就是勇气。” “谢谢韩老师!”刘立杆说。 “每个人在这个社会,都有他自己合适的位置,我想你们也是,这样,我先祝福你们,希望你们能早一点找到,好不好?” 韩主编说着就站了起来,刘立杆和张晨,也站起来,握手,再见,下楼,上车,顶着太阳狠命蹬,回家。 他们回到家时已经下午三点多钟,两个人在楼下,就看到金莉莉和两个女孩子站在走廊里聊天。 张晨和刘立杆上了楼,金莉莉看到他们,问道:“回来了?” 那两个女孩,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原来她们是张晨他们,隔着另一面墙的邻居。 “怎么样了?”三个人回到房里,金莉莉问。 “铩羽而归。”刘立杆说。 “什么意思?” “都被踢出来了。”刘立杆说,“你呢?” “我吃了没有文化的亏。”金莉莉说。 “什么意思?”张晨问。 “去了三家,三家都说我其他条件蛮好,可惜不是大学毕业,他妈的公园里那么多的大学生,一定要大学生,你们怎么不去招?”金莉莉骂道。 “完了,颗粒无收,我们是不是该把晚饭也戒了。”刘立杆说。 “等等,刚刚那两个女孩子说,可以帮我介绍工作的。”金莉莉叫道,“我再去问问。” 金莉莉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回来了,苦着脸,张晨问怎么了? “毛病,刚刚说给我介绍工作,现在又说,有男朋友的,他们那里不收。”金莉莉嘟囔着。 刘立杆好奇道:“她们是干什么的?” “卡拉OK的服务员。” 刘立杆笑道:“那有男朋友的人家是不能要,上班的时候不仅要陪喝酒,还要和客人打Kiss,怕男朋友找上门。” “真的?” “当然。” “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来的啊。” “流氓,都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金莉莉骂道,她突然又笑了起来:“对了,你们知不知道,海秀路上,那些女孩子是干什么的,就是你那天去问她旅馆的那个。” “干什么的?”张晨和刘立杆也好奇了。 “她们是叮咚。”金莉莉笑道。 “什么叮咚?”刘立杆不解道。 金莉莉压低嗓门:“就是鸡,妓女。” 张晨和刘立杆笑了起来:“鸡就鸡,干嘛叫叮咚?” 金莉莉笑道:“你住在酒店房间,她们来了,一按门铃,会怎样?” 张晨和刘立杆恍然大悟,刘立杆翘起了大拇指:“不错,这是古今中外,对这一行最文雅也最贴切的称呼。” “我们应该感到羞愧才对。”张晨说。 “羞愧什么?”刘立杆说。 “这个地方,他妈的连鸡,哦,叮咚都这么拼命,这么热的天气都站在街边,我们有什么理由偷懒?”张晨说。 “说的好!”金莉莉说。 张晨看了看手表,他说:“那我们再去那里?” 金莉莉和刘立杆知道张晨说的那里是哪里,两个人都说好。 他们到了楼下,看到那个小伙子又坐在那里,还是默默抽烟,看到他们,仍没有言语,三个人走过去以后,金莉莉回头看看,发现他也正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目光和金莉莉一碰,就闪开了。 他们到了那块空地,正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金莉莉下了车,叫道:“不对。” “又怎么了?”张晨问。 “我感到我今天会有好运气。”金莉莉说。 三个人挤进人群,抄了几个地址,人实在太多了,挤在人群里,气都喘不过来,他们只能又挤了出来,金莉莉和张晨站在路边,刘立杆去买《人才信息报》,这时候一辆汽车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小伙子。 小伙子警觉地看着周围,应该是防备工作人员,中年人叫道: “招出纳,有没有要做出纳的。” 一大帮人围了过去,金莉莉也挤进了人群。 “只要女的。”中年人叫。 男的都散了开去,剩下的女的叫道:“我上海财大的。”“我北京财经学院的。”“我中南财经学院的。”…… 金莉莉心里恨得痒痒,完了,他妈的又来这套。 中年人挥了挥手:“有没有做过出纳,有经验的?” 刚刚叫着的人都放下了手,只有金莉莉和另外一个女孩子手还举着,中年人看了看金莉莉,问道: “你做过?” “对,在工厂里。”金莉莉说。 “你呢?”他问另外一个女孩。 “我也是。”女孩说。 “来了来了。”小伙子轻声叫道。 中年人把手里的名片,往金莉莉和那个女孩的手里各塞了一张:“过来面试。” 两个人转身朝汽车走去,金莉莉叫道:“老板,什么时候?” “现在就可以。” 工作人员赶到,他们已经启动车子开走了。 0028 电梯上行 金莉莉拿着那张名片,跑回到张晨身边,手都在发抖:“这个老板,他让我们去面试,那么多大学生他都没要,只叫了我们两个人过去面试。” “我看到了。”张晨也兴奋地说,“他确实只叫了两个人。” 刘立杆回来,看到两个人满面春风,兴奋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奇怪道:“干嘛,捡到一大串钱包了?” “莉莉被一个老板点名去面试了,人家到现场来找的,很多的大学生都没有要,就要了两个。”张晨说,“现在是百分之五十的机会。” 刘立杆一听也兴奋了,问道:“什么时候面试?” “就现在。”金莉莉说。 “那你们还傻站着干嘛,走啊!”刘立杆叫道,张晨瞪了他一眼:“他妈的不是在等你吗。” 刘立杆嘿嘿笑着。 金莉莉把名片给他们看,那个老板叫夏志清,公司名叫海南八达实业有限公司,地址是在海城市国贸路1号金融花园G座十五楼。 刘立杆赶紧打开地图找,这才发现,原来金融花园就在市政府大楼的后面,《海城晚报》的隔壁,他们早上去过的那条不起眼的小路,竟然有一个很响亮很洋气的名字:国贸路。 因为《海城晚报》算是在市政府院内,所以金融花园才是国贸路1号。 三个人赶紧上了自行车,往那边骑,国贸路的进口进去,一边是市政府的铁艺围墙和《海城晚报》,一边是龙珠大厦的围墙和一整排的椰子树,金融花园在路口进去七八十米的拐弯处。 经过《海城晚报》门口的时候,刘立杆朝那扇门挥了挥拳头,很解气地叫道:“我们又回来了!” 到了这里,金莉莉的心也怦怦直跳,她清楚地记得,刚到海城的那天上午,自己坐在摩的后面,仰望天空,就是看到了这片楼顶,自己想到,该是些多么幸福的人,才会在这些大楼里工作和生活啊。 没想到自己今天,还真的来了! 金融花园是一个由八幢三十几层高的楼房组成的小区,小区的门口有道闸和岗亭,一个戴着贝雷帽的保安,顶着太阳,在道闸前面来回走动,两辆自行车到了跟前,他右手一抬,手掌还朝上面一翘,把张晨他们拦住,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金莉莉赶紧掏出那张名片给他看,和他说,自己是这家公司的老板,让我来面试的。 保安挥了挥手,让金莉莉从道闸边进去,他看了看张晨和刘立杆的破自行车,挥了挥手,让他们不要挡在这里,这里是业主的汽车要进出的通道。 “野猪的汽车?”刘立杆问,保安的脸红了,然后又怒了,他瞪了刘立杆一眼,知道刘立杆是在嘲笑他不够标准的普通话。 张晨和刘立杆,推着自行车,退到了对面的树荫下面,刘立杆仰头看看金融花园里,这一幢幢高耸入云的楼房,和小区里特别挺拔的椰子树,和张晨说,莉莉要是能到这里上班,那就牛逼了,和她那个永城轴承厂比起来,鸟枪换炮都不止,是换火箭。 金莉莉在小区里面转着,她也被这些大楼的气势震晕了,已经走过了G座,自己还不知道,直到第二次转回来时,才在大楼门口,圆拱形的不锈钢雨棚上面,看到“G座”两个金字。 金莉莉走上门口的台阶,走进门去,霎时一股清凉的气息袭来,还带着隐隐的花香。 门厅里有两台电梯,两台电梯中间的大理石墙上,有两个灰白色的按钮,一个是向上的箭头,一个是向下的箭头,金莉莉想了一想,她想应该是按向上的箭头,就伸手按了一下,那箭头亮了起来,金莉莉吓了一跳。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按钮,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过了一会,按钮黑了,金莉莉正想自己是不是还要再按一下,有一扇电梯的门却打开了,金莉莉懵懵懂懂走了进去,她看到门边上有一排按键,金莉莉在15那个按键上按了一下,按键亮了起来。 金莉莉不禁笑了一下,又长长地吁了口气。 电梯门合拢,明显感觉到开始往上走,金莉莉骤然紧张起来,要死了,这个电梯,待会怎么把门打开啊?! 长这么大,这是金莉莉第二次坐电梯,那时候永城的房子,最高六层,六层就敢号称自己是高楼大厦,哪里会有电梯。 金莉莉此前唯一的一次乘电梯的经验,还是许多年以前,读初中的时候,老师带他们去新安江水电站参观,从下面的水轮机厂房,去到坝顶,就是乘电梯上去的。 但那是由电厂工作人员操控的电梯,在他们看来,那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了,就这一次乘电梯的经历,同学们津津有味地讨论了好多天。 感觉电梯已经停下了,15那个按键也黑了,要死了,金莉莉还是没想出来,该怎么把电梯门打开,她紧张得浑身都发抖了,电梯门却自己打了开来,金莉莉赶紧一步,就跳出了电梯门。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拢,金莉莉看了看对面墙上,钉着十五的牌子,知道自己已经胜利抵达十五楼了,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人,也没有一扇门是开着的,金莉莉找到了那家名叫八达实业有限公司的公司,按了门铃,过了一会,有人开门,金莉莉看到,就是前面见过的那个小伙子,小伙子也认识金莉莉,请她进去,说是夏总正在办公室面试另外一个女孩,让她稍等。 金莉莉心里咯噔一下,那个人这么快就到了?金莉莉感到有些惊奇,然后明白,人家肯定是打了摩的或者的士过来的,而自己是坐在自行车后座过来的,当然会落在后面,看样子在这个城市,还真的是什么都要往前争啊。 金莉莉走进门去,被里面的布置吓了一跳,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客厅,大概有六七十平方,进门的这个角落,摆着很气派的一组皮沙发,地面是大理石的地面。 客厅的一边,突出去一个六角形的房间,里面有两张桌子,房间和客厅之间没有门,是直通的,只不过高了半级台阶,算是区隔,房间的一周,都是落地玻璃,一半拉着窗帘,窗帘没拉上的地方,能看到一片绿色的树顶和蓝天,还有不远处的大海。 最让金莉莉吃惊的是,在这个房间的对面,客厅的一排矮柜上,摆着的一台大彩电,这彩电足有一整张的铅画纸那么大,金莉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电视机。 在此之前,金莉莉见过的最大的电视机是21寸的,那还是在温州,请张晨去给他的客厅画画的,一个老板家里看到的,上面很珍惜地盖着一块镂空绣花的花布,在永城,普遍拥有的还是12寸和14寸的黑白电视机。 这里不仅有大电视机,电视机边上的柜子上,还有一排的机器,有一台机器上插着两根线,线的一头连着话筒,和话筒一起放在边上台子上的,是一堆的唱片。 金莉莉是后来才知道这不是唱片,而是影碟,那排机器,分别是LD影碟机和功放机、均衡器,都是为了唱卡拉OK用的。 电视机和那排摞起来的机器两边的柜子上,有两只大音箱,它们后面的墙顶,还挂着两只音箱。 金莉莉坐了十几分钟,客厅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那个女孩走了出来,看到金莉莉,她有些得意地点点头,然后出门走了。 金莉莉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这一次是女孩脸上那得意的表情,这表情,分明是在告诉金莉莉,这份工作我已经拿下,你没戏了。 金莉莉心里七上八下,直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拿到名片就去打的啊,还有那个刘立杆,你他妈的这个时候,去买什么破报纸啊?! 0029 明天下午来试工 小伙子推开门,和门里说:“夏总,另外一个女孩子也来了。” “让她进来。”夏总说。 小伙子用身子抵着门,转身朝金莉莉招招手,金莉莉紧走几步,走进了门,小伙子的身子一离开门,那扇门就自己关上了。 门里面是不大的一个办公室,但看得出来,家具和装修都很考究,夏总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用手指了指办公桌前面的椅子,和金莉莉说,坐,请坐。 金莉莉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聊家常一样,夏总问了金莉莉几岁,什么地方人,和谁一起来海南的,原来在什么地方工作等等,金莉莉一直提心吊胆的,就怕他问自己是哪个大学毕业的,那就比较难堪,因为自己哪个大学也不是,就是个高中生。 好在夏总根本就没想到问这个,他更感兴趣的是她原来的单位是什么性质的单位,有多少人,你在那里工作了多长时间了,对了,你一进去就是出纳吗? 金莉莉说是的,自己一进去就是出纳,因为是顶自己妈妈的职,我妈妈原来是轴承厂的会计,她退休了,我就进去了,已经干了三年多了,平时除了当出纳,也兼厂里的材料会计。 “那很不错,你还有当会计的特长,不错不错。”夏总说。 “我妈妈就是老会计,从小听也听会了。”金莉莉说。 “这么听来,你在厂里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跑出来?”夏总问。 “厂里面快倒闭了,现在一个订单都没有,都被原来的那些供销员自己办的工厂挖走了,工人们也很久没有上班,来厂里也没有事做,他们已经在商量,什么时候去县政府闹,我不想每天起来,就去干这些事。”金莉莉说。 夏总点了点头,金莉莉说:“不怕夏总笑话,我这个出纳,在厂里也没什么用了,除了天天在混日子和被人骂,就没其他的事情,还不如出来看看。” “哦,为什么没事情干,还要被人骂?”夏总奇怪道。 “厂里没钱啊,已经好几个月了,我这里最多的时候就几百块,少的时候只有几分钱,那些人拿着单据来报销,我都报不出来,人家就骂我喽,他们又不敢去骂厂长。”金莉莉说。 夏总不停地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理解了。” 和夏总这么聊着天,金莉莉觉得自己刚刚七上八下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对了,你的BB机号是多少?我们这里定下来,就打传呼给你。”夏总说。 金莉莉摇摇头,她说没有。 “为什么,你们出来找工作,连BB机都没有,那人家单位怎么通知你们?”夏总奇怪道。 “我们刚到几天,身上也没有什么钱,所以舍不得买。”金莉莉老老实实地说,“再说,这两天也没有单位说要通知我什么的,都是直接不要我了。” 夏总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她,笑了起来。 “要么这样,你们租房子附近的小店,他们的公用电话号码你总有吧,我让小店通知你。”夏总说。 金莉莉还是摇了摇头:“我们昨天才找到住的地方,这两天光找工作了,还没有去过什么小店。” “哎呀,那怎么办,你总要给我们一个联系方法吧?” “没关系的,夏总,我可以每天跑来问一下。”金莉莉急道。 夏总又笑了起来,他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对对,你可以每天跑过来问问,哈哈。” 他侧着头想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双手按在办公桌上,往两边滑去,轻声说道: “算了……” “怎么,不可以吗?”金莉莉急了。 “哦哦,不是不是。”夏总看着金莉莉说道,“我是想说,算了,你明天下午过来,先试工吧。” “真的?”金莉莉兴奋地问。 “对对,先说清楚,是试工,不是正式工作。”夏总说。 “谢谢您!”金莉莉站起来,朝夏总鞠了一躬:“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金莉莉和夏总以及那个小伙子告别出来,按了电梯的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有人,金莉莉进去后,看到-2的按键亮着,金莉莉不知道这个-2是什么意思,自己去一楼该按多少,那人似乎明白了金莉莉的为难似的,问道:“你去几楼?” 金莉莉说:“一楼。” 那人伸手按了一下“1”,“1”就亮了起来,然后按了一下有两个箭头朝向中间的键,电梯门合拢了。 金莉莉赶紧说:“谢谢!” 她记住了,原来那有两个箭头朝向中间的键是关门的,那么,依此类推,两个箭头朝外的那个按键,就一定是开门的,“1”是1楼,那“-2”就到地底下,是地下室了,金莉莉觉得自己把电梯全搞懂了,心里一阵的畅快。 到了一楼,虽然门正在打开,那人还是习惯性地按了一下,两个箭头朝外的那个按键,证实了金莉莉的想法,金莉莉一边说谢谢,一边走了出去。 金莉莉走出小区,张晨和刘立杆赶紧迎了上来,张晨问道,怎么样了? 金莉莉说,还不知道,让我明天下午来试工。 “太好了,那我们是不是该喝一点,庆祝一下?”刘立杆叫道。 “你要死啊?只是试工,又没有正式上班,现在,也还是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金莉莉说。 “没问题的,试工,不就是看看你的现金账记得怎么样吗,你做了多少年的出纳,这会有什么问题。”刘立杆说。 金莉莉一想也对,试工不就是试试自己的专业技能嘛,出纳这点活,自己怕过谁?别说出纳,就是来比打算盘,自己也从小就比当会计的妈妈还厉害。 “庆祝还是免了吧。”金莉莉说,“不过,你们要预祝一下,祝我明天好运,我还是不反对的。” “太好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大不了明天被义林和他妈妈赶出去。”刘立杆兴奋地叫道。 “义林是谁?”张晨问。 “小房东啊。”刘立杆说,张晨和金莉莉,这才知道,原来那天那妇人,趴在栏杆上朝下面喊的“咿呀”,原来是义林。 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快五点了,面试完再骑回家,天已经开始黑了,刘立杆问去哪里预祝,金莉莉说,先回家冲凉,冲完凉再下来,就他们楼下不远,就有大排档,我们去大排档预祝一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重要的事?”张晨问。 “去找家楼下最近的小卖部,买点东西,和老板套套关系,把他那里的公用电话号码问来。”金莉莉说。 “干嘛,找小卖部干嘛?”刘立杆叫道。 “你们有BB机吗?咿呀家里有电话吗?什么都没有,那我问问你们,人家单位要是决定要你们了,怎么通知你们?写信还是拍电报?”金莉莉问。 张晨和刘立杆一愣,这才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刘立杆嘿嘿笑道:“对啊,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莉莉你真厉害。” “哼!”金莉莉说,“是你们还没遇到过人家要通知你们的机会!” 洗完澡去楼下,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经过邻居家门口的时候,门关着,听到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到了楼下,却看到那个小伙子,还坐在那里抽烟,看到他们,仍没有响,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 张晨和刘立杆,看到他都吃了一惊,金莉莉又“哼”了一声。 大排档已经出摊了,他们是第一桌的客人,三个人坐下来,点了一份蒜泥空心菜,六块炸咸鱼,三个炸鸭头,鸭头太好吃了,他们吃完,忍不住又要了三个。 三个人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他们干燥了一天的喉咙流下去,那舒爽和惬意,让他们觉得,仿佛看到了头顶,桕子树的枝叶摇弋着。 0030 公司全员三人 张晨和刘立杆起来的时候,金莉莉还在睡着,金莉莉昨晚就宣布了,她今天要好好睡一个懒觉,睡到中午才起床,保持清醒的头脑去试工。 张晨问她,中午要不要回来送她去?金莉莉说不要了,我坐摩的过去,你们管你们自己吧。 张晨说好。 张晨和刘立杆下了楼,推着自行车出院子,看到义林的妈坐在门口,还是朝他们笑,他们也笑着和她打了招呼。 到了门外,刘立杆说:“奇怪。” 张晨问怎么了,刘立杆说,怎么就没见到这家的男主人,你见过吗?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会不会出海打渔了,渔民们一出海,可是要好多日子才回来,刘立杆也认为可能。 有了金莉莉的经验,张晨和刘立杆决定,他们每天,还是要把那块空地当据点,面试过后不行,还是回到那里,万一也碰到和金莉莉一样,老板来现场找人的呢,那成功率就大很多。 两个人上午去了各自要去的地方,刘立杆还是去一家报社,张晨去了一家银行,人家在招美工。 到了中午,两个人在空地那里碰到了,刘立杆问张晨怎么样,张晨说,去他妈的,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人家两句话就打发了,说是要正规美术院校毕业的,他妈的,那你怎么不在招聘启事写明?你呢,你怎么样? “差不多。”刘立杆沮丧地说,“人家也要在其他报社,有工作经历的,最起码也要新闻专业毕业的,唉,看样子我们这浙大和浙美的,不灵了。” 张晨看了看手表,他说莉莉现在该起来了,但愿她下午比我们运气好。 “人家比我们进步,至少见到了老板,还试工了,就是没有成,也值了。”刘立杆说,“不像我们,到现在连面试我们的人是谁也不知道,更别说见到老板了。” “不对啊,你昨天不是见到那个韩主编了?”张晨说。 “对,对,那是个意外,那次以后,他妈的一次不如一次了。” 两个人挤进人群,抄了几个地址,然后又在空地上站了十几分钟,脸上油都晒出来了,一个来招人的老板也没有见到,刘立杆说,走吧,哪个大老板会这个时候出来,还是等太阳没了再来。 两个人决定先去吃抱罗粉,然后到海城公园歇一会,中午跑人家单位也没有人,一点半出发,两点之前到对方单位, 四点多钟回到这里守株待兔。 …… 金莉莉还真的是睡到了中午才起床,她感觉这几天的疲劳,今天算是让自己彻底睡回来了,她起床吃了一碗泡面,吃完没事,走到走廊里看看,隔壁的那两个女孩,应该还在睡觉,静悄悄的。 第一个房间的门倒是开着,金莉莉听到他们夫妻两个,好像也在房间里吃饭,就懒得过去,她还是回到房间,又倒在了床上。 和夏总约好是两点钟,金莉莉估计从这里过去,乘摩的大概十多分钟,加上等摩的和自己从那个岗亭走到里面,再加上乘电梯的时间,大概二十五分钟够了,金莉莉提前四十分钟,就从家里出发了。 金莉莉到了金融花园的门口,门口的保安不是昨天那个,他好像知道金莉莉是来试工的一样,金莉莉进去的时候,他连问也没问一句,这让金莉莉感到有些失落。 金莉莉本来已经打算好了,保安如果问自己,自己就可以很骄傲地告诉他,我来上班,要是他脑壳不清楚,还要再问,自己就把公司的名字报给他,看看,看你还敢不敢拦我,没想到这个保安,已经把她当成是里面的人了,唉! 金莉莉有点失落的同时,又有一点自豪,她抬头看了看,心想,不管怎样,这说明自己看上去还挺像是这里面的人,这片大楼现在和自己有点关系了,自己不再是那个坐在摩的后面,经过它的过客。 金莉莉到了G座十五楼,时间是一点四十六,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到了一点五十分的时候,她决定去按门铃,来开门的还是那个小伙子,小伙子看到是她,热情地说来了? 小伙子把金莉莉让了进去,金莉莉没看到夏总,金莉莉问夏总在吗? 小伙子说在在,夏总现在有事,他让我先把你安排一下。 小伙子带着金莉莉,到了那间和客厅相通的六角形的房间,小伙子拍着两张桌子其中的一张说,这张是我的,对了,我叫林利丰,你可以叫我小林,也可以叫我老包。 “你姓林?那为什么叫老包?”金莉莉奇怪道。 小林张开嘴,用手指在自己的龅牙上磕了两下,金莉莉明白了,笑道: “不明显啊。” “嗨,明不明显都是老包,夏总也叫我老包,从小学到大学,同学都叫我老包,我都习惯了。”老包说。 老包走到另外一张桌子,和金莉莉说,这张是你的,你看看,还缺不缺什么? “我的?”金莉莉吓了一跳。 “对啊,你今天不是来上班了吗?”老包也奇怪了,过了一会,他明白了,笑了起来:“你以为又要面试?你面试上瘾了?” 金莉莉也笑了,她这才明白,原来试工就是开始工作。 金莉莉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她拉开抽屉,看到里面现金日记薄、计算器和笔等一应俱全,还有一把保险箱的钥匙,金莉莉低头看了看,保险箱就在自己的办公桌边上。 金莉莉把崭新的现金日记簿拿出来,打开封面,在里面写上了“海南八达实业有限公司”和今天的日期,有些欣喜地吁了口气,这一本现金日记簿和自己在海南的出纳生涯,从这一刻就开始了。 金莉莉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金莉莉问老包:“包师傅,我们公司,除了你和夏总,还有什么人?” “还有你啊。”老包笑道,“把包留着,师傅拿掉,听着别扭。” “好好好。”金莉莉也笑。 “介绍一下啊,我们公司,总公司在北京,我们这里呢,不算是分公司,因为我们是独立核算的单位,我们和总公司的关系,只是投资和被投资人的关系,明白了吗?”老包问。 “明白了。”金莉莉点点头。 “目前为止,本公司共有总经理一名,就是夏总,还有会计、司机、保镖、人事部经理、后勤部经理、办公室主任……” 老包一个个岗位报着,金莉莉一边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曲着计算,一边朝四周看,这么多人,怎么一个也没有看到。 老包继续说着:“……合计一人,就是我,还有一个出纳,就是你,金莉莉,全员三人。” 金莉莉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他说了那么多职位,就是他一个人,金莉莉奇道: “这么大的房子,就我们三个人?” “三个人还不够吗,一剑荡天涯,一个人就可以千里不留行了。”老包说。 金莉莉笑个不停,她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家伙,原来这么有趣。 外面有开门的响动,不一会,夏总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捆钱,看到金莉莉,他笑道:“小金来了?” 金莉莉赶紧站了起来叫道:“夏总好!” 夏总把那捆钱放到了金莉莉的桌上,说道:“把这放保险箱里,老包,我们出去一下,陈明在等我们。” 金莉莉赶紧拿了保险箱钥匙,去开保险箱,转动钥匙后门把手却不动,金莉莉叫道:“夏总?” 夏总转过了身,问道:“怎么了?” “保险箱的密码?” “密码?老包你知不知道密码?”夏总问老包,老包叫道:“我是会计,怎么会知道出纳保险箱的密码?” “刘出纳回北京的时候,没有给你?”夏总问。 “要给也是给你啊,怎么会给我。” “哦哦,可能在她给我的那堆东西里,我待会回来找找,算了,小金,你先放抽屉里吧,来不及了,人家在等我,老包,我们走。” 夏总说着,就和老包走了,金莉莉盯着那笔钱看看,一共是十万块,金莉莉就是以前在轴承厂,给工人发工资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不对,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金莉莉赶紧把它放进抽屉,锁了起来。 0031 差一点去洗碗 下午四点多钟,张晨和刘立杆又回到了那块空地,两个人见面就苦笑着,连怎么样都不需要再问了,看脸色就知道又是挨了闷棍。 他们在路边站着,来过两个现场招工的,但都是招女服务员的,一个只招三位,也是和夏总他们一样,迅速地来,又迅速地撤,还有一个招的人比较多,也办了手续,他们在现场摆了桌子,接受报名,很快就排起了长龙。 两个人挤进人群,抄了一些地址,但越抄心里就越没有底,变成了纯粹是给自己一个交待。 两个人退出人群,刘立杆又去买《人才信息报》,张晨在路边站着,有人骑着摩托从他面前经过,叫道:“招一名厨房帮工。” 他绕过去没有人回应,在绕回来的时候,有人叫道,我去。 那人把头往后一甩:“上车!” 两个人离开了。 “看什么呢?”刘立杆回来,看到张晨傻傻地站着,眼睛盯着一辆摩托车的背影。 “那个家伙来招厨房帮工,我都心动了,差一点就跟他走。”张晨说。 “厨房帮工,开什么玩笑?”刘立杆叫道,“你能干得了吗?” “没开玩笑,我刚刚在想,管他什么工作,先找到一个再说,然后再换啊,有什么干不了的,厨房帮工,不就是《北京人在纽约》里,王启明干的吗?洗碗、拖地、削土豆。”张晨说。 “人家那是在纽约。”刘立杆叫道。 “有什么区别?在纽约刷碗就比海城高贵?” “那你这双画画的手就糟蹋了。” “哼,喝西北风就更糟蹋,人家王启明也是拉大提琴的好吧,还是中央乐团的,我他妈的一个永城婺剧团的,牛逼什么,你去问问,这里有没有人知道永城在哪里。”张晨说。 “好好,我不和你说了,电视是电视,现实是现实,反正你要去刷碗,别说莉莉,我都不认识你。”刘立杆笑道。 “去你妈的,滚。”张晨骂道。 刘立杆说:“好啊,滚吧,莉莉也该回来了吧,快去看看,她有没有成为高级白领。” 两个人连晚饭都没有吃,就往回骑,他们准备带上金莉莉,一起去吃。 到家的时候,已经六点多钟了,他们听到隔壁的两夫妻在吵架,虽然关着门,但还是清晰可闻,另外一边,那两个女孩子,正对着一台收录机,在学新歌,唱得很大声,看样子这是她们的业务学习。 他们的房间里没有人,张晨看了一下桌上,也没有纸条,如果金莉莉回来又出去了,按她的习惯,是会在桌上留纸条的。 “完了,莉莉去的这是家黑公司,碰到黑心资本家了,这么迟还没有下班,试工第一天,就狠狠剥削啊!”刘立杆骂道。 两个人躺在床上,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已经七点多了,金莉莉还没有回家,张晨站了起来,准备下楼,刘立杆问:“你去哪?” “我去接莉莉。”张晨说。 刘立杆也坐了起来:“等等,我也去。” 两个人骑着车到了金融花园的门口,岗亭门外,站着的还是那个“野猪的车。”他显然也还记得张晨他们,他们还没到近前,他就正了正头上的贝雷帽,盯着他们。 张晨和刘立杆,就不过去自讨没趣了,他们把车停在对面,倚坐在自行车的横档上。 两个人又等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没有金莉莉的影子,刘立杆憋不住了,他走过去,和那个保安说: “师傅,我问一下,你看我朋友的女朋友,在这里面上班,到现在还没下班,是什么情况?” 那个保安斜睨了刘立杆一眼,没好气说:“现在才八点多钟,你们急什么,这里加班加到十点十一点的,多的是。” 刘立杆回来,和张晨说了,两个人又累又饿,但没办法,继续等,谁让碰到黑心资本家了呢。 …… 金莉莉坐在那里,看着外面,坐了一会,她干脆把窗帘全部拉开,一大片绿荫和蓝天都蜂拥而入,而金莉莉,最想看的还是大海。 她看到了海上星星点点的轮船,它们停在那里,也看不出是动还是不动,金莉莉看到了秀英码头,看到了码头上正在上船和下船的人。 她不禁轻轻地笑了起来,人生还真的是很奇妙啊,还是在几天之前,自己还是那匆匆忙忙下船的人流中的一员,浑身燥热,现在,自己却已经成为了一个,在有空调的凉爽的房间里,看着别人下船的人。 她不知道那下船的人流里,有多少个像她一样的金莉莉,又有多少个张晨和刘立杆,她也不知道那上船的人流里,有多少的金莉莉和张晨、刘立杆,他们在这个岛上四处碰壁,在公园里,和所有的蚊子都亲密接触之后,他们终于放弃了他们的梦想,垂头丧气地回家。 金莉莉心想,我们说什么也不能回去,我们假证也做了,犯罪也犯了,公园也睡了,连海南话冲凉都学会了,我们怎么可以再回去。 外面有了响动,金莉莉一个哆嗦,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到和客厅连接处,朝外面看看,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进来的门还关着,她走过去看看,检查了一下门锁,都还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又是“砰”的一声,金莉莉这回听清楚了,是隔壁关门的声音,关得这么响,吃枪药了啊?这房子的隔音这么好,我隔这么远都能听到,你怎么不干脆把门给拆了?! 金莉莉朝隔壁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她看看中间的抽屉,完好无损,用手拉了拉,是锁住的。 金莉莉继续看着窗外,让她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海在远处看着的时候都是蓝色的,但走近看看,却是浑黄的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 金莉莉坐在那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可干,她看看自己和老包的桌上,都空空荡荡的,连一本书都没有。 夏总他们,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呢,他们不是说有急事,去去就回吗? 金莉莉站了起来,她走到了电视机旁,拿起了上面的影碟看了起来,她手上拿着一张带封套的影碟,回头看了看身后自己的办公室,她不敢离开办公桌太久,想了想,干脆捧起那堆影碟回到了自己办公室。 她把影碟抽出来看看,也没有可看的,大小和以前家里电唱机的胶木唱片差不多大,只是厚了很多,金莉莉看着一张张封套上的目录,霎时就来了兴趣,她看到了毛宁和杨钰莹的歌,有三张全部都是,这是金莉莉喜欢的。 有一张《俄罗斯风情》,里面有《喀秋莎》、《三套车》、《红莓花儿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小路》等等,还有《伏尔加纤夫》。 刘立杆唱什么都跑调,谭淑珍说几头牛都拉不回来,只有唱《伏尔加纤夫》前面的“嘿嘿吆嘿”不跑,所以有一段时间他一开口就是“嘿嘿吆嘿”。 有一次在温州泰顺,永城婺剧团被人请去参加,一个在西班牙开饭店的老华侨的葬礼,刘立杆为了表现老华侨年轻时的勇敢,编了一段老华侨勇斗西班牙流氓的故事,这外国的流氓,还要说外国话,谁演过啊,几个龙套演员都犯难了。 老杨说,来来来,杆子你上,你演哪国的流氓都不用化妆,本色出演。不上?不上你他妈的写个外国流氓干嘛? 那我写秦叔宝,老华侨大战秦琼好不好?刘立杆瞪了老杨一眼。 冯老贵在边上起哄,他说没事,杆子你可以的,你不会说外国话,但你会唱“嘿嘿吆嘿”的外国歌啊。 冯老贵把刘立杆身上的衬衣扒了扔了,拿过了一件女团员的花衬衫,绑在刘立杆腰里,和刘立杆说,哪国的流氓都穿花衬衣,又拿过一碗水,泼在刘立杆胸前的背心上,和他说,这是酒,你自己吐的。 老杨在台边上推了一把。 结果刘立杆上去,西班牙的流氓喝得醉醺醺的,踉踉跄跄,嘴里哼着“嘿嘿吆嘿”就上场了,台下一片掌声,刘立杆一得意,竟在台上踉跄了好几个圈,唱了几分钟的“嘿嘿吆嘿”。 演老华侨的冯老贵,赶了他几次都赶不下去,英勇没办法体现,最后急了,看他到台边时,干脆一脚踢了下去,那里被老杨一把抓住,这事在剧团成为了笑谈,老杨说,我要是不抓住他,他还会上去,唱五天五夜的“嘿嘿吆嘿”,人家老华侨都不要下葬了。 0032 抽屉里的十万块 金莉莉接着看到一张影碟,里面全是刘欢的歌,这是张晨喜欢的,她用手指着目录看下去,看到电视剧《便衣警察》的插曲《少年壮志不言愁》时,金莉莉扑哧一声就笑了起来。 她想起张晨唱“几度风雨几度春秋”时,腰板笔直,梗着脖子,一脸的认真,谭淑珍有一次忍不住站起来,走过去摸了摸张晨的脖子,回头和他们说:“真投入,这里铁硬的,刀都砍不进去。” 他们哈哈大笑,冯老贵奇怪道,张晨,唱歌的时候全身这么僵硬,那还怎么表演?张晨骂道,你以为谁都像你,水蛇腰!他们又哈哈大笑。 唉,也不知道张晨和刘立杆今天怎么样了。金莉莉叹了口气。 夏总和老包,怎么还没有回来,哎呀,急死了。 金莉莉竖起了耳朵,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再听一会,没错,真的是门铃响,金莉莉把桌上的抽屉钥匙抓到手里,走过去,贴近了门问道: “是谁?夏总还是老包,你们没带钥匙吗?” “我,陈明,开门!”门外叫道。 “你是谁?” “陈明,夏总的朋友,奇怪,你是谁?” “我是今天新来的,夏总不在,对了,老包也不在。” “开门,我进去等他们回来。” “对不起,陈师傅,我不能开门。” “陈什么师傅,我是陈明,夏总的朋友,不是修水管的,快开门!” 门铃被急促地叮咚叮咚地按响,金莉莉皱着眉头,等响声过后,金莉莉说: “陈师傅,我知道你是夏总的朋友,但我不能开门。” “搞什么鬼,你人在里面,为什么不能开门?” “对不起,陈师傅,我就是不能开,要么,要么,你等夏总他们回来吧。” 门铃又被急促地叮咚叮咚地按响,好像还被踢了两脚。 “对不起,陈师傅,真对不起……” 门又被重重地踢了一脚,然后门外没有动静了,金莉莉长长地吁了口气,虽然房间里这么凉快,但她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湿透了。 金莉莉在门后站了一会,听外面确实没有动静了,这才走了回去。 她拿起桌上的影碟,里面还有好多张的港台金曲,从一到十几辑,都是齐全的,里面一眼扫过就有很多自己喜欢的歌,但她再也提不起兴趣,她把影碟都抱了回去,码齐,摞好,然后还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发呆。 时间已经快五点了,金莉莉终于听到外面门响,她赶紧跳了起来,走到了办公室和客厅的连接处,朝外看着,果然是夏总和老包,开门进来了。 金莉莉赶紧叫道:“老包老包,你快过来这里站一下。” 老包走了过去,不解地看着金莉莉,金莉莉却跑开了,夏总和老包,站在那里,他们听到金莉莉跑去了洗手间,过了一会,她才走了回来。 “你干嘛?”老包问道。 “对不起,一个下午,我都快被尿憋死了。”金莉莉叫道。 “你尿急,为什么不去洗手间?”夏总奇道。 “我怎么敢去?”金莉莉睁大了眼睛,“抽屉里放着十万块钱,万一,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小偷进来怎么办?” “抽屉不是锁着吗?”老包问道。 “这个锁,一脚就踢开了,再说,小偷外面门都撬进来了,他手里没有工具吗?”金莉莉问。 老包笑道:“对对,还是你有道理。” “那小偷就是进来了,你一个人,又能怎么办?”夏总问道。 金莉莉拉开了边上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把菜刀,她和夏总说:“你们走后,我去厨房拿了这个,我可以一边大叫,一边和他搏斗,我听到隔壁是有人在的。” 夏总和老包,再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金,你是不是舍身保护集体财产的书看太多了?”夏总笑道。 金莉莉嘻嘻笑着:“还真看过,我们小学课本里就有《草原英雄小姐妹》。” 夏总不住地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对了,夏总,前面有一个你的朋友,来找过你。”金莉莉说。 “知道了,是陈师傅,对吗?”夏总笑道,“他打电话给我了,还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哪里找来的一个……” “一个傻逼,就是不肯开门,他说什么都没有用。”老包也笑道。 “我开门了,万一是坏人怎么办,我又不认识他。”金莉莉嗫嚅道,“还有,他要骂就骂我好了,为什么要骂你,夏总?” “人家骂的也没错啊。”夏总说,“人家说,哪里有公司开着,死活不开门的,又不是监狱。” 金莉莉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夏总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纸条,交给了金莉莉,和她说:“这是保险箱的密码,你待会可以把钱锁进保险箱了,我现在宣布,你已经通过考核,正式成为我们公司的一员了,欢迎你。” 金莉莉奇道:“可是,我下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啊。” “不对,你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夏总说,“我问你,我和老包都走了,这里就只剩下你一个人和十万块钱,你怎么不带着钱走啊?” 金莉莉吓了一跳:“怎么可以,这是公家的钱,又不是我的。” “为什么不可以?你拿着十万块钱走了,海城这么大,我们也没有办法找你,最关键的是,我们还没有任何证据,说是有十万块钱放在你这里,有了这十万块,你和你男朋友,什么都不用干,大半年的生活都不愁了,是不是?”夏总问。 金莉莉一个劲地摇头:“不可以的,不可以,不是自己的钱,一分也不能动的,从小我妈妈就这样教育我,我要是拿着这钱回去,张晨也会骂死我的,他也不会要这个钱。” 夏总叹了口气,他说:“说明你有一个好妈妈,也有一个好男朋友,当然,你自己也很不错,唉,但是,很多人就是会忍不住,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今天下午来试工吗?” 金莉莉摇了摇头。 “因为上午有另外一个人要试工,你还记不记得另外一个女孩?” 金莉莉点了点头。 “她上午就带着这十万块,准备走了,被我们在下面拦住。” “啊!”金莉莉惊呼了一声,“怎么能够这么干?哎,不对,她拿着钱,怎么就正好会被你们碰到?” 夏总和老包,笑着,没有说话。 金莉莉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就在下面等她?对了,你们刚刚,是不是也在下面,准备抓我?” 老包笑道:“我们又不是傻逼,真会把钱就交给一个,我们都还不知道值不值得信任的人。” 金莉莉拍着自己的胸脯:“乖乖,幸好我没有这个念头,不然这个工作,是不是又泡汤了?” “你就想到了这个?”夏总和老包,看着金莉莉,又笑了起来,夏总说:“好了,让老包再和你交待一下其他的事情,然后我们出去吃饭,欢迎宴,欢迎你的加入。” 0033 南庄酒店 老包和金莉莉说,你的月工资是一千五,金莉莉吓了一跳。 一周上班六天,周日休息。金莉莉说哦。 上班时间,我们吃什么,你吃什么,放心吧,我们不会吃糠。老包说。金莉莉笑了,不怕,除了吃西瓜,你都抢不过我,老包知道金莉莉这是在笑他的龅牙,也笑了,好,就要这样的状态,别装。 装也装不像,金莉莉说。 出纳工作,也不轻松,大多数时间没有事情,但有时候,需要半夜上班。金莉莉又是一惊,什么工作,还要出纳半夜上班。 “我们公司,还贩毒?”金莉莉压低嗓门问老包,老包大笑,和她说,虽然是半夜上班,但放心吧,做的都是合法生意。 金莉莉松了口气。 公司包住宿,来,我带你看看你的房间。 老包站起来,领着金莉莉,从客厅尽头的走廊走到底,一边是一个健身房,里面有跑步机,另外一边,老包推开了门:这就是你的房间。 金莉莉看到里面,床和桌子柜子都是新的,连床上用品也都是新的,最主要的,里面还装了空调,金莉莉不敢相信这个房间是自己的,她看着老包,老包和她说: “等会吃过晚饭,我们会送你去住的地方,你去拿东西,晚上就住过来,说不定明天一早我们就会出发。” “晚上就住过来?”金莉莉问。 “对,有问题吗?当然,周六你可以回你男朋友那里。”老包说。 “没有,没有问题,只是感觉有些突然。”金莉莉说。 “习惯就好,在海南,什么都要快,大家都在抢钱,没有人会给你等的时间。”老包说。 “明白了。”金莉莉点点头,她想,我已经尝到过这个滋味了,那个女孩,不就是抢在了我的前面吗,要是她不那么贪心,这个工作,还是不是自己的都不好说,好险! 晚餐是订在南庄酒店,当时海城最大也是档次最高的酒店,他们上了南大桥,往右转,下了桥不远,马路的两边就停满了车,夏总说就停这里吧,走过去,到前面也没有车位。 老包不死心,还想往前开,夏总骂道,你别不到黄河心不死。老包这才把车停了下来。 从他们下车的地方到酒店,还有三百多米,老包告诉金莉莉,路边上的这些车,都是来南庄吃饭的,金莉莉吓了一跳,问道,这里的菜很便宜吗? 夏总和老包都笑了起来,老包说,这里的菜可不便宜,因为名气大,所以大家都到这来吃,这吃饭,就图一个热闹,人越多,大家越喜欢往那里挤。 他们往前面走,果然这路边就没有了停车位,太阳还没有落下去,海秀路上,太阳底下,车来人往,热气蒸腾,不过好在很快就有酒店的保安,迎出了几百米,撑着黑色的大伞,来接他们。 金莉莉看到,这些保安的脸上,都是黧黑的,显然他们天天都在这阳光下面奔波。 酒店的营业场所一共是三层,门前是一个很大的停车场,早就停满了车,老包问后面也停满了?他说的是酒店边上海南省军区政治部的大院,酒店是租的他们的房子。 保安说早就满了,要到晚上八点多钟才陆陆续续会有空位,夏总说是不是,幸好没听你的,老包叫道,好好,又是你领导英明。 酒店的大门旁边,有一排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棚,里面摆着一个个铁笼子,夏总自己走进了酒店大门,乘凉去了,和老包说,带小金去熟悉熟悉。 老包带着金莉莉,走到那棚子前,指着一个个笼子和她说,这是海龟,这是山龟,这是日狸,这是果子狸,这是山鸡,这是眼镜蛇…… 金莉莉看到一个个铁笼子上都挂着单价,就问,这些都是可以吃的? “那当然,摆在这里,不能吃,还当摆设?”老包说。 “臭死了。”笼子前面很臭,金莉莉皱了皱眉头,老包笑道:“熟了就都是美味。” 他们进了酒店大门,夏总站在那里,又和老包说带小金熟悉熟悉。 酒店的迎宾认识夏总,问他:“夏总,今天是包厢还是大厅?” 夏总说大厅,迎宾从登记册上找到了他们订餐的台位,领着夏总进去了。 大厅的边上,是很大的一个海鲜池,里面的东西,金莉莉一样也不认识,老包就带着她,一样一样地认着:基围虾、竹节虾、琵琶虾、澳洲龙虾、南海青龙、波士顿龙虾、红花蟹、肉蟹、珍宝蟹、石斑、老鼠斑、东星斑、苏眉、红鱿、鲨鱼…… 金莉莉听得脑袋都快炸了。 老包和她说,这个酒店,一共三层,一楼是大厅,这大厅有四十几张台,左边有一个舞台,是由专业的舞蹈团体,在饭事的时候,表演各国舞蹈的。 二楼也有一个大厅,三十几张台,二楼的舞台是有歌手演唱的,二楼大厅的后面,有二十多个包厢,这里的包厢比较简洁,主要是给那些需要私密空间的客人的。 三楼二十二个豪华包厢,重要的商务宴请都喜欢放在这里,这里的包厢,里面有小舞池和全套的卡拉OK设备,可以边喝酒边玩。 “最低消费,也是八千八百八十八?”金莉莉问。 “你怎么知道?”老包奇道。 “猜的。”金莉莉说,“这里人不都是喜欢用很多八嘛。” 他们走进大厅,大厅里基本都坐满了,没有人落座的台,上面也插了“已预订”的牌子,他们的桌子,就在离舞台不远的地方,舞台上,八个女孩子正在跳夏威夷草裙舞。 金莉莉坐下来后,夏总从站在一旁的点菜员手里,拿过一本菜谱,然后和她说,你等会再过来。 服务员稍稍欠了欠身,说道:“好的,夏总。” 夏总把菜谱递给金莉莉,还是和金莉莉说,熟悉熟悉。 金莉莉翻开菜谱一看,吓了一跳,里面最便宜的菜“白灼芥兰”也要六十八元,金莉莉笑道:“这么贵的地方,让我再来也来不起,我熟悉它干嘛?” 夏总和老包都笑了,夏总不响,老包说: “我们的业务,一大半都是在吃饭的时候完成的,海城所有的酒店,你都要熟悉,因为每个客人有不同的喜好,你就要挑不同的酒店,酒店也各有特色。 “比如海龙王、贵宾楼和和乐海鲜,就以海鲜为主,天龙王和地龙王,以野味为主,狮子楼,以宵夜为主,阿二靓汤,是粤菜,潮江春是潮州菜,望海楼,是海南菜,你来了以后,我那么多的头衔,总要分几个给你,办公室主任,今天就先给你了。” “那我要干什么?”金莉莉问。 “打电话定位啊,点菜啊。”老包说。 “还有,我们公司人少,一般吃饭的时候,就会全员出动,也省得在家里做了。”夏总笑道。 金莉莉这才明白,夏总前面不断地让自己熟悉熟悉是什么意思。 金莉莉心里暖暖的,没想到自己今天第一天上班,他们就把自己当自己人看了,就开始手把手地交待她工作。 金莉莉拿起那本菜谱,不时地闭上眼睛,口里念念有词,夏总奇怪道:“小金,你在干什么?” “我在,我在争取尽快把这菜谱背下来啊。”金莉莉说。 夏总和老包哈哈大笑,夏总把菜谱从金莉莉手中抽走,和她说,不用背,来的次数多了,自然就熟悉了。 夏总手抬了抬,刚刚那位点菜员就赶紧过来,夏总把手里的菜谱还给她,然后和她说,来一份三丝鱼肚羹,一份夏果炒鲜贝,一份姜葱红花蟹,一份烤乳猪,一只刺身青龙,一瓶人头马XO。 点菜员一边在点菜单写着,一边问:“夏总,虾和蟹,要去海鲜池选吗?” 夏总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帮我们选就可以了。” “三个人,我看来一条一斤半左右的青龙可以吗?” “好。”夏总说。 “女士需不需要饮料?”点菜员问。 “她也喝酒。”老包说。 舞台上,这时候已经换了节目,三位身着土耳其民族服装的少女,在台上跳起了肚皮舞。 0034 合上嘴,不许皱眉头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看演出,一直吃到快九点才结束,结账的时候,三个人吃了一千八百多,金莉莉吃了一惊,张大了嘴巴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老包掏钱结账,服务员把钱和请老包过目后的账单夹在一个黑夹子里,走了,走的时候,还笑着看了一眼金莉莉。 “把嘴合上,小金。”夏总轻声说,“以后有客人在,就是十八万,也不要这个表情。” 金莉莉“噢”了一声,她看看老包,老包嘻嘻笑着,金莉莉骂道:“你笑什么,我刚吃了我这辈子最贵的一顿饭。” 夏总也笑了起来,他说:“你才多大,离这辈子还远呢,这顿饭你很快会忘记的。” “不会的。”金莉莉摇摇头,很认真地和他们说:“这也是我进公司的第一顿饭,我怎么会忘记?” 夏总点点头:“这倒也是。” 金莉莉说:“不对,夏总,你刚刚说十八万,那要是我们没带这么多钱怎么办,十八万很大一包。” “那你就说上洗手间,然后跑回公司保险箱里拿。”老包说。 金莉莉较真了:“那要是保险箱里的钱也不够,银行又关门了,那怎么办?” 老包笑道:“那你就走出门外,把我们一百多万的车,在门口二十万卖了,拿回来付,总之不要让人看出你脸上有一点的犹豫。” “车会有那么好卖吗,人家就是图便宜想买,身上也没有那么多现金啊?”金莉莉说。 夏总和老包肚子都快笑痛了,夏总拍了拍桌上的手包,和金莉莉说: “那你可以不动声色地拿走我这个包,里面有一张卡,密码是四个O,你就是付一百八十万也够,明白了吗?老包说的很对,就是不能让人看出你脸上有一点的犹豫和不开心。” 金莉莉又是“噢”了一声,她说:“可是,这么多钱付出去,真的会很不开心。” “你这个半脑,又不是花你自己的钱。”老包骂道,夏总瞪了他一眼,他马上就逼嘴了。 三个人走出酒店的大门,停车场现在空了,有保安已经把他们的车从三百多米外开了过来,三个人上车,老包在金莉莉的指点下,把车开到了滨涯村他们住的房子楼下。 那个小伙子还是坐在门口,他看到金莉莉从一辆奔驰车上下来,吃了一惊,这次他没有扭过头去,而是一直看着金莉莉,金莉莉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走进门去。 房间里黑漆漆的,张晨和刘立杆都不在,金莉莉心想,他们大概还在那块空地抄海报,不过也快回来了,金莉莉把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放进了一个包里,反正周六还要回来的,也不用拿太多的东西。 东西都拿好后,张晨他们还没有回来,夏总他们又在下面等,金莉莉决定不等了,她给张晨留下一张纸条,然后就下楼了。 他们的车子开到金融花园门口,金莉莉突然叫道:“老包,停车。” 老包把车停下后问道:“干嘛?” “我男朋友和我老乡,他们大概在这里等我下班,我和他们说一下。” 金莉莉说着,就开了车门下车,夏总和老包,这才看到路边停着两辆自行车,两个小伙子站在那里,半倚半坐在车上,金莉莉正朝他们走去,那两个人看到金莉莉,也站直了身子,他们一边看着金莉莉,又一边看了看汽车。 夏总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金莉莉急急地和张晨说,我刚刚回家了,你们都不在,公司里给我安排了房间,我要住在公司里,周末才能回家。 张晨“哦”了一声。 夏总走了过来,金莉莉赶紧向张晨和刘立杆介绍:“这是我老板。” 又向夏总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张晨,这是我老乡刘立杆。” 夏总一边伸出手,一边说:“你们好你们好,我姓夏,怎么,要么去楼上公司坐坐?” 张晨赶紧说:“不了,我们以为莉莉还没有下班,就在这里等,既然她住公司,我们就先回去,不上去了,谢谢夏总。” “我的错,是我疏忽了,应该让小金先和你们打个招呼的。”夏总说。 “我就是想打,那也要有地方可打啊。”金莉莉说。 夏总一愣,然后说:“那就这样,小金,你们再聊,我和老包先上去。” “好的,我马上上来。”金莉莉说。 夏总和张晨、刘立杆又握了握手,和他们说,下次再见,方便的时候,大家一起吃个饭。然后他返回车上,车子就开进了道闸。 刘立杆问:“莉莉,你的工作,定下了吗?” “要没定下,老板会请我吃欢迎宴?你们知道我的工资是多少?”金莉莉说。 “多少?”刘立杆问。 “一千五。” “太好了!这一下真的是鸟枪换火箭了!”刘立杆兴奋地拍了一下张晨的肩膀,张晨却有些闷闷不乐的。 “你怎么了?”金莉莉问。 张晨笑了笑:“没有什么,就是有点突然。” “什么突然,下午才惊心动魄呢。” 金莉莉接着就把下午的事情,简单地和他们两个说了,两个人也唏嘘不已,刘立杆说:“幸好,我们金莉莉同志是久经考验的,拒腐蚀永不沾的好同志。” “惊险吧,差一点这工作就泡汤了。”金莉莉得意地说,“好了,没什么事,那我就先上去了。” 张晨瓮声瓮气地说:“好吧。” 金莉莉走了几步,又走回来,和他们说:“对了,有一件事情我要交待你们,我不在的时候,张晨我放心,主要是你,杆子,你们知道我们隔壁的那对夫妻,女的是干什么的吗,还蛮漂亮的那个?” “不知道。”张晨和刘立杆摇了摇头。 “她也是叮咚。” “啊!”两个人大吃一惊,刘立杆说;“不可能吧,我看那男的,都在家啊。” “笨猪,女的也都在家,她在做,男的在下面拉客和放哨。”金莉莉骂道。 张晨和刘立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虽然金莉莉这么一说,他们觉得还真是有点像那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刘立杆问。 “隔壁那两个女孩告诉我的啊,对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经常吵架?”金莉莉问。 “不知道。”张晨和刘立杆继续摇头。 “那男的不满意老婆做这个,生气了?”刘立杆问。 “哪里,是那男的拿了女的赚的钱,又去嫖了。”金莉莉骂道,“杆子,你给我老实一点,不然我马上就告诉谭淑珍。” “不是莉莉,什么叫张晨你放心,主要是我,还要告诉谭淑珍,他妈的在你眼里,我刘立杆就是那样的人?”刘立杆叫道。 “我看你就是像!”金莉莉骂道。 “我也觉得像。”张晨笑道。 “好了,不说了,我上去了,周六见。”金莉莉一边挥手,一边朝道闸里面走去。 张晨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就有些失落和酸楚,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挖去了一块,这么多年,只要张晨在永城,他们就几乎天天在一起,每次张晨从外地回来,金莉莉也总是早早地就会在房间里。 这怎么说再见,就再见了呢? 张晨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深邃,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星星,它们在城市的夜光中变得遥远而又迷离,张晨觉得,这一片天空被头顶的这些楼房,撕裂了。 “走吧。”刘立杆说。 两个人默默地骑着车子,碾过了一片又一片的椰子树影,张晨这时候真想这车把上,有一个锃亮的车铃,可以让自己用力地按着,用一串串的铃声,把这个夜晚都叫醒了。 0035 他们的第一桶金 张晨和刘立杆,回到了滨涯村,两个人到现在也没有吃晚饭,饿坏了,他们把自行车停到院里,刘立杆说,走,三缺一,我们也要去庆祝庆祝,庆祝莉莉找到了工作,那个公司,够牛逼,那个老板,看上去也很不错。 院门口的凳子空着,刘立杆问,你说,莉莉说的是不是真的? 张晨没好气说,我怎么知道。 刘立杆朝左右看看,嘀咕道,难道,这个家伙,又去拉客了? 也可能去嫖了!张晨骂道。 他们去了那家大排档,还是点了鸭头、炸咸鱼和蒜泥空心菜,刘立杆说,海南的蒜泥空心菜,是我吃到过的全国最好吃的空心菜。 张晨骂道,你才去过几个地方,才吃过多少空心菜,就全国了。 刘立杆看着张晨,认真地说,这个,我早已经想明白了,对我来说,只有我去过的地方,才算全国,没去过的,关我屁事,就好像我们,要是没来海南,海南关我什么事?和南极北极不是一样的,都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只有来了,才能吃到这全国最好吃的空心菜。 老板听到刘立杆说,他摊位上的空心菜,是全国最好吃的空心菜,高兴坏了,凑过来和刘立杆张晨说,我这里的咸鱼茄子煲也很不错。 “来来来,今天庆祝,我们就奢侈一点,加菜,再加一个咸鱼茄子煲。”刘立杆叫道。 “已经有炸咸鱼了。”张晨骂道。 “不一样,这炸咸鱼和咸鱼茄子煲怎么会一样,就像你张晨,和张晨金莉莉,我刘立杆和刘立杆谭淑珍,怎么会一样?”刘立杆叫道,张晨喝了一口啤酒,懒得理他。 老板把咸鱼茄子煲送上桌,和刘立杆张晨说,这是我送你们的,张晨执意不肯,老板执意要送,最后张晨败下阵来,刘立杆不管这些,他挟了一筷子咸鱼茄子煲放进嘴里,然后一拍桌子,叫道,老板,果然,你这个咸鱼茄子煲也是全国最好吃的茄子煲,张晨,快尝尝。 张晨挟了一筷子茄子,尝了尝,味道确实不一般,朝老板翘了翘大拇指。 “看到没有,老板,连我们大画家都肯定了,老板我和你说,你的排档就在这里,不要走,等过两年我发达了,我就来请你,把你的排档收购了,请你去我公司,天天烧蒜泥空心菜和咸鱼茄子煲给我吃,好不好?我们一言为定!” 刘立杆大大咧咧地叫着,周围桌子的人都看着他们,张晨觉得挺丢脸的,但看周围的那些人,丝毫也没有看笑话的意思。 张晨有所不知的是,当时的海城,生机勃勃,处处都飘荡着财富和希望的味道,没有谁会嘲笑一个说要成功的人,更没有人会觉得你的发财梦是个白日梦,哪怕你今天还骑着破自行车,生活还没有着落,但你说你明年,要成为亿万富翁,也没人会认为,那是不可能的。 其时,海城正在流传一个故事,说是四川内江粮食局的一个司机,怀揣着东拼西凑的两千块钱来到海城,经过他自己的努力,短短两年,这两千块钱,就变成了二十几层高的内江大厦。 站在张晨和刘立杆他们找工作的那块空地,朝左看,在一片老城区低矮的房子中间,就能看到这白色的、鹤立鸡群的内江大厦,能看到它最上面一圈深蓝色幕墙玻璃的圆顶,虽然这不是旋转餐厅,但这类似旋转餐厅的造型,在九十年代初,就足够震撼人的。 那时全国才几家旋转餐厅呀? 内江大厦耸立在那里,就给了无数闯海南的人一种激励和鞭策,当你骑着自行车,一身的臭汗,抬起你被太阳晒得黧黑的脸,看一看远处那白色的大厦,再想一想,两年前和你一样蹬着自行车的那个人,你能不感觉到,你的明天也是值得期待的吗? 刘立杆吃吃地笑着,张晨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傻笑什么? 刘立杆压低了嗓门,和张晨说,其实,我们都已经挖到了我们的第一桶金,你用你的“馄饨”两个字,换来了四碗真实的馄饨和三袋包子,我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换来了咸鱼茄子煲,别看这桶金的数量不多,成色也不怎么样,但至少,都是我们凭真本事换来的。 刘立杆这么说着,张晨一听也有道理,至少心情好起来了,不再感觉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人,举起酒杯,浮一大白。 两个人起身回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到那个小伙子坐在那里,两个人正准备过去,小伙子却突然开口说道: “回来了?” 张晨和刘立杆吓了一跳,张晨回说:“嗯,回来了。” “来,弄棵烟。” 小伙子把烟递了过来,张晨和刘立杆接过了烟,三个人一个坐着,两个蹲着,三颗星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竞相追逐。 “今天怎么没看到你女朋友?”小伙子问张晨,看样子这家伙一直在观察他们,连谁是谁的女朋友也清清楚楚。 “哦,她今天找到工作,住公司里去了。”张晨说。 “我看到了。”小伙子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我看到一辆大奔,一个老板来接的她。” 你看到了你他妈的还问?怪不得这么幸灾乐祸,明明是送她回来拿东西,到了你这里就变成了来接她,明明是三个人来的,到了你这里,变成一个老板来接她。 张晨皱了皱眉头,刘立杆噗地一声,把嘴里的烟吐到了那家伙面前的地上,站了起来,和他说:“我们明天还要早起找工作,先回去冲凉。” 小伙子不响,张晨和刘立杆,走进了院子,上楼,开门,进了房间,各自坐在各自的床上,靠着墙壁,准备歇息一会再去冲凉。 刘立杆看着面前的床单,笑道,这床单用不到了。 张晨瓮声瓮气说,谁说,莉莉周六还要回来,还会用到它。 刘立杆笑笑,他侧着头,过了一会,他招呼张晨,来来,还真是,他妈的赶上了,快过来听。 张晨站了起来,走过去,和刘立杆并排坐在钢丝床上,头贴着墙壁,过了一会,他就听到墙壁那边,传来了女人的呻吟声。 都是成年人,都明白这声音是怎么回事,看来,金莉莉说的还是真的。 两个人坐在那里,吃吃地笑了起来。 “回来了?”刘立杆学着那小伙子的口吻问道。 “回你妈逼,你有家你能回吗?”张晨骂道。 笑完骂完,两个人起来去冲凉,冲完凉还是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床上坐着,张晨和刘立杆说,我刚刚冲凉的时候在想,我们可能错了。 “什么错了?”刘立杆问。 “我们找工作的方向错了。”张晨说。 “为什么?”刘立杆不解地问。 “到现在为止,我们为什么屡战屡败,那就是因为我们都是根据自己的特长,去找工作,但我们去的那些单位,你看你的,不是报社就是编辑部和出版社,我呢一样,也不是报社就是银行、机关、文化宫,但这些地方,都是需要有文凭的,我们在这点上,首先就吃亏。” 张晨说着,刘立杆不停地点头:“有道理。” “我们这样,就是再找多长时间也找不到,这地方工作有没有?当然有,满墙都是,但适合我们的工作没有,或者说,有人比我们更适合那些工作。” “对。” “所以我们必须调整我们的策略了,我们不能看有什么工作,能够适合我们,而是要看这个城市最缺什么样的人,我们自己改变,去适应这个需求。” “我同意。”刘立杆说。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刘立杆又拿出了《人才信息报》找起来,最后,他们一致认为,酒店和饭店的管理人员,是这个城市缺口最大的,刘立杆从《人才信息报》上看到,有酒店每天都在登报招餐饮部经理和客房部经理,每天登,那就说明他们一直没有招到。 0036 临时抱佛脚 两个人商定,第二天就去书店买书,先看书了解清楚酒店经理和餐饮部经理、客房部经理到底是干什么的再去应聘,光这样还不够,还需要给自己编一个履历,酒店招聘,不太看重应聘者的学历,但特别看重先前的管理经验,要是你又没有学历,又没有经验,那就—— 从哪里来,就滚回到哪里去。 商量定了,两个人关灯睡觉,今天金莉莉不在,悬挂在两张床铺中间的那条床单也不用拉上了。 张晨在黑暗中躺着,却睡不着,金莉莉在的时候,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挤死了,但金莉莉不在,宽敞是够宽敞了,但心里空落落的,张晨在床上,仰躺着觉得枕头太硬,侧卧又觉得枕头太低,怎么都没有办法好好入睡。 最后他觉得,主要还是天气太热。 张晨在黑暗里看了看刘立杆,发现这个家伙,头抵着墙壁,眼睛睁得大大的,听着隔壁传来的呻吟声,他还偷偷地笑着。 张晨怀疑这个家伙,是不是早就知道隔壁是干什么的,每天晚上,他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杆子,你他妈的是不是早就知道隔壁的事情,天天都这样听墙脚?”张晨问道。 “他妈的,我天天听你们的墙脚就可以了,近在咫尺,还要去听隔壁的。”刘立杆说。 “狗屁,我们有什么墙脚可听,天天累得像狗,倒床上就睡着了。”张晨骂道。 “那你今天,倒床上这么长时间,怎么没睡着?”刘立杆笑道,“要不要听,要听我和你换床铺。” “滚!”张晨骂道。 夜深了,从窗外吹来的风也变得凉爽起来,张晨迷迷糊糊,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做着乱七八糟的梦,他被女人咯咯的笑声吵醒,感觉身上都是汗,前面好像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梦到了什么,现在却想不起来了。 女人咯咯的笑声又响起来,张晨前面还以为是梦里梦到的,现在听清楚了,是从隔壁传过来的,应该是她们两个下班了。 张晨摸过枕头边的手表看了看,已经快三点,他想接着睡,又感觉浑身燥热,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 “你干嘛?”刘立杆在黑暗中问道,吓了张晨一跳。 “太热了,我想再去冲个凉。”张晨说。 刘立杆笑道:“去吧,这个时候,隔壁春光无限,她们都是三点式,还开着门。” 张晨骂道:“看样子你很熟悉。” “当然,我哪像你们,这么热的天气,两个人抱着,还睡得像两头猪。怎么,今天莉莉不在,你反倒热的睡不着了?” “滚你,睡觉睡觉。”张晨又倒了下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张晨仍感觉哈欠连连的。 他们去了新华书店,找到一本《白天鹅宾馆管理实务》,厚厚的一大册,从礼宾部到餐饮部,从工程部到客房部,几乎每个部门的方方面面,都有详细的介绍,包括各个部门的岗位职责和服务流程。 两个人如获至宝,够了够了,刘立杆叫道,只要把这本书熟读了,老子就是酒店行业的专家了,他妈的,老子写书都不在话下,难道还怕看书? 两个人出了书店,也没有再去那块空地,而是直接回了家,躺在床上,看起了书。 上午时间,两边邻居都在睡觉,房间里静悄悄的,正适合读书。 但那本书,有六百多页,要想短时间全部看完,不太现实,等到看完再去找工作,又不知猴年马月。 两个人商量,工程部他们一窍不通,不用考虑,礼宾部和客房部,需要有基本的外语对话能力,也不用考虑,保安部,那就是管理“野猪的车辆”的,一般人家都会找转业军人,也不用考虑。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再参考《人才信息报》,发现海城招经理和主管最多的还不是宾馆,而是餐饮酒店,可能是一下子来岛上的人太多,吃饭的需求太大,投资的人都觉得投资餐饮比较有钱赚吧。 两个人决定,就重点攻克书里面餐饮部那一部分,这样,读完了既可以去餐饮酒店应聘,也可以去宾馆的餐饮部应聘。 两个人还给自己编了一个简历,张晨原来是在杭城国际大厦任餐饮部副经理,年纪太轻,任经理不太像,刘立杆是杭城大厦的餐饮部副经理,他们本来是想选黄龙饭店的,但人家当时是杭城唯一的五星级酒店,说五星级酒店的副经理出来打工,怎么都让人怀疑。 他们这才放弃,还可惜了好几分钟。 书里关于餐饮部的部分只有五十多页,五十多页,这符合他们快捷学习,临时抱佛脚的目标,一天把它搞定,应该不在话下,但没想到,真的读起来却让人头大。 书里的内容实在是太枯燥了,加上他们,对里面说的东西又太陌生,什么骨碟味碟,水杯啤酒杯白酒杯红酒杯,还有什么洗手盅,他们只能读一点,就猜一点,两个人搞了半天,也没有把这些搞懂。 中午吃了泡面,下午继续,一点过后,隔壁就开始呻吟了,这种声音,一旦你知道了发生的源头,你想不注意它都不行,两个人捧着枯燥的书,耳朵里听着生动的声音,听到后来,满脑子都是隔壁那有些神秘的,面容姣好的脸。 两个人撕了卫生纸塞进耳朵,耳朵被塞住以后,听到的都是嗡嗡的耳鸣,还不如听隔壁的声音,两个人把纸头又拿了出来。 “我知道了,为什么那两个女孩子要住那间,而不住这间,据说,他们最早就是住这间的,后来搬过去的。”刘立杆叫道。 “你怎么知道?”张晨满脸狐疑。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找义林的妈,让她给我们房租便宜一点?”刘立杆转移了话题。 “便宜一点?”张晨笑道,“人家看你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没加你钱就不错了。” “谁他妈的听得津津有味了,我又不是干柴,看书看书。” 两个人继续看书,过了一会,两个人偶尔看了一眼对方,结果发现对方不知不觉,早就把书放下,在听隔壁的声音了,两个人哈哈大笑,这一次都没有嘲笑对方。 好不容易捱到四点多钟,刘立杆问张晨,你学得怎么样? 张晨感觉自己把五十几页都看完了,但又想不起来,自己记住了什么。 “你呢?”张晨问道。 “我觉得差不多了。”刘立杆说。 “那我们去那里看看最新的消息,找几个酒店?”张晨问。 “好!”刘立杆翻身从床上起来。 两个人下了楼,看到那小伙子坐在那里,昨晚吃过人家一棵烟,今天就不能装作不认识了,张晨和刘立杆,都朝他点了点头,他似乎记住了昨晚,刘立杆说早起去找工作的话,看到他们有些吃惊,问道: “这才出去?” “对,这才出去。”刘立杆说。 两个人跨上车,骑出去一段路,刘立杆说:“有个问题我始终想不明白,你说,他老婆和那些人做完后,他回家,还和不和他老婆做?” 张晨笑道:“我怎么知道,要么你回去问问他?” 刘立杆摇了摇头,他说:“我觉得可能不会做了,没听莉莉说,他还出去嫖吗,那肯定是嫌自己的老婆脏。” “那他去嫖的那些,不也是别人刚做过的,和他老婆有什么区别。”张晨说。 两个人骑出去很长段路,刘立杆才如梦方醒般“噢”了一声:“对啊,你说的对啊,张晨。” 0037 挨的都是闷棍 两个人抄了一堆的酒店回来,经过筛选,最后确认六家,都是招总经理和餐饮部经理的,刘立杆分了一下,说一个人去三家,同一个岗位,我们就不要自己厮杀了。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各自骑着自行车出发,去了自己的目标应聘单位。 张晨要去的酒店在海甸岛,张晨骑着自行车,过了和平桥,左首就是半岛酒店,张晨要去应聘的酒店就在半岛酒店的边上,是一家新酒店。 张晨透过一排巨大的玻璃朝里面看,酒店里面已经装修好了,餐桌椅被移到了一边,里面有很多的女孩子,她们正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托着托盘,托盘里是两块砖头,排成队伍,来回在餐厅里面走,这些,看起来是酒店新招的服务员,正在培训。 酒店的门头也已经装修好,不过整个门头,用一块红布蒙着,看不到这家酒店的名字,他们在招聘启事里写的,也是某酒店。 张晨走进某酒店的大门,大厅里面,还搭着脚手架,有工人正在往已经很白的天花板上,刷着乳胶漆。 大厅里站着一个笑容可掬的女孩,她看到张晨进来,还没等张晨开口,她就问道:“先生,请问您是来应聘的吧?” 张晨点了点头,女孩领着他上了二楼,二楼也是一个大厅,已经坐了十几位应聘者,张晨刚刚坐下,就有服务员很客气地给他端来了一杯水,张晨心想,他妈的这应聘总经理的待遇还真不一样。 又有女孩过来,拿了一张表格,笑容可掬地让张晨填表,张晨想到,她们的笑容可掬也情有可原,毕竟这些来应聘的人里,总有一个以后会是她们的领导,要是能领导这么一帮笑容可掬的女孩子,这个总经理还真不错,这样想着,张晨对这份工作就格外的期待。 张晨抬头看看,在大厅的那一头,就是招聘现场,布置的也挺认真,一排的长条桌,桌上蒙着白色的台布,四个人坐在桌子后面,离他们一米多远,摆着一张椅子,应聘的人需要走过中间空空荡荡的大厅,直走到那张椅子坐下。 这样的布置,足见招聘者的用心,那些走路横着摇晃的人,还没有走到椅子跟前,大概坐着的那四个人,都会在自己面前的表格上,狠狠地打上一个X。 女孩看到张晨停下了笔,走过来,笑容可掬地问:“您填好了吗?” 张晨点了点头,女孩收走了他面前的表格。 不断地有人从那张椅子上站起来,走出门去,从门外,也不断地有新的人进来。 刚刚收走张晨表格的女孩,走到了张晨面前,弯下腰,轻声和他说:“先生,轮到您了。” 张晨站了起来,他既然已经明白对方这样布局的用心,就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一定要走得落落大方。 张晨在剧团里,经常会上台客串一下龙套,有时是拿着刀,跟在冯老贵后面,不停地喊喳,有时是拢着袖子,上去转一圈路人甲,有时是拿着枪上去,被演穆桂英的谭淑珍一脚踢翻在地,然后迅速地爬到幕侧。 女孩在前面走着,张晨跟在后面,他不断地提醒着自己,结果竟无端紧张起来,走到后来手足无措,变得同手同脚,好在椅子已经到了,不过他看到前面,有两个人微微笑着,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笑自己的窘境。 张晨感觉,自己额上的汗流了下来,用手偷偷地摸摸,手却是干的,张晨轻轻地松了口气。 张晨刚松了口气,马上又想起来,自己刚刚匆忙坐下,忘了和那四位打招呼了,这怎么也不像是杭城国际大厦出来的人呀,张晨曾经经过国际大厦的门口,他看到他们连站在门口,替客人拉门的门僮,都是彬彬有礼的,可不会像是自己。 张晨赶紧又站了起来,朝他们鞠了一躬,和他们说:“你们好!” “你是张晨?”张晨重新坐下来后,四个人中间,看上去最像老板的人问道。 张晨点了点头。 “你这个简历上说,你原来在杭城国际大厦,那是个什么单位?” “四星级酒店。”张晨说。 “哦,那和我们还是有区别,我们这是纯餐饮的酒店。”那人说。 张晨赶紧说:“我们酒店也有餐饮部,我就是酒店的餐饮部经理,哦,不不,副经理。” “你是餐饮部副经理?”四个人中,有一个胖胖的,还穿着厨师工作服的,应该是厨师长级别的人问道:“你们的餐饮部,和我们区别还是蛮大的吧,你们做的,应该是淮扬菜,对吗?” 我怎么知道那鬼地方,做的是什么菜,但对方这样问了,张晨虽然不懂,也只能点了点头,说是。 “那差别就大了。”像老板的人说,“我们酒店,是主攻粤菜和海南菜,可能不一定适合。” 张晨急道:“都是做菜,会有多大的区别,我可以的。” 厨师长轻轻一笑:“好,那我问你,鱼肚是油发还是水发好?还有,水发鱼翅,一般要多长时间?”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什么鱼肚和鱼翅,张晨连见都没有见过,这个水发和油发,又是什么鬼?张晨愣在了那里。 厨师长见他没有回答,就降低了难度:“那这样,我再问问,清蒸石斑鱼,应该淋生抽还是老抽?” 张晨看着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像老板的那人,皱了皱眉头,和张晨说:“好吧,那就这样,谢谢你!” 张晨站了起来,厨师长还没有放过他,和他说:“副经理,我和你说,清蒸石斑鱼,不淋生抽,也不淋老抽,而是淋豉汁酱油。” 其他几个,哄然而笑。 张晨的脸涨得通红,他觉得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自己,怎么从那些笑容可掬的女孩子的目光中经过,那就是落荒而逃。 张晨回到了家,他翻开那本《白天鹅宾馆管理实务》,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什么油发水发,也没找到鱼肚是什么东西,会是鱼泡泡吗?如果是鱼泡泡,发鬼个发,我们都是辣椒炒了吃。 张晨不死心,继续找,也没有找到什么生抽老抽,更没找到那个什么汁酱油。 那个年代,柴米油盐酱醋茶,谁知道广东人,在一个酱油里还分出那么多的名堂,在永城,谁不是拿着酱油瓶,去小店,从一个坛子里打酱油?连瓶装的酱油都没怎么见过,更别说什么生抽老抽。 过了半个多小时,刘立杆也回来了,闷闷不乐的,张晨不用问,就知道问起来都是伤心事,索性不问,刘立杆倒在床上,躺着生了半天的闷气,最后实在忍不住,问道: “张晨,你说他们是不是看出来我们是假货,他妈的我去的那家,他们竟然问我,一张桌子上,哪个是主宾位,哪个是主人位,领座员领位的时候,应该怎么领?你他妈的,不就吃个饭吗,坐下来吃就是,那一圈位子,不是一样的,有什么区别?” “你他妈的猪啊,那书里不是写得清清楚楚的。”张晨骂道。 “有嘛?这书里还有这么无聊的内容?”刘立杆叫着就拿起了那本《白天鹅宾馆管理实务》。 “你翻到摆台那一章,看看里面是不是有。”张晨说。 刘立杆翻开一看,果然那里面什么主宾位主人位,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妈的这样啊,还一个字都不能少看的,这样看书,怎么吃得消?”刘立杆叫道。 张晨没好气道:“坐在那里,什么都答不出来,才吃不消,有个地洞,老子都要钻进去了。” 0038 谢谢杨主任!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去了很多酒店,结果都大同小异,他们不断地失败就不断地去书店买书,从各种和酒店有关的书籍到菜谱,都买来了,张晨终于知道了什么叫鱼肚,也知道了什么叫豉汁酱油,什么叫油发水发,但再去应聘的单位,没人再问他这个问题了。 而别人问的,又都是新问题,又把他们难住,更有甚者,直接就拿了一张桌子,让他们摆台,去你妈的,这个,老子怎么可能会啊? 他们把应聘的职务也越降越低,从总经理到经理,再到主管,最后到了领班,可没想到,越低的职位,问题就越具体,越需要实际操作,连胡扯都胡扯不了,没办法,他们又只好把应聘的层级继续往上提。 那个小伙子,似乎也明白他们的处境,现在他们每天晚上回来,在门口碰到,他直接问他们的是:“今天又没找到?” 张晨和刘立杆,连发火也发不了,因为他们不仅抽了人家的烟,还吃了人家的火锅,人家这么问,是当你是自己人,关心你呐。 那天周六,金莉莉打电话到小店,给张晨留言说晚上要去洋浦,今天不回来了,张晨和刘立杆郁郁地走,经过隔壁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那女的看到他们,就热情地招呼他们,和他们说,今天搞了很多菜,准备吃火锅,一起来一起来。 小伙子也说,一起一起,吃火锅就是要人多才热闹。 张晨和刘立杆,盛情难却,只好答应,四个人坐在走廊上,喝着啤酒,吃着火锅,他们知道了他们两个,确实是夫妻,男的叫建强,女的叫佳佳,都是很普通的名字,也不知真假,管他呢。 张晨和刘立杆,听着佳佳不停地咯咯笑着,雪白的手臂和大腿在他们眼里晃动,弄得他们心旌飘摇,总想起那隔着一堵墙壁的呻吟。 吃完了火锅,佳佳问他们去不去看电影,张晨和刘立杆说不去了,佳佳和建强自己走了。 刘立杆奇怪,问张晨,难道他们这行,也有周末? 张晨说,我怎么知道? 刘立杆呆呆地发了一会愣,哈哈大笑起来,和张晨说,我知道了,他妈的今天是大姨妈来了,被迫停工。 果然,这一晚上十分安静,他们听到两个人回来,心情似乎不错,还在房间里哼着歌,刘立杆十一点钟下楼买烟的时候,发现他们房间的灯已经黑了,楼下门口,也没有见到建强的身影,这一个晚上,也没有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一次次的碰壁,张晨和刘立杆的心情越来越急躁,情绪越来越低落,两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总是唉声叹气,虽然他们每天还是会去那块空地,抄很多地址,刘立杆还会继续买《人才信息报》,但心里是发虚的,知道这些抄了,也没有多少用。 他们现在去应聘,走到人家单位门口的时候,自己心里就已经在打退堂鼓了,面试的时候,很多明明自己在书上已经看过,在家里都记得滚瓜烂熟的东西,会突然之间就想不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像个白痴一样坐在那里。 越是这样,他们的焦虑就越是写在他们的脸上和眼睛里,这种焦虑,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以至于他们说什么,都会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再一戳,果然就戳破了。 这一天傍晚,太阳已经西斜,他们再一次来到那块空地,他们到的时候,就看到很多人在排着长队,问了一下,说是农垦下面的一个农场在招工人。 张晨也排了进去,刘立杆问,这农场的工人是干什么的? “种橡胶,割橡胶。”排在他们前面的人说。 “那不就是农民?”刘立杆说。 “对,就是干和我在老家一样的活。”排在他们前面的,显然在老家是个农民。 刘立杆看了看张晨,张晨一言不发,刘立杆叹了口气,也只好跟着排队,他知道只要他一开口,张晨肯定会和他说,管他是干什么的,先有一份事做再说,刘立杆现在也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和自信,来反驳说张晨的想法是错的。 两个人随着队伍,默默地往前走,排到他们的时候,前面是一张桌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和一个小姑娘坐在那里,张晨和刘立杆把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那个被称为杨主任的中年人接过他们的身份证,看了看他们,没有把身份证交给身边的小姑娘登记。 “你们两个,原来是干什么的?”杨主任说,“看起来不像是干过农活的人。” 张晨说没有干过,我们原来是剧团的。 “越剧?”杨主任问。 “婺剧。”张晨说。 “哦,那应该是在金华那一带,演员?” “不是。”张晨摇了摇头,“我是美工,他是编剧。” 杨主任笑了起来:“那你们来我这里干嘛,不搭啊。” 张晨和刘立杆,一下子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我明白了。”杨主任说,“你们是不是到了海南后,一直就找不到工作,就想着,管他干什么的,先干起来再说,对不对?” 张晨和刘立杆,奇怪他怎么一下子就看破了自己的心思,两个人点了点头。 “不要急,小伙子,没有什么是先干起来再说的,人一旦安定下来,都是有惰性的,或者说,那股气泄了,就不会有再提起的勇气,相信我,你们真正到了农场,马上就会感到委屈,然后呢,又没有再跑出来的勇气,结果就整天的怨天尤人。” 杨主任把身份证还给他们,张晨急了,叫道:“杨主任,我们会好好干的。” 杨主任笑笑:“嘴上是这么说,可是心里,排到这里就已经觉得自己委屈了,对不对?不是我不要你们,小伙子,种树割胶,谁都能干,我相信你们也能干,但不适合,我这是为你们好,我见过太多你们这样的情况了。” 杨主任继续递着,张晨和刘立杆始终没有接,杨主任叹了口气,他说: “好吧,实话告诉你们吧,我也是浙江人,算是老乡,我是真不希望你们这样,再坚持坚持,那句话怎么说,‘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说不定再坚持一下,你们就能找到适合你们的工作了,好不好,两位小老乡?” 杨主任见张晨和刘立杆还在迟疑,想了一下,很诚恳地和他们说:“这样,你们再试试,要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就到儋州来找我,我说到做到,随时给你们安排工作。” “他是我们农场的办公室主任。”边上的小姑娘,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地址,杨主任接过来,又在地址下面添了一个电话,然后把纸条和身份证一起还给张晨,人家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张晨只能接了过来,他朝杨主任鞠了一躬,和他说: “谢谢杨主任!” 刘立杆也跟着鞠了一个躬,和他说谢谢! 两个人离开了队伍,刘立杆还想再挤进人群,去抄几个地址,张晨说走吧,天快黑了。 刘立杆心里奇怪,天快黑了又怎么样,我们哪天不是八点多钟才回去。 两个人骑上自行车,往家里走,路上经过一家卖小百货的店,张晨停了下来,进到店里,买了一个小电风扇,刘立杆奇道:“你浪费这个钱干嘛?怕热,就多冲几个凉啊。” “今天周六。”张晨头也不回地说。 刘立杆恍然大悟,原来又一个星期过去了,今天金莉莉要回来,怪不得前面张晨说天快黑了,也怪不得他要买电风扇,这小子一定是想,金莉莉每天在空调房里待着,怕热了。 0039 张晨,你给我说清楚 两个人回到家,金莉莉还没有来,等他们冲完凉,金莉莉也到了,金莉莉一到,就从包里掏出两个BB机,她指着其中的一个说,这是我的,你们把号码记一下,然后指着另外一个和张晨说,这是你的,你们也把号码记一下,再有单位通知你们,就可以扣你们了。 张晨吓了一跳,他看着金莉莉问:“这么贵的东西,你哪里有钱买?” 金莉莉得意地说:“我昨天发工资了,对了,待会我请你们去排档吃饭。” “你才去了几天,这就发工资了?”刘立杆不相信地叫道。 “当然,昨天是公司发工资的日子,我也以为没有我,结果老包把工资表给我,我看到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他说夏总说了,就是来一天也该有工资。”金莉莉一边把BB机别到张晨的腰里,一边说。 “全月的?”刘立杆问。 “对,全月的。”金莉莉说,她从包里掏出了一沓钱,塞进了张晨的口袋,和他说,这是六百块,你们每天在外面跑,吃好一点。 张晨想掏出来还给她,金莉莉骂道,怎么,你和我还分你的我的?我住单位的,吃单位的,根本就花不了钱。 张晨嗫嚅道,我怎么感觉,自己和建强一样。 “谁是建强?”金莉莉问。 刘立杆和她说,就是隔壁那小伙子。 金莉莉一巴掌就打到张晨的手臂上,骂道,你说什么呢?! 张晨知道金莉莉误解了自己的话,赶紧辩解:“不是,我是说,自己和他一样没用。” 金莉莉还是又打了一下,不过这次打得轻了,金莉莉说:“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刘立杆说:“对对,前面一个老乡,也这样批评我们了,让我们不要妄自菲薄,要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有大用。” 金莉莉白了他一眼:“你就是给谭淑珍用。”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金莉莉看到桌上一堆的酒店管理方面的书和菜谱,奇怪道:“哪来的,你们认识了一个厨师?” 张晨就把他们这一个星期干的事,和金莉莉说了,金莉莉睁大了眼睛,叫道: “怎么可能,你们两个,这辈子进过最大的厨房就是婺剧团的食堂,就这个样子,你们想去酒店当经理?你们知道酒店的水有多深吗,没干过的,根本就不知道,再加上这里的酒店,可不是婺剧团下面的小饭店,这里的菜,你们连认都不认识。” 张晨和刘立杆,结合自己这几天的经历,想想确实如此,但嘴里还不肯承认,刘立杆说:“不就是一个酒店,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一个酒店?哼,一排的服务员站在那里,你们都分不清哪个是主管哪个是领班,哪个是点菜员哪个是收银员,哪个是传菜员哪个是服务员吧?”金莉莉说。 “不都是服务员,有这么多名堂吗?”刘立杆问。 “当然,名堂多着呢,我天天在学习,还天天在出丑,你们两个,连酒店大门都没进过的,就敢去当经理了,我只能说,你们勇气可嘉,但傻的到家。”金莉莉笑道。 “说说,你出什么丑了。”刘立杆说。 金莉莉还没有开口,自己就先笑了起来,笑过了以后,她才说: “那天,服务员拿了两个很漂亮的玻璃碗,放在桌上,我看看里面是茶,就以为是给我们喝的,就拿过来,准备倒一杯到自己茶杯里,结果夏总和老包两个笑死,老包告诉我,这是净手盅,里面的茶,是给客人吃过海鲜后,洗手去味用的,丢死人了,幸好客人还没有来。” 原来,净手盅是干这个用的,张晨和刘立杆这才明白,张晨问道:“对了,那里面是什么茶?” “乌龙茶。”金莉莉说。 金莉莉的一番话,让两个人顿时信心全无,自己虽然看了这么多的书,但实际知识,懂得还不如金莉莉这样一个初级食客多,看样子这酒店经理的路,也还是太遥远。 “你们两个,还是要去找自己适合的,有本事在手,不怕啊,只不过没有机会而已,真要机会碰上了,你们一出手就可以拿下,这个,你们就是出手也只会出洋相。”金莉莉说,“就像我,虽然是运气好,但我要没做过出纳,也是泡汤。” 张晨和刘立杆,觉得金莉莉说的有道理,刘立杆双手抱拳:“谢谢大师指点。” “好吧,大师请你们两个经理吃晚饭。”金莉莉叫道,“天天大酒店的,都吃腻了,想这里的油炸鸭头了。” 三个人在大排档,吃到晚上九点多钟才回家,在大门口,看到小伙子坐在那里,刘立杆就张晨金莉莉说:“你们上去,我和建强抽根烟。” 张晨和金莉莉,当然明白刘立杆这是在给他们空间,两个人没有说话,上了楼,进了房间,金莉莉关门的时候,顺手就把门反锁了。 刘立杆和建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两个人也不说话,默默地抽烟,抽完一支,刚抽第二支的时候,一个男人,从门里出来,急匆匆地就走了,两个人都装作没有看见,过了一会,建强和刘立杆说,给你坐,我到外面逛逛。 刘立杆看着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摇晃着远去,心想,妈逼,又去拉客了,他朝楼上看看,看到佳佳,好像正提着一桶水,从走廊的那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刘立杆坐着,又抽了一根烟,他想起小店的边上,有两张台球桌,就站起来,去那里打台球去了。 刘立杆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这才往家里走,建强还是坐在门口,看到刘立杆,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不可能这么久,第二句是说,你从小店一直往前走,有个露天电影院。 刘立杆不知道他说这些干嘛,“噢”了一声就走过去,走到楼梯上才想明白,吃吃地笑了起来。 他回到楼上,房间的灯是黑的,但门开着,刘立杆走进去的时候,张晨把床头的台灯拉亮了。 刘立杆打台球打得一身的臭汗,他又去冲了一个凉,然后回到床上,张晨把灯拉黑了。 朦朦胧胧当中,刘立杆听到金莉莉在叫,热死了,热死了。 刘立杆说,把风扇都朝你们那边,他听到床单那边的两个人都没有动,就爬了起来,把正对着床单,摆在两张床铺中间的电风扇,转向了张晨他们那边。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刘立杆朦朦胧胧,又听到金莉莉在叫,热死了,都是汗。 他听到张晨起来,走到桌子那里,好像是拿回了一本书,啪嗒啪嗒地扇着。 金莉莉撒娇道:“还是热。” 刘立杆说:“热就再去冲个凉。” “杆子,我想好了,再过几个月,我给你们也装台空调,人家说了,海南有十个月都是这么热的,有了空调,就不热了。”金莉莉说。 “哗”地一声,张晨把手里的书甩了出去,叫道:“你要怕热,就回自己房间睡去。” 金莉莉一听火了:“张晨,你什么意思,我说我怕热了吗,我就说给你们装台空调,怎么了?” 张晨腾地坐了起来:“对,你给我们装空调,还给我们伙食费,你现在下去,找义林他妈,把我们下个月的房租也交了啊!” 金莉莉也坐了起来:“对,我他妈的就是贱,我是贱货,好了吗?我就要赖着你,给你装空调。” “好了,到此为止,你们两个,都闭嘴!”刘立杆也坐了起来,拉亮了灯。 0040 干上了“记者” 本来说好,今天上午,三个人要去火山口玩,下午去白沙门游泳的,但张晨八点多钟起来,就说要去空地那里看看,星期天,招聘的单位可不放假。 刘立杆不知道金莉莉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故意不响,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立杆无奈,只好也随着张晨出门,推着车子出了门,刘立杆说:“张晨,你昨晚过分了啊!” 张晨不响,推着车子走。 “莉莉只是好心,你干嘛发那么大的火,怎么,是不是自尊心受不了了?”刘立杆笑道。 张晨猛地踩了一脚自行车踏板,跨上了车,叫道:“走了。”自己就加快速度朝前骑去。 “妈逼!”刘立杆骂了一句,也赶紧上车,猛踩几脚,跟了上去。 两个人到了那里,各抄了一个地址,就分头去应聘了,中午的时候,刘立杆回到这里,星期天这里人比往日少,加上又是大太阳的,人就更少了,刘立杆挤进一个人堆,意外地发现,张晨居然也在里面,正用笔记着墙上的地址。 刘立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两个人从人堆里走了出来,刘立杆问道:“你怎么没有回去?” “回去干嘛?” “你他妈的是不是想把事情搞大?”刘立杆骂道。 张晨不响,把头转向了一边。 “好好好,我去买报纸,回来我们一起回去,算是看我面子。”刘立杆说。 刘立杆到了那个小房子,买了一份《人才信息报》,打开看了一眼,又走了回去。 “师傅,你们这报纸,在招记者?”刘立杆问里面的人。 里面的人说:“我们这种报纸,要什么记者。” 刘立杆把手里的报纸给他看,果然,上面就写着《人才信息报》招聘记者二十名的招聘启事,这启事,还比一般的启事大一倍。 里面的人摇了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要去办公室问。” “你们的办公室在哪里?” 里面的人用手指点了点报纸最下面的社址:“这里,龙舌坡。” 刘立杆拿着报纸回来,张晨还站在那里,刘立杆和张晨说,我不能陪你回去了,我要去这里,你自己回去,记住,有话好好说,别吃了枪药似的。 张晨没有说话,跨上了自行车,刘立杆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叫道:“吃个饭,打一炮,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张晨扭头瞪了他一眼,刘立杆哈哈大笑。 刘立杆到了龙舌坡,找到了劳动局的大楼,《人才信息报》在四楼,刘立杆爬了上去,走廊里站着两三个人,但所有的门都关着,刘立杆问了一下,这两三个人也是来应聘的,他们告诉刘立杆,招聘的人吃饭去了,要下午两点开始。 刘立杆走到走廊的尽头,靠着一扇关着的门坐了下来,这里还比较凉爽,有一点风,刘立杆坐着,昨晚没有睡好,早上又起得早,他不一会就坐在那里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点半了,走廊里排起了队伍,刘立杆赶紧起身,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轮到刘立杆的时候,刘立杆朝坐在桌子后面的人说:“我是来应聘记者的。” 对方看了看他:“你知道我们报纸吗?” “知道,我天天买。” “那好,我们招的,就是拉广告的,去用人单位,拉招聘广告,给你们发记者证,是为了你们方便,明白吗?” 刘立杆在心里骂道,不招记者,你们还写那么大的字:记者二十名。 “能不能干?”对方问。 刘立杆赶紧说:“可以试试,请问,待遇是怎么样的?” “什么待遇?” “就是工资什么的。” “没有工资,拉一个广告,提成百分之十,一月一结。” 刘立杆踟蹰着,对方叫道:“能不能干,不能干就下一位。” 刘立杆心一横,他想,虽然人生地不熟的,拉广告有难度,可拉不成又没有什么损失,他赶紧叫道:“能,能,我可以干。” “可以干就拿着身份证去那边,交两百块押金。” “这押金是干什么的?” “记者证啊,你要不干了,把记者证退回来,退还押金,不过,先和你说清楚,退的时候,只能退一百八。” “为什么少了二十?” “记者证的工本费啊!”对方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刘立杆怀揣着《人才信息报》的记者证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家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刘立杆进门,看到桌上有一张纸条,是金莉莉写的,上面就五个字:“我回公司了。” 刘立杆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中午他走后,张晨肯定是没有回来。 等到快五点了,张晨才回来,他进门瞄了一眼桌上的纸条,一伸手就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扔到了地上。 刘立杆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张晨,张晨走过来,在对面床上坐下,他见刘立杆一直盯着他,问道:“你看我干嘛?” “你们什么时候吵过架,你和莉莉?”刘立杆说,“我印象当中没有吧?就为了这么一点连事都不算事的破事,一句话,你准备干什么?” “没准备干什么。”张晨瓮声瓮气说。 “那你中午干嘛不回来?” “找工作,没时间。” “找到了吗?” “没有。” “你他妈的这么一副鬼样,我担心你工作没找到,女朋友没了。” “没了就没了。”张晨没好气地说。 “那你他妈的有种就和莉莉说分手啊,你躲着不回来算什么事,把她一个人扔这里,让她干嘛?听一整天隔壁的声音?” 张晨站了起来。 “你干嘛去?”刘立杆叫道。 “冲凉。” “滚。”刘立杆骂道。 刘立杆想不明白,张晨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一晚上看着都是好事,金莉莉给他买了BB机,给了他钱,还请他们吃了饭,饭后两个人还运动了那么长的时间,怎么到了后半夜,就风云突变了。 刘立杆仔细地想想,金莉莉的话虽然是好意,但他理解,在张晨听来也确实会不舒服,但不舒服归不舒服,哪里一下子就会有那么大的气性了? 刘立杆叹了口气,他想,要是谭淑珍在就好了,或许,她能够知道这是为什么,至少有谭淑珍在,就是张晨和自己出去了,莉莉也不至于一个人在这里,有被冷落的感觉。 刘立杆摇了摇头,算了,不想了,还是想想自己明天,从哪里开始把。 他拿出口袋里的记者证看了起来,张晨进来,看到刘立杆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亮:“杆子,你找到工作了?” “屁,假的。” “你去做了个假证?” “证倒是真的,这记者的活是假的,其实就是拉广告。”刘立杆骂道。 0041 开始洗楼 第二天上午,刘立杆开始了他拉广告的生涯。 既然是人生地不熟,张晨给他出了个主意,就用最笨的办法,洗楼,就是把一幢幢写字楼,一家家公司先洗一遍,管他有没有业务,先留下一张名片再说,人家今天不招人,说不定明天就要招了呢,而抽屉里正好有一张你的名片,生意就来了。 报社给了他三盒空白的名片,就是上面报头和下面地址电话都印好,只有中间是空白,让你自己填名字。 张晨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把刘立杆三个字,用隶体字写到名片中间,乍一看,就以为是印出来的,这样,名片看上去就很正规了。 张晨写到一半,刘立杆说,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上记者两个字,张晨问,这样搞,被报社知道,不太好吧? 刘立杆叫道,管他,他们只是说这里写自己名字,又没说不准写记者,再说,他妈的他们记者证都敢发,我有什么不敢写的? 张晨想想也对,这不是有记者证嘛,就在刘立杆三个字后面,又用宋体,写了“记者”两个字,写完三百张名片,张晨手都写酸了。 张晨还在最下面,报社电话的后面,留了一个自己的BB机号,反正《人才信息报》张晨也熟悉,刘立杆又给了他一张价目表,这样,万一有业务过来,张晨就可以冒充刘立杆,回电话过去。 本来,张晨是说把BB机留给刘立杆,刘立杆说不要,反正有人扣,你回过去就是,还有,万一我碰到有单位需要找人,扣你,你就赶过来,这样,在他们连招聘启事都没有登的时候,你就上门应聘了,是不是抢了第一个? 张晨想想,还真有道理。 临出门时,刘立杆塞了一盒名片到包里,想想不够,又塞了一盒,他决定就从离家最近的写字楼和商场酒店开始,每天像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地啃过去,最后把整个海城啃完。 好在那张记者证是真的,刘立杆去哪幢写字楼,到门口,把记者证朝保安一亮,保安就放他进去了。 洗楼这件事,说起来容易,但真做起来,刘立杆才发现远没有那么简单。 招聘事务一般都由办公室负责,刘立杆到了一家公司,就直接找到办公室主任,拿出自己的记者证和名片,主任们一见是记者,马上满脸堆笑,也不管对方是什么报社,只要记者上门,肯定不会是小事,更有甚者,马上叫人去把公司老板叫了过来,准备接受采访。 这里,又是请坐,又是端茶,郑重其事,这样一来,刘立杆就被架了起来,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直接说广告的事,只能搬出他以前对付永城那些大王的本领,煞有介事地开始采访,只能在采访的过程当中,侧面了解公司有没有扩大规模和招人的计划,没有就尽快收场。 虽然是尽快,也不能说三句两句就把人打发,总要让这看起来还像是一场完整的采访,只是刘立杆自己心里,已经操了对方几十次的娘了。 今天头一遭,就碰到几个有雄才大略的老板,一开口就滔滔不绝,抑扬顿挫。 从自己惨不忍睹的童年,说到自己辉煌和成功的现在,从一个小山沟,一直聊到放眼全世界,最后的总结就是,公司的三年五年十年计划,在你面前,构造了一座巨无霸的海市辰楼,你就是想中止,人家也不给你这个机会。 好在这样的老板,一般都比较好客,快到饭点了,刘立杆偷偷地看看时间,去下一家也来不及了,好吧,那就蹭这家吧。 在老板即将讲完自己的故事,准备亮丽收场时,刘立杆接连又抛出了几个问题,对方眼睛一亮,觉得这几个问题太值得说了,就站起来,叫道,走走走,刘记者,我们去吃饭,边吃边聊。 这也是刘立杆在永城采访大王们时,总结出来的经验,没想到到了海南,还能用上,看样子全世界的大王,还都是一个娘胎出来的。 这样,刘立杆一天下来,只跑了四五家公司,除了蹭到两顿饭外,一无所获,刘立杆仰头看看眼前的高楼,心里哀叹,按这个进度,这一幢楼自己都要花一个月的时间了,要把海城的楼洗完,除非自己把蹭饭这项工作变成家族事业,子子孙孙无穷尽地干下去。 回到家里,刘立杆已经累得像狗,他躺在床上不停地哀叹,看看那满墙满墙都是的招聘启事,他妈的张晨,我怎么就没碰到个要招工的单位? 张晨骂道,知足吧,好歹你还混到两餐饭,我除了一鼻子的灰,还要自己倒贴饭。 “哎,对了,要么你也跟我去蹭饭算了,填一张名片,不就是张记者了?”刘立杆叫道。 张晨赶紧说:“算了算了,我丢不起那个脸。” 刘立杆瞪了他一眼:“什么意思,老子这也是劳动所得,听他吹了几个小时的牛逼,吃他顿饭还不应该?” 第二天,刘立杆改变了策略,他一进人家公司,给人看过记者证后,还没等对方开口,马上说起广告业务,这样,对方的脸色自然没有那么好看,不过,速度确实提高了不少,刘立杆一天跑了几十家公司,一盒名片,有一大半被发出去了。 刘立杆跑了三天,业务没拉到一个,三盒名片倒是快发光了,他跑回报社去要名片,人家也吃了一惊,问道:“三盒,你都快用完了?” 刘立杆说对啊。 “那你等等,我要去问问领导,该怎么办。”跑到隔壁办公室问了领导,回来和刘立杆说:“如果再要,那就要收工本费了,十块钱一盒。” “为什么?”刘立杆叫道。 “没办法,我们这里,把三盒名片都用完的,你是第一个,很多人都是跑了一个多月,半盒也没有用掉,回来退押金的。” “那你们应该鼓励才对啊。”刘立杆不满地说。 “你要是有成效,有业务,我们当然会支持,可你现在,不是还没有业务嘛,我们也不知道,你拿名片干什么去了,万一你扔了呢?” “不是,你们还讲不讲理,你看看,你看看我这包里的名片,都是交换来的,这可以证明我确实是在一家一家公司跑吧?”刘立杆说。 “这也没有办法证明。”对方一口咬定。 “那你说,我名片用完了,怎么办?” “你可以花钱买啊。” “笑话,哪个人用自己单位的名片,还要自己花钱买的,你的名片,也是买的吗?” “对不起,我没有名片。”对方嗫嚅,“再说,你也不是我们单位的人。” “我不是你们单位的,那你们发的记者证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他看了看刘立杆问道。 工作人员看到来人,委屈地说:“就是他,领导,三盒名片都用完了,一定还要。” 刘立杆一听对方是领导,就来劲了,和他说:“领导,你说说,我每天从早开始,一家家公司地跑,腿都要跑断了,一分钱工资没有,我就多要几盒名片,过不过分?” 领导笑道:“你的精神确实可嘉,不过,我们严格控制,也是怕你们乱丢,对不对,报社的名片丢得到处都是,那成什么样子,对不对?” 刘立杆说:“我怎么可能乱丢,每一张名片,我都很珍惜,都是认认真真地化了功夫制作出来的,我乱丢,那不是有病吗?” 刘立杆说着,掏出自己的名片,给领导看,领导拿着名片,念道:“刘立杆,是你?” “对对。”刘立杆点头。 “这字蛮好的嘛,是写上去的?”领导看着名片上的字,似乎不太相信,他拿起工作人员的杯子,倒了点水在桌上,用手指沾了沾,然后在刘立杆三个字上一抹,墨水渗开了。 “给他三盒,哦,给五盒吧。”领导和工作人员说。 他拍了拍刘立杆的肩膀,和他说:“不错,小伙子,看得出来,你还是一个蛮珍惜自己羽毛的人,我希望你能够早出成绩,好不好?” 0042 明天开始来上班 早上出门,刘立杆继续洗楼,张晨要去一家单位应聘,车子骑到半路,腰里的BB机响了,张晨心想,难道刘立杆的第一单生意来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的老板,一觉睡醒,觉得这有文凭和没文凭,有经验和没经验,其实是一样的,只要人长得端正就行? 张晨赶紧找到一个公用电话,按照BB机上显示的号码打了过去。 “喂,是我……”电话里是金莉莉的声音,“这个是我办公室的电话。” 张晨“噢”了一声。 “你记一个地址。” 张晨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本子和笔,本子上记满一个个单位,又被一道道黑色的线划去了,那都是张晨去应聘过的单位。 “找到纸笔了吗?” 张晨“嗯”了一声。 金莉莉在电话里说了一个地址和公司名,张晨记好了,心想,这是干嘛? “这家公司,是给我们公司装修的,他们在招设计师,嗯……夏总,已经给他们老板打过电话,你过去吧。” “不去。”张晨没好气地说。 金莉莉也生气了,骂道:“去不去随你!” 金莉莉把电话挂断了。 张晨骑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个街口,他调转了方向,朝金莉莉给他的那个地址骑去,如今,张晨对整个海城已经烂熟于心,不需要看地图,他也知道哪幢楼在哪里。 张晨到了华信大厦,乘电梯去了十九楼,腾龙装饰有限公司的规模看起来还不小,占了十九楼的半层,出了电梯厅的左首,就都是他们公司。 张晨走进了门,前台一位小姐马上问他:“请问您找谁?” 张晨说,我找你们老板。 “请问有什么事吗?” “噢,我是,我是你们老板的一个朋友介绍来的,他已经给你们老板打过电话。” 小姐明白了,她微笑着点点头:“请跟我来。” 小姐带着张晨,穿过大厅,大厅里很多的人,正伏案工作,他们一直走到大厅的尽头,走进了一扇玻璃门里,门里是很大的一间办公室,里面有一张大班桌,一组沙发,还有一张小会议桌,办公室的三面墙上,挂着一幅幅效果图,看起来都是他们已经完成的项目。 四五个人,正围着会议桌,看着桌上的几张图纸,前台小姐在玻璃门上笃了笃,四五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什么事?”其中一个很瘦的中年人没好气地问道。 “谭总,这位先生说是您的一位朋友介绍来的,已经给您打过电话了。”小姐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打颤。 “什么朋友?我朋友多了,给我打电话的他妈的都是我朋友。”谭总说。 张晨脸色煞白,心里哀叹,妈逼,这又是个瘟神,张晨结结巴巴说:“是夏总,金融花园的夏总……” 张晨还没有说完,谭总就不耐烦地说:“去那边等着吧!” 回过头,和那几个人说:“来来,继续。” 小姐领着张晨,去沙发那边坐下,然后给他倒了一杯水,直起身子后,她轻轻地吁了口气,和张晨点了点头,如释重负般,赶紧就退出门去。 张晨坐在那里,无事可干,就看着墙上的那些画,谭总在那边敲着桌子训人: “和你们说了多少次,这个业主很难搞,让你们把隐蔽工程做仔细点,我就知道他可能会破坏性抽查的,结果是不是,让人抓了现行,你们都是猪吗?猪都比你们聪明,他妈的,现在人家要求全部返工,你们,今天给我全部返完。” 有人嗫嚅:“今天可能干不完。” “干不完就不要回家,给我干通宵,活都干不好,还想回家?都滚出去!” 那些人脸色苍白,鼠窜出去。 谭总盯着桌上的图纸,又看了一会,这才走过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张晨,问道: “你是谁介绍来的?” “夏总,金融花园的。” “哦,知道了,他是给我打过电话,你是会干木工,泥水工,油漆工还是水电工?” 张晨赶紧说:“不是,我是来应聘设计师的。” “设计师?你以前干过?” “没有。”张晨老老实实说。 “没干过,那你来干嘛?我们这里,都是要靠自己本事吃饭的,不养闲人,有本事,可以,没有本事,谁介绍来的也不灵,要养他自己养去。” 谭总说着就要起身,张晨知道,这又是要下逐客令了,张晨鼓足了勇气,赶紧说:“谭总,我比墙上这些画画得好。” 谭总“哦”了一声:“你比这些画得好?” “对!”张晨肯定地说。 谭总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叫道:“小黄!” 一个女孩子跑了进来,谭总和她说:“把桌子收拾一下,去拿纸笔和颜料进来。” 女孩把桌上的图纸都卷了起来,带出去了,过了一会,她拿着铅画纸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手里拿着颜料、笔和调色盒。 谭总招呼张晨:“走吧,去画一张。” “要画什么?”张晨问道。 谭总从柜子里,抽出了一本国外的装修书籍,随手打开一页,和张晨说,就画这个。 那时候,还没有公司会有电脑,更别提什么绘图软件,像他们的这样的装修公司,所有的效果图全靠人手工画出来的,装修公司最大的财富,就是从国外买回的一大堆装修书籍,从里面东抄一点西抄一点,凑到一起就是所谓的设计稿了。 但你不能捧着一大堆图册去和业主说,门厅用这本书的这张,洗手间用这本书的那张,看看,客厅就照这个样子,你要把所有的这些元素,都结合到你自己的设计稿里,而业主认不认可你的方案,最主要的就是看你的效果图,对装修公司来说,效果图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张晨画画,本来就出手很快,现在又是照着照片画,自然不在话下,不过是半个多小时时间,他就把一张效果图画出来了,谭总站在身边,他看看墙上的画,又看看张晨刚刚画好的,看看张晨刚刚画好的,又看看墙上的,始终没有说话。 张晨把笔放下后,看着谭总,谭总点了点头,和张晨说:“不错,没有吹牛,我最讨厌吹牛的人,来,坐。” 两个人回到沙发上坐下,谭总问张晨,来海南多长时间了? 张晨苦笑道,十多天了,一直没找到工作。 “不应该啊。”谭总看了张晨一眼,“好吧,算被我捡到了,废话也不多说,在我们这个行业,像你这样水平的设计师,月薪一般是在两千到两千五,我打个折中,给你两千三,当然,设计方案被甲方确定,还会有奖励,你看可不可以?” 张晨赶紧说可以可以,请问谭总,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谭总站了起来,走到大班桌前,按下了电话,叫道:“你过来。” 过了一会,小黄走了进来,谭总和她说:“你去给小张,你姓张,没错吧?你带小张出去,给他安排一张办公桌,再领他去办一下入职手续,明天开始来上班吧。” 0043 半只文昌鸡 出了华信大厦的大门,跨上自行车,张晨猛地踩了一下脚蹬,车子溜了出去,那一个瞬间,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张晨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终于有了一个立足点,自己可以,和周围这些来往的人一样,可以说这是我的城市了。 我们上班,我们下班,我们骑在上班的路上,我们走在下班的路上,但终点,不是那个高磡,不是站着桕子树和樟树的院子,而是海城,自己终于,不用每天再怀抱着焦虑和惴惴不安的心,出入一家一家单位,被人再见,谢谢你了! 张晨找到了一家公用电话,给金莉莉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去了腾龙装饰有限公司,已经被录取了,月薪两千三,明天开始上班。 “真的!?太好了!”金莉莉在电话里叫道,“张晨,我就知道你行的!” 张晨嘿嘿笑着,他说对了,你替我谢谢夏总。 “好好,我知道了,张晨,我都已经哭了!”金莉莉说。 张晨本来想告诉她,自己刚刚也哭了,但最终没有说。 “周六回来,我们好好庆祝庆祝。”金莉莉说。 “好!”张晨不停地点头。 金莉莉在电话里,亲了张晨一下,然后挂断了电话。 张晨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大楼,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不知道刘立杆这王八蛋在哪里,如果知道,他肯定会跑过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现在已近中午,张晨决定到那里去吃猪脚饭,他要吃两份大肠,路过那块空地时,这里还是一样的人头攒动,张晨特意把车停好,走进了人群里,煞有介事地也挤进一堆堆的人中间,去看墙上新帖出的招聘启事,不一样的是,他再也不用抄写了。 张晨感到心里一阵的轻松和欣喜。 他在人群里走着,看到那一张张焦虑和风尘仆仆的脸,仿佛就像看到了自己,他离开的时候,还特意去那座小房子,买了一份《人才信息报》,他想,刘立杆都在洗楼,一定没有时间买报纸。 吃完了猪脚饭,他觉得现在回家也没什么事,不如索性再去海城公园逛逛,他到了他们第一天晚上露宿的那块草地,躺了下来,他看到头顶的椰子树,和树叶间细碎的蓝天,闭上眼睛,他仿佛听到《国际歌》的声音正从四周朝他涌来。 张晨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四点多钟,张晨这才往家里走,在半路上,他看到一家卤味店,就进去买了半只文昌鸡和一斤叉烧,十五块钱的鸭肠。 到了家楼下的小店,他买了四瓶生力啤酒。 …… 刘立杆又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龙昆北路的龙珠大厦,大厦的边上就是国贸路,进去就是《海城晚报》,再往里走,就是金莉莉他们公司所在的金融花园。 刘立杆很想骑进去看看那个“野猪的车辆”在不在,他不知道,自己把记者证在他面前晃的时候,他还敢不敢拦住自己。 刘立杆看了看眼前的龙珠大厦,心想还是算了,自己今天的首要目标,是把这幢楼洗了,而不是去和一个保安斗气。 一个上午,刘立杆把十楼以下都跑完了,他跑到南大桥下面,吃了一个快餐,大桥的下面很凉快,有不少打工的人在这里休息,海城人习惯睡午觉,两点都没多少人正经醒来,一般的公司,要到三点左右才会正式上班。 刘立杆懒得回去,这里又比家里凉快,刘立杆索性找了一个桥墩,把包里的报纸拿出来摊在地上,坐了下来,没想到他刚一坐下,桥墩的侧面,就出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女的慌忙在提裤子,男的在拉拉链系皮带,系完了匆匆忙忙就走了。 刘立杆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心里骂道,这么热的天气,他妈的也不拍操晕。 那个女的三十多岁,她看了一眼刘立杆,慢慢悠悠地晃开,过了一会她走了回来,倚在了刘立杆身边的桥墩上,眼睛看着其他的地方,嘴里问道:“帅哥,要不要搞?” 刘立杆奇道:“搞什么搞?” 女的左手食指和大拇指圈成了一个圈,右手的食指不停地在圈里插了起来,刘立杆差点笑翻,逗她:“多少钱?” “十块。” “就在这里?” 女的点了点头。 “这么多人?”刘立杆奇道。 女的走到了桥墩的侧边,拿出了一卷席子,和刘立杆说,席子一围站着就可以搞了。 “搞完了你给我十块?”刘立杆问。 女的白了他一眼,知道他是个寻开心的,不再理他,走开去物色其他的人了。 刘立杆朝四周看看,心里暗暗惊奇,他发现这片桥下,竟有好几个这样晃荡来晃荡去的女人。 海秀路上两百,隔壁建强的老婆不知道多少,这里十块,看样子还真是能满足各阶层的需求啊,刘立杆这才知道,其时海城,大街小巷都是录像厅,那些录像厅里放的都是三级片,那些看完了片子,光着膀子跑出来的人,他们的荷尔蒙去哪里发泄了。 海城在这方面,看上去很乱,但当时每年的流氓强奸案发率是零,刘立杆不知道,这和这些人体快餐有没有关系。 又有两三个女人先后过来,问刘立杆搞不搞,刘立杆烦了,虽然一点睡意也没有,他还是装作睡着了,省得她们再来骚扰。 到了两点半左右,刘立杆起来去龙珠大厦,继续他下午的洗楼。 刘立杆去了一家贸易公司,办公室主任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他拿着名片有些奇怪,问道:“怎么,现在记者都出来拉广告了?” 刘立杆就和他多胡扯几句,告诉对方,拉广告只是顺带帮广告部的忙,我的主要工作还是了解海城目前的劳动力需求状况,和人才缺口。 对方将信将疑,不过,把他的名片还是认真地收好了。 刘立杆出了那家公司的大门,想接着去楼上继续洗,走到走廊,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刘立杆!” 刘立杆回过头,看到身后站着的人,他也兴奋地叫了起来:“陈启航!” “我看到你从办公室出来,就说怎么这么面熟,没想到真是你。”陈启航笑道。 “你在这家公司?” “对啊,这就是我同学叔叔的公司,你来有什么事?”陈启航问。 刘立杆支吾了半天,陈启航过来搂住了他的肩膀:“走走走,战友,回去坐坐。” 陈启航把刘立杆带回到办公室,主任看到刘立杆和陈启航一起回来了,有些吃惊,陈启航向刘立杆介绍说:“这就是我的同学,李勇。” 又向李勇介绍:“这就是我和你说过,我们在海安认识的朋友,刘立杆,浙大的。” 李勇叫道:“原来是你啊,快坐快坐。” 三个人去了沙发那里,坐了下来,陈启航问,还有那谁,张晨和他女朋友,他们好吗? 刘立杆和他说,金莉莉找到工作了,张晨还在找。 他转向李勇说,对不起,我前面骗你了,其实,我也找了十多天的工作,没有找到,才干了这个拉广告的活,其实我并不是什么记者,那记者证,只不过是为了方便我们混过保安的。 “理解理解,现在海城,大学生太多,工作太难找了。”李勇说,“我们是幸好,有我叔叔这么家公司在,不然,我们的命运和你们也是一样的。” “是啊,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大学生。”刘立杆也感慨道,他把自己那天晚上,露宿海城公园的情景和他们两个说了,说到整个公园,齐唱国际歌时,陈启航和李勇的眼眶也湿润了。 “他妈的,这些可都是我们的战友啊!”陈启航骂道。 “可惜啊,我们能力有限,都帮不到他们什么。”李勇也不甚唏嘘。 0044 另外半只文昌鸡 “对了,你干这个,还可以吗?”陈启航问。 刘立杆苦笑道:“跑了好几天了,一个成功的也没有,看看海城公园那里,贴着那么多的招聘启事,以为需要招人的单位一定很多,但跑了几百家,一家有需求的也没有。” “把你那个价目表给我看看。”李勇说。 刘立杆从包里,拿出了广告的价目表,递给了李勇,李勇看了一下后问刘立杆:“带合同了?八百的来一个,我给你先来个开门红。” 陈启航奇怪道:“李勇,我们公司招人吗?” “嗨,管那个干嘛,应聘的来了,也是到我这里,我全部打发掉就可以了。”李勇说。 “那要不要先问问你叔叔?” “问什么问,不用问了,几百块钱的事我还能做主。”李勇说。 刘立杆迟疑道:“这样不太好吧。” “没事没事,李勇说的对,你就是需要先开个张,图个吉利,我们广东人最相信这个。”陈启航说。 “是啊,其他的事情,我也帮不上,只能帮这点小忙。把合同给我。”李勇催促道。 “这个,已经是很大的忙了。”刘立杆感激地说。 “这样,我们还有不少的同学,在其他的公司,我帮你问问,他们那里还需不需要登招聘广告。” 趁着李勇在填合同,盖章的时候,陈启航和刘立杆说。 刘立杆赶紧说“谢谢,谢谢!” “有时间,把张晨他们也叫出来,大家聚聚。”把刘立杆送到电梯门口,双方要告别的时候,陈启航说。 刘立杆说好,一定! 从龙珠大厦门口的台阶下来,刘立杆特意骑着车,往国贸路进去,他回头看看龙珠大厦,再看看前面的金融花园,心想,这里还真是我们的福地啊! 经过《海城晚报》门口时,他又朝《海城晚报》挥了挥拳头,骂道,就你这个婊子养的,早和你说过,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刘立杆骑在车上,禁不住笑了起来。 经过金融花园门口的时候,刘立杆看到,太阳下站着的还是那位“野猪的车辆”。 “你好!”刘立杆朝他挥了挥手,叫道。 对方一愣,然后赶紧给他敬了个礼,也叫道:“你好!” 刘立杆回到了报社,把合同交给了那位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看了看合同,再看看刘立杆,拨了一个电话,隔壁的领导过来了,一看到刘立杆就笑道: “看看,小伙子,出成绩了是不是,我早就说过,这么多人里,你肯定会是最有出息的,怎么样,今天还要不要名片,要名片你就给他。” 领导和工作人员说。 刘立杆是后来才知道,什么叫这么多人里,你肯定会是最有出息的,其实,他们前几天一起进来的那20个人,到刘立杆去交合同的那天,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其他人早就退了押金走人了。 刘立杆骑着车,想想张晨也该回来了,不知道他今天又碰了几鼻子灰,路过一家卤味店,就进去买了半只文昌鸡和一斤叉烧,十五块钱的鸭肠,到了家楼下的小店,他买了四瓶皇妹啤酒。 这样一算,今天的业务提成提前就花完了,有什么关系,陈启航和李勇不是说了,开门红嘛,开了张嘛,《红灯记》里胡传魁不也唱:“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有了这第一单,就会有第二单,有了第二单,就会有后面的子子孙孙单,文昌鸡让你吃到吐,皇妹啤酒,让你灌个够。 刘立杆提着啤酒和卤菜,走上了楼,张晨听到动静,赶紧出来,他看到刘立杆手里的东西,哈哈大笑,刘立杆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走进房间,看到桌上的东西,也大笑了起来。 刘立杆走到隔壁,看看建强和佳佳,正坐在小方桌前吃饭,刘立杆叫道:“来来,搬出来,大家一起吃。” 建强和佳佳,把桌子搬到了走廊里,张晨把菜和酒都拿了出来,佳佳看到,叫道,我再炒两个菜。 隔壁的那两个女孩也起来了,听到外面动静,走出来看看,刘立杆叫道:“小妹,过来一起。” 两个女孩,搬了凳子欣然地过来,张晨又去楼下买了酒,还买了花生米、兰花豆,和店老板玻璃柜子上,泡在一个大广口瓶子里的泡椒凤爪,回到了楼上。 吃饭的时候,隔壁的两个女孩,雯雯和倩倩,听说刘立杆现在干的活,都让他把名片给她们一些,我们的客人都是老板,我们也帮你问问,他们那里有没有业务。 建强也要了一张刘立杆的名片,他盯着名片看了半天,嘀咕道,这个不错,看样子我也要去印个名片。 张晨说好,我帮你设计。 佳佳打了一下建强,骂道:“你找死啊!” 大家都笑了起来。 听到楼上这么大的动静,过了一会,义林也跑上来了,刘立杆让他喝酒,义林不喝,让他吃菜,他说刚吃过饭,他搬了张凳子,坐在边上看他们喝。 雯雯问道:“咿呀,我们来了半年多了,怎么没看到过你爸爸?” “我爸爸,那个烂仔?”义林不屑道,“他早就跟其他的女人跑了。” 大家都不响了。 …… 第二天上午,临出门时,张晨要把BB机给刘立杆,刘立杆不肯要,张晨说,我一个搞设计的,又不跑出去,办公室里有电话,我挂着这个,也是摆设,你才需要它。 刘立杆这才收下了,把BB机挂到腰里,他有一种,现在全副武装到位的感觉。 这天上午,刘立杆继续洗楼,BB机响了,刘立杆借了人家办公室的电话回过去,是陈启航,陈启航告诉他,他们有一个同学,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上班,他们是新注册的企业,好像要招好多人。 “他们准备,在报纸上连登三天的广告,已经和《海城晚报》在接洽,我让我同学,先拦下了,你马上过去。”陈启航说。 “好好,谢谢你!”刘立杆挂了电话,马上过去,公司在美兰,海城的郊区,刘立杆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到那里, 陈启航的同学也姓刘,是个女的,是这家公司董事长的秘书。 刘秘书告诉刘立杆,他们正在筹建一个高尔夫球场的项目,所以需要招聘从工程到后勤财务很多人,走吧,我带你去见我们董事长。 刘立杆说等等,刘秘书,能不能把你们的项目资料先给我看一下,这样我心里有个准备,不然见到你们董事长,一问三不知的,我还是喜欢打有准备的仗。 刘秘书从柜子里拿了他们的项目书,交给刘立杆,笑道,不错,陈启航和我说,你是个特别靠谱的人,现在见了,果然如此。 刘立杆赶紧说,哪里,过奖了,只是干了这一行,就要对这一行有敬畏之心,如此而已。 刘秘书笑道,这话也说的不错,哦哦,不打扰你看资料,你看了我们再过去。 0045 撒网捕鱼 刘秘书带刘立杆进了董事长办公室,和董事长说明了来意,董事长拿着刘立杆的名片,看了一下说: “《人才信息报》?我怎么从来也没见过这个报纸?” “您怎么可能会见过这个报纸,董事长,这报纸就不是给像您这样,需要招人的人看的,而是给找工作的人看的,我们这个报纸,虽然说名气不大,但只要来海南岛找工作的,可是人手一份的必读报纸。”刘立杆说。 “对,确实,我刚来的时候,也买过几天。”刘秘书说。 刘立杆把那块空地的情况和《人才信息报》的销售情况,向董事长做了一个大致的介绍。 “我们在这个上面登广告,会有效果吗?它能和那个那个,《海城晚报》比?”董事长疑惑道。 “董事长,这广告虽然是广而告之,但不同的广告,还是有自己不同的目标受众群,如果你们现在,这个球场已经建成,要吸引会员,那您要登我们这里,我都会劝您,去找《海城晚报》,我们的读者,都是工作还没有着落,饭都吃不饱的,谁有能力当你们的会员呐。 “但你们现在,是要招工,那就不一样了,《海城晚报》和我们比起来,肯定是我们更专业,我们现在每天的印数是十万份,这个印数,和《海城晚报》不能比,但我们这十万份,可就是十万个找工作的人,不需要找工作,像刘秘书这样的,谁会买我们的报纸?” 刘立杆说着,董事长点了点头,他看着刘秘书说:“听起来有点道理哦?” 刘秘书说:“他说的没错,确实是这样的。” “最关键的还有,您在《海城晚报》登三天的费用,在我们这里可以登半个月了,一口池塘,这半个月的网撒下去,别说鱼,连虾米都捞光了,这半个月,只要来海南的人才,就都奔您这来了。”刘立杆说。 “有意思有意思,你这个比喻有意思。”董事长哈哈大笑,“我以前,还真的是个捕鱼的。” 董事长转头和刘秘书说:“那么,我们先这里登半个月试试?” 刘秘书说好。 签完了合同,送刘立杆出去,刘秘书奇怪道:“你是不是知道我们董事长以前是捕鱼的?” “当然,你给我的资料里,董事长的个人简介,不是有介绍嘛。”刘立杆说。 “明白了。”刘秘书抿着嘴笑道。 …… 半个月,而且是通栏四分之一版的广告,刘立杆带着这份大订单回到报社,立即引起了轰动,隔壁的领导也跑了过来,看到刘立杆就叫,是不是是不是,小伙子,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的,好好干! 刘立杆每天还是继续洗楼,有两家以前他接触过的单位,扣了他,让他过去,刘立杆又从他们手里,顺利地拿到了两份合同,至此,刘立杆体会到,自己前一段时间的辛苦,现在开始有回报了。 还是张晨说的对,人家今天没有需求,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有需求了,看样子,只要给时间,这洗楼的结果就会慢慢显现出来,这让刘立杆备受鼓舞,洗楼的劲头就更足了。 等到刘立杆再送合同回报社的时候,工作人员看到他就笑,和他说,又送合同来了?领导让你过去。 “什么事?”刘立杆问。 “好事。”工作人员神秘地笑笑。 刘立杆去了隔壁,领导请他坐,和他说:“小刘,针对你这段时间的表现,我们经过研究,并报请报社领导同意,决定吸收你为我们报社广告部的正式人员,你看如何?” 刘立杆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这正式的人员,和现在有什么区别?是不是从此拿名片,就再也不会问我要钱了?” 领导哈哈大笑,和他说:“你还记着这事?不仅是名片不要钱,还会把你的名字,正式地印到名片上,你不用再手写了。” 刘立杆一听,兴奋了起来,叫道:“这还真是不错。” 刘立杆天天洗楼,他洗得越勤,张晨的负担就越重,每天都要花好几个小时的时间,给他写名片,现在张晨自己也要工作,每天基本还要加班,刘立杆正愁这写名片的问题怎么解决,没想到领导就帮他解决了。 领导看着他,笑道:“你就只有这点要求?” “还有什么好处吗?”刘立杆纳闷了。 “你成为了正式的员工,我们每个月就要给你发工资和福利啊,和你在原来的单位一样。”领导说,“还有,你工作的年限到了,我们还要给你分配住房,当然,这是两三年以后的事。” “真的?”刘立杆喜出望外,“不过我原来那个破单位,好几个月都发不出工资了。” “哈哈。”领导笑道,“你放心,我们这里工资还是有保证的,不过,奖金么,除了全勤奖,其他就要靠你自己努力了,广告部的每个人,每月都有任务指标,完成了任务才会有绩效奖金。” “那我肯定会完成,连任务都完不成,多丢人。”刘立杆说。 “好,好,我就知道你会怎么说,小刘,招你进来,我可是给你打了包票的,你不要给我丢脸哦。” “放心吧,领导,我保证给你长脸。” “好,我相信你这话,那你去隔壁,让小任带你去人事部门,办理正式的入职手续吧。”领导说。 小任就是隔壁的那位工作人员,刘立杆走到隔壁,他就笑道:“领导和你说了?” 刘立杆说说了。 “走吧,那我带你去办手续,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同事了。”小任说。 “谢谢师兄!”刘立杆赶紧说。 办完了手续,下了楼,刘立杆四处张望,看看这劳动局的大院,感觉特别的亲切,心想从此,这里就是老子的新单位了,从这天起,我刘立杆就正式成为了《人才信息报》广告部的一名员工,走到哪里,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别人,自己是《人才信息报》的记者了。 出了报社,刘立杆马上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张晨,和张晨说,严肃一点,你现在是和正经八百的刘记者在通电话。 “好好,我很严肃。”张晨叫道,“太好了,你他妈的也总算是熬出头了!” “你也熬出头了,不用再替我写名片了,我刘立杆,现在有了正式的名片。”刘立杆说。 “好啊,那就是喜上加喜,晚上早点回家,我也和老板打过招呼,今天莉莉回来,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张晨说。 “好!”刘立杆说,“我们还是去吃全中国最好吃的空心菜和茄子煲。” “不去,莉莉说了,晚上去泰龙城吃饭。”张晨说。 和张晨通完电话,刘立杆急急地赶到邮电局,试着给谭淑珍家里打了一个电话,他想,剧团都那样了,自己又不在永城,谭淑珍一定会在家里,电话通了,话筒里传来了谭淑珍母亲的声音,刘立杆哆嗦了一下,赶紧就把电话挂了。 刘立杆站着想了一会,他走到到柜台前,买了一张背面是东郊椰林风光的明信片,写了“我现已成为《人才信息报》的记者。” 他把明信片扔进邮筒,心里明白,这张明信片到了剧团,不仅谭淑珍会看到,还有其他的很多人会看到,这张明信片,一定会在高磡上引起一阵骚动。 想到这里,刘立杆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0046 我的新皮鞋 张晨金莉莉和刘立杆三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了泰龙城,泰龙城里,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小吃和小餐馆,金莉莉说,可惜没有永城的,我想吃永城那种辣到变态的菜。 他们选了一家看上去应该是最辣的湘菜馆,点菜的时候,金莉莉还和服务员说,让厨师烧辣一点。 “我们的菜,已经很辣了。”服务员说。 “那比你们最辣的还要辣一点。”金莉莉说。 服务员笑着走开了,金莉莉和他们两个说,海城这鬼地方的菜,吃是好吃的,可惜没有辣的菜,那天我跑到一家酒店的厨房里,拿了几个黄的那种灯笼椒,让厨师给我炒菜里,结果你们猜怎么样? “怎么样?”刘立杆问。 “那厨师炒到一半,扔了马勺就跑到一边去呛了,说是实在受不了,那盘菜最后还是我自己炒好的。”金莉莉笑道。 菜上来了,服务员站在一边不肯走,等到他们开吃了以后,服务员笑着问,怎么样,够不够辣? 金莉莉一边吃着,一边点头,还可以,就是还差那么一点点。 服务员叹了口气。 刘立杆看了看她,奇怪道:“你叹什么气?” 服务员看了看左右,然后弯下腰,压低嗓门和他们说:“厨师已经说要整死你们,放了很多辣椒了。”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张晨说:“那就让他继续整死我们好了。” “好嘞,我去和他说。”服务员开心地走开了。 吃完饭,他们逛街,路过一家鞋店的时候,刘立杆看了看脚上的皮鞋,这天天的洗楼,鞋都跑裂开了,他们进去里面,刘立杆看中了一双皮鞋,试了试,很满意,店家开价三百五,三个人轮番上阵,一直还到两百二,再也还不下去,刘立杆说算了算了,我也不是很喜欢。 张晨知道刘立杆不是不喜欢,是口袋里钱不够了,就和店家说,装起来,我要了。 刘立杆看了看张晨,骂道:“你的鞋子又没有开裂,你买什么鞋?” 出了店门,张晨把鞋子递给刘立杆,和他说:“送给你的,今天不是庆祝你正式成为记者嘛。” 刘立杆脸红了,说什么也不肯要,金莉莉骂道:“都是自己人,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没钱了。” 刘立杆嘿嘿笑着,这才把鞋子接了过去,金莉莉叫道:“穿上穿上,那双破鞋不要了,这新鞋子你不撑一下,明天痛死。” 刘立杆想想有道理,就站在路边,把鞋子换了。 经过一家电影院的时候,里面正在放映《宇宙威龙》,三个人赶紧进去,虽然这电影其实是用影碟机投影放的,清晰度比一般的电影差多了,还是英语,中文字幕,三个人第一次看没有配音的电影,很不习惯,看得很吃力,不过还是被故事的情节和画面,刺激到了。 看电影的时候,刘立杆压低声音,好奇地问:“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地方的人看电影,怎么有那么多人把脚放在凳子上?” “这些都是海南人。”金莉莉说,“海南人就是这样,他们就是去最高档的酒店吃饭,都喜欢把脚放到凳子上。” 张晨和刘立杆恍然大悟,刘立杆试着也把脚放到了凳子上,和他们说,你们别说,这样还真是很舒服,张晨好奇,也试了试,他也同意这样舒服。 “放下放下,难看死了,你们是大陆仔,学什么海南人。”金莉莉骂道,两个人这才把脚放下。 三个人骑着自行车回家,在院子里停好了车,张晨和金莉莉上楼,刘立杆朝门外走去,张晨问你去干嘛? “看电影。”刘立杆说。 张晨奇道:“不是刚看过电影?” “再去看看。”刘立杆头也不回朝门外走去,笑道:“我不看电影,上去看你们?” 金莉莉打了一下张晨,两个人吃吃笑着,赶紧上楼。 已经十点多了,刘立杆到了门外,门口的那张凳子空着,刘立杆坐了下来,一边抽烟,一边把脚上的新皮鞋脱了,搓着脚,新鞋子还是有点硌脚。 一支烟抽完,刘立杆看到建强带着一个男人,朝这边走来,他赶紧起身,从反方向走了。 刘立杆到了建强说的那家露天电影院,这里在放通宵电影,五部连放,不清场,五块钱一张票,进去随便你看到什么时候。 刘立杆买了张票进去,发现这里只不过是一家单位的院子,摆着一排一排的椅子,空地的尽头拉了一块银幕,和他们小时候在永城,自己扛着凳子,跑去人家国营企业的院子里看电影是一样的。 刘立杆找了三排的一张椅子坐下,他看看周围的人,都把脚放在椅子上,刘立杆也就脱了鞋,把两只脚放到了椅子上。 银幕上在放一部香港的武打片,因为是中间进来的,没头没脑,刘立杆连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都分不清,看得昏昏欲睡,后来还真的头趴在自己的膝盖上睡着了。 周围的人起起落落,不断地有人退场,有人进场,等到一部新片重新开始的时候,很多人鼓起掌来,刘立杆醒过来,看到新片开始了,也看了起来,看了半个多小时,这片子也实在无趣,和前面看的《宇宙威龙》相比差远了。 刘立杆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多了,刘立杆想到建强说的“不会有这么久”,不禁就笑了起来,他觉得时间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刘立杆把脚放下,去套鞋子,却没有套到,他用脚在四周拨着,好像只拨到了一只拖鞋,刘立杆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弯下腰去,划着了火柴,没有看到他的新皮鞋,只在自己的椅子前面,看到了一双旧人字拖。 刘立杆心里一阵哀叹,完了,一定是有人用这人字拖,换走了他的新皮鞋! 火柴的火烧到了刘立杆的手指,他赶紧把火柴扔了,他划亮第二根的时候,周围有人用海南话骂了一句:“倒丁!” 刘立杆虽不懂海南话,但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和他们大陆人用普通话骂“半脑”、“畜生”也差不多。 刘立杆大声吼着:“叫你妈逼!” 更多的人骂了回来,刘立杆终于没有勇气再划亮第三根火柴,他只好穿上那双人字拖,走了出去。 刘立杆回到了家,家里还是老样子,门开着,灯黑着,张晨听到声音,问道: “回来了?” 刘立杆拉开了电灯,叫道:“你们看我的新皮鞋!” 张晨和金莉莉都从床上坐起来,看到他穿着一双人字拖,都不解地看着他。 “妈逼,看了一场烂电影,皮鞋被人换成了拖鞋!”刘立杆骂道。 张晨还是懵懵懂懂,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金莉莉明白了,问道:“你是不是又学海南人了?” 刘立杆尴尬地站在那里,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笨蛋,你要学也学学像啊!”金莉莉咯咯笑着,“你看电影院里,那些人为什么只放一只脚在凳子上,累了才换另一只?就是怕鞋子被人偷了,你要是只有一只鞋在地上,谁会偷你?” “你怎么不早说啊?!”刘立杆埋怨道。 “我怎么知道你这么喜欢学海南人,哈哈!”金莉莉笑道,张晨跟着,也笑坏了。 0047 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 刘立杆冲完了凉躺下,黑暗中,就听到张晨在问:“热吗?” “不热。”金莉莉说。 过了一会,张晨又问:“热吗?” 金莉莉还是说:“不热。” 电风扇扇着,张晨手里的扇子,也啪嗒啪嗒地扇着,等到张晨第三次再问热吗时,还没等金莉莉回答,刘立杆就说:“我热,被你说热的。” “热就再去冲凉。”张晨骂道。 “现在不去,等三点式再去。”刘立杆笑道。 “什么三点再去?”金莉莉把式听漏了,问道,张晨和刘立杆都不响了。 过了十几分钟,张晨还是问热吗?金莉莉还是说不热,不过这次,两个人已经在说悄悄话了。 刘立杆虽然已经听到,也懒得再理他们,他头抵着墙壁,心想,他妈的隔壁更热。 第二天起来,张晨有一个稿子要赶,昨晚又请了假,今天一早就去单位加班,金莉莉也陪他去单位了。 刘立杆今天不用洗楼,睡到九点多钟才起来,他看到桌子上压着三百块钱,张晨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去买鞋”。 刘立杆鼻子一酸,他昨晚就在着急,今天要是不弄双鞋,自己明天,就没有办法出门洗楼了。 刘立杆穿着那双人字拖,踩着自行车,又去了昨晚那家店,店老板看到他,问道,还是买鞋? “对,昨晚一样的款式,一样的尺码再来一双。”刘立杆说。 店老板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刘立杆自然不好意思说自己昨天买的被人偷了,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同事,也很喜欢,让我来帮他买一双,怎么样老板,给点回扣?我还有很多的同事。” “好吧,开门生意,再给你便宜十块。”老板也很爽快。 刘立杆打开鞋盒看看,确实是昨晚那个款式,尺码也对,就试也没试,掏出了两百一十块钱给老板,捧着鞋盒出门了。 刘立杆把鞋盒夹在自行车后面的书包架上,往回骑。 骑出去不远,BB机响了,刘立杆赶紧找了一个公用电话回过去,原来是刘秘书找他,刘秘书问你在哪里? “大同路。”刘立杆说。 “那不远,你马上到望海楼二楼来一下。”刘秘书说,“我和董事长都在这里。” 刘立杆说好,赶紧调转车头就往回骑,刘立杆心想,刘秘书和董事长这个时候找他,会不会是广告出什么问题了? 他心里顿时紧张起来,路过一个报刊亭,他去买了一份《人才信息报》,翻开仔细看看,确认广告没有问题,刘立杆稍稍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忐忑。 到了望海楼楼下停好车,刘立杆赶紧把鞋盒里的皮鞋拿出来,穿在脚上,鞋盒舍不得丢,心想拿回去可以装名片,他每天带回几十张名片,如今,家里的抽屉里已经有一大堆的名片了。 刘立杆想把那双拖鞋扔了,左右看看,没看到垃圾筒,他就把人字拖放进鞋盒,鞋盒仍旧夹回到书包架上。 刘立杆上了二楼,已经十点多钟,这里还有很多的人在吃早茶,刘秘书和董事长,还有一位刘立杆不认识,和董事长年纪相仿的人,他们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刘秘书不时地朝门口看着,看到刘立杆,赶紧举起右手挥了挥。 刘立杆走了过去,董事长看到刘立杆,热情地招呼道,小刘,坐坐。 刘立杆朝董事长点点头说,董事长好! 再看着那位陌生人,刘秘书介绍说,这是谢总,董事长的朋友。 刘立杆赶紧说,谢总好,我姓刘,小刘。 谢总笑笑。 董事长问刘立杆,早餐吃了吗? 刘立杆肚子饿的咕咕叫,看着一桌好吃的直吞口水,不过还是说,我刚刚吃了。 “小刘,你推荐得不错,你们报纸效果很好,我这里广告还没登完,人都已经招齐了,谢谢你!”董事长说。 “啊,人已经招齐了?明天已经来不及了,这样,我明天一早就去单位,和领导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后面,还有三天没登的都停了。”刘立杆说。 “不不,小刘,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用去商量。”董事长说。 “可人都招齐了,再登就是浪费啊。”刘立杆说。 “嗨,又没几个钱,何必为这个,让你去求领导,就当打知名度好了。”董事长摆了摆手。 刘秘书抿着嘴笑,等董事长说完,刘秘书问:“刘记者,你带报纸了吗?” “带了带了。”刘立杆连忙把刚刚买的那份报纸拿了出来,递给刘秘书:“这是今天的。” 刘秘书打开报纸,指着里面自己公司的广告,和谢总说:“就是这个。” 谢总把报纸接过去,看了一会,点了点头:“不错。” “要是招人,这报纸不错的,老谢!”董事长和谢总说,谢总又点了点头。 谢总抬起头来,看了看刘立杆,他右手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框,问道:“这一整个版,一天多少钱?” “打完折以后一万八。”刘立杆说。 “那这样,我发他一个星期?”谢总问董事长,董事长说可以可以。 刘立杆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整版的广告,一个星期?这他妈…… 刘立杆的心怦怦直跳,他看了看刘秘书,刘秘书笑道:“谢总的娱乐城,下个月准备开张,他大概要招一百多个人,刚刚谢总说了,在你们这里登一个星期的广告。” 刘立杆整个人都懵了,他说不行不行…… 那三个人都奇怪地看着他,刘立杆赶紧解释: “噢噢,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没有必要登一个星期,四天应该就够了,如果到时候还有必要再登三天,我就给你加急,中间最多中断一天,要是还差几个十几个人没有招够,也就不必整版这么大了,十六分之一版的再登三天,这些人也肯定能招齐,这样能省不少钱。” 谢总和董事长互相看了看,都笑了起来,董事长说:“小刘,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做生意的,人家都是想办法把业务往大了谈,你怎么就会往小了谈。” 刘立杆笑道:“不就是招人嘛,目的达到就可以了,多花那个钱,真没必要。” 谢总赞许地点点头,他伸出手,在刘立杆肩膀上拍了拍,说道:“不错,小伙子,我相信你,你帮我安排好了,明天上午,你来我公司签合同。” 谢总说着,就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刘立杆,刘立杆赶紧用双手接过来,仔细地在口袋里放好,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不好意思地和谢总说,真抱歉,今天星期天,出门都没带名片。 “没事没事。”谢总又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背过来,用手指点了点,写这里,你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刘立杆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BB机号写好,把名片递给了谢总,谢总说那好,我们明天上午见。 “没想到你还是个傻瓜。”刘秘书送刘立杆到门口的时候,笑着和他说:“不过,还傻得蛮实在的。” 刘立杆到了楼下停车场,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车,吓了一跳,他看到那双人字拖,夹在书包架上,有人把鞋盒拿走了, 刘立杆骂道:“妈逼,这一下还偷全套了!” 骂完,刘立杆自己也笑了起来,刚谈好这么一个大单,谁在乎一个鞋盒,有种你再来,老子帮你去买一堆的盒子。 0048 完全抖音 刘立杆回到家不久,张晨和金莉莉也回来了,刘立杆把上午的事情和他们说了,他们也很高兴,金莉莉叫道: “太好了,杆子,看样子你要飞黄腾达了,谭淑珍知道吗?” “那天成为报社正式员工时,我给她打了电话,结果是她妈妈接的。”刘立杆说。 “于是你把电话一扔就逃了,对不对?”金莉莉问。 刘立杆嘿嘿笑着,他有些难为情地说:“差不多,她妈妈太恐怖了,我哪里敢和她说话。” “软蛋。”金莉莉骂道。 “不过,我给谭淑珍寄了明信片,她到现在也没有回我。”刘立杆说。 “明信片有什么用,邮递员丢到办公室,鬼知道谁会不会把它扔了。”金莉莉说,“你起码要给她写信。” “给她写了,也没有回我。”刘立杆有些委屈地说。 金莉莉愣了一下,然后右手扇了两下,叫道: “没事没事,你还是按既定方针办,等我们发达了,就坐飞机回去,我看过了,海城到杭城现在还没有直达飞机,我们可以先到广州,再回杭城,用不了一天就到了,你不是已经有记者证了吗,你可以去采访她爸爸……” “老谭同志,听说你以前是婺剧大王……”张晨模仿刘立杆的口气说道,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刘立杆想到一件事,笑了起来,他抬起脚给张晨金莉莉看,和他们说:“幸好,我上午一起来就去买了鞋,不然那个刘秘书扣我,我连鞋都没有。” “又是刘秘书?杆子,看样子陈启航对你的帮助还真是不小。”张晨和刘立杆说。 “陈启航?你们是说,那个战友?杆子你还真碰到他了?”金莉莉睁大了眼睛,叫道。 “对,我的第一个单子,就是他帮我拿下的,今天这一单,也是他同学帮我介绍的,前几天那个大单也是,刘秘书就是他同学。”刘立杆说。 “看样子这个北大的,比你这浙大的靠谱多了。”金莉莉赞叹道,“海城真小。” “你还说,我现在看到他和他的同学,就觉得羞愧,他们真的当我是浙大的,人家一片真心,我他妈的还骗人家,真不是人。”刘立杆说。 “对,你本来就不是人,走吧,有这么大的好事,我们总要去白沙门游泳庆祝一下。”金莉莉说。 三个人推着自行车刚走出大门,还没上车,金莉莉的BB机响了,金莉莉从包里拿出来一看,叫道: “要死,公司里的,也不知道有什么事?” 他们推着自行车,调转方向,朝小店走去,到了小店,金莉莉拿起电话,打回公司,电话是老包接的,金莉莉听了两句,就不停地说好好。 放下电话,金莉莉愁眉苦脸地和他们说,去不了白沙门了,我要马上回去。 张晨问她什么事,金莉莉不响,三个人往回走了一段路,金莉莉看看左右没人,压低声音和他们说: “老包说是下午要准备一百多万现金,晚上要用,怕一个银行取不了,可能要跑好几家银行,叫我马上回去。” “一百多万?”刘立杆叫道,这个数字,对当时的他们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 “轻点轻点,你不怕被别人听到?”金莉莉骂道。 刘立杆啧了两声,摇了摇头:“什么时候,我要是有这么多钱就好了,他妈的我就……” 金莉莉白了他一眼:“又是甩到谭淑珍她父母亲面前?” 刘立杆嘿嘿笑着。 “请问婺剧大王,这个钱可不可以买了你的女儿?”张晨又学着刘立杆的口吻说道。 …… 张晨要骑车送金莉莉过去,金莉莉说不用了,这么大的太阳,我还是打的回去,你们也回去吧。 这里面的小街上没有的士,张晨还是骑车,把金莉莉带到了滨海大道,看着金莉莉上车,他和刘立杆才往回骑。 金莉莉回到公司,看到夏总一个人站在外面客厅唱歌,夏总看到金莉莉,就放下话筒,和她说,老包在车上等你,你快下去。 金莉莉到了地下停车场,老包坐在车里闭目养神,金莉莉问,你怎么不在楼上等我? “没看到老夏在唱歌吗,马上要唱到《驼铃》了。”老包说。 金莉莉咯咯笑着。 夏总喜欢唱歌,他喜欢唱的还都是些老歌,或者革命歌曲,从《红星照我去战斗》到《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走向练兵场》,他最喜欢唱的就是《驼铃》,夏总唱歌跑调不说,还特别喜欢用颤音,他大概认为,颤音才是唱歌的最高水准。 他的颤音还不是唱出来的,而是手拿着话筒不动,脑袋不停地上下动着,鸡啄米样,他的颤音,完全是靠这样不停地点着头,从嗓子里抖出来的抖音。 特别是他唱《驼铃》时,几乎就从头抖到尾,老包说,抖得我全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老包越这样说,夏总就越得意,每次唱歌,就必唱《驼铃》,而且会把它放到大概七八首之后,夏总自认为状态最好,嗓子完全打开的时候唱。 唱《驼铃》之前,夏总会右手握着拳头,用力一挥,和他们说,好,我来表现一下! 每逢这时,金莉莉就会去上厕所,老包会跑回自己的房间,等听到外面传来:“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待到春风传佳信……”时,他们才跑出来,为夏总的结尾鼓掌。 夏总很得意,又有些失落,和他们说,前面你们没有听到,今天表现得特别到位,特别完美,要不要再来一次? 老包赶紧说,不要不要,还是让我们继续保留着遗憾。 所以老包一说《驼铃》,金莉莉就明白了,笑了起来。 老包开着车,他们去了三家银行,才把一百五十万现金取齐。 金莉莉问老包:“这么多现金,要干嘛?” “晚上用啊,你不是想知道我们半夜干什么吗,今晚你就会知道了。”老包说。 到了晚上十点多钟,他们开着车,去了水产码头,海城的水产码头,虽然名字叫水产码头批发市场,但其实这里的一家家店铺,做的大多是食品、南北干货、小百货和海南当地土特产的生意,并没有一个店铺是做水产的。 即使到了晚上十点多钟,这里仍很热闹,不是客人多,而是往来的大小货车多,这时候都开始进货出货,家家店铺的门关着,但里面的灯却亮着。 他们把车开进了市场大门,找到一块空地停了下来,金莉莉和老包,一人拎着行李袋一边的拎带,包里是他们下午取出来的现金,两个人跟在夏总后面,沿着市场中间的通道,朝两边都是一排排店铺的市场里面走。 他们到了一家店铺前,这家店铺,看上去很不起眼,门口牌子上挂着烟酒批发的字样,和其他店铺一样,里面亮着灯,但卷闸门拉着,并没有拉到底,还留着一尺多宽的缝,似乎是在告诉别人,里面的人还在。 夏总走到门前,在卷闸门上拍了两下,叫道,我,老夏。 卷闸门里面,还有一道铝合金玻璃门,有人听到夏总的叫喊,把门开了,伸手把卷闸门拉了上去。 0049 大晚上的交易 夏总他们三个人进了门,里面空间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除了两边连到房顶的玻璃立柜,店铺里还摆着一张桌子,一张长沙发,还有就是几张凳子,已经有五个人在里面,再加上他们三个进来,店铺里就显得有些拥挤,好在空调开得很足,并不觉得闷热。 坐在桌子后面的人,看样子是老板,他背靠在转椅上,侧对着桌子,翘着二郎腿,左手的食指不停地拨弄着桌上的一个朗声打火机。 听到动静,他把身子转了过来,正对着桌子,透过坐在桌子前面的两颗人头,见是夏总他们进来,咧开嘴笑了一下,招呼道:“来了?” 夏总说来了。 老板驱赶苍蝇一样,朝左右挥了挥手,让坐在桌子前面的两个人走开,去沙发上坐,两个人赶紧起身走开,夏总走过去坐在其中的一张凳子上,老包和金莉莉把行李袋放下,老包让金莉莉坐在另外一张凳子上,他自己站着。 老板把一份清单交给夏总,夏总交给了金莉莉,和金莉莉说:“你核一下。” 清单一共两份,每份两页,金莉莉看到上面,都是写着“路易十三”、“人头马XO”、“轩尼诗XO”和其他看上去是酒的品名,还有“三五”、“健牌”、“万宝路”等香烟名,后面是单价、数量和小计。 老板把一个计算器推到金莉莉面前,金莉莉问道:“有没有算盘?” 老板从桌子底下,抽出了一个算盘,金莉莉眼睛看着清单,左手手指在清单上,一项一项地往下移,右手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小姑娘算盘打得不错。”老板和夏总说,夏总笑笑。 两份清单,很快就算完了,金莉莉把算盘右边的合计数,移到算盘左边,把右边的珠子归位,从头又打了一遍,算盘左右两边的数字是一样的,金莉莉再看清单上写着的总计,一百四十一万零九百八十元,和算盘上的数字也是一样的,金莉莉和夏总说,没错。 老包打开行李袋,把钱从袋子里一捆一捆拿出来,交给金莉莉,金莉莉再交给老板,给了十四捆,又用剪刀剪开最后一捆,拿出一刀一万元,交给老板,当她还想从另一刀里,抽出九张时,老包在后面碰了她一下,老板笑道: “小姑娘第一次出来?” “对,第一次。”夏总笑笑,他和金莉莉说:“可以了。” 金莉莉明白,这九百八十元是被优惠了。她把剩下的九刀一万放回行李袋里,把袋子交给老包。 老板拿了另外两份清单给金莉莉,金莉莉看了一下,这清单上的品名和数量和原来那两份是一样的,只是没有单价和金额。 夏总站了起来,和老板握手,金莉莉也跟着起来,老板和边上的两个人说,你们跟夏总去。 五个人出来,回到了他们的车旁,老包打开车门,和那两个人说,你们车上休息一会,那两个人钻进了车子,老包把汽车启动,空调打开,仍旧回到车下。 老包把砖头一样的大哥大拿给夏总,夏总拨通了电话,和对方说自己在哪里哪里。 过了十几分钟,一辆粤A牌照的凌志汽车,停到了他们面前,从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笑着和夏总打招呼,彼此招呼完毕,领头的说:“我们上车?” 夏总说好。 领头的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夏总和金莉莉坐进后排,夏总说把清单给他,金莉莉想都没想,就拿出了那份没有单价的清单,夏总看了她一眼,赞许地点点头。 金莉莉把清单交给对方,对方大致看了一下就收好了,打开脚底的一个袋子,把一捆捆钱递过来,夏总和金莉莉说,放进包里。 金莉莉想拆开看看,夏总说不要看了,詹总是老朋友。 金莉莉把一捆捆钱放好,和夏总说,一百六? 夏总点了点头。 三个人打开车门下车,夏总和詹总说:“詹总宵夜?” 詹总赶紧摆手:“不吃了不吃了,赶路。” 老包打开自己的车门,和里面那两个人说,你们下来吧,那两个人下车,老包和他们说,你们带他们去停车场。 那两个人,钻进了詹总他们的车,詹总摇下车窗,和夏总他们挥了挥手,车子就开走了。 夏总说:“我们也走吧,先回公司。” “这就完了?”坐进车里,金莉莉问。 “完了。”夏总说。 “生意做成了?”金莉莉疑惑道。 “你不是看到做成了吗。”夏总笑道。 金莉莉:“一百六十万减一百四十一万,我们赚了十九万?” 夏总:“对啊。” “这不对啊!”金莉莉叫道。 “什么不对了?”夏总奇怪了。 金莉莉说:“我们工厂,一百多个人,辛辛苦苦干半年,也赚不到十九万,这一下,就这一下……” 夏总和老包,都笑了起来。 “对了,刚刚在车上的那两个是什么人?”金莉莉问。 “货车司机,货和车都在停车场里,他们跟着货主走。”夏总和金莉莉说。 “可我们连货都没有看,就把钱交出去了。”金莉莉说,“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 “你见过多少做生意的?”老包笑道,“你觉得应该怎么看,我们三个人去把两货车货,一箱一箱搬下来,清点好,再一箱一箱搬回去?” “小金,你说的也没错,有些生意,我们不仅要看,还要清点和抽查,这个,不需要。”夏总和金莉莉说。 “为什么?”金莉莉问。 “一来,大家都是老熟人,彼此信任,二来,你看到的这个是老板,但能决定这桩生意的不是这个老板,另有人在,这个,以后你慢慢就清楚了。” 金莉莉觉得越听,反而越糊涂了。 他们回到公司,把现金锁进了保险柜,夏总说,忙了一夜,走,狮子楼宵夜。 狮子楼也在海秀路上,离南庄酒店不远,他们上了南大桥刚转弯,就看到巨大的霓虹灯招牌,红色的“狮子楼夜食城”六个大字光彩夺目,四周一圈的图案不停地变幻着。 夜食城在酒店二楼的楼顶,近两千平米的面积,摆了两百多张台面,可以容纳一千多人就餐,当时号称是“东南亚第一大排档”,顶棚的两边,垂挂下八万多颗满天星,形成了两条几十米宽的光瀑,置身在这里,仿佛置身在水晶宫里。 金莉莉他们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满座,等了十几分钟,才轮到位子。 服务员拿来菜谱,夏总和金莉莉说:“你今天表现不错,你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金莉莉指了指四周,和他们两个说,这里太吓人了,我都快被吓傻了,哪里知道要吃什么。 “我来。”老包把菜谱拿了过去,服务员见状,就移动到老包的身后。 “没事,现在都是自己人,你不把嘴合拢也没关系。”夏总看了看金莉莉吃惊而又兴奋的表情,笑道。 “我还是在想前面的事。”金莉莉说。 “你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夏总问。 金莉莉警觉地看了看服务员,摇了摇头,夏总说没事,你说就是,我们的事情,不怕被别人知道。 金莉莉还是压低了嗓门问道:“那些外国香烟和酒,是不是走私来的?” 金莉莉当然不知道前几年海南的汽车走私事件,但对温州前几年的走私电子表、打火机和邓丽君的磁带,还是清楚的,她听剧团的人不止一次地说起过。 0050 给你长脸了 夏总哈哈大笑,他说:“恰恰相反,我们这些,是海上查走私抓到的,都有正规合法的手续,不然,人家这么远的路,怎么拉回广州,在路上不被抓到?” “那我就想不明白了,那人家怎么不卖给广州人,一定要经过我们?那么一点点路,广州人找不到那个老板?”金莉莉大为不解。 “不是找不到,是人家根本不可能卖给他。”夏总说。 “为什么?” “好吧,我再多和你说几句,不是所有有正规合法手续的,就是谁都可以拿到的,你看到的那个老板,今天他是我们的上家,但有时候,他又是我的下家,同样的东西,我也是以今天他卖给我的价格卖给他,他呢,一转手还是卖给今天这个广州人,明白了吗?” “不明白。” 夏总想了一下,他说:“我再简单点和你说,比如你原来的单位,轴承厂,假设轴承很畅销,但你们又生产不出来,结果就供不应求,大家都找你们厂长,想买到轴承。 “但你们厂,又不是你们厂长一个人说了算,还有人找书记、找副厂长、找供销科长,甚至你们厂的上级领导,你们厂的上级领导也不止一个人,这个时候怎么办,你们厂长也不能说,你们统统是个屁,只能我一个人批了条子才算,对不对? “除非你们厂长疯了,他是不是不能这么干?那最后会怎么样,就是平衡,大家来分分生产出来的这些轴承,如果每个人都分到了,皆大欢喜,那轴承要是还不够怎么办?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一个轴承出了你们工厂,本来那个人可以赚十块的,但现在把这十块切成几段,从厂长手里买去的人赚两块,副厂长的人从他手里再拿也赚两块,你们厂长的上级领导打招呼的人再赚两块,这样,是不是就各方面子都照顾到了? “道理就是这么一个道理,我们这也一样,要知道,抓走私,也不是天天都可以抓到的。” “现在懂了,那些烟和酒,就是轴承。”金莉莉点了点头,“要拿到它,都要走关系开后门呗!” 夏总笑道:“对对,我说半天,你六个字就总结完了。” “但还是很复杂,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开后门也有这么多学问。”金莉莉说,“不过有一件事我知道了。” “哦,你知道了什么?”夏总问。 “为什么老包说我们的工作,一大半是喝酒吃饭唱歌,那就是为了拉关系,拉了关系才可以走后门,对吗?”金莉莉问。 夏总和老包互相看看,都笑了起来,夏总说:“我都没办法说你不对。” 金莉莉叹了口气,她说:“看样子还是那个广州人最可怜,变来变去,他都是最后一个。” “他有什么可怜?你可不要小看他。他把这些货拉回广州,说不定比我们赚的还要多。”老包说,“不然人家一个老板,会来吃这种苦,从广州开一天的车过来,又要开一夜一天的车回去。” 金莉莉想想,也对,你们说的都对。 …… 第二天起来,刘立杆没有去报社报道,而是直接去了谢总的公司,很顺利地签下了合同。 刘立杆带着这份合同,慢慢悠悠地往报社骑,心情无比的舒畅,成为了正式员工后,刘立杆才知道,自己原来被报社压榨得有多厉害,不付工资,只有百分之十的提成,而广告部正式的员工,在完成任务的情况下,提成的比例竟然是百分之二十,整整一倍! 这一份合同,让刘立杆不仅完成了当月任务,他算了一下,差点就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这一份合同,光提成自己就可以拿到一万四千多,天呐,刘立杆又算了一遍,果然没错,他妈的,这钱也太好赚了吧,刘立杆骑在车上,哈哈大笑。 他想起自己在永城,采访那些养鸡养鸭大王,辛辛苦苦干了一年,赚了一万多,光荣地成为了万元户,在当地的村子里就引起轰动,在村里甩开膀子走路,都用下巴看人了,老子一夜之间,就成为了一点五个万元户,是不是该有人来给我写写时代楷模了? 刘立杆回到了报社,路过小任的办公室时,小任看到他从外面走廊经过,赶紧朝他招手,刘立杆走了进去,小任压低嗓门问,迟到了? 刘立杆点点头:“对,迟到了。” “主任四处找你呢,先避避。”小任说。 报社广告部的规定,所有人早上九点必须准时先到单位报到,然后出去谈业务,据说这是因为担心有人,晚上不睡觉,白天不起床,却和领导谎称是出去跑业务了。 “找我?那我去会会他。”刘立杆说。 小任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刘立杆朝他笑笑,端起他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这才去隔壁主任的办公室。 主任看到他进来,就气不打一处来,吼道:“小刘,你才来几天,就迟到?!” 刘立杆朝主任笑着:“领导领导,消消气,我这是去跑业务了。” “少耍花枪,广告部一百个人,一百二十个迟到都会说跑业务去了,别拿这套唬我!”主任余怒未消。 “别人是别人,我是真的跑业务去了,我怎么会骗你领导,你可是我的伯乐啊。”刘立杆说。 “少来,我看你是才来几天,就翘尾巴了,以为自己是千里马了?还伯乐,我他妈的看到你就不乐了!”主任嘴里骂着,但脸色已经好转了。 “领导,我和你说,我过一会就马上能让你乐,你看,是这样的,我这个客户,上午九点半要去三亚,我本来都在来上班的路上了,想想不甘心,还是冒着被领导砍头的危险,先去见他,因为这客户实在太大了。” “多大,又是四分之一通栏?” “不是四分之一版通栏,我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领导你帮我看看。”刘立杆说着,把那份合同拿了出来,摊在主任的面前。 主任看了一眼,脸都白了,他再看一眼后,睁大了眼睛,他抬头看着刘立杆,满脸狐疑地问道:“你这个,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领导。”刘立杆说,“我没事还去刻个假公章来戏弄领导?再说,人家钱都已经转了,说是十点以后会到账,哎呦,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要不你问问报社财务?” 主任还真的拿起了电话打给财务,主任还没开口,财务就说,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刚到一笔七万二,写的是广告费,是你们广告部的?什么广告,这么多钱? “是是是是是……”主任说了一串的“是”,然后电话一甩,猛地一拍桌子,大叫一声:“太好了!” 主任从办公桌后面跑出来,一把就把刘立杆抱住了。 刘立杆是当天迟一些时候,才明白主任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原来,这是《人才信息报》创办以来的第一个整版广告,而且是一连四天! 以前,只有《海南日报》和《海城晚报》这种大报,才会有整版的广告,谁会到《人才信息报》这种小报纸来做整版?连报社的社长知道了这件事,都打电话给主任,和他说,了不起啊了不起,你们创造了历史。 “怎么样,领导,我说到做到,给你长脸了吧?”刘立杆有些得意地问主任。 主任笑得合不拢嘴:“长了,长了,我现在脸都快比脸盆还大了。” 0051 和你说话心情好 刘立杆成为了报社的名人,从社长到搞卫生的,就没有不认识他的,他几乎每天都有合同拿回来,广告部其他的员工看着眼馋,但又没办法,合同是实实在在的,他们只是奇怪他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合同。 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背景? 有人提出来,但马上就被人否决了,有背景的人会到我们这里来,干拉广告这么低三下四的活? 无论如何,有一点其他的人是承认的,那就是这家伙的交游实在是太广了,他们跑去的单位,十有七八,一看到名片就会说,哦,知道知道,我认识你们那里的刘记者。 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认识那么多的人?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哪里知道,论交游,刘立杆其实比他们更窄,他们碰到的那些知道刘立杆的人,都是刘立杆洗楼的时候,一点一点啃下来的。 要说洗楼,其实是谁都能干的活,但没有人去干,于是那个傻到会去干的人,最后就变得与众不同。 而一件普通的,谁都能干的事,你从结果倒着看的时候,就觉得不可思议,他们把过程统统省略掉了。 刘立杆成了广告部唯一一个,不需要每天早上来报到的人,有人稍有微词,主任就骂道,你他妈的先把你自己这个月的任务完成,再来找我说话,人家刘立杆,一个人都快可以养半个报社了。 对方嗫嚅,昨天我跑去的单位,刘立杆早就去了,这不,合同又被他签了,我有什么办法。 你跑去的地方人家已经去了,那是你想去抢他的订单,不是他抢你的,投胎还有个先来后到,你他妈的不会抢人家前面去? “我不是要来单位报到嘛。”对方还很倔强。 “好,来来来。”主任朝他招手,“你过来签字画押,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报到了,但是你拿刘立杆三分之一的合同回来好不好,这样公不公平?来,你签。” 对方忸怩了一会,溜了出去,终于没有敢签,从此也没有人敢对刘立杆早上不来报社报到这事,有异议了。 刘立杆跑到人家单位,给人的印象第一当然的口才好,第二是有礼貌,刘立杆自己后来也想过了,他觉得这得益于那一个多星期,每天都在学宾馆酒店的礼貌礼仪,这在当时看起来是白学了,但后面你就得益了。 当清洁员清洁你面前的烟灰缸,你都能说谢谢的时候,边上的人是看在眼里的。 第三是他总能替对方着想,从广告的时间、位置、费用、设计等等,招聘单位对这些是陌生的,但你是了解的,你用你一个内行去帮人家外行,人家当然感激。 还有最重要的是,凡是刘立杆签了合同的广告,他不会说是一签了之,广告不管大小,哪怕是六百块钱的,登出来后,他都会打电话过去,问人家效果怎么样,像谢总那次,他更是在报名的那天,早早地就去了人家单位。 谢总问道,你怎么来了? 刘立杆说,今天不是第一天报名嘛,我来看看报名的情况。 谢总不响,但心里明白,这个家伙做事,是靠谱的。 这样的客户,其他的业务员怎么可能拉走,人家也要对自己投出去的钱负责呀。 刘立杆到了广告部二十几天,主任就找他谈话,和他说,报社领导和我的意见是一致的,我们准备提拔你当广告部的副主任,你看如何? 刘立杆吓了一跳:“我才来了不到一个月。” “我们是特区,特区的事就是要特办,你不要用你大陆的那一套来想特区,你没问题的,我看好你。”主任说。 刘立杆想了一会,他思忖,这广告部的副主任,说起来名头是好听一点,但实际的油水没有多少,自己不仅每天要来点个卯,还要管下面这一群豺狼虎豹,为了和他们拉近关系,说不定还要把自己的客户让给他们,太不划算。 哪像现在,自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每次来时,还能享受到英雄般的欢迎,同事嫉妒他的不少,但也就只能嫉妒,拉广告,大家各凭本事吃饭,谁也不要买谁的账,当个破副主任就不一样了,上下都受牵制,有什么意思。 刘立杆现在每天的业务,基本都是先前洗楼洗出来的结果,尝到了甜头,自己就更是洗楼不辍,加上他现在没有了业务压力,和人交往时就显得自信和从容,这让人觉得,他和其他那些拉广告的不太一样,印象就特别深。 再加他名字通俗,又有点特别,所以那些主任们一下子就记住他了,有需要的时候,自然就会先想到他。 刘立杆几千个主任打交道下来,自己也熟能生巧,知道该怎么和他们打交道了,常常是几句话下来,就把生的聊成了熟的,熟的聊到了烂熟。 一个月下来,海城大大小小的公司,各行各业,他比工商局还清楚,工商局只知道这些公司挂了什么羊头,刘立杆却基本了解他们实际卖的是什么肉。 刘立杆心想,有那个功夫在办公室和这帮家伙吹牛逼,还真不如花这时间,自己去洗几幢楼,刘立杆和主任说: “谢谢领导栽培,但这副主任,还是不要了,我还是喜欢和客户打交道,我情愿把我有限的时间,用于和客户做斗争上,也不愿意和自己人斗争。” “哦,为什么?” “和客户斗争,有效益,和自己人斗争,浪费表情,那客户我看着不顺眼,我走开就是,自己人我看着不顺眼,打不得骂不得,还躲不掉,最后只能自己生闷气,不划算,领导你还是把我放生吧。”刘立杆半调侃半认真地说。 刘立杆这样说着的时候就想到了李老师,心想,可惜我没有个刘师母,不然你们一定要逼我的时候,我也可以让她来个捶胸捶地捶苍天,谭淑珍呢?谭淑珍算是刘师母,刘立杆想着谭淑珍坐在地上抑扬顿挫哭唱的画面,自己也笑了起来。 “你别说,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这帮刁民,还真不好弄,我每天头大。”主任抹了一下自己稀疏的头发,感慨道。 “是不是?”刘立杆说,“智慧如领导,都天天头大,那要我来,不要天天,一天头就爆炸了。所以领导,还是让我牺牲在战场上,不要暴毙在大后方。” 主任哈哈大笑,笑完了看着他问:“真想好了?” “想都不用想,就这样挺好。”刘立杆笑道。 主任点了点头:“那好,我就不勉强你,什么时候你想撤回后方了,你就和我说,好不好?还有一点,你给我保证,不许跳槽!” 刘立杆睁大了眼睛:“领导你想哪去了?这里才是我的草原,您才是我的伯乐,我保证只在这里驰骋。” 主任哈哈笑着:“刘立杆啊刘立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那些客户喜欢你了。” “为什么,领导快告诉我,我自己都还不知道。”刘立杆赶紧说。 “这和你说话啊,就是舒服,一说,心情都好起来了。”主任笑道。 刘立杆站了起来:“那我要赶紧走了,我可不当三陪。” “滚吧。”主任笑骂道。 0052 晚上一起来吃饭 刘立杆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光提成就有三万多,领到工资的第一时间,刘立杆就给陈启航打电话,说是要请他和李勇、刘秘书吃晚饭,说自己能在报社立足,全靠他和李勇给自己打的开门红,还有刘秘书的帮忙。 陈启航笑道,这点小事,举手之劳,还值得请吃饭啊,都是战友,别客气了。 刘立杆说,吃饭是次要的,主要还是想聚聚,你把林一燕也叫来,我把张晨和金莉莉也叫上,这就全齐了。 陈启航说,要这么说,这饭吃起来还有点意思了,这样吧,晚餐的时间,大家都挺忙的,不如宵夜,我们去机场路大英路吃火锅。 “好好,你定就是。”刘立杆说,“我就在这电话机边上等着。” 过了一会,陈启航回电话过来,和刘立杆说,都约好了,晚上十一点,就在大英路和机场路交界的地方碰头,刘立杆说,好,晚上见,不见不散。 给陈启航打完电话,刘立杆又马上给张晨打,张晨说好啊,我告诉莉莉,让她晚上也过来。 八点多钟的时候,金莉莉就来了,进了房间张晨赶紧关上门,刘立杆请金莉莉在桌前坐下,然后拉开抽屉。 金莉莉吓了一跳,叫道:“这么多钱,哪来的?” “我的工资和提成。”刘立杆得意地说。 “一个月就拿这么多?”金莉莉问。 “对啊。” “什么时候发的?” “下午。” “要死,下午发的你还不存银行,带回来干嘛?这里,你把钱放到哪里去?”金莉莉骂道。 刘立杆嘿嘿笑着:“我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看着就喜欢,舍不得存。” “那你还要抱着它睡觉?”金莉莉问。 刘立杆不停地点头。 “也不怕贼连你一起偷去!”金莉莉骂道。 “他主要是想显摆显摆。”张晨笑道。 “显摆个屁啊,我一百六十万现金都见过。”金莉莉骂,骂完自己也笑了起来:“不过还真不一样,那是公家的钱,看着一点感觉都没有,这是杆子的,看着还真高兴。” “我有一个设计稿被客户采用了,这个月也可以拿到五千多奖金,还有一半要工程结束时发。”张晨笑道。 “真的?”金莉莉兴奋地叫道,“看样子我变最穷的了,没关系,只要你们苦尽甘来就好。” 金莉莉朝刘立杆伸出了手:“拿来?” “什么?”刘立杆问。 “你的存折。”金莉莉说,“你还真的想抱着它们睡,当心喜剧变成悲剧,显摆也显摆过了,这些钱,只能先去我公司,放我保险箱了,明天我去银行的时候,顺便帮你存了。” 张晨说:“对对,这样最好,我前面还在想,待会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带着这么多钱去宵夜吧,万一半夜碰到抢劫的怎么办?放在家里,又还不如带着,还是放莉莉那里最保险。” 刘立杆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存折,交给了金莉莉,金莉莉打开自己的包,准备把钱放进去,刘立杆叫道,等等,晚上请客的钱要拿出来。 金莉莉数了一千块钱给他,刘立杆说不够。 “你疯了?大英路的火锅,七个人最多也就吃几百块,一千还不够?”金莉莉问。 “可是请陈启航……”刘立杆嗫嚅。 金莉莉又拿了一千给刘立杆,刘立杆没有接,而是把那一千块钱扔下,从抽屉里拿了一刀,马上就退开几步,叫道,带这个,我带着这个。 金莉莉正想发火,张晨劝到:“由他,花不完的让他带身上,他现在大概不带着一大叠钱在身上,浑身都痒。” 刘立杆嘻嘻笑着:“还是张晨了解我。” 金莉莉无奈,气恼地叹了口气,她把剩下的两刀放进包里,然后把散的数了一遍,和刘立杆说:“这里一共是两万四千八。” 她打开刘立杆的存折看看,叫道:“厉害,你存折上还有三块两毛?” “那又怎样。”刘立杆满不在乎地说,“我会给它在后面不断地加零,零零零零零零零……” “你还是先去给你的自行车买个铃吧,还零零零。”金莉莉骂得自己都笑了起来。 三个人去了金融花园,金莉莉让他们上去,张晨说不上去了,你去放好就下来,金莉莉一个人上楼,打开门,夏总和老包正在唱歌,看到金莉莉,两个人都奇怪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早上再回吗? 金莉莉就把事情和他们说了,两个人都笑了,夏总说,你这个老乡,还真不简单,来海南第一个月,就能赚这么多,不容易。 金莉莉把钱锁进保险箱,再下楼,发现张晨和刘立杆,正和一个保安站在一起,三个人聊得火热。 车子骑出去后,金莉莉好奇地问:“刚刚那个保安,你们认识?” “当然,老朋友了,‘野猪的车辆’。”刘立杆说。 “什么‘野猪的车辆’?”金莉莉问,两个人大笑着,就是不告诉她,金莉莉在张晨的腰里扭了一把,张晨痛得‘哎呦’一声。 “告不告诉我?不告诉又来了。”金莉莉叫道。 好好好好好,张晨赶紧把“野猪的车辆”的来历,和金莉莉说了。 离十一点还早,刘立杆建议先去桃源宾馆喝咖啡,桃源宾馆在海城名气很大,是台商投资的,刚开业不久,就在省府路上,离机场路和大英路不远,酒店的二楼,有当时海城装修最高档的KTV,一楼咖啡厅的早茶和晚上的咖啡、蛋糕也很出名。 刘立杆一提议,张晨和金莉莉就说好啊好啊。 “说好了,今天晚上,全部都是我买单。”刘立杆说。 张晨骂道:“当然是你,放着现成的一个万元户不榨,我们榨谁?” “对对,和你们比,我现在是贫下中农。”金莉莉叫道。 刘立杆从车上转过身来,呸了一声:“谁不好学,你要学冯老贵!” 说起了冯老贵,三个人很自然地,就想起了永城,金莉莉叹了口气:“要是谭淑珍也在,该有多好,喂,杆子,谭淑珍还没有给你回信?” “回信?哈哈。”刘立杆头一仰,“屁都没有!” “她那个死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打电话,他妈的也是,我刚说了我是莉莉,就被她一顿臭骂,他妈的,我又没有勾引她的女儿,这死老太婆,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金莉莉骂道。 “严防死守,彻底斩断谭淑珍和我们的联系呗。”刘立杆说。 “没事,你很快就可以拿钱,砸到婺剧大王面前了。”张晨安慰道。 “哎呀!”刘立杆叫道,一边就刹住了车,一只脚踮在地上,张晨跟着也把车停下,金莉莉从书包架上跳了下来,骂道: “一惊一乍的,你干什么?” “我们不应该骑车出来,不然等会喝酒了怎么办,东倒西歪的,还骑得回去吗?”刘立杆问。 张晨和金莉莉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张晨说没事没事,我可以骑回来。 “你敢骑,我还不敢坐,回去回去。”金莉莉叫道。 三个人骑着车回去,到了门口,建强坐在那里,以往张晨和刘立杆进进出出的时候,都会和建强聊几句,抽一根烟,今天金莉莉在,大家事先约好似的,建强把头扭了过去,装作没看到他们,他们也一声不吭地,从他的面前走过。 0053 站在路口,三个,六个,七个人 他们在院子里停好车,再准备出去的时候,金莉莉说,算了,累死了,待会再出去吧。 刘立杆急道:“不去桃源宾馆喝咖啡了?” 金莉莉说:“急什么,你这个万元户又不会挂掉,留着慢慢榨。” 三个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金莉莉和张晨横着坐在床上,背靠墙壁,刘立杆把毛巾被叠到枕头上,从牛仔裤的屁股兜里掏出那一刀钱,放在自己脸上,金莉莉笑道: “看这个财迷样。” 刘立杆说:“我以前觉得,新书的油墨味是最好闻的,做梦也想写一本自己的书,然后闻着里面油墨的清香,他妈的,我现在怎么觉得这钱的油墨味,比书的还好闻,张晨,你说我是不是堕落了?” “你一直就在烂泥潭里,能堕落到哪里去?”张晨笑道。 “你不是有过自己的书了吗,那么多的大王传奇。”金莉莉说。 “那个不算,不算是自己的书。”刘立杆说,“那书里的铜臭味,比这个难闻多了,那是臭的,这是香的。” “你厉害,都是钱,你还能闻出两种味道?”张晨说。 “当然,那个坑蒙拐骗,很下作,这个,都是我自己一层层楼爬出来的,是靠自己的真本事挣的,不一样。”刘立杆说。 张晨和金莉莉想想,刘立杆这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对了,杆子,你想写一本什么样的书?”张晨问。 “你还记得那个韩主编吗,张晨?” “记得。” “我想写一本他那样的书,在那样一个破房子里,连自己的办公室都没有,他还敢说,我们是搞先锋文学的,文学,听到没有,还敢说记者是天马行空,胡吹一通,这是公开的鄙视,多牛气,等我有钱了,我就要给这牛气的人,先弄一间办公室。”刘立杆豪气地说。 “你还是先给自己弄间像样的房间吧。”金莉莉说,“对了,现在你们两个都是阔佬了,是不是可以考虑改善一下你们的住宿条件?” “不行,你们知不知道一句话‘成于勤俭败于奢’?我要是住得很舒服,又没有上班时间的限制,每个月的任务又随随便便就可以完成,我怎么还会大太阳的,骑着车子出去洗楼,肯定一天到晚窝在家里,那样人会懒的。”刘立杆说。 “你这话还有点道理。”张晨说,“我现在早上一起来,就想去公司,晚上下班,赖在单位不想回家,真是爱公司如家了,其实是爱公司的空调。” “义林家是我们的福地,除非我们自己办了公司,买了房子,我会一直坚持在这里,这里,会让我时时刻刻想起,我们刚来的时候,过的是多么迷茫的日子,我舍不得这里。” 刘立杆的嘴在那刀钱下面,嘚吧嘚吧,张晨差点想骂,你是舍不得你边上的那堵墙吧,看看金莉莉,赶紧忍住。 “好,不错,你们看上去都是觉悟很高的样子,只有我最没志气。”金莉莉叫道,“我就希望吃得好住得好,最好还要玩得好。” “你这个已经是最高追求了,要做得这点,需要多少刀这个家伙支撑。”刘立杆用手指点了点盖在脸上的那刀钱,说道:“要是这家伙能把我埋了,老子死了也值。” 三个人说着话,就到十点二十了,金莉莉说差不多了,张晨和刘立杆翻身起床。 “等等。”金莉莉叫道,“你们这时候,就该学学海南人了,还牛仔裤皮鞋的,背不背?谁会穿成你们这样去吃火锅?” “那应该穿什么?”刘立杆奇道,他和张晨都没有晚上出去吃过火锅,不知道该穿什么,他们想金莉莉一定知道。 “短裤,老头衫和人字拖。”金莉莉叫道,“有没有?没有就现在去解放西买。” 张晨和刘立杆,赶紧从包里翻出了短裤和老头衫,这还是自己在高磡上喝夜老酒时的打扮,到了这里,都还没怎么穿过。 两个人给金莉莉看,金莉莉说凑合,金莉莉走到了外面走廊,他们赶紧把身上的衣裤鞋子脱下来,换上了短裤人字拖和老头衫,感觉舒服多了。 “我请你们打的。”刘立杆叫道。 三个人走到外面滨海大道,站在路边,看到一辆空车过来,刘立杆正想招手,金莉莉把他的手打掉了,驾驶员减慢了速度,金莉莉挥了挥手,让他走。 “空车干嘛不上?”刘立杆不解地问。 “没看到他开着窗户?”金莉莉说,“在海城,看到这种开着窗户的的士就不要打,这种车,不是驾驶员小气,舍不得开空调,就是空调坏了,车里又脏又臭,要找那些车窗都关好的。” 张晨和刘立杆明白了,刘立杆说,没想到打个车还有这么多学问,真是活到晚学到晚。 他们到了机场路和大英路的路口,在车上看着窗外,张晨和刘立杆就吓了一跳。 两个人下了车,就更是吃了一惊,他们看到大英路两边低矮的房子前,搭出了一片棚子,棚子连着棚子,棚子下面,都是四川火锅,一眼看不到头,总有上千张桌子,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几千个人坐在这里。 “我的妈,这里是这样吃火锅的?”刘立杆惊呼道。 “壮观吧。”金莉莉说,“机场路这里进去还有,前面那片椰子树,看到没有,那个院子,是南航部队的操场,里面还有几百张桌子。” 三个人站在那里,有飞机紧贴着房顶飞过去,从下面看去那么硕大,距离太近,他们连舷窗里的人都能看到。 当时海城的机场是全国路程最近的机场,就在市区里面,机场路和大英路的那一边就是机场,人们从市区,从海秀路,走路走十几分钟,也就到机场了。 刘立杆说:“我要是站在房顶,用竹竿大概都可以把飞机捅下来了。” 三个人在路口站了一会,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们身旁,陈启航、李勇和林一燕从车上下来,张晨和刘立杆,看到陈启航和李勇也和他们一样,都是短裤拖鞋老头衫,感到很欣慰,幸亏出来前金莉莉指点了他们。 林一燕和金莉莉,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拥抱到了一起。 刘立杆向张晨介绍了李勇,和他说,李勇,陈启航的同学,也是北大的,又向李勇介绍,张晨,我老乡。 “浙美的。”陈启航在边上说,张晨有些尴尬地笑笑。 “知道知道,高手,启航已经和我说了,说你那个,很厉害,画得一模一样。”李勇兴奋地说。 “对,我看到了,一模一样。”林一燕在边上说。 张晨笑笑:“当时没办法,被逼急了。” 刘立杆在边上笑了起来,和陈启航、林一燕说:“你们没有看到,那天晚上有多险,差一点,我们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怎么回事?”陈启航和林一燕都好奇地问。 刘立杆看看张晨,见他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就把那天晚上的情景和他们三个说了,三个人听着,大为惊奇,李勇叫道: “还真是虎口脱险啊,这个情节,就和电影里一样。” 林一燕看了看金莉莉,叫道:“你也太机智了,怎么会想到的?” “也是逼的。”金莉莉说。 三个人说着话,一辆奔驰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刘秘书下车,先和他们招招手,然后转身和司机说,你先回去,不用等我,我自己回去。 司机一踩油门开走了,李勇看着刘秘书,叫道: “不错啊,姐,都混到有专职司机了。” “屁!”刘秘书说,“我们董事长也进城了,顺便送的我,怎么,我倒是听说,你已经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了。” “双倍,双倍全。”陈启航说。 “我那是工作需要,不全就站墙脚了!”李勇也不否认,只是稍稍辩解了一下。 刘立杆在边上,看到这刘秘书,和上班的时候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更像是他们高磡上的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0054 摇晃的夜晚 一行人往大英路里面走,马上就有人拦了上来,叫道,火锅,这里这里。 李勇说:“我们七个。” 那人就退了回去,知道自己店里,已没这么多位子。 他们往里面走了二十来米,才找到一家店,老板把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就正好够他们七个人坐,陈启航和林一燕不太会吃辣,他们就点了一个红锅,一个鸳鸯锅。 “刘秘书你也会吃辣?看不出来。”刘立杆说。 “她川妹子,吃了辣椒会疯,不吃会死。”李勇叫道,刘秘书给了他一拳。 “对了,我叫刘芸。”刘秘书和刘立杆张晨他们说。 “刘立杆,我不吃辣,你能看出来吗?”林一燕问道。 “看不出来,能听出来。”刘立杆笑道。 “能听出来?”不仅林一燕,其他人都奇怪了,这能不能吃辣的,还能听出来? “对啊,你和启航,不是告诉过我们,你们是广东的,谁不知道广东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飞机凳子和辣子。”刘立杆说。 众人都笑了起来,都知道刘立杆这话,典出那句形容广东人天上飞的,飞机不吃,四条腿的凳子不吃,辣子是刘立杆编进去的,不过编得新颖,广东人和海南人一样,确实不太会吃辣,特别是在那个全国饮食还没有大串联的年代。 现在是夏天,虽然海城到了晚上,凉风习习,没有大陆那种闷热的感觉,但这大夏天的吃火锅,还是吃得人大汗淋漓。 周围的很多人已经光了膀子,他们这桌,李勇率先光了膀子,接着陈启航和张晨、刘立杆也跟着光了膀子。 刘芸看着他们,笑道,你们男人还真是好,我从小就羡慕你们男人,吃火锅的时候可以光膀子,多痛快。 “你也可以。”李勇叫道,“我们保证不看。” “滚!”刘芸骂道,其他人大笑。 七个人吃了一会,就其乐融融,特别是三个坐在一起的女孩子,已经东倒西歪,互为依靠了。 四个男的,更是筷子纷飞,杯子刚刚放下,又举起来,总有人不断地想起干杯的理由,那就干,一饮而尽,清凉的冰啤酒从嗓子间滚下去,很快就熨平了食物刺激出来的火辣,说不出的惬意。 吃火锅,还真是一个人和人沟通最好的饮食方式,大家挟了食物在一个锅子里涮着,一团和气,每个人脸上又是一脸热气,你再端着的人,再僵硬的表情,也会被这热气软化。 特别是在这几千人比拼的大排档,必须大声喊着别人才能听清你的声音,你想优雅,想文静也不可能,他们边上桌子,有两个看上去很文静清纯的女孩,比他们早来,吃过一阵后,已经蹲到椅子上了。 金莉莉想起来了,就和他们说起了刘立杆的新皮鞋的故事,一桌人听得几乎快笑痛了肚子,连刘立杆此时听着这事,也觉得特别的好笑,仿佛这不是自己的故事,仿佛自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好笑的事。 “他他,他也有过。”林一燕指着陈启航说。 那是他们第一次离开广东,去北京上大学,他叔叔,特别从香港回来,送给他一双迪亚多纳旅游鞋,他很骚包地就穿起来,说是要穿着新鞋子,开始新生活,我们坐火车从广州出发,卧铺,都是上铺,结果第一个晚上,他的鞋子就被人偷了。 列车员帮我们一起,走了好几个车厢,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谁都知道他的鞋子被别人偷了,他自己又说不清是什么鞋子,结果,还害得附近的人,都以为来了一个专偷鞋子的贼,睡觉都用报纸,把鞋子包了放到了床铺上。 林一燕说着,大家乐不可支,李勇说牛逼,启航你那么早就有迪亚多纳了,我是到了大二,才分清它和彪马的区别,还只有看看,根本就买不起。 “现在你可以买了。”刘芸说。 “现在到了海城,谁还穿旅游鞋,不是皮鞋,就是拖鞋,鞋省了,衣服也省了,连羽绒衣都用不到了。”李勇叫道。 “有啊,我在三亚见过一个东北来的女老板,一边开着大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身上还穿着貂皮大衣。”刘芸说。 “她开空调,主要是为了穿大衣吧?”张晨说。 “我想也是,和启航一样骚包。”刘芸点点头,大家又是一阵乱笑。 他们吃到快一点了,意犹未尽,刘立杆叫道,我们去唱歌吧,去桃源宾馆唱歌,看样子他今天,不去一次桃源宾馆,是心不甘了。 李勇和陈启航、金莉莉、林一燕都说好啊,李勇说,桃源宾馆,可能还就这个时间点会有包房。 刘芸说我不去了,最讨厌和你们男人一起去KTV,一个个进了包房就是色鬼,搂着左边的,眼睛还要看着右边的。 “去吧去吧,有我和林一燕在,他们想色,也色不起来。”金莉莉和刘芸说。 “好,我们今晚来素的,纯才艺表演。”李勇叫道。 “看到没有,这个家伙有多坏,我们不在,他肯定就是纯荤的,小心一燕,小心你们家启航被这家伙带坏了。”刘芸叫着,不过是已经同意一起去唱歌了。 “放心,我才不会。”陈启航说,“我本洁来还洁去。” 张晨和刘立杆的一口酒,差点就喷了出来,他妈的这是谭淑珍的唱词啊。 结账买单,刘立杆和李勇争了半天,刘立杆还是没争过李勇,李勇的理由更充分,我公款,随便编个理由就可以报销,你那个辛苦钱,还是留着。 刘立杆和张晨,都觉得不好意思,陈启航说没事没事,我们先把他叔叔吃穷,大不了再养他。 刘芸也叫,对,别给他省。 李勇哈哈大笑,对,别给我省,杆子,说好了,待会唱歌,也是我买单,不准抢了。 七个人,分乘两辆的士,到了桃源宾馆下车,KTV的大厅在一楼,所有的包厢都在二三楼,他们到服务台一问,果然有包厢刚刚空出来,李勇问了包厢号,就带着他们往楼上走,从一楼到二楼的台阶两边,一个台阶一个,站着一个美女,他们嬉笑着从中间穿过。 到了楼上的大厅,一排一排站了两排,还是美女,刘立杆和张晨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景,刘芸问李勇: “李勇,这一路过来,就没有一个让你心动的?” 林一燕说:“是我们在,他不好意思吧。” 李勇分辨道:“没有没有,今天有姐在,心静如水。” 他说着就搂住了林芸,林芸也任他搂着,陈启航和林一燕嘻嘻笑着,李勇骂道:“你们笑什么,我就过个手瘾,也不行吗。” 林芸扭头和李勇说:“不老实就踹死你!” 张晨和刘立杆,这才知道这些站着的女孩,是陪唱的,一路走来,你喜欢哪个,就可以把她带上,他们隔壁的那两个女孩,雯雯和倩倩,她们的工作应该就是这样。 迎宾把他们领进了包厢,他们又点了酒,继续喝,继续唱,张晨唱了他的《少年壮志不言愁》,刘立杆也点了《伏尔加纤夫》,当“嘿嘿吆嘿”出来的时候,张晨和金莉莉就忍不住笑,陈启航和李勇他们四个拼命鼓掌,等“嘿嘿吆嘿”完了再继续,四个人就都懵住了。 刘立杆唱完,大家拼命鼓掌,不过,陈启航建议,杆子,你唱这首歌的时候应该前奏循环,后面就可以省略了。 其他人笑倒在沙发上,刘立杆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说是不是,我跑调的时候,《三套车》都拉不回来。 刚刚坐直的人,又笑倒下去。 0055 正经的人才是可耻的 他们从桃源宾馆出来,已经快五点了,外面天都已经亮了,陈启航、林一燕、李勇和刘芸坐一辆的士先走,他们要先送刘芸回去,再回他们自己住的地方,他们三个,住在一套房子里。 金莉莉和张晨说,我要么直接回公司吧,不然我怕等会,都起不来。 张晨想想也对,他们上了车,决定先送金莉莉回去,他们再回家,刘立杆掏出那一刀钱,在大腿上拍打着,骂道: “他妈的,这个李勇,也太客气了,看看,带着它出来请客,结果一张没少,又带回来。” “给我,”金莉莉手一伸,说道。 刘立杆把钱递给了金莉莉,金莉莉点了三十张出来,还给刘立杆,其他的放进包里,和他说:“身上带这些,其他的一起存了。” 刘立杆“噢”了一声,这才明白金莉莉要他这钱的意思。 金莉莉在金融花园的门口下了车,刘立杆和张晨回到了家,天已经大亮。 张晨去冲凉的时候,路过隔壁的门口,看到门果然大开着,雯雯和倩倩,叉手叉脚躺在各自的床上,心想,这两个小姑娘心还真大,再一想,她们在那种地方上班,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自然没那么多顾忌,凉快就好。 张晨和刘立杆,躺在床上,也没有关门,楼下义林的妈已经起床了,在院子里洗衣服,一边还叫着咿呀这样,咿呀那样。 张晨和刘立杆躺在床上,没有睡意,再过一会,张晨就要去上班了,两个人索性躺着聊天。 “浙美的,本来想还一个人情,没想到欠下了更大的人情,北大的太热情了。”刘立杆说。 “你他妈的,还好意思说,我一听到浙美的,就想找地洞钻。”张晨骂道。 “张晨,你有没有觉得,陈启航他们变化还蛮大的?”刘立杆问。 “是,我也这么觉得,在海安碰到的时候,感觉他们就是学生,短短一个多月,感觉完全变了。”张晨说,“也可能是他们经历太多,被逼得适应能力强了。就像我们,不到海城,谁知道我们自己,多大的气都能忍,什么鸟人的脸色都得看。” “哈哈,感觉自己已经是顺民了,逆来都能顺受。”刘立杆笑道。 “对,老谭那个婺剧大王,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大概会把谭淑珍往你面前推了。”张晨说,“对了,杆子,说实话,你想不想谭淑珍?” “说实话……有时候很想,有时候又不想。” 刘立杆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有一块石灰皮已经裂开,耷拉下来,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可能,刘立杆注意它已经好几天了,他想,要是我在说实话的时候它掉下来,落到我头上,我这一辈子,就尽量说实话,尽可能不说假话。 要是落我头上的时候,我正说着假话,我就这辈子尽量说假话,少说实话。 那要是你不在的时候落下来呢?刘立杆听到一个声音在问自己。 那我,那我就由着性子,说什么话,对自己有利,就说什么,真话假话无所谓。 刘立杆这样想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张晨好奇地问。 刘立杆没告诉他自己在笑什么,而是问道:“张晨,你有没有感觉,到了海南,男女之间的事情变得简单了,甚至有点,不那么,不那么,唉,很难形容,不那么神圣了,这个词有点重。” “不明白,不懂你在讲什么。”张晨也看着天花板,他注意的是墙角的一个蛛网,有一只蜘蛛伏在中间,一动不动。 “比如啊,在永城的时候,不光在永城,是以前吧,以前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会有亲近她的感觉,好吧,会有想钓她的感觉,靠得近了,脸会红,心会怦怦跳,还会有那种害羞的感觉,但到了这里……”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在想怎么把这种感觉精确地描摹出来,他的眼睛,还是有些茫然地盯着头顶的那块石灰皮,他继续说: “到了这里,好像这种感觉没有了,这里男女的关系太简单太直接了,比如,你看到海秀路和省府路上,那些站在街边的女孩子,漂亮的多的是,但是你想到,只要两百,就可以搞一下,你肯定不会有那种心跳的感觉了,只会想自己口袋里有没有两百,你说是不是?” 张晨听着刘立杆说,不响,他想刘立杆说的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刘立杆又问了一句是不是,张晨还是不响,刘立杆就自己说下去: “像我们隔壁,建强的老婆,也算漂亮了吧,放到永城,都会是名人了,你猜多少?也是两百,不管是瘸腿的,头上有癞痢的,还是七老八十的,只要掏两百,都可以搞一下,你想,这美女在你这画家眼里,还会那么神圣吗?” “别扯我,说你自己。”张晨骂道。 “那我扯达芬奇,达芬奇要是知道,蒙娜丽莎两百可以搞一下,他还能画出她神秘的微笑吗?”刘立杆问。 “也别扯达芬奇,说你自己。” “哈哈,好好,我说我自己,我们前面,在桃源宾馆看到的那些女孩子,惊为天人吧?我说我不心动,我都不是男人,她们多少?三百陪唱,可以摸,六百,也可以搞一下了,厉害吧? “你说在这样的地方,看到美女你还会脸红心跳,是不是傻?你该心跳的是你自己囊中羞涩,只要有钱,多美的美女也让你搞到吐,当这些都可以用钱衡量时,美就不是无价的,而是有价的,她清清楚楚标着这是十块钱的美,这是两百的美,这是六百的。 “他妈的,怪不得这里的男人都狼一样要赚钱,钱中才有颜如玉,钱中才有奔驰车啊。” 刘立杆笑了一下,发出了一串的感慨,张晨骂道: “你他妈的,哪里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价码都一清二楚的?” “哪里?空气里,这个城市的空气里都飘荡着淫荡的味道。”刘立杆叫道,“张晨,我和你说,那个刘芸还真没说错,这地方的男人都特别色,我去的那些公司,那些主任,没人看报,没人关心什么国家大事,他们关心的,都是这些鸟事,对,就是鸟事,你和他们聊这些,两句就投机了。” 刘立杆叹了口气,他说:“到了这里,我才知道悔不该男儿身呐,张晨,你别不信,我要是长得像刘芸那样,去人家单位,撒点小娇,抛两个媚眼,我敢保证,我的业绩可以翻十倍,要是我再豁的出去,就攻无不克,没有我做不了的事。” 张晨哈哈大笑,但笑中又有一点苦涩,他想,刘立杆说的,虽然夸张了一些,但还是有道理的,自己虽然没有和他一样,接触这么多的人,跑了这么多公司,但就在自己有限的范围里,也会有所耳闻。 莫非真像刘立杆说的,海城这地方,连空气里都漂荡着淫荡的味道?正经的人,才他妈的是可耻的? “我已经想好了,张晨。”刘立杆说。 “想好什么了?” “等我有钱了,我就要招五个像刘芸那样的北大美女,也不用给我写回忆录了,他妈的,回忆录老子自己写,我就让她们,每天杀出去,一人打倒一大片。” “打倒了干什么?” “还没想好,反正什么赚钱,我在后面,就去收割什么,保证赚到的钱都可以拿来填海。” “这么厉害?这么厉害的话,那些美女,不会自己赚,为什么要让你收割?”张晨不咸不淡,给他浇了一瓢冷水。 刘立杆一愣:“是哦,这么好赚,她们为什么不自己赚?哎呀——!” 刘立杆猛地拍了一下床铺。 “怎么,又悔不该男儿身了?”张晨大笑道。 0056 “中国红”“四川红” 张晨看了看手表,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问道:“我上班去了,你走吗?” 刘立杆说:“我今天放纵一下,给自己放半天假睡觉。” 张晨懒得管他,自己下楼走了。 到了单位,谭总站在他自己办公室的门口,看到张晨进来,就朝他招招手,张晨赶紧过去,问道:“谭总早,有什么事吗?” 谭总朝着大厅里大吼一声:“二货,过来!” 被叫作二货的,赶紧跑了过来。 “来来,里面说。”谭总和张晨说着,转身回到了办公室,张晨跟了进去,二货气喘吁吁地也跑到了。 二货是他们下面,一个连的连长,在他们公司,一个连长,就相当于现在那些工程公司的项目经理,负责一整个项目的施工。 谭总是湖北蒲圻人,在海军榆林基地当过兵,据说还参加过74年的西沙海战,教训过当时南越的海军,转业的时候正值海南建省,他们一大批的战友就都没有回老家,而是留了下来,说是已经不习惯老家冬天的寒冷,和夏天的闷热了。 他把一个项目就叫做一个连,每个连配备一个连长,连长下面又有几个班,分别是木工班、泥水班、油漆班、水电班。 二货现在负责的项目,是张晨设计的,张晨心想,一定又是什么工程上的问题搞不定了。 那时的装修公司,不像现在,所有的图纸都是齐全的,施工队只要照图纸施工就行,那时的图纸最主要就是一张效果图,其他的图纸,需要每个班的班长,根据效果图,自己在纸上,毛估估画出来,施工的时候,就要一边看效果图,一边看自己的草图,一边和设计师交流。 虽然设计师在画完效果图后,还会出一张黑白稿,上面写明材料和尺寸,但那都是些主要数据,要是设计师不交待清楚,施工队就是拿着材料和图纸,有些地方,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出效果图一样的效果。 碰到那些难搞的客户,他不管其他,就一口咬定,这效果图是我认可的,你就给我做得和效果图一样。 还有一些有自己主见的客户,明明是确认了效果图,但到实际施工的时候,他又会提出各种奇怪的想法,去修改设计,管施工的嘴笨,和他也说不清楚,那就要设计师去和客户沟通,和他说明,为什么这个地方,不能按他想的那么改。 碰到这种情况,张晨的办法是按客户的意思,直接画给他看,画完了客户自己一比较,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唐突,放弃了。 要是碰到特别坚持的客户,张晨就改,把新方案改到他满意,再按新方案做,碰到这种,大家都能接受,因为改的时候,谭总就把价格加上去了,反正不吃亏。 “来来,二货,你自己和小张说。”谭总不耐烦地说。 二货看着张晨,羞羞答答说不出话,张晨问道:“二连长,是不是工程有什么问题了?” “不是工程有问题,张设计师,是那个立面的石材……”二货吞吞吐吐。 “哎呀,你他妈的,连话都不会说了?你蠢到这个样子,怎么带你的兵?”谭总气咻咻的,他转身和张晨说:“那个立面,他们用了‘四川红’!” 张晨吓了一跳:“怎么会用‘四川红’,我不是写得清清楚楚是‘中国红’吗,‘四川红’怎么做立面?” 所谓的“四川红”和“中国红”,都是出产自四川的一种红色大理石,那个时候,在石材市场,区分得还是很严格的,人们把出产自四川雅安地区的叫做“中国红”,而把四川其他地方,如荥经等地出产的叫“四川红”。 “中国红”的花纹比较细腻,类似于芝麻点,色泽红艳,但比较沉着,看上去很高档,而“四川红”,要么就颜色比较暗淡,要么就花纹比较粗,像癞蛤蟆身上的皮肤,要么就颜色更浅,比较漂浮,和“中国红”相较,要差一个档次。 二货在做的这个项目,是一家高档酒店,对外立面的要求比较高,所以张晨在设计的时候,选择了“中国红”。 “你换了石材,怎么不和我说?换了哪里的?”张晨问。 “荥经的。”二货说。 张晨一听就知道完了,荥经的石材不仅颜色是暗红色的,而且是粗花纹的,这种石材,更适合做地面,而不是立面。 张晨刚到公司的时候,每天一有时间,就骑着自行车,跑遍了海城所有的石材和建材市场,对每一种材料,都做了比较,也拿了很多小样,自己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的时候,就看着他们琢磨,什么材料应该用在哪里最能出效果,而且是不同的效果。 客户的眼光和文化修养、个人喜好是不一样的,做装修设计的,就是要在和客户的交流过程中,把握客户的点点滴滴,把他想说又说不出来的东西,用笔或实物帮他表达出来,你就成功了。 张晨看了看谭总,摇了摇头,他说:“要出事了。” 谭总瞪了一眼二货,骂道:“已经出事了!” “可是可是可是……”二货说了几个可是都说不下去,谭总和张晨说:“这个傻逼,自以为是,他带甲方的副总去看石材,那副总看到‘四川红’比‘中国红’便宜二十几块一个平方,就想把这差价污了,拿‘四川红’冒充‘中国红’,这个傻逼也就答应人家了。” “不是我答应,是他一定要,他自己和石材老板谈的。”二货辩解道。 “你闭嘴!”谭总骂道,骂完了和张晨继续说:“结果昨天下午做立面,刚做了十几个平方,甲方的老板来了,一看到就让停下,说这个太低档了,现在好了,石材退么退不回去,做么做不下去,真他妈的,你老老实实告诉我,这中间你到底有没有拿钱?” “没有,谭总,我保证没有。”二货赶紧说。 谭总用手指着二货骂:“你他妈的要是让我知道,你拿过一分钱,我就一脚踢死你!” 张晨把事情听明白了,他也觉得头大,他想,人家甲方老板要是较真,叫个懂行的过来一看,就知道这是“四川红”,不是“中国红”,和他们报价单上写的品名完全不一样,人家肯定会认为是他们公司弄虚作假,严重的话,人家都可能中止合同。 自己这边呢,还没有办法和对方说,完全是他们副总的主意,如果说了,老板有能力一脚把副总踢走还好说,要是踢不走,或者副总反咬一口,说是二货的主意,是二货想行贿他,这种事,又没有证据的,你说我说,全看老板听谁的。 如果这样,那这个工程,即使合同没有中止,接下去的麻烦都数不胜数。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在老板还没有被激怒之前,迅速地把板材换掉,用“中国红”返工,但麻烦的是石材这种东西,都是订货的,银货两讫,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卖出去后,还退货的。 张晨问二货:“昨天挂上去的,都拆下来了吗?” 二货说拆下来了。 “放在哪里?”张晨问。 “工地啊。” “马上找辆货车,把它拉走,所有的都拉走,渣都不要留在那里一点。”张晨说。 “拉走,拉哪里去?”二货问道。 “不管哪里,先拉走再说,哪怕让司机找个凉快的地方,先停那去,我们再想办法。”张晨说。 “为什么?”二货问,谭总也不解地看着张晨,张晨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和他们说了,谭总一听,脸都白了,他一把拉起二货,叫道: “他妈的快滚,还不快去拉走,老子要被你害死了!” 二货也吓坏了,赶紧跑了出去。 谭总坐在那里,过了好久才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好险好险,真是千钧一发,小张,要不是你提醒,他妈的我今天就栽在这傻逼手里了。” 0057 杀上门去 “唉,这个二货,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糊不上墙的烂泥。”谭总坐在那里,叹了口气。 张晨不响,只是心里有些奇怪,他早就听公司里的人抱怨,说在公司,只有二货是亲生的,其他人都是后妈养的,二货这个傻逼,干错了什么,谭总也不会拿他怎么样,换作是其他人,早就一脚踢走了。 看看今天这架势,公司里的那些传言,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张晨心想。 张晨不响,谭总看了看他,明白了,谭总自嘲地笑了一下,和张晨说: “小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下面在议论什么,但是,没有办法,我谁的账都可以不买,谁我都不会养,但这个二货,哪怕是痴的傻的,我也一定要养。” 张晨不解地看着谭总,谭总说:“我就和你说了吧,在公司里,我还没和人说过这事,你是第一个。 “这二货的爸爸,是我的战友,还救过我的命,两年前,他拿着他爸爸临死前写的信,跑到海南来找我,你说我能怎么办?让他当个连长,也是想看到他有点出息,这样以后到了地下,见到我那老战友,也不怕他骂我。” “我理解了,谭总。”张晨点了点头。 谭总苦笑了一下:“理解就好。” “那这批石材怎么办?”张晨问。 “能怎么办,不行就我们公司买单,你说的对,总不能因为一批石材,把一个项目都弄砸了,大不了这个项目不赚钱,那也比连名气都砸进去的好。”谭总说。 张晨想了一会,他说:“要不,我想办法去和石材老板沟通一下,看看他能不能帮我们换一批。” 谭总眼睛一亮:“有可能吗?” 张晨说:“不敢说有没有可能,我试试吧。” “好好,试试,试试。”谭总一迭声地说。 张晨下楼,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门,跨上自行车右转拐上大街,太阳把地面照的白花花的,张晨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差点从车上摔了下来。 他想大概是因为一个晚上没有睡觉,再加上没吃早饭,他赶紧找到一家粉店,要了一碗汤粉,放了很多的辣酱,吃得满头大汗,这才感觉舒服一些。 张晨骑着自行车到了工地,看到大理石都搬运走了,放下了心。 二货看到张晨来了,赶紧过来,张晨问他,他们老板,没带人来过吧? “嗨,海南的老板,不到中午,谁会起床。”二货说。 “谭总不是一大早就起来了吗?”张晨说。 二货一愣,然后叫道:“他不一样,他那是当兵当习惯了。” 张晨问明这家石材店在海城市郊的批发市场,和二货说,你带我去吧,我们去和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换一批。 “换一批?怎么可能?”二货叫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然,这批石材怎么办?对了,那个副总的钱,有没有拿?”张晨问二货。 “应该是还没来得及。”二货说。 “这就好,不然,追这笔钱又是个麻烦,出了这个事,这钱,我想他也不敢拿了。”张晨说。 二货咧开嘴笑道:“我看也是,昨天老板发火的时候,这逼就在身边,我看他连脸都吓白了,还不停地朝我使眼色。” “我们走吧。”张晨说。 二货让他等等,自己走开,过了一会回来,手里拿着两个头盔,递了一个给张晨,和他说:“有点远,骑我的摩托车去。” 两个人上了摩托,张晨从后面抱着二货的腰,头抵在他的背上,两边的风呼啸而过,他却再忍不住,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直到身体一个趔趄,差点从飞驰的摩托车上摔了下来,这才猛地惊醒。 他听到二货大喊着问他什么,他没听清,凑近前去问道:“你说什么?” 二货叫道:“打了几炮,我问你昨晚打了几炮?” 张晨骂道:“打鬼!和朋友唱歌去了,唱了一个晚上。” 二货摇了摇头,叫道:“唱歌有什么意思,打炮才有意思。” 张晨懒得理他,他们到了市场,停好车,准备往里走,张晨看到了一个水龙头,就和二货说,等一下,我洗把脸。 张晨把水龙头打开,把脸伸到龙头下面,用水冲着,二货站在边上,和张晨说:“谈成了带你去打一炮,打完精神就回来了。” 张晨笑骂道:“我可没有这个爱好。” 边上房子里,有人听到外面的水声,冲了出来,一边冲一边叫着,谁叫你们用这里的水的? 出来见是二货,显然是认识的,讪讪道,我以为搞卫生的。 点点头又退了回去。 二货带着张晨,到了那家石材店,老板看到他们,脸上的笑立马漾开,赶紧请他们坐,从冰箱里,给他们一人拿来一瓶怡宝纯净水。 二货把他们的来意和老板说了,老板一听就跳了起来,叫道:“不用谈,不用谈,你们去市场里问问,哪家店,卖出去的板材还可以退的。” 二货骂道:“我们又不是退,是换,你逼养的叫叫叫,叫什么?” “换和退有什么区别,你拉回来了,这些板材我卖给谁去,我再去厂家拉货,不要付钱?”老板也叫道。 二货也不干了,叫道:“你个逼养的,我在你这里,做了多少生意,你妈逼的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忙。” “小事?这一批板材十几万,我做多少生意,才能赚回来?出去,出去,你们出去,我不和你们啰嗦。” “你逼养的要赶我们?”二货梗着脖子吼着。 “对,你们走,我不认识你!逼养的逼养的,你他妈的不是逼里爬出来的?” 老板也不甘示弱,两个人吵着吵着就要打起来了。 张晨赶紧站了起来,拦到了两个人中间,他用力先把二货按回到沙发上,转身再去按老板,这里老板气呼呼刚刚坐下,那里二货又站了起来,张晨赶紧又把他按下。 张晨和二货说,你喝水,不要说话了好不好,老板说的也没错,要是有人把这么堆货退给你,你也不会干。 二货嘴巴张了张,张晨一边拼命朝他眨眼睛,一边说,别说话,喝水喝水。 张晨转身问老板:“老板贵姓?” “他知道,姓林!”老板没好气说。 “哦,林老板,你好,我姓张,是腾龙公司的设计师,这样……林老板,你也喝水,先消消气。”张晨笑道。 林老板看了一眼张晨,口气稍稍婉转了,他说我没气,有什么事,你说好了。 “那我说了啊,林老板,不管我说的对,还是不对,你都不要生气,好不好?我们是解决问题,不是吵架,刚刚确实是我们二连长不对,不过,他这个人,就是个直脾气,但人不错,没有坏心,我想你也知道,他吧,一碰到问题,就……” “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林老板说。 “对对,是我们的问题,但怎么说,我们也是你的客户,对不对,就是我们的问题,你要是能帮,也肯定会帮我们,对不对,我是说,在你没有损失的情况下。”张晨说。 “这个当然,不是都说,客户就是上帝。”林老板说。 “哎呦,这个,我们可不敢当,哪个上帝,会这么大的太阳还跑出来,这上帝当的,也太命苦了。” 张晨笑道,林老板也笑了起来。 0058 嘴比厕所还臭 “林老板你看,我是个设计师,对你们这行不懂,不过这次,‘中国红’怎么会变成‘四川红’,这事情你很清楚,对不对,这个里面,你没有多赚一分钱,我们二连长,也没有拿一分钱,都是那个贪心的王八蛋的错,这样说来,我们还都是受害者。 “现在呢,是对方老板发现了这事,不干了,拿‘四川红’冒充‘中国红’,老板要是找个稍稍懂行的一问,就知道怎么回事,那这事情就闹大了,搞得不好,这个项目就会泡汤,我们是你的客户,你也不想看着我们,不明不白就背这个黑锅是不是?” “这个当然。”老板说。 “我是个设计师,我知道,这‘四川红’做立面不行,但要是做地面,特别是餐馆的地面,那‘中国红’又比不上‘四川红’,海城一年多少餐馆要装修,不要说海城,就我们公司,我手上,一年也不知道要设计多少家餐馆。 “设计师这一行,我想林老板一定也知道,你说其他的权力没有,但什么地方,用什么材料,这个还是设计师说了算,对不对?” 张晨问,林老板点了点头,他说:“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点。” “这批板材,我也清楚,都是常规规格,基本什么项目都可以用,我的想法是这样,林老板,说好了啊,对不对你都不许生气。”张晨笑道。 林老板也笑:“我哪里有那么多气。” “那好,那我就说了,我的想法是,这批板材,你帮我们换了,换回来的,你就放这里,不过是压点流动资金,占点仓库的位子,有人要,你现货就卖了,我呢,再设计其他项目的时候,也把它设计进去,还是到你这里进货,不管那个时候,你有没有卖掉,都下你这里。 “还有,我们回去,和老板说,你帮了我们的忙,不是也等于帮了我们老板的忙,我们和他说,让其他的项目,进石材也都到你这里进,只要林老板不卖贵给我们就可以……” “我怎么可能卖贵,都有行情价的,一问就知道。”林老板说。 “那就好了,你看看啊林老板,你虽然暂时损失了一些,压了批货,但你这样,等于是把后面的好几单货都订下来了,我保证,你最后不会吃亏。”张晨说。 “你这样说,还有点道理。”林老板有些心动了,“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们以后,一定会进我这里的货。” “这个市场才多大,海城才多大,哪里用了哪个的石材,林老板怎么可能不知道,石材又不是玻璃胶,进进出出都看得到,要是在你这批石材卖掉之前,你看到我们公司,进了其他家的货,其他话我不多讲,你去我们公司,直接就扇我耳光,我保证躲都不躲一下。” 林老板想了一会,他抬起头说:“好,那就按张设计师说的这么办。” “太好了!”二货叫道。 林老板瞪了他一眼,骂道:“你,跟人家学学,一张嘴比厕所还臭,我要不是看张设计师的面子,才懒得理你们!” 二货嘿嘿笑着。 出了林老板的店铺,二货挠着头:“奇怪,这逼养的,我还是老客户了,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你和他又不认识,还是你说了管用?” 张晨笑道:“你把那个‘逼养的’拿掉,你说话也就管用了。” 二货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我知道我知道,谁都说我嘴臭,不过改不过来了,从小就这么讲,都讲习惯了,现在也无所谓,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这逼养的。” 张晨笑笑,懒得再去纠正他,他想,连谭总都改不过来的人,自己还是省省心,别去改他。 “张设计师,你帮了这么大忙,走,我请你去打一炮。”二货说,“要不是你,我会被谭总骂死。” “谭总还在等着,我们要是不快点回去,还是会被骂死。”张晨说。 “哎呀,好好,上来上来,我们先回公司。”二货跨上了摩托,叫道。 “我自行车还在工地。” “没事,没事,我让工人给你骑过来。” “钥匙在我这里。” “多大点事,那就让他扛过来。”二货叫着,就启动摩托车,一头窜了出去。 他们回到了公司,把这事和谭总说了,谭总很高兴,不停地叫着;“太好了,太好了。” “可是谭总,我没有请示,就承诺人家了。”张晨说。 谭总手一挥:“请示什么?这个不用请示,石材嘛,我们进谁的不是一样进,你说的对,这林老板帮了我谭某,就是我谭某的朋友,我再到他那里多进点石材,应该的。” 张晨松了口气,一路上他还担心,自己刚刚,是不是擅自做主了,听谭总这么说,他就完全放心了。 张晨和谭总说:“那我就出去了?” 谭总点点头,张晨刚站起来,他又叫道:“你等等,再坐一会。” 谭总看了看还站着的二货,骂道:“你也给我坐下,吊儿郎当的站在那里干什么?!” 二货不明白站着怎么就吊儿郎当了,不过他还是乖乖地坐下了。 “小张,我有一个想法。”谭总看了看二货,然后和张晨说:“我想派你,去他那里当指导员。” “指导员?”张晨和二货都不解了。 谭总点点头:“对,就是没事的时候多去去工地上,这个傻逼有什么不懂的,你就教教他,他有什么没做对的,你就及时纠正……” “那不就是监理嘛。”二货叫道。 “你给我闭嘴!”谭总骂道,他和张晨继续说:“有点像监理,但比监理大,你帮我在那里,管着这个傻逼,他要是不听话,你就踢死他,你,二货,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不就是让他来篡党夺权。”二货嗫嚅道。 “你有屁个权,还篡党夺权,是老子没时间管你,他去替我,代你爹和我管教你!”谭总骂道。 张晨赶紧笑道:“不敢不敢,我年纪比二连长小很多,在公司的资历也不如他,怎么能管他。” “他年纪大有个屁用,不过多浪费了几年粮食,你别担心,他要是不服,还有我。”谭总说着转向二货,问道:“你服不服?” “服,一百一千一万个服,有指导员在,我肯定清闲多了。”二货说,“再说张设计师,我看出来了,是有真本事的,我服。” “从进来到现在,你就说对了这一句话,还有,我警告你,有时间你也别他妈的去干那些污七八糟的事,有本事就好好找个老婆。”谭总骂道,骂完又继续和张晨说:“小张,这样你就要经常跑工地了,辛苦不少。” “辛苦倒没有关系。”张晨赶紧说。 张晨心里清楚,谭总说的污七八糟的事是些什么事,通过前面的接触,张晨感觉,二货这个人,人倒不坏,没什么不好打交道的,就是以后在一起,这家伙一天到晚要叫自己去打炮,这个太烦人。 张晨怀疑,从一开始,谭总和自己说了他和二货的关系,那时他就想好让自己去工地当现场监理了,当监理也没什么,张晨觉得,自己在施工现场,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对设计是有好处的,天天关在这办公室里,混日子可以,对自己的发展,还真不如多跑工地。 再说,谭总已经定下的事,也没有办法反对。 张晨和谭总说:“我试试吧,也请二连长多教教我。” “那就这么定了。”谭总说,“回头我和财务说,从这个月开始,你的工资调到三千。” 0059 这个二货 张晨去了工地,二货还果真不是个多事的人,不仅不多事,简直就是不管事了,工地上有什么事,下面人找他,他都会说,去找指导员,过了几天,他干脆就不时到工地溜一圈,就不见了人影,张晨知道,他这肯定,又是去哪里打一炮了。 张晨心想,这小子简直比刘禅的心还大,人家乐不思蜀,还是迫不得已,这个小子,完全是一副,用他的自己话说,就是欢迎来篡党夺权的姿态。 谭总说他是糊不上墙的烂泥,看样子还真是精准描述。 二货知道张晨不会,但心里还是隐隐担心这指导员,去谭总谭司令那里去告自己的状,所以不仅把自己的权力拱手相让,还很讨好张晨,早上九点多钟到工地,转了一圈最后必到张晨身边,问他,指导员,中午想米西什么? 张晨说要与不要都一样,他一转眼就不见了,等到中午回来的时候,必定给张晨带回丰盛的午餐,还有啤酒,张晨说了几次自己中午不喝酒后,这啤酒才总算取消了,午餐继续。 刘立杆有时候洗楼洗到附近,就到张晨这里来蹭午饭,二货看到刘立杆来,咋咋呼呼招呼工人添菜买酒,刘立杆赶紧说,下午工作,一身酒气不好。 “喝完了去打一炮,就什么酒气都没有了。”二货也不避嫌,叫道。 “那我起来腿都软了,还怎么工作。”刘立杆笑道。 二货看着他,摇了摇头:“那你不行,我是越打越精神。” “那当然。”刘立杆笑道,“我怎么敢和你二炮司令比。” 二货一愣,然后抚掌大笑:“这个好,这个好,二炮司令,听到没有,指导员,这比你那二连长就是高级,唉,有文化就是有文化。” 张晨没想到,这两个家伙,凑到一起,马上就水乳交融了。 二货知道刘立杆和张晨住在一起,就叫道:“那晚上下班,你过来,我们搞点好吃的,去你们那里好好撮一顿。” 刘立杆正想说好啊,看到张晨瞪着他,赶紧改了口风,说:“今天不行,今天单位要开会。” “我也要回公司赶稿子,这两天都泡在工地,稿子都没时间赶。”张晨说。 二货失望地叹了口气,他说:“那就明天,明天好不好,我去东门市场搞一堆海鲜,和你们说,海鲜最好了,那日本人,为什么人小屌大的,就是海鲜吃的多,吃完了我们三个一二一,集体去打炮,哈哈,搞大了!” 二货自己想想,都乐不可支。 二货走开,只剩刘立杆和张晨两个人时,刘立杆问,不就去吃个饭,喝点酒,你那么紧张干嘛? 张晨骂道:“你也不怕这二炮司令,从此变成了邻居?” 刘立杆醒悟了,建强老婆,这家伙要是看到建强老婆,一定会天天司令大驾光临,那也是麻烦,刘立杆哈哈大笑,第二天,他连张晨他们工地也不敢去了。 工地上的事,不仅杂,碎,还很细,有很多工作,你要面对面反复交待,很多人,是你拨一下,他动一下,你不拨,他就不动,有时甚至,你拨了三下,他才动那么一下。 二货原来的方法是和你说一遍,你没搞懂,接下来不是骂,就是踢,谭总是踢字挂在嘴上,但从没见他踢过人,二货是冷不丁就会给你一脚,有时候走过去,没事也会给你一脚,不为别的,就为他脚痒了,所以工地上从班长到工人,烦他都烦得不得了。 现在张晨来了,二货管他在或不在,一开口都是去找指导员,这些人乐得如此,马上就去找指导员了,后来,都懒得去问二货,有事情,直接就找张晨。 张晨这个指导员,谭总派他来是监督连长的,实际上他变成了连长兼指导员,每天公司和工地两头跑,忙得不可开交,有时候人刚刚回到公司,工地上的电话就追过来,张晨只好吭哧吭哧,踩着自行车又往回跑。 好在后来二货大概也看出来了,老是见张晨骑自行车骑得大汗淋漓的,二货说,来来来,去骑我的摩托。 “我不会骑。”张晨说。 “会骑自行车就会骑摩托,两分钟学会。”二货说着就要拉张晨,去学骑摩托。 “我没驾照。”张晨急道。 “我也没有。”二货说,“没事,谭总的战友在交警队当领导,有交警拦你,逼养的,把车给他,人走开。” “谭总帮你去拿了几回?” “一回,后来几次都我自己去了,也卖我面子。”二货得意地说。 张晨猛然想到,他妈的什么卖你面子,谭总的战友,那十有八九,也是你死去的老爹的战友,人家是卖你死去的爹的面子。 二货虽然大大咧咧,但他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说起过自己和谭总的那层关系,大概是谭总吩咐过他,张晨更加坚信,那天不管有没有换石材的事,谭总都是要把二货交给他,这才会和他交底。 张晨果然,学了十几分钟,就学会了骑摩托车,张晨学会骑摩托车后,每天早上去工地,二货就会把摩托车钥匙扔给他,张晨奇道: “那你呢?” “我又不跑远,都在这附近。”二货说着就走开了。 张晨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大楼,心里纳闷,就这附近,这附近就有这么多的炮可打? 没想到这每天的平静生活里,其实是炮声隆隆。 还是刘立杆说对了,这城市的空气里,都飘荡着淫荡的味道? 张晨摇了摇头,懒得多想,好在有摩托,再来回工地和公司之间,确实方便多了。 特别是太阳正盛的时候,你骑着自行车,能感受到阳光的毒辣,而骑着摩托,你能感受的是只有风,只有风。 张晨回到公司,刚刚坐下,边上人就和他说,刚刚谭总找你。 张晨赶紧站了起来,走到谭总的办公室,看到谭总和公司其他的四五个设计师,正围在那张会议桌旁,看着桌上的效果图。 张晨用手指在门上笃了笃,一圈的人都转过头来,张晨问道: “谭总你找我?” “对对,来来,一起参谋参谋。”谭总朝他招手。 张晨走了过去,看到桌上是一张客厅的效果图,张晨一看,就知道这是和金莉莉他们公司一样,办公兼住宿的写字楼。 张晨看了一下,和谭总说:“这设计挺好的,怎么了?” 谭总说,我也觉得挺好的,你问小谢。 小谢也是他们公司的设计师,这个设计方案,应该是他做出来的,张晨看着他,他苦着脸,和张晨说:“这电视柜后面的背景墙,改了好多次,客户总是嫌不够前卫。” “对方什么公司?”张晨问。 “文化公司。”小谢说。 “老板原来是干什么的?” “搞摄影的。” 张晨明白了,想了一会,他说:“用火烧板,黑灰色的,还有,这边上的墙壁,用石膏刮出乱波浪的形状,再用黑乳胶漆刷。” “火烧板?” 谭总和其他几个设计师都吃了一惊,火烧板是把花岗岩板材的表面,用液化气和氧气通过高温的火焰烧过,由于受热不均匀,膨胀不同,会在板材的表面,形成密密麻麻凹凸不平,就像荔枝外面的那层壳一样的效果。 当时,大家还主要是用火烧板做地面,起到防滑的作用。 “火烧板能做立面吗?”小谢将信将疑,问道。 “我那里有小样,你把效果图改改,再拿着火烧板的小样去给客户看看。”张晨说。 小谢看着谭总,谭总说:“那就试试?不行大不了再改。” 小谢说好吧。 没想到这个方案送过去,客户一见就喜欢了,马上确定了下来,这个工程做完后,竟成了他们公司的一个示范工程,很多有类似需求的客户,设计师就会带他们去那里实地看,很多的客户都采纳了,没几个月,用火烧板做墙面,竟成了海城的一时风尚。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0060 好日子的尾巴 刘立杆觉得,自己的好日子从海城开始了,却没想到,他们只是侥幸抓到好日子的尾巴。 从八八年海南建省开始的开发和建设热潮,在去年戛然而止,海南的经济开始萧条,大家开始过苦日子,到了九零年的下半年,张晨和刘立杆他们上岛的时候,经济形势就更趋严峻。 受地理和交通条件的限制,海城当时,除了一家做椰子汁的公司以外,并没有什么像样的企业,像熊猫汽车,当时号称是全世界第一辆塑料汽车,样车早两年还开进了中南海,请当时的国家领导人试乘,圈了很大的一片汽车工业园区,还没有开发就荒置了。 海城当时勉勉强强,算是有一百多万的人口,其中三分之一是大陆来的,经济一不景气,这些上岛的人找不到工作,就选择去了其他的城市,大陆人一走,最直接影响的就是像义林家这样,靠收租金过日子的本地人。 义林家已经算是最好的了,三户租客都还在,周围其他的人家,很多已经走了一大半,最惨的甚至一户都没剩下,那就连喝老爸茶的钱也没着落了。 接下来要比惨的,就是那些靠把大陆的各种物资,运进海城兜售的商贸公司,货卖不出去,运又运不回去,再运回去,就恐怕连运费都付不起,更惨的是那些,把货堆在仓库里,但连仓库的租金都付不起的人。 谢总在武警部队租了一块地,开始是准备建家具厂,做办公家具,钢结构的厂房建好,看到市场上的办公家具已经卖不出去,就不敢继续,偌大的厂房,只能租给别人当仓库,有一个老乡,租了他的仓库,堆了一仓库当时还没什么名气的酒鬼酒和湘泉酒。 结果老乡,酒卖不出去,租金没有钱付,人也跑回湖南老家去了,只扔了一仓库的酒在这里,刘立杆每次去谢总那里,谢总就一定要请刘立杆喝酒,拿出来的都是酒鬼酒。 谢总和刘立杆说,这是全国唯一比茅台卖的还贵的酒,刘立杆拿过来看看,就觉得这黄泥巴烧成的陶制酒瓶不错,它的形状,就像一只被被扎好了口的麻布袋,设计很新颖别致,尝了一口,酒也不错,但天下不错的酒多了去了,凭什么你要比茅台卖得还贵? 怪不得你他妈的会一仓库堆在这里,卖不出去,刘立杆觉得谢总的这个老乡,把这酒拉到海南,简直就是脑子坏掉了。 海南人当时喝什么?有钱的喝路易十三和人头马XO加雪碧,没钱的,喝一种大大咧咧,取名就叫“壮阳”的壮阳酒,大瓶的叫大壮阳,小瓶的叫小壮阳,要么就是鹿龟酒,谁会喝你这鸟玩意。 临走的时候,谢总让刘立杆带些走,能带多少带多少,刘立杆笑道,我一辆破自行车,能带多少,就只要了一瓶酒鬼酒,和四瓶二两半装的小瓶的湘泉酒。 刘立杆觉得,这湘泉酒自己喝起来,比那酒鬼酒还好喝一点,带了一瓶酒鬼酒,纯粹是因为瓶子好玩,想带回去给张晨看看,他觉得张晨一定会喜欢这瓶子的造型。 果然,张晨一看到这酒鬼酒,还真就很喜欢,他觉得这个设计真是匠心独运,再看外包装的题诗和酒瓶上“酒鬼”两个字,欣喜万分,才知道这酒瓶是黄永玉设计的,原来大画家也可以干设计酒瓶这种,在当时看来很低级的事。 刘立杆不知道黄永玉是谁,张晨骂道:“那个猴子的邮票你总见过?” “知道啊。” “那个就是黄永玉设计的。”张晨说。 “那我知道了,就是猴精猴精的酒鬼,来,喝喝。”刘立杆大声叫着端起杯子,两个人就着一只盐焗鸡和鸭肠,把一瓶酒鬼酒干完了。 “这酒,比枪毙烧好喝多了。”刘立杆总结,他说的枪毙烧,就是他们剧团下面小店,八毛钱一瓶的白酒“千杯少”。 张晨表示同意。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公司约好一样,都不招人了,刘立杆每天继续洗楼,但到了人家公司,明显感觉现在的人都各种不耐烦,没说两句,人家就说下次,下次再说好吗?我现在没有时间。 刘立杆知道,这下次就是永远没有下次,没有时间,其实更精确地说,是没有心情。 还有办公室主任直接和刘立杆说,招人?我自己都要去找工作了,招什么人? 刘立杆一有时间,就看BB机,有时候骑车骑在路上,仿佛听到BB机响,赶紧一只手把着车把,一只手去摘下看看,结果屁都没有。 这每月的任务虽然还是勉强能完成,但业绩已是一落千丈,刘立杆甚至都不好意思回报社,回报社也躲鬼一样的躲主任,他为此焦虑万分。 刘立杆没有想到,主任比他还焦虑,整个广告部,现在只有刘立杆一个人能够完成任务,业绩最差的,干脆挂了零,报纸的印数也下来了,印数越少,社领导就越指望广告部,天天给主任打电话,可广告部,也要有人招聘才行。 东湖广告墙那里,也就是刘立杆他们说的那块空地,现在也不复存在往日的荣景,很多广告,现在人家是缴了半天的钱,但是贴在那里,贴了三天,也没有新的广告覆盖上去,在以前,可是一分钟也不会耽搁的,每天抢着要上墙的启事太多了。 广告墙前面的人,也比以往少了很多,不再是以前人头攒动的场面,很多人过来看看,妈逼,都是自己已经去应聘过的单位,现在还贴在那里,转个身就走了。 刘立杆感受到的,金莉莉和张晨也感受到了,生意难做,个别还有钱赚的行当,挤进来的人就多,用夏总的话说,就是,最早一个人可以分五块,后来一个人可以分两块,现在一个人只能分一块了,就这一块,大家还要抢破头。 唯一不变的是,你该请的客还得请,该送的礼还得送,数字还不能少,要不,你连抢这一块的机会都没有了。 金莉莉再去南庄酒店的时候,她发现下了南大桥,路边停的车,一次比一次少,到后来,马路的两边,就没有车了,所有的车都停到了门前的停车场和后面的院子。 二楼的演唱先被取消,人都坐不满,还唱什么唱,现在去二楼吃饭的,大都是私人宴请,你在上面哇啦哇啦唱半天,人家不仅不领情,还嫌你吵,一楼倒还是天天满座,但服务员感到轻松多了,不用翻台,可以慢慢地收台了。 酒店翻台,可是和打仗也差不多,一样的紧张,一样的争分夺秒,只是不死人。 张晨他们公司也是一样,已经有两家公司,装修还在进行,房东上门来封门了,说是租户跑了。 他娘的,租户就是他们公司的甲方,甲方都逃了,这工程怎么进行,谭总大发雷霆,开着车一路狂飙,到了楼下,车门一甩就上楼,和房东理论。 房东站着,不急,等谭总吼完了,房东说,你倒丁吗?我懂不懂你?你懂不懂我?你都不懂我,你朝我吼什么? 海南人说认识不说认识,而是说懂,我懂不懂你,就是我认不认识你。 “这门不能封,这里面的装修,他妈的是我做的,还是老子垫资的,我装修款都没有拿到。”谭总说。 “你装修款没有拿到,我时间过了,房租也没有拿到啊,你要不要租?要租,把房租付了,我马上走,不租,老子的房子,老子想封就封。”房东也不是好惹的。 两个人正吵着,从下面就上来一帮烂仔,一个个手里拿着用报纸包着的长长的物件,谁都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这些烂仔都是跟着房东来的,在下面等着,只等房东招呼。 在海城,当时能造这么大房子的房东,一般也都是黑白两道通吃。 0061 这些烂仔 谭总一看来了这么多的烂仔,脾气也来了,他走到墙边,左手往墙上一撑,叫道: “想搞事是不是?想拍港片对不对?好啊,来,有种往这里砍!” 谭总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手,和房东与那些烂仔说。 对方显然没料到今天碰到这么个刺头,迟疑着。 双方僵持了半天,房东还是不敢喊他们砍,但也拉不下脸,他扭过头,和那些烂仔说,封门。 谭总一步就抢到门前,叫道:“他妈的谁敢。” 房东叫道:“把他拉走,扔下去,封门。” “怎么回事?”电梯门一开,出来三个穿军装的,一个官,两个兵,当官的出门就问道。 他看到了谭总,就走过去,朝他敬了一个礼:“老团长!” “小郑,你怎么来了?”谭总奇道。 房东和那些烂仔,一看这架势,就懵了,那些烂仔,看到有军人来了,赶紧就想从消防通道溜走,小郑大叫道: “站住!” 那些烂仔都站住了。 “立正!” 十几个烂仔,乖乖地立正。 “排好队!” 他们靠墙一字站好。 小郑走过去,从一个人手里拿过他的东西,把报纸拆开,里面是一把自制的砍刀,小郑骂道: “你他妈的,光天化日,拿着这些破铜烂铁就敢出来吓唬老百姓了,你们他妈的很厉害吗?” 小郑骂着不过瘾,还一个人一个巴掌扇过去,那十几个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刀,硬是敢怒不敢言。 当时,在海城流传着一句话,意思是,烂仔怕公安,公安怕武警,武警怕部队。这话,当然是一句戏语,但可以看出部队在当地的震慑力,也难怪这十几个平日横行街头的烂仔,看到军人,马上就变乖乖牌。 “把他们都缴械了。”小郑和两个士兵说。 两个士兵走过去,手还没碰到那些刀,烂仔们自己就把刀递给了他们。 小郑走到房东的面前,看着他问:“这些烂货是你带来的?” 房东赶紧说:“他们是去其他地方,不是要到这里找事的,只是路过,上来看看。”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小郑指了指谭总。 “不懂他,我真的不懂他,大家都是误会,误会一场。”房东赶紧说,边说就边拿出香烟,递给两个人,两个人都推开了。 小郑问谭总:“老团长,怎么样?要不要我把这些人带走?” 谭总说算了算了,屁大点事,再说,欠我工程款的又不是他。 “对对,都是租房的那王八蛋,他还欠我房租呢,人就逃了,我和这位大哥,真的是误会。”房东赶紧说。 “走吧走吧,啰里啰嗦的。”小郑不耐烦道。 一听说可以走了,那些烂仔,连电梯也来不及乘,从消防通道就一哄而散,房东退到电梯边,电梯到了,门打开,房东没有进去,而是用一只手朝后拦住了电梯门合拢,一边和谭总说: “这位大哥,里面的东西都是你的,你都拿走,我等你都拿光了,我再来。” 说完这话,他才进了电梯走了。 小郑和那两个士兵说,你们也下去吧,在车上等我。 “是小钟给你打的电话?”谭总问小郑。 小钟是谭总的助理,一定是他在下面,看到对方带了这么多烂仔,知道情况不妙,就赶紧给小郑打了电话,小郑在部队,原来是谭总的手下,后来调到海城的军区司令部,当了管理员。 “不是他是谁,我等你给我电话,你会吗?”小郑埋怨道。 “这点屁事,我自己能处理。”谭总说。 “你怎么处理,部队是部队,地方是地方,哥,不是我说你,你那急脾气也该改改了,不要吃眼前亏,碰到这种事,给弟弟打个电话,我保证帮你处理好,我他妈的现在,天天和这些烂人打交道。”小郑说。 “那我要警告你,不该拿的钱别拿,不该吃的饭别吃,知道了吗?缺钱就和哥开口。”谭总说。 “不缺,再说,我是那样的人吗?” “我就怕你,天天在水里走,想鞋子不湿都做不到,再说,海城是什么地方,诱惑多大。” “我知道了,哥,这个分寸,我把握得住。” “把握得住就好。”谭总点点头。 那个时候,国家鼓励所有的单位开展多种经营搞创收,从银行到机关单位,从学校到公安局和部队,大家都在响应国家号召开公司,连人大那些已经退居二线的老干部,也开始办公司想法子赚钱。 海城当地的武警,设立了企业局,还有设立生产办的,部队没有设这些部门,他们的多种经营,交给了后勤部,后勤部里,负责对外联系各种业务的,就是小郑这样的管理员。 部队的管理员级别不高,一般是连级或者营级,但在当时当地可吃香了,像金莉莉他们公司那样的业务,也是边防部队的管理员们在负责。 谭总和小郑两个,站着抽烟,小郑问谭总,那这里怎么办? 谭总苦笑道,能怎么办,赔呗,这些装修上去的东西,一寸一寸都是钱,拆下来后,就是垃圾,当垃圾扔了,还要付钱找人拉,算了吧,就这样由他,前面也就是争一口气。 “那不是亏了?”小郑问。 “亏了也没有办法,人都跑了,我总不能一把火把房子点了。”谭总笑道,“没事,这点损失,哥还承受的了。” 一个工程黄了,公司就亏大了,但下面的人,也跟着亏,施工的工人和班长连长,工资倒是有保障,公司还会照常发,但奖金和工程完工后的提成,肯定是没有了,工程都没有结束,公司又亏了那么多,你自己还好意思开口说要这个钱吗? 这两个烂尾的工程里,有一个就是张晨设计的,看样子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奖金,是泡汤了,但也没有办法。 其他的人都愁眉苦脸,但张晨发现,只有二货还一如既往,开开心心的,张晨纳闷,问他,你他妈的整天高兴什么? 不告诉你,二货说。 二货走开一会,不一会又转回来,他大概自己太快乐了,憋不住,走回来神秘兮兮地和张晨说,告诉你一个好事,指导员,现在打炮,都已经打折了,一样的钱,逼养的,现在一天最少可以多打两炮。 张晨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还有优惠大酬宾的,他好奇地说:“多少折扣?” “我最低碰到过这个。”二货伸出三根手指,告诉他。 回到家里,张晨把这事当作一件乐事,告诉了刘立杆,刘立杆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现在才知道?我早就发现了,没看到建强现在,天天愁眉苦脸的,隔壁的动静是没有少,不过更多的是两夫妻在吵架,而不是建强老婆在唱戏。” 张晨一愣,再细想一下,还真是这样。 刘立杆躺在那里,叹了口气,他说:“张晨,你说,一个地方,当叮咚都生意萧条的时候,我们还怎么活得下去?” “活不下去也得活,不然回去喝枪毙烧?”张晨说。 “那我情愿死在这里,也不回去被毙死。”刘立杆叫道。 过了一会,刘立杆又问:“张晨,你说这是不是书上写的经济危机?” “我怎么知道。”张晨说,“应该是吧。” “可书上不是说,经济危机是资本主义国家的特产,这他妈的,怎么会让我们赶上?” “我不知道书上怎么说的,我只知道,有经济的地方,就会有经济危机,就像有上坡,就肯定会有下坡。”张晨说。 “这话说的好,就是说,有下坡,就肯定会有上坡,我们只要坚持,就能看到上坡,哎,听听,隔壁又他妈的吵架了。”刘立杆叫道。 0062 赚到了一瓶水 刘立杆骑着自行车,仿佛听到了BB机响,拿起来看看,这次没有错,确实是有人扣他,刘立杆看看号码,是李勇的,就到前面路口右转。 他现在所在的位置,离龙珠大厦不远,刘立杆也不找公用电话了,干脆骑了过去。 李勇和陈启航坐在办公室里,看到刘立杆进来,两个人都奇怪了。 “刚刚扣你,你怎么就来了?”李勇问。 刘立杆说:“我就在附近,找电话回,还不如直接过来来的快,有什么事?” “你们的报纸,能不能登广告,卖火腿的广告?”李勇问。 “我们可以卖人腿,但卖不了火腿。”刘立杆笑道,“怎么回事?” 李勇这才告诉他,原来,他们公司,从云南拉了一车的宣威火腿过来,原来说好水产码头的一家店要的,结果拉到以后,人家说现在生意不好,又不要了,这车的火腿就砸在手里,他叔叔为此很头疼,让他们想办法,他们两个,想来想去,要么就登广告自己卖。 那时候做生意,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大家都是看人头做,连像样的合同也不会签,签了也没有什么用,熟人之间,更没有定金预付款之类的说法,水产码头的这家店,是他们公司的老客户,但经济不好的时候,老客户翻脸也就翻脸了。 刘立杆知道也吃过金华火腿,但不知道这宣威火腿是什么东西,他问,有没有火腿的样品,陈启航就从隔壁办公室扛了一只黑乎乎的火腿过来,放在了桌上,刘立杆看这火腿,和金华火腿也差不多,闻闻味道也一样。 当时海南当地人别说吃火腿买火腿,连火腿是什么东西他们也不知道,难怪水产码头的那家店不会要,刘立杆心里想,这李勇的叔叔,和谢总那个拉了酒鬼酒到海城的老乡一样,都是脑壳坏掉了,又不好说。 “这东西要买,也只有靠大陆人,特别是云南人了。”刘立杆说。 “是啊,在海南的云南人又不多,不像四川人和湖南人,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所以才想到打广告。”陈启航说。 “那要打广告,也只有在《海城晚报》打,我们那报纸肯定不行,就是登了也没效果,工作都没有着落的人,谁会来买这么只火腿扛在肩上。”刘立杆说。 李勇急问:“《海城晚报》你有没有熟人?我们又不懂你们这行。” “打广告不要熟人,人家求之不得,你们等等,我过十分钟回来。” 刘立杆心想,这《海城晚报》就在隔壁,跑过去问问就可以了,刘立杆虽然没和《海城晚报》广告部打过交道,但他知道,所有报纸的广告部,只要你能拉来广告,人家都是欢迎的,而且都会有提成。 “好好,拜托你了。”李勇叫道。 “都自己人,你的事,还不就是我的事。”刘立杆说着就起身下了楼。 刘立杆到了《海城晚报》,广告部在大门进去的右边,和他上次来应聘的办公室正好反方向。 刘立杆走进第一间办公室,看到一位小姑娘,就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和她说明来意。 这小姑娘看起来是鬼精的,她一看刘立杆递给她的是正规名片,而不是那种名字是自己手写的,就知道他是《人才信息报》的正式员工,手头有几个客户,自己出来赚外快的,她赶紧就起身,把刘立杆领到了最里面主任的办公室。 主任姓黄,黄主任看到刘立杆也很热情,刘立杆和他说,自己有一些客户,想做广告,但不是招聘广告,黄主任你也知道,我们报纸,是专业报纸,不会刊登其他的广告,所以我就过来看看。 “明白明白,大家都是同行,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这样,你把广告拉我们这里,我给你百分之二十的提成,你看可以吗?”黄主任说,“这个也是统一标准,我自己拉来的广告,也是按这个比例提成。” 百分之二十,那就和自己报社一样了,刘立杆心里暗喜,他喜的是,这特么的无意之中,还打开了一条门路,既然都是洗楼,自己不是可以兼代也把其他的广告业务做起来,只要不违背自己对主任的承诺,把所有的招聘广告,都拉回自己报社就可以。 反正其他的那些广告,自己就是拉回去,他们报纸也登不了。 “提成可以,就是有一个问题,我拉这些广告,就不能以自己报社的名义了。”刘立杆说。 “明白明白,我也给你印名片,这样,BB机是你这个,电话就留我办公室的,有电话找过来,我就说你不在,让他扣你好不好?”黄主任也很爽快。 “可以,谢谢黄主任!”刘立杆赶紧说。 “不客气,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这样,名片你明天过来取,价目表和空白合同,你是现在带走还是明天一起拿?”黄主任问。 “现在带走吧。” 黄主任当即起身,从办公室的柜子里,拿了价目表和盖好章的空白合同,装在一个《海城晚报》的大信封里,交给刘立杆,刘立杆起身要告别的时候,想起件事,他问黄主任: “对了,黄主任,我有些客户,是我的朋友,这些客户,我也不想赚他们的钱,我可不可以直接按八折签合同,那提成就不需要了。” “可以啊,你高风亮节,我们当然同意,不过,我们除了对你表示钦佩以外,就只能给你一瓶水了,这年头,还有无利也起早的,那真稀奇了。” 黄主任说着,又站起来,从地上的一个纸箱里,还真的拿了一瓶水出来,给刘立杆,来来,路上喝,这么热的天。 刘立杆谢过黄主任走了。 他走进了李勇的办公室,李勇和陈启航急问,怎么样了? “搞定了。”刘立杆掏出了价目表,交给李勇,和他说:“规格和价目都在上面,我让他们给了优惠,可以八折。” “好好,我去和徐总说。”李勇拿着价目表就走了,他说的徐总,就是他的叔叔。 过了一会,李勇喜滋滋地跑回来,和刘立杆他们说,敲定了,就四分之一通栏这个,我叔叔还夸我,问我哪里找到的关系,说是《海城晚报》到他那里谈广告的,最低也就九点五折,从来没听说过八折的,杆子,你是什么关系。 刘立杆心想,我什么关系,我就是我自己的关系,人家九点五折,是让了五个点的提成,我是全让完了。 “我找了他们主任要来的,我想,你叔叔交给你办的事,总要让你办得漂漂亮亮。”刘立杆说。 “谢谢,太谢谢了!”李勇说,“对了,合同和谁签,是让他们派人来,还是和你签?” “我签就可以,我现在也被他们主任拉下水,也是《海城晚报》的人了。”刘立杆笑道。 “真的,那太好了!”李勇和陈启航都叫道,陈启航还说:“他们主任,还真是有眼光。” 李勇和刘立杆签了合同,又到财务部拿了一张支票,回来交给刘立杆,刘立杆和他们告别后,走到楼下,他想想支票放在包里,还担心丢了,刘立杆干脆又去了一趟《海城晚报》。 黄主任见刘立杆去了二十来分钟,又回来了,还以为他什么东西落在这里了,左右看看,疑惑道: “小刘,你什么落这里了,我没看到啊。” “一瓶水。”刘立杆笑道。 “一瓶水?”黄主任摸不着头脑。 刘立杆把合同和支票交给了黄主任,黄主任看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快?” 他再看看上面的折扣,明白了,高兴地叫道:“水在地上纸箱里,你自己拿,拿多少瓶都可以,不够我让人给你扛一箱过来。” “够了够了,我就要一瓶,谢谢黄主任。”刘立杆赶紧说。 0063 六家媒体联合记者 刘立杆让张晨,替李勇他们设计了一张“宣威火腿,云南人自己的‘腿’”的广告,送去给李勇,请徐总审核,徐总看了后很满意,和李勇说,画得好,这句话,也编得好,哈哈! 广告登出来后,刘立杆给李勇打电话,问他,广告的效果怎么样? 李勇说还可以,有不少人陆陆续续打电话过来,这一车火腿,一个多月,大概可以卖完了,总算是不会亏了。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问李勇:“你明天上午在不在?” “在啊。” “好,那我明天上午来一趟。”刘立杆和他说。 刘立杆洗完楼回到家,赶紧把自己几鞋盒的名片拿出来,还翻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然后就一边找,一边在纸上抄着。 张晨回来,看到摊了一桌子的名片,问刘立杆,这是干嘛?刘立杆和他说了,张晨也坐下来,帮他找了起来,两个人忙到半夜才忙完,这才去那家排档吃夜宵。 到了门口,看到建强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刘立杆就说,走,一起吃宵夜,我请客。 建强抬头看了看楼上,刘立杆和张晨记得他们刚刚经过时,隔壁的门是开着的,张晨就说,你老婆有没有事?没事一起去。 建强在楼下叫了佳佳,佳佳跑到了走廊里,探出身子,建强就和她说下来,去吃宵夜。佳佳跑下了楼。 看样子他们,生意真的是不好。张晨心想。 第二天上午,刘立杆先去了李勇那里,他拿出一迭二十几页纸,和李勇说: “光在这里等客户上门不行,你们要主动上门推销,这里是海城所有做过桥米线和云南菜的酒店,还有做江浙菜上海菜的,他们都会用到金华火腿。 “我看过了,你们这个,和金华火腿没什么区别,完全可以替代,让你们业务员,拿着样品,按这些地址一家家找去,肯定能把这车火腿很快卖完。” 李勇看着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一家家店的店名和地址电话,有些还有联系人和电话,叫道: “太好了,杆子,你是从哪里找来这些的。” 陈启航看到刘立杆来了,也走了进来,看到这份名单,也兴奋了起来。 “哪里找来的?这些店我都去过。”刘立杆笑道。 “你都去过?”陈启航吃惊道。 “是啊,都去过。”刘立杆接着就把自己是怎么天天洗楼的,和他们说了,刘立杆说:“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张晨就让我用最笨的办法做,这不,要不然也不会碰到你们。” 李勇和陈启航都听傻了,这才知道,原来刘立杆每天的工作是这样的。 “那还要什么业务员,李勇,杆子把这么重要的信息都给我们了,我们两个,就带着样品按名单跑啊。”陈启航叫道。 李勇赶紧说好。 “对了,你们把报纸也带上,在《海城晚报》登过广告的,可以增加你们的信誉度。”刘立杆提醒到。 李勇和陈启航都说好。 过了三天,陈启航扣了刘立杆,刘立杆回过去电话,陈启航在电话里,兴奋地说: “杆子,你那个名单太好了,我们的火腿都卖完了,还有很多家店问我们订,他们说,以前需要火腿,都要从老家邮寄过来,时间长不说,还没有我们的便宜,我们要有,他们以后就都从我们这里采购,徐总派我和李勇,今天就回云南,去进第二批货。” “太棒了!”刘立杆也兴奋起来,他想了一会,和陈启航说: “对了启航,现在经济不好,别人看你们卖火腿有效益,一定也会跟着卖,这样,你们这次去云南,一定要和厂家签个独家代理的协议,海南的,一定要整个海南岛的独家代理,这样,一可以控制别人的竞争,二是有了独家代理,你们对客户也更有说服力。” “好好,杆子,你这个主意太好了,等我们回来,再叫张晨他们一起聚聚。”陈启航叫道。 放下电话,刘立杆也感触万分,他想,看样子经济环境再差,只要你用心,还是可以找到商机的,这商机他妈的就和罗丹说的美一样,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商机何尝不是如此。 刘立杆跑了几天,又拉到了两个《海城晚报》的广告,虽然标的金额不是很大,但刘立杆很满意,这条路总算是打开了。 那天,刘立杆路过《海南日报》的时候,突发奇想,又转了进去,找到了广告部,他很快也和《海南日报》谈妥了,这样,那些需要做全省范围广告的,刘立杆也可以接了。 刘立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又跑了特区报和经济之声、海城之声电台,也都谈妥了。 刘立杆把几张名片,摆在桌上,心里暗自得意,他想,他妈的,只要你想做广告,老子这里,你要哪家老子就给你哪家的名片,大鱼要抓,小鱼小虾也不放过,统统一网打尽。 不仅硬广告,连软广告也可以。 刘立杆第一次从黄主任嘴里,听到软广告这个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黄主任拿了一张报纸给他看,刘立杆一看,差点就笑出来,什么狗屁东西噢,还搞这么个高大上的名字,不就是自己写到吐的大王传奇吗。 从黄主任那里出来,刘立杆特意走到自己以前来应聘过的那间办公室,他很想见见那天的那个家伙,和他探讨探讨,什么叫写作风格很浪漫,什么又叫这写作和写作还是不一样的,刘立杆很想告诉他: “兄弟,别那么牛逼哄哄,你每个月的奖金和福利,都靠这些很浪漫的写作风格赚来的,就凭你,只能赚到西北风。” 可惜,那两个家伙居然都不在,坐在那里的,是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还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正夹着一支摩尔香烟,吞云吐雾。 张晨进来,看到刘立杆面前摊着这么多名片,笑道: “厉害,你现在和苏秦差不多了,人家是六国宰相,你他妈的是六家广告业务员了。” 刘立杆用手敲着桌子叫道:“什么六家广告业务员,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记者,看看这上面写的,都是记者,老子现在是六家媒体的联合记者。” “好好,记者,你可以代表六家媒体,去采访老谭大王了。”张晨哈哈大笑。 刘立杆跟着张晨笑了一会,然后认真地和他说:“你还别说,回到永城,这六张名片一拿,还是很牛逼的,他们又不知道这记者和记者还有不一样的。” “不用六张,四张就够一个炸了。”张晨笑道。 两个人说着话,隔壁乒乒乓乓打起来了,还伴着佳佳的哭声,刘立杆和张晨赶紧跑了过去,房门洞开,看到里面桌子凳子都倒在地上,脸盆和碗被砸破踩破了,一只塑料水桶也倒在地上,地上一地的水,再看建强和佳佳,两个人还扭打在一起。 张晨和刘立杆赶紧进去,把两个人拉开,他们把建强推到走廊上,建强还想冲回房间,两个人无奈,只好把他往楼下带。 这里刚刚带到楼梯口,那里佳佳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准备跳楼,刘立杆赶紧放下建强,跑回来拉住佳佳,建强和佳佳两个人都挣扎着,想冲向对方,刘立杆无奈,只能一边抱住佳佳,一边朝张晨喊,你把他带下去,把建强带下去! 0064 大家都很忙 张晨把建强带到了院门口,按在那张椅子上,然后掏出烟,给了建强一根,建强接过去,张晨划着了火柴,给他点上,也给自己点上。 抽着香烟,建强的情绪渐渐平息,张晨问他干嘛吵架,建强不响,再问,还是不响,张晨就陪着他,默默地抽烟。 楼上,刘立杆好不容易把佳佳也劝回了房间,佳佳坐在床上,刘立杆问她,为什么吵架?佳佳不响,再问,还是不响,只是一个劲地哭。 张晨和建强在楼下待到一点多钟,张晨见建强已经没了脾气,这才带着他上楼,到了楼上,他们看到刘立杆靠在门上,门里面,佳佳正拿着扫帚,在扫地上的碎渣。 建强一声不吭走进门去,走到床前就倒了下去。 张晨和刘立杆站在门口,张晨问道:“没事了吧?” 佳佳摇了摇头。 刘立杆和他们说:“晚上不要再吵了,再吵,整个滨涯村都要被你们吵醒了。” 佳佳点了点头。 张晨和刘立杆回到房间,两个人冲了凉,张晨回到房间的时候,把灯拉黑,把门开着。 两个人躺在床上,刘立杆问:“这两个傻逼,晚上还会不会打起来?” 张晨说我怎么知道,我问建强为什么吵,他又不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吵? “不知道,也一样,不说。”刘立杆说。 过了一会,刘立杆笑了起来,张晨问道:“神经,你笑什么?” “好了,好了,天下太平了,你过来听。”刘立杆笑道。 张晨过去靠墙一听,听到了隔壁佳佳的呻吟声,也笑了起来。 还真是天下太平了,这他妈的,完全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啊。 张晨回到了自己床上,继续躺着,刘立杆说:“你猜他们为什么吵架?” “不知道,大概是因为生意不好吧。”张晨说。 “我想也是,生意不好,人的脾气就特别大,对了,张晨,你不是主意多吗,要么给他们出出主意?”刘立杆笑道。 “这种生意,我他妈的能出什么主意,最多,要么把二炮司令介绍给他们。”张晨骂道。 “别说,这还真是一个办法。”刘立杆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去你妈的,那我成什么了?拉皮条的?”张晨骂道,刘立杆嘻嘻笑着。 …… 虽然刘立杆还在努力地洗楼,但要招人的单位还是越来越少,倒是其他的广告,开始增加了。 刘立杆渐渐也想明白,知道其中的关系,当经济萧条,所有的公司业绩下滑时,这些公司的老板们,第一个反应就是,下面的人不对,他们变懒变笨,变得没有进取心了,于是开始不断地换人。 反正那时又没有劳动法,老板让你滚,你就乖乖滚,什么补偿、仲裁之类,统统没有的,让你上午滚,你在公司,都留不到下午。 很多的公司这样做时,反倒掀起了一个招聘市场的繁荣,大家都在频繁换人嘛,而每天,又上岛那么一批批这个国家最高学府的大学生,因为特殊的原因,说不秋后算账的,结果他们被算了账,毕业就等于失业,都来到了这块热土,让老板们眼都挑花了。 过了这个时期,老板们也明白了,不是人不行,确实是大环境不行,于是他们不换人了,而是开始裁人,一边裁人一边看着一堆卖不出去的东西发愁,就需要广告了,供不应求的时候,谁要做广告,花那个冤枉钱啊。 想明白了这些,刘立杆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他每天拼命地联系业务,人家谈一个广告,死死咬住自己的那点提成,让五个点,就像被割了一块肉一样。 刘立杆不这样,他给自己立了一个目标,那就是每个广告,自己只赚五个点,反正自己有一份固定的工资,其他的,不管多少,都当意外之财,关键是要快速收割,因为这个阶段,也将很快过去。 碰到直接和老板谈的,一次打到八五折,让利让到底。 决定权在副总或其他人手里的,贪钱的,十五个点给你钱,贪吃的,十五个点给你吃,贪色的,十五个点折成钱,让你色,每逢这时,刘立杆就会去请教二炮司令,这家伙简直是海城色典,他介绍的,都是价格便宜货色好,刘立杆给那些王八蛋们,一次喂到饱。 事实再一次验证了刘芸的说法,这个城市,还真是贪色的远多于贪钱和贪吃的,就是那些贪钱的,拿了钱,十有八九也是为了色。 因此刘立杆虽然一个广告没赚到多少钱,但每天忙忙碌碌,业务繁忙,自己也感到很充实。 人忙的时候,不在于钱多钱少,会给自己一个错觉,那就是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如果在家里,你会认为自己对这个家很重要,在公司,会认为对公司很重要,要是身居要职,就会觉得自己对国家很重要。 更膨胀的,会认为自己对世界很重要,但其实,就是那句话—— 离了谁,地球也照样转。 刘立杆忙,张晨也很忙,几个工程的事一出,现在从公司老总到下面工人,都想把手里的工程赶快结束,这样,就好早点结到工程款,落袋为安。 谭总已经宣布了,从现在开始,所有垫资的项目都不做,哪怕大家天天玩,也好过天天赔钱。 工地上班长比连长还着急,工人也都明白这个道理,不用催,自觉自愿就加班赶工期,工人一加班,张晨也就得在工地上待着,不然,那些工人看不到连长,又找不到指导员,还不乱了套? 张晨每天累得像条狗,回到家里,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周末金莉莉来了,刘立杆不在,张晨也是寥寥草草就交了作业,害得金莉莉都怀疑,张晨,你是不是去外面乱搞了? 张晨说,我就是有那个心,也要有那个能力啊,你看看我,已经累得三条腿都抬不起来了。 金莉莉想了想说,好吧好吧,我原谅你,不过你那两条腿我不管,我只管一条,我要你金鸡独立。 张晨差点就笑晕过去,金莉莉也笑了。 第二天起来,虽然是星期天,张晨还是要去工地加班,做工程的,有什么周末啊,金莉莉想跟去工地看看,张晨说好,然后马上又说不行,你不能去,你还是回公司吧。 为什么?张晨,你不会在工地上金屋藏娇吧? 藏娇倒没有,工地上有个二炮司令,你去了,他肯定会色眯眯地盯着你看,我不想自己的女朋友,被人当叮咚看。 金莉莉踹了他一脚,说谁叮咚,什么二炮司令,谁是二炮司令,你给我说清楚了,张晨! 张晨笑道,我说不清楚,名字是杆子取的,你去问杆子。 金莉莉一把拉开挡在两张床铺中间的床单,今天是周日,刘立杆还在睡觉,身子躬得就像一只虾米,金莉莉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刘立杆迷迷糊糊转过身,金莉莉问: “杆子,谁是二炮司令?” “滚,让我睡醒再说。”刘立杆骂道。 “不行,不说不能睡。”金莉莉又是一脚。 刘立杆无奈,只好坐了起来,向金莉莉介绍了二炮司令,金莉莉骂道:“无聊,我以为是什么,一个臭流氓而已,睡吧睡吧。” 0065 椰子上的日期 刘立杆刚刚倒下,就听到金莉莉在叫,哎呀不对,张晨,你天天和这样的臭流氓在一起,你会不会也变成臭流氓? “会,我建议你采取措施。”刘立杆说。 “什么措施?”金莉莉问。 刘立杆重新坐起来,和她说,你记不记得在永城,家家户户水龙头上面装的那个锁,罐头罐子那个? 那时候永城,基本都是老房子,没有独立的厨房,后来新通了自来水,家家把水池都装在厨房门外的屋檐下,或者走廊里,家里没人的时候,怕有人来打开水龙头偷水,就自制了一把水龙头锁。 所谓的水水龙头锁,也就是用一个白铁皮的罐头罐子,贴着口子打两个洞,横着用扁铁做一根插销。 水龙头不用的时候,就把这罐头筒倒过来套在水龙头上,把插销从下面穿过两个洞,插销的一头是弯的,扣住了一边的洞口,另外一边的洞外,扁铁上有一个眼,拿一把挂锁穿过这个眼,锁好,水龙头就被完全包住了,没有钥匙,其他人就打不开。 刘立杆说的就是这个锁,金莉莉当然知道,金莉莉问:“知道啊,怎么了?” “你拿一个,把张晨下面锁起来,钥匙自己带着。”刘立杆说。 张晨哈哈大笑,金莉莉的脸红了,气得又踢了刘立杆一脚。 金莉莉横着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她看到对面刘立杆的床下,有两个大纸箱,金莉莉叫道: “杆子,你床下藏了什么宝贝?” 金莉莉说着,就起身弯腰去拉纸箱,刘立杆大惊,从床上转过身来,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金莉莉已经把纸箱从床下拉出来了,不仅金莉莉,连张晨也吓了一跳,他看到纸箱里都是一个个椰子。 金莉莉骂道:“杆子,你他妈的还藏独食啊?” 刘立杆脸红了,神情尴尬地说,我是买来玩的。 金莉莉不理睬他,拿起来看了一下,睁大了眼睛,刘立杆想阻止,又明知道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了,左右为难。 金莉莉放下一只椰子,又拿起另外一只,看了看,放下,再拿起一只,金莉莉叹了口气,她看到,每一只椰子上,都刻着一个日期,张晨瞄了一眼,不响了。 金莉莉坐回床上,怔怔地看着刘立杆,过了一会,金莉莉问: “杆子,你这些椰子,都是给谭淑珍买的?” 刘立杆笑了一下,嗫嚅道:“她那个时候,不是说要一天吃一个椰子吗,我想,这一天一个,没多少时间,就没地方放了,就打了个折扣,一个星期给她买一个。” 张晨和金莉莉,都记得谭淑珍说过,到了海南,要一天吃一个椰子,那还是在高磡上,他们决定要来海南的那天晚上说的。 “谭淑珍还没有给你回信?”金莉莉问。 刘立杆不响,他每个星期,都会给谭淑珍写一封信,告诉她自己这一周的情况,每次把信投进邮筒以后,他就会买一个椰子,床下有多少椰子,他就给谭淑珍写了多少封信。 刘立杆倒回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觉。 金莉莉把纸箱推回了床下。 张晨和金莉莉两个人下楼,张晨送金莉莉去滨海大道打车,两个人站着等车的时候,张晨和金莉莉说,要么,你给谭淑珍写封信? 金莉莉说好,我知道了。 …… 张晨每天晚上下班回到房间,总感觉少了一点什么,刘立杆现在比他还忙,每天晚上都是应酬,对付他的那些广告客户。 冲完凉,张晨躺在床上,为了不招蚊子,也为了凉快,他把灯关了,门窗洞开。 这里离滨海大道还远,到了晚上十点多钟,当地人早就入睡了,他们都有早起喝早茶的习惯,而租住在村里的外地人,因为数量大幅的减少,村里比以前萧条了很多,连那个以前总是精神奕奕的小店老板,现在也是没精打采的。 四周很安静,张晨能听到风扇的呼呼声,还有小店那里,大概是有个家伙,一边在打台球,一边在唱歌,歌声断断续续,还高高低低,中间穿插着台球撞击的啪啪声响。 他在唱的是伍思凯的《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一首很好听的新歌,张晨被他的断断续续高高低低搞得烦死了,真想跑下去和他说,你他妈的要唱歌就好好唱歌,要打球就好好打球,别这么半句半句的好不好? 除了这个,还能听到的就是那个排档,马勺敲击着锅子的锵锵的声响,张晨知道,这是又一个菜炒好了。 似乎所有的厨师在炒好一个菜,盛完盘后,都喜欢这样锵锵地敲两下锅子,张晨不知道他们是为了把锅里和马勺上粘着的剩菜敲掉,还是告诉食客,都给你了,老子没有截留? 张晨感觉到很困,四肢酸疼,但又睡不着,要是刘立杆现在回来,他妈的还不如下去喝瓶冰啤酒。 虽然不景气,虽然有这样那样本来预计的收入落了空,但他们两个人的收入,还能让他们常常的宵夜而没有金钱的压力,至少这点,还是让人满意的。 张晨听到下面院子的铁门响,他以为是刘立杆回来了,却不是,是义林和他妈妈回来了,两个人大概去了哪里,今天回来的特别晚,听义林大呼小叫的,似乎还蛮兴奋,张晨明白,他们大概是去刘立杆丢鞋的那个露天电影院,看电影了。 张晨猛地想起来了,怪不得自己每天回来,总会感觉少了一点什么,原来是在楼下,没有看到建强,总是开着的铁门,也都关着,隔壁好像,也总是黑着灯,没有人。 难道他们已经搬走了?但好像又不像,张晨每天迷迷糊糊地睡着的时候,好像还能听到他们冲凉洗漱的声音。 义林和他妈妈似乎很快就睡觉了,楼下现在没有一点动静,张晨又听到了那个家伙在断断续续地唱歌,现在唱的是张洪量的《你知道我在等你吗》,而且反反复复就这一句“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突然就跑出来,到了“吗”就戛然而止。 楼下的铁门又一次响起,这一次没错了,是刘立杆,这个家伙一边停车,关门,一边嘴里还吹着口哨,刘立杆的口哨,在剧团是个谜,徐建梅说,这个家伙,唱歌的时候没有一句在调上,但他吹口哨的时候,却从来不跑调。 谭淑珍说,那一定是流氓当习惯了,流氓的口哨都吹得好。 刘立杆上楼,把什么放在了桌上,然后打开灯,叫道:“起来起来,睡什么睡,起来吃鸡。” 张晨从床上起来,走过去一看,刘立杆带回的两只塑料袋,一只是一袋子的啤酒,一只里面有两个很大的马粪纸团,纸被油渗透了,上面还沾着盐。 张晨大喜,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刘立杆把塑料袋里的啤酒都拿了出来,从另外一只袋里拿了一个纸团,放进那只空袋子,挪到了自己面前,张晨把剩下那只袋子拉了过来,这是怕纸团拆开的时候,里面的鸡油流出来,流到桌上地上。 张晨不用问也知道,这是他们最喜欢吃的那家鸡店买来的。 这家鸡店的盐焗鸡,是把简单腌制过的鸡,用马粪纸包好,然后埋进一只大油桶里,油桶里是一大桶的海盐,鸡埋进海盐里后,油桶就放在火上烧,直到把鸡焖熟,这个做法,很像是传说中的叫花鸡,不同的只是,一个埋在泥里,一个埋在海盐里。 张晨把纸团打开,一股香味扑鼻而来,两个人打开啤酒,一人一只鸡,大块朵颐。 0066 换一钟方式 两个人一边吃鸡喝酒,一边聊天,张晨问:“对了,隔壁建强他们,怎么没有动静了?” “怎么,你想佳佳了?”刘立杆笑道。 “鬼,我他妈的是每次回来,在下面都没有看到建强,上来他们房间,灯又是关的,好奇而已。”张晨说。 “他们转换战场和经营方式了。”刘立杆说,张晨不解地看着他,刘立杆笑道:“他们原来是坐商,坐在家里,等客人上门,现在是游商,主动上门服务了,你当然看不到他们。” 怪不得,张晨问:“你怎么知道?” “我碰到过建强啊。”刘立杆说。 张晨“哦”了一下。 刘立杆始终不敢和张晨说的是,他所说的建强他们改变了经营方式,其实还和自己有关。 那天,他请一个客户在望海楼吃饭,这王八蛋吃完了,直接赤裸裸地和刘立杆说,酒足饭饱,就需要找个小妹娱乐娱乐,消化一下,刘立杆无奈,只能给他在望海楼楼上的宾馆开了房,算了一下,把剩下应该给他的钱都塞给了他。 那王八蛋上了楼,刘立杆却心里暗暗叫苦,虽然走几步路,外面街上就都是叮咚,可自己怎么拉得下脸去和她们谈这种事?想去找二炮司令,又知道这王八蛋真要看到好的,肯定会先抢杠胡,他才懒得管你有没有人等着。 刘立杆想到了建强,都是生意,谁做不一样,说不定还能帮帮他们。 刘立杆赶紧骑回了家,还没到家门口,在路上就碰到了建强,刘立杆也没有多说什么,就问他,佳佳一个人在家? 建强点了点头。 刘立杆说,你马上带佳佳,去望海楼905,建强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跳上了刘立杆的书包架,到了院里,停好车,建强问,能不能借你自行车用用,刘立杆说可以,就把钥匙给他。 建强拿了钥匙,刘立杆想到了什么,马上又把他叫住,和他说,不要骑车去,一身臭汗,不好,打车过去,对了,打那种窗户关紧的的士。 建强看着他,没明白他的意思,刘立杆笑道:“这傻逼有钱,你们那个,开高一点,车费就都回来了。” 建强明白了,赶紧上楼,刘立杆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抽烟,过了一会,建强和佳佳下楼了,刘立杆想到,这里离滨海大道,走路还要近十分钟,就和他们说,佳佳在这里等,我带你去叫车,叫了车回来接她。 刘立杆蹬着自行车,把建强带到了滨海大道,替他拦下一辆金莉莉说的那种凉爽的的士,建强坐进了车里,刘立杆骑着车回到门口,看到佳佳也不在了,知道他们应该是已经走了。 过了两个多小时,刘立杆听到建强和佳佳回来了,过了一会,建强过来,他看看房间里只有刘立杆一个人,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百块钱,要给他,刘立杆不肯要,建强一定要给,刘立杆一定不肯要,连佳佳也跑过来,和刘立杆说,收下吧,杆子哥,谢谢你。 刘立杆说,我们是邻居,所以我想到帮帮你们,要是这样,我下次都不敢再叫你们了。 建强和佳佳,这才作罢。 第二次,大家就都从容了,刘立杆回来,看到建强坐在门口,就问,有时间? 建强赶紧说,有有。 刘立杆告诉了他酒店和房号,和他说,你去叫车,我上去的时候和佳佳说。 建强起身就走了,刘立杆上楼,在开着的门上笃了两下,佳佳转过身,刘立杆说,建强叫了车,在楼下等你。 刘立杆说完就回去自己房间,佳佳明白了,赶紧化妆找衣服,临走的时候还跑过来,和刘立杆说,杆子哥,我走了,然后匆匆下楼。 刘立杆躺在床上,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是拉皮条,反正自己一分钱都不会要,纯粹是因为自己这里有王八蛋需要,而建强他们,又过得挺艰难的,大家都是出来的,不管干什么职业,现在都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刘立杆以前读过沈从文的小说《丈夫》,被那个从乡下来的,最后在船舱后面,两只大而粗壮的手掌捂着脸孔,像小孩子那样莫名其妙哭起来的丈夫深深震撼,只是没有想到,这样的事在几十年后,还他妈的真的会被自己碰到。 只是,他怎么想,也没有办法把建强,和那个莫名其妙哭起来的乡下来的丈夫联系起来。 建强带着佳佳到了酒店,佳佳上楼,建强就在大堂等,闲着无事,建强就东张西望,他看到有一个男的,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抽烟,建强盯着他看了好久,判定这人是一个人,他突发奇想,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那人看了一眼建强,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挪,建强看了看周围,没有人,他感觉嗓子发干,不过还是轻声说道:“要不要美女?” 那人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建强,没有吱声,不过也没有起身走开,建强就继续说:“大学生,浙美的。” 建强老是听刘立杆叫张晨,浙美的浙美的,他不知道浙美的是什么,但知道那是一所大学。 果然,那人似乎来了兴趣,也低声问:“多少?” “四百。” “这么贵?”那人问道,建强不知道怎么说,就没有说话,那人接着又问:“漂亮吗?” “等会下来,你自己看。”建强说。 两个人接下来都没有说话,那人继续抽烟,建强站起来,到宾馆的商场里转了一圈,他本来想买一瓶水的,看看价格,比楼下小店贵了一倍,就没有买。 走出商场,他看到那人还坐在那里,一直盯着这边看,看到建强,就把脸转了过去,建强知道有戏了。 建强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就走回去,还是在那人身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共着一个烟灰缸,默默地抽烟。 过了一会,佳佳从楼上下来了,走到大厅,左右张望,建强和那男的说,就那个女的,浅蓝色衣服那个。 那人站了起来,轻声说道,上来吧。然后就朝电梯走去,经过佳佳边上的时候,那人看了一眼佳佳。 建强跟在他的后面,走过去,搂住了佳佳的腰,就往回带,佳佳叫着干嘛干嘛。 建强轻声说,你跟他上去,贴着佳佳的耳边继续说,四百。 佳佳明白了,她跟着那人进了电梯,两个人各占了电梯的一角,装作不认识,电梯到了,那人一声不吭出了电梯,继续往前走,佳佳跟在后面,那人用钥匙开了门,自己走了进去,佳佳跟进去后,把门关上,顺便反锁了。 有了第一次,接下来就简单了,佳佳在上面的时候,建强就在下面大堂搭讪,他觉得,除了这里的人,穿的比马路边找的那些人整齐点以外,其他并没有多少区别,都是一样的套路。 常常,佳佳在上面还没有完工,建强在下面就谈好了第二个,佳佳下来,又要马上上去,不过佳佳心里是高兴的。 她感觉这里比在家里好多了,有空调,还可以之前一个澡,之后一个澡,眼睛看不到电视的时候,她至少可以听电视。 后来,建强就不一定在同一个酒店,往往佳佳还在上面,他就去了附近的酒店,谈好了回来等佳佳。 再后来,佳佳买了BB机,还没有完事,BB机就在响,男的就笑,看样子你还生意兴隆。 见得多了,佳佳也老油条了,她说,当然,谁让我是浙美的。 冲完澡,佳佳就用房间里的电话给建强回,知道出了门后,接下来要去哪里。 有时候她以为是建强,回过去,却是刘立杆,佳佳赶紧说,好好,杆子哥,我马上过去,谢谢杆子哥。 0067 赚到一个杂货铺 张晨再看到建强和佳佳,是那天工地停电,张晨公司里一下班,就回家了,经过建强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张晨还愣了一下。 建强和佳佳也看到了张晨,建强叫道,晨哥,一起吃饭,今天有好菜,其实建强还比张晨大,他叫张晨晨哥,张晨听出来了,是尊敬的意思。 张晨说好,我去放包。 佳佳和建强说,还不快去买酒。 建强“噢”了一声,赶紧下楼。 张晨回到房间,刘立杆没有回来,张晨把包放好,再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佳佳已经把小桌子搬到走廊上了,再拿出菜,张晨看到有螃蟹、鸡、还有虾,果然丰盛。 过了一会,建强拎着酒回来了。 三个人坐下来喝酒,张晨问,今天什么日子,这么多菜? 佳佳嘻嘻笑着,建强说,今天是佳佳的生日。 怪不得,张晨赶紧端起杯子,祝佳佳生日快乐。 吃饭的时候,张晨明显感觉到他们两个,特别是建强,对自己比以前热情,两个人彼此看上去也很亲热,张晨也替他们高兴,问道: “你们两个,现在挺好的?” “嗯”“嗯”,两个人一起点头。 “张晨哥哥,我能不能问你件事?”佳佳说。 “什么事,说吧。”张晨说。 “你们浙美的,是干什么的?”佳佳问。 张晨笑道:“是听杆子胡说吧,是浙美,不是浙美的,浙美是我们老家那边的一所大学,全名叫浙江美术学院,学画画的。” 佳佳明白了这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那些人,老是喜欢问她浙美这样,浙美那样,下次,她就可以告诉人家,自己的学校叫浙江美术学院,自己是学画画的。 “怪不的晨哥的画,画得那么好,原来是大学里专门学过的。”建强说。 张晨只能,尴尬地笑笑。 …… 刘立杆判断的没错,苦日子是越来越苦,他们自己报社,广告部走了很多的人,也不知道是自己滚蛋的,还是被一脚踢出去的,刘立杆也懒得问,反正自己每个月的任务还能完成,工资和奖金还有保证。 小任告诉他,你已经是最好的了,有人工资七扣八扣,只剩下四十多块的。 “那不找主任拼命,四十多块怎么活?”刘立杆说。 “那也要好意思啊,一个月一分钱业务也没做,还天天迟到旷工,主任说了,就这四十多块,你他妈的也是剥削了别人的血汗钱,别以为你来办公室坐坐就该你拿到钱,要是坐坐就有钱,走走走,我他妈的天天去你家坐。” 小任学着主任的口吻,鄙夷地说,刘立杆哈哈大笑,夸他学得惟妙惟肖,师兄你就是个天生领导,你知道吗,只要假以时日,你定飞黄腾达。 “来来,再拍痛快一点,苦中作乐也不错。”小任叫道,刘立杆笑笑走开了,临走还是又喝了一口小任的水。 刘立杆想想也对,要是自己一个月拿四十多块,报社都不好意思回来了,你他妈的都混成这样,还好意思见人? 主任的脸整天绷着,眉头紧锁,好像全世界每个人都欠了他二百五似的,只有看到刘立杆的时候,才会把这锁解开一下。 刘立杆看到主任,就赶紧拱手:“抱歉抱歉,领导,还是我努力不够,这个月的业绩,又只能混个温饱。” 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和他说:“我知道你很努力了,非战之罪,非战之罪。” 刘立杆确实也想让自己的业绩一飞冲天,但这招聘广告,还真不比其他的广告,人家老板,看着自己手下还有这么多人就个个有气,想一脚踢走,你还和他说招人,招来了你替他养? 不过,比较起来,有一点他们报社算好的,凡是在这个时候还会招人的,至少,这种公司应该是属于目前为数不多的,日子还过得去的公司,报社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过拖欠广告费,或者用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抵扣广告费的事情。 那天,有一个老客户扣了刘立杆,请他帮忙,说是能不能在《海城晚报》登一个高压锅的广告,他们公司,仓库里堆了一仓库的高压锅,他请刘立杆帮忙的原因是,老板提出,广告费的一半能不能用高压锅抵。 刘立杆说,我去帮助争取一下,就去找了黄主任,没想到黄主任一口就答应了,他说,反正我们广告部赚到的,报社拿了都是去发福利,没有钱,就大家一人一个高压锅。 “不过小刘,你那个提成,一半也要给高压锅了。”黄主任和刘立杆说。 “可以可以。” 刘立杆满口答应,因为是求刘立杆帮忙,对方自然就不好意思要好处,这样刘立杆实际得到了百分之十的现金提成,他还是分了一半给对方,只是剩下这三十多个高压锅,让刘立杆头疼,这拉回去都没地方放。 刘立杆灵机一动,这隔壁不就是李勇他们公司吗,他让他们拿去当福利分了。 但也不能次次都让李勇拿去当福利分了,李勇说,这会把这帮家伙宠坏的,再说,这可是你的血汗换来的,不能便宜了这帮家伙,第二次再给,李勇说什么也不肯要了,没奈何,刘立杆只好想办法往回搬。 后来刘立杆才知道,他还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其实那时候不仅《海城晚报》接的广告,其他的媒体,也基本都是这个模式,百分之五十已经算好了,最高的高到了全部的广告费都是用实物抵。 反正报社的广告位,空着一天,也就浪费了一天,登了至少还能捞到点东西,但这样的客户多了,报社也发不了这么多的福利,食品和生活用品还好,像什么沙发、办公桌之类,怎么当福利发?而那段时间,登这类广告的又特别多,大概都积压在那里了。 广告部也没办法,那就一边接广告,一边自己想办法卖东西,新来的那些实习生,干脆就发了办公桌让他们自己去卖,卖了才有生活费,卖不了的,你就自己啃桌子吧。 刘立杆拿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他为此烦不胜烦。 从乌龙茶、红枣、枸杞子、黄豆、黑木耳到各种各样的白酒,煤气灶、起士林万年青奶糖和仙桃夹心糖、各种陶瓷的杯盘碗碟、电话机、收录机、老人头皮鞋、人造革的包和衣服,甚至还有一捆捆的窗帘,他们的那个小房间,很快就快塞满了。 没办法又借了义林家一楼的杂物间堆放,刘立杆和义林妈妈说,你看你需要什么,就自己拿。 就是这样,那后面还有源源不绝,这可怎么办? 还是义林的妈妈有办法,她和刘立杆商量,我能不能把你这些东西拿去卖掉,刘立杆求之不得,赶紧说好好,卖什么价钱你定,卖了你给我一半钱就可以。 海城本地的女人很勤劳,下地干活,家里操持,基本就是女人一个人的事,在当时的海城街上,经常能看到这样的现象,女的挑着一担担子在前面走,男的背着手,优哉游哉在后面跟,当时海城本地的男人,是出了名的懒和烂,开放了以后,又更是好赌和好色。 像义林爸爸那样的烂仔,拿着家里的一笔补偿款就跟一个叮咚跑了,其实不跑,他在家里也就是个摆设,过几年补偿款用完了,他贼头贼脑,还是会自己回来。 义林妈从邻居那里借了一辆三轮车,不管刮风下雨还是风和日丽,或者是酷日当空,她都把三轮车装得像个杂货铺,然后踩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叫卖,每天竟然都能让她卖掉一些,虽然钱不是很多,但那种每天堆积起来的压迫感没有了。 刘立杆终于松了口气。 0068 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张晨他们原来的那个项目还没有完工,不过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一大半的工人都调到了新的工地。 开了新工地,张晨就要两个工地和公司三个地方跑了,二货到了新工地,朝四周看看,就咧开嘴笑了,和张晨说,指导员,留我驻守这块新阵地好了,我保证人在阵地在。 张晨在心里骂,你驻守个屁的新阵地,你他妈的,是想炮打出一片新天地吧。 新工地是一家东北菜馆,也是张晨设计的。 张晨从最初做方案,见到甲方的冯老板,那个时候,他说话的底气很足,声音很洪亮,站着的时候喜欢左手叉腰,右手不是竖起手掌朝前推,表示要不断前进,就是横着一挥,展望美好的将来,如果让他停止手上的动作,他大概会觉得自己的说话都没有分量了。 他和张晨说,我其他的要求没有,就是要打造一家海南最大最高档的东北菜馆,让它成为海城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小张,你就按我这个思路设计。 张晨不知道这亮丽的风景线应该怎么设计,但甲方见得多了,张晨也知道怎么应付这样的人,那就是,你在做效果图的时候,要有戏剧效果,舞台效果,把一个酒店,设计成中央电视台春晚的演播大厅,别管实用不实用,只要让人看着醒目,眼睛一亮就可以。 这个,张晨本来就在行啊,你要亮丽,我就亮瞎你的眼,张晨出来的效果图,果然一次过审,冯总不停地点头,不错,不错,小张,你把我的精神,都贯彻到设计里去了。 合同签订以后,实际施工的时候,就需要一点一点往回改,毕竟,没有人会喜欢在演播大厅或舞台上吃饭的。 开始的时候会有些麻烦,对方会要求你一定按效果图做,张晨就让手下,按效果图做出来,冯总自己看看也实在不像话,张晨就说半句话,让冯总接上茬,点头同意修改,张晨再按自己的意思做给他看,用事实教育了两三回,他就放手不管,随你怎么做了。 张晨发现,这种性格的人有两个致命的弱点,一是没有耐心,二是没有原则,最大的好处是不会锱铢必较,你只要实际做你的,但话顺着他说,把明明是你的主意,也说成是他的高招,他就会心满意得地顺着杆子往上爬,从此就平安无事。 冯总一看以前就是一个领导,他自己也喜欢别人把他认为是领导,和他打过交道的,都知道他原来是黑龙江一个地级市的宣传部副部长,从当地的林场搞了一笔钱,带着这笔钱和满脑袋的远大理想,南下海南打天下。 冯总不喜欢别人把他叫冯总,或者冯老板,而是喜欢别人叫他冯老大或着冯领导。 项目开工后,张晨感到冯老大一天天的底气开始不足,大概是已经感受到了海南经济冰冻期的寒意。 到了后来,张晨再看到他时,发现他变得有些郁郁寡欢,不再喜欢站在大庭广众之下左手叉腰,更多的时候,他会靠在墙壁的一角,默默地抽烟,目光阴冷地看着不远处忙碌着的装修工人。 张晨每次看到他这样时,都会不寒而栗,会提醒手下几个班长,这个工程,活都做细一点,让人无可挑剔,对方无论说什么,你们都不许还嘴,还有,要控制工程进度。 张晨想了一下,他决定把效果图和后面一次次的修改稿拿去,请冯总签字。 冯总不解地看着他,张晨笑道,这都是冯领导智慧的结晶,你帮我签字确认一下,以后我看着这些图的时候,就能够想起冯领导的教诲了。 冯总皱了一下眉头,不过还是把字给签了。 张晨正要离开,冯总又把他叫住,和他说,我下个星期可能要回老家一趟,你这里工程不要停。 张晨说好。 张晨转过身马上去了公司,他从公司财务那里,了解清楚冯总他们已经付了多少钱,根据已经付了的钱,张晨把每个班组大致的工程量排了出来,把班组长召集到一起,和他们说,大家就按这个工程量,千万不要超过,现在已经快接近工程量的班组,就慢慢做。 班长们不解,问道,为什么,指导员? “我担心他们的资金会有问题,你们也不想干了白干吧?” 班长们都明白了。 果然,冯总回黑龙江后,就没有再回来,亮丽的风景线,也被他丢在南国了。 按进度应该打的工程款迟迟没有打过来,张晨他们财务打电话到对方公司,对方说,对不起,打钱的事,要等冯总回来再说,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放心吧,没人会缺你们这点钱。 张晨和班长们说,还是按照那个工程量,大家每天磨洋工,不要给人我们已经停工的感觉,但也绝对不能超过工程量。 谭总知道了,对张晨的这点特别欣赏,他说,这才是风险控制,我们不能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捏着。 工程没有停,但每天的进度很缓慢,张晨把更多的人又抽调回原来的那个工程,加快扫尾工作,泥工班的一部分人,又进驻了一个新的工程,海甸岛白沙门一幢别墅的装修。 这样,张晨手上同时就有三个工程要跑,实在忙不过来,这才把冯总他们的工程,完全交给二货,让他驻守在那里,二货把摩托车给了张晨,要和张晨换他的破自行车,张晨说这样不好吧。 “什么不好,逼养的,我又不赶时间,每天骑着它慢吞吞上下班就可以了,指导员不是说那个工程要慢吗?就从我这个连长慢起。白沙门很远,你每天蹬着这破车过人民桥?把你累成狗。”二货说。 张晨这才和他换了。 刘立杆回到家,看到院子里停着的摩托车,上了楼就东张西望,还跑隔壁建强他们的门上听了听,张晨奇怪了,问道,你找什么? 刘立杆说,我看下面停着二炮司令的车,人呢? 张晨这才把换车的事和他说了,刘立杆大笑,哈哈,这个司令,对你这指导员还真不错,我敢保证,他要是有老婆,连老婆都能借给你用,走走走。 “干嘛?”张晨问。 “教我去骑司令的车啊。” 张晨拿了钥匙,和刘立杆下楼,那时海城的国贸刚刚开发,滨涯村的周围,一边靠着滨海大道,另外三边,都是坑坑洼洼寥寥草草平整过的空地。 刘立杆在空地上,不一会就学会了骑摩托车,回来经过院门的时候,他和张晨说,你上去吧,我要去骚包一下,轰地一声,就朝滨海大道窜去。 就是再磨洋工,冯总他们工地上的那点活,还是被做完了,二货和张晨说,指导员,没办法,这些逼养的,我就是天天踢,他们也没有办法更慢了。 张晨打电话给冯总他们公司,没有人接,谭总打冯总的大哥大,也打不通,张晨特意到国商楼上,冯总他们的公司去看了看,公司倒不像是已经倒闭的样子,透过门口的玻璃门朝里面看,里面还整整齐齐的,只是一个人也没有。 张晨跑到物业问了问,物业说这房子他们还租着,人大概都回东北去了。 张晨让二货安排人二十四小时在工地守着,别我们人走了,里面装上去的东西都被人拆了偷了。 “其他的人呢,指导员?”二货问他。 “让他们都到别墅这边来吧。”张晨说。 “逼养的,那我还是去那边监督他们扫尾。”二货赶紧说,张晨知道他这说的是回原来的工地。 这家伙大概是看海甸岛这别墅周围荒无人烟,除了母老鼠,就没有其他的异性了,赶紧要逃。 张晨也随他了。 0069 甲方乙方 这天张晨在工地上,谭总扣他,他骑着摩托车,沿着海滩,颠了十几分钟,才颠到了人民路尽头的边防局,在附近找到一个有公用电话的小店,拨通电话,谭总让他马上回公司,说是冯总他们公司来人了。 张晨也不回工地了,直接就往公司跑,到了公司,进了谭总的办公室,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张晨在门上笃了两下,谭总赶紧招呼,进来进来,都在等你。 张晨进去,谭总给他介绍了后,他才知道,这两位昨天刚从黑龙江过来,是林场派出来接管冯总他们公司的,他们一个姓李,一个姓马,李总和马总,谭总说,那两个人有些忸怩,显然他们还不是很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谭总向李总和马总介绍,这是小张,他就是负责你们那个项目的。 两位老总很热情,赶紧站起来和张晨握手,彼此寒暄过后再坐下来,李总问张晨,我们那饭堂,什么时候可以完工? 张晨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饭堂就是东北菜馆,张晨赶紧说,我们也很着急,就等你们过来,现在,工地上的工人都不知道怎么办,我也去过你们公司…… “我们去过工地,没看到工人。”马总打断了他,插话道。 张晨笑道:“是啊,我去过你们公司,没找到人,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才让工人们停下来等的。” 两个人互相看看,马总明显有些不满地问:“为什么不抓紧进行,姓冯的回去也有一个多月了,我们还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我们到的时候,你们这里,装修早就已经完成了。” 张晨心里在骂,你妈逼的,你怎么不干脆说已经开业,就等你们来收钱了。 谭总的脸上明显也不好看,张晨赶紧笑道: “这个,在联系不到甲方的情况下,我们作为装修公司,可不敢这么干,而且,这个工程修改返工的地方和次数特别多,原来冯总要求很严格,他让我们必须按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施工,所以我们,几乎都是在他的指导下进行的,你们不在,我们怎么敢擅自施工。” “逼的呵的,还亮丽的风景线。”李总骂道,“这狗日的拿了我们林场五百万,不知道造了几次,次次都说亮丽的风景线,最后都是雨后的彩虹,没影了。” 五百万,这么多钱?谭总和张晨都吓了一跳,看样子这亮丽的风景线,代价确实不小,当然,到他们这里,目前还只有十分之一多一点。 “一个饭堂,不就是吃饭拉屎的地方,亮丽个啥呀。”马总也跟着骂。 谭总伸手摆了一下,他说:“各位,我们也不清楚冯总和你们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化了你们多少钱,但我们和他都是按合同办事,他可没有多给我们一分。” “啥意思,谭总?”李总问。 “就是说,我们该做的,我们已经都做完了。”谭总说。 “可那饭堂,我们去看了,还没成形,不像个样呐。”李总说。 “装修完了,就像样了。”张晨笑道,“现在还只是一个施工现场。” “那你们咋不利索点呢?”马总说。 “哦,是这样,刚刚我们谭总也说了,我们和你们的合同就是,按工程进度打款,我们的进度已经到了,但你们,哦,对不起,是冯总这边的款没有跟上,我们不得已,只能停了下来。”张晨和李总马总说。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看着谭总,李总问:“那咋整?来的时候,我们林场的党委一班人,就希望我们到了,能看到饭堂轰轰烈烈地开张,不开张,后续的资金也没法往这边整啊,我们也是,被那个逼的呵的忽悠怕了。” “我们一样,也是怕了。”谭总说,“所以垫资的事情,我们再不敢干了。” “谭总啥意思,我们是国营林场,你还怕我们差你钱哪?”马总问。 “在海南,可不管什么国营私营,在这个项目,也只有甲方乙方,我们希望,你们能按合同办事。”谭总说。 李总和马总,眼看着不能再继续下去,就站了起来,告辞了,接下去那个工程,到底应该怎么办,也没有个表示。 张晨站起来,想问个究竟,但俩人理也没有理睬他,就走了。 他们走后,谭总苦笑着和张晨说,我们做工程的,最怕的就是这个,工程还在进行,甲方换老板了,以前承诺的种种,都泡了汤,这个项目,幸好你控制了工程进度,就是到现在停下来,我们也不会亏。 “对了,这两个人,在你没到之前,他们话里有话,千方百计想从我这里套出来,那个冯总从我们这里拿了多少钱。”谭总说。 “什么意思?”张晨不解地问。 “这你还不明白?一是要整姓冯的黑材料,二是暗示我们,给姓冯的好处,也该给他们一份,明白了吗?来者不善啊!”谭总在张晨的肩膀上拍了拍。 出了公司,张晨去东北菜馆看看,他问在那里驻守的人员,有没有人来过? 那人说有,有四五个人上午来过,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也不说,只是说来看看。 “里面是不是有两个东北人?”张晨问。 “对对,有两个,这两个人,好像昨天也来过,还有几个,我听他们说话很内行,好像是别的装修公司的。” 张晨心里一凛,他明白这事不像李总、马总说的那么简单,这里面,说不定还有很多的名堂。 张晨扣了二货,二货过了十几分钟才回电话,和张晨说:“指导员,什么事,逼养的,我皮带都没扣好就跑过来回电话了。” 张晨和他说你到东北菜馆这里来,我在这里等你。 二货说好好,我马上来,匆匆忙忙就把电话挂了。 张晨又等了半个多小时,二货才匆匆忙忙过来,张晨骂道:“十分钟的路,怎么这么久?” 二货嘿嘿笑着:“打了半炮,回你电话,电话回完,还有半炮不回去接着打完,我不是亏了?逼养的,这种事,又不好隔夜的,隔夜人家就不认账了,你说是不是,指导员?” 张晨被他搞得哭笑不得,他把李总、马总到公司里的事情和二货说了,还和他说,他们带其他的装修公司到这里来过了。 二货在这方面,倒是一点就通,他一听就大叫道:“逼养的,这是要仙人跳!是不是要派我来镇守这里,指导员?” 张晨正有此意,不过心里还在犹豫,他想,这二货到了这里,和没到这里也没什么区别。 二货好像知道了张晨的心事,叫道,指导员你放心,我到了这里,肯定把下面打个死结,逼养的,这打炮又不是吃饭,一天不打又死不了人的。 张晨扑哧笑了起来:“你他妈的还知道这个啊,这样吧,我每天也会来转转,我在这里的时候,你可以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我不在,你就待着,不行就靠自己双手努力,好不好?” 二货赶紧说:“好好,还是指导员那个什么,高瞻远瞩,你放心吧,我再误事,也不敢误这个,逼养的,真出了事,你不骂我,谭总都会把我的屌打骨折。” 张晨哈哈大笑着离去,到了别墅工地,心里面还是不放心,叫过两个块头很大的泥工,和他们说,你们现在,就搬去东北菜馆,晚上应该没什么事,每天白天,你们就在那里守着,有什么事,就马上通知我和谭总。 0070 是戏,就会有反转 第二天上午,张晨记挂着东北菜馆的事,就没有直接去白沙门,而是决定先去东北菜馆看看,人还没有出院子,腰里的BB机就响了,张晨认识这个号码,是东北菜馆边上的小店,张晨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紧去小店回了电话,电话是张晨昨晚派去的泥工打来的,他和张晨说:“指导员你快过来,二连长和他们打起来了。” 张晨当然知道这他们是谁,他赶紧说,好好,我马上过来,你有没有给谭总打过电话? 对方说打了。 挂断电话,张晨赶紧就往那边跑,在路上他还奇怪,奇怪的不是二货和人家打起来,而是二货这么早就去了工地,看样子这家伙还真是上了心。 张晨到了东北菜馆,把摩托车停到后面的停车场,转过来走到东北菜馆的大门口时,谭总的车停了下来,他也到了,两个人急急地往里面走。 他们看到,李总和马总带着四五个人,站在那里,他们对面,二货手里拿着一根自来水管,挡住了他们,马总手指着二货叫道:“你把铁管放下!” 二货也叫:“逼养的,我认识你吗?你什么东西,就敢对老子指手画脚,逼养的,这是老子的工地,你们给老子滚出去!” 谭总和张晨赶紧过去,谭总叫道:“怎么回事?” 二货看到他们,叫道:“这几个王八蛋,想搞仙人跳,叫了这几个逼养的烂货,要来量尺寸。” 谭总和张晨明白了,来量尺寸,那就是其他的装修公司了,看样子他们已经和这李总马总谈妥了,也承诺了他们的好处。 谭总心里冷笑,他明白这两个家伙为什么会找其他的公司,他们是想捞到好处的同时,还撇清和姓冯的关系,昨天自己就是承诺了给他们好处,他们也不会让自己接着做的,他们千方百计套自己,不过是初来乍到,不知道这地方的行情价码而已。 谭总看着李总和马总,冷冷地说:“二位什么意思?” “我们准备中止合同。”马总直截了当地说。 “哦,为什么,有理由吗?这双方的合同,可不是你们想中止就中止的,除非我们有重大的违约,现在违约,没有及时打款,造成工程停工的原因,是你们,而不是我们哟。”谭总说。 “是你们违约在先,我看过了,你们根本就没有按照双方合同约定的效果图和施工方案施工。”边上一个,看样子是其他装修公司的人说道。 谭总心里明白,中止合同,找到这么个理由,也肯定是这个家伙帮他们出的主意,不然,就凭这两个屁都不懂的猪头,他们还想不出这招。 “你闭嘴!”谭总骂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你是谁?你是他们公司的?来来,把你的名片拿给我看看,如果不是,你他妈的就闭嘴!” 谭总嘴里骂道,但心里已经在暗暗叫苦,他当然知道对方如果拿这点理由,是完全站的住脚的,装修工程,在当时边施工边修改,完全是业界常态,哪一个工程,你拿这个去套,都一套一个准,对方会拿这个,也是明明知道这个就是常态。 也是只有内行人出手,才会打到七寸。 谭总暗自叹了口气,他想这个工程,看样子是进行不下去了,虽然没有亏,但忙了半天,也没赚到什么钱。 那人虽然闭嘴了,但他凑近马总的耳边,耳语了几句,马总点点头。 马总和谭总说:“我们现在决定,中止我们双方的合同,中止的理由,他刚刚已经说了,你们如果不服,要闹,我们不怕,别以为你有几个工人,我们林场有八万多人,整火车整火车的人都可以整过来,要打官司,我们也奉陪。” “那我们就和你们打官司,按照合同,违约方要承担一倍的违约金,我算了一下,大概是一百多万,我们什么都不用干,光打打官司就可以白捡这一百多万,也很不错。”张晨说。 那个被闭嘴的,忍不住叫道:“打官司,你们怎么可能会赢!输定了!” 张晨笑笑:“你说的没错,如果我们擅自改动施工方案,没有按合同约定的做,确实是我们违约,我们肯定输定了,但是,如果在施工中更改施工方案,得到甲方的确认,这个在我们行业和法律上,我想你也知道,这叫项目变更,项目变更,只要甲方确认,就是有效的。” “那当然,可是,你们有吗?”那人问道。 “可能李总和马总,刚到海城,对这个项目还不了解,他们只看到了存档在自己公司的效果图和合同,不知道其实在施工现场,已经发生了很多事,你们说的这个甲方确认,我这里恰好就有。” 张晨说着,就从包里,拿出了一次次变更重新画的设计图纸,上面还概要地列明了修改的内容,每一张图纸上,都有冯总的签名。 “我想,在签名的这个时间,冯总还是甲方的法人,他的签字是有效的吧?”张晨说。 对方凑过来看看,果然每一张上面清清楚楚,都有冯总的签名。 一帮人的脸色都灰了,装修公司那人,知道这趟浑水自己不能趟了,不然自己刚刚进场,张晨他们那里一起诉,再来个诉讼保全,法院封条一贴,自己就连拉进来的材料和设备都拉不出去了。 他又凑到马总耳边耳语几句,然后就带着自己的人,匆匆地就走了,只留下了李总和马总,万分尴尬地站在那里。 谭总长长地吁了口气,他看着李总和马总,语带讥诮地问:“两位老总,那你们看看这里,现在怎么办,如果继续,我们就等你们打钱,如果停工,那我们双方就来谈谈赔偿的问题。” 还是李总反应得快,他赶紧笑道:“没那么严重,这啥,都是插曲,小张说的对,我们初来乍到,对这个项目还不了解,那啥,谭总,我们马上向场里请示,这工程嘛,肯定是要继续的,不然那啥,钱就都打水漂了,等我们准信好不好,我们先请示一下。” 马总也说:“对对,我们请示一下。” “你个逼养的,不拉一整火车的人来打架了,老子还等着你呢。”二货在边上叫道。 “闭嘴!”谭总心里在笑,嘴里骂道:“你拿着铁管干什么?你很骁勇?骁勇你他妈的去上战场啊,扔了!” 二货把手里的铁管,嘡啷一下扔到地上,嘴里骂骂咧咧,还是瞪了一眼那个马总。 马总站在那里,尴尬地笑着,他不知道,刚刚谭总,到底是在骂二货还是骂他。 “对了,小张,你先送李总和马总,去车上,让小钟先送他们回酒店,我们等他们请示了以后再做决定吧。”谭总和张晨说。 这么一折腾,明明是已经到了饭点,到了饭点,乙方老板都不清甲方老板吃饭,那就是明显的不待见,但谭总就是想请,这两位大概也没有吃的心情。 张晨送他们去了车上回来,二货一把就把张晨抱了起来,叫道:“指导员,你怎么就这么英明呢,怎么就想到了,让那个逼养的签字了呢,乖乖,刚刚我都吓死了。” “我也以为完了,没想到小张,你还有这么一出。”谭总站在边上,也高兴地笑道。 “我也是感觉,那个冯总有些不对,就想做仔细一点。”张晨说。 “做的好,做的好啊!”谭总笑道。 “指导员,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机智,逼养的,我,我,我一定要好好请你打一炮,叔,这个炮钱,公司要给报销啊!”二货是真的乐坏了,把他和谭总的真实关系,都暴露了。 谭总看样子也是乐坏了,他说:“好,报销,报销,只要你能把指导员拉去。” 0071 五万多块钱的饭 第三天的下午,对方浩浩荡荡,来了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他们当地的县长兼林场场长,也姓马,不知道和马总,有没有关系,还有两位副县长兼副场长,一位办公室主任和一男一女两位秘书。 李总也在,但马总已经消失,大概是知道,他到这家公司,已经不被待见了。 具体的事项,是由一位姓孙的副场长和谭总谈,谭总让张晨也全程参加,孙副场长和谭总寒暄了几句,突然问道:“谭总当过兵?” 谭总说是啊,一直在榆林基地,转业了就没有离开海南了。 孙副场长笑道:“我也当过,就在这一带,也是海军,我在湛江基地。不过,我转业就回了老家。” 谭总一拍桌子,是吗,这么巧,你是哪一年的兵? “七二。”孙副场长说。 “哎呀呀,不行不行,这太巧了,我也是七二年的,对了,那七四年的海战,你去了吗?”谭总兴奋地问。 “去了,不过我们到的时候,你们已经赢了。”孙副场长说。 边上其他的人也兴奋起来,都觉得这也太巧了,马场长说,真是,那这么说,你们还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真他妈的,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大家都笑了起来,再说下去,他们两个,居然还是在肇庆,同一个新兵连的,只是不在一个棑,再加上大家匆匆相聚,又匆匆各奔东西,没有机会相识。 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其他的事情就好说了,张晨坐在会议室,感觉大家尽在说笑和忆旧,基本都没怎么说起和工作与工程有关的事情,而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这就到了晚餐时间。 对方七个,谭总这边是谭总自己加上小钟和张晨,正好十个一桌,晚餐就定在南庄酒店三楼的包厢。 张晨进了包厢,虽然自己是搞装修的,这方面的资料见过不少,但还是觉得这个包厢,也太他妈的豪华了,光是那一盏进口的水晶吊灯,张晨知道就要一万多块,一万多块,在当时可以买一套房了。 北方来的那几位,毕竟是领导,涵养很深,他们虽然也被这包厢的豪华程度镇住了,但都不动声色。 等上菜的时候,孙副场长拿起卡拉OK的话筒,一定要和谭总合唱,唱的就是《驼铃》,但当兵的,喜欢把它叫做《送战友》,两个人一个左手,一个右手拿着话筒,另外只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唱到“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时,两个人已经泪流满面。 他们唱歌的时候,马场长助兴,和女秘书在舞池里跳起了舞,其他人在边上,拼命地给他们鼓掌。 等菜上得差不多了,服务员提醒他们,可以入席了,谭总这才请大家入席。 这一餐,大家吃的都很尽兴,他们喝了四瓶六千多一瓶的路易十三,还有一瓶茅台,那些鱼翅燕窝龙虾苏眉果子狸,就更是张晨见都没有见过,倒是听金莉莉说过,今天自己也总算是开了眼。 买单的时候,张晨坐在小钟边上,是小钟买的单,收银员很乖巧,知道这是宴请,就把金额唱了出来,和他们说,你们合计消费是五万三千一百二十六元,除了谭总和小钟,大伙稍稍一愣,然后马场长和孙副场长说,谭总你太破费了。 谭总豪气地说,今天不是大家高兴吗,高兴就比什么都好! 大家都说,高兴高兴,已经不胜酒力了。 谭总把眼一瞪,这不行,哪能这么就结束,小钟,我们再坐一会,你送两位秘书和小张先回去,然后来接他们,我们去桃源宾馆唱歌,接着下半场。 主任和李总,很知趣地站了起来,和谭总及马场长说,我们也先回酒店,马场长未置可否,另外一位副场长挥了挥手。 六个人到了楼下,张晨和小钟说,我骑摩托过来的,还是骑回去,你送他们吧。 他们在停车场握手再见,张晨骑着摩托就往家赶,今天是周末,金莉莉现在,应该已经在家里了。 小钟把四个人送回酒店,然后回到南庄酒店的包厢,他把包和车钥匙都给了谭总,和他说,那我先走了? 谭总点了点头。 小钟和谭总说,三个八包厢,谭总说知道了。 张晨回到了家,刘立杆和金莉莉听到了楼下摩托车响,都从走廊里探出身子,金莉莉叫道,张晨你不要上来,我们下来。 张晨停好了车,没等一会,金莉莉和刘立杆就下来了,张晨问干嘛? “干嘛?你他妈的吃香喝辣,我们还没有吃晚饭,去吃蒜泥空心菜。”刘立杆说。 张晨叫道:“我刚吃了顿五万多块钱的饭,喝了六千多一瓶的酒,你们他妈的,让我接着去吃一百块钱的排档?也不给我留点回味的时间?” 金莉莉叫道:“看到没有,杆子,我就说这个家伙,南庄去了就会骚包,有没有错?” 刘立杆笑道:“对对,没错,够骚包的,他要是吃了十万块的,肯定连牙也舍不得刷,一定要和你亲十五分钟,让你分享。” “咦,恶心!”金莉莉骂道,踢了刘立杆一脚,刘立杆哈哈大笑。 三个人在排档坐下来,一筷子咸鱼茄子煲下去,再喝一口冰啤酒,张晨愣住了,骂道:“妈逼,那五万多块的,和这也没有什么区别,那六千多的,还不如这皇妹好喝。” 金莉莉白了他一眼,刘立杆骂道,别装,至少那可以让你炫耀好几年,这个,你明天就忘记了。 张晨愣了一下,笑道,这个,你们别说,还真有点道理。 “什么道理,这是真理!”刘立杆说,“还是我们莉莉质朴,你看她酒肉穿肠过,就没有炫耀的。” “我他妈的是每次买单的时候就想,你们这些猪头,把这餐省了,把这钱给我,我给你们烧香上供都可以。”金莉莉骂道。 张晨和刘立杆,哈哈大笑。 张晨和他们说:“还有一个奇怪的,你们说,要在永城,一个县长,在我看来就是神一样,可他妈的,到了这里,今天和这些县长副县长一起喝酒,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平常的像个屁?” 金莉莉说:“有什么奇怪的,那是因为他们就是个屁,我现在一起吃饭的,随随便便就是厅长副厅长,局长副局长什么的,官都比我们永城那个破县长大,我也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以前在轴承厂,他妈的厂长在我面前站得久了,我浑身都会哆嗦。” “你们要是去联合国工作,天天和主席总统打交道,看这些厅长也就是个屁。”刘立杆说。 张晨和他们说了半天今天的情景,金莉莉问道:“对了,你那个工程怎么样?” 金莉莉关心这个也是有道理的,毕竟,这关系到张晨的提成,要是工程黄了,张晨的提成也就黄了。 “我怎么知道,他们去唱歌了,今天,都没怎么提工程的事。”张晨说。 “没事,这事已经成了,铁板钉钉。”刘立杆说。 “你怎么知道?”张晨奇道。 刘立杆看了他一眼,骂道:“我看你那五万多的饭是白吃了,吃多少也救不了你的白痴,你想,要真是普通的唱歌会不带你们去吗?” 张晨恍然大悟,金莉莉也说,还是杆子说的有道理,这些人就是这么流氓。 “有一句话你们知不知道?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刘立杆问。 张晨和金莉莉都摇了摇头,金莉莉催促道,快说快说,什么话。 “这是说朋友分五等,一等比一等高级和亲密,第一一起同过窗,第二一起下过乡,第三一起扛过枪,第四一起嫖过娼,最铁一起分过赃。他们今晚,就到第四和最铁程度了。”刘立杆说。 0072 你这个兵,还是有才哈 “好好,我要记下来。”金莉莉叫道。 张晨骂道:“你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嘛?” “好玩啊,你听听多好玩。”金莉莉说。 刘立杆也说:“张晨,你不要小看这些,这可是民间文学的精华,高度概括了一个时代,别以为民间文学就只有梁山伯与祝英台。” 张晨叹了口气,他说:“好吧,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们谭总,好像不是这样的人啊。” 金莉莉呲了一声,刘立杆说:“又傻了吧,不是他是不是这样的人,而是他要做事,还要把事做好,就必须是这样的人,你看金莉莉他们的夏总,像不像这样的人?他要不要做这样的事?” “必须要!”金莉莉叫道。 “对吧,这和他是不是这样的人无关,是大环境就是这么个大环境,这是个逼良为娼的社会,你懂吗,张晨?”刘立杆说。 “我不懂,也不想懂。”张晨嘟囔道。 “你看看我们隔壁的佳佳,你能看出来她是叮咚吗?”刘立杆问。 “能,她就是。”金莉莉叫道。 “滚,你那是偏见,不准,是一个漂亮女人对另一个漂亮女人的刻骨仇恨,那是天性。”刘立杆骂道。 金莉莉睁大了眼睛,看着刘立杆,叫道:“不会吧,杆子,这么维护,说说,有没有故事?” “有鬼故事,我现在和义林妈有故事,天天碰头,还有金钱往来。”刘立杆骂道。 张晨和金莉莉,都嘻嘻笑着。 第二天中午,刚吃过中饭,张晨的BB机就响了,张晨一看,是谭总办公室的电话,刘立杆笑道:“大事已定,现在需要你加班了。” 张晨跑去小店回了电话,果然是小钟,通知他下午两点去公司开会,东北菜馆的设计方案需要调整。 回到房间,把电话和金莉莉、刘立杆说了,金莉莉骂道,看到没有,再怎么样,资本家就是资本家,哪怕他根红苗正,压榨你也没有商量。 两点钟没到,张晨就到了公司,过了一会,谭总陪着他们一拨人进来,这一次,连马场长也没有参加,只到了孙副场长和办公室主任、李总,和一个男的秘书。 大家在会议室坐下来后,孙副场长和张晨说,张设计师,我们经过商量,达成了共识,需要更改原来的装修方案。 张晨说没问题,领导可以把你们的要求和我说说吗? 要求,哈,要求,总的要求就是这样的,总而言之,这菜馆建成以后啊,我们林场的产品,像什么蘑菇、木耳、松子、粉条啥的,就会源源不断地整过来,我们希望这里,能体现出我们林场的特色。 “就是要原汁原味?”张晨问。 “对,对,这设计师,他妈的还是聪明哈老谭,这个词用的好,就是原汁原味,让人一到这里,就感觉到了我们林场。”孙副场长说,“总而言之,就是,要把这里,打造成我们林场的一张靓丽的名片。” 张晨心里骂道,这他妈的,亮丽的风景线,又变成靓丽的名片了,不过他心里马上就有概念了,张晨从来没有去过黑龙江,但他们剧团,以前演过《智取威虎山》,练功房里,还堆着这戏的道具和布景,张晨知道怎么做了。 孙副场长看到张晨愣在那里,还以为他没有理解这靓丽的名片是怎么回事,孙副场长继续说: “总而言之哈,这每年,有那么多的我们黑龙江的各级领导到海南来,我们要让他们,在这海角天涯,一进我们菜馆,咣,就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我理解了。”张晨说,“我打算这样,领导,我准备把这墙壁,都改成原木的,还有这桌子凳子,都用原木制作,还有那个,包厢里原来不是沙发吗,我们也不用沙发了,在沙发那位置,做一个炕,这样客人一进来就可以上炕。” “对对,老谭,你这兵就是聪明哈,一点就透,就是这么个意思,这木头我们林场多的是,不要抠门,可劲造,不行我给你们整一火车皮过来。”孙副场长说。 张晨起身,和孙副场长说,那领导先坐一会,我去画一个草图出来。 “这么快就行?”孙副场长看着谭总问。 “可以,他手快。”谭总说。 “还是快枪手哈,老谭,那啥,那啥也一起整出来呗?”孙副场长说,张晨看着谭总,不知道那啥是什么。 谭总笑着和张晨说:“孙场长的意思是,让你把要增加的预算,也算出来,他们后天一早要赶回去,马场长周二有个重要的会要主持,明天,我还要陪他们去三亚看看。” 张晨明白了,他说好,我尽快。那时候装修公司,是连预算都要设计师出的,毕竟,除了你,没有人知道什么地方,该用什么材料,对材料的要求,有多高。 张晨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把桌上的东西挪开,铺开纸笔和颜料,就准备画了,谭总跟在他身后过来,拿起绘画铅笔,在铅画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拍了拍张晨的肩膀,和他说,预算不要低于这个数,张晨吓了一跳,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谭总拿起橡皮,把这个数字擦去,然后回会议室,去陪孙副场长他们。 就孙副场长认可的这些改动,在外行看来,可能会觉得整个风格完全变了,改动很大,但张晨心里有数,他知道这些改动,变的都是表面文章,所有最花钱的隐蔽工程,和地面、吊顶等并没有动,只不过增加了些原木和假炕,用不了多少钱。 但谭总刚刚写给他的数字,光追加的部分,就超过了原来一整个装修费用,总费用翻了一倍多。 这让张晨一惊的同时,又很头疼,因为这预算,要让人看不出手脚,还是有学问的,那就是最好加在隐蔽工程和材料里,表面的东西大家都知道价格,只有隐蔽工程没人看得到,而同样的乳胶漆,进口的,一桶就是国产的一倍还要多。 张晨一边干活,一边就想起了刘立杆昨晚说的话,看样子这个工程,还真是这样搞定了,甲方和乙方,现在已经是最铁的朋友。 张晨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把最头疼的预算搞完,他把已经做完的隐蔽工程,都重新做了一遍,工程量不断地加,材料不断地换,好不容易才凑出了一个像样的数字,当然,实际施工时,这些已经做完的部分,是一寸也不会动的,但纸上不动,这钱就出不来啊。 搞完了预算,张晨这才松了口气,开始画起效果图,这个,张晨驾轻就熟,头也不疼了,很快就完工。 张晨拿着新鲜出炉的预算和效果图进了会议室,预算他在谭总的那个数字上,加了八万多,这是准备等对方还价,再装模作样砍下来的,谭总看了一眼预算,微微点了点头,他做了个手势,让张晨把效果图给他,张晨把效果图递给他时,提醒到: “小心谭总,颜料还没有干。” 谭总先把预算递给了孙副场长,孙副场长瞄了一眼,就把预算递给了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看也没看,就揣进了包里。 谭总把效果图递给孙副场长,也提醒他颜料没干,孙副场长接过效果图,眼睛一亮,他站起来,把效果图放在会议桌上,然后招呼主任、李总和秘书: “来来,都来看看,这玩意是不是就是我们要的,还是有才啊,老谭,你这个兵。” 主任和李总一起说道:“对对,就是这个样子。” “那好,这个图我就带走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以后这里,就是老李和你老谭的事了。”孙副场长和谭总说。 “晚上我订了海龙王,大家一起。”谭总说。 孙副场长赶紧摆手:“不吃了不吃了,大家为这个事,忙了一宿,老马他们,现在还在睡呢,我也要回去眯一会。” “好好,那就宵夜。”谭总说,“到了海城,不去狮子楼宵夜,也是一大遗憾。” 0073 榕树下的羊肉店 张晨骑着摩托车往家里走,一路上心里五味杂陈,从昨天到今天,他是第一次知道有人赚钱,原来是这么赚的,而且赚的这么多这么快,自己和刘立杆,每天辛辛苦苦,起早摸黑干一年,也抵不上人家的一个零头。 回到家里,金莉莉和刘立杆,一人一张椅子,脚搁在栏杆上,坐在走廊里吹牛,他们看到张晨神情郁郁地上来,刘立杆问: “怎么了,又受打击了?” 张晨靠在栏杆上,把自己的感受和他们说了,金莉莉叫道:“这有什么,你一年的收入?他妈的我们公司,一单业务赚的钱,都比我们轴承厂一百多个人一年赚的多,这有什么稀奇。” “对,不要心里不平衡,也不要嫉妒,现在,我们是辛劳的蜜蜂,人家是蜂王,我们是忙碌的蚂蚁,人家是蚁王,我们在食物链的最低端,你们知道吗?” 刘立杆看了看张晨,继续说:“但不管是蜂王还是蚁王,都是从小蜜蜂和小蚂蚁成长起来的,总而言之,我们也有成为王的那一天,到那个时候,你每天的时间都拿来放屁,钱也不耽误,照样自动朝你飞来。” “这个杆子,觉悟就是高,有这样觉悟的人,不发大财,天理不容。”金莉莉说,“不过忙碌的蚂蚁和工蜂,我可肚子饿了。” 刘立杆一拍大腿,叫道:“哈哈,我知道一个好地方,我带你们去,我们去吃吃海南本地人的东山羊火锅。” “东山羊火锅不是要去火山口吃吗?”金莉莉问。 “不用,就在博爱路那里,我那天路过看到的,很多人,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刘立杆叫道。 到了楼下,刘立杆和张晨抢着要骑摩托车,张晨不肯,刘立杆骂道,那我坐在最后面,抱着你女朋友? 金莉莉咯咯笑着,张晨想想也对,把钥匙给他了,刘立杆在最前面,金莉莉中间,张晨坐最后一个,双手伸出去,拉住了刘立杆的皮带,把金莉莉围在两手之间。 刘立杆拍了拍摩托车座,叫道:“这上面不是有皮带,你一定要拉着我的?” 张晨不理睬他,也没有松手。 刘立杆骂道:“我本来肚子就饿,被你这样勒着,快饿昏了。” 张晨也骂:“饿就不要啰嗦,快点走。” 刘立杆一加油门,三个人一辆摩托,轰地一下朝前窜。 他们到了博爱路,在一片低矮的老房子前停了下来,路边停满了摩托和自行车,刘立杆把这些车拢了拢,空出一个位子,把自己的摩托插进去停好。 刘立杆带着他们走了十几步,到了一间破破烂烂的门面房前,这间门面,大概四五米宽,有三分之二被一个上半截是玻璃的隔间占据,剩下的三分之一,是条过道。 金莉莉抬头看看,这家店连店名都没有,金莉莉疑惑道:“杆子,你带我们到这破地方来,吃什么?” 刘立杆笑道:“你等会就知道了。” 他们走到玻璃隔间前面,张晨和金莉莉吓了一跳,他们看到,隔间里面的一排木头架子上,摆着一箩筐一箩筐的羊肉,足有十几箩筐,玻璃里面白瓷砖的柜台上,摆着两个大铝盆,一盆是腌制好的鸭肠,一盆是一块块的鸭血,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菜。 玻璃隔间前面挤满了人,刘立杆要了五斤羊肉,一份鸭肠和一份鸭血,里面的人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一边嘴里用海南话,大叫着,大概是喊其他的人砍羊肉。 刘立杆付了钱,接过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龙飞凤舞,比医生的还难认,到底写了什么,他们谁也看不清。 刘立杆领着他们两个朝里面走,穿过这间门面,张晨和金莉莉吓了一跳,他们看到,眼前是一个足有三四个篮球场那么大的院子,院子里面一头一棵大榕树,郁郁葱葱,把整个院子都遮蔽了。 榕树下面,摆了一百多张木头桌子,桌子很矮,只有幼儿园小朋友的桌子那么高,很小,都是小方桌,四面四张小竹椅,桌子的中间,是一个泥巴烧制的炭风炉,上面是一个个大号的黑色砂锅,砂锅的盖却是铝的,已经被磕碰得坑坑洼洼了。 院子里一大半的桌子已经坐满,张晨和金莉莉,从这些人的脸上和耳朵里嗡嗡的声音判断,这些都是海南本地人,他们很注意地找了一下,还真的一桌像外地人的也没有找到。 刘立杆和他们说,现在时间还早,再过半个一个小时,这里就没有座位,需要排队了。 刘立杆把手上的纸条,递给一位站在通道口的小姑娘,小姑娘带着他们朝里面走,领到了一张桌子前面,也不说话,掉个头就管自己走了。 三个人坐下来,桌上除了那个炉子和砂锅,还有就是一瓶生抽,一瓶醋,边上是一只铝碗,里面放着十几个小青桔子,四个位子前面,是四只同样坑坑洼洼的铝碗和四双筷子。 桌子虽矮,但加上风炉和砂锅,却正是一个舒服的高度,看样子它的矮不是没有道理的。 过了一会,有一个男的拿着一个大雪碧瓶过来,也不说话,只是用手示意他们坐远一点,三个人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那男的把砂锅端起,放在脚边,然后打开雪碧瓶,张晨他们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汽油味。 那男的撒了一点汽油到风炉里的木炭上,然后划着了一根火柴,扔到炉子里,轰地一下,里面的炭就被点着了。 他把砂锅端起来,坐回到炉子上,然后拿着雪碧瓶走了。 过了一会,过来一个妇女,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桶,一只手拿着一个马勺,她走到他们身边,也没有说话,而是用马勺敲了敲空着的那个位子前面的铝碗,刘立杆摇了摇头,和她说:“没有人。” 妇女哵哵哵三马勺,就在他们三只碗里,盛了小半碗黄乎乎粘稠的蘸酱,金莉莉叫道,这是什么? 那妇女也不理睬她,转身就去了别的地方。 再过一会,有两个小姑娘过来,一个手里端着一大盘的鸭肠,和一大盘的鸭血,顿在了他们桌上,然后把砂锅盖掀开,砂锅里面,是一锅奶白色的汤,里面有当归、黄芪、党参、枸杞和红枣,还有一团的草根,另外一个小姑娘把手里一盆腌制过的羊肉滑进了砂锅。 两个小姑娘转身要走,刘立杆一把拉住一个,指着砂锅里的那团草根问,这是什么? “地胆头!”小姑娘说完,把砂锅盖盖好,甩开刘立杆走了。 张晨笑道:“他妈的,真生猛,怎么感觉是到了梁山。” 金莉莉也狐疑道:“这个地方的人都不说话的?”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说:“大概是生意太好,这里又太嘈杂,要是说话,大概一天就会把嗓子说哑的。” 张晨和金莉莉想想,大概也是这么个道理。 “杆子,没点喝的?”张晨看着桌上,想起来了。 “这家店,没有酒和饮料卖的,要自己买。”刘立杆说。 “那我们上哪里买?”张晨奇道,这天底下,还有酒店不卖酒水的? 刘立杆把手一挥,叫道:“看到没有,四周都是。” 张晨和金莉莉,朝四周看看,这才看到院子两边的矮房子里,有十几扇窗户洞开着,很多人都从这些窗户里买烟酒和饮料,还有各种的蔬菜。 张晨恍然大悟,这还真是和谐啊,这家店的生意这么好,但是他自己不卖酒水和蔬菜,等于是把其他的生意,让给邻居们去做了,邻居们赚到了钱,自然就不会对这院里的嘈杂有意见,也不会眼红这家店老板了。 说海城人笨和懒的,看样子是不了解,在他们慢吞吞的生活节奏和状态里,蛰伏着很多生存的智慧,你没有体会到而已。 刘立杆的BB机响了,他看了一下,和张晨他们说,是李勇,我去回一下,顺便买酒回来。 0074 把酒话儿长 过了十几分钟,刘立杆回来了,捧回了两箱酒,张晨骂道,你要死,这么多,拿来洗澡? “李勇和启航他们要过来。”刘立杆说,“刘芸今天在他们那里玩,李勇扣我,约我们吃饭,我就让他们来这里了。” “林一燕也过来?”金莉莉问。 “当然。”刘立杆说。 “太好了。”金莉莉叫道。 张晨朝左右看看,看到一位小姑娘经过,赶紧叫道:“小妹小妹!” 小姑娘走过来,睁着一双黝黑的大眼睛看着他们。 “小妹,我们还有人来,帮我们拼一张桌。”张晨和她说。 小姑娘“哦”了一声走开了,张晨以为她要去边上搬桌子了,没想到她却走得没影了,过了几分钟也没有过来,张晨站起来看看,看到她已经在远处端菜了。 金莉莉笑得不行,她说:“你确定她听懂了吗?” “要是没听懂,她哦什么?”张晨问。 “也许人家哦,只是礼貌呢?”金莉莉说。 “哎呀,还不如自己来。” 刘立杆说着就站起来,两个人把边上的一张桌子连同餐具、锅灶和椅子,都移了过来,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并成了一张长桌,那个小姑娘端着一盆羊肉从他们边上走过,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其他的表示,张晨确定,她前面确实没有听懂。 搬好了桌子,刘立杆说,我去加菜,张晨说我去路边等他们,这个店,在外面可不好找。 金莉莉一个人坐着,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她掀开砂锅盖看看,羊肉好像还没有煮烂,她用筷子挑了一根鸭肠,在锅里涮了涮,放到碗里,蘸了蘸酱,放进嘴巴,禁不住眉开眼笑,太好吃了,特别是这个什锦蘸酱,酸酸甜甜的,太美味了。 金莉莉伸长了脖子,看看他们还没有来,实在忍不住,又挟了一筷子鸭肠,迫不及待涮起来,好吃,再来…… 刘立杆又要了十斤的羊肉,和一份鸭肠、一份鸭血,他拿着那张纸条,和通道口的小姑娘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这是几桌加的菜,干脆,领着她过来看了。 走到近前,刘立杆大吃一惊,他看到那一大盘的鸭肠,已经被金莉莉吃完了一大半,金莉莉满头大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看着刘立杆,不好意思地笑道: “这个鸭肠,实在太好吃了,我忍不住。” 张晨带着李勇他们进来,金莉莉赶紧起身,想去和林一燕和刘芸拥抱,看看自己满身的汗又退了回来,不行不行,都是汗,亲爱的,我实在忍不住,先吃了,这个鸭肠,太好吃,你们也快尝尝。 三个女人,马上挤到那边一桌,把四个男人,撂到了还没有上菜的这边,刘芸看了看他们,笑道:“不管你们了,我们先吃。” 她挟了一筷子鸭肠吃完,说好吃,再吃羊肉,又叫道:“这个也很好吃。” 张晨问:“要不要蔬菜?那窗户里有蔬菜卖。” 刘芸举着筷子摇着:“不要,不要,我们都是食肉动物。” 周围几桌的当地人,看着这一桌大呼小叫的大陆仔大陆妹,嘻嘻笑着,他们在这家酒店,实在是太醒目了。 金莉莉和刘立杆说:“杆子,到了这里,你可以学海南人了。” 大家听到,就想起刘立杆丢鞋的事,都笑了起来,再看看周围,果然,每一桌的食客都把脚放到了椅子上,右手拿着筷子,左手夹着香烟,拿烟的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看上去特别的惬意。 刘芸看了看头顶的榕树,和他们说,这个感觉真好,我小时候吃火锅,也是这样的,就在家门口马路边的大树下。 金莉莉说:“我们天气热的时候也是这样,在一棵樟树下面,从晚餐吃到夜宵。” 张晨和刘立杆,知道她这说的是在剧团的高磡上。 刘立杆他们的羊肉和佐料也上来了,羊肉要炖一会,他们也是从鸭肠鸭血开始,觉得这里的食物太好吃,这个感觉太好了。 老板很实在,菜的分量很足,十五斤羊肉吃了十斤,就都感觉有些饱了,那五斤羊肉在砂锅里慢慢炖着,他们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聊天上。 一段时间不见,金莉莉明显感觉到陈启航黑了很多,金莉莉问:“启航你现在怎么这么黑?” 陈启航满不在乎地说:“天天太阳底下卖火腿送火腿,能不黑吗,不过,心里很充实,人家很多的公司,工资都开不出,我们还能过下去。” 李勇也说:“杆子,你那个独家代理的建议太好了,现在很多人也跟着想来卖火腿,不过,宣威名气最大的三家火腿厂,已经被我们拿下,他们竞争不过我们。” 林一燕现在跳槽,去了海南开发银行,本来应该是好事,但她看上去闷闷不乐的,金莉莉问,一燕,你怎么了,看上去不怎么开心。 “她压力大。”陈启航说,“到了海发行,要拉存款,任务很重。” “真的?”金莉莉问。 林一燕点点头,她说我进去已经两个多月了,一个月任务都没有完成,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就认识李勇的叔叔,其他的存款,去哪里拉? “没事没事。”金莉莉说,“我明天回去,和我们老板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把我们公司的钱存你们那里去。” “真的?”林一燕叫道。 “真的,死缠烂打,怎么也要让他存一部分过去,我想,老板可能也有关系户要照顾,全部移过去会有困难。”金莉莉说。 “对对,我回去也问问我们老板,这钱,存哪个银行不是存,不过,我就是不知道我们公司还有没有钱。”刘芸说。 “对了,刘芸,你们的高尔夫球场,开业了以后怎么样?”刘立杆问。 “开屁,停在那里。”刘芸说。 “啊!”刘立杆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经济不景气啊,会员卡预售都卖不出去,原来预订的很多台湾人,也跑回台湾去了,开业了,那么多人要养,场地天天要维护,估计会亏得很惨,就停着。”刘芸说。 “那些招来的人呢?”刘立杆问。 “留了几个,其他都走了。” “那等于是白忙了?” “对,白忙了,再开再招呗。”刘芸说,“对了,莉莉,你们公司现在怎样?” “我们还好,人少,房子又是自己的,没什么压力,有生意就做一点,赚多赚少无所谓,我们夏总说,主要是要把老关系维持住,没生意就在公司唱歌,影碟新买了不少,大白天来唱歌的朋友多了不少,哈哈。”金莉莉笑道。 李勇感叹道:“我们公司,还就是人太多了,开了吧,一是于心不忍,二是舍不得,万一经济又好转了呢,再招这些熟手,也不容易。” 吃完了饭,李勇还是提议大家去哪里唱歌,但大家似乎都没有了兴致,林一燕说,算了吧,明天大家都要上班。 刘芸也说,我还是早点回去,这段时间,我们老板也发神经了,脾气特别大,找个周末,大家再约吧。 大家在店门口分手,张晨他们三个,去解放西的夜市转了转,也没有买什么东西,回到家,冲完凉,也已经十一点多钟了,睡觉还早,三个人坐在床上聊天。 过了一会,建强和佳佳回来了,看样子心情不错,建强还一路吼着歌,他们到了自己房间门口,建强在开门,佳佳没有停下,而是朝张晨他们房间走去,佳佳叫道: “杆子哥,我给你们带了西瓜。” 佳佳捧着西瓜进门,看到金莉莉,愣了一下,然后慌乱地说:“我放这里了。” 她把一个西瓜放在了桌上,逃也似地溜出门去。 金莉莉看着刘立杆,冷笑着,不停地点头。 张晨脸上幸灾乐祸地嘻嘻笑着,心里暗自后怕,乖乖,幸好佳佳没有叫张晨哥哥。 0075 重新开工的饭堂 周一刚上班,谭总就走过来,和张晨说,李总他们的款打过来了,而且是后面的全款,你那里加快进度。 这么快?张晨愣了一下,他想这个时间点,马场长他们,都应该还没有离开海南吧,不过既然已经是最铁的朋友了,也就不奇怪。 张晨说好,我马上去安排人员,他站起来,拿起了桌上的摩托车钥匙,谭总看到了,问道:“你骑的车,是二货的?” 张晨说是的,二连长看我天天要跑白沙门,就把他的车借给我了。 谭总点了点头,和张晨说:“这个混蛋,是把你当牛使吧,这样吧,车就你骑着,二货那里,我和他说。” 张晨没明白什么意思,直到下楼的时候,才想起来,原来,这车并不是二货的,而是公司的,谭总的意思是,从此,这车就真正是他张晨的专车了,张晨觉得有些高兴,又有些失落,他有一种,自己也参与了分赃的感觉。 张晨去了白沙门的工地,把大部分的工人,都抽调去了东北菜馆,张晨把白沙门留下的工人,重新排了班,安排好任务,然后自己就去东北菜馆,要安排抽调到那里的人。 张晨赶到东北菜馆时,一个上午就已经过去,他刚到工地,二货就过来,呵呵笑着和他说,指导员,我已经买好饭菜,等你重回阵地,逼养的,我们胡汉三又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二货把自行车钥匙还给他,却没有提摩托车的事,张晨把摩托车钥匙要给他,他说,给我干嘛,它现在是你的。 张晨明白了,这是谭总已经和他说了。 张晨把自己的车钥匙还是推给二货,和他说,那你还是骑我的车。 “不用了,你别管我,逼养的,这破车,也还能卖个十块二十块的,你用不到,留着就是等人偷,卖了吧。” 二货说,过了一会,他把自行车钥匙拿了过去,叫道:“算了,还是我去替你卖了吧,指导员日理万机的,哪顾得过来这些小事。” 傍晚快下班时,二货拿了二十五块钱给张晨,和他说,车卖了,这是车钱。 “这么多?”张晨奇怪道,这辆破车,张晨买来的时候就是二十五块,现在骑了几个月,张晨心想,怎么也该掉价个五块十块了,没想到还能卖个原价。 二货笑道:“逼养的,我卖给木工班的村仔了。” 怪不得,张晨骂道:“你强买强卖了?” “怎么可能,我只是告诉他,这是指导员的宝座,你骑了屁股都不会长疮,逼养的屁颠屁颠就买去了,指导员不信?要不要我把他叫来问问?” “算了算了。”张晨赶紧制止,心想,你他妈的就是把他叫来,也是你教他怎么说,他就怎么说。 张晨骑着摩托回到家,把这事和刘立杆说了,刘立杆比他还高兴,叫道;“这福利待遇,还真他妈的不错,我这报社的金牌业务员,他妈的报社都没想到,奖我一辆新自行车骑骑,更别说摩托车了,看样子,还是资本家好啊,我们主任,他妈的,口惠实不至。” “对了,杆子,你最近怎么回来得都这么早?”张晨问。 “《西线无战事》,《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刘立杆一口气就报了两部片名,“现在,连实物抵广告费的客户也绝种了,你没见各大报纸每天的广告越来越少?” “我又不看报纸。”张晨说。 “我也不看。不过你刚刚问我的这个问题,义林妈也问过我,看样子连劳苦大众,都觉得不对头了,海南的仓库,大概快清空了。”刘立杆无限惆帐地说。 “那是不是,经济接下来就该好转了?大家清理了仓库,不就有钱进货了?”张晨说。 “屁!你也不看看什么时间。”刘立杆说,“手上有点钱,正好回家过年,过完了年,还来不来海南,就不知道喽。” 刘立杆的话,提醒了张晨,确实,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屈指一算,他们到海城,也已经半年了,张晨在感觉时间过得真快的同时,也感到时间过得真慢,仅仅半年,他怎么就感觉自己在海城,仿佛已经度过了自己的前半生。 现在想着永城,已经十分的的遥远和陌生。 “想过春节怎么安排吗?张晨。”刘立杆问。 “怎么安排,就在这里泡着呗,坐飞机来回,我和莉莉,最少要七千多块,不坐飞机,那个春运,还不累死。你呢?” “一样,不过我已经给谭淑珍写信,让她春节,到海城来玩。”刘立杆说,“她一个人坐飞机来,总好过我们三个坐飞机回去。” “对,那个时候,应该是上岛的飞机很空,离岛的很忙。”张晨说。 …… 东北菜馆的工程很顺利,进展比张晨自己预计的都快,按这个速度,再有个二十天左右就可以完工。 李总经常会到工地来转转,他对工程的进展也很满意,他说,这样,我春节回去就可以交差,过完春节再来,这饭堂就可以准备招工开业了。 李总的话提醒了张晨,他明白为什么工程的进度这么快,原来工人们也都在暗暗加速,他们也想趁春节之前干完,拿到了钱,可以腰包鼓鼓地混进春运的大军,挤船,挤车,挤火车回家。 这个工程的全部款项甲方都打完了,依谭总的脾性,只要他自己验收合格,就会把剩余的钱都结给他们,不会克扣。 两个人接触多了,关系自然亲密,李总和张晨说,怎么样,小张,要么到我们饭堂,来做个副总,我看出来了,你是个能干事的人。 张晨笑道,谢谢李总,让我画画,管管工地可以,这酒店我是一窍不通,当副总,那肯定会丢你的脸。 “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懂,我就管过我们林场的后勤,管过大食堂,学呗。”李总说。 “就是你也没有管过酒店,我才更不敢来,李总你想,你要是个行家,我只要跟着你学就好,那要是你也不懂,我也不懂,那下面的人还不看我们笑话,尽拆烂污,这酒店怎么管的好?” 张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的建议,李总你还是找一个内行当副总,那到时,他管下面,你就管他一个就可以,多省事。” 李总听着,不停地点头,他说:“你这小张,这话说的还是很有道理哈。” 张晨自己心里也是万分的感慨,他想,自己他妈的刚上岛那会,想当个酒店领班,甚至服务员还四处碰壁,想去种椰子人家还不收,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就有人请自己当酒店的副总了,人还是这么个人,也没多大的差别,看样子,这骑着驴找驴,还真是比较容易。 “对了李总,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张晨说。 “什么事,你说。” “过完春节,我们这酒店不是要开业吗,那肯定要招人,要登广告,我有一个老乡,就你见过,那个刘立杆……” “哦,小刘啊,知道,知道,咋地了?” “他是《人才信息报》的记者,你要登那个招聘启事,可不可以让他帮你安排,他报社每个月都有任务,对了,要是你想登其他报纸,他也可以。”张晨说。 “就这点事?” “对。” “妥了,这点破事我还能做主,你把他扣机给我。” 张晨就把刘立杆的BB机号,写给了李总。 0076 真是一个大项目 张晨正准备下班回家,公司前台扣他,他回到工地隔壁的小店,回了电话,前台小马告诉他,是谭总,让他们所有设计师都回公司,晚上开会。 张晨骑着摩托就往公司赶,心里纳闷,有什么事,需要所有的设计师,正儿八经地坐下来加班开会?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平时,设计师都是各管各的,设计工作,好像也很难合作,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设计思路和理念,而且都比较坚持。你把互不相干的两个人凑到一起,不会更好,只会更糟,除了相互的生厌和不满,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平日里公司,只有像遇到上次小谢那样的事,甲方对某个局部总不满意,设计师的脑子又卡了壳,到谭总那里诉苦,谭总才会把其他的设计师叫过去,让他们帮助出出主意,但也仅限于出出主意而已,最后怎么改,还是设计师本人和谭总决定。 张晨上了楼,让他奇怪的是今天公司的前台小马,也没有按时下班,小马看到张晨,就和他说,去会议室。 张晨到了会议室,看到公司其他的设计师都已在会议室里,他们都在公司上班,还没有第二个像张晨这样,去工地当现场施工监理的,他们都在不奇怪,奇怪的是会议桌上,摆了十几个菜,小谢看到张晨,就叫道: “张晨快来吃饭,吃完了还要开会。” 张晨走过去,拿起了一盒饭,狐疑道:“什么情况?” 那时还没有什么送外卖的,他们平时吃饭,都是去下面食堂,或者附近的小店,公司倒也不禁止员工在办公室吃饭,但那也是,同事去吃了后,帮你带回来的,像这样大张旗鼓的聚餐,还没有过,就是买,也要派好几个人去吧。 张晨现在知道,前台小马为什么还没有下班,留她下来,一定是干了这事。 其他的设计师都摇了摇头,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小谢说,管他,让你吃你就吃,吃饱了该砍头,还是要砍。 张晨他们都吃完了,小马过来看看,问他们,都吃好了? 他们说好了。 小马拿了两个垃圾筒过来,张晨帮着一起收拾,其他几个,一见要干活,都站了起来,溜回自己的办公桌。 小马不停地和张晨说谢谢,张晨笑道,谢什么,举手之劳。 小马哼了一声,不满地嘀咕,吃饭的时候,大家抢着来,吃完了,大家抢着逃。 张晨知道她这是在说其他的几个设计师,就没有搭话。 张晨问:“今天这么隆重,什么事?” 小马摇了摇头,她说:“我也不知道,就听到谭总让巧巧和我去买了饭菜,说是要给你们吃好,晚上要加班,这加班不是经常的事,也没听说天天要给你们吃好。” 小马也觉得奇怪,巧巧是公司的出纳,这些饭菜,就是她和小马,跑下面小店去买来的,把饭菜拿进了会议室,巧巧说家里有事先走,就留下小马,在这里等着收拾,难怪她会牢骚满腹。 小马把会议桌抹干净,然后提着两个垃圾筒走了,张晨要帮她,她说不用,比提上来的时候轻多了,都到这些猪肚子里去了。 张晨哈哈大笑,前台也笑了起来。 前台走后,其他的设计师陆陆续续又回来了,张晨看着他们,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几个吊毛,也真活该被人骂。 小谢问他,张晨,你和那小B,笑那么开心,笑什么? 张晨说没笑什么,小马在夸你们,说到底是设计师,一个个都吃得这么斯文。 有人叫道:“可惜了,文昌鸡还有那么多,都倒掉了,我还以为,其他还有人要来吃,都没怎么敢动筷子。” 还有人叫:“是啊,早知道这样,我们就搞点酒了。” 几个人在会议室里,又等了十几分钟,谭总走了进来,问道:“都吃好了?” 设计师们说好了。 “小谢,把门关上。”谭总说。 小谢走过去,把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谭总坐下来,看了看他们,和他们说:“今天把大家留下,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和大家说,我下午得到了可靠的消息,望海楼要整体进行内部装修,而且,装修方案要在年前定下来,海城的各大装饰公司,都已经动起来,我们已经算是迟的了。” 望海楼要装修?在座的人都吃了一惊。 望海楼,可以说是海秀路,甚至整个海城最有名的大楼,它是集住宿、餐饮和购物于一体的综合建筑,归属于饮食服务公司的国有企业,楼高十八层,海南刚建省的时候,它是海南第一高楼,从望海楼顶上的餐厅,真的可以看到海。 这两年其他的建筑起来,从高度上,它已经被比下去,但它的知名度不减,特别是它附楼的望海商城,还是当时海城最高档也规模最大的购物中心,它下面的望海酒楼,更是因为拥有海南仅有的三位国家特一级厨师中的两位而出名,还有一位,就在南庄酒店。 望海楼要装修,在座的谁都知道这是个多么大的项目。 “谭总,是整体装修?”张晨问。 “对,整体。”谭总说,“酒店的房间和大堂,望海酒楼全部,望海商城的一二楼,除了酒店三楼的演艺厅,由承租户自行装修外,其他都要装修,整个工程分二期,一期是酒店和酒楼,二期商城,但要求一次设计,也会一次性发包整个项目。” “他妈的,那得是多大的工程啊!”小谢感叹道。 “所以把你们叫过来,就是让你们从现在开始,把其他的项目和事情统统扔到一边,把设计方案搞出来,后天,我约了望海楼的符总吃晚饭,这次装修,他一言九鼎,我希望后天,能把我们的方案给他看,获得他的首肯。”谭总说。 “后天,这么大的工程,这么短的时间?”有人问道。 谭总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骂道:“就这一餐饭,你他妈的知道我动用了多少关系,才好不容易约到?你以为人家是你想约就约的,错过了后天晚餐,就没有机会了。” 张晨明白谭总为什么这么说,他早就听刘立杆和金莉莉抱怨过,说海城这个地方,就没有人会在办公室里正正经经谈事的,要谈什么业务,大的就是在酒店包厢,小的就是一起喝早茶,人家愿不愿意和你谈,就看肯不肯接受你的邀请。 “这个项目虽然大,但其实关键就几个点。”仔细地想了一会以后,张晨说:“酒店房间,大同小异,直接照抄其他的国外五星级酒店的设计就可以了,人家也不会在意,大不了签了合同后,再视经费情况修改。 “望海酒楼,虽然是独立的,但是它在大楼里面,没有单独的门面,把门头和餐厅里的整体设计做好就可以。 “望海商城,如果外形不改动,那里面需要改动的,最大的也就是一个中庭。 “我觉得,我们只要集中精力,先做两份效果图就可以,最重要的,是酒店的大堂设计,还有就是商城的中庭,这两部分我想,也是他们最看重的,如果能打动他们,就成功了一大半,其他的再补就是,这两部分,要是过不了关,其他的谈都没的谈了。” “好!小张的这个建议很好,大家就把精力,都集中在这两张效果图上,各自都使出浑身的本事,明白了吗?”谭总问。 “明白了。”设计师们说。 “散会!”谭总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0077 刘立杆,你打的小算盘 设计师们纷纷起立出去,张晨也准备走,谭总叫道:“小张你留一下。” 张晨正准备坐下,看到二货从门外进来,张晨奇道:“你怎么来了?” 二货用手指了指谭总:“司令命令我来的。” “你们两个,都坐过来。”谭总坐在会议桌的头上,招呼他们两个,他们赶紧过去。 谭总和张晨说:“小张,这次出方案,我最看重的就是你,我把这王八蛋叫过来,就是要和你们说,你这两天,不要去工地了,来不来公司也无所谓,你就在家里,集中精力,把设计方案做出来,可以吗?” 张晨说好,我一定努力。 谭总转向二货:“指导员从来没和我说过,但你别以为我就不知道,你这混蛋天天屌痒,就没正经在工地上,每天都在遛鸟,是不是?” 二货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好嘻嘻笑着。 谭总骂道:“我不管你以前怎样,但你这两天给我记住了,老老实实待在那里,不许扣指导员,也不许下面的人扣指导员,明白没有?” 二货赶紧点头:“明白了,保证不扣,让指导员集中精力。” 谭总继续说:“还有,东北菜馆,年前要顺顺利利完工,工人们也不容易,我知道他们都想带更多的钱回家过年,这两天你要是心不在焉,工地上出了事情,你看我不……” “骨折,屌打骨折。”二货赶紧说,张晨这才明白,这屌骨折,还真是谭总威胁他的,张晨禁不住笑了起来。 看到张晨笑,谭总也笑了起来,张晨说:“二连长可以的,那天上午,他就那么早就去工地,幸好他拦住了李总和马总,不然,东北菜馆也不是现在的故事了,他起那么早,我都吓了一跳。” 二货嘿嘿笑着。 “好了,指导员给你打了包票,我就先放过你。”谭总说。 张晨和二货下楼,在电梯里,二货和张晨说:“指导员,这公司附近就有不少好货,我请你去,一炮接一炮,打到天亮如何?” 张晨笑道:“我可不敢,打到天亮,我明天再睡一天,后天,谭总就要把我屌打骨折了。” “也是噢,这逼养的。”二货说,“那就一炮,我带你去找最好的货,打一炮滋补滋补。” 张晨赶紧说:“算了算了,我现在回去开始想,都不知道时间来不来得及,你去独自占领高地吧。” 二货惋惜地啧了一声,这才作罢。 张晨看了看时间,还没到九点,离望海商城关门的还有一个多小时。 张晨就骑着摩托去了望海商城,从一楼到二楼转了一圈,在心里默写了几遍平面图,最后觉得还不放心,干脆拿出包里的速写本,把平面图画了下来,在图上特别标注了门、楼梯、电梯和洗手间的位置。 看完了望海商城,张晨接着就去隔壁的望海大酒店的大堂,当地人习惯把这里叫望海楼,但其实,却没有一个真正叫望海楼的地方,不管是商城还是宾馆或者酒楼,都有自己各自的名字。 望海大酒店的大堂,有一面墙,是一副巨大的海南热带风情的浮雕,一群群穿着民族服装的黎族少女载歌载舞,浮雕制作得很不错,张晨考虑要不要把它保留在效果图里。 “晨哥!”有人叫了他一声,张晨回过头,看到是建强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到张晨,分外的热情。 张晨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问建强,你怎么在这里,佳佳呢? “她还在国商。”建强说,张晨明白了,这里,是佳佳接下来要来的地方。 “晨哥是来住店还是……?”建强问。 张晨怕他误会,赶紧说,我来看看,这里要装修了,我看看方案该怎么做。 “晨哥要给望海楼做设计?”建强开心地说,“那我以后再到这里,就可以和客人吹牛逼了,说这里是我邻居设计的,他也是浙美的。” 什么叫他也是浙美的?难道还有一个浙美的?张晨疑惑道,然后明白了,为什么佳佳那天晚上,会问自己,什么叫浙美的。 张晨差一点就笑起来,他想就是林风眠和潘天寿,也不会想到,浙江美院,早年堂堂的国立艺专,会被这两个假货黑得这么惨。 …… 第二天上午,刘立杆起来,看到张晨还睡着,也没有吵他,管自己出去,进行今天的扫楼了,刘立杆已经是进行第二遍,有些写字楼,是第三第四遍的扫楼,扫了之后才发觉,这是很有必要的,一半以上的公司,他第二次去时,办公室主任都已经换人了。 几个月还没有被撤换的主任,刘立杆会把他们的名片另外保存,甚至做了记号,因为这样的主任,大多是和李勇那样,和老板有某种特殊的关系,在公司里,还有些发言权,属于那种有实权的办公室主任。 刘立杆发现,往往也是这样的主任,对他的再次造访会不那么反感,有没有业务,都愿意和刘立杆聊几句,他们大概也从心里觉得,这个家伙,干了几个月,还在干这事,应该比那些蜻蜓点水式的“记者”们,更靠谱一点吧。 特别是从他的嘴里,还能了解到其他公司的状况,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他自己受苦的时候,会觉得苦不堪言,自己真是天下第一苦人。 但当他知道别人也和自己一样苦、一样倒霉时,就会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苦那么倒霉了,所以才会有“苦不苦,想想红军长征两万五,累不累,想想万恶的旧社会。”这样的句子出现。 虽然业务没有增长多少,但还是零星会给他带来一些惊喜,让他至少,还能完成报社每月的任务,让他还能,成为《海城晚报》广告部的黄主任们,盼望着会在办公室门口出现的人。 最主要的,是刘立杆自己感觉得到,他和这些还顽强存在着的办公室主任或副总们的友谊,是真正增强了,一旦春江水暖,他会是那只鸭,春风化雨,自己会是最先被淋到的那片田。 就因为抱着这样的信念,刘立杆还是每日的洗楼不辍,一日也不敢停下,洗楼的活很苦,自己好不容易把它变成了习惯,他很害怕,自己一旦停下,就会从此放弃,彻底地停下了。 还有一个心思,是刘立杆连张晨也没有告诉的。虽然谭淑珍一直没有回信,但他相信,他的每一封信,谭淑珍都收到,并且仔细看了,依谭淑珍的性格,她现在一定是在细细地规划自己春节的海南之行,她会瞒着自己的父母和所有人,细细地规划。 之所以没有给自己回信,刘立杆明白,谭淑珍这是想给自己,也给金莉莉和张晨,一个惊喜,谭淑珍太喜欢这样戏剧性的效果了,谁让她是个演员呢? 李老师曾经私下里对比过谭淑珍和徐建梅,这两个都是他的学生,他太了解了。 他说,谭淑珍有一点是徐建梅永远比不上的,那就是,她不是上台的前三分钟才开始酝酿,而是每天早上眼睛一睁开,就开始酝酿情绪了,所以她什么时候上台,哪怕是上最简陋最匆忙的台,她的情绪都是饱满的,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听听,刘立杆觉得谭淑珍应该是,从接到他从海安寄出去的第一张明信片开始,就在酝酿海城的久别重逢了。 刘立杆的计划是,等到谭淑珍来了,他就会煽动她不要回永城,他相信,张晨和金莉莉也会这样劝谭淑珍,谭淑珍也一定会留下来。 他们四个人,很奇怪的,那就是,他和金莉莉好像特别投机,话特别多,而谭淑珍,又和张晨特别投机,特别聊得上话,如果他刘立杆的话会被谭淑珍当头一顿臭骂,但张晨的话,谭淑珍会听的。 一旦谭淑珍留下来,刘立杆也明白,就现在的情况,她可能没有金莉莉或林一燕那样的好运气,那么快就找到工作,刘立杆觉得,只有自己口袋里有了足够的钱,才会让谭淑珍有继续待下去的安全感,所以刘立杆,要努力地攒钱。 0078 我和我的脑子再见了 张晨一觉醒来,感觉自己头昏脑涨的,赶紧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没有发烧,张晨不由得松了口气,这个时间点,你他妈的可没有资格感冒发烧啊。 张晨坐起来,在床沿上发了一会愣,没想好是去公司还是留在家里,单位有空调,凉快,但没有一个人在家里无拘无束的自由,家里很热,但没有人老是无缘无故地跑来,和你说些张三长李四短的话,好像张三和李四,你都很熟,他们都与你休戚相关似的。 张晨站起来,决定先去洗脸,洗完脸后,再决定去公司还是留在家里。 张晨还是那个习惯,挤了牙膏在牙刷上,把毛巾搭在肩上,准备去走廊的尽头洗脸刷牙,他刷牙从来不用牙杯,而是喜欢直接把脑袋弯到水龙头下面,灌一口腔的水,咕叽咕叽,然后吐掉。 他看到桌上自己昨晚随手画出的几幅草图,拿起来看看,还是一点感觉也没有,他不禁叹了口气,放下草图再去拿牙刷,“妈逼!”张晨禁不住骂了一句,刚刚朝天放好的牙刷不知怎么,已经倒了,上面挤好的牙膏,都掉在了桌上。 张晨拿起牙刷,随手把桌上的牙膏用手抹去,没有抹净,留下了一道白痕,他也懒得理他了,走回去重新挤了牙膏,然后出去。 张晨洗完脸回来,把牙刷毛巾放好,再走回桌前,拿起那几张草图看看,感觉比前面还坏,他干脆把这几张的草图,都扔进了墙脚的一堆垃圾里。 他看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又习惯性地看了看BB机,还真的一个扣他的都没有,张晨不禁笑了一下,他想这个二货,到底还是军人的后代,真接到军令时,他还真是军令如山。 张晨决定先下楼吃碗粉,吃完粉后,说不定才思泉涌呢?公司他基本决定不去了,是死是活,就这样耗在家里。 义林妈在下面院子里洗衣服,看到张晨这个点还在,有些意外,她笑着和张晨打了一个招呼,张晨也随口说了一句你好。 张晨正准备出院子,义林妈叫了他一声,放下手中的衣服,走过来,好像有什么话要和张晨说,张晨只好占住。 义林妈叽叽咕咕和他说着,语速很快,她说什么,张晨分开来一句也没有听懂,但结合全部的话,再结合她的手势和表情,张晨明白了,赶紧装作是听懂的样子,不停地点头。 义林妈最后又问了一句,意思是你懂没有,有没有懂? 张晨赶紧说,懂了懂了。 义林妈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开,回去洗自己的衣服。 张晨知道义林妈说的是什么事,上个星期天下午,眼看着天气快转凉了,金莉莉把他和刘立杆的床单拿出来,闻闻都有一股霉味了,就去楼下的水龙头洗。 楼下的水池比楼上大,水池边上,还有用水泥做出来的搓衣板,洗床单比较方便,张晨就和金莉莉一起在那里洗床单,义林妈靠在自己家的门上,一直看着他们。 后来是工地上有人扣张晨,张晨就去小店回电话,回来的时候发现金莉莉已经不在楼下,抬头看看,她在楼上走廊,一边晾床单一边和刘立杆说笑。 张晨走上楼去,问道:“你们笑什么呢?” 金莉莉还是忍不住地笑,她说:“刚刚义林妈骂我了。” 骂你还这么开心,你犯贱吗?张晨不解道:“说你用了他家水池?” “不是,她骂我,不该让你帮助洗床单。”金莉莉笑道,“她和我说,在海南,男人要是帮助女人干家务,会被别人看不起,邻居会笑话的。” 张晨也笑了起来。 刚刚,义林妈把他叫住,和他说的,还是这一件事,她一定是觉得这件事很重要,才会郑重地告知金莉莉和他张晨。 张晨走到台球桌边上的一块空地,这里有一家粉店,张晨要了一碗汤粉,还加了个蛋,等汤粉的时候,他看到有两个家伙,一边吃汤粉一边在打台球,轮到自己的时候就过去打几杆,完了就坐回这边吃几口汤粉。 张晨听到其中一个家伙的声音有些耳熟,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半夜里,断断续续高高低低唱《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的家伙,如果是他,就不奇怪了,看样子他最擅长的,就是一边打台球,一边还干着其他事。 吃完汤粉,张晨站起来,晃了一下脑袋,完蛋了,他没有感觉自己比前面更聪明,反而好像更笨了,浑浑噩噩的。 张晨不想回去,就朝村外走去,村外是一片废墟,废墟的边上,立着一块大广告牌,上面是一座气势恢宏的购物中心,还号称是海南第一,台湾、美国和日本合资,但现在,第一的梦烂在了这里,老板此刻,不知道正在地球的哪个角落里哭吧。 张晨找了一块树荫蹲着,懒懒地看着废墟上,有一个小孩,正赶着两头黄牛在吃草,上午的阳光照在草地和黄牛毛绒绒的背上,有一种凄迷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像是你回忆童年时,鼻子里能嗅到的飞扬的尘土味,那么干净的尘土,把你的童年,一层层覆盖成过去。 张晨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坏掉了,像模板里刚浇好的水泥块,一点一点地固化,他什么想法都被埋进水泥块了。 张晨站了起来往回走,经过那家粉店的时候,那两个家伙还在打台球,不过粉已经换了一碗了。 张晨走过去,要了一碗腌粉,加了牛肉和牛肚,提在手里带回去,准备中午吃。 回到院子,义林妈已经不在,院里的三轮车也没有了,她应该是出去卖货了,自己的摩托车也不在院子,昨晚就和刘立杆说了,他今天把摩托骑走了。 这样一来,张晨觉得,自己今天更没有去公司的理由了。 张晨上了楼,把腌粉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过纸笔,却什么也画不出来,只闻到腌粉的香味,他把腌粉推到桌子的角落,离自己远一些,然后再拿起笔,还是什么也画不出来。 他看到了桌上,前面留下的那块白色的牙膏痕迹,瘦瘦长长的,就信手用笔,添了头、嘴和眼睛,然后添上尾巴,一条白色的鱼就在桌上自由自在地游动,它正游向桌子深处,游向了那碗粉,张晨闻到的,还是腌粉的味道。 他索性把腌粉拿过来,吃了起来,牛肉的味道不错,牛肚的味道不错,腌粉的味道也不错,唯一遗憾的是,自己刚刚忘了加辣酱了。 张晨肚子都吃撑了,他拿起泡沫的打包盒,准备扔到墙脚的角落里,看到那几张草图,忍不住,还是走过去捡起来看了看,叹了口气,把它们重新扔了回去,和泡沫盒在一起。 张晨在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在桌前坐下,拿起笔,脑袋里倒不是空空的,而是前面那个小孩和黄牛在那片废墟的画面,张晨干脆用笔画了起来。 画到一半,张晨觉得不过瘾,他感到阳光的那种迷离的感觉,没有色彩,不足以表达,他索性去水池那里接了碗水,然后拿出了铅画纸和水彩颜料,准备大干一场。 左边的雯雯和倩倩已经起来了,她们准备吃一点东西,然后继续睡,张晨听到她们的动静,赶紧去把门关了。 他不是怕她们,而是知道,隔壁建强他们马上也要起来了,建强看到隔壁门开,会过来看看,看到他在画画,一定会大呼小叫,另外一个浙美的,也一定会跑过来看他这个浙美的画画。 一边看还会一边在边上拍着手,你他妈的,当看马戏还是变魔术呢? 0079 就知道画画 一开始画画,张晨就把其他的一切都忘光了,全身心地沉浸在创作的快乐之中。 张晨不是浙美的,但他甚至有些从心底里看不起那些浙美的,他觉得他们说的太多,特别是到了谷文达他们的所谓新生代前卫艺术时。 他们每天说一些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觉得自己是深刻,但其实只是唬人和虚弱,一个人只有手上不行才需要嘴,而要是手上还可以,嘴还嘚吧嘚吧,那说明他还有其他的目的,为了这其他的目的他在装,装扮自己。 你喜欢画画你才去画画,你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画里,张晨觉得不管是画画的也好,写作的也好,作曲的也好,都应该一言不发,政客是需要欺骗别人才一天到晚嘚吧嘚吧,你他妈的是搞艺术政治吗?行还是不行,拿东西出来,然后你就走开,你的作品就说明了一切。 他也去考过一次浙美,那是陪一个从小一起画画的朋友去了,看着前面的那些主考老师,张晨心里想,你他妈的谁啊,你凭什么来考我?就你这吊毛那几下,老子用脚夹着笔也画出来了。 张晨随随便便画了画,就觉得心里烦透了,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出来了,那一年报考浙美的人里,张晨的专业课成绩第一,说明浙美还是厉害的,能凭本事吃饭,张晨对它的敬意多了一些。 但张晨的文化课差距实在太大,英语甚至只得了零分,其他的加起来,也只有二十九分。 张晨初中辍学就没有再读,也没正正经经补过什么文化课,能考出这二十九分,他自己已经很满意了,何况,他始终也搞不懂的是,你他妈的一个画画的,要考什么文化课,这不是逼着画画的去嘚吧嘚吧吗,真是滑稽。 张晨从此就再没有去参加过高考,那位朋友,美院的专业课分数没到,但去了浙江丝绸工学院。 张晨画画,纯粹是出于爱好,小时候家住在文化馆边上,文化馆里,有一个北京下放回乡的画家,张晨没事,就喜欢去看他画画,他第一次看到他完成一幅画时,张晨吓坏了,他觉得这臭反革命太厉害了,简直和上帝差不多。 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要有地,就有了地,这个臭反革命也是,他也能无中生有,让一个人、一座房子或者一大片树,就那么从纸上布上和板上跑出来。 张晨刚开始是围着他转,干这干那,后来是跟着学,碰到画家有任务,需要在街边的墙壁上画宣传画的时候,他小小的年纪,也跟着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 画家在文化馆只待了短短的两年,就回到了北京,那时张晨才读小学三年级,从此就开始了自学的道路,每天回到家里,一有时间,就画啊画啊,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上画,连纸和笔都没有的时候,他就用水把院子里的泥地浇湿,拿根筷子,在泥地上画。 他把所有的零花钱几乎都拿来买画画的材料,去的次数多了,连永城唯一一家有画材卖的,国营文具店的店员都认识他了,有一个杭城的营业员,和他特别好。 张晨小时候,永城有很多的杭城人,不仅是因为镇上有好几家从杭城搬来的厂,还有很多前些年从杭城来的知青,后来到了永城的各个单位上了班,这个营业员就是其中之一。 那天张晨过去,他拿了新到的画夹和速写本给张晨看,那个时候,这两样东西在永城都是稀罕物,店员问他喜不喜欢,张晨当然喜欢,但一问价格,就知道自己买不起,这个营业员就和张晨说,你拿走吧,我送给你了,为什么?张晨吃惊地看着他。 因为我终于调回杭城了,明天就离开这里,我很开心,希望你也能知道我的开心,和我一起庆祝,营业员和张晨说。 那时张晨已经读初中了,他最喜欢的就是星期天,可以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背着画夹,人几乎是站在车上骑着,去镇外写生。 有一次在路上摔了一跤,手上腿上和脸上都磨破了,他还是坚持写生,到了傍晚,他回来的时候,路上的人都看呆了,他们看到这么一个满身是血,头发上脸上都是血痂的小孩子,站着骑在一辆二十八寸的自行车上飞奔,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初二的时候,张晨在物理课上画画,那本速写本被物理老师捜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撕掉了,还让他站到黑板前面罚站。 老师转身坐下继续讲课,张晨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地上,自己被撕碎的速写本,冷不丁地拿起教室门后,一张给值日生站在上面擦黑板的小条凳,就朝老师的头上砸去。 张晨逃回了家,从此就没有再去学校,父母的打骂都没有用,校长亲自到家里,向张晨和他父母保证,只要他回学校,学校肯定不处理他,但也没有用,张晨说不上就不上了。 张晨在学校是个名人,也帮学校争取了像全省黑板报评比第一名这样的荣誉,学校里,几乎所有的宣传画和标语都是张晨画张晨写的,这让校长每次陪上级领导视察时,都获得不少的赞誉。 没有了张晨,校长和班主任都觉得挺遗憾的,私下里也怪那个新来的物理老师多事,张晨又不是只在你物理课上,他在什么课上不画画?好在他只是管自己画画,并不影响别人,好过那些在课堂上调皮捣蛋的,其他的老师上课时,看到张晨画画,都会当没有看见。 再说,你要收他的速写本,收了也就收了,叫到办公室里,写份检讨再还给他就是,你把人家撕了干嘛?谁不知道速写本是他的命根子。 可怜的物理老师,头被张晨砸开了,但同情他的老师和同学,一个也没有。 物理老师后来自己想想也有些过分,再加上张晨是差生,但还不算是坏学生,他要真的因此辍学,自己作为老师,也会一辈子不安。 他请同学带他去了张晨的家,亲自和张晨交心,陪同去的同学说,老师都几乎到了声泪俱下的程度,但张晨还是没有回到学校。 后来连父母也不敢再逼,他们看到,张晨一个人在家画画时,好像很是快乐自在,但只要一说上学,他马上翻脸,目光阴冷。 他父亲说,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小孩,会有那样的目光的,看样子他是真的狠了心了,再逼他,别逼出事来。好在画画也算一门手艺,画画得好,以后也不至于没饭吃,就由他了。 到了十八岁那年,别的没考上大学的同学,待业在家,都还在为工作发愁,永城婺剧团的老团长和美工,竟亲自找上门,要招张晨进团。 那美工是杭城人,当知青到了永城,被招进了永城婺剧团,一同下乡的女朋友,后来成为了他的妻子,早就回杭城了,是浙江话剧团的演员,丈人是省文化厅的副厅长,他妻子四处活动,都联系好了,浙江话剧团也同意要他,但在永城婺剧团被老团长卡住了。 老团长说,你要走可以,但一是要给我们团从省厅弄两个户口指标,二是找一个美工。 永城才多大,几个画画的谁画的好,美工当然知道,他当即推荐了张晨,至于两个户口指标,他丈人也想办法帮他搞到了,那时徐建梅和冯老贵,都是农业户口,给永城婺剧团的两个指标,就给了他们,美工又带着老团长亲自去了张晨家里。 张晨的父母,一听说儿子进去是作为特殊人才,马上就有事业编制,哪里会不愿意,张晨和美工本来就熟,平时还叫老师,到了剧团,工作也是画画,连颜料也不用自己花钱买了,他也自然乐意。 这样张晨就到了永城婺剧团。 0080 难产的,生产了。 张晨画好那幅画,自己看看也很满意。 “你还是很厉害的,张晨。”张晨自己和自己说,颇有几分得意。 从上岛以后这半年,张晨就没有画过画,他说的画画,是像今天这样,画自己喜欢的画,再酸一点,就是艺术创作。 那些效果图虽然也是画,但这画和画还是有区别的,就像刘立杆不会认为那些大王传奇是自己的作品一样,张晨也不认为效果图是自己的作品,在剧团画的布景,广告公司画的广告也不是。 作品是一种创作,是心力和脑力的一种满足,就像现在这样,而效果图和布景,不过是自己谋生的手段,一种技能,就像鞋匠能修鞋,木匠能使刨,佳佳会呻吟一样,没有什么了不起。 想到了佳佳会呻吟,张晨自己也笑了起来,怎么会想到这个?笑完马上明白了,原来是隔壁佳佳真的在呻吟。 各大酒店,也只有晚上才会有生意,很少有人大白天的,会在房间里叫一个叮咚,除非像二货那样的职业遛鸟人。 所以建强他们,下午的时候还是在家,干着自己原来的营生,只是,建强也要挑客了,不再是迫不及待,马路上拉到,什么样的客人或者价钱都会接了。 佳佳呢,一旦觉得自己是浙美的以后,也就真的把自己当浙美的看待了,他妈的,我是四百五百的价,白天收你们这些,不过是闲着也是闲着,多赚几个闲钱罢了。 有了这样的心,连张晨也听出来了,佳佳的呻吟就变的明显没有诚意,明显是在应付,显得那么的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恶作剧的油腔滑调。 把现在的佳佳和以前的佳佳比,张晨觉得,如果是李老师在这里,他肯定马上会说,这区别就是,一个是谭淑珍,一个是徐建梅,虽然一样的声音亮丽,一样的抑扬顿挫,欲语还休,但是—— 徐建梅,你能不能情绪饱满一点?李老师总会这样和徐建梅说。 怎么又会把这以前的佳佳,和现在的佳佳,比起了谭淑珍和徐建梅,张晨自己也哈哈大笑,笑完再看手表,完了,已经两点多了,大半天的时间过去,那个大堂和中庭,还在天上飞呢。 张晨赶紧拿起那幅画,又看了看,再夸夸自己,然后小心地收好,他决定等周六的时候,要把这画送给金莉莉,他们离开永城的时候,一幅画也没有带,现在,终于有了一幅不错的作品,金莉莉可以拿去,挂在自己的房间里了。 张晨在桌上重新铺开了纸和笔,深吸了口气,他把包里的速写本也拿出来,翻到昨晚画的那些平面图,搭积木一样,脑子里努力想让这些平面图立体起来,但努力了半天,大脑还是一片空白,要死啊,两点多了,明天要交稿的,你还是一笔都没有画出来。 张晨啊张晨,你厉害个鬼啊!张晨自己骂着自己,他觉得隔壁佳佳的声音虽然越来越清晰,但却越来越虚,飘忽着,就像那个鬼,半夜在唱《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佳佳,你也是在一边打台球一边吊儿郎当地应付人家吗? 张晨倒在了床上,他觉得自己越着急,大脑就越是一片空白,索性不去想了,而是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风吹动树叶,把一些细碎的光斑,吹进他房间的天花板上,肆意摇弋着。 那只蜘蛛,还在墙角,只是今天换了一边蛰伏。 张晨听到隔壁的雯雯和倩倩,午睡起来了,在唱歌,她们好像总是有唱不完的歌要唱。 隔壁建强家的门开了,有人离去,过了一会,佳佳从他们的前窗走过,去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然后回来。 佳佳来去之间,雯雯和倩倩的歌声始终没有停顿,两个小姑娘的歌唱得很好,要不是今天有任务,就这样躺着听她们唱歌也很不错…… 哎呀,怎么又想到任务了,别想别想。 张晨接着听到建强上楼,进了房间,两个人说了会话,然后出门,砰地一声,门关得很响,吓了张晨一跳,隔壁雯雯和倩倩的歌声也顿了一下,张晨还以为他们又吵架了,结果没有,两个人一路说笑着下楼。 张晨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已经睡着了,然后猛地惊醒,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四点了。 张晨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雯雯和倩倩已经没有在唱歌了,两个人好像在涂指甲,一边涂一边咯咯笑着。 张晨走到了走廊上,又是一惊,他看到连义林妈都回来了,正在收拾楼下的杂物间,她把一堆渔网拿了出来,扔在了地上,然后回到杂物间,又拿出了一个船桨,竖在水池边的墙壁上。 张晨眼睛一亮,他匆匆地就跑下楼。 义林妈再从杂物间出来,吓了一跳,她看到张晨站在水池边上,手里拿着那个船桨在看,好像以前从来也没见过船桨似的,这个大陆仔,一边看还一边傻笑。 “张晨哥,那是什么?”楼上雯雯,走到了走廊上,看到张晨在楼下拿着船桨,就问道。 张晨把船桨拿在手里,拿出了自己以前在剧团跑龙套的劲,刷刷挥了两下,朝雯雯念白:“此乃青龙偃月刀是也!” 义林妈和雯雯都被他逗笑了,义林妈朝张晨不断地挥手,意思是,送给你了,拿走吧,拿走吧。 张晨和义林妈说了声谢谢,拿着船桨就匆匆上楼,他觉得船桨就是一个开关,吧嗒一下,他突然就全有了。 张晨拿起铅笔,刷刷地画了起来,他画出第一支船桨,接着画出第二支船桨……无数支船桨,这些船桨从地面升起,越来越多,越来越粗,像一根大树裸露的树根,又像是龙卷风,升到顶上天花板时,一圈一圈绕出去,像漩涡,又像涟漪,把整个顶面布满。 既然是船桨,那整个吊顶,自然是蓝色的,海蓝色的,海蓝色的吊顶,需要足够的光,可以把灯藏在这船桨组成的漩涡里,这还不够,达不到酒店大堂需要的亮度,张晨就在顶上,画出了一粒粒的水珠,还有大小不一,不规则的,看上去就像大大小小的泡沫。 酒店的服务台,就沿着这船桨的树根绕了一圈,地面,用一种意大利进口的浅灰色又泛着一点绛红的、光泽度特别好的大理石,张晨想象着,当灯光打亮的时候,浅灰色的地面也泛着一层淡蓝色的迷离的光泽,会给人一种梦幻的感觉。 大海,不就是寄托了人类最多的梦想,海南,不就是人们带着一丝的好奇和遐想,带着对大海的憧憬而来的吗?有什么,能比一个梦幻的主题,更能体现海南酒店的特色? 大堂设计好了,到商场的中庭,就变得简单了,酒店那里是船桨组成的漩涡和龙卷风,那么,到了这里,就该有一条憩静的,搁浅在沙滩上的船了,边上有椰树和草木的凉亭,让人在购物的疲倦和兴奋之后,会有刹那的宁静。 张晨画好了两张效果图,坐在那里,心里有一种满足感,刘立杆回来了,看了一眼,叫道:“惊艳啊!” 雯雯和倩倩去上班,路过门口,刘立杆赶紧叫道:“进来进来,来看看你们晨哥的设计。” 两个人走进来,“哇”地叫了一声,一个说:“真高级!张晨哥,原来你拿了那破东西是来做这个,这破东西,还可以做得这么高级。” 另外一个说:“比我们KTV漂亮多了。” 刘立杆笑道:“看看,听到没有,大众空间,就要听听大众的声音。” 张晨笑道:“那我是不是该给建强看,他去酒店大堂最多。” “要啊,为什么不要。”刘立杆说。 “你应该给佳佳看,她到了这里,一定会多收客人一百。”雯雯说。 0081 他妈的有意思了哈 可能是因为精神完全放松的原因,张晨一觉睡到了十点才醒来,他重新拿起那两张效果图看看,觉得没什么可修改的,就放下了,晃荡晃荡下楼,决定还是先去吃一碗粉。 张晨不想太早去公司,太早交稿,时间太早,其他的人会觉得他在显能,或者怀疑他是从国外的哪本书上抄来的,而谭总为了显示自己领导的英明,很有可能也会提一点这里那里的意见,你不根据他的要求改吧不好,根据他的改,自己心又不甘。 这也是张晨在剧团总结出来的经验,他画布景也是这样,你太早画完,老杨会罗里吧嗦,局长副局长到剧团审剧,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也会对布景和道具,要求这里加一点,那里加一点。 就是什么阿猫阿狗,闲着无事,也会走过来指指点点,你要听他们的,累死不说,有很多时候,这些意见,实在是狗屁。 张晨知道罗中立那张著名的油画《父亲》,就是这样,本来罗中立都已经完成了,也是哪个狗屁领导看了,说没有反应出农民的新面貌,和旧社会的农民一样。 搞得罗中立最后无奈,只能在父亲的头巾里插一支圆珠笔,表明这是个有文化的老农民,这支笔最后成了一个败笔,成为最让人诟病的地方,他妈的谁会是因为需要感受农民的新面貌去看《父亲》的? 张晨每次都磨磨蹭蹭,让老杨急个半死,但又从来没有误过事,总会在需要布景的前一天,把布景全部完成,你要再改,颜料就干不了了,布景就不能卷了。 后来,老杨也看出了这是张晨的狡猾,也明白了,催也懒得再催他,反正他自己会掌握时间。 张晨到了粉店,发现那两个家伙也在,还是边吃粉边打台球,张晨怀疑他们一整个上午是不是都会这样,你什么时间点去都能看到他们? 然后下午就是一个下午的午觉,哪有海南人不午觉的?然后一整个晚上,又是边打台球边唱歌,张晨疑惑,他们就不需要干活吗?他们靠什么养活自己呢? 张晨心里叹了口气,每个人的存在对别人来说,还真的都是一个谜啊。 汤粉里放了很多的辣酱,出了一头的汗,张晨觉得说不出的舒服,回到家里,把脑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会,然后也不急着回房间,就那么趴在过道上,头发上的水滴滴嗒嗒滴下去,义林妈走出来仰头看看,见这个大陆仔又在发神经,就冲张晨笑笑,回房子里去了。 十点多钟的太阳已经很热,张晨看到有水汽从自己的头上蒸腾出来,他甩了甩头,走回房间,用毛巾随便擦了两下,这才拿起了包和画夹下楼。 头还是湿的,张晨摩托车头盔也没有戴,摩托在滨海大道飞驰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和头发上的水一起,都朝后面蒸发掉了,身子越来越轻,到公司进电梯的时候,头发已经干了,他对着不锈钢的电梯壁捋了捋头发。 今天小马看到他,显得特别热情,明明是中午了,还和他说早。 张晨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放下包,看了看左右那几个设计师,大家都低着头,很紧张的样子,小谢凑过身来,问他,你的好了? 张晨说好了。 “小心一点。”小谢提醒道。 张晨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拿着画夹,去了谭总的办公室,谭总坐在那张小会议桌前,会议桌上,摊着七八张效果图,谭总眉头紧锁,脸色铁青地盯着它们看。 张晨在门上笃了两下,谭总转过头来见是他,赶紧问:“小张你的好了吗?” 张晨说好了。 “快快,快拿过来。”谭总迫不及待地说。 张晨走到近前,瞄了一眼,他知道谭总愁苦什么了,桌上的这些效果图都中规中矩,没有一张出彩的,更要命的是,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都是些急着赶出来的命题作业,完全的东拼西凑,没有一个鲜明的主题。 人家要是根据你这个装修,那还不如不装修,望海楼又不是新酒店,重新装修,总要比原来有些新意,让人看出重新装修的必要和价值,桌上的这些,还不如现在大堂里那幅巨型的浮雕呢。 会议桌都摊满了,张晨迟疑着,他回头看看,考虑是不是把画夹放茶几上,再把里面的效果图拿过来。 谭总似乎知道了张晨的犹豫,两手一抹,把面前的那些画都抹到了两边,有两张还掉到了地上。 “来来,放这里。”谭总说。 张晨把画夹放下,打开,从里面拿出了效果图,摊在谭总面前。 “哎呀!”谭总像被烫到一样,惊呼了一声,接着一迭声说:“有意思了,他妈的有意思了哈。” 谭总长长地吁了口气,脸色也和悦了,他看看张晨的效果图,又用手指敲着桌子,骂道:“你看看这些是什么,也不知道哪里抄来的,好了,把你这个裱起来,我待会就带它了。” 张晨说好,他拿着效果图去了会议室,效果图光这样给客户看是不行的,需要把它裱到KT板上,再做一个黑框,这样才显得坚挺和高档,也方便客户拿到你的效果图,可以把它和其他公司的效果图,一起靠墙竖着欣赏比较。 张晨找来了美工刀、长尺和KT板,去了会议室,虽然张晨没有说,但其他的设计师看到,都明白了,谭总是选中了张晨的效果图。 他们都走到会议室里来看,都觉得好,小谢叫道:“这也太炫了吧,张晨,你怎么想到的?” “意外。”张晨笑笑,“我是看到楼下房东,在晒船桨,意外就想到了这个点。” “他妈的,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意外。”小谢感慨道。 “好了,幸好张晨来这一出,不然我看,谭老大那脸,就快绷不住了,万幸万幸。”还有人拍了拍张晨的肩膀。 张晨把两张效果图裱好,送去了谭总那里,接着就离开了公司,两天没去工地了,也不知道工地的情况怎么样。 从公司出来,去白沙门比较近,如果是先去了东北菜馆,再去白沙门,就要走不少的回头路,张晨决定先去白沙门,然后再去东北菜馆。 等到张晨从白沙门,回到东北菜馆,已经两点多了,工地上的工人,正被二货拿着一根木线条,从工地的各个角落打醒。 二货看到张晨就问,有没有吃中饭?张晨没吃中饭,不过那碗粉吃的迟,所以并不感觉饿,张晨就和二货说吃了。 “谭司令的任务完成了?”二货问。 张晨说完成了,现在我正式接管工地,你要干什么你去吧。张晨知道二货已经猴急,再说,他不在工地,工地还清净一点,这家伙在,搞得到处鸡飞狗跳的,还不如早点滚开。 “逼养的,太好了!”二货兴奋地叫道。 “司令员不是逼养,是屌痒吧。”张晨骂道,二货嘿嘿笑着,一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等到了五点多钟,张晨把工地上,应该安排的活都安排了,就离开了工地,今天是周末,金莉莉要来,刘立杆刚刚拉了一个广告,是卖香港出产的卡式炉的,那时这东西在海城,还是新鲜玩意,义林家楼下的杂物间,堆了四大箱的炉子,和十几箱的气罐。 他们从来没用过这个东西,不过,刘立杆说,那个鬼佬告诉我,这东西拿来打边炉最好,刘立杆就和张晨约好,今天莉莉回来,我们也在家里打边炉。 张晨骑着摩托往老城区跑,他这是要去东门市场买海鲜,二货告诉过他,东门市场这个点买海鲜最便宜了,那些摊贩,到这个点,都想急着卖了回家。 0082 一下子吃了那么多 张晨把摩托车停好,从车上拿下了两大袋的海鲜,就听到金莉莉在楼上喊:“张晨,不要拿上来,太腥气了,就在下面洗。” 张晨抬头看看,金莉莉和刘立杆都站在走廊上,刘立杆也叫:“我们下来。” 张晨把海鲜放在水池边上的搓衣板上,看着这两袋海鲜,却有些束手无策。 这些东西买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理,特别是鱿鱼,张晨以前也只见过鱿鱼干,哪里会洗新鲜的鱿鱼,还有一只龙虾,老板是最后一只,张晨又在他档口买了其他很多东西,老板就把这只龙虾,半卖半送给他。 义林妈正和义林,一人一边,靠在自家的大门吃饭,看到这里,义林妈转身把碗放到了堂前的桌上,走到水池边,用手轻轻推了推张晨,意思是让他走开一点。 张晨移开两步,那里,义林妈把水龙头打开,哗哗地清洗起来,该去的去,该留的留,鱼的内脏,她连剪刀也不用,就用指甲在鱼腹掐出一个小洞,手指伸进去一掏,就把整个内脏掏了出来。 她洗的动作太熟练太快了,张晨看得眼花缭乱,金莉莉和刘立杆下来后,站在张晨边上,也看得呆了,金莉莉叫道:“义林妈,你这也太快了,简直就是电影里的快镜头啊!” 也不知道义林妈有没有听懂,她回过头来,冲他们笑了一下。 不过是几分钟,两大袋海鲜就清洗好了,张晨和金莉莉他们,正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切,义林妈叫了一声“咿呀。” 义林明白了,小跑着拿过来一块砧板和一把刀,义林妈把清理出来的内脏和鱿鱼的骨头,扔进了水池边的垃圾桶,转过身来,手里舞着菜刀问他们,这些海鲜准备干什么? “打边炉。”刘立杆和她说,又用手指指杂物间。 义林妈明白了,转过身去,该切片的切片,该剁块的剁块,不一会,就把两袋海鲜都处理好了,在水龙头下又清了一遍,仍旧盛了两袋,交还给他们,三个人赶紧谢谢谢谢上楼。 他们回到楼上,不一会义林上来了,给他们端来了一罐,他们在那家羊肉火锅店吃过的那种黄黄的黏黏的什锦酱,还有一碗小青桔,金莉莉见了大喜。 张晨让义林一起吃,义林摇了摇头,和他们说他刚吃过晚饭,义林靠着走廊的栏杆没有走,直等到刘立杆把气罐装进卡式炉,点着,他才走了。 三个人各自按自己的需要,在碗里调好了自己的酱料,然后就盯着卡式炉上的锅子,心情急迫地等着水开。 义林和他妈上来了,原来,义林刚刚自己下去,和他妈说了半天,也没有说明白这个炉子有什么用,又是怎么可以打边炉的,义林妈就决定自己上来看看,搞懂了她明天卖的时候,就可以向客人示范了。 刘立杆和张晨赶紧起身,刘立杆把卡式炉的火关了,张晨把炉上的锅子端走,炉子还有点烫,刘立杆就用一张餐巾纸垫着,从头到尾,教了义林妈怎么装罐,怎么点火,义林妈自己动手做了一遍,学会了,开心地笑了。 金莉莉让义林妈坐下来一起吃,义林妈说不吃了,就领着义林下楼,临走时她还拿起他们桌上的那瓶酱油看了看。 过了一会,义林又上来了,拿上来一瓶酱油,和他们说,我妈说了,你们这个调蘸酱不好吃,用这个。 义林转身又下楼了,三个人将信将疑,金莉莉先动手,用义林拿上来的酱油重新调了一碗蘸酱,调完用筷子蘸着放嘴里尝尝,挥舞着筷子叫道:“快换快换,差太多了!” 这一顿他们吃太多,也知道海南人为什么那么喜欢打边炉了,新鲜的海鲜打边炉,味道真是太鲜美,特别是再配上蘸酱和小青桔,金莉莉说,我不想去大酒店吃了,我不想去外面吃了。 张晨笑道,那我们以后就经常在家里打边炉。 好,我赞成!金莉莉举手。 他们吃之前,本来是说吃完去看电影的,吃完以后,三个人谁也不想动,两边的邻居都不在家,义林她们母子又很早睡了,整个院子,除了他们这间房间,漆黑一团,显得很安静。 张晨把房间的灯也关了,三个人坐在走廊上聊天。 十二月份,风吹来已经有一些凉意,对海南本地人来说,现在已是冬天,他们都穿上了两用衫,但对他们这些大陆人来说,特别的经受过江南刺骨的寒冷的他们来说,这样的天气,穿这一件长袖衬衣,再来一些凉爽的风,那就正好。 他们遥想,永城已经要穿大衣和棉衣棉裤了,我们那个鬼房间,风嗖嗖地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两个人躲在被窝里,还是冷。 金莉莉说。 我们也一样啊,谭淑珍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到被子上,我笑她,就差锅盖和马桶盖没有盖上来,她就打我,打一打,才暖和一些。 刘立杆笑道。 三个人都庆幸自己现在已经来海城了,都对谭淑珍、徐建梅和冯老贵深表同情。 刘立杆说:“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了海南,这里虽然很苦很累,钱么比永城是多了很多,但一比物价,其实也没有多赚多少,但人好像比在永城充实,现在叫我回去,我绝对不会回去。” “我也不会。”金莉莉说,“我现在想起自己在轴承厂的日子,都觉得要闷死了。” “张晨,你呢,你想不想回去?”刘立杆问张晨。 张晨没有回答他是想回去还是不想,而是说: “记不记在剧团,我们天天怨天尤人,骂团里,骂局里,骂县里,好像全世界都欠你似的,但到了这里,好了,没的怨了,你好不好,都是你自己的事,你好,是你自己有本事,不好,那就是自己没本事,满大街走着的人,办公室里的每一个同事,没有一个欠你的。” “对对,就是这个感觉。”刘立杆说,“以前要是有人和我刘立杆说,你这王八蛋,以后每天要洗楼,要整天看别人眼色,要像个要饭的,被人赶来赶去,我绝对不会相信,但是现在,哈哈,你们看我乐此不疲,每天没人挖苦我两句,冷眼看我两眼,我他妈的都不习惯了。” “没错,你就是个贱人!”金莉莉骂道。 张晨想起来了,他站起来,回到房间,拉开灯,和金莉莉说,莉莉,你来看。 “干嘛?”金莉莉走了进来。 张晨从画夹里,拿出了前天画的那幅画,拿给了金莉莉:“送给你,挂在房间里。” 金莉莉拿着画,看着张晨问:“哪里来的?” 张晨笑道:“当然是我画的。” “在这里画的?”金莉莉奇道。 “当然。”张晨有些得意地说。 “你到了海南,还有心思画这些东西?”金莉莉问。 “到海南怎么了?到哪里我也是一个画家。”张晨说。 “画家,哼,你知不知道,在这里,画家不值钱?”金莉莉说,然后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改口道:“我是说,你怎么会有时间和精力?” “我就是条鱼,也要浮出水面,吸一口气啊。”张晨说。 “可你不是鱼,是鱼也不用跑到海南来了,在钱塘江就好。”金莉莉说着,把画放到桌上,走了出去,张晨愣在了那里。 金莉莉坐下来后,继续说:“杆子,你上次说那个什么老师,还是个知名作家吧,有屁用,还不是连办公室都没有,我和你们说,海南就是这么现实。” 张晨看了眼桌上的画,把灯关了,走了出去,在黑暗里,他倚着栏杆看着外面,不再理会金莉莉。 金莉莉问刘立杆:“杆子,你说我的话有没有道理?” “不要问我,我现在每天已经没有思想了。”刘立杆说。 “你们看看人家启航,北大的,都晒那么黑了。”金莉莉说。 刘立杆叫道:“我们浙大和浙美的,也不差,也很努力啊。” 金莉莉冷笑道:“可你们是假货,人家才是真北大,我听林一燕说,陈启航马上要当他们公司的副总了。” 刘立杆和张晨都不响了,远处,那个鬼又在唱歌,这一次,他大概没有在打台球,而是在边上,边看边唱: “她总是只留下电话号码,从不肯让我送回家,听说你也曾经爱上过她……” 0083 需要八千块 第二天早上张晨醒来,发现金莉莉不在,他还以为她去上洗手间了,等了好久都没有回来,张晨爬了起来,看到桌上有金莉莉留的一张纸条: “亲爱的,公司有急事扣我,我先回去了,你还睡着,就不吵醒你了。莉莉。” 金莉莉的纸条边上,就是张晨的那幅画,张晨把纸条拿起来撕了,把那幅画也拿起来撕了,都丢到了墙脚的垃圾堆里,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刘立杆起来的时候,看到了地上被撕碎的画,他回过头,看看床上的张晨,想问问他,想想又没有问,他摇了摇头,出去洗脸刷牙了。 张晨睡到中午才起来,刘立杆问,莉莉怎么走了。 张晨瓮声瓮气地说:“公司有急事。” 刘立杆看了看地上的画,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等张晨洗脸刷牙回来,刘立杆问张晨:“今天我们做什么?” “睡觉。” “你不是刚刚起来?” “还想再睡。” “那总要先吃饭吧?” “我不吃了,你去吃吧。” 两个人正说着话,张晨的BB机响了,他看了看,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过了十几分钟,张晨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两碗腌粉,和一袋卤菜,看上去心情比刚才好多了。 “什么好事?”刘立杆问。 “刚刚我们谭总扣我,他和我说,昨天他把我的效果图给了望海楼的符总,结果符总今天就打电话给他,说是想约他和设计师再见见面,谭总认为我们的方案有戏。”张晨笑道。 “太好了!要是这个项目能拿下来,张晨,我和你说,赚多少钱无所谓,望海楼的装修是你设计的,这个牛逼了,作为设计师,你在海城,甚至整个海南的名气可就打下了!”刘立杆兴奋地说。 张晨嘿嘿笑着:“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还等什么,还不快去。”刘立杆说。 “人家是请我们,七点在望海楼吃饭,我现在去干嘛?”张晨奇道。 “天呐,张晨,望海楼的老板请你在望海楼吃饭?牛逼大了,你知道海城,有多少人想请他吃饭都请不到?” 刘立杆说着,把张晨带回来的几个塑料袋都翻了一下,叫道:“这么大事,你怎么就没买酒,不行不行,我去买酒,一定要庆贺一下,可惜莉莉不在。” 刘立杆起身就跑了出去,过了一会,他提着四瓶啤酒回来,又买回了一些卤菜。 两个人喝着酒,突然就听到下面有人叫咿呀,急急地说着什么,他们听不清,只听到咿呀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两个人赶紧跑下楼去,他们看到咿呀站在院子里哭,刘立杆问来的那人,出什么事了? 那人急急地和他们说,义林的妈妈给客人,示范什么炉子,结果那炉子就爆炸了,把义林的妈妈炸伤了,现在人已经被人送去了医院。 刘立杆和张晨一听,心里一凛,他们都明白,一定是那个卡式炉爆炸了,刘立杆急问,在哪个医院? 对方说是农垦医院。 张晨掏出了摩托车钥匙,说快走,我们过去。 刘立杆一把夺过了钥匙,和张晨说,你忙你自己的事情,我带义林去,对了,身上有没有钱? 张晨把口袋里的钱都掏出来,塞给了刘立杆,刘立杆要还他一百,说你等会打车。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打车的钱,包里抽屉里找找肯定还有,你们先去,有什么事扣我。 张晨把义林抱到了摩托车后座,和他说抱紧杆子哥的腰,刘立杆和义林马上就走了。 刘立杆带着义林到了农垦医院,义林妈妈正在抢救,刘立杆问了医生,医生和他们说,目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因为手上脸上大面积的烧伤,我们正在做紧急处理,给她降温、清除呼吸道异物和补充体液,因为患者同时还被很多的爆炸物…… “好好,医生,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不懂,你们就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用最好的医疗设备什么的,哎呀我不懂,反正就是尽全力治疗,求求你了,医生。” “你是她家属?”医生问。 刘立杆拉过了一旁的义林,和医生说:“他是她儿子。” 医生皱了一下眉头:“有没有成年的家属?” “我,我住在他们家。”刘立杆指了指自己。 “你们是什么关系?”医生问。 什么关系?刘立杆拍了拍义林的肩膀:“我是他哥。” 医生狐疑地看着他们两个,刘立杆急了:“医生你问这么多干嘛,要交钱我去交,要签字,义林,医生让你在哪里签字你就签好不好?” 义林拼命地点头。 医生说:“那好吧,你先去叫押金。” “多少?” “八千吧。” “好好,没问题。” 刘立杆把口袋里所有的钱,包括张晨塞给他的,都拿出来数了数,也只有两千多,刘立杆和义林说,义林你就在这里,不要走开,哥哥去银行取钱。 义林点了点头。 刘立杆骑着摩托,跑了两家银行,因为是星期天,银行都不开门,那时也没有什么TAM机,刘立杆无奈,只能扣了金莉莉,把事情和她说了,金莉莉身上也没有这么多的现金,她说你别急,杆子,我来想办法,我保险箱有钱,但我不能动,我要去问夏总借。 刘立杆说好,那我过来你们公司等。 “不用了,杆子,你去陪着义林,别把义林又弄丢了,在哪家医院?我送过来。”金莉莉说。 刘立杆告诉了她在农垦医院,然后急急地就回医院,看到义林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刘立杆松了口气。 刘立杆带着义林,去医院大门口等,过了十几分钟,老包开着车到了,金莉莉和老包下车,金莉莉把一万块钱交给了刘立杆,说是问公司借的,刘立杆掏出自己的存折,和金莉莉说,密码你知道,明天你去取了吧。 金莉莉叫道:“哎呀你先别管这些,快去交钱,这些医生,他妈的不见钱不抢救的。” 刘立杆赶紧跑去,缴费窗口,很多人在排队,刘立杆也不管了,他插到了最前面,后面一堆的人大吼,刘立杆抬起手和他们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病人在抢救,对不起了! 刘立杆把押金交了,又跑到医生那里,把单子给他,然后才跑回医院大门口。 金莉莉、老包和义林三个人站在那里,刘立杆和老包打了个招呼,老包问怎么会炸去的? 刘立杆就把那人和他们说的,告诉了金莉莉和老包,老包点了点头说:“可能是产品质量的问题。” “要死,那我们昨晚用,怎么没事。”金莉莉说。 “这产品质量有问题,又不是件件都有问题。”老包说,金莉莉和刘立杆点了点头。 金莉莉说要去看看义林妈,刘立杆说别去,现在谁也看不到,你先忙你自己的事吧,这里我和义林在就可以了。 “那好,有事情扣我,义林,要坚强哦!”金莉莉说,刘立杆和义林都点了点头。 金莉莉和老包走了,刘立杆想起件事,叫道:“莉莉!” 金莉莉停了下来,老包说我先去车上。 刘立杆走过去,和金莉莉说:“莉莉,张晨给望海楼做的设计,可能被确定了,晚上望海楼的符总,要请张晨和他们谭总吃饭。” “真的?!”金莉莉叫道。 “当然是真的,本来张晨也要来医院,就因为这事,我让他别来,在家里准备准备。”刘立杆说。 “太好了!”金莉莉握着拳头,小幅度高频率地在胸前挥。 刘立杆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道:“莉莉,你和张晨,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 “没有啊,我们会有什么问题?”金莉莉奇道,“你想多了吧。” “没有就好。”刘立杆嘿嘿笑着。 “对了,杆子,这么大的事,张晨为什么不扣我告诉我?”金莉莉问。 “那王八蛋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肯定是想,等事情真正确定了,再给你一个惊喜呗,他怕放空炮。” 刘立杆说,金莉莉点了点头。 0084 自动生成的生意 张晨六点半就到了望海酒楼,在门口前厅的沙发上坐着,眼睛朝四周看着,心里在盘算这里如果要装修,应该怎么做。 一方面又在想,不知道刘立杆那里怎么样了。 张晨在前厅坐了十分钟,谭总到了,前厅里也多了很多候餐的人,两个人走到门口,谭总和迎宾说,我们是符总…… “知道,知道,是谭先生对吗?”谭总还没说完,迎宾就问,谭总赶紧点了点头。 迎宾笑容可掬地领着他们两个,穿过大厅,朝里面包厢走,大厅里已经座无虚席。 望海酒楼的规模不大,只有两个楼层,一层是宴会厅,还有一层是一个大厅,加八个包厢,望海酒楼以粤式早茶和海南菜出名。 海南菜是粤菜里重要的一脉,另外两脉是潮州菜和东江菜,广州附近的主要以东江菜为主,而潮州菜,则因港澳潮汕籍的老板多有捧场,让潮州菜变成了花式最啰嗦,也最贵的菜系,海南菜则还保留着原来的质朴。 迎宾带着他们进了包厢,这里的包厢,当然不能和南庄酒店相比,无论是面积和豪华程度,都要相差一个档次,而且看上去也比较陈旧了,这大概就是它要装修的原因吧。 符总还没有到,迎宾请谭总和张晨就座,退出去的时候,她和站在门口的服务员,悄声说道,符总的客人。 服务员点了点头,进来为谭总和张晨上了茶。 谭总和张晨说,这望海楼属于饮食服务公司,符总是饮食服务公司的经理兼望海国际大酒店、望海酒楼和望海商城三家公司的总经理,张晨明白了,怪不得那天谭总要强调,符总一言九鼎。 “这次装修,符总说了算!”谭总又强调了一次。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就听到外面走廊,响起了一片“符总好!”的声音。 “我的客人,来了没有?”有一个中气很足的声音问。 包厢里的服务员,赶紧跨出几步,冲着走廊笑语道:“符总,客人已经到了。” 谭总站了起来,张晨见状,也赶紧站了起来。 符总走了进来,谭总赶紧迎了上去,和符总握手,握完手后,谭总介绍说,这就是设计师,张晨。 符总和张晨握手,笑道:“不错不错,很年轻嘛。” 张晨赶紧说:“谢谢符总!” 符总和张晨印象中的海南本地人不一样,白白胖胖的,说话的声音,也没有海南的口音,更像是江浙一带的人,让张晨恍惚间,还以为是碰到了老乡。 “请坐请坐。”符总招呼他们重新就座,“不好意思啊,我没有请你们去那些大酒店吃饭,只能到我们这个小酒店吃个工作餐,我实在是太忙了,走不开,这不,上下方便嘛。” 谭总笑道:“符总客气了,望海楼要说自己是小酒店,这海城,就没有敢说自己是大酒店的。” 张晨也说:“就是,这酒店的大小,不在规模,而在招牌,招牌大的酒店,哪怕只有两桌,都是大酒店。” 符总和谭总对望了一下,笑了起来,符总说:“这小张,说话还蛮有哲理的。” 张晨脸红了,他赶紧说,我是乱说,就是有感而发,让符总笑话了。 “不会不会,有哲理就是有哲理,怎么敢笑话,小张,你再说说,你因什么感而发?”符总笑眯眯地看着他。 “前面进来,看到大厅里都坐满了人,外面前厅,等餐的人站都快站不下了,就想,这望海楼的生意就是好,有些酒店,规模搞得很大,装修也很豪华,但到了饭点,一个人也没有,又有什么用。”张晨说。 符总开心地笑了起来,谭总说,小张你刚来岛上不久,可能还不知道,这望海楼的招牌,可是符总一手创起来的。 “是嘛,那太了不起了,百年老店,人家是花了几代人才创立起来的,这望海楼,在海城,听起来可就是百年老店啊!”张晨说。 符总摆了摆手,他笑着说:“不说了,不说了,再说,我都要让你们说得轻飘起来了,我们这一代人,其他没有,就知道四个字,努力工作,谭总你说是不是?” “对对,这还真是,组织交给自己的任务,没有二话,先接下来,再千方百计琢磨,怎么圆满地完成。”谭总点点头说。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张晨发现,这符总每上一道菜,就第一个动筷子,上完菜后,上菜的服务员并没有马上退去,而是站在一边,拿着纸笔,符总会说,这个,和厨师说,腌制的时间还不够,这个,和厨师说,过油的时候过了一点,这个,喼汁多了。 要知道,他所说的厨师,可都是国家特一级厨师,敢对特一级厨师说这样的话的,自己没有两下,是服不了人的。 张晨心里暗暗佩服。 符总看到谭总和张晨都看着他,赶紧摆了摆手:“不好意思,职业习惯,不瞒你们说,我在自己酒店吃饭,就是吃不好,会吃上火。” 谭总笑道:“符总在哪家酒店都吃不好吧,要能让符总完全满意的酒店,恐怕还没有。” “不一样,不一样。”符总笑道,“在别人酒店,就不操这个心了。” 吃饭的时候,他们几乎就没有说起装修的事,有了上次的经历,张晨也算是明白了,原来,真正谈生意,是不谈生意的,两边人不着边际、天南海北地说着,生意自然就渐渐成了,各自应该把握的度,和应该做的,也尽在不言中。 金莉莉、刘立杆经常说,海城人谈事情,都喜欢在餐桌谈,但以谈生意的名义到了一张桌上,张晨心想,有很多还是这样,不谈生意的,这想想其实也有道理,一个人,我连吃饭都不愿意和你吃了,大家怎么一起吃锅里的肉呢? 生意,不就是炖在锅里的肉吗? 符总似乎对张晨个人的事情很感兴趣,他问张晨是哪里人,原来在哪里工作,张晨就告诉他,自己原来在永城婺剧团工作,是美工,画布景的。 “这个永城,是在哪里?浙江还是江苏,我听你口音,是江浙人。”符总说。 “永城是杭城下面的一个县。”张晨和符总说。 “那我知道了,杭城很不错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还在楼外楼,待过两个月呢。”符总说。 “真的?那符总对杭城应该很了解了。”张晨说。 “年轻的时候,去那里学习,我们这行,哈哈,说学习就是切菜,到了哪里都是切菜,我在广州切过菜,在上海切过菜,去长沙、成都切过菜,到了北京,还是切菜。”符总开心地说,张晨心里明白了,怪不得符总一点海南口音也没有,原来他到过这么多地方学习。 “符总那时候就在望海楼了?”谭总问。 “没有,在海南地区行署招待所,谭总你也知道,我们那时的行署,领导是你们部队下来的居多,天南海北都有,我们这些为领导服务的,就去各地方学,争取让他们尝到家乡的口味喽。”符总笑着说,“不过,眼界也打开了,不然缩在这个岛上,哪里知道世界有多大。” 这一餐饭,三个人吃得很愉快,谭总、张晨和符总告辞,出了望海楼后,谭总高兴地和张晨说,看样子这个项目,十拿九稳了。 张晨愣了一下,然后明白,是啊,人家要是不想和你合作,谁会花这么多时间,和你吃饭,和你天南海北地聊天,特别是符总这样的人,工作那么忙,又从来也不会缺一顿饭。 “你怎么回去?”谭总问。 张晨说我打个摩的或马自达就可以了,这个马自达,可不是汽车,而是四面透风的三轮车,海城人把它叫“蓬蓬车”或“马自达”。 “来来,我送你回去吧。”谭总说。 “不用了,谢谢谭总,滨涯村里面那条路,这个点很挤,都是夜市,车不好开,我坐个摩的,一会就到了。”张晨赶紧说。 “那好,明天见!”谭总说。 “明天见,谭总!” 0085 一则以喜一则以悲 张晨回到了家,进了院门看看,义林家灯黑着,楼上自己房间的灯也是黑的,就想刘立杆他们还在医院,张晨想去医院看看,又担心他们已经转了院,掏掏自己的口袋,去的车费还有,要是刘立杆他们不在农垦医院,自己再跑别的医院或者回来的钱,就没有了。 张晨跑上楼,找了找,也没找到刘立杆的自行车钥匙,只能作罢,他想,都这个点了,刘立杆也该快回来了。 张晨去洗手间,冲了一个凉,回到了床上躺着,四周一片安宁,那个鬼一会在唱《光辉岁月》,用的还是粤语,一会又串到了《亚洲雄风》,张晨很好奇,这个家伙,到底会唱多少歌啊。 不知不觉,张晨就睡着了,等他听到下面摩托车和院门响时,张晨醒来,看了看手表,已经一点多了,他赶紧跑了出去,趴在走廊栏杆上看看,刘立杆一个人回来了。 “义林呢?”张晨问道。 刘立杆抬头看了看他,叫道:“在他妈病房,不肯回来。” “义林妈怎么样了?” “还好,没有生命危险。” 刘立杆上了楼,人还没有走近,一股臭味就传过来,他手里好像提着一个塑料袋,等他走进光线里面,张晨吓了一跳,他看到刘立杆浑身上下都是泥,污浊不堪,一件白衬衫,都变成黑的了。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在门口的走廊,嘡啷啷一阵声响,张晨问道:“你干什么了,摔臭水沟里了?” “我他妈的,爬垃圾山去了。”刘立杆说,一边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塑料袋:“为了找到这破玩意。” “这是什么?”张晨奇道。 “等会再说,我先去冲凉,你帮我拿下毛巾和短裤,臭死了。”刘立杆说着,就在走廊上,把衬衣和裤子都脱了,扔在地上,就剩下一条内裤,跑去洗手间。 等刘立杆冲完凉回来,张晨问道:“说吧,怎么回事?” “他妈的,我在医院,幸好老包提醒了我。”刘立杆说。 “老包?哪个老包?”张晨问。 “你认识几个老包?当然是莉莉公司那个。” “他去医院干嘛?” “送莉莉啊,医院里要交八千,我没那么多钱,扣了莉莉,莉莉从他们公司借了一万,送过来的。” 张晨明白了,不再说话,他看着刘立杆,等他继续说下去。 刘立杆说:“那个老包,提醒我卡式炉爆炸,很有可能是产品质量问题,我就想去把那个爆炸的炉子和气罐找回来,这是证据啊,结果跑到那地方,炉子和气罐,早被环卫工人扫走了,我就追到环卫所,他们告诉我,垃圾已经被垃圾车运走,垃圾车去了垃圾场。” “你就跑垃圾场,找了这垃圾回来?”张晨不解道,“你想干嘛?” “去找那个鬼佬,他们的产品质量有问题,爆炸了,他们不负责谁负责。”刘立杆说。 “人家是送给你的,不是卖给你的。”张晨说,他觉得这个事情悬。 “不管卖不卖,他们的东西出毛病,总要负责吧,再说,他们也不是送,是抵广告费,还是算了钱的。” 张晨摇了摇头:“我觉得难。” “不管,死缠烂打呗,不然怎么办,接下去,还不知道要多少钱,这孤儿寡母的,每个月就靠几百块房租过日子,他们哪里有钱?”刘立杆说。 “好吧,我支持你。”张晨说,“需要我帮忙就说一声。” “你能帮什么忙?”刘立杆笑道,“拿个斧头去砍鬼佬?” “万一你需要在他们公司门口贴大字报呢?” “好了,好了,都用不到,前面翻垃圾的时候我就想到办法了,山人自有妙计。”刘立杆笑道。 “什么妙计?快说来听听。”张晨急道。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走吧,陪我去吃宵夜,我他妈的,从中午到现在,就没吃过东西。”刘立杆说。 两个人下楼,在楼梯上,刘立杆问:“对了,你怎么样?” “不知道,吹了一个晚上的牛逼,都没说工程的事,不过我们谭总说,这事十拿九稳了。”张晨说。 “太好了!”刘立杆叫道,“今天他妈的,真的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悲啊!” …… 第二天,刘立杆出门,没有去洗楼,而是直接到了香港人的那个公司,看到他们公司,一片忙碌的情景,公司的副总,见到刘立杆,很高兴,和他说,效果不错,广告的效果不错,我们正在考虑,要不要追加广告投入。 刘立杆和他说,我今天不是来谈广告的事的,你就是要投入再多,我也没有心情谈,我是来处理一件麻烦事的。 “什么麻烦,我能不能帮忙?”副总说。 “这个,还真的需要你帮忙。”刘立杆看了看周围,和副总说:“这里人太多,我们去会议室谈吧。” 副总说好。 到了会议室,刘立杆把那个塑料袋,放到了会议桌上,和副总说,看看,这就是你们的炉子。 副总盯着桌上的这堆破烂,惊呼道:“怎么会这样?” “你问我,我问谁去?”刘立杆说,“现在人被炸了,住在农垦医院,已经有记者过去了,我让家属,先不要接受采访。” 副总一听,脸都白了,他说:“刘记者,你等等,我去把老板叫过来。” 过了一会,香港老板来了,他一见会议桌上的东西,也傻眼了,但看看炉子和残缺的气罐碎片上,确实是自己公司的商标。 “不可能的,我们的产品没有问题,一定是用户使用不当。”老板急急地辩解道。 刘立杆说:“我们现在,不是争谁的责任问题,而是商量,这个事情要是扩散开来,影响到底会有多大,你看,你说产品质量没有问题,那用户说,就是质量问题,最后怎么办?” “那就请权威的机构检测。”老板说。 “对,肯定是这条路,但这个过程有多长?一个月,两个月?”刘立杆说,“问题是新闻媒体会追踪啊,卡式炉这么个新鲜玩意,爆炸把人炸伤,这是新闻热点啊,我已经接到好几个同事问我这事了,我都让他们暂时别管,但要是双方一闹,这事肯定瞒不住。 “就这一两个月,我敢保证,肯定没有人会买你们的产品,那些买了的,也不敢用,要找你们退货。 “而且,不仅仅是海南,海南你们是最早推广的是不是?你们也知道,我们媒体,对这种有热点的、有点耸人听闻的新闻,肯定会互相转载,那个时候,就不是海南,而是全国都知道这件事了,你们的产品,还卖得出去吗?市场还打得开吗?” 老板和副总都沉默了,刘立杆看了看他们,继续说:“再退一万步说,最后检测的结果,确实是用户操作不当造成的,又能怎么样?你们,大不了是不要赔钱,但商誉已经损失了,人家会觉得,你们这个产品,太可怕了,和手榴弹一样。” 老板不服气地说:“怎么会和手榴弹一样,刘先生你这个说法,我,我,我……” “好好好,算我夸张了,但话说回来,手榴弹操作正确,伤到的是敌人,操作失误,也是把自己炸掉,你这个炉子,好嘛,一操作失误,就会把自己炸飞,这操作失误的代价也太大了。我就不说它和手榴弹一样,但你们想想,谁还敢买你们这产品?”刘立杆问。 老板和副总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副总问道:“那刘记者,你说,这个事情怎么处理。” “按我说的,那个被炸到的女士,孤儿寡母的,很不容易,这种一上新闻,肯定会引起广泛的同情,我的意思是,我们也不要追究是谁的责任了,你们,就当是做慈善,也把这事担起来。”刘立杆说。 双方最后协商的结果是,义林妈的医疗费、营养费和误工费由他们公司全部承担,另外,一次性给予三万元慰问金。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来谈广告的事宜了。”刘立杆说,“我承诺你们,不管是在《海城晚报》、《海南日报》还是其他媒体,我一律八折。” 刘立杆心想,你们做慈善,他妈的我也当是为你们做慈善了。 0086 谭总心神不定 几天时间过去,望海楼那边静悄悄的,谭总有些坐不住了,他打电话给符总,问了一次,符总说还在研究,就把电话挂了,谭总也不好多问,好在他从侧面了解了一下,海城的其他几家大的装修公司,也没有接到这个项目,甚至,他们连第二次见到符总的机会也没有。 那天吃饭,从各方面看,谭总觉得,都是对自己有利的信号,这个项目,凭以往的经验,自己觉得已经有十足的可能拿下,怎么又会这样? 在没出方案之前,望海楼内部的消息是说,这个项目很急,年前要定下来,要递方案赶紧,不然就赶不上了,但几家的方案递上去后,内部的消息也说,一切又静悄悄了。 谭总捉摸不透这符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是自己的药下得还不够猛?还没有给承诺?可是,符总连一点暗示,或者在电话里谈的时间,也没有给自己啊,虽然自己已经拐弯抹角暗示过,是个人都能听出是什么意思。 谭总因此忧心忡忡,他看到张晨回公司了,走到门口,朝他招了招手,张晨进来了办公室,谭总问他: “小张,你回想一下,那天晚上,我们有没有什么话,让符总觉得不开心了?” 张晨已经看出了谭总这两天心神不定的样子,其实不要看,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他把那天晚上的情景,不知道在脑子里过了多少遍了,最后的结论都是,虽然他们没谈到项目,但大家确实很愉快。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没有,我记得符总一直都很高兴。”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谭总疑惑道,“也不知道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两个人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其他的理由,张晨说,会不会是有人,比如说,符总的上级,凭关系插手了? 谭总说有这个可能,不过想了一会,又否定了,谭总说,你不知道这狐狸,职务不高,但根太深了,在海城,甚至海南,一般的人,根本不敢动他碗里的肉,你知道别人,叫他什么吗? “不知道。”张晨摇了摇头。 “海霸天!”谭总用手指朝上面指指,“他的关系已经到这里了,就他那天说的,那些他让他们尝尝家乡口味的,很多都已经是这个了。” 谭总翘了翘大拇指,继续说:“一个装修工程,我们觉得很大,这些人是看不上眼的,他们才不要做这种脏活累活。再说,真要是这样,这老狐狸就不会遮遮掩掩,他有理由直接就推了,说现在这事,自己做不了主,这事就结束了。” 张晨想想也对,还是谭总对这些人门清。 “你去忙吧,现在,其他公司也没消息,对我们来说,就还是好消息。”谭总苦笑道。 张晨到了东北菜馆,木工班班长看到他,和他说:“指导员,刚才有人找你?” “哪个班的?”张晨问,他想,找他的人,肯定就是工地上的。 “不是我们这的人。”班长说。 “刘立杆?” “小刘我们认识啊,是个不认识的人,这个人很奇怪,他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他还问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事。”班长说。 张晨笑道:“我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是啊。”班长说,“他问我们这个工程到底是你负责还是二连长负责,还问我们跟你干了几个工程了,你这个人怎么样,我们佩不佩服你等等。” “谁这么无聊?”张晨奇道。 “就是,我也觉得奇怪。”班长说,“他不光问了我,还问了其他很多人。” 水电班的班长正好路过,听到他们的对话,和张晨说:“对,刚刚是有这么个家伙,我都懒得屌他。” 张晨更加奇怪了,这会是谁呀,这么闲,张晨问:“对了,他有没有说他是哪个部门的?” 张晨心想,要么是哪个有关部门,春节快到了,又来工地检查,顺便打秋风,只有这种人,才会问工地到底是谁负责,如果这样,就要向谭总汇报,让财务准备打点了。 “没说,问问就走了。”两个班长都这么说。 张晨也懒得再去想,反正,要打秋风的,他自己就还会再来。 快到下班的时候,二货提着一袋子菜来了,他把菜交给张晨,和他说,我替你把菜买来了,你这大陆仔去市场,怕被人痛宰,丢我二货的脸。 张晨骂道:“你不是大陆仔?人家就宰我不宰你?” “宰我?”二货大叫道,“能宰我的人还没有出生。” 张晨要给他钱,二货骂道,指导员你这是骂我呢?快回家吧,这里有我在。 张晨不再和二货计较,想想工地上的事情,也都安排完了,就骑上摩托走了,这两天他和刘立杆,天天都要回家给义林做饭,有时候雯雯和倩倩也会帮忙,做完吃好,刘立杆还要带着义林,去医院给义林妈送饭。 刘立杆替义林妈,从那个鬼佬那里拿到钱,义林妈千恩万谢的,心情大好,再加上医疗费有保障,医院也很用心,病情就好转得很快,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张晨骑着摩托车,也不知道是不是前面听了那两个班长的话的缘故,心里疑神疑鬼的,总感觉后面有车在跟着自己,到了红绿灯停下,回头看看,又分辨不出到底是哪辆车,这些车,一辆辆的,也太像了。 张晨回到家,看到刘立杆和义林在下象棋,看到张晨回来,他就扭头朝楼上喊了一声:“雯雯!” 雯雯从走廊上探出头,看到张晨回来了,过了一会,和倩倩穿着拖鞋,噼里啪啦从楼上跑了下来。 刘立杆和张晨说:“把东西交给她们,你别管,今天她们两个做饭,她们打赌输给我了。” 张晨问打什么堵,三个人都不说,倩倩噘着嘴,从张晨手里,把那袋菜拿走了。 张晨找了张凳子在刘立杆和义林身边坐下,张晨问义林:“他今天有没有悔棋?” 义林点了点头,看到刘立杆看着他,又赶紧摇头。 张晨明白了,他说:“义林,他是不是威胁你,待会不骑摩托带你去医院?别怕,他不去我带你去。” 义林大喜,叫道:“那我就将死他!” 义林一个“车”落下来,果然就把刘立杆将死了,刘立杆看看无解,伸手把棋盘搞乱,叫道:“不算不算,义林,现在有裁判了,我们要么来下军旗好了。” “你这个癞皮鬼。”义林指着刘立杆,嘎嘎大笑。 张晨把自己回来路上遇到的事情和刘立杆说了,刘立杆看了他一眼,叫道:“你发达了!” 张晨奇道:“我怎么就发达了?” “你没发达,怎么会有人要跟踪和绑架你?”刘立杆冷笑道,“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吧?” 张晨本来还想再和他说工地上的事,想想还是算了。 不过,刘立杆有句话说对了,自己这么个穷光蛋,无财可劫,要是劫色,你他妈的口味也太重了。 张晨给他们两个做了两盘裁判,互有胜负,一比一,刘立杆还要再来,雯雯叫道,菜做好了。 刘立杆站起来,走进义林家堂前的桌上看看,四个菜已经做好,就朝雯雯和倩倩挥挥手:“可以了,你们上楼吧。” 倩倩骂道:“小气,做了饭,连饭都不让我们蹭。” 张晨笑道:“坐下来一起吃吧。” 雯雯和倩倩,赶紧就坐了下来,刘立杆瞪着她们,雯雯嘻嘻笑着:“我们和你,赌输了,我们又没有吃你的饭,现在是张晨哥请我们吃饭。” 张晨问他们打了什么赌,三个人笑着,还是不肯说。 0087 为什么跟踪我 今天晚上,东北菜馆大厅的墙面要刷乳胶漆,张晨要留下来,看大面积的色块出来以后,颜色怎么样,和自己的设计有没有偏差,他和刘立杆说过,今晚他就不回家吃晚饭,让刘立杆做给义林吃。 张晨在工地,一直待到晚上九点多钟才准备回去,他骑着摩托车,刚出停车场的大门,一辆汽车插到他的前面,幸好出大门的时候速度不快,不然就撞上了。 从车上下来两个人,走过来,张晨以为他们要来和自己理论,就也把摩托车停好,下了车。 两个人走到张晨面前,其中一个说:“张先生,你能跟我们走一趟吗?” 张晨奇道:“去哪里?” “符总想请你去谈谈你的设计方案。” 原来是这事,张晨松了口气:“好啊,什么时候?” “就现在,符总就现在有空,在办公室等,我们去了你公司,他们说你可能在这里,我们就直接过来了。” “那好,我打个电话给谭总,我和他一起去。” “不用了,符总已经安排了,张先生直接去就行。” 张晨说好,他准备骑上摩托车去望海楼,那人拦住了他,和他说,坐车走吧,摩托车我同事会帮你骑过来。 张晨尽管心里狐疑,他还是上了车,符总叫他,他可不敢耽搁,他也知道符总这个项目,在他们公司,和谭总心里的分量,怎么敢马虎? 张晨坐着他们的车,到了望海国际大酒店的停车场,张晨他们下了车,乘电梯到了顶楼,电梯门打开,张晨出了电梯,电梯厅的两边,一边挂着饮食服务公司的牌子,另外一边的门上,什么标牌也没有。 那人领着张晨,推开了那扇门,门里是很大的一间办公室,符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看到张晨,符总笑呵呵地站了起来,急走几步过来和张晨握手:“小张来啦,欢迎欢迎。” 另外一个人进来,把摩托车钥匙给了张晨,和他说,就停在你下车的地方。 张晨赶紧说谢谢。 这个人和先前领张晨进来的那人,一起退了出去。 张晨见办公室里,只有符总一个人,就问道:“符总,谭总还没有到?” “谭总?”符总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摆了摆手说:“没有谭总,今天没有谭总,就我们两个,是我,想和小老弟好好聊聊。” 符总领着他,没有去沙发那里坐,而是推开了一扇门,领着张晨进去,张晨看到,门里面是一个套房,外面是客厅,张晨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靠墙竖着的,自己那幅望海国际大酒店大堂的效果图。 客厅里还有两扇开着的门,一扇里面是很大的一间卧室,还有一扇,里面是一个装修很考究的、带浴缸的洗手间。 客厅里有一张茶桌,上面摆着一套功夫茶具,符总请张晨就座,和他说:“我们喝茶,边喝边聊。” 张晨猜不透符总要和自己聊什么,他对符总这个人,总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觉得他虽然也算是海城的大人物,但一点架子也没有,随和、亲切,和人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端着的感觉,或者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但张晨又感觉隐隐的有一种不舒服,从前面汽车拦截了自己,到整个过来的过程,再从他豪华、霸气的办公室和这连着的卧室,透露出来的气息,张晨想到了谭总的那个词“海霸天。” 确实,符总一直笑咪咪的,但有一种霸气,随时能让你感受到,从他自信的举止到下面人对他谦卑的态度,甚至,在他人没有出现时,你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小张,你的那个设计,我一眼就看上了。”符总说,“很有才气和想象力。” 张晨赶紧说:“谢谢符总。” “不瞒你说,这两天,我也派人对你进行了了解。”符总说,“从各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反应还是不错的。” 张晨心里暗暗一惊,原来,自己怀疑有人跟着自己,不是错觉,那个到工地去了解自己的人,应该也是符总派出去的。不过,张晨纳闷了,这是什么操作?还从来没有听说哪个工程,要去对设计师进行摸底了解的。 符总看着张晨,淡淡地一笑,他说:“我知道你一定奇怪,为什么我要对你进行这么详细的了解,我干脆直接挑明了吧,希望你不要介意,好吗?” 张晨点了点头。 “望海楼是我辛苦打造出来的,这次的装修,我希望是大手笔,也能把我自己的很多想法,都贯彻落实到这次的装修中,老实说,我不会把这个项目交给任何一家公司。”符总说。 张晨一惊,然后在心里骂道:“你妈逼的,逗大家玩呢,不想发包,你搞这么一堆人来,给你出什么方案?搞得整个海城的装修界,鸡飞狗跳的?” “我也没有请任何公司帮我出什么效果图,都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我们望海楼要装修的消息,找了各种关系,来请我吃饭。”符总笑笑,“不就是吃个饭嘛,有些面子就拂不去,去就去了,不然人家,认为你姓符的,架子也太大了。” 张晨细细一想,还真是的,从谭总那天晚上给他们设计师下命令,一直到最近,确实没有听说过有来自望海楼的,明确的消息,一切好像都是这些公司自己的猜测,和私底下的传言,包括说年前装修方案要定下来,都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包括他们带过来的效果图,我都没有接,只有你的两幅,我收下了。”符总指了指墙边的效果图,“因为我太喜欢了。老实说,谭总这个人,见面了以后,感觉也很不错,如果没有另外的打算,在海城这么多的公司里,我一定会选择把这工程,交给谭总的公司。” 另外的打算?什么意思?张晨疑惑地看着符总,符总笑笑,和张晨说: “挑明了说吧,我这次装修,没有打算交给任何公司,而是我自己要做,我有一家小公司,当然,不会在我的名下,我想我不说为什么,你也能够理解,说白了,这公司就是为这个项目设立的,我把这些都告诉你,你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笑容从符总脸上消失了,他看着张晨,张晨懵懵懂懂的,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符总又笑了起来:“你让我去站镬头,站墩头勉强还行,但要说装修,我一窍不通,所以,我想请你来担任这家公司的老总,主持整个望海楼的装修。” “我?”张晨吓了一跳,“我就是一个搞设计的,我可从来都没当过什么老总。” 符总哈哈大笑,他说:“你要是只会做设计,我就不会找你了,你说我对自己的公司,对自己的项目,会不负责吗?我对你做的几个项目都做过了解,包括,我们和李总,你们的甲方,也进行过接触,对你的评价都很高,而且,有一件事,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张晨听的头皮都发麻了,他问:“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成为你们永城婺剧团的团长?”符总笑道。 “啊!”张晨大吃一惊,让他吃惊的不是说他要当团长,那个破团长,就是让自己当,自己也不稀罕,而是,没想到这符总,为了了解自己,永城那么远,都派人去,把婺剧团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符总伸出手来,在张晨的肩膀上拍了拍,和他说,你可以的,年轻人,胆子就要大一点,特别是在海城这个地方。 符总给张晨开出的条件是工资除外,整个项目完工,给他百分之三十的分红。 有了这笔钱和这个项目,以后你在海城,就可以自己立足,不必仰人鼻息了。符总说。 张晨答应考虑一下,他说他要回去,和人商量一下,他没有办法拒绝,也不想拒绝,这个诱惑,如果说张晨没有动心,那他张晨就不是张晨,也不会来闯海南了,特别是符总的那句话: “有了这笔钱和这个项目,以后你在海城,就可以自己立足,不必仰人鼻息了。” 每一个出来闯荡的,大概都会被这句话打动吧?这不就是你的梦想吗? 0088 世界不是给好人准备的 张晨骑着摩托车,连怎么回到家的都想不起来了,他觉得自己晕晕乎乎、失魂落魄的,在路上,差点还撞上了一辆“蓬蓬车”。 刘立杆正在房间,整理自己的那几大鞋盒的名片,他把自己第二次又去洗过楼,发现已经被赶出公司的主任们,一个个剔除出来,去旧换新,这项工作很容易进行,鞋盒里的名片,刘立杆都是取公司名称的第三个字,按英文字母排序的。 因为前两个字不是“海城”,就是“海南”,没有办法排,第三个字开始,才是公司名称的正式起头,所以刘立杆从第三个字开始,二十六个字母,每一个字母后面都有一大堆的公司,刘立杆又用第四个字和第五个字的的开头字母,决定它们更精准的位子。 所以很好找。 刘立杆每天回来,都会拿着今天收到的新名片,去鞋盒里面找,如果发现里面的那人,和自己手中的名片职位相同,但名字不同,那里面那张,就是过去式,用刘立杆自己的话说,就是该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有些人原来是主任的,现在升任了副总,这种人刘立杆就特别重视,他会做记号,说明这家伙,在他的公司,话语权增加,更有分量了,刘立杆会把他两张名片,都同时保留下来。 因为有很多时候,他明明已经是副总,你喊他主任,或者老主任,这些人不仅不会生气,还会对你特别热情,他马上会把你归纳到老相识那一档,人飞黄腾达的时候,是很喜欢有人见证自己飞黄腾达的历史的。 刘立杆看到,张晨像喝醉酒一样走进来,身上又没有酒气,奇怪道,你怎么了,跟二炮司令去打炮了? “去你的!”张晨骂了一句,就走过去,倒在了自己床上,两眼睁着,怔怔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刘立杆回头看了看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对面自己床上坐了下来,看着张晨。 张晨也看着刘立杆,问他:“你还记不记得前两天,我和你说的,有人跟踪我?” “记得,怎么了,又有人跟踪你了?” “没有,我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 “我操,惊险片啊,快说说。” “他们是符总派来的,刚刚,符总自己和我说了。” “你是说望海楼的符总?”刘立杆睁大了眼睛。 “对。”张晨点点头。 “他又约你们了?那越来越有戏了。” 张晨哼了一声:“不是我们,是只有我,不是有戏,他妈的是有大戏了。” “起来起来,怎么回事,快点说说。”刘立杆拍了拍张晨的大腿,见他没有起来的意思,干脆一把,把他拉了起来。 张晨坐在床沿上,把符总和自己说的事情,和刘立杆说了,刘立杆一拍床铺,叫道:“好啊!他妈的,这不是混出头了!你什么时候去他那里?” 张晨摇了摇头:“我还没有答应他,我说要考虑考虑。” “你他妈的是不是傻,你考虑什么?”刘立杆叫道,“一万年天上就掉一次馅饼,他妈的就砸中了你张晨,你还要考虑?你等什么?还等人家三顾茅庐?张晨,你他妈的知不知道,过了这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我觉得不舒服。”张晨说,“这个感觉,像他妈的被强奸一样。” 刘立杆伸出手,摸了摸张晨的额头,骂道:“没发烧啊,你觉得这是被强奸?好啊!他妈的,要是我,我欢迎这样的强奸,他要前面,老子就把前面洗干净,他要后面,老子就把屁股洗干净。” 张晨扑哧一声笑起来:“真他妈的恶心,不和你说了,怎么越说,感觉这事越恶心。我他妈的,觉得我考虑都不要考虑了。” 刘立杆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张晨叫道:“你去干嘛?” “买烟。”刘立杆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立杆过了好久都没有回来,张晨重新倒在了床上,怔怔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墙角的那只蜘蛛,终于开始缓缓地爬行,那个蛛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破洞,那只蜘蛛,正在勤勉地补这个破洞。 张晨感觉到奇怪,那个角落,风吹不到,雨打不到的,蛛网怎么会破? 刘立杆终于回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金莉莉,张晨看到,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一场恶战来了,赶紧就坐了起来。 两个人一脸的严肃,金莉莉走过来,也没有在张晨的身边坐下,而是在他对面,和刘立杆一起坐了下来,看着他,张晨明白,这是要开始好好谈谈了。 “张晨,刚刚杆子和我说的,都是真的?”金莉莉问。 张晨点了点头。 “你怎么打算?”金莉莉继续问。 “我还没想好。”张晨说。 “你还要想什么?你忘了我们到海南,是来干什么的?”金莉莉说。 张晨摇了摇头。 “那你还考虑什么?有这样的一个好机会,都不抓住,我们到海南,有什么意义?”金莉莉说,“你想一直就这样,给人打工?” “我除了对他的方式,有些反感外,还有就是,我觉得,我要是这样做的话,挺对不起谭总的,他对我很好。”张晨说,“你们忘了,他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收留我的。” “他对你好,是因为你对他来说,有好的价值,你要是没有本事,你看看,他会不会多留你一天。”金莉莉说。 “对,莉莉说的没错,你要是二炮司令,早就被谭总一脚踢走了。”刘立杆说。 “那你们知不知道,二货是谭总的什么人?”张晨看着他们,问道。 “我才不关心他是什么人,我只关心你是什么人,关心我们在这个岛上,以后会怎么样,张晨,别傻了,好不好,海南是给敢冒险的人准备的,不是给好人准备的,你要做个好人,就不要来海南了,留在永城做就够了。”金莉莉说。 “到了哪里,我还是我,反正,我觉得这事有些恶心,我做了,我会恶心自己。”张晨说。 金莉莉叫道:“你不做,你会耽误自己!等你再想做的时候,就没有这个机会了,你以为你是谁?皇亲国戚,机会天天有?” “我不以为我是谁,我只知道,我还没有想好!”张晨叫道,“我也没说不做,我只是需要考虑。” “好了好了,都冷静一下。”刘立杆说,“不过张晨,有一点莉莉说的没错,这个世界,是很现实的,你要饭的时候,是没人在乎你是不是好人的,好人不值钱。” “那你去帮义林妈干嘛?”张晨问道,“她只不过是你的房东,又不是你的亲人,你帮她干嘛?” 刘立杆被张晨,一句话闷住了。 三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张晨和金莉莉说:“莉莉,让我考虑一下,好吗,你们以为我不想干,不想当老总,不想在这么大的一个工程里呼风唤雨吗?这个诱惑,我也挡不住,只是,姓符的这种做事的方式,让我很不舒服,我需要缓一口气。” 金莉莉站了起来,她摸着张晨的头发,叹了口气:“好吧,但是你要答应我,你考虑好了,就要先告诉我,不要匆匆忙忙,就把你的决定,告诉姓符的,好吗?更不要匆匆忙忙为图痛快,就做决定,好吗?” 张晨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走吧,送我回去,我们等会,还要去琼海呢。”金莉莉和张晨说,“要不是这事太大,又知道你的臭脾气,我都不会赶过来。” 0089 你这个人不简单 张晨到了公司,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透过玻璃隔断,看到谭总坐在那里,眉头紧锁,知道他又在忧心望海楼的事情,张晨坐在那里,内心也挣扎着,最后,他实在忍不住,还是站起来走了过去。 张晨走到门口,正想伸手在门上笃两下,谭总抬头看到了他,招呼道:“进来进来,小张你进来。” 张晨走过去坐了下来,谭总看着他,叹了口气:“哎呀,你说小张,这望海楼,怎么就没有消息了,不应该啊,你说是不是?搞得我他妈的整天都在想着这事。” “谭总。”张晨看着谭总,鼓足了勇气说:“望海楼其实有消息。” “哦,什么消息?”谭总眼睛一亮。 “符总昨天晚上,找过我。”张晨说。 “什么?”谭总睁大了眼睛,看着张晨,似乎不相信他说的话:“你是说符总……” “对,我昨晚下班,被符总手下的人堵住了,带我去见了符总。”张晨点了点头,他把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仔细地和谭总说了一遍。 谭总认真地听着,脸色铁青,一声不吭。 等张晨把事情说完,谭总还是不响,张晨看了看他,只见他盯着桌子上的某一个点,眉头紧锁。 张晨嗫嚅道:“谭总,那我先出去了?” 谭总“嗯”了一声。 张晨走出谭总的办公室,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心里想着,完了完了,自己答应过金莉莉的,有决定之前,一定要先告诉她,可刚才,自己是实在忍不住。 张晨琢磨着,按谭总的性格,他一定会冲上门去,或操起电话,和符总大吵一架,他们再想拿到这个项目是不可能了,符总也不会再有,让自己过去的打算了。 张晨忍不住朝谭总那边看看,他发现谭总,还是保持着自己刚刚离开时的样子,并没有在打电话。 张晨不知道自己刚刚做的对还是不对,不过既然已经做了,就由他了,就当自己做了一场梦好了,用刘立杆说的,和一个一万年才掉一次的馅饼擦肩而过。 反正昨天之前,自己也没想过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会踩到狗屎,刘立杆当然会骂,金莉莉当然会生气,生气就生气好了,反正应不应该,自己都已经做了。 不去想了。 张晨站了起来,把包背在肩上,准备去工地。 “张晨!” 谭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朝外面看着,看到张晨起来,他大叫了一声,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吓了一跳,谭总一直都叫张晨小张,今天直呼其名,这小子看样子形势不妙。 张晨也吓了一跳,他回过身,看着谭总。 “你去哪里?”谭总问。 张晨指了指门口:“去工地啊。” “你过来!”谭总哼了一声,自己转身进去。 张晨赶紧过去,一办公室的人都看着他。 张晨走进办公室,谭总在沙发那里坐着,见他进来,谭总和张晨说:“把门关上。” 张晨转身把门关上,然后走过去,站在那里,谭总看了他一眼:“站着干嘛,坐啊。” 张晨坐了下来。 “你有什么打算?”谭总问。 “我?不知道,很矛盾,昨晚为这个,我还和我女朋友吵了一架。”张晨老老实实地说。 谭总点了点头,他说:“动心了吗?” 张晨笑道:“说不动,肯定是假的。” 谭总盯着张晨,看得张晨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心里发毛,谭总厉声说:“小张,你他妈的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不简单?” 张晨吃了一惊,问道:“我怎么了?” “你他妈的,敢跑来和我说这件事。” 张晨的犟脾气也上来了,叫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又没做错什么。” 谭总摆了摆手:“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大多数人,碰到这种好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连招呼都不会打,第二天办公室就看不到人了,你敢和我来说,有种!” 张晨嗫嚅道:“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就当了逃兵。” 谭总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他说好:“我就喜欢听我的兵,说这样的话。对了,那老狐狸,答应分你多少?” “百分之三十。”张晨说。 “那我大概估计,应该有三百万了,这么多钱,我可给不了你,这个项目做完,你就能在海城站稳脚跟了。” “我还没决定,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谭总说,“我这可不是虚情假意,换作是我,我也会选择去,答应他吧,你不去,他也会找其他人的,这个项目,我可以死心了。” 张晨看着谭总,觉得这和他印象当中的谭总可不太像,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忍气吞声了? 谭总似乎明白了张晨在想什么,他说: “怎么,你觉得我会去找他大吵一顿?说实话,我连崩了他的心都有,但我不能干,拼个鱼死网破,不值得,小张,有句话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不是每堵墙你都一定要翻过去的,很多时候,你要绕着走,不管你愿不愿意。” 张晨点了点头,他又想起了谭总那个“海霸王”的说法,真要和符总斗,那也肯定是两败俱伤,张晨说:“可我,怎么总感觉这样的做法,让人很不舒服。” “舒服就待在家里,就是待在家里,你还有和家人吵架的时候,生意就是生意,生意是讲利益的,不是讲舒服,你要是只和你感觉舒服的人打交道,这辈子,你就不用做生意了,明白吗?”谭总说。 “学到了。” “所以你去吧,有一句话我留给你,要是哪天,你在他那里真的感觉待不下去的时候,我这里随时都欢迎你回来!”谭总说。 “谢谢谭总!”张晨赶紧说。 谭总想了一下,和张晨说:“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和其他人说,他那里,你去了我估计年前也不会有多少事,这样,东北菜馆,你还是给我盯完,盯完了,你也多一点收入,反正,现在工程开始收尾了,也不需要你整天在那里,只要保证给我顺利完工就可以。” “好的,谭总,谢谢谭总,以后有什么事,就叫我,只要我能帮上忙,那边,那公司反正也就这一个项目,不会有其他的业务,设计上,有什么需要,我都可以帮忙。”张晨真诚地说。 “好,我相信,你小张说的,不是客气话。”谭总说。 “保证不是。”张晨说。 “那就这样吧,对了,小张,还有句话,我要提醒你,姓符的是笑面虎,又是地头蛇,凡事,你自己要小心。”谭总说。 “好,我记住了,谭总。” 张晨站起来,准备告辞,他想起来了,掏出了摩托车的钥匙,要还给谭总,谭总没有接,而是说: “这个,就送给你吧,你在我这里,我们是上下级,不在我这里了,我当你大哥,我想你总不会嫌弃,这个,就当是大哥送给你的,那边刚开始,凡事都需要东跑西跑的,你还用得着。” 张晨不敢接受,说这太贵重了,还要推辞,谭总说:“一辆旧摩托,值几个钱?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收,那我以后有事,怎么敢叫你帮忙?” 张晨听谭总这么说,只好收下,他赶紧说:“谢谢谭总!” 谭总看着他,张晨赶紧改口道:“谢谢大哥!” 谭总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张晨的肩膀,和他说:“去吧,去给那老狐狸打电话。” 0090 你寒酸,会丢我的脸 张晨离开公司,先去了东北菜馆,把工地上的事情都安排好后,张晨这才给符总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我考虑好了。 符总“哦”了一声:“你过来吧。” 张晨骑着摩托,去了望海国际大酒店,到了顶楼,电梯门打开,他看到,原来白天,符总这边的办公室门口,是站着一个迎宾的和一个服务员的。 张晨走过去,和迎宾说:“我姓张,和符总约好的。” 迎宾笑道:“我知道。” 她伸手在门上笃了两下,门里面,符总叫道:“进来。” 迎宾把门打开,带着张晨进去。 符总的办公桌前面,坐着两个人,看到张晨进来,符总和那两个人说,好,就这样,你们走吧。 那两个人站起来,笑着和张晨点了点头,然后出去, 迎宾也要退出去,符总和她说,不要让人来打扰我。 “好的,符总。” 迎宾说着退了出去,服务员进来了,要给张晨倒水,符总和她说,我们去里面。 服务员推开门,符总和张晨走了进去,仍旧在功夫茶桌前坐下,服务员在一旁温壶、装茶、润茶、冲泡、浇壶、温杯、运壶、倒茶,手法娴熟,倒完茶后,服务员退了出去,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等服务员走后,符总才开口问道:“怎么样,你考虑好了?” 张晨说考虑好了。 “那好,那我们以后就是同事了。”符总笑道。 “还是要符总多教教我。”张晨谦逊地说。 “老谭那边,你和他说过了?”符总问,“不过,说不说都无所谓,我会让人,去和他打招呼的。” “我来之前,已经和谭总谈过了,我想,做事情,总是要善始善终,这边年前,也不会有太多的事,工人不好招,主要还是把准备工作做好,我也答应谭总,把东北菜馆,也就是李总他们的项目,在年前完工。”张晨老老实实地说。 “好,不错,你自己能处理好和老谭的关系,就最好,这里,确实是要等年后才开工,现在盯着的人太多,拖一拖也有好处。”符总说,“说说你的打算。” “年前,我想,一是要把所有还没有完成的图纸完成,还有把预算和工程量做出来,这样年后,就知道需要招多少人了,还有,一些主要材料的供应商,我们要和他们商谈确定,这样让他们也好早些备料,海南交通不是很方便,时间太仓促,他们也会很匆忙。”张晨说。 符总不停地点头,他和张晨说:“你这样安排很好,我们这里,该报批的一些手续也会在年前报批完,小徐,就是昨天去接你的那位,他是甲方,就是我这边的项目负责人,有需要的,你配合他一下,还有,年后马上要开工的,还不是酒店,而是另外的部分。” “另外的部分?”张晨有些疑惑。 “对,在望海商城上面,加盖一层,三分之二做商城,扩大商城的经营面积,另外三分之一,你看到了,把这里这些办公室搬过去,这样,酒店也多出一层营业面积了,商城的改建,虽然放在二期,但加盖的这层要先做。” 符总和张晨说,张晨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要是不把这里搬过去,酒店也没有办法进行整体的装修。” “对,就是这个意思,还有,我们是在正常营业的企业,在装修的过程中,装修工作,要尽量不影响其他部分的营业,比如说,酒店装修时,酒楼还能正常营业,酒楼装修的时候,酒店可以转移一部分酒楼的业务,总之,装修期间,业绩不能掉,掉了就有人说闲话。” “可以,这个我也想过了,可以局部进行。”张晨说,“比如,大堂装修的时候,我们可以设个临时大堂,大堂装修期间,楼上客房和酒楼也还是正常营业,等大堂装修完成,楼上客房和酒楼,也可以分层进行,而不是一下全部铺开。”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符总说,“我们就按这个方式进行,你理解得很好。” “这样的话,唯一的缺点,就是工期会长一些。”张晨说。 “这个没有关系,和业绩相比,这是次要的。” 符总说着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张晨,张晨掏出来看看,是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证的副本,公司的名字叫海城磐石装饰有限公司,法人是林钊,登记地址是在文明东路,看起来是一所民宅里。 “这个法人,是我老太婆的一个远房亲戚,中山来的,就是挂个名,你不用屌他。”符总说。 张晨说好,他问:“这公司是在……” “我家里,小公司,也不会有几个人,就放家里,老太婆平时也没事,就帮助管管财务。”符总笑道。 家里?张晨忍不住朝四周看看,符总明白了,他叹了口气:“我家就在文明东,我这里,嗨,没办法,工作太忙,没什么时间回去,只能以公司为家了。” 张晨听着,心里暗自好笑,什么叫没时间回去,文明东路,离这里走路快点也就十几分钟,开车几分钟就到了,没有时间回去?是不想回去吧?这以公司为家的临时的家,也太奢华了。 张晨对公司地址,确实也没有要求,这个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一个项目单位,又不接其他的业务,除了班长和工人,就不需要其他的人员了,所有的人员,都会集中在工地上,工地上也会有临时的办公室,再搞一个办公场所,真的没有必要。 至于他太太管财务,也很正常,毕竟整个工程,几千万的进出,交给别人,还真是不会放心。 至于自己,又不想从中做什么手脚,一切都公开透明,经得起检验,他太太管钱,自己还正好避嫌,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符总见张晨不响,以为他在想什么,和他说:“你放心,这老太婆,我已经和她交待过了,她虽然管财务,但签字权在你这里,平时报销,也不许罗里吧嗦的。” 张晨赶紧说:“不不,我真的没想这些,必要的财务审查和监督,还是必要的,毕竟,工地上到时在花钱,要报销的,不是我一个人,有些,哪怕就是我签字了,我也不一定什么都了解得很清楚,财务控制一下,也可以堵住漏洞。” “是嘛,我就说我没有看错你,小张,你有这样的意识,我很高兴。”符总说,“不过,我这个人,疑人不用,用人就不会疑,不会干那种又要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的事,哈哈。” 张晨听得糊涂了,这话,听上去怎么有点像是,你只要把事干好,适当的污点,还是应该的。张晨不禁莞尔。 符总把文件袋,推给张晨,右手在文件袋上,轻轻地拍了拍:“这个你收好,办什么事,和供应商谈业务,你需要它,还有,小徐和你签协议的时候,你也需要它。” 小徐?张晨马上想起来,前面符总说过,小徐是代表望海楼这边的,自己当然,要代表磐石,和他签协议。 这他妈的,张晨感觉,完全是左手和右手握手啊。 张晨把文件袋放进自己的包里,符总问道:“怎么样,春节准备回浙江吗?” 张晨摇了摇头:“不回去了,又没几天时间,我想,现在经济不好,过完年,上岛的人想找工作,肯定会早点来,我们也可以早点开始招工,选择的余地大一些。” “好,那春节之前,我就不管你了,我们每个星期,抽时间一起吃个便饭就可以,春节以后,你搬我家那边,也就是公司里去吧。” 符总说着站起来,还是走到柜子前,拿了什么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刀钱,和一个BB机。 他把钱推到张晨面前,和他说:“过节了,你身上也要有点零花钱,这个,你收下,和公司无关。” 张晨的脸红了,赶紧把钱推了回去:“符总,我自己有钱,真的,那边工程结束,我还能拿到一笔奖金,我不缺钱。” “缺不缺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符总笑道,“你是我公司的老总,我不能让你寒酸,你寒酸,丢的是我的脸,明白了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晨也没有办法推辞了,只好谢过符总,收了起来。 符总拿起一台中文汉显的BB机,这个BB机,当时需要五千多,符总把这BB机给了张晨,和他说:“以后有事,我就让人直接告诉你,我们,就尽量减少电话联系。” 张晨明白了,他这是要避嫌。 0091 我的酒店,我的海秀路 张晨下了楼,特意在望海国际大酒店的大堂里转了一圈,又坐了一会,心里油然而生一股豪气,他有些得意地想,接下来,这里就是我的世界了,我要来改变这幢大楼里的一切。 这种感觉真好。 张晨有意地看了看,在大堂里,没有发现建强,要是建强在,他是很愿意和他分享一下的,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分享什么,看着门外明灿的阳光,张晨自己也哑然失笑,现在是白天,建强和佳佳,还在做家庭作业,自己怎么可能会在这里看到建强。 张晨觉得自己,也可能不是想看到建强,而是想看到任何自己认识的人,而建强,只不过是最可能在这里出现的。 张晨猛然想到自己初中的时候,文具店的那个杭城的店员,他把速写本和画夹送给自己,和自己说,我要调回杭城了,明天就离开这里,我很开心,我希望你能分享我的开心,隔了这么多年,张晨到今天才理解,这种开心是什么。 不知道这个店员,调回杭城后怎么样了,不知道他,在杭城是否继续开心? 张晨很想去服务台那里,给金莉莉打一个电话,告诉她,我已经决定到符总这里来了,我已经决定要装修望海楼了,迈出去一步,张晨又退回两步,心想,去服务台打这样的电话,应该不好,他转身就走了出去。 张晨走出了大门,明晃的阳光携带着热浪,猛地抽到张晨的脸上,虽然已经是十二月了,海城下午的阳光还是很猛烈的。 张晨突然置身在阳光下面,却差一点哈哈大笑,他感到这个城市,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么亲切,离自己这么近,自己真正地融入了它。 海秀路,这会是我的海秀路,我每天都会从这条路上走过,上班下班,我的公司在文明东,我的工地在海秀路。 他回头看了看望海酒店的大厅,心里对它说了一声再见,仿佛它明天就要被拆掉一样,张晨看到无数的船桨,一支一支地聚拢,形成了树,蔓延向高高的天花板顶上,形成了一个漩涡,一轮一轮的细浪扩散出去,这里会是……是的,这里会是我的酒店。 张晨差一点又大笑起来。 他看到对面有一家烟店,挂着公用电话的牌子,就从车流中穿了过去,他先给刘立杆打了一个传呼,然后给金莉莉挂了电话。 “干嘛?”金莉莉在电话里,懒洋洋地说。 “我刚刚离开符总这里。”张晨说。 “什么?你去干嘛了?”金莉莉马上警觉起来,“张晨,你不要发昏噢!” 张晨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他说:“唉,没办法,我话都说出去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张晨,你和符总说了什么?我们不是说好,有决定先告诉我的吗,喂,张晨,你胡说了什么了?”金莉莉急道。 “我刚刚和他说,我同意来这里了,唉,我是不是该回去反悔?”张晨说。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许,张晨你真的答应去符总那个公司了?” “是啊,现在公司的营业执照都在我包里,大概已经还不回去了。”张晨说。 “哎呀,太好了!张晨,你真棒!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金莉莉叫道,张晨听到电话里,对面老包在说:“咋咋呼呼干什么?” “滚,要你管!”金莉莉骂道,然后马上又叫:“张晨,我没在骂你,在骂老包。” “我听到了。”张晨笑道,“晚上你回来吧,我们庆祝一下。” “好好,我请假回来。”金莉莉欣喜地叫着就挂了电话。 张晨把电话刚放下,电话铃就响了,张晨赶紧把电话拿了起来。 “喂,请问哪位?”电话里,刘立杆问。 “我,你爸爸!”张晨骂道。 “我操,这是哪里电话?你跑什么地方去了?”刘立杆问。 “望海楼对面,我刚刚来和符总说,我决定不过来……” “张晨,你他妈的脑子真坏掉了?我们昨晚怎么和你说的,你他妈的就是听不进去?莉莉说的没错,你妈逼的还是滚回永城吧,你不适合来海南……” 张晨话还没有说完,刘立杆就破口大骂了起来,张晨再忍不住,哈哈大笑。 听到张晨的笑声,刘立杆不骂了,他狐疑道:“你他妈的骗我?你没去找符总说?” “我真的在望海楼对面,也真的和符总谈了,不过,我是答应他过来了。”张晨说。 刘立杆在电话里,也大笑起来,他说好好,骗得好,我就喜欢这么被你骗。 “晚上早点回去,我们还是打边炉吧,我去买菜,莉莉也回来。”张晨说。 刘立杆说好,张晨正要挂电话,刘立杆问:“你还回不回东北菜馆,我就在这附近,你要回的话,我等会去那里找你。” “好,你过来吧,我现在就回去了。” 挂断电话,张晨看了看柜台里的烟,让老板给他拿一条三五,想了一下说,拿两条,不不,拿三条吧。 老板拿了三条三五给张晨,张晨问一共多少钱,烟和电话? 老板说三百九,电话不收钱了。 张晨先去了白沙门,给这里三个班长,每人一包香烟,班长问今天什么好事? 张晨笑笑,没有说。 他整个工地转了一下,这个项目小,就是想出纰漏,也不太容易,不过张晨还是叮嘱几个班长,活做细一点,毕竟以后人家是生活在这里面,活做不好,我们天天被人背后骂,整天耳朵红着,还不知道被谁骂了。 离开了白沙门,张晨去了东北菜馆,他从摩托车的储物箱里,拿出了一条三五,和还剩下的那七包烟。 到了工地,张晨给五个班长一人一包三五,还有两包,让他们分给工人抽了。 过了一会,二货晃荡晃荡回来,张晨把一条香烟给他,二货奇道:“干嘛?平白无故的,送我烟干嘛?” 谭总交待过张晨,自己要离开公司的事,暂时和谁都不要说,他当然不可以告诉二货,张晨叫道: “你要不要?不要我拿回去了。” “当然要,指导员送给我的烟,我怎么可能不要。”二货叫道。 二货把烟夹到腋下,还没有走出大门,刘立杆来了,刘立杆盯着二货腋下的烟,叫道: “妈逼,三五,司令你混得好啊,怎么样,见者有份?” 二货也不啰嗦,他把一条香烟的外盒拆开,倒出两包,塞进自己左边的裤袋,再倒出两包,塞进右边的裤袋,最后又倒出一包,塞进了自己衬衣的口袋,把剩下的五包烟,连同外面的盒子,都一起塞给了刘立杆。 刘立杆走进来,看到张晨正对着自己笑,刘立杆晃了晃手里的香烟,得意地说:“发财了。” “发你个鬼,这是我送给司令的,还没出门,就被你打劫了。”张晨骂道。 刘立杆愣了一下,也笑了:“好吧,就当我给你拿回了一半的回扣,不过,这个二货,也太容易被劫了。” 张晨带着刘立杆,去了东门市场,买了一大堆的海鲜,回到家,看到金莉莉已经来了,正在下面院子里,教义林写作业,义林看了看他们手里的东西,自告奋勇就要求洗,没想到他洗海鲜的速度,丝毫也不亚于他妈妈。 “义林,你怎么这么厉害?”金莉莉问。 “这有什么,以前我那个烂仔老爸,天天打渔,打回来卖不掉就自己吃,吃不完就晒干,我天天洗这些东西。”义林轻描淡写地说。 张晨和刘立杆,把义林他们家堂前的桌子抬到院子里,说在外面吃,刘立杆把卡式炉放在桌上,装好气罐,和他们说: “你们统统走开,我要点火了,要牺牲,就牺牲我一个。” 金莉莉带着义林,果然就走开了几步,张晨站在那里,问道:“你入党申请书有没有写好?” “你帮我写。” “你存折在哪里,密码反正我知道。”金莉莉叫道。 “在我包里,自己拿。”刘立杆说。 刘立杆啪嗒一下把火点着,嘴里大吼一声“砰!”还真把张晨金莉莉和义林吓了一跳,刘立杆哈哈大笑。 雯雯和倩倩,趴在楼上的栏杆上,看着下面,也咯咯地笑着。 金莉莉扭头看看她们,叫道:“小妹,下来一起吃。” 雯雯和倩倩大喜,两个人穿着拖鞋,噼里啪啦就跑下来。 0092 很容易把自己吃撑 他们又一次把自己吃撑了,金莉莉本来说要回去的,现在也说,不行了,回不去了,我怕上车就会吐,雯雯和倩倩,也觉得上不了班了,就跑去小店,打电话请了假。 既然大家都不走了,那就继续吃,撑死也活该。 气罐都换了七八罐了,他们这才停了下来,义林在房间写作业,义林妈现在自己能吃医院的饭,不需要义林他们送餐了,再有两天,她就可以出院。 雯雯坐在那里,和他们挥了挥手:“莉莉姐,你们先上去,这里,我和倩倩收拾,哎呀,不行了,我们要先坐一会。” 金莉莉说:“好,我们先上去冲凉,不然待会,这么多人要打起来。” 张晨、金莉莉和刘立杆三个人上楼,经过建强他们家门口的时候,金莉莉看了看黑黢黢的房间,突然问道:“这个叮咚,回家过年了?” 张晨和刘立杆都赶紧说,不知道。 金莉莉哼了一声:“你刘立杆会不知道,鬼信!” 刘立杆不服气,叫道:“什么意思,你这话?” 金莉莉摆了摆手,叫道:“不管不管,我要第一个冲凉。” 三个人冲完凉,在走廊上坐着,雯雯和倩倩也上来了,她们冲完凉,感觉肚子也不那么胀了,看看时间,十点还没有到,两个人决定还是去上班,说不定还能接一个客人。 金莉莉把下巴抵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雯雯和倩倩,在下面的院门口消失,叹了口气。 刘立杆笑道:“人家上班,你叹什么气?” “这两个小妹,也真不容易,明明可以吃朝天饭的,要去陪酒。”金莉莉说。 张晨和刘立杆都笑了起来,张晨笑“朝天饭”这词新鲜,刘立杆说:“听你这口气,莉莉,说的好像陪唱比叮咚还不如。” “当然,你们以为陪唱容易吗?”金莉莉说,“我和你们说,很辛苦的,这里的男人,一个个他妈的进入KTV,就不是人,都是畜生,他们也不会把别人当人看。 “要你喝,你就得喝,喝到吐也得喝,要摸你,你他妈的还连不开心都不可以,这些酸户头,花了几百块,就以为自己真是你上帝了,觉得全身上下都该拥有你,他妈的,有种你把人家包养了啊,又没有那个实力,啊呸!我最看不起这种男人了。” “我操,说的好像你有切身体会一样。”刘立杆骂道。 “我听也听腻了啊,男人们一上酒桌,他妈的两杯酒下肚,聊的都是这些,也不管身边有什么人在。”金莉莉骂着,自己也笑了起来:“他妈的,刚开始我听了还会脸红,后来听也懒得听了,反正都是一样的,男人,只有上半身有区别,下半身他妈的,都是一路货。 “你看那一个个刚进门时,道貌岸然、衣冠楚楚的,最后都是衣冠禽兽,都会原形毕露。” “莉莉,你这可是,把我们都打击进去了啊。”刘立杆说。 “什么叫把你们也打击进去了,你本来就是这路货。”金莉莉骂道,“不过是谭淑珍够漂亮,让你免疫了。” “那张晨呢?”刘立杆赶紧问。 “他现在暂时免疫,不过,等张晨变成张总以后,就不知道了,我要严防死守。”金莉莉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说,张晨和刘立杆哈哈大笑。 “对了,张晨,你这个死脑筋,今天怎么就开窍了?奇迹哈!”金莉莉问。 张晨就把自己今天上午,和谭总交流的情况和他们说了,金莉莉一听就毛了,骂道:“果然,你他妈的,我的话你不听,一样的意思,别人说了你就听了,对不对?” “不是,是我本来感觉对谭总有些愧疚,谭总也鼓励我去,我当然就听了。”张晨说。 金莉莉余怒未消,骂道:“你个贱货。” “不过算了,目的达到就行。”金莉莉又补了一句。 “这个谭总,真是聪明!”刘立杆赞叹道。 张晨和金莉莉都奇怪了,张晨问道:“怎么聪明了?” “学到了,做生意就是要这样,宁可铺路搭桥,也不要断人财路。”刘立杆说,“你想想,张晨,你真的要去,谭总拦得住你吗?他能去和符总硬扛吗?既然他阻拦不了,不如索性做个人情,符总虽然不说,但大家心里都明白。 “这样,以后谭总有事找符总,符总也会卖他一个面子,你呢,你们以后就是同行,而且你前途不可限量,他是你大哥,这以后要是在其他的项目短兵相接,就你这臭德性,一定会退避三舍吧?你们看看,谭总其实什么也没有损失,但他赚到了两个大人情。” 刘立杆说着,金莉莉不停地点头,叫道:“杆子,你想得真够明白,好样的,以后必成大器,我看好你。” 刘立杆哈哈大笑:“你还是先看好张晨吧,他已经扶摇直上了。” 张晨心里暗想,刘立杆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也不全是,他觉得谭总,虽然是一个外表看上去很难搞,但其实还是一个重情义的人,不光对自己,就从他对二货也看得出来。 “张晨,把那个营业执照给我们看看。”刘立杆说。 张晨想起来了,不仅是营业执照,还有另外的东西,自己忘了给他们看了,他起身跑下了楼,从摩托车的储物箱里,拿了自己的背包和那条香烟上来,他把那条烟拍在刘立杆的怀里,刘立杆叫道: “太好了,给我的?” 张晨说对啊。 刘立杆笑道,我还以为司令有,我没有呢。 “我的礼物呢?”金莉莉伸手叫道。 张晨嘿嘿笑着,他说:“烟我是在打电话的地方,顺便买的,没想到正儿八经去买什么礼物。” 金莉莉“哼”了一声:“不要狡辩!” “那我给你这个吧。”张晨把那刀钱,拍到了金莉莉手里,金莉莉一把抓过去,兴奋地叫道:“哪来的?” 张晨说符总给的,说是给我的零花钱。 “太好了!”金莉莉叫道:“这个老板,值得跟他混哎。” 刘立杆鄙夷道:“果然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金莉莉不服气道。 “以前有一个著名的文学家说,女人哪怕和你吵翻天,你只要把钱放她面前,她照样会一把拿走。”刘立杆说。 “嗯,有道理的。”金莉莉不停地点头,“你们只要给钱,天天来吵好了。” 张晨奇道:“哪个著名的文学家这么无聊?” “我啊,我就是这个文学家。”刘立杆笑道。 张晨再把那个BB机给他们看,两个人都叫了起来:“汉显的!” “这也是符总给的?”金莉莉问。 张晨点了点头,金莉莉笑道:“张晨,看样子你是抱到一棵大树了。” 刘立杆摊开双手,头仰向天,叫道:“主啊,现在已经是一万零一年了,再来一个馅饼,砸我刘立杆吧!” 金莉莉招呼张晨,过来过来,你怎么不挂起来? 她把BB机,挂在张晨的腰上,和原来的那个挂在一起,汉显的比原来那个足足大了一倍,而且上面的屏幕,也足足大了一倍,还是朝外的,金莉莉歪着头看了一会,赞道:“这汉显的,就是气派!” 刘立杆看了一会,也觉得不错,他说你怎么不一直挂着? 张晨和他说:“谭总不是还让我保密吗,我想现在挂着去工地,二货他们啰里啰嗦要问,烦死,不如放包里。” “也是。”刘立杆点点头,“反正有什么事,直接会发文字给你,你也不用回电话。” 刘立杆站起来,朝楼梯走去,张晨问去干嘛? 刘立杆头也不回,举起了右手叫道:“去打台球,拯救我失落的心,我给你们五盘台球的时间够不够?” “不够,我们要大战三百回合!你今晚别回来了!”金莉莉叫道。 刘立杆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女人不要脸,上帝也汗颜,主啊,救救这些迷途的羔羊吧。” 0093 虽一个人,全国一流 张晨自己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白天上班的时候,全力以赴,盯紧两个工地,白沙门的那个别墅,虽然今年不会完工,谭总也没有要求他盯着,但张晨认为,这是自己的工作,自己就要干好,千万不能给谭总一个,自己要走,就马虎应付的感觉。 张晨每天上午,都会先去公司报到,然后去白沙门和东北菜馆两个工地. 东北菜馆正在扫尾,都是细活,张晨盯得特别紧,连李总都觉得他太严苛了,很多地方,其实可以马虎过去,不就是一个饭堂吗,这个饭堂,可比他们林场的食堂高级多了。 只有到了晚上,回到家里,张晨才会开始望海楼的设计工作。 那天中午,小徐来找了他,拿着一份建筑和装修合同要他签,是第一个项目,望海商城的加层。 张晨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形式,这个合同,甲方和乙方的公章都已盖好,连上面的金额也填写完毕,只差他一个签名而已。 签完了合同,小徐和他说,可以了,你现在可以设计这一层了。张晨被他说的哭笑不得,这世界上哪里还有这样的项目,是合同签了以后才开始设计的。 张晨问有没有特别的要求,小徐说,实际的施工有,你不要在图纸上反应出来,但要留够空间,这个特别重要。 原来是符总要求,在他的办公室和卧室之外,要加一个五六十平米的密室,密室的门就在符总办公室的立柜后面,立柜要求是能移动的,密室里面的通风要好。 张晨明白这是用来收藏什么东西的,也不细问,知道细问了也没有用,小徐已经告诉过他,只要把空间留出来就可以,到时施工的时候,会有一支施工队,从广州过来,做完就回去,这事,工地上只要张晨一个人知道就可以了。 小徐临走的时候,给了张晨两页纸,和他说:“你看一下,大概了解一下,心里有个数就行。” 张晨看了一下,是海城磐石装饰有限公司的介绍。 一家新公司,现在除了张晨,人还没有一个,但被描述成了一家实力雄厚的企业,里面特别提到了一家上海磐石装饰有限公司,说它承接了上海的五星级酒店,波特曼酒店的装修工程。 虽然没有直接明说,但看这个介绍的人,都会以为这海城磐石装饰有限公司,是上海这家公司的分公司,看样子,磐石这名字,可不是随便取的,而是有意要傍上海这家的大腿。 这种操作,让张晨大开眼界,心里虽有些不舒服,但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只是觉得,谭总那样的才算做生意,符总这样的,更像是搞阴谋诡计。 刘立杆和他说,你错了,越大的生意就越是阴谋诡计,这个世界,一大半的生意是这样做成的。 张晨懒得理他,埋头自己的设计。 办公区域的设计很快完成,除了符总的办公室和居住的房间,实在也没有多少可以自由发挥,公家单位,总要有公家单位的样子,就中规中矩设计就可以。 倒是符总的办公室,张晨把门口的迎宾和服务员,设计进房间里面,在符总的办公室外,隔出一个小间,设立了前台,迎宾和服务员,就在这里坐着,这样更正规,也不那么招摇和夸张。 还有三分之二的营业面积,除了要把体育用品搬上去以外,连符总他们自己也没想好,其他的什么商品还可以搬上去。 而体育用品之所以要搬上去,是因为卖体育用品的实在太吵,那些来买跑步机,买乒乓球桌的,到了就要试跑试打,边上还有一堆叫好的人。 周围其他的柜台,都受不了了,一听说要扩建,就都建议把体育用品搬楼上去。 符总让张晨自由发挥,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和体育用品搭界的产品,把它设计到楼上去。 张晨去望海商城转了几圈,除了卖运动服的,他也想不起来还有什么适合搬上去,张晨觉得肚子饿了,站在望海商城的门口朝四周张望,找不到附近有什么小吃店。 张晨突然灵机一动,他想,为什么不可以在这三楼,设立一个小吃区,逛商城逛累的人,可以上去吃饭,上去吃完饭的人,可以顺便再逛逛商城。 张晨记得自己在书上看到过,好像是国外的超级市场,就有这样的设计。 特别是当时的海城,大酒店不会做小吃,做小吃的都是路边小店,条件很简陋,连空调都没有,吃碗汤粉或猪脚饭,就吃得满身臭汗。 要是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让四川人吃到抄手和小面,武汉人吃到燃面,河南人吃到烩面和辣糊汤,上海人吃到小馄饨和小笼包,东北人吃到水饺和韭菜盒子,西安人吃到泡馍和羊杂汤,广东人吃到肠粉,海南人吃到猪脚饭和抱罗粉,桂林人吃到米线…… 那是不是,会聚集很多的人气?而商场,最重要的不就是人气吗? 张晨想到了这点,就把它画了出来,三楼除了运动器材和运动服装,就是小吃区,而这两个,都不怕对方会吵到自己。 张晨把设计稿交了上去,第二天,小徐就发信息给张晨,让他下午去饮食服务公司开会。 张晨找谭总请了假,就过去了,这一次不是在符总的办公室,而是在会议室,除了符总,还有三四个人。 张晨看到,自己的那幅设计图,就挂在会议室的墙上。 符总让张晨介绍了他的设计理念和思路,张晨就把自己的想法和他们说了,符总赞同道:“张总,你这个不是设计,是参与我们的经营了。” 张晨说:“我们设计,本来就是为客户的经营活动服务的,如果因为我们的设计,能提升客户的业绩,锦上添花,这也是我们求之不得的。” “说的好!”符总说,“你们看看,这全国一流的装饰公司,就是不一样,这是海城那些土八路,怎么也比不上的。” 张晨心里暗笑,什么时候,自己这个光杆司令,变成了全国一流的装饰公司?他想到小徐给他的那两页纸,知道符总这是,给自己扯了虎皮,来堵别人的嘴。 不过张晨不知道的是,他们当时的这个决定,其实是在全国的百货行业做了一个创举,那就是,他们很可能是第一家把餐饮搬进卖场的百货商店,后来,全国很多的百货商场,都是以参观和学习望海商城的经营模式,组团去海南旅游的。 当然,这又是后话。 当时,在场就有人提出,在百货商店里搞餐饮,全国好像还没有这么搞的。 “怕什么,我们就是要敢为天下先!别人不做的,我们做!别人不敢做的,我们也做!谁让我们是特区!”符总用了一串的感叹号,把质疑的声音压了下去。 在饮食服务公司开完会,张晨回到了公司,刚坐下不久,谭总就叫他,他赶紧去了谭总的办公室,谭总问他怎么样了? 张晨知道谭总这是问的商城的设计。 张晨设计好后,曾经把这稿子给谭总看过,谭总看了后,也很欣赏张晨的这个想法,他和张晨说,就看望海楼敢不敢做,他们要是敢做,接下去就会是一个方向,其他的商场都会学样。 张晨点了点头,他说通过了。 谭总感叹道:“姓符的这个老狐狸,这点你不得不佩服他,这家伙的魄力还是有的。” 张晨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就听到包里的BB机在响,张晨朝左右看看,偷偷地拿出那汉显的BB机看,信息是小徐发来的,内容是: “符先生约你,晚上一起吃晚饭,六点钟,东北菜馆接你。” 张晨知道,这就是一个星期一次的工作餐,要说商城的事了。 0094 一周一次的工作餐 张晨看看时间,快六点了,他把摩托车钥匙,交给了油漆班的班长,过一会,刘立杆会到他这里取。 张晨走到门口站了一会,那天晚上堵住他的那辆车就到了,今天开车的是小徐,车上没有其他的人。 张晨上了车后,和小徐简单地寒暄两句,小徐说,我们去接符总。 车开到望海大酒店大门口停住,门童认识这辆车,赶紧走了过来,小徐和他说,打电话给符总,就说我到了。 过了七八分钟,符总从大门里出来,上了车,小徐就启动了车子。 他们从海秀路转上省府路,然后就一直开,张晨起初还以为是去桃源宾馆,但过了桃源宾馆,小刘并没有减速的意思,还是往前。 张晨有些纳闷了,这是去哪里?他记得,过了桃源宾馆,这一路就没有什么大酒店了,小徐把整条省府路开到头,已经到了琼山,眼看着前面就是五公祠,小徐这才缓缓减速,在路旁停了下来。 符总和小徐说,我扣你,你再来接我,小徐点了点头,符总和张晨下了车。 张晨看到,路边有一幢二层楼的房子,房子不大,但很整洁、干净,紧贴着边上一幢六层楼的楼房。 这房子的前面,停了七八辆豪华轿车,房子没有招牌,看不出里面是干什么的。 到了里面,张晨才感觉到,这里应该是一家酒店,他嗅到了菜肴的气味,也听到了鼓风机的声音和马勺与锅子磕碰的声音。 和其他这种路边的小酒店不同,这家酒店没有堂食,楼上楼下,有的都是包厢,张晨隐隐约约,能听到包厢里推杯换盏的喜乐。 有一位服务员看到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赶紧拉开一侧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马勺和锅子磕碰的声音停止了,从玻璃门里,出来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戴着一身白色的厨师帽服,看到符总,赶紧点头哈腰:“师父你来了?” 符总用拿着大哥大的左手摆了摆,和他说:“去忙你的,我自己上去。” 那厨师还是站着,等符总和张晨过去,他在后面跟了上来。 张晨以为是要上楼,没想到符总带着他,却是穿过了一道门,走进房子后面的院子,院子不大,三分之一被一个玻璃钢瓦的棚子占去了,棚子里是三层的玻璃海鲜池,和一个爬满海龟的贴着瓷砖的水泥池子。 另外的三分之二,是一个收拾得很干净的花园,院里有一棵樟树,把整个院子都阴翳了,如果是盛夏的中午,这里一定会让人感觉格外的凉爽。 花园的尽头,有一个不锈钢的旋转楼梯,楼梯的那一边,却是通往隔壁那幢六层楼房的二楼。 符总带着张晨,到了楼梯口,又朝那厨师摆了摆手,和他说:“你安排。” 厨师说好,师父你走好。 他这才往回走。 他们走到了楼上门口,门打开了,门里面是一位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朝着符总嫣然一笑,又朝张晨点了点头,她从符总的手里,接过了他的大哥大。 张晨走进门,这才发现里面就是一间装修得很简洁的普通套房, 和一般居家不同,客厅里没有沙发,只有一张茶桌,还有一张小圆桌,应该是吃饭用的。 符总和张晨在茶桌两旁坐下,那女孩和符总办公室的那位女服务员一样,也是手法娴熟地完成了一整套的流程,给他们倒好茶后,退回了一间房间,把门关上了。 “这个地方,就是以后我们吃工作餐的地方,简陋了一点,不过比在酒店随意方便,也不会人多眼杂。”符总笑笑。 “刚刚那位,是符总的徒弟?”张晨问。 “嗨,好多年前的事了,不成器,一个特二级的厨师,不好好在单位待着,一定要出来自己干,我也没有办法,不过,干得还不错,你别看他这么个小店,一个月也能做个百把万。”符总说。 张晨心里一惊,那就是日均流水三万多了,还真是看不出来,怪不得门口停的都是高档豪车。 而从他对符总的态度,到符总说话的口吻,张晨也明白,这绝不是一个不成器的徒弟,而是符总最亲近的人,他这个店,说不定就是符总一手带起来的。 所以符总,才会把那些不方便在办公室出现的人和事,带到这里来处理。 “不说他了,说我们自己的事,那个方案,已经通过了,一过完年,就可以开工,年前,你可以把需要的那些材料都订下去。”符总说。 张晨说好。 “有件事我要交待一下,我那个小房间,大概需要二十五万的预算,你做预算的时候,把它做到其他的项目里去,一个字都不要挨边。” 符总说着,张晨当然知道他说的那个小房间,就是指密室,一个五十平米的房间,需要二十五万,那就不仅只是通风那么简单了,至于把款项做到其他里面,这和留空间,但不要在图纸上体现,是一样的。 因为工程的预算,作为装修公司,是要提供给甲方的。 张晨点点头,他说我知道了。 “还有,我们内部账上也不要体现,你另外编个名目,反正老太婆对装修,也是外行,你写了她也不懂。”符总说。 张晨说好。这就是要瞒了甲方瞒家里了,也不知道这老狐狸,究竟要在那里放什么。 “来来,喝茶喝茶,小张,以后每次通知你吃工作餐,你就自己到这里来等我好了,明面上面的事,我们放到办公室谈。”符总笑道。 张晨说好,赶紧就端起茶杯,他知道这该交待的,今天是已经交待完了。 三位服务员端着托盘,上了菜,那厨师也跟了上来,服务员退下去后,他还站在符总的身后,符总每一个菜都尝了尝,提着意见,那厨师毕恭毕敬,不断地说知道了师父,我懂了师父,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 等那厨师也退出去后,符总提高了嗓门,叫了一句:“小宁,小昭,出来吃饭!” 两扇门打开,走出了两个女孩,这两个女孩长得很像,不知道是不是姐妹,其中一个,就是前面见过的,她走过来,很自然地就坐在了符总边上,另外一个,看了看她,然后去张晨身边坐下。 坐在符总边上的叫小宁,坐在张晨边上的是小昭,两个女孩,不停地说笑,一边就给他们,也给自己斟酒。 他们喝的是酒色已经呈黑色的黎族的山兰酒,符总和张晨说,这酒是已经用陶罐,在地下埋了很多年,我徒弟自己开车去黎寨收来的,黎族人叫它“BIANG”酒,这个字很难写,字典里都查不到。 小宁不信,说什么字还有字典查不到的,符总就拿一根筷子倒过来,在酒杯里沾了酒,在桌上写着,一边写嘴里还一边念着: “一点戳上天,黄河两头弯。八字大张口,言官朝上走。你一扭,我一扭,一下扭了六点六。左一长,右一长,中间夹了个马大王。心字底,月字旁,拴钩搭挂麻糖……” 这字的笔划太多,后面还没有写完,前面就已经干了。 “拿纸笔,拿纸笔。”符总叫道。 小昭赶紧跑回房间,拿了纸笔出来,符总把这个“BIANG”字,写给他们看,笔划太多了,看得其他三个人眼都花了。 小宁说,好吧,我承认字典大概不会有这个字,这个字,缩小了都印不下去,一团糊。 “上学的时候,要是老师罚写一百遍这个字,要写到天亮了。”张晨说着,小宁和小昭都笑了起来。 符总和小宁说:“对对,你下次要是顽皮,我就罚你写这个。” 小宁扁了扁嘴,撒娇道:“人家都那么乖,你这个大坏蛋,舍得罚人家吗?” 过了一会,小宁笑道:“你要是罚我,我就写你大肚子上。” 她说着就伸手按了按符总的肚子,符总哈哈大笑。 0095 夜风吹 符总站了起来,笑道:“饭吃好了,现在该是学习时间了。” 小宁跟着也站起来,牵住了他的手,她看看小昭,又看看张晨,嘻嘻笑着。 符总和小昭说:“照顾好张总。” 说完,两个人就进了房间。 小昭站起来,轻声和张晨说,跟我来。 张晨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心里也明白了大概,他想起刘立杆的那首顺口溜,知道这是符总,要和他建立更铁的关系,说白了,就是要让他死心塌地,和他一条心,或者变成他众多马仔中的又一个。 小昭伸出手来,拉住了张晨的手,她的手软软的,皮肤很细腻。 张晨浑浑噩噩地起来,跟着她走。 他们进了小昭的房间,这里面比张晨想象的,要大的多,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外,还有一张沙发,阳台被玻璃和铝合金包了进来,遮光帘和窗帘把室内和室外完全隔绝。 在原来阳台的地方,凸起一块,上面是很大的一个浴缸,房间里还有一扇门,应该是洗手间。 小昭牵着张晨的手,走向了那张双人床,经过沙发的时候,张晨挣脱了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小昭愣了一下,脸刷地红了,张晨的脸也变得绯红。 小昭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看着张晨,张晨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小昭。 张晨想起了刘立杆说的,到了海城,见到女孩,再也不会脸红的说法,他在心里骂道,他妈的谁说不会? 他感到自己脸上火烧火燎的。 小昭看着张晨,叹了口气。 张晨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小昭,发现她正看着自己,赶紧把头转了过去。 “我很丑吗?”小昭问道。 张晨摇了摇头。 “你不喜欢我?”小昭继续问。 张晨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应该说,小昭是张晨喜欢的那种类型的女孩,瘦削俏丽的脸,说话细声细气的。 小昭的声音轻了下去:“我知道了,你是第一次和我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对吗?” 这一回张晨很明确地点了点头,虽然自己的隔壁就有佳佳,人家还叫他张晨哥哥,也一起吃过几次饭,但张晨觉得,那个不算是在一起,特别是这种意义的在一起。 虽然张晨不知道小昭和符总是什么关系,和小宁又是什么关系,但她是某种意义上的叮咚,这个是确定的,而自己,确实从来没有和一个叮咚这样单独在一起过。 张晨心想,这诱惑就以理所应当的姿态展露在那里,只要自己跨前一步,就成为了金莉莉说的衣冠禽兽。 还真的是在自己张晨变成了张总没有几天。 张晨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去,我去外面坐。” 小昭有点急了,她说:“你要是现在出去,我会被符总骂死的。” 张晨愣住了,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过来。”小昭朝他招手。 张晨迟疑着,小昭叫道:“过来呀,一个男人,还怕我吃了你?” 张晨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说:“我不怕你吃了我,我怕自己控制不住,你很漂亮。” 小昭嘻嘻笑着,笑声里明显愉快了很多:“控制不住就控制不住好了,你怕什么?” “我……”张晨有些急了,“我有女朋友。” “嗯,符总还有老婆呢,又怎么样?”小昭挑衅地看着他,问道。 “他是他,我是我。” “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是个好男人,够了吗?”小昭略带戏谑地问道,“你想怎样?就这样一直站着?” 张晨又哑口无言,他想自己怎么一到了这个地方,和这个女孩在一起,自己脖子以上的所有部分就变迟钝了? “过来呀,我保证不勾引你,好了吧?”小昭浅浅地笑着。 张晨走了过去,站在她边上,小昭突然站起来,伸手一推,张晨猝不及防,就倒在了床上,小昭咯咯笑着。 张晨正想起来,小昭按住了他,和他说:“转过身去,我帮你按摩,这样……这样也算是照顾好了你吧。” 张晨心想,就这样按摩,也没有什么,自己要还挣扎,倒显得自己太拘泥和小家子气了,张晨在床上翻了个身,背朝着上面,头下的枕头,有一股清凉的香气,和小昭很匹配,也很好闻,张晨干脆把头埋进了里面。 小昭把他的鞋子脱了,然后在他的身边坐下,隔着衬衣,在他背上的几个穴位按摩起来。 张晨躺在那里,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僵硬的,小昭轻轻地笑着,在他的背上拍了一下,俏骂道: “你紧张什么,还怕我非礼了你?” 张晨不响。 小昭继续在他背上按摩着,该重就重,该轻则轻,张晨感觉到很舒服,他慢慢就放松起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即使他已经睡着,朦朦胧胧,也能感觉到有一双小手,在他的背上,柔软地游走着。 张晨这一觉睡了三个多小时,他醒来的时候,小昭正趴在他的身边,盯着他看,张晨突然睁开眼睛,反倒把小昭吓了一跳,她“呀”地一声惊呼。 张晨被她搞得莫名其妙,小昭叫道:“你赖皮,你明明睡着了,怎么会睁开眼睛?” 张晨哭笑不得,赶紧说:“好好,那我就再闭上。” 他说着真把眼睛闭上了。 小昭咯咯笑着:“可以了,你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张晨睁开了眼睛,问道:“几点了?” “十二点多。” 张晨吓了一跳,这么迟了?他赶紧问:“符总还在吗?” 小昭笑道:“他早就走了,晚上还有好几个应酬。” 张晨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问道:“那我也可以走了?” “可以了,再迟女朋友会生气了吧?”小昭撇了撇嘴。 张晨走了两步,想起来了,他又走回来,小昭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张晨问道: “我是不是……是不是,嗨,这个我也不懂,我是不是应该给你钱?” “你干了什么,需要给我钱?”小昭笑着问道。 “我……我,我浪费了你时间。”张晨说。 小昭笑弯了腰,她说:“我逗你的,我们这里不收钱,是拿工资的。” 拿工资?张晨奇了怪了,干这行还有拿工资的?他想了一会,明白了,她们应该都是符总养在这里的。 “那我走了?”张晨和小昭说。 小昭轻轻地叹了口气:“真失败。” 张晨奇道:“失败什么?” “你是第一个在我床上,什么都没干就睡着的男人,害我尽给你按摩,手都酸了。”小昭娇嗔道。 张晨大窘,站在那里,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这个场合的经典台词: “小昭,我,我不想伤害你。” 小昭看了他一眼,幽幽地说:“你不要我,就已经伤害我了,你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烂货!” 小昭说到后面,都有些愤愤了,张晨又是大窘,他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这完全是不按牌理出牌啊,张晨站在那里哑口无言,小昭看了他一眼,咯咯笑着:“我逗你玩的。” 小昭走过来,挽起了张晨的手:“走吧,我送你下楼打车。” 下去的时候,不再是经过酒店,而是从另一扇门,经过酒店隔壁的六层居民楼出去。 从他们出房间,到他们下楼,最后站在了深夜的路边,小昭始终挽着张晨的手,两个人站住的时候,她的脑袋,还偎依在张晨的肩膀上。 夜风吹来,张晨嗅到了一股清凉的香气,若即若离,有一瞬间,让张晨误以为他们真的是一对,伫立在星空和椰子树影里的亲密恋人。 0096 请对他们好一点 这个周日,金莉莉没来,他们公司有事,去儋州了。 张晨一大早就骑着摩托,去了建材市场和石材市场,没几天就要放假了,他要在放假之前,把一些主要的材料都先定下来。 事情办得很顺利,那些经营户,一听说是望海楼的装修工程,马上就把价格降到了最低,连定金都不要张晨的,他们和张晨保证,到时候肯定按合同规定时间到货,害的张晨包里五张小徐转交给他的现金支票,一张也没有用掉。 这个工程不仅是在他们装修公司之间,连在这些做建材的经营户中间,也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加上张晨本来的信誉就不错,都是老相识了,大家岂有不相信之理,再看到他磐石公司总经理的名片,都恨不得能把这个家伙扣下来,锁进保险箱里。 谁都知道,只要能给望海楼的工程供货,自己明年的其他生意,做不做都无所谓了。 张晨反过来不得不和这些经营户强调,这个合同一定要保密,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对方笑道,我傻逼吗?你就是不说,我也知道,我还怕别人来撬我的墙脚呢。 张晨和他们说,只要你们保质保量,价格合理,我们的合作就坚如磐石,谁也撬不走。 这就好,这就好!经营户们的开心地说。 一到了石材市场,张晨第一个就去了林老板那里,林老板的那批“四川红”大理石,张晨在做东北菜馆的时候,就把它用掉了,铺在酒店的大厅里,还不够,又追加了一些。 看到张晨,林老板自然很高兴,瘦瘦的身子像只虾米,在不大的空间不停地动弹,一会儿拿来水,一会儿拿来烟,一会儿端来一盘西瓜,还问张晨,你要不要吃冰淇淋这里? 张晨笑道:“你能不能安静地坐一会?” 林老板嘿嘿笑着,在沙发上坐下,两只脚放到了沙发上,张晨和他说,自己年前做完东北菜馆的项目,就要走了,不在谭总这里干了,林老板脸暗了一下,急急问: “你是要回浙江吗?” 张晨摇了摇头,说不回去,还在海城。 林老板轻轻地吁了口气,他说:“吓死我了,浙江那么远,我还以为,我们就见不到了,小张你去了哪个公司?一定是被更大的公司挖走了吧?” 张晨说没有,是去了一个小公司,不过,我去那里是当老总。 “好,好,说话顶用就行,俗话说,宁当鸡头不当凤尾,老总好。”林老板拍着自己的小腿,和张晨说:“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你这个朋友,我信得过,只要我能帮上的,没有二话。” 张晨说是要请你帮忙,他把包里的订货单拿出来,交给了林老板,林老板盯着订货单看,问道:“这是哪里用的?” 张晨和他说望海楼,我这个公司,就是做望海楼的项目。 “都是你做?”林老板眼珠都突出来了。 张晨点了点头。 林老板在沙发上跳了起来,双手握着拳头,不停地朝天捅着,兴奋完后叫道: “这石材,可都要订在我这里?!” 张晨笑道:“当然,我不是早就承诺你了,不然我今天来干什么?不过,还是那句话,保质保量,价格不许比别人贵。” “我怎么敢?你还不相信我林某人?!”林老板睁大了眼睛叫道。 也难怪林老板这么高兴,望海楼的两期三个项目,不管是酒店酒楼还是商城,都是大理石需求很多的项目,而且,用的还基本都是进口的高档大理石,这里面的利润,想想都让林老板合不拢嘴。 当时海城的经济整体不景气,在开工的项目本来就少,国内的石材,因为大家的来源都差不多,品种也比较单一,不外乎“中国红”、“四川红”、“芝麻黑”这么几种,价格已经打得昏天黑地,没什么利润可言。而进口石材,因为渠道和产地的不同,几乎是一石一价。 张晨把订购单给了林老板,又交待了几句,站起来就准备走。 “等等,等等!”林老板叫道,他跑到桌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三刀钱,一定要塞给张晨,张晨哪里肯要。 林老板叫道:“不是给你的,快过年了,是给你小孩的压岁钱。” 张晨扑哧一声笑起来:“我连老婆都还没有,哪里会有小孩。再说,这公司是我自己的,我有三十的股份,我在外面拿钱,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 林老板一愣,想想也对,嘿嘿笑了起来。 张晨和他说:“对了,我提醒你,以后我的人,到你这里办事,你可不能给他们钱,知道了吗?他们要刁难你,你就扣我。” “知道知道。”林老板点着头,还是要把那钱给张晨,张晨瞪着他,林老板说:“好好好,我就知道你是铁公鸡,不是一毛不拔,是一根毛都插不上去。” 他走回去,把钱扔进抽屉里,从身后的柜子,拿出一个塑料袋,从柜子里拿了五条三五,塞进了塑料袋,回来递给张晨,和他说: “你要是连烟也不收,那就不把我当朋友了。” 张晨还是拒绝,林老板较真了,他说:“那么这样,烟你拿走,订货单你也拿回去,去其他店订,这样总不会疑心我收买你了吧?” 张晨笑着摇了摇头,他说好好,我收下,他提着香烟,和林老板告别。 张晨到了东北菜馆,拿了两条香烟,一条给二货,和他说,放好了,别让刘立杆又打劫去,还有一条,也是给了二货,让他去分给五个班长,这个工程结束,大家都辛苦了,你他妈的,也别老当恶人,去当回好人。 二货看着他,叫道:“不去不去,我就是去给他们,他们也不敢拿,还是你去。” “孬种,你都没有送,怎么就知道他们不敢要了?去吧。”张晨说。 二货这才拿着那条香烟走了,过了一会,他空着手,心事重重地回来。 “怎么,烟没送掉?”张晨问。 二货摇了摇头:“逼养的,烟倒是送掉了,这些王八蛋,也还知道说谢谢,有一件事,我越想越不对头。” “什么事?”张晨问。 二货看着他,问道:“指导员你是不是要走?” 张晨一怔,没想到这个家伙,在某些方面,嗅觉还蛮灵敏的,考虑到东北菜馆的工程已经结束,现在所有的人员,都在帮助打扫卫生,自己要走的消息,大概这两天谭总就会在公司宣布,张晨就点了点头,把自己要走,和到哪里去的情况,都告诉了二货。 没想到二货的眼眶竟红了,他说,指导员,这逼养的,都没有请你好好打一炮,你这就要走了。 张晨看着二货,心里也有一些感动,他说,我又没有离开海城,要见面,还不是天天可以见面。 “那这样,今天无论如何,让我请你去打一炮,我保证给你找个极品。”二货急道。 “谢谢,谢谢!司令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是真没有这个爱好。”张晨这样说着的时候,就想到了小昭,他想,他妈的,老子真的要干,早把小昭给干了。 二货盯着他,满眼狐疑:“你不会是那里不行?” 张晨哈哈大笑:“我这里很行,不过我有女朋友了。” “那又怎样?你用了她又不知道,又没上锁。”二货叫道。 张晨正色道:“女人的嗅觉,比什么锁都敏感,司令我告诉你,你以后要是有女朋友,就不能这么干了,不管你在外面干了什么,你女朋友保证一清二楚。” “这么麻烦,那我不找了。”二货叫道。 “你不找,谭总也不会放过你啊。”张晨心想,按谭总的性格,照顾二货,一定会照顾到他成家立业。 “逼养的,这个倒是,天天骂我不找女朋友。”二货说。 张晨看了看周围,和二货说,我走了,这些人,你对他们好一点,都是很不错的熟练工人,要不是我答应过谭总,公司里的人,我一个也不挖,这些我就都带走了。 二货苦着脸,叹了口气:“唉,要不是谭叔,我都跟你走了。” 张晨差点就笑出来,听二货这口气,倒好像是他在照顾谭总。 0097 我没事这里 一大早,张晨还躺在床上,就听到楼下刘立杆和义林妈大叫大嚷,似乎在争执什么。 义林妈昨天刚刚出院,今天一大早的,两个人在吵什么? 张晨赶紧起来,走到走廊上朝下看,他看到刘立杆和义林妈站在杂物间门口,义林妈要往三轮车上装什么,刘立杆不让她装。 “杆子,吵什么呢?”张晨叫道。 刘立杆抬头看着张晨,叫道:“要死了,这个海南婆今天还要出去卖卡式炉,不是我看到拦住,现在早出去了。” 张晨吓了一跳,赶紧也跑下楼去。 义林妈手上脸上的伤疤都还没好,一大早,她就要起来去卖卡式炉,她说,快过年了,这东西好卖,她正往车上搬着一箱箱的炉子和气罐,刘立杆在楼上看到,赶紧就跑下来,和她说,这东西你绝对不能卖了,我情愿把它们都扔了。 义林妈不解了,她说,这东西很好的,为什么要扔掉,坚持要卖,他们一个要往车上搬,一个要阻止,因此争执了起来。 张晨跑下楼,他也站在刘立杆这边,和义林妈说,你不要卖这些东西了,太危险了。 张晨说着,还指了指义林妈的脸上和手上,义林妈摇了摇头,她说:“我很好这里,一点都没有事,是那些医生不懂我,一定要留我在医院这里,你们看看,我今天又可以骑车了。” 刘立杆哀求道:“义林妈,你卖其他的东西可以,卖这个不行,快过年了,你要是再砰一下怎么办?” “不会不会,不会砰了,我已经懂它了。”义林妈一个劲地摇头。 她和刘立杆张晨解释了半天,两个人才明白,上次,是她骑车经过一个建筑工地,楼上的水浇下来,把她一车的东西都浇湿了,对方人多,她吵不过人家,只好走开,找了个有太阳的地方,把这些东西搬下车,打开来晒。 正好有人过来问这卡式炉怎么用的,我就试给他看,“那个罐子,还烫手这里”,点了两下没点着,点第三下,就砰地一声爆炸了。 义林妈大笑着,她说:“我现在懂它了,这个东西,是不好太阳晒的,我这次都去树底下卖。” 义林妈说着卡式炉爆炸的事,越说越开心,好像是一件什么有趣的事,而受伤的,根本不是她自己,刘立杆和张晨也被感染了,跟着笑了起来。 “看这里,再试的时候,我就懂用毛巾,把它先搞冷了,不会有事情的。” 义林妈说着,用脚踢了踢脚边的一只塑料桶,里面有半桶水,还有一块毛巾。 刘立杆和张晨,最后也没拗过义林妈,败下阵来。 张晨和刘立杆说,算了,你就是现在拦她,我们走了,她照样会出去卖,除非你现在把这些炉和罐,都搬走扔了。再说,这东西也没那么可怕,人家鬼佬的公司,在海城已经卖了那么多,我们自己也用了那么多次,不都没事? 刘立杆摇了摇头,他说,没想到这海南婆,固执的时候这么固执,我就是现在要去扔了,她也肯定不让。 刘立杆觉得拦是拦不住了,只好让义林妈,一次又一次地,再操作给他看,义林妈装罐点火,装罐点火,手脚麻利地试了五次。 每“咔哒”一下,义林妈就朝他们笑:“是不是没事这里?” 张晨想到了,他说,拿我们上次用剩下的半罐的气体,让她给人试的时候,就用这个。 刘立杆想想有道理,他赶紧去找出那半罐,交给义林妈,和她说,再给人试,你就用这个,义林妈知道他们不再阻止自己,满口答应。 回到房间,张晨和刘立杆说,我晚上不回来吃了。 “干嘛?”刘立杆笑道。 “去你妈的!”张晨骂道,“晚上是谭总,说是要给我搞个欢送宴,在南庄订了两桌。” “哎呦,不错,我可以去蹭吗?”刘立杆叫道。 “可以啊,反正你都认识,就公司里主要的几个人,还有二货和李总。”张晨说。 “算了算了,我还是想蹭你的工作餐,听你说的那个小昭,都流口水了。”刘立杆说,“不过,我晚上也和美女吃饭。” “谁?” “刘芸。” “你们两个,搞上了?” “搞屁,人家是正宗北大,怎么会看上我这冒牌浙大的,是他们老板,屏不住了,年后还是想把高尔夫球场开起来,找我商量营销的事,看看我有没有什么想法。”刘立杆说。 两个人下楼,院子里已经看不到三轮车和义林妈。 “真快!”张晨叹道。 “是啊,张晨,我们是不是该考虑找个勤劳的海南女人当老婆?这他妈的也太勤快了。”刘立杆叫道。 “好啊,你先试试,我看小店老板的女儿不错。”张晨一边笑着,一边骑着摩托出去了。 …… 还有几天就要过春节了,海城一下子变空了,街上的人车都少了,挤满人的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秀英码头,还有一个就是机场。 陈启航、林一燕和李勇,回去了,刘芸也回去了,夏总和老包也回北京,公司里只留下金莉莉一个人,张晨和刘立杆搬到金莉莉这里来住,张晨自然是睡金莉莉的房间,刘立杆睡外面客厅的沙发。 小徐给张晨发了信息,通知他七点吃晚饭,张晨和金莉莉说,你和杆子自己吃,我要去向符总做春节前的最后一次汇报。 金莉莉帮他画了一个表格,把这几天张晨订好的材料从数量到价格,以及到货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张晨把节后招工的人数、时间及开工的日期和进度,也列了出来,金莉莉又帮他做了一张进度表。 “招人的事情就靠你了,杆子。”张晨说。 “没问题,我已经打过招呼,初八就开始见报,这样你十五之前,光是在滞留海城没有回去的人里挑挑拣拣,也能把人招满。”刘立杆说。 刘立杆他们报社,现在才年二十五,就已经停刊,一直要到初八才复刊,从初八到正月十五,所有的广告价格打对折,所以刘立杆建议张晨这个时间开始招工,这时能招到的,基本都是没有钱,或没结到工钱回家,滞留在岛上的农民工。 最大的好处是,这些人都是熟练工,对海城的情况也比较熟悉,而且,因为口袋里没钱,他们找新工作的欲望比较强烈。 六点刚过,张晨就从金融花园出发,他估计从这里到那家酒店,需要四十分钟左右,到了街上,张晨才发现自己想错了,今天的大街空空荡荡,连红绿灯也不停地闪着黄灯,停止了变换,张晨几乎一路畅通,只花了平时一半的时间,就到了。 酒店门口,还是停了不少的豪车,看样子很多的吃客还没有回去,张晨停好车后,不知道自己该从酒店进去,还是从那幢民居进去。 张晨想了一会,决定还是从酒店进去,上次见过他的那位服务员还在,见到张晨,她笑着点了点头,张晨问她:“符总来了吗?” “还没有,你上去等他吧。”服务员说着就带张晨去了后院,张晨和她说谢谢,我自己上去。 服务员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张晨从那个不锈钢的旋转楼梯上去,在门上敲了两下,过了一会,门打开了,还是小宁,小宁朝他笑笑,说了声“来了。”把他让了进去,关好门。 小宁转身叫道:“小昭!” 小昭从自己的房间出来,见是张晨,脸微微地一红,小宁嘻嘻笑着,进了自己的房间。 0098 全方位盯防 小昭请张晨在茶桌前就坐,她在一旁,温壶、装茶、润茶、冲泡、浇壶、温杯、运壶、倒茶,一双手,轻轻巧巧的,张晨看着赏心悦目。 小昭看到张晨一直盯着她的手看,笑了一下,轻骂道:“你看什么?” 张晨笑道:“你的手真好看,我是画画的,你知道我们画人的时候,什么最难画?” “不知道。”小昭摇了摇头。 “手和眼睛,这两个地方画好了,一个人就生动了。”张晨说。 小昭听张晨这么说,就把手伸到了张晨的眼前,娇嗔道:“给你看,给你看……你,喜欢吗?” 张晨老老实实说:“喜欢。” 小昭把手缩了回去,调皮地笑道:“偏不给你。” 她把茶端到张晨的面前,张晨说:“你也喝。” 小昭在张晨对面坐了下来,说道:“好,我陪你喝。” 两个人喝着茶,聊着天,适才的忸怩不见了,渐渐放松下来,张晨问小昭:“你们,不回去吗?” “回去,符总已经给我们,买好明天回去的机票了。”小昭说。 张晨觉得心里莫名就有些空落,问道:“那明年,还来吗?” 小昭看着他,问道:“你希望我来吗?” 张晨心想,即使小昭不来,符总肯定也会在这里安排其他的小什么,自己每次来谈工作,与其要和其他的小什么在一起,还真不如小昭,张晨点了点头:“希望。” 小昭欢喜道:“那我就来。” 小宁的房门打开了,小宁和他们说,符总到了,她朝门那边走去,小昭赶紧也站了起来,张晨见状,也站起来走了过去。 小宁在门口站了一会,打开门,符总正好就走到门口,他把大哥大交给小宁,和张晨点了点头,你已经到了? 张晨说:“我算了时间出门,结果今天,只花了平时一半的时间。” 符总在小昭刚刚坐过的位子坐下,小昭先退回自己房间,小宁给符总上完茶后,也退回了房间。 张晨把这几天自己跑市场的情况都和符总说了,然后拿出金莉莉帮他做的那张表,交给了符总,符总看了看,赞道:“这个好,一目了然,回头我交给老太婆。” 张晨接着,把进度表交给符总,和他说了自己年后的打算。 “这么说,过了正月十五,就可以开工了?”符总问。 张晨说是,那个时候,商城的客流量还不是很多,施工还方便一点。 符总说好,能这么快,就最好了,对了,你招工放在哪里? “我准备就放在现场,现场肯定要有个临时办公室,就放那里吧,人家找过来也方便,再说,公司是在符总家里,我想乱七八糟的人进进出出,不太好,也没这个必要。”张晨说。 “对对,你这个考虑很细,我都没考虑到这点,忘了和你说了,老太婆那个人,怕吵,工地开工后,办公就放在工地上,蛮好,我让小徐,先给你腾个临时的地方。” 符总说着,停下来,想了一下,又说: “这样吧,初七你安排时间,去我家里看看,和老太婆也见个面,你也抓紧时间搬过去,我们的公司,就正式开张了。” 张晨说好。 “对了,那个林钊,他也住在公司,他懂点电工,你就安排他在工地,做电工的活,不听话,你就打他,不要客气。”符总和张晨说,和他说这话时,张晨感觉出来,符总一直在偷眼打量着他。 张晨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现在明白符总为什么要这么安排了,要他住在自己家里,家里有个老太婆在管财务,工地上又有个人盯着,说是电工,实际还是公司法人,到底还是不放心啊,这才会安排二十四小时的盯防。 张晨心里冷笑着,脸上还是挂着微笑,他想,这有什么,你就是无死角盯防,又能怎样,老子还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己心里没鬼,怕你个屌,反正时间能够证明一切。 张晨看着符总,心里甚至有些可怜他,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很强势,其实是色厉内荏,潜意识里,一点安全感也没有,他对谁,大概都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信任。 张晨说好,我听符总的安排。 吃完了饭,小宁和小昭,领着两个男人各自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了门,小昭就问张晨,今天你想干什么?继续按摩还是睡觉? 张晨看着她,她也大胆地看着张晨,两个人忍俊不禁,都笑了起来。 混得熟了,张晨也没什么好紧张了,说话也随便起来,他笑着说:“都不想。” 小昭眼睛亮了一下:“坏蛋,你,想伤害我?” 张晨赶紧说,不是不是,我们就坐着聊聊天吧,如果可以,我倒情愿出去两个人坐着喝茶。 “太伤人了!”小昭轻骂道。 “怎么了?”张晨奇道。 “一个女人,你明明可以和她睡觉,你却选择喝茶,你想,这个女人有多失败。”小昭又怨又恨地说。 “不是。”张晨摇了摇头,认真地和小昭说:“我只是不喜欢这种安排,真的,你很好,要是我没有女朋友,我们又是在另外一个场合认识,我肯定会狂追你。” 小昭扁了扁嘴:“说来说去,你还是嫌弃人家。” “没有没有。”张晨急了,赶紧辩解:“我怎么会嫌弃你,我是说,我的意思,我想说的是……唉,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了。” “好了,那就不要说了。”小昭按着张晨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头很自然地就靠在他的肩膀上,张晨又嗅到了那种清凉的香气。 小昭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说:“其实我有一点点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问过我了。” 张晨知道小昭这时候说的他,应该是指符总,张晨好奇道:“他问你什么了?” “他问我,你喜不喜欢我。”小昭说。 张晨觉得一阵的恶心,果然是全方位盯防啊,他妈的连这个也要掌握,怪不得上次,自己说要出去,小昭会那么紧张,原来,她是有任务在身。 “你怎么和他说的?”张晨问。 小昭嘻嘻一笑,她说:“我和他吹牛说,你很喜欢我。” 张晨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你没有吹牛,我是喜欢你。 张晨又忸怩了起来,他没有继续下去,而是问:“他什么反应?” “他很满意,他说他不喜欢没有弱点的人,还说,这个人一定很难搞。”小昭说着,又看了看张晨,笑道:“怎么我感觉,你一点也不难搞?” 张晨大为尴尬,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不过他明白了,这活色生香的工作餐,其实是处处暗藏杀机。 两个人说着话,张晨听到隔壁门响,又听到了符总和小宁的声音,接着是门开门关,符总好像走了,小宁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符总走了?”张晨问。 “对啊,小宁说了,他嘴上很屌,其实就是个快枪手。怎么,你也要走了,是吗?”小昭冷笑着。 小昭这样一说,张晨反倒不好意思马上说要走,他想起了一件事,问道:“对了,每次符总来的时候,小宁怎么知道他要到了?” “这有什么,小宁的房间里,有一部通下面酒店的内线电话,符总到的时候,下面服务员就会打电话给她,符总不喜欢女孩子,穿的很随便。”小昭说。 他妈的,这又是什么爱好,一个号称“这个人一定很难搞”的人,不喜欢女孩子,穿的很随便? 0099 走了那么远的路 他们又坐了一会,张晨看看时间,已经快十点,这才起身告辞,小昭还是挽着他的手,送他下楼,到了楼下,她发现张晨是骑摩托来的,兴奋地叫道:“我能不能坐坐你的车?” 张晨说好啊。 只有一个头盔,张晨给小昭戴好,上了车,小昭从后面搂住了张晨的腰,即使隔着一件衣服,张晨也能感觉到她的手是软软的。 “往哪里走?”张晨问。 小昭用手指了指往市区去的方向:“这边。” 晚上的省府路,头顶椰树摇弋,路上人车稀疏,小昭不停地催促:“快点,快点!” 张晨一加油门,小昭发出了一声尖叫,她双手紧紧搂着张晨的腰,身子紧贴着张晨的身子,圆圆的头盔,抵住了张晨的后脑勺。 冷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张晨的头发一片片竖起,朝后倒伏,沙沙地打在小昭的头盔上,小昭咯咯笑着。 整条省府路快开到头,到了那个三角地带,四周才开始变得热闹起来,灯光也变得更加的璀璨。 张晨在路口停了下来,对面就是张晨熟悉的东湖招聘墙,右边是博爱南路,左边是海秀路,张晨大声问道:“左边还是右边?” 小昭看了看,右边是一片低矮的房子,灯光也黯淡很多,而左边,一眼就能看到高楼大厦,灯光把楼顶的半边天都洗白了。 小昭叫道:“左边,左边,我们去左边。” 张晨重新启动,拐上了海秀路,海秀路到了晚上这个时间,依旧是车水马龙,张晨减慢了车速,小昭也不喊快一点了,而是很好奇地看着两边,她看到了望海商城和望海国际大酒店,叫道:“符总是不是就在这里?” 张晨回答说是。 小昭叹了口气:“这么大,这么高级,怪不得。” 怪不得的意思大家都清楚,张晨也没有问,只是继续地往前骑,他准备过了南大桥再掉头,或者沿着龙昆北路去滨海大道,然后往回走。 小昭突然叫了起来,她指着前面的路牌,问道:“机场路?这里就是机场吗?我明天是不是来这里坐飞机?” 张晨回答她是,机场就在这条路进去。 “往左拐,往左拐,我们去看看机场,我还从来没有坐过飞机。”小昭拍着他的背脊叫道。 张晨往左,转向了机场路,他不好意思和她说的是,我也从来没有坐过飞机,你至少明天就可以坐到飞机了,老子连机票长什么样,都还没有看到过。 到了大英路和机场路交界的路口,小昭和张晨第一次到这里时一样,发出了一声惊叹,张晨也感到有些吃惊,整个城市似乎人都快走光了,怎么这里,还是一样的热闹? 他们到了机场,候机大厅就在路边,门关着,里面已经没有人,只有出口那一侧的门还开着,灯还亮着,应该是还有飞机没有降落,门口还三三两两地站着一些接客人的人。 小昭趴在玻璃上,朝里面看着,她问张晨,明天我就是在这里等飞机? 张晨也不知道,不过他想,既然是候机厅,应该就是的吧,他点了点头。 小昭看了一会,有些失望,她说,和火车站也没有多大的区别,就是比火车站干净一点。 张晨差一点就笑出来,不过想想也是的,当时的海城机场,还没有广州火车站大。 “我请你去吃火锅吧。”张晨和小昭说。 小昭兴奋到:“真的?就前面经过的那里?” 张晨点了点头。 “快去快去。”小昭催促道。 两个人找到一张桌子坐下,老板拿过了菜单,小昭突然就和老板,用四川话说了起来,张晨这才知道,原来小昭是四川的,她告诉张晨,她是达县的,你知不知道达县? “知道,就在大巴山区。”张晨说。 “你怎么会知道?”小昭惊奇道,“还知道大巴山?你去过那里?” 张晨摇了摇头,张晨知道达县,是因为罗中立的那幅《父亲》的原型就是达县的,罗中立在那里插过队,对那里有很深的感情,他的回忆文章里,多次提到过达县和大巴山,后来他还画过一系列大巴山区的画。 不仅是他,四川美院的朱毅勇、周春芽、何多苓等,都画过和那一带有关的画,可以说,当时画画的,特别是画油画的,就没有不知道达县和大巴山的。 张晨要和小昭说这些,当然说不清楚,他只能说,听人说起过那里。 张晨看着小昭,突然就觉得她和何多苓《春风已经苏醒》里的那个女孩很像,那个和一头牛、一条狗,坐在枯草地上,注视着远方的女孩长大了,现在到了远方? 由画及人,张晨油然而生一种怜爱,忍不住就握了握小昭的手。 小昭看了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想起了张晨说过的话,小昭轻轻地笑着:“拿去吧。” 这个晚上,小昭吃了很多,也说了很多,她告诉张晨,到海南后,就没有吃过火锅,每天都是海鲜,海鲜虽然好吃,但总是没有火锅过瘾。 “你晚上很少出来?”张晨问。 小昭摇了摇头,她说几乎都不出门,符总就让她们在那个房子里待着。 张晨好奇她们怎么到的海南,小昭告诉他,是望海酒楼去他们那边招工招过来的,本来说是来当服务员的,到了这里,被符总看中,就安排去那里。 等到他们吃好,已经快十二点,张晨把头盔给小昭,小昭摇摇头不要,张晨也没有戴,小昭上了车,也不再催张晨快点,而是搂着他的腰,脸就贴在张晨的背上,一动不动,张晨还以为她睡着了。 “小昭。”张晨叫了一声。 “嗯,”小昭应了一声。 张晨不响了,继续默默地骑着。 他们到了酒店,下了车,张晨和小昭说:“你上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小昭愣了一下,问道:“你不上去?” 还没等张晨说完,她又“哦”了一声,目光黯淡了下来,快速地点了点头。 小昭走到楼梯口,回头看看,张晨还站在那里,小昭突然就跑回来,在张晨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上楼去。 张晨用袖子擦了擦刚刚被小昭亲过的地方,然后上车,回去了。 张晨回到了金融花园,在门口敲了敲门,过了一会,门打开了,在门打开的一瞬,门里的音乐声摔了出来,差点把张晨撞倒,刘立杆和金莉莉在唱卡拉OK,伴音开得很大,好在房子的隔音很好,张晨在外面的时候,只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 金莉莉抽了抽鼻子,问道:“什么气味?” 张晨霎时紧张起来,他以为金莉莉嗅到了他身上,小昭那清凉的香气,金莉莉凑近张晨闻了闻,问道:“你去吃火锅了?” 张晨暗地里松了口气,他点了点头。 “带女孩子了?” 张晨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他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哼,海南的男人,要是不带女孩才奇怪,他们不喝花酒,就不会喝酒了!”金莉莉不屑道。 张晨又松了口气,原来金莉莉是认定他一个晚上,都和符总在一起,这他妈的,还真是跌宕起伏啊。 刘立杆见张晨回来了,他一只手举着话筒,一只手朝张晨招了招手,他在唱的,还是《伏尔加纤夫》,金莉莉骂道:“这王八蛋,唱了几个小时的嘿嘿吆嘿了,就是拉船,都从伏尔加拉到永城了。” 张晨大笑,金莉莉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快去冲凉,难闻死了,冲完凉过来,让这个伏尔加拉船的,见识见识你的几度风雨,你再不回来,我头都要被他吆嘿爆炸了。” 0100 我在机场等你 第二天都不上班,张晨和金莉莉两个人感觉很放松,金莉莉的床很大,很软,下面是席梦思,比张晨的那张单人床舒服多了,甚至比他们永城的棕棚床还舒服。 张晨躺到了这张床上,心里对金莉莉有些歉意,他这才明白,金莉莉每个周末,去到他们的那个破房间,挤在那张硬邦邦的破床上,还要时时刻刻担心一床单之隔的刘立杆,其实是受委屈了。 两个人在这张舒适的床上,折腾得筋疲力尽,中间有几次,张晨迷迷糊糊恍恍惚惚,感觉身边的人好像是小昭,一惊,清醒了过来,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金莉莉丝毫也没有察觉,她自己都已经累坏了。 两个人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床,走到外面,发现刘立杆已经不在了,张晨放在茶几上的摩托车钥匙也没有了,就猜刘立杆,又去哪里骚包了。 两个人打开冰箱,就是夏总和老包在的时候,他们也很少在公司做饭,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面条和鸡蛋,他们也懒得出去,就煮了两碗面条。 吃完了面条,张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金莉莉叫他,张晨走了过去,两个人偎依在一起,站在金莉莉的办公室朝外面看着,他们看到秀英码头上,还是挤满了背着大包小包等船的人。 两个人心里都觉得有些宽慰,他们觉得,自己终于,不再会是码头上那些拥挤的人群中的一员了,现在即使回去,凭他们的收入,也完全不用大冬天的,还大汗淋漓地去挤船挤汽车挤火车。 他们的路线图,将会是从海城机场到广州的白云机场,再从白云机场,转机到杭城的笕桥机场,然后坐四个小时的汽车,就到家了。 外面天都已经黑了,张晨和金莉莉肚子饿得咕咕叫,不过他们还是决定等刘立杆回来,再一起出去吃。 等到刘立杆回来,带回了很多的菜和吃的东西,把冰箱都塞满了,张晨和金莉莉当即决定,不出去了,张晨马上动手做饭,刘立杆和他们说,明天还要再买一些,过几天过年,怕是什么也买不到。 金莉莉说好,你尽量买,要是一只冰箱装不下,我可以再买一只冰箱,保证满足你的购买欲。 三个人吃完,金莉莉叫道,我是女的,有优先权,我不洗碗,张晨和刘立杆锤子剪刀布,张晨输了,只能乖乖地去洗碗,等到他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外面的卡拉OK又开始了,刘立杆拿着麦克风,又开始嘿嘿吆嘿。 接下来的第二、第三天,仍然是这样,等张晨和金莉莉起床时,刘立杆骑着摩托,又不知道去哪里了,还是等到天黑才回来,拎回了很多东西,他甚至,去了他们住的地方,把卡式炉和气罐也搬了过来,他们又打了一次边炉。 张晨和金莉莉问刘立杆白天去哪里了,刘立杆笑笑,和他们说,到处瞎逛,现在有很多店,都在大酬宾,我买东西去了啊? 张晨和金莉莉,觉得刘立杆回答得鬼鬼祟祟的,两个人都不相信,但又懒得管他,一个男人,管他去干什么,他就是要卖,那也要有人看得上他啊。 到了年二十九的这天下午,张晨和金莉莉,站在那里看着秀英码头,人终于稀少了起来,码头变得空荡,这也难怪,这时候要是还滞留在秀英码头的,除非是广东或广西人,否则他即使过了海,紧赶慢赶,他也很难赶上吃年夜饭了。 张晨看着码头上的人,猛地一惊,他叫道:“我知道刘立杆去哪里了!” “去哪了?”金莉莉问。 “这小子一定是去机场,等谭淑珍了,他和我说过很多次,说是谭淑珍春节要来。”张晨说。 “谭淑珍给他回信了?” “没有,但是他写信给谭淑珍,让她春节过来。” “那有屁用,都没回信,就是来,也不知道是哪天啊。” “对啊,所以这小子天天去机场等了。”张晨说。 金莉莉想起了刘立杆床下,那一箱箱刻着日期的椰子,她也觉得,刘立杆这家伙会干这事,这王八蛋,没正经的时候比谁都没正经,但正经起来的时候,会正经得吓死人。 两个人觉得事情严重起来,他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金莉莉说,不行,我要打电话问问谭淑珍,她到底有没有出来,不然,这小子会等到哪一天? “你能找到她?”张晨问。 “找不到,每次打过去都是她妈妈接的,一听是我的声音,就挂了。”金莉莉说。 “那怎么办?” “不管了,老娘也豁出去了。” 金莉莉说着,就拉张晨去了办公室,拨通了谭淑珍家的电话。 金莉莉把电话按了免提,电话通了,电话里传来的还是谭淑珍妈妈的声音。 “阿姨,我是莉莉,你不要挂电话,你要是敢挂电话,我就和你翻脸,保证到你家楼下骂三天三夜,我什么难听的话都骂的出来。” 金莉莉说,电话那边愣住了,但果然没有挂电话,金莉莉继续说:“阿姨,你让珍珍来接电话,我们说什么,你可以在边上听。” 电话里“哼”了一声,过了一会,传来了谭淑珍的声音,金莉莉赶紧叫道:“珍珍,你还好吗?” 谭淑珍听到是金莉莉的声音,愣了一下,然后不冷不热地说:“还好,你们好吗?” “我们很好!”金莉莉兴奋地说。 “哦,很好就好,祝福你们。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挂了。”谭淑珍说。 金莉莉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什么,急问:“珍珍,你什么时候来海南?杆子天天去机场等你。” “我来海南干嘛?他等我干嘛?笑话,怎么现在想起我来了?”谭淑珍冷笑道。 “喂喂,珍珍,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不对不对,你这话……” “你去问刘立杆吧。” 谭淑珍说着就把电话给挂了,张晨和金莉莉面面相觑,金莉莉骂道,妈逼,谭淑珍吃枪药了? “会不会是因为她妈妈,一直在身边,她不好说什么?”张晨问。 金莉莉觉得有可能,但想想又摇了摇头,金莉莉说:“谭淑珍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她妈妈怎么管得住她?” 张晨想想也是。 两个人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这谭淑珍莫名其妙的,到底是因为什么,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谭淑珍根本就没有来海南的打算,更别说什么来过春节了。 “杆子真可怜。”金莉莉说。 张晨也摇了摇头,他们都想到了刘立杆在机场,一天天怀抱着希望在等,然后一天天失望地回来。 “要不要把这个电话告诉他?”金莉莉问张晨。 张晨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金莉莉急道:“你他妈的说话,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张晨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这傻逼那么死要面子,他连天天去机场都不肯和我们说,你和他说电话的事,会怎么样?” “算了算了。”金莉莉赶紧摇头,“我可不敢说。” 两个人最后决定,还是什么也不说,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撑过今天,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刘立杆自己,也该死心了。 刘立杆晚上回来,两个人没有再问刘立杆去哪里了,刘立杆看上去有些落寞,变得沉默寡言,吃过晚饭,他竟然是抢着要去洗碗,而不是去唱嘿嘿吆嘿。 张晨和金莉莉,对看了一眼,两个人微微地摇了摇头。 0101 打不出去的电话,留不住的话 刘立杆从厨房出来,张晨和金莉莉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张晨问道:“嘿嘿吆嘿?” 刘立杆摇了摇头:“不唱了,今天嗓子不舒服。” “哎呦,你还有嗓子不舒服的时候?那要找李时珍了。”金莉莉叫道。 刘立杆白了她一眼,骂道:“你还是担心你的大姨妈,下个月能不能准时来,他妈的,隔这么远,都能听到你的骚,以前在剧团,好像没这么喜欢夜半歌声。” 金莉莉从沙发上腾地跃起,刘立杆哧溜就逃进金莉莉和老包的办公室,两个人一个逃,一个追,正正反反,绕着两张办公桌绕了好几圈,张晨在沙发上乱笑。 “你站住!”金莉莉用手指着对面的刘立杆。 “你不追我就站住。”刘立杆说。 “那你让我打一下。” “就一下?” “一下。” “那好吧。”刘立杆走了过来。 金莉莉伸出手,猛地在刘立杆手臂上狠狠扭了一把,刘立杆痛得大叫,金莉莉得意地走开了。 刘立杆一边摸着自己的痛处,一边走过来和张晨说:“张晨,这个婆娘还是换掉算了,心狠手辣的。” “换个勤劳善良的海南人民?”张晨大笑,金莉莉瞪着他们。 张晨看着那摞机器的最上面,有一台录像机,就问金莉莉,这个能用吗? 金莉莉说当然。 “我们去借录像带看。”张晨说。 刘立杆和金莉莉当即说好,刘立杆叫道:“我要借几部三级片。” 三个人去了楼下,沿着国贸路往前走了段路,就在路边一幢简易房里,找到了一家录像带的出租点,三个人各取所需,张晨租了《夺宝奇兵》和三部《星球大战》,刘立杆租了三部《教父》和《现代启示录》、《野战排》,金莉莉租了《风月俏佳人》和《人鬼情未了》。 老板不停地向他们推荐香港的三级片,金莉莉和刘立杆说,你要啊,你不是要吗? 刘立杆骂道,我听你们就够了! 三个人回到了家,刘立杆料定又会有一番录像机争夺战,提议抓阄,没想到张晨和金莉莉,都说,先看你的好了,反正租来了,就都要看完,不然可惜。 看完了两部《教父》,张晨和金莉莉就撑不住了,要去睡觉,刘立杆一个人在客厅,继续看。 张晨三点多钟起来上洗手间,看到客厅的灯黑了,但电视机还在闪动,还传来一首很好听的歌,他以为是刘立杆没关,就走过去,走到走廊和客厅的连接处,他停住了。 他看到刘立杆还瘫在沙发上,双眼盯着电视机,一动不动,电视机里现在放的,应该是《人鬼情未了》,张晨远远地看到,刘立杆眼眶里似乎有泪光闪动,就没有再走过去,而是悄悄退回了房间。 张晨和金莉莉,还是到中午才醒过来,张晨睁开眼睛,看到金莉莉睁着双眼,正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张晨问,你在干嘛? “我在听外面有没有动静,你说,杆子今天会不会还去机场?”金莉莉问。 “应该不会了吧,今天都年三十了。”张晨说。 “我觉得会。”金莉莉说。 “他昨晚都没睡觉,一直在看录像,现在肯定睡得像猪。”张晨说。 “笨蛋,那就更会了,说明他根本就睡不着。”金莉莉骂道。 两个人起床,手牵着手出去,到了客厅,刘立杆果然已经不在,张晨叹了口气。 …… 外面天早已黑了,远远近近的鞭炮,已经响过一阵又一阵,透过玻璃朝外面看,不时就有烟花腾空而起,在黑夜里炸开,灿烂夺目。 餐厅的桌上,摆着张晨和金莉莉做好的丰盛的年夜饭,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电视机,谁都没有说话。 等到春晚开始,赵忠祥、倪萍、张洪民、李瑞英已经上场,突然就响起了敲门声,张晨和金莉莉似乎被吓了一跳,从沙发上跳了起来,金莉莉赶紧跑去开门。 刘立杆站在门外,不好意思地笑着:“今天外面,太多人在放烟花,我都看得忘了回家了。” 金莉莉一把把他拉了进来,骂道:“快点,我都快饿死了!” 刘立杆走过来,看了一眼电视,叫道:“哎呦,这么迟了,春晚都开始了?” 张晨提议,去把餐桌抬到客厅里来,这样可以一边看春晚,一边吃年夜饭。 金莉莉叫道,好好,快去快去。 张晨和刘立杆,抬着餐桌,连同上面的一桌菜,一起到了客厅,坐下来后,金莉莉早就把一瓶人头马XO打开,给三个人倒好,开始了他们的年夜饭,电视里,魏婕和庄丽,已经在表演越剧《红楼梦》了。 刘立杆喝了一口酒,和张晨说:“我去水产码头,都转遍了,都没有找到枪毙烧,张晨,你怀不怀念枪毙烧的味道?” 张晨骂道:“怀念个屁,你拿食用酒精兑点水,就是枪毙烧的味道,你要怀念,直接去买酒精回来,我帮你兑,你是怀念一起喝酒的人吧?” 金莉莉在桌下踢了张晨一脚,张晨也知道自己失言了,他赶紧举起杯,找刘立杆干杯。 等到陈佩斯和朱时茂出来演《警察与小偷》时,三个人也吃饱了,金莉莉一边笑一边说,先不收了,等会饿了,继续宵夜。 张晨和金莉莉坐到了沙发上,继续看电视,刘立杆这里站了一会,那里站了一会,最后站到了金莉莉的办公室和客厅的连接处,金莉莉看他东站西站的,开始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后来知道了,金莉莉叫道: “杆子,你是不是想给谭淑珍打电话?打吧。” 刘立杆赶紧就钻进了金莉莉的办公室,在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定了定神,这才开始拨谭淑珍家的电话,心里怦怦直跳。 号码拨完,却是忙音,刘立杆以为自己拨错了,再拨,还是忙音,他拨了几次都是忙音,叫道:“莉莉,你这电话是不是坏了?怎么拨不出去?” 金莉莉手拿着遥控器跑过来,她说,怎么可能,下午我刚给我们家楼下打过电话,和我妈说过话,张晨也打过,怎么会坏? “那你看看。”刘立杆先按了免提,再拨谭淑珍家的电话,还是忙音。 金莉莉说:“是她那边在通电话吧。” “怎么可能通这么久。”刘立杆说。 张晨也走了过来,他说,莉莉你再拨你们家楼下电话试试。 金莉莉拨了,也是忙音,她想再拨张晨他们家邻居的电话,想到下午麻烦他们去叫张晨父母接电话时,就听出来,他们十分的不情愿,金莉莉没有再打。 下午金莉莉为此,还生气了,她说妈的,下次回去,一定要找关系,给你们家装个电话,气气对面这家,就一个破电话,有什么好神气的。 张晨笑道:“算了算了,你就是要装,我爸妈也舍不得。” 金莉莉还是又给她家楼下拨了电话,还是忙音,再拨谭淑珍家,也是忙音。 金莉莉嘀咕道:“这破电话,难道真的坏了?” 张晨想起了剧团的电话,问道:“会不会是欠费?” “滚。”金莉莉骂道,“你以为是你们团里?我们这电话,每个月都是银行自动托收的,欠个鬼费。” 金莉莉想了半天,突然叫道:“我知道了,一定是这鬼岛上的外地人太多,现在都在给大陆打电话,忙死了。” 张晨和刘立杆一想,可能还真是这个原因,当时,杭城的电话号码已经是八位,但海城,还是五位数。 刘立杆给报社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发出均匀的嘟嘟的声响,金莉莉把电视机调到静音,拨了夏总办公室的电话,从夏总的办公室里,传出了清晰的电话铃声。 市话畅通,长途爆满,金莉莉和刘立杆说,你就坐在这里抢吧。 金莉莉和张晨回去了客厅,刘立杆坐在那里,开了免提,手指不断地按着电话机上的重拨键,滴滴嘟嘟的声音缭绕不断,他拨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电话里终于传来了嘟——嘟——的声音。 哈哈,老子挤进去了!刘立杆欣喜若狂。 “喂,哪里?”电话里传来谭淑珍妈妈的声音。 刘立杆赶紧说:“阿姨,新年好,我是杆子……” 电话那头,“啪嗒”一声就挂断了,刘立杆接着再拨,一直都是忙音。 他被挤出来了。 电视机里,邝美云在唱《留不住的话》。 0102 楼上还有人 从初一开始,刘立杆每天都窝在沙发上睡懒觉,金莉莉和张晨中午起来,看到他还躺在沙发上,面朝着里面,也不知睡没睡着,叫他,他不应,踢他,过了半天才懒洋洋地转过身来,问他们干嘛? “吃饭。”金莉莉冲他叫着。 刘立杆懒洋洋地起来,懒洋洋地洗脸和刷牙,懒洋洋地吃饭,吃完了又倒在了沙发上。 金莉莉悄悄和张晨说:“这王八蛋,看样子是完了。” 他们叫他去三亚,不去,去五指山,不去,去东郊椰林,不去,去桂林洋,还是不去,金莉莉问他,你他妈的到底想去哪里? 刘立杆拍了拍沙发,和金莉莉说,你们去,我就守着我的沙发,不出方圆二十米。 金莉莉和张晨很无奈,总不能和他一样,天天窝在家里,他们只能自己出去玩,但每天,他们人还没出门,刘立杆就在沙发上倒下,等到他们回来,还是保持他们出门时看到的姿式,两个人都怀疑,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动过。 到厨房看看,也是冷锅冷灶,连水池都是干的,显然他连厨房也没有进过。 两个人无奈,都知道他的病根在哪里,又无能为力,只好进厨房做饭,做好后,硬把他拖起来,逼着他喝酒吃饭说话,看着他渐渐活泛成一个人样。 一直到了初六这天,张晨和金莉莉起来,走到客厅,吓了一跳,他们看到刘立杆坐在那里,显然是刚洗了澡,胡子也刮干净了,看上去精神抖擞的,看到他们,他就叫道: “今天我们出去吃,吃完我和张晨,就要滚回义林家了,我们的豪华生活,结束了。” 明天初七,夏总和老包要回来了,金莉莉他们,要开始准备给一些关系户拜年。 张晨也要去新公司,文明东路符总家,见过老太婆后,就要正式开始工作。 后天初八,刘立杆也要上班,虽然去报社也不会有什么事,但这一天,他要盯着张晨他们的广告见报,这个不能出差错,出差错,那姓符的,就会认为你办事不力,第一件事就办砸了。 张晨和金莉莉,见刘立杆恢复过来,都松了口气。 …… 到了初七这天,张晨和符总约好,十点钟在他家,也就是文明东路的公司里碰面。 张晨起来的时候,刘立杆也起来了,张晨问他,你没事吧? “没事啊,我会有什么事?”刘立杆笑道,“你是不是害怕去见老板娘啊,需要我陪你去?” “去你的。”张晨骂道。 “没事没事,海南的女人,都是勤劳又善良,不会难搞的。”刘立杆说。 张晨懒得理他,顾自去洗脸刷牙了。 到了九点二十,张晨骑车出去,今天路上的人多了很多,车也比平时还多,很多单位,明天都要上班,而当时在海南,不管是省政府还是海城市政府的各部门,大陆人的比例高达七八十,到了像刘立杆他们这种媒体和事业单位,比例更高,有很多到了百分之百。 这些离岛的大陆人,候鸟一样,今天都回来了,整个城市,似乎渐渐恢复了元气,虽然路两边的很多商店,要过了正月十五才开始营业,打工的大军,也要过了那个时间,才开始蜂拥回岛。 当时不仅是海南,整个国家的经济形势都是死气沉沉,海南没有比其他地方更好,但也没有比其他地方更差,很多在海岛上转了一圈,找不到工作的人,离开岛后,也没有在其他地方找到理想的工作,他们过完了年,还是会再度上岛。 张晨看着这满街的人车,有一种春风已经苏醒的感觉。 张晨在文明东路,找到了符总的家,它座落在文明东路的一条弄堂里,张晨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九点五十了,比他预计的要迟。 弄堂很逼仄,两边都是两三层的老房子,符总的家和周围的房子比起来,已经算新,算高大了,看得出来,应该是十几年前大肆翻建过。 张晨把摩托车在门口停下,门口有五六步台阶,台阶上面,是一扇暗红色的大门,张晨走进门去,门里是一间类似于张晨他们老家房子的,俗称是堂前的前厅。 前厅的摆设很简单,靠里是一张条案,条案上供奉着财神,前厅的两边,各有一张木头的红漆长椅,符总坐在右边的一张,对面一张,坐着两个女孩,一看就是海南本地人,三个人正用海南话聊天。 符总看到张晨,站了起来,张晨赶紧说,对不起,符总,让你久等了,今天路上车多了很多。 符总说没事没事,我也是刚到。 符总和张晨说,这两个是我外甥女,在望海酒楼当服务员,她们就住在这一楼,小林没来的时候,她们在这里陪她们舅妈。 符总并没有向她们介绍张晨是谁,而是带着张晨就往后面走,穿过前厅,后面是很小的一个天井,天井里有一口水井,水井边上,有一个台子,看样子平时是洗菜洗衣服用的。 天井的后面有两间房间,符总的两个外甥女,应该是住在这里,天井的一边,紧傍着隔壁的房子,有一道露天的台阶,符总领着张晨到了二楼,二楼的格局和一楼是一样的,也是隔着天井,一边是两间房间,一边是一间。 符总带着张晨先到了两间房的那边,一间门关着,符总在门上敲了敲,里面没有回应,符总骂道,这王八蛋,又跑出去了。 符总和张晨说,小林就住在这间,接着他顺手指了指边上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门,和张晨说,冲凉在这里,张晨明白,这就和义林妈家一样,是厕所兼代浴室。 符总带张晨走到边上的一间,也就是靠着通往三楼楼梯的那间,门开着,门上插着一串钥匙,符总把钥匙拔下来,交给张晨,和他说: “你就住这间,这个,是下面大门的钥匙,这个,是办公室的钥匙,我看,你要么下午就搬过来,明天去找小徐,他把你工地那边的办公室,也腾出来了,你去交接一下。” 张晨说好。 “看看还缺什么,我让我外甥女去替你买。”符总说。 张晨看了看,房间里,床铺、桌子、柜子和椅子都是齐全的,连电风扇和热水壶都齐全了,张晨说,不缺了,真有缺的,我自己去买就是,这里买东西方便。 “对对,这地方房子是破旧了一点,但不管是买东西还是吃饭,都很方便。”符总说,他接着又指了指头顶的吊扇,和张晨说:“这老房子,装不了太多的空调,老是跳闸,只能委屈你了。” 张晨赶紧说;“没关系的,我现在住的地方,也没有空调。” 符总接着带他穿过楼梯边上的过道,去了对面,也就是下面前厅上面的那间,面积和下面一样大,这里,布置成了一个办公室的样子,有两张办公桌,还有一个保险箱,一边一个铁皮立柜,靠门进去的这边,还有一组沙发。 房间里所有的东西,包括办公桌上的电话,都是新的,特别醒目的是,办公桌上面的墙上,还挂着一只空调。 符总指了指两张办公桌,和张晨说,那张是你的,这边这张,有保险箱的,是老太婆的,她是财务嘛。 “那林总呢?”张晨脱口而出。 “哪个林总?”符总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张晨说的林总,是指林钊。 符总骂道:“他算个屁总,你以后不要这么叫他,不然下面人会搞混的,你叫他小林,我早和你说过,你不用屌他,他就是个电工,不听话就踢他,他住这里,不过是因为他是老太婆的亲戚,你懂了吗?” 张晨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符总又交待了一句:“还有,工作上的事,你和老太婆两个知道就可以,平时也不要和他说。” 张晨说好。 符总走到门口,朝楼上叫了一声:“SU芳,下来!” 张晨不知道他叫的是“淑芳”还是“素芳”,反正,这应该是符总说的,老太婆的名字。 0103 顾淑芳,你必须道歉 顾淑芳悄没声息地从楼上下来,张晨都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等她从符总身后出来时,张晨吓了一跳,然后愣住了。 符总一直叫老太婆老太婆,但其实顾淑芳并不老,实际只有四十二岁,她看上去,则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一些,仿佛只有三十五六岁,长得很端庄,皮肤很白,白到了在海城这个地方,很少见的那种白,白得让人看着就有一种沉静甚至阴郁。 她也确实不苟言笑,不是严肃,而是冷漠,她上下打量了一阵张晨后,张晨感觉自己,皮都被她剥去了一层,不禁在心里打了一个冷颤。 “这是我夫人,顾淑芳。淑芳,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小张,张晨,张总。”符总给他们介绍,在顾淑芳面前,符总可不敢叫她老太婆。 “阿姨好!”张晨赶紧叫道,顾淑芳看着他,一点表示也没有,让张晨尴尬了起来。 符总大概也看出了这种尴尬,赶紧说:“小张,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夫人和你还算是老乡,她苏州的。小张,是杭城下面的永城的。” 顾淑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屑道:“在你们海南人眼里,大概只要是大陆的,就都是老乡吧?” 张晨差一点就笑出来,也还真是,这苏州和永城,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怎么扯得上是老乡?顾淑芳是苏州人,怪不得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海南人。 符总自我解嘲地说:“不是说苏杭苏杭的嘛。” “歌里还唱我们都是龙的传人,那是不是该叫家人更合适?”顾淑芳闷了他一句。 张晨心里暗暗发笑,看样子,这个女人不好对付,她可不是什么勤劳又善良的海南人,符总装作没有听到她的话,他四下看了一下,皱了皱眉头,说道: “那就这样,我先走了,单位里还有一堆的事。” 他这话,像是对顾淑芳说的,又像是对张晨说的,顾淑芳连看也不看他,就走了开去,张晨赶紧说好,符总你去忙吧。 符总走后,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霎时凝固了起来,张晨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他感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顾淑芳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在桌上抹了一下,放在眼前看看,又弯腰在椅子上抹了一下,再放到眼前看看,然后才坐了下去。 她扭头看看张晨站在门口,语带嘲讽地说:“你也有一堆的事吗?有事你也走,没事你就坐下,我们把有些事情,明确一下。” 她说着用下巴点了点对面那张桌子,那口吻和动作,好像她才是总经理,而张晨是她的部下。 张晨心里有些恼怒,但还是走过去坐了下来。 “阿姨,有什么事,你说吧。”张晨不卑不亢地说。 顾淑芳皱了一下眉头:“你叫我阿姨?我有那么老吗?” 张晨支吾着:“那我应该叫……” “叫我顾会计吧,病退在家休养之前,我就是会计。”顾淑芳说。 “好的,顾会计。”张晨点了点头,“有什么事,你说。” “这个工程,能赚多少钱你应该知道,你自己大概能分多少钱,我想你也算过,对吗?” 顾淑芳看着张晨,问道,张晨点了点头。 “老实说,我一开始是不同意你分这么多的,后来想想,只要你能把事情做好,多点就多点吧,也无所谓。” 顾淑芳继续说,张晨看着她,没有言语,不知道她说这话什么意思,而且说得这么直截了当,毫不含糊。 “我想有一点你可能还不清楚,这个工程,是我让他留下来的,这个工程赚到的钱,每一分,都是要给我的女儿的。” “你的女儿?” “对,我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她在外婆家,在苏州,做完这个工程后,我也会回苏州。” 张晨点了点头,他说:“我知道了,但是,顾会计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顾淑芳停了一下,和他说:“我和你说,是想让你知道这笔钱对我,还有我女儿的重要性。” “我知道了,但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张晨不冷不热地说,心里直觉得莫名其妙。 “当然有关系,我知道你们做工程的,是怎么做事的。”顾淑芳说。 “什么意思?” “你们分成要拿,工资要拿,还要,从供应商那里拿回扣,我不管你在其他地方是怎么做的,但在这里,不允许,你必须明白,你拿的每一分回扣,都是你不应该拿的,是属于我和我女儿的。” 张晨睁大了眼睛,他看着顾淑芳,心里已经是满腔的怒火,这个女人,他妈的什么端庄文静啊,完全是一个斯文泼妇,泼妇是乱棒打死你,这斯文泼妇,是用软刀子和冷刀子一刀刀地凌迟,张晨现在理解为什么,符总在这个家,多一分钟也待不下去。 张晨强忍着自己心里的怒火,他看着顾淑芳,问道:“你说完了?”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顾淑芳也看着他。 “那好,现在请你说你该说的。”张晨说。 顾淑芳的眉毛跳了一下,她有些奇怪,问道:“什么是我该说的。” “你必须马上,现在,向我道歉。”张晨说。 “为什么?” “第一,这里是公司,这是办公室,在办公室里,我是总经理,你是财务,我不管什么你和你的女儿,也不管你是符总的什么人,在公司,你就必须听我的领导,你没有任何的权利,把自己凌驾在我之上。 “第二,你刚刚说的话,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书,如果没有,不应该,如果读过,更不应该,这不是你一个下属该说的话。 “第三,我不用向你表白什么,但我做事,有我自己的原则,你说的事情,不可能在我身上发生,我也不会允许在公司的任何人身上发生,这不是对你负责,我没义务对你负责,我这是对我自己负责。 “如果你发现有人有这种行为,作为财务,你有权向我汇报,我会马上做出处理,如果你发现我有这种行为,作为财务,你可以直接越过我,向符总汇报,也可以直接报警。 “我的话,说得够清楚了吗?” 顾淑芳双眼死死地盯着张晨,张晨也看着她,过了好久,她才点了点头。 “好了,现在请你道歉。”张晨说。 “不然呢?”顾淑芳问。 “不然很简单,我情愿不做这个工程,也不愿被人这么侮辱。”张晨铁青着脸,冷冷地说。 两个人都沉默着,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顾淑芳低下了头,她还是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抹了一下桌子,然后在眼前看看,她没有再看张晨,张晨还是看着她,他想不明白的是,一个有这么漂亮的一双手的女人,为什么嘴巴会这么恶毒? 顾淑芳接着伸出左手的两根手指,四根手指,并拢在面前,然后朝两边滑去,接着又并拢在面前,翻起来看看,四根手指,轻轻地对拍了两下,她抬起头来,看着张晨,面无表情地说: “好,我道歉!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 张晨点了点头:“我接受。” “我不相信,没有不偷腥的猫,别伸手,伸手就会被我捉到。”顾淑芳补了一句。 张晨站了起来,淡然一笑:“我不是猫,也不会给你机会,我劝你还是把心思放在其他地方吧。” 张晨说着就走了出去。 0104 大家都很舍不得 张晨回到了义林家,准备搬东西,刘立杆心有戚戚,他和张晨说,他妈的,还真是合久必分啊,我们的据点,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 张晨说,你要么过两天也住我那边去,反正我也是一个人。 算了,算了,也给你们,留一个私密的周末吧,炮打完了,记得找我喝酒就行,再说,我说过这里是我们的风水宝地,我要坚守到馅饼也砸到我头上。刘立杆说。 张晨在义林家住了半年多,似乎也没有买什么东西,但等到搬家的时候,发现东西还是不少,最多的是书和衣服,还有这半年多,积攒下来的效果图和设计图,张晨有一个习惯,在交出去一份效果图的时候,自己总会再画一张留下来,做个纪念。 从谭总公司离开的时候,张晨把这些画作都带回来了,现在看看,有很大的一摞。 刘立杆自告奋勇,去义林妈那里借了三轮车,要帮张晨搬家,从这里骑到文明东路,最多一个小时也就到了。 义林妈看着刘立杆问:“你懂骑它?” “这有什么懂不懂的,我两个轮子的都能骑,这三个轮子的,只会比两个轮子的更好骑。”刘立杆不屑道。 义林妈说,那你骑啊。 义林在边上笑,他说,我给你开门,你骑出去,再骑回来。 义林说着,就把大门打开了。 刘立杆上了三轮车,猛地一踩脚蹬,三轮车却不听使唤,在院子里打起了圈,刘立杆想把龙头扭过来,龙头很重,怎么也扭不动,三轮车只会在原地打转,义林和义林妈在边上哈哈大笑,雯雯和倩倩,也趴在栏杆上笑着。 雯雯和倩倩,说是春节的时候小费高,没有回去,建强和佳佳,说是回去太费钱,也没有回去,其实他们是知道春节的时候叮咚少,而那些整天闲着没事的男人,需求特别多,给钱也给的多。 建强听到声音,走出来一看,噔噔噔噔跑下来,让刘立杆下来,他说他来试试,结果他上去以后,也是一样,三轮车还是在院子里打转。 刘立杆骂道,下来下来,你还不如我。 建强从三轮车上爬了下来,挠着头说,奇怪,这龙头是不是锁死了? 刘立杆爬上去,努力地板着龙头,三轮车又往相反方向打圈,他赶紧又扳回来。折腾了半天,三轮车终于歪歪扭扭,朝着门的方向去了,刘立杆用力一踩脚蹬,三轮车窜了出去,却一头撞到了院门旁的墙上,一院子的人,上上下下,都哈哈大笑。 义林走了过来,让刘立杆下车,他把车子退了出来,然后爬了上去,就那么站在哪里踩着脚蹬,三轮车哧溜就出了大门,过了一会,又转了回来,他右手一按刹车杆,三轮车稳稳地停在了院子里。 楼上雯雯、倩倩和佳佳,都鼓起了掌。 义林脸红扑扑的,他抬起头,朝楼上的张晨叫道:“张晨哥,我送你过去。” 张晨还没有说话,义林妈也叫:“咿呀懂骑,让咿呀去!” 张晨说好吧,谢谢! 雯雯、倩倩和佳佳,帮张晨把东西都搬下楼,大家七手八脚,把东西在三轮车上装好,张晨和义林妈说,我要走了。 义林妈点了点头,她说好,经常回来啊。 佳佳站在张晨身边,他用手拉了拉张晨的衣袖,张晨看着她,佳佳扁了扁嘴,和他说:“张晨哥哥,你要走了,我舍不得你。” 张晨笑道,我又没有去远,就在望海楼,每天都可以见到啊,对了建强,你去望海楼的时候,可以到我办公室抽根烟。 建强嘿嘿笑着,他说好。 “张晨哥哥,我要抱抱。”佳佳说着就张开了手臂,张晨就和她抱了一下,边上雯雯和倩倩看到,也说要抱抱,张晨就和她们也拥抱了一下。 “来来,你们两个,也给我抱抱。”刘立杆和雯雯、倩倩说,两个人也很大方,和他抱了一下,刘立杆叫道: “嗯,真香。” “呸,流氓!”雯雯和倩倩,异口同声地骂道,一院子的人又笑了起来。 义林在前面骑,张晨和刘立杆不放心,他们骑着摩托,放慢了速度,跟在三轮车后面,往前走了十几分钟,他们完全放下了心来,义林骑着三轮,在车水马龙里穿行,完全是游刃有余,看样子他平时,和他妈出去的时候,就没少帮他妈妈骑车。 不仅骑行技术娴熟,他对道路也十分的熟悉,完全不用张晨和刘立杆指点,他自己就知道从滨涯村到文明东路应该怎么走,他选择的路线,比张晨他们的还近很多。 张晨看着义林屁股只沾了一点点坐凳,几乎是站在那里踩着脚蹬,就想起了他自己小时候,骑着自行车去写生的情景,几乎也是这样站在了自行车的脚蹬上。 义林只花了四十几分钟就到了符总的家,大门开着,他们拿着东西进去,到了前厅,就听到后面天井里有人在唱歌,唱的是小虎队的《红蜻蜓》。 张晨穿过前厅,看到符总的两个外甥女,在那个台子前面,一边洗衣服一边唱歌,还有一个小伙子坐在井圈上,和她们一起合唱,看到张晨,他们都停了下来,那两个女孩用海南话还是广东话和小伙子说了什么,小伙子赶紧站起来,走到了张晨面前,要和他握手。 小伙子叽里呱啦和张晨说着,张晨大概明白了,知道他就是林钊,林钊的声音很尖,是那种俗称的公鸭嗓,他好像不会说普通话,张晨和他说什么,他也只能听个半懂,不过他笑脸很好,一直笑着。 张晨手里提着东西,腾不出手来和他握手,林钊干脆从张晨手里,把东西抢了过去,转身就往楼上走,刘立杆和义林跟在他的后面,张晨看看,返身回到门外,把三轮车上剩余的东西拿了进来。 把东西都搬进了张晨的房间,张晨看到,房间里又多了一台电视机,不像是新的,林钊告诉他,这是符总让他,从酒店拿过来的,张晨明白了。 东西搬好,义林就要走,刘立杆说等会,我和你一起回去,义林知道他们是不放心,就朝刘立杆做了一个鬼脸,和他说,我可懒得拉你,骑着空车,一会就到家了。 刘立杆只好由他,反正看看他来时的气势,他们还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刘立杆帮助张晨把东西摆好,又在墙上,钉了两张效果图,还有几张,两个人把它们钉到了办公室的墙上。 忙完这一切后,张晨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刘立杆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拍了一下沙发,叫道: “牛逼,张晨,在海南都有自己的办公室了!这办公室,比老杨那团长办公室可好多了。” “是啊,至少电话是通的。”张晨笑道,“对了,以后你晚上有事,就打我这个电话,我在对面也能听到。” “好好,写一个给我。”刘立杆叫道。 张晨打开办公室抽屉,拿了一张名片给刘立杆,这几盒名片,张晨上午就看到了,也不知道符总是让小刘还是小林去帮他印的。 刘立杆拿着名片,读了起来:“海城磐石装饰有限公司,张晨,总经理,电话……牛逼哎张晨,电话都有两个。” 张晨知道,还有一个号码是望海楼那边的。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刘立杆突然想到,他说:“我们去招聘墙那里看看,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完了我们去看看,不知道那猪脚饭有没有开门。” 张晨说好啊,猪脚饭没开门,我们就去吃羊肉火锅,反正从这里过去都很近,刘立杆一说,张晨也很想看看东湖招聘墙那里,现在怎么样了。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回到房间,张晨拿了钱包,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拉上,转过身,张晨愣了一下,他看到顾淑芳站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半中间,看着他们。 0105 二货的烦恼 张晨朝顾淑芳点了点头,叫道:“顾会计。” 顾淑芳面无表情,她说道:“小张,我希望你,以后不要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家里带。” 张晨看到,林钊靠在自己的门上,看着他,朝他摇头,意思是不要理她。 张晨抬头看着顾淑芳,和她说:“我也希望你明白一点,三楼才是你的家,没有人会上去,二楼,是公司办公室,理论上,就是要饭的来,我都没有理由拒绝。” “而且,我还不是要饭的,我是《海南日报》的记者,你有什么意见?”刘立杆冲着顾淑芳,没好气地说,他故意挑了个自己名片中名头最大的说。 顾淑芳一时语塞,张晨和刘立杆懒得理她,顾自走了,林钊站在那里,嘻嘻笑着,顾淑芳看了看他,他赶紧转身逃回自己的房间。 张晨和刘立杆到了楼下,符总的那两个外甥女还在洗衣服,楼上的动静,她们也听到了,顾淑芳一开口的时候,她们就停止了唱歌,看到张晨他们下来,有一个,还朝他们笑笑。 刘立杆问张晨,这老妖婆,就是你的老板娘? 张晨点了点头。 “我操,张晨,这以后的日子怎么忍得下去?”刘立杆叫道。 张晨笑笑:“这有什么,不理她就是。” “这个,完全颠覆了我对海南妇女的印象。”刘立杆感叹到。 “人家本来就不是海南的,你颠覆什么?”张晨笑道,“她是苏州的。” “苏州人这样吗?” “应该也不是,这就是个异形。” 刘立杆摇了摇头,他说:“我觉得更像是刻薄的怨妇。” 两个人到了东湖招聘墙,这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什么招聘的单位,也没有多少来找工作的人,刘立杆去那个小房间,里面值班的工作人员认识刘立杆,老远就叫他刘主任。 招聘墙和他们报社同属于劳动局下面的劳动服务公司,本来就是兄弟单位,刘立杆虽然拒绝了当广告部的副主任,但消息还是通过各种渠道扩散开来,很多人就叫刘立杆为刘主任。 刘立杆问他们,今天一天都这么冷清? 元宵之前都会这样,对方告诉他,年年如此,一大半的公司都还没有开门,谁来招聘?那些打工的,很多地方的习俗是十五之前不出远门的,他们也要过了元宵才出来。 张晨在边上听着,心里咯噔一下,他很担心明天自己的广告见报后,效果会怎么样,如果在十五之前,招不到合适的人,那自己承诺符总的,十五之后就开工的计划,就会泡汤,符总会不会因此认为,他是一个好说大话的人。 刘立杆看到张晨忧心忡忡的,赶紧安慰他,没事没事,你又不招千军万马,几十个人而已,肯定没问题。 “但愿吧。”张晨在心里苦笑。 他们前面路过猪脚饭店时,看到猪脚饭店还没开门,就去了东山羊火锅店,这里倒是开门了,人还不少,很多都是亲朋好友、拖家带口过来吃的,把好几张桌子拼在一起。 “要叫莉莉吗?”刘立杆问。 张晨说不用了,今天夏总和老包回来,他们晚上一起吃饭。 …… 小徐把张晨的办公室安排在望海国际大酒店的后门,靠近了大英路,这里不管是供应商还是来应聘的,进出都很方便,不需要走海秀路的大门,更不需要经过酒店的大堂或者商场,但本单位的人,除了上下班,却很少会在这里出现。 这个安排,符总一定也动了脑筋。 招聘广告见报一个多小时,陆陆续续就有人直接拿着报纸来应聘,张晨看到这个情况,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每一个来应聘的,张晨就问他一些简单的情况,张晨已经做好打算,把招聘的重点放在招各个小组的组长上,只要组长招到了,其他的人就不用太担心,这些组长下面,亲戚老乡,肯定会有一大帮。 来应聘的,基本还是春节滞留在海城的,有些已经来了好几年了,碰到这样的人,张晨就特别感兴趣,会重点了解他在哪家公司待过,做过哪些项目,知道了这两点,他的手艺怎么样,基本就有数了。 公司的口碑在那里,都是同行,彼此心里有数,而人的手艺好不好,活做的细不细,更是瞒不住人的,做过的活就摆在那里,张晨平时去这些地方,习惯性地,都会用他指导员的眼光苛刻地看。 粗制滥造的他记在了心里,精工细作的,当然也了然于胸,这就是招已经在岛上干过活的人的好处,只要对方一说出那些项目,张晨心里就有底了。 接下来,张晨需要了解的,就是他为什么离开原来的公司,这个要特别小心,你要是不幸招到个调皮捣蛋的组长,他要是耍脾气撂挑子,那停下来的就不是他的那个组,而是整个工程都会被耽误。 装修是一环紧扣着一环的,特别讲究各工种的互相协作和配合,没有说水电组的线槽还没有挖好,你泥水组就开始做地面或墙壁,木工组的活还没干完,你油漆组就可以上去的。 到了傍晚,刘立杆跑了过来,他来看张晨这里招工的情况,张晨和他说,心里大概有人选了,再招两天,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 两个人坐着聊天,过了一会,二货骑着一辆新摩托过来,一进门看到刘立杆就大叫:“我来看看指导员,逼养的,你怎么会在?” 刘立杆骂道:“我在很正常啊,你逼养的,怎么没有回大陆?” “我回去干嘛?全家就剩我一个,回去了就是被村里那帮穷货敲竹杠,谭叔不让我回去。”二货说。 张晨和刘立杆,这才知道这小子是孤儿,依二货的脾性,他说都来敲竹杠肯定没错,就怕他自己还要充大,大方显摆,到最后,会不会裤衩都不剩,光屁股逃出村子都难说,也难怪谭总不许他回去。 “你们那边,开工了?”张晨问道。 “没有,都要等十五以后,这两天屌事没有。”二货说。 刘立杆笑道:“那司令正好夜夜笙歌。” “不要不要,逼养的,唱歌有什么意思,吃下去的一点东西,都吼出去了。”二货摇着头。 张晨和刘立杆大笑,二货好奇地看着他们,问道:“笑什么,我和你们说真的,唱歌真的费神。” “那你现在,还有时间到这里来?”刘立杆问。 二货苦着脸,叹息连连:“这几天物价飞涨,这么贵,自己都会心疼,就想爬起来,让人家退钱。” 张晨和刘立杆被二货逗得哈哈大笑。 晚餐的时间到了,二货一定要请他们吃饭,说是就这附近,五指山路有一家椰子鸡很好吃,要带他们去吃。 张晨想去骑摩托,二货说不用不用,走过去就可以,我的也丢在这里。 大英路的那头连着机场路,这头就连着五指山路,他们走了几分钟,就到了五指山路,一到五指山路,张晨和刘立杆吓了一跳,天还没有完全黑,这里路两边,密密麻麻站着很多的女人,一看就知道她们是干什么的,这里的女人比海秀路的年龄要大,姿色也平庸了一些。 有几个鸡头模样的老女人,竟然都认识二货,拉住他就站着聊天,其中一个,老远就叫二货,二货走了过去,她和二货说了什么,二货掏出了三四百块,给了她,她没带包,而是从衣服里掏出了纸笔,写了什么,给二货看,二货点点头确认。 她把纸笔和二货给她的钱,卷成一团,重新塞回到衣服里。 0106 椰子鸡火锅 张晨和刘立杆,站在离他们几步远,刘立杆骂道:“这个二货,不能和他出来,丢死人了。” 有几个女人走过来,在他们面前转着,看看他们,连看也没有看自己,就知道没戏,也懒得开口,走了开去。 二货走回他们这里,刘立杆骂道:“你他妈的干嘛,订货?” 二货瞪了他一眼,骂道:“屁,五指山的货我二货怎么会要,这里是海城最低级的,那老太婆,她是帮我买六合彩。” “她们还干这个?”张晨奇道。 “当然了,多种经营,现在谁不懂啊。” “那要是得奖,她会把钱给你?不会跑了找不到人?”刘立杆问。 “不会,这个可以放心,我中过一个四万二,她给了我三万。”二货说。 “她分走了一万二?” “不是,那一万二,留在她那里,一天天扣啊,别乱想,不是这里的货,另外找的。”二货笑道,“那段时间真是爽。” 这鸡头,看样子不仅是有信誉,还很有生意头脑啊,张晨和刘立杆哑然失笑。 看来,这个城市,从表面看,官方有一套规则和机构,在维持着整个城市的运转,但在民间,私底下,还有另一套自己的清规则,时间帮助他们,细分了自己的阶层和运行规则。 刘立杆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低级,但他没有说。 二货带着他们,到了阿二靓汤对面的一块空地,阿二靓汤也是海城有名的餐馆,是专营港式菜的,张晨刘立杆和金莉莉,到这里来吃过,菜品确实很不错,特别是它每天免费提供的例汤。 金莉莉和他们说,阿二就是小老婆,小老婆只有汤煮得好,才能留住和吸引男人,也就是,留住男人的胃,就留住了男人的心。 看看,男人都是些什么东西,和猪有什么区别? 张晨和刘立杆笑死,不过这个说法他们觉得很好玩,就记住了,再说起阿二靓汤时,他们就叫小老婆汤。 空地上有三棵椰子树,树下停满了小汽车,张晨和刘立杆,还以为是来对面小老婆汤吃饭的停不下,停到这里来的,二货说不是,这些都是来吃椰子鸡的。 张晨和刘立杆看看四周,只在空地的尽头看到了一家关着门的汽修店,哪里有什么酒店。 二货带着他们,到了汽修店边上的一条小路,路口就是一堆垃圾,上面还有两只老鼠在爬,海城老鼠多,而且都不怕人。 张晨有一天晚上穿着拖鞋站在华信大厦的门口,就觉得脚上痒痒的,低头一看,发现一只老鼠爬在他的脚背上,吓得他大喊了一声,抬起一脚,拖鞋和老鼠都飞了出去,周围的人看着,不以为意,倒显得张晨一个大男人,太大惊小怪。 二货带着他们从小路进去,走了十几米,也是一个树荫遮蔽的院子,和那家东山羊火锅店一样,露天摆了四五十张小桌,每一张桌上,摆着一台卡式炉,和一个不锈钢的锅子。 刘立杆看到卡式炉,来了兴趣,凑近看看,还正是那个鬼佬他们公司的,他妈的,连这里都用上了,怪不得他们生意那么好,而义林妈,居然也在春节前,把所有的炉子和气罐,都卖完了,还问刘立杆有没有。 刘立杆想到《海城晚报》一定还库存不少,就领着义林妈去《海城晚报》,找了黄主任,义林妈又从《海城晚报》拉了三车,也都卖完了,黄主任一边乐得合不拢嘴,一边就骂手下的那些实习生: “你们看看,人家大字不识一个的家庭妇女,把你们一群人都比下去了,你们还天天到老子这里抱怨不好卖,他妈的,你们读了大学有什么用?” 看样子,这卡式炉,在海南是做起来了。 和东山羊火锅店不同的是,这里的食客,大陆人居多,而且都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像他们这样三个男人凑一桌的,真不多见。 二货和他们说,这个店的生意,都是叮咚带来的。 张晨和刘立杆一惊,刘立杆问:“你是说,边上的这些女的,都是叮咚?” “对啊。”二货说。 刘立杆和张晨,朝四周张望,他们见周围一对一对,看上去确实有些可疑,那些女的,一律都很年轻很漂亮,但男的年龄参差不齐,有些年纪很大的,两个人坐在那里,看上去像是父女,但他们的动作和那亲昵的样子,又不像是父女。 但奇怪的是这些女的,又和他们在街上看到的不一样,她们的穿着打扮都很正常,化妆也都是淡妆。 “看上去,她们不像是叮咚啊。”刘立杆疑惑道。 “这些男的,都是老客,住在这附近的酒店,海城宾馆、望海楼和国商都有,他们在街上挑到自己满意的,就带回酒店,满意,就谈好价格,在海城待几天,就让她们陪几天。”二货说。 张晨和刘立杆这才明白,他们心想,这又是这城市蔓延出来的一种生态。 服务员给他们端来了不锈钢的锅子,张晨打开看看,里面是一锅清汤,有枸杞、当归、党参、黄芪和红枣,还有一条条白色的,张晨不知道是什么,问二货,二货和他们说,这个是椰子肉,椰子鸡椰子鸡,就是吃这一点鬼东西。 服务员装好气罐,打开了卡式炉,和他们交待,要是看到火没有了,一定叫我们来换气罐,不要自己打开,张晨和刘立杆点点头,心想,那鬼佬赔了钱,大概知道了在卖这玩意给客户时,还要对客户进行安全教育。 接着就有服务员端来了两只盘子,一只是满满一盘腌制过的鸡肉,还有一只盘子里,装着鸡血、鸡肠、鸡胗、鸡心、鸡肝等等,表明一只鸡全都在这里了,样样俱全,不是现杀的都不可能。 又有服务员给他们端来了他们点的凉菜,和待会吃完鸡后,要添加进锅里的菜肴,凉菜上桌,其余的菜放在了桌旁的一个小架子上。 服务员看到锅里的水开了,她掀开锅盖,把那盘鸡滑了下去。 过了两三分钟,还是这位服务员,拿着一个不锈钢盆和勺子过来,替他们把锅中浮着的一层沫撇干净,和他们说,可以吃了。 “这么快就可以吃了?”张晨不相信地问道,在他想来,只要是鸡,总要炖个半小时,鸡肉才会烂。 “可以了。”服务员笑道,“这鸡,都是我们自己在定安养的走地鸡。” 张晨从锅里挟了一块放在嘴里,果然是肉质鲜嫩,味美无比。 二货见刘立杆和张晨都吃得高兴,他也很高兴,叫道:“是不是,我就和你们说了,这里的椰子鸡火锅很好吃。” 二货叫得很大声,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二货朝边上的一个老者说,是不是,阿叔你有没有同感? 那老者吓了一跳,尴尬地笑了一下,赶紧把头转了过去,他对面的女孩和其他人,都笑了起来,还有人高声叫道:“说的好!” 二货得意地朝声音发出来的地方拱了拱手。 这还真是一个空气中都飘荡着淫荡的味道的城市啊,张晨又想起了刘立杆的这句名言。 张晨拿起手里的一摞招聘登记表,和二货说,二货无奈,知道张晨是个对工作很认真的人,只好放弃,一个人去打游击了。 0107 暗战 张晨听到门外摩托车的声响,确认二货已经走了,这才起身,刚刚火锅吃了一身的臭汗,他急于回家冲凉。 考虑到回家要把摩托弄上台阶,殊多不易,昨晚还是叫了小林帮忙,一起把摩托车抬上台阶,停在了前厅里,张晨决定放弃骑车,把摩托车继续停在望海楼的停车场,走路回家,反正从这里走回去,十几分钟也就到了。 张晨经过海秀路、省府路和博爱南路交界的那个三角区时,看到靠近东湖那边,还是有武警挎着冲锋枪,在那里站岗,张晨心里踏实了许多,他决定,以后上下班都这样走路,也挺好。 张晨没有过横跨海秀路的人行天桥,而是从海城宾馆门口,穿过省府路,到了博爱南路,从博爱南路进去十几米,就是那家猪脚饭店,再过两个十字路口,就到文明东路了。 从博爱南路开始,狭窄街道两边的老建筑,都是那种南洋风格的骑楼,路灯昏黄,春风不倦,晚上走在这里,别有一番趣味。 张晨到了家,前厅的灯是黑的,上楼,看到办公室的门开着,小林和符总的一个外甥女,一个在拖地,一个在擦桌子,看到张晨,小林又是一阵叽里咕噜。 张晨发现小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和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着你,声音含糊不清,很像是自言自语,也不管你有没有听清,他自言自语一遍,就当你已经明白,走开继续干自己的事去了,你想问清楚时,反过来要四处找他。 还是符总的外甥女叫彩珍的,和张晨又说了一遍,张晨才明白了,她说舅妈让他们每天必须保持这里的整洁,要是有一点点脏,彩珍看了看张晨身后的门外,压低声音继续说,舅妈会怕鲁滴。 张晨听不懂这个怕鲁滴是什么意思,彩珍重复了一句:“打死你这里。” 张晨心想,就那个人,那个瘦弱的身子,打死你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她能用冷刀子捅死你,张晨和他们说了声辛苦,就回去自己房间。 等到张晨冲完凉回来,时间才九点多,办公室的灯亮着,但小林和彩珍已经不在,小林房间的灯也是黑的,他大概是去楼下彩珍她们房间玩了。 张晨走进办公室,拿了茶几上的烟灰缸,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觉得顾淑芳一定也不喜欢有人在办公室抽烟,就那个形象,说她有洁癖,应该是可以画等号的。 张晨决定以后抽烟就回自己房间,不在办公室抽,这倒不是怕她,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者说是一点尊重吧。 张晨坐在自己房间,边抽烟边看电视,电视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还都是雪花点,张晨把电视机上的天线每个方向绕了一圈,都没找到一个清晰的点,干脆把电视关了。 张晨猛吸了两口烟,然后把烟蒂揿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出房间,去了办公室。 张晨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看了一眼对面顾淑芳的办公桌,差点就笑出来,他看到顾淑芳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摞书,书都是崭新的,不知道顾淑芳有意还是无意,把书脊朝向自己这边。 张晨看到,这些书分别是:《装饰工程施工手册》、《装饰工程与造价》、《装饰工程预决算知识问答》、《装饰工程管理手册》。 张晨马上明白这个女人的潜台词,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挑战开始了,你别以为我不懂装修,我会看书,会学习,所有的枝枝叶叶,我都会搞明白的,想糊弄我,门都没有。 “我知道你们做工程的,是怎么做事的。”张晨记得,这女人是这么说的。 “真他妈的无聊。” 张晨摇了摇头,他站起来,欠过身,抽过最上面的那本《装饰工程管理手册》,看了起来,越看越有趣味,他觉得自己平时在工作中碰到的很多难题,很多想法,这书里都有很好的阐述和总结。 张晨眼角的余光瞥到一个影子,抬起头来,吓了一跳,他看到顾淑芳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办公室,站在对面,盯着她自己的办公桌看,这他妈的,怎么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是人还是鬼啊,张晨在心里骂道。 顾淑芳手里拿着一本书,张晨一眼看到是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那一段时间,几乎全国五十岁以下十岁以上的女人们都在看三毛的书,人手一册,快赶上当年的红宝书了,金莉莉也有不少三毛的书,包括这本《撒哈拉的故事》。 顾淑芳把手里的书放下,还是用两根白皙的手指,在桌上抹了一下,放在眼前看看,张晨很期望她手上能抹到污垢,他很想看看她发怒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她又是怎么怕鲁滴人家的。 可惜没有,她接着又抹了抹坐椅,看看后坐了下来,这才抬起头看对面的张晨,她看到张晨手里的书,再看看自己桌上的那摞。 “你在看我的书?”顾淑芳问道。 张晨抬起头看着她,和她说对,“以前只有实际的工作经验,看看书上说的,觉得很多很有道理,可以帮助自己少走弯路,事半功倍,哦,对了,我看它们,你不会介意吧?” 张晨心里在骂,你不是要挑战吗,老子就接招啊。 顾淑芳没说介意还是不介意,她用钥匙旋开抽屉上的锁,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票,推了过来,和张晨说:“这是我买书的发票,请你签字报销。” 这他妈的又是挑战了,告诉你,我虽然是老板娘,但我就是买几本书,都要有完善的财务手续,你敢乱来吗? 张晨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推给了顾淑芳,笑道:“那从现在开始,这书就不是你的书了,而是公司的书,我都可以看了。” 顾淑芳没有搭腔,她看了看张晨的签名,说道:“字还写得蛮好。” 张晨说谢谢。 顾淑芳又没有搭腔,她把发票放进了抽屉,锁好,然后打开那本《撒哈拉的故事》看着,没有再说话。 张晨眼睛盯着书,却看不下去了,心里浮想联翩。 他觉得这顾淑芳和三毛真是不搭,没想到她也在看三毛,不知道三毛知道了,会作何感想,一个作家,写完了一本书,还真的不能算完成,他哪里知道,读他书的每个读者,本身就是一本独特的书,他们读的时候,这本书就和他们自身的经历融合一起,开始续篇了。 同样的《撒哈拉的故事》,金莉莉在看,谭淑珍在看,徐建梅在看,电影公司和广告公司办公室的女人们都在看,到了这里,顾淑芳也在看,张晨想象不出来,要是把所有看这本书的女人,都汇集到一起,会是怎样的一幅风景。 要是再把她们的思想剥离出来,交汇到一起,又会是怎样一条斑斓的巨流河? 张晨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顾淑芳,心里释然了,他想,这个女人,说不定每天在这燥热的城市,借着一点阴凉,阴郁地遐想着撒哈拉的阳光和浪漫。 也是可怜。 而她的丈夫,正走马灯似的,穿行在一个个其他的女人之间,小宁今天不在,他一定也不会让自己闲着,金莉莉骂的没错,男人基本上就是两种,不是符总,就是二货,不是赤裸的禽兽,就是衣冠禽兽,很少例外。 自己会是例外吗?张晨在心里问着自己,然后就想到了小昭,他不敢再想下去。 张晨轻轻地叹了口气。 顾淑芳抬头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里,静静地看书,谁也没有再说话,他们似乎是在暗暗较劲,看谁比谁更安静。 过了半个多小时,顾淑芳站了起来,合上书,把椅子放回到办公桌下面,摆正,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张晨抬头看了看空荡了的门,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不知道她是站在门口,还是已经上楼。 0108 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张晨起身又抽过那本《装饰工程施工手册》,看了起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本子,边看边记录书上提到的一些技术性的问题,明天面试的时候,他可以用这些问题问对方。 张晨当了指导员后,总结出了一条经验,那就是,要想别人信服你,甚至佩服你,不是像顾淑芳这样,摆几本自己也没看过的书到对方面前,而是要自己,先悄悄地,把所有没搞懂的事情先搞懂,然后再以内行的姿态和对方交流。 不管在谁面前,都不能露怯,这样才可以镇住人。当然,这需要你做好充分的准备,而不是信口开河。 张晨想起自己那次面试时,那个厨师,关于蒸鱼时用老抽还是生抽,就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就让自己现了原形,无地自容。 张晨在办公室里,一直看到十二点多钟,这才把办公室的灯和门关了,回去睡觉。 到了门外,张晨看到二楼和一楼的天井,一片漆黑,他忍不住抬头看看,三楼有一个房间的灯还亮着,他不知道,顾淑芳是不是在灯下,继续看着《撒哈拉的故事》。 第二天早上,张晨还在洗手间洗漱时,就听到彩珍她们在下面天井里合唱《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这两个女孩,和林钊,好像特别喜欢唱歌。 他们唱的时候,虽然用的是他们自以为的普通话,但两个带着海南腔、一个带着广东腔,你根本听不清他们唱的是什么词,却别有一番趣味,特别是小林的公鸭嗓,混在两个女声里,竟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张晨洗完脸回来,看到林钊趴在栏杆上,和下面的两个女孩合唱着,张晨走过去的时候,在他背上拍了拍,他转过身,朝张晨笑笑。 张晨回到房间,坐下来,准备抽完一支烟后去吃汤粉,然后上班,从住的地方到望海楼,这一路上都是小店,从海南粉店到广东的肠粉店,再到老爸茶店,还有大陆人来开的面店、包子店和大饼油条店,应有尽有,很丰富,比自己住在滨涯村的时候强多了。 张晨坐在那里一边抽烟一边听他们唱歌,心里也跟着哼哼,他觉得他们唱的,比滨涯村那个边打台球边唱歌的鬼好听多了,至少他们不会唱得断断续续,让人难受。 一支烟抽完了,张晨继续坐着,他准备听他们把这首歌唱完才出门去,歌声却戛然而止,张晨心里狐疑,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他就知道原因了,他看到顾淑芳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彩珍和小林他们,一定是看到了她。 果然,走廊里已经看不到小林的身影,张晨探头看看,天井里彩珍她们也溜走了。 张晨又好气又好笑,暗暗摇了摇头。 他转身把门关上,经过小林门口的时候,门开着,张晨问道:“一起走?” 小林伊哩乌卢自言自语着,在屋里转了一圈,张晨不知道他究竟是走还是不走,他却突然抓起一个电工包,背到肩膀上,然后走了出来。 他行走的时候,双手夹着身子,躲瘟神一样,快速地行动,出门也不敢朝顾淑芳那边张望,急急地把门带上,急急地走,张晨才走到楼梯口,他已经到了一楼。 张晨走下楼去,到了大门口,看到小林站在那里等他。 张晨忍不住笑道:“小林,这顾淑芳是你什么人?你还真怕她把你怕鲁滴了?” 小林一边走一边头东转西转的说着,张晨努力分辨着,总算听清了他要表达的意思。 他和张晨说,顾淑芳是他姑妈的什么人的什么人,反正是很远很远的亲戚,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人托人的,就找到他们家,说是要借他的名字用用,注册一个公司。 当时小林正好在家没事,到处混,他父母就和顾淑芳说,要借名字可以,但你们要给他解决一个工作,顾淑芳同意了,于是小林就到了这里。 张晨明白了,符总和顾淑芳之所以要找小林,既是要避嫌,也要控制得住,就是小林的父母不要求,他们大概也会让小林到这里来。 张晨和小林还没走到办公室,就吓了一跳,他看到办公室前面的花坛上,小山一样,堆了一大堆的毛竹,花坛里的花草都被压了,还有两辆卡车,正在卸搭脚手架用的毛竹片。 张晨奇怪了,自己好像没订过这些东西啊。 张晨赶紧跑过去问,等等等等,这些是谁让你们拉这里来的? 那些卸货的工人和他说,领导,领导让我们装到这里来的,要么你去司机。 张晨跑去问司机,司机也说是领导。 “哪个领导?”张晨问, “我们单位的领导。” “你们是哪个单位?” “市一建。” 张晨更奇怪了,他知道市一建就是海城市第一建筑公司,国营企业,可自己这里,没有和他们有什么合作关系啊,他们把这些东西拉到这里来干什么?虽然这些东西都是张晨他们接下来马上需要的。 望海商城加层的土建部分,原来按张晨的意思,是分包出去,毕竟自己一没人,二没设备,最主要的,还是没有建筑施工的资质。 张晨把这个想法和符总说了,符总和他说,不要分包,不要让其他的公司参与这个项目,人多嘴杂,我们自己搞。 自己搞?虽然加层的施工难度不大,张晨他们做装修的,也基本懂点土建,可那些手续怎么办?资质怎么办,设备又怎么办?自己买吗? 那时市场上还没有商品砼,所有的混泥土,都需要自己用搅拌机在施工现场搅拌,加层施工,还要把所有建材从楼底搬到楼顶,需要卷扬机,搭脚手架和工人居住的简易工棚,需要毛竹和竹片、油毛毡,浇梁柱需要建筑模板,这些都自己买? 符总把手一挥,和他说,小事,那都是小事。 张晨正疑惑间,小徐跑了过来,和他说:“张总,事情急,没来得及和你说,这些东西,都是符总从市一建借过来的。” 小徐说着,就拿出了几份东西让他签名,张晨心里隐隐有些不快,他想自己这个总经理,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人会征询他的意见,是人家都已经决定了,木已成舟,才通知自己来签名。 他妈的,他想自己,甚至还不如小徐,小徐一个甲方的代表,倒参与决策了他们乙方的很多事,这算什么啊? 不过,不快归不快,张晨还是把字給签了。 原来,符总已经和市一建说好,加层的土建工程,借市一建的名义用用,但实际上,和市一建一点关系也没有,还是他们自己搞。 只是工程完工后,工程款往市一建账上走一走,他们扣三个点的管理费,而施工所需要的设备,从搅拌机到卷扬机,包括搭脚手架和工棚需要的毛竹和竹片,建筑模板这些,都由市一建无偿借用。 这部分工程,等于是从他们公司,分包给了市一建,而市一建,又转包回给他们。小徐让张晨签的,是完善了这方面的手续。 这样,既解决了资质和设备问题,又达到了不让其他公司参与这个项目的目的。 市一建表面看起来是产值增加了,还白得了三个点的管理费,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三个点,不过是为了账面上好看,有一个由头罢了,实际上市一建无偿出借设备和材料的损失,都远不止这三个点。 就像眼前的这些毛竹和毛竹片,包括接着会运到的建筑模板,运送过来的时候是新的,但等到工程结束,再还回去,账面上的数量可能不会少,但实际上,完全是两回事了。 这一波操作,又让张晨大开眼界。 “晚上七点,和市一建的老总一起吃晚饭,符总让你也作陪,大家认识认识。”小徐和张晨说。 0109 阻断大英路 小徐手里拿着两台对讲机,他把其中的一台给了张晨,和他说,你这里有什么事,需要我或保安部工程部配合的,就用它呼叫我们。 张晨拿在手里,却不知道怎么用,小徐就教了他怎么使用。 小徐和张晨说着话,门口有警笛响,小徐和张晨走出门去,看到交警的一辆吉普车和一辆三轮摩托,在门口停了下来,从吉普车上走下了一个人,看到小徐就招了招手,小徐走过去,和他握手,介绍他和张晨认识。 来人姓刘,是秀英中队的中队长,刘中队长和小徐说,走,我们去看看现场。 小徐领着他和张晨,沿着大英路朝里走,一直走到望海国际大酒店后面的院子那头,小徐和刘中队长说,就到这里吧。 刘中队长用脚在地上划了一道痕迹,转身朝五指山路方向看看,他说好,那这边就从这里开始,这里封断,那头到五指山路口。 刘中队长看了看大英路那边的一排房子和店铺,和小徐说,给他们留一条两米,算了,一米五吧,一米五的通道。 小徐说好,刘队去符总那里坐坐? 刘中队长摆了摆手,下次再来,你替我和符总说一声。 小徐点了点头。 刘中队长和跟在他后面的一个交警说,去大英路和机场路的路口,设个牌子,就说因望海楼扩建项目需要,从今天开始,大英路望海国际大酒店到五指山路这段,中断通行,请大家绕行。 那交警说好,转身上了三轮摩托走了。 刘中队长和小徐、张晨说,那就这样,我也走了,回见。 他返身走回吉普车上,吉普车拉着警笛,开走了。 刘中队长从来到离开,还不到十分钟。 张晨虽然一直跟着他们,却听得不是很明白,什么这里那里的,到底是要干什么? 小徐和张晨说,区政府已经同意,从这里到五指山路口,大英路的这段路都封了,给我们望海楼扩建项目当工地。 张晨明白了,他早上来的时候,还在想着,施工的同时如果要不影响望海商城的营业,就只能把搅拌混泥土、切割螺纹钢和线材,堆放砂石料和水泥的场地,放在商场的后面,他还正愁这地方太小,摆不下,没想到符总却已经解决了。 这足可见望海楼在当地政府心目中的重要性,也加深了张晨对符总“海霸天”的印象。 小徐打开对讲机,呼叫道:“工程部,保安部,你们的人过来商场后面帮忙。” 那十几个工人,把两车竹片都卸完了,正坐在花坛上休息,小徐叫道:“谁是队长?” 一群人里的一个人,站起身跑了过来,小徐问他,你们覃总和你们说过,让你们来这帮忙了? 队长点了点头。 小徐用脚点了点刘中队长前面划出的那道线,和队长说,就从这里把大英路截断,那头到五指山路口,这边,给他们留一条一米五的通道。 队长朝五指山路口看看,问道:“工棚搭在哪里?” “妈逼,我把工棚忘了。”小徐说着,又朝大英路里面走了六七米,和队长说:“那就从这里开始封吧。” 他站着的地方,靠望海楼这边,是隔壁农业银行的大楼,银行还有一个后门开在这里,队长问,需要给他们留通道吗? “不用了,他们不是有前门吗,让他们从前面进出好了。”小徐说。 “那那边呢?”队长问。 从他们站着的地方过去,路的这边,先是农业银行的大楼,再是望海国际大酒店,接着是望海商城,再下去是建行海秀支行,然后就到了五指山路,建行海秀支行也有一个侧门开在大英路上,队长说的那边,就是指这个侧门。 “不用了,统统不用留,那边一条通道,这边再留一条,那就剩窄窄的一条,还有个屁用,算了,那边,就走走路,也用不了一米五,给他们留条一米的够了。”小徐不耐烦地说。 工程部经理带着六七个人,保安部经理带着十几个保安过来,小徐和工程部经理说,你配合队长封路搭工棚。 小徐指着街对面那一排店铺和保安部经理说,你们在这看着,有出来罗里吧嗦,阻扰施工的,都打他妈的回去! 小徐安排完就走了,张晨也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已经有好几个应聘的等在那里,留下队长和两个部门经理,领着他们的手下在外面封路。 张晨看这阵势,知道自己这边也要抓紧了,当下,再有合适的,他也不和对方说等通知了,而是和他说,现在就上班,你去外面帮助搭工棚。 外面一阵的嘈杂,有人吵了起来,张晨赶紧跑了出去,原来是隔壁农业银行的人和对面的商户,他们看一帮人在马路上用石灰画着线,不知道要干什么,问了才知道,原来大英路要阻断了,而且,自己的门还要被封,农行的人当然不干了。 保安部经理冲他们骂道,你们嚷嚷什么,封路是区政府的决定,你们几个吊毛算什么?不服,不服让你们行长去找区政府,或我们符总。 农行的几个人乖乖地回去了,那边建行,倒是没有人出来闹,而是来了一位办公室主任,问明了情况,一声不吭就回去了。 剩下的是对面的那些商户,大英路被封断不说,而且他们门前,只留下一条一米宽的,只能供人进出的通道,那生意还怎么做,他们当然不干了,气势汹汹地要阻扰工人施工。 他们凶,保安部经理比他们更凶,他冲他们叫道,我们是封几个月,又不是封你他妈的一辈子,来来来,谁不服的出来,老子话撂在这里,信不信我让你的店都开不下去,在海城都待不住,妈逼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些商户,都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他们也知道望海楼的扩建是大事,封路是区政府配合望海楼做出的决定,但让自己真的和望海楼硬碰硬,他们知道,最后吃大亏的肯定是自己,保安部经理的话,还真不是吓唬他们的。 保安部经理指着地上白色的石灰线,和那十几个保安说,看着这里,这条线,这些逼要是敢跨过一步,你们就他妈的给老子打,医药费单位会出。 张晨在边上看着,暗自心惊,这他妈的,一个保安部的经理,口气就这么大了,看样子“海霸天”,还真不是浪得虚名。 外面的争吵慢慢平息,那些商户,虽然心里恼火,但也没有更多的办法,他们甚至都没有办法找房东叫屈,房东一句“不可抗力”,就可以把他们打发了,他们只能自认倒霉,唯一能祈求的,就是这工程快点结束。 到了傍晚,刘立杆和二货又来了,他们看到,大英路被封断了,这一段路,几百个平方,被张晨他们整个用毛竹和竹片墙围了进来,朝五指山路开了一个大门,供施工和运送材料的车辆进出。 原来的大英路上,多出了两座毛竹和竹片搭建的工棚,顶上铺了油毛毡和石棉瓦,一座用来住人,还有一座,用来堆放水泥石灰等等这些怕被雨水淋湿的东西。 围进来的空地上,搅拌机、卷扬机和建筑模板也运到了,靠近商场的后面,脚手架也已经搭了一半。 二货叫道:“逼养的,这也太快了,就一天时间,这里全变了!” 连张晨自己都觉得,确实是太快了,市一建就是对他们自己的工地,怕也没有这么热心和高效率吧。 二货又提出请他们吃饭,张晨说我没有时间,等会还要陪客人吃饭,二货就和刘立杆说,那我们去,我们去吃狗肉,这附近有一家花江狗肉店,生意很不错。 0110 让人头疼的十万块 二货和刘立杆刚走,小徐就来了,小徐手里拎着一个望海国际大酒店的纸袋子,放在了张晨的桌上,和张晨说,等会吃完饭后,你把这个给覃总,记住,送他上车的时候给。 小徐说完就走了,张晨看看纸袋里,是用报纸包着的什么,拿出来打开,吓了一跳,里面是一捆十万块钱。 张晨赶紧把它放了回去,心怦怦直跳。 张晨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么整捆的钱,特别是,听小徐的意思是,这个,还要自己待会吃完饭后,送给市一建的覃总。 这他妈的,张晨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给什么人送过礼,当时在永城,请客送礼走后门盛行,其他的不说,光光一个招工,你不走后门都是不可能的,偏偏张晨是人家团长自己找上门,他根本就不需要给人送礼就进了剧团。 进剧团后,父母也想对老团长表示感谢,买了一点烟酒让张晨送去,张晨死活不干,没奈何,他父亲只好说自己去送,张晨和他父亲说,你要是敢去,我马上就从剧团辞职不干,父母知道他还真能干出这样的事,只好算了。 张晨两眼死死地盯着桌上的这只纸袋,这可不是烟酒,而是十万块,他妈的,十万块钱要通过自己的手送出去,这事,可怎么干啊。 张晨想到了金莉莉,他赶紧给她打了个电话,他想,她是财务,应该经历过这种事情,有这方面的经验。最主要的,是十万块钱这么一大笔钱,自己送出去了,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金莉莉在电话里听张晨说完,出乎张晨的意料,她好像一点也不吃惊,她说好啊,让你送你就送呗。 “十万块,这么多?”张晨问道。 “这有什么,很正常啊,现在这个社会,没有好处,谁帮你做事,就是你们符总再屌,他也不好意思让别人白帮忙,而且,你们得到的,肯定比花出去的多。” 张晨想到了那些让他签字的协议,想到了为什么今天这么多东西会源源不断地送来,而且动作这么快,看样子金莉莉说的没错。 但张晨还是为难了,他说:“可是,你也知道,我从来没有送过礼,这礼,怎么送啊?” “没送过就学啊,张晨,你也没当过总经理,现在不也当了,还有,你当的是总经理,不是道德模范。” “这么多钱,算不算是……” “好了。”金莉莉打断了他,“你以为总经理这么好当?好处你要拿,脏活你当然也要干,要是连送钱这么简单的事,你都干不了,那我劝你,趁早就别当这个总经理了。” 张晨来了气:“我本来就没想当……” 金莉莉笑了起来:“怪我喽?那你现在当上了,舍得不当吗?那个谭总,不是说你随时可以回去吗,你舍得回去吗?” 张晨愣了一下,虽然自己真正当总经理只有几天,还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但要真的现在,让自己马上回去当指导员,说真心话,自己还真舍不得,都说人往高处走,可人一旦到了高处,这他妈的,再让他去低处屈就,还真没有多少人能够接受的。 张晨现在明白那些当官的,为什么一旦没有官当,就要死要活的。 “张晨,你还在吗?”金莉莉问。 “在。”张晨瓮声瓮气地说。 “张晨,我和你说,你想想,你们公司,你不去送谁去送?”金莉莉语气婉转了起来,“还有,你不要以为这是谁都能干的事情,很多人想干也轮不到干。” 金莉莉凑近话筒,压低嗓门继续说:“就像我们公司,平时夏总让老包干这干那,但真要送礼的时候,连老包都没有资格,都是夏总亲自出马。” “为什么?”张晨奇道,他想要是自己是夏总,这么麻烦又讨厌的事,肯定让其他人去干了。 “你傻呀,你以为你送出去的光光是钱?” “除了钱,那还有什么?” “面子啊,人情啊,你钱送出去了,这面子和人情你就赚到了,下次你再有什么事,找这个覃总,人家会不卖你面子吗?这面子既然是钱买来的,人家当然卖送钱人的面子。” 张晨想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金莉莉继续说:“要是老包去送了,就等于是拿了公司的钱,买了自己的面子,要是这也是他去送,那也是他去送,要不了多久,夏总的关系,就都变成老包的关系,老包自己都可以开公司了,明白了吗?” 张晨点点头,他说好吧,我有点知道了。 “不是有点,是必须知道,你必须抓住现在的有利条件,建立自己的人脉,懂了吗,张晨?”金莉莉说,“对了,杆子在不在你那里?” “前面在,现在不在,怎么了?” “这个道理,你问问杆子,他一下就给你点透了,就你这个傻瓜……好好,我来了。”金莉莉在电话叫道,好像有人在叫她,金莉莉说:“好了,我要出去了,你自己想想吧……” “等等,莉莉。”张晨急叫道。 “还有什么事?” 张晨赶紧说:“那我要是送了,人家不收怎么办,多难为情……” 金莉莉咯咯笑着:“那这覃总,就是火星来的。” 金莉莉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张晨怔怔地坐在那里,他把金莉莉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他想,金莉莉的话,有对,也有不对,比如最后一句,自己不是火星来的,但那天那个林老板,送给自己钱,自己就没有要。 不过,好像自己拒绝了,那林老板也并没有感到难为情。 金莉莉的话里,有很多是对的,比如面子,想清楚了还真是这么回事,比如自己不送谁送,一建的事,虽然是符总搞定的,但人家协议是和自己签的,在外面搭墙搭工棚,把那么多设备拉过来,都是为自己公司,而不是望海楼。 这钱,符总不屑于送,而小徐,又不是自己公司的,自己公司,现在只有两个半人,一个是法人林钊,但他送肯定不合适,从符总他们夫妇对林钊的态度看,他们确实是把他当一个电工兼杂工用,而不是亲信或亲戚,还有就是,自己一个,顾淑芳半个。 让顾淑芳去送这个钱,肯定也是不可能的,她连那个楼都懒得下,饭都不会来吃,还会送钱? 想来想去,这钱还真是非自己送不可。 张晨叹了口气,他想这个时候,要是自己是刘立杆多好,要是让这王八蛋来干这种事,他一定会脸不红心不慌的,可自己…… 张晨这一刻,感到自己真没有用。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六点四十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还在怦怦地跳,脸上火辣辣的。 捱到六点五十,实在是拖不过去了,张晨无奈,只能站了起来,拎起那个纸袋,走了出去。 他穿过商场,到了望海国际大酒店的大堂,乘电梯到了望海酒楼,和门口的迎宾说了符总的名字,迎宾就把他带进了包厢,张晨还以为自己来迟了,到了包厢才知道,符总和覃总都没有到。 张晨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他觉得不合适,放在地上又容易踢到,正犹豫间,服务员过来和他说,我帮您放柜子里,走的时候提醒您可以吗? 张晨赶紧说好,心想,还要你提醒啊,老子今天一晚上都会被它缠上了,如影随形。 服务员把纸袋放进了包厢角落的餐橱里。 过了十几分钟,迎宾从门外带进了一个人,很胖,看上去人很和善,应该就是覃总了,张晨赶紧站起来,和他握手,并做了自我介绍,覃总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好嘛,年轻有为!” 0111 真的没有那么难 服务员给覃总上了茶后,退出了门外,把门轻轻地带上,张晨转身看看门口,心想,趁这时包厢里没人,自己是不是该把那纸袋子给覃总? 张晨偷眼看看覃总,覃总不仅看上去很和善,还似乎是那种很正派的人,浓眉大眼,有点像胖一号的朱时茂,说话时声音宏亮,笑声也很爽朗,属于那种让人一见就有好感的人。 张晨心里陡然紧张起来,他觉得自己要是把钱给他,他很可能会怒目而斥,然后拂袖而去,那就尴尬了。 张晨双手放在桌下,捏了捏,他感到手心都是汗,这个时候,他更希望自己是刘立杆了,这个家伙,好像不管对方是绝世英豪还是奸佞小人,他都可以泰然自若,沉着应对,而自己……真他妈的,怎么就这么上不了台面? 张晨忍不住又看了看门外。 覃总还以为张晨是在看符总有没有来,他也看了看手表,和张晨说:“你姨父太忙了,哈哈,总是这样,平时见个面都难安排时间,不容易啊。” 姨父?张晨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一定是小徐还是符总告诉覃总,符总是自己的姨父。 自己和符总的真实关系,符总当然不会告诉覃总,但如果说自己仅仅是朋友公司,符总会亲自出面,卖这么大的面子,那人家也一定会心起疑窦,怀疑他从中捞了不少好处。 说是亲戚就不一样了,而且亲到了姨父这样,那符总怎么帮忙都说的过去,对覃总有什么苛刻的要求,覃总也会觉得很正常,人家是姨父嘛。 而说是姨父最大的好处是,顾淑芳也是江浙一带的人,和张晨搭得上,要是说是叔叔,那张晨就必须是海南人,而且要姓符了,别看符总不显山露水的,但其实就是这样的细节,他也都考虑到了。 “对对,正好要扩建,所以杂七杂八的事情就特别多。”张晨赶紧说。 “符总夫人是张总妈妈的姐姐还是妹妹?” “妹妹。”张晨说,按顾淑芳的年纪,也确实比自己的母亲小很多。 “亲的?” “对,她们三姐妹,我妈是老大。”张晨这话,倒也没有骗人,他妈妈确实有三姐妹,而她也的确是老大,只是,她的妹妹里,没有一个是顾淑芳。 张晨回头看看,服务员还站在门外,门还关着,张晨把心一横,他想去他妈的,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要么就现在送出去算了,是死是活,不管他了,他想着就站了起来,猛然想起小徐交待过自己,让自己记住,送覃总上车的时候再给他。 张晨愣了一下,只能装作是去门外看看符总有没有来,他把门打开,低声问服务员,符总还没有来? 服务员摇了摇头。 张晨让门开着,自己走回来坐了下来,暗自松了口气,心里暗暗庆幸,自己现在,总算不要为这个烦恼了,等会的事,那就等会再说。 张晨不仅手心,他感到自己连后背,都出了很多的冷汗。 他妈的,没想到钱还是这么一个折磨人的东西。 张晨和覃总说:“对不起,让覃总久等了,符总……哦,我姨父一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覃总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都习惯了。” 覃总话音刚落,走廊里响起了一阵“符总好!”的声音,覃总站了起来,笑道:“大忙人总算来了。” 覃总和张晨走到门口,符总正好进来,看到覃总就笑了起来,两个人热情地握手。 服务员进来给符总上完茶,马上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不好意思啊老覃,刚刚那个谁,计划厅的罗厅长在我那里坐,下不来。”符总说。 “那怎么不一起?”覃总说。 “他们在另外一个包厢,有北京的几个朋友。”符总说。 覃总明白了,他点了点头。 “怎么样,后面的事还顺利吗?”符总问张晨,“我今天忙,都没下去看看。” 张晨赶紧说:“多亏覃总帮忙,很顺利,围墙和工棚都搭好了,明天再有半天,脚手架就可以搭完,搅拌机和模板什么的也都到位,我已经安排人晚上在工地值班。” “是吗,这么快?那你还不谢谢覃总。”符总说。 张晨连忙说谢谢覃总! 覃总摆了摆手:“客气了,老符,你的事还不就是我的事,再说,你们望海楼扩建,可是政府的重点项目,我们不支持谁支持。” “好好,有你老覃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符总笑道,“我这个侄子,年轻,又刚上岛不久,很多事情都不懂,覃总你要多指点指点。” “哪里的话,我刚刚进来,看到张总还吓了一跳,真是年轻有为啊。”覃总也笑道。 “小妹。”符总叫了一声,门外的服务员赶紧进来。 “怎么还不倒酒上菜呢?”符总问。 服务员心里明白,符总这里,是该谈的事情都已谈完,她们可以进来服务了,服务员在门口叫了一声,早候在走廊里的主管和领班赶紧进来,亲自为他们服务,那服务员,赶紧跑过去通知厨房,符总的菜可以上了。 三个人吃到九点多钟,期间,他们没有再谈工程的事,大多数时间,是符总和覃总在说话,张晨在边上默默地听着,他们聊着这谁那谁,两个人都认识的熟人,有褒有贬,大多还是用的海南话,张晨在边上,听得云里雾里,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符总问覃总,今天吃得还好吗? 覃总拍着自己的肚子呵呵笑道:“快满了。” 符总站了起来,和覃总说,那我们先就这样?覃总说好。 符总说我办公室里还有点事,让小张送你下去。 覃总笑道,老符,我们两个,还客气什么,什么送不送的,我自己下去就可以。 符总说这怎么行,让小张送。 符总转身和张晨说,人家覃总帮了这么大忙,你替我送送覃总。 张晨说知道了,这个是应该的。 服务员进来,从餐橱里拿出了那个纸袋,交给张晨,三个人走到电梯口告别,符总上行,张晨和覃总下行,张晨送覃总到了停车场,张晨一路忐忑不安的,他在想着,待会把纸袋交给覃总时,该怎么说,覃总要是拒绝,自己又该说什么。 两个人走到覃总的车前,覃总打开了车门,张晨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他鼓足勇气说道:“覃总,今天的事,谢谢您,这里是一点小意思。” 张晨觉得自己说话的时候,口干舌燥,声音干巴巴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脸上火辣辣的,大脑一片空白,要是覃总拒绝,张晨就只能像个白痴,目瞪口呆站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 没想到覃总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他说小事情,张总何必这么客气。 他右手接过张晨手里的纸袋,左手拍了拍张晨的肩膀,和他说:“谢谢了,你有我电话,下次有什么事,你直接打电话给我好了,不要麻烦你姨父了。” 覃总说完,把纸袋放到了副驾座,上车走了,走时还不忘摇下车窗,和张晨挥了挥手再见。 张晨站在那里,长长地吁了口气,原来,自己以为很困难很复杂的事情,竟是如此的简单。 张晨站在光线昏暗的停车场,抬头看了看天空,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就成熟了很多。 0112 回家还要过一关 张晨回到了家里,他看到办公室的灯亮着,从敞开的门看进去,他看到顾淑芳坐在那里,似乎是在看书。 张晨管自己去冲了凉,坐在房间里抽了一支烟,再走出房间,看到顾淑芳还坐在那里。 张晨走进了办公室,一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顾淑芳都没有回过头,张晨看到她在看的,还是那本《撒哈拉的故事》,心里感到奇怪,这么薄薄的一本书,用得了看这么久吗,还是,这是要把它背下来? 那几本装修方面的书,顾淑芳用了一对蓝色的铁书立书架,竖在了他们两张办公桌的中间,张晨从书架里抽出那本《装饰工程施工手册》,翻到了土建的部分,从抽屉里拿出本子,摘记了起来。 张晨以前没有系统地做过土建,所以他要从各种混泥土的配比,螺纹钢和线材的标号以及各标号的用途和区别开始学起。 顾淑芳坐在对面,张晨想不注意她都不可能,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顾淑芳很少翻书,翻了一页,就五六分钟十几分钟地不再翻了,她的目光虽然还停留在书上,但张晨觉得,她不可能是在看书。 这么长的时间,那些字就是数,也可以数好几遍了。 张晨觉得这书,更像是一个道具,在掩盖着她的沉思或遐想,张晨不禁暗自摇了摇头。 “送出去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办公室里太安静了,张晨吓了一跳,然后才醒悟过来,是顾淑芳在说话,她是和自己说吗? 张晨看了看顾淑芳,顾淑芳仍还看着书,张晨觉得刚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低下头,重新看书,顾淑芳又问道: “送出去了?” “什么?”张晨不解地问。 “你今天不是去送钱了吗?”顾淑芳没有抬头,只是继续问。张晨这才明白,原来今天的事她也知道。 张晨“嗯”了一下,他说送出去了。 顾淑芳冷笑了一声:“这些人的钱真好赚。” 张晨差点就笑出来,你他妈的钱不好赚?每天就躲在这房子里,幽灵一样地存在,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替你们赚钱。 顾淑芳拉开了抽屉,拿出一张领款单,推了过来:“填一下。” 张晨不解地看着她,没有去拿那张领款单,顾淑芳抬起头来,冷冷地和张晨说:“内部账要用,你也不希望工程结束,我这里是一笔糊涂账吧?” 张晨心想,这样说还有些道理,他拿过了领款单,填了自己的名字、金额和日期,领款单最下面一栏是用途,张晨问: “用途要写吗?” 顾淑芳语带嘲讽地说:“打狗的包子还能回来?你觉得这个钱还会回来吗?你不写用途,这笔钱就一直挂你头上。” 张晨点了点头,心里骂道,他妈的,为什么好好的话不能好好说?他在用途栏里,写了“送市一建覃总。” 填好领款单,张晨准备把它给顾淑芳的时候,想到了一件事,他问:“你早就知道要送钱的事?” “钱是从我这里出去的,你觉得我会不知道?” 张晨有些恼火,他想,原来你们统统早就知道,就和那些合同一样,他妈的只是要签字的时候才会需要我,这个,也是要送了才来和我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张晨问道。 “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你吗?还是觉得,这笔钱该不该送,送多少,应该先获得你的同意?”顾淑芳给张晨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张晨一时语塞,顾淑芳冷笑道:“那你也应该去和他说,而不是和我说,你应该告诉他,这个公司,有决定权的只有你一个,所有的钱进出,都应该你一支笔把关。” 顾淑芳说着合上书,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到了桌下,摆正,转身走了出去。 张晨看着她的背影都觉得,能够看到她一直冷笑着。 张晨怔在那里,他觉得有一股无名火,发不出来,也不知道该朝谁发。 自己这个总经理,真要让自己去决定一切,他觉得寸步难行,别的不说,就是今天封路这事,凭自己的能力,还真的不可能办到,符总决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错,也确实都是通过自己去实施的。 包括顾淑芳,她虽然从心底里看不起自己,但她的所有举动,又没有再逾越分际,这不正是自己要求她的吗? 可这所有的事情加在一起,他妈的怎么就那样让人不舒服? 张晨觉得这书,是怎么也看不下去了,虽然肚子很饱,他还是决定去找刘立杆,吃咸鱼茄子煲和蒜泥空心菜,他扣了刘立杆,过了一会,刘立杆回电话了,张晨问他在哪里? “小店啊,我他妈的还能在哪里,前面狗肉吃了一半,司令就叫了两个叮咚过来一起吃,我借上厕所,逃回来了。”刘立杆说。 张晨哈哈大笑,他说我过来吃宵夜,要茄子煲和空心菜,刘立杆说,怎么,被打击了? 张晨奇道:“你怎么知道?” “没受打击,你刚吃了几千块一顿的饭,来吃个屁的空心菜。”刘立杆骂道,“说吧,什么事?” 张晨说到了再说,好像还很复杂。 刘立杆说好,那我不回家了,先点起来。 张晨下楼,走出弄堂,正好有一辆“蓬蓬车”经过,张晨赶紧叫住了他,也懒得去望海楼取摩托车,直接让“蓬蓬车”送他去了滨涯村。 张晨到了那家排档,看到刘立杆一个人已经在吃了,刘立杆说,你不叫我,我也要来这里吃,晚饭都没有吃饱。 张晨笑死,知道刘立杆是什么戏码。 “别笑,说你的事。”刘立杆说。 张晨就把今天的事,包括自己给金莉莉打电话的事,原原本本和刘立杆说了,刘立杆说,把金莉莉帕斯,她说的话都对,你听她的,就对了,至于这个老妖婆的所作所为,我倒觉得,对你不一定的坏事。 “哦,为什么这么说?”张晨问。 “这老妖婆,这样拎得清爽,总比一笔糊涂账好,你想,工程真正开始,每天要进出多少钱,她能够把关,不是省了你很多事?虽然,她这是主观为自己,客观为别人。” “怎么说?” “她不仅仅是在防你,也是在防姓符的,对她来说,最可怕的是你和姓符的穿一条裤子,把她蒙在鼓里,移花接木,最后把她的钱都转走了,所以她必须时刻清醒,她现在什么都不和你说,是在试探你。” “试探我?试探什么?我他妈的有什么可试探的?”张晨笑道。 “试探你有没有和她说真话,你说的没错,她一直都在观察你,在看你是不是可以争取的对象,对她来说,你是无害的,她真正要防的,还是姓符的。” “人家才是一家人。” “你觉得他们,还是一家人吗?”刘立杆看着张晨,问道。 张晨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从顾淑芳对符总的态度来说,可以用“形同陌路”来形容,但真实的情况,谁又知道呢?他们彼此好像不怎么说话,但如果他们没有话说,那符总,又是怎么让顾淑芳准备这十万块,而且说服她这十万必须要送出去? 十万不是一个小数字,从顾淑芳来说,她肯定是不愿意付这笔钱的。 “海南人和大陆人之间,有一条天然的鸿沟。 “我敢保证,他们的女儿,一定是这老妖婆坚持不让她来海南的,我还敢保证,她听说你是浙江人,而不是又一个海南人时,她从心里是认可的,我还敢保证,你只要继续这样,在她面前,装得有些傻,让她放下心防,你们会是一个战壕的。” “你保证你保证,你他妈的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张晨骂道,他抬头看看小店那边,那个一边唱歌一边打台球的鬼,今天居然不在。 0113 存心是来找茬的 今天是周六,金莉莉不在,他们公司三个人,都去北京了,过完了年,到这边把该上门的关系户都拜完年,他们就飞回北京,需要向投资方做汇报,因为会涉及财务方面的一些问题,夏总就让金莉莉也一起去。 听金莉莉说,这次的汇报很重要,海南经济不景气以后,公司业绩下滑得厉害,大家都很头疼,也很悲观,不知道在海南,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如果对这次的汇报不满意,那投资方很有可能,就会要求撤回投资,或者干脆,解散他们海南八达实业有限公司。 “张晨,那我就要失业了。”金莉莉在电话中,和张晨说到这里,几乎都快哭了。 张晨赶紧安慰道:“别怕别怕,现在有什么好怕的,我这里可以住可以吃,我可以养你。” 金莉莉破涕为笑:“好吧,这句话我爱听,那我就赖上你了。” 张晨笑道:“你赖上我,不是好几年了?” “滚!”金莉莉咯咯笑着,边骂边挂断电话。 李勇和陈启航他们回来了,年前,因为还没正式上班,张晨就没让刘立杆和他们说,自己要到望海楼这边,今天陈启航给刘立杆打电话,刘立杆就把这事和陈启航说了,启航一听就大叫,太好了,一定要庆祝一下,他们约好今天晚上十点钟,还是去吃火锅。 刘立杆这几天没有去洗楼,刚过了年,大家的心思都还没收拢在工作上,你去了只会让人觉得厌烦。 刘立杆每天捧着一鞋盒的名片,挨个打电话给人拜年,没想到倒有意外收获,有一些过完年急于招工的,刘立杆电话过去,就正好接到了这个业务。 刘立杆整天不是在自己报社,就是在张晨这里,抱着一个电话,反正从龙舌坡到张晨这里,骑车也就十几分钟。 还没到十五,张晨这里就提前开工了,泥水组和杂工组的人先招到位,其他的人边干边找也来得及。 门前隔进来的那块场地,刚隔好的时候张晨看着,觉得这么大的一块空地,怎么用的掉,不过是几天的时间,这里却堆满了各种建筑材料,从河沙到碎石,钢材到红砖,还有建筑模板和手推车,东一堆,西一堆,很快就把场地占满。 张晨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就像一个将军,在看着自己构筑完善的工事,油然而生一种自豪,他看了看右边,靠近农行那边,是两座工棚,再看看左边,开向五指山路的大门,那里车进车出,忙碌不已。 看着看着,张晨睁大了眼睛,他看到大门口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林钊,还有一个,居然是顾淑芳,虽然现在还是冬天,就算是正午的太阳,也并不热,但林钊还是替顾淑芳打着一把伞,隔这么远,张晨都能看到小林的一脸苦相。 张晨明白,顾淑芳这是要保护她那,白到了不真实的皮肤,她手里还拿着一块手帕,不时就在脸上擦拭。 张晨心里感到奇怪,这顾淑芳,居然能离开她蜗居的房子,到这乱糟糟的工地,她来干什么? 这两个举止怪异的人一在工地出现,很快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大家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张晨看到很多经过他们身旁的望海楼的职工也看着他们,从他们表情里,看得出来,他们也不知道这奇怪的女人是谁。 顾淑芳为了到这里来,显然是做了精心的准备,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现在已经没有人穿的解放鞋,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这双鞋和她还算时髦的衣服和整个人,一点也不搭,显得那么做作和突兀。 她像跳舞一样,在场地里,踮着脚小心地走,她先走到一堆螺纹钢前面,让小林把覆盖在上面的塑料布掀开,她蹲下来,认真地看了看,还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接着从背着的包里,拿出了一张纸和一个计算器,算了起来。 张晨猛然醒悟,他妈的,这是打上门来了,她是拿着材料管理员做的库存表,来突击检查库存了。 这库存表,还是张晨每天回去的时候带回去,给她做账用的。 他们接着走到了堆放整齐的圆盘条前,顾淑芳又开始数起来。 接着,他们站到了沙子和红砖面前,这些东西不能数,也数不清,顾淑芳似乎大为苦恼,她不停地看看手里的库存表,又看看面前的东西,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无可奈何。 顾淑芳问了林钊什么,林钊用手指了指堆放水泥和其他东西的那个工棚,两个人朝那边走去,他们看到了张晨,顾淑芳没有任何表情,林钊站在她的身后,朝张晨无奈地摇了摇头。 张晨冷冷地看着他们,连招呼也懒得打。 他看到他们走进工棚的时候,他也转身回到了办公室。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顾淑芳走进了办公室,小林跟在她的后面。 张晨坐在那里,神情漠然地看着她,一声不吭。 顾淑芳走到了张晨对面的办公桌前,她看了看桌子,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都快满出来了,暗红色的桌面上,到处都是白色的烟灰,顾淑芳皱了一下眉头,她看了看椅子,又皱了一下眉头,连手指也不敢伸出来去抹。 小林在屋子里转着圈,嘴里嘀哩咕噜,寻找着抹布,张晨叫道:“门背后。” 小林从门后拿过了抹布,在桌上一抹,没想到桌子变得更脏了,那些烟灰都飞了起来。 顾淑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一边用手在脸前扇着,小林手足无措,愣了一下才想到,自己应该先去水龙头那里,把抹布搞湿,他赶紧就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顾淑芳和张晨两个人,顾淑芳有些气恼地站在那里,瞪着张晨,张晨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他说:“顾会计,这个办公室比不得文明东,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来,我就不请你坐了,有什么事,你说好了。” 顾淑芳晃着手里的库存表,和张晨说:“我今天有空,就过来检查一下库存,我想你应该知道,盘点库存,也是我的责任。” 张晨点点头,他说好,检查完了吗? “初步看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 “问题?哼,到处都是问题,真是不看不知道。”顾淑芳不满地说。 张晨“哦”了一声,问道:“那你说说,都有哪些问题?” “先说钢材,我问过材料管理员了,他已经承认,这些材料进来的时候都没有过磅。”顾淑芳说。 “这个确实,我们没有那个条件。”张晨说,“不过他有没有告诉你,每次进来,他都已经仔细地数过,而且在数过的钢材上,用红漆做了记号?” “数当然是数过了,这有什么用,钢材是以重量计算单位的,数能数出重量来?”顾淑芳说。 “顾会计以前在哪里当会计?”张晨问。 “酒店。” 张晨笑了起来:“难怪,顾会计知不知道,我们国家所有的轧钢厂,都是按国家统一的理论重量生产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比如16的螺纹钢,国家规定理论重量是每米1.58公斤,一根螺纹钢,定尺12米,每根是18.96公斤,每捆106根,这样一捆的理论重量就是2010公斤,名义重量是两吨,也就是卖给我们的计价重量。 “材料管理员只要点清楚每次拉到几捆,就知道到了多少螺纹钢了。至于你看到的那些盘条,如果你看仔细看点,每捆都有材料铭牌,清清楚楚地记载着生产厂家及生产日期和重量,而且,从金属仓库那边拉出来的时候也过了磅,会有磅单,我这样说,你能听懂了吗?” 张晨一口气地说完,顾淑芳抿着嘴,白皙的脸上出现了红晕,她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0114 真的是斗智斗勇 小林拿着抹布回来,他用抹布把桌子和椅子擦了一遍,抹布刚用水洗过,这一擦,桌子和椅子就都湿了,更没法坐了,顾淑芳一直看着小林,也不提醒他,小林一擦完就知道自己错了,哪里还敢看她,顾淑芳不耐烦地骂道: “出去出去,什么事也干不好,真是的!” 小林赶紧溜了出去,张晨站了起来,和顾淑芳说:“顾会计,你要么坐我这里。” 顾淑芳不理睬他,刚刚失了面子,她还是心有不甘,问道:“那你们的沙子和砖头,也验收了吗?” 张晨笑道:“进场的时候,当然验收了。” “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 “这里怎么验收?”顾淑芳追问道,她觉得张晨一定是在撒谎,这沙子和砖头,这么多,这里又没有地磅,你怎么验收? “很简单,沙子本来就是按方买的,到了这里,当然是量方验收。”张晨笑道。 “怎么量?”顾淑芳不依不饶,张晨觉得,这个时候的顾淑芳,很像是自己那次面试时,问自己蒸鱼是用生抽还是老抽的那个大厨。 张晨心里暗暗好笑,不过他还是耐心地解释起来,他看出顾淑芳有些恼羞成怒了,对一个恼羞成怒的人,你和他大吵一顿,正合他的心意,他正可以用大叫大嚷,借以掩盖自己的理屈。 反过来,你要是抱着“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的态度,让他自己在自己的愚蠢面前现形,这反倒会闷呛他一个半死。 “这个也不复杂,顾会计这么聪明的人,我想,我只要解释了,你马上就会明白。” 张晨有意放慢了语速,继续说道:“一批沙子进来后,我们会找一块平整的地方,正好,原来的大英路就很平整,我们会把沙子堆成一个整齐的梯形,这个,用我们的行话叫‘做方’,‘做方’完成,就用皮尺量它的长宽高,很容易就得出立方数,对不对?” 顾淑芳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浑身不自在起来,张晨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在白天看来,她的皮肤还真好,一点也看不出这是一个四十多岁女人的皮肤,如果让自己来画的话,张晨心想,就要在白色里面加点朱红,还要加一点嫩黄,这还不够,白得不够,还需要加一点点群青,这就能表现出这白的冷艳了。 顾淑芳咬了咬嘴唇,再开口,就接近于胡搅蛮缠了,她说:“为什么要堆成梯形,不能是长方形?” 张晨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他说:“姐姐,我也想堆成长方形,可是,这沙子怎么能堆出长方形还不塌下来,你教教我。” 顾淑芳大概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这个说法太荒唐,她见张晨笑,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不过这笑转瞬即逝。 “那红砖呢,红砖你们怎么过数?”顾淑芳再问的时候,语气缓和了下来,有点请教的意思了:“你们一块块数吗?” 张晨收敛起笑容,和她说:“不是,这个用我们的术语,叫定量码垛,一般是四块砖头一组,横竖横竖,堆出一个四百块砖头的垛,再一个个依样堆出大小相同的垛就可以了,都堆完了,把垛数乘以四百,就出来了总数。” “真聪明。”顾淑芳说。 “这可不是我发明的,是劳动人民在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经验。”张晨说。 “我也没夸你聪明。”顾淑芳说着,又笑了一下。 张晨不知道这是不是刘立杆说的放下了心防,不过他觉得,接下来顾淑芳好像柔和了很多,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她又问了一些其他材料的事,然后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小林。” 小林赶紧就跑了过来,顾淑芳说:“送我回去。” 小林赶紧把伞撑开,张晨叫道:“顾会计慢走。” 顾淑芳没有理睬他,张晨又说:“欢迎常来。” 顾淑芳突然转过身来,目光就像一片刀,划过了张晨的脸,她冷笑道:“是吗?你希望我常来?” 张晨笑道:“当然,有什么疑问,你自己亲自跑来看看,我就不用回去再和你解释了。” 顾淑芳不再言语,转身走了。 张晨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就有些同情起小林来,他想,这一路过去的回头率可够高的,多走几趟,小林都能变成博爱南路的名人了。 张晨腰里的BB机响,张晨看了一下,上面显示的是:“宁小姐让你,晚上九点半,去机场接小召。” 信息台的接线员搞不清“昭”和“召”,看样子小宁是比小昭先到的海口,说不定是小徐或符总接的她。 小昭来了,张晨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他又赶紧骂起了自己。 傍晚时分,刘立杆到了,张晨和刘立杆一起去吃猪脚饭,吃完饭后,张晨问刘立杆,去文明东还是望海楼,刘立杆说,去望海楼,那老妖婆,看着就生气。 张晨哈哈大笑,他说没想到,你刘立杆还有怕的人。 “我怕她?”刘立杆叫道。 “不怕你怎么不敢去?” “我是嫌见了晦气,你懂吗。” “好好,不解释,且听下回分解。”张晨笑道。 “分解就分解,什么下回,下回我把她五马分尸。”刘立杆骂道。 两个人说着话时,已经往回走,他们还是回到了望海楼的办公室,坐着聊天,张晨也觉得还是待在这里舒服,至少可以自由自在地抽烟。 两个人刚抽完一支烟,建强在门口出现了,张晨叫道,难得啊建强,好久不见。 其实张晨从义林家搬走,也就一个星期,张晨却觉得,这一个星期实在是太漫长了,每天都有变化,每天都有事情会发生。 建强嘿嘿笑着,他说,我已经来过两次了,你都不在,今天总算碰到。 张晨明白了,建强他们到望海楼,都是晚上,他这个时间来找自己,自己当然不在。 建强坐了半个多小时,腰里的BB机响了,建强和张晨说,张晨哥我回个电话?张晨指着桌上的电话机说,顺便打。 建强回过去,是熟客打过来的,建强问张晨有没有纸笔,张晨从抽屉里拿了纸笔给他,建强一边接电话,一边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挂断了电话,建强马上扣了佳佳,佳佳过了十分钟也没有回电,建强和他们说,她现在在忙,张晨和刘立杆都觉得好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他们都明白佳佳现在在忙什么。 这歌唱演员,现在正在台上,引吭高歌呢。 又过了五六分钟,佳佳回电话过来,建强看着那张纸,和佳佳说:“我在张晨哥这里,你自己直接去国商603。” 张晨和刘立杆对视了一眼,心里都在说,这他妈的,流水线作业啊。 眼看着到了九点多钟,张晨决定去接小昭,他和刘立杆说,你和建强在这里,我去有点事,对了,等会你直接先去大英路那边和陈启航他们碰头,我可能会迟点到。 刘立杆心想,张晨这个时候有事,一定是去楼上符总那里,就和他说,去吧去吧,等会我们走的时候,我会把门带上。 张晨去前面望海楼的停车场,骑了自己的摩托去机场,不过是几分钟的事,到了出口那里,小小的地方,已经挤满了接客的人。 出口边上,挂着一块板,板上贴着不时更换的纸,小宁发给他的信息上没有写航班,张晨挤进人群,看到有一趟成都来的飞机,是八点多的,还有一趟,是十点钟,九点半从那个方向,只有一趟重庆过来的。 张晨心想,小昭一定是坐这趟飞机来的。 0115 你来了你走了 张晨站在接机的人群后面,他不想挤进去,让小昭看出他好像很急切,但等到机场的喇叭通知说重庆的飞机到了,过了十几分钟,大批的人从出口出来的时候,张晨情不自禁,还是踮起了脚,在人流中迫切地搜寻起来。 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完,张晨也没有看到小昭,他问了守在出口处的机场工作人员,从重庆来的客人都已经走完了吗? 工作人员退后几步,朝里面看看,然后走回来和张晨说,应该是走光了,行李都没有了。 那一瞬间,张晨感到无比的沮丧,他想,是小宁搞错日期了还是小昭,会坐十点从成都来的那趟飞机? 张晨感到心里空落落的,要死,张晨警觉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这感觉就好像很久以前,自己和金莉莉约会时,金莉莉没有到时一样,难道,你他妈的,连可以睡你都没睡,但是你已经爱上她了? 张晨摇了摇头,他想不可能,要是我爱上了她,有太多的机会,把她拥到怀里,我都没有。 但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会来接她?仅仅是作为朋友吗,你们算是什么朋友?就算是朋友,那她没到,你难过什么? 张晨这样想着,越想就心情越糟糕,他想起来,春节之前的那几天,刘立杆天天在这里等谭淑珍,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是不是每次看到有广州来的飞机(那时从杭城还没有直达海城的航班,永城去上海,长途车要坐一天,谭淑珍如果来,唯一的可能是从永城到杭城,再从杭城到广州转机)抵达,都会挤进去,站在了第一排,还要踮起脚朝人群里看? “翘首以盼”,张晨想到了这个词,自己虽然没有和刘立杆一样挤进人群,但自己在外面,不也是翘首以盼?心情不还是一样? 要是这一刻自己等待的是金莉莉呢?唉,金莉莉不需要自己等,他们自己有车,就停在机场,下了车自己就去停车场了,即使自己说要来接她,金莉莉也会说:“滚,别假惺惺的!” 虽然夏总和老包,张晨都认识,但张晨隐隐觉得,金莉莉似乎并不想自己和公司的人在一起时,看到张晨。 张晨叹了口气。 有人拉了拉他的衣服,隔着那么远,张晨似乎都能感觉到那双柔软的手,和那清凉的香气,张晨转过身,果然是小昭站在他的身后,嘴角挂着笑,眼眶有些红,张晨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双手,已经猛地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 紧接着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他赶紧松开了小昭,小昭却已经流泪了,她慌忙转过身去,用手拭着泪水。 再转过身来,四目相对,张晨嘿嘿笑着:“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怎么没有看到?” 小昭笑道:“我早就到了,八点多钟就到了,没买到从重庆来的机票,我从成都来的,刚刚,我坐在那里睡着了。” “那你怎么没有回去?” “小宁搞错了,她以为我会从重庆来,我下了飞机,打她电话,她说你九点半会来接我,我就在这里等了。” “我都没和小宁说过,我会来接你,就接到她一个信息。” 小昭笑了一下,她说:“小宁说你,一定会来的。” 张晨的脸红了一下,小昭看着他,抿着嘴笑,张晨赶紧说,那我们走。 张晨把小昭的行李绑在摩托车后面,给小昭留了一点空间,小昭挤在张晨和行李中间,身子紧贴着张晨,身后的行李又紧贴着她的后背,虽然已经没有必要,但她还是抱住了张晨的腰,脸紧紧贴在他的后背。 他们到了酒店,已经是十点多了,酒店的灯还亮着,门口还有很多的车。 张晨和小昭提着行李,从那幢民居上去,到了门口,小昭正准备敲门,张晨握住了她的手,他不敢看到那扇门打开,他不知道那门里会是怎样的情景,他会看到谁。 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张晨和小昭说,我要走了,几个朋友在等我去吃火锅。 “就上次那里?”小昭问道。 张晨“嗯”了一声。 小昭差点脱口而出我也要去,话到嘴边就忍住了,自己在心里骂道,你是哪个,人家怎么会让朋友看到,他和你在一起? 在黑暗中,小昭的脸灰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好吧。” 声音里明显有一丝的失落。 张晨听出了这种失落,他狠了狠心,还是说了声“那我走了。” 转身就匆匆下楼。 在黑暗中,泪水顺着小昭的脸颊流了下来,她听到张晨的脚步响到楼底,她以为他还会回来,她在黑暗中等待着,接着就听到了摩托车启动的声音,摩托车从人行道下到马路时顿了一下,接着就突突地远去了,小昭知道,张晨不会回来了。 小昭突然之间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她在楼梯上坐了下来,哭了。 她真后悔,刚刚在机场的时候,张晨猛地一把抱住她时,她愣住了,都还没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也抱住张晨,张晨就把她松开了。 要是自己那时候也抱住他,不松手,张晨现在还会不会走?小昭哭着想着。 张晨沿着省府路飞驰,他感觉到腰里那一双柔软的手还在,后背还有一个人贴着他的背脊,张晨加大了油门,他想听到身后的那一声尖叫和咯咯的笑声。 但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风裹挟着他,让他渐渐清醒起来。 他把车还是停到了望海楼的停车场,下了车,打开BB机,看到刘立杆的一条信息:“我们在山城火锅。” 从望海楼到大英路被他们隔断了,从这里过去,要先走一段海秀路,再转到机场路,然后绕到大英路,和他回文明东路路程差不多。 张晨想了想,还是从商城的后门出去,到了自己的工地,他看看自己的办公室门关着,他朝那两座工棚中间走去,隔老远就能听到工棚里,一帮人在打牌的声音,有人在路上看到张晨,叫道,张总,你来找谁? 张晨说我不找谁。 那人看着张晨的背影,心里嘀咕,不找谁你到这里干嘛? 张晨经过了工棚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踅了进去,工棚里面,中间是一条通道,两边用毛竹和竹排扎成了两个大通铺,上面排着一张张的草席, 张晨看到有十几个人都挤在右边的通铺上,在一盏昏暗的灯下打牌,有坐有站,站着的人头都快顶到顶棚了,把本来就昏暗的光线,遮挡得更加昏暗。 有站着的人看到张晨进来,用膝盖顶了顶前面坐着打牌的人,嘴里叫道:“张总。” 所有的人都转过身来,看到了张晨,坐着的那几个慌乱起来,伸手去抓自己面前的钱。 张晨笑着:“没事没事,你们玩,我以前在剧团的时候,出去演出,我们也睡这样的通铺,晚上也打牌赌钱,想起来我们还是睡在地上。” “张总你以前在剧团?”有人问道。 “是啊。”张晨说。 “那些女演员,也和你们一样睡地上?”有人问。 “当然也睡地上,一边男的,一边女的,中间拉一块布。”张晨笑道。 “那有没有人,半夜里爬过去?”有人问,其他人哄堂大笑。 “有。” 张晨老老实实回答,刘立杆就经常干这样的事,等别人都睡了,他溜到谭淑珍的被窝里去,特别是冬天,他说谭淑珍怕冷,自己是去给她捂被窝的,有一次黑灯瞎火的,还钻错了,钻到了边上徐建梅的被窝里,徐建梅一声尖叫,把全团人都吵醒了。 “那比我们强多了,我们这里,都闻不到腥味。”有人叫道,众人又是哈哈大笑。 张晨看了看边上,问道:“还有人呢?” “他们去看打炮的录像了。”有人回答。 张晨说好,那你们继续玩,我先走了,那些人纷纷说张总再见。 张晨从工棚里走出来,看到挨着隔断大英路的那堵墙下,堆着一米多高的毛竹片,张晨爬了上去,站起来,墙那边一整条街的刺眼灯光和喧闹人声猛扑过来,差点就把他击倒。 0116 明月照不清的大江 张晨从隔断墙跳了下去,就置身在了火锅的世界,张晨一边走一边找,走过了二三十家店,才找到“山城火锅”,他看到刘立杆和李勇他们,坐在最靠里面的一张桌,李勇也看到了他,站起来和他招手。 张晨走了过去,看到林一燕和刘芸也来了,张晨刚刚坐下,陈启航就叫道,张晨,给我名片,我要张总的名片。 张晨掏出名片给了陈启航,其他人也要,他就一人发了一张,李勇拿着张晨的名片,笑道,这下方便了,以后不用扣你,可以直接打电话。 “对对,我每天五点半,也会在这里,我是名誉副总。”刘立杆说。 李勇拍了拍陈启航的肩膀,叫道:“这个才是正儿八经的副总,下个星期一就上岗了。” 刘芸赶紧举起了杯子:“那我祝贺你们两位。” 大伙都举起酒杯,一干而尽。 “你也快了吧?”林一燕问刘芸。 “什么快了?”刘芸奇怪道。 “你们的高尔夫俱乐部开业,你们老板,不是还要回去抓鱼吗?这里还不是你独当一面?”林一燕说。 “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刘芸摇了摇头。 “活不下去,你们老板更要回去抓鱼了,不然拿什么填补高尔夫俱乐部的亏空?”刘立杆说,“经济再不景气,至少人还都要吃鱼。” “这他妈的,人家好好一个高尔夫球场,被你们说的都是鱼腥味。”陈启航说,众人都笑了起来。 “张晨,你怎么样?”李勇问,“听说你是直接跟海霸天混了。” “一言难尽。”张晨苦笑道。 “他呀,是既有美娇娘,又有老妖婆。”刘立杆叫道,张晨想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 刘立杆说完,也发觉自己说太快了,马上和林一燕、刘芸说,美娇娘,你们可不能和金莉莉说,打死也不能说,知道了吗? 刘芸笑道:“打死我想说也说不了,不过要是被贿赂了,我可能会说,除非你也贿赂我。” “好吧,你要什么?”刘立杆问。 “我要听你嘿嘿吆嘿。”刘芸话一出口,其他人都扑哧笑了起来,幸好都转头转得快,刘立杆也笑了,他说好,那吃完还是桃源宾馆,今天李勇你不能抢。 李勇笑道,好好我不抢,我去订包厢,十二点可以吧? 大家都说好。 李勇进到店堂里面,打完电话回来坐下,就追问,杆子,刚刚话才说了一半,那美娇娘和老妖婆是怎么回事? 刘立杆看着张晨,问道,我能说吗? 张晨笑道,都是自己人,你爱说就说,憋着会把你憋死。 刘立杆就把张晨每周一次的工作餐和他们说了,李勇眼睛都睁大了,这么说,真的是惊为天人? 张晨笑道:“没那么夸张,杆子是把自己的梦中情人投射出去了。” 刘芸笑道:“我听着也是春秋笔法,什么柔软的手,哪有人的手不柔软的,什么清凉的香气,香气还能降温啊。” “冤枉,这可都是张晨和我说的,还有,你北大中文系的,不知道有人的手就是不柔软?”刘立杆说。 “谁,你说?”刘芸问。 “《彼得.潘》里的霍克船长。”刘立杆说,“他那个铁钩,柔软吗?” 刘芸笑道:“好,好,你赢。” 林一燕也来了兴趣,问张晨:“她和金莉莉比如何?”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没法比,完全两个类型。 “我还是对那个老妖婆比较感兴趣,杆子你快说。”陈启航说。 李勇看了他一眼:“你是林一燕在边上吧?” 刘芸笑道:“我认为也是。” 林一燕说,是吧,你们都了解真实的他,就我一个人被他骗了。 众人又笑。 “快说那老妖婆。”陈启航说。 刘立杆又和他们说了顾淑芳,众人大为惊奇,张晨和他们说,今天还要好笑,她居然跑到工地上来检查了。 张晨把今天的事情和他们说了,刘立杆听完大叫,没想到我来之前,还有这么一出,这个情节好,以后我要写到小说里去。 林一燕苦着脸,看着张晨说,我同情你,张晨,这以后的日子,你可怎么过,天天要被防贼一样。 张晨脱口而出:“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 陈启航和李勇拍手,这个好,这个好。 刘立杆也说,不错,这《九阳真经》就是正气歌,听上去和拒腐蚀永不沾有异曲同工之妙。 吃到了十一点五十,他们匆匆叫小妹买单,这一次谁都没有和张晨抢,由张晨买了单。 他们到了桃源宾馆,刚进包厢,妈咪就跟着进来,一看林一燕和刘芸,问也没有问,就退了出去,李勇和刘立杆互相看着,感觉莫名其妙,刘芸和林一燕哈哈大笑。 李勇骂道:“这不是歧视我们吗?认为我们不配有小妹。” 林一燕笑道:“你边上不是有你姐吗,这里的小妹,哪比得上你姐。” 刘立杆站了起来,他说不行,今天我们要开戒了,这里有我的两个老相好,我去找她们。 他说着就站起来,走了出去。 包厢里的人面面相觑,这刘立杆,在这里还有老相好? 他们都看着张晨,张晨摇了摇头,他说我也不知道啊,从来没听他说过。 过了一会,刘立杆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美女,这两个美女一进来,就冲张晨叫道:“张晨哥!” 张晨吓了一跳,定睛再看,才认出来她们是雯雯和倩倩,只是她们上班时的化妆和打扮,异于平时,张晨这才一眼没认出来。 张晨奇道:“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雯雯告诉他,她们也是刚到这里不久,今天是第三天上班。 张晨明白了,怪不得刘立杆会知道。 刘立杆和她们说,雯雯陪我,倩倩去陪张晨,这样,今天我们就都有女伴了。 倩倩大叫道:“我可不敢,莉莉姐知道,会砍了我的!” 不仅几个男人,连刘芸和林一燕也笑了起来,刘立杆转头看看,叫道,那这样,倩倩,你去陪那个胖子哥哥,刘芸,你坐张晨这边。 刘芸大方地站了起来,她说好,我不怕被金莉莉砍,我和张晨坐。 众人大笑。 他们一直唱到四点多钟,才散场回家,冲完凉后,躺在床上,张晨觉得这一夜,玩得精疲力尽,人很困,却睡不着,张晨莫名其妙,突然地就觉得自己很想小昭,他想起自己在黑暗中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小昭的眼里,有泪光在闪动。 如果现在重来一次,张晨觉得自己不会走,不会就那样把小昭扔在那漆黑的走廊里。 张晨很想现在就去看看小昭,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了解的小昭,只是在那特定的时间之内,他了解的那个房间,也只有那特定的时间是那样的,除此之外,他不知道,那房间里会是什么样的,都会有一些什么人在。 他甚至都不知道,就是现在,小昭的身边会不会有其他的人在,想到小昭的身边可能有其他人在,特别是有可能还是符总的时候,张晨就更睡不着了。 他索性起来,走进了对面办公室,他看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放着那本《装饰工程管理手册》,奇怪的是书里好像夹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了看,是顾淑芳写的,她的字迹很娟秀: “你说的方法都是对的。” 张晨看看她夹纸条的地方,正好就是“材料验收”那一章,看样子她回来还恶补了,留纸条是告诉他,这些我都知道了。 张晨笑了一下,把纸条揉成一团,正欲扔进废纸篓,想到顾淑芳来的时候可能会察看,太刺眼了,没必要这么刺激她,就把它塞到了口袋里,等会回房间,点着了扔烟灰缸里吧。 0117 玩玩可以,不要认真 张晨很想见到小昭,为什么很想见到,张晨自己也说不清。 符总却一直没有通知他过去,说好的一周一次,已经过了两周,也没有动静,可能是工地上太顺利了吧。 符总不叫,张晨自己就不好去那个酒店,也不能去小昭那里,他想,小昭也同样不能出来,毕竟还有小宁在身边,比较起来,小宁才是符总固定的情人,你都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时,小宁会和符总说些什么。 张晨的BB机号一定是符总给小宁的,他自己没有把自己的BB机号告诉过她们两个,直觉告诉他,符总是反感这么做的。 小宁知道他的BB机号,但小宁有没有告诉过小昭,张晨不知道,反正小昭从来也没有扣过他,而且,看得出来,即使符总已经离开那所房子,只有小宁一个人的时候,小昭仍然是很小心。 张晨看了看BB机,轻轻地叹了口气。 中午的时候,刘立杆来了,他已经重新开始洗楼,中午洗到了附近,就过来蹭饭,他们发现,望海楼的员工食堂很不错,饭菜又便宜又好吃,刘立杆只要有可能,就会跑过来吃,他说这个食堂,比他们报社的那个破食堂强多了。 食堂在望海商城的地下室,望海商城和望海国际大酒店以及望海酒楼的员工都在这里吃饭,人很多,地方就不够了,很挤,张晨和刘立杆,拿着碗,打了饭菜就回张晨办公室吃。 “莉莉是不是今天回来?”刘立杆问。 张晨一惊,然后醒悟过来,是啊,金莉莉前几天就给他打过电话,说是今天要回来,可自己,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他妈的这两天,想小昭的时候比想金莉莉的还多,而且,自己知道金莉莉今天回来,怎么一点欣喜的感觉也没有? 和自己知道小昭要来,完全是两样啊,完了完了,张晨感觉自己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他觉得这段时间,自己完全就是在欺骗自己。 刘立杆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了?” 张晨赶紧摇头:“没什么。” 刘立杆轻轻地笑了一下:“你说没什么的时候,就肯定是有什么,而且事态很严重,不然你就和我说了。” 张晨骂道:“毛病,我有什么事情,还事态很严重?” 刘立杆坐在张晨对面的桌子,他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看着张晨,问道:“那个美娇娘,回来没有?” 张晨心里慌乱了一下,嘴上却说:“过完年,我只和符总吃过一次饭,还是在这楼上吃的,我怎么知道。” “你没见过她?” “我都没去过,怎么会见到?” “不对。”刘立杆摇了摇头,他说:“我觉得你这段时间不对,神思恍惚的,我觉得那美娇娘一定是回来了,而且,你们已经见过。” “没有。” “真的?” “真的。” “好吧,我不管你真的假的。”刘立杆叹了口气,“有句话我一定要和你说,这美娇娘,你玩玩可以,但是,千万不要认真,认真就后患无穷。” “我操,我认真什么了?”张晨叫道。 刘立杆扒了两口,把碗里的饭吃完,然后把菜碗叠到了饭碗里,他抬起头,看着张晨说:“连我都看得出来,你以为莉莉是傻逼吗,别玩火,关键的时候,还是司令说的好,把那里打个死结。” 张晨愣在了那里,他被刘立杆的话吓到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表现出了神思恍惚,如果真的连刘立杆都看的出来,莉莉回来了,她也肯定能看出来,虽然自己什么都没有干,但张晨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思想游离了,刘立杆说的对,莉莉不是傻逼。 刘立杆站了起来,把两只碗推了过来,说道:“你洗碗,就当给刘老师的辅导费了,刘老师要去,继续找馅饼了。” 张晨瞪了刘立杆一眼,抓起桌上的杯子,就把水倒了过去,刘立杆早防备他会来这手,笑着逃出门去,没被泼到。 张晨拿起四只碗,去外面水龙头那里洗干净,回到办公室,把碗放进柜子,然后走了出去,他顺着扎成来回两道斜坡的脚手架,走到了望海商城的楼顶,广州过来的施工队已经到了,他们不住在工地上,而是自己在外面安排的住宿。 张晨走到楼顶,看到他们在那个密室的位置,用木工板树了一道隔墙,还在隔墙上装了一道门,人走开的时候,那道门就落了锁。 施工期间,门也是关着的,其他的工人,不允许进去。 张晨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的人都认识张晨,带队的一位叫潘经理的,看到张晨,马上就走了过来,他和张晨说,他们今天,正在给整个地面,做防水处理。 张晨说好,有什么需要的,你就和我说。 潘经理赶紧说谢谢,谢谢! 张晨走出了那个隔间,又在其他地方看了看,然后下去。 张晨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吃了一惊,他看到金莉莉在他办公室里,旅行包放在他办公桌上,金莉莉坐在他位子上,正闭目养神。 张晨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走到金莉莉身后,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金莉莉“啊”地一声尖叫,睁开眼睛看到是张晨,一跃而起,跳到了张晨的背上,张晨一边赶紧接住了她,一边叫道: “快点下来,这里是单位。” “不下不下,你先告诉我,你有没有想我?” 张晨赶紧说:“想了。” “有多想?” “很想很想。” “很想很想是有多想?” “就是很想很想。” “你赖皮,不准绕回去。” 张晨笑道:“好好,是想到胃痛的那种想。” 金莉莉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张晨“哎呦”一声大叫,金莉莉骂道:“笨蛋,想应该是心痛,胃痛是饿的。” 张晨哈哈大笑。 金莉莉从张晨背上下来,和张晨说,走吧。 张晨奇道:“去哪里?” “回家啊,今天夏总放我假了,机场回去的路上,他们把我在这里放下,我还没去过你住的地方。”金莉莉叫道。 张晨用摩托带着金莉莉,回到了文明东路,一进了房间,金莉莉就大叫道,太好了,终于没有刘立杆,不要他送五盘台球的时间了。 张晨笑骂道,流氓。 金莉莉瞪了他一眼,你不流氓你不要碰我。 “好,我不碰。”张晨说着就去抱金莉莉,金莉莉一弯腰就溜走了,她说:“快去看看你的办公室。” 张晨追上了她,两个人手牵手进了对面的办公室,金莉莉叫道,快告诉我哪张是张总的办公桌。 张晨指了指自己的办公桌,金莉莉坐下来,把抽屉一个个全部拉开,然后合拢,她抬起头的时候,“哎呀”一声惊呼,赶紧站了起来。 张晨回头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顾淑芳已经下楼,走进了办公室,站在那里,上上下下,冷冷地打量着金莉莉。 金莉莉稍稍转了转身,背对着顾淑芳,嘴巴一张一合的,没有发出声音,张晨从她的口型看得出来,她是在问:老妖婆? 张晨赶紧给他们介绍,他和金莉莉说,莉莉,这是顾会计。 再转向顾淑芳时,发现她根本没有看自己,而是冷冷地盯着金莉莉,张晨知道这目光造成的杀伤力,他硬着头皮说:“顾会计,这是我的女朋友,金莉莉,她也是做财务工作的。” 金莉莉朝顾淑芳走近几步,伸出了手:“顾大姐,你好!” 顾淑芳看了看金莉莉伸出的手,又看了看金莉莉,她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金莉莉尴尬了一下,伸出去的手握成了拳头,顾淑芳从她身旁走过去的时候,她忍不住朝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张晨赶紧拉着她,回到了自己房间。 0118 问题的关键在于人 “他妈的,这老妖婆,张晨,你有没有看到她是怎么看我的?”回到了房间,金莉莉压低嗓门骂道:“那眼神,他妈的,就好像我是一个叮咚!” 张晨赶紧说:“她对谁都这样,杆子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就把他归纳到乱七八糟的人里去了。” 金莉莉叹了口气:“这种女人,全国少见,举世无双,怪不得老公要去找别的女人。” “好了,不要说她了,你们这次怎么样?”张晨问道。 “涉险过关,投资者总算没有决定撤资,还同意增加投资了。”金莉莉笑道。 “怎么可能,这么糟的经济环境下?”张晨奇道。 “我也以为不可能,但就是做到了,一千万都已经到账了。”金莉莉说。 “啊!?”张晨吃了一惊。 “厉害吧?”金莉莉忍不住笑,“我是第一次发现,夏总的口才原来是这么好,那些人被他耍得一愣一愣的。” “他说什么了?” “他编了一个三亚酒店的项目,其实那个酒店根本和我们一毛钱关系没有,是陈明的,烂尾在哪里,夏总硬是把它说成是我们自己准备开发的,描绘了一番灿烂的前景,说得天花乱坠的,我和老包,在边上汗都听出来了。”金莉莉说,“没想到那些人还就信了。” “还有这事?” “是啊,我也奇怪,但夏总坐在那里,张晨,你是没见那个场面,脸不红心不慌的,振振有词,说得我和老包都快相信,我们真有这么一个项目了,也难怪他们会信。” “就这样,说几句话,人家一千万就打出来了?”张晨问。 金莉莉说:“是啊,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夏总,夏总说,又不是他们个人的钱,都是公家的钱,公家的钱,你只要能给个充足的理由,让他们把钱划出来就可以,钱划出来,这些人个人还能捞到好处,谁不干?” 刘立杆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自己还以为像符总和覃总,是少数的例外,没想到这么干的,还大有人在,张晨觉得,自己要是留在永城,就会一直以为,开后门送礼物已经是很大的事了,没想到这个世界,还有几百几千万的钱,都敢明目张胆地搬运的。 张晨觉得,这个世界的复杂程度,已经超过了自己,这个山沟沟里出来的年轻人的想象了。 “那要是他们人跑海南来实地考察呢,那不露馅了?”张晨疑惑道。 “夏总说了,人家会这么急着把钱划出来,就是想急着拿到自己那份,他们来海南又怎么样,今天下午,夏总就会去找陈明,谈收购或合作的事项,等他们飞到海南,这边都已经定了,总会有一条路是通向目的地的,夏总说。” “那人家要是发现,这酒店不是准备开发,而是个烂尾工程呢?” “那就追加投资,大家再拿一轮好处啊,你想,前面的钱都已经到了他们口袋,说不定花都花掉了,谁还会把钱退出来,再说,钱这个东西,你收了就没办法退了,你退也是白退,夏总说了,那个时候,他们只会比我们更加着急,千方百计帮我们圆过去。 “夏总说,这个工程,我们就是要把它做成钓鱼工程,做成了钓鱼工程,那就不是投资方制约我们,而是乖乖地跟着我们走了,我们再也不用担心他们撤资,只要想办法编造各种理由,让他们源源不断地打钱就可以。” 金莉莉叹了口气,她看着张晨,哭丧着脸说:“张晨,我这一趟,可算是开了眼,我觉得我们都太老实了,赚钱的道路千万条,我们他妈的,选了最辛苦的一条,不过,你现在总算是走出来了,你可一定要把握好这次机会,你明白了吗?” 张晨点了点头,金莉莉的话,虽然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但他隐隐觉得,自己经历了这些事,见识过这么多后,其实已经回不去了,自己不再是永城婺剧团的那个骄傲的穷美工,自己其实也想改变,想融入这个社会,哪怕是像一只鼹鼠那样,在地底下拱。 刘立杆何尝不是如此,金莉莉、陈启航、刘芸何尝不是如此,就连佳佳和建强,都何尝不是如此? 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改变自己,想不被这呼啸而过的世界甩下,至于其他的一切,或者就是成长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吧。 “我们在北京,夏总和我们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受益匪浅,张晨你也要记住。”金莉莉说。 “什么话?” “夏总说,一个人要想做成一件事,千万不要把目光盯在事上,而要盯住人,盯住那几个关键少数,事在人为,人解决了,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人没解决,你所有的努力都是瞎折腾。”金莉莉说,“张晨,你觉不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原来事在人为,还能有这样的解释,好吧,张晨觉得这个说法,确实是有道理,就像解决了覃总就解决了市一建,解决了符总就解决了望海楼,谭总解决了他的那个什么战友,剑拔弩张的双方,不马上就变得一家亲了? 张晨点了点头。 张晨腰里的BB机哔哔地响,张晨看了一下,是工地发来的,说是铺地面的大理石到了,张晨明白了,今天到的,是那个密室里用的大理石,那里在赶工期,其他地方,现在还没用到。 “我要去工地了,你是跟我过去还是留在这里?”张晨问金莉莉。 “在这里,我要好好睡一觉,早上起得太早,在飞机上,后面又有一个小孩一直在哭,都没睡着。”金莉莉说。 张晨说好,那你睡吧,傍晚我和杆子来叫你,我们去吃椰子鸡火锅,这火锅不错。 张晨手忙脚乱,帮金莉莉铺好了床铺,又问金莉莉,要不要洗脚,我去给你倒水? 金莉莉看着他,骂道:“这白天的,洗什么脚?不对,张晨,无事献殷勤,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干了什么事,做贼心虚?” 张晨吓了一跳,金莉莉一说,他才发觉,自己还确实有讨好她的意思,确实有些做贼心虚,都是刘立杆的那番话害的。 张晨装作嬉皮笑脸,他说:“确实干了,被你发现了,我们又去唱过歌,还一人带了一个女人,我也带了。” “真的?”金莉莉坐直了身子,看着张晨。 张晨说真的,这个女的,你也认识。 “谁?”金莉莉警觉起来。 “刘芸。” 金莉莉松了口气,骂道,我还以为是佳佳,说,你们怎么了? 张晨就把那天晚上的情景和金莉莉说了,金莉莉听到倩倩说,莉莉姐会砍死我的时候,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笑完,金莉莉问,对了张晨,北大的女生,香不香? 张晨老老实实点头:“香。” 金莉莉用手指指着他说:“老实交待,刘芸坐在边上,你有没有动邪念?” 张晨故作正经地说:“想动,可又怕莉莉姐砍死我。” 张晨说完,就逃出了门去,身后追来金莉莉一串清脆的笑声。 张晨逃出门外,他看到顾淑芳正站在三楼的楼梯口,盯着这里看,看到张晨出来,她把目光转向了下面天井,装作她一直都在盯着天井,张晨懒得理她,他把自己的房间门带上,走下楼去。 骑在路上,张晨心里在想,如果工地上没有找他,他很可能还会在房间里继续呆下去,小别重逢,按他们以前的习惯,接下来应该会迫不及待地运动一下,哪怕是大白天,会把两个人折腾得筋疲力尽昏昏欲睡,一觉醒来,外面八成天都已经黑了。 张晨觉得,顾淑芳站在那里,应该就是等这样的事情发生,然后她会,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来,或者通过她隐秘的管道,迅速把这事情告诉符总,和他说,你找的好人,大白天的,根本就不在工地上盯着,而是和女人在家睡觉,哼,你们真是一路货。 张晨觉得,顾淑芳一定会这么干的。 0119 三毛赶跑了三毛 张晨到了工地,林老板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还放着烟酒,看到张晨,就和他说,本来早就该来给你拜年,心想着反正今天要送货,就一趟来了。 张晨骂道:“你送货就送货,还带这些,你这货,我还怎么验?” “该怎么验就怎么验,货要是不好,来来。”林老板呵呵笑着,“你就把这些东西,砸我脸上。” 张晨不再言语,他走了出去,看到有一辆货车,正在工棚前面卸货。 这次林老板送来的是芝麻黑的大理石,用来铺密室里面的地面的,芝麻黑的大理石价格便宜,本来就不容易有瑕疵,张晨走过去看看,这批石材,质量确实不错。 林老板问:“怎么样,这批东西,对得起这个价格吧?” 张晨说:“这才是第一批。” “放心吧,以后每批都这样,我这个春节都没休息,自己跑大陆去了,产地和进口商那里,我都去和他们交待清楚,他们也知道这个项目要紧。” 听林老板这么说,张晨这才笑了起来,他说,那我可真要谢谢你了。 林老板走后不久,潘经理来了,他拿了一张清单交给了张晨,和张晨说,这些东西,明天都会到,小徐,那个徐助理,他说让张总亲自验收,验收完了,我的人就都搬楼上去,不放在下面仓库。 张晨看了一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纸,既有制冷设备,也有加热设备,还有加湿和新风除湿设备,还有测氧仪、温控仪等等一大堆。 张晨明白了,这个密室是恒温恒湿的,一定是用来储藏什么珍贵的文物,海南气候潮湿,空气里盐分充足,特别是夏秋和台风季节,连枕头都会长毛,床上的席子,一天不用温水擦拭,人躺上去,就黏黏的,很不舒服,这种气候条件,对文物当然很不利。 张晨好奇的是,符总究竟收藏了什么宝贝,需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来保护它们? 潘经理还站在那里,等张晨答复,张晨点了点头,和潘经理说好,明天我都在这里,你货到了,到这里叫我就行。 傍晚的时候,刘立杆来了,张晨和他说莉莉来了,刘立杆四下张望,在哪呢,我进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她? “在我房间睡觉。”张晨说。 “我操,小别胜新婚,一来就被你干翻了?”刘立杆叫道。 “去你妈的,老妖婆在监控着呢,我哪里敢。” “不会吧,她连这个也管?”刘立杆睁大了眼睛。 张晨笑道:“管不管我不知道,不过莉莉说她看她,就像在看叮咚。” 刘立杆哈哈大笑。 “走吧,莉莉现在差不多该起来了,我们去接她,吃椰子鸡火锅。”张晨站了起来,和刘立杆说。 “哪里的椰子鸡?”刘立杆问。 “我们上次去过那里,小老婆汤对面。” “你是不是有毛病?”刘立杆叫道,“你带莉莉去那里?” “那个鸡,你不是也说很好吃吗?”张晨奇怪道。 “鸡是好吃,不过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吃鸡的人,他妈的,周围一桌桌的,不是嫖客就是叮咚,你带莉莉去那里?张晨你可真厉害。” 刘立杆一说,张晨也醒悟过来,那个环境,带金莉莉去确实不合适,别的不说,你他妈的,就周围那些淫棍,看着金莉莉时,那色迷迷的目光,也让人反胃啊。 张晨挠了挠头,他说我把这给忘记了,那我们还是去吃东山羊吧。 “你不是忘了,你是昏头了!”刘立杆骂道。 张晨和刘立杆回到了家,房门开着,里面却没有人,回头一看,金莉莉在办公室里,坐在张晨的位子上,张晨和刘立杆走过去,看到金莉莉正在看书,她在看的,是三毛的《稻草人手记》。 “她呢?”刘立杆指了指对面顾淑芳的位子,问金莉莉。 “被我赶跑了。”金莉莉说。 “哦,快说说,怎么赶跑的?”刘立杆和张晨都来了兴趣。 “很简单呀,她坐在这里,我就走过来,也坐下,一句话也不和她说,她在看《撒哈拉的故事》,我就回房间,从包里拿了《稻草人手记》过来看,她想说什么,我也不理她,一边看书,一边哼《滚滚红尘》,结果她自己站起来走了。” 张晨和刘立杆忍俊不禁,都笑了起来,刘立杆翘着大拇指说,厉害,还是金莉莉厉害,老妖婆这算是碰到对手了。 “这有什么,我都想唱‘金玉良缘将我骗,害妹妹魂归离恨天’给她听了,可惜我不是谭淑珍,不然我保证唱得声泪俱下。”金莉莉说。 张晨和刘立杆,肚子都笑痛了。 “肚子饿了,我们快去吃鸡。”金莉莉站起来说。 “还是去吃东山羊吧。”张晨说。 “干嘛?”金莉莉问,“我都坐在这里,想了两个小时的椰子鸡了,不行,我今天一定要吃鸡。” 张晨为难地看了看刘立杆,刘立杆说:“还是吃羊吧,那羊肉和鸭肠多好吃。” 金莉莉看了看他们两个,问道:“你们搞什么鬼?吃鸡那里,是不是有什么名堂?” “名堂倒是没有,是那地方,不适合你去。”刘立杆说。 “为什么?快说快说。”金莉莉来了兴趣。 刘立杆就把那个地方,和金莉莉说了,金莉莉一听,就开心起来:“太好了,老娘今天一定要去这里看看,风情万种啊,这样这样,从现在开始,我是叮咚,你嫖我好了。” 金莉莉和张晨说,说完,她皱了一下眉头,叫道:“不对,这个地方,你们怎么会知道的,老实交待,是哪个小妹妹带你们去的?” 张晨哭笑不得,他说:“老实交待,是一个男的带我们去的。” “我知道了。”金莉莉说,“一定是那个什么二炮司令带你们去的,对不对?” “英明!”刘立杆又翘了翘大拇指。 “英明个头,是你们流氓本性不改,就喜欢和这种流氓在一起。”金莉莉骂道。 “我们,主要还是为了省钱,有人请客,干嘛不去,我管请我们的是什么人。”刘立杆说。 金莉莉说:“这倒也是,请我我也会去。” 三个人没骑摩托,而是走路过去,反正路又不远。 他们经过东湖招聘墙的时候,看到这里,和前几天张晨和刘立杆来的那次大不相同,这里重新又人头攒动,一派热闹的景象,和他们刚上岛时一样,三个人站在那里站了一会,金莉莉大为感慨,她说,想不到吧,半年多以前,我们都挤在这人群里,身上都臭了。 “嗯,半年以后,谁能想到,我们一个是六家媒体联合记者,一个是嫖客,一个是叮咚了。”刘立杆说。 张晨哈哈大笑,金莉莉气极,踢了刘立杆一脚。 他们到了那家椰子鸡火锅店,金莉莉四下里看看,这里果然如刘立杆、张晨他们说的,蔚为壮观,各式的嫖客和叮咚,琳琅满目。 坐下来后,一杯冰啤酒干下去,金莉莉感觉自己的魂回来了,再吃一块鸡,果然是我海南的南国美食啊,比北京那些粗鄙傻笨的京城风味强多了。 金莉莉看到周围桌子的人都盯着他们看,他们大概都在猜测,这两男一女,是什么搭配? 金莉莉突然一拍桌子,指着张晨和刘立杆骂道:“不行不行,我被你们搞累死了,今晚要加价了,你们一个人,必须给我一千。” 张晨和刘立杆一愣,看到四周皆惊,两个人都知道金莉莉这是唱的哪一出了,再忍不住,低下头大笑起来。 0120 街上还有那么多人 吃完了饭,张晨让刘立杆再去文明东坐坐,刘立杆说,不去当电灯泡了,你们的重逢炮还没有打,给你们空间。 张晨和金莉莉,手牵着手,两双人字拖踢里踏拉往回走,虽然肚子很撑,他们经过一家清补凉店时,还是一人买了一份清补凉,带回去吃。 海城的三月初,气温回升得很快,白天二十七八度,到了晚上,也有二十二三度,正是最舒服的温度,博爱南到文明东一带,街道两边骑楼下的小店也都开门了,两个人一边走一边逛,平时十几分钟的路程,他们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到家。 张晨怕水太冷,替金莉莉提了两只热水壶去洗手间,金莉莉冲完凉出来,轮到张晨,他自然是不用热水,海城的自来水,本来就不冰人,夏天张晨还嫌它太温,冬天直接用自来水冲凉,对张晨来说,温度正好,何况现在已经是春天。 张晨冲完了凉,回到房间,金莉莉正在一圈一圈地绕着电视机上面的天线,看到张晨进来,骂道:“什么破电视机,一个清楚的都没有。” 张晨说:“不是电视机破,是信号不好,我都当收音机听的。” 金莉莉啪嗒一声把电视机关了,气恼地说,不看了,张晨,你去打点水来。 张晨赶紧拿着脸盆出去,去洗手间,打回来一盆水,他知道金莉莉这是在暗示他,我们该上床了。 张晨刚把脸盆放在地上,金莉莉就把灯关了,好久没来,两个人免不了有些迫不及待,手忙脚乱,第一次匆匆忙忙就结束了,不过,他们不急,今天,他们有一整夜的时间,不用边干边在心里数着,刘立杆已经打完几把台球了,更不用担心几尺之外,刘立杆会在偷听。 两个人躺在那里,在黑暗中,金莉莉偎依在张晨的胸前,夜还没有入深,四周的声音很复杂,他们能听到不远处文明东路的市井声,能听到那家打铁店,有人在用锤子,当啷当啷,敲击着白铁皮的声音,还能听到左近有一男一女在吵架,女声高亢,男声哆哆嗦嗦。 金莉莉呢喃道,这样真好,感觉又像回到永城,回到了我们自己家里。 张晨抚摸着金莉莉光滑的背脊,也有一种安稳的感觉,他也觉得,这样真好。 楼下的大门开了,接着关了,他们听到,小林和彩珍她们回来了,他们听到三个人在下面的楼梯口分手,小林走上楼来,情绪饱满,几乎是用脚踢开了门,门砰地撞在墙上,他们也感到了一阵轻微的颤动。 小林去冲凉了,一边走,一边用他的公鸭嗓唱着歌,唱的是陈汝佳的《弯弯的月亮》,金莉莉没有见过小林,但听着他广东腔的公鸭嗓时,金莉莉在黑暗中吃吃地笑着。 小林一唱,下面彩珍她们也走到了天井里,唱了起来,小林干脆倚在栏杆上,和她们合唱。 “吵什么!”从三楼传来顾淑芳的声音,声音不响,却足以吓阻他们,三个人的歌声马上消失,人跟着也从顾淑芳的视线里滚了出去。 “这老妖婆,是不是见不得别人开心?”金莉莉在黑暗中骂道。 张晨也觉得是,他想,顾淑芳的世界是冷色调的,她一定希望,整个世界,也都是冷色调的。 “哼,她还看三毛。”金莉莉不屑地哼了一声,在她看来,喜欢三毛就等于是喜欢阳光和浪漫的流浪,不应该是这么阴郁的。 “也可能是缺什么,补什么吧。”张晨说。 金莉莉点点头,她也觉得是。 四周渐渐地安静下来,声音却能传得更远,偶尔哪个角落,响起一声莫名其妙的叫声,就飞快地从整片低矮的房顶掠过。 两个人说着悄悄话,渐渐觉得有一股柔情充满了全身,互相又有了想融入对方的意思,张晨就开始动手动脚,金莉莉也很配合,这一次他们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地进行,两个人都很满意。 金莉莉爬起来,在脸盆里加了点热水,洗了洗下身,顺便帮张晨擦了擦,张晨懒得起来,金莉莉套了一件张晨的圆领T恤,T恤很长,可以给她当睡裙穿了。 金莉莉端起地上的那盆水,准备去倒掉,张晨躺在那里,看着她戏谑道,你也太勤快了,明天早上不能倒? 金莉莉不理睬她,心想,你懂什么,以为谁都和你这样不讲卫生。 金莉莉没有开灯,这里到洗手间那么点路,金莉莉走一趟就熟稔了。 金莉莉把门打开,然后端着水出去,金莉莉突然“啊!”地一声惊呼,手中的脸盆嘡啷一声跌落在地上,水溅得她满身都是。 张晨听到金莉莉的惊呼,一翻身就从床上起来,黑暗中找不到衣裤,他顺手拉过床上的拉绒毯,在身上一围,跑到了门边。 “怎么了,莉莉?”张晨急问。 金莉莉站在门口,浑身颤抖,在黑暗中,惊恐得说不出话,她用手指着对面,张晨看到,对面的楼梯上,有一个人,正沉缓地一步步上去,似乎对他们这边的动静充耳不闻。 隔壁小林也听到声音,跑到了走廊里,他看到张晨和金莉莉,有些尴尬,张晨赶紧和他说,没事没事,这是我女朋友,水倒在地上了。 张晨赶紧把金莉莉拉回了房间。 张晨把灯打开,金莉莉脸色苍白,浑身湿漉漉的,张晨赶紧用毛巾帮她擦,金莉莉说话的时候,牙齿还在打颤。 “我刚刚打开门,她就站在那里,离我们的门一点点远,她,她,一定是在偷听。”金莉莉说着。 张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帮金莉莉擦着。 “怎么这样啊,这个人!”金莉莉骂着,突然就哭了起来。 张晨赶紧抱住了她,安慰道:“没事,没事。” 金莉莉急了,继续哭着:“什么没事,她一直都在偷听,我们干了什么,肯定都被她偷听去了。” “不怕,我们又没干什么。” 金莉莉急得跺脚:“什么叫没干什么,哎呀,这个女人,她在偷听我们睡觉。” 张晨把金莉莉在床沿上按下来,和她说:“有什么好怕的,以前杆子,还天天睡我们身边。” 金莉莉瞪了他一眼,骂道:“这一样吗?这能一样吗?杆子和珍珍,都是我们自己人,这能一样吗?张晨,我问你,要是珍珍也来了,我们开始的时候,是不是还租一间房,他们住那边,我们住这边,你会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会,剧团在外面,不都是大家睡一个房间。”张晨说。 “那我问你,要是这个老妖婆躺在那边呢,你会不会觉得恶心?”金莉莉问。 张晨愣了一下,说道:“还真是不一样。” “本来就是!”金莉莉叫道。 金莉莉一件一件穿着自己的衣服,张晨奇怪了,问道:“你干嘛?” 金莉莉不停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不行,不行,我要吐了,我不能待在这里,一分钟也待不住了。” 张晨大惊,他赶紧也一件一件地穿着自己的衣服,金莉莉穿好衣服,站起来就往外面走,张晨赶紧跟了上去。 金莉莉拉开门,看到走廊里的那滩水和那个脸盆,气极了,狠狠一脚,脸盆在走廊里,嘡啷啷滚出去很远。 金莉莉快步就走下楼去,张晨赶紧带上门,也跟了过去。 两个人一直走到外面,穿出那条弄堂,到了文明东路上,金莉莉这才站住,长长地吁了口气。 张晨用手去牵金莉莉的手,金莉莉把他的手甩开了,两个人默默地朝前走,他们走过了文明东路,走过了博爱南路,又走在海秀路上。 到了望海商城,望海商城已经关门了,但这里的深夜比白天还热闹,路边的人行道和空地上,摆满了卖衣服和各种小玩意、食物的摊子,还有几家排档,穿插其中。 两个人都走累了,张晨和金莉莉说,我们回去吧。 金莉莉摇了摇头,打死我也不回去。 张晨急了:“那我们去哪里?” 金莉莉恶狠狠地说:“我情愿就这样,走到天亮!” 张晨叹了口气,他们都已经走到国商门口了,张晨说,要么,我们住酒店吧。 金莉莉停住了脚步,想了一会,然后朝国商的大门走去。 0121 败下阵来 只一个回合,金莉莉就彻底地败下阵来,虽然她自己宣称,我可不想把自己有限的青春,耗在和无限的妖法作战上,但张晨知道,她是彻底地害怕了。 那个昨天晚上,还觉得是温暖的家的地方,到了今天早上,已经变成恐怖地带,躺在宾馆的席梦思床上,回过神来的金莉莉撒娇说,我们去租一个房子吧,不要住在那里,哪怕是回义林家,也好过住在那里。 “对了,张晨,我们和陈启航他们一样,也去租一套房子,我们住一间,杆子住一间,自己的房子,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金莉莉说。 张晨摇了摇头,金莉莉骂道,小气,你现在租不起一套房子吗? 张晨说不是租不租得起,而是,刘立杆不会离开义林家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金莉莉摇了摇头。 他在等谭淑珍,他早就写信把那里的地址告诉谭淑珍了,他总以为,谭淑珍会突然地出现,给他一个惊喜,建强和我说,其实春节那几天,我们住在你们公司,杆子每天早晚都会去义林家看看,还和建强、义林他们交待,要是有个女人来找他,就让他们留住,然后扣他。 “那我们搬一个新地方,他再写信告诉谭淑珍不就好了?”金莉莉说。 “从这里到永城,信在路上,要走十天半个月,你觉得杆子会放心吗?他连离开一天都不会放心。”张晨说。 金莉莉叹了口气,她转而一想,她说:“那么这样,滨涯村有那么多的空房子,我们就在义林家他们邻居那里找一间好了,这样离杆子也近。” 张晨还是摇头,金莉莉急了,骂道,怎么这个也不行,张晨,你要是舍不得,租金我来出好了。 张晨抱着她,和她说,不是租金的问题。 “那还有什么问题?” “你知不知道符总为什么要把公司开在自己家里,还在正式上班之前,就一定要我搬过去?”张晨问。 金莉莉摇了摇头。 “我是被当作了人质,二十四小时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你看那顾淑芳和符总,别看他们不像个夫妻,其实,他们有很多秘密的管道在联系,只要有一点点事,对方都会知道。 “你说的没错,那顾淑芳,一直就在监视我,我他妈的,包括在工地上,或者上下班,我都不知道后面有没有人在跟踪我。” 张晨和金莉莉说,金莉莉倒吸了一口凉气,张晨还没有和她说小昭的事,要是和她说符总还用了这样的方式在盯防自己,金莉莉大概更会吓坏了。 “想想也不奇怪,这么大的工程交给我,我要是有一点点的贪心,签一个字,几万几十万的钱就出去了,他们不防备我行吗?特别是我还是个大陆仔,拿了钱就能逃回大陆了。”张晨笑道。 “我明白了。”金莉莉说,“最关键的是,他们自己本身就不干净,你就是拿了钱逃走,他们都不敢翻脸。” “对啊,这个我倒没有想到,还真是这样,所以你想,我要是搬出去,会不会把符总吓坏?”张晨问。 金莉莉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双手捧着张晨的脸看着,然后亲了他一下,摇摇头:“亲爱的你真可怜,这么年轻,就做了妖魔鬼怪的俘虏。” 张晨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什么俘虏,是人质,俘虏就要投降了,我还没有投降。” “那你不要乱来,你没看到,那些电影里宁死不屈,不背叛革命的,被打得多惨,我可不要你这样,投降好了。”金莉莉说。 张晨大笑。 金莉莉包里的BB机响了,才早上七点多钟,会是谁呢? 她拿出来一看,是公司扣他,赶紧用床头柜上的电话回回去,老包和她说,九点钟要去三亚,看陈明那个酒店。 金莉莉说好,我知道了,马上回来。 金莉莉苦着脸,和张晨说,亲爱的,不能吃你的早茶了,我要回公司,昨天下午,夏总和陈明,应该谈差不多了,今天我们要去三亚现场看看。 张晨说好,我今天也要早点去工地,有一车货从广州运来,需要我亲自验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好啊,张晨,那你昨晚,是不是假惺惺的?”金莉莉从床上坐了起来,叫道。 昨晚,两个人重新躺下,金莉莉开始还是不理睬张晨,张晨百般的劝解和求饶,最后还答应她,今天早上,请她在国商楼下的“潮江春”吃早茶,驱除她心头的阴霾,金莉莉这才缓和下来,和他说,那我还要来一下,这么好的房间,不来一下可惜了。 张晨大喜,他们又来了一下。 “潮江春”是当时海城最有名的粤式早茶,价格也比海南的早茶店贵几倍,两个人随随便便,一个早茶,就要吃几百块,平时他们可舍不得来。 张晨急道:“没有没有,你要不信,我们现在就去。” 金莉莉哼了一声:“你明明知道我要回去了,早知道这样,不和你说。算了,放过你吧,钱留着下次请。” 他们回到了文明东,金莉莉拿了行李,走到门口,看了看楼上,楼上静悄悄的,金莉莉朝楼上做了一个鬼脸,这才离去。 张晨送走了金莉莉,也去了工地,到了办公室,张晨坐在那里,愁眉不展。 他想这以后可怎么办,金莉莉是肯定不会再去文明东了,就是去了,两个人也肯定提心吊胆的,想干什么也干不好,按金莉莉那脾气,几下就毛了,她说不定都会跑楼上去,和顾淑芳打上一架。 唉,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中午的时候,刘立杆过来了,他是来和张晨、金莉莉吃中饭的,见金莉莉不在,张晨又没精打采的,刘立杆问,怎么了,你们两个,是干得元气大伤了还是吵架了? “都不是,是晦气。”张晨没好气地说。 张晨把昨晚的事情和刘立杆说了,刘立杆睁大了眼睛,惊讶地叫道:“那老妖婆,真的来偷听你们的床脚了?” “我怎么知道,我到门口,倒是真的看到她走上楼去,黑灯瞎火的,鬼知道她下楼干什么,我又不能叫住她问,你是不是来偷听我们了?我还怕金莉莉骂她,赶紧把莉莉拉进房间了。”张晨说。 刘立杆大笑,张晨瞪了他一眼,骂道:“你他妈的还笑!老子愁死这里。” 这后半句,张晨居然冒出了海南人的句式,刘立杆笑得更开心了,他问:“那你们后来几点回去的?” “没有回去,莉莉打死也不肯回去,最后住国商了。” “我操,那你们昨晚这一炮打高级了。” “滚。” “别不承认,别告诉我说,到了这么高级的地方,你们能忍住不打一炮。” 张晨看着他,狐疑道:“你他妈的,最近是不是老和二炮司令在一起?怎么说话越来越像司令了。” “没有,那天我逃走后,就没见过他,估计我拂了他的美意,司令都生我气了,对了,昨晚花了多少钱?” “三百八十八。” “阔绰,气派,有点张总的样子了,不过张晨,你是不是傻?” “怎么了?” “你现在装修的是望海楼,你是跟海霸天混的,你去住国商?你住望海楼,人家好歹也会给你个面子,打个折吧,用得了三百八十八?”刘立杆摇了摇头。 “我又不认识前台的,谁会给我打折?”张晨说。 “望海楼的人都死绝了,你一个不认识?昨晚住进去,今天结账的时候,随便找个什么经理,不就给你打折了?”刘立杆骂道。 对啊,刘立杆说的没错,要是住望海国际大酒店,自己今天都不用这么早结账了,完全可以等他们上班后,再找个人的,符总不好意思找,工程部经理、保安部经理,还有小徐,自己都认识啊。 “那不是正好走到国商门口了嘛。”张晨讪讪道。 0122 这笔钱要绕个弯 刘立杆在张晨这里吃完了饭,走了,他说他要去刘芸他们公司,张晨把摩托车钥匙给他,和他说,骑这个去,我下午不出去。 刘立杆走后不久,小徐来了,他问张晨,潘经理他们的东西有没有到,张晨说没有,我一直在等,到了我会验收,让他们搬楼上去。 小徐说好,小徐正要离开,张晨叫住了他,小徐问什么事,张总。 张晨和小徐说,有个事咨询一下,就是在你们酒店住宿,可不可以打折? “谁住?”小徐问。 “我。” 小徐不明白了:“你?你不是……” 张晨赶紧解释,他说:“是这样的,我女朋友不是在国贸那边上班嘛,她平时住在公司,每个周六会过来看我……” 小徐笑了起来:“想要个好点的氛围对不对,这是大事啊。” 小徐拿起对讲机,呼叫起来:“毛经理,客房部的毛经理?” 毛经理马上回答:“我在。” 小徐:“你和前台交待一下,给我们装修的那个磐石公司的张总,张晨,弓长张,早晨的晨,记住了吗?” 毛经理:“记住了,张晨,张总。” 小徐:“以后他本人来登记住宿,让前台按最低团队价收费,记住,安排大床房,但按标间单人计算。” 毛经理:“好的,我明白了,马上通知他们。” 小徐和张晨说:“张总,安排好了,标间的最低团队价是一百八一间,我让他们安排大床房,按标间单人收费,九十一个晚上,可以吗?不然我去找符总,让他免单。” 张晨赶紧说:“可以了,谢谢徐助理,这个就不用麻烦符总,九十已经吓我一跳了。” “好,那就这样,你需要的时候,直接去前台就可以,有什么事,就扣我或用这个。”小徐说着,用手指了指手里的对讲机。 张晨说好,谢谢,谢谢! 小徐走后,张晨松了口气,住望海楼,一个晚上才九十,早知道这样,昨天都不用住回去了,张晨心想,金莉莉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开心,从昨天她后来在床上的表现就知道。 到了下午三点多钟,张晨听到外面有卡车的声音,走了出去,潘经理也正从楼上下来,和张晨说,到了到了,这车就是。 潘经理指挥卡车,停到了卷扬机那里,张晨拿着清单走过去,潘经理问司机,怎么走了这么久?司机和他们抱怨说,昨天晚上就到海安码头了,那边堵死了,今天上午才轮到上船。 张晨心想,自己去年刚来时的情景,大概又在海安重现,这也难怪,整个岛只有这么一个进出口,春节过后要回岛的农民工,一定把海安码头挤爆了。 他们卸一件,张晨看一件,就在清单上打个勾,他们把货装到卷扬机上,一趟一趟地往楼上搬。 验收完毕,张晨回到了办公室,他把清单放进自己的抽屉,锁好,这个清单,不能交给材料管理员,更不能带回去给顾淑芳。 张晨想了一想,拿起电话,拨给了林老板,和他说,有一笔二十四万八千七百元的款子,要从你那里走一走,打给广州的一家公司,林老板能不能帮忙? 林老板连问都没问这是什么钱,就说好啊,怎么走,你安排就是。 “这两天会先打到你账上,过半个月左右,我通知你,你再转出去就行。”张晨说。 “好,还需要我做什么,张总?”林老板问。 “你帮我做一份这个金额的进口石材的送货单,和发票给我,对了,开票的费用,到时你从那笔钱里扣掉。” “这点小钱,计较什么。” “又不是我的钱,你不扣白不扣,为人民服务?”张晨笑道。 “好,好,听张总的,什么时候要?”林老板问。 “越快越好。” “好,我晚饭前给你送到,一起吃晚饭?” “不用客气,我已经有约了,不然,也该是我请你。”张晨说。 张晨确实是有约了,刘立杆从刘芸的公司给他打电话,说是晚上一起吃饭,刘芸请客,刘芸他们的俱乐部还是准备开张,林一燕上次说的没错,刘芸被他们老板任命为俱乐部的总经理了。 张晨说好啊,可惜…… “可惜莉莉又不在,去三亚了,刘芸已经给她打过电话,晚上回不来,刘芸说没事,俱乐部开张的时候,反正还要请大家。”刘立杆说。 二十四万八千七百元,这个是应该付给潘经理他们的所有钱,符总交待过,这笔钱连顾淑芳都不能知道,工地上,最大的项目就是钢材、水泥和大理石,钢材和水泥,他们是从国营的物资公司进的,公家单位,走账很麻烦,所以张晨想到了林老板。 现在正是工地进材料的高峰期,把这笔钱在这个时候安排出去,顾淑芳不会怀疑,所以张晨还是觉得,先把钱打到林老板账上,等潘经理他们工程结束后,再转给潘经理他们,这个路径,他已经和符总说过,符总也认为这样安排很好。 六点刚过的时候,林老板把发票和送货单都送过来了,张晨想了一下,他在送货单上模仿材料管理员的笔迹签了名,又在发票上签了自己的名,然后把它们夹在很多的单据中间,放进自己包里。 张晨问林老板,你怎么来的? 林老板说,骑摩托啊。 “去和乐海鲜顺不顺路?”张晨问。 “绕一下,怎么,你要去和乐海鲜?那走啊。” 张晨站起来,背上包,和林老板一起走了出去。 …… 明天大家还要上班,吃完了晚饭,就没有继续,陈启航、李勇和林一燕一辆车走了,刘芸让张晨和刘立杆上她的车,她说让司机先去文明东,送张晨,再去滨涯村,送刘立杆。 张晨说你直接送杆子吧,我骑摩托回去。 张晨把摩托车停到了工地上,还是走路回去,到了家,见办公室的门开着,顾淑芳坐在那里,张晨想走过去,想到自己一身的酒气,就退回房间,还是先去洗手间刷了牙,冲了凉,换了一身衣服,这才去到办公室。 顾淑芳坐在那里,这次,她没有在看书,而是在做报表,张晨想起来了,已经是三月初,是到了做二月份报表的时候。 张晨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坐了下来,顾淑芳一直没有抬头,管自己忙着,张晨从包里掏出那一叠单据,推了过去,和她说:“顾会计,这几笔钱,你明天安排一下。” 顾淑芳把那些单据,一张张看了一遍,然后放进了抽屉,继续做报表。 张晨看了会书,站起来准备出去,顾淑芳说:“你等一下,我这里马上好了,你签字。” 张晨“哦”了一声,重新坐了下来,他坐在那里,看着顾淑芳,他发现顾淑芳只要是低着头,在做事的时候,她的姿态看上去还是很温顺和恬静的,只要她一抬起头,看着你时,那冷冷的目光,就让她整张脸,整个人都迅速降温。 顾淑芳做完了报表,把数字最后核一遍,和金莉莉一样,她也不喜欢用计算器,而是算盘,白皙的手指在黑色的算盘上不停地拨动,张晨看着,觉得就像是一群精灵在跳舞。 核算完毕,顾淑芳把复写纸一层层铺好,把《资产负债表》推了过来,张晨在报表最下面,单位负责人那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顾淑芳把《资产负债表》拿了回去,再推过《损益表》和《现金流量表》,张晨一一签字。 张晨把《现金流量表》推回去的时候,说了句:“顾会计的字真好看。” 张晨看到,顾淑芳的嘴角微微一笑,转瞬即逝。 两个人谁也没有提起前一天晚上的事,仿佛前一天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0123 面朝大海,烂尾酒店 金莉莉他们开了七个多小时的车,海口到三亚的高速刚刚开建,一路上不时就被施工工地阻塞,怎么也开不快,好在这一路几乎就没有什么汽车,到了三亚,他们直接先去陈明的酒店,酒店在大东海,就靠近公路边,倒不难找。 夏总和陈明约好在工地碰面,他们到海军榆林基地大门口的时候,夏总给陈明打电话,陈明说他已经到工地了,你们快点。 等他们到了工地,却看不见陈明的影子。 从外面看,酒店的主体工程已经结束,但工程显然已经停工好久,连外面的脚手架都已经拆了,建筑公司一定是其他的工程需要搭建脚手架,不愿意添置新的,而这个工程,短时间之内又开工无望,所以就把这里搭脚手架的毛竹和竹片,拆到其他地方去了。 夏总打通陈明的大哥大,问他你在哪里,我们到工地了。 陈明说我前面在那里等,你们没到,我有事先走开了,你们自己进去先看,噢噢,对不起,老夏,我的大哥大快没电了,我等会再打给你。 夏总挂了电话,愣了一会,然后和老包、金莉莉说,不等他了,我们自己转转。 三亚的三月,三十几度的高温,虽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仍然骄阳似火。 整个工地,被一堵一人多高的围墙围着,只有不远处的一扇铁栅门关着,老包把车倒到了大门口,三个人下车,金莉莉撑着一把雨伞,夏总和老包,都戴着太阳帽,透过铁栅门,他们看到工地里的空地上,草都有一人高了。 靠近大门,有一间竹片搭的房子,房子的边上有一大片菜地,房子前面的空地上,有一丛散尾葵,几只鸡孵在树荫里,金莉莉说:“这里面有人。” 夏总手抓着铁栅,把铁门嘡啷嘡啷地晃着,过了一会,从小屋子里,走出了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站在小屋的门口,警觉地看着他们。 “大爷,开开门。”金莉莉叫道。 大爷举起蒲扇,挥了两下,示意他们走开,自己转身又回到了房子里。 夏总和老包说,去车上拿一包烟来,老包转身走了。 夏总抓着铁栅,继续摇,老头又走到门口,有些愠怒,金莉莉说:“大爷,我们是陈明叫我们来的,你开开门。” “这里面没有人。”老头说。 “我们知道没有人。”金莉莉说,“我们不是来找人的,是来看这房子的,我们和陈明约好,是他让我们来的。” 老头总算离开了他的房子,朝门口走来。 “你说哪个让你们来的?”老头问。 “陈明,陈总。”金莉莉说。 “哪个陈总。” “这个酒店的老板。” “那个人?那个人已经半年多没见了,我儿子也在找他。”老头说。 “大爷,你儿子是谁?”夏总问。 “造这个房子的,你们说的那个人,欠了我儿子的钱,人就不见了,没办法,我儿子让我在这里守着这破房子。” “不对啊,陈总不是说他前面在这里吗?”金莉莉奇怪道。 “他要到这里,我就死活把他抠牢了,一直等到我儿子来,哪里会放过他。”老头愤愤地说。 金莉莉还想再说什么,夏总碰了碰她,金莉莉就闭嘴了,夏总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老包走回来,把手里的烟递给夏总,夏总隔着铁栅把烟递给老头,老头不接,身子往后缩,夏总说:“大爷,你开开门,我们就进去看看这个房子,我们是准备来买这个房子的,要是这房子卖了,你儿子的钱不就有了?” “对对,大爷,我们看看就走。”金莉莉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擦着额头的汗。 老头听他们这么说,看看他们又是开小汽车来的,面目也和善,不像是坏人,就从腰上摘下了钥匙,打开了铁栅门,让他们进去,夏总把那包烟递给老头,老头还推辞,夏总硬塞给他,他就收下了。 夏总指了指里面,和老头说,我们看看。 老头笑道,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随便看。 他走回小房子,拿了一张凳子坐在小房子的门口,夏总他们三个,顶着烈日,沿着草丛中依稀还能分辨的一条路,朝酒店的大门口走去。 他们站到了酒店大门口的水泥台子上,转身朝外面看,蓝绿色的大海尽收眼底,他们的左边,有两家酒店已经开业,但看得出来,生意并不太好,门口的停车场,只有稀稀落落的几辆车,那时的三亚还没有机场,到三亚的人,必须先到海城,再乘车或开车过来。 他们的右边,有三家酒店,和陈明的酒店一样,也烂尾着。 酒店延伸到沙滩的地方,用毛竹片隔了一道篱笆,篱笆过来,应该是游泳池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大坑。 夏总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不由地感叹,地方是好地方,就是不知道三亚以后会怎么样? “现在看,难。”老包说,“三亚都没有什么人来,我问了几个酒店,住房率都够呛,年平均百分之三十都不到。” “不是说亚龙湾还要开发吗?”夏总问。 “鬼知道,一下说要开发,一下又没有动静了,那个亚龙湾开发公司,事没干成什么,人倒是马不停蹄地换。”老包说。 “怪不得陈明也搞不下去。”金莉莉说。 “没办法,我们硬着头皮也要上了。”夏总看到眼前的景象,心里已经凉了一半,他觉得,要在三亚开酒店,肯定会亏死,好在自己还有后路。 他们的投资方是北京的中字头企业,夏总这次能打动他们继续投资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夏总告诉他们,现在北京还是零下,还要穿大衣和棉裤,三亚已经是阳光灿烂,只需要穿短裤T恤和拖鞋。 这个酒店建成后,既可以给企业冬季培训之用,又可以安排员工轮流去南方疗养,吃海鲜。 投资方的几位领导,从来没去过三亚,夏总在地图上指给他们看,他们才知道三亚原来在那个角上,他们也觉得,培训和疗养是他们企业必不可少的,每年都是一大笔开支,如果自己在南方有这么一个基地,那就可以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对夏总他们来说,哪怕一个客源也没有,就是投资方自己内部的人,也可以保证基本的住房率了。 更何况,他们的主要目的还不是靠酒店的盈利,而是在建设的过程中,不断地钓鱼,吸引更多的钱,在这个过程可以中饱私囊,万一建成后实在不行,把酒店扔给他们就是。 他们爬楼梯到了楼上看看,酒店的规模不算小,有两百多个房间,占地也有三十五亩。 投资方那边钱打出来后,就急着要来三亚,夏总一直安抚着,在这个项目还没到他们八达公司名下之前,他当然不能让他们飞来海南,和陈明直接碰面。 夏总昨天和陈明大致谈出了一个意向,但从今天的实际看,这里的情况,要比昨天下午,陈明和自己说的复杂得多。 “这个陈明,看样子早就是王小二了。”老包说。 夏总叹了口气,他说:“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就是泡屎,我们也只能吞下,不然投资方到了,拿什么给他们看,对了,这两天我们就在三亚,你们两个,要把这里的底全部摸清楚了,看样子,陈明这个家伙不老实。” 老包和金莉莉都说好。 他们回到了大门口,老头问他们:“看好了,你们会不会买?” 夏总和他说:“我们还要商量商量,对了,这里欠你儿子多少钱?” “两百多万。”老头说,“半年多了,我儿子被他们害死了,搞得东躲西藏的,天天被人讨债。” “你知不知道你儿子的电话?”夏总问。 “不知道,我知道他电话干嘛,这里又没有电话,过两三天,他会来一趟,给我送点肉什么的。”老头说。 三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夏总又退了回来,他看到马路对面有一个空的工棚,他问老头:“那块地也是这个酒店的?” “对,那里是准备造他们酒店的宿舍的。”老头和夏总说。 0124 友谊归友谊,生意归生意 三个人上车,夏总打电话给陈明,电话不通,他们也不知道陈明三亚的公司在哪里,或者干脆说,他在三亚,到底还有没有公司。 老包看着夏总,问怎么办,我们上哪里去找这个杨白劳? “你他妈的牙龅了,嘴也管不住了?!”夏总骂道,“先去市区,联系不上,我们就找地方吃饭。” 等他们到了市区,夏总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看,是陈明打来的,赶紧接了起来,陈明第一句话就问夏总,你们去工地看过了吗? 夏总说刚刚出来。 听得出来,电话那头,陈明松了口气,他问你们现在在那里? 夏总说我们在往市区走,快到解放路了。 “好好,老夏,那你们到新凤桥头,河东路这边,我在这里等你们。”陈明说。 夏总挂断电话,他们已经到了解放路上,这一带夏总还比较熟,他和老包说,一直往前走,看到新凤街右转。 他们从新凤桥上跨过了三亚河,就到了河东路,老包一眼就看到路边的大王棕下,站着陈明,陈明也看到了他们的车,招了招手,老包把车停在了他的跟前。 陈明上了他们的车,和老包说,就沿着河东路往前开。 河东路破破烂烂的,一边是三亚河,还有一边都是两三层的农民房子,还有很多临时搭起的简易棚,在卖些杂七杂八的小商品,后面商品街有零星的几幢高楼,鹤立鸡群。 他们到了一个弄堂口,陈明说就停这里,老包把车停在弄堂口的一排木麻黄前,四个人下了车,陈明警觉地朝四周看看,然后和夏总说,我的公司,就在这里,原来在吉亚大酒店,老夏,你们晚上不回去,就住吉亚大酒店吧,还不错。 吉亚大酒店他们刚刚路过,就在解放路和新凤街的交汇处,是三亚市区内最高档的酒店了。 陈明领着他们往弄堂里走了二三十米,到了一幢房子前,这房子原来是两层楼,房主人加了一层,变成了三层楼,上面新加的一层和下面两层新旧不同,颜色不一,房子又小,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双色雪糕,丑陋不堪。 房子的边上,有一个铁制的楼梯,新加的三楼,就从这个楼梯上去。 他们上了楼,楼上临弄堂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小间,是洗手间,洗手间门口的走廊里,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底下是一个煤气罐,桌上有煤气灶、砧板还有一摞碗和一个筷筒。 整个三楼,只有两间十五六平米的房间,靠外面的一间,布置成办公室兼会客室的样子,有两张办公桌和一张木头的长沙发椅,靠里面一间,就是陈明和一个关系暧昧的女孩子住的,听到声音,女孩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到他们,就朝他们腼腆地笑。 “小赵,你也在这里?”夏总叫道,显然,夏总和老包都见过这个女孩,金莉莉没有见过。 小赵笑道:“我和陈总一起下来的。” 老包和金莉莉说,这是小赵,陈总公司的财务。金莉莉笑着和她点了点头。 大家坐下来后,陈明问夏总,那地方你们去看过了,怎么样? “好像整片都死掉了,没什么人气。”夏总说,“包括一路上过来,整个三亚都是,街上都没有什么人,和我去年这时候来时,完全是两码事。” “放心,会好的,现在市政府已经确定,要把三亚建设成国际滨海旅游城市,你们来的时候看到了吧,海城到三亚的高速已经在建了,三亚机场也已经动工。 “还有,亚龙湾也确定要开发了,新来的那个老总是陈小鲁,陈毅元帅的儿子,你们知道他说什么,他说要在亚龙湾引进十座国际知名的品牌酒店。” 陈明滔滔不绝地说着,夏总笑了起来:“就听他们吹呗,反正吹牛又不上税,熊谷组还说要把洋浦建设成自由港,现在怎么样,还不是扔下了洋浦那么大一个烂摊子跑了。” “不一样,三亚和洋浦可不一样。”陈明说。 “三亚这么好,陈总怎么不坚持下去。”老包说,“人家八年抗战都坚持下来了。” 陈明一愣,然后尴尬地笑道:“这死老包,他妈的尽触我霉头,我们谁跟谁,我的情况,你们不了解?要不是撑不下去,我陈明死也要死在这个项目上,现在没办法,大陆那边抽资,老子弹尽粮绝了,我可没有你们这么命好,这个时候,还有傻逼追加投资……” 陈明话还没有说完,马上意识到不对,赶紧纠正:“不不,是老夏忽悠的功夫好,王八都能被他忽悠上树。” “我可没有忽悠你。”夏总骂道。 “所以我不是王八啊。”陈明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好了,老陈,地方我们也看过了,大家亲兄弟也明算账,友谊归友谊,生意归生意,你说说,你这酒店,债权债务的情况如何?”夏总说。 “债务很简单,就一笔,海发行的八百万贷款,你们钱给我了,我立马把它还掉,你们就可以接着干了。”陈明说。 “可我怎么听说,你工程款还欠了两百多万?”夏总说。 陈总一愣,然后明白了,肯定是看工地的那个死老头说的,他的脸微微一红,然后说:“这个你不用管,我自己能处理好。” “怎么处理?我们谈好的价格是九百万,你拿了这个钱,还了海发行的贷款,加上利息和罚息,剩下也没有多少了,拿什么钱给他们?”夏总说。 “这个,这个你别管,老夏,海发行那里,我可以少还一点。” “他们已经保全了你的项目,少还一点,能解封?” “可以的,我和他们总行的行长关系不错。”陈明辩解道。 夏总微微一笑:“老陈,我们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银行谁都知道,从来只会锦上添花,不会雪中送炭,你有钱的时候,哪家银行的关系都会好,没钱时,以前关系再好,只怕他们躲你也像躲瘟神。” 陈明有点急了:“老夏,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其他的意思,老陈,别多想。”夏总说,“我只是站在你的角度帮你考虑,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些,你三亚公司这边的账,我们可以看看吗?” 陈明说可以,小赵你给他们。 小赵打开办公桌边上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叠账本和报表,老包接过来一看,又还了回去,老包说不要这个,小赵不解地看着他。 “给我看内部账。”老包笑道。 小赵为难地看着陈明,陈明没好气地说:“给他们看!” 夏总俯过身,伸手在陈明的肩膀上拍了拍,然后拿起面前茶几上的烟,给了陈明一支,两个人抽起了烟,陈明的气稍稍顺了一点。 小赵从下面柜子,捧出另外一叠账本和报表,递给了老包,老包分了一半给金莉莉,两个人一人占据一张办公桌,看了起来。 天气太热,屋里没有空调,又是顶楼,闷热难当,唯一的一台立式风扇,又朝着夏总他们坐的沙发那边,老包和金莉莉,翻着账本,头上的汗如雨下,很快就把他们的眼睛模糊了,两个人只能不停地用纸巾擦汗。 夏总抬腕看了看表,和陈明说:“今天不回去了,这些东西,能不能我们带去酒店看?” 陈明点点头说好。 “春园菜场那边的海鲜排挡还开着吗?”夏总问。 陈明说开着。 “那这样,我们先回酒店冲个凉,等会来接你,一起吃晚饭,小赵也一起啊。”夏总和陈明与小赵说。 那边,小赵找了一个马甲袋,帮老包他们,把账本什么的都装好,递给了老包。 陈明送夏总他们下楼,一直送到汽车旁,还要跟着上车,说是到了三亚,这房间肯定是要他去开。 夏总骂道:“老陈,我们兄弟,还用得着这套?” 陈明这才作罢,老包和金莉莉都上了车,陈明也往回走了,夏总拉开车门,从副驾座前面的储物箱里,拿出了三万块钱。 “老陈,等等。” 夏总边叫边跑过去,把手里的钱递给陈明,陈明死活不要,夏总骂道:“你他妈的,面子这东西,哪里都可以丢,就是女人面前不可以,明白了吗,小赵这人,还不错。” 陈明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钱接了过去。 0125 让人头疼的问题 他们到了吉亚大酒店,夏总和老包说,我和小金去登记住宿,你去陈明的工地,找那个老头,让他帮你想办法找到他儿子。 金莉莉提着那个马甲袋,和夏总一起下了车,老包开车走了。 金莉莉回到房间,冲完凉,从自己的包里取出计算器,开始看起陈明他们公司的账本,这两本内部的现金账做得很细,连日常的买米和买菜都记在里面,公私不分,金莉莉看了看最后的余额,他们还剩下一千多块钱。 金莉莉笑了一下,她想陈明现在,最值钱的,大概就是手里的那部大哥大了,还靠着这个,在硬撑着门面。 金莉莉坐下没有多久,有人按门铃,金莉莉打开门,看到夏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算盘,和金莉莉说,下面总台借的。 金莉莉大喜,赶紧把夏总让进了房间。 夏总和金莉莉说,你特别注意看他们大额的整数进出,要是有,就标出来。 金莉莉明白了,她说:“如果大额,还是整数,那就很有可能是借款?货款不会有整数的。” “对,如果那样,就说明陈明这家伙,还是不老实,嘴硬,他还有其他的隐性债务。”夏总说。 “如果没有呢?” “那就说明这家伙也太惨了,已经没有朋友,连钱都借不到,你也看到他现在的状况了。” 金莉莉疑惑了:“那你到底是希望有还是没有?” “从我现在的角度,我当然希望没有,从朋友的角度,我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他从来就没有向我开过口。” 金莉莉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我还没见过,有人这么希望别人向他借钱的。” “你不懂,别人开口问我借钱,我理都不会理,陈明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金莉莉坐在写字台前,仰着头问道,夏总迟疑了一下,他把算盘在桌上放下,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他说,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两个,都是在海南建省以前就到这里了。 “我是八七年的九月,那时是为躲一件事,带着老婆和孩子,逃到了这里,很狼狈,陈明比我还早几个月,他是因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以前在大陆还有点钱,还是内地一家工厂的厂长,在当地有些人脉,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赵,他们那时候就在一起了。 “我们是在找工作的时候偶然认识的,那时的海城,基本就没有什么企业,工作很难找,能找到的,都是些零工,我在街上摆过摊,在学校里,帮人家刻过钢板,反正什么事都做,日子过得挺艰难的。 “八八年春节的时候,我记得是年二十九,我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房东家和隔壁邻居都在备年货,我们却连米也没有,总不能一家人就这么饿着,在海城,我又不认识其他什么人,只好去找陈明,他那个时候住在水巷口,我到的时候,他和小赵正高兴呢。 “高兴什么?他们也没有钱过年,小赵偷偷拿了陈明以前送给她的金首饰,去当铺里当了两千块钱,两个人坐在房间里,正对着桌上这两千块钱乐呢,我进去,坐下来就是开不了口,最后还是他问我,是不是没钱过年了? “我点了点头,和他说,希望能从他这里借点钱,买点肉和米,让老婆孩子过年了,能吃上一顿饱饭,陈明二话没说,拿起桌上的两千块钱,和我说,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来,我的就是你的,我们一人一半。 “他分出了一千块,一定要给我,那时候,一千块可是一笔巨款啊,我和他的交情,也没到这一步,我哪里敢要,他说了一句话,你要是不要,这个年你过不安耽,我也一样不会安稳,回去吧,给老婆孩子买件新衣服,再办点年货。 “我带着这一千块钱回到了家里,老婆孩子那个开心呐,可以说,是我这几年都没有体验过的,我老婆带着小孩,上街买了新衣服,买了年货,我们总算是开开心心,过了我们不在北京过的唯一的一个春节。” 夏总说到这里,眼眶都有些红了,金莉莉感叹道:“这可真是患难之交啊!” 夏总站了起来,和金莉莉说,好了,我不影响你了。 说完,他匆匆就走了出去。 金莉莉坐在那里,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重新开始看那两本账本,一项项看完,只发现了有一笔三十万的,是夏总说的那个情况,这笔钱,打进来以后,就没有再打出去。 金莉莉拨通了夏总房间的电话,和夏总说,我这里都看完了。 过了一会,有人按门铃,金莉莉走过去打开门,门外是夏总和老包,金莉莉和夏总说,你说的那钱,只有一笔三十万的,其他的都是正常的往来款和应付应收款。 “什么人打过来的?”夏总问。 “有一个叫陈国峰的。”金莉莉说。 “我知道了,那是他在深圳的堂弟。”夏总点了点头。 “海发行的那笔贷款我也算出来了,本金是八百万,利息是基准利息十点零八,上浮百分之十,已经六个月没有付了,合计是四十四万三千五百二十元,滞纳金是每天万分之二点一,到今天合计是三十一万零八百块,我还没有计算复利。”金莉莉说。 “也就是说,我们的九百万给他,他还了海发行,就没有钱了。”老包说,“他根本就还不起拖欠的工程款,陈明尽在胡扯,海发行怎么可能会让他少还一点,他连还款能力都没有了,哪个银行还会听他的。” “等于是,他就算把这酒店卖了,也还是解不了套?”夏总说。 “对,如果我们付了他九百万,再还要想办法解决工程款,我们的资金也很紧张了,要是后续的资金没有马上跟上,这个工程,还是要烂尾。”老包说。 “这个还是后面的事,现在头疼的是,这两笔钱,只要有一笔钱没有解决,工程就开不了工。”夏总叹了口气,“而且,陈明就是个死脑筋,我已经和他说了好多次,他就一口咬定,自己只要有九百万,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麻烦。” “现在怎么办?要么放弃?”老包说,“我看边上不是还有几个酒店烂尾的,要么去找他们谈谈?” 夏总摇了摇头:“不行,不知根知底的,隐性风险不知道会有多少,这么短的时间,我们根本不可能了解清楚。” “知根知底的,不也照样是骗。”老包不满地嘀咕着。 “陈明我想,倒不是想骗我。”夏总说。 老包“哼”了一声:“不骗你那是什么?” 夏总沉吟道:“很多时候,人会高估自己的能力,甚至自己的人际关系,不知道自己的条件改变了,其实人家对你的态度也早就改变,所谓穷在闹市无人问,你还以为都是亲戚,其实亲戚早就不认你了,海发行就是,陈明还以为自己仍能搞定,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可能的。” “那我们怎么办?”金莉莉问。 夏总沉默了,老包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三个人默默地坐着,过了好久,夏总叹了口气,他苦笑道:“有一个办法,可能可以解决,从客观上,也能帮陈明彻底解套,但是,这事情一旦做了,恐怕是连朋友也没得做了。” “什么办法?”金莉莉问。 夏总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老包,老包说:“你自己不是说,友谊归友谊,生意归生意吗,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妇人之仁。” “喂,老包,你什么意思?”金莉莉叫道。 夏总笑着摆了摆手,他说:“他没说你,他是在笑我是小脚老太婆。” 夏总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好吧,就这样了,走,我们去吃晚饭!” 0126 这样就好了 他们在春园海鲜排挡吃完了晚饭,把陈明和小赵送回住的地方,双方约好,明天上午十点见面,夏总和金莉莉他们三个,回到了吉亚大酒店。 三个人走进酒店大堂,就看到从沙发上,有一个皮肤黝黑的人,站起来走了过来,问老包,请问你是不是包师傅? 老包问道:“你是?” “我姓蔡。” “哦”老包恍然大悟,他看了看夏总,夏总和金莉莉说,小金你先上楼,早点休息,我们和蔡先生聊点事。 金莉莉满腹狐疑,不知道这人是谁,看样子,老包和夏总,也不认识他啊。 金莉莉在等电梯,看到他们三个走去大堂吧,金莉莉懒得再想,刚刚在海鲜排挡,又吃了一身的汗,她急于回房间,再冲一个凉。 第二天上午,三个人准时到了陈明那里,金莉莉把账本什么的还给了小赵,夏总把他们昨天的结论和陈明说了,告诉他,你就是有九百万,也解决不了问题。 陈明急了,叫道:“这个你别管,你只要给我九百万就行,其他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我保证不耽误你的事就行。” 老包冷笑道:“这保证有什么用,到时候真出了问题,还不是要我们来解决。” 陈明瞪了他一眼,老包把头转了过去。 外面铁楼梯上,传来了一阵杂沓的声音,小赵赶紧走到走廊里看看,脸刷地白了,她回过头来,看着陈明和夏总,张着嘴,连话也说不出,陈明的心一沉。 从走廊里,拥进了男男女女十几个人,领头的就是金莉莉昨天晚上,在吉亚大酒店见过的那个姓蔡的人,他看着陈明冷笑道:“陈总,我找你找的好辛苦啊!” 陈明站了起来,他看了看夏总,脸涨得绯红,语无伦次地说:“蔡,蔡,蔡经理,你们怎么,怎么来了……” 蔡经理瞪了他一眼:“怎么,不欢迎?不欢迎我们也来了,拿不出钱,你们两个就跟我走吧。” “去哪里?”陈明问道。 蔡经理哼了一声:“去哪里?好地方,五指山喂黑猪。” “这个女的,可以去当鸡。”同来的一个人叫道,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你们,把这女的,先弄到隔壁绑起来。”蔡经理和同来的两个女的说,那两个女的,推着小赵走,陈明急了,叫道:“你们,你们不要乱来……” 夏总也站了起来,叫道:“你们,有话就好好说,不要动手。” “坐下!”蔡经理指着夏总骂道,“你他妈的给他出头吗?好啊,你要是这么喜欢管闲事,就帮他还钱啊。” 那两个女的推着小赵去了隔壁,金莉莉看了看夏总和陈明,站了起来,叫道:“我去陪小赵。” 金莉莉看到,陈明的眼里,流露出了感激的神情,金莉莉一阵的辛酸,她走到隔壁,看到小赵坐在床上,那两个女人,一个坐在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她们只是坐着,并没有对小赵怎么样。 坐在椅子上的那人看到金莉莉进来,还站了起来,客气地让她坐,只这一让,金莉莉明白了,到底还是本份人,不是黑社会。 金莉莉的心一宽。 金莉莉在小赵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原来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也去坐在了床上,三个人坐成了一排,金莉莉伸出手,握住了小赵的手,小赵的手是冰凉的。 “你没事吧?”金莉莉问。 小赵没有说话,而是突然哭了起来,小赵一哭,坐在她边上那两个女的慌了起来,她们看着金莉莉,连忙说,你可都看到的,我们可没有对她怎么样。 金莉莉说没事没事,我们在这里,不管是什么事,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小赵把手从金莉莉手中抽走,擦起了眼泪,金莉莉看着她,五味杂陈,说不出话,她看到桌上有一包纸巾,就走过去拿来,递给了小赵,小赵接了过去。 金莉莉又坐了一会,看小赵渐渐平息下来,金莉莉站了起来,和小赵说,我去隔壁看看。 小赵没有表示,只是默默地擦着泪水。 金莉莉回到了隔壁,见她进来,夏总和蔡经理说,蔡经理,你能不能回避一下,我和我兄弟说几句。 蔡经理站了起来,不耐烦地骂道:“快点,快点,要不我就绑人了,有什么好啰里啰嗦的!” 蔡经理带着人,走到了外面的走廊里。 夏总和陈明说:“老陈,你再想想,我说的这个办法,绝对对你有利,你要是同意了,我们才好和蔡经理谈,你算一下,这样,你就彻底解脱了,我呢,你看这两笔账加起来,要一千一百万了,我还多出了两百五十万,唉,谁让我们是兄弟呢。” 陈明低着头,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 蔡经理站在门口,骂道:“你妈逼的,有没有好,别把老子的客气当福气,算了,等你妈逼,大家动手,绑人,先绑那个女的,绑到五指山再说!” 有两个男的,跑去了隔壁,隔壁传来了小赵的叫声,金莉莉站了起来,想冲过去,夏总拉了她一下。 陈明把手里的烟扔在地上,和夏总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夏总和老包说,你快去,搞定那个蔡经理,这里我和小金办,小金,有没有纸笔? 金莉莉赶紧说有,她从包里,把纸笔拿了出来。 夏总和金莉莉说:“你起草一个我和陈总的协议。” 金莉莉说好。 夏总把协议的大致内容和金莉莉说了,意思是,夏总支付给陈明五十万元,陈明把整个公司百分之一百的股权,现状转让给夏总,所谓的现状转让,就是陈明收到五十万后,公司的债务,海发行和建筑公司的这两笔钱,就由夏总处理。 金莉莉把协议写好,给两个人看了,两个人无异议,金莉莉用复写纸一式两份誊清,夏总和陈明,两个人签了字,按了指纹,陈明把抽屉里所有公司的证照和印鉴,都交给了金莉莉,金莉莉又写了一张委托老包办理所有变更手续的委托书。 “这个,老陈,你是不是等拿到钱再签?”夏总在边上说。 陈明看了夏总一眼,他刷刷地签了自己的名字,转身就走出门外,去了隔壁。 夏总叫道,老包,你那里怎么样了? 老包和蔡经理听到叫声,赶紧跑了进来,在木沙发上坐下。 夏总让金莉莉再起草一份自己和蔡经理的协议,意思是,今天他们付蔡经理工程款一百万,蔡经理承诺,一个星期之内,工地恢复施工,一个月后,他们再支付工程款一百二十万,接下去其余的工程款,等工程完工验收后,一个月内一次性支付完毕。 金莉莉在写的时候,夏总老包和蔡经理三个人坐在那里聊天,金莉莉心想,这些,你们是昨天晚上就在吉亚大酒店的大堂吧里谈好了吧。 两个人都签完字,夏总和蔡经理说,你跟我们一起去转钱,其他人,让他们走吧。 蔡经理走到走廊上,打了一个招呼,那十几个人就都走了。 老包走到了隔壁,问道,陈总,你们两个,谁跟我们去银行转钱? 小赵站了起来。 他们五个人找到了一家工商银行,夏总和老包没有下车,金莉莉带着蔡经理和小赵进去,金莉莉先把蔡经理的钱转了,蔡经理笑眯眯地走了,到了门口,又跑到了他们车前,和夏总和老包握手。 金莉莉把五十万转进了陈明的账号,问小赵,到账了吗? 小赵站在那里,愤愤地说:“你们想做的事情,终于做成了!” 说完小赵就走出了银行,夏总看到她出来,摇下车窗想说什么,小赵别过了头去,顾自己走了。 0127 为什么我会嚎啕大哭 他们三个人回到了酒店,夏总和老包说,你留在这里办手续,同时催姓蔡的他们尽快进场,我和小金,要赶回海口,马上去处理海发行的事。 老包说好。 “对了,那工地的对面,还有十二亩地,是政府为鼓励招商引资,划拨给酒店的配套用地,你看看需要走哪些关系,把这块地变成商品房用地,我回海城,也让罗厅长打个招呼。” 夏总和老包交待,老包说好,我搞清楚了,再给你电话,具体要找什么人,再让罗厅长打招呼吧。 夏总点了点头。 三个人在酒店的餐厅,吃了中饭,饭后,夏总和金莉莉,退房回海城。 从三亚到海城的公路两边,都是高高的橡胶林,把不宽的一条道路,都遮蔽在树荫里,很多地方,公路上蒙着厚厚的一层黄土,有车开过时,尘土飞扬,你不得不减慢车速,等道路从尘埃中渐渐廓清,这才继续。 一片混沌之中,对面要是有车来,你根本就看不清。 陈明的事情处理好了,一切都有了眉目,接下来就是怎么合理和节省使用现有资金,以待投资方的后续资金能够跟上,夏总本应该高兴才对,可金莉莉觉得,他似乎并不开心。 何止是不开心,金莉莉偷眼瞄了瞄开车的夏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橡胶树的阴翳在他的脸上摇晃的原因,他的脸看上去有些阴郁,目光直视着远方,一声不吭,专心致志地开车。 夏总不说话,金莉莉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她把身子窝在副驾座里,感觉到有些困,又睡不着,只能目光呆滞地看着外面,只有当有湛蓝色的大海,在她的右边出现时,她才会提起一点兴致,三亚的海水是蓝的,而海城的海水,就是她第一次看到的那样,是浑黄的。 好像只有过了琼海的万泉河口时,海水才开始变成了蓝色。 他们在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夏总看了看金莉莉,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小金,你知不知道,今天那蔡经理是我安排的?” “知道,只要不是笨蛋,想都想得出来。”金莉莉说,“小赵知道,陈明也肯定知道,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 夏总干笑了一下:“我想也是。” “在银行,小赵和我说了一句话。”金莉莉说。 “什么话?”夏总问。 “她说,你们想做的事情,终于做成了!” 夏总点了点头:“是啊,终于做成了。” 夏总突然把方向盘一打,把车停到了路边,他把头趴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起来。 金莉莉被夏总这个突然的举动,惊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会像一个孩子那么伤心地哭。 稍稍镇定了一点,金莉莉伸出手,搭在夏总的背上,问道:“你怎么了?夏总,你怎么了?” 夏总趴在那里摇着头,他哭道:“我难受,小金,你不知道,我心里他妈的受不了了,脑子里都是姓蔡的进来时,陈明看着我时,那绝望的、无助的眼神,也忘不了小赵,那冰冷的、怨恨的眼神,它们一直就在脑子里乱晃。” “我知道,夏总,我知道你也不想这么做。”金莉莉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夏总还是摇着头,他说:“当年,我走进他们的房间时,我一定也是和陈明今天一样的眼神,所以他才看出来,我是没钱了。” 金莉莉叹了口气,她的心里是复杂的,应该说,这件事,确实让她也觉得有点恶心,但另一方面,她又隐隐地觉得有些刺激和过瘾,她是第一次知道,人家说的商场如战场,不是虚幻的,自己今天就亲眼看到了。 在商场上,要获得成功,就必须这样遇神杀神,遇鬼杀鬼,唯有有了这样的杀心,才能所向披靡,这个,张晨做不到,刘立杆做不到,陈明也做不到,所以他只能是被杀的那一个。 金莉莉觉得混沌的世界,突然就变得清晰了,她觉得和夏总比起来,不管是张晨还是刘立杆,都还很幼稚,他们人离开永城了,但心还是永城的,那么温吞,那么的缩手缩脚,夏总在关键的时候知道取舍,也下得了手,所以他才能够成功。 金莉莉觉得在自己面前,出现了一个新世界,在这个世界,杀戮和征伐是家常便饭,每一个节点都惊心动魄,又激荡人心,让人像吸毒一样,你一旦沾上,就会上瘾,金莉莉隐隐地觉得,自己离开永城那个舒适的高磡,想进入的,不就是这个世界吗? 金莉莉抚摸这夏总的背脊,安慰道:“从感情上,你这么做,确实是有些过分,但从理智上来说,我理解,你又不得不这么做,如果按陈明的想法进行下去,老包说的没错,最后还是要我们出来收拾烂摊子,有一点你想过没有,夏总?” 夏总用纸巾擦了擦泪水,坐直了身子,靠在椅子的后背上,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然后说:“你说。” “如果最后是由我们来收拾烂摊子的话,你和陈明,最终还是会撕破脸的,这样,最后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他没有解套,我们也陷进去无法自拔。”金莉莉说。 夏总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像有点道理。” “不是好像,是肯定,我们会被耗干耗死的。现在这样,你至少帮陈明解套了,我们,也可以集中精力干我们自己该干的事。”金莉莉认真地说,“你给了陈明五十万,没有亏待他,真的。” 金莉莉这话说的没错,就上午那个情形,即使是零元变更,最后陈明出于无奈,也只能答应,不然,他上哪里去找钱给姓蔡的,而姓蔡的,虽然是前一天晚上已经和夏总他们套好了招,但他主要的目的还是要拿到钱,既然找到了陈明,没有钱他怎么会罢休? 可以说,那五十万,确实是夏总的友情价。 夏总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他摇了摇头,和金莉莉说:“小金,有些东西,外人是不会懂的,我现在的感觉,就是自己走在沼泽地上,但脚下的跳板被抽走了,原来陈明,就是这块跳板。 “不管我再难,我都觉得,自己还没走到绝境,你还有一个人可以依靠,还有一个朋友,会无条件地帮你,这个朋友,才是你压舱底的,我想,对陈明来说,我也一样。” 夏总叹了口气:“可现在,一切全都变了。” “其实我懂,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朋友,就是全世界都背叛你时,只有他还站在你一国。”金莉莉说,她想,刘立杆对张晨和自己来说,就是这样的朋友,谭淑珍好像也是,但谭淑珍是因为刘立杆是,才变得好像是的。 “好了,不说这个了。”夏总拍了拍方向盘,“还是你和老包说得对,我真是老了,和你们年轻人不能比。” 金莉莉笑道:“我觉得你挺骁勇的。” “接下来,我们要集中精力,对付海发行,说说,你有什么想法?”夏总说。 “当然是先试探试探银行的想法,最好是这笔贷款能够展期,这样我们就有时间了。”金莉莉说。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夏总说。 “夏总,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求你帮我朋友的忙,我们在海发行国贸支行存了一笔钱?”金莉莉问。 “记得,怎么了?”夏总问。 “陈明的这笔贷款,就是这家银行的,我们也是他们的客户,这样,谈的基础是不是就有了?”金莉莉问。 “这么巧?那太好了!”夏总叫道,“那我们出发,回到公司,你问问你那朋友,他们行长明天在不在,我们登门拜访。” “好。”金莉莉说。 夏总启动了车子,他们重新上路,再上路,两个人的话就多了起来,都觉得经历了刚刚的事,彼此好像亲近很多,特别是金莉莉,她觉得自己心里,原来对夏总的那种敬畏,没有了。 一个人,在你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地痛哭过了,你还能觉得他有些生分吗? 0128 她说她是母老虎 第二天上午,夏总和金莉莉到海发行国贸支行时,林一燕已经在大门口等他们,林一燕和他们说,我们施行长在办公室,让我在这里等你们。 林一燕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到了行长办公室,施行长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士,看到他们进来,赶紧就从办公桌后出来,走过来握手,她笑着和夏总说: “不好意思啊,夏总,本来应该是我们登门拜访的,怎么还让你过来了。” 夏总也笑:“我是久闻施行长大名,早就想来拜访了。” “什么大名,都是骂我的吧,说我是母老虎。”施行长说。 “可我听到的,怎么都说是女强人?”夏总说。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施行长自我解嘲道:“那还不是一个意思,就说我不像女人。” “施行长这样的美女,要说是不像女人,那我们就没有办法活了。”金莉莉在一边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施行长陪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林一燕赶紧给夏总和金莉莉倒了水,然后到施行长的办公桌上,把施行长的玻璃杯拿了过来,玻璃杯里,泡着胖大海,施行长和他们说,没办法,每天说太多话,嗓子都快哑了。 “行长,那我先回办公室了?”林一燕和施行长说,施行长点了点头,林一燕和夏总、金莉莉微笑着点点头,然后走了出去,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夏总开门见山,和施行长说:“行长,我们今天来,是想来谈谈海湾丽景酒店的事。” “那个,不是陈明的吗?你们认识陈明?他现在在哪里?我怎么一直联系不上他。”施行长说。 “噢,他在三亚,这个酒店,现在是我们公司的,我们从陈明那里,过户过来了?”夏总说。 “不可能啊,那酒店被我们银行查封在那里,怎么过户?”施行长奇怪道。 “公司变更,陈明三亚的公司,整个变更到我名下了。” 施行长点点头,明白了,不过有一点她不明白:“你们知道他在我们银行,有一笔贷款,而且逾期很久了?” “对,知道。”夏总点点头。 “这烫手山芋,你们还接?”施行长奇道。 夏总笑道:“是啊,确实烫手,所以今天我们来找行长,就是让行长帮忙,让这个山芋,不那么烫手。” “什么意思?”施行长问。 夏总想了一下,还是先把底牌掀开,省得大家绕来绕去。 “这笔贷款,我想请你们银行做个展期。”夏总说。 “不可能。”施行长把手一挥,很干脆地说:“已经逾期这么久,我们银行都已经起诉和查封了,还怎么展期?陈明这个家伙,我提前一个月就预感这笔贷款会出问题,提醒他,让他早点过来,大家一起商量一个办法,他就是不露面,后来干脆连电话都不接了,我们的信贷员,到我这里都不知道哭了多少次。 “要是那个时候谈展期,还有空间,现在,门都没有,对不起,夏总,我这话不是针对你们,而是对这件事,现在,就是我想帮忙,也帮不上了。” “我想陈总那个时候,可能是连付利息的钱都已经没有,不敢来见行长。”金莉莉看过他们的账本,她心里有数。 “他有什么不敢来见的?这么大的事,不管怎样,你人总要在我这里出现吧,我就是母老虎,也不会吃了他。”施行长说着,夏总和金莉莉都笑了起来,施行长自己也笑了。 夏总和施行长说:“是是,这家伙这事,办得够差劲的,不过,这些都是过去式,再说也没什么意思,行长,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谈个对我们和你们银行都有利的方案。这个项目,在我们手里是烫手山芋,我想,在你们银行手里,也一样烫手。” “我怕什么,整个工程都查封在那里。”施行长喝了口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看着夏总,意味深长地说:“夏总现在,不会是后悔接手了吧?” “我后悔什么?”夏总坦然地笑着,“手续都还没有办,你们银行这里,要是通融不了,我一个电话,让他们停止变更就可以,陈明自己拉的屎,还是让他自己来吃。” 施行长微微一笑:“夏总在将我的军?” “我怎么敢?”夏总哈哈大笑,他干脆单刀直入:“不过我知道,这笔贷款,并不是完全抵押的,而是信用和抵押各半,你们银行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有处理,我想,还是因为,现在根本就处理不掉,三亚烂尾的酒店一大堆,司法拍卖的话,根本连原值也达不到。” 施行长沉默了,应该说,他们现在确实很头疼,不仅仅是陈明这一个项目,而是他们手里的很多项目,都烂尾在那里,每个项目大同小异,都是麻烦,就像一块块的烂泥巴,粘在手上,甩都甩不掉,让他们焦头烂额。 那个时候,不管是银行还是评估公司,都很不规范,评估公司的人拿到贷款单位的好处,评估价都是虚高的,银行的信贷员们为了做业务,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有甚者,他们反过来还帮客户拉风控下水。 每一笔贷款,几乎都没有足额抵押,陈明这笔就更是,当时的土地评估价才六百多万,是抵押加信用担保,才做到了八百万。 谁知道建省还不到两年,经济就这么不景气,整个海南的土地都贬值得厉害,现在要是拍卖,能拍出一半的价格都算不错了。 他们银行其实就是因为这个,才迟迟没有要求法院执行,没执行,账面上还看得过去,时间久了,大不了和其他一大堆坏账一起核销,反正又不是他们一家银行面临这个问题,国家也不是第一次帮银行大规模地处理坏账和死账,剥离不良资产。 如果现在急于去执行去拍卖,那光这一笔贷款,马上就会出现几百万的亏损,自己虽然不至于因此下岗,但面子就不好看了。 夏总的话,可以说戳到了施行长的痛处。 “有一个情况,施行长可能还不知道。”夏总说。 “什么情况?” “海湾丽景酒店现在的主体工程已经结束,但陈明欠着建筑公司七百多万工程款,建筑公司急于起诉他,我昨天和他们谈了,才把他们拦下,但我想,我也没这么大的面子,拦不了多久,一旦他们起诉,他们可是有优先受偿权,到时候……” 夏总说了一半,没有再说下去,但施行长明白了,到时候,要是先被建筑公司一扣,自己的八百万贷款,可能就一半都没有了。 施行长心里焦急了起来,不过她还是不动声色,她看着夏总,笑了一下,她想,要是情况真那么糟,你怎么会接手?把自己当笨蛋吗?你既然接手了,肯定会有自己的预案。 “那夏总是怎么打算的?我和你说,展期肯定做不到,我没有这个权限,就是总行,也没有谁敢点这个头,陈明那个企业,征信已经有问题了,谁还敢给他继续放贷?” 施行长不紧不慢地说着,她先把展期的路给堵死了,金莉莉焦急了起来,这笔贷款要是不能展期,那就意味着他们要先偿还那八百万的本金和欠息、滞纳金加复利,不然,项目即使重新开工,那也时时面临着被法院执行的危险。 最可怕的是,那蔡经理,要是知道他们没有搞定银行的事,他也不可能会继续垫资造下去。 金莉莉觉得,夏总是不是太冲动和冒险,那一百五十万,可是真金白银,已经打出去了,如果银行这边搞不定,那这陈明拉出的屎,可就不是陈明来吃,而是要他们吃了。 金莉莉知道夏总说的,什么一个电话就可以中止变更是虚张声势,你中不中止,那一百五十万都不可能回来了。 0129 道理一箩筐 “置换贷款主体。”夏总说,“把这笔贷款的贷款单位,改成是我们八达实业有限公司,海湾丽景酒店,作为第三方质押,这样,你们这笔贷款就活起来了,还有,陈明欠的六个月的利息,我也会补上,这不是皆大欢喜?” 施行长眼睛一亮,她想,这确实是一个办法,现在那个项目,自己不能处置,还怕别人处置,更换一个贷款主体,至少这八百万,每个月的利息有着落了,一笔呆账,马上就可以变成优质业务。 “夏总说的这个方法,我们没有操作过,不过,听起来也不是没有可操作性,这个,我一个人还做不了主,要请示总行的主管领导。”施行长说。 “总行谁在负责这个事?郑还是钱、吴?”夏总问。 “吴。” “不认识,这样,明天周末,施行长能不能帮我约下吴行,一起吃个工作晚餐,很多事情,我们可以当面沟通。”夏总合掌朝施行长拜拜,施行长笑了起来: “好,我下午去总行一趟,不过,吴行长有没有时间,我可不敢打包票。” “施行长客气了,外面可都在说,海发行的事,施行长可以当一半的家,只要施行长出马,别说是吴,就是你们郑行长也要给面子。”夏总笑道。 “要死,夏总你这是要害死我,这种话也敢说?”施行长嗔骂道,但看得出来,她满脸的春风。 夏总和金莉莉辞别了施行长出来,到了停车场,坐进汽车,夏总把汽车启动,空调打开,却并没有走,而是双手捂着脸,思考了一会,然后用手轻轻地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脸颊。 夏总转过脸,问金莉莉:“你怎么看?” “我觉得施行长这里有戏,现在就看总行能不能同意。”金莉莉说。 “施行长要是真同意了,总行的问题也就不大。”夏总说。 “为什么?施行长权力这么大?”金莉莉奇道。 夏总有些神秘地笑了一下:“昨天回来,我打了几个电话,都了解清楚了,我说施行长能当海发行一半的家,可不是空穴来风,施行长和总行分管的吴副行长,关系不一般,吴又和他们的郑行长,是穿一条裤子的。” 金莉莉恍然大悟,怪不得夏总今天来这里,这么有信心,原来他已经做过事先的准备。 “这个世界,最复杂的就是人际关系,你要想办成一件事,就要先把这些关系捋顺了,顺毛摸,事半功倍,不然,你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死在那个环节,不能打无准备的仗,这话还是不错的。” 夏总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教金莉莉,金莉莉听着,觉得暖暖的,要是以前,夏总是绝对不会在她面前,和她说这么掏心掏肺的话,他只会偶尔在教训老包时,会无意中流露出这些心得。 “那你编那个蔡经理要起诉,还有什么七百多万,是吓唬施行长的?”金莉莉问。 “不是,如果银行这条路走不通,就只能走姓蔡的这条,已经打出去的一百五十万,可不能打水漂,至于我们到底欠姓蔡的多少工程款,这还不是我们两家的事,这个账,你和老包总能处理吧? “这个项目,现在拍卖,大概也就拍个九百到一千万,我们自己会去拍回来,姓蔡的拿到七百多万,我们实际还欠他的工程款一百二十万他拿走,其余退给我们,我答应再分他一百万,除去这七百多万,你算算,银行能拿回多少?” 夏总笑了一下,金莉莉吃惊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还有这么一步,怪不得夏总胸有成竹,金莉莉对夏总暗自钦佩,自己天天和他在一起,他看似什么也没有做,没想到,他已经同时布好了几步棋。 金莉莉想了一会,还有一件事不明白,她说:“那我们直接走姓蔡的这条路就好了,为什么要走银行?我算了一下,如果那样,我们可以省好多的钱。” “对,确实能省不少的钱。”夏总说,“但是第一,我们没有那个时间,从姓蔡的起诉到执行拍卖,起码要几个月半年的时间,这个时候,投资方那里怎么办?他们来了,还是会做一些基本的功课的,哪怕是做做样子,要是知道,这个项目在诉讼阶段,他们会退缩的。” 金莉莉点了点头,很虚心地看着夏总,她觉得自己在夏总面前,就是个白痴,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第二,钱是打姓蔡的账上的,他拿到这笔钱,反悔了,要重新和我们谈条件怎么办?这种事,又不能行之合同的,一个人,事前的承诺是一回事,拿到钱后,会不会信守承诺又是另一回事,你要是姓蔡的,你会不会想,去他妈的,老子就是和你翻脸,也赚到了?” 夏总看着金莉莉问,金莉莉想了一会,老老实实回答:“我会不会这么做不知道,但想是肯定会想的。” 夏总笑了起来:“对,是个人都会想,我们每个人还都想过,自己最亲的人的死,别告诉我说你没有。” 金莉莉叹了口气:“好吧,我确实想过,我小时候想过,要是我爸爸妈妈死了该多好,这么大的家,就我一个人,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叫谁到家里住,就叫谁来了。” “我也想过。”夏总说,“退一步说,即使这姓蔡的,当了一回君子,把钱也给我们了,那接下来呢?他的工程做得乱七八糟,或出现工程质量问题怎么办?我们能追究他吗,别忘了我们可是有把柄在他手里的。” 金莉莉点点头。 “第三,虚假诉讼,不管怎么说,都已触犯了法律,违法的事,你做了就是给自己埋了一颗地雷,什么时候会引爆,你自己都不知道,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这么做,姓蔡的这条路,只能是作为我们最后,挽回损失才不得不走的路。” “还有没有第四?”金莉莉一脸的虚心和认真,求教道。 夏总看了她一眼,笑道:“有,第四就是,有正路可以走的时候,就尽量去走正路,不要走歪门邪道,哪怕这正路远了一点。” 金莉莉认真地问:“那走关系,开后门,不也是歪门邪道?” “两者相较取其轻,明白了吗,走关系、开后门,这个是擦边球,你想把事做成,要是连擦边球也不敢打,那你什么都做不成,这个世界,可不是一池清水,明哲保身可以,但不能把自己裹进大衣,还戴上手套帽子和口罩,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那不是圣人,而是傻逼。” 金莉莉点了点头,她想,张晨那个死脑筋,就是连擦边球也不肯打的,刘立杆敢打,要说做学生,金莉莉觉得,刘立杆更适合当夏总的学生。 金莉莉觉得自己这短短的两天,跟夏总学到了很多,这是不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金莉莉不知道,但她觉得,自己对夏总,由衷的佩服。 “我们走吧。” 夏总说着,就把汽车驶出了海发行的停车场,到了公司楼下,夏总没有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而是开到了楼下的门口,夏总和金莉莉说:“你先上去。” “你去哪里?”金莉莉脱口而出,话一出口,金莉莉自己就后悔了,他妈的,你还蹬鼻子上眼了,他去哪里,你管得到吗,人家有义务向你汇报? 没想到夏总不以为意,他轻描淡写地说:“我要去一个地方,保证吴行长明天能准时出席。” 金莉莉站在那里,看着夏总的车拐了出去,不见了,她知道他,这是去打擦边球了,而他要去见的人,不方便让其他人知道。 0130 拉大旗扯虎皮 金莉莉刚刚回到公司,就接到林一燕呼她,她赶紧回了过去,前面离开海发行时,金莉莉特意去和林一燕说,让她帮助盯着施行长,看她今天有没有去总行。 电话一通,林一燕压低嗓门,和金莉莉说:“亲爱的,你们走后不久,行长就去总行了。” 我们走了就去总行了?金莉莉奇怪了,那我们在停车场,怎么没看到她出来?是自己太专注地听夏总说话了? “你确定?”金莉莉问。 “当然,行长特意走进来,和我说的,我还奇怪。”林一燕说。 金莉莉说好,你再帮我盯紧点,亲爱的。 “这还用你说。”林一燕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挂断电话,金莉莉想起来了,自己真是个傻逼,行长的车子,当然是停在地下停车场,自己怎么可能看到她出来? 金莉莉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吃完,把碗和锅洗了,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直觉得百无聊赖。 茶几上的BB机又响了,金莉莉看了一下,是张晨扣她,她走到了办公室,拿起话筒,却觉得没有兴致回张晨的电话,电话一通,张晨又是罗里吧嗦,问这问那,而自己现在,什么也懒得说,他问的那些问题,都那么幼稚,自己要解释半天,他才能懂。 太累了。 金莉莉拨了传呼台,给张晨留了一条信息:“亲爱的,我回来了,明天见。现在很忙。” 打完电话,金莉莉回到客厅的沙发,打开电视看了一会,电视里又是在说,祖国这里那里,形势一片大好的,金莉莉看着电视里的邢质斌和杨柳骂道,你们傻逼吗,祖国那么大,你们知道多少,形势一片大好,会有那么多的烂尾楼? 金莉莉把电视关了,索性倒下去,头枕着沙发扶手,闭上了眼睛。 一阵开门的声响,把金莉莉吵醒,金莉莉坐了起来,看到是夏总回来了,金莉莉和夏总说,林一燕通知我,说是我们走后不久,施行长就去总行了。 夏总点了点头,他说:“我知道了,吴行长已经确定,明天会来,我们明天,就把这事了结了。” “这么有把握?”金莉莉奇道。 夏总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金莉莉跟了进去,夏总和她说:“明天周末,我怕包厢紧张,路上已经订了,南庄的豪包。” 金莉莉“哦”了一声。 夏总在办公桌后坐下来,看了看金莉莉,和她说,光光我们四个不够,还要加加码,加码了以后,这事就可以敲定了。 “加码?怎么加码?”金莉莉看着夏总,奇怪地问。 夏总笑笑:“你知道为什么人们要把吃饭叫饭局吗?既然是局,那就不仅是有参加的人,还要有组织的人,组织的人,必须保证参加的都是主力队员,一个也不能少。” 夏总的这番话,金莉莉听得更是糊里糊涂的,饭跟着她也吃了不少,但每次也没什么特别的啊,干嘛说的这么玄乎。 “好了,我现在就是这个组织者,我要来组织这个局。”夏总说着就拿起桌上的电话。 金莉莉看到夏总拿起了电话,知道他要给什么大人物打电话了,就起身准备出去,夏总拿着话筒的手朝金莉莉摆摆,和她说,你坐着好了。 夏总拨了几个号码,电话一通,夏总就哈哈大笑:“难得啊,今天这电话一拨就通,头一回,从来没有过。” 电话那头的人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电话,所以坚壁清野了,怎么样,够意思吧?” 夏总笑道:“真的?那太赏脸,让我这种平头百姓,感觉蓬荜生辉。” “别贫了,说吧,有什么吩咐?” “不敢不敢,我怎么敢指挥秘书长大人,是这样,前几天不是见到罗厅和黄主任吗,他们说,大家好久没见面了,强烈要求我安排时间,和秘书长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我就想到,明天是周末,大家一起聚聚?” 对方迟疑了一下,问道:“还有谁?” “没其他人了,罗、黄、你,还有我两个朋友,银行的。”夏总说。 “好吧。” “南庄三个八包厢,七点钟,不见不散。” “知道了。”对方咔哒把电话挂了。 夏总挂了电话,接着就给计划厅的罗厅长打电话,和他说,刚刚和肖秘书长通电话,他说大家很久没见面了,提议明天周末,一起吃个便饭,罗大人一定要赏光。 “老肖来?还有谁?” “黄主任。” “好好,那我挤也要挤出时间。” 夏总告诉了他时间地点,然后一迭声地说着再见,挂断了电话。 夏总接着给军区政治部的黄副主任打电话,和他说,明天周末,肖秘书长和罗厅,说要打上门去,抓你一起喝酒,你可不能溜。 “来我食堂?好啊,四菜一汤,管饱。”黄副主任笑道。 “不去,那皇粮,我可不敢吃,我安排好了,去你那南庄。” “好好,到了给我电话,我走出来。” 南庄酒店,租的是军区政治部的房子,说是他们的南庄,也不算错。 金莉莉看着夏总在打电话,又学了一招,原来组织饭局是这样组织的,那就是打着B和C的名头,去请A,请完了A,反过来再以A的名义,请B和C,这样局就组成了。 夏总挂断了电话,挥了挥手,叫道:“搞定!” 他看到金莉莉看着他,一直微微笑着,就问:“你笑什么?” “你请人吃饭,为什么不直接说自己请,还要拉大旗,扯虎皮的,你自己没这么大的面子?”金莉莉问。 “对,没这么大的面子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这样能让别人放下心防,大大提高邀请的成功率。” “为什么?” “如果说是我请人家吃饭,人家第一反应,就是我是不是有事求他,就会掂量,我说了有好多人一起,人家就明白,这酒,纯粹是为了联络感情喝的,他们也是人,也需要人脉和朋友,所以你还必须选级别相当,又没有利害冲突的人。” “那个肖秘书长是什么人?” “省政府的副秘书长。” 金莉莉点了点头,她还有一事不解,想问夏总,又不好意思,夏总见她吞吞吐吐的样子,笑道:“还有几个为什么?问吧。” “他们几个,都管着银行?”金莉莉羞涩地笑了一下,问道。 “都管不到。”夏总摇了摇头。 金莉莉奇怪了,她疑惑道:“管不到银行,那请他们一起来有什么用,他们能说得上什么话?” “我没有要他们说话啊,大家来,就是单纯喝酒。”夏总说。 金莉莉更加疑惑了:“那他们不帮着说话,请他们来有什么用?” 夏总哈哈大笑,他和金莉莉说:“能管到吴行长的人,中午已经给吴行打过招呼。这几位朋友来,是当我们的名片的。” “名片?他们是人,当什么名片?”金莉莉叫道。 夏总微微一笑;“吴行长了解你吗?” 金莉莉摇了摇头。 “了解我吗?” 金莉莉又摇了摇头。 “了解我们公司吗?” 金莉莉还是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不了解,凭什么相信我们?凭什么认为我们的方案是有实力做保障的?” 金莉莉说:“我们可以向他介绍我们的想法,介绍项目,介绍我们公司啊。” “人家有时间听吗?” 金莉莉愣住了。 夏总笑道:“有一个更直接的方法,那就是,人家看你和什么人在一起吃饭,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这个,最直观吧?” 金莉莉恍然大悟:“噢,我知道了,说了半天,还是拉大旗扯虎皮。” 夏总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没错,也可以这么理解。” 0131 饭局的人,一个一个都到了 六点钟,夏总就和金莉莉说,我们准备出发,他从自己办公室的保险箱里,拿出了两个盒子,一个劳力士格林尼治,一个劳力士樱桃盘,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六点四十的时候,他们到了南庄,夏总和金莉莉说,你去点菜,野味就来一个山龟炖眼镜蛇,海鲜为主,夏总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面前往上比划了一下,金莉莉明白了,这是让她选贵的点。 夏总站在大门口等人,金莉莉叫了点菜员,和她说三个八包厢点菜,点菜员领着她,先去大门边上点了野味,然后到大门里面的海鲜池点海鲜。 金莉莉点完菜,回到大门口,夏总还是一个人站在那里,金莉莉问,还没有到? 夏总看了看表,他说应该快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看到门口熙攘的人群里,有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过来,夏总赶紧走下台阶,迎了过去,金莉莉也跟了上去。 夏总和来人握手,向金莉莉介绍说,这是肖秘书长,又向秘书长介绍,这是小金,我们公司的。 “新来的?”肖秘书长问道。 金莉莉一愣,她想我都来了半年多了,不算新吧,只是没见过你而已,夏总却说,对对,新来的,也是你们浙江的。 “哦,哪里的?”肖秘书长眼睛一亮,问道。 “永城。”金莉莉说。 “哈,太巧了,我还在永城插过队,白石桥,知道吗?”肖秘书长笑了一下,问道。 “知道啊,我外婆家就在白石桥。” 金莉莉笑道,白石桥是永城下面的一个镇,金莉莉很熟悉,她以前轴承厂的同事,有不少白石桥的,她经常去他们那里玩,不过她外婆家在白石桥,那是鬼话,金莉莉只是觉得,这样说能拉近自己和肖秘书长的距离。 果然,肖秘书长伸手又握了握她的手,另一只手还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笑道:“那这样说,我们还是老乡了,白石桥是我第二故乡,海城是第三。” 三个人正说着话,边上就有人过来,肖秘书长看了他一眼,那人朝肖秘书长点头哈腰,同时伸出了手:“秘书长好!” 肖秘书长和他握了握手,笑道:“你好你好。” 那人握完手过去,夏总问:“这谁啊?” “我也想不起来。”肖秘书长看着那人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皱皱眉头:“干嘛挑这个地方,我最烦到这里吃饭,都是熟人。” 夏总和金莉莉说:“我们上去,你在这里等着。” 夏总陪着肖秘书长上楼,金莉莉也退到了台阶上面的大门里,包里的BB机响了,她看了一下,是张晨的,糟糕,今天光想着怎么应付这场饭局,搞定银行,一直听着周末周末这个词,自己都忘了,这也是自己和张晨的周末,都没和张晨打过招呼。 金莉莉想去里面收银台给张晨回个电话,走到一楼大厅的门口,又站住了,她看到很多人站在收银台前面,好像都是在等着回扣机,这么多人,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金莉莉想了一下,还是回到了大门口,要是自己去里面回电话的时间,客人到了,那才是真正误了大事,金莉莉心想,还是等会到楼上,拿了夏总的大哥大,去走廊里回吧。 过了一会,罗厅长到了,罗厅长是老熟人了,金莉莉和他一起吃过很多次饭,金莉莉走下台阶说,罗厅长好。 “又忘了,叫老罗。”罗厅长说,金莉莉羞涩地笑了一下,罗厅长在她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长长记性。” 金莉莉赶紧撒娇道:“放过放过,我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老肖到了?” “到了。” “那我上去。”罗厅长说着就上楼了。 再过一会,黄主任背着手,走过来了,金莉莉还没有开口,门口的几位迎宾都叫道:“黄主任好!” 那些来回走动的服务员和点菜员,也一个个停下脚步,和黄主任说,主任好。 黄主任一路呵呵笑着,金莉莉迎上去,黄主任说:“小金,三个八对不对?” 金莉莉笑着说是的,有迎宾要来给黄主任领路,黄主任摆了摆手,我自己上去,迎宾灿烂地笑着,主任你这么小气,不肯让我陪你走走楼梯? “好好,走走,走走。”黄主任大笑道。 黄主任刚走,金莉莉就看到施行长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精干巴瘦的男人一起走来,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亲热地说笑,金莉莉猜想,这人应该就是吴行长了。 金莉莉领着两位行长上楼,到了“888”包厢的门口,服务员替他们推开了门,金莉莉感觉到,吴行长明显地惊了一下,然后快步进去。 夏总看到两位行长,赶紧站了起来,肖秘书长和罗厅长、黄主任都坐着,他们看看吴行长,又看看施行长。 吴行长紧走几步,到了肖秘书长跟前,笑道:“秘书长也在这里,幸会幸会。” 然后又和罗厅长说:“罗厅长也幸会。” 肖秘书长和罗厅长都看着他,眼里有些疑惑,夏总赶紧给他们介绍,说这是海发行总行的吴行长,这是国贸支行的施行长。 “副的,副的。”吴行长赶紧说。 肖秘书长和罗厅长,这才站起来,和两个人握手。 夏总接着介绍黄主任给他们认识,和他们说,这是省军区政治部的黄主任。 “我也是副的。”黄主任呵呵笑着。 肖秘书长和罗厅长中间空着一个位子,肖秘书长招呼金莉莉,来来,小金,你坐这里来。 金莉莉走过去笑着说谢谢,然后坐了下来。 罗厅长和黄主任不明就里,看着肖秘书长,肖秘书长说:“我先和你们声明,这小金是我的老乡,你们今天谁也不准欺负她。” “我还不知道,小江你也是浙江绍兴的?”罗厅长问金莉莉。 金莉莉说不是,罗厅长看着肖秘书长,肖秘书长说:“你看我什么?我插队的地方,是小金的外婆家,你说是不是老乡?” 众人都做出恍然大悟状,纷纷点头,黄主任说,这个算,这个还真的能算是老乡。 “说不定我那时候,还见过小金,只不过,她那时候可能还穿着开裆裤,拖着两行鼻涕。”肖秘书长补充了一句,众人都笑了起来。 包厢的门开了,服务员领进来一个胖胖的上唇有两撇八字胡的男人,包厢里的人看到他,都站了起来,来人是南庄酒店的庄老板,他笑着说,下面小妹和我说,黄主任在这个包厢,没想到肖秘书长、罗厅长、两位行长和夏总都在。 金莉莉在边上听着暗暗吃惊,没想到这庄老板这么厉害,这一房间的人,除了自己,他一个个的都认识,真不愧是开酒店的。 庄老板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是路易十三,菜没有上,酒就没开,庄老板和服务员说,小妹,给我拿酒和杯子,我要敬各位领导。 服务员马上又拿了一瓶路易十三进来,打开,依次给庄老板和各位斟酒,庄老板先敬肖秘书长,肖秘书长笑道,小庄你很厉害啊,我刚刚看到下面报上来的材料,你马上就是海城十大青年了,真不简单呐。 庄老板赶紧谦逊地说,都是领导的关心和爱护。 服务员端进来一个个骨瓷炖盅,金莉莉还以为是自己点的鱼翅,打开来却是燕窝,自己没有点燕窝啊,金莉莉疑惑地看了看跟进来的领班,领班笑着和他们说:“这是我们庄总赠送的燕窝。” “对对,领导们尝尝。”庄老板说,“这个,可是大洲岛的金丝燕的燕窝,去年一年,只采了四个,都被我买下来了,舍不得卖,就是像这样,有好朋友来时,请大家尝尝。大洲岛的金丝燕,据说只剩下二十几只了,今年开始,要永久封岛保护,这个,是绝品了。” 庄老板的话,让举座欢欣,金莉莉看到,吴行长和施行长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 金莉莉心想,这庄老板,虽然是下面有人通报说黄主任来了才上来的,但无意当中,等于是给自己公司又发了一张名片,两位行长虽然是这里的老客,但这被南庄的老板当朋友款待,拿出自己的珍藏,大概也还是第一次。 庄老板在来之前,看样子早就把包厢里的情况都摸熟了,准备好了才进来的,而这一进来,就给夏总和金莉莉他们,送了大礼。 0132 感情深,一口一口接着闷 和所有的酒席一样,几巡酒过后,再矜持的人,也都放开了,一包厢的人,其乐融融,施行长很快就反客为主,像个女主人一样,手脚不停,不断地劝酒,不断地和肖秘书长、罗厅长和黄主任开着玩笑,把他们逗得嘴都合不拢,吴行长和夏总也跟着一起笑。 金莉莉在边上看着暗自叹服,原来这女强人,不光是业务强,饭局上也要强,或者说,就因为饭局上强,她的业务才强。 又学到了。 肖秘书长不停地和金莉莉回忆自己在白石桥插队的情景,说到有趣处,罗厅长和吴行长也插进来,他们都有插队的经历,黄主任有的是同一时间,当新兵的经历,夏总则有北大荒垦荒的经历,只有施行长和金莉莉,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他们诉说着往昔的种种苦难,两个女人大呼小叫,都庆幸自己没有吃这样的苦。 她们的一惊一乍和天真好奇,刺激了几个叙说的男人,他们从两个女人的眼睛和表情里,心满意足地看到了自己,原来还真的是饱经风霜啊。 金莉莉一边和左右的肖秘书长和罗厅长说着话,一边不停地看看夏总,支棱着耳朵,心里暗暗焦急。 她看到夏总虽然和吴行长坐在一起,却只字未提贷款的事,金莉莉真想站起来走过去,坐到他们中间,挑起这个话头,她看着夏总,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眼看着晚餐已经进入尾声,夏总还是没有反应,金莉莉看着他,想给他使个眼色,夏总看了看她,却笑了起来。 夏总一拍手,叫道:“好了,晚餐就此结束,我们转移战场,去金棕榈。” 坐着的人都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夏总和金莉莉说:“小金,你陪三位大哥,我和两位行长一起走。” 大家都站了起来,金莉莉和肖秘书长、罗厅长和黄主任四个人,坐罗厅长的车走了,夏总领着吴行长和施行长,到了自己的车前,吴行长和施行长进了后排,夏总坐到了驾驶座,打开空调。 夏总没有急着走,他从自己的包里,把两个盒子拿了出来,递给了两位行长,和他们说,这是我上个星期去香港带回来的,一点小礼物,二位不要嫌弃。 施行长迟疑着,吴行长接了过去,说了声谢谢夏总,太客气了。施行长也接了过去。 夏总启动了汽车,车上南大桥时,吴行长说,夏总,金棕榈我们就不去了,你把我们放到海城宾馆吧,还要见个儋州赶过来的客户,肖秘书长和罗厅黄主任那里,你帮我们解释一下。 夏总说好。 “哎呀,那我的车还在南庄。”施行长叫道。 “完事再来开。”吴行长说,夏总从倒视镜里,看到施行长好像扭了吴行长大腿一把,吴行长龇牙咧嘴,然后笑了起来。 夏总把吴行长和施行长在海城宾馆门口放下,和他们再见,他上车驶出海城宾馆,从海秀路转上了公园路,再到大同路,右转到了解放西路,过去不远,就是金棕榈娱乐城。 夏总进了包厢,见他一个人进来,黄主任问道,还有两位呢? 夏总说银行里有急事,先回去了,让我和各位说抱歉。 金莉莉感觉到肖秘书长和罗厅长,似乎都松了口气,他们大概是不习惯和不太熟悉的人,在这种场合活动。 “可惜,这个小施,还挺好玩的。”黄主任遗憾道。 罗厅长看了他一眼,骂道:“好玩你就单独约她出去玩啊。” 肖秘书长哈哈大笑。 夏总和金莉莉说,你去叫妈咪过来。 金莉莉站了起来,她知道,夏总这又是给她一个回避的机会,男人面对着眼前一大排美女的时候,那眼神和行为,大概都不怎么好看。 金莉莉走到外面,叫了妈咪进去,她看到吧台那里,有几个人在等电话,哎呀糟糕,金莉莉这才想起,张晨的电话她一直忘了回了,她拿出BB机看看,果然张晨又扣了她两次。 金莉莉赶紧排到了等电话的队伍里。 就快轮到金莉莉了,金莉莉心想,这里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这里结束,夏总一定还要和自己讨论今天的情况,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已经拿下,明天星期天也要补枪。 金莉莉又想到了那个老妖婆,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金莉莉拿起话筒,想了想,还是拨给了传呼台,给张晨留了一条信息:“亲爱的,今天公司有事走不开,不过来了。” 金莉莉和传呼台说完这条信息内容,她看到吧台里面的少爷,撇了撇嘴,冷笑了一下,金莉莉瞪了他一眼。 金莉莉回到包厢,那三位每个人身边已经坐了一位美女,只有夏总和以前一样,没有叫,其他人也不觉得奇怪,他们认为,夏总已经有伴了。 金莉莉走过去,在夏总的身边坐了下来。 …… 张晨去总台开好房间,上楼看看,其实根本就不用上来,这里的每个房型,他都了如指掌,在他的笔下,一次次地出现过。 和国商相比,望海楼的房间设施旧了一些,但因为当时装修的时候用料都很考究,所以还不显得破败,只是从视觉上,有些经年的沉闷。 张晨在那张大床上躺了下来,他觉得这里的床铺比国商的还更舒服,他想象待会金莉莉进了房间,在床上蹦蹦跳跳,大叫大嚷的情景,不禁就笑了起来。 张晨坐了起来,他看看四周,心里有了一种急迫的心情,他想尽快就开始装修客房,等这里装修好后,自己和金莉莉,躺在自己设计和装修的房间里,不知道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张晨想想,心里都有一种冲动和满足。 张晨回到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刘立杆来了,再过一会,二货来了,他看到刘立杆就骂,逼养的,你上次逃走了,害我一干二,那两个还很猛,把我都弄痛了。 张晨和刘立杆大笑,二货说不行不行,我们今天三个人,一定要再去吃一次花江狗肉。 张晨说我可没有时间,我要等人。 “等谁?是不是等妞?哪里找的货?”二货睁大了眼睛。 张晨瞪了他一眼,骂道:“我等我女朋友。” 二货一听张晨的女朋友要来,一屁股坐下来,也不说要走了,他说他要等着看看,指导员的女朋友正不正点。 这一下张晨急了,他怕待会二货看金莉莉时,那色迷迷的眼睛,说不定会搞得金莉莉一时火起,又大骂他们就是喜欢和流氓在一起,把好端端的一个晚上,又破坏了。 张晨向刘立杆求救,拼命地打眼色,刘立杆明白了,他走过去拉二货,走走,他不走我们走,我今天保证不逃。 “等会啊,让我看一眼指导员的女朋友就走。”二货叫道。 “哎呀,有什么好看的,长得一点也不好看,还不如你上次叫来吃狗肉的那两个大屁股,走吧走吧。”刘立杆边叫边拉。 二货不相信地看看张晨,张晨也点头说:“确实是一点也不好看,隔壁邻居,小时候一起放牛和砍柴的,青梅竹马。” 刘立杆哈哈大笑。 “是不是真的?”二货疑惑道。 “真的真的,不骗你。”张晨说。 “那就换啊,有什么好客气的,青梅竹马有屌用。” 张晨苦着脸:“换不了了,也是屌痒,一失足成千古恨,被她赖上了,唉,怎么甩也甩不掉。” “可惜,那你不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二货颇为同情。 “走走,趁牛粪没到,我们走。”刘立杆硬把他拉了起来,两个人走了出去。 张晨看看时间,已经快七点了,金莉莉怎么还没有到? 张晨扣了金莉莉,等了好久都没有回电,张晨又拨了金莉莉办公室的电话,没有人接,张晨心想,她大概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0133 今夜你会不会来 等到了八点多,金莉莉还没有来,也没有回电,张晨又扣了她一次,还是没有回音,张晨想了想,干脆关上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他去停车场骑了摩托,往金融花园过去。 到了金融花园的大门口,张晨没有进去,而是把摩托停在了马路的对面,坐到了车座上等。 张晨不想上楼,不知道为什么,张晨不喜欢在他们公司有人的时候去金莉莉公司,他觉得那样自己会给人一种很小气的感觉,别人会不会有这样那样的想法,以为自己是对金莉莉不放心,需要盯着她。 我张晨是小气的人吗?我张晨需要一天到晚盯着自己的女朋友吗?有没有搞错,从小到大,从来可都是女同学在给我献殷勤,包括金莉莉,当初也是她穷追猛打追的自己好不好? 张晨拿出腰里的BB机看看,要是在他来的时候,金莉莉过去了,找不到他,金莉莉会扣他的。 BB机上有一条新信息,张晨赶紧打开,却是刘立杆的:“你们他妈的去哪里了?我回去了。” 张晨叹了口气,心里有些焦急,很想上楼去看看,这焦急一半是想金莉莉,还有一半,是想献宝,告诉她,从今天开始,我们每个周末都住望海楼,你不用看到那老妖婆了,张晨一直没告诉金莉莉这件事,就是想今天给她一个惊喜。 张晨竭力控制着自己想冲上楼去的冲动,他掏出烟,抽了起来。 远远地瞥见有保安从值班岗亭出来,四下张望一下,又走回去,好像就是“野猪的车辆”,张晨赶紧把头扭了过去。 张晨一支接着一支烟抽着,一包烟都抽完了,张晨从摩托车的储物箱里又拿出一包,拆开,点上,眼巴巴地看着出来的道闸那里,金莉莉却始终没有出现。 张晨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了,再看看BB机,还是没有动静。 “野猪的车辆”从岗亭出来,朝这边看看,张晨别过了头去,“野猪的车辆”走了过来,走到近前,叫道:“果然看着面熟,还真是你。” 张晨躲无可躲,只能掏出香烟,请对方抽。 “野猪的车辆”点上烟,和张晨并排站着,两个人都看着道闸那里。 “又来接女朋友?”“野猪的车辆”问道。 张晨“嗯”了一声,他不想过多谈论等女朋友的事,把话题岔开:“你过完年,什么时候回岛的?” “没有回去。”“野猪的车辆”说,“春节有加倍的工资,还有两百块红包,回去干什么,多可惜。” 张晨点了点头。 “九点多了,你不上去看看?我今天都没看到你女朋友他们公司的车进出。”“野猪的车辆”和张晨说。 “你几点上的班?” “七点。” 七点到现在没看到进出,那金莉莉还在公司里?在公司怎么自己扣她那么多次,她都没有回应? 张晨觉得焦躁起来,“野猪的车辆”和张晨说:“上去看看吧,车停这里,我给你看着。” 张晨上了楼,到了金莉莉他们公司门口,敲了敲门,门里面没有动静,张晨隔了一会,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动静,张晨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听,里面静悄悄的。 张晨正想再敲,腰里的BB机响了,张晨拿起来一看,是金莉莉发来的: “亲爱的,今天公司有事走不开,不过来了。” 张晨在走廊里呆呆地站着,边上公司的门突然打开,一个女孩子“啊”地一声惊呼,她被站在走廊里的张晨吓到了,张晨赶紧离开了那里。 张晨进了电梯,那个女孩也跟过来,张晨走进电梯,她却没有跟着走进电梯,站在电梯外,看着张晨,电梯门就要合拢的时候,张晨赶紧按了一下开门键,问她:“下不下?” 女孩犹豫了一下,脸涨得绯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妈逼。”张晨轻骂了一句,猛地拍了一下关门键。 “怎么了,没有人?”“野猪的车辆”问道,“我就说没看到他们的车回来。” 张晨摇了摇头,“野猪的车辆”和他说:“那一定是去应酬了,今天周末,这里的人一大半都去应酬了,要到天快亮才回来。” 张晨不响。 “野猪的车辆”奇怪地问:“怎么,你女朋友没告诉过你?” 张晨笑了一下,他说:“是去应酬了,她发过我信息,我自己忘了,到了楼上才想起来。” 张晨把口袋里的大半包烟塞给了“野猪的车辆”,跨上摩托走了。 张晨到了国贸路和龙昆北路的路口,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心里一派的茫然。 他加了油门,左转上了龙昆北路,逆行朝滨海大道方向驶去,一路上不停地有人骂着“倒丁”和“傻逼”。 到了三岔路口,是红灯,张晨加大油门从车流中穿过,左转拐上了滨海大道,有人摇下车窗,冲他骂着:“我操你妈!” 张晨右手把着车把,左手竖着一个中指,伸了出去,风刮着他的手臂猎猎的,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就像一面风中的旗帜,倔强地飘扬。 张晨不断地加着油门,摩托车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狂嘶着朝前飞驰,张晨很快就过了秀英码头,再往前走,路上没有车,也没有路灯,车灯里的路面还是新的,道路两边也没有树和房子,一片的荒凉。 张晨觉得自己就像一枚锃亮的钉子,刺进了周遭这无边的黑暗里,越刺越深,深到他自己都无法自拔。 一直过了假日海滩,前面的道路中断了,道路中间,先是竖着一块禁行的标志,张晨赶紧减速,身子擦着那块木牌过去,再十几米,整条路都拦着黄白相间的路障,张晨差点撞到路障上。 张晨下了车,一身的冷汗,他把车灯关了,那枚锃亮的钉子消失了,他站在那里,和无边的黑夜融化在了一起。 张晨转身朝向道路的右边,不远处就是大海,能听到细细的海浪被夜风裹挟,缱绻而至,张晨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嘶声力竭地大喊: “我——操——你——妈——!” 声音在黑暗中传出去很远,他觉得自己可能把整个岛和琼州海峡都骂醒了。 …… 刘立杆关着灯,开着门,躺在床上发呆。 张晨搬走后,他睡到了张晨的那张床上,自己原来的钢丝床,堆满了杂物。 他听到外面有窸窣的声响,正觉得奇怪,无论是雯雯、倩倩还是建强和佳佳,都不可能这么早回来,而且他们回来,都是成双的,在楼梯上就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义林和义林妈早睡了,即使没睡,他们也不会上楼。 刘立杆心想,大概是哪里的野猫吧,却看到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他的门前,刘立杆吓了一跳,腾地坐了起来,一弯腰,顺手抓过放在床头地上的热水壶,大声叫道:“谁?” 来人拉了门边的开关,刘立杆吁了口气,骂道:“妈逼,我还以为是贼,差点一热水壶扔过来。” 张晨站在门口,一脸的落寞,刘立杆赶紧走过去,把张晨拨开,走到门外,看了看走廊里却没有人。 “金莉莉呢?”刘立杆问。 张晨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刘立杆回身看看张晨脸色不对,问道:“怎么,吵架了?” 张晨摇了摇头:“吵屁架,人都没看到。” “啊。”刘立杆吃了一惊,问道:“没来?” “说是公司有事,今天不来了,妈逼,害我到现在,晚饭都没有吃。” 张晨不好意思和刘立杆说自己去了金融花园,还去他们楼上敲了门,更不好意思说自己刚刚就像一个疯子,一直把滨海大道骑到了头,还差一点撞到路障上。 刘立杆说:“那走吧,还是空心菜。” 两个人下楼,刘立杆看到院门关着,奇怪了:“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张晨说。 刘立杆打开院门,看到张晨的摩托车停在门口,就让张晨把车推进来,然后两个人关了院门走了。 还没有走到那条小街,张晨就听到那个鬼在嚎着:“今夜你会不会来,你的爱还在不在,假使失去你谁要未来,谁愿芳心离开……” “妈逼,真应景啊。”张晨在心里骂道。 0134 喝着喝着就多了 这一条小街的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小店,台球桌,排档,和深夜摆出来的卖衣服和杂货的地摊,即使是半夜,小街上仍旧是人来人往,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形成了自己的世界,当然,主要还是以海南话为主。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世界仍然会照旧运行,春节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你如果在这个夜晚,要是热恋那就热恋,要是失恋那就失恋,今夜你会不会来,其实世界仍然继续,风依然吹,夜依然深,你连一个涟漪都不是。 “你和金莉莉,有没有什么问题?”刘立杆问张晨。 “没问题啊,会有什么问题,不就是上次被顾淑芳吓了一下吗,又不是我吓她。”张晨说着,仔细想想,自己和金莉莉确实没有什么问题,要说有问题,最多也就是今夜她没有来,而且,自己扣了她,她迟迟迟迟迟到了晚上九点多钟才回信息。 但她总会有她自己的原因吧。 张晨这样想着,他自己也和自己说没有问题,但心里还是郁闷的,心里郁闷,那就喝酒,两个人一杯一杯地干着。 “你呢,谭淑珍有没有给你回信?”张晨问刘立杆。 刘立杆摇了摇头,他说没有,“我他妈的又给她家里打过两次电话,每次都是她妈妈接的,都把我骂了一顿,哈哈,要不是她是谭淑珍的妈妈,我早就骂死她了,妈逼,防贼一样防我,怕我把她女儿卖了。” “是怕你把她女儿,勾引到海南来吧。”张晨说。 “算是吧,只是有一点我感觉有些奇怪。”刘立杆把酒杯在桌上磨着,像是握着一块油石,在磨一张水磨石的桌面,要把一粒粒的白石子,从黝黑的桌面上磨出来。 “奇怪什么?”张晨问。 “谭淑珍什么时候,这么服她妈妈管了?”刘立杆笑道。 是啊,刘立杆这么一说,张晨也觉得奇怪,谭淑珍从来是敢作敢为,全团的人甚至整个文化系统,都知道谭淑珍的父母反对谭淑珍和刘立杆在一起,谭淑珍一家和刘立杆,都是永城文化系统的名人嘛,但大家又都知道,谭淑珍和刘立杆天天睡在一起,她父母只能干着急。 “来,喝酒,你他妈的别磨了,看着心烦。”张晨骂道,两个人举杯,一干而尽。 “张晨,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刘立杆不磨桌子了,不过他用手指沾着从酒瓶流到桌面的冷凝水,在桌上乱七八糟地画着写着。 张晨看了看他,问道:“什么时候?” 刘立杆停止了书写,看着张晨:“我现在常常,躺在那里想着谭淑珍时,突然就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她一直在,我能够想起她这样那样,但就是想不起她的脸,我要把灯打开,找出她的照片,这才想起她的脸,但关了灯后,我又忘记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没有,我不会有这样的经历,别忘了我是画画的,形象记忆对我来说,是最基本的,我只要见过一面的人,就基本不会忘记。 刘立杆笑了起来:“也对,我把这给忘了。” “不过你说的,有可能的,你越是想记住某一件东西的时候,越是会造成记忆阻碍,会想不起他,有一段时间,我总是记不住金莉莉办公室的电话,每次打电话,都要去翻口袋里的通讯录。”张晨说,“后来你猜怎么样?” “怎样?” “我就想,是不是就因为通讯录里有记录的原因,所以我干脆把它涂掉了,你猜怎样?从此还真的记住了。” “不会吧,这么神奇?” “是啊,你也可以试试。” “试什么?” “你可以把谭淑珍的照片都烧了,说不定就能想起她了。”张晨笑道。 “去你妈的。”刘立杆骂道。 大排档的边上,有三棵槟榔树,细细长长的,一高十几米,就像一个个鸡毛掸子立在那里,只有到了顶端,才有一蓬的绿叶,像鸡毛那样撑开。 也不知道是谁会在这里,种下了这三棵槟榔树,也不知道这种树的人,今晚会在哪里? 两个人喝到一点多钟,站起来都已经东倒西歪了,张晨还没走到义林家,就扶着墙壁吐了起来,刘立杆还算清醒,他说让张晨住这里算了,张晨说不行,等会莉莉还要来。 “你不是说莉莉今天不来了吗?”刘立杆问。 张晨不停地点头,他说会,会,她应酬去了,她应酬完了还会来,她……她,她和我说过了…… 刘立杆被张晨搞糊涂了,他也不知道金莉莉到底是会来还是不会来,他扶着张晨,走回去那条小街,他说那你不要骑车了,摩托明天我给你骑过去。 刘立杆扶着张晨,找到了一辆蓬蓬车,他从张晨包里,摸摩托车钥匙,一起摸到的却还有望海国际大酒店的钥匙牌,刘立杆明白了,张晨今天这是在望海楼开了房,那大概金莉莉还是会来。 刘立杆把张晨塞进了蓬蓬车,张晨一上车就倒在座位上睡着了,刘立杆掏出一张十块钱给驾驶员,和他说:“你把他送到望海楼,到了提醒他别忘了拿包,知道了吗,我可认识你,我是住义林家的。” 驾驶员拿着十块钱,连忙说:“懂,懂,我知道你懂我。” 刘立杆想想不放心,还是把包斜挎在张晨的背上。 蓬蓬车开到了望海国际大酒店的门口,张晨还睡着,驾驶员摇了半天才把他摇醒,张晨下了车,看看望海楼到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起了什么,又走回来,在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掏着,驾驶员明白了,他这是要掏车钱,赶紧和他说,付过了,你朋友已经付过钱了。 驾驶员驾着车走了,张晨手里拽着一把钱,看着蓬蓬车离去,疑惑了,过了一会骂道,傻瓜,车钱都不要,傻瓜,大傻瓜。 张晨一个趔趄,差点就摔倒在地上,门口的保安从张晨下车的时候,就一直注视着他,他知道他是磐石公司的张总,保安眼疾手快,一把就扶住了张晨,张晨手里的钱掉在了地上,保安捡起来,都塞回张晨的口袋。 张晨站在那里东倒西歪的,保安扶着他问道:“张总,张总,你要去哪里?去办公室还是停车场?” 张晨指着酒店的大门,说道:“这里,这里,望海楼,我今天住望海楼。” “好好,张总,你住在这里对不对?” “我住这里,住这里,等下莉莉要来。” 保安明白了,他一听这名字,就以为是个假名,什么莉莉芳芳的,不过是个叮咚而已,这个家伙,今天一定是要在这里开房干坏事。 保安扶着张晨进了大堂,张晨人都快赖下去了,还是把手一挥,和保安说:“兄弟,这里要装修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保安赶紧点头。 “望海楼要装修了,我,就是我。”张晨拍着自己的胸脯,“是我设计的,我和你说,这顶上是蓝色的,蓝色的,这里有船桨,很多很多的船桨,这么上去啊上去啊,一直到天上,蓝色的天,不不,是海,蓝色的海,那船桨是义林家的,很多很多……” 保安扶着他,不知道他啰里啰嗦在说什么,他只好不停地说是是,我知道,我先送你去房间。 保安扶着张晨进了电梯,问道,张总,你住几楼。 张晨说:“我住这里,今天我住这里,莉莉要来……” 保安哭笑不得,他说是是,张总,我知道你住这里。 “你说什么?”张晨浑浊的眼睛看着保安,他看到这保安是三四个脑袋的,这么奇怪,不由得笑了起来,保安也笑道:“我问你住在几楼?” “八楼,八楼……八八八八八八啪啪……” 保安笑道:“张总,你今天不是来打枪,是来……” 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保安认识她,她看到张晨,吃了一惊,叫道:“张晨哥哥!” 保安问道:“你认识他?他是来找你的吧,交给你了。” 保安把张晨送出电梯,那女孩赶紧接住,保安退回电梯,下楼去了,他想,什么莉莉,这女孩子,不是叫佳佳吗?不过,也不奇怪,干她们这行的,谁他妈的会告诉客人自己真实的名字啊,就是佳佳,大概也是一个假名。 0135 喝到了头大 佳佳扶着张晨,问道:“张晨哥哥,你住哪个房间?” 张晨看着佳佳,呵呵笑着:“你来了,莉莉?九号,我们住在九号房间。” 佳佳扶着张晨,到了八零九,问他钥匙在哪里,张晨和她说在包里,佳佳从张晨的包里拿出了连着钥匙的钥匙牌,把钥匙插进门里,转动着,却怎么也打不开,好像是从里面反锁了,佳佳抓住门把手,晃了晃,门里面一个声音问道:“谁?” 佳佳吓了一跳,她看看门上的门牌号,确实是八零九没错,再看钥匙牌,恍然大悟,原来是一八零九,保安送错楼层了。 佳佳扶着张晨,回到了电梯厅,进电梯去了十八楼,一路上张晨只知道嘿嘿笑着。 进了房间,佳佳把张晨扶到了床前躺下,她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进了洗手间,把毛巾在热水里搓了搓,回去房间,弯下腰,替张晨擦脸。 张晨清醒了一些,他看到一个人影在自己面前晃,佳佳要起身的时候,张晨一把把她拉住,叫道:“不要走,不要走,莉莉你不要走。” 佳佳赶紧说:“张晨哥哥,我是佳佳,我不是莉莉姐。” 佳佳想把自己的手从张晨的手里挣脱,张晨用力一拉,佳佳倒了下去,张晨一把把她抱住,嘴里一个劲地叫道:“不要走,莉莉你不要走。” 佳佳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想他们两个,一定是吵架了,唉,莉莉姐也真是,张晨哥这么好的人,干嘛要和他吵架啊。 佳佳越挣脱,张晨就抱得越紧,佳佳干脆不挣脱了,她说好,我不走,我不走。 张晨渐渐平息下来,但抱在佳佳腰里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佳佳只要一有想站起来的意思,这双手就抱紧了,佳佳靠在床头,看着身边的张晨,心里有一点怜爱,她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哄着他,让他入睡。 佳佳床头柜包里的BB机响了,肯定是建强在找她,除了建强,就没有人会扣她,她从来不会把自己的BB机号给客人,给的都是建强的号,建强脸皮厚,会讨价还价,让她自己去谈这种事情,她都不知道怎么谈。 佳佳一只手搂着张晨的脖子,一只手伸出去,把包拉了过来,打开包,拿出BB机,她看到是海城宾馆的电话,海秀路附近这几家酒店总台的电话,和大堂里磁卡电话的号码,佳佳都记得滚瓜烂熟,建强一般会去蹭酒店总台的电话,总台人很多的时候,他就会用磁卡打。 佳佳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回了过去,建强在电话里说:“海城宾馆,今晚最早的那个客人,夜宵回来,他说还想再做一次,你过来吧。” 佳佳看了看身边的张晨,直了直身子,张晨的手又紧了,佳佳叹了口气,她压低声音和建强说:“算了,不做了,我在张晨哥哥这里,他喝醉了,把我认作是莉莉姐了,抱着不放,我走不开。” “张晨哥?你怎么会和张晨哥在一起?”建强疑惑道。 “嗨,在电梯口碰到的,保安把他扔给了我,他醉得站都站不住了,我总不能不管吧?就把他扶进了房间,也是可怜,他大概和莉莉姐吵架了。”佳佳说。 “哼,那个女人,是该修理修理。” “你别乱说,张晨哥哥正难过这里。” “好好好,在哪里,要不要我过去?” “你过来干嘛,他抱着我都不肯放,你就是过来,我也没有办法给你开门。” “好吧,那你照顾他,我这里回掉了?” “回掉吧,你先回去,我这里把他哄睡着了,自己就坐蓬蓬车回去。” 建强说好,建强挂断电话,又给楼上房间挂了一个,和客人说,佳佳人不舒服,回去了,今天不能做了,客人惋惜地说,好吧。 建强走出海城宾馆的大门,他算了一下,佳佳一个小时之内,大概是怎么也不会到家,这一个小时,自己是自由的,建强忍不住哈哈笑了一下,他离开海城宾馆,往五指山路去了。 佳佳放下话筒,吁了口气,今晚不用再跑了,她索性用脚脱了高跟鞋,整个人都坐到了床上,她把张晨的头抱在自己怀里,像哄小孩一样,身子左右摇晃着,还用手在张晨的身上,轻轻地拍着。 张晨不停地呓语,一会在叫莉莉,一会又在叫什么小昭,佳佳不知道小昭是谁,但她知道,她们都是值得羡慕的,佳佳看着张晨的脸,忍不住俯下头去。 张晨迷迷糊糊,他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人的怀里,他觉得这个人好像是金莉莉,又好像是小昭,他想睁开眼睛看看,眼皮很重,怎么也睁不开,他感觉到有一双手在轻轻地拍打着,这一双手慢慢梳理着他的头发,很舒服,这一双手抚摸着他的脸,软软的。 他感觉到有一张嘴唇凑近了他,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在这张脸就要离开的时候,张晨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就像那个鬼在唱歌一样地叫着,不要,不要走。 张晨的手离开了佳佳的腰,抱住了她的头,两个人亲吻起来…… 佳佳伸手想去拿包里的套,手却被张晨的手紧紧压住…… 好吧,好吧,张晨哥哥……佳佳叹了口气,放弃了自己的打算。 张晨迷迷糊糊看到佳佳白皙的脚踝上,有一圈红绳,红绳上有两个小铃铛,每动一下,铃铛就嘡啷嘡啷响,张晨想不起来,莉莉什么时候挂了这个铃铛? 嘡啷嘡啷……就像迷雾中一盏昏黄的灯,一步一步,引导着张晨走向了精疲力尽和虚幻。 …… 张晨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他看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床上,吓了一跳,他朝四周看看,房间里没有人,侧耳听听,洗手间里也没有动静。 张晨躺在那里,头痛欲裂,心里一遍遍地想着,朦朦胧胧,他觉得昨晚有一个女人在自己身边,似乎是金莉莉,又好像是小昭,自己还和她做了,真是要死,怎么会喝得这么断片? 张晨用手掐着自己的太阳穴,竭力回想着昨晚的情景,他想起自己是和刘立杆一起喝的酒,刘立杆好像也喝得差不多了,刘立杆把他送上了一辆蓬蓬车,蓬蓬车拉他到了这里。 他记得自己下车要给司机钱,司机钱都没要就走了,他记得有一个保安扶着他,进了电梯,又上了楼,在电梯里,保安好像还问他要不要干点坏事。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自己就不知道了,张晨心想,一定是那个保安把自己送进房间的,那么,自己怎么又会赤身裸体躺在床上,自己什么时候把衣服脱掉的? 要死,不会是在电梯或者走廊里吧? 不会是当着那保安的面吧?要是那样,那就糗大了。 还有那些梦一样的,少儿不宜的画面,他记得清清楚楚的是有脚踝,红绳,铃铛,嘡啷嘡啷地响。 金莉莉怎么可能会有铃铛,张晨否决了金莉莉已经来过,他记得清清楚楚,是金莉莉告诉他自己不来了,他才去找刘立杆的,张晨抬头看了看,他看到自己的包和衣服都在沙发上,自己的BB机在床头柜上,打开,看到了金莉莉的那条信息。 那就没错了,金莉莉不可能到这里来,自己连在望海楼开了房的事,都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她就是来了,也不知道上哪里找自己。 小昭更不可能,从那天晚上,自己送小昭回去以后,就没有再见过她,小昭连今天晚上,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是她? 0136 果然不出夏总所料 张晨竭力告诉自己,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但那些画面又那么真实,真实到栩栩如生,除了想不起那人的脸外,其他的很多细节宛在眼前,嘡啷嘡啷,张晨觉得自己在迷雾里,努力地挣扎着。 张晨觉得自己的下身隐隐有些疼,脑袋就更疼了,他站了起来,想去用热水浇浇自己的头,那样头疼应该会好一些。 张晨一走进洗手间,就释然了,他看到浴缸和浴巾,已经有人用过,怪不得,原来自己昨晚,虽然醉得不省人事,但还没忘了洗澡,怪不得会赤身露体。 张晨把浴缸的水打开,躺了进去,水漫过他身体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舒服了很多,再想起那些画面,他已经断定,那是自己喝醉以后的梦。 你他妈的,还会做这么无耻的梦。张晨哼哼着嘲讽自己。 张晨在洗手间里,用浴巾擦着头发,就听到外面自己的BB机响,张晨赶紧扔掉浴巾,跑过去,拿起床头柜上的BB机,上面有一条信息: “符先生约你,九点钟到潮江春大屿山包厢喝早茶。” 张晨奇怪了,这信息分明是符总发过来的,今天是周日,他怎么不是约自己去小昭那里吃工作餐,而是喝早茶? 张晨想了一下,陡然紧张起来,他想,是不是自己昨晚喝醉了酒,丑态毕露,下面的人告诉符总了,张晨虽然不是望海楼的人,但他现在毕竟是在做着望海楼的工程,他要是出糗了,在望海楼内部,也肯定会有人议论。 是不是有人向符总报告,符总才急于要找到他,提醒他注意一点? 张晨想了一下,一定是这样了,他摇了摇头,在心里骂自己,看样子这喝醉了酒还真是坏事,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张晨看看时间,已经是八点十分了,他赶紧用电吹风吹干了头发。 潮江春就在望海楼的斜对面,从这里过去,也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但张晨看看沙发上的衣服,昨天出了一身的汗,都已经臭了,他要先回家换身衣服再回来,摩托车还扔在义林家的院子里,张晨只能打摩的过去。 张晨回到了文明东,路过一楼天井的时候,看到彩珍她们两个在洗衣服,奇怪的是她们今天没有唱歌,而是压低了嗓门在说话,张晨抬起头朝上看看,明白了,顾淑芳站在三楼的楼梯口,正看着下面。 等张晨上到二楼,顾淑芳已经不见了,张晨看看,办公室的门也关着,他进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身衣服,然后匆匆地下楼,那辆摩的,张晨还叫他在楼下等自己。 张晨跑到了大门口,那摩的却已经不在,大概是被谁打走了,张晨骂道,妈逼,早知道这样,就先不给车费了。 弄堂里找不到车打,必须走到外面文明东路上,才会有车,张晨急急地走到文明东路,却看不到摩的或蓬蓬车,那些司机大概都以为星期天的上午没有生意,还在睡懒觉。 张晨看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五十,张晨心里焦急起来,就一边往前走,一边不停地朝身后张望。 快走到博爱南路时,后面来了一辆空的士,张晨赶紧招了招手,的士还没有停稳,司机就摇下车窗问他,去哪里? 张晨赶紧说:“潮江春。” “不打表十块。”司机说。 走走也就不到十分钟的距离,这他妈的明显是在敲诈,张晨也没有时间和他计较,拉开车门就上了车。 张晨走进国商的大堂时,他看了看总台后面那一排钟,北京时间已经到九点了。 服务员领着他到了大屿山包厢,推开门,符总一个人坐在里面,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很多的小蒸笼和骨瓷碟,张晨还没来得及和符总抱歉说来晚了,符总就挥了挥手:“小张,你让小妹带你去看看,还需要什么。” 张晨看了看桌上已经有这么多东西,就说不需要什么了。 符总和服务员说,小妹,你叫推车仔推车过来。 张晨在符总对面刚刚坐下,门又打开了,有一个服务员推着保温推车进来,符总让张晨看看还要吃什么,张晨说,我都不知道这些东西。 符总笑道:“那我帮你点吧,这里的芝士焗龙虾、灌汤墨鱼球和乳鸽不错,你尝尝,再来炸两肠、芒果布丁、蚝油菜心……” 符总说着,服务员拿着,不一会,张晨面前又多出了很多的食物。 推车仔离开以后,符总和张晨说:“我忘了告诉你,以后,我们的工作餐就改到这里。” 张晨暗暗吁了口气,原来符总,不是因为昨晚的事情找自己,但同时,他心里又有一些落寞,工作餐改到了这里,那就是说,自己再也不会去那个酒店,再看不到小昭了? “最近工地上怎么样?”符总问。 张晨说正常,进度都按着进度表上的进行,几个供应商,材料供应也及时,没有给我们拖后腿,对了,那个小房间,今天就可以完工了,我准备明天验收,验收完毕,潘经理他们就回广州了。 “晚上吧。”符总说,“你等会通知小潘他们,今天晚上十一点验收,我也过去看看。” 张晨说好,那我让他们下午,把临时电源拉好,那些设备,晚上都试一试。 符总点了点头,张晨心里明白,看样子这个密室,对符总很重要,他要自己看了才放心,之所以选在十一点,是不会被望海楼的其他人看到。 “给小潘他们的钱准备好了?”符总问。 “早就准备好了。” “顾淑芳没问什么?” “没有,我把它做到进口石材里去了,那个价值高,不容易会被发现。” 符总说好:“晚上验收完后,明天一早起来,就让小潘他们准备好行李,上午就离开海城。” 张晨说好。 …… 金莉莉还在床上,床头柜上的BB机响了,她看了看时间,才早上九点多钟,她和夏总,四点多钟才回来,五点多才躺下。 他们把肖秘书长和黄主任送回了家,返回公司的车上,夏总就和金莉莉说,你下午起来,把公司的材料准备一下,星期一,施行长应该会叫我们报材料了。 “他们答应了?”金莉莉叫道。 “没有,我们没聊到这件事。”夏总说。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同意?”金莉莉奇道。 “要说这钱怎么出来,他们才是专业的,用不着我们教,他们会把路径都设计好的,我们和他们去谈这些,是班门弄斧,有什么好谈的。” “那什么都没有谈,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同意?” “他们把礼物收下了啊。”夏总说,“吴行长会来,说明这事可以操作,不然你以为施行长去总行干嘛,吴行长来,只是来接触接触,看看这个贷款企业靠不靠谱,会不会又是第二个陈明。” “我明白了,所以说,昨天肖秘书长、罗厅和黄主任,他们在,等于就是给我们打了包票,包括那个庄老板?” 夏总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对,那个庄老板,我也没想到,他真是锦上添花,及时雨。 金莉莉还是有点不放心,她说:“就是他们把礼物收了,也不能说他们就同意了吧?” “要是不同意,或者感觉我们是有害的,他们就不会收,既然收下,就说明他们已经对我们有了一个全面的评估,明白吗?”夏总说,“而且,我送的时候,施行长开始还没有接,是吴行长先接的,这就是告诉施行长,他同意了。” 金莉莉拿起BB机,她还以为是张晨扣她,看了看,却是林一燕办公室的号码,金莉莉赶紧起来,到办公室里,给林一燕回电话,电话一通,林一燕就在电话里兴奋又焦急地说: “亲爱的,行长今天一大早就扣我,说是你们公司的这笔贷款业务,由我负责,让我找你,今天就把资料和授信报告做好,明天报总行,亲爱的你可要帮帮我。” “太好了,亲爱的,要么你过来,到我这里,我们一起做。”金莉莉兴奋地叫道。 0137 调整报表 林一燕到的时候,金莉莉已经把八达公司的基础资料都准备好了,林一燕说,海湾丽景酒店的全套资料我们有,就不需要了。 她拿起八达公司的报表看看,问金莉莉,这个报表是真实的? 金莉莉说当然,我们又不需要给别人看,当然是真实的。 “嗯,看样子你们公司,还是不错的,比我手上的那些贷款企业好多了,不过,要贷一千万,这个报表还不够,需要调整一下。”林一燕说。 “一千万?”金莉莉吓了一跳,“不是八百万?” “怎么,你们嫌多?嫌多我和行长说。”林一燕白了金莉莉一眼,“你们以贷还贷,还了那个八百万,还有欠息呢?只做八百万的话,覆盖不了前面的八百万啊。” 金莉莉明白了,这他妈的,还真是为我们考虑得周到啊。 林一燕看了看外面,凑近身子和金莉莉说:“还有,那个滞纳金,是可以谈的,明白了吗?” “什么意思,可以免除?” 林一燕点点头:“让你们夏总去和施行长要求,别说是我说的。” “我知道了,亲爱的。”金莉莉高兴地说。 金莉莉拿起自己的报表,问林一燕,这个,怎么调整? “放大十倍。”林一燕说。 金莉莉又吓了一跳,放大十倍,那不就是做假报表吗?金莉莉从第一天去轴承厂上班,母亲就天天唠叨,和她说,做财务的,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做假账。 金莉莉犹豫了,林一燕看了看她,笑道:“怎么,不会做?” “这个,这个是做假账啊。”金莉莉说,“可以吗?” 林一燕咯咯笑道:“好呀,亲爱的,我没想到,一个拿着假边防证上岛的,会被调整报表难住了,真是老革命碰到新问题。” “去你的,花言巧语,什么报表调整,就是做假账。”金莉莉骂道。 “对,怎么了?”林一燕大大咧咧地说,“不能做你去和夏总说,我保证他分分钟把老包叫回来做。别傻了,亲爱的,这个是给我们银行的报表,不是给税务的报表。” “有区别吗?”金莉莉不解道。 “当然,你们这个报表,申请贷款一百万没有问题,要一千万,就不够了,报上去,两秒钟打回,谁都没有办法,别说吴行长,就是郑行长说了都没用,他们还会骂你们,是存心给他们难堪的。 “我和你说,亲爱的,我也是报了两次都被打回后,我师父暗示了我,我才知道的,他和我说,在银行贷款的企业,报表都很好看,如果这些企业,表现都像报表这么良好,那我们银行,就没有坏账了。 “唉,我知道行长为什么让我来负责这笔业务了。” “为什么?”金莉莉问。 “她大概看出来你就是个不开窍的人,换其他人来,是不会这么赤裸裸地和你说的,但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林一燕看着金莉莉,笑道:“你呀,就是在那个乡镇企业待坏了,脑子都快变成村姑了。” “滚,我那是大集体好不好!”金莉莉恼了,她打了一下林一燕,林一燕大笑。 再坐下来,林一燕的话金莉莉是已经听进去了,确实,要是你连表面文章都做得一塌糊涂,人家怎么给你放贷款,钱是你用的,这账自然是你做,还要做好,你要是交给银行的账都不符合要求,那他们就是违规放款,上上下下,都要对这笔贷款承担责任。 金莉莉心想,就是林一燕不让自己这么做,夏总等会起来,也一定会让自己这么做,老包以前,也一定是经常这么做,他们这几个老甲鱼,肯定都知道银行需要的是怎样的报表。 林一燕写了几个数字,让金莉莉根据这个数字修改报表,她坐在老包的位子上,也开始根据这几个数字,填写起授信报告。 金莉莉看了看林一燕,笑了起来,林一燕奇道:“你笑什么?” 金莉莉说:“我感觉我们这样,真像是犯罪集团。” 林一燕说是啊,开始是张晨他们,现在就轮到我们了,我和你说,亲爱的,这活生生就是被社会逼的,离开学校的那一天,所有的单纯就应该抛掉,我觉得所有大学的最后一课,都应该是教学生,怎么放弃自己那虚幻的单纯和幻想的。 金莉莉不响,她没有上过大学,不知道大学的情景,但社会她算是比林一燕早几年进入,她觉得她说得很对,你要是想保持你自己的本色,就请滚回永城,滚回那个高磡上,即使滚回永城,那也不是单纯的世界,和海城相比,不过是小巫和大巫的区别。 两个人做到十二点多钟,基本快做完了,林一燕说,肚子饿了,亲爱的你有没有面条或饼干款待款待我? 金莉莉摇了摇头,她说:“不行。” 林一燕睁大了眼睛,嗔骂道:“不会吧,就是周扒皮也没有你这么狠,我肚皮都贴后背了。” “忍着。”金莉莉说,“等夏总起来,必须让他请我们吃大餐,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妈的,我才睡了三个小时,就起来加班了,不犒劳我们,还有天理吗?” “我认为没有。”林一燕说。 过了一会,夏总起来了,他听到金莉莉他们办公室里叽叽喳喳的,走过来一看,见是林一燕,他也愣了一下,虽说他想过施行长很可能会派林一燕来做这笔业务,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金莉莉和林一燕看到夏总,都笑了起来,林一燕说,饭票总算起来了,肚子有指望了。 金莉莉冲夏总叫道:“哼,资本家,睡到现在才起来,我们都已经干了一上午了!” 夏总呵呵笑着走进来,他看了看林一燕在写的授信报告,点了点头,他说,强将手下无弱兵,你们施行长还真是雷厉风行。 金莉莉把报表拿给夏总签字,夏总看也没看就签了,他问林一燕,调整到位了? 林一燕说,可以了,一千万没问题。 夏总听到一千万,心里也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明白,吴行长和施行长,这是对昨天晚上非常满意。 夏总和林一燕点点头,他说好。 金莉莉用手敲着桌子:“喂喂,别光盯着人家美女看,资本家,我们两个长工可饿坏了。” 夏总笑了,赶紧说,好好,去哪里,你们选。 金莉莉让林一燕选,林一燕选了地龙王,地龙王是以吃野味为主的,林一燕说她想吃干煸果子狸,金莉莉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林一燕是广东人,他们有恐怖的胃口。 吃饭的时候,金莉莉和夏总说起了滞纳金的事,特别点出,这是林一燕告诉自己,可以减免的,夏总看了看林一燕,林一燕点了点头,和夏总说,可以的,夏总直接打施行长电话就可以。 夏总说好,他想了一会,和林一燕说,你们银行这么支持我们,我们是不是也该回报你们银行,这样吧,这笔贷款,我们开一比一的承兑好了。 “真的?”林一燕睁大了眼睛。 夏总点了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林一燕兴奋道。 金莉莉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林一燕又为什么这么高兴,她问,喂喂,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一比一? 夏总奇道:“你不知道怎么开承兑汇票?” “我知道承兑汇票啊,不过没接触过这个业务。”金莉莉老老实实地说,她看到林一燕看着她笑,知道她又想讲你就是在那个乡镇企业待坏了,脑子都快变成村姑了。 金莉莉用手指指着林一燕,林一燕不笑了,她和金莉莉说,夏总的意思是,这笔贷款出来,他把这贷款作为保证金,从我们银行开一千万的承兑汇票。 “那有什么区别,钱又没有多出来?”金莉莉不解道。 夏总和林一燕都笑了起来,林一燕说,对,钱是没有多出来,但对我们银行来说,等于是放了一千万的贷款,拉到了一千万的存款,我呢,半年的存款任务都完成了,谢谢夏总! 金莉莉这才明白,林一燕为什么会这么高兴。 0138 本姑娘要收拾你 林一燕走后,金莉莉问夏总为什么要这么做,开承兑,我们贴现不是还要付人家钱吗? “那个就几个点,再说,我们也不用贴现那么多,比如还要给潘经理的那一百二十万,还有其他的应付款,我们都可以给他们承兑汇票,这部分贴现,就不用我们支付。”夏总说。 “我知道了。”金莉莉说,“你主要还是想帮林一燕,对吗?” “对,她帮我们做了这么多事,按道理,直接给她些钱也是应该的,但是我想,对年轻人这么做,会教他们学坏的,我们帮她完成揽储的任务,她可以从自己行里拿到奖金,那个奖金,她拿起来就心安理得。” 夏总说着,金莉莉不停地点头,她觉得夏总的考虑很对,也很体贴。 他们的这笔贷款,到了周四上午就下来了,林一燕帮他们争取了,这笔贷款的贷款利息按基准利率9.36计算,不上浮,这样一来,和陈明原来的那笔基准利率10.08,上浮百分之十相比,每个月的利息,就省了好多钱。 夏总和施行长谈妥,陈明的那笔贷款,他们除了帮助还了本金以外,只需支付欠了六个月的利息,滞纳金部分就免除了,陈明和海发行的这笔贷款,从此就没有任何关系。 夏总拨打了陈明的电话,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接电话的却不是陈明,而是另一个陌生人,陌生人告诉夏总,陈明把这部大哥大,卖给他了。 夏总心里咯噔一下,他让老包去陈明住的地方看看,老包去了以后打电话回来说,陈明已经搬走了,去了哪里,连房东都不知道。 老包还和夏总说,潘经理那边已经进场,那块地,他也找市政府的招商办问过了,不需要罗厅打招呼,人家说了,只要你们工地恢复动工,我们就给你们变更。 看样子,三亚现在的情况够惨的,当地政府都急眼了。 金莉莉目睹和参与了整个过程,她觉得这一切比电影还好看刺激,还要精彩和过瘾,转了一圈,夏总等于是一分钱也没有花,就把海湾丽景酒店拿到了自己手里,用的都是银行的钱,而银行,看上去还很高兴。 原来赚钱是这么赚的,金莉莉叹了口气,她觉得这个本事,张晨那个死脑筋,是怎么也学不会的。 夏总和金莉莉说,好了,现在,我们可以通知投资方过来项目考察了。 …… 这天下午,张晨在办公室里,正在调整商城楼上美食广场的布局。 按他原来的设计,是一家家店独立经营,他受那家东山羊火锅店的启发,人家那么大的场面,那么好的生意,但只卖两三样菜,其他的菜和酒水,就交给其他人卖,可以说是大家协作,撑起了那院子红火的生意。 张晨就想,能不能和那个院子一样,美食广场的中间,都是桌椅,四周一圈,才是各家店铺,到了这里,你可以这家店选一样,那家店选一样,把全国各地美食,甚至港澳台和东南亚的美食,都汇聚到你面前的餐桌上。 海南本来闯南洋的人就特别多,这些食物,能勾起他们的回忆。 这样做,还有个最大的好处,是外面那种单一的门店没办法竞争的,一个顾客,到了这里,你可以肉夹馍就片儿川,不够再来一碗重庆抄手,吃完了来一份芒果肠。 张晨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和符总说了,符总很感兴趣,他说那这样,吃正餐就和吃早茶一样了。 “对,有点像。”符总的话,提醒了张晨,他说:“我们这店堂里,也可以有推车仔推着车子在走,上面是各种小菜。” 符总想到了一个问题,他说:“这样好是好,形式很新颖,小张,你说的没错,这样那些单一的门店,就没有办法和我们竞争了,不过,有一个毛病,你想,要是他吃一顿饭,点了五六家店的东西,要去五六家店排队和买单,是不是很麻烦?” “这个我也想过了,和喝早茶一样做。”张晨说。 “怎么做,你说你说。”符总催促道。 “进去的时候,他可以去收银台交押金,领一个空白的餐牌,到每家店买东西,他只要把餐牌拿给店家,店家在上面写一下就行,这样,取餐和等餐的速度也会加快,不用排长队了,吃完后,他到出口,把这个餐牌交给收银台,收银就按上面写的结算,多还少补。” “好啊,这个办法好,就是统一收银,我们内部和各家店,按餐牌分别结算。” “对,就是这样。” “不错,不错。”符总乐呵呵说,“小张啊,看不出来,你还很有经营头脑,这个项目完工了,你要么到我望海楼来当个副总算了。” 张晨现在,就在修改这个不错的方案。 办公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张晨抬头一看,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的是金莉莉,正朝着他笑。 办公室里只有张晨一个人,金莉莉双脚并拢,一步步跳着跳进来,张晨早站起来,金莉莉刚刚走近,他一把就把她拉了过来。 分开之后,张晨还是问:“你怎么来了?今天才星期四。” 金莉莉和张晨说,他们公司的贷款已经下来,三亚的海湾丽景酒店,现在是他们公司的了,他们明天还要去三亚,准备迎接从北京来的投资方的考察,所以,夏总今天放了她假,明天早上十点,回到公司就可以。 张晨牵着金莉莉的手,和她说,走,那我们去前台开房,我们晚上就住望海楼。 “你疯了,这么贵?”金莉莉叫道。 张晨哭丧着脸,他说:“那怎么办,要么我们还是回文明东,那老妖婆,想听就让她听好了?” “不要不要。”金莉莉用手捶着自己的头,叫道:“头痛头痛,我一想到那老妖婆就头痛。” 张晨和金莉莉说:“那走吧,我带你去住九十一个晚上的房间。” 金莉莉扁了扁嘴:“好吧,那也比看到那老妖婆强,不过张晨,那种酒店会不会有蟑螂啊?” 张晨笑道:“我也不知道,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两个人牵着手,张晨带着金莉莉,穿过了望海商场,到了望海国际大酒店的大堂,张晨往前台走去,金莉莉拉住了他,悄声问道:“不是去九十一个晚上的酒店吗?” “对啊,这里就是九十一个晚上。”张晨笑道,“你忘了我在给哪里装修,怎么会没有优惠。” 金莉莉恍然大悟,明白了,她兴奋地轻呼:“我明白了,张晨,这么便宜,你去找符总了?” “没有,要是找符总,就免单了,我找了徐助理,我想,找符总不好,显得小里小气的。”张晨说。 张晨当然不会告诉金莉莉,其实自己上个周六,已经在这里开过一次房,更不会告诉她,自己还做了一个那么淫荡的梦,金莉莉会笑话他的。 “对对,九十,已经赚到了。”金莉莉说。 张晨在前台开好房,金莉莉一定要上楼看看,他们就上了十二楼,进了房间,金莉莉果然就如张晨预计的那样,把鞋脱了就跳上床,在席梦思上蹦着跳着,张晨赶紧提醒她,小心,别碰到吊灯。 张晨和金莉莉说,那你在这里,我回办公室了。 金莉莉纵身一跃,就从床上跳到了张晨的背上,张晨赶紧用手托住了她,金莉莉用手扳着张晨的头,大声叫道:“哪里走,妖怪!回去,回去,本姑娘怎么会放过你。” 0139 似是故人来 张晨从床上坐了起来,开始穿衣服,金莉莉问:“你干嘛?” 张晨和她说:“我可是上班时间出来耍流氓,工地上还有很多的事。” 金莉莉“哦”了一声,她也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张晨奇怪了,问道:“你干嘛?” 金莉莉脸红扑扑的,略带娇羞地说:“我说过不放过你的,今天,我要泡你。” 张晨哈哈大笑,忍不住张开双手,抱了抱金莉莉,金莉莉又动手动脚,张晨赶紧逃下了床,叫道,不行不行,这样就没完没了。 他嘴上这么叫着,心里却觉得满是柔情,两个人久别重逢,明天金莉莉又要离开,这一去,现在连金莉莉自己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要等北京那批人到了以后才会知道。 两个人自然有些不舍,好在今天的日子还长,这个房间,还有一整夜都是属于他们的。 金莉莉跪在床上,手里拿着自己的T恤,和张晨撒娇道:“你帮我穿。” 张晨帮她把衣服穿好,金莉莉又用手指着前面踢到地毯上的牛仔短裤,和张晨说:“还有那个裤裤。” 张晨也帮她穿上。 两个人仍旧手牵着手出了房间,手牵着手进电梯,下楼,手牵着手穿过酒店的大堂和商城的一楼,到了张晨的办公室。 张晨坐在哪里,继续修改他的稿子,金莉莉坐在对面,坐了一会,却开始哈欠连连,张晨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屁啊。”金莉莉骂道,她把桌上的一张纸揉成一团,扔了过来,张晨一伸手就接住了。 “中午和林一燕和她师父一起吃饭,都没有午睡。”金莉莉说。 张晨看着她,不怀好意地笑道:“真的吗?” 金莉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张晨这是在笑她刚才太生猛了,金莉莉脸红了,她用手指点着张晨:“你你你……” “我怎么了?”张晨笑道。 “哼,晚上不让你碰我了。” 张晨说好,过了一会,张晨自言自语地说:“其实那《僧尼会》里,是小尼姑先那个的……” 金莉莉一拍桌子,跳了起来,张晨也赶紧站起身,他看准金莉莉打来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两个人打闹了一会,最后张晨看看门外没人,一把把金莉莉抱住,金莉莉伸脚够了一下,想去关门,却没有够到。 “张总!张总!” 远远地,有人在叫张晨,张晨和金莉莉吓了一跳,赶紧分开,是大门口看大门的老头在叫张晨。 张晨走到办公室门口,老头指着身边的一个人大声叫着:“有人找你,张总。” 他们站着的大门口太阳很大,两个人还是逆光站着。 张晨开始没看清老头指着的那人是谁,眨了眨眼睛,定睛再看,“我操!”张晨叫了一声,赶紧朝门口跑去,金莉莉跑到门口一看,也跟着跑了过去。 两个人跑到大门口,站在老头边上,怯生生地看着他们两个的,确实是小武,剧团里好打架的那几个武生,领头的那位,也就是在给张晨他们送行的那天晚上,举着杯子和他们说,你们在海南要是有什么事,一个电话,我二话不说,就杀过来的那位。 小武站在那里,头发又长又乱,都结饼了,脸上一层黑釉,闪着亮光,张晨和金莉莉,都是夏天的着装,小武却还脚穿一双脏兮兮的旅游鞋、一条灯芯绒裤,上身是一件两用衫,两用衫里面,还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线衣,那毛线衣都快变成黑色的了。 大概就因为小武这副样子,连看大门的老头,都不敢把他放进工地。 “小武,你怎么来了?”张晨叫道。 小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嘿嘿笑着。 “别傻站在太阳下了,快去办公室。”金莉莉说,张晨醒悟过来,叫道:“对对,去办公室。” 三个人回到了办公室,金莉莉给小武倒水,张晨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饼干,问小武,饿了吧? 小武点了点头。 张晨说先吃点饼干,等会我们去吃羊肉火锅。 小武朝四周看看,问道:“杆子哥不和你们在一起?我刚刚问门口的老头,他说这里没有这个人。” 小武一说,张晨才想起来,他赶紧给刘立杆打了一个传呼,刘立杆回过来,张晨告诉他,小武在我这里,刘立杆说,我马上过来,把电话一扔,就蹬着自行车往这边骑。 金莉莉还是问:“小武,你怎么来了?” 小武和他们说,自己是逃出来的,在永城,打架,把人打伤了,老派要抓他,他就逃出来了。 “对方伤的重不重?”张晨问。 “应该是蛮重的,小进他们去医院看了,医生说,可能会终身残疾,老派都去医院了,小进他们跑回来,就让我快逃。”小武说。 老派是永城人对派出所警察的称呼,小进是剧团里的另外一个武生。 张晨问:“有没有人知道你逃到海南来了?” “应该没有,我连小进他们都没来得及说,他们肯定以为我逃回家去了。” 小武看上去有些紧张。 金莉莉和小武说,好了,没事了,到了这里,永城的老派就找不到你,谁会找到这天涯海角来,就是来了也别怕,我市公安局政治部有熟人。 小武松了口气,赶紧说:“谢谢莉莉姐!谢谢晨哥!” 张晨问小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小武和他说,他逃的时候,想想逃回家不安全,老派肯定会去他家里找他,就想,干脆逃海南去算了,他没有张晨他们的地址,但知道张晨的家,他就去了张晨家里,是张晨爸爸告诉他的。 张晨点了点头,他以前给家里写信的时候告诉过他们,自己在这里。 “对了,小武。”金莉莉想到了一个问题,她问:“老派在抓你,你边防证都开不出来,怎么过海的?” “我在海安扒了一辆货车,那一车都是大白菜,我就躲在大白菜里,躲了十几个小时,快闷死了,好在饿了有大白菜吃。” 小武说着,金莉莉鼻子一酸,差点就哭起来,看样子这家伙这一路,比他们来的时候还狼狈。 金莉莉看小武是空着手的,饼干也吃得差不多了,她走到张晨面前,伸出了手:“给我钱,我今天没带钱。” 张晨把钱包递给了她,不解地看着她,金莉莉说:“我带小武去买衣服,他这身,在这里冬天也穿不到。” 小武的脸涨得通红,忸怩着,不肯站起来,金莉莉骂道:“混蛋,到了这里,就是到了自己的家,知道吗?你还假客气什么?” 小武只好站起来,跟金莉莉出去,两个人刚走到门口,刘立杆到了,他一看到小武,就骂道:“我操,永城一霸,现在变成了丐帮少帮主了,走走,先去换身行头。” 金莉莉笑道:“正要去呢,这家伙还不肯。” “那就扔海里去,这个样子,还不丢死我这个大记者和张总的脸。”刘立杆骂道,小武嘿嘿笑着。 张晨想到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酒店的钥匙牌,和金莉莉说:“对了,买好衣服,先带他上楼冲个凉。” 0140 飞起一脚 过了二十几分钟,金莉莉回来了,张晨问她,小武呢? “杆子带他上楼去冲凉了。”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刘立杆带着小武来了,小武冲完凉后,看上去精神抖擞的,小武虽然个子不高,只有一米六几,但很结实,加上又是武生演员,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特别是他上身穿着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休闲裤,脚上穿着一双球鞋。 刘立杆骂道:“这个家伙,我是没有办法了,他打死也不肯穿短裤和拖鞋。” 小武说:“穿那个跑不快,踢腿也不方便。” 他说着就一个侧身,啪地一脚,脚尖踢到了比他人还高的柜顶。 “来来,有种你把这灯泡踢了。”刘立杆指着头顶的灯泡说,那灯泡,距离地面有两米左右。 “你赔灯泡?”小武问。 “好好,我赔。”刘立杆说。 “晨哥可以吗?”小武问张晨。 张晨他们以前在剧团,经常会玩这种小把戏,小武问他,他也来了兴趣,他说好。 小武把张晨桌上的绘图灯打开,走到门边,把头顶的白炽灯关了,拿了一张桌上的报纸,爬到桌上,用报纸把灯泡包了几层,这是怕待会踢到灯泡,玻璃的碎片会飞溅开。 跳下桌子,小武朝后退了两步,他看看头顶的灯泡,习惯性地提了提裤子,助跑两步以后跃离地面,整个人在空中一个空翻,脚上头下,右脚的脚背踢到了那团报纸,“啪”地一声沉闷的声响,灯泡碎了。 三个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金莉莉还鼓起了掌。 小武落下来后,双手在地上轻盈地一垫,又是一个跟斗,再落下来,人稳稳地站住。 “服了服了。”刘立杆笑道。 小武得意地叫道:“赔灯泡!” 四个人走着去了东山羊火锅店,坐下来后,张晨问小武:“剧团现在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屌事没有。”小武说。 张晨笑道:“还是文化局的那个丁主任,在当团长?” “对,还是他当团长,老贵叔现在是副团长。”小武说。 “哎呦,冯老贵这个娘娘腔都当副团长了,他能管谁啊?”刘立杆叫道。 张晨也奇怪,他问:“剧团现在有演出了?” 小武摇了摇头:“没有。” 张晨更奇怪了:“没有演出,要什么副团长?” “丁团长给老贵叔的任务是,让他每天在办公室里坐着,对付那帮老头老太婆,让他们不要去局里和县里闹。” 张晨和刘立杆都明白了,金莉莉看了看刘立杆,笑了起来,刘立杆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居然没有问谭淑珍怎么样了?”金莉莉说,张晨也觉得奇怪。 小武坐在那里的时候腰板笔直,吃菜的时候就用右手拿起筷子,挟一筷子菜,喝酒的时候就用左手拿起杯子喝一小口,什么都不做,或者做完这些的时候,他不像张晨他们,翘手翘脚,而是端坐着,双手放在大腿上,看上去让人觉得很拘谨。 其实他是已经习惯这样的坐姿,坐几个小时,腰杆都是笔直的。 小武听金莉莉和张晨说,也笑了起来,他说:“杆子哥哪里憋得住,我洗澡的时候,他啰里啰嗦,一直就在门外面鬼叫,我要是没把门锁了,他肯定会跑洗手间里来。” 原来如此,张晨和金莉莉,哈哈大笑,刘立杆不好意思了,他举起酒杯叫道:“喝酒喝酒。” 四个人举起杯子,碰了一下,其他三个都一干而尽,只有小武,还是只喝了一小口,张晨他们也不劝他,都知道他平时很少喝酒,就这两三小口,脸已经变得通红,小武说,我还是喝水吧,金莉莉把一瓶矿泉水给他。 “谭淑珍现在好吗?”金莉莉问。 小武说:“还是那样,她现在不住在剧团,我都很少看到她。” “不吊嗓子了?”张晨奇道。 “吊,不过不在团里吊,现在那高磡上,每天早上,只有建梅姐一个人还在吊嗓子。” “连冯老贵都不吊了?”张晨问。 小武看了看他,没有答话,不过张晨心里明白,冯老贵要是一天到晚都在对付那些老头和老太太,大概每天都会嗓子冒烟,还吊什么。 “小武住哪里?”金莉莉问张晨和刘立杆。 张晨说,我那里可以,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 “还是住我那里吧,现成的两张床,去你那里,这小武碰到了老妖婆,你不怕他三打白骨精?” 刘立杆说,张晨和金莉莉都笑了起来,想想也是,顾淑芳看到小武进进出出,肯定会阴阳怪气地冷言冷语,小武哪里受的了,只怕是她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就把她整个人拎起来了。 张晨因此不再坚持。 张晨和小武说:“你每天住在杆子那里,做事还是跟着我吧,他那个事,你做不了。” 小武说:“是是,杆子哥是记者,每天要写字,我认识的字都还没有一箩筐,别说写了。” 张晨笑笑,当下也不拆穿刘立杆,他和刘立杆说,明天上午,带他去人民桥下面买辆自行车,再带他认认从滨涯村到望海楼的路。 刘立杆说好。 张晨继续和小武说:“你到我这里,就负责采购吧,原来都是我自己在跑,我会带你去跑几天,做采购,其他没有,小武,就是不要给我丢脸,到了供应商那里,抽烟喝茶可以,但人家要是给你回扣,千万不能收。” 金莉莉也说:“对对,你要是缺钱,就和你晨哥说。” “他说什么,我这里有啊,小武,记住你晨哥的话,我们剧团出来的,不能让别人看轻了。”刘立杆说。 “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吧。”小武说。 吃完了饭,四个人回到张晨的办公室,张晨进门一拉开关,门里黑咕隆咚,张晨想起来了,和刘立杆说,你欠我一个灯泡。 他走过去,打开了桌上的绘图灯,四个人坐了一会,刘立杆和小武说:“我带你去解放西再买点衣服,这望海商城的东西,买多了我们也买不起,你晨哥和莉莉姐,也要鹊桥会了,我们闪。” 小武嘻嘻笑着站起来,到了门口,刘立杆准备上自行车,说是他带小武,小武拉住了他,和他说,就你这小鸡样的,去去,还是我带你吧,你坐后面指路。 小武上了自行车,带着刘立杆走了。 张晨也关上办公室的门,望海商城还在营业,张晨和金莉莉,两个人手牵着手,逛了一会商场,金莉莉买了一瓶防晒霜,她苦着脸,和张晨撒娇道: “亲爱的,怎么办啊,三亚太阳很大,我从三亚回来,肯定会变成非洲小妹妹了。” 张晨笑道:“没事,没事,你就是变成了炭,也是我的炭。” 金莉莉用肩膀撞了张晨一下:“不错,张总现在都会甜言蜜语了,有进步。” 两个人到了房间,金莉莉问张晨,你有没有觉得,小武好像有什么话,没和我们说? 张晨点了点头,他说:“对,我也感觉到了,不过,那个破剧团,会有什么事?” 两个人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会有什么事。 “你有没有觉得,他虽然叫冯老贵还是叫老贵叔,但是,明显有点不屑?”金莉莉又问。 张晨又点点头,他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不是好像,是就是……”金莉莉低头想着,过了一会,金莉莉突然叫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张晨奇道。 “你们团里,会不会因为你和杆子,出来了这么久都没回去,要开除你们?那冯老贵,准备大义灭亲了!”金莉莉叫道。 张晨愣了一下,然后想到,这还真的是有可能,特别是那个丁百苟,一直对自己怀恨在心,自己人在剧团,他不敢怎样,自己不在,他肯定会找个理由报复自己,而冯老贵,那王八蛋这种时候,肯定是屁都不敢放。 张晨越想,就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他心里虽有点不舒服,不过马上就释然了,他和金莉莉说: “开除就开除,现在让我们回去,我们还会回去?” “我是死也不会回去的。”金莉莉说。 0141 重要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快十点钟,小武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来了,张晨看到不是刘立杆那辆,知道他们早上已经去过人民桥下的二手自行车市场。 “杆子呢?”张晨问小武。 “他被一个客户叫走了。”小武站在那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说:“晨哥,我今天干什么,你吩咐吧。” 张晨让小武坐,他说不急,等会我会带你去几个市场转转,我们中午在外面吃,你坐下来,我先问你一件事。 小武在张晨的对面坐了下来,张晨看着他,问道:“小武,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和我们说?” 小武面露难色,不吱声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 “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小武,你什么话都可以和我说。” 小武尴尬地笑道:“晨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不是团里要开除我们了?”张晨问。 “这个,听老贵说起过,不过,不是这个事。”小武吞吞吐吐地说。 “那还有什么事?” 小武又看了看身后,他说:“我看到杆子哥就很难过,他还问东问西,老是问我淑珍姐的事。” “谭淑珍怎么了?” 小武鼓足了勇气,说道:“淑珍姐订婚了。” “啊!”张晨大吃一惊,急道:“你说什么?” “淑珍姐订婚了,晨哥,我都不敢和杆子哥说。”小武嗫嚅道。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们都去喝过订婚酒了。” “她和谁订婚了?” 小武看了他一眼,低声说:“老贵叔,冯老贵。” “我操!”张晨骂道,“这也太他妈的夸张了!” “是啊,你们走了以后,老贵就天天缠着淑珍姐,再加上她父母又逼她,她,她……她大概也没有办法吧,我们看着很气,但都是自己团里的,又有什么办法,那时候,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 “他们什么时候结婚?”张晨问。 “你是说摆酒?”小武问张晨,“应该是很快吧,说不定我出来的这几天,他们已经摆了,反正登记是已经登记,婚房也都准备好了,冯老贵同意当副团长,就是要求丁主任帮他解决婚房,丁主任在原来越剧团的宿舍,给他们腾出了两间房间,他们,已经住那边去了。” 张晨这才明白,小武昨天说,谭淑珍和冯老贵都不在高磡吊嗓子是什么意思,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刘立杆这傻逼,还在一厢情愿地等。 张晨给金莉莉打了一个电话,金莉莉刚回到公司不久,还没去三亚,金莉莉一听,也急了,她说我不和你多说了,我先打谭淑珍家里,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莉莉挂断张晨的电话,夏总正好走过来,用手指在自己的手表上点了点,金莉莉说,给我十分钟的时间,我打个电话。 金莉莉拨通了谭淑珍家的电话,还是谭淑珍妈妈接的,金莉莉也不啰嗦,直接就说,你让谭淑珍来接电话。 “珍珍不在。”谭妈妈没好气地说。 “珍珍是不是订婚了?不不,是不是已经登记了?” “是啊,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金莉莉,我们做什么了?我家珍珍,卖给谁了吗,我们订我们的婚,我们结我们的,关你屁事,以后你不要打电话过来了!” 谭妈妈说完,就把电话挂了,金莉莉气得七窍生烟,又无可奈何,她坐着生了一会闷气,这才给张晨打了电话,把电话的事告诉了他。 张晨急了,他说,我都不知道怎么和杆子说。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说,这个傻逼情种,还会一天天地等下去,等个屁啊,等到人家小孩上小学吗?”金莉莉骂道。 张晨叹了口气,他说:“也不知道和他说了,会怎么样。” “这傻逼知道,第一件事肯定是买机票回永城,张晨,我和你说,你们就是把他腿打断了,也不要让他走,知道了吗?别去丢这个脸了!” “好吧,我知道了。” “我先走了,夏总在等我,对了,有什么事,直接打夏总大哥大好了,我们都在一起。” 张晨说好。 张晨挂断了电话,坐在那里想了一会,他想金莉莉说的没错,刘立杆知道了,肯定会跑回永城,人家都已经登记了,你跑回去,除了自取其辱,又有什么意义? 人家还会为了你,再去民政部门离婚?就是谭淑珍愿意,她父母也不会肯啊,这事,只能让它过去了,不在永城,眼不见心不烦,还好一点。 张晨看着小武,心想,幸好小武现在也在这里,和刘立杆住一起,可以看住他,不然,自己一个人,还真管不住他,这个家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溜走了。 张晨和小武说,我们等会先去市场,晚上再和杆子说,我来说,莉莉说的没错,不告诉他也不行,这傻逼还天天在等谭淑珍来,说了以后,你看住他,千万不要让他跑回永城,会出人命的。 “好,我知道了,实在不行,我就把他绑起来。”小武说。 张晨说可以,绑吧,只要不让他离开海城就行。 张晨骑着摩托车,带着小武去了几个建材市场,介绍他们的供应商和小武认识,和他们说,这是我的小弟,以后,我们项目上的采购就归他管,你们有事就扣他。 张晨把自己原来用的那台数字BB机给了小武,小武这就算是正式接班了。 工地上的用工,除了安排顾淑芳和林钊,其他的,符总基本不管,都由张晨自己根据需要调配,所以录用小武,他也不需要和其他人打招呼,只需晚上回去的时候,把小武的身份证复印件交给顾淑芳,告诉她,这个人今天第一天上班就可以。 中午他们是在林老板那里吃的海南鸡饭,张晨和林老板交待,以后我小弟来,你可不能贿赂他。 林老板笑道:“懂了懂了,我都已经习惯了。” 吃完了饭,他们在林老板的沙发上休息一会,然后继续转,张晨和小武说,你做采购不仅是做采购,还要做好情报工作。 “这里还有特务?”小武不解了。 张晨笑道:“不是特务,是让你发现市场上有什么新材料新技术,就及时把资料和样品收集起来,交给我,你想人家为什么要装修,不就是为赶时髦?所以有新材料,适合我们的工程时,我们马上会使用,建材行业,每年都有很多的新材料出现。” 小武明白了,他说好,我知道了。 两个人回到望海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张晨又带着小武去工地上转转,让他了解,他今天一天看到的这些材料,都用在什么地方,工人是怎么施工的。 转完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六点了,两个人坐了一会,刘立杆来了,小武看到刘立杆来,赶紧站了起来,把张晨对面的位子,让给刘立杆坐。 刘立杆问小武,今天一天怎么样? 小武和他说,海南的天气太热,不过海南鸡饭很好吃。 刘立杆哈哈大笑,张晨心里骂道,笑你妈逼,马上就叫你哭。 他狠了狠心,和刘立杆说:“杆子,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刘立杆笑道:“你他妈的,不是天天有事和我说。” 他看看头顶的灯泡,已经换了,笑道:“你他妈的,是不是又要说我欠你一个灯泡?” 张晨摇了摇头:“灯泡我工地上有的是,我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张晨看了看门外,和小武说:“小武,你去把门关了。” 小武走过去,把门关了,他站立着靠在门后,看着这里。 刘立杆看看张晨,又看看小武,他见两个人都是一脸的认真,刘立杆骂道:“我操,你们两个,不会是合起来唬我吧?还重要的事情,我们他妈的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0142 不放他回去 张晨一直盯着刘立杆看,等他说完,张晨说:“谭淑珍已经结婚了。” 刘立杆浑身一震,他咧开嘴,想笑,但笑容很快就从他的脸上消失,张晨继续说:“谭淑珍和冯老贵,已经登记了。” “真的?” 刘立杆看着张晨问,张晨点了点头,他转身看看小武,小武转过了脸去,不敢看他。 虽然刘立杆从去年在海安,给谭淑珍寄出第一张明信片,到后来他去了报社,终于安定下来以后,给谭淑珍写了第一封信,就一直没接到谭淑珍的回信,刘立杆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感觉这中间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但他每次,都自己说服了自己。 没事没事,谭淑珍还是那个谭淑珍,不会变的,她不回信,自然是有她的道理,谭淑珍做什么,都有自己的一套,你又不是现在才知道。 但此刻,刘立杆听到这话从张晨嘴里出来,他还是不想相信,想排斥,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总算来了。 刘立杆觉得,心里一片的冰凉。 他知道张晨什么都会和他开玩笑,但不会拿他和谭淑珍的关系开玩笑,就像他经常会拿张晨和金莉莉开玩笑,但真的涉及到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时,他表露出来的,只是担忧和提醒。 “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问莉莉,她已经给谭淑珍家里打过电话,她妈妈也证实了,你打夏总的手机,他们在一起……” 刘立杆双手在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看着张晨,惨然地一笑:“不用了,我信。” 刘立杆站起来,朝门外走去,小武站在那里,靠着门,刘立杆说,小武,让我出去。 小武没动。 “杆子,你去哪里?”张晨问。 “我去机场看看,现在还有没有去广州的机票。” “你想干嘛?回永城?” “对啊,谭淑珍和那个娘娘腔结婚了,我回去祝贺他们一下,送份大礼啊。” “有意思吗?” “当然有意思,看着自己的女朋友,和自己的好朋友结婚,多有意思。” “回来坐下。”张晨说。 “我去机场看看就回来。” “不要去了,没有必要。” 小武站在那里,刘立杆看着他,他别过头去,始终没有看刘立杆,刘立杆又说,小武,让我过去。 小武摇了摇头,他说,晨哥说的对,杆子哥你不要回去。 刘立杆伸手去拨小武,拨了一下没有拨动,刘立杆想再拨,小武说,杆子哥,你要是不听,我就动手了。 刘立杆笑道:“那你动手啊,你要怎样?打我吗?好啊,我现在就是欠揍!” 小武的脸涨得通红,他和刘立杆说:“对不起,杆子哥,我不会说话,但晨哥说的是对的,你不要回去。” 刘立杆叹了口气,他说:“好吧,小武,那我问你,你要是我会怎么办?” 小武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是你。” “我是说,要是你女朋友和你的好朋友结婚,你会怎么办?” “我没有女朋友。” “我是说比如,比如有呢。” “我会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当球踢。” “小武!”张晨厉声喝道。 小武看了看张晨,嗫嚅道:“晨哥,要是我,我真的会这么做。” “好啊,那你还不让我去?”刘立杆说。 小武摇了摇头,他说:“你不是这样的人,杆子哥,你没有那个杀心,你懂的道理多,你去了,杀不了人,你最后会用道理说服你自己,晨哥和莉莉姐说的没错,你这一去,最后除了丢脸,不会有其他的结果。” “哈,哈哈!”刘立杆大笑道,“张晨,你听到没有,这小子他妈的在教训我。” “他说的没错。”张晨说,“这种事情要解决,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杀人,要么忍了,这个世界,漂亮的姑娘有的是,我们另外再找一个,找一个比谭淑珍还漂亮的,气气他们。” “你怎么不另外找一个?”刘立杆问。 张晨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杆子哥,你这话过分了。”小武骂道。 刘立杆知道今天自己要出门是不可能的,他叹了口气,走了回来,在张晨的对面坐下,过了一会,他和张晨说: “张晨,对不起!” 张晨摇了摇头:“没有关系,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要是我,我也受不了,也会想回去,找到谭淑珍问个究竟,但是,有什么用呢?现在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刘立杆红着眼睛,他说:“张晨,我就是受不了,去年,我们还好好的,一起说好来海南的,要是谭淑珍也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杆子,这就是命运,要是那个早上,谭淑珍和我们一起走了,走了也就走了,到了这里,我相信你们也会是好好的。” “砰砰砰!”有人敲门,小武看着张晨,张晨也不知道这个时间,会有谁。 “指导员,我是二货,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二货在门外叫道。 张晨和小武说,小武开门,是我们朋友。 张晨心想,二货这个时候来,大家说说笑笑,说不定还能冲淡一些气氛。 小武把门打开,二货看到小武,愣了一下,问道:“你是谁?” 张晨赶紧说:“这是我们以前剧团的同事。” 二货听了,赶紧和小武握手,然后走了过来,他看了看刘立杆,刘立杆想把脸别过去,不过二货还是看到了,他大为惊奇,叫道:“哎呦,大记者,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像个娘们哭了?快说,谁欺负你了。” 刘立杆骂道:“你他妈的没见人失过恋啊,我他妈的被人一脚踹了。” 二货哈哈大笑:“踹得好,逼养的,踹了你就自由了,有什么好伤心的,女人有的是,走走走,等下跟我走,我二货专门能治你这种病。” 二货把一个信封放到张晨的面前,张晨拿过来看看,里面是一沓钱,张晨不解地看着二货:“这是干嘛?” “海甸岛的工程完工了,老谭说,那工程大半都是你管下来的,这是你该得的。”二货说。 张晨把信封推了回去,和二货说:“我都离开公司那么长时间了,这钱我可不能要。” “嗨,逼养的,不要白不要,老谭给你,你就收着,我退回去,逼养的,还要被他骂一顿。”二货说。 刘立杆站了起来,一把把信封抢了过去,他叫道:“对,司令说的没错,不要白不要,走,我们去吃椰子鸡火锅,去看风景。” 四个人走了出去,到了那家椰子鸡火锅店,这里人满为患,需要拿号排队,小武站在那里,东张西望,他问刘立杆:“杆子哥,这里,有什么风景看,屁都没有。” 其他三个哈哈大笑,二货拍了拍小武的肩膀,和他说:“阿弟,这里的风景就是人,这些女人,你快看看,看中了哪个,哥哥去给你谈价格安排时间。” 小武明白了,脸涨得通红,二货伸手去摸小武的脸,叫道:“哈哈,一看就是童子鸡,那她们要给你红包了。” 小武一把抓住二货的手,二货痛得哎呦哎呦叫道,小武赶紧放开,二货骂道:“逼养的,没想到手劲这么大。” 刘立杆说:“小武可不止是手劲大,司令,下次有人找你麻烦,你叫小武,一个打三个没问题。” “真的?”二货拍手笑道,“太好了!” 四个人吃到一半,张晨的BB机响了,他看了一下,信息是小徐发来的,张晨和三位说,我要回工地一下,你们继续。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看小武,小武点点头,意思是明白了,你放心去吧,晨哥。 0143 一记勾拳,一记直拳 张晨回到了工地,看到小徐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看到他来,小徐说: “不好意思,张总,把你从家里叫回来,我来拿美食广场的修改稿,明天上午,省政府的领导要来视察,要听我们的改建方案。” 张晨说没有关系,我还没回去,就在不远,阿二靓汤对面吃饭。 “那家椰子鸡火锅?”小徐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道。 张晨赶紧说,是和几个男的。 小徐哈哈一笑,他说:“那就太不正常了,去那里,有女的才正常。” 显然,他对那地方了如指掌。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张晨把改好的效果图给了小徐,和他说了更改的设想和思路,小徐点了点头,他说好,我明白了。 小徐走后,张晨在办公室坐了一会,站起来,走出门去。 他走到椰子鸡火锅店,却看到刚刚他们坐的桌子,已经换了拨人,刘立杆和二货、小武都不见了,张晨心想,他们大概是已经回去,自己是从后面工地的大门出来的,他们很可能是从前面海秀路回去了。 张晨从海秀路往回走,一路上没看到他们,一直走到了办公室,都没有他们的影子,张晨在办公室里坐下来等,有小武跟着他们,他倒不担心刘立杆能溜走。 张晨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多小时,他们还没有回来,张晨心里有些不安起来,他想,要是刘立杆一个人,小武还能对付,可这二货也在,他要是跟着怂恿刘立杆去机场,回去报仇,那小武就麻烦了,他总不能真的出手。 张晨扣了小武,过了一会,小武回过来电话,电话一通,小武就急急地说:“晨哥,杆子哥他们,到,到那种地方去了……” “什么地方?”张晨问 “这里叫什么情深深雨蒙蒙。” 张晨明白了,听店名,就知道里面是干什么的,张晨问小武:“是二货带你们去的?” “不是,货哥只问了要不要放松一下,这附近有个好去处,杆子哥就说要要,我们现在就走。” 这一下大出张晨的意外,他知道二货叫过刘立杆几次,刘立杆都逃走了,想不到今天,刘立杆会这么主动,张晨摇了摇头,他明白刘立杆大概是已经伤透了心,他这是在麻痹自己。 张晨叹了口气,他想,如果这样能打消刘立杆回永城的念头,那也不错,反正他现在是一个人了,想乱就乱一点吧。 “小武,你没跟他们进去?”张晨问。 “他们把我也拖进去了,不过,他们一进房间,我就逃下来了,我怕杆子哥这是故意在设圈套,借机逃走。” 张晨一愣,他想,还真的是有这个可能。 “不过晨哥,你放心吧。”小武说,“我已经问过了,这个地方,只有这一个出口,我在下面守着,他逃不走的。” “那你现在在哪里回电话?” “对面的小店,我看着那大门,没有出来。” “好,小武,那我在办公室里等你们。” 打完电话,小武回到了“情深深雨蒙蒙”店门口,他干脆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小武坐着的时候还像个带刀侍卫,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目光睃巡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有两个人本来是要到这里来的,快走到门口,看到这里门口的台阶上,坐着这么一个家伙,想了想,还是回头走了。 过了一会,门里有一个女人,伸出头来看看,又缩回去,又过一会,从门里出来一个男的,走下台阶,站到了小武的面前,小武抬头看了看他,他问道: “兄弟,你坐在这里干嘛?” “等人,等我朋友。”小武说。 “你朋友在哪里?” “楼上。” “这里楼上?” “对。” “那你能不能去楼上等,楼上有沙发,还有空调,比这门口舒服多了。” “我不热。” “不是热不热,是这样,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你坐在这里,客人都不敢来了。” “奇怪,我坐在这里,又没有挡他们的道,他们有什么不敢来的?” 那人笑道,伸出手,拍了拍小武的手臂,和他说:“兄弟,你坐这里,人家都还以为你是便衣,明白了吗?” 小武明白了,他站了起来,想走到对面去等,门里这时候又伸出了一个脑袋,看了看他们,骂道:“和他啰嗦什么,一脚踢开就可以。” 小武瞪了那人一眼,那人骂道:“哎呦,王八蛋,还挺拽。” 他一边骂,一边就准备出来,先前那个人,赶紧过去把他拦住,和他说算了算了,人家走开就好了。 小武看了看他们,在台阶上重新坐下,这一来,那两个人都不干了,他们一起走了过来。 “什么意思,兄弟?”第一个那人问道。 小武看了看他,和他说:“我也是你们的客人,也付了钱,只是我不想在上面待着,要到下面来坐,不可以吗?” 第二个那人骂道:“你妈逼的,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到这里付了钱,不在上面,喜欢在下面,你是傻逼吗?还是当我们是傻逼?” 那人说着就伸手来抓小武,小武也站了起来,比那人矮了大半个头,那人手搭在小武的肩膀上,小武问,你想干嘛?要动手? 那人骂道:“你妈逼的,动手又怎么样,老子……” 话音未落,小武突然就一个勾拳,击在他的下巴上,那人身子往后一仰,小武又是一个直拳追上,击中他错愕的脸,那人连声也没吭,就倒了下去。 第一个那人一看小武的出拳这么快,就知道这家伙是练过的,不好惹,赶紧拦了上来,抱住了小武,和他说:“兄弟,兄弟,不要动手。” 马路上的人看到这里打架了,都围了过来,从门里也跑出来几个人,被打倒在地的那个家伙,从地上起来,还想冲过来,第一个出来的那人冲其他几个人说,把他拉上去。 那几个人拉着那家伙回到门里,抱着小武的那人,和周围人说,没事了,没事了。 听到下面有人打架,从楼上,有几个女孩子也跑下来看热闹,有一个女孩,就是前面二货替小武点的,看到小武,她赶紧过来和那人说,老板,这个是我的客人。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好气说,你的客人,怎么不在房间,跑楼下来了? 那女孩扁了扁嘴说:“我也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干,就跑出来了,我还到处在找他。” 周围围观的人哄然大笑,小武的脸涨得绯红。 老板和小武说:“兄弟,误会误会,我们上楼好不好?” 小武的脸更红了,他挣脱了老板,叫道:“我不上去,我就在下面。” 周围有人叫道:“厉害,还有嫖到叮咚倒过来找嫖客的!” 小武瞪了那人一眼,那人赶紧缩回了人群。 老板无奈,他冲那个女孩子说,还不去里面拿张凳子来,女孩“噢”地一声,跑回门里,不一会拿着一张钢折椅出来,递给老板,老板把椅子打开,请小武坐,小武朝对面看看,他指着一棵桫椤树说: “我去那边坐着。” 小武提着椅子,走到了马路对面,把椅子在桫椤树下放下,坐了下来。 “情深深雨蒙蒙”门口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了,也都散去。 小武坐了一会,那女孩又从门里出来,给小武拿过来一瓶水,和小武说:“老板请你喝水。” 小武说谢谢! 小武又坐了半个多小时,二货和刘立杆从门里出来,老板跟在他们身后,用手指了指对面的小武,二货和刘立杆过来,还没走近,二货就叫道: “我们还在楼上找你,怎么,听说你在下面,两拳就干翻了他们的保镖?” 0144 就那么去,就那么回,就那么假装忘记了 三个人回到了望海楼,一进张晨的办公室,二货就兴奋地叫道:“指导员,就剩你了,就剩你个逼养的没有去了,你问问记者,那地方好不好?” “好,前所未有的体验。”刘立杆叫道,他看到张晨看着他,认真地说:“真的,你想象不出来,以前我都不知道这事,还有那么多的花招,所有的业余选手,和她们专业选手都不能比。” “是不是,所以我懒得找女朋友,灯一关,都是呆B,什么都要你教她,逼养的,麻烦死了!”二货得意地说。 “还有这个,指导员,可惜我没有看到,逼养的。”二货用手狠狠地拍着小武的肩膀,大声叫道:“那老板可被吓到了,他和我说,这样,就这样,逼养的一个勾拳,一个直拳,就把他们的保镖干翻了,保镖唉,逼养的。” 二货边说,就边比划着。 “是不是,我说他一个能打三个,没说错吧?”刘立杆和二货说。 “没错没错,我信了,逼养的!”二货叫道。 张晨问小武:“怎么了?” 小武说没事,我在下面等杆子哥和货哥…… “等等,等等。”二货叫道,“这个好,这个好,货哥,哈哈,听上去是不是很威风?” “确实,你都可以去混上海滩了。”刘立杆说。 “是不是,哈哈,我以后就让下面那些人,都叫我货哥。” 张晨看着小武,小武继续说:“我在下面等,他们不让我坐在那里,起了一点小冲突。” 张晨点了点头:“还是小心一点,毕竟初来乍到,而且,做那种生意的人,都是黑白两道通吃的。” 小武说好,我明白了。 “怕什么,逼养的,我们也黑白两道通吃。” 二货叫着,腰里的BB机响了,他看了一下,声音霎时轻了下来,和张晨说:“谭叔找我,我要先回去了。” 张晨笑道:“快去吧,你的白道找你了,不快点,小心屌被打骨折。” 二货嘿嘿笑着。 他走到门口,又走了回来,站在刘立杆面前,认真地问:“你现在还难不难过?” 刘立杆摇了摇头:“不难过了。” “你是不是觉得踹得好?” “对,踹得好。” “我就和你说了,漂亮的妞有的是,你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女人都这样,你宠着她,她就翘上了天,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美,不理她,逼养的,她反过来摇尾巴了。” 刘立杆和张晨都在笑,二货看了看张晨,又骂道,你也一样,那个拔猪草的丑八怪,早点可以扔了。 张晨一愣,什么拔猪草的丑八怪?然后醒悟过来,他这说的是金莉莉,自己那天骗他,说金莉莉是自己从小一起砍柴和拔猪草的青梅竹马。 二货拿起桌上的热水壶,和他们说:“逼养的,我和你们说,男人这一辈子,只有这么一热水壶的?,一定要洒对了地方。” 张晨、刘立杆和小武,三个人笑弯了腰,刘立杆叫道:“谢谢货哥开导。” 二货得意地说,还是那句话,要是难过,就扣我,我带你去看遍海城的风景。 刘立杆说好好。 二货这才扬长而去。 二货一走,办公室里的三个人,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都沉默了,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只听到外面搅拌机咣当咣当的声音,和卷扬机不停地,呜呜呜呜的启动声。 今天工地上现浇楼顶,这个活,不能中断,只能一口气连续不断地把整个楼顶都浇完,他们扎好钢筋,支撑固定好模板后,特意了解了天气预报,知道海城这四五天都是晴天。 这个活,从今天凌晨就开始了,一直要干到明天上午。 张晨站了起来,和刘立杆、小武说,我去楼上看看,你们等我,我们一起去义林家。 “你去义林家干嘛?”刘立杆奇道。 “吃空心菜。”张晨骂道,“我他妈的晚饭只吃了一半,跑回来一趟,再跑过去,你们都不在了。” “好,我刚刚大战了三百回合,也饿了。”刘立杆说,但张晨和小武都听出来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明显的虚张声势,和故意装出来的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张晨走出门外,门外亮如白昼,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一台搅拌机不够,昨天张晨从覃总他们市一建,又借了两台,三台机器一起工作,就像三台巨兽,不断地吞噬着水泥、河沙和石子,工地的大门,源源不断地有大卡车,运来补充的物料。 他们门前的这块场地,虽然已不算小,但要所有的物料都先备齐,还是堆放不下,所以要不断地补充。 张晨到了楼顶,队长看到张晨,走了过来,张晨问他怎么样,队长说没问题,可以按时完成,张晨说好。 “对了,食堂那边,你通知了?”张晨问。 “和他们说了。”队长说。 望海楼的职工食堂,本来半夜就做夜宵,酒店的保安和服务员要吃,只是没有那么多人,自己这里,今天一下子多出了几十个干通宵的,不通知他们,到时只怕连汤都喝不上。 “我出去一会,办公室的门开着,有事情扣我。”张晨和队长说,队长说好。 三个人连房间也没有回,直接就去了那个排档,老板看到他们很热情,不用吩咐,他都知道他们要点什么,老板问张晨,老样子? 张晨点了点头,和他说,老样子。 三个人坐了下来,小武不怎么会喝,刘立杆和张晨也没有劝他,张晨今天工地上在加班,可能随时有事情要处理,也不能多喝,刘立杆只能一个人自斟自饮,喝到后来,反过来要张晨和小武,不断地劝他少喝一点。 三个人在一起,聊起的话题,自然还是团里的事情,张晨和小武,都有意避开谭淑珍和冯老贵,但剧团就那么些人,聊剧团的事,怎么可能避开这两个人,大家都聊得很不自在,到后来没有办法,硬逼着小武,干脆说起自己带着其他几个武生,在永城的一次次战绩。 张晨和刘立杆,第一次发现小武原来这么能说,在剧团,他可一直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两个人听他聊着这些,也大感兴趣,这些事对他们来说,都很新鲜,但他故事里的那些地点和人物,都是他们熟悉的,他们听着,宛如就回到了永城。 虽然那是一个,和他们所认知的不一样的永城,地下的永城,但他们听着,反倒觉得永城变得更丰富和立体了,刘立杆不断地说,太好了,这一段,小武,我以后一定要写进书里,张晨也觉得,自己都可以画一幅永城地下长卷了。 谁能想象得到,即使是在永城那么一个封闭、温吞的小山城里,其实也是每时每刻的腥风血雨和暗藏杀机。 张晨一边吃,一边偷偷注意着刘立杆,他发现他除了酒喝得有点闷,有点猛,其他的一如平日,不禁暗暗松了口气,看样子对他来说,最难以承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他们一直吃到了十二点多钟,才回房间,隔壁的建强和佳佳、雯雯和倩倩都没有回来,三个人进了房间,分别在两张床上坐下,刘立杆坐在自己的床上,张晨和小武坐在他的对面。 “杆子,没事了吧?”张晨问。 刘立杆看了看他,笑道:“没事啊,我有什么事,你是说谭淑珍?放心吧,你不提我都已经把她给忘了,你们和二货说的都没错,女人多的是,有什么了不起的,张晨,我和你说,我也是今天去了,才体会到,什么叫不一样的感受,你们也该去试试,哈哈哈哈……” 刘立杆大笑起来,他笑着笑着突然就变成了嚎啕大哭,张晨和小武都手足无措,刘立杆哭道: “张晨,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女人确实是有的是,但谭淑珍,只有那么一个……” 0145 女王的国度 刘立杆终于不胜酒力,睡着了,张晨把小武叫到了外面走廊,和他说,明天你就不用去上班了,跟着他,不管他去哪里。 小武说好。 张晨先去了工地看看,队长看到他来,和他说,这里没事,这么迟了,张总你还是回去休息。 张晨说好,你也找地方眯一下,去我办公室吧,我办公室门开着。 不用不用,队长说,我都已经习惯了,每个工程,现浇楼顶或大梁,都是这样。 张晨说好吧,我明天早点来替你,有事还是扣我,对了,办公室的柜子里,有烟有酒有饼干,你自己拿。 好的,知道了,谢谢张总。 张晨回到了文明东,已经快两点了,四周很安静,张晨打开下面的门,反身锁好,老式的门,开门关门时,在深夜里,发出刺耳的吱咯的声响。 张晨走到一楼天井的时候,看到三楼顾淑芳房间的灯亮了,张晨这才想起,小武来工地上班的事,还没有和顾淑芳说,明天一定要记得说。 张晨上到二楼的时候,顾淑芳房间的灯黑了,张晨去洗手间冲了凉,回到房间睡了。 第二天早上,张晨六点多钟就醒了,等他从洗手间刷牙洗脸回来,看到顾淑芳站在三楼的楼梯口。 张晨和顾淑芳说,顾会计,我有事情和你说。 张晨一开口,顾淑芳反倒愣了一下,她每天早上,基本会站在这里,她觉得自己站在楼梯口,能够嗅到从一楼天井的那口水井中,蒸腾上来的清凉的水汽,只有这样的水汽中才是不含盐分的,很像是她老家苏州的水汽。 当然,她也很享受从高往低,俯瞰着下面的感觉,特别享受小林和彩珍他们,看到她时,那蹑手蹑脚的别扭的姿态,她心里明白,当初姓符的表面上说,是让他的两个外甥女来照顾她,其实是来监视她,看管她的。 她们刚来的时候,甚至敢当面顶撞她,敢大大咧咧,直接上楼,连门也不敲就闯进她的房间,随意地拿取她的东西。 顾淑芳每天坚韧地、耐心地、用她的冷漠和可以杀人的目光反击着,把她们一步步击溃,让她们一点点退缩,从她的房间退出去,再从三楼退到二楼,从二楼退到一楼。 现在,要是没有她的命令,她们连二楼都不敢随便上,二楼到三楼的楼梯,她们更是,连一个台阶都不敢迈,就是在一楼,只要看到她的影子,她们就会霎时噤声,浑身不自在起来。 她们不自在,顾淑芳就觉得自在了,甚至心里暗暗有些得意,这一幢房子,终于成了她的独立王国。 张晨以前每次进出,看到顾淑芳站在楼梯口,都当作是没看见,走自己的,所以今天他不仅看了顾淑芳,还和顾淑芳说话了,顾淑芳就觉得有些奇怪。 以往即使是有事情,他们也是,连在办公室门口碰到也不会说,而是要等双方都在各自的办公桌前坐下,准备好了,才开始正式地说,每次他们的工作洽谈,都像是两国的使者进行外交谈判,一板一眼,字斟句酌,连一个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如果表现成文字,他们的交流,是没有省略号的。 顾淑芳想了一下,还是拢了拢头发,一步步朝下走去。 张晨也放好毛巾和牙刷,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两个人几乎同时走到了办公室的门口,手里都拿着钥匙,顾淑芳坚持没有放下,张晨退后了一步,站在顾淑芳的身后,看着她把钥匙插进门里,打开了门。 张晨看到她后面的脖颈,大概是头发遮蔽的原因,比她的脸和手还要白,要是画这样的皮肤,那就连一点点的暖色都不用加,在白色里,还要加上一点品青,这样的皮肤,会让人好奇,它是不是也有温度的?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张晨走在顾淑芳的身后,但比她先坐下,因为顾淑芳还要先进行完她的一套检查程序,才能坐下。 张晨等她坐下来后,把小武的身份证复印件推给了她,和她说,这个人,昨天来上班了,你登记一下。 顾淑芳拿起小武的身份证复印件,仔细地看着,看到张晨有些烦躁起来的时候,顾淑芳问:“你们老乡?” “对,我们一个剧团的,有问题吗?” 顾淑芳没说有问题还是没问题,而是问:“来干什么?” “采购。” 张晨说完,顾淑芳没有吱声,但明显在等张晨解释,张晨只好继续说:“工地上事情太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张晨说完,自己就后悔起来,心里骂道,你他妈的,和她说这些干嘛,你用谁或者不用谁,她管得着吗? “他懂装修?”顾淑芳问。 “不懂,他懂做人,我知道他靠得住,我信任他。” 张晨抬起头,看着顾淑芳,顾淑芳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就有了交锋的意思,要不是强迫自己坚持着,张晨差一点就把目光移了开去。 “对了,他采购的每一项东西,你都可以仔细调查,他要是拿了一分钱的回扣,我马上把他开除。”张晨说这话时,已经有些赌气了。 顾淑芳微微一笑,她觉得就这一仗,自己已经赢了,可以不必穷追猛打,她看到张晨的双眼还是红肿的,问道:“张总起这么早,就为了和我说这件事?” 张晨站了起来,和顾淑芳说:“我起这么早,是因为工地上在浇楼顶,我要去顶泥工队的队长,他从昨天上午到现在,一分钟都没有睡。” 张晨的潜台词是,我们大家都很忙,没有人像你这么无聊。 张晨说完就走了出去。 张晨到了工地,让队长去工棚休息,他自己站在楼顶,才七点钟,海城的太阳就已经很大,接下来会越来越热,但张晨始终在楼顶站着,站到中午队长起来。 他站在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不时地和来来往往,上上下下的工人们打声招呼,开句玩笑,但他知道,这样是很重要的,工人们都很疲倦了,这个时候,你站在这里,让他们看到你和他们一样,也在太阳下暴晒,至少气会顺一点。 张晨不时地拿出腰里的BB机看看,没有小武的信息,他稍稍放了点心,按刘立杆昨晚那情景,张晨很担心他一觉睡醒,不顾一切就会去机场。 到了十点多钟,张晨腰里的BB机响了,他拿起来看看,上面是:“金小姐和你说,亲爱的,我要在三亚一个多星期,看好刘立杆。” 十一点多钟,队长起来了,上来见了张晨,两个人一起往下走,张晨边走边用手里的对讲机,呼叫着望海国际大酒店的保安部经理和工程部、客房部经理,让他们到望海国际大酒店的小会议室开会。 张晨带着队长到的时候,其他的几位都到了,小徐也到了。 望海商城那边的楼顶浇完后,接下来,泥工队的大部分人,就要转移到酒店这边,在停车场,靠近上下楼电梯那里,搭建一个临时的简易大堂,建成以后,就会把原来的大堂彻底隔断,开始内部的拆除和施工。 下午,队长就会带着人来停车场搭脚手架,所以需要这几个部门配合。 会议开了半个多小时就结束了,张晨去职工食堂吃了午饭,回到办公室,看看BB机,还是没有动静,他不禁有些疑惑,他想,今天上午,小武应该是跟着刘立杆在洗楼。 张晨扣了小武,小武没有反应,张晨过了半个多小时,又扣了他,还是没有反应,张晨奇怪了,如果小武跟着刘立杆洗楼,那他肯定会找机会给自己回电话的。 张晨很想跑去义林家看看,可这里下午要在前面停车场搭脚手架,在前面干活,可不比在后面,后面他们是自己干自己的,前面需要几个部门的配合,肯定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和酒店那几个部门经理打交道,队长的分量还不够,必须张晨自己出马。 张晨知道了什么叫干着急。 0146 台北爱情故事 一直到下午六点多钟,楼顶已经浇好,前面停车场的脚手架搭了一半,因为再过一会,到望海酒楼吃饭的客人很多,停车场很忙,所有张晨他们的脚手架,搭到六点就停止了。 工地上没有什么事,张晨就起身,准备去义林家看看,腰里的BB机却响了,是小武,张晨赶紧回过去,小武和他说: “晨哥,杆子哥他们,又去那个什么地方了,我在门口。” “还是昨天那里?” “不是,是义龙路,一家叫台北爱情故事的。” “好,我马上过来。” 张晨骑着摩托,到了义龙路,天还没有黑,隔着老远,他就看到“台北爱情故事”的霓虹灯招牌,在不停地变幻着五颜六色的光,张晨看到,小武坐在对面公交车站的铁栏杆上,盯着对面看。 张晨到了小武面前停下,小武哭丧着脸,和张晨说,杆子哥这个逼,今天一天哪里都没有去,就在家里,躺在床上,连吃饭也不肯去吃,我又不敢走开,怕他逃走了,所以没办法回你传呼。 “那你也一天没吃东西?”张晨急忙问。 “没有,到了这里,在小店买了两个面包。”小武说。 张晨觉得,今天这事严重了,刘立杆自从到了海南,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从来就没有一天旷工过,他就像一部机器,每天只要一醒来,就是洗楼洗楼洗楼,他自己和张晨说,不能停下,一停下人就会懒,可能从此就停下了,我这是在和自己做斗争。 但今天,他终于停下来了,他是被自己打败,还是被谭淑珍和冯老贵打败的? “是二货来叫他的?”张晨问。 “不是,是他躺到四点多钟,跑去小店给货哥打的传呼,我要给你回一个,他不让,说我要出卖他,差点和我急。” 张晨心里咯噔了一下:“是他自己要来的?” “对,他问货哥还有什么好地方,货哥就让我们到这里碰头。” 去你妈的,二货这海城叮咚活字典,还真他妈的二十四小时提供服务啊,张晨心里骂道,不过他更担心的是,刘立杆的这种行为太反常了,从昨天到今天,他这算是赌气,还是真的因为昨天有了不一样的体验,一发不可收拾? 张晨摇了摇头。 “我觉得杆子哥已经完了,他在麻痹自己。”小武说。 张晨点了点头,他说对,这王八蛋就是这样。 “对了,昨晚我走以后,他怎么样了?”张晨问。 “这个逼,四点多钟醒来,就跑到楼下房东那里去借刀,我以为他要干什么,结果他上来就是砍椰子,他妈的床底下都是椰子,他一刀刀地砍椰子,喝椰子,还让我也喝,肚子都喝胀了。 “妈逼,今天一天也是,动不动就砍椰子,搞得房间里都是椰子,地上都是椰子水,我不知道拖了多少次地。” “都砍完了?”张晨问。 “砍完了。” 张晨吁了口气,他说:“他这是在出气,砍椰子总比砍人好,小武你说的没错,他没那个杀心,他只会砍椰子。” “找椰子撒什么气?”小武奇道。 张晨叹了口气,他说:“我们还在永城的时候,谭淑珍说喜欢吃椰子,杆子到了这里,就一个星期给她买一个椰子,留着,想等她来,你没看到,那椰子上都有日期。” “我靠,这他妈的,也太狗血了。”小武骂道。 “气撒完了,他大概就不会想回去了。”张晨说。 张晨和小武把摩托车抬上了人行道,两个人就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对面的“台北爱情故事”。 天渐渐黑了下来,来“台北爱情故事”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张晨心里奇怪,明明是家叮咚店,为什么要取这么一个店名,是这里面都是台妹,还是这里真的会有爱情? 这里要是有爱情,那就不是故事,而是事故了。 莫名的,张晨突然就想到了小昭,他想,自己和小昭的关系,自己骗自己都骗不了的,对小昭的思念,算什么呢?小昭和这里面的人,又有多大的区别? 张晨在心里骂了一句。 “没想到这个地方,这么恶心的店,招牌做得比我们永城的百货商店还大。”小武感叹道。 “开眼界了吧?”张晨笑道。 “我只是奇怪。” “奇怪什么?” “老派就不管吗?” “怎么管?太多了,你没看省府路上,都是这样的人,那可是省政府前面,我想,老派也不好管吧。” “为什么?” “海城台湾和香港来的客商特别多,这些,可都是招商引资请来的客人,老派抓到他们,也没有办法,再说,不管,也没见出什么大事。永城倒是管得严,但治安也没见比海城好多少。” “这个倒是,永城越来越乱了。” 张晨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想小武,一个天天在外面打架斗殴的,竟然抱怨起了永城的治安。 “你贡献了不少吧?”张晨笑道。 “不会。”小武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我们从来不滥杀无辜,有人侵犯到我的地盘时,我才会出手。” “哪里是你的地盘?” “从我们团到文化广场,影剧院过去,我就不管了。” “那就是半个永城了。”张晨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很想了解永城的地下生态,他问道:“那你不在,地盘会不会被人抢走?” 小武摇了摇头:“那些人更不敢了。” “哦,为什么?”张晨奇道。 “我在永城,他们至少知道我每天会在哪里,有时候还会派人盯梢,我不在了,那就可能随时随地出现,他们要是在我们地盘搞事,搞完了,他们回去的路上都会担心,我会不会突然就钻出来。” 小武颇为自信地说,张晨明白了,他想了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这隐藏在地下的,确实要比公开的可怕。 “杆子哥真可怜。”小武看着对面的“台北爱情故事”说。 “怎么可怜了?”张晨问。 “淑珍姐虽然对我也不错,但这件事,要我说,这样的女人,根本就不值得杆子哥伤心,他也就是,平时花词写得太多,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小武说。 张晨笑道:“你这话有道理,像二货那样的,就没这么多愁善感了。” “货哥人挺好的,仗义,不装,有什么就说什么。”小武说。 张晨点了点头。 到了七点多钟,二货和刘立杆出来了,二货看到他们,走过来就问小武:“今天没干翻一个?” 小武笑道:“没有,要么把你干翻?” 小武说着,作势就抬了抬脚,装作要往二货的裆下踢去,二货赶紧把腿夹紧,叫道:“不要,逼养的,不要把我吃饭的家伙踢坏了。”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刘立杆说;“你他妈的,用那里吃饭?” 张晨骂道:“你那不是吃饭的家伙,是赔钱的家伙。” “我这个宝贝要是坏了,那我就连饭也吃不下了,不是吃饭的家伙是什么?”二货问道,三个人刚刚笑完,又大笑起来。 张晨看了看刘立杆,刘立杆没有看他,而是叫道:“我们去哪里吃晚饭,肚子饿了。” “就这前面,有一家海南鸡饭,味道不错,我们走。”二货和他们说。 他们到了二货说的那家鸡饭店,点了一只文昌鸡,一盘炒鲜鱿,一盘鲜鱼肚,一盘白切东山羊,一盘蒜蓉基围虾。 小武要了椰子汁,二货要了一瓶大壮阳酒,和刘立杆说,补补,补补,记者今天辛苦了。 他和张晨也说,指导员,逼养的,你就不如大记者,看看,人家记者都入伙了,就你没有。 张晨笑道,不是还有小武吗,他到了门口,你都放过他了。 二货赶紧摆手,他不行,他是练武的,要保留真气,童子身才能练童子功,小武,我说的对不对? “对,对,货哥说的没错。”小武笑道。 0147 人参鸽子汤 张晨和刘立杆、小武三个人回到了义林家,进了房间,果然就看到房间里一堆一堆,都是椰子壳,刘立杆看到张晨盯着地上的椰子壳看,笑了笑,和张晨说: “都喝完了,没你的份。” 张晨想说什么,想了想,又没有说,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三个人在床上坐下来,刘立杆和张晨说,明天,让小武去上班吧,你们放心,我肯定不会回去。 张晨说好,我相信你,杆子,我们这样,也是为了你好,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只能面对。 刘立杆点了点头,他说我知道,过了一会,刘立杆叹了口气,他说,张晨,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现在是个烂人,和二货一样。 刘立杆说着就别过头去,倒在了床上,一翻身,背对着他们,在他翻身的那一个瞬间,张晨看到,刘立杆的眼眶是红的。 张晨盯着刘立杆的背影,猛然醒悟,如果说以前刘立杆一次次地拒绝二货的邀请,是在守贞的话,那么,他从昨天开始,不仅是自暴自弃,而是有意地让自己腐烂,来报复他心里的那个谭淑珍,报复完了,过去的刘立杆就不存在了。 至于现实的谭淑珍,很可能都不会在乎他怎样,不然怎么会连分手都没有说,就彻底地告别了呢? 他确实不会再回永城了,他让自己成为一个烂人,就是让自己配不上谭淑珍,让自己断绝了回永城的念头,从昨天到今天,他还是一直在和自己战斗,只是这个战斗,根本就不可能会有赢家。 小武说的没错,一个懂太多道理的人,是不会有杀心的,他有的只能是一次次地杀死自己。 “杆子,你明天准备干什么?”张晨问。 “洗楼。别人抛弃了我,我可不能抛弃我自己。”刘立杆翻身坐了起来,他看着张晨和小武说:“张晨,小武,我发誓,我刘立杆一定要混出一个人样,我要富可敌国,赚很多很多的钱,我要让自己能够买下整个永城,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的目标了” “好,我相信你能够做到。”张晨说。 小武迷惑了,这买下永城是什么意思?他问:“杆子哥,要是你买下了整个永城,可不可以让我当公安局长?我把那些老派,一个个叫到办公室里骂一遍。” 张晨和刘立杆都笑了起来,刘立杆说:“好,我让你当永城的县长,你可以把公安局长叫到办公室里臭骂一顿。” 小武嘿嘿笑着:“那可就威风了,我是不是就是白道了?” 张晨在刘立杆他们房间,坐到十点多钟,实在有些困了,他和小武说,你明天上午,帮杆子把这里都清理了,再去上班吧。 小武说好。 张晨回到了文明东,上了楼,意外地发现办公室的门还开着,顾淑芳坐在那里,张晨心想,顾淑芳这么迟还在办公室,大概是有什么事情要和自己说,他走了过去,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顾淑芳低头看着书,她在看的,还是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张晨坐下来后,顾淑芳站了起来,她把一个广口的保温瓶推了过来,和张晨说:“把它喝了。” 张晨诧异地看着她,她转身走了出去。 张晨打开了保温瓶,看到里面是人参鸽子汤,这他妈的,演的又是哪一出? 张晨呆呆地坐着,他想,要么是自己早上那段挖苦的话,顾淑芳听进去了,要么是自己替小武的那番保证,顾淑芳觉得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无论如何,这都算是一种休战和友好的信号吧。 张晨摇了摇头,人参鸽子汤还是热的,张晨不知道顾淑芳会不会在暗中观察,他看到和保温瓶一起推过来的,还有一张餐巾纸,上面是一把汤勺。 好吧,既然你要休战,要表示友好,那我就接受。 张晨坐在那里,把人参鸽子汤喝完,提着保温瓶走到门口,三楼已经是一片漆黑,张晨到洗手间,把保温瓶和汤勺仔仔细细地洗干净,回到办公室,把它放在了顾淑芳的办公桌上,想了想,拿过一张白纸,写了谢谢两个字。 他随手又在白纸上,刷刷几笔,就勾勒出了一幅江南园林,春风轻拂,柳丝万千,一派的妖娆和盎然,让人看着欣喜。 这种园林,张晨太熟悉了,在永城,在江南,几乎每一个古镇都会有那么几处,张晨心想,顾淑芳也一定熟悉这样的画面。 …… 第二天早上,张晨没有看到顾淑芳,如果看到,他会和她说一声早,而不是视而不见。 到了九点多钟,小武来了,和张晨说,早上他们整整拉了一三轮车的椰子壳,义林妈帮助骑到国贸,扔在了开发区那被抛荒的田里,义林妈还说,你们这么喜欢吃椰子的话,不用买,我每天去给你们拉一车来。 张晨哈哈大笑,连忙问,最后怎样? “杆子哥和她说,这些都是你留下的,你喜欢吃。” “妈逼!”张晨骂道,“杆子今天去上班了?” “应该是,早上出来,我跟在他后面,一直跟到他进了华能大厦,我才放心地赶过来,昨天晚上,他和我说了一个晚上,都是怎么赚钱的事,后来隔壁那两个女孩子回来,他又跑她们房间去玩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我都睡着了。”小武说。 张晨把酒店那边简易大堂需要的材料,列了一个清单,让小武去市场转转,先把价格和样品拿回来,多比较几家。 小武说好。 “会骑摩托吗?”张晨问。 “当然。” “那你骑摩托去吧,以后你去市场,都骑摩托去,我在工地,又不出去。” “好啊。”小武拿了摩托车的钥匙,高兴地出去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张晨接了起来,是金莉莉,金莉莉问他,刘立杆怎么样了,张晨就把刘立杆这两天的情况和金莉莉说了,他当然没敢告诉她刘立杆去了“情深深雨蒙蒙”和“台北爱情故事”,事情的曲折性就减了很多。 金莉莉听完,松了口气,她说还好,听上去杆子也没那么伤心,我们白担心了。 张晨只能笑笑。 “对了,亲爱的,还有件事,我不是和你说我们在三亚买了个酒店吗,夏总对原来的装修设计不满意,觉得太土,他说,要不这个工程,你来做怎么样?” 张晨为难了,他说:“你们的工地在三亚,我走不开啊,要是在海城,我两个工地来回跑,还没多大的问题,在三亚肯定不行,我这里跑开一天都不可能,你也知道,望海楼这里差不多要干到十月才完工,那还不把你们给耽误了。” 金莉莉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她说:“其实我也是这么和夏总说的,唉,多好的机会,可惜这钱,我们没有命赚。” 张晨却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好机会,他心里想,金莉莉公司的业务,自己去插一脚,并不合适,这会把原来简单的关系,搞复杂了,自己就是干起来,也会觉得底气不足。 再说,自己望海楼的工程完工后,在海南打出了名气,还愁没有业务?符总不还说要请自己,来望海楼当副总?望海楼的副总,在海城,走出去可也是衣角带风的人物。 “你们的项目,急吗?”张晨问金莉莉。 “很急,投资方下个星期就来了,夏总希望,能给他们看到新的设计方案,那就可以和他们谈追加投资。”金莉莉说。 “这样,莉莉,你和夏总建议,把这个工程,还是给谭总他们做吧,我在那里待过,了解谭总的公司,我觉得谭总这个人还是很靠谱的,对了,我可以帮助做设计,这也是我离开谭总公司时,答应过他的。” “你都没有时间来三亚,怎么设计?” “谭总可以过去啊,他可以带平面图和照片回来,他知道我需要什么,我可以先做几张效果图,让你们有东西给客人看,后面我会抽时间过去。” 0148 需要一场好戏 只不过过了一个小时,谭总就给张晨打来电话,和他说,夏总给他打过电话了,决定把酒店的项目交给他们公司。 “听说还是你推荐的,小张,谢谢你,这可是一个大项目。”谭总说。 “我也就是举手之劳,以前在公司,还不都是大哥照顾我,有什么好客气的。”张晨笑道,“对了,大哥,你什么时候去三亚,他们的方案,要得还比较急。” 谭总哈哈大笑,他说:“我现在就在去的路上了,知道你走不开,就没有叫你,这个方案,可是夏总指定要你做的,你一定要帮我。” “大哥客气了,我女朋友在夏总那里,这事也算是我自己的事。”张晨说。 谭总笑道:“知道知道,我明天就回来,把照片和资料都交给你。” 张晨说好,我这里也抓紧。 谭总到三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夏总和金莉莉他们在海湾丽景酒店等他,工地上的荒草都清理了,潘经理的建筑公司,也已经重新进场,酒店外面的脚手架,重新搭好了,下个星期投资方的人来到这里,这里应该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场景。 谭总到了以后,和夏总寒暄几句,马上说,我赶时间,我们待会再聊,夏总笑道:“你忙你的,等会一起吃晚饭。” 谭总带着人,在工地上两部照相机,里里外外拍了几百张照片,为了赶时间,他们决定就在三亚找彩扩店洗印照片,这样明天一早就可以拿到照片回海城,要是把胶卷带回海城洗印,最快也要后天才能拿到照片,白白耽误了一天。 谭总问明了彩扩店在哪里,匆匆就和夏总他们告别,进市区去了,找到了彩扩店,和对方说,加急,明天早上要。 “加急的话,每张照片要加三毛,我给你优惠,加两毛五吧。”彩扩店老板看着玻璃柜台上十几个柯达135胶卷,每个胶卷三十六张,大概算了一下,就知道这是笔很大的生意。 “可以可以,你给我晚上加班赶出来就行。”谭总和老板说。 夏总和金莉莉、老包三个人,还在工地上,里里外外地看着,站在酒店大门口的台子上朝左右看,夏总总感觉缺少点什么。 夏总想了半天,想明白了,他让老包去把潘经理找来,我有话和他说。 潘经理很快就过来了,夏总指着左边那两座烂尾的酒店问他,这两座酒店的老板是谁,你认识吗? 潘经理摇了摇头,他问夏总,你要干嘛? “借他们场地用用,下个星期三下午,就用半天,你安排一些人过去,在工地上随便干什么,只要从这里看过去,工地还正常在施工就可以。” 潘经理摸不着头脑了,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你别管,能不能做到?”夏总问。 “这有什么难的,那两个老板,和姓陈的一样,都逃走了,工地上就留了个看工地的,带块肉去给他们就可以了,随你进去怎么弄。” 潘经理说着,夏总点了点头,他说好,你到时候安排人过去,都在室外活动,不要躲在阴处,让这里能够看到。 虽然潘经理不明白夏总这是要干什么,但他还是答应了,不就是安排些人在太阳下面走来走去吗,有什么难的。 金莉莉和老包,站在边上,已经明白夏总的想法了,星期三下午,正是他们安排投资方到这里来看的时候,夏总是不想让他们看到三亚已经死了,那会把他们吓坏,退缩回去的。 他要让他们看到,三亚不仅没有死,大家还在拼命地赶工,只有这样,才可以抬高自己的身价,和投资方谈条件。 夏总看看右边,那几家已经开业的酒店,和整个大东海的海滩都冷冷清清的,白色的沙滩上,除了孤傲地站着几棵木麻黄树,就没有人影,虽说沙滩上大太阳的没有人还算正常,但酒店的停车场里也稀稀拉拉,那一排遮阳棚下的咖啡馆也空无一人,那就骗不过去了。 “潘经理,能不能找一些车,停到那边停车场去,停车费我们来出,再派些人坐在那里喝咖啡?”夏总指着右边的酒店问潘经理。 “可以啊,我让给我们送货的那些货车和拖拉机停那里去好了,又没有规定拖拉机不能停的,人就从我们这里抽过去,大不了这里停工半天。” 潘经理说着,夏总哭笑不得,赶紧叫道,别别,对了,潘经理,你那几个工地上的人,也准备从这里派? “对啊,不然从哪里派,我的人都在这里。” “好好,当我没说。”夏总连忙说,“这事你别管了,你的所有人,就给我在这工地干活就可以了,这两边,我自己来想办法。” 潘经理满腹狐疑地走开,不知道这一下要一下不要的,到底在搞什么鬼。 潘经理走后,老包和金莉莉,忍不住哈哈大笑,肚子都笑痛了,夏总自己,也笑了起来,笑完骂道,你们还有心情笑,还不快点想想办法。 金莉莉说:“要是在海城就好办了,大不了让张晨,派几十个人到工地做做样子,再叫几个朋友,去那边坐着喝咖啡就是。” “在海城还用你说,我和朋友打打招呼,就可以把这几个停车场停满了,问题是在三亚,一天来回都够呛,我总不能让他们跑这么远来。”夏总骂道,愁眉不展的。 “那我也没有办法了。”金莉莉叹了口气,看着老包,老包赶紧叫道:“你别看我,我认识的人,夏总都认识,夏总没有办法,我也就没有办法。” “滑头!”夏总骂道。 “对了夏总,要么让谭总帮忙吧,谭总手下人多,大不了我们包几辆大巴过来。” 金莉莉说,夏总眼睛一亮,对啊,老谭下面有那么多的工地,自己把困难直接和他说了,大不了让他安排两三个工地停工一天,安排人过来充充场面,再说,现在这里的事,也是他的事啊。 “好,这事就交给老谭,他有人。”夏总叫道。 吃晚饭的时候,两拨人在金陵度假村的海边餐厅碰面,金陵度假村也在大东海,是大东海最早建成,当时也是最高档的酒店之一,夏总下午,站在自己酒店大门口朝右一指,指向的就有金陵度假村。 金陵度假村当时的景象也确实凄惨,晚餐时间,餐厅里只有四五桌客人,海城几家大酒店的生意虽然也大不如前,但这个时间点,好歹还能坐满,个别的,还是需要排队,没想到三亚已经萧条成这个样子了。 都是老朋友,也是老客户,夏总就没什么好隐瞒,把自己的难处和谭总说了,让谭总到那天,怎么也从海城派他百来个人过来,大巴车我来安排。 “就这点小事?”谭总问。 “什么小事,我他妈的头皮都快抓破了。”夏总骂道。 “哈哈,那你老夏的头皮太不值钱了。”谭总笑道,“不就要个一两百人当当群众演员吗,这样,我给你安排三百怎么样,沙滩上也弄些人。” “那太好了!”夏总叫道,“小金,你明天上午赶紧落实好大巴车,到时去谭总那里拉人。” 金莉莉说好,军中无戏言,到时候人数不够,那我不管,就拉谭总充数。 谭总大笑着摆手:“不要安排,三百个人,哪里要去海城安排,我们就地解决。” 就地解决?夏总和金莉莉他们都愣了,看着谭总,这就地解决又是怎么个解决法? 谭总问夏总:“老夏,你忘了本人是哪里出来的?” 夏总一听,猛地一拍桌子,大叫道:“哎呀,老谭,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金莉莉和老包,看着两人,夏总和他们说:“你们忘了,老谭是榆林基地出去的,他动用他的关系,去基地找几百个那天休息的兵,过来帮忙,还不简单?” 金莉莉和老包恍然大悟。 0149 大海笑盈盈 谭总站了起来,和夏总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拿起桌上的大哥大,走了出去,过了十几分钟,他走回来,夏总赶紧问:“怎么样了?” 谭总不理他,而是问金莉莉:“小金你是浙江哪里人?” 金莉莉说:“永城。” “哈哈,我看过小张的身份证,我就记得你们是永城人,还真是的,这他妈也太巧了。”谭总笑道。 “喂喂,别装神弄鬼,事办妥没有?”夏总不耐烦地问。 谭总还是不理他,而是转身和服务员说,服务员,你帮我拿下纸笔。 金莉莉说:“我这里有。”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纸笔,递给谭总。 谭总看了看夏总,夏总看着他,吹胡子瞪眼的,谭总微微一笑,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然后把纸笔还给金莉莉,和她说: “这刘主任,是基地师政治部主任,他是你们老乡,也是永城的。” “真的,这么巧?”金莉莉叫道。 谭总说:“还真的就有这么巧,我和他说了,你明天打电话给他。” 谭总接着转向夏总,和他说:“好了,现在我向你汇报工作,事情已经落实好了,刘主任说,这有什么难的,他们配合人家拍电影,一千多人都出动过,当群众演员,有基础。” “太好了!”夏总叫道。 “还有一个好消息。”谭总笑道。 “还有什么好消息?”夏总问。 “你还记不记得八五年的海南汽车走私事件?”谭总问。 “当然记得,这么大的事,当时震惊全国了,中央直接查办,处理了那么多人,当时的海南行政区党高官、公署主任雷宇都被撤职了。”夏总说。 “对,部队也波及了,处理了很多人。”谭总说,“我那时还在部队里,当时,地方上所有码头被查封后,有人急了,就动用我们部队的关系,利用军港,用登陆艇向大陆转移走私汽车,当时参与的这批人都被查处了。” “这个,我记得当时新闻上也有报道,不过,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夏总不解地问。 “你不是还要汽车做道具吗,当时查扣的一批汽车,现在还在基地。”谭总说,夏总他们三个都明白了,脸上乐开了花,这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具体怎么安排,小金你明天和你老乡联系就可以。”谭总说,金莉莉赶紧应承。 …… 第二天上午,谭总拿了胶卷就回海城,那边,金莉莉也和刘主任联系上了,夏总他们专门去了一趟榆林基地。 眼看着快五点了,谭总才刚刚到定安,他赶紧在车上,给张晨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在办公室等,自己已经到定安了。 张晨和刘立杆、小武,三个人在办公室,等到了六点多钟,谭总才到,刘立杆以前见过谭总,张晨又介绍了小武和谭总认识。 谭总把酒店的平面图、施工图,和那一袋子几百张的照片,都给了张晨,问他还够不够,张晨看了看那些照片,连忙说够了够了,已经很详细了。 谭总一定要请他们吃饭,三个人推辞不掉,就去了附近的阿二靓汤,吃完了饭,谭总和他们告别,刘立杆和小武,说是要去泰隆城,张晨和他们说,我就不能和你们去了,我要回去用功。 张晨盘算着,毕竟这是给外单位帮忙,自己白天在望海楼的办公室里画不好,他决定每天都利用晚上的时间,回家去画,这样,利用的是自己业余的时间。 他倒不怕符总知道了会说,他想,即使自己把真实的情况告诉符总,符总也会理解的,不会反对,毕竟,他还欠着谭总的人情。 张晨这样做,是他自己的心里有一杆秤,他觉得,有些东西,是不能逾越的,必须搞得清清爽爽。 张晨把谭总带回来的资料,都带到了文明东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的光线比他房间里好,他决定就在办公室里画,他从房间里,把画架和颜料、纸笔等拿过来,在办公室里支开画架,用大夹子把铅画纸在画板上夹好,开始工作。 张晨根据照片,用铅笔先把海湾丽景酒店的轮廓勾勒出来,脑子里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设计思路,他就先画起了周围的环境,前面是大东海白色的沙滩和湛蓝的海水,后面是公路和一片郁郁葱葱的热带树林。 顾淑芳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书,张晨见她进来,朝她笑了一下:“你好!谢谢你,顾会计。” 顾淑芳微微点了点头,就走过去,她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看了眼张晨在画的画,张晨站在那里画画,背对着她,而画板上的画,却正对着她,顾淑芳看一会书,就抬头看看画架上的画,她终于确定这画,和望海楼一点关系都没有。 顾淑芳想了一会,放下了手里的《撒哈拉的故事》,忍不住冲着张晨的背影问:“在赚外快?” 张晨摇了摇头。 “这里给你的钱还不够?” 张晨头也不回,继续摇头:“帮别人画的,义务劳动。” 顾淑芳“哼”了一声:“这么好?谁信!” 就这一声哼,两个人之间的硝烟又起来了,张晨心里有了气,但又毕竟昨晚刚喝了人家的人参鸽子汤,不便发火,张晨只能冷冷地说:“信不信由你,现在是我业余时间,就是赚外快,也很正常,再说,人有怕钱多的时候?” 这最后一句,就有点闷顾淑芳了,意思是,你以为你天天看三毛就清高吗,你不也一样钻在钱眼里? 顾淑芳愣了一下,应该说,刚刚下来,她是没有来和张晨开战的意思的,她是看到张晨回来了,本来是想下来,和张晨说,你上午那画,画得很好,很像我小时候,在外婆家看到的风景,但一进门,看到了张晨,自己怎么不由自主地就生硬了起来。 顾淑芳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了。 她想了一会,硬着头皮说:“我只是随口问问。” 这就又有缓和局势的味道了,张晨听她这么说,也就放缓了口气,决定和她多说几句: “这是三亚的一个酒店,我以前公司的老板接的工程,符总也认识他,他对我很好,我到海南,到处找不到工作的时候,是他收留了我,所以我答应他,以后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就会帮他。” 顾淑芳“哦”了一声,似乎她也对张晨的这个解释很满意,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张晨边画边说:“我想,在望海楼那边,上班的时候画不好,就想着带回家来画,顾会计你不介意吧?” 顾淑芳看着张晨画画,她觉得看人画画,原来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顾淑芳停了一会,轻声答道:“不介意。” “谢谢,不介意就好。”张晨笑道,“要是介意,我就回房间里画。” 顾淑芳不吱声,张晨好像没话找话,又好像是故意说给顾淑芳听,意思是搞清楚了,老子并不是要死缠在你们的这个项目上,他说: “这个项目,甲方本来是找我的,想让我去做,我这不是,这里也走不开吗,就没答应,让他们找我以前的老板去做,我这个老板,人特别好。” 张晨这样说着,有意无意,没有告诉顾淑芳,这是我女朋友公司的酒店,他隐隐觉得,自己只要一提金莉莉,可能就会激怒顾淑芳,张晨在心里觉得好笑,这喜欢三毛的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和另一个喜欢三毛的,和平相处呢? 从金莉莉那边也是,只要一提顾淑芳,必定会火冒三丈。 “想不到你还很高风亮节。”顾淑芳语带讥诮地说,张晨刚刚有些火起,又听到顾淑芳说:“这大海画得不错,我喜欢。” 张晨简直是哭笑不得了。 0150 打电话的暗号 第二天张晨到工地的时候,小武已经到了,张晨问他怎么这么早,小武说,昨天在泰龙城,我买了一个沙袋,早上带过来,在工棚那里,搞了块训练场。 张晨听了大感兴趣,跟小武过去一看,在原来的两座工棚中间,横着搭了一个顶棚,大概二十几平方,顶棚的下面,吊着一个练拳击用的沙袋。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两个年轻的民工,他们都叫小武武师父,张晨奇怪地看了看小武,小武和张晨说,这两个都是我的徒弟,工地上已经有十几个人要跟我学拳击。 张晨禁不住笑了起来,心想,还是小武厉害,自己上岛半个月,还摸不着头脑,他这来了才几天,居然有自己的队伍了。 “怎么,你准备攻陷海城?”张晨笑道。 小武点了点头,他说:“我不找他们,他们迟早也会找上门的。” 张晨不知道小武说的他们是谁,但心想,这海城,就和其他的所有城市一样,他们有自己的地下网络,普通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接触到他们,一旦接触,你可能就会倒霉,但像小武,凭嗅觉就能嗅出他们在哪里。 “还需要什么,你去买,公司报销,这么多工人,让他们没事的时候跟你练练拳击也挺好的,省得出去惹事。”张晨和小武说。 “真的?”小武兴奋地问。 张晨说真的,这个地方,还可以扩大一些,地面也做一做。 他们回到办公室里坐下,小武把昨天去市场看过的那些材料样品和报价都给了张晨,张晨选出了几样急需的,和小武说,这几个要先采购,需要的数量你去问一下泥工队的队长,价格我看还可以,能还就再还一还,不能还就算了,去下单吧。 小武说好,他拿着摩托车钥匙,又犹豫着,并不急于离去,张晨问,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小武挠了挠头说:“是杆子哥,昨天又去那地方了。” “又找二货了?” “没有,他自己一个人去的,就在泰龙城边上,我们路过的时候看到,他就让我一起进去,我不去,他就自己进去了。” “他妈的,这王八蛋,他还真的上瘾了。”张晨骂道。 “以前,杆子哥是被人说的像花鬼,其实一点也不花。”小武说,“现在,我看他真的就是个花鬼,昨天后半夜,他又跑隔壁那两个女孩那里去了,好像还睡在那边,早上才回来。” “啊!”张晨吃了一惊,“雯雯和倩倩,不是两个人吗?他怎么睡?” “我也不知道,但他好像和两个人都有关系,杆子哥那张嘴,你还不知道,他要忽悠人,那两个小姑娘算什么。” 张晨想了一会,叹了口气,他说: “以前,谭淑珍在的时候,谭淑珍是把明锁,锁着他,我们刚来的时候,谭淑珍虽然不在,但还在他心里,就像把暗锁,还是锁着他,现在,他的心里没有谭淑珍了,或者说,还有谭淑珍,但他知道,谭淑珍不喜欢他怎么样,他就故意反着来。” “我看就是这样,有几次我都想,这王八蛋是不是故意演给我看的。”小武说,“这样,我和小进他们联系的时候,说起他,他们会转告给淑珍姐,晨哥,你说他是不是很希望淑珍姐看到他这个样子?” 张晨说很有可能。 张晨想起了一件事,他问:“你和小进他们还有联系?那个被你打的人怎么样了?” “伤得很重,还在医院,家里人据说天天去派出所闹,说是医药费都没有人出,我让小进警告过他们,应该不敢再去了。” “你还是小心一点,别让老派知道你在这里。”张晨提醒小武。 小武笑道:“知道,我们每天都是用公用电话,我这里和小进那里都是。” 都用公用电话?这他妈的怎么联系得上?小武看到张晨满脸的疑惑,就和他说,这是我们以前就约好的,永城总共只有十一部公用电话,这十一个号码,我们都记得很清楚,还给他们编了号。 每个星期五的下午一点,他们会到三个公用电话等,我先拨一号,拨通了,下次再从二号开始,要是没人接,或者有人接了,但他给我暗号,那就说明老派在他身边,我就马上挂掉,拨第二个号。 要是三个号码都没人接,或者都给了暗号,那就说明他们都出事了,不要再联系了。 张晨大为稀奇,没想到他们还发展出了这么复杂的一套程序。 “你们的暗号是什么,可以说吗?”张晨笑道。 小武也笑,他说很简单,“我们平时都是骂你妈逼啊,要是谁骂你妈逼哦,就说明他被人控制了,不管是老派,还是其他人,我们就要行动了。” “很厉害啊,你妈逼哦,这个暗号,一般人谁知道会是暗号。”张晨叫道。 小武嘿嘿笑着。 小武走掉以后,张晨坐在那里,又想了一会小武他们的暗号,笑了起来,你妈逼哦,还真是术业有专攻,看样子小武他们的聪明才智,都发挥在这上面了,你妈逼啊! 张晨哈哈大笑。 他又想起小武和他说的刘立杆的事,就笑不起来了,他想这家伙,还真是变了,不过,你都没有办法说他是好还是坏,他现在单身一个,连隔壁的小姑娘也不能去调戏吗?你妈逼哦,那也太正经了吧。 到了傍晚,刘立杆过来了,张晨看看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张晨也不好说小武和他说了什么,就什么也没有问。 三个人去那家猪脚饭店吃了晚饭,张晨要回去赶稿子,刘立杆说带小武,去看电影,小武说不去,我还要回工地训练,他们在等我,要么你也跟我去训练,小武和刘立杆说。 “练了有什么用?”刘立杆问。 “以后你勾引别人老婆,被人打的时候,可以防身。”小武说。 “不要,不去白费那个傻力气,你把别人老婆都睡了,挨一顿揍也应该,让他打好了。”刘立杆说。 刘立杆和小武说:“你去训练好了,我就在五指山路转转。完了去找你。” “你想干嘛?”张晨奇道。 刘立杆看了张晨一眼,满不在乎地说:“五指山路的,其实你精挑细选,还是有好货的。” “你他妈的,现在比二货还不如了!”张晨骂道,“二货还不会去碰五指山路的。” “嗨,女人嘛,哪里有那么多的区别,他妈的,雯雯和倩倩,长得还可以吧,去他妈的,扭扭捏捏,什么都不懂,害得老子累死了。” 张晨什么都没有问,但刘立杆,什么都和他说了。 张晨暗自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三个人就在博爱南路告别。 你妈逼哦,你现在还真是博爱,张晨边走边在心里骂道。 张晨回到了家,冲完凉,去了办公室,开始画画,过了一会,顾淑芳下来了,张晨和她点了点头,破天荒地,顾淑芳竟然朝他笑了一下。 这一次,张晨发现,她的手里竟然没有书。 顾淑芳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用手摸了摸桌面,再摸摸凳子,然后把凳子转了一个方向,正对着张晨的画架,张晨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她,顾淑芳有些慌乱,不过马上镇定下来。 她说:“我是来看你画画的,你不介意吧?” 张晨笑笑:“当然不介意。” “不介意就好。”顾淑芳说着就笑了起来,张晨发现,其实她笑的时候,还蛮好看的,整个人,似乎都明媚了起来。 0151 一个在画,一个在看 张晨和顾淑芳,两个人一个画,一个看,谁都没有再说话。 楼下,彩珍她们刚刚下班回来,小林和她们一起回来的,三个人在楼下的天井里唱歌,唱的是《皇后大道东》,彩珍她们拿出了脏衣服,边唱歌边洗衣服,小林帮她们用白铁皮的桶从井里提水,提完水后,就一边唱歌一边看着她们洗衣服,等着继续提水。 “皇后大道西又皇后大道东,皇后大道东转皇后大道中,皇后大道东上为何无皇宫,皇后大道中人民如潮涌……” 三个人开始还小声地唱着,一边唱一边还不时地抬头看看楼上,始终没有发现顾淑芳的身影,三个人就越唱越起劲,越唱越大声。 顾淑芳想站起来,去门口看看,她发现张晨专心致志地画着画,似乎一点没受他们影响,她也作罢,继续坐着。 三个人唱了近一个小时,唱到后来,几乎是乱唱,在玩斗唱的游戏,彩珍她们,刚起个调,小林跟上去,她们马上就换一首,小林赶紧又跟上去,彩珍她们马上又换一首,小林再跟,她们再转,小林被她们搞得东奔西跑,狼狈不堪。 张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到他们的歌声,听到的时候,他就微微笑了一下。 三个人边唱边笑,等到彩珍她们洗完衣服,三个人也终于唱累了,今天也尽兴了,他们抬头看看楼上,还是没有顾淑芳的身影,三个人放肆地大笑起来。 小林上了楼,到了自己房间门口,他看到对面办公室的门开着,灯亮着,张晨站在那里画画,小林觉得好奇,走过来看看,到了办公室门口,才看到顾淑芳,小林吓了一跳,赶紧双手夹着大腿逃开。 张晨都不知道,小林来到过办公室门口。 顾淑芳坐在那里,几乎就没有发出什么动静,张晨很快就忘了身后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直到快十一点时,顾淑芳站了起来。 她走路的时候还是没有声音,经过张晨身边时,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张晨被她吓了一跳。 张晨看着顾淑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摇了摇头,不过张晨也没觉得奇怪,很多人,还真的是很喜欢看别人画画,张晨以前画广告时,几乎每天,都有那么几张熟面孔,站在脚手架下或马路对面,看他画画,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张晨自己,最早不也是这样一个痴迷的,喜欢看别人画画的人吗? 张晨一连工作了四个晚上,每天都画到十二点多钟,他完成了一套五张效果图,一张是酒店的外型设计,一张是酒店的大堂,一张是酒店的泳池和花园,还有一张餐厅和一张客房。 第四天晚上,顾淑芳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先离开,而是等到张晨画完,把画稿从画板上取下来,转过身的时候发现她还坐在那里,张晨愣了一下,没话找话地问: “顾会计,你觉得我设计得怎么样?” 张晨一边问,一边把几张效果图一起收进画夹,明显是一点想请对方提意见的诚意也没有,你要诚心,至少也要把效果图都拿出来,让人家再好好看看嘛。 顾淑芳却很认真,她没有在意张晨在问什么,而是在想自己该说什么,这几个晚上下来,虽然她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但她觉得,自己似乎和张晨共同在做着这件事情,这个设计,是他们两个一起完成的。 很多时候,她看着张晨在画,心里就会在想,这里应该怎样,那里应该怎样,她觉得游泳池的形状不应该是有规则的,而应该是依地形做成无规则的形状,而张晨画出来的时候,果然就是无规则的。 她想房间和阳台连接的地方,应该是很大的落地玻璃,可以完全打开,张晨果然就设计成了这样。 当张晨把巨大的玻璃门画好的时候,顾淑芳就想,这里要是用他们老家的竹帘该多好啊,放下来可以遮风挡雨,遮挡虫子,还可以防止室内的冷气跑掉,都不用把玻璃门关上。 竹帘可以全卷,也可以半卷,你可以看到完全的大海和蓝天,也可以只看到大海,而把天空,留在了竹帘上面。 张晨画好落地的玻璃后,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似乎是在思考,顾淑芳从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还有从他的左臂,像两根树枝一样叉开的两支画笔,她觉得自己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张晨思考的时候就是喜欢这样,双手抱在胸前,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两支画笔。 顾淑芳竭力控制着自己,才没有把自己这个想法告诉张晨。 当张晨重新落笔的时候,顾淑芳听到了自己心里一声尖叫,她的脸涨得绯红,浑身激动得微微颤栗着,眼眶都湿润了,如果这个时候张晨转过身来,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真的就在这里用了竹帘,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想法的呀? 她看到张晨在巨大的玻璃外,先画出了一副落下的竹帘,再画出左边的竹帘是半卷的,接着顾淑芳看到张晨画出了中间的竹帘,她差点又叫出来,张晨想得比她还体贴,这竹帘,原来是可以支撑起来的。 竹帘支撑起来的时候,就是一个雨棚,把阳台的上面遮住了,既挡住了阳光,也保护了你的私密,你可以坐在竹帘下无拘无束地眺望大海。 真是聪明啊!顾淑芳感叹道。 张晨接着在阳台上画了两张沙滩椅,这很好理解,玻璃门打开的时候,室内和室外其实已经一体,沙滩椅可以让你很舒适地享受到外面的风景和海风,头顶的竹帘,又已经代替了遮阳伞。 等等,你这是还要干什么? 顾淑芳伸直了颀长的脖颈,看着张晨后面的画笔,不知不觉,她已经悄悄地把椅子的位子挪动了几次,直到自己可以看到整张的画,和张晨作画时的后侧面。 张晨在纸上画着,紧靠着落地玻璃,很快就出现了一个浴缸。 哈哈,这也太大胆太浪漫了吧?你可以泡在浴缸里看着外面的大海或者星空,这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精巧的心思啊? 顾淑芳想象着自己要是在浴缸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大海,和满天的星星,听海浪缱绻着沙滩,海风带来了遥远的问候,轻轻地拂过她雪白的肌肤,那会是怎样的体验和惬意…… 她的脸红了,心怦怦直跳。 顾淑芳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这画画的人,而不再是画。 当顾淑芳看到张晨落下最后一笔,完成了所有的画作以后,她觉得自己似乎虚脱了,尽管不可能,但她仍然倔强地认为,自己刚刚,大汗淋漓了。 走过了那么远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经历了那么漫长的时间,终于把这件事完成了,顾淑芳接着轻轻地舒了口气。 虽然只是四个晚上,顾淑芳却觉得已经漫长到了许多年,有人把她一直想表达而表达不出来的东西用画笔画出来了,有人不用语言,似乎就明白了她心里潜藏着的,所有说不出的话。 当张晨问她怎么样时,顾淑芳想了一会,轻声说道:“如果有这样的酒店,我会去住。” 张晨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人家,这是在夸奖,张晨赶紧说谢谢! “不客气。”顾淑芳说着就站起来,停了一会,又说:“我应该谢谢你!” 顾淑芳说着,眼泪控制不住,就流了下来,她赶紧匆匆地走出门去。 这一次,她不仅走路有声音了,连上楼梯也有声音,张晨还听到她把门关上的声音。 “莫名其妙。” 张晨虽然感觉出了她的异样,但不明就里,他摇了摇头。 完工以后,张晨才觉得自己肚子很饿,他也懒得去滨涯村,就走下楼,出了门,出了弄堂,再走到文明东路,这里还是一个鲜活的喧闹的世界,各种各样的美食,应有尽有。 0152 这还真的急了 张晨背着画夹,到工地的时候,二货已经蹲在办公室门口抽烟,是谭总让他来取效果图的,二货和张晨说,指导员,我今天就不和你交心了,时间紧迫,谭叔在办公室等我。 张晨笑了,你他妈的,哪里学来的词,还交心,我什么时候和你交过心了,我们有心可以交吗? 张晨把画夹交给二货,和他说,那你快走。 “好好,指导员,我马上走,逼养的,这东西拿回去要装裱,装裱完了,我们马上要去三亚。”二货说。 “你也去?”张晨问。 “对,老谭让我去工地看看,说是以后那里,可能要交给我管,唉,指导员,那我以后一大半时间要在三亚,你要是也在多好,我们可以开辟新的疆土。” 张晨知道二货说的新的疆土是什么意思,骂道,那你应该去找刘立杆,他才是你的好搭档。 “他有屁用,他在,又不能在老谭面前帮我挡子弹,你在才可以。” 张晨继续骂道:“我他妈的,听上去怎么这么贱?” “不是你贱,是谭总信任你,你说什么,他都会信。”二货笑道。 张晨明白了,这二货,不管怎么说,还是谭总最信赖的人,三亚离海城的公司这么远,没有个自己信任和听话的人过去,还真不知道会搞成怎样,二货管的工地,不管怎样,大的差错不会有,最主要的,是他向谭总汇报什么,话里不会有水分,这有利于谭总掌握实情。 谭总还有一个考虑,是连张晨也没有想到的,那就是二货父亲生前的很多战友,现在还在榆林基地,工地就在基地附近,那些战友,有什么事,都会帮二货一把。 “好,去了就好好干。”二货已经跨上摩托,张晨在他的背上拍了拍。 二货骑着摩托走了,还没到大门口,又转了回来,张晨以为还有什么事,就站在那里等他,二货骑到张晨面前,转了个向,侧对着张晨,和他说: “指导员,今天我去,就能看到你那个一起拔猪草的女朋友了,逼养的,我好好骂她一顿,让她自己知道羞愧,离开你。” 二货说完就大笑着走了,张晨急了,想说什么,二货一溜烟已经出了大门。 到了下午四点多钟,金莉莉给张晨打来了电话,和他说,亲爱的,你的设计方案我们拿到了,我们都很喜欢,夏总让我打电话给你,和你说,谢谢你! “夏总夏总,那你自己呢?” “好吧,我也谢谢你。”金莉莉笑道,“不过,这个方案最终能不能敲定,还要看投资方的意见。” “好的,知道了,只要你们不换装修公司,有再多的意见,我也帮谭总改到底。”张晨说。 “放心吧,不会换,谭总这次,可帮了我们的大忙,回去再说吧。”金莉莉说。 “对了,你现在在哪里?”张晨问。 “哦,忘了告诉你了。”金莉莉说,“我们在大东海的金陵度假村,租了两间房间当办公室,我在布置办公室。” “你看到那个谁了吗?” “谁呀?” “那个……算了,你忙吧。” 张晨本来想问金莉莉,有没有看到二货,但听金莉莉这个反应,就知道金莉莉应该还没见过二货,就是见了,金莉莉大概也不知道,这人就是那个大流氓。 吃晚饭的时候,小武来叫张晨,一起去职工食堂,他说他吃完了还要训练。 张晨奇怪道,怎么杆子还没有来? 张晨这几天太忙,都没有和刘立杆、小武好好吃顿饭,今天周六,金莉莉还在三亚,自己任务又完成了,张晨本来想放松一下的,可已经六点多了,还没见到刘立杆的身影。 “杆子哥不会来了。”小武说,“我忘了告诉你,他说他今天要约会。” “约会?雯雯还是倩倩?”张晨问。 “都不是,说是和一个什么姓刘的,他和我吹,说是北大的。” 张晨吃了一惊,那就是刘芸了,这个家伙,又和刘芸勾搭上了?不过要是,他真的是去和刘芸谈恋爱,那还真值得替他高兴,刘芸人不错,他们两个,好像也说得上话。 “是有这么一个女孩子,杆子没有吹牛,不过他去,是不是和她约会就不知道了,对了,他和雯雯、倩倩,没交往了?” “有啊,昨天还睡她们那里。”小武说。 “我操,这王八蛋,现在还真的成了情种了,撒向人间都是爱啊。” “差不多,他现在连怎么赚钱都不聊了,每天就和我说这个女人那个女人,我都烦死了。” 小武骂道,两个人说着话,就到了职工食堂。 他们在食堂里吃完了饭,张晨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就跟着小武去了他们练习的地方,到了那里,张晨吓了一跳,他看到那十几个农民工,一律都是黑色的田径裤,上身是黑色的背心,背心的前面印着一个“威”字,后面是一个“武”字。 这个阵势,不像是练拳击的,更像是一个帮派。 小武问张晨怎么样,张晨说精神是精神,可就是不像练拳击的。 “我们不练拳击。”小武说。 张晨奇怪了:“不练拳击?” “哦,晨哥,我说错了,我们是不光光练拳击,武术也练,跆拳道和泰拳也练,反正什么实用就练什么,只要能把人打倒就可以。”小武说。 那时候,散打的比赛赛制才确认不久,还不被人了解,更没有什么自由搏击的概念,但小武说的,其实已经是这么个意思,张晨却听得云里雾里。 等到他们两两开打,张晨算是彻底见识了,他看到这些白天见到他时,还有些唯唯诺诺的农民工,到了这时,一个个就像一头野兽。 小武拿着鞭子,在边上不停地抽着,一边抽一边大声叫道,服不服?不服来和我打! 被抽到的人都大声叫着,服! 不一会儿,就有两个人头上被打出了血,更多的人鼻青脸肿,十几个人一起嗷嗷叫着,那场面又刺激又血腥。 张晨实在是受不了了,他也没和小武打招呼,就走了出去。 张晨回到了家,走到一楼天井,他看到二楼办公室的灯亮着,等他到了二楼,刚走到自己房门口时,顾淑芳听到动静,从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急急地问张晨:“那设计稿,怎么样了?” 张晨转过身,边说边走过去,他和顾淑芳说,今天送去三亚了。 “他们接受了吗,会开始建吗?”顾淑芳一改往日的矜持和冷漠,焦急地问道。 张晨说:“对方公司很喜欢。” “他们必须喜欢!”顾淑芳说。 张晨被她的说法逗笑了。 两个人走进了办公室,在各自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张晨奇怪道:“他们为什么必须喜欢?” 顾淑芳差点脱口而出:“因为我也参与了设计。” 然后她马上意识到这话不对,自己其实并没有实际参与设计,即使自己真参与了设计,对方也不一定要必须喜欢。 顾淑芳有些狡辩地说:“因为我还等着去住。” 张晨哈哈大笑,顾淑芳跟着也笑了起来,张晨和顾淑芳说,他们还需要等投资方来确认。 “投资方什么时候来?” “这个,我可说不清楚。”张晨笑道,“大概是周二吧。” 顾淑芳叹了口气:“那还有好几天。” 这么长时间,张晨今天第一次看到,顾淑芳像个正常人,她像个正常人的时候,其实还蛮好的,城府一点也不深,有点小蛮横,甚至还有一点点憨,办公室里的气氛因此轻松了,张晨和她开玩笑: “顾会计,你好像比我还关心这个事?” “那当然……”那当然以后,顾淑芳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0153 就像回到了那些年 张晨腰里的BB机响了,张晨拿起来一看,上面显示的是:“符先生约你,明天老地方吃早茶。” 张晨一眼看到“老地方”三个字,不禁喜形于色,那就是说,明天又可以看到小昭了? 张晨紧接着看到“早茶”两个字,又黯然了,是喝早茶,而不是吃晚餐,那这老地方,就不是小昭她们那里,而是潮江春了。 看样子小昭她们那里,已经不再是老地方,而是被符总有意遗忘的过去的地方了。 “怎么,有新的消息了?” 顾淑芳一直很注意地看着张晨,张晨脸上稍纵即逝的表情也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问道。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是另外的事,和这个无关。 顾淑芳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她说:“他们要是敢否决这个方案,你就把这家公司告诉我。” 张晨奇道:“你想干嘛?” “我去,我去……”顾淑芳说了两个我去后,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语言,有些急了,她说:“我去和他们辩论,多好的设计啊,不能让他们埋没了!” 张晨故作正经地说:“好,我知道了,要是那样,我一定告诉你,也不能埋没一个辩论高手。” 两个人抬起头,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顾淑芳叹了口气,她说:“没有画画可以看了,怎么感觉这晚上的时间过得很慢。” 顾淑芳这样说着的时候,心里想到,怪不得国外那么多的贵妇人,都喜欢请画家给自己画像,原来,坐在那里看着有人画画,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情,也是打发时间最好的办法。 张晨听着这话,心里有些感动,他觉得顾淑芳说这话时,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喜欢看别人画画,张晨看了看时间,九点还不到,确实太早,在海城,时间似乎都被推迟了,很多人晚上十点才刚刚出门,夜晚是从那个时间才开始的。 张晨一时兴起,也是受到当下办公室气氛和顾淑芳那声感叹的感染,张晨和顾淑芳说:“顾会计,要么,我给你画一幅画吧?” 顾淑芳眉毛一扬,眼睛里跃出了火花,她欣喜地叫道:“真的?” 其实张晨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这不是无事找事吗,但到了这时,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说:“真的。” 顾淑芳犹豫了一下,她说:“还是不要了,这么丑的一个人……” 张晨赶紧摇了摇头,他说:“你其实很……不丑,顾会计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一丝阴云从顾淑芳的眼里闪过,她叹了口气:“可惜现在已经老了。” “你也不老。”张晨说,这话倒不是恭维顾淑芳:“你看上去,比你实际的年龄小很多,如果用一个画家的眼光来说,你现在是最适宜于描摹的年纪,在西方美术史上,有很多肖像画的模特,差不多都是顾会计现在这个年纪。” “哦,真的?”顾淑芳来了兴趣,问道。 “当然是真的,你看,像达芬奇的《蒙娜丽莎》、鲁本斯的《苏姗娜·芙尔曼肖像》、萨金特的《亨利·怀特夫人》等等,都是。” 张晨一边说着,一边端详着顾淑芳,从一个画家的眼光来看,顾淑芳确实是一个很吸引人的模特,无论是她那白到了不真实的皮肤,还是眼里闪烁的冷漠的光,都勾起了让人想描摹的冲动。 在张晨的记忆里,有顾淑芳这样细腻白皙皮肤的女人,在画家的笔下,呈现出的都是一种温柔、甜美的形象,不管是提香、拉斐尔还是委拉斯贵支都如此,像顾淑芳这样的,好像是特例,她不是冷艳,而是冷到了让人不寒而栗。 一个艺术家,遇到这样独特的人物形象时,是会被她吸引,产生艺术创作的冲动的,这可能也是刚刚张晨,脱口而出要给顾淑芳画一幅画的原因吧。 “你说的这些,后面几个,我都不知道。”顾淑芳说,“我只知道《蒙娜丽莎》。” 张晨笑道:“不是学画画的,确实不知道他们。” 顾淑芳看着张晨,她说:“那我想要彩色的。” 张晨说好,水粉或者油画都可以。 “我要油画。”顾淑芳说,“画好了,我可以一直挂在我房间里吗?” 张晨笑道:“我最擅长的就是油画,可惜很久不画,有些手生了。” “没有关系。” “还有,画油画的时间就长了,不是一个晚上就可以……” “没有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是吗?” 张晨笑笑,他想,确实,时间有的是,金莉莉不在海城,就是在,也要周末才来。 自己每天晚上,工地上不加班的话,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现在,小武忙着训练他的队伍,刘立杆不知道在忙什么,大概是围着女人在转,反正他已经顾不上自己了,而除了这两个人,张晨在海城,也没有其他的什么朋友。 “怎么,不行吗?”顾淑芳看着张晨,她的声音和目光中,已经有了一种祈求。 “好吧,可以。”张晨答应了,他心想,既然没地方可去,每天晚上,就在这里画画油画,重拾自己的手艺也很不错,何况又碰到一个这么独特和难得的模特。 “那我们现在开始?”顾淑芳有些焦急又有些兴奋地问。 “明天吧。”张晨说,“今天没有材料,我到海南来时,没带油画箱,画布也没有绷。” “好吧,那我们一言为定。”顾淑芳说。 “好,一言为定。”张晨说。 顾淑芳站起来,满意地上楼了,临走,还朝张晨笑了一下。 …… 第二天,张晨和符总匆匆吃了会早茶,九点不到,就到了工地,他安排好工地上的事,骑着摩托,兴冲冲地出去了,他感觉自己重回到了当初学油画时的情景,心里那种兴奋,怎么也按捺不住。 张晨学油画的时候,什么都要自己干,不仅画框要自己做,画布要自己绷,明胶要自己熬,连油画箱,都是他照着那个画家的油画箱的样子,自己做的。 找不到板,他就偷偷地把家里的抽屉板拆掉,还有大衣橱里的一块隔板拿了出来,后来被母亲发现了,大骂一顿,但板是恢复不回去,已经被张晨锯断了。 张晨那时候年纪太小,连木工锯都拿不了,也不会用,那些板,都是他用半截钢锯条,一点一点锯开的,但对着一堆的木板,他是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把它们拼成那个箱子的样子。 后来是父亲在边上,实在看不下去,问张晨,你到底要做什么东西? 张晨和父亲说是油画箱,父亲也不知道油画箱是什么样的,张晨不方便带父亲去画家那里看,而是用笔,把油画箱的样子画了出来。 父亲把那些板,捆到了自行车书包架上,推着自己车,让张晨跟着走,去他们厂里。 父亲在镇上的一家仪器厂工作,这家厂,是生产光电分光分析仪和测氧仪的,这些仪器,都装在一个木头的可以提的箱子里,所以工厂里不仅有木工车间,还有油漆车间,专门负责生产这些箱子。 父亲把板和张晨画的那张图给木工师傅,请他帮忙,木工师傅一看就明白了,马上动手做起来,箱子里面是怎么样的,师傅不知道,张晨就当场画给他看。 其他的师傅看到张晨画画,就围过来看,都夸奖老张的儿子画画的好,还有人问张晨,你还想做什么,告诉我,我帮你做,张晨看着父亲,父亲点了点头,张晨大喜,就画了几个木框,分别写了长宽尺寸。 工厂是家镇办企业,又不是个人的,工厂里的人,谁不往自己家里顺点东西啊,何况是这么几个木头框子,工人师傅当即忙了起来,中间厂长还过来了,看了看他们在做的东西,知道是老张儿子要的,也没说什么。 厂长还走过来,摸了摸张晨的头,和父亲说,你这个儿子,真好,我家里那两个取债鬼,他妈的就知道在外面打架,我不是被老师叫到学校挨骂,就是去给人家赔礼道歉,去他妈的。 边上有人叫道,他妈没有了,你去日谁? 众人哄然大笑。 不过是一个多小时,一个崭新的木头箱子和八个大小不一的画框就做好了,父亲又领着张晨,去了油漆车间,让油漆师傅帮张晨把油画箱油一下,师傅问张晨要什么颜色,张晨看着他们在做的深褐色的箱子说,比这个浅一点就可以。 “好,放在这里。”油漆师傅说。 第二天,张晨就拿到了一个崭新的油画箱。 这是张晨少年时的美好记忆之一,他因此很感念父亲和那些师傅,包括那个厂长。 0154 做画布是个细活 张晨到了布店,没有找到亚麻布,就去了工业品商店,在这里找到了细帆布,张晨想了一下,干脆买了一匹,捆到摩托车后座上。 回到工地,把帆布用水浸泡了,预防缩水,然后叫过小武,帮他把浸泡过的帆布,两个人抬起来,到了那道毛竹和竹片扎成的,通往楼顶工地的斜坡,敨开,晾在栏杆上。 “晨哥,要画画了?”小武问,张晨在剧团,经常干绷画布的事,小武他们,也见惯不惯了,有时候张晨叫他们,也会帮着搭一把手。 “对,好久没画了,怕手生了。”张晨说。 “明白,这画画就和我们练拳一样,几天不干,就浑身痒吧?”小武笑道。 张晨说是的,你这样一说,我更痒了。 张晨写了一组尺寸,让工地上的木工帮他做十几个木框,张晨骑着摩托又出去了。 他到了化工用品商店,买了大白粉和立德粉,还买了五包明胶,乳胶和射钉工地上有,不需要买,张晨从化工用品商店出来,做画布的材料就齐全了。 张晨又去了文化用品商店,买了油画箱、油画颜料和油画笔、松节油和调色油,张晨画画的时候,喜欢把两种油调到一起使用,光用松节油,他觉得颜色会变灰暗,光用调色油,他觉得画风景还行,但要画人物,特别是表现人物的面部,颜料太厚,感觉不是很到位。 张晨回到工地,前面晾出去的细帆布已经干了,两个木工,把一大堆的木框搬到张晨的办公室,其中一个,还是小武的徒弟,小武叫住了他们两个,让他们去找两把手动的射钉枪过来。 小武以前干过,知道怎么把帆布绷到木框上,他问张晨,紧一点还是松一点? 张晨说紧一点。 小武明白了,他说你去熬胶吧,这里我来。 张晨拿着一包包颗粒状的明胶和钢精锅走了出去,他在外面空地上找了个背风的位置,用砖头搭了一个简易的锅灶,熬起了明胶。 他端着一锅明胶走回来的时候,小武他们已经绷好了一半的画框,张晨用手试试,松紧正好,张晨心想,不知这小武,是不是打人的时候也能这样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张晨用刷子在绷好的帆布上刷起了明胶,刷完一遍,把画框换了一个方向,又刷一遍,刷好后把画框举起来,对着光亮处照照,确认帆布纤维之间的孔隙都已被胶堵住,这才开始刷第二块。 刷完一块,张晨就把它拿进办公室,面朝着里面靠墙立着,防止有脏东西和灰尘沾上去。 都刷完后,办公室四周的墙脚已经立满了画布,也到吃中饭的时间了,张晨和小武去食堂打了中饭,回到办公室吃,刘立杆也没有来蹭饭,张晨问小武,杆子昨天约会怎么样了? “好像不是很顺利,他说他要再接再厉,屡败屡战。” 张晨笑了起来,他说也好,至少他有一个奋斗的目标了,对了,他还是睡在雯雯和倩倩那里? 小武一口饭差点喷了出来,他大笑道:“昨晚过去睡了,不过后来又回来了。” “怎么了?” “那两个女孩子吵起来了,争风吃醋。” 张晨也哈哈大笑,骂道,去他妈的,这戏还越来越好看了。 “是啊,后来,雯雯跑到了我的房间,要和杆子睡,我把她赶走了,我说,你们不能在我面前干,要干回去干,杆子说可以在中间挂个床单,我没有同意,他急了,他说,以前张晨和莉莉睡在这里,我们都是中间挂个床单。 “我和他说,要是你和淑珍姐睡这里,中间挂床单可以,她不行,我适应不了。杆子问为什么,我说,我和淑珍姐熟啊,和她又不熟。” 小武说到这里脸红了,他没有再说下去的是,刘立杆和他说,要么你过去和倩倩睡,我和雯雯睡在这里。 小武说自己没有这个爱好。 刘立杆又提议,他和雯雯过去,他动员倩倩过来睡,又被小武骂了一顿。 “后来怎么样了?”张晨问。 “后来他们回去了,好像两个人都被他搞定了,三个人有说有笑的,他妈的,鸡都没叫,杆子就在唱嘿嘿吆嘿给她们听了。” 小武说着,张晨笑弯了腰,他能够想象出那个画面,肯定比彩珍和小林他们惨烈多了,也暴露多了。 刘立杆,你妈逼哦! 吃完了饭,张晨拿起画框用手试试,刷上去的明胶已经不粘手了,但还没有干透,张晨出门,去楼顶的工地走了走,又去前面停车场看看,那里的临时大堂已经开始搭建,虽然是临时的,但大堂里,照明和空调,都要安装到位,一点也马虎不得。 等张晨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帆布上的明胶已经干透,张晨开始刷底色,他把今天晚上要用的,那块八十五乘六十厘米的画框拿了出来,又拿出一块小一些的,他准备今天把这两块先做好,其他的,有时间再说。 张晨把大白粉、立德粉、乳胶和水,按照一比一比零点五比二的比例调好,用一把六厘米宽的刷子,按帆布的纹路,横着刷了一遍,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干了再刷一遍,刷第二遍之前,用细砂纸稍稍打磨了一下,用手试试,他自己也很满意。 等第二遍底色干了以后,张晨又用细砂纸打磨了一下,这才用乳胶和水,按一比六的比例调匀,用刷子再刷一遍面胶,刷完面胶,一块油画布就做好了。 张晨把它们重新面朝里面,竖在墙脚,等它们晾干。 张晨看看时间,已经是六点多了,工地上的工人,开始陆陆续续地收工。 过了一会,小武过来了,再过一会,刘立杆来了。 张晨看着他,笑道:“你今晚不约会了?” “妈逼,本来说好一起吃晚饭的,刘芸老板,那个抓鱼的,从大陆过来了,今天没时间。”刘立杆说。 “你和刘芸,进展如何?杆子,刘芸人不错,你要谈,就好好和人家谈。”张晨说。 “我是想好好和她谈啊,可人家说了,做朋友可以,谈恋爱不行,妈逼,在他们的高尔夫球场里坐了一个晚上,手都没有让我好好摸一下,他妈的,害我白带了一个套去。”刘立杆骂道。 “我要是她,把你揍扁再说。”小武在边上骂道,“你他妈的,一边想和这个谈恋爱,一边还和雯雯、倩倩睡觉,吵得我也没有睡好。” “你还说我,你这个傻蛋,昨晚我都和倩倩说好了,她都已经同意来和你睡了,你他妈的,还假正经。”刘立杆看着小武骂道,“不然,我们现在就是连襟了,多好。” “滚你妈的,什么连襟,你这是想和小武,同门进出。”张晨笑骂道。 小武的脸红了,他叫道:“你喜欢,你自己用好了,别来烦我,我现在不近女色。” “不过杆子,小武骂得没错,你这算是什么?不是我说你,刘芸好歹也是我们朋友,你最困难的时候,还帮过你,我觉得你不能这么对人家,要想谈,就正正经经去追求人家,这样不三不四的,算怎么回事,小心启航和李勇知道了,和你翻脸。”张晨说。 “我是正经想和她谈,雯雯和倩倩,不过是娱乐活动,你没看到,她们也玩得很开心吗,各取所需而已。”刘立杆狡辩道。 “不可理喻!”张晨骂了一句,“我看你还是离刘芸远一点,别害了人家。” 刘立杆冷笑道:“是啊,我离谭淑珍倒是远了,也正经了,可是有个屁用,人家现在和娘娘腔睡一起了,用的可能还他妈的,是老子花钱买的套,他妈的,正经有用吗?你想好好谈,人家会好好对你吗?” 张晨和小武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看样子,刘立杆的心结,还是在这里。 0155 一步一步上楼去 张晨和刘立杆说:“怎么样,没恋爱可谈,要么跟我回文明东?” “回文明东干嘛?”刘立杆问。 “看我画画。” “不去,画半天也出不来一只眼睛,急得我都想把你画布捅破,你那支笔,可比不上我的生花妙笔,关于眼睛,我一分钟可以写出几十个形容词。” 张晨哈哈大笑,确实,还是你厉害,你都可以让永城遍地都是大王,这个,我就做不到,小武也做不到,小武拼死拼活,也只打下半个永城。 “还是地下的,老派还骑我们头上。”小武说。 “所以,我们写字的,才是上帝之手,不是,上帝也不如我们,我们可以把上帝都写死写活,上帝创造世界,也是我们写出来的,我们还把耶稣写到了十字架上去,让西西弗永远在推那块巨石。”刘立杆得意地说。 “好吧,我承认。”张晨笑道,“吴承恩让老孙,一个斤斗就十万八千里,这十万八千里,我可画不出来。” “别说十万八千里,我们拳头出去,差一厘米也打不倒人。”小武说,“怎么样,杆子哥,要么跟我走。” “不去,同样流汗,我还不如另外找个地方去流,我去找二货玩。”刘立杆说。 “二货回来了?”张晨问。 “早回来了,去三亚看了工地,吃了一顿饭,认了一大堆的叔叔就回来了。” “一大堆的叔叔?”张晨奇怪了,谭总带二货去看工地不奇怪,看看就回也不奇怪,这一大堆的叔叔,哪里来的? “老谭到了三亚,请战友吃饭,莉莉他们工地,不是离榆林基地不远吗?来的这些人,也都是二货爸爸生前的战友,二货高兴坏了,他说这下去三亚,不用怕了,自己有靠山了。” 张晨明白了,这样看来,老谭派二货去三亚,还真是派对了。 “你已经见过二货了?” “对啊,昨天晚上,手没有摸到,就找二货,带我去摸屁股了。” “你他妈的,还真是一刻也不闲着啊!”张晨骂道。 “闲着干嘛,就这么一根东西,活在这里空空掉,死了还要烂烂掉,多可惜。” 张晨和小武笑死,张晨笑着的时候,心里却感到了一阵悲凉,看样子这个刘立杆,还真的是变了。 “好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我们文的不跟,武的不跟,就喜欢跟一个流氓,由你去了。”张晨笑骂道,“对了,要不摩托你骑去,不用坐在二货后面吃屁了?” “好,钥匙给我,我带个妞,去假日海滩做超级浪漫的艺术体操。”刘立杆笑道。 张晨把摩托车钥匙给他,三个人分手,张晨把油画箱背在肩上,一手提着一块绷好的油画布,回去了。 张晨到了二楼,看到顾淑芳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他了,张晨走过去,顾淑芳第一句问他的还是,那个设计稿怎么样了?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还没有新的消息。 顾淑芳失望地叹了口气。 她看了看张晨手里的东西,又高兴起来。 “我们今天可以开始了?” 张晨点了点头,他说:“我先去冲个凉。” 张晨冲完凉,回到房间,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他随便用毛巾擦了几下,知道顾淑芳在等,拿起画架就出去了。 张晨到了办公室,四下张望,却没看到自己刚刚放在这里的油画箱和画框,张晨奇怪了。 “我拿上去了。”顾淑芳轻声说。 “拿上去了?”张晨更奇怪了。 “我们去楼上画,好吗?不在这里。” 顾淑芳说着下意识地看看门外,张晨明白了,她这是怕被小林和彩珍他们看到,确实,顾淑芳竟然给自己当模特,谁见了都会奇怪,要是放在前几天,张晨自己都不会相信。 张晨看了看头顶的灯,顾淑芳赶紧说:“你放心,我那里的灯光,比这里还亮,我不喜欢黑暗的地方,还有……没有人会到楼上去的,你不会被打扰。” “好吧,你感觉哪里坐着舒服,我们就在哪里画。”张晨心想,不就是画个画吗,哪里不能画,只要能放下画架就行。 张晨拿着画架,跟着顾淑芳上楼,出了办公室的门,两个人不由自主地,都朝对面和楼下看看,小林和彩珍都还没有回来,整幢房子里静悄悄的。 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张晨却不禁好奇心大起,自己虽然住到这里一个多月,但这三楼,对他来说却很神秘,他从来也没有上去过,三楼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一无所知。 以前张晨有时有事要找顾淑芳,也是站在下面叫着,顾会计,顾会计! 这个迷,现在马上要解开了。 天将黑未黑,张晨的头伸出三楼楼面的时候,却是眼睛一亮,他看到了一大片红的、白的、黄的牡丹花,在海南,牡丹本来就很少见,而集中地有这么一片十几株,就更是稀罕。 三楼的走廊,呈一个凹字型,楼梯上去,就是二楼办公室上面的位置,是一间厨房和餐厅,经过它以后横着的,是一个十几平方的平台,那些花就种在这里,张晨经过它们的时候,禁不住赞叹,真漂亮! 顾淑芳说,这些,都是我从苏州老家带过来的,我每次回去,我妈妈就会让我带回一株牡丹,说是多接触接触家乡的花草,再回苏州,就不会水土不服了。 顾淑芳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幽幽的,她继续告诉张晨,没想到这些牡丹,到了这里,每一株都长得比我还好,花期还提前了,也延长了。 顾淑芳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样子,植物适应环境的能力,比我们人强多了。” “我觉得海南挺好的,我来了,都不想回去了,顾会计来海南这么久,还不适应?”张晨好奇地问。 “永远都适应不了!” 顾淑芳说这话时,有些恶狠狠的,张晨默然,顾淑芳也沉默了,两个人在那些牡丹花前站了一会,顾淑芳又轻叹口气,自言自语般地说: “可能还是人吧,要是和对的人在一起,别说海南,非洲又能怎样,撒哈拉又能怎样。” 这话,张晨没办法接了。 平台的边上,洗手间比下面大了一倍,磨砂的玻璃门开着,张晨看到里面,不仅有空调,还有浴缸,浴缸在当时可是个稀罕东西,一般人家里很少用。 凹字型另外一边的两间房间,小林房间上面的那间是客厅,张晨房间上面是卧室,顾淑芳领着张晨进了客厅,在这里,他看到了自己的油画箱和那两个画框。 客厅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怪不得,张晨没去隔壁的卧室看过,但他想象得出来,那里一定也铺着地毯,怪不得自己在楼下,几乎就没听到楼上,顾淑芳发出过什么声音。 海南因为天气热,湿气重,几乎很少有人在家里或办公室铺地毯的,不是木地板就是大理石,只有几家高档的宾馆和酒店包厢,才会用到地毯,即使是这些地方,地毯如果不经常清洗,都会散发出一股霉味。 顾淑芳的客厅里没有霉味,有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一定是经常在室内焚香。 张晨四下看了一下,果然就在案几上看到了一个青瓷的香炉,这案几,这香炉,还有顾淑芳那白皙的手指拈着细长的檀香,确实应该回到姑苏人家。 客厅里的家具都是黄花梨的,看上去已经很有一些年头,颜色呈赤豆色,从精巧的做工看,这以前一定是海南的哪家大户人家家里的。 当顾淑芳走过去,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来时,张晨差点就叫起来,他看到顾淑芳的白和老家具的旧,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种反差,如果到张晨的画笔下,又会是十分的协调和有画面感。 0156 我被自己骗了 “这里的光线够了吗?”顾淑芳问。 “够了。”张晨点了点头,他把画架支开,把画布放到了画架上,调节好高低,固定好。 “我应该坐在哪里?”顾淑芳问。 “就坐在那椅子上好了。” 张晨说,如果真的让张晨以一个画家的眼光去选择,张晨最想画的,肯定是以安格尔《瓦尔松的浴女》那样坐着的顾淑芳,张晨很想画她的裸背,和《瓦尔松的浴女》丰腴的身体不同,顾淑芳是有骨感的。 但她们有着质地一样细腻和白皙的肌肤,在灯光的映射和周围物体的反射下,会散发出瓷器一样迷人的光影变化,那两个微微凸起的肩胛骨和斜方肌、冈下肌、大圆肌和三角肌形成的变化,一定很有意思。 但张晨不能提这样的要求,他可以画她的脸,画她的眼睛,画她脸上的红晕,但不能要求说画她的裸背,那样说不定会吃巴掌的。 张晨自己也笑了起来。 就在张晨走神的这一会,顾淑芳已经摆好了她自己认为的最优美和高贵的姿势,每个女人,大概都有看着《大众电影》封面的影星,摆着和她们相同的姿势,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的经历,顾淑芳坐着的姿势,一看就是对某个明星的模仿。 张晨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顾淑芳稍稍侧对着张晨,腰板挺得笔直,双手交叉叠在大腿上,下巴微微上扬,目光看着斜上方,这大概就是她理解的,最高贵端庄的姿势吧。 张晨想了一下,和她说:“顾会计,这样,我们今天是画画,不是拍特写,你不要有太多的压力,放松就好,随意一点。” 顾淑芳把双手放下,下巴也摆正,她看着张晨问:“是这样吗?” 张晨心里在说,是放松,不是放下,他走过去,拉了一下顾淑芳的手臂,发现她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张晨笑道:“顾会计是第一次当模特吧?” 顾淑芳紧张了起来:“怎么,还不行吗?” “可以,可以。”张晨坐回到画架前,他和顾淑芳说:“我们来随便聊聊天好不好,我现在是一个画家,不是你的同事,我们需要敞开心扉地交流,我需要更多地了解你,这样,才能把你独特的气质画出来,我这样说,不知道顾会计能不能理解。” 顾淑芳刚一点头,马上就停止了,把头恢复到原来的位置,一动也不敢动。 张晨假装拿木炭条在画布上画着,其实什么也没有画,他和顾淑芳说,没关系的,你不必保持一个动作不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就和你平时与别人聊天一样。 “我平时不和别人聊天。”顾淑芳说。 “你有要好的朋友吗?”张晨问。 “在苏州有,这里没有。” “对了,顾会计,有一件事我很好奇,要是冒犯了,请你原谅。” “你不是说以画家的身份吗?为了工作,我什么都会回答你。”顾淑芳说。 “哦,对对,是我不对。”张晨哭笑不得,他说:“我好奇的是,你既然这么讨厌海南,当初为什么会来海南?是被分配来的?” “不是,我是被人骗了。”顾淑芳直截了当地说。 “被人骗了,你是说,是……是符总吗?”张晨问。 顾淑芳摇了摇头,她说:“我自己,我是被我自己骗了。” “被自己骗了?”张晨不理解了。 “对,就是我自己,我被年轻的我骗了,年轻的时候,总想离父母越远越好,总以为远方很浪漫,会有诗,有故事,有各种各样的奇遇,年轻的时候,一心就想着要去远方,对自己的周围,简直是厌恶至极,对了,你们不这样吗?” 张晨点了点头,他说:“确实有一点,不过,我们有很大的一个原因是,觉得这里是特区,特区的机会会多一些,深圳开发的时候没赶上,海南大开发,被我们赶上了,我们想改变自己。” “我们年轻的时候,基本没有机会这个说法,一切都是组织安排,我到海南,也是通过组织调动过来的,有组织在,个人就只有服从,没有机会了。” “这话很有道理,顾会计。” 顾淑芳皱了一下眉头,她说:“你能不能不要叫我顾会计?太正式了。” “那叫你什么,当初不是……” “好了,没错,当初是我让你叫我顾会计的,那时候,我不是想和你保持距离嘛。”顾淑芳笑道。 张晨被搞糊涂了,那时候需要保持距离,现在不需要了? “你叫我淑芳姐吧。”顾淑芳说,张晨说好,我本来就是叫你大姐。 “难听死了,什么大姐,大姐和姐一样吗?”顾淑芳嗔怪道。 “好好,我知道了,淑芳姐。”张晨赶紧说,“你还没有说完,你怎么到的海南。” “那时候,我在苏州南园宾馆当服务员,他不知道怎么,会去那里学习,那个时候,他人很老实,也不多说话,普通话也说不清楚,他一个人在苏州,没地方可去,就喜欢跟在我们这些女服务员后面玩,帮我们提包什么的。 “他还送了我一套海南的明信片,和我说,他家就住在海边,每天起来,就可以看到大海,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怎么会不被大海吸引?反正后来,我就和他好上了,我父母怎么反对也没有用。 “当时,他师父刚当上海南地区行署招待所的所长,有点权力,他去找他师父,他师父就向我们南园宾馆发了商调函,我很快就被调过来了,我是组织关系先到了海城,人才第一次到海南。 “我们在路上走了两天两夜,当我第一眼看到海城时,就哭了,你知道那时的海城,破破烂烂,就像一个小渔村,和苏州的差别有多大吗?我完全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但是没办法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我也没有办法调回去了,就是有办法回去,我自己也感觉,没有脸回去面对我的父母了。 “后面的故事,就不用多说了,反正是一片的灰暗,我年轻时就犯了这一次的错,却要用我的一生去后悔,有时候想想,真不值得,做人不值得。” 顾淑芳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黯然了,两个人都沉默着,张晨很注意地看着顾淑芳的一举一动,他还没扑捉到合适的姿势。 “我听淑芳姐说过,你有一个女儿?”张晨问。 “对,我女儿,在苏州。”顾淑芳说着,她想起了什么,和张晨说:“对不起啊。” 张晨奇道:“对不起什么?”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和你说的那些话。” 张晨笑了起来:“我都已经忘了。” “忘了就好。”顾淑芳说,“女儿出生以后,父母就原谅了我,他们还千里迢迢,到这里来看我们了,父母走的时候,说什么也要把我女儿带走,说是留在这里,他们不放心,会天天做恶梦的,我最后也同意了。” “符总呢,符总也同意?” “他根本就不在乎。” “啊!”张晨吃了一惊,“为什么?” “重男轻女!你不知道海南人很重男轻女? “他是,他们一家人都是,都觉得生了这一个女儿没什么用,我女儿从小到大,不管是他家里还是他,别说从来就没想过要去苏州看看她,连平时提都不会提起,除了我一个人,他们全家都是一副走了最好的态度。 “我父母把我的女儿当成了宝,你说,如果是你,你会让你的女儿留在这里吗?” 张晨默然了。 顾淑芳继续说:“他们全家,唯一的念头就是让我继续给他们家,生一个男的,但我的心已经死了,从女儿离开的那一天起,我就,我就再也没有让他碰过我了。” 顾淑芳的脸微微一红,她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说。 “好,淑芳姐,就是这个姿势,保持别动。” 张晨说着,手里的木炭条在画布上飞快地移动。 0157 保持你的冷漠和不屑 “淑芳姐,你能够记住你现在的姿势,还有,和你现在的表情吗?冷漠,还有一点的不屑。” “可以。”顾淑芳说,“不需要我保持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张晨笑道:“如果能够这样,当然更好,但是,这要几天,每天要几个小时,就是专业的模特,也很难做到,中间也要休息。” “我可以做到。”顾淑芳不假思索地说。 张晨看了看她,他也相信,顾淑芳能够做到,这个女人,看似柔弱的外表下,有一颗坚韧的心。 张晨点点头,他说:“我相信淑芳姐能做到,但不要强求,好么,你还要帮我记住你现在的表情。” “这个不需要记忆。”顾淑芳冷笑道,“我一想起他,就是这个表情,我已经习惯了。” 张晨不解了,忍不住问:“就因为符总和他家里人重男轻女?” 顾淑芳看了张晨一眼,又把眼睑垂了下去:“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 张晨不便再问,两个人沉默了一会,他们听到,楼下彩珍和小林他们回来了,继续在唱《皇后大道东》,顾淑芳想站起来,张晨赶紧制止,和她说: “让他们唱吧。” “不会影响到你?” “不会,我画进去的时候,是听不到外面的动静的,对了,淑芳姐,包括我们在聊天的时候,有时候我会心不在焉,有时候还会……你和我说话,我也听不到,希望你不要介意。” 以前,张晨画画的时候,金莉莉在边上,张晨会把她气疯,她坐在那里,叽里呱啦地说着,张晨一边画,一边“嗯”“啊”地应着,金莉莉说了半天,最后再问,发现张晨其实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嗯嗯啊啊完全是在应付自己,气得金莉莉过来拧他的耳朵。 “知道了,你那是画进去了。”顾淑芳笑了一下,她说:“其实我前几天就发现了。” 张晨也笑了,前几天,那就是自己在画效果图的时候。 “……有个贵族朋友在硬币背后,青春不变名字叫做皇后,每次买卖随我到处去奔走,面上没有表情却汇聚成就,知己一声拜拜远去这都市,要靠伟大同志搞搞新意思,照买照卖楼花处处有单位,但是旺角可能要换换名字……” 彩珍和小林他们在下面唱着,张晨和顾淑芳都很注意地听了一会,两个人都觉得这首歌的歌词很有意思,彩珍他们是用粤语唱的,张晨听得不是很明白,顾淑芳就用粤语说一句,然后用普通话复述一遍。 “淑芳姐的粤语说得这么好?”张晨奇道。 “我也会说海南话,但我从来不说。”顾淑芳有些得意地说。 说话之间,张晨用木炭条打的草稿已经好了,他习惯性地用手指轻轻弹了几下画布,让浮在表面的炭灰落下,这样木炭画出的线条颜色就淡了一些。 接下来,张晨准备用褐色的颜料打底稿,他打开油画箱,把颜料挤在调色板上,接着打开了松节油的瓶盖。 “这是什么?”顾淑芳鼻翼翕动了两下,问道。 “松节油,闻得惯吗?”张晨问道。 “没关系,可以,有点刺鼻,不过,闻上去好像很清洁。”顾淑芳说。 张晨笑了起来,他还没听说过人用清洁来形容气味的,不过确实,“医院里也用它来涂在患者身上,可以减轻风湿痛、关节痛、肌肉痛、神经痛,等等等等。” “怪不得,我说这气味这么熟悉。”顾淑芳说。 “淑芳姐经常去医院?” “不去,但对医院的记忆刻骨铭心。” 两个人继续聊天,因为有彩珍和小林他们的无意插入,聊天的氛围反倒比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时,更轻松了,顾淑芳的动作和脸上的表情也丰富起来,这是张晨需要的。 你要是想很好地表达一个人的悲伤,你最好能知道他是怎么欢乐的。以前那个画家,经常这样和张晨说。 顾淑芳有一个疑问,她说,你们画画,为什么需要模特这样几天几个小时坐在这里,摆一个动作,用相机拍下来,对着照片画不可以吗?现在不是已经有彩色照片了。 “对,照相技术出现的时候,人们都以为绘画就要消失了,但并没有,你想想,为什么摄影师拍了那么多的人像,但没有一幅能超过《蒙娜丽莎》的,是因为蒙娜丽莎漂亮,后来再没有比她更漂亮的?并不是,蒙娜丽莎也不漂亮。” “是啊,那这是为什么呢?”顾淑芳也奇怪道, “因为摄影受外部环境,包括拍摄对象本身的制约太多,照相镜头是死的,冷冰冰的,它只能反映它看到的一切,但人的眼睛不是,即使蒙娜丽莎再世,找一堆的摄影师去拍,我相信也拍不出比《蒙娜丽莎》更动人的照片。” 张晨说着,顾淑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张晨继续说: “这就回到了你那个问题,为什么要模特,而不是照片,画家画画,其实也是一个发现和创造的过程,《蒙娜丽莎》是蒙娜丽莎和达芬奇共同完成的,它是达芬奇眼里和笔下的蒙娜丽莎,和真实的那个,其实已经是两个人了。” “你说的共同创作我理解,你说发现,发现什么呢?”顾淑芳问。 “发现所有的细节,光线的变化,人物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一颦一笑,画家是在每天每一秒的时间里,扑捉模特最美的那一个瞬间,我说的美,不是通俗意义上的漂亮,而是艺术创作上的完美,最能打动画家的那种东西,哪怕他画的是一双鞋,一个苹果,也一样。 “一幅好的作品,肯定是很多这样的瞬间堆积起来的,这也是绘画和摄影的区别,摄影只能发现一个瞬间,但它没有办法堆积,我这样说,不知道有没有说清楚?” 顾淑芳点点头说:“朦朦胧胧懂了。” 张晨笑了起来:“这朦朦胧胧的懂,是什么懂?” 顾淑芳也笑了:“就是似懂非懂。” “其实很简单,比如我前面说的,要画出你的冷漠和不屑,我不能刻板地画出一个不屑的眼神,那样太概念了,为什么蒙娜丽莎的微笑很神秘,因为她的笑后面是有故事的,这个故事,观众可能不知道,但达芬奇知道,达芬奇把这个故事,画到了笑里,这笑,就不空洞。 “这也是画家和模特沟通的重要性,比如,我说比如啊,我要是不知道淑芳姐前面和我说的事,那我画出你的冷漠和不屑,会怎么样呢,那就很可能会让人看了就觉得,这个女人很刻薄,老实说,我第一次看到淑芳姐的时候,确实就是这样印象……” 张晨说着,看了看顾淑芳,看到她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他说,并没有动怒,张晨就继续说下去: “现在,我听到了一些事情之后,就改变了这个看法,怎么说呢,我再画这种冷漠和不屑时,就会多了一些同情和感同身受,对不起啊,我是在说创作这事,画家的笔是有颜色有态度的,我再画出你的冷漠和不屑时,在画面上表现出来的,就厚重了,复杂了,有深度了。 “看的人就会觉得,这表情后面是有故事的,虽然他们不知道是怎样的故事,用我们的行话来说,那就是这画有看头了,看得下去了。” 顾淑芳叹了口气,她说:“只怕是这故事说多了,就不仅是冷漠,而是恨了!” 两个人都沉默着,楼下,彩珍和小林他们似乎已经唱尽兴了,小林回到了楼上,“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声音很响,他一定是兴奋到不是用手,而是用脚去关门的。 他上楼的时候,一定还朝楼上看过,没有看到顾淑芳。 “小毕扬子!” 顾淑芳好像是用苏州话,轻轻地骂了一句,张晨听不懂,但从她的语调语态和神情,看得出来,她这是在骂小林,也可能不仅是骂小林。 0158 我和我的女儿 “我记得我女儿出生的那天,他的父母从临高来了,到了医院,我就快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母亲和我说,你猜她说什么?呵呵,不是让我不要怕,放松一点,而是和我说,你一定要生一个儿子,笑话,好像是进了手术室,我想生什么,就生什么似的。 “我进了手术室,他和他的父母在外面走廊,因为子宫收缩力异常,我在里面生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我女儿生下来,我都觉得我快死了,护士走出去,告诉他们生了,是个女孩,他父母站起来就回临高了,连看也不想看我女儿一眼。 “护士把我推出来,到了外面走廊,我朦朦胧胧听到她们在大声喊叫着顾淑芳的家属,但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那一刻,我哭了,我真的很想很想我的父母,我知道,要是我自己的父母在,哪怕我生了一个怪胎,他们也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他后来和我辩解,说是他父母不懂怎么坐车回去,他送他们去车站坐车了,鬼知道他到哪里了,你说,有这样的公公婆婆和老公,我还能怎样? “我知道我大肚子的时候,他就在外面找女人了,那时候他还在行署招待所,年纪轻轻的,就当餐饮部副经理,春风得意,招待所的女孩子有多少?已经有同事来告诉过我,说他和这个那个乱搞,我都忍了,但是,你再怎么也不能把我和女儿扔走廊里啊。 “住院的那几天,他就来过一次,待了还不到十分钟,他问我需要什么,我当然说什么也不需要,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都不在,我还需要你什么? “他问的也是虚情假意,我说我不需要,他还松了口气,真的,我感觉得到他松了口气。 “我在医院里住了三天,什么都是我自己来,连同病房其他产妇的家属都看不下去了,他们都来帮我,我知道他们看我的眼神,他们一定是觉得我很可怜,一个大陆妹,公公婆婆不待见,老公又不见影子,他们觉得我一定很可怜。 “但我自己,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我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很可怜,但我现在有女儿了,我们是两个人了,有了女儿,我就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了,为了我的女儿,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都愿意做,也会去做。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是我自己一个人,抱着女儿离开医院的,我叫了蓬蓬车,回到了家,那时候这个房子刚刚造好没有多久,我回到家里,看到他和一个女的在我们床上,那个女的,是我在招待所的同事,就是那个,跑来和我说他和这个那个乱搞的女人。 “我站在门口,他们看到我,吓坏了,以为我会发怒,但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生气,我只想笑,只想哈哈大笑,我和他们说,你们继续,完了到隔壁,我们说说清楚。 “说完这话,我就抱着女儿,去了隔壁,坐下来喂奶。 “他们当然没敢继续,他赶紧穿好衣服,就跑了过来,我和他说,你去街上,给我买一张新床铺,我走不开,他说好。我又和他说,这张床铺,你们带走,或者烧了劈了,不要让我看到它,他又说好。我说你买好床铺,就走吧,这个家,没有你的位子了。 “他要我原谅他,说他是一时糊涂,我和他说,你不是一时糊涂,你根本就是这样一个人,是我一时糊涂,连父母的话都没有听,跟你跑到了这鬼地方。 “他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和他说,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他相信,知道我会干,买好了床铺,他真的就搬走了。” 张晨一边画,一边默默地听着顾淑芳的叙说,不需要他“嗯”或者“啊”,顾淑芳是个很好的叙说者,说着自己的这些悲惨的经历,很冷静,一点也不激动,仿佛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可能就是这样的冷静,才让人害怕,不要说符总,连张晨也觉得,顾淑芳不是刘立杆,她没有那么多话,也没有那么多道理,她是有杀心的。 张晨也明白了,为什么顾淑芳说医院让她刻骨铭心。 有一件事情张晨不明白,按顾淑芳的性格,她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人,是有自己的决断能力的,张晨想说,又忍住了。 “你想说什么?”张晨的举动,还是没有逃过顾淑芳的眼睛,她看着张晨问道。 “我是想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和他离婚,对吗?”顾淑芳问。 张晨点了点头。 “我为什么要放过他?”顾淑芳冷笑道,“这个房子是我一起造的,他污的每一分钱,我都知道,不管是在招待所还是望海楼,我都是会计,还是很不错的会计,哪一笔钱有猫腻我都会知道,别想逃过我的眼睛,我都叫他吐出来。 “你相信吗?我现在人虽然不在望海楼了,但望海楼每个月的账,我都能看到,我还是知道哪里有猫腻,他也只能继续乖乖地吐。” 张晨心想,或者未必,至少符总那个密室,准备用来存放的东西,你就不知道,很多东西,哪里是翻账本就可以翻出来的。 “符总就这样乖乖听你的?” “他没办法,他知道我不仅会杀他,我还随时就能扔出一个炸弹,让他完蛋,外面人都说他是‘海霸天’,住到牢里,你还能做‘海霸天’吗,他这种人,要是没有官当,就什么也不是了。” 顾淑芳停了一下,继续说:“我不会放过他,我的女儿可以没有父亲,也可以没有母亲,但不能没有钱,我要让她受最好的教育,做一个真正的公主。” 顾淑芳说到这里,看了看张晨,她叹了口气:“或许,我不该和你说这些,这十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这么多话,更别说这么隐秘的话,我相信你和他不是一伙的,我看得出来。” 张晨笑笑:“我只做好我自己的事。” 顾淑芳点了点头,她说:“这些话和你说也没什么,反正你也知道,望海楼的工程不干净,你知道这个工程,他为什么这么起劲?” “为什么?” “我答应他,做完这个工程,我就放过他,和他离婚,我要回苏州去,和我父母和女儿在一起,父母老了,他们只有我这么一个孩子,我也不想,一辈子就耗在他的身上。” 张晨叹了口气,他说:“你要离开,还真是对的。” “没有什么对错,是我自己,感觉厌倦了。”顾淑芳一声长叹。 两个人又沉默着,画面上,顾淑芳的一双眼睛已经出来了,张晨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和顾淑芳说,淑芳姐,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顾淑芳说好。 张晨停了一下,说道:“谢谢你信任我,和我说了这么多事。” 顾淑芳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也要谢谢你,十多年了,你第一次让我一吐为快。” 顾淑芳走了过来,站在张晨身边,看着画架上的画,她盯着那双眼睛,久久地没有移开,过了很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这双眼睛,真可怕,这个女人,一定也很可怕。” 张晨正欲开口,顾淑芳继续说:“画得很像,我看到了我自己,我就是这样的。” 张晨说:“我觉得是很复杂。” “对,复杂得可怕。”顾淑芳说,看样子,她是一定要把自己,和可怕挂上钩了。 0159 吃了一个闭门羹 张晨用纸把油画笔擦干,放好,把颜料、调色板、调色油和松节油都放进了油画箱。 “等等,你能不能让我再嗅一下那油?”顾淑芳叫道。 张晨笑笑,知道她说的是松节油,就把它递给了她,顾淑芳旋开瓶盖,放到鼻子前嗅嗅,叫道:“真香,真好闻。” 张晨看着她,差点就笑出声来,他觉得她现在这样子,真的很像一个小姑娘。 “淑芳姐,我的油画箱,就放在这里,不拿下去,你要是想闻,就自己取。” 张晨和顾淑芳说,顾淑芳飞快地点头说好。 收拾好油画箱,张晨站了起来,准备离开,顾淑芳和张晨说:“明天,我们还继续吗?” 张晨说可以,我反正晚上都没什么事,只要你有时间就行。 “我也没什么事。”顾淑芳说,“要么,明天你早点回来,我请你吃饭吧,我的手艺,也还不错,我做苏州菜给你吃。” “这个……”张晨犹豫了,“太麻烦了吧,我就在望海楼的食堂吃就可以。” “不麻烦,来吧,好不好,我都十几年没请人吃过饭了。”顾淑芳请求道。 张晨说好吧。 张晨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下,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支棱起耳朵,细细地听着,他感到顾淑芳已经回到自己的卧室,但听不到她发出的声音,自己的头顶,一片寂静。 张晨心想,还真是每一个人就是一本书,这本书,还是合上的,你能够看到的,只是他的表面,连扉页也看不到,更别说里面深藏的故事,如果不是近距离的接触,谁能想象顾淑芳这样一个,看上去尖酸刻薄的人,她的尖酸和刻薄,都是有来由的。 要是自己把顾淑芳的故事和金莉莉、刘立杆说,他们还能叫顾淑芳老妖婆吗? 进一步细想,我们每天,在路上碰到那么多的人,和那么多人擦肩而过,彼此只发生了短短几秒钟的关系,擦肩而过之后,这辈子很可能再没见面的机会,谁会去想,其实这擦肩而过的每个人,都是有过去有未来,都有属于他自己的故事的。 一个人群,就像一把针,你能看到的都是针尖,你看不到这每一个针尖后面,都有长长的身子,后面可能还连着长长的线,说不定能把这整个的世界都串起来。 还有更多的人,我们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甜酸苦辣和悲欢离合…… 张晨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刚过,闹钟把张晨叫醒,他躺在床上,听到外面似乎是符总的声音,他正和谁说着话,张晨心想,符总这个时间来这里,会不会是有什么事找自己? 张晨赶紧穿好衣服,走过去把门打开,却停住了,没有继续再往外走,他看到符总背对着这里,正面对着顾淑芳,顾淑芳站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上,双手抱在胸前,从上往下,以那种张晨熟悉的,冷漠而又不屑的目光,看着符总。 顾淑芳紧抿着嘴唇,脸色煞白,她的目光,越过符总的头顶,朝这里看了一眼。 张晨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自己,他退回了房间,把门轻轻地关上,人却没有走开,他背靠在门后,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听到符总在说:“淑芳,我上去和你说件事,说完了就走。” 顾淑芳说:“可以,我们去办公室谈。” 符总为难了,他说:“这个事,办公室里说不好。” 顾淑芳:“我觉得我们之间的任何事,最好都在办公室里谈,要么还是电话里说。” 符总压低声音请求道:“淑芳,你让我上去,就这一次。” 顾淑芳冷笑道:“上去可以,我早就说过,你要上楼,就先把你身上其他女人的气息洗掉,你洗得掉吗?哼,那些气味,你觉得很香,我觉得脏。” “不可理喻!”符总骂道,“这里是我的家。” “对,没错,也是我和我女儿的家,从法律上来说,这幢房子,我们拥有三分之二,你有三分之一,我现在,只是不许你上三楼,并没有阻止你到二楼和一楼,我错了吗?” “好好好,你没错。”符总无奈道。 顾淑芳讥讽道:“你现在要么右转,去办公室,要么左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有什么事,我们电话里谈,我们这样僵持在这里,哈哈,别人都在房间里,不敢出门了,你要害他们迟到了。” 顾淑芳冷笑着,符总知道今天这楼,自己是上不去了,他朝身后张晨和小林的房间看看,又朝楼下天井看看,觉得就这样对峙下去,也实在是难堪,他叹了口气,说好,我给你电话。 张晨知道顾淑芳肯定是看到自己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却不能把门打开,他很怕把门打开的时候,会和符总打个照面,这个时候,只怕符总会比自己还尴尬。 符总转身走了,顾淑芳叫道:“下次要来,记得提前预约,我可没时间在这里天天堵着你。” 符总一声不吭,什么也没有说,顾自继续下楼。 过了一会,张晨听到隔壁小林把门打开,小林拿着脸盆和牙杯,去了洗手间,张晨也把门打开,拿着毛巾牙刷出去,他抬头看看,顾淑芳已经不见了,下面天井,彩珍她们两个,正急急地出门。 张晨差点就笑出了声,这才知道,刚刚被符总和顾淑芳堵在门里的,不仅只有自己,顾淑芳那话,也不是只冲着他来的。 张晨走到洗手间门口,小林正从里面出来,看到张晨,咧开嘴笑了一下,嘴里嘀哩咕噜了一句什么,张晨边刷牙洗脸边想着,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他到底说了什么。 洗完了脸,张晨把毛巾搭在肩上,他想去问问小林,你他妈的刚刚说了什么? 张晨刚一转身,却看到小林双手夹着大腿,急急地就下楼了。 张晨还以为是顾淑芳又出现了,抬头看看,却仍没有人影,走到门口,张晨才明白过来,他们这是怕符总杀个回马枪,又回来了,要是那样,自己就被堵在房间里,真出不去了。 张晨也赶紧出门下楼,去吃早点了。 张晨一边在等汤粉,一边还在想着刚刚的事,边想边笑,他想符总这个海霸天,碰到了顾淑芳就是一帖药,被她捏得死死的,死蟹一只。 张晨又想到昨晚顾淑芳和他说的事,如果是这样,这海霸天也是自作自受,确实做得太过分了。 但想回来,顾淑芳说,她已经十几年没让符总碰她了,这家的男人,不在外面乱来才奇怪。除非他是圣人,就是圣人,也还有碰到南子的时候,这个海霸天,可是一贯的裤腰带松弛,你这样,不是更把他往别的女人那里赶吗? 一对夫妻就是一台戏,他们一定是最曲折和离奇的那一出。 张晨想起昨晚在顾淑芳的客厅里,确实看到过一部电话,就在两张扶手椅中间的茶几上,上面还盖着一块白色的绣花布,张晨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开始通话,更不知道,符总究竟是有什么事,要这么一大早地跑过来,吃一个闭门羹。 楼上楼下,这么近的距离,要是顾淑芳客厅的电话响,他们楼下是一定能听到的,张晨以前,好像从来也没听到电话响过,那么他们,以前都是什么时间进行联系的?还是说根本就不联系,如果不联系,项目上的很多事情,顾淑芳又是怎么知道的? 张晨越想,就觉得越糊涂了。 汤粉上来了,张晨懒得再想,他加了一大勺辣酱,埋头吃了起来。 0160 追不上的影子 快下班时,二货来了,看到张晨就叫,哎呀指导员,逼养的,这次去三亚,又没看到你那个一起拔猪草的女朋友。 张晨明知故问:“为什么?” “老谭,他让我一直留在工地上,没带我去见甲方的人。”二货遗憾地说,“我听说他们就在边上的金陵度假村。” “也没一起吃晚饭?” “没有,晚饭是和老谭的战友一起吃的,逼养的,我见到了真正的司令,还是我爸爸的老首长,逼养的,那老头看到我还哭了。” 张晨知道,谭总不让二货去见甲方的人,是怕他这张嘴乱说,带他去见战友,是这些战友都是自己人,也是二货父亲的故人,他们都想见到他,看样子二货的父亲,在部队的时候人缘不错。 二货像他父亲,除了一张嘴臭,其他方面,还真的都不错,特别是作为朋友来说。 小武和刘立杆来了,二货叫道,哈哈,人齐了,我们今天还是去花江狗肉,我再叫人,我们去喝花酒。 刘立杆说好啊,张晨赶紧说,我去不了,我晚餐有安排,小武也说他不去。 “不行不行,你现在是我们的金字招牌,你知道海城现在,有多少妞在等着骑你这童子鸡?逼养的,开出的红包越来越大了。” 二货夸张地叫道,小武还是推辞,二货和刘立杆哪里肯放过他,两个人一边一个,拉着他就走了。 张晨看看时间,还没到七点,海城人一般是七点以后才吃晚餐,张晨不想太早回去,让顾淑芳以为,自己眼巴巴急等着要吃这餐饭。 张晨上楼顶转了转,这里已经开始内部的装修,工人们在做埋设管线的工作,张晨看到了小林,小林这几天晚上都在加班,盯着他手下的工人。 张晨想起来了,问小林,你上午说了什么? 小林自己都忘记了,张晨提醒他,在洗手间门口,符总下楼以后。 小林咧开嘴笑了,他眼睛看着不远处在挖线槽的工人,和张晨说了一句什么。 “再说一遍。”张晨叫道。 小林头又转向了另外一边,看着另外两个在挖线槽的工人,这里现在还没有隔断,偌大的空间,看上去空空荡荡,除了林立的立柱,一眼都望不到头。 小林又嘀咕了一句,放慢了语速,说完,也不管张晨有没有听清,他管自己就走开了。 张晨听清楚了,小林说的是,又来了,又害我们要迟到了。 什么是又来了?他们两个,以前也经常这样对峙吗?张晨想问问小林,小林却不知道消失到哪片立柱后面去了。 张晨摇了摇头,笑笑,也下楼去了。 张晨想去前面的临时大堂看看,那里已经收工,张晨想去看看今天下午,大理石地面铺设好以后的效果。 张晨穿过商城的一楼,还没有走到酒店的大堂,他看到从酒店的大堂和商城的连接处,有一个熟悉的人影过去。 张晨赶紧加快脚步,走到酒店的大堂,他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站在电梯前面,在等电梯,张晨看清她的侧面,没错,确实是小昭。 大堂里的保安、门童、行李员和服务员都认识张晨,张晨不便在这里大叫,特别是叫一个女孩,他只能加快脚步过去,小昭却已经进了电梯,张晨急走几步,还是迟了,小昭的电梯已经上行,张晨赶紧按了按钮,边上的电梯门打开了。 张晨没有急于进电梯,而是看着小昭的电梯停下,看清楚是停在望海酒楼,张晨这才进了电梯。 张晨出了电梯,走到酒楼的门口,他看到小昭正穿过大厅,朝后面的包厢走去。 大厅门口的两个迎宾认识张晨,和他说:“张总,符总要的包厢是一号。” 她们以为张晨也是符总今天邀请的客人之一,就告诉了他包厢号,她们用“要”而不是“订”,简单一个字的变化,就显现了主人的资格,张晨赶紧说,好的,我知道了,我自己过去。 张晨穿过大厅,走到了后面走廊,他看到小昭一转身,正闪进一号包厢,张晨不好再跟过去了,符总今天并没有叫张晨,没有叫你而你出现在他的包厢,或者包厢附近被他撞到,那会有很多不好的联想。 张晨轻声问站在走廊里的服务员,符总到了吗? 服务员说没有。 张晨赶紧说,那我也等会再来。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口的迎宾,看着他出来,有些奇怪,张晨和她们说,下面有事扣我,张晨走到电梯口,已经有迎宾急走了几步,帮他按了电梯,张晨悻悻地下楼,心里却五味杂陈。 张晨记得小昭和自己说过,她到了海城,几乎就很少出门,以前,符总就是有应酬,需要带人出场,带的也都是小宁,不会带小昭。 海城的男人很流氓,他们都喜欢喝花酒,而且到了公开的地步,谁也不以为意,就像符总在自己的酒店,组织这样的酒局也不避讳。 在大家都热衷于喝花酒的时候,一个不喜欢喝花酒的,才会显得格格不入,让人觉得不好打交道,或者是故作正经。 去赴这种酒局的都是男人,男人会带着自己的女人,这些女人,没有一个是他们的妻子或女朋友,符总今天,看样子又组织了这样的局,来赴宴的,都是他的私密朋友,但他怎么会带小昭,而不是小宁呢? 张晨知道,小宁以前经常陪符总出席这种轮流做东的酒局,几乎吃遍了整个海城。 到了下面大堂,出了大门,张晨闷闷不乐的,他看看时间,已经是七点多钟了,也就不去那个临时大堂,而是直接右转,往文明东方向走了。 天一黑下来,海秀路上的人就多了起来,人行道上,都是擦皮鞋的浙江台州老乡,他们隔着十几米一个,没有生意的时候,就互相坐在自己的位子,用那种硬邦邦的台州话,大喊大叫着聊天。 他们的声音,要穿过中间站着的无数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才抵达对方那里,对方的声音,也要穿过这无数的女孩子才回来,如果声音是有颜色的,那这些女孩,早就被他们漂染成黑灰色了。 再鲜艳和亮丽的颜色,当它们很多混杂在一起时,就会变成,不是黑的,就是灰的。 这些女孩比肩接踵地站着,但她们都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互相之间,没有交流,没有亲昵的肢体和目光的接触,每个人站得都很矜持,她们距离相近,却互不认识,就是认识,站到了这里,也自然而然,变成了不认识,她们现在,彼此是对手。 谁知道接下来走过来询价的那个男的,是你的还是我的? 张晨穿过这姹紫嫣红,却感到自己内心无比的沮丧和孤寂,小昭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晃,晃着的却是她走进电梯,从走廊款款地走进包厢的背影,他怎么紧赶慢赶,都没有赶上,她不知道张晨在走向她,就是知道,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停下来,等等他。 张晨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张晨回到了文明东,下面的门是虚掩的,张晨推门进去,门里面一片漆黑,张晨也不需要开灯,他走进去,把门在身后重新掩好。 现在是彩珍她们正忙的时候,小林又在工地加班,一楼和二楼也是一片的漆黑,张晨走到了天井,上面有一团亮光,让天井里的一切都显现出来。 张晨不用抬头,就知道这是三楼的光,张晨稍稍感到了一些安慰,至少,在这个城市,还有人在等他吃饭。 张晨走到自己的门口,时间已经迟了,他本来想直接上楼的,想了想,还是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拿了毛巾,先去快速地冲了个凉。 张晨到了楼上,顾淑芳餐厅的灯亮着,灯是暖色调的,顾淑芳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是拿着那本《撒哈拉的故事》在看,桌上,摆着两个精致的小砂锅,还有三个盘子,每个盘子上,怕菜冷了,都扣着一个盘子。 顾淑芳看到张晨进来,笑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张晨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椅子是藤编的扶手椅,上面有靠垫和坐垫,人坐上去感觉很舒服。 张晨坐下来后,看了看顾淑芳,顾淑芳问道:“怎么,今天工地上很忙吗?我都怕菜凉了。” 顾淑芳的声音很柔,很轻,张晨听着,却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0161 苏州菜 顾淑芳想问那酒店的设计方案怎么样了,想了想又没有问,张晨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和她说,那个方案,还没有消息。 顾淑芳莞尔一笑,自言自语般说:“不急,会通过的。” 她好像是在安慰张晨,又好像是在安慰自己,张晨看她那神情,不由得笑了起来。 看到了张晨笑,顾淑芳似乎松了口气,她轻声问道:“你怎么了?看上去好像不太好,是碰到什么事情了吗?”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没有,只是有点累。 “那我们喝一点酒好吗?酒能够解乏。” 张晨说好。 顾淑芳站起来,去橱柜里,拿了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酒是未启封的,她还一起拿来了一个开瓶器,张晨想帮着开酒,顾淑芳说: “我可以的。” 她很熟练地把酒瓶打开,给张晨和自己斟了酒,她的手势轻盈,很优雅地起落,看到张晨看着她,顾淑芳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一笑: “我一个人,可不喝酒,你看我开酒瓶的动作很熟练是不是?你忘了我可是服务员出身。” 张晨笑了起来:“我还真的忘了。” 顾淑芳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没有冰块。” 张晨说,没那么讲究,我平时都不喝红酒。 “那你喝什么?” 张晨说啤酒。 顾淑芳松了口气,她说:“幸好,你没有喝那个,据说,海城的男人都喜欢喝什么大……,小……哈哈,真是恶俗!” 顾淑芳说到大什么小什么的时候,还皱了皱眉头,一脸的鄙夷,张晨知道她说的是大小壮阳酒。 顾淑芳把一个个砂锅的盖子和扣在盘子上的盘子拿开,每拿开一个,她就用苏州话说了一遍菜名,再用普通话说一遍,张晨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当服务员养成的习惯。 顾淑芳说苏州话时很好听,很软很糯,还有一点点的嗲。 顾淑芳做的菜,色泽亮丽,看上去很诱人,两个砂锅,一个是母油船鸭,一个是响油鳝糊,三只盘子,一只是樱桃肉,一只是碧螺虾仁,虾仁是买了新鲜的基围虾,自己剥的,还有一只是南乳空心菜。 顾淑芳说:“可惜,这里买不到桂鱼,不然我可以做松鼠桂鱼。” 张晨知道顾淑芳说的桂鱼就是鳜鱼,“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这种鱼在永城也很多,菜场里多的是,肉质细腻,很好吃,张晨不知道在海城竟然买不到鳜鱼。 “不过,会有机会的。”顾淑芳补了一句,“大领导到海南来的时候,望海楼会空运鳜鱼过来,我们江南人,还是习惯吃淡水鱼,不是吗?” “我都可以,我觉得海里的鱼也很好吃。”张晨笑道,“所以我大概注定当不了大领导了。” 顾淑芳也笑了。 她每一样菜,挟了一点,放在张晨面前的小碗里,催促道:“你快尝尝。” 张晨尝的时候,顾淑芳双手握拳,放在胸前,两眼死死地盯着张晨,就像一个等着老师判题的学生,她看上去很紧张,脸上都紧张出了一丝的红晕。 张晨每样都尝了,叫道,好吃啊,淑芳姐,你要是不说,我不会以为你是服务员出身,我还以为,你是厨师出身。 顾淑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说,那个人,人不怎么样,但作为厨师,还是很厉害的,这么多年,我听也听会了。 张晨知道她说的是符总,符总在这方面的厉害,张晨是亲眼所见的,只是张晨奇怪,这么多年,你们都不生活在一起,你又是怎么听会的?要听,那也是你们刚结婚的那几年吧? “你要是喜欢吃,就每天早点回来,我天天做给你吃,一个人吃饭,都不知道做什么好。”顾淑芳说,停了一下,她又说:“也很闷的。” 张晨赶紧说不行不行,那太辛苦淑芳姐了,再说,我也不能天天早回来,现在商场这边开始装修了,我晚上也要在那里盯着,画画,只能用业余时间。 张晨这话,当然是托词,工地上现在还没有什么需要他每天晚上盯着的,只是这每天的回来吃饭,一旦变成日常,不仅不太好,也会很快成为两个人的负担的。 顾淑芳说:“好吧,那我等你,我睡得很迟的。” 张晨举起了杯,和顾淑芳说:“好,我尽量早点画完,谢谢淑芳姐的晚餐。” “谢什么,做几个菜,轻轻松松的事,又不吃力。”顾淑芳也举起杯子,和张晨碰了碰。 两个人吃完了饭,顾淑芳和张晨说,你先去客厅坐坐,休息一会,我这里很快就收拾好。 张晨想帮忙,顾淑芳说不用不用,一点点活,两个人还乱了,你过去坐吧,要喝茶,自己倒。 张晨说好,他走出了餐厅,穿过那片牡丹花,到了客厅,看了看昨天画的部分,也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他打开油画箱的三只脚,立好,再打开箱盖,用刮刀把调色板清理干净。 张晨有个习惯,他总是喜欢第二天清理前一天的调色板,这样清理的难度增加了很多,那个画家因此骂过张晨几次,但张晨都改不过来,他也只好随他了。 张晨觉得,一边清理调色板,一边看着自己前一天的工作,这时候大脑特别兴奋,很像是田径运动员起跑前的热身。 张晨很享受这个过程。 做完了这些准备动作,张晨回到了客厅门口,倚着门,看着斜对面的餐厅加厨房里,顾淑芳忙碌的影子,女人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特别是她轻手轻脚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顾淑芳做什么,那动作似乎都很优雅和轻盈,看着她做事,是一种享受。 餐厅暖黄色的光,在她白皙的脸上和手上荡漾,散发出一种让人痴迷的光晕,这种光的效果,很像是马奈画酒吧女招待,或德加画芭蕾舞女时感受到的,张晨考虑,下一幅是不是该画顾淑芳在餐厅里的画,画面带有强烈的动感和复杂的各种光线明暗的变化。 不过是十几分钟,顾淑芳就把餐厅里收拾好了,所有的杯盘碗筷都清洗干净回归原位,她走了出来,走到门口,看到张晨看着这边,顾淑芳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这一笑,正在门里门外半明半暗之间,张晨看着心动了一下。 他想叫顾淑芳停下,顾淑芳已经顺手把餐厅的灯关了,张晨轻轻地叹了口气。 顾淑芳走近前来,她问张晨:“你是要继续休息一会,还是开始?” 张晨反问:“你累吗?不累我们就开始。” 顾淑芳轻轻地一笑,她笑起来的时候自己心里咯噔一下,她暗自骂了一句要死,你怎么这么喜欢笑啊? 她觉得从昨天到今天,自己笑的次数,比这十几年加起来的都多。 顾淑芳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不用张晨吩咐,她就摆出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里露出冷漠而又不屑的神情,张晨看到她这个样子,猛地就想到了今天早上,她站在台阶上的情景。 两个人好像都已经把这件事忘了,他们连想也没有想到过要提起,要不是这个熟悉的动作,勾起了张晨的回忆,这个场景,可能真的就随着时间消逝了。 可能是喝了点酒的缘故,顾淑芳的脸上,有一点红,这一抹的红色很漂亮,就像是画国画的时候,一点淡淡的胭脂红,在生宣纸上洇开,这种红,是从顾淑芳的皮肤深处渗出来的。 但这红色,和顾淑芳脸上的表情不对,也不是张晨想画的,张晨走近顾淑芳,仔细地看着她脸颊上没有潮红的部分,这部分的颜色,才是张晨需要的。 顾淑芳看张晨走近,盯着她的脸仔细地看着,顾淑芳毕竟第一次当模特,有点紧张起来,她想说,看什么,都已经老了,有皱纹了。 她看看张晨,又没有说,她看到张晨的目光是冷静的,专注的,她知道他是画进去了,或者说是看进去了,这时候,他在看的不是一个女人,就是一双皮鞋,一个苹果摆在这里,他也会是一样的目光。 但这种专注和认真的目光与姿态,是吸引人的,让时间飞速地倒流,让顾淑芳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她听到自己心底,发出了一种幽怨又满足的叹息。 0162 我要回去告诉她 走近到眼前仔细观察,张晨不得不感叹,顾淑芳的皮肤真是好,四十多岁的人了,连一点鱼尾纹都没有。 张晨用油画笔的尾部撩开顾淑芳的头发,看了看她的耳朵根部,很多人以为,女人皮肤的衰老是从鱼尾纹开始的,其实不是,是耳根接近耳垂的那一小块地方,还有耳垂,这里的颜色开始变得暗淡,说明皮肤已经有开始衰老的迹象。 顾淑芳的这个部位还是粉嫩的,类似于婴儿的皮肤,她的耳垂在灯光下,是半透明的,比二十几岁的女孩子还要粉嫩。 紧连着这个部位的脖颈部分,白到透明,里面的血管都隐隐可见,真的是很难得见到有这样的肌肤,对一个画画的来说,这肌肤有足够的吸引力,引领着张晨忍不住就想往衣领里面看进去。 顾淑芳动了一下,张晨清醒了过来,他深吸了口气,顾淑芳嗔怪道:“有点痒。” 张晨退开一步,他说:“淑芳姐,你的皮肤真好,这对画肖像的来说,是难得的机遇。” “好什么,都老了。”顾淑芳听着这话,心里欢喜,嘴上却这样说。 “不会,淑芳姐,你的皮肤,比一般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还好,特别是海城这里的小姑娘。” “真的?” “真的。”张晨这话,确实不是在恭维她。 张晨退回到画架后面,他心里已经有七八分的把握了,他边画,还不时地就凑近到顾淑芳跟前看看,顾淑芳也习惯了,他再凑近细看的时候,她还稍稍,有意无意地朝张晨这边凑了凑。 “你现在在画什么?”顾淑芳好奇地问。 张晨笑道:“你可以过来看看,没关系的。” 顾淑芳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张晨的身边看着,她看到张晨今天已经在画脸了,她看到画上这人的皮肤确实很好,这就是我呀,顾淑芳一边看,一边有些得意地想。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顾淑芳问。 张晨说可以。 “你画人,为什么要从眼睛先画起?你昨天就只画了一双眼睛。”顾淑芳问,“是所有的画家都这样吗?” “不一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张晨摇了摇头,“我习惯从眼睛画起,画出了眼睛,我觉得自己每天看着它,都是在和它交流,一边画一边交流,我觉得它是有生命的,我画的不对的地方,它会提醒我。” 顾淑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又问:“那你这样天天看着画上的人,时间久了,我是说画得时间久了,会不会舍不得?” “会,特别是画出了自己很满意的作品。”张晨点点头,说道:“画完了以后,特别舍不得交出去,就想自己留着,挂在那里,每天都看着它。” 顾淑芳问的是人,张晨回答她的是画,两个人都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但顾淑芳听了,心里怦怦乱跳。 “这次不许,你不许拿走,你想的时候,可以上来看我……这幅画。”顾淑芳叫道。 张晨笑了:“当然,这是我早答应的,怎么反悔,不然,淑芳姐要我还吃下去的樱桃肉了,我也还不出来啊。” “去你的,我可没这么小气。”顾淑芳骂道。 “不过,我感觉得出来,这会是一幅成功的作品。”张晨颇为自信地说。 画到了十二点多钟,张晨站起来告辞,顾淑芳说等等,她走了出去,过了一会,拿回来一个杯子大的玻璃器皿,交给张晨,和他说,带下去喝了。 张晨看里面是半透明的,稠稠的糊状物体,问道,这是什么? “燕窝。” 张晨赶紧推辞,他说我不要,这个不是女人喝的吗? “你听谁胡说?你知道还是我知道?”顾淑芳轻骂道,“天天在工地上跑,那个工地,都是灰尘,这个是补肺的,懂吗?” 张晨笑道:“我哪里会懂这些。” “不懂就乖乖听话。” 张晨无奈,只能说:“好吧,我听淑芳姐的。” ……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钟,谭总给张晨打电话,和他说,海湾丽景酒店的设计方案,已经定下来了,你安排一下时间,看看什么时候,陪大哥去一趟三亚,后面的很多方案,还是要你帮我。 “太好了!”张晨叫道,“我安排一下,大哥,要是没有特别的情况,就这个周末吧,我们周六傍晚去,星期天回来。” 谭总说好,他接着打趣道,对了,周六的房间,不需要我安排了吧? 挂掉电话,张晨的第一个念头,是想赶快把这消息告诉顾淑芳,为什么会想到要告诉她,张晨自己也觉得好笑,不过细想一下,也不奇怪,刘立杆和小武,对这个事并不关心,金莉莉应该是比自己还早知道这个消息,也不需要自己来告诉她。 张晨奇怪的倒是,这个消息,怎么是谭总先告诉了他,而不是金莉莉第一时间来告诉他。 想来想去,还关心这件事,甚至可以说是最关心这件事的,还真的只有顾淑芳。 张晨本来想晚上回去再告诉顾淑芳的,他坐了一会,却实在忍不住,自己和自己说,你昨天才刚刚吃了人家做的饭,吃了人家炖的燕窝,这一点点路,来回一趟很难吗? 张晨这样想着,就走出了办公室,去了前面停车场,他骑着摩托去了文明东。 一楼的大门,下面堂前没人,或者彩珍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总是虚掩着的,张晨进门,把门重新掩好,然后走进去,上了二楼,经过自己房门口的时候,张晨也没有进去,而是直接去了三楼,走到楼梯的一半,张晨朝两边看看,三个房间的门都开着,顾淑芳在家里。 张晨经过了厨房和餐厅,里面没有人,他穿过那片牡丹花,到了客厅,客厅的门开着,也没有人,张晨站在客厅的门口,朝卧室看看,门也大开着,张晨兴冲冲地,想也没有多想,就走了过去。 张晨走到卧室的门口,刚瞥了一眼,就愣住了,他的脸刷地红了,赶紧止住了脚步,他蹑手蹑脚退开,蹑手蹑脚退到二楼,继续蹑手蹑脚,退到了一楼,退出门外,忙不迭地上了摩托车,到了弄堂外面的文明东路,张晨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用手一摸,额头都是汗。 你妈逼哦! 张晨骂道。 刚刚,他走到顾淑芳的卧室门口,看到门里面,顾淑芳坐在床上,赤裸着上身,背对着门,她边上是一个被垛,支撑着张晨画的那幅画。 顾淑芳正对着床边的穿衣镜,在比对和欣赏着自己,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想着昨晚张晨对自己皮肤的赞美,内心颇为得意。 她觉得自己这么白这么美的身体,几乎把自己都闪瞎了。 我今年四十二岁,但我把我自己的身体,尘封在了二十八岁,二十八岁的这一年,三毛在台北认识了画家邓国川,这一年,我顾淑芳生下了我的女儿,从那时开始,我的身体就在等待着女儿的慢慢成长,等她赶上我了。 顾淑芳对着镜子微微一笑,她看到张晨的影子在镜子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她听到他蹑手蹑脚地下楼,顾淑芳坐着,一直不动声色,她担心自己哪怕是发出一点点的声音,都会把他吓坏的。 其实张晨来的时候,推开了下面的门,顾淑芳就听到了,这幢房子里,只有张晨知道,哪怕是白天,人进来以后,还要转身把门掩上,小林是从来也不知道关门的,彩珍她们,要过好久,等要睡觉的时候才会发觉,自己进来的时候连门都没有关。 这都是些什么无礼的人呐。 张晨到了二楼,顾淑芳没想到他会继续上三楼,你上来就上来吧,张晨上到三楼的时候,顾淑芳也没有慌乱,她默默地坐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看到张晨闯进了镜子然后逃了,她想他一定是面红耳赤,心慌意乱。 顾淑芳禁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0163 夜风微凉 张晨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桌上的电话响了,张晨接了起来,是金莉莉,金莉莉叫道,你前面去哪里了,电话都没人接。 张晨说,我到外面去了,有什么事吗? 张晨以为金莉莉要和自己说酒店的设计方案被确定的事,结果金莉莉叹了口气,她说唉,烦死了,投资方的几个老东西在这里玩,几个老色鬼,都要找叮咚,三亚又不比海城,这里像样的KTV也就那么一两家,里面的小姑娘丑不说,还个个以为自己是公主。 “他妈的,好不容易昨天谈了几个还看得下去的,说好了出台,钱也付了,结果人到酒店,妈逼,被换包了,来了几个丑八怪。”金莉莉骂道。 “你现在,连这事都管了?”张晨有些不满地说。 “那怎么办,我不管谁管?夏总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拿下,看这几个老色鬼的意思,要是没有,都要老娘牺牲了,去他妈的,对了,你帮我问问义林家的那个佳佳,她有没有小姐妹,组团过来吧,价格好说。”金莉莉说得又急又快,一梭子一梭子地打过来。 “就这个事?”张晨问。 “对啊,我都愁死了。” “我那个设计稿怎么样了?” “通过了呀,现在等他们打钱,这几个老东西,不见兔子不撒鹰。” “那你怎么没和我说?” “哦,我忘了,不过,说他干嘛,又不是你做,你不是帮忙的吗,管他通不通过。” 张晨暗自叹了口气,他说:“那你也应该……” “好了,好了,过了过了,你还是先去解决我的难题吧。” 张晨无奈道:“这个,不用去问佳佳,你问杆子就行,他现在对这行很熟。” “我操,你是说,杆子?这家伙现在这么流氓了?” “对,现在你赶他,他也不会回永城了,至少这个可以让人放心了。” “我操,好好,我找他。” 金莉莉说着就准备挂电话,张晨叫道:“等等。” “还有什么事?” “我这个周六去三亚……” “你来干嘛?”金莉莉脱口而出。 张晨心里一冷,皱了皱眉头,他硬着头皮继续说:“我大哥,谭总,他让我陪他,去你们工地看看,怎么,不欢迎?” “好好,欢迎欢迎,不过我可没时间陪你,我忙死了,拜拜。”金莉莉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张晨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傍晚的时候,刘立杆来了,张晨问他,莉莉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打了,就是找几个漂亮的叮咚,对吗?” “是啊。” “这点小事,二货已经安排好了,你大哥,谭总,已经给他们送了一车过去,现在他们不是合作单位吗,莉莉他们的事,不也是老谭的事。” “真他妈的,这鬼地方,做生意都这么做了。”张晨感叹道,“没想到莉莉和谭总,也会参与这样的事。” “你火星来的?”刘立杆好奇地看着他说,“你不服务好,人家怎么会给你投钱?” “投钱就要这样吗?不是看项目好坏吗?” “来来来,君子,你过来一点,我和你说,同样是钱,这钱还是国家的,人家可以投给你,也可以投给其他人,你说你的项目好,别人也说自己的项目好,好项目遍地都是。你不服务好,人家在这里没得到他想得到的,你告诉我,人家凭什么投给你,你是他爸爸?” 张晨被刘立杆问得哑口无言,他觉得,自己还真的像是外星来的,怎么和这个世界有点格格不入。 刘立杆看了他一眼,揶揄道:“你呀,也就是命好,碰到了海霸天,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你们一拍而合,外面有什么事,也是海霸天都给你打点好了,要不然,你想想,你哪一件事不需要求爷爷告奶奶的,什么下三滥的事情,你还不都得自己去做。” 张晨默然了,他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自己和供应商打交道可以,和下面工人打交道可以,要是和相关部门,或其他单位打交道,没有符总在前面开路,还真是寸步难行,别的不说,光一个封堵大英路,就能把自己难住,自己连该去找谁都不知道。 这个公司,说说自己是总经理,但总经理该做的事,自己也就做了一半。 “我怎么感觉我自己,像个白痴。”张晨看着刘立杆,自我解嘲说。 刘立杆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没事,你只要发挥你的特长就可以,专心做好这个项目,把名气打出去,以后我们成立自己的公司,你放心好了,在外厮杀,你还有莉莉和我两员大将。再不行,还有一股黑色的力量可以利用,我们保证百战百胜。” 刘立杆说着,看到小武进来,就加了最后一句,小武问道:“要去打谁?把名字给我。” 刘立杆和张晨哈哈大笑,刘立杆说,看到没有,这个也是硬通货,软的不行,我们就硬干到对方服软。 小武看着他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你和刘芸,怎么样了?”张晨问刘立杆。 刘立杆说:“这个周末,准备一次岛内的友谊之行。” “去哪里?” “还没想好。” “要么去三亚吧。” “为什么?” “我周末要跟老谭去三亚,你们要去,顺便把这个硬通货带上,他还没去过三亚。” 张晨指了指小武说,小武赶紧叫道:“我不当他们的电灯泡。” “切,要当,你也是第二个灯泡,还有司机。”刘立杆骂道,小武嘿嘿笑着。 刘立杆说:“那我和刘芸商量一下。” …… 张晨回到了文明东,冲完凉,看了看三楼,顾淑芳房间和客厅的灯都亮着,张晨却没有上楼去的勇气。 他想了想,还是去了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过了一会,他听到顾淑芳似乎从楼上下来了,张晨一下子慌乱起来,他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沓纸一支笔,刚放到桌上,顾淑芳就走了进来,张晨赶紧叫道:“淑芳姐。” 脸却刷地红了。 顾淑芳心里暗笑了一下,她看了看张晨面前的纸笔,张晨赶紧解释道:“我要先做一个采购单。” 顾淑芳“哦”了一声,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她看了看张晨,知道他这是不好意思上楼去,要自己来请。 顾淑芳还是那样,用手摸了摸桌面,然后摸了摸凳子,坐了下来,她嘴角含笑,一直就盯着张晨看,张晨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低着头,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大脑却一片空白。 顾淑芳问:“那个……” 张晨猛然想起,他赶紧说:“那个方案已经确定了,他们下午告诉我的。” “太好了!”顾淑芳兴奋得鼓起了掌,她看了看张晨,张晨的头低得更低了,连脖子都红了起来。 顾淑芳明白了,张晨下午,之所以会回来,还上楼去,一定是赶回来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无意间撞到了那一幕,才吓跑的。 顾淑芳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后悔。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站起来,和张晨说,走吧,我们上楼,去画画。 她说完就转身上楼去了,张晨想了一会,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这天晚上,两个人几乎就没有怎么说话,张晨的目光,碰到顾淑芳的目光,就赶紧闪开,两个人一个画,一个坐着,虽然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枯燥,反倒觉得,有什么似乎把他们两个都充满了,只要看着对方,就有一种满足。 到了十二点多钟,张晨站起来要走的时候,顾淑芳听到自己的心里,有一声失望的叹息。 她站在客厅的门口,看着张晨一步步从楼梯上消失,她突然就有一种莫名的忧伤。 夜风吹过来时,原来还是有些凉的。 0165 好事一桩,皆大欢喜 他们在一个大包厢里吃完晚饭,金莉莉和老同志说,你们先回房间,我们部门的人要开一个短会。 老同志们都知道这些是叮咚,但大家都假装不知道,金莉莉和他们说,这些是他们公司的员工,他们也就认为她们是他们公司的员工。 金莉莉和他们说,我们这里,几分钟就好,你们不要出去,三亚现在晚上治安不是很好,要出去,也让我们公司的人陪你们去。 老同志们都说好,那些女孩子,听金莉莉说她们是公司的员工,也都不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坐直了一点。 老同志走后,金莉莉让人把包厢门关上,金莉莉和她们说,计划改变了,你们明天晚上,还要在这里待一个晚上。 “啊!”那些女孩叫道。 有人还想说什么,金莉莉骂道,啊什么啊,不就是赚钱吗,你们在哪里不是赚,别他妈的给我假惺惺,你们在海城碰到的,都是五讲四美的?去你妈的! 那些女孩子不作声了,金莉莉继续说,在这里,好歹是在酒店房间,总好过你们在那都是臭汗的破草席上。 金莉莉这样骂着的时候,又想到了佳佳,她想佳佳也不比你们难看,人家不是还要在义林家那又热又破的房间里做生意。 “我下午和正哥通过电话了,他说他不认识你。”有个女孩,挑衅地看着金莉莉,金莉莉说:“什么正哥歪哥的,我也不认识这种小马仔。” “可海秀路,都是正哥管的。”有人叫道。 “来来,你过来,把你那什么正哥歪哥的名字告诉我,我一个电话,让人过去打到他认识我。”金莉莉装作大大咧咧地说,“回海城了,还有什么正哥歪哥的找你们麻烦,你们找我。” “真的?”好几个女孩子一起问。 “当然是真的。”话一出口,金莉莉自己都感觉头大了,人家到时候要真找你,岂不是麻烦? 但话是收不回来了,金莉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心里想着,不就是海秀路吗,海秀路的混混再大,你能大过海霸天,张晨可是跟海霸天的。 “都清楚了吗?”金莉莉问,她看到有人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赶紧叫道:“清楚了就散会,今天晚上的钱,后天一起给。” 几个女孩子虽然心有不满,但也没有办法,再说,在这里天天都山珍海味,总好过回海城,还要自己做饭,最主要的,这女的看气派和出手,确实来头不小,以后回海城,有什么事可以找她当靠山,也还不错。 女孩子们一起说,知道了,莉莉姐。 金莉莉在心里又骂道,完了完了,越听越像妈咪了,这名字他妈的一定要改。 第二天一早,夏总来敲金莉莉的门,拿着一份涂改得乱七八糟的合同,让她找地方去打印一下,金莉莉拿着它跑到了下面商务中心,说是商务中心,其实也就是有一台传真机,给客人发发传真用,顺便给旅行社拉点三亚一日游的业务。 那时的三亚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的,无非就是去天涯海角,看看那块大石头,游客在这里登个记,上午和下午各有一辆大巴,到各个酒店接上零星的客人,拉去天涯海角。 海城当时好歹已经有了四通文字处理机,可以打印文件,但问了问,酒店只有办公室里,有一台铅字的蜡纸打印机,打字员是个女孩,很拽,她和金莉莉说,我们不对外的,金莉莉看着她说,不对外我就把你们总经理叫来,你问他对不对外。 女孩盯着金莉莉看了一会,说好吧,看你们是常住客人,我帮你们忙,她接过金莉莉手里的文件看了看,和她说,这两千多字的文件打出来,起码也要到下午三四点钟。 这一来金莉莉就没有办法了,她虽然知道对方是有意在糊弄自己,但她也没有办法,就是把总经理叫来也没有办法,打字是要打字员低着头,在密密麻麻的铅字盘上把一个个字找出来,再噼啪噼啪打到蓝色的蜡纸上的,人家每一个字,多找那么几秒总没有问题吧? 再碰到几个生僻字,人家还要从附带的几盒生僻字盒子里去找,慢一点很正常啊。 问题是打字这活,除了打字员,其他人还干不了,谁也没办法判定她这是打得快或慢。 “算了算了。”金莉莉把文件从打字员的手里拿回来,回到总台,问他们,三亚有没有地方有四通文字处理机的? 总台那几个人,连她在说什么都不知道,有一个刚来接班的,不明就里,听到她问,还反问她,金小姐,你房间里有蚊子?要不要让楼层服务员给你送蚊香进去? 其他的人哈哈大笑,金莉莉哭笑不得。 金莉莉拿着文件上楼,夏总坐在办公室里,金莉莉和他说,没办法,时间来不及了,自己抄吧,但文件要一式两份,用复写纸又怕下面复写的那份,时间长了褪色,必须都用手写,那就是五千多字了。 从现在到十二点的签字仪式,大概还有不到三个小时,金莉莉一个人,手写断了,也写不出这五千多字,夏总又去敲了老包的门,让他起来,他抄一份,金莉莉抄一份。 老包说,我的字那么丑? 夏总说没有关系,这份留给我们自己,我们三个,谁不知道你字丑。 老包知道逃不过了,只好也到了办公室。 夏总和他们说,你们忙,我要回去了,有事打我大哥大,瞿总也该起来了,我要陪他喝早茶。 金莉莉随口问道:“你们在哪里?” 夏总笑笑,没有回答,老包和金莉莉说:“小鬼,不懂事了吧,首长想让你知道的事,自然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事,别问。” “滚!”金莉莉骂道,“把嘴闭上,口水都快关不住,要流出来了。” 夏总大笑着离去。 合同一共有七页,金莉莉和老包说,我从第一页开始誊写,你从最后一页开始,这样就不用等了,老包拿起那文件看看,他说不行不行,你看看这上面的字,瞿总的龙飞凤舞,我认都认不全,老夏的一个个狗爬,我看着就想吐,还涂得这么乱七八糟的,谁看得清。 老包决定等一会,等金莉莉誊写完第一页,他再抄金莉莉的,金莉莉只能由他。 金莉莉一边看,一边写,看着心惊,这份合同约定,虽然名字挂的是投资方名称的大酒店,外人看来,以为这是投资方的酒店,但实际投资方只占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海南八达占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夏总个人占百分之十的股份。 海湾丽景酒店的土地、在建工程溢价评估,再加上现有存款,合计是六千三百多万,这样,除了前期已经投资的一千万,投资方还要投资一千八百多万,如果这样,这个酒店,等于是他们一分钱没花,还赚了一大笔,同时拥有了酒店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 金莉莉看不懂了,她凑近身子,压低声音问老包,我们酒店,值这么多钱吗? 老包骂道,你以为我这段时间,在三亚是吃干饭的,你看看酒店对面的那块地。 金莉莉看了一下,这块地是按商品房用地评估的。 “这个,已经批下来了?”金莉莉问。 “你不懂先斩后奏啊,地在那里,怎么评估,还不是评估公司的事。” 金莉莉明白了,不过她马上又有一个疑问,她说:“银行存款还有七百多万,这些,不都是海发行的贷款吗?” 老包白了他一眼:“钱在那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道这是什么钱。” “那我们会先去把这贷款还了吗?” “你傻的吗?生意是你这么做的?这七百多万,现在是我们的资产,合同一签,就变成共同负债了,你说会不会还?” 金莉莉“哦”了一声,明白了,她说:“我不傻,是这瞿总傻的。” “瞿总也不傻,有件事我告诉你,你不要乱说,看到为什么老夏要占百分之十?” “是啊,我也奇怪?” “这是老夏代持的。” “噢!”金莉莉彻底明白了。 “那这些人呢?他们看不出来?”金莉莉问,“有个老头,还是总会计师。” “你他妈的……”老包气极了,骂道:“你以为你自己这几天在干什么?” 合同顺利地签了,中午庆祝的时候,那些老同志,一个个过来敬酒,和金莉莉很客气,和她说,莉莉,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金莉莉受宠若惊了半天,最后醒悟,酒店建成了,这些老同志,肯定会经常来,来了就会需要找莉莉,怪不得对莉莉这么客气。 我他妈的,这个名字非改不可。 金莉莉心里愤愤地想。 0166 看着你笑 张晨回到了文明东,冲完了凉,坐在房间里抽了一支烟,想了想,还是上楼去了,他自己和自己说,画还没有画完,我张晨,从来没留下过什么未完成的作品,我是个快手啊。 但心里隐隐有一个声音,在嘲笑自己虚伪,不知道为什么,张晨怕上楼,楼上却似乎有种吸引力,在吸引着他上楼,以至于张晨在工地的办公室,吃完了饭,连碗都留给了刘立杆和小武洗,自己匆匆就回家了。 直到走到弄堂口,才意识过来,自己骂着自己,你这么急着赶回来干什么?他这才有意地放慢脚步朝家里走。 张晨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感觉,不可能是喜欢,我张晨,怎么可能会去喜欢一个比我年纪大那么多的女人,但不是喜欢是什么呢? 或者是吸引吧。 顾淑芳白皙的皮肤,顾淑芳说话时那又软又糯的声音,顾淑芳举手投足之间的轻盈,顾淑芳在厨房和餐厅忙碌着的时候,那暖黄色的光在她周围形成的光晕,甚至,她坐在镜子前的那个身影。 张晨看看下面的天井,和小林的房间,他们都还没有回来。 张晨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他的心怦怦直跳,他不知道现在顾淑芳会在哪里,他似乎很害怕再次看到那个背影,又很想看到那个背影,张晨迟疑了一下,还是咳嗽了两声,顾淑芳从客厅出来,站在门口,看到张晨就笑了一下,张晨觉得自己,顷刻之间就安稳了,踏实了。 没有这样那样那么多的想法了,这里是我画画的地方,我要完成我的作品,但这里,也让张晨感到温暖,这个地方,这个人,张晨觉得到了这里,很惬意,这小小的一个空间,好像独立于海城存在着,把他们两个,和外部的世界隔离开来。 张晨走近,顾淑芳笑了一下:“我们继续?” 张晨也笑了:“好,我们继续。” 顾淑芳坐下来后,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张晨,脸上却是满脸的笑意,张晨说,淑芳姐,不是这个表情。 顾淑芳“哦”了一声,正了正脸色,但看到张晨,又笑了起来,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她说不行不行,等一会。 张晨看着她,突然地就恍惚了,这和那个自己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就你来我往,针尖对麦芒的顾淑芳是同一个人吗?这还是那个刻薄的,在三楼的楼梯口站着,就能震慑小林和彩珍他们的顾淑芳? 顾淑芳轻轻地叹了口气,骂了一句自己:“要死!” 张晨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她,顾淑芳说,再等等,要不你也坐一会,张晨说,我不急。 顾淑芳看了一眼张晨,又笑了起来,她自言自语般说,我怎么看到你就想笑。 “我有那么好笑吗?”张晨问。 “你不好笑,是我自己可笑。”顾淑芳说,“我知道了,我以为你不会上来了,你来了,所以我很高兴。” 张晨奇怪了:“为什么我不会上来了?” 顾淑芳摇了摇头,没有说。 张晨明白了,一定是顾淑芳看到自己看到了,她那个时候,正在照镜子啊,自己一定进入了镜子里,张晨的脸红了,他赶紧借故找凳子,转过了身去。 两个人都坐下来,随意地聊了会天,张晨还说了说工地上的进展,顾淑芳似乎并不关心,她和张晨说,你在那里,我放心。 两个人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顾淑芳说,可以了,我现在可以了。 她重新双手抱在胸前,进入了状态,张晨也开始画起来。 今天张晨画到脖颈部分,他不时就走近前来,欠着身子,很仔细地观察着顾淑芳脖颈部分光线的明暗变化,他退开又走近,有时候还半蹲着,从下往上看,这个时候,他那颗还湿漉漉的头在顾淑芳的眼前晃动,顾淑芳闻得到他头上的洗发水味。 张晨问道,你怎么了,淑芳姐? 顾淑芳摇了摇头,她说有点冷。 “你可以去找一件外衣披着,我现在还没画到衣服的部分。”张晨说。 顾淑芳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拿了一件披肩,经过镜子前的时候,她朝镜子里看了看,她看到自己的脸红了,叹了口气,你冷个鬼哟! 不过她还是把披肩带着了,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她把披肩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一整个晚上,也没有披。 顾淑芳重新坐下来后,张晨看着顾淑芳,却有一点后悔,他发现顾淑芳其实笑起来的时候也蛮好看的,她笑的时候,眼微微地眯着,给人一种痴迷和梦幻的感觉。 张晨迟疑了一下,他甚至考虑要不要重新开始,他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看了看已经画好的部分,摇了摇头,他觉得迄今为止,都完成得很好,重新来过,太可惜了,而且,如果让自己重画一遍,自己可能再也画不出这样的眼睛了。 顾淑芳变了,她的目光,即便还是冷漠和不屑,但已经没有那么锐利了,不会一下就扎痛人,而自己看顾淑芳的眼睛,也已经变了,画面上的这个顾淑芳,无论是对顾淑芳还是张晨来说,可能都永远已经成为一个过去。 张晨决定还是继续,即使要画笑着的顾淑芳,也可以从下一幅开始,反正时间有的是,从现在到工程十月结束,自己从这里搬离,他们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一个又一个的晚上用来画画。 “你在想什么?”顾淑芳问。 张晨正要开口,楼下小林和彩珍他们回来了,三个人一边走一边唱歌,唱的是林忆莲的《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三个人到了下面天井,压低了音量,但还舍不得结束,小林站在彩珍她们房间门口,继续唱着: “何必再去苦苦强求,苦苦追问。” 小林把这句唱完,这才上楼,到了二楼,张晨听到他开门,拿脸盆,去洗手间,一边还唱着《弯弯的月亮》。 顾淑芳和张晨,仿佛约好一样,听到下面的声音,就不说话了,直到小林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两个人才重新开始说话,但都压低了声音。 顾淑芳站起来,从张晨的身边走过去,把几天来画画的时候,一直都开着的门关上,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 张晨画到十二点多钟,他说今天就到这里了,顾淑芳说好,两个人走到门边,却都没有伸手开门,顾淑芳迟疑了一下,和张晨说: “明天,还是来吃饭吧。” 张晨心里想着拒绝,嘴上却说好,说完,两个人互相对视着,都笑了起来。 顾淑芳犹豫了一下,然后才伸手拉开门,张晨走了出去。 张晨走到楼梯口,看到小林房间的灯还亮着,下意识地就放轻了脚步,他蹑手蹑脚,一直走到自己的门口,站在那里没有开门。 张晨想了一下,继续蹑手蹑脚从小林的门口过去,一直静悄悄地走到一楼,直走到大门边,把大门开了,然后关上,这才大摇大摆,装作是刚刚回来,一路还弄出了很大的声响,生怕彩珍她们听不到。 经过小林房间门口,张晨还用拳头在他门上,击了一拳。 小林叽里呱啦骂了一句,并没有来开门,张晨开了自己的房门,进去了。 顾淑芳把客厅的灯关了,但她一直站在黑暗里,听着下面的动静,她看到张晨蹑手蹑脚下楼,就觉得好笑,她等着,等着张晨开房间门的声音,却一直没有等到。 顾淑芳听到楼下的大门响,吃了一惊,该回来的,不是都回来了,还有谁现在会来? 她听到张晨在小林的门上捶了一下,然后打开自己的门,她明白了,会心地笑了一下,心里却有些美,她觉得他们已经有了共同的秘密,不仅仅只是画画那么单纯了。 这个感觉,真好。 0167 你来的时候都那么晚了 关灯躺在床上以后,张晨失眠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和顾淑芳,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你心里没鬼,只是正常的给人画画,为什么又会有刚才的举动,为什么会害怕别人知道? 这有什么可害怕的吗? 躺下来静静地想着,张晨对自己刚刚下楼,装作是刚刚回来的举动感到羞耻,你他妈的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张晨脑海里闪现的都是顾淑芳的影子,在黑暗里,他盯着头顶的天花板,顾淑芳现在和他只有一墙之隔,他不知道,顾淑芳现在在做什么,她会不会又那样坐在镜子前面欣赏着自己? 想到了那个背影,张晨的心就怦怦乱跳,这不正是自己很想看到,很想画的吗? 但张晨觉得,如果现在顾淑芳就这样坐在自己的面前,他觉得自己很可能无法坦然面对,他不可能用一个画家的眼睛,像看一个苹果那样,去客观地看这一个后背。 张晨再想到自己居然想拒绝又没有拒绝顾淑芳的邀请,明天还要去吃饭,你是很想吃这餐饭吗还是,缺这一餐的饭? 张晨想和自己说不想,但最后叹了口气,他觉得现在的自己,连面对自己的时候都是虚伪的,都在逃避和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 张晨静静地听着,想从越来越深的夜里听到头顶顾淑芳的声音,但顾淑芳悄无声息,隐没在黑夜里,和黑夜融化成了一体。 她是睡着了吗?她那双笑起来的时候眯缝着的眼睛,当眼睑和睫毛一起垂下来的时候会怎么样的? 马上有一个声音在骂,臭不要脸的,她有没有睡觉和你有什么关系? 张晨听到自己在黑夜里长长地一声叹息,这声叹息甚至惊到了他自己。 张晨想着顾淑芳的时候,就觉得金莉莉变得越来越遥远,他觉得自己甚至都没有那么期待后天和金莉莉的见面,虽然他们分别了很长时间,虽然分开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在望海国际大酒店的房间,有一个很好的夜晚。 张晨想象得到,到了三亚,金莉莉看到他,一定会指责他这样那样,没有人的时候,会说他,你是不是傻,别人的事情你那么热心干什么?又不是你自己的工程,人家是答应给你五毛还是一块?你还是专心你自己的工程吧。 张晨想要开口,金莉莉一定马上就会制止他,得得得,我知道,你又想说这是你大哥对不对,你刚上岛的时候他收留了你对不对?好了,我不想和你争这个,海霸天也收留了你,你为什么就不能一门心思放在望海楼的工程? 海霸天要是知道你还在帮别人干活,他会怎么想?对了,还有那个老妖婆? 金莉莉一定会这么说的,哪怕她说的不是这些话,也会是这些意思,张晨想象得出来。 张晨不能和她说顾淑芳知道自己在帮别人设计这个酒店,他更不能说她比自己还热心。 望海楼也是顾淑芳的工程,她女儿的工程,她比谁都关心,但张晨心想,要是自己和她说,后天他会不在,去看那个酒店的现场,张晨确定,顾淑芳不会觉得他离开海城一天是不对的,她反倒会关心自己去三亚的点点滴滴。 但是,她关不关心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虽然有一个声音让他不断地倾斜向顾淑芳,但又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告诫自己,顾淑芳和你没有关系,你们之间,不可能也不应该会有什么关系,你张晨不可能和一个比你大十几岁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哪怕她的肌如凝雪,人柔如水,哪怕她的动作很轻盈,微笑很动人。 张晨竭力地控制自己,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顾淑芳,他试着去想金莉莉,却觉得自己和金莉莉,感觉互相越来越陌生了,他想起金莉莉听说他要去三亚时,脱口而出的“你来干嘛?”,张晨觉得心里有些失落。 他去想小昭,却感觉自己现在对小昭一无所知,想无可想,小昭在他想象的空间里,渺如云烟,无处安放。 张晨在床上坐了起来,想抽支烟,他从桌上摸到了香烟拿在手里,又扔了回去,不抽烟都已经感觉胸很闷了。 他干脆站起来,穿好衣服走了出去,外面一片的漆黑,连楼上顾淑芳房间的灯也黑了,张晨没有开灯,熟门熟路,也不需要开灯,他摸黑就朝楼下走去。 张晨不知道的是,在三楼的楼梯口,顾淑芳一直站在那里,在黑暗中,她看到张晨走出自己的房门,心里发出了一声尖叫,她以为他是要上楼,赶紧转身准备从楼梯口走开,却发现张晨出门以后就转了个身,朝楼下走去。 她听到楼下大门,吱咯地打开,又吱咯地关拢。 顾淑芳长长地叹了口气。 当刘立杆和小武被张晨吵醒,看着张晨时,两个人都吃了一惊,他们不是吃惊这个时间点张晨还会来,而是吃惊……刘立杆后来说,张晨就是一个在水里刚爬出来的,快被溺毙的人,失魂落魄,一脸的丧气。 小武感觉,他妈的就像一个被打得内分泌失调的倒霉鬼。 两个人赶紧起来,都以为出了什么事,但坐到夜排档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张晨只是说他饿了。 饿了那就喝酒,来来来,干他妈的一杯,刘立杆叫道。 他们喝到了下班的雯雯和倩倩回来,看到刘立杆他们房间没人,就知道他们是到这来了,喝到了建强和佳佳回到家,在家里都听到这里刘立杆和张晨的声音,也过来了,佳佳一看到张晨,就一定要坐到张晨哥哥的身边。 那个鬼一直在唱:“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等待一扇不开启的门。” 一整个后半夜,他翻来覆去唱的就是这两句,打一杆台球就来这么两句,打一杆台球就来这么两句,张晨很想站起来,和他说,朋友,过来喝酒,喝了酒你接着再唱“何必再去苦苦强求,苦苦追问。”好不好? 张晨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 …… 张晨被小武摇醒的时候,外面天早就大亮,太阳都爬上来好久了,张晨发现自己躺在刘立杆的床上,张晨问小武,杆子呢? “隔壁。”小武说。 “去他妈的。”张晨嘟囔了一句。 “晨哥,你有没有事?”小武问。 张晨感觉自己头疼欲裂,他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的脑子进水还是进啤酒了,似乎咣当咣当在响。 “喝断片了。”张晨苦笑道,“我怎么回来的?” “我背你回来的。” “对了,昨晚我喝多了,没有说什么吧?” 小武看了看他,想说,又忍住了,张晨和小武说,没关系,你说,我知道我喝多了就不是人。 小武笑道:“你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哭,佳佳姐搂着你,安慰你,你也抱着佳佳姐哭,大家都莫名其妙,不知道你在哭什么。” “我也莫名其妙,我都不知道自己昨天为什么会过来,好像已经一点多了吧?” 小武点了点头,他看着张晨,很认真地说:“晨哥,真没有什么事吗?有事你就说,我去帮你摆平。” 张晨在心里苦笑,他知道自己就是有事,也不是拳头可以摆平的,何况,他连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事。 张晨摇了摇头,和小武说,没有事,可能就是很久没一起喝酒了,突然就想起来找你们喝酒,一高兴,就喝多了。 小武狐疑地看着他,心想,你他妈的当我们是白痴,你昨晚那样,可不是高兴的样子。 “莉莉姐那里,也没有事?”小武问。 “没事,她那里会有什么事。” 张晨说,他看到小武看着他,一脸的不相信,补充了一句:“你明天就能见到她了,不信你自己问她。” 张晨看看时间,八点多了,他说走吧,我们去上班。 “好,我自行车带你。”小武说。 两个人走出房间,无论是左边的雯雯和倩倩,还是右边的建强和佳佳,他们的房间都静悄悄的。 0168 你没什么事吧? 一整个上午,张晨都觉得神思恍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喝酒的原因,他一忽儿想到晚上要和顾淑芳吃饭,一忽儿又想到明天要去三亚,张晨自己都厌恶起自己来了,他觉得自己,太他妈的婆婆妈妈,怎么变成了这样? 中午的时候,建强来了,和小武一样,建强看到张晨,也是问他,晨哥,你没什么事吧? 张晨说没事,你们怎么都会觉得我有事? 说完这话,张晨自己也觉得突兀,那他妈的,还不是你自己昨晚让人一看就是有事的样子?你抱着人家的老婆都哭了一个晚上了。 建强本来话就少,加上张晨,今天也觉得脑子已经快锈掉了,没什么用了,两个人坐着,抽了两根香烟,张晨没话找话地问: “你们现在,这么早就出来了?” “不会,总要到三点以后,是佳佳,让我来看看你。”建强说,张晨心里有些感动,赶紧说:“谢谢!谢谢!我没有事,真的。” “没事就好。”建强嘿嘿笑着。 “现在生意怎么样?”张晨问。 “还是那样,不过现在佳佳有不少的老客人,老客人给的钱多,比原来好多了。” 张晨说好,这样也不错。 建强点点头,他说:“佳佳说了,这样的话,今年干到年底,我们就回去了,不出来了。” “回去打算干什么?” “去镇上开个小店,准备生小孩。” “霍霍,那我以后一定要找机会,去你们那里玩。” “好啊,太欢迎了!” “你们开店准备卖什么?” “开个小饭店,我本来就是厨师,佳佳是服务员。” “哈哈,那你一定是在那时候泡上佳佳的。” 建强不好意思地笑笑。 “对了,那你到了海城,怎么没有继续做厨师?” “没用,我们这种小饭店出来的,都是野路子,大酒店哪里会要我们,去了只能洗洗菜。小饭店,一般又都是老板自己掌勺,我去了,也就只能当当下手,工资很低的。” “那可以开大排档啊,我看海城的大排档,生意也挺好的。” 建强看着张晨,苦笑着摇了摇头:“晨哥你不知道?你以为大排档是你想开就开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人管的,我们刚来的时候,开过,开了不到一个月,摊子就被人砸了,不是佳佳拉住,我都拿菜刀和他们拼了,那现在,我不是在牢里,就是在地下了。” “啊!”张晨大吃一惊,没想到开个大排档还这么难的,张晨问:“谁干的?” “管那地方的啊。” “他们要干什么?” “要钱,还要,还要……那王八蛋看佳佳长得好。” 张晨明白了,那就是白拿白吃还要白睡,既然都要陪人睡,人家现在这样,至少还有钱可以赚。 “你们现在这样,有人管你们吗?”张晨好奇地问。 “也有,偷偷地干,不让他们知道。”建强说,“还有就是买通关系。” “买通关系?你们还要买通关系?” “当然,酒店保安,前台,你要是不打点好,你一进酒店,他们就打电话给那些人了,那些人就会来堵着你。” “你说的这些人,是烂仔?” “对。” 张晨没想到,就是这行,里面也还有这么多的门道。 建强在张晨这里,又坐了一会,刘立杆来了,刘立杆一来,建强站起来就说要走。 张晨看了看建强离去的背影,问刘立杆,你现在和建强有矛盾?怎么你一来他就要走? “屁矛盾,他一整天都坐你这里,不要做生意了?” “不对,他现在是专程来看我的,现在才几点,他说他们三点以后,才会出门做生意。”张晨说。 “那我就不知道了。”刘立杆笑道,“可能是他暗恋雯雯和倩倩,看到我天天睡她们,生我气吧。对了,你没……” 张晨赶紧摆手:“不要问了,我没有事,他妈的一天都是问我有没有事。” “滚你,没事你搂着人家佳佳,哭那么伤心干嘛?对了,佳佳香不香?” “去你妈的!”张晨骂道。 刘立杆哈哈大笑,他笑着想到了一件事,叫道:“不对啊,建强应该生你气才对,抱着人家老婆的是你啊!” “滚!”张晨骂道,脸却涨得绯红,看样子自己昨晚,抱着佳佳痛哭流涕的画面,确实让大家都记忆深刻。 好在建强知道自己不是流氓,并没有介意,不然,佳佳也不会让他来看看自己,有没有事了。 刘立杆来,是来和张晨说好,明天下午,大家都到这里来集中,他和二货也讲好了,三点钟,两辆车一起出发,启航和李勇都不懂去三亚的路,要跟在二货的车后面。 张晨说好,那我三点之前,把工地上的事情都安排好。 刘立杆走后,张晨感觉自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不过又开始想着三亚和今天的晚餐了,还想着要不要把自己明天去三亚的事情,告诉顾淑芳。 张晨骂了一句自己,你妈逼哦,别想了,你答应人家去吃饭,就去吃饭,六点半从这里走,一分钟不早,一分钟不迟,再想这事,你他妈的就是王八蛋。 张晨骂完自己,干脆站了起来,走出了办公室,他去四处转了转,和几个班组长聊了聊施工上面的事情,果然就没有再想其他的事,没有想其他的事,脑袋似乎也慢慢地不那么疼了。 到了六点二十,张晨像被闹钟叫醒一样,急急地就从前面大堂,回到了办公室,坐了一会,六点半就走了,果然是一分钟不早,一分钟不迟。 他的脑袋还隐隐作痛,张晨就一路急走,把自己走出了一身臭汗,回到家里冲个凉,这才感到脑袋也不疼了,只是胸还有点闷。 他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走上楼,顾淑芳站在煤气灶前,正在炒菜,听到张晨进来,她扭过头来朝张晨笑了一下,和他说,最后一个了,马上,你自己坐。 张晨坐下来后,看着顾淑芳的背影,他感到自己,今天一天,似乎都挑着重担,到了这时,才把担子放下来,轻松了起来,胸也不闷了,他又感到踏实了,感到了神清气爽。 顾淑芳今天还是做了五个菜,却没有一个菜和上次是重复的,她用手指着一个菜,和张晨说,这个藏书羊肉,我用了东山羊,做出来和苏州一样的好吃。 “这个是什么?”张晨指着一个砂锅里,和东坡肉很像的菜问道。 “我们苏州人叫酱方,是用五花肉做的。”顾淑芳说,“这个是西瓜鸡,我用的是海南的文昌鸡,文昌鸡还是很不错的。” 还有两个菜张晨认识,在永城也会吃到,一个是荷叶粉蒸肉,还有一个蔬菜是酸辣土豆丝。 顾淑芳指着最后一个上来的酸辣土豆丝,和张晨说,你上次说你喜欢吃辣的菜,我就做了这个,你快尝尝。 张晨挟起一筷子土豆丝,土豆丝切得很细,可见顾淑芳的刀工也很好,张晨尝了一口,果然是清脆酸辣无比,正合自己的口味,他和顾淑芳说,很好吃。 不用再问,顾淑芳还是拿出了酒和杯子。 张晨看到了酒,皱了皱眉头,他说:“我昨晚出去宵夜,喝醉了,回都回不来,睡在朋友那里,今天不敢多喝了。” “是那个记者朋友?” “对。”张晨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顾淑芳暗暗松了口气,然后就欣喜起来,心里暗骂,你知不知道,你一个晚上没回来,我也没有睡好,原来,你是去喝酒了,而不是去干其他的事。 顾淑芳突然觉得,喝醉酒是很可以原谅的事情,她自己也感到奇怪,以前,她不是最讨厌姓符的每天醉熏熏吗? “没有关系,昨晚醉了,今天就再喝一点,醒醒酒。” 顾淑芳嫣然一笑,和张晨说。 0169 不是我不明白 顾淑芳坐下来后,张晨看着她,心里有些诧异,他看到顾淑芳做完这么多菜,居然清清爽爽,一点油烟气也没有,坐下来的时候,仿佛是刚补好妆回来,或外面小花园里,休憩回来。 再看看那边灶台,也是清清爽爽,像是没动过一样。 张晨心想,要是让自己做一顿饭,虽不至于把厨房搞得像战场,但做完后,自己肯定是被油烟熏得,连马上坐下来吃饭的胃口都没有的,更别说像顾淑芳这样,胜似闲庭信步。 以前在剧团,到了饭点,家家户户虽然只是做一两个简单的菜,但那条走廊,油烟滚滚,刀斧锅铲铿锵,说它是战场,那是丝毫也不夸张。 张晨上一次来时,顾淑芳已经做好了所有的菜,这一次是亲眼目睹了尾声,因此才会有此感慨。 顾淑芳看到张晨看着自己,表情复杂,问道:“你看什么呢?” 语气里有些嗲,这也是由衷的欢喜,欢喜张晨今天早早就到了,没有让自己多等,更欢喜自己昨晚的胡思乱想都解除了。 按顾淑芳对海城男人的了解,男人这个点还一个人跑出去,十有八九,都是守不住下半场。 一个男人,从你的身边跑开,守不住下半场,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一种侮辱,说明你没有外面那些女人有魅力,这会让人无名火起,顾淑芳以前,经常就会这么无名火起。 听到了顾淑芳问,张晨就笑着,把自己的感慨和她说了,顾淑芳听了,也笑了一笑,然后说等等,让我好好想想,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张晨看着她,等她给答案,顾淑芳看到张晨盯着她看,有些羞涩地侧过了头去,然后说:“我还真的,从来也没有感觉过,做菜是什么难事,很轻松,这是肯定的。” 顾淑芳想了一下,又说:“还有,我想心态很重要,你做菜的时候,要静得下心来,火急火燎的,不仅做不好,而且,肯定会把厨房搞得一塌糊涂。” 张晨赞同,他说:“对,这条对所有事都适用,你要是想干好一件事,肯定在事面前,要能静得下心。” “你说的油烟,这个,我好像做菜,一直没什么油烟。”顾淑芳说,“不仅是我,他做菜好像也没有,我想想啊……对了,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好像我认识的所有好厨师,做菜的时候都没什么油烟,这个,大概是火候的掌握吧,毛手毛脚的厨师,做菜油烟才会特别大。” 顾淑芳笑了起来:“对了,就是这样,火候掌握得好,油温掌握得好,就不会有油烟,但要能掌握火候和油温,就一定要静下心来,你要知道火候和油温是怎么回事,这就好像……就好像你画画。” “像我画画?” “对,你画画的时候,要画进去,也一定是静得下心来,你对颜料画布什么的一定很熟悉,你知道不知道?” 顾淑芳看着张晨,有些调皮地笑道。 “知道什么?”张晨好奇地问。 “看你画画,我其实心里很急,你画那个眼睛,鼻子和嘴唇,我看着明明已经是很好了,但你还是在不断地画,不断地改,我都急死了,怕你改坏了。” 顾淑芳急急地说:“但过一会,我再去看,咦,发现它确实比原来好多了,更饱满了。” 张晨笑道:“淑芳姐,你刚说了一个很专业的词,饱满,我们也这么说的。” “是吧。”顾淑芳开心地笑了,“这个就是,你对画什么地方该改,什么地方火候还不够,比我理解得透彻,就像我做菜,对食材和油温、火候的掌握会比你好一点一样,我做好一桌菜的时候,很快乐,做的时候,心情会很好,你会这样吗?” “会,我要是画出一幅好画,也很快乐,画画的过程,心情也很愉悦,其实,很少有画家,他的哪一幅作品是皱着眉头,苦大仇深画出来的,愤怒的情绪维持不了那么久。” “太好了,那我们有共鸣了。”顾淑芳拍着手,笑道。 这一顿饭,他们吃了很长的时间,吃完了顾淑芳还是把张晨赶了出去,她自己在厨房里收拾。 张晨到了客厅,把调色板清理干净,重新挤上颜料,看看昨天完成的部分,有地方还不满意,就信手画了起来。 张晨画了一会,顾淑芳还没有来,张晨心里有些奇怪,他退了两步到门口,扭头看看,厨房的灯已经黑了,再看隔壁顾淑芳的房间,灯亮着,顾淑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房间了。 又过了一会,顾淑芳来了,张晨看到她已经换了衣服,还稍稍化了化妆,走进来的时候,顺手就把客厅的门关了。 顾淑芳坐到了椅子上,可能是今天心情比较轻松的缘故,顾淑芳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她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的冷漠和不屑,张晨赶紧和她说: “淑芳姐,今天你脸部不用这么紧张,我们今天画衣服,脸上,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保持这个身体动作就可以。” 顾淑芳松了口气,叫道:“太好了,天天板着脸,累死我了,那我要不要换第一天的衣服?” “不用不用,就这身挺好。”张晨说。 姿势还是那个姿势,顾淑芳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张晨,却一直笑眯眯的,张晨看了她两眼,忍不住低下了头,把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眼前的画上。 张晨一边画,一边内心挣扎着,他在想,要不要告诉顾淑芳自己明天去三亚,明天晚上,他们不能继续画画了,张晨感到心里有些空落,另一个声音马上骂道,你无聊不无聊,为什么要告诉她,你想干什么? 这个声音是故意出来和张晨作对的,面目狰狞,说话也恶狠狠的,前面的那个张晨,在他面前,有些招架不住,这个故作姿态的家伙,渐渐占了上风。 好像还有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在暗示着张晨,你明天要是没来,顾淑芳一定会失望的,她一定会在等你,你不来,她会不安,会伤心,那就让她伤心和失望好了。 你他妈的这算是什么,玩初恋的游戏吗,你以为你十八,她十七?要不要脸,你不是说和她没有关系吗?没有关系,你玩什么欲擒故纵啊? 张晨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他自己都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自己在自己的心里叽叽喳喳,反正有一个声音出来的时候,马上就有另外的很多声音蜂拥而至。 那一个故作姿态的声音始终是最强大的,他以理智和冷静的面目出现,到后来变得很蛮横,把张晨自己骂的猪狗不如。 张晨的脸越来越阴沉,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顾淑芳看着他,心里也疑惑了,她想,他这是怎么了,刚刚吃饭的时候,气氛还那么好,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吃完饭,自己让他先来客厅,就那么小小的一段时间的分别,她看得出来,两个人都有了依依不舍的感觉。 到了这里,这又是怎么了? 顾淑芳想来想去,最后想明白了,她想,到底还是年轻啊,他一定是在气自己,刚刚离开的时间太久了。 想到了这点,顾淑芳禁不住笑了起来。 顾淑芳越笑,张晨的脸就越阴沉,似乎不这么阴沉,那个故作姿态的家伙就会招架不住,他会忍不住说,淑芳姐,我明天要去三亚。 然后,然后……张晨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他既害怕,又期待,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害怕和期待,到底谁会多一点,还是,都不应该。 顾淑芳以为张晨是在生气,她哪里知道,张晨这是自己在和自己作对,顾淑芳轻声问道: “你怎么了?” 张晨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顾淑芳又问:“你生气了?” 张晨还是摇了摇头。 顾淑芳继续问:“你生我气啦?” 还没有到十二点,张晨突然就说:“今天先到这里吧。” 张晨说完,转身就开门走了,留下了顾淑芳,一脸的错愕站在那里。 0170 新手上路 两点半,谭总和二货就到了,刘立杆他们还没有到,张晨就带着谭总,楼上楼下,去工地的各处转了转,谭总感叹道,我做了这么多年装修,还没有接触过这么大的工程。 话语里满是遗憾,张晨知道这是谭总的一个心结,就默然了。 谭总意识到了什么,他看了看张晨,笑道,不过,现在这个,海湾丽景酒店的工程也不小,值得好好干。 张晨点了点头。 谭总转身又骂二货,你跟指导员好好学学,看看,人家才干了多少时间的装修,现在就能把这么大的项目管下来了,你呢? 二货嘻嘻笑着:“我天天在学,你问指导员,我是不是一有时间就跑这里来向指导员学习。” 二货一边说,一边还朝张晨眨眼睛,张晨也笑道:“司令能干好的。” 谭总奇怪道:“怎么又变司令了。” 二货叫道:“谭叔,人家就不能天天有进步了,当个司令怎么了?” 谭总骂道:“你别嘴硬,要是到了三亚,屁事不管,就管屌事,你看我不把你……” “知道知道,屌打骨折,谭叔,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就三亚那些货,我会看的上?不然夏总还要我们紧急送……。” 谭总伸手就是一下,二货头一低,避了开去,这一下要是被打中了后脑勺,肯定不轻。 他们三个人回到办公室,刘立杆他们已经到了,张晨赶紧介绍李勇、陈启航、刘芸和林一燕给谭总认识,谭总看着他们,感慨地说: “都是年轻有为啊!” 他说着就看了看二货,二货赶紧叫道:“我不算我不算,我不在都是里面,我是烂仔。” 一帮人都笑了起来,谭总也被他逗笑了。 大家出发,二货开车,小武坐在副驾座,张晨和谭总坐在后面,李勇和陈启航,两个人都刚拿到驾照不久,热情很高,抢着要开车,最后是锤子剪刀布,陈启航赢了,他先开,他们的车跟在二货后面。 谭总和二货交待,你开慢点,别把他们甩开了。 二货说明白。 上了路,二货才知道这两个新手有多厉害,他稍稍加速,后面的车子马上就不见了,赶紧减速,却从倒车镜里,看到他们那车,猛地朝前窜来,眼看还有十几米的距离,也没有减速的意思,吓得二货赶紧就逃,大骂道: “逼养的,这个北大的和我有仇!” 好在这一路的车很少,二货腾挪的余地大,只是要顾着这个尾巴,不是它跟得不紧不慢,而是要你甩得它分寸恰好,实在是头疼。 开了一个多小时,陈启航总算是摸到了汽车的脾气,开的渐渐地稳起来,一车的人,却早已经脸色苍白,林一燕不断地叫道,爸爸爸爸,我以我未来的宝宝求求你,注意安全。 车上的人,这才知道林一燕已经怀孕了。 刘立杆骂道:“好啊,启航,证都还没有,你们这是犯规抢跑。” 陈启航满不在乎地说:“要什么证啊,全国偷生的都跑海南岛了,我们还不占点地利的优势。” 林一燕也说:“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等宝宝满月,我们再回去摆结婚酒。” “我觉得不要,还是等你们的宝宝长大再一起摆吧,一次酒,把四个新人都解决了。”刘芸说,大家哈哈大笑。 李勇不断地催促陈启航:“可以了吧,可以轮到我来开了吧。” 刘立杆他们三个赶紧叫道:“不要,这一个刚刚适应,不要换刑具。” 陈启航得意地说:“听到没有,这就是群众的呼声。” 李勇懊恼地大叫,陈启航慢悠悠地说:“我就是想换,也没有办法换,那个司令不停,我怎么停,停了怎么追得上他们?” 二货在前面,一点也没有停下的意思,开了两个多小时,谭总问他,要不要换他休息一会,二货说不用,我战斗力强。 谭总就随他了,谭总问张晨:“你和符总,处的怎么样?” “挺好的。”张晨说,“符总基本上什么都不管,很信任我。” 谭总点了点头,他说:“这就好,符总这个人,还是大气,敢用人。” “指导员,你可小心一点,姓符的,外面都说他是笑面虎。”二货叫道。 “你闭嘴!”谭总骂道,“忘了我怎么教育你的?” 二货嘟囔道:“好好,知道了,嘴巴臭不要紧,但不要脏屁人物。” “臧否人物!还脏屁人物,你那张嘴才是脏屁!”谭总骂道,“就是不要在人后随便议论人,明白了吗?祸从口出,无意中得罪人的,往往就是一张嘴。” “明白了明白了,我自己脏屁,不脏屁别人。”二货赶紧说,张晨和小武都笑了起来。 到了万宁,谭总让二货靠边停车,二货说我不累。 “你不累后面的累了,他们要换人。” 谭总骂道,二货这才醒悟过来,赶紧减速靠边,把车慢慢地停下,车停下后,他右脚还放在油门上,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时刻担心陈启航停车的时候会撞上来。 没想到陈启航看到他们在路边停下,心里想着要靠边,却没有靠边,只是稍稍往道路右边挪了一点,离二货他们的车还有十几米,就猛地一脚刹车踩死,车子在路上横了过来,车上的人都惊呼起来,后排三个,头撞到了前面的座椅上。 林一燕把车门一甩,下车就跑到路边,狂吐起来。 前面车上的四个人,赶紧跑过来,他们看到后面这车,在路上颠了一下,就猛地停住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跑过来看看,人都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刘立杆骂道:“你厉害啊,启航,我不会开车的都知道,刹车应该是省略号,你他妈的,来了一个惊叹号,你哪怕给个句号啊!” 刘芸骂道:“好了,这下你宝宝记住你了。” 陈启航知道自己鲁莽了,不好意思地笑着。 接下来换李勇开车,张晨让小武换到了他们这车,林一燕和刘芸,去坐谭总的车,二货让李勇先走,和他说,反正就一条路,你走大路,不要拐进小路,我们跟在你后面,有什么事,我们看的到。 大家都认为,二货的这个建议好。 一路磨磨蹭蹭,外面天早就已经黑了,好不容易前面就到了榆林基地,再往前就是海湾丽景酒店的工地,二货叫道,逼养的,我憋不住了,他往左打了一个方向,就超了过去。 从这里到工地,再没有岔路,他们可以先到工地,在工地门口等他们,谭总没有制止二货。 工地上晚上还在加班,灯火通明,二货把车停在工地门口,谭总和二货说,你们在这里等他们,我和小张进去看看。 林一燕和刘芸,也说要去看看,就留了二货一个人在外面。 谭总带着张晨他们三个,进到工地里面,四处转了转,再出来的时候,看到门口还是停着自己的一辆车,二货站在车旁,正盯着路上来往的车辆。 “怎么还没有到?”谭总奇怪了,问二货:“会不会他们已经过去,你没看到。” 二货叫道:“那么大的汽车,又不是蚊子,过去我会看不到?” 谭总想想也有道理,他看看手表,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从他们超过那车到这里,最多也就十分钟的车程,怎么可能现在没到? 谭总说不好,会不会出什么事了,大家快上车,我们回去看看。 五个人正要上车,刘芸眼尖,她看到公路上朝这个方向,跑过来一个人,刘芸叫道:“小武,你们看那人是不是小武?” 大家定睛一看,果然跑过来的正是小武,小武也看到了他们,跑到他们身边,气喘吁吁地说,车打不着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启动不了。 “在哪里?”谭总急问。 “就在解放军的那个大门口。” 谭总知道他说的是榆林基地,从榆林基地到这里,起码有五六公里,看样子小武是从那里,跑步到这里求援的。 六个人一辆车坐不下,谭总和张晨说,你们四个在这里等,我和二货过去就可以了。 张晨说好。 谭总临上车,想起了一件事,他问刘芸,你的车什么时候加的油? 刘芸说好像是三四天之前,驾驶员加过油。 “来之前没有加过?” 刘芸和林一燕一起摇头,谭总和二货都笑了起来,谭总和二货说,快去工地里面,找个桶来。 张晨不解地问道:“怎么回事?” “逼养的,他们把汽车都开到没油了!” 二货骂道,其他人明白了,哈哈大笑。 0171 我要开个房间 谭总打夏总的大哥大,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三亚了,刚去工地看过,夏总和他说,自己在外面应酬,我们明天早上再碰面吧,一起吃早茶。 谭总说好,待会,我也有几个战友要过来。 “你们现在,住吉亚还是金陵?”谭总问。 “金陵,你们也住那边去吧。”夏总说,“几个人?要不要我打电话给前台,给你们安排?” “不用,我自己来,现在又没什么人,房间多的是。” “好,和前台说是我们的客人,有协议价。” 谭总拿着大哥大,轻声问张晨,你有没有话说? 张晨知道,谭总这是在问他,要不要找金莉莉说话,张晨赶紧摇头,马上就要碰面了,有什么可说的。 他们到了金陵度假村,谭总给刘立杆他们都安排好房间,刘芸和陈启航要自己安排,谭总当然不肯,所有的人都拿到了钥匙,只有张晨没有,他有金莉莉,不需要房间,也不需要钥匙。 酒店的餐厅已经关门,靠海边的那一排露天排挡,因为现在没什么客人,已经停止了营业。 谭总带他们去了市区,找到河西路的一家酒店吃海鲜,老板是谭总的熟人,看到谭总很热情,也不用点菜,直接就把他们让进包厢,谭总让他,有什么好东西就拿上来,老板呵呵笑着: “知道知道,你老谭来,这话还要吩咐。” 本来就已经饿了,再加上这家的海鲜,做得特别鲜美,大家一下子吃了很多,刘立杆说:“你们有没有感觉,同样是海鲜,这三亚的,就是比海城好吃?” “是一起吃的人不一样吧?”李勇说,边说边看坐在刘立杆边上的刘芸,他们都已经知道,刘立杆现在在追刘芸。 刘芸瞪了李勇一眼,其他人会意地笑着,二货想趁机给刘立杆美言几句,看看谭总,又闭嘴了。 谭总乐呵呵地看着,心里又是感叹,这年轻就是好,可以暧昧,可以害羞,可以打情骂俏,不像是中老年男人,对异性的所有招数,都直接扑向了下半身。 等他们回到酒店,已经有两个谭总的战友,在大堂里等他们了,说是要去活动,谭总客气地和张晨他们说,那一起走。 陈启航和刘芸他们知道,他们战友,一定有自己的活动内容,自己这一大帮子的人跟着,其实是不方便的,就说,我们就不去了,你们战友情深,一醉方休,我们去前面海滩篝火露营。 谭总说好,反正你们年轻人,和我们也玩不到一起,在海滩上,注意涨潮。 二货期期艾艾,他心里是想跟着陈启航他们去前面海滩,但那两个战友,说小大炮还是跟我们一起,长得多像,看到他就感觉大炮还和我们在一起。 看样子二货的父亲,在部队的外号叫大炮,也不知道这大炮是什么意思,二货的样貌承继了他父亲,不知道这乱炮射击的爱好,是不是也是遗传。 谭总和二货,上了那两人的车走了,刘立杆和陈启航他们,要去海滩。 李勇已经在总台问清楚了,酒店还有柴火烧烤架什么的提供,问了厨房值班的,冰柜里连烧烤的食材都还有,一帮人大喜,来回跑了几趟,搬了这些物件和啤酒去前面大东海的海滩,看样子今天是要搞大了。 刘立杆他们都走了,只有张晨一个人还留在酒店大堂,小武想陪他,刘立杆骂道,人家在等金莉莉,你凑什么热闹,小武嘿嘿笑着。 刘芸和张晨说,我们先去,莉莉回来,你们马上过来。 张晨说好。 刚刚还热闹异常的酒店大堂,刘立杆他们走后,顷刻间变得空空荡荡,一片的寂静,张晨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他想,金莉莉知道他们已经到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偌大的酒店,除了他们,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客人,前台的服务员赖洋洋的,她们里面没有凳子,不能坐,就趴在柜台里面的台子上看书,从张晨坐着的地方看过去,只能够看到她们趴下去的半个脑袋。 行李员和门童早下班了,现在是由一个保安在兼代门童和行李员,他站在大门口也没有什么事,不时地就走到前台那里,和服务员聊上几句,但她们都爱理不理的。 保安很快就自觉得无趣,不再过去,站在门口又觉得无聊,他把大堂的玻璃门,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关上,打开的时候,张晨能听到海浪的声音,还能够听到,远远地传来刘立杆他们,在沙滩上大喊大叫的声音。 好不容易从远处,有车灯刺破了黑夜,保安以为是来了客人,振作精神站直了,戴着白手套的手背在背后,那辆车到了门口没有停下,一闪就去了酒店的厨房后门,原来是来厨房拉泔水的。 保安泄了气,他看了看沙发上的张晨,张晨也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沙发上。 张晨在沙发上坐了快一个小时,金莉莉还没有回来,张晨走到前台,问那两位女孩,金莉莉住在哪个房间,其中的一个抬头看了看他,回答道,金小姐住在三零八,请问你是她什么人? 张晨说自己是她的男朋友,两个女孩都很热情地朝张晨微笑,看样子她们都认识金莉莉,关系还不错。 张晨问她们,能不能帮他开下三零八的房门,他先进去洗个澡。 两个女孩一个说可以,一个说不可以,说不可以的那位说,酒店规定,我们不能随便给其他人开宾客的房门,意思就是,虽然你说你是金小姐的男朋友,但我们不知道啊。 说可以的那位有些尴尬,脸微微一红,她改口说,要是金小姐打电话和我们说,给你开门,那也是可以的。 另外一个热情地说,要么你扣下金小姐,张晨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说:“我帮你扣?” 张晨说好,他正想告诉她金莉莉的扣机号,她已经拨通了传呼台,把金莉莉的传呼号告诉了对方,看样子她们是经常扣金莉莉的。 张晨说了声谢谢,他退回到了沙发那里, 张晨眼睛看着大堂玻璃外黑沉沉的夜,耳朵竖着,很注意地倾听着柜台上的那两部电话有没有响。 那两部电话就像两个静物,轻悄悄地没有动静,张晨觉得,自己都可以用笔把它们画完,它们也不会响了。 过了十几分钟,不用张晨吩咐,张晨听到前台的服务员又拨打了传呼台,还告诉对方,连呼三遍。 又是十几分钟过去,还是没有回电,两个女孩凑到了一起,嘁嘁喳喳地低语着,一边说还一边朝张晨这边看着,那个保安看了看张晨,也转到了前台那里,他没有和那两个女孩说话,而只是笑了一下,再转回来的时候,张晨看到他再看着自己,眼里有一些轻蔑。 张晨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傻逼,被置身在舞台的中央,追光灯把自己照得纤毫毕现,下面每一个观众都在窃窃私语,看那个傻逼,但当所有的低语声汇聚在一起时,就是声音的巨浪: “哈哈哈哈,看那个傻逼……” 连张晨自己也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傻逼。 他也不能站起来走出门去,虽然那保安现在对他的兴趣比对门更浓厚,不再把门开开关关,任由它敞开着,不远处沙滩上,刘立杆他们的声音清晰可闻,刘立杆似乎又在唱嘿嘿吆嘿了,一帮人乱笑。 张晨不能去他们那里,他要是去了,他们一定会问这问那,每一个问题都和金莉莉有关。 张晨现在不想提和金莉莉有关的事情。 张晨在沙发上又坐了半个小时,他听到服务员又拨了一次传呼台,最终她们也放弃了,没有人会接到这么多的传呼不回电的,要是他愿意回的话。 张晨站了起来,他走到了前台,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和她们说,给我开个房间。 0172 外面是热闹的海滩 前台的两个女孩子凑拢到了一起,她们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诧异地看着张晨,张晨又重复了一句,给我开个房间。 其中的一个女孩,拿起张晨的身份证,傻傻地问:“张先生,您是要山景房还是海景房。” 张晨说海景房,可以看到前面海滩的。 女孩还想问什么,没等她开口,张晨看到前台里面的墙上,挂着有机玻璃做的黑底白字的价目表,价目表的最下面一项是海景套房,张晨和他们说: “给我海景套房。” 两个女孩似乎被吓到了,过了一会,其中一个醒悟过来,说道:“金小姐他们和我们酒店有协议价,我们给您协议价。” 张晨未置可否,他埋头刷刷地填写着住宿单,填完交给了里面,再从钱包里取了一千五百块押金,也交进去。 张晨接过钥匙牌和房卡,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有一个女孩子问道:“张先生,金小姐回来,我要不要告诉她您的房间号码。” “不用了,谢谢!”张晨头也不回地说。 …… 客厅朝向外面海滩的一面墙都是落地玻璃,张晨冲完凉后,把客厅的灯关了,穿着睡袍,站在落地玻璃前。 他看到下面不远处的海滩上,有一堆篝火,火光把周围都照亮了。 篝火旁有一个烧烤架,李勇站在那里烧烤,从这里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张晨看得出来,刘立杆还在唱嘿嘿吆嘿,因为他一边唱,一边还绕着篝火,做着伏尔加纤夫拉纤的动作,几乎是手足同时着地前行。 自从前年还是大前年,张晨把列宾的那幅油画《伏尔加纤夫》,给刘立杆看过以后,刘立杆再唱嘿嘿吆嘿就有了画面感,只要场地允许,他在唱嘿嘿吆嘿时,就一定会模仿油画中,那些纤夫的样子。 刘立杆这个纤夫一圈一圈地绕着,其他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从张晨这里看下去,他与其说是在拉纤,还不如说是在一圈圈缠着绳子裹粽子更形象,他把那堆篝火和围成一圈的人都裹进去了。 更远处,能看到一层一层的海浪,在星光下,一层一层地涌上海滩,然后消失,那时候的大东海周围一片漆黑,连张晨他们前面去过的工地也下班了,地面上漆黑的时候,天上的星星就显得又硕大又明亮,总是一副随时会噼里啪啦掉下来的样子。 空阔的沙滩上,那一团篝火也格外的明亮,过了一会,刘立杆终于不再转圈了,在刘芸的边上坐了下来,张晨看到,刘立杆坐下来的时候,刘芸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身子往他那边倒了一下,两个人肩膀碰了碰肩膀,然后分开。 刘立杆手指着小武,和大家说了什么,大家都鼓起掌来。 小武站了起来,走到了离篝火两米远处,习惯性地提了提自己的裤管,然后提线木偶一样,啪地就原地起跳,翻了一个空心跟斗,大伙都鼓起了掌,连李勇也一只手拿着烧烤钳子,一只手在自己拿钳子的小臂上拍着。 小武啪地又是一个,大伙不仅拍掌,还欢呼了起来。 刘立杆站了起来,他拍了拍陈启航的肩膀,叫了一声什么,陈启航也站起来,两个人离开那里,消失在黑暗中。 过了一会,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抬来了一整张的木工板,放在沙地上,刘立杆用手招呼着小武,小武走过去,站在木工板上,用脚尖朝下面踩踩,试了试软硬,然后又习惯性地提了提裤管。 众人都屏息静气,小武深吸口气,然后身子朝后一仰,在原地翻起了连轴跟斗,人在木工板上,像一个风扇那样啪啪啪啪啪啪地翻着一连串的跟斗。 大伙的头兴奋地一顿一顿,嘴里大声地数着数,张晨站在那里,也跟着数数,数到三十七个时,小武没有继续翻,而是身子直直地往上一蹦,然后落下来站稳。 众人拼命地鼓掌,小武谦逊地摆着双手,嘴里叫着,不行了不行了,好久没练。 张晨知道小武这个不是假客气,小武翻跟斗的最高纪录是连翻六十二个,当时,张晨他们在边上看着数数的人都看晕了。 小武想坐回到篝火边上,刘立杆不许,大伙又一次鼓掌,小武无奈,又退了回去,这一次他没有退到木工板上,而是退到了边上的沙地上,一个起式,然后打了一路拳,不一会,就见那里沙尘飞扬。 在座的都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拳,但见一招一式,虎虎生风,颇有香港武打片里的架势,忍不住就鼓起掌来。 一路拳打完,小武坐回了篝火边上,李勇赶紧拿着一大把的烤串过来,塞给小武。 张晨又站了一会,然后回身,拿起茶几上的BB机看看,没有金莉莉的信息,从张晨进入三亚之后,金莉莉就消失了,张晨骂了一句,你妈逼! 他走到冰箱那里,打开冰箱,然后一只手抓着睡袍的下摆,做成了一个布筐,把冰箱里面的啤酒都扔进去,把牛肉干开心果什么的也扔进去。 张晨带着这些东西回到了落地玻璃前,蹲下身,把它们都倒在了玻璃前面的地毯上,人也在玻璃前坐了下来。 他打开啤酒,就这样继续参与着外面沙滩上的聚会,他们举杯的时候,他在上面,也举了杯,然后把一罐啤酒,咕咚咕咚喝完,再打开第二罐。 张晨很快把这几罐啤酒都喝完了,他想打电话给前台,让他们再送酒来,拿起电话又算了。 这个倒霉鬼,女朋友一直没回传呼,朋友们都在外面海滩闹腾,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喝闷酒,张晨自己都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他把冰箱里的可乐、雪碧和椰子汁也搬到了落地玻璃前,他看到冰箱边上的玻璃橱柜里,还有两排那种小瓶的洋酒,他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一股脑都搬到了落地玻璃前。 很快,他把自己的肚子塞成了一个杂货铺,里面什么颜色的液体都有了,很多的颜色混在一起,不是黑的,就是灰的,张晨不知道自己的胃里现在是黑的还是灰的。 反正他的心情是灰的,脸色是黑的,而肚子,是难受的。 他不停地上洗手间,上完了执拗地还是回到了落地玻璃前,仿佛他已经被诅咒了,今晚一定要待在这里。 他其实是不敢离开这里,坐在这里,看着刘立杆他们在篝火边又唱又跳,他的脑子还可以不去想别的,还不会觉得自己是孤独的,要是愿意,他随时都可以下去加入他们。 如果让他,独自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时候,孤独和无尽的忧伤就会席卷向他,张晨虽然没有想这么多,但潜意识里,他不忍离开这一个还能看到一团火的地方。 有些困了,张晨伸出手去,用睡袍的袖子把周围的空酒瓶空罐子扫开,给自己腾出了一块地方,倒在地毯上就睡着了。 张晨醒来的时候,外面一片漆黑,刘立杆他们也已经离开沙滩,天要下雨,那些又硕大又明亮的星星们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有海浪,还是从黑暗中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 张晨欠过身子,从茶几上拿过了BB机,看了看,还是没有信息,时间已经快四点了。 张晨随手就把BB机扔了。 张晨背靠着玻璃坐着,眼睛适应了黑暗以后,黑暗里的东西也看得清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房间,有一组沙发,和一个写字台,写字台的前面有一张椅子,上面有台灯,写字台过去,是小冰柜,再过去,是一个玻璃的橱柜,然后就是门廊,门廊的左边是挂衣橱,右边是洗手间,正中间,就是出去的门。 沙发的对面是电视机,电视机过去是通往房间的门,里面有一张空床,很大,很舒服,很贵,比望海楼的房间贵十几倍。 张晨呆呆地看着这里的一切,感觉自己已经被嵌进了这个房间,自己已经成为了这个房间的一部分,和沙发、橱柜、写字台一样,自己已经被物化了,也是没有生命的。 张晨想站起来,把自己移到那张舒服的床上去,又懒得站起来,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巨大的笨重的甲壳虫,所有的举动都变得艰难了。 他猛然就想到了顾淑芳,那么轻盈的顾淑芳,他想到自己昨晚突然的离去时,她那个错愕的表情。 他觉得她是被深深地刺痛了,想到了她被深深地刺痛,张晨觉得,自己突然就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你妈逼哦! 0173 多么随便的一天 顾淑芳站在那里,一脸的错愕,等到她醒悟过来,走到楼梯口,她看到张晨房间的灯是黑的,小林和彩珍他们房间的灯都是亮的,顾淑芳竭力控制着自己,才没有下楼,敲开张晨的门,问个究竟。 第二天一天,顾淑芳都魂不守舍的,中午做菜的时候,她居然把糖当作了盐,放进了菜里,这在她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顾淑芳对自己做菜的手艺很自信,炒菜的时候,她从来也不会和大多数的厨师那样,用马勺从锅里弄一点点的菜或汤汁,尝尝口味,她知道自己放了什么最后就该是什么味道,从来不会有偏差。 但当那一筷子的青菜放进嘴里,一点的咸味也没有,反倒被甜齁到时,顾淑芳又错愕了。 苏州人做菜,本来就喜欢放糖,顾淑芳炒青菜,也会放一点点糖,但甜到了这样,肯定是自己放了两次的糖。 顾淑芳坐在那里,自己也觉得好笑,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一个少女,像是初恋,这样的牵肠挂肚,这样的让人辗转反侧,就是自己初恋时,好像也没有这样的在乎对方,想到了这里,顾淑芳又觉得有一些的委屈。 凭什么呀? 顾淑芳是个生性孤傲的人,对别人,对父母,对自己,都是这样,当初她一意孤行,到了这个海岛,就是因为周围几乎所有的人都反对她和他的结合,就因为所有人的反对,才让顾淑芳滋生出了一种“为什么要听你们的”的姿态。 她觉得父母太迂腐,周围的人太势利,只有自己,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又是爱的结合。 爱你个鬼哦,你最后还不是被打败得像只落水狗? 顾淑芳用手抹了抹自己的眼角,那里竟然湿润了,顾淑芳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她站起来,走出了餐厅,站在楼梯口朝下看着,张威房间的门紧闭,太阳照在浅蓝色的门上,熠熠闪光,看着这扇门,不知道为什么,顾淑芳觉得心里有了一些慰藉,这门里的人现在不在,但还会回来,还会坐在她的客厅里,温和地说笑。 她喜欢看他的那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是那么的专注,专注到除了他眼里的一切,其他所有的都可以忽略,她更喜欢这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他的眼里,走进去,走进去……自己是只能属于他的,而这双眼睛,在这一刻,也是属于她的, 顾淑芳怔怔地站了一会,头顶的太阳,每天中午,会有片刻的直射,落进了一楼天井里的那口水井里,那么幽深的深处,也会有片刻的波光粼粼,就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自己已经沉寂的心,给照亮了,原来死水,还真的是会有微澜的,何止是微澜呀。 太阳从井里爬出来后,会迅速地爬上一楼,然后二楼,整个下午,就一直滞留在三楼,顾淑芳现在站着的这块阴影,很快就会被阳光涂亮。 顾淑芳索性不吃饭了,连厨房也没有收拾,这在她,又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哪怕是她一个人,带着女儿,那么艰难的时候,顾淑芳也总是会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才离开厨房。 顾淑芳到了客厅,盯着画架上的那幅画看,画就快完成了,她盯着画里的自己看,心里在问,你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你了解他吗?要是了解,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呀? 顾淑芳又想到了他对自己的赞美,那么直接,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这样赞美过自己,姓符的虽然外面都说他是笑面虎,但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年轻的时候,他不苟言笑,甚至还有一些木讷,连一个爱字也没有吐出口过。 她以为那是实诚和小地方人的害羞,比那些只会甜言蜜语的阿飞可靠多了,但后来才知道,这不是实诚和害羞,而是在他心里,就觉得女人是不需要有更多的语言,女人不是用来爱的,女人的最大用处,不是在田里,就是在床上。 上了岛后,她觉得整个岛的男人差不多都是这么想的,连那些成为了婆婆或母亲的女人,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女人在这里的地位,吓坏了她。 顾淑芳叹了口气,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的还是张晨画画时那专注的神情,还有他夸赞自己年轻和肤质好,那真诚又赤裸,赤裸到不带一点邪念的微笑。 你会喜欢我吗? 你要是不喜欢一个人,那就不要去赞美她。 顾淑芳拿起了那幅画,去了卧室,还是坐在床上,对着穿衣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画中的自己,有一刻她恍惚了,她不知道,镜子里的这两张脸,哪一张更真实。 她记得他说过,画家画出的,是他眼中的真实,那么自己,在他的眼里,就是这么的可怕,冷漠而又不屑?但这冷漠里,怎么又有一点的怜爱,是她对他的怜爱,还是他对她的怜爱,或者,都有吧,我们就像可怜楚楚的一对。 顾淑芳很喜欢可怜楚楚这个词,她觉得楚楚里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而不是可怜兮兮,兮兮才是可以被踩到泥里的人,我顾淑芳不可能被谁踩到泥里。 看着镜中的画,顾淑芳看到了那双滞留在画上的眼睛,她又想到了对自己的赞美,你要赞美,那就拿去,我舍得给,你也要不吝惜地取,我们是楚楚的一对,没有可怜。 顾淑芳已经决定,今晚,自己就要把这一切都告诉对方,她想和他说,要是喜欢,就不要互相折磨,而是应该互相拥有,你要是能珍惜我的片刻,我就会付出我的所有。 年龄算什么呀! 这一个下午很漫长,顾淑芳坐在客厅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不时地抬头看看壁上的挂钟,每看一次,就苦笑一下,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幼稚? 这自哀自怨,有一点甜,有一点苦,还有一点的委屈和酸楚。 她不时就站起来,去照照镜子,看着镜子里的人,叹了口气,毕竟年纪还是大了,不管你怎么保养,皮肤怎么好,你最多是看起来年轻,而不是真正的年轻。 说什么年龄不算什么,年龄还就是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一道跨越不过去的鸿沟,如果再年轻二十岁,我顾淑芳怕过谁呀? 顾淑芳一点一点地退缩回来,她想到了金莉莉,那才是他的女朋友,那才是真正的年轻,活力是从内里散发出来的,自己就是还算美丽,那也是有些迟暮了,金莉莉的漂亮是那种几乎不需要修饰的,她有一点很像年轻时的自己,那就是因为漂亮,就有些肆无忌惮和蛮横。 漂亮而又自信的女人总是这样,钦羡的目光阅读多了,恭维的言辞一遍遍洗耳,会给她们带来一种错觉,一种我花开后百花杀的错觉,红颜为何薄命,那就是因为红颜总是高看自己,不认命。 壁钟过了五点,又过了六点,马上就要七点了,顾淑芳知道,今天他是不会早早回来的,更不会上来吃饭,顾淑芳进到厨房,看了看,中午的残局还在,三个剩菜,还突兀地存在在桌子上。 顾淑芳就把这三个剩菜,草草地热了一下,却感到热这三个剩菜,怎么比做一桌的菜还吃力。 捧起了饭碗草草地吃,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地聆听下面的动静,这个时候,是这老居民区里,声音最复杂和混沌的时候,因为家家的人都从城市的四周聚拢回家,周围的活动人口骤然增加,这周围的所有声音,还不都是人制造出来的? 但在这么多的声音里,就是没有她等待的,楼下开门的声音。 顾淑芳扒了两口饭,突然又想到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随便地打发自己了,以往,她每天都会提前一天,写好自己次日的菜谱,然后一大早就去菜场精挑细选,她都是要挑最新鲜的,回到家,一个人细细地做,慢慢地享受。 想到自己今天过了这么随便的一天,顾淑芳鼻子一酸,她又觉得委屈了,她放下碗,呆呆地坐在那里。 0174 牡丹花不香 吃完了饭,顾淑芳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把碗洗了,把厨房和餐厅都收拾干净,这才走出餐厅,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看了看下面,下面还是静悄悄的。 现在,连三楼的阳光也都已经被收尽了,站在这里,顾淑芳只能看到不远处的内江大厦,和海秀路的那几幢高楼的楼顶,还残留着一抹夕阳。 以前,站在这里是可以看到望海楼的,可以看到望海楼的时候,顾淑芳已经不让姓符的碰自己了,但他隔三差五,还能到这三楼,顾淑芳最讨厌的就是他站在这里,看着望海楼时,那志得意满的神情。 顾淑芳知道那神情是什么意思,他就是感觉自己跺跺脚,望海楼也要抖三抖,顾淑芳不屑地想,那还不是因为我放过了你。 顾淑芳从客厅搬出了一张躺椅,放在牡丹花前面,以往,每当她心绪不宁的时候,她就会躺在这里,她觉得自己可以嗅到家乡的气息,再想一想女儿,她就会慢慢平静下来。 顾淑芳躺在那里,抽了抽鼻子,怎么今天闻到的不是牡丹花的清香,而是隔壁做饭的油烟?她努力去想女儿,一个念头却蹦了出来,吓了她一大跳,她赶紧跳了起来,站在那里,想被雷击中一样,浑身微微地颤栗着。 刚刚,她躺着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声音在问她,如果在他和女儿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顾淑芳被吓坏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不敢再想下去,但越不敢想,却又越会往那个地方想,这个问自己的声音,不也是自己发出来的吗? 顾淑芳走了开去,她控制不住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下面,她看看楼上楼下都没有人,就走到了张晨的房间门口,靠在他紧闭的门上,靠了一会,感觉心有些稳了,然后走到对面的办公室,推开门,打开灯,走了进去。 天空,正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顾淑芳还是用手抹了抹桌面和凳子,放在眼前看看,手指干干净净,看样子这几个人,在这点上,是已经被自己教会了。 顾淑芳没有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而是走到了对面张晨的办公桌前,还是摸摸看看,然后坐了下来,她自己的位子背对着门,张晨的位子正对着门。 坐下来后,顾淑芳慢慢冷静下来,她重新想到了那个问题,自己也觉得好笑,是不是出轨的人,顾淑芳很不愿意承认自己这是出轨,但想了半天,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出轨,至少是精神出轨了,不管你是以爱还是其他各种的理由包装,这就是出轨。 何况,这已经不是你顾淑芳第一次了。 顾淑芳叹了口气。 冷静地想了以后,顾淑芳觉得自己还是会选择女儿,她不是那种可以连女儿都舍弃的人,毕竟那是自己身上的肉,何况,自己还没有被逼到那个墙脚,要在这两者之间被迫做选择。 顾淑芳笑了一下,自己和自己说,你还真是喜欢不冷静,她觉得不冷静也蛮好的,让自己感觉到情绪很饱满,饱满到会有飞的欲望。 撒哈拉有什么故事啊,不就是男人和女人的故事。 要是让自己和他在一起,哪里不可以是撒哈拉。 这样想着的时候,顾淑芳的脸红了,她用手摸摸,该死,还滚烫的。 顾淑芳在办公室坐到了快九点,张晨还没有回来,顾淑芳又有些焦虑起来。 顾淑芳站起来,把办公室的门关了,她觉得作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自己这样,有些不太像话,谁进来了看到她,都知道她是在等人,他进来了更会得意,知道自己一直就在等他。 自己就是在等他,也不该让他看出来,自己是在等。 对了,还有昨天,他那么不明不白地走掉的账,没有和他算呢。 顾淑芳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看对面黑着灯的张晨的房间,叹了口气,然后走上楼去。 她走到了那张躺椅前,想坐下来,愣了一会,还是走了过去,她走进了客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决定趁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给父母打个电话,问问女儿的情况。 她的父母,从来也不会给她打电话,说是长途电话费太贵,每次,都是她打过去,姓符的人不在这里,但这部电话,还是挂在他名下的公家电话,每个月的电话费,都是在望海楼的托收账户里,统一划扣,所以她不用顾忌长途电话费的问题。 电话是母亲接的,母亲一听到是她的声音,就叫道:“青青,你妈电话。” 这是急于把接电话的活,转移出去。 长期不在一起生活,彼此对对方的生活都不了解,顾淑芳无论是和父母还是女儿,其实都没有什么话说,每次通电话,都是老三篇,和父母是,身体怎么样?青青听不听话?钱够不够用?和女儿则是,学习怎么样?听不听外公外婆的话?零花钱还有没有? 问完这三个问题,双方都急于把电话挂了,在顾淑芳,虽然不必计较电话费的问题,但除了这三个,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就是和你说了又怎么样?有时候说多了,女儿一句话闷过来,家长会是外婆去开的,你问外婆。 顾淑芳就被闷住了,她怎么去问母亲啊,她关心的三个问题,父母比她还关心,根本用不着她担心,他们比她做得还细致。要是她问多了,母亲一句,不放心你自己回来带, 顾淑芳又会被闷住了。 她总不能和父母说,我还不能回来,还有笔钱没拿到手,等拿到了,我就回苏州了,父母要是知道她在干的事,会吓坏的,她连每个月钱都不敢给父母多寄,要是多寄,父母认为超出了她工资范围,一定会追问到底的。 今天的通话内容有些不同,女儿刚叫了声妈,顾淑芳就奇怪地问:“青青,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没上晚自习?是身体不舒服?” “妈,你是不是昏头了,今天周末,上什么晚自习?” 顾淑芳一愣,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今天周六,怪不得他还没有回来,他一定是跟那个金莉莉,去过周末了,想到了这里,顾淑芳不禁心情烦躁起来。 “学习很好,还被老师表扬了,很听外公外婆的话,零花钱还够,不够外公外婆也会给我的,我说完了,妈,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事?没事我挂了。” 顾淑芳哦哦哦哦随便应着,女儿把电话挂了,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响时顾淑芳这才想起来,自己连第二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放下听筒,顾淑芳心里有些失落,她走出客厅,在躺椅上颓然地躺了下来,心里无比的酸楚,她想自己在这里一直等待着他,而他,这个时候,正在和那个金莉莉一起,有说有笑的,说不定他们还会拥抱…… 男人真不是好东西,顾淑芳在心里骂道,骂完,自己也愣了,什么男人,他是你的男人吗?他对你有过什么表示还是有什么承诺?金莉莉才是他的女朋友,他和金莉莉在一起,才是正常的,和你在一起,才是不正常的,况且,你们还什么也不是。 顾淑芳一句句地逼问自己,她自己都快被自己逼问哭了。 金莉莉的身影一直在她的眼前晃,虽然,她们只见过一次面,但就那一次,她就记住她了,她才是他的女朋友,他们都可以堂而皇之地住在一起。 她想到了金莉莉的那张脸,不由得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年轻啊,她觉得自己,在年龄面前,正节节败退,几乎没有招架的能力。 楼下大门砰地一声撞开了,顾淑芳知道这不会是张晨,而一定是那个毛里毛糙的广东仔,果然,她听到了他和那两个海南妹的歌声: “我是不是该安静的走开,还是该勇敢留下来,我也不知道,那么多无奈,可不可以都重来。我是不是该安静的走开……” “吵什么呢?!” 顾淑芳站在楼梯口,大吼一声,小林连楼也不敢上,哧溜一下,三个人都一起逃进了彩珍她们的房间里。 他们被吓坏了,第一次看到,顾淑芳发这么大的脾气,已经不是她原来冷暴力的风格了。 0175 你为什么不call我 电话铃声把张晨吵醒,他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疼,发现自己还是睡在外面客厅的地毯上。 幸好知道今天上午有事,张晨昨天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就和前台说了八点钟叫早,不然他这一觉,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 张晨抬头看看,周围一片的狼藉,有两个酒瓶,一直硌着他的腰,怪不得会腰酸背痛,何止是腰酸背痛,还头疼欲裂。 房间里的电话响了一阵,张晨没有去接,写字台上的电话又响了,张晨爬起来走过去,拿起了话筒,话筒里传来了总机小姐清脆的声音:“张先生,m call。” 张晨说谢谢! 外面客厅的洗手间是淋浴,里面房间里的洗手间是浴缸,张晨走进里面房间,看到那一张床还整整齐齐,不禁歪了歪嘴,你这个傻逼,赌气要了个海景套房,结果自己连床的边都没碰到,在地毯上睡了一个晚上。 张晨滚进了浴缸,在浴缸里泡了二十几分钟,这才感觉人舒服了一点,他走到外面的客厅,看看落地玻璃前面,实在是难看,就拿了一个垃圾桶,把那些空瓶空罐和空包装袋,都扔了进去。 他在茶几上没看到自己的BB机,就去衣柜里看看,包里和皮带上面都没有,张晨站着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自己昨晚好像看过BB机,又把它扔了,张晨在地毯上四处看看,也没看到,他趴到地上,这才发现自己的BB机在沙发底下。 他伸手摸出BB机看看,只有一个天气预报的信息。 张晨穿好衣服,走到落地玻璃前,他看到外面是个阴天,前面沙滩上有人在走动,定睛细看,是陈启航、林一燕和刘立杆、刘芸。 张晨下楼,在下面的大堂里看到李勇和小武坐在那里,张晨不好意思当着他们的面去退房,他径直朝他们走去。 看到张晨,小武嘿嘿笑着,李勇骂道:“你还真是小别胜新婚,钻进房间就不出来了。” 张晨尴尬地笑笑,又不好说什么,李勇说的房间,当然是金莉莉的房间。 过了一会,刘立杆他们回来了,又拿他和金莉莉取笑了一番,张晨心里骂道,金莉莉金莉莉,我他妈的连金莉莉的毛也没看到一根。 电梯门打开,出来的是谭总和二货,谭总和他们说,走,我们先去早茶。 林一燕问,夏总他们呢? “刚通过电话,他们过会就下来。”夏总和林一燕说。 早茶在一楼的西餐厅,西餐厅的位置很好,两面都是落地玻璃,一边靠酒店的花园,一边靠海,可以一边喝早茶,一边看着外面的大东海。 餐厅里都是两人和四人台,进去以后,几乎不用谭总分配,一群人自动就散开了,谭总坐了一张两人台,他对面的位置没人坐,大家是把这位子,留给夏总的,陈启航、林一燕和刘立杆、刘芸四个人,坐了一张四人台。 张晨走进去后,也挑了一张靠窗的四人台坐下,他以为其他人会过来坐,没想到李勇和小武,另外选了一张四人台, 二货想过来张晨这里,被李勇拉住了,李勇和他说,人家马子还要来。 二货明白了,是张晨那个小时候一起拔猪草的女朋友,二货朝张晨做了一个鬼脸,和李勇他们两个去坐了。 他们刚坐下没一会,夏总、金莉莉和老包三个人走了进来,金莉莉看到林一燕和刘芸,三个人都尖叫一声,抱在一起,二货盯着金莉莉看,他问小武,这女的是指导员的女朋友? 小武说是啊,二货骂道:“逼养的骗我,还说是小时候一起拔猪草的丑八怪。” 李勇和小武笑死,二货握着拳头,朝张晨挥了挥。 夏总走过去坐到了谭总的对面,老包不认识李勇和小武,但和二货见过,他就去把他们那个空位补上了。 金莉莉放开林一燕和刘芸,这才朝张晨走过来,坐在张晨的对面,问道:“我回来都快四点钟了,你昨晚和谁一个房间,杆子还是小武?” 张晨说,我睡地毯上的。 “无聊!”金莉莉骂道。 张晨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一会,他讪讪地说:“你们真忙。” 这话里就有些酸,但金莉莉没听出来,她说:“是啊,一到周末,就像打仗,我们三个人,昨天一个人组一个局,还应付不过来,今天还要继续,我不是和你说了,你来了,我连陪你的时间也没有。” 张晨心里暗骂,他妈的,这么说来,还是我的错? “都忙什么呢?”张晨问。 “哈哈,你们昨天也去工地看过,是不是热火朝天?”金莉莉兴奋地说,“我和你说,现在我们这个项目可拽了,变成了三亚的明星,其他的项目都停着,就我们又开工了啊,还是北京来的投资方,各个部门都盯着我们,拿我们当典型,当他们的政绩。 “他们拿我们当典型,给我们各种政策和优惠,我们不能给脸不要脸啊,也不能让他们白热情、白支持了,周末就要友情回报他们。对了,我再去和林一燕说点事,等会再过来。” 金莉莉一阵风地来,又一阵风地走,张晨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看样子他们确实是忙,倒是自己显得小家子气了。 张晨站了起来,走出门去,他想趁大家都在餐厅的时候,先去把房间退了,不然,到时候怕连退房的机会都没有。 金莉莉和林一燕两个站着聊天,好像是因为他们在三亚的动静,海发行总行也知道了,他们银行主动要求,看金莉莉他们公司,需不需要追加贷款,林一燕这一次来,除了贷后跟踪,还是来和夏总、金莉莉商量这事的。 张晨经过她们的时候,金莉莉问,你去干嘛,张晨说去洗手间。 张晨跑到前台,把包里的钥匙牌和押金单交给他们,说是退房,前台却把一千五百块钱还给了他,和他说,刚刚夏总来交待了,你们昨晚所有人的房间,都由他们公司来结。 “要死,那不就是金莉莉来结了!”张晨在心里骂道,他赶紧和服务员说,不用了,我的房间我自己结。 服务员拼命摇头,怎么也不肯,她和张晨说,我们要是给您结了,夏总会说我们的。 张晨还要坚持,却看到二货也跑出来了,张晨只能马上离开前台,迎着二货过去,问他,你出来干嘛? “找你啊,指导员,你逼养的骗我,那个就是猪草妹?”二货叫道。 张晨笑道:“谁和你说,拔猪草的就一定是丑八怪?” “不对不对,你和我说的就是拔猪草的丑八怪。” “那是说小时候,人家就不能女大十八变?”张晨说,“她好看吗?我怎么没有觉得?” 二货搂着他,把他往餐厅带,过了一会,二货说:“正点,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能管住自己那家伙了。” 两个人回到餐厅,金莉莉已经坐回到张晨对面的位子,还已经替自己和张晨都点好了餐,张晨走过去,金莉莉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张晨说:“和那个司令,在外面聊天。” 金莉莉回头朝二货那边看看,二货看到金莉莉,赶紧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金莉莉皱了皱眉头,问道:“这就是那个大流氓?不过,这次听说还是他帮了大忙,看样子,这流氓也还有流氓的用处。” 张晨差一点就笑出来,不过他心里有事,笑不出来,他实在不知道,当金莉莉知道他昨晚,开了一个海景套房时,自己该怎么解释,惟愿昨晚那么多房间,金莉莉到时,只是一股脑地结了账,而没有去仔细看谁住了哪个房间。 “对了,你昨晚到了,怎么不扣我?”金莉莉问,“害我都找不到你,总不能一个个房间打电话问。” 金莉莉说着,手还在桌下伸过来,在张晨大腿上扭了一把,这是埋怨他,害自己空床了一个晚上。 “我扣了啊,前台帮我扣的。” “要死,你怎么不用房间电话扣我,前台的电话,我以为是让我来签单,都懒得回,今天白天再说。” 张晨觉得,自己又无话可说了,不过,腿虽然被金莉莉扭疼了,人却是高兴的。 吃完了早茶,夏总和金莉莉他们还有事,谭总和张晨、二货要去工地上,林一燕和张晨说,我也跟你们去,我可是带任务来的。 刘芸说,昨晚太黑,都没看到什么,我们干脆一起先去工地,然后,要留的留,其他的人再去天涯海角。 大家都说好。 夏总和他们约好,中午大家还是回到这里,一起吃中饭。 0176 我们不继续 张晨他们回到海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从三亚回海城,正好要路过刘芸他们的高尔夫球场,刘芸建议,去他们俱乐部的酒店吃晚饭。 “你们球场,晚上还开门?”谭总问。 “球场不开,练习场开,现在,球场没有多少生意,练习场的生意还不错,俱乐部,现在就靠这块收入支撑着。”刘芸说。 “哦?”谭总来了兴趣,他虽然不喜欢高尔夫球,也不太会打,但平时也总免不了要被一些商业伙伴,带去打高尔夫球。 谭总问:“你们这个练习场,是怎么回事?” “就是在原来球场的边上,搞了六十亩地,建了个六十个打位的球道,给人练习挥杆发球,还有一个室内两个室外的推杆果岭场地,现在每天来玩的人很多,特别是晚上。”刘芸说。 “那很不错啊。”谭总叫道。 “对,我们也没想到。”刘芸笑道,“当初,这个主意还是杆子提出的,他说,现在经济低迷,买得起俱乐部会员卡的不多,但想学,想试试高尔夫球是怎么回事的还是有人在的,现在人,不都想往上流社会挤吗,高尔夫球,被他们认为是上流社会的运动。 “而建这么一个练习场,我们内部的管理人员、教练、服务人员和设备设施都是现成的,增加不了多少开支。但一些人一旦玩上瘾,等他有经济能力的时候,就会成为我们的VIP会员,我们这是在培养自己的潜在客户。 “他提出了这个建议后,我们去查了国外的资料,这才知道,杆子的这个想法,和国外先进国家不谋而合,这种练习场,在国外早就有了,有很多的成功经验。” “这个小刘,还真不简单。”谭总说。 刘芸笑道:“是的,我们董事长也夸他,说他不仅有商业头脑,更不简单的是有商业直觉,是个人才,想把他挖到我们公司,他还不干,他说他向他们主任保证过,两年内,决不离开报社。” 谭总谭了口气:“真不简单呐,有头脑,还有情有义,一诺千金,这不容易,小张,你们剧团出来的人,都很了不起。” “小地方,山沟沟的人,不敢有太多心眼,要玩,也玩不过别人。”张晨笑道。 谭总点了点头,刘芸抿着嘴笑着,张晨好奇地问:“你笑什么?” 刘芸摇了摇头,不说,谭总和刘芸说:“小刘,我看这个小刘也很不错。” 这就是在给刘立杆美言了,刘芸的脸红了,赶紧别到了一边,林一燕用胳膊肘捅着她,一边咯咯笑着。 他们到了刘芸他们的停车场,停车场里,果然停了很多的车,刘芸指了指远处的一个自行车棚,和他们说,那些,也是来打球的,现在我们还是散客为主,也有一些办卡的,厌倦了KTV和保龄球,就来学学高尔夫球。 “骑着自行车来打高尔夫球,这个还真不多见。”谭总笑道。 谭总了解清楚练习场的年卡是不记名的,一年一万粒球,价格是两千一百八十一张,这价格,听着也很吉利,就让刘芸给他办二十张,他明天让财务来找她,他说,拿这个送客户不错。 他们在俱乐部的餐厅吃了晚餐,餐厅是中西餐合璧的,生意也很不错,吃完饭后,刘芸请大家去练习场玩,谭总有事要先走,张晨也说,今天一天都没在工地,要去工地看看。 张晨和谭总、二货三个人,跟着刘芸他们去练习场里面看看,里面果然是很多的人,双层的打位,还有人没有轮到,提着球包等候着,他们退出来后,张晨搭谭总他们的车走了。 二货把张晨在望海楼放下,望海商城楼上的土建结束以后,室内的装修,为了不影响下面的正常营业,都放在营业时间之外进行,所以这里通宵要加班。 那个临时大堂的工期很紧,晚上也在加班,张晨先去了临时大堂,再去商城楼上的工地,转到快十点了,这才回去文明东。 张晨走到一楼,就看到楼上办公室的灯亮着,他知道一定是顾淑芳还在办公室里,他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前,看到对面,顾淑芳站在办公室的门里,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这一笑,所有的阴霾都消失了,之前的种种,就变成了云烟。 顾淑芳的身子微微地颤栗着,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张晨停了一下,还是开门进了房间,没想到顾淑芳跟了过来,站在门口,她朝房间里张望着,鼻子抽动了两下,轻声骂道:“像个猪圈。” 顾淑芳的声音有些娇嗔,与其说是骂或指责,不如说更像是亲昵的喃喃低语,带有一种让人酥软的甜腻,张晨不由得笑了,他说:“我刚从三亚回来,要去冲个凉。” “昨天去的?” 张晨说是啊,昨天下午,我那个大哥来接的我。 顾淑芳差点脱口而出,为什么不告诉我,害我担心?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只是暗暗地松了口气,现在,这些还重要吗? 张晨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但他说了,去看那个酒店的工地,还是没有说的,是那酒店是金莉莉他们公司的。 原来自己昨天想的都是错的,顾淑芳轻轻地笑了一下,她伸手在张晨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去吧,去冲凉。” 这声音像是催促,又像是召唤。 张晨拿起了毛巾和换洗衣物,去了洗手间,等他回来的时候,他发现顾淑芳已经把自己的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 张晨靠着门框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神情有些尴尬,他说,这么整洁,都不像是我的房间了,谢谢淑芳姐。 “我就是喜欢养猪。” 顾淑芳笑道,张晨也笑了起来。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时间都没有话说,张晨心里还担心小林随时会回来,他说: “淑芳姐,你要休息了吗?如果没有,我们去把画画完,再有一个多小时,就可以完成了。” 顾淑芳说好,她说着就站了起来,从张晨面前迅速地走过,手还下意识地在张晨的衣襟上扯了一下,张晨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水味。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顾淑芳走到客厅的门口,却站住了,她在等张晨,等张晨进去以后,顾淑芳才跟进去,顺手就把门关了。 顾淑芳没有走到椅子那里坐下,而是站在张晨的身后,看着他一点一点地用刮刀清理着调色板,发出噗噗的声响,她感到时间过得很慢,自己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张晨清理好调色板后,站直身子,看了看架上的画,一个晚上没有见到它了,心里有一些渴切,他眯缝着眼睛,习惯性地往后退了两步,不想碰到了顾淑芳,顾淑芳打了一个颤,伸出手就从张晨后面,把张晨拦腰抱住,张晨浑身一震,怔在了那里。 顾淑芳头抵着张晨的背脊,梦呓般地说:“今天,我们不画画了。” 张晨握住了顾淑芳的手,顾淑芳的手滚烫滚烫,张晨呆呆地站了一会,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顾淑芳呢喃道:“我真害怕你今天还不回来,你知道吗,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会疯的。” 张晨咬了咬牙,他想把顾淑芳的双手掰开,顾淑芳的手却抱得更紧了,张晨低声道:“淑芳姐,我不能……我们不能……对不起……” “为什么,你怕什么?”顾淑芳抵着张晨背脊的头不停地摇着,“我不管,我不管,我不放你走。” 有那么一刻,张晨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了,但他很快振作起来,他嗅到了顾淑芳身上的香水味,他能够感觉到顾淑芳在轻轻地啜泣,抱着他的手不停地抖着。 “淑芳姐,对不起!” 张晨狠了狠心,他用力掰开顾淑芳的双手,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0177 又开了一个房间 顾淑芳愣在了那里,等到她醒悟过来,追到楼梯口的时候,张晨已经走到了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顾淑芳大声叫道:“你不要走!” 张晨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他听到顾淑芳嘤嘤地哭,他觉得自己只要停下或者回头,他可能就再也走不掉,也不会走了。 张晨一路急走,走出了门口的那条弄堂,走过了文明东路,等他走到博爱南路,这才放慢脚步。 张晨就像一匹老马,几乎不加思索,就沿着自己每天走过的熟悉的道路,下意识地往前走。 他走过了博爱南路,走到了那个三角地带,他从挎着冲锋枪的武警战士面前走过,走到了东湖招聘墙,这里的灯光都熄灭了,一片漆黑,但还是有两三个人,打着手电在看墙上的招聘启事,他们的脚边,堆着一堆的行李。 张晨走过了海城公园,接着就到了大同路口,张晨上了天桥走到对面,海秀路上,还是热闹非凡,但热闹都是热闹在靠海城宾馆和望海楼的这边,站在路边上的那些女孩子,都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张晨,不知道他会不会成为她们今天的第X个客人。 有擦皮鞋的闲着没事,用台州话在叫“度娘,度娘!”,被叫做度娘的女孩子,看了看他,一脸的嫌弃,走开几步,站到了更远的街边。 再往前走,就是望海楼了。 一路经过这些熟悉的地方,没有一个能让张晨停下脚步,脂粉气浓烈的香水味和烤鱿鱼的气息一起扑来,张晨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如果不是知道刘立杆和小武很可能还在刘芸那里,张晨第一时间毫无疑问,会跳上一辆蓬蓬车或者摩的,去滨涯村,但现在他也不想去了。 走到了望海楼门口时,张晨心想,或许可以去办公室,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带,没带钱包没带钥匙没带BB机。 张晨也不想去望海商城和那个临时大堂,他现在没有心情和那些班组长讨论工作上的事,他甚至都不想看到他们。 但张晨感觉到自己浑身无力,有些疲软,比身体更疲惫的是他的心,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瞬间苍老,步履蹒跚了。 张晨走进了望海国际大酒店的大堂,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大堂里还是进进出出的人,从楼上下来的很多人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对这些从大陆来的人来说,花花世界的一个晚上才刚刚开始。 张晨闭上眼睛,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幕,他到现在也不相信,在自己就快瘫软下去的时候,怎么还有力量掰开顾淑芳的手,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愿意就那样瘫软了,把一整个世界都抛诸脑后。 他听到了顾淑芳嘤嘤地哭,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心疼和失落。 他听到了顾淑芳说我不管我不管,我不放你你走。如果那个时候没有一种力量让他掰开她的手,他或许就不会走了。 他听到顾淑芳声嘶力竭地叫,你不要走!要是停下了脚步那他或许接着就会往回走了。 张晨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用双手搓着自己的脸,手指停留在自己的眼窝上,用力地掐着,直到自己感觉到了疼,感觉到眼球都快蹦出来了。 冷静下来想想,自己这样做是对的,那一个莫名地,让他掰开了顾淑芳的手指的力量是对的,他听到自己说淑芳姐,我不能……我们不能…… 他们确实不能,虽然现在他想到顾淑芳还会心痛,他想到顾淑芳这个时候一定很难过的时候,他更心痛,如果现在顾淑芳泪眼婆娑站在自己的面前,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把就抱住她。 但他们确实不能,不管怎么说,她还是符总的妻子,而符总是自己的老板,如果他没有走开,张晨觉得自己,从此以后,就没有办法再面对符总了。 也没有办法面对金莉莉了。 在他二十几年的经历里,他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一个有夫之妇发生什么关系。原谅他们还是保守的一代,一个不会和一面之交或只有言语交往的异性,开口就能约P,还让人自带套,甚至很讲究地要求是001的一代。 对张晨来说,有些界限是不能跨越的,张晨是一个有分寸的人,虽然这个社会,几乎没有人在乎你有没有分寸,很多时候,自己这种谨守分际的姿态有些可笑,有些落伍,就像唐吉坷德,毕竟时代已经开始遽变。 或者说是一种生性的胆怯和拘谨,这种胆怯和拘谨,让张晨无法突破底限,肆无忌惮地干一些事。 但也就是这样了。 坐在那里,张晨发现自己今晚没有地方可去了,他不能回文明东,冷却的时间太短,他还无法面对顾淑芳,他觉得只要他回去,今晚,顾淑芳会不管那房子里有没有其他的人,都会冲下来楼来找他,他太害怕这种局面了。 他也不能等会再去滨涯村,他觉得自己的心绪已经够乱了,无法再面对这样那样的诘问。 如果可以,他觉得他最想去的是小昭那里,小昭什么也不会问,但她会用她那双柔软的手,替他按摩,让他睡着,他觉得他现在太需要什么都不想地睡上一觉了。 我累了。 但他也去不了小昭那里。 张晨发现自己没有地方可去时,感到有些悲凉和滑稽,你他妈的怎么让自己到了这个境地。 张晨觉得口干舌燥,大门外面就有清补凉,但他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 张晨站起来,走向前台,前台的几个服务员,都是熟识的,他想去问她们要一杯水。 前台的接待小姐看到张晨过来,微笑着问:“张总,你要开房?” 张晨说没带身份证。 接待摇了摇头:“不需要。” 张晨说:“也没带钱包。” 接待笑了:“没有关系,反正你人押在我们酒店。” 张晨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就和她开玩笑说,好,那我就要一间。 没想到接待啪地就把一个钥匙牌拍在柜台上,和他说:“六零九,给你。” 张晨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在这里还有这么大的面子,他赶紧拿了钥匙,说了声谢谢就上楼了。 进了电梯,张晨想起了昨晚的事,自己也感到荒唐,这他妈的,两个晚上,怎么都莫名其妙就开了房。 …… 第二天上午,张晨去了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关着,张晨就坐在门口等,小武有办公室的钥匙,他想等小武来,开了门,再问他要一百块钱,去前台把房钱结了。 小武没有等到,却先等到了小林,小林拿着他的包和钥匙、BB机,交给了他,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张晨听清楚了,他说的是,你怎么一个晚上都没有回家,门和灯都开着。 张晨笑道,有急事跑这里来了。 小林狐疑地看着他,张晨自己也感到这个谎撒的太蹩脚,这么点路,你就是有事跑到这里来,那办完事,也可以回去了,干嘛坐在这办公室门口,再说,工地上有屁的事情,需要你在这里一个晚上。 小林应该是从昨晚回去,到今天早上起来,一直都看到他的门开着,灯亮着。 张晨不好再说什么,他拍了拍小林的肩膀,和他说:“你真聪明,知道帮我拿过来,我办公室都进不去,正想回去拿。” 小林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嘴里嘀咕着,张晨又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张晨叫道: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小林转过身,这一次他没有顾左右,而是看着张晨,和他说:“是老板娘让我给你拿过来的。” 那就是顾淑芳了。 0178 熟悉的陌生人 好不容易撑到了下午,张晨觉得不行,就这样躲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也躲不过去,工地上每天都有资金进出,当然主要是出,都要通过顾淑芳的手,所有的报销,也需要经过顾淑芳,自己能躲多长时间?再躲,只怕是工程都要停下来。 张晨不知道再和顾淑芳见面,会发生什么事,反正他已经打定主意,不能发生不该发生的事,经过了一个晚上和一个上午,那个理智的冷静的,恶狠狠的张晨占了上风。 张晨不断地告诫自己,你是来完成这个项目,在这个海岛,踩实你的第一步的,而不是来搞七捻三,自己把自己的事业做砸的,你想再回到当指导员的日子,还是每天不停地找工作,不断地被人奚落和拒绝,差一点就去种橡胶的日子? 得罪了海霸天,张晨隐隐觉得,自己还能不能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都很难说,到时只怕,你连想去种橡胶都不可能。 张晨把抽屉里的几份单据整理好,他决定回去和顾淑芳面对面地好好谈一谈,不管两个人见面后,会发生什么,下午的这个时间,总比晚上好,那幢房子,现在除了顾淑芳,不会有其他的人。 张晨回到了文明东,到了一楼,他就愣住了,他发现二楼走廊的栏杆外,架在天井上面的晾衣杆上,晾晒着自己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张晨看了看三楼的楼梯口,没有顾淑芳的影子,他不由得轻轻地吁了口气。 张晨走上二楼,不自觉地就放轻脚步,他看到自己房间的门和对面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张晨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打开门,一下子没有适应,过了一会才想起来,昨天顾淑芳帮他收拾过房间,今天上午,显然又收拾了一次,洗完了脏衣服,这才把门给关上。 顾淑芳说,我就喜欢养猪,张晨这才明白,她这话是有含义的,而自己现在,不就是那头猪吗? 张晨把包放在房间,手里拿着单据,他走到楼梯口,却没有勇气再走上去,他想了想,还是走向了对面的办公室,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打开门,走了进去。 其实张晨不用发出很大的声音,顾淑芳就知道他已经回来,她听到下面的大门打开又合拢,听到他放轻了手脚上楼,顾淑芳等待着,她等着他走到三楼来,等到的却是他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顾淑芳脸色惨白,她坐在自己的餐厅里,她知道张晨就坐在楼下,如果按垂直距离,他们相隔不到三米。 顾淑芳等了十几分钟,张晨没有上楼,顾淑芳站了起来,外面太阳很大,她的脸色,在阳光下更显苍白,她一步一步地下楼。 张晨屏息静气,听到她下楼来了,张晨坐在那里,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顾淑芳走进了办公室,她看了看张晨,没有吱声,她走过去,还是做完她的一套程序,然后坐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为了掩饰自己的窘境,张晨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着,顾淑芳则拿出抽屉里的单据和账本,一笔一笔地记账。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两个人竭力控制着自己心跳的速度,但他们觉得,自己还是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还有什么可以说的,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那一层窗户纸已然捅破,所有的暧昧和朦胧都变得明朗了。 双方的态度已很明确,对顾淑芳来说,再说就是自取其辱,而对张晨,他还能说什么呢?虽然他来的时候是打算好好谈一谈的,但到了这里,真正的面对面时,他觉得又没那个必要了。 再说一声对不起?你对不起什么? 张晨深吸了口气,他把那一叠单据从抽屉里拿出来,推到了顾淑芳那边,顾淑芳连看也没看,张晨轻声说: “淑芳姐,这几笔钱,你安排一下。” 顾淑芳头也没抬,她把那叠单据拿过去,还是看也没看,就放进了抽屉,继续记账。 两个人又沉默着,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对方开口,但又觉得,就是开口,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那就继续沉默。 办公窒里,只能够听到顾淑芳敲击卡西欧计算器的声音。 沉默了半个多小时,顾淑芳终于把账记完了,她把账本放进抽屉,拿过桌上的订书机,想把几张单据订在一起,按了一下,订书钉却卡住了,没有订出来,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 张晨抬起头来看了看她,想说,我帮你看看。 顾淑芳突然就爆发了,她的手握成拳头,在订书机上啪啪啪啪啪啪地敲打着,张晨站了起来,惊愕地看着她。 顾淑芳也站了起来,她拿起订书机,啪地一声砸在桌上,左手一挥,桌上的单据都被扫到地上,还没等张晨反应过来,顾淑芳一转身就冲出门去,跑上了楼。 她要是不跑,她觉得自己站在那里,马上就会嚎啕大哭。 张晨追出了办公室,楼梯上已经没有顾淑芳的身影,张晨朝楼上跑了几步,脑袋伸出了三楼的楼面,他朝两边看看,三个房间的门都关着。 张晨就在楼梯的半中间,站了一会,终究还是没有上去。 张晨退回了办公室,把地上的单据都捡起来,整齐地放在顾淑芳的桌上,他拿起订书机,掰开看看,里面一排的订书钉已被摔打得歪七扭八,他把它们都倒出来,装上一排新的订书钉,按了一下,订书机还没有坏。 他把订书机压在那叠单据上,转身走了出去,站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张晨叹了口气。 他把办公室和自己房间的门都关了,走下楼去,回到了工地。 傍晚的时候,刘立杆和二货来了,张晨主动提出来,去哪里喝酒,二货说花江狗肉,刘立杆说椰子鸡火锅,张晨和小武都说,去吃东山羊火锅,刘立杆和二货,只好从了。 二货来的时候,给张晨一个信封,张晨问是什么,二货说,昨天去过的,那个美女那里的高尔夫练习场的年卡,老谭让我给你带一张过来。 张晨还没有接,刘立杆就叫道给我给我,拿了过去。 张晨从他手上,一把夺了回来,骂道,你是家属,要什么卡。 “对,我看出来了。”二货叫道,“逼养的,你让那个妞躺下来,给你当什么果岭她都愿意。” 张晨和小武大笑,刘立杆抓住二货的头,就想往桌上撞,二货叫道:“别撞别撞,你不让我磕头,我都已经对你佩服得要死了。” 刘立杆放开了他,奇怪道:“你佩服我什么?” 二货说:“逼养的,你是妞照泡,叮咚照样打,一样也不耽误,我都做不到。” 四个人分开的时候,九点多钟,张晨回到了文明东,房子里一片漆黑,连三楼也没有一丝亮光,张晨有些诧异,又不敢上楼,他还是走到了办公室里坐下,他以为顾淑芳会下楼,等了好一会,顾淑芳都没有出现,楼上静悄悄的。 张晨冲完了凉,回到办公室,继续坐到快十一点,顾淑芳还是没有出现。 张晨从包里拿出几张小武交给他的报销单据,签完字后,放在顾淑芳的办公桌上,想了一想,他拿过一张白纸,写着:“淑芳姐……” 张晨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他想,这办公室,可不是只有自己和顾淑芳两个人可以进来,“淑芳姐”这个称谓,被别人看到,太亲热了。 张晨重新写道:“顾会计:这是采购报销的单据,我已审核,请予报销。另,采购那里,备用金不足,请予安排。谢谢!” 张晨在最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他把纸条和那些单据,还是用订书机压在顾淑芳的办公桌上。 第二天早上,张晨看到这叠单据还在,他看了看楼上,楼上还是静悄悄的。 到了下午,张晨按捺不住,他问小武,顾会计有没有把备用金存你银行卡上? 小武说,存了啊,怎么。有什么事?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没事。 接下来,张晨和顾淑芳似乎回到了原点,两个人的关系,比原来还淡漠,有什么事,一般都是张晨给她留纸条。 两个人几乎很少见面,就是偶尔在办公室里碰到,两个人也是各干各的事,干完就起身走开,不会逗留,就是不得已交流,用的也是最简洁的语言。 他们不再说工作以外的事情,两个人似乎都已忘记,楼上还有一幅未完成的画,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 有天晚上,张晨回去的时候,看到他的画架和油画箱,靠着他的办公桌立着。 张晨打开油画箱看看,里面少了一瓶松节油。 0179 被甩综合症 一九九一年的春天,海南和其他地方一样,经济更为低迷,但刘立杆发现,过完春节以后,前一年下半年那种恐慌和悲观的情绪,正在慢慢消失,大家似乎已经做好了过苦日子的长久准备,既然心理上已经准备好,人反而坦然起来。 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所有的埋怨和失望,都是因为对现实和现状的不满才产生的,你既然已经接受了现实,就没什么好埋怨的了。 又有一些公司开始招人了,空缺的岗位,大多是那些春节回去大陆,再也没有回来,或者离开海南,去其他地方寻找机会的人留下的,经济再不行,业务再萎缩,但只要你的公司还开着,有些岗位的人员就是必不可少的。 只是,每家单位招人的人数,明显比以往少了,很少再见到那种,动辄就招几十上百个岗位的,未来对大家还是个未知数,谁敢甩开手脚啊。 就连金莉莉他们这样的公司,日子还过得去,并上马了新的项目,他们也不敢招人,谁知道酒店造好以后,三亚会怎么样,这酒店到底是会赔钱还是赚钱? 按夏总的说法是,要赔也赔不了多少,毕竟有大树遮阴,要赚,恐怕也希望渺茫。 好在他们原本的目的,就是用这个项目来套投资方的钱的,现在投资方的钱到位了,意外还遇到了海发行这条,自己送上门的大鱼,一次又给他们追加了两千万的贷款,这在当时,可以说是天文数字了。 银行的举动也很正常,既然业务不能停,贷款还是需要继续放,那与其把钱投到那些烂企业,钱贷出去,就泥牛入海,连利息都不能保证,那还不如集中到优质企业,这样,企业、银行和个人,大家利益均沾,特别是个人,从这样的企业拿了好处,风险会小很多。 财大了,气也粗了,但金莉莉他们公司并没有扩大,还是三个人,只是人员做了调整,现在,老包是常住三亚,夏总和金莉莉回到了海城,要赚钱,要偿付每月银行的利息,还是要靠老业务,三亚那里,现在还只是个每天往里面投钱的赔钱货。 而手里有了大把的资金,做起夏总他们那种生意,也手笔大了很多,以前是按车算,现在是包船了,一船的查没私货,不管是什么,一家伙全部拿下,上家和下家,都喜欢这样的人。 刘立杆突然就觉得日子变得好过了,他的BB机一天到晚不停地响,每天都能接到一些单子,虽然单子都不大,但不管是单位还是刘立杆个人,都觉得心稳下来,日子不会那么苦了。 刘立杆自己知道,这些当然是他扫楼的结果,但这么多业务的集中出现,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外,单一的一家公司不会觉得,但集中到了他这里,他就能感觉,这是春江水暖,大家都在蠢蠢欲动,整个社会,正在酝酿一个大的变动。 到具体的业务,他细细地想想,也想明白了,正是大家现在口袋里没有钱,每一项开支都要精打细算,结果反倒便宜了他们这种小报社。 如今,像《海南日报》和《海城晚报》这样的大报,很难见到大版面的招聘启事,招几个人,谁会去花那个钱,不如找小报,而找小报,像刘立杆他们这样的专业报纸,就变成了首选,他们成为了小报里的大报。 因为手上只有几百几千的预算,那些办公室主任们也没有了底气,说话气也不粗了,不仅要找小报,还要找熟人想办法打折,这样,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刘立杆。 刘立杆这个人,和人第一面是一见如故,再一面就给人感觉可以交心交底,第三面,就快成生死之交了,不找他找谁? 想通了这个道理之后,刘立杆找到主任,和他说,把报社的广告费价格往下调整。 主任不明白了,怎么没人做广告的时候没见你要求调价,现在客户多起来了,不趁机捞一把,还要降价了? 刘立杆和主任说,没广告的时候调价,那我们喝汤的钱都没有了,那时候的企业都不招人,真正要招人的,不在乎钱,你降点钱人家也无所谓。 现在不一样,很多企业在登与不登之间,价格便宜,人家就登了,我们要趁这个时间,扩大我们的覆盖面。 “那你说降多少合适?”主任问。 “降少了人家无感,直接降百分之二十。” “啊!”主任吃了一惊。 “你别啊啊,像天上掉下个私生子似的,看你那张英明的脸,都变成葛朗台了,这样,这个也不要全部报社承担,我个人主动要求,把我的提成降百分之五。”刘立杆说。 “你都主动要求了,那就一刀切,他妈的全降,不干的给我滚蛋。”主任叫道。 刘立杆打的算盘是,反正现在都是小单子,那些主任们,主要是靠面子,而不是靠票子去打动他们了,自己最多,就是请他们喝喝早茶,开支也减少了。 主任这个人,是很信任刘立杆的,刘立杆说这样可以,他就向上级报告必须这样,广告部掐着报社的命,广告部主任说必须这样,报社的领导们忸怩了一阵后,也只能这样了。 其他的业务员,知道降提成是刘立杆提出来的,对刘立杆恨得要死,好不容易弄到了一个单子,怎么现在提成还减少了呢?但又敢怒不敢言,谁让刘立杆现在包揽了他们部门一大半的业务,你得罪了刘立杆,滚蛋的肯定不是他,而是你。 为什么我们叫广告业务部,业务部门,那就是靠业务说话,那些虚头巴脑的,你他妈的给我滚去新闻部啊,他们才是干这事的。主任老是这样和他们说。 刘立杆自己报社的业务,加上兼代其他几家媒体的业务,每个月的收入不少,但积蓄并没有增加,反而在减少。 以前,刘立杆心里有谭淑珍,时刻盘算着谭淑珍来了以后怎么安排,会很用心地存钱,现在,他一个人,觉得无牵无挂,钱反正花完又会有的,最困难的时候都已经过去,凭自己的能力,他觉得,在海城怎么也不会到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地步。 他因此肆无忌惮,花钱也大手大脚。 二货去了三亚以后,刘立杆可以说,全面接收了二货在海城的情色资源,有些事情,一旦上瘾就会成为心魔,凭自己一己之力是很难控制的,张晨和小武他们,起初把刘立杆的这种爱好当成是笑话,到了后来,他们也觉得这已经是一种病了。 哪怕刘立杆已经和刘芸在谈恋爱,他也没有让自己有一刻的空闲,刘芸很忙,他们和张晨金莉莉一样,每个星期差不多也只能见一两次面,还都是刘立杆去刘芸他们俱乐部。 现在搞得,张晨都很怕见到刘芸和李勇、陈启航他们,他觉得这种事,迟早都会败露的,大家都是朋友,到时候怎么收场? 刘立杆无所谓,他回义林家,照样还要撩雯雯和倩倩,不去刘芸那里的时候,他每天和张晨他们一吃完饭,就不见了,张晨问他,他也不说,后来张晨也懒得问了,反正不问也知道,他就是去干二货喜欢干的事。 张晨和小武也很无奈,都是成年人,除了骂,你还能怎么管他,总不能把他捆起来,小武说,其他还好管,这心要花了,那就谁也没有办法了。 张晨苦笑道,这只能说是被甩综合症。 “什么被甩综合症,我看是城市综合症,特别是海城,要是在永城,哪里会有这么多的事。”小武说,“在永城,你就是想找个鸡,也很难找。” 张晨默然,心里十分的感慨,不是感慨小武说的这方面,而是感慨,现在听到永城,怎么感觉是那么的遥远和陌生,想起在剧团和高磡上的自己和金莉莉、刘立杆,就像古代人,也都是那么的陌生。 他们每一个人,到了这里,变化有多大啊。 0180 挨揍了 张晨腰里的BB机响了,他看了看,是滨涯村那家小店的电话,张晨奇怪了,问小武:“杆子今天没去上班?” “不会吧,昨晚没听他说起过。”小武说,“我上午走的时候,没见到他,他还在隔壁。” 张晨举起BB机给小武看,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留言,那个电话,确实是小店的。 小武也奇怪了。 张晨赶紧拿起桌上的电话,回了过去,电话里不是刘立杆,而是一个女的,电话一通,她就叫道:“张晨哥快来,我是倩倩,杆子哥被人打了!” “啊!”电话按了免提,小武也听到了,两个人大吃一惊,张晨急问:“被谁打了?人在哪里?” “被,被……哎呀,你们快过来吧,人在家里。”倩倩叫道。 张晨扔了电话,就和小武跑去前面的停车场,他们骑着摩托到了义林家,跑上楼,看到刘立杆他们房间的门开着,两个人跑进去,看到雯雯和倩倩都在,刘立杆一只眼睛肿了,都是乌青,身上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血。 刘立杆看到张晨和小武进来,愣住了,知道是倩倩去打的电话,他瞪了倩倩一眼,骂道:“多事!” 倩倩不满地哼了一声,就回自己房间去,张晨连忙跑过去,问刘立杆,要不要紧? 刘立杆摇头,没事,没事,就是被人打了一顿。 “谁干的?”小武问道。 刘立杆赶紧说,没事小武,不要紧的,我自找的。 “谁干的?”小武朝雯雯吼着,雯雯看了看刘立杆,支支吾吾的。 “说!”张晨也叫道。 雯雯用手朝隔壁指了指:“是,是建强。” 张晨和小武跑到隔壁,隔壁的门关着,小武砰地一脚,就把门踢开了,门里面佳佳一声尖叫,他们看到,建强和佳佳都在房间里,两个人却愣住了。 他们看到,佳佳横着坐在一张旧沙发上,背靠着沙发扶手,她的头发凌乱,衣服被撕破了,脚上盖着一个沙发垫,建强更惨,他坐在床沿上,脸上被抓出了一道道的血印,鼻子流血了,用一团餐巾纸塞住,餐巾纸都被血染红了。 张晨和小武,看到这个情景,怒气顿消,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张晨问建强,怎么回事? “这王八蛋,他睡了佳佳。”建强叫道。 张晨和小武互相看看,摇了摇头,果然就和他们猜想的一样,张晨想起来,那次建强在自己办公室,看到刘立杆来了就走,自己还感到奇怪,看样子建强,那时就看出了端倪,对刘立杆心生芥蒂。 “睡了就睡了,他还不给钱,给钱我也不找他了。”建强委屈道。 建强话音刚落,佳佳冲着他吼道:“谁说他不给钱了,他给了,是我不肯收,我喜欢他,我为什么要收他的钱?” “不要脸!”建强骂道。 “对,我就是不要脸了,怎么样?我喜欢杆子哥,他也喜欢我,我就是要和他睡觉,怎么样?”佳佳不甘示弱,大叫道。 建强用手指着佳佳,和张晨小武说:“现在好了,连班也不肯去上了,他妈的,这是要一门心思在家谈恋爱了?” “对,我就要谈恋爱,我和你,狗屁爱情也没有,那时候年幼无知,被你骗了。”佳佳骂道。 张晨和小武哭笑不得,张晨问建强:“杆子脸上,是你打的?” 建强点了点头:“我没拿菜刀去砍他,就不错了。” “那你脸上呢?” 建强指了指佳佳,委屈道:“她抓的。” “你打杆子哥,人家都不还手,你还要打,我当然要抓你了,你活该!”佳佳叫道。 “好,好,我活该!我活该到海城来,我活该看着自己的老婆天天和别人睡觉!我活该!活该要养你们一家!” 建强叫着叫着,突然就哭了起来,张晨和小武都被哭懵了,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晨和小武说,小武,你带建强,去雯雯她们房间。 小武说好,他知道张晨这是要问个究竟,这两个人在一起,都在气头上,除了吵,是没法问清楚的。 小武拉着建强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张晨问佳佳:“佳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就是我和杆子哥睡了,我喜欢他。”佳佳抬起头,看着张晨,苦笑了一下:“不过,我说杆子哥也喜欢我,是骗人的,他不可能喜欢我,也不可能喜欢雯雯和倩倩。”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杆子哥现在,就是没有女人会睡不着觉。” 沉默了一会,佳佳突然问张晨:“杆子哥心里的那个女人,你认识吗?” “什么心里的女人?” “我知道他心里有个女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要是不和其他的女人睡觉,就会想那个女人,有两次,他睡着了,都在叫她的名字。” “珍珍?” “对,珍珍,张晨哥你认识?” “认识,我们一个剧团的,她以前是杆子的女朋友。” “以前?现在不是吗?” “现在……现在她和别人结婚了。” “怪不得,杆子哥真可怜。”佳佳叹了口气,张晨也沉默了,他知道根子还是在谭淑珍那里,这个,是谁也治不了的。 “她漂亮吗?”佳佳问。 “漂亮。” “我也觉得她会很漂亮。” “不仅仅因为漂亮,是我们都在一个单位,杆子和她,已经谈了很多年了,本来她要和我们一起来海城的。” “为什么没来?” “她父母管着。” “我明白了,那她现在那个老公,也一定是他父母要她嫁给他的。”佳佳说。 “大概是吧。”张晨心想,佳佳说的没错,谭淑珍的父母在谭淑珍和冯老贵的结合,一定是起了很大的作用。 “你不上班,是为了杆子?”张晨问。 “就今天不想去,和建强说那些,是气话,我都已经结过婚的人了,谈屁恋爱,再说,我们这样的人,又不是杜十娘,我就是想谈,谁愿意和我谈啊。”佳佳有些幽怨地说。 张晨笑了:“不错,你还知道杜十娘。” “那当然,我好歹也是浙美的,没像你们演过戏,还没有看过戏?” 佳佳白了张晨一眼,张晨笑得更厉害了,看样子她把自己当浙美的,都当习惯了,佳佳说完,自己也知道张晨笑什么了,她也笑了,骂道: “哼,连你也取笑我,等我有钱了,我就去你们浙美上学,看看你们浙美,到底有多了不起。” “好好,我没笑你,我自己也是个假货,我也不是浙美的。”张晨赶紧说。 “这还差不多。”佳佳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了,我听建强说,你们今年回去,就不准备出来了,要去镇上开饭店,还要生小孩。” 佳佳沉默了,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她说:“要不是没有办法,谁愿意天天伺候人,你们以为,干我们这行,就是往床上一躺那么轻松吗?我们又不能挑客人的,你看着再恶心的人,你也要接,还要装出你很喜欢他的样子。 “张晨哥哥,我和你说,我一年见过的变态,比你一辈子都多。要是能开个小店,做做老板娘,那有多好。” “会的,你们一定会开成的。”张晨真诚地说。 “谢谢你,张晨哥哥,你们都是好人,大家邻居,你们从来没有看不起我们,你和杆子哥都是,其实,这个建强也和我说过好几次了。”佳佳说。 “我们算什么啊。”张晨说,“还敢看不起别人,你也知道,我们刚来的时候,连多租一间房都租不起,三个人挤在一个房间。” “可你们现在好了呀。” “你们也会好的。”张晨说,“对了,刚刚建强说,要养你们一家又是怎么回事?” 佳佳又沉默了,好久都没有说话。 0181 这事到此为止 “他说的没错,我爸爸和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我们确实有一大家人要养。”佳佳看了看张晨,说道:“我当初答应和他结婚,就是他同意帮我养家,这么多年,他确实也做到了,他自己家里,一分钱也没有拿回去过。” “我读初中的时候,爸爸被石头压坏了,他是在采石场,帮老板采石头,一大片石头倒下来,压死了一个,压伤两个,采石场的老板跑了,一分钱医药费都没有出,我爸爸是我到亲戚家,挨家挨户借钱才保住命的,命是救回来了,但人瘫了,连床都下不了。 “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都还上小学,家里就只有靠我了,我只好不去上学,在家里一边照顾我爸爸,一边还要养我的弟弟和妹妹,我们那地方都是山,地很少,生活很艰苦,靠地里那一点点东西,一家人根本就活不下来。” “你妈妈呢?”张晨问。 “她本来就在外面打工,知道这个事,连家都没有回,跟别的男人跑了,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佳佳说,“没有办法,我只好出来找工做,那一年我十五岁,连镇上都没有去过,哪里知道外面是怎么样的。就知道县城里面有活做,我一个人,走了一天一夜才走到县里。 “到了县里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工作,又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说来好笑,我走过街上的那些店,看到门口挂着招聘两个字,都不知道人家是要招人,不认识‘聘’这个字啊,不知道招聘就是要招人,你要写招人或者要人我才会知道。 “那个时候,第一次出门,胆子又小,到了县里,就觉得这个地方怎么这么大,房子这么好,大概是世界上最大最好的地方了,哼,现在看看,都破破烂烂的,我那时连开口问都不敢问人家。 “后来是又饿又累,实在走不动了,坐在一个水果摊边上,人都快昏过去了,卖水果的那个阿姨人很好,她看我小姑娘可怜,给我吃了两根香蕉,人才好一点,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香蕉,好不好笑? “那个阿姨,知道我要找事做,和我说,那些门口用硬纸板,写了‘招聘’挂在门上的店,就是要人。 “我找到了一个饭店,做杂工,洗碗洗菜什么的,第一个月没有工资,只管吃饭,晚上就住在店里,第二个月开始,才有每个月十八块钱的工资,我拿到工资,都邮回家了,自己一分钱也没留,但心里是很高兴的,就想,家里人总算是有饭吃,可以活下去了。” “建强就是在那个饭店认识的?”张晨问。 “不是,他是后面的饭店,我那个时候已经不做杂工,而是做服务员了,他一直追求我,说要和我结婚,我和他说了我家里的情况,他保证一定和我一起养家,我才答应他的。” “你们就去登记了?” “登什么记?我那个时候才十七岁,我们那里,没有人结婚会去登记的,都是把几个亲戚叫过来,吃一次饭就是结婚了,建强算倒插门,吃饭的时候,他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来。” 张晨明白了,他问:“那你们怎么又会到海城来的?” “钱不够用啊,我爸爸要治病,弟弟妹妹要读书,还要吃饭,还要还当初抢救我爸爸时欠下的债,就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的工资一百块钱都不到,哪里够。他的一个师兄,在这里开了一个饭店,写信说叫我们两个来帮忙,还说这里的工资高,我们就来了。 “结果到了这里,他师兄的饭店已经关门了,人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张晨就知道了,他想,这两个人也真不容易,刘立杆这事,做的太操蛋。 “那接下来呢,真不准备和建强一起过了?”张晨问佳佳。 “不和他一起过和谁过?杆子哥会要我吗?哼,我想都没想过,没事,张晨哥哥,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赖着杆子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吵了,吵也吵习惯了,没事的,张晨哥哥。” 张晨站起来,去给佳佳倒了杯水,回来递给佳佳,佳佳见了,赶紧把脚从坐垫里抽出来,放到地上,人坐好了来接。 佳佳的脚一动,就嘡啷嘡啷一阵响,张晨浑身一震,他看到佳佳的脚踝上,有一圈红绳,红绳上有两个铃铛,张晨盯着这两个铃铛,感觉似曾相识。 佳佳看张晨盯着自己的脚踝上的铃铛看,就笑了一下,和张晨说:“可爱吧,我的客人,都喜欢这个铃铛,杆子哥也很喜欢,我就戴着了。” 佳佳说着,还把脚伸直,晃了两下,嘡啷嘡啷…… 张晨突然就全想起来了,那个晚上,原来不是梦,他想起自己喝得烂醉如泥,保安把他交给了正好在电梯口准备下楼的佳佳,佳佳好像带着他,又坐了电梯,把他扶进了房间里,放在床上。 他想起了自己紧紧地抱着佳佳…… 他想起白皙的脚踝上,有一圈红绳,红绳上有两个小铃铛,每动一下,铃铛就嘡啷嘡啷响…… 嘡啷嘡啷……就像迷雾中一盏昏黄的灯,一步一步,引导着张晨走向了精疲力尽和虚幻。 张晨站了起来,他看着佳佳,语无伦次地说:“佳佳,有一天晚上,在望海楼,我喝多了,对了,是保安扶我上去的,到上面客房,是不是,是不是在电梯口,碰到了你……?” “是啊,没错。”佳佳说,“保安把你交给了我,我扶你进房间了,哈哈,你告诉我的房号,还是错的,害我开到了别人房间,我是看钥匙牌,才找对了。” “那我们是不是还……”张晨看着佳佳,脸色变得煞白,他说了一半,再也说不下去了。 佳佳知道知道想说什么,她点了点头。 “我……我都断片了。”张晨呢喃道,“你后来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你那天都搞错了,一直把我当成莉莉姐。”佳佳眼里含笑,看着张晨,继续说:“不过,我很开心,我很高兴你认错人了,张晨哥哥,我也很喜欢你。” 张晨完全懵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佳佳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的眼里暗了一下:“我知道了,张晨哥哥,你是不是嫌弃我,后悔碰了我?” “不是,不是,我是……你很好,真的,佳佳,你很好!”张晨说完赶紧转身,走了出去。 他仓皇地回到刘立杆的房间,刘立杆和雯雯,正坐在床沿上,雯雯用湿毛巾,在帮刘立杆捂眼睛。 张晨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看了看刘立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大脑里还乱糟糟的,嘡啷嘡啷,那两个铃铛,不断地在响。 过了好久,张晨问道:“杆子,你喜不喜欢佳佳?” 刘立杆还没说话,雯雯就叫道:“怎么可能,杆子哥喜欢的是我。” 刘立杆看了雯雯一眼,骂道:“别胡说,我谁都不喜欢。” 雯雯气极了,拿着毛巾,就朝刘立杆的眼睛啪地一下,刘立杆疼得哎呦一声大叫。 “我也不喜欢你,你他妈的,就是我和倩倩每天玩的玩具。”雯雯骂道,骂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小武和建强一起从雯雯和倩倩的房间出来,建强回去自己的房间,小武走了进来,问道:“雯雯发什么神经?回到房间,就把我和建强赶了出来?” “你问他。”张晨指了指刘立杆,没好气地说。 刘立杆看了看张晨和小武,没有吱声,小武骂道:“懒得问,这兔子连窝边草都吃,活该没有好下场,我要是建强,早把他剁成泥了。” 张晨自己,实在不好意思再面对佳佳,但今天这事,不解决又不行,不然他们走了,还会出事,张晨想了一想,和小武说,小武,你帮我去把建强叫过来。 小武走出去,过了一会,建强跟着小武进来了,小武顺手拿过了一张凳子,让建强坐,他自己坐到了刘立杆身边,原来雯雯坐的地方。 张晨和刘立杆说:“杆子,今天我们大家,必须把话说清楚,从今天开始,你保证不要再去撩佳佳,你他妈的做不做得到?” 刘立杆头垂着,还是点了点。 张晨又看着建强说:“建强,今天这事,看在我和小武的面子,就算过去了,好不好?” 建强瓮声瓮气地说:“好,我听张晨哥的。” “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小武看了看建强,又看着刘立杆说:“你睡了佳佳几次?把钱给人家。” 刘立杆坐着没动,也不吭声,小武伸手从刘立杆的屁股兜里,抽出了他的钱包,打开,把里面的一沓钱,数也不数,都递给了建强,建强身子往后缩,哪里肯收,张晨叫道: “收下吧,建强。” 叫完,张晨自己也愣了一下,在心里骂着自己:“你他妈的,是不是也该给人家钱啊!?” 0182 你现在好吗? 第二天,建强和佳佳就搬走了,连小武也不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房间空出来后,小武把房间租了下来,他搬去了建强和佳佳的房间。 后来张晨,在望海楼还碰到过建强几次,建强有时候晚上,也会到张晨办公室,来看看张晨,张晨也在望海楼的大堂看到过佳佳,看到佳佳的时候,他早早就躲到了一边。 张晨在办公室里,有人叫他:“张晨哥!” 张晨抬头一看,见是义林,后面站着小武,张晨惊奇道:“义林,你怎么来了?” 小武和张晨说,义林想跟自己练拳,他妈妈也和我说了,我就让他晚上过来一起练,现在带他认认路。 张晨心想,义林他们孤儿寡母的,难免被人欺负,他跟着小武学点功夫,至少可以保护自己,挺好的。 张晨和义林说:“那你以后放学,就不用回家,直接到这里来好了,我办公室里,也可以写作业,抽屉里有饭菜票,我们不在,你自己也可以去食堂吃饭,我明天给你配把钥匙。” 义林羞涩地点了点头。 不过义林,虽然有了张晨办公室的钥匙,但他并没有天天放学就过来,而是回家吃完饭后,才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过来这里练拳,练完以后,再跟小武一起骑回去。 只有几天,她妈妈有事不在家里,义林才会到张晨这里吃饭。 前面的临时大堂装修好了,望海国际大酒店的大堂就正式封闭,开始拆除装修。 大堂和商城三楼两处工程都要赶工期,张晨也忙了起来,每天晚上,差不多都要加班到十点多钟才回家,顾淑芳似乎是消失了,张晨每天回去,三楼的灯都是黑的,小林和彩珍他们,回来或第二天早上,再吵,楼梯口也看不到了顾淑芳的身影。 但顾淑芳又没有消失,张晨每天晚上回去,留给她的纸条和单据,第二天就不见了,该报销的报销,该安排出去的钱,总是及时地安排了出去。 每个周六,金莉莉会来,他们住在望海国际大酒店,金莉莉不会要求去文明东,张晨也不敢邀请,他总觉得,金莉莉是最不应该在那幢房子里出现的人,只要她出现了,目前的这种平静的局面,很可能就会被打破。 金莉莉也几乎已经忘了,他们在文明东,还有张晨的房间。 金莉莉现在和酒店前台的几个服务员,混得很熟,她们都知道她是张总的女朋友,金莉莉现在周末来时,在大门口下车,会直接先去前台拿房间钥匙,连登记都不用登记,服务员会代劳,就住宿单上的那么几项内容,她们连背都会背了。 金莉莉上楼冲完凉,换好衣服,这才香喷喷地出现在张晨的办公室,和他们一起去吃晚饭。 每个周六,他们在酒店的房间,都会有一个美好又心满意足的晚上,第二天一早,张晨还在梦中,金莉莉就起床走了,现在每个周日的上午,金莉莉都要学车。 老包不在海城,整天都是夏总开车,连金莉莉去银行办事,很多时候,也要夏总送去,金融花园门口的国贸路是条小路,这里的住户都自己有车,很少有出租车进来,要打车,就要走到外面龙昆北路,所以只能夏总送,夏总说,我都快成你的司机了。 他们这种生意,日常主要的工作就是喝酒和交际,金莉莉要是会开车,夏总就轻松和方便很多。 夏总和金莉莉说,你只要把驾照拿到,公司马上给你配车,我们公司三个人,三辆奔驰,出去也代表我们的实力,老包在三亚,夏总已经给他配了一辆车。 “我不要奔驰,奔驰没有白色的,我要一辆白色的车。”金莉莉说,确实,那时候海城的奔驰,都是黑色的,在街上,还没见到过一辆白色奔驰。 “好,你先给我把驾照拿到,拿到了,你想要什么样的车你自己选。”夏总说,“记住,不许开后门,要自己真考出来的,不然,你敢开,我还不敢坐你的车。” 夏总知道,如果只要拿本驾照,金莉莉找公安局的熟人,不用考试就可以马上拿到手,这点本事,她现在已经有了。 这样的激励之下,金莉莉每周练车练得很勤,海城白天的太阳很大,金莉莉怕晒黑了,她练车都挑在每个周日的早上七点到九点,傍晚六点到八点,早上练完车后,再赶过来,酒店的房间也差不多快到退房时间了,金莉莉干脆不过来,直接回去了公司。 这样,张晨和金莉莉,每个星期就只有周六的一个晚上可以见面,两个人都很忙,这样的见面频率,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都觉得正好。 快七点了,张晨还在封闭的大堂里,看他们拆那幅汉白玉的浮雕,张晨之前,已经让木工做了很多的木箱,拆下来的浮雕,他让他们一块块用稻草绳捆好,放进木箱,每一个木箱都让工人按照顺序,编好号。 符总没有要求把这浮雕保存下来,张晨自己也不知道,这东西保存下来有什么用,只是觉得,这么好的雕塑作品,如果就当建筑垃圾倒了,太可惜了。 一整个下午,张晨就在大堂里,指挥工人拆装和编号,忙到了现在才完工。 工人问这些箱子搬到哪里去,张晨说,先搬到后面材料仓库,找个角落堆好。 在又闷又热的大堂呆了一个下午,走到外面,张晨抽动鼻翼,觉得外面空气异常新鲜,他在原来的大门口站了一会,没有食欲,就想等会回去的时候,在路上吃一点。 大门前面和左手边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还有车不断地进来,入口处已经堵塞了,外面的队伍,排到了海秀路上,连交警都过来了。 因为在停车场里建了临时大堂,减少了二十多个停车位,到了饭点,酒店的停车位就紧张起来,他们已经把边上的海秀一支路和二支路的路边,都改成了停车场,保安正引导堵在入口的车辆去那边。 现在正是那个临时大堂人最多的时候,张晨走过去看看,虽然大堂里人很多,但因为没设休息区,客人在大堂里逗留的时间很短,人员疏散得很快,所以并不显得拥挤,这和当初自己设想的一样。 张晨松了口气。 张晨转身准备出去,却看到大门口进来一个人,张晨眼睛一亮,叫道: “小昭!” 小昭也看到了张晨,她欣喜地叫道:“你怎么在这里?” 张晨笑道:“我本来就该在这里啊,你在这里才奇怪。” “我,我……我去楼上吃饭。”小昭说着,脸微微一红,她看了看张晨的身后。 张晨明白了,又是符总组的局,小昭是作陪的。 张晨往边上让了几步,顺手拉了一下小昭,小昭跟着他走开,他们走到了门内的角落里,把路让开。 两个人重新站定,张晨轻声说:“好久不见。” 小昭叹了口气,也说:“是啊,好久不见。” 两个人都知道好久不见的原因,但又都没有办法说,张晨小心翼翼,连符总的名字都不提起,虽然他知道小昭到这里,肯定是符总叫她来的。 小昭背对着临时大堂的外墙玻璃,和张晨说话的时候,不时就看看张晨身后的大堂,神情有些紧张,显然她是紧张有什么人会突然在那里出现。 张晨知道她担心的人是谁,张晨问道:“你现在,还好吗?” 小昭的脸色霎时黯然,目光闪烁,不敢看着张晨,迟疑了一下,她说:“还,还好吧。” 张晨还想说什么,小昭看着张晨,用手指了指楼上,有些苦涩地笑道:“我要,我要上去了……” 张晨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昭怔怔地看了一会张晨,然后朝大厅里走去,经过张晨身边时,她轻轻地拉了一下张晨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张晨又嗅到了她身上,凉爽的香气。 “我很想你!”小昭轻声,但很坚定地说,说完,她放开张晨的手,快步朝电梯那边走去。 张晨愣在那里,他呆呆地看着小昭的背影越来越远,进入了电梯。 张晨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唇,指尖,还弥留着小昭淡淡的凉爽的香气。 0183 暗香 张晨回到了办公室,心绪不宁,小昭的那句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我很想你!” 张晨叹了口气,他想,我何尝又不想你! 张晨站起来,去工棚里,看小武他们练拳,义林虽然刚开始训练,一招一式,却有模有样的,小武过来和张晨说,这家伙不错,好像天生就是练武的人。 张晨对义林这点,倒不意外,他想起义林几乎是站在三轮车上,灵巧地左躲右闪,蹬着三轮,送他们去文明东的情景。 张晨看了一会,回到了办公室,把今天该带回家,交给顾淑芳的单据和付款清单整理好,放进包里。 张晨呆坐在那里,驱散不去的还是小昭的身影,他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再过一会,符总他们的晚饭就该结束了, 张晨不由自主地走了出去,到了酒店旧大门前面的喷水池,坐下来,看着那边临时大堂的大门。 头顶的椰子树,落下了好大的一片树荫,张晨就坐在这片阴影里。 过了十几分钟,张晨看到覃总和其他几个,张晨面熟但不知道名字的人出了大门,他们都是符总的朋友,应该就是参加今晚的饭局的,每个人身边一个年轻的姑娘,挽着他们的手,他们分乘几辆车离开,应该是去某个新的地方。 张晨没有看到符总,也没有看到小昭,他又坐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小昭的影子,张晨心想,他们应该是上楼去了。 张晨很想找个理由,去楼上看看,但他控制住了自己,这个时候不请自来,傻瓜也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何况符总不傻。 张晨神情郁郁地往回走,他把手放在鼻子前面嗅嗅,仿佛还能嗅到那淡淡的凉爽的香气,但他知道是不可能的。 张晨回到了办公室,拿起包准备回去,门口一颗脑袋伸进来,朝里面看看,看到张晨,就笑了起来,张晨也看到了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小昭。 “你怎么来了?”张晨问。 “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张晨本来想告诉小昭,自己到前面门口去等过她了,没有等到,那么,“你是从哪边过来的?” “二楼,问了保安,保安说你的办公室在这里,就过来看看,我还以为你回去了。” 小昭笑道,酒店的二楼和大堂,都有通道,通到这边商城,小昭是从二楼经过商城过来的,怪不得自己在门口没有看到。 张晨举了举手里的包,和小昭说:“这不,正准备回去,准备去吃饭。” “你还没有吃饭?” 张晨点了点头。 “真可怜。”小昭说,“我陪你去吃饭吧。” 张晨说好,他问,吃完了饭,你想干什么? “我还想坐摩托车。” 张晨说好,想去哪里? “我想去泰龙城。” “好,那我们现在就骑摩托车,去泰龙城。”张晨说。 小昭睁大了眼睛:“你不吃饭了?” “泰龙城有饭吃啊。” “真是。”小昭笑了,“怎么看到你就变笨了。” 张晨心想着和小昭一起去前面停车场,还是有被符总碰到的可能,他把包挎在肩上,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张晨用手指着工地的大门,和小昭说,你去五指山路的那个大门等我,我去前面停车场骑车。 小昭朝张晨招招手,往大门那边去了。 张晨骑着摩托车,到了五指山路,小昭站在大门口等他,坐上后座,还是用手抱着他的腰,头贴着张晨的背。 张晨调转车头,朝泰龙城骑去。 还没到泰龙城,小昭在后面就叫道,停车停车。 张晨把车停了下来,问小昭怎么了? 小昭手指着前面一家小店说,你去吃饭,这家的鸡油饭和辣汤很好吃,我不骗你。 张晨顺着小昭手指的方向,看到路边有一家小饭店,红色的门头,上面写着辣汤鸡油饭,店里有六七张桌子,现在早过了吃饭的时间,里面一半的桌子是空的。 小昭牵着他的手,往那里走,和他说,这家店从早上五点到半夜,生意都很好,要是早来一个小时,这里肯定排很长的队。 两个人进了饭店,坐下来,小昭就叫道:“一碗鸡油饭,一碗辣汤,一份葱花煎蛋,一份海南汾酒香肠。” 伙计很快就把饭菜端上来,小昭坐在张晨对面,把它们都推到张晨的面前,张晨问:“你不吃?” “我不是刚吃完饭。”小昭笑道,“你快喝喝这汤。” 张晨用勺子舀了一勺汤放进嘴里,又辣又酸又鲜,是胡椒加酸菜和猪什做成的,料很足,张晨奇怪了,他看看这店,应该是海南本地人开的,没想到海南人还能做这么辣爽的胡辣汤。 “好不好吃?”小昭盯着张晨,看上去很紧张。 “好吃!”张晨点点头,小昭松了口气,又指着葱花煎蛋说,“你快尝尝这鸡蛋。” 张晨尝了说好吃后,小昭又让他赶快尝汾酒香肠和鸡油饭。 张晨刚扒完了饭,小昭马上又让他喝辣汤,张晨汤还在嘴里,小昭又叫道,鸡蛋鸡蛋…… 这一顿饭,张晨几乎就是在小昭的指点下吃完的,连伙计靠在柜台上,看着他们都看笑了,他还没看到过这么滑稽的吃饭场面。 张晨吃得有些狼狈,但心里美滋滋的。 何况,这汤,这饭,这蛋,这香肠,确实好吃。 吃完了饭,两个人坐在那里坐一会,张晨想起件事,问小昭,怎么,你现在好像对海城很熟悉。 小昭撇了撇嘴,她说,天天陪小宁逛街,我都快逛吐了,想不熟悉都难。 张晨奇怪了,心想小昭为什么要天天陪小宁逛街,还逛到快吐?他看看小昭,好像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也就没有问。 两个人到了泰龙城,转了一圈,张晨见小昭有喜欢的东西,就想买了送给她,小昭说不要,张晨还要坚持,小昭干脆把他从店里拉了出来,两个人最后逛到了电影院,小昭说,我们看电影吧,张晨说好。 两个人走进了电影院,张晨看到有《沉默的羔羊》,和小昭说:“我们看这个,我喜欢这个老家伙。” 张晨指着的是海报上的安东尼·霍普金斯。 小昭摇了摇头,她说外国片,不太看得懂,你看,这个片子好像还很吓人。 “那我们看这个?”张晨指着周星驰的《逃学威龙》说。 “我想看这个。”小昭指着的是织田裕二、铃木保奈美和江口洋介主演的《东京爱情故事》。 张晨笑道:“这个,不也是外国电影。” “不一样嘛,郭郭。”小昭嗲声嗲气地撒娇道,最后的‘哥哥’,还用了重庆话,听上去有些俏皮。 “好好,就看这个。”张晨赶紧依了小昭。 他们买的是情侣座,张晨和售票员说情侣座时,小昭在边上吃吃地笑,张晨看了看她,她用手指刮着脸。 两个人进了电影院,坐下来,小昭把右手伸过来,和张晨说:“给你了,郭郭。” 张晨握住了小昭的手,小昭的手又软又凉,安静地躺在张晨的手里,她的头很自然地就靠到了张晨的肩膀上。 张晨嗅着她身上凉爽的香气,他觉得看什么电影都无所谓了。 看完电影,两个人走出了电影院,张晨问小昭,饿不饿,饿了我们大英路吃火锅? 小昭摇了摇头,张晨感觉小昭电影快结束时,就不断地看手表,整个人似乎也紧缩和僵硬起来,变得不轻松了。 小昭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说:“你送我回去吧。” 张晨说好。 一路上,小昭紧紧地抱着张晨,脸贴着张晨的背也是紧紧的,两个人一路都没有说话,到了小昭他们家楼下,下了车,张晨想送小昭上楼,小昭用手抵着张晨的前胸,和他说:“你回去吧,乖。” 张晨愣在那里。 小昭朝左右看看没人,踮起脚,飞快地吻了一下张晨,转身就跑上楼去。 0184 当年我也是老大 刘立杆消失了两天,第三天出现在张晨办公室的时候,眼圈还是乌青的。 张晨问他,你什么时候和刘芸约会? “今天。”刘立杆说。 “就这样去?” “那怕什么,我身边有一个拳师,我和她说,试着玩玩的时候被他打的。”刘立杆指了指小武。 小武骂道:“你妈逼哦!” “现在晚上黄卷青灯了?”张晨心想,佳佳走了,雯雯和倩倩也闹翻了,你小子至少在义林家,折腾不起来了。 “屁,他们三个,又如胶似漆了。”小武在边上叫道。 张晨吃了一惊,这他妈的算什么事,张晨笑道:“看样子雯雯说的没错,你确实是她们的玩具。” “没关系,互相玩,开心就好。”刘立杆满不在乎地说。 “你开心吗?”张晨问。 刘立杆想了一下,认真地说:“还是开心的,心里没什么负担,知道不要承担什么责任,现在说开了,更好,各取所需,不是假惺惺地以爱的名义耍流氓。” 小武骂道:“你以为你不流氓。” 刘立杆看了他一眼,和张晨说:“看到没有,这世道,没天理了,一个黑道大哥,居然敢说我们这种良民是流氓了。” 张晨也笑:“小武这种,确实少见,黑道老大,不是都该吃喝嫖赌抽的,他就吃喝,其他全不沾。” 小武嘿嘿笑着:“那些都没意思。” 刘立杆的BB机响了,他回过去,是谢总,放下电话,刘立杆和张晨他们说,不和你们说了,我要走了。 “就这样见客户?”张晨奇道。 “我昨天就见了,问我,我和他们说,睡了别人的老婆,被人家老公打了。” “厉害!”张晨翘了翘大拇指。 刘立杆笑道:“我和你说,我越这样说,人家越以为我是开玩笑,大家哈哈一下就过去了,来,摩托车给我骑骑。” 小武把摩托车钥匙扔给了他,刘立杆走了出去。 小武看着他的背影,骂道:“谁想到杆子会变成这样,我他妈的,现在连哥都叫不出口了。” 刘立杆骑着摩托,到了谢总的娱乐城,谢总已经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来,和他说,把摩托停一边,坐我的车去。 谢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问道:“这里怎么了?” “睡了人家老婆,被揍的。”刘立杆说。 谢总哈哈大笑:“没正经。” 两个人上了车,谢总开车,刘立杆坐在副驾座上,刘立杆问:“你这里现在生意怎么样?” 谢总叹了口气:“快撑不下去了,大家都以为,现在只有这块还能赚钱,都挤进来,你看看海城过年到现在,新开了多少场子,可还有钱在外面玩的就那么些人,分一分,哪里还能吃饱。” “不奇怪,海秀路上的叮咚,都快失业了,上面都吃不饱,哪有钱喂下面。台湾人走了,影响最大吧?” “对,他们是最喜欢玩的,大陆人也喜欢,但没钱了,海南本地人,那几个征地补偿款,也丁当光了。” 海南建省初期,因为海南岛和台湾相似的环境、气候和人文条件,吸引了一大批的台商,台商无论是在开办企业的数量,还是投资金额,都排在境外投资的第一位,台商特别热衷于休闲娱乐业,海南的第一个高尔夫球场是台商投资的,海城最好的KTV,也是台商投资的。 跟随着台商投资一起来的还有台企的台干和游客,光顾这些娱乐场所的客人,很大一部分都是台湾人。 但随着海南经济的萧条,很多台商投资的企业和公司,都歇业了,或处于半歇业状态,台商和台企中台干的离开,影响首当其冲的就是海城的休闲娱乐业。 谢总开着车,往红城湖方向去。 “我们这是去哪里?”刘立杆问。 “去我那个工厂,知道你点子多,叫你来就是帮我看看,能不能从那里搞点钱出来。”谢总和刘立杆说。 他们七拐八拐,就拐到了海城的郊外,道路两边都是沼泽地和杂树丛生的荒坡野地。 开不多远,眼前出现了一幢L形的钢结构厂房,大概有四五千个平方,L形凹进去的这块,是一大片的水泥场地,场地上的水泥都龟裂了,很多的杂草,从缝隙中长了出来。 谢总把车开到工厂的铁门前,铁门紧闭着,谢总按了按汽车喇叭,听到喇叭声,从房子里走出两个人,看到是谢总的车,有一个赶紧就跑过来,边跑边解腰里的钥匙。 铁门打开,谢总把车开进去,一直开到钢构房的门口才停下来。 刘立杆问:“这里就是你的工厂?” “对,家具厂,厂房刚刚造好,就不敢动了。” “规模还不小,怎么想到搞家具厂?” “那时海南不是刚建省吗,机关单位和公司,一下子新冒出很多,海南本地,又没有做办公家具的,都要从大陆运来,价格死贵,我一个老乡和我说,做这个肯定赚钱,我就来考察一趟,也觉得这个能做,正好又是我老本行,就带着所有的家产,从浏阳跑到海南来了。” “谢总在浏阳就是开家具厂的?” “不是,我是十三岁开始学的木匠。” 刘立杆笑了起来:“这个跨度也太大了吧,木匠到这么大的家具厂,完全两回事啊。” 谢总也笑了:“当时哪里知道这么多。” “谢总带了多少钱来海南?” 谢总伸出手比了一个八字,刘立杆说:“八千?” 谢总扑哧一声笑起来:“八千我敢开家具厂?” “八万?” 谢总摇了摇头。 刘立杆加码:“八十万?” “八百万。” “我操,两年前八百万?谢总是浏阳首富吧?” 谢总笑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刘立杆疑惑了:“你做什么木匠,能赚到八百万?” “做木匠赚个鬼钱。”谢总骂道,“我卖布,从你们浙江绍兴的柯桥,拉布到浏阳卖,整卡车整卡车地拉,当时浏阳人上街买布做衣服,那布基本都是我卖的。 “到零八年的时候,买布的人一年比一年少,都开始买成衣,有多少人还买布做衣服啊,特别是年轻人,都穿那个牛仔裤、牛仔衣了,裁缝店哪里能做,我看这个趋势,布生意只会越来越差,就想着转行,有这么个机会,就跑海南来了,没想到是个坑。” 谢总苦笑道,继续说:“在大陆,觉得自己很厉害,家里的门槛,都要比别人高一尺,走路衣角都能够撞死人,到这里,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能想到的,别人早就想到了,你想赚的钱,总有人抢先一步,比你先赚走了。” 刘立杆心想,这就是俗话说的,山外有山了。 谢总在老家,赚了八百万,比永城的那些大王,不知道高了多少倍,应该是大王中的大王,到了这里,你那点钱,那点本事算什么,这就好比水泊梁山,那些家伙在家里,一个个都是乡里横,跺跺脚地也抖三抖,聚义厅上一排座次,你只不过是个名号。 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车旁,刘立杆朝四周观望,发现这地方其实也就紧挨着海城,孤零零地落在一片荒坡上,远远地,能看到海城的楼影,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到这里租仓库,租金便宜,交通也还算方便,特别是厂房门前的这块空地,装卸货物太合适了。 “这是什么地方?”刘立杆问。 “我也不知道这里应该叫什么地方,没名字吧,原来是武警部队的一个靶场,城市扩过来,这里离城市太近,就废弃了,一直荒着,我那个鼓动我来海南的老乡,是部队的参谋长,他们想把整个靶场租给我,我才不要,要那么大干嘛,我只要了三分之一。” “租金很便宜?”刘立杆问。 “整个靶场的话,五万一年,我租三分之一,贵一点,两万,我他妈的一次性把二十年的都交完了,又便宜了一点,给了他们三十五万。 “我想,既然都在这造厂房了,那就死也要死在这里了,想挪也挪不走,我二十年租金一次交清,部队当然愿意啊,这地空着也空着,他们一下子有几十万的收入,至于后面的人没钱收,谁会管啊。” 两个人说着话,就走进了厂房,厂房原来是大通间,现在被隔成了一百多平米的一间间仓库,中间是一条通道,这些仓库里堆着的大多数货物,现在基本都变成了无主货物,租金一直拖欠着没交,按照协议,处置权都归谢总了。 谢总请刘立杆来,就是想请他看看,能不能把这些货都处理了。 刘立杆知道,包括那一仓库的酒鬼酒和湘泉酒,都在这里。 0185 那么多的东西要卖 两位留守仓库的工作人员,带着谢总和刘立杆,一间间仓库看着,刘立杆看到,这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除了酒,还有纸张、瓷器、药材、高压锅、铝壶、塑料制品、热水瓶、皮鞋、纽扣、布匹、缝纫机、电子秤等等,在一个房间,刘立杆还看到了一房间的123产品。 所谓的123产品,谢总和他说,就是月经带、胸罩和三角裤,这个还是一个台湾老板的工厂关门时,厂里的库存,搬到了这里,现在,这个老板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应该是回台湾了。 “这些东西质量怎么样?”刘立杆问。 “有些很不错,只是在海城销路没有打开,所以滞销,像酒鬼酒,你也喝过,有些,哈哈……”谢总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那叫一个天晓得。” 谢总领着刘立杆,重新回到那个放电子秤的仓库,仓库里的桌子上,有一台电子秤拆开了,摆在那里,谢总拿起另一台未拆封的电子秤,放上去,他和刘立杆说,你看看多重。 刘立杆看了一下显示屏,说道:“三点七公斤。” 谢总把那台电子秤拿开,再放上去,问道:“现在呢?” 刘立杆疑惑了,骂道:“我操,又变三点九公斤了?” 谢总拿开,再放回去,同样的一件东西,那台电子秤的显示又变成了三点六公斤。 刘立杆哈哈大笑:“这秤会变魔术吧?” “这也是一个台湾人的工厂放这里的,你说,做出这样的电子秤,这工厂关门,他妈的不冤枉吧?”谢总笑道。 “不冤枉,这个不是秤,完全是魔方。”刘立杆骂道。 他们转了一圈,走回到大门口,刘立杆问谢总:“这里的很多东西,我看很不错,这些货主,怎么就为了一点租金,把货堆在这里,不要了?” “不是不要,是没办法,要不起了,像我那个老乡,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他把这些酒拉出去,放哪里去?要拉,我这里欠的租金要付吧,车费要付吧,再租地方,不还是要付租金?拉回大陆,那运费更多了,他到哪里拿钱?” 刘立杆点了点头,他想,主要还是这酒鬼酒,都没有人知道,酒又不是书,定价都印在上面的,你说它价值三百多,人家觉得还不如一瓶大壮阳,你就是再便宜,也很难处理。 同样是白酒,一瓶“千杯少”才八毛钱,凭什么你说你一瓶抵人家四百多瓶。 谢总继续说:“还有很多东西,这些人当初就是通过各种关系,从工厂赊出来的,说是到海南来拓展市场,他们在工厂那边并没有付钱,拉过来,总卖了一点吧,拉回工厂的话,不仅这里要付钱,运费要付,还要和工厂结账,那亏得更多了,不如干脆一逃了之。” “明白了。”刘立杆点点头。 “也有工厂找过来过,但一听说这里还欠着租金,也不管了,更不敢拉回去。” “为什么?” “没拉回去,这批货在工厂的账面上,还是记在这个经销商头上,有什么责任,都是他担着,拉回去了,这中间的亏空谁来填补?要知道这些货拉出来的时候,可都是通过关系出来的,拉回去,是不是当初的这些关系要承担责任,所以,当不知道最好。” “也是,这样从账面上,企业是没有损失的,经销商欠着他们全额的货款,拉回去就说不清了。”刘立杆说。 “就是这么个道理。”谢总说,“我也是倒霉,租金收不到,还要安排人看管,按照合同,六个月没有付租金,我就可以处置这些货物了,它们早超过六个月了,我处理没有问题,我怕再放下去,就真的都成为垃圾了,那我就亏大了。”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说:“这么多东西,要处置,那就只有资源配置了。” “资源配置,什么意思?”谢总不解地问。 “我们自己卖肯定不行,只能交给专业的人。”刘立杆想到了陈启航,他说:“比如,我有一个朋友,他们是卖云南的宣威火腿的,做得还不错,他们的客户就是各家酒店,那酒、餐具、还有那些名材、黄芪什么的,就可以让他们卖,他们的客户都是现成的。” 刘立杆脑子飞快地转着,他说:“那些纸张,我认识几家卖纸的,可以让他们来看看,如果他们能一次性吃进,你价格低点也给他们了,吃不了,就让他们代卖,其他的产品都是这样。” 谢总点点头,他说:“可惜我不认识这么多公司啊。” 刘立杆笑道:“你不认识我认识啊,我还知道他们的底细,哪家公司的实力比较强,老板比较可靠,让别人代卖,别人肯定不会先付钱的,这要一不小心,碰到那种不靠谱的公司,卖了以后,钱结不回来,也是麻烦。” 这一点,刘立杆确实没有吹牛,他每天洗楼,可以说把整个海城都像篦子一样,篦过几遍了,几乎所有的公司他都知道,对公司的状况,也有大致的了解,要找出一些相关的公司来,不是难事。 “那太好了!”谢总说,“我给你开工资,你帮我把这个事做了。” “帮忙我会,工资我不要。”刘立杆说。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来就说是帮忙的,这点事,对我来说,又不是什么难事,打一些电话,让他们过来看看货而已。” “好好,那我老谢,欠你一个大人情。”谢总叫道。 刘立杆笑了:“这个好,让大老板欠我人情,这个感觉不错。” 刘立杆说着,又想到了义林妈,他想,那些123产品和铝壶、毛巾、皮鞋、热水瓶这些生活用品,完全可以让义林妈卖,让别的公司卖,不管怎样,总有个把月的结算周期,义林妈不一样,她来拉下次货,就可以把前一次的结了,这样,两三天就可以回一次款了。 刘立杆把这个想法和谢总说了,谢总说,这个不错是不错,只是,一个人,一辆三轮车,一天能卖多少,这要卖到什么时候去? “她可以动员她的邻居一起来卖啊,海南妇女,多勤快,她们知道这个赚钱机会,还不疯一样跑来,她给我卖货的时候,周围的邻居就羡慕得不得了,我房东这个人很好,很可靠,我们让她统一发货,统一回款,都是本地人,货款也有保障。” “好,就听你的,这个也你帮我安排。”谢总说。 “你这里安排个人,我让他们都和他联系,总不能每个都找你谢大老板陪他们来看货。” 刘立杆说着,谢总说好,他当即接过刘立杆的通讯录,把他们公司一位副总的名字和电话写在了上面,谢总说,我回去和他交待清楚,就让他专门负责这件事。 两个人坐车回到了谢总的娱乐城,谢总一定要请刘立杆吃饭,刘立杆说不吃了,我还是先去把这事处理好。 谢总让人,抱下来两箱酒鬼酒,绑在刘立杆摩托车的后座上,和刘立杆说,喝完了再来拿,刘立杆推辞不掉,只能收下了。 刘立杆回到了张晨的办公室,摩托车刚在门口停下,小武就走了出来,刘立杆叫他,快快,把酒抱进去。 两个人一人抱着一箱酒进去,张晨见了,叫道:“又打秋风了?” 刘立杆说:“酒归你了,办公室电话,我要征用一个下午,小武,能不能去食堂,帮我打份饭,我快饿死了。” 张晨和小武,早已经吃过饭了。 小武拿着两只碗,嘡啷嘡啷互相敲着走了出去,刘立杆坐下来,刚想打电话,又站了起来,和张晨说,我要先回趟家,去去就回,让小武把饭放这里。 刘立杆去去回来,抱进来他那一纸箱的名片,把里面相应公司的名片都找出来,一堆堆在桌子上,这才拿起桌上的饭,吃了起来。 吃完了饭,刘立杆开始打电话,第一个,就是打给陈启航。 0186 东奔西走,都是为了别人 刘立杆和谢总公司的项副总约好,第二天上午在仓库碰面。 刘立杆担心义林妈不大懂普通话,说不清楚,就决定自己带她去看,然后帮她和项副总交接好。 刘立杆叫了一辆蓬蓬车,沿着昨天他和谢总走过的那条路走,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仓库,今天,外面的铁门大开,里面的空地上,刘立杆看到有四辆车停在那里,就知道他们都是来看货的,其中一辆,还是李勇他们公司的。 刘立杆让蓬蓬车停在空地上等他们,他带着义林妈进去,到了门口,正碰到项副总送陈启航、李勇出来,陈启航和刘立杆说,都看过了,下午派车过来拉,先把货铺出去。 刘立杆说好。 四个人简单地聊了几句,李勇和陈启航上车走了,刘立杆把义林妈介绍给项副总,项副总带着他们看,义林妈很认真,她掏出一支铅笔,和一本义林用过没用完的旧作业本,把一项项都记下来,从数量到规格,都写得很仔细,很多字都不会写,她就画图。 那图实在画得不怎样,刘立杆和项副总,在边上都看不出她画的什么,热水瓶她是一个圈,加半个圆,就算是把,铝壶也是一个圈加一个把,到了茶杯,还是一个圈加一个把,刘立杆笑道,这不都一样吗,怎么分。 义林妈说,当然很好分,她翻着本子和他们说,热水瓶不是长的吗,这长长的圆,就是热水瓶,铝壶是扁的,这扁圆就是铝壶,这个,茶杯最小,下面有一个尖,像桃子一样的就是茶杯。 刘立杆和项副总,都被义林妈逗笑了。 项副总让义林妈每样商品都带一件样品走,这样就清楚了,义林妈说,她明天就带几辆车一起过来拉货,刘立杆和她说,到这里,领货和结账都你一个人经手,每件东西,你可以加点抽头再给她们去卖,每天卖掉的钱,让她们都给你,你来这里结。 项副总和义林妈商量定了每样东西给她的价格,又和看仓库的工作人员交待清楚,这样义林妈以后就直接到这里领货,工作人员负责把进出货物的数量登记清楚,上报给项副总就可以,货款结算,还是义林妈去公司找项副总。 刘立杆、义林妈和项副总告别,到了外面蓬蓬车上,蓬蓬车司机问刘立杆,是不是还回滨涯村? 刘立杆说是。 那就不要走原路了,原路远好多。司机和刘立杆说。 刘立杆说好,你开就是。 蓬蓬车载着他们,开了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南大桥,果然是近很多,义林妈用心记住了,她明天要走这条路。 南大桥那里,有很多的建筑工人,正在建路障,看样子从南大桥下来以后,通往这边的路要封断。 刘立杆喊蓬蓬车停下,他跑过去,问那些工人,这里要造什么? 工人随手往身后一指,和他说龙昆南路啊。 龙昆南路?通往哪里? 那我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又不是造路的,我们是做路障的。 刘立杆站着,看了看他们过来的方向,心动了一下,他想,要是这龙昆南路,从谢总的厂房经过,那谢总就惨了,租地协议,一般都有一个不可抗力条款,政府公共设施建设需要征用,就属于不可抗力,承租方的损失,出租方是一分钱也不用赔偿的。 这是个大事,刘立杆决定,帮谢总了解一下。 他回到了蓬蓬车上,蓬蓬车载着他们继续走。 刘立杆到了海城以后,每天经过这里,一直奇怪,龙昆北路从滨海大道到南大桥就结束了,南大桥过去,是一片荒地和杂乱的小路,这条路就到头了,为什么不叫龙昆路,而是要叫北路,海城又没有一条叫龙昆南路的路存在。 原来,龙昆南路是存在的,只是刚准备开建,下了南大桥往南走的这段路,应该就是龙昆南路。 刘立杆到家后,义林妈拎着那一大袋样品回家,刘立杆骑着自行车出门,刚骑到滨海大道,他想想又往回骑,去了那家小店,给金莉莉打了一个电话,问金莉莉,你海城规划和城建部门有没有熟人? “你要干嘛,我认识省计划厅的厅长,海城的这些部门,他应该也管到吧。”金莉莉说。 “我想看看海城的城市规划,了解一点情况。”刘立杆说。 “就这点事?” “对。” “那你在小店等着,不要走开,我马上帮你问问。”金莉莉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刘立杆把自行车停在小店,人走到边上棚子里,看人打台球,一局台球还没看完,小店老板叫刘立杆接电话,刘立杆赶紧跑过去,是金莉莉回过来的,金莉莉让刘立杆记一个号码,和他说,这是海城城建局规划处的王处长,你去找他。 “对了,他现在在办公室,你现在去也可以,就说罗厅长介绍的。”金莉莉说。 “这城建局在哪里?” “就离我们不远,海城市政府对面,新建的那幢楼就是。” 刘立杆明白了,那就是在龙昆北路和滨海大道的交汇处,海城市政府对面,自己每天骑车都会经过,那幢大楼的名字叫海城城市建设和规划综合大厦,看样子海城市城建局,就在那幢大楼里。 刘立杆到了城建局,找到了规划处,王处长见到他很热情,知道他是罗厅长介绍来的,具体来干什么,罗厅长的秘书并没有说。 王处长一边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刘立杆,一边问刘立杆,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刘立杆想了一下,没有掏出自己单位的名片,而是掏出了《海南日报》的名片,和王处长说,自己是来了解一些海城城市规划方面的情况的。 “好好好,你跟我来。”王处长带着刘立杆,到了隔壁的一个房间,房间的中间,是一个有十几平方大的沙盘,王处长和刘立杆说:“这个是我们刚刚请清华大学和同济大学帮我们做的,这就是我们未来的海城。” 刘立杆才不关心什么未来的海城,他关心的是现在。 “我今天看到,龙昆南路是不是准备造了?”刘立杆问。 “对啊,下个礼拜就开工了。” “它是哪里到哪里?” “龙昆北路,从滨海大道到南大桥,过了南大桥,就是龙昆南路,龙昆南路一直往南,会和规划中的迎宾大道接轨。” “迎宾大道?这又是从哪里到哪里?” “它从龙昆南路,到机场。” “机场?”刘立杆糊涂了,“到机场要绕那么远?” 王处长哈哈大笑:“刘记者以为是大英机场?不是,大英机场,现在已经吃不消了,它不过是建省初期,调整出南航部队的一块地,临时应急用的,现在它已经处在海城的核心区域,严重制约着海城的发展,我说的是新的国际机场,新机场在美兰。” 王处长从角落里,拿起了一根台球棒,用它在沙盘上指点着,耐心地和刘立杆解释,龙昆南路在哪里,迎宾大道在哪里,未来的美兰机场,又在哪里。 刘立杆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谢总的那个工厂,应该就在王处长的台球棒划过的那块区域。 “龙昆南路建成以后,就会成为海城的主干道。”王处长和刘立杆说。 刘立杆问王处长:“红城湖那边,有一个武警部队的老靶场,王处长知道吗?” “知道啊。” “噢,王处长,我问个私人的问题,我有个朋友,在那里造了个工厂……” “我知道了,是那个湖南人开的工厂?我们考察的时候路过过,还进去休息了一会。” “对对,我想问问,造龙昆南路,他那块会不会被征用到?他还准备今年开工,要被征用,就惨了。” “不会,让他放心好了,龙昆南路的建设用地,去年就征收完毕了,那个旧靶场,不在征收范围,龙昆南路,正好从那个靶场前面经过,造好后,只会给他的进出带来方便。” “你是说,龙昆南路,正好从他前面经过?” “对,道路两边的绿化区,正好压到那个老靶场的边边。” 0187 看好那块地 出了城建局,刘立杆骑着车,边骑边想,看样子谢总的工厂,被征用的风险是没有了,大可放心。 刘立杆自己也笑了起来,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关你鸟事,就是被征用了,也用不着你来操心,拿了人家几瓶酒,你至于吗? 骂归骂,刘立杆细细地回想王处长的话,却隐隐地觉得,今天自己去城建局的这一趟,似乎很值得,王处长不仅解除了他的担忧,刘立杆觉得,他还告诉自己一个好消息,这消息好在哪里,刘立杆一下却想不明白。 刘立杆看到路边有一家单位的大门,大门口一片阴凉,索性把车停下,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一会, 门里的保安走出来,想过来驱赶刘立杆,刘立杆扭头朝他看看,还掏出口袋里的记者证晃了晃,保安退了回去,不知道他是被刘立杆脸上的乌青,还是他手里的记者证吓回去的。 虽然那时候海城遍地都是记者,记者不值钱,但人家连你门也没进,只不过在大门口坐坐,也犯不着为难人家。 刘立杆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看着头戴椰子树叶编织的笠帽,担着担子走过去的海南妇女,他渐渐想明白了,起身,去附近找了一个公用电话,给谢总打了一个电话,问他在哪里。 谢总说在公司。 “我有事情和你说。”刘立杆和谢总说。 “好,你过来吧,我等你。” 刘立杆骑着车,去了谢总的娱乐城,他穿过娱乐城一楼的大厅,推开一扇小门,到了后面,谢总的办公室在娱乐城后面的一排两层楼的房子里,楼上是他和几个管理人员的宿舍,楼下是两间办公室和一间食堂,谢总的办公室是最里面的一间。 谢总看到刘立杆进来,赶紧站了起来,乐呵呵地和刘立杆说,小刘,你那个主意不错,小项和我说,今天那里已经动起来了。 刘立杆笑道,是的,我去过那里,回来的路上,发现件事,又找关系,跑了一趟城建局。 “你去城建局干嘛,你又不造房子。”谢总奇怪道。 刘立杆就把自己去城建局,和王处长见面的情景,一五一十和谢总说了,谢总听着吓了一跳,他叫道: “龙昆南路要造了,我怎么不知道?乖乖,还真是的,要是它从我厂房经过,我的房子就白造了,那他妈的亏大了。” 这也难怪谢总这么惊讶,那可是一个连手机这个名称都还没有诞生的时代,有钱人手里拿着的,价值可以抵得上几套房子的手提电话,还叫大哥大,砖头机,更别说后来迅速普及的网络。 人们获得信息的渠道,除了报纸电视,就是道听途说,政府部门也没有提倡什么政务公开,而是认为,政府的事,你一个小老百姓,根本就没必要知道,要了解一些内部的情况,必须像刘立杆这样,通过关系去打听。 何止是谢总,海城绝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有一条叫龙昆南路的道路要动工了。 “谢谢你啊小刘,这么有心,还帮我去打听了,有你这个消息,我就放心了。”谢总感觉自己仿佛劫后余生,庆幸地说。 “我在想另外一件事情,谢总,那个靶场,你要是全部租下来,部队现在还会同意吗?”刘立杆问。 “那当然,我那个老乡,一直在请我帮忙,问我能不能全部租下,价格还好商量,我要那么多地干嘛,不要钱都不要,就是在那里养鸡,我还要花钱找人去管。”谢总笑道,“我已经掉坑里一次了,他妈的还会掉第二次。” “谢总现在那个厂房,要是租金全部能收上来的话,有没有钱赚?”刘立杆问。 谢总想了一下,和刘立杆说: “那当然会有钱赚,出租仓库多省力,又不要安排几个人的,水电费,租仓库的人自己也会承担。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其他的开支了,我连看仓库那几个人的工资,都可以分摊给租户,现在是租户都跑光了,找不到,只有我自己承担。” 刘立杆点了点头,他说:“那我觉得,谢总应该把那个靶场,还有的三分之二也租下来,一样也签二十年的租期。” 谢总吓了一跳,不禁看了看刘立杆,见他又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谢总疑惑道:“什么意思?我现在房子都用不掉,还要去自己给自己找一个包袱背?” “这个不是包袱,是金元宝,租下来你就捡到一个金元宝了。”刘立杆认真地说。 谢总看着刘立杆,百思不解,他觉得这个家伙,脑子不是很好用吗,今天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谢总摇了摇头,他说不行,这事不能干。 “绝对能干!”刘立杆两眼熠熠发光,和谢总说:“龙昆南路开工,最多只一两年就能完工,王处长和我说了,以后这龙昆南路,就是海城的主干道,你想想,这主干道两边的房子,会不会水涨船高?” “谁会去租?” “很多人会租,你现在那工厂,只能当仓库,就是因为位置偏僻,没有人流,一旦龙昆南路通了,人流和车流都来了,你那工厂,就不仅可以当仓库了,开酒店、娱乐城、商场,做什么不可以?就是同样做仓库,那租金也会比你现在,贵一倍吧?” 谢总将信将疑:“真的吗?” 刘立杆想到了自己刚来海城不久,和张晨有天晚上的聊天,他说: “当然是真的,我记得有人和我说过,说是这经济的好坏,就是上坡和下坡的关系,不会是永远的下坡,也不会永远上坡,海城现在的经济,已经到坡底了吧,一旦开始走上坡,龙昆南路又一通,这个地方,租金肯定是成倍成倍的增长。” 谢总哈哈大笑:“真要到那个时候,我再去租就是。” “那时候你还租得到吗?就是租得到,租金也不一样了吧?谁都看到有钱赚的事情,那还不抢破头?这个事情,现在是个商机,所谓商机,那就是机不可失,一旦失去,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刘立杆说的这些话,现在连一个小学生都知道,只要和土地和房子有关的,打时间差,就会赚钱,在当时可真的没有多少人在乎,没有人会在乎什么房子和土地,更没有人熟悉把这两者结合起来的一个词:“房地产。” 这个时候,离海南的第一波房地产热潮的启动,还有半年,离震惊全国的海南房地产泡沫破灭,还有两年。 在永城,工商银行搞有奖储蓄,特等奖是一套房子,或者一万块钱,有幸获得特等奖的,想都不想,都会选择一万块钱,谁也不会要房子,房子有的住,还要一套干嘛? 就是没有房子的,只要有单位,等着,迟早单位里总会造房子,总会分到的,而一万块,拿到就是万元户了,你就是等一万年,也没有人会给你。 谢总仔细地想想,觉得刘立杆这话有点道理,到底也是商场滚出来的,对于商机,他自己也有切身体会,就是卖布,他也是别人还不敢卖的时候他就卖了,别人只敢到自己这里,一匹两匹批发,小打小闹的时候,自己敢跨省,去浙江整车整车地进货。 刘芸的老板和谢总说过,说这个家伙有商业直觉,他们那个高尔夫球练习场的点子,就是他想出来的,一个连高尔夫球都不会打的人,居然想出了高尔夫球练习场的点子,还真的赚钱了,这本身就很神奇。 “你先问问,谢总,我担心人家部队,知道龙昆南路要造,这地不肯租给你了。”刘立杆和谢总说。 谢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他的老乡,两个人用浏阳话交流了起来,搞得赢搞不赢的。 刘立杆只能听个大概,谢总是和对方说,准备在这里养羊,对方听了很兴奋,鼓动他把其他的地租下来,两个人还谈到了价格,谢总使出了哀兵之计,和对方说现在已经租的这地,怎么怎么惨,对方意思是好好好,我们商量一下,价格再给你便宜一点。 0188 天无绝我之路 谢总放下电话,刘立杆赶紧问:“怎么样?” 谢总看到刘立杆这么紧张,笑了起来,他说:“你这么看好这地,干脆我帮你介绍,你去拿下好了。” “开什么玩笑。”刘立杆叫道,“不是谁都有八百万的,我要是有钱,二话不说,就拿下了。” 谢总看着刘立杆,不停地笑着,他想老天还是公平的,这小伙子,有脑子,没票子,要是等到他有票子,大概和自己一样,身子又不行了。 刘立杆急道:“谢总你别笑啊,对方到底说什么了?他们知不知道龙昆南路要开工了。” “他们知道龙昆南路要开工了,市政公司,还和他们签了协议,他们武警的工程部队,还要为这条路,提供有偿服务。”谢总说。 “啊!”刘立杆吃了一惊,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谢总笑道:“我老乡还和我说,道路通了,我那里就方便了。” 刘立杆痛苦地摇了摇头。 谢总看着刘立杆,有心想逗逗他,他故意放慢了语速,接着说:“不过,他们没你想的那么深,没想到道路通了,路边上的土地就会值钱了。” “真的?”刘立杆眼睛一亮。 “真的,他说我现在再去签,剩下的土地,他们可以再优惠一点,五十万二十年给我……” “太好了!”刘立杆兴奋地一拍面前的桌子,大叫道:“那谢总你赶快,一刀拿下。” 谢总在和刘立杆聊天的这会儿,也把事情想清楚了,他已经下了决心:“好,等会我约一下,明天就去把它签了。” 刘立杆长长地吁了口气,那神情,真比自己捡到了一个金元宝还高兴。 谢总看着刘立杆,想了一下,认真地说:“小刘,地拿下了,你可要帮我多出出主意。” “好,这个没问题,随叫随到。”刘立杆一口答应。 “这个项目,我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怎么样?”谢总和刘立杆说,刘立杆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不行。 “为什么?”谢总问道,“我是真心的,一是这本来就是你的主意,二是你这个人,我想用。” “我走不开,大限未到。” “什么大限?” “我答应过我们主任,一定在报社干完两年,这才半年多。” 谢总点了点头:“又不要你来上班,就帮助经常出出主意就可以。” 刘立杆沉默了,老实话,说他不心动不可能,不看好这个项目更不可能,他不看好的,是干股这种东西,特别是人性,没赚到钱的时候,谁的话都会说得很好听,会满口承诺,但赚到钱后,又有多少人会兑现自己的承诺。 特别是你无权无势,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够压制住别人,这干股就更空洞了,人家现在豪爽大方,后来就不情不愿了,说不定因此结怨都可能,这个,可不能和张晨的望海楼项目相比。 望海楼符总是整个都要依赖张晨,他自己不方便出面,包括整个公司的管理,离开了张晨,其他人也没有办法接手,再加上,那整个的项目都是张晨设计的。 谢总不一样,他自己本来就是个生意人,老甲鱼,你帮一点点忙人家都念你好,一旦你答应要了什么干股,那你干什么都是应该的,干完之后,能拿到什么,那就要全看对方自己的良心了,在生意场上,良心值个屁钱啊。 谢总看刘立杆沉默着,故意激他:“小刘,你要是不接受这百分之十,那我也不敢拿这地。” 刘立杆抬起头来,看着谢总说:“谢谢谢总,这百分之十我要了,不过,我不要干股,我出五万块,谢谢谢总提携我,让我参与这件事。” 谢总有些吃惊地看着刘立杆,这是刘立杆又一次让他大跌眼镜,这个小伙子,真不简单,他要利益,但不要眼前现成的,白捡的利益,而是要长远的利益,这样的人,还真是少见。 谢总想了一会,和刘立杆说,那行,就按你说的办,我等会和那边约好,我们明天一起去签约。 “签约我就不去了。”刘立杆用手指指自己的眼睛,意思是太难看了,他说:“五万块钱我明天会送过来。” …… 刘立杆从谢总那里出来,骑着自行车,心里却忐忑不安,刚刚满口说的豪气,还答应明天把钱送过来,可他妈的,钱在哪里呢?用什么送? 五万块钱,本来刘立杆自己有的,他预备着谭淑珍会来,把每个月的提成和工资都攒起来,只是这段时间,时不时地找叮咚,开销实在太大,存折里刘立杆自己知道,还只剩下两万多。 刘立杆到了张晨的办公室,张晨和小武都在,刘立杆进门就问,张晨,你银行里还有多少钱? “三万多,怎么了?”张晨不解地问。 刘立杆松了口气,他说:“我们的机会来了,我看中一块地,我们去参一股。” “我们要地干嘛?”张晨不解地问,“种椰子?” 刘立杆于是把今天一天的经历和张晨说了,竭力美言那块地,说以后的前景会有多么美,说到一半,张晨打断了他,和他说: “好了,好了,你不要和我说这些,说了我也不懂,听了也是耳边风,我只知道,你不管拿钱干什么,都比你去找叮咚强,我支持你。” 张晨从包里,把存折拿了出来,和刘立杆说,你去取吧,密码是莉莉的生日。 刘立杆接过存折,开心地说:“我取三万?” “可以可以。”张晨不耐烦地说。 “好了,这下齐全了,我答应谢总,明天送过去五万块,你三万,我自己还有两万多,够了。”刘立杆和张晨说,“我们的事业,开始了。” 张晨睁大了眼睛:“你自己就两万多块钱,你就敢答应人家送五万过去?那要是我这里没有呢?” “那我找金莉莉啊,你的钱不在这里,就在金莉莉那里,你们平时又没什么大的开销。”刘立杆笑道。 “你他妈的,这是都算计好再答应人家的?” “这个真没有,我是一时冲动,答应了,出来才想起自己没这么多钱,这才奔你这里来的。”刘立杆说。 张晨哭笑不得,他说:“那要是金莉莉那里也没有呢?或者我们全都寄回家了呢?我们还真寄回了家一些。” 刘立杆一愣,然后指了指小武:“我们不是还有黑社会吗,抢也要抢来这五万块,不然,面子就没有了。” 小武瞪了他一眼,骂道:“你他妈的,我去抢钱?就为了保你的面子?” 张晨哈哈大笑,刘立杆也笑道:“这个,不仅仅是面子,是我的信誉和未来,懂吗?” 小武站起来就是一个飞脚,刘立杆早料到他会来这手,逃了出去。 过了半个多小时,刘立杆回来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背包,和张晨他们说,齐了,我们的未来,就在我包里了。 “你那个,是骚包吧?”小武骂道。 “少年,你真是年幼无知,不和你说。”刘立杆白了小武一眼,他坐到张晨的对面,和张晨说:“张晨,我再来和你说说我们的这个项目,我和你说……” “滚吧,我可没空,别在这啰嗦,回去和你的雯雯倩倩说,要么去和刘芸说。”张晨骂道。 “对哦,我怎么忘了,要是你这里没钱,金莉莉那里也没有,这个黑社会又抢不到,我还可以煽动她们三个入伙,哈哈。”刘立杆笑道,“看到没有,这就是天无绝我之路。” 0189 治愈了你的病 第二天一大早,刘立杆就起来,把五万块钱送去给谢总,谢总刚起床不久,看到刘立杆来,吓了一跳,问道:“这一大早的,你来干嘛?” “不是说好送五万块钱过来吗。”刘立杆说。 谢总笑了:“你急什么,钱什么时候不好送,噢,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担心我缺你这五万?” 刘立杆嘻嘻笑着:“我怎么会担心那个,我就想着,这是规矩,想要入股,就真刀真枪把钱拿出来,总不能说,你那里先去交完了钱,我再拿着钱过来,那算什么,追加入股?还是后补入股?没这个道理吧。” “好吧,那我就不破坏你这个规矩。”谢总点了点头,他把钱收了起来。 “有点意思。”把钱放进了抽屉里后,谢总笑了一下。 “我这样做,也是在逼自己。”刘立杆说。 “逼自己?这个怎么说?”谢总好奇地问道。 “地拿下了,以后还要投资啊,我要逼自己,把这钱去赚出来。”刘立杆没好意思和谢总说的是,接下来就要扎紧裤腰带,不能够去找叮咚了。 谢总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和刘立杆说:“我和他们约好,十点钟过去,签完了我给你电话,中午还会和他们一起吃个饭,这样,你下午过来,把我们之间的股权协议也签了,你小兄弟讲规矩,我也不能诓你,让你吃亏。” “好的,谢谢谢总,我听谢总安排。” 刘立杆说完,起身告辞,谢总送他到门口,想起件事,问道:“地拿下了,我们接着盖什么?” “什么都不要盖,现在还不知道人家的需求是什么,盖了,到时候还要改建,白浪费钱,你不是已经有房子在那里了吗,人家要租,也是先把你那厂房租了,这也要讲个先来后到。” 谢总感觉到了刘立杆的体贴,他说好,我知道了,你这个小兄弟,我老谢认了。 刘立杆之所以这么说,是他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已经想清楚了,昨天晚上,他连雯雯和倩倩,一个也没让她们过来,他骗她们说自己感冒了,其实他是一整个晚上,都在想着这件事。 他想这地方拿下来后,接下来的矛盾,就是后拿的这块地,和谢总厂房的矛盾了,谢总的厂房,那些货物清空以后,肯定要重新出租,如果他们的新房子起来,谢总那旧厂房,肯定会马上被比下去,来租房的,当然是会选择新房子。 还有一点就是,谢总他们当时,选址的时候,应该是从红城湖这边过去的,他们选了离城最近的一边,靠近红城湖这个方向。 龙昆南路造好,和从红城湖过去的这条路,正好成为一个直角,这样一来,等于是从龙昆南路过来,谢总原来的厂房,并不紧挨着龙昆南路,变成了在他们这块地的后面,那人家更会选择,先租前面的新房子了。 毕竟,新房子才是真正在龙昆南路边上的。 到那时候,谢总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着急,人一着急,就会变得锱铢必较,这新房子和老厂房相比,就好比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后养的,从谢总心里,怎么也会向着自己亲生的,看着自己亲生的被冷落,那心里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所以,无论如何,要把谢总的厂房先租出去。 这样一来,自己和谢总合作的项目,就会晚一点产生效益,但晚也有晚的好处,那就是,谢总前面这四五千个平方租出去了,不管是干什么的,这地方的人气就带起来了,人气一起来,他们的项目,房子比旧的漂亮,位置比旧的好,那租金肯定是只会往上,不会往下。 还有,如果这地方火起来了,他们完全可以考虑盖两层、三层、甚至四层,那就是在同一块的土地,多出来了几万平方的房子,一下子就会让这个地方,变得更火热,那租金可以节节攀升。 最最主要的,还是现在,不管是自己还是张晨,都没有这个钱,既然是入股,那后期的建设,自己也肯定要同比例出钱,这个不能含糊,含糊了就又分不清楚。 刘立杆从谢总那里出来,到了张晨这里,张晨刚到办公室,刘立杆和张晨说,可以了,一大早我就把钱交过去了,我们的事业,从今天正式开始了。 张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他问:“这个,可以医治你那二炮司令的毛病了?” “太可以了,就是想,口袋里也没钱了,强制戒屌。”刘立杆叹了口气。 张晨乐不可支:“这就好。” “我和你说,张晨,从今天开始,这块地就是我最亲密的情人,我每天会想着它念着它,时不时地,还会去看看它,魂牵梦绕,摆脱不了它了。” “这就好。”张晨笑道,他想到了和谢总差不多的问题,问道:“地拿了,你接着准备造什么?” “航空母舰。” “航空母舰?” “对,航空母舰,我要把那里打造成一个吃喝玩乐的航空母舰,人什么都可以离开,就是离不开这些,哪怕经济再萧条,吃喝玩乐也少不了。你看看海城每个月,新开了多少KTV,生意也是同样难做,但倒闭的,还轮不到它们,其他行业,哪里有这么大的承受能力?” “好吧,你就接着,做你的梦吧。”张晨骂道。 “这个不是梦,张晨,我和你说,有时间我带你去看看这块地,你会看到,它现在还是一片荒芜,芳草萋萋,但我告诉你,一粒你看不到的,金色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它就在这一片的荒芜下,静静地发芽,等到它破土的那一刻,砰,当惊世界殊!” “去你妈的,这么酸!”张晨看着刘立杆一本正经的样子,肚子都快笑痛了。 刘立杆嘿嘿笑着。 “怎么,你都已经是航空母舰的舰长了,今天不用洗楼了吧?”张晨戏谑道。 “怎么可能,现在连造甲板的钢材都还没有,不是,是连画图纸的纸笔都还买不起,怎么能停下来,只能督促我每天,更加勤奋地工作,更加勤奋地赚钱,更加勤奋地攒钱。”刘立杆说,“对了,你也逃不了啊。” “我怎么发现,你从昨天开始,越来越啰嗦了。”张晨笑问道。 “那是当然,心里有人,患得患失,不就啰嗦了?你他妈的刚和金莉莉好的那时候,不也这样,半夜都要来敲老子的门,让老子帮你分析,她的一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一句话又是什么意思,折磨老子半天,跑回房间,老子刚刚躺下,你他妈的又来敲门了。” 刘立杆骂道,张晨想起来了,还真的是有这么一个阶段,现在想来,真的是恍如隔世。 “我那是初恋,不问你这个老流氓,还能问谁?”张晨骂道。 “对啊,我现在和这块土地也是初恋,马上要热恋了。”刘立杆说。 “你他妈的,又恋谁了?”小武刚刚进来,听到刘立杆的话,问道。 “去去去,恋爱这种问题,学问太深,你一个童男子,理解不了。”刘立杆冲着小武叫道。 “他说他现在已经戒屌了,要是你再看到他去找叮咚,小武,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张晨笑道。 小武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就把他……” “屌打骨折。”张晨说着,哈哈大笑。 “那多麻烦,我直接一刀,把它卸了。”小武骂道。 刘立杆摇了摇头,唉声叹气:“唉,真暴力,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病人,想到要告别那活色生香,心中就无限的惆帐,让我不禁就无比地想念我们的二司令。” 0190 空气里的味道 刘立杆离开了望海楼,继续洗楼,他决定今天就在这望海楼附近洗,他觉得自己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随时都需要跑回去和张晨他们分享一下,不能跑远。 到了十一点多钟,刘立杆在一家公司,正和一位以前见过,相熟的办公室主任聊天,腰里的BB机响了,他低头看看,是谢总大哥大的号码,刘立杆赶紧和主任说,借电话用用? 主任说用吧。 刘立杆抓起电话,打通了谢总,谢总告诉他说,租地协议刚刚签了,你下午三点以后,来我公司吧。 “太好了!”刘立杆激动地一拍桌子,把主任和电话那头的谢总都吓了一跳。 谢总挂断电话,微微一笑,他想,到底还是年轻啊,有热情,但沉不住气。 主任看着刘立杆,问道:“怎么,中六合彩了?” “是啊,中了个大的。” “那你他妈的还拉什么广告,不赶紧请客。” “好,走走走,我请你去吃中饭。”刘立杆拉起主任,两个人就出门去。 刘立杆和那个主任吃完了饭,急急地跑回到张晨办公室,和张晨说,谢总那边合同已经签了,我们的航空母舰,正式起航了。 他看看时间还不到一点,离三点钟去谢总的公司还早,就一定要拉张晨去看看那地,张晨看了看外面,骂道,这么大的太阳,跑去干嘛?要去你自己去。 刘立杆叫道:“我看你是变修了,这点太阳,算什么,想想我们刚来的时候,大夏天的,还在外面找工作,那时候你不嫌太阳大了?” 张晨被刘立杆骂的哑口无言,刘立杆摇了摇头,他说:“看样子这办公室,就是不能坐,人只会越坐越懒,我看你现在,他妈的让你自己跑建材市场,大概都不会跑了。” 张晨被刘立杆骂得害臊起来,虽说自己还没到刘立杆说的那个地步,但这越坐越懒,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张晨站了起来,骂道:“去吧去吧,不就看块破地,这么啰嗦。” 小武在边上听到,也要去看,刘立杆说,走吧,去见证一下这历史时刻。 小武奇怪了,问道:“什么历史时刻?” “这可能是永城人,在海南岛拥有的第一块地,你说是不是历史时刻?”刘立杆认真地说。 张晨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这王八蛋,还真会拔高自己,不就是花了五万块,那地,也还只有百分之十的股份,就能被他夸张成美国人的西部大开发了,还永城人在海南岛的第一块地。 不过,他这么一说,张晨心里也觉得有些骄傲。 小武被刘立杆说的莫名其妙,又有些沮丧,可惜自己没钱,不然,也可以加入这永城人的历史时刻了。 刘立杆看到小武有些沮丧,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说,不过,你在我们之前,已经创造过历史了。 小武懵了,问道:“我怎么了?” “你那一架,可能是永城人历史上,在海南打的第一架,而且赢了。” 刘立杆一本正经地说,张晨哈哈大笑,小武瞪了他一眼,骂道:“那你也创造了历史,你可能是永城人在海南岛,第一个睡了别人老婆,还被打成熊猫的。” 张晨刚刚笑完,听到小武这话,又大笑起来,刘立杆也尴尬地笑着,他和小武说:“少年,你怎么揭人就揭短,打人就打脸?还是年少无知啊。” 三个人一辆摩托,小武想他带他们两个,刘立杆问:“你知道怎么走吗?” 小武无奈,只能让刘立杆来骑,他和张晨坐到了后面。 刘立杆骑着摩托,没有上南大桥,而是从桥下左转,到了隔离墙边上,停了下来,和张晨说,龙昆南路就从这里开始,一直到以后的迎宾大道,再到美兰新的国际机场,这里下周就开工了。 “消息准确吗?”张晨问。 “把吗字去掉,我可是动用了金莉莉,金莉莉动用了省计划厅的罗厅长,罗厅长又介绍了市城建局的王处长,王处长亲口和我说的,你说准不准确?” 刘立杆问,张晨心想,要是这样,看样子这消息倒是确定无疑了。 他们接着又往前骑,到了谢总的那个工厂,大门还是开着,三个人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他们看到,里面的那块空地上,停着几十辆的三轮车。 张晨叫道:“我操,今天三轮车夫到这里开会了。” 刘立杆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说,哪里是三轮车夫,没看到都是勤劳勇敢的海南妇女,走走,我带你们去见见她们的领袖。 三个人下了车,朝里面走去,张晨看到义林妈头戴一顶笠帽,站在房子的门口,工作人员正从里面往外搬东西,搬到义林妈面前放下,义林妈看过,清点过数量之后,让其他人搬上三轮车,然后在一本本子上签字。 义林妈满头都是大汗,看到张晨、刘立杆他们过来,开心地朝他们笑,和他们说,今天已经忙了一个上午了,都在发货,自己都没有时间去卖货。 “这么多人,你们是要把海城每一条街道都占领吗?”张晨问。 义林妈和他们说,这些人,有骑三轮车去卖的,也有摆摊的,还有拉回去,准备做夜市的。 刘立杆和义林妈说,好,你忙你的,辛苦了,我们转转。 三个人也没有进仓库,而是从大门里退了出来,站在大门口,刘立杆指着前面一大片的荒坡,和他们说: “我们的地就在这里,这一大片突起来的一百多亩都是,龙昆南路,还要在前面,正好压着我们这地的边边。” 刘立杆说到最后,也用了王处长的边边,他觉得边边这个词,太亲切了。 小武看着眼前的乱草丛生的地,说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啊,就一块荒地。” “不对,一粒你看不到的,金色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它就在这一片的荒芜下,静静地发芽,等到它破土的那一刻,砰,当惊世界殊!” 张晨一脸认真,学着刘立杆上午的话,小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骂道:“这么酸,这话,应该是杆子说的才对。” 张晨笑道:“听出来了吧,这还就是杆子名言。”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刘立杆深深地吸了口气,和他们说:“闻到没有?” 张晨和小武奇怪地看着他,张晨问:“闻到什么了?” “这风里,这泥土里,已经有我们的味道了。”刘立杆展开双臂,表情夸张地感叹道。 “怎么听着像个屁王。”小武嘀咕道,三个人又笑了起来。 站在这里,朝四周看看,张晨很认真地和刘立杆说:“你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一个商机,等路通了,这地就拿不到了,这个地方,确实有很多的文章可以做,唯一遗憾的是,二十年的租期太短了,要是做永久性建筑的话,平摊到二十年里,建筑成本会很高。。” “这个没有办法,部队的土地出租,按规定最长的期限就是二十年。”刘立杆说。 张晨点点头:“那就在建筑上动动脑筋,轻型材料、简易材料,也还是可以做出很漂亮的建筑的,反正又不会造高层,问题不大。” 张晨又朝四周看看,和刘立杆说:“这地方还有一个好处是,它是坡地,地下很牢固,地基不需要打很深,你看,要是边上这些洼地,光地基处理,就差不多要地面的建筑成本了。” “可以啊,张晨,现在是个专家了,我怎么没想到这点?你一说,还真是的,那些洼地要填填平,都要花不少的钱吧。”刘立杆叫道。 张晨点了点头,刘立杆开心地说:“还真是捡到宝了。” 0191 给你一个惊喜 刘立杆从谢总那里回来,把股权协议给张晨看了,和他说,人家谢总请我吃饭,我都没吃,急着回来把这宝贝给你们看。 张晨笑道,不就是几张纸吗,有什么好看的,你看过就可以了。 刘立杆瞪了他一眼:“什么话,就几张纸?我们的人生,就靠这几张纸撑起来的。快点,看完收好。” “我收它干嘛,你留着吧,你不是正热恋吗,我怎么能横刀夺爱,这你要是半夜想它了,还不跑过来敲破老子的门?”张晨笑道。 刘立杆想想,也有道理,自己真的是会半夜想起来,再好好看看的,他就把协议仔细地放回到包里。 “怎么样,今天周六,莉莉会过来吧?我们是不是该好好庆祝一下?”刘立杆问。 “庆祝我们两个成为了穷光蛋?”张晨笑道。 “是两个拥有土地的幸福的穷光蛋。”刘立杆修正道。 张晨笑了一下,懒得再理他,刘立杆想起来了,和张晨说,对了,等会莉莉来了,你什么都不要说,我来挑选时机和她说,给她一个惊喜好不好? “无聊。”张晨骂道。 傍晚的时候,金莉莉到了望海楼,门童和保安,早就认识金莉莉了,都叫她莉莉姐,门童很巴结地给她开门,金莉莉照例还是去前台,开好房间,上楼冲了个凉,略施淡妆,这才香喷喷地下楼。 她到张晨办公室的时候,张晨、刘立杆和小武三个人,已经在办公室里等她了,金莉莉说要吃椰子鸡,三个男人就闭嘴,都从了她。 四个人到了那家椰子鸡火锅店,这里的景色依旧,只是生意好像差了些,正当饭点,他们到的时候,居然不用排队就有座了。 四个人点了两份鸡,点菜员很贴心地和他们说,是不是吃完一份再上一份,都混在一个锅里,吃到后面,鸡都老了。 张晨说好。 金莉莉看着那个服务员,叫道:“小妹,你怎么这么好,我们以前来,怎么就没人提醒我们这样吃?” 点菜员笑笑,正想离开,金莉莉叫住了她,问道,你以后想不想跳槽?想跳槽的话,过几个月打我电话,到我那里去。 金莉莉说着就拿出了一张名片,递给点菜员,点菜员看看四周,赶紧把名片塞好,压低声音和金莉莉说:“谢谢金总。” 点菜员走后,刘立杆奇怪地问金莉莉:“你怎么是金总了?” “怎样,不行啊?”金莉莉得意地说。 “来来,把你的名片给我看看。”刘立杆说。 金莉莉掏出名片,给了刘立杆和小武各一张,最后,还递给张晨一张,和他说:“也给张总留张名片,以后,请多关照。” 张晨笑死,接了过来,他看了看金莉莉的新名片,名片上面有两个头衔,一个是三亚海湾丽景酒店副总经理兼财务总监,还有一个是海南八达实业有限公司常务副总。 “我操,两个副总,这和双枪老太婆差不多了。”刘立杆叫道,“对了,工资有没有增加?” “那当然。”金莉莉说。 张晨笑道:“你们总共就三个人,现在都是总了。” “对啊,不行吗?”金莉莉不满地白了张晨一眼,“夏总现在已经是董事长,老包是总经理,我当然是副总了,再说,我们公司的人走出去,夏总说了,开的都是奔驰,谁知道我们只是三个人的小公司。” “这个还真是,我赞成,人要衣装,这公司要想让人信服,在外面,还就要讲公司形象,你打交道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去你公司,谁知道你真实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刘立杆说,“那个谢总,在外面派头那么大,你们不知道,办公室就在一幢破房子里。” “就是。”金莉莉赞同道,“再说,我们公司,就是去公司,也不难看吧。” “不难看,一看就是大腹便便。”刘立杆说。 “什么意思?”金莉莉疑惑道。 “一副大王的样子啊,财大气粗。” “滚你妈的。”金莉莉骂道,“我们可不要做你的大王,你那些大王,自己都会把自己炸上天的,嘴都会炸歪的。” 小武和张晨,差点就笑喷。 小武举起了杯子,和金莉莉说:“莉莉姐,我敬你一杯,我们高磡上,不是,是你们家,一下子出了两个老总,剧团里的那些人,哪个会相信。” “还是小武会说话,好,干一杯。”金莉莉开心地说,她举起杯子,看了眼张晨,叫道:“你也来啊,张总。” 张晨举起杯子,和他们碰了碰。 刘立杆看了看他们,阴恻恻地说道:“唉,你们家的床要不够用了。” 三个人不解地看着他,刘立杆说:“你们两个都肿了,那床怎么还躺得下。” 金莉莉手中的一杯酒,差点就泼过去,张晨和小武大笑。 一锅鸡吃完,上了第二锅的时候,刘立杆问金莉莉:“金总,今天有没有带钱?” “带了,干嘛?”金莉莉问。 “今天要你请我们了,我们两个,已经是穷光蛋了。” “你我知道,钱都花到叮咚身上了。”金莉莉和刘立杆说,说完又转向了张晨:“你的呢?你不会也胆子大到,敢去找叮咚了吧?” 金莉莉这么说时,边上桌子的几个女孩,浑身不自在起来。 小武笑道:“他们去创造历史时刻了。” “搞什么鬼?”金莉莉睁大了眼睛,她看看小武,又看看张晨,张晨说,你问杆子。 刘立杆滔滔不绝,把他们的事情和金莉莉说了,说完,很得意地看着金莉莉,心里想着金莉莉一定会对他们这事大加赞赏。 没想到金莉莉脸沉了下来,骂道:“你们两个倒丁吗?做这种事,有你们这么做的,他妈的还把自己做成了叫花子。” 张晨和刘立杆都没想到金莉莉会是这个反应,张晨脸上也不悦了,他说:“那你教教我们,该怎么做。” “做这种事,都是空手套白狼,谁会真金白银投进去做?我问你们,就是龙昆南路通了,你们就肯定那地方会火起来?海城这么多的路,你们看到有几条路火起来了?那破地拿来能干嘛,种椰子还是养鸡?要是养鸡,杆子,麻烦你现在去问问这店老板,他还要不要鸡。” 刘立杆和张晨,都低下了头,金莉莉越骂越起劲,她说:“三亚那么大的一个酒店,你们知道,我们拿下来花了多少钱?告诉你们,听好了,自己的钱一分没花,花的都是银行和投资方的钱,要是最后打水漂,打的也是他们。 “我们自己,不仅一分没花,还赚了一笔,这个才是做生意,你们这个,算什么?” 张晨嗫嚅道:“平台不一样,怎么比较,我们单枪匹马,和你们公司能比吗?我看这地没拿错,这是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我们没你们那么大野心。” “什么野心?什么能力范围?喝西北风也在你们能力范围之内,你们准备喝吧!生意就是生意,别不谦虚,你们和夏总比,缺的就是脑子。”金莉莉嚷嚷着。 张晨腾地站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刘立杆在后面叫道:“张晨,你干嘛?” “我去工地,去看看有没有西北风吃!”张晨气鼓鼓地说。 张晨一走,这三个人都呆愣在这里,周围桌子的人都朝他们这里看,都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小武朝四周看看,骂道:“看什么看,吃你们自己的鸡!” 有人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小武瞪了他一眼,骂道:“去你妈的,信不信老子把你的蛋蛋踢飞了,让你玩不了鸡!” 那人赶紧扭过头去,装作没有听见小武的话。 0192 有种你不要来 沉默了好久,刘立杆说:“莉莉,你今天确实过分了,本来大家开开心心的。” 金莉莉没好气地说:“是我过分吗?还是你们这事做得太傻?傻了还不让人说?” “你说可以啊,但没你这么比较的,什么都和你们公司比,我们怎么比?都和夏总比,我们怎么比?他在商场,混了多少年了,我们才混多久,再说,我们赤手空拳到海南,没有钱,没有背景,连认识的人都没有几个,我们不依靠自己依靠什么? “就是像你说的空手套白狼,那伸出去的手,也要是金手吧,至少是镀金的,我们这一双手,黑漆漆的,连指尖里的灰都没洗干净,伸出去能套到什么?还真是的,人家没把我们当要饭的就算不错了,还套白狼,白狼套我们吧。” 刘立杆的这个说法新鲜,金莉莉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说:“谁不是赤手空拳起家,夏总也没有什么背景啊。” “那阶段也不同啊,我就不相信,夏总一开始就能这么呼风唤雨,他就没有落魄的时候。”刘立杆说。 金莉莉不响了,她想起了夏总和她说过的事,过年了,一分钱也没有,还跑到陈明那里去借买米钱。 你看到的,是他已经成功的时候,还有很多死在成功的路上的,你没有看到,再过五年十年,我们也一样能呼风唤雨,但现在,没有办法,只能认怂,我他妈的几百块钱的业务,都要把对方当亲爹。” “但愿吧,但愿你们有那一天。” “肯定会有那么一天,这个我很自信,别的不说,你看看,我们一起上岛的,陈启航和林一燕,人家还是北大的,对了,你以前还老喜欢拿陈启航找张晨说事,你现在看看,张晨混得也不比陈启航差吧?你也不比林一燕差吧?” 金莉莉垂着头,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自己心里想想,也觉得刚刚自己,有些过分,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情绪老是控制不好,特别是和张晨在一起的时候。 刘立杆见气氛缓和下来,和金莉莉说:“莉莉,我们都是从永城一起过来的,也算是共过患难吧,有些话,我觉得我没必要藏着掖着。” 金莉莉愣了一下,她说:“有什么话,你说好了。” 刘立杆看着她说:“我觉得你现在有点问题。” “我?我有什么问题?”金莉莉吃了一惊。 “对,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最近工作上一帆风顺,你有些变了。” “笑话,我变什么。”金莉莉嘴上叫道,但心里有些发虚。 “真的,你现在有点两眼朝上了。”刘立杆说。 “什么意思?” “就是只看得起比你或比我们好的,看不起和你同一个水平线,甚至水平线以下的人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胡扯,我有吗?我看不起林一燕了,还看不起刘芸了,小武,你有没有觉得我看不起了你?”金莉莉问小武。 小武摇了摇头,他说:“杆子哥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金莉莉瞪着刘立杆问。 刘立杆笑道:“你看看,连小武都听出来了,我说的是态度,不是行为。你现在对人的态度,我用一个词,可能不恰当,你不要生气啊。” “啰嗦,你说就是。” “你现在有点趾高气昂了,对人,喜欢颐指气使,明白了吗。”刘立杆说。 金莉莉呆住了,过了好久,她叹了口气,低声道:“杆子,你一说……唉,我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 “可能是奉承你、拍你马屁的人太多了吧,周围都是这种人,这种声音,很容易让人变得飘飘然,你被人架起来,下不来了。”刘立杆说。 金莉莉不得不承认,刘立杆说的话有些道理,确实,从自己到三亚开始,不管是在吉亚还是金陵度假村,那些部门经理和下面的服务员,都把自己当大人物看,金小姐长金小姐短的。 因为他们的项目在三亚,现在是明星项目,到了那些部门,那些平时对人爱理不理的有关部门的人,对她也都是低眉顺眼的,她请人家吃饭或活动,那些人,都不叫她金小姐或金总,而是叫金大美女,自己这一路,就没看到过什么对自己不好的脸色。 难道真的和杆子说的,这些东西经历多了,人就会变得忘乎所以,变得轻飘飘? “这也难怪,莉莉,别说是你,就是那些了不起的大人物,又有多少能经得住这些的,所以说,人不仅会被棒杀,也能被捧杀,伟大领袖***才会教导我们的同志,务必继续地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刘立杆说。 金莉莉咯咯大笑:“这都哪和哪啊,还伟大领袖都出来了。” 小武也笑道:“杆子哥的话可以得满分,杆子哥和人讲道理的时候特别好,特别正经。” 刘立杆骂道:“你他妈的就是说我老不正经喽?” “老倒是没老,正经是经常不正经。”小武说。 “说的好,小武。”金莉莉笑道。 刘立杆看吃得差不多了,就叫买单,服务员拿着单子过来,金莉莉转身去包里掏钱包,刘立杆按住了她,叫道:“你他妈的干嘛,和你开玩笑呢,你还真以为我们会混到连饭也吃不起的地步。” 三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刘立杆和金莉莉说:“我说的话,莉莉你好好想想。” “知道了,啰嗦。”金莉莉骂道,“说实话,你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你们做的这事,我还是看不上眼。” “好吧,你继续两眼朝上看,我们努力往上赶,争取早日进入你的视线。”刘立杆说。 金莉莉嘻嘻笑着:“这还差不多。” 他们走到了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张晨不在办公室,刘立杆突然叫道:“哎呀,不好!” “怎么了?”金莉莉和小武被他吓了一跳,都看着他。 “这愣头青,会不会想不开,去跳楼了?”刘立杆问。 “去你妈的!”金莉莉骂道,小武大笑。 刘立杆拍了拍小武的肩膀,和他说:“我们撤。” 小武问:“我要不要去找找张晨哥?” “你找什么?人家床头吵架,等一下床尾就和了,你要去他们床边站着?”刘立杆笑道。 小武的脸刷地红了,飞起一脚,刘立杆逃了出去,小武也追出门去,追到自行车旁,两个人上了车,回家了。 张晨从三楼下来,远远地看到金莉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转身又上楼去了。 今天楼上在拼大理石地面,张晨刚刚在上面,发了一顿脾气,有几个该拼对角的地方,工人偷懒,没有对角拼接。 楼上的班长,看到张晨下去,又上来,赶紧跑了过来,和张晨说,张总,我说过他们了,他们已经在返工了。 张晨点了点头。 张晨在三楼看他们干了会活,返身下楼,想再去大堂看看,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金莉莉已经走了,张晨转身进了办公室。 张晨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多小时,腰里的BB机响了,他摘下来看看,上面显示的是:“金小姐说:亲爱的,你在哪里?我先回房间了。” 张晨哼了一声,把BB机扔到了桌上,不去理它。 过了一会,桌上的电话响了,张晨知道,这个时候,这电话一定是金莉莉从楼上房间打下来的,他任它一直响着,就不去接。 电话那头,金莉莉也知道这小气鬼,他妈的一定是在办公室里,他不回信息也不接电话,这是还在生自己的气呢。 好啊,你不理我,我也懒得理你,看谁斗得过谁!金莉莉放下电话,坐在床上,看起了电视。 张晨在办公室,坐到快十一点,桌上的BB机又响了,张晨拿过来看看,上面是: “金小姐说:你他妈的来不来,不来我回去了!!!注:三个感叹号和他妈的,是金小姐一定要加的。” 张晨看着,不禁莞尔,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拉黑灯,关上门,走出了办公室去。 0193 来了个砸锅的 这一个晚上,前半段双方还在冷战,后半段两个人又和好如初,把对方折腾得死去活来。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金莉莉看看身边的张晨,还睡得像一头猪,她懵懵懂懂地进了洗手间,闭着眼睛刷了牙,洗了脸,拿起自己的包包下楼,到了门口,师父已经把车停在大门口等她了。 金莉莉上了车,哈欠连连,师父看着她,不怀好意地笑着。 金莉莉白了他一眼,骂道:“笑屁啊,昨晚睡得太迟了。” 师父笑得更厉害了,和她说:“不要解释,我也年轻过。” “好好,好师父,你先开车,让我再睡一会好不好?你开车的时候,我在车上睡得特别香,真的。” 师父看了看她,知道就她这个样子,一下子也学不了,问道:“好吧,开去哪里?” 金莉莉没好气地胡言乱语:“一直开,金牛岭,农垦,长流,府城,老城,临高,那大,你想开哪里开哪里,少于半个小时,不要叫醒我,求求你了。” 金莉莉说完,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师父看了看她,摇了摇头。 想了想,今天这样,就不要在路上练了,万一撞到了人呢? 师父想到农垦有一个废弃的操场,一个月只有一两个晚上,放露天电影的时候,会有一些人去,其他时间,鬼影也看不到,那里倒是一个练车的好地方,师父就朝农垦方向开过去。 到了目的地,把车停好,师父看看金莉莉还在熟睡,索性把座位放倒,也打起盹来。 两个人被太阳晒醒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师父说,抓紧开始吧。 “不行不行,太阳这么大了,会晒黑的,快送我回去,上午就算了,晚上我们加一个小时好了。” 你他妈的,老子起个大早,就是陪你到这里打个盹,又回家了?开什么玩笑?师父正要发怒,金莉莉赶紧说:“晚上我给你带香烟来,我知道师父对我最好了。” 师父哭笑不得,每次金莉莉使了这招,总是有效,因为金莉莉说给师父带烟,带的可不是一包,而是一条。这些烟都是边防的朋友,处理走私罚没物品以外,额外赠送给他们的,就在办公室里放着,谁需要谁去拿。 金莉莉不会把这烟拿去给张晨或刘立杆,那样她觉得自己是贪小,但拿给师父,她觉得理直气壮,我学车也是为了工作,送给师父,那还不是工作需要? 两个人开着车往回走,到了金牛岭的时候,金莉莉突然叫道,师父,停车! 师父一个刹车,把车停住,看了看金莉莉,金莉莉看着车窗外,她看到路边有一个修车补轮胎的档口,门口用石棉瓦盖的棚子里,有个人影,很像是陈明,这个人影刚刚进去了黑黢黢的店里。 金莉莉在车里等了一会,果然看到陈明手里拿着工具,从店里出来,走到一张小矮凳前,坐了下来,动手分解一个旧轮胎,从店里跟着出来一个人,就是小赵,她挺着一个大肚子。 小赵走到陈明的身边,和陈明说了什么,陈明朝她笑笑,小赵转身又走回店里。 金莉莉怔怔地看着他们,她想下车,又不敢下车,过了一会,金莉莉叹了口气,和师父说:“走吧。” 开出去五六分钟,师父才问道:“刚刚,怎么回事。” “看到了一个朋友。”金莉莉苦笑道,“原来是千万富翁,谁料到会落到这个处境。” 师父明白了,他说:“在海城,这样的人不要太多,跟我学过车的人里就有,他们还算好的。” 金莉莉点了点头,她说是啊,他们至少看上去,两个人还挺幸福的。 “苦中作乐吧。”师父说,“幸福是肯定谈不上了。” 金莉莉不响了。 金莉莉在楼下和师父告别,上楼开锁进门,夏总已经起来了,他办公室的门开着,金莉莉听到夏总在办公室里和谁通电话。 金莉莉正想走过去打个招呼,就听到夏总怒吼道:“你他妈的想都别想,老子说过没你的份就没有你的份,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敢来和老子说这个事!” 金莉莉吓了一跳,到公司这么久,她还没看到夏总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夏总看到人,总是笑嘻嘻的,他也一直把和气生财挂在嘴上。 电话那头是谁啊?他们在谈什么事,值得夏总这么生气? 金莉莉不敢走过去,她想她这时候走过去,不管是夏总还是自己,都会尴尬,她也不好再退出去,谁知道刚刚夏总有没有听到她开门进来,你开门进来了又出去,算什么事? 金莉莉在客厅这头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对,我说的,没错,这话就是我说的,你能怎么样?我说你是个不识好歹的王八蛋,你就是个王八蛋!” 夏总继续发着火: “好啊,好!我等着你,你有多大的本事就拿出来,你他妈的要是弄不死我,我就弄死你!” “对,我夏志清就是这么个人,你他妈的有种就来,滚!” 夏总说着,把电话狠狠地摔了,金莉莉吓了一跳,她感觉那电话小命不保了。 金莉莉两眼死死地盯着夏总办公室的门,过了一会,夏总在门口出现,脸色铁青,他看到金莉莉,似乎松了口气,走了过来,问道: “回来了?” 金莉莉点了点头,她说:“我刚进来,就听到……你刚刚和谁通电话,这么……这么大的火气,吓死人了。” 夏总在L型一组沙发的另外一边坐下来,低着头,没有说话。 房间里出奇的安静,金莉莉看着夏总,等待着,她感觉到夏总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似乎又有什么难言之隐,说不出口。 过了一会,夏总抬起头来,看着金莉莉说:“老包。” “啊!”金莉莉大吃一惊,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赶紧问:“你说谁?” “老包,没错,我们公司的老包!”夏总点了点头。 金莉莉彻底糊涂了,老包,怎么可能?老包什么时候,敢这样和夏总通电话了?又有什么事,值得夏总发这么大的火。 “想不到吧?”夏总问。 金莉莉傻愣愣地摇着头:“想不到,确实想不到,我们三亚的工程,出什么问题了?” “和工程无关。” 和工程无关?金莉莉更想不明白了。 夏总冷笑道:“这王八蛋大概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敢来向我伸手了。” “他要什么?” “他要什么?哼,他要海湾丽景酒店的股份!” “我的天!”金莉莉这一下真的觉得,只有老天才晓得老包,为什么敢提这样的要求。 “你不知道吧?”夏总看着金莉莉问。 金莉莉赶紧拨浪鼓一样地摇着头。 “他已经和我提了好多次了。”夏总说,“他说三亚酒店能够拿下,这里面有他一半的功劳,我说好啊,你就把你一半的功劳写给我看看。” “他写了吗?” “写屁,他就要求要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你说这王八蛋,哪里来这么大的胃口,一开口就是百分之二十。”夏总骂道,“我和他说,酒店开张了,如果效益好,不仅是你,包括小金,公司所有的员工,我都会考虑给期权。” “不要不要,夏总,我保证我从来没有这个想法。”金莉莉赶紧辩解,夏总看着她,笑了起来:“你慌什么,我又没说你有。” 金莉莉长长地吁了口气,还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夏总接着说:“这王八蛋不同意,他说一定要现在就给百分之二十,我和他说,股份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我就是想给,也要和人商量,你先等等,这王八蛋,刚刚给我打电话,居然敢要挟我,和我说,我要是不答应他的要求,就和我拼个你死我活。” 金莉莉仿佛听到咣当一声响,她感到大家原来一起吃饭的那口锅,砸了。 0194 人走了 “那现在怎么办?”金莉莉问。 “怎么办?”夏总冷笑一声,“我等着他来收拾我啊。” “没有办法挽回了吗?我觉得,大家能够在一起共事,都是缘分,说实话,我……我没想到老包是这样的人。”金莉莉说。 “我也没想到过,他还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夏志清的后院,还能起火。”夏总叹了口气,“但人是会变的,世事难料啊!” “要不要我给老包打个电话?”金莉莉问。 夏总摇了摇头:“没必要了,大家都已经撕破脸了,只能做最坏的准备了。” “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 夏总没有回答金莉莉的这个问题,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夏总双手一拍大腿,和金莉莉说:“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去三亚。” 金莉莉说好。 夏总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转过身,问金莉莉:“对了,你今天是不是还要学车?” “嗨,这种小事,管他干嘛,我马上扣我师父。” “好,那我们十分钟后出发。” 夏总说着,就回去了自己的房间,金莉莉赶紧跑去自己的办公室,扣了师父,过了两三分钟,桌上的电话响了,金莉莉抓起电话,一口气说着: “师父师父,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听了肯定会很生气,但是请你不要生气,我公司里有急事,我需要马上去三亚,今天不能学车了,拜拜!” 金莉莉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她知道电话那头,师父肯定已经暴跳如雷,另一部电话,会不会因此遭殃? 遭殃就遭殃吧,大不了赔一部电话。 金莉莉回到自己的房间,也不知道这一去会有多久,金莉莉往包里塞了半个月的换洗衣物,心里骂着,死老包臭老包,没想到你还会来这手,看我到了不骂死你! 两个人上了路,夏总的脸色还是铁青,他把车子开得飞快,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一蹦一跳的,扬起了巨大的灰尘,和他们交汇而过的车辆,都摇下了车窗大骂。 金莉莉坐在副驾座上,也是脸色铁青,嘴里不停地念叨:“我师父和我说,一个驾驶员,第一不能开赌气车,第二不能开赌气车,第三还是不能开赌气车。” 夏总当然明白金莉莉的用意,他看了看她,骂道:“你找到的是师父还是影碟机,他只会单曲循环?” 金莉莉不停地点头:“师父的话还是有道理的,有人就是喜欢开赌气车。” 夏总被她念叨得烦了,叫道:“别胡说了,你以为我会为了那王八蛋,把自己的安全都搭进去?我才没有那么傻。” 金莉莉还是不停地点头:“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但是要说到做到。” 夏总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放慢了车速,和金莉莉说,好吧,你找点什么话题,说给我听听。 金莉莉脑子里马上浮现出陈明和小赵的身影,她差点就叫道,我看到陈明了。 金莉莉想了想,还是没说,她觉得现在说这个,对夏总来说,可能又是一个打击,她想起了师父“苦中作乐”那四个字。 金莉莉想了一会,就把昨天刘立杆和她说的事情,说给了夏总听,夏总听着,人似乎慢慢冷静下来,他仔细地听金莉莉说完,手拍着方向盘,赞赏道: “好啊,这一脚踩得好,有眼光!” “有什么眼光,他们两个,都把自己搞成穷光蛋了。” “妇人之见!”夏总骂道,“一个人要是连这点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勇气都没有,那他还能成什么大事。” “我怎么没看到你孤注一掷,你就会空手……”金莉莉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她觉得后面的有点难听。 “空手套白狼对不对?” 金莉莉点了点头。 “那是阶段不同,项目不同,三亚这个项目,如果我们都用自有资金去做,那就大大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了,就是酒店能建成,我们也没有后续资金支撑到它有回报的那一天,我要是孤注一掷,那是自杀,和陈明一样的下场。 “他们这个不同,五万块钱,还在他们能力范围内,要是连这也不敢赌,那他们还不如回家,五万块,就是亏完了,也影响不了他们,最多是买个教训,” “说的轻巧,五万块买个教训,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有钱?”金莉莉说。 夏总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买教训花的钱还少吗?有很多亏,是一定要你自己亲自尝过,痛到了心里肉里,你才会明白的,别人和你说一万遍也没有用。你这个老乡,太有头脑了,我话撂在这里,这家伙,日后必成大器。 “对了,这个提醒了我,回海城以后,我们也要去找找,看看龙昆南路两边,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我估计,不出三个月,大家都会看出这里面的商机了。” 金莉莉不响了,直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她想,夏总才是行家,人家行家,一眼就看明白了,昨天晚上,自己说的那些话,真是信口雌黄,冒充行家,原来自己才是一个蠢蛋。 “这百分之十,小张和小刘,分割清楚了吗?我和你说,过一两年,这百分之十,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夏总说。 “真的?”金莉莉兴奋地叫道。 “当然是真的。” “他们无所谓,穿一条裤子的,就像……”金莉莉说着,又想到了陈明,她没有继续说。 “就像我和陈明,对吗?可到最后,我不是还摆了他一道。”夏总的脸沉了下去。 过了一会,他继续说:“还是分割清楚为好,所谓亲兄弟明算账,不过,你现在不要去说了,伤害兄弟情的,往往就是女人在后面七嘴八舌。” “去你的,这么小看人。”金莉莉骂道,“不过,我才不会去说,他们,也不需要别人说,他们的关系,真不一样。” “好,但愿你是对的。” 他们在一家路边饭店停下来,急匆匆吃了一顿中饭,继续走,下午三点多钟到了三亚,他们开到金陵度假村时,金莉莉老远就看到老包的车,停在门前的停车场里,金莉莉叫道:“老包还在公司。” 夏总冷笑道,他要是还在,他就是傻的。 两个人赶紧往里面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办公室门是关的,金莉莉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开了门,门里面没有人,金莉莉一眼就看到老包的桌上,静静地躺着汽车和办公室房间的钥匙。 金莉莉赶紧跑过去,老包办公室的抽屉钥匙也插在锁眼里,她把抽屉一个个拉开,里面都是空的。 “看看你自己的。”夏总叫道。 金莉莉跑回自己办公桌前看看,抽屉上的锁被撬了,里面的现金账不见了,她用手碰了一下办公桌边上的柜子,柜子门自动打开,金莉莉连忙去找,发现里面签署好的很多协议都不见了。 “看看保险箱里。”夏总说。 金莉莉摇了摇头:“没事,保险箱不会有事的,老包不知道我保险箱的密码。” 话虽这么说,金莉莉还是打开了保险箱,她看到里面的三万多现金还在,但她把整个保险箱翻遍了,也没有找到一本本子,那本子里,记着他们每一次给相关人士送礼的姓名、时间和金额。 金莉莉跌坐在椅子上,看样子老包早就配好了保险箱的钥匙,并在平时自己开保险箱时,偷看去了密码。 “这王八蛋早就预谋了!”夏总气得牙根都痒了。 金莉莉知道这本子的重要,她都快哭了,嗫嚅道:“夏总,对不起!” 夏总摆了摆手:“不怪你,要怪,也怪我自己,上午没控制住,我应该先把这王八蛋稳住的,等我们到了三亚,再和他算总账。” 0195 料理后事 金莉莉扣了老包,老包一直没有回电话,夏总说,这王八蛋是准备一条道走到黑了,他知道我们在找他,不会回电话的。 金莉莉去找酒店的人,他们都不知道老包什么时候走的,最后是一个保安,说是中午的时候,看到老包搭着一辆出租车走了,金莉莉算算时间,那就是和夏总通完话后,老包就感觉他们会来三亚,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金莉莉和酒店的前台交待,要是老包再来,不要给他开办公室的门,她把老包住的房间给退了,并交待前台,如果看到老包,让他给自己打电话。 夏总和金莉莉去了工地,他们先叫过来二货,两人觉得还不便和他直说,老包已经不在他们公司,夏总斟酌了一番,和二货说,以后老包要是交待你干什么,你不要听。 “这王八蛋是不是叛变了?” 二货问他们,两个人一愣,夏总问道:“你怎么知道?” “这逼养的,昨天来和我说,让我停工,我就感觉不对,我和他说,我可不听你们甲方指挥,要停工,那也要我们谭总通知我,没有理他。”二货说。 夏总赞许道:“你做得很对,是的,他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公司的人了。” “这逼养的,我知道了,我估计他也不敢来了,要是敢来,我就把他捆起来,等你们来处理。”二货叫道。 二货走后,夏总和金莉莉互相看看,都笑了起来,夏总说:“没想到这个二货,脑子还很清楚,看样子老谭,把他派到这里没派错。” 夏总接着叫过潘经理,和他说,老包现在已经不在我们公司了,工程上有什么事,以后你直接打我电话,或者找小金。 潘经理说好。 金莉莉把自己的BB机号和办公室的电话,留给潘经理,夏总见潘经理和他们说话的时候,神色闪烁,心里起了疑惑,就问道:“你是不是知道老包在哪里?” 潘经理似乎被吓了一跳,赶紧说,不知道,夏总,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夏总问。 潘经理犹豫了一阵,最后鼓起勇气说:“唉,老包这王八蛋,昨天从我这要去了五万块钱。” 金莉莉吃了一惊,她看看夏总,夏总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问潘经理:“回扣?” “对。”潘经理点点头,“这小子说,他可以想办法把那一百万,早点给我,还和我说,可以帮我把工程量做大,问我要了五万,现在看,这小子是在诓我。” “临走的时候捞一笔,哼,他当然是在诓你了。”夏总冷笑道,“老潘,你记住,在我这个工程,只要你把活干好,该给你的钱,我保证一天也不会拖你。” 潘经理连忙说好。 “这五万,我要是看到他人,会帮你拿回来的。”夏总说,“你们赚这几个钱,也不容易。” 潘经理赶紧说谢谢,谢谢! 潘经理起身要走,夏总叫住了他,和他说,你把他怎么从你这里拿走的五万块,他和你说了什么,都写一下,这样,我看到他,才可以帮你拿回来,不然,他要抵赖说没有,我也没有办法。 潘经理说好,不过马上又为难起来,他挠着头,和夏总说:“就我认识的那几个字,看看连环画都吃力,哪里写得出来?” 夏总就让他一边说,金莉莉一边记,记完了,金莉莉读了一遍给他听,他说:“没错了,金总真厉害,怎么写得好像你就在边上一样。” 夏总和金莉莉都笑了起来。 夏总问潘经理,有没有错。 “没有错了,就是这样。”潘经理说。 夏总就让潘经理,在这张纸上签了名,然后把这张纸,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潘经理走后,夏总和金莉莉说,我们要马上赶回海城,我估计,这王八蛋也去海城了。 “那这里……?” “工地上暂时不会有什么事,有潘经理和二货盯着,其他还在办的事,我们留在这里也没有用,没看到这王八蛋,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我们只能想办法先找到他。” 夏总说着这话时,看上去忧虑重重,他说:“我最担心的是,这家伙不知天高地厚,会去找我们公司的那几个重要关系,以为他能挖我们的墙脚。” “没那么简单吧?”金莉莉问。 “是没那么简单,但只要去过了,我们这脸就丢大了,做我们这种生意的,人家最怕我们自己人都把控不住,后院失火。” 金莉莉点了点头,夏总一说,她就明白了其中道理,确实,人家最担心的是,你后院失火,殃及到他的池鱼。 “不管他有没有去,我都要先去挨个打预防针。”夏总说,“把可能会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 两个人离开工地,连金陵度假村都没有再去,而是直接回海城,在路上,金莉莉有一件事没想明白,问夏总:“老包这家伙,都想到跑潘经理这里来骗钱了,我保险箱里,那三万多,他怎么一分也没有动?” “他不敢。”夏总说。 “为什么?” “不管是钱还是汽车,他要是敢动,就属于盗窃公司财产了,我们就可以直接报警,他也知道我们和公安的关系。” 金莉莉点点头,明白了,她问:“那那些合同什么的呢?那个不是公司财产?” “是,也不是,那些东西,它反过来还有一个词,叫做证据,他可以说,他之所以带走这些,就是怕我们销毁能证明我们行为不法的证据。” “这个家伙,心机还真深啊,看样子他有个好……”金莉莉看着夏总,不再说下去。 夏总苦笑了一下,接过金莉莉的话头说:“他有个好师父,对不对?” …… 他们回到海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他们刚停好车,就有人从对面一辆警车上下来,金莉莉看到是周正,海城市公安局政治部的,还是夏总的什么亲戚,平时经常来他们公司玩。 还在路上的时候,夏总就打电话给他,把事情和他说了。 周正走过来,把一串钥匙交给他们,和夏总说,那小子没有来过,你们办公室的锁,我已经叫人换过了。 夏总说好,辛苦你了,守了一个下午。 周正摇了摇头,辛苦什么,你的事还不就是我的事。 夏总把钥匙交给金莉莉,和她说,你上楼去,要是有人来敲门,你不要开,我要去几个地方。 “你送我吧,开了一天的车,我累坏了。”夏总和周正说,周正说好,坐我车走。 两个人到了对面,上了周正的车,开走了。 金莉莉知道夏总,这是去做紧急危机处理,料理后事了,她转身一个人上楼,到了电梯口,却突然紧张起来,她想,要是老包在楼上门口等着,碰到自己,可怎么办? 万一他想进公司,再抢走些什么证据呢?自己肯定是要阻止他的,他也肯定是会不肯的,那要是打起来,自己怎么打得过这个龅牙,他会不会咬自己一口? 金莉莉越想越害怕,她想了想,还是跑去小区的大门口,看到今晚当班的保安,正是张晨他们熟悉的那个“野猪的车辆”,“野猪的车辆”看到金莉莉过来,也朝她笑。 金莉莉和他说,自己刚刚上楼的时候,刚出电梯,看到走廊里好像有一个人蹲在那里,吓得逃下来了。 “野猪的车辆”和她说,要么是隔壁公司的,不可能是其他人,他当班,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野猪的车辆”用对讲机呼叫着,过了一会,另外一个保安过来,“野猪的车辆”和金莉莉说,走,我陪你上去。 两个人上了楼,走廊里空无一人,“野猪的车辆”拍了下手,和金莉莉说,你看,是不是,我就说没有人。 “野猪的车辆”看着金莉莉开门进去,这才和金莉莉告别,转身下楼。 金莉莉谢谢谢谢了“野猪的车辆”,把门关上,并反锁了,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0196 单挑 吃过晚饭,张晨在办公室坐着,他正想扣金莉莉,问她早上什么时候走的,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桌上的电话却响了,张晨拿起来,里面有一个小姑娘叫:“是不是张总?” 张晨说是。 “你们的人在前面,和人要打起来了。” 张晨吓了一跳,赶紧扔了电话,跑到工棚那里的练习馆,想找小武,小武的十几个徒弟和义林都在那里,就是没看到小武,张晨当下也顾不了那么多,和那十几个人说,跟我走,有人打架。 大伙呼啦一下跟着张晨,他们跑到了前面,看到酒店的停车场里,围着一大圈人,有保安看到张晨过来,赶紧和他说,快把你们的人拉走,现在这里,正忙着呢。 张晨挤进人群,吓了一跳,他看到人群里面,是小武,边上还站着建强,他们对面,站着七八个人高马大的家伙,张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问小武和建强,怎么回事? 建强脸都吓白了,哆嗦着说不出话,小武不屑道:“没事,几个屌毛,想找茬。” 对方领头的,指着建强问,是这个傻逼吗? 他身后的人点头,就是他,正哥,我们等了他两天了,今天在这里撞到。 “把他带走!”正哥和手下说。 “谁敢!”小武叫道。 正哥的手下,想过来抓建强,小武的十几个徒弟和义林都挤进了人群,他们在小武他们身边排开,那些人一看来了这么多人,都有些迟疑,站住没动。 正哥双手抱在胸前,冷笑道:“你傻逼要比人多是不是,好啊,信不信我的人都到齐了,能吓死你。” “傻逼才要人多,就你们几个,我一个人够了。”小武说。 正哥和他的手下,看了看他,都笑了起来,这时候,不停地有摩托车,硬闯进停车场,保安拦也拦不住,来的这些摩托车,大都是三个人一辆,下来都走到了正哥他们后面,都是正哥的手下。 加上现在又是饭点,顾客和望海楼的十几个保安,也围了过来,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停车场里就挤满了人。 望海楼保安部的严经理也挤进了人群,他显然是和正哥认识的,他问正哥怎么回事。 正哥指了指建强,和严经理说,这傻逼坏我规矩。 严经理问张晨:“张总,这是你们公司的?” 张晨还没有回答,小武说,这和公司无关,他是我兄弟。 严经理知道小武是张晨的手下,但并不认识他,严经理看了看正哥,又看了看张晨,和他们说,现在我们这里正忙…… 正哥说:“我知道,我带了人就走。不然,只怕这里人会越来越多。” 严经理和张晨说:“张总,这人要不是你们公司的,让人带走就算了,管那么多闲事干嘛。” “不行,他是我朋友。”小武说。 张晨点点头:“也是我朋友,要谈可以,我们去后面办公室谈,把人带走不行。” 严经理搓着双手,为难地说:“哎呀,这可怎么办,你们两个,都是我朋友。” 严经理指了指张晨,还特别和正哥说:“张总,也是符总的好朋友,这个面子……” “我给。”正哥说,“今天这事,跟张总没有关系,和他们公司也没有关系,我明白。” 小武笑道:“那就和我有关系喽,可以啊,我一个人担,你们说要怎么解决,拳头还是刀?” 正哥微微一笑:“口气挺大,可以啊,我已经好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和我说话了。” “好,一对一还是一对几,你说,我这里反正就我一个,你派几个,你自己派。” 小武说着,正哥这边的人都笑了起来,小武身边的人回骂着,南腔北调都有,这时候,小武身边也围了几十个人,不仅是他的徒弟,工地上其他的工人也来了。 “好好好,你们都是好汉,要解决,我来提供场地。”严经理朝四周看看,他看到原来的大堂,知道里面拆光了,现在很宽敞,他说:“我们去里面解决吧,我做个中间人。” 正哥说好,说完就朝旧大堂走去,他的人也都想跟过去,严经理叫道:“他妈的这么多人去干嘛,打群架啊?要打群架老子不管了。” 正哥和下面人骂道:“滚远点!” 不过还是有七八个人跟着他过去。 小武和建强说,你跟我进去,其他人不要来, 小武的那些徒弟说,好! 那些徒弟,都很听小武的话,傻傻地站在那里,只有义林跟了过去。 严经理走到张晨身边,低声说,你这些人,是傻逼吗? 张晨明白了,他点了小武的七八个徒弟,让他们也跟过去。 严经理和保安说:“好了,把其他的人都拦在外面,有什么好看的,都散开吧。” 严经理和张晨,也进了旧大堂。 “把等都打开,要打,就打个明明白白。”严经理叫道,马上有工人跑过去,把旧大堂里临时装的几个小太阳都打开了,大堂里亮如白昼。 张晨走过去,把义林和建强拉到自己身边,他用双手按着义林的肩膀,生怕这小家伙一时冲动,待会也会跑进去参战。 严经理走到两拨人中间,和他们说,大家出来混的,不管怎么样,也要讲道理两个字,这样,这里是他一个人,你叫什么? “小武。”张晨说。 “好,这边是小武一个人,阿正你这边,也出一个,以其中一方被打倒为止,好不好?” 小武说随便。 阿正说可以。 “阿正,你要是赢了,有什么要求?” “啰嗦个**,打就是了,打完再说。” 正哥说着,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了,光着膀子,他的上身,前胸后背和两臂,都是纹身,义林哇地惊叹了一声。 小武扭头,朝义林笑笑。 两个人站定,正哥比小武高出了一个头,他斜睨着小武,小武习惯性地提了提裤管。 也不用严经理喊开始,正哥一拳就已经过来,小武早有准备,头一低,身子欺近一步,侧身一个肘击,击中了正哥的下腹,正哥咧了咧嘴,退后两步。 小武又欺近一步,想趁机出击,没想到正哥退后两步站定后,也抢上一步,两个人身子接近,正哥一个勾拳击向小武的面门,小武要退已经来不及了,身子一侧,一个侧空翻避开,正哥和他的手下都愣住了,打了这么多的架,他妈的还没碰到过打架的时候翻跟斗的。 这是在拍武打片吗? 正哥一愣,再转身的时候,反应已经迟了,小武一个侧空翻稳稳地站住,出手就是一个直拳,正哥正转身,想避已经来不及,加上他个子高,小武个子矮,这一拳,就打在了他的脖子上,正哥一时气闷,趔趄了两下就倒在地上。 “好!”义林和小武的徒弟们大叫,拼命鼓掌。 正哥人刚一倒地,就爬了起来,有些气急败坏,也忘了刚刚严经理说的,谁倒地谁就算输的约定,又朝小武冲过来,小武一个侧身,抬起脚就是一脚,这一脚没有踢到,却也吓了正哥一跳,往后仰了仰身子。 小武紧跟着右手一记直拳追到,正哥也是一个直拳,迎着小武的拳头过来,这一下两个人要是碰到,双方的手肯定非打烂不可,周围的人都惊呼一声。 没想到小武这一拳是个虚招,拳到了一半,就撤了回来,正哥一拳击空,用力过猛,人往前一个趔趄,小武左手一记摆拳,这一拳才是实招,结结实实打在正哥的右脸颊上,正哥又倒在了地上。 正哥的手下看到,都抢上来,这里小武的徒弟,也冲上去,严经理手里的电击枪,噼里啪啦响,大声吼着: “都退下去!都退下去!他妈的又要打群架?!” 那时候电击枪出来不久,社会上对它的传言神乎其神,所以大家对它都还有些畏惧,两边的人听到电击枪噼里啪啦响,都退了回去。 小武用膝盖顶着正哥的前胸,正哥挣扎着,却起不来,严经理去拉小武,和他说:“放开放开,胜负已定!” 小武冲正哥叫道:“记清楚了,我叫小武,就在这后面上班,每天晚上九点多钟,一个人回家,你他妈的要是不服,带人来堵我好了,要么我们就再打一架!” 严经理把小武拉开,正哥的两个手下,赶紧扶起了正哥,正哥把他们两个甩开,扭头就走。 0197 你跟我来 严经理叫道:“阿正!你他妈的就这么走了?太不够意思了吧?” 正哥转过身来,怒气冲冲地看着严经理:“你他妈的还有屁放?!” 严经理骂道:“干嘛?你他妈的还要冲我来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要冲我来?” 正哥欲言又止,扭过了头去。 严经理和小武说:“你有什么要求,告诉他们,你赢了。” 小武和正哥说:“你们干什么,老子不管,你们要是井水不犯河水,老子也不会找你们麻烦,你们要是还敢找我朋友麻烦,那对不起,我小武就把你们打到不敢再在海秀路露面,我说到做到!” 小武转身和建强说:“建强,他们有任何人,不管是在哪个酒店,要是敢再拦你,你就和我说。” 建强说好。 严经理冲着正哥说:“听到了吗,人家的要求也不高,一个单干户,他妈的能抢你们多少生意?别那么小气,听清了就走吧。” 正哥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严经理拍了拍小武的肩膀,和他说:“不错,我早看这帮家伙不顺眼了,就知道仗着人多欺负人,屌本事没有。” 严经理看了看建强,问张晨:“这个真是你们朋友?” 张晨说是啊。 严经理转头叫过一个保安,和他说:“告诉你们队长,这个,关照一下。” 保安说好。 张晨和建强,赶紧说谢谢严经理! 张晨和小武、义林回到了办公室,张晨问小武,今天是怎么回事? 小武说,我吃完饭,到前面逛逛,碰到了建强,两个人就坐在花坛上聊天,结果这帮家伙就来了,说是让建强跟他们走,我当然要拦住。 张晨点点头,他说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幸好今天你在身边,我估计,只要你在,他们暂时不敢再找建强的麻烦,不过,会暗中找你麻烦,你还是要小心点,毕竟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 “怕个屌,他们只要没把我打死,我就会爬起来,把他们弄死。”小武叫道。 义林很亢奋,一直喋喋不休,边说还一边用手比划着,张晨和义林说,你到了学校,可不能这么打人。 小武说,有欺负你的,可以打。 张晨笑道,好吧,听你师父的,欺负你的可以打。 “你记住了,义林,一对一的时候,你出手一定要比别人快,第一拳下手一定要狠,直击对方的要害,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人的要害有哪些,你没忘吧?双方互相都不知道底细,你一招把对方打懵了,对方心里就会害怕,一害怕,你就招招占上峰了。” 小武和义林说,义林点了点头,他说我知道了。 张晨笑道:“我也学到了。” “师父,那要是很多人打你一个呢?”义林问。 小武看着义林说:“那你就认准一个人打,要是有把握,就认准那个最强的,没有把握,就认准最弱的,其他的你不要管,你只要把一个人打惨了,其他人会看着心里害怕,这种场面,一般只要有一个人先逃,其他的人跟着就会逃。” “好,那我就专门挑符建军打。” 义林叫道,张晨和小武都笑了起来,看样子义林还真被很多人一起欺负过,他最恨的那个,是符建军。 小武和义林回练习馆去了,张晨也跟过去,练习馆里很热闹,不仅是小武的那些徒弟,还有很多原来没跟着练拳的,也在等着小武,要从今天开始跟他学拳。 张晨心想,小武这一仗,可以说是一战成名,小武和他的这些徒弟,从此想不在海秀路出名都不可能,望海楼恐怕在海城,很快会变得婺剧团在永城一样,在海城的地下势力版图里,望海楼会占据一块。 哪怕你再怎么说井水不犯河水,那井水时时都会提防,你河水涨了,会不会淹到井里。 张晨从里面叫出小武的一个徒弟,和他说,你们悄悄组织一下,你师父每天下班回去,你们弄四五个人在后面跟着,别让你师父知道,他知道了一定不让你们跟。 那人明白了,和他说,知道了张总,我们一定会保护好师父的安全。 …… 十点多钟,张晨在办公室,一直等到小武的那几个徒弟回来,告诉他说,他们跟着小武和义林,一直跟到了义林家,看到小武和义林进了门,这才回来,师父的后面,也没发现有其他人在跟着他。 张晨这才放下了心,和他们说,明天继续。 那几个徒弟都说好。 你们这里,也要小心,我们工地,晚上都在上班,要提防他们晚上来捣乱,我已经和严经理说好了,后面要是有事,你们马上派人去前面叫,他们保安也会过来。 有人叫道,保安来了有什么用,他们都穿一条裤子的。 “当然是以自我保护为主,但保安来了,做做样子也是要做的,他们不敢不做,不然我去找符总。” 张晨和他们说,他心里想,这个公司,符总才是真正的老板,公司要是有事,符总岂会撒手不管?从前面严经理和那个正哥说的话,听得出来,符总对这些混混,还是有威慑力的,或者干脆,他才是他们的老大。 这个社会,本来无所谓黑道白道,黑道之所以猖獗,就是因为白道给他们让出了空间,白道要是不卖面子,下力气挤压,他们就会被挤到缝里。 小武的那些徒弟,都说明白了,要是有事,我们就扣你和武师父。 张晨回到文明东,推开楼下的大门,略吃一惊,他看到堂前后面的天井,一片亮光,一楼彩珍她们的房间还是黑的,她们两个和小林,一定是去哪里逛了,这亮光,是从楼上来的。 张晨已经不知有多长的时间,回到家的时候,推开门里面是一片漆黑,彩珍和小林他们,回来总是很晚,二楼没人,三楼顾淑芳不知道在还是不在,但所有房间的灯,都是黑的,也听不到一点的动静,张晨觉得自己,都快想不起来顾淑芳长什么样了。 这幢房子,好像也习惯了大家依这样一个状态存在,这种状态,有开始,但不知道有没有结束,至少张晨,没想到今天,就这么突兀地要结束了。 张晨紧走几步,到了一楼天井,朝上看看,三楼顾淑芳三个房间的灯都亮着,让张晨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二楼办公室的灯也亮着。 张晨上了楼,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口,扭头看看,从他这里,能看到自己的办公桌和沙发,都没有人,他好奇地往那边走了两步,看到顾淑芳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偏里面坐着,所以张晨第一眼没看到她。 张晨在过道上站了一会,想了想,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今天有几张单据要交给顾淑芳,顾淑芳在,正好,省得自己给她留纸条了,另外,不管是张晨承认还是不承认,他其实都很想看看她,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张晨走了进去,顾淑芳明显是已经感觉到,或者正在等着张晨进来,她坐直了身子,人僵在那里,张晨能看到她白皙的手,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笔或者报表。 张晨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看着对面的顾淑芳,叫了一声:“淑芳姐。” 顾淑芳哆嗦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看张晨,而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张晨正想坐下,顾淑芳却站了起来,低声说道:“你跟我上来。” 她起身走了两步,扭头看看张晨还愣在原地,顾淑芳继续说:“我有事情问你。” 说完,顾淑芳就上楼去了。 张晨想了一下,脑子里两个声音,一个说去,一个说不去,身子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顾淑芳正转过楼梯口,张晨把办公室的灯光了,把门带上,他走到楼梯上的时候,顾淑芳把餐厅兼厨房的灯关了。 张晨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顾淑芳正走进客厅。 张晨深吸了口气,跟着也走了过去。 0198 请君入瓮 张晨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看到顾淑芳已经在以前当模特时坐的那张椅子上坐着,顾淑芳看着张晨进来,和他说,把门关上。 张晨把门关上,顾淑芳指了指边上的那张椅子,和张晨说:“到这里坐。” 张晨犹豫着,顾淑芳笑了一下:“怎么,连坐也不敢坐了,怕我吃了你?” 张晨走过去,在她边上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张晨坐下来后,朝四周看看,没看到自己的那幅画,顾淑芳似乎知道他在找什么,问道:“在找你的那幅未完成的作品吗?” 张晨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顾淑芳轻声说:“不在这里,虽然是未完成稿,我很喜欢,挂卧室了,你想去看看吗?” 张晨大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顾淑芳吃吃地笑着。 两个人坐了一会,张晨终于镇定了下来,问顾淑芳:“淑芳姐,你说有事情问我,什么事?” 顾淑芳点了点头,她从椅子另外一边的茶几上,拿过了一张单据,单据上面,还有一张发票,递给了张晨,缓声说:“你帮我看看,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张晨接过来一看,脑袋嗡地一下,直觉得浑身冰凉,他看到那张发票,就是自己让林老板开的二十四万八千七百元的进口石材的发票,下面那张,是入库单。 这一笔,实际是支付承建那间密室的广州潘经理他们的施工费,符总和自己反复交待过,这笔钱不能让顾淑芳知道,自己才想出了这移花接木的办法,让林老板帮忙开成石材的发票,这顾淑芳,怎么会发现这笔货款有问题的?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忘记我和你说过,我是个很好的会计,没有什么能逃过我的眼睛?”顾淑芳问道,语气已经转冷。 “什么意思?”张晨反问。 “这批石材到货了吗?”顾淑芳问。 张晨硬着头皮,只能说:“到了。” “东西现在在哪里?” “已经用掉了。” “是吗?” “当然。”张晨越说,心里就越发虚,他感到自己的后背,冷汗都流下来了,顾淑芳也不再是那个,做菜给自己吃,坐在自己的对面,浅浅地笑着的顾淑芳。 甚至不再是那个从后面抱着自己,和自己说,我不管,我不管,我不放你走的顾淑芳。 这是那个,和自己说,这是我女儿的钱,你一毛也不能动的顾淑芳。 顾淑芳盯着张晨看,张晨觉得,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迎着她的目光,故作镇定地也看着她,但他实在没有这样的勇气,他只能低着头,装作是故意在看那张出库单。 顾淑芳站了起来,她走到张晨面前,伸出左手,握住了张晨拿单子的手,右手在单子上轻轻地点了一下,她说: “这个签字,我已经问过仓库管理员了,她说,她从来没见过这张单子,这个字,当然也不是她签的。” 张晨想把自己的手从顾淑芳的手里抽出来,抽了一下没有成功,就不敢再抽,他觉得自己的手都哆嗦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想让自己镇定,却怎么也镇定不下来。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签名,既然不是库管员签的,那么会是谁签的?哈。”顾淑芳冷笑了一声,“你画画得那么好,要是让你模仿一个签名,会不会很简单?” 张晨感到自己掉进了冰窟窿,浑身冰冷,脑袋却又胀又麻,快爆炸了,张晨知道自己说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出卖符总,自己要是说出这钱是符总要支出的,或者说符总知道,那就完了,顾淑芳马上会打电话给符总。 事到如今,就只能自己死扛到底了。 张晨用了点力,把手从顾淑芳手里抽了出来,他故作随意地把那单子和发票,朝边上顾淑芳原来坐着的那张椅子一扔,抬起头来看着顾淑芳,说道: “我每天有那么多的单子要签,你拿出这一张,而且已经这么久了,我怎么知道?要是你,你记得清楚吗?” 顾淑芳站在张晨的面前,从上往下看着他,张晨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看到她的下巴上,因为肤白,有淡绿色的经脉和毛细血管若隐若现。 她的皮肤可真是白呀,这种白,白到了严肃和无情。 顾淑芳点了点头:“我记得清楚,也帮你记清楚了,你的其他账都没有问题,一毛钱也没有,就是这笔。” “我记不住了。”张晨只能耍赖了,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自己还有什么办法。 “好,那我问你,如果明天我去找到这家店,把这个发票和单子给店老板看,他会说什么?还有,我要是去工地,你能够指给我看这些石材,用在了哪里吗?二十五万的石材,可不是小数目,我想酒店大堂还没开工,还没有地方,会用到这么多的进口石材吧?” 张晨觉得自己彻底无话可说了,再狡辩下去,连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而顾淑芳,今天把自己叫上楼,问这件事,她事先已经做了很好的功课,确实,她明天无论是去林老板那里问,还是去工地现场看,这二十五万石材的谎言,都会不攻自破。 张晨沉默着,也不敢再去看顾淑芳,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也不说,但什么也不说的结果会是怎样,张晨也不知道,顾淑芳如果继续追查下去,自己又怎么应付?是自己把它全部承担下来?那如果顾淑芳要追着这二十五万的钱呢? 顾淑芳说过,这些都是她女儿的钱,她一定会追回的。 自己到哪里去拿这二十五万? 如果自己不背这个锅,又能甩给谁?符总是最不能甩的,但符总不能提,自己又背不了,那这个事情就没完没了了,最后还是一盘残局,最惨的是,怎么都是他自己将死自己。 张晨觉得毫无头绪,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脑子怎么这么不够用,自己的嘴也这么笨,说什么,都会反伤到自己。 顾淑芳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又是怜爱,又是可怜,还有一点的失望。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过了好久,顾淑芳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真可怜。”顾淑芳说。 张晨抬头看了看她,不知道她说的可怜是什么意思。 “你也很笨。”顾淑芳继续说。 张晨摇了摇头,还是不明白。 顾淑芳双手放在张晨的头上,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张晨的血往上涌,他坐着,一动也不敢动,感觉自己都僵硬了。 “你要是缺钱,怎么不和我说呀。”顾淑芳又叹了口气,“小傻瓜,你这样,让我很失望。” 张晨哑口无言。 “好了,过去了,你不要怕。”顾淑芳语调一转,温婉地说,不再是那个说这是我女儿的钱,你一毛也不能动的顾淑芳。 “只要你听我的话,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顾淑芳双手轻轻地把张晨的头,揽了过来,让张晨的头,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身体,顾淑芳梦呓般说:“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舍弃,别说这一点点的钱了,你要是缺钱,你开口,我就会给。” 张晨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轰地一声爆炸了,他明白了顾淑芳的意思,突然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要是今天,顾淑芳让他上来,低眉顺目地和他说,自己怎么怎么痛苦,然后用她白皙的手,握着张晨的手,泪眼婆娑,张晨自己也没有把握,自己会用多大的尺度去安慰她。 如果那样,他甚至没有把握,自己今天还能不能下楼。 但顾淑芳是以这样的方式,让张晨感到了被要挟,他觉得自己如果顺势倒下去了,那和一个叮咚有什么区别?他厌恶这种要挟,厌恶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地,厌恶他们之间的这种交换的关系。 张晨腾地站了起来,差点就把顾淑芳撞倒,也把顾淑芳吓了一跳,张晨一声不吭地就走到门边,拉开门,走了出去。 0199 想了那么多,吓到自己了 这一个夜晚,张晨在惴惴不安中度过,房间外面只要稍有动静,他就会从床上跳起来,怀疑是不是顾淑芳下楼来了,有时候又疑心自己听到了头顶,顾淑芳在房间里,来回地走动,有一两次,还跺跺脚,张晨不知道是自己的幻听还是确有其事。 顾淑芳的房间里铺着地毯,照理说,自己是听不到她的动静的。 张晨躺在床上,两眼死死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胡思乱想。 到了凌晨两点多钟,张晨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突然被惊醒,他听到了女人嘤嘤的哭声,张晨一下子就被吓醒了。 他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听到的,坐在床上仔细地听听,确实是有人在哭,这哭声,分明就是顾淑芳。 张晨心想,完了完了,顾淑芳这没完没了的哭泣,不管是小林还是彩珍她们,一定都会听到,她们听到,明天符总就会知道。 符总听完两个外甥女的报告,一定会起疑,为什么顾淑芳在家里,好好的会发神经,半夜里哭。 他一定会去仔细地了解,这一了解,自己和顾淑芳交往的蛛丝马迹,说不定就会被符总扑捉到。 张晨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悄悄地打开门,尽管他已经放轻手脚,门还是“嘎”地一声,吓了他一大跳。 要知道这时候四周都是一片片支棱的耳朵,在听着顾淑芳哭泣的同时,也兼听其他的一切,有任何的响动,都不会被他们放过。 张晨拉着门把手的手停住了,不敢继续,他就那样站在一条七八公分宽的门缝里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月光从门缝里倒了进来,把他劈成两半,就像他此刻的心情,犹豫着、迟疑着,一半想往前进,一半想退缩回去。 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上去,和顾淑芳说一会话,缓和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至少也可以劝她不要哭了。 但让张晨害怕的是,他不知道和聆听的耳朵在一起的,是不是还有警觉的眼睛,自己放轻手脚,即使能逃过他们的耳朵,但能不能同时躲过他们的眼睛? 还有那个要命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上去,还能不能下来,特别是在顾淑芳要挟了他之后,他现在上去,给顾淑芳的感觉,太像是已经妥协了,退缩了,完全被招安了,无条件地接受了顾淑芳的要求,那就是乖,听话,不要走,留下来做她的小白脸。 那我张晨,成了什么了? 顾淑芳继续嘤嘤地哭,她的哭声若隐若现,有时候仿佛很远,有时候又很近,张晨站在那里,不停地颤栗,他觉得顾淑芳哭着哭着说不定就会哭下楼。 他太害怕顾淑芳泣不成声地来到他的门前了,如果那样,自己怎么做都是错的,怎么和符总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或者,根本就没人要听你解释,这种事,大家都了然于胸,都能透过现象看本质,还用你罗里吧嗦吗? 这样想着的时候,张晨又觉得,在这个最坏的结果到来之前,自己或许还是应该上楼,要杀要剐,也由她了,只要你不再哭泣就行。 张晨把门打开,人站在了月光描出的一块长方形的白光里,他正想迈出门去,突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怒吼,吓了他一跳。 嘤嘤的哭声停歇了,接着也变成了咆哮,就冲着那刚刚愤怒的男人,张晨这才分辨清楚,这哭泣的女人不是顾淑芳,而是隔壁,一对夫妻或者恋人在吵架。 张晨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失声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退回到房间里,把门关上,人靠在门背后,继续放肆地笑着,这时候他才感觉到,后背粘糊糊的,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 张晨回到了床前,倒了下去,不一会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张晨打开门,看了看楼上,没看到顾淑芳的身影,张晨松了口气,他快速地走到洗手间,草草地洗漱了一下,然后背着包,双手夹着大腿,迅速地逃下楼去。 到了楼下,张晨才发觉自己这样子,太像是小林,张晨心里一凛,赶紧放慢了脚步。 一整个上午,张晨坐在办公室里,都是提心吊胆、疑神疑鬼,他不时地就看看门外,担心顾淑芳随时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还是那样,一只手拿着手帕,不断地擦拭着脸上的汗,小林跟在一旁,愁眉苦脸地替她打着伞。 她会一直走到张晨面前,要求张晨,带她去楼上看看那些进口石材,她一定是带着计算器和进库单,随时准备核对数量。 看你个鬼哦,工地上现在连一寸进口石材都还没有,我带你去看什么? 小武进来了,张晨问他,有没有看到林钊? “刚刚看到,就在楼上,要我帮你叫他吗?”小武问。 “不用不用,我等会自己上去。”张晨随口说道,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么大的太阳,要是没人替她打伞,顾淑芳大概不会出门吧? “昨天那几个人,是你叫他们去的?”小武问张晨。 张晨故意装傻,说:“什么人?” “跟在我和义林后面,我们工地的人。” “我操,被你发现了?” 小武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要是这都发现不了,那被人做了都不知道,昨天我是看义林也在我身边,就让他们跟着了,万一有事,他们可以照顾义林。” “那今天照旧。” “休想。”小武骂道,“他们可以送义林回家,我一个人走,就先看看那些傻逼有几斤几两。” 小武说着,就走出门去。 张晨盯着桌上的电话,又担心电话随时都会响起,从电话里传来林老板的声音,他想,要是顾淑芳和昨晚说的一样,跑去了林老板那里,林老板是肯定会给自己打电话的。 好在一整个上午,电话响了几次,但没有一次是林老板,张晨一惊一乍的,到后来,自己也讨厌起自己来了。 他寻思着,要不要去楼上和符总汇报,说顾淑芳已经知道这二十五万的事了,权衡再三,又放弃了,他想自己跑上去和符总说,符总一定会问,顾淑芳是在哪里说起这件事的,自己总不能和他说是在连他都上不去的三楼。 说是办公室还是一楼,或者其他的什么地方,要是和顾淑芳说的不一致呢?张晨相信,顾淑芳一定会和符总说这件事的,想到这个,张晨不禁哑然失笑。 是啊,自己怕什么呢?顾淑芳最多也就是和符总说这件事。 我又没有拿过一分钱,也没有把符总供出去,我什么也不说,打死也不说,顾淑芳又能对我怎么样呢?她最多也就是告诉符总,这钱是什么钱,去了哪里,符总自己心里没数吗?那个时候,他反过来会找自己商量,到时再说好了。 要是自己真的污了这笔钱,那才是要担心的,如果那样,自己只能乖乖地,听顾淑芳摆布了。 张晨想到这里,心里坦然起来,他甚至都有点希望顾淑芳在这里出现,或者林老板给自己打电话,他倒要看看,这对夫妻,他们怎么来把这个残局收拾干净。 但出乎张晨意料的是,一切都静悄悄的,符总没有来找他商量,顾淑芳似乎就和那个楼上楼下的故事一样,落下了一只鞋,张晨在等着她落第二只时,第二只又迟迟没有落下。 他们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仿佛那一个晚上,从来也没有发生过。 这反倒引起了张晨的好奇,他想是什么原因,让顾淑芳的第二只鞋子落不下来? 张晨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认为,顾淑芳一定是顾及和自己的感情,不想毁了自己,所以她根本就没和符总提起过这件事。 顾淑芳还是善良的。 想到顾淑芳是善良的,而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她,张晨的心里,又有些隐隐作痛。 事到如今,要怪也只能怪顾淑芳太着急了,用了最伤害张晨自尊的这一招。 张晨不知道他们的这段暧昧关系,就这样画上句号,是好,还是不好。 0200 为了告别的聚会 金莉莉昨晚坐在沙发上,等到了一点多钟,夏总还没有回来,金莉莉实在是太困了,就去睡了。 她睡到了八点多钟起床,夏总办公室和卧室的门都还关着,金莉莉知道夏总肯定是昨晚料理后事,回来迟了,现在还在睡觉。 到了十点多钟,夏总房间的门还是静悄悄的,金莉莉就感到有些奇怪,以往,不管回来得有多迟,只要不是星期天,夏总这时候肯定已经起床,把前一天没处理和今天要处理的事情先处理一下,大不了下午补个午觉。 夏总和金莉莉说,做生意,千万不要给人一种你喜欢睡懒觉的印象,没人会和喜欢睡懒觉的人合作的,你要是给人留下这么个印记,你这个人,就会给人一种不可靠、容易误事的感觉。 金莉莉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写李嘉诚和王永庆的书,即使他们已经成为了亚洲的首富二富,每天早上,还是很早就去办公室。 是啊,谁会喜欢和一个你和他合作,还要负责为他叫早的人打交道,当然愿意和那些,你睡着的时候他还醒着,你放松的时候他还在勤奋工作,随时随地,你一个电话就能找到他的人打交道。 好在,不管张晨还是刘立杆,他们都有这样的素质,即使外面冰天雪地,也不会恋床,金莉莉嘻嘻笑着,看样子他们的未来还可期。 金莉莉走到夏总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门里面没有回应,金莉莉疑惑地扭动了门把手,门打开了,里面一片亮堂,连窗帘都没有拉,床上整整齐齐,看样子夏总,根本就没有回来。 这在夏总,又是少有的事。 他们已经形成了习惯,有时候夏总没有回来,他也会打电话给金莉莉,告诉她自己晚上不回来了,大家在一套房子里生活久了,自然会产生一种家人的感觉,不回家了,总是会习惯先告诉家人一声。 可是老包,这个家伙,还是把家人给出卖了! 金莉莉叹了口气,她现在才知道,自己是有多么喜欢,原来公司里大家亲密无间没大没小轻松随意的氛围。 金莉莉看了看自己的BB机,夏总也没有扣过她。 金莉莉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夏总去找这些人的时候,总是不方便接电话,金莉莉也不能打他的大哥大,问他,你怎么还没有回来? 金莉莉经过夏总的办公室,伸手就去开门,他们公司的门,没有一扇会是锁着的,金莉莉每天上午,都习惯进夏总的办公室,替他整理一下。 金莉莉推开门,却吓了一跳,她看到办公室的窗帘拉着,房间里一片的昏暗,也没有开灯,夏总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前,那神情,一看就知道他昨晚回来,一直就坐在这里。 金莉莉问道:“你回来了?我以为你还在外面。” 夏总没有吱声。 金莉莉走了过去,门在她的身后合拢,房间里亮了一下,然后重新回到了黑暗之中。 金莉莉走到夏总的办公桌前,夏总侧了侧脸,在脸转过去的刹那,金莉莉看到夏总的眼里噙满了泪水,金莉莉又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金莉莉悄声问道。 夏总微微晃了一下脑袋,说:“那王八蛋昨晚坐飞机去北京了,我们知道消息晚了一步,没有拦下。” “啊!”金莉莉轻诧了一声,“他要干嘛?” “要我命。” 金莉莉愣住了,她还没有完全理解夏总这话的意思,她盯着夏总看,夏总侧着头,看着黑暗中的某处,金莉莉感觉原来生硬、高大的他,在这一个瞬间,变得佝偻和萎靡起来。 金莉莉心动了一下,有些心疼,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啊! “我傍晚也会去北京,你没有起来,我自己打电话订好了票。”夏总说,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有些苦涩。 金莉莉“哦”了一声。 停了一下,他又说:“我这一去,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金莉莉大惊失色,这一下,她听懂了。 夏总坐在那里,肩膀开始不停地哆嗦,这个唱歌完全抖音的男人,这时候无声地哭了起来。 金莉莉绕过办公桌,站到了他的面前,静立了一会,金莉莉伸出手,把面前的这颗脑袋,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金莉莉也哭了:“不会的,不会的,你不要瞎想。” 悲伤的脑袋在她的怀里,越埋越深…… …… “对不起,莉莉。” 四目相对,夏总和金莉莉说。 金莉莉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很认真地说:“对不起什么?我自愿的。” 夏总把她搂得紧紧。 “我们起来,我要好好吃一顿,然后去北京。”夏总说。 金莉莉说好。 两个人从床上起来,好像要赶什么急事似的,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一下,就去了南庄酒店。 这个时间,酒店的客人正在退潮,夏总要了一个豪华包厢,金莉莉想去点菜,夏总拉住了她,和她说,今天我来点菜。 金莉莉朝他妩媚地笑笑,挽着他的手,倚着他,顺从他。 夏总说他点菜,并没有走去海鲜池或野味笼子那里,而是带着金莉莉上楼了。 坐下来后,夏总才和服务员说点菜,他一个一个报着菜名,点菜员问他这鱼几斤螃蟹几斤可以吗时,他一律都点头。 两个人一个大包厢,夏总一开始点菜,就停不下来,金莉莉知道已经够了,也没有阻止他,今天,她想什么都由着他,只要他高兴就好。 “夏总,你们几位?”点菜员问。 “就我们两个,对了,等会上菜后,和服务员说,我们自己服务。”夏总说。 “好。”点菜员点了点头,她看着手里的点菜单,提醒道:“夏总,这菜,是不是太多了?” “就这么上。” “可是,你们只有两位……” “我们饿了。”夏总和点菜员说。 “好吧。”点菜员无奈地点了下头,走了出去,包厢的服务员知道夏总说的自己服务是什么意思,也跟了出去,把门带上。 她们一走,夏总和金莉莉就抱在了一起…… 金莉莉起身,拉着夏总,去了包厢的卡拉OK舞池那里,金莉莉问:“要不要唱《驼铃》,今天状态好吗?” “好啊!”夏总眼睛一亮,“现在唱这个,还真是应景,你就是我的亲密战友。” 金莉莉莞尔一笑。 夏总摇了摇头,说:“算了,还是不要吧,我担心会唱哭。” “那我们跳舞?”金莉莉说。 夏总点了点头。 金莉莉挑了一首舞曲,放了起来,两个人紧紧地搂在一起,在那个大理石的小舞池上,一圈一圈地旋转着,亲吻着,金莉莉真想自己就这样,和夏总融化在一起,跟着他去北京,去任何地方,或者从此就回不来了。 不知不觉,两个人又哭了起来,他们倒在了舞池边上的沙发上…… 直到服务员在外面敲门,叫着上菜,他们让等等。 服务员托着托盘站在走廊里,手都已经酸了,其他包厢门口的服务员,看着她,做着鬼脸,她只能苦笑,隔几分钟,再敲一次门,直敲到里面有人说“进来!” 他们点了一大桌的菜,但几乎什么都没有吃,金莉莉不停地和夏总说,你吃这个,你再吃这个,夏总面前的骨碟里,堆满了金莉莉给他挟的菜。 夏总什么也没有吃,他和金莉莉说:“这些都是我给你点的,下一次我们再在一起吃饭,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不许胡说!”金莉莉骂道。 “好好,我不说。”夏总笑道。 金莉莉用筷子挟了菜,直接喂夏总吃,夏总这才吃了一点,两个人越坐越近,金莉莉突然一放筷子,叫道:“哎呀,我们在这里干嘛,不如回去。” 夏总也笑:“是啊,我们出来就是错的。” 夏总边说还看看手表,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两个多小时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急急地起身,急急地喊服务员买单,服务员看着这桌上一万多块的一桌菜,几乎都没有动,几千块一瓶的酒开了,也没有喝。 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0201 亲爱的蚂蚁 夏总把一张银行卡放在金莉莉的面前,和她说,我走之后,你去把里面的钱取出来,密码你知道,林一燕他们银行的卡,你应该有办法取出这么多的现金。 金莉莉看着夏总,不解地问:“干嘛?” 夏总笑了一下,他说:“要是三天之内,没有我的消息,你就带着这些钱,马上走,最好连海南也不要留。” 金莉莉摇了摇头,把卡推了回来:“我哪里也不会去,就在这里等你,你不来,我就不走,有种你不要回海南。” 夏总苦笑:“你以为我不想回来?” “我知道。”金莉莉点点头,“但我要你,在北京,不管碰到什么事,就多想想,我在这里等你。” 金莉莉这么说着的时候,就想到了陈明,她想,如果夏总变成了陈明,那我就是小赵了。 “钱你不要舍不得,要是破财能够消灾,就把钱大把大把地撒出去,你就是一个穷光蛋,要饭,你他妈的也记得要回到海南来,我在这里等你。” 金莉莉说,夏总心里一热,他背过了头去,金莉莉笑道:“大男人,羞羞,还哭鼻子。” 夏总拍了一下桌子,叫道:“好,你的话,我都记住了,我死也会死到海南。” 他把卡推过来,和金莉莉说:“这卡你还是留着,要撒币,我另外还有钱。” “那就让它留在桌上等你好了,记住,有人在,有卡在,你回海南饿不死,要是真想给我钱,那好,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银行,从这张卡里,去取一块钱给我。” 夏总看着金莉莉,他知道她这么说,就会这么做,他点了点头说好,我夏志清,记住你的话了。 眼看着时间就要到了,夏总准备去楼下打车,金莉莉说不要,我开车送你。 夏总吃了一惊,他问:“你能开吗?” “可以,撞了又怎样?”金莉莉说。 夏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没错,撞了又会怎样。” 两个人下车,坐进了车子,金莉莉开着车,送夏总去机场,夏总赞赏道:“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到了机场,金莉莉却怎么也停不好车,还是夏总帮忙,把车停好。 两个人手拉着手进了候机厅,夏总就要过安检了,两个人站在那里,心里是万分的不舎,金莉莉也不管众目睽睽,抱着夏总亲吻起来,夏总反倒脸红了。 周遭的人都看着他们,金莉莉感觉着夏总浑身的不自在,轻轻笑道:“好吧,先放过你。” 金莉莉看着夏总过了安检,在自己的视线里消失,她还是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透过候机厅的玻璃,她看到一架又一架的飞机起飞,心里空落落的,她觉得每一架飞机上都有一个夏志清,正在离她远去。 金莉莉走到了停车场,坐进汽车,把车开出来的时候,车头刮到了边上的车,她连停都没停一下,就继续开,后面巡场的保安在大声呼喊,她也懒得理他,管自己开走了。 一路上,金莉莉只觉得这车的方向盘,比刚才来时重了很多,是不是被撞坏了?金莉莉也不敢在大街上停下来看看,心想,管他,只要还能开就行。 回到了金融花园的地下停车场,她倒了几次,也没有办法把车倒进车位,正好有一辆汽车进来,金莉莉赶紧下车,把那辆车拦住,那辆车的驾驶员停下了车,摇下车窗,金莉莉和他说,我车子倒不进车位,你能不能帮帮我忙。 那人笑笑,下了车,问道,新司机吧? 金莉莉摇了摇头:“不是,还没拿到驾照。” 那人看了一眼金莉莉,笑道:“厉害。” 他坐进金莉莉的驾驶座,扭头朝右边看看,又好奇地看看站在车外的金莉莉,金莉莉问:“怎么了?” “你手刹都没放开,就这样开车?” “要死。”金莉莉叫道,“我从机场过来,一直都没有松手刹,我说这方向盘,怎么这么重。” 那人哈哈大笑,金莉莉叫道:“别笑了别笑了,快帮我把车停好。” 那人一把就把车停进了车位,下了车,走回自己的车里,还在笑,他和金莉莉说:“但愿我下次开车在路上,不要碰到你。” 金莉莉骂道:“你怕什么,躲远一点不就行了。” “好好,遵命。”那人一踩油门,就开走了。 金莉莉上了楼,她把门反锁了,走到厨房看看冰箱,冰箱里还有不少的鸡蛋和面条,自己的房间还有饼干,这就够了,她觉得这些东西,足够支撑到夏总回来。 金莉莉走回客厅,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她把所有的电话线都拔了,在夏总没有回来之前,不管是客户还是熟人,金莉莉觉得,自己都没有什么话要和他们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什么业务,什么项目,夏总都准备让自己跑路了,这些,还重要吗?要是夏总不能回来,这些,有也就等于没有,注定烂尾的命。 拔完了所有的电话线,金莉莉想想,又找到一个塑料袋,把自己的BB机装进去,然后,放进冰箱的冷藏室,在冰箱里的东西没吃完之前,夏总没回来之前,她已决定,不去管还有什么人会扣她了。 金莉莉觉得自己接下来的每天,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等待和祈祷,一心一意地等待和祈祷,祈祷夏总平安无事,等待着夏总平安地回来,不能有其他任何的事情可以打扰。 虽然他们从早上到现在,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但金莉莉觉得,他们已经好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了,好到了两个人已经难分难舍,彼此都是对方的唯一了。 金莉莉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不想看书,不想看电视,甚至不想去看窗外,她唯一想做的就是,细细地回想着自己和夏总的一点一滴。 一个名字突然闯进了金莉莉的脑海,张晨,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金莉莉吓了一跳,她既是被这个名字吓到的,又是被这个名字居然能吓到自己这一件事,吓到的。 她不得不想到张晨,金莉莉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一直好像是和人在过家家,只有碰到了夏总,才把自己彻底打开,自己才成熟,才好像第一次,铭心刻骨地知道了怎么去爱。 金莉莉哭了起来,她轻轻地呢喃,张晨,对不起。 她说着张晨对不起时,张晨又似乎退到了很远很远,连面目都模糊起来,她很明确自己现在真正担心和在意的还是夏总,只要夏总能够回来,自己还有什么,不可以舍弃的,包括张晨。 金莉莉自己也对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感到奇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仅仅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一切都变得这么不可思议,这几个小时的亲昵,竟然抵消了他们几年的相处。 金莉莉就这样,坐到了外面的天完全暗了下来,她想夏总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走在北京的街上了,金莉莉没有去过北京,她不知道北京的大街会是什么样的,但想到夏总此刻就在北京,她感到北京这两个字,也变得亲近起来。 我爱北京,北京北京,你也要好好地保护我的夏志清。 金莉莉坐在黑暗中胡思乱想着,乱想的中心始终围绕着夏总,想得累了,她就倒下去,在沙发上睡着,朦朦胧胧听到有人开门进来,金莉莉腾地坐了起来,这才发觉,原来是自己在做梦。 她和老包的办公室,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淡黄色的亮光,从窗外一直泻到了客厅里。 远处传来汽笛的声音,这是秀英港,有轮渡准备靠岸,金莉莉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朝那边看着,虽然现在已是午夜,码头上还是聚集了很多的人车,电线杆上的碘钨灯,把码头照得雪亮,那些人就像一只只透明的蚂蚁,在那里活动。 金莉莉又想到了夏总,她不知道,夏总现在在哪里,他会不会在北京的路灯下,也像一只透明的蚂蚁,还在不停地移动。 那可是我亲爱的蚂蚁。 0202 一个人往左,一个人往右 金莉莉自己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原来可以喜欢得这么突然和冲动,这么的不顾一切。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让人牵肠挂肚,如果爱有十分的话,金莉莉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到了十分,相比之下,自己原来和张晨的爱情,就变得浅薄了。 金莉莉有一点失落,又有一点满足,原来书上写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是存在的,而且让自己亲身经历了。 金莉莉觉得自己现在,就已经轰轰烈烈了,和那些眼看着自己的爱人走向刑场或战场的相比,自己一点也不比她们逊色,我也正在用我的生命和全副的身心,等待着我的爱人归来。 金莉莉想起了夏总的那句话,“我这一去,很可能就回不来了。”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充满了仪式感,让金莉莉的等待变得有些悲壮。 金莉莉很喜欢也很得意于这种悲壮,它让她的爱,似乎变得博大而又深邃,充盈了整个世界。 她很满意自己,当夏总把银行卡放在自己眼前,和自己说,你可以带着这些钱离开的时候,金莉莉很满意自己,那时候她一丝的迟疑也没有,断然就拒绝了,这种断然,让她的爱变得纯粹起来。 金莉莉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喜欢金钱的人,但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原来都把自己想错了,原来自己还有在钱面前,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心里一点涟漪也没荡开的时候。 这个诱惑,可不是那一瞬间的,它是有时间让她可以反悔的,如果她想,那张卡现在还在桌上,她可以走进去拿了它,去林一燕他们的银行,把上面的钱都取出来,然后远走高飞。 但金莉莉,一点这个念头也没有。 你怎么这么棒啊?金莉莉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金莉莉每天就在客厅的沙发周围这一小块的空间活动,连自己的房间都很少去,因为这里,如果夏总回来,她会第一时间知道。 金莉莉没有洗脸,没有刷牙,几天才冲了一次的凉,要不是肚子实在饿得不行,她甚至都不会离开沙发,去给自己搞点吃的。 几天的面条吃下来,她已经觉得筷子都比面条还好吃了,不过没有关系,谁让我现在在等人呢。 几天的饼干啃下来,她觉得随便拿一本书,撕下几页纸放进嘴里嚼嚼,那味道大概也不会比饼干更差,不过没有关系,谁让我现在在等人呢。 金莉莉听到周正来敲过门,金莉莉心里奇怪,周正不是知道夏总去了北京吗?夏总要是回来,他肯定也会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 金莉莉听到周正在外面叫,莉莉,莉莉。 金莉莉没有去开门,也没有吱声。 周正走了以后,金莉莉突然想到,他一定是夏总让他来看看自己的,对了,一定是这样,不然他怎么会来这里,还叫着自己的名字呢? 想到夏总自己深陷那么大的麻烦,他还牵挂着自己,要让人过来看看自己,金莉莉不禁就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金莉莉很希望自己现在已经病了,一天比一天憔悴,她希望当夏总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奄奄一息,夏总抱着她,还以为她已经死了,当夏总痛不欲生、两眼垂泪的时候,她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脸,夏总一定会喜极而泣。 金莉莉太被这样的戏剧效果吸引和感动了,她长久地住在剧团,看到追光灯追着谭淑珍,下面的观众把掌声和欢呼送给谭淑珍时,金莉莉暗地里是羡慕的,有哪个女孩子不会有个主角的梦呢? 金莉莉觉得自己的这一天也到来了,在这出感人肺腑的戏里,自己才是主角,真正的主角。 金莉莉去洗手间的镜子里照照,不禁叹了口气,虽然每天的清汤寡水,怎么就不见自己消瘦和憔悴下去呢,不禁没有憔悴,他妈的这双眼睛,还炯炯有神,好像比以往还更明亮。 自己除了有些蓬头垢面以外,脸色怎么会依然红润呢?没道理啊。 金莉莉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也没有头晕的感觉,看样子自己一时半会也不会生病,这他妈的,怎么想要奄奄一息都这么难? 金莉莉叹了口气,她觉得只要自己还没奄奄一息,这主角就只能算是当了半个,不够圆满。 金莉莉躺在沙发上,她听到还有其他的人来敲过门,有金莉莉认识的,也有金莉莉不认识的。 他们喊着夏总的名字,还有喊着老包的名字,还有人喊小金小金,不过喊小金的,都是在喊完了夏总和老包,没有回应之后,这让金莉莉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待遇,哪里是一个主角该受的啊。 把自己排在夏总后面,自己愿意,他妈的还排在老包那个叛徒的后面,这就太不像话了。 金莉莉对所有这些叫门,一律是不理不睬。 …… 一连几天,顾淑芳那里都没有动静,张晨也没有再看到过她,每天回去,三楼仍然是一片漆黑,自己留在办公室里的纸条和单据,第二天顾淑芳就收走了,该汇的钱一笔也没有耽误,一切似乎又回复到风平浪静,张晨禁不住松了口气。 看样子顾淑芳是真的决定放过自己,或者至少,不在这一件事上和自己纠缠了,等着,攒着,以后一起来算总账。 晚上,张晨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他再也没有听到楼上顾淑芳的动静,张晨断定自己那天,就和那个女的哭声一样,是自己神经太过紧张,听岔了。 张晨在给顾淑芳写纸条的时候,很想多写一两句对她示好的话,想想又算了,他担心自己这样做,在顾淑芳看来,会不会是自己做贼心虚的表现? 既然已经平复成一潭死水,自己又何必再去激起一些的波澜? 何况,这纸条,又不一定是只有顾淑芳一个人能够看到,想到这里,张晨联想到了另外件事,他想彩珍他们,会不会把自己每天靠写纸条和顾淑芳交接工作的事,和符总说?如果这样,岂不更好,更能证明自己和顾淑芳一点关系都没有? 呸呸!你是想和她有关系还是,你们已经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需要你这么挖空心思?张晨骂着自己。 桌上的电话响了,张晨接了起来。 “指导员,你那个猪草妹呢?”电话里,二货问道。 张晨知道他说的是金莉莉,张晨说:“我怎么知道,我们又不天天在一起,你要干嘛?” “干嘛,逼养的我到处都找不到她,施工队的老蔡,也在找她,也找不到。” 张晨奇怪了:“你们找她干嘛?不是有老包吗?” 二货比张晨还奇怪,问:“指导员你不知道?” 张晨愣了一下,反问:“知道什么?” “老包已经叛变了,逼养的,他已经不在他们公司了。” “啊!”张晨吃了一惊,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自己没听金莉莉说过?会不会是二货这逼养的,在瞎扯? “老包离开公司,你怎么知道?”张晨问二货。 “那天猪草妹和夏总到工地,亲口和我们说的啊,夏总还让我们以后工地上的事,都找猪草妹,逼养的,不然我找她干嘛?她是你指导员的马子,我再屌痒,也不会去撩她……” “那天是哪天?”张晨知道二货说下去,会越说越离谱,赶紧打断他问道。 “星期天啊。” 张晨更糊涂了,星期天金莉莉不是从望海楼离开,去学车了吗,怎么又会跑去三亚?她要去三亚,头一天晚上,他们在一起厮混了一整夜,她也不可能不和自己说啊。 “你没记错?”张晨问。 “逼养的,这才过了几天,我怎么会搞错。”二货骂道。 张晨突然明白了,既然老包叛变,事发突然,金莉莉和夏总,突然的去三亚处置这件事情,那肯定也是临时的决定,怪不得金莉莉没告诉自己。 “你打夏总的大哥大吧,他们应该在一起。”张晨和二货说。 “不在一起,夏总去北京了。” “我操,你又怎么知道?” “夏总和谭叔说的啊,说回北京,处理家里的一点急事,工地上小事就找猪草妹,大事就等他回来再说。” 张晨一下子慌乱起来,他觉得二货说的这些,都应该没错,要是夏总也不在海南,那么,金莉莉会去哪里了呢? 特别是,既然夏总临走,把工地上的事交给金莉莉去处理,按金莉莉的脾气,她是应该天天守着电话,甚至自己亲临三亚坐镇才对,怎么可能,二货和施工队,都找她不到? 0203 寻找金莉莉 二货还要啰嗦,张晨赶紧打断了他,和他说,我先帮你找找,找到了让她打给你。 张晨说完,就把二货的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张晨赶紧扣了金莉莉,接着就打金莉莉办公室的电话,电话里是急促的嘟嘟的忙音,张晨担心是金莉莉在回他电话,赶紧把电话挂了,张晨坐在那里,双手支着下巴,盯着桌上的电话看,等了五六分钟都没有动静,张晨忍不住又给金莉莉打了电话。 电话里还是忙音,张晨的心却定了下来,他想,电话那头,金莉莉一定是在和远在北京的夏总商量事情,她在通电话,当然就没有时间回自己和二货,或任何人的电话,。 “这个屌毛,大惊小怪的!”张晨站了起来,嘴里骂着二货。 张晨刚走出办公室,库管员正来找他,和他说,刚送过来的几车沙子有问题,武师傅说,好像是海沙,不是河沙。 张晨跟着库管员过去,他们到了堆沙的地方,看到小武也在那里,正在骂给他们供应沙子的供货商,看到张晨过去,供货商和小武都迎了过来,小武说,今天这沙子,我看着不对。 张晨走过去看看,他发现今天送过来的沙子比较细,颗粒均匀,颜色呈深褐色,和原来的那堆沙相比,色泽黯淡了一些,确实像是海沙。 小武让供货商拉回去,供货商有些为难地看着张晨,还狡辩说,这个,确实是河沙没错。 小武拍了拍供货商的肩膀,说:“你来。” 他走到原来的那堆沙前面,伸手抓了两把沙,用力攥紧,然后松开,双掌对拍了一下,再把两只手掌给他们看,手掌干干净净。 他接着走到今天拉来的沙子前,同样抓了两把,攥紧,松开,拍拍手,摊开手掌,他的手掌上,还粘了不少的沙子。 供货商的脸红了,小武接着抓起今天的沙子,用舌头舔了舔,他问供货商:“你要不要也尝尝?” 供货商赶紧摆手,尴尬地笑笑,和他们说了老实话,前两天不是台风吗,广东那边的沙子都运不过来,又担心这里供应不上,没办法,才把供应学校填沙坑铺操场的海沙,送几车过来。 “那我们情愿停工两天,这沙子也不能用,不然到时候大面积的龟裂,全部都要返工,这个损失谁来承担?”张晨问他。 供货商哑口无言,讪讪地笑着。 张晨和库管员说:“监督他们,把这里都清干净。” 库管员说好。 张晨和小武走回办公室,坐下来,张晨想起金莉莉的事,又拨了金莉莉办公室的电话,还是忙音,张晨嘀咕道:“奇怪。” 小武问:“怎么了?” “莉莉找不到了,扣她没回,办公室里的电话又都是忙音,哪里会这么长时间都在通电话?” 张晨说着,又拨通了传呼台,让他们连扣三遍金莉莉。 张晨刚刚放下电话,电话就响了,张晨赶紧接了起来,还是二货,二货嚷嚷着:“指导员,有没有找到猪草妹?” 张晨说:“没有,我马上去他们公司看看。” “不在公司,他们公司,谭淑昨天和今天上午,已经去过两次了,都没有人。”二货说。 这一下张晨真急了,他骂道:“你怎么不早说?” 二货回骂道:“逼养的,我前面话还没有说完,你就把我电话挂了。” “好好,这样,你去金陵度假村找找,我再去他们公司看看。”张晨叫道。 挂完了电话,张晨把二货前面和他说的内容,简单地和小武说了,小武也紧张起来,叫道,那我们还不赶紧走。 张晨和小武到了金融花园,门口的保安,是“野猪的车辆”,他看到张晨,就问:“来找女朋友?” 他打招呼的同时,升起了道闸,挥手让他们的摩托进去。 张晨正想过去,又停了下来,他问“野猪的车辆”,今天有没有看到金莉莉。 “野猪的车辆”摘下头顶的贝雷帽,用手擦拭着额头的汗,想了一会,和张晨说:“这两天都没有看到他们公司的人。” “你最后看到是什么时候?” “四五天之前,那天你女朋友一个人,开着汽车回来。” 张晨一听,就知道不靠谱,金莉莉连驾照都没有,怎么会开着车回来,她就是想开,夏总也不会允许啊,金莉莉也不是那种因为老板不在,就偷偷开着公司的车,出去无法无天的人,“野猪的车辆”一定是记错了。 张晨朝他抬抬手,进去了,他们到了金莉莉他们公司所在的G号楼,把摩托停在门口,人就跑上楼去。 张晨和小武到了金莉莉他们公司门口,两个人敲着门,张晨叫道:“莉莉,莉莉!” 门里面静悄悄的。 两个人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又敲,还是没有反应,倒是把隔壁公司的人敲出来了,和他们说,他们公司的人都不在,这两天有很多的人来找他们,都没找到。 两个人沮丧地下了楼,走到一楼的门口,张晨觉得心里一派茫然,如果金莉莉不在公司,张晨不知道她还会去哪里。 两个人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小武看了看张晨,吞吞吐吐地说:“晨哥,你说那个什么老包,叛变了,会不会……” “你是说他会不会加害莉莉?”张晨明白小武的意思,小武点了点头。 “不会。”张晨摇了摇头,他和小武说:“那家伙平时和莉莉关系还不错,要有矛盾,也是他和夏总之间的矛盾,他要报复,也只会找夏总,不会找莉莉。” “有道理。”小武表示赞同。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张晨站起来,和小武说:“我再上去看看。” 小武也站了起来,说:“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人重新上楼,重新在金莉莉他们公司的门上敲着,里面还是没有动静,隔壁公司的人开门出来,见是他们,什么也没有说,退了回去。 张晨和小武到了大门口,张晨问“野猪的车辆”:“我女朋友他们公司的老包,你认识吗?” “你说那个阿苏?” 阿苏是香港电影《黄飞鸿》里的角色,也叫“牙擦苏”,一口的龅牙,这部电影刚红了不久,金融花园的保安,私下里就都叫金莉莉他们公司的老包为阿苏。 “对,就是他。”张晨说。 “他更久,好像都有一两个月没有看到他了。”“野猪的车辆”说。 张晨想了一下,他问:“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其他的兄弟最近有没有见过龅牙苏。” “野猪的车辆”头一仰,既表示小意思,又表示等等,他走回岗亭,拿起挂在门里的对讲机,叫了起来:“弟兄们,你们最近有没有见过G楼的阿苏。” 对讲机沙拉沙拉响,里面的人一个个都说没有,看样子,老包已经是这里的名人,他要是进出,保安不可能不记得的。 张晨稍稍松了口气。 “野猪的车辆”看了看张晨,转过身去,背着张晨他们,压低了嗓门,问道:“弟兄们,那你们什么时候见过阿苏他们公司的‘假正经’?” 对讲机又是沙拉沙拉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有人回答说上个星期,有人回答四五天以前,就是没有人说这两天看到过。 “野猪的车辆”转过身,不好意思地朝张晨笑笑,张晨知道他的不好意思,是因为他不得不让自己知道了,金莉莉在他们保安中间的外号。 张晨把口袋里的半包烟扔给他,和他说“谢谢!” 张晨他们已经走了,“野猪的车辆”冲着他们的背影喊:“我要是看到她,就和她说你来找过她了。” 张晨的右手抬了抬。 0204 差点坏了大事 张晨和小武回到了办公室,张晨先扣了金莉莉,然后从包里拿出通讯录,从里面翻出夏总的大哥大号码,张晨一个个按着电话键时,手都在发抖。 张晨拨了几次,夏总的大哥大都打不通。 张晨想了一会,扣了林一燕,林一燕回过来,张晨问她:“有没有见过金莉莉?” 林一燕笑了起来:“你怎么问我要金莉莉,应该是我问你要才对啊。” 笑完,林一燕马上感到事情蹊跷,反问道:“莉莉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有。”张晨赶紧说,“我就是扣她,没有回,我以为在你那里。” 林一燕吁了口气,她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张晨挂断林一燕的电话,又扣了二货,二货马上回了过来,张晨叫道:“你有没有去金陵度假村找过?” “我现在就在金陵度假村,逼养的,前台的妹妹说,星期天以后,就没见过他们三个人,应该是都回海城了。”二货和张晨说。 张晨呆呆地坐在那里,这些地方都找不到金莉莉,他不知道,金莉莉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小武在边上安慰说:“晨哥,放心吧,莉莉姐不会有事的,她就是和人贩子在一起,也是她把人贩子给卖了。” 张晨听了小武这话,禁不住笑了起来,心里却还是抑制不住的七上八下。 两个人坐在那里,也没有话说,只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苦笑着。 过了一会,刘立杆来了,他进门就叫:“莉莉找到了吗?” 小武摇了摇头,张晨奇怪道:“你怎么会知道?” 刘立杆瞪了他一眼,和他说:“林一燕和你通完电话,就打金莉莉公司,他们公司的电话,一部也打不通,扣了金莉莉,也没有回,她担心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不敢打给你,就打给了我。你们他妈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扣我?” “扣你有什么用?该找的地方我们都找了,该问的人我们都问了,屁都没有。”张晨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他妈的还能知道什么新鲜的地方?” “先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刘立杆说。 张晨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又和刘立杆复述了一遍,刘立杆听完,松了口气,他说:“这样说来,莉莉危险是没有什么危险,我估计,她应该是和那个龅牙在一起,不方便通电话。” 张晨一惊,失声叫道:“他们在一起干嘛?!” 刘立杆笑笑:“你急什么,莉莉现在在做秘密工作,策反啊。” “快说,怎么回事?”小武催促道。 “你们想想,那个龅牙叛变,肯定不是离开公司这么简单,莉莉他们急急地赶去三亚,夏总又急急地赶去北京,你们还真信了他的鬼话,什么家里的事情,他是去做危机处理了。”刘立杆很笃定地说。 “这个,怎么说?”张晨和小武,都没听明白。 “那龅牙叛变,一定是和夏总有什么冲突,他肯定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会想报复,怎么报复?他打又打不过夏总,只能写信啊、举报啊、告密啊,玩阴的,只要是公司,哪家公司内部人反水,不是一堆的问题,何况那龅牙以前还是会计,他手里的把柄就更多了。” 刘立杆说着,张晨不停地点头,他觉得刘立杆分析得很有道理,做会计的,大概都是这个德行,连顾淑芳不是都要用那二十五万要挟自己吗?别说这个龅牙苏了。 “莉莉他们的投资方是不是北京的?”刘立杆问张晨,张晨点了点头。 “那就没错了,夏总去北京,就是去和投资方沟通这事,或者说难听点,叫作串供,以防一旦事情败露,大家猝不及防,束手无策。” 张晨赞同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这和莉莉又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那个龅牙会在哪里?他会那么傻,自己去公司送死吗?他肯定是躲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莉莉和他关系不错,应该可以联系上他,这样,莉莉和夏总,一个去北京做预防工作,一个去找龅牙,做思想工作,就是策反没有成功,也要把龅牙先稳住,以防他狗急跳墙。” “可是,莉莉姐就是和他在一起,也可以回电话啊。”小武还是不解。 “你傻啊?”刘立杆骂道,“你怎么知道他躲的地方就一定有电话?莉莉接到传呼,和他说,我去找电话回个传呼?那龅牙早吓跑了,人家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通风报信?” 张晨和小武,恍然大悟,他们仔细地想想,只有刘立杆的这种解释是合情合理的,也是最可能发生的。 “放心吧,莉莉没事。”刘立杆说,“那龅牙要玩莉莉,还不是她的对手,再说龅牙现在也是惊弓之鸟,他想砸了夏总的饭碗,夏总还不要他小命?他什么级别,夏总什么级别,会是对手吗?他现在估计,反过来还要莉莉帮他说好话,保护他了。” 听刘立杆这么说,张晨终于彻底松了口气,他问刘立杆:“那莉莉什么时候会出现?” “这个事情,最终还是要夏总和龅牙面对面解决,夏总什么时候从北京回来,金莉莉什么时候就结束了她的策反和稳住他的工作,又会来让你喝西北风了。” 刘立杆说着,哈哈大笑,张晨和小武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这个傻逼。”刘立杆看着张晨骂道,张晨被他骂得摸不着头脑。 刘立杆继续说:“你怎么能给林一燕打电话?” “我找莉莉,打林一燕怎么了?”张晨奇怪地问。 “怎么了,哼哼。”刘立杆冷笑道,“莉莉他们公司,在林一燕他们银行,有两千九百万的贷款,林一燕还是这个项目的信贷员。 “你和她说,金莉莉找不到了,她打了他们公司所有的电话,连三亚的都打了,也打了夏总的大哥大,都打不通,你说她是不是会吓掉半条命?她要因此流产,你等着启航来找你算账。” “啊!”刘立杆一说,张晨也醒悟过来,他想,确实,对银行来说,贷款企业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是他们很关心的,更别说公司的三个人,都同时失踪这么大的事情,林一燕作为信贷员,如果金莉莉他们公司出问题,她是有责任的。 张晨着急了起来,他赶紧抓起桌上的电话,刘立杆“啪”地一下,把他的手按住了,刘立杆问:“你要干嘛?” “我马上给林一燕和启航打电话,告诉他们,金莉莉他们公司没事,那个酒店,施工和装修都还在正常进行。”张晨急道。 “还用你说,傻逼,我前面就和林一燕分析过了,她也同意我的看法,我向她保证金莉莉他们公司没事,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她也同意,暂时不把这个情况向他们行长汇报,等夏总回来再说,不然,整个海发行都会闹得天翻地覆的。” 刘立杆说完,又瞪了张晨一眼,追骂一句:“都是你干的好事,要是因此出问题,我们没喝西北风,金莉莉倒真的要喝西北风了,傻逼!” 张晨长长地松了口气,呵呵笑着,虽然刘立杆在骂着他,他却觉得,这骂声怎么这么好听,也骂得应该,骂得及时。 “将功赎罪吧。”刘立杆和张晨说。 张晨看着他,不知道他又在说什么。 “司令今天这么一折腾,我估计你那位大哥,也坐不住了,你还不给他打个电话,帮莉莉他们稳定一下军心,不然,你大哥真的要让司令他们停工了。”刘立杆说。 张晨一听有道理,他站了起来,说: “打什么电话,我自己跑一趟,当面和谭总说清楚,工地上,可不是只有二货他们,还有施工队,那施工队,已经被前面的老板吓了一次,现在,只怕比二货他们还惊慌,施工队,我说的话不灵,谭总和他说了,才会有点效果。” “你总算是开窍了。”刘立杆叫道,“快点去吧。” 0205 为伊消得 金莉莉听到张晨的敲门声,吓了一跳,她屏住呼吸,坐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心却紧张得怦怦直跳。 她听到他们敲门,叫着自己的名字,停了一会,又敲门,又叫着自己的名字,她听到隔壁有人出来,和他们说了什么,他们离去了,金莉莉松了口气,却突然又响起了他们的敲门声。 这一切,怎么都那么的孩子气? 金莉莉听到和张晨一起来的,还有小武,但没有刘立杆,金莉莉放了心,她觉得刘立杆要是在门外,说不定能感知到自己在这里面,就是不开门,这个家伙,好像总是有这样的直觉。 金莉莉想到了他们的那块地,想到了他们的那种欣喜和受到打击后的愤怒,这些都是多么小儿科的事情啊? 金莉莉想到自己曾经也和他们一样,傻傻地做着发财梦,乐此不疲,就觉得好笑,发财不是很容易吗,我现在这里就躺着一张银行卡,取了我就是富婆。 但我不稀罕。 金莉莉觉得自己和他们,和张晨之间,已经有一条深深的鸿沟,自己已经无法站到他们的程度去看问题了,就像他们,也无法体会自己经历的这一切,至少在这一点上,刘立杆说的没错,自己确实是两眼朝天了。 朝天看,世界才会那么广阔,不行吗?朝地看,你最多只能看到马路边的一分钱。 金莉莉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这条鸿沟是怎么形成的?她觉得和夏总有关,我都已经跟随着人横刀立马,在战场左冲右突了,你还要我退回到街头弄堂,去玩假假的战争游戏? 如果那样,金莉莉觉得自己心有不甘,胜利不成其为骄傲,失败也无所谓气馁。 这不是金莉莉所需要的。 金莉莉不会去给张晨他们开门,不会应答他们,她不想见任何人,任何人加在一起,都没有金莉莉的忧虑和哀愁大,都无足轻重。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夏总和她说,我要是三天没有回来,你就带着钱走,那就说明,三天是夏总自我拯救的黄金救援期,今天已经五天,不是救援失败,就是老包这王八蛋,造成的伤害比夏总预计的还要大,不然他不可能没回来的呀。 他说他死也要死回海南。 他是不可能会骗她的。 她很相信这点。 金莉莉瘫软在沙发上,她觉得自己每一寸皮肤都没有力气了,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向奄奄一息迈进? 金莉莉觉得自己开始垮掉的时候,却丝毫没有原来的兴奋,她自己告诫自己,从现在开始,没有什么理所当然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奇迹,要是夏总在奇迹中归来,那就是奇迹中的奇迹。 我就是要等待和创造奇迹。 金莉莉翕动鼻翼,她闻到自己身上都已经臭了,混蛋,你就这样臭烘烘地等待着奇迹,奇迹还会来吗? 金莉莉吓了一跳,她突然觉得奇迹之所以没有发生,是不是真的就是因为自己的邋遢造成的? 金莉莉赶紧跳了起来,跑去了洗手间,把自己彻彻底底地洗了一遍,还抹了口红,喷了香水,看着镜子里容光焕发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走回到客厅里,端坐在那里,她想人和人不管相距有多远,互相都是有感应的,相爱的人就愈加,她要努力地振作精神,在后面支撑着夏志清,不管他此刻面临怎样的处境,自己都要帮他顶着。 老娘怕过谁啊? 金莉莉在沙发上坐得累了,就去办公室坐,虽然外面是一片湛蓝的天空,但在金莉莉看来,都是灰色的,只要夏总没有回来,金莉莉的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张晨和小武来过以后,似乎整个世界就把他们公司和她给遗忘了,再也没有人来敲过他们的门,人是最容易习惯的动物,看样子他们已经习惯了她的消失。 想到这里,金莉莉心里又有些不满,她看看桌上的台历,今天是周六,本来应该是她去望海楼的日子,张晨居然没有再来找过他,他居然就用那反复两次的敲门就把自己打发了,不是打发,是放弃,金莉莉觉得张晨是已经接受了她不存在的这个事实。 这是什么狗屁的爱情呐。 就像刘立杆,看上去和谭淑珍爱得死去活来,还刻椰子,玩浪漫,她以为他们分手,刘立杆会痛苦得痛不欲生,没想到他一转身,上了叮咚们的床,就好了,活蹦乱跳了,谭淑珍就像一个屁,一阵风,不见了。 张晨会不会也跟着刘立杆,去爬叮咚的床?他就是不去,刘立杆也会拉他去的。想到了这点,金莉莉对那个自己熟悉的身体,突然就无比的厌恶起来。 真他妈的恶心啊。 金莉莉坐了一会,她觉得自己身上的香味消失了,要是这时候夏总进来怎么办啊,不行不行,她赶紧又给自己喷了点香水,过了几个小时,她觉得自己身上又有味了,赶紧又去洗澡。 洗澡的时候又害怕这个时候,夏总正好回来,她洗得寥寥草草,匆匆忙忙,竖起耳朵听听,外面好像真的是有动静,金莉莉赶紧用浴巾把身子一裹,就跑了出来,可外面一切照旧,还是空房空沙发空椅子,进来的门关着,夏总的办公室和卧室的门也都关着。 金莉莉叹了口气。 等到外面的天完全黑了,秀英港的汽笛声,一次比一次清晰,夜就越来越深了。 金莉莉看看手表,已经是十二点多钟,夏总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回来了。 金莉莉在黑暗中,呆呆地坐了一会,她起身去了夏总的房间,把门开着,这样自己可以听到外面的动静。 她走到夏总的床前,让衣服一件件从自己的身上滑落,她光着身子爬上了床,用毯子把自己盖好,她觉得枕头上毯子上,还有夏总的气息,还有那天,他们那么努力和美好地流出的汗味。 泪水顺着金莉莉的脸颊流了下来…… 冰箱里的食物已经越来越少,金莉莉必须控制自己,不到万不得已,就不去吃,她煮了一大锅的面条放在冰箱的冷藏室里,实在饿得不行,就吃两筷子冷面,她觉得自己可以一口气把这一锅的面条都吃完,自己朝自己尖叫,不行不行。 她强忍着把锅子放回冰箱,把门关上,自己迅速地逃离厨房,她觉得自己再在这里多待一会,就真的会把面条都吃完的。 这已经是她的最后一锅面条,如果那样,那她很可能,在夏总没回来之前,就把自己饿死了。 金莉莉的眼睛和胃都死死地盯着紧闭的门,她是多么想出去好好地吃一顿啊,可是,她做不到。 她觉得那一扇门是她为夏总紧闭的,只有夏总才可以把它打开。 要是她自己现在忍不住去打开它,那她之前的努力和等待就破功了,一切都会迅速地消失,外面的世界会从那扇门里,挤挤捱捱地进来,自己会招架不住的。 如果外面的世界侵门踏户,面目狰狞,那夏总就很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这扇门是我金莉莉为夏志清锁的,夏志清,就请你自己亲自来打开它。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金莉莉不知道夏总离开已经多久了,冰箱里的面条都吃完了,连盛面条的锅都被金莉莉用冷开水荡了荡,喝了下去。 她搜寻了整个房子,连老包房间里放了好久的饼干都找出来吃了。 终于,金莉莉苦笑着,她想,就是放一万只老鼠进来,在这所房子里,也不会找到一点食物。 金莉莉晚上还是躺在夏总的床上,起床就去洗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想奄奄一息的时候,人越来越精神,但她想每天振作精神的时候,人却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消瘦。 她坐在沙发上,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她觉得就是她想,她也已经没有力气,去拉开那扇死重死重的门。 这样很好,在世界遗忘我们的时候,就让我们在一扇门后,把自己也遗忘了吧。 这么酸的词冒了出来,金莉莉不禁笑了一下。 金莉莉死死地盯着那扇门,突然,她感到那门锁在动,金莉莉傻了,她擦了擦眼睛,那门锁确实在动,金莉莉傻透了。 接着门就打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啊!”地一声惊诧,金莉莉晕倒过去。 0206 吃的真是快 金莉莉慢慢悠悠地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脑袋在夏总的怀里,金莉莉惊喜地叫道:“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夏总点了点头:“我回来了。” “事情都解决了吗?” “都解决了。” 金莉莉松了口气,她挣扎着想起来,夏总把她按住了,夏总和她说,再躺一会,好好休息。 金莉莉就乖巧地躺着不动了。 夏总看着金莉莉的脸,和她说:“你瘦了。” 金莉莉笑道:“我没有事,只是饿了。” 夏总心里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问:“我走以后,你就没有出去过?” 金莉莉点了点头。 夏总吃了一惊,他站了起来,把金莉莉的头放在沙发扶手上,自己走到厨房,把冰箱冷冻和冷藏室的门都打开,看到里面除了一个包成一团的塑料袋,什么都没有,夏总打开塑料袋看看,里面是金莉莉的BB机。 面对着这个空空如也的冰箱,夏总什么都明白了。 他赶紧走了出来,在自己的包里翻着,翻出了一个面包,递给金莉莉,和金莉莉说:“这还是飞机上送的,你先吃了它,我们马上出去吃饭。” 金莉莉“嗯”了一声,接过面包,狼吞虎咽地吃着,夏总赶紧去给金莉莉倒了一杯水,和金莉莉说: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去买。” 金莉莉边吃边摇着头:“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去,你回来了,我就不会放你走。” “好好,我哪里也不会去。”夏总说着,在金莉莉的身边坐了下来,搂着她,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以前,夏总觉得,陈明什么都不如自己,只有一点,他身边有一个小赵,这是自己比他不过的,但现在,夏总觉得自己也有了自己的小赵,不,是莉莉。 夏总看着金莉莉狼吞虎咽地吃着那个面包,心里就一阵阵的酸楚,他从来还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把一个面包,吃得这么香。 吃完了面包,两个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准备出门,金莉莉说:“有力气了,我要抱抱。” 两个人站着拥抱、亲吻,夏总问金莉莉:“我要是再不回来,你怎么办?” 金莉莉摇了摇头,笃定地说:“不会的,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 夏总笑道:“你真厉害,把警察都骗过去了。” 金莉莉吃了一惊,我什么时候骗过警察了? 夏总和她说,自己到了北京,想想还是不放心,就让周正来公司看看,想办法把你送出岛,周正来了,敲了半天的门,里面都没人回应,他和我说,你肯定是早就拿着钱走了,世界上哪里还有这么傻的人,大难临头,还不各自飞的,并且是带着钱飞。 “你相信吗?”金莉莉盯着夏总问、 “我当然不信,我相信你不会离开海南岛。”夏总欢喜地叹了口气,“不过,你一直就在公司,我也没有想到。” 金莉莉“哼”了一声:“让你小看人家。” 夏总笑道:“不敢了,我夏志清,从此再也不敢小看你了。” 两个人准备出门,金莉莉想到了一件事,她手指着夏总办公室的门,和夏总说:“你去把那个拿来,吃完了饭,我们去取一块钱,你欠我的。” 夏总说好,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看到桌上那张卡,还是自己走时放在那里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的感动。 两个人进了电梯,夏总按了地下停车场,金莉莉说不行不行,我们就在边上的小店吃吧,我等不急了。 夏总说好,他又按了一楼。 两个人走到大门口,门口的“野猪的车辆”,看到金莉莉吓了一跳,他朝他们移近一步,想告诉金莉莉,她男朋友来找过她了,但看着她和夏总,两个人身体挨着身体走着,亲热地说着话,“野猪的车辆”又退后一步,放弃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夏总和金莉莉,从他的面前旁若无人地走过,“野猪的车辆”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金融花园边上的小饭店,老板正在拖地,准备打烊,夏总和金莉莉走了进去,夏总问还有没有吃的?老板赶紧说有。 服务员小妹已经回家,老板自己动手,把已经架到桌上的凳子拿下来,他准备去拿抹布,把桌子再擦一遍,夏总和他说,我们自己来,你快点去炒菜。 “想吃什么?”老板问。 “什么快就来什么。”夏总说。 老板转身进了厨房,夏总先去柜台里面,拿了两罐椰子汁,递给金莉莉,金莉莉打开,咕咚咕咚地喝着,也不管样子好看难看。 夏总去柜台里拿了纸巾出来,准备擦桌子时,金莉莉已经把两罐椰子汁都喝完了,她还要,夏总却不肯再给她了,和她说,再喝,你就吃不下菜了。 金莉莉一个劲地摇头,我现在可以吃下一头猪。 老板拿着一盘韭芽炒蛋出来,尽管夏总不停地让金莉莉慢点慢点,金莉莉还是风卷残云,一忽而就把一盘菜干完了,夏总在边对面看着,又是一阵的酸楚,金莉莉抬起头来,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 “对了,你一筷子都没有吃。” 老板端着第二盘菜出来,看到前面的盘子里已经空空如也,吃了一惊,他拿着光盘子回去,摇着头,心想,这两个是饿死鬼投胎的,他哪里知道,实际是只有一个。 老板动作很快,上到第五个菜的时候,金莉莉觉得自己的肚子开始恢复正常了,这才减慢了速度,不停地催促夏总,让他也一起吃,她和夏总说,原来这家小店的菜这么好吃,我们以后要经常来吃。 夏总笑道:“不是菜好吃,是你自己饿了。” 金莉莉笑笑,歪着头想想,她说:“不过菜,也还是好吃,不信你尝尝。” 夏总动筷子试了一下,果然味道不错,他走开去,给自己拿了一瓶啤酒,又给金莉莉带来一罐椰子汁,两个人这才开始,有点像吃饭的样子。 肚子渐渐饱了,两个人也有更多的时间聊天。 金莉莉问夏总:“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夏总轻轻一笑:“老包这王八蛋,还是头脑简单了,他不知道,他这一枪打出去,要被打倒的可是一大片,不光光是我一个人。” “他干了什么?” “他真的去举报了,不过,他找到的人,就在这一大片里面。” “悲剧。” “你想想,这还得了,他人还没有走出大楼,那一大片的人都知道了,那个时候,你不知道我的压力有多大,他们都逼着我,要我迅速把这王八蛋解决了。” 金莉莉伸出手去,握住了夏总的手,怜惜地说:“真可怜!” 夏总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他和金莉莉说:“如果我解决不了,那这些人,就要断尾求生,接下来被牺牲的就是我。” “那后来呢,怎么解决的?” “周正去了北京。” 金莉莉奇道:“他去北京干嘛?” 夏总笑笑:“解决问题啊,他带人去了北京。” “北京又不是海城,他去有什么用?”金莉莉奇道。 “你还记不记得你帮老蔡写的那张纸条?” 金莉莉点了点头。 “结果还是这张纸条救了我。”夏总说,“老包从老蔡那里拿的这五万,是典型的诈骗,这个,可以让他坐五年的牢了。” “我知道了,周正就是以这个由头去的北京?”金莉莉叫道。 夏总朝金莉莉身后的厨房看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金莉莉看得出来,夏总不想把事情说得太具体。 “你看到老包了吗?”金莉莉问。 “看到了。” “他,他还会找你麻烦吗?” “不会了,这王八蛋已经吓得够呛,再也不敢了。”夏总很有把握地说,金莉莉松了口气。 0207 一块钱 吃完了饭,他们回到公司的地下停车场,准备驾车去林一燕他们银行,金莉莉指着汽车前挡被撞坏的那块,得意地和夏总说:“看,这是我撞的。” 夏总忍不住笑:“不错,比我预想的还是好,你居然能够一个人开回来。” 再上车,夏总当然不允许金莉莉坐驾驶座了,和她说,你还是乖乖地跟着你师父,把驾照给我拿出来。 “小气鬼!”金莉莉噘着嘴骂道。 夏总说:“我可不是心疼车,我是心疼人。” 金莉莉妩媚地笑着:“这还差不多,这话我爱听。” 他们去了林一燕他们银行,大堂经理和柜台里面的柜员,都认识金莉莉和夏总,看到夏总,他们吃了一惊,以前,像取钱这种事,都是金莉莉来办的,这本来也是出纳的职责,今天怎么,金莉莉站在边上,夏总自己来取钱了?这是要取多少啊? 柜员把取款单递了出来,大堂经理走到边上问:“夏总,您要取很多吗?很多的话,我和会计主管说一声,让他协调,一个柜员,可能没这么多现金。” “不多,我取一块。”夏总说。 “多少?”大堂经理和里面的柜员,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地看着夏总,大堂经理问他。 “一块。”夏总重复了一句。 大堂经理笑了起来,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一块您就不要取了,我这里有,我给您。 柜员已经准备把单子抽回去了,夏总赶紧按住了它,他说谢谢!谢谢!我还是自己取,就取一块。 大堂经理和柜员都呆呆地看着他,夏总和金莉莉,两个人相视而笑,金莉莉感觉内心有股蜜意,一块钱的含义,别人当然不会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这是属于他们的秘密。 夏总认认真真地把单子填好,递了进去,柜员看了看大堂经理,大堂经理看了看金莉莉,金莉莉站在一边,还是笑。 虽然是一块钱,但整套的手续还是要做完,按密码,确认,再按密码,再确认,现在不仅是大堂经理和经办的柜员,柜台里其他的柜员和外面的客户,都停下了手头的事情,好奇地看着夏总。 柜员把一块钱纸币从里面递给了夏总,夏总转身给了金莉莉,金莉莉问,有没有一块的硬币? 里面的柜员们都摇了摇头。 海南因为天气炎热,大家常年穿的都少,不是正式场合,又特别喜欢穿短裤拖鞋,一元的硬币很重,几个硬币放在裤子口袋,就要不断地去提裤子,所以硬币在海南很不受欢迎。 银行当然是充分理解客户的需求,没顾客会要一元硬币,他们也就不准备硬币,只为顾客准备一元的纸币了。 有个保安走过来,和他们说,我有硬币。 他从口袋里掏出硬币,和金莉莉换了纸币,金莉莉说了谢谢,众目睽睽之下,把这枚硬币在钱包里放好,边上的人看到,她钱包里明明有一沓钱,更不理解他们要这一元干什么了。 夏总问大堂经理,行长在不在,大堂经理点点头,夏总和金莉莉,就撇下这一众百思不得其解的面孔,上楼去了。 走在楼梯上,金莉莉问,找行长干嘛? 夏总说,你连电话都不接,扣机也不回,把林一燕和行长都吓坏了,我回来了,还不要来报个道? 金莉莉这才醒悟,她扁着嘴说,你要是不回来,我接电话又有屁用。 夏总赶紧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北京,已经和他们通过话了,和老蔡老谭都通过话了,不然,我们公司的门,大概都会被他们砸破了。 金莉莉骂道:“那你就不知道提前告诉人家,你已经平安无事了,害人家担心?!” 夏总一愣:“是啊,我想告诉啊,那也要找得到人啊。” 金莉莉笑了起来,这才想起,电话线都被自己拔了,BB机也被自己藏冰箱里去了,夏总在北京,一定是打过自己的电话的,确实,那也要找得到自己啊。 金莉莉这才明白,原来后面的那几天安静,是夏总在北京,把各方人士都安抚好了。 “哎呀,我电话线都没有插回去。”金莉莉叫道。 夏总说:“放心吧,我已经插回去了,我胡汉三回来了,我们还不得重新开张。” 金莉莉吃吃地笑。 金莉莉经过林一燕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金莉莉站在门口,叫了一声燕子。 林一燕抬头看到是她,尖叫着从里面跑出来,跑到身边,忍不住就打了金莉莉一拳:“死东西,你到哪里去了,怎么到处找不到你?” 金莉莉站在那里,傻傻地不知道怎么回答,夏总赶紧说:“小金和我,一起去北京了,这不,刚下飞机就过来了。” 林一燕看着金莉莉,金莉莉点了点头,林一燕叫道:“那你有没有给张晨打电话?他们也到处找你。” 金莉莉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她觉得,张晨这个名字,现在,这里,听上去怎么这么刺耳? …… 金莉莉本来是不想去望海楼的,坐在床上,夏总和她说,你还是去吧,现在是敏感时期,不能再有风吹草动。 金莉莉明白夏总这话的意思,那就是说,他们的关系,只能还处在对外保密的阶段。 夏总有家,他不能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按他的说法,如果他的家属,知道自己和金莉莉的关系,是会去投资方他们那里闹的,会要求他们撤了他三亚海湾丽景酒店董事长,甚至海南八达实业有限公司董事长的职务的。 而投资方,现在也还战战兢兢,他们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会照办,那样他就只有回北京了。 “不许,我不许你扔下我,一个人回北京去。”金莉莉撒娇道。 “我也不想回去啊。”夏总委屈地说。 好吧,金莉莉心想,反正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拆散你的家庭,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好了,以什么名义,我才不在乎呢。 “明天上午再回来吧。”夏总和金莉莉说。 金莉莉明白了,这是让她把戏演足,哪里有久别重逢的恋人,吃一餐饭,就匆匆告别的。 金莉莉撇了撇嘴,好吧,演足就演足。 金莉莉到了望海楼,还是先去前台开了房,然后走去张晨的办公室,刘立杆和小武都在张晨的办公室,三个人看到金莉莉进来,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刘立杆才叫道:“我操,这是谁啊?” 金莉莉骂道:“去你妈的,我谁你不认识吗?” “不认识,不认识。”刘立杆摇着头,“士别三日,怎么亭亭玉立了?” 这就是说她瘦了,金莉莉骂道:“北京的东西,都是给猪吃的。” 这就是交待,自己去北京了,所以你们在海城找不到我。 金莉莉走过去,刘立杆和小武很知趣,迅速地撤了出去,张晨看着金莉莉,埋怨了一句:“怎么连传呼也不回。” 金莉莉骂道:“我在北京,能接到你的传呼?我连带都没有带去。” 张晨还想再说什么,金莉莉追了一句:“你知道我们在北京,有多惊险,多么忙?” 张晨闭嘴了,两个人没有继续就这个问题,深入下去。 好久不见,两个人似乎都有些害羞,没有恋人之间久别重逢的那种惊喜,没有拥抱,更没有亲吻。 两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金莉莉撒娇道:“请我吃好吃的。” 张晨说好。 两个人站了起来,张晨经过金莉莉身边时,金莉莉迟疑了一下,还是牵住了张晨的手,手和手握到一起时,她却好像被烫了一下,张晨感觉到了,回过头,有些困惑地看看她,金莉莉赶紧朝他笑了一下。 两个人走到门外,看到刘立杆和小武在不远处聊天,刘立杆站着,小武蹲着,金莉莉朝他们叫道:“走,我们去吃东山羊!” 刘立杆和小武,赶紧跑了过来。 0208 午夜疾行 张晨知道,金莉莉已经变了,金莉莉心里有其他的人了。 张晨在床上坐起来,看了看身边,背对着他,蜷缩在床边的金莉莉,暗暗叹了口气。 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以后,张晨再看看金莉莉,她睡得很沉,裸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一起一伏着,张晨伸手可触,却觉得十分的遥远和陌生。 张晨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就在刚刚,两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时候,张晨习惯性地想把手从金莉莉的脖颈下伸过去,把她揽到自己怀里时,金莉莉嘟囔了一句什么,身子下意识地转了个身,把背朝向了他,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床边躲了一躲。 张晨的手停住了,有些尴尬,人却是一下子就清醒了,他太熟悉这个身体,和这个身体的所有身体语言了,就在这一刻,张晨断定,金莉莉已经变了,她的心里,已经有其他的人了。 要是以往,当张晨睡梦中伸出手,做出这样的动作时,金莉莉也会嘟囔,但她的身体,会很自然很温顺地就滚向他的怀里,微微地蜷缩着,把气呵在他的胸前,他的胸脯一起一伏,感觉着她呵出的气也一长一短,张晨很快就会拥着她,继续入睡。 张晨伸出左手,想去床头柜上摸香烟,却没有摸到,他扭头看看,床头柜上一片深沉,什么都没有。 张晨这才想起,烟和打火机还在包里,自己今天,根本就没有和往常一样,把它们放在床头柜上。 金莉莉睡得很沉,人已经尽可能地缩到了床边上,再往前一点,她就要滚下床了。 张晨用手按着自己的脸,用力地往下搓,他确定金莉莉的这改变是在她消失的这十一天里发生的。 虽然前面,他们回到房间,也和以往一样,照常进行了,但那个时候,张晨已经感觉出来,金莉莉和以往不一样,她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兴致,但她装出了自己很有兴致,张晨感觉得出来,她在迎合,甚至有些奉承自己。 她似乎是在完成必须完成的任务。 更早之前,这种感觉就有了,他们在那家东山羊火锅店吃饭的时候,金莉莉大呼小叫的,这个好吃那个好吃,比北京的东西好吃一万倍,她好像很开心很满意,但张晨觉得,她的这种高兴很假,很飘,是故意装出来的。 张晨心里沉了一下,然后就开始胡思乱想。 后来连刘立杆和小武都察觉了,金莉莉的话越来越多,他们三个,却越来越沉默。 我们都是剧团出来的,你以为我们没有这种直觉,连什么是演戏,什么是真实的生活状态都分辨不出吗? 谭淑珍前一分钟还在台上梨花带泪,把下面的观众带得稀里哗啦,后一分钟,她就在台下啃鸡爪,大骂刘立杆怎么买的又是辣的了,你他妈的是不是想让我上不了台? 刘立杆大笑,老子就是想让你上不了台,这个破台,这个剧场,下面的人都没有一口牙齿是完整的,有什么好上的? 谭淑珍气得把啃了一半的鸡爪扔到刘立杆身上,转身上台,继续梨花带泪了。 就是和徐建梅相比,你金莉莉也是一个蹩脚的演员。 刘立杆暗暗地叹了口气,今天这酒,就喝不下去了。 小武暗暗地叹了口气,今天这水,也吞不下去了。 他们一个借口有事,一个借口工地上有很多人在等他,匆匆地就想逃离。 金莉莉骂道:“你们他妈的,我想这羊肉,想了多久,你们他妈的这就要走?” 刘立杆讪讪地笑:“两人世界,你们继续,我们不便多逗留。” 他连看张晨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就走掉了,小武一声不吭,跟着他走。 从那个时候开始,张晨就心乱如麻。 那么,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张晨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夏总,他们在北京这么长时间,平时又在一个屋檐下,有太多的可能和机会,发生很多的故事了。 金莉莉虽然每天接触很多人,但她的生活面其实很窄,她每天接触的那些人时间太短,短到一个前戏都没有时间完成,更别说后面的故事了。 接触最多,最可能发生的就是夏总和老包。 或者,这也是张晨一直不太愿意,甚至有些排斥去金莉莉他们公司的原因,他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 张晨排除了老包,既然金莉莉人都在北京,她就不可能和老包继续什么故事,男女之间,更深一层的关系是空间无法克服的。 张晨想着夏总这样,夏总那样,不过有一点张晨是疑惑的,如果那个人是夏总,张晨觉得,金莉莉会条件发射般地说自己没有和夏总一起去北京。 张晨和金莉莉,他们两个的交集并不多,他们的生活和工作,几乎就是两条平行线,没有多少的重合,每个星期,也就局限于周六的傍晚到周日的清晨,这十几个小时他们会在一起,金莉莉有太多的地方可以说去了,她说去了,张晨也无从分辨。 如果她和夏总有关系,她为什么,还会主动地和他们说,自己是和夏总一起去的北京? 一个女孩,和男老板一起出差,而且一去十多天,就是没有关系,也会让人浮想联翩,要避嫌,连这个谎也不知道撒? 张晨看了看缩在床边的金莉莉,他真想一脚就把她踹下去,然后问她,那个人是谁? 但张晨的心里是虚的,他想到了小昭,想到了顾淑芳,还想到了嘡啷嘡啷,那个佳佳,她们又是谁? 张晨暗暗叹了口气,他伸手又去摸床头柜上的香烟,结果什么也没有摸到,他扭头看看,床头柜上一片深沉,什么都没有。 张晨下了床,走到沙发那里,想从包里拿烟和打火机,他看到了背包边上的裤子,禁不住就穿了起来,穿好了裤子,那双手好像就不听自己指挥了,接着就帮他把衣服穿好。 张晨感到自己穿戴整齐以后,回头看了看金莉莉,金莉莉仍然睡得很死,张晨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很郁闷,自己就要透不过气来了,他需要去外面,大口大口地吸气,也需要去外面,好好地抽一根烟。 张晨拿起自己的包,走了出去,门在他的身后,吧嗒一声轻响,锁上了。 张晨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人还没有通透,他朝走廊里走去,他想去楼下大堂,坐在沙发上,叉手叉脚,好好地抽上几根烟。 电梯门打开,张晨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个自己想叉手叉脚坐在沙发上抽烟的大堂,已经没有了,被自己拆了,眼前的这个临时大堂,还是自己建议,为了减少逗留的人群,不设休息区的。 张晨走出了大门,门前的停车场里,只有零星的几辆车。 张晨朝左右看看,就朝着旧大门门口的花坛走去,他在花坛上坐下,掏出香烟,点着,猛吸一口,就吸去了大半支,这口烟吸得太猛,差点把自己呛去,过了一会,才慢慢地缓过气来。 张晨把一个烟蒂,扔进了身后的花坛里,接着就抽第二根,他一边抽烟,一边就想着金莉莉和夏总,他想不去想,但忍不住又去想,越想心里越冷,他的脸上,也变得阴郁。 张晨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阴郁,他是画画的,他知道阴郁的冷色调是怎样的,马上,又一张阴郁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那就是建强的脸,他们刚到义林家时,每次进出,都看到建强就这样阴郁地坐在门口,装作是没有看到他们,一个人闷闷地抽烟。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张晨那时就感觉得到,他的脸是阴郁的,没想到自己和建强,在这一个时刻,殊途同归了。 你妈逼哦! 张晨看了看手表,已经两点多了,海秀路上,依然是热闹非凡,这个世界,总是有它自己的节奏和办法,维持着自己的热闹,一个人来了,一个人走了,不会改变它,一个人笑了,一个人哭了,也不会改变它。 张晨站了起来,走到了海秀路上,路边的女孩子们,看人的眼神都有些倦意了,但她们还在等待着,张晨走过来的时候,让她们的眉毛跳了一下,他的脸色和神情,太像是需要她们的人了。 但张晨从她们的面前走过去了,也没有理睬这个时候,还坚持在擦鞋岗位上的浙江老乡朝他招揽生意,他继续朝前走着,不停地走着,他觉得他停不下来了,只要停下,就会倒下。 他走过了海秀路,走过了博爱南路,走过了文明东路,走过了那条弄堂,走过了一楼的天井,走到了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张晨就睡着了。 0209 大家都挺忙 是小林把张晨摇醒的。 小林早上起来,看到张晨的房门开着,有些奇怪,他去了洗手间,洗漱完毕,又把肠胃和膀胱清空,走回来看到,张晨的房门还大开着,但房间里静悄悄的,小林就更好奇,走过来看看。 他发现张晨横着倒在床上,身子朝下,头埋在毯子里,呼呼地睡着,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有脱,小林心想,他大概是昨晚宵夜,酒又喝多了。 小林看看时间,走过去伸手把张晨摇醒,张晨转过身来,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他,小林嘀咕了一句,他看到张晨已经坐了起来,就转身朝门外走去,嘴里重复嘀咕了一句,这一次张晨听清楚了,他是在说,要上班了。 张晨看了一下手表,果然已快到上班时间,他拿着毛巾牙刷,到了走廊,小林已经背着他的电工包下楼了。 张晨匆匆地洗漱一下,也背着包下楼,等他走到办公室的时候,很意外地,他发现刘立杆和小武一起来了,这一大早的,你他妈的来这里干什么? 第一次,刘立杆没有拿张晨和金莉莉开玩笑,他们两个都是,没有再提金莉莉以及和金莉莉有关的事情,他们刻意回避着,回避得那么明显,明显是把张晨当成了一个傻瓜。 刘立杆问,要不要去那块地看看? 张晨说,有什么好看的。 刘立杆问,要不要去看看龙昆南路的进展如何? 张晨说不去。 刘立杆站起来,看了看小武,和他们说,我先走了,中午等我啊,一起吃中饭。 刘立杆走后,小武也站起来走了,他说他要去石材市场。 张晨一个人坐在那里,他想起自己昨天半夜,就那么从金莉莉身边走了,金莉莉一定会很生气。 生气就生气吧,张晨骂道。 他拿出BB机看看,倒有一些意外,上面没有生气的信息,没有说,注:“三个感叹号和他妈的,都是金小姐一定要加的。” 张晨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就朝前面酒店的临时大堂走去,他人刚到前台,就有服务员看到他,和他说:“张总,金小姐已经把房退了,您还有东西落在房间里吗?” 张晨一愣,赶紧说,没有没有,我来看看,这个大堂用起来怎么样? 边上的女孩子说:“挺好的,沙发都没有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都不会坐到这里来了,张总,以后的大堂,能不能也不要沙发?” 张晨忍不住笑道:“想什么呢,你见过酒店的大堂,没有沙发的?” 那女孩子朝他吐了吐舌头。 张晨转身离开大堂,金莉莉已经把房退了,知道了他提前退场而没有愤怒,这个又不是金莉莉了。 张晨没有想到的是,金莉莉早上醒来,看看身边张晨已经不在,她不仅没有愤怒,而是松了口气,如释重负,终于不要再演戏了,演戏原来是这么累,金莉莉有些佩服谭淑珍,她每天每天的,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金莉莉匆匆地洗漱,匆匆地下楼,人还在前台结账的时候,她就叫着保安,帅哥帅哥,去帮我叫辆出租车。 金莉莉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出租车已经在等她了,她一头钻进出租车,门都还没来得及关,就和司机说,金融花园,快! 金莉莉开门进去,夏总刚准备起床洗漱,他走到房间门口,打开门,金莉莉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看到他,又把他堵回了床上。 金莉莉这么忙,怎么会有时候,给张晨打传呼,还要加三个感叹号和他妈的? 张晨,你想多了吧。 张晨回到了办公室,怔怔地坐了一会,桌上的电话响了,张晨接了起来,电话的那边是二货,二货叫道:“指导员,你那个猪草妹,找到了吗?” “回来了。”张晨说。 “哪里回来了?” “北京啊,和夏总一起回来的。”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夏总昨天一个人回来的,逼养的,你那个猪草妹又没去北京,你调戏我?” 张晨一怔:“谁和你说的?” “谭叔啊。”二货叫道,“昨天谭叔去机场接的老夏,把他送到了公司楼下。” 张晨愣了,电话里二货哈哈大笑:“逼养的,编不下去了吧?是不是你金屋藏娇?趁人家老板不在,就没日没夜地在家里弄了?哈哈哈哈……” 二货大笑着把电话挂了。 张晨傻在了那里,这么说金莉莉真的没去北京,没去北京还要编自己和夏总去了北京,那么,那个人就肯定不是夏总,看样子杆子说的没错,这段时间,金莉莉都和那个龅牙在一起,只是,她不是去做什么思想工作的。 张晨叹了口气。 接下来自己能怎么办呢?像很多的傻逼那样跟踪,盯梢,大叫大嚷,把龅牙狠狠地揍一顿,还是痛哭流涕地哀求? 这些都不符合张晨骄傲的个性,张晨从来就不会求人,哪怕是自己女朋友,即使心里很想,他表面也只会做出你爱来不来,爱走不走的姿态。 他更不会把这种事情,拿出来和刘立杆他们讨论,让他们帮着一起想想办法,那比拧了他的脑袋还难。 他只会把这事闷在心里,让它自由自在地阴郁地发酵和成长。 刘立杆他们也知道张晨的这个臭脾气,所以他们,到了这个敏感的节点,只能够选择回避,不然会拂了张晨的面子。 顺其自然,张晨和自己说,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既然你这些事情都做不来,那就顺其自然,对张晨来说,最好的结果是顺其自然,然后等着金莉莉自己后悔,反过来求他,但那个时候,张晨已经不可能原谅她了。 中午的时候,刘立杆过来了,三个人准备去吃中饭,刘立杆说,能不能不要去食堂,都吃腻了,我们去吃猪脚饭吧? 张晨想到了一个好去处,突然来了兴致,他和他们说,走,我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张晨想到了小昭带他去过的那家辣汤鸡油饭。 三个人一辆摩托,从海秀路转到了大同路,到了大同路上,张晨却想不起来,那家店到底在哪里了,他们来的时候是晚上,现在是白天,周围的景色大不相同,张晨把一条大同路都骑到头,前面就是龙华路了,还没有找到那家店。 张晨骑着摩托往回走,又转到了广场路和大同二横路,都没有找到那家店,最后无奈地停在了金棕榈娱乐城的门口。 三个人站在那里,刘立杆问:“你他妈的要找什么?” 张晨说,吃鸡油饭的。 “海城做鸡油饭的有好几十家,你要找哪家?”刘立杆摇晃着脑袋,问他。 张晨也说不出自己要找的是哪家,那家店,他记得都没有什么店名。 “说,说,他们家除了鸡油饭,还有什么可吃的?”刘立杆不耐烦地问。 “胡辣汤,汾酒香肠,葱花煎蛋……我记得就在这一带啊。”张晨纳闷道。 “我知道了。”刘立杆叫道,“是不是门口有一个红色的门头,上面是辣汤鸡油饭五个字,生意还挺好,门口排老长的队?” “对对,你去吃过?”刘立杆这么一说,张晨都想起来了,连忙问道。 “没吃过,但路过过,你他妈的怎么不早说?”刘立杆瞪了他一眼,“老子才是海城的活地图。” 张晨嘿嘿笑着。 “让开让开。”刘立杆朝张晨挥着手。 张晨说干嘛? “你认识路吗?到后面去。”刘立杆说,张晨乖乖地把驾驶的位子,让给了刘立杆,刘立杆带着他们,果然很快就找到了那家店。 这家店在大同路的一条支路上,怪不得张晨找不到,那天晚上,自己带着小昭,也不知道怎么会转到了这条路上,可能是自己的心思都在小昭身上,没留意路吧。 张晨叹了口气。 辣汤鸡油饭店的门口,排着很长的队,排到队的人拿着饭菜,也轮不到坐的桌子,他们就拿着碗碟,在店外的路边找一个地方,蹲下来吃,吃完就走,把空碗碟留在地上,店里的伙计,过一会就会出来收一次。 0210 沉默的羔羊 一直到傍晚快下班了,张晨也没接到金莉莉的电话或者传呼,对他半夜的表现进行评价,张晨心里明白了,金莉莉不是对这事不介意,而是根本不在乎,不在乎事,同样也就不在乎事里的人了。 自己已经是那个,不被在乎的人。 张晨感到有些沮丧,有些怒,还有一些的哀伤,他觉得他们一起走了这么多年的路,应该是已经走到尽头,接下来就是继续,也是苟延残喘,哪怕金莉莉回心转意,在张晨这里,也已经把它一点点地湮没,决定让它成为断头路了。 往昔如梦,徒留,只会成为一个可以不断被揭开的痂。 在这类事情上,张晨心里是狠的,总是这么决绝,就像他从顾淑芳身边,说走开就走开了,但表现在行为上,又常常是拖泥带水,他知道自己不会和金莉莉,认真地说,我们分手吧,但他已经做好了金莉莉提出来的准备。 如果她也没有提出来,他们的关系,就必然要被两个人凌迟,一直到最后终于有人,实在忍受不了,抱头鼠窜为止。 张晨冷笑着,他觉得那个人不会是自己。 张晨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旁观者的心态,他可以一边是其中的主角,一边又是观众,参与表演,又看着一干人尽情地表演,他会抱着双手,冷冷地看着,不会是那种被剧情和剧中人带着跑的观众。 傍晚的时候,刘立杆又来了,张晨心里明白,刘立杆这早中晚都到这里,其实是已经感觉出一些端倪,来当保姆的,他知道他们之间有很多事情,无法敞开心扉言说,他就围在自己的身边,插科打诨,借以可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少去想那些烦心事。 或者至少,不在这些事里面陷下去,被事淹没,无法自拔。 他在身边,至少可以给张晨保留一个空间,露出头来,喘一口气,人只要还能喘气,就不会被憋死。 张晨从心里是感激的,但他什么也不会说,更不会把这种感激表现出来。 这就像当时刘立杆天天去机场等谭淑珍,张晨心里知道,但只能装作是不知道,只是默默地做一些事情,分担他的失落和痛苦。 在一起久了,他们真的就建立了一种属于他们的默契,和类似于亲情的兄弟之情。 张晨和刘立杆、小武三个人,端着碗去食堂里打了很多的菜,回到办公室,张晨从柜子里拿出刘立杆从谢总那里拿来的酒鬼酒。 刘立杆见了,马上起身从桌上拿了两只茶杯,他看看里面还有剩余的茶水,走到门口倒了,再看看,还有残存的茶叶粘在杯上,他又用电茶壶里的冷开水荡了荡,倒干净。 刘立杆把两只茶杯,在张晨和自己面前各放了一只,张晨已经把酒打开,一人一半,一瓶酒一分为二,正好两个满杯,两个人对酌起来,小武坐在边上,吃着他的饭。 外面天刚刚擦黑,义林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来了,义林到了,小武就站了起来,要去训练,扔下张晨和刘立杆,在办公室里继续喝。 刘立杆举起杯,和张晨碰了碰,一口酒下去,刘立杆看着张晨,问:“还过得下去吗,你和莉莉?” 张晨摇了摇头:“不知道。” “老夏还是龅牙?” “龅牙。” “我操!” 两个人继续喝酒,所有关于金莉莉和这件事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刘立杆碰到其他的事,可以夸夸其谈,碰到这个,就见拙了,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讲,还要多说什么? 刘立杆要说的道理,张晨都明白,不需要说,刘立杆说不出口的话,张晨也已经意会。 再说,刘立杆自己的跟斗,跌得比张晨还惨,还有什么经验可以传授? 刘立杆端起酒杯,抽了抽鼻翼,叫道,酒真不错! 张晨说是啊。 刘立杆也没有和张晨碰,自顾自地闷了一口,然后笑了起来。 这笑来得无端,张晨看了看他,奇怪道:“有什么好笑?” “我突然就想起了一件事。”刘立杆继续笑着。 “什么事?” “我们一对一对,好像都错配了。” “什么鬼?” “张晨,你仔细想想,要是你和谭淑珍在一起会怎么样?我想你们,到现在都肯定好好的,你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去你妈的!” “你急什么,我是说假如,这谭淑珍,明明和你最合适,怎么又会和我谈的恋爱?现在又去,和他妈的那个最不合适的娘娘腔结婚了。” “什么意思?那莉莉和你更合适?”张晨也笑,笑一笑,心情觉得开阔了很多。 “不合适。”刘立杆摇了摇头,“你和谭淑珍合适,我和莉莉不合适,她的心,比我大,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的心到底有多大,你知道吗?” 张晨沉默了,他觉得刘立杆这话,说的有道理,金莉莉的心确实大,大到了无边。 “你他妈的也不知道?”刘立杆骂道,“你连她的心多大都不知道,怎么能收住她的心?” 张晨还是沉默。 刘立杆看了看杯里的最后一口酒,举起了杯:“来,干了。” 张晨和他干了。 “我们去刘芸那里打高尔夫去吧?”刘立杆说,“我和你说,这高尔夫,越打还越觉得有意思。” “不去,有什么意思,和我们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有什么区别?不就是都把球滚到洞里吗?”张晨说。 “好,厉害。”刘立杆翘了翘大拇指,“你这样说,这话就没法聊下去了,你就是那种一定要把踢鞠和足球扯到一起的人。” 张晨嘿嘿笑着。 “那我们去看电影,好久没看电影了。”刘立杆又提议。 “不去,两个男人,有什么好看的。”张晨脱口而出。 刘立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叫道:“哎呦,据我所知,今年以来,你和金莉莉是没有看过电影,说,你和哪个女人去看了?” “和谁都没有。” “不对不对,你刚刚那语态,明明就已经坦白,你和女人去看过电影了。”刘立杆想了一下,笑道:“我知道了,是不是你的那个,有凉爽的香气的小昭又出现了?” “懒得理你。”张晨骂道。 “不错哦,要是她,还真是出现得正当时。” 张晨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骂道:“你他妈的以为谁都是你。” 刘立杆满不在乎地说:“我还真有体会,原汤化原食,女人造成的伤害,还就是要女人来医治,我和你说,张晨,我现在对那些叮咚,充满了感激之情。” 张晨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骂道:“走吧走吧,不就是看个电影,这么啰嗦。” 张晨嘴里这么骂,心里还真的有点想小昭了,他还想起,上次和小昭去电影院,安东尼·霍普金斯的《沉默的羔羊》没有看,今天正好可以把这部电影看了,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上映。 他们没去泰龙城,而是去了解放西的电影院,到了电影院门口,张晨看到,有一个厅还在放《沉默的羔羊》,不过海报被挤到了角落里,门口挤挤挨挨的人群,都是冲着刚刚上映的,刘德华和梅艳芳的《神雕侠侣》来的。 张晨还没有说,刘立杆就指着角落里的《沉默的羔羊》海报,和张晨说:“我们看这个。” 张晨说好,在这一点上,刘立杆和张晨的口味倒是惊人的一致,这大概也是张晨一进剧团,他们两个,就能迅速地成为好朋友的原因之一吧,还有原因,当然是酒。 两个人坐在电影院里,电影刚刚开始,张晨腰里的BB机就振动了,他拿起来一看,上面显示的是: “严经理:张总,工地上出事了,尽快来!” 0211 群殴 张晨和刘立杆回到望海楼的时候,门口的停车场里,已经过了饭点,却还站满了保安。 有保安看到张晨来了,和他说,张总,严经理在你们后面等你。 张晨和刘立杆赶紧朝后面走,经过商城门口的时候,发现这里也都是保安,看样子今天,望海楼的所有保安都出动了。 张晨和刘立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看到这么多的保安,张晨心里最担心的,是小武他们和望海楼的保安们,因为什么事,起了冲突,这是平时张晨一再告诫小武要避免的,他和小武说,你也知道,我们虽然说是两家公司,其实是一家的。 这个道理,小武知道,工地上的其他人不知道,就是一家公司,人和人在一起,总会有些矛盾,一有矛盾,就马上分出了你我,这矛盾就扩大了。 但从这些保安对自己的态度看,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 张晨和刘立杆跑到了办公室,气喘吁吁的,他们看到,严经理和义林在办公室里,张晨赶紧问:“严经理,发生什么事了?” “你的人都上大街去报仇了,我拦不住。”严经理说,“你快点把他们叫回来,在海秀路,惹到了武警,那要出大事的。” 严经理这样叫道,张晨和刘立杆,马上想到了在那个三角地带,挎着冲锋枪执勤的武警。 张晨和刘立杆也慌了起来,刘立杆问义林,是不是你师父带人出去了? 义林点了点头,他说是,他们去找那个那天被师父揍的人了。 那天冲突的时候,刘立杆不在场,但后来听张晨说过,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刘立杆赶紧拉起义林的手,和他说,快带我去找他们。 张晨也想出去,刘立杆和他说,你还是留在这里,要是他们回来,你就拦住,不要让他们再出去了。 刘立杆说着,看了看严经理,严经理也说,对对,张总你在这里,你的人,我可拦不住,对了,还要让现在工地上的人,不要再出去了,零星的跑出去,更加麻烦。 张晨说好,他赶紧跑到了开向五指山路的大门,让看门的大爷,把门关了,落了锁,张晨和他说,从现在开始,这个门谁也不许进出。 “那要是送材料的车来了怎么办?”大爷问。 “让他们先在外面等着。”张晨说。 那一扇大门关了,工地的人要进出,只有往前面的门走,要经过张晨的办公室门口,张晨和严经理两个,搬了凳子,在办公室门口坐着。 张晨看到有几个工人,手里拿着一截水管,从工棚那边出来,远远地看到张晨坐在门口,又退了回去,张晨想到了什么,和严经理说,你叫两个保安过来。 严经理马上通过对讲机,叫了两个保安过来,张晨和他们说,你们去工棚那里的隔断墙守着,不要让人翻墙出去,要是不听,你们叫我。 张晨举了举手里的对讲机,两个保安赶紧跑了过去。 两个人坐下来后,严经理这才有时间,把整件事情告诉张晨,原来,正哥他们对那天的吃瘪,还是耿耿于怀,但他们不敢找小武,就找他们工地上其他的人出气。 “这些孬种!”张晨骂道。 严经理点点头,他继续说,前面工地上有两个休息的工人,去录像厅看录像,被正哥的手下堵住,揍了一顿,还警告他们说,以后望海楼工地的人,只要敢出工地,就见一次打一次。 两个工人被打得很惨,回来跑到了练习馆,和小武他们说了,小武当然不肯,带人就跑出去了,还是那个小鬼机灵,知道跑到前面,和保安说,保安就叫了我。 我到这里,看到工地上其他干活的工人,知道自己的工友被人打了,小武带人去找打人的人了,他们怕小武他们吃亏,也都拿了家伙,跑出去了,我怎么也拦不住。 张晨听到的事情的原委,反倒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个事,不是和望海楼的保安起冲突了,这事要是自己在这里,也受不了这口气,也会带人出去找,别说小武。 “我看到望海楼前面,这么多的保安,吓了一跳。”张晨和严经理说。 “不得不防啊,我要防备那些家伙,被小武他们打了,反过来纠结人到望海楼闹事,我让所有保安都回到岗位了。”严经理说,张晨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了一会,工地上的工人陆陆续续回来,有手里拿着螺纹钢的,有拿着镀锌管和铁锹的,张晨问他们怎么样了,他们说,都逃光了,只找到几个小喽啰,还拿着刀,不过被打的够呛,刀哪里比得上我们这个。 说着,还握着手里的铁锹比划了一下。 “有没有看到小武他们?”张晨问。 “他们往龙舌坡那边找过去了,有人说,那个叫正哥的王八蛋,在那边宵夜。” 张晨又担心起来。 严经理和张晨手里的对讲机都响了,有人用海南话在里面叫着,张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大概听到有人说,没打起来,阿正不在那里。 严经理站了起来,和张晨说,幸好还没有大的冲突,只是他们也有几个送去医院了,我先去前面,等会小武来了,你们一起去楼上开会,今天晚上,这事一定要解决。 “和谁开会?”张晨好奇地问。 “我已经传话出去了,阿正那王八蛋,等会会来。” 张晨不解地看着他,他拍了拍张晨的肩膀,笑道:“放心吧,他不敢不来,打一打也不错,打完了,可能就天下太平了。” 严经理意味深长地笑笑,接着就走了。 张晨倒糊涂了,他不知道,这白道和黑道,互相交织成了一个什么网络,严经理看样子,只要事情没有大到,武警们出动部队来强力控制街上的骚乱,他都是能够接受的,甚至还乐意坐山观虎斗。 他在这里说阿正那个王八蛋,到了那边,他会不会又说是小武那个王八蛋? 张晨觉得,这是大有可能的。 张晨又坐了一会,刘立杆和小武他们也回来了,看到张晨,小武就遗憾地叫道:“我们追到龙舌坡,可惜没找到人!” 张晨看着刘立杆骂道:“让你去找人,你还跟着去追人了?” 刘立杆笑道:“我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啊,太刺激了,简直就是农民起义,还不要跟去看看。” 张晨和小武说:“还是小心点,这海秀路,不比其他的地方,发生群殴,老派来了倒不怕,还能找关系搞定,把武警招来了,就不是好玩的事情了。他们手里的家伙,可不是吃素的。” 小武犟嘴道:“那他们也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开枪吧,我们可是自卫。” 张晨哭笑不得,骂道:“人家冲到我们工地,那叫自卫,你带人跑街上去,就是打群架。去去,让这个有文化的给你普法。” 张晨把小武推到了刘立杆那边去。 张晨手里的对讲机响了,严经理在里面叫着:“张总在不在,磐石公司的张总在不在。” 张晨赶紧叫道,严经理我在。 “张总张总,你和小武,到四楼的会议室来开会。” 张晨说明白。 张晨站起来,和小武说,走吧,跟我上楼去开会。 小武奇道:“开什么会?” “解决问题的会啊,你还想天天晚上打打杀杀的?” 小武笑道:“我还真希望他们天天晚上都来找事。” 张晨赶紧拱手,好好,你希望,我可要怕死了,工地上,真要是有人有个三长两短,他妈的我就有事情做了。 刘立杆一听是这个会,也要上去,张晨不让,刘立杆骂道:“就你们两个笨嘴笨舌的,到那里能说什么?我就是一个旁观者,也有资格参加啊。” 张晨想想,开会这种事,带上刘立杆确实不会吃亏,就说好吧,你跟我们一起上去。 0212 调解 小武看到,靠近五指山路那边的大门外,已经有几辆运货车排队等在那里,有人从铁栅门外看到小武,隔着老远叫道:“武经理,武经理!” 小武走过去,让看门的大爷把门打开,大爷朝张晨这边看看,张晨朝他挥了挥手,他这才拿了钥匙,把大门上的锁打开。 小武走回这里,和自己的徒弟们说,你们全副武装,就在工地上守着,他们要是敢来,给我往死里打。 徒弟们都说好。 张晨让义林守在办公室里,和他说,要是有人来闹事,你马上按0,这是酒店总机,你让他们转到四楼的会议室找我。 安排好这一切后,三个人这才朝前面走去,商城正准备关门,他们看到,商城和望海国际酒店前面的保安,已经减了不少,张晨明白,这在严经理看来,是警报已经解除了。 三个人到了酒店四楼的会议室,一进了门,小武看到正哥和他的三个手下也坐在那里,脚搁在会议桌上,小武就想冲过去揍他们,那边几个人跳了起来,张晨和刘立杆,赶紧把小武拉住,严经理也拦住了正哥他们。 严经理示意张晨他们,在会议桌的另外一边坐下,小武看着对面的正哥骂道:“你他妈的,老子早就和你说过,你不服气,就冲我来,你冲工地上的那些工人算怎么回事?” 正哥也瞪着小武,骂道:“孙子,你以为老子真的怕你?” “好啊,走啊,有种我们下去,再打一架,就你们这几个屌毛,我要是不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我武字倒着写!” 那边也不示弱,两边的人都站起来,还没下楼,就要打起来了,要不是张晨和刘立杆拉住,小武已经跳到会议桌上去了。 “打什么打,都很厉害吗?”有人不轻不重地叫道,众人回头一看,是小徐从门口走了进来。 见到小徐,正哥他们先就没了脾气,坐了下来,重新把脚搁到了会议桌上,小徐和张晨点点头,张晨也把小武按到了椅子里。 小徐看着刘立杆问,你是谁? 张晨赶紧说,记者。 小徐皱了一下眉头,刘立杆说,《海南日报》的,不过我是朋友,不是来报道的,只是看看。 小徐轻轻一笑:“不报道就好。” 小徐走到会议桌当头的位子坐下,看了看正哥他们,骂道:“你们倒丁吗,来喝老爸茶的?他妈的把臭脚放下去!” 令张晨感到奇怪的是,正哥他们,看到小徐好像是一帖药,小徐一骂,他们都乖乖地把脚放下去,坐直了身子。 小徐看了看严经理,继续说:“今天这事我知道,阿正,是你们挑起的是不是?” 正哥不响,严经理点了点头。 “你们他妈的,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望海楼的人都敢打了?”小徐冷笑道。 正哥的手下嘀咕:“他们又不是望海楼的,只不过是在这里装修的。” “你闭嘴!”小徐手指着说话的人,骂道:“在我的范围,就是我的人,你们要是把他们的人打伤了,没人干活,他妈的耽误的还不是我们的工期?这个要我教你们?耽误了望海楼的工期,哈哈,区政府、市政府追究下来,就你们这几个怂货,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正哥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小徐像是说给他们听的,又像是自言自语,他摇了摇头,叹道:“我看你们不是倒丁,是不要命了,到时候公检法一起来,你们就等死吧。” 张晨看到,正哥他们明显地怔了一怔,看样子张晨以往的判断没错,这黑社会要能生存,还是要看白社会给他们让出多少空间,当年上海滩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三大流氓,看上去威风八面,碰到了军阀和老蒋,还不是死蟹一只。 小徐看着张晨问:“你们的人,伤了几个?” “两个。”张晨和小徐说。 “我们也有五个受伤了。”正哥说。 小徐瞪了他一眼,骂:“没有问你,你挑起的事,你的人死了也活该。” 正哥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小徐接着问张晨:“这两个人,现在在哪里?” 这个,张晨也不知道,他看了看小武,小武说,已经回来了,现在应该在工棚里休息。 “回来干什么?”小徐叫道,“马上去医院住着,先观察一个星期。” 他接着转向正哥,和他说:“谁打他们的,让这几个王八蛋去医院伺候,端屎端尿,喂饭喂水,还要笑脸相迎,一个星期不行,就再观察一个星期。” “他妈的,这是要赖上我们了?”正哥骂道。 小徐笑笑,他用两个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笃着:“你说对了,就是赖上你了,谁让你们手痒。对了,这两个人的医药费营养费伙食费误工费也由你承担,明白了吗?” 小徐看了正哥一眼,正哥正要分辨,小徐说了:“这也是符总的意思,符总说了,不长记性,那就给个教训。” 正哥气鼓鼓的,霎时就泄了气,一脸的苦相,张晨看着好笑,心里却暗暗惊奇,他没想到,符总对这些人,还有这么大的震慑力,怪不得那天严经理要特别和正哥交待,自己是符总的朋友。 “那我们的人的医药费呢?”正哥手下的人说。 小徐笃着的手指停止了,他看着他,抬起手,两根手指勾了勾:“你拿过来,我给你报销,对了,要不要也算上营养费伙食费误工费?” 正哥脸色铁青,站起来就和左右说:“我们走!” 一行人走出了会议室。 小徐轻轻地拍了一下桌子,和张晨他们说,好了,问题解决了,不过,这个兄弟叫什么? “小武。”张晨和小徐说。 “小武,有句话我也带到。”小徐说,不过他没说是谁的话,但张晨和小武知道,这话八成是符总说的:“不怕事,很好,但我们也尽量不要去惹事,当务之急,还是要把望海楼的改建工程,保质保量,争取早日完成,这个是硬道理。” 小徐说着这话的时候,看了看张晨,张晨点了点头。 小徐站了起来,和他们说:“好了,就这样吧,时间也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 小徐和严经理走了出去。 刘立杆看了看张晨和小武,压低嗓门和他们说:“他妈的,看样子这海霸天名不虚传,还真是黑白通吃!” 张晨和小武默然。 三个人下楼,快走到商城门口的时候,看到正哥他们四个人,站在那里聊天,张晨心想,他妈的这是在这里堵我们呢。 小武看到了他们,急走一步迎上前去,张晨和刘立杆低语,要打起来,你马上去后面叫人。 刘立杆点了点头。 张晨也急走几步,追上了小武,正哥他们看到张晨和小武过来,四个人一字排开,还没等他们走近,正哥就朝他们笑着,说: “张总,我们特意在这里等你们。” 张晨拍了一下小武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冲动,等等再说,张晨问道:“等我们干什么?” “哈哈,这个,你看,我们是不打不相识。”正哥笑道,“不知道张总和武师父,能不能赏个脸,一起宵夜,化那个什么什么……” “化干戈为玉帛?”刘立杆赶了上来,说道。 “对对,就是刘记者说的这个意思。”正哥说,“说实话,武师父这个人,我阿正还是很佩服的。” “我操,鸿门宴啊,你们不会是想在菜里下毒,把我们都毒死吧?”刘立杆以开玩笑的口吻说。 “刘记者说笑,大老爷们,哪里能干出那潘金莲干的事情。”正哥说着,其他的三个跟着笑。 张晨和小武听了他这个比喻,忍不住也都笑了起来。 这一笑,可就真的化干戈为玉帛了,正哥和他们说:“走走走,就边上,大英路的火锅。” 张晨和小武还没说话,刘立杆就叫道:“走就走,不吃白不吃,正哥,我先警告你,我们三个,可都是七把叉。” 0213 他不动,你不动 自此之后,和平算是降临在了小武和正哥之间。 晚上的时候,正哥巡视他的地盘,中途会转进来看看,他先是到张晨的办公室转一圈,心里也知道张晨不太待见他,坐下来也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可聊,但他知道,小武有什么事,都是听张晨的。 最主要的,还是张晨根本就瞧不上黑社会这门营生,不会威胁到他。 “我去看看武师父他们打拳。”转完一圈后,正哥总是会这样和张晨说,然后走了出去。 他来的时候,经常会给他们带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只文昌鸡,有时候是一大块的叉烧,有时又是,一大袋子的烤鱿鱼和烤串,张晨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他在海秀路,行使自己霸王权利的结果,张晨对这种霸王的行为很反感,对这些东西,自然也没有胃口。 后来张晨直接和正哥说,你再过来玩,谢谢你,就不要给我们带东西了,我们吃不完,扔了也可惜,那些摆摊子的,摆个摊养家糊口也不容易。 张晨这话,说的意味深长,又不咸不淡,正哥的脸微微一红,没有作声就走了出去,果然,下次再来,就没有再带东西了。 看着正哥走出去的背影,张晨心想,建强他们刚上岛时,摆的那个夜宵摊,大概就是被正哥这样的人端掉的。 有时候正哥来,刘立杆也在,正哥的眼睛很毒,他似乎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嫖客,谁不好这一口,他和刘立杆说,刘记者,你在海秀路上,看中了哪个女孩子,带走就是,就说你是我阿正的兄弟,谁也不敢对你提一个钱字。 刘立杆赶紧摆手,他也不否认自己好这一口,而是说:“不行不行,我最近下面劳损严重,需要静养。” 正哥哈哈大笑。 正哥当然也拉过小武入伙,小武拒绝了,他也没有坚持,只是仍然,经常就会进来转转。 三个人的时候,张晨不解地问他们,这个正哥,他妈的想要干嘛?他吃饱撑的,还盯着这里不放? 小武和刘立杆都笑,张晨不明白了,问他们,你们笑什么? “笑你真是祖国的蓓蕾,芬芳的未来,绿色世界纯洁的花骨朵。”刘立杆白了张晨一眼。 张晨还是不明白。 刘立杆问小武:“这逼提出过,要和你结拜兄弟了吧?” 小武点点头,笑道:“对!” “他要干嘛?”张晨还是问。 “干嘛,人家知道,你们后面有海霸天撑腰,白的搞不过,黑的又打不过,只有招安,招安不成,也要盯着,让武师父的这股势力,就局限在工地上,不要蔓延到海秀路,这股势力,要是到了海秀路,就会侵入他们的地盘,动摇根本,明白了吗,花骨朵?” 刘立杆说着,张晨恍然大悟,他看看小武,小武点了点头,看样子,小武对对方的意图,也早就明白。 “他来过后,今天晚上就睡得着了。”刘立杆说,“小武现在对正哥来说,就是鼾睡在他床边的狮子,千万不能吵醒。” …… 周六的时候,金莉莉来了,她还是去前台开好房间,然后转到张晨的办公室,不同的是今天她没有上楼去冲凉,她刚刚在公司,冲完凉后才出来的。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金莉莉问他们去哪里吃晚饭,刘立杆却拉着小武跑了,金莉莉骂,刘立杆说,今天二货从三亚上来,一定要请我们吃饭,要么,你们也去? “滚,我才不要和那个臭流氓一起吃饭。”金莉莉叫道。 刘立杆还是连看都不敢看张晨一眼,就逃走了。 张晨心里明白,二货来只是一个幌子,二货请吃饭,他们不去,又不是第一次了,哪里有这么严重,刘立杆和小武,是觉得事到如今,大家饭已经吃不到一块了,这饭吃起来,难堪又难受。 不如罢了。 连张晨自己都觉得,不如罢了,吃什么鬼饭啊。 金莉莉提议,我们去泰龙城吧,吃完饭后看电影。 张晨说好。 两个人正准备出去,金莉莉又改了主意,她说,我们先去逛DC城。 也不管张晨同不同意,拉着他就往那边走。 DC城就在望海楼的边上,里面是一家家的档口,东西很时尚,当然也很贵,在当时的海城,是有名的杀猪场,没有顾客进去,不被宰得血淋淋出来的,所以金莉莉和张晨他们以前,从来也不会逛DC城。 金莉莉今天这是抽的什么疯? 两个人往那边走,张晨就在心里冷笑,他想这女人发情,就好像孔雀要开屏,在镜子里左看右看,怎么看自己也不满意,不满意又不能拿个钳子和改锥,临时改变自己,只有靠化妆品和衣服。 金莉莉以前在这方面,不太讲究,有一个画画的男朋友在身边,随便参谋一下,几件简单的衣服,就能搭配出不一样的效果。她今天这么讲究,那就是觉得连张晨也不够用了,她需要更美美地打扮自己。 这就说明,她现在正在发情期。张晨哼了一声,金莉莉扭头看看他,见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又不好多问什么。 进了DC城,金莉莉的眼睛都放光了,一家家档口穿梭着,每到一家档口,金莉莉钻进去,张晨就站在门口,没有跟着进去,他站在通道里,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要是门口有凳子,他就坐下来等。 金莉莉拿着衣服和首饰,在身上脸上比着,跑到门口问他怎么样时,张晨一律只有一个字,好。 以前,张晨在这方面,可是有名的毒嘴,两三句话,就能把一件衣服的利弊都恰如其分地点出来,让金莉莉大为叹服,金莉莉的所有衣服,几乎都是在张晨的建议下买的。 逛到后来,金莉莉也察觉了,她的脸也阴下来,看到喜欢的,也不拿着来问张晨的意见了,自己草草地和店家还了价,就掏钱买了。 金莉莉提着大袋小袋,张晨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也不伸过手来,把金莉莉手里的袋子接过去。 金莉莉说,先去房间,把东西放了,张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就朝望海楼走去。 金莉莉跟在张晨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生着闷气,但毕竟心里虚,又不敢发作,只能噘着嘴跟着走。 到了望海楼前面的停车场,张晨却转了个身,朝旧大堂那边走去,金莉莉叫道:“喂,你去哪里?” 张晨好像这才想起来似的,转过身,和金莉莉说了一句:“你自己上去放吧,我到工地看看,你下来的时候叫我。” 张晨说完,就转过身,顾自继续走,金莉莉愣了一会,最后气得跺跺脚,朝临时大堂走去。 有一件衣服,金莉莉买的时候就打算好了,等会上楼的时候把它换了,然后美美的去泰隆城,到了楼上,却已经没了兴致,一进房间,把东西放在沙发上,人就倒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她觉得张晨已经知道自己和夏总的事情了,不然,张晨不会这个死样,金莉莉细细地想着,她觉得可能连刘立杆和小武,也知道她和夏总之间的事情了,不然不会,上次和今天,他们都有意逃走了,刘立杆可是最喜欢和自己吃饭的时候斗嘴的。 金莉莉心里一惊,她想起来了,刘立杆今天看到她,文明和客气很多,都没有开她的玩笑,这种文明和客气,其实是假文明假客气,说明他们之间生分了。 金莉莉叹了口气。 金莉莉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夏总已经说了,敏感时期,不要出状况,就是一直要隐秘,可他妈的,老娘碰到的这个家伙,也是敏感的人呐,哪里是我能说怎样就怎样? 金莉莉坐了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给了夏总。 金莉莉把今天的事情,都和夏总说了,夏总静静地听着。 “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呐,老头?”金莉莉撒娇道,老头是她现在对夏总的昵称。 “他不动,你不动,维持表面的平静就可以。”老头在电话里说。 “好吧。”金莉莉又叹了口气。 0214 坚硬的夜晚 金莉莉下楼,朝旧大堂那边走去,远远地就看到张晨坐在旧大堂前面的花坛上抽烟。 金莉莉走近,她定了定神,深吸口气,然后兴奋地叫道:“走吧,亲爱的。” 张晨站了起来,金莉莉走到他的身边,正想把手插进他的胳膊,挽着他走,没想到张晨急走了两步,金莉莉插了个空,幸好现在是晚上,周围鬼影也没有一个,要不然,他妈的那还不囧死? 两个人走到摩托车前,金莉莉坐上后座,很自然地去抱张晨的腰,张晨却好像被惊了一下。 两个人到了泰龙城,还是去了以前他们和刘立杆三个人,去过的那家湘菜馆,面对面坐下,金莉莉看到张晨,微微蹙着眉头,脸色有些苍白,他手里拿着一本菜谱,哗啦哗啦翻着看,金莉莉问他: “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张晨头也没抬。 “刚刚,在DC城,你怎么爱理不理的?” “挺好的啊,你逛街,我跟着,你买东西我坐着,你知道我又不喜欢逛街。” 张晨把一本菜谱看完了,也不问金莉莉想吃什么,他举了举手,服务员马上跑过来,张晨一口气报了五个菜名,然后把菜谱合上,推到了金莉莉这边,和她说: “我想吃的都点好了,你要什么,自己看吧。” “就这些吧。”金莉莉和服务员说。 服务员走开,张晨还是低着头,无事可干,他就用手指沿着方格的桌布,一下一下,画着方格,一直画到手指够不到的地方,停下来,把手缩回面前,继续重复刚刚的动作,一下一下画着。 金莉莉咬了咬嘴唇,半开玩笑地说:“我知道了,你这个小气鬼,刚刚,是不是嫌我买太多东西了?我和你说,我发奖金了,你猜发了多少?” 张晨没有猜,而是淡淡地说:“笑话,你自己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还用我管。” 金莉莉无名火起,但还是克制住了,她说:“你今天脸色不好,怎么,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张晨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出来了,回房间休息。”金莉莉说。 “吃饭和看电影,不也是休息?”张晨闷了一句,金莉莉愣了。 两个人沉默着,一个继续用手画格子,一个无聊地把菜谱,从前面翻到后面,又从后面,一页一页,翻到了前面,金莉莉觉得,这本菜谱自己都快会背了。 直到第一个菜,毛家红烧肉上桌,金莉莉问道:“喝不喝酒?” 张晨扭头朝收银台那边看看,他看到收银台背后的玻璃酒水柜里,居然有酒鬼酒和湘泉酒,他不知道这酒是不是陈启航他们送过来的,据刘立杆说,谢总那里的酒鬼酒和湘泉酒,现在都是陈启航他们在卖。 张晨和服务员说:“给我来一瓶湘泉。” 服务员拿着一瓶湘泉酒过来,金莉莉见了,语带撒娇地说:“看电影,就不要喝白酒了,臭死了。” 张晨和服务员说:“对不起,那就不要了。” 金莉莉说:“喝啤酒吧。” 张晨说:“也不用了。” “那你喝什么?” “开水,开水不臭。” “你……”金莉莉觉得自己,真的要爆发了,服务员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金莉莉和她说:“来四瓶皇妹,冰的。” 服务员拿着四瓶皇妹啤酒过来,金莉莉和她说:“都打开。” 服务员把四瓶酒都打开,又为难了,她把酒放到张晨那边,张晨说:“我说过我不喝。” 金莉莉叫道:“来,都放我这里。” 服务员把四瓶酒都移到金莉莉那边,赶紧走开,心想,这两个人,也太啰嗦了。 金莉莉看也不看张晨,她倒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再倒一杯,还是一饮而尽,倒第三杯的时候,张晨手伸过来,把那杯酒和三瓶啤酒拿了过去,把自己的空杯子放到金莉莉面前。 金莉莉抓起剩下的那瓶酒,把里面的酒都倒完了,还有半杯。 两个人默默地喝酒吃菜,也不知道这家酒店是换厨师了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今天的菜特别辣,吃到一半,张晨和金莉莉两个人都满头大汗,鼻子稀里呼噜的,不停地用纸巾擦着汗和鼻涕。 吃相这么狼狈,绷也绷不住了,餐桌上的气氛才渐渐缓和起来。 金莉莉看了一眼张晨,骂道:“坏蛋,就会欺负人。” “谁欺负你了?” “你,就是你!”金莉莉撒娇道。 张晨挟了一块臭豆腐到金莉莉面前,算是表示友好,金莉莉说:“喂,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说吧。”张晨喝了一口酒,说道。 “我们三亚的项目,原来不是老包在管嘛,现在老包不在了,我们这里只有两个人,又走不开,就想找个人去管……” “想让我去?没门。” “去你的,你这么大的架子,怎么敢请你。本来,我是想杆子挺合适的,可惜这家伙,肯定不肯离开报社,又是那个狗屁的理由,我就想,要么请小武去,你说,小武能不能管下来?” “他半个永城都能管下来,你们一个破工地,有什么难的。” “不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啊,你以为黑社会就那么好管?人、财、物、上下左右,各种的社会关系,还要防止其他人撬墙角,抢地盘,复杂着呢,没点能耐的,想当老大,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你是说他可以?” “人是可以,愿不愿意去就不知道了,这个,要你自己去和他说,他要是愿意,我不会拦着。” “好,那我明天自己去问他。”金莉莉说。 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张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对了,那个老包,现在怎么样了?” “他?鬼知道,我估计他连海南岛都不敢来了。”金莉莉不屑地说。 张晨听了这话,又糊涂了,看样子听声音,老包和金莉莉还无关?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金莉莉说。 “什么?” “老包的那辆奔驰,归我用了,等我驾照考出来,就可以开着奔驰,带你们去兜风了。” 张晨“哦”了一声,就不再言语,心里却是一阵一阵的发凉,心想,走不走得到那天都不知道,还兜风,还奔驰,在分手的路上快速地奔驰吧。 两个人吃完饭,去了电影院,虽然电影院门口的海报琳琅满目,但金莉莉似乎对看什么电影,完全无所谓,张晨说,我们看《沉默的羔羊》? “好,随你。”金莉莉说。 张晨挤进售票处,买了《沉默的羔羊》这个厅的情侣座,两个人往里面走的时候,金莉莉如梦方醒一般叫道:“什么电影?” “《沉默的羔羊》。”张晨说。 “科教片?讲养羊的?”金莉莉问。 张晨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美国片,恐怖片。” 金莉莉“哦”了一声。 进去之后,整个放映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莉莉叫道:“太好了,包场!” 张晨也笑了一下,他笑的是,这部电影,自己来了三回电影院,今天总算是看到了,但愿今天没有人再来打扰。 电影放到惊险紧张的地方,金莉莉轻轻地惊诧着,整个人靠过来,偎依在张晨的怀里,手紧紧地抓着张晨的手,张晨也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搂住了她。 生硬了一个晚上的两个人,渐渐地变得柔软起来。 恍惚之间,他们似乎回到了过去的好时光,两个人还是心无挂碍,亲密无间的一对。 0215 三亚我不去 张晨和金莉莉看完电影,泰龙城里,夜市的摊位摆出来了,两个人逛了逛,这才回去。 两个人回到房间,行礼如仪,把该干的事情都干了,不同的是,张晨今晚,一整个过程一声不吭,埋头苦干,金莉莉也很配合,完了大家很自然地,转一个身,背对背各自睡觉。 忧伤的是他们刚刚回到房间,这一次的房间是对着下面的大英路,两个人站在窗前,天气晴好,每一家火锅店都把门口的顶棚收了,一整条大英路的两边,上千张的火锅台面,每一张台面边上,围着一撮一撮的人,就像蚂蚁在集体咬噬着中间的一块骨头。 看着下面红红火火的热闹场面,他们仿佛都能嗅到从红锅里翻腾出的辣味,想起了他们刚到海城不久,刘立杆拿到第一次工资的那个夜晚,他们请了陈启航、林一燕、李勇和刘芸,最后还是李勇买了单。 在今天,这些人要硬凑当然还可以凑齐,但人已经不再是那时的人了,一个个看上去都有了自己的成就,但那时的单纯和对未来朦朦胧胧的憧憬,已经淡了。 连刘立杆都要逃避,和金莉莉同一桌吃饭了。 时间真的就像一条射线,射出去,就回不来,硬要想象着它回来的时候,何止是物是人非,世界也已非那时的世界了。 张晨和金莉莉,躺在床上,两个人都没有睡着,他们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不远处更深的黑暗,很快就习惯并适应了这种睡姿。 这样很好。 互不打扰。 还是在读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张晨和金莉莉刚被分到同一张课桌,两个人不约而同,和班上所有的男生女生一样,都会在那张破旧课桌的中间画一条线。 先是金莉莉捡了一个粉笔头,歪歪扭扭画了一条直线,这条线很快在放学搞卫生的时候,被张晨擦掉了。 第二天,张晨带来了油画棒,在昨天金莉莉画的那条线,靠金莉莉那边一点,随手一画,就在桌上画出了一条很直的直线,张晨站在那里,轻蔑地看着金莉莉,金莉莉的脸红了,腮帮子气鼓了,放学的时候用布去擦,油画棒却很难擦掉。 金莉莉不甘示弱,干脆用尺和铅笔刀,在张晨的那条线边上,靠张晨这边一点,刻了一条三八线,然后用水和抹布,很费劲地把张晨油画棒画出的线擦去了,自己的这条线,就永久地留在那张课桌上。 两个人在这每天的寸土必争你来我往中,莫名其妙就变得默契和友好起来。 那条线还刻在课桌中间,但他们的心里,已经没有界限了。 而今天,他们的床上没有线,但在两个人的心里,已经有了一条清晰的线,不可逾越,谁也不肯把这条线首先明确地指出来,他们压着这条线,做了必要的接触,完成了任务,就迅速退回到了各自的线后面。 这样很好。 互不打扰。 第二天上午,张晨醒来,他惊奇地发现已经八点多钟,金莉莉居然还没有走,躺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头顶。 “你怎么没去学车?”张晨问。 “上午师父有事,傍晚再学。” 张晨“哦”了一下,两个人躺在那里,身子动了动,想着应该在那条线上亲热一下,又想还是算了,房间里光线太亮,彼此看着对方的脸都怪怪的,两个人退回各自的线后,金莉莉说: “起来吧,我去找小武。” 两个人从各自的那边下床,拖着拖鞋,一起去了洗手间,张晨站着洗漱,金莉莉也不避讳,在马桶上坐了下来,张晨洗漱完毕后,金莉莉还坐在那里。 张晨走回到房间,穿好衣裤鞋,从床头柜上拿起BB机,别到了腰里,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香烟和打火机,点着,吸了两口,然后走到沙发那里,把背包背在了身上。 再经过洗手间的时候,金莉莉已经洗漱完毕,在洗手间对着镜子化妆,张晨在洗手间门口停了一下,和金莉莉说:“我先下去。” “好。”金莉莉没转身,而是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看镜子中的张晨,她说:“房间我等会过来退,还有很多东西。” 张晨拉开房门,先走了。 张晨到了办公室,拿着电茶壶,去水池那里接了水,插上电,在等水开的时候,小武来了,小武从张晨桌上拿了摩托车钥匙,准备出去,张晨叫住了他: “小武,你等等,莉莉找你有事。” 小武问:“什么事?” “待会让她自己和你说。”张晨和小武说。 小武在张晨对面的桌子坐了下来。 过了十几分钟,金莉莉提着几个塑料袋进来,看到小武,问道:“小武,有没有吃早饭?我买了很多。” 小武说已经吃了。 金莉莉把那几个塑料袋,放在张晨面前,和他说:“那都是你的了。” 张晨看看,一个塑料袋里是一碗海南腌粉,一个是两个卤蛋和一个粽子,还有一个是卤牛肉。 “你呢?”张晨问。 “我吃过汤粉了。”金莉莉说。 “小武在等你,你那个事,自己和小武说吧,小武还要出去。”张晨和金莉莉说。 金莉莉就靠着小武的桌边站着,把事情和小武说了,张晨坐在对面,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的早点。 小武听金莉莉说完,沉默着。 金莉莉问道:“怎么样,小武,工资起码是这里的一倍,还有,整个项目都你负责,项目完成,你就是酒店的高级管理人员,也是白领了。” 小武笑了:“谢谢莉莉姐,什么白领,我就是穿金领,也不像样子,三亚我不想去。” “为什么?”金莉莉叫道。 小武仰头看着金莉莉,停了一下,他说: “我还是想回永城,前几天小进打来电话,说那个被我打进医院的家伙没有瘫痪,病情有所好转,再过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他们家里,也保证说不会追究我,小进他们,正在找关系和老派联系,要是老派不找我,我就可以回永城了。” “你傻吗?我们一个个,都想着办法从永城出来,你还要回去?”金莉莉问。 “对啊,我喜欢永城。”小武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喜欢海南,这里太乱了,再说,小进他们,也希望我能够回去。” “奇怪,你一个那什么的老大,还怕社会乱?”金莉莉说,“你自己不觉得奇怪?” “不奇怪啊,莉莉姐,我能够控制的地方,再乱我也觉得挺好的,要是控制不住,那就……”小武笑道,“海城这里,吸毒的,卖六合彩坑人的,满大街的鸡,这些我都搞不懂,太复杂了,永城哪有这些?” 金莉莉一时语塞,有些无助地看看张晨,很希望张晨能帮自己,劝小武两句,张晨埋着头,吃自己的早饭,好像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金莉莉暗自叹了口气,她和小武说: “小武,你再考虑考虑,这真的是一个好机会。” “不用考虑了,真的,莉莉姐,我要是去了三亚,小进他们那里又说好了,我还是要回去,这折腾来折腾去的,挺烦人的。” 小武心意已决,看样子是真的不会考虑了,金莉莉重重地叹了口气。 小武看了看金莉莉,又看看张晨,说道:“莉莉姐,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去建材市场了?” “好吧。”金莉莉无奈地点了点头。 小武起身走了出去,金莉莉转身看看张晨,张晨正盯着手里的卤蛋,仔细在剥。 金莉莉气鼓鼓地说:“我也走了!” 金莉莉转身走了出去,张晨看了看她的背影,把剥好的卤蛋放进腌粉的泡沫快餐盒里,接着再剥第二粒。 0216 虎落平阳的小武 中午的时候,刘立杆来了,张晨问他,小武想回永城,你知道吗? 刘立杆被问得莫名其妙,他说:“他和你说的?” “没有,他和莉莉说的。”张晨说。 刘立杆更奇怪了:“他要回永城,不和你说,和莉莉说干嘛?再说,我也没听他提起过啊。” 张晨笑道:“他不是要回,是想回。” 张晨把金莉莉和小武上午的对话,和刘立杆说了,刘立杆骂道,金莉莉脑子进水了,还好意思和小武去说这事,小武怎么会去三亚,多尴尬啊! 刘立杆转身看看办公室的门外,和张晨继续说:“你想,不管那个人是谁,你们总有摊牌的那一天,这日子应该也不远吧?小武要是去了莉莉他们公司,到时候他怎么办? “要是龅牙还好办,反正那王八蛋已经不在莉莉他们公司,揍一顿就算了,要是老夏呢?不管是装不知道还是太平无事,那小武就不是小武了,但人在人家手下干活,拿着人家的工资,这翻脸就不认人,还把人揍一顿,这种事,小武也干不了啊。” 刘立杆说着就摇了摇头:“女人呐,不仅自作聪明,还头脑简单,他妈的这都想得出来。” 张晨坐在那里,看着刘立杆,他听他说着,骂着,自己都感到奇怪,怎么自己一点也不愤怒,倒好像刘立杆在说的,完全和自己无关。 “给我根烟。” 刘立杆摆了摆手,张晨把面前的那包烟,扔了过去,刘立杆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了打火机,点着,身子仰在椅子上,把双脚搁到桌子上,一圈一圈地朝空中,吐着烟圈。 烟抽了半支,刘立杆说:“小进给小武打电话的事,小武和我说过,看样子,这家伙在这里憋坏了。” “他怎么憋了?我看他不是好好的吗?”张晨奇道。 “你呀,是高高在上,不体察民情,还是天然呆?”刘立杆头歪了一下,瞄了一眼自己脚后的张晨,不满地骂道:“什么叫好好的?亏你说得出来。” 刘立杆嘴巴一张,一口烟朝张晨这个方向喷过来,继续说:“我们小武,心思缜密,霸气十足,天生就是做老大的料,他现在是虎落平阳。” “去你妈的,我可没有压榨他。”张晨骂道,“再说,有人敢欺负他吗?” “精神上,我是说他精神上虎落平阳,委屈着呢。你以为他不想称霸海秀路?”刘立杆说。 “那我,那我也没有拦着他啊。”张晨叫道。 “识相,人家那叫识相,明白吗?”刘立杆把脚放下去,坐直了身子,看着张晨,和他说:“你没有说,但人家替你想着呢,克制着自己骚动的心,你想想,他要是把这里搞得天翻地覆,最先受伤的会是谁?还不是你? “那个正哥,也不是吃素的,人家能称霸海秀路,还能屈能伸,没有两下是做不到的,别看他现在一副怂样,真的要到最后决战的时候,人家也会豁出老命拼,到那时,损害的后果就难预料了,受影响最大的还不是你? “再说,正哥后面,也肯定有人,说不定他后面就是海霸天,小武无所谓,打不了就走,积蓄好力量再来,但你能躲吗?能和小武一样,说走就走?这些,小武肯定都想清楚了,不然,小进他们,也早跑海城来打天下了,你真的以为小武是喜欢永城。 “永城不过是他现有的一个地盘而已,在海城,他可以打出更大的地盘,哪个有雄心的人,不想自己的地盘越大越好?但他,不能做,只要你还在望海楼,他就不能做,只能乖乖地做你的采购经理。”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张晨叹了口气,说道。 “要是没有金莉莉的这个破事,三亚是个不错的选择,小武也肯定会去,去三亚,哈哈,他和他货哥倒是可以双剑合璧,货哥在三亚有背景,硬邦邦的。”刘立杆说着,就笑了起来。 张晨也笑。 “对了,我来通知你,晚上谢总请你和我吃饭,不许不去。”刘立杆和张晨说。 张晨骂道:“这又吃的是什么饭?” “友谊饭,而且谢总知道我们都喜欢吃辣的,特意在自己的食堂请我们,厨师是他自己湖南带来的,辣的很,这可是家宴的待遇啊。”刘立杆说,“谢总说了,地拿下了,我们三个股东,总也要见见面。” 张晨不禁笑了起来:“什么股东,就出了那么一点点钱。” 刘立杆瞪了他一眼,认真地说:“大树都是从小树长大的,再大的事业,也是从小事起家的,你看看人家王永庆,就是从卖米……” “好好,先去吃米,再不去,食堂都没有饭了。”张晨站了起来,打断了刘立杆。 …… 等到吃完中饭,刘立杆走后,张晨开始认真地考虑起那块地的事,他觉得谢总请他们吃饭,肯定不是吃饭这么简单,人家是要试试你的水位,了解一下,这两个未来的合作者,到底有几斤几两。 那百分之十的股份,在谢总是好意,也是看中刘立杆这个人,人家可不是缺这五万块钱。 吃饭的时候,张晨就把这意思和刘立杆说了,刘立杆也说对,我们可不能让别人看扁了,认为我们只值这五万块。 张晨拿出纸笔,漫无目的地画着,他想事情的时候,总是喜欢拿着纸笔,漫无目的地画,画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但这画的过程,似乎是在把脑子里的杂念,都从笔下画了出去,人渐渐就会平静下来,思路也会越来越清晰。 五点多钟的时候,刘立杆来了,张晨把自己的想法和他说了,刘立杆一听就激动了。 “有没有你的航空母舰的意思?”张晨笑着问。 “太有了,巨型航空母舰!”刘立杆赞叹道。 六点半,他们到了谢总的娱乐城,天还没有黑,这娱乐城的巨型霓虹灯就已经亮了,五颜六色的女人体,在不停变换的光线中劲歌热舞,边上还围绕着酒瓶、酒杯、麦克风和成波浪状的五线谱,上面是豆芽一样的一粒粒音符。 时间还早,娱乐城的大厅空空荡荡,连保安都还没有上班,只有一个老头坐在一张钢折椅上在抠脚,老头是认识刘立杆的,看到他们,点点头就算招呼了,刘立杆走过去,拿了支香烟递给他,老头摊开两只抠过脚的手,没办法接,刘立杆干脆把烟,夹到了他的耳朵上。 老头呵呵笑着,一嘴的牙齿都是黑的,显然是嚼槟榔和抽烟的双重结果。 往里面走的时候,刘立杆和张晨说,这是谢总的哥哥,别看他现在这副怂样,他原来可是他们当地的副县长,退休了没事干,到这里来看门的。 他们推开大厅后面的一扇小门,张晨怔了一下,刘立杆笑道,有没有感到很亲切?我他妈的,第一次来的时候,差一点掉眼泪。 张晨听到,后面有男男女女在咿咿呀呀地吊嗓子,有那么一瞬,他还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剧团,回到了那个高磡上。 刘立杆和他说,谢总手下的常务副总,是原来他们当地花鼓戏剧团的团长,娱乐城现在就是他在管,娱乐城里的所有管理人员,差不多都是原来剧团的。 张晨笑道:“看样子哪里的剧团都一样,剧团的人还是念旧啊。” 刘立杆说:“是啊,等我有钱了,没事也要招几个人在楼下吊嗓子,那个才亲切,睡觉都睡得香。” 张晨差一点就骂,你他妈的,是要有人在床上吊嗓子吧,话到嘴边,又忍住了,他看了看刘立杆,发现他的目光也沉了下来,知道他这是,又想到谭淑珍了。 张晨赶紧打岔:“你他妈的有钱了还挺忙,又要听人吊嗓子,又要五个北大的美女围在身边,听你口述回忆录,一点都不闲着啊。” “那当然。”刘立杆说,“没钱的时候,他妈的天天被钱折磨,有钱了,老子还不要天天折磨钱?搞得老子火起,在公司里支一口大油锅,天天把钱倒进油锅里炸。” 0217 职工餐厅 张晨是第一次见到谢总,谢总个子不高,瘦瘦的,一个大背头,稀薄的一层头发,朝后梳得一丝不苟,把整个宽大的额头都露了出来。 他上身穿着一件真丝的花衬衫,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薄西裤,脚下是一双白色的皮鞋,左手的无名指上,是很大一个翡翠方戒,这一套行头,一看就是按照港商的形象打造的自己。 谢总的下巴刮得溜光,身上的衣服和裤子,没有一丝的皱褶,脚上的鞋也一尘不染,说话的时候声音不轻不重,所有的表情,都是克制和浅浅的,无论是笑还是表示赞赏或者惊奇,都刚到那个点,就收敛住了,看得出来,这是个很仔细和有分寸的人。 刘立杆说他是木匠出身,张晨却觉得,他更像是钟表匠或者刻私章出身的,张晨记得自己小时候,经常喜欢去的合作社,里面一边是修理钟表的,一边就是刻私章的,不管外面的街上多喧闹,到了里面,都霎时地安静下来。 他们的举止和动作,永远都是轻巧和小幅度的,和人说话,也没有太多的语言或眼神的交流,在那里面,任何响亮的声音都有可能,会惊到一个正埋头较正手表游丝,或用绿豆般大小的楷书,在一小块牛角或有机玻璃上,写着顾客名字的人。 即使是木匠,张晨心想,谢总也该是齐白石那样的细木匠,专门给大户人家的眠床做木刻雕花的。 谢总握了握张晨的手,他的手软软的,也不像是做过重体力活的人,轻轻地笑道:“久仰久仰。” 张晨不知道这久仰是从何而来,看看刘立杆,刘立杆笑道,是我,经常和谢总提起你。 “那就没有好话了。”张晨开玩笑说。 谢总咧了一下嘴:“都是好话,我能证明。” 三个人正说着话,有人拿着一张纸进来,看了看张晨和刘立杆,迟疑着,谢总和她说,什么事,你说吧,这两位不是外人。 来人这才朝张晨和刘立杆笑笑,张晨从她的眉目之间看出来,这人以前一定是个演员,看人和笑起来的时候眉毛会往上一挑,目光是清澈和灵动的,闪着光,这都是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下意识地就表现了出来。 她和谢总说,KTV工作人员夜宵补贴的通知,需要你签字。 她说话的声音很脆,很好听,张晨感觉刚刚在吊嗓子的人里,应该就有她。 谢总说好。 让张晨和刘立杆感到奇怪的是,这人说是要谢总签字,但并不把那张纸拿给谢总,而是等着谢总走回到办公桌后坐下,这才拿起那张纸,读了起来,读完以后看着谢总。 谢总说可以,那人这才把那张纸放到谢总的面前,同时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旋开,把笔帽套在笔杆上,递给谢总,谢总在那张纸上签了字。 谢总把笔还给那人,那人把笔帽旋紧,重新插进笔筒,这才挺直身子,双脚很自然地就站成了丁字步,她朝张晨和刘立杆微微弯了弯腰,笑着点点头,走了出去。 张晨和刘立杆都沉默着,心里还在想着刚刚的事,谢总轻声笑道:“很好奇是不是?不瞒你们说,我不识字,小时候家里穷,四个兄弟,只能供得起两个读书,我和老三就去学手艺,我学木匠,他学杀猪,老大和老幺去念书。” 张晨和刘立杆这才恍悟,刘立杆说:“那我就更佩服谢总了。” “佩服什么。”谢总笑道,“不过想想,我也确实不是读书的料,不比老大,老大读书一直好,高中毕业,在家务农了几年,又被推荐去读大学,虽然是工农兵大学,那也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后来还当了县长,也算是读书读出来了。” “有什么用,这个县长,现在还不是在给你打工。”刘立杆说。 “不一样,当县长可以光宗耀祖,去上坟的时候,可以在坟上放铳,赚钱赚再多,你最多也是要修坟的时候能派上用处,让你出钱。”谢总笑道。 “谢总的弟弟呢?”张晨问。 “你说老幺?唉,上高中的时候,回家帮忙收稻谷,被田里的一条裸露的打稻机的电线电死了,可惜了,他读书也读得好。” 谢总叹息连连,张晨赶紧说对不起。 谢总说没有关系,都几十年的事情了,我现在自己想起来,有时候都想不清他的脸了。 刚刚出去的那个女的,又进来了,她还是先朝张晨和刘立杆点点头,笑笑,然后和谢总说,傅师傅说,可以开席了。 谢总站了起来,和张晨、刘立杆说:“走,去尝尝我们大师傅的手艺。” 刘立杆以前来过几次,都是在他们娱乐城边上的饭店吃的饭,到他们食堂吃饭,还是第一次,谢总和他们说,大师傅是刚刚从长沙过来的,所以要请你们尝尝我的家乡菜。 职工食堂的面积不大,大概有六七十个平方,里面只有一张大圆桌,和六七张方桌,和其他单位职工食堂不同的是,这里的桌子,每张都铺着桌布,地面也很干净,看上去更像是一个餐馆,张晨觉得,这样整洁的食堂,和谢总的人倒是很般配。 食堂固定就餐的人不多,就是他们公司的管理和后勤人员,还有娱乐城的管理人员和保安,会赶到这里吃晚餐,娱乐城其他的人,那些少爷和小姐,还有工作人员,都是从家里吃了晚饭再过来上班的,这个食堂,也不对他们开放。 他们进去的时候,还有两三个人在就餐,看到谢总,都站了起来,谢总用长沙话和他们打着招呼。 谢总带他们进了餐厅尽头的一个门,打开门,张晨和刘立杆,却有别有洞天的感觉。 门里面是一个装修精致的,古色古香的包厢,包厢的中间,是一张一米多宽的,黄花梨的圆桌,圆桌的周围,是六张高背的官帽椅,为了坐着舒服,椅面和椅背,都有缎面的坐靠垫。 包厢靠外面窗户的一边,是一排紫檀围屏,把窗户整个遮掉了,围屏上面,是剔红的祝寿图。 包厢另外一边,是一张黄花梨的插肩榫翘头案,以前人是用来摆放珊瑚、座屏和瓶花的,用到了这里,却变成了酒水和餐具台,倒也别致。 所有的家具看上去都是货真价实,有些年头了。 谢总招呼张晨和刘立杆坐下。 他看到张晨盯着桌沿上的一圈万福图案看,就笑着和他们说,这张桌子,我们行话叫百灵台,因为它像百灵鸟鸟笼中,供百灵鸟休息鸣叫的那个圆形台面,原来配了四张坐墩,我嫌不舒服,就换了这几张椅子。 “蛮协调的。”张晨说。 谢总用手按着桌面,轻轻地一抹,整个桌面竟旋转起来,刘立杆叫道:“靠,这还是旋转桌面?” 谢总有些得意地笑道:“怎么样,我们木匠,也不笨吧?” “谢总,这些都是你收来的?”刘立杆问。 “对啊,毕竟是木匠出生,看到好东西就忍不住,现在的人嫌弃它太旧太老,以为是个破烂,其实,你们看,整理整理清爽,还不是蛮漂亮的。” 谢总和刘立杆说:“上次忘了带你去看了,我仓库里,有很多这样的破烂,我刚到海南那阵,老城区拆房子的时候,人家不要,我就都派人去捡来,给个柴禾钱,人家就高兴得要死,说找人拉了扔掉,还要花钱,这一两年少了,台湾人在收,他们识货。” “没想到谢总这里,还有这么个世外桃源。”刘立杆说。 “几个湖南老乡撺掇的,都说在海南,吃不到正宗的家乡菜,主要也是我自己嘴馋,好这一口。”谢总看看他们,笑道:“又没有其他的爱好,年轻时还喜欢女人,现在老了,爬上爬下也爬不动了,就剩下一个吃字。” 谢总说得这么坦白,张晨和刘立杆,不禁都笑了起来,刘立杆说,谢总看上去还是风流倜傥,可不像爬不动的样子。 “不行了不行了,和你们说,十七八岁的时候才真是生猛,跟着师父到人家家里打家具,在猪圈的稻草垛上,就把人家堂客给搞了,结果被人家男人知道了,拿着钉耙,满田垄地追我,要我的命,那个逃得快啊。” 张晨和刘立杆哈哈大笑。 “后来怎么样了?”刘立杆问。 “被师父骂个半死,在人家家里干了一个月,结果一分钱工钱都没要到。” 谢总说,张晨和刘立杆,忍不住又大笑一阵。 门推开了,一个脸圆圆的小姑娘,伸进头来问道:“谢总,傅师傅问你,可以上菜了吗?” “好好,你帮我们上菜。”谢总和她说。 0218 水煮活鱼 第一道菜是水煮活鱼,谢总说,这是我们大师傅的拿手菜,很多人都是奔着这锅鱼去找他的。 张晨知道水煮活鱼是重庆的江湖菜,也吃过很多次了,和沸腾鱼、麻辣鱼的口味差不多,感觉没有什么特别的,倒是这锅的水煮活鱼,从吃法到鱼的色泽和口味,都是张晨没有见过的。 鱼是装在一个不锈钢的盆里,服务员先把一个卡式炉放在桌上,点着,把火调到了最小档,然后把鱼坐到了炉子上,慢慢地炖着。 张晨和刘立杆看着,这和他们吃过的重庆水煮活鱼不同,锅子里面既没有花椒,也没有辣油和干辣椒,汤的颜色是乳白色的,里面的辣椒,是新鲜的青椒和红椒,还有一盘切好的青蒜,谢总和他们说,需要在鱼炖透,开吃的时候加入。 鱼也不是切成鱼片,而是整条的胖头鲢鱼,卧在锅子中间,边上还有豆腐、火腿和紫苏,谢总用漏勺捞了一下,张晨和刘立杆看到,里面还有田螺。 谢总和他们说,这锅里就有长沙县的两样宝贝,豆腐是麻林桥的豆腐,鱼是大鱼塘的鱼,你们叫鲢鱼,我们那里叫雄鱼,都是空运过来的,我现在是天天都离不开这锅鱼了,我们先让它炖一会,等会再吃,味道会更鲜美。 “我闻着这味道,就已经满足了,真香。”张晨和谢总说。 服务员给他们三人,一人上了一个盅,掀开盖,张晨看到里面是鱼翅,颜色淡黄、汁明油亮,搛了一点到嘴里,只觉得这鱼翅软糯柔滑、鲜咸味美,又有一点点的嚼劲。 张晨印象里,还有他刚上岛时,为了应聘看过的那些菜谱,给他留下的印象是,这鱼翅燕窝,应该是粤菜和潮州菜的专长,张晨正想开口,刘立杆看样子也有这样的困惑,他不解地问谢总:“这个也是湖南菜?” “对,我们湖南菜,大多是土货,价廉味美,这鱼翅算高档的了,但它确实是地地道道的湖南菜,叫‘组庵鱼翅’。”谢总说。 “组庵鱼翅?这组庵听着像个人名。”张晨说。 “不错,这个人,还是你们浙江杭州人。”谢总笑道。 “啊!”张晨和刘立杆都吃了一惊,刘立杆叫道:“我们杭州人,还跑到你们湖南,去创了一个湘菜?太错乱了吧。” “这有什么奇怪,我们湖南人,还把你们浙江人的天下给推翻了。”谢总笑道。 张晨和刘立杆都笑了。 “你们知不知道谭延闿?”谢总问。 张晨说知道,我看过他的字,他是和于右任、吴稚晖、胡汉民四个人,号称民国四大书法家。 不过,我看是四大书法官,这四个人,官都当得大,官当大了,下面拍马屁的人就多,和现在差不多,只要是当官的,狗爬一样的字,也敢到处题字,他们的字,虽然都很不错,但真的要论,他们还是比不上同时期的马一浮、梁启超和李叔同。 谢总笑道:“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我只知道,他当过两广总督,还三次出任过湖南总督,后来还当过行政院长,蒋介石和宋美龄结婚,他是介绍人,哈哈,我们俗人,喜欢的就是这些八卦。” “那他和这鱼翅有什么关系?”刘立杆听他们说了半天,还是没搞明白,他们怎么说鱼翅,把宋美龄都扯出来了。 “组庵鱼翅,组庵就是谭延闿的字,这鱼翅就是他在当湖南总督时候的家宴菜,你们说算不算湖南菜?”谢总问。 “这样说,那应该算。”张晨笑道。 “好嘛,一个杭州人,跑到湖南去创了个湖南菜,现在又被我们两个杭州人吃到了,够曲折的。”刘立杆叫道,谢总和张晨一听有道理,都乐了。 “这谭延闿,可不仅仅是创了这一个菜,他是创了一整套的‘组庵湘菜’,湖南老一辈的厨师,就没有不知道‘组庵湘菜’的,对了,等会还有一个‘组庵豆腐’,你们好好尝尝,也是一绝,我没开这娱乐城之前,还想过要开一个湘菜馆,主打‘组庵湘菜’。” 谢总说到这里,惋惜地叹了口气,张晨忍不住问:“后来怎么没开起来?” “人没等到啊。”谢总说,“这大师傅,就是在长沙过不来。” “为什么?”刘立杆问。 “人家单位不放人,退休了都不让走,一定要让他留着带徒弟。”谢总说。 “什么人这么牛?”张晨也好奇了。 “你们知不知道长沙蓉园宾馆,芙蓉花的蓉,花园的园?”谢总问,张晨和刘立杆都摇了摇头。 “你们湖南不是叫‘芙蓉国’吗,我经常看的湖南有一本文学杂志,就叫《芙蓉》。”刘立杆说。 “叫芙蓉国没错,什么杂志我可不看,我只能看小人书。”谢总自我解嘲地笑道,“这蓉园宾馆是湖南省委接待处的,M主席几次到长沙,住的都是蓉园宾馆,‘蓉园’两个字还是主席题的,名也是主席改的。” “那它原来叫什么?”刘立杆来了兴趣。 “原来叫‘容园’,‘容易’的‘容’,因为是在原来的湖南省主席何健的公馆改建的,容园是何健的号。”谢总说,“我们这个大师傅,就是蓉园宾馆的特一级厨师,你们说单位轻易怎么肯放?” 张晨和刘立杆点了点头,特一级厨师,那就是酒店的招牌了,酒店怎么肯砸了自己的招牌。 刘立杆想到了什么,他叫道:“谢总,你是说,今天这大师傅,就是你要等的人?我……那我们也太有口福了吧!”刘立杆本来脱口而出想说“我操”的,我字出口,又把操字吞了回去。 三个人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服务员上了腊味合蒸、血粑鸭、东安子鸡、毛氏红烧肉,当然还有谢总说过的组庵豆腐,每上一个菜,谢总就让他们尝尝,他们尝了味道都很不错,张晨和刘立杆不停地点头。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喝,聊天却没有停。 听到刘立杆这话,谢总笑笑,没否认也没承认,他用手拿起漏勺,试了试锅里炖着的鱼,然后用勺子拨了一撮青蒜进去,和他们说,可以吃了,你们先尝尝这鱼。 谢总用公筷和漏勺,挖了两勺鱼,分别放在张晨和刘立杆面前的碗里,张晨挟起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就像被烫到一下,人浑身一震,他觉得一股辣味和着鲜味从他的口腔,倏地一下就直冲脑门,后颈和额上的汗就流下来了。 太爽了! 这看着白白的浓稠的一锅鱼,原来竟是这么鲜这么辣,而且很嫩,张晨想品味一下鱼肉的滋味,那鱼肉却像巧克力一样,不知道是已经化了,还是自己从他的嗓子里滑下去了。 “太好吃了!”张晨和刘立杆异口同声地叫道,两个人迫不及待地挟起了第二筷子鱼肉,又放进了嘴巴里。 谢总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等他们都赞叹以后,他这才用筷子,给自己搛了一块鱼肉。 “再尝尝鱼汤。”谢总和他们说。 张晨和刘立杆,舀了一勺汤到碗里,喝着,真是从来没有尝到过这么鲜美的鱼汤。 刘立杆边喝,就边朝谢总竖大拇指。 “这个,比我昨天在泰龙城吃的湘菜,好吃太多了。”张晨叫道,“不行,这样下去,其他酒店的湘菜会吃不下去的。” “那就到这里来吃啊,家常便饭,每餐都有。”谢总笑道。 “你这个家常便饭,也太豪华了。”刘立杆叫道,“特一级厨师做的,还叫,还叫……” 刘立杆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他觉得这鱼汤太好喝,把自己的大脑都喝短路了。 “那也是家常便饭。”谢总笑笑,转身朝门外叫道:“妹陀!” 那个脸圆圆的小姑娘听到叫声,推门进来,谢总让她,去厨房把傅师傅叫过来。 过了一会,小姑娘带着一个胖胖的男人进来,这男人脸色红润,皮肤白皙,头发微微有点自然卷,看上去就气度不凡,要不是谢总和他们说过,他已经退休,张晨和刘立杆怎么也不会相信,他看上去最多五十岁左右。 谢总指了指张晨,笑着和大师傅说:“张总说你的菜,比泰龙城的湘菜馆做得好吃。” 傅师傅温和地笑笑:“莫戳我。” 张晨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0219 计划很宏大 酒过三巡,三个人渐渐把话题转入了他们租的那块地,谢总说,你们年轻人思想活跃,说说,有什么好的点子。 刘立杆看了看张晨,和谢总说,张总有一个想法,我觉得很不错。 谢总马上来了兴趣,他说,快说来听听。 “这也是我给望海楼和其他项目装修时,真切感受到的。”张晨和谢总说,“海城现有的酒店和娱乐场所,普遍都先天不足,它们的房子,都不是根据需要新建的,而是从其他的建筑改建的,像南庄和狮子楼、海龙王、地龙王、和乐海鲜等等,原来根本就不是酒店。 “他们有些是租的人家的办公楼和仓库,有的干脆是民房改建的,还有像望海楼、贵宾楼这些,包括一些娱乐场所,像桃源宾馆和金棕榈的夜总会,它们要么就是原来规模太小,扩建的,要么就是转行的,这样,都有一个普遍的问题是,它们受客观条件的限制太大。 “你像南庄,生意那么好,但它,一个门头始终只能那么小里小气,餐厅外面,地方那么逼仄,连个像样的过厅都没有,生意好的时候,候餐的人都只能站到大门口的停车场。 “豪华包厢设在三楼,但到三楼,连电梯都没有,客人们来的时候还没什么,但吃完了,特别是酒喝高兴的,还要从三楼爬下来,我都担心他们会从楼梯滚下来,所有这些,都和它的高档酒店的身份太不匹配。 “还有就是停车场,这些老建筑,在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停车的问题,改建以后,房子里面可以重新装修,但停车的问题还是没有办法,谁想到海城会有这么多的车,而到这些地方去消费的客人,又基本都是自己开着车来的。” “对,是有这么个问题,我们娱乐城也是。”谢总点了点头。 张晨继续说:“我就想,我们这块地,面积够大,又正好在以后的龙昆南路边上,交通很方便,杆子也了解了,这以后还是海城的市区主干道,所以我们能不能一开始就把它定位准确,就是要打造海城最高档的休闲娱乐和美食综合体,从设计开始,就盯着这个目标。 “我们可以考虑在地下或屋顶建个大型停车场,几十万平方的面积,里面足够容纳几十上百家海城最高档的夜总会、酒店、电影院、保龄球馆和台球房、三温暖房等等,给客人提供吃喝玩一条龙服务。” 张晨说着,谢总的眼睛渐渐睁大了,他想,去这些场所的,大都是请客,如果有这么一个高档的去处,大家当然会趋之若鹜,他对张晨说的定位很赞同,经济虽然这么不景气,但南庄、望海楼这些高档酒店,和桃源宾馆、金棕榈这些高档娱乐场所的生意照样好。 惨的是像自己的娱乐城这样中不溜的,谢总的这个感触太深了,他觉得不管是酒店还是娱乐场所,要开就开最好的,要么就是最便宜的,千万不能是中等的,不然,你的成本在那里,和高档的比,你的价格相差有限,和低档的比,你的价格又贵死个人。 人家有重要客人,肯定会带去最高档的,为了面子,多花一点点钱无所谓,不会想到你,自己人吃吃玩玩,不浪费钱,人家又情愿去最便宜的,也不会想到你,谢总是真的觉得,自己当初决策失误,一心想着量力而行,结果投资了这么个不上不下的东西。 谢总沉吟着,他说:“这个想法好是好,但要建这么大的场所,经营这么多的项目,投资太大,我们吃不消。” “我们自己不建。”张晨说。 “自己不建?”谢总奇怪了。 “对,我们自己不建,我们只定标准,当地主,也不仅是地主,还有当管理者。” “哦,什么意思,你说说。” “我们把房子造好了,只出租,自己不经营,但我们不是谁来租都租,你想来这里建夜总会,那好,我要考察你的投资规模和资金实力,甚至你的装修效果图,也要经过我们审核,我们要确保你至少从硬件上,能达到海城第一的要求,我才会把房子租给你。 “同时,整个综合体的保安、保洁和后勤,还是我们管,他们按租赁面积,每个月向我们缴纳管理费就可以,这样对我们来说,能增加一块房租以外的营业收入,对他们来说,也是划算的,他们不用自己招什么保安、保洁、厨师、水电工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只要专注于自己的经营就行。” 张晨的这个想法,在今天看来平淡无奇,几乎所有城市里的商业综合体都是这么做的,但在当时,可以说是想前人所未想。 谢总越听越新鲜,他边听边在心里盘算,觉得张晨的这个主意很好,最主要的,是完全有实现的可能,把这些东西统一管理,对单家店来说,花的钱肯定比自己招人划算。 让谢总感到为难的是,虽然这些项目不是自己经营,不用投资,但要把几十万平方的房子造起来,这个钱也不是一个小数字,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 刘立杆仿佛看出了谢总的犹豫,他和谢总说:“我和张总算过了,就是前期造房子,我们也不需要投资很多的钱。” 谢总眼睛一亮,赶紧说:“这个怎么能做到,快说。” “我们可以先把这房子的效果图,还有项目书做出来,设计是张总的专长,这个不需要花钱请别的公司做,效果肯定能亮瞎眼,项目书我有朋友做过,她可以帮我们,也不需要花钱。” 刘立杆这样说着的时候,想到了刘芸,他想,这个忙刘芸肯定是会帮的,再说,自己需要的只是她的指点,里面内容,自己可以写,不就是大王传奇那一套吗,辞藻华丽,天马行空,能吊足别人的胃口就行,这个难不到自己。 刘立杆继续说:“效果图出来以后,我们就选择时间,在《海南日报》做整版的广告进行招商,同时,联系一些可能的,那种有钱又不知道投资什么项目的公司,我知道这些公司在哪里,认同我们的理念,准备签合同的,他们就让他们交一笔保证金。 “现在,建筑公司都找不到活做,我们可以找建筑公司谈,让他们垫部分工程款建造,我们把收来的保证金,给建筑公司当首期款,房子造好,收上来的第一年租金,也给他们当工程款,剩余的部分,我们和他们签一个每年分期支付,三到五年支付完毕的协议。” “这个我知道,让他们垫资应该没问题,但工程验收以后,余款还要分几年支付,我觉得很少有公司愿意干。”谢总说。 “我们支付利息。”刘立杆说,“这总比我们自己去银行贷款省事。” “如果这样,那些不差钱或者贷款很容易的国有建筑公司会干,应收款在账上也是业绩,每年还有利息收,对他们来说,也是划算的。”张晨在边上说。 谢总不停地点头,他说:“如果是这样,这个事可以做,难度不大。对了,你们设想造多大的规模?” “考虑到租期,不能是永久建筑,我想,可以建四层,停车场可以考虑放地下,也可以放楼顶。”张晨说。 “我觉得还是放地下,楼顶也可以利用起来,像狮子楼那样,海南这地方,好就好在一年四季没有冬天,夜宵的生意可以常年做。”谢总说。 “可以,在招商上,我们也可以有目的地选择,比如,我们招最好的粤菜馆,最好的川菜馆和东北菜、淮扬菜,把几大菜系都招齐,这样也符合海城这地方,全国各地来的人,比本地人还多的特点。”张晨说。 “这样说来,我的‘组庵湘菜’也有着落了,傅胖子要高兴死了。”谢总笑道。 “我们也高兴死了,可以经常去光顾了。”刘立杆说,“对了,张总把这个综合体的名字都想好了。” 谢总问:“什么名字?” “中国城。”刘立杆说。 “好啊!”谢总叫道,“我到香港,去过香港的那个‘中国城夜总会’,那么高级的地方,当时就羡慕得不得了,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在海城,也可以搞出个中国城,定下来了,就这个名字。” 0220 大家一起来唱歌 “对了,还有件事。”刘立杆和谢总说。 “什么事?” “我们商量的时候,也考虑到了谢总现在的那个工厂,我们想……” “你们是嫌它在边上难看是不是?不用考虑,这个小意思,不行就把它推了,把那块地并进来。”谢总手一挥,说道。 “不是不是。”刘立杆赶紧解释,“那个不用拆,改建一下就可以,你想,这么大的综合体,那么多的货物和工作人员,肯定需要仓库和员工宿舍啊,这些,也没人会舍得放中国城里面,肯定需要配套建筑,谢总到时候只要稍加改建,就可以利用起来了。” 谢总不响了,只是在心里暗暗地点了点头,他明白这两个小伙子,够体贴,也喜欢分得清清爽爽,桥归桥路归路,一点油也不想揩自己的,对合作的双方来说,如果大家都有这样一个态度,那当然是最理想的。 谢总说好,这也是一个办法,谢谢你们考虑得这么周到。 “谢总,要是你没意见,那我就开始构思,怎么做这个设计方案了。”张晨和谢总说。 “好好,没意见,只是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自己的事,累死也活该!”刘立杆说。 谢总呵呵笑着,他举起了杯子,和他们说:“先庆祝一下,干完它。” 谢总和刘立杆杯与杯碰到一起的时候,谢总意味深长地和刘立杆说:“那等会,我应该好好犒劳犒劳你们了,年轻人,要会工作,也要会玩。玩还要玩得尽兴。” “妹陀!”谢总冲着门外叫道,门马上推开,那个脸圆圆的女孩子走了进来,站在门口,还用脚抵着门,不让它自动合上。 “帮我去找找曹经理。”谢总和女孩说。 女孩嘻嘻笑着,从她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我在,我在,老板我就在这里。” 话音甫歇,从门外就跟进一个人来,张晨他们看到,原来是刚才在谢总办公室,拿文件进来让谢总签字的那个女的,曹经理朝他们笑道:“我就知道老板要找我,在外面候着。” “算你聪明。”谢总轻轻骂了一句,骂声里有些亲昵:“你带张总和刘记者,上去放松一下。” 曹经理抿着嘴笑笑,看了看张晨和刘立杆,说了声好。 谢总转头和张晨、刘立杆说:“我就不陪你们了,和你们年轻人,也玩不到一起。” 张晨和刘立杆,不知道谢总说的放松是指什么,只是心想,这里既然是娱乐城,那就不外是请他们去包厢唱歌喝酒。 他们谢过谢总,站起来跟着曹经理走了。 曹经理带着他们,果然就到了二楼的KTV,把他们带进一个包厢,等张晨和刘立杆在沙发上坐定,曹经理和他们说的一句话,却让两个人吓了一跳。 曹经理微微笑着,和他们说,声音有点嗲:“等一会我去带小妹过来,你们可要仔细挑,挑仔细哟,挑两个自己喜欢的,唱完歌,可以带去楼上,楼上有客房。” 张晨和刘立杆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也明白刚刚谢总说的,犒劳犒劳你们和玩还要玩得尽兴是什么意思。 刘立杆霎时兴奋起来,我操,没想到老谢这里,还有这个,是不是生意惨淡,想出的新招啊?那老子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刘立杆还没来得及开口,张晨就和曹经理说:“不用了,我们就唱歌就行。” “真的?别假客气哦。小妹不错,都是湘妹子,不要可别后悔。” 曹经理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目光有些促狭,又有些意外,曹经理三十几岁,说这些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看样子这样的场面,她经历多了,她对男人,有足够的了解,今天这两个,倒有些让人意想不到。 “真的不需要,谢谢曹经理!”张晨也笑道。 “好吧,那就替你们叫几个陪唱歌的。”曹经理说。 “也不用了,我们自己唱就可以。”张晨说。 “你们?就两个男的?”曹经理的眼睛睁大的时候,是溜圆的。 张晨笑了:“怎么,两个男人就不能唱歌了?” “可以可以。”曹经理笑道,她微侧了侧头,想了一会,和张晨说,“那等一会,我来陪你们唱,我先去安排点事。” 张晨说好。 曹经理刚走出去,刘立杆就跳了起来,破口大骂:“张晨,你什么意思,不知道我节衣缩食,已经好久没找叮咚了?这免费送上门的,还能不要?他妈的你不要,还让我也跟着倒霉?” 张晨看着他,冷笑道:“等会回去,我给你钱,你要找回去找。” “你倒丁吗?钱多的没地方去了?”刘立杆继续骂。 张晨看着他,和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不是谢总在试探我们?做这么大的事,你想想,谁愿意和两个色鬼合作?你以为谢总自己,真的是爬上爬下爬不动了?” 刘立杆愣了一下,坐在那里仔细想想,觉得张晨的话还是有道理的,这个,还真是不得不防。 “好了,不管他了,先唱歌,唱歌总没有问题吧?”刘立杆瞪着张晨问。 张晨笑道:“这个没事,你嘿嘿吆嘿到明天都可以。” 张晨话音刚落,曹经理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两个少爷,端着托盘,给他们送来了红酒、水果和小点心,曹经理看着张晨说,好,我没事了,今晚就陪你们。 曹经理说完,就在张晨身边坐了下来,张晨看着曹经理,问:“曹经理以前是剧团的吧?” 曹经理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张晨笑道:“感觉,还有前面我们来时,听到有好几个人在吊嗓子,其中好像就有你。” “嗨,没事瞎玩。”曹经理低了低头,语带羞涩地笑了一下,“我们半个剧团的人,差不多都到这里了,我们剧团,就在谢老板家的隔壁,我们都认识他,他也说,每天听我们吊嗓子上了瘾,到了这里,听不到心里空落落的,所以我们剧团的人来,他都照单全收。” 张晨和刘立杆相视而笑,没想到这谢总,还有剧团的情结。 张晨和曹经理说:“我们以前也是剧团的。” “真的?你们?”曹经理转过身,认认真真地打量着他们,末了摇了摇头:“不像,你们一点也不像是剧团的。” 张晨笑道:“我们不是演员,我是美工,他是编剧。” “哈哈,像了像了。”曹经理拍手笑道,“这样一说就像了,对了,你们是什么剧团?” “婺剧团,曹经理知道婺剧吗?” “不知道。”曹经理摇了摇头,“我知道越剧,我们以前演《梁祝》的时候,还参考过。” 包厢的门推开了,让张晨和刘立杆意外的是,走进来的是谢总,他和张晨他们说,没事情,就上来听你们唱歌。 刘立杆看了看张晨,发现张晨也正笑着看他,两个人都明白了,看样子张晨说的是对的,这曹经理,刚刚出去,一定是把他们的拒绝和谢总汇报了,谢总这才上楼,加入了他们。 四个人其乐融融地唱歌,刘立杆还是表演了他的嘿嘿吆嘿,张晨唱了他的《少年壮志不言愁》,谢总和曹经理,不仅唱了张晨他们熟悉的《刘海砍樵》和《打鸟》,还在他们不断的掌声鼓励下,唱了《双送粮》、《补锅》、《送货路上》、《野鸭洲》等等。 看样子谢总会的还真是不少。 谢总和曹经理两个人的嗓子都很好,边唱边表演着,那动作,一个风流洒脱,一个活泼俏皮,两个人演唱的时候还不停地眉目传情,一看就知道是搭档表演已经很久。 0221 夜深人高潮 张晨和刘立杆,离开谢总那里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钟了,谢总邀请他们宵夜,两个人看谢总和曹经理,唱歌已经唱到了情到深处,就知趣地告退。 他们骑着摩托,还是先回到了望海楼,在停车场里停好车,往后面走的时候,刘立杆看到一个人影,眼睛一亮,急着想追过去,却被张晨一把抓住,他们看到,佳佳正从一辆摩的上下来,进了大堂,一路小跑着跑向电梯,显然是在赶场。 “你他妈的想干什么?”张晨问道。 “没想干什么,打个招呼啊。” “谁信你的鬼话,我警告你,别多事,皮痒了就往外面走几步。” “算了算了,还是迟点回去和雯雯倩倩。”刘立杆嘟囔着。 两个人朝后面走的时候,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一个宏大的计划就要展开,迈向自己伟大事业的征途已经开始,张晨和刘立杆,哪里还会有睡意,他们走过望海商城,需要往右边的小路转进去的时候,刘立杆说,你先过去,我马上就来。 张晨顾自己走到了办公室,打开门,开亮灯,从办公桌边上的地上,拿起电茶壶,顺便抄走了桌上的四个杯子,去到水池那里,接了壶水,把杯子洗洗,返回办公室。 张晨把电茶壶插上电,把四只杯子放在桌上,两只里面放了茶叶,还有两只,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酒,这一次没舍得拿酒鬼酒,而是拿了一瓶蓝色酒标的洋河大曲,打开,一只杯子里倒了半杯,不用问他也知道,刘立杆是去买吃的了。 电茶壶发出尖锐的鸣叫,壶里的水开了,噗噗噗噗地顶着壶盖,张晨伸出脚去,踩住了地上电茶壶的电线,用力一蹭,插头就从墙上的插座上脱落下来,他起身给两只杯子加满,剩下的水,灌进了边上的热水瓶里。 他把一杯茶放到了自己的座位面前,和那半杯酒并排,另外一杯,放在了他办公桌的侧面,和另外半杯酒并排,还搬过一张椅子,在他办公桌的侧面放好,这才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刘立杆回来,他左手提着两个塑料袋,右手提着一个,进了门朝这边瞄上一眼,叫道:“不错,战场已经摆开了,你怎么知道我去买这个了?” 刘立杆说着,就把两只手上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张晨骂道:“你是谁,我是谁,你屁股翘翘,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了。” 刘立杆站住了,他说:“那好,你猜猜我买了什么?” 张晨想了一下,说:“烤鱿鱼,生蚝,羊肉,牛肉,烤虾,还有韭菜。” “还有呢?” “没了,要是有,就是鲳鳊鱼。” 刘立杆哈哈一下,他把左手的两只袋子放到桌上,叫道:“这边全对。” 接着再把右手的两个袋子放上桌,叫道:“这个,你就没猜到。” 张晨用手把那个袋子剥开,里面是两个泡沫快餐盒,打开来,一个是炸咸鱼,还有一个,是炸鸭头,张晨喜出望外,这个,他确实没有想到。 刘立杆坐下来,两个人照例是先碰碰杯,呷了口酒,然后开吃。 “你这个方案,过了老谢这一关,我就放了一大半的心。”刘立杆和张晨说,“这个老甲鱼,在商场滚爬了多少年,他认为可以干的事情,那就肯定值得干。” “本来就值得干,不需要他肯定,我们只不过自己没有这个实力,需要借助他的资金。”张晨自信地说。 “还有人脉,我和你说,做生意,人脉有时候比钱还重要,要不是他,我们就是有钱,也拿不到这块地。”刘立杆说。 “这个倒是。”张晨同意。 “还有,你以为老谢怎么舍得,他那个娱乐城又没什么效益,他还在公司里又搞包厢,又请特一级的厨师来,还要养一批女孩子,放到他娱乐城的楼上,这些都是他的投资,对人脉进行的投资,人脉之所以成为脉,山一样的厚实,那是需要不断地培育和滋养的。” “哈哈,这个说法可以,我同意。”张晨笑道。 “本来就是这样,临时抱佛脚谁都会,舍得投资人脉的,才是有战略眼光的商业奇才,胡雪岩就是这样。”刘立杆看了张晨一眼,继续说:“当然,我也不差。” 张晨一口酒,差点就喷了出来,骂道:“你就吹吧,要论自吹自擂,你算得上是个奇才。” “不是吹,是事实,你想想,老谢的这个事,为什么能做成,人家一开口,就要送给我百分之十的股份,那还不是他信任我,觉得我这个人还算靠谱,我给他的这个印象怎么来的,也是我投资的,我和你说,我们穷人,做不到用金钱去投资人脉,就用感情和真诚。 “我现在和所有我接触过的那些办公室主任啊副总啊,关系都很好,哪怕是没有业务,他们想喝茶我就请喝茶,想吃饭我就请吃饭,想聊天我就陪着他们聊,再过几年你看吧,这些人里,肯定有很多会爬上去,到那时,我刘立杆的人脉也建立起来了。 “人这个东西,他春风得意的时候,你对他好不稀奇,因为那时候谁都对他好,你有求于他时对他好,更不稀奇,因为谁这个时候都会朝他摇头摆尾。稀奇的是你根本就无求于他的时候对他好,这个时候,他才感受得到,会认你是朋友。 认你当朋友了,其他的事就好办了,有些事,没那么简单的,人人都爱钱,但只有傻逼和不要命的,才会什么人的钱都敢收,不是瞎说,张晨你信不信,要是给你十万块,让你去送给一个指定的人,我保证你怎么也送不去,当然,现在让我送,我也送不出去。” 张晨听着刘立杆的这番高谈阔论,深以为然,他想起自己送覃总的那十万块,覃总之所以收得那么轻描淡写,还不全因为符总的铺垫,如果没有符总这层关系,自己这钱,确实是怎么也送不出去,钱都送不出去,事情自然就更办不好。 “你好像感受还挺深的。”张晨笑道。 “那当然,我又不是傻瓜。”刘立杆说,“我天天洗楼,看到那些好公司,我就在想,他们是怎么成功的,没有业务,我也一次次去,一是这种公司的人,都比较拽,关系往往比较难建立,但去的多了,又知道分寸和进退,自然也会混熟。 “哈哈,人家也奇怪啊,这个家伙,一次次跑来,来了也不谈业务,我也没业务可以和他谈,他来干什么?管他,爱来不来。人这样想着的时候,其实他的戒心也放下了,不是没业务,没利害冲突嘛,人家当然就不防你,他们哪里知道,我是来学习的。 “碰到那些烂公司,里面的人只要不是神经病,一般都比较好打交道,他整天没事可干啊,有个人来陪他吹吹牛,看上去还像在谈工作的样子,也挺好的,别以为这样的公司就没东西可学,一样有,我从他们身上,学习他们为什么会烂的。 “张晨,你看我为什么每天乐此不疲地洗楼,我这可都是在学习,这城市就是我的社会大学,这一幢幢的楼,就是我的教室,只有这样,你看我这浙大的,也没比启航他们北大的差。” 张晨哈哈大笑,骂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是浙大的,对了,刘芸现在知不知道,你是个假浙大? “英雄不问出处,到了社会,谁管你什么大的啊,谈恋爱看你人,社会看你能力,别说,我还真碰到过几个真浙大的,讲老实话,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比他们差。” “好好,我敬你这份自信。”张晨举起了杯。 工地上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张晨不在,也就不在了,他只要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还开着,就有经过的人会进来转转,和张晨汇报点事,汇报的其实都是可说可不说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些人进来,张晨就叫他们吃东西喝酒。 有摇头不喝不吃的,说完了事,人就走了,也有拿起张晨的杯子就咪一口,然后拿着一只烤鱿鱼或半个鸭头出门去。 0222 锦衣夜行 等人走后,刘立杆叹了口气,他说:“唉,其实前面,我和老谢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是虚的,我说的那些,都是在最理想的状况,其实资金这种东西,哪里能像榫卯,对接得那么好,这项目真一开始,我们两个穷光蛋,会不会马上被人看穿手脚?” “你以为老谢不知道这些?放心吧,这个他肯定有打算,短期的资金,我想他还是有办法的,再说,到时候我们也不是穷光蛋,该我们出的钱,我们一分不少地出就是。”张晨老神在在地说。 “怎么可能?天上会掉钱吗?”刘立杆惊奇地叫道。 张晨笑笑:“天上不会掉,但这里能长啊。那边的那块地,总要等到龙昆南路建到一半才破土动工吧,包括宣传和招商也是。” “这个当然,现在龙昆南路还静悄悄的,政府也肯定会在快完工时大肆宣传,我们的项目,一定要借那个势推出去,才能一炮而红,那些人站在我们的地上,看到前面就是崭新的龙昆南路,这个是最大的诱惑,谁都知道,商机和路是一起来的。”刘立杆说。 “对,太早或者太迟都不好,太迟,一是可能这个黄金时间点会被别人抢走,或者政府那时,又有其他的投资热点区块出来。”张晨说,“太早,就像你说的,人家去现场一看,前后左右一片荒芜,就是个荒郊野外,谁敢在那里投巨资,你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没用。” “是啊,我们要把前期的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效果图施工图,中国城的模型和项目书,这些都准备好,等到了那个时间,就趁势推出。”刘立杆手里挥舞着咬了一半的鸭头,仿佛那鸭头就是他们的项目,挥舞间就被他推出去了。 “这些工作,我们自己都可以来,不需要什么钱,我们可以先准备好,招商办公室,到时就放在现场,谢总那工厂里,这也几天就可以搞掂,花不了多少钱,我们等的那个时间点,怎么算,也会是在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对不对?”张晨问刘立杆。 刘立杆点点头:“这个是肯定的。” 张晨用手敲了两下桌子:“这里的工程,十月份就完工了,符总也是左口袋放进右口袋,公口袋放进自己的私口袋,不会存在工程款拖延的情况,那个时候,我这里不是就分到钱了?我们该出的那部分,还需要愁吗?” 张晨说着这话的时候心想,就是符总想拖,顾淑芳也不会肯啊,她还急着要拿钱回苏州,符总也急着要摆脱她,都是想越快越好,这个,他当然不能和刘立杆说。 张晨很有把握的是,只要工程款到账,自己很快就可以拿到三百万左右的分红,他当然不担心到年底的时候会没有钱。 “哎呀!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刘立杆大叫道。 张晨看着他骂:“你以为老子在这里是打工族?” “好好,你不是,你是二暴死,也是二炮。”刘立杆嘿嘿笑着,这样一来,还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么说,我们的航空母舰,能成了?”刘立杆问。 “当然,肯定能成!”张晨说,“来,祝我们成功!” 两个人举起杯,碰了碰,喝下去一大口。 一大口酒下去,刘立杆把杯子放回桌上,却叹了口气,张晨抬头看了看他,发现他的脸阴鸷着,目光黯然,张晨吃了一惊,问道: “你怎么了?” 刘立杆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闷酒,再放下杯子的时候,苦笑了一下,他和张晨说:“我想起了西楚霸王。” “项羽?你他妈的真会联想,那么远都能想到。”张晨哭笑不得。 “我想起了他的一句话。” “什么话?” “项羽在得意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谁知之者?’我他妈的感觉自己就是没有还乡的项羽,连个分享这种快乐的人都没有了。” 张晨知道,刘立杆这是又想到谭淑珍了,他打岔道:“你不是还有雯雯和倩倩?” “她们知道个屁,和她们说,她们只会关心,等我有钱了,我会不会分她们一点。” 张晨默然,他看了看刘立杆,转而想到,自己现在,何尝也不如此,自己又能和谁去说?金莉莉已经不再是那个,听到自己工作有着落时,都会兴奋地尖叫的金莉莉了,自己要是去和她说这个计划,她现在有没有耐心听下去都不知道。 刘立杆说的没错,金莉莉的心太大,两眼朝天,自己的这个计划,现在她既不会上心,也不会入眼,能不再被她嘲弄准备喝西北风就不错了。 张晨端起酒杯,和刘立杆碰了一下,两个人默默地吞下了一口酒,各自有了各自的哀愁。 张晨觉得自己和刘立杆,现在就好像在一个空阔的舞台上,卖力地把一折戏唱完,这才发现台下,既没有观众,更不可能有掌声。 这一刻,张晨想到了顾淑芳和小昭,但又觉得,她们也离自己好远,不会在台下。 “柳丝榆荚自芳菲,哪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张晨仿佛觉得自己听到,谭淑珍凄凄切切的声音在唱着,唱的却是自己和刘立杆。 …… 第二天中午,刘立杆赶到张晨办公室的时候,张晨和小武,已经给他打来了饭菜,三个人匆匆地吃完,连碗都来不及洗,就出发了,刘立杆带来了一张谢总从部队要来的那块地的地图,张晨带上了皮尺和速写本,三个人去了那块地。 小武和刘立杆,按照那张地图,在地的每个边界,都插了一根杆子,杆子是谢总通知他工厂里留守的人准备的,张晨他们到了一看,真是太好了,原来是堆在他们仓库里的一箱标枪,这个仓库,还真是什么宝贝都有啊,他们感叹道。 这标枪对他们来说,帮他们省了不少的事,量到位置,小武把标枪往地上用力一扎,就屹立不动,这样张晨在画环境地形图的时候,就一目了然。 张晨在灌木和杂草丛里走来走去,从各个角度,画了十几张地形图。 这地方没有什么高大的树木可以遮荫,三个人在太阳底下忙了一个多小时,浑身都湿透了,脸上被太阳晒得起了一层黑釉。 回到工地,三个人也顾不得许多,迫不及待脱了外面衣裤,只穿着一条内裤就跑到外面,找了一个阴凉处,让小武的徒弟拉过一根,给搅拌机加水用的橡胶水管,打开龙头,朝他们冲着。 冲完了凉,三个人进了办公室,把内裤脱了,穿好外面的裤子,把湿内裤和上衣洗了,放到外面太阳底下,晒了还不到半个小时,就干了,三个人把内裤和上衣拿回来,敨凉,重新穿上,看看时间也已经两点多了。 刘立杆骑着摩托,带着张晨出去,他和城建局的王处长约好,他要带张晨去看他们的那个沙盘,这样张晨对以后修建好的龙昆南路,甚至迎宾大道和未来的国际机场,都有一个直观的感受,在画效果图的背景,特别是平面示意图时,可以标志出来。 到了城建局的楼下,刘立杆和张晨交待:“不要穿帮,你就说你是我同事,也是《海南日报》的。” 张晨点点头,他说知道了。 “千万记住啊,《海南日报》,不是《人才信息报》,还有,万一他要看你的记者证,你就说忘在摩托车储物箱里了,我会帮你掩护。” 刘立杆谆谆教导,张晨不耐烦了,瞪了他一眼,骂道:“你倒丁吗?已经说过多少次了,当我是傻瓜?” 刘立杆呵呵笑着:“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这不是潜入到敌人内部嘛,以后,还要经常来打扰王处长,这次穿帮,就没有下次了。” “好吧。”张晨点了点头。 两个人到了楼上,去了王处长的办公室,没想到王处长看到刘立杆很热情,根本就不关心张晨是什么人,就带他们去了隔壁的展示厅,让他们尽情地参观,他本人还陪在边上,不厌其烦地解答着他们的问题,张晨和刘立杆,都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走到楼下,刘立杆才醒悟过来,骂道:“妈逼,搞错表情了,我可是省计划厅罗厅长介绍来的,怪不得人家这么热情。” 张晨在边上,哈哈大笑。 0223 去找谭总 虽然张晨自己给自己定下规矩,上班的时候,自己应该把精力都集中在望海楼,全力以赴把这个项目做好,不去多想和中国城有关的事情,张晨认为,那是完完全全的私活,在上班的时间干私活,倒也不是怕别人看到,而是他过不去自己的这道坎。 手上不干,但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不去想,怎么可能不想,现在,这个项目几乎已经成为了张晨的一个心病,连做梦都会梦到。 这是项目,比张晨现在接触过的所有项目,都更大更复杂,他必须把方方面面的每个细节都考虑清楚。 那么多不同的店聚集在一起,每一家店的营业时间、高峰时间都是不一样的,人流的进出也各有不同,无论是做外形设计还是内部设计,都必须考虑到他们不同的需求,每一扇大门,里面的每一条通道和每部电梯的设置,包括灯光,都要安排妥当。 要保证它们既是一个整体,又有相对的独立性。 不可能把这些都一股脑地交给那些设计院去做,如果自己没有想清楚这些,那你连你的需求都无法清晰地传达,他们又怎么能够理解?即使是在做外形设计,如果没有考虑充分,那到时候,也必然会造成外观设计和内部结构设计的冲突。 最让张晨烦恼的是,在自己有限的见识里,没有任何的建筑形态可以参考,海城最大的商城就是望海商城,杭城也没有,杭城大厦那时候还是孤零零的一幢楼房,边上是天龙商厦,前面的红太阳展览馆前,还是小商品市场。 连张晨去过的最大的城市上海,南京路的第一百货,连供客人上下的电梯都还没有,淮海路的巴黎春天刚刚建成,还没有开业,华亭伊势丹要再过两年才落户上海,更别说后来雨后春笋般出现的那些商业综合体。 而像张晨设想的,集休闲娱乐和餐饮为一体的综合体,就更是闻所未闻。 张晨不知道国外的情况是怎么样的,也无法知道,他不可能去得了纽约、东京或者巴黎,想都不用想。 他想香港大概会有这样的建筑,张晨很想去香港看看,但那时候,香港人来内地很容易,海城已经有港澳台人士的落地签了,而内地人要去香港,还是非常困难。 所有的手续要回永城办不说,去办赴港手续,首先要有单位证明,那个被放养的剧团,找谁去给你开证明,去找那个丁百苟?那家伙就是能开,也会有意刁难,找十万八千个理由不给你开。 何况现在,张晨和刘立杆,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有没有被剧团除名,张晨自己都不知道。 去香港的念头,在张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否定了。 那时也不像现在,有互联网,鼠标一点,什么资料都可以在网上找到,国内的国外的。 那时什么都没有,获取信息的途径很单纯,就是电视、报纸和书,电视和报纸是不可能有张晨需要的东西的,只能找书,张晨去了书店,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书。 出了书店去图书馆,更惨,农村怎么夯土墙、做三合土,怎么建泥房建猪圈的书有一大堆,其他和建筑相关的,连关于三层以上房子的书籍都找不到。 张晨想到了谭总,谭总那里的资料比这两个地方的都新,都有价值,这些宝贝,都是谭总自己去香港的时候背回来的,还有就是两个台湾、香港的朋友,不时地从台北和香港,帮他代购以后寄过来的原版书。 这些书对谭总这样的公司来说,是公司的重要资产,甚至是命根子,平时都锁在谭总办公室的柜子里,就是连公司的设计师需要翻阅参考,也要在谭总办公室里的那张小会议桌上看,不能带出去。 张晨到了谭总的办公室,把自己来的意图和谭总说了,谭总和他说,这个项目很了不起,我站在一个也算是经常光顾这些场所的顾客立场来说,很希望有这样的一个综合体。 谭总想了一会,和张晨说,我去香港,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综合体,至少我没有去过,大型百货公司倒是有,但纯粹是休闲餐饮娱乐一体的,没有见过,这方面我提供不了什么建议,我倒是有另外的一个想法。 “大哥您说。”张晨赶紧说道。 “我觉得你们这个综合体建成了,可以搞一个城卡。” “城卡?” “对,你们那个,叫中国城对不对?就搞个中国城的城卡,去里面的每一家店,凭这张卡,就可以打折,这个,对顾客来说,不是省几个钱的问题,而是面子的问题。” “好!好!好!”张晨一连说了三个好,“大哥的这个建议很好,哈哈,大哥这么一说,倒启发了我,其实范围还可以扩大一些,比如,刘芸他们高尔夫球俱乐部的会员,自动就享受城卡的待遇,这样就锁定了这一部分的高端客户。” “对对,还有什么银行卡,都可以纳入进来。”谭总也说兴奋了起来,好像这就是自己的项目,他刚刚说完这话,又摇了摇头:“这城卡,要扩大,但也不能滥,滥了就不值钱,谁也不当一回事了,高尔夫球那个可以。” “大哥这个提醒很对,怎么控制把握这个度很要紧。”张晨点了点头。 谭总起身,把柜子的门打开,让张晨自己选,他和张晨说:“选完了你带走吧。” 张晨愣了一下,说道:“这样不好吧,我就在这里看。” 张晨心里清楚这些海外原版书对谭总的价值,这些书贵不说,每一本还都是千辛万苦,漂洋过海从海外进来的,谭总能让自己借走,那是天大的面子。 谭总笑道:“我是借给你,又不是送给你,有什么不好。” 谭总私下里其实还有一个打算,那就是,他也希望张晨他们的这个项目,能早日建成,而且招商能取得巨大的成功,到时候里面那么多的店,凭张晨项目方的面子,帮忙牵线介绍一下,总有几个会成功的,这对自己公司来说,不仅是利益,名气上也是大有好处的。 谭总相信,要是有这么个综合体落成,在海城肯定会是一个标志性建筑。 谭总这里的书,大都是家庭装饰装修和店面装潢设计方面的,但有一些,也涉及到了商业体的外观设计,张晨如获至宝,他最后选了四本,借走了。 张晨回到了办公室,想了想,还是跑到望海商城的楼上,买了一台录像机,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刘立杆和小武在办公室,看到张晨扛着一台录像机进来,刘立杆叫道: “我操,买大件了,你这是准备结婚还是看三级片?” “三级片,你天天来看吧。”张晨笑道。 “不看,我喜欢当男主角。”刘立杆说。 “不要脸!” 张晨骂道,小武在边上嘻嘻地笑,刘立杆看着他,说:“武师父需要看,当科教片看。” “不要,我看怎么骟马的录像就可以,学会了让你这头公马,变成不阴不阳马。”小武骂道。 张晨让刘立杆,扛着录像机,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回到了自己房间,把录像机装好以后,两个人重新回去办公室,走出张晨房间的时候,刘立杆朝楼上看看,压低声音问张晨:“那老巫婆呢?我怎么后来来了几次,都没有看到?” “我怎么知道。”张晨说。 两个人回到工地,张晨把前面谭总的建议和刘立杆说了,刘立杆也说,这个好。 张晨说,好是好,怎么不滥发也是个难题。 刘立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叫道:“有我啊,我们可以把卡分成级别,每个单位,负责这些事的还不是办公室主任,哪些公司是我们的潜在客户,我一门清,这些公司,开业的时候,我们先送给他们贵宾卡,消费到一定的金额,就升级到金卡,再上一级就是钻石卡。” “好,这个可以,每个级别的卡,打折的比例不同。” 张晨说,说完自己也笑了起来,不是说好上班的时间,不谈那个项目的事吗,怎么还是忍不住? 0224 小徐这个人 刘立杆刚走,小徐进来了,商城三楼的办公区域已经装修完成,整个海城饮食服务公司和符总,都从望海国际大酒店的顶层,搬到了这里,那边,已经开始拆除改建。 办公室搬到商城楼上以后,小徐有事没事,就会到张晨这里坐坐,聊聊天,用他的话说,还是张总你这里自由,连空气都是自由的味道,办公室里,太他妈的闷了,都是一帮老头老太太。 张晨理解小徐的这个心情,在单位,他是官,官就要有个官样子,到了这里,他可以放浪形骸,无所顾忌。 确实,小徐在饮食服务公司,算是年轻的了,其他的那些人,大多是原来下面各个商店的经理,有些是商店卖了或拆了,没有了,有些是能力不行,被符总换了,这些人没地方去,就都安排在公司里,这对他们个人来说,毕竟是调去上级单位,面子上也说得过去。 聊天的次数多了,张晨对小徐也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小徐原来是符总的徒弟,十七岁就跟符总学当厨师了,可惜,不是那块料。 “他妈的挨骂是家常便饭,挨打也是常有的事,可没办法,不是这块料就不是,我怎么也学不好,哈哈,和我一起的师兄,三级、二级、一级、特三,一级级爬上去了,我到现在,还是个三级,不瞒你说,张总,我这三级,还是符总当评委的时候,开的后门。哈哈。” 小徐说起这个,自己都乐坏了,不过张晨可以想象,就符总要求那么严格的一个人,当时小徐在他手下学艺,可想而知会有多惨,惨的不仅是小徐,连符总,大概每天看到他也都头痛吧? “那还用说,师父是恨不得把我的双手剁了,他说,就是按一对猪蹄在你身上,也比你的手灵巧一点。”小徐把脚搁桌上,一开心,把立在桌上的对讲机都踢倒了。 小徐当厨师不行,不过有一点,是他的师兄弟们比不上的,那就是他喜欢读书,虽然他只有初中毕业,但他去报了海南行署的广播电视大学,读了三年,拿到了电大的大专文凭。 “拿到文凭,才感觉自己是真正熬出头了。”小徐感慨地说,“我们这个系统,不是厨师,就是服务员出身,文化程度普遍偏低,我那时候,是我们系统,唯一的一个大学生,虽然是电大,还是大专,那也是个稀罕物。” 再加上当时从中央到地方,都在呼吁干部要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这三个化,小徐哪个都踩到了,再加上有符总这层关系,所以就赶上了五四三干部,替换他妈的干部的那股风潮。 “什么是他妈的干部?就是打下海南岛的那批南下干部,还有部队的转业干部,大会小会,开口闭口就是他妈的,所以统称他妈的干部,我们这批,都是学着五讲四美三热爱成长的,就叫五四三干部,不是还有个五四三办公室嘛。”小徐和张晨说。 后来小徐就是跟着符总,步步高升,一直到现在的总经理助理,虽然公司里,后来不断地有新的大学生进来,特别是海南建省以后,大学生进来的就更多了,但符总就是喜欢用他这个大专生。 一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徒弟,靠得住,二是因为,小徐毕竟是草根出生,社会上的那些事,不用学就会,没有书呆子气,在海城这个地方,没有一点匪气和霸气是做不了事情的。 “师父的口头禅就是,干小事要有匪气,干大事要有霸气,想想还是蛮有道理的。” 小徐和张晨说,张晨点了点头,他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自己和刘立杆比起来,匪气就比他少了点,但要说自己没有霸气,那他是不承认的,他觉得霸气的这个霸字,还是要有地位和本事做保证,你要是没那个地位或本事还敢耍横,那不是霸气,是傻里傻气。 自己不是没有霸气,是还没有到霸的时候。 小徐经常到张晨这里转,对张晨来说,最大的好处是自己有什么事,需要向符总说的,通过小徐就可以转达,符总有什么事,也会直接让小徐下楼来和他说,自然而然,张晨和符总的那个每周一次的工作早茶会就消失了。 这让张晨松了口气,本来,每次去吃工作早茶,张晨搜肠刮肚,也要找出一些事情来说,不然坐在那里,没有话说,挺难受的,现在不用去了,张晨感觉很好。 甚至有一些事,需要和顾淑芳说的,比如一些紧急的资金安排或大额现金准备,张晨和小徐说了,小徐也会及时通知顾淑芳,有时会把这钱就带来交给张晨,张晨补一个手续,留在顾淑芳的办公桌上就可以。 这又省了张晨的很多麻烦。 小武走进了办公室,小徐看看手表,笑道:“这吹牛的时间就是过得快,看看,这就到晚饭时间了,我走了。” 小徐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走过小武身边时,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现在,是名声在外啊!” 小武莫名其妙,他看了看小徐走出去的背影,看着张晨问道:“什么意思?” 张晨笑道:“我怎么知道,大概是说你一战成名了吧。” 两个人拿着碗去食堂打饭菜,以往张晨没有注意,今天小徐说了以后,张晨留心观察了一下,还真是的,他们在食堂碰到望海楼的那些保安,看到他们,好像都特别客气,朝他们笑着点头,主要还是朝小武点,连食堂的工作人员,对小武都另眼相看。 两个人拿着碗往回走,张晨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小武的,和小武说,看到没有,徐助理说的意思,就在碗里。 同样的两份菜,小武的那份,明显比张晨要多很多。 “以后要你包打菜了。”张晨哈哈大笑。 晚饭结束,这就是张晨自己给自己限定的下班时间了,小武去了后面练习馆,张晨拿出从谭总那里借来的书,看了起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速写本和笔,边看就边在速写本上画着,他看到书上,有什么地方触动他的,就在速写本上临摹下来,在边上写着注解。 张晨低着头在速写本上画着,有人在开着的门上敲了几下,张晨抬起头来,眼睛一亮,他看到小昭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张晨惊喜地问道。 小昭嘻嘻笑着走进来,边走边用手指朝上比划着,和张晨说:“我来这里吃饭,就过来看看你。” 张晨明白了,那是符总又有聚餐了,张晨很想问和谁一起吃饭,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和谁一起吃饭,你有权利管吗?就是和你说了,你也不一定认识。 小昭走了过来,看到桌上的速写本,叫道:“画得真好,这是你画的?” 张晨点了点头。 “我可以看看吗?”小昭问。 “可以呵。” “太好了。”小昭拿起了速写本,在张晨的对面坐下来,一页一页很认真地看着,张晨注视着她,他看到她眼里闪着光,速写本摊在桌上,右手翻着,左手的无名指放在自己的唇里,轻轻地咬着,张晨想到了一个词:“憨态可掬”。 “我给你画张画吧。”张晨说。 “好啊!”小昭叫道,不过她马上又犹豫了,看了看手表,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说:“可惜我马上要走了,我是,我是骗他们下来买点东西……,还要去另外的地方。” “五分钟就好。”张晨说。 “那可以。”小昭笑道。 张晨站起来,欠过身子,拿过了速写本,坐下来就画了起来,小昭目不转睛地看着张晨,浅浅地笑着。 张晨很快把一张人像速写画好,停住了笔。 “好了?”小昭问。 “好了。” “我看看!”小昭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走过来,站在张晨的身后,惊呼了一声:“真的!这么快!你是怎么做到的?” 张晨笑笑,问:“喜欢吗?” “当然喜欢了,可以送给我吗?” 张晨笑道:“本来就是画了送给你的。” 张晨把这一页从速写本上撕下来,递给小昭的时候,又有些舍不得,犹豫了一下。 小昭似乎明白了什么,轻声骂道:“小气鬼。” 小昭没有接这幅画,而是走到对面桌子,打开自己的包,从钱夹里,拿出了一张自己的照片,走过来,和张晨说:“一张换一张,这总好了吧?” 0225 几倍速快进 小昭把画放进了包里,想说什么,咬着嘴唇迟疑了一下说:“算了。” “怎么了?”张晨问道。 “本来想要你传呼号的……” 张晨赶紧说:“我写给你……” “不要了不要了!”小昭连忙摆手,叫道:“有了就很想打,打又不能打,还是算了。” 小昭看着他,叹了口气,张晨怔了一怔,不明白小昭说的想打又不能打是什么意思。 “我走了。”小昭转身就朝门口走去,到了门口,转过身来站定,笑着朝张晨挥了挥手:“再见!” 张晨感觉到小昭的笑里,有些苦。 他看着小昭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心里空落落的,小昭特有的那种凉爽的,淡淡的香气还弥留在房间里。 张晨坐在那里,拿起桌上小昭的照片看,听到外面有动静,心里一慌,赶紧把照片放进了抽屉里,抬头看着门口。 等了一会,门里面也没有出现人,原来是有人路过门口,过去了,张晨松了口气,他打开抽屉,拿起照片又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看着桌上的速写本,张晨用手抚摸着被撕去的痕迹,他想继续前面还没有完成的工作,却不可能了。 张晨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他很想去旧大堂前面的花坛坐着,从那里还能远远地看到小昭走出大门,再看小昭一眼,但张晨想想,还是放弃了,既然自己都已经知道她再出现的时候,身边会有谁,自己又何必去找这个难受? 张晨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发着呆,心里十分的希望小昭,会像前面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一样,再次出现,但直等到小武和义林进来又准备走了,小昭也没有再出现。 “你不走?”小武问。 “再坐一会。”张晨说。 “那我们先走了。”小武和张晨说。 张晨说好,义林朝他挥了挥手,跟着小武出去了。 张晨一个人又坐了一会,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小昭应该是不会再来了,张晨叹了口气。 就像被电电到一般,张晨跳了起来,该死,还有事情都没有做,怎么忘了? 张晨赶紧把速写本塞进背包,匆匆忙忙就走了出去。 他加快了脚步,朝前一直走,直走到博爱南路和文明东路交界的地方,看到那家录像带出租店的灯还亮着,门还开着,门口还有人进进出出,张晨这才松了口气。 张晨走进录像带出租店,里面三面墙都是一排排的木头架子,架子上黑压压一片,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竖着一排排的录像带,这些录像带都是转录的,它们外壳封页一律都是复印的,黑灰两色,只有靠进门最下角,有两排的封面是彩色的。 这些是正式渠道发行的录像带,但恰恰这些,是最没有人租的。 那些黑灰封面的转录录像带,都是最新的港台和外国电影,和一些香港电视连续剧,母带都是走私进来的,他们绝大部分根本不可能在国内上映,即使上映,那也要比这些录像带迟到好几个月。 张晨站在一排架子前,等到店里的顾客都走完了,只剩下自己和店老板两个人的短暂时间,张晨问店老板: “多少钱一个晚上?” “十块,上下集十五,连续剧五块。” “不要连续剧,我就要电影,一次租十部,能不能便宜点?” 店老板看了看他,似乎有些不相信。 “我每天十部。”张晨和他说。 “那就五块,和连续剧一样。”店老板说。 张晨同意了,他从架子上快速地抽出了前面就已经挑好的带子,交给店老板登记,打开钱包,从里面掏押金,老板说道: “押金也减半,交五百好了。” 张晨虽然知道,五百块钱去水产码头,足够批发十个新带子了,老板并不会亏本,但还是谢谢了老板的好意。 老板一边登记一边在心里骂道,这个呆子,借的都是些什么片子啊,都没什么人看的,他一边在本子上写着片名,一边就盼望,这家伙最好借了这些带子,就不来还了。 张晨提着这一大袋录像带回到房间,冲完凉,关上门,光着膀子坐在床上看录像,手握着遥控器快进,看到里面似乎有什么自己要找的东西,就赶紧按了暂停键,正常速度看一会,继续快进,一部片子,不过十几分钟就看完了,接着换第二部。 他借的片子,都是外国和香港的城市片,不管是枪战谍战还是婚恋战,只要看名字和介绍,感觉是现代,背景是大都市的就可以,他要从这些片子里找找,看看有没有自己需要的素材。 第四部还没有看完,张晨的眼睛就吃不消了,开始肿胀模糊,全因为几十分钟,一直盯着快速闪动的荧屏。 无奈,张晨只能放慢了速度,隔一段时间才快进一会,这样看到快一点,也才看了五部影片。 张晨站起来,走到了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洗脸,然后回来继续看,看到后来,已经看得头昏眼花,但还是坚持着把它们全部看完,已经快四点多钟。 他站起来,又去洗手间洗了一个脸,人清醒了一点,回到房间,拿出速写本,把自己脑子里还能记住的一些东西都画了出来,这才上床睡觉,临关灯之前想起来,又爬下床,从包里拿出小昭的照片,看了一会,这才关灯睡觉。 这一个晚上,张晨梦就不断,十部片子在他的梦里,杂乱地演绎着,中间还穿插着小昭和自己不时地出现,他想去拉住她的时候,小昭却总是不见了,更讨厌的是那些被他快进掉的部分,在梦里,他似乎总想把它们的故事补充完整,又总是不得要领,让人急得要命。 张晨在自己的梦里,一会是旁观者,一会又是故事的主角,他是主角的时候,女主角总是小昭,一转身,小昭不见了,变回成影片里原来的主角,张晨急了,却发现自己也不是自己,是另一部影片里的主角了。 一个雨雪交加的夜晚,男主角被女主角抛弃了,一个人在雨雪中疾行,寒风凛冽,雨雪扑面,起初是冰凉的雪花,后来变成了冰渣,打在脸上很疼,张晨看到了刘立杆,一脸的坏笑,和他说,我知道你要找谁了,跟我走。 他跟着刘立杆走,雨雪好像是停了,不,不是雨雪停了,而是他们走在了一条走廊里,这一条走廊怎么这么熟悉?张晨渐渐明白了,这是婺剧团的走廊,没有开灯,边上都是桌子和坛坛罐罐,他们不断地砰落桌上的锅子和瓶子。 剧团的走廊,怎么会这么长啊,好像是总也走不完,刘立杆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可能是回自己房间了,张晨朝左右看看,也分不清哪个是刘立杆的房间,然后又想起来,刘立杆的房间不在这一层楼。 他看到前面有一扇门,门上的气窗灯亮着,他看出来了,这是自己的房间,张晨在梦里自己问着自己,我到这里来干什么,房间里的灯怎么亮着? 他伸手推了推门,门关着,敲了敲,门里面有一个声音在问:“谁啊?” 张晨听到是小昭的声音,喜出望外,他感觉自己都能嗅到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小昭的香气,心怦怦乱跳,他赶紧伸手推门,门这时却自动打开,门里站着个人,张晨吓了一跳,他看到金莉莉站在门里,瞪着他怒吼: “他妈的张晨,你给我说清楚,刚刚那个女人是谁?!” 张晨惊醒过来,一身的冷汗,愣了一会才发现是个梦。 他看了看时间,才五点多钟,你妈逼哦,自己睡下去还不到一个小时,怎么感觉是过了一世? 张晨长长地吁了口气,他拉开电灯,看到小昭的照片还在枕边,他拿起来看看,小昭朝他笑着,他觉得心里渐渐地安稳下来。 张晨再醒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他看看时间已经是十点多了,居然连闹钟都没有把他叫醒。 要死!迟到了! 张晨自从望海楼开工以来,除了去三亚的那次,就没有休息过一天,更别说迟到,虽然他迟到也不会有人管,但从他决定到磐石公司的那天起,这就是自己绝对不允许的。 张晨赶紧起床,拉开门,却愣住了,他看到顾淑芳站在办公室门口,顾淑芳显然也没想到这个时间点,他还在房间,反被他吓了一跳。 怔了一怔之后,张晨慌乱地叫了一声:“淑芳姐。” 0226 黑暗中的疆域 张晨不好意思去洗手间洗脸刷牙,他退回房间,拿起背包,还有那袋录像带,匆匆地出门。 眼角的余光扫到顾淑芳还站在办公室的门口,静静地看着他这边,张晨却不敢再看那边,他像做贼似的,匆匆地就逃下楼去。 张晨到了录像带租赁店,把录像带还了,老板好像不相信,问他:“都看了?” 张晨说都看了。 老板准备把押金推退给他,张晨说不用,晚上我还要借,对了,你们几点关门。 “一点,迟的话两点。”老板和他说。 “这么迟?” “当然,我要是开到天亮,都会有人。” 到了办公室,刘立杆和小武都在,张晨奇怪地问刘立杆:“你怎么在?” 刘立杆反问道:“你怎么才来?武师父正想过去看看你是不是病了,被我拖住了,我说你很可能是看了三级片,需要连夜实验,所以迟了,现在过去,很可能会碰到一个陌生的女人。” “去你妈的,你以为谁都像你!”张晨骂道。 “看看,我就说你会狡辩,但你的眼睛出卖了你,那就是一双看了一晚上三级片的红肿的眼。”刘立杆站了起来,说道:“好了,你来了,我就可以走了。” 当天晚上,张晨又去借了十部片子,还是快进看完,第二天早上上班的时候去还了,晚上再借,张晨就这样连看了五天,他觉得自己撑不住了,再看到录像机都会吐。 他把录像机带到了办公室,交给小武,小武不解地问他干嘛? “你们拿去用吧,别让我再看到它。”张晨和小武说,“我现在看到它就头晕。” 小武大喜,叫道:“我不晕,我可以在家里看武打片了!” 吃过晚饭,张晨把那本速写本打开,一页一页地翻着,浏览着他自己这几天记下来的东西,脑子里却不断地闪现小昭咬着手指,认真地翻看着这本速写本的样子,张晨禁不住笑了一下。 张晨拿出纸笔,信马由缰地画着,注意力却始终集中不起来,想东想西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抬头看看,几颗星星,在城市明亮的光线中,像是在水中泡久了的豆子,浮着一层白沫和毛边,柔弱无力地挂在发白的夜空中,仿佛随时都准备消失。 张晨走到了前面的停车场,骑上摩托,往南大桥方向骑,从南大桥下面左转以后,再往前走,就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头顶的星星开始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四周的黑暗,却越来越深。 从这条偏僻的道路往前,摩托车的灯光里,聚集着无数的小飞虫,似乎这一个黑暗世界中的所有飞虫,都朝着这条光柱扑来,越来越多,把锃亮的光柱,填塞成灰蒙蒙的。 雨点一样,有飞虫打在张晨摩托车的头盔上,和他裸露的双臂上,张晨骑了段路,不得不把车停下,用纸巾擦去头盔上飞虫的尸迹,再戴起来,头盔一片模糊,根本就看不清前面的路。 张晨从摩托车储物箱里,拿出了一瓶水,旋开,把水倒在头盔的风镜上,再用纸擦洗,总算是擦干净了。 张晨重新骑上摩托,好像是迎着小飞虫的枪声弹雨往前走,张晨想到了那个梦,寒风凛冽中,自己在街上疾走,雨雪和冰渣,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 “啪”地一声,有一只飞蛾在张晨的风镜上炸开,吓了张晨一跳,这一块尸斑接着就变成右眼上的一个黑洞,他现在只能依靠一只左眼继续往前,张晨没有再把车停下,好在目的地就快到了。 张晨骑到了谢总工厂的门口,把车灯熄了,四周一片黑暗,仿佛连咋咋呼呼的风声也随着车灯一起熄灭了,张晨感到两耳突然地松弛下来,然后有虫鸣和蛙鸣依次到来,重新占据了他的耳廓,但这次占据,耳朵的感觉是有条不紊的,清朗的。 身后的工厂,没有一丝的光亮,张晨朝左侧看看,却吃了一惊,他看到左边的那片洼地里,远远地有一片的光亮,是谁在这个时候,会到这荒郊野外? 张晨在水泥地上坐了下来,地上还有白天太阳留下的余温,抬头看看头顶,头顶的星星又大又亮,一颗颗饱满得像随时要掉落下来,张晨不知道自己在办公室门口看到的那几颗,被淹没进了哪里,凭常识,他知道一定是最亮的那几颗。 张晨点燃了一根香烟,就是这一点点的星火,也招引来了不少的飞虫,这些飞虫大概都在这荒郊野外呆的久了,傻傻的,不时就撞击着张晨的脸。 张晨想到了那个城里的老鼠和乡下老鼠的故事,不禁笑了起来,他不知道,要是望海楼的小飞虫到了这里,又会怎样。 张晨吸着烟,看着眼前这一大片在星光下,闪着微亮的光泽的大地,夜色把灌木和杂草都一览无余地拥进了自己的怀里,使这片大地看上去显得更加的阔大。 张晨想象着一条路会从天地的尽头一直延伸过来,道路两边的路灯,就像拉链,把黑夜朝两边拉开,来来往往的汽车,形成一条光带,这光带从远处而来,经过了眼前不远的地方,又朝着远处漫延,最后还是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张晨想象着自己面前,应该耸立起一座怎样的大厦,才能和这空阔的天地相匹配,才能像一个闪耀着钻石光泽的胸针,熠熠闪光。 紧傍着这条光带的,不可能是纽扣,纽扣是别人的建筑,他们会星罗棋布在未来的龙昆南路两旁,但那,不会是我张晨设计的,我张晨设计的必定要鹤立鸡群,熠熠生辉,成为这条光带边上,最耀眼的一颗。 张晨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想象眼前的这幢建筑灯光夺目,不眠不休,二十四小时都有车来车往,人进人出,站在这里,能听到周围广场上袅袅的背景音乐声。 张晨想象着自己站在楼顶,朝这里观看,能不能看到今天的自己?还有这一明一灭的一点星火。 都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有谁知道,这里日后的璀璨,就是从今天的这一点星火里派生出来的。 张晨看了看左边,心生疑惑,他看到那一片光好像还越来越大,而且在移动着,张晨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那里就是一片低洼地,他们白天来的时候,也没见过任何的建筑,甚至有人活动的痕迹。 张晨好奇地朝那里走去,脚下的水泥地消失了,他看到杂草丛中,依稀有一条路通往那边,张晨继续走着,脚下的地越来越低,回过头再看自己前面坐过的地方,已经和自己的头齐平。 张晨继续往前,那一片亮光的面积越来越大,走到一半的时候,路消失了,张晨打开打火机,朝四周看看,没有再看到路。 张晨回头看看,现在离自己前面坐着的地方已经远了,前面的那片亮光大概有几十个平方那么大,蓝绿色的,这么大的光源,究竟是什么发出来的? 张晨决定继续往前,看个究竟,好在从他现在站的地方到那片亮光,中间都是齐膝高的杂草,不是灌木丛,走过去应该不难,而自己现在又穿着长裤。 张晨从草丛里走过去,脚底软软的,不时就有锋利的草叶子,割破了他的手臂,一阵剧痛,张晨干脆把双手举过头顶,继续往前。 那一片亮光不停地闪烁,还变换着,再走近些,张晨站住了,又惊又喜,他看清楚了,这一片亮光原来是萤火虫。 张晨惊呆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萤火虫聚集在一起,几万,几十万只萤火虫,把眼前的这一片洼地照的很明亮,就像一片光雾,在眼前弥漫。 张晨加紧脚步走过去,这时候他已经置身在了这一片光雾的边缘,萤火虫贴着他的身体飞行,丝毫也不在乎他这个陌生的来客。 张晨低头朝自己身上看看,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一层蓝绿色的光照亮,他感觉自己仿佛透明了,这一层光晕在自己身上,不是固定的,而是流动的,缓缓地流淌。 张晨朝着最亮的那个深处走去,脚底一空,扑通一声就掉进了水里,原来这里是一片沼泽,上面覆盖着一层腐草。 张晨手脚乱抓,总算是抓到了一把坚实的草,张晨用手拉着,草没有松动,靠着这一把草,他从沼泽地里爬了出来,坐在那里惊魂未定,脚上的鞋子,还剩下左脚的一只。 萤火虫顾自飞啊飞,不会理睬下面发生了什么。 0227 哪里去了,我的摩托 张晨十分的狼狈。 骑着摩托车,一只脚上穿着一只磨砂皮鞋,还有一只是光着脚的。 灰色的T恤和牛仔裤,上面布满了绿色的水藻,现在都变成了绿色的,头发上也都是水藻,还有腐草,整个人散发着一阵阵的恶臭。 张晨连摩托车头盔也不敢戴,他怕在头盔里,这臭气会把自己熏晕过去。 风在耳边呼啸,头发被风一吹,一绺绺在头顶竖着,就像刚打了摩丝,小飞虫迎面扑打在脸上,让他眼睛都睁不开,直至驶到南大桥,小飞虫才突然消失。 好在现在是夜晚,张晨又把摩托车驶得飞快,他这个模样才没有引起路人的注意。 张晨直接回去文明东,他把摩托在门口一停,就跨上台阶推门进去,好在彩珍和小林他们都不在,张晨松了口气。 走到一楼的天井朝上看看,三楼和二楼办公室也是一片漆黑,张晨又松了口气。 张晨能闻到那气味如影随形,进到了房子里面,这臭味就更明显了。 张晨急急地上楼打开房门,把口袋里的东西和腰里的BB机摘下扔在桌上,拿了短裤和毛巾,就去了洗手间,他把衣裤都脱在洗手间里,手拿着淋浴龙头,对着那堆衣物冲了好一会,那气味始终都没有散去。 张晨心里感到奇怪,用脚去拨那堆衣物,厌恶地一边用脚踩着,一边继续用水冲着,那臭味始终都在,张晨叹了口气,心想,他妈的自己只是掉进了一个臭水塘,又不是粪坑,什么东西这么臭啊。 张晨鼻子翕动两下,自己也笑了起来,原来臭味不是来自那堆衣物,而是自己的头上,他赶紧洗头洗身,打了两遍的洗发液和肥皂,那臭味总算是没有了。 张晨长长地吁了口气,他感觉自己终于又可以自由呼吸。 张晨把那堆衣物留在洗手间,他想明天白天再来洗。 张晨走回房间,关上房门,前面实在是太紧张了,现在松弛下来以后,才感觉到人有些累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BB机看看,妈逼,屏幕已经是一片漆黑,一定是刚刚被水浸泡坏了,看样子明天要拿去修了。 他把桌上那半包湿漉漉的香烟扔进了垃圾桶里,拿起打火机闻闻,好像也有一股臭味,把它也扔进了垃圾桶。 张晨打开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香烟,拆开,叼了一根在嘴上,又拿过桌上一盒望海国际大酒店的火柴,把烟点着,坐在床沿上抽了起来。 一支烟抽完,张晨的情绪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人也困了,他准备睡一会。 坐在床头,还是习惯性地拿出小昭的照片看看,然后关灯睡觉。 张晨迷迷糊糊就快睡着,听到小林和彩珍他们回来,小林上楼,拿着毛巾去了洗手间,“咦”地一声,他看到张晨的那堆衣物,他走到走廊上,朝下面叫着彩珍,张晨朦朦胧胧听到小林在和彩珍说,张哥的衣服,你要么帮他洗洗,他人不在,大概没时间洗。 彩珍答应了,张晨听到小林大概是从楼上,把自己的衣物扔到了一楼的天井里,“啪”地一声响,彩珍在下面骂着,小林的公鸭嗓嘎嘎嘎嘎地笑着。 张晨也想笑,他想,好吧,你们愿意做好事就做吧,他听到楼下彩珍滋啦滋啦,在那块水泥的洗衣板上搓衣服的声音,张晨翻了个身,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张晨迷迷糊糊听到外面走廊里,彩珍和小林说话的声音,他们好像是在晾衣服,接着彩珍下楼,小林“砰”地一声,把自己的房门踢上了。 张晨心想,妈逼,总算可以继续睡了,人却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摩托车!他想到自己的摩托车还停在大门外面! 要死! 张晨马上有个不祥的预感,自己的摩托车应该是已经被人偷了,如果它还停在大门口,小林回来的时候看到,肯定会来叫他,而不是以为他不在房间! 张晨赶紧起床,穿好衣服跑下楼去,果然,门口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张晨一路小跑,跑到了弄堂口,也没有看到自己的摩托车,他在弄堂口呆立了一会,沮丧地往回走,上楼经过小林门口的时候,擂响了小林的门。 小林已经睡了,他穿着一条裤衩打开门,睡眼朦胧地看着张晨问,什么事? “你回来的时候,在门口有没有看到我的摩托车?”张晨问。 小林嘀哩咕噜了一句,张晨急问:“你说什么?” “没有看到,门口什么都没有,怎么了?” “好,没事没事,你继续睡吧。”张晨把小林的门拉上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颓然地坐了一会,想想还是站起来,走到对面的办公室,给刘立杆打了一个传呼。 过了一会,刘立杆回过来了,张晨和他说:“妈逼,摩托车被人偷了。” “啊!不会吧?望海楼的保安吃干饭的?你再找找。”刘立杆也急了。 “不在望海楼,在家门口,我他妈的忘记搬进来了。”张晨无奈地说道。 “文明东?那弄堂里?那不等于自己拱手送给你社会上的舅舅?傻逼!”刘立杆骂道。 边上的小武,把电话夺了过去,和张晨说:“晨哥,不要急,你现在去工地,我们也过来。” 小武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张晨拿着话筒,怔了一下,他想,我在这里丢了摩托,去工地干嘛? 放下电话,张晨明白了,小武大概是觉得自己丢了摩托,太伤心了,需要人安慰,他们是要来安慰自己。 时间已经是十二点了,张晨背着背包朝望海楼走去,一路上他很注意地看着停在路两边的摩托车,和街上往来的摩托,他在马路的这边看到马路对面,有摩托停在那里,也要跑到对面看看。 等他走到办公室,刘立杆和小武已经先他一步,在办公室里等他了,看到张晨进来,小武赶紧问怎么回事,摩托车怎么会丢的? 张晨就把丢车的过程和他们说了,他没有和他们说自己去了那块地,更没有说自己掉在了水塘里,那也太糗了。 “完了完了,那肯定是没有了!”刘立杆一听张晨说完,就叫道:“我们唯一的一辆现代交通工具牺牲了,明天,去人民桥买辆当当车吧。” 张晨瞪了他一眼。 小武倒很镇定,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通讯录,和张晨说,我打个电话。 “打谁?报警吗?报警他妈的要人跑派出所去,对对,这个应该报警!”刘立杆叫道。 小武骂道:“报警有个屁用,你晚上报警,晚上这车就离开海城,或者被大卸八块了。” 刘立杆被小武骂愣住了。 小武从通讯录上找到一个大哥大号码,拨通,和对方说:“阿正,张总的摩托不见了,你帮忙找找……在文明东丢的,铃木王125,红色的,对,就是我骑的那辆,时间……” 小武放下话筒,问张晨丢失的时间和那条弄堂的名字,张晨告诉了他,他复述了一遍给阿正,“好,就这样,我们在办公室。” 小武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 刘立杆和张晨面面相觑,刘立杆问小武:“就这样好了?” “好了。” “这车能回来?” “回不来,那阿正就不要在这里混了。” “我操,你们黑社会,原来是这么找东西的?” “我们不找东西,找人,小偷在道上的地位,比叮咚还不如,他们上面,有好几座大山。” 张晨也来了兴趣,问道:“在永城,也是这样?” “全国都这样,老派的亲友,自行车丢了,或其他要紧东西不见,也找我们帮忙拿回来。” 三个人坐在那里,等了二十几分钟,就听到门外有一辆摩托车,自远而近过来,这轰鸣声很熟悉,三个人赶紧走到门口,就发现阿正骑着张晨的摩托车过来了。 “人算了吧,不计较了?他也不认识张总,不知道是张总的车,下次不敢了。” 阿正一停好车,就问小武,小武点点头说算了。 张晨赶紧谢谢阿正,阿正笑道,小事情,有什么好谢的,张总真要谢我,就让我请你们宵夜。 0228 伟大的情感 他们还是去大英路吃了火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四点多钟,张晨却没有了睡意,躺在床上,一幕幕地回想着前面去那块地的情景,他想到了那些萤火虫,这么小的一个个发光体,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却能够形成那么大的一片亮光。 张晨回想起那片亮光,那种冷色调,是澄澈又透明的颜色,带着一种梦幻般的感觉,冷,却又让人感到有些温暖和憧憬,如果希望是有颜色的,张晨觉得,就应该是那样的蓝和那样的绿。 张晨突然灵光一现,这不就是自己要的熠熠生辉吗?在龙昆南路边上,一个巨大的建筑体,无论是在白天还是夜晚,二十四小时,就这样熠熠生辉,所有经过的人,想忽视它都不可能。 想到了这个,张晨好像心里有了底,感觉一块石头落了地,总的基调定下来后,接下去就是细细地琢磨,用什么材料,什么形态,怎么把这个设想变成纸上的现实。 来日方长。 至少今晚,张晨可以安心地入睡了。 八点四十,张晨准时地醒来,他用两分钟的时间刷牙洗脸,接下来的十几分钟,足够他走到办公室了。 张晨背起包准备出门,拿起桌上的BB机看看,又是一阵的惊喜,他看到屏幕上面,有隐隐约约的文字显现出来,张晨明白了,一定是里面的水汽渐渐蒸发,BB机正在康复。 这么浸泡在水里都不要紧,看样子这摩托罗拉,还真是值得信赖。 张晨把BB机别到了腰里,走出房间,看到小林也正好出门,张晨和小林说:“谢谢你!” 小林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谢什么,张晨指了指晾在走廊外铁架上的衣服,小林嘀哩咕噜一句,张晨没听明白,但知道他的意思是又不是我洗的,是彩珍洗的。 张晨突然想到,这个小林,他妈的和谁说话都不清不楚的,但和彩珍她们说话的时候,口齿就变得清晰了,自己昨晚迷迷糊糊,都能听清楚他趴在走廊上,和彩珍说的话,这现象不是第一次了。 “你的摩托车怎么了?” 小林问张晨,张晨笑道:“没事没事,现在好好地停在停车场里。” 张晨搂着小林的肩膀下楼,悄悄地问道:“怎么样,林仔,彩珍的手有没有摸过?” 小林霎时脸色通红,没说有也没说没有,急着想摆脱张晨,张晨不肯放过他,继续说:“要是摸过,我就请你们去卡拉OK。” “真的?” “真的。” “那,那就今天晚上去。” 张晨哈哈大笑:“这么说是已经摸过了?” 小林红着脸点了点头,用力挣脱开张晨,逃了,张晨冲着他的背影叫:“约好了几点钟,下午告诉我。” 小林挥了挥手。 张晨走到办公室门口,阳光已经把门都照烫了,张晨打开门,把腰里的BB机摘下来,放在门口从自己的位子能看到的地方,背朝天晒着太阳。 过了一会,小武和刘立杆来了,刘立杆看了看门口地上的BB机,叫道:“我操,录像机不要了,BB机也不要了?” “掉水里了。”张晨没好气说。 “那用电吹风啊,吹吹就好了。” “这里去哪找电吹风?” “楼上房间,你张总在望海楼,借不到一个电吹风?半脑,你这样晒,不会晒爆炸?” 张晨想想刘立杆这话有道理,赶紧走到门口,捡起了BB机,再看看,就这么一会的时间,BB机整个捏在手机,都发烫了,翻过来看看屏幕,居然已经痊愈,五月末的海城,太阳实在是太大了。 “我们刚去龙昆南路的工地看过,他妈的,就四个字,日新月异,对了,你这里怎么样了?”刘立杆问。 “有点眉目了,还要继续想。” “别有点啊,不要赶不上趟,这样,我每天会把那里的工程进度,来向你汇报。” “别别,我不想听这个,你他妈的,老子什么时候赶不上趟过?”张晨骂道,“你还是去替我买点早饭,早饭没吃。” 刘立杆啪地立正,敬了个礼:“遵命,看在你是大设计师的份上,你以后可以天天不吃早饭过来,我天天给你送。” 刘立杆说了就转身出去。 小武在边上笑着:“晨哥这是多了个马仔。” “少年,就是不会讲话。”刘立杆边走,边用手指指着小武:“这是共同战斗建立的伟大情感,懂吗?唉,料你也不懂,你们黑社会,哪里会知道这些。” 张晨笑骂道:“人家的伟大情感,昨天让我的摩托车都回来了,你能做到吗?” 刘立杆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走出门去。 晚上快九点的时候,张晨去了酒店四楼的夜总会,下午小林来和张晨说,彩珍她们两个晚上九点下班,她们想就在望海楼的夜总会,张晨说好,让她们下班直接过去。 张晨到了四楼,这里的迎宾和服务员都是认识张晨的,把张晨带去了订好的包厢,张晨看看包厢里只有两个话筒,就和少爷说,能不能再去找一个来,少爷走出去,过一会拿回一个话筒,插到了功放前面,还剩下的那一个插孔里。 九点才过了五分,小林带着彩珍她们来了,少爷看到进来的是彩珍她们两个,愣了一下,问道,你们来唱歌? “对啊,张哥请我们唱!”彩珍带着那种怎么,不行啊的骄傲神情,和少爷说。 张晨问他们要什么,红酒还是啤酒,三个人什么也不要,只要了雪碧和可乐,张晨让少爷送一个水果拼盘进来。 小林和彩珍他们三个,一进了包厢,就跑到点歌台那里,把少爷叫了过去,让他教他们怎么点歌,三个人一口气就点了一大串的歌,根本没有人想到转头问问,张晨要唱什么歌,张晨感觉自己,现在在这里都是多余的。 张晨听他们唱了两首,就站起来,和小林说,我有事要先下去,你们等会想吃什么,就自己点,单我会来买。 下一首歌的前奏已经响起,小林迫不及待地准备唱了,他急急地和张晨说,好好,你快走吧。 张晨感觉,自己倒好像是被赶出来的。 彩珍看到张晨出去,问小林,张哥去干嘛了? 你别管,小林说,彩珍就不管了。 “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我们亚洲,河像热血流/我们亚洲,树都根连根/我们亚洲,云也手握手/莽原缠玉带,田野织彩绸/亚洲风乍起,亚洲雄风震天吼……” 张晨走到走廊,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想这三个人,真憋坏了,他们今天,大概一直会几个小时,就这样紧紧地捏着话筒,把话筒都能捏出水来,人们形容饥不择食的是饿死鬼投胎,这三个是什么?哑巴投胎?还是五音不全的投胎? 张晨到了收银台,和收银员说,我有事先走,我那个包厢,他们想吃想喝什么,就让少爷送进去,账我明天早上过来结。 收银员说好的,张总。 张晨到了楼下,在停车场里碰到了建强,两个人走到了花坛那里,坐了下来,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掏出了口袋里的烟,建强看看张晨手里的,笑笑说:“你的好点,抽你的。” 他把自己的香烟塞回口袋,接过张晨手里的烟。 “现在正哥手下的人,还找你麻烦吗?”张晨问。 “不找了,我们还成了朋友,他们现在,有时候还帮我拉生意。” “这就好。”张晨点点头,“看样子正哥这个人,也不坏,还蛮讲信用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和小武,张晨哥,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的,大家都是朋友,互相帮忙,都是应该的。” 建强低下了头:“可惜我都没有什么,能帮上你们的。” “不说这个,对了建强,我晚上现在一般都在办公室,你有时间,可以过来坐。” 建强说好。 张晨担心他多想,和他说:“杆子都不在。” 建强摇了摇头,他说没事,我见过杆子哥几次了,我们现在挺好的,那也是一时气头上。 0229 有关蚕食这个词 大的方向确认以后,接下来张晨就要考虑用什么材料,租期二十年,抛去建设期,这个建筑,满打满算,也就是十几年的使用年限,就是从今天算起,也没有二十年了,还剩下十九年零多少天。 建永久性建筑是不可能的,那个投资太大,但太过简易,也不行,毕竟是有四层,还要考虑到海城的气候条件,每年的台风,造成的破坏力都是很大的。 张晨考虑再三,最后决定采用混泥土框架结构和钢结构相结合的办法,那时国内的钢结构建筑的建造能力很差,还没有多少大型钢结构建筑的成功案例,钢构建筑,大都还停留在桥梁建设和建设一两层高的厂房和仓库的水平。 特别是建筑的外墙,当时可供选择也比较少,不是涂料,就是墙面砖,还有就是玻璃幕墙,玻璃幕墙的想法首先被张晨否决,进口的幕墙,贵不说,还根本达不到张晨想要的,那种内敛又熠熠生辉的效果。 张晨一次次跑去建材市场,但一次次失望而归,虽然自己几个月没来,建材市场出现了很多新材料,但这些材料,小武基本都遵照张晨最先和他说的,给他带去过样品,所以在张晨看来,都已经不新鲜了。 刘立杆还真是每天早上,给他带来早餐,同时向他汇报龙昆南路的进展,他每天经过南大桥,就一定要往那边走走看看,不是早上,就是晚上,哪怕再迟,他也坚持,到了南大桥拐个弯,看到工地上灯火辉煌,刘立杆的心就欢喜了,仿佛他们在造的这条路,是属于他的。 不过也对,他们的中国城,全赖于龙昆南路的进展,龙昆南路是他们的命根子,说这条路属于他们,也不过分。 张晨被刘立杆搞得烦了,他说求求你,请你不要和我说这些了,可以吗? “那我每天就来给你送早饭,不说龙昆南路,可以吗?” “早饭也不要了,谢谢你大清早的,不要在这里出现。”张晨骂道。 “那我晚上的时候来,可以说龙昆南路?”刘立杆坚持。 张晨哭笑不得:“好吧好吧,你爱说不说,爱来不来。” 第二天上午,刘立杆还是来了,还是带了早饭,只是没有再说龙昆南路。 滨涯村的腌粉和粽子卤蛋,还是不错的。 张晨让刘立杆不要和他提龙昆南路,他自己却经常地跑去龙昆南路的工地看,吃过晚饭,他就会骑着摩托,去南大桥。 从南大桥下去的这段,路基已经铺好,张晨喜欢把摩托停在路障的这边,翻过路障,到路基上走一走,脚被下面的碎石硌着,心里却是安稳的。 他最喜欢的是站在施工现场的不远处,看着前面的灯光下,轧路机在路基上来来回回地开,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一趟趟地压实了。 每一次来,翻过路障,他都要走比前一次来时更远的路,才能抵达施工现场附近,张晨心里,却巴不得走得越远越好。 这一条道路,每天就这样一点点地朝前方蚕食,用不了几个月,就会抵达他们的那块地,那个时候,站在谢总的厂门口朝前方看,看到的就是不一样的情景。 张晨很喜欢蚕食这个词,别人以为蚕食是很慢的,张晨知道,蚕食其实是很快的,他想起这个词的时候,耳畔似乎都能听到沙沙沙沙的声响。 小时候,张晨养过蚕,何止是他养过,那时候,全校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养过,不只是他们学校,永城的另外两所学校,也是人人养蚕。 永城镇外,有个蚕种场,那一年有批蚕子,好像出了问题,需要大面积地销毁,单位里有人觉得可惜,就出主意,说是可以和学校联系,把这些蚕子卖给学生,让他们养着玩,也算是社会实践。 蚕种场的人和学校一联系,学校都很支持,他们就带着丝绸、蚕茧、成年的蚕和蚕子,到学校做宣传,把从蚕子到丝绸的整个过程向学生做了一番展示,学生们最感兴趣的,当然是那一条条胖乎乎的蚕,和白色的有一层毛绒绒的光晕的蚕茧。 这次的进校宣传很成功,那些产在淡黄色的棉纸上的蚕子,很快就销售一空,一张邮票大小的五分钱,火柴盒大小的一毛钱,上面密密麻麻布着栗色的蚕子,张晨也花五分钱买了一张。 但接下来的灾难,让学校和整个永城镇都烦不胜烦,第一波首先波及到了医院,让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们猝不及防,医院里的那种装注射液的纸盒被各种关系抢了一空,所有的家长几乎一夜之间,都在找有没有医院的关系。 那个时候的商品,本来就很匮乏,有纸盒子包装的都是高档货,它们都流通在一站接着一站的送礼路上,谁都舍不得拆,到哪里去找那么多的空盒,难得有几个鞋盒子,对放蚕子来说,又太大了,大家不仅是养,还要每天放书包里,带学校去互相交流比较啊。 后来有人发现,医院里放注射液的那些扁平的长方形的盒子是最合适的,用针在上面扎几个孔,就是蚕子和幼蚕最舒适的家,还方便放进书包携带。 于是,注射液的盒子就变成了一物难求,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都被各种关系拜托,人家只是问你要这么一个以前当垃圾的空盒子,你说没有没人相信,不答应给就更不合适,但答应了以后回医院一看,才发现大家都在找。 这种平时习以为常的小盒子,一时之间在医院里变成了稀罕物,大家都被逼到了神经质的地步,看到一盒注射液,第一反应就会打开看看,看里面还有多少支,还剩下一两支的,就死死盯牢,但死死盯牢它的,可不是只有一双眼睛。 病人脱下了裤子,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臀部,背朝着里面坐着,腰板下意识地挺直,眼睛闭起,牙关咬紧,就等着那冰凉的一扎,但等半天也没有等到,回头看看,后面几个护士在嬉笑着争吵,病人宽容地苦笑着摇头,知道她们在抢那个盒子。 也有病人会说,我的针,这盒子是不是该归我?马上有几个护士同时嗔道,去,休想,针可不包括这个盒子。 病人说,好好,那你们能不能先帮我把针打了再抢? “那就鬼影子都看不到了。”负责打针的护士拍了拍病人的屁股,嚓地一下就把针扎入,厉害了,病人居然一点也没感觉到疼。 几乎是一夜之间,全镇两千多名学生的蚕子都变成了幼蚕,变成了幼蚕以后,就需要桑叶,总不能给它们吃米饭和饼干吧。 大家又纷纷开始找桑叶,永城的野外,溪畔山坳,有一种野桑树,它的叶子可以给幼蚕吃,于是这种树就成了大家的目标,学校一放学,学生们不是走在回家的路上,而是走在去镇外的路上。 但蚕的长势惊人,就像眼前这龙昆南路,一天一个样子,同样惊人的还有它们的胃口,明明是昨天一张野桑叶还吃不完,第二天就需要两张了,再过两天,两张也不够了。 永城附近的野桑树很快都变成了秃子,别说叶子,连嫩枝都被掐去了,接下来就需要可怜的永城父亲们出场了,他们下了班,骑着自行车,去更远的,小孩子脚力抵达不了的地方去找野桑树。 他们花的时间越来越长,去的时候太阳离西山还有一丈高,回来的时候,开始是天刚擦黑,后来是月亮也上来了,最后是家里的饭菜都彻底凉了,需要主妇们一次次地热,主妇和疲惫一起出来阻止,父亲们集体败下阵来。 0230 结束了……有了! 学生们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他们用了法国梧桐的叶子,有种叫霸王树的叶子,茶树的叶子,柞树的叶子,甚至青菜和空心菜的叶子,他们尝试着所有看上去像桑叶的叶子。 但这些蚕宝宝们,不知道是不是被驯化得太好了,它们用集体行动抵制着这些随意分派给它们的食物,它们是真的宁死不屈,看着盒子里一条条僵硬的尸体,女学生们开始痛哭。 当女生痛哭的时候,就是需要男生站出来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到了镇外的蚕种场,蚕种场有一百多亩的桑地,那里一片绿油油的,每一片桑叶看上去都是又大又美,微风拂来,还散发出饥寒交迫的蚕宝宝们梦寐以求的气息。 蚕种场种下的果,终于要轮到他们自己来尝了,学生们开始集体行动,去蚕种场偷桑叶,变成了他们每天放学的第一要务,为了那些嗷嗷待哺的蚕宝宝,还有泪眼婆娑的女同学,他们开始铤而走险,连张晨这种不合群的闷蛋,都加入了偷桑叶的犯罪集团。 偷的人太多,蚕种场不得不把自己所有的人组织起来,开始二十四小时的护桑行动。 张晨他们每次出发之前,就像江洋大盗们抢银行一样,事先做好了严密的分工,甚至围着张晨画好的地形图,做了沙盘演练。 永城人没有不熟悉蚕种场的,以前采桑葚、挖野葱,经常会去那片桑园,但能凭记忆把那一片地形都画出来,还是让同学们大吃一惊,不得不佩服张晨这个闷蛋。 嗓门最大负责放哨,有人来时就大声唱歌,手脚最麻利的负责采摘,采摘好了,都交给接应的那个人,接应的那个,肯定要是班上跑的最快的人,剩下的人就是掩护,负责在有人追来的时候,集体在他前面假装摔倒,迟滞他追的速度。 要是骑着自行车来,就把棍子插进自行车的辐条里,反正那片泥地很松软,摔一跤也不会有事。 张晨是班里跑的最快的那个,他就负责接应。 每次得手,大家就均分这些桑叶,但都一致默许给张晨多几张,他们都知道张晨还要分给金莉莉,聊表同情,其实他们也要分给同桌,但都是悄悄的,不然,班上女同学的蚕宝宝们,早就都饿死啦。 张晨最喜欢的是,把桑叶扔进盒子的那一刻,他盯着盒子目不转睛,那些嗷嗷待哺的家伙们,马上滚动着它们的身躯围过来,很快找到各自的有利地形,调整好自己下嘴的姿势,开始,盒子里发出一片沙沙沙沙的声音, 一张桑叶,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了一柄嫩绿色的梗。 它们在盒子里缓慢地爬,不时还昂起了它们的头,看得出来,它们还没有饱,还在寻找更多的桑叶,张晨却不敢给它们更多,他要替它们留着,要知道桑叶可是越来越难偷了。 张晨一次也没有被逮住过,但学校里有人被逮住,被逮住了,蚕种场也没有什么办法,小孩子摘几片桑叶,派出所也不会管啊,只好打电话通知学校,刚开始的时候学校很认真,校长带着班主任,亲自跑过去领人,给蚕种场赔不是,回来让学生写检查,一遍不够写两遍。 写完了还让他到班上去自己念,念就念呗,谁也不当是丢人的事,站在前面,简直是在表演,怪腔怪调,下面的同学,一律把手放在桌下,上身不动,脸上一本正经,但下面的手都在鼓掌。 这简直是一次对英雄的褒赏。 老师也无可奈何,最后她听着那个检讨书,自己都笑了,从全国形势一片大好,各行各业蒸蒸日上,改革事业蓬勃发展,到自己简直比杀人犯还阴暗的心理和滔天罪行,这都什么和什么啊?就摘了几片树叶,至于吗? 后来被抓的人越来越多,这些小孩,好像也不怕被抓了,人来了,他们也不跑,站在蚕种场的办公室,老老实实低着头听场长训话,训到场长自己都词穷了,只能放他们走,他们走出蚕种场的场部大楼,到了外面,转个身又去偷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他妈的这是明抢了,气得蚕种场的场长,打电话给镇中学的校长,一顿炮轰,你们他妈的什么破学校,教出了什么破学生? 校长被骂懵了,懵过之后也发怒了,骂道,别来烦我,你们自己拉出来的屎自己吃回去,去你妈的,老子凭什么来给你擦屁股,那些小孩,出了校门就不是我的学生,有种你们想打就打,想杀就杀!我不管! 校长怎么了?老师怎么了?去你妈的,老师也是人,是人就会骂人,对对,老子就骂你了,比你高明,你信不信老子骂你三个小时,脏话都不重样的,古今中外都有,你要哪一款? 迎春小学的女校长倒是很温柔,她在电话里说,哎呀,这个事情,我是知道的呀,不过,我们要解决,就要从源头去解决,你说对不对,你们就知道卖蚕子,就不能也卖桑叶?你有桑叶卖,学生又怎么会去树上摘,对不对? 场长说,卖了我们自己的蚕,吃什么? 呵呵,真好笑,那你们卖蚕子的时候,不知道蚕是需要吃桑叶的?还什么专业人士,哼! 校长说着就把电话挂了,场长拿着话筒,愣在了那里,愣了半天,让人把那个当初出主意说卖蚕子的叫过来,一顿臭骂,那人委屈地嗫嚅,这事,你老人家当时不还表扬我嘛。 滚滚滚,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快滚。 那人已经滚了,场长又把他叫住,回来回来,你不是主意多吗,现在还有什么主意? 主意,主意我倒是有一个…… 他的主意就是,蚕种场进行了一次大采摘,备好一个星期的桑叶,当天下午,对整个桑园喷洒了一次药水。 “要不要在周围贴个告示,告诉他们,这桑叶打了药水了?” 有人问场长,场长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要,那样这事就解决不了,这里一次次要打药水,我们自己的蚕,也会断粮的。” 于是,永城的蚕,和当初集中泛滥一样,两三天时间,就都集中去世了,那两天在永城街上,看到的每个小孩,都是愁眉苦脸的。 迎春小学的女校长,打电话给蚕种场的场长,破口大骂:“你们还是不是人?畜生!杀人犯!流氓!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场长忘了他自己上次去学校时,送了校长三大张的蚕子,校长分发给了几个女老师,自己也留了一点,她们的蚕,现在也都直挺挺了。 场长被骂懵了,他说,施校长,你忘了,前几天我还和你说过,我小学就是在迎春小学读的呀。 张晨看着眼前的轧路机,嘎吱嘎吱在路基上走,心里就说,蚕食吧,快点蚕食,蚕食到我们门口,我就请你们所有人吃烤鱿鱼。 张晨回到了办公室,坐在那里,还是习惯性地拿出了纸笔,他用笔漫无目的地在纸上画出了一条直线,紧跟着又画出第二条,第三条,等到画第四条的时候,张晨突然眼睛一亮,有了! 他坐直了身子,拿过一张新的纸,在纸上画了起来,他已经想到,用波纹铝板做建筑的外墙,这种板,很多人是用来把它折弯,做燃气和蒸汽管,也有人用它来做厂房的外墙,但是竖着的,张晨决定把它做成横的,一层一层,就像细密的水。 无论是在阳光还是灯光之下,这种板都会反光,但因为是铝,它的反光就没有那么的强烈和刺眼。 外墙用了波纹板,张晨画着,四周的几扇大门,就用长短不一的几根钢管,看上去好像是很随意地斜插在门口,上面,用彩色的涂了防水涂层的帆布绷紧,看上去既像是船帆,又像是一群翱翔的海鸟,也像浪花。 张晨很快就把草图画出来了。 他急急地站起来,要回文明东去,要画正式的效果图,在这里可不行,这个,还真是怕被人看到,特别是小徐,他不能给符总留下一个,自己在办公室,明目张胆地干着私活的印象,不管是不是上班时间。 0231 每天都工作 只用了一个晚上,张晨就把效果图画出来了。 这一次,他没敢在办公室画,而是在自己房间,他怕被顾淑芳看到,上次自己是纯粹帮忙,不赚一分钱,所以自己心里很坦然,也不怕被她看到。 这一次,要是,万一,顾淑芳问起呢,自己怎么和她说? 告诉他这是自己的项目?那人家肯定会想,你这里的活都没干完,心思就已经在其他地方了?张晨也不是那种,喜欢在这类小事情上撒谎的人,说这个项目和自己无关。 虽然张晨知道现在不比当初,顾淑芳会下楼来的可能性很低,就是下来看到,会问他的可能性也很低,但是,万一呢? 人家嘴里就是不说,那也会在心里想吧? 还真是做贼心虚啊,张晨自己笑着摇了摇头。 所以这次,张晨是在自己房间里画的,画完,外面天也已经亮了,放下画笔,张晨发现,四周的声音好像也清醒过来,他听到了锅勺磕碰的声响,这才发现,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张晨下楼,去外面吃了一碗汤粉两个卤蛋,回到房间的时候,才七点多钟,就校好闹钟,在床上躺一会。 八点四十,张晨被闹钟叫醒,他洗漱完毕,用手背试了试画架上的效果图,颜料已经完全干了,他把画从画架拿下来,放进画夹,在上面覆了一张铅画纸,合上画夹,背着它去上班了。 张晨到办公室的时候,刘立杆和小武已经到了,张晨把画夹交给刘立杆,故作轻描淡写地说,你打开看看。 张晨虽然六点多钟已经吃过早点,这时还是拿了刘立杆带过来的早点,坐一边去吃了。 刘立杆打开画夹,看到里面的效果图,惊呼道:“我操!这不就是我的航空母舰吗?!太厉害了!” “看看还有什么意见。”张晨嘴里含着腌粉,口齿不清地说道。 “没有了,没有了,意料之外,出乎意料,彼尔德佛,完美!”刘立杆乐得合不拢嘴。 张晨和小武说:“小武,你帮我去买一张KT板,黑色的,再买三根塑料边条,也是黑色的。” “是裱好给谢总送过去?”刘立杆问。 张晨说对。 “那不用了,我拿过去让店里帮我裱,裱好直接送过去。” 张晨说好。 “走,武师父,你骑车,我拿画。” 刘立杆背起画夹,和小武出去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刘立杆和小武回来了,刘立杆一进门,就看着张晨傻笑,张晨问他怎么样了,刘立杆比了一个OK的手势,和他说: “谢总也很满意,他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看看,我们连特一级厨师的菜都没吃,跑回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了。” …… 最主要的设计已经完成,接下来张晨就有时间琢磨里面的设计,这个时间还长,不急,再加上现在张晨的心态大不一样,前面是在准备大作,现在就感觉是在画小品,前面是大戏,现在是折子戏,张晨完全有时间精雕细琢。 张晨设想,这么大的建筑体,里面需要有一个中庭,不然会给人很闷的感觉。 就像人需要鼻孔,以前的老房子,在一大片黑黝黝的瓦片中间,总会错落安排一些玻璃的明瓦,这个中庭,还不能小,四层楼,二十米的高度,如果太小,会变成一口井,让人感觉到很压抑。 张晨设想,把休憩区和连接上下楼的扶梯都安排在这个中庭,一面有巨大的瀑布,从二十米的高度落下来,那也是很壮观。 但又不能做成真正的瀑布,不然,因为水的落差,会带来巨大的水声,张晨想起自己去过七里泷的葫芦瀑布,站在瀑布边上,完全就听不到其他的声音,连和挽着他手的金莉莉说话,都需要用喊的。 如果那样,那就是一个灾难了。 张晨把瀑布的想法简化成水幕,这一整面,都是玻璃,玻璃有一定的斜度,水顺着玻璃流淌下来,就没有声音了。 这玻璃的后面,可以安装不同颜色的灯,这样水幕就会变成五颜六色,有气势,但又是婉约的,张晨甚至设想过,在水幕的对面,安装一部幻灯机或电影放映机,把图案投射到水幕上,但想到中庭里明亮的光线,还是放弃了。 这个设想,要是放在今天高流明的投影仪面前,就是小儿科了,但在当时,张晨有这样的设想,就很不简单,但设想没有物质的支撑时,就只能把它作为幻想,硬生生地压下去,让它在心里沤烂。 张晨抬起头,看到门外有六七个人过去,张晨心里一惊,他看到领头的好像是正哥,他们到这里来干嘛? 他们是走向工棚的方向,张晨跳了起来,他想他们,一定是去找小武麻烦的。 张晨赶紧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看到正哥带着人,正走进练习馆,张晨跑回办公室,也没找到什么称手的武器,一眼瞥见自己对面,小武的桌上有一根长条的大理石样品,就抓在手里,走出门去。 张晨走近练习馆,里面的声音和平时无异,吵,但不杂乱,不像是互相群殴的样子,心里稍稍安了一下,走到门口,看到里面有正哥的马仔,正在和小武的徒弟对打,正哥和小武,站在边上,两个人不断地叫着,指点着,互相还交头接耳,张晨松了口气。 小武和正哥,都看到了张晨进来,正哥抬手挥了挥,算是打过招呼,小武走了过来。 “阿正他们,来干嘛呢?”张晨问小武。 小武说:“我忘了和你说了,这逼烦死了,一直和我说要到这里来训练,我怕影响不好,没答应他,昨天实在拗不过,答应他们从今天开始,可以过来训练,我帮着看看。” 小武没有说,但张晨明白了,这是因为阿正帮自己找回了摩托车,小武欠了他人情,欠人情,总是要还的,哪个社会都一样。 小武看到张晨手里拿着大理石条,问道:“你拿着这个干嘛?” 张晨笑笑,和小武说:“我看到阿正他们过来,还以为是来找麻烦的。” 小武哈哈大笑,说:“那你拿着这个,也没有用啊。” 小武从张晨的手里,拿过那大理石条,左手握着,右手稍一用力,一掌,大理石条就断了。 张晨回到了办公室,坐下来,注意力却集中不起来了,他干脆走出去,去三个工地看看,商城楼上的装修已经完成了,小徐他们正在招商,招商很火热,一个店铺,很多人在抢。 小徐和张晨抱怨,烦死了,各种关系都来了,真正准备开店的还好应付,最烦那些知道这里店铺抢手,想拿了再转租的,他们刚刚已经发了通知,说是不能转租,唉,但有些面子,还是不得不卖,符总也没办法。 张晨听着,心里很宽慰,麻烦是你们的,对张晨来说,他觉得从招商的火热,可以看出来自己当初的判断是对的,他想,等我们的中国城开始招商的时候,一定也会这么火热,张晨很相信这点。 商城的三楼装修完后,现在二楼已经在封闭装修,酒店那边,大堂的装修进入了后期,楼上原来符总他们在的那层也快改建完了,接下来马上要动手的,就是酒楼的包厢部分。 虽然忙,但从张晨他们公司内部来说,其实是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张晨把手下所有的人员都摸熟了,谁有多大的能力,干出的活怎么样,心里一目了然 下面每个班组,施工也有了经验,不会像刚开始时那么手忙脚乱,接下来的活,对他们来说,没有多少难度,特别是酒店的客房部分,你装修完一层,其他的楼层,等于是一层层复制,多少层也是一样干。 张晨感觉自己,工地多了,人反倒比原来更轻松了。 0232 这里一片静悄悄 张晨走进大堂,有工人看到张总来了,就去把大堂的灯光打开了,张晨看到那些船桨组成的树和顶上的这一片蔚蓝,都是自己想象中的画面,这种感觉很好,看到你想象的画面变成真实,会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体验。 大堂的地面还没有铺,张晨看着管线密布的地,再抬头看看头顶,突然就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赶紧把班长和小林叫了过来。 张晨和他们说,地面的方案,我想修改一下。 “怎么改?”班长问他。 “这样,我们能不能在大理石上钻一些小孔,装上一个个像满天星那样的小灯泡,当然,不用很密,只要八十到一米一个,分布均匀就可以。”张晨说。 “我明白了,张总你是不是想,晚上大堂里的大灯关掉以后,这地上,就像星空一样?”班长问。 “对,理解到位。”张晨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赞许道。 小林在边上嘀哩咕噜了一句,张晨瞪了他一眼:“说慢点,想说什么,说清楚了。” 小林头转向船桨树那边,说道:“晚上大灯关掉,都没有人了,还要这个干什么?浪费电。” “你这个农民,那大堂里,连这些装饰灯都不用,都换成一百瓦的白炽灯,还要省电。”张晨骂道。 班长在边上嘻嘻地笑,张晨问他,有没有难度? “我这里没有,不就钻几个孔,再用透明的硅胶封住吗,就是多点工作量。” “这个没关系。”张晨和班长说,接着再转向小林:“你这里呢?” “难度是没有什么难度。”小林嘀咕,“再走一路线就可以了。” “好,那就这样定了,我明天和甲方说。” 张晨走到门口,回头朝大堂里看看,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他想如果那样,这个大堂即使在深夜,也会别具一格,那些深夜抵达或回店的宾客,走到门口,看到地上这星星点点,宛如星空,一定会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张晨走到了停车场里,看看手表,小武他们那边应该也快结束了,张晨不想回到办公室去,他怕阿正又要请他们宵夜什么的,太啰嗦。 张晨想到以后,他妈的天天都要躲避阿正善意的骚扰,也是头痛,但又没有办法,谁让你那天会把车忘在大门外呢?这大概就是有得必有失,你得到了你丢失的车,就活该失去你的清净。 张晨走到自己的摩托车前,跨上车,决定去龙昆南路看看,有两天没去,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张晨从南大桥下转过去,却吃了一惊,他看到这里一片漆黑,工地上没有人在干活,不应该啊,张晨看了看手表,十点不到,以往这里,每天都会干到十一点左右,今天这是怎么了? 张晨把车停在路障外面,翻过路障,走过一段已经浇好的路面,沿着路基朝前继续走,一直走到工地的尽头,这里空空荡荡的。 张晨在黑暗里站着,朝四周看看,总感觉这里少了点什么,过了一会才想起来,工地上连搅拌机和那些手推翻斗车都不见了,怎么可能?就是工人提早下班,也不会把搅拌机和翻斗车也拉走啊。 张晨走到搭在路基上的一个简易工棚里,这里是用来堆放水泥的,晚上看工地的人也住在这里面,整个工棚,也是一片漆黑,张晨用手推了推毛竹片做的门,门嘎吱吱地打开。 张晨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着,看到里面也是空空荡荡,完了,张晨马上有一个不好的预感,他到想这里,应该是已经停工了。 张晨走出工棚,看着四周的黑暗,一股凉意从心底油然而生,张晨明白,像这种大型工程,上马没有那么容易,停工也没有那么容易,一旦停工,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张晨第一个念头,就想马上找个电话,扣刘立杆,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往回走的路上,张晨把扣刘立杆的念头取消了,他想,就是扣了他又有什么用,这大晚上的,自己今天是肯定睡不好觉了,何苦搞得大家都睡不着。 明天再说吧。 张晨不知道的是,刘立杆其实已经来过这里了,只是他没有像张晨这么细,走得这么远,证实工地上已经停工,他站在路障的那头,看着漆黑的工地,以为今天工人们是提早下班了,早上他来的时候,工地上还有很多人在忙碌啊。 没什么了不起的,每个单位,总有每个单位的安排。刘立杆自己和自己说。 第二天上午,刘立杆起来,还是先去了龙昆南路的工地,这里还是静悄悄的,刘立杆这才吓了一跳。 海城白天的太阳太大,太毒辣,所有的室外工地,都是早上很早开工,晚上很迟收工,中午的四五个小时,大家休息,当初刘立杆在南大桥下面,碰到中午带着席子去凉快,还有顺便苟且野合的,就是附近工地的人。 怎么可能这样,以往这个时间,这里早就热火朝天了。 刘立杆翻过路障,往工棚那里跑,他想找到个人问问,跑到工棚那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他也发现了昨晚张晨发现的问题,也得出了和张晨昨晚一样的答案。 刘立杆二话没说,跑回来骑上车,就调转了方向,朝城建局骑去。 刘立杆到了城建局楼下,时间还早,门口冷冷清清的,刘立杆就在一楼大厅,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有个保安走过来,想问他干什么的,刘立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保安又退了回去。 到了九点,上班的时间,陆陆续续有人来了,刘立杆睁大了眼睛,也没有看到王处长,他又等了十几分钟,还是没看到王处长的身影。 刘立杆乘电梯去了楼上,王处长办公室的门关着,刘立杆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门里没有反应,再敲,隔壁办公室一个女的出来了,问刘立杆找谁? 刘立杆说找王处。 “王处还没有来,你要么在我这边等等?” “哦,不了,谢谢,我还是下去等吧,对了,美女,你知不知道龙昆南路怎么停工了?” “什么龙昆南路?” “哦,谢谢你,我先下去。”刘立杆和她摆了摆手。 刘立杆在楼下,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看到王处长从门口进来,刘立杆赶紧站了起来,迎上去,王处长看到刘立杆有些意外,不过还是马上笑着和刘立杆握手。 刘立杆跟着王处长上楼,进了门,王处长要去给刘立杆倒水,刘立杆忙说:“谢谢,不用了,王处,我就是来打听一个事。” “好好,什么事,你说。” “前面我到了龙昆南路的工地,看到那里,怎么停工了?” “对对,那里是停下来了。” “为什么?” “这个……这个……资金上是一个原因。” 刘立杆奇怪了,他说:“这种重大工程,资金不都是专项资金?事先会做好安排?” “这个没错,但现在到处都缺钱呀,你也知道,整个海南,缺钱都缺的不得了,不光海南缺,全国都缺,我们海南底子薄,基建投资的这点钱,原来基本都是我们出小头,国家出大头,但现在,国家这块减少了,我们自己那一点点钱,是杯水车薪呐。” 王处长朝门外看看,压低嗓门和刘立杆说:“这个不能报道哦,我和你说句实话,这龙昆南路上马,领导本来就是想把它搞成个钓鱼工程,先上马,再伸手向中央要钱,哈哈,中央哪里会那么笨,看不出来,现在没办法了,就只好先停下来,缓缓再说。” “那预计会什么时候复工?”刘立杆问。 “这个就不晓得了,钱的事情,谁弄得清,说不定啪地一下,就有了,说不定就遥遥无期,看省里市里领导的能量吧。” 刘立杆听着,只觉得心里是一片哇凉。 0233 长话不能短说 张晨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小武来了,张晨问小武:“杆子呢?” “不知道啊,这傻逼一大早,急急忙忙就跑了,我问他去哪里,他也没有说。” 张晨心想,这家伙,大概也发觉龙昆南路不对劲了。 张晨想起了前面大堂的事,拿起对讲机,呼叫小徐,过了一会,小徐到了,一进门就叫道:“张总,有什么指示?” 张晨笑道:“别戏弄我,小民哪里敢给徐大助理指示,我是有事要向你汇报。” “我也是小民,还是南蛮,汇报客气了,有什么事,你说吧。” 张晨就把自己昨天晚上的想法,和小徐说了,小徐叫道:“不错啊,这个点子很不错,你别说,我还就讨厌酒店大堂,一到后半夜死气沉沉的样子。” “那你看,我是不是要上去向符总汇报?”张晨问小徐。 “不用了,这点小事,又不是大的变动,汇报什么,我等会和他说一声就可以,没事,符总信任你,你的建议,他没有不同意的。”小徐想了一下,和张晨说:“这样,你搞个追加工程的预算,我签个字,你这里就可以安排下去,不要耽误工期。” “好,我马上搞。”张晨点头同意。 “那我走了,你搞好了,让人送我办公室来,我上午都在办公室。”小徐说着就走出去,张晨和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张晨马上开始做预算,还是按以往的惯例,往最高的报,小徐拿到之后,会用笔扣点下来,然后签字,这事就算完了。 单一的工程项目,没有多少内容,张晨十分钟就做完了,走到门口,看到小武站在仓库门口,和库管员在聊天,张晨就喊了一声小武,小武跑了过来。 张晨把手里的预算给他,和他说,你帮我去楼上跑一趟,找徐助理,他签完字后你带下来。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到了商城门口,小武拐进商城,张晨继续往前,他走到大堂,叫过班长,没看到小林,张晨问小林去哪里了。 班长打了两个电话,和张晨说,楼上和商城那边都没有。 张晨笑道,你让人去酒楼找找。 班长明白了,也笑了起来,他正想去找人,小林却晃荡晃荡进来,张晨朝他招手,他走了过来。 张晨和他们说,定下来了,就按昨天说的方案做,甲方已经同意。 “间距八十还是一米?”班长问。 “八十。”张晨和他说。 十点多钟的时候,刘立杆到了,脸色苍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张晨一看,就知道自己的猜测被印证了,张晨问道:“龙昆南路出问题了?” 刘立杆点点头,走过来,抓起张晨桌上的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把杯子里的水都喝干了,这才颓然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倒下来。 他把王处长和他说的情况和张晨说了,张晨也感觉很无奈,建设龙昆南路是政府的行为,谁能够左右政府? “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个情况,和谢总说一下?”张晨问刘立杆。 刘立杆说那肯定,我是先到你这,接下去再去谢总那里,可他妈的,我感觉自己车子都蹬不动了。 “我和你一起去,这是大事。”张晨说。 刘立杆说好。 他先用桌上的电话,打了谢总办公室的电话,刘立杆和谢总说,我和张总,有事情要来和你说。 “好好,我就在办公室等你们,你们来吧。”谢总在电话里说。 张晨和刘立杆,马上去了谢总办公室,谢总也知道,这两个人一起来,肯定是和中国城的项目有关,谢总看他们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就笑道:“有什么事,你们说好了,是关于中国城的?” 刘立杆说是的,现在出大事了。 谢总心里一惊,不过表面上还是镇定地问,什么事? 刘立杆就把王处长和他说的,又和谢总复述了一遍,谢总听完,反倒松了口气,他说:“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就这个?” “这个还不是大事?”刘立杆奇道。 “这个算什么大事,不就是龙昆南路工程延期吗?我们又没有开工,开工的话,还有误工损失,现在有什么损失,不过是损失点银行利息,就当这笔钱,存了银行定期,利息被花掉好了。” 张晨和刘立杆想想,还真是的,说到底自己还真没有多少损失,再说,龙昆南路已经开工,只是现在政府财政困难,暂时停工而已,一旦有钱,马上就会复工,王处长不还说,这钱的事情,谁料得到,说不定啪一下就有了。 那省里市里的领导,看着这龙昆南路停在那里,说不定比他们还着急,毕竟,这条路要建成了,才会是他们的政绩,没有建成,烂尾在那里,只会是他们的拖累。 “做什么事,都没有那么一帆风顺的,你们要学会习惯,不要急。”谢总反过来安慰他们,“这个,对我们来说,已经是不幸中最好的结果。” “谢总,这个,又怎么说?”张晨也不明白了。 “你们想,要是我们工程已经进行到一半,或者已经开始招商,这样,就算招商已经完成,这龙昆南路,还没造到我们门口,咔嚓停住了,哪一个情况不比现在坏?就算我们招商很成功,钱收进来了,那那些租户,看着路迟迟不通,还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谢总看着他们,笑了一笑,继续说:“那时,我们三个,就没有那么安耽了,恐怕像现在这样坐在办公室里聊天的可能都没有,天天躲瘟神一样东躲西藏躲他们。” 张晨和刘立杆都笑了起来,被谢总这么一说,他们也觉得有道理,这谢总,到底是大风大浪过来的,就是比他们沉稳,比他们看得远,还真是要多学着点。 “而且,这对我们来说,说不定是个好机会。”谢总笑道。 “好机会?”张晨和刘立杆,异口同声地问,他们都不明白,这好机会好在哪里。 “春江水暖鸭先知呐,这经济有没有好转,谁会先知道,我们还是政府?”谢总说,“肯定是政府,他们现在肯定在想办法制定各种政策,政策有没有起效果,我们不知道,他们肯定会先知道。” “我明白了,谢总,就是说,等龙昆南路复工,就是经济要开始好转的信号?”张晨说。 “对,而且,一旦到那个时候,按政府的工作模式,龙昆南路一旦复工,肯定会加快进度,而且,马上会大造舆论,那个时候,只怕会比我们预想的热闹不知道多少倍,只要我们已经准备好,站在风口,就借这个风头,一下子飞起来,借势借势,政府才是最大的势。” 谢总笑着问:“这下,心里踏实了吧?” “我……唉,这个就是高人指点,一点就通啊!”刘立杆说,“我们还以为天塌下来了,没想到到了谢总这里,马上变得云淡风轻。” “呵呵,天塌下来也用不到我们顶,我们要是有资格顶天,那我们现在就是这个了。”谢总笑着翘了翘大拇指。 张晨和刘立杆,也笑了起来。 “张总,你那个设计,呱呱叫,我看到都想在里面租个门面。”谢总和张晨说,“讲老实话,小刘开始和我说你设计怎么怎么厉害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打鼓的,看到这个,服了,真是不错,我们抱着这么一个金娃娃,还愁会没饭吃?” “谢谢谢总!”张晨赶紧说。 谢总说着的时候,刘立杆眼睛朝四周看,谢总知道他是在找那张效果图,和他说,别找了,不在这里,我放房间去了,这地方人多眼杂的,我们这项目,在没启动之前,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张晨点头表示同意。 “怎么样,今天中午,请傅胖子做几个家常菜,我们喝点?”谢总和张晨刘立杆说。 两个人来的时候,还是忧心忡忡,满面愁云,到了这里,被谢总一开导,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人感觉说不出的舒服,他们也觉得,是该喝一点了,两个人就都打破中午不喝酒的惯例,应了谢总,留下来喝一点。 “那天走了没吃,我都后悔了好几天。” 刘立杆和谢总说,谢总乐了,他说:“你这话,等会和傅胖子说,他会很开心。” 0234 一等大事 今天吃饭,谢总叫了曹经理陪着他们一起吃,一坐下来,张晨和刘立杆马上感觉出了曹经理的厉害,她嬉笑怒嗔,编出一个接一个的说法让他们喝酒,两个人杯子几乎才刚放下,又要端起来。 张晨在这种场合,本来就是个有些腼腆的人,对方又是女的,姿态诚恳,笑意盈盈,张晨都不知道怎么拒绝,喝的最多。 刘立杆还好一些,对方嬉笑怒嗔,他也嬉笑怒骂,当然骂和怒都是假的,反正就是周璇,也找各种理由拒喝。 谢总在边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看了一会总结,他和曹经理说:“你们女孩子,要找老公,就找张总这样的。” 曹经理朝张晨莞尔一笑:“是的呀,我一看到张总,就喜欢了。” 她端着酒,说着就靠过来了,张晨躲无可躲,脸刷地就红了。 刘立杆叫道:“我呢,曹经理,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曹经理瞥了刘立杆一眼,骂道:“你?嫁给你还不如嫁给一根棒槌。” 大家都笑了起来。 谢总接着总结:“说实话,要是找合作伙伴,我也会首选张总,小刘,不要多想啊,没别的意思,我是说性格,找张总这样的,踏实。但如果我要找个总经理,那我就要找小刘这样的。” “知道知道,谢总点评得到位,就是说我,像交际花呗。”刘立杆说,说的时候,还无意中看了一眼曹经理。 曹经理骂道:“要死,你说交际花,看我干什么?” 众人一愣,然后又笑了起来。 吃完了饭,谢总和张晨刘立杆说,酒喝了不少,上楼去午休一下再走,这样骑车,不好。 张晨和刘立杆站起来,也感到有些头重脚轻,但他们都知道上楼是什么意思,两个人犹豫着。 曹经理已经挽住了张晨的手,和他们说,走吧走吧,我知道张总不喜欢那个,我们这里的小妹,按摩手法也不错,去按摩一下,放松放松。 曹经理说张总不喜欢那个的时候,谢总看着刘立杆,笑着,刘立杆也看了一眼谢总,知道他笑什么,刘立杆大为尴尬,只能做一个鬼脸。 张晨被曹经理挽着,哪里挣脱得掉,他们到了楼上,电梯门打开,就有女孩子迎过来,曹经理和其中一个说,你带刘总去你房间。 刘立杆被人带走,曹经理继续挽着张晨走,打开一扇门,张晨看到门里是一个很洁净的房间,曹经理带张晨进去,按着他在床沿上坐下,贴着他的耳朵,亲昵地说: “放心吧,我会给你安排好的。” 曹经理走到房间门外,就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声音不再那么嗲,而是冷冰的职业的声音,她和人说: “你把张总照顾好,不要动手动脚。” 一个声音细细地说:“好。” 一个俏丽的女孩子走进来,朝张晨微微一笑,她走到窗前,刷地一下把窗帘拉好,回转身,和张晨说:“大哥,我帮你按摩。” 张晨感觉她的手法很像是小昭,但没有小昭那么体贴,小昭让人感觉你想让她按哪里的时候,小昭和他心意相通,不用言语,她的手自动就会到哪里。 而这个女孩,显然是按着自己的一套流程走的。 最重要的是,张晨头趴在枕头上,枕头上没有那种淡淡的凉爽的香气,而是一股清洁的,洗涤剂的味道。 前面喝了太多的酒,张晨在她的手下,还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女孩用手指不停地戳着张晨的后背,张晨醒了过来,翻了个身看着她,女孩坐在那里,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她用手指了指床头柜,和张晨说:“大哥,你的BB机一直在响,会不会有什么急事?” 张晨抓过BB机看了一下,小武已经扣了他十几次,所有的内容都是一样的:“速回工地,徐助理找你。” 张晨赶紧一转身坐了起来,他看了眼愣在那里的女孩,和她说,还真是急事,谢谢你,我要马上走了,辛苦你了! 女孩吃吃地笑,辛苦什么,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对了,要不要我帮你去叫那个同伴?”女孩问张晨。 “他在干嘛?”张晨脱口而出。 女孩嘻嘻笑着,暧昧地说:“你说他能干嘛?” 张晨也笑了,他说,算了,等他起来,你帮我和他说,我有急事先回去了。 “知道啦,还说你不想坏他的好事。”女孩拖长了音调说,说完又笑,张晨不禁多看了她一眼,这才发觉,这女孩其实蛮漂亮的。 …… 张晨赶到了办公室,小武坐在那里,焦急地等,看到张晨进来,他赶紧指着桌上的对讲机说:“徐助理呼叫了你好多次,人还跑来了两次。” “什么事?” “不知道,感觉还蛮重要的。” 张晨拿起对讲机准备呼叫,小武和张晨说,我和徐助理说,你去石材市场了。 张晨点了点头,对着对讲机叫道:“徐助理,徐助理,我是张晨,我回办公室了。” 对讲机沙拉沙拉一阵,徐助理回答:“我马上过来。” 话音刚落,徐助理人就在门口出现了,他和张晨说,我正好在过来的路上。 “有什么急事?”张晨问。 “不急,但是大事。” 小武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小徐坐,小徐也不客气,坐了下来,隔着桌子,他都能闻到张晨嘴里呵出的酒气,他想他这是被哪个石材老板,拖住喝酒了,怪不得这么久才回来。 “我来通知你,明天上午十点,刚上任不久的新市长,要来视察望海楼的改建工程。”小徐和张晨说。 “那就来啊,我们都正常进行着。”张晨满不在乎地说。 小徐看了一眼张晨,笑道:“大哥,你酒没醒吧?说得这么轻巧,这新市长来视察望海楼,就等于是考察符总,明白了吗?” 张晨一听这话,把身子坐直了,小徐看了看身后的门外,继续说:“听说这新市长,还是个狠角色,雷厉风行,他要是在工地上炸毛了,当场就会撤人的职。” 张晨感觉到这事重大了,他看着小徐,认真地说:“乖乖,这是八府巡按的派头,说吧,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第一,工地上卫生要搞好,我们也不知道市长会走到哪里,必须无死角,特别是那些犄角旮旯,有尿骚气的,都用水冲干净了;第二,工地上所有的物料,都堆放整齐,包括这里外面;第三,把照明拉到位,我看楼上客房走廊,黑咕隆咚的,市长要是上去,还不被吓一跳?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所有人着装要整齐,还要戴安全帽,要有一副文明施工的样子,符总的意思是,今天晚上七点钟开始,所有地方都停下来,开始搞卫生,到十一点全部结束,我们一起去检查。 “今天晚上,大家就不要上班了,对了,我已经通知食堂,大家搞卫生辛苦,晚上十一点在食堂会个餐吧,完了就回去睡觉,明天早上九点半上班。 “不要太早,太早会把今天晚上搞干净的地方,又搞乱了,又不能不干,不然市长到了,看这工地像个没人干过活的样子,那也太假了,干活的这半个小时,让他们要保持整洁,这个度你来把握。 “对了,还有,下面所有的工人都培训一下,市长很可能会逮住工人问,那就都回答一些好词,对了,你那个记者朋友呢?让他帮着写一些好词,分给工人去背,注意每个地方不一样啊,不要市长走了几个地方,问了几个人,说出来的话都是一样的,那就穿帮了。 “怎么样,张总,这些没有问题吧?” 小徐一条一条细数着,张晨听着,心里在骂,他妈的,这怎么和剧团排演一样,老子离开了剧团,跑到这海南,没想到还要演戏,而且是导演兼编剧还要兼演员。 0235 群众很自觉 张晨和小徐说:“其他的都还好办,不过是花点时间和人力,就是这第四条,着装整齐有点头疼,很多工人,恐怕连一件像样的衬衫都没有。” 张晨说的是实情,当时工地上工人的标配是,下身一条草绿色的肥大的军裤,有些还是打了补丁的,脚上是一双解放鞋,有些还露着脚趾头,上面是一件草绿色的军服或劳动布的工作服。 这种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也是当时的标配,什么工厂的工人,都穿同一款式,进城打工的农民工,觉得自己现在是个工人了,也会去买一件这个样式的工作服,这个,在他们工地上,基本不是用来穿的,而是用来披的。 海城天气热,作业现场不仅没有空调,连电扇都不允许有,工人们住在工棚里,都是打赤膊的,早上去上班,会拿过工作服披在身上,到了工地,准备干活,就把衣服挂在某个地方,光着膀子上阵。 快下班时,找个有风的地方收收汗,然后还是把这个衣服披在身上,里面光着膀子,就这样去食堂吃饭。 小徐当然清楚这个情况,所以才会有着装整齐这一条,张晨问小徐,工人这在工地干活,这么热,着装整齐不是有毛病吗? 小徐笑道:“大哥,不是我要啊,是市长后面,跟着电视台的,你总不能让新闻放出来,镜头里都是些光膀子的人?就一两个小时,让大家忍忍吧。” 张晨明白了,他和小徐说:“知道了,这个我来安排,大不了公司里花点钱,去解放西买点衣服。” “好,可以,这个我和大姐说,你这里安排就是。” 小徐点点头,他说的大姐,就是顾淑芳,工地上突然要买这么多衣服,解放西摊位上的衣服,虽然价格便宜,加起来也不会花多少钱,但她一定会很好奇。 “对了,也不要一眼看上去都是新衣服。”小徐和张晨说。 张晨说明白,这个我懂。 “拜托,拜托!”小徐朝张晨拱着手。 张晨笑道:“什么话,这不也是我们自己的事。” 小徐刚走,张晨就和小武说,你帮我扣下杆子。 “这傻逼去哪里了?”小武问。 “他现在苦大仇深,饥寒交迫,大概还在被人解放。” 张晨说着,小武明白了,哈哈笑了一下,还真是一唱雄鸡天下白。 他们说的,都是戏词,当年演过《平原枪声》和《于无声处》的老演员,嘴里都是这种词,在剧团,一扫一箩筐,人人都会。 张晨走到门口,看到有个工人经过,就叫住他,和他说,你帮我去几个工地跑一趟,把所有的班长都叫过来,让他们马上到办公室来开会。 那工人转身就朝前面跑,张晨自己往工棚那里走去,还有几个上晚班的班长,现在应该在工棚里。 所有的班长都到齐了,张晨把事情和他们说了,果然,其他都没有疑义,不就是干活吗,让打扫就打扫,让整理就整理,干什么不是干,半夜还能吃顿好的,也很不错。 牢骚集中在着装整齐这一条,但张晨一说,大家一个人发一件衣服时,这牢骚就变成兴奋了,张晨和他们说,你们把尺码都统计上来,喜欢衬衣或T恤,都可以,等会小武去解放西采购。 他和小武说,不要买浅颜色的,浅颜色的一看就是新衣服,深颜色的不太容易看出来。 “还有,衣服发下去,你们检查一下,要是他原来有像样点的衣服,那就让他还是穿自己的旧衣服,新衣服他可以放起来,对了,要穿新衣服的,晚上都把衣服洗了,这样,明天早上也会干,洗过一次,看上去就不像新的样子了。” “张总,你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情,怎么这么懂?”张晨说着,有班长就问,大家都笑了起来。 张晨也笑了,他说:“这个倒没有干过,不过,你要是给我一件新衣服,我能够把你做旧。” “噫,这个我也会,用剪子就可以,我可以把新衣服,做成破衣服。” 大家又笑了起来,正笑着,刘立杆进来了,他问小武,武师父,你十三道金牌催我干嘛? “坏你好事了?”小武骂道。 有班长叫道:“刘记者,拉链没拉好。” 刘立杆赶紧低头去看,这才发现那里好好的,是对方在骗他,他就作势要去打那人,其他人把他手拉住,整个人都架了起来。 刘立杆工地上来多了,和这些班长,早就混得烂熟。 张晨把事情和刘立杆说了,刘立杆叫道,这个不用写,写了还要背,把大家搞得头疼。 那些班长不停地点头,他们也觉得,让工人去背这个,确实头疼。 “背熟了还要会表演,演技不好,一眼就让人看出来是在背书。”刘立杆继续说。 “对,刘记者说的对,我们大老粗,哪里会干演戏这种事。”有班长赞同。 刘立杆拍了一下手,叫道: “我教你们一招啊,让你们下面的工人,都装作听不太懂普通话的样子,更不会讲,不管问什么问题,回答都用家乡话,就用最简单的词,四川人就说‘要的’、‘好嘛’,河南人就说‘中’。‘怪得劲’,贵州人就说‘袄’、‘册生’。 “其他地方的也一样,反正就说这些。他说的你不懂,你说的他不懂,这对话就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反正,只有他们当官的。才会耍嘴皮子,我们工人,嘴笨一点很正常。” “好。”“要的。”“中,刘记者这个办法中,简单,一说就会。” 十几个班长,都赞同刘立杆的这个办法,张晨也觉得,就这样挺好,言多必失,说的多了,说不定就穿帮了,虽然自己的工地,不是做假冒伪劣的工厂,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 “对了,张晨,这新市长,哪里人?”刘立杆问张晨。 “我怎么知道。”张晨说,“干嘛?” “不要让他碰到老乡啊,这老乡要是碰到老乡,说来就话儿长了。”刘立杆说。 “你等等。” 张晨觉得有道理,他赶紧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小徐办公室,小徐也不知道新市长是哪里人,他说他问一下。 张晨放下电话不一会,电话就响了,是小徐,小徐告诉他,江苏武进的。 “我们这里有没有江苏武进的人?有就明天放他假,让他去玩,不要在工地上。”挂断电话,张晨问班长们。 班长们盘算了一下,都没找出自己下面有江苏人,那个河南的班长叫道:“张总,俺是武进的,俺可以休息吗?” 张晨还没说话,刘立杆瞪了他一眼,骂道:“打死你个龟孙!” 大伙都笑了起来。 开完了会,小武把每个班组的服装型号统计上来,和刘立杆一起,去解放西路买衣服,张晨带着十几个人,先把大英路这里的堆场和仓库工棚整理起来,他走进练习馆,朝四周看看,退出来,回到了办公室。 张晨找出纸笔,写了“强、身、健、体,喜、迎、奥、运”几个字,让人在训练馆里,排成一排贴好,那个时候,北京正在申办2000年奥运会,这个标语贴在这里,正好应景,很能够反应农民工的新面貌。 七点,所有工地都停下来,开始打扫,到十点多钟的时候,已经打扫好了,张晨自己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打电话给小徐,过了一会,小徐陪着符总下来,张晨陪着他们,所有地方看了一遍以后,符总很满意。 “就是太干净了。”符总说,“干净得不像一个工地。” “明天上午九点半开始,半个小时够了,工地又会重新像工地的样子。”张晨和符总说。 “这就好,这就好,这样,就万无一失了。”符总点着头。 0236 领导不来了 第二天上午,张晨特意早去,八点半就到了办公室,一个人先去各个工地检查了一遍,再次确认没什么纰漏,这才回到办公室。 刘立杆和小武一起来了,让张晨奇怪的是,刘立杆今天穿的很正式,上身是一件长袖衬衫,还打了一条领带,脚上的皮鞋也擦得锃亮,张晨笑道: “一大早就去照顾老乡的生意?” “屁,我自己擦的。” 张晨好奇道:“你穿得这么正式干嘛?” “混在群众中间,见见新市长啊。” “你这个样子,能混在群众中间?” “我就算是你们公司的管理人员。” “你要见市长干嘛?” “他掌握着我们的生杀大权,我还不能看看他长什么样?他妈的,如果可以,我都想头上绑着白布,写一个大大的血红的‘冤’字,拦路跪下喊冤了。” 张晨笑了:“你他妈的有什么冤情?” “昨晚回去想想,老谢那话,也对也不对,你想想,要是这龙昆南路五年不开工,那我们不就只剩下十五年了?要是十年不开工,那房子我们还敢造吗?搭个鸡窝都嫌时间太短,那部队又不会说,好,龙昆南路耽误了你们五年,我们给你们加五年。” 刘立杆说,张晨点头同意,他说:“其实,我也想到这一点了,这时间短一年,我们的建筑成本分摊,就会少一年,无形当中,压力就会更大,还有,时间太短的话,租客也要算投资回报比,他们也不敢大投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期间部队要把地收回去,那根据协议,他们会给我们补偿,建筑成本还可以回来。” “对对,我等会要给老谢打个电话,要和他讨论讨论这个问题。”刘立杆说。 快九点半了,小徐又跑下来,他和张晨他们一起,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今天从工棚里走出来的工人,一个个看上去果然衣衫整洁,这人衣衫一整洁,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张晨问小徐: “放心了吧?看上去有没有改革开放排头兵的样子?” “放心了放心了,我这就上去,这里你把好关。”小徐赞许地点着头,说完又跑上楼。 眼看着十点钟快要到了,张晨他们,都到前面大堂门口等,心想,这市长要来,肯定也会先进停车场,第一个要视察的,就会是酒店大堂,张晨到了,还特意进大堂里面看看,班长一见张晨,就赶紧跑过来,和他说,热是真热,不过张总放心,有解扣子的,就会被我骂。 张晨拍了拍班长的肩膀,退回到门口,他们站在那里等了半天,也没见到有车队进来,几个工地的班长们纷纷过来问张晨,这领导什么时候来,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沤臭了。 张晨骂道,你们跑出来干嘛,都回去自己岗位上盯着,最后的时刻,别掉链子。 班长们离开,张晨用对讲机呼叫小徐,小徐让他们在原地坚持,一直坚持到十一点钟,小徐跑过来,和张晨说,市长今天有更重要的行程,不来了,让工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有两个班长正好过来,听到小徐的话,就发牢骚,张晨和他们说: “怎么这么多的牢骚怪话,下去和工人们说,市长今天不来,不等于以后不来,这望海楼的改建工程,是市政府的重大项目,市长肯定是会来的,今天就当是演习了,大家表现很好,以后领导要来,大家都知道怎么做了。” 小徐赶紧说:“对对,张总的这个说法好,今天就当是演习。” 他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其实心里,早操了他妈的八辈子祖宗,本来想今天好好表现一下的,没想到落了空。 比小徐还失望的是刘立杆,回到办公室,他把领带扯下来扔在桌上,骂道:“他妈的,害老子浪费了一个上午。” 张晨笑道:“谁害你了?今天你可是自作多情,自己跑来的。” “对了,我还是先找老谢。” 刘立杆想起来了,他坐下来,给谢总打了一个电话,把自己和张晨的担忧,都和谢总说了,谢总听完,和他说,放心吧,这土地和建筑,是分离的,我们的建筑,只要有合法的手续,建成了,不管谁来拆,都会有补偿。 还有,你没看那合同上面,有个优先条款,我们到期有优先续租的权利,上面有我们的建筑,人家租个光地,还要和我们谈,谁会来租?还不是我们续租?只不过是价格问题,这个嘛,一个是公一个是私,就那么回事,我不说,你小刘都知道该怎么办,哈哈。 还有,张总担心的那个,也不成问题,娱乐餐饮行业,最大的投资就是装修,十年以上的装修,还有办法看吗?没有人在测算投资成本的时候,会把装修打到十年以上的,望海楼那么大的项目,这才几年,就要重新装修了? 刘立杆放下电话,把谢总的意思和张晨说了,张晨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心想,承租的这些人,要的还主要是这地方的人气,确实,只要人气旺,没有哪个娱乐场所或饭店,会十年不装修的,那破破烂烂的,早被社会淘汰了。 两个人这才把心,彻底地放下。 …… 张晨每天晚上,继续进行他的中国城的设计,里里外外,设计了一大堆的图纸,感觉自己准备得越来越充分,对这个项目的理解,也越来越深,理解深了,对项目的信心就更大了。 张晨甚至把外形的效果图也画了第二稿,在一些细节的地方,做了进一步的修改,如果有时间,他还会做第三稿,第四稿,让整个设计,更趋完美。 刘立杆看不下去了,在边上叫道,不要动,不要动了,已经很好了,但等张晨第二稿出来,他看了看,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比第一稿要好,他想送去给谢总,张晨说不要,我还要改,等改到最后再送去吧。 金莉莉进来的时候,张晨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金莉莉进门就问,杆子和小武呢? 张晨说,等会就来了,干嘛? “今天我请客,听说,火山口那里有一家东山羊火锅很好吃,我们去吃。” “火山口?那么远?怎么去?”张晨奇怪道。 金莉莉笑笑,没有言语,而是走过来,站在张晨的身后,用身体一下一下蹭着张晨的头,看得出来,她今天心情很好,张晨被她蹭得心痒痒的。 小武走进了办公室,看到他们这样,笑了笑,就想退回去,金莉莉叫道:“小武,别走。” 小武站住了。 “过来,坐下。” 小武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看着金莉莉,金莉莉说;“乖乖在这里坐着,等杆子。” 小武看着张晨,眉毛扬了一下,意思是怎么回事?张晨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刘立杆到了,刘立杆一进门,金莉莉就叫道:“今天我请客,你们谁要是不去,我就翻脸。” 刘立杆嬉笑:“有饭吃,有酒喝,你就是赶我,我也不走,” 金莉莉双手在张晨的肩膀上一拍,叫道:“那好,起来,我们走,目标火山口。” 刘立杆和小武都吃了一惊,火山口在海城的郊区,从这里过去,二十多公里,路还不是很好走,出租车差不多要走一个小时,但看金莉莉这么兴致勃勃的样子,他们也不好反对。 小武去到工棚里,和他徒弟交待,让他们晚上和阿正他们,自己先练起来,他想自己回来,肯定已经迟了。 三个人跟着金莉莉,走到了望海楼的停车场,一到这里,金莉莉霎时紧张起来,她说,要死,前面我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车,怎么现在,这么多的车。 “饭点快到了,哪天这里不是这么多车?”张晨说道,心里觉得奇怪,这车多车少的,关你屁事。 0237 抵达不了的火山口 金莉莉走到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前面,拍着汽车的前引擎盖,和他们说,看到没有,这是我的车,原来老包开的,老夏说了,我是新手,先拿这旧车练练手,等过关了,再给我配我喜欢的车。 刘立杆叫道:“我操,你们也太牛逼了,拿大奔练手?” 金莉莉笑道:“那怎么办,我们公司就两个人,两辆大奔,不拿这个拿什么?” “好好,我都要哭了,我这么一个业务精英,我们单位,他妈的连一辆新自行车都舍不得给我配。”刘立杆骂道。 “来我们公司啊,你来,我就把这车给你,真的,不是早就和你说过,让你来我们公司。”金莉莉嚷嚷着。 刘立杆赶紧摆手:“算了算了,我去了,还要被你领导,弄得我天天想打你,太伤感情。” “滚吧,你才不是这个原因。”金莉莉骂道。 刘立杆和金莉莉一来一回,张晨在边上听着没有吱声,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他现在断定,那个人应该就是夏总,现在在金莉莉嘴里,连称呼都变了,夏总已经变成老夏。 想到他们天天在一起,张晨就感到心里一阵厌烦。 他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砰地一下把门关上,刘立杆愣了一下,和金莉莉说:“张晨这个怕死鬼,好,我坐前面。” 刘立杆坐到了副驾座,小武从另外一边,拉开车门,坐到了张晨边上,刘立杆问金莉莉:“你不会是无证驾驶吧?” 金莉莉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驾照,扔给刘立杆,得意地说:“看看,可以吗?” 刘立杆打开看看,叫道:“不错,你现在是有执照的杀手了。” “说什么呢,不吉利,呸呸呸!”金莉莉骂道。 刘立杆赶紧说:“好好,我也呸。” 金莉莉启动车子,前后看看,却挠头了,这停车场里,汽车已经停得密密麻麻,前面和左右都是车,金莉莉到的时候图省事,是车头先进去的,这时候要倒出来,后面过道上,不断地有车进来,还有人来往,过道又窄,金莉莉实在没有把握把车倒出去。 “学艺不精,要不要我去求援?”刘立杆问。 “不要。” 金莉莉一发横,踩了一下油门,车子腾地一下往后倒了一大截,撞到一个保安的身上,幸好速度不是很快,保安只是被撞了一个趔趄,站住了正想破口大骂,看到是张晨、小武他们,赶紧笑着点了点头,一边用手拍了拍自己被撞的大腿。 小武赶紧摇下车窗,问他:“你没事吧?” 保安摇着手说没事没事,走开了。 金莉莉脸都吓白了,刘立杆也不和金莉莉啰嗦,开门就下了车,他走到金莉莉这边,敲敲车窗玻璃,和她说,不要逞能,下来,别刚拿了驾照就被吊销了。 金莉莉心里害怕,嘴上还犟着:“哼,哪个王八蛋敢把我驾照拿走,我分分钟就让人叫他送回来,还向我道歉。” 张晨皱了皱眉头,觉得这金莉莉现在,怎么这么嚣张? 刘立杆看到一个人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赶紧拦住了他,和他说,师傅,麻烦你帮帮忙。 “干嘛?”那人问道。 “帮我们把这车,倒倒出来。”刘立杆指了指金莉莉那车,和对方说。 “开大奔的,不会倒车?”对方奇怪了。 “不是,是新手。”刘立杆笑道。 对方也笑了,说:“新手就敢把大奔开出来,你们老板心可真大。” “这个就是我们老板。”刘立杆指了指金莉莉,那人看了看金莉莉说,好吧,倒到哪里? “倒到外面海秀路上。”金莉莉说。 “呵呵,这一倒可有点远。”那人笑笑,从金莉莉手里接过钥匙,坐进了驾驶座,一把就把车倒了出来,朝出口开去。 金莉莉和刘立杆在后面跟着跑,金莉莉说,奇怪,他们怎么这么简单? “你撞过五次以后,也会简单了。”刘立杆笑道。 “滚,狗嘴吐不出象牙!”金莉莉骂道。 他们沿着海秀路,一路过了狮子楼和南庄酒店,过了省军区司令部和秀英坡,到了城外,金莉莉和刘立杆说,你前面的斗里,有张地图,快帮我找找到火山口怎么走。 “我操,你没去过,就敢带我们去?”刘立杆问道。 “去过啊,不过不是我开车。”金莉莉说。 刘立杆看着地图,指点着金莉莉往火山口所在的石山镇方向走。 到了前面,眼前的路却中断了,在修路,需要绕小路走,幸好路边不时就有简易的牌子,写着“石山”的字样,路坑坑洼洼,车子一摇一摆。 金莉莉挺直腰板,只有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双手死死地抓着方向盘,整个人感觉都要趴到方向盘上了,她感觉自己的手心紧张得都是汗。 他们往前走了十几分钟,路旁再看不到“石山”的字样,到了一个岔路口,金莉莉和刘立杆,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地图这时已派不上用场,金莉莉只能把车停在路边,等有人过来。 这个地方很偏僻,没有什么人经过,刘立杆和金莉莉说,我们一定是走错了,到石山的路,不可能一辆车也没有。 刘立杆这么一说,金莉莉也乱了方寸,她想是啊,那个地方,有那么多人去吃饭,都是从海城去的,这条路上,怎么可能一辆汽车也没有? 心里虽然焦急,但也没有办法,他们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才等到一辆拖拉机过来,刘立杆赶紧拦住了它,问开拖拉机的,去火山口怎么走? 他们果然是走错了,拖拉机手让他们倒回去,到了前面经过的村子,应该是穿过村子,而不是从村外走。 他们退回到拖拉机手说的那个村子,从村子里直接穿过去后,发现是又回到了海城到石山镇的那条大路,金莉莉这才松了口气。 张晨坐在后排座,看着窗外,脸色铁青,一直一言不发,小武看了看他,也没有说话,干脆自己闭上眼睛,佯装睡觉。 外面天刚刚擦黑,他们从海城走到这里,已经走了两个小时,这才到了石山镇。 刘立杆把车窗摇了下来,金莉莉叫道:“关上关上,都是灰尘,脏死了。” “我问问路啊。”刘立杆说。 “不用问,这里我知道。” 金莉莉又变得自信起来,她在石山镇唯一的一条街上开着,和刘立杆说,穿过这条街,再往前走几分钟,就到火山口公园,那里有一个大门,门里边一大片,都是那家酒店。 “露天的?”刘立杆问。 “对,有露天的,桌子就摆在树林里,还有那种一个亭子一个亭子的包厢,也有一个四面透风的大厅,里面有演出,那天我和老夏来,进去转了转,要排队,我们急着赶回海城,就没吃,不过看着很好吃,老夏来过很多次,他也说很好吃。” 金莉莉一边说着,一边开着车,这条路开到头,却没有路了,前面是一个池塘。 “奇怪,怎么会没路了,没走错啊,这里应该就是去火山口的路。”金莉莉嘀咕着。 刘立杆笑道:“会不会是前面右边那条岔路进去?” “前面有岔路吗?” “有,我看到有一条。” “噢。”金莉莉在路上,左挪右挪,好不容易把车在路上倒了回来,沿着这条街道往回开,开了五六十米,刘立杆指着前面的岔路说:“这条这条。” 金莉莉左转进去,往前开了三四分钟,车子却来到了一块空地,空地的两头,有两个篮球架子,他们正前方是一幢两层的破旧楼房,车灯照到正当中一扇门口挂着的牌子,原来是石山镇政府。 刘立杆哈哈大笑。 金莉莉奇怪了,她把车停下,嘀咕道:“他妈的怎么到这里来了,我那天和老夏来,明明就是这一条路啊,前面出来,我还问过老夏,他和我说,到了石山镇,就一直开……” 后座张晨,突然就咆哮道:“吃你妈逼的饭!” 他把车门打开,下了车,一甩车门就走了。 0238 两个火锅,四个人 刘立杆和小武下了车,除了他们这一束的灯光照着前面的房子,车后面一片漆黑,已经看不到张晨的身影,两个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金莉莉坐在车上,没有下车,双手还紧紧地握着方向盘,紧咬着嘴唇,浑身发抖,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刘立杆走过来,敲了敲车窗,金莉莉摇下车窗,嚷着:“干嘛?!” “这家伙不知道去哪里了。”刘立杆说。 “不管他,你们上车。”金莉莉叫道,“你们看看这死东西,人家找不到路已经够烦了,他还这样,你们说还是不是人?!” 刘立杆当然知道,张晨不是因为找不到路,更不是因为路上耽搁的时间太久,刘立杆知道他是……唉,这也没办法和金莉莉说啊,自己一路上插科打诨,就是想让气氛轻松一点,没想到结果还是这样。 “上车,你们上车。”金莉莉放缓了语气,和他们说:“杆子、小武,我说过了,你们两个,今天谁要是不去吃饭,我就和谁翻脸,我说到做到。” 刘立杆和小武对视了一眼,苦笑着摇头,刘立杆故作轻松,骂道:“他妈的你们两口子吵架,怎么把我们搭上去,我们又不是隔壁老王……” “什么意思?”金莉莉盯着刘立杆问,那目光如刀光一闪。 “没有意思。”刘立杆赶紧笑道,他叹了口气,说:“要么,车就停在这里,我们走路去吧,反正也不会远,你到了酒店的停车场,那么多车,到时不还是要请人移车?” 刘立杆心里的打算是,看样子今天要逃脱这女魔头的控制是不可能的,再说,他们也不能把她一个女孩子,扔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张晨又出不了什么事。他提出走路过去,就是想着,这镇上就这么一条街,他们走着,说不定就会碰到张晨了。 金莉莉想想,刘立杆说的也有道理,镇上的街道窄,到了外面,万一没走对路,又要把头调来调去的,也很麻烦。 金莉莉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下了车。 三个人到了外面街上,刘立杆问了人,这才搞清楚,原来他们前面,在镇外七转八转,是转到了这条街的另外一头,从他们进来的那里,直接往前一点点路,就到那家酒店了,根本不需要进镇。 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刘立杆和小武,很注意地看着街道两边,但直到他们走到了那家酒店,也没看到张晨的身影。 他们到的时候有些迟了,酒店已经有空位出来,迎宾小姐问他们,包厢还是大厅,金莉莉说包厢,刘立杆赶紧插上去说大厅,我想看演出。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今天的这种气氛,大家在包厢里坐着多尴尬啊,在大厅,四周吵闹一点,至少可以分散大家的注意力。 “好吧,那就给我们安排大厅。”金莉莉同意了。 迎宾领着他们,沿着用石头顺地势铺成的高高低低的小路,朝里面走,道路的两边,都是在番石榴和菠萝蜜树林间辟出的一块块空地,空地上有桌子有食客有热腾腾的火锅,还有一座座亭子,亭子的四周是棕榈叶编的草墙,把整个亭子密封了,有空调嗡嗡嗡嗡地响。 他们转过一片蜜蜜的夹竹桃林,就有嘈杂的声浪和灯光一起扑来,眼前是一座很大的四面透风的木头棚子,棚顶也是用棕榈树叶覆盖的,十几个吊扇,慢吞吞地摇着。 正好有一张靠近舞台的桌子空出来,迎宾就把他们安排到这里,但其实,舞台上现在在表演的,已经是今晚的最后一个节目,接下来就是食客自娱自乐的时间,有很多刘立杆这样的跑调大王,会跑上去,抱着麦克风吼。 这桌食客,看样子是老顾客了,他们在这个时间来临之前,就已经溜了。 刘立杆站了起来,金莉莉问:“你去干嘛?” 刘立杆指了指吧台那里,和金莉莉说:“去看看有什么喝的。” “已经给你点了,三个小壮阳。”金莉莉说。 “那我给我们武师父去看看。” “给他点了椰子汁。” 刘立杆愣了一下,说:“汁不行,他光汁怎么可以,需要奶,奶,奶奶,奶奶……” 刘立杆每一个奶,发的都是去声,金莉莉笑了,骂道:“流氓!” 刘立杆走到吧台,拿起电话,拨了传呼台,给张晨留了言:“我们到酒店了,大厅,靠近舞台,你过来吧。” 刘立杆问服务员要了一盒牛奶,报了台号,拿着那盒牛奶回去。 …… 张晨到了外面街上,看到有一个人,站在一辆摩托车旁边,张晨走过去问,望海楼去不去? 那人并不是摩的,他奇怪地看了看张晨,没好气地说:“去,两百。” 从石山到望海楼,摩的司机一般也就四五十元, 张晨说好,走吧。 那人愣了一下,看着张晨,张晨从钱包里,掏出了两百给他,那人接过去塞进口袋,心里乐开了花,他妈的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他用本地话,朝路边的一个店铺喊了一声,意思是等下再来,坐上摩托,带着张晨就走了。 张晨到了望海楼,下车,摘下BB机看看,这才看到刘立杆给他的信息。 张晨撇了撇嘴,感觉肚子有点饿了,妈逼,老子也去吃火锅。 张晨一个人去了大英路,点了一个红汤锅,吃了起来。 张晨吃完火锅,回到办公室,从柜子里拿出一叠中国城设计的黑白稿,仔细地用笔修改起来,一投入工作,人也渐渐变得平静下来,把前面的事都快忘了。 他在办公室忙到快十一点钟,忙完了,把图纸锁回到柜子里,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需要交给顾淑芳的单子,放进背包,正准备起身,这才想起前面的事,把背包放了下来。 张晨看了看BB机,没有新的信息,他想他们,这时应该在回来的路上,张晨犹豫着,要不要回去,他心里明白,如果他现在站起来走了,他和金莉莉,就彻底结束了,他不可能再去找金莉莉,金莉莉也不可能会来找他,一切都无法挽回。 但还可以挽回吗?张晨自己问着自己,他心里觉得,他们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但就这样结束,又好像心有不甘,也有些不舎,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生活里有金莉莉,如果从今天开始没有了,张晨没有想过,自己会怎么样? 但就这样让他忍气吞声,苟延残喘着他们的关系,每次,就看着金莉莉在他面前,炫耀这个,炫耀那个,而这些,又是那个人可以给她,而张晨给予不了的,张晨感觉自己也无法接受,张晨不是建强,不可能宁愿选择自己去一旁抽闷烟。 但自己又比建强好多少?不去一旁抽闷烟,你又能做什么? 张晨站了起来,背上包,正准备出去,刘立杆和金莉莉、小武三个人走了进来,金莉莉走到张晨的对面,气鼓鼓地坐下,刘立杆和小武,站在她的身后,神情有些尴尬,但如果张晨这时要走,没有办法,他们也是会把他拦住的。 “没看到我扣你?”刘立杆问。 “看到了,我到了这里,下了车才看到。”张晨说。 “你怎么回来的?” “摩的。” 金莉莉双手按在桌上,突然头往前一冲,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房间里其他的三个人,被她吓了一跳。 金莉莉不停地哭,刘立杆不停地朝张晨使眼色,张晨期期艾艾,还是走了过去,他双手扳着金莉莉的肩膀,叫道:“莉莉,莉莉,你怎么了?” 金莉莉继续哭着,扭动肩膀,想把张晨的手从肩膀上甩开,没有成功,金莉莉哭叫道: “你王八蛋,人家今天刚拿到驾照,就想到来带你们出去,大家高兴高兴的,你王八蛋,不识好歹,你……” 0239 偶像的黄昏 刘立杆和小武,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进入了夏天,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十一点多钟,海城的晚上,好像才刚刚开始,海秀路上的人,比七八点钟的时候还要多。 两个人骑在车上,慢慢悠悠地回家,到了滨海大道,路边有一家水店,门口的空地上,摆着几张小桌子,两个人停下来,支好自行车,挑了张桌子坐下,一人要了一碗清补凉。 “晨哥和莉莉姐,你不劝劝他们?”小武和刘立杆说。 刘立杆苦笑一下:“怎么劝?没办法劝,他们两个人,又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情闹矛盾,如果那样,倒是好劝,可这两个王八蛋,我和你说,他们连吵架都不会吵,人家吵架都不吵,我们怎么劝架?” “那你说,他们是因为什么?” “价值观、世界观的差异,这话太空,说具体点,就好像两个人,站在不一样的地方,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人站的地方不同,看到的就不一样,想的也不一样。” “你他妈的,我被你越说越糊涂了。”小武骂道。 “糊涂就对了,这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事情。一个楼上,一个楼下,要是在同一幢楼还好办,一个往下走,或一个往上走,还可以走到一起,麻烦的是他们在两幢楼,怎么走得到一起? “别人远远地看着,还以为他们还在一起,近一点的,比如我们,知道已经不是那么回事,裂缝已经产生,到他们自己,大概都能够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寒意了,中国人说,同床异梦,法国有个作家萨特说,他人就是地狱,他们现在,大概都在地狱里互为地狱。” “是不是莉莉姐,嫌晨哥没有钱?” “有一点,但钱不是绝对的,钱很多时候,是衡量一个人各方面能力的载体,钱后面还是人。” “那她怎么知道晨哥以后也不会有钱?我觉得晨哥会有钱的。” 刘立杆的嘴角抽了一下,说:“这就是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区别了,你是浪漫主义,你觉得晨哥以后会是一个大款,但现实主义的,只看得到眼下他能看到的,穷鬼就是穷鬼,阔佬就是阔佬,海城就是一个让人原形毕露,也逼人越来越现实的地方。 “就好比今天莉莉开的那车,她喜欢开车,也有照了,有人能让她马上开上大奔,不喜欢还能换一辆,晨哥能给她什么,甜言蜜语没用,这个谁都有,最多还有一个期望,五年或者十年,能不能实现到时再说。 “这个时候,你晨哥就是在拿一辆虚幻的大奔,和现实的大奔比,你说谁能够赢?你现在对正哥是个威胁,再过十年,义林可能比你还屌,但正哥现在会怕他吗?浪漫主义,总是会被现实主义打得鼻青脸肿。” 小武叹了口气,他说:“我没想到,莉莉姐会变成这样,这么势利。” “不是势利,我说过不完全是钱的问题。”刘立杆说,“金莉莉本质上,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让她崇拜的爱人,在永城,在剧团,张晨多屌啊,他他妈的谁都不买账,但到了这里,不一样了,他变得渺小和猥琐了,和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你说你牛,在永城你可以不卖局长县长的面子,但到这里,那姓符的比局长、县长操蛋多了吧,你能不能不卖他的面子?你不卖局长县长的面子,你还是画你的画,上你的班,反正你不想当官,他们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但你不卖姓符的面子,最直接的,你马上连活也没有得做,饭也吃不上了,对吧?所以人在这里,不得不变得猥琐,不得不变得抠抠搜搜,你必须把你所有的棱角都蜷缩起来,把尾巴老老实实地夹到大腿中间。 “现实会让你迅速地改变,改得面目全非,你他妈的,甚至会变成你原来自己都厌恶的那种人,海城就是这么现实,我,我现在就是我自己,原来最讨厌的人。” 刘立杆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脯说,他掏出了一支烟,点着,吸了一口后,和小武继续说: “对金莉莉来说,那是偶像的坍塌,你怎么可能会去崇拜一个猥琐的人,就像你看到一个伟人,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他在你眼里,就是个神,但某一天,你去洗手间,突然发现,站在你身边小便的原来正是那个伟人,那一刹那,你的崇拜会轰然坍塌。 “你会明白,原来对方也是人,不是神,这就是为什么独裁者,总喜欢把自己搞得高高在上,很神秘的原因,他们就是想让你们,误以为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张晨当然没有给自己造神,但金莉莉造了,她造了一个让自己崇拜的人去爱,但现在,她对你晨哥不崇拜了……” “我明白了。”小武说,“所以她才会横挑鼻子竖挑眼,老是说晨哥这样那样,我开始看到的时候还不适应,觉得莉莉姐原来在剧团,不是这样的。” “对啊,所以说,她现在崇拜的心还在,偶像不在了,那怎么办?就需要有新的偶像。你说,这个,我们能帮得上什么忙?我们既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也改变不了人,我们只能,唉,就盼着他们最后不要变成仇人。”刘立杆叹了口气。 “早知道这样,你们当初还不如不要来海城。”小武说。 “你以为?永城也会变的,这世界在变,永城不可能是世外桃源,海城的今天,就是永城的明天,你过几年再看我说的对不对。” 刘立杆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月亮把头顶的椰子树影,筛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光影摇弋,不变的是时间,一板一眼地继续,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或者将来,所有的时间,都会变成过去的时间,过去了,就不可能会重新再来。 刘立杆觉得自己在时间面前,早就习惯了逆来顺受,他不会和小武那样假设,要是这样,要是那样,张晨就还会和金莉莉和好如初,自己和谭淑珍,也还会在一起,这些都是过去时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甚至可以当它从来也没有发生过。 自己和谭淑珍好过或者没有好过,有什么区别? 那么熟悉的身体,现在变成了别人的妻子,已经与他无干,接下来,他们就会变成两个陌生的个体,从声息交融,到鸡犬之声不相闻,陌生到有一天,在一个场合偶然相遇,连自己都不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和自己曾经如胶似漆,难分难舍。 时间已经把他们相互之间所有的黏连,冲刷得一干二净了。 我想你,但是我已经不认识你。 刘立杆用右手的食指用力一弹,手里的烟蒂,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明亮的弧线,落在地上,继续散发着红色的光亮,刘立杆站了起来,和小武说: “走,我们去借录像带。” …… 这一个晚上,张晨和金莉莉,都很小心,他们很小心地不再去刺痛对方,痛哭了一场后,金莉莉变得柔软了,偎依在张晨怀里,手指缠绕着张晨拥抱着她的手,金莉莉突然会想,自己真的要和这一双手指颀晰,骨节突出的手,和这个人分手吗? 金莉莉心里,有了一点不舎,她把身体往后,更深地埋进张晨的拥抱,有那么一刻,她又有了想哭的感觉。 张晨抱着金莉莉,他觉得自己似乎有很多的话要和金莉莉说,就像他们以前那样,无话不谈,张晨想和她说说那块地,说说中国城,说说他们几天以前,花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就像在剧团排演一样,准备迎接新市长的到来,结果那逼就没有来。 但张晨觉得,金莉莉对这些都不会感兴趣,金莉莉甚至会不屑地说,张晨,你现在怎么这样了,一个市长,就让你屁颠屁颠了? 张晨甚至想和金莉莉说说小武和阿正的事,但张晨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在想什么?”黑暗中,金莉莉轻声问道。 “没想什么。”张晨说,同时手里紧了紧。 0240 天要下雨 张晨到了办公室,小武已经在了,看到张晨,他好像有什么话,欲言又止的,张晨问他,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小武说。 迟疑了一会,他站起来,走了出去,张晨觉得小武今天有些奇怪,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小武走出去几分钟,又走了回来,在张晨的对面坐了下来,张晨看着他,小武犹豫了一会,开口说:“晨哥,有件事,我不知道和你怎么说。” 张晨笑道:“什么事?你小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小武也笑了一下,他双手在自己大腿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说:“好吧,晨哥,你记不记得前段时间我和你们说过,小进他们在找关系,和老派联系?” “记得,怎么了?” “被我打伤的那个人已经出院,老派那里也找关系说好了,他们同意不再追究我的责任。晨哥我……” 张晨明白了,小武这是要走,张晨看着小武问:“你想回永城?” 小武“嗯”了一声。 “不喜欢这里?” 小武摇了摇头:“不喜欢。” “你是真的想回去,还是有其他原因?” “没有,没有,晨哥,真的没有其他的原因,我觉得我这个人,还是在永城呆着比较好,感觉那里更自在。” 张晨不响了,他想起了刘立杆和他说的话,现在阿正几乎天天都来,和小武的关系越来越好,他们两个的关系越好,小武欠他的人情就越多,按小武的脾气,他在这里,除了压抑自己,真的是没有出头天了,刘立杆说的对,他的志向,哪里是做一个采购经理。 “晨哥,对不起!”小武看到张晨沉默着,嗫嚅道。 “对不起什么?” “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们收留了我,现在,我又要走了。” “什么叫走投无路,我们是兄弟,你什么时候来,我们都会欢迎,再说,你在这里,帮了我很大的忙,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张晨说,“对了,你有没有和杆子说?” “没有,我想先和你说了,再和杆子说。” 张晨扣了刘立杆,刘立杆回过来电话,张晨和他说,你过来一下。 张晨看着小武,诚恳地说:“杆子等会到了,也会劝你再好好想想,外面的世界,不管怎样,总是比永城大,从个人的角度来说,机会也更多,未来的发展……” “不用想了,真的,晨哥,我就是个没出息的人,就喜欢待在永城那个小地方。”小武笑道。 “好吧。”张晨叹了口气,他知道小武的去意已决,虽然心里有些不舎,但也不好强求,张晨问小武:“你想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老派也希望我早点回去,哈哈,他们说,我不在那里,街上乱多了。” 张晨想了一下,和小武说:“那明天吧,我给你买明天的机票。” “不要不要,我自己回去,我到了广州,再坐火车回去就行。” 两个人正说着,刘立杆走了进来,在门口听到这话,叫道:“谁要坐火车回去?” “我。”小武说。 “你要回去?”刘立杆奇怪道。 “对。” “你他妈的,撇下老子孤家寡人一个,跑回去了?”刘立杆骂道。 小武回骂:“你他妈的才不会孤家寡人,不是天天晚上左拥右抱?” “眼红了?眼红给你一个,你别走了。” “滚你妈的!” 刘立杆盯着小武看,看得小武都不自在起来,刘立杆问:“真要回去?” 小武点点头,把前面和张晨说过的话,和刘立杆说了一遍,刘立杆叹了口气: “好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留是留不住了,但愿等我们回去永城,整个永城都是你的了。张晨说的没错,机票等会我去买,怎么可能让你坐火车回去,怎么说,我们一个也是张总,另外一个,还是六家媒体联合记者,你不会想丢我们的脸吧?” 小武笑道:“还是永城人在海南,第一个土地拥有者,创了历史的。” “对对对,少年。”刘立杆叫道,“我怎么把这最厉害的头衔给忘了。” “你徒弟里,你看看谁比较合适,就让他接你的采购,这个月的工资,晚上我会和顾会计说,让她发给你,还有,今天晚上我请客,地点和请的人,都由你定,为你送行。”张晨和小武说, 小武赶紧说谢谢晨哥和杆子哥。 张晨拿出自己的存折,递给刘立杆,张晨和小武说:“你也知道,我们也没有什么钱了,凑一点,是我们的心意。” 刘立杆明白了,把存折接了过去,小武立马跳了起来,从刘立杆手里夺过存折,一定要还给张晨,小武说:“这个真的不用,我这几个月的工资,都没怎么花,平时都是你们花钱,我也不和你们客气,你们要是再给钱,那我……” “你怎么样?也要和我们翻脸?”刘立杆笑道。 小武急了,叫道:“你们他妈的,也太看不起黑社会了,哪有让你们接济黑社会的道理!回到永城,我自己有钱。” 张晨和刘立杆看小武真急了,哈哈大笑,张晨说:“你还真没有给我黑社会的感觉。” “对啊,你这个老大有点衰,连女人都不碰,算什么黑社会。”刘立杆也说。 “你记着啊,刘大记者,等你回永城,我派两个女的来强暴你。”小武骂道。 刘立杆摊开双手,不停地招着,来啊来啊,多多益善。 小武不理睬刘立杆,他问张晨:“我可以给莉莉姐打个电话,告诉她一声吗?” 张晨说好,你要是想,让她来一起吃晚饭也可以。 小武犹豫了一下,他说,还是不要了,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人在。 张晨和刘立杆明白了,心里感慨,这小武,他妈的还就是心细。 张晨和刘立杆站起来,走了出去,留小武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晚餐张晨说是他请,但小武给阿正打了电话,告诉他这事后,阿正说什么也不肯让张晨请,一定要他请,这饭要不是我请,我阿正的面子往哪里放?好了,就这样,时间是晚上七点,地点定在潮江春。 张晨知道和阿正拗不过,只好随他,小武这里叫了张晨、刘立杆、义林、建强、还有他的两个徒弟,一共七人,阿正带了两个手下,十个人正好一桌,在弥敦道包厢,阿正点了很多的菜,叫了很多酒,连小武今天都破天荒地,喝了一点酒,连脖子根都红了。 酒酣耳热,阿正举起杯,叫道:“永城,海城,以后这两个地方,就是兄弟了,来,我们为这两个城市干一杯。” 其他人纷纷站了起来,举起了杯,只有义林一个人坐在那里,他的面前是椰子汁,小武让他也起来,和大家一起碰杯,义林没有举杯,却突然抱着小武哭了起来,一桌子的人把酒干了,坐下来,义林还在哭,大家都被他哭的有些伤感起来。 刘立杆劝道:“义林,别哭了,以后哥哥带你去永城玩,看你师父。” “真的?”义林问。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刘立杆说,“对了,你师父明天要走了,你还不让你师父,给你留下临别赠言。” 义林转向了小武,认真地说:“师父,你有什么要交待徒弟的?” 小武嘿嘿笑着,他说我哪里有什么临别赠言,别听他胡言乱语。 其他人都叫,说几句说几句,师父肯定要交待徒弟几句。 小武的脸更红了,他想了一下,指了指阿正和自己的两个徒弟,和义林说,我走了,你每天跟着他们,还是要好好训练,他们会照顾你的。 “这个肯定。”阿正叫道。 “还有,你练拳归练拳,以后可不允许混社会,混社会,最终不翻船的,很少很少。”小武说这话的时候,阿正不响了。 “你妈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万一出事,你妈妈该多伤心,记住了吗?”小武问,义林点了点头。 阿正叫道:“好,我帮你看着,他要混社会,我把他腿打断。” 义林朝阿正做了一个鬼脸,他问小武:“那师父你说,我该去干什么?” 小武愣住了,刘立杆叫道,去做老派,做老派又能保护你妈妈,又可以发挥你的特长。 小武笑着点头,义林问:“老派是什么?” 张晨笑道:“就是警察。” 0241 家乡来电 送走了小武,张晨和刘立杆,心里空落落的,刘立杆看着张晨说,这他妈的,在剧团,大家分分合合,谁在乎谁啊,怎么到了这里,还难受了。 张晨也有同感,他想,这大概是因为在外地吧,不确定的人和事太多,让心意相通的人,变得更紧密。 小武走了,张晨一时还不适应,坐在那里,有什么事,就会叫小武或者想扣他,抬起头或拿起电话的时候,才想起来,小武已经走了,回永城了,张晨苦笑着摇摇头,心里有些难受。 接替小武担任采购的是小武的徒弟,叫曹国庆,虽然张晨和他说过,自己对面的这张办公桌是他的,但曹国庆和小武不一样,小武没事的时候,就会坐在办公室,曹国庆大概心里有些畏惧张总,没事的时候,他情愿去仓库里坐着。 张晨有事,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喊小曹,小曹就会马上在仓库门口出现,飞快地跑过来,看得出来,他人在仓库,心却还是在办公室,时刻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这样,更多的时候,张晨就一个人在办公室里。 桌上的电话响了,张晨拿了起来,电话里是望海楼总机小姐的声音:“张总,外线,浙江长途。” 张晨一愣,还没回过神来,电话里响起了小武的声音:“晨哥,我是小武,我回到永城了,昨天傍晚到了。” 这么说,剧团办公室那台,积了很厚一层灰尘的电话,现在又可以用了? 小武的后面,有很多人,叽叽喳喳的,但在小武说话的刹那,都安静了下来。 张晨赶紧说:“好好,路上都好吧?” “都好,在广州转了机,昨天下午三点多钟就到杭城了,小进他们接的我。” 张晨点了点头,他说:“我听到你后面有很多的人,你在哪里?” “我在团里,是用团办公室的电话给你打的,对对,很多人在,李老师、许老师、建梅姐、小进……” 张晨听着这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仿佛回到了高磡上,回到了剧团那破破烂烂的办公室里,张晨心里数着,让他略感遗憾的是没有听到谭淑珍和冯老贵的名字,他们可能在,但小武有意地忽略了。 张晨心想,至少冯老贵会在,团里的电话,除了团长和副团长,谁也拨不了长途,丁百苟是不可能帮小武他们给自己打电话的,只能是冯老贵。 “张晨,你他妈的有没有想我?”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是徐建梅,张晨赶紧说想了想了,我怎么敢不想你徐建梅。 徐建梅身后,一帮人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徐建梅瞪了他们一眼,叫道:“亲就亲,你们以为我不敢?” 徐建梅对着话筒,两片嘴唇,轻轻地抿上,然后“吧”地一下弹开,后面的人哄然大笑,张晨拿着话筒,也嘿嘿笑着。 徐建梅的眼睛潮了,她用手抹了抹,和张晨说,我真的想死你们了,说完,就说不下去了,办公室里的人也沉默了。 徐建梅手里的电话,被李老师拿了过去,李老师对着话筒说:“张晨,你还听不听得出来我是谁?” 张晨笑道:“李老师你开玩笑?你的声音我还听不出?李老师好吗?” “好好,听说你们也很好,你都当了总经理了,海城最有名的酒店,都是你设计的,还有莉莉,也当了总经理了,杆子那王八蛋,还当了《海南日报》的记者,不得了,那不是和《浙江日报》的记者一样了?了不得啊,我就说我们剧团的,出去了都是好汉。” 李老师絮絮叨叨着,张晨听着,却感到很温暖,他知道小武回去,肯定都是捡好的说,但自己,在这里天天被人喊着张总张总,都麻木了,怎么听李老师说自己当了总经理,这心里是又高兴又得意呢? 张晨想起了刘立杆说的“锦衣夜行”,看样子不仅是楚霸王,自己也一样,有一点成就,也很希望那高磡上的人都知道,用永城话说,就是显宝,自己有一点好的,就想在人前炫耀。 张晨嘴里谦逊地说:“哪里,都是混日子。” “不是,你们要是还在剧团,那是混日子。”李老师纠正他,“在海南,那是做事业,对了,听小武说,你们还要建一座很大的楼,里面吃的玩的,什么都有,有没有剧场啊?” 张晨笑道:“有电影院,对了,李老师提醒了我,里面还可以有个小剧场,到时候李老师来了,我请你上去唱戏。” “好好。”李老师乐了,边上徐建梅,凑过身来叫道:“我也要上台。” “好!”张晨说,“还有许老师,也要请他上台打的鼓。” “好啊,我打你三个小时。”许老师听到了张晨的话,在边上叫道。 张晨想到了谭淑珍,但忍着没有说,剧团那边的人,好像也约好似的,谁也没提谭淑珍这个名字,好像谭淑珍根本就不存在,大家都不认识她。 张晨很想知道,这个时候,冯老贵会在哪里?隔壁还是干脆走到了外面?张晨想走到外面的可能性更大。 这个电话,通了半个多小时,挂断电话后,张晨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泪流满面,幸好这个时候,办公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张晨赶紧找来纸巾,把脸上的泪水擦掉了。 张晨坐在那里,过了好久,心里才平静下来,他叹了口气。 挂断电话,张晨才想起来,忘了问小武了,顾淑芳有没有把他的工资打给他?张晨想拨个电话回去,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剧团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这也难怪,那破电话放在那里,好久都没有声音了,谁会去动,就是在它有声音的时候,自己也没有去给谁打过什么电话,永城那么小,有什么事,找什么人,一脚自行车就到了,需要打什么电话啊? 就是他和金莉莉,也不通电话,金莉莉说,上班的时候,打私人电话影响不好,而下了班,只要张晨在永城,他们分分钟都粘在一起,去你的电话。 有人站在楼梯口,大声喊着“张晨,电话!”张晨跑下去,接起来,基本都是别的单位,不是请他去画这个,就是画那个,剧团的电话,就印在每个单位都有的那本电话黄页上,平时也根本不需要张晨给别人留电话号码。 张晨想想算了,他想,按顾淑芳的性格,这钱她肯定是已经打了,反正过几天的工资单需要自己签字,打没有打,自己那时候也可以看到。 中午的时候,刘立杆没有来,刘立杆这几天很忙,他说他在帮陈启航的同学牵线,洽谈一个合作的事宜。 陈启航的同学在北京的一家银行,也不知道他们是有什么内幕消息还是发神经,想找一家海南的房地产公司合作,在海南开发房地产,让他帮忙找一家海城的房地产公司。 陈启航哪里认识什么破房地产公司,这些公司,现在个个都饿得面黄肌瘦,连写字楼的租金和物业费都交不起了,鬼才会和他们打交道,喂喂,同学,你们发什么神经? 陈启航的同学说,你别管,帮我们找就是,没有钱,我们银行有啊,租金和物业费才几个钱,合作成功,这些都我们银行包了。 “关我屁事?”陈启航说。 “启航,你他妈的还是不是哥们?”对方骂道。 陈启航想到了刘立杆,赶紧和对方说:“好好好,还是哥们,哥们帮你介绍一个海城的包打听,不管你需要找什么样的公司,他手里都一大把。” “太好了!” 陈启航找到了刘立杆,让他帮自己这个忙,刘立杆当然不在话下,不就是找几个公司嘛,要多少有多少。 刘立杆选了三家老板看上去还算靠谱的房产公司,准备推荐给陈启航的同学,因为是陈启航托的事,刘立杆花了一点时间,把这三家公司的优缺点和他们现在的经营情况,手里烂尾的项目情况,写了四页纸,跑到陈启航的办公室,传真给了他同学。 没想到北京的那家银行,拿到这个如获至宝,行长一定要陈启航同学,找到写这些的人,没别人了,就他,就让他作为我们银行的全权代表,去和这几家公司谈。 陈启航和刘立杆说,接吧,反正是代表,就是个兼职,又不让你离开报社,这钱,不赚白不赚。 刘记者于是又成了刘代表,这几天忙死了。 0242 虚心请教 刘立杆当了这个代表,连对方的人都没有见过,就要开始代表他们银行,开展业务,对方也是凭着行长助理,也就是陈启航他们以前同寝室的同学,陈启航和李勇打包票说,刘立杆这个人,完全可以信任,而且他还和他们的另一个同学刘芸在谈恋爱。 那岂有不信任之理,给的工资是三千八一个月,工作的任务就是,帮他们考察和物色好合作的对象,洽谈好前期的事宜,等着行长助理他们,从北京飞过来签合同。 那时出差坐飞机,是讲究级别的,即便是对一个银行的行长来说,坐飞机也是件奢侈的,不能经常干的事,不可能北京海城随便来去,坐火车路途又太遥远,想想都怕,所以需要立杆这样的代表。 刘立杆是后来才知道,对方其实是一家金融公司,是从银行派生出来的,所以他们的总经理,也叫行长,因为行长怎么也比总经理听上去要好听,而且下面的人,也都是银行抽调过来的,大家习惯的还是银行那一套。 金融公司好就好在,后面有银行撑腰,财大气粗,但又不需要像银行那么规范,大小事情,总经理可以说了算,不需要完全照章办事。 虽然那个时候的银行也够乱的,大家都在开五花八门的公司,但比较起其他的单位来,银行还是有一套自己的工作流程和制度,不能逾越。 接受了这个任务以后,刘立杆心里也没有底,毕竟,自己接触的公司很多,但自己没干过公司,特别还是什么合资公司,还要搞房地产。 你他妈的,你拿一车火腿给我,我还知道怎么卖,拿一幢楼给我,我卖给谁去?还要买地造房子,造房子张晨懂一点,可他根本就没时间干这个。 刘立杆想到了金莉莉,他想,他们公司,投资方不也是北京的吗,形式和这个类似,他们应该知道怎么搞,刘立杆给金莉莉打了一个电话,把事情和金莉莉说了,金莉莉说,你来吧,我让老夏教你。 刘立杆于是去了金融花园。 刘立杆按了门铃,金莉莉来给他开的门,带他去了夏总的办公室,夏总看到刘立杆,很热情,三个人坐了下来,夏总问:“你现在是投资方的代表,还是这边公司的代表?” “投资方的,我就是不知道在和这里的公司谈合作时,应该怎么谈,特别是要注意哪些事情,所以才来向夏总请教。”刘立杆说着,金莉莉在边上,吃吃地笑。 刘立杆悄声问:“你笑什么?” 金莉莉说:“我第一次看到你这么认真和正经,还这么谦虚。” 刘立杆白了她一眼,说:“我在外面跑业务,到所有公司,都这样的好吧。” 夏总笑了起来,他说:“对,谈事情就是应该有谈事情的样子,态度认真是第一的,这才会取得对方的信任,不过小刘,到了这里,你可以放松一点,我们不是谈业务,是交流,什么话都可以问。” 金莉莉吐了吐舌头:“好吧,我的错。” 刘立杆赶紧说,谢谢夏总! “作为投资方的代表,你最主要的,就是要把握一点,不管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把主动权掌握在手里。”夏总和刘立杆说。 “什么样的主动权?” “就是你能随时中止合作,让对方滚蛋、你们自己接手的权利,不然会处处受制。”夏总说。 金莉莉用手指着夏总,和刘立杆说:“他,他,就是你要死死抓住,能让他滚蛋的权利。” 刘立杆觉得金莉莉这话说的有些放肆,不过夏总还是宽厚地笑笑,他说:“也对,我就是投资方没有办法把我轻而易举地换掉,所以我才有主动权,作为甲方,你就是要防止像我这种现象的发生。” “这个,怎么才能够做到?”刘立杆不明白了,问道。 “这个有很多办法可以达成,最简单的,当然是股权设置,一个百分之五十一,一个百分之四十九,虽然只相差两个点,但四十九的,是没有办法叫五十一的滚蛋的,反过来五十一的可以叫四十九的滚蛋。” “我明白了。”刘立杆点点头。 夏总摆了一下手:“这最简单的,其实也是最难达成的,因为谁也不是傻子,大家对这个都很敏感,你要争取这百分之二,很难。那还有其他很多的办法,比如协议限制,虽然大家都是百分之五十,多出一点钱,争取在投票权上,规定你重大事项的最终决定权。 “这个,就比前面的办法隐蔽,比较好谈,有些人会因为贪图你多出的那部分钱,以为捡到了便宜,觉得这个没什么问题,但最后要他命的,可能正是这协议中的最终决定权,要知道平时写成的,大家不以为意的东西,到了法庭上,是连一个标点符号差别都很大的。 “还有一个办法是目标限制,你不要去和他谈什么你怎么控制他,放松他的警惕,你和他谈任务,谈目标,设定时间点,约定,到时间任务指标没有完成,他必须让度多少股权给你,这个,国外叫对赌协议,比较容易上钩的往往就是这个。 “做企业的人,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对自己的能力会盲目自信,特别是他一两件事情做成功后,这种自信会到膨胀的程度,你怀疑他完不成指标,他都会觉得你是在侮辱他,怎么可能,人不是都喜欢说我要是怎么怎么吗,你就让他怎么怎么。” 刘立杆笑了起来:“学到了,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心理学。” “对啊,谈判就是心理的博弈。”夏总说,“你就是要利用他这种膨胀的心理,给他埋下一个雷,又诱导他去藐视这个雷,等到雷真的爆炸时,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歹毒!”金莉莉骂道。 “不然呢,你以为商场如战场,这句话是说着好玩的?那些破产了从楼上跳下去的,都是这个战场的失败者,这个战场,没有硝烟,但照样是你死我活的。” 夏总说,刘立杆点了点头。 夏总拿起桌上的烟盒,把一支香烟抖出一半,伸过来,刘立杆把烟抽了出来,夏总又给自己抖出一支,刘立杆赶紧拿起桌上的火机,给夏总点着,然后点着自己的。 “要是这些都没有用,还有一招。”夏总说。 “还有?”刘立杆有些吃惊了。 “对啊,招数多的是,根据不同的情况,你就要会随机应变。”夏总说,“海城现在的这些房产公司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点,他们眼下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缺钱。对了,北京这家是什么公司?” “银行。”刘立杆和夏总说。 “银行,哈哈,那他们就是不差钱,不存在投资规模多大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合作?” 刘立杆想了想,他说:“我想,如果是各百分之五十的话,那就是把他们这边的资产评估一下,比如值五百万,北京那边就出五百万,组成一个一千万的合资公司。” 夏总摇了摇头,他问:“这些资产可以变现吗?” 刘立杆也摇了摇头:“很难,现在谁会要。” “我想也是。”夏总说,“要是能够变现,这些公司也不会过得这么凄惨了,甚至根本不需要和人合作,把资产处置一些,就可以过日子了。小刘,你知道变现不了的资产意味着什么?” 这个,刘立杆确实是不知道,他摇了摇头。 “意味着这个资产是还可以贬值的,你压榨得越厉害,它就贬值得越快,贬值的幅度越大,知道该怎么做了吗?”夏总看着刘立杆,问道。 刘立杆沉吟了半响,末了还是说:“想不出来。” 刘立杆看着夏总,夏总轻轻一笑:“这就是我说的还有一招,用债务去控制他。” “用债务去控制?”刘立杆疑惑了,这债务是哪里来的,又怎么去控制别人? 夏总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金莉莉,他说:“好了,这话说起来,还有的说,我们一起去吃饭吧,边吃边聊。” 刘立杆想拒绝,又很想继续这个话题,正犹豫间,金莉莉骂道: “别婆婆妈妈的,人家上学还要交学费,你他妈的,白学还能蹭到饭,怎么,还想摆架子?” 夏总用手指点着金莉莉,哈哈大笑,刘立杆也嘿嘿笑着。 “走吧,都是自己人。”夏总和刘立杆说。 0243 腾挪大法 他们去了南庄酒店,这一次是在二楼大厅后面的小包厢,包厢不大,里面只有一张餐台和一张桌子,倒是也有独立的洗手间,但不像楼上豪包,还有休憩区和小舞池、卡拉OK,只有在墙角,悬挂着一台电视机,可以看到二楼大厅的演唱和一楼的歌舞表演。 金莉莉拿过遥控器按了一下,把电视关了,包厢的隔音做得很好,听不到外面大厅和隔壁包厢的声音,倒确实是一个适合边吃边喝边聊天的场所。 到了这里,一切就是金莉莉安排,她也不用去野味间和海鲜池点菜,甚至菜谱都不需要,她对这里的菜烂熟于心,报了几样给点菜员,又点了一瓶人头马XO。 刘立杆热切地看着夏总,金莉莉催促道:“老头你快说,别卖关子,再不说,人家吃饭都不香了。” 夏总和刘立杆都笑了起来,夏总喝了一口茶,用问询的眼光看着刘立杆,说:“那我们继续?” “好好。”刘立杆搓了搓手,应声道。 夏总略一思忖,开口道:“你前面说五百万,好,我们就拿这五百万来打比方,同样是五百万,你这时就应该这样投。先签一个双方各持百分之五十的协议,然后你拿出一百万去注册公司,我估计对方连五十万的现金也拿不出来,那这五十万,算你借给他好了。 “既然是双方各占百分之五十,就意味着需要双方共同融资、共同经营、共担风险、共享利润,你自己出五十万,借给他五十万,还有四百万,这四百万怎么办呢,你作为融资也好,股东借款也好,借给公司。 “但不能他一分钱不出,风险全部你来承担啊,你要求对方把他的资产,作为融资质押,给这新公司提供担保,这时候对方会怎么想呢,他会想所有这些,都是给自己公司做的,有什么关系,但其实大有关系,同样是五百万,你看出其中的区别了吗?” 刘立杆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他想,这还不一样,都是出了五百万。 金莉莉骂了夏总一句阴险,然后骂刘立杆:“笨蛋,你等于只花了两百五十万,一样把对方的五百万资产控制住了。” 刘立杆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说:“原来如此,确实是不一样了。” “这还是第一步。”夏总微微一笑,“他资产被你控制住了,就更加变不了现,意味着他实际会更穷更没有钱,因为融资的工具被你套死了,他更融不了资,对不对?” 刘立杆点了点头。 “但你出借的钱不会是无限期的,一年可以了吧,一年很快就会过去,这个时候,大家同为公司的股东,都是同袍,你当然不好逼他还这个钱,但你不要,人情他欠你了对不对?最主要的,还是这还款的要求你随时可以发起。” 夏总举起杯子,和刘立杆碰了碰,继续说:“这个时候,决定权就在你手里了,你可以选准机会,要求对方兑现,这样,主动权是不是全在你手里?看起来还是百分之五十对百分之五十,但其实,你们的话语权已经不一样了。” “我明白了。”金莉莉在边上叫道,“杆子,这个时候,你还可以要求把这个资产对外作质押,去融五百万,融到手了,就把你前期借给公司的四百万,偿付了。” 夏总微笑着点点头,刘立杆糊涂了,他感觉到这也太绕了,怎么绕来绕去,“那是不是说,注册公司的那五十万,对方还是欠我的?” “对啊,他又没有还过,不还欠你吗?” “可是,对方已经把资产都拿出来了啊。” “不是对方,是公司,是你们合资的这家公司,用资产质押,融新债,偿还了旧债,这不是很合理的行为嘛。 “这个事,要是像我们现在这样,把整个过程摊开,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是计中计,但你切香肠一样,一刀刀切,每一刀切下的都是一小段,没人能看出其中的猫腻,但最后,你把整条香肠都切完了,这个时候,就是对方醒悟,也来不及了。 “这就是我说的债务控制,你只要把你们平等的股东关系,想办法变成债权和债务的关系,你就死死捏住对方的七寸了,主动权就永远在你手里。” “这个,里面的信息量太大,学问太多,我要好好消化消化。”刘立杆苦笑着和夏总说。 夏总说着的时候,金莉莉想起来了,他们把三亚那个海湾丽景酒店,从陈明手里拿过来,老头玩的,不也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债务控制? 只是,那个债务既是真实的,又是老头制造出来的,金莉莉还理解了老头前面和刘立杆说的另一句话,不能变现的资产,你压榨得越厉害,它就贬值得越快,贬值的幅度越大。陈明不就是在这种策划好的压榨底下,把海湾丽景酒店拱手相让的吗? 金莉莉觉得自己,也学到了很多。 他们喝酒,他们吃菜,刘立杆明显地显示出了心神不宁,金莉莉瞟了他一眼,笑了起来,她知道老夏的这番话,对他的触动很大,刘立杆看到金莉莉在笑,也知道她笑什么,确实,刘立杆觉得,自己把整个的商战,都想简单了。 他虽然知道商战是没有硝烟的,但没想到,原来还可以这样通过不动声色的挪转腾移,悄悄地改变一切,让事情一点点发酵,一步步发展,最后达到自己设想的结果。 还真是学到了。 刘立杆杆举起酒杯,认认真真地和夏总说:“夏总,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你是想叫夏老师了吧?”金莉莉在一旁说,刘立杆嘿嘿笑着。 夏总举起杯子,和刘立杆碰了碰,喝完,他伸出手,拍了拍刘立杆的肩膀,缓声和他说:“不要急,小刘,这做生意,我就送给你一个词一句话,一个词是‘戒急用忍’,一句话,是古人说的,叫做‘处处留心皆学问’。” “谢谢夏总!”刘立杆说。 “对了,你在海城找的是几家什么公司,什么情况?” 夏总问刘立杆,刘立杆赶紧拿过自己的包,从包里找出自己写的那几页纸,递给夏总,夏总一页一页地看着,不住地点头,他说:“看得出来,你这个,还是花了一些心思的,我现在知道,北京的为什么要找你当他们的代表了。” “这也是平时积累起来的,这几家公司,我原来就熟,去过好几次,也和他们的人一起喝过茶,所以对他们的情况比较了解。”刘立杆说。 夏总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抬起头,和刘立杆说:“从你写的这些情况看,这几家公司还没那么坏,他们的项目虽然停在这里,但他们还有其他的业务,可以支撑公司的运营。” “对,这是我选出来的,比较好的几家公司,所以把他们推荐给北京。”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公司,谈起来会很难?一是他们本来和人合作的意愿就不会很高,二是,即使他们同意谈,开出的价码也会很高?” 刘立杆听了夏总的话,愣了一下,这一点他倒确实没有想过,当时陈启航让他帮忙推荐几个公司,他想当然地觉得,既然是帮朋友的忙,当然要介绍最好的几家公司给他们,夏总现在一说,刘立杆也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 “北京那边,显然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们对海城的公司生态和整体情况,根本就不了解,看得出来,他们还是惯性思维,用他们原来看贷款企业的那套标准和眼光,在挑选合作伙伴。 “这商业上的合作伙伴,可不是谈恋爱,没有那么多的花前月下,更多的是明枪暗箭,或者恐怖平衡。 “我敢断定,这几家公司,谈起来就难,要想谈成,投资方就必须做出让步,他们人又不在海城,而在北京,这一让,很可能就失去公司的控制权,一着落后着着落后。” 夏总的话,让刘立杆听着心里一凛,连忙说:“这个,我还真没想过,那夏总,我应该找什么样的公司?” “这个……”夏总想了一下,说:“太好的不行,太烂的也不行,最理想的是那种已经被逼到墙脚,有强烈的求救需要,但又没有烂到会拖累你难以自拔的,比如那些隐形债务一大堆的,你进去了,就像陷进了一个烂泥淖,这个度一定要把握好。” 夏总这么说时,金莉莉又想到了陈明。 “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你的一个机会?”沉默了一会,夏总突然问刘立杆。 0244 这是你的机会 “机会?”刘立杆看着夏总,心里在想,这个就是个机会,我不是已经接了吗,每月工资三千八,陈启航说,不赚白不赚,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小刘,你这个人,我们虽然接触不多,但我也还是了解一些。”夏总说,“你聪明,能吃苦,有抱负,也擅长和人打交道,对海城的情况,也很了解,这些,都是一个商人,必须具备的素质,但你想过没有,你现在为什么没有成功,还天天在那个……” “拉广告。”刘立杆见夏总不好意思说,干脆自己说了出来。 夏总笑道:“对对,你想过没有,为什么?” “缺少机会?” 夏总摇了摇头,他说:“机会你缺,但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有机会更好,没有机会,也能够成功,那些天天抱怨这个抱怨那个的,其实最该抱怨的是他自己。 “你想想,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公司破产,都有公司诞生,还有公司成功,就是在海城,大家都处在经济低潮期,还是会有不同的区别,为什么?是因为人的不同。 抱怨自己没关系的,其实是你根本就没有去经营关系,抱怨自己没钱的,是你根本没有好好去想,怎么让自己有钱,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钱,钱每天每分钟都在通过不同的途径,流向不同人的口袋,你每天不开源疏浚,而是自己把自己的途径堵死,那钱,怎么会流向你的口袋? “哈哈,扯远了,你小刘,缺资金,对不对?对,但更缺的,我觉得还是平台,一个能施展你自己能力的平台。 “回头说北京的那家银行,他们为什么找你,他们缺什么?我和你说,银行的人,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他们会把他们所处的位子带来的光环,误以为是自己的光环,每天看到的都是求他们的人,做起事情来也顺风顺水,他们就以为这是自己的能力和聪明。 “其实不是,我打交道的人里,老实和你说,最蠢最好收买和拉拢的就是银行的人,要是把他们放到社会上,不灵的,什么什么不会,事情会做的一塌糊涂,像北京的这家银行,真正要做事的时候,他们大概自己也感觉到了,他们缺的是能做事的人。 “他们想在海城做业务,距离又远,自己又缺少能做事的人,怎么办,最简单的办法就想到在这里找家公司合作,所以才会有这档子事,我说的对不对?” 刘立杆点了点头,他觉得夏总的分析有道理。 “你缺平台、缺资金,北京那里,有资金,也能够创造一个平台。”夏总说,“为什么你们不能合作,还要找一家公司合作?” 刘立杆吓了一跳,叫道:“我们合作?就我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我们公司,不也就两个人?人家要找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公司,公司也是人撑起来的,你现在,有一个最有利的条件,是那个行长助理,我估计海城这边的事,就他在负责,行长自己,不会跑这么远,他们可都是娇生惯养的。 “你现在有他的几个大学同学,在给你的能力和为人做担保,我和你说,这比什么书面的保证都管用,别找什么公司了,你就和他们谈,你自己和他们合作,在海城注册一个新公司。” “可是,我又没有地方,没有钱,怎么和他们合作?”刘立杆还是犹豫。 “他们有钱啊,有钱不就会有地方了,他们缺的是人,一个了解海城,甚至整个海南,又能够信任的人,你让他们从北京派人过来,谁来都是两眼一抹黑。”夏总呵呵笑着,“再给你鼓鼓劲哈,我当初也和你一样,单枪匹马去和人谈的合作,这才有了现在这个平台。” “老夏说的没错,杆子,你可以的,谈谈怕什么,没谈成你也没损失。”金莉莉叫道。 刘立杆心想,是啊,莉莉说的没错,谈谈怕什么,没谈成自己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刘立杆和夏总说:“好,那我就试试,谢谢夏总。” 夏总伸出右手制止:“不是试试,是抱着一定要谈成的态度去谈。” “好,我一定想办法把它谈成。”刘立杆改口道。 “这就对了,来,我们先祝你成功!”夏总举起杯子,金莉莉和刘立杆,也举了起来。 …… 这一夜,刘立杆又没有了睡意,他担心雯雯和倩倩下班过来找,干脆睡到了隔壁小武的房间,躺在床上,睁大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脑子里一直盘绕着夏总的那句话,这是你的机会。 刘立杆把夏总帮他做的分析,仔细回想了一遍,他觉得夏总说的是对的,自己天天盼着天上掉馅饼,这他妈的,天上掉了,自己还差一点看走眼了,没看出这就是一个大馅饼。 好险! 刘立杆盘算,这件事如果要谈成,第一步就要对方有人过来,这么大的事,不面对面地交流,就没有定下来的可能,而现在,对方给自己的任务是,物色好合作的公司,做好前期洽谈的事宜,意思是他们来的时候,最好就直接可以签合作协议。 怎么打消对方的这个念头,把对方的这个思路扭过来,刘立杆觉得,这个工作,只有陈启航和李勇帮助他才可以,刘立杆决定,明天上午,自己第一个要去的就是陈启航的办公室,把今天夏总和自己说的,和他们说。 而要打消对方找公司合作的念头,刘立杆想到了前面夏总和自己说的一个词,隐性债务,对啊,那些公司,谁知道他们有没有隐性债务,他们在银行有没有贷款好查,在外面有没有借款,有没有担保,他们自己不说,其他人又怎么知道? 你莫名其妙找了个公司合作,结果发现这公司隐性债务一大堆,合资的公司,必然会受影响,他们的项目,里面也就充满了水分。这隐性债务,简直就是隐性炸药,要爆炸起来的时候,你才知道它的威力有多大。 这两年经济不景气,房地产更不景气,海城的房子,刘立杆了解过,今年比去年的更低,一般的房子,也就一千多一点点一平方,便宜的只要几百块,还没有人要,海城市区的土地,最高也就八、九十万一亩,做房地产的,要是他还没有完全的死掉,还在苦撑,谁会不在外四处借钱? 对方既然是银行,刘立杆心想,他们肯定明白这隐性债务的破坏力,你与其和一家烂公司合作,还不如新注册一家公司,干干净净,什么也不用担心,刘立杆觉得夏总说的对,对方这么做,就是因为缺人,那不有我吗,我可以上啊?我在这里啊! 刘立杆在黑暗中,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仿佛对方就站在眼前。 刘立杆自己也笑了起来。 想到这里,刘立杆更睡不着了,他决定现在就去找陈启航他们,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二点多钟,对生活在海城的人来说,还不算太晚,管他,去找他们,明天再去,那都成隔夜饭了。 刘立杆到了楼下,推着自行车想出门去,却又停了下来,他想起来了,那个行长助理,不也是刘芸的同学吗?为什么自己不可以把这事先去和刘芸说说,这样,一来可以让刘芸帮自己参考参考,二来,也可以从侧面了解一下他们的这个同学,看看怎么说可以打动他。 刘立杆把自行车停好,走出门,找到了一辆蓬蓬车,和他说了刘芸他们高尔夫球俱乐部的地址,对方说,去可以,你还回不回来? “当然要回来啊!”刘立杆叫道,他还从来没有和刘芸一起过过夜,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 “要等多久?” 我怎么知道要等多久,刘立杆知道,对方这是在担心大晚上的,那地方太偏僻,刘立杆去了不回来,他回来就要放空趟。 “哎呀,别啰嗦了,我把来回的车费都先给你。”刘立杆骂道。 “这可以。”对方咧开嘴,嘿嘿笑着,露出了两排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0246 找呀找呀找朋友 刘立杆等到外面走廊彻底安静下来,估计这些人都去上班了,他从刘芸的房间溜出来,叫了一辆蓬蓬车,直接去了陈启航的办公室。 陈启航看到他来了,把李勇也叫了过来,刘立杆把事情和他们说了,李勇叫道:“早说啊,早就应该这样做了,还找什么破公司。” 陈启航也认为这样挺好,他的说法和刘芸一样,也是说,这样对你,对孙猴他们都好。 陈启航说着就抓起桌上的电话,给孙胜果打电话,电话一通,陈启航就问:“孙猴,海城这事,你们那里谁说了算?” “我啊,还谁,就我负责这块,我们行长,才不沾这种累活。”孙胜果在电话里说。 刘立杆在边上听着,暗暗点了点头,还果然和夏总预计的一样,看样子,夏总把银行的人,算是摸透了。 “那你把方案改改,别找什么公司,海城的公司,水深得很,别不知道深浅踩进去,怎么死都不知道,不如你们自己直接注册一个新公司。” “注册公司?这他妈的没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怎么注册得下来?我他妈的去海城呆这么长时间,别说我,我媳妇都要疯,再说,注册好了也没人管啊,要么你或勇子过来干。” “我们可走不开,我们要是敢走,勇子的叔叔会打死我们,我给你推荐个人,就那谁,刘立杆,你们现在的代表,他比我们两个合适,你们可以合作,海城的事,都交给他。” “这人靠得住吗?” “你信不过我?” “哈哈,信不过,你谁啊,我干嘛要信得过你啊?” “滚你妈的。” “我妈在家……好了,启航,说真的,这人靠不靠谱?” “我觉得靠谱,勇子觉得靠谱,刘芸也觉得靠谱,你要是不放心,你们自己跑过来谈,对了,你他妈的好歹总要过来一趟吧?” “好好,哥们知道了,我和行长嗯一声,对了,这小子和刘芸……,算了。” 孙胜果说完,就把电话挂了,陈启航和刘立杆说:“等消息吧,他这里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就看他们行里怎么定。” “对了,杆子,这事情我姐知不知道?”李勇问刘立杆。 “你姐?”刘立杆愣了一下,然后明白李勇说的是刘芸,刘立杆点了点头:“知道。” 李勇和陈启航相视而笑,刘立杆问:“你们笑什么?” 陈启航笑道:“这就好玩了。” 李勇叫道:“精彩。” 刘立杆被他们搞得莫名其妙,还想问,陈启航赶紧说:“都翻篇了。” 李勇怪声怪气,学着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猎户老常的一句台词说:“对,八年了,别提它了。” 两个人又哈哈大笑。 刘立杆更被他们笑的摸不着头脑,他隐隐觉得,这应该是和刘芸有关,说不定这孙胜果,和刘芸还有故事。 “对了,我姐什么态度?”李勇问刘立杆。 刘立杆说,她的说法和启航一样,也说这对双方都有利,还说,孙胜果最听启航的话。 陈启航笑道:“这王八蛋最听的,可不是我的话。好了,杆子,刘芸大概也和你说过,这孙猴是怎样的人了吧,你该怎么准备就怎么准备,这里我会盯着。” 刘立杆苦着脸说:“这房地产,我也不懂啊,也不知道该问谁去。” “杆子,海城搞房地产的那点套路,都是香港人教的。”陈启航说,“你认识的那些公司里,有没有香港人的公司?有就问他们一下,他们一定有朋友是干这个的。” “对,别问海城本地的公司,那些都是土八路。”李勇也说。 …… 刘立杆在陈启航他们公司吃过中饭,就去了那个做卡式炉的鬼佬的公司,那鬼佬叫兰德尔,祖籍英国,他自己生在香港,长在香港,大学还是在广州的中山大学读的,普通话和粤语都很好,和刘立杆打了几次交道之后,倒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刘立杆心想,他是香港人,说不定会有朋友,是做房地产的。 刘立杆走进了兰德尔的办公室,兰德尔一看到刘立杆,就站起来,眉开眼笑,从大班桌后面转出来,刘立杆赶紧伸出双手制止,一边说着“stop”,一边朝后退。 刘立杆越是这样,兰德尔就逼得越近,刘立杆终于还是没有逃脱,也知道逃不脱,只能弃守,他闭起眼睛,屏住了呼吸。 兰德尔给刘立杆一个拥抱,恶作剧般地,故意把他抱得紧紧的,松开之后,刘立杆长长地吁了口气,骂道:“他妈的,骚气越来越重了,还不如和一头狗熊拥抱。” 兰德尔哈哈大笑。 兰德尔身材很魁梧,一米九十几的个头,海城天气热,他穿着衬衣,只扣了下面三个扣子,上面敞开的部分,露出了一大片浓密的胸毛,拥抱的时候,那位置正好就对着刘立杆的脸,刘立杆还真的是有和狗熊拥抱的感觉。 “说,你今天又要来吹什么牛逼?”兰德尔坐回到大班桌后面,问刘立杆。 “吹什么牛逼,我有事找你帮忙。”刘立杆说。 “什么事?” “你有没有在海城的香港朋友,是做房地产的?” “你要干什么?买房子还是卖地?” “都不是,我是要了解了解房地产这个行业,有很多问题需要请教。” “那你找我就对了。” “找你?你懂房地产?” “No,No,No。”兰德尔摇着头,“不是找我,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在这里,专门是给那些房地产公司做培训的,从管理人员到售楼小姐,都是他培训,这一行有什么问题,你就问他,他什么都懂。” “太好了!”刘立杆叫道,“那你帮我约他。” “好,我约他晚上一起吃饭,你请客?” “可以。” “南庄还是潮江春?” “你他妈的,去那么贵的地方干嘛,随便吃个海南鸡饭好了。”刘立杆骂道。 “你他妈的,你以为人家是乞丐,你知道他给人家房产公司培训,一节课收多少钱吗?”兰德尔回骂道,“这么小气,我就不给你约了,我,丢不起这个脸。” 兰德尔一边骂,一边拍着自己毛茸茸的脸。 刘立杆又好气又好笑,叫道:“好好,帮我约,就定南庄,他妈的潮江春更贵。” 兰德尔拍了拍手,兴奋地叫道:“嚯嚯,有晚饭吃喽。” 刘立杆笑骂:“你他妈的,好像你连晚饭都吃不起似的。” “对啊。”兰德尔看着刘立杆说,“你要是再带一个海南妇女来,我他妈的连公司都要关门了。” 兰德尔这说的是刘立杆替义林妈来索要赔偿的事,他钱虽然是付了,但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每次见到刘立杆,七拐八拐,总会提起这件事。 刘立杆懒得理他,问道:“你朋友也是鬼佬?” “不,他是你们中国人。” “什么我们中国人,九七没几年了,你他妈的也要回到祖国的怀抱,你没几年英国人可以当了。”刘立杆骂道,“快打电话啊。” “他现在还在睡觉,要四点钟才起床,对了,我先订包厢。” 兰德尔说着就拨了南庄的订餐电话,定了今天晚上七点,三楼的包厢,他打电话的时候,刘立杆一直盯着他看,等他放下电话,刘立杆满腹狐疑地问:“四点才起床?你这个朋友靠不靠谱?” “靠谱,肯定靠谱,比你两打刘立杆都靠谱,你见到他就知道了。”兰德尔问刘立杆,“你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就这个事。”刘立杆说。 “那你可以走了,我们晚上七点钟见。” “你他妈的赶我?我本来是要走了,你赶我,我还偏不走了。”刘立杆在兰德尔对面坐着,本来是翘着二郎腿,现在干脆把脚放到了桌上。 兰德尔站了起来,他说:“好,那我们再来爱的抱抱!” 刘立杆一听,赶紧起身逃了出去,兰德尔在后面哈哈大笑。 0247 八千八百八十八 从鬼佬的公司出来,刘立杆想起一件事,他找到一个公用电话,给金莉莉打了电话,问她,我记得听你说过,南庄三楼,是有最低消费的,对吗? “是啊,怎么了?” “多少?” “八千八百八十八,杆子,你问这个干嘛?” 刘立杆心里一惊,叹道,完了完了,找到这个鬼佬,完全是托鬼看病,这他妈的,被他摆了一道,但现在没有办法,已经退无可退,刘立杆硬着头皮,和金莉莉说: “没什么,晚上有人,请我在南庄三楼吃饭。” “哈哈,杆子,那你面子大了,什么人要请你去那里。” “哦哦,一个香港的朋友。”刘立杆胡乱地吱应着,把电话挂了,心里却是一阵的苦,这他妈的,八千八百八十八,你妈逼啊,老子吃一年的大排档,也吃不完! 刘立杆把那鬼佬,远在英格兰的祖宗十八代都操了一遍。 骂归骂,但现在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总不能说让那鬼佬带着他的朋友,在南庄的门口死等,自己溜之大吉,这以后还怎么在海城混啊。 刘立杆去了银行,想了想,把账户里还有的一万三千多块钱,都取了出来,放进包里。 出了银行,刘立杆感觉有点晕,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一连抽了三支烟,这才感觉好一点。 抽着烟的时候,刘立杆找着各种理由安慰自己,最后想到一句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夏总不是说这是你的机会吗,你不是要准备和孙猴正面交锋,一刀拿下吗,你这是在磨砺自己,让自己变得锋利无比,和你的未来相比,这最低消费八千八百八十八的饭算什么? 更何况,你拼命吃,还能吃个两三千块回来。 刘立杆在南庄的门口等了一会,兰德尔和他的朋友到了,他朋友姓韩,梳着一个油光的大背头,这么热的天气,还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脚上一双和谢总同款的老人头牌白皮鞋。 兰德尔还是刘立杆下午看到的那幅模样,连衬衫的扣子都没有多扣一颗,只是下面换了一双人字拖和一条色彩艳丽的沙滩裤。 刘立杆心想,他妈的鬼佬,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白人,就可以纵横天下,根本无需顾忌别人的感受了?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极鲜明的对照,看上去还有些滑稽。 兰德尔伸手就要拥抱刘立杆,被他闪开了,兰德尔大笑,完了给他们互相介绍,韩先生朝刘立杆微微地点了点头,伸出的手指,刚碰了碰刘立杆的手,就立即缩了回去。 两个人朝野味间那边看看,都没有过去,直接去了海鲜池,刘立杆在心里松了口气,他听金莉莉说过,南庄的野味很贵,一只果子狸,差不多就要六七百块。 幸好,不管是鬼佬还是韩先生,看样子都对野味没有兴趣。 海鲜池的地上积着水,韩先生皱着眉头,几乎是踮着脚在期间穿行,以防自己的白皮鞋被弄脏了,他嘴里轻巧地吐着几个字,什么东星斑苏眉的,刘立杆看了看玻璃上的单价,感到心惊肉跳。 兰德尔和刘立杆说:“韩生就喜欢吃鱼。” 你他妈的,喜欢吃鱼不是有红鱿鱼吗,就是一般的石斑鱼一百三十多元一斤也好啊,为什么要点最贵的东星斑和苏眉,一条东星斑,服务员报了斤两,刘立杆在心里算了一下,就要八百元了。 韩先生好像还不止是喜欢吃鱼,还点了最贵的南海青龙,点了珍宝蟹,还点了……刘立杆感觉头又晕了,到了楼上,刚坐下来,拿着菜谱,韩先生又点了鱼翅,刘立杆听到自己的内心,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呐喊。 放下菜谱,韩先生和兰德尔说,酒还是老样子吧,兰德尔点点头,和服务员说:“一瓶路易十三。” 这酒,一瓶就要六千多,刘立杆觉得自己脑袋都快炸了,他看看这韩先生,觉得这花里胡哨的家伙,会不会是诈骗集团的,专门来骗吃的? 脑袋虽然要炸,还好很清醒,刘立杆和服务员说,给我来瓶白酒,他笑着和兰德尔说:“我喝不惯你们鬼佬的酒。”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三个人一瓶路易十三,这他妈的要是喝完还不够,再来一瓶,老子口袋里的钱就不够了。 服务员问:“那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 “有没有湘泉?”刘立杆知道这酒,想它到了这里,再贵也贵不到哪去。 服务员摇了摇头,听都没听过这酒,她把酒水牌递给了刘立杆,刘立杆看到八十八一瓶的半斤装董酒,和她说,就这个吧。 服务员走后,兰德尔和刘立杆说:“杆子,你有什么需要问的,就问韩生吧。” 韩先生朝刘立杆抬了抬手,意思是你请。 刘立杆笑道:“我就是想了解一些房地产这个行业的事情。” “刘先生原来从事过这个行业吗?”韩先生问。 “没有,对这一行,我就是一个白痴。” 韩先生微微点了点头,他问:“有没有带纸笔?” “有有。”刘立杆连忙从包里找出一本永城文联的方格稿纸,这还是刘立杆从永城带过来的,刘立杆把纸笔交给韩先生,韩先生看了看方格稿纸,把它反个面,用没有方格的那一面。 韩先生和他说:“你没从事过这个行业,我就当你是这张白纸,我边写边说,不然我说那么多,你也记不住。” 刘立杆赶紧点头。 韩先生就在饭桌上,边写边和刘立杆解释,他一开口,刘立杆就明白了,这家伙还是货真价实的,不是骗子,他肚子里是真的有货,不愧是做培训的,他的讲解条理分明,层次清晰,还浅显易懂。 他从什么叫地产,什么又叫房产开始,接着就讲地产和房产的分类,刘立杆知道了,原来他们一直说的那个中国城的项目,有个专业的术语叫商业房地产,像金融花园那样的叫写字楼,而土地,又分国有土地和集体土地。 房地产又分一级市场、二级市场和三级市场,一套房子,分别有房屋产权和土地使用权,刘立杆还知道了宗地图为什么叫红线图,什么又是容积率,什么是三通一平、七通一平。 韩先生还给刘立杆介绍了国务院一九八二年出台的《国家建设征用土地条例》,和海南建省筹备组一九八八年二月发布的《海南土地管理办法》,韩先生说: “内地的法律法规看起来很完整,但毛病是出在第一模糊,第二没有具体的实施细则,第三是法规和法规,特别是部门和部门,互相之间的衔接总是错位,再好的法规,都是要人去执行的,这个不到位,就留下了很大的空间。 “比如在海南的这个土地管理办法里,规定了土地出让有三种形式:协议出让,公开招标和公开拍让,看起来面面俱到,实际漏洞百出。” “为什么?”刘立杆奇怪了。 “这个东西,只要是还允许协议出让存在,什么公开招标和拍让就是废话,你想,有更近的路走,谁会去走远路?实际上也是,海南现在大多数的土地,都是通过协议出让的,因为这个,大都是暗箱操作,大家才更方便在里面勾兑,明白了吗? “少数有几宗招标和拍让的,像我们这种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都在围标串标,只不过走个形式,做做样子。 “这是土地方面,具体到房地产的管理这块,就更是漏洞百出,我敢保证,海南的房地产,以后要么不出问题,要出就会出大问题,在海南整个房地产行业,最最欠缺的就是,怎么抑制人们的过度炒作和无序炒作。 “任何国家的房地产市场,都是由政府、开发商、投资客和真正的用户组成的,最容易造成整个市场混乱和动荡的,就是投资客这块,投资一旦变成了投机,整个市场就会被扭曲,而海南在这一块的监管,是个空白,要想在这里面做文章,空间太大了。” 0248 速送五千过来 服务员上菜了,韩先生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给刘立杆说着,只是中间,偶尔地停下来,吃两口菜,喝一口酒,接着继续,韩先生说的很多,吃的很少,好像对他来说,说话的兴趣比吃更大,这是进入状态了, 刘立杆觉得他说的什么都是新鲜的,很认真地听着,也忘了自己要吃回三千块的想法,几乎没动筷子,只有兰德尔一个人,不管他们两个,自顾自吧唧吧唧吃着喝着,津津有味。 “这房地产还能够投机?”刘立杆不解地问。 “那当然,这里面的油水太大了,不是一点点。” 韩先生接着向刘立杆介绍了香港人是怎么炒楼花和房号的。 “香港人现在学乖了,政府知道这个里面的危害,监管越来越严格,内地现在,几乎就没有人管,比如炒楼花,香港现在规定是你房子必须建到百分之二十五,才可以开卖楼花,内地不是,你看看海南,房子还是一张图,你就可以卖了,太疯狂了。” 韩先生说着摇了摇头,兰德尔插嘴道:“那也照样没人买啊。” “那是这个市场没有起来,一旦起来,我和你说,几个星期就会疯。” 韩先生边说边写,写了满满的几页纸, 说了半天,韩先生好像这才意识到肚子饿了,他和刘立杆说,吃,吃,我们边吃边聊,这个你先收好,没事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他把那叠稿纸还给刘立杆,刘立杆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和图表,如获至宝,心想,这可真是字字珠玑,这要折算成稿费,得多少钱一个字,老子写了四本大王传奇,也没挣到这一餐饭钱。 刘立杆把稿纸在包里放好,心里觉得,这顿饭还是值得的,被韩先生这番一对一的培训后,刘立杆觉得自己已然是半个房地产专家了,让孙猴震一震,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韩先生接下来边喝边聊,又和刘立杆说了几个香港地产界的实例,夹叙夹议,刘立杆觉得自己脑洞大开,又兴奋又刺激,原来这房地产里面有这么多的学问和机巧。 最刺激刘立杆的是韩先生的一句话,他说,这房地产,赚起钱来的时候比印钞机还快,会上瘾的,你做过这个,就不会想做其他的,连贩毒的利润和房地产比,都比不上,哈哈,要想让一个毒贩改邪归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去做房地产。 刘立杆眼看着鬼佬他们的那瓶酒倒完了,心里扑腾扑腾地跳,他自己的酒才喝了一小半,刘立杆打定主意,要是他们还要加酒,那自己硬着头皮,也要把自己这瓶董酒分给他们,虽然那样场面会很尴尬,但买单的时候,自己钱不够,只会更尴尬。 不是我舍不得给你喝,韩老师,是老子的钱包不允许,等老子有钱了,我用路易十三倒浴缸里,给你洗澡。 兰德尔和韩先生的酒杯空了,刘立杆虽然低着头,装作是看着其他地方,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他们,心到了嗓子眼里,他看到那鬼佬用手指弹了一下空酒瓶,意思是问韩先生,还要吗? 韩老师微微摆了摆手,轻声道:“可以了,今天就到这里。” 刘立杆松了口气,谢谢你,韩老师! 他担心节外生枝,赶紧叫服务员过来买单,打完折后,他们吃了一万零六百二十七元,刘立杆马上把钱付了,心里一阵的松快,仿佛自己捡到了这一万零六百二十七元。 好险,幸好钱还够! 三个人站了起来,刘立杆准备和他们告别,兰德尔问道:“杆子,怎么样,今天这饭吃得值不值?” 刘立杆笑道:“太值了,我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谢谢韩老师!” 刘立杆这话,是真心的,韩先生也看出来了,他摆了摆手,说莫这样讲,莫这样讲,刘立杆又感觉他没说这么多的字,愣了一会才明白,他说的应该是“谬奖,谬奖。” 你掉书袋子,我也来掉一回书袋子。 兰德尔拍了下手,然后搓了搓,叫道:“那好,我们接着去唱歌,放松一下,杆子你还有什么问题,可以继续向韩生请教。” 你妈逼哦,刘立杆怀疑这鬼佬,是不是故意的,以报义林妈那次的仇?刚才买单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刘立杆的钱包,明明是已经看到刘立杆钱包里,没多少钱了,你他妈的还来这一招。 刘立杆巴望着韩先生能够再次拒绝,但韩先生点了点头。 刘立杆心里苦,但也无奈,他只能脸上堆着笑,头动了动,不算点头,也不算摇头。 三个人到了停车场,刘立杆想到了,他和兰德尔说,我自行车在那边,我去骑车,他心里盘算的是,就这样走开,然后给鬼佬打个电话,说自己有急事走了,反正自己答应过请吃饭,又从来没有说过,吃完了饭,还要请唱歌。 兰德尔一把搂住了刘立杆,和他说:“坐我车走,等下我给你送回来拿车。” 一米九几的个子压着他,刘立杆几乎是被挟持到了车上,兰德尔把刘立杆塞进了副驾座,启动车子后,兰德尔问韩先生去哪里? 韩先生说,桃源宾馆。 刘立杆故作轻松地说:“桃源宾馆,现在去应该没包房了。” “没有关系,老板是我朋友,他每晚都有几个包厢留着应急的。”韩先生说。 兰德尔把自己的大哥大递给了韩先生,韩先生拨通了桃源宾馆娱乐城老板的电话,刘立杆心里一迭声地叫苦,他算了一下,到了那里,包厢费加上酒水,哪怕是自己不要,只给他们两个叫了小姐,那自己口袋里的钱也不够了,这可怎么办? 车快到桃源宾馆时,刘立杆灵光乍现,对了,找雯雯和倩倩帮忙,让她们帮自己,把自己今天晚上先应付过去,大不了等会请她们吃宵夜。 三个人进了包厢坐下,刘立杆谎称自己去叫妈咪,其实是在门口,堵住了妈咪,和她说,不用带美女过来了,这个包厢,自己有安排。 妈咪满脸不悦地走开,刘立杆赶紧跑到小姐们休息的房间,里面几十个女孩子坐在那里,刘立杆看到了雯雯,招招手,雯雯跑了过来,刘立杆和她说,快快,带上倩倩,帮我去顶一下。 雯雯明白了,骂道,他妈的又让我们去做赔本的生意? 刘立杆赶紧赔笑:“好妹妹,帮哥哥先顶过今晚,要怎么补偿,我都答应你们。” 雯雯扁了扁嘴,朝身后看看,倩倩看到他们,也站了起来,雯雯朝她招招手,倩倩走了过来。 刘立杆带着雯雯和倩倩,回到包厢,推开门,却叫苦不迭,他看到韩先生的身旁,已经坐着一个美女,不用问,这是他的老相好,看样子这个小费,是省不了了。 好在兰德尔看到倩倩进来,眼睛都亮了,刘立杆顺势就把倩倩推了过去,自己拉着雯雯,又退到外面走廊。 刘立杆问雯雯:“加那一个美女的小费,你看看今晚要多少钱?” 雯雯回到包厢,拿过他们这个包厢的点单看了看,回到外面和刘立杆说,大概五六千吧,后面还要不要加酒不知道。 “和倩倩打个招呼,你也帮我看着点,要加就加啤酒,再加洋酒,老子把短裤押这里都不够了。” 雯雯吃吃地笑着:“活该,谁让你打肿脸充胖子,这两个什么人啊,你要这么巴结。” “等会再和你说。”刘立杆不耐烦地说,脑子电转,已经算出来即使这两个家伙什么都不加,自己口袋里的钱也不够了。 “你身上有没有钱,先借我?”刘立杆问雯雯。 雯雯睁大了眼睛:“我和倩倩刚到,怎么会有钱?” “不是说小费,你们自己就没带钱?” “我们出门,怎么可能带钱?就带了来的车钱,还剩下五块,你要不要?” 刘立杆想想也对,他说:“好吧,你先进去,帮我盯着,让这两个混蛋不要再毛手毛脚了,我就回来。” 雯雯回去包厢,刘立杆想了想,走去前厅,吧台前面,有六七个人排队等着打电话,刘立杆排了进去,轮到他的时候,他拨打了传呼台,给张晨发了一个信息: “我在桃源宾馆KTV,速送五千块钱过来!杆子。” 0249 黄了 张晨到了桃源宾馆楼上,没看到刘立杆,这家伙的信息里,也没告诉他在哪个包厢,张晨想了想,走去排队打电话的队伍,他想从这里扣他,这家伙看到,应该知道自己到了。 刘立杆给张晨打完传呼,赶紧回到包厢,他害怕自己不在的时候,那鬼佬又出什么幺蛾子。 在包厢心不在焉地坐了一会,刘立杆算算时间,张晨应该到了,他又走了出来,到了前厅,就看到张晨排在打电话的队伍里。 张晨也看到了刘立杆,他走过来,把口袋里的钱交给刘立杆,骂道:“你他妈的,这大晚上的,要这么多钱,我上哪里去取,幸好曹国庆那里还有公款。” 刘立杆说:“那怎么办,我明天也不一定有钱还他。” “你别管了,我银行里不是还有吗,我会给他。”张晨说,“对了,这两天你干什么,从昨天开始,就没见到你?” “好事好事,一言难尽,要不要进去吼两句,雯雯和倩倩也在。”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工地上还有事,要回去。 “那等下,我这里结束叫你,我们一起宵夜。” “滚,你这里结束,都后半夜了,老子早睡着了。” “你不想知道我有什么好事?你不想知道,我还急着想说,这好事情哪里能隔夜。” 张晨见刘立杆说的神秘兮兮,心里也被他说的痒痒,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好事,张晨说好吧,那你扣我,还是空心菜那里? 刘立杆说好,两个人一个下楼,一个急匆匆地回去包厢。 那鬼佬搂着倩倩,韩先生搂着自己的相好,看到刘立杆进来,他们抬了抬拿着麦克风的手,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就继续唱歌,不理他了。 刘立杆想到了一件事,把雯雯又拉到门外,问她,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加什么? “给你盯着呢,小气鬼!”雯雯说。 “好好,不是小气,实在是穷。”刘立杆说,“对了,等会结束,他们要是说去哪里吃宵夜,你就说不去,然后把我死死拉住,也不让我去。” 雯雯咯咯笑着:“可我想去吃啊。” “吃什么吃,吃的都是我的钱,我们回滨涯村,和你张晨哥哥一起吃。” “张晨哥哥也来?好吧。”雯雯答应了,牵着刘立杆的手,两个人又回去包厢。 韩先生去上洗手间的时候,兰德尔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刘立杆边上,和刘立杆碰了碰杯,喝完,他拍着刘立杆的肩膀,和他说:“今天让你破费了。” 刘立杆嘴上说着应该的,心里骂了一连串的操你妈。 兰德尔狡黠地笑着,和刘立杆说:“今天真高兴,敲了你的竹杠。” 刘立杆瞪了他一眼,兰德尔哈哈大笑:“有本事你下次,找机会再敲回去。” 刘立杆更确定了,这王八蛋今天一定是故意的,刘立杆骂道:“好,你等着,我明天带二十个海南妇女,拿着你的破卡式炉,来你公司里闹。” 兰德尔大笑,他展开宽大的双臂,像一只大鹏的翅膀那样扇着:“来来,我给她们一人一个爱的抱抱。” …… 第二天上午,刘立杆去了陈启航那里,把前一天的事情,当笑话说给启航和李勇听,李勇叫道:“杆子,你这个代价有点大,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赌上去了,孙猴这货万一要是掉链子,你岂不是亏大。” 刘立杆说:“学到的东西总是自己的。” 陈启航当即给孙胜果打了电话,电话通了,孙胜果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哥们,我在开例会,等会打给你。 但他们等到中午,孙胜果也没有打电话过来,陈启航忍不住了,又打过去,问他,海城这里的事怎么定的,孙胜果支支吾吾,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陈启航挂断电话,李勇马上呸呸呸:“他妈的我真是乌鸦嘴,这孙猴,果然掉链子了。” 陈启航也觉得孙猴这里悬了,刚刚电话里,这孙猴都已经不是孙猴了,他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陈启航有些歉意地看着刘立杆,刘立杆反过来安慰他和李勇,他说没事没事,还是那句话,学到的东西总是自己的,你们别说,不接触还真不知道,原来房地产里面有这么多的名堂。 “杆子,我这里再帮你盯盯。”陈启航说。 刘立杆走后,陈启航又打了孙胜果的电话,这一次更离谱,孙猴一听是他的声音,马上就把电话挂了。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气得陈启航和李勇跳脚,都想把孙猴活剥了,这是后话。 离开了陈启航他们那里,刘立杆去了望海楼,张晨看见刘立杆进来,整个人都蔫了,和昨晚在滨涯村吃夜宵时那个口若悬河、兴高采烈的刘立杆,判若两人,张晨就知道出问题了。 “怎么了?”张晨问。 “黄了。” “什么黄了?” “我的馅饼黄了,他妈的老子花了这么大的代价,结果是玩笑一场。”刘立杆骂道。 他把陈启航和孙胜果通电话的情景和张晨说了,张晨也觉得这事没戏了,不过他没有刘立杆那么大的反应,冷静地宽慰刘立杆: “也不错,你以前不还老羡慕我,吃过人均几千的饭,现在你自己不也尝过了,再说,你不是说学到不少东西吗?” 刘立杆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差点就扔过去,骂道:“这人均几千的饭,你他妈的吃的是别人的,我吃的是我自己的!都是我的血汗钱!” 张晨大笑:“那也总比你花在叮咚身上强。” “不可理喻!”刘立杆骂道。 “对了,我昨晚回来,还想到一个问题,你要是真去和北京人合办公司,算不算违背自己的承诺?”张晨问刘立杆。 “违背什么承诺?”刘立杆问,“我又不离开报社,每天照样洗楼,每个月照样超额完成任务,办公司只是兼职,这种破公司就是成立了,一下子也不会有什么业务,你看看海城这些房地产公司,一个个半死不活的,我都不知道这北京人,发的什么神经。” 张晨笑道:“这怎么就成了兼职了?” “当然是兼职,这和我给《海城晚报》《海南日报》干活有什么区别,你以为人人都有你这么好命,可以天天只干一份工,海城人谁不在兼职,我们主任自己都在兼,他白天在报社当主任,晚上在帮人看仓库。” “你们主任,在帮人看仓库?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不然,就报社那点工资,上有老下有小的,在海城怎么活?我和你说,你记不记得南庄有个长得很帅的餐厅经理,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张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人,你怎么会认识他,他怎么了?” 刘立杆当然不会说,这是自己和夏总金莉莉去吃饭的时候,夏总介绍给他认识的。 “他是海城文体局的干部,他们一个办公室五个人,有三个在外面打工,外面工资高啊,原来办公室五个人的活,就那剩下的两个人干,五个人的工资,也他们两个人分。” “我操,还能这样,单位不管吗?” “单位?单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知道,这是皆大欢喜,知道吗?剩下的那两个人,工作有了积极性,去外面的三个,也不用办留职停薪,工资没有,但福利照旧,不是对大家都好?这个城市,为了赚钱,虾有虾路,蟹有蟹道,把人民群众的智慧和潜能都逼出来了。” 张晨默然,看样子比较起来,自己在这里确实算是安逸的,特别是小武来了以后,以前所有的事都自己亲力亲为,小武来了,分担了他好多事情,小武走了,要让他回到当初那忙忙碌碌的状态,连自己都感到不适应,所以第一时间,要马上提上来一个曹国庆。 听了刘立杆的话,张晨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感到羞愧?每天就文明东和望海楼两点一线,除了工地上的人,几乎都不和外界接触,自己把自己和这个城市隔绝开来,刚开始那种迫切想融入这个城市的渴求似乎淡了,自己退缩到一个角落,静静地待着。 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张晨自己也觉得有些迷茫。 “我走了。”刘立杆说,“从零开始,积累财富,我要化悲痛为力量,把被鬼佬吃掉的损失赚回来。” 0250 比黑暗更黑 傍晚的时候,刘立杆又来了,脸色铁青,如果说他中午来的时候,是被打蔫了,那现在几乎就快被打死了,他走到张晨对面坐了下来,瘫在那里,几乎奄奄一息。 张晨吓了一跳,第一反应,他想北京那边大概已经正式否决刘立杆的合作意图,启航通知他了,张晨问:“怎么了?是不是北京又有不好的消息了?” 刘立杆摇了摇头。 他垂着头,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张晨有些恼了,骂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他妈的说话啊,干嘛垂头丧气的!” 刘立杆抬起头,张晨又吃了一惊,他看到刘立杆的眼眶都红了,看着张晨,他有些语无伦次地嘟囔:“为什么,张晨,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他妈的想做点事,就这么难,你说这是为什么,张晨?” “什么事?” 刘立杆不停地摇头:“黄了,又黄了,张晨,我们的航空母舰也黄了。” “啊!”张晨浑身一怔,催促道:“快说,你快说是怎么回事!” …… 快五点的时候,刘立杆接到一个传呼,好像是城建局王处长办公室的,刘立杆心里疑惑,这王处长,有什么事情找自己? 他赶紧找了一个电话打过去,王处长在电话里有些急,他和刘立杆说:“刘记者,你不是很关心龙昆南路吗,我和你说,马上要复工了。” “真的,太好了,谢谢王处长!” “你在不在附近,在就过来一趟,我还有事和你说。” “好好,我马上过来。”挂断电话,刘立杆马上就往城建局走,他把自行车踩得飞快,觉得浑身都是力量,他看着周围人惊异的目光,差点就得意地笑了出来。 这古人还真是他妈的伟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说的多好啊,没想到这中午才知道北京那边泡汤了,下午就得到这龙昆南路要复工的好消息。 和中国城比起来,合作公司算个屁啊,这个才是真正的属于他们自己的事业! 刘立杆兴冲冲地跑到了城建局,满头都是汗,他先进一楼的洗手间,用水洗了洗脸,这才上楼,进了王处长的办公室。 王处长看到他来,赶紧请他坐下,和他说,上次是因为没有确定,所以自己也不方便和他说更多,现在已经确定,就可以告诉他了,龙昆南路的工程,当时之所以停下来,是新来的市长要求修改方案,现在方案已经修改完毕,所以会马上复工。 “修改方案?” “对对,主要会涉及到武警部队的那个老靶场,我记得那个地方,和你的朋友有关,你问了几次了,所以我让你来,把这事和你说清楚,电话里三句两句拎不清。” “啊,怎么改?”刘立杆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 “来,我们去隔壁。” 王处长带着刘立杆去了隔壁,到了那个沙盘前面,王处长拿起台球杆,指着沙盘上的新龙昆南路,有一个类似于)的小弯道,和刘立杆说: “看到没有,这是清华大学和同济大学做的原方案,这里有一个小弯,为什么会有一个小弯,因为这里,紧挨着那个老靶场的边上,是块湿地,专家们的建议是把湿地整个保留下来,以后可以建个湿地公园,所以龙昆南路,到这里就拐了一个弯。” 刘立杆想起来,王处长说的湿地,应该就是那天他们站在谢总的厂门口,张晨用手指着的那片洼地。 “这一拐,龙昆南路就正好压着老靶场的边边,哈哈,新市长说,这是书生之见,路当然是越直越好,几个烂泥塘,有什么好保留的,他要求把这里拉直,拉直了以后……” “会压到那个靶场吗?”刘立杆赶紧问。 “正好从靶场中间经过,把那块地,一分为二。” “啊!”刘立杆只觉得五雷轰顶,他昨天可刚刚学过宗地的知识,知道王处长说的这一分为二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一刀就把他们的中国城切成两半,他们的中国城没了。 刘立杆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叫,王处长接下来说了什么,他都没有听清,连自己怎么和王处长告别的,又怎么下的楼也忘记了,到了下面门口,他觉得自己整个人软绵绵的,就在城建局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刘立杆呆坐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一直坐到王处长下班,走出大门,看到刘立杆坐在门口,吃了一惊,他问:“刘记者,你怎么坐在这里,脸色这么难看,你是不是中暑了?” 刘立杆惨笑着:“是的,有点头晕,坐一下就好了,不用管我,王处长。” “真没有关系?” “没关系,真的,谢谢王处长,你先走吧,我等太阳小点再走。”刘立杆说。 海城的傍晚,阳光还很毒辣,王处长抬头看看天空,又看看手表,自己受邀的饭局时间也快到了,他这才和刘立杆挥挥手,告别了。 刘立杆看着王处长骑着自行车,消失在滨海大道阳光下的人流里,这才站了起来。 …… 张晨听着刘立杆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心里一阵的恓惶和空落,他明白了,所谓的湿地,就是自己那天晚上掉进去的那片沼泽,为了要保留这片湿地,边上他们的这块高地才得以保留,新市长不要湿地,消失的不仅会是那片萤火虫的光雾,还有他们呕心沥血的中国城。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张晨心存侥幸地说:“会不会过两天又改回来了?” 刘立杆凄楚地笑了一下,摇着头:“不会了,已经确定了,来的路上,我和谢总通过电话,他说部队里也通知他了,那块地有四十亩,政府需要征用,位子和王处说的一样,正中间切去一条。” 两个人复又沉默,刘立杆想起自己去城建局的路上,还想着什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现在想起来,什么收之桑榆,完全就是祸不单行,刘立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在这海城待下去,应该和小武一样,回永城去。 你创造了什么历史啊,你是永城人在海南最大的一个笑柄。 外面的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两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办公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晦暗,直到对方的面目已经模糊,沉入了黑夜,他们还呆呆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曹国庆吹着口哨,从远处走来,走进了办公室,顺手就把灯打开,见办公室里有人,他奇怪道:“怎么不开灯?” 他看到了他们两个的脸,怔了一下,赶紧又退了出去,退出去的同时,手忙脚乱地把灯又关了。 办公室里亮了一下,重新恢复黑暗以后,这时的黑暗,似乎比原来的更深,在灯光亮起的一刹,张晨和刘立杆,看到了对方的脸,他们都明白了,曹国庆为什么会被吓跑。 两个人在黑暗里,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但泪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了下来。 刘立杆腰里的BB机响了,BB机绿莹莹的光,像鬼火一样闪烁,他摘下来看了看,是刘芸的,刘立杆把BB机扔到了桌上,没有回电话。 两个人也不知坐了多久,他们觉得肚子饿了,但谁也没有心情去吃饭。 刘立杆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摸过桌上的BB机,别回腰里,张晨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身影,还是没有说话。 刘立杆梦呓般地呢喃:“我要走了,我要去睡一会,他妈的天塌下来,老子也要去睡了。” 张晨还是没有吱声,他看着刘立杆的身影朝门口走去,门外的光线比里面更明亮,他看着他在门框里形成一个剪影,这个剪影,不再是他熟悉的,瘦长、灵巧,而是有些佝偻。 一个人的黑暗比两个人的黑暗更黑暗、更寂静,张晨觉得自己和周围这些黑魆魆的柜子桌子一样,正在变成一个宁静的,没有声息的物体。 怎么这么黑啊?! 两年以后,龙昆南路开通,龙昆南路边上,出现了一座建筑,形态和张晨他们设想的一样,但规模小了很多,这座建筑,也叫中国城,甫一出现,就成为了龙昆南路的地标,但它和张晨、刘立杆无干,他们甚至都没有兴趣去知道,这是谁建的。 只有谢总,偶尔开车经过这里时,会想起张晨的那张效果图,宛如一个梦,谢总心里一阵的叹息。 0251 再见,萤火虫 张晨用双手搓了搓脸,站起来,走出门去,他走到水池那里,把脑袋伸到龙头下面,用水冲了冲,然后仰起头,甩着,水珠四溅,他用手把头发上的水滗去,然后用手抹了把脸。 心里却仍然堵得慌。 他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把灯打开,他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柜子里面,拿出那一大叠的中国城的设计稿,放在桌上,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在椅子上坐下,一支接着一支抽烟,透过眼前缭绕的烟雾,死死地盯着桌上的这一大叠的稿子。 他把半包烟都抽完了,伸手一抓,把烟壳攥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他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和那一叠画稿,走到门外,找了一块空地,把一张稿子点着,人蹲在边上,一张一张地舔着,火势越来越旺,他不得不再退开一些。 看门的老头看到这边有火光,走了过来,走到近前,看到是张晨在烧,他又退了回去。 张晨把最后一张画稿添进火堆,他站了起来,盯着眼前的火,那一扇扇门,一堵堵墙,一道道楼梯,水榭,水幕,璀璨的灯,宽阔的地下停车场,浪花一样席卷而起的大门…… 所有的一切,都在火光中卷曲着,先是起泡鼓胀,变成淡褐色,然后变成火,最后变成了烟和灰烬。 水彩颜料和墨水,在火光中,发出了轻微的哔啵声响。 张晨站在那里,久久地看着,很多人也站住了,大门口,工棚下,他们都远远地看着张晨。 张晨等到最后的一星火光,也在灰烬中熄灭,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一阵轻烟夹带着纸灰,打着旋而上,他看到天上有几颗星星,在城市明亮的光线中,像是在水中泡久了的豆子,浮着一层白沫和毛边,柔弱无力地挂在发白的夜空中,仿佛随时都准备消失。 这样的夜晚,宛如那天晚上,他一个人,骑着摩托在枪林弹雨般的小飞虫中穿行,到了那个地方,看到了那一片的光雾,他们把它叫作湿地,很快地,湿地也不会湿了,会变成水泥马路,那些和我在黑暗中相伴的萤火虫们,它们将飞去哪里?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张晨还是觉得胸闷,这个时候,他多么希望小武在这里,他会让小武戴着拳击手套,狠狠地击打自己的脸,一下,两下…… 张晨听到了练习馆里,远远地传来嘈杂的声音,他想走过去,但走了几步又站住了,义林说什么也不会打他,曹国庆也不敢打他,就是阿正在这里,也不会打他。 他们只会认为,这是张晨的一个玩笑,笑过了,也就算了。 张晨走回办公室,坐了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拆开,还是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着,他真想找一个地方靠靠,让自己整个地松垮下来,他理解刘立杆为什么说他要睡了,天塌下来也要睡了。 他习惯性地,想给金莉莉打个电话,却感觉这个名字,已经很陌生,就是电话通了,他觉得他也一句话都说不出。 张晨站起来,把背包斜挎在肩膀上,他觉得这办公室里太憋屈了,自己一分钟也待不下去。 他走出了办公室,去了前面停车场,跨上摩托,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骑着摩托,出了停车场往右转,沿着海秀路一直往前走,到了那个三角地带,张晨突然觉得自己知道该去哪了,他沿着省府路越骑越快,风在耳畔猎猎。 到了那家酒店门口,张晨停好摩托,从居民楼这里上去,到了二楼,张晨看到门底下有光透出来,张晨敲了敲门,等了一会,他听到门里,有人朝这边走来,门打开了,门里站着的是小宁,张晨愣了一下,几个月不见,他看到小宁挺着一个大肚子,脸上有些浮肿。 小宁看到张晨,也愣了一下,她笑着朝张晨点点头,缓慢地转过身子,朝里面叫道:“小昭,有人找你。” 小昭房间的门打开,小昭站在门口,愣住了。 小宁轻声说:“进来吧,张总。” 张晨走进门去,径直朝小昭走去,小宁朝小昭笑笑,回去自己的房间。 张晨走到了小昭跟前,小昭下意识地把身子往边上让了让,张晨走进小昭的房间,小昭跟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小昭惊奇地问。 张晨勉强地笑笑,他说:“想你了。” 小昭的脸红了,神色有些慌乱,她轻声说道:“你不该到这里来。” “我不管。”张晨摇了摇头,“我今天一定要看到你。” 小昭点点头,又慌乱地摇头:“我也想你,但是……哎呀,你真的不该到这里来。” “为什么?”张晨问。 小昭咬了咬嘴唇,她看看手表,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都已经红了,急道:“你快走吧。” 张晨摇了摇头。 小昭走近两步,抱住了张晨,张晨伸手想去抱她的时候,小昭迅速地把张晨放开了。 “你快走吧!”小昭又说了一句,同时看了看手表。 张晨还是摇了摇头。 小昭急了,她的眼里满是惊慌,轻声叫道:“他就要回来了!” 张晨明白了,问道:“你是说符总?他会来你房间?” 小昭点了点头,把头扭到了一边,不忍再看张晨。 小宁气喘吁吁地跑进房间,叫道:“快点走,他已经到下面酒店了。” 张晨几乎是被小宁和小昭推着离开房间的,就在门将要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张晨听到靠近酒店那边的那扇门,被人敲响了,小宁朝那边走去,边走边高声叫道,来了来了。 她用这声音来掩盖这边小昭关门的声音,在门合拢的瞬间,张晨看到小昭的眼里已是泪光闪动,还有羞愧和绝望交织在一起。 张晨在黑暗中呆呆地站着,浑身发抖,他强忍着才没有转身一脚把门踢开,他听到门里有符总呵呵的笑声,还有小宁发嗲的撒娇声。 张晨在这一刻,明白为什么符总没有再让他到这里来工作餐,一定是小宁怀了他的孩子,而小昭,顶替了小宁,顶替了小宁在这里的任务,也顶替小宁在外面陪着他一起交际的任务。 张晨在黑暗中站了好久,脑子里闪现的都是小昭惊慌的脸。 楼上有门打开,有人下楼,张晨这才赶紧下了楼。 张晨把车骑得很快,一个个红灯他都闯过去了,他的脑海里晃动着小昭惊慌的脸,和她的声音,“你快走吧!”还有符总呵呵的笑声。 张晨的心里充满愤恨,他恨的既是符总,也是他自己,他恨自己的懦弱和胆怯,他恨自己为什么在小昭说你快走吧时,没有勇气说出你跟我走,他恨小宁进来说符总已经到了下面酒店的时候,自己没有勇气就站在那里,等着符总走进门来。 他甚至恨自己在门外的黑暗中站着的时候,没有勇气把门踢开,哪怕是转身再敲敲门。 他听到符总志得意满的呵呵笑声,这笑声这时候应该正胁迫着小昭。 张晨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文明东,他开门关门,门里一片的寂静,整幢房子没有一丁点的光亮,他不知道彩珍和小林他们是没有回来还是已经睡了。 张晨走到了一楼的天井,朝上看看,他看到这一小片的天空里,星星就像小昭无助的泪光,他听到符总呵呵地笑着,星星在符总的笑声里一朵一朵地迸裂。 张晨失魂落魄地到了二楼,在自己的门口站住了,呆立了一会,他没有开门,而是转身朝楼上走去,心里有一个念头狰狞着,姓符的,你敢碰我的小昭,我就要碰…… 三楼也是一片的漆黑,张晨虽然很久没有上来,但对这地方依然熟悉,他走过了那间厨房兼餐厅,走过了平台上的那片牡丹花,不管是红的白的黄的还是粉的,它们在黑夜里,一律都是硕大的白。 客厅的门紧闭着,张晨走了过去,他走到顾淑芳的卧室门口站住了,伸手一推,让张晨稍感意外的是,门竟然打开了。 张晨站在门口,门里的灯亮了,张晨看到顾淑芳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他。 顾淑芳的声音有些颤抖,激动的泪水在她的眼眶里闪动:“你终于……来了。” 0252 他们一年,两个人一天 张晨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最初的刹那,他看着这陌生的房间和家具,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愣了一会,才想起昨晚那美好的一幕一幕,原来都是真实发生了。 张晨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多钟,他赶紧起床,打开门,看到顾淑芳在对面的厨房里忙碌着,张晨走到走廊上,探头朝楼下看看,没看到小林他们的影子,这才走了过去,顾淑芳看到他进来,温和地笑笑,说: “怎么不多睡一会?我故意没叫醒你。” 张晨看着顾淑芳,心里升起了一股柔情,他感觉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散发着一种温暖的光,家的味道,自己不就是想在这样的地方让自己松垮下来吗? 张晨忍不住就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亲了亲她白皙的脖颈。 “痒。”顾淑芳轻轻地笑着,扭动着脖颈,却不舍得离开,她在他的手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柔声道:“吃早饭。” 张晨说:“来不及了,我已经迟到了。” “怕什么呐。”顾淑芳说。 张晨哑然失笑,是啊,怕什么呢? 顾淑芳把张晨在椅子上按下,给他端来了早餐,和他说:“蟹黄小笼,我自己做的,乖乖坐在这里,慢慢吃,他们已经走了。” 张晨知道,她说的是小林和彩珍他们。 顾淑芳给他端来牛奶,调好蘸料,一一放在他的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张晨看了看她,也笑了:“你怎么不吃?” “我喜欢看着你吃。” 张晨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刘立杆坐在张晨的位子上发呆,看到张晨进来,他看了看表,叫道:“佩服,你还能高枕无忧?我从你这里离开,睡到雯雯她们回来,就再睡不着了。” 刘立杆一说,张晨也觉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确实没有了昨天的那种痛苦和失落,中国城没有就没有了,就当是一个梦。 张晨奇怪地暗忖,这都是因为顾淑芳? 张晨什么也没有说,走过去,在刘立杆对面坐下来。 “倒霉!”刘立杆骂了一句,他看着张晨说:“谢总让我们过去,他说,把那五万退给我们。”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没这个道理,不能说赚了我们有份,亏了亏他一个。” “我已经这么和他说了。”刘立杆说着就笑了起来,他问:“张晨,我们这样,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算算我们到海南已经一年了,奋斗了一年,终于又沦落到和刚来时一样,变回了两个穷光蛋。” “还是有区别的,至少现在不用每天出去找工作,不会差点就去种椰子。”张晨笑道。 “也对,有这样的心态,我们就还能起来,不管碰到好事还是坏事,高兴就高兴一天,痛苦也就痛苦一天。”刘立杆说着站了起来,“走了,再出发!” 走到门口,刘立杆回过头来,和张晨说:“对了,晚上我不过来了,去刘芸那里。” “怎么,破例了?不是没到你们的七月七?”张晨问。 刘立杆笑笑,走了。 刘立杆走后,张晨坐在那里发呆,刚刚刘立杆的话提醒了他,他们到海南已经一年了,这一年的变化,比在永城按部就班的几年都大,每天过着过着不知道,但回过头看看,却会把自己吓一跳。 一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四处找工作四处碰壁的人,一年以后,望海楼这么大的工程,也到了后期了。 工程量最大,施工难度最高的商城三楼和酒店大堂已经完工交付,商城一二楼的改建正在进行,酒店的客房,交付了三分之一的楼层,还有三分之一在进行中,望海酒楼的包厢也进入了尾声,再过两三个月,这整个工程就要结束了。 变化更大的是人,一年前虽然日子过的苦,但那时刘立杆还天天等着谭淑珍来,自己和金莉莉还在一起,自以为可以地久天长。 但一年后,刘立杆和谭淑珍彻底分了,和刘芸的关系又神秘莫测,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还是刘立杆这个人,而自己和金莉莉,名义上还是一对恋人,还有一周最多一次的相会,但实际,他们自己比外人更清楚,他们只是两个维持会长。 和顾淑芳呢?经过了昨天,他们当然是已经有了关连,但张晨不敢去把自己和顾淑芳的关系想得太清楚。 虽然想起她的时候,张晨心里会感觉温暖,但内心总会有另一个声音,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不可能会是长久的关系,顾淑芳即使离开了海城,回去苏州,即使她单身一人,张晨也很难想象,自己会追随她而去,他们会真的走到一起。 年龄的差距和世俗的目光,是两把看不见的利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来狠狠地斩断他们,还有就是,张晨心里隐隐的不甘和骄傲,我张晨……。 是啊,你张晨,不可能和一个比你年长十几岁的女人在一起,但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如果顾淑芳年轻十几岁,张晨心想,他们毫无疑问会在一起,但年轻了十几岁的顾淑芳,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打动他了,她有的一定也更多的是锋芒,而不是温暖。 张晨摇了摇头,强迫着自己不去想顾淑芳,不去想顾淑芳,自然而然又会想起小昭,张晨叹了口气,他走出办公室,听到前面在放鞭炮,这才想起,今天是三楼的那些店面,交付给租户的日子,接下来的两个月,是商户自己的装修期。 十一点开始,在商城前面,有一个正经八百的交付仪式,那些已经签约的商户,会在镜头前面,假模假式地和望海楼,再签一次约。 张晨走到了前面,商城前的空地上,挤满了望海楼的员工和看热闹的人,前面面对着人群,站着三排人,最前面一排,是应邀的省市领导,他们依官职大小,从中间往两边排,符总站在中间,陪着今天出席仪式的最高领导,分管商贸旅游的高官。 后面一排,是出席签约的商户,每一个商户,身后都站着一个女孩,手里举着写有商户店名的牌子。 小徐是主持整个仪式的人。 所有的人,都露出和蔼或者愉快的微笑,报社的记者在为他们合影,电视台的记者正在摄像和采访。 远远地看到符总,张晨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到了挺着大肚子的小宁,惊慌的小昭,也想到了顾淑芳,符总这一天到晚总是呵呵笑着的脸后面,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啊,而自己,何尝不是如此,那些站在第一排的大分头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再看看周围这挤挤挨挨的人们,他们每个人的秘密,你又会知道多少? 张晨回到办公室,曹国庆坐在那里,看到张晨,和他说,顾会计还没把备用金打给我,我这里今天钱不够了。 张晨这才想到,不是顾淑芳没有打钱给曹国庆,是自己昨晚,根本就忘了把包里的单据拿出来给顾淑芳了。 “噢噢,是我,昨天忘了告诉顾会计了,我现在去告诉她,来,把你自行车给我骑一下。” 张晨说着就站了起来,骑着曹国庆的自行车出去,心里却是一阵的快乐,不管他承认还是不承认,他很高兴,自己有这么一个理由可以回去,再看到顾淑芳。 张晨一直走到三楼,顾淑芳坐在客厅里看书,看到张晨进来,她惊喜地站了起来,问道:“刚刚的鞭炮,是望海商城交付使用了?” “对。”张晨点了点头。 顾淑芳嗔怪道:“你不在那里,回来干嘛?” 嘴里这么说,手却勾住了张晨的脖子,张晨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那一瞬间,张晨觉得,和外面那个喧闹的世界相比,这静谧的小楼,才是自己喜欢在的地方,自己怎么会舍得离开,何苦一次次地在外面,碰得鼻青脸肿。 张晨把包里的单据拿出来,戏谑地和顾淑芳说:“顾会计,这个,昨天忘了压在桌上,也忘了给你留纸条了。” 顾淑芳咯咯地笑着。 “对了,还有用款单,需要马上安排。”张晨追了一句。 “知道啦——。”顾淑芳拖长了音调,听上去有些嗲,她把单子拿过去,随手就放在一边的茶几上。 张晨奇道:“你不看看。” 顾淑芳看着张晨,嘴唇往上呶呶,说:“看什么,我还信不过你吗?” 张晨想起了一件事,他说:“对了,那二十五万……” 顾淑芳嘘了一声,轻声道:“我知道和你无关,不然,哼,我怎么会饶过你。” “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拿它要挟我,让我……” 顾淑芳不让他再说下去,把他揽了过去。 这里离望海楼真的很近,隐隐约约,还能够听到符总的声音,通过临时架在商城门口的高音喇叭,传过来。 0253 躲进小楼成一统 因为庆祝商城的三楼交付,今天望海楼的员工食堂加餐,那些不上班休息的人,也回到食堂吃饭,食堂里变得很拥挤。 张晨到食堂看看,太多人了,又退了回去,心想,要么还是去吃那家辣汤鸡油饭。 心里又想着顾淑芳,决定还是回去,哪怕吃一碗顾淑芳煮的面条,那也很好,张晨很喜欢顾淑芳在厨房里忙碌时,轻轻巧巧的样子,他觉得看着就让人安心和温暖。 张晨回到了文明东,连自己的房间也没有进,直接去了三楼,顾淑芳坐在餐桌前,张晨走进去的时候就愣住了。 他看到桌上摆着一桌的菜,和他第一次来时一样,每一个菜,顾淑芳担心凉了,上面都扣着碗盘,虽然海城的天气这么热,菜要凉掉不容易,张晨心想,这大概是顾淑芳从苏州带过来的习惯,在永城,很多人家也会有这样的习惯。 张晨看着顾淑芳的时候,顾淑芳也看着他,两个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张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顾淑芳抿了抿嘴,笑道:“我就是知道。” 顾淑芳走过来,接过张晨的背包,替他挂好,她似乎有些羞怯,想拥抱张晨又迟疑着,张晨看出来了,展开双臂抱住了她,抱住她的时候,才感觉到她整个人都是热烈的。 张晨很喜欢她这样有些含蓄和内敛的表达,这让人感觉他们已经生活在一起很久了,亲昵但不浓烈,所有的爱意,已经融化到日常的一举一动里,甚至不需要更多的言语表达。 两个人喝了一点红酒,喝了酒后,顾淑芳的脸上有了红晕,就像是一点玫红,在雪地里洇开,张晨看得痴迷,他真想把这一刻,用画笔固定下来。 吃完了饭,顾淑芳还是让张晨去客厅里坐,张晨不走,他说我喜欢看你干活。 顾淑芳随他,自己管自己收拾,时时刻刻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心里一慌,手里的一只盘子跌落在地上,顾淑芳转过身,看着张晨,娇嗔地说:“看看,都是你害的,这活,干不好了。” 张晨笑着,走过去牵住了她的手,和她说,那就不干了。 顾淑芳叹了口气,但却是用欢喜的口吻说:“好吧,不管他了,有什么了不起。” 两个人手牵着手,去了客厅,张晨看到了自己那幅未完成的画,两个人又相视一笑,张晨问:“要我把它完成吗?” “不要。”顾淑芳扁了扁嘴,“就这样,能让我记得你多狠心。” 顾淑芳用调侃的口吻,数落了张晨一次次从这里逃离,张晨赶紧讨饶,好好,我后悔了,早知道横竖逃不掉,我那时就不逃了。 顾淑芳看着他,认真地问:“你现在还想逃吗?” “不想。”张晨也认真地说,“我那时之所以要逃,其实,心里也是喜欢你的,不逃,就觉得会控制不住自己。” 顾淑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我心里明白,所以,一直在等。” 完了,她又叹了口气:“真是的,我们何苦,自己折磨自己这么长的时间。” 张晨也觉得,是啊,何苦呢? 两个人在客厅里,待到楼下小林和彩珍他们回来,静静地听着他们唱歌、嬉闹,张晨和顾淑芳,吃吃地笑着,像守着巨大秘密的两个孩子,心里是又刺激又满足。 等到他们各自回了房间,张晨蹑手蹑脚下去,一直走到一楼,装作是刚刚回来的样子,经过小林的房间,还在他的门上擂了一拳,然后“砰”地一声把房间的门撞开。 他其实已经在三楼冲过凉了,这时又去冲一个凉,回到房间,关了灯,等到四周都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又蹑手蹑脚地上楼。 第二天早上,顾淑芳站在楼梯口,几乎是用目光驱赶着小林和彩珍他们尽快地溜走,她这才回到房间,叫醒张晨。 自此之后,这就变成他们两个的日常,张晨几乎每天都回家吃饭,他确实也有回家的感觉,有时连中午,也会回来,吃过午饭,睡过午觉后才去上班。 有事不能回来吃饭的时候,张晨会走到望海楼对面的那家烟店,给顾淑芳打电话,他们的对话也很简洁,张晨就说一句,我不过来了,边上的人,谁也不知道他这是在给谁打电话,毕竟,来这里买烟的望海楼的人不少,张晨不得不小心。 张晨更不敢用办公室的电话给顾淑芳打,办公室的电话,拨外线的时候,望海楼的总机是能查到号码的,打多了他们一定会起疑。 张晨打了两次,顾淑芳就制止了,她指着茶几上的电话和张晨说,这个是望海楼的公家电话,那个人的心眼其实很小,谁知道他会不会去拉电话清单。 顾淑芳摸着张晨的脸,和他说:“我不是怕他,他就是知道了,也不敢对我怎么样,他的丑事,我一清二楚,我是担心这会对你不好,望海楼的工程没结束之前,我们还是小心点,之后,我们就自由了。” 张晨点了点头,他觉得顾淑芳说的有道理,他们商量后决定,如果再打,张晨干脆就用工地办公室的电话,打这里二楼的办公室,他们有公事要交流,也很正常。 周六的时候,金莉莉还是会来,张晨不回文明东,顾淑芳心里也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但两个人,一个没说,一个没问,只是有时候周六的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张晨低着头,会故作漫不经心地说一句,我今天晚上不回来了,不要等我。 顾淑芳拿着一杯水给他,张晨诧异地看看她,顾淑芳略带调皮地说,我不能为了别人,把你养得好好的。 张晨忍不住笑了起来,骂她小气,顾淑芳也笑,拿了一杯牛奶过来,把水换掉,一边还说,我就是小气啦,我是个小气的女人。 这一个上午,分别的时候,两个人都知道晚上不能在一起了,会显得特别的缠绵,他们反复地拥抱,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白天的时候,要是张晨有空,就会偷跑回来,顾淑芳知道张晨这是心里有她,所以每次看到他跑回来,就特别的高兴。 张晨和金莉莉,两个人还是行礼如仪,若即若离,谁也没有点破,但都知道,他们已经完了。 在金莉莉,是因着过去几年的情感,还有一份歉疚,总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张晨,再加上又有夏总“他不动,你不动”、“敏感时期,不要生事”的交待,始终没有提分手两个字。 在张晨,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还要保持着这种关系,是隐隐的骄傲和不屑,还是也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反正你不说,我也不说。 张晨知道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金莉莉时常地就会不耐烦和不好受,张晨觉得,可能就是金莉莉表现出的这种不好受,让他始终不肯说出我们分手吧,就是要这样互相折磨,反正,我无所谓。 他把自己这每周一次的出场,当作了是当年在剧团的跑龙套。 时间久了,张晨对顾淑芳产生了一种依恋,这种依恋,就像一个滑梯,让张晨越滑越快,不过他也不想停下,更不想中止,一有时间,张晨就会往家里跑,到了三楼,就不下来,后来连假假地装作自己从外面回来的戏码也不做了,上了三楼,就一直待到第二天上班。 小林回去,再看不到张晨,时间久了,他也奇怪,嘀哩咕噜问张晨,张晨和他说,我去滨涯村,睡小武房间去了,小林恍然大悟。 倒是张晨,从那天以后,几乎就没有再想起小昭,也没有时间想,小昭从那天以后,也没有再来找过张晨,或者她来过,但张晨都不在办公室,早就回文明东去了。 小昭从张晨的记忆里,渐渐被淹没了。 0254 大圣降临 刘立杆现在,每天早上或中午,会来张晨这里转转,晚上的时间,他更多的是去刘芸那里,从那天晚上之后,刘芸对刘立杆的态度完全转变了,他们在刘芸的俱乐部,正式以男女朋友的姿态出现,即使去俱乐部的餐厅吃饭,两个人也是手牵着手。 只是刘立杆,心里隐隐的有些不安,他觉得自己这样,有些表演的嫌疑,包括傍晚的时候去刘芸那里,他更多的也是应该去,而不是想去,他觉得自己和刘芸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一种假假的,不踏实的感觉,也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还是刘芸。 刘立杆想到了一句话:曾经沧海难为水。 谭淑珍就是他的海,这个海,已经把他给淹没了,他觉得那个真正的刘立杆,已经殁亡,现在这个,更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你谈什么恋爱啊? 刘立杆觉得自己对刘芸有一份歉意,但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去亲近刘芸,刘立杆自己也觉得自己病了,他已经习惯性地,想亲近和占有所有近距离的年轻女性,那种肉体的快感,已经让他上瘾。 他觉得人就像一个装有发条的钟,你每天认真地对待自己和他人,就是每天定时地去拧螺丝,把发条上紧,一旦你松懈了,这钟就会走得荒腔走板。 就像读书的时候写检讨,第一原因总是没有严格要求自己,刘立杆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没有严格要求自己,堕落会有一种惯性,这种惯性会带来一种快意,放浪形骸,会让人在轻微的晕眩里陶醉,所有的东西,一旦沉溺,就成为心魔,人怎么可能轻易地战胜自己的心魔? 别以为只有毒瘾才难戒掉,钓鱼的人,哪怕赤日炎炎,或夜风料峭,也抵挡不了他们去湖边江边,傻傻地坐着的冲动。 刘立杆,听到叮咚们清脆的笑声,他就蠢蠢欲动,唯一能阻止他的,就是钱。 刘立杆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也不想明白,这个世界,反正就是今天你和她好,明天她和他好,每一个男人和女人,不是被抛弃,就是在被抛弃的路上,不是肉体被抛弃,就是精神上被抛弃。 连自己和谭淑珍,张晨和金莉莉的爱情都这么脆弱,这个世界,哪里还有什么狗屁的爱情。 雯雯和倩倩,也终于发怒了,她们在一天逮到刘立杆时,雯雯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几天死哪里去了,害我们天天守空房? 刘立杆也觉得自己疏忽她们太久,太不应该,也真有点想她们了,他给刘芸打了电话,和她说自己晚上有事,不能去了,他就待在家里,等雯雯和倩倩下班。 雯雯和倩倩,也特意提早下班,他们一起吃了宵夜,拥着一起看了录像,终于又和好如初。 海城的天气越来越热,这一个没有冬天的城市,连空气里暧昧艰涩的气息,都没有办法被凛冽的寒风冻掉,海风里弥漫着,到处都是荷尔蒙恣肆的味道。 …… 陈启航坐在办公室,还在生孙猴的闷气,他给孙猴的办公室打电话,这回倒是有人接了,也没有挂他的电话,但对方不是孙猴,而是他的秘书,她和陈启航说,孙行长出差了。 这他妈的,明明是一个行长助理,秘书也好意思叫行长。 陈启航问她去哪里了,秘书说不知道,反过来问陈启航,请问您是哪位? 陈启航气极了,骂道:“我是他爸爸。” 秘书赶紧毕恭毕敬,说:“原来是叔叔啊,叔叔,您的声音真年轻。” 陈启航把电话扔了,哭笑不得,他妈的这个烂人,找个秘书也这么不着调,又想,也是,一个破行长助理,你摆什么谱,还配秘书,你他妈的够资格配什么像样的秘书。 陈启航听到门外走廊,有人在问:“请问你们陈总的办公室在哪里?” 这声音有些熟悉,陈启航想起来了,心里一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门口进来了三个人,手里拎着包,领头的一位,正是孙猴孙胜果。 陈启航“咦”了一声。 孙胜果一脸的坏笑:“咦什么咦,寡人驾到,还不速速接驾。” “你他妈的……” “我妈没来,在家给我爸做饭。”孙胜果笑道,他退后两步,到了门口,朝走廊里大叫:“李勇!” 李勇听到声音,走到门口一看,见是孙猴,也大吃一惊,他赶紧跑过来,跑到近前,一把就抱起孙胜果,把他从门外抱进门里,嘴里叫道:“这王八蛋,启航,油炸还是红烧?” “拉到桂林洋喂鱼。”陈启航骂道。 李勇把孙胜果狠狠地顿在地上,孙胜果龇牙咧嘴,被顿得脚麻。李勇放开他后,他掸着自己西装上的皱褶,骂道:“香港买的西装,他妈的被你抱成了酸菜。” 李勇哈哈大笑:“你倒丁吗,海城三十多度,你穿着西装过来?” “我怎么知道海城这么热。”孙胜果说着就把西装脱了,扔到沙发上,招呼其他两个,也脱了。 “孙猴,你他妈怎么来了?”陈启航问。 孙胜果睁大眼睛看着他,说:“不是你让我来的吗,来见那个谁。” “那你他妈的,不接我电话?” 孙胜果嘻嘻笑着:“我故意的,意不意外?惊不惊喜?哥们和你说了,这事我负全责,你他妈的还罗里吧嗦的,不逗你逗谁?要不是有事走不开,我一个星期前就来了。” 陈启航起来就要去打孙猴,被李勇拉住了,笑道:“好好,只要来了就好,我们既往不咎,一笑泯恩仇。” “好了,先给哥们找个住的地方,我从机场,直接就奔你们这来了,够意思吧?”孙胜果说,“对了,晚上我请客,地方你们定,把那个谁叫上,还有一燕和刘芸,我们同学,在海城还有谁?” “没人了,大伟和老六去洋浦了,疯子他们两口子,几个月前就跑深圳去了。”陈启航说。 陈启航在和孙胜果聊天的时候,李勇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张晨,让他帮忙在望海国际大酒店订房间,孙猴朝李勇竖了两根手指,李勇和张晨说,两间,一个大床房,一个标间。 孙胜果点了点头。 “对了,张晨,你和杆子说一声,我们同学,那只猴到海城了,嗨,估计待会刘芸也会告诉他,晚上一起吃饭,你和杆子都来。”李勇和张晨说。 “你们同学?来谈房产公司的事?”张晨问道。 “对呀。” “太好了!我马上和杆子说,对了,晚饭我就不去了,你们同学聚会,我掺和什么。” “滚,杆子总不是我们同学吧?” “他?”张晨笑道,“他是同学家属。” “你也是家属,你是我的家属。”李勇骂道,“不许不到。” “好好,我遵命。”张晨大笑。 张晨马上就扣刘立杆,刘立杆回过来,张晨和他说,启航的那个北京同学来了,要我们晚上一起吃饭,时间地点,你等会问刘芸。 刘立杆愣住了,问道:“哪个同学,孙猴?” “对啊。” “真的假的?” “人现在已经在启航他们那里,你不信就问启航,我马上要去给他们订房间。” “太好了!太意外了!张晨,我他妈的都要感动得哭了,我的馅饼还在!” “嗯,慢慢吃,别噎着。” 张晨挂断电话,接着拨打文明东二楼办公室,电话响着,张晨看看时间,估计这时候顾淑芳应该在厨房忙碌,听到电话,去水池洗手,然后下楼,一步、两步、三步,张晨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电话果然通了,传来了顾淑芳的声音:“你好!” 张晨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强忍着,把笑咽下去,用冷冷的声音说:“顾会计,对不起,我今天晚上有事,要迟点回去,凭证和单据,明天上午给你。” “好吧。”顾淑芳也冷冷地回答,但心里已经知道,张晨今天不回来吃晚饭了。 通话结束。 张晨站起身,去了酒店的前台,前台的主管看到张晨,就从围着那根船桨树的回字型前台的另一边过来,和张晨说:“张总,我们这新大堂太漂亮了,没有一个宾客不惊叹的。” 张晨笑笑,他说给我订两个房间。 “不是你自己住?” “朋友,我自己哪里住得了两个房间。”张晨笑道。 “管他,也给你一样的折扣。” 主管和张晨说,张晨赶紧说谢谢! 0255 哥们的局,不一样 “晚上订哪里?”陈启航问李勇。 “不用问,南庄三楼,把杆子被吃掉的钱吃回来。”李勇说。 陈启航哈哈一笑,他看了看孙胜果,问:“这孙子能报吗?” “别管他,这么骚包,报不了他自掏腰包。”李勇骂道。 孙胜果不知道他们两个在说什么,什么被吃掉的钱,只知道这两个王八蛋,今天是准备狠狠敲自己一下,他们说的那酒店,应该不便宜。 “没事,哥们现在这支笔,还有点力度。”孙胜果和他们说。 “牛逼!”陈启航说。 李勇抓起桌上的电话,订了南庄三楼的包厢,订好以后,又分别打电话通知了林一燕、刘芸和张晨。 陈启航开车,送孙胜果他们先去望海国际大酒店,进了酒店的停车场,看到酒店大堂门口围着很多人,陈启航和李勇都奇怪了,这些人围在这里干什么? 他们走过去,保安见孙胜果他们三个提着提包,就问,你们是住店的? 陈启航点点头。 保安朝大堂门口叫道:“这几个是住店的。” 他们走进了大堂,有人跟着想进去,被门口的保安拦住,陈启航他们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是什么操作。 一进大堂,孙胜果就叫道:“牛逼啊这酒店,比北京和香港的酒店还漂亮。” “牛逼吧,这是我们哥们设计的,呶,就他。”李勇说着,看到张晨正朝他们走来,就示意一下。 陈启航给他们互相介绍,孙胜果说:“这酒店,厉害了,张总。” 张晨说谢谢,早就听闻你的大名,就盼着你来。 “没好话吧?”孙胜果看了看陈启航和李勇说。 “你配好话吗?”李勇骂道,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些人,怎么回事?” 陈启航指了指大堂门口,问张晨,张晨和他们说,这几天都这样,都是来看这大堂的,人太多了,住店的客人抱怨,说在大堂里,都找不到坐的地方,没办法,保安只能在门口控制人流。 “好事啊,这说明,在海城引起轰动了。”陈启航说。 “何止海城,我看这望海国际大酒店,很快在全国都会出名。”孙胜果赞叹道。 六个人上楼,进了房间,陈启航和孙胜果说:“孙猴,你们先冲凉,把那身京骚气冲了,六点半,我们来接你。” 陈启航和张晨、李勇三个人,退了出来,陈启航公司还有事,要回公司,李勇跟着张晨,去后面办公室吹牛逼去了。 快七点的时候,一桌人分三批出发,陈启航、李勇和孙胜果他们三个,一车过去,刘芸去接林一燕,张晨和刘立杆,骑着摩托车过去。 张晨和刘立杆到的时候,陈启航和孙胜果他们,正在海鲜池点海鲜,孙猴很想摆摆派头,什么都往贵的点,陈启航和李勇,来之前是准备敲一顿的,但到了这里,他们和孙胜果正好相反。 孙胜果想点一条七百多元一斤的老鼠斑,李勇说帕斯,陈启航指着五十八一斤的红鱿鱼,问孙胜果:“这鱼你吃过吗?” 孙胜果摇了摇头,陈启航说:“你他妈的,两种鱼都没吃过,这个和那个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来这个。” 孙胜果想点苏眉,李勇骂道,帕斯,有一个鱼了,点那么多鱼干嘛,又不是猫,孙胜果只好放弃。 他想点两百五十八一斤的珍宝蟹,又被陈启航否决,陈启航指着四十八一斤的红花蟹,和他说,姜葱炒,这个好吃。 龙虾点了澳龙,没点大青龙,到了外面野味间,没什么好比较了,陈启航和李勇也没办法反对,孙胜果总算是如愿以偿,点了干煸果子狸,还点了一只越南走私过来的山龟,一条眼镜蛇,做山龟炖毒蛇。 刘立杆和张晨,在后面跟着,看着孙胜果又急又恼又无奈的样子,都忍不住地笑。 到了楼上,孙胜果拿着菜谱,要点鱼翅,又被陈启航否决了,陈启航说,相信我,我他妈的天天和酒店打交道,这鱼翅,还不如三丝鱼肚羹好吃,李勇也说,南庄的烤乳猪不错,夏果炒带子不错,椰子盅不错…… 李勇和陈启航两个七嘴八舌,点了一大串的菜,孙胜果根本就插不进去,李勇把菜谱从他的手里夺了过来,不由分说。 “好了,就这样。”李勇和孙胜果说,“这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金瓶梅》。” 刘芸和林一燕来了,孙胜果看到林一燕,挺着大肚子,就叫着一定要给她补补,这才给林一燕和刘芸,一人加了一份燕窝。 孙胜果看到刘芸,招呼她和自己坐,刘芸白了他一眼,骂道,滚! 刘芸走去了刘立杆边上,坐了下来,一桌的人都笑起来,孙胜果也不嫌尴尬,他看看刘芸,又看看刘立杆,和刘立杆说: “没看出你哪里比我优秀啊,可他妈的,你媳妇,我大学追了三年,惊天动地,搞到全系都出了名,也没捞到一点好处,怎么她就吃你这一套?” “要死!”刘芸的脸红了,把一包餐巾纸扔了过来,其他的人哪里忍得住,把肚子都笑痛了。 刘立杆这才知道,这刘芸和孙胜果,果然有故事,而且故事还很精彩。 服务员问喝什么酒,陈启航说,打死不要洋酒,最后他们点了两瓶茅台,服务员走后,刘立杆问陈启航,为什么打死不要洋酒? 陈启航和李勇都笑了起来,刘立杆更好奇了,催促道,快说快说,是不是有秘密? “当然有。”陈启航说,“海城酒店的洋酒,基本都是水产码头进的货,水产码头的洋酒,很多都是假的,我们的客户,就有做假酒的。我和你们说,这有良心的,是用人头马装到人头马XO和路易十三的瓶子里,这样的酒,至少还是酒,没良心的,干脆自己勾兑。” “他们勾兑的时候,你们知道他们会往酒里加什么?”李勇问。 大家都摇摇头,李勇和他们说:“敌敌畏。” “啊!”大家都吃了一惊,他们都知道敌敌畏是剧毒农药,那时吵架,让人去死,都是骂“你好去喝敌敌畏了!” “真的假的?”孙胜果问李勇。 “当然是真的,我们客户,自己和我们说的。” “为什么要加敌敌畏?”刘立杆也不解了。 “一是防止勾兑出来的东西变质,你总不能说打开来,里面都臭了长蛆了,那还不当场退货,还有就是,这敌敌畏能够压苦提香。” “我靠!”刘立杆心想,那韩先生和鬼佬,还认定要喝路易十三,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敌敌畏,幸好他妈的自己没喝。 “这白酒,就没有假的?”刘立杆问。 “有,但很少,海城有多少人请客会喝白酒,不都喜欢喝洋酒吗?再说,白酒价值低,做假不划算啊,一瓶茅台,酒店售价才三百多,一瓶XO八百多,路易十三六千多,做哪个划算?”李勇说。 “最主要的,还是白酒能喝出来,也能看出来。”陈启航插话道,“这海城人喝洋酒,要加冰,还要加雪碧,什么酒喝上去不都是雪碧味,谁分得清。” “学到了,看样子我也要小心点。”刘芸说,“还好,我们的酒都是老板从广州发过来的。” “那也不能保证都是真的。”李勇说。 “反正不关我事。”刘芸说,“他要卖白酒,砸的是自己的饭碗。” “我估计你们老板,是知道这里面的猫腻,才自己从广州进的酒。” 张晨说,大家都觉得他这话有道理,刘芸他们俱乐部的客人,毕竟不是一般的客人,没有老板会傻到,因为一瓶假酒,闹得大家都来退卡,那个损失,也太大了。 “对了,你们说的这些,难道酒店老板不知道?”林一燕问。 “老板不一定知道,但采购是一定知道的,但海城这鬼地方,操蛋就操蛋在这里。”陈启航说,“这每家酒店的采购,不是老板的兄弟,就是什么姐夫妹夫,老板以为自己人靠得住,其实最黑的就是这些自己人。 “酒店的原材料,大家都看得到,你比如,这鱼和虾,包括野味,你想假也假不了,干货,像鱼翅燕窝这些,你采购得不对,厨师会屌你,毕竟菜做出来不好吃,顾客和老板骂的是厨师,厨师不会背这个黑锅,酒店里,油水最大,猫腻最多的就是烟和酒。 “这些混蛋,进了假烟假酒,财务那里报账按真货报,这里面的差价,都进了他们个人的腰包,我和勇子碰到好几个了,酒店倒闭,老板都愁得快上吊,被供应商逼得要发疯,这混蛋的采购亲戚,跑回老家去盖房子了。” “牛逼!”孙胜果叫道。 0256 谈笑间 “早知道这样,我们该带酒鬼酒过来,那酒来路清晰,肯定不会假的。”刘立杆说。 “对啊,老谢那酒还真不错。”陈启航说,“我们卖着,有不少回头客了,那天我和老谢说,他那点库存,卖不了多久,卖完了还要进,老谢说,这存酒的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卖个鬼。” “你们可以自己找过去啊,这市场打开了,还不都是你们的。”刘立杆说。 “对啊,哥们这主意不错。”孙胜果赞同。 陈启航笑道:“我们正准备这么做。” 刘立杆想了一下,和陈启航说:“你们要去人家厂里,可不能说你们卖过这酒,要说在海城没见过。” “为什么?”陈启航和李勇都奇道。 “拉了这车酒到海南的,人都失踪了,那厂里估计也没付钱,他们也不知道这酒去哪里了,你们要说卖过这酒,人家还不追着你们,要找这酒的下落,或者,人家听你们说自己的酒明明在海南好卖,为什么那人说卖不出去,怀疑你们和他,总有一个是骗子。” 陈启航和李勇频频点头,陈启航说:“有道理有道理,杆子,你不说,还差点误了事,我们还想拿着销售记录,去向人家证明这酒市场前景很好。” “和下面分销商,你们需要证明这酒市场前景很好,和厂家,你们要抱怨打开市场的难度很大,这样才能降低他们谈判的筹码,抬高你们的身价。”刘立杆说。 “牛逼啊,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孙胜果叫道。 刘立杆说完了这番话,自己也觉得这话似曾相识,想了一会明白了,这不是夏总和自己讲过的公司合作的道理吗。 他们说话的时候,林一燕从包里拿出一个计算器,看着菜单,在计算器上按着,其他人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问她,她摇摇头,继续专心致志地算着,算完了,她抬起头,和他们说: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们才点了四千多,离最低消费,还差一半。” “啊,不会吧?”陈启航叫道,“我们点了这么多东西,才四千多?” 孙胜果幸灾乐祸地笑着:“谁让你们点了一堆的便宜货,吃,给我使劲吃,没吃够最低消费,今天谁都别想走。” 李勇叹了口气,说:“看样子我们他妈的,还真是穷命,让花钱都花不掉。” 大家愁眉苦脸,看着满满的一大桌菜,也想不起来还要加什么,还是刘立杆想到了,他叫了服务员,服务员从门外进来,刘立杆问她,我们要是没到最低消费,最后怎么办? 服务员说:“你们可以点烟酒带走,很多客人都这样的。”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可这里的烟酒虽然已经比外面贵了,但一条三五一百五,一瓶茅台三百八,四千多块,那也要点一大堆了,孙猴乐不可支,叫道:“启航,勇子,你们厉害,他妈的带哥们到这里不是来吃饭的,是来买高价烟酒的,你们是不是有回扣啊。” 众人也觉得这事有些荒唐,但总算是给那四千多块找到了出路,不管他了。 话入正题,陈启航问:“孙猴,你们怎么想到海城来做房地产了?” “我怎么知道,我们行长发神经呗,公司成立到现在,做了几单业务,单单亏本,还被人骗了一笔,不敢再做了,但那么多钱趴在账上,不做业务也不行,上级行领导和同事,还指望着我们赚钱给他们发奖金呢。 “上个月我们去香港取经,碰到几个香港老板,都是做房地产的,和我们说,香港弹丸之地,做房产能做出亚洲十大富豪,一半都是香港人,内地那么大,以后做房地产一定能发财,还帮我们出主意,说海南是新建省,都是外地人,也没有福利分房,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行长听了这话,就一门心思想到海南来做房地产,自己又不愿意跑到这天涯海角,就把任务压给了我,让我来找人合作,搞个房地产公司。这不,哥们来了。” 刘立杆在边上听着,不得不暗暗又佩服夏总,原来,北京这里还真的是像他说的,有钱,但没人,特别是能做事的人。 刘立杆心里有底了。 “杆子,你有什么想法?”孙胜果单刀直入,问刘立杆。 刘立杆说:“确实,从政策面上来说,海南的土地政策是最灵活的,也没有历史遗留的包袱,最主要的是,海城等于是在老城的边上,另造了一个新城,基本都是外来人口,这对发展房地产,都是有利的。 “当然,最大的毛病是这地方经济底子薄,现在又处在经济低潮,购买力有限,但我想,只要全国的经济起来,海南一定是最早会有反应的,现在提早布局,肯定会有好处。” 接下来,刘立杆就把从韩先生那里学到的知识,结合自己以前的观察,和这几天的思考,滔滔不绝,娓娓道来,听得不仅是孙胜果,其他人也都傻眼了,要不是他们了解刘立杆,知道这家伙一天的房地产也没干过,还都以为他在这行,混迹多年,俨然是个专家了。 连张晨也感到吃惊,平时也没怎么听杆子说起过这方面的事情,怎么今天说来,一套一套的,看样子那一万多的学费,没有白花,还是值得的。 刘立杆说完,陈启航和孙胜果说:“怎么样,孙猴,我介绍这人,没错吧。” 孙猴点了点头:“我应该把我们行长也叫来的。” “这酒店能不能打长途?”孙胜果问陈启航,陈启航说外面柜台应该可以。 孙胜果站了起来,他说他打个电话,走出门去。 过了十几分钟,孙胜果回来了,坐下来就问陈启航和李勇,你们那楼,还有没有空办公室出租? 李勇说应该有,这几个月,我看到有好几家搬出去了。 “那好,杆子,明天你和我一起去,就在他们那龙珠大厦,租间办公室,我们合作,占股比例,你也不用讨价还价,就你百分之三十,我们百分之七十,给你十五万前期费用,一个月时间,把公司执照给拿下,可以吗?” 孙胜果看着刘立杆,一口气说完,刘立杆还没讲话,李勇就开口了: “十五万不够,在海城,就没人在办公室正经谈事的,屁大点事,也要去酒店,不是早茶,就是晚餐,要办执照,这客肯定不能少请,那些都是豺狼虎豹,可不像我们这么秀气,一吃起来,一顿不上万是搞不定的,吃完了还要玩,十五万能请几次客?” 陈启航也说:“勇子这话是实情。” 孙胜果瞪着他们,骂道:“这他妈的,话都让你们说去了,好吧,这样吧,杆子,二十五万前期费用,发票留好,不能再多了,再多就超过我权限了,可以吗?” “不是什么都有发票的。”林一燕说。 “这你也懂?”孙胜果看着林一燕,奇道。 林一燕撇了撇嘴:“我做贷款,什么没见过,海城男人什么德行,都袒露着,他们自己连遮也懒得遮一下。” “经典,把你们都骂进去了啊!”孙胜果笑道,用手指着陈启航和张晨他们四个海城男人。 林一燕赶紧改口:“去你的,他们是意外。” 张晨心里暗想,这是不是意外,还真难说,刘立杆肯定已经不是意外,自己也很难说,他们到海城一年,想融入海城,没想到最先融入的,是他们的身体。 孙胜果问刘立杆:“可以吗?” 刘立杆说可以,有钱有有钱的办法,没钱有没钱的办法,有钱时间会快点。 “好,爽快,那就这么定了。”孙胜果叫道,“明天我们去租办公室,这个费用,不在里面,刘芸,你帮我们起草一下合作协议,这个你在行。” 孙胜果说完,马上意识到不对,嬉笑道:“不能你写,你写的肯定是不平等条约,都向着杆子。” “去你的!”刘芸骂道。 “我来,这个我可以。”林一燕举了举手,孙胜果笑道:“对啊,你也是行家啊,启航,那借你们家大肚子用用。” “好吧,随便用。”陈启航笑道。 李勇拍了一下手,叫道:“好了,大事已定,我们是不是该举杯庆祝一下?” 大家纷纷举起了杯子。 “从今天开始,杆子也该叫刘总了,我们先敬刘总。”陈启航叫道。 李勇看着刘芸,调侃道:“姐,你们家两个都肿了,你要是再和一燕一样,更肿,你们家那床,怎么挤得下?” 大伙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刘芸的脸绯红,狠狠地扭了李勇的胳膊一把。 0257 第一步 孙胜果在海城只待了两天,就要回北京了,陈启航问他,为什么这么急着回去,难得溜出来,还不在这里逍遥个十天半个月? 孙胜果和陈启航说,我是给公家打工,可比不上你们这些给个体户打工的,你们是只要老板认定你,就是棒打不散的鸳鸯,我们,你知道一个位子有多少人盯着?我自己不看紧点怎么行? 再说,哪里有一线指挥员脱离指挥岗位的,我在这里久了,我的工作就会有人代,代着代着就变正式了,等我回去,他妈的我自己成替补了。 李勇在边上乱笑,他说,你他妈不是有后台吗,还怕别人撬墙脚? “滚,我们那单位,哪个没有后台,就跟我来那俩小孩,一个爹是人行的司长,还有一个,更屌,他老爹是副市长,你们以为哥们没两下,就靠后台能坐稳这个位子?后台能保你一时,哪能保你一辈子。”孙胜果骂道。 孙胜果走后,刘立杆早上从家里出来,就先去龙珠大厦,他们租的办公室在龙珠大厦的十六楼。 刘立杆在办公室里坐着,张望四周,心里有些得意,自己在海城,总算是有了公司,虽然现在公司只有他一个人,两张桌子,两张椅子,连电话都还没有一部,申请公司电话要盖公章,他们现在连公章都还没有,又怎么会有电话。 刘立杆要找孙胜果,要去陈启航或李勇的办公室打电话,孙猴有事找他,也要通过陈启航或李勇转告,但这些都是暂时的,等公司执照下来,这里就会有电话铃声,叮铃叮铃地响,自己拿起话筒,想打哪里就打哪里,再也不用去找公用电话,或蹭别人的电话了。 刘立杆又想到了那句话,“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没想到自己的桑榆原来是在这里,而中国城,是真的彻底失去了。 刘立杆在办公室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坐不住了,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必须在这一个月里面,把营业执照办下来,而自己现在,别说办营业执照,连营业执照应该怎么办都不知道。 刘立杆骑着自行车去了附近的国贸工商所,看到有十几个人排在大门进去的走廊里,刘立杆问了一下,排队的人告诉他,他们就是来办营业执照的,刘立杆排到了队伍后面。 排了一个多小时,轮到了刘立杆,刘立杆走进办公室,里面的工作人员问他,你店开在哪里? “什么店?”刘立杆不明白。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和他说:“就是经营场所,你不开店,来办什么营业执照。” 刘立杆明白了,赶紧告诉他:“龙珠大厦十六楼。” “龙珠大厦?龙珠大厦楼上有营业房吗?” “有有,我们昨天刚租下的。” “租房合同有没有带来?” “带了。”刘立杆去包里拿租房合同,对方又问:“你准备卖什么?” “卖……哦,想注册一个房地产公司。” 刘立杆边说边把租房合同递过去,对方用手挡了回来,说:“办公司去市局,我们这里只办理个体工商户的营业执照。” 刘立杆还想问什么,对方已经不理他了,用手招了招排在刘立杆后面的人,刘立杆无奈,只能悻悻地离开办公室。 刘立杆蹬着自行车,去了市工商局,这一次他学乖了,在一楼传达室,看到里面有一个老头坐在那里,刘立杆先递了一支烟给他,然后问他,注册公司去哪里办理。 老头和他说,三楼,企业注册科。 刘立杆从楼梯爬到三楼,一走进走廊,又糊涂了,他看到好几个办公室门口都排着长队,这到底要排在那里,他看到排着队的办公室门上,分别是企业登记(1)、企业登记(2)和企业登记(3)。 刘立杆想了想,他走到企业登记(3)的队伍旁,看到有一个女孩子排在那里,就问她,美女,问一下,我想注册公司,该排哪个队伍? 女孩告诉他,这里是领营业执照的,二号是递交申请表格的,一号是企业名称预先登记。 “什么是企业名称预先登记?”刘立杆问。 “公司名字啊,你取好公司名字,这名字能不能用,要他们先同意。” “对了,美女,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下,这申请注册的整个过程,谢谢,谢谢你了!”刘立杆双手合掌,拜托着。 女孩嘻嘻一笑:“好吧,你第一要先到一号办公室,递交申请,填写企业名称预先登记,他们同意后,你拿着这张纸,到二号办公室,领全套的登记表格,一大堆,然后拿着这张名称预登记同意书,去刻章的地方刻公章、财务章、法人章,去银行开户。 “银行开好户后,把注册资金打进去,银行会给你一张资金证明,你拿着资金证明,和填好的那一大堆表格、公司章程什么的,再到二号办公室,交给他们,等他们审核。” 女孩说到这里,朝前后看看,凑到刘立杆耳边,悄声道:“很麻烦的,他们就会刁难。” 刘立杆奇道:“那你怎么办出来的,都可领执照了?” “哼,我是女孩,我都哭过两次了,你能哭吗?” 刘立杆笑道:“不能,打死不哭。” “我都想打死他们!”女孩骂道。 “好,我要打死他们的时候,扣你,你过来看,美女你能不能给我留个扣机号?” 女孩咯咯笑着,末了,扳起了脸,问道:“你想干嘛?” “我打他们的时候你来看啊。”刘立杆说,“不开玩笑了,我是觉得,你好像什么都懂,我办的过程当中,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向你请教,还有,我可以请你和你男朋友喝茶。” 刘立杆故意说你和你男朋友,意思是告诉对方,自己对她没有图谋不轨的想法,其实这女孩长得不错,刘立杆已经有图谋不轨的意思了。 女孩听他这么说,果然放松了警惕,她说,好吧。 刘立杆赶紧掏出了笔,也不去包里拿纸,而是把手掌摊开,贴在墙上,和女孩说:“写这里。” 女孩在刘立杆手心,写了一串号码,刘立杆赞叹道:“字真漂亮,我都舍不得洗掉了。” 女孩抿着嘴笑了一下,写完,用笔在刘立杆掌心戳了一下,刘立杆哎呦一声,女孩咯咯笑着。 “我姓刘,美女你呢?” “我……我姓黄。” “好,记住了,黄美丽。” 女孩又是抿着嘴笑了一下,两个人说着话的时候,队伍在不停地朝前移动,两个人也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移动。 “对了,黄美丽,你前面说到二号,接下去怎么办?”刘立杆问。 “等,等他们同意了,就会给你这张纸,你拿着这张纸,到这三号,交钱领营业执照。”女孩一边说,一边晃着自己左手的一张纸。 “你办了多长时间?” “一个多月。” “啊,这么长时间?” “已经够快了,他们很烦的,你交一次,他们就说这里错了,拿回去改,改完再交给他们,他们又说,那里错了,让你再改,从来不会把所有要改的地方一次性告诉你,让你全部改完。” “去他妈的!” “对,去他妈的!” “有没有办法快一点?” “当然有了。”女孩又凑近刘立杆耳边,和他悄声道:“搞定老麻就快!” “谁是老麻?”刘立杆问道,前后都有人转过身,看着他们,有人在笑,女孩急了,骂道:“小声点,笨蛋,你还想不想要执照?” 刘立杆压低嗓门,继续问道:“谁呀,这么厉害?” 女孩朝走廊尽头努努嘴,双手贴着脸比划了一下,和刘立杆悄声说:“他们科长,满脸都是……” “雀斑?” 女孩咯咯笑着:“那叫雀斑吗?” “麻子?” 女孩飞快地点头,刘立杆记住了,这执照要想快,就要找他们的科长,他们科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这家伙很好认,满脸都是麻子。 “你有没有去找过他?”刘立杆问。 “我怎么可能找他,看到那脸,我就……”女孩皱了一下眉头,一脸的嫌弃,她说:“不然我要一个多月?” “对,你找他,风险太大,谁让你长得这么漂亮。”刘立杆嘻嘻笑着。 女孩瞪白了他一眼,不过心里美美的。 0258 一则以忧,一则以喜 刘立杆还在企业登记(1)的门口排着队,黄美丽已经拿到她的营业执照了,她走过来,经过刘立杆身边的时候,晃着手里的执照,调皮地和刘立杆说:“馋馋你,馋馋你!” 刘立杆脱口而出:“我不馋它,我馋你。” 黄美丽愣了一下,刘立杆说:“秀色可餐。” 黄美丽的脸微微一红,拿着硬壳塑皮的营业执照副本,在他的头上拍了一下,刘立杆脑袋一矬,不过还是被她拍到,她咯咯笑着走了过去。 轮到了刘立杆,他走了进去,里面坐着的是一位中年妇女,让人奇怪的是,刘立杆在门外就看到,进来的人,都会递给她一支烟,她不接,也不拒绝,递烟的人就把烟放在桌上。 刘立杆走近的时候,看到桌上琳琅满目,有几十支烟,什么牌子的都有,集中在三五和中华。 刘立杆想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包中华,为了办事,刘立杆在包里,中华、三五、健牌和万宝路各放了两包,几乎涵盖了海城人爱抽的所有品牌,这样看对方抽什么香烟,就可以拿什么出来递给他,抽同一个品牌的香烟,就可以以烟为开场白,话题就有了。 刘立杆明白了,这桌上的香烟,需要的人还是很多的,单位同事,家里的老公和老爸,都会抽这香烟,在这里坐着,每天这样,少说也可以收到好几包,集中起来,也不少,家里的香烟都可以解决了。 刘立杆把整包中华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对方还是不动声色,但显然愣了一下,打开抽屉,把香烟扫了进去。 合上抽屉,抬起头,再看着刘立杆的时候,就不那么恶声恶气,语气和缓了很多。 她问刘立杆办什么事?刘立杆说想办个公司,以前没有办过,不知道怎么办,对方简要地说了一下流程,和黄美丽说的大致相同,要先交开办公司申请书。 刘立杆赶紧从包里,拿出了孙猴从北京带过来的,盖了他们公司公章的申请书,自己的名字,原来空着,孙猴在这里填上去的。 对方看也没看,就还给了他,告诉他,这个没用,现在要填统一的格式。 她从边上架子上,拿了两张纸,刘立杆看到,两张都是印刷品,一张是开办公司申请书,还有一张是企业名称预先登记核准书,企业名称预先登记核准书和介绍信一样,是分上下两截的,她把上面的内容填好,撕下下面,给了刘立杆,这是申请人需要填的。 “你们几个股东?”对方问。 “两个。”刘立杆说。 “你自己是股东吗?” “是。” “把这两张表格填好,带着你本人的身份证,和另外一个股东的身份证,对了,那个是单位还是个人?” “单位。” “那要在这两张表格上,这里,申请人这里盖公章,还需要带他们法人的身份证。” “可对方是北京的。” “那又怎样?月亮上的也要盖章。” “不是,姐姐,他们是金融单位,公章不允许带出来。” “你挂号寄过去,他们盖完章后寄回来。” “这样来回,最少也要半个月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要么你坐飞机过去,盖了拿回来。” “姐姐,帮帮忙,能不能通融通融?” “这个怎么通融,是硬杠子,我就是给你通融了,领导那里也通不过,还会打回来,我还白挨一顿骂。” “好吧。”刘立杆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里,一二三都填好,你想用的公司名,备用的公司名,第一要是有重名,我们会查第二,第二不行查第三,小伙子,我告诉你,最保险的办法,第一取你想用的,第三取一个,冷僻一点的,这样保险系数高,不要都是八达兴隆什么的,你就白寄了。” “好,知道了,谢谢姐姐,对了姐姐,我问一下,北京那边,是不是这次盖完章后,就不需要再盖了?” “怎么可能,后面要盖的章还多呢,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股东登记表等等,都要盖章。” “那姐姐能不能把这些都给我,我一次全部寄过去。” 对方摇了摇头,她说:“那些表格什么的,我这里也没有,你要先拿到我这里领导签字同意的核准书,凭这个,去另外一个办公室领其他的材料。” “我现在去排队可以吗?” 对方还是摇头:“和你说了,要拿到我这里的核准书,再过去领,没有这个,他们不会给你的。” “那我不是还要寄一次?” 对方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再寄两三次也很正常,小伙子,办公司可不是儿戏,我们审核更不是儿戏。” “那我把这个交了,你这里要几天,姐姐?” “三天。” 我操,刘立杆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一来一回半个月,交到这里三天,到二号去领表格,一来一回又是半个月,如果要改动,还要半个月,刘立杆头都大了,这一个月的时间,哪里够? 不过也没办法,工商局又不是老子开的,再说,谁让你们那个鬼单位,公章还不能带出来,不然,直接把公章邮过来,就可以了。 对方见刘立杆满面的愁容,又被他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心软,她看看门外,用手触了触刘立杆的手臂,刘立杆从呆愣中清醒过来。 对方压低嗓门和他说:“小伙子,你要是急的话,我和你说,你拿到我们这的企业名称预先登记核准书,就可以开展业务了,即使被我们工商查到,一般也不会认定你是无照经营,对了,这个不要和别人说。” 刘立杆赶紧说:“谢谢姐姐!” 刘立杆走出了办公室,虽然心里憋屈,但又无可奈何,他知道这些单位的规定都是冷冰冰的,你就是再牛掰的人,让你往这些单位跑一个月,也保证你见谁都点头哈腰,你想不变得猥琐都不行,不给你办的道理有千万条,随便哪一条都可以整死你。 怪不得黄美丽说,她一个多月把执照办下来,还算快的,怪不得她说起老麻,会小心翼翼,这些人你得罪不起啊。 刘立杆走到了一楼,意外地发现黄美丽站在下面楼梯口,在看墙上贴着的宣传画,刘立杆心里大喜,他第一个感觉,她这是在等自己。 刘立杆叫了一声:“黄美丽。” 黄美丽转过身,看到是他,脸红了,稍微慌乱了一阵后,装作是要上楼,嘴里说:“你怎么还在?我有东西落在楼上了。” “对了,你办得怎么样了?”黄美丽问。 刘立杆苦着脸,说:“我正想找你,安慰安慰我这颗受伤的心灵,唉,看起来遥遥无期。” “没事,一步步走,最后总能办成的。”黄美丽反过来安慰他。 “看看,就知道你是疗伤高手,这话说得多好。”刘立杆说,“走吧,吃饭时间到了,叫你男朋友过来,我请你们吃饭。” 黄美丽看着他,问道:“我一个人,你就不请了。” “我当然求之不得啊,我怕你男朋友吃醋。”刘立杆叫道。 “好吧,让他吃醋去。”黄美丽抿了抿嘴,“谁让他还在天上飞。” 刘立杆睁大眼睛,故作震惊道:“不会吧?我就是天使,看到你,也愿意一头撞到地上。” 黄美丽咯咯笑着:“那你最好头先着地。” 刘立杆用脚蹭了蹭脚下的水泥地面,看着黄美丽,一本正经地说:“不行,那样我就成老麻了,你还敢和我吃饭?” 黄美丽刚止住笑,扑哧一声又笑了起来。 “走吧,想吃什么,你随便说。”刘立杆大方地说,心里想着,老子坐拥二十五万,不是都可以请人吃饭吗?请这女孩,也算是公事,人家不仅帮过自己的忙,自己还可以再深入地了解一下,办公司的流程,至于其他不纯洁的想法,那只是顺带的。 两个人往门外走,刘立杆想起来了,故意问道:“对了,你是不是还要上去拿东西?” 黄美丽的脸刷地红了,她说:“我,我……我刚刚发现,那东西原来在包里,没有丢。” 刘立杆更坚信黄美丽站在这里,就是在等自己,这他妈的,哈哈,一场好戏要上演了。 0259 马拉小便 黄美丽并没有选什么有名的酒店,而是和刘立杆说,我们就附近解决。 两个人看到工商局的边上,有一家规模不大,看上去很干净的“港记”港式茶餐厅,里面的人也不是很多,就走了进去,挑了一张和马路隔着一层玻璃的桌子坐下。 吃饭的时候,刘立杆把自己的事情和黄美丽说了,问她,我是不是现在,该去找老麻了? 黄美丽摇了摇头,她说不用,你现在连手续都不全,什么人答应帮你,都没有用,这些人,我和你说,你一旦和他们接触,他们就会像牛皮糖一样赖上你,天天吃定你,你一定要把握好时机,不然,每天在花冤枉钱,喂他们,还真不如喂狗。 “有道理。”刘立杆赞同道,没想到,这黄美丽,还挺有见地的, “还有,你还要提防着,你现在去找他,他其实也使不上力,但你天天请他吃喝请他玩,他会认为你就是个很好糊弄的笨蛋,接下去明明好办,也故意拖着不办,就为了多吃你。你一定要看准时机,一阵猛攻,他还没长出那么多心眼的时候,就把他拿下。” “对啊,有道理啊!你太厉害了!”刘立杆叫道,“现在让我头先着地,我也愿意了。” “去你的老麻,你愿意,我可不愿意,我才不要和老麻吃饭。”黄美丽咯咯笑着,她把刘立杆叫作老麻,又说不和老麻吃饭,这老麻和老麻,在她的认知里,还是有区别的。 “对了,那你说,什么时候是最好时机?”刘立杆问。 “你把所有材料备齐,交上去的时候,老麻真正起作用的是这个阶段,每天这么多材料上来,他都要一一看过,签字同意,哪里看得完?他完全可以先看这个,不看那个,我就是在这环节,被耽搁了二十多天。” “那你后来怎么办的?” “哭啊,我去二号,里面的工作人员一说领导还没签字,我就坐在那里哭,你总不能往外赶一个在哭的女孩,对吧?工作人员被我搞得没办法,只好起来,去找老麻,他们替我去求情,老麻大概也是被搞得烦了,给我的签了。” “你是假哭吧?” “亦真亦假。”黄美丽晃着脑袋,得意地笑着。 两个人吃得差不多,黄美丽问刘立杆,你下午干什么? 刘立杆说,我要马上回公司,给北京打电话,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 黄美丽“哦”了一声,明显有些失望,刘立杆看出来,趁热打铁,赶紧说:“晚上我们继续吧?还是我请你吃饭,我觉得,和你吃饭太值了,能学到很多东西。” “真的吗?”黄美丽兴奋地问。 “当然是真的,要不,我不叫你黄美丽,改叫黄老师?” “咦,不要。”黄美丽微蹙着眉头,摇着头:“听着像老太婆。” “好吧,那我叫你黄更美丽,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越来越高大了。” 黄美丽乐不可支,骂道:“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油嘴滑舌?” “不是,绝对不是。” “好吧,晚上你扣我。” 两个人走出餐厅,刘立杆说,他的车还停在工商局的院子里,黄美丽说,她的车也停在那里,两个人一起往工商局走,进了大门,刘立杆指了指左边的自行车棚,和黄美丽说,我的车停这边。 黄美丽指了指右边,和刘立杆说,我的在那边,晚上见。 刘立杆走到车棚里,开了锁,推着自行车出来,推到大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不停地按汽车喇叭,刘立杆往边上让让,回转过身,惊了一下,他看到黄美丽开着一辆红色的敞篷跑车,这车看上去很高级,黄美丽和刘立杆并行的时候,扭过头来问他: “去哪里?要不要我送你?把自行车放后排。” 刘立杆赶紧摇头:“不要,我怕把你车弄脏。” “怕什么,上来。” “算了,我就到龙珠大厦,一点点路。” “好吧,那我们晚上见,不见不散。”黄美丽一踩油门,超了过去,她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举起,挥了挥。 刘立杆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一直以为黄美丽就是个被老板派出来办事的,办公室的小职员,没想到自己完全错了,刘立杆摇了摇头,突然之间,他就想到了金莉莉。 刘立杆走进李勇的办公室,李勇正趴在桌上午睡,刘立杆走过去,猛地一敲桌子,李勇吓了一跳,抬起头,见是刘立杆,站了起来,和他说,走,我们去启航办公室,这里人多眼杂。 两个人走进了陈启航的办公室,刘立杆问他们,你们知不知道,有一款车是什么牌子,车标是一匹马,站起来拉小便。 陈启航和李勇一愣,然后哈哈大笑,李勇笑道:“厉害啊杆子,人家大名鼎鼎的法拉利,被你说成是马拉小便,是不是还要拿根马鞭赶着跑啊?” 刘立杆也笑了,他说:“那个图案,不就是马站起来拉小便嘛,对了,这车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嘛?”陈启航问。 “我在路上,看到一个女孩子,开着一辆红色的这车,那女孩,长得还可以。” “我也看到过,海城有好几辆这样的车,都是女孩子开的。”陈启航说,“这些车都是走私进来的,大概一百多万吧。” 一百多万,刘立杆听了咋舌,看样子这黄美丽,还真是不简单,刘立杆想到了当时海城流行的一句话,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 李勇见刘立杆傻傻地站在那里,叫道:“我知道了,杆子,你是不是想给我姐买辆这车啊?” “滚,我连一个轮子也买不起。”刘立杆骂道。 “别骚包那个。”陈启航说,“有钱也不买,那个在海城,是有名的高档二奶车。” “好了,不管它了,反正也买不起,对了,我上午去工商局了。”刘立杆说。 “怎么样?”陈启航问。 “其他没什么,一个月的时间有点悬。” 刘立杆把自己去工商局了解到的整个情况,和他们说了,当然没提黄美丽。 陈启航和李勇听完,也觉得这一个月的时间够呛,孙猴他们的公司又不在海城,可以说改就改,远在北京,一去就是半个月,那还是快的。 “杆子,还是要想办法把这个时间缩短,孙猴那里,也憋着劲,等着你这里给他长脸。” 陈启航和刘立杆说,他想起了孙猴临走时和他们说过的话,那话,听起来轻松,其实透着无奈,孙猴有孙猴的权力,但也有他的压力,海城跑了一趟,还不等着这里的捷报? “要不,我们再分头找找关系?”李勇说。 “关系是有的,他们那有个满脸麻子的科长,我有把握拿下他,但拿下他,也节省不了这么多时间,我们现在头疼在这文件的邮寄,这个谁也没办法提前,我回来的路上去邮局问过,他们说,从海城到北京,航空挂号,最快也要八天,中间还不能碰上台风天。” 刘立杆和他们说,两个人都点点头,陈启航说: “这么说来,你最少要邮寄两次,两个来回,这三十二天,一天也不能少,这还是最理想的情况,再加上工商局审核和耽搁的时间,我了个天!” 三个人坐在那里,愁眉不展,刘立杆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天空,窗外湛蓝的天空中,有一个灰白的点,在阳光中,不停地反光,这个点是移动的,越来越大,刘立杆看清楚了,原来是一架飞机,也不知道它是从哪个城市飞过来的。 刘立杆盯着它看,他想到了自己春节的时候,天天跑去机场,等谭淑珍的情景,每一次从出口有人流出来,不管是从哪里来的,刘立杆都睁大了眼睛盯着,他觉得谭淑珍随时会从人流里出现,但他,一次次地失望了。 刘立杆叹了口气。 “有办法了!”刘立杆突然大声叫道,陈启航和李勇,被他吓了一跳。 刘立杆抓起桌上的电话,就拨打了孙胜果,通完电话,他赶紧就往机场跑,陈启航和李勇,看着他风风火火地出去,都兴奋地笑着。 0260 为什么不扣我 刘立杆到了机场,先去查了从海城去北京的航班,最近的一班是两个小时以后,马上将要开始开始办理值机,刘立杆走到值机柜台前,这里排了不少的人,等着托运行李,换登机牌,刘立杆从队伍里,看到一位面目和善的中年妇女,就走近前去,和她说: “姐姐,您是去北京吗?” “对啊,怎么了?” “有件事,能不能请您帮下忙?” 对方有些诧异地看着刘立杆,没有言语。 刘立杆从包里拿出已经封好的信封,和对方说:“是这样,这里面的两份文件,时间很急,要急着送回北京,您也知道,邮寄的话来回要半个多月,可我们实在是赶时间,能不能请您,帮我带去北京,我们单位有人,会在出口处等您。” 对方迟疑着,问道:“这里面,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没有没有,姐姐,就是两张公司注册用的表格,需要单位盖章。您要是不放心,我拆开来给您看。” 刘立杆说着就要去拆封口,对方赶紧说:“算了算了,看样子这里面也装不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看你这人也是。” “谢谢,谢谢!姐姐真是慧眼。” 对方还犹豫着,刘立杆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百块钱,和她说:“麻烦姐姐了,这个,我请您进去候机的时候买水喝。” 对方脸红了,赶紧说,不用不用,她从刘立杆手里,把信封拿了过去,和他说:“这点东西,又不占什么地方,我给你带过去就行。” 刘立杆把钱硬塞给她,和她说:“和您帮我的大忙相比,请您喝水是太应该了,不然,我会过意不去的。” 刘立杆一再坚持,对方就把钱收下了,刘立杆问:“姐姐,我能知道一下您的名字吗?” “陈凤馨,耳东陈,凤凰的凤,温馨的馨。” “姐姐这名字真好听,这样,您到出口,看到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姐姐的大名,那就是我们单位的人……” “知道了,我就把这个交给他。” “对对,谢谢姐姐,祝您旅途愉快!” “好好,小兄弟,也祝你工作顺利!”对方呵呵笑着。 刘立杆走出了候机大厅,长长地舒了口气,最让人头疼的事情总算是解决了。 现在海城和北京,距离已经不成问题,孙猴在机场拿到这封信后,会把表格填好,该盖公章和签字的地方,刘立杆也用铅笔做了记号,这两张纸,也会通过相同的办法,从北京回到海城,到时候刘立杆,只需去机场,举着牌子,等这个带信人就是。 机场离望海楼很近,刘立杆骑着自行车,就去了张晨那里,在张晨的办公室,刘立杆打了孙胜果的电话,把航班号、抵达北京的时间和陈凤馨这个名字,告诉了他。 “有眉目了?”张晨问刘立杆。 “太有眉目了,我现在只要等着,到时间搞定一个麻子就可以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哈哈,老麻,工商局的一个科长,麻科长。” 刘立杆盯着张晨看,看得张晨都不自在起来,刘立杆说:“张晨,不对啊。” “什么不对?” “你这几天的精神面貌完全不一样了,不仅脸色看上去好多了,这整个人,怎么说,焕发出青春的光彩。” 张晨哈哈大笑:“去你妈的,什么酸词。” “真的,你最近有什么好事?” “有啊,你天天不来打扰,我吃得好睡得早。” “哎呀。”刘立杆想起来了,他赶紧给刘芸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自己晚上有事,不过去。 “是不是有钱了,又去找哪个叮咚?”张晨问。 “滚,我请人吃饭,关于公司注册的事。”刘立杆狡辩道。 “杆子,我可提醒你啊,那二十五万,人家交到你手里,也是一个试探,你账目一定要清楚,一分一厘都不能含糊。”张晨说,“你想想,你要是二十五万都糊里糊涂,更多的钱人家怎么放心交给你。” 张晨的话,让刘立杆一惊,他想起了那次在谢总那里的事,赶紧说:“对对,张晨,你这个提醒得对,不管有没有发票,我都要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经得起查证。” “对,一定要这样。”张晨点点头。 刘立杆坐在张晨的对面,张晨站起来,去到柜子里找出了一本新的现金日记簿,给了刘立杆,张晨自己,虽然顾淑芳那里记着账,他这里,工地上的每一笔开支,他也记了一本账,这还是金莉莉教他的,连现金日记簿,都是金莉莉帮他去楼上文具柜台买的。 刘立杆问了这日记账怎么记录,张晨教了他,刘立杆就坐在那里,把这两天用掉的钱,一笔笔记录下来,记到今天中午请黄美丽吃饭,刘立杆迟疑了一下,跳了过去,没有记。 到了傍晚,两个人坐在那里,刘立杆还在犹豫,要不要扣黄美丽,张晨看了看手表,站了起来,他和刘立杆说,我先走了,你等会出去,帮我把门带上。 “你去干嘛?”刘立杆问。 “我……我去前面看看。”张晨背上挎包,说着就走了出去,刘立杆看着他的背影,总感觉这家伙最近怪怪的,哪里怪,又说不清楚。 张晨刚走,刘立杆的BB机响了,他看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回过去,话筒里传来黄美丽的声音:“老麻,你是不是想耍赖,怎么没扣我?” 刘立杆赶紧说:“我刚忙好,正准备扣你。” “你在哪里?我过来接你。” “我在望海楼。” “在那等着,我十分钟到。” 黄美丽说着,就把电话挂了,从电话里,刘立杆听出,这黄美丽想见面的心情,比自己还迫切,刘立杆心想,来就来啊,谁怕谁,老子管你是谁的二奶,这白送上门的,我怎么可以拒绝,这都拒绝,那还不遭天打雷轰? 刘立杆站起来,走出了张晨的办公室,把门和灯都关了。 他走到酒店的大门口,门口还是站着很多的人,刘立杆在那里站了一会,黄美丽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车停到了刘立杆的面前,刘立杆上了车,黄美丽问: “这里,这么多人,在干什么?” “等着看你啊!”刘立杆说。 “切,别哄小孩。” “好吧,他们是来看望海楼的新大堂的。” “嗯,这还差不多,新大堂不错,很漂亮。” “你见过了?” “我前天晚上住在这里。” 刘立杆不响了,心里骂道,真他妈的有钱,那个老头是谁?台湾人?香港人?还是鬼佬? “你不是海城的吗,住酒店干嘛?”刘立杆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不想回家啊,有时在外面玩,累了,就找个附近的酒店住下。” 刘立杆又不响了,再问下去,问题就敏感了。 “晚上我请你。”黄美丽说,刘立杆正想说什么,黄美丽又说:“不许拒绝。” 刘立杆笑道:“好啊,我不吃白不吃。” 黄美丽也笑:“对,你白吃也要吃。” “你骂人?”刘立杆叫道。 “我哪里骂你了?” “你骂我白痴。” 黄美丽咯咯笑着:“好好,我承认我骂过你笨蛋,但没骂过你白痴,是不是,吃了也白痴?” 两个人说笑间,车子沿着省府路一路前行,眼看着前面就到五公祠,黄美丽才把车靠边停下。 路边是一幢二层的小楼,房子不大,但门前很整洁,门口也没有店牌,黄美丽带着刘立杆进去,刘立杆这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一家酒店,黄美丽看样子是经常光顾这里,店里的服务员都认识她,问,黄小姐,还是老房间? “对。”黄美丽点了点头,服务员带他们去了二楼一间包厢,包厢不大,但很雅静,和其他酒店的包厢不同,这房间里,只有一张最多能容纳四个人的小方桌,而不是大圆桌。 有一扇窗户,正对着屋后的院子,院子里是一个收拾得很整洁的小花园,一棵大樟树,把整个院子都阴翳了,使包厢里虽然傍晚,却阴暗如晚上。 服务员把灯打开,黄美丽叫道,不要开,我们先坐着喝茶。 刘立杆心想,这黄美丽,看样子喜欢这种僻静的地方,想了一下,也豁然,她这样的人,带着其他的男人,当然不会愿意去大庭广众抛头露面。 0261 美丽快件 黄美丽整个人都沉在晦暗的光线里,她坐在那里,眼睛看着窗外,久久地一动不动,从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亮光,毛毛糙糙地勾勒出她脸部的剪影。 一到了这里,黄美丽就像换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快人快语,喜欢咯咯笑着的黄美丽,而是缄默的,甚至有点忧郁的黄美丽。 刘立杆觉得,她可能都已经忘了对面还有一个自己存在时,黄美丽轻声说道;“你看那一扇门。” 刘立杆扭头朝外面看,顺着黄美丽的目光,他看到花园的尽头,有一个不锈钢的旋转楼梯,楼梯上去,却是通往隔壁那幢六层楼房的二楼。 楼梯的尽头有一扇暗红色的门,门框上面,亮着孤零零的一盏灯,昏黄的灯光,把下面整个旋转楼梯照亮了,灯光里,有小飞虫飞舞着,暗红色的门在灯光里,从他们这里看过去,可以清晰地看到,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了。 “你知道这扇门里有什么?” 黄美丽轻声问道,刘立杆不由得也压低了声音,回答说不知道。 “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黄美丽叹了口气,“我就看到她有一次站在门口,只站了短短的一两分钟,后来再没有见过她了,但我知道,她就在那房间里,我每次来,都会在这里看着,等着她出来,但就是没有看到。” 刘立杆轻声笑着:“没看到你怎么知道她还在里面?” “直觉,真的,我凭直觉能够感受到她在那扇门后。”黄美丽又叹了口气,问刘立杆:“你说,我是不是爱上她了?” “有可能。”刘立杆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黄美丽用很坚定的语气说:“不是,我没有爱上她,我这是在羡慕她。” “你羡慕她?羡慕什么?” “她可以一直这么安静地待在家里。我在家里待不住,你不知道,像我这种在家里待不住的人,其实是多么希望在家里好好待着。” “那还不简单,不出门就是。” “你不懂,人在家里,心在外面,那不是待。”黄美丽用几乎是自言自语的腔调叹息道:“没办法,待不住就是待不住,我就是在家里待不住。” “家里有什么让你待不住吗?”刘立杆问。 黄美丽没有作声,缄默着,这种缄默,让她周围的黑暗,都有一种悲伤的味道。 如果现在光线明亮,刘立杆觉得,他一定能看到黄美丽蹙着的眉头,说不定还能看到,她眼角有泪光闪动。 两个人在黑暗里,面对着面,又沉默了。 “对了,老麻,你有没有女朋友?”沉默了一阵后,黄美丽突兀地问道。 刘立杆犹豫了一下,回答说:“没有。” “奇怪。” “什么奇怪?” “你看上去花头花脑,应该有很多女朋友才对。” “原来有,被她甩了。”刘立杆瓮声瓮气地说。 黄美丽咯咯笑了起来:“活该,你就该被人多甩几次。” “为什么?” “不知道,就觉得你应该这样。” “没有人性。” “老麻。” “干嘛?” “等会吃完饭,我们去你住的地方好不好?” 这送上门的,刘立杆当然想带回去解决,但他想到了雯雯和倩倩,这要是被她们发现,那可不得了,女人嘴上都说无所谓,但其实心里都是大有所谓,佳佳的事,刘立杆后来就被她们,追着折磨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行。”刘立杆说。 “为什么,老麻?” “我住的地方又脏又臭。” “我不在乎。” “我……我和一个朋友住在一起。”刘立杆说。 “哦,那就算了。”黄美丽说,“对了,现在几点?” 刘立杆看了看手表,和她说:“八点十分。” 黄美丽站了起来,刷地一下,就把窗帘拉上了,这动作太突然,刘立杆禁不住问:“你干什么?” “时间到了,我自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每次就等她到八点钟,八点一过,她就是出现,我也当没有等到。” 黄美丽说着走到门边,把灯打开,头伸出门外叫道:“小兰。” 有人从楼梯上来,站在走廊里问道:“黄小姐,你叫我?” “对,你帮我们安排。”黄美丽和她说,说完,她把脑袋缩回门里,把门关上,走过来,重新在刘立杆对面坐下,刘立杆看到她,又恢复了白天的模样。 “该你了,老麻,汇报下午的工作。”黄美丽眉毛耸了一下,和刘立杆说。 刘立杆就把下午去机场的事情和她说了。 “聪明啊,老麻!”黄美丽右手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赞叹道:“老麻,现在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也是越来越高大了,快说,你怎么会想到这个的?” 刘立杆笑道:“下午在办公室,也是愁得不行,看到外面飞过一架飞机,灵机一动。” 黄美丽歪着头,看着刘立杆,刘立杆看得出来,她的目光虽然停留在自己身上,但注意力早就不知游离到哪里去了。 “对了,老麻,你觉不觉得,这里面是个商机?”黄美丽问。 “什么商机?” “我们每天派人就坐飞机,帮人从海城带着这些赶时间的东西,去各个城市,生意会不会很好?” “我们还要给人买机票,这里才收一百块,那不亏死。”刘立杆笑道。 “笨蛋,集中起来啊,海城这么大,这每天想送东西去北京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黄美丽说,“你想,一个人的行李,带个几百件没问题吧,我们不要一百,就收五十,你算算,扣除机票,还能赚不少钱。”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你一说还真是。”刘立杆说,“而且,我们还不用对方去机场等,直接给人家送上门,一定很受欢迎。” “来来来,老麻,我们干脆成立个公司好了。”黄美丽说,“就叫黄刘公司,黄是我,刘是你,绝代双骄。” “还是叫刘黄吧,再加点硝加点木炭,可以做炸弹了。”刘立杆笑道。 “哎呀,我说正经的。”黄美丽说。 “我也说正经的,什么黄刘、刘黄都不好,听上去像个地主的庄园,还是那种破落地主。” 黄美丽眉毛一扬:“你这么一说,还真的像,好好,不要了,你来取一个。” “现成就有,叫美丽,美丽及时件,及时,就是很快的意思,我们先注册公司,再在街上租个门面,专门收这种文件,有需求的人,自己就会找上门,也不光在海城办,其他城市也可以,他们也需要送海城啊,不光海城,也可以送其他城市,北京就不能送上海?” “那不是要搞很大了?” “你怕搞大?” “不怕,越大越好,哪里有怕钱多的。” 两个人越说越起劲,刘立杆叫道:“好,那就让‘美丽及时件’遍地开花。” “好样的老麻,这个想法不错,美丽及时件?美丽可以,及时件不好,像骂人,及时件,老麻,你想把我急死!”黄美丽说着,自己就笑了起来,刘立杆也跟着笑。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说:“那就叫美丽快件,简单易懂。” 黄美丽拍手叫道:“这个好,就这个,美丽快件,好了,就这么定了,我们马上去注册一个美丽快件公司,我当董事长,你当总经理,你董事长,我总经理也可以,随便你……” “太好了!”刘立杆也拍手道,“这个买卖可以做,我们一定财源滚滚。” “是不是?接下来我们就是女大款和男大款。” “对,接下来你到女监,我到男监。”刘立杆笑道。 黄美丽奇道:“什么女jian?” “女子监狱。”刘立杆说,“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我们国家,邮政是邮电局专营的,我们这个,已经是在抢他们的饭碗了,要坐牢的。” “不要不要,那不干了。”黄美丽赶紧摆手,“我听人家说,监狱里都是臭虫和跳蚤,我不要去。” 刘立杆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黄美丽苦着脸,发了会呆,她说:“多好的商机啊,就这么浪费了,做这个,怎么就要坐牢呢?还讲不讲道理啊!” “不讲,不是说了,法律是无情的。” 黄美丽伸过手,握住了刘立杆的手,摇着,撒娇道:“老麻,怎么办啊,我们的发财梦破灭了。” 有人在门上笃了两下,门接着被推开,服务员开始给他们上菜。 刘立杆举起杯子,和黄美丽说:“来,为我们的发财梦破灭干杯。” 黄美丽嘻嘻笑着,也举起了杯,说道:“好,为这两个倒霉鬼,我们才发了不到十分钟的财。” 0262 十点之前和之后 这里的菜很好吃,刘立杆在心里暗暗赞叹,但并没有在脸上和言语中表露出来,他不想让黄美丽觉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黄美丽也很体贴,虽然酒菜都不便宜,但她的话题,从没有涉及它们,也不劝刘立杆吃这个那个,一切都显得很从容,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好像他们不是在吃大餐,而只是家常便饭,或者对她来说,这就是家常便饭。 两个人餐毕,到了楼下,刘立杆又见识了黄美丽的不简单,他们经过柜台的时候,黄美丽也没有说买单,只是和收银台里面的女孩相视笑了一下,那女孩拿起一支笔,递给了黄美丽,柜台上,已经摊着一张结算单,黄美丽看也没看,就签了字。 这一切也显得那么随意。 刘立杆在身后偷偷瞄了一眼,心里惊了一下,两个人,就这么云淡风轻地吃了一餐,居然要两千八百元,更让刘立杆吃惊的是,黄美丽在这里居然有签单权,那可不是说你有钱就可以的,你一定得是这里的老顾客,店家对你充分信任。 这要在这里吃掉多少钱,才会得到这份体面? 黄美丽签的那三个字龙飞凤舞,显然是请人精心设计,又反复模拟练习过的,刘立杆没看出是什么字,只依稀认出一个黄字,黄美丽签完了字,和收银台里面的女孩,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就带着刘立杆走了出去。 到了车上,黄美丽并不急于开车,而是坐在那里,手摩挲着方向盘,发了会呆,似乎是在想着接下来要去哪里,又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头顶的椰子树影和树隙的月光,落在黄美丽的脸上身上,月光照亮了她右半边的脸颊,让她的脸上,仿佛长出一层白色的绒毛,她眼睛微微地眯着,看着前方,怔怔地出神,给人一种凄迷的感觉,沉浸在树荫里的那部分脸,妩媚而又神秘。 刘立杆看着她,一时呆了,只觉得她太美了,刘立杆自然而然,脑海里就冒出了“魅惑”这个词。 刘立杆忍不住欠过身去,离得很近。黄美丽也没有闪避和拒绝的意思,刘立杆继续,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颊,低语道:“不能怪我,是你太美了。” 黄美丽抿了抿嘴,双手在方向盘上轻拍了一下,转过头来问刘立杆:“几点了?” 刘立杆不明就里,看了看时间,和她说:“九点四十八。” 黄美丽轻轻吁了口气,然后笑了起来:“好吧,还算完美,我自己给自己规定,十点以前,你要是没有亲我,我们今晚,接下去就什么也不会发生。” 黄美丽说着就启动了车子。 刘立杆懵了,什么意思,十点没亲,接下来什么都不会发生,那亲了,是不是…… 刘立杆的心怦怦乱跳,虽然他可以说是阅女人无数,但在黄美丽面前,他隐隐感觉到了一种与众不同,黄美丽的身上,似乎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要是她不愿意,你什么都不会得到,你要是强迫,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这种气质,让刘立杆不敢造次。 刘立杆和其他的女人在一起时,从来都是随心所欲,伸手就把她们揽过来,就是和刘芸在一起时,他也经常会这样用嬉皮笑脸,掩护他的毛手毛脚和胆大妄为,只是开始的时候,刘芸会直接拒绝。 被拒绝也不以为意,刘立杆屡败屡战,心里毫无挂碍,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还会继续尝试,直到刘芸接纳了他。 但刚刚接近黄美丽时,刘立杆的心里却是忐忑的,他觉得成败在此一举,行不行就赌这么一把,黄美丽好像不是会给人第二次机会的人,更不可能让他屡败屡战。 如果不是黄美丽镇定的神情鼓励了他,他想他是会退却的。 黄美丽驾着车,直接去了国商,她不是把车停在门口台阶下面的停车场,而是直接停在了大门边上,这里,一般都是停放酒店自己的车,或干脆是酒店老板专座的位置,酒店的门僮和保安,见到了也没制止,反而都挥挥手,和黄美丽打着招呼。 黄美丽带着刘立杆进去,快走近前台的时候,前台的两位服务员看到黄美丽,满脸的微笑,黄美丽伸出一个手指示意了一下,等他们走近,服务员已经拿起一个钥匙牌,交给了黄美丽,连登记都不需要登记。 两个人乘电梯上楼,进了房间,黄美丽把手里的包扔到沙发上,转身看着刘立杆,咯咯笑道:“老麻,快去刷牙。” 刘立杆不解地看着她。 黄美丽的脸红了,是刘立杆的愚笨惹的,她目光转向别处,有些娇嗔地说:“你还要不要亲我?” 刘立杆醒悟,这不刚吃了海鲜吗,他赶紧去了洗手间。 …… 刘立杆醒来的时候,已经两点多钟,他看了看边上,没有人,刘立杆以为黄美丽在洗手间里,就把枕头立起,人在床上坐了起来,背靠着枕头,拿过床头柜上的香烟,抽出一根想点,又放了回去,他没把握黄美丽讨不讨厌烟味。 洗手间的门开着,灯亮着,但里面静悄悄的,只有换气扇和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沙沙的声响,刘立杆心想,她会不会坐在洗手间里睡着了? 目光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睃巡,刘立杆渐渐觉出了不对劲,沙发上地毯上桌子上都没看到黄美丽的衣物,连她的包也不见了,刘立杆下了床,走到洗手间看看,里面没人,扔在盥洗台上的浴巾还有点潮,显然是有人刚用过。 刘立杆回到房间,他断定黄美丽已经走了。 刘立杆从写字台上拿了电视机遥控器,把电视机打开,这里的电视可以收到海外频道,刘立杆看到BB的新闻画面里,都是叶利钦,刘立杆英文很烂,听不懂播音员在说什么,靠着画面和自己的揣摩,他知道大概是说,叶利钦成为了俄罗斯联邦的首任总统。 刘立杆爬回到床上,拿过床头柜上的香烟抽了起来,叶利钦在烟雾缭绕中模糊起来,他想到的都是黄美丽。 他现在对她是越来越好奇,这个女孩,有时看起来很单纯,有时又好像很复杂,有时能量很大,不管是在那个酒店,还是这里楼下,但有时,又好像很普通,像在工商局,照理说,她都不该是那种会去排队,还要看那些小官吏们的眼色的人。 所以刘立杆一开始,才会把她误以为是哪个公司的小职员。 这让刘立杆百思不得其解。 他想,就是金莉莉出马,也不会乖乖地在走廊里排队,按金莉莉的作风和能量,她的做法,肯定是先找关系,直接给老麻,甚至连老麻都嫌太小,科长算个屁啊,金莉莉一定会这样说,她会找人直接先给局长打电话,然后自己出现在局长的办公室,局长会把老麻叫进来。 黄美丽应该也有这样的能量啊,她去排什么队,还要一次一次地哭?排队不是自己这种骑着破自行车的人的专利吗? 刘立杆好奇的不仅是黄美丽,还包括黄美丽后面的那个男人,这人到底是谁啊? 刘立杆现在认定,黄美丽之所以半夜还要离去,当然是因为这个男人,她不能在外夜不归宿。 刘立杆看了看时间,雯雯和倩倩应该也下班了,自己何必在这里守着空床,他下了床,穿好衣服,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叶利钦的右手放在红色的宪法上宣誓,站在他身后穿黑袍的,应该是东正教的牧首。 刘立杆也懒得关电视,他拔了房卡就出去了。 到了楼下前台,两位服务员正趴在里面的台子上睡觉,刘立杆用房卡在大理石的台子上笃了两下,其中一个抬起头来,睡眼朦胧地看着他,刘立杆和她说退房,把房卡递了过去。 服务员“哦”了一声,接过房卡,看看房卡上的房号,把它放在一边,趴下头继续睡觉,刘立杆站了一会,明白了,这是表示,连房费也不需要自己结。 刘立杆走出大门,深深地吸了口气,海城的后半夜,海风吹来,总算是有了一点凉意。 0263 来去很方便 第二天早上,刘立杆醒来,一看时间,已经是九点多钟,吓了一跳,再看看桌上的闹钟,自己调好的八点,已经被拨到了下午五点。 刘立杆知道,这一定是雯雯或者倩倩干的好事,她们两个对他的闹钟深恶痛疾,一个说,刚刚睡下,就被吵醒,另一个说,他妈的鸡都没叫,你就叫了。 刘立杆探头看看,这两个人,还睡得像两只小猪,当下也没时间和她们计较,刘立杆赶紧起床,胡乱地洗了把脸,刷牙的时候太用力,牙刷把上颚给捅破了。刘立杆头伸到龙头下面,灌了一口腔的水,咕嘟咕嘟两下,吐出来,都是血水。 他咧了咧嘴,也懒得管它,匆匆地下楼,骑着自行车,就往龙珠大厦去。 刘立杆到了办公室门口,看到小林和曹国庆,带着两个人,坐在门口的走廊上,边上堆着工具和两大桶乳胶漆,还有一只日光灯管的纸箱,他们是来帮他粉刷墙壁,更换灯管和墙插的。 租下这里的那天,刘立杆让张晨来帮他看看,原来的租户,装修了才一年多就撑不下去,搬走了,装修基本还是新的。 张晨看看吊顶和地面都不需要重做,只有墙上,大概是这公司的员工,长久没拿到工资,把怨恨都发挥到了骂人的艺术上,墙上到处用水笔写着下流话,还有插图,需要重新粉刷。 墙上的墙插,也没有一个是完整的,都被愤怒的员工,用脚踢烂了,顶上的灯管,也有很多不亮,所以小林和曹国庆,才会出现在这里。 刘立杆问张晨,是不是需要付给磐石钱啊,张晨说你别管了,你以为自己现在,是不是资金很充裕?要是钱花完了,执照还没下来,你好意思再向孙猴开口? 刘立杆嘿嘿笑着,不响了。 其实张晨,已经和顾淑芳打过招呼,顾淑芳说,帮朋友这点忙,应该的,但张晨,还是和曹国庆交待,这里的材料款你另外算,我付给你。 “张总呢?”刘立杆问曹国庆,曹国庆和他说在楼下。 刘立杆到了楼下李勇的办公室,张晨李勇和陈启航三个人,坐着聊天,看到刘立杆进来,张晨就站起来,和他说,走吧。 两个人下了楼,骑着摩托,去谢总的工厂,谢总的工厂里,堆着很多的办公家具,当时是买回来准备当样品的,结果家具厂没开,这些家具就堆在工厂里。 刘立杆的办公室,一百多个平方,只有孤零零的两张桌子,这还是从李勇他们公司借的,刘立杆給谢总打过电话,他们现在,是去挑一些办公家具。 他们在仓库里挑了三张办公桌,一张小会议桌,一组沙发,两个柜子,还有配套的椅子,挑完了,刘立杆让管仓库的人算钱,对方说,谢总交待了,不准收钱,你们需要什么,拉走就是。 刘立杆说,这怎么可以,钱是一定要付的。 对方笑道,这个我可不敢做主,你要么打电话给谢总,他说收我就收。 刘立杆用仓库里的电话,拨通了谢总,谢总说,堆在那里,也是烂烂掉,你开公司,能帮上点忙,我老谢也开心。 “开心归开心,钱还是要收。”刘立杆说。 “怎么,看不起我老谢?”谢总呵呵笑着,说:“这样吧,等你执照下来,正式开张,请我老谢喝一杯酒就可以。” 话说到这份上,刘立杆就不好再说下去,只能叫车,把这些家具拉了回去。 看着空空荡荡的办公室,张晨和刘立杆说,现在你这里也没其他的人,暂时不用做隔断,我让木工,帮你做几个长条的方框,方框里放上绿色的植物,用植物把这里分割出不同的区域,这边放会议桌,那边放沙发和办公室,简单、省钱还别具一格。 刘立杆迟疑着,张晨看了他一眼,骂道:“别张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想着自己最好有一间很气派的办公室,大班台、大班椅,外面最好还坐着一个秀色可餐的女助理。” 前面在谢总的工厂,刘立杆就盯着一张两米长的大班桌看,想要拉走,是张晨把他阻止了。 刘立杆被张晨说穿,嘿嘿笑着。 张晨正色道:“杆子,我和你说,和人合作,不能在这方面有企图,让人觉得,你他妈的就是一个贪图虚荣和享受的人,业务还没有开展,就想摆出一副老总的派头,这办公室,干净够用就可以。” 停了一下,张晨继续说:“你这里正式开张,他们行长肯定会来,你想想,孙猴他们什么单位,要讲派头,他们会比你更讲派头,而且,海南这里的公司成立,也算是他们的工作成绩,接下去,他们上级单位的迎来送往,也会让你负责。 “放心吧,他们来了,肯定会觉得这里不够气派,要求重新装修,不然,这大厦里,二十几平米的办公室不也还有,孙猴为什么要租这大间,他肯定就有这想法,但没得到他们行长同意前,不能和你说。 “这办公室,现在看上去确实有点寒酸,但这装修办公室的提议,只能由他们提,而不是你,懂吗? “毕竟钱是他们出的,你不要给人一种花着别人的钱,一点也不心疼的感觉,那会失去别人的信任的。” 张晨说着的时候,就想到了那家东北餐馆,他知道对他们这种公家单位来说,在领导面前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他们不会兴致冲冲地向领导汇报,自己在海南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但领导来了一看,一点也不起眼,不会的。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也看不惯,你未经同意就大手大脚,大手笔的决策,是需要领导自己来做的,不然需要领导干什么,领导的卓越能力,怎么体现出来? “张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口齿伶俐了,这说起来,还一套一套的?” 刘立杆骂道,但他心里是服气的,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么骚包,没办法,依着自己的兴致,只会在骚包的路上越走越快,好在张晨会给他踩刹车,他的刹车,总是踩得恰到好处。 刘立杆又想到了夏总,夏总是从另一方面,在教他怎么运筹帷幄,获取自己最大的利益,而张晨是在提醒他,这做公司就是做人,刘立杆不得不承认,两个人的话都有道理。 张晨把摩托车的钥匙交给刘立杆,和他说,工地上还有事,我坐蓬蓬车回去。 刘立杆问道:“你干嘛?” “车子你留着,我每天就望海楼到文明东的那点路,连自行车都不高兴骑,你每天跑来跑去,晚上还要大老远的,去和刘芸鹊桥会,你需要它。” 刘立杆想想有道理,也不客气,就把钥匙收下了,他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四十,两点十分,那两张表格和孙猴他们行长的身份证,会被人带到海城,刘立杆需要去机场等。 “走,我带你过去,我要去机场接货。”刘立杆和张晨说。 刘立杆带着张晨,到了望海楼,他跟进张晨的办公室,让张晨帮他在一张报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刘立杆等的航班快到了,他站到了出口处,看到里面有人出来,赶紧把报纸摊开,举过头顶。 有一个小伙子,远远地看到,就朝刘立杆这边挥挥手,手放下时,又朝自己指了指。 他把一个封好的档案袋交给刘立杆,刘立杆打开看看,里面两张表格都填好了,该签字盖章的地方,也盖好签好,里面还有一张孙猴他们行长的身份证。 刘立杆拿起那张企业名称预先登记核准书,看了一眼,差点就笑出声,刘立杆看到核准书上,第一个公司名称是他们原来就商量好的,“海南京海房地产有限公司”,京是北京,海就是海城,京海,就有了两地合作的意思。 让刘立杆感到好笑的是,排在第三个的,居然是“海南立杆房地产有限公司”,刘立杆和孙猴通电话的时候,转述过工商局那名工作人员说的话,这第三个名称,倒是符合冷僻的要求,一般人不会想到。 只是,这名字要是用了,也太屌了吧,这不就变成是自己的公司了? 这个孙猴,哈哈! 0264 走到了第二步 刘立杆拿着文件,马上去了市工商局,这一次熟门熟路,他直接到了三楼,排在了企业登记(1)的办公室门外,轮到刘立杆的时候,他看到坐在那里的,还是昨天的那个中年妇女。 刘立杆仍旧拿出一包中华,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一次对方抬起了头,看到是刘立杆,笑了一下,拉开抽屉,把烟扫了进去,合上抽屉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 刘立杆把两张表格递给她,她似乎吃了一惊,问道:“这么快,你真的飞回北京去了?” 刘立杆也懒得解释,他“嗯”了一声,心里想的是,飞回北京?老子长这么大,连飞机都还没有坐过,就在机场转了。 “身份证。” 刘立杆把自己和行长的身份证递给她,她看了一下,还给刘立杆,和他说,去一楼复印,复印好拿上来给我。 刘立杆跑到一楼,看到一楼的左首的走廊里,挂着很大的“复印”两个字,字下面排着队伍,刘立杆排到了队伍里。 看着这缓缓移动的队伍,刘立杆心里纳闷,这都是些什么人呐,现在经济这么低迷,海城那么多的公司,都活不下去,没想到这办营业执照的人,还有这么多。 刘立杆想到了夏总说的,每一天世界上都有三种公司的说法,还真是有道理。 复印身份证,一张收费两元,刘立杆付了四元钱,上了楼,这回就不用排队了,直接进去,把复印件给了那位工作人员,她说把原件也给我。 跟着刘立杆进来一位和刘立杆年龄相仿的,他们单位的同事,站在刘立杆和那位中年妇女中间,也不说话,就用手在桌上那几十根香烟里翻找着,中年妇女用手中的笔在他手上敲了一下,骂道:“有的抽,还挑。” 那人嘻嘻笑着:“我就挑两支中华。” 他说着就捡了两支中华出去,刘立杆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把整包的中华推给她时,她要迅速扫到抽屉里,不然整包被同事拿走,她损失太大。 刘立杆把两张身份证给她,她和复印件比对了一下,然后在复印件上写“与原件核对无误”,写完,把身份证还给了刘立杆,刘立杆问,这身份证原件还需要吗? “你的要,最后领执照的时候,你还要凭身份证,他的就不要了,只要复印件,不过,你去银行和税务,他们应该还需要吧,谁让你们注册的这个公司,法人是他。” 刘立杆心想,我倒是希望法人是我,但人家会愿意吗? “好了,小伙子,三个工作日,要是你这三个名字,我们查核没人已经用过,我这里就没问题了。” “那要是有人已经用过呢?” “看行业,他要是和你不是一个行业,也可以。” “好的,谢谢姐姐!” 刘立杆离开了工商局,往回走,经过一个公用电话,扣了黄美丽,他不敢去陈启航或李勇的办公室打,他们要是知道他还在刘芸之外,和别的女人搞三搞四,会愤怒的,特别是李勇。 挂断电话,刘立杆蹲在小店边上,把一支烟抽完,黄美丽也没回电话,他站起来,拨了传呼台,让对方连扣三次。 刘立杆蹲到一边,继续抽烟,又抽完一支,黄美丽还是没回电话,这他妈的,刘立杆站起来,付了钱,骑上摩托走了。 骑在路上,刘立杆心想,这黄美丽,会不会被那个老头发现了,把她管制起来?又或者,自己只是她的一道开胃小菜,吃过了,也就懒得搭理,她不是说前几天晚上还住在望海楼吗?谁知道她是和谁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黄美丽就好像凭空消失了,刘立杆每天早晚各扣了她一次,她一次也没有回过电话。 …… 三天以后,刘立杆去了工商局三楼的企业登记(1),拿到了企业名称预先登记核准书,当然又给出了一包中华,那工作人员,和刘立杆已算是老相识,她把核准书交给刘立杆的时候,和他说: “你们很幸运,海城有一家叫京海的,京海神之汤,不过它和房地产没关系,是做温泉澡堂的。” 刘立杆拿着这薄薄的一页纸,感觉沉甸甸的,他看到最底下三栏,科长、处长和局长分别签名同意,刘立杆睁大了眼睛,他看到“企业注册科意见”这一栏里,同意下面的名字是“麻志国”。 刘立杆压低嗓门问那位工作人员:“姐姐,这麻科长真的是麻科长?” 对方显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她眼睛看着门外,笑着点了点头。 刘立杆忍俊不禁,叫道:“这还真是天注定啊!” 对方白了他一眼,轻声骂道:“你倒丁吗?小点声。” “好好,姐姐。”刘立杆笑道,“我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凭这个,去隔壁领表格了?” 对方挥挥手:“去吧去吧。” 刘立杆退到走廊里,排到了企业登记(2)的办公室门外,排了半个多小时,轮到了他,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小伙子,刘立杆走过去,就把一包三五递给他,和他说:“请抽烟。” 对方看了一眼刘立杆,接过去,拉开边上的抽屉,把烟扔了进去,刘立杆看到,里面有很多散支的香烟。 刘立杆从口袋里掏出烟,又递给对方一支,自己嘴上叼了一支,点着火机伸过去,对方赶紧把烟叼到嘴上,刘立杆给他点着,再点着自己的。 刘立杆把企业名称预先登记核准书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不经意地说:“奇怪,这两天怎么都来注册房地产公司?” 刘立杆心里一惊,赶紧问道:“领导,现在注册房地产公司的很多吗?” “也不是很多。”对方纠正道,“但以前一个月也没一两家,现在每天都有几家,你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了。” 刘立杆心里一亮,凭直觉,他预感春江已经水暖了,自己需要抓紧。 刘立杆从包里又拿出一包香烟,递给对方,这一次,对方有些诧异,刘立杆说,我以前从没办过公司的手续,帮帮忙,能不能提醒我一下,填写这些资料,哪里最容易出错,我们还有个股东北京的,这修改一次就要飞来飞去,太麻烦。 “应该的。” 对方说着从边上架子上,拿过了整套资料,顺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他把那叠资料一页一页翻着,和刘立杆讲解着,凡是需要盖章的地方,他就用铅笔画一个圆圈,需要签字的地方,就画一个三角形,又要盖章又要签字的地方,就是圆圈和三角形的组合。 刘立杆一迭声地谢谢,他拿着这套资料离开工商局,虽然已是下午五点,刘立杆还是直接去了机场。 去北京的飞机,一趟刚刚飞走,还有一趟,是晚上八点四十的,刘立杆找到值机柜台,还没开始值机,柜台前面空空荡荡的。 刘立杆倚着柜台等,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看到一对情侣背着包找过来,刘立杆赶紧问他们是不是去北京的?对方说是,刘立杆把事情和他们说了,掏出了一百块钱给他们,对方愉快地接受了,刘立杆当着他们的面,把文件塞进档案袋里。 这档案袋,还是下午从北京过来的,刘立杆把档案袋封口上的白棉线缠好,交给对方,对方接过去,和刘立杆说,放心吧,哥们。 刘立杆从机场赶到张晨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张晨不在,办公室的门关着,刘立杆骂了一句,这王八蛋,肯定有情况。 他走到工棚,没找到曹国庆,又去训练馆看看,时间还早,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刘立杆往回走的时候,看到曹国庆正站在开向五指山路的那个大门口,和三四个人站着聊天。 刘立杆大声喊道:“小曹,小曹!” 小曹听到呼喊,扭头见是刘立杆,赶紧跑了过来,刘立杆和他说,办公室门开开,我打个电话。 曹国庆把办公室门打开,刘立杆和他说:“你去吧,门我走时带上。” 曹国庆重新朝五指山路方向走去。 0265 这里必须补签 () 刘立杆打了孙胜果办公室的电话,电话一直没人接,刘立杆心里慌了,他想,自己前面只顾着早点把材料送去北京,忘了这飞机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半夜,这要是孙猴他们没接到,对方也没有他们双方的联系方式,这资料就要在北京流浪了。 刘立杆一边扣了陈启航,一边就想,看样子这以后文件往来,必须在上面写明双方的地址和电话,以防万一,最好还要注明,凡拨打电话,收件人会加倍承担电话费和其他费用,万一人家好心,帮你送上门呢,这车费总要给人家吧? 不然人家,连电话都懒得打,直接扔到垃圾筒里。 陈启航回过电话,刘立杆把情况和陈启航说了,启航说没事,这孙猴,老爸和媳妇管得紧,他一般下班不敢在外面鬼混,直接回家,你打他家里的电话。 陈启航把孙胜果家里的电话告诉了刘立杆,刘立杆拨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男的,不是孙猴,刘立杆以为是孙猴的爸爸,赶紧叫孙叔叔,对方有些尴尬,和刘立杆说,我不姓孙,姓李,我是首长的秘书。 刘立杆心里一凛,这家里有秘书的,孙猴的老爸,该是多大的官啊,怪不得刘芸和李勇,都说他家里有背景。 刘立杆赶紧和孙秘书说,自己要找孙胜果,有工作上的急事和他说。 对方说稍等,话筒里寂静了一会,再传来声音,就是孙猴了,刘立杆吁了口气,他把航班号、抵达北京的时间和姓名告诉了孙猴,和他说,对不起,时间急,半夜都要害你跑一趟机场。 “没事啊杆子,这不应该的吗,我还盼望着天天半夜跑,只要执照能早点下来就行。”孙胜果呵呵笑着。 刘立杆把今天在工商局里了解到的情况和孙猴说了,孙猴叫道:“太好了,杆子!这个信息太重要了,我马上告诉行长!” 和孙胜果通完电话,刘立杆又扣了黄美丽,等了半天,还是没有反应,刘立杆骂了一句,站起来走出门去。 外面天已经完黑了,刘立杆跨上摩托车,决定去刘芸那里。 …… 第二天上午,刘立杆刚进李勇的办公室,李勇就和他说,正要找你,呶,给你。 他把一张纸递给刘立杆,上面写着航班号和名字,说:“中午十二点半到。” “这么快?”刘立杆吃了一惊。 “是啊,昨晚孙猴接到你电话,就和行长说了,他们把管印鉴的办公室主任也叫回行里,三个人连夜就把文件搞完了,孙猴还让我和你说,你的判断没错,他们找关系打听了,上面最近,很可能在房地产这块会有动作,很多人大概都听到了风声。” 中午的时候,刘立杆去机场,接到了材料,工商局要两点才上班,刘立杆去了张晨办公室,把档案袋打开,在里面该自己签字的地方,一一签好,又检查了一遍以后,整理整齐,放回到文件袋里,抬起头,看到张晨正看着他,刘立杆晃着手里的笔,和张晨说: “怎么感觉自己的这支笔越来越重了,兄弟我现在的名字也值点钱了,我现在理解很多人为什么要练签名了。” 张晨笑了起来:“我怎么一点这个感觉都没有,不过我倒想起谢总,字都不认识,但他自己的名字,比你写的还好。” 刘立杆用笔,在桌上的一本地毯小样的封底,刷刷写了起来,写完举起来,问张晨:“我的签名很丑吗?快快,帮我设计一个,这以后,老子也要习惯天天签名的日子。” “我倒是可以给你设计,不过……”张晨卖个关子,不说下去。 “不过什么,快说。”刘立杆急了。 张晨笑道:“你要是按我给你设计的写,这工商局,前后笔迹不一致,会不会执照都不给你?” 刘立杆一愣,这还真是一个问题,他说:“那算了,执照拿到再说。” 刘立杆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说是去工商局,张晨看看时间,才一点钟,奇道:“你这么早去干嘛?” “去排队啊,时间紧,我要去排第一个,这万一还要修改,今天还来得及把东西带回北京,我和你说,昨天连孙猴他们行长,半夜里都去加班,把这给赶了出来。” “这么急干嘛?” 刘立杆就把自己在工商局听到的,和上午李勇转述的,告诉了张晨,和他说,我觉得我们的机会来了,这可是内幕消息,能不能发财,就在此一举,虽然中国城没了,我们还可以再战一局,张晨,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在海城,建个永城大厦,那多牛逼。 张晨笑道:“好,我倒是可是画一个,你用嘴皮和牛逼去建吧。” “没志气,人家内江大厦的老板,也不过带着两千块钱到海城起家,我们他妈的,连两千块都没有吗?”刘立杆瞪了张晨一眼。 张晨继续笑道:“快去吧,你要么去工商局,放一块砖头再回来吹牛逼。” 刘立杆也笑了,他知道张晨这话是什么意思,小时候他们天还没亮,就被家里大人赶出门,那时不管是肉还是带鱼或其他什么,几乎买什么都要排很长的队,东西都是定量供应的,排得后面,就卖光了,他们是被大人赶去占位子的。 往往,到的时候会发现前面已经摆了很多的椅子和小凳子,地上还有很多的砖头,等到快开卖了,人就多了起来,每一张椅子凳子砖头都是有主的,都有人来了宣称是代表自己排这里的,椅子凳子还好分辨,这砖头就麻烦了,经常就有人为砖头的归属争吵起来。 刘立杆和张晨他们这些小孩,结伴去排队,最喜欢干的就是,排在那里的人,趁人不注意,就用脚把前面的砖头一块块拨开,其他人互相掩护,把它们统统扔得老远。 等那些准备来认领砖头的人到了,到处找不到自己的砖头,就在那里急着大骂,他们则装出一脸无辜地看着这些人。 砖头都没有了,这些人当然无法证明自己排位的资格,没办法排到前面,只能乖乖地去队伍后面,他们要硬挤在前面,那爆发的,就是大人和大人的战争,小孩就有戏看了。 张晨说的砖头,典出这里,刘立杆大笑:“要么我扛一袋水泥过去?” 刘立杆到了工商局,爬到三楼,傻了眼,他看到企业登记(1)、(2)、(3),每一扇门前都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这他妈的,刘立杆心想,是不是自己不管什么时候过来,都不可能排到第一个,就像他小时候,大冬天的被大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拎出来,赶出门去,不管他怎么紧赶慢赶,也从来没排到过前十名。 …… 刘立杆走进门去,那小伙子已经认识他了,说了一声:“这么快?” 刘立杆说:“没办法,上面催得紧,我们只能跑断腿。” 对方同情地点了点头。 刘立杆把烟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边上的抽屉拉开,刘立杆把烟扔了进去,对方正要合上,刘立杆说等等,他又掏出一包中华,扔了进去,对方会意地笑笑。 他接过刘立杆的文件,一页页看了起来,刘立杆的心怦怦直跳,小伙子停了下来,用手在纸上点了一下,刘立杆的心都快爆炸,额上的汗都下来了,他看到对方手指点着的地方,还是有一处,孙猴他们行长漏签了。 刘立杆急了,问道:“那怎么办,领导,帮帮忙,总不能为这一个签名,我再飞一趟北京?” 对方看着他,无动于衷,过了一会,他拿过一张孙猴他们行长已经签过的名,用手指点了点,从笔筒里拿出一支黑水笔,放在了漏签的那页纸上,和刘立杆说:“那不行,这里必须补签。” 他说着站起来,走去门口,朝排队的队伍说,都排好了,我叫下一个,再进来。 刘立杆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了,他赶紧把漏签的那张纸,覆在行长的签名上,把签名描了下来,比对了一下,还挺像。 小伙子回来,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坐下来把没看完的继续看完,和刘立杆说,可以了,了。 刘立杆长长地吁了口气,他拉开抽屉,把包里还未拆的几包香烟,都放了进去,关上抽屉。 “领导,我问一下,这个,审核需要几天?” “这个,就不一定了,科长、处长和局长都要看过。”小伙子看着他,补充道:“领导们也还有其他的工作,对吧,要开会要出差要下去检查工作,不一定,真的,耐心等着吧,材料齐了,执照最终总是能拿到的,这个可以放心。” 这他妈的,那就是没个准了,刘立杆看这小伙子说话的态度挺认真,加上事先黄美丽又给他普及过相关的常识,知道这确实不是他能做主的,刘立杆谢过小伙子,走了出去。 0266 千万富翁 () 刘立杆沿着走廊走到底,一直走到麻科长的办公室门口,他想先在门外看看麻科长到底长什么样,再想出一个接近他的计划,然后发起进攻,从小伙子刚才的话里,刘立杆已经感觉到了,不曲线救国是肯定不行。 “执照最终总是能拿到的”,他妈的,这还是人话吗?耽搁一年半载给你,也是最终能拿到。 麻科长的办公室门关着,没想好之前,刘立杆也不敢冒然敲门,他正犹豫间,从隔壁走出一个人来,见他神色怪异,问道:“你找谁?” “哦哦,我看看麻科长在不在。”刘立杆说。 “不在,开会去了。”对方说完,用眼睛逼视着刘立杆,刘立杆只好退了出去。 刘立杆到了楼梯口,正碰到企业登记(2)的那个小伙子,从楼下上来,看到刘立杆,叫道:“哎呀,你还在这里,我刚刚还去楼下追你,你的材料,还缺一项。” “啊!”刘立杆惊呼一声,“还缺什么?” 那人也不言语,只管自己朝办公室走,刘立杆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走回到办公室,坐下来,他才和刘立杆说,我刚刚忘了交待你了,你现在可以凭那张企业名称预先登记核准书,这个没搞丢吧? “还在还在,哪里敢丢。” “你可以凭这个,去刻公章、财务章和法人章,然后去银行开一个验资账户,把注册资金打进去,银行会给你一张资金证明,你把这资金证明送我这来,有了这个,才算都齐了,我才可以把你的材料往上交。” “就是这个?” “对,刚刚我被你那个签名搞糊涂了,忘了和你交待。” 刘立杆松了口气,这不是本来就要做的事情吗?这么说,现在还不到找麻科长的时候,幸好前面没敲门。 刘立杆觉得,对方不是被自己的签名搞糊涂了,而是被自己一下子塞进去那么好几包烟,搞晕了。 “对了,我需要去什么银行开户?”刘立杆问。 “海发行,哪家支行都可以。” 刘立杆谢过那小伙子,走了出来,他记得博爱南有一家刻章店,就去了那里,章要第二天才好取。 刘立杆到了张晨办公室,门开着,张晨不在,刘立杆给孙猴打了电话,把这边的进展和他说了。 孙猴听说工商的材料都齐了,现在就差资金证明这一项时,孙猴也很高兴,他说好,明天你去林一燕那里,让林一燕给我打电话,她知道该怎么做,我们这里,明天就可以把注册资金打过去。 孙猴高兴,刘立杆自然也就高兴,他又扣了黄美丽,很想把自己这里的情况和她说说,还要告诉她,按前面那个小伙子的说法,这执照要能下来,还要经过处长和局长,这么说来,光搞定一个麻科长是不够的,难度大了三倍,搞定的顺序也很关键。 刘立杆总觉得,这黄美丽,在这方面,比自己了解得更多,她能帮到自己。 还要一个能帮到自己,但自己不能开口的人,就是金莉莉。 张晨觉得,对金莉莉来说,搞一本执照是轻而易举的事,想想他们都能搞定厅长,还不能搞定一个局长?城建局的那个王处长,在别人的眼里,也是下巴朝天的人,通过金莉莉,自己去找他,他简直都快把自己当兄弟了。 但刘立杆不想去找金莉莉的原因是,他很清楚,金莉莉的关系,其实就是夏总的关系,而自己办公司,如果要依靠夏总的帮忙,刘立杆觉得,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是对张晨的背叛,不值得,哪怕这公司不办,也不值得自己去背叛张晨。 …… 第二天上午,刘立杆去了博爱南路,顺利拿到整套的印鉴,就去了海发行国贸支行,找到林一燕,林一燕和孙胜果通了几分钟电话,就明白该怎么做了,她领着刘立杆去一楼柜台,开好验资账户,还要去了刘立杆的身份证,帮他开了一本存折。 刘立杆奇道:“我又没有钱存,要存折干嘛?” “你们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一千五百万,你有吗?当然是孙猴他们那里过来,但这个钱,要先到你的户头,再转到验资账户,这样才能算是你的投资,明白了吗?” 林一燕开好存折,连同刘立杆的身份证,都留了下来,没还给给他,还拿了一张转账单,让刘立杆签了字,她把验资账户和刘立杆的存折号都告诉了孙胜果,孙猴说好,我马上安排。 林一燕和刘立杆说,东西留在我这里,孙猴他们马上会安排资金,明天上午会到账,你明天中午,过来拿资金证明和流水。 第二天中午,刘立杆去了林一燕那里,林一燕交给他一张资金证明,证明他们验资账户的资金已经到位,又给了他一张资金流水,显示这五千万,分别是从孙猴他们单位和刘立杆的存折打入的,林一燕说,你把这两张东西交给工商局就可以了。 “杆子,再给你一个好东西,留个纪念。”林一燕笑着把一本存折给他,刘立杆打开看看,存折是自己的名字,上面显示,上午九点十分转入了一千五百万,九点十四分,转出了一千五百万。 “我靠,这四分钟,我是千万富翁?” 刘立杆叫道,林一燕咯咯笑:“是啊,过瘾吧?” “太过瘾了,这个我要好好收着,等下馋馋张晨。”刘立杆说,“对了,一燕,这个钱现在到哪里去了?” “你们的验资账户啊,被冻结了。” “什么意思?” “就是谁也动不了了。” “都归你们了?” “哈哈!”林一燕忍不住大笑,手捧着大肚子,骂道:“杆子,你是要害我笑早产吗?你以为我们银行这么好开,这一下五千万都归我们了?” “你不是说谁也动不了了,在你们银行,动不了了,还不是归你们银行?” “好好,算我没说清楚。”林一燕说,“是暂时冻结,你拿到营业执照,再去税务局办税务登记证,办完后到我们这里,开一个企业基本结算户,这个账户好用后,验资账户里的资金,会转到你们的基本户,然后就可以转回给孙猴他们了。 “嗯,虽然转回给孙猴他们这个,是不对的,算是抽逃注册资金,但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哪个傻子也不会注册资金多少,就让多少钱趴在自己账户上,明白了吗,注册资金大,是为了营业执照好看,让人感觉这个公司有实力。 “所以注册的时候,大家都在想办法借钱,让注册资金大一点,注册完后就还掉了,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别看那三千万五千万的公司,其实都是空壳,他们并没有这么多钱。” “你这是在骂我?” “对,你们算一个,不过好在,这钱不是你们的,但至少是股东的,孙猴他们是真有钱。”林一燕笑道,“好了,还有什么问题吗,千万富翁?” “没了,我这个千万富豪,要马上赶去工商局,看人脸色了。”刘立杆说着,朝林一燕挥挥手。 刘立杆到了工商局的企业登记(2),站在门口看看,那小伙子办公桌的边上,坐着一个人,在办手续,小伙子抬头看到门口的刘立杆,朝他挥了挥手,刘立杆走进去,把那两张纸给了他,他看了看说: “这么快?你们的办事效率还真是高。” “没办法啊……”刘立杆说着,心里在想,还快?这不又三天过去了。 “知道了,老板一张嘴,下面跑断腿。”小伙子接过了刘立杆的话。 “对对。” “好了,材料都齐了,回去等通知吧,好了我们会扣你。” “谢谢!” 刘立杆说着,拉开了他边上的抽屉,把一包烟放了进去,坐在那里办事的那人看到,顿时不好意思起来,那抽屉里众多的散支香烟中,有一支是他给的。 刘立杆到了楼下,正准备跨上摩托,腰里的bb机响了,他看了看,感觉这电话号码熟悉又陌生,愣了一下,禁不住一阵狂喜,这个,不就是那天自己在张晨的办公室,黄美丽扣自己的那个号码吗? 0267 你那么笨 () 刘立杆回电话过去,果然就是黄美丽,黄美丽在电话里问道:“老麻,你在哪里?” 刘立杆和她说,刚刚从工商局出来。 “在那里等着,我过来接你。”黄美丽不由分说,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刘立杆走回到工商局门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完两支烟,远远地就看到黄美丽的敞篷跑车,一路招摇过来,停在他的面前,黄美丽看着刘立杆咯咯地笑,刘立杆上了车,问道:“你笑什么?” “老麻,我和你说,你蹲在路边抽烟的样子,真像一个盲流。” “不是像,是就是,我就是从浙江盲流到海南岛的。”刘立杆笑道。 “哈哈,我差点就一踩油门过去,都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到我认识你。” “你现在也可以把我扔下去。” “算了,上都上来了,丢人也已经丢了,对你宽容点吧。”黄美丽还是笑着。 “我警告你,你不许随随便便这样侮辱一个千万富翁,信不信我用钱把你砸感冒这里?”刘立杆模仿着海南人说话的口吻。 “你,千万富翁?那你不懂包养我?”黄美丽也学。 刘立杆掏出那本存折,晃了一下:“别以为我在骗你。” 黄美丽一打方向,嘎地一下,把车靠边停下,手伸过来:“快给我看看,老麻。” 刘立杆把存折递给了她,黄美丽打开存折,用手指数着那一串的0,数完叫道:“还真是的,老麻,一千五百万哎!” “那当然,在今天的二十四个小时里,有4分钟,我曾经是个千万富翁。” 黄美丽咯咯笑着:“你怎么不在那四分钟里包养我,老麻,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的。” “做牛做马就算了,搂搂抱抱可以,不过,四分钟有点短,你也知道。”刘立杆戏谑道。 黄美丽的脸红了,骂道:“我知道了,老麻,你不是盲流,是流氓。” “那又怎样,我又不是第一次被人叫作流氓,我就是一贯流氓。”刘立杆这样说着的时候,就想到了刘芸。 黄美丽重新启动汽车,不再说话,汽车七拐八拐,就到了滨海大道,黄美丽一直开,刘立杆也不问她去哪里,反正,只要她不再凭空消失就好。 他们一直开到了西海岸的假日海滩,路右边有一条泥沙铺的路,黄美丽把车转了进去,一直开到下面海滩边,虽然现在是夏天,但因为这里离海城太远,只有零星的四五辆车停在路尽头的一块空地上,白净的沙滩上,也只有十几个人影在活动。 那时的海城人游泳,都喜欢去海甸岛的白沙门,那里的海滩上,有很多简易的店铺和烧烤摊,还有用来出租的蒙古包,可以在里面过夜。 黄美丽把车停在一处红树林的树荫里,车头对着大海,没有熄火,汽车上空调的冷气,呼呼地吹着,让周围湿热的海风经过时,都变得宜人。 “老麻,好几天没见了,你有没有想我?”黄美丽问。 “有没有想你?你他,他,他……的看看你的bb机,我扣了你多少次。” “你倒丁吗?”黄美丽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她说:“我离岛了,怎么收得到你的传呼?” “你离岛了?” “对啊,那天晚上,我开车去广州了,你睡得像猪,摇都摇不醒。”黄美丽说,“老麻,你想我,为什么不打我大哥大?” “我怎么知道你大哥大号码?” “你你你你你……哼!我那天不就用大哥大扣你了,今天也是。” 刘立杆一楞,然后想起来,还真是的,这个自己感觉到陌生的号码,是9开头的,自己怎么就会忘了,是大哥大?唉,也是平时,很少有人用大哥大扣自己。 “我是盲流,怎么会知道9开头的,是大哥大的号码。”刘立杆嘻嘻笑着。 “笨蛋,笨蛋,笨蛋!好吧,我原谅你,反正你平时打它,我也接不到,太重了,我都扔在车上,只有在车上的时候,才会听到电话。” “对了,你去广州干嘛?”刘立杆问。 “没有什么。”黄美丽摇了摇头,目光冷了一下,脸色也沉静下来,她呆呆地看着前面的大海,久久地没有说话。 远远的海面上,有船在缓慢地移动,仿佛停在那里,你要过一会再看,才能看出它们更远或者更近了,这些都是,往来与海城和海安之间的轮渡。 刘立杆看了看她,看到她脸色有些苍白,眉头紧蹙,轻咬着嘴唇,一幅心事重重,又可怜楚楚的样子,刘立杆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这才发现,她的手,甚至是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栗。 “你怎么了?”刘立杆问。 黄美丽还是摇了摇头:“没事,没事,老麻。” 她看着他,勉强地笑了一下。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海滩上的人和车都走了,黄美丽把车熄火了,汽车马达最后发出突地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后,万籁俱寂,海风也变得凉爽起来。 两个人下了车,手牵着手,在沙滩上走,两个人分开,身子各自朝左右倾斜,牵着的手绷得笔直,要是没有这牵着的手,两个人都会朝边上倒下。 他们倾斜到了最远的距离,不约而同地用了用力,身子朝反方向倾斜,两个人的肩膀碰到肩膀,黄美丽咯咯笑着。 然后再来。 他们就这样玩耍着,朝沙滩的尽头走去,他们不能停下,只要一停下来,就有蚊子来叮咬他们,就是走动的时候,始终也能听到这些蚊子追随着他们,发出了嗡嗡的低鸣。 沙滩的尽头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两个人爬了上去,在岩石的顶上坐了下来,到了这里,嗡嗡的声音总算是停止了,耳廓更显清净,两个人坐着,不约而同地转过身,看到了对方笑意盈盈的脸,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亲吻着,自然而然地倒下去。 嗡嗡的虫鸣突然又响起来,“啪”地一声,黄美丽一巴掌打在自己的大腿上,她跳了起来,咯咯笑道:“不行不行,老麻,这些蚊子和你一样,太流氓了。” 她说着就跳下岩石,刘立杆无奈,也跳了下去,还没站稳,黄美丽叫道:“我们比赛,看谁先跑到汽车那里,一二三开始。” 还没数到三,她自己就跑了出去,等刘立杆回过神来,黄美丽已经跑出去很远,刘立杆跟着起跑。 结果还是黄美丽先跑到汽车边上,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站住,嗡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喔册,又来了,快跑!” 黄美丽说着就上了车,启动了车子,刘立杆爬上去,屁股还没有坐稳,黄美丽一踩油门,汽车在空地上转了个半圆,朝那条泥沙铺的路窜去。 “老麻,我冤枉你了!”开上了滨海大道,黄美丽叫道。 “冤枉什么?” “那些蚊子,比你还流氓!” “对,它们是我老乡,我从浙江把它们带过来的!”刘立杆叫道。 黄美丽一拍方向盘,咯咯地笑着。 他们还是去了五公祠附近的那家酒店,还是那天的那个包厢,今天他们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小兰带他们进了房间,黄美丽就和她说,小兰,帮我把窗帘拉上。 坐下来后,黄美丽问刘立杆:“我看你注册资金都到位了,怎么样,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前面黄美丽看了刘立杆的存折,不用问,她也知道这是公司的注册资金,是从北京的那家单位出来,注册完后,还要回那家单位。 刘立杆和她说,所有的材料都齐了,让我等通知。 “那就是让你等着,一刀刀地被他们剐,你天天去催都不会下来,傻傻地等着,就更不会下来。” 刘立杆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不过,好像还不只是搞定老麻就可以,还有处长和局长,他们都需要签字。” 刘立杆接着,把那小伙子和他说的话,告诉了黄美丽,黄美丽听完,想了一会,她说,这三个人里,你要搞清楚最关键的是谁,不然,这马屁拍到马脸上,会坏事的。 刘立杆苦恼道:“我就是不知道谁才是关键人物。” “请客,你把那小伙子约出来吃饭,内部的情况,只有他们内部人才最清楚,从他下手,把这个关键人物找出来。”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刘立杆叫道。 黄美丽咯咯笑道:“你那么笨,怎么可能会想到。” 黄美丽伸过双手,隔了桌子,捧着刘立杆的脸,颇为同情地说:“老麻,你都这样了,可怎么办啊?” 刘立杆扑哧一声笑出来,骂道:“我怎么样了?” “好吧。”黄美丽叹了口气,“看你这么可怜,明天我当下你的女朋友吧,有女孩子在,男人就喜欢吹牛,一吹牛,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什么都会说。” 0268 我要刺探情报 () 破天荒地,刘立杆睡到中午一点才醒来,这在他到海城的这一年,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让刘立杆奇怪的是,酒店一般不都是中午十二点退房,快十二点的时候,前台就会打电话上来,催促客人退房,难道这海城宾馆不一样? 房间里静悄悄的,黄美丽不知道去哪里了,刘立杆心想,她大概又和上次一样,趁着自己睡着,走掉了。 刘立杆正胡思乱想着,房门开了,黄美丽从门外进来,身上穿着的,已经不是昨天的那套衣服,手里提着两个袋子,进门就叫道,老麻,快点起来,我快饿死了,我们去二楼西餐厅吃牛排。 刘立杆下了床,去沙发上拿自己的衣服,黄美丽叫道:“老麻,你不会这么恶心吧,还穿脏衣服?” 刘立杆笑道:“那我光着膀子出去?” 黄美丽走过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和他说:“我给你买了衣服了,下午还要办事,穿像样一点,谁敢和一个盲流一起去吃晚饭。” “多少钱?”刘立杆问。 “干嘛,不是说好我今天是你女朋友。”黄美丽说,“你女朋友这么小气吗?” 刘立杆知道,再客气也没有用,就提着袋子,去了洗手间,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出来,黄美丽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我想象的,还帅了那么一丁点。” 刘立杆被她说脸红了,心想,自己吃她的,住她的,现在连穿都穿她的了,她被人包养,怎么他妈的,感觉自己又被她给包养了,虽然不露痕迹,但事实好像就是如此。 这黄美丽,看似直来直去,其实心很细,很乖巧,她给了你,但不会让你觉得难堪,好像都是不经意间的,甚或润物无声。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碰到要花小钱的时候,黄美丽会说,快请我吃清补凉,快请我吃冰激凌,但碰到大钱的时候,比如去那里吃饭,她都会找个由头,先和你说,我请你吃饭,或者就像去国商和海城宾馆,前台的人都认识她,连登记都不用登记,你连花钱的机会也没有。 这么聪慧的女孩子,也怪不得有人会舍得花大钱,要是自己有钱,刘立杆觉得,也会包养她。 黄美丽十指交叉扣着,抵着自己的下巴,还是盯着刘立杆看,看了一会,叹息道:“老麻,你说,我要是爱上你可怎么办?” 这话刘立杆就不知道怎么接了,他只好开玩笑说:“怎么办?煎炸焖炒都可以。” “恶心!”黄美丽瞪了他一眼。 刘立杆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那两个袋子,问黄美丽:“我们吃完,还上来吗?” “不上来了。”黄美丽摇了摇头。 刘立杆把那两个袋子提在手上,准备带下去,黄美丽睁大了眼睛,问刘立杆:“老麻,你准备带着这个去餐厅?” “对啊,不然等会还要上来拿。” “哎呀,不要了。” “好吧。”刘立杆把袋子扔在沙发上,不要就不要了,反正也都是便宜货,一身也抵不上黄美丽给他买的一件t恤。 两个人在海城宾馆西餐厅待到两点钟,黄美丽看了看时间,和刘立杆说,可以了,我们走吧。 刘立杆到了企业登记(2),看到还是那个小伙子坐在里面,就直接走了进去,小伙子正和一位来办事的人在说事,抬头看了看他,没有言语。 刘立杆站在一边,等到那人出去,小伙子并没有叫下一个进来,而是头摆了一下,示意刘立杆坐下。 “这么急,我这刚交上去,你就来催了?”小伙子不冷不热地说。 “不是不是。”刘立杆赶紧辩解,“我也知道没这么快,我今天可不是来催你。” “哦,那你有什么事?” “我想,我想是这样,虽然我们只见了几次面,但我觉得,我们特别有缘,我想请你一起吃个饭,希望领导能给这个面子,没有其他的意思,纯吃饭。”刘立杆说。 “纯吃饭?那就是没有菜喽?”小伙子笑了起来。 “有菜有菜。”刘立杆赶紧说,“纯吃饭加纯吃菜,对了,还有纯喝酒。” “呵呵,这个说法新鲜。” 刘立杆见对方犹豫着,又说:“就今天晚上,怎么样?” “今天晚上……”小伙子为难了,“今天晚上我答应了和我女朋友一起吃饭。” “一起啊!”刘立杆轻声叫道,“我女朋友也来,四个人正好,反正我们又没什么秘密不能让她们知道的。” “哈哈,好吧。” “你们五点半下班对吧?”刘立杆问,“那我五点半到大门口接你,再去接你女朋友。” “那倒不必了,我女朋友,和我一个单位。” “那好,那我们两个,就来接你们两个。” “好吧。” 刘立杆下了楼,在停车场,黄美丽的红车很显眼,刘立杆远远地就看到了,烈日当头,黄美丽把车篷合上了,刘立杆走近看到,黄美丽的车没有熄火,她把座位放低,脸上盖着一顶遮阳帽睡着了。 刘立杆伸手拉了拉车门,车门从里面锁了,刘立杆笑了一下,还好,警惕性还蛮高。 刘立杆想了一下,没有叫醒她,而是从包里拿出了纸笔写着:“好好睡,大事已定,我有事先走,五点望海楼大门口见。” 刘立杆把纸折了两折,夹到了前挡风玻璃上,然后走到自己的摩托车旁,跨了上去,他的摩托,在这里停了一个晚上了。 刘立杆骑着摩托到了门口,看门的老头把他叫住,老头还认识他,说道,是你啊,怎么把车停这里一个晚上? 刘立杆赶紧下车,掏出烟递了过去,给他点着,刘立杆和他说:“对不起,昨天有急事,坐朋友车子走了。” 抽着刘立杆的烟,老头的脸色也和悦了,他说,下次要停,就和我打个招呼,不然领导问起,我连谁的车都不知道。 “好好,谢谢老师傅!”刘立杆说着,又掏出根烟递给他,老头接过去,夹在了自己的耳朵上,和刘立杆挥了挥手。 …… 五点还差十分,刘立杆从张晨的办公室,走到了前面酒店的大门口,站在门前等着,眼睛盯着前面的入口处,等到了五点,还没见到黄美丽的汽车,刘立杆心里着急起来,他想,这黄美丽,会不会还在工商局的停车场里睡觉,根本就没有醒来。 刘立杆正准备去停车场,取了摩托过去看看,有人在他肩膀上猛地拍了一掌,大声叫道:“吒!”刘立杆吓了一跳,对方咯咯笑着。 刘立杆转过身,看到黄美丽又换了一身衣服,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她时那身,看不出是什么牌子,感觉比前面那身朴素多了。 刘立杆问道:“你的车呢,我怎么没见进来?” 黄美丽朝停车场深处一指:“停在那边,我早就到了,在大堂里面坐着,我看到你鬼头鬼脑地过来的。” “什么叫鬼头鬼脑?你看到我来也不叫我?” “哼,就是要让你等,谁让你给我留条子,不写亲爱的。” “好好,亲爱的亲爱的,我们走吧,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接他们,对了,他女朋友也来,也是工商局的。” “好啊,那更好了。”黄美丽转过身,和门僮说:“帅哥,快去帮我叫辆的士。” 门僮欣然地跑向海秀路,刘立杆奇怪了,他问:“你车坏了?” “没啊。” “那怎么不开你车走?” “你倒丁吗?开那个车去请人家吃饭,那不是就在告诉人家,我是肥猪,快来宰啊,人家不狠狠宰你,怎么舍得把执照给你?” 刘立杆恍然大悟,怪不得黄美丽要把衣服换了,怪不得她去工商局办事,要穿得这么朴素,让自己都误以为她是公司的小职员,心还是细啊。刘立杆忍不住朝她翘了翘大拇指。 坐上的士,刘立杆和黄美丽说,包厢我已经订了,南庄三楼。 “你倒……”黄美丽看看司机,没有继续骂,而是在刘立杆的大腿上拧了一把,痛得刘立杆龇牙咧嘴。 “怎么,我又错了?”刘立杆问。 “老麻啊老麻,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了。”黄美丽用手指戳了一下刘立杆的额头,说: “人家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你请人家去那种地方,人家人没到,心里就紧张起来,提防你了,以为你有什么重大的阴谋,坐下来,你问的每一句话,他回答的每一句,都要字斟句酌,老麻,你就这么刺探情报?” 刘立杆一想,对啊,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 0269 我都不**他们 () 晚餐黄美丽订在了阿二靓汤,这个地方,在海城,不算是最高档的酒店,但名气够响,东西也很好吃,港式菜,特别适合年轻人当时追求洋气的口味,放在那里请小伙子他们两个,细想一下,还真的是特别合适。 不算是很正式,但能看出诚意,这又见了黄美丽的用心,刘立杆暗暗佩服。 他们到了工商局门口,远远地就看到那小伙子和他女朋友,离着大门五六米远处站着,不想被进进出出的单位同事看到,又不能让刘立杆找不到他们。 黄美丽和的士司机说,就路边上站着的那两个人,接上他们,再去阿二靓汤。 刘立杆奇怪,正想问,你怎么知道是他们,然后想起,这黄美丽不是刚办过执照,她当然会认识那小伙子。 的士在两人的面前停下,刘立杆和黄美丽下车,那小伙子看到他们,愣了一下,问刘立杆:“她是你女朋友?” 刘立杆还没说话,黄美丽说:“他是他,我是我,我不是你们这里跑怕了吗,他的事,才让他自己来。” 小伙子一笑,转身和女朋友说:“她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 “要死!”黄美丽轻声骂道,“我是不是在你们局里,哭出名了?” 其他的三个,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四个人上车,去了阿二靓汤,坐下来后,刘立杆问那小伙子,领导,有没有忌口? 小伙子的女朋友吃吃地笑,看了看小伙子,和刘立杆说:“他算什么领导,屁也不是。” 黄美丽拍了拍刘立杆的肩膀,和对方说:“他是屁,马屁精,叫我都叫领导。” 大家又笑了起来。 这就开始正式介绍,小伙子姓肖,肖战波,他女朋友姓杨,杨卫丽,杨卫丽说,在单位里,都叫我小杨,叫他三皮。 刘立杆和黄美丽一愣,杨卫丽说:“波不就是三皮嘛。” 刘立杆和黄美丽恍然大悟,黄美丽和杨卫丽说:“我叫你卫丽姐。” “好啊。”对方高兴地答应。 点完了菜点酒,刘立杆问肖战波喝什么酒,白的啤的还是洋的?肖战波说白的,刘立杆就点了一瓶一百八十八元的五粮液,肖战波说太贵了,没必要。 “有必要有必要,这不是难得嘛,大家第一次聚。”黄美丽在边上说。 肖战波看看杨卫丽,杨卫丽说,你别看我,我又不会喝酒。 黄美丽说,我也不会喝,卫丽姐,我们喝西瓜汁。 你不会喝酒?刘立杆差点控制不住笑起来,但还是忍住了,不过从这里,刘立杆更确信黄美丽的判断准确,一百八十八的酒就把他们惊到了,那要是八千八百八十八的最低消费,那还不把他们吓个半死? 结果还是点了一瓶五粮液和四瓶生力啤酒,啤酒用刘立杆的话说,是荡荡口的,知道你酒量好。 一般一般,肖战波赶紧说。 两个人喝酒,两个人喝饮料,喝饮料的永远比喝酒的来得快,菜吃得多,刘立杆和肖战波才干了三杯,黄美丽和杨卫丽就有了饱意。 黄美丽好像突然想到,和杨卫丽说:“卫丽姐,望海商城的一楼准备关门装修了,都在打折,我们去看看,不管他们。” “好呀!”杨卫丽说着就站了起来,两个人出了包厢。 女人走了,剩下的两个男人也觉得松快起来,准备大喝一场。 肖战波酒量不小,酒劲也不小,这个酒劲,是在杨卫丽和黄美丽她们走后,就上来了,他拍了一下刘立杆的肩膀,大声说:“兄弟,你够意思,我知道你今天请我什么意思。” “我明白,我这里清清楚楚。”他拍着自己的胸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我会给你盯着的。” 刘立杆赶紧端起杯子敬他:“谢谢,谢谢!有你这话,我晚上觉都睡得着了。” “放心!大胆睡!” 两个人一干而尽。 刘立杆给他斟满酒,心里还是不踏实,问道:“这科长、处长和局长那里,需不需要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肖战波手一挥,“不需要,有我在,我都给你搞定,要打招呼,我会去打。” 刘立杆一听这话,心里一阵哀鸣,知道今天完了,这酒大概白请了,碰到了一个酒怂,这种人没喝酒的时候,比谁都正常,一两下去,天大地大都没有他大。 刘立杆还不死心,换个问法继续试探:“兄弟,你们局里,这局长处长和科长,在这事上,谁说了算?” “我都不他们!” “我怎么听说,我是听说啊,兄弟,你别介意,外面人都说,在你们那里,只要搞定了麻科长,这事就快了?” “谁?老麻?他算个屁,我和你说,我坐在那里,这执照,我说谁可以拿就可以拿,我让谁拿不了,他妈的就拿不了,你信不信?” 刘立杆觉得,他这话还不算吹牛,确实,在他那个位子,成事可能不足,但要坏坏你事,还是可以的,别的不说,他只要在你的材料上找找毛病,和你说这不行那不行,过两天再来,那你也没有办法。 肖战波盯着刘立杆看,看得刘立杆都不自在起来,肖战波一拍桌子,叫道:“我知道了,兄弟你是不是还不相信我和你说的?” “怎么可能!”刘立杆赶紧叫道,“我一进去,就觉得这整个的工商局,就是你气度不凡,将来一定飞黄腾达,你看看,除了你,我有没有去请别人吃饭,有没有叫别人领导,不瞒你说,兄弟,我也有私心。” “什么私心?” “拍你马屁啊,我现在和你搞好关系,那等到你当了处长局长,我进出这工商局,还不和进自己家一样?” 肖战波嘿嘿笑着,他说:“放心,真到了那天,这工商局,我让你当半个家,你说谁的执照可以发,刷,给他,你说谁的不能发,啪啪,毙了,让他死透透。” “好,这话我要记下来,防止你当了局长不认账。” 刘立杆心里苦,但表面还是要恭维,他知道今晚,这王八蛋这里是套不出什么了,你问什么,他都大包大揽,拍自己的胸脯,壮自己的怂胆,这种酒怂,刘立杆见识多了。 刘立杆心里鄙夷,但还不敢得罪他,还是那句话,他成事不足,坏你的事,大大的有余。 两个人把一瓶五粮液喝完,接着把四瓶生力啤酒喝完,刘立杆还没说,肖战波就叫道,服务员! 服务员进来,他说,再来四瓶生力。 刘立杆心里在骂,你妈逼哦,但嘴上还是叫道对对,再来再来,酒嘛水嘛,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今天一醉方休。 他们从六点多钟,喝到九点多钟,杨卫丽和黄美丽,出去了两个小时才回来,两个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红扑扑的,一进门,杨卫丽看到桌上的酒瓶,叫道: “妈呀,你们喝了多少?等会又要发酒疯,快别喝了。” 肖战波看着她,嘿嘿地傻笑,口齿不清地说:“我和刘兄弟,刘记者,刘总,今天高兴。” “好好好,我知道你们高兴,我也很高兴,不过不能再喝了。”杨卫丽转过身,轻声和黄美丽说:“完了,我搞不好等会又要搞卫生搞到天亮。” 黄美丽轻轻地笑着。 “你说什么?”肖战波大声叫道。 “没没,我和小黄说,你喝了酒就特别可爱。” 肖战波嘿嘿笑着。 四个人起来,杨卫丽扶着肖战波,原来她和黄美丽两个人手里的袋子,现在都黄美丽一个人提着,跟在他们后面,刘立杆右挎自己的背包,左挎黄美丽的包,两根包带,在胸前打了一个交叉。 经过收银台的时候,刘立杆和收银员说买单,收银员指了指黄美丽的背影,和他说,你女朋友已经买了,刘立杆头晕晕的,想了一会也没想起来,这黄美丽,什么时候买了单。 0270 幸亏还有女人 () 四个人到了门口,黄美丽叫了一辆的士,杨卫丽把肖战波塞进后排,自己也坐了进去。 黄美丽问:“卫丽姐,真不用我们送?” “不用不用,真的,单位宿舍楼下,随便叫个人就帮助搞上去了。” “好吧。”黄美丽让刘立杆把前车门打开,把手里的袋子都放在了副驾座上。 杨卫丽从车窗里和他们招手,说谢谢谢谢,谢谢你啊,小黄。 肖战波半个身子压在杨卫丽的身上,爬过来,把脑袋伸出来,和刘立杆说,兄弟,兄弟,谢谢啊--! 他伸出手,一定要和刘立杆握手,刘立杆就和他握了,他还想再说什么,杨卫丽把他拉了回去,骂道:“你压死我了!” 司机准备开车,黄美丽说等等,她走到刘立杆身边,从挂在他身上的自己的包里,抽出了一百块钱,走到司机那边,把钱给他,和他说,不用找了,麻烦你到了帮我姐姐,把东西和人都搬上楼。 司机高兴坏了,赶紧说可以,没问题。 送走了他们,黄美丽转过身,问刘立杆,你怎么样? 刘立杆说没事,他喝多了,我没事。 “还说没事,一身的酒气,先找个地方休息。” 黄美丽拉着刘立杆,往望海楼那边走,刘立杆猛地清醒过来,问道:“我们去哪里?” “今晚就住望海楼吧,我车子还停那边。” “不行,不行。”刘立杆停住了脚步,心里在想,黄美丽在望海楼,一定也是个名人,望海楼的那些人,也都认识自己,这要一去,第二天张晨就知道了,说自己和谁谁在这过的夜,自己怎么解释? “为什么不能去望海楼,老麻,你怕什么?” 黄美丽也站住了,满脸狐疑地打量着刘立杆,刘立杆耷拉着脑袋,头疼欲裂,不停地左右晃着,黄美丽把他的脑袋扶正了,用手轻拍着他的脸,叫道: “老麻,你有没有醉?” 刘立杆看着黄美丽,吐了口气,黄美丽“喔册”一声,把头扭了过去,骂道:“臭死了!” 刘立杆嘿嘿笑着。 黄美丽扯了扯他的手,问道:“老麻,说实话,为什么不能去望海楼?” “说实话,嘿嘿,那里的人都认识我,应该也都认识你吧。” “是啊,怎么了,和我在一起你很丢人吗?” “不是丢人,是很嗦,不是你嗦,也不是我,是有人很嗦,望海楼的装修,是我兄弟在做的,他知道我们在一起,一定会有十万个为什么,这十万个为什么,我一个都不知道。” 刘立杆絮絮叨叨地说着:“不对,我知道三个,第一,你是女的,第二,你很漂亮,第三,你很好,不对不对,还有第四,我很喜欢你,除此之外,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不对,我知道,你叫黄美丽,在我心里,你就是美丽。” 黄美丽听他絮叨着,笑了笑:“好吧,我也只知道你叫老麻,这样挺好,算了,那我们还是去海城宾馆吧。” 一进了房间,刘立杆就被黄美丽推进了洗手间,让他洗澡,洗完了澡,刘立杆感觉清醒了一些,头也不那么疼了,黄美丽问他,你那里怎么样,有没有完成任务? 刘立杆苦着脸,骂道:“什么都没有捞到,一个晚上,就听他在吹牛逼,说自己多厉害,什么科长处长局长他都不,我他妈的,都想掐死这个很厉害的东西。” 黄美丽咯咯笑着,她说:“看看,世界就是被你们男人,搞得乱七八糟的,幸亏还有女人,哎呀老麻,你要是没有我这个女人,你是不是就死定了?” 刘立杆听出她话里有话,眼睛一亮,问道:“怎么,你有收获?” “那当然。”黄美丽得意地说,“我又不是你,你是带着目的去喝酒,结果什么目的也没有达到,我是带着目的去逛商场,当然要得到我的目的。” “快说快说,你知道了什么?”刘立杆急道。 “我知道了……哎呀,我要先去洗澡,身上都臭了。” 黄美丽叫着就起身,刘立杆赶紧把她拉住,按在沙发上,和她说:“不臭不臭,你什么时候都是香喷喷的。” “可是,走了那么多的路,我脚都疼了。”黄美丽撒娇道。 “好好,我给你按按。”刘立杆说着就帮她按起了小腿,黄美丽满意地吁了口气,她说:“这还差不多。” “舒不舒服?”刘立杆问。 “有一点点舒服。”黄美丽说。 “现在可以和我说了吧?” “手不许停。” “好好,保证不停。” “杨卫丽和我说,这执照下来,虽然要经过科长处长和局长签字,但实际上,起决定权的就是麻科长,其他两个,只是因为流程是这样规定的,走个形式而已。 “那企业注册处,下面不仅有麻科长他们的企业登记科,负责内资企业登记注册的,最重头的,还有涉外企业科,管合资和外商独资企业的,毕竟,吸引外资,才是上上下下的工作重点,处长要是什么都管,哪里管得过来? “那局长就更是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把那些申报材料给他看,他也看不出个所以,他们两个,反正是老麻送给他们什么,他们马上就签。 “最主要的,是这麻科长,在工商局的资格比局长和处长都老,没建省之前的老工商,只是这人比较霸道,下面风评不好,一直提拔不了,但不管是处长还是局长,也犯不着去得罪他,反正他再有两年就退休了,所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 “老麻这个人,连他们工商内部的人都知道是有名的难搞,还很贪小,不搞定他,你这执照,一下是下不来的,别听那肖战波胡吹,他看到老麻,屁都不敢放一个。 “怎么样,老麻,我这个情报刺探得有没有比你好?” “太好了!十个我也比不上你的一个指头!”刘立杆说。 黄美丽摸着他的头,和他说:“乖孩子,这个马屁拍得好,那我就多告诉你一些,你知道这老麻,你要送礼,这礼物最好去哪里买?” “去哪里?” “老麻家住在长堤路,靠近水巷口那里的老宅里,他们家楼下,有一个小卖部,是老麻的外甥开的,老麻要是带你去了那里,你这事就八成有眉目了,你就从他外甥的店里,买了烟酒上楼去送他,他最高兴,为什么?因为你一走,那些烟酒,马上又回到了小卖部。” “真的,这家伙也太黑了吧?” “当然是真的,这个连工商局的其他人都不知道,那个肖战波都不一定知道。” 刘立杆奇道:“那你怎么会知道?” “杨卫丽和我说的啊。”黄美丽笑道,“你知道杨卫丽是什么人?” 刘立杆摇了摇头。 “她一进工商局就跟着老麻了,老麻是她的师父,她和他们家走得很近,所以她会知道。” “厉害啊,这个,不服真的不行,你连这个都能了解到,要是你早生几十年,都可以当女特务了。”刘立杆拍着黄美丽的小腿,由衷地感叹。 “去,我才不要当女特务。”黄美丽骂道,“你没看到那电影里,女特务最后都被我代表人民判处你的死刑了。” “老麻,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吗?”黄美丽问。 “知道了,目标麻科长,前进!” “接下去我就不能帮忙了。” “知道,你不怕这个老麻,但怕那个老麻。” …… 刘立杆醒来,黄美丽又不在,刘立杆的头隐隐地还有些疼,他用手按了按太阳穴,在床上坐了起来。 他伸手想去拿床头柜上的香烟,却看到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是黄美丽留下的,写在海城宾馆的便签上: “亲爱的,我回家了。” 下面,还留了一个红色的唇印。 刘立杆拿着纸条,感觉心里有些失落,他想起自己,还从来没在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黄美丽那张美丽的脸。 想到,不管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有多么好,黄美丽最终还是要回家去,回到那个老头的身边,尽管她说,她在家里待不住。 她在外面,在自己的身边,也同样待不住啊。 这样想着的时候,刘立杆觉得,自己的头就更疼了。 0271 世界很大,事情很多 () 床头柜上的bb机响了,是刘芸,刘立杆用床头柜上的电话回了过去,刘芸问他,你这两天都去哪了? 刘立杆说,还不都在忙执照的事情,昨天晚上,请工商的人吃饭,喝了很多酒,头现在还疼。 刘芸“哦”了一声,关切地问:“要紧吗?” “没事,再睡一下,酒劲过去就没事了。” “不管再怎么忙,也要照顾好自己,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 刘立杆把电视机打开,一边抽烟,一边看电视,中央电视台还在播放华东水灾的画面,安徽、江西都在抗洪,浙江没有受多大的影响,但画面里,出现了杭城的中小学生在捐款的情景。 刘立杆这才想起来,这几天天天路过dc城,看到前面的小广场有人在募捐,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这个事,刘立杆决定,自己等会也要去捐一些。 转到bb,看了半天,刘立杆只看明白了三件事,一是德国准备把首都从波恩迁到柏林,二是南斯拉夫内战还在进行,刘立杆心想,要是瓦尔特还在,他会是站在哪一方? 刘立杆想到了那句著名的口号“消灭***,自由属于人民”,可现在人民自己和自己干起来了,瓦尔特怎么办? 还有一件,是说叶利钦的那个俄罗斯联邦,要从苏联独立出去,这他妈的,刘立杆的印象里,一直觉得这俄罗斯就是苏联,苏联就是俄罗斯,只是因为十月革命以后,俄罗斯变成了苏联,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是俄罗斯作家,高尔基和马雅可夫斯基就是苏联作家。 但他们不都是一国的作家吗?就像李白是唐朝诗人,苏东坡是宋朝诗人,我刘立杆是现在诗人,但他们都是中国诗人,没想到这俄罗斯还能从苏联独立,那苏联还有什么? 太乱了,刘立杆干脆把电视关了,不去管他,还是管好自己,关心关心自己的执照,什么时候能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他可以听到隔壁的客人,关了门,经过门口的走廊,朝电梯间走去。 “不管再怎么忙,也要照顾好自己。”刘立杆想起了刘芸的话,心里隐隐的有些痛,这痛,是为刘芸,也是痛恨自己,都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自己到了这海角天涯,碰到的还真的都是芳草,不值得,他觉得这些好女孩们,不值得对自己这么好。 但要让他控制着自己,不去亲近她们,刘立杆又觉得做不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混蛋。 和刘芸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正常,正常的关系,正常的恋爱,见得了阳光,和黄美丽和雯雯、倩倩在一起的时候,刘立杆自己也知道他们的关系是扭曲的,不会有未来,这黄美丽,就是她愿意和你在一起,你能养得起她吗?你一个月的收入,还不够她一餐的。 是不是正是觉得他们的关系,是没有未来的,所以就有一种及时行乐的感觉,双方都很放松,不要去管明天会怎么样,只要现在高兴就行,刘立杆和黄美丽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这种舒服的感觉,是会让人上瘾的。 他和她很熟悉,他熟悉她的一颦一笑,甚或熟悉她的每一寸皮肤,但他们又是陌生的,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会到哪里去,就像他说的,他连她的名字叫什么也不知道,又像她说的,这样很好。 刘立杆可能也觉得这样很好,他不知道,他会隐隐地有些不安,他觉得她很有可能,就像突然地进入他的视线一样,也会突然消失,留给他的,只有梦和思念。 她不是刘芸,不管什么时候,自己都知道她在哪里,在干什么,哪怕是半夜冒然闯去,她也肯定会在房间里,她甚至不是谭淑珍,谭淑珍哪怕已经把他踹了,他也会很有把握地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每天清晨,不管她在哪里,她总会起来,咿咿呀呀地吊嗓子。 只要你想,哪怕是隔着千里万里,你也能听到她的声音,可以在这声音里悲伤或者微笑,可以在这声音里翻一个身,继续睡觉。 而黄美丽,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知道她是谁,她离开了,就彻底地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刘立杆看看时间,已经九点,他从床上起来,洗漱完毕,拿着早餐券去二楼吃了早餐,然后下楼,经过望海楼的时候没有进去,而是走了过去,一直走到dc城门口,看到那里果然还有人在募捐,就走了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五百块钱,交给了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这种街头的募捐,一般都是几块几十块,塞进了红色的募款箱就走,连一百的都很少,别说刘立杆这一下五百块。 工作人员拉着刘立杆,要问他名字,刘立杆赶紧从那里逃走了。 刘立杆到了张晨的办公室,张晨问他,客请得怎么样?刘立杆和他说,达到了预期目标,现在要开始攻坚战,拿下那个麻子,拿下麻子也简单,就是砸钱。 两个人说了没几句话,刘立杆腰里的bb机响了,他回过去,是三立大厦的一家公司,让他过去一下,说是有业务要谈。 “好了,本职工作来了,我要去完成本职工作。” 刘立杆站起来,和张晨说,虽然只有一个多星期时间没有扫楼,但刘立杆突然感觉,那个工作离自己很远,要不是有人扣他,他都忘了自己还有一份本职工作,倒好像,龙珠大厦才是他的单位,跑工商局才是他的本职工作,而不是拉广告业务。 刘立杆刚走到门口,腰里的bb机又响了,张晨笑了起来,刘立杆回进来,回了电话,对方说是邮电局的,要来给他装电话,问他公司里有没有人。 刘立杆赶紧和他们说,让他们到了龙珠大厦,先去李勇的办公室找李勇,他会带你们上去。 挂断电话,刘立杆又给李勇打了电话,和他说邮电局要来装电话,李勇和他说知道了,幸好李勇那里,他放了一把公司的钥匙。 刘立杆打电话的时候,张晨看着他,一直在笑,等他打完电话,张晨说:“刘总很忙,刘记者也很忙。” “是啊,不过刘总感觉很好,刘记者感觉也很好,要是一直这么忙,这穷人就要翻身了。”刘立杆说,“对了张晨,dc城前面在募捐,华东水灾,你不去贡献一点?” “还用你说,我们公司和我个人,连下面的每个工人都捐过款了,多长时间的事了,你现在才知道?” 刘立杆嘿嘿笑着:“我这不没回过报社吗,要是回报社,他们一定也在搞募捐。” 出了门,刘立杆自己也觉得奇怪,这天天的忙,天天的在街上跑,怎么自己还有了与世隔绝的感觉,连华东水灾这么大的事情,也是后知后觉? 刘立杆去了三立大厦,找到那家公司,很巧,这也是家房地产公司,站在门口,刘立杆确认,这公司他以前从来没有来过,原来这里,应该是一家做海运代理的,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家房地产公司? 走进去,里面的办公家具都是旧的,还是原来那家公司的格局,他们原来有十几个人,今天却一个也没有看到,四五十个平方的办公室,只有一个人,刘立杆进去的时候,他正拿着扫帚在扫地。 对方也看到了刘立杆,直起腰问,你是不是刘记者? 刘立杆连忙说是,对方过来,热情地握手,坐下来后,刘立杆才搞清楚,这办公室,是他从那家海运代理公司手里转租过来的,刘立杆的电话,也是他们给的。 对方姓孟,叫孟平,孟平和刘立杆说,我这里现在是总经理、会计、办室主任和勤杂工,都是我一个,这不找你,就是想招一个文员和会计。 0272 足够生猛 () “现在这个,房地产,有业务吗?” 刘立杆这样问着,心里还是有些羡慕,他想,眼前的这位,可是先驱,至少他已经从办执照的大军中,杀出了重围,现在都可以一照在手,广募英才了。 “管他,有没有业务,先把架子搭起来,那磨豆腐,不也要先有一个磨盘吗?”孟平笑笑。 刘立杆点点头,他和孟平说,你要是就招两个人,那就什么广告都不用做了,我们报纸登广告,你最少也要三百块,去东湖招聘墙,贴个招聘广告,也要一百块,招两个人,什么钱都不用花,现场去发名片就可以,公司刚起来,能省一点是一点。 孟平被刘立杆说懵了,他到海南岛才一个星期,就是想来办公司的,什么东湖招聘墙,他可不知道,还有,发个名片就能招人,这个又是什么操作? 再说,你这个人有意思,我找你来谈业务,你倒好,把业务往外面推,这样,你每个月的粥钱能赚到吗? 刘立杆笑笑,他问:“名片有了吗?” “这个当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里刚租下来,有电话了,哈哈,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印名片。” “你执照下来了吗?” “还没去办,这不,先招人,招了人让她去办,我那天去了,整个流程问清楚了,那工商局,到处都在排队,估计要打持久战,文员到位,让她专门去对付。” 刘立杆吃了一惊,没想到还有这么操作的,这执照都还没有,就印名片招人,那要是你名片上的公司不能用呢? “简单,换一个呗,不就是换盒名片的事。”孟平笑道。 刘立杆明白,他为什么要租这里了,这里虽然没有执照,但电话是现成的,不耽误他谈业务,刘立杆认定这是一个冲劲很足,必要的时候,还能胆大妄为的家伙,当即就喜欢起来。 “你现在有时间吗?”刘立杆问。 “有啊,我现在百分之百属于自己。” 刘立杆说:“好,带上名片,我带你去东湖招聘墙,到了那里,你说招人,很多人会围过来,你把要求和他们说,愿意来的,你给他们名片,让他们下午到这里面试就可以。” “这么简单?” “当然,你又不是去相亲,会有多复杂,再说,就是相亲,还有一见钟情的。” 孟平哈哈大笑,他说好,前辈多指点。 “我有那么老吗?”刘立杆笑道,“你好像,应该比我还大几岁吧。” “这个,不分年龄,你的岛籍比我长,就是前辈。” “这倒也是。” 两个人说笑着出门,下楼,坐到了刘立杆的摩托车后座,孟平又说,看看,你都骑上摩托了,我还是十一路,到底是前辈。 刘立杆奇道,那你住哪里?每天走路来上班? “住公司啊,晚上一张草席,地上一铺,拿几本书当枕头就可以了,还要浪费什么钱租房子。”孟平说,“我要住,也是住在以后我自己造的房子里。” “好,有气魄!”刘立杆赞叹道。 两个人到了东湖招聘墙,这里,和刘立杆他们一年前到的时候一样,虽然正午的太阳很大,但这里人头攒动,让刘立杆又觉得,这春江,应该是水暖了。 孟平站在那里,叫了一声:“招人,会计和文员。” 很多人嗡地围了过来,孟平又叫:“只要女的。” 一半的人骂骂咧咧散去,剩下的一大帮女的围着孟平,孟平成了百花丛中的一点绿。 刘立杆站在人群外面,心里颇感慨,当初,金莉莉就是这样被招走的,没想到这一走,看样子就彻底走了,今天的这些人里,会不会还有金莉莉? 有保安见到这边出了状况,赶紧过来,刘立杆看到他,摆了摆手,保安走近,问道:“刘主任,你认识?” “对。” “你他妈的吃里扒外?” 刘立杆笑笑,掏出香烟,给了对方一支,自己一支,两个人都点着,刘立杆吸了口烟,这才和保安说:“朋友,就招两个人,不搞那么大动静了。” 保安点了点头。 “这里怎么样,和去年比,人多了吗?” “好像多了一些,听他们说,报纸的销量现在也上去了,是不是?” “对,估计你这个月的奖金,会比上个月多一点。”刘立杆笑道。 “那太好了!”保安也笑。 孟平满脸是汗,脸被太阳和女人们的热情,蒸腾得红扑扑的,他走到了他们两个身边,刘立杆问:“怎么样?” “可以了,可以了,有几个一见钟情的。” 刘立杆哈哈大笑,保安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这里是招聘的地方,什么一见钟情,你们是来耍流氓啊? 刘立杆拍了拍保安的肩膀,又给了他一支烟,和他说,走了,谢谢! 两个人走到摩托车旁,孟平看了看手表,和刘立杆说,不行不行,你这哥们,我今天一定要请你吃饭。 刘立杆笑道:“怎么,你一定要把省下的钱吃掉?” “现在穷,大餐请不起,就是快餐,那也一定要请的。”孟平说。 “好吧,我带你去。”刘立杆说,“你请我吃猪脚饭,我上岛的第一餐,就是在这里吃的。” “好啊,那太有意义了。” 刘立杆带着孟平,去了那家猪脚饭店,这里的生意,还是一样的好,没有位子,两个人端着盛饭盛菜的不锈钢碗,去了摩托车旁,把菜放在摩托车坐垫上,一人一边,手捧着饭碗,吃了起来。 “不错啊,这个猪脚!”孟平叫道。 什么不错,你他妈的是肚子里没油水吧,刘立杆想到,自己的第一餐,还是张晨他们给他带到海城公园的,当时第一口下去,也是惊艳,后来时常都会想起那个美味,把他勾引过来,但来了几次,却感觉怎么吃,也没有第一次吃时,那么过瘾了。 所以就来得越来越少,算算不管是他,还是张晨,已经几个月没来吃这猪脚饭了,今天是到了这里,重新看到一年前的场景,触景生情,挑逗了他的味蕾,才又想到了这里,味道当然还是可以,但表情没有孟平这么夸张。 “对了,你带了多少钱来海城搞房地产公司?”刘立杆感觉孟平不是个小气的人,可以问这样敏感的话题。 孟平拿着筷子的手,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千万?” 孟平一边吃着,一边摇头。 “一个亿?” 孟平哈哈一笑,差点把饭喷出来,赶紧抿住了嘴,竖着的那根手指,朝下勾了勾,意思是往下猜。 “一百万?” 孟平还是摇头。 不会吧,刘立杆好奇了,他问:“十万?” 孟平点了点头。 这一下差点刘立杆把饭喷出来,这王八蛋,拿着十万块钱就敢来海南办房地产公司了,办公室的租金一付,这家伙大概口袋里都没有几个钱了,难怪只能打地铺,只能请自己吃快餐。 “不对啊,十万块,你连公司也注册不了,注册公司,最低注册资金要五十万。”刘立杆说。 孟平把一口饭吞下去,和他说:“这个没关系,我已经和朋友说好了,他会借我五十万注册公司用,注册好了还给他,还行,他利息都不肯收,说是纯帮忙。” 刘立杆心想,那自己比他幸运多了,傍上了孙猴他们这么一棵大树,注册资金不用愁,办公室不用愁,光前期的费用,就给了二十五万,这他妈的,你要是还搞不好,还有脸混吗? “就你这样,你他妈的还招人?”刘立杆骂道,“他们跟着你没两个月,你他妈的连工资都开不出来了吧?” “那有什么关系。”孟平说,“没钱我可以和他们谈梦想啊,还可以给他们期权,有的是办法留住他们。” 刘立杆扑哧一声笑起来:“你他妈的,那就是空头支票呗。” “对啊,空头支票又怎样,只要我有能力去实现它就可以。”孟平满不在乎地说。 你他妈的,还真是生猛啊!刘立杆骂道。 0273 材料一箩筐 () 刘立杆和孟平两个人吃完饭,回到了孟平的公司,他们到了门口,就看到有三四个人已经在走廊里等着面试,虽然孟平和他们说的是三点以后,现在还不到两点,但她们还是早早地就来到这里,刘立杆理解她们的行为,自己当年跑面试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刘立杆和孟平说,你忙,我先走了,我们找时间再聚。 刘立杆离开孟平那里,先去了三立大厦另外两家公司,看看老朋友,老朋友都在午睡,看到刘立杆,勉强打起精神,刘立杆和他们说,没事,我就是来打扰你们睡觉的,对方就骂,滚,刘立杆哈哈大笑,他说,我目的已经达到,你们不说,我也会滚。 刘立杆知道,这两个人已经熟到打扰他们也不会真生气的程度,顺便看看他们,只是提醒一下,有好事别忘了兄弟。 刘立杆看看时间已经两点多了,这才到三立大厦隔壁的大楼,签了一个合同,这才回到张晨那里,刘立杆把孟平这个家伙和张晨说了,张晨对这个人也很感兴趣,他说好啊,有时间大家聚聚。 刘立杆站起来,和张晨说,给我一点力量,我要去攻坚了。 张晨笑道,人民币不是可以给你力量吗,你还有人民币,就大胆去吧。 刘立杆到了工商局,走进一楼就有些踌躇,有一件事情让他觉得有些头疼,一路想来都无解,麻科长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最尽头,从楼梯到麻科长的那里,必然要经过肖战波的办公室。 肖战波现在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人,被他看到,自己就不得不和他打招呼,不得不进去他办公室,最让刘立杆感到害怕的是,这肖战波万一误以为自己是来找他的,特别是误以为他来是为了加深友情,又请他吃饭的,那就尴尬了。 刘立杆也不能和他说自己今天是来找麻科长的,他不知道肖战波还记得多少自己昨天和刘立杆吹的牛,他会不会觉得,我已经和你承诺那么多,你他妈的还要来找老麻,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兄弟,只当我是个屁? 那他妈的又要坏事。 刘立杆在一楼的走廊来回走了一趟,他发现这幢楼倒是有两个楼梯,走廊的尽头还有一个,从这个楼梯上去,倒是就在麻科长的办公室边上,但这个楼梯装了铁栅门,还挂了锁,显然是平时根本就不用。 没办法,刘立杆只能从那唯一的楼梯上去。 刘立杆到了三楼,站在楼梯口沉思着,他想应该是在一个人刚进去,过了一分钟左右的时候,自己快速地从肖战波的门口通过,那时他应该正和进去的人说话,注意力在办事的人身上。 但就是这样,因为肖战波和人说话的时候,正对着门,你也不能保证他不会看到门口经过的自己,他要是看到,叫一声,自己还能怎么应对? 刘立杆想了一会,他觉得手拿着企业登记名称预先核准书进去的,肖战波和他说话的时候多,低头看材料的时候少,就那么两页纸,一目了然,没什么可看的。 要是来交材料的,进去的时候,肖战波就必须把主要的精力花在低头看材料上,那时自己从门外经过,他就不会注意。 刘立杆决定走到企业登记(2)的门口,找一个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材料的人,等他进去一分钟后,自己再穿过肖战波的门口。 有人在刘立杆肩膀猛拍一下,刘立杆浑身一颤,回过头来,心里一片冰凉,完了完了,死定了,他看到站在他身后的,是杨卫丽,好死不死,自己钻到他们的笼子里来了。 “这么巧?”刘立杆勉强地笑着。 “巧什么巧,这里是我单位,我在这里上班。” 刘立杆无言以对,只能笑笑,他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炸了。 “你是来找老麻的吧?”杨卫丽问。 刘立杆还没想好自己该回答是或不是,他的脑袋不听使唤,已经点了点。 “我就知道。”杨卫丽笑道,“小黄昨天问了我那么多老麻的情况,一定是来……” 杨卫丽不说下去了,刘立杆大为尴尬,看样子这女特务还是被人识破了,刘立杆不敢和她说不是,那样人家会觉得你这个人,太虚伪,更不敢骗她说自己是来找肖战波的,那样,人家就直接把你领到肖战波办公室去了。 “你认识老麻?”杨卫丽问。 刘立杆摇了摇头。 “走吧,我带你去,他现在在。” 杨卫丽说,刘立杆心里大喜,自己跟着杨卫丽走,那肖战波就是看到,也不能多说什么,有些话,自己解释,当然不如杨卫丽来说更合适。 刘立杆赶紧说谢谢! 两个人沿着走廊朝里面走,经过企业登记(2)的时候,刘立杆偷瞄了一眼,里面居然没有人,门口排着队的人在嘀咕,他妈的这人跑哪里去了,这么多人排队这里,太不负责任了。 杨卫丽瞪了发牢骚的那人一眼,叫到:“好好等着,别里嗦!” 走过去后,杨卫丽和刘立杆笑道,今天我顶他班,你那个好兄弟,起都起不来了。 原来如此,自己白担心了,刘立杆暗自松了口气,嘴里说着:“我也是睡到前面才起来,头晕的厉害。” 杨卫丽看了看他:“是嘛?你看上去精神状态不错。” 接着,她意味深长地和刘立杆说:“那你晚上还要喝酒怎么办?” 停一会,又说:“老麻酒量不错。” 她这么一句一句地吐出来,分开听,每句都没什么意思,但连在一起,就有意思了,刘立杆差点就笑出来。 杨卫丽带着刘立杆走进了麻科长的办公室,麻科长正拿着一个苍蝇拍,在追打一只苍蝇,看到他们进来,把苍蝇拍往桌子上面一扔,骂道:“哪里搞来的这么多苍蝇。” 麻科长个子不高,一米六几,但很壮实,皮肤黝黑,从远处看,并看不出他的脸上有什么特别,走近了才能看到,他的脸上坑坑洼洼的,确实都是麻子。 杨卫丽笑道:“师父,这些苍蝇,一定是闻着酒味来的。” 麻科长哼了一声,坐回到办公桌后,上上下下地看着刘立杆。 杨卫丽赶紧说:“师父,这个是我朋友,他有个执照,在我们这里办。” 麻科长又哼了一声,朝杨卫丽挥了挥手,杨卫丽和刘立杆说,那我先走了,我那里还排着队,你和我师父聊。 刘立杆说谢谢! 杨卫丽走了出去,麻科长还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刘立杆,刘立杆站在他的办公桌前面,边上有椅子,但对方没招呼,他又不好意思坐下,直觉得被麻科长看得浑身发毛。 麻科长好像是看够了,又哼一下,不耐烦地说:“坐啊,站着干嘛?” 刘立杆赶紧说谢谢,坐了下来。 “你是哪家公司?”麻科长问。 “海南京海房地产有限公司。” 麻科长从办公桌边上的一个箩筐里,抱出了一大摞的材料,砰地一声砸在桌上,把那个苍蝇拍,砸得跳了一下,差点就打到刘立杆的脸。 “什么时候材料报齐的?” “前天,哦不,大前天。” 麻科长又哼一下,刘立杆终于明白,他这声哼,应该没有任何感**彩,只是他的一个习惯。 他看了刘立杆一眼,意思好像是,你怎么不早说? 可你他妈的,也没有问啊,刘立杆在心里骂道。 他把那堆材料抱起来,砰地一下扔回到箩筐里,又从边上的箩筐,抱出了一大摞的材料,砸在桌上,两只箩筐之间,还靠墙竖着一根扁担,刘立杆不明白了,这他妈的,这对箩筐,难道还要被挑着跑? 他也没想到自己战战兢兢,视为珍宝做出来的材料,到了这里,会被贱薄到如此,只是一箩筐之中的一件,这他妈的,要是不催,鬼知道这麻科长哪天酒醒了,才会想起把它从箩筐里捞出来? 让刘立杆更没想到的是,他们这里,还真的是要挑着箩筐走,当然不是麻科长挑,麻科长看完,签过字,有人会来挑着这两只箩筐,爬上楼梯,去四楼请处长签,处长签完,又爬楼梯,挑到五楼请局长签,然后再挑下来。 之所以要耽搁很长的时间,就是因为麻科长要签完两筐,才会叫人挑走,处长和局长那里也是,中间只要有一点事,耽搁了,箩筐就被撂在了原地,这一撂,一两个星期是很正常的。 除非麻科长把你特别地从箩筐里挑出来,和其他几份,各种关系需要照顾的材料放在一起,叫人专门先去四楼,再去五楼,那就很快,一个小时就走完流程了。 这些,刘立杆当然不会知道。 0274 更进一步 () 麻科长从那一大摞材料里,终于找到了海南京海房地产有限公司的材料,他哼了一声,把材料抽出来,扔在一边,把那一大摞的材料,仍旧砰地一声扔回箩筐。 再坐下来,麻科长一边翻着材料,一边问刘立杆:“你是叫什么名字呐?” “刘立杆。” 麻科长看了一眼材料,说:“你是这家公司的股东?” “对对。” “注册资金五千万,还不小,已经到位了,是借来的?” “不是不是麻科长,这是我们股东的自有资金。” 麻科长又看看大股东的名称,明白了,他把材料合上,放在一边,和刘立杆说:“现在注册公司的人很多,我们这里,也还有其他的工作,所以,这审批的时间,可能要比往常要久一些,耐心等等呐。” 还真不给面子,即便是自己徒弟带来的,照样也给你一个软钉子。刘立杆心想。 “知道麻科长很忙,我来找麻科长,就是想请科长……” 麻科长用手指弹着材料,打断了刘立杆的话:“这是个大事呐,不过你放心,我一有时间,就会好好看的,不过,你也知道,这么大一个工商局,也不是只有我这一关,我过了还有处里、局里,不过你放心,我们每个人都会认真对待的。” 刘立杆心里雪亮,这他妈的,就是告诉你,你就耐心地等着,等到猴年马月。 刘立杆赶紧陪笑,他说:“是是,知道领导们都很忙,工作都很辛苦,对了,麻科长晚上有没有时间?” 麻科长看了他一眼,哼一声:“你这是要干什么呐?” “有时间的话,我想请麻科长一起吃个饭。” “我知道了,糖衣炮弹。”麻科长哼一声,“你是想用糖衣炮弹对付我,对不对?” 刘立杆赶紧嬉笑:“麻科长言重了,像麻科长这样一身正气的,别说糖衣炮弹,我就是用糖衣原子弹也没有用,这事情管事情,反正也是公家的事,等着就等着呗,有什么了不起,我就是想和科长交个朋友,还请科长赏脸。” 麻科长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总算露出了一点笑意,说:“小伙子,看不出来,还是个滑头,蛮会讲话呐。” “小伎俩,哪里逃得过麻科长的法眼,我就是想结交科长的心太急迫,科长,就请赏个脸。”刘立杆双手合掌,拜托着。 “其实我也蛮喜欢和你们年轻人打交道的。”麻科长沉吟了一会,他说:“好吧,家常便饭,不要搞那么多的花头,花头太多,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哪怕你是卫丽的朋友。” “好好,一定一定,就这么说定了,今天晚上七点,南庄三楼,818包厢。” 麻科长哼了一声,未置可否,刘立杆心里在骂,装什么大尾巴狼,你他妈的,南庄豪包,最低消费八千八百八十八,你不知道那里没有家常便饭? “你有没有那个名片?”麻科长问。 “有有。” 刘立杆赶紧拿出了《人才信息报》的名片,递给他,麻科长拿在手里,又哼了一下:“还是个记者。” “假的假的,假记者,广告部的,其实就是个拉广告的。”刘立杆怕对方多想,赶紧解释:“这不,现在广告不好拉,都快养不活自己了,才想办法找条其他的出路。” “再拿个一张呐。” 刘立杆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不过还是赶紧拿了一张名片递过去。 麻科长在名片的背面,写了自己的bb机号,和办公室的电话号码,还给了刘立杆。那个时候,名片在机关单位,还控制的很严格,像麻科长这种科级干部,还没有印名片的资格。 刘立杆接过麻科长递来的名片,问他:“麻科长,那我几点到门口来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 “好好,那我就在南庄的大门口恭候麻科长。” 麻科长哼了一声,转头去看桌上其他的文件,刘立杆赶紧站起来告辞,麻科长头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 刘立杆从麻科长的办公室出来,经过企业登记(2)的时候,走了进去,杨卫丽看到他,问道:“搞定了吗?” 刘立杆点了点头。 “卫丽姐,晚上你和波哥,一起去吧?”刘立杆说。 “我们去干嘛?”杨卫丽皱了皱眉头,不停地摇头:“这个饭,我可吃不消吃。” 说完,杨卫丽笑了起来。 刘立杆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杨卫丽说,没事,你走吧,我待会还要回去,照顾你那个好兄弟,他每次喝多,都要装死好几天,对了,他这个人,一喝多就这样,你别介意。 “哪里会,波哥是真性情。” “哈哈,好,真性情,你要是我,就知道这真性情,有多讨厌了,对了,小黄人挺好的,你要珍惜。” 刘立杆笑笑,摆了摆手,从杨卫丽那里出来,心里在想,是啊,她是很好,可惜,不知道她是谁的。 南庄的包厢,刘立杆来之前,已经让李勇帮他订了,刘立杆让李勇和启航晚上也去,李勇和他说,杆子,这种局,你就谁也不要叫了,对方会介意的。 刘立杆想想,有道理。 刘立杆骑着摩托,回到了义林家,雯雯和倩倩还在睡觉,没有起来,刘立杆把她们叫醒,和她们说,晚上帮我在桃源宾馆订个包厢,小包够了,还有,你们两个,晚上别接单了,就在我包厢服务。 “你他妈的,又要我们做赔钱的生意?”雯雯骂道。 “不会不会,这次是公事,你们的小费照样给,外加宵夜。” 雯雯笑道:“这还差不多。” “这次事关重大,你们一定要帮我服务好。”刘立杆交待。 倩倩骂道:“哪次你的客人,我们没服务好?他妈的赔钱的时候,我们也比赚钱上心!” 刘立杆笑道:“这个倒是,好了,哥哥记住了,等老子发达了……” 倩倩站了起来,叫道:“我要去洗脸了。” 她说着就逃了出去。 刘立杆摇了摇头,他和雯雯说:“昨晚喝太多酒了,晚上还要喝,头疼死了,来,帮我按摩一下。” 雯雯赶紧站了起来,叫道:“哎呀,我也要去洗脸了。” 她也逃了出去。 刘立杆捶着床铺号啕:“你们这两个东西,老子待你们不薄,你们这么对待老子,还有没有天理啊!” 外面走廊,雯雯和倩倩趴在栏杆上,嘻嘻地笑着。 雯雯看到义林放学了,刚走进院子,雯雯叫道:“义林,快点快点,你杆子哥哥皮痒,他说让你上来打他一顿。” 义林抬头看着她们,鄙夷地说:“他?切,不经打,懒得打他!” 雯雯和倩倩,咯咯笑着。 六点半的时候,刘立杆就到了南庄的楼下,他先到迎宾那里点个卯,然后站在门口等麻科长,等了十几分钟,麻科长来了,他在外面和在办公室判若两人,隔老远就朝刘立杆挥手,人还没走近,就叫到: “抱歉抱歉,让你久等。” 这让刘立杆受宠若惊。 南庄门口的迎宾,都认识麻科长,见到他就亲热地叫麻科长,麻科长左手叉腰,右手点着她们说:“又忘记了?” 两位迎宾嘻嘻笑着,娇滴滴地说:“知道啦,叫大哥。” 刘立杆差点就笑出来,这大哥,他妈的也大得太大了吧。 麻科长对这里很熟,他问刘立杆,你来我来?他指的是点菜。 刘立杆赶紧说,科长来。 麻科长和他说,你也一样,出了办公室,就不要叫什么科长,也叫大哥。 刘立杆赶紧说,好的,大哥。 麻科长点菜的速度很快,他倒没有像鬼佬和韩先生那样,什么都挑贵的点,龙虾点了澳龙,鱼也就点了一般的石斑鱼,不过让刘立杆感到奇怪的是,他什么都点最大的,龙虾和鱼如此,山龟也要最大的,毒蛇也要最大的,连乳鸽,都点了最大只的四只。 刘立杆心里骂道,就两个人,他妈的这么多吃的完吗? 好在,不管他怎么点,刘立杆估计,也点不到最低消费。 0275 亲密的一家人 () 他们在包厢里坐下来,服务员过来问,需要给你们撤几个位吗? 麻科长摆了摆手,叫到,不要动不要动,刘立杆明白了,他这是还有人要过来。 过了一会,就听到有人在外面走廊里叫,麻科长应了一声,包厢的门被打开了,从门外进来一个妇女,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 麻科长和刘立杆介绍,这是我老婆儿子,我儿子就在边上的华侨中学上学,我就让他们过来了。 刘立杆赶紧说,一起一起,我还正担心,我们两个人太少,连最低消费都消费不到,想吃什么,就加。 麻科长哼了一声,也笑,他说,是不是,你和我想到一起了,我这个人吃饭,最怕那个浪费呐。 正说着,门里又进来一个小伙子和一个老年人,麻科长介绍,这是他丈人和外甥。 刘立杆心想,这在家楼下开小卖部的,应该就是这个小伙子,自己倒还真的要好好认识。 再进来的就是麻科长弟弟一家三口,两个大人,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小姑娘进来就问,大伯你有没有点毒蛇?麻科长说,大伯怎么会忘,就知道你最喜欢吃毒蛇。 麻科长一边说着,一边还用两根手指,比着蛇信子,去挠她的脸,小姑娘脖子扭来扭去地躲着。 刘立杆心想,一个小姑娘,不怕毒蛇,还最喜欢吃毒蛇,也是奇葩。 最后到的,是麻科长的小姨子和一个表弟,十一个人,把十二人位的大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每一个进来的人,麻科长就把菜谱给他们,告诉他们已经点了哪些菜,还想吃什么就自己加,那些人也不客气,甚至都没有人多看刘立杆一眼,兴高采烈地就点起来。 他们说着的,好像是客家话,又夹杂着海南话,刘立杆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感觉自己在这个房间,完就是多余的,就算他现在站起来走掉,也没有人会在乎,只要他能按时回来买单就可以。 麻科长坐在那里,完是一副大家长的派头,就连他的丈人,对他的态度,都有些讨好的意味,刘立杆坐在那里,除了傻傻地笑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能做什么。 等他们所有要加的菜都加完了,麻科长好像才想起什么,和他们说了一句,一桌的人都笑了起来,其乐融融,只有刘立杆在心里,把这一桌子的人操了个遍,这都是一家什么人呐,他妈的反客为主,也不是这么一个反法吧? 麻科长把服务员叫进来,手指在面前点着,和服务员说,给在座的每个女的,不论老幼,加一盅燕窝,每个男的,加一盅鱼翅。 刘立杆这才明白,原来他们刚刚在开心的是这个。 等服务员问需要什么酒水的时候,房间里又是一番热闹,每个人都自己报了要喝的,最后还是麻科长问刘立杆,小刘你喝点什么呐? 刘立杆说,我都可以,我陪大哥。 刘立杆心想,幸好这些人只是以吃饱过瘾为主,也没什么见识,目标都冲着国产酒,对他们来说,茅台已经觉得很好了,没有和韩先生一样,只喝路易十三,要不然,咣咣咣来个三四瓶,那他妈的,老子的心灵肯定要被重创。 麻科长拍了拍刘立杆的肩膀,和他们说:“我这个小弟不错。” 大家都鼓起了掌,鼓完了继续把他丢到一边,用他们的家乡话继续他们自己的话题。 刘立杆坐在那里如坐针毡,觉得今天的这餐饭,他妈的怎么吃得这么漫长,他一个人吃菜,一个人喝酒,有时候刚想举杯,敬麻科长一杯,就有人抢他一步敬了,刘立杆只能傻笑着,装作陪酒的样子,跟着抿上一口。 刘立杆想起来了,杨卫丽说“这个饭,我可吃不消吃”时,为什么会笑,当时自己觉得莫名其妙,现在该明白了,她一定是料想,会有这样的场面,她不是和这家人走得近吗? 桌上杯盘狼藉,一个个看上去也酒足饭饱,麻科长叫过服务员,问她,我们离最低消费,还差多少? 服务员说,一千一百块。 “你还要加什么呐?”麻科长哼了一声,转身问刘立杆,刘立杆摇了摇头。 “那就不用加菜了,浪费,小妹,你给我们都拿三五烟过来。”麻科长说。 过了一会,服务员拿了一袋子的香烟过来,麻科长指了指刘立杆,和服务员说,给他给他。 刘立杆心里骂道,你妈逼哦,这烟,我还带的走吗,我要带走,今晚这饭就白请了,不仅白请,他妈的比吃你麻子的,后果还要严重。 刘立杆推辞道,这个,还是大哥带走,我抽不惯外烟。 麻科长先是推辞,最后无奈,叹了口气,他和他外甥说,那你帮我,带回去吧。 麻科长拍了一下桌子,然后两手一挥,和他们说,你们都好走了,我和我兄弟,再坐一会。 刘立杆明白,他这是要把他们赶走,接下去和他单独行动了。 一桌的人纷纷起身,带着香烟和笑容走了,临走的时候,一个个都和麻科长说着客气话,也没人和刘立杆打招呼。 等到他们都走之后,麻科长拿着一根牙签,剔着牙齿,呲地深吸口气,把牙签扔到了骨碟里,他伸手拍拍刘立杆的肩膀,和他说,你那个事,不用担心嘞,有大哥在。 刘立杆赶紧说:“谢谢大哥!” 刘立杆和麻科长说,大哥,我们找个地方,放松一下,我订了桃源宾馆的包厢。 麻科长说,好好,去消化一下。 两个人到了桃源宾馆,雯雯和倩倩在大厅里等他们,一看到雯雯,麻科长的眼睛都亮了,就去拉着她的手,让雯雯带他们去包厢。 四个人在包厢里,一个晚上,也没唱几首歌,还都是刘立杆和倩倩唱的,麻科长光顾着对雯雯动手动脚了,还有一次,把雯雯堵在了洗手间里,过了二三十分钟才出来,刘立杆尿急,只好去了包厢外面的公共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雯雯满脸通红,怨恨地瞪了刘立杆一眼。 到了一点多钟,麻科长拍了一下手,他说可以了,今天就到此为止,两个男人,一个搂着雯雯,一个搂着倩倩,到了楼下,刘立杆以为真的就到此为止,没想到麻科长又提议,去狮子楼宵夜。 麻科长提议了,刘立杆只能是装作雀跃响应,心里还指望着雯雯和倩倩能够帮忙制止,没想到两人也不吭声,心里是希望去的,毕竟是狮子楼啊。 没办法,那就只能去狮子楼。 四个人吃到快四点钟,这才真的结束了,刘立杆要求送麻科长回家,麻科长说什么也不肯,自己叫了个车就准备走,刘立杆只能掏了二十块钱给司机,让他送到家,那时的海城的士,五块钱可以送你到城市的任何角落。 自己走就自己走呗,反正他外甥那店,现在也不会开。 回到了家,雯雯就问刘立杆要小费,还说一定要按出台的给,刘立杆明白了,骂道,他妈的,城池都守不住。 雯雯比他更凶,咆哮道,我他妈的要守住,就只能扇他耳光了,你要不要? 倩倩在边上吃吃地笑。 刘立杆无奈,只能把钱给她,倩倩手一伸,叫道,我也要,也要按出台的给。 刘立杆奇道,没道理啊,我没看到他碰过你啊。 倩倩骂道,你他妈的,我天天给你出台。 刘立杆想想也对,只好把钱也给她,又给雯雯加了点,算她双倍出台。 这样一算,这一个晚上,就将近两万没有了,刘立杆心疼了好一阵。 一夜无话,三个人各自安耽,雯雯挨过来的时候,刘立杆也装作是酒喝多了,呼呼沉睡。 0276 你放一万个心 () 中午起来,刘立杆去了办公室,看到办公室里,电话已经装好,刘立杆刚坐下来,黄美丽就扣他,他回了过去,黄美丽问他怎么样了,刘立杆大倒苦水,把昨晚的经历和黄美丽说了,黄美丽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着。 刘立杆骂道:“你还有没有人性,我都已经憔悴了,你还笑得出来。” “好吧好吧,老麻,晚上我请你吃饭,抱抱你受伤的心。” 刘立杆笑道:“这还差不多。” 到了下午三点多钟,刘立杆的bb机响了,他感觉这号码有点熟悉,想了一会想起来了,赶紧从包里找出昨天的那张名片,看了一下,果然是麻科长办公室的电话,刘立杆心里一阵狂喜,这么说,事情已经搞定,所有的苦难都是值得的,还真他妈的立竿见影哈! 刘立杆回了过去,麻科长在电话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说,小刘,今天周末,我请你吃饭,不许不来,你不来大哥会生气,七点钟,海龙王东海龙宫包厢。 放下电话,刘立杆破口大骂,你妈逼的,什么请我吃饭,这不明明是要再敲老子一顿吗?到了那里,我能够让你买单?让你买单,那我昨天的两万就打水漂了,厉害,老麻,你他妈的厉害,敲竹杠都敲得别出心裁,今天周末,我请你吃饭,是请我吃屎吧?! 冷静下来,刘立杆扣了黄美丽,和她说,今晚不能一起吃饭了,那老麻,给我打电话了。 刘立杆把麻科长的电话,和黄美丽说了,黄美丽皱了皱眉头,和刘立杆说:“他是不是吃定你了?” 刘立杆苦着脸,他说我想也是,刘立杆想起一个细节,难怪昨天老麻,会特意问自己,是不是股东,是股东,你一是急,二也有权啊,如果只是个一般去办事的,请客送礼,还要汇报请示,没那么方便。 五千万,股东自有资金,怪不得麻科长会那么仔细地看了大股东的名字,知道是不差钱的主。 哎呀妈的,一失足成千古恨,自己昨天根本就不应该去,现在,骑虎难下了。 黄美丽同意刘立杆的判断,她说:“真可怜,老麻,你被贼惦记了。” 停了一下,黄美丽又叫:“我不干,那我晚上,不是一个人了?” 刘立杆说:“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啊,谁愿意和老麻吃饭,可是……” “叫我亲爱的。”黄美丽说。 “亲爱的。” “快说对不起。” “对不起。” “好吧,我原谅你了。 …… 这一个晚上,几乎是前一天的翻版,刘立杆傻傻地坐着,看着这亲密的一家人进行他们的家庭聚餐,只是把场地,从南庄酒店,转移到了海龙王大酒店。 他们也没有和刘立杆更熟悉,也没有多看刘立杆一眼,虽然中间,他们又集体为刘立杆鼓了一次掌,这在他们看来,已经表达了自己足够的善意,给了足够的面子了,你要识趣。 饭吃到一定的程度,麻科长还是双手一挥,把他们统统赶回家,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麻科长说,兄弟,这怎么好意思,说好是我请你吃饭的,结果还让你破费,你这样,我下次怎么还敢再叫你。 刘立杆笑道:“看大哥说的,你这样说,那不是不把我当小弟吗?大哥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请吃顿饭不很正常?再说,我一个人在海南,能亲身体验到这种大家庭的欢乐,是拿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大哥要和我见外,那才是真的见外。” 老麻愣了一下,他说:“奇怪,人家都说我老麻会讲话,我怎么就说不过你呐?” 刘立杆哈哈大笑:“不是你话说不过我,大哥,是你不占理,我占理,你当然无话可说。” “是不是?”麻科长哼了一下,也笑了:“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那好,我也不嗦了,还是那句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放一万个心。” “有大哥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天塌下来,大哥也会帮我顶。”刘立杆说。 “好,这话说得好呐。”麻科长说,“那这样,我请你去唱歌。” 你妈逼哦,还真是步步深入,步步惊心,一幕也不肯省,非要把套剧本都演完吗? 刘立杆心里火冒三丈,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他说好啊,只是不知道桃源宾馆,现在还有没有房间。 “有有,我昨天已经和那个小妹说过,让她帮助订了。”麻科长说。 昨天和雯雯说了?这他妈的,怎么从来也没听雯雯说起过,刘立杆愣了一会,明白了,雯雯她们,每个人每月都有订包厢的任务,也有提成,有人要订包厢,当然乐见其成,她管你哪个出钱? 刘立杆心里,有一种后院失火的感觉。 一切继续照旧,麻科长还是歌没多唱一首,倒是把雯雯堵在洗手间的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刘立杆盯着洗手间紧闭的门,心里就有气,倩倩在一旁看着刘立杆吃吃地笑,她说,羡不羡慕?要不,他们出来的时候,我们进去,反正你碰不碰我,都要付出台的钱。 刘立杆瞪了她一眼,倩倩哈哈大笑,把一个话筒塞到他的手里,叫到,唱歌唱歌,亲爱的,《恋曲1990》。 刘立杆手里握着话筒,倩倩已经唱了起来:“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 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刘立杆跟唱:“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 又折腾到四点多钟,大家回家,刘立杆问雯雯,还有没有秘密,明天是不是又订了包厢? 没有了,雯雯说。 “真的?” “真的,骗你是小狗。” “好妹妹,有也不要订了,反正你们去了也不唱歌,不如干脆别去ktv,你要陪他,小费我还照样给,要是开房,我也给报销,这样也比去ktv省钱。” “真的?”雯雯问。 “真的,骗你我是小狗。” “我也要开房,你给报销。”倩倩在边上叫。 “滚。”刘立杆骂道,“你和我去隔壁开房,隔壁空着。” 第二天,麻科长又给刘立杆打电话,还是说要请吃饭,不同的是,让刘立杆把那个小妹带上,刘立杆知道他说的是雯雯,心里在骂,你倒丁吗,那么多的家人在场,还有儿子,你就这么**裸,也太下流了吧? 好,你要带,我就给你带两个,把倩倩也带上,让她们到了,就一左一右坐在你边上,看你怎么应付。 晚餐是在贵宾楼酒店,这一次,那亲密的一家人一个都没有出现,只有她们四个,刘立杆松了口气,虽然钱还是继续花,但那个噩梦,总算不用再继续了。 晚饭快吃完时,麻科长带着雯雯出去,再也没有回来,刘立杆和倩倩,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倩倩骂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刘立杆买了单,看到倩倩神情一直恹恹的,知道她心里有些失落,刘立杆看着有些心疼,他看看手表,和倩倩说:“反正你上班也迟了,我带你去泰龙城,我们去看电影。” “好啊!”倩倩这才兴奋了起来。 两点多钟,雯雯回来了,她把一张房费发票交给刘立杆,让他报销,还问他要了小费。 这一次,倩倩在一边,一声不吭,给小费的时候,刘立杆也给了她,倩倩接了过去,还是一声不吭。 再一天,麻科长没有再扣刘立杆,傍晚的时候,刘立杆知道今天老麻总算不用去对付老麻了,他想扣黄美丽,又担心这个时间,黄美丽应该是和那个老头在一起,连bb机响,都会引起老头的怀疑,还是作罢。 刘立杆回到了义林家,看到倩倩已经起来了,在化妆,准备去上班,没看到雯雯。 刘立杆问:“雯雯呢?” 倩倩撇了撇嘴:“她?约会去了。” 刘立杆明白了。 雯雯后半夜回来的时候,把房费餐费的发票给了刘立杆,这一次,雯雯也乖了,她是先把刘立杆拉到隔壁他的房间,才和他说这些事,没有当着倩倩的面。 0277 傍上你 () 刘立杆到了张晨那里,张晨看到他进来,问道:“这几天怎么失踪了?” “当三陪去了,陪吃陪喝还要陪唱。”刘立杆没好气地说。 张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 “对,我,麻科长的小弟。”刘立杆说。 刘立杆把他这几天的经历,和张晨说了,说完以后,愁眉不展,张晨的感觉和黄美丽一样,他说,这王八蛋是吃定你了,就是好办,他也故意要拖着你,不然,执照出去,买单的人就没有了。 “是啊,我也知道,可他妈的,我现在上了贼船,已经下不来了,每天我人躺着,这钱就哗哗地流出去,真他妈的,这王八蛋到现在,连一点口风都没有露,这执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下来。” “钱花完了,你怎么办?”张晨问。 刘立杆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不行的话,让雯雯撤吧,至少可以止血。” “可现在撤,就血本无归,前功尽弃了,这王八蛋要是死死地盯着我的执照,就撂在那箩筐里,谁也没有办法。” 张晨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这棋,看上去不是残局,更像是死棋,麻科长已经把刘立杆,牢牢地将死了。 两个人坐着,都是一脸的愁容,想不出个办法。 “我他妈的现在,连孙猴的电话也不敢打,自己心里都没个谱,电话通了,能和他说什么?”刘立杆骂道。 刘立杆的bb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刘立杆回过去,是黄美丽,黄美丽在电话里说:“老麻,我现在在机场,准备出岛了。” “啊!”刘立杆吃了一惊,他问:“你去哪里?” “先到广州,再转机去你们浙江,我要去宁波。” “一个人吗?” “对呀。” “你现在在哪里?” “候机厅的公用电话这里。” “好,我马上过来。” 刘立杆挂断电话,就站了起来,和张晨说:“我出去一下。” 他匆匆地就跑出去,到了门口,跨上摩托就走了。 黄美丽挂断电话,知道刘立杆要来,就朝候机厅门口走,想到那里去等他,还没走到,就看到刘立杆跑了过来。 黄美丽惊奇道,这么快? 刘立杆说,我就在望海楼。 “那也快啊。”黄美丽说。 “我骑摩托车来的。” 黄美丽“哦”了一声,点点头:“自行车换摩托车了,老麻,你是不是榜上大款了?” 刘立杆笑道:“你都开跑车,我怎么和你比。” “我也是啊。”黄美丽咯咯笑着,“没傍上大款,我吃什么穿什么花什么?我又没有工作,连一辆自行车也买不起。” 你倒是直接,刘立杆心里暗想。 黄美丽看看时间,和刘立杆说,老麻,去请我吃一碗汤粉。 刘立杆说好。 “我还要两个鸡蛋。” 刘立杆笑道:“好。” “那我现在傍上你了,走吧。”黄美丽挽住了刘立杆的手臂,两个人往候机厅外面走。 海城机场的候机厅很小,就在机场路边上一幢四层楼房的一楼,里面除了一个卖烟酒饮料的小店,什么也没有,但候机大楼外面的机场路,都是火锅和小吃店。 候机厅大门口,站着一堆里面不能吸烟,被保安赶出来的人,他们在这里吞云吐雾,把候机厅大门口搞得烟雾缭绕的。 两个人穿过这烟阵,到了机场路,紧靠着出口处就有一家粉店,看上去还很干净,两个人进去,黄美丽坐下来,刘立杆点了两份汤粉,各加了两个鸡蛋,还点了几个卤菜。 “好了,我可以不饿着肚子到你们浙江了。”黄美丽开心地说。 “飞机上没东西吃?”刘立杆奇道。 “有,飞机上的面包,可以当砖头砌房子了。” “广州几点去杭城?” “下午两点十分,四点可以到杭城了。”黄美丽说,“到了杭城,就打的士直接到宁波。” “的士从杭城到宁波?”刘立杆叫到,“到底是有钱人,我和你说,我在杭城,连的士都没坐过。” “那你坐什么?” “走路和公交车啊,公交车最贵才八毛。” “海城没有公交车。” “海城有摩的和蓬蓬车,杭城没有摩的。” “那有蓬蓬车吗?” “没有,杭城有残疾车,和蓬蓬车差不多。”刘立杆说,“对了,你没去过杭城?” “没有,杭城和宁波,都没有去过。” “那你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就敢过去?” “你们浙江,很可怕吗?” “可怕倒不可怕,可是,毕竟你一个女孩,对了,你去宁波干嘛?” “我去……我去有事情。” “我陪你去吧。”刘立杆说。 “好啊!”黄美丽眼睛一亮,兴奋地叫道,不过马上又平复下来,她说:“你不是还要等执照吗?” “管他,反正被老麻按着,也没什么指望,等几天就等几天吧。” 黄美丽想了一下,和刘立杆说:“还是不要了,男人做事情的时候,还是要孤注一掷,义无反顾,就是死,也要让尸体留在战场上,这里执照没好,你人却跑开了,北京那里,只会认为你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刘立杆默然。 “对了,老麻,汇报一下你这几天的情况。”黄美丽说。 刘立杆于是把这几天的事情和黄美丽说了,只是,在说的过程中,隐匿了雯雯这一节。 黄美丽看着刘立杆手舞足蹈地模拟那一家人,笑得直不起腰,她用手在面前扇着,边笑边说:“咯咯,老麻,快别说了,老麻,我受不了了,咯咯,真的真的,我真的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一家人,老麻,好了,不行不行,我不能笑了。” 刘立杆讲完,黄美丽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看着刘立杆说:“老麻,那没错了,那老麻就是吃定你了,现在他是你爹,要你天天伺候。” “何止是爹,儿子才没对爹这么好,可他妈的,我还不敢怒也不敢言。”刘立杆皱着眉头说。 黄美丽手伸过来,摸着刘立杆的前额,想帮他抚平皱着的眉头,轻轻叹息道:“这样也不是一个办法,对了,让杨卫丽再去找找他怎么样?” 刘立杆摇了摇头,他说没用,他根本就不杨卫丽。 刘立杆说:“我现在对这个老麻,是恨得刻骨铭心,一停下来,一有时间,脑子想着的都是怎么报复他。” “好呀,快说说,你可以怎么报复他?”黄美丽来了兴趣。 刘立杆笑笑,他说:“等执照办好了,我可以再到南庄,请他吃饭,说是谢谢他,他一定又会家出动……” “我知道了,这中间你就溜了,把他们扔在那里,让他们一个也走不了,对不对,老麻?”黄美丽问,刘立杆点了点头。 “哈哈,那老麻一定气爆炸了,这个好,还有没有?” “有啊。”刘立杆笑道,“你记不记得,他那个外甥在他家楼下开了小卖部?” 黄美丽点了点头。 “他现在也认识我了,知道我有求于他舅舅,我可以到他那里,把烟酒都拿好,然后装作钱包忘记带了,和他说我下次给他送过来,这烟酒先借给我,他知道我这是拿楼上,送给他舅舅的,肯定会让我带走……” 黄美丽睁大眼睛,看着刘立杆,等他说下去,刘立杆继续说: “我上了楼,把烟酒放下就走,什么话也不说。等执照下来,我再打电话给他外甥,和他说,借他的烟酒,我从其他地方买了,还是还给他,那天,我放你舅舅那里了,你自己去拿一下,我拿上去的时候,也没和老麻说这是送给他的,他们是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太阴险了,老麻,看样子我以后不能得罪你。”黄美丽摇着头,啧啧赞叹。 刘立杆叹了口气:“我也就想想过过瘾,真执照下来,谁还有工夫去和他计较这些,现在我真不知道,怎么摆脱这条蚂蟥。” “我同情你,老麻。”黄美丽握着刘立杆的手,苦着脸说。 “对了,老麻。”黄美丽说,“你要么和老麻说,北京那里,骂你办事不力,要把你叫回去了,说这执照,这么麻烦,干脆不办了,你想老麻会不会慌?你要是离岛,他什么也捞不到,还在这里,就是执照给你,他时不时还能揩油,肯定是把执照给你划算。” “对啊!” 刘立杆叫道,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不过他马上就黯然了,这里面还有雯雯呢,自己的状况怎么样,雯雯可一清二楚,你知道她会和老麻说什么,看样子,他们现在,已经走得很近。 “我去试试。”刘立杆说,就当是哄哄黄美丽开心。 0278 抱抱我 () 黄美丽看了看手表,噘着嘴和刘立杆说:“老麻,时间到了,你送我进去吧。” 两个人起来,刘立杆付了钱,一起重新走回候机大厅,走到了安检通道口,两个人面对面地站住了。 黄美丽伸出手指,在刘立杆胸前画着,呢喃道:“老麻,浙江那么远,你要是想我,都找不到我了,我也找不到你,我不干。” “你没带大哥大?” “带了也没用,广东和海南联网,和你们浙江,还没有联网。”黄美丽说。 “对了,你可以打我办公室电话,白天我会在。”刘立杆想起来了,“还有,在浙江万一要是碰到什么麻烦,也打电话给我,我叫朋友过去帮你。” 刘立杆想到了小武,他想小武,自己要是找他,他肯定会义不容辞。 刘立杆说着就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在名片的背后,写下自己办公室的号码,给了黄美丽,黄美丽接过名片,咯咯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刘立杆奇道。 黄美丽指着名片上刘立杆三个字,笑道:“原来你叫这个名字,很好玩,不过,我还是喜欢叫你老麻。” “好,我都是你的老麻。” “老麻。” “嗯。” “抱抱我。” 刘立杆抱住了黄美丽,两个人心里,就有了一丝不舍。 黄美丽把刘立杆轻轻推开,说道:“好了……不然我都……舍不得走了。” 黄美丽一转身,就朝安检口走去,刘立杆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黄美丽过了安检,一直走到很远,才转过身,看到刘立杆还站在原地,黄美丽举起手臂,朝刘立杆挥了挥,转身继续,拐过一个拐角,从刘立杆的视线里消失。 刘立杆继续在原地站着,茫然若失。 …… 黄美丽走了,也不用再跑工商局,甚至不用准备晚上和老麻一起吃饭和活动,现在都由雯雯代表了,刘立杆觉得自己,一下子空闲了下来,他抓紧这个下午,跑了两家公司,把这两天在电话里,和他们谈好的意向,落实成了合同。 刘立杆拿着合同回到报社,看到了主任,主任果然就和他说起了给华东水灾捐款的事情,主任说,大家都登记了,统一在工资里扣,我们部门,其他人一人五十,你和我,一人一百。 刘立杆笑道:“为什么我要和你一样?” 主任骂道:“因为你和我平级,是不是主任的主任,当然要一百。” “好好,你决定总是英明,就是拜托领导,不要在需要钱的时候,才给我戴高帽。” 主任瞪了刘立杆一眼,刘立杆嬉笑着逃出了他的办公室。 四点多钟,刘立杆到了张晨那里,和张晨说,今天正好有空,怎么样,叫那个孟平,一起吃饭?我请客。 张晨有些犹豫,刘立杆狐疑道:“怎么,你有事?” 张晨赶紧说没事没事,你叫就是。 孟平接到刘立杆的电话,很高兴,马上就搭了摩的过来,到了张晨的办公室,果然和张晨也是一见如故。 刘立杆问他,人面试得怎么样了,孟平说,已经招好了,他笑道,我的面试很简单,我就和她们说,我不在乎你人聪不聪明,更不在乎你哪个学校毕业的,你不懂的,没关系,我会教你,我就在乎你对公司忠不忠诚。 “你这问了等于白问,谁会和你说他不忠诚。”张晨说。 “是啊,那我就和她们说,你们以后在公司的时间,比和你们男朋友在一起的时间还多,不管你们现在进来是干什么,你们都是这个公司的核心,你们对男朋友不忠诚,大不了大吵一顿,一拍两散,要是对公司不忠诚,那你们是会要公司,也会要我的命的,想清楚了。” 孟平说着,刘立杆鄙夷道,还是废话。 “接下来就不是了。”孟平说,“我就问她们,要是公司三个月开不出工资,你们连房租也交不起的时候怎么办?有一个说,我会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帮公司去借点钱,还有一个说,管不管饭,管饭就可以,还有个说,那就跟你一样,睡办公室,我看到草席和毯子了。 “哈哈,我就和她们说,你们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考虑清楚了。 “我希望你们来公司,不是来打工赚钱的,而是一起创业的,要是还愿意来,明天九点上班,要是后悔,没有关系,以后你看到我发财了,不管你在哪里,请你来找我,我会送你一万块钱,没其他的意思,就是让你看看,留下来的那人现在怎么样。” 张晨和刘立杆哈哈大笑,刘立杆说:“结果你一个也没招到?” “错,三个人第二天都来了,我原来准备招两个的,结果把三个都留下了。” 张晨笑道,你这哪里是在招人,完是聚义厅聚会。 “对啊,没错,那天中午,我请她们吃饭,就和她们说了,从今天开始,大家就一起搭伙过日子了,从今往后,你父母要是不要你,我会要你,你们将来的老公要是把你赶出家门,没有关系,我还会要你,我这里始终不离不弃,我希望你们,对公司也不离不弃。” 孟平说着,话题一转,问张晨和刘立杆:“你们知道我为什么都要招女的?” “花呗,想把公司搞成后宫。”刘立杆说。 “去你的!”孟平骂道,“我和你们说,这是我长期观察总结出的结果,女人的忠诚度比男人要高,男人今天喝酒要为你两肋插刀,明天背后就插你两刀,女人不会,所以,碰到了好女人,就要善待她,我是说公司啊,她们以后,真的是你的宝贝。” “好吧,我们现在,也去吃羊肉两肋插刀。”刘立杆叫到。 三个人去了吃羊肉火锅那里,孟平坐下来,吃了几口,就大叫好吃,他说不行,我明天一定要带她们三个来吃。 刘立杆和张晨知道他说的她们三个,是指他刚招来的员工,他说这话时,完是下意识的,还真有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味道。 继续聊下去,张晨和刘立杆,知道孟平来的地方,原来离他们不远,他是江苏无锡的,原来是当地人事局的一名干部,因为前几年单位组织,学习了一次温元凯的报告,不行了,他说: “我意识到自己是要干大事的人,不能再在机关里日复一日地混下去了,就想着要辞职,结果被女朋友阻止了,后来我看了李嘉诚的传记,又研究了世界各国的房地产,结果我和你们说,没有一个先进国家是像我们这样,福利分房的,这制度以后一定会改。 “现在,像我们那里,农村里的人有钱还好办,自己造新房子就可以,城市里的人呢?那些先富起来的万元户,他们的需求怎么解决?现在的房子,大多不是单位,就是房管会的,分房也轮不到他们,买房又没地方买,肯定不行,一定会变,房地产会变成一个市场。 “我认定自己这一辈子,就做房地产了,不能再等,我一定要离开单位,人家和我说,可以想办法留职停薪,我不要,我就要破釜沉舟,把自己逼上梁山,我和我女朋友,应该是未婚妻,深入地谈了一次,她终于被我说动,同意分手。 “我家里准备给我结婚的钱,还有我未婚妻,把她自己存的钱也借给了我,同学朋友亲戚,所有能借钱的人,我都借遍了,这才凑齐了十万块,跑到这海南来了,哈哈,我和你们说,我要是在海南混不出名堂,我都回不去了。” 张晨和刘立杆,听孟平说完这番话,都唏嘘不已,他们觉得,这个家伙到海南来的决心,可比他们下得坚定的多了,付出的代价,也比他们大的多。 三个人举杯,一饮而尽。 0279 还是没有好消息 () 刘立杆和孟平说,自己也在办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营业执照,孟平叫道,好啊,那我们以后就是同行了,对了,怎么样,这地方执照难不难办?我明天也要开始让她们跑了。 “前面不难,材料准备充分就可以,你一个人的公司,要修改的地方,修改也方便,不用像我,需要飞机来去的,难的是后面,材料都齐以后,我现在就卡在这里。” “给野食啊,给腥啊,哪有猫不吃野食,不吃腥的,我太了解这些王八蛋了。” 刘立杆苦笑:“给了,只是这地方的猫,胃口太大,不像是大陆,送点烟酒就可以打发的,我现在还没摸到底。” “你现在花了多少钱了?”孟平问。 刘立杆伸出五根手指。 “我操,这么多,五千?” 刘立杆瞪了他一眼:“五万!五千我烧高香了!” 孟平的脸霎时变白了,他叫道:“这么多,这也太狠了,也真敢下嘴!那他妈的,我剩下的钱都拿来打点他们也不够。” “我估计悬。”刘立杆说,“这样吧,你前面的手续先办,等卡住了,也先不要有后续动作,等我这里下来,摸清了方向再说。” “好好,只有等你前辈从先驱变成先烈了。” “去你妈的!” 刘立杆骂道,张晨哈哈大笑,心里却想,这又是自己这个总经理没经历过的,磐石公司的那个执照,自己到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对符总来说,也肯定不会有这么惨烈的场面,一切都在云淡风轻中完成,不然海霸天就不是海霸天了。 麻科长那种人,也有他啃不动的骨头,会识趣地知道进退,逮到刘立杆和孟平这样的,才会狠狠咬,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三个人吃完饭,到了门口分手,孟平和他们说,吃太饱了,我先走走,到前面再叫摩的,说完就先走了。 刘立杆问张晨,你是去望海楼还是文明东?我送你。 张晨看着孟平消失的方向,和刘立杆说,我到哪里都很近,你还是去送送他吧,我估计这家伙,连摩的也舍不得打。 刘立杆说好,骑着摩托出去,果然就在前面,看到孟平在人行道上,一直朝前面走,根本没有要叫摩的的意思。 刘立杆在他的身边停下,和他说,上车,我带你过去,正好路过你公司。 刘立杆把孟平送到了公司楼下,他本来想去刘芸那里,又想自己到了,刘芸一定会问自己执照的事情,刘立杆现在最不想谈的,就是执照的事情。 刘立杆干脆回家,去睡觉了,还是等雯雯回来,看有没有好消息带回来。 …… 雯雯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了,刘立杆和倩倩两个在打牌,倩倩看到雯雯进来,就把手里的牌合拢,丢在了桌上。 “不打了。”倩倩说。 刘立杆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雯雯过来了,拿出了餐费发票和住宿发票,要报销。 刘立杆看着就火大,又不好发作,他问:“那死麻子,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没有呀。”雯雯说。 “什么都没有说?” “他说了很多肉麻的话,你要不要听?” “滚!” “不滚,你还没给我钱。” 刘立杆打开包,从包里拿了钱,数给雯雯,雯雯盯着他看,笑道:“看你,他妈的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刘立杆没好气地说:“要是你,你会高兴?” “你不高兴,搞得倩倩还对我有意见,我也厌了,要么明天我和老麻说,老娘不伺候了,让他滚。” “别别别,你不伺候,老子已经花的钱就打水漂了。”刘立杆急了,他想这疯丫头,说不定真的会这样做,她哪里管自己的良苦用心。 雯雯咯咯笑着,过了一会,她问:“对了,你到底要这老麻,帮你干什么事?” “他能帮我什么,我要拿执照啊。” “什么是执照?” “笨蛋,营业执照啊,就是,就是你们大厅的吧台里,墙上挂着的那个。” “我知道了。”雯雯点了点头,“老麻管这个?” “当然。” “那你怎么不早说?”雯雯想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刘立杆的脸,和他说:“这个,包在我身上了。” “你别乱来啊。”刘立杆又急了。 “我就要乱来,对了,说实话,这几天你是不是嫌弃我,都在躲着我?” “哪有,我这是体恤你,知道你累了。”刘立杆赶紧辩解。 雯雯笑道:“这还差不多。” 倩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用脚在开着的门上“砰”地踢了一脚,冲着他们,气呼呼地叫着:“我饿了!” 刘立杆说:“走走,我们去大排档。” 雯雯不方便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她只好打了一个哈欠,说自己困死了,需要洗洗睡,刘立杆走过去,搂住倩倩的肩膀,和她说:“那我们老夫老妻去。” 倩倩扭动着身子,想把刘立杆的手甩开,嘴里骂道:“滚吧,谁和你老夫老妻。” 她挣了几下没有挣脱刘立杆的手,就不挣了,两个人走下楼去。 出了院门,走在路上,倩倩阴恻恻地哼了一句:“人家天天狮子楼,我他妈的天天饿得想跳楼。” 刘立杆噗嗤一声笑道:“你饿了就和我说啊,再说,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你看看,你吃宵夜的时候,天天面对的是我这一表人才,人家面对的是一脸麻子。” 倩倩也笑了起来,骂道:“不要脸,你还一表人才?也就比那麻子好一点点。” 刘立杆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两个人嬉笑着朝那条小街走去。 ……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钟,刘立杆在办公室,打了一脸盆水,手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搞卫生,曹国庆他们帮他粉刷完毕,邮电局又来装过电话,他从谢总那里拉来的家具,曹国庆和小林他们,也帮忙摆好了,只是,他还没有时间,把办公室里的卫生好好搞一下。 今天下午有时间,刘立杆决定大干一场,其实心里是想,黄美丽会不会打电话过来? 刘立杆在搞卫生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自己那天,第一次看到孟平的情景,不禁哑然失笑,他想,这两个未来的海南房地产巨头,起家的时候都是这副德行。 孟平比自己还强一点,他现在至少已经有三名员工,卫生大概已不用自己打扫,而自己,还是光杆司令一个。 刘立杆心想,要是有人这时候拿着相机,把自己的这副尊容拍下来,那该多好,这样自己以后和公司员工吹牛,或写自传的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 图文并茂,刘立杆奋斗史,当然,这奋斗史里,一定少不了那个老麻,他必须是浓墨重彩的一段,让他扬名立万。 刘立杆腰里的bb机,哔哔地响,刘立杆低头看看,是个陌生号码,就不理它,没看到刘总现在很忙吗?等会。 这也可能是新的业务,这个时候,有意延迟些回复就有好处,搞得自己很忙的样子,能加深对方的印象,自己回复的时候可以吹牛,说自己在哪里哪里,也可以一个劲地诚恳道歉,这样,双方的话自然而然,就多起来,这也是刘立杆总结出的经验。 过了一会,哔哔的声音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刘立杆心里一凛,感觉这就有些不正常了,没有这么心急的新客户,哪一个新客户的手里,都是一堆的记者名片,你没有回,他会下一个,不会让传呼台,再连扣你三遍。 果然,哔哔的声音接二连三又响起来,都是那个号码。 刘立杆扔下手里的抹布,拿起电话回了过去。 0280 搞定了 () “你他妈的怎么不回电话啊?!”电话里面,雯雯大骂到。 刘立杆说:“我怎么知道是你,这不是小店的电话啊。” “鬼才在小店,我他妈的在工商局门口,快滚过来!”雯雯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工商局门口?刘立杆浑身一震,知道有大事发生了,也不知是祸是福。 刘立杆骑着摩托,到了工商局门口,看到雯雯虽然站在一个树荫里,手里还是撑着一把雨伞,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纸,不停地给自己扇着风。 刘立杆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雯雯白了他一眼,骂道:“还不是为你!” 她把手里的纸递给刘立杆,说:“给你,好好看看,你是不是要这个?” 刘立杆一看,是一张营业执照领取通知单,刘立杆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再看一遍,真的是营业执照领取通知单,通知他后天,到市工商局三楼企业登记(3)办公室,凭身份证原件,领取海南京海房地产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 通知单的边上,还被雯雯手里的汗洇湿了。 “太好了!”刘立杆一把把雯雯抱了起来,要不是边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他都会亲她一下了。 雯雯用手捶着他的肩膀,骂道:“放开放开,都是汗,臭死了。” 刘立杆把手松开,嘿嘿笑着,他问:“这老麻,怎么就给你了?” 雯雯不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坐在他办公室里,和他说,你今天不给我办好,我就坐在这里不走了,他还能吃了我?只能乖乖地跑到楼上去了。” 刘立杆朝雯雯竖了竖大拇指,叹道,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快送我回家,我都困死了,为你这破事,起了个大早。”雯雯说。 虽然现在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但雯雯这话,是没错的,她们一般都是天蒙蒙亮睡觉,睡到下午四五点钟才起床,这下午一两点钟出门,对她来说,确实是起了个大早。 这也是为什么雯雯不管在外面,和老麻折腾到两点三点,也一定要回家,不肯在酒店过夜的原因,对她来说,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退房之前要起床,还要顶着正午的大太阳回家,实在是太难受了。 刘立杆赶紧把通知单在包里放好,拍了拍摩托车坐垫,和雯雯说,来,娘娘起驾,我们班师回朝! 雯雯嘻嘻笑着。 把雯雯送回了家,刘立杆赶紧就去了龙珠大厦,也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去了李勇那里,李勇一看刘立杆递给他的通知书,就笑了:“牛逼啊,杆子!” 两个人去了陈启航的办公室,陈启航看了,也乐了,他问,有没有告诉孙猴? 刘立杆说,还没来得及。 陈启航抓起桌上的电话,就打给孙猴,告诉他,你们的执照好了,孙猴在电话里也叫起来:“这么快?杆子这哥们牛逼啊!” 陈启航挂断孙猴的电话,李勇说,不管那猴,我们自己先庆祝一下,还是今晚十一点的火锅。 刘立杆说好,陈启航就着手边的电话,通知了刘芸和张晨,刘立杆在边上看着,心里有点遗憾,他想,可惜这执照的两大功臣,黄美丽和雯雯,没有办法出席。 刘芸看到张晨的时候,就问道,莉莉怎么没来? 张晨还没有说话,林一燕就说,莉莉在三亚呢。 张晨坐在那里,心里觉得奇怪,感觉她们好像在说一个自己陌生的人,这金莉莉去三亚了,自己怎么不知道? 刘立杆和刘芸,好几天没见,两个人见面的时候,就有些生分和拘谨,坐下来后,刘芸伸手在刘立杆的大腿上扭了一把,这是在埋怨他这段时间的消失。 刘立杆痛的差点就叫出来,但他忍住了,他看了看刘芸,刘芸微微一笑,两个人的手,在桌子下面,握到了一起,晃着,这才感觉,一切都完美如初。 …… 第二天下午一点多钟,整个龙珠大厦包括李勇他们公司,一片阒静,扩散开来,甚至整个海城的每一幢楼,都会是一片阒静,这是这个城市雷打不动的午睡时间,整座城市,起码要在两点以后,才开始苏醒,过了三点,才完苏醒。 空调的冷气呼呼地吹,李勇拿了一个靠垫,趴在桌上睡觉,他不敢去沙发上睡,在沙发上,就是睡到四点,他也不会睡够,坐起来仍旧哈欠连连。 有人在门上轻敲了两下,李勇没有听到,也有可能听到了,但他懒得理他,这个时候来的,都不会是谈什么正事的,正经人现在都在午睡,哪有不午睡的海城人。 门被推开了,那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把手里的包扔在沙发上,走到李勇身边,站了一会,伸出手,抓住靠垫的一角,用力一抽,李勇的大脑壳,“咚”地一下磕到了桌上,满脸怒气地抬起头,却愣住了,来人哈哈大笑。 “孙猴,你他妈的怎么来了!?”李勇一边摸着额头,一边大叫。 “我公司在你楼上,我他妈的怎么就不能来?”孙胜果回骂到。 李勇也懒得和他计较,抓过桌上的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冲着话筒叫到:“那只猴来了,你过来。” 不一会,陈启航就从门口,两眼红肿地进来,进来的第一句话也是:“你他妈的怎么来了?!” 孙胜果手摆了一下,和他们说,事情紧急,我来几天就走,杆子在不在楼上? 李勇说这个时间,他应该不在吧,鬼知道他在哪个公司,这王八蛋又不午睡的,就会到处吵人家睡觉。 李勇说着打了张晨办公室的电话,问张晨,杆子在不在你那里? 张晨说在。 “让他马上过来,孙猴到了。” 孙猴在边上说,问问张总,他有没有时间,有就一起过来,我还有事情拜托他。 张晨在电话里,已经听到孙猴的话,李勇还没有说,他就说好,我们过来。 李勇和张晨说:“我们在楼上等你们。” 李勇从抽屉里,拿出了楼上的钥匙,站起来,和孙猴陈启航说,我们上去。 三个人上楼,到了办公室门口,李勇把门打开,孙猴却不急着进去,而是走到边上一间关着的门看看看,又看看对面,问李勇,这两间有没有租掉? 李勇说应该没有吧,不然,这个点哪里会没有人的,我打物业问问。 “让他们派人上来。”孙猴说。 李勇打了电话,过一会,物业的人上来,孙猴问他两间办公室的情况,对方告诉他,边上的这间还没人租,对面这间,还有四个月的租期,不过开不下去,里面的人早走了,你要是想租,我可以帮你联系,这四个月,让他们转租给你,后面的,你和我们签就行。 “要是我把这两间都租下来,可不可以打通?”孙猴问。 “那当然可以,这样的话,等于是电梯这边的半层,八百多个平方,都是你们的了,那肯定没有问题。”对方说。 “好,你就帮我去落实这事,我下午就要定下来。”孙猴和物业说,物业当然高兴,还没见过这么爽快的承租人,他乐呵呵地走了。 陈启航问:“孙猴,你们要干嘛?大搞了?” “嗨,那不就是要搞大吗。”孙胜果笑道。 他们正说着话,张晨和刘立杆到了,孙胜果看到他们,和他们说,来得正好,我们正聊着这事。 孙胜果和他们说,现在有明确的消息,就这几个月,最慢不会过今年年底,上面会推出面推进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文件,大的方向是朝着实现住房商品化,发展房地产行业发展,最终实现面取消福利分房,我们等于是先走了一步。 现在海南公司,不仅是我们行,上级行也盯着,表示会大力支持,我们昨天晚上开了临时行务会,决定把海南公司的规模扩大,杆子,所以我今天急急赶过来,就是要把这里的事情敲定。 “杆子,等拿到营业执照,文件就会下来,由你担任海南公司的总经理,我们行里,会派一个分管财务的副总,过来协助你的工作,其他的人员,你们就在当地招聘。” 孙胜果和刘立杆说。 0281 各走各的 () 孙胜果办事,果然雷厉风行,下午就和物业,把租房协议签了,他请张晨帮他们设计办公室,还让他帮助介绍装修公司,张晨推荐了谭总的公司。 孙胜果说,好,你张总介绍的,肯定没错,能不能让他过来,我们现场就把这事给定了。 张晨打了谭总电话,谭总过来,和孙胜果两个,在现场就把装修的事情敲定,孙胜果和谭总说,你们的施工品质,有张总给你们背书,肯定错不了,我就一个要求,那就是快,尽快开工,尽快完工,我们上级行的领导和我们行长,还等着来开业剪彩。 谭总答应孙胜果说没问题,只要张总这里图纸出来,你们确认后,我马上进场。 “不用等图纸,你明天就可以进场。”孙胜果和谭总说,“这里整个都要拆掉,你明天可以先派人进场拆除。” 谭总有些为难,他还没做过这样的工程,图纸没出,工程款没有谈拢,协议没签,自己的人就进场开始施工的。 孙胜果看看谭总,知道他迟疑什么,孙胜果说: “谭总,张总给你背书的同时,也给我做了背书,你就大胆进场,至于费用方面,这赶时间的活,肯定会比正常的高,只要别高得太离谱,让我为难就行,支付方式也没问题,就按预付款加依工程进度打款的方式,预付款我明天会安排,以后打款,刘总签字就可以。” “这样有没有问题,谭总?”孙胜果问谭总。 “爽快,没问题。”谭总笑道。 “一个星期,张总能不能帮我把设计图拿出来,我在这里等。” 孙胜果问张晨,张晨还没吱声,刘立杆和谭总就笑了起来,谭总知道,这种项目,单一的封闭空间设计,对张晨来说,是小ks,哪里用得了一个星期。 张晨和孙胜果说好,我一定尽快。 晚上是谭总做东,在潮江春请他们吃饭,这一次,林一燕和刘芸没有来,一桌都是男人,孙胜果和陈启航,也阻止谭总点洋酒,孙胜果说,都是自己人,我们今天就以喝醉为主,不要排场,不分年龄,谭总,也不要脸,谁没有醉就不许走。 谭总一拍桌子,叫道,好啊,老子就喜欢这样。 除了张晨,大家都知道他晚上还要工作,想方案,放过了他,只给他点了两瓶啤酒,其他的人,各取所需,喜欢酱香型的叫了茅台,喜欢浓香型的叫了五粮液,陈启航要清香型的,叫了汾酒。 “高度的,都要五十度以上的。”谭总和服务员说。 “对对,谭总说的对,那低度酒,喝着没劲,就是高度酒掺了水,不如我们自己掺。”孙胜果叫道。 五个人叫了三种不同的白酒,但喝起来的时候,你给我倒,我给你倒,结果部搞乱了。 一餐饭吃完,还没有一个倒下的,谭总就提议,换战场,继续拼杀,李勇说好,我们去金棕榈,今天一定要让杆子把船拖到目的地。 陈启航和张晨乱笑,谭总和孙猴不知道是什么梗,陈启航和他们说,你们到了金棕榈就知道了。 到了楼下,张晨和他们告别,说是要回去想方案,其他的人,知道这是大事,也不勉强,他们五个人,坐着谭总的车子走了。 潮江春酒店就在望海楼斜对面,海城国际商业大厦的楼上,张晨穿过海秀路,先回了办公室,把该带回去的东西放进包里,这才走回去。 张晨在走回去的路上,一路就在思索着刘立杆他们公司的装修方案,心里基本有了定案。 那时海南写字楼的装修风格,一种是欧洲古典式,喜欢在顶上的墙角,用大量的石膏线装饰,上面是古罗马风格的纹饰,还喜欢在室内开出各种哑口,垭口的两边,干脆采用科林斯式或女郎雕像式立柱,软包和家具,也是英伦风或哥特式,整个就是一个大杂烩。 这大概是那些刚擦干手上的机油,或从泥巴田里走出来,洗净脚上的泥巴,放下裤管,穿上皮鞋,赚到了钱后的暴发户们,认为的贵族生活环境。 还有一种,干脆就是中央首长式,暗红色的门和门套,暗红色的木板墙裙,暗红色的办公桌后面是很大的一个暗红色的,装有玻璃门的书柜,整个给人一种庄重呆板的感觉,让你一走进他的办公室,就能感觉到他的不可一世。 这两种装修风格,在张晨看来都是恶俗,他决定整个办公室的风格是简洁而又时尚的,宽大的空间,明亮的光线,让人感受到一种勃勃的生气,也符合房地产这个新兴行业的特点,更符合孙猴他们那种追求气派但不能流于奢华的要求,能让人耳目一新。 张晨上次和刘立杆去谢总工厂,就看到一组谢总从香港买过来的办公家具,是不锈钢和黑胡桃木组合的,有办公桌、柜子、沙发、茶几、会议桌等等,张晨一见就喜欢了,但看得出来,这些都是高档货,谢总当时买来的时候价格应该不菲,张晨没动它们。 但它们一直被刻在了张晨的脑海里,他觉得这组家具,可以把整个办公室都撑起来,和他想设计的风格也吻合,刘立杆当时不配享有这组家具,现在配了,可以问谢总买过来,这么好的东西,要是不利用起来也是可惜。 有这套家具,加上墙上点缀的抽象画,就可以把整个办公室的基调确定下来。 所有的隔断,都用玻璃,配以灰色的百叶帘,可以满足私密的需求,整个吊顶,不用石膏板或铝扣板,而是和墙面一样,刮腻子刷白色的乳胶漆,漏出巨型的“京海”的黑体字英文字母,嵌白色的有机玻璃,里面是日光灯管。 地面,大开间用灰色的同质透心的塑胶地板,小办公室,用浅灰色的圈绒地毯…… 从望海楼走到文明东,这一路上,张晨已经考虑成熟了。 他回到了家里,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小林和彩珍他们都没有回来,这很正常,毕竟现在时间还早,让张晨稍感意外的是三楼也是一片漆黑,张晨心想,顾淑芳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是病了,傍晚他打电话,告诉她不回来吃饭时,就听到她的声音恹恹的。 张晨赶紧加快脚步,上了三楼,却发现三楼的门都关着,门里都是漆黑的,张晨在客厅和卧室的门上敲了敲,没有回应,这才松了口气,知道她这是出去了。 张晨回到二楼,先去了自己的房间,拿着毛巾,去洗手间冲了凉,换了一身衣服,再去办公室,他把画架和所需的材料,都从房间搬到了办公室,在画板上固定好铅画纸,开始画起来。 “你回来了,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会很迟?”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淑芳回来了,站在门口,笑眯眯地问道,张晨和说,对啊,他们去唱歌了,我有事,就先回来。 顾淑芳说:“你不在家,我上街去买点东西。” 张晨点了点头。 顾淑芳走过来,看了看画板,问道,这是什么? 张晨就把刘立杆公司的事情,和顾淑芳说了,顾淑芳明白了,她说,他们快回来了,我们上楼去画,这么热的天气,别闷在这里。 张晨知道她说的他们,是指小林和彩珍他们。 张晨说好,顾淑芳帮他一起,把东西都搬到了楼上的客厅里,顾淑芳打开空调,两个人拥抱了一会,顾淑芳说,走了点路,就出一身臭汗,我先去洗澡。 0282 别人的公司,自己的公司 () 顾淑芳洗了澡,换了一条睡裙,走回来,下面小林已经回来,正在嚎,顾淑芳关上门,看了看张晨,发现张晨也正看着她走进来,两个人会心地一笑,顾淑芳走过去,两个人又拥抱了一会,张晨压低嗓门和她说,我今天晚上,准备把它画完,会很迟,你先去睡吧。 顾淑芳摇了摇头:“不要,我喜欢看你画画。” 她拢了拢还没有完干透的头发,走到后面的椅子前,坐了下来,椅子很大,她卷缩在椅子的一边,安静地看着张晨在画画,看了一会,想着张晨应该累了,或者她自己也情不自禁,就站起来,像一只猫那样悄没生息地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张晨,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张晨放下笔,转过身,两个人又拥抱一会。 顾淑芳轻轻地笑着:“不打扰你了,你画吧。” 张晨也笑一下。 顾淑芳回到了椅子上,还是卷缩在一边,把一个坐垫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过了一会,又走过来,张晨感觉她来的时机,总是恰到好处,好像正好是踩着幕间休息的时间来的,自己的心里,正好就有些想她,还没回头,她的手,就软软箍住了他的腰。 到了一点多钟,顾淑芳站起来,走到张晨的身边,凑近他的耳根,和他低声说,好好画,我去给你做宵夜,说完就走了出去。 张晨这才感到,自己确实有些饿了。 过了十几分钟,顾淑芳回来,给他端来的是一大碗海鲜面,浇头很足,有虾,螃蟹,鱿鱼圈,扇贝,还有几粒小鲍鱼,张晨尝了一下,味道十分鲜美,当下,他也顾不得好看难看,唏哩呼噜地吃起来。 顾淑芳轻轻地笑着,在边上不停地叫,慢点,吃慢一点。 “没办法,太好吃了,慢不下来。”张晨说。 一大碗面条,张晨几分钟就吃完了,顾淑芳端着碗出去,张晨拿起画笔,继续画。 顾淑芳回来的时候,继续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就这么坐着看张晨画画,自己怎么一点睡意也没有? 张晨画到三点多钟,终于把画画好,顾淑芳走过来,张晨搂着她,两个人一起盯着画板,张晨问:“怎么样?” 顾淑芳叹了口气:“我很希望我能在里面上班。” 张晨发现,顾淑芳评价好坏时,总会把自己放进去,看着海湾丽景酒店的效果图,她会说,我一定要去这酒店住住,看着这张,又说很希望在这里上班。 张晨轻轻地笑了一下,他知道她是真心的喜欢,转过头,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 顾淑芳指了指效果图,轻声问道:“等这里结束了,你跟我回苏州,我们就开一家这样的公司好不好?” 张晨愣了一下,他虽然天天和顾淑芳在一起,也从心里喜欢她,但跟她回苏州,张晨却一次也没有想过。 但其实,这已经是一件他不得不面对的事情,望海楼的工程还有几个月就结束,顾淑芳不止一次地和张晨说过,只要这里一结束,她马上就会回苏州,在海城,她是多待一天也受不了。 顾淑芳说到这里,又会补上一句:“幸好有你,谢谢你!” 张晨明白了,原来,自己跟她回苏州,早就是在顾淑芳的计划之内的,而自己,竟然连想都没有想过。 就这样得过且过吗? 顾淑芳看了张晨一眼,问道:“你在想什么?” 张晨摇了摇头,掩饰道:“没想什么,只是,有点困了。” 顾淑芳“嗯”了一声。 他们回到卧室,张晨想校闹钟,顾淑芳说不要,好好睡吧,中午我叫你。 张晨想想,工地上上午也不会有什么事,孙猴和刘立杆他们,现在有没有回家都不知道,等他们起来,大概也快中午,张晨就听了顾淑芳的。 中午的时候,顾淑芳把张晨叫了起来,让他洗脸刷牙吃中饭,张晨走去洗手间的时候,习惯性地朝下面看看,顾淑芳轻轻笑道:“都几点了,他们早走了。” 餐厅里,顾淑芳已经做好饭菜,张晨看着顾淑芳的眼睛有些红肿,疼惜地说,我路上吃个快餐就可以,你不用起来做饭的。 “这个怎么可以。”顾淑芳说,“有我在,就要让你不仅吃得饱,还要吃得好,不能马虎,再说,我有一整个下午可以补觉。” 吃完了饭,张晨和顾淑芳拥抱告别,背着画夹朝望海楼走,一路上想着的,还是那个问题,顾淑芳要回苏州,自己要跟着她走吗? 从情感上,他觉得自己离不开顾淑芳,但从理智上说,他们去了苏州,最终的结果会怎么样? 要知道顾淑芳在这里,是一个人,自己和她在一起时,是两人世界,回到了苏州,她不仅有父母,还有女儿,而她女儿,都快和自己一样高了,自己怎么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还有一点,那就是自己在海城的事业刚刚起步,有个不错的开端,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难道就这样放弃? 特别是现在,刘立杆也有了一个好的开端,张晨觉得,这正是他们可以互相鼓励,互相支持,又互相较劲的时候,自己就甘心这么走了? 张晨头都想大了,走到了办公室,也没想出个结果。 张晨拨打了刘立杆办公室的电话,电话一直是忙音,他扣了刘立杆,刘立杆回过来,张晨问道:“还没去办公室?” “我的办公室已经没了。” “啊!”张晨吓了一跳,然后想起来,应该是谭总的人已经进场了。 “老谭这么快?”张晨问。 “是啊,一个上午,把我的办公室都拆光光了,我现在和孙猴,在启航这里。” “我这里也搞好了。”张晨说,“要么,我们去老谭那里碰面?” 刘立杆叫道,这么快? 刘立杆接电话的时候,按了免提,孙猴也听到了他们通话的内容,他听张晨说已经好了,也有些意外,忍不住竖了竖大拇指,又点点头,刘立杆和张晨说:“孙猴也说,太棒了!我们这就去老谭那里。” 放下电话,张晨把几个班组长和曹国庆叫过来,把工地上的事情交代下去,这才背着画夹,走到五指山路,叫了一辆的士去华信大厦。 张晨到的时候,刘立杆和孙猴,已经在谭总办公室了,三个人坐在那里,正焦急地等张晨,张晨刚走进去,刘立杆就一把把他的画夹抢过去。 三个人走到会议桌那里,刘立杆赶紧把画夹打开,看到了里面的效果图,孙胜果一拍桌子,叫道:“没二话,就是它了!” 谭总站在边上,也频频点头。 孙胜果和谭总说,可以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谭总看着张晨,张晨明白了,笑道:“好,我送佛送到西天,让巧巧协助我一下,好久没干,手生了。” 巧巧是谭总公司的出纳,张晨明白刚刚谭总看他的意思,是想让他帮忙,把工程预算做出来,确实,除了张晨,这预算也没有其他人能做,你连什么地方用什么材料都不知道,怎么出得来价格? 让巧巧帮忙,是张晨知道孙猴还等着这个报价,和谭总签合同,需要他尽快完成,有人帮着计算,可以省自己不少时间。 张晨和巧巧两个,在会议室,算了一个多小时,把预算做出来了,张晨和巧巧说,你去叫谭总过来一下。 巧巧明白,这是要把预算给客户之前,先让谭总过目,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增减。 谭总跟着巧巧进来,张晨把预算给他,谭总看了一下,明白张晨知道这个活紧,工人需要加班,在预算上,已经放宽了些,他说可以,就这样吧。 谭总和张晨两个,回到谭总的办公室,谭总把预算给了孙胜果,和他说,因为要赶工期,人工和材料都会比平时贵些,所以预算打宽了一点。 “理解理解。”孙胜果说。 “还有,有些地方,可能实际施工的时候会有增补。”张晨和孙猴说。 “没问题,这个到时杆子定就可以。”孙猴说,“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不离谱,我们这里都没问题,谭总,你只要给我时间上保证就可以。” “这个,我可以打包票。”谭总说。 “那好,不嗦了,我们签吧。”孙猴说。 0283 匆匆 () 孙猴在海城又待了一天,刘立杆去工商局,领到了海南京海房地产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孙猴把执照复印好,和刘立杆他们说,好了,这一次我可以说是提前完成了任务,我以为要在海城待一个多星期,结果待了三天就可以,明天我可以回北京了。 “我在北京,等着你的好消息,再来的时候,就是大部队了。”孙猴和刘立杆说。 孙猴订了第二天中午回北京的机票,当天晚上,他要请大家吃饭,刘立杆打电话通知了张晨,张晨挑了个空,借了曹国庆的自行车,特意跑回文明东一趟。 顾淑芳看到他,“咦”了一声,奇道:“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张晨和顾淑芳说,我回来告诉你一下,晚上不回家吃饭,另外…… 张晨本来想说,我也想你了,忸怩了一阵,又没有说。 他估计吃完,李勇和谭总、孙猴他们,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大家都知道他今天没事,更不可能放过他。 张晨和顾淑芳说,今晚,可能会很迟才回来。 顾淑芳摸了摸张晨的脸,和他说好,不要喝太多酒。 张晨嘴里应承,心里想的却是,这应该是不可能的。 两个人拥抱着告别,张晨就有些耍赖,不肯离去,还是顾淑芳笑着把他推开,嗔道,走吧,别这么没出息,又不是生离死别。 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陈启航接到一个电话,是孙猴的女朋友打来的,她在电话里,急急地告诉陈启航,孙猴的爸爸住院了,具体什么病情,现在还没确定,你让孙猴马上回来。 陈启航放下电话,马上去找孙猴,李勇的办公室没有,到了楼上,看到孙猴和刘立杆、谭总正站在电梯厅里聊天。 陈启航把电话的事和孙猴说了,孙猴一听就急了,也不管有没有机票,急着要去机场,谭总赶紧说,我送你去。 陈启航和刘立杆说,我跟谭总他们去,你叫上李勇,骑摩托过来。 刘立杆说好,进了电梯,刘立杆在陈启航他们公司那层停下,其他三人,直接去了一楼。 刘立杆拨打传呼台,给张晨留言,和他说孙猴要走,让他直接去机场。 挂了电话,刘立杆和李勇,也急急地下楼。 孙猴他们赶到机场,好在晚上八点四十去北京的那趟航班,还有票,孙猴买好了票,张晨和刘立杆他们三个也到了,看着一大帮围着他的好兄弟,孙猴抱歉地说,晚上的饭,只能先欠你们了。 陈启航骂道,这个时候,还什么饭不饭的,不吃这餐,我们会死啊。 “会,我会饿死。”孙猴看大家的表情很严肃,反过来笑道:“没事啦,我媳妇那个人,就是喜欢大惊小怪,等我回到北京,说不定老爷子都已经出院回家了。” 但愿吧,李勇抱了抱孙猴。 谭总看看时间还早,就提议到外面的机场路吃点东西,孙猴说好啊,飞机上的东西,不是一般的难吃,走走走,最后再来点海南风味。 他们到了机场路,李勇提议吃火锅,反正时间还来得及,孙猴马上反对,他说不要,吃完火锅,身上都是火锅味,还是麻辣的,这上了飞机,要是边上坐个美女,岂不亏大? 李勇骂道,那要是个四川美女,我姐那样的,你不是赚到了,闻到这麻辣味,你就有机会了。 “拉倒吧,大学几年,我硬生生从一个吃榨菜都会辣出眼泪的人,陪吃到了吃火锅必点红锅,也没吃出机会。” 孙猴这样骂着的时候,看了看刘立杆,大家都笑了起来。 最后,孙猴还是选中了那天,刘立杆和黄美丽吃过的那家粉店,他说,来一碗汤粉,再来几块文昌鸡,就很不错。 五个人进了那家粉店,谭总和李勇抢着,最后还是谭总占了上风,他点了六碗汤粉,和一桌子的冷菜,点完又跑了出去,大家都不知道他出去干嘛,过了一会,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烧鹅,和两只装鱼的腰盘那么大的红花蟹。 李勇叫道,厉害啊谭总,你哪里找来的好东西? 谭总嘿嘿笑着,他说:“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卖潮州烧腊的,他们的烧鹅和冻蟹不错。” 大家围坐在一起,没有喝酒,而是一人一瓶可口可乐,喝了起来。 吃完了饭,六个人重新回到候机厅,陪着孙猴去办了登机牌,孙猴看看时间,已七点多钟,和他们说,你们都回吧,我进去眯一会,反正这海城,以后我会经常来。 大家把孙猴送进安检,就此分手,谭总送陈启航和李勇回公司,刘立杆把张晨带到了望海楼,他骑到工地开向五指山路的那个门口,想转进去,张晨叫道,把我放下,你走吧,他知道刘立杆要去刘芸那里。 张晨朝办公室走去,“张晨哥!”有人在身后叫着,还按响了一串的铃声,张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义林,义林骑到张晨的身边,把车刹住,跳下了车,张晨问他:“你现在练得怎么样了?” “可以和曹师哥对打了。” “赢多还输多?” 义林不好意思地说:“每天还是输,他不注意的时候,我能够偷袭成功,赢过一两次。” “那很不错了,毕竟他是大人,身高就比你高那么多,加油,我看好你,义林!” 义林说了声谢谢,翻身上车,猛蹬几下,又从车上跳了下来,他已经到了练习馆的门口。 看着义林的背影,张晨心想,明天要提醒一下曹国庆,对打的时候,应该不时地就卖个破绽,让义林多赢几次,这样可以鼓励他的士气,张晨又想,小武要在,他一定会反对自己这么做,在小武看来,训练就是实战,这里人让你,出去可没人会让你。 张晨搞不懂,到底是自己对还是小武对。 张晨去几个工地转了转,一切正常,没什么状况,张晨回到办公室,把需要带回去的单据整理好,放进包里,他决定早点回去,给顾淑芳一个惊喜。 这时间点,海秀路靠望海楼和海城宾馆这边的人行道,都是人。 那些站在路边上的叮咚们,施展了自己所有的魅力,和人调笑或有些戏谑地讨价还价,这种戏谑,谈着谈着就变成真的了,男的转身走,女的跟在他后面,如果确认对方是大陆来的客人,住在周围的宾馆,她们会干脆大方地挽起他们的手。 没有人会理睬张晨,这个每天来去,从她们面前经过的男人,是熟面孔,但她们都当他是空气,她们知道,这家伙哪怕是喝多了,也不会是她们的客人。 连那些擦皮鞋的浙江老乡,也没人会招揽他的生意,他们知道,这家伙虽然每天晚上皮鞋上蒙着一层灰尘,一看就知道是在什么工地出没的,但他每天上午,经过他们面前的时候,皮鞋都是锃亮的。 他妈的,要是人人都像这个家伙这么勤快,那我们擦鞋的,就连汤也喝不起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男人的后面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连鞋都不允许他在外面擦,每天早上,在做早餐的空隙,她会把他的皮鞋,顺带着细心地擦拭干净。 张晨快走到海城宾馆门口的时候,眼睛一亮,然后闪到一棵椰子树后站着,他看到顾淑芳正穿过那个三角地带,朝这边走来,顾淑芳走路的时候挺起胸脯,下巴微微地抬着,目不斜视,神情有些高傲,张晨就是走得很近,她也不一定会看到他。 张晨等着,他朝左右看看,搜寻周围有没有熟人,他决定在顾淑芳走近的时候,吓她一跳。 但顾淑芳并没有走近,她走到海城宾馆的门口,朝两边看看,转身踅了进去,张晨感到奇怪,这个时间,她到海城宾馆来干什么? 这里面会有什么,她需要去的去处? 0284 一瞬间,全都明白 () 张晨忍不住就跟了过去。 他看到顾淑芳走进海城宾馆的大堂。 海城宾馆大堂的格局,是一个反的l型,进了大门,左边是一个大厅,大厅里是前台、顾客休憩区和大堂吧,右边,正对着大门,有一条宽阔的长廊,长廊的两边,是美发厅、旅游纪念品商店和旅行社的门店,还有一家茶吧,和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海南风味店。 这条长廊走到底,才是供旅客上下楼的客梯。 张晨看到顾淑芳走进大堂,并没有转向前台或大堂吧那里,而是直接穿过这条长廊,走向了客梯,张晨在后面跟着,他看到顾淑芳伸手按了电梯的上行键,然后站在那里,朝两边看看,在她转过身,准备朝后面看的刹那,张晨赶紧闪进边上的茶吧。 张晨的心怦怦乱跳,他想,顾淑芳大概是来这里看什么外地来的亲友的,要是被她发现,自己跟在她的身后,那也太糗了。 张晨过了四五分钟,才把头探出茶吧,朝那边看看,他看到电梯口空无一人,顾淑芳已经进电梯上楼了。 张晨吁了口气。 张晨朝外面走,心里却十分的疑惑,他很好奇顾淑芳到这里,到底会是来看谁? 顾淑芳在海南,几乎没有朋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张晨从来没看到她接过谁的电话,她有一台和张晨一样的摩托罗拉中文bb机,但bb机扔在餐厅的酒柜上,平时连看也不会去看,偶尔的“哔哔”声响,也是传呼台发过来的天气预报。 更大的可能,张晨觉得会是她从苏州来的亲友。 可是,又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过? 张晨和顾淑芳的关系,已经到了事无巨细,无话不谈的程度,顾淑芳每天的生活,也平静如水。 如果有谁从大陆过来,要来看她,这对顾淑芳来说,应该是她日常生活中的大事,她不仅肯定会告诉张晨,而且提前几天,就会开始张罗和安排这件事,老家来人,她岂有不好好接待的道理。 不管她的个人生活怎么样,她和符总的关系如何,老家人是不知道的,顾淑芳在老家人的眼里,是海城的大人物,她也确实有这个能力,不用自己出面,就能把他们在海南的旅程,安排得妥妥帖帖。 她只要一个电话,把他们安排到望海楼就可以,望海楼上上下下,谁敢不卖她的面子,就是符总,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对啊,她为什么要把他们,安排到这海城宾馆? 张晨越想越奇怪,到了前面大堂,他转了过去,走到了大堂吧里,找到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从这里看出去,如果顾淑芳从那个长廊出来,走出门去,或者她走到前台,自己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而她,应该看不到自己。 张晨心想,如果是亲友,顾淑芳走的时候,他们一定会送她下楼,甚至送出门去,张晨很想看看,顾淑芳到这里来,到底是来见的谁。 服务员给他端来了他要的咖啡,张晨突然就笑了起来,服务员有些诧异,看看他,又看看咖啡,张晨赶紧和她说,没事没事,你走吧。 张晨笑的是,他突然就想明白,顾淑芳为什么会这么神秘,不把人安排到望海楼,也没和自己说了,他想,这楼上的,应该是她的父母,或者女儿。 他们来了,她当然不想让符总知道,也不想让自己知道,更不会把自己介绍给她的父母和女儿,这个,怎么说啊,你是谁啊? 但张晨,却决定在这里等着,直到他们出现,他很想看看他们。 张晨坐在那里,等了两个多小时,等到了十点多钟,好在海城宾馆和大堂吧里,人来人往,让人不觉得夜深,也不觉得时间流逝的枯燥,张晨看着这形形色色的,特别是那些拥着花蝴蝶一样的女孩们的男人,饶有兴致。 顾淑芳终于出现了,让张晨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她是一个人,她从那个长廊出来,在大厅没有停留,而是直接就走出门去。 大堂里的光线很明亮,张晨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顾淑芳的脸上有些潮红,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显然是在楼上房间洗了澡。 她仍是那样,挺起胸脯,下巴微微地抬起,目不斜视,有些高傲地走出门去,出了门后,向右,拐向了文明东的方向,走了。 张晨赶紧招呼服务员买单,买完单后,他正想离开,去追顾淑芳,站在那里,人却突然地愣住了。 他看到小徐从那条长廊里出来,他没有直接走出大门,而是转向了前台,把钥匙牌交还给服务员,结完账后,也走了。 张晨看到,他的头发也还有些湿漉漉的。 张晨跌坐在沙发上,这一个瞬间,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顾淑芳足不出户,望海楼的事情事无巨细,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明白了为什么连那个二十五万,顾淑芳也会知道,这并不是像她自己说的,她是一个不错的会计,而是有人告诉她的。 他明白了为什么前几天自己回家,家里没有人,那天就和今天一样,顾淑芳也以为自己会很迟才回家。 他觉得自己甚至明白了,有那么多的日子,楼上为什么一直是漆黑一片,静悄悄的。 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符总见到顾淑芳,就死蟹一只,他以为她是精通财务,熟稔他所有的私下交易,没想到她是擅长经营特务,海霸天自己最信任的徒弟和亲信,上了顾淑芳的床,你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张晨更明白了,自己不是顾淑芳唯一的亲爱的,论资排辈,他也要排到小徐的后面,他觉得自己和小徐,对顾淑芳来说,就像是双保险,也是龙虾的两只巨鳌,一左一右,把海霸天紧紧地夹住。 张晨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心里却感到无比的恶心,想吐,却吐不出,这两个头发湿漉漉的人,可能刚刚在上面,还是一起洗的澡,要不是自己正好撞破他们的秘密,自己回去,还会拥抱着这个身体。 你妈逼哦! 你还想着给人惊喜,没想到别人会给你足够的惊吓,不是惊吓,是震惊,震惊到无以复加。 张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大堂吧的,他走到门口,和一个人差点撞到一起,他听到对方叫他,呆呆地看着,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人是佳佳。 佳佳看到张晨脸色苍白,问道:“张晨哥哥,你怎么了?”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没有什么,我这,我这正准备回去呢。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佳佳问道。 张晨看到佳佳的头发也有些湿漉漉的,又是一阵反胃,这他妈的,今天的人怎么头发都是湿漉漉的。 张晨近乎呢喃地说:“我来看一个朋友。” 佳佳伸出手,摸了摸张晨的额头,没有发烧,佳佳松了口气,嗅嗅,他身上又没有酒味,佳佳不放心,还是问道:“张晨哥哥,你有没有喝酒?” 张晨摇了摇头:“没有,我就喝了可乐和咖啡。” “张晨哥哥,你去哪里,要不要我送你去?”佳佳说,“要么,我把建强叫过来,让他送你。” “没事没事,佳佳,我真的没事,你去忙吧。”张晨说着,就从佳佳的身边,逃也似地走开了。 佳佳看着张晨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心里还是不放心,就跟在张晨的后面出了门,腰里的bb机在不停地响,她知道是客人在催她了,她也懒得管他。 她看到张晨出了门后,就朝望海楼的方向走去,佳佳跟在他后面,保持七八米的距离,她跟着他一直走到望海商城前面,看到张晨转了进去,知道他这是回办公室去。 佳佳这才又叹了口气,转身返回海城宾馆。 张晨把办公室的门打开,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也没有开灯,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用手一抹,才发现自己的脸上都是泪水。 他坐在那里,浑身颤栗,他的眼前,一遍遍地闪过顾淑芳挺起胸脯,下巴微微地抬起,目不斜视,有些高傲地走出门去。 她的头发,是湿漉漉的。 张晨终于控制不住,头冲向黑暗中的地面,一阵一阵地干呕着。 0285 烟抽醉了 () 曹国庆打开办公室的门,吓了一跳,他看到张晨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睡着了,他的身上,还背着背包,座位边上,一地都是烟头和烟盒,桌上,到处都是烟灰,一整条香烟拆开了,还散落着两三包。 柜子的门开着,显然是张晨,从柜子你里了香烟,没有关。 曹国庆走了过去,轻轻地叫着:“张总,张总。” 张晨醒了过来,两眼是红肿的,他似乎迷惑了一会,才认出是曹国庆,他看看外面,天已经大亮,问道,几点了? “九点。”曹国庆和他说。 张晨晃了晃脑袋,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曹国庆站在那里,有些局促不安,他问:“张总,你……你,你有没有事?”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没事,他看看桌上和地上,一片狼藉,自己也知道,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就不再言语。 他站起来,这才发现,挎包还背在身上,他把包摘下,扔在椅子上,说道:“我去洗把脸。” 他踉跄了两步,这才站稳了,解嘲般地和曹国庆说:“坐太久了,脚麻了。” 他走出门去,外面的阳光猛地抽到他的脸上,让他吓了一跳,眯缝着眼,脚底虚浮,继续朝水池那边走去,他感觉自己是飘过去的。 路上,不时就有工地上的人从他身边经过,都诧异地愣了一愣,看看他,然后一声不吭地过去。 张晨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他低下头,走过在沙堆边筛沙子的工人们身旁时,下意识地就用手挡了挡自己的脸。 张晨到了水池边上,打开水龙头,用双手接了捧水,洗了洗脸,他感到头疼欲裂,一阵阵地反胃,嗓子里很难受,干燥得像个烟囱,知道是烟抽太多,醉了,他干呕了两下,没吐出什么,但一串串清水,从他的嘴里挂了下来。 他又用双手接了捧水,灌进口腔,咕叽咕叽几下,吐掉,嗓子里还是很难受,头还是很疼,嘴里的清口水,止不住地流。 张晨干脆把水龙头打开,把整个脑袋伸到了水龙头下面,哗哗地用水冲着,双脚不停地抖着,人都快站不住了,他赶紧用双手撑住了池沿。 水还是哗哗地,冲着他的头。 曹国庆看到张晨出去,赶紧就拿出门背后的扫把和畚斗,把地上清扫干净,看看门口的塑料桶里还有水,就拿过挂在门背后的抹布,绞了一把,把桌上的烟灰擦干净。 他提着桶,走到门口,本来想去水池那里,把抹布洗洗,看到张晨一直站在那边,在冲脑袋,又放弃了,把桶放回原处,心想,待会再说。 他想了想,走出了办公室,朝五指山路的那个大门走去,走出大门,转进边上的一家小店,给刘立杆打了一个传呼,等了一会,刘立杆回过来,曹国庆和他说: “刘哥,你过来看看张总,他昨晚都睡在办公室里。” 刘立杆本来说好和刘芸一起吃过中饭再走的,和曹国庆通了电话,他和刘芸说,不行,我要马上过去看看。 “张晨那里,出什么事了?”刘芸问。 刘立杆说:“不知道,这个闷蛋,很多事和我都不肯说,怎么会和其他人说,那小武的徒弟,就说他昨天连房间都没回,趴在办公室里睡了一夜。” 刘芸一听,也知道事情大了,她说那你快走,知道了是什么情况,打个电话给我。 刘立杆说好,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会,骂道:“怎么回事,昨天分手的时候还好好的。” “会不会和莉莉有关?”刘芸问。 “他要出什么状况,肯定都和莉莉有关。” 刘芸想了一下,问道:“要不要我,打个电话给莉莉?” 刘立杆连忙摆手,他说不要不要,这两个都是自走炮,什么时候爆炸都不知道的,还是我来处理,不然会越搞越复杂。 刘立杆说着,就走了出去。 张晨站在水池边上,用水把脑袋冲了十几分钟,才觉得人舒服了一些,但双脚还在不停地抖,他把双手按在头顶,往下滑,用手把头发上的水滗去,然后抬起头来,晃了晃脑袋,水珠朝四周飞溅。 这一晃,脑袋又痛了,一阵恶心,他又干呕了两下,嘴里还是一挂挂的清水淌下来。 他又用水冲了冲口腔,这才转身往回走,直感到脚踩在地上,不着边际,浑身上下,都软绵无力。 张晨走回办公室,刚坐下来,曹国庆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碗汤粉,他把汤粉了张晨,张晨把袋子里的一小袋黄辣酱都倒进去,喝了口汤,很辣,额上的汗冒了出来,但人感觉舒服了一些。 直等到一碗汤粉都吃完,张晨脸上背上,出了细密的一层汗,这才感觉到自己的魂,似乎是回来了,他和曹国庆说,烟抽醉了,现在感觉舒服多了,谢谢你! 曹国庆本来还想提醒张晨,今天的备用金不够了,想了一想,又没说,他只是和张晨说了一句,张总,你要没事的话,我去市场了。 张晨点了点头 曹国庆走了出去,心想,今天袋子里没钱,但该进的货还是要进,都是老客户,和他们说说,货款就欠他们一下,明天再给他们,应该没什么问题,要有问题,那他妈的,下次老子就不到你这里进货了。 曹国庆走后,张晨坐在那里,呆呆地愣了一会,支持不住,重新趴到桌上,又睡着了。 刘立杆走进来,看到张晨趴在桌上睡觉,他走过去,用手在桌上笃着,张晨醒来,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刘立杆,刘立杆见他脸色白到了发青,正要问他,张晨突然就站了起来,吓了刘立杆一跳。 张晨把刘立杆拨到一边,人朝门口冲去,冲到门外,还没来得及蹲下身子,“嗷”地一声,终于吐出来了,地上是一滩的海南粉。 张晨站起来,刘立杆要去扶他,他把刘立杆甩开,摇摇晃晃朝水池那边走去,刘立杆退回到办公室,看到门边还有曹国庆留下来的半桶脏水,提起来,走到门外,哗地一下,把门口地上的呕吐物冲走,提着水桶,也去了水池那边。 张晨掬了捧水,漱了漱口,又掬一捧,洗了洗脸,刘立杆提着塑料桶过来,问道,你怎么了?萎了? “他妈的烟抽太多,抽醉了。” 刘立杆笑了起来,骂道:“疯七疯八,烟都能抽醉,你抽了多少?” “不知道。”张晨摇了摇头,“大概七八包吧。” “一个晚上?” “嗯。” “干嘛抽这么多?” “没什么。”张晨摇了摇头,就往回走,刘立杆接了半桶水,紧走几步,追上了张晨,他当然知道不可能没有什么,看样子,张晨是不愿意多说。 刘立杆提着水,跟进了办公室,把水放在地上,问道:“莉莉昨天来了?” “没有?” “你们,通过电话了?” “我好几天没和她联系了。”张晨说。 刘立杆看着张晨,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如果不是金莉莉,你他妈的又会因为什么事? 刘立杆知道这个人,他决定不告诉你的时候,你问再多也没有用,他打死也不会开口的。 刘立杆暗自叹了口气,好在张晨虽然精神委顿,但看上去人还平静,应该是不会出什么事。 桌上的电话响了,张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刘立杆伸手拿了起来,说了一句你好。 对方“咦”了一声,问道:“你是谁?” 刘立杆笑道:“我当然是我啊。” 对方沉默了,刘立杆问:“你要找谁?” 对方什么都没有说,就把电话挂了,刘立杆骂道:“什么人呐,莫名其妙,疯婆儿。” 刘立杆看了看张晨,张晨还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刘立杆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0286 睡上一觉 () 刘立杆走出五指山路的那个大门,右转,就是一爿小店,柜台上有公用电话,刘立杆拿起电话,想扣金莉莉,想了想,还是先试着拨了她办公室的电话,电话响了两下就被接起,话筒里传来金莉莉的声音。 “莉莉,你回来了?”刘立杆问。 “前天就回来了,怎么了?” “你和张晨怎么了,他一个人,昨晚在办公室呆了一个晚上。” “我怎么知道,发神经呗。”金莉莉说,“我好几天没和他联系了。” 刘立杆心里暗骂,还真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妈的连撒谎都撒得一样的。 “莉莉,这样就没有意思了。”刘立杆说。 “什么意思?” “你知道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杆子。”金莉莉拿着话筒,突然就无名火起,骂道:“你他妈的,杆子,他在办公室待一个晚上,你就找我来兴师问罪,明天他要是跳楼了,你是不是还要找我偿命?!” “会的,如你所愿,搞得不好,这王八蛋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刘立杆也火了,骂完,就把电话“啪”地一声砸下。 店老板不满地看了看他,刘立杆瞪着他,他嘀咕道:“做啥子嘛,发啥子火撒,婆娘,打一顿就好喽。” 刘立杆被他说笑了,他说:“你看看电话有没有摔坏,摔坏我赔你一捆胶带,巴适。” 店老板笑道:“给老子爬,啥子记者,完是流氓。” 刘立杆三天两头到这里买烟买酒买水,他们是很熟悉的,刘立杆和他挥挥手,连电话费都没有付,这点小钱,刘立杆付了,对方也不会收,刘立杆说:“好,你老子我爬了,再见。” 刘立杆回到张晨的办公室,张晨却不在了,他走到门口,朝四周看看,也没看到他的人影,刘立杆回去,坐着等了一会,张晨也没有回来,腰里的bb机响了,刘立杆回过去,是一个客户,让他马上过去,刘立杆就站起来,走出门去。 他想张晨应该是去工地了,自己等会再来。 …… 刘立杆走出去打电话的时候,张晨坐在那里,实在支撑不住,他站起来,背上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酒店的前台,前台的主管看到张晨,赶紧过来,问道:“张总,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张晨笑笑,他说,没有什么,觉没睡好,困死了,给我一个房间。 “好好,张总你稍等。” 现在时间才上午十点多钟,大多数客人还没有退房,就是已经退房的走客房,服务员也还在打扫,还没有楼层报下来说,有房间已经整理完毕,可以待售。 主管和前台接待说:“打电话到楼上问问,有没有整理好的走客房。” 接待员一个楼层一个楼层拨上去,拨到了九楼,才找到一间房间,和主管说:“906”。 主管把906的钥匙牌给了张晨,张晨说谢谢,就上楼去。 张晨进了房间,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连被子也没有掀,倒在床上,就那么趴在被子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多钟,张晨被自己的bb机吵醒,朦朦胧胧闻到一股腥臭,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头下的一大片被子,都被自己的口水洇湿了,自己的脸,就一直浸在这一滩口水里,张晨感到一阵的错愕和恶心。 他爬了起来,走到洗手间里,从盥洗台前面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半边脸都被浸泡得发白浮肿了,他赶紧抓过一块毛巾,用热水洗了把脸,抽抽鼻翼,发现那腥臭还在,原来是从自己的头发里发出来的,张晨干脆走进了浴缸,洗了个澡。 擦干身子,从壁橱里取出一件睡袍穿上,走回房间,发现白色的被子上,有一大滩的黄渍,就像一幅地图。 “要死!”张晨骂了自己一句,他想到的是,等会打扫房间的服务员看到,会不会以为他是尿床了。 他把被子掀到一边,眼不见为净,在沙发上坐下来,这才感觉到肚子很饿了,他拿起写字台上的客房送餐单,看了看,拿起电话,他觉得自己今天要和汤粉耗上了,还是执拗地点了一碗汤粉,加两个荷包蛋,特别说明要很辣,另外,还点了半只文昌鸡。 放下电话,张晨想起来,自己前面是被bb机吵醒的,就走到洗手间的台子上,把bb机拿出来,里面有两条信息,一条是刘立杆的,他说:“你他妈的到哪里去了?” 还有一条是曹国庆的,他说:“老板娘来过了,我说你到石材市场去了。” 老板娘?张晨不明白曹国庆说的老板娘是谁,是金莉莉来过了?她要是这个时间点来,那一定是被杆子危言耸听诓过来的。 张晨拿起电话,酒店房间和工地的办公室,有内线电话直达,张晨拨了过去,接电话的就是曹国庆,曹国庆问他在哪里,张晨说楼上,我在906睡了一觉。 曹国庆“哦”了一声,松了口气。 “你说谁来过了?”张晨问。 “老板娘,那个大老板娘,顾会计,她前面来找过你,我和她说,你去石材市场了。还有,刘哥来过两次了……” “好了,我知道了。”张晨打断了他。 “等等,张总,还有个事,前面我和老板娘说了,我这里备用金不够,她已经安排了一万。” “好的,我会补手续给她。”张晨说,“对了,不要和人说我在楼上,我快饿死了,我叫的餐还没到,吃了再下去。” “知道了张总。” 顾淑芳到工地上去找过自己,张晨并不感到意外,他知道上午刘立杆接的那个电话,也是顾淑芳打来的,顾淑芳以为她的秘密,没有被自己发现,昨天晚上,一定是等了一个晚上,在等着自己回家。 回家?那是什么家,玩偶之家?张晨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傻傻的玩偶。 张晨觉得一阵的恶心。 门铃响了,张晨打开门,是他点的餐到了,送餐的小姑娘认识张晨,看到他,愣了一下,嘀咕道:“是你?” 她站在那里,迟疑着,伸头朝里面看看,没有继续进门,张晨奇怪了一下恍悟,知道她一定是误会了,这大白天的,自己不在下面工地,跑到楼上,还穿着睡袍,十有**,是来解决下半身的。 张晨叫道:“进来进来,你别乱想,没有其他人。” 小姑娘的脸红了,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张晨继续解释道:“我是晚上没有睡好,到这里补上一觉。” 小姑娘把托盘放下,嘻嘻笑道:“知道啦张总,请慢慢用餐。” 小姑娘退出门去,到了门口,又朝张晨笑笑,这笑有些俏皮又意味深长,张晨无奈地摇头,刘立杆说了,这是一个空气中都飘荡着淫荡气息的城市,所有的人对此都见怪不怪,刚刚自己的那番解释,只会给人此地无银的感觉。 一大碗汤粉和半只文昌鸡下去,张晨这才感觉人舒服了,精气神又回来了,可以下楼去上班。 他拿起自己的衣裤,却不禁皱了皱眉头,它们不仅皱皱巴巴的,他还闻到,一股很难闻的腥臭烟臭夹带着酸馊的味道,张晨真想把它们都扔了,但自己也不能就穿着睡袍下楼啊。 别无选择。 张晨屏住呼吸,把它们穿好,自己都差点被熏晕过去,走出房门,就有一种很自卑的感觉,碰到人,都躲得远远的,碰到熟人更甚,他甚至都不好意思去乘电梯,那密封的空间里,自己要被人怎样的鄙视啊? 张晨选择从电梯旁的消防通道跑下楼去,到了前台,把钥匙牌一扔,远远地和她们说,我等会过来结账。 到了门外,站在炽热阳光下,张晨才感觉好一些,但他不能就这样去办公室,他觉得应该回去换身衣服,又害怕回文明东,心想,要么去商城买一套算了。 走到商城门口,正准备进去,张晨听到一个声音和自己说,凭什么啊,你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你来害怕? 张晨怔了一怔,没有转进商城,而是继续朝前走,经过了海城宾馆,继续朝博爱南路走去。 0287 话,一句一句说完了 () 张晨走回文明东,到了楼下,楼下的大门一如既往,是虚掩着的,张晨推门进去,反身把门掩好,这才朝里面走去。 他走到二楼的时候,看到顾淑芳已经走到了三楼的楼梯口,又怨又怜地嗔道:“怎么现在才回来?” 张晨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言语,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打开门,走了进去,顺手就把门关上。 他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要换的衣物,这时,门被轻轻地敲响。 张晨扭头看看关着的门,敲门声继续响着,张晨不去理睬它,把身上的脏衣服和裤子一件件地脱掉,扔进一个塑料桶里。 敲门声继续响着,声量在逐渐加大。 张晨还是没理睬它,他一件件把衣裤穿戴整齐,深吸口气,拿起包,这才把门打开。 顾淑芳站在门口,有些愠怒,问道:“你怎么回事?” 她说着就想往门里面走,张晨侧了侧身,从她的身边走过去,走进了对面的办公室。 顾淑芳愣了一下,也跟了过来。 张晨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顾淑芳走过来,站在他的侧面,盯着他看。 张晨把包里昨晚塞进去的单据拿出来,分成两叠,头也不抬,左手在两叠单据上轻拍一下,和顾淑芳说,这里是报销的,这里,是要安排资金打出去的。 张晨说话的时候,语气冷冰冰的,说完,他想起件事,继续说:“对了,曹国庆从你这里领的备用金,我补手续给你。” 张晨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领款凭证,填写起来。 “你干什么?”顾淑芳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晨,问道。 张晨继续写着,没有吱声,顾淑芳加重了口气,问道:“你说,你想干什么?我哪里得罪你了?” 张晨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顾淑芳勃然大怒,一把就把那些单据扫到地上,近乎歇斯底里地叫道:“你说,你说,你给我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张晨不理睬她,继续填写着领款凭证,顾淑芳伸出手,一把把笔从他的手里夺去,“啪”地一下折断,狠狠砸在地上。 她的脸,因为气恼,胀得满脸通红。 张晨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顾淑芳看到,他的脸色苍白,眼里噙着泪水。 顾淑芳叹了口气,放缓语气,问道:“有什么话,你不能和说我吗?” “我不想说。”张晨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又继续说道:“我不想这么继续下去了。” “什么意思?” “结束了,我们之间,我想应该结束了。” 顾淑芳怔了一怔,咬着嘴唇,过了一会才问道:“为什么?” 张晨低垂着头,沉默着,顾淑芳又叹了口气,她轻声道:“就是死,你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吧?” 张晨抬起头看着她,狠了狠心,和她说:“昨天晚上,我看到你去海城宾馆了……” 顾淑芳的脸刷地白了,站在那里,整个人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不需要继续说下去,这一个瞬间,顾淑芳也明白了,她踉跄了几步,走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跌坐下来,第一次,她没有先用手抹抹桌面和椅面。 两个人都沉默着,过了好久,顾淑芳近乎呓语般地叹息一声:“那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了。” “我知道。”张晨说。 顾淑芳摇了摇头,她说:“你不知道,那时候我一个人在海城,无依无靠,再说,我也是女人,年轻女人,我也会有正常的生理需求。” “我理解,所以我不愤怒。”张晨说。 “你理解?你理解什么?”顾淑芳冷笑道,“你知道我的日子有多么艰难吗?再说,我是想结束的,真的,遇上了你之后,我的心里只有你,我也想一心一意,只对你一个好,但是,这个时候,我不能……” “对,你不能。”张晨冷笑道,“他对你来说,还有利用价值,我也一样。” “不要这样说。”顾淑芳近乎乞求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利用你,我为什么要利用你?我只要卡着你就可以了,反正工地上的事情我都知道……” “那当然,我还奇怪,他每天为什么都往我那里跑,原来是有任务的。”张晨继续冷笑。 顾淑芳摇着头:“不是,真的,他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从来没有让他去监视你或者看着你。” “好吧,也无所谓了,他或者你,就是想干什么,也与我无关了。” 两个人又沉默着,过了一会,张晨听到了顾淑芳的啜泣声,顾淑芳说:“我从来没有求过人,真的,再过几个月,我求求你,再过几个月,这里的一切就都结束了,我们就可以回苏州……” “可是我不想和你回苏州,我在这里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大陆?”张晨说。 顾淑芳愣住了,稍歇,她继续说:“那好,我们不离开海南,我们去三亚,去万宁,去儋州,去文昌,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哪怕你想去五指山上……” “还不明白吗?我是不想和你再在一起了!”张晨冷冷地说,“我看到你,就会想起他的身影,我过不了我自己这关。” 顾淑芳浑身一震,呆呆地坐着。 两张桌子中间的电话响了,两个人坐着,谁也没有伸手去接,电话铃声一直响着,响了很久,顾淑芳用手帕擦着自己的眼泪,铃声停歇以后,两个人继续呆呆地坐着。 顾淑芳抬起头,看了看张晨,张晨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办公桌面,顾淑芳擦干了眼泪,说:“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张晨抬起头,看着她。 顾淑芳叹了口气,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张晨点了点头。 “你告诉我。”顾淑芳说,心里还残存着一点希望。 “好,那我明明确确地告诉你,我说的是真的,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张晨冷冷地说。 顾淑芳紧紧地咬着嘴唇,她站起来,轻声说道:“你会后悔的。” 她转过身,又厉声喝了一句:“我会让你后悔的!” 她走出办公室的门,上楼去了。 张晨坐在那里,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他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轻松,他咧咧嘴,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后悔?我有什么好后悔的,再过几个月,我们就连面也不会见了。 嘴里虽然这么说,想着自己和顾淑芳,真的结束了,张晨隐隐地还是有些心疼。 他站起来,把地上的单据都捡起来,一叠压在顾淑芳的桌上,也不去管什么报销和应付了,你自己去分,钱你也爱打不打,不打,耽误的是你自己的工程,你不是急于回苏州吗。 张晨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拉开抽屉,重新拿起一支笔,把那张领款凭证继续填完,站了起来,把它放在那叠单据上面。 他走回来的时候,踩到了地上的那只断笔,低头看看,索性又蹬了一脚。 他又坐了一会,已经不想再去工地,他觉得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喝上一顿。 张晨拿起桌上的电话,扣了刘立杆,过了一会,电话响了,张晨刚拿起来,就听到话筒里刘立杆大骂:“你他妈的去哪里了,找了你一天也没有找到。” “我回文明东了啊。” “滚!我刚刚打了那么长时间都没人接。” “我在房间。” “再滚,发了你那么多信息,你也没看到?” “现在传呼机在房间,我在办公室啊,你那边怎么这么吵,你在哪里?” “我在东门菜场这里的一个小店。” “你他妈的跑那里去干嘛?” “买菜啊,我和孟平,他请吃饭。” 刘立杆说着,孟平在边上叫道:“张晨你也过来,前面找你不到。” “好啊,去哪里吃?”张晨问道。 “海鲜火锅,孟平的办公室,对了,我们离你不远,要不要来接你?”刘立杆问。 张晨赶紧说:“不用了,我自己坐蓬蓬车过去。” “那好,你现在走吧,我们也买好了,正准备走。” “你先到的话就在门口等等,我们再去加点菜,今天要大吃大喝。”边上孟平,又在叫着。 0288 来一个什锦海鲜 () 张晨和刘立杆、孟平,几乎是前后脚到了孟平的公司。 张晨找到孟平公司门口,看到门关着,边上其他公司也下班了,走廊里光线很昏暗,张晨就想下楼,到大门口去等他们,刚走回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刘立杆和孟平,手里提着很多马夹袋出来。 看到张晨,刘立杆就问:“痊愈了?可以继续战斗了?” 孟平奇道:“怎么,张总,你生病了?” 张晨赶紧说没有。 刘立杆说:“也不算病,一个月一次,他大姨妈来了。” 孟平哈哈大笑:“没想到张总还有这个功能。” 三个人说笑着就走到了孟平公司门口,孟平把手里的袋子交给张晨,自己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三个人进去,刘立杆看到,公司里面,比自己上次来时整洁多了,刘立杆叫道:“不错啊,到底是有三个女人为你卖命,这公司看上去干净多了。” “那当然,我孟平挑的人,肯定不会错。”孟平得意地说。 孟平找了几张报纸,铺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煤油炉,又从自己办公桌底下,拿出一个钢精锅,再跑到另外一个文件柜里,拿出了酱油醋等调料,张晨和刘立杆,看得大笑,刘立杆骂道,你藏什么宝贝,都藏这么好? 孟平叫道:“哪里是藏,我这是合理利用空间,消除我日常生活的痕迹,这办公室,就该有个办公室的样子。” “去你的,是哪个女人教育了你吧?我上次来的时候,沙发上还堆着草席和毛巾毯。”刘立杆骂道,孟平嘿嘿地笑。 他们两个人买的海鲜,都让摊主帮助处理了,该开膛的开了膛,该剁块的剁了块,一只龙虾,连尿也放了,背也开了,虾线也取掉了,所有的食材,只要放水龙头下面,用水漂洗一遍就可以。 孟平把煤油炉点着,钢精锅里盛了清水,坐到炉子上,刘立杆把三个人的碗筷都摆好,大家各取所需,调自己的调料,让张晨喜出望外的是,刘立杆不仅买了小橘子和黄辣酱,还买了那个什锦酱,这就齐了。 孟平拿了一个脸盆,把清洗干净的海鲜,也不区分,一股脑倒在这个脸盆里,端了过来,和他们说,这个也是什锦,什锦海鲜,也是各取所需。 “海南这个地方,就是这点好,菜市场里海鲜便宜,特别是这个点去,买海鲜就像是买青菜,太棒了!”孟平唠叨着。 “酒呢?”张晨问。 孟平一拍自己的脑袋,他说对对,怎么忘了把酒拿出来了。 他跑开去,过了一会,一只手里提着三只茶缸,一只手拎着两瓶二锅头过来,把三只茶缸放在三人的面前,张晨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只茶缸看,惊奇地发现,那茶缸上居然有一个鲜红的唇印,孟平也看到了,笑道: “中彩了,张总,这女孩长得不错,我都没碰,这初吻就被你抢走了。” 三个人乱笑,张晨不以为意,把茶缸换了一个方向,和孟平说:“呶,初吻给你留着,你晚上抱着睡吧。” 三只茶缸里倒满了酒,钢精锅里的水还没开,孟平举起杯子,和他们说:“兄弟我穷,请不起你们下馆子,就在这里,看看,也不错,几十平米的大包厢,请你们搓顿海鲜。” 刘立杆骂道:“滚你,假惺惺,这脸盆里一半的海鲜,还是我掏的钱。” 孟平白了他一眼,嘿嘿笑着:“你这先生,怎么这么小气,我借你这花献一下都不行?” 张晨骂道:“他算什么花,最多是狗尾巴草。” 来来来,三人举杯,浮一大白。 放下杯子,孟平和刘立杆说:“这位先生,我和你保证,等我有钱了,第一个就请你们两位前辈,阔阔气气来顿豪华的,想去哪里自己挑,想吃什么自己点。” 刘立杆笑道:“那你他妈的什么时候会有钱?我这辈子等不等得到?” “很快很快。”孟平说,“等我执照下来,我马上就回无锡去搞钱,我这个人,在我们那里,其他没有,面子还是有一点的。” “你不是说,该借的钱都被你借光了吗?”张晨问。 “两码事,我那个,是个人借钱,拿着执照回去,那是单位融资,我要去融资的对象,也都是单位和银行,和个人没有关系,个人头上,能借到几个铜板?” “好,那我们就先祝你融资成功,你不成功,我们这嘴瘾也没办法过了。”刘立杆举杯提议,大家又是浮一大白。 “对了,你们两个,今天怎么会碰到的?”张晨问刘立杆和孟平。 “什么碰到,我去找他的。”孟平说,“他执照不是下来了吗,我去咨询他执照的事情,对了,杆子,前面你说说来话长,等会再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刘立杆一拍桌子,他说好,“闲言碎语不用讲,听我来表表麻科长。” 刘立杆当即把自己那几天办执照的过程,和他们两个说了,两个人听得前仰后合,特别是刘立杆说到他家两次出动的情景,张晨骂道:“这麻科长,要说起来,也可以算是海城一大宝了。” “对对,短裤拖鞋清补凉,外加一个麻科长。”刘立杆叫道。 孟平说:“好险,杆子,如果最后不是你姘头救了你,你要被这个老麻榨到渣都不剩?” 张晨一听这话,忍不住又笑起来,刘立杆骂道:“用词不当,那是我邻居,什么姘头?严禁你用这种侮辱性的语言,玷污我们邻居间伟大的友谊。” “鬼扯,什么邻居,要不是你姘头,谁会为你这么卖命,张总,你认不认识那个女孩,我有没有说错?” 张晨知道刘立杆和雯雯的关系,觉得孟平这词用得生猛,但意思是没错的,就笑而不答。 “完了完了,我本来就精干巴瘦,钱包都漏风的,碰到这老麻,那不两天就被他榨成人干?”孟平叫道。 “人干不会,人渣完可能。”刘立杆说,“说不定他还要踩上一只脚。” 孟平愁眉不展,他苦苦地思索着,张晨在边上看着,知道他确实是没什么钱,像这样请客,他能撑几天?他也觉得他这执照,有点悬。 “有了!”孟平突然叫道,吓了张晨和刘立杆一跳,孟平看着刘立杆说:“杆子,把你那姘头借给我用用。” 刘立杆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不是说一物降一物嘛,你那姘头,正好就克老麻,要么这样,我连老麻都不用去找了,我给你姘头一万块,她用什么手段我不管,她把我这通知单拿到就行,事成之后,等我有钱了,再给她一万。” 孟平说着,张晨和刘立杆也眼睛一亮,觉得这个方法不错,对孟平来说,省了钱,对雯雯来说,赚了钱。 张晨笑道:“还要那一万,又是期权?” “对对,百分之五十期权,不过我会尽快兑付。” 刘立杆说好,我回去问问。 “别问问啊,压着她,让她一定办到,和她说,这就是她的生财之道,你想想,那每天想找老麻的人有多少,如果有十分之一通过她,她就发财了,她收别人,还可以收高一点,我是她姘头的朋友,又是第一个给她铺路的,她给我一个大酬宾。” 孟平一番话,把刘立杆先说动了,他想对啊,雯雯完可以借此迅速致富,自己回去,要好好开导开导她。 刘立杆问孟平,你前期的手续都好了吗? “好了啊,前天就把所有材料,都报上去了,现在应该到老麻的箩筐里了,不是你让我先按兵不动吗,所以没和你们见面之前,我都没有让她们去。” “预核准的公司名字是哪个,等下你写给我,我让她去。”刘立杆和孟平说。 “万达。”孟平和刘立杆说,“海南万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人和股东都是我。” 0289 预备,哭 () 因为新鲜,这海鲜就这样清水煮煮,蘸料蘸蘸就很鲜美,三个人吃了很多,也喝了很多的酒。 他们把两瓶二锅头喝完,还没尽兴,孟平又搬过来一箱皇妹啤酒。 他们一边喝,一边海阔天空地聊着,聊得最多的,还是他们的过去和未来,孟平说,我们三个,你们两个是事业编制,我是干部编制,把这些扔了,跑到海南来,有多少人会认为我们是个傻子,还有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笑话。 “是啊,在一般人的眼里,我们现在,就和个体户差不多。”刘立杆说,“他们认为,只有那些劳改释放,或找不到工作的人,才会去干个体户,他们怎么可能理解我们的行为,不过,你还是比我们厉害,我们至少是三个人一起跑过来的,你一个人就敢过来。” “这有什么,我就认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斯人就是我。”孟平拍着自己的胸脯,愣了一下,问道:“后面怎么说的?” 刘立杆说:“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对对,就是说,我要想成为斯人,就必须先摔个鼻青脸肿对不对?这有什么可怕的,来啊,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就是要到海南来,摔个鼻青脸肿的。”孟平叫道。 “你他妈的……”张晨瞪着他,“你准备摔个鼻青脸肿?” “对啊,你们没这个准备吗?”孟平奇怪地问道。 “你他妈的……我们……” 张晨感觉酒劲已经上来,脑袋晕乎乎的,两眼充血,他看着孟平,看着看着,突然就嚎啕大哭起来,他觉得自己,从来也没有过像现在这么委屈,你他妈的,你准备摔个鼻青脸肿,你他妈的知不知道,老子早已经鼻青脸肿了。 刘立杆和孟平,看到张晨突然的嚎啕大哭,一下子手足无措,刘立杆隐约知道张晨委屈什么,在哭什么,他虽然不知道顾淑芳的事,但他知道金莉莉的事,知道张晨,一直隐忍着,现在,终于憋不住了。 哭吧哭吧,要哭,我们大家就一起来,预备,哭…… 孟平看着刘立杆,刘立杆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两个人拍着张晨的肩膀,劝慰着,张晨摇着头,抽抽搭搭地说,不知道,你们不知道…… 刘立杆突然吼了一句,什么不知道,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张晨,我知道你他妈的委屈,可是,我他妈的就不委屈? 泪水也从刘立杆的眼眶里流了出来,他想,鼻青脸肿,老子是离开永城的那天,自己还像个傻逼,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已经注定要鼻青脸肿了。 他想起那寄出去的一封封信和明信片,石沉大海,他想起自己用刀刻的那一个个椰子,想起春节的时候,一天天地去机场等,他是真的理解了什么叫望眼欲穿,对,望穿了,什么也没有看到,你的双眼就变成空洞的。 张晨和刘立杆哭着,孟平端起茶缸,想和他们干一杯,自己却也觉得悲从中来,泪水也从他的眼眶里滚出来,他喃喃地说: “你们难,你们苦,你们以为我不苦,不难吗?他妈的,我每天都是强颜欢笑,来,来,先干了这杯,大家索性哭个痛快!” 孟平又举起茶缸,张晨和刘立杆也举了起来,三个人一饮而尽。 孟平把空茶缸顿在桌上,拍了拍他们两个的肩膀,和他们说: “你们知道,我离开无锡意味着什么吗?我那个未婚妻,我和你们说,不是吹牛,她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人,离开她,老子没有壮士断腕的勇气是不可能的。 “不对,何止是断腕,我他妈的,是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我的一半就留在了无锡,我他妈的跑到海南岛来的,是我的另一半,我是个残疾人。 “告别的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什么也没有干,我和你们说,真的是什么也没干,就是抱在一起哭,一直哭一直哭,从前一天晚上的十点多,哭到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她送我去车站,在车站上,两个人抱着还是哭。” “你他妈的,这么生离死别,你还跑出来干嘛?”刘立杆骂道。 “她鼓励我的,你们知道我和她深谈了以后,她怎么说吗?” 孟平问,张晨和刘立杆摇了摇头。 “她和我说,她想清楚了,无锡这个地方,关得住我的人,也关不住我的心,她要是一定不让我走,她知道,我可能也不会走,但是,我会一辈子遗憾,一辈子也不会快乐的,所以劝我,还是走吧。” “不能让她跟你来吗?”张晨问。 “我不让,我自己既然做好了鼻青脸肿的准备,我怎么舍得让她也跟着鼻青脸肿?还有,我很害怕。”孟平说。 “你怕什么?” 张晨问,问完,自己恍惚觉得,自己是明知故问,他妈的金莉莉倒是和你一起来了,你们又怎么样? “我怕……我和你们说,苦难的日子锻炼人,也磨练人,但是也考验人,而人,其实是很脆弱的,不能被考验的,我害怕两个人在苦难的日子里,会撕破脸,慢慢形同陌路,我太了解这个,也太害怕我们会变成这样,与其变得残酷,还不如留个美好的念想。” 孟平说到这里,沉默着,刘立杆和张晨,知道他还有话说,就等着,过了一会,孟平说:“我自己家里,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看了看张晨和刘立杆,惨笑一下: “我父母就是这样,我父母都是中学的老师,我小时候,他们的感情特别好,我们一家四口,父母,我和妹妹,真的是人人羡慕的快乐一家人,但后来,你们也知道,那个年代,大家都在搞批斗,搞检举揭发。 “人人都唯恐自己落后,争先向组织表功,我父母也一样,他们互相写检举信,互相揭发,越来越升级,检举的内容也越来越不堪,最后变成了笑柄,两个人也从开始的互不理睬,到后来的恶语相向,甚至拳脚相加,颜面扫地,哪里还有知识分子的样子。 “过不下去,又离不了,那时离婚多难啊,其实离不了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上面需要他们,大小运动一来,这对夫妻就踊跃互相揭发,这是多么难得的榜样,虽然到后来,上上下下的人也不把他们的揭发当一回事,知道他们的揭发材料里,有一大半是编造的。 “你们想想吧,两个互相连话都没有的人,还会知道对方什么,还不如旁人,那时不管是社会还是学校,其实都差不多,运动搞得人也疲了,越来越像一个玩笑,一有运动,就让这对夫妻出来表演一下,大家嘻嘻哈哈就蒙混过去,多好,这样的人要离婚,那怎么得了。 “就这么拖下来了,一直到后来,吵也吵不动了,小孩也大了,两个人在家里的地位越来越低,人也萎缩起来,不吵了,但在家里,就像有世仇的敌国,我和我妹妹要是不在家,他们就一人一个房间,门关着,开门都要先开条缝,看看对方在不在外面。 “吃饭也是,各做各的,各吃各的,碗筷和油盐酱醋都分得清清楚楚,连吃剩下留在桌上的菜,盘和盘都不会挨到一起。 “我觉得他们后来不是不想离,是根本连和对方说一句离婚都不屑说,几年都没有一句话,说难听点,就是一个人开一条门缝,看到另一个人跌倒在外面,他都只会把门关上,而不会说出去看看,对方怎么样了。 “理解了吧?我就是害怕苦难的日子,会让我和我的未婚妻,有一天也变成这样,你们可能会说,也有患难与共的夫妻,我不知道,也不相信,我想即使有,那也肯定是少数,他们是非人类,我可不敢赌这个,情愿在事情没有变坏之前就及时中止。 “不然,我们很可能会变成我父母那样,有时我看着自己的父母,很同情他们,真的,我觉得他们整个的人生都是凄惨的,是黑暗的,即使原来有一些亮色,后来也被他们自己涂回去,彻底涂黑了,我可不想成为他们。” 孟平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不再说下去,三个人都沉默着。 虽然已经醉意朦胧,但刘立杆还是给每个人的茶缸里都倒满酒,碰了碰,张晨没有一饮而尽,而是站了起来,手拿着茶缸,一边喝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去沙发那里,倒了下去。 茶缸跌落在地上,发出啷啷的一阵响。 孟平和刘立杆都笑了起来,孟平指着张晨的方向,叫着,哈哈,倒了倒了,他自己的身子,跟着软绵绵地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 刘立杆一个人,坐在那里嘿嘿嘿嘿地傻笑着。 0290 对付瞌睡,我们要有很大的决心 () 刘立杆趴在桌上也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多钟,桌上煤油炉里的煤油已经燃尽,自动熄灭,钢精锅里的水也熬干了。 他朝四周看看,孟平还卷缩在地上,呼呼大睡,张晨已经醒来,坐在沙发那边,一个人在抽闷烟。 张晨看到刘立杆醒来,站起身走了过来,指了指地上的孟平,和刘立杆说,他妈的怎么叫也叫不醒,来,帮帮忙。 刘立杆虽然头疼得厉害,还是站了起来,两个人一人提着孟平两只脚,一人双手插到他的腋下,把他抬到沙发上放了下来。 两个人坐下来,面对着面,又抽了一根烟,刘立杆感觉人清醒了一些,问张晨:“走?” “走吧。”张晨说。 “我送你回去。” “好。” 两个人站起来,张晨看着桌上一片狼藉,想收拾一下,刘立杆说,别管了,他有三个女人呢,她们会收拾的。 刘立杆骑到门口停下,天已经有点褪色,不再那么的黑,张晨下了车,晃了晃脑袋,刘立杆问,你自己能上楼吧? 张晨点点头,没事没事,酒早就醒了,你走吧。 刘立杆调转车头,轰一声就骑走了。 张晨推门进去,摸黑朝里走着,无需开灯,就算是闭着眼睛,他也不会摔跤,对这个地方来说,他早就是识途的老马。 他凭着习惯穿过前厅,凭着习惯穿过一楼的天井,凭着习惯爬楼梯到了二楼,凭着习惯朝前走,先经过洗手间,再是走廊,再是小林的房间,再是自己的房间,再是楼梯,继续上楼,走到二三楼楼梯的中间,张晨醒悟过来,站住了,这习惯已经不能任其习惯。 他有些错愕,看看楼上,又看看小林的房间,赶紧放轻脚步,一步步地下楼,走到自己的门前,开门关门,背靠在自己的门后,这才吁了口气。 他走到床前,把闹钟校到了八点,倒在床上,继续睡。 刘立杆回到家里,上楼,经过自己的房间,看看边上雯雯她们房间的门开着,灯黑着,刘立杆就走进她们的房间,没看到雯雯,只有倩倩一个人睡在那里,刘立杆倒了下去,抱住她。 倩倩扭动着身子,瓮声瓮气地骂道:“滚开啦,一身酒气,臭死啦。” 刘立杆讪讪地起身,滚回自己的房间,倒下去就睡着了。 八点钟。 闹钟把张晨叫醒,他拿了牙刷和毛巾,去了洗手间,刷牙,冲凉,回到房间,换好衣服后出门,正碰到小林起床,小林看到张晨,愣了一下,嘴里嘀里咕噜一阵,张晨大概听出来他是说,你怎么在这里。 确实,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上午在这里碰到小林了,小林一直以为张晨住到刘立杆他们那边去了,没想到是,每天上午,顾淑芳是把他们都赶走以后,再去叫张晨起床,张晨一直就在他的楼上。 张晨的心里一阵酸楚,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小林的肩膀,就下楼走了。 九点钟。 刘立杆凭习惯醒来,他走到门外,扭头看看,雯雯她们的房间门还开着,走过去看看,雯雯已经回来,叉手叉脚躺在床上,刘立杆走过去,在她大腿上猛拍一下,雯雯喔册一声惊呼,睡眼朦胧地骂道,你神经啊,滚! 另外一边,倩倩叫道,吵死了吵死了,啊! 刘立杆继续拍了雯雯一下,和她说,你过来,我有事情和你说。 雯雯翻了个身,不理睬他,继续睡觉,刘立杆拉着她的手,把她拉了起来,几乎是半推半抱把她弄出了房间,带回自己的房间,雯雯在刘立杆的床上坐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搓着双眼,嘴里骂道:“有屁快放。” “你昨晚跟谁出去的?” “关你屁事。” “是不是老麻?那老麻是不是又来叫你了?” 雯雯伸出了手:“你是不是还要给小费,给我啊。” “滚!”刘立杆骂道。 雯雯嘻嘻笑着,闭着眼睛,头垂到一边,又快睡着了。 “喂喂,醒醒,我和你说。”刘立杆用手轻拍着雯雯的脸,雯雯闭着眼睛,双手在自己面前挥舞着,像是在驱赶蚊子。 “你下午再去找下老麻,帮我朋友,去拿下那个通知,我朋友给你一万。”刘立杆说。 雯雯猛地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刘立杆:“你说什么?” “我说,你下午再去找下老麻,帮我朋友拿下那个通知,我朋友给你一万,过几天,他还会再给你一万。”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雯雯伸出了手,刘立杆纳闷道:“干嘛?” “一万,拿来啊。” “你他妈的,这大清早,到哪里去拿?你还信不过我?他不给你的话,你就追着我。” “你值一万?”雯雯盯着刘立杆看了一会,头歪向一旁,闭上眼,人眼看就要倒下,刘立杆赶紧扶住了她。 雯雯打了一个哈欠,手又在自己面前挥舞着,她说好好,我相信你,两点钟扣我,扣醒为止,现在不要烦我了。 她说着就倒在了刘立杆的床上。 刘立杆叫道,我把公司名称,留在桌上。 雯雯没有应他,刘立杆看看,她已经睡着了。 刘立杆摇了摇头,他走到桌前,从自己的包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在上面写着:“公司名称:海南万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孟平。” 刘立杆把纸条放在桌上显眼的地方,这才拿了牙刷和毛巾去洗手间,洗漱完毕回来,他背上包,走出门去,把门给关上了,走到隔壁,把倩倩的门也给关上,这才下楼走了。 到了下午一点多钟,刘立杆找到一个公用电话,扣了雯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雯雯没有回电,他又连扣三遍,继续等了半天,还是没有回电。 “死逼!”刘立杆骂道,心里明白,她一定是还在睡觉,无奈,刘立杆只能骑车回滨涯村一趟。 刘立杆上了楼,打开自己的房门,果然看到雯雯还睡在那里,刘立杆走过去把她摇醒,雯雯在床上坐了起来,懵懵懂懂地看着刘立杆,第一句是问,干嘛?第二句是,我怎么在你房间? 刘立杆哭笑不得,骂道:“两点了,快起来去找老麻。” “我在去找他干嘛?你那个执照,不是拿回来了吗?” “你他妈的,早上我和你嗦半天,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雯雯微笑着点头,两根手指,指着自己的耳朵,你嗦的时候,我都是这边进去,这边就跑掉的。 她坐在那里,发了会呆,总算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亢奋起来,叫道:“一万!对了,你是不是说给我一万块?” “对啊,你就记得这个?” “不不不不不,想起来了,我不是让你扣我的,你回来干嘛,外面这么大的太阳?” 刘立杆骂道:“那也要你醒得来啊。” “你扣过我了?”雯雯边说边往四处搜寻,“我的bb机呢?” 她把刘立杆的枕头扔到地上,刘立杆骂了一句,刚从地上捡起枕头,毛巾被又被雯雯扔了下来,床上的东西都扔完了,雯雯四下转头,也没看到自己的bb机,雯雯一下子紧张起来,骂道,要死,你这里进贼了,把我bb机偷走了?! 刘立杆骂道:“你也太不自信了,贼要进来,能放过你?你要是连贼都勾引不了,老麻怎么会惦记你。” 雯雯嬉笑着:“好吧,这算是夸我漂亮,我同意了。” 刘立杆趴下身子,朝两边的床下看看,终于在对面那张上面堆满东西的钢丝床底下,看到雯雯的bb机,刘立杆手伸进去,把bb机拿了出来,看看,还好,没有坏。 雯雯呆呆地看着,等看到刘立杆的手里,拿着她的bb机,雯雯想起来了,是前面自己睡意朦胧,被放在枕头边的bb机吵醒,随手就它扔了出去。 雯雯终于洗漱完毕,她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拿着化妆品过来,坐下来化妆,刘立杆看看时间,都快三点了,不停地催促道: “好了好了,你天生丽质,不化老麻看到你,也骨头酥软,我们快走吧。” 雯雯白了他一眼,骂道:“你懂什么,是你上去还是我上去?” 少顷,又说道:“我和你说,那老麻,最喜欢我嘴唇涂得像鸡屁股,他说这样性感。” 刘立杆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0291 不是失败,而是随便 () 刘立杆带着雯雯到了工商局门口,和雯雯说,你办好了还是扣我,我过来接你。 雯雯瞪了他一眼,骂道:“你去哪里?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下来,你还要带去我收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他妈的可不想做亏本生意,你要是敢走,我就回去睡觉。” 刘立杆赶紧说:“好好,我就在这里等着。” 雯雯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嘟着嘴问刘立杆:“你看看我的嘴唇,有没有花掉??” 刘立杆大笑:“没有,还是完整的鸡屁股。” 雯雯踢了他一脚,高跟凉鞋的鞋跟,针扎一样痛,刘立杆哎呦一声,雯雯这才晃着脑袋,满意地进去。 刘立杆看看里面的停车场,被太阳晒得白花花的,就把穆托车停在大门外的树荫下,刘立杆靠着车子站了一会,四周的热浪袭来,他的脸上身上,很快就湿透了。 刘立杆走进工商局的大门,看到传达室里还是那个老头,就走了进去,传达室里有电风扇,虽然吹来的风也是热的,但比外面树荫下面舒服多了,刘立杆掏出香烟,递了一根给老头,老头把自己的大茶缸递过来,里面是凉茶,刘立杆接过喝一大口,感觉一阵的惬意。 刘立杆坐下来,和老头边抽烟边聊天。 等到了四点多钟,刘立杆远远望见雯雯从里面出来,赶紧掏出香烟,看看里面还有五六支,就都给了传达室的老头,和他说,我等的人到了,我先走了。 老头看到雯雯朝这边走来,问道:“又换了一个?不是那个开红汽车的了?” 刘立杆知道他说的是黄美丽,笑着用手指着他:“不对啊,坐在这里,一天到晚就知道盯着女孩子看,一个个都记得这么牢,老当益壮。” “滚蛋!”老头笑骂道。 雯雯走到近前,刘立杆问,拿到了?雯雯哼了一声,敢不给我。 “纸呢?”刘立杆问。 雯雯拍了拍自己的包,她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叫道:“哎呀快走,热死啦,人家刚刚从空调里出来。” 两个人走出打门,就看到树荫的位置已经移动,刘立杆的摩托车,现在整个暴露在太阳下面。 “完蛋了!” 刘立杆骂道,他走进前去,伸手摸了摸坐垫车身,是烫手的,他赶紧把车子推到树荫下面,从摩托车的储物箱里,拿出一瓶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上去,雯雯骂道: “你找死啊,弄这么湿,怎么坐?” “你不怕把你的屁股烫掉,我还怕被烫得便秘,等一两分钟就好了。” 两个人站在树荫里,雯雯用手当扇子,扇着,刘立杆盯着她看,雯雯骂道:“看什么看!” 刘立杆笑道:“我看看鸡屁股有没有被老麻啃掉。” 雯雯抬起就是一脚,刘立杆又是哎吆一声,他指着小腿上的一块淤青骂道:“他妈的前面的还没退去,又来?” 雯雯头一扬:“你自找的,怪谁。” 又说:“他要是不给我办,我就啃他。” 刘立杆大笑,竖了竖拇指:“这招好,这招可以把老麻一招拿下。” “去你的,我招数多着呢。”雯雯得意地说。 坐垫上的水很快干了,两个人坐上去,走了。 他们到了孟平的公司,进了门,刘立杆看到,孟平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额头上压着一块毛巾,三个女孩围在他边上,有在关切地问着他现在怎么样的,也有在数落着他的。 刘立杆一见这情景,就乐了,叫道:“孟平,你这里是三娘教子?” 孟平睁开眼睛,看到站在刘立杆边上的雯雯,眼睛一亮,叫道:“有戏?” 刘立杆点点头。 刚刚在数落孟平的那个女孩,看到刘立杆来了,问道:“你们昨天喝了多少,老孟他吐了一天。” 孟平叫道:“去去去,没看到我有客人来了。” 他把额头的毛巾拿下来,扔在桌上,马上有一个女孩拿走了,孟平看看雯雯,问刘立杆:“这位就是?” “我姘头啊。”刘立杆大大咧咧地说,那三个女孩吃吃地笑,雯雯脸红了,又踢了刘立杆一脚,这回刘立杆有防备了,跳了开去。 “给他吧。”刘立杆说。 雯雯从包里,把通知单拿了出来,递给了孟平,孟平接过去,看了一眼,就哈哈大笑,他朝那三个女孩晃着手里的纸,叫道:“看到没有,什么叫本事,人人都以为很难办的事情,人家轻而易举地就办到了。” 他昂着头想了一下,和一个女孩说,后天拿执照,你明天去帮买一张大后天海城到广州的汽车票,我要回大陆了。 “散了,回自己岗位去。”孟平挥了挥手,三个女孩回去自己的办公桌。 孟平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刘立杆和雯雯,看到抽屉里有一刀一万块,孟平从桌上撕了半张报纸,在抽屉里,把一万块钱包了包,然后拿出来,递给雯雯,和她说:“谢谢!” 他把钱递给雯雯的时候,还朝那三个女孩的方向看了看,显然是不想让她们看到。 刘立杆笑道:“你他妈的,还偷偷摸摸的,怕她们骂你?” “不是,是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保护自己,也要保护这位美女。”孟平说,“对了,还有一万,我是不是该出个手续?” 雯雯还没开口,刘立杆就说,不用了,要什么手续。 孟平想了一下,他说不行,这不是我和你,是对这美女要有个交待,人家帮了这么大忙。 “美女,我给你写个欠条,你看如何?” 孟平问雯雯,既然前面刘立杆已经说了不要,雯雯也只好说,不用了,其实她心里是想要的。 孟平拿起纸笔,问了雯雯的姓名,还是给雯雯写了一张欠条,把欠条交给雯雯后,他才松了口气,人瞬间委顿起来,和刘立杆说:“头疼了一天,吐了一天,你们怎么都没有事?” “你那是在地上睡的吧。”刘立杆说。 “不可能,我天天睡地上都没事,不会就差那么一张席子吧?” “怎么样,今天要不要继续?”刘立杆逗他。 “不要了不要了,我不仅难受了一天,还被她们批评了一天,我这领导的威信都没有了。” “她们批评你什么?” “哈哈,说我玩物丧志,还说我不讲卫生,不仅把办公室搞得像个垃圾场,还未经她们同意,就把她们的茶缸拿来当酒杯。” 刘立杆和雯雯,跟着也笑了起来。 刘立杆和雯雯从孟平的公司出来,在电梯里,雯雯和刘立杆说,你这个朋友,比你靠谱多了。 “我操,他哪里就比我靠谱了?” 雯雯笑道:“首先,他不会冲着女孩子说‘我操’,你操谁操?” 刘立杆嘿嘿笑着。 雯雯心里也在乐,这一会会的工夫,两万块钱就赚到了,这钱也太好赚了,想想自己在桃源宾馆,一晚上五六个小时,陪唱陪玩陪喝酒,不管多恶心的男人,还要忍着心里的厌恶,被他乱摸,也就赚六百块,这两万,是多少个六百? 两个人走出三立大厦,刘立杆说,我先送你回去吧? 雯雯问:“你去哪里?” “我去望海楼,你张晨哥那里。” “那你把我带到望海楼,我去给倩倩买点东西。” “不错,‘苟富贵,勿相忘’。”刘立杆赞道。 雯雯瞪了他一眼,骂道:“你才是狗。” 刘立杆大笑,和她解释了这句话的意思,雯雯看着他,问道:“那你这只狗,发达了会不会忘了我和倩倩?” 刘立杆说当然不会。 雯雯说:“我不信,这话,要是张晨哥说的,我会信,你那个朋友说,我也会信,你说的,哼,我还是这里进去,那里就跑掉了。” “不会吧,我做人就这么失败?”刘立杆叫道。 雯雯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不是做人失败,是承诺太随便,我要是和你说,今天晚上给我摘颗星星,你一定也会随口就说,好啊。” 刘立杆愣了一下,他想,要是刚刚雯雯这么说,自己还真的会说好啊,这他妈的,刘立杆嘀咕道:“我刚刚还笑别人三娘教子,没想到下来就碰到一个老娘。” 雯雯嘻嘻笑着:“好啦,说你随便,不是说你人不好,不然,我和倩倩,也不会和你好,你想想,什么样的男人,我们没有见过。” 刘立杆笑道:“这话不错。” “走啦。”雯雯催促道,“再不走,我和倩倩,要赖着你请我们吃大餐了。” 0292 拿你当枪使 () 刘立杆的任命,很快就下来了,分管财务的副总,跟着任命也到了,叫黄建仁,是上次跟孙猴一起来海城的两个人中的一个。 刘立杆到了刘芸这里,两个人去餐厅吃了饭,刘芸见刘立杆一直闷闷不乐的,就知道他有什么心事,也不问他,刘芸知道他心里藏不住,过一会自己就会说了。 要是能藏住的,那就不会写在脸上,一定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刘芸觉得这个男人,有很多秘密,所以她是又好奇,又没有把握。 春节的时候,是他们高尔夫球场最忙的日子,不管是球场还是练习场,都一样,老板和几个股东拖家带口的也会来,刘芸走不开,和父母早早地就商量好了,父母会来海南,和她一起过春节。 刘芸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把刘立杆介绍给自己的父母,甚至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把父母来这件事,告诉刘立杆。 先看看吧,刘芸这样和自己说。 特别是他们的公司现在成立,刘立杆又成为了股东和法人,刘芸就更没把握了,男人的道德水准和他的钱包是成反比的,男人有钱就变坏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这样的男人,刘芸见了太多,她的老板和朋友们,几乎都是这样。 刘芸不会很简单地看这件事,她知道,这一是人的本性,还有一个,是社会的因素,人没有办法抗拒整个社会,特别是男人,特别是想有一番成就的男人,他们成功的过程,就是一次次扭曲自己,去迎合别人和环境的过程。 没有什么伟大的商人或政治家,只有成功的,一将功成万骨枯,每一个所谓的成功商人或政治家后面,都是一大堆的龌龊和狗屁倒灶,只是他们事后掩饰的能力和权力,比别人更大而已。 刘芸对这点清楚得很,不然她的书就白读了,这也是她一直瞧不上孙猴他们家,不想成为其中一员的原因。 读书对刘芸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破除对人和事的迷信,所有的偶像都在黄昏里,都是穿破裤子的云,要小心地掩饰,才能不让真实侧漏出来。 所以刘芸对刘立杆和孙猴他们办公司这件事,她的心里是矛盾的,一方面,她是现实中的女人,也希望自己的男朋友或未来的丈夫,是一个事业有成的人,没有哪个女人会希望自己的丈夫是个窝囊废,即便刘芸也如此。 但另一方面,她觉得自己正走上一条豪赌的路,刘立杆以后会怎么样,她真的一点也没有把握,当初刘立杆吸引她的,是他对事和人的那种真,他会把生意往外推,这挺别具一格的,而且,刘芸看得出来,他这样做,不是出于狡诈,而是真的替别人着想。 刘立杆有狡诈和耍小聪明的一面,但他狡诈的时候,有一种天真,也不怕别人看出他的狡诈,这种狡诈就变成了无害,也挺好的。 刘芸担心的是,他会不会丧失这种天真,变成这个社会要求男人的,越来越成熟,越成熟越成功,越成功越成熟。 什么成熟啊,完是世故和挖空心思的算计,连一点点的赤子之心最后都会丧失,看上去自信满满,其实是一次次被世俗锻打的结果,从一截粗钢坯,变成各种世故的工具。 刘芸觉得自己不需要这样的男人,更不希望自己这样被定义,她要想当权太太,去孙猴家就可以,要是想当阔太太,何必等刘立杆,现成就有那么多的男人,包括自己的老板,不都想自己成为他们的女人吗,你刘立杆奋斗到那一天,还早着呢。 我如果想要,马上就可以拿到,但我还是想赌,我赌你刘立杆会是一个例外。 等着看呗。 “刘芸,你们的球场,晚上可以进去吗?”刘立杆看着餐厅外面,远处绿草如茵的高尔夫球场说。 “我当然可以,怎么了?”刘芸问。 “我们去那里散散步,干点坏事吧?”刘立杆笑道。 “去你的!”刘芸骂道,脸微微一红,她知道刘立杆说的干点坏事,是什么坏事。 “好好,那就纯散步。” “不去。” “为什么?” “脏。” “你说什么?”刘立杆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他指着远处那碧绿的一片问道:“你说那里脏?” “你以为呢?”刘芸抿了抿嘴,轻轻一笑:“你以为那里蓝天白云绿草,像个人间仙境是吗?” “不是吗?” “对外面来说,可能是。”刘芸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和他说:“对我们来说,我们情愿去外面的公路上散步,也不愿意去里面。” “保护草坪?” “嗯,这算一方面吧,就是现在,我们吃饭的这个时候,里面还有二十几个工人在干活,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刘立杆摇了摇头。 “喷杀虫剂,投放老鼠夹老鼠药。 “你以为这绿草如茵的美景哪里来的?都是靠化肥和杀虫剂才能保护下来,球场的百慕达草,抑制它们的生长和发达根系,去除中间的杂草,都需要化肥和农药,球场里的各种病虫害,水体里的虫卵要除,白蚁和老鼠要灭,哪个不需要杀虫剂?” 刘立杆听刘芸这么一说,明白了,他想,这高尔夫球,贵族个屁啊,就是多嗅农药和杀虫剂,和那个韩先生一样,认定只喝路易十三,他怎么知道,喝下去的一大半都是假酒,还有敌敌畏。 “不是吓你,我和你说,这一亩高尔夫球场,每年喷撒的化肥农药和杀虫剂,可比一亩稻田要高好几倍。”刘芸说,“你,还想去那蓝天绿草,散散步吗?” “散步就算了,要是去干坏事,我还是愿意,舍得一身剐……” 刘立杆还没说完,刘芸就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刘立杆看着远处的球场,呆呆地想着,刘芸问:“想什么呢?” 刘立杆摇了摇头,叹道:“没想到这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他妈的,完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是啊,这打球的人也是。”刘芸笑道,“你要是混着混着,混到了天天打高尔夫球,你也就和这球场一样,其实也是……” 刘芸说到这里,不说下去了,刘立杆骂道:“恶毒!” 刘芸大笑:“是啊,我读书的时候,就是毒舌,在社会混这几年,就更是了。” 刘芸没说的是,在这个混账的城市,要是笑里没有带刺,柔弱里没有带刀,早被那些混账的男人拱了。 “见识了。”刘立杆赶紧说。 “对了,你那个公司怎么样了?”刘芸问。 “嗨,我不正为这事发愁,需要娘子教我嘛。”刘立杆说,刘芸暗自松了口气,原来他是为这事发愁。 “张晨不是做得好好的,你怎么不向他学?”刘芸问。 “他那个,和我不一样,他每天起来,面对的都是很具体的事,今天哪里要刮墙,明天哪里要铺地,我这不一样,完是两眼一抹黑,执照是拿下来了,可接下来该怎么做,做什么,我一点底也没有,你也知道,我以前没干过公司啊。” “这个,你现在还没到考虑的时候。”刘芸说,“你现在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比如你们到底是要造写字楼还是住宅,投资规模多少,就在海城还是海南其他地方也去,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对啊。” “因为孙猴他们也不知道,你别急,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公司的装修尽快做完,让孙猴他们可以过来剪彩,其他的,都是剪彩以后的事情,你最少要知道他们准备投多少钱,才能去寻找合适的项目吧?” “这个倒是,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的,总不能让我搭空中楼阁。” “放心吧,他们就不是一个搭空中楼阁的单位。”刘芸说,“还有事吗?” “有,还有个人有点头疼。”刘立杆说。 “谁,孙猴?” “不是,那个贱人。” “什么贱人?” “孙猴他们派来的那个财务副总,黄建仁。” “他怎么了?” “他今天给我一个单子,说是要我签字,然后以海南公司的名义报上去,你猜猜他单子上写了什么?” “什么?” “说是因工作需要,我们这里需要购买两套住房,一辆汽车,还有两部大哥大,这他妈的,吓了我一跳。”刘立杆叫道。 刘芸没感到吃惊,她想了一下,问:“他是少爷吧?” “好像是,我听启航他们说,父亲好像也是个当官的。” “那就不奇怪了。”刘芸冷笑道,“这少爷,拿你当枪使呢。” 0293 笨蛋刘立杆 ()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刘立杆问,“把这个事和孙猴说?” “不要,你那样等于是自己没有处理,而是把问题上交,你是想自己不得罪人,让孙猴去得罪人?”刘芸问。 刘立杆一时语塞。 刘芸举了举手,有服务员过来,把他们的餐具撤了,刘芸和她说,给我们上两杯茶。 服务员说好的,退了下去,过了一会,给他们端来一只壶茶两个杯子,刘芸手摸着杯托的边沿,和刘立杆说: “你现在要搞清楚两个问题,一是摆正自己的位置,你知道你和那个副总,有什么区别吗?” “他是上面派来的?” 刘芸摇了摇头:“你和他不一样,和我,和启航都不一样,我们不管怎么说,都是打工的,你不是,你是股东兼总经理,打工的,位子再高,也是可以被替换的,股东不行,大股东可以撤掉你总经理的职务,但只要你自己不同意,撤不掉你股东的身份。 “也就是说,他在这个公司,是可以被撤换的,但对你没有办法,明白了吗,在这个公司做决策的是你,而不是他,你要权负责。” “对啊,你一说还真是,我自己确实都没意识到,原来自己在这个公司这么牛。”刘立杆笑道。 刘芸微微一笑,她说:“你的身份,有一个人可以类比,那就是莉莉他们公司的夏总,你和他的区别只是,他业务做起来,而你还没有开始,你知道夏总为什么这么牛?” “他业务做起来了。” “对,也不对,他是把海南公司的资产,越做越大了,公司的资产越大,意味着他的身价越高,要想动他的成本和难度,也就越大。就像我们俱乐部,去年股东还吵着要退股,打五折也愿意转让手里的股权,现在呢,溢价百分之五十也不愿意了。 “就说你吧,你现在孙猴他们,要是和你说,拿个十万二十万,买你手里的股份,你会不会心动?” 刘立杆想了一下,老老实实说:“可能会,拿了钱,我自己可以再去注册一个。” “就像你说的那个夏平?”刘芸笑道。 “对啊,他才只有十万,不就把公司做起来了。” “那他为什么又要跑回大陆?” 刘立杆愣住了,过了一会,他说:“他说他要去找钱。” “你需要去找钱吗?” 刘立杆摇了摇头。 “所以,十万最多是可以把公司营业执照拿到手,而不是把公司做起来。孙猴他们,有你没有的优势,所以他们才有勇气,直接就要做控股股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百分之七十的股份?” “做大股东呗。” “不是,是每个企业,按工商要求起草的那个组织章程,规定企业的重大决策,包括像变更所有工商登记的内容,要求有三分之二投票资格的股东投票决定,百分之七十,可以保证没有他们同意,你是改变不了这个公司的任何登记事项的,就是说,你动不了这个公司。 “但他们只要自己同意就行,当然,不包括变更你股东的地位。” “原来是这样。”刘立杆明白了。 “回过头来说,你为什么会心动,你一定是想,反正这个公司注册我又没掏一分钱,现在拿个十万走人,我也不错,大不了再去搞个公司好了,对不对?” 刘立杆嘿嘿笑道,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还真这么想的。” “不奇怪,大多数人都会这么想,没事的时候,你确实是拿到了十万,但一旦有事,你是逃不了的,因为我们的私营企业暂行条例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投资人,是以其出资额对公司负责,也就是说,你要承担一千五百万的责任,你说,你能什么不管,拍拍屁股走人?” “不会吧,那一千五百万要我负责?”刘立杆叫道,“那我不是被坑死了?” 刘立杆叫着的时候,想起了当时,那一千五百万为什么要先打到自己的账户,再转到公司的验资账户,当时自己以为是当了四分钟的千万富翁,没想到是背了一千五百万的债,这他妈的。 “那我能不能不干了,把这一千五百万拿走?”刘立杆问。 刘芸咯咯笑着,骂道:“想得美,有这样的好事吗,你实际出过一分钱?” 刘立杆被搞糊涂了,他疑惑道:“你刚刚不是说一千五百万要我承担责任?” 刘芸看了看手表,离自己去办公室开会,还有点时间,刘芸喝了口茶,和刘立杆说:“好吧,我看你现在完是一个糊涂蛋,我先帮你从头理一下。 “现在一般的人开办公司,注册资金不够怎么办,他会先去借钱,你说的孟平就是这样,注册完后,再把钱还给人家,这个,首先,你注册资金的来源工商是不管的,也允许你借钱注册。 “但去,法律有规定,这注册资金进了公司,除了用于该公司的经营和投资需要,是不允许随便出去的,虽然现在大家都这么做,但这是有法律风险的,钱走了,但罪留下了,什么罪,抽逃注册资金罪,真要追究起来,你是逃不掉的。 “你现在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是你没钱,但孙猴他们有钱,把这钱借给你了,你借了人家一千五百万,当然要对这钱负责,孙猴他们那里,我估计也不会冒抽逃注册资金的法律风险,把五千万抽回去,所以,你们公司,最少应该有五千万的启动资金。 “你想想,人家借给你一千五百万,一分钱利息没收你,让你拿着这钱去赚钱,你是亏了还是赚了?” “这么说我还是赚了?”刘立杆问。 “当然是赚了,不然,我怎么会让你答应孙猴。”刘芸笑道。 “那这一千五百万,我什么时候还?” “这个你不用操心,等公司盈利以后,会逐步扣除。” 刘立杆又糊涂了:“那我还不是要还?” “当然要还,不然他们的账怎么平?” “那我不是亏了,赚了等于白赚?” 刘芸刚喝了口茶,差点就喷出来,她骂道:“刘立杆啊刘立杆,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笨蛋。” 刘立杆奇怪到:“我怎么笨了,不是这样吗?” “是这样,账面上,应该属于你的股东收益没有了。”刘芸笑道,“但实际上,你的资产和股份坐实了,也就是说,你现在的股份对你来说,只值十万,你把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给孙猴他们,他们会作价一千五百万,因为这钱还在账上,实打实的,他们并没有损失。 “他们会另外给你十万,让你滚蛋,就算是这段时间的跑腿费,但要是公司发展起来了,你们的资产值一个亿了,再让你一千五百万给他们,你愿意吗?” “当然不行,我要三千万了。”刘立杆叫道。 “对啊,你要三千万,那扣除了一千五百万还他们的,你是赚还是赔了?” “原来如此!”刘立杆嘿嘿笑着。 刘立杆吁了口气,喝了口茶,他又想起一件事,他说:“不对,那要是亏了呢?” “没出息!”刘芸骂道,“亏了简单,你光屁股滚蛋。” “那一千五百万呢?” “笨蛋,盈利可以转移,亏损当然也同样可以转移,这个,他们也有准备,会安排的,你的股份,会以转移亏损的形式转移到他们那里。” “那他们不是亏大了?” “对,亏大了,但也不一定,亏损企业也是有价值的。” “一个烂公司,还有什么价值?”刘立杆这次是真糊涂了。 “他们是大股东,和你们是母子公司的关系,按照现在的规定,你们的报表是可以合并的,也就是说,你的亏损,可以冲抵他们应缴的税款,交给国家的会少了,对孙猴他们公司来说,只是账面上的盈利减少了,或者亏损扩大了,这个,涉及到税务的知识,以后慢慢和你说。” “还真复杂。” “你以为呢,你以为做公司,就是你签个字就完了?我和你说这么多,就是让你明白,你现在肩上的担子很重,责任很大,你一定要争气,知道了吗?” “知道了。” 刘立杆乖乖地说,他觉得自己还真有被老娘教育的感觉,怎么自己越干,还越感觉到自己的无知了,而且,刘立杆笑了起来,他想到,怎么自己接触的每个女人,都可以帮助和教育自己,不仅黄美丽和刘芸,连雯雯都是。 “你笑什么?”刘芸问。 0294 我们是害虫 () 刘立杆赶紧摇头:“没什么,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课堂上,谢谢娘子。” 刘芸用手点了一下刘立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刘立杆问道:“娘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学啊,要是不学,什么都不知道,人家挖个坑,你还会往里面跳,这个社会,居心叵测的人满大街,我可不想,被人当枪使。” 刘芸笑道,刘立杆瞪了她一眼,知道她这是拐着弯在骂自己,刘芸笑得更开心了,她和刘立杆说: “那个副总的那份清单,让你签字上报,你要是真的签字上报了,孙猴他们,大概也会同意,那只是在行使他们大股东的权利,但钱,还是会从你们公司这五千万里开支,你想想,这里面有百分之三十,可是你的,你还愿意吗?” “我操,当然不干,就是没我的股份,我也不会干,我们可是山沟沟里的穷苦人家出身,玩不了他们少爷那套。” “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了,我会很明确地告诉他,在公司没有盈利之前,除非公司经营的必要开支,多花一分钱都是可耻的,盈利以后,我才可能考虑适当的员工福利。” 刘芸笑着点点头,她说:“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一个问题,摆正自己的位置,看样子,你现在可以摆正了。” “知道了,老人家教导过我们,解决领导权的问题,才是中国革命的首要问题,看来,也是我们公司的首要问题。” “你就贫吧。”刘芸笑骂道。 “对了娘子,你说有两个问题,刚刚说了一个,还有第二个是什么?” 刘芸看看时间,和刘立杆说:“来不及了,我要去开会,等我会开完回房间再说。” 她掏出房间钥匙,递给了刘芸杆,和他说,你去房间里等我,对了,房间书架上有一本剪报,你可以看看。 “特别是看看里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私营企业暂行条例》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先搞清楚有限责任公司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自己作为股东的权利和义务。”刘芸交代说。 “好好,娘子的指示,我一定认真贯彻执行。” 两个人站起身,走到外面,外面天已经黑了,刘立杆到了一个黑暗处,想抱抱刘芸,被刘芸一把推开,刘立杆骂道: “小气,连个友谊的拥抱也不肯给。” 刘芸笑道:“友谊可以握手,来,给你个友谊的握手。” 刘芸说着就伸出手,刘立杆也伸了过去,还没握到,刘芸就急遽地把手缩了回去,刘立杆骂道:“赖皮。” 刘芸咯咯笑道:“我要是被你握住,就中计了。” 刘立杆嘿嘿笑着,刚刚,他手伸出去的时候,确实在想,趁着握住刘芸的手,就乘势一把把她拉过来,没想到被刘芸识破了。 两个人告别,刘芸去楼上办公室开会,刘立杆朝俱乐部大门口走去,他看到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很多的车,都是来练习场练球的。 刘立杆想起了前面刘芸和自己说过的,关于高尔夫球场农药化肥杀虫剂的那些话,又想到了一则广告,不禁笑了起来,他觉得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唱着“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来的,就等着正义的来福灵,把他们统统杀死。 刘立杆出了大门,穿过门口的马路,到了刘芸他们的宿舍,正准备上楼,腰里的bb机响了,刘立杆看看,是张晨打来的,刘立杆奇怪,张晨已经好久没有在这个时间点扣过他了。 他退回到宿舍的院子外,去边上的小店回电话过去,张晨问他在哪里,刘立杆说刘芸这里,什么事? “没什么,本来想找你喝酒的。”张晨说。 “好啊,那这样,刘芸现在去开会了,等她开完,我带她过来,我们去吃火锅,对了,你打李勇和启航他们还是我打?” “不用打了,他们晚上有应酬,我刚刚从李勇那里过来。” “你去那里干嘛?” “去你妈的,老谭的人在加班赶工期,我不要经常过去看看?” 刘立杆嘿嘿笑着:“好好,谢谢你了指导员,在办公室等我们吧,等会我请你吃火锅。” 刘立杆进了刘芸的房间,从书架上,找到了那本剪报,厚厚的一大本,里面都是有关于公司的政策法规,和有关税务财务知识的剪报,刘立杆大喜,赶紧先看刘芸说的那两篇东西,看完,对什么是公司总算是有了大致的了解,他接着看起了其他的文章。 刘立杆觉得,这些文章对自己真是太有用处了,看样子,书不仅是用时方恨少,还是到用时,方觉得好。 刘立杆看了一个多小时,想想时间差不多,刘芸他们的会应该也快结束,就合上剪报,想带下楼,问刘芸借走,明天找地方复印一下,又想到自己待会还要回来,就把剪报仍旧放回书架,走下楼去。 刘立杆到了刘芸他们办公室楼下,等了十几分钟,刘芸下来了,看到刘立杆,奇道:“不在房间好好学习,跑这里干嘛?” “已经好好学习了一个多小时,来这里等你啊。” “假惺惺,这里是我的地盘,还需要你等?” “等你去吃火锅。” “好啊,什么情况?” “没有情况,是张晨扣我,说想喝酒,我就和他说,等你结束,一起去。”刘立杆说,“就我们三个,启航他们有应酬。” “莉莉不来?” “不来。” “我让司机送我们过去。” “不用,我摩托车带你。” “太酷了!”刘芸猛地拍了一下刘立杆的肩膀,挽住了他的手臂。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去,刘芸突然问道:“张晨和莉莉,是不是出状况了?” 刘立杆愣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刘芸见他支支吾吾,心里已经明白。 “谁出轨了?”刘芸问。 “什么出轨?” “两个人好好的,突然就出状况,那肯定是有人出轨了,男女之间,在海城,关系变得简单了,不是因为钱,就是这种破事,张晨还没那么穷,对吧?” 刘立杆沉默着。 “是莉莉吧?” 刘立杆“嗯”了一下。 “和老夏?”刘芸皱了皱眉头,问道。 刘立杆点点头。 刘芸叹了口气:“其实,上次在三亚,我就看出莉莉和老夏,关系不一般,觉得他们迟早会出事,唉,不想相信是真的,没想到就是真的。” 刘立杆听着这话,汗都下来了,不是为张晨和金莉莉,而是为自己,他怀疑,这刘芸会不会早就知道,自己还有其他的女人? “怎么还没有分?这种事情会上瘾的,不管男女,都会一条道走到黑。”刘芸说。 刘立杆背若芒刺,觉得刘芸这话,意有所指,好像句句都在骂自己。 “可能还是舍不得吧。”刘立杆说,“毕竟在一起那么多年,两个人都习惯了,但凡还有一点点希望,就想维持下去。” “什么习惯,那是原来生活的世界太小吧?到了外面,才觉得天地的宽阔,人的各种**,被瞬间激发出来。回不了头的,杆子,我和你说,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回头,让张晨别幻想了,我是莉莉的朋友,但我,挺讨厌这种事情的,不干不脆,这算什么?” 刘立杆不响了,两个人走到刘立杆的摩托车边,站在那里,刘芸和刘立杆说:“杆子,我有话想和你说。” “你说。” “我认真的。” “好的,我认真在听。” “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喜欢了别人,就有那么一点点,我希望你能和我说,没关系的,我不会生你的气,我只希望你能和我说,我们可以,在一起吃顿饭,然后分手。当然,如果我有这样的情况,我也会和你说,你答应吗?” 刘立杆感觉到自己背上,汗都下来了。 0295 三人喝,有吾师 () 刘立杆带着刘芸,到了张晨的办公室,进了门,刘立杆愣了一下,他看到建强坐在张晨的对面,两个人在聊天。 刘立杆当下就有些踟蹰,这他妈的,万一建强在刘芸面前,乱说了什么,那不尴尬了? 好在建强看到刘立杆带着一个女孩子进来,站起来就说要走,张晨问他,我们去吃火锅,你不一起? 建强看看刘芸和刘立杆,和张晨说,不去了,谢谢张晨哥和杆子哥,我这里……还忙。 刘立杆赶紧说,好好,那就下次。 建强走后,刘立杆暗自松了口气,他看到张晨正看着他,就瞪了他一眼,张晨明白他这一眼的含义,不禁笑了起来。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的门,刘立杆朝工棚那里看了一眼,和他们说,我爬过去找位子,你们绕过来。 张晨说好。 刘芸指着工棚那边问,这里就是大英路? 张晨说是,翻过围墙就是。 “那就翻墙啊,跑那么多路干嘛?”刘芸叫道。 张晨和刘立杆看着刘芸,有些不相信,刘立杆问:“你确定可以?” “小看人,这不小菜一碟,谁读书的时候没有翻过宿舍的围墙。”刘芸说,“前年那时候,学校不准我们上街,我们都是翻墙出去的。” 张晨和刘立杆明白,刘芸说的,就是陈启航骂去他妈的的时候。 三个人到了竹片搭的围墙前面,刘立杆第一个翻过墙去,张晨还想在下面帮助托刘芸一下,没想到她利索地就上了墙,刘立杆站在墙那边,伸出手想接住她,刘芸叫道: “你走开,我自己跳下来。” 刘立杆让开,刘芸腾地一下就落了地,张晨跟着也下来。 三个人站在那里,习惯性地拍了拍手,张晨和刘立杆,两个人看着刘芸又笑,刘立杆说:“这参加过革命的女性,到底是不一样。” 刘芸头一昂:“那当然,要是早生几十年,我照样也能《大浪淘沙》,也能《野火春风斗古城》。” 刘芸一气说出的是两部他们小时候看过的电影,两个人又笑起来,刘立杆说:“你还能《智取威虎山》和《奇袭白虎团》吧。” “是啊,我们《英雄儿女》,还可以《平原作战》、《渡江侦察记》。”刘芸说。 “你这《苦菜花》,最后会变成《第八个是铜像》。”张晨说。 三个人大笑,他们刚刚,来了一个电影片名大串联。 十点多钟,是大英路客人最少的时候,吃晚餐的人已经走了,吃夜宵的人又还没有来,虽然还是人声鼎沸,但每家店都还有空位。 他们三个往前走,路两边站着的小妹,看到他们是从里面出来的,都以为他们是刚吃完回家的客人,就没人招徕他们。 他们一直走到前面,靠近机场路口,经常去的那家火锅店,坐了了来,店里的小妹一见他们,就问:“一个红锅?” 刘立杆说要的。 刘立杆先点,点完了给刘芸看,刘芸问他,谁要吃这么多的蔬菜?把他点的生菜划掉了,在刘立杆已经点了毛肚的基础上,又加了一份毛肚,和他们说,今晚我要吃很多的毛肚。 又加了腐竹。 刘立杆骂,腐竹不是蔬菜? “腐竹是素菜,但不是蔬菜。”刘芸说,“毛肚腐竹和鸭血,是火锅的三大宝,必点。” 刘立杆又骂:“火锅三大宝,不是毛肚鹅肠和鸭血吗?” 刘芸争辩道:“那是别人的三大宝,不是我的,现在是我坐在这里吃火锅,不是别人,懂吗?” 刘立杆气馁了,叹道:“好吧,怎么说都是你对。” 张晨坐在一边,看着他们,不禁莞尔,刘立杆也笑了,他说没办法,今天已经被她教育了一天,对了娘子,你说还有第二个问题,现在可以说了。 刘立杆和刘芸说。 “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张晨问,刘立杆就和他说了,张晨说确实,刘芸说的没错,是你要领导这个公司,而不是别人,不管他是谁,有什么背景,在公司里,主次都要分清楚,不然现在人少还好办,人一多,就会形成两个核心,或者说两个派系。 “张晨说的对。”刘芸说,“特别是孙猴他们这种公家单位,和我们私企还不一样,私企是老板最大,就听老板的,他们那种单位,各有各的来路和靠山,老二都不一定会卖老大的账,他们在单位很容易形成小团体,你的人我的人,互相扯皮和拖后腿。 “杆子你还要防止,他们人来了,把这种臭毛病也带过来。” “主要还是,公家单位,就是连那老大,都没办法随随便便就叫人滚蛋。” 张晨说,他这样说着的时候,他和刘立杆,都想到了自己和丁百苟,那家伙虽然身为团长,看着他们眼睛冒火,但只要他们不他,他也一点办法没有。 两个人互相看看,笑了起来,刘芸好奇道:“你们笑什么?” 刘立杆就和她说了他们剧团,和丁百苟上任团长的事,刘芸差点就笑呛了。 “快,娘子,你继续说第二个问题。”刘立杆催促刘芸。 刘芸喝了一口清水,和刘立杆说:“这第二个问题,其实和第一个问题紧密联系的,那就是你要明白,孙猴他们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这房地产,你不懂,他们更不懂,他们不仅不懂房地产,还不懂海南,连三亚离海城多远,洋浦在哪里,熊谷组在洋浦干了什么等等,统统不知道,他们和你合作,是明白自己的短处,想利用你的长处,至少孙猴,他认为你是懂的,懂海南也懂房地产。” “嗯,我敢说,至少海城我是懂的。”刘立杆说。 “所以啊,这第二个问题,就是你在公司摆正位置的同时,要在大股东面前不露怯,不能像你自己表述的那样,说什么自己以前没搞过公司,什么也不懂,这个不是谦虚,是最忌讳的,你什么也不懂,他们找你干嘛啊?白送你股份吗?” 刘立杆和张晨,都点点头,刘芸继续说:“所以在他们面前,你要显示出对这个公司胸有成竹的样子,哪怕你真的什么也不懂,也不要当面露怯,情愿事后补救,你现在需要自己给自己压力,在他们来之前,你要对这个公司未来的发展,有个定位。” “你不是说,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先把装修做好吗?”刘立杆问。 “我说的没到那个时候,是没到决定的时候,但你心里要有底,我估计这次孙猴他们行长,和上级行的领导来了,剪完彩后,接下来就会听你介绍海南的情况,他们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自己跑出去调查,需要你给他们一个蓝图。 “他们单位不差钱,我觉得他们会根据你向他们描述的投资方向,决定他们的投资规模,这个,你一定要有准备。尽可能往大的方向设想,宁愿他们觉得太大,超过了他们的能力,要求往下减,这样就有了讨论的余地,主动权就到了你手里。” “明白了。”刘立杆点头说,“看样子我还要再去找找韩先生,让他给我指点一下迷津。” “什么韩先生?”刘芸问。 刘立杆就把韩先生和她介绍了,刘芸听了点点头,笑道: “怪不得那天听你说起来头头是道,我还奇怪,原来你拜了一位高人为师,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我觉得你可以多听听他的建议,所谓的发展,不过就是把国外先进国家走过的路,拿来重走一边,你们看看,ktv、保龄球、高尔夫球,哪个不是从外面来的,香港是个好榜样。” “对对,就是我们装修,参考的也大多是国外的资料。”张晨说。 “这是对的,人家已经走过的路,事实证明走得很好,我们为什么不照着学,一定要自己去另走一条路,碰得鼻青脸肿,要知道人家走这路时,也是付了很多的代价,我们照着人家成功的路走,可以让自己少走很多弯路,弯路人家已经帮你试过了。” 刘芸说到了鼻青脸肿,张晨和刘立杆都笑了,他们都想起了孟平,想起了那个晚上,孟平已经回无锡,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0296 我找韩先生 () 三个人吃到快十二点,这才离开,回去就不翻墙,而是从机场路绕到海秀路回去,刘芸和刘立杆说,喝了这么多酒,就别骑那么远路了,危险。 刘芸的意思是想晚上住到刘立杆那里去,刘立杆心里也知道,却大为紧张起来,这要是一去,到了凌晨,雯雯和倩倩回来,天下还不大乱? 刘立杆心里着急,不知如何是好,张晨在边上说:“睡望海楼吧,我去看看有没有房间。” 刘立杆赶紧说:“对对,我们住住张晨装修的房间。” 刘芸高兴地叫道:“好啊。” 刘立杆暗自松了口气,张晨在边上,不出声地笑着,刘立杆打了他一下,意思是谢谢他救了一命。 三个人走到望海楼门口,张晨问他们,你们是去大堂坐坐还是去我办公室? 刘芸指了指前面,和张晨说:“我想去买清补凉。” 张晨说好,那直接去我办公室吧。 刘立杆和刘芸,手牵着手继续往前走,张晨右转,踅进了望海国际大酒店的大堂,到了前台,接待员看到他就摊了摊手,和他说:“张总你要房间?可惜没有了,满。” “帮帮忙。”张晨说,“等下我请你宵夜。” 接待员为难了,叫道:“领班。” 领班从另外一面,转了过来,看了看张晨,笑了,接待员用手里的笔敲着台子,和她说:“给房给房。” 领班看了看背后墙上的钟,和她说:“好吧,把保留房给张总。” 每家酒店,每天都有一两间保留房,这是为了防备有重要的客人突然来临,或已经卖出去的房间,万一有哪间客房里面的设施出了状况,可以预留给客人换房用的,张晨当然知道这点,所以要让她们帮忙。 张晨拿着钥匙牌出去,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去海秀路上的一个排挡,他看到刘立杆和刘芸,在边上的摊子等清补凉,就走过去,把钥匙牌给了他们,和刘立杆说: “明天上午,把钥匙牌给我,不要结账。” 刘芸在边上叫:“我们自己结就可以了。” “你傻啊,他结,九十,我们结,五百多,你会不会算账?”刘立杆骂道。 刘芸一听这么大的差距,吐了吐舌头,不响了。 张晨见刘立杆还想说什么,就抢先说:“好了,知道你急,你们直接上楼吧,我给前台那几个人,买点宵夜。” 刘立杆嘿嘿笑着,刘芸的脸一红,脚勾了一下,没踢到刘立杆,她也嘻嘻笑着。 两个人提着清补凉,手牵着手走了,张晨回到那个排挡,算了一下,前台有四个人在上班,就点了四份炒粉,又加了四只烤鱿鱼。 …… 早上七点多钟,刘芸就起来了,刘立杆从床上欠起身,问她干嘛,她说要回去了,还要回房间换衣服和化妆,准备一下,今天还要上班。 “你睡吧,我下去打辆的士过去。”刘芸和刘立杆说。 “那怎么可以,我把你带出来,就要送你回去。”刘立杆叫道。 刘芸莞尔一笑:“有心,谢谢了,那你快点起来。” 刘立杆赶紧起身,去洗手间洗漱。 两个人下楼,去了后面,摩托车还停在张晨的办公室门口,他们走到那里,刘芸说把钥匙牌从门下塞进去,刘立杆说不要,反正我还要回来,到这里和那个韩先生联系上后,再去他那里。 送了刘芸回来,还不到九点,张晨已经在办公室了,刘立杆奇道:“你现在怎么这么早?我还以为你没来。” 张晨笑笑,不多嗦,刘立杆怎么可能知道,他这每天早上,抢在小林他们离开之前先走,是为了防止他一个人的时候,顾淑芳会下来敲他的门。 这么多天,他只见过顾淑芳一次,那还是那天早上,他看到她在办公室里,小林他们还在,他就走了过去,这才发现,顾淑芳原来在做报表,看到他进来,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报表等会放你边上抽屉,你晚上回来,别忘了签了。 张晨说好,我签了和单据一起,放你桌子上。 顾淑芳说不要,你放我边上抽屉吧,报表这种东西,没必要让很多人看到。 张晨说好。 说完就从抽屉里,拿了他要拿的东西,回到了房间,回房间后,张晨对自己很满意,对顾淑芳的表现也很满意,两个人都很冷静,心情也很平静,再过一段时间,这事应该是可以彻底过去了。 工程结束,顾淑芳拿着钱,回她的苏州,而张晨,留在海城,拿着钱,可以考虑开个自己的装修公司。 刘立杆从包里拿出了通讯录,翻着,张晨问刘立杆:“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刘芸人挺好的,你不能就这样一直下去吧?” “我怎么了?” “昨晚要不是我挡着,她就要去你住的地方,你怎么躲?没有人谈恋爱,会连自己住的地方,都怕带女朋友去的吧?” 刘立杆把通讯录合上,看着张晨,认真地说:“我也头疼,真的张晨,我连自己是在和刘芸谈恋爱都不敢承认,我觉得自己根本就提不起谈恋爱的劲头,真的,我也想好好谈,但是,不由自主。” “还是因为谭淑珍?” “不知道,我现在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就是个衣冠禽兽,我不是用心在和人相处,是在放纵自己,我也知道这样不好,但又身不由己,真的,我觉得我谁他妈的都对不起,连雯雯和倩倩都对不起。” 张晨叹了口气,他说:“不行就放弃吧。” 刘立杆反过来问:“你呢,你和莉莉,准备办?” 张晨一时语塞。 两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张晨站了起来,和刘立杆说,钥匙牌给我,我去结账。 刘立杆把钥匙牌拿给了张晨,张晨走了出去, 刘立杆估计那韩先生,入乡随俗,一定也和海城人一样,不会很早起来,他等到了十点多钟,才拨通了他的电话,电话响了好久,才被人接了起来,韩先生的声音,倒不像是还在床上的样子,刘立杆介绍了自己,好在韩先生还记得他。 刘立杆说自己还有些问题想向韩先生请教,如果韩先生有时间的话,想请他一起吃中饭。 “我不吃中饭的,中午只吃点点心,因为下午还要午睡,这样,你过来吧,在我午睡之前,我们还有时间,可以一起喝喝茶。” 韩先生说,刘立杆赶紧说好,那我这就过来。 韩先生在电话里,把自己的住址,很详细地告诉了刘立杆,还贴心地问他,找不找得到? 刘立杆说可以,海城我很熟。 “呵呵,那就好,我们一会见。”韩先生说完,把电话挂了。 韩先生给的地址是和平南路三支弄的一片老宅里,这四周的建筑,应该都是民国时期的,到了这里,刘立杆有些疑惑了,他想,韩先生怎么会住在这种破房子里? 刘立杆沿着一条狭窄的、连一辆汽车都没法通过的弄堂走进去,找到了那个门牌。 门关着,刘立杆把摩托车停在门边,敲了敲门,门里面一个清脆的声音说来了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双方都愣了一下,刘立杆看到里面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穿着一件真丝的睡裙,女孩看着门外这陌生人,问道: “你找谁?” 刘立杆赶紧说:“我找韩先生。” 刘立杆话音刚落,从里面院子里就传来韩先生的声音:“是不是刘生?雯雯,快请他进来。” 这个女孩,居然也叫雯雯? 女孩“哦”了一声,把门打开,刘立杆走了进去,顿时就有了别有洞天的感觉。 门里面一片绿意盎然,连周围的墙上,都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有一棵榕树,把整个院子都遮蔽了,枝杈已经伸出院墙外,院子的地面都是鹅卵石铺的,房子朝向院子的门和墙被拆掉,用几根钢柱支撑着,整整一面都是玻璃。 玻璃的前面是一个石砌的小池塘,池塘里有游鱼和睡莲,有一座小桥,架在池塘上,连接了院子和房子。 韩先生站在小桥的那头,他也穿着一件真丝的睡袍,手里端着茶盏,朝刘立杆点了点头。 0297 韩先生 () 韩先生把刘立杆让进了房间。 刘立杆看到,整个一楼,就是一个休息和接待、办公区域,进门的左首,靠院子有一张茶桌和圈椅,可以坐着喝茶,再过去,就是一圈的沙发。 进门的右首,有一张很大的办公桌,还有一张小会议桌,可以供五六个人坐着开会。 坐在这房间的无论哪个角落,朝外面看,那一片盎然的绿色都尽收眼底。 喝茶聊天或者办公的间隙,扭头看看,都能欣赏到外面池塘里唼唼的红鲤鱼 房间右边的角落,有一个楼梯,通往二楼,上面应该是韩先生的居住场所。 刘立杆叹道:“韩先生这里,真是别有洞天。” 韩先生微微一笑,他说我是两年前买的这里,根据自己的喜好,改建了一下,作为自己的工作室,我喜欢海城这个地方,现在回香港的时间,反倒少了。 韩先生请刘立杆去茶桌那边坐,雯雯过来给他们沏了茶,凑近韩先生的耳边低语,我上楼去了。 韩先生点了点头。 茶桌上摆着一碟小饼干,还有一个碟子里,放着四个圆圆的,中间凹陷进去的黄色食物,刘立杆过了好几年,才知道那叫蛋挞。 “前面刘生在电话里说,有关于房地产方面的问题,请说,我们交流交流。” 韩先生先开口问道,刘立杆也不隐瞒,就把自己已经注册了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情况和韩先生说了,韩先生略吃一惊,问道: “这么快?我们上次见面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吧,你执照就下来了?是搞定了麻科长?” 韩先生看着刘立杆,目光意味深长,刘立杆也不相瞒,点了点头。 “为什么这么急?”韩先生微微一笑,又问道。 “是和人合作的,合作方急于想开展业务。” 刘立杆索性把孙猴他们了解到的情况也和韩先生说了,韩先生明显怔了一怔,他的手在茶桌上轻轻拍了两下,叹了口气: “这么说,真的要开始了。”他看着刘立杆说,“这房地产市场,一旦开闸,就没有谁能刹车,整个国家会被震动,国震动,必然从深圳、海南开始,就像我说过的,它们的历史包袱轻。” “为什么说,没有谁能刹车?”刘立杆问。 “很简单,在世界都一样,房子都是所有家庭最大宗的家庭开支,如果增值,也是每个家庭资产增值权重最大的一块,最主要的,这和你买辆汽车不一样,它影响的时间最长,会影响你一生,甚至到你的后代,任何小小的政策改变,都会掀起轩然大波,谁敢刹车?” 刘立杆点点头,韩先生继续说: “还有,它对政府和经济的影响也最大,土地买卖,政府要参一脚,房子买卖,政府还要参一脚,这个,会是以后政府的最大收入来源,你建房,要水泥钢筋玻璃木材等等,牵动多少行业,你买房要按揭,又涉及到了金融业,可以说,它牵一发而动身。” “我现在苦恼的就是,公司是注册了,但不知道要怎么开展业务。”刘立杆说。 “造房子卖啊。”韩先生呵呵笑着,“你房产公司,还能干什么,这和市场里卖鱼的是一样的,房地产有几千年的历史,但从商业形态上来说,它是最简单的,还真就和卖鱼一样,你抓到好鱼,就能卖好价钱,抓到了杂鱼,就只能卖个杂鱼的价。” “我现在就是不知道,什么是好鱼,应该去哪里抓。”刘立杆说。 韩先生笑道:“这个烦恼,每个渔民都会有,你先说说,你准备怎么做,你不会对这行,一点想法都没有吧?” 想法倒是有,可惜破灭了,刘立杆想起了他们的那个中国城,就把当时中国城的设想和韩先生说了。 韩先生很认真地听着,听完,他赞叹道:“这个想法很好,很新颖,就是放到香港,也是一个可以吸引人的项目。” “但是,幸好你们没有做,不然,你们掉进这个坑里,会被淹死的。” 韩先生话锋一转,说到,刘立杆吃了一惊,他不明白了,相法很好,项目很新颖,怎么还会被淹死?他看着韩先生,满眼的疑惑。 “这个项目,现在在这里不合适。”韩先生不紧不慢地说。 “现在当然不行,可龙昆南路通了,它正好就在龙昆南路边上。”刘立杆辩解道。 韩先生缓缓地摇着头,他说:“我说的不合适,是在海城不合适,它在香港合适,在北京上海和广州,可能合适,但在海城肯定不合适。” “为什么?”刘立杆问道。 “用简单的道理就可以。”韩先生说,“每一个地方人的收入,都是呈三角形,最穷最没钱的人,最多,在三角形的底部,最有钱的在顶部,最少,社会不管怎么发展,三角形的模式是不会变的,穷人总是最大多数,只是这个三角形两边的线,会变化,它的坡度在变缓。 “现在是一个锐角三角形,有钱的人多了,特别是中产阶级增加了,会变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再多,这两条边还会变缓,中间会扩大,但底部也会扩大,大量原来在中间的,会掉到底部,为什么,因为穷与富是相对的,现在没有一百块的是穷人,以后没有一万的会是。 “这个社会的财富分配,其实是一个零和游戏,顶部的那些有钱人,他们的钱,是从底部那些人口袋里拿来的,别误解,我这样说没有恶意,他们不是剥削,而是通过各种合法的手段。 “比如,李嘉诚那么有钱,他的钱哪里来的,是从买他房子的人那里来的,他把房子卖给了你,就把你的存款,甚至你未来的钱都放进了他的口袋,你要按揭嘛,你背二十年三十年的债,他等于是把你二三十年的财富,一次性都拿走了,所以他才会那么有钱。 “没有什么均富,均富不是理想,是空想,任何国家的政府,说穿了都是有钱人的政府,他们自己有钱,也为有钱人服务,穷政府在这个世界,是活不长的,你看那些三天两头政变的国家,那个不是穷得叮当响,政权稳定的政府,哪个不是有钱的? “为什么,一是它有钱,可以设计各种社会福利,用来收买人心,二是,穷人都在为富人打工,忙着还债,他们拍老板的马屁还来不及,哪里有能力和时间去反对自己的老板,而他们的老板,富人和中产阶级,又都是站在政府一边。 “哈哈,所以每个政府想的都是,怎么让中产阶级的数量扩大,三角形的坡度越缓,这个国家就越稳定。 “对不起,撤远了,抱歉抱歉。” 韩先生说了一大通后,发现自己已经离题,赶紧打住,刘立杆却觉得听得津津有味,他和韩先生说:“没有没有,我觉得说的很好。” “也对,你做房地产的,对这个一定要有体会,毕竟,中产阶级越多,你们的客户才越多,穷人谁会去买房。”韩先生说,“回到你们这个项目,你们瞄准的就是我说的,这个三角形的中上部,对吗?” 刘立杆点了点头。 “那好,那我告诉你,海南现在是个锐角三角形,也就海城还有几个有钱人,出了海城,你去那大、通什、琼中看看,那里的人普遍穷得要死,海南岛才六百多万人口,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九是穷人,海城又有多少人?加外来人口,不过一百万。 “这样的人口基数,你说,有多少人会是你们的顾客?一个大型商业体开在那里,它需要的是常年的顾客,而不是说看个新鲜,凑个热闹,偶尔去一两次的人,我说北京上海广州可能适合,那是因为他们人口的基数够大,但有没有这么多的中产阶级,我还没有把握。 “我敢断定,你们这个项目如果搞好,会引起轰动,开始的几天,生意也会很好,但热闹不会热闹过三个月,以后,就只能养蚊子了。” 刘立杆听着,觉得汗都下来了,确实,他们几个当时都觉得这个项目好,但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没想过整个海城的消费能力。 不过,有一点刘立杆没明白,那就是,自己和张晨可以说没有经验,可是谢总,怎么也会觉得这是一个好项目?对此充满了信心? 0298 继续说 () 刘立杆把自己的这个疑问和韩先生说了,韩先生哈哈一笑。他说:“这个是思维惯性造成的偏见。” 刘立杆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 “你说的这位朋友,他看到这个项目,一定会说,哎呀太好了,这正是自己需要的,如果有,他肯定会去,再想想,他的朋友也肯定会去,这么一想,就兴奋了,对吗?” 韩先生笑着问,刘立杆点了点头,他想起来,谢总还真是说过类似的话,甚至还想在那里面,开组庵湘菜馆。 “但他的盲点在于,或者用一句套话说,他脱离群众太久了,他不知道,这个城市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是他和他的朋友,他们是消费不起的,站在他的角度看,这个朋友那个朋友,数量好像很多,但放到整个海城,他们只是九牛一毛,根本没有代表性。” “有道理!”刘立杆忍不住赞叹道。 “我说你们这个想法很不错,但是不合适,要是再过二十三十年,海城那时候有三百万四百万五百万人口,而且中产阶级占很大的比例时,你们这个项目,就有生命力了,但你们能说,先把它造起来,再等那个时候到来吗?只怕那个时候没到,你们就被它拖死了。” “明白了,听韩先生说话,就是受教育。”刘立杆说。 韩先生谦逊地摆了摆手,刘立杆以为他又要说谬奖,但韩先生没有说,而是接着伸手示意一下,让刘立杆吃点心,刘立杆一直被蛋挞吸引,拿起一个尝了一下,就觉得太好吃了,又不好意思问这是什么,只能一个劲地夸太好吃了。 “谬奖,雯雯的手艺,还过得去。”韩先生呵呵一笑。 韩先生呷了口茶,继续说:“这房地产,你不要把它想得太神秘,其实它和其他的商品是一样的,不是说越好的房子就是最好的,而是最合适的房子,才是最好的。” “这个怎么说?”刘立杆问。 “我打个比方,比如,有三个卫生间的房子对一家人来说,肯定比一个好,对不对?可以满足不同人的不同需求吗,儿女早上起来,急着去上班上学,也不需要和老爸老妈或爷爷奶奶抢厕所,但现在,你要造出这样的房子就很难卖。 “为什么,也很简单,现在人买房,首先是改善缺房的需求,原来是父母和儿女挤在一间,爷爷奶奶也和小孩挤在一间,很多甚至三代同堂挤在一间,对他们来说,最需要的是老人、父母和儿女,能够有自己各自的房间,最好,如果有几个孩子,还每个小孩一人一间。 “你把有三个卫生间的房子卖给他们,他们不骂死你才怪,我花那么多钱,结果买来的不是房间,都是卫生间,你说他要不要骂你,你的房子会不会好卖? “但过几年,这个就会倒过来,大家都有自己的房间了嘛,他就会想,是不是还应该有三个卫生间,最好卫生间还在房间里面,那样才方便,说难听的,父母亲干完那事,想用水冲洗一下,也不用先端盆水去房间,或偷偷摸摸穿过客厅了。” 说到这里,韩先生和刘立杆都笑了起来,刘立杆感觉自己都看到了那个画面,衣衫不整地出了房门,结果和小孩或者老人撞个满怀,那种尴尬,哈哈。韩先生接着说: “到那个时候,一个卫生间的房子就没人要了,大家要的,不仅是有三个卫生间,而且卫生间还要大,里面最好是有浴缸又有淋浴,这个,就是我说的合适的房子才是最好的,你做房地产,一定要有这种前瞻的能力,能够捕捉到客户的这种需求变化。 “太前卫的房子,卖不掉,你的资金积压在那里,会把你拖死,落伍的房子,造起来也买不掉,你的资金还是积压在那里,一样会死,房子这个东西,和其他的商品不一样的是,它生产的周期特别长,从拿地到房子交付,没有两三年是下不来的,这两三年就是风险。” “明白了。”刘立杆点了点头。 韩先生接着问了刘立杆合作方的情况,刘立杆向他介绍了,韩先生说,根据他们的情况,我判断他们会倾向于在海城造一幢写字楼,这个也是以后的市场需求。 “房地产起来后,会带动各行各业,很多的新公司也会成立,到时候,高档写字楼的需求会很大,你可以往这方面考虑。”韩先生和刘立杆说。 刘立杆说好,谢谢韩先生,我还想问一下,如果造写字楼的话,最好在哪里? “你说呢,你先想想。”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说龙昆南路边上,那里交通方便,现在也还有地。 韩先生摇了摇头,他说:“龙昆南路交通方便不假,以后也会是海城的主干道,但这样的地方,留不住人,写字楼物业,一定要能够聚集得起人气,还要考虑到周边的配套设施,龙昆南路,没有十年,人气是起不来的。 “你不能光考虑到公司的老板,他们有车,出入没有问题,你还要考虑到,在这个楼里上班的,可不是只有老板,周边的配套设施不齐,海城以后,公交车肯定会上,龙昆南路,一天不会有几趟,就是现在,打个摩的去龙昆南路,人家也会加点钱吧? “这样的写字楼,不仅会让在里面上班的感觉很不方便,去那里面公司办事情的,也会觉得很不便。” “那还是放在国贸?”刘立杆问。 “对,国贸你现在看,还是一片荒芜,但每一块土地都是有主的,前期的工作也做完了,现在大家不动,是正逢经济低潮,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只要一起来,那就会是一阵风,几年就大变样,包括城市的配套服务设施,现在已经规划到那里了。” 刘立杆点点头,他觉得韩先生说的很对,但有件事,又让他犹豫起来,刘立杆说:“可是,国贸现在应该已经没有土地了吧?” “有,多的很。”韩先生呵呵笑着,“那些土地都已经出让了不假,但大多数是我们香港人,后面更多的其实是台湾人,当初都想到海南岛来捞一把的,没想到会碰到这么个大萧条。 “这些港商台商,说起来好听,其实他们很多人,买地的钱也都是借来的,财务压力很大,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介绍几块地,现在出手的话,价格也不会高。” “好好,那我这里一定下来,就来请韩先生帮忙。”刘立杆赶紧说。 “丑话说在前头,帮忙也不是白帮忙。”韩先生说,“我帮你们撮合成了,要向你们双方,各收取一个点的中介费。” “没问题,这个我可以做主。”刘立杆马上说。 “爽快,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韩先生说。 雯雯在楼上叫着:“老韩老韩。” 韩先生看了看手表,和刘立杆说:“没有关系,她这是在叫我去午睡。” 刘立杆赶紧起身,和韩先生说:“那我就先告辞,不打扰了。” 韩先生也不挽留,他站了起来,说:“好,我送送你。” 两个人过了桥,走到门口,韩先生想起了一件什么事,他问:“对了,你前面说的,龙昆南路的那块地,还在不在手里?” 刘立杆说在,韩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说:“好运气,以后你们靠这块地,过过日子是没有问题的。” “真的?”刘立杆兴奋了,“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早些计划?” “莫急莫急,等路通了,造一些简单的二层楼房出租就可以,一两个月就可以造好了,这龙昆南路,把你们一分为二,还真是便宜了你们,你们等于多出了一倍的街面房。” 刘立杆嘿嘿笑着。 刘立杆到了张晨的办公室,把自己上午和韩先生的聊天内容和张晨说了,张晨既惊又喜,喜的是那钱总算没有白砸,惊的是,这韩先生这么一提醒,认真想想,那中国城真要造好了,还真的可能是这么个情况。 “不行,我要把这个消息和谢总说说,让他也放宽心。”刘立杆说着,就拿起桌上的电话,给谢总打电话。 谢总在电话里听说有房地产专家说他们的地没拿坏,一分为二还是好事,也很高兴,他呵呵笑着说:“谢谢他吉言。” 0299 黄美丽回来了 () 一整个下午,刘立杆都在工地,虽然在这里他也没什么事,但总感觉,人在这里,工人们会快一点,自己的心里,也会安稳。 刘立杆从来没有想到,原来看油漆工在刷油漆,工人在用水泥浆平整地面,都是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可以让他盯着,半个小时一个小时都不觉得厌倦,连那些光着膀子,浑身是汗,臭烘烘的农民工们,看上去都那么可爱,一看到他们停歇下来,他赶紧就上去递烟。 刘立杆理解了,为什么张晨那家伙那么喜欢往工地跑,坐在办公室里满脸愁容,站起来往工地跑一趟,回来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平静下来。 刘立杆体会到,看着自己的工地,一天天趋于完工,原来和父母看着小孩一天天地成长,林一燕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地隆起,是一样的。 和韩先生谈过以后,刘立杆心里有了底,就有欲欲跃试的感觉,真想这里早一天完工,孙猴他们来过以后,自己就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刘立杆东站站西蹲蹲,在工地上一直待到工人们聚拢到一起,抽着烟,在收身上的汗,准备去吃晚饭时,他还舍不得走,和他们蹲在一起抽烟,有工人打趣道,刘老板,你偷学了一个下午,学会了什么? 刘立杆一本正经地说:“差不多了,都学会了,你们小心点,我要来抢你们的饭碗了。” “好的很,那我和你换换,去做老板。”有人叫道。 边上马上有人骂他,你不是想要换他当老板,是想要老板娘吧? 大家大笑,刘立杆也跟着笑,他知道他们在说的是刘芸,刘芸到这里来过两次,工地上有很多四川的工人,她来了就用四川话和他们摆龙门阵,工地上的人都认识她。 “你们晚上,还干吗?”刘立杆问。 工人们告诉他,今天晚上不能干了,油漆和地面都要等它们干透。 刘立杆有些遗憾,他本来还想,晚上继续来看他们干活。 抽完一支烟,一个人又从刘立杆手里,接过一支,夹在耳朵上,这才站起来下班,现在是下班的高峰,电梯很忙,刘立杆也不耐烦站在那里等电梯,干脆和工人们一起,走楼梯下楼。 走了几层,刘立杆腰里的bb机响了,他看看楼道里钉着的楼层号码,再往下两层,就到陈启航他们公司了,刘立杆叫道:“让开让开,火车来了。” 工人们往两边让开,刘立杆小跑下去,有工人骂道:“哪个是火车,就是一头公牛嘛。” 刘立杆到了李勇的办公室,李勇正准备出门,看他进来,知道他肯定是来打电话的,李勇和他说:“我和启航有事出去,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关上。” 刘立杆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刘立杆左手拿着bb机举在眼前,右手拿着话筒,用食指拨了一串号码,“嘟嘟”响了两下后,电话里传来黄美丽的声音:“老麻,我回来了,你过来接我。” “好啊,你在哪里?” “机场呀。” “好好,我马上过来,十五分钟到。” 刘立杆从机场路右转,远远地就看到黄美丽站在候机厅门口的台阶上,他骑着摩托,一直到她面前停了下来,黄美丽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伸出了大拇指,夸道:“准时,十四分钟!” 接着她咯咯地笑着,刘立杆奇道:“你笑什么?” 黄美丽还是忍不住,继续笑着说:“老麻,你刚刚过来,我都不认识你了,你怎么像个农民工?” 刘立杆看看自己的鞋子上,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尘,身上也都是灰,他自己也笑了起来,和黄美丽说:“办公室在装修,我刚刚从那里过来?” “你执照拿到了?” 刘立杆点了点头。 “怎么办到的?” 刘立杆不好和她说雯雯,就说:“就按你说的那个办法。” “太棒了!”黄美丽在刘立杆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叫道。 “上车吧,要去哪里?”刘立杆说。 “我要先去你办公室看看,带我去带我去。” 刘立杆想想,反正现在工人和李勇他们都不在,就说,好,上车,我们走。 他们到龙珠大厦的时候,下班的高峰期已经过去,刘立杆带着黄美丽上了楼,把工地上的灯打开,黄美丽叫道:“不错啊,老麻,这么大?你傍上哪个富婆了?” “北京的银行啊。”刘立杆笑道,“大股东自己过来定的办公室。” “那给你摩托车的那个富婆呢,多老了?” “你傍的阔佬呢,多老了?”刘立杆开着玩笑反问。 “也没有很老,才五十三岁。” “我的年轻,和我一样大。”刘立杆笑道,“不过他是男的。” “你还有这个爱好,老麻?”黄美丽转过身,睁大眼睛看着他,刘立杆哈哈大笑,他说,什么大款,是朋友啦,我们一起来的海城。 “幸好幸好,我还在想,要不要和她竞争一下,又怕那样会哄抬物价,提高你包养的身价。”黄美丽说。 “你不用包养我,不管什么时候,一个电话我就到了。”刘立杆大笑。 “真的?” “真的。” “那好,我记住了,老麻。” 两个人在工地上转了一圈,黄美丽和刘立杆说,你这里好像和别的地方不一样,风格很特别,我喜欢,老麻,我以后经常会来骚扰你上班,你可不能嫌我麻烦。 刘立杆嘴上说当然不会,我求之不得,心里却是一阵的哀叹,完了完了,自己怎么把这层忘了,这里装修完毕后,黄美丽当然会经常来,刘芸路远,不会常来,但李勇和陈启航肯定会天天上来串门,傻瓜看到黄美丽,也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唉,这纸,马上就要他妈的包不住火了。这可怎么办? 刘立杆试探地说:“我这里没有问题,只怕包养你的那个老头,他会介意吧?” 刘立杆故意这样说,是想提醒黄美丽,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黄美丽丝毫也不介意,大大咧咧地说:“没事,他不管我。” 两个人走回到电梯口,刘立杆和黄美丽说:“我请你吃饭。” 黄美丽赶紧摇头,她说:“不用了,这么多日子没在家,我要回家,你继续送我吧。” 刘立杆踟蹰着,心里也知道黄美丽出去这么久,回到海城,当然要第一时间回去报到,黄美丽说:“怎么,老麻,这么小气?” 刘立杆赶紧说:“不是小气,是生气,这么久没见,一见面,连饭也不吃。” “还是小气。”黄美丽骂道,她伸手摸着刘立杆的脸,和他说:“好啦,今天我真的要回家,明天我请你吃饭。” 两个人看看左右没人,拥抱了一下,黄美丽左手抱着刘立杆,右手按了一下电梯的下行键,电梯快到的时候,她赶紧把刘立杆推开。 电梯门打开,电梯里没有人,两个人进了电梯,又拥抱到了一起。 黄美丽的家在海甸岛,刘立杆带着她,过了人民桥,人民桥头,就是雄谷组在建的一个工地,是一个七八幢高楼组成的小区,过了这个工地,是正在在兴建的海城第一家五星级酒店,寰岛泰得大酒店,再往前走,黄美丽和刘立杆说,前面右转。 右转过去,就是一条林荫路,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四层楼的别墅,别墅的周围,绿树掩映,没有其他的房子,黄美丽和刘立杆说,那里就是我家。 刘立杆在心里骂,他妈的,这么夸张,住这么大的房子,怪不得能包养黄美丽,能给她买那么好的汽车。 刘立杆骑到离别墅还有五六十米,心想,再近就会被老头发现了,他停了下来,黄美丽问道,干嘛? “你在这下车吧。” “不行,还有这么多路,送我到门口。” 刘立杆说:“我干脆把你送进门,直接交给那老头。” 黄美丽咯咯笑道:“好啊,你不怕见他?” 黄美丽赖在车上不肯下来,刘立杆无奈,只能继续走,到了那扇不锈钢的大门口停下,黄美丽按了门铃,对讲机器里,有人问:“谁呀?” “阿姨,是我。”黄美丽说。 门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嚓声响,黄美丽把门推开一条缝,转过身来拉刘立杆,刘立杆在摩托车上,身子往后缩,问道:“干嘛?” “进去啊,你不是要见老头吗?” 刘立杆调转车头,轰地一下就逃走了,黄美丽在身后,咯咯笑着。 0300 逃了一整天 () 刘立杆到了张晨的办公室,还不到九点,张晨已经到了,刘立杆问,有没有吃早饭? 张晨说没有,等你买啊。 “好。” 刘立杆转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提着腌粉卤蛋和粽子回来,两个人坐着吃早餐,桌上的电话响了,张晨提了起来,话筒里很嘈杂,接着是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喂喂,是不是张总,我孟平啊,我现在已经到广州机场了,今天下午回海城,我请你和杆子吃饭,地方你们定。” “我操,你事情搞定了?”张晨问道。 “当然,我孟平现在腰包鼓鼓的,哈哈,回来再说。”孟平在电话里叫道。 放下电话,张晨和刘立杆面面相觑,刘立杆叫道,这王八蛋,还真搞到钱了? “应该是吧,不然口气这么大,让我们定地方,这不就是要我们随便吃吗。”张晨笑道。 “也对,蓬蓬车都舍不得坐的人,现在都坐飞机回来了。”刘立杆说,“他离岛的时候,可是坐长途汽车走的,晚上要好好敲他一顿。” “敲什么敲,你没吃过饭?就去吃椰子**。”张晨骂道。 “椰子鸡就椰子鸡,张晨,我警告你,今天要是孟平坐在那里,眼睛痒了,要请我去找叮咚,你可不许拦我。” “你以为谁都是二货。” “他是不是二货我不知道,他是个单身的男人肯定的,单身男人,就需要叮咚的安抚,不然他就不是男人。” 刘立杆说着的时候,瞟着张晨,意有所指,张晨差点把手里的快餐扔过来,刘立杆哈哈笑着逃走了。 刘立杆先跑了两个地方,签了两张合同,回到报社,看到主任,晃了晃手里的合同,主任骂道,显摆什么? “不会吧领导,这半个月还没过去,我就完成了一个月的任务,这样的兵,你不表扬表扬,还要口出恶言?”刘立杆叫道。 主任笑了:“什么恶言,我骂你就是表扬你。” “别别别,主任,打是亲骂是爱,你可不要爱我,我只喜欢女人。”刘立杆赶紧摆手。 主任瞪了他一眼,刘立杆笑着逃了出去。 下了楼,在楼梯口碰到小任,手里拿着一只空碗,愁眉苦脸的,看到刘立杆就抱怨,这他妈的鬼食堂,现在去就只有青菜了。 “没吃?” “吃屁。” “走走走,我请你吃饭。”刘立杆搂着小任的肩膀就往外面走,小任大喜。 和小任一起吃完饭,刘立杆还是决定去工地,到了楼下想起来,这个时间点,工人们一定还在午睡,上去也没什么可看的,就去了李勇的办公室,李勇趴在桌上,还没有睡着,一看到刘立杆进来,就骂道: “出去出去,他妈的又来吵别人睡觉。” 刘立杆笑道:“你都没睡,我吵什么吵。” “你他妈的,你来了,我还有觉睡?” 刘立杆还没有说话,腰里的bb机哔哔地响,刘立杆低头看看,李勇也听到他bb机响,骂道:“快回,回完了滚蛋,我真的困死了。” “你睡吧,楼上找我,我去看看。”刘立杆退了出来,听到身后李勇重重地吁了口气,不禁笑了起来。 刘立杆走到电梯前,按了一下下行键,这个时候,楼上鬼会找他,他看到是黄美丽的号码,不敢在李勇的办公室回,这才走了出来。 刘立杆下楼,到明珠大厦边上,找到了一个公用电话,回了过去,电话一通,黄美丽就在电话里大叫:“老麻,太好了,整个城市的人都在午睡,还好你没有睡,你在哪里?” “明珠大厦这里。” “在那里等着,我过来找你。” “干嘛?” “陪我去海边游泳。” “现在?这么大的太阳?” “我不管,你一定要陪我去。” 黄美丽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刘立杆走出小店,看看头顶的太阳,骂道,发什么神经,这么大的太阳去游泳,也不怕被晒层皮。 刘立杆回到明珠大厦门口,心里是不想去受这个罪的,但又不敢上楼,他知道黄美丽要是到了,没看到他,按她的脾气,是一定会上楼去找他的,那会不会被什么人看到,就难说了,就是刘芸的那些老乡,看到了下次会不会向刘芸通风报信,也不知道。 刘立杆现在真后悔,昨晚怎么会头脑发热,把黄美丽带到这里来,当时随便撒个谎,说自己没有工地的钥匙,也蒙混过去了,唉,怪只怪,自己潜意识里,还是有向黄美丽显摆的意思。 刘立杆又想到了昨晚的那幢白色的别墅,你显摆个屁啊,人家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刘立杆站在大门口等了一会,黄美丽到了,刘立杆也不敢多逗留,赶紧上了车,跟着黄美丽走了。 他们还是到了那天晚上去过的假日海滩,下午的海滩上,太阳把沙子晒得白花花的,赤脚踩在上面都是烫的,沙滩上鬼影子也没有一个,那块空地上,也空荡荡的,没有其他的车。 黄美丽下车,从后座拿了一个包,让刘立杆拿着,两个人沿着沙滩往前面走,沙滩的一边是海,一边是椰子树和红树林,两个人走到一大片树荫里,黄美丽让刘立杆把包里的一块方格毡子拿出来,铺在地上,毡子很大,足有一张床铺那么大。 两个人站上毡子,黄美丽开始脱外面的衣服,露出了里面的泳衣,她看到刘立杆站在那里不动,催促道,你也脱啊,说好陪我游泳的,你想放我鸽子? “我没带泳裤。”刘立杆说。 “男人要什么泳裤。”黄美丽白了他一眼,突然笑道:“你不会连短裤也没有穿吧?” 刘立杆瞪了她一眼,把衣裤脱了。 黄美丽皱了皱眉头,说:“你这短裤,确实太丑了,要不,我还有一件泳衣在包里,借你穿吧。” 说完,黄美丽咯咯笑了起来,刘立杆骂道,这荒郊野外的,你信不信我把你扔海里。 “好啊,来啊,到海里你可能还打不过我,我在大学,可是拿过我们学校的游泳冠军。”黄美丽叫道。 两个人在毡子上坐着,虽然有海风不停地吹拂,但下午的海滩,温度实在是太高了,两个人坐了一会,脸上就有了汗津津的一层油光。 “这大太阳的,你怎么想到来游泳的?”刘立杆问。 “好几天没看到大海,想它了。”黄美丽说。 刘立杆点点头,又叫道:“不对啊,你不是去宁波吗?宁波不也在海边?” 黄美丽“哼”了一声,骂道:“你还有脸说,你们浙江那海,也好意思叫海,都是泥水,浑浑的。” 刘立杆默然,他去过宁波,甚至舟山,那里的海水,确实都是浑浑的黄褐色的,和海南不能比,刘立杆每年都要去的,他熟悉的温州苍南平阳一带的海,海水也是浑浑的,而且没有沙滩,都是滩涂,一眼望不到头的烂泥。 直到有一次,一艘渔船把他们带到南麂岛演出,这才看到了碧海蓝天和白色的沙滩的情景,才感觉自己总算是见到了真正的海。 黄美丽在毡子上躺了下来,微微地闭上眼,刘立杆奇道:“你不是要游泳吗,怎么不下水?” “我已经在游了呀,不要吵我。” 刘立杆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就这样游泳?看着大海,穿个泳衣就算了?” “那当然,你想怎样?”黄美丽坐了起来,问道:“你想让我下水吗?有没有搞错,这里连自来水都没有,我游好上来,怎么开车回去?那脸和头发被太阳一晒,还不成了白花花的一个?” 刘立杆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简易房子,房子裸露的水泥方砖墙上,用红漆刷着“淋浴”两个大字,刘立杆说:“那里不是有水吗?” “坏了,不然我早下水了。” 刘立杆不信,走了过去,那房子原来是有门的,但不知被谁卸走了,只留下一个门框,一扇窗户,原来是用塑料布钉着的,现在也破烂不堪,刘立杆走进去,差点就吐出来,一股浓重的尿味扑面而来,里面的两个淋浴龙头,阀门被拔掉了,水管已经锈迹斑斑。 刘立杆定睛再看,他在房子的一角,还看到了风干的大便,有苍蝇围着它嗡嗡地叫,刘立杆赶紧从里面逃了出来。 0301 假日海滩 () 刘立杆逃回到毡子上,黄美丽见他回来,说,可惜,我忘了今天你在,早知道这样,我们可以买几箱矿泉水来,用它冲澡。 “那也太奢侈了。”刘立杆说,“你敢用,我可不敢。” “又没让你用,是让你帮我冲。” “这个可以,我还能趁机偷看。”刘立杆嘻嘻笑着。 “流氓。”黄美丽骂了一句,她拍了拍毡子,“躺下来,安静一点。” 两个人并排躺下,刘立杆看着头顶的椰子树上,椰子已经成熟了,就担心它们会不会掉下来。 刘立杆闭上眼睛,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看看边上的黄美丽,发现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头顶的天空,一动不动,刘立杆从她脸上,又看到了那种淡淡的哀伤。 “老麻?” “嗯。” “你多大了?” “二十六,你呢?” “再过四个月,我就二十三了。” 刘立杆莞尔一笑,这不就是二十二吗,什么再过四个月就二十三,刘立杆逗她:“再过七十三年,我就一百岁了。” 刘立杆说完,自己轻轻地笑了起来,黄美丽没有吱声,也没有笑,刘立杆转头看了看她,吓了一跳,他看到她的眼角,挂着晶莹的泪水,刘立杆欠起身,问道:“你怎么了?” “没有什么。”黄美丽闭上眼睛,用手拭去眼角的泪水,轻轻地说:“躺下来,老麻,我们现在来潜泳。” 刘立杆乖乖地躺下。 过了一会,黄美丽咯咯笑着:“老麻,你的泳姿真难看,把头低下,对对,和躯干保持平行,不许赖皮。” 刘立杆闭上眼睛,静静地躺着,他虽然心存疑惑,但他知道,黄美丽并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刘立杆支棱着耳朵,静静地听着黄美丽的声音传来。 “老麻,睁开眼睛,你有没有看到珊瑚?好多的珊瑚,五颜六色的,哎呀老麻,还有这么多的鱼,你看,这是长颈狮子,这是红小丑,这是黄尾蓝魔鬼,这是鸳鸯炮弹,这是石美人,这是马鞍神仙,这是蓝西班牙,这是飘飘鱼,这是大帆倒鲷,这是月眉蝶……” 黄美丽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刘立杆的手,她一个一个细数着,刘立杆听到后来才明白,这些奇奇怪怪的名字都是鱼的名字,黄美丽的手激动地摇着,好像她真的就看到了它们。 黄美丽的声音轻了下去,最后不响了,手握住刘立杆的手,也安静了,两个人静静地躺着,刘立杆睁开眼睛,看到头顶雪白的白云,正慢慢悠悠,不急不忙地移动着。 “老麻?” “嗯。” “你想不想干坏事?现在没有蚊子。” “这里?现在?我可不敢。” “孬种,刚刚谁那么流氓来着?”黄美丽咯咯笑道。 “那我就真流氓了,别以为我不敢。” 刘立杆一侧身,黄美丽喔册一声,滚到一边爬了起来,咯咯笑着朝边上跑开,她跑到十几米外,站在那里,笑意盈盈,朝刘立杆招手:“过来过来。” 刘立杆走了过去,等他快走近时,黄美丽又跑开了,还是站在十几米外,笑着朝他招手,刘立杆走过去,她又走了。 就这样他们沿着树荫,把这片沙滩快走完了,黄美丽终于站住,不再走了,她展开双臂上下舞动着,就像海鸟在扇动着翅膀,头微微仰着,风把她的头发飒飒地飘扬起来,刘立杆走过去,黄美丽抱住了他…… 他们回到毡子这里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些西斜了,有几个骑着摩托来游泳的男女,正围着黄美丽的汽车看。 黄美丽和刘立杆说,好了,我们的游泳结束,回去吧。 那几个人看到他们过来,走开了,其中一个和他们说,车不错。 另外一个说,美女长得也不错,配。他马上被走在他边上的女孩,拍了一下后脑勺。 刘立杆和黄美丽轻轻地笑着。 他们坐进了车,黄美丽和刘立杆说,先找个地方洗澡,然后去吃饭。 刘立杆说:“我要去望海楼。” “好,那就去望海楼。” 刘立杆知道她误会了,赶紧说:“不不,我是说我要去望海楼找人,有朋友刚从大陆回来,晚上要请我吃饭。” “我也要去。”黄美丽叫道。 刘立杆犹豫了,心想,这和张晨、孟平吃饭,带上她算什么回事?怎么和张晨解释? “怎么,老麻,嫌我跟去丢你脸?”黄美丽问。 “不是不是,是那两个人,你都不认识。” “吃完饭不就认识了。” “这个……” “不去就不去,拉倒。” 黄美丽撅了噘嘴,真有些生气了,刘立杆心想,管他,这纸都快包不住火了,还怕张晨知道?刘立杆赶紧找理由给自己辩解,他和黄美丽说: “我当然很希望你去了,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不是很好,吃椰子鸡火锅的……” “阿二靓汤对面?”黄美丽问。 刘立杆奇道:“你知道那里?” 黄美丽咯咯笑道:“大惊小怪,我以为去什么地方,那里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刘立杆恍然,是啊,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黄美丽,被那个老头包养之前,说不定和佳佳是一样的,还说不定,那老头就带她去过那里。 …… 张晨坐在办公室里,刘立杆带着黄美丽进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张晨不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黄美丽和刘立杆,已经在望海楼开了房间,冲了凉,黄美丽还换了衣服,当然,今天开房,有黄美丽在,就用不到张晨,接待员一边把钥匙牌给黄美丽,一边打量着刘立杆,觉得这人好像很面熟。 两个人刚走,就有行李员走过来,和接待嘀咕,他怎么和黄小姐在一起? “他谁呀,我怎么好像很面熟?” “和磐石的张总一起的,不是经常会在食堂碰到。” “噢”,接待恍悟,微微一笑。 刘立杆向张晨介绍,这是小黄,黄美丽,又和黄美丽说,这是张晨,我好兄弟,我公司的装修和望海楼,都是他设计的。 “真的?!”黄美丽惊讶地叫道,“这个大堂,设计得也太漂亮了,我还以为,是国外的设计公司设计的,没想到是你,我以后可以和人吹牛了。” 黄美丽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和张晨握了握,张晨赶紧说谢谢。 张晨心里觉得,这女孩子倒也不让人讨厌,她什么时候和刘立杆在一起?怎么没听他说过? “孟平呢?”刘立杆问。 “他来过了,回去冲个凉就来。” “来了来了。”张晨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孟平的声音。 他走进来,看到办公室里不仅刘立杆到了,还多了一个女孩子,愣了一下,刘立杆给他们介绍了以后,孟平说,真好,你是我见过的海城最漂亮的女孩。 黄美丽咯咯笑着:“你是不是碰到所有女孩子都这么说?” 孟平说对,以前都是这么说,以后,我要和她们说,你是我见过的海城第二漂亮的女孩了。 其他人大笑,张晨心想,这刘立杆够油嘴滑舌的,来个孟平,和他旗鼓相当,这下热闹了。 孟平看了看时间,他说差不多了,我们去哪里吃饭? 张晨看了看黄美丽,又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刘立杆,那意思是,有黄美丽在,还去那里吗? “没事,她知道那里。”刘立杆和张晨说。 孟平在边上奇怪了:“什么好地方,被你们说的好像还很神秘?” 无论是张晨还是刘立杆和黄美丽,都笑着,没有回答孟平。 四个人走去了椰子鸡火锅店,没有空位,需要排队,四个人坐在那里等位,孟平抱怨道:“让你们挑个地方,你们挑个大排档,是怕我没钱还是替我省钱?” “替你省鞋。”张晨笑道,“这里近,几步路就走到了。” 孟平坐在那里,看着看着就看出了问题,他看到这里进进出出的,基本都是成双成对的,每一个女孩都很漂亮,刘立杆笑着问他: “孟平,怎么样,是不是看到的都是海城第二漂亮的女孩?” “我看到是一棵棵好白菜,都被猪给拱了。”孟平当然看出这一个个女孩,和她们身边形形色色的男人是干什么的,孟平气恼地说。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刘立杆笑着的时候,还偷瞄了边上的黄美丽,发现她也笑得很开心。 她是不是忘了自己,也是一棵好白菜? 0302 风萧萧兮易水寒 () 服务员把鸡倒进锅子里,黄美丽轻声和她说,谢谢,我们自己来。 服务员点点头,走了开去,知道他们是不想被人打扰。 过了几分钟,锅子里的水开了,热气顶着锅盖,发出噗噗噗噗的声响。 刘立杆伸手要去掀锅盖,黄美丽在他手上,轻拍一下:“等会。” 又等了四五分钟,黄美丽才把锅盖掀开,一股清香扑面而来,黄美丽把卡式炉的火调到最小,用勺子滗去上面的一层浮沫,和他们说,可以吃了。 孟平挟了块鸡肉,蘸了蘸料,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就叫道:“嗯,好吃,鲜,嫩,不错不错,我明天一定要带我公司那三个女孩子来吃。” 刘立杆和张晨轻轻地笑着,黄美丽凑过身,压低声音和孟平说:“你这样别人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 “以为你是拉皮条的,你看看这里,哪里有一个男的带着三个女的来吃的?” “那怎么办?” “你可以把他们两个带上,三男三女,就正常了。”黄美丽和孟平说。 “对对对,有道理。”孟平赶紧说。 张晨也说:“谢谢美女,你又帮我们蹭到一餐。” “小意思,你们要是想蹭饭,我可以带着你们天天去蹭。”黄美丽说,三个男的都笑了起来,孟平叫道: “那你不成了丐帮帮主了?” “那我是不是就是黄蓉了?”黄美丽晃着脑袋,得意地说。 “孟平,你这次回无锡,搞到了多少钱?”刘立杆问。 “融,融资,融到了多少钱,什么叫搞?”孟平纠正道,“融资这么高级的行为,被你说的像是诈骗。” “换汤不换药。”刘立杆没说,黄美丽就说道。 孟平嘿嘿笑着:“看看,这就维护上了。不过我孟平,可丝毫都没有骗人家的意思。” 孟平朝刘立杆伸出了三个指头,和他们说:“三百万。” “我操,你这浑身上下,哪里值三百万了,人家怎么就相信你?”刘立杆惊呼道。 孟平有些得意地说:“不是说了,在无锡,我孟平其他没有,面子还是有一点的。” “不错,三百万,你这面子有点值钱。”张晨举起杯子:“来,敬你的面子。” 大家举起杯,一干而尽。 “说说,你这面子,怎么变成三百万的。”刘立杆催促道,“他妈的我这面子,好像换三万都难。” “简单,我找了三个朋友,一个是银行的行长,两个是两家企业的总经理,一个给一个担保,从银行贷款三百万,把这三百万借给了我。” “就这么简单?” “对啊,不过找的这两家企业,是设计过的,其实不是我,是那个行长朋友帮我设计,我出面找的,贷款的企业是私营企业,这样贷款到了他那里,上午进去,上午就转到了我账户,钱出来方便,担保的那家企业是国有企业,他们在当地很有名,担保资格就没问题。” “他轻易就给你担保了?” “这有什么,都是朋友,不过是几顿饭,一个公章的事情。” 孟平说到这里,笑了起来,张晨他们,都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问他,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你们知道,我回到无锡,最穷的时候口袋里还有多少钱?”孟平问。 “十五万?”黄美丽说。 刘立杆马上打断了她:“没有,他到海城,部的家当也只有十万,还租了房子,办了执照,还有其他的开支。” 刘立杆算了一下,和孟平说:“两万?” 孟平呲了一声:“有两万我就坐飞机回去了,时间就是金钱,我怎么会把时间消耗在长途汽车和火车上。” “八千。”张晨说。 孟平哈哈大笑,揭开了谜底,和他们说:“我还有三十七块。有两个还是硬币。” “啊!”三个人大吃一惊,三十七块,那你 “你请人家吃一顿饭的钱都不够啊。”黄美丽说。 “还好,大陆请客,没海南那么花钱,特别是没有晚上的那么多花头。”孟平说,“我到的那天,正好我妹妹和她男朋友刚发了工资,我就把他们的工资都拿来了,请了第一顿饭,那天请的,都是自己的弟兄。” “你妹妹够倒霉的。”刘立杆说。 黄美丽咯咯笑着:“我倒希望我有这样的哥哥。” 刘立杆看了她一眼,叫道:“我啊我啊,这光花钱的活,我最愿意干了。” 话一出口,刘立杆自己都后悔了,在心里骂,你他妈的,你现在在干的不就是这样的勾当,不都是在花黄美丽的钱? 刘立杆这样想着,就尴尬起来,好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孟平的身上,黄美丽还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亲昵地捏了一下,就像是小狗,跑过来,在你的小腿上蹭了蹭。 孟平继续说:“吃饭的时候,我就和弟兄们说,我这次是回来化缘的,你们在座的,一个也跑不了,都要帮我的忙,要是谁觉得自己有困难,或者说我孟平不值得帮,那好,你起来,我孟平敬你一杯后,请你离开,我们以后还是熟人,是朋友,但不是兄弟了。” “我操,你这是**裸的要挟啊!”张晨骂道。 “那当然,我也是被逼无奈,我挨千刀的时候,是兄弟的还不出来替我挡两刀?那叫什么兄弟?” “说得好!”黄美丽赞叹道。 “谢谢!”孟平朝黄美丽点了点头,他说:“当时啊,我和你们说,那场面顿时就变得悲壮起来,我举着杯子站在那里,真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真的,不骗你们。” 三个人听着,也为之动容,孟平继续说:“好在,我很欣慰,在座的弟兄们一个都没有站起来,我站在那里,那个泪水就不停地流,他们反过来劝我,让我坐下,我不肯,最后有一个弟兄站了起来,他举起了杯子。 “他和我说,孟平,你他妈的,别搞得这么慌兮兮的,又不是让我们跟着你杀人越货,这酒,我和你干了,干了这杯酒,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倾家荡产也帮你。 “其他的人也都站了起来,我们把这杯酒干了。 “我和他们说,好,还是古人的一句话,‘生当陨首,死当结草’,我孟平以后要有出息,也一定会回报你们,让我提头,我不会完整地走来。 “接下来的几天,那些弟兄,就自己安排好了,每天都有一个人,陪在我身边,需要干什么事,就去干,需要买单的时候,就他买,我也不知道是谁的钱,和钱是从哪里来的。” 孟平说完,四个人都沉默着,周围莺歌燕舞欢声笑语,那都是别人的酒局,对于他们来说,这故事有些悲壮,这酒,喝得有些苦涩。 黄美丽端起酒杯,和孟平说,孟大哥,我敬你一杯,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还有你们,张大哥和老麻,你们也会成功的。 老麻,张晨和孟平都愣了一下,不知道在座的谁是老麻,老麻不是工商局的那个麻科长嘛。 “我我我。”刘立杆和张晨孟平说,“美丽说的是我,我们因麻科长而相识,所以美丽一直叫我老麻。” 刘立杆索性把他和黄美丽认识的经过和张晨孟平说了,两个人听得大笑,孟平说:“杆子,其实在工商局的走廊里,你去搭讪小黄,就是有预谋的吧?” 刘立杆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嘿嘿地笑着,张晨哈哈一笑,意思是这还用问,不是明摆着的吗? “对哦。”黄美丽睁大双眼,看着刘立杆,说:“当时排队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不去问其他的人,要来问我?” 孟平笑道:“我要是杆子,也会来问你,在那么一个操蛋的地方,只有美女才能带来一线的光明。” “是不是,你是不是有预谋的,老麻?”黄美丽追问道。 “面善面善,主要是你面善,长的就是一副乐于助人的样子。”刘立杆笑道。 “妙啊,这话说得好!”孟平大笑,“我以后找美女搭讪,不说她是海城第二漂亮的女孩,也说她长的就是一副助人为乐的样子。” 黄美丽咯咯笑着。 0303 个个都是臭皮匠,个个都是诸葛亮 () “对了孟平,回海城了,你准备怎么干?”刘立杆说,“三百万虽然不少,但你要造房子,还是不够啊。” “我不造房子,还没到那个地步,财力不允许。”孟平说。 “那你准备干什么,公司开着,每天就和那几个女孩子谈理想?”张晨也好奇了。 孟平把手一挥,不是,他说:“我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这每个人,还是要发挥每个人自己的特长,比如,你张晨擅长设计,你就去做装修,杆子能言善辩,就去忽悠人……” “你他妈的才忽悠人。”刘立杆骂道。 孟平哈哈大笑:“你别急啊,我这话可没有恶意,能忽悠人的都是大才,你看那哲学家,都是会忽悠人的,什么纯粹理性批判,否定之否定,存在即虚无,谁能说出个所以然,这些又有什么用?你和个种地的去忽悠这些,看人家不给你一锄头。 “但他们能忽悠社会的精英,特别是那些自以为聪明的精英,他们把这些了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就把自己忽悠成了大哲学家,那些政治家也是,诸葛亮能忽悠出三分天下,还给自己忽悠到了丞相的位子,希特勒能忽悠出一个二次大战,你以为会忽悠的人,简单吗? “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崇拜的人是谁?施洋,电影《风暴》里的那个施洋大律师,你看看那个忽悠的派头……” “别嗦,说说你有什么特长?”刘立杆骂道。 “我一直在机关里工作,擅长处理上上下下的关系啊,不是吹牛,我和你们说,在我们那个大院里,我孟平虽然是一个小小的人事局干部,但我的知名度不亚于书记和市长,连看大门的,大冬天的,半夜里听说是我叫门,都会爬起来给我开门。” “无锡是无锡,海城是海城,在这里你屁都不是,连海城市委大院门口的武警,你都忽悠不了。”刘立杆说。 孟平看了他一眼,说:“武警不是我要搞好关系的对象,大楼里面的人才是,我的工作,接下来就是喝茶吃饭ktv,每天从这个办公室,抽烟聊天聊到那个办公室。” “你想干嘛?”刘立杆奇道。 “开展业务啊。” “就这样开展?” “对啊。你想想,这城市的每一块土地,都是从那个大楼出来的,那里才是源头,我不去那里开展业务,还去哪里?”孟平笑道。 “他是想倒卖红线图。”黄美丽突然说道。 三个人听闻黄美丽的话,都怔了一怔,孟平看着她,奇道:“你怎么知道?” 黄美丽咯咯笑着,她说:“我当然知道。” 她和刘立杆、张晨解释,海城的土地,现在基本是政府协议出让的,他想走通关系,取得这个权利,政府部门把红线图给你,就等于确认了你拥有这土地的权利,但还不是实际拥有,实际拥有是要等缴纳土地出让金以后。 但政府收取土地出纳金,是有宽限期的,这宽限期,也没有严格的规定,完凭关系,你缴纳很少的一点钱,作为定金,拿到红线图,甚至也可以做到没有定金,就把红线图拿到手里,这里面,又要靠关系,没有很严格明文要求。 拿到红线图,到实际缴纳土地出让金的这个时间,就是个空窗期,你就可以操作了,把红线图加价卖给别人,也就是把协议购买这块土地的权利,转让给别人,你从中赚取巨额的利润。 黄美丽侃侃而谈,张晨和孟平,越听越好奇,都想这女孩什么来路啊,怎么对这些一清二楚? 刘立杆听着听着,明白了,他想,那个老头,一定是也做这方面的业务,黄美丽陪着他在外面交际应酬,就是听,也听会了,这个有什么奇怪的? “内行啊!”孟平叫道,“美女,你怎么知道这些?” 黄美丽咯咯笑着:“我认识的人,有人做这个,我听来的。” 刘立杆心想,果然。 孟平点点头,他问,他们做得怎么样? “你说我认识的这个人?”黄美丽问。 孟平说是。 “很大,我知道赚了很多钱。” “美女,能不能介绍我认识?” “这个……”黄美丽犹豫了,她说:“好像不是很方便,你也知道,做这种事情的,基本都是一个小圈子,外人一般进不去。” “理解了。是这样的。”孟平不停地点头,“我也要建立自己的小圈子,我想我有这个能力。” 黄美丽点了点头。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刘立杆问。 “先买车买大哥大,把自己装扮成大款,人人都愿意和大款打交道,没有人会相信穷人说的话的。”孟平说。 “买什么车?”刘立杆问。 “大奔。” “不错,晚上睡办公室,白天开着奔驰,手里拿着大哥大谈业务。”张晨笑道。 “那有什么,反正又没人来我办公室,不是说海城人谈事,就没人在办公室里谈的吗,不是酒店,就是ktv。” “孟大哥,你这样买车,好像不划算。”黄美丽说。 “哦,那你说,应该怎么买?”孟平问黄美丽。 “很多人,都是注册一个合资公司,然后去申请免税指标买的。”黄美丽说,“如果是奔驰的话,一辆车可以便宜几十万。” “是不是街上的那些黑牌车?” “不是,黑牌车是外商独资企业的,但合资企业可以申请指标。” 刘立杆想起来了,黄美丽的那辆车就是黑牌车,难道她傍的那个老头,和韩先生一样,也是香港人,就像那个雯雯? “可我们都是大陆人啊,怎么搞合资或独资企业?”孟平不解了。 黄美丽笑了笑:“你们以为那些合资独资企业,都是境外的人办的?不是,借个香港或台湾人的人头而已,其实真正的老板都是大陆人,还有就是,中国人去外面注册一个离岸公司,反过来投资国内,就是外资企业了,这样做,都是为了获取政策和税收上的优惠。” “离岸公司?”孟平笑道,“这个我怎么一点不懂,唉,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土包子。” 黄美丽咯咯笑着:“我也不懂,我都是听人说的。” 刘立杆想,你听的那个人,就是那个老头吧,刘立杆隐隐觉得,这老头的生意做得很大,大到了自己不能想象的程度。 “可现在搞这些,也来不及啊,我的贷款可是有期限的,我必须争分夺秒。”孟平说。 刘立杆想起上午韩先生和他说的,关于港商台商的那些话,刘立杆说,有了孟平,你可以不用花那么多钱买车,去租车。 “租车?到哪里去租?”不仅孟平,连张晨和黄美丽都奇怪了,租车,这在当时,可是闻所未闻。 刘立杆和孟平说,现在经济不景气,很多的香港老板和台湾老板,公司都暂时关门了,人也跑回台湾和香港了,但他们的车还在这里,可以找他们租。 你想,他们的车停在那里又不开,岂不浪费,租给你每个月至少都有一笔收入,你呢,现在也不用花上百万去买车,每个月花几万块租金就可以,钱可以省下来干其他事,等你有钱了,再来买车也不迟。 “不错,这个主意不错,车停在那里,长时间不开,对车也不好。”黄美丽说。 孟平也兴奋起来,他叫道:“有这样的好事,我当然求之不得,可是,这车去找谁去租?我又不认识什么台湾人香港人,我在海城,就认识你们几个。” “这事要能做成,必须有两个条件。”张晨说,“一是要找到车主,二是要有一个合适的中间人,车主很信任他,他也信任你,不然你把他车开大陆去,不开回来,他到哪里去找你?” 刘立杆想到了一个人,他说:“孟平,明天我去问一下,他可能认识这些台湾和香港老板。” “那太好了,杆子!我这当头炮能不能打响,就看你的了!”孟平叫道。 黄美丽趴到刘立杆的耳边,和他低语:“你那里要是不行,就和我说,我帮助问问。” 0304 人家正头疼这里 () 四个人吃完饭,孟平打车走了,张晨和刘立杆、黄美丽三个人往回走,从五指山路的大门进了工地,经过张晨办公室的时候,刘立杆和张晨说,你还没回去吧?我待会下来。 黄美丽听到,和刘立杆说,老麻,你在这吧,我上楼先去洗澡。 刘立杆说好,那我说会话就上来。 两个人走进办公室,坐下来,张晨看着刘立杆,笑道,这女孩也不错,老麻,你准备怎么办? “人家正头疼这里。”刘立杆一急,连海南腔都冒出来了。 “我还以为就是雯雯和倩倩,原来还有一个黄美丽。”张晨说,“你这是眼花缭乱,无从下手了吧?” 刘立杆摇了摇头,他说:“其实选择倒不困难,雯雯和倩倩,从开始到现在,大家都知道是玩玩的,没有人当真,这个黄美丽,我们也不可能有未来。” “为什么?”张晨好奇了。 刘立杆犹豫了一下,鼓足勇气说:“她有人,有人包养她的。人家一天的开支,随随便便都可以抵上我一个月,我可养不起。” 张晨一惊,叫道:“你疯了?这样的人你还敢碰,还这么高调,人家可不是建强,被发现了,可不是揍你一顿那么简单。” 张晨说完,突然就想到了顾淑芳,在心里骂着自己,还真是说别人容易,你他妈的,不是连海霸天的老婆也敢去碰吗?看样子这男人和女人,一旦苟且,都是色胆包天。 张晨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些偷情的女人被人抓到,会被被挂上一串破鞋,站在十字街头的高脚凳上示众游街,在那个连男女一起跳舞,都会被当作流氓抓起来的年代,偷婆娘扎姘头的现象,照样层出不穷。 人的上半身被理性控制,下半身就是被人性控制,什么主义也没有办法,那些大谈主义的,自己也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刘立杆愁眉苦脸,他说:“我也知道啊,也知道自己早晚会死在这个上面,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和雯雯倩倩,和黄美丽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轻松,因为不需要约束自己,甚至激励和警醒自己,但和刘芸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这样的感觉。” 刘立杆点着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继续说:“和刘芸在一起,说实话,我觉得自己很拘谨,感到自己处处都不如她,三天不学习赶不上l少奇,每天都在被要求着上进,不卯着劲,就有被她甩下的危险,这他妈的,好像不是在谈恋爱,完是在学习竞赛。” “你这是自卑吧,假浙大的,赶不上真北大的。”张晨笑道。 “有点,真的,感觉和雯雯她们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是高大的,和刘芸在一起,自己就变得畏缩起来。”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才是真实的,你那个高大,是虚幻的。” “但这样累啊。”刘立杆叫道,“我要和你说的,麻烦还不在这里,麻烦在,我那个公司开业以后,这黄美丽,肯定会经常去,要想不被启航和李勇发现,是不可能的。” “你找死啊,还敢带她去公司,别忘了不止是启航和李勇,还有孙猴,你要是敢欺负刘芸,他们都会找你算账。还有,这黄美丽后面的那人要是发现你们的事,打上门去,那影响的就不光是你一个人,还包括你们公司。” 刘立杆怔住了,自己怎么没想到这点,他感觉自己冷汗直冒,是啊,虽然不知道那老头是谁,但对方的势力肯定很大,一旦出事,人家最直接的想法,不仅要揍你一顿,还要把你的公司整到关门为止,你是谁啊,敢太岁头上动土,不整死你整谁? 刘立杆喃喃地说:“完了,那可怎么办?” 张晨骂道:“怎么办?那玩意儿长在你身上,你自己要是管不住,就没有人能管住。” “我他妈的就是身不由己啊。”刘立杆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走出门去。 刘立杆到了楼上,黄美丽已经洗完了澡,穿着酒店的睡袍,坐在沙发上看香港无线电视的电视连续剧《大地飞鹰》,见到刘立杆进来,黄美丽叫道,老麻老麻,快过来看,你看张晨张大哥,像不像这个片子里的吴镇宇? 刘立杆走过去看看,还真的有点像,刘立杆弯腰想去抱黄美丽,黄美丽伸出脚,抵住了他的前胸,把他一脚推开。 黄美丽叫道:“快去洗澡,洗完来看电视剧,今天还有一集,这电视剧很好看。” 刘立杆站在那里,看着黄美丽,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不回去,你那个老头,要是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会怎么样?” 黄美丽想也没想,就说:“把你扔到海里,那是轻的,我估计会把你弄五指山上,和黑猪关在一起。” 说完,黄美丽抬头看看刘立杆,和他说:“不过你也别怕,我会保护你的,他怕我。” 刘立杆心里骂道,怕你个鬼哦,那是不知道你在外面乱来,老让小,让着你,要是知道你在外面,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只怕是会连你一起收拾,一起扔海里,一起去和黑猪关在一起,他妈的还不会关在一个猪栏里。 刘立杆摇了摇头,转身去了洗手间。 ……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刘立杆和黄美丽在二楼吃了早茶,黄美丽说她还要回房间,睡回笼觉。 刘立杆说,那我不陪你上去,要去忙了。 黄美丽说好啊,只有烂仔,才会到中午都不出门。 刘立杆下楼,到了张晨那里,两个人坐着,默默地抽了一根烟,该说的话,张晨都已经和刘立杆说了,现在没什么可嗦的,就看刘立杆自己怎么做了。 可看他的这副样子,张晨觉得悬,这王八蛋,基本上要一条道走到黑。 但走到黑了,就没有办法收拾了,张晨觉得很头疼。 刘立杆心里,始终想着黄美丽昨晚和自己说的话,他又不敢把这话告诉张晨,告诉他,只是更进一步证实他昨晚的说法。 一支烟抽完,小徐进来了,手里拿着几张纸,刘立杆站了起来,和张晨说,你忙,我先走。 刘立杆和小徐点点头,走出门去。 小徐把那几张纸给了张晨,下面还有一张图纸,张晨看了一下,是那个密室的追加预算,做为追加工程,补充到原来的工程里,小徐让张晨签字,张晨看了看小徐,问道:“怎么回事?” 张晨只要签完字,那个密室,就不密了,会在整个工程里显露出来,不仅在工程的预决算里会出现,这张图纸,也补充进工程的整套图纸里,张晨奇怪的是,符总不是一直交待,这是个秘密工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吗,现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小徐笑道:“我也不知道,老板那个人,你还不清楚,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这一现形,要是再想隐藏起来就难了。”张晨提醒道。 “对啊,我也和符总这样说过,他知道。”小徐摇了摇头,“不管他了,你签吧。” 张晨拿起笔,把字签了。 刘立杆从张晨办公室离开,出了五指山路的大门,走到了那个小店,拿起柜台上的电话,往那个鬼佬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一通,话筒传来鬼佬的声音,刘立杆叫道: “不错,已经在办公室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勤快的鬼佬。” “有屁快放。” “我有事找你。” “好,你过来吧,我上午都在办公室。” 刘立杆挂断电话,让老板拿了一条三五,拆开,打开一包,扔了一根给老板,和老板说,抽,要是假烟,先抽死你自己。 老板骂道:“把整包都给我,我抽给你看。” “想得美。” 刘立杆骂着,拿起其他的香烟走了,他把香烟放进摩托车的储物箱里,人跨在摩托上,并不走,而是把叼在嘴上的香烟点着,猛吸几口,还剩下半支时,把烟扔了,这才启动摩托走了。 0305 鬼佬的车 () 刘立杆走进鬼佬的办公室,兰德尔看到他,站了起来,张开双臂走过来,刘立杆赶紧叫道:“别别,你他妈的别过来,老子刚刚吃了早饭。” 兰德尔哈哈大笑:“吐了你正好请我吃中饭。” 刘立杆还是被他捉住,拥抱了一下。 刘立杆把他推开,看着他衬衣里露出的胸毛,骂道:“你这一撮毛,几天没洗了?” 兰德尔拍拍自己的胸脯,和刘立杆说:“早上刚洗过,还打了摩丝,怎么样,要不要再来一下?” “是打了鞋油吧。”刘立杆骂道。 兰德尔坐回到自己的位子,大手一挥,让刘立杆在对面坐。 刘立杆坐下来,把租车的事情和兰德尔说了,问他有没有朋友有车留在海城。 “你那个朋友,你很相信他?”兰德尔问。 “相信,是我兄弟。” “让他过来,来和我谈,我把我的车子租给他。” “不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真的。” “那你自己开什么?” “哈哈。”兰德尔开心地笑了,“我有一个朋友,回香港去了,把他办公室的钥匙和车钥匙都留给了我,我开他的车,自己的车不就可以租给你朋友了?” “你他妈的,你不但是我见过的最勤快的鬼佬,还是最吝啬最会算计的鬼佬。”刘立杆骂道。 兰德尔晃着脑袋,举起双手,就像一只大猩猩,朝自己不停地甩着手掌:“泡妞的钱有喽。” “哪个妞碰到你,算她倒霉。” “胡说,被我泡过的妞,个个都迷恋我,瞧不上你这种小家伙。”兰德尔叫道。 “什么叫鬼扯,这个就是,鬼佬的话要是能信,那就是活见鬼了。”刘立杆骂。 孟平接到刘立杆的电话,问清楚地址,马上就赶了过来,刘立杆给他们互相做了介绍,兰德尔还是给孟平一个拥抱,和刘立杆不同的是,孟平一点也不抗拒兰德尔的拥抱,抱着的时候,还在兰德尔的背上,友好地拍了拍。 放开孟平,兰德尔朝刘立杆做了一个鬼脸,刘立杆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瞪了他一眼。 三个人坐下来,刘立杆拿过兰德尔桌上的一本香港《争鸣》杂志,看起了里面的政治八卦,让他们两个自己谈。 孟平和兰德尔,很快谈好了租车的价格,每个月一万八,先租六个月,如果出事故,保险公司赔偿不够的部分部由孟平承担,孟平说,这个本来就是应该的,我就是自己的车,这部分钱也是我自己出。 兰德尔接着提出一个要求,如果是大的事故,两千块钱以上的事故,孟平要另外给他相当于修理费的百分之二十。 “这个是什么钱?”孟平问。 “折旧费加精神抚慰金。”兰德尔说,“一来可以让你爱惜车子,别把它坦克开,横冲直撞,二来,我好好的车,被你撞伤了,虽然修回去了,但我这里,还是痛的,你不要补偿我吗?” 兰德尔双手按着自己的胸脯说。 孟平看着刘立杆,笑道:“没想到这个老外,狡猾大大地。” 刘立杆说:“不奇怪,他是巴金的弟弟。” “巴金,是写《雷雨》的那个吗?”兰德尔问道,“哦,我的陈白露。” “《雷雨》是曹禺写的,陈白露也不是《雷雨》里的,是《日出》里的,文盲!”刘立杆骂道。 兰德尔狡辩道:“雷雨过后,不就日出了吗?哦,我想起来了,巴金是写《家》《春》《秋》的,你为什么说我是他的弟弟?” “他是巴金,你是精巴。”刘立杆没好气地骂道,兰德尔和孟平哈哈大笑,兰德尔说好好,我把它印名片上,就说我是巴金的弟弟,精巴兰德尔。 “好吧,我同意了。”孟平说。 兰德尔接着又要了五万块钱的押金,他说,没有押金,车撞坏了,你把车子往修理厂一扔,不去取,我怎么办。 刘立杆赶紧说,打住打住,这是最后一条,不能再有任何其他的要求了。 兰德尔笑道:“我的要求都说完了。” “好,就这样,我同意。”孟平说。 孟平问要不要起草个合同,兰德尔说不用了,就把这几条写下来就行,你们写,我写的字,一条条都是蚯蚓,你们认不出来。 刘立杆拿过纸笔,把他们谈的几点,简单地写了几条,两个人看看没有问题,就签了字。 孟平从包里拿出两张空白的现金支票,填了一张五万,是押金,又填了一张十万零八百的,是六个月的租金,吹干墨迹,交给了兰德尔,兰德尔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汽车钥匙,和孟平说,车就在地下停车场,杆子知道车牌,接下来的六个月,它就是你的了。 刘立杆和孟平站起来,与兰德尔告别,兰德尔和孟平拥抱一下,互相拍怕对方的背脊,刘立杆知道他接着就要朝自己来了,赶紧跑了出去。 站在电梯口,刘立杆问孟平:“你有驾照?” “没有。” “你会开车?” “不会。” “那你急什么?” “我们去那个地方,找个司机不就行了。” 刘立杆知道他说的是东湖招聘墙,就说好,我带你去。 “当然要你带我去,不然保安会赶我。”孟平说。 两个人到了东湖招聘墙,还是和上次一样,刘立杆站在一边,孟平叫道:“招驾驶员,小汽车驾驶员!” 呼啦一下,就围过来十几个人,远处有保安看到这边有动静,就朝这里走来,刘立杆摆了摆手,保安看到他,又退了回去。 孟平看到围上来的人群里,有一个女的,大概三十多岁,就问:“你会开车?” 那女的点点头。 “你哪里人?” “咸宁。” “咸宁在哪里?” “武汉边上。” “你原来干什么的?” “我在武汉,开公交车。” 孟平点了点头:“那好,就你了,其他人散了吧。” 其他的人都散开了,那女的问,老板,我去哪里面试? “面试?已经面试过了。”孟平说。 “真的。”那女的兴奋了,“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现在,跟我走吧。” 那女的犹豫着,孟平问:“怎么,有困难?” “没有没有,我东西在那边,请人帮我看着。”那女的说。 “那去拿来,跟我走吧。”孟平说。 “好好,马上。” 那女的消失在了人群里,刘立杆走过来,问道:“这就好了?” “好了,找个司机,有多复杂。”孟平说。 两个人站着等了一会,那女的回来了,刘立杆和孟平大吃一惊,他们看到,那女的背上背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 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操作,孟平问:“这是你的小孩?” 那女的点点头:“对,我女儿,老板,你放心,我保证会安排好的,不会耽误工作的。” “你一个人来海南的?”刘立杆问。 “不是,两个,我和我女儿。”那女的回答。 “我是说,没有其他人了?”刘立杆问。 “没有了,她叫圆圆,圆圆很乖的,圆圆,快叫叔叔。”那女的急急地和怀里的小孩说,小女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叔叔。” 那女的见孟平还在犹豫,就用近乎乞求的声音说:“老板,我保证,我保证会把女儿安排好的,真的,不会影响工作,我到这里都一个星期了,就是因为有一个小孩,去了哪里应聘,都没有要我……” “操!”孟平骂道,刘立杆和那女的都一愣,孟平接着说:“把包给我,你抱小孩。” 孟平和刘立杆说:“我们打车过去。你这,也坐不了。” 刘立杆说好。 孟平从那女的肩上,接过了她的大背包,背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刘立杆赶紧走到路边,拦住了一辆的士,孟平把包放进后座,让那女的带着小孩,也坐进后座,自己坐到了副驾驶座。 刘立杆目送着汽车启动,开了出去。 刘立杆正准备走回自己的摩托车,那的士又停了下来,孟平伸出头来,朝刘立杆招手,刘立杆赶紧跑了过去。 “车牌,车牌,杆子你把车牌给我。”孟平说。 刘立杆赶紧从包里,拿出纸笔,写了那个鬼佬的车牌,塞到孟平的手里。 0306 孟平的大哥大 () 张晨坐在办公室里,听到外面有汽车喇叭,不停地响,张晨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五指山路的大门口,看门老头把一辆小汽车拦住,不让它进来。 看到张晨在门口出现,汽车副驾座的窗户摇下,孟平朝张晨叫道:“张总!” 张晨招了招手,老头看到了,挥手让孟平他们进来。 一辆奔驰,一直开到张晨的办公室门口,缓缓停了下来,张晨看到,开车的是个女的,孟平从车上下来,跟着他从汽车后座,又下来三个女孩,其中一个,还抱着一个小孩。 “门口的老头,还挺负责。”孟平一下车就说。 张晨笑道:“没有办法,这个时间点,经常有逛街和吃饭的车子想停进来,不拦,这里面就停满了。” 张晨看着眼前的奔驰,诧异地问:“什么情况?” 孟平轻轻地拍了拍引擎盖,和张晨说,搞好了,我的车。 “不是,我是说她们,你带她们集体逛街?” “哦,她们是我公司的员工啊,你没见过,等会给你介绍,这位,是我今天新招的驾驶员,这小孩是她女儿,杆子没和你说?” “他上午走了,没来过。” “哈哈,那是帮我租车和招人去了,下午大概,在自己工地吧,快点扣他。” “扣他干嘛?” “吃饭啊,不是说好今天还是去吃椰子鸡火锅,我人都带来了。”孟平说。 张晨又吃一惊,他记得昨天好像确实是说起过,但当时,谁都以为孟平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没想到他说的是认真的,今天真的就把公司里的人带来了,想必,上次那东山羊火锅,他也肯定已经带她们去过,哪怕那时他很穷,这倒让张晨对他的认识,又加深了一层。 “好好,让她们先进来坐。”张晨说。 “不用,让她们先去排队,那里不是要等吗,她们去等,我们扣杆子。” 张晨疑惑了:“你真的让她们去那里?” “是啊。”孟平知道张晨担心什么,他笑笑:“我和她们说了有这么个地方,她们听了,都快兴奋死了,是不是?” 他扭头问那几个女孩,女孩们一阵乱笑。 “可是,还有一个小孩。” “这有什么,我们吃我们的,自己身正就可以。” 孟平说完,转过身,和他的手下说了那地方的位置,出门左拐,走十几米,看到路边有一个补胎修汽车的,再左拐,从边上的弄堂进去,一直走就到了,要张大桌。 四个女的抱着小孩走了,孟平跟着张晨进了办公室,面对面坐下,张晨正准备拿起桌上的电话扣刘立杆,孟平说,等等,用我这个扣,让我骚包一下。 他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大哥大,扣了刘立杆,然后把大哥大立在桌上,盯着它看。 “刚买的,我还没用过呢。”孟平和张晨说。 张晨笑道:“要不要我打你一个电话?” “要要,快打快打!”孟平叫道。 孟平把自己的大哥大号码告诉了张晨,张晨拨了出去,过了一会,立在那里的大哥大响了,孟平似乎被吓了一跳,人往后缩了一下,然后才拿起大哥大,按了一下通话键。 “喂喂,请问你找谁?”孟平大声叫着。 张晨憋住笑,说:“我找孟总。” “你找孟总?好,等等,孟总,孟总,有你电话。” 张晨哪里还忍得住,笑了起来,骂道:“你他妈的,你手里拿的是大哥大,你以为是座机,还要叫孟总来接电话?这孟总怎么不去死啊!” 孟平一愣,自己也反应了过来,嘿嘿笑着:“这不是还不适应嘛,孟总还没有进入状态……哎呀,不好,杆子回不进来了。” 孟平想到自己刚刚扣了刘立杆,赶紧把电话挂了,果然,电话刚断,铃声马上又急促地响了起来,孟平接了起来,电话里响起刘立杆很正经的声音:“你好,请问是谁?我是刘立杆。” 孟平也板起脸,一本正经说:“你好,刘立杆先生,我是上帝,我很荣幸地通知你……” 刘立杆明显愣了一下,他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但对方显然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刘立杆说:“你好上帝,废话少说,有没有正点的妞,快点给我派几个过来。” 孟平实在忍不住了,笑道:“杆子,我是孟平,我在张晨这里,你快过来。” 刘立杆大骂:“我他妈的正在来的路上,要不是回你这破电话,我现在都已经到了……咦,孟平,这是你大哥大?” “对啊,杆子,音质怎么样……” 孟平还没说完,刘立杆就把电话挂了,过了四五分钟,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刘立杆到了门口,他跨下摩托,在停着的那辆奔驰的车顶敲了两下,然后走了进来,叫道: “牛逼了啊,孟平,现在副武装了。” 孟平嘿嘿笑着:“牛逼一天就好,明天就要开始战斗了。” “有目标了?”张晨问。 “有了,我们市委办的一个秘书,他大学同学,原来在南京市委统战部,现在到了这里,是海城市市府办综合科的科长,我决定明天就去拜访他,从他开始,由点到面。” 刘立杆拿起孟平的大哥大,甩了两下,叫道:“够沉,打架可以用。” “瞎说,电话是文明沟通的工具,怎么能用来打架?”孟平骂道,“刚刚前面,我倒是用它来敲过钉子。” 张晨和刘立杆都笑了,刘立杆问:“你敲钉子干嘛?” “帮曹小荷挂蚊帐,没有锤子啊。” “曹小荷是谁?”刘立杆好奇地问。 “就下午找的,我那个司机啊。”孟平说,“我们在办公室附近,替她找了一间房子。” “不会吧,孟平。”刘立杆叫道,“你这个老板,有前途的,自己睡办公室,倒给员工去租房子。” 孟平骂:“人家不是有小孩吗,总不能让小孩也跟着住办公室里。” 张晨奇怪,他问孟平:“你现在不是有钱了,也没必要住办公室了吧?” “不要,那钱又不是我赚的,能省一点是一点,我和你们说,住办公室挺好的,让我有卧薪尝胆的感觉,特别是以后,每天开着豪车,在外面花天酒地,回到办公室,躺下来,能提醒我自己,让我明白自己是谁,有几斤几两。”孟平说。 “这点我同意,看看,我也是坚持在义林家。”刘立杆说。 张晨骂道:“你那是舍不得夜夜笙歌,舍不得那两个女孩子吧?” “哪两个女孩?除了姘头,你还有一个?”孟平问。 “何止。”张晨骂道。 “是哦,还有昨天晚上那个……对了,杆子,还有一万,你帮我带给你姘头,我昨天就带来了,忘了给你。” 孟平说着,从包里掏出了一万块钱,刘立杆知道这是给雯雯的,他接过来放进了自己包里。 三个人走到椰子鸡火锅店,曹小荷她们已经等到位子,进去了,只有一个女孩子,站在那里等他们,孟平正式给他们介绍,这是他的助理钱芳。 走进去坐下来,孟平接着介绍其他两位,一位是财务叶宜兰,还有一位,是他的办公室主任徐佳青,这样,他公司所有的人,包括家属,那个小孩圆圆,张晨和刘立杆就部认识了。 几个女孩,脸红扑扑的,她们很亢奋,时而朝四周张望,时而交头接耳,不时还发出竭力压制住的,轻轻的笑声,服务员端着两只锅子和两盘鸡上来,她们也还顾自说着悄悄话。 刘立杆拿起勺子,敲了敲锅子,和她们说:“喂喂,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这两只鸡!” 刘立杆说得太大声,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们,那三个女孩瞪着刘立杆,瞪了一会,忍不住都咯咯笑了起来。 刘立杆自己也醒悟,鸡在这里是一个敏感的字眼,他嘿嘿地笑着,很想拱手朝四周说,抱歉抱歉,在下不是有意的。 0307 不速之客 () 从第二天开始,孟平似乎是消失了,刘立杆有几次去三立大厦,顺便跑到孟平公司,都只看到叶宜兰和徐佳青,还有圆圆,在沙发上爬上爬下,圆圆看到刘立杆,是认识的,咯咯咯咯笑,这笑声让刘立杆想到了黄美丽。 徐佳青和刘立杆说,孟总和钱芳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反正不是在哪里喝茶,就是在哪里喝咖啡,要么在吃饭。 “我都想跟孟总混一天,钱芳还天天在抱怨累。”叶宜兰凑过来说。 “我也是,明天让钱芳在公司带圆圆,我跟孟总和小荷姐出去,钱芳能干的事,我也能干。”徐佳青说。 “好好,你们都是人才。”刘立杆笑着离开了。 刘立杆打过孟平的大哥大,每次打通,孟平都很忙,背景的声音都很复杂,没说几句,就被人打断,直到刘立杆说,自己公司明天要开业,孟平叫道,太好了,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来帮忙。” “好好,我停止一切活动。” “还需要你的车和驾驶员,北京来了不少人,车不够。” “没问题,明天我公司部人马都过去,听候调遣。” 刘立杆公司,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一个星期完成装修,这当然是谭总督促的结果,其中也有刘立杆的功劳,他天天泡在工地,递水递烟,工人没见过对自己这么殷勤的甲方老板,干活自然卖力。 再加上张晨不时过来转转,这里的很多工人,原来都在张晨手下干过,知道刘立杆是指导员的朋友,就更卖力。 孙猴他们在北京,也不断地有各种小道消息传过来,都说,住房制度要改革了,很多人都蠢蠢欲动,他们行长,就特别着急,今年能不能做出业绩,对上面有交待,就看海南公司能不能顺利开业。 所以当刘立杆和他们汇报说,装修已经完成,对他们来说,真是个好消息。 两级银行,很快组成了一个浩浩荡荡的十几个人员的团,准备奔赴海南,参加剪彩仪式。 开业的这天,刘芸来帮忙了,张晨过来帮忙了,谭总义不容辞,当然也来的,孟平真的和他承诺的那样,把公司所有的人,包括圆圆都带来了。 孙猴很兴奋,他算是彻底见识了刘立杆的能量,也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光,毕竟刘立杆是他拍板定下来的合作对象,他是打了包票的。 刘立杆不仅从办执照到装修,每一项工作,都比他们预料的更早地完成任务,今天,他还动用了自己的关系,来送花篮祝贺的单位,竟然有几百家。 连明珠大厦的保安都看傻了,他们从来没见过哪家公司开业,会有这么多的花篮,花篮不仅把楼上和一楼的大厅摆满了,还摆到了大门外,甚至到了龙昆北路上。 明珠大厦的门口车辆扎堆,都是来参加开业典礼和致贺的人,有两个交警专门在大门口,帮助维持秩序,他们是谭总请来的。 夏总和谭总帮忙,今天的开业典礼,帮他们请来了一位副市长,和省里的三位厅长,还有省军区的一位副司令员,共同剪彩。 刘立杆这个六家媒体联合记者,除了自己的报社没敢叫,其他五家媒体的广告部主任他都拜托了,他们也很给面子,派来了一线的记者,广告部主任,在每家媒体,说话都还是有点分量的。 让刘立杆感到麻烦的是,他必须努力地躲避着他们的镜头,以免自己报社的主任,从报纸或电视上看到自己的身影,那就要被他骂死了,倒不会说他不该在外面还有个勾当,而是会骂他怎么不早和他说,你他妈的怎么能够半夜里放冷枪。 刘立杆担心来担心去,躲来躲去,最后还是没有躲掉,剪彩的时候,他这个总经理总不能不在镜头前露面。 后来是刘芸和陈启航孙猴排来排去,发现今天来的领导太多,而且,那些厅长和副司令员,他们的级别和副市长是一样的,谁也不能排到第二排,只能都站成一排,咔嚓一下一起动剪刀,但这样,如果再加上两个行长和刘立杆,门口这点地方,就站不下了。 刘立杆赶紧说:“那我就不用上了,我这个小巴拉子,上去也不像样。” 孙猴他们的行长,知道这个情况,他也高风亮节地表示,我就不用上了,我们这边,就派一个代表和当地的领导们一起剪彩,这个代表,当然是他们上级行的行长。 而孙猴他们行长,变成了主持仪式的人,这样刘立杆程都不用露面了。 刘立杆这才吁了口气,好险! 刘立杆今天这事,当然没敢告诉黄美丽,但黄美丽,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可能是和刘立杆在一起的时候,刘立杆吹牛,无意中说起过,黄美丽就记住了。 刘立杆和刘芸陈启航以及孙猴站着说话,远远地看到电梯门打开,黄美丽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手里拿着花篮,刘立杆吓了一跳,“我操,她怎么来了!” 刘立杆站在那里,赶紧往孙猴身后躲,心里一个劲地哀叹,完了完了,自己担心,自己害怕,没想到自己就死在今天了。 刘立杆伸头看看,看到李勇正在和黄美丽说话,吓得两腿都哆嗦了,他知道他们马上就要朝这边走来,自己躲无可躲,而刘芸还就在自己身边。 陈启航发现刘立杆脸色很难看,人在哆嗦,赶紧问道:“杆子,你怎么了?” 刘立杆赶紧说:“紧张,没经历过这钟场面。”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刘芸骂道,没出息! 正好张晨从边上经过,刘立杆赶紧一把把他拉住,和他说,张晨,你看看李勇那里有什么事。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顺手就朝李勇那边指了指,张晨朝那边瞄了一眼,也看到了黄美丽,他也吓了一跳,他看了看刘立杆,明白他在紧张什么,赶紧走了过去。 李勇是负责帮助登记送花篮的单位的,他看到电梯门打开,一个衣着入时,长相俏丽的女孩子走了出来,目光四处搜寻着,就迎了上去,问她是不是来送花篮了。 黄美丽说是。 “谢谢美女,麻烦我登记一下。” 李勇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边说边看花篮的落款,吓了一跳,他看到落款单位是“海南经发集团。”这可是当时海南最大,在海城名气也最大的企业,它的实力,甚至远远超过当时如日中天,在中央电视台打椰子汁广告的海罐厂。 “美女,你是经发集团的?”李勇问。 “对呀,我代表它来的。”黄美丽说。 “谢谢谢谢!欢迎欢迎!请问美女,你是和我们这里谁联系的?” “老麻啊。” “老麻?”李勇疑惑了,想了想,也没想起老麻是谁,他看着黄美丽问:“这老麻是?” 黄美丽自己也想到了,咯咯笑了起来,他怎么可能知道老麻啊,黄美丽说:“老麻就是……” “美丽,你也来了?”张晨走到了他们的身边。 黄美丽看到张晨,高兴地叫道:“张大哥。” 张晨和李勇说,我朋友,黄美丽,草头黄,很美丽的那个美丽。 李勇在本子上,写了“海南经发集团,黄美丽。” 黄美丽看到,想纠正他自己的名字并不叫黄美丽,想想又没有说,美丽就美丽吧,这也挺好的。 李勇登记好,走了开去,黄美丽问张晨:“老麻呢?我要找他算账,今天这样的日子,他居然敢不告诉我,我还是去花店买花的时候,看到花店里有人订的花篮,看到上面写的名字,是老麻的公司,一问,才知道今天开业。” “他可能是事情太多,忘了吧,你看看这么多人。”张晨说。 黄美丽眼睛还是朝四周搜寻,张晨赶紧问:“你有没有开车?” “开了呀。” “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办公室一趟,我要去取个东西。” “好呀。” 两个人下楼,到了停车场,张晨看到了黄美丽的车,心里更明白黄美丽后面那人的了不得, 刘立杆,你他妈的死五遍我看都不够了,张晨在心里骂道。 0308 想尽办法拖住她 () 张晨指点着黄美丽,从五指山路的那个大门进去,一直开到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 这一路上,张晨绞尽脑汁在想,这他妈的,接下去可怎么办,那边剪彩仪式结束,还要集体去南庄酒店吃中餐,今天中午,南庄酒店的二楼,整个被刘立杆他们包下来了,两位行长和孙猴、刘立杆,陪着几位领导,在三楼豪包,二楼就靠刘芸和陈启航他们帮助安排照顾。 这黄美丽带是被带出来了,暂时解除了危机,但不能放她走,她要一走,肯定还会去找刘立杆,这要是碰上刘芸和陈启航,这黄美丽又不会遮掩的,谁都看得出她和刘立杆关系不一般,这还不马上穿帮? 再加上还有孟平和他们公司的那几个女人,看到黄美丽,不知道会说什么话,想不穿帮都难。 黄美丽就在身边,自己现在,又没有任何办法给孟平或谁打电话,先打个招呼,唯一的办法,就是想法把她留着,不让她走,而留又没有办法强留,你越强留她就越可疑,越要去找刘立杆,这可怎么办? 刘立杆啊刘立杆,你他妈的,只顾自己快活,把这么个难题留给了老子!张晨在心里骂着。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张晨说你坐,黄美丽坐了下来。 张晨在对面自己位子坐下,打开抽屉看看,又合上抽屉,大脑一片空白。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前面自己和黄美丽说,送我去拿下东西,完是临时编的借口,哪里有什么鬼东西要拿,就是现在再随便编个要拿的东西,那你拿了,总也该回去了吧? 而自己恰恰是不能回去。 更不能让黄美丽回去。 这他妈的! 张晨在上面柜子翻翻,又翻下面,他能够感觉到黄美丽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背上,在等着他把要找的东西找出来。 张晨“咦”了一声,继续翻找着,黄美丽问:“张大哥,什么东西找不到吗?” 张晨嘴里胡乱应着,他说是啊,我记得明明就在这里的,怎么没有了。 “什么东西?要么别找了,干脆我去前面望海商城或dc城买一个。”黄美丽说。 张晨硬着头皮说:“这东西,买不到的。” 说完他自己都感觉到头大,还有什么东西,是望海商城和dc城买不到的?是孙悟空的金箍棒,还是铁扇公主的芭蕉扇? 张晨不用回头都知道,背后的这双眼睛一定是满眼狐疑。 张晨看到了柜子里的颜料,灵机一动,有了,他转身和黄美丽说,是老麻他们公司的效果图,有北京来的领导傍晚的飞机要回北京,想带回去。 黄美丽“哦”了一声,点点头。 张晨说:“我记得自己明明就放在柜子里的,怎么没有了,这可怎么办?” 张晨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用右手的大拇指挠了挠头,黄美丽咯咯笑了起来,张晨疑惑地看着她问:“你笑什么?” “张大哥,你有没有看过香港的电视连续剧《大地飞鹰》?” 张晨摇了摇头。 “你很像里面的那个演员吴镇宇,真的,张大哥。” “他是演员,我可什么也不是,我怎么敢和他比。”张晨嘴里说着,心里在骂着自己,你他妈的现在不也是一个演员吗,演技大概也不比吴镇宇差。 “不会的,张大哥,你可不是什么也不是,依我看,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设计师,真的,你看望海楼的大堂,设计得多棒啊。”黄美丽叫道。 张晨赶紧说谢谢,张晨故意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黄美丽:“你急着要回去明珠大厦吗?” “不急,去了老麻也没时间和我说话。” “那好,你看,效果图找不到了,我只能再画一张,我们画好再送过去,可以吗?” “好啊,我要看你画画。” 张晨看了黄美丽一眼,他说,我可以先帮你画张画,张晨心想,这样又可以拖延一些时间了。 “真的吗?”黄美丽叫道。 “当然。” “那好,你画你画,我要怎么坐?” 张晨让黄美丽就坐在那里,他像个导演和摄影师一样,眯缝着眼,端详着她,让她正面,侧面,头往上仰,在往下看试试,再低一点,对对,头转过去一点,好,再低一点,眼睛不要上挑,自然一点,对对,就这样,想,想心事,想你最想想的事情。 黄美丽听着张晨的指挥,侧脸对着张晨,头和眼睑都低垂下来,开始想起自己的心事,张晨看着看着,心里咯噔一下,他从黄美丽的脸上,看到一抹淡淡的忧伤。 张晨摊开速写本,拿笔画了起来,他先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这是黄美丽的长发,又画了一道,在下面和前面那条交叉,这是她的另一绺长发,在这两绺长发下面,画出了一张被长发遮蔽了一半的,低垂的脸。 接着画出了低垂的眼睑和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深情和神往,还有淡淡的哀伤。 接着再画出了薄薄的,轻抿的嘴唇,最后是圆润的下巴。 速写本上,出现了一张高度概括,简洁的少女的脸,黄美丽的脸,因为那两绺长发的遮蔽,整个画面呈现为一个月牙形。 虽然只有寥寥数笔,但画面构思精巧,人物形象美丽动人,张晨自己都被吸引了。 张晨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觉得画得实在太快了,没达到自己拖延时间的目的,但这幅画,又没有办法哪怕是再添一笔。 黄美丽看到张晨画了几分钟,就停在那里不动了,一直盯着面前的速写本看,黄美丽以为张晨是在想什么,大气也不敢出,怕惊扰了张晨,直到张晨把笔放下,看着她,有些无奈地说,好了。 “好了?”黄美丽大吃一惊,“这么快?” 张晨笑笑,把速写本推了过来,黄美丽看了一眼,“呀”地一声惊呼,被惊到了。 画面上的这个女孩,太漂亮了,简直是让人惊艳,黄美丽细细地看着那眉目,那嘴唇,心里慢慢有了一些得意,她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太像自己了,不是自己,又会是谁? 原来自己可以是这么漂亮的! “太漂亮了!”黄美丽轻声叹道,也不知道她这是在惊叹画,还是惊叹自己。 “喜欢吗?”张晨问。 “喜欢,太喜欢了。” “送给你了。” “谢谢,谢谢张大哥!” 黄美丽大概觉得光嘴上说谢谢还不够,她站起来,朝张晨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把张晨惹笑了,黄美丽自己,也咯咯地笑了起来。 张晨和黄美丽说:“好了,现在我要开始画效果图了。” “好呀,我看你画。”黄美丽殷勤地说,“张大哥,有没有需要我帮你做的事情。” 张晨想了一想,他说,要么你帮我去水池那里接点水。 黄美丽马上拿着张晨递给她的塑料壶跑了出去,她接了满满的一壶水回来,放在桌上,看到张晨在画板上固定铅画纸,桌上有一盒颜料,颜料盒边上,有一个空的调色盒,黄美丽说: “张大哥,我帮你把颜料挤出来好不好?” 张晨想也没想,就说好啊,张晨右手夹着铅笔,把铅画纸固定好后,就画了起来。 “都挤好了,张大哥。” 过了十几分钟,黄美丽在背后说,张晨转过身去,差点就笑出来,他看到黄美丽把调色盒的每一个小方格里,都挤满了不同的颜色的颜料,边上一片狼藉,散落着挤空的颜料管,而她的手上和脸上,都沾上了五颜六色的颜料。 张晨赶紧说谢谢,黄美丽笑道,不用谢,可惜,颜料都挤完了,要不,张大哥,我再去买一盒? “不用不用。”张晨赶紧说,“我这里还有。” “那要我继续帮你挤吗?” “已经够了。” “那好,你画吧,张大哥,我就坐在这里看,不打扰你。”黄美丽说。 “你还是先去洗洗吧。”张晨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 黄美丽用纸巾把手擦了擦,从包里拿出化妆镜,打开看看,看到了镜子里面的大花脸,黄美丽自己也忍不住,咯咯咯咯笑了起来。 0309 我们的职工食堂 () 两个人一个画,一个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这一个上午,也没有人来打扰他们,张晨渐渐地放下了心,他感觉黄美丽的姿态很放松,人很舒适,没有急于想回到明珠大厦的意思,也没有急于去找刘立杆的意思。 张晨暗自松了口气。 眼看着就到了中午,张晨心想,刘立杆他们这时应该已经去了南庄酒店,张晨偷偷瞄了一眼黄美丽,故作随意地问道: “他们中午在南庄聚餐,闹哄哄的,你想去凑热闹吗?” 黄美丽皱了皱眉头,有些鄙夷地说:“这种饭,有什么好吃的,我最讨厌和这么多不认识的人一起吃饭了,大家都假惺惺的。” 张晨笑道:“我也讨厌。” “张大哥,我请你去吃饭吧。”黄美丽说。 张晨犹豫了,他想,这虽然可以拖住黄美丽,但和别人的小三,刘立杆的马子单独一起吃饭,这场面,也挺尴尬的,张晨想了想,笑道: “要么我请你在望海楼的职工食堂吃,我们去打饭菜,回这里吃。” “好啊好啊。”黄美丽叫道,“离开学校,我还没再吃过食堂,太好了!” “要是天天吃,你就不会觉得好了。”张晨笑道。 他从柜子里拿了两只碗,递给黄美丽,又给自己拿了两只,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捆用橡皮筋扎着的饭菜票。 黄美丽眼尖,叫道:“给我,张大哥,把饭菜票给我。” 张晨把饭菜票递给黄美丽,黄美丽拿在手里看看,说:“我要把饭菜票都吃光,吃穷你们。” 张晨笑了:“好,有种你就吃穷我们。” 两个人到了职工食堂,买饭和买菜的窗口,都排着长队,张晨排到了队伍里,黄美丽没有排,而是直接走到队伍前面,她想看看有什么菜。 让张晨暗暗吃惊的是,队伍里的很多人竟都认识黄美丽,看到她,都奇怪地问道:“黄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打菜啊,我大哥请我吃饭。” 黄美丽说着就朝后面指指,那些人朝后面看看,看到张晨,都吃吃地笑,张晨被他们脸都笑红了,他仿佛听到他们在说,太小气了,张总,请美女吃饭,都请到职工食堂里来了。 黄美丽走到前面,透过玻璃朝里面看看,走回来,撅着嘴,张晨问她怎么了? “哼,都是我喜欢吃的菜。”黄美丽骂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意思是碗带太少了,她和张晨说:“张大哥,我们不买饭了好不好,就吃菜,饭不好吃。” 张晨说好。 “黄小姐,怎么是你?” 前台的两个服务员吃完饭,刚从洗碗池那里洗好碗,回来的时候看到黄美丽,惊奇地叫道。 黄美丽看了看她们,问道:“你们吃好了?” 两个人点头:“刚刚吃好。” 黄美丽嬉笑着,从她们的手里把碗夺了过来,和她们说:“碗借我用用,等会让他还你们。” 黄美丽说着用下巴朝张晨点了点,张晨赶紧说,好好,我等会给你们送过去。 两个服务员笑着看看他们,再见走开,一边走一边还窃窃私语,不时地就回头看看张晨和黄美丽。 黄美丽和张晨说:“张大哥,我来排队,等下排到的时候叫你,你帮我拿就行。” 张晨从队伍里走了出来,把自己的位子让给黄美丽。 张晨走到队伍的后面,看到有一个行李员看着他笑,张晨走近前去问道:“你认识她?” “当然,黄小姐啊,前台谁不认识。怎么,张总,你和她一起的,你不知道她?” “我知道她姓黄,是朋友的朋友,不是很熟。” 行李员点了点头,张晨又问:“这黄小姐,什么来头?” “不知道。”行李员说,“是我们的老客了,就知道她应该很有钱,来头很大。” “你不知道,又怎么知道她来头很大?”张晨骂道。 “她用的是经发集团的协议价,她在我们前台有签字权,经常在房间里,乱叫餐的,一天能消费几千,经发集团,对她的账单从来没有疑义,多少都认,那是经发集团哎,你说来头大不大?” 张晨明白了,他说,这么说来,还真是有来头。 张晨递了一支烟给行李员,两个人边抽烟边聊,边跟着队伍往前移,不过,张晨再没有得到更多的消息,只是知道,她真名不叫黄美丽,而是叫黄蓉。 “就是那个黄蓉。”行李员说。 这他妈的,那就是和郭靖一对了,而不是刘立杆,神雕侠侣啊! “张大哥张大哥,快来!”黄美丽大叫着,排到她了,已经在打菜,张晨赶紧跑去前面。 黄美丽把碗一只只递进窗口,打了菜,一只只接过来,交给张晨,张晨把它们排在玻璃窗边上的水磨石台子上,八只碗,很快打好了八样菜,黄美丽走出来,兴奋地和张晨说: “这望海楼的食堂,太好了,比我们学校的强多了,以后我经常要来这里吃。” 张晨笑道:“好啊,欢迎。” 两个人站在那里,张晨看着眼前的八碗菜,和黄美丽说:“我们两个人四只手,怎么拿得回去?等等,我找找有没有我的工人,让他帮我们拿回去。” “不用不用。我教你。”黄美丽叫道。 她用两只手拿着两碗菜,把另外两碗,并排排好,两只手一兜,把这两只碗夹在手肘和手里拿着的那两只碗上面,稳稳地就把四碗菜拿起来了,张晨依样学样,拿起了另外四碗。 两个人往外面走,黄美丽得意地和张晨说:“看到没有,小儿科,我在学校的时候,天天这么干。” 张晨心想,在学校能够餐餐买四碗菜,那是大款无疑了,难道你读书的时候,就有人包养你了? 张晨愣了一下,明白了,也可能是被人包养了以后,送去读大学的,毕竟男人,都喜欢带着自己的小三在外面应酬,舍得在小三身上投资。 两个人把菜拿回办公室,在桌上摆好,张晨心想,就这样吃菜总不像话,就准备出去,给黄美丽买饮料。 黄美丽问他:“你这里有没有酒?” 张晨说,只有白酒,要啤酒或者红酒的话,我去外面买,一点点路。 “不用了,我们就喝点白酒。”黄美丽说。 张晨从柜子里拿出了酒鬼酒,又找了两只杯子,给两个人一人倒了半杯酒,黄美丽端起杯子,用鼻子嗅嗅,叫道:“真香。” 黄美丽举起杯子,和张晨碰了碰,喝了一口,兴奋地叫道:“真好,感觉又回到了学校里。” “你在学校,就这么吃?” “对呀,不过菜没有这里好吃,难吃死了,都像是给猪吃的。”黄美丽笑道,“不过吃着猪食,我们也混毕业了。” 两个人把半杯酒喝完,又来了半杯,张晨暗暗有些吃惊,觉得这黄美丽,酒量可以,一杯高度的白酒,三两多下去,连脸色都没有改变。 两个人吃完,张晨想去洗碗,黄美丽说,我去我去,你不是还要赶画吗? 张晨只好由她,拿起画笔,继续装模作样地画着。 黄美丽捧着一摞碗回来,张晨有些歉意地和她说:“我这里没有休息的地方,要么,你桌上趴一下。” “不要,我不午睡的,海城这地方,最讨厌的就是,一到这个时候,人人都在午睡,鬼都找不到,张大哥你继续画,我看着。” 张晨其实眼皮子在打架了,但没办法,只能继续画着,这样勉强支撑到快两点钟,黄美丽的bb机响了,她看了看,皱皱眉头,和张晨说:“张大哥我借电话用用。” 张晨头也没回地说好。 他就听到,黄美丽好像是在和什么人通话,语气颇不耐烦,说了没几句,叫道:“好了好了,我回来!” 她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张晨转过身看着她,黄美丽勉强地笑了一下,和张晨说:“张大哥,对不起,我不能送你了,家里要我回去。” 张晨说好,没有关系,我自己坐蓬蓬车过去就可以。 黄美丽把张晨送给她的那幅画,仔细地卷成一个圆筒,拿在手里,和张晨挥了挥手说:“谢谢张大哥!” 她说着就走了出去。 张晨看着她的背影,怔了一怔。 女孩是好女孩,可惜问题太复杂。 张晨叹了口气。 门口传来马达的轰鸣,接着走远。 张晨把还没有完成的效果图,连同画板,放到了柜子顶上,把画架收起,靠在柜子边的墙上。 他觉得自己困死了,趴到桌上,准备睡一觉。 腰里的bb机响了,他看了看,是刘立杆的: “我在公司开会,情况怎么样了?” 情况怎么样了?你他妈的就继续担心去吧,老子睡醒再告诉你。 张晨把bb机扔在桌上,继续睡觉。 0310 分别说 () 两位行长,明天要回北京,吃完中饭后,他们先回酒店休息,决定下午四点,两位行长和孙猴、刘立杆再碰头。 刘立杆和刘芸、孙猴、李勇四个人,坐陈启航的车回到明珠大厦,上了楼,看到孟平带着钱芳、徐佳青和叶宜兰三个人在搞卫生,刘立杆赶紧跑过去,叫道:“孟总孟总,怎么能让你亲自上场,” 孟平笑道:“什么孟总,穿上衣服才是孟总,脱下衣服,那就是清洁工,我说过我们今天要帮忙到底的。” 陈启航和李勇,上午就看到孟平跑上跑下在忙,还以为他是谭总那边派来的,那时大家都很忙,也没时间打听,现在介绍了之后,才知道这就是刘立杆经常提起的孟平。 大家一起动手,很快把整个办公区域,都收拾干净,在外面大办公空间的休息区坐下来后,陈启航问道:“张晨呢?吃中饭的时候好像没看到张晨,你们谁见过吗?” 李勇说:“上午在这里,后来,好像和经发集团的一个女的走了。” “经发集团?杆子,你们和经发集团还有往来?”刘芸问,“他们老板好像很神气,架子很大,我们的副总,上门了几次都没见到面。” 刘立杆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当然知道经发集团,也上门几次,但别说是老板,连办公室主任的面都没有见过,每次都被办公室的小职员打发了。 “有啊,上午他们不是送来了花篮,那女的还认识张晨,叫他张大哥。”李勇说。 “噢,那可能是张晨的面子。” 刘立杆含含糊糊地说,他知道李勇说的那女的就是黄美丽,原来她上午送来的那个花篮,是代表经发集团送的,这么说来,她后面的那个老头,应该是经发集团的,不是老板,也会是最顶层的那几个人之一,怪不得有这么大的派头。 “张晨和我说过,他有要紧事情回去了。”刘立杆和他们说。 孙猴扭头看看,看到黄建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着,孙猴和刘芸他们说,你们聊,我过去一下。 孙猴起身朝黄建仁办公室走去,他也被他三天两头的抱怨烦死了,想听听他到底有什么意见。 孙猴刚一坐下,黄建仁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 黄建仁说了半天,孙猴明白了,他说,我懂了,就是你想要人,刘总不招,你想要车要电话,刘总不给,你想公司就是不买房,那也该租个好一些的公寓,刘总也不答应,这些,都让你的工作很不好开展,对吗? 黄建仁点点头。 那你知道刘总住多少钱的房子吗?知道刘总每天跑来跑去,骑的都是自己的摩托车吗?他知道单位里人少,但所有的工作都不仅不能拉下,还要提前,那所有这些工作,包括装修工地,就只有他自己去盯着,这些你想过没有? 孙猴看了看黄建仁,继续说,你要求来海南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你去海南,不是去享受阳光沙滩,和满大街的美女的,你是去创业的,这里的环境和北京不一样,大家都在争分夺秒,你成功了,可能没有人为你喝彩,因为大家都认为是理所应当的。 你要是失败,对不起,也没有人会同情你,因为创业失败的几率本来就很高,你有泪水,也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吞,外面那个孟平,你看到没有,人家好歹也是一个公司的老总,你知道他刚刚说什么?他说,穿上衣服才是老总,脱下衣服,那就是清洁工。 这话说得多好,这才是一个创业者该有的心态。 你到海南,也有一个多月了,你干了什么?对,公司在装修,你连办公的地方都没有,但你除了抱怨以外,有没有利用这段时间,去了解了解这个城市,这个岛?有没有想办法去交一些朋友?有没有试着改变自己? 你告诉我,海城有哪几条主要的街道?今天开业,下面这么多的花篮,你告诉我,有哪一个花篮是冲着你的面子送来的?没有吧?你知不知道,刘总又是怎么和这么多的公司打交道,和他们成为朋友的? 说老实话,就是我来海南,我也要改变自己,不改变,在海南是坚持不下去的,这里不像我们在北京,每天坐在办公室,上门的都是来求我们的,这里的工作,你必须自己去开拓。 黄建仁被孙猴说得低下了头去,孙猴和他说,你自己好好想想,要是适应不了,你回北京吧,只有人自己改变,去适应环境,没有外部环境改变,来适应你的,在这里,没有人会买你的帐。 刘芸和启航他们走了过来,刘芸和孙猴说,孙猴,我回去了,你们忙吧。 孙猴站了起来,和黄建仁说,就这样,我和你说的话,你自己考虑考虑。 黄建仁嗯了一声。 孙猴走了出去,和陈启航一起送刘芸,刘芸问,这个贱人,怎么了? 孙猴笑笑,小孩,不懂事,顶着一个副总的帽子,风风光光过来,以为自己总算是熬出头了,没想到到了这里,连办公室都要自己打扫。 陈启航和刘芸都笑了起来。 “杆子呢?”孙猴问刘芸。 “他去办公室,给张晨打电话了。”刘芸说。 “你操心什么,人家早就告别过了。” 陈启航在边上揶揄,孙猴赶紧说是是是,我他妈的起那么大早,都没有赶上趟,能不眼馋吗? “去你的!”刘芸骂道。 在电梯口送走了刘芸,孙猴走去刘立杆的办公室。 刘立杆刚刚给张晨发完短信,正等着他回电话,看到孙猴进来,霎时紧张起来,心想,张晨要是这时打电话过来,自己只能把他先摁了。 好在等了一会,张晨也没有回电,而刘芸又已经走了,刘立杆这才放了心。 孙猴和刘立杆说:“两位行长,对今天的仪式很满意,说实话,我们来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大阵仗,我们知道现在这里就你和小黄两个,就想多带些人来,冲冲人气,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的人,太意外了!” “谢谢,也都是朋友帮忙。”刘立杆说。 “朋友多,那也是说明你的能力。”孙猴说,“对了,杆子,有件事我要和你说一下,你们这里,也不要太寒酸了。” “这还寒酸?”刘立杆看了看四周,疑惑道。 “不是说办公室,办公室很气派,我是说人,咱们虽然是个新公司,但也是个有实力的大公司,总不能连李勇他们公司的派头也没有,你一个总经理,还要骑着一辆摩托车。 “这事,我们商量过了,汽车还是要配,而且要马上配,大哥大,你虽然没提过这个要求,但我觉得,也必须马上配,你总得让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随时都能找到你。” 刘立杆挠着头说:“我是觉得太浪费了,这车买来,又没人会开,还要招个司机,不如我一脚摩托方便。” 孙猴摇了摇头,他说: “这不是方便不方便的问题,这车,在北京是权力的象征,我们行,你看买什么样的车的能力都有,但现在只有一辆夏利,为什么?不敢买,这中央不是前年才发文规定,部长级别才配桑塔纳,我们一个小银行,哪里敢高配,坐桑塔纳就是僭越。 “但海城不一样,在海城,是个像样的公司就有车,而且都是奔驰,这车在海城,就是公司的门面,是公司实力的象征,人家打肿脸还要充胖子,我们有这个实力,为什么不买? “还有,接下去项目要开展,你跑各个部门,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会很多吧?你能够请个处长局长吃饭,和他们说,来,局长,坐后面,我摩托车带你去酒店,或者说,局长你在门口等等,我去叫辆的士,那局长不吓跑才怪。” 孙猴说到这里,笑了起来,刘立杆也想到了孟平说的那些话,觉得孙猴说的这些,还是有道理的。 “好吧,这个我安排。”刘立杆说。 0311 京海国际金融中心 () “对了,还有这公司里,也不能就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办公室总要有人吧,财务总要有人吧?”孙猴和刘立杆说。 “这个真不需要,我每天在外面跑,不是还有小黄在办公室吗,有电话来,他接一下就可以,那个财务,小黄可以做,我也可以做,一天又没几笔开支,花一点点时间就记清楚。” 刘立杆说着,走到自己办公桌,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现金日记簿》,给孙猴看,孙猴看了一下,笑道: “还挺专业。” “那当然,这可是专业的出纳教的。”刘立杆说。 “那你知不知道,这是违反财务制度的?”孙猴笑道。 “啊,你说什么?”刘立杆吃了一惊。 孙猴说:“前面筹备的时候,是非常时期,可以这么做,但公司走上正轨后,总经理是不能直接接触现金的,因为你的职责,是监督和管理他们的工作,而不是自己直接去做,现在人少,流水进出少,我同意会计小黄可以暂时先兼一下。 “但按照财务制度,这会计和出纳,是互相制约的两个岗位,必须由两个人担任,你不能直接接触和管理现金,会计也一样,所以,这出纳,必须马上物色一个。” 孙猴说着,刘立杆点了点头,孙猴继续说:“还有,你这里要是来了客人,总不能像现在这样,你自己去端茶倒水,小黄一个大男人,也不合适,还是那句话,要注意公司形象。” “就为了端茶倒水,要招一个人?”刘立杆不解地问。 “那当然,你这个农民。”孙猴骂道,“你看人家酒店,就为了门面,都要招几个漂亮的女孩子当迎宾,站在门口,你说她们有多少具体的工作内容。” 刘立杆骂道:“好吧,我们老家的地主,可只会挑会做饭的丫头,不会要撑门面的丫头。” 孙猴笑道:“所以说你这个农民,进化了也只是当个地主,还真是的,这历史上的农民,他们的理想都是看着地主的大宅和小老婆说,彼可取而代之也。” 两个人大笑。 孟平在开着的门上笃了笃,孙猴赶紧起来,和孟平说:“孟总,快进来坐。” 孟平摇了摇头,说不坐了,这里要是没事,我们就撤了。 刘立杆和孙猴说:“别留他,他要逐鹿中原,现在车才开到半道,要继续开。” 孟平笑笑,说:“有事就打我电话,对了,明天上午,曹小荷会直接去望海楼,送领导们去机场。” 刘立杆看了看孙猴,说:“明天就不用送了吧,从望海楼到机场,走路也就十几分钟。” “不行,哪怕是一分钟也要送,这是态度问题,和上下级的分际。”孙猴还没开口,孟平就抢先说:“人家是领导,哪怕车到了,他们不坐,愿意自己走着去,但这决定权在他们,不在我们,我们不能越俎代庖,越位代他们决定。” “说得好。”孙猴叫道,“看看杆子,人家孟总,这境界就是比你高。” “什么境界,完是拍马屁的功夫。”刘立杆骂道。 “对对,就是拍马屁的功夫,你要是不拍马屁,那我问你,杆子,一桩好事,人家可以给你,也可以给别人,你说,人家为什么要给你?因为你长得漂亮?”孟平说。 刘立杆被问住了,哑口无言。 孙猴看着他们两个,哈哈大笑。 孟平走后,孙猴和刘立杆说,这哥们,挺能的,将来必成大器,当然,杆子你也是,我看好你。 “谢谢领导栽培!”刘立杆现学现用,马上拍马屁说。 孙猴大笑。 孙猴和刘立杆,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待到了三点多钟,这才下楼,去望海国际大酒店,和两位行长碰面。 孙猴他们的行长姓朱,上级分行的行长姓李,他们先到了朱行长的房间,朱行长用房间的电话,打了李行长房间的电话,和他说刘总他们到了。 李行长说过来过来,我们就在我房间里,开个会。 朱行长带孙猴和刘立杆过去,李行长的房间在走廊的头上,是个套房,他们到的时候,李行长已经把门打开,站在门口等他们。 李行长见到刘立杆很高兴,又把他表扬了一番,李行长请朱行长和刘立杆去沙发上坐,孙猴走到茶水台,准备泡茶,李行长说,不用茶,冰箱里有矿泉水,我们喝矿泉水,海城这地方,没想到天气这么热。 孙猴给他们一个人拿了一瓶矿泉水,最后给自己也拿了一瓶,看看冰箱里的水拿完了,又拨了房务中心的电话,让他们添水,然后才走过去,在刘立杆身边坐了下来。 朱行长果然如刘芸预料的,让刘立杆先谈谈他的打算,刘立杆那天拜访过韩先生之后,就酝酿了一套自己的说辞,他和他们说,这房地产,现在适合发展的无非是两项,一是住房,二是办公物业,商业地产,现在还没有到大力发展的时候。 房地产起来以后,各行各业都会被带动,会有很多的新公司起来,对高档办公物业的需求会很大,不管租售,都会有市场,我的想法是,我们把重点放在开发办公物业上。 这样还有一个好处是,如果我们在海城,办公物业开发成功,等于是马上树立起了我们的品牌形象,一个京海大厦耸立在那里,这对我们以后开发其他形态的房地产项目都是有好处的,无论是政府还是广大人民群众,都会对我们亲眼有加。 刘立杆在说着的时候,腰里的bb机响了,他看了一下,是黄美丽,没有理它。 bb机继续哔哔地响着,朱行长抬了抬手,意思是让刘立杆先回电话,刘立杆摇了摇头,他说不重要。 他把bb机调到了震动。 刘立杆说完,朱行长和李行长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朱行长和刘立杆说,其实我们来之前,也商量过,就是想在海城造一幢京海大厦,不过,你最后说的那个品牌形象的问题,我们没有想过,你这一说,倒还真是,这京海大厦起来了,京海房地产的形象也就起来了。 “这大楼的选址,小刘你有没有考虑过?”李行长问。 “考虑过了,就放在未来的龙昆南路边上,或者国贸。” 刘立杆接着把两个地方的地理位置、交通情况还有土地情况和他们做了介绍,他说,如果单纯从土地价格来说,龙昆南路边上的土地,现在去找,会比国贸便宜很多,但从周边的配套设施,和未来的发展前景来说,肯定是国贸更好。 我去城建局的规划处查过了,工农中建交五大行的省分行,还有南洋银行,都选址在国贸,有的已经动工了。 “那我们就选国贸,土地才差多少钱,一亩地贵个十万二十万,对一幢大楼来说,都是小数,这造楼选地,我想就和女人选老公一样,一选定终身。”朱行长说。 当时海城的土地,便宜的十几万一亩,贵的也不过五六十万,达到**十万的,已经属于天价,说相差十万二十万,确实是很大的差距了。 “我看,这可比女人选老公还严重,夫妻不和,还可以离婚重找,这楼造好了,要想重新移动,可就移不了了。”李行长补充道。 大家都笑了起来,这事就这样定了。 李行长问:“小刘,你有没有了解过,海城最高的楼,现在是多少层?” “了解过了。”刘立杆说,“加上在建和向城建局报批的,最高的楼也在国贸,三十八层。” 李行长想了一下,他说:“既然要树立我们的品牌形象,我们就要一鸣惊人,做成整个海城的地标,我们的大楼,造它四十一层,成为海城的最高楼。” “好,我同意领导的高瞻远瞩。”朱行长说。 “还有,这大楼的名字,小刘你不是说这国贸,还是个金融机构的聚集地吗,哈哈,那我们这外来的和尚,也凑凑热闹,我们的大厦,不叫京海大厦,而是叫京海国际金融中心,你们看好不好?” 其他三个,忍不住就鼓起掌来。 这事就这么定了。 四个人,几十分钟的非正式会议,一座海城最高的地标性建筑,京海国际金融中心,就诞生了。 0312 怎么骗得了我 () 开完了会,孙猴看到刘立杆的bb机信号灯一直在闪,知道他一定是有什么事,孙猴说,刘总,等会我陪两位行长,去楼下吃饭,然后到外面海秀路走走,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 刘立杆说好,有事情扣我。 他站起来,和两位行长和孙猴告别,走到房间门外,人差点就高兴得蹦起来,京海国际金融中心,四十一层,海城最高楼,是我刘立杆造的,这他妈的,也太牛逼了吧?! 刘立杆急急地下楼,就往张晨那里跑,跑到张晨的办公室,看到张晨一个人坐在那里,刘立杆问:“美丽呢?” “走了。”张晨骂道,“怎么,你还想我留她一辈子。” 刘立杆嘿嘿笑着:“一辈子,那她就不是那个老头的了,而是你的了。” “流氓加无耻。”张晨骂道。 “好好,先不管那些,我和你说件事。”刘立杆当即把他们在楼上开的会,和京海国际金融中心的事,兴奋地告诉了张晨,张晨听了也很高兴,他说: “太好了,杆子,现在你终于可以真的创造海城的历史了!” 刘立杆继续笑着:“是不是,这一下,我刘立杆也要出头了。” 腰里的bb机又在颤动,刘立杆拿起来一看,还是黄美丽,他看了看张晨,说:“好了,处理完家国大事,我现在要着手个人情怀了。” 张晨笑道:“看样子你晚饭也可以不吃了,我自己去。” 张晨从柜子里拿了两只碗,走了出去。 刘立杆赶紧给黄美丽回电话,电话一通,黄美丽就说:“老麻,你怎么不回电话?” “我刚刚在开会,领导们都在,没有办法回。”刘立杆解释说。 “你赖皮,你说过只要我扣你,你就马上会出现的。” “好好,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出现。” “赖皮鬼,不理你了。” “不能不理,你不理我,我还真的就赖上你,让你甩也甩不掉。” “你……好吧,我在国商605。” “好好,我马上过来,你看着手表,我十分钟之内保证到。” 刘立杆挂断电话,就往外跑,他一气跑到了外面海秀路,一气穿过马路,跑到对面,到了国商,人还没到,就冲前台的行李员喊,帅哥帅哥,帮我刷下电梯,我去六楼,605。 国商的电梯,是需要刷房卡上楼的。 到了六楼,找到605,刘立杆门铃也没有按,而是砰砰地擂响了门,门拉开,门里面站着黄美丽,刘立杆一把就把她抱了起来。 黄美丽一边咯咯笑着,一边看着手表,叫道,不错老麻,七分钟。 把黄美丽放下,刘立杆想往门里面走,黄美丽把他拦住了,和他说,不准进来,你先说清楚,为什么今天你公司开张,都不和我说? 刘立杆笑着:“忘了,真的,主要是觉得,这又不是我真正的公司,我只是个小股东而已,下次我自己公司开张,一定请你去剪彩,咦,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公司今天开张?” “哼,我不仅知道,还去了。” “你去了?”刘立杆装傻到,“我怎么没有看到你?” “我去了,然后陪张大哥回望海楼取效果图,效果图不见了,张大哥只好重新画一张,对了,张大哥还请我吃了饭,给我画了画。” 刘立杆听着,差点就笑出了声,看样子张晨,为了支开黄美丽,还煞费苦心,真是辛苦了。 “对对对,那效果图等着急用。”刘立杆说,“现在可以进去了吧?” “好吧,饶了你,进来吧。”黄美丽说着把身子让开。 “这大白天的,你怎么想到这里开房?”刘立杆问。 “还不是怪你,扣你也不回,我还以为今天就我自己一个人了,我想吃潮江春的烧鹅,又不想去下面,就开了房,在房间里点,对了,老麻,你想吃什么,快点点,我已经点了。” 黄美丽说着,把送客房的点餐单递给刘立杆,刘立杆还没接到手里,黄美丽又拿了回去,算了,还是我帮你点吧。 她走到床头柜边上坐下,拿起上面的电话,看着点餐单,加了五六个菜,还加了一瓶红酒。 “今天我们要庆祝一下,庆祝老麻的公司开张。”黄美丽扭头朝刘立杆笑笑。 两个人把客房里写字台上的台灯和茶具都移走,留着一张空桌子,等着他们点的菜到来。 黄美丽问刘立杆:“说说,你今天怎么样了?” 黄美丽一问,刘立杆就乐开了,他把京海国际金融中心的事和黄美丽说了,黄美丽拍着手说:“太好了,老麻,那以后,我经过这大楼的时候,就会想起,这是老麻建的,对了老麻,以后你的办公室会不会也在里面?” “会。” “太棒了,那我就要把车停下,上去找你,门口的保安要是拦我,我就和他们说,我是刘总的朋友,来找你们刘总,咯咯,他们会不会乖乖地让开?” “你不说是找我,他们也会乖乖地让开。” “真的吗?” “当然,你在海城,被保安拦住过吗?” 黄美丽想了一下,抿着嘴笑了:“好像还真没有。” 笑意很快从黄美丽的脸上消失,刘立杆看到,一丝忧虑爬了上来,不过马上就消失了。 他们点的菜和酒上来了,两位服务员帮他们把菜摆好,还给他们把红酒打开,倒进了醒酒器里,轻轻地摇晃着,黄美丽和她们说,可以了,谢谢你们! 黄美丽从包里抽出两百块钱,要给两位服务员一人一百,两位服务员脸红了,摇着手说,不要不要黄小姐。 黄美丽硬塞给她们,和她们说,你们和我,还客气什么,这么长时间我来这里,一直是你们照顾我。 两位服务员互相看看,这才把钱收下,一起说谢谢黄小姐!退出门去。 刘立杆看着黄美丽,笑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在酒店这么受欢迎了,你是不是,还经常请她们宵夜,送她们礼物?” “是啊,那些东西,都是别人送的,我房间里,堆都快堆不下了,在海城,我又没有什么朋友可以送,每次出门,我都会带一些出来送人,你要不要,我有各种品牌的口红,老麻,你要我都送你。”黄美丽嘻嘻笑着。 刘立杆骂:“去去去,我又不是东方不败。” 黄美丽给两个人斟好酒,举起杯子,和刘立杆认真地说:“来,老麻,我知道你今天在躲我,不过我还是要敬你一杯,祝你公司开业!也祝你那个京海国际金融中心,早日落成!” 黄美丽的话,让刘立杆大吃一惊,他叫道:“胡说,我怎么会在躲你!” 黄美丽看着他,微微一笑,说:“你们当我是傻瓜吗?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忙这件事,我们又那么多次在一起,但你一次也没有和我说,你公司什么时候开张,这正常吗? “今天上午,我一去张大哥就过来了,让我送他回望海楼取东西。 “咯咯,他要是那么急,我不去他就不回望海楼了?还是那地方只有我一辆车?更可笑的是,他和我说是回去取效果图,这装修都完工了,还要效果图干嘛? “你别说话,老麻,别再编假话,不然我会伤心的。 “就是北京来的人想要带回去什么,让别人看看这个公司,那也是拿个照相机咔嚓咔嚓拍下来啊,要效果图干嘛?这一切,不是为了支开我吗? “不过,我很高兴,我很高兴去望海楼的食堂吃了饭,我真的很久没吃食堂的大锅菜了,更高兴的是,张大哥送给我的那幅画,我很喜欢,这是很好的礼物。 “老麻,不管你想说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这样做,肯定有这样做的理由,我尊重你,我是真心的祝你开业成功,也谢谢你这段时间陪着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快乐,真的,谢谢你,老麻!” 刘立杆越听越不对劲,他问:“美丽,你这话什么意思?” “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喝酒了,老麻。”黄美丽说着,眼睛垂了下来。 0313 我要走,一定要走 () 刘立杆大吃一惊,他叫道:“不会吧,美丽,就因为这件事,你要和我分手?” 黄美丽摇了摇头,她说:“不是,和今天的事无关,是我要离开海南岛了。” “去大陆?” 黄美丽继续摇头:“去美国。” “啊!”刘立杆又吃一惊,“怎么从来也没听你说过?” 黄美丽凄惨地笑着:“我也以为,这一天不会发生,但还是发生了,老麻,我喜欢海城,不喜欢什么西雅图,我也不想走,但现在,不得不走了,我爸爸这也是为了我好。” “你爸爸?” “对啊,那个包养我的老头。” “啊,你是说,那个,那个老头是你爸爸?” “不然呢?不然谁会对我这么好,什么都听我的,我需要什么,他都会满足我。” 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刘立杆语无伦次,结结巴巴说:“我以为,我以为……嗨,我还以为……” 黄美丽疑惑地看着他,看着看着,突然明白了,“要死!”黄美丽骂道,她问刘立杆:“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别人的小三?” 刘立杆点了点头。 “你思想怎么这样肮脏,老麻!”黄美丽愠怒道,“我真的不想理你了!” 刘立杆赶紧辩解:“这个,这个不能怪我啊,你自己不是也说,包养你的老头这样,包养你的老头那样,我,我能不误会吗。” “看看看看看!”黄美丽把脸伸过来,骂道:“你看我像个小三吗?” 刘立杆嬉笑道:“不像,现在看去,一点也不像,就像个千金小姐。” 他说着就想去亲她,黄美丽往后缩了回去。 “那是说我以前像?”黄美丽睁大眼睛问。 “以前也不完像,只是,你自己那样说,我又不好意思多问,怕伤你的自尊……”刘立杆嗫嚅着。 “罚你把这杯酒喝了!” 刘立杆举起杯子,乖乖地喝了。 “罚你再喝一杯。” 刘立杆乖乖地拿过醒酒器,给自己倒着酒。 “不够,再倒!” 刘立杆继续倒着,直倒到黄美丽不再吱声,他才住手,拿起杯,咕嘟咕嘟喝完。 “再倒!” 刘立杆又倒了一杯。 “和我干杯!” 刘立杆举起杯子,和黄美丽碰了碰。 黄美丽这才咯咯笑着,和刘立杆碰了碰杯,黄美丽想起件事,说:“不对啊,老麻,你以为我是别人的小三,还要来勾引我?” 刘立杆叹了口气:“看到你,我就不能自拔了,别说你是别人的小三,就是知道你是妖怪和狐狸精,我也要和你好了。” 刘立杆至少这话是真的,特别是他现在知道自己误会了黄美丽之后,对她就更喜欢了。 黄美丽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她幽幽地说:“可惜老麻,已经迟了,我们不能在一起了。” “为什么,一定要走吗?” “嗯”,黄美丽点点头,“一定要走,我再不走,我爸爸会伤心的,他已经托朋友帮我们联系好了广州的领事馆,我们明天过去签证,拿到签证后,我们就从广州去香港,在香港停留两天,办点事,然后飞西雅图。” “你们?还有谁?” “我阿姨啊。” “你阿姨?” “嗨,我爸爸的妻子,就是我后妈,我们两个一起走。” 黄美丽伸出手,握住了刘立杆的手,两个人默默地对视着,空气里顿时就有了悲伤的味道,刘立杆感觉自己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两个人沉默了一会,黄美丽问: “老麻,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刘立杆摇了摇头,过了一会,他说:“你爸爸是经发集团的人?他们和我说了,说你上午送来的花篮,落款是经发集团。” 黄美丽没有吱声,也没有点头,她看着刘立杆,犹豫了好一会,才说: “老麻,我今天和你说的话,你能不能保密?保证和谁也不说?” 刘立杆说好,我保证。 “真的,这个很要紧,老麻,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能够说说心事的朋友了,我相信你,希望你也不要辜负我。” 黄美丽这样说着的时候,眼睛都泛红了,刘立杆摸着她的脸,和她说,放心吧,我就是出卖自己,也不会出卖你。 黄美丽点点头,她轻声道:“我爸爸是经发集团的老板。” “经发集团的董事长,不是复姓申屠吗?”刘立杆说,如果董事长姓黄,那刘立杆会联想到的。 “经发集团是合资企业,但那些股东,部都是人头,里面有我爸爸的徒弟,还有我爸爸的司机,还有爸爸的亲戚,海外的那几个,到底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实际上经发集团,就是我爸爸的,我爸爸才是老板。” 黄美丽说:“当然,这个不是什么秘密,经发集团的人都知道,社会上的很多人,也都知道,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爸爸到底做了什么,才积累了这么多的财富,这么有钱,这个很少很少有人知道,就是知道的,也只知道个大概。” “你知道吗?”刘立杆问。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做很多事情,有很多的关系和朋友,特别是当官的朋友,他做的事情,都很赚钱……” “就像你上次说的,倒卖红线图?” “那只是其中很小的一块,也不是最赚钱的,还有来钱更快的,比如像倒卖外汇额度,一次好像就可以赚几千万,我爸爸高兴的时候,在家会说那么几句,但具体的,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赚了很多很多的钱,多到了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地步,这才是他一定要送阿姨和我出国去的原因,别人看他好像财大气粗,很神气,其实他很害怕,非常非常害怕,真的,他做的那些事,牵涉到太多的人,太复杂了。” “我能够想象。”刘立杆说。 “老麻。” “嗯。” “还记不记得你上次在工商局碰到我的事情?” “当然记得,我还奇怪,照理说你不是没有门路办执照的人啊,怎么会去排队?” “是的。如果我爸爸要办执照,不用排队,下面人会拿着资料,直接跑局长办公室,一天就办好了,那次不一样,那是我的公司,我爸爸一来是想考考我的办事能力,二来,这个公司,他不想和任何人有瓜葛。” “为什么?” “我爸爸本来是想,让我自己去注册一个公司,然后他打一笔钱到我公司,让我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是不要和经发集团有任何的关系。” “我知道了,你爸爸是想保护你。”刘立杆说。 “对,他以为这样可以保护我,结果发现,这是根本不可能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我想起来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他出事了,我阿姨和我,肯定也会被牵连,其实我爸爸什么也没和我们两个说,但那些人不会这么认为,他们觉得,我们肯定知道很多秘密。 “我爸爸明白,只有把我们送出去,才有可能真正地保护我们,所以他才临时做了这个决定,我们当然不肯走,但我们不走,只会让他整天整天的担心,我们问他到底在担心什么,他也不肯告诉我们,只是和我们说,你们一定要走,越快越好。” “你爸爸不能和你们一起走吗?”刘立杆问。 黄美丽凄惨地笑笑:“他要是能走,就好了,如果他不在海城,吸引那些人的注意力,和我们一起走的话,他说,那我们三个人,谁也走不了。” 黄美丽说到这里的时候,泪水流了下来,浑身颤抖着,刘立杆一把把她抱住,黄美丽一个劲地说,抱紧一点,老麻,我和我阿姨,其实也很害怕啊,但我们不能让我爸爸知道我们害怕,所以我在家里都不敢多待。 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刘立杆不停地呢喃着。 “老麻?” “嗯。” “我怎么有一种就要浪迹天涯的感觉?” “我也有生离死别的感觉。” 两个人抱在一起,都哭了。 0314 父辈的往事 () 这一个夜晚,刘立杆和黄美丽,一直抱在一起,舍不得睡觉,他们一会儿哭,一会儿说着悄悄话,两个人就好像今天才第一天认识,有说不完的话,了解不够的对方,刘立杆体会到了孟平说的,他和他的未婚妻,一整个夜晚抱在一起,一直哭一直哭是什么情景。 自己现在,不也是这样吗? 刘立杆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刚刚经历京海国际金融中心的喜悦,又知道了原来黄美丽不是别人的小三,怎么又马上要分离了? 这个世界,怎么这么残酷? 如果可以,刘立杆情愿黄美丽不是什么经发集团老板的女儿,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那他就可以好好地爱她。 如果自己,做什么可以替黄美丽分担,让她不要走,那刘立杆二话不说,肯定就会去做,但他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他连黄美丽父亲的那个世界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 刘立杆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人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卑贱,你以为你能改变世界,实际你连最亲的人的命运,都改变不了。 刘立杆问:“你去广州和宁波,也是为出去做准备?” “不是,怎么可能,我那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出去,我爸爸,是把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后,昨天才把他的决定和我们说的。 “他还让我们什么都不要准备,就和平常一样,装作和以前我们每次去广州去香港购物和玩一样,到了广州,有人会去机场接我们,让我们在广州的行程,就听他安排,什么也不要买,我们需要的东西,到了香港和西雅图,都有人帮我们准备好的。” 黄美丽沉默了一会,和刘立杆说:“我去广州和宁波,是去找我妈妈。” “找你妈妈?” “对,我自己给自己规定,在23岁生日前,要找到我妈妈,问她一句话,过了那天,我就彻底把她忘记,就是她站在我面前,我也当不认识,就当这个世界,从来也没有过她这个人。” 黄美丽这么说着的时候,语气是决绝的,刘立杆觉得她这么说,也一定会这么做。 就像她坐在那家酒店的窗前,说每次等对面楼梯上的那个女孩,只等到八点,就像她坐在汽车里,树影摇曳,她和自己说,十点以前,你要是没有亲我,我们今晚,接下去就什么也不会发生。 “你想问你妈妈什么话?”刘立杆问。 “我要问她,为什么要抛弃我和爸爸。每个人都说我爸爸是个好人,每个人都说,我很可爱,可是,为什么她,要抛弃我们?我就是希望能够和她面对面,听她亲口对我说出一个理由。” “然后你就原谅她了?”刘立杆继续问。 “不,一样,从此还是当她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但我自己的疙瘩解开了。” “你妈妈为什么要离开你们?” “我就是不知道啊,所以我要找到她,当面问她。 “我爸爸原来是个电焊工,八级电焊工,在我们那里很厉害,很出名,人家有活,都会来找他去干,我爸爸那时还在工厂上班,就靠下班时间或星期天,在外面干私活,都已经赚了很多钱了,那时候万元户是稀罕物,没人知道,我爸爸其实早就是万元户了。 “后来,我爸爸从工厂辞职,就把我们家临街的一楼围墙打掉,开了一家店,帮人做铁门和阳台上的保笼,还有铁架子什么的,生意很好,我爸爸名气大嘛,带着几个徒弟,每天都忙不过来。 “后来每天要做的东西越来越多,家里已经堆不下,堆到外面,邻居和过路的人有意见,再加上每天加班到很迟,那种活,你也知道,叮叮当当的,很吵,家楼下不是长久之计,我爸爸干脆去承包了当时区里的,一家已经关门的五金工具厂。 “那个厂承包以后,凭着我爸爸的技术,还有他积攒的人脉,也赚了很多的钱,那个时候,已经有一些有钱的人和单位,开始做不锈钢的保笼和晾衣架,还有不锈钢楼梯,做那个很贵,对焊工的要求很高,当然,利润也很高,但问题是,不锈钢管进不到。 “那时不锈钢管这种东西,所有的钢厂,都是按计划供应的,只有国营工厂才拿得到上面分配的指标,我爸爸那个,是集体企业,哪里会有资格? “有一个人,朋友介绍的,他跑来和我爸爸说,他的一个亲戚,是太原钢铁厂的销售处处长,从他那里,有办法拿到计划外的钢材,我爸爸当然很高兴,带了十万块钱,一大袋子,那时只有十元的钱嘛,还带了两只火腿,那是准备送那个处长的。 “我爸爸和那个人,还有一个身强力壮的徒弟,他们三个人到了太原,在火车站前面的迎泽大街,找了个旅馆住下。 “那天是星期天,那人说他亲戚今天休息,三个人就背着两只火腿,坐车到了太钢的一个宿舍大院,走到一幢楼下,那人就说,来找他亲戚的人太多了,他们很烦,也怕邻居看到影响不好。 “他让我爸和徒弟两个在楼下等,他扛着两只火腿上楼了,我爸爸他们两个,在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那人空手下来,和我爸爸说,都说好了,明天直接去他办公室,拿着他开的提货单,我们自己找车,去仓库拉货就可以。 “我爸爸听了,当然很高兴,那人还说,那处长一定要留他在这里吃饭,我爸爸说,这家里的饭有什么好吃的,走走走,我们去找个地方喝两杯,庆祝庆祝。那人又跑上楼一趟,说是和处长说一声,不在这里吃了,上去下来,他们三个,还是坐车回到了迎泽大街。 “那天半夜,我爸爸的徒弟起来上厕所,他们三个人住一个房间,房间里没有厕所,上厕所要到外面走廊头上的公共厕所。他回来的时候把我爸爸摇醒,说那人不见了,我爸爸喝了很多酒,头昏昏的,他说,大惊小怪,应该上厕所去了吧。 “徒弟说,不会啊,我刚刚从厕所回来,没看到他,我爸爸一下子就清醒了,他看看床下,那只装着十万块钱的旅行袋不见了,两个人跑到楼下,楼下看门的服务员说,一个多小时前,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个人,说要赶凌晨的火车,提着一个大袋子走了。 “我爸爸问是怎样的袋子,她也没看清楚,但从她的大概描述里,我爸爸知道,就是装钱的那个袋子。我爸爸和他徒弟,一个去了火车站,一个去派出所报警,我爸到派出所,派出所值班的,要我爸爸白天上班的时候再来,现在这里就他一个人,他也走不开。 “我爸爸急啊,也跑去了火车站,没找到那个人,但碰到了他徒弟,徒弟也说没看到人,两个人找到天亮,也没有找到,只好又去了派出所,十万块钱,在那时候是很大的一笔钱,派出所也很重视,民警用便三轮带着我爸爸去了太钢,找到了那位销售处处长。 “处长姓梁,他说他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亲戚,又问我爸昨天去了哪里,我爸就和他说了,梁处长说,一是太钢有好几个家属区,他住的根本就不是我爸爸他们昨天去的那个区,二是,他昨天一天都在单位开会,不在家。 “民警又带着我爸爸去了昨天去过的那幢楼,那幢楼里的人也说,梁处长不住在这里,再问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有人说有啊,昨天晚上,有人上楼顶收衣服,结果在楼顶捡到了两只火腿。 “民警确认我爸爸是被人骗了,偷他钱的那个人,现在也肯定不在太原,追不到了,他和我爸爸说,你还是回你们老家派出所去报案,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在外面待不下去,总要回家。 “老麻,口干死了,给我点水。” 0315 父辈的往事之二 () 刘立杆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旋开瓶盖,递给黄美丽,黄美丽偎依在刘立杆怀里,猛喝两口,水溅了出来,溅到了刘立杆的胸脯上,凉凉的。 黄美丽把水还给刘立杆,继续说: “我爸爸回到旅馆,和徒弟两个人很沮丧,虽然十万块钱丢了,还要不了他的命,但就这样回去,也不心甘啊,他想到了那个梁处长。 “当时国的不锈钢,差不多都是太钢生产的,这个梁处长,等于是掌握着国不锈钢的命脉,在他们这行很有名,如雷贯耳,我爸爸心想,自己一直无缘见到梁处长,今天不是见到了吗,还说上了话,为什么不再跑一趟? “我爸爸想定主意,就马上又跑去了太钢,找到了梁处长,那梁处长,其实人很好,他见我爸爸又回来了,就问,那人有没有找到?我爸就说,没有,不仅钱被他偷走了,连送你的两只火腿,都被他扔楼顶,被别人捡走了。 “梁处长赶紧说,我可没拿你的火腿,我爸爸说,我知道你没拿,这不,本来我这么远扛过来,是要送给你的吗,没想到碰到一个骗子,梁处长,我没说你,你说那王八蛋。 “我知道我知道,梁处长说着,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这一来话就多起来了,我爸爸向他介绍了自己的工厂,又说了像他们这样的企业,现在搞钢材怎么怎么的难。 “梁处长很同情我爸爸,他一定是觉得这人这么大老远的被人忽悠到太原,一斤钢材没买到,还被人偷了十万块,他想了一下,和我爸爸说,看在你被别人骗了这么多的钱,我帮你一把,给你批六十吨钢材怎么样?不过,仅此一次。 “六十吨?那对我爸爸那种工厂来说,就是大半年的用量了,我爸爸高兴得都快跳起来了,千恩万谢的。 “他拿着提货单,和徒弟两个,连夜就坐火车回去,要筹了钱再去太原,那提货单,不是有一个月的截止日期嘛,过了日期,就作废的。 “我爸爸哪里知道,家里面还有更大的灾难在等着他。” 黄美丽说到这里,不响了,刘立杆试探地问:“你是说,等你爸爸回家,你妈妈已经不见了?” “何止是不见,她把家里所有的钱,包括值钱的东西,都带着,跟着人跑了!”黄美丽愤愤地说。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上午,大概是我爸爸去太原后的第三天,早上我去上学的时候,我那时读初二,她和我说,让我放学后去爷爷奶奶那里,说她有事情要出去几天,让我在爷爷奶奶家里住几天,哼,她给了我十块钱。 “这十块钱,我到现在还留着,我要是看到她,问了那句话后,会把这十块钱撕了,扔到她脸上去,真的,老麻,我真的会这么做。” 黄美丽浑身颤抖着,刘立杆抱住她,知道她这是气的,刘立杆拿过床头柜上的水,递给她,黄美丽又喝了一口水后,渐渐平静下来。 “我爸爸从太原回来,看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想拿存折去银行取钱,第二天再去太原,结果存折没有找到,到了工厂,厂里的出纳和他说,公司账上的钱,老板娘都转到你存折上去了,我爸爸这才感到蹊跷,他和出纳跑到银行一问,才知道钱都被我妈妈取走了。 “我爸爸跑到了我奶奶那里,看到我,总算是放了点心,他以为只要我还在,不管有什么事,我妈妈总是会回来的。 “我们回到家,把家里重新检查了一遍,这才发现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我爸爸给我妈买的首饰,家里的国库券,甚至包括,哼,我抽屉里放着的,我积攒下来的三千多块压岁钱,都被拿走了,从那一刻,我知道我妈妈不会回来了。 “你想想,什么样的女人,离家出走的时候,连自己小孩的压岁钱都不放过,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妈妈,这种人,还配做妈妈吗? “我爸爸四处打听,后来才在一个平时和我妈妈一起打麻将的人那里知道,我妈妈是跟一个天天一起打麻将的混混跑的,跑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当然,我爸爸当时什么也没有和我说。 “我爸爸的工厂,当然开不下去了,不仅厂开不下去,他在当地,都没有脸再待下去了,你原来的名气有多大,跌下来的时候,这脸就得有多大,就会有多惨,不是吗? “我爸爸把工厂让给了几个徒弟,他自己准备跑到深圳去打工,幸好手上那张梁处长批的提货单,我爸爸自己用不到,也没有能力去提货了,他把这单子,转卖给了其他的工厂,赚了三万多块钱,他把我和其他的钱都留在我爷爷奶奶那里,自己拿着五千块钱去深圳。 “有一个人一定要跟我爸爸走,那就是我现在这个阿姨,她是我爸爸唯一的女徒弟,她一定要跟我爸爸走,我爸爸没有办法,就带上了她,他们到了深圳,也是吃了很多的苦头,好在我爸爸和我阿姨,两个人都有手艺在身,能够在深圳慢慢立足。 “有了一点钱后,他们还是开了一个小的不锈钢加工厂,主要是承接各个装修公司的业务,那时候那些酒店和单位,不是流行不锈钢的柱子和不锈钢的旋转楼梯吗,他们的业务也不错。 “我爸爸后来和那个梁处长成为了很好的朋友,梁处长很帮我爸爸忙,我爸爸从太原往深圳发不锈钢,也赚了一些钱。 “有一天,工厂里来了两个军人,他们很详细地问了我爸爸和阿姨的情况,叫什么,哪里人,家庭成分,老家在哪里,包括住址等等,都记了下来,我爸爸问他们有什么事,他们也不肯说,笑笑就走了。 “我爸爸和阿姨,虽然心里疑惑,但也不以为意,自己靠手艺吃饭,又没干过什么不好的事,有什么可担心的,没想到过了一个多星期,这两个军人又来了,他们还拿着一张图纸给我爸爸看,说是要他帮忙做一个这个。 “我爸爸一看,很普通的一个东西,就是两个十几米长的不锈钢栏杆,像很多售票处外面铁管的栏杆一样,并排的两根,人可以从中间通过。 “那两个军人问我爸爸,这东西能不能做?我爸爸笑了,他说这有什么难的,在工厂取料取好,该弯的地方,在弯管机上弯好,派两个人去现场焊接就可以。 “那两个军人说,不能派其他人去,只能你们两个自己去,我们了解过了,你是八级焊工,技术很好,她是你徒弟,对吗?我爸爸心里吃了一惊,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上次来了,又隔了一个多星期,这才再来,原来是去了解自己和阿姨的情况去了。 “我爸爸和他们说,好,那就我们自己去。对方又说,还要保密,连你们去什么地方施工,也不能和别人说,做完了也不能说,可以吗?我爸爸当然回答没问题。 “我爸爸心细,他问这东西到底是安装在哪里的?别误会,我没有其他的意思,是这东西,用在不同的地方,对材料的要求就不一样。 “对方互相看了一眼,其中的一个和我爸爸说,这是安装在院子里,给一位老人锻炼用的,这个老人,腿脚不是很好,又很掘强,不肯让护士扶着他走路,我们就想,做这样的一个通道,让他自己可以扶着两边的钢管走,这样就安了。 “我爸爸点了点头,他说,如果是这样,那这两根粗的,扶手的不锈钢管就用磨砂的,这样一是不会太滑,老人手抓得稳,二是也不会给人,那种很冰凉的感觉。 “那两个军人听了我爸爸的话,都很高兴,都说我爸爸的这个想法很好,就按你说的做。他们问我爸爸,需要多少时间准备,我爸爸和他们说两天,他们说好,两天以后,我们过来接你。 “老麻,你睡着了?”黄美丽问。 “没有没有。”刘立杆赶紧说。 “那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听入迷了。”刘立杆说。 0316 父辈的往事之三 () “快说美丽,后来怎么样了?”刘立杆问。 “后来……两天以后,那两个军人又来了,还来了一辆卡车,把我爸爸他们准备好的不锈钢材料,还有工具,就是电焊机、切割机什么的,都装上车,请我爸爸和阿姨,上了他们的小汽车,汽车开出了深圳市区,朝南澳那边开,一直开到一个依山傍海的院子。 “那院子的门口有军人站岗,院子里有一幢三层楼的小房子,车子停在了房子门前的空地上,马上有人从房子里出来帮助卸货,两个军人指着空地左边的一片绿色草坪,和我爸爸他们说,就安装在这里吧。 “我爸爸他们当即开始了工作,那一个地方很安静,我爸爸他们干活的声音,很快引起了房子里面的人的注意,很多人都走出来看,不一会,有一位老者,坐在轮椅上,被护理人员推着也到了房子的门口,他看到院子有人干活,马上来了兴趣,一定要过来看看。 “两位护理人员无奈,只能推着轮椅过来,我爸爸和阿姨都知道,这肯定是一位大人物,但等到他们走近,我爸爸还是愣住了,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他在电视里见过,知道他是一位高级领导,没想到在这里会见到真人。 “我爸爸和阿姨,禁不住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那个时候,我爸爸在草坪上用石灰画线,我阿姨,正把一根根细的不锈钢管,焊接到粗的扶手管上,他们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 “老者看到我阿姨把电焊面罩拿掉以后,反倒有些意外,叫道,吆,不错嘛,还是一位女将。我阿姨腼腆地笑笑。 “老者和我爸爸说,继续继续,你们干你们的活。我爸爸有些为难地站在那里,看着护理人员,有一位军人明白是怎么回事,马上走了过来,和老者说,首长,他们在做电焊,那电焊的光,刺着您的眼睛,对眼睛不好。 “首长训斥道,胡扯,当年在大悟山,那日本鬼子的小钢炮,就落在我们身边,我们照样进行突围,照样突破他们的包围圈,这点电焊的光怕什么? “他转过头来,语气和蔼地问我爸爸他们,两位小同志,你们干活,我就在边上看着,不打扰吧? “我爸爸赶紧说不打扰,他边说边看着那位军人,那位军人,也只好点点头,示意我爸爸他们继续。我爸爸和我阿姨只能继续,我阿姨用我们家乡话和我爸爸说,没想到这个老首长,还很固执。 “我爸爸笑笑,首长却突然也用我们家乡话说,嘿嘿,小同志,说我坏话,别以为我听不懂。 “我爸爸和阿姨,这一下真的是吃惊不小,他们没想到,这首长不仅能听懂我们家乡话,而且还会说,我阿姨更是脸涨得通红,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首长哈哈大笑,他说怎么样,两位小老乡,被我偷袭成功了吧,来来来,先休息一下。 “那个军人,赶紧跑回房子里面,拿了两张凳子出来,给我爸爸和阿姨坐,三个人在那里,用家乡话聊起了天,首长和我爸他们说,他最后一次回家乡,是五三年,到现在又三十多年了。我爸爸说,可首长的乡音一点没变,说出来还是那么地道。 “首长很高兴,他说娘胎里带出来的,改不了了。他问起了家乡现在的情况,我爸爸和阿姨,就详细地和他说了,他听着不断地点头,三个人就这么一直聊着,那天,我爸爸和我阿姨,都没干什么活。 “本来一天就可以干完的活,结果他们在那里干了三天,干活的时间,还没有和首长说话的时间多,首长很高兴,他和我爸爸他们说,我到这里休养,服了最有效的一帖药,就是碰到你们这两个小老乡,首长的老伴,看到首长兴致这么高,也很高兴,参与进来一起聊。 “活干完了,首长夫妇很舍不得,让我爸爸和阿姨,一定要经常去看看他们,我爸爸当然也答应了,但心里是有疑惑的,他想,人家那么大的官,不过是和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客气客气罢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那两个军人又来了,这次不是来请我爸爸他们去干活,而是说,首长想我爸爸他们了,想请他们过去吃饭,我爸爸当然很高兴啊。 “到了那里,我阿姨想起来了,又到厨房去炒了两个家乡菜,请首长品尝,首长一吃就大叫好吃好吃,还真是我小时候尝过的味道。 “从那之后,我爸爸和阿姨,一有时间就去看首长他们夫妇,连门口的警卫,也认识他们了,后来再去,连检查都不检查了,也可能是首长交待过的,他总是和我爸爸和阿姨说,到了这里,你们就像到自己家里,哪有回家还要检查的,对吧? “我爸爸在那院子里,经常会碰到当地的领导去看望老首长,每次碰到,首长都会很高兴地把我爸爸介绍给他们,说是自己的小老乡,响应改革开放的号召,到深圳来创业,等等,我爸爸和很多当地领导,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他们当中有很多人,都和我爸爸成为了朋友,也确实帮了我爸爸很多,我爸爸的工厂,在深圳的规模也越做越大。 “海南建省的时候,筹备组的很多人不都是从深圳的各部门抽调来的吗,搞特区,他们有经验嘛,其中有好几个,是我爸爸的朋友,他们都鼓动我爸爸到海南来。 “建省的初期,海南百废待兴,机会也特别得多,加上又有朋友帮忙,我爸爸的事业就越做越大,人都是这样,做大的时候,内心可能就膨胀起来,胆子也越来越大,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无所畏惧,没有什么不可以干的,我爸爸就是这样。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爸爸到海南来是好是坏,表面上看,他事业做得很大,钱赚了很多,但值得吗,就像现在这样,一家人都不能好好地在一起,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义?” 黄美丽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妈妈后来出现过吗?”刘立杆问。 “没有,一直都没有出现。” 黄美丽说:“就因为这样,我爸爸和她,连婚都没有办法离,我爸爸办这公司,之所以自己不敢担任任何名义上的职务,只做个影舞者,就是担心我妈妈哪天会突然出现,要求离婚和分割财产,那样,我爸爸和阿姨,这么多年,等于一半都在给她干了。” “那你爸爸和阿姨……” “他们生活在一起,但没有结婚,我阿姨没有名分,但我爸爸还算体贴,经发集团的那个申屠董事长,是我阿姨的爸爸。” “你和你阿姨,关系好吗?”刘立杆问。 “很奇怪的关系,只能说我越来越理解她,同情她了,我小的时候不懂事,还以为我妈妈的离开,和她有关系,恨过她一段时间,后来,我爷爷奶奶,把他们的事情,我妈妈的事情都和我说了,我自己也经历过那个阶段,我才知道,我妈妈的离开,和她没有关系。 “而我爸爸,这么多年,幸好有她在身边照顾和帮助,我后来就理解了,不恨她了,应该说,她对我很好,比我妈妈更像妈妈,也可能是对我太好了,反倒使我们的关系显得不自然,让我感到压力很大。” “为什么这样说?”刘立杆奇怪了。 “举两个小例子,一个是,我阿姨没有自己的小孩,为什么?都是因为我,我爸爸曾经劝过她,要一个自己的小孩,她说,我们已经有小蓉了,就是我,还要小孩干嘛,小蓉不就是我的女儿? “我爸爸再劝,她和我爸爸说,你不要再说了,真要是再有一个小孩,我当然能做到一碗水端平,但我做得再好,小蓉也会感到失落的,好好的家,我不想因为再有一个人的加入,变得四分五裂。她就是这样和我爸爸说的。” “这么说来,你阿姨真不错。”刘立杆感叹道。 “是的,太好了,我就有压力了,我现在觉得,他们没有小孩,都是因为我,你说罪过不罪过?还有,我在家里的时候,我阿姨似乎都很小心,甚至有些好像是在迎合我巴结我,什么事情都是说,小蓉你看这样好不好,小蓉你要什么就和我说, “结果搞得我,反倒在家里就觉得压抑,因为我不想她这样,就想,是不是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会好一些,轻松一些,我就找各种理由往外面跑,在家里待不住,在家里时间一久,特别是我阿姨一来敲我的门,给我这样那样,我就会浑身不自在起来。” 0317 如果可以,我想要嚎啕大哭 () “你去广州和宁波,也没看到你妈妈?”刘立杆问。 “没有,我是被骗去的。”黄美丽说。 “啊,谁骗你?” “我舅舅和阿姨,亲阿姨,可以说,他们一家都是混蛋,我也不知道,我外公外婆有多混蛋,才会生出这么一窝小混蛋。”黄美丽愤愤地骂道,“他们骗我,不是一次了,我其实也知道他们在骗我,但没办法,这可能是找到我妈妈的唯一可能了,所以只能由他们骗。” 刘立杆奇怪了,问道:“他们为什么骗你?” “骗钱啊,他们知道我爸爸有钱,他们又不敢去骗我爸爸,也骗不到,他们连话到说不上,就来骗我。”黄美丽说,“就像这次,我舅舅把我叫到广州,和我说,有人前段时间在流花见过我妈妈,又说我妈妈现在可能去汕头了,他准备请假去汕头找。 “然后就和我说,他为了找我妈妈,花了多少多少钱,如果去汕头的话,还要被单位里扣多少多少钱,整天围着我嗦,我被他嗦得头都大了,就给了他几万块。”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在怂恿他?”刘立杆说。 “我知道啊,但没有办法,我妈妈要是还会和什么人联系,就只有她的弟弟和妹妹了,就是在宁波的那个,我只能通过他们,像我阿姨,我是说宁波那个,她这次骗我说我妈妈要去宁波,其实是把我骗过去,因为她女儿查出来,得了白血病。 “但我到了,能怎么办,那小姑娘抱着我,哭着和我说,姐姐姐姐,救救我,你说我能怎么办,毕竟不管怎样,她真的是我妹妹啊,没有办法啊,我只能给我阿姨,家里这个,打电话,她也很同情他们,给他们安排了一笔钱。” 黄美丽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好在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我就是想找,也不可能了,他们再想骗我,也骗不到了。” 两个人就这样说着话,外面的天不知不觉地就亮了,一整个夜晚,他们没有拉窗帘,也没有开灯,两个人躺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窗外蓝白色的天空。 “老麻。” “嗯。” “和你说了这么多,我感觉把我自己,整个地都给了你。” 刘立杆扭过头,亲了亲黄美丽,黄美丽和刘立杆说:“老麻,我要回去了,我爸爸和阿姨,一定在等我,他们很可能,也一个晚上没睡。” 刘立杆心里咯噔了一下,分别的时候,真的就要到来了,他抱住了黄美丽,黄美丽也抱着他,突然就失声痛哭起来: “老麻,老麻,我们会不会,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了?” 刘立杆也哭了,他说:“不会的,西雅图又不远,十几个小时就到了,我一定会去看你的。” “真的?” “真的。” “老麻,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 …… 刘立杆坐在副驾座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握方向盘的黄美丽,黄美丽扭头看了看她,勉强地笑道:“你看什么,还没有看够?” “没有,永远也不会看够。”刘立杆说,“我现在很后悔。” “后悔什么?” “为什么以前我们没有利用一切的时间在一起,你说,要是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会不会有点腻味?如果那样就好了,现在心里,就不会这么痛了。” “我也很后悔。”黄美丽眼睛看着前方,若有所思地说。 “你后悔什么?” “我后悔我为什么要花那么多的时间,去找我妈妈,那个该忘记的人,彻底地忘记她就好了,何必再为她浪费时间,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黄美丽不停地摇着头。 黄美丽开过了寰岛泰得大酒店,右转进了那条林荫路,就把汽车停了下来,两个人在车上拥抱着亲吻着,也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才重新启动车子,但开了二三十米又停下来,两个人继续拥抱和亲吻。 这段短短的两百多米长的林荫路,他们不知道停下来多少次,启动了多少次,感觉就这样走走停停,仿佛走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但那扇不锈钢的大门,最终还是出现在了他们面前,黄美丽把右手放在汽车喇叭上,手停在那里,停了好久,始终没有按下去。 黄美丽摇了摇头,她说:“不干,我不干,老麻,我要退回到路口,我们重走一遍。” 刘立杆说好。 黄美丽正想把车往后倒,前面不锈钢大门上的那扇小门却打开了,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黄美丽吃了一惊,失声叫道:“爸爸?” 黄美丽下了车,刘立杆跟着也下了车,黄美丽走到她爸爸的跟前,他爸爸问:“怎么才回来?” “我和朋友在一起。”黄美丽说。 刘立杆站在黄美丽身后,赶紧叫了一声:“叔叔好!” 黄美丽的爸爸没有吱声,脸上也没有任何的表情,他只是冷冷地打量着刘立杆,目光如隼,刘立杆感觉这就像是武侠小说里掌门的目光,让人在他的面前,不敢造次。 这样的人,他要是把你关到五指山上去蹲猪笼,也不奇怪。 但他转向黄美丽,看着黄美丽的时候,目光是慈爱的,他轻轻地和黄美丽说:“快进去吧,你阿姨在等你。” 黄美丽嗯了一声,想回车上,她爸爸说:“停这里吧,让他们来开。” 黄美丽说好,她转过身,走了几步,抱住了刘立杆,和刘立杆说,老麻,再见了。 刘立杆也抱着黄美丽,眼睛却偷偷地打量着她爸爸,她爸爸侧了侧身,眼睛看着别处。 黄美丽放开刘立杆,从她爸爸的身边走过,走进了门去,黄爸爸还是站在原地,刘立杆冲着他说了一声叔叔再见,转身离去。 刘立杆刚走了两步,背后一个声音叫道:“站住。” 刘立杆站住了,他转身看着黄爸爸,黄爸爸还是用掌门的眼神看着他,他说:“你去那里,我让人送你?” “不用了叔叔,我走到外面路口,拦个蓬蓬车就行,谢谢叔叔!”刘立杆说。 黄爸爸微微点了点头。 刘立杆转身走着,往前走了十几步,他听到背后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这咔哒的一声就像一个开关,刘立杆霎时就感到心里空落落的,美丽美丽黄美丽,他的黄美丽真的就要走了,说什么西雅图又不远,这太平洋,可不是你想飞越就飞越的。 刘立杆突然觉得,四周的一切都虚浮起来,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刘立杆到了外面的路上,左转,浑浑噩噩地往前走,一辆一辆蓬蓬车,从他的身边经过,他每次想到要叫蓬蓬车的时候,每一辆蓬蓬车都已经开远,他就这样一直地往前走,走到了人民桥。 人民桥头,有好几辆蓬蓬车停在那里,刘立杆没有上去,他想走过人民桥,到了桥那边再坐。 他走到了人民桥上,朝阳把桥面已经染红,刘立杆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人民桥下,海甸河一片金光潋滟,伸向远处,凄迷地消失在两岸的椰子树林里,刘立杆真想就这样一跃而下,消融在这片金光里,或者振翅高飞,飞向越高越深远的天空。 他走过了人民桥,人民桥头,有好几辆蓬蓬车停在那里,刘立杆还是没有坐上去,他很想就这样一直朝前走,他决定走到长堤路右转,经过海城钟楼,左转,走到对面的新华北路,新华北路的两边,是骑楼老街。 沿着这条老街继续走,走到新华南路,从人民公园的北门进去,穿过西湖,走到公园路。 他还要继续右转,从公园路拐上大同路,到了人民公园的西门左转,继续往前,就是人民公园的西南门,今天的人民公园和人民桥,到处都是人民,每天都是人民,但这些人民里,今天将少掉一个黄美丽。 以后的每天,在这个城市,人民将继续人潮熙攘,但每天都没有了黄美丽。 刘立杆真想就这样停下来,他妈的嚎啕大哭一场。 0318 之后 () 刘立杆走到望海楼的时候,时间还早,张晨还没有来上班。 刘立杆已经累了,他觉得自己整个地被掏空了,现在就是一个稻草人,或者空心人,“我们是空心人,我们是填充着草的人,倚靠在一起,脑壳中装满了稻草……” 脑袋里突然就冒出了艾略特的这几句诗,刘立杆咧开嘴笑了一下,他想,这个世界,他妈的还真是有诗情画意啊! 他在张晨的办公室门口坐了下来,背靠着紧闭的门,两眼发直地盯着前面空地,有两个人正在卸一车沙子,沙子被铁锹扬起来的时候,蓝天也变成了灰蒙蒙的,刘立杆脑袋一歪,睡着了。 张晨走到办公室门口,吓了一跳,他看到刘立杆坐在门口的地上,背靠着门,脑袋歪向一旁,脸上依稀还有泪痕,整个人神情委顿,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丢弃在这里的大鸟。 张晨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他,叫道:“喂喂,刘总,醒醒。” 刘立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了张晨,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又看看四周,喃喃自语道:“我怎么睡在了这里?” “是啊,你刘总哪怕去曹国庆他们工棚里睡,也好过睡在这里,太有损形象了。” 刘立杆似乎想笑一笑,但那笑,实在是比哭还难看,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手搭在张晨的肩膀上,才算站稳,张晨掏钥匙把门打开,刘立杆跟了进来,倒在了张晨对面的那张椅子上。 “你怎么了?”张晨问。 刘立杆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一个晚上没睡。” “哦?和几号在一起?”张晨调侃道,“一号刘芸,二号黄美丽,还是三四号合并的雯雯和倩倩?” 刘立杆看着他,答非所问:“张晨,黄美丽不是别人的小三。” “哎呦,那你是不是选择更困难了?” 刘立杆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说:“选什么选,没得选,黄美丽要走了。” “走,去哪里?”张晨好奇地问。 刘立杆没有吱声,张晨看着他,明白他为什么这副鬼样子了,看样子这黄美丽,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杆子,你上午是不是还要送孙猴他们?”张晨问道。 刘立杆浑身一震,清醒了过来,他早就把这事忘到天边外了,张晨一说,他才想起来,这才是他今天上午最重要的事。 “他妈的忘了!”刘立杆说着就站起来,要走。 张晨骂道:“你他妈的就这副鬼样子,去见你的领导?” 前面走了那么多的路,刘立杆不知道流了多少汗,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过几次了,刘立杆抽抽鼻子,自己都闻到了一股怪味。 “那怎么办?”刘立杆问。 张晨把自己房间的钥匙扔了过来,和刘立杆说,快去我那里,迅速地冲个凉,自己从柜子里找身衣服换换,再回来。 好好好,刘立杆一迭声地答应。 张晨站了起来,他说算了,还是我带你去吧,就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路上不撞到人才怪。 刘立杆嘿嘿地笑着。 摩托车还停在明珠大厦,张晨跑到仓库里,看到曹国庆还在这里,就拿了他的自行车,带着刘立杆,一路猛蹬,回到了文明东。 两个人走到楼上,张晨愣了一下,顾淑芳大概是听到了下面开门的动静,奇怪谁这个时间点会来,她走到了三楼的楼梯口,看到张晨和刘立杆上来,又走开了。 刘立杆拿了毛巾去洗手间,张晨从柜子里,找了自己的衣服和裤子,扔在床上。 …… 刘立杆送走孙猴他们回来,已经十一点多钟,刘立杆扣了黄美丽,黄美丽没有回电,又打了她的大哥大,话筒里传来的是急促的嘟嘟嘟的声音,刘立杆把话筒放下,呆呆地坐着,张晨叫了他几次他才反应过来,看着张晨。 “你不会连饭都不用吃了吧?”张晨问。 刘立杆摇了摇头:“不吃,吃什么饭,我要疯狂一下。” “哦,怎么疯狂?” 刘立杆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黄建仁办公室的电话,和他说,小黄,你带上公司的转账支票现金支票反正有什么支票部带上,我们去买车和大哥大,对了,你会不会骑摩托?会?太好了,你到我办公桌边上抽屉,拿钥匙,骑车到东湖招聘墙找我。 “不知道地方?不知道地方你他妈的不会问吗,鼻子下面没长嘴?”刘立杆骂完,就把电话摔了。 “你就是这样疯狂一下,黄美丽走了,你用公款买东西发泄一下?”张晨看着刘立杆,忍不住笑。 “你懂什么,这个也是这两天要干的事,我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干不了其他的事,干这个,至少不用动脑子。”刘立杆站了起来,“走吧,陪我去一下。” “干什么?” “去招一个曹小荷啊,总是要先有司机,然后再有车。” 刘立杆走了两步,又站住了,自己骂着自己:“去他妈的,连这个不带脑子都不行。差点忘了,张晨,拿纸拿笔。” “干嘛?” “帮我写个招聘启事。” 张晨想从柜子里拿张铅画纸,想到了,从柜顶把画板拿了下来,上面还钉着昨天那张没有画完的效果图,他把效果图取了下来,反个面摊在桌子上,写了“招聘”两个大字。 刘立杆站在边上说:“司机一名,男女不限,出纳一名,女,二十五岁以下,文化程度不限,有工作经验,漂亮就行,办公室文员一名,高中学历,漂亮就行,高中以上学历不要。” 张晨骂道:“你他妈的是招人还是选美?” “办公室里,天天会看到,漂亮一点不好吗?” “那这高中以上学历不要呢?” “我自己都没读过大学,招个大学生,天天给你倒茶,你不觉得是在浪费国家的人才?” “你他妈的,不是还要三个北大中文系的,围着你口述自传吗?” “那是少不更事时的想法,现在变了,现在觉得,所有的自传都只他妈的适合擦屁股,一百页我保证九十九页都是假话。” 张晨把笔一扔,他说:“这么贱的招聘启事,你自己来吧。” 刘立杆白了张晨一眼,拿起笔,在招聘两个字下面刷刷写了起来,张晨看他写完,内容是:“司机一名,男女不限;办公室文员一名,女;出纳一名,女。” “好了?”张晨问。 “好了。” “你他妈的,里嗦的那些呢?” “又不懂了吧,领导的话,该写的写,不该写的,你就当他从来没有说过。”刘立杆笑道。 “去你妈的!”张晨大骂,刘立杆哈哈大笑,这一笑,感觉他妈的把心都笑痛了,差点笑出眼泪。 他们到了东湖招聘墙,两个人站在那里,有保安看到刘立杆,走了过来,问道: “刘主任,今天来视察了?” 刘立杆嗯了一声,把手里卷着的纸递给保安,保安打开一看,骂道:“我操,又来挖墙脚!” “别嗦,帮我举起来。”刘立杆说,“你在这里,比较有信赖度。” 保安犹豫了一下,又看看小房子那边,把招聘启事举了起来,呼啦一下,他们周围就围了一大圈人。 刘立杆赶紧说:“好,我们一个个来,应聘司机的先举手。” 有十几个人举起了手。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说:“能吃辣的留下,不能吃辣的谢谢了。” 有四五个人走了开去。 “有没有浙江的?”张晨问。 大家都犹豫着,有一个小伙子说:“我是,我桐庐的。” “原来在那个单位?”刘立杆问。 “水工机械厂。” “七里泷那个?” “对,富春江水电站。” “为什么到海南来,不会是打架杀人跑来的吧?”刘立杆问。 “不是不是,我没有杀人……” “那打架了?” “我揍了我们厂长一顿,厂里要处分我,我就不干了……” “为什么揍他?” “他,他,这逼他调戏我大嫂!”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小伙子脸涨得通红,刘立杆说:“好,就你了,你被录取了,站边上等吧,其他应聘司机的都散了,谢谢,谢谢!应聘出纳的举手。” 很多女的举起了手,刘立杆说:“最好是已经结婚,丈夫也在海城的。” 大多数人都放下了手,还有三四个人手举着,刘立杆把自己公司的名片给了她们,让她们明天上午去公司面试。 张晨在边上看着,看上去一个二十五岁以下的都没有,一个漂亮的也没有。 接着又选了两个应聘文员的,让他们明天也去面试,这两个倒是都很漂亮,都像是二十五岁以下。 刘立杆拍了拍保安的肩膀,从包里掏出一包香烟塞给他,和他说,谢谢了兄弟。 保安把招聘启事还给刘立杆,刘立杆说,这个也送给你了,你看看反面这办公室,多漂亮,你贴墙上看着,每天鼓励自己,以后也一定要有这么漂亮的一间办公室,多好。 保安看了看,高兴地点了点头,他把招聘启事,反过来卷了起来。 0319 司机出纳和文员 () 小伙子姓吴,叫吴朝晖,张晨和刘立杆,蹲在马路边的树荫里,在等黄建仁,吴朝晖不知道他们蹲在这里干什么,但既然刘立杆叫他跟着,他就跟着,也和他们一起蹲在马路牙子上。 刘立杆问吴朝晖:“你有地方住吗?” “有有,我和老乡住在一起,就缺一个工作。”吴朝晖嘿嘿笑着,“不过现在也有了。” “在海城有过工作吗?”刘立杆问。 “没有,我来了才没几天,每天都在找工作,哪里会有工作。” “你去面试过几个单位了?” “算不清楚了,反正每天到处跑,总有十几个了吧。” “他们工资开的最高是多少?” “一千二。” “那你怎么没去?” “我当然想去了,可人家没要我啊,一百多个人在排队。” 刘立杆笑笑,说:“还挺老实,那好,我给你一千三。” “真的?” “当然,我当老总的,说话能不算数吗?怎么样,满意不满意?” “满意满意,刘总。” “满意就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不过,我们丑话也说在前头,你要是不好好干,我管你什么老乡不老乡的,都会开除你,你看看海秀路上,擦皮鞋的都是我们浙江老乡,我不缺老乡。” “一定一定,我一定好好干,刘总。” 黄建仁骑着摩托,到了他们面前停下,刘立杆看了看手表,抬头看着他说,十几分钟的路,你骑了半个多小时,真有你的。 黄建仁辩解道:“我又没来过这里,一路问来的。” 刘立杆问吴朝晖:“你到海南几天了?” “五天。” “知不知道明珠大厦?” “当然知道。” “你说说,从这里到明珠大厦,应该怎么走。” 吴朝晖想也没想,脱口就报出了一串路名,刘立杆看着黄建仁说,他来五天,你来多久了?海城才多大一点的地方? 黄建仁满脸通红,没有作声。 刘立杆说:“别多想,我问你这个,没别的意思,你吃亏就吃在没有找过工作,一来就是副总,我和你说,找工作是最能记住路名的。 “我让你到这里来,也是让你看看,后面这么多人,看到没有,他们都是在找工作的,没有几个,有你这么好命,但你接下来,是要和他们竞争,他们个个,可都是杀红眼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要是竞争不过他们,我们都要完蛋。 “完蛋了你可能还可以回北京,仍旧坐你的办公室,只是面子上不太好看而已,而我,肯定是要滚到这里来,顶着这么大的太阳找工作,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明白吗,所以我以后工作上会严厉一点,今天先请你谅解。” “知道了,刘总。”黄建仁低声说。 刘立杆转身骂吴朝晖:“你也别得意,你是司机,记路是你的工作,来一天也该记住了。” 张晨在边上看着笑,知道这是刘立杆的下马威,吴朝晖赶紧说,是是,刘总说的是。 “不是和你吹牛,只要这海城马路的两边,有店名的商店或者大楼,你问我,我保证能明明白白地告诉,它在什么位置。”刘立杆说。 刘立杆给吴朝晖和黄建仁,互相做了介绍,黄建仁奇怪了,他问刘立杆,小吴是我们公司的司机? “对啊。” “摩托车司机?” 不仅刘立杆,张晨也笑了起来,刘立杆骂道:“你他妈的,你见过摩托车要招司机的?” 黄建仁愣在了那里。 “支票有没有带?”刘立杆问。 “带了带了。” “电话里不是和你说好了,下午去买车吗,买好了车,没有司机,你和我两个把车扛回公司?” “真的?”黄建仁兴奋地叫道。 “当然,你不是老里嗦要买车吗,今天去买,不好?” “好好好。” “下午还要去买大哥大,你一部,我一部,再买三个bb机,给小吴配一个。” “那还有两个呢?” “明天还有两个人。我们公司的人,通讯一定要畅通,我要干活的时候,可不管什么白天黑夜,上班下班。”刘立杆说。 “没有关系,刘总,我反正光棍一个,又没什么事,什么时候叫我,我都马上到。”吴朝晖说。 “我也是光棍啊。”黄建仁也叫道。 “好,有这个态度就好。”刘立杆点点头。 刘立杆站了起来,又看看手表,伸手拍了拍黄建仁和吴朝晖,和他们说:“走,先去吃饭,这是我们公司的第一次会餐,也正式欢迎你们两个入伙。” 四个人还是去了东山羊火锅店,坐下来后,四个人的肚子也都饿了,很快就吃得满头大汗,气氛一热络,人就亲近和松弛起来,话也就多,吴朝晖大概憋了很久,到了这时,忍不住问刘立杆: “刘总,我前面看你招工,你招出纳,为什么要招已经结婚,最好丈夫也在海城的?我看人家单位招工,都喜欢招未婚的。”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刘立杆还没说,黄建仁就开口了。 刘立杆笑道:“看看,我和我们黄总,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这出纳天天接触现金,能不慎重吗?要是找得到,我都想要招海南本地人。” 黄建仁点点头,翘了翘大拇指。 “来之前你还说要二十五岁以下,漂亮就行,到了这里,怎么都变卦了?”张晨骂道。 “路上走来的时候,想明白了啊,除了已经结婚的比较可靠以外,还有一个原因,主要是为了防他。”刘立杆指了指黄建仁。 “防我?”黄建仁奇怪道,“关我屁事?” “当然要防你,我招个年轻又貌美如花的,你们天天工作上接触,你小子能不动心,他妈的,要是你们会计和出纳勾搭到一起,我这总经理,还不被你们卖了还帮你们数钱?” 众人大笑。 “可是刘总,我看你后面招的那两个,蛮漂亮的。”吴朝晖说。 “心动了?”刘立杆笑道,“心动就对了,那文员在办公室负责迎来送往,最好来的人,人人见了心动,这是我们公司的形象嘛,还有,有一个美女在办公室,你们两个,是不是上班的积极性都会高一点?” “你就不怕我和她勾搭到一起?”黄建仁问。 “滚你。”刘立杆骂道,“你和出纳我怕,和文员我怕什么,你尽情发挥。” 吃完了饭,张晨工地上有事,要回工地,刘立杆把摩托车给了张晨,他们三个,打的去买车,刘立杆和张晨说,在办公室里等我,车买好了,我们晚上再庆祝一下,跑远一点,去桂林洋吃海鲜。 张晨笑着说好。 到了傍晚的时候,刘立杆一个人垂头丧气地来了,张晨看看门外,问道:“车呢?” “还在车行。”刘立杆有气无力地说。 “良心发现了,没买?” “买了,但他妈的不让动。” “为什么?” “说是今天支票倒交,要明天上午交换才能到账,他们必须等钱到了,才能让我们把车开走,磨了半天的嘴皮都不行,他妈的,害老子提前一天招了司机,要多付一天的工资。” 张晨哈哈大笑:“好,这账算得好。” “那当然,公家的钱,不要浪费,能省一点是一点。”刘立杆没好气地看了张晨一眼,学着牛群相声的口吻说到,他坐下来,拿起电话,扣了黄美丽,张晨问:“大哥大也没买?” 刘立杆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大哥大包,砰地一下砸在桌上:“买了。” “买了你还要到我这里蹭电话?” “我早就用大哥大扣过她了。”刘立杆说,“我不是怕这新电话,有什么妖怪,回不进来嘛。” 他说着就又拨打了黄美丽的大哥大,话筒里传来的,还是急促的嘟嘟声响。 0320 区域大人物 () 刘立杆不得不适应黄美丽已经走了的这个事实。 黄美丽在的时候,刘立杆觉得,她只不过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次要的部分,甚至如张晨说的,是他几个编号里的一个,工作才是他最主要的部分。 但黄美丽走了,怎么刘立杆却感觉带走了他的部,就像当初他听到谭淑珍和冯老贵要结婚,虽然之前他隐隐有一些不安,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是感觉人一下子就空了,他要从空无中,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和那一次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不是一下子空了,而是慢慢地在空下去,黄美丽走了,但他的悲伤并没有减少,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已经不知道悲伤是何物的人,但结果,他真真切切地感到这悲伤无时无刻不萦绕着自己。 虽然他每天还是努力地工作,每天仍嬉笑怒骂,看上去干劲十足,外人不知道,但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虚浮的,都飘浮在一张白纸上,而白纸下面,已然什么也没有。 刘立杆好几天没有去刘芸那里,一是提不起劲,二是觉得,他的这种虚浮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刘芸一定能感受到,他和刘芸通过几次电话,有一次通电话,说了几句,刘芸突然就问:“杆子你怎么了?” 刘立杆嬉笑着:“没什么啊,就是招人啊面试啊和人谈事啊这些,感觉一团的乱麻……” “你说完了吗?” 刘立杆戛然而止,什么意思? “和这些都没有关系,这些只会让人感到疲累,你现在不是,你现在是整个人的状态不对,说吧,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刘立杆说着,匆匆就把电话挂了,你他妈的是翻塔罗牌的巫婆啊,透过电话都能看到我有事? 后来几次,刘立杆通电话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的,好在刘芸没有追问。 刘芸也到他办公室里来过一次,那天,幸好韩先生正带着两位朋友,来这里和刘立杆谈土地的事,刘芸在刘立杆的玻璃门上敲了敲,刘立杆扭头见是刘芸,连忙和韩先生他们说,请稍等,我马上回来。 刘立杆走出去,刘芸和他说路过这里,上来看看,刘立杆请她去会议室坐,刘芸不去,说,你办公室不是还有人吗?刘立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两个人站在外面,靠着一张空办公桌,匆匆地说了几句话。 “这几个香港人来干嘛?”刘芸问。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香港人?”刘立杆奇道。 “看打扮看做派啊,虽然现在有很多人,都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像香港老板一样,但真货假货,还是一眼能看出来的,那个,就是韩先生吧?” “厉害!”刘立杆夸道。 刘芸笑笑:“不是我厉害,是你描述他的时候,说得很传神,和真人太像了。” 刘立杆嘿嘿笑着。 “他带朋友来谈地的事情。”刘立杆说,“这地要是不落实,我这里,就一直是个空架子,心里慌兮兮的。” “理解,谈的怎么样了?” “有三块地不错,现在在比较,比较地的优势,还比较对方的条件,有一块地最好,对方的开价也不高,但要求占百分之十的股份。” “那也不错啊,人家的要求只要合理,也可以接受。” “我这里当然没问题,但孙猴他们那里麻烦,这公司要变成中外合资企业的话,他们那里要打报告,走很多程序,所以意愿不高。” 刘芸点了点头,她伸手扯了扯刘立杆衬衣的前襟,用手指把皱的地方抹平,和刘立杆说:“那你忙吧,再忙也记得好好吃饭,还有,少喝酒,明白了吗?” 刘立杆说,好,我知道了。 刘芸挥挥手,走了。 看着刘芸的背影,刘立杆感觉到自己空着的部分,更空了。 他走回办公室,韩先生说,你女朋友不错。 “你怎么知道是我女朋友?”刘立杆奇道。 “看出来的啊。”韩先生笑道。 刘立杆糊涂了,他妈的这个世界怎么人人都比我聪明,自己的脑子,都快不够用了,我怎么就变成了透明的,都被你们看出来了? 连雯雯和倩倩,都看出来了,倩倩问刘立杆,最近是不是在外面鬼混了? 鬼混什么? 滚,别他妈的在这里心不在焉的,浪费我们时间。 他被雯雯和倩倩赶了出来。 刘立杆一个人躺在床上,就想到了他和黄美丽在国商的那个晚上,想到现在,黄美丽应该是已经到西雅图了,凭着基本的常识,刘立杆知道,现在西雅图应该是白天,黄美丽现在会在干什么呢? 刘立杆翻身起来,找出了一本地图册,翻到了世界地图,中国和美国都是红色的,看样子西雅图还不小。 在这张地图上,美国标注出了纽约、华盛顿、新奥尔良、休斯顿、芝加哥、洛杉矶、圣弗朗西斯科(旧金山)和西雅图八个城市,相比中国这边,连海城、杭城和南京、深圳都没有排上,只有哈尔滨、北京、天津、上海、广州、香港、武汉、重庆、西安和乌鲁木齐。 刘立杆盯着西雅图的那个圆圈看,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圆圈,就圈住了我的黄美丽,和她今天所做的一切,她走过的每一条街道,看到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一个圈圈里面,而自己和自己所有的一切,在这张地图上,都消失了,连一个圆圈也没有。 这很像是自己现在的状态,美丽美丽黄美丽,我就是在这样的一片虚无中想着你,等着你把我打捞出来,咯咯地笑着,老麻,你在哪里? 好,我过来接你。 刘立杆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看,他看到了墙角的那个蛛网,这么笨的蜘蛛,刘立杆心里骂道,就是蚊子和小飞虫,也不会飞到那个角落里去啊,笨蛋,你他妈的不饿死才怪,怪不得只配当个蜘蛛。 他惊奇地发现,原来躺在这里,可以听到台球摊上的那个鬼在唱歌,还抑扬顿挫的,刘立杆知道他是谁,你他妈的不睡觉的吗? 刘立杆爬了起来,反正也睡不着,他决定现在过去,和那个鬼哭狼嚎的家伙,好好地杀两局。 …… 刘立杆被楼下的两声汽车喇叭声叫醒,他知道那是吴朝晖在门口等他,刘立杆起床,拿着毛巾和牙刷,去洗手间,走到走廊里的时候,拿着毛巾的手往下面挥了挥,算是和吴朝晖打了一招呼,通知他自己听到了,不然,过五分钟,他又会按两下喇叭。 刘立杆走到雯雯和倩倩房间门口,她们的门猛地打开,两个人穿着睡裙跑了出来,朝楼下看看,问道,这是你的车? “对啊,都接我好几天了,你们现在才知道?” “快带我们去看看。”雯雯叫道。 “好,我先洗脸刷牙。”刘立杆举了举手里的毛巾和牙刷。 “刷个屁牙,现在又没人要和你亲嘴,走走走。”倩倩骂道。 两个人推着刘立杆,拖鞋噼里啪啦地下楼,到了大门外,两个人钻进汽车后座,东摸摸西看看,把车门打开关上,车窗摇上摇下,雯雯叫道,不管不管,休息的时候,要带我们去海边。 刘立杆说好。 “不许骗人,到时候又说没有时间。”倩倩叫道。 刘立杆说:“我没时间,你们朝晖哥有时间啊,来,叫朝晖哥。” 雯雯和倩倩,连忙叫朝晖哥,吴朝晖乐坏了,赶紧答应。 刘立杆把车门打开,雯雯叫道,你干嘛,我还要坐一会,好不容易起床。 刘立杆笑道:“那这样,我去洗脸,你们让你们朝晖哥,开车带你们去买早餐。” “好啊!”雯雯和倩倩,都叫了起来。 刘立杆一个人上楼,走到了楼梯上,就听到汽车启动,然后开远了,刘立杆刷牙洗脸回来,吴朝晖还没有回来,刘立杆趴在栏杆上,抽着烟。 楼下大门外,有人从门口走过,抬头看到刘立杆,和他打了一个招呼,刘立杆掏了一根香烟扔下去,结果扔到了大门顶上,两个人哈哈大笑。 刘立杆又扔了一根,这次扔近一点,扔到了院子里,那人走进院子捡起来,朝刘立杆拱了拱手。 自从有车接送他以后,刘立杆感觉到这周围的人,对他的态度都有了改变,明显比原来客气了。 刘立杆本来在这里人缘就不错,现在就更不错,连他昨晚走下楼,那几个在打台球的烂仔,对他都客客气气的,知道他要和唱歌的鬼比试,正在对打的家伙,马上把手里的球杆递给了他。 这个感觉真他妈不错,让刘立杆这个在地图上被消失的人物,很快就有了区域大人物的良好感觉。 0321 鬼佬的生意 () 刘立杆又等了二十几分钟,才看到汽车从那条小路转进来,他下了楼,走到门口,车子正好停下,雯雯和倩倩,手里提着早点,叫道,谢谢朝晖哥! 两个人理也没理站在那里,有些气恼地看着她们的刘立杆,走了过去。 刘立杆坐上车,问道:“去哪里了?买个早点这么久?” “龙舌坡。” “我操,跑那么远干嘛?我还以为,就到后面这小街上。” “到小街上,刘总,你要我开车送她们去?”吴朝晖反问道。 刘立杆哑口无言,是啊,到小街上,刚起步就熄火了,要开什么车? 吴朝晖看了看刘立杆,嘻笑着:“再说,她们一定要去,我也不敢不去。” “有什么不敢的?” “她们威胁我。” “威胁你什么?” 吴朝晖继续笑着,不说话,他开门走到后座,提了一个塑料袋子回来,递给刘立杆说:“这是你大老婆给你买的。” “你说什么?” “她们一个说是你大老婆,一个说是你小老婆,我怎么敢得罪她们,不听她们的话?”吴朝晖笑道。 刘立杆摇了摇头,心想完了,这家伙被她们挟持了,刘立杆问:“你的扣机号,也被她们要去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了解她们,也了解你,这就是答案,走吧走吧,不过我警告你,她们扣你,你不要乱出车。” “我可以和她们说,是刘总不同意吗?” “你倒丁吗?”刘立杆骂。 “好好知道了,我说我在琼山在老城,不行我说我在临高。”吴朝晖嘀咕道,“反正她们叫不动我,会打你电话的,她们都知道你大哥大号码,这可不是我告诉她们的。” 刘立杆叹了口气,没错,是自己嘴巴贱,忍不住告诉她们的,只怕从此这世界,就没有安宁了。 刘立杆腰里的bb机响了,他看了看,是鬼佬办公室的号码,刘立杆和吴朝晖说了一个地址,和他说去这里,说完继续吃自己的早餐,没有回电话。 吃了两口想到,自己要去的是鬼佬那里,赶紧不再吃了,把塑料袋口子扎好,放到脚下。 刘立杆走进兰德尔的办公室,鬼佬看到他,叫道:“我扣你,你怎么不回电话?” 刘立杆骂:“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在电话里,把一件事情说清楚过,最后还不都是要我跑来,我人都跑来了,还回什么电话?” “好吧,亲爱的,我原谅你了。”兰德尔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刘立杆赶紧叫道:“别过来,你要是过来,我就走了。” 兰德尔大笑,他说:“好吧好吧,我真的有事情找你。” 刘立杆走过去,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问道:“什么事,说吧。” “听说你有关系,可以办工商执照。”鬼佬问。 “是听韩先生说的吧,你要办什么执照?中外合资的,我可没有门路。” “不是,是内资的,用我公司副总的名义,我要办一个房地产执照,不能办合资企业,合资企业进入可能会有限制。” “又是韩先生说的吧?” “你别管,你就告诉我是不是有关系?” 刘立杆看着他,和他说:“关系是有,但要付代价的,你这个巴金的弟弟,舍得吗?” “那当然,在这个城市,做什么不要代价,你告诉我,需要多少钱?” 刘立杆看了看手表,说:“我现在还有事,要去公司,这样,我们晚上去桃源宾馆谈。” “你干什么?要敲我竹杠?”鬼佬睁大了眼睛。 “那当然啊。”刘立杆笑道,“你上次不是说,让我找机会敲回来吗,这机会,不是来了?” “噢买嘎!”兰德尔叫道。 刘立杆乐不可支,他用手敲了敲桌子,和鬼佬说:“放心吧,我一个泱泱大国的国民,怎么会和你一个撮尔小国的毛猴计较,我保证订最便宜的包厢,酒水钱和包厢费……算了,这个我来付,你把两个小妹的小费付了就行,你要找的关系,晚上会来,你们自己谈条件。” “真的,你太好了。” “别高兴,竹杠留着,我下次还要敲。”刘立杆说着站起来,“包厢号我傍晚发给你。” 刘立杆下了楼,坐进车里,弯腰去找自己还没有吃完的早点,却不见了,刘立杆问吴朝晖:“我的早点呢?” “你还要啊,我已经扔了。”吴朝晖说。 刘立杆骂道:“你这个败家子。” 吴朝晖嘀咕道:“车里面气味那么重,我还以为你到这里来接客人,就想,这么重的气味多丢人,就把早点丢了,还开门窗散了半天的气。” 刘立杆眼睛一亮,他说对啊,你这个意见提的好,属于合理化建议,这车里,确实不能吃东西,对了,以后我要是再在车里吃东西,你就提醒我。 “那最好烟也不要抽,烟味很难去掉。” “好好,我们以后也不在车里吸烟。”刘立杆说,“但是有一点,要是以后有领导或重要的客人坐车上,你别多嘴。” “这个我肯定知道啊。”吴朝晖说。 “好了,现在还是送我回家一趟。” 刘立杆本来想扣雯雯的,但想到这死八婆就是听到扣机响,也不会起床下楼回电话,等她醒来再回,都傍晚了,只怕是便宜的包厢都被人订完,刚刚自己大话已经说出去,这包厢费,可是自己出的,还是回去一趟,和雯雯交待交待。 “怎么,舍不得大小老婆?”吴朝晖笑道。 “看看,这个就属于多嘴,不要随便议论领导的私生活,懂吗?” “知道了,领导。” 刘立杆回到了家,走到隔壁,推了推雯雯和倩倩的房门,门关着,刘立杆在门上敲着,里面没人理他,刘立杆知道她们在里面,继续敲着,开门开门,是我! “滚!”倩倩骂道。 刘立杆继续敲:“雯雯,你起来,生意来了。” “滚啊!”倩倩继续骂道。 “我要杀了你!”雯雯跟着骂道。 “开门开门,我真的有事找你,雯雯!”刘立杆不依不饶。 雯雯睡眼惺忪地起来,走过去,猛地把门打开,转身想回床上,被刘立杆一把拉住,拉了出去。 刘立杆把雯雯拉进自己的房间,雯雯走到床边,刚坐下来就要倒下去,刘立杆赶紧把她拉住。 “嗯哼嗯哼嗯哼。”雯雯紧皱着眉头,都快哭了:“求求你让我再睡五分钟好不好。” 刘立杆恼道:“你他妈的,我就是怕扣机扣你不醒,才特意跑回来一趟。” “那肯定是扣不醒啦。”雯雯闭着眼睛,嘻嘻笑着:“好啦,有屁快放。” 刘立杆说:“生意来了,有人要办执照。” “真的?!”雯雯马上清醒过来,睁大了眼睛,瞪着刘立杆叫道:“你怎么不早说?” 刘立杆噗嗤一声笑起来:“你他妈的,我怎么知道这个这么有效果,好好,算我的错,真的,而且这个,和孟总不一样,他也有钱,你可以不按友情价收。” “那收多少?” “晚上你自己和他谈。” “好好。” “就上次去过你们那里的那个老外,对了,晚上让倩倩一起,别忘了问他要小费,这精巴鬼,你们不要,他会装傻,故意不付的。” “他逃掉了,不是还有你吗?”雯雯无所谓地说。 “你他妈的,还说是我的大老婆,就不知道帮我省几个钱?” 雯雯嘻嘻笑着:“好好,帮你省。” 刘立杆把大哥大递给雯雯,和她说:“你现在先订个包厢。” 有生意,还有订包厢的任务可以完成,雯雯高兴地拿过大哥大,叫道:“我来定个最贵的!” “最便宜的,这包厢费,他妈的是我出的。”刘立杆骂道。 “小气,都开上奔驰了,还这么小气。”雯雯噘着嘴,不满地说:“还说是什么狗,不相忘的。” 刘立杆忍不住笑了,骂道:“我他妈的给你拉来了生意,又给你们争取到了小费,我还要倒贴包厢酒水费,还不算那个什么狗?” “好好,算啦!”雯雯摆了摆手,“别吵,我要打电话了。” 0322 你好吗? () 刘立杆一走进办公室,文员魏文芳就迎上来,和他说,刘总,韩先生已经来了,在您办公室。 刘立杆说好,我知道了。 刘立杆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看到韩先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刘立杆赶紧说,抱歉抱歉,有点事,耽误了,让您久等。 韩先生摆了摆手,他说我知道你去兰德尔那里了,所以也迟了一点过来,刚到不久。 魏文芳跟着刘立杆进来,帮他沏了茶,又给韩先生添了水,然后出去,把门带上。 “兰德尔的执照,你帮他落实了?”韩先生问。 “帮他约了,让他们自己谈,那鬼佬的主,我可不敢做。” 韩先生微微一笑:“理解。我今天来,还是和这个有关,现在香港那边,已经有风声起来了,你这里,还是要尽快确定,不然,就怕他们坐地起价。” “我已经想好,不等了,反正北京那边,对合资的意愿也不高,就定五十二亩的那块地吧,这样按照容积率换算,下面会有很大的空间,足够做一个花园。韩先生,你帮我约他们一下。” “好,确定了我就帮你约一下,他们大老板要从台湾赶过来。” “确定了,就像你说的,也不能等了。” “好,那就这样,我让他们,这一两天就过来。” 韩先生说完,站起来告辞了。 刘立杆和孙猴通了电话,把海城的情况和他说了,孙猴说好,就按你说的办,先把地拿到手里。 看到韩先生走了,出纳陈洁走了进来,把一叠单据拿给刘立杆签字,刘立杆一边签,一边问陈洁,这几天工作下来,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刘总!”陈洁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等刘立杆签完字,很快就退了出去。 刘立杆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想,虽然自己每天也和他们嬉皮笑脸,也从来没有严词苛责过他们,但是怎么,感觉公司里的人,就那个吴朝晖好点,其他的人,总和自己有一段距离,看到自己,下意识地就会拘谨起来。 自己公司,怎么就做不到和孟平他们公司那样,有一种融洽的,家人的感觉?这陈洁和魏文芳,就不会变成教子的三娘?刘立杆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这东西他妈的看样子还真是学不来,孟平也没和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刘立杆拿起电话,拨打孟平,电话通了,刘立杆问孟平现在怎么样了?孟平反过来问他地拿了没有? “确定了,等他们大老板从台湾过来。”刘立杆说。 “好,杆子,我把你路都趟平了,等你地拿下来,我保证可以让你尽快开工。” “什么路?”刘立杆问。 “哈哈,你以为你有地就可以造房子了,还要经过土管、城建、消防,包括地震局、气象局,多了去了,很多手续要办,不过没关系,到时我一个个介绍你认识。” “好啊。”刘立杆说,“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去文昌的路上,那里有块地差不多了,我再去巩固一下。” “好吧,等你有时间一起喝酒。” “一起喝茶吧,我现在一听到酒就头大,天天都是酒。快了,杆子。” “什么快了。” “你也快走上我这条不归路了,哈哈……”孟平大笑着,电话突然断了。 不归路?刘立杆拿着电话愣了一下,他想大概是孟平的大哥大没电,需要换电板,或者是路上信号不好,刘立杆起身,正准备出去,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刘立杆以为是孟平又打来了,拿起电话就骂: “你他妈的这嘴里,有没有一句好话?” 话筒里沙拉沙拉一阵电流声响,接着一个遥远的声音传了过来:“老麻,是我。” 刘立杆浑身一震,叫道:“美丽,是你吗?!” “是我呀,老麻。” “你这是在哪里?” “我已经到西雅图了。” 西雅图,西雅图现在不是半夜吗?刘立杆听到黄美丽的周围很吵,有音乐的声音,还有老外说话的声音,甚至还听到一个女的尖叫一声,吓了刘立杆一跳。 这些,都在那一个小小的圆圈里面,黄美丽果然正从那一个圆圈里,把消失的刘立杆打捞出来了。 刘立杆知道了什么叫无语凝噎。 “老麻?” “我在我在,美丽。”刘立杆赶紧说,“我就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美丽,你好吗?” “不好。” “怎么了?”刘立杆急道。 “这里的东西难吃死了,还有,一到晚上就冷冷清清的。我们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这个酒吧,可以打长途。” “你在酒吧里?怪不得这么吵,还有谁和你一起?” “我阿姨啊,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出来,现在这里是半夜了,太早出来打电话,我不是怕你没到办公室吗。” “你们住的地方没有电话?” “当然有了,但是,阿姨和我说,我爸爸交待过了,不要用那房子里的电话和国内联系,还有老麻,我们在这里就住一个月,可能还会走。” “回国吗?” “我当然希望是回国了,但不是,是去其他的城市。” “去哪里?” “我现在也不知道。”黄美丽说,“老麻,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我想吃一碗海南粉,汤粉,就那次在机场,你送我去的时候,吃的那家汤粉。” 刘立杆鼻子一酸,他说:“好,我帮你去买。” 黄美丽愣了一下,咯咯笑着:“好呀,老麻,我还要加两个鸡蛋。” “好,加两个鸡蛋。” “放很多辣酱。” “呶,给你辣酱。” “我还要很多小菜。” 刘立杆就点了很多的小菜,他一个一个报着菜名,报到后来,黄美丽叫道:“够了够了,老麻,你要撑死我啊?” “好吧,你继续吃,我看着你吃。” “我吃好了。” “这么快?” “对呀,你说的时候,我就吃掉了。”黄美丽说,“老麻,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刘立杆抬头看了看玻璃外面,远远地,吴朝晖正站在魏文芳的办公桌边上,说着什么,虽然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刘立杆知道,这小子一定是在献殷勤,魏文芳坐在那里,低着头,神情有些忸怩。 刘立杆压低声音和黄美丽说:“我最想抱着你,亲亲你。” “不许,我阿姨就在边上不远看着。” 刘立杆叹了口气。 “这个不算,老麻,你再说一个。” “那就是最想听你笑了。” 黄美丽咯咯笑着:“听到了吗,老麻?” “听到了,美丽,我还不管你阿姨有没有在身边,偷偷地亲了你一下。” 黄美丽笑得更开心了,她说:“哼,怪不得,我还以为西雅图的蚊子这么流氓,咬我的脸,原来是你,老麻!” “对啊,我就这么流氓,你今天才知道?” “老麻,你有没有想我?”黄美丽问。 “想了。” “我也想你,很想很想,老麻。” 两个人说着,就沉默了,刘立杆觉得自己眼眶有些湿润了。 “老麻。” “嗯。” “我要走了,我阿姨在等。” “好,代我问你阿姨好。” “好的,老麻。” 刘立杆举着话筒,他感觉得到,黄美丽正想把话筒放下,刘立杆想到了什么,叫道:“美丽!” 黄美丽听到了刘立杆的叫声,把话筒重新放回耳边,问道:“老麻,还有什么事?” “你下次,什么时候打电话过来?” “过三四天吧,我阿姨有点紧张,她说,我爸爸说了,和国内联系太多不好。” “那你不用这么迟出门打电话,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过来等你电话。” “好的,老麻。”黄美丽想了一下,她说:“那就三天以后,七点钟吧,那个时间,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出来。” “五点钟吧,我五点过来等,这样你打完电话回去,天也还亮着。”刘立杆说。 “好的,老麻,我听你的。”黄美丽咯咯笑着,“下次再给我带好吃的。” “好,一定。” 话筒里传来嘟嘟嘟嘟的声音,刘立杆拿着电话,愣了好一会,才把电话放下,放下以后,刘立杆突然骂出了声:“你妈逼啊,刘立杆,你是个大傻逼吗,连这个都会忘记!” 他看到了自己办公桌上,立着的大哥大。 0323 有人磨 () 刘立杆到桃源宾馆的时候,鬼佬还没有到,他赶紧抓起话筒嘿嘿呦嘿,雯雯和倩倩也不和他抢,她们叉手叉脚坐在那里,乐得休息,就看到刘立杆一个人在前面,驼着背,一只手拿着话筒,埋着头,一只手在身后一把一把抓着空气,模仿着纤夫拉纤的动作。 刘立杆从这边嘿嘿呦嘿到那边,又从那边嘿嘿呦嘿回来,雯雯和倩倩,开始还笑到肚子痛,后来连看也懒得看了,就让他一个人在那里耍宝。 刘立杆嘿嘿哟嘿了半个多小时,鬼佬才到,刘立杆和他说,办执照的就是雯雯,鬼佬马上拉着雯雯去一边谈这事。 他们在那边谈事,这边刘立杆和倩倩也不能唱歌,太吵,只能玩骰子喝酒,倩倩输了就耍赖,所以喝酒的只有刘立杆一个人,刘立杆心想,自己真他妈的倒丁,到这包厢里来干嘛,四个人找个地方吃饭不是更好,又不唱歌,跑到这里,自己害自己白费了包厢费。 也不知道上午那时候,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 谈了半个多小时,雯雯过来和刘立杆说,这个老外,他说可以给我五万,但要我从头办到尾,一直到把执照给他。 刘立杆说:“可以,你答应他。” “可是,我就认识一个老麻,其他的不知道怎么办啊。”雯雯为难地说。 “这执照,难就难在老麻,其他没有什么难度,大不了就是花点时间,排排队的事情。等会回去,我把整个流程和你说。” 雯雯“哦”了一声,点点头,又回到鬼佬那边。 两个人看样子马上就谈妥了,鬼佬站了起来,还一本正经地和雯雯握了握手,刘立杆奇道,问他:“你干嘛?” “我要走了,去抱妞。”兰德尔说。 “你他妈的,她们不是妞?”刘立杆骂道。 “no,no,no。”鬼佬不停地摇着头,“她现在是合作伙伴,我要和合作伙伴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能抱她。” “冥顽不化。”刘立杆骂道。 鬼佬想起了什么,掏出钱包,刘立杆问:“你干嘛?” 鬼佬说:“不是说好了,我要给小费吗?” “没想到你这精巴鬼,还挺讲信用。”刘立杆笑道,“你抱都没抱,付什么小费,走吧。” 兰德尔看了看雯雯和倩倩,还在犹豫,刘立杆说走吧走吧,没你的事了。 兰德尔这才作罢,走了出去。 兰德尔一走出去,雯雯就叫了起来:“我不管我不管,不管他有没有抱,我上工了,你就要给我小费。” 倩倩在边上也叫:“你抱我了,快给小费。” 刘立杆哭笑不得,自己他妈的这不是自找的吗,又倒丁了。 刘立杆说好好,回去给你们。 雯雯叫道:“哪里小费有赊账的,快给。” 刘立杆只能拿过包,把钱给了她们。 给了钱后,刘立杆和她们说:“可以了吧?那你们今晚就陪我好好唱歌。” 雯雯和倩倩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嘻嘻笑着,雯雯和刘立杆说,杆子哥,我们三个,在这里有什么好唱的,要唱我们也是等下回去唱啊,那不比这里有意思? 倩倩也说,是啊,你大老板,就怜香惜玉喽,快点买单,让我们还可以上一个工。 刘立杆气坏了,知道自己又被她们摆了一道,吗道:“你们他妈的还想拿双份的?早知道这样,这小费我应该走的时候再给你们。” 两个人嘻嘻笑着,雯雯说,杆子哥,我们之间,还分什么你我,不是一家人嘛,要么,你一个人在这里继续拉船,我们先走,先去上工,等下再偷跑过来给你鼓掌好不好? “你你你,过来,我教你整个办执照的流程。”刘立杆无奈,只能叫道。 “回去再说,回去再说。”雯雯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倩倩拉出去了。 包厢里只留下了刘立杆一个人,他想,这他妈的一个人,连嘿嘿呦嘿都没有劲了,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刘立杆买了单下楼,本来是说好,让吴朝晖一点左右到这里等的,现在九点都还没到,刘立杆叫了一辆蓬蓬车,坐在车上,蓬蓬车的声音很吵,刘立杆朝传呼台的小姐大声喊着,扣了吴朝晖。 等他到了滨涯村,下了蓬蓬车,吴朝晖才回电话过来,刘立杆问,怎么这么久? “睡着了,我想先睡一觉,再过去接你……” “好吧,你继续睡,我回到家了。” “真的,刘总?” “这个有什么好骗你的。” “好好,我知道了,那我还是明天早上来接你。” 到了门口,刘立杆在以前建强经常坐的那张凳子上坐了下来,抽了一根烟,准备抽第二根的时候,义林蹬着自行车回来了,蹬到面前,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刘立杆知道他这是从望海楼练拳回来,问道:“义林,你现在练得怎么样了?” 义林嘿嘿笑着:“要不要试试?” 刘立杆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骂道:“丢不丢脸,这这种专业人士,还专门和业余人士叫阵。” 义林摸了摸后脑勺,还是嘿嘿笑着。 “怎么样,肚子饿不饿,饿的话我请你去宵夜?”刘立杆问。 “谢谢杆子哥,我要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我明天也还要上班啊。”刘立杆说。 义林切了一声,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意思是你上班几点,我上学几点? 刘立杆坐在那里,把一支烟抽完,这才上楼。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纸箱里都是书,他找出两本菜谱,这菜谱还是当初他和张晨两个,天天去各个酒店面试时买来学习的。 刘立杆拿着菜谱和地图册,倒在床上,看了起来,现在再盯着地图册上西雅图的那个小圆圈时,刘立杆倍感亲切,他仿佛看到那里阳光和煦,黄美丽和她的阿姨,两个人正坐在窗前吃早餐。 更早的时候,西雅图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黄美丽和她的阿姨,两个人走出家门,穿过长长的黑夜,到了一家酒吧,那酒吧里,无数的鬼佬群魔乱舞,黄美丽拿起了电话说,老麻,是我。 就这轻轻的声音,让刘立杆从地图上,这个如一粒赤豆大小的海南岛上,苏醒了过来,无语凝噎。 刘立杆感觉自己的眼眶又湿润了,他赶紧把地图册放下,拿起了菜谱,他答应过黄美丽,三天以后,自己要给她带菜的,刘立杆决定,自己应该做菜给她吃,先做一个烤乳猪和文昌鸡,再炒一个蒜泥空心菜,乳猪和文昌鸡西雅图肯定不会有,也不知道那里有没有空心菜。 管他,反正是自己做菜,乳猪文昌鸡和空心菜,自己就从海南岛带过去吧。 …… 雯雯一屁股坐在刘立杆的大腿上,把刘立杆压醒了,她捡起刘立杆身边的菜谱看看,问道,怎么,你突然良心发现,想做菜给我们吃? “想得美!”刘立杆骂道,“几点了?” “两点。” “你他妈的,就不能让我多睡一会?我再睡几个小时就睡醒了。” “你他妈的那我不要睡觉了?”雯雯反骂道,“不是你说回来时和我说怎么办执照的吗?” “好好,你先去给我倒杯水。” “喝什么水呀,起来,我和倩倩肚子都饿了,请我们宵夜。” “我欠你们的?还欠一整天?” “对呀,我们不是你的大小老婆吗,你不欠谁欠?”雯雯嘻嘻笑着,“我和你说,很多人想当还当不上,你知足吧。” 雯雯站了起来,转过身,把刘立杆从床上拉了起来。 0324 团伙作案 () 三个人走到了大排档,大排档的老板看到刘立杆,问道:“老板,你还到这里吃宵夜?” 刘立杆奇道:“我不到这里去哪里?” 倩倩在边上叫道:“是啊,都开上奔驰了,还这么小气,不请我们去狮子楼看表演吃宵夜。” 刘立杆这才恍悟,老板刚刚问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刘立杆骂道:“狮子楼不也请你们去过了,哪里能天天去。” 雯雯叫道:“那个不算,我们那是沾老麻的光,不是沾你的。” “单不是老子买的?”刘立杆骂道,“你们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和你们说,这里的空心菜,公认是国最好吃的空心菜,狮子楼的也比不上这里,懂吗?” 老板听了这话,乐呵呵的。 倩倩问道:“公认,谁公认的?” “我和你张晨哥啊。” “切,你们两个,也就都是公的,认就算了。”倩倩骂着,雯雯一口茶笑喷了出来,溅了刘立杆一身。 “我操,要不要这么谋害老公?”刘立杆骂道。 “自己擦自己擦。”雯雯扯了一把卷筒纸,递给刘立杆,嘴里说道,“你就偷着乐吧,我一口仙气,都到你身上了。” 老板在边上,也看得开心,问:“老板,这两个美女,哪个是你婆娘?” 刘立杆一手一个,搂着雯雯和倩倩的脖子,想把她们揽过来,两个人都挣脱了,刘立杆和老板说:“两个都是,你看怎么样?” “那你有福喽。”老板笑道。 雯雯拿手里的筷子,啪地打了刘立杆一下,和他说:“听到没有,听听人家怎么说,谁身在福中不知福?” 刘立杆不理她,而是冲老板叫道:“老板,你看看,喜欢哪个,等下我留下来抵饭钱。” “找死!”两个人两双筷子,同时光临。 老板举了举马勺,我可养她们不起。 油炸鸭头上来了,一个人手里拿着半个鸭头,这才安静和正经起来,把一大半的心,收拢到了手里的鸭头上。 “老板,这鸭头好吃!”雯雯和老板说。 三个人像海南人一样,喝酒吃菜的时候,把一只脚放在了凳子上,觉得相当的轻松和惬意,肚子里有些饱意后,雯雯和刘立杆说,你现在可以说那个办执照的事情了。 刘立杆说好,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啤酒后说:“这工商局你也去过,办执照,都在老麻他们的那个三楼,你有没有注意到有企业登记1和2、3,门口都排着长队?” “排队注意到了,你说的那个没注意看,好像是有。”雯雯说。 “不是好像,是就有,这1和3不重要,1是名称预先核准登记的……” “什么是预先核准登记?” “这公司就和人一样,总要有一个名字,对吧?我们人取名字去派出所,公司取名字就要去工商局,但公司的名字和人名不一样,人名,你比如海城一万个人叫雯雯也没有关系,我就认识还有一个叫雯雯的,但公司不行,公司只能一个公司一个名字,不能重名。” “为什么公司不行?”雯雯问。 “公司要是重名会乱套啊,比如,这海城不要说有一万个叫狮子楼,就是两个都会乱套,这同样是排挡,人家那个叫狮子楼,如果这个排挡也叫狮子楼,那怎么办?我和你们说,走,我们去狮子楼吃饭,结果你们以为我是请你们去那里,我却跑到了这里,不是乱了?” “有道理。”雯雯点点头。 “我就不会乱。”倩倩说,“你这小气鬼要是一说,我肯定知道是这里,不会是那里,我才不会跑去那里。” 雯雯哈哈大笑:“倩倩说的也有道理。” “别打岔,说正事呢。”刘立杆说,“还有很多麻烦,比如签合同、转钱什么的,要是有同名的公司,都会带来麻烦,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你们说狮子楼为什么这么有名?人家舍得花钱,一装修就是几百万,这名气才打出来,对不对,为什么他这么舍得花钱? “因为他在打自己的名气,也叫商誉,因为狮子楼这个名字是他独有的,他投再多的钱,这名气出来,也是他的,要是老板这里,这么几张破桌子一摆,也可以叫狮子楼……” “那就沾人家的光了。”雯雯说。 “聪明,就是这么个道理。”刘立杆说,“所以公司取名就很重要,不是你想取什么就叫什么,你取好了,申请报告递上去,工商局要查,查查看海城有没有人已经用过这个名字,有人已经用了,你就不能用,要没人用过,你才可以用。” 刘立杆接着和雯雯说了取名的原则,一是自己最想的,二是也可以的,三是生僻的,这样就可以一次成功,不然你就要再来一次。 “这第一个办公室就起这作用,反正你能不能用,它都是三天告诉你结果,没有什么后门好开,也不能说,你关系好,就把人家已经在用的名字取消了,拿给你用,这个办公室,只要排队就可以。 “名字通过了,那上面会盖章,这张纸很要紧,不要丢了,你拿着这张纸,到第二个办公室,他会给你一叠资料,还有样本,教你怎么填,你把这些,交给那个鬼佬,同时,你问鬼佬,刻公章、财务章、和法人章,放不放心你去办,放心你就去帮他刻章和到银行开户。 “刻章的地方和银行,去找谁,我都会告诉你,对了,你到银行,看到我和你说的那个女的,不要说是我介绍来的,就说是朋友或者工商局介绍的,反正不要说是我。” “怎么,你和她有一腿?”雯雯问。 “别瞎说,那是我兄弟的老婆,让你到她那里去办,一是她知道怎么办,你只要把那张通知给她看,告诉她开验资账户,她就会教你,资金该怎么打进来,都会帮你搞好的。” “你说了一,那二呢?”雯雯又问。 “她是我兄弟的老婆,在她那里开户,也是帮她做了笔业务啊!” “那我可不可以问她要钱?” “你他妈的钻钱眼里去了?”刘立杆骂道。 雯雯嘻嘻笑着。 “对了,那老外要是说不放心呢?”雯雯问。 “那你就省点事,把那个通知单交给他,让他自己去办。” “我就可以问他拿钱了?” 刘立杆瞪了雯雯一眼,骂道:“你当人家都是傻的,你排两次队就可以拿钱,人家自己不会去排?是让他自己去刻章和银行开户啊,半脑。” 雯雯吐了吐舌头。 倩倩也在边上认真地听着,她说:“你继续,到第二个办公室怎么样?” 刘立杆想到了肖战波,他想肖战波这里比较麻烦,他这里又没有时间限制的,他要是刁难你,让你一次次改,你还一点办法也没有。 而且按肖战波那个王八蛋的脾气,雯雯还不能让他知道她认识老麻,自己倒是可以帮他们介绍一下,但介绍了,雯雯每次到老麻那里,经过肖战波的办公室门口,他也会看到,又是麻烦。 “这第二个办公室有点麻烦,里面那家伙,还不能让他知道你认识老麻。”刘立杆和雯雯说。 “那能不能倩倩去?我对付老麻,倩倩对付你说的那个家伙?”雯雯问道。 刘立杆眼睛一亮,心想,这是个最好的办法,他看了看雯雯,有些钦佩她,这八婆别说,还真有点苟富贵不相忘的大气,有好处都想着倩倩,相比之下,倩倩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刘立杆叫道: “可以啊,那当然可以,你们可以团伙作案,唉,我这不是,把自己的大小老婆都贡献出去了。” 雯雯和倩倩,都白了他一眼。 “还有,你们在工伤局里,就是碰到,也当不认识,有什么事,出了门再说。” 两个人都说好。 刘立杆想了一会,他指了指雯雯,和倩倩说:“今天白天,我去约那王八蛋一下,你别和这头死猪一样,听到bb机响,就去楼下回我电话,明白吗,我告诉你时间地点,晚上我们和那个家伙一起吃饭,我介绍你们认识,对了,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你有小姐妹认识老麻。” 倩倩点了点头,雯雯嘻嘻笑着,朝刘立杆做了一个鬼脸。 “这个家伙这里,倩倩,你的任务就是让他尽快把你送给他的资料看完,该改的地方让他帮忙改,别里嗦的让你反复跑,改完了就帮你尽快交给老麻。 “到了老麻这里,就是雯雯的事了,大家的执照被卡,基本都卡在老麻这里,从老麻这里拿到那个领执照的通知书,就可以去第三个办公室了,第三个办公室没有什么,只要排队交钱领执照就可以。” 雯雯拍了拍手:“然后我们就可以分赃了?” “对对,作案成功,可以分赃,有没有我一份?”刘立杆问。 “滚!”雯雯和倩倩,异口同声地骂道。 0325 我马上过来 () 韩先生给刘立杆打电话,说那个台湾老板今天已经到香港了,明天下午会到海城,刘立杆说好,我去机场接他。 “不用了,他们在海城还有留守人员,他们会安排接机的。只是,他时间比较紧,希望能尽快安排会面。”韩先生说。 “我这里没有问题,明天就可以,你看安排在哪里会面?” “就你们公司吧,到时我陪他过来,出来之前,会先给你打个电话。” 刘立杆说好,那明天见。 明天也是刘立杆和黄美丽约好通电话的时间,放下电话,刘立杆心想,这会不会是黄美丽给自己带来的好运气。 刘立杆还从来没经历过这么重大的谈判,他决定去和张晨商量商量。 刘立杆给张晨打了一个电话,张晨说,我正好现在没事,还是我过来吧,对了,我觉得你应该给孟平打个电话,他可能在这方面,会有建议。 张晨的话提醒了刘立杆,他想,对啊,孟平这家伙现在都在和政府部门打交道,听听他的建议没错。 刘立杆拨打了孟平的电话,告诉他自己有急事要听他意见,孟平说好,我就在你隔壁,马上过来。 孟平说的隔壁,那就是和龙珠大厦隔着一条国贸路的海城市政府大楼。 张晨和孟平,差不多同时到了刘立杆这里,刘立杆把台湾老板明天要来的事,和他们两个说了。 孟平问,他这块地什么时候拿的? “两年多以前吧,是国贸这里的第一批客户。”刘立杆说。 “我知道了,那个时候香港人台湾人拿的地,基本都是**万一亩,他现在开价多少?” “五十万。” “够黑的,他妈的。”孟平骂道。 “有一个开价三十五万的,但他要求占股百分之十,北京那边嫌麻烦。”刘立杆说。 “等等,杆子,我打几个电话,了解一下。” 孟平说着就站了起来,走出刘立杆的办公室,在外面空荡荡的大办公区,走来走去,用手里的大哥大打电话,从刘立杆他们这里看过去,他就是像在演哑剧,右手举着电话,左手和肢体的语言很丰富,刘立杆和张晨,看着都笑了起来。 “这个家伙,胆子可真够大的。”张晨看着外面的孟平说,“拿着三百万,就这样每天什么具体的事情也不干,还真是就吃吃喝喝。” “还忙得很,我要是他,我可不敢,这不,这地没落实,我心都定不下来,要是你,你敢吗?”刘立杆问张晨。 “我不是敢不敢,我是根本就做不了。”张晨自嘲地笑笑。 刘立杆知道张晨这话是什么意思,这闷葫芦,在朋友和熟人面前轻松自如,还常常妙语连珠,但其实,他根本就不是个喜欢和人,特别是陌生人打交道的人,要让他和孟平这样,天天舔着脸去蹭脸熟,那比砍了他的头,还更让他难受。 “对了,你望海楼的工程,再有一个月就结束了吧?”刘立杆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么也来做房地产,连我和你说的那个鬼佬,他都来办房产公司了,你办有优势。” 刘立杆说着笑了起来,张晨奇道,我有什么优势? “雯雯和倩倩,现在在帮鬼佬办执照,这两个死逼,干这个还很厉害,你张晨哥要办,她们肯定最快速度帮你,还会完友情,没有价。” “好啊。”张晨也笑道,“房产公司我不会去办,这天天求人的活,我没那个本事,我就想办一个设计公司,招几个专业的大学毕业生,不仅做室内设计,也做建筑和园林设计。” “好啊,那到时候,我和孟平的项目,不是都可以交给你设计了。”刘立杆叫道。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 “别胡扯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你这个京海国际金融中心,里面拿几个小的室内项目还可以,建筑设计可不敢,那个太复杂了,就是大学毕业的,他们也做不了,你这个,我估计只能找香港或国外的设计公司,他们才有高层建筑设计的经验。” “不过,他们设计的时候,我到时候可以冒充你们公司的人,在边上偷学,看看他们是怎么做这种大型项目的。”张晨补充道。 “好,这个我到时候安排。”刘立杆也觉得张晨说的有道理,海城第一高楼,可不是搭积木,不是儿戏,没有设计经验,没有实际成功的先例,确实应付不了。 孟平终于打完了电话,他刚走回到门口,就叫道:“杆子,你这块地,我打听清楚了,你就咬定三十五万左右一亩,现在,国贸这块,拿了土地在手的人,压力也蛮大的。” “我知道,他们很多人当初拿地的时候,有很多钱都是借来的,打着一个名头很响的什么国际公司,其实屁也不是。”刘立杆说。 “不光光是这方面的压力,是海城政府这边还有压力,国贸这一大片的土地,合同签了,但没有一个按合同动工,政府也急,他们现在不断地在给这些人施加压力,催促他们动工,威胁他们,按照当时的土地转让合同,他们已经严重违约,政府是有权无偿收回土地的。” 孟平说着,刘立杆一听就乐了,他叫道:“真的,还有这么一出?” “那当然,这些人现在就仗着海城市政府这样做的话,涉及的海外公司太多,会影响海城市对外开放的形象,赌政府一时半会下不了决心,但政府真要做,是有理有据的,所以他们其实也惴惴不安,你这个台湾老板一听说有人买地,就这么快跑过来,是有原因的。 “另外,我还打听到了,今年国贸有两块已经转让的土地,转让价格,都在三十到四十万这个区间,没有破四十万的。” “太好了,孟平,你这个信息,太有价值了。”刘立杆叫道,“这样我心里就有底了。” 张晨在边上,看着孟平也说:“孟平,有点神啊,这几个电话,就把人家底裤都扒下了,你现在都和一些什么人在一起啊?” 孟平嘿嘿笑着,他有些得意地说:“你们以为呢,我天天小媳妇一样跟在后面,屁颠屁颠地伺候人,你们以为是白伺候的?” “你的地怎么样了?”刘立杆问。 “多管齐下,我在谈好几块地,有海城的,有府城的,有老城的,还有我上次和你说的文昌的,都在进行中,都有希望,都还差临门一脚。”孟平说。 “这么多,你也不怕撑死!”刘立杆骂道。 孟平哈哈一笑:“我又不是你,我拿了地,又不造房子,我只是当个二道贩子,投机倒把,我怕什么多,把整个海南岛给我我都不嫌多。” “胃口真大。”张晨骂道。 “对了杆子,你那个女朋友呢?”孟平问道。 “哪个女朋友?”刘立杆反问。 “不是帮我办执照的那个姘头,是那个黄美丽。” 刘立杆下意识地看了张晨一眼,他说:“不知道,我好几天没和她联系了。” “她是不是黄宏光的女儿?” “黄宏光是谁?” “你不知道黄宏光?”孟平奇怪道,“海城最大的隐形富豪,经发集团的真正老板。” “我知道经发集团,但不知道什么黄宏光,我去经发集团几次,都是想找他们申屠董事长,都无缘见到。” 刘立杆说着,心里在想,原来黄美丽的爸爸,那个有掌门一样犀利目光的男人,叫黄宏光。 “你不可能见得到申屠董事长。”孟平说。 “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就不在这里,而是在老家守着一个小杂货店,这里就是黄宏光当家。”孟平说,“杆子,你还没回答我,那黄美丽,是不是黄宏光的女儿?” “我也不知道啊,我和他女儿在一起,哪里管她爸爸是谁。”刘立杆说,“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啊,上次见面,就觉得这个女孩子不一般,那天听到有个朋友,说起黄红光的女儿,感觉很像,可一听名字,又不是,黄宏光的女儿叫黄蓉,对,就《神雕侠侣》里那个,不叫黄美丽。” 孟平这样说着,张晨在边上听到,也知道了,这黄美丽就是黄宏光的女儿,不过他看刘立杆不做声,他也就不做声了。 0326 第二个电话 () 雯雯和倩倩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两个人围在刘立杆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个说老麻怎么怎么样,一个说那肖战波怎么怎么样,说了半天,又都说肚子饿了,要吃宵夜。 刘立杆骂道:“你们是碰到了两个什么精巴鬼,连宵夜都不请你们?” 雯雯嘻嘻笑着:“我们是你养的嘛。” “错,你们现在是在给自己赚钱,我是义务给你们当参谋,为了给你们拉生意,我贴了包厢费酒水费,还贴了小费,为了介绍肖战波给你们认识,我还请他吃了一顿,来来来,你们说,我图什么?”刘立杆问道。 “嗯哼嗯哼嗯哼。”雯雯装哭道:“我们知道你是好人了啦。” 倩倩也装哭道:“那我们虽然是你大小老婆,你平时又不给我们零花钱,我们能怎么办?” 刘立杆笑道:“好好,别演戏,老子就是剧团出来的,演戏的我见多了,不是我小气,我今天是真的有事情要出去,要不,你们等我回来吃早饭。” “你现在还要出去?”雯雯睁大了眼睛,“你是不是去找叮咚?” 刘立杆骂道:“你们两个,比叮咚还不如吗,我要出去找叮咚?我这是要去办公室。” “那我要跟你去,我还没去过你们公司。”雯雯叫道。 “我也要去。”倩倩说。 “我这是去开会,你们跟去算什么?”刘立杆说。 “这个时候开会,你们是干什么的,贩毒还是卖军火?”雯雯好奇地问。 “你们不也是才工作回来吗。”刘立杆说,“我是有人,只有这个点有时间,其他时间,他都在应酬,这在海城,不很正常吗?” 雯雯和倩倩尽管将信将疑,不过还是放刘立杆走了,刘立杆下楼,他也没叫吴朝晖来接他,而是自己走到了外面的滨海大道。 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海城最冷清的时候,刘立杆等了十几分钟,也没等到蓬蓬车和的士经过,他干脆沿着滨海大道,朝龙珠大厦方向走去。 就这么走着去等黄美丽的电话,刘立杆感觉也挺好的,郑重其事,有一种仪式感,刘立杆很喜欢这种仪式感。 刘立杆往前走了快十分种,才有一辆的士经过,刘立杆上了车,赶到龙珠大厦楼下的时候,他看了看手表,才四点半。 刘立杆上楼,进了办公室,连灯也没有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让办公室里一片的灰白,刘立杆仿佛不认识了这个自己熟悉的办公室,他愣了一会,然后才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刘立杆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还是没有开灯,他把包放在了大班桌上,走过去,把窗帘放了下来,室内霎时变得暗淡,他把朝向大办公区域的玻璃隔断的百叶帘也合拢了,室内一片黑暗。 刘立杆凭感觉走到了大班桌后面,把桌上的电话移到面前,然后在大班桌上坐了下来。 四周一片的阒静,刘立杆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回响。 适应了室内的黑暗以后,刘立杆双眼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电话,他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四点四十。 刘立杆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在黑暗里坐着,心怦怦直跳地等着远方的电话,这更加重了那种仪式感,刘立杆心想,这声音要有多大的穿透力,才能够穿透那冰冷的,一半在白天,一半在黑夜的太平洋啊。 随着时间的临近,刘立杆坐直了身子,双手握在一起,互相紧张地搓着,心都已经跳到嗓子眼里。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刘立杆吓了一跳,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忙去抓桌上的电话,没想到可能是太紧张的原因,话筒刚刚拿起,他听到一个清晰的声音“喂”,话筒从手里滑落,掉回到机座上,刘立杆连忙一把又抓起话筒,话筒里已是嘟嘟的声音。 刘立杆在原地跳了起来,用手击打着自己的头,骂道:“你妈逼啊,没用的东西!” 掉落在桌上的电话还发着嘟嘟的声音,刘立杆醒悟过来,赶紧把话筒放回机座,刚刚放下,电话铃声就响了,刘立杆赶紧抓起话筒叫道:“喂喂,美丽,是你吗?” “是我呀,老麻,刚刚电话怎么断了?” 刘立杆嘿嘿笑着:“太紧张了,电话没拿牢,掉了。” 黄美丽咯咯笑着:“你紧张什么,老麻?” “和你通电话啊。”刘立杆说,“不不,还有今天,手上拿太多东西了,我拿了乳猪和文昌鸡,还有空心菜。” “好啊,老麻,我很想吃。”黄美丽叫道。 “好,我马上做给你吃,美丽,你现在在哪里?” “西雅图呀……” “不是,我是说还在那个酒吧?” “不在,我在路边的电话亭里,西雅图的这条街道很漂亮,老麻,我在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可以看到街道两边的树,还有夕阳,对了,老麻,这些树的果实很像栗子,但不能吃,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什么名字,很特别?” “特别特别,咯咯,它叫欧洲七叶树,也叫马栗,西雅图到处都是这样的树。” “很好听的名字。” “是呀,房东和我一说,我就记住了,他特别告诫我说,这果实不能吃,有毒。”黄美丽说,“好了,老麻,我饿了,你现在做菜给我吃。” “好,我先穿上白色的围裙……” “再戴上白色的很高的那种帽子。” “好,再戴上帽子,刘大厨出场了。” 刘立杆接着一步步叙说着烤乳猪的步骤,说自己怎么一边烤,一边在乳猪上刷着蜂蜜和调料香料,乳猪怎么样在火中慢慢地变得金黄。 “我口水都流出来了,老麻。”黄美丽叹了口气。 刘立杆问:“你接下来,想先吃蒜泥空心菜,还是文昌鸡。” “文昌鸡炖着,你炒空心菜。”黄美丽说。 刘立杆叹了口气:“真可惜。” “可惜什么,老麻?” “你在海城的时候,我没有带你去这里吃空心菜,就在滨涯村的一个大排档,那真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空心菜。”刘立杆说。 黄美丽砸了咂嘴:“那你快炒给我吃,老麻。” “好。” 刘立杆闭上眼睛,回想着那个老板的一招一式,嘴里娓娓道来,最后是啪地一声,把一盘空心菜放到了桌上。 “吓了我一跳,老麻。” “对,那个老板,就是这么上菜的,我们刚开始去的时候,也被他吓了一跳,张晨张大哥熟悉以后,还说他,你上菜怎么像个强盗,我们是欠你多还你少了?老板说手笨,没有办法。张大哥就骂他,手笨你应该去打铁,而不是在这里炒菜。” 黄美丽咯咯笑着。 “哎呀。”刘立杆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老麻?”黄美丽关切地问。 “锅里的文昌鸡忘了,炖老了。” 黄美丽咯咯咯咯笑着,刘立杆跟着笑。 笑完以后,黄美丽和刘立杆说:“老麻,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昨天我和我阿姨,和我爸爸通电话了,我爸爸和我们说,他那里的事情,没有他想像得那么严重,是他自己多想了,他说,他最近都在排雷,应该可以部排除干净,我们可能不需要在国外待多长的时间,就可以回国,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那太好了!”刘立杆叫道。 “是呀,我和我阿姨,都快高兴疯了。”黄美丽笑道,“老麻?” “我在。” “等我回来,你带我去吃你说的空心菜好不好?” “天天去都可以,他那里的炸鸭头和炸咸鱼,也很好吃。” 黄美丽身后,传来咣咣咣咣有人敲击玻璃的声音,依稀还能听到有老外在叫着什么,黄美丽离开话筒,和他们说:“sorry,sorry……” “老麻?” “我在。” “我要挂了,有几个老外,在外面等了很长时间,急了。”黄美丽压低声音笑着,“三天以后,老时间。” 刘立杆赶紧说:“好。” “老麻,亲我一下。” 刘立杆对着话筒,亲了一下。 黄美丽咯咯笑着:“我这里很多人,先赖一下,下次再亲你,再见,老麻。” “再见,美丽……哎呀,等等。” 刘立杆叫着,但话筒里传来了嘟嘟的声响。 刘立杆千记万记,就记得今天一定要把自己的大哥大号码告诉黄美丽,结果这越想记住的事情,还越是容易忘记。 0327 面对面 () 刘立杆把话筒放回机座,这才发现,办公室里的光线,已经比前面明亮很多,透过窗帘的空隙可以看到,外面天已经亮了。 虽然刘立杆还是没有把大哥大的号码告诉黄美丽,再加上两个人的结尾结得有些匆忙,黄美丽还欠了自己一个吻,刘立杆心里有些遗憾,但同时是高兴的,他高兴黄美丽很快就可以回来,也高兴三天以后,自己还可以这样趁着黑夜,从家里赶到这里,接黄美丽的电话。 刘立杆心想,或许没有把大哥大的号码告诉黄美丽,并不是坏事,不然,黄美丽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自己正在忙,或者雯雯和倩倩就在身边,自己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好好地说话,而不被人打扰? 黄美丽那边迫不得已,时常被别人打扰就已经够讨厌的了,要是自己这边,再不时地被人打扰,那这电话,就打得破破碎碎,惨不忍睹。 刘立杆站起来,走到了沙发那里,他感觉有些困,又有些累了,他坐了下来,身子一歪,倒在了沙发上,头枕着沙发的扶手,看着窗帘的缝隙里,那一缕一缕的天空越来越白,他想着这里的天空越来越白的时候,西雅图的天空就越来越暗。 黄美丽这时候走在西雅图的街道上,她的阿姨,应该正在家里等着她回去吃饭,刘立杆心想,那欧洲七叶树,应该会有果实落在街道上,不然就不会有人提醒黄美丽,果实有毒,不能吃,但这树现在有落叶吗? 如果有落叶,黄美丽踩着满地的落叶回家,脚踩在落叶上,会发出的声响,就像,就像是“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在林荫道上来回/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 里尔克写得多好啊,但黄美丽是不孤独的,她有她的阿姨,有我,她不会写着长信,但刚刚打了长长的电话,三天以后,我们还会通长长的电话,很长,这电话把天空,从黑打到亮,从亮打到黑,如果没有人打扰,刘立杆希望,可以就这样拿着电话,打到中午。 再打到外面的天空开始黑暗下来,打过一个晚上,再打过一个白天,如果可以,他想一直就这样打下去,不停地听着黄美丽,咯咯咯咯地笑,听着她叫,老麻,声音如同耳语,轻柔,软绵,,带着梦幻般的香甜和凄迷…… 吴朝晖把刘立杆叫醒的时候,刘立杆看了看四周,又看着吴朝晖,吴朝晖叫道:“刘总,你怎么在这里,我在你家楼下,按了半天的喇叭,走上楼,一扇扇门敲着,敲半天,你大老婆才告诉我,说你到办公室里来了。” 刘立杆这才想起来,自己没和吴朝晖说过,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跑到义林家去接自己了。 “办公室里,别瞎说什么大老婆小老婆的,说话过过脑,也看看场合。”刘立杆骂道。 “知道了,刘总。”吴朝晖迅速地接受了批评,但改不改,只有天知道。 刘立杆站了起来,和吴朝晖说,走,送我回家一趟。 “现在回家干嘛?早餐我已经帮你买来了。”吴朝晖指了指桌上。 “你怎么这么嗦,我要回去洗脸刷牙,换衣服,下午有客人要来。” “你办公室洗手间里,不是可以洗脸刷牙?客人下午来,那就中午再回去换衣服啊。”吴朝晖嗫嚅。 刘立杆抬手就是一下,吴朝晖头一挫,躲了过去,刘立杆骂道:“你他妈的,连我洗手间有什么你都知道。” “哎哎,刘总,我不是你的勤务兵吗,这毛巾和牙膏牙刷,还是你让我去买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刘立杆笑了起来,想想也对,台湾人下午来,中午再回去换衣服不迟。 “滚。”刘立杆骂道。 吴朝晖指指桌子:“快吃早餐,要凉了。” “滚啊!” 吴朝晖赶紧滚了出去,刘立杆吼完,愣了一下,他觉得自己这滚啊怎么这么熟悉,过了一会才想起来,这是倩倩经常吼自己的,刘立杆不禁莞尔。 ……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韩先生带着台湾老板他们三个人,来到了刘立杆公司,刘立杆把他们请去了会议室,他们那边加韩先生,一共四个人,自己这边是他和黄建仁两位,面对面,坐在会议桌的两边。 寒暄以后,直接进入正题,台湾老板姓郭,四十几岁,已经谢顶,看上去比实际的年龄要大一些,进来的时候板着脸,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郭老板详细了解了刘立杆他们公司的结构和股东情况,听到了大股东的名字,就知道他们是真正有实力的公司,不像是自己前几次来那样,谈了半天,其实大家只是你吹你的,我吹我的,暗地里又都想白占对方的便宜,这种谈判,当然不会有结果。 和刘立杆接触了以后,他觉得这人倒还实在,公司也有实力,心里有了谈下去的意愿,态度就好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郭老板说,我来之前,我们董事会商量过了,这块地,占用了我们很大的一块资金,已经占用了两年多,虽然我们也想出手,但没有合适的价格,出手了也没有意义,就让它继续闲置在这里,等待更好的机会。 刘立杆知道,说什么董事会基本属于扯淡,其实就是这家伙一人说了算,至于说很大的一笔资金,这个倒也不假,两年多以前,就是**万一亩拿的地,那也要四五百万人民币,这在当时,确实是很大一笔钱了。 刘立杆说:“我们决定投资这个项目,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冒了很大的风险,你们也知道,现在大陆的经济大环境并不好,在我们内部讨论的时候,也有很多人提出反对意见,如果投资的规模超过我们的预算太多,这反对的意见就会占上峰。 “所以,在土地转让的方面,我们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合理的价格,从韩先生原来和我说的,你们有意出让的价格,和我们的期望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不知道郭老板这次亲自来了,能不能重新考虑?” “我倒想先听听,你们期望的价格是多少?”郭老板不动声色,淡淡地说。 “三十万一亩。”刘立杆说。 刘立杆话一出口,边上的黄建仁都吃了一惊,三十万?他记得他们内部讨论的时候,他们的心理价位是四十五万,如果实在不行,北京行里的意见是,四十八万也可以接受。刘立杆明明知道他们的底限是这个,这三十万的价格,从何而来? 黄建仁心里暗暗担心,他觉得刘立杆这是一棍子就要把对方赶跑。 郭老板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韩先生,这一眼,里面有些埋怨,他回过头来,和刘立杆说:“那这样,我们双方的差距就太大,再谈下去,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黄建仁心里咯噔一下,他想果然,要谈崩了,如果谈崩,那责任就完在刘立杆,是你让对方认为,你根本就没有谈判的诚意。 黄建仁心里暗暗着急,偷偷看了刘立杆一眼,刘立杆看着对方,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郭老板虽然说再谈下去没有意义,但并没有马上站起来要走的意思,凭这一点,刘立杆心里就有了底,他知道这事,还有谈下去的可能,三十万的价格,也没有那么离谱。 刘立杆他们坐下来的时候,背对着玻璃外的大办公区域,郭老板他们正对着,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一切。 郭老板在和刘立杆说再谈下去,就没有什么意义的时候,看到从大门外进来了两男一女三个人,其中的一男一女明显是商务人士,还有一位男的,穿着长袖白衬衣,袖口的扣子也扣着,黑色的皮鞋和黑裤子,走路的时候背着手,这样子,很像是大陆政府机关的干部。 三个人进来后,魏文芳迎了上去,和他们说了什么,并朝会议室这边指了指,其中一个男的,和魏文芳一起朝这边走来,另外那个干部模样的,背着手,头微微地上仰,神情严肃,听那个女的说着什么,他只是微微地点一点头。 0328 都是演员,演技一流 () 魏文芳在开着的玻璃门上笃了两下,刘立杆转过头,看到孟平和魏文芳站在门口,刘立杆问:“孟总,你怎么来了?” “我从隔壁出来,顺便来你这里看看。”孟平说。 “好好,那你先去我办公室等等,我这里很快就好。”刘立杆说。 刘立杆这样说着的时候,黄建仁吓了一跳,马上就好,那你他妈的就是不准备谈了?连韩先生,听了这话,脸上也明显地显露出了不悦。 孟平说:“不了,你出来,就几句话,我也急着要走,陪着人呢。” 孟平说着的时候,朝那边指指,刘立杆看到张晨和孟平的助理钱芳站在远处,钱芳明显让人看出,是在竭力讨好张晨,笑容满面,不停地说着什么,而张晨,一脸的倨傲和漫不经心,那样子,完是模仿着他们永城的那个文化局长,刘立杆差点就笑了出来。 孟平朝韩先生和郭老板他们点点头,拱了拱手致歉道:“对不起啊诸位,打扰了,我就占用几分钟。” 郭老板笑着颔首。 刘立杆起身走了出去,他和孟平站到了会议室外,郭老板他们透过玻璃,能看到他们两个的举止,两人匆匆地说着话,由于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他们的对话,郭老板他们也都听到了。 孟平朝张晨那边指了指,和刘立杆说:“那位是市政府的张副秘书长,我陪他去桂林洋,顺便带你这里看看,你小子还不感谢我。” “感谢你什么?他是去看你的地,又不是我的,关我什么事?”刘立杆奇道。 “不关你事我带领导上来干嘛?我和你说,国贸这块也归他分管,你他妈的不是要找国贸的地嘛,我已经帮你打过招呼,他对你们的项目很感兴趣,说是可以成为海城的标杆。 “张副秘书长和我透露的意思是,你把你的项目资料和你看中的那几块地,都报给他,不行的话,由他们出面,把你们要的土地收回来,你们必须保证,项目能在最短的时间开工。” “这个自然,我们公司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好,不多说了。”孟平说,“明后天我帮你专门再约一下,大家一起吃个饭,你把资料准备好。” 刘立杆说好。 孟平在刘立杆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说:“走,跟我过去和张副秘书长打个招呼。” 刘立杆跟着孟平过去,孟平煞有介事地帮他和张晨互相介绍了一下,张晨伸出了手,刘立杆赶紧用双手握住,刘立杆和魏文芳说了什么,魏文芳马上跑到会议室,和他们笑着点点头,从刘立杆原先坐着的地方,拿走了刘立杆的名片盒。 刘立杆从魏文芳手里接过名片盒,掏出一张,双手持着,毕恭毕敬地递给张晨。 刘立杆送他们三人出了大门,他们朝后看看,没有人跟出来,四个人忍不住乱笑,电梯来了,孟平和张晨他们三个下楼,刘立杆正了正脸色,回到自己公司。 刘立杆急走几步,回到了会议室,和郭老板、韩先生他们说:“对不起对不起。” 刘立杆在位子上坐下来后,偷偷地瞄了一眼郭老板,发现他的神情,不再那么轻松随意,明显有一些局促。 坐在一旁的黄建仁,他是认识孟平和张晨的,开始的时候呆呆地看着,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后来渐渐有点明白了,努力地板着脸,才不让自己笑出来。 刘立杆回来以后,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尴尬,大家都沉默着,过了一会,还是郭老板打破了沉默,他问刘立杆:“土地的事,刘先生一个人可以做主吗?” “只要在我的权限范围之内,我当然可以做主。”刘立杆说。 “还有,转让费你们是准备一次性支付,还是分批支付。” “我们现在账上,就还有将近五千万的现金,郭老板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马上先去银行验资。”刘立杆说。 “到今天中午,还有四千七百一十二万五千七百六十五元。”黄建仁在边上说。 郭老板转过头去,和韩先生低语着,韩先生不停地点头,郭老板说完,韩先生和刘立杆说: “刘总,刚刚郭总和我商量的意见是,出于你们的诚意,土地的价格,他们可以做较大的让步,但不可能让到你们期望的价格,我也觉得,三十五万一亩,这个价格是合适的,郭总他们,已经一步让到位了,你们也不要一口咬定你们的三十万,就三十五万吧。 “但是,郭总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他在台湾的工作很忙,没有办法在海城长时间逗留,他希望,双方在签订合同的时候,你们就能把土地款一次性付清。当然,办理转让手续过程中需要的所有委托手续,他也会一次性签好,你看这样如何?” 刘立杆听着韩先生这么说,心里一阵的狂喜,不过他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他装出是思考了一会后才说: “土地款的支付条件没有问题,但在合同里必须加上一句,那就是在办理过户的过程当中,如果还有什么遗漏的,需要他们签字合作,他们必须无条件、无偿地在第一时间,赶赴海城协助办理。” “这个自然。”韩先生说着,看了看郭老板,郭老板点了点头。 刘立杆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大哥大,和他们说:“请稍等,土地的价格,我给董事长打个电话,告诉他一声,” 刘立杆走出会议室,一直走到他确认会议室里的人,听不到他说话的地方,这才拿起大哥大,妆模作样地给董事长打电话,一个人自编自演了四五分钟,这才点头说好,把电话放下。 刘立杆走回到会议室,高兴地和他们说,可以了,就这么定了。 韩先生和郭老板他们,都松了口气。 接下来谈相关的细节,他们双方,都请韩先生起草转让协议,毕竟他是这方面的专家,然后,郭老板那边指定了一个他们公司的留守人员,作为被委托人,带着他们公司的所有证照和印鉴,力协助刘立杆他们办理过户事宜。 刘立杆他们这边的人,孟平昨天就和他说了,让钱芳帮助他们办,孟平说钱芳现在已经熟悉整个流程,最关键的是,这中间涉及的每个部门的人,钱芳都已经认识,知道应该找谁。 郭老板急,刘立杆急,韩先生也急于拿到他那双方各百分之一的中介费,他们确认,韩先生今晚就把协议赶出来,双方明天就签字交割。 刘立杆提议请他们吃晚饭,他们也推辞了,韩先生说,我今天不能喝酒,要写协议,明天,明天把事办完了,我们再庆祝一下,来个一醉方休。 郭老板和刘立杆都说好。 郭老板和韩先生他们起身告辞,刘立杆和黄建仁两个,送他们到电梯口,眼看着载着他们一行的电梯已经下去,刘立杆还没有表示,黄建仁就叫了起来: “太好了,刘总,大功告成!” “别开心,别得意,等明天合同签了再说。”刘立杆说,“这个时候,恰恰是要最小心的,不要乐极生悲。” 刘立杆这样说着的时候,其实心里是高兴的,他想没错,这还真的就是黄美丽,给自己带来的好运。 尽管刘立杆提醒黄建仁别高兴得太早,他还是乐得合不拢嘴,两个人走回到公司,看到魏文芳和陈洁、吴朝晖都在门里等着他们,看着刘立杆笑。 他们虽然不是很清楚刘立杆他们在会议室里,到底谈成了什么,让黄建仁乐成这个样子,但刘立杆和张晨孟平他们前面的演戏,他们是看到的,吴朝晖说:“厉害啊,刘总,没想到你们还是演员。” 刘立杆得意地说:“这有什么,我和张晨还真是演员,以前我们剧团出去,需要龙套的时候我们经常上,什么角色都演,我还演过西班牙的流氓。” 刘立杆说到这里,自己就笑了起来。 “小魏也不错,今天立功了,说,该怎么奖励你?”刘立杆和魏文芳说。 魏文芳还没有说话,黄建仁就叫道:“会餐,请吃饭。” 刘立杆骂道:“你又不是小魏,越俎代庖,小魏自己说。” 魏文芳红着脸,说:“那就吃饭吧。” 0329 大家在一起 () 陈洁打了一圈的电话,才在和乐海鲜订到了包厢,一行人兴匆匆地过去,孟平也带着他们公司的人过来,今天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他把几个应酬都往后推了。 张晨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一进包厢,包厢里的人就叫到:“张副秘书长到了。” 孟平拍了拍边上的位子,和张晨说:“来来来,领导坐这里。” 张晨嬉笑着,走过去坐了下来,他问刘立杆:“演出的效果如何?” 刘立杆还没说话,边上黄建仁就叫到:“完美,不光是他们,连我一开始都被你们搞懵了。” 魏文芳也说:“张总他们刚刚走进来的时候,我也被吓到了,那么严肃,我还真以为是哪里来的一个领导。” “你也很不错,事先都没有和你说,你的临场反应,蛮快的。”张晨笑道,“这是一个好演员的素质,一个好演员,不仅是要自己戏演得好,还要有救场的能力。” 被张晨这么夸着,魏文芳的脸红了,吴朝晖叫道:“我怎么看不出来,前面刘总也夸小魏演得好。” 徐佳青叫到:“张总张总,问你一个问题,什么叫救场的能力?” “那就是你在台上,当有突发事件发生,或其他演员失误的时候,你要有这个能力,不仅不慌,还要能把别人的错误遮掩过去,让剧情不能因此中断。 “我们剧团以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智取威虎山》大家都看过吧,***进了威虎厅,和座山雕有一段经典的对白,‘脸红什么?’‘精神焕发!’‘怎么又黄了?’‘防冷涂的蜡。’就这么一段,还记得吗?” 在座的都点点头,张晨继续说:“我们有一次演出时,那个演座山雕的,不知道那根基搭牢了,他上来的第一句不是脸红什么?而是脸黄什么?那演***的,知道对方错了,但他在台上不能说你错了,只好接着说‘防冷涂的蜡。’ “说完心想,就这么过去了,少一句就少一句,没想到那演座山雕的,又来了一句‘怎么又黄了?’这***就傻眼了,他想,你他妈的前面已经是脸黄什么了,再来怎么又黄了?这他妈的怎么接啊……” “他怎么接了?”吴朝晖焦急地问。 张晨说:“他没办法啊,只能急中生智,在台上一个亮相,然后转了个身,在想该怎么说,转过来还没想好,又用手抹了一把脸,接着又是一个亮相,想好了,不慌不忙地说:‘山里的天气太冷了,我又涂了一层蜡’。” 哈哈哈哈,大家都笑了起来。 “张总,刘总说他还演过西班牙的流氓,是不是真的?”吴朝晖问。 张晨笑了起来,他说:“这就又是一个救场的故事。” “快说快说,怎么回事。”孟平催促道。 张晨就和他们说起了那个西班牙华侨勇斗流氓的故事,刘立杆演那个流氓,到了台上,唱着嘿嘿吆嘿,结果唱上了瘾,在台上一圈一圈的绕着,不肯下台,把那个老华侨急得半死,最后是演老华侨的,看他走到台边,下面又都是自己团里的人,就把他一脚踢到了台下。 “观众不知道啊,还以为是这个老华侨太勇敢了,拼命地鼓掌。”张晨笑道。 大家又笑了起来,张晨瞄了一眼刘立杆,发现他虽然跟着大家一起笑,却笑得很难看,简直就是皮笑肉不笑,张晨心理咯噔一下,醒悟过来,那演老华侨的,就是冯老贵啊,这他妈的。 张晨连忙端起酒杯,叫到:“来,我们大家先干一杯,庆祝今天达到了预期效果,也祝明天一切顺利。” 大家纷纷都举起了杯。 孟平问刘立杆,他们协议什么时候搞好? 刘立杆说,明天上午吧。 “那好,让钱芳明天一早过去,先帮助看看协议,这块她现在是专家,协议没问题,就可以签了。”孟平和刘立杆说,刘立杆说好。 孟平接着转向钱芳,和她说,这两天让徐佳青跟着我,你就力以赴,帮刘总他们,尽快把所有手续办好。 钱芳说好,徐佳青在边上兴奋地说:“太好了,老娘又要出山了。” 说完,她吐了吐舌头,大家又是乱笑。 吴朝晖问:“孟总,你出去,为什么一定要带一个女的?” “这你就不懂了。”孟平说。 吴朝晖直楞楞地说:“那你教我啊。” “好,我教教你,这带女孩子出去,好处太多了,现在那些政府部门的大小领导,一般都是男的,对吧……” “我知道了,他们都是色鬼。”吴朝晖叫到。 “别瞎说,是人的天性,男人碰到女人的时候,都会更有耐心,自然而然就会变得温柔,我听说你们厂长,调戏你嫂子,你把他打了,再跑出来的,对吗?”孟平问。 吴朝晖点了点头,他说:“那逼讨打。” “那要是你们厂长是女的,调戏你哥呢?你还会不会打她?” 吴朝晖挠挠头:“这种事,我怎么去管。” “对不对,这男女还是有别。”孟平说,“如果你是领导,那我问你,有一个漂亮的小姑娘问你什么事,你是不是会很耐心地和她说,在办公室里,越说越起劲,说几个小时,也不会觉得累?要是男的,说几句你就想让他滚了?” 吴朝晖嘿嘿笑着,他说:“这个,还真会这样,我们刘总就是,他老是让我滚,从来没叫小魏和陈姐滚过。” 吴朝晖说着,看了看刘立杆,刘立杆瞪了他一眼,边上黄建仁也说:“对对,他也经常叫我滚。” 众人大笑。 “还有,要是一个大老爷们,在你面前,老是问这问那,你是不是会觉得他是个傻逼?”孟平问吴朝晖。 刘立杆骂道:“这个你不用问他,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傻逼。” 吴朝晖辩解道:“那还不是你自己说话,老是不说清楚,颠三倒四的。” “是啊,为什么刘总和你说话,总说不清楚,就是对你没有耐心。”孟平接过吴朝晖的话,“你问问小魏,刘总和她说话,会不会说不清楚?” 魏文芳的脸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她摇了摇头。 “你看看,是不是。”孟平笑道,“那要是一个小姑娘,在你面前,老是问这问那,你会怎样,你不仅不会觉得这小姑娘是个傻逼,反倒会觉得,她怎么这么可爱。” “有道理。”吴朝晖点点头。 孟平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继续说:“现在,钱芳比我知道得还多,就是我不想当傻逼,而她,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还有没有其他好处?”吴朝晖问。 “有啊,好处太多了。”孟平说,“比如今天如果不是我们朋友聚餐,而是应酬,钱芳也好,徐佳青也好,她们就会保护我。” “她们保护你,怎么保护?”黄建仁也好奇了,问道。 “保护我不喝醉啊,她们看我喝差不多了,会出来替挡酒,女孩子替我挡酒,人家不反感,反倒会觉得我们公司的人不错,不行的话,她们还可以替我喝酒,其他人也不会太那么明显地欺负她们,要是男的,不打起来,也要把你整死,对不对?” 黄建仁和吴朝晖一起点头。 张晨在边上听着,也觉得这孟平,他妈的在这方面,琢磨得还真够深的。 “别听他瞎吹。”钱芳说,“我经常都被人欺负,这海城的男人,哪里有不欺负女人的。” “对,就是。”徐佳青在边上帮腔。 “只有曹姐出马,那些男的,一个个才会乖了。”钱芳说。 张晨和刘立杆都奇怪了,他们看了看曹小荷,曹小荷淡淡地一笑。 刘立杆问:“这曹姐出马,为什么他们就都乖了?” “都不是对手啊。”钱芳笑道,“曹姐会这样子……” “我来我来。”徐佳青抢着站了起来,她拿起一个酒瓶,顿在桌上:“曹姐会说,我来替孟总喝,你们谁来,这样,我两瓶,你一瓶,我们干了!哈哈,那些人就怂了。” 张晨笑道:“曹姐这是虚张声势吧?” 孟平看着他们,笑着摇了摇头,徐佳青说:“哪有,那天在文昌,有人就不服,说好,曹姐就这样,拿起瓶子,咕咚咕咚把两瓶酒干了,白酒,你们说,厉不厉害?那个人喝了大半瓶,就倒在了桌子下面。” “真的,曹姐你这么厉害?”刘立杆问曹小荷。 曹小荷笑道:“从小就这样,我不喝酒,但要喝,喝多少也没事,喝完和没喝一样。” “是啊,那天还开着车,从文昌回来。”钱芳叫到。 0330 个个都是人才 () 第二天上午,刘立杆刚到办公室,钱芳就来了,刘立杆赶紧请她坐,钱芳在沙发上坐下,刘立杆笑问:“你们公司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勤快?” 钱芳说,是啊,你们不是吗? 也是,刘立杆想了想,但总感觉还是有些差别,他说:“好像没你们这么拼命。”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危机感吧。”钱芳笑笑。 “危机感?你们有什么危机感?”刘立杆奇怪了。 “当然有了,我们其实是外松内紧,包括老孟,其实心里都很紧张,每天看着是吃喝玩乐,但那花的,可都是我们的钱,每天看着钱就那么哗哗地流出,没有一分钱进来,你说我们紧不紧张吗?”钱芳说着就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刘立杆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禁乐了:“这不是应该老板才担心的事情吗?” “那还不是一样,公司要是没钱了,我们不还得回去过苦日子?叶宜兰每天提醒我们,说公司账户上还有多少钱,昨天又花了多少,按这个速度,我们最多可以撑多少时间,她这么说着的时候,真的,我们都想掐死她。” 钱芳说:“大家都是自己人,说说没有关系,其实刘总,你不知道,我们都知道老孟压力比我们更大,我们大家都很心疼他,所以,能出一点力就多出一点力。” 刘立杆感慨道:“老孟有你们,真是幸运。” “不是。”钱芳摇了摇头,“是我们遇上老孟这样的老板很幸运,我们真的有家人的感觉。我们都很担心,但谁也不敢去问老孟,这钱花完了怎么办?” 钱芳说到这里笑了起来,她苦笑道:“其实也不用问,我都知道老孟会怎么回答,他肯定会说,没事,他会想办法的。” “现在花了多少钱了?” “一百多万。” “这么多?” “你以为呢,每天出来,不花个几万块,是没有办法回公司的,你也知道,海城的男人都是些什么男人。” 刘立杆笑了起来:“你好像对海城男人意见很大。” “那肯定的,没来海城之前,还不知道,男人原来是这么混蛋的东西。”钱芳说着又笑起来:“幸好,海城就那么几个好男人,还都被我们碰到了,老孟不错,你和张晨哥也不错。” “他们不错,我可不算什么好人,我是比海城男人还坏的男人。”刘立杆说。 “也对。”钱芳鄙夷地皱了皱眉头,“要是不了解你,就看你的那些行为,确实是个烂人,但了解了,接触多了,觉得你这人吧,本质还不坏。” 刘立杆哈哈大笑:“谢谢,谢谢!你这个评价太高了。” “对了,你们在谈的几块土地,都没有眉目吗?”刘立杆问。 “不是这个问题。”钱芳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问题?” “地拿到了,又能怎样?”钱芳咄咄地看着刘立杆,问道。 刘立杆心里一凛,是啊,地拿到了,又能怎样? “老孟现在是力以赴在拿地,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好像这是他的唯一目标,但我们边上人很清楚,这个目标达到了又怎么样?现在这么个大环境,地卖给谁去,谁会买地? “其实我早看出来,那几块地,人家早就可以给我们,之所以拖着,就是想让我们这样,天天供着他们,现在找他们的人少啊,放过了我们,他们的好日子也结束了,谁会舍得。” 那不是碰到了一堆的老麻?刘立杆也觉得钱芳说的有道理,很多时候,人家不是不给,是给了知道你这地也赚不到钱,会砸在手里,你砸在手里,他们的好处问谁去要? 反过来要是现在地很赚钱,他们反倒会加速供地,你赚的越多,他们也拿得越多,毕竟他们不可能自己直接赤膊上阵捞钱,总是要通过中间人的,找别人,不如找你这个熟人安、靠谱。 “有时候我们几个人,在一起商量,要么干脆趁公司里现在还有钱,我们自己去开个饺子店,这样等钱花完了,这饺子店说不定还能养公司。” 钱芳说着,咯咯笑了起来,这笑声让刘立杆心里又是一凛,他想,这声音怎么这么像黄美丽啊? 办公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刘立杆抬头一看,叫了起来:“怎么是你?” 站在门口的,是金莉莉。 金莉莉问道:“不能是我?怎么,不欢迎?” 钱芳看到金莉莉,站了起来,她和刘立杆说:“我在魏文芳那里,你有事情叫我。” 刘立杆说好。 钱芳和金莉莉笑着点点头,走了出去。 金莉莉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人往上蹦了两蹦,叫道:“杆子,真不错,公司很气派,办公室很漂亮,这沙发,也很舒服,是张晨设计的吧?” “那当然,我开公司,他能不出力吗?”刘立杆说,“倒是你,他妈的你们公司离我这里,走走也就几分钟,这么近,你居然到今天才来,开业的时候,也只看到老夏,没看到你。” “我他妈的不是都在三亚吗,昨天晚上回来,今天上午就来了。” “三亚是在美国吗?亏你也好意思说。”刘立杆看着金莉莉,问道:“你是有意的吧?在躲张晨?” “我躲他干嘛?犯不着,反正在海城,也不联系。”金莉莉把话题岔开:“刚出去那个,是你女朋友?” “不是,朋友公司的,今天过来帮忙,我上午要签一个土地转让合同,她是内行,过来帮助把把关。” “把着把着,就把床上去了。”金莉莉乱笑。 “你他妈的,把我看成了色情狂?” “你以为你不是吗?”金莉莉大笑,“对了,进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女孩不错,你有没有下手?” 刘立杆恼道:“这是窝边草,我怎么会下手?” “少来,还窝边草,嘴边草你也照样下手,住你边上那两棵草,我忘了她们叫什么了,你没下手?那不是窝边草?” “不一样,莉莉,真的,这个真不一样。”刘立杆认真地说,“这点我想清楚了,公司的女人绝对不碰,不是我不喜欢她们,是不能碰,碰了我是在拿自己的事业开玩笑。” “哦,为什么?” “你想啊,这要是碰了,就算我不当一回事,但人家不可能啊,她会觉得自己和老板有特殊的关系,无形当中就会自我膨胀,把其他人,包括她的直属领导都不放在眼里,会觉得,你算什么,你们算什么,我还怕你们? “她会想,老板和我都是一国的,在这里,你们都得听他的,上了床,哼,他都要乖乖听我的,自然而然,就会有一种老板娘的感觉,那别人怎么办?这样的公司,还不马上乱了套?” 刘立杆说着的时候,发现金莉莉的脸越来越冷,刘立杆暗自骂了一声,傻逼!你这样说着,不是在说金莉莉和老夏吗?虽然她也该说,但这话,也轮不到你来说。 刘立杆说:“今晚我这里没有时间,明天一起吃饭?我们三个人,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张晨倒是昨晚和我在一起。” 金莉莉笑了一下:“不必了,我下午要回三亚,所以上午特意来你这里看看。” “我操,你这么慎重其事地一说,我倒不好意思起来。” “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都要造海城第一高楼了。” “我操,这你也知道?” “操回去,我他妈的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懂在海城好事也是传千里的?再过几个月,你大概会和内江大厦的那个老板一样出名了。” 刘立杆嘿嘿笑着。 “怎么,得意了吧?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吧?现在每天起来,是不是都对着镜子臭美?”金莉莉骂道。 “有点有点。”刘立杆说,“对了,再过个把月,张晨那里也完工了,你们有什么打算,他好像是准备开一个设计公司,你过去帮他?” “依我看,他最好拿着这三百万回永城,这点钱在永城,也算数一数二的大款了,然后回那个高上,继续当他的王,多好。” 金莉莉脸色遽变,冷冷地说。 0331 你应该那么贱 () 刘立杆听到汽车喇叭的声音时,抬腕看看,正好十点,不禁笑了一下,吴朝晖这个家伙,这点还是可以的,不管在哪里,和他说几点来接自己时,他从来不会迟到,也不会早到,肯定会在你说的那个时间,准确地出现。 昨天的签字交割很顺利,下午钱芳就带着对方的经办人,把所有要去的地方都跑了一遍,确认了所有的手续完整,有两个必须要郭老板签字的地方,又让郭老板补签了。 郭老板对钱芳也很欣赏,他说幸好这么过一遍,不然,为这两个签名,我刚回台湾,又要跑回海城一趟,这两个签名,还真是一字千金啊。 晚上是刘立杆在南庄酒店请郭老板他们和韩先生吃饭,孟平和张晨当然不会出席,但钱芳跟刘立杆和黄建仁去了,去的时候,钱芳还特意要带上魏文芳,刘立杆知道,她这是想带带她,而自己身边,接下来和各个部门打交道,确实也需要有个人。 一餐饭吃下来,刘立杆感觉到身边有个女助理,还有一个好处,不仅是挡酒,还有挡话,男人三杯酒下肚,说话难免就会大,这就像孟平说的,在朋友间无所谓,但在有些场合,有些人面前,话过火了就是过分,必须小心。 钱芳坐在刘立杆身边,遇到这样的情况,她就会在桌下,用膝盖碰碰刘立杆,或者手伸到桌子下面,不动声色地拍拍他,这让刘立杆不仅及时把话止住,还感觉到挺甜蜜的,似乎自己和钱芳之间,有一种隐秘的关系。 还有时候,是对方话到刘立杆的面前,刘立杆不便接或接不好的时候,钱芳总是会及时地接过去,或者嬉笑着把话岔开,避免尴尬。 吃完了饭,当然还要去ktv,刘立杆特意避开了桃源宾馆,他觉得这个时候被雯雯和倩倩碰到会有些尴尬,他们去了金棕榈。 他们离开南庄的时候,曹小荷已经在楼下等他们,郭老板和韩先生他们一行四人,坐吴朝晖的车,刘立杆和钱芳他们四个,坐曹小荷的车,上了车,钱芳就亲昵地碰了碰黄建仁,笑着和他说,黄总,你怎么名不副实啊? “我怎么名不副实了?”黄建仁疑惑地问。 “你名字叫贱人,怎么一点也不贱?”钱芳说,车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黄建仁赶紧辩解:“有没有搞错,我是仁义礼智信的那个仁,建设的建。” “在海城,建仁有什么用,你还想建一个礼仪之邦?我和你说,黄总,贱人才可以,贱才是武器。”钱芳咯咯笑着。 刘立杆也乐了,他说:“没想到一个贱字,还被你说的像五讲四美一样,” “那当然啊,特别是应酬,要是都那么一本正经,那就是拒人千里之外,你请吃多少次饭也没有用,人家会觉得,和你吃饭是受罪,不如不吃,人家本来就是想下班了,放松放松的,何必在找这个罪受,黄总你管财务,你说这是不是浪费?” “好像有点道理。”刘立杆说。 “反过来,你有那么一点贱,适当的贱,不是下流哈,下流的人其实男女都讨厌,有那么一点贱的话,可以拉近人和人的距离,人家会很愿意和你交往,你这一餐饭,就起了别人三餐饭的效果,黄总,你说是不是很划算?” 黄建仁觉得,这钱芳的话,虽然是在说自己,但听着很新鲜,钱芳的语气,也没有那种漂亮女人指责别人时咄咄逼人的感觉,反倒让人觉得很体贴,觉得她是真的在和你交流,黄建仁点了点头,他说好好,我上大学没学到的,在你这里学到了。 钱芳拍了拍他的手,赞赏道:“对了,你这说话的腔调,就有点贱的意思了。” 车上的人哄笑,曹小荷说,钱芳的话还是有道理的,我们老孟,就是耍贱高手,他自己说是贱八段,真的,我看到别人,都很愿意和他打交道,他请别人吃饭,吃完了,别人都好像恨不得马上回请他一顿。 “厉害!”刘立杆叫道。刘立杆这样说着的时候,心里觉得曹小荷总结得很到位,孟平好像真的有这样的才能,会让人一见如故,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才会愿意,不仅不赚他的钱,还主动带他跑去东湖招聘墙招人。 “那我是不是,应该再贱一点,钱老师?”黄建仁问钱芳。 “那是必须的啊。”钱芳说,“特别是你们这样的搭档,你和刘总出去,老大不能很贱,你作为副手,应该也必须很贱,你就是贱过头贱过火了,那也没有关系,后面不是还有刘总吗,他可以收拾残局,相反,刘总要是贱过火了,后面就没有打圆场的人了,是不是?” “对,有道理,你从今天开始,就改名字叫黄贱人吧,反正我早这样叫你了。”刘立杆和黄建仁说。 钱芳用肩膀,碰了碰黄建仁的肩膀,鼓励他说:“没事,你有这个潜质,我看得出来,把你心里的那些束缚都扔了,不要和在北京一样,做什么事,还要顾虑领导会怎么想,在这里,领导什么也不会想,他只会看,看你能够给他带来什么结果,我说的对不对,刘总?” “对对,你说的对。”刘立杆说。 接下去这一个晚上,刘立杆和黄建仁都记住了钱芳的话,刘立杆没有再那么贱地表演他的嘿嘿吆嘿,反过来,黄建仁好像真的释放了自己,不停地找客人干杯,不停地和美女调笑,还把她们,拼命往客人怀里塞,客人们当然很乐意。 黄建仁还不时地拿着话筒,边唱歌(他唱歌唱得真的很好),边手舞足蹈,甚至跳到了玻璃茶几上唱着,边唱还边做着一些擦着边的隐晦动作,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 这一个晚上,大家玩得很尽兴,连韩先生都把自己的领带扯下来,用它箍着小妹的脖子,跳贴面舞。 结束之后,继续狮子楼宵夜,黄建仁也是妙语连珠,刘立杆在边上看着忍不住想笑,他想今晚,这黄建仁真是完释放了,他看了看钱芳,钱芳也在偷偷地笑,好像看着自己的一件作品。 分手的时候,郭老板热情地和刘立杆、黄建仁握手拥抱,俨然已经是好兄弟,邀请他们有机会,一定去台湾玩,大家都去,到了台中,我做东我做东,一定让你们尽兴。 曹小荷送郭老板和韩先生他们走了,刘立杆和钱芳他们,站在吴朝晖的车旁,并不急于上车。 吴朝晖看着黄建仁纳闷了,他不知道前面在曹小荷的车上发生了什么,他看看黄建仁,又看看其他的人,心想,这吊毛今天怎么了,耍了一个晚上的宝,这么开心,中**彩了? 准备上车,钱芳问黄建仁:“你今天开不开心?” 黄建仁说:“开心!” “快不快乐?” “快乐!” “这就对了,你记住,你开心,别人才会开心,你快乐,别人才会快乐。” “我记住了,钱老师。”黄建仁笑道,“不行,我一定要抱下钱老师。” 钱芳一脸的嫌弃,看看自己,又看看黄建仁,骂道:“都是臭汗,抱什么抱?” 刘立杆站在一边笑道:“钱老师也要记住,你开心,别人才会开心,你快乐,别人才会快乐。要想让贱人开心,就应该抱他一抱。” 大家都笑了起来,钱芳大方地说,好,我们抱抱,她和黄建仁拥抱了一下。 吴朝晖在边上叫道:“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滚。”钱芳骂道,“你是不是想吃我豆腐?” 众人又是大笑。 …… 刘立杆洗漱完毕,下了楼,他走到吴朝晖那边,敲了敲玻璃,吴朝晖把车窗摇下,问道:“干嘛?” “下车下车,车停在这里,我们先去后面街上,吃碗很辣的汤粉,昨天喝太多酒,有点头疼,需要出点汗。” “那我在这里等你好了。”吴朝晖说。 刘立杆骂道:“你他妈的怎么这么嗦?” “好好好,我滚下来。”吴朝晖嗫嚅道。 0332 我的梦想现在长满草 () 吃完了汤粉和两个蛋,出了满头大汗,刘立杆觉得神清气爽,他们走回到义林家门口,上了车,刘立杆和吴朝晖说:“走,先去那块地看看。” 车刚开出去,刘立杆想起来了,他拿起大哥大扣了张晨,过了一会,张晨回电话过来,刘立杆和他说:“我现在过来接你,去我那块地看看。” “接屁啊。”张晨骂道,“告诉我在国贸什么地方,我骑摩托过去。” 刘立杆告诉张晨,从海秀路上了南大桥后,应该怎么走。 那块地离龙珠大厦不远,就在国贸路上,正对面是人保公司,斜对面是在建中的交通银行海南省分行,从那里再往龙昆北路方向走,隔几十米,就是建行省分行大楼。 刘立杆当初看中这里,就是觉得这地方以后是金融机构的聚集地,和他们那京海国际金融中心的定位,正好契合。 刘立杆他们到的时候,张晨已经到了,他把摩托车停在一块嘉里国际中心的广告牌前面,人倚靠着摩托车在吸烟。 这个嘉里国际中心,就是原来郭老板的项目,很巍峨的一座双子塔,楼顶的塔尖,直插云霄,可惜的是连地上萋萋的荒草都还没有除尽,这嘉里中心,自己就去了云霄。 现在这里,是刘立杆的地盘,一座海城第一高楼,将在这里拔地而起。 吴朝晖把车正对着张晨开去,张晨站在那里,就是不挪窝,他看着车子在自己面前缓缓停下,车头都快擦到他的膝盖了。 吴朝晖嬉笑着打开车门下了车,和张晨说:“厉害啊张总,泰山压顶不弯腰,说不走开就不走开。” 张晨笑道:“你要是这都能压到我,那你的驾照,肯定是二十块钱一本买来的。” 刘立杆从车上下来,张晨指了指身后的广告牌,问道:“就这块破地?” “什么破地。”刘立杆骂道,“你不尊重我,不尊重这块地,也该尊重一千八百多万,那可是真金白银付出去的。” “我们厂边上,比这还要大的一块地荒在那里,都是垃圾山。”吴朝晖在边上说,张晨哈哈大笑。 刘立杆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这里是海城,你们厂什么地方?富春江边,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一块地,除了这一幅广告牌,什么都没有,连围墙都没有围,边上其他的地块,用高低不同,材料不同的围栏和围墙,把不属于自己的部分排除了出去,这样一来,这块地的范围,反倒被他们区隔了出来。 刘立杆心想,那郭老板,当初买了地后,大概口袋里也没有什么钱了,不然,不会连这么最基本的动作都不做。 当时政府把地交给他们,三通一平已经做了,但因为时间的久远,这一块空地上,现在已经长出一米多高的杂草,一片的绿油油,在这一片绿色的中间,靠近地块中心的部分,有一片低矮的棚子,张晨指着那片棚子和刘立杆说,那是什么,走,过去看看。 “我已经去过了,地荒在这里太久,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十几个盲流,在这里搭起了棚子养鸡,你要不要吃鸡?要吃鸡我们过去买两只。”刘立杆笑道。 “买了放热水瓶里炖?”张晨骂道。 “这个地方,再荒个一年,我看和我们工厂边上那块空地,也差不多了。” 吴朝晖指着几十米外,有人在那里倾倒了几车建筑垃圾,堆成一个小山,这些垃圾,有些看上去已有很长时间,有些还是新的。 这一块地,因为是在市区,又已经平整好,看上去,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辽阔,五十二亩,感觉竟有他们龙昆南路三百多亩那块地那么大。 刘立杆双手叉腰站在那里,朝四处眺望,风把一望无际的荒草吹得起起伏伏,刘立杆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得意,他觉得有国王巡视自己疆域的感觉。 刘立杆问张晨:“你那里有没有工人?” “干什么?”张晨反问。 “我想把这里围墙先砌一下,把里面的草除了,还有,这广告牌,你帮我重新设计一下,嘉里国际中心,拜拜了,这里是京海国际金融中心。” 刘立杆继续说:“现在政府盯着国贸这块,盯得很死,我接下来,不是要办各种报批报建手续吗,我就想,先把这里变个样,我再请报纸电视台的朋友帮帮忙,制造点轰动效应,告诉大家,国贸的开发,我们准备先动手了,这样能引起各部门的重视。” “你又想事半功倍?”张晨问。 “对啊,我想过了,这和政府部门打交道,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孟平那样的,搏感情拼交情,还有一种,是用你自己的努力和实力,去引起他们的重视,他们也要政绩啊,我能帮他们做出政绩,他们也肯定会锦上添花,给我一路绿灯,并不是说只有孟平那一条路。” 张晨点点头,他觉得刘立杆这话,也有道理,对海城市政府,包括各级领导来说,这么大的一个项目,在国贸动工,是会有带动效应的,也解决了他们的心病,这比请他们吃顿饭,对他们来说,可能更有实际的意义。 “下个星期,泥工这块都空下来了,他们一下也不会去找新的工作,可以让曹国庆安排他们到这里干,做日工就行,他们也增加一点收入。”张晨和刘立杆说,“这个,我帮你先设计一下。” 张晨说着,指了指那个广告牌,刘立杆说好,反正现在,只要画得有气势就行,又不是正式的设计稿。 三个人站在那里,又抽了一根烟,然后准备回去,张晨还是骑着他的摩托车,刘立杆准备上车,吴朝晖叫到,等等等等,我去撒泡尿。 刘立杆骂道:“你他妈的,这么点点路,你不能回公司再拉?” 吴朝晖不理他,跑到了广告牌后面,张晨哈哈大笑,加了油门轰地一声先走。 吴朝晖驾驶着汽车往公司走,他问刘立杆;“刘总,我们这里造几层楼?听小魏他们说,我们要造海城最高楼,是不是真的?” “对,四十一层。” “我操,那比杭城大厦还高,杭城大厦才三十二层,哈哈,我回去可以吹牛了。” 吴朝晖开心地笑着,刘立杆听着也很高兴,是啊,他想起自己在永城的时候,对他们来说,杭城大厦是个多么遥不可及的地方,难得去杭城一趟,别说去杭城大厦里面的宾馆住和吃饭,就是到杭城大厦购物中心去买点东西,回到永城,都是一次值得炫耀的经历。 没想到自己要造的这幢房子,会让杭城大厦和它相比,变成了小阿弟,刘立杆心想,他妈的等自己回永城,这不也是自己吹牛的资本? “刘总,你说,要是从四十一层跳下来,人会怎么样?”吴朝晖没来由地问。 刘立杆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又无名火起,骂道:“你他妈的,等我们造好了,我请你去跳跳试试,你试过不就知道了。” 吴朝晖切地一声:“我才不跳,傻逼才会去跳楼。” 过了一会,吴朝晖又问:“刘总你说,为什么人家亿万富翁,会这么想不开,要跳楼自杀?我他妈的别说亿万,给我十万我就要开心疯了,哪里舍得去死。” “你他妈的,这脑子里,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发烧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不值得,都那么有钱了,还这么想不开。” 吴朝晖边说边摇着头,刘立杆被他说糊涂了,问道,谁那么有钱了? “你不看报纸的?” 刘立杆骂:“在海城,谁没有事会去看报纸?” “我就是啊,我除了出车,就没事了,我就爱看报纸。” 刘立杆起了疑,问道:“你说哪里的亿万富翁跳楼自杀了?” “海城啊。” “海城?” “对啊,昨天《海城晚报》登了,说是有亿万富翁跳楼自杀了。” 刘立杆心里一凛,突然就有不详的预感,他急问:“说详细点,在哪里,是什么人?” “姓什么我忘了,就长堤路的那幢楼,经发大厦你知不知道,他们的老板,从楼顶跳下来了。” 0333 消失的掌门 () 他们匆匆地赶回公司,刘立杆几乎是拖着吴朝晖上了楼,一进公司大门,他就叫:“快点,把你说的报纸找给我。” 吴朝晖跑回自己的办公桌,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拿出昨天的《海城晚报》,翻到四版,指给刘立杆看。 刘立杆瞥了一眼,脸色遽变,他一把夺过报纸,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吴朝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后面跟着,他跟到门口,还想跟进去,刘立杆随手一甩,把玻璃门关上,那门差点就撞到吴朝晖的鼻子。 吴朝晖伸手在门上敲了敲,门里刘立杆大吼一声:“滚!” 接着玻璃上的百叶帘啪地一声合拢了。 吴朝晖冲着刘立杆的办公室里张了张嘴,无声地骂了一句,然后悻悻走开。 刘立杆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看起了手里的报纸,这条简讯,登在四版的社会万象里,很短,说是本市的隐形亿万富翁,某大型集团的老板黄xx,今天早上,从经发大厦跳楼自杀,不治身亡。 刘立杆看看写这条新闻的记者,自己是认识的,以前带这位记者,去给自己的客户,写过软广告。 刘立杆赶紧走到大班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自己的通讯录,翻到这个记者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正好就是这位记者本人。 刘立杆问他,你昨天发的那个,跳楼自杀的,是不是黄宏光? 对方说是啊,你认识? 嗯嗯,见过一面,对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自杀? “原因现在众说纷纭,谁也说不清楚,不过,自杀的结论是已经定了,不然我也不会报道。” 放下电话,刘立杆觉得后背发凉。 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目光犀利的清癯的中年人,虽然他们确实只见过一面,但刘立杆摇了摇头,不可能的,他想,有这样掌门一样的目光的人,你说他做什么都可以,杀人啦,和人同归于尽啦,但就是不会自杀。 何况他还和黄美丽说过,他的事情很快就可以解决,他们一家又可以团聚了,他还在等着她们回来,就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自杀。 或者就是,他早就预料到了最后的结局,他说事情很快就可以解决,是在安慰她们,他知道事情解决不了,唯有自己死了,才能给这一切画上句号,但如果这样,他更多的,是要和她们交待后事,而不是让她们做好回来的准备。 刘立杆觉得这事太蹊跷了,但他来不及多想,他更忧心的是,黄美丽知道这个消息后,该多么痛苦,还有她的阿姨,她们满怀期望,没想到却是天人永隔。 也不知道黄美丽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明天就是自己和黄美丽通话的日子,刘立杆心想,自己该怎么去安慰黄美丽。 但任何的言语和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刘立杆多么希望,自己现在就在她的身边,抱着她,陪着她。 刘立杆不知道自己这一天是怎么度过的,一整天,他哪里也没有去,就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连中饭和晚饭,都是魏文芳替他买来的。 公司里其他的人,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四个人聚集到了休息区的沙发上,黄建仁问吴朝晖,刘总今天是怎么了? 吴朝晖说,我怎么知道,早上我们去看那块地的时候还好好的,就回来的时候,我和他说了昨天那个亿万富翁跳楼自杀的事情,就这样了,人家亿万富翁自杀,关他什么事,他现在还不是亿万富翁啊。 “什么亿万富翁跳楼自杀?”陈洁问。 “你们都不看报纸的?”吴朝晖奇道。 黄建仁和陈洁、魏文芳都摇了摇头,吴朝晖笑道:“哈哈,原来公司的报纸,就我一个人在看,原来我在工厂,报纸一来就大家抢,你们不看,订什么报啊。” “那是市委宣传部发文,规定要订的,不然谁会去订。”黄建仁说。 “对了,那报纸上说什么?”魏文芳问吴朝晖。 “报纸在刘总那里,你去拿来看看不就是了。”吴朝晖说。 魏文芳赶紧摇头:“我可不敢去。” 陈洁和黄建仁说:“黄总,你是副总,你去拿。” 黄建仁叫道:“我是副总,应该是我命令你去拿。” “我也不敢去。”陈洁笑道,“小吴,你和刘总关系好,还是你去。” 吴朝晖睁大了眼睛,拨浪鼓一样摇着头:“我才不去,已经让我滚过一次了,再去,要被踢死这里。” “踢死这里?你是海南人吗?”黄建仁笑道,他掏出一张十块钱,和他们说:“楼下就有报摊,我出钱,谁去买?” 吴朝晖一把把钱夺去:“我去,没得找了。” 吴朝晖买了报纸回来,四个人围着茶几,看那一则短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黄建仁说,什么某大型集团的老板,从经发大厦跳下来,那就是经发集团的老板了,但我们和经发集团没关系啊,你们知道有什么关系吗? 陈洁骂道:“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我知道了。”魏文芳叫道,她跑回去自己的办公桌,拉开抽屉,拿了一本本子回来,不停地翻着,翻到一页,把本子放到了茶几上,指给他们看:“看到没有,怎么说没有关系?” 三个人看到,这是记载他们公司开业的时候,祝贺嘉宾的名单,魏文芳指着的地方,赫然就是经发集团黄美丽。 “我那天就是翻这个本子,看到这个名字很特别,所以记住了。”魏文芳说。 “可是,开业的那天我在啊,后来在南庄,我还代表公司,和所有的嘉宾依次敬了酒,没记得有什么经发集团的黄美丽,对了,我还和他们交换了名片。” 黄建仁说着,就回去自己的办公室,其他三人跟了过去,黄建仁把那天的来宾名片都拿了出来,四个人翻遍,也没见到有黄美丽,或经发集团的其他人。 “但这里记着总不会错的,还送了花篮。”魏文芳说。 “你们说,这个黄美丽和那个黄xx有什么关系?”陈洁问。 “都姓黄,会不会是他女儿,对了,我知道了,刘总和这黄美丽有一腿。”吴朝晖叫到。 “滚!”魏文芳骂道,“刘总要是和这个黄xx的女儿有关系,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刘总还会在办公室里坐得住?你认为刘总是这么没有人性的人?” “是啊,我觉得不会。”陈洁也说,“如果是,刘总第一时间就会去了,你有没有送刘总去过经发集团?” 吴朝晖摇了摇头,他想,连知道都不知道,去个鬼哦。 刘立杆在办公室里,一直待到六点多钟,魏文芳帮他从下面食堂买来了饭菜,送到办公室,刘立杆看了看面前的饭菜说,不是刚吃过吗,怎么又要吃了? 魏文芳说,那是中饭,现在是晚饭。 刘立杆这才醒悟,他看了看窗外,问道,这么迟了? “是啊,六点多了。”魏文芳迟疑了一会,问道:“刘总,你有没有事?” 刘立杆看了看她,说没事。 “你一天都在办公室里……” “哦,我在想事情。”刘立杆说,“对了,你该下班了吧,帮我把吴朝晖找来。” “我在,我在。”吴朝晖在魏文芳进来后,一直就站在门外,听到刘立杆说要找他,赶紧进来。 “送我回家,对了,帮我把饭菜打包,我带回家吃。”刘立杆和吴朝晖说。 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直看到房间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暗淡,刘立杆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远远能听到那个鬼在唱歌,刘立杆想起来去收拾他一下,又懒得起来,眼睛渐渐地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后,他还是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看来看去,看到的都是那张清癯的脸。 刘立杆又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他看了看手表,已经两点多了,他站起来,把灯拉亮,感觉肚子很饿,就把桌上的冷饭冷菜吃了,看看时间,已快三点,雯雯和倩倩应该快回来了。 刘立杆背上包,走了出去,他现在连和任何人说话的兴致都没有,除了黄美丽。 走到了滨海大道,刘立杆没有停下打车,时间还早,他决定就这样走去公司,记得黄美丽走的那天上午,他就是这样从海甸岛一路走到了望海楼。 刘立杆走在路上时,月亮把一路的椰子树叶摇在他身上,和他的身前身后,他就会想,黄美丽这时候会不会正走在西雅图的街上,太阳把一路欧洲七叶树的影子,摇落到了她的身上。 0334 等不来 () 刘立杆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了龙珠大厦,开门进公司,还是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光亮,他穿过外面的大办公区域,进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朝向外面大厅的百叶帘合拢了,但没有把靠近龙昆北路的那扇窗户的窗帘拉上。 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很复杂,有月光,有路灯,有马路对面大楼上的霓虹灯光,刘立杆坐下来后,还看到有一盏红色的灯,倒映在他的大班桌桌面上,明明灭灭,那是对面大楼顶上的航空障碍灯。 海城机场就在市区,市区又密布着高楼大厦,飞机起降的难度很大,海城所有三十层以上高楼的楼顶,都装有这样的航空障碍灯,提醒那些夜间起降的飞行员们注意。 刘立杆坐在那里,背后窗外的亮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到前面的大班桌上,他把电话机拉到面前,电话机就埋在了他的身影里。 刘立杆一动不动直坐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母鸡,孵在这电话机上,慢慢地孵它成熟,那电话铃声就会如约而至。 眼看着快五点了,刘立杆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他坐直的时候,瘫在桌面上的影子就收拢起来,但电话机还在他的影子里。 刘立杆把手表摘下,以表带做支架,立在电话机边上,夜光的秒针在急急地兜圈,夜光的分针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夜光的时针老神在在,老半天才移动一点点位置,但就是这样,它也到五点了,刘立杆盯着分针一步一步,走到了十二的位置,他的心也到了嗓子眼里。 但电话铃声并没有如约而至,黑暗中的电话机,静悄悄的,似乎想把自己的身影越缩越小,最好刘立杆看不到它。 刘立杆死死盯着的手表,却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响,刘立杆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已经充斥了它们锵锵的声音。 分针一步一步,斜到了代表五的位置,电话没响。 分针已经到了十的位置,电话还没有响。 分针就这样,一步一步,锵锵锵锵地走下去,电话始终都没有响。 刘立杆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沉重,沉重得坐着的身子都快支撑不住,要塌下去了。 终于,时针和分针形成了一条垂直的直线,已经六点了,不知不觉,电话机已经不再沉浸在他的身影里,他的身影不知不觉,变得很淡很淡,那是房间里整个明亮起来,窗外的天空已经大亮。 刘立杆的眼睛,这时已不再盯着手表,而是盯着电话机,电话机就那么静悄悄地躺在那里,四平八稳,刘立杆很想揍它一顿,我这么等着,你他妈的为什么就不肯响啊,但电话机一脸的死板和无辜,浑然不知刘立杆的愤怒。 刘立杆心里一凛,会不会电话机坏了?他赶紧拿起话筒,里面传来均匀的嘟嘟声响,刘立杆连忙把话筒放下,他担心就是自己拿起话筒的这个片刻,黄美丽电话打不进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刘立杆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疑神疑鬼,他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离电话太近,所以它就是不响,就像路上的的士,你等它的时候,它总是不来,你不需要的时候,它们一辆辆亮着空车的号灯,从你的身边驶过。 刘立杆站起身,走到沙发那里坐下,但眼睛还是看着桌上的电话,电话仍然没响。 刘立杆走到窗前,看看下面的马路,又回头看看桌上的电话,电话还是静悄悄的。 但时间就这样过去,七点,八点,八点十分,二十,三十…… 八点四十的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大作,刘立杆那时候正站在柜子前面,怀着一种绝望的心情,盯着里面的一个椰子看,椰子上面刻着一组数字,这组数字代表一个日期,刀刻的痕迹,刚开始是青涩的,如今已经变成了铁锈红。 这是刘立杆在那一大堆椰子里,留下的唯一一个椰子,上面刻着的这个日子,是他对谭淑珍最后的思念,从这天以后,他们就不再有联结了,谭淑珍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女人,其实是她早就成为了别人的女人,而刘立杆,是这天才知道。 铃声大作,刘立杆以饿虎扑食的姿态扑向了大班桌,抓起桌上的电话就叫:“喂,美丽……” “你好,请问你们公司,是不是需要登招聘广告?” 电话里,一个热情的声音打断了他,刘立杆无名火起,骂道:“去你妈的!” 他把话筒狠狠掼下,话筒在机座上跳了一跳,才安静了。 过了一会,电话铃声又响起来,刘立杆拿起话筒,还是那个声音:“先生,请问你为什么骂人?” “去你妈的!**的!滚你妈的!老子就是骂你了,你是哪家报社的?”刘立杆接着报出了一串这些报社的广告部主任的名字,最后总结:“你告诉我是哪个报社,你他妈的要是再敢打来,老子肯定让你滚蛋,你信不信?” 电话的那头沉默着,刘立杆把话筒扔了,电话没再响起。 在寂静中坐下来,远远地看着桌上同样寂静的电话,刘立杆有些后悔,他想,不管是谁的电话,至少铃声还能带来刹那的希冀,总好过这死一般的沉寂。 刘立杆重重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这一整天,刘立杆只要一有时间,就在办公室里守着电话,有无关的电话进来,他都用“不要”“不行”“谢谢”这样最简洁的词,把对方打发了。 钱芳打电话过来,和他说契税和印花税的事情,没说两句,刘立杆就和她说,把电话挂了,打我大哥大。 “搞什么鬼?”钱芳纳闷道。 刘立杆嘿嘿笑着把电话挂了,过了一会,他的大哥大响了,钱芳问他,你已经离开公司了? “没有,还在办公室。”刘立杆说。 “搞什么鬼?”钱芳继续纳闷。 她和刘立杆把事情说完,和他说:“我就怕你离开公司了,你现在带着公章和身份证,来龙华分局一趟,这里要你亲自签字。” 刘立杆说好。 他叫过魏文芳,嘱咐她说,你就在我办公室里守着,记住,一步也不要离开,明白吗,替我接电话,有电话打来,你就问她,是不是找老麻,如果她说是找老麻的,你就把我大哥大号码告诉她,让她打我大哥大,明白了吗? “明白了,有人打电话过来,我就问他认不认识老麻,认识老麻的,就把你大哥大号码给他,让他打你大哥大,对吗,刘总?”魏文芳问。 “对对,就是这样。” 刘立杆走到门口,又叮嘱道:“记住,好好待着,在我回来之前,一步也不要离开。” 魏文芳脸红了一下,她说:“那我要上洗手间呢?” 她今天大姨妈来了,必须问这个问题。 刘立杆本来想说憋着,话到嘴边,改成了跑步来回。 魏文芳哦了一声。 刘立杆从龙华税务分局回来,进了办公室,看到魏文芳坐在自己的大班椅上,刘立杆吁了口气。 “有没有电话?”刘立杆连忙问。 “有六七个电话,只有一个知道老麻的,可是……” “可是什么?” “我把你大哥大号码告诉他,还没说完,他就说,知道知道,懒得打,让他回来回我电话。” “谁呀?”刘立杆好奇地问,居然知道老麻。 “张总。” 刘立杆差点脱口而出你倒丁吗,张晨还要你告诉他我大哥大号码? 刘立杆忍住了没骂,他说好,我知道了,你走吧。 刘立杆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拨了张晨办公室的电话,电话一通,张晨在电话里就叫:“吆,老麻回来了?” 刘立杆笑笑,问:“你找我什么事?” “几个泥工班明天收尾,后天就有时间了,你最好抽空过来一趟,把你那里要干哪些活,都告诉曹国庆,让他帮你组织人。” “好,知道了,我今天大概写一下,明天过去找他。” 0335 你们是什么人 () 傍晚的时候,张晨给刘立杆打电话,问他一起吃饭吗? 刘立杆说不了,今天有点累,我想回家休息一会。 他当然是累了,从早上两点多钟出门到现在,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就是铁打的,也会有折断的危险。 刘立杆让吴朝晖送他回家,到了家楼下,他又改变主意,和吴朝晖说,你等我一会,我马上下来。 他上楼拿了换洗的衣服回来,和吴朝晖说,送我回公司,吴朝晖正要开口说什么,刘立杆说:“你闭嘴。” 吴朝晖只能闭嘴。 刘立杆是看到外面椰子树顶的夕阳时想到,接下来海城的一整个夜晚,却是西雅图的白天,黄美丽会不会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拨打他的电话呢? 他决定还是回办公室去守着,他还想到,会不会自己和黄美丽的理解有差别,自己理解的三天以后,是第三天的今天,而黄美丽认为的,是三天之后的第四天,也就是明天凌晨五点,才是她和自己通电话的时间。 一定是这样了,刘立杆心想,即便黄美丽知道她父亲的事情,她也会打自己的电话,想了解更多的情况,这个时候,她们打给经发集团的任何人,或者自己的亲属,都是不合适的,反倒是让自己去了解才最合适。 毕竟,对其他人来说,他无论是和黄宏光还是经发集团,都没有任何的关系,黄美丽也知道,只要她同意,自己一定会动用所有的关系,去深入探究事情的真相。 刘立杆已经确定,最迟到明天凌晨五点,自己肯定能接到黄美丽的电话。 吴朝晖把车开到龙珠大厦楼下,他见刘立杆准备下车,问:“你不吃饭了?” 刘立杆楞了一下,和他说:“你去帮我买半斤叉烧,半只文昌鸡,还有半斤鸭肠。” 刘立杆说完下车,吴朝晖开着车,去了龙华路一家刘立杆很喜欢吃的烧腊店,买了半斤叉烧,半斤鸭肠,还有半只文昌鸡,他看看卤牛肉不错,又买了一块牛肉,让店家这些东西都切好,然后要了两碗米饭,想想,又要了两瓶小壮阳酒。 吴朝晖把这些拿进刘立杆的办公室,在茶几上放好,他想说什么,刘立杆又说:“你闭嘴,转身,滚回家。” 吴朝晖哦了一声,他走出去没几步,就听到后面关门的声音。 吴朝晖扭头朝后面看看,嘀咕道:“再这么下去,要神经了,到时不是我跳楼,是你自己跳了。” 电梯下行,在陈启航他们那层楼停下,电梯门打开,陈启航走了进来,看到吴朝晖,陈启帆说:“吴师傅你也这么迟?你们刘总呢?” 吴朝晖本来想说在楼上,心念电转,把话又吞回去,他想,自己要说刘立杆还在楼上,这陈启航说不定会上楼去,刘立杆肯定奇怪,会问他怎么知道自己还在办公室,陈启航和他说是我说的,那他妈的,自己不知道又要被滚多少次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吴朝晖说,我回来拿个东西,刘总我已经回家了。 陈启航点了点头,吴朝晖暗暗松了口气。 刘立杆用手探探那几袋烧腊,还是温的,他看到其中的一只袋里,除了米饭以外,还有两瓶小壮阳,刘立杆咧开嘴笑了一下,骂道:“你他妈的倒真体贴。” 吃完了饭,刘立杆起身去洗手间冲凉,他怕有电话来自己听不到,特意把洗手间的门开着。 冲完凉换好衣服,紧张了两天,这时他终于感到累了,他把电话从桌上移到了茶几上,这样即使自己睡着,电话铃响,也可以听到。 办公室里没有闹钟,他怕自己睡过头,想给魏文芳打个电话,让她四点半的时候叫醒自己,又想到凌晨四点半,让一个小姑娘出去找公用电话,有些太不像话,他还是打了黄建仁的大哥大,问他房间里有没有闹钟? 黄建仁说有。 “把闹钟校到四点半,四点半的时候打电话给我,一定要打到我接为止。”刘立杆和黄建仁说。 黄建仁说好,他问刘立杆,你四点半要干嘛? 刘立杆没和他嗦,直接把电话挂了。 刘立杆倒在了沙发上,看着对面大楼上“汤の泉”温泉浴场的霓虹灯,不停地变换着五颜六色的灯光,仔细地盯着看,才发现那霓虹灯上的女人体,一个个都是裸的,可想而之里面会有什么,怪不得一到晚上,门口就停满了汽车。 四点半的时候,刘立杆被自己的大哥大叫醒,刘立杆问黄建仁,你打了我多久? “刚打你就接了啊。”黄建仁说。 “好,谢谢你!”刘立杆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他在沙发上坐着,用手搓着自己的眼睛,他之所以要问黄建仁打了多久,是想看看自己睡得有多沉,从黄建仁的回答可以知道,如果夜里茶几上的电话响过,自己是不可能没有听到的。 刘立杆走到了洗手间里,掬了捧水,洗洗脸,然后重新回到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电话。 他等过了五点,等过了六点,等过了七点,电话始终静悄悄的,刘立杆的心也已经冷了,他不得不承认,不是黄美丽搞错了时间,是她有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给自己打过电话。 刘立杆甚至觉得,黄美丽已经知道了海城的变故,知道了自己父亲的事,她现在应该已经身不由己,栖栖遑遑,不是不想,而是已经不能给自己打电话了。 想到了这里,刘立杆感到一阵的心疼。 刘立杆颓然地倒了下去,他想支撑着继续等,抱着残存的希望,但还是睡着了。 敲门声把刘立杆吵醒,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九点多钟。 门外传来魏文芳的声音:“刘总,刘总。” 刘立杆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他愣住了,他看到魏文芳的身后,站着两个人,穿着一样白衬衣和蓝裤子,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魏文芳和刘立杆说:“刘总,有人找你。” 那两个人不等刘立杆说请进,就走了进来,魏文芳跟在后面想跟进来,走在后面的那位用手挡了一下,随即把门关上,两个人走进办公室,看看愣在那里的刘立杆,倒好像这里是他们的办公室,他们径自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示意刘立杆坐。 刘立杆搞不清这两个是什么人,但从他们的穿着和做派,隐隐觉得他们应该是有关部门的人。 尽管心存疑惑,刘立杆还是坐了下来。 两个人中的一个看了看茶几上的电话,问道:“怎么,在等电话?” 刘立杆说:“请问你们是……” 其中一个摆了摆手,打断了刘立杆的话,和他说:“我们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配合。” 刘立杆怔了一怔,这又是有关部门的口吻。 刘立杆点点头:“好,请问。” “你认不认识黄蓉?” “黄蓉是谁?”刘立杆当然知道黄蓉是谁,那天孟平已经说了,但他在没搞清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之前,不想说太多。 拿着公文包的那个,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拿在手里,给刘立杆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刘立杆看到,照片上的就是黄美丽。 “认识。”刘立杆说,“不过,我不知道她叫什么黄蓉,只知道她叫黄美丽。” “是你女朋友?” 刘立杆摇了摇头。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请问你们是什么人?”刘立杆问。 “这个你不要管,就请你回答我们的问题。你们是什么关系?” 又是有关部门的腔调。 “朋友。” “据我们所知,你们的关系,可不是一般朋友这么简单。” “对,我们在一起玩,也在一起吃过饭。” “好像不仅是吃过饭吧?”有人冷笑道。 “对,还睡过觉,怎么了,我和很多女人都睡过觉,不行吗?她有什么特别的?” 冷笑的那位有些愠怒,另外一位用眼神制止了他。 “你知不知道她是谁?”那人接着问刘立杆。 “我管那个干嘛,只知道她是美女,我就喜欢美女。” “就知道这些?” “还知道她好像很有钱,开着好车,我猜想,大概是哪个台湾人香港人的小三吧。” “那你还去接触?” “她漂亮啊,你们不觉得她很漂亮?再说,台湾人可以睡,香港人可以睡,为什么我不可以睡?”刘立杆笑道,“和她睡了,我有什么损失?不睡白不睡。”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哦,为什么?” “我有女朋友了,怕被她知道。” “你女朋友是哪里的?” “那你们得先告诉我,你们是哪里的,不然,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拿包的那位和刘立杆说:“据我们了解,你这办公室里,接过两个海外电话,而且都是凌晨,是黄蓉打来的?” “不是,是我同学,我托她帮我找设计公司,我和你们说了,你们说的这个黄蓉,我们已经分手,有半个月没联系,不对,是她的bb机和大哥大都联系不上。” “你不是说,你们已经分手,你为什么还联系她?” “男人有嫌女人多的吗?我女朋友不在的时候,我就想吃点回头草,这个,你们也管?”刘立杆看着他们,问道:“对了,你们问了半天,还是没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如果不肯说,请你们走吧,我没话也没有义务和你们聊了。” 两个人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手里拿着公文包的那位,用手里的包,朝刘立杆指指,威胁道:“你给我小心一点!” 就这一声威胁,刘立杆确定他们不是有关部门的人,也可能他们是,但肯定不是在进行什么正规的调查。 “你他妈的什么意思?”刘立杆无名火起,骂道。 门推开了,门外面站着吴朝晖和黄建仁,吴朝晖走了进来,叫到:“刘总,什么情况?” 那两个人看看吴朝晖和黄建仁,一言不发,迅速地离去。 刘立杆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他有一个不好的预感,他觉得自己以后,不可能再接到黄美丽的电话了。 果然从此,黄美丽彻底地消失了。 0336 阻挠 () 张晨他们几个泥工班的人去了那块空地,刘立杆让黄建仁和吴朝晖也过去,给他们造一个花名册,计算每天的工作量,要按工作量发放工资。 吴朝晖和黄建仁出发了,过了半个多小时,黄建仁打电话过来,和刘立杆说:“刘总,人都已经到了,但这里动不了工。” “为什么?” “他们不让?” “谁不让?” “在里面养鸡的那些人,他们说,这里是他们的养鸡场,要是把草都除了,他们的鸡养哪里去?” “我他妈的管他养哪里去,这是我们的地,又不是他们的,我们的地,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对啊,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我也和他们说了,但没办法,他们就是不让,他们还说……” “还说什么?” “说要拆他们的棚子的话,就要赔他们的钱。” “你们没告诉他们这地是我们花钱买的?” “说了,但他们不管,他们说,地是我们的,但棚子是他们自己花钱搭建的,我们要动他们的棚子,就要赔他们钱。” “他妈的还讲不讲道理?” “就是不讲道理,吴朝晖和他们都快打起来了,幸好我把吴朝晖拦住了,他们人太多了。” “他们有多少人?” “男男女女,总共有三四十个吧。” “人多也不能不讲道理,这样,你让吴朝晖过来接我。”刘立杆想了想说,“算了,我坐蓬蓬车过来,你们在那里等。” 刘立杆赶到那里,他看到张晨他们那里过来的人,都站在那块广告牌的阴影里,对方有十几个人,光着膀子,头上戴着草帽,站在太阳下面,吴朝晖和黄建仁与他们对峙着,刘立杆走了过去,问道: “怎么回事?” 黄建仁刚一开口,对方就七嘴八舌,用谩骂把他压制住,刘立杆和他们说,好,他不说,你们谁来说? 对方人群里,走出一个手臂上有刺青的壮汉,他问刘立杆:“你是他们的领导?” 刘立杆说对。 “那你说说,你们为什么要到这里筑围墙?” 刘立杆笑道:“我们要造房子啊,这里是我们的地,我们当然要筑围墙。”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那么多鸡怎么办?” “还有我们的棚子。”后面有人叫到。 “对,还有我们的棚子,你们拆了,我们住哪里?”壮汉问刘立杆。 刘立杆哭笑不得,他说好,不急,我们先来理一理,第一,这地是我们的,你们承不承认? 对方点了点头。 “第二,不管是你们在这里养鸡还是搭棚子,都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对不对?” 对方想点头又没有点。 “可我们在这里搭,当时你们也没有人反对。”人群里又有人叫,“这么大一块地,我们搭几个棚子养养鸡怎么了?” 边上吴朝晖骂道:“海秀路那么宽,你们他妈的怎么不去海秀路搭棚子?搭了你们还可以收过路费。” 那壮汉瞪了吴朝晖一眼,吴朝晖吼道:“妈逼的你想怎样?” 刘立杆赶紧伸手把他制止,他看着那壮汉。 壮汉歪着头想了一下,他说,“没错,你们当时,为什么没有人来说这里不能搭?要说了,我们就搭到其他地方了。” 刘立杆笑了起来,他说:“好,那我问你,你们现在出来打工了,家里没人,是不是邻居就可以跑你家院子里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以住到你家里去?” 壮汉一时语塞,后面又有人叫道:“嗦那么多干什么?反正要拆我们的房子就是不行,拆了我们住哪里去?” 刘立杆说:“那你们说说,我们该怎么做?这块地就这么空着,我们的房子也不用造,就给你们养鸡?就是我们肯,政府也不会同意啊,这里是国贸,本来就是要造房子的,而不是养鸡的。” “那在这里养鸡的,也不是只有我们这些人,那块荒地上没人养鸡,那边还有养猪的。”壮汉说。 刘立杆点点头:“我们要是不开工,你们在这就在这了,上个星期,我不是已经去你们那里看过,我有没有说什么?现在是我们的工程马上要开工了,当然就要围围墙和整理土地。” “那你们让政府过来说,政府也不能把我们赶街上去吧?你们的地又怎么样,地是你们的,但棚子是我们自己造的,你要拆我们的棚子,就要赔我们钱。”有人大叫。 “对,还要赔我们鸡!”很多人附和。 刘立杆感觉头都大了,他觉得这伙人不是盲流,完是流氓,说道理是说不通的,你有一千条道理,他们就有一万条歪理来反驳你。 刘立杆招招手,和刚刚说话的那人说: “来,你过来,你要这样说话的话,那好,我也不围围墙了。 “既然我们的地,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带我去,你告诉我哪个是你的棚子里,我今天开始就住你的棚子里去,不对,我自己拿草席,我是睡在我自己的地上,又没碰到你的棚子,你总管不到吧?你要是觉得不行,你可以把棚子盖到其他地方去。” “可你进了我的棚子。”那人狡辩道。 “那你还进了我的地,你们把棚子搭到我地上,都不用和我打招呼,我在我自己的地上,还不想去哪里就哪里,还要你同意?” “对,我们带草席,每一个棚子里都派人去。”吴朝晖叫道。 对方哑口无言,那壮汉憋了半天,朝刘立杆瞪眼:“我看你他妈的,今天是来找事情的,我和你说,老子不怕你。” 刘立杆笑道:“我要你怕干嘛,我只是要找个地方睡觉,我自己的地,我想睡哪里就睡哪里。” “还有这在我们地上的鸡,我们想抓多少就抓多少,不然你问问鸡,它认不认识你。”吴朝晖叫道。 “那要去问海秀路上的鸡了,这里的鸡可说不出来。”这边工人里,有人叫到,大家哄然大笑。 那壮汉气极了,怒吼道:“有本事你们试试!别说老子的拳头不认人!” 随着他们双方说话越来越激烈,站在广告牌下面的那些泥工都围了过来,其中一个,把黄建仁拉到一旁,悄悄地和他说,你给张总打个电话。 黄建仁醒悟过来,赶紧用大哥大打了张晨办公室的电话,把这里的情况和他说了,不一会,张晨带着曹国庆,骑着摩托过来,曹国庆一下了车,就朝几个泥工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只会一个个站着?” 那些人嗫嚅:“不是你让我们,在外面不要多事的?” “那也看看是谁的事,刘总是师父的大哥,笨蛋!”曹国庆骂。 曹国庆走上前去,看了看那个壮汉,哼了一声:“又是个青龙白虎。” 壮汉拿眼瞪着他。 曹国庆问:“这些人你能做主?他们都听你的?” 壮汉脖子一梗:“是又怎样?” 曹国庆笑了一笑,他说:“是还那么嗦干嘛,来来,我们两个单挑,我要是输了,没二话,你所有的要求,我满足你,要多少钱,我给,你要是输了,也没二话,有多远你滚多远,不然,我打也把你打出去,干不干?” 那壮汉看了看曹国庆,没有言语,他看看身后的人群,他们也是鸦雀无声。 张晨在边上看着,知道这壮汉已经心生怯意,他觉得暗暗好笑,没想到这曹国庆,平时唯唯诺诺的,到了这关键时候,倒是有小武的气派,怪不得当初小武要推荐他。 一片轰鸣声突然响起,十几辆摩托车卷着尘灰,遮天蔽日,自远而近过来,很快在张晨和刘立杆他们身后,形成了一个扇形。 那壮汉看到这情景,兴奋了起来,他和曹国庆说:“我老大来了,有种你去和我老大说。” 尘埃落定,从摩托车阵后面走出一个人,张晨和刘立杆一愣,他们看到来的是阿正,阿正看到他们,也愣了,问道:“张哥、刘哥,你们怎么在这里?” 张晨大笑,他指指刘立杆,没有说话,刘立杆说:“这是我的地啊。” “这是你的地,刘哥?”阿正叫道,“我操,搞大了!” 刘立杆笑道:“对啊,不是刚转手过来吗,这段时间很忙,还没来得及和朋友们说。” 阿正朝那个壮汉招招手,那壮汉看到正哥对张晨刘立杆的态度,知道自己搞砸了,他期期艾艾地走过去,阿正一巴掌挥向他的后脑勺,骂道: “敲竹杠,敲竹杠,你他妈的敲竹杠,你眼瞎啊,敲竹杠之前,也不先问问清楚,这是谁的地!” 0337 到处都是鸡 () 还是张晨和刘立杆劝住,阿正才停止教训那个壮汉,阿正和他们摇头,说没办法,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蠢,怎么教都教不会,张晨心里在笑,要是不蠢,谁能跟你混社会。 阿正带着那个壮汉和一行人,一起走了,十几辆摩托,还是把这附近搅动得遮天蔽日,阿正是最后一个走的,刘立杆和他说,等忙完这几天,一起喝酒。 阿正说好,你刘哥的酒,我一定要来喝。 阿正他们走后,剩下的那些养鸡户顿时萎靡,知道自己这棚子,今天是非拆不可了,心里虽然老大不愿,但也无可奈何,他们亲眼看到,连大名鼎鼎的正哥,和对方都称兄道弟,对他们恭敬有加,自己这几个人,怎么拗得过他们? 摩托声远去之后,这里的两拨人陷入暂时的沉默,张晨他们这边的工人,是等着看好戏,张晨和刘立杆,觉得并没什么好多说的,他们只等着那些人自己退去,自己收拾东西离开,人家已经失去了依靠,你何必再去踏上一脚。 那些人站在那里,太阳晒在他们的光膀子上,油亮亮的,虽然知道大势已去,心里毕竟不甘,他们都看着一位六十几岁的老者,看样子这老者,才是他们的大家长。 老者咳嗽了两声,厚着老脸走过来,他和张晨刘立杆说: “两位老板,这事是我们做的不对,本来,我们也是没办法,在这里养鸡过过日子,你们让我们走,我们也无话可说,我们可没有想你们敲竹杠的意思,是那些人过来,和我们说,要是有地主来,就通知他们,由他们来对付,还说是完事了能弥补我们一点损失。” “刚刚那人,不是你们的人?”张晨问。 “当然不是,他就是平时都在这一带转,听说这一片是归他管,我们今天上午,不是见你们的人来了嘛,扣了他,他才过来。” 刘立杆和张晨明白了,那家伙是阿正的手下,整个国贸的这些空地上,养鸡养猪的,大概都被他们用这样的手段控制,他们煽动这些无家可归的养殖户霸占这些空地,有地主想赶他们走,就由阿正他们出面,以要赔偿金的名义,逼迫地主出血,满足他们的要求。 老者和他们说:“两位老板,只是,我们这里面,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共有九户人家,老老少少四十几口人,这今天说搬就搬,我们确实没有地方去,你们大人大量,能不能给我们缓两天?” 张晨说:“走,带我们进去看看。” “好好。”老者转身带着他们,沿着杂草丛中的一条路,走了进去,曹国庆、黄建仁和吴朝晖,也跟在张晨和刘立杆后面进来。 他们走到了那一排油毛毡的棚子前,这一片棚子,走到跟前才发现,比他们在外面远远看到的要大许多,棚子门口的空地上,拉着黑色的网状遮阳帘,有几个小孩在空地上玩耍,看到一下子进来这许多陌生人,都呆住了,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有两个上了岁数的妇人,坐在那里,看到他们就起身进了棚子,有抱着小孩的年轻妇人,大概知道刘立杆他们是来赶自己走的,有些怨恨地看着他们,眼眶红红的。 这一排棚子走到头,边上有一大片的空地,空地上都是鸡,空地后面还有一排低矮的棚子,比四周的草稍高一些,所以他们在外面,看不到这排棚子,这些应该是鸡舍。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发现这里四周的草丛里,也有鸡出没,整个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鸡屎臭。 刘立杆和张晨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刘立杆和那老者说,那这样吧,我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好吗,这些棚子,也你们自己拆,拆下来的东西,能用的,你们换地方还可以用。 那老者赶紧说好好,谢谢老板! “你们这里,一共有多少只鸡?”张晨问。 “五千多只。”那老者说。 “这么多?”张晨惊道,“那这些鸡怎么办?跟你们一起搬家?” 老者苦笑道:“接下去人都不知道住哪里,哪还顾得上这些鸡,只能这几天处理掉,唉,只能当白菜贱卖了。” “你们以前,鸡都是卖给谁的?”刘立杆问。 “鸡贩子啊,但他们一天只能要十几二十只,一下子哪里要的了这么多,只能贱卖。”老者说着,摇了摇头。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和吴朝晖说,你跑我家去一下,把我房东义林妈带过来。 老板请他们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桌子后面,大概是老者的住所,他们坐下来后,从里面出来一个老妇,在他们一人面前摆了一只碗,又提过一只陶茶壶,给每只碗里倒满了酱红色的茶。 其他人都觉得口渴了,端起碗来就喝,只有黄建仁一个人,虽然嗓子冒烟,但他盯着面前的碗和桌子,桌子上还有形迹可疑的干透的汤汁,他始终不敢动。 过了半个多小时,吴朝晖带着义林妈来了,刘立杆问老者,你刚刚说,你们以前卖给鸡贩子,什么价格? 老者和他们说五块三四,刘立杆问义林妈,就这个价格,你们去卖,好卖吗? 义林妈说,那比市场里便宜很多,要卖肯定好卖。 “那你们就按这个价钱卖,不要加价,这里有五千多只,卖得越快越好。”刘立杆和义林妈说。 义林妈有些踌躇,刘立杆知道,不要加价,那他们的利润就没有了,要是让他们加价,那鸡卖出去的速度肯定就慢。 刘立杆和义林妈说:“这样,他们五块四一斤给你们,你们就按五块五一斤卖,你们每卖出去一只,我就另外奖励你们一只鸡一块五毛钱,你看可不可以?” 义林妈笑了:“要是这样的话,肯定卖得很快。” “我给你十天的时间,把这里的五千多只鸡卖完,可以吗?”刘立杆问。 “可以可以,我多叫一些人来卖这里。”义林妈连连点头。 刘立杆转身问老者:“你看,这样可以吗?” 老者连忙拱手:“谢谢谢谢!老板,你放心,我们一定按时搬。” 义林妈问吴朝晖,吴师傅,你能不能送我回家一趟? “干嘛?”吴朝晖问。 义林妈说,我现在回去叫人啊,今天就可以卖,中午赶不上了,晚上下班的时候,是买鸡的人最多的时候。 刘立杆和吴朝晖说,你快送她回去,不要打击人家的积极性。 张晨、刘立杆、黄建仁和曹国庆四个人和老者告辞,往外面走,黄建仁和刘立杆说:“五千多只鸡,一只补贴一块五,那也要**千块钱,这笔钱怎么做账?不好做吧?” “**千块,他妈的人家不知道要动员多少人,卖几天了,我们请人吃顿饭,也不止这个钱,这人和人,比比还是气死人。”刘立杆骂道。 “刘总,那这个钱,要么就按招待费或办公费报销吧,少点麻烦?”黄建仁说。 “不用,据实报销,就是搬迁补贴,董事长要问,我去和他解释,我们楼要建在这里,要聚的是人气,而不是怨气和怒气,要是怨气和怒气堆积在这里,对我们来说,也很晦气,你说是不是?” “我说是。”黄建仁还没回答,张晨就替他回答了。 黄建仁笑笑,他说好,反正海南这个地方,大家本来就迷信,这个说法我看可以。 张晨和曹国庆说,让工人也可以开始干了,不管里面,先砌外面的墙,墙砌好,再从外面开始往里清理,清理到里面,时间也差不多了,对了,他们拆棚子的时候,需要帮手,让工人就帮他们一下,看看他们,也挺不容易的。 刘立杆说对,帮他们拆棚子,也可以计到工程量里,工资照给,为他们也为我们自己,为了早已点让这里变个样,多花这点小钱算什么。 曹国庆说好,听你们的,我和工人交待清楚。 时值中午,太阳当头,他们走回到广告牌那里的时候,广告牌的阴影已经缩成了很小的一块,周围又没有大树,躲无可躲,那些工人在太阳下面,正焦躁地等着他们。 刘立杆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给了曹国庆,和他说,耽误了大家半天,什么活也没干,现在太阳这么大,也干不了活,你带他们,先去吃个快餐,喝杯啤酒,下午太阳小点再来。 曹国庆不肯收,看了看张晨,张晨说收下吧,饭总要吃的。曹国庆这才把钱收下,刘立杆和他说,就过去不远,南大桥下面就有,曹国庆说知道。 张晨把摩托也给了他,他自己和刘立杆、黄建仁三个,干脆走路回去,反正这里离龙珠大厦也不远。 0338 西边的太阳 () 三个人沿着国贸路,走到金融花园边上,看到一家小店,感到肚子饿了,就走进去,刘立杆问老板,会不会炒辣的菜,老板说会啊,我大陆来的。 很多海南的厨师,是闻到辣味就会逃的,虽然海南出产很辣的黄灯笼椒。 张晨看了看黄建仁,问道,他可以吗? “这个贱人,每天学,每天在进步。”刘立杆笑道。 黄建仁不理睬他们在说什么,他一进店里,就去了冰柜前,打开冰柜,从里面拿出一瓶冰啤酒,用牙齿咬开,咕咚咕咚灌了半瓶,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张晨和刘立杆,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前面就发现,其他人都在喝茶,只有他一个人忍着,没有动碗。 天气很热,菜很可口,三个人呼呼地吹着电扇,喝着冰啤酒,感觉十分的惬意。 黄建仁看到门外,一辆车缓缓驶过,赶紧跑出去,大声叫着,那车退回到门口,停下,吴朝晖从车里出来。 吴朝晖和他们说,你们已经回来了,害我还跑去那里。 刘立杆让他坐下来一起吃,吴朝晖去柜台要了一罐椰子汁,坐在边上喝,他说吃不下了,刚刚吃饱。 “你在哪里吃的?”刘立杆奇怪道。 “他们那里啊,我到的时候,他们刚刚在吃饭,吃烩面,让我一起吃,我就吃了两大碗。”吴朝晖说。 “你敢在那里吃饭?”黄建仁瞪大了眼睛,“那个地方,到处都臭烘烘的,还有,那桌子……” “这有什么,我和你说,我们到工厂边上的胡萝卜地里偷胡萝卜,农民刚浇过粪,我们拔起来,在边上水沟里洗洗就这样吃了,那味道,比苹果还好吃。” 吴朝晖满不在乎地说,刘立杆和张晨哈哈大笑,这样的事,哪个小孩没有干过,黄建仁听着,却差点把刚吃下去的菜都吐出来。 刘立杆和吴朝晖说:“你这话,不要和公子说,他爹经历过,能够理解,他肯定不行,闻所未闻。” 刘立杆看着黄建仁,问:“你们家,是不是住在以前的王府里?” 黄建仁奇道:“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们老家,肯定在黄冈或者赣南,或陕北的哪个山沟沟里。”刘立杆笑道。 “黄冈的。”黄建仁说。 刘立杆继续说:“看看,我没说错吧,我和你们说,这泥腿子一旦住进了王府,变质的速度比王爷还快。” “去你妈的!”黄建仁骂道。 刘立杆和黄建仁两人的大哥大包,一模一样,并排躺在桌上,电话铃响,大家都静下来,听了一会,才断定是刘立杆的,刘立杆拿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大哥大,按了一下接听键,就听到里面孟平在叫: “杆子,我现在在去文昌的路上,有一块地,下午好拿了。” “太好了!” 张晨在边上听到,凑过去叫道:“在哪里,我们也过去看看。” “明天,我下午办好手续,拿到红线图,晚上请他们吃饭。”孟平叫道,“明天我带你们过去看。” “好啊,祝贺你,孟平!”张晨也叫道。 …… 刘立杆回到家里,还是习惯性地拿过了地图册,躺在床上,盯着西雅图的那个红圈圈看,他现在已经不知道黄美丽还在不在这个红圈圈里,当思念的对象变得不确定以后,刘立杆觉得,似乎连思念本身,也变得飘飘荡荡,无所寄托。 刘立杆深深地叹了口气。 刘立杆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他又看到了那只蜘蛛,这曾经被他鄙视的蜘蛛,在今天看来,竟有些让人羡慕,它可以一直待在自己织就的网里,不必顾及网外的世界,所以它才能这么笃定,这么安静,这么心安理得地一整个晚上一动不动。 楼下传来开大门的声音,接着是三轮车被推进院子里的声音,他知道这是义林妈回来了,刘立杆赶紧起来,跑到了门外的走廊上,俯身朝下面看着,义林妈正用一根铁链,在锁三轮车。 刘立杆问义林妈,今天去卖鸡了吗? 义林妈抬头和他说,卖了卖了,我拉了三十二只,都卖完了。 “这么快,那你怎么不多拉几只?” “我也正头疼这里。”义林妈说,“这三轮车,装不了那么多,要是有个很大的铁笼子就好了。” “你们今天去了多少人?” 义林妈举起手,张开五指,比了一下,翻个面,再比一下,翻回来,又比一下,刘立杆知道是十五个人,那今天半天,就有几百只卖掉了,看样子十天时间,把那五千多只鸡卖完,问题不大。 刘立杆回到房间,拿了毛巾和牙刷去洗手间,刷牙冲凉,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他准备早点休息,明天上午,还要去文昌看孟平的那块地呢。 刘立杆被人摇醒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很刺眼,他看到有两个人影在自己头顶晃动,他眨了眨眼睛,这才看清,是雯雯和倩倩,刘立杆骂道:“干什么,想非礼我?” “老实交代,这几天去哪里了,怎么都看不到人?”雯雯问道。 “我自己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应该是被狐狸精迷去了,下午才清醒。”刘立杆笑道。 “说,哪里的狐狸精?”倩倩问。 “我怎么知道,要是知道就跟她走了。”刘立杆说,“你们干嘛,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 “肚子饿了,叫你吃宵夜。”雯雯说。 “不去,我要睡觉。”刘立杆翻了个身。 “小气鬼,是我们请你。”倩倩叫道。 刘立杆转过身,问道:“真的?” 雯雯和倩倩一起点头,刘立杆坐了起来,伸手摸摸她们两个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揶揄道:“没人发烧啊,难道那太阳从西边掉下去,又从西边爬上来了?” 雯雯和倩倩,两个人一人拉着刘立杆的一只手,一把就把他拉了起来。 “快换衣服。”雯雯骂道。 刘立杆看了看自己的背心和大裤衩,骂道:“你有病啊,吃个宵夜,换什么衣服。” “你才有病,我们是去狮子楼。” 刘立杆睁大眼睛看着她们,他想她们一定是在逗他,他赶紧说:“好好,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这大半夜的,就不要破费了,我们到后面,简单吃点就可以。” “你嗦什么,车子在下面等。”倩倩骂道。 刘立杆将信将疑,他走到门外朝下面看看,果然看到黑暗中,有辆汽车停在大门外,刘立杆这才信了她们的话,他想,她们今晚大概钓了哪个凯子,讹他去狮子楼请客,良心发现,还记得有他。 三个人下了楼,走出大门,刘立杆吓了一跳,他看到门外停着的,居然是自己的车,吴朝晖把位子放倒,正在呼呼睡觉。 刘立杆骂道:“你们他妈的怎么混到一起的?” 雯雯和倩倩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笑。 倩倩把副驾座的门拉开,雯雯把刘立杆推了进去,刘立杆猛地一拍吴朝晖,吴朝晖下了一跳,睁开眼睛见是他,赶紧把座位调直,雯雯和倩倩,从两边钻进了后座。 刘立杆问吴朝晖:“你他妈的怎么来了?” 吴朝晖没好气地说:“你问她们,你以为我愿意来?” 刘立杆转头看着后面,雯雯和倩倩还是在乱笑。 刘立杆盯着吴朝晖,吴朝晖委屈地说:“我在家里睡得正香,她们扣我,我回电话过去,她们和我说,你在桃源宾馆的包厢里喝醉了,她们抬不动你,让我过去把你送回家,我能不过去吗?” “你这个笨蛋,你不会打我大哥大问问我?” “你大小老婆说你醉得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能不信?她们说的那么认真,谁知道我到了桃源宾馆门口,只见到她们两个人。” “少来。”雯雯在后面叫到,“那我们说去狮子楼吃夜宵,你不是一下就高兴起来了?” 吴朝晖嘿嘿笑着:“人家都说狮子楼很高级,我没去过嘛。” “没出息。”刘立杆骂道。 车子开到了滨海大道,刘立杆叫道:“停车停车。” 吴朝晖把汽车靠边停下,问道:“怎么了?” 刘立杆转过身,和雯雯倩倩说:“干脆把你们张晨哥也骗出来好不好?” “好啊!”雯雯和倩倩都叫了起来。 0339 花式欺骗 () “快,快点想想,怎么骗你张晨哥。”刘立杆和雯雯倩倩说。 “就说你快死了。”吴朝晖插嘴到。 刘立杆勃然大怒,骂道:“你他妈的才快死了。” “我就是快死,和张总也没关系啊。”吴朝晖说,雯雯和倩倩大笑。 刘立杆和雯雯倩倩说:“别理这个不着调的,你们快想。” 雯雯笑着指了指吴朝晖,和刘立杆说:“就按朝晖哥说的。” 刘立杆瞪了她一眼,骂道:“你比他还不着调。” “好了啦,我们不说你快死了,就说你昏迷不醒怎么样?”倩倩问。 “那还不是一样?”刘立杆余怒未消。 “对对,我们就说我们回家,发现你躺在床上,怎么叫也叫不醒。”雯雯说。 “张晨哥一定会说,他马上过来。”倩倩接着雯雯的话说,“我们就和他说,不用了,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 “对啊,去市一医院不是要经过文明东吗,我们就让他在文明东等,他不就跑出来了?”雯雯兴奋起来,拍手叫道。 “我看可以。”吴朝晖说,刘立杆瞪了他一眼,吴朝晖马上改口说:“好好,领导你来宣布可以。” 刘立杆想了想,他也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他把大哥大递给雯雯,和雯雯说,你来扣他。 “要不要我学救护车的警报声?我学得很像的。”吴朝晖说。 刘立杆一挥手就朝他后脑勺去,吴朝晖早有准备,头一低,躲了过去,倩倩在后面叫道,朝晖哥你学来试试。 吴朝晖双手在嘴巴前面,围成了一个喇叭状,学起了救护车的警报声,连刘立杆都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看到他人,这还真让人会误以为是救护车来了。 刘立杆说:“警报声都在车外的,哪里会在里面,你去外面。” 吴朝晖把车窗摇下,下车站到车外,学起了警报声。 刘立杆说可以了,雯雯你扣张晨。 雯雯扣了张晨,吴朝晖弯下腰,想问什么,刘立杆骂道:“你不要停啊。” 吴朝晖站在车旁,以双手做喇叭,不停地呜哇呜哇叫着,过往的车辆都看着他,以为他酒喝多了,站在路边发酒疯。 过了一会,刘立杆的大哥大响了。 “回来了,回来了。”雯雯叫到,又用手指指着他们说:“都不许笑啊。” 倩倩推开门,她说我还是下去吧,我怕我忍不住。 雯雯按了一下接听键,电话一通她就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张晨哥,杆子哥昏过去了,我和倩倩回来,怎么也叫不醒他。” 张晨“啊”了一声,接着果然说,雯雯别急,我马上过来! 雯雯说:“我们叫了救护车,应该也快到了。” 刘立杆急得朝她打眼色,雯雯这才醒悟,明明吴朝晖一直在外面呜哇呜哇地叫,自己应该说在救护车上才对,怎么能说救护车快到了? 好在张晨没意识到这个,他只是急急地问:“去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市一医院……” “那好,你们要经过文明东,我就在路边等,你看到我,让司机停一下。” “好好,张晨哥。” 雯雯把电话放下,车里车外的人都大笑起来。 吴朝晖和倩倩进了车,刘立杆和吴朝晖说,警报声不要停,继续。 “为什么?”吴朝晖问。 “让张晨听到啊。” 吴朝晖“哦”了一声,他说,那快到文明东的时候再学,后面倩倩手伸过来,在他的后脑勺推了一下,骂道:“你是不是傻?” 吴朝晖这才想到,自己开的不是救护车,学屁的警报声啊,他嘿嘿笑着:“我被这坏家伙绕进去了。” 其他人都快笑岔了。 张晨站在文明东的那个弄堂口,朝左边博爱南路和文明东路交叉的路口张望,救护车要是过来,应该就是从这个十字路口转出来。 他心里有些焦急,也有些奇怪,刘立杆下午分手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会昏迷过去呢? 张晨想到,会不会是上午在那块空地中暑了?这家伙白天操劳,晚上还要操劳,就是个空心萝卜,怎么经得起那么大的太阳毒晒,对了,一定是这样! 一辆小轿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张晨皱了皱眉头,移动了几步,走到那车后面,继续朝那个十字路口看着,他在等救护车过来,也担心自己站在这车后面,雯雯在救护车上看不到自己,他干脆又移了两步,离那车远点。 眼角的余光看到车上有人下来,他也懒得去管,还是继续张望着。 “张晨哥!”有人大叫,两边的肩膀都被人拍了一下,张晨吓了一跳,转过身才看到是雯雯和倩倩站在自己身后,张晨急问: “雯雯,救……” 也怪是自己刚刚太专注于那边的路口,连这车停到自己面前,也没发现这是刘立杆的车,他看到刘立杆从车上下来,扶着车门哈哈大笑,张晨这才知道被骗了,骂道:“你们他妈的,搞什么鬼?” 雯雯伸手摸着他的胸脯,和他说:“不生气不生气。” 倩倩挽住了他的胳膊,和他说:“上车上车,张晨哥。” 张晨被她们弄上了车,雯雯和倩倩,一边一个,把张晨夹在中间,两个人搂着他的脖子,挂在他的两边,嘻嘻地笑着,刘立杆和他说:“这两个死逼,一定要请狮子楼宵夜,你说,这种一万年只有一次的好事,我要不要叫上你?” 张晨也笑了,他看看左右的雯雯和倩倩,问道:“你们有什么好事?” “到了再说。”雯雯嘻嘻笑着。 他们到狮子楼的时候,已经快三点钟,最高峰的时候已经过去,他们到了就有位子。 不过演出也已经结束,吴朝晖为此遗憾了半天。 倩倩拿菜谱给张晨,和他说,张晨哥先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张晨点了两样,把菜谱还给倩倩,倩倩把它递给吴朝晖,和他说,轮到你了。 吴朝晖翻了翻菜谱,叫到:“我怎么看着都想吃。” “那你就把这本菜谱吃下去。”刘立杆骂。 吴朝晖点了四个,刘立杆搓了搓手,叫道:“哈哈,终于轮到我了。” 他把菜谱从吴朝晖那里接过来,没想到倩倩一把就夺了回去,叫道:“你点什么点,我们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雯雯和倩倩头埋在一起,飞快地又点了几个,看样子她们在没来之前,心里已经盘算好,到这里要吃什么。 倩倩把菜谱还给点菜员,和她说,快点上菜。 刘立杆睁大眼睛看着雯雯和倩倩,骂道,我他妈的,不会这么没尊严吧? 张晨笑道:“这是内外有别,我和小吴是外人。” “不是,张晨哥你不是外人,他才是。”雯雯用手指指着刘立杆,倩倩把她的手打掉,骂道: “哎呀,他连外人都不是,他是坏人。” 张晨大笑:“这个我同意。” 吴朝晖说:“我也同意。” 刘立杆看着吴朝晖,问:“你这个月,还想不想领到工资了?” 吴朝晖嘀咕:“那你就更坏了。” 雯雯说:“别怕,他不给你,我们帮你抢过来。” 吴朝晖笑道:“好好,我听老板娘的。” “我娘他妈的在永城。”刘立杆抬了抬手,看到周围都是人,又放了下来。 张晨看了看雯雯和倩倩,问她们:“现在可以说了吧,你们有什么好事?” 雯雯笑了一下,得意地说:“我们给那个老外的执照办好了。” “这么快?”这下连刘立杆也吃了一惊,“还真是女将出马,一个顶俩。” “顶你一打。”张晨说。 刘立杆嘿嘿笑着:“对对,顶我一打。” “那个老外,今天还带了两个朋友,还要我们帮助办两份。”倩倩说。 “太好了,那你们确实应该请我们宵夜。”刘立杆说,张晨和刘立杆都举起了杯,吴朝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也跟着举杯。 “可是,这个老外,让我们问他们要六万,给他一万回扣。”雯雯说。 哈哈,刘立杆笑道:“这个才是他。” “不过,他今天还是没有唱歌,但给了我们小费。”倩倩补充道。 “对了,过几天你们张晨哥要办执照,你们怎么表现?”刘立杆问。 “真的?”雯雯看着张晨问,张晨点点头。 “那我肯定力以赴啦张晨哥,那老麻要不马上签字,我整死他!”雯雯说。 “那肖战波要里嗦,我就这样这样。”倩倩说着,手掌在面前不停地扇着。 0340 孟平的地 () 第二天一早,刘立杆被楼下啷啷的声音吵醒,他起床走到门外,朝下面看,不禁乐了。 他看到义林妈把一楼窗户上面的保笼拆了下来,反扣在三轮车上,三轮车的车厢,马上就变成了一个很大铁笼子,她正拿着老虎钳,用铁丝,把保笼的一边,固定在三轮车车厢的铁护栏上。 刘立杆跑下去帮忙,两个人把一边固定好,刘立杆想去固定另外一边,义林妈赶紧制止,和他说,那边不用,鸡要从那边拿进拿出,刘立杆明白了。 义林妈从院子里的杂物间,抱出一堆旧渔网,把它们剪成一片一片,刘立杆奇怪了,心想,这要用渔网干嘛? 等到义林妈把它们绑在没有固定住的那三面保笼和三轮车厢护栏之间时,刘立杆明白了,这样开开关关保笼的时候,鸡就飞不出去,哈哈,这还真是劳动人民的智慧,刘立杆大为敬佩。 义林妈在一边的网上,剪出一个洞,不用的时候就用绳子绑好,解开绳子,就可以从这里手伸进去抓鸡。 义林妈和刘立杆说,保笼的间距太宽,她还要在上面横着绑上一些绳子,这样,就是很瘦的鸡也飞不出来了。 刘立杆给她出主意说,你把旧渔网直接罩在上面不就可以? 义林妈说不行,那网还要送给其他人,这保笼家家都有,现在又不打鱼了,渔网可不是每家都有。 吴朝晖把车停到门口,按了按喇叭,义林妈和刘立杆都看到门口的车,义林妈说,你走吧,剩下这点,我自己一会就可以干完。 刘立杆上楼洗漱完毕下来,坐上车,和吴朝晖说,去望海楼接张总。 他们在望海楼接上张晨,又到了孟平他们公司楼下,孟平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他们,孟平看看,五个人一辆车就行,就和曹小荷说,那你留在家里。 他带着钱芳,钻进了刘立杆的车。 一上了车,孟平就兴奋地和张晨刘立杆说,我们要去看的这块地,一共一百二十亩,很大的一片,偏是偏了一点,但风景一流,绝对的一线海景,不管是做度假村,还是宾馆疗养院,或者别墅,都很合适,你们去看了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孟平又叹了口气,他说,可惜我没有钱,杆子,也没有你那样一个有实力的合作伙伴,不然,我都舍不得转卖给别人。 “那就拿着,等机会。”张晨说。 孟平摇了摇头:“留不住,也留不得,土地出让金都还没有交齐,砸在手里就血本无归了。” 刘立杆和孟平说,租给你车的那个鬼佬,房地产公司执照下来了,这个家伙,昨天还带了两个香港朋友过去找我姘头,他们也要办房地产公司。 “哦,是吗?”孟平问。 钱芳在一边说:“我有个大陆的大学同学,知道我在海南的房地产公司工作,昨天也打电话给我,咨询一些事情,他们公司,好像也有意向到海城来办房地产公司。” 孟平沉默不语,两眼发直地看着窗外,钱芳看了看他,问道,在想什么呢? “不对。”孟平说。 “什么不对?”钱芳不解地问。 “起风了,七星坛上卧龙登,一夜东风江水腾。”孟平喃喃地说。 钱芳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立杆听到,心里一凛,他知道这是《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借东风的典故,他们剧团,演的《借东风》里,就有这两句诗,后面还有两句是:“不是孔明施妙计,周郎安得逞才能?” “孟平,什么意思?”刘立杆问。 “这些事情分开来看,都是偶然的,合在一起,就不是偶然,凭我的直觉,我觉得起风了,杆子,你我的机会,可能马上就要来了,你刚刚的这一脚,踩得很准。”孟平说。 “你是说,和那个将要发的文件有关?”刘立杆问。 “那当然,这风只要刮起来,就会越刮越大,这个世界,缺什么也不会缺消息灵通人士和小道消息。”孟平转身和钱芳说,“看样子我们在谈的那几块地,都要抓紧了。” “怎么抓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 “没关系,你安排时间,我来和他们谈,到了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等风真正起来的时候,不仅我们会失去机会,他们也一样,大家都盯着的时候,他们的官还太小,控制不住。” “好,我来安排。”钱芳说。 “对了,杆子,土地转让的手续都完备了,接下来的规划和报建手续要抓紧,也是那句话,风真正起来的时候,这些部门,找他们的人就多了,这些五柳先生们的门槛就会水涨船高,有什么不明白的,还是问钱芳。” 孟平和刘立杆说,刘立杆说好,你提醒得很对。 海城到文昌的路还算好走,九十多公里的省道,他们走了两个多小时,快到文昌县城时,已经快一点钟。 他们就在公路边的一个路边饭店,点了几个海鲜和文昌鸡,钱芳还推荐他们吃了糟粕醋,一人一碗煮熟的海鲜和牛杂羊杂,在上面淋了酒糟醋,一口下去,酸辣香甜,十分的鲜美。 五个人吃得满头大汗,刘立杆大叫过瘾过瘾,这东西不知道海城哪里有? 孟平说,我买菜的时候,在东门市场那里好像见过,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看上去还以为很腥,没敢吃,到了文昌尝过,才知道是人间美味。 吃完上车继续走,前面就是文昌县城。 文昌县城很小,是著名的侨乡,县城的主要街道,是一条二三十年代,南洋华侨们回家乡兴建的,具有南洋风格的骑楼老街,规模比不上海城的骑楼老街,它贯穿了整个文昌县城。 他们从老街的这头进去,到了那头出来,就出了文昌县城,孟平他们的地在后港,出县城还要开二十几分钟的路。 他们到了一个三岔路口,路的尽头有一块牌子,牌子上画着两个箭头,往右是清澜港,往左是头苑,正前方的一片红树林后面,就是八门湾,孟平指挥吴朝晖往左。 吴朝晖把车转上左边通往头苑的路,孟平和钱芳都睁大了眼睛,钱芳问道:“老孟,有没有走错,我们昨天来的,是这里吗?” “对啊,这里又没有其他的路。”孟平嘴里这么说着,但心里也疑惑不已。 “可是老孟,这里原来不是一条河吗,河边都是红树林?” 钱芳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们昨天来的时候,道路的右边明明是一大片的红树林,红树林外面是一条河,把八门湾所在的内海,和外面的大海连接了起来。 可今天她看到道路的右边,是一望无际的碧水,碧水里露出一丛一丛的绿叶,阳光照在水上,依稀还能看到水下面有树影摇曳。 越往前开,孟平也越来越不自信,他也以为自己是指错路了,他正考虑要不要让吴朝晖退回去的时候,钱芳眼尖,她指着前面一块牌子叫道,那里那里,老孟,你看那块牌子。 孟平也看到了那块牌子,上面写着大洋两个字,孟平松了口气,就是这里没错了,从这条小路进去,有七八户人家的一个小村子,村子外面靠近海边那一大片地,就是他们的。 “往这条小路进去,里面有一个晒场,可以停车。”孟平和吴朝晖说。 吴朝晖把车子转进去,开了五六分钟,就到了孟平说的那个晒场,晒场的周围有七八户人家,不规则地散落在绿树掩映之中,看上去就像是世外桃源,他们把车停下来的时候,从晒场边上的房子里走出几个人,好奇地看着他们。 孟平指了指前面的一片海莲树,兴奋地和张晨、刘立杆说,看到没有,这树林后面就是我那块地,再外面就是大海,怎么样,这里? 张晨和刘立杆,都说很漂亮。 “哈哈,到了海边更漂亮,简直是惊艳。”孟平叫到。 一行人沿着一条小路,穿过了海莲树林,钱芳惊呼道:“老孟,我们的地呢?” 孟平也傻眼了,失声叫道:“是啊,我们的地呢?” 他们的眼前,是碧绿的大海,背后就是他们刚刚走过的海莲树林,哪里有什么一大片的地。 0341 浪是牙齿,天是嘴唇 () 孟平呆呆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钱芳咬了咬嘴唇,她说不行,我要去找人问问。 钱芳说着转身,走进身后的海莲树林,过了一会,钱芳带着一位三十多岁的村民过来,刘立杆见了,赶紧迎上去,递了一支香烟给他。 “怎么样?”张晨问。 钱芳眼眶红红的,她摇了摇头,和孟平说:“老孟,你问他吧。” 说完,钱芳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偷偷地拭着眼泪。 孟平定了定神,问那个村民:“老乡,我们昨天来的时候,看到这里有一大片地。” “没错,是有地在这里。”村民点点头说。 “那这地,现在到哪里去了?”刘立杆问。 “海里啊,现在涨潮,地都在水下面,等落潮了,那块地就出来了。”村民说。 “那这潮水,什么时候会退去?”张晨问。 “大概再过半个多钟头。” “这里每天都这样,会涨潮落潮?”刘立杆问。 “海边还不都这样?”村民笑了,似乎是在笑他们没见识,他说:“一次涨潮,大概一个多钟头,,一般是每隔十二个钟头涨潮一次。” 那一天差不多就要两次了,这潮起潮落的,人又不是鱼,怎么住在这里?怪不得这一大片的地,孟平他们昨天来的时候看到,上面没有村民种植的植物,也没有任何的建筑物,就荒弃在那里。 刘立杆和张晨,都觉得自己前面就该想到,他们对大海的潮涨潮落,应该不陌生,以前每次去温州平阳、苍南演出,白天的时候,他们也会去海边的滩涂,跟当地人一起赶海。 那些滩涂,涨潮的时候都淹没在海水里,退潮的时候,就裸露出一望无际的黝黑的泥滩,这个时候,海瓜子、花蚶、蛏子等等就特别多,他们打着赤脚,带着脸盆和桶,一边嬉闹一边捡,每每都有大收获。 只是,到了这里,他们对海南的海陌生了,就误以为,它和温州的海会有什么不同,还是老乡说的好,海边还不都这样? “好,谢谢你,老乡。”刘立杆又递了一支烟给村民,村民站了一会,见他们没什么要再问的,就抬抬手,打了个招呼,转身回去。 张晨和刘立杆,站在那里哭笑不得,他们觉得这事情也太他妈的滑稽了,他们想笑,看看孟平和钱芳,又笑不出来。 孟平和钱芳也明白了,昨天他们是算好时间带他们来看的,这根本就是一块没人会要的废地,他们还假惺惺地卖他们人情,让他们以为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昨天来的时候没有涨潮,所以他们能看到这一片地,在那个三岔路口转过来,看到的是一条小河和一大片的红树林,现在,它们都在那一望无际的碧水里。 他们看到的那一丛一丛的绿叶,是最高的一些树的树顶,水里面摇曳的树影,就是昨天的红树林,从这些树被淹没的情景看起来,这地方潮起潮落,应该有两三层楼的落差。 “这些王八蛋!”钱芳愤恨地骂道。 孟平蹲了下来,用手搓着自己的脸,最后把手指插进了头发里,狠狠地拽着自己的头发。 张晨走过去,在他的背上拍了拍,想说什么,又感觉说不出,就也在他边上蹲了下来。 刘立杆看着他们的背影,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悲凉,他想,自己见过坏人,但没碰到过孟平碰到的这么坏的坏人,孟平真的是每天小媳妇一样地跟在他们后面,伺候他们,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他们坑了。 这么多的日夜,这么多的金、钱砸下去,最后换来的,却是这眼前的一泓海水。 “在远方,大海笑盈盈/浪是牙齿,天是嘴唇/不安的少女/你卖的是什么/要把你的**耸起/先生,我卖的是/大海的水。” 刘立杆脑子里,突然就跃出了洛尔迦的这首诗,他想,这个世界,还真他妈的险恶,连大海都笑盈盈了,但谁能想到浪是牙齿,天是嘴唇,这么大的嘴,你怎能不被它吞噬? 孟平买到的是大海的水,但卖这给他的,可不是什么**耸起的少女,而是一些,连衬衣扣子都扣得紧紧,说不定鼻梁上还架着眼镜的斯文强盗。 过了好久,孟平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他笑着问张晨:“你们看看,这是不是一线海景,惊不惊艳?” 张晨安慰他说:“这里的景致还是不错的,如果是造别墅或酒店,可以做成吊脚楼的风格,可能还别有风味,这潮水毕竟不是涨大水,它的起落,还是可以预判,只要埋管桩下去,把房基抬到足够高就可以。” “对对,如果那样,这坏事反倒会变成好事。”刘立杆附和道。 “在海里打管桩?”孟平苦笑道,“那要花多少钱?” 孟平站了起来,看着远处的大海,狠狠地说:“我孟平在这里保证,这些混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要整死他们!” 钱芳站在那里,轻轻地啜泣着,孟平走过去,搂着她的肩膀,反过来安慰她说:“没有关系,我们有那么多的土地,又不是只有这一块。” 钱芳急道:“我就是想不通,一个个平时称兄道弟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我们怎么得罪他们了,要这么坑我们?拿不出地就和我们明说啊,为什么要来阴的?” 孟平笑道:“大概在这些土著看来,我们是自动送上刀俎的鱼肉,不斩白不斩。” 刘立杆说:“也可能是吃你们的嘴短,拿你们的手软,不好意思,才拿这应付你们。” 孟平看了看刘立杆,摇了摇头,苦笑道:“你还是善良。” 回去的路上,一车的人都沉默着,吴朝晖从后视镜里看看他们,心里在想,这些人,一个个说起来都是老总和助理,怎么这么笨,被人坑了,那就再坑回来啊,找个买家,也落潮的时候带他过来看,不就行了? 吴朝晖想说,想想又没有说。 到了三立大厦的楼下,张晨问孟平,要么一起吃饭? 孟平摇了摇头,他说不了,过两天吧。 孟平和钱芳下车,两个人朝里面走,脚底都有些虚浮,钱芳伸出了手,牵住孟平,两个人一起继续朝里走。 张晨和刘立杆看着他们的背影,感觉他们整个的人都缩了一圈,看上去有些孤单和无助,让人心酸。 张晨叹了口气:“没想到老孟这一跤,会跌得这么惨。” “没办法,江湖险恶啊,以前是十步杀一人,现在是一步被人插十刀。”刘立杆也跟着叹气。 吴朝晖实在是忍不住了,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们,张晨笑道:“不错,没想到你不仅会开车,还有插人刀的潜质。” 刘立杆淡淡地说:“真的要做,还要那么麻烦干嘛,找个有关系的银行,带他们过去看,老孟这块地,拿到的时候价格我想不会高,那些人也怕,坑太惨了人家会找你拼命。 “这地的评估价,再做点工作,肯定可以翻倍上去,把这地抵押给银行,不仅能拿回买地的钱,还能赚一大笔,这样不是更好?” “对啊,那孟总还担心什么?”吴朝晖叫到。 “这个世界,说大的时候很大,大到你最想找的人,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怎么找也找不到,说小的时候,又会很小,小到你上个厕所,都会碰到你意想不到的人。” 刘立杆说着,看了看吴朝晖,吴朝晖以为他又要飞来一掌,准备好躲避,没想到刘立杆坐着没动,继续说: “除非你想做一锤子买卖,做完在这个城市就不想混了,不然,你要明白,你在断人家财路的时候,人家会断你的后路,你等着看吧,孟平说一个都不放过,也不是说着玩的。” 吴朝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张晨却从刘立杆说的,想找的人找不到云云,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 刘立杆的大哥大响了,接完电话,刘立杆和张晨说:“孟平说的没错,还真是起风了,刚刚,老谢也说他想办一个房地产公司,让帮忙找关系拿执照。” 0342 起风了 () 一到了九月底,海城的天气终于凉快了一些,吹来的海风里,已经没有那种湿闷的感觉,人身上,也不会一天到晚都有一种潮潮的、黏黏的感觉。 刘立杆觉得孟平说的没错,和自然的变化一致,在另一个方面,整个海南也确实是起风了,而且风越来越大,让人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这股风,就是房地产的风,首先是注册房地产公司的人越来越多,谢总的公司注册了,刘芸他们的老板,也专门跑回到海城,注册了一家房地产公司,连李勇他们公司,也注册了一家房地产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李勇的叔叔让李勇来担任。 还有刘立杆的很多客户,他们都纷纷注册了新的房地产公司,可以说,就他所接触到的,几乎所有的客户,不是在注册房地产公司的过程中,就是在准备注册中。 虽然这些人还只是注册了一个公司而已,拿到了执照,也是四顾茫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怎么干,他们更多的只是觉得,现在花点小钱,拿一个房地产执照是一种时髦,一种实力的标志,也有可能,就这样准备好了等着,机会来的时候,自己才不会错过。 很少有像孟平和刘立杆这样,已经一脚真正踩进这一行,有了自己目标和项目的公司。 起风了,刘立杆感到很欣慰,虽然现在的这些公司,大多是在原来公司的地址上,新挂了一个公司名,他们暂时还不需要新的写字楼,但已经有不少来自国各地的人,跑到海城来听风向,嗅气息。 现在跑海南的投资者,台湾人香港人已经不是主力军,而是大陆各省市的人,如今已很少有人跑去前些年炙手可热的深圳和珠海,大家不约而同,都把目光盯住了这个小岛,有一些人,在深圳感觉自己没有找到好的机会,也转战海南了。 刘立杆觉得,等到这一拨人真正拿着钱开始登陆,海城必然会形成一个很大的写字楼缺口,自己的项目,可以说正逢其时,已经可以开卖楼花。 因此刘立杆每天都很忙,在抓紧他的前期工作,张晨帮他设计了广告,他请的广告公司刚搭好脚手架,准备把这广告小样,放大到那块空地前面的广告牌上,城建局规划处的王处长,给刘立杆打来电话。 刘立杆已经请他吃过两次饭,唱过两次歌,他不仅在刘立杆办手续的时候关照了他,还知道他很关注海城报建的大厦的情况。 王处长在电话里和刘立杆说,有人报了一个项目,楼高四十二层,小刘,你们已经不是海城的第一高楼了。 刘立杆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孙猴,过了半个多小时,孙猴打电话回来,和刘立杆说,加,老大说了,加到四十八层,海城第一高楼的地位一定要保住。 于是刘立杆带着魏文芳,又去各部门改报告。 张晨帮他重新设计了广告牌,广告牌完工,刘立杆就请了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来帮他吹牛逼,他们的这个项目,在海城迅速蹿红,也把大家的目光,成功地吸引到了国贸。 果然如刘立杆预想的,开发区和海城市两级政府,对他们的项目都很重视,刘立杆不再需要挨家挨户磕头作揖,反过来成为了他们的座上宾,果然是一路的绿灯,大力的支持。 报社那边终于瞒不住了,刘立杆老老实实去了主任的办公室,主任坐在那里,抬起头看了刘立杆一眼,叫道:“哎呦,好久不见,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 刘立杆今天没有嬉皮笑脸,而是很认真地和主任说:“领导,我今天来,是要和你谈一件事。” “好啊,那就谈啊,坐坐。”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立杆在椅子上坐下,把自己和人合办公司的事,原原本本和主任说了。 主任歪着他的大圆脸,少有地安静地看着刘立杆,刘立杆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 主任“呲”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当我是傻逼吗?” “领导……” “你在外面搞这么大动静,你以为我会一点都不知道?” “你早就知道了?”这一下,轮到刘立杆吃惊了。 “你他妈的,你公司开业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本来想不请自来,去砸场子的,后来想想又放过了你。” 刘立杆嬉笑着:“没干成,心里痒痒的吧?” “何止,我都想弄个小人,把你的照片贴上面,天天扎。” “少来,我不信,鸡婆才会干这种事,你光明磊落得像个党员,怎么会搞封建迷信。”刘立杆说,“不过领导,透露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知道这个圈子很小?你他妈的叫了那么多的媒体过去,我要是还不知道,那我就白在这一行混了。” 刘立杆叹了口气:“唉,还是我低估了领导的神通广大。” “是你高估了你自己的智商!你以为你很聪明?” “别别,在领导面前,我怎么敢提智商,我最多是一脑袋的浆糊。” 主任点点头:“好,还算有自知之明,说,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没打算怎么办,我保证,每个月的任务一定提前完成,我今天就是来向领导汇报一下,请领导以后高抬贵手。” 主任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怎么,你还想脚踩两条船?一边做着你的总经理,建着海城的第一高楼,一边还兼职拉广告?当然,我知道,现在完成那点任务,对你来说,是勾勾小指头的事情,但这样,不勉强?” “不勉强,经常能过来听听领导的教诲,我受益匪浅,再说”刘立杆正色道,“我现在的一切,都是得益于这份工作,我的今天,是从这里起步的,我觉得我对报社……” 主任抬起手,制止了他,主任也认真了起来,说:“其实我知道你小子不错,我知道有不少客户,都想挖你到他们公司,说实话,我要是这些老板,也会挖你,他们和我说了,都说你对报社,对我,有一个承诺。” 主任用手拍了一下桌子,叫到:“我宣布,这个承诺,今天正式取消,这鸟要是大了,总要飞出林子,你小子有今天,我看着也很高兴。” 主任说到这里,又笑道:“你小子要是有心,就经常回来看看。” “那是肯定的。”刘立杆说。 “晚上一起吃饭,叫上部门的几个同事,替你送行,手续,还是让小任帮你去帮。” “不用破费了,领导。” “怎么,人还没走,就嫌弃我们了?你也知道,贵的我们也请不起,就大家一起吃个火锅。” “好好,一切听领导安排。” 主任哈哈大笑:“我也要拍你马屁啊,万一哪天这报纸办不下去,我可以去你那里,谋个饭碗。” 刘立杆知道主任这是在开玩笑,就用玩笑回敬:“好啊,你随时都可以去,职务不变,还是主任,不过是办公室主任,工资我给你翻倍。” “真的?” “当然,一日领导,终生领导,我怎么敢骗你。” “好啊,有你这话垫底,我晚上睡觉都睡得香了,不瞒你说,自从当上这个破主任,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理解理解,压力大于泰山。”刘立杆想到一件事,他问:“对了,领导,我手上的客户,谁来接?” 主任想了一下,他说:“你看小任怎样,他自己经常抱怨坐办公室工资低,跑出去又没有门路,要么你帮帮他?怎么说他也是叫你师父的。” “好啊,我这里当然没问题,都听领导的,我把我手上现在在谈的合同都交给他,再带他跑几天,把一些重要的客户,都带他认识认识。” 刘立杆说着的时候,主任看着他不停地笑,刘立杆奇怪了,问道:“领导你笑什么?” “我就欣赏你小子这点,做什么都有始有终,记不记得当时和你同一天招进来的那批人,半盒名片都没用完,就逃光了,只有你小子,两盒用完,还要来吵着多要名片,那时我就觉得,你小子和一般人不一样。” “领导你是骂我不是人吧?”刘立杆笑道。 0343 习惯了请吃饭 () 刘立杆下楼准备出门,看到义林妈拿着打气筒,正在给三轮车打气,刘立杆心里奇怪,这鸡都已经卖完几天了,义林妈三轮车上的保笼,怎么还没有拆下来? 刘立杆问义林妈,准备出去干什么,义林妈说,要拉鸡去这里。 刘立杆奇道:“鸡不是都卖完了吗?” 义林妈和他说,那些养鸡的,介绍了边上空地上的养鸡户给她认识,那些大陆仔都是他们老乡,她现在帮他们卖鸡,还有,搬走的那些养鸡户和她约定,他们到了另外地方还是养鸡,鸡还是让她帮助卖。 刘立杆笑道:“那你们真是强强联合了。对了,那你给他们卖,补贴没有了,还有钱赚吗?” 义林妈说有,我们比那些鸡贩子还卖得多,他们就给我们便宜两毛一斤,我们也少加一点,还是比菜市场便宜。 刘立杆明白了,这鸡可不是海秀路上的鸡,是饭桌上的,对那些天天逛菜市场的人来说,每斤便宜个五毛一块,就是大便宜。 看到刘立杆出来,吴朝晖赶紧下车,绕到这边,替刘立杆拉开副驾座的车门,刘立杆正准备上车,想到件事,他又走回院子。 刘立杆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给义林妈,义林妈不解地看着他,刘立杆和她说,要是有那种身上搞得花里胡哨,像个动物园的人来找你,你就把这名片给他,告诉他,你是我房东,我和阿正是兄弟,记住,是阿正。 还有,要是有鸡贩子找你麻烦,你也和他们这样说,有什么事,就打我上面的电话。 义林妈说好,把名片收了起来。 刘立杆想到的是,既然那里是阿正的地盘,就一定有他的手下,和那天的那个壮汉一样,把控着其他的养鸡户,这些人可不是善茬,不会允许任何人在他们的地盘,没通过他们,自己搞东搞西。 刘立杆上了车,先给韩先生打了一个电话,问他现在方便不方便,韩先生说自己已经起来了,刘立杆说,那好,我现在过来。 刘立杆到的时候,还是雯雯来给他开的门,看到这个雯雯,刘立杆猛然就想到自己隔壁的雯雯和倩倩,心里有些蹊跷,这两个死逼,最近怎么这么安静? 每天她们回来,他都已经睡着了,她们也没有吵他,朦朦胧胧感到,她们甚至都没有像以前那样唱歌嬉闹,搞出很大的动静,而是安安静静就洗漱睡觉。 他每天起来的时候,她们也还是在睡觉。 不应该啊,朋友带朋友,有那么多的人要办执照,她们现在,不是应该很忙才对吗? 韩先生问刘立杆,喝茶还是喝咖啡,刘立杆说谢谢,都不用了,我就是有点事想找韩先生帮忙,说完就走,公司里还有人在等我。 韩先生笑道:“理解,刘生现在是名人,也是大忙人。” 刘立杆赶紧谦逊地说:“还不是先生帮忙。” 韩先生呵呵笑道:“我可是无利不起早,对了,说你的事” 刘立杆把自己今天来的目的和韩先生说了,看他能不能帮他介绍一家香港或海外,有实力和知名度的设计公司,京海国际金融中心这么大的项目,就目前而言,国内的公司,应该还没有什么设计经验。 “你还真来巧了。”韩先生说,“昨天就有朋友来拜访我,他们是香港数一数二的设计公司,和美国人合伙的,中环有好几幢大厦,都是他们设计的,他们有意来海城开一个分公司,昨天派人过来考察,人现在还在海城,我帮你约一下。” “那太好了,我晚上请他们吃饭。”刘立杆叫道。 韩先生摆了摆手制止,他说:“你是甲方,甲方要有甲方的姿态,要请也是他们请你,这样,下午四点,我午睡以后,带他们去你公司拜访。” 韩先生说完,看着刘立杆笑,追问道:“你现在是不是请人吃饭都请习惯了?” 刘立杆嘿嘿笑着。 …… 刘立杆回到公司,看到小任已经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等他,让刘立杆意外的是,他看到阿正带着两个人,也坐在那里,刘立杆走过去,和阿正开玩笑说: “怎么,大王你是来巡山还是收保护费?” 阿正哈哈大笑:“谁敢到你刘哥这里收保护费,不要命了。” 刘立杆和小任说:“你在这里再等我一下。” 然后和阿正说:“走,去我办公室。” 坐下来后,刘立杆问阿正:“说吧大王,有什么吩咐?” “刘哥客气,我哪里敢吩咐,今天来,是讨碗饭吃。” “讨碗饭吃?你现在是洪七公了?”刘立杆笑道,“别绕绕了,有话直说,有屁快放,放完快走,我还要出门。” 阿正呵呵笑着,和其他两个人说:“看到没有,我就和你们说,我刘哥是爽快人。” “刘哥,我今天来,是想让你,把你那工程的土石方给我们做。”阿正说。 刘立杆笑道:“我那工程,还早呢,连图纸都还没有出来,现在说什么土石方。” “必须是现在说啊,要说迟了,刘哥已经包出去,那不是让刘哥为难吗。”阿正急道。 “好好,难得你这么体贴。”刘立杆说:“没问题,就这么定了,这土石方,我肯定给你。” 刘立杆心想,这给谁做不是做,这阿正,还在清理那场地上,帮过自己,那天要不是他天降神兵一样地出现,曹国庆和那壮汉,打一架是免不了的。 刘立杆当然知道,阿正不可能是自己来做土石方,他懂喝酒泡妞耍流氓,懂屁的土石方,边上的那两个人,才是专业做这个的,他们应该是阿正的合伙人。 刘立杆回答得这么爽快,阿正反倒一愣,他还以为自己至少要多费一些口舌,才能说动刘立杆。 “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我后面还有董事长,你们也不能让我为难,这价格,一定要公道。”刘立杆补充道。 “那必须的!”阿正叫道,另外一个人也说:“刘总放心,肯定比行情价优惠。” 刘立杆拍了一下手说:“那行啊,就这么定了,图纸出来我通知你们做预算。” “好好,谢谢刘哥!”阿正说着就站起来,“屁放完了,我们走。” 阿正他们三个走到门口,刘立杆叫住了他,刘立杆和他说,我想起来了,我有件小事,请你帮忙。 刘立杆把义林妈的事和阿正说了,告诉阿正,她拿着我的名片,你和手下打个招呼,看到就照顾一下。 阿正从自己的屁股兜里,抠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递给刘立杆,和刘立杆说,让她拿这给人家看,有嗦的,先直接用秤杆把他头打破再说。 刘立杆看到那名片上,印的是刘文正,原来这才是阿正的大名,刘立杆不禁笑了起来,和阿正说:“没想到你不仅是大王,还是本家,更是大明星,下次记得给我带签名照。” 阿正嘿嘿笑着,知道刘立杆这是说的,自己和台湾的那个唱《外婆的澎湖湾》的著名歌星同名。 “对了刘哥,这女的是你亲戚?” “不是,是我房东,人家孤儿寡母的,挺不容易的。” 阿正点了点头说,刘哥就是心软。 “对了,她儿子我们在潮江春一起吃过饭啊,还是你请的客。”刘立杆说。 “你是说武师傅的徒弟,那个义林?” 刘立杆点点头,阿正叫道:“嗨,那更没话说了。” 四个人站在门口,阿正想了一下,和那两个人说,你们去外面等我。 两个人走了,阿正站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刘立杆说:“说吧,还有什么交待。” “没有没有,不是,那个谁……”阿正停了一下,鼓足勇气说:“那张哥,你提醒他小心一点。” 刘立杆心里一惊,脱口问道:“你说张晨?小心什么?” 阿正面露难色,他拍了拍刘立杆的肩膀,和他说:“反正小心就是了。” 阿正说完,匆匆地走了。 刘立杆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猜不透他最后这话,是什么意思,从他的神情看,应该不是什么小事,以至于他都很为难,不敢把事情说。 可张晨那里,会有什么事呢?刘立杆百思不得其解。 0344 还有什么事 () 小任看到阿正他们走了,就走了过来,刘立杆看到他说,走,我们车上说。 刘立杆叫了吴朝晖,三个人下楼。 “先去望海楼。”刘立杆一上了车,就和吴朝晖说。 小任到了车上,忍不住叫道:“师父,你公司可真气派,这和我们报社相比,简直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没那么夸张吧,照你这么说,我不也是从地狱出来的?”刘立杆笑道。 “我是说环境。”小任赶紧说。 “想不想来?” “想啊!” “那好,你把现在这工作干好,一年以后,我帮你去和主任说。” “为什么不能是现在?” “你现在还要锻炼,拉广告这个活,是最锻炼人的。” “什么最锻炼人,是个人都会干。”小任说。 “没错,确实是是个人都会干,但会干和干好可不一样,我问你,我们报社,每年人员流动最大的是哪个部门?” “当然是我们部门。” “为什么?” “要业绩啊,没有业绩,主任没叫他走,他自己也会走了。” “那你再说说,我们部门,有没有开后门进来的?” 小任笑了:“哪个傻逼,会到广告部,广告部还需要开什么后门。” “对了,因为我们部门,都要靠本事,靠自己业绩说话,有本事的人,根本就不需要开后门,也不要看谁的眼色,对不对?” “那当然,业绩好,连社长对他都要另眼相待,就像你,别人需要天天报道,你几天不来也没有关系。” “那这是因为我有背景,还是业绩?” “你有屁个背景。” “是啊,我有屁个背景,我们没背景的人,没人可靠,只有靠自己,所以我说,广告部是最锻炼人的,你要是在广告部立得住脚,那别说我这里,挖你的人一大把,你的机会不要太多。” “有点道理。” “不是有点道理,是就是这么个道理,我们拉广告,你以为就是拉广告?” “不是拉广告,那是什么?” “是推销自己。”刘立杆说,“你要是觉得自己是在拉广告,你的眼睛就只会看着对方,会认为对方这样对方那样,好像处处不如你意,你他妈的去做人家的业务,还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个大爷,谁会你? “反过来,你要是认为是在推销自己,那你的眼睛看着的都是自己,看着自己,就像我们照镜子,除了傻逼会觉得自己越看越完美外,大多数人,都是越看越不满意,觉得自己眉毛太淡,眼睛太宽,鼻子太塌等等,所以女人才需要化妆,就是对自己不满。 “你老是看着自己的缺点,你就会想着去改变自己,适应别人,你去适应别人,别人才会越看你越顺眼,你这个业务才可以完成。” 吴朝晖噗嗤一声笑起来:“说了半天,你就是让人变成哈巴狗。” “那要是碰到一个讨厌哈巴狗的,你觉得他会更喜欢你,还是讨厌你?”刘立杆问。 “当然是讨厌。”吴朝晖说。 “那你变成哈巴狗还有用?” 吴朝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刘立杆继续说: “这叫摆正自己的位置,你摆正自己的位置,才能想尽办法去满足对方的要求,改正自己的不足,其实,所有成功的交易都是推销自己。你们看那商场里,同一个柜台,明明卖的是同一样东西,为什么有的营业员卖的多,有的会少,就是一个会推销自己,一个不会。” “不对,这个是会推销产品吧?”小任说。 “推销产品就是推销自己,产品是没有生命的,人才有,你想想,东西是一样的东西,两个营业员,拿到的是一样的说明书,一个连看都懒得看,或者客人来了,就给人家背说明书。 “还有一个,不仅把说明书背的滚瓜烂熟,她还觉得光这样不够,她会用自己的语言,把说明书的内容重新组织,加了很多打动人的词,好玩的词,让人一听就记住的词,你们说,卖的好的那个,应该是哪一个?” “那肯定是后面一个。”小任说。 “对啊,后面一个,就是会改变自己,去努力把不熟悉的东西变成熟悉,把枯燥的内容,都化掉了,变成自己的东西,然后把自己推销出去,不是产品不同,而是这两个人不同。” “好吧,我同意你说的有道理。”吴朝晖说,小任也点点头。 刘立杆瞪了吴朝晖一眼,骂道:“要不要你批准啊?还你同意!” 小任大笑,吴朝晖说,好好,你是老大,你批准我同意你的话。 刘立杆和小任说,别小看这个工作,你要是把这个工作干好了,对你以后找女朋友都有帮助。 吴朝晖又不服气了,嘀咕道:“这拉广告就是拉广告,和找女朋友有屁关系?” 刘立杆骂道:“找女朋友,你不是在推销自己?你看那些找不到女朋友的人,哪个不是性格孤僻古怪,又不知道改变自己的人。” “我不同意,我不孤僻,也不古怪,但是我就是没有女朋友,原因是我身边没有女人,就有一个魏文芳,她还看不上我。”吴朝晖说。 “那是你不知道改变自己,你除了上班就是睡觉,怎么会碰得到女人?你看看车外面,到处都是女人,你不去找女人,还抱怨自己身边没有女人,你是想女人都自己爬你床上?!” 刘立杆骂着,吴朝晖点点头:“这下又有道理了,骂得好,你懂这么多,难怪你有那么多的女人。” 小任大笑,他说对,我也佩服了。 他们从五指山路的那个门进去,看门的老头早就熟悉他们的车,远远地看到,就来给他们开了门,吴朝晖一直把车开到张晨办公室门口才停了下来。 刘立杆和他们说:“你们在车上等我。” 刘立杆自己下了车,走进张晨的办公室,他看到张晨的桌上都是一沓沓的纸,张晨在埋头写着什么,手边还放着计算器。 “在干什么呢?”刘立杆问。 “桌上的东西,都不要动。”张晨先警告了一句,然后和他说:“工程马上要结束了,我把决算先做出来。对了,你怎么来了,现在这么空了?” “屁,我找你有事。” “找我?”张晨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对,你先把笔放下,我和你说一件事情。”刘立杆说。 张晨把笔放下,看着刘立杆,刘立杆就和他说了前面阿正到办公室里找他的事,张晨听了点点头,看样子所有的好都不是没来由的,以前是因为需要我们帮着摁住小武,现在大概是瞄准你这个项目了。 “我无所谓,反正给谁也是给,他也算朋友,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走的时候,和我说的一句话。”刘立杆说。 “什么话?” “他要我提醒你,小心一点。” “我小心一点?我为什么要小心一点?” “是啊,我就是不明白,才过来问你,看阿正那样子,不像是唬人的,他也有难言之隐。你最近这里有什么事?” “我这里会有什么事,每天上班下班,再说,就是我这里的事,和阿正也没有交集,他就是想在这个工程插一脚,现在也已经迟了。”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刘立杆说,“对了,会不会是和建强佳佳那事有关?” “那也要找建强啊,怎么会找我?” “会不会是被小武打的那家伙,从阿正这里叛逃了,要报复?” 张晨笑道:“那他妈的要提醒你也小心点啊,再说,那事和我们有多大关系?” “也是。” “别管他了,要是这种没影的事也担心,那还担心得过来。” “好吧。”刘立杆点了点头,“对了,我已经正式离开报社,昨晚吃了欢送宴,今天我带徒弟,去一些客户那里转转。” “紧箍咒没有了?” “主任把它取消了。”刘立杆笑道,“那我走了,说归说,你还是小心点没错。” “嗦,知道了。”张晨骂道。 看着刘立杆的背影,张晨皱了皱眉头,其实刚刚刘立杆在说的时候,张晨第一个反应是,会不会他和顾淑芳的事情被符总发现了? 但想想也不可能啊,这事,要发现早就发现了,自己和顾淑芳,已经这么长时间没有交往,这段时间,无论是小徐还是符总,看到他也还是一如既往,没什么异常。 那还有什么事呢? 0345 带着小任到处走 () 刘立杆带着小任,跑了十几家公司,所到之处,都很受欢迎,简直就像个明星,他到了人家办公室,把人家的老板也都惊动了,跑过来,大家都很想看看,这个报纸上说的,一年前还在到处跑楼拉广告,不时还要坐冷板凳,看人家冷脸,现在要造海城第一高楼的人。 一些原来不认识的老板,也有借此和刘立杆认识认识的念头,他们心里都明白,以前是人家求着自己,这他妈的以后,很可能自己就高攀不起了。 还有些原来就认识刘立杆的老板,就很为自己当初的决定而高兴,看看,当时自己把机会给了他,果然,这小子不是个一般人,自己也算是帮助过他的人,自己的眼光也不错吧? 好在刘立杆不是那种,身份一变脸就变的人,看到他们,还是一样的谦恭,一样的嘻嘻哈哈,这让大家心里都很舒服,他们要走的时候,都觉得他在这坐的时间太短了。 有机会有机会,有机会我们再聚聚。刘立杆不停地和他们说。 刘立杆郑重其事地把小任介绍给他们,和他们说,这是我的徒弟,你们以后就当自己人,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当然,有业务也一定要照顾他,就像你们帮我一样帮助他。 对方哈哈大笑,说这个没问题,你刘记者,哦不,现在应该叫刘总了,你刘总的徒弟嘛,那还有什么话说。 出了最后一家公司,刘立杆看看时间快四点了,和小任说,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先送你回报社,我再回公司。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可以,师父,你这样陪着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以前叫师父多少带点开玩笑的意思,现在再叫,就很真诚。 小任跟着刘立杆跑了一天,也很感慨,原来很多自己只是听闻名字,觉得高不可攀的公司,刘立杆竟然这么熟,进去都能找得到熟人,说得上话,拉广告能够拉到这个程度,他也觉得惊奇,再加上刘立杆一路教诲,他对这工作,觉得该另眼相看。 “今天这些人你都见了,脸算是混熟了,接下去你要更熟悉他们,比如像他们是哪里人,有什么爱好等等,都要摸熟了,你对他们越了解,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越有话说,都在异乡,你和他聊他家乡的事,或他喜欢的东西,是最投机的,一下子就能打开话匣子。 “记住,做我们这行,交朋友永远是第一的,你不要一心只想着做业务,最忌讳的是,感觉人家有业务了,你才和人家亲近,没业务的时候,就当他是个陌生人,你这样对人家的时候,人家也会这样对你,不要担心业务,你朋友多了,业务就自然来。” 刘立杆和小任说,小任频频点头,说记住了,师父。 刘立杆回到公司的时候,韩先生带着两个人,已经在公司里等他,这两个人都是香港p&t建筑设计公司的人员,一位是公司的行政人员,叫金缚聪,还有一位是设计师杰森。 韩先生给他们互相做了介绍以后,杰森说,刘先生的公司很漂亮,我在大陆,很少看到装修这么简洁前卫的设计。 刘立杆笑道,这是我一位朋友帮我设计的。 “冒昧地问一句,我们现在住的望海国际大酒店的大堂,也是你朋友设计的吗?”杰森想了一会,又看看玻璃外面,问道。 刘立杆吃了一惊,问:“你怎么知道?” 杰森笑了,他说:“看样子我猜的没错,很有想象力的设计。” “你是怎么看出来他们是一个人设计的?” 刘立杆还是对点很感兴趣,他看了看韩先生,韩先生说:“我可没说,我都不认识你这位朋友。” 杰森和刘立杆说:“我凭一个设计师的直觉,你们可能不知道,其实每一位设计师,在处理一些地方的时候,还是能显示出他的一致性,或者说个性,这个,就像是很多画家,即使他不在他的画上签名,同行也可以看出来。 “比如,你这里的吊顶处理和那家酒店大堂的吊顶处理,就有一致性,不是一样,是异曲同工,如果不是出于同一个人,那也是受他启发和影响,包括整体的风格也是。 “看得出来,你这个朋友出手很快,几乎是一气呵成,他的设计习惯是,先有一个大的布局或思路,这是个顶,然后在这个顶下面安排处理所有的细节,而很多设计师,他的方案是拼凑出来,或者由此及彼地连带出来的,这给人的视觉冲击是不一样的。” 杰森一说起自己的专业,就滔滔不绝,刘立杆频频点头,他觉得这个家伙,肯定也不简单,有这样敏锐眼光的人,出手一般都不会差,眼高手低的人毕竟少,大多数人,是手不高,眼跟着也高不到哪里去,刘立杆当下就对杰森有了好感,他说: “中,被你说中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有了一个轻松愉快的开端,接下来的交流就很顺畅。 金缚聪先生向刘立杆介绍了他们p&t建筑设计公司的情况,拿出一本他们公司宣传册,送给刘立杆,刘立杆看了看,发现香港、纽约、芝加哥和新加坡等处,很多自己在书上和电视电影上看过,或听过大楼,原来都是他们公司设计的。 韩先生提议,先去那块地看看,然后由杰森他们回去,先出几个设计方案,刘立杆他们要是觉得可行,双方再进行下一步的洽谈,刘立杆和金缚聪都表示同意。 金缚聪很诚恳地和刘立杆说,我们预判,大陆以后会是我们主要服务的地区,我们一定会很认真对待贵公司的这个项目。 韩先生也和金缚聪说,这个项目要是能做出来,对你们在海城开设分公司,也是个冲天炮,是最好的广告。 金缚聪和杰森都点头称是。 “需要我们提供哪些方面的配合?”刘立杆问。 “现在只是出设计方案,只要提供给我们宗地图,还有我们去现场收集的素材就可以,正式开始设计之前,就会需要很多,比如气象资料、地形地质水文资料,市政道路、供水供电供气管线资料等等,这个到时我们会和你们一起去办理和收集。”杰森说。 “当然,还有你们甲方的需求和总投资、单方造价等等。”金缚聪先生补充说。 他们到了那块地,看到那幅广告,杰森问刘立杆:“这也是你朋友设计的吧?” 刘立杆点点头说是。 杰森笑道:“很漂亮,很有气势,很有舞台效果,但我敢肯定,你朋友没有从事过建筑设计。” 刘立杆奇道:“你说对了,他原来就是剧团的美工。” “怪不得。”杰森说,“我前面说,他的设计给人一种视觉的冲力,现在我找到更好的词,就是舞台效果,刘先生了解这个感觉吗,就是一排排人坐在那里,大幕一拉开,哇,大家眼睛一亮,舞台上的布景,给人一种惊艳的感觉,你朋友的室内设计,就有这样的感觉。” “我理解。”刘立杆笑道,“我原来也是剧团出来的。” “你也是美工?” “不不,我是编剧。”刘立杆赶紧说。 “那也难怪,你这出戏,就写得很精彩。”韩先生在边上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刘立杆觉得杰森说的没错啦,张晨每次有新布景出来的时候,确实都会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他们剧团,几乎年年都会去同样的地方演出,又没有钱排新戏,每年演来演去,都是那几本老戏,剧团里唯一有能力做的,就是卖点布和颜料,给这些老戏,配上新布景。 这样他们到了老地方,还是会给人一种新的感觉,甚至有很多人,就是冲着张晨的布景来的,他们剧团在温州地区闯出了一些名气,人家情愿多花点钱请他们,也不去请那些草台班子,很大的原因,就是这些布景让他们团显得更气派、更正规,请他们去,主人更有面子。 0346 吃饭唱歌没宵夜 () 杰森和刘立杆、韩先生站着聊天的时候,金缚聪先生从包里,拿出了照相机,把整块地跑了个遍,不时地举起手里的相机,咔嚓咔嚓按着快门,吴朝晖跟在他后面,看着心痛,心里在骂,一个破地,拍这么多,不是浪费胶卷吗,香港的胶卷不要钱还是很便宜? 真不如上街去拍美女,吴朝晖想起自己在工厂的时候,只要一说他出钱买胶卷,呼啦一下,就有很多的女工要跟他去,连那些平时不拿正眼瞧他,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的女人,也会暂时放下自己的矜持,和他说,我也要去。 一卷柯达或富士胶卷十八块,用便宜一点的柯尼卡,也要十六块,这些死逼都不肯,更别说国产的乐凯和公元了,冲胶卷要钱,印照片一张六毛,最讨厌的是这些死逼,五个人合影的话,还要印五张,骚包一次下来,自己大半个月的工资就不见了。 每按一下快门,还不都是东瞄西瞄,犹豫半天才按下去,哪里能像他这样咔嚓咔嚓乱按,胶卷一卷接着一卷,拍照片让吴朝晖最开心的是,那些死逼一到了镜头前面,基本都是你让她摆什么动作,她就乖乖地摆什么动作,特别是夏天,那真是过瘾。 吴朝晖想着,就嘿嘿笑了起来,金缚聪看了看他,觉得这个司机笑得有点莫名其妙,就不理他,继续咔嚓咔嚓。 刘立杆和杰森、韩先生,站在那幅广告牌下,刘立杆还有一个疑问,他问杰森:“你又从哪里看出来,我朋友没有从事过建筑设计?” “这建筑设计,和室内的装饰设计不同,装饰设计,装饰性和功能性差不多是一半一半,就是好看的同时好用。 ”有时候,甚至功能性还会让一点装饰性,为了好看,本来我五尺的窗,给它开到八尺,甚至有些地方,我情愿牺牲室外的光线和空气流通,把窗封了,就为好看,不足的部分,我情愿用室内光和通风系统补充。 “但建筑不是这样,撇开图书馆、展览馆那种公共建筑不说,像刘先生这样的商业建筑,功能性、实用性是绝对要大于装饰性的,是在适用的基础上,让外形更漂亮,你不可能说为了外形好看,去浪费很多的室内空间或建筑材料,这是制约建筑设计的一个原因。 “还有,建筑受气候和地质因素的影响很大,像海城是海岛性气候,空气里盐分很大,每年还要经受无数次的台风,建筑材料的选择和结构设计,就要考虑到这些因素。这又是一个原因。 “第三个原因是,我们只能在总造价的基础上选择所用的材料和施工方案,你不能说用做宇宙飞船的材料来造自行车,当然,有用航空材料做自行车的,但那自行车的价格就不好说了,没有哪个建筑是设计师是想用什么材料就用什么材料,总是有预算限制,这又是原因。 “还有什么呢?还有它受材料和施工水平施工能力的限制,建筑设计的目的,是设计出来的东西最后能变成一座真实的大楼立在这里,而不是永远留在纸上,所以你的设计,就牵涉到后面的施工方案,你是设计,必须是可施工的。 “建筑材料和施工水平和能力,在每个地方又不同,就目前来说,在纽约可以建造的房子,就不一定在海城能够建造……” “为什么?”刘立杆问。 “这就是我说的,受材料和施工水平和能力的限制,你不能所有的材料都从国外进口,就是进口了,你有没有这样的建筑公司,能做这样的东西,你不能说连建筑公司也请国外的,那不现实。 “当然,再过十年二十年,随着大陆建筑公司经验的积累,能力的提高,包括工程设备的进步,可能这些都不在话下,但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这是我们设计的时候,不得不考虑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建筑设计,说穿了是带着镣铐跳舞,是有很多限制的设计。” 刘立杆点点头,他指着眼前张晨设计的这幅广告问:“那你说这个……” “很好看,但凭目前的各种条件,实现不了。”杰森很干脆地说,刘立杆明白了。 杰森从包里掏出了一支笔和一本速写本,和他们说:“我工作一会?” 刘立杆说好,韩先生说,我看到金生已经用相机在拍了。 “不一样,那个只能当辅助,我更喜欢用笔记忆。”杰森和他们说。 金缚聪和吴朝晖回来的时候,杰森还在画,金缚聪和他说,都拍好了,杰森点了点头,手里的笔没有停,还是继续,他画着的,都是这块地周围的情况,特别是从各个方向看出去的天际线,他一共画了四五张后,才收起了速写本,放回包里。 金缚聪看了看手表,和刘立杆说,我们对海城也不熟悉,我就在我们住的那个酒店,订了一个包厢,能不能请刘先生和韩先生赏光,一起吃个便饭? 刘立杆问他们:“我可不可以请我朋友一起来,他就在你们住的那家酒店。” “当然可以,刘先生想请谁都可以。”金缚聪说。 “是这个设计师的朋友?”杰森问。 刘立杆点点头。 “太好了,我也很想见见他!”杰森叫道。 …… 他们吃完了饭,吃饭的时候,张晨和杰森聊了很多,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金缚聪大概也是了解了海城人的习惯,知道这里的人,吃饭总是没有单纯吃饭,是要和唱歌连在一起。 也没有去远,他们就在望海楼刚装修好的夜总会请唱歌,一进了大厅,杰森就皱了皱眉头,和张晨说,这里不是你设计的吧? 张晨说不是,这里是承包出去的,由承包的人自己装修,只是在时间上有要求他们。 “可惜了!”杰森叹了口气,他说:“要是你来,一定会有一个别具一格的夜总会,现在,它很快会淹没在海城众多的夜总会里。” 从夜总会出来,本来金缚聪提议还要宵夜,韩先生说今天他那个小妹,身体不舒服,他要早点回去。 刘立杆知道他说的是那个雯雯,早上看到不是还好好的,现在就病了?刘立杆心想,他这样说肯定有他的道理,就推辞说,我明天也要早起,还是散了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送韩先生回去的路上,刘立杆问韩先生,韩先生笑了起来,他说,果然瞒不过你,还接得这么快,金生他们公司,没签订合同之前,这些请客的费用,都是金生自己买单,差不多就可以了。 怪不得今天韩先生连路易十三都没有点,说是嗓子不舒服,只要了茶水,看着他们喝啤酒,刘立杆叫道:“那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这样,就我们来买。” 韩先生呵呵笑着:“不是早和你说了,没有甲方请客的道理,你就是请了,他们也吃不好,会以为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一顿饭把他们客气地打发了。” 刘立杆叹了口气:“你们香港人真是麻烦。” 刘立杆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他刚冲完凉,就听到下面有人开门,知道是雯雯和倩倩回来了。 刘立杆赶紧把自己房间的灯关了,躲进了门里,等着雯雯和倩倩过来时,他冲出去,一把抓住了走在前面的雯雯的肩膀,雯雯扭了扭身,甩开他,骂道:“哎呀,走开啦,我要去冲凉。” 刘立杆被骂得莫名其妙,他看看倩倩,倩倩也骂道:“幼稚,我们在下面就看到你房间灯亮着,关什么关?” 两个人闷闷不乐地走过去,刘立杆站在那里纳闷了,这两个死逼,这是怎么了? 刘立杆跟进了她们房间,倩倩看了看他,骂道:“出去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刘立杆骂道:“你他妈的,我又不是没有见过。” 倩倩回骂:“你高兴你就待着,懒得理你。” 雯雯是真的懒得理他,她管自己脱去身上的连衣裙,穿着内衣内裤,拿了毛巾和脸盆,走了出去。 刘立杆看着倩倩问:“你们两个,怎么了,一个个都像瘟……”刘立杆“鸡”字已经到嘴边,觉得太敏感,改成了“瘟病犯了。” 倩倩白了他一眼:“上班!累!” “这么不高兴你们可以不上啊。” “不上你养我们?” 刘立杆骂道:“你们他妈的现在不是日进万金了,还在乎这点小费?” 倩倩瞪了他一眼,转了个身,不再理他。 0347 事来了 () 雯雯和倩倩冲好凉,刘立杆百般哄着,两个人都爱理不理的,直到刘立杆说请她们宵夜,两个人才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三个人下楼出了院子,走到那个排档坐下,冰啤酒上桌倒好,老板用马勺当当地敲了两下锅子,开始炒他们的菜,雯雯和倩倩,好像人才精神了一点。 等到几杯啤酒下肚,筷子在桌上飞舞一阵后,她们脸上的五官渐渐开始活泛起来,话语也多了起来,这时候刘立杆再问起她们,最近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两个人互相看看,最后是雯雯骂道:“倒霉!” “怎么倒霉了?”刘立杆问。 雯雯用筷子猛地敲了一下面前的不锈钢盘子,和他说:“那个老麻,他妈的不理我了!” 刘立杆恍然,原来这才是她们这几天这么安静,老老实实每天上班下班,神情恹恹的原因。 “为什么?”刘立杆好奇地问。 “我怎么知道。”雯雯骂道,“他妈的,他就是让我不要再去找他了。” “那你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了?” 雯雯叹了口气,她说: “这王八蛋,可狡猾了,他和我说,你要是想闹你就闹,闹了我最多这个科长没的当,你在外面收了人家多少钱,我也清楚,这些钱,你每一分都要吐出来,要是你愿意,现在出去,上五楼去找我们局长,要是不想,你现在也给我出去,就当我们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雯雯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和刘立杆说:“我又不傻,怎么会把那些钱拿出来,唉,只好乖乖地灰溜溜地走掉了,他妈的,丢死人了!” “我那天看到,这个麻脸,和圆圆在一起。”倩倩说。 “谁是圆圆?”刘立杆问。 “我们一起上班的啊,不过是模特组的。”倩倩说。 所谓的模特组,是桃源宾馆小费最高的小姐,她们倒不一定是真的模特,而是一个个身材高挑,面容姣好,长得像模特,就对外宣称她们是模特,抬高她们的身价。 刘立杆心里明白,原来不是老麻觉悟了,学好了,而是孟平说的,现在找他的人多了,人家水涨船高,门槛也提高了,那些找他的人,很多是带着女人来投怀送抱。 人家现在是要弃旧迎新,所以不想和雯雯再交往,既然都不想和你交往了,怎么还会舍得把好处让给你去赚,必须快刀斩断。 “你们这段时间,赚了多少钱?”刘立杆问。 两个人互相看看,都没说,雯雯又叹了口气,看着刘立杆,愁眉不展地说:“现在怎么办啊?赚过那个钱以后,现在每天上班,拿这点小费,怎么感觉浑身没劲。” “我也是。”倩倩说。 “你还有没有什么来钱快的办法,介绍我们去做?” 雯雯问刘立杆,刘立杆说有啊,贩毒来钱很快,不过那个抓住要挨枪子,你干不干? “切,我才不要。”雯雯骂道,“脸上打个洞,丑死了。” “那可以打身上啊。”刘立杆笑道。 “滚!” “看样子我们只有上班的命了,连想当个小三,都找不到老板。”倩倩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对啊。”雯雯看着刘立杆问:“人家坐大奔的,都是大老板,我们怎么这么倒霉,认识你这么个坐大奔的,却是一个每月拿工资的穷鬼?” 刘立杆哈哈大笑,他说:“我也不知道啊,我为什么这么倒霉。” …… 张晨终于把决算的草稿做出来了,他把一沓纸码整齐,放在桌上,伸了伸腰,靠在椅子上,拿过桌上的香烟,抽了起来。 再有一个星期,这里的活就部完成了,剩下来的,就是等着验收,验收结束,望海楼会在第一时间把所有的工程款打过来。 把该给工人的工资和奖金都发了,张晨也可以拿着自己那部分钱,彻底结束这里的工作,磐石公司,从此也就变成一个空壳,这个因这个工程而成立的公司,也会随着这个工程的结束而消亡。 工棚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搬出去,工地上,一天比一天冷清,还有些人,人还住在这里,但已经在其他地方找到了活干,几个主要的班组长,也和张晨约定,等他的公司成立,有了新的项目,一定要记得找他们。 张晨当然是满口答应,要知道,这些人也是他这一年来积累下来的重要财富,自己有工程,当然要依靠这些彼此都已经磨合默契的工人。 办公室门口,原来的大英路,那些借来的搅拌机、卷扬机、翻斗车和堆积如山的建筑模板、毛竹、竹片等等,都已经还给覃总他们的市一建,堆积在场地上的钢筋、沙石和砖头也用得差不多。 除了围着的隔墙和工棚没有拆除,大营路已经恢复原来的样子,隔墙外面的那些商户,每天都会到五指山路的那个大门口朝里面张望,向看门的老头打听,这里什么时候能够拆掉? 抽完了一支烟,张晨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看着眼前原来异常忙碌的场地,如今变得空空荡荡,不禁就有些伤感,这些工棚和隔墙拆除以后,这里会重新变得热闹,车水马龙,人潮熙攘,但那热闹,已经与他无关了。 张晨叹了口气,他走回到办公室,坐下来,又抽了一支烟,抽完,正想把桌上的决算收起来,去前面工地看看,小徐走了进来。 小徐和张晨说,怎么看到外面这么干净,一下子还不适应,张晨笑道,是啊,我也是。 小徐走过来,看到桌上的决算,问,搞好了? 张晨说好了。 “那好,那拿上去,给老大看看。”小徐说。 “还只是初稿,我还没复核。” 小徐把决算拿在手里,和张晨说:“没有关系,先看了再说,万一有什么地方需要增减呢。” 张晨想想也对。 “走吧。”小徐和张晨说。 “去哪里?”张晨疑惑道。 “老大那里啊,他在办公室等。” “好。”张晨站了起来,看了看桌上的对讲机,他想,大概是让他上楼去谈决算的事情,所以小徐要亲自跑下来一趟,在对讲机里,不方便说。 张晨和小徐去了前面望海商城,乘电梯到了三楼,穿过文体用品区域,有一扇门,从这扇门进去,就是望海国际大酒店、望海商城、望海酒楼和海城市饮食服务公司的办公区。 他们穿过办公区的走廊,走廊两边一扇扇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再穿过一道门,门里一边是一个休息区,围着一圈的沙发,另外一边是一间会议室,正对着这个门的,才是符总办公室的门。 小徐走在前面,他推门进去,和里面的人说:“来了。” 张晨跟着走了进去,却愣住了。 他看到门里面有很多的人,除了符总外,小林和阿正也在,还有两位穿公安制服的人,最让张晨感到奇怪的是,他看到石材市场的那个林老板,也坐在里面。 符总正坐在沙发上,和两位公安聊天,阿正和小林、林老板三个人,坐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张小会议桌的边上,知道张晨来了,林老板和小林都低着头,阿正看着张晨,微微地摇了摇头。 张晨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就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他想刘立杆跑来和自己说,让自己小心一点,应该是和今天的事情有关,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但事已经来了。 符总抬起头来看着他,和他说:“小张来了,过来坐,我给你介绍一下。” 张晨走了过去,符总示意他在那两位公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符总和他说:“这两位是龙华分局的刑警,他们今天过来,要了解一些情况,小张你知道什么,就和他们说什么。” 张晨突然心想,会不会小武出什么事了,这才把刑警都惊动了。 张晨赶紧和两位公安说你们好! 他伸出手去,两位公安看了看他,却并没有和他握手,张晨有些尴尬地把手缩了回来,符总在边上说:“他就是张晨,我们这个工程,就是他设计的,很有才华,唉,可惜了!” 0348 还是那笔钱 () “你是张晨?”一位公安问。 张晨点了点头。 “本来,按规定,我们是应该把你带到局里去询问的,但符总说,不想让这事扩大,对望海楼造成不好的影响,望海楼是我们市的知名企业,我们当然要维护它的声誉,所以才同意,到这里来向你证实一些情况,你明白吗?” 张晨点了点头,看着他们,心里还是有些疑惑,不知道他们究竟要了解什么。 “我们接到海南磐石装饰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林钊的报案,说是有一笔钱被贪污了,所以我们来了解一下。” 钱被贪污?小林报案?小林他妈的知道什么钱?他就是一个电工,其他他知道个屁啊?张晨抬头看看小林,小林不敢看他,还是低着头。 公安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拿出了一张领款单,和一张汇款单,推到张晨的面前,张晨一见,头嗡地就大了,他知道今天的事,和小武屁关系没有,而是和自己有关了。 张晨看到,领款单上,就是那笔汇给广州潘经理他们公司的二十四万八千七百元。 “你看看这是什么钱?”公安问。 张晨看了看符总,符总交待过自己,密室的事谁也不要说,不过后来,这密室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该把真实的情况告诉公安。 符总坐在那里,两根手指,有节奏地笃着沙发扶手,看到张晨看着他,符总说:“你就和公安说,是什么就说什么。” 张晨和他们说:“是工程款。” “什么工程?” 张晨又迟疑了,小徐说道:“是这里的工程。” 小徐走到符总的办公桌,按了一个按钮,大班椅后面的两只柜子,缓缓朝两边打开,露出了一个门,小徐把门推开,就是那个密室,里面是一排排的柜子。 一个公安笑了一下:“没想到符总这里,还有一个这么秘密的地方。” 符总也笑:“藏宝贝的,不得已。” 小徐和公安说:“这么多年来,国各地,有很多的知名书画家,到海南采风,都住在我们望海楼,他们为了感谢我们的热情接待,会留下他们的书画,里面有很多人,已经去世,这些书画,现在就变得特别珍贵。 “还有很多的南洋华侨,回乡也是我们接待,他们和符总都成为了朋友。他们有很多以前家藏的宝贝,按照政策,是不允许带出去的,留在老宅里,又怕损坏了,所以都捐赠给了我们,这些宝贝,怕热怕潮更怕被盗,所以我们就造了这么一个库房。 “这个库房的要求比较高,张总他们做不了,所以是委托广州潘经理他们公司来做的。” 小徐说着,两位公安不停地点头,等他说完,其中一个问张晨:“你说的这笔钱,是这的工程款吗?” “是。”张晨说。 “那你说说,为什么这备注栏里,写着大理石材应付款?”另外一位公安用手指着领款单问。 “这……” “还有,我们已经查了,这笔钱确实已经汇出去了,但没有汇到什么公司,而是作为石材款,汇到了林老板那里。林老板,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林老板说是。 “奇怪的是林老板收到这笔钱后,马上就把这笔钱又汇到了广州的那家公司,就是做这个仓库的,张晨,你告诉我们,既然是工程款,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这是……”张晨觉得自己背上冷汗直冒,这个事情,上次顾淑芳质问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说不清楚,何况是对公安,要说清楚这件事,只有符总出来说,是他让安排的,但张晨看看符总,符总坐在那里,不动声色,根本没有为他分辨的意思。 张晨觉得头昏昏的,他想自己完了,完掉进了一个圈套里,他有些无助地看看阿正,阿正转过头去,轻轻地叹了口气。 “林老板,这笔钱的流向,是不是这样?”公安问林老板。 林老板声音低低地说是。 “是谁让你汇去广州的?” “张总。” “那你有没有提供过这批石材。” “没……没有。” “那你过来看看,这个发票和送货单,是不是你的?” “不用看了,是。” “也就是说,这个发票和送货单,都是虚假的,你们虚构了这么一批货,目的就是为了让这笔钱,看起来像是一笔正常的货款,到你那里,林老板,是不是这样?” “也可以说是这样。”林老板说。 “是你的主意?” “不是不是,我怎么会这么做?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林老板急了:“是张总让我帮忙走的一笔钱,都是老客户了,我当然要帮这个忙。” “你不知道这个是什么钱,也没有问,对吗?” “那当然,有时候客户让我们帮助走走账,这种事,在我们那里,哪家店都会碰到,这钱是客户自己的钱,又不是我们的,我们怎么可能会问?” “你说这批货根本就不存在,怎么会有一张送货单?” “张总要的,我和发票一起给他的。” “为什么不给仓库?” “货都没有,我给仓库干什么?” 问话的公安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用手指点了点送货单上,库管员的签名,问张晨:“既然林老板说,他送货单没有交给仓库,那你说说,这个签名又是怎么回事?” 张晨已经手脚冰凉,他知道这个事情,自己抵赖都没有用,人家只要一个电话,把库管员叫上来一问,就知道,这个不是她签的名,张晨无奈,只能说:“是我签的。” “你为什么要冒充库管员,签这个名?” 张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是啊,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冒充库管员签这个名?其实,他就是拿着这个单子,把库管员找过来,虽然没有这批货,但自己要求她签,她应该也会签的,大不了到时有人问起这个事,她不挑这个担子,和人说是自己让她签的就可以。 张晨自己也搞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鬼迷到了,会去冒充库管员的笔迹,去签这个名。 “你现在还能说,这是一笔工程款吗?”公安问。 “是一笔伪装成货款的工程款吧?”另一位公安冷笑道。 张晨急了,他说:“没有,没有,这确实是这个工程的工程款,我没有骗你们,真的,当时这么处理,是有原因的……” 张晨看了看符总,符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冷冷地看着他,张晨从来没有见过符总这么冷的脸,让他不寒而栗,后面的话,不敢再说出来。 公安和张晨说:“七月份,你们又给这家公司打了同样数目的一笔款,打款用途上注明是工程款,你又怎么解释?” “啊!”张晨吃了一惊。 七月份,那是小徐来让自己把这个密室,作为增加项目,重新做了预算和图纸,还在一大堆文件上面签了字,里面有没有领款凭证,连张晨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就是有,当时作为补充手续,张晨也是会签的,毕竟,从账面上来说,他们还没付过这笔钱。 张晨心里已是万分惧怖,看样子,当时做这个增加项目,就是为了今天。 张晨看了看小徐,小徐也看着他,面无表情。 “根据你们双方的合同,工程款的支付是在使用四个月以后,所以这个时间点和合同是对得起来的,相反,前面那一笔,要是工程款的话,那就很蹊跷。” 张晨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奇怪了,自己当时看过和潘经理他们的合同,根本就没有什么使用四个月以后付款的条款,但这个,在现在还有用吗? 只要符总和小徐不出来帮张晨说,张晨觉得自己就百口莫辩。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张晨喃喃低语道。 “什么假的?前面的那笔款,我们已经敲实了,我们去广州,找到了潘经理,他已经向我们证实,这笔钱,他取出了二十二万,已经交给你了,剩下的,是他和你合谋做这件事的好处费。” 张晨觉得天旋地转,差点就昏过去。 0349 翻脸 () 两位公安把东西放回公文包里,拉好拉链,和符总说:“符总,我们这里,事实都清楚了,你看,人是我们带走还是……” 符总摆了摆手,他说:“还是我们自己处理吧,年轻人,总要给他一个机会,再说,我这张老脸,也还想要。” “明白了,符总。”两位公安点了点头,其中一位看着张晨,和他说: “听到没有,要不是符总保你,我们现在就把你小子带走,扔看守所里了。” 张晨奇怪地看着他们,他的脑袋里嗡嗡嗡嗡地响,根本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两位公安站起来,和符总握了握手,和他说,要是有什么情况,符总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随叫随到,我们局长说了,望海楼的事,就是我们自己的事。 “谢谢,谢谢!替我问你们队长和局长好!”符总呵呵笑着。 两位公安走了,林老板也站了起来,他看了看张晨,和符总说:“符老板,那我也先走了?” 符总点点头,林老板起身就走,小林看到他走,也站起来,想跟着出去。 “你给我坐下!”符总大声呵斥道,林老板吓了一跳,站住了,转身看看,发现符总不是在吼他,而是吼小林,林老板赶紧加快脚步,逃也似的走出门去。 小林嘀里咕噜着什么,谁也没有听清,符总转身瞪了他一眼,小林赶紧坐下。 符总看着张晨,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说:“小张,我还是很看好你的,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处得也还不错,只是,没想到你能做出这样的事,真让我失望。” 张晨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一些,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符总:“符总,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这件事情,刚刚公安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吗,还要我重复一遍?我好意思说,你还好意思听吗?” “这件事是怎么回事,你们心里没数吗?这笔钱当时以这个方式走出去,是我的主张?”张晨的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他盯着符总和小徐问。 小徐皱了皱眉头,骂道:“张总,你要是这样说话就没有意思了,事是你做出来的,事情也摆明了,符总大量,没有追究,还保了你,你怎么反过来倒打一把?” “什么叫倒打一把?我做的哪一件事情,没有经过你和符总同意?潘经理的钱是怎么回事,你们真不知道?我有没有拿过一分钱,你们心里没数?我算是哪根葱啊,我就是想要,潘经理会给我吗?”张晨大声责问,情绪越说越激动。 小徐看了看阿正,阿正说:“张总,有什么事,好好说,说话不要这么冲。” “小张,我对你很失望!”符总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和张晨说: “但既然事到如此,你话也说到这个份上,大家就没办法再在一个锅里吃饭了,望海楼的这个工程,我体量你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就不赶尽杀绝,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收拾东西走吧,我也不想再和你嗦。” 张晨看着符总,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小徐说:“还没明白,符总不和你计较,你今天就从这里走,怎么,还要小林通知你,正式解除和你的劳务关系?” 张晨定了定神,他想,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都已经撕破脸了,自己确实也没有必要在这里再待下去,他说好,我走,我们把帐算清楚了,这二十五万,你们一定要坑我,我认,你们把其他的钱给我。 “什么其他钱?”小徐问。 “原来答应给我的,工程结束以后,百分之三十的分成,现在工程已经做完,就还有几天清理的工作,你们觉得要扣多少,你们就扣,我也认。” 小徐看了看小林,问他:“你答应给他百分之三十?” 小林嘀里咕噜了什么,符总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厉声喝道:“说清楚!” “我,我,我不知道……不是不是,我不清楚,不是,我没有……”小林语无伦次地说。 张晨冷笑道:“这个和小林有什么关系?明明是在符总的办公室,符总亲自和我说好的,我也是和符总签的协议。” “有没有搞错?”符总看着张晨问,“你是磐石聘请的总经理,要奖金要分成,也是磐石和你的关系,和我们望海楼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和磐石签了合同,可没有和你。” 张晨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到这时才明白,他们今天演这一出,根本就不是为了那二十五万,而是为了这本来自己应得的三百万,为什么会是今天,工程已经结束的时候,甚至是等自己决算都做好的这天,这不是巧合,而是掐准的时间, 张晨摇了摇头,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笑嘻嘻的笑面虎,露出他的真面目的时候,原来是这么可怕。 小徐问小林:“张总在你那里,你每个月没发工资?” 小林看了看张晨,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低声说,发了。 “多少?” “八千。” “哈哈,比我的工资还高。”小徐转向张晨,“你跑出去问问,在海城,有多少人一个月的工资可以拿到八千,我估计不到一百个,拿着这么高的工资,还要讹百分之三十的分成,张总,你这是天方夜谭吧?你就是敢说,那也要有人信啊。” “这本来就是我该得的。”张晨执拗地说,“你们既然这么说话,那这二十五万,我也不认了,我一定要搞清楚,不该我的钱,我一分不要,该我的,一分也不能少!” “不可理喻!”符总骂道。 小徐走近两步,站在那里,用手指着张晨骂道:“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你他妈的以为自己是谁啊,敢在这里这么说话,真不知天高地厚,来来,我就把话和你说清楚了,你要钱,一分没有!你要是不服,好啊,你冲我来!” 张晨把心一横,他说好,你们要是想坑我,也可以,你们干的一切我都知道,不信你们走着瞧,我会去举报你们! 符总腾地站了起来,他指着张晨骂道:“王八蛋,我对你客气你当福气!举报我?举报我的人多了,我符某人在海城怕过谁,好,我把话撂在这里,看看是你把我告倒,还是我把你丢到牢里。” “好,试试就试试!我不怕你,什么海霸天,你就是天,我也要把天捅破!”张晨也站起来,回骂道。 “滚!你今天就从这里滚,从我家里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三楼都做了什么!我他妈的没把你大卸八块,已经是便宜了你!滚,滚出去!” 符总挥舞着双手,已经气极,他的愤怒把张晨震住了,特别是他话里有话,说什么你在三楼做了什么,这么说自己和顾淑芳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 是小林和彩珍他们,其实一直在暗中监视着自己和顾淑芳? 张晨顿时觉得泄了气,想再说什么,也没那么大的底气了,他看看小林,小林看到他在看他,赶紧把头转了过去,他看看阿正,阿正摇着头,不停地朝他使眼色。 “别走,没那么便宜,敢这么嚣张,阿正你拦住他,我还是打电话,让小李他们来把他带走,让他去和公安说!” 小徐说着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准备打,小李就是刚刚走的那两个公安中的一个。 阿正见事不好,赶紧走过去,把电话从小徐的手里拿了过来,放回机座,阿正和小徐说:“徐总,徐总,息怒,这事闹大了,大家面子都不好看,还是我来和张总说,我来我来。” 阿正走回来,一把搂着张晨就往门外走,阿正说:“我们先走,张哥,听我的,我们先走,你他妈的能不能给我一个面子!?” 0350 匆匆如丧家之犬 () 阿正半推半拉,把张晨弄下了楼,到了办公室门口,看到刘立杆的车停在这里,他是阿正叫过来的,刘立杆看到他们,急问:“怎么样了?” “进去说。”阿正把张晨推进房间,脚一勾,把门一脚踢上。 阿正骂道:“张哥,你是不是傻,和他们硬来?他们可不是我阿正,最多打一架,受点皮肉之苦,他们是真的可以把你弄到牢里去的,也不是没有弄过。” “我没有做错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张晨叫道。 “好好,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做错了。”阿正说,“你以为那两个人,真的是来公事公办的?他们就是来坐实,随时可以把你弄进去的证据,不是我说你,张哥,我在边上都听出来了,这事你做得太糙,你说说,他们拿出的那些东西,哪一点是假的?” 张晨看了看他,无言以对。 “就你说的那些话,在这些证据面前,有谁会相信?张哥,要不是我了解你的为人,他妈的连我也不信。” 张晨默然。 “你们他妈的,有没有谁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刘立杆骂道。 张晨掏出香烟,拿了一支叼在嘴上,把烟盒扔在桌上,拿起打火机点着,他身和双手都在不停地抖,点了两下都没点着,刘立杆从他的手里,拿过打火机,点着了一支烟,把他嘴里的那支拿走,叼在自己的嘴上,把点着的香烟塞在他嘴里。 刘立杆又拿了支烟递给阿正,两个人点着,阿正开始和他说,在楼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晨脸色铁青,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狠狠地抽着烟。 刘立杆听阿正详细说完,心里先叹口气,他问张晨,阿正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有这么一笔钱? “反正我一分钱没拿。”张晨骂道。 “我知道你肯定没有拿。”刘立杆放缓了语气,他说:“但现在是……阿正说的没错,所有的证据都显示,这笔钱就是你拿了,能证明你清白的,只有符总、小徐和那个潘经理。连林老板都证明不了你的清白,他该说的,都和公安说了,也没有一句冤枉你,对吗?” 张晨心想,确实,虽然林老板的证词每一句都对自己不利,但从他那个角度来说,事实就是如此,他没有编一句谎话。 刘立杆继续说:“但现在到了这个地步,符总和小徐是肯定不会给你做证的,那个潘经理,也不可能,他已经向公安做过证了,不会再自找麻烦,否认这个事,两笔钱到他公司是事实,他肯定也提过二十二万的现金,但这现金给了谁,谁也没有办法证明。” 刘立杆叹了口气:“这事没办法了,已经板上钉钉。” 刘立杆说现金,张晨想到了一件事,他说:“我可以举报他们行贿!” 张晨把送十万元给覃总的事,和他们说了,刘立杆摇了摇头:“钱是你送的,你举报人家行贿?” “是他们叫我送的。” “你有证据证明是他们叫你送的?” “可是,如果不是他们叫的,我为什么要送钱给覃总?” “你是磐石公司的总经理啊,海城哪个公司的总经理,不干送钱这种事,连我这个拉广告的,都经常送,他们当时让你送,就是为了自己撇清关系。” 张晨又被刘立杆说的哑口无言。 “你太小看他们了,张哥。”阿正说,“不是小看,依我说,你现在是还不知死活。” 刘立杆吃了一惊,问阿正:“这话怎么说?” “张哥在上面威胁他们,说要告他们,你们以为他们现在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当然是把你关到牢里,斩草除根。张哥你还要再拿这些没凭据的东西去刺激他们,他们只会把你往死里整。” 阿正说着,刘立杆听着很有道理,他想,张晨的处境,现在确实很危险。 刘立杆问阿正:“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阿正说,当然是马上收拾东西离开,我上去和他们说,我在下面威胁了张哥,让他们放心,张哥不敢再搞事,劝他们逼人不要逼得太绝,免得其他人看不下去。 “对了,刘哥,等会我上去,你打我大哥大,你就装你是武师傅,说你知道张哥的事,要来海城,我就劝你不要来,他们都知道武师傅厉害,明白了吗?”阿正和刘立杆说。 刘立杆说好。 阿正想了一下,继续说:“还有,这里的事,武师傅还真的可能会知道,刘哥你可要把他劝住,不然,真会出人命。” “不用小武,我自己去和他们拼了!”张晨在边上叫道。 “你毛病啊,拼什么拼,和这些人同归于尽值得吗?”刘立杆骂道,“不就是钱没有了吗,想想孟平,不比你还冤?钱没有了大不了再赚,你他妈的把命拼了算什么?” “对,刘哥说的对。”阿正说,“别说你不怕死,我做流氓的都怕死,真不值得,对了,张哥,符总说的,在他家三楼,发生了什么事?” 张晨一听这话,又泄了气,整个事情,这他妈的才是他的软肋,他说没有,没什么事。 阿正满腹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刘立杆,刘立杆听到阿正这话,心想,文明东三楼?文明东三楼不是只有那老妖婆嘛?他见张晨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当下就猜到些什么,他微微皱了皱眉头,没有再说什么,只觉得这事,他妈的比他知道的要复杂。 “张哥,你在上面说的那份协议,真的有吗?”阿正问。 “当然,我也见过。”张晨还没有说,刘立杆就说道。 “那好,那就不怕了。”阿正说,“你们先撤,等到了隐蔽的地方,或干脆回大陆之后,再委托人过来要债,自己不要出面,只要有这份协议在,就抵赖不了,哪怕不能拿到部,也要他吐出来一些。” 刘立杆说好。 “那就这样,我先上去稳住他们,你们也抓紧撤,以防万一,万一公安真过来逮人,逮进去要再搞出来,就麻烦了。” 阿正说,刘立杆一听这话,赶紧把张晨拉了起来,和他说:“阿正说的没错,快走,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刘立杆拉开门,阿正匆匆就出去了,刘立杆看到曹国庆和吴朝晖站在外面,刘立杆从张晨的口袋里搜出摩托车的钥匙,交给曹国庆,和他说: “你把这里张总的东西收拾一下,和摩托一起送义林家去,记住,留心点,别让人跟着你。” 曹国庆说好。 刘立杆把张晨塞进车里,和吴朝晖说,走,去文明东。 张晨回到房间,第一时间就去柜子里找那份协议,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我记得自己,明明就是把它装在一个望海国际大酒店的信封里,放在柜子里的,怎么会没有了呢? 他赶紧到桌子抽屉里找,也没找到,又跑到办公室里,还是没有找到,他不仅没找到协议,还发现,连自己平时记的那本《现金日记账》,也不见了。 张晨跌坐在凳子上,两眼茫然地看着刘立杆,刘立杆问:“协议找不到了?” 张晨点了点头。 刘立杆想了一下,叹道,不用找了,他们要是没拿到这份协议,就不会这么快和你翻脸,他们是有备而来的,从你住到这里的那天开始,你的一切,其实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是啊,张晨心想,自己连这房间,有几把钥匙都不知道,自己每天白天又不在家,他们进进出出,还不是如入无人之境。 刘立杆给阿正打了一个电话,听到了后面,符总在咆哮,让他们去文明东,他们肯定还在文明东,刘立杆心里咯噔一下,和阿正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他和张晨说,快走,快点离开这里! 张晨、刘立杆和吴朝晖三个人,提起收拾好的东西,匆匆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张晨愣了一下,他看到顾淑芳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中间,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带着一点轻蔑和不屑的目光看着他们,这姿势这神情,一如张晨给她画的那幅画。 她说过的那句话,仿佛在张晨耳边响起:“你会后悔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刘立杆看了看顾淑芳,又看看张晨,轻声说:“走吧。” 三个人匆匆地下楼。 …… 挂断刘立杆的电话,阿正和符总、小徐说:“事情解决了,姓张的应该走了。” 符总点了点头,小徐走过去,从符总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沓五万块钱,交给阿正,阿正心里骂道,他妈的,赚了这么多,才给老子这么一点,老子还要分给威胁林老板的那几个小弟。 不过,阿正脸上还是陪着笑,和符总说:“谢谢,谢谢符总!” 0351 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 刘立杆他们回到义林家的时候,曹国庆已经到了这里,正在大门外等他们。 小武走后,他的房间刘立杆没有退,一是一个月没有几个钱的租金,主要还是,有新的租客搬进来的话,也不知道对方会是什么人,彼此还有适应的过程,合得来还好,要合不来,那就太麻烦。 雯雯和倩倩也让他不要退,现在三个人占据整整一层,闹翻了天也没人管,新邻居搬来,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 房间里有电视机,还有张晨买来的录像机,小武在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看武打片,小武走了,刘立杆也懒得把它们搬到隔壁房间,没事的时候,刘立杆会到这里看看录像,后来忙了,这里已好久没有进来。 张晨到了,自然就住在这里。 张晨已经有很长的日子没回到这个院子,他站在外面的走廊,朝远处看着,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他铁青着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刘立杆也没有叫他,而是自己和曹国庆、吴朝晖三个人,把东西都搬上楼,把床铺铺好,在海城,床铺也简单,不过是一张草席,一条毛巾被和一个枕头。 吴朝晖和曹国庆,把房间打扫了一遍,张晨站在那里,任凭他们在身后忙碌和走来走去,他好像浑然不觉。 曹国庆忙完,把摩托车钥匙放在桌上,准备回去,刘立杆叫住了他,虽然工地上其他人还不知道张晨和符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张晨不干,离开工地的消息,只怕很快会传遍工地,接下去更多杂乱的消息会接踵而来。 这还不排除小徐他们,为了稳定人心,会有意放出一些对张晨不利的消息,说他是私自污了钱,被发现后开除等等。 虽然工程已经结束,但工人们还有工资和奖金没有拿到,这个时候,张晨突然消失,还是会让人人心惶惶,担心自己的利益会不会受损,特别是那些平时和张晨走得近的班组长,更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因此吃亏。 磐石公司表面的法人小林是个废物,工地上又没有其他能镇得住人的人,平时大事小事都是张晨在管,包括每个班组的工程量,也只有张晨最清楚,即使双方有出入,也只有张晨和他们才能解释清楚,其他人插不上手。 而这个,又直接涉及到每个工人的切身利益,向来都是在工程结束之后,最让人头疼的事情,这个问题要是处理不好,那么多的工人闹起来,还真的会是一个大麻烦。 工人们肯定会怀疑,张晨的突然被开除,会不会和这个有关,小徐他们,肯定会把张晨说得一文不值,表明不是他们想在这个节点,有意赶张晨走,是张晨自做自受。 装修这个行业,说小不小,在海城,总有上万的工人,但说大也不大,工人们四处流动,要是乱说,张晨在望海楼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恐怕很快会传遍整个行业,加上张晨在这一行,现在也算是小有名气。 刘立杆知道,张晨这家伙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如果发生这样的情况,那这恐怕比打他一顿,还会让他难受,他可能真的会接受不了,在海城待不下去。 刘立杆和曹国庆说:“和你的那些师兄弟们说清楚,不管望海楼的那些人说什么,都肯定不是真的,你们也了解张总,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们是在诬陷他。” 曹国庆点点头:“张总是怎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怎么会相信别人乱说,刘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工程快结束了,原来答应给张总的钱,他们不给,还找个理由诬陷他,张总受不了那个气,和他们吵起来了,不欢而散。” 刘立杆轻描淡写地说,他不敢说太多,怕挑起曹国庆他们的情绪,毕竟曹国庆他们和张晨,中间还有一个小武,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 “狗日的,那找他们去算账!”曹国庆骂道,“你告诉我是谁,我去把他头都打破。” “你他妈的,我现在和你说这个事,就是让你们,一不要听人胡说,二不要闹事,林冲逼上梁山的故事你有没有听过?” “听过。” “张总现在就是林冲,被冤枉了,再逼,他就只能上梁山,回大陆了,那些人就是高衙内,势力太大,我们斗不过他们,懂吗?” “知道了,那我们就吞了这口气?”曹国庆说,“依我说,干脆拼个鱼死网破,怕什么。” “你是不是傻,你打架,只知道进攻不知道防守的?不是不报,时机未到,时机一到,统统报销,但是要他们报销,我们一点事也没有,明白了吗?” 刘立杆为了安抚曹国庆,只好瞎扯,曹国庆点点头说,明白了,我听你的就是。 “好,还有,和他们交代,任何人,都不要把张总已经离开望海楼的事情告诉小武,明白了吗?小武要是知道……” “那肯定杀过来,真要出人命。”曹国庆说。 “对,你知道就好。明白该怎么做了?” “明白了。” “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我知道了。” “对,这才像话,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刘立杆拍了拍曹国庆的肩膀,然后转身和吴朝晖说:“你送小曹回望海楼。” 吴朝晖说好,两个人走了出去。 刘立杆伸头看看,张晨还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远处,刘立杆拿出大哥大,拨了阿正的大哥大,刘立杆问他,那边怎么样了? “我这边好不容易摆平了,他们暂时还不会去动公安,张哥那里,一定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你盯着他。”阿正和刘立杆说。 刘立杆说好好,我盯着,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谁和谁,刘哥你这是要打我脸?”阿正骂道。 “好好,不说了,等事情过了,我们再一起喝酒。”刘立杆说。 刘立杆走到外面走廊,和张晨说,搞了半天,饭都没吃,走,去街上吃饭。 “不去。”张晨瓮声瓮气地说。 “那我叫吴朝晖,给我们带点回来?” 张晨不响。 刘立杆想了一下,说:“算了,还是我去买点吧,你要吃什么?” “随便。”张晨总算是开口了,他其实心里,是想刘立杆快走,他想一个人静静。 刘立杆走下楼去,他到了那家粉店,粉店已经打烊了,门开着,里面却没有人,刘立杆走到边上看看,才看到粉店的服务员,趴在那个小店的柜台上,和老板在讨论**彩,刘立杆问她,还有没有吃的,她说没有,老板都回家了,要四点半才来。 刘立杆在这条小街上走了个遍,也没找到一家饭店、小吃店是开门的,他往回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吴朝晖回来了,他站在路边,吴朝晖把车停在他的跟前,摇下车窗问道:“你干嘛?” 刘立杆没理睬他,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座,打开门坐了上去,刘立杆问:“你吃过了?” “没有。” “没有你怎么这么笨,不知道带点吃的回来?” “我操,两点钟了,这个点哪里还有饭店开门的?”吴朝晖叫到,“小店里搞点面包饼干吃吃算了。”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说去博爱南的那家猪脚饭店。 刘立杆记得那家店因为整条博爱南路,都是小商品批发的店铺,整天客商往来不停,再加上就在东湖招聘墙附近,那些找工作的人也要找地方吃饭,所以从早上一直会开到晚上七八点钟,门口炉子上几个炖菜的大砂锅,一整天都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们到了那里,猪脚饭店果然还开门,而且破天荒地,刘立杆第一次碰到店铺里面,居然还有两张桌子空着,刘立杆和吴朝晖,坐下来快速地把饭吃了,然后给张晨打包带回去。 他们到了义林家门口,刚停下来,就听到后面有喇叭响了一声,刘立杆从后视镜朝后面看看,看到停在他们后面的好像是夏总的车,刘立杆下车,金莉莉也正好从车上下来。 坐在驾驶座的夏总没有下车,只是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朝刘立杆挥了挥手,算是打了招呼。 0352 你一句,我一句 () 刘立杆和金莉莉上楼,房间的门开着,他们走进去,看到张晨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背对着外面,身子蜷曲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金莉莉走过去,站在床前,用膝盖顶了顶床架,叫道:“起来!” 张晨明显是被惊了一下,他转过身,看到金莉莉,坐了起来,张晨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打电话给她的,莉莉昨天从三亚回来了。”刘立杆说,“我觉得这事,应该让她知道。” “怎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想瞒着我?”金莉莉问张晨。 张晨嗫嚅道:“你知道又有屁用。” 金莉莉被张晨一句话噎住,她皱了皱眉头,骂道:“张晨,你有没有搞错,是你自己没把事情做好,不是我害你的,你冲我来算什么意思?” “对啊,我自作自受,可以了吧?” 张晨说着,又准备倒下去,刘立杆一把他拉住,骂道:“你们无不无聊,现在还说这些气话,有什么用?我把大家叫到一起,是商量商量接下去该怎么办,还有没有什么挽回的余地,莉莉,你接触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我叫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他本事那么大,还需要别人帮他?”金莉莉哼了一声。 “我怎么了,我什么本事大了?”张晨盯着金莉莉问。 “那么重要的协议,你都不知道放放好?”金莉莉说,“看看,现在什么凭据都没有了吧,口说无凭,这事说到天边,也不会有人相信。” “我放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怎么没放好?那我应该放在哪里,天天带在身上?”张晨不满地问,“那要是掉了呢?” “你不知道那里是笑面虎的老窝?” “我是住在那里,我怎么知道他们连这个都会偷?对了,你那么聪明,你当时怎么不提醒我,那是他的老窝?还有,我当时不想去接这个活,是谁一定要让我去接的,还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张晨讥讽道。 金莉莉语塞,刘立杆苦笑道:“他妈的,这一下,把我也骂进去了,对,没错,我还说过,这是一万年掉一次的馅饼。” 张晨看了看他,说:“我可没有骂你。” “那就是骂我喽?”金莉莉问。 “我没有那么无聊。”张晨说,“是你先说的,你既然要说,大家就说个明白,那我再问你,你那么聪明,当时怎么不把这协议拿去,锁你保险箱里?” 金莉莉愣了一下,然后骂道:“我才懒得管你的事情。” “你懒得管,那你现在又来说什么?” “你?!”金莉莉急得跺了跺脚,叫道:“你以为我愿意来吗?搞搞清楚好不好,是杆子叫我来的,你他妈的以为我愿意来看你这么一副死样?” “对,你不就是想看我倒霉吗,谢谢,你现在看到了,满意了吧?” “去你妈的,杆子,你看看有没有这样讲话的,张晨,我想看你倒霉,你倒霉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够了!”刘立杆大声吼着,“都他妈不会好好说话了?这么厉害,这么会吵,你们他妈的去找海霸天吵啊,在这里吵什么?” 张晨嘀咕道:“是你拉着,不让我去的。” “我是拉着,不让你去拼命!你他妈的,能拼过海霸天吗,阿正是海霸天的马仔,你以为是你兄弟,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叫他来?只怕你还没伤到他一根毫毛,你自己就被扔到牢里去了!” 刘立杆骂着,金莉莉“哼”地冷笑了一声,她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等到两个人都不说话,看上去情绪也冷静了一些以后,刘立杆问金莉莉:“莉莉,你公安那边不是有朋友吗,看看能不能从那边想想办法?” 金莉莉叹了口气,她说:“杆子,你以为我真的不关心吗?接到你的电话,我就给我市局的朋友打过电话,他也向分局了解过了,没有办法,他说,现在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金莉莉看了看张晨,继续说:“他反过来还说,幸好是姓符的一直在帮张晨求情,电话还打到了市局局长那里,人家公安是看在姓符的面子,才没有立案,不然现在人已经在看守所了。” 刘立杆叹了口气:“看样子阿正说的没错。” 金莉莉干笑了两下,她说:“更好笑的是,人家还反过来叮嘱我,说这次符总帮了大忙,一定要记得谢谢人家,哈哈!你说可不可笑?” “他妈的,这海霸天,这事还真的做得滴水不漏。”刘立杆骂道。 “也怪他自己啊。”金莉莉下巴朝张晨抬了抬。 “怪我什么?”张晨问。 “你这么缺钱吗,为什么要打人家那二十五万的主意,这不是因小失大?”金莉莉不屑地说。 “我没有打那钱的主意。”张晨说。 “没有?没有那为什么人家广州建筑公司的老板要说你拿了?还有那卖大理石的也说你拿了?卖大理石的不是你朋友吗,他为什么要诬陷你?” “我没有拿。” “我不信。”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没有拿,一毛也没有。” “那就是说,那么多人都合起来,冤枉你这么一个好人喽?” “我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我就是没有拿过钱。” “哼,谁信。” “你爱信不信。” 两个人说着又要吵起来,刘立杆赶紧制止,他说:“莉莉,你这样说就过分了,我相信张晨说的,张晨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你觉得他会去拿这个钱?” 金莉莉冷笑道:“以前的他不会,现在会不会我不知道,我又不和你们在一起,人是会变的,我知道他……” “对,说得太好了,人是会变的,你他妈的现在变得多忙啊,多高高在上啊!”张晨语带讥讽,话里有话地说:“在你眼里,我这样的人现在就是垃圾,就是蟑螂吧?你这么高贵的人,请啊!还在这里装什么逼,别以为谁不知道谁是什么货色。” “去你妈的!” 金莉莉腾地站了起来,她瞪了张晨一眼,转身就朝门外走去,刘立杆一把拉住了她,她身子一扭,甩开了刘立杆,刘立杆还想再拉,金莉莉用手指着刘立杆,大叫道:“杆子,你要是再动,我就和你翻脸,你他妈的信不信?!” 金莉莉的眼睛里冒着火,随时都会爆发,刘立杆一愣,金莉莉噔噔噔噔地走出门去。 等到刘立杆醒悟过来追出门去,他从走廊上看到金莉莉已经跑到一楼,刘立杆叫道:“莉莉,莉莉!” 金莉莉没有理睬他,顾自走出了院子,上了车,车马上就开走了。 “你他妈的在吵什么,吵了一整天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走廊的那头,雯雯走出自己的房间,站在走廊里,她一边用手搓着眼睛,一边嚷嚷着。 刘立杆骂道:“滚回你的房间,睡你的觉。” “我他妈的被你吵醒了。”雯雯嘴里嘟嚷着,她看到刘立杆不是站在自己的门前,而是站在第一间房间的门口,这房间的门又开着,雯雯好奇地走了过来,问道: “怎么,有人搬来了?不会是那个驾驶员吧,要是他,我把他从楼上扔下去。” 雯雯探头朝里面看看,看到是张晨,兴奋地叫道:“张晨哥,是你搬回来了?太好了!” 雯雯叫着就走进了房间,张晨抬起头来看看她,勉强地笑了一下。 雯雯愣了一下,她被张晨脸上的神情吓到了,她退回到走廊里,靠近刘立杆身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刘立杆摇了摇头,也轻声说:“以后再说。” 雯雯走回到自己门前,转身朝刘立杆做了一个鬼脸,走回了自己房间。 0353 盯着他 () 刘立杆走回房间,他看到张晨又倒在床上,还是面朝着墙壁,蜷曲着身子,一动不动。 刘立杆用手探探桌上的饭菜,还有一点点余温,刘立杆说,起来吃饭,要凉了。 “不吃。”张晨瓮声瓮气地说。 刘立杆站在那里,盯着张晨的背影看了一会,他叹了口气:“好吧,那你睡一会,起来再出去吃晚饭。” 刘立杆走出门去,他刚走进自己房间,就听到隔壁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刘立杆摇了摇头。 刘立杆在房间里站了一会,感觉脑子乱糟糟的,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该怎么做,他有点气张晨,有点气金莉莉,又有点气自己,明明就是被别人欺负,结果自己人吵成了一团,明明是被人欺负到把头摁到马桶里了,但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包括阻止张晨去找海霸天,到底是理性还是胆怯,他觉得他们在这事上,甚至不如小武,小武要是碰到这事,二话不说,一拳先上,让对方满脸开花,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哪怕天塌下来,哪里有这么嗦。 他同时很心疼张晨,也心疼自己,想他们一年多以前来到海城,没有钱,三个人挤在这一间房间里,经了那么多的事,吃了那么多的苦,看起来后来都成功了,但谁知道他们的成功后面是什么,他失去了谭淑珍,再失去黄美丽,张晨看样子,也已经失去了金莉莉。 和失去的痛苦相比,成功算得了什么,成功要是没有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分享,这成功的意义就要大打折扣。 特别是张晨,他只是假假地成功了一年,这一年来,他当着总经理,左右着那么大的一个项目,几乎把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化在那里,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一点点地改变着望海楼,望海楼成功了,张晨看起来好像也成功了,但谁料到这一切会轰然坍塌。 他把一座崭新的望海楼矗立在海秀路上,却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构建在沙滩上,浪退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留下,一如孟平的那块地,露出水面的时候可以承载梦想和希望,淹没在水里的时候,就只剩下绝望和悲伤。 浪是牙齿,天是嘴唇,眼泪才是大海的水,每一个兜售自己希望的人,最后都会被现实吞噬。 刘立杆的大哥大响了,他接了起来,是魏文芳,魏文芳和他说,香港的设计稿寄到了。 “这么快?”刘立杆吃了一惊,看样子自己和杰森说,希望他们能快一些的话,杰森听进去了,金缚聪和自己说,他们公司会很重视这个项目,也不是客套话,刘立杆感觉到心里好受了一些,他和魏文芳说:“好,我马上过来。” 刘立杆走到雯雯和倩倩的房门前,刚敲了下门,门就被打开了,原来这两个人,一直就站在门后,刘立杆一进去,她们马上急急地问:“张晨哥怎么了?” “被人坑了,该拿的钱没有拿到。”刘立杆说。 “多少钱?”倩倩问。 “三百万。” “我操,这么多,那要是我,都要跳楼了。”雯雯叫到。 “我也是。”倩倩说。 “别他妈的嗦,我现在有急事要出去……” “去吧去吧,我去陪着张晨哥。”雯雯说。 “我来和你们说,就是让你们不要去打扰他,你们装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该吃吃,该上班上班,万一看到他,他妈的千万别爱心泛滥,表露出你们的同情。” “为什么?”倩倩不解地问。 “我知道了,张晨哥死要面子。”雯雯说。 “对,你理解得怎么这么透彻?”刘立杆笑道。 “我以前男朋友就这个样,不过,他是没什么本事还死要面子,就是臭美。”雯雯骂道。 “好好,但今天,是危险期,明白吗?”刘立杆说,“你们装什么都不知道,但要帮我秘密观察他,特别是,他要是出去……” “我们就在后面跟着他,防止他想不开自杀。”雯雯亢奋了起来。 刘立杆瞪了她一眼:“他倒不会自杀,我怕他去找人拼命。” “要是我,我也会拼命。”倩倩说,“我就是要钱不要命。” “好了,不嗦了,他如果只是去小街买烟打电话什么的,你们跟出去再跟回来就好了,要是看到他上了蓬蓬车或者摩的,马上打我电话。”刘立杆说。 “我们要不要也叫蓬蓬车和摩的跟上去,像电影里抓特务那样?”雯雯问。 刘立杆摇了摇头:“不用,我知道他去哪里,还有,你们跟着的时候,要注意……” “知道了啦,不要被张晨哥发现。”倩倩说。 “对对,你们都是人才,你办事,我放心。” 刘立杆说完,就走了出去,他到了楼下的时候,吴朝晖坐在车里,已经睡着了。 他们回到公司,魏文芳把一个一本半杂志那么长的纸筒交给了刘立杆,刘立杆问,这是谁送来的? “是金先生他们的一个朋友,从香港带过来的,说里面是设计稿,要交给你。” 魏文芳说,刘立杆一听就笑了起来,他想,这倒和自己的美丽快件有异曲同工之妙,想到了美丽快件,就想到黄美丽,刘立杆暗自叹了口气。 纸筒的外面套着一个圆形的塑料袋,应该是特别制作出来,用来包装这种纸筒,以防里面的图被水弄湿的。 塑料袋的口子用绳子扎好,但没有封死,刘立杆明白,这是防备机场过安检的时候,万一检查人员要求打开时,方便打开,这里本来应该是一个活结,检查了以后,是那个笨蛋朋友或检查人员,把这绳子打成了死结。 魏文芳用剪刀把绳子剪开,纸筒里面是四幅两张a4纸大小的效果图,一幅是双子座的设计,一幅是三座一高两矮的大厦,下面用附楼连接在一起,还有两幅是单独的一幢独立的大厦。 黄建仁和陈洁,听说是效果图来了,也跑了过来,大家就在前台这里,围着这几幅图看,魏文芳和陈洁,倾向于那三幢建筑组成的综合体,黄建仁倾向于双子座,他说,这个厉害,和美国世贸中心的双子座一样。 刘立杆觉得,三座大厦组成的综合体,如果是做他们原来设想的中国城项目,或者类似望海商城那样的商业综合体很合适,下面五层的附楼,可以用来开商场或餐饮娱乐业,但用来做他们京海国际金融中心这种纯写字楼的商业体,并不合适。 下面乱糟糟的人流,会降低整座写字楼的档次,写字楼要聚人气,但它要聚集的人,还是要经过自然筛选的,不是谁都可以进,包括里面的公司,也不是所有的阿狗阿猫都可以进驻,一定要给人一种很高端的感觉,这样才可以提高里面写字楼的租金。 最重要的是,他们这是海城第一高楼,三幢建筑,会抵消那种高的感觉,达不到他们想要的那种效果。 刘立杆不看好双子座设计的理由也一样,美国的世贸中心,那双子座有一百多层,它能够鹤立鸡群,两座大楼,宛如鹤细细长长的两条腿,就因为它们足够高。 而自己这个四十八层,高度还不够,如果做成双子座,刘立杆很担心它们不会成为鹤立鸡群的鹤腿,而变成了两条胖大嫂的腿。 边上的人七嘴八舌,刘立杆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最想做的是,拿着这些效果图去找张晨,他一定会给出很好的建议,但现在,他最不能做的,恰恰是这个。 人家刚刚经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你他妈的拿着这些去给他看,是想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吗? 虽然张晨肯定知道,刘立杆没有炫耀的意思,但他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的心一定会痛。 刘立杆叹了口气。 他从魏文芳那里拿了纸笔,坐到一边的桌子上,把自己对效果图的想法和建议写了下来。 他决定还是先把它们送去北京,看看孙猴他们的意见,等他们审阅完,寄回来的时候,如果那时候时机适合,再给张晨看,听听他的建议。 0354 一对好邻居 () 刘立杆把自己的建议,写了整整四页纸,和效果图一起卷起来,塞回到纸筒里,套上外面的塑料袋,再想用绳子把袋口扎好的时候,才发现绳子已经被剪断,扎不回去了。 “快找找绳子。” 刘立杆和他们说,大家分头去找,可惜公司虽大,这绳子却没有找到,吴朝晖和刘立杆说:“这个这个,要么用黄贱人的皮鞋带。” 刘立杆瞪了他一眼,他伸手拉开了吴朝晖的运动裤腰,拉到最大限度,然后手一松,弹了回去,骂道:“要么用你的松紧带。” 大家哈哈大笑。 魏文芳看到,灵机一动,她从自己头上,取下束头发的橡皮筋,本来的马尾辫,散落开来,她用橡皮筋把袋口扎好,刘立杆看着大为感叹,觉得这比原来的绳子还好,更方便打开检查。 刘立杆看了魏文芳一眼,赞道:“不错,聪明,还有,你这样比原来也更好看。” 陈洁也在边上叫道,是啊是啊,魏文芳的脸红了。 刘立杆和魏文芳说,拿上东西,跟我走。 “去哪里?”魏文芳问。 “去机场,把这东西送去北京。”刘立杆说,他心里想的是,以后这收送快件的活,就不用自己亲自跑去机场,交给魏文芳就可以。 他们到了机场,在路上,刘立杆把这快件怎么收寄的整个流程,告诉了魏文芳,魏文芳不停地点头,表示记住了。 到了机场的候机大厅,找到了最近一班去北京的航班的值机台,刘立杆和吴朝晖站在一边,让魏文芳去找人,魏文芳很快在队伍里,找到了一个小伙子,那小伙子很乐意帮魏文芳的忙,执意不肯收魏文芳给他的钱。 他也很乐意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魏文芳,但也问去了魏文芳的名字和bb机号码。 魏文芳脸红扑扑地跑回到他们身边时,刘立杆点头说:“厉害,我还要一百块,你连一百块都不需要。” 吴朝晖在边上说:“我敢保证,就是北京机场下刀子,这家伙也一定会把这东西交到孙猴手里。” “你吃醋了?”刘立杆白了他一眼,吴朝晖看看魏文芳,嘿嘿笑着,魏文芳的脸飞快地红了。 从此以后,这去机场接送文件的活就变成了魏文芳的工作。 没有人能够想到,就是这段经历,后来促使魏文芳做到了黄美丽想过而没有继续想的事。 几年以后,魏文芳跟着吴朝晖回到了浙江桐庐,他们成为了中国最早一批,也是最大一批快递公司的老板之一,当然,在公司里当家的是魏文芳。 当然,这都是后话。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刘立杆接到了金莉莉的电话,金莉莉和刘立杆说,我想清楚了,杆子,我决定和张晨好好谈谈,你能不能晚上让他到我公司来一趟? “你自己不能扣他?”刘立杆没好气地说。 “我给他发了十几条信息了,那也要他肯回啊!”金莉莉骂道。 “好吧。”刘立杆说完,把电话挂了。 他想,或许是金莉莉找到了什么门路,或许是金莉莉想清楚了,还是珍惜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觉得现在是张晨最困难的时候,自己应该和他站在一起。 但愿如此吧。 他们到了龙珠大厦楼下,刘立杆看看时间也快六点了,他和魏文芳说,你上去联系北京,把那小伙子的航班号和信息告诉他们,要是打他们办公室没人,问问黄副总,他知道怎么找到他们。 海城的六点,还是很多公司上班的时间,但在北京,刘立杆心想,他们应该都在回家的路上,或已经到家了。 魏文芳点点头下车,刘立杆让吴朝晖送他回家,到了家楼下,吴朝晖问,要我等你吗? 不用,你还是回去泡魏文芳吧,刘立杆说,他已经看出端倪,难怪吴朝晖这小子,最近连着装都比原来整齐了。 吴朝晖嘿嘿笑着:“谢谢领导,谢谢领导同意我泡魏文芳。” 刘立杆说:“小魏不错,泡就好好泡。” “好好,我保证不学领导。”吴朝晖说,刘立杆一掌飞到,吴朝晖避了开去,他说真的,我有一个够了。 刘立杆知道他这又扯到大小老婆了,就笑一笑,他说:‘你还是盯紧黄贱人,别被他抢去了。’ “不会,黄贱人不会。”吴朝晖说。 “哦,你怎么知道?”刘立杆奇道。 “我和他聊过啊,他找什么女朋友,他自己根本就没有决定权,他在海城,最多只能找叮咚和ktv的小妹,玩玩可以,认真不行。” “那他的决定权在哪里?”刘立杆更奇怪了。 “他爸爸妈妈啊,他们这些公子,都要门当户对的,他父母一定要他和一位他爸爸老首长的女儿好,他不喜欢,所以跑到了海城来。” 刘立杆点点头,恍然大悟,原来这黄建仁跑到海城,还有这样的原因,看起来还真是各有各的烦恼,这闯海南的,也是各有各的故事,这小小的一座海城,容纳了国各地的人,何尝又不是容纳了国各地的悲欢离合。 刘立杆下了车,在下面就看到雯雯和倩倩,拿了凳子,坐在走廊上,刘立杆差点就笑出来,心想,这两个死逼,还真是负责任。 刘立杆走上楼去,看到张晨的房间门还关着,雯雯和倩倩看到他上来,赶紧朝他招手,刘立杆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 两个人都摇头,雯雯和他说:“我还走过去,在他门口偷听了,一点动静也没有,就听到bb机响。” “我去了也是。”倩倩说。 刘立杆说可以了,我回来了,你们去上班吧。 “晚饭都没有吃。”雯雯嘟着嘴说。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说:“那这样,等下我把他叫起来,你们不由分说,就把他拖着,一起去小街上吃饭好不好。” 好啊,两个人都说。 “记住,你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和平时一样。”刘立杆吩咐道。 “知道了啦,嗦。”倩倩骂道。 刘立杆走过去敲了敲门,门里面没有反应,刘立杆叫着:“张晨,起来。” 门里面静悄悄的,刘立杆继续不停地敲着,张晨被吵得烦了,走过去把门打开,转身又想回到床上去。 刘立杆站在门口,看看里面桌上,自己下午打回来的饭菜,连动也没有动。 雯雯和倩倩,从刘立杆身边,哧溜就钻了过去,一左一右拉住张晨,雯雯叫道:“不行不行,张晨哥,你搬回来了,我们一定要一起吃个晚饭,给你接风!” 张晨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一左一右被她们两个夹得紧紧的,张晨无奈,只能说,晚上晚上,要么等你们回来,一起宵夜。 雯雯说不行,我们等了一个下午了,吃完还要去上班,下班回来继续,别以为我们会放了你。 倩倩扭头和刘立杆说:“你请客!” 刘立杆笑道:“好好,都是我请。” 床上是回不去了,张晨只能和她们说,那你们放开,我去洗把脸。 “我陪你去。” 雯雯拉着张晨就往外面走,她和倩倩说,你把张晨哥毛巾拿来。 “要不要刷牙?”倩倩问。 “也拿过来。”雯雯说。 雯雯把张晨往洗手间带,一路上脸蹭着张晨的脸,叽里呱啦说着,张晨哥,我不管,你回来了,我就要一天到晚粘着你,我都后悔那个时候放你走了。 张晨苦笑道:“你这大老婆,还是去陪你们老爷吧。” “你来了他就靠边站了,他本来就是可以替代的。”雯雯说。 “对对,我也要粘着你。”倩倩在后面说。 “那我还怕被他揍。”张晨说。 “他敢!”雯雯骂道,“我帮你,我们三个一起揍他。” 两个人押着张晨到了水池边,张晨开始刷牙洗脸,两个人站在边上看着,张晨哭笑不得,他说:“你们看着我干什么?” “这么长时间没看见,舍不得啊,就是要多看。” 雯雯说着,转身看看刘立杆,刘立杆在走廊那头,笑弯了腰,朝雯雯她们竖了竖大拇指。 0355 想或不想,天还是黑了 () 四个人吃完饭,回到家,雯雯和倩倩去上班了,刘立杆和张晨站在走廊上抽烟。 刘立杆问张晨:“莉莉扣你,你怎么不回电话?” 张晨没好气地说:“有什么好回的。” “要么你现在用我大哥大回?” “不回。”张晨一口就否决了。 “你不回,结果电话打到我这里,她让你晚上去她公司,说是要好好谈谈。” “懒得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刘立杆问:“那你准备怎样,就这么算了?” 张晨不响。 “最好还是不要赌气。”刘立杆说。 “我没有赌气,就是觉得没什么好谈的。” “不分手又不肯去好好谈,这是什么?就这样互相折磨下去?就是互相折磨,也要有一个期限吧?你们这样多久了?老实说,连我在边上,都他妈的看厌倦了。” 张晨一口一口地抽着烟,还是不响。 “我觉得你应该去,至少听听她怎么说,不管是合是散,都必须要面对。”刘立杆说,“望海楼这事,我知道你心里难过,现在莉莉不在,我要说你,今天下午,确实是你不对,莉莉不管怎样,一听到这个事情,马上就赶过来了,说明心里还是有你的。” “她知道你有危险,还到处打电话,这可不是我让她打的。”刘立杆补充了一句。 张晨把嘴里的烟吐在地上,用脚摁灭,他脚下五六个摁灭的烟头,都只抽了半支,他转身从走廊栏杆扶手上,拿过香烟,又取了一支,点着,并不吸,而是呆呆地想着什么。 “从电话的语气里听,我觉得莉莉可能是找到什么办法什么人,可以挽回你的损失,但需要你有一个态度,或者,她是想缓和你们之间的关系,才要好好谈谈,你还是应该过去一下。”刘立杆说。 “不去。”张晨还是拒绝,但态度明显比前面和缓了一些。 “谈谈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你们吵吵闹闹,今天也不是第一次了。”刘立杆说。 “在永城我们吵闹了吗?” 张晨没头没脑地这样问,倒出乎刘立杆的意料,他哈了一声,点点头。 “在永城你们确实没有,是模范,但现在不在永城,而是海城。”刘立杆想了一下,他说:“人确实是会变的,说句不好听的,在永城,你是她的偶像,她呢,就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姑娘,看着你的目光,都是满满的仰慕。” “怎么,那很能满足你的虚荣心吧?我是说被人仰慕,要是有人对我这样,我也很满足。”刘立杆笑道,“但人总是要长大的,你不能指望金莉莉一辈子都是一个小姑娘,这也太不现实了。” 张晨沉默着,这一次香烟没有被抽到一半就被扔掉,而是最后一点火星从过滤嘴上脱落下来,烫到了张晨穿着拖鞋的脚背,针刺一样,他才急遽地把脚一弹。 这一支烟,他一口也没有抽。 重新倚靠着栏杆之后,张晨问刘立杆:“杆子,你后不后悔到海南来?”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说:“不知道,真的,现在想想,就每天那么在高上,喝着枪毙烧,吃着盐水花生,或者一团的人出去,大家打打闹闹,每天晚上挤在一个破庙里,好像也很快乐,但要是让我现在变回去,我肯定不会愿意。 “特别是,如果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我保留着我现在的脑子,生活在过去,我肯定受不了,会觉得那种日子太单调太压抑了,我说不定会疯。那时很单纯,但现在看那时,就像一个傻逼,你必须要有一个傻逼的脑袋,才能适应傻逼的生活,并从中体会到快乐。 “用我现在的脑子,我大概很难从那种傻逼的生活里,体会到快乐,只能感到处处的不满意,就像如果,我们带着大人的脑子,去读小学,那个幼稚自己,不会让我们再快乐,只会让我们害臊。” 刘立杆说着,张晨不响,刘立杆问:“你呢,你后不后悔?” “后悔又有什么用,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现在要我再站到脚手架上,在白铁皮上一画一整天,我肯定受不了,我怀疑我画着画着就会把笔一扔跑了。”张晨总算是话多了起来。 刘立杆把烟也吐到地上,用脚摁灭,他说:“有一点我想通了。” “什么?” “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喜不喜欢,接受不接受,世界每天都在变,世界在变,永城就在变,人也会在变,我们就是想回到过去,过去也永远不存在了,已经面目非,只有傻逼才认为自己可以穿越到过去,还如鱼得水。 “人为什么只能看得到过去,而看不到未来,我是说用肉眼看到,就是因为这样活着才有意思,要是反过来,就像猜谜,你他妈的先看到谜底,再去看谜面,两百个二百五捆在一起,才会觉得,这谜还值得猜。 “你说,那些先知,为什么看上去都很装逼,不是他们高深莫测,而是厌烦了,我他妈的都知道明天怎么样了,今天还费什么劲啊?” 张晨把烟盒递给刘立杆,刘立杆摆摆手,没有再要烟,他说:“我们以为永城是一成不变的,其实永城也照样在变,永城的人也是,就说谭淑珍,我们在永城的时候,她父母那么反对都没有用,她照样要和我在一起。” 刘立杆干笑了一下,继续说:“但后来呢,那么简单,只要一张机票就可以过来,我们就可以无拘无束地在一起的时候,她放弃了,用行动和我说,去你妈的,滚!” 刘立杆看着远处的屋顶,天正在一点点地暗下去,地面的灯火,在一点点地越升越高,你分辨不出来哪里是光明和黑暗的分际线,如果从天地的两头往中间看,会给人一个感觉,那就是黑暗越来越淡的时候就是光明,而光明越来越暗淡的时候,就是黑暗。 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不知道是因为光线变化的原因还是什么,刘立杆的眼睛是灰灰的,他自我解嘲般地笑了一下,和张晨说: “张晨,我也不知道我和谭淑珍这样的结果,是好是坏,真的,现在这样,至少还有回忆,如果谭淑珍真的也来到了海城,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会比你和莉莉好一点。” 刘立杆的声音低下去,他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说:“要指责对方很容易,其实我们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我们面对诱惑的时候,就能够不心动?我们就不会变?” 刘立杆的话,让张晨心里一震,是啊,金莉莉和老夏,那自己和小昭,和顾淑芳呢,我们两个,到底是谁的心先开始漂移的?这是时间竞赛吗,就是知道了谁先谁后,又有什么意义? “走吧,张晨,去听听莉莉怎么说。” “不去。” “走,我陪你去。” 张晨犹豫着,刘立杆一把拉着他,张晨不情不愿地跟着刘立杆下楼去。 刘立杆骑着摩托,张晨坐在后座,他们到了金融花园,门口执勤的是那个“野猪的车辆”,看到他们,就知道是来找张晨女朋友的,他把道闸升了起来,刘立杆伸出右手摆了摆,表示谢谢。 刘立杆把摩托骑到g座门口的台阶停下,和张晨说:“你上去吧,我在门口等你。” 刘立杆心想,金莉莉叫张晨过来好好谈谈,应该公司里就她一个人在,她不想去义林家,就是想不被人干扰,包括自己。 刘立杆还想到,要打就打,要骂就骂,两个人自己的事情,终究是要靠两个人自己解决,张晨这家伙死要面子,自己在边上,他有一些软话,碍于面子,可能反倒说不出口。 张晨下了车,听到刘立杆说让他自己上去,他想说什么,刘立杆已经调转车头,朝门外驶去,张晨知道,他这是去找“野猪的车辆”吹牛逼了。 张晨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转身朝里面走去,一个人就一个人,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金莉莉吗? 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0356 分手了 () 张晨到了金莉莉他们公司门口,按响了门铃,过了一会,门打开了,张晨愣了一下,来开门的,不是金莉莉,而是夏总。 夏总对张晨的到来,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他笑着说:“进来,小张,快点进来。” 张晨走了进去,问道:“我找莉莉,莉莉在不在?” “在,在,她在自己房间,你快请坐。” 夏总抬了抬手,示意张晨去沙发坐,张晨本来想直接去金莉莉房间的,但夏总这样说,他倒不好绕过夏总,直接走过去。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夏总跟着在他侧边的沙发上坐下。 “小张,望海楼的事情,我听说了,唉,我都不知道怎么说,真为你抱不平。这个世道,还真是什么烂人都有,但像姓符的这么心狠手辣的,还是不多,小张你这大半年的,等于是白给他干了,完了还被他倒打一把,这也确实,太他妈的黑了。” 张晨笑笑,没有吱声。 夏总双手互相搓了搓,然后握在一起,他看着张晨说:“好了,我也不绕什么弯子了,小张,今天叫你过来,是小金希望我和你好好谈一谈。” “和我谈谈,你?”张晨奇怪了,不是金莉莉说要和自己好好谈谈吗,怎么变成了姓夏的?他和我好好谈谈是什么意思? 夏总有些尴尬地笑笑,他说:“当然是我,怎么说,我也算是当事人嘛。” “什么意思,什么当事人?”张晨不解地问。 夏总用手击了一下茶几,他说好,大家都是男人,没必要那么多废话,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老夏也是敢作敢当的人。 “我想,你大概也知道,小金和我在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今天叫你过来,小金是希望我能明确地告诉你,她没办法和你继续下去。”夏总说,“当然,我也不想看着她,因为这事,左右为难,再受什么委屈。” “什么委屈,谁给她受委屈了?”张晨看着夏总问,话已经说得这么**,他当然已经明白夏总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问。 “不计较这些。”夏总淡淡地一笑,他伸手从茶几下面,拿出了一捆十万块钱,推到张晨面前,定定地看着张晨,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他什么反应。 张晨很想一拳就击向眼前的这一张脸,但他觉得,如果那样,自己可能就正中他下怀,先输一招,张晨双手紧紧掐着自己的大腿,忍住了,他静静地看着夏总。 夏总说:“小张,你不要误会,这钱请你收下,我呢,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现在可能需要它。” 张晨伸手把那捆钱,拿在手里,掂了掂,笑道:“很沉,我还真的,没怎么拿过这么整捆的钱。” 他把钱放回茶几,不再言语,而是双眼死死地盯着夏总,夏总看了看他,目光有些退缩,避了开去, 只这一刻,张晨突然就觉得自己刚刚的愤怒荡然无存,他感觉到的只是滑稽和可笑,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和这么滑稽的一个人,来谈这么可笑的一件事,他很想大笑,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他语带讥讽地说: “夏总,我没有误会,我理解你的意思,你是想叫我,把金莉莉卖给你,对吗?” “不是不是,小张,你还是误解了。” “没有误解,不管怎么说,意思都是一样的。” 张晨摇了摇头,他伸手拍了拍那捆钱,和夏总说:“可惜,这钱的数目不对。” “那你需要多少?”夏总急问。 “我需要多少?哈哈!”张晨笑道,“那要看你觉得金莉莉值多少。” “张晨,你不要过分了!”金莉莉从那头走了出来,她一直就站在那里,听着两个人的对话。 张晨看到金莉莉,笑了一下,他问:“你不是让杆子和我说,你要和我好好谈谈吗?怎么到了这里,又换人了?这大幕拉开换主角,我在剧团这么久,也不知道你演的是哪一出。” “对,没错,是我约的你。”金莉莉咬了咬嘴唇,“我就是想和你说清楚,但老夏,觉得还是他来和你谈比较好,我无所谓,反正谁说都一样,就是要告诉你,我们之间结束了。” 张晨指了指那捆钱,问金莉莉:“那这价码,也是你们商量好的?” “什么价码?你别血口喷人,别把好心当驴肝肺,张晨,我和你说清楚了,我金莉莉,并不欠你什么!”金莉莉叫道。 “对,没错,你不欠我,你早就不欠我了,你到今天才提出分手,我还觉得意外,怎么憋了这么久,快憋坏了吧?哈哈。” 张晨转过身,和夏总说:“你有没有一块钱?” “你要干嘛?”夏总问。 张晨看到茶几上的水果盘里,有两个硬币,张晨笑了一下,他左手拿起一个硬币,笑道:“这里有,不用找了。” 他右手拍了拍那捆钱,和夏总说:“夏总,我没有误会你,是你误会我了,我说这钱数目不对,不是嫌太少,而是太多,这个女人,不值这么多钱,她只值这个。” 张晨站了起来,朝夏总晃了晃手里的硬币,说:“这钱归我了,我们现在,银货两讫,成交。” 张晨接着把手里的硬币,扔到了茶几边上的垃圾桶里。 “张晨,你……你混蛋!”金莉莉大声吼着。 张晨看了看她,用手指指夏总,和金莉莉说:“对,我混蛋,你不是已经有一个不混蛋的混蛋了吗?” 张晨说着就走出门去,把门重重地带上 …… 刘立杆站在大门口,和“野猪的车辆”在聊天,他看到张晨朝这里走来,心里咯噔一下,这上去还没有十分钟,就下来了,刘立杆预感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迎着张晨过去,还没走近,就看到张晨的脸色很难看,心里说完了,肯定又吵架了。 刘立杆问:“怎么了,就这么一下?” 张晨瞪了他一眼,从他的身边噔噔地走过。 刘立杆转身跟上去,张晨走到摩托车边上,并没停下脚步,而是继续朝前走。 刘立杆走到摩托车旁,冲着张晨的背影,喂喂叫了两声,张晨没理他,越走越快,不一会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椰子树的树影里。 刘立杆想上车去追,想了想,又没有上,他和“野猪的车辆”说,我车就停这里,你帮我看着。 “野猪的车辆”说好好,你去吧。 刘立杆朝金融花园里面走去。 刘立杆上了楼,走到金莉莉他们公司门口,按响了门铃。 门打开了,他面前站着夏总,金莉莉站在夏总的身后,刘立杆也没和夏总打招呼,而是走进门去,问金莉莉:“你和张晨,刚刚又怎么了?” “没有什么,就和他说我们分手。” “去你妈的!你这话什么时候不好说,要今天说,你他妈的不知道他今天经历了什么吗?”刘立杆一听就火了,大声吼着。 “他怎么了也不是我害他的。”金莉莉也叫着。 “那你他妈的叫他到这里来是怎么回事?你要分手,好啊,分就分,你他妈的发个信息或打个电话就可以了,一定要他上门来羞辱他?” “小刘!”夏总叫道。 “还有你,我**的,你们要一起这样来羞辱他?”刘立杆指着夏总骂道,“我话说在这里,张晨要是有什么事,我他妈的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们!” “你嘴巴放干净点,你以为你是谁?”夏总脸色铁青,也火了。 “我谁也不是,但老子整死你们的本事还是有的,信不信,你要不要试试!” 夏总也不甘示弱,叫道:“好啊,来啊,你有种来啊!” 两个人眼看着就要打起来,金莉莉赶紧推着夏总,和他说,老头,你回办公室去,我来和他说,你快回办公室去。 金莉莉把夏总推向客厅的那头,夏总一脚踹开自己的办公室门,走了进去。 金莉莉转身和刘立杆说:“杆子,我求求你,你有什么火冲我来好不好,你冲我来!” 刘立杆瞪了她一眼,气咻咻地站在那里。 金莉莉急哭了,她说:“我做不到,杆子,要我再住回到义林家,我做不到,我一天也做不到。” “我知道你做不到,你以为张晨不知道你们已经完了?你何必叫他过来羞辱他。” “哎呀!我本来真的是想好好和他谈的,我想让他回永城去,他不适合待在海城,真的,我给他准备了钱,我让他来,就是想让他拿着钱,回永城去。” “海城是你们的?你们觉得谁合适谁就合适,谁不合适谁就滚蛋?”刘立杆瞪大眼睛看着金莉莉问,金莉莉愣了一下。 “是这钱吗?你叫张晨来拿这个钱?” 刘立杆看到了茶几上的那一捆钱,金莉莉点点头。 刘立杆走过去,拿起那捆钱,狠狠地砸向了电视机,电视机砰地一声裂了,刘立杆冲着金莉莉大声吼着: “我**!你这不是比拿刀捅他还恶毒?!” 0357 不见了 () 刘立杆跑下楼,骑上摩托,他第一个想到要去的,就是望海楼。 工地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但练习馆还在,练习馆在,里面练拳的人就在,他们很多是人已经在其他工地干活,但晚上还是跑到了这里练拳。 刘立杆在门口刚一出现,曹国庆就跑过来,刘立杆和曹国庆说,张晨不见了,我担心他会出事,你马上让人去望海国际酒店的大堂和望海商城门口守着,看到张晨,就把他拉住,不要让他走,再打我电话。 曹国庆说好。 还有,你另外带人把这几个地方搜一下,包括楼顶,特别是姓符的上班的地方,他晚上可能还在办公室,张晨说不定会来找他。 刘立杆心里很乱,经历了上午望海楼的事情,又经历了刚刚金莉莉和夏总的羞辱,他对张晨现在的状态也没有把握,他可能已经回家,倒在床上,也可能会到望海楼来,找姓符的报仇,甚至有可能爬到望海楼的楼顶跳下来。 这个闷蛋,真狠起来的时候,有什么事情他不会做啊! 曹国庆说我明白了,他马上把练拳的人都叫过来,安排四个人去守着望海商城的几个大门,和他们说,你们看到张总,什么也不要说,就把他人扛到这里,不要让他走。 他又安排另外两个人,和他们说,你们去酒店大堂等着,看到张总,也是一样,把人给我扛过来。 六个人马上就走了,刘立杆和曹国庆说,剩下的人分成两拨,一拨你带队,去商城的楼顶和姓符的办公室,另外一拨,马上先去酒店楼顶,然后一层一层往下找。 曹国庆说好,他带着人就往外走,刘立杆拉住他,又叮嘱道,里面搜查完了,门口的人不要撤,一直守到我找到张总,扣你为止。 曹国庆点点头,他说好。 刘立杆在人群里看到义林,他把义林拉过来,和他说,你马上回家,如果张晨哥在家,你就去小店打我电话,如果他没回到家,你就在家等着,看到他回来,就告诉我。 义林说好,他跑去自己的自行车旁,骑上车,人几乎是站在车上,狠命蹬了几脚,连人带车,一忽儿就从五指山路的大门口消失。 人都走完了,刘立杆骑上摩托,朝文明东去,他不敢让曹国庆他们去文明东找,从上午阿正的话里,和后面的情形看,他感觉张晨和那个老妖婆有事,不管他们有什么事,都难以启齿,不能被外界知道,刘立杆不知道张晨会不会来找她,他只能自己过去看看。 刘立杆到了门口,下面的大门关着,刘立杆推门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只要前厅尽头,靠近后面天井的过道口,有一点亮光,刘立杆摸黑走到一楼的天井,朝上看看,一楼和二楼都是一片漆黑,只有三楼亮着灯。 刘立杆一直走到三楼,灯光是从平台那边的客厅里发出来的,刘立杆穿过厨房门口的走廊,再转过平台,走向敞开着门的客厅。 刘立杆走到门口,愣了一下,他看到顾淑芳一个人坐在那里,侧对着门,神情专注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肖像画,画里的人物就是顾淑芳。 刘立杆一看就猜到了,这画是张晨画的。 顾淑芳听到外面的动静,转过身,看到刘立杆站在门口,吓了一跳,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愠怒道:“谁让你上来的?” “张晨有没有来过?”刘立杆懒得和她计较,开门见山问道。 顾淑芳明显慌乱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刘立杆转身就走,顾淑芳追了出来,她追到平台上的时候,刘立杆已经下楼,顾淑芳叫道:“张晨怎么了?喂喂,张晨他怎么了?” 刘立杆没理睬她,继续朝楼下走,他走到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口,想到了什么,刘立杆转身回去,这时顾淑芳已经走到三楼的楼梯口,把路灯也打开了,她看着刘立杆回来。 刘立杆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塞给了顾淑芳,和她说:“你如果还有一点点在意他,他要是来了,就一定给我打电话。” 刘立杆说完,转身走了,顾淑芳一个人愣在那里。 刘立杆骑着摩托回到了义林家,摩托灯光照射下,他远远地就看到义林坐在院门口的凳子上,见有摩托车来,就站了起来。 刘立杆刚一熄火,义林就叫,张晨哥没有回来。 刘立杆把摩托车停好,拿出大哥大,扣了张晨,他和传呼台的小姐说,你帮我连扣三遍。 刘立杆的大哥大响了,是望海楼的电话,他赶紧接了起来,曹国庆在电话里和他说,我们里面都搜了,没找到张总。 刘立杆说好,守在门口的人继续守,你带着人,去海秀路上转转,看看他会不会在海秀路上。 曹国庆说好。 刘立杆又扣了张晨,他和传呼台的小姐说:“麻烦你帮我连扣十遍,内容就是,你在哪里,我们都在找你!” “对不起先生,我们有规定,一次最多连扣三遍。”传呼台的小姐在电话那头说。 “那好,你帮我扣一百遍。” 传呼小姐呵呵笑着,她说:“不行的,先生。” 刘立杆突然无名火起,他说:“你们传呼台在广达大厦的十七楼,对吗?” “是呀,先生,你怎么知道?” “我和你说,你帮我连扣一百遍,少一遍,我明天就带人把你们传呼台砸了!” 刘立杆恶狠狠地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怎么知道?老子对海城所有的大楼了如指掌,你他妈的就是躲在哪幢楼的地下室里,老子照样能把你找到。 “杆子哥,张晨哥会不会去雯雯姐她们那里了,男人有心事,不是都喜欢去找女人喝酒吗?”义林问。 刘立杆饶是心事再重,这时也禁不住笑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义林的头,笑道:“人小鬼大,连这个都知道。” “这有什么,我那个烂仔老爸,最喜欢找女人喝酒,每次都喝得醉醺醺的,被那些女人扔到街上。”义林说。 义林的话,让刘立杆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叫小昭的,有清凉的香气的女孩子,张晨会不会去找她了? 刘立杆觉得有这个可能,可惜,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人会在哪里。 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刘立杆扣了雯雯,没过一会,电话铃响起,刘立杆赶紧接了起来,电话里很吵,一听就是在ktv的包厢里,雯雯大声叫着:“我在上班,借了客人的电话,有屁快放!” “你们有没有看到张晨?” “没有啊,张晨哥怎么了?” “失踪了,到不到了,他妈的晚上莉莉和他说分手了!” “啊!”雯雯失声叫道,“那他会不会想不开啊?” “我怎么知道。”刘立杆没好气地把电话挂了。 雯雯把大哥大还给客人,客人搂着她的腰,要雯雯继续玩骰子,雯雯想了一下,和客人说:“大哥,对不起,我有急事要走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保证好好陪你。” 雯雯说完站了起来,她走到包厢的另外一边,拉起了倩倩,倩倩懵懵懂懂问,干嘛干嘛? “快走啦,张晨哥找不到啦。” 倩倩边上的客人火了,一杯酒泼了过来,骂道:“走?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雯雯抹了抹脸上的酒水,和他们说:“对不起,对不起,各位大哥,家里人失踪了,找不到了,他可能会去自杀,我们要马上去找,对不起了!” …… 张晨不见了,刘立杆六神无主,他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他给刘芸打了电话,把事情简单地和她说了,刘芸说好好,杆子,我知道了,你不要急,我马上过来,我们多动员些人去找,海城不大,不怕找不到。 刘立杆说好,刘芸继续说,我打电话给启航和李勇,我们就在龙珠大厦楼下碰头,大家先分工,然后去找。 刘立杆说好。 刘立杆接着给孟平打了电话,孟平在外面应酬,一听这事,就说,我马上过来,龙珠大厦?好好,我知道了,对了,我把公司的人都叫过去,她们都认识张晨。 刘立杆接着扣了吴朝晖、魏文芳和陈洁,打了黄建仁的电话,让他们都去龙珠大厦,孟平和刘芸说的没错,海城不大,肯定会找到张晨的,现在需要,把所有认识张晨的人叫到一起,实行人海战术。 打完电话,刘立杆看了看义林,义林说,杆子哥你快去吧,我在这里,张晨哥要是回来,我会打你电话的。 0358 找到他 () 刘立杆赶到龙珠大厦楼下时,陈启航、李勇和吴朝晖、魏文芳都已经到了,过了一会,孟平和曹小荷、钱芳也到了。 他们站在龙珠大厦的台阶下,不时地就有蓬蓬车和摩的在他们面前停下,叶宜兰和徐佳青、陈洁、黄建仁都陆续到了。 刘立杆的大哥大响了,他接了起来,是曹国庆。 曹国庆和他说,海秀路都找遍了,没找到张总,我碰到了阿正,阿正他们现在也在帮助找,我们准备扩大范围,到五指山路、大同路和机场路找。 刘立杆说好,他准备挂电话的时候,突然想起,他说,小曹,你带人去海城公园里面找找,我们去年第一天到海城,晚上就是睡在海城公园的。 好好,我知道了。曹国庆说。 刚挂断曹国庆的电话,刘立杆的大哥大又响了,他接起来,是雯雯,雯雯和他说,她们已经到家了,没看到张晨哥。 刘立杆松了口气,他说,你们到家太好了,我还正担心义林一个人,张晨回来了,要再出去,义林拦不住他,你们回来就好。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和雯雯说:“雯雯,你让倩倩在家里等,你和义林,去滨涯村街上找找,特别是那个排挡,这王八蛋,会不会我们在四处找他,他一个人在那里喝闷酒。” 挂断了雯雯的电话,刘芸也到了,刘芸一到,就和他们说,来,我们大家先想想,张晨最熟悉哪些地方,然后大家分工。 把张晨所有可能会去的地方都罗列以后,刘芸说,按张晨的性格,他这个时候,最有可能去海边散心,海边是重点。 大家心里清楚,她说散心是好听的,更严重的后果她不肯也必说出口。 刘芸安排孟平和曹小荷、钱芳去假日海滩,陈启航和李勇、叶宜兰、陈洁去白沙门,刘芸把自己的大哥大交给李勇,和他说,有发现就电话联系。 刘芸安排黄建仁骑着摩托,带徐佳青去大英路,刘立杆说,张晨有可能一个人去喝闷酒,刘芸让黄建仁和徐佳青,把大英路上的火锅店,每一家都找一遍,特别是要跑进店铺里面,看看里面的桌子。 几路人马,只有吴朝晖和魏文芳他们没有大哥大,刘芸就安排他们去泰龙城,泰龙城电话方便,不存在通讯的困难。 刘立杆特别交待吴朝晖,去那家湘菜馆看看。 聚集着的人很快就分散出发,只剩下刘芸自己和刘立杆。 刘芸和刘立杆说,你上我车,我们在城里转,你想到一个地方,我们就去一个地方。 他们先去了那家东山羊火锅店,火锅店做宵夜,一直要到凌晨三点左右才关门,他们到的时候,正是食客最少的时候,但也还是坐了一半的人,两个人进去转了一圈,没看到张晨。 他们接着去了椰子鸡火锅店,也没有张晨的身影。 五指山路斜对面的海城公园,曹国庆他们应该已经来过,但刘立杆还是不死心,他觉得这里是张晨最有可能来的地方,刘芸也同意他的想法。 刘立杆让驾驶员把车停在海城公园的门口,他和刘芸,特意又跑进去,跑到了他们到海城的第一个晚上,露宿的那块草地,草地上躺着几个人,身边堆着行李,他们今天的情形,显然和刘立杆他们一年前一样。 两个人在海城公园,还是没有看到张晨的身影。 刘立杆让驾驶员,去了张晨装修的那家东北菜馆,他们到了这里,才发现这家菜馆已经因为经营不善,关门了,玻璃门上,贴着“店铺转让”四个大字。 两个人站着面面相觑。 “再好好想想,他还可能去哪里?”刘芸催促着刘立杆。 刘立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摇了摇头说:“他又不是我,我是足迹遍海城,他本来就是个不喜欢到处跑的人,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工地和家两点一线,我真想不出来,他还会去哪里。” “去你们那个项目看看。”刘芸说,“那地方离莉莉他们公司不远,他会不会顺路跑那里去了?” 刘立杆一想有道理,他们当即就往国贸走,到了那块地,在车灯下,除了看到新砌好的围墙和平整过的土地外,只有那块孤零零立在那里的广告牌,除此之外,连一根草都看不到了,别说是人。 驾驶员下了车,拿着一个电瓶灯,四下里照着,也没看到人影。 刘立杆和刘芸两个人,站在那里,心里一派茫然,刘芸问刘立杆,莉莉和张晨,怎么会这样? 刘立杆说,我怎么知道,他们在老家的时候,真的是很好很好,我就是现在要打电话给剧团的人,和他们说张晨金莉莉分手了,他们都不会相信,以为我在开玩笑。 “还是见识浅。”刘芸说。 “你说什么?” “我说莉莉,还是见识浅,女人见识浅是最可怕的,经不起诱惑,然后会忘乎所以,会觉得世界都应该让着她,她做什么都是对的,错的都是别人。” 刘芸叹了口气,继续说:“虽然莉莉是我朋友,但我其实,很看不起这样的女人。” “你就直接说浅薄呗。”刘立杆说。 “不是浅薄,见识浅和浅薄不一样。”刘芸说,“浅薄的人,那种蠢你能看得见,有时候反倒显得可爱。见识浅的人,看上去好像很聪明,其实就像一只放在水底的透明的杯子,远远看去,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她的,其实她能容下的,只是自己这一小杯。” “有意思。”刘立杆笑道。 “她天天都是满的,不可能再容纳什么,我和你说,这样的人,老来更可悲,会变得很刻薄,以为世界都欠她的,都背弃了她,其实是她从来没有真正给予过,她自己都满着,也就包容不了那一小杯之外的世界,注定是个悲剧。” “这话,怎么听上去像有感而发?” “当然,我妈就是这样的人,以后看到,你别被吓到。”刘芸笑道,“我读初中的时候就意识到这点了,所以我一直在提醒自己,不断地修正自己,不要变成她那样的人。” “有道理,怪不得莉莉今天会和张晨说分手。” “对,不奇怪,她心里只有自己,大家都觉得不应该的时候,她会觉得这是她必须抉择的最好时候,别人的感受在她看来,都是莫名其妙,不应该的。” 因为想不到需要去的地方,刘芸就让司机拉着他们,在海城的街上随便转,她和刘立杆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看着车外,她说,说不定无意当中就碰到了,就像老辛的那首词里说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眼看着到了十点多钟,各方的电话陆陆续续打进来,每一个电话都让人失望,大家都没有一丁点张晨的消息。 他们接下去也准备和刘立杆刘芸一样,在海城四处找,希望能撞大运。 还是魏文芳心细,他们在泰龙城没找到张晨,她和吴朝晖说,我们从金融花园开始,到刘总他们住的地方走一趟,说不定张总在回去的路上,耽搁在哪里了。 他们于是从金融花园,一路慢慢开到义林家,在门口碰到雯雯和义林,知道张晨没有回来,魏文芳说,我们再一路找回去。 吴朝晖开到国贸路口的时候,看到前面是刘芸的车,他们转来转去又转回来了,吴朝晖按了按喇叭,刘立杆看到他们,让司机在龙珠大厦楼下靠边停下,吴朝晖把车停在了他们车后,四个人下车走到一起,彼此摇了摇头。 刘芸叹了口气,她说,这海城也没多大,但没想到,真要找起一个人来的时候,还是这么难。 “那当然了,找人最麻烦了。”吴朝晖说,“有一次我们厂里,一个工人的小孩不见了,就那么大的一个厂区,我们厂几百个工人一起找,找了半天,最后才在茅草丛里找到了他。” 刘立杆眼睛一亮,他猛地一拍吴朝晖的肩膀,叫道:“太好了,还有个地方没有去,大家快上车!” 0359 在黑暗中前行 () 刘芸的车子在前,吴朝晖跟在后面,刘立杆指挥司机不要上南大桥,而是从桥下走,那里有一条仅能容一辆车通行的小路,可以到谢总的那个工厂,也就是他们那块,要被新的龙昆南路一分为二的地。 那地上,有过他们已经破碎的中国城的梦想,刘立杆心想,张晨应该是去那里了。 车从南大桥下面开出不久,路就被阻断了,道路的尽头立着一块木牌,牌子上有“前方施工,此路不通”八个大字。 刘立杆指挥汽车退出来,往红城湖那边绕过去。 他们到了机场路,经过机场路和大英路交叉口的时候,孟平和陈启航,还有黄建仁他们也到了,在路边等他们,黄建仁已经把摩托停在路边的停车处,和徐佳青两个人,上了吴朝晖的车。 机场路过了机场,就陡然变窄,再往前开了五六分钟,就出了城,车下的柏油路面也消失了,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四辆车一路逶迤,开了二十几分钟,才到红城湖边,刘芸在车上,心里疑惑起来,她问刘立杆:“这么远,这么偏僻,张晨可能到这里来吗?” 刘立杆心里也越来越没有把握,是啊,如果南大桥过去的那条小路还通,路不算远,张晨很可能会去,但要是走这条路,还可能吗,特别是晚上? 刘立杆叹了口气,黯然地说:“如果这里还没有,那我们也不需要再找,我真的想不出来,他可能去了哪里。” 他们贴着红城湖开了段路,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刘立杆让司机往右转,车灯照到路口有一块木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斑驳:“军事重地,禁止通行。”路边还有一座废弃的岗亭。 这是当年,这里还是武警部队靶场时的设施,如今这里已经不是重地,是废地,连刘立杆都快把它忘记。 他们往前继续五六分钟,就到谢总的那个工厂,工厂的大门居然开着,他们转了进去,把车停在院子里的空地上。 在车转进来的时候,刘立杆的心已经冰凉,如果到了这里,还没见到张晨,那张晨就不可能到这里来了,外面的路边,都是一人多高的灌木林和杂草,再无其他东西。 他们下了车,朝那座厂房走去,整座房子黑黢黢的,一丝的光亮也没有,刘立杆走到大门前,在门上乓乓地敲着,门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刘芸的司机,提着电瓶灯过来,照了照大门,他们看到,门上赫然落着一把大锁。 刘立杆明白了,这里面的东西都被义林妈他们卖光,如今,老谢连留守的人都舍不得派在这里。 “没有人,张晨没来过这里。”刘立杆几乎快要哭了,“我们找不到他了,这王八蛋,不知道去哪里了。” “大家别吵,注意听。”刘芸说,她从李勇手里,接过自己的大哥大,她说:“我扣他一下,大家听听有没有bb机的声音。” 刘芸打开大哥大,才发现这里根本就没有信号。 “里面倒是有电话,可是我们根本就进不去。”刘立杆说。 吴朝晖从刘芸的司机手里,拿过电瓶灯,他沿着厂房找了一下,厂房的窗户,都开在四五米高处,还是一排有钢栅的气窗,要爬进去,根本就不可能。 吴朝晖心想,管他妈的,找块石头把锁砸了再说,不是刘总的朋友嘛,大不了明天赔他一把。 他四下找了一下,没找到石头,就往大门外走去,他想路边的草丛里,肯定有造路时遗落的石头。 他走到了大门外,突然叫道:“你们快过来,有人来过这里。” 院子里的人听到叫声,赶紧跑了出去,吴朝晖用灯柱扫着地面,和他们说:“看看,这烟头,还是新鲜的。” 大家看到光柱里,果然有五六个烟头,吴朝晖说的没错,这烟头还是新鲜的,过滤嘴上,都还没有沾上灰尘,大家霎时兴奋起来。 “张晨应该来过这里,现在已经回去了。”刘芸说。 “不可能,他要是回去,义林会打我电话的。”刘立杆说。 “他打你,你的电话通吗?”刘芸问,刘立杆恍悟,对啊,一定是这样,他觉得心里一块巨石,顿时落了地。 “你们看,那是什么?”钱芳叫道。 众人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左下边,远远地有一片光亮,刘立杆奇怪了,他说:“那里是一片洼地,没有人啊。” “走,过去看看,没有的话,张总就肯定已经回去了。”孟平叫到。 孟平跑回自己车上,也拿来一盏电瓶灯,吴朝晖最前,孟平最后,他们朝那个方向过去。 他们在灌木丛里,依稀找到一条路,路朝着下方蜿蜒,越走越低,他们走了四五分钟,孟平用手里的电瓶灯朝身后照照,刚刚的那座厂房,已经在他们头顶。 前面的那片光亮却越来越大,不停地变幻着,似乎还是活动的,一行人心里疑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知道了,是鬼火。”吴朝晖说,声音里却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他说:“我小时候晚上捉迷藏,躲在坟场里,看到过鬼火,没错,就是这样蓝莹莹的,我以前出夜车,也碰到过。” “你他妈的能不能别说。”陈洁骂道。 “这么多人怕什么,就是有鬼,我们也抓个回去玩玩。”吴朝晖满不在乎地说。 “你他妈的,鬼火有这么大?”刘立杆骂道,“那要是阎王在这里开万鬼大会了。” 吴朝晖停了下来,问刘立杆:“这里以前是什么?” “武警部队的靶场。” “哈哈,我知道了,这里不仅是靶场。” “那是什么?”跟在吴朝晖身后的魏文芳,战战兢兢地问。 “刑场,枪毙人的地方,我们那里枪毙人,就是在部队的靶场枪毙的。” 吴朝晖的话,让众人吃了一惊,但刘立杆觉得,这家伙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在靶场枪毙人,合情合理。 “哈哈,海城每年都在这里枪毙人,那么多的枪毙鬼在这里,你们说这鬼火怎么会不大?” 吴朝晖越说越亢奋,跟在身后的魏文芳吓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踩到了刘立杆的脚,刘立杆下意识地推了她一下,魏文芳“啊!”地一声尖叫。 风瑟瑟,尖叫声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你到我后面去吧。”刘立杆和魏文芳说,魏文芳赶紧和刘立杆换了一个位置。 走在孟平前面的钱芳,也不敢排在倒数第二个,要往前挤,李勇让给了她。 队伍干脆停下,重新编排人员,吴朝晖、刘立杆和陈启航,在最前面,孟平、刘芸的司机和李勇,三个人殿后,所有的女生都挤在中间,黄建仁也和徐佳青挤在一起,也不管别人耻笑他了。 李勇和女生们说,你们最好手拉着手,鬼也会从边上出来的,小心走着走着就少了一个人。 刘芸转过身就给他一拳,李勇哈哈大笑。 刘立杆也使坏,他说,徐佳青你小心了,别走着走着,黄建仁变成了女鬼。 “要死!”徐佳青骂道,众人都笑了起来。 “唉,不知道会不会碰到女枪毙鬼,他们说,女枪毙鬼都很漂亮的。”吴朝晖说。 “为什么?”陈启航奇道。 “女枪毙鬼,十有**都是在外面乱搞,谋杀亲夫的,就像那个潘金莲,要是长得很难看,她想乱搞,人家还不愿意和她搞啊。” “有道理。”陈启航点点头。 刘立杆忍不住笑道:“你他妈的,都听了些什么人和你说这些?” “我们开货车的,驾驶室天天都是搭车的人,什么故事听不到。孙师傅是不是?” 孙师傅是刘芸的司机,听到吴朝晖叫他,他说是是,还真是这样。 这么一闹,大家紧张的心都松弛了下来,刘立杆和吴朝晖说:“走吧。” 道路和灌木丛一起消失,他们的眼前已经没有路,在他们和那片亮光之间,是一大片齐膝高的杂草。 吴朝晖拿电瓶灯照照前面的草,他脱下身上的衬衣,刘立杆问:“你干嘛?” “传后面去,这里都是茅草,穿裙子的,把腿包住,小心被割破。”吴朝晖说。 穿裙子的女生一共三位,魏文芳、刘芸和徐佳青,吴朝晖的衬衣给了魏文芳,刘立杆的给了刘芸,剩下的都是t恤,没有衬衣了,陈洁和黄建仁说: “表现一下,把你的t恤给佳青。” 0360 萤火虫慢慢飞 () 周围的草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了草坪,人踩在上面,脚底软软的,那一片亮光,越来越大,走近以后,光已经变成了蓝绿色的一片光晕,氤氲着,覆盖了几十平方。 几个女生,几乎同时轻轻地呀了一声,怪不得他们没有想到,原来,这一片亮光是萤火虫发出来的,走到这里,已经有一些游离在大部队外围的萤火虫,在他们的身前身后上下飞舞。 这个季节,应该不是已经没有萤火虫了吗,怎么这里还聚集这么多,一群人都看呆了,他们感觉,世界的萤火虫在这一刻,应该都到了这里,才会形成这么壮观的情景。 前面的吴朝晖和刘立杆已经站住,后面的人走上来,与他们几乎站成一排,吴朝晖和孟平手里的电瓶灯还亮着,但已经没有用了,四周是一个蓝绿色的世界,这世界的光,比他们的光更明亮。 大家站在那里,面面相觑,又屏息静气,他们如同到了一个虚幻的世界,生怕自己的响动,会把这世界搅乱,他们彼此看着,看到其他人的脸上身上,都有蓝绿色的光在缓缓流淌,一层层过滤着,让他们更蓝更绿,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这么多的萤火虫,在眼前飞舞,他们的面前一片光明,但却看不出去多远,他们的目光,被光挡住了,或者说是,被这些闪着亮光,通体透明,浓雾一般弥漫着的萤火虫给挡住了。 刘芸眨了眨眼睛,朝四周观望,她的眼睛,被四五米外的地方吸引住了,她悄声问道:“那是什么?” 大家看过去,看到那里的地上,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在一片又一片的绿光中若隐若现,刘立杆朝那里走去,其他人跟在他后面,脚底软软的,这么多的人走动起来时悄无声息。 走着走着,刘立杆禁不住加快了脚步,心里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影子,越来越像是一个人倒在那里,越来越像是张晨的影子,他已经出了什么意外? 刘立杆疾走两步到了跟前,站在那里,探头看看,然后回过头来,大家看到他脸上的笑,是绿色的。 众人围了上去,差不多都要笑出了声。 他们看到,张晨侧卧在那里,头枕着自己的包,背对着他们,萤火虫无声无息地飞来飞去,把蓝绿色的光洒满他的身,他轻轻地打着鼾,身体一起一伏的。 刘立杆蹲下身子,轻轻地摇了张晨一下,张晨可能是实在太累了,睡得很沉,这一下竟然没有摇醒,刘立杆又摇了几下,张晨这才慢慢悠悠地睁开眼睛,转过身,看到周围这么多人,大吃一惊,坐起来问道: “你们怎么来了?” “他妈的我们都在找你,你一个人,倒是在这里睡得正香。”刘立杆骂道。 “你们找我干嘛?”张晨奇怪地问。 “哦,我们也是无意中碰到,想喝酒,这不,就想起你来了,大家都在,怎么能缺你一个?”孟平赶紧说。 “对对。”陈启航也说。 “你们这么多人,会碰到一起?”张晨满眼疑惑,看着刘立杆。 “是这样的,张总,香港的那家设计公司,给我们设计的效果图到了,我打了刘总电话,刘总到了公司,又打了他们其他人的电话,让他们来公司帮忙参考参考,提提意见。”魏文芳说。 “是啊,只有扣你没有反应。”刘立杆说。 这个理由,虽然张晨还是将信将疑,但好歹还说的过去。 刘芸退到了人群外面,她觉得自己的眼睛湿润了。 “不对啊,那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张晨问。 “你他妈的还问我们。”刘立杆骂道,“你怎么来的?” “坐蓬蓬车。” “蓬蓬车呢?” “我让他回去了。” “你不认识那人?” “谁?” “开蓬蓬车的。” “我怎么会认识他。” “但他认识你啊,也认识吴朝晖,他和吴朝晖说,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你发什么神经,要跑去红城湖,往这里来,我他妈的还能不知道你到这?”刘立杆说。 张晨觉得不对,还想问什么,钱芳连忙插话:“张总,你怎么找到这个仙境一样的地方的?” 张晨笑道:“我上次来过。” “什么时候?我们来的时候不都是白天吗,我都在啊,白天哪里来的萤火虫?”刘立杆说。 “很早的时候,还是做中国城方案那会,有一天晚上,没有灵感,我一个人来过这里,看到了这么多的萤火虫……李勇小心!” 张晨看到李勇朝前面光亮最密集的地方走去,大声叫道,李勇站住了,诧异地回过头。 “前面是一片沼泽,我上次掉进去,差点就爬不出来。”张晨和李勇说,李勇赶紧退了回来。 张晨还坐在那里,大家跟着,干脆也在草坪上坐了下来,大家不约而同,都想在这么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里多呆一会,把那个真实的世界抛到脑后。 “你中国城的灵感,就来源于这些萤火虫?”刘立杆问。 “对啊,我画的时候,还为这些萤火虫感到惋惜,杆子,要是我们中国城的项目开工,这个地方,肯定也会消失,这些萤火虫,就无家可归。” 张晨看着四周,他的目光是凄迷的,他说:“你看这些萤火虫,好像这么柔弱,但最终,还是它们战胜了我们,我们的梦破灭了,但它们还在。” 这话听起来就有些伤感,大家都沉默着,孟平和陈启航,在草地上躺了下来,仰望着头顶的这一片光,那么近。 刘立杆问张晨:“你怎么想到跑这里来了?” 张晨沉默着,过了好久,他呓语般地呢喃:“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我就想来看看,这些萤火虫还在不在,好在它们没有让我失望,还在这里,十月份了,还有这么多的萤火虫,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到了这里,我感觉到,它们就是在等我。” “也等我们吧,我们也来了。”刘芸说。 “哈哈,对,这些萤火虫,我估计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张晨笑道。 “一样,我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萤火虫。”吴朝晖叫道。 “这鬼火漂亮吧?”陈洁问。 魏文芳冲吴朝晖做了一个鬼脸:“我就是女枪毙鬼。” “那他要被鬼迷到了。”陈洁说着,大家都笑了起来。 “张总,你让蓬蓬车都回去了,你这是准备在这不走了?”徐佳青问。 “对,我想在这里等到天亮,看看它们白天住在哪里,没想到睡着了。” 张晨说的轻松,但大家知道,他心里肯定不会这么轻松,好在人找到了,大家还是感到很高兴,刘芸说,那我们在这里一起等吧,我也很想看看,这么多的萤火虫,到底住在哪里。 好啊,大家欢呼起来,那些萤火虫,照样管自己飞啊飞,不理睬这些人想干什么。 孟平悄悄地问曹小荷:“你没关系吧?圆圆在家里?” 曹小荷摇了摇头,她说没事,我放邻居家里,知道今天不会早,他们会带她睡的。 孟平说好,他站了起来,走过去,在张晨身边坐下。 孟平拍了拍手,说,我们大家来讲笑话,一个人讲一个,从我这里,开始轮下去,我第一,张总第二。 好啊,大家又欢呼起来。 孟平的笑话逗得大家前仰后合,只有张晨没有笑,张晨坐在那里,一下子恍惚起来,他感觉这情景似曾相识,就像那天在三亚的海滩上,只是,那时候他是观众,远远地在酒店房间的玻璃后面,而今天,他也置身其中,那么,谁会在远处看我们呢? 孟平拍了拍张晨的大腿,和他说,我说完了,该你了,张总。 张晨愣了一下,该我了,什么该我了? 他看了看孟平,才想起来了,原来是孟平的笑话讲完了,该自己讲了,自己说什么呢,张晨觉得脑子晕乎乎的,他看了看四周围成一圈的人,一双双善意的眼睛,张晨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他说: “我觉得我就不用说笑话了,我坐在这里,你们看,我这个人就是一个笑话。” 0361 伤逝 () 张晨一觉醒来,习惯性地看看手表,已经十点多钟了,他吓了一跳,赶紧一翻身从床上起来,伸手去捞床边搭在椅子背上的裤子。 这一捞却没捞到,定睛再看,床边哪里有什么桌子椅子,桌子和椅子,都在房间的另外一头,靠窗摆着,张晨这才醒悟,这里不是自己在文明东的房间,而是在义林家。 今天也没有什么班可上了,别说现在是十点多种,就是十一点十二点,下午五点都没有关系,你已经不需要上班,不是不需要,而是无班可上了。 张晨坐在那里,自我解嘲般地苦笑一下,重新倒在床上。 张晨躺在那里,却已经睡意无,他呆呆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这才开始,重新回想起昨天的一点一滴。 昨天,事情来得太密集,太突然,他甚至没怎么来得及反应,他好像一个在拳击台上,被一套组合拳击晕的选手,踉踉跄跄,虽然没有倒下,但已经魂飞魄散,呆若木鸡,完丧失了抵抗的能力。 他只能被动地接受所有强加给他的打击,这种打击,就像锋利的刀刃,插进去的时候,你当时都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到了这时,过一段时间,你人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张晨才感觉到,悲伤和疼痛席卷向他,很快把他淹没。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下午,自己从符总的办公室下来,走到望海国际大酒店的门口,海城十二月下午的阳光依然炽热,他却觉得,这炽热是在迎接着他,他感到自己正滚热地融入这个城市。 看着眼前的海秀路和车来人往,看着身后酒店的大堂,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一股豪情油然而生,这是我的酒店,这是我的海秀路。 他记得当时的自己,甚至想把这份快乐和自豪,分享给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他想起那一刻,自己甚至还想起了永城的文具店,那个送自己速写本和画夹的营业员,他和自己说,因为我明天就要调回杭城了,我想和你分享我的快乐。 他觉得自己那一刻的快乐和那个营业员是一样的。 现在想来,这一切是多么的可笑,自己的那种豪情和得意忘形,以及得意忘形带来的可笑的快乐,海秀路就是海秀路,不会是你的海秀路,海城就是海城,不会是你的城。 包括那个营业员,他以为回到杭城,就是回到了童话世界和天堂,幸福和欢乐就永远环绕着他? 不,不可能的。 此时此刻,自己像一条爬虫,蜷缩在床上,而他,那个营业员,很可能正坐在杭城一条两边墙壁爬满了爬墙虎的弄堂里,一个洋灰斑驳的老台门前,在一张和他同样衰老的竹椅子上,睡意昏沉,脑海里偶尔闪过的一点亮光,都是他在永城的欢乐和年轻。 他已经太老太孤独了,弄堂里,从他面前经过的,可不是什么撑着油纸伞,结着丁香一样愁怨的姑娘,而是推着粪车的环卫工人,连他们都用嫌弃的目光看着他,觉得这个老西斯,弄堂本来就窄,你碍手碍脚地坐在这里,紧死啊。 张晨躺在那里,呆呆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他觉得自己也正在这样被这个城市嫌弃,这个城市还年轻,但他已经衰老了,如果他就这样,在这张床上腐烂起来,这个城市,大概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这个世界,哪里有什么一劳永逸的离开或者归来,哪里有一蹴而就的天堂,哪里有什么你的城市你的街道,只有失落和悲愁,才会是你永久的故乡。 人生就是被不断地调换病床的念头所折磨。张晨想起了这句话,他记得这是波德莱尔《巴黎的忧郁》里面的一句话。 他记得是在永城百货商店门口的那个书摊上,看到了这本书,薄薄的一本。 首先吸引他的是这书的封面,淡绿色的底色上,是一幅黑色的木刻,珂勒惠支的风格,一个愁苦的老人站在一扇窗前,身上的大衣,铁皮一样地因为积满污垢而沉重,目光隐晦而胆怯,仿佛退缩到了世界的尽头。 张晨花了五毛七分钱买下这本书,边走边看,他随手翻开的那页,跃入他眼帘的就是这句话,他记住了。 是啊,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调换了一个地方,就是调换一张病床,大家都有病,只是轻重不同而已,谁也不要笑话谁。 望海楼的项目,是张晨和这个城市最紧密的联结,从去年十二月,他决定接下这个项目开始,他整个人都围绕着这个项目转,这个项目,寄托了他所有的希望和未来,也成为了他的日常。 当他发觉,自己和金莉莉越来越疏远的时候,他没有绝望,隐隐地觉得,自己还有寄托。 当他决定终止自己和顾淑芳的关系时,其实每天都是战战兢兢地回去文明东,家更像是折磨人的炼狱,但他总会告诫自己,这一切都会过去,等项目完成就好了。 现在项目完成了,但他却成了无关的人,他和这个城市最紧密的联结失去以后,张晨感觉,自己和这个城市,也变得疏离起来,他已经没有底气再说,这是我的城市,这是我的街道了。 几个月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和金莉莉走到今天的这个结果是必然的,所以昨天金莉莉和他说那些话,他并不感到突然,甚至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解脱。 但等到他一个人跑到那块空地,走到萤火虫们中间时,他觉得自己不是透明了,而是空洞了,被这个城市洞穿,他不仅和这个城市无关,也和这里的人无关了。 虽然结局早就注定,但这一切真正发生的时候,张晨还是会感觉到失落和痛苦,这出乎他自己的意外,也可许就是为了逃避这样的痛苦,张晨才会迟迟没有勇气和金莉莉说分手。 他不知道因为什么而痛苦,因为什么而失落,只是觉得,当你习惯的东西,被真正地抽掉以后,那个空缺,其实是没有办法弥补的。 人可能就是在这样不断地被抽掉之后,开始越来越淡漠,越来越佝偻,先是从精神上,再是到**上,垂死之人的眼睛之所以麻木,不是他对这个世界不再感兴趣,而是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这么多年的感情经历,说长很漫长,把它拆解成每一分每一秒,可以遮天蔽地,说短,其实也很短,只是五个字,我们分手吧,就可以结囊括一切。 张晨现在有些后悔,自己昨天没有拿那捆钱,他应该把它拿走的,到了下面,他可以从金融花园门口,开始把这些钱一张连着一张,在地上排好,他可以用一把三十米的皮卷尺,让“野猪的车辆”帮助拉着皮尺的那头,自己量出去,量到最后一张。 这样他就可以知道,几年的感情,如果折算成金钱,到底会有多少米。 谁说时间只有一种计算方式,折算成金钱,不是也可以计算出情感时间的长度吗? 张晨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想着,想到了睡着,在睡梦中,继续这样想,把自己想醒过来,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垃圾桶,又像一个翻找垃圾的人,把这些林林总总,翻出来,又埋葬回去。 …… 中午的时候,刘立杆特意回了趟家,他看到张晨房间的门关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想敲又没有敲,他趴到窗户上看看,看到张晨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刘立杆叹了口气,又走下楼去,上了车,吴朝晖问,回去公司? 就停这里,睡一会。 吴朝晖大喜,他也困死了,两个人就把车停在义林家门口,放倒椅子,摇下窗户,睡了起来。 凌晨的时候,天连一丝亮光都还没透出来的时候,那些萤火虫,就好像听到命令一般,几分钟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坐在那里,突然都觉得有些手足无措,有那么一会,大家心里都有些沮丧,他们因这些萤火虫等在这里,而萤火虫们,似乎没来由地就把他们抛弃了。 他们到底也没看到,萤火虫去了那里。 萤火虫消失的世界,天一点点亮起来,他们惊奇地发现,原来没有萤火虫的时候,这个地方是这么的衰败和龌龊,他们坐着的地方,其实是一块被阳光烤干的烂泥淖,清晨的雾气从不远处的沼泽里飘散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 而这恶臭,还是从他们坐着的地方散发出来的。 他们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那里。 0362 没事,没事 () 雯雯和倩倩睡到下午起来的时候,张晨的门还是关着,两个人蹑手蹑脚走过去,看到窗户上的窗帘拉上了,不过,还是有一条缝,她们趴到那条缝上朝里面看,看到张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两个人回到自己的房间,商量了半天,还是决定去给刘立杆打电话,两个人穿着拖鞋,噼里啪啦地下楼,走到小店,打通刘立杆电话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刘立杆听她们说完,骂道,他妈的,看样子这家伙又没起来吃中饭。 刘立杆想了一会,他和雯雯说,你们准备一下,我早点回来,今天晚上,我们吃火锅。 雯雯叫道,好啊好啊,要吃海鲜的。 刘立杆叫上吴朝晖,去了东门市场,买了很多的海鲜和菜,还买了半只烧鹅,回到家,吴朝晖把这些东西都提到院里水池边的台子上,刘立杆站在院子里,仰头叫了一声雯雯,又叫了一声倩倩,不管是雯雯还是倩倩,都没有应答。 “这两个死逼!”刘立杆骂道。 义林妈走了出来,看到台子上的东西,她朝刘立杆挥了下手,意思是别叫了,她走过去,手脚麻利地帮他们清洗起来。 刘立杆和吴朝晖说,可以了,你回去吧。 吴朝晖不肯走,嘿嘿笑着:“这么多好吃的,领导你不让我蹭一点?也太不关心下属了。” “你他妈的,不要去陪魏文芳了?”刘立杆骂道。 “她今天去她姐姐家吃饭了。” “那好吧,没有白蹭,你先去小店,扛一箱皇妹啤酒回来,和老板说记我账上。” 吴朝晖屁颠屁颠去了,刘立杆提着半只烧鹅和另外一只袋子上楼。 到了楼上,他看到走廊里,雯雯和倩倩,已经把桌子凳子和卡式炉都摆好,就是不见人影,刘立杆走到她们房间门口,看到两个人站在房间里,看着他嘻嘻笑,刘立杆骂道: “刚刚叫你们,你们他妈的没有听到?” 骂完自己醒悟过来,这两个死逼,不是没有听到,而是听到了故意不答应,就是不想下去清洗海鲜。 雯雯笑着和刘立杆说:“我们不是等下还要上班吗,手上腥腥的,会被客人骂的。” “就是就是。”倩倩说,“我还刚涂了指甲油。” “那你们还要吃海鲜?”刘立杆没好气地问。 “吃没关系,又不亲嘴,等下吃完,刷个牙就可以了。”雯雯说。 “好了,别嗦,义林妈快洗好了,下去拿吧。”刘立杆见她们迟疑着,说:“要么我下去拿,你们负责把张晨哥叫起来。” 雯雯哧溜就跑了出去,叫道:“我去拿海鲜。” 倩倩跟着也跑了出去。 刘立杆摇了摇头,他走到张晨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叫道:“起来吃晚饭。” “不吃。”张晨瓮声瓮气地说。 “不吃也开门,不然我一直敲下去。” 刘立杆骂道,他果然一直不停地敲着门,张晨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打开门,仍想回床上时,被刘立杆一把拉住。 “吃火锅,就走廊上,不吃别想睡,吃完你上天入地老子不管。”刘立杆说。 张晨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 刘立杆拿着钢精锅,去水池接了水,回来把锅子坐在炉子上,点着,吴朝晖和雯雯倩倩也上楼了。 刘立杆把袋子里的烧鹅拿了出来,另外还有一只小袋,他买了小橘子、黄灯笼辣酱和蒜泥,雯雯和倩倩,把海鲜拿上来的同时,还从义林妈那里拿了什锦酱和酱油。 这就齐了。 各自调料,雯雯拿着蒜泥准备倒自己碗里时,刘立杆骂,不是要上班吗,还吃这个? 雯雯愣了一下,继续还是倒了,她说管他,到我们那里的,基本都是酒已经喝到大舌头的,给他们一个屁,他们也闻不出来。 连张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刘立杆骂道,你厉害,什么话都敢说,什么都难不到你。 雯雯摇着头,得意地说,那是,我就是碰到那个死老麻,没有办法,唉,一物降一物。 吃饭的时候,雯雯和倩倩不停地逗着张晨开心,找各种的理由和他喝酒,张晨几乎没说什么话,酒倒是喝了不少。 眼看着饭就要吃完,刘立杆和张晨说,吃完饭我们去借录像带,好久没看录像了。 张晨未置可否,雯雯和倩倩叫道,好啊,我们回来也要看,张晨哥,你可不许关门睡觉。 张晨笑笑,没有言语,雯雯好像想到了什么,她一拍吴朝晖的肩膀。 “干嘛?”吴朝晖问。 “帮我们提水,倩倩,我们去把张晨哥房间的地洗干净,大家脱鞋才能进去,这样,就可以坐地上看录像了,多少人也不怕。” “好啊!”倩倩一听就跳了起来。 吴朝晖帮着从洗手间,一桶一桶地提着水,雯雯和倩倩,把张晨房间里所有摆在地上的东西,都放到高处,然后用水,一桶一桶地冲着地面。 刘立杆和张晨两个,不理睬他们,继续喝酒。 三个人干得正欢,就听到义林妈在下面叫,也不知在叫什么,刘立杆站起来,看着下面,义林妈站在院子里,指手画脚和刘立杆说,刘立杆总算是明白了,他赶紧朝雯雯她们叫,停停,快停下! 雯雯看着他不解地问:“干嘛停,还没冲好。” 张晨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大笑,他说:“这楼板,又没做过防水处理,你们这样冲,水还不都流到义林家里去?” 雯雯她们总算醒悟,赶紧停止,雯雯问张晨:“张晨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故意不告诉我们?” 张晨光笑不响,倩倩在一边说,那我们不用水冲,用布擦,反正已经冲过两遍了,擦也可以擦干净。 雯雯说好,三个人又忙起来。 刘立杆和张晨说,不管他们,我们去借录像带。 张晨想了一会,看看自己的房间,反正现在房间是没办法回去了,坐在走廊里又碍手碍脚,他站了起来,和刘立杆两个走下楼去。 两个人到了录像带出租店,张晨找了《桂河大桥》、《大地雄心》和《夺宝奇兵》,刘立杆要了侯孝贤的《悲情城市》,还有一部香港电视连续剧《大地飞鹰》,张晨感觉这片名有点熟悉,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就不想了。 两个人回来路过小店,刘立杆又买了一大袋子的零食,张晨骂道,买这些干嘛? “你不吃,那两个死逼也要吃啊。”刘立杆白了他一眼。 两个人回到家,看到走廊上的桌子凳子都收掉了,只有吴朝晖一个人站在那里,雯雯和倩倩已去上班,吴朝晖接过刘立杆手里的袋子,翻了一下,叫道: “都这么素的,有什么好看,就没有一个三级片?” 刘立杆骂道:“你他妈的都谈恋爱了,还这么花,别和我说魏文芳连碰都不让你碰的?” 吴朝晖嘿嘿笑着,不接他这个话茬,他从那袋零食里,拿了一包牛肉干,叫道: “我走了领导,我还是回去家隔壁的录像厅看,低音炮,女的叫起来都像母老虎,那才有劲。对了,领导,你大老婆交待了,一定要脱鞋进去。” “滚滚滚。”刘立杆不耐烦地骂道。 海南的天气热,只这么一会时间,房间的地上已经干了,张晨和刘立杆在门口脱了鞋,走进房间,在地上坐下来后,刘立杆叫道: “这两个死逼,总算干了点好事,别说,这样还蛮舒服的,到处都可以躺可以坐。” 张晨在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墙壁,刘立杆把录像机的电源打开,问他,先看什么? “随便。”张晨说。 刘立杆把《夺宝奇兵》的带子塞进了录像机,这部片子,乔治卢卡斯编得很好,斯皮尔伯格导得很好,哈里森福特演得也很棒,一下子就把刘立杆带进去了,刘立杆看得表情很丰富,张晨双眼盯着荧屏,一动不动,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刘立杆偶尔偷看了他几眼,感觉他眼睛虽然盯着电视,其实心早就不在这里,整部片子放完,他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换过姿势。 “再看什么?”刘立杆问。 张晨“哦”了一声,如梦方醒般,他还是说:“随便。” 刘立杆换了《桂河大桥》,放到一半回头看看,张晨身子已经倒在一边的地上,蜷缩着睡着了。 刘立杆叹了口气,他把录像机和电视机都关了,走出门去。 0363 都看些什么录像 () 雯雯和倩倩下班回家,看到张晨房间的门开着,房间里的灯关了,电视机的光线一闪一闪的。 雯雯和倩倩走了进去,看到张晨蜷缩在地上,好像是睡着了,刘立杆背靠着墙壁坐在那里,两眼盯着电视机。 电视里在放的是一部香港电视连续剧,雯雯“咦”地一声,她指着荧屏上的那个人说,看看,这个像不像张晨哥? 倩倩看看地上的张晨,说像,真像,这是谁? “吴镇宇。”刘立杆说。 雯雯和倩倩站着看了一会,雯雯说:“我先去冲凉,冲完回来看。” 倩倩说:“我也去。” 雯雯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那袋零食,问刘立杆,怎么,给我们准备的? 刘立杆说,是啊,够不够意思? “好吧,还算你有良心。”雯雯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两个人洗完澡回到张晨的房间,进门就把灯开了,刘立杆骂道:“把门关上,死逼,有蚊子。” 雯雯没有理睬他,她走到放在地上的台扇边上,伸出脚,用脚趾按下电扇的按钮,又用手把电扇头上的摇头按钮拔起来,电风扇摇着四十五度角,呼呼地吹着风。 “好了,没蚊子了。”雯雯叫道。 她走到张晨的身旁,跪在地上,弯下腰,确认张晨真的是睡着了,雯雯叫着:“张晨哥张晨哥。” 张晨含含糊糊地嘟嚷:“干嘛?” “我们回来了,快起来看东西吃录像。” 雯雯刚刚说完,那边刘立杆和倩倩就笑了起来,雯雯自己也意识到了,她笑道:“错了错了,是吃东西看录像。” 张晨继续嘟嚷:“你们看,我睡觉。” “你不看看电视里,有一个人很像你。” 张晨迷迷糊糊想到好像有人说过这话,不过他没兴趣,说:“不看,我要睡觉。” 雯雯直起身子,看着张晨,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上拿了枕头和毛巾被,回到张晨身边,她一只手把张晨的头抬起来,一只手把枕头塞到了他的脑袋下面,和他说:“睡吧,这样舒服点。” 她把毛巾被盖在张晨的身上,这才起身走到录像机前面,她看了看刘立杆他们借回来的那堆片子,骂道: “你们两个大男人,就借了一堆这个回来?大半夜的,看这个,你们是和尚吗?” 倩倩赶紧说:“嘘,轻点。” “没事,让张晨哥躺在那里,听听电视,听听我们说话,”雯雯说,刘立杆点了点头。 刘立杆问:“不看这个,那我们看什么?” “大半夜的,男人不都喜欢看光屁股吗?”雯雯说。 刘立杆骂道:“你这思想境界,和吴朝晖是一样的。不过,他比你讲究,他还要低音炮。” “那是怎么样的?”倩倩好奇道。 “嗯……嗯……嗯……哎呀……嗯……嗯……”雯雯学了起来,刘立杆和倩倩,笑得倒在地上,那边张晨也忍不住,“呲”地一声笑了起来。 “张晨哥醒了?” 雯雯跑了过去,张晨只好坐起来,没好气地说:“你们回来了,我还能睡吗?” 雯雯嘻嘻笑着,叫道,过去过去,一起看录像。 雯雯把地上的枕头也拿过去,靠墙立着,和张晨说:“张晨哥你坐这里,舒服点。” “真体贴。”刘立杆说。 “怎样,你吃醋?酸死也白死。”雯雯骂道。 张晨坐了下来,雯雯在他和刘立杆中间坐下,她看了一眼电视,猛地一拍刘立杆的大腿,刘立杆骂道:“干嘛?” “我们进来的时候,你就在放这个,怎么现在又放了?”雯雯叫道。 “就这一集,他放了一个晚上,吵死了。”张晨说。 刘立杆嘿嘿笑着,他当然不能和他们说,这是《大地飞鹰》的第九集,那天晚上在望海楼,他是和黄美丽一起看的这集,这一个晚上,他一遍一遍看着这集电视剧,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宛如黄美丽就在自己的身边。 …… 刘立杆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大亮,他看了看房间里,雯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张晨的毛巾被上,睡着了,倩倩头枕着雯雯的大腿,也睡着了,只有张晨一个人,还坐在那里,两眼盯着前面的电视机。 电视机的荧屏上,沙拉沙拉地闪着雪花点,录像机里的录像带,早就放完了。 刘立杆爬了起来,和张晨说:“走,去吃汤粉。” 张晨似乎没有听到他说话,无动于衷,刘立杆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他的脚,张晨扭过头看着他,好像这才知道,刘立杆已经醒来了。 “走,去吃汤粉,辣一下。”刘立杆说。 张晨“哦”了一声,这才用手支撑着墙壁,站了起来。 吃完汤粉回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抽烟,刘立杆问张晨:“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张晨勉强地笑笑。 “有事就说出来,不要硬撑着,你至少还有朋友。”刘立杆沉默了一会,接着说:“大家都很关心你,包括这两个死逼。” 张晨不响,过了一会,他说:“知道了,我真的没事,只是,有时候脑袋里嗡嗡嗡嗡响,有点晕。” 刘立杆本来想骂,你他妈的,一天就没有正正经经吃过一餐饭,脑袋怎么会不嗡嗡响? 话到嘴边,刘立杆又忍住了,他说:“趁这个时间,好好休息,这上岛一年多了,一直在忙。” 张晨苦笑道:“到头来都是空忙。” “也不能这么说,钱没赚到,至少学到了经验,现在再让你做这么大的一个项目,你心里肯定不慌。” “更多的是学到教训吧。” “也对,教训也很宝贵,出来闯,谁不会跌跤,就像孟平……” “吃亏是福,对吧?”张晨打断了他。 “我们山里来的,心地还是单纯,太容易相信别人。”刘立杆自我解嘲地笑道。 “你那个效果图呢,不是说已经到了?”张晨问,他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再说下去。 “不是时间紧吗,前天晚上就送北京了,今天应该会回来,怎么样,到了我扣你,你去我公司?” 张晨低着头不响,刘立杆说:“我带回来吧,你帮我看看。” 张晨说好。 两个人默默地抽烟,看着楼下,义林妈拿着一把扫把,把三轮车上的鸡屎扫到地上,再扫到院子角落里的花坛边上,拿一把铲子,把鸡屎都铲到花坛里。 接着,她用一根皮管,接到水龙头上,打开水,冲洗着三轮车和院子。 两个人看着她干活,似乎看入了迷,义林妈抬头看到他们正看着下面,就咧开嘴,笑了一下。 刘立杆问她鸡现在卖得怎么样了? 义林妈说很好,边上那个大陆仔,想叫我帮他卖猪这里,你们懂不懂杀猪? 两个人大笑。这一笑,气氛就轻松起来,刘立杆说:“有时候我挺佩服义林妈的,什么都敢卖,你要是拿个导弹给她,她照样会拖着上街,不会说卖不了。” “是啊,什么也不想,干就是,这样也挺好。”张晨同感。 刘立杆问:“有没有想过,接下来怎么办?” “没有,不知道。” “要么去我公司?” “不去,我去你公司能够干嘛,前台还是保洁?” “这两个你还真干不了,项目马上要开工了,你可以去项目部,再说,你不是想看看杰森他们怎么运作的吗,去我公司不是更方便?我和孙猴说,孙猴也肯定会同意。” “不去,孙猴同意,他也是看你面子,不是觉得,公司确实需要这么个人,我不想这样。” “那去孟平公司,昨天孟平还打电话给我,说起这事。” “到他那里?那我更干不了了,我哪里是能干他那种活的人。” “对了,我想起来了,杰森他们要在海城开分公司,要么你去他们那里,这总对你胃口了吧?” 张晨还是摇了摇头,他说:“我觉得我现在做不了设计了,真的,昨天我拿起笔,头就疼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刘立杆叹了口气,他说:“那就歇歇再说。” “你还找不找得到那个杨主任的电话?”张晨问刘立杆。 “哪个杨主任?” “儋州农场的那个杨主任。”张晨说,“我想去他那里种橡胶。” 刘立杆不敢再就这个问题聊下去,他怕,这个闷蛋一根筋搭牢,真的会跑儋州去。 刘立杆拍了拍张晨的肩膀,和他说:“我去洗脸,过会吴朝晖要到了。” 张晨也觉得自己站了太久,四肢无力的,他走回自己房间,从横卧在地上的雯雯和倩倩身上跨过去,走到自己的床边,倒了下去。 0364 拿什么拯救你 () 接下去的几天,张晨都是这样,每天大多数的时间就在房间的地上蜷缩着,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就像一堆东西堆在那里,连雯雯和倩倩回来,也叫不起他,他们三个,在边上看录像嬉闹,张晨无动于衷,背对着他们躺在地上。 刘立杆知道张晨在胡思乱想,他想,边上有人吵闹,至少能让他胡思乱想得不那么专注,刘立杆甚至希望能够激怒他,大骂他们一顿,那样,人或许会好受一些。 但张晨好像存在在另外一个世界,对他们的一切充耳不闻,刘立杆和雯雯倩倩,嬉闹一阵,就互相看看,摇摇头,暗自叹了口气,他们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应付这个局面。 刘立杆到了公司,过了一会,陈启航和李勇上来了,陈启航问刘立杆,张晨怎么样了? 刘立杆摇了摇头,叹息道:“整个人都快废了。” “这也难怪。”陈启航说,“这么大的打击,来一个就够了,他一天来一双。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没有,我觉得旁人无能为力,只有看他自己怎么走出来。”刘立杆说。 刘立杆的大哥大响了,刘立杆接起来,是二货,二货在电话里叫,逼养的,指导员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逼养的,指导员现在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天天睡觉,像个蛆。”刘立杆说。 “那怎么行,这样人会睡坏的,把他拖出去打一炮就好了,要不要我回来,我回来带他去。”二货急道。 “你他妈的,你带他去都带了有一年了,他什么时候去过,你还不知道他。”刘立杆骂道。 “那叫家里去啊,要不要我给你几个扣机号,她们还是不错的。”二货问。 “好好,谢谢你了,我带家里去,还怕被他打,你就别添乱了,还是照顾好你自己。” “哈哈,我这里不错,开发了不少好货,逼养的,要么你把指导员,带到我这里来,我来照顾他。” “你他妈的倒丁吗,你那个工地,张晨能去?” 二货在电话里一愣,想起来了,自己的这个工地,是猪草妹他们的,猪草妹现在和指导员分手了,带他来这里,不是打他脸吗。 二货赶紧说:“我忘了我忘了,该死!” 刘立杆挂断二货的电话,李勇在边上说,这二货至少有一点说对了,杆子,再睡下去,人确实会睡坏的,还是要想办法带他出来,大家一起喝喝酒聊聊天也好。 “我也想啊。”刘立杆苦着脸说,“前两天还能带他下楼,吃吃汤粉,借借录像带,现在好了,干脆连楼都不肯下了,如果不是上洗手间,他大概连门都不会出,澡都好几天没有洗了。” “要么以毒攻毒,你们干脆连吃的也不要给他买,就让他饿着,饿到实在吃不消,他自己不得不下楼去吃。”陈启航说。 刘立杆苦笑道:“那是你还不了解他,这个家伙,真的会让自己饿死在那里的。” …… 张晨睁开眼睛,他看到眼前的水泥地,被雯雯和倩倩每天擦着,都擦出了亮光,远处是床脚和台扇,还能看到,床底下有几缕蛛丝挂在那里,随风飘啊飘的,蛛网被雯雯她们搞卫生清除了,还残留着这些无主的蛛丝。 张晨觉得,这躺在地上和躺在床上的感觉还真不一样,看到的世界也不一样,脑袋贴着地面时,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地,躺在床上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天花板。 更不同的是,躺在地上,看到所有的东西,都比原来高大,不管是床,椅子,桌子还是电扇,包括鞋,那些静静地躺在角落里的鞋,看上去也高大了起来,就像是梵高画的那种,拼着命茁壮生长着的有生命力的鞋,让人莫名地感动和惊诧。 张晨知道这是角度的原因,透视的原因,那些平常司空见惯的东西,换一个角度,就带来了不一样的感受。 刘立杆早就去上班了,雯雯和倩倩也回去自己的房间,张晨躺在那里,周围一片的静谧,也不是静谧,其实还是有很多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来,你数也数不清楚,但这些声音与你无关,耳朵自动就把它们过滤了。 他听到自己的bb机响,这声音响在很远的地方,也已经与他无关。 现在应该是一点或者两点,张晨想到,自己应该在窗前立一根杆子,这样自己躺在这里,就能够根据杆子倒在地上的影子的变化,知道时间的流逝。 张晨感觉到了饿,但他不想起来,整个城市都开始午睡了,我为什么还要起来?饿就饿吧,饿久了也就感觉不到饿了。 “笃笃笃。” 张晨好像听到了敲门声,这个时候,还有谁会到这里? 刘立杆回来,他会砰砰地砸门,雯雯和倩倩起来,她们的影子,会出现在窗户那里,然后地说话,没有人会笃笃地敲门,张晨觉得自己是幻听了,连转个身去看看门也懒得转。 “笃笃笃。” 敲门声继续响起,接着响起一个声音:“张总,张总你在吗,我是小曹。” 张晨听到了曹国庆的声音,他现在来干嘛? 张晨爬了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张晨愣在了那里。 他看到曹国庆站在门口,而他身后站着的,竟然是小昭。 “你怎么来了?”张晨惊喜道。 小昭的脸红了一下,她说:“我正好在望海楼附近,就想去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你,我……我已经知道你不在望海楼,可我还是去了,幸好,碰到了曹师傅。” “我扣你没有回,就带她来了。”曹国庆说。 曹国庆从张晨的表情看出来,自己把这个女孩带来带对了。 曹国庆和张晨说:“人带到了,那我回去了。” 张晨这才想到,应该把他们让进来,小昭看了看门口的鞋,脱了鞋走进来,曹国庆说,不了,我回去了,工地上乱糟糟的。 “工地上怎么了?”张晨问。 曹国庆犹豫了一下,和张晨说,还不是工程量的事,哼,我就看他乱,越乱越好,张总,你别管了。 张晨苦笑道:“是啊,管也管不到了。” 曹国庆摆了摆手,和张晨再见,转身下楼。 张晨把房间门关上,看着小昭,小昭也看着他,两个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张晨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这地方很简陋,我没想到你会来。 小昭摇了摇头,她说:“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其实,我去找过你好几次,都没找到你。” 张晨笑道:“叫我滚蛋,我就滚了。” “不是,你不要这样说,我知道他们干了什么,是他们坏,不是你。”小昭还是摇着头,张晨又闻到了她身上,那清凉的香气。 小昭看着张晨,怔怔地说:“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张晨点了点头。 小昭走近一步,抱住了他,趴在他的耳边问:“那我不走了,我们在一起好吗?” 张晨说好,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在乎,你以为我会在乎吗?我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小昭抱着张晨,嘤嘤地哭了起来。 …… 雯雯和倩倩,起来的时候走出房间,习惯性地朝张晨那边看看,两个人都睁大了眼睛,她们看到,张晨的门前有一双女孩子的高跟凉鞋。 两个人蹑手蹑脚过去,张晨的门关着,窗帘拉着,两个人还是趴到那条缝中朝里面看,吓了一跳,她们看到张晨和一个女孩子面对面地坐在那里,手牵着手,两个人也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对方傻傻地笑。 我操! 雯雯和倩倩赶紧矮下身子,从张晨的窗下溜过去,噼里啪啦地下楼,她们到了小店,给刘立杆打电话。 “什么?你们说什么?张晨的房间里有一个女的?你们看错了吧?” “你他妈的,我一个人可能看错,两个人也会?”雯雯骂道。 “对对,肯定没错,还长得很漂亮,我们还看到了门口的鞋子,你不信自己回来看。”倩倩在边上叫道。 0365 告别 () 刘立杆接到雯雯的电话,他当然要马上回去看看,刘立杆叫上吴朝晖,就往家跑。 车停在义林家门口,刘立杆刚下车,就看到雯雯和倩倩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拼命朝他招手,还不时用手指着张晨的房间,两个人脸上,都是一脸的坏笑。 刘立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首先跃入他眼帘的,就是张晨门口那双白色的高跟凉鞋,刘立杆知道雯雯她们说的没错了,他站在门口,也顾不得其他,砰砰地敲着张晨的门,叫道: “张晨,是我。” 门打开了,张晨微笑着,有些害羞地站在那里,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倒是落落大方,张晨和刘立杆说: “这是小昭。” 又和小昭说:“这是刘立杆,我兄弟,就住在隔壁。” 他看到雯雯和倩倩也相拥着过来,又和小昭说:“这是雯雯,这是倩倩,也是我们邻居,她们住最里面的那间。” 小昭的脸微微一红,眼睛看着他们三个,分别点了点头,和他们说:“你们好!” “这是,这就是那个……”刘立杆想起来了,问道。 张晨点了点头。 刘立杆心里一阵狂喜,差点就哭出来,有救了,原来是她,刘立杆心想,这一下张晨有救了,天塌下来也没关系,他妈的不用为他担心了。 “以后,我也住这里了,你们不会不欢迎我吧?”小昭笑着问道。 刘立杆赶紧说:“欢迎欢迎,当然欢迎! 倩倩也说好啊好啊。 雯雯叹了口气,她说:“唉,我本来还想,这下有机会了,可以泡张晨哥,没想到来了个截胡的,这一下,我可以死心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雯雯和倩倩,看着小昭,感觉自己从心里喜欢她,她和那个莉莉姐不一样,没有那么盛气凌人,总给人一副感觉自己很了不起的样,让人看着就想离她远远的,这个,看着就让人喜欢,想抱抱她,张晨哥能找到她,真是找对了。 “带我去拿点东西,我前面出来,什么都没有拿。”小昭和张晨说,张晨说好。 “一起去,开车去,车就在楼下。”刘立杆和他们说。 三个人下楼,雯雯和倩倩也想跟去,刘立杆和她们说坐不下了,你们在家里等我们,等我们回来一起吃饭。 雯雯和倩倩,这才作罢。 张晨指挥着吴朝晖,一直开到那家酒店门口,张晨叫吴朝晖靠边停车时,刘立杆暗暗吃惊,怎么是这里,这不是黄美丽带自己来吃饭的地方吗? 小昭下车,张晨正要跟着下去,小昭和他说,不用了,就一点点东西,我自己就可以拿,我还要和小宁说一些话。 张晨说好。 小昭从酒店边上那幢民房的楼梯进去,刘立杆一直愣在那里,等到小昭的身影,在楼梯口消失,刘立杆突然问道,她是不是住二楼? “对啊,你怎么知道?”张晨奇怪道。 刘立杆和吴朝晖说,你下去抽烟。 吴朝晖知道,他们这是有什么秘密话要说,他拿着香烟下去。 刘立杆从副驾座转过身,看着后排的张晨问:“她的房间,是不是还有一扇门,开在酒店这边的后院?” 张晨更奇怪了,他说是,你怎么知道,你来过? “那没错了,就是她,还真是有缘啊!”刘立杆叹了口气,脸上现出古怪的表情。 “你他妈的,能不能不要这么吞吞吐吐,一次把话说清楚。”张晨骂道。 刘立杆定了定神,就把自己和黄美丽到这里吃饭,每次,他们都会在同一个包厢,黄美丽都会拉开窗帘看着窗外,八点以前,她都要等着对面二楼的小门里,一个女孩子出现,但又总等不到的情景,和张晨说了。 张晨也惊叹连连,他也认定,黄美丽说的,必是小昭无疑,那房子里只有两个人,小昭和小宁,而从时间上推断,黄美丽看到那人的时候,小宁的肚子已经很明显,黄美丽不可能看不出来。 而且,有人敲门或门铃响,一般去开门关门的,都是小宁,她也常常会走出那扇门外透透气,如果是小宁,黄美丽就不可能,后面再没见过她。 而小昭,确实是很少会在那扇门里出现。 张晨也想起来了,前几天雯雯说起的时候,他还觉得好像谁也说过,自己长得像《大地飞鹰》里的吴镇宇,不就是黄美丽,那天在自己办公室里说的吗? 黄宏光的自杀,后来在海城传的沸沸扬扬,张晨当然也知道,传说有好几个版本,虽然没有一个版本能确凿无疑地说出他自杀的整个过程和原因,但所有版本,都暗示他的死没有那么简单,甚至还暗示他不是自杀。 张晨问过刘立杆,刘立杆每次都含含糊糊,不愿意多说。 “黄美丽现在在哪里?”张晨问。 刘立杆摇了摇头,他和张晨说:“我现在和你说的,海城可能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黄美丽失踪了,我和你说她离岛的时候,她是去了西雅图,她在西雅图的时候,我们还通过两次电话,她父亲出事以后,她和她阿姨就失踪了。” 刘立杆接着把那两个人到他办公室的情景,也和张晨说了,张晨这才明白,为什么每次说起这事时,刘立杆都含含糊糊不愿多说,他这是在保护黄美丽。 张晨说,至少可以知道的是,她们是主动消失的,她们的安没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她们很安?”刘立杆问。 “是她们消失在前,那两个人找你在后,而且,他们找你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她们在哪里,说明她们的消失是主动的,她们一定是从什么渠道,第一时间知道她父亲出事了,预感到危险,所以主动隐匿了起来。” 刘立杆嘿嘿笑着:“看样子你的脑子还没有坏。” “你还是小心一点,他们没找到黄美丽,说不定一直还在暗中跟踪你,毕竟他们知道,你是黄美丽最有可能联系的人。”张晨说。 刘立杆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没有关系,让他们跟好了,反正我现在没有什么好隐藏的,我是真的和黄美丽没有联系,他们就是监视我也白费力气,。” “这倒也是,但还是要小心。” 张晨说,刘立杆说知道。 小昭和小宁在楼梯口出现,小昭右手提着一个旅行包,左手还搀扶着小宁,小宁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整个脸完浮肿着,张晨乍一看,还没有认出她。 吴朝晖紧走几步,从小昭的手里接过旅行包,放进汽车尾箱,张晨和刘立杆也赶紧下车。 小宁和张晨点了点头,她们两个人站在那里,抱了又抱,最后都哭了起来,小宁和小昭说,要好好的,祝你们幸福! 小昭不停地点头,和小宁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大家上车,小昭走到车旁,又走了回去,和小宁又拥抱了一会,这才回来车上,和吴朝晖说: “吴师傅,走吧。” 他们往前开了段路,调转车头,开回到酒店门口的时候,看到小宁还站在那里,酒店里,也有几个人出来,看着小宁,张晨看到,包括符总的那个徒弟。 张晨想摇下车窗,小昭赶紧说,别开。 她又和吴朝晖说,吴师傅,别停,直接过去。 张晨明白了,她这是不想让外面的人看到她。 他们过了省政府,前面就到桃源宾馆,再过去,就是那个三角地,小昭包里的bb机响了,小昭没有理它,过了一会又响了,她从包里,把bb机拿了出来。 刘立杆转过身,把自己的大哥大递过来,和小昭说:“用我的电话回吧。” 小昭说不用了,她摇下车窗,把手里的bb机扔了出去。 刘立杆看着,暗暗心惊,他想,这女孩子表面看起来很柔弱,其实内心,有很决断的一部分,做事情不会拖泥带水,刘立杆觉得,这和张晨,倒是一个互补,他心里替张晨,感到欣慰。 张晨知道,这bb机,一定是符总给她配的,刚刚,说不定就是符总扣他,小昭没有说,但她用行动告诉了自己,她已经和过去,彻底地一刀两断。 张晨伸出手去,握住了小昭的手,小昭的手还是那样,凉凉的。 小昭转过头来,看了看张晨,轻轻地笑了一下。 0366 谭大哥 () 他们五个人在街上的小店吃完了饭,往回走的时候,看到义林家门口停着一辆车,张晨看看那车牌,心里一凛,赶紧走上前去,车里坐着的,果然是谭总和二货。 两个人见他们回来,也下了车,谭总一见张晨就骂道:“你想什么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还当不当我是你大哥?要不是二货回来和我说,我现在还蒙在鼓里。” 张晨嗫嚅道:“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你干了什么不光彩的事?你能干出什么不光彩的事?你是什么样的人,大哥不知道吗?” 谭总越骂声音越高,刘立杆赶紧上前,和谭总说,谭总,这个也怪我,事发突然,他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我应该打电话告诉谭总的,对不起,对不起! 刘立杆心里,确实是想,自己怎么那天晚上找不到张晨,给谁都打了电话,就是没想到给谭总打。 谭总放缓了语气,他和张晨说,走,上楼坐坐,我有话和你说。 一行人上楼,小昭一个人转身,往街上走去,雯雯拉住她问,你去干嘛? 小昭悄声和她说,家里没有水,我去买几瓶水。 雯雯和倩倩,跟着她一起往回走。 她们买了水上楼,刘立杆和二货站在走廊里,小昭拿了水给二货,二货赶紧说,谢谢大嫂! 把小昭的脸说得绯红。 二货跟着刘立杆,和雯雯倩倩一起,进去刘立杆房间,小昭提着水进了自己房间,谭总和张晨正在说话,见小昭进来,谭总抬头看了看她,张晨赶紧给他们介绍,张晨和谭总说,这是小昭。 又和小昭说,这是谭总,我大哥。 小昭拿了一瓶水,递给谭总,和他笑笑说:“大哥请喝水。” 谭总说了声谢谢,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张晨,张晨赶紧说:“我女朋友。” 谭总“哦”了一声,他说,那就一起坐,都是自己家里人。 小昭乖乖地找了一张凳子,在张晨身边坐下。 谭总和张晨说:“没想到这海霸天,这么心狠手辣,我也找人问过了,人家这事,还真是做得滴水不漏,你能逃过牢狱之灾,已是万幸,这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只能当是一个教训,唉,也怪大哥平时提醒你不够。” 张晨摇了摇头:“这事怎么能怪大哥,要怪只能怪我自己,这两天我也想过,我自己要是能把握得住,所有违法违规的事情,你就是说破天我都不碰,更不去帮人背,人家也无从下手。” “话虽是这么说,但你真这样做时,恐怕就寸步难行,这是个操蛋的社会,一个人很难独善其身。”谭总说,“好了,不去说它了,说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张晨苦笑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呗,不瞒大哥说,我都想过,自己是不是该去农场种橡胶。” “你以为种橡胶简单?你还真干不了那活。”谭总说,“这样,你明天还是先回到公司来上班吧。” “不行不行。”张晨赶紧摇头。 “怎么,嫌我那里庙小?” “不是不是,是我觉得,我干不了设计这个活了,我现在大脑一片空白,拿起画笔就头疼。” “设计做不了,就做你的指导员,要是你连指导员也做不了,就在公司里坐着,你不会坐着也头疼吧。” 张晨还是摇头,他说:“不行,那样我会觉得,在公司自己是个废人,我会压力很大的。” “那你天天在家里,压力就不大了?” 张晨低下了头,没有言语。 谭总笑笑,他说:“你不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大哥,依我看,你做不了废人,废人可不是谁想做就可以做的,连二货都做不了,别说是你。” 小昭坐在边上,实在忍不住了,她伸出手,握住了张晨的手,和他说: “你还是听大哥的,你不是答应要养我的吗,我只要粗茶淡饭,但粗茶淡饭,也要花钱买啊,你不上班,哪有钱买。去大哥那里,不管是做什么,我看都挺好的,你只要尽心尽力就行。” 谭总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叫道:“对喽,就这个话,这事情,就这么定了,一比二,少数服从多数,明天上午九点,你给我准时到公司报到,不许迟到,迟到我扣你工资,哈哈!” 谭总说着站了起来,和他们说要走了,小昭挽留道,大哥再坐一会,谭总说不了,公司里还有事,下次有机会再来。 小昭说好,欢迎,下次我给你们做菜,你们好好喝酒。 谭总哈哈大笑,他说:“好啊,那我是一定要来享这个口福了!” 张晨送谭总和二货下楼,走到车门口,谭总看了看楼上,小昭还站在那里和他们招手,谭总和张晨说:“这女孩子不错,挺实在的。” 二货在边上说:“我也觉得不错,比那个猪草妹……” 谭总一脚踢了过去,二货龇牙咧嘴,赶紧闭嘴。 上了车,谭总和二货说,你打电话,通知公司各部门的负责人到公司开会。 谭总看了看手表,继续说:“就半个小时以后。” ……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大家坐在会议室里,都不知道,谭总这大晚上的,把他们叫到公司,会有什么事? 有人问二货:“二司令,这司令叫我们来,是不是有什么紧急任务?” 问完自己也觉得不像啊,就是有什么紧急的项目需要马上安排,那这设计部和工程部的人需要来,这财务部和办公室的人,来干什么? 二货骂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司令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他心里有一肚子的气,正没地方发,前面下班前,他已经和一个叮咚约好,吃过晚饭就去她那里的,现在都过了半个多小时了,待会再去,也不知道人家还有没有时间。 二货看看人都到齐了,就起身去谭总的办公室,和他说:“叔,人到齐了。” 谭总跟着二货回到会议室,他走到会议桌头上自己的位置,也不坐下,就站在那里,谭总目光扫视了一遍所有人,和他们说: “临时把大家叫过来,是有一件事和大家说,明天张晨要回公司上班了,在座的大多数人都认识他,不认识他的人,问问你边上的人,就知道他是谁了。 “我要和大家交待的是,他这次回来,和原来的身份不一样,不是设计师,而是我兄弟,这会议室里的人除了我,没有一个人有权力指派他去干什么,在这个公司,他能替我当家,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既然是谭总的决定,他们当然说明白。 “说大声点!” “明白!” “还有一件事,我要交待大家,大家也和自己的手下交待清楚。”谭总接着说,“在张晨面前,谁他妈的也别给我提三亚海湾丽景酒店的项目,一个字也不准提,明白了吗?” “明白!” “特别是你。”谭总看着二货。 二货赶紧说:“明白明白,我当然明白,不就是从二司令,变成三司令了吧……” 谭总瞪了他一眼,二货赶紧改口:“噢噢,不不,不是三司令,我是末司令,老末一个司令。” 众人都笑了起来,谭总也笑了,接着骂道:“你他妈的,算什么司令,你屁也不是。” 他又扫了大家一眼,叫道:“散会,财务和办公室的留下,其他人回去吧。” 二货一听散会,赶紧就往外溜,没料想脚还没迈出会议室的门,就听到谭总叫他:“二货,你去我办公室等,我还有事和你说。” 二货的脸霎时耷拉了下来,一边继续往外走,一边在心里骂道,完了完了,看样子今天这炮,要变成废炮了! 老子久久才回海城一趟,为什么这样对我? 0367 这城市有爱 () 张晨送完谭总和二货,回到楼上,刘立杆马上跑过来问,怎么样,老谭他来干嘛? “他让我回去上班。”张晨苦笑道。 “好啊,老谭那里也不错,熟门熟路,再说,老谭也信任你。”刘立杆说。 “就是他信任我,我才会觉得有压力,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那个能力,会辜负他。” “不会的,相信我,手艺缠上身,一生丢不了,真到了那时候,你照样能上,你多久没骑自行车了?现在让你骑,你会骑不了?把你丢到水里,你会被水淹死?” 刘立杆直起身,哈哈一笑,凛然道:“我他妈的,很多时候,感觉自己一个字不写,也是一个诗人,真的。” 张晨哈哈大笑:“你还诗人,是死人吧?” “死人又怎么样,我和你说,我现在要是嘎嘣一下死了,你们就随便找块地,把我埋了,在坟前给我立一块碑,上面姓名啊年龄啊等等什么都不要写,就写一行字‘这里埋着一个诗人’,多?我保证其他人搞不清这里埋着李白还是叶赛宁,这地方会成为一个风景。” 刘立杆说完,自己就笑了起来,张晨也跟着大笑,小昭在边上骂道:“不吉利,什么死不死的。” “走了半天,他妈的又走回了原点。”张晨感慨道。 小昭站了起来,她走去简易衣橱前,在里面翻找着,她找出张晨的长裤和衬衣,扔在床上,张晨见了,问道:“你干嘛?” “替你找衣服啊,明天不是要去上班了吗。” 张晨笑道:“那明天我自己拿就可以了。” “不行。”小昭摇了摇头,她问刘立杆:“你有没有熨斗?” 刘立杆奇怪道:“我要那个干嘛,没有。” 小昭笑了起来,她说:“我忘了你在公司,是老大,要别人穿得笔挺,给你看。” 刘立杆也笑了,他说:“衣冠禽兽才需要衣衫笔挺,我不需要。我们公司,也没有人会想要穿给我看。” “穿得笔挺就是衣冠禽兽?那你是什么?” “我是禽兽。” 小昭轻轻地笑着,她看了看张晨,皱着眉头问:“亲爱的,那你怎么办,你明天要当衣冠禽兽了。” 张晨笑道:“我也不需要,我随便穿什么都可以。” “不行。”小昭很坚定地摇着头,她说:“我妈妈从小就和我说,男人街上走,女人一双手,那种身上邋里邋遢,衣服少一颗扣子也没钉的,人家一看,就知道家里有一个懒婆娘,要是让你随随便便出门,你大哥会笑话我的。 “我看出来了,你大哥可不是杆子,他没有这么随便,他其实是一个很严肃很认真的人,再说,你穿整齐点,也是给你大哥面子,表示你很尊重他,对去上班这件事,很认真啊,不是说了要尽心尽力的,这就是尽心。” 小昭一出口就是一套,张晨都不知道,原来小昭真说起来的时候,这么能说,她有一点说对了,谭总确实和他们不一样,不是一个随意的人,他的粗粝下面,确实有很严肃很认真的一面,这可能是以前长期的军队生活,给他留下的吧。 刘立杆在边上听了大笑,他说:“好好,有道理,还是妈妈最大,要听妈妈的话。” 张晨哭笑不得,他说:“这是要把我变成老谢。” 刘立杆一听,就想起谢总裤子上那两条可以切豆腐的裤子中线,笑得更厉害了。 小昭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说的老谢是谁。 她拿着热水瓶,去水池那里接了水,走回来,把热得快插到了水瓶里,等水开了,她拿了一个搪瓷茶缸,把热水倒在茶缸里,端着茶缸去床边,弯下腰,用床当熨板,搪瓷茶缸当熨斗,仔细地熨起了衣服和裤子。 刘立杆和张晨,都收敛起了脸上的笑,他们看着小昭仔细的样子,心里都有些感慨,张晨心想,自己和金莉莉以前即使关系再好,金莉莉也不会为他做这么细致的事情,金莉莉的好,是粗线条的。 小昭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那就是顾淑芳,她会替你掖掖衣摆,抻抻前襟,随时会掸去你身上的灰尘,只要你在她身边,她就始终会让自己的关切,都停留在你的身上,这大概,就是女人味吧? 小昭把衣服裤子熨好,用衣架挂好,举起在面前,自己看了看,满意地啧了一声,轻轻地笑笑,这才把它们挂回衣橱里,她转身和刘立杆说:“还有水,把你的衣服拿过来,我替你熨。” 刘立杆赶紧摆手:“我不需要,谢谢,真的,穿这么整齐,我走路都不会走了。” 停了一下,刘立杆看看张晨,又笑:“反正我家里也没有女人,我不怕丢脸。” 小昭还想说什么,张晨也说,你不要管他,小昭这才作罢。 …… 等到夜深人静,小昭偎依在张晨的怀里,问他,你想不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哪个人?” “哎呀,就那个人,我是说望海楼的事情。” 张晨明白了,小昭说的是符总,这么说来,小昭还了解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虽然这事情说起来不愉快,但要是总搁在心里,自己恐怕也难以释怀,知道了,就可以让它彻底过去。 张晨点了点头。 “其实这事和小宁有关?” “和小宁有关?” “对呀,不过,她和我一样,都是在你离开望海楼以后,才知道这事的,所以我就觉得我一定要找到你,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会回去大陆,这样,我可能这辈子也见不到你了。” 张晨抱着小昭的手紧了紧,他侧过脸,亲吻了一下小昭的脸。 “痒。”小昭咯咯笑着,不过人往张晨这边钻。 “小宁怀孕了,他找了关系,带小宁偷偷去医院做了检查,检查的结果,小宁怀的是个男孩,他很高兴,他们家里面也很高兴,他好像有一个女儿,他们家,都很重男轻女,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女儿,就是想要一个儿子,唉,和我们那里一样,我们那里的人也重男轻女。” 小昭叹了口气,这个,顾淑芳和张晨说过,她说当他们家人,知道她生了一个女儿后,就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不管了,现在想来,都是个让人寒心的故事,张晨对小昭说的这点,一点也不意外。 “他和他老婆的关系,好像也很不好,小宁又威胁他,要他一定要娶自己,不然,她就会把这个儿子打掉,她可不想,儿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自己和儿子两个,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 “他当然答应了小宁的要求,他说,他本来就和他老婆关系不好,本来就要离的,有什么了不起,他答应就是,他向小宁保证,等儿子生下来后,一定娶她。 “小宁当然不干,小宁说,你这个人这么花,在外面到处找女人,我怎么可能相信你,只怕是我把儿子生了下来,我在你眼里,就一分钱不值,别说娶我,会不会被你赶走都不知道,我也觉得小宁说的对,他那个人,真的会这么做。 “小宁就要求,在她生小孩之前,他必须和他老婆离婚,还必须给她一笔钱,这样,她才会感觉自己有保证,他在外面干什么,她才懒得管,不然,小宁宁可不生,小宁威胁他,就是生了,我也会把你儿子闷死,既然我自己活不下去,我干嘛要让你活得满意。 “他有点怕小宁,觉得小宁这样说,也会这样做,他和小宁说,钱他有,婚他马上去离,你不要吓到我儿子。 “他真的去和他老婆说了,他老婆说,婚可以马上离,但他的钱,必须都给她和女儿,不能给那个女人,也就是小宁,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老婆是怎么知道他还有其他的钱的……” 张晨心想,怎么知道,肯定是小徐说的。 “他老婆还威胁他,说是他如果不把所有的钱给她,她就会去举报他,告他重婚,说他和小宁,算事实婚姻,还告他超生,说是他们这种单位里的人,一旦发现超生,马上会被开除的,你再大的官也没有用。 “他当然怕了,同意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他老婆和女儿,但这样,他就没有钱给小宁了,所以,他就和他老婆商量,说是把自己的钱都给她,但要把你的那个钱,给小宁,他老婆说她不管,反正那本来就不是她的钱,她只要自己的部分。 “后来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张晨听得后背发凉,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那个密室不再密了,里面的东西都没有了,还密什么? 让张晨隐隐感到有些心痛的是,原来顾淑芳是参与其中的,至少是知情的,她的不管,大概就是她说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张晨这时候再想到她站在楼梯上,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他的样子,就感到不寒而栗。 远远地,那个鬼在唱: “阳光大地铺成了一条金黄色的大道/照著我们闪耀著一片古铜色的骄傲/热情澎湃,这城市有爱/一起拥有的是更高更远的未来……” 他唱的是周华健的《这城市有爱》。 0368 来了一帮强盗 () 雯雯和倩倩还在睡觉,就被走廊上乒乒乓乓的声音吵醒,隐隐约约,还听到义林妈和小昭的声音,雯雯下了床,搓着眼睛,走到门外,看到小昭在走廊上,擦洗着一张旧课桌。 “你干嘛?”雯雯问。 小昭看了看她,笑道:“把你吵醒了?不好意思,我刚刚买了很多东西,阿姨帮我拿上来了。” “这破桌子,拿来干嘛?”雯雯问。 小昭反问:“你们这么多人,连锅子都没有的?” “没有,我都快忘了锅子长什么样了。”雯雯拨浪鼓一样摇着头。 “那你们吃什么?” “随便啊,饼干,面包,方便面,要么去小街吃粉。” 小昭皱了皱眉头,她说:“真可怜,你们把自己当猪养?猪都比你们吃的好。” “那怎么办,不然呢?”雯雯嘻嘻笑着,“要么你养我们?” 小昭拍了拍那张课桌,和雯雯说:“好吧,以后就我养你们,看到没有,这个,就是摆煤气灶的。” 两个人正说着话,义林妈扛着一个煤气罐上来,小昭看到,赶紧过去,和她说:“阿姨阿姨,我不是说我下来抬的。” 义林妈看看她说,这点东西,还要抬这里?我半只猪,哼哧一下就到三轮车上了。 小昭和雯雯都笑了起来,小昭夸道:“还是阿姨厉害!” 雯雯伸头看看,下面院子里还有东西,就用脚拨开身后的门,叫道:“倩倩起来帮忙。” 倩倩走出门,两个人下楼去了,义林妈看了看课桌,和小昭说,摆那边去,那里宽敞,洗菜也方便。 她指的是水池边上,小昭觉得有道理,就和义林妈一起,把桌子抬去那边,等她们把煤气罐也搬过去,雯雯和倩倩,抬着一个箩筐上来了,箩筐里是煤气灶和锅子、铲子、砧板、刀什么的。 她们把煤气灶和砧板放在课桌上,煤气罐放在课桌边上,接上煤气,义林妈“啪”地一下,就把煤气点燃了,雯雯和倩倩都拍起了手。 下面还有一个纸箱,抬上来,里面是餐具,义林妈拿来了榔头和水泥钉,在墙上钉了一排钉子,这样就可以挂锅铲锅子洗碗布什么的。 义林妈又去下面杂物间,扛了两张建筑工地用的竹片上来,一头用铁丝绑在上面屋檐上,一头绑在下面栏杆扶手上,再把一块塑料布,绑到竹片上,这个地方,霎时就变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有风的时候,就不会把煤气灶的火吹乱。 把这一切都搞完,义林妈问,你们几个人吃饭? 小昭说五个。 义林妈说,那你们懂不懂怎么吃饭。 她看了看走廊,和她们说,我下面倒是还有一张桌子,不过这走廊不懂放。 雯雯跑回房间,拿了钥匙,走过去把刘立杆的房门打开,和她们说:“放这里,我们就在这房间吃饭。” 小昭犹豫道:“那要不要等杆子哥回来,先和他说。” “不用了,和他说什么,你们两个人,我们也是两个人,就他一个人,不放他这里放哪里?”倩倩说。 “对对,就放这里。”雯雯大大咧咧,丝毫也不避嫌,说:“他要嫌弃,就让他挤我们房间里来,反正他也喜欢,赶都赶不走。” 义林妈和小昭笑坏了。 四个人下楼,到了下面杂物间,把一张八仙桌和八张凳子搬出来,放在院子里,用自来水冲干净,然后抬上楼,抬进刘立杆的房间靠窗放好,八仙桌的一面可以坐两个人,这样平时就不用移动,有再多的客人来,再抬出来就是。 一切都收拾停当,义林妈要出去了,小昭问雯雯和倩倩,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雯雯和倩倩赶紧摇头,雯雯抱着小昭说,你这么香,要么陪我睡觉,我想吃你。 “流氓!”小昭笑骂道。 雯雯和倩倩,溜进房间睡觉了,小昭决定,先去小店买点面条,中午自己就吃面条,下午三点多钟,才去菜场买菜。 小昭还没走出房门,就听到楼下有人在叫:“大嫂,大嫂!” 这声音好像有些熟悉,小昭走到门外,朝下面看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她看到昨晚和谭大哥一起来的二货,带着三个人站在院门外,他们身后,还有一辆货车,货车上装满了家具。 小昭心想,他这是要到哪里去送货,路过这里吧。 二货看到了小昭,叫道:“大嫂,快下来开门。” 院门前面义林妈出去的时候关上了,小昭走下楼去,打开门,问二货,有什么事吗? 二货把院门整个地打开,和那几个人说,把东西都抬下来。 小昭奇道:“这是干什么?” 二货嘻嘻笑着:“老谭让我们买了送过来的,说是把这里布置一下。” 小昭问道:“张晨知不知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二货说,“应该是不知道吧,这种事,老谭估计都懒得和他说。” 小昭急了,她说:“那不行,你们不要卸货。” 二货比她更急,叫道:“大嫂,你就不要为难我们了,要是这点事都做不好,我回去会被老谭踢死的。” 二货想了一下,他说:“对了大嫂,要么,你去给指导员打个电话。” “哪个指导员?” “张晨啊。” 小昭说好好,那你们在这里不要动,我去打电话。 小昭说着就往后面街上去,到了小店,她扣了张晨,不一会张晨回电话过来,小昭就把事情和他说了,张晨一听也吓了一跳,他说小昭,你就在小店等,我过一会给你电话。 张晨挂断电话,就去了谭总的办公室,问谭总,谭总头也不抬地说,是啊,是我叫二货去办的,我交待过了,他不会挑了一堆烂货送过去吧? “大哥,这个,这个我真不能要。”张晨急了。 “我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弟妹的。”谭总抬起头,看着张晨问:“我送我弟妹一点家具,还要先征得你同意?” “不是,大哥,这……”张晨有些语无伦次了,“我们现在就这样住着,也挺好的。” “你那个叫好?就比大马路多了一张床几张凳子,你要是一个人,我才懒得管你!” 谭总骂道,骂完,他口气婉转了一些:“你也不想想,你现在是两个人,也算有个家了,这家,就要有个家的样子,懂吗?人家女孩子不贪图你荣华富贵,但你也不能欺负人家,明白吗?” 张晨只能点点头,和谭总说:“我明白了。” “还有没有其他事?” 张晨摇了摇头。 “那你去吧。”谭总说。 张晨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给小店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小昭,张晨和小昭说:“没办法,我去找大哥了,还被他骂了一顿,你让他们搬吧。” 小昭“哦”了一声,准备挂电话的时候想起来,和张晨说:“你和杆子都早点回来,我买了煤气灶,晚上我给你们做很正宗的川菜吃。” 张晨说好,不要太辛苦了。 挂断电话,小昭回到义林家,看到那卡车上的东西,早统统搬到院子里了,二货他们在楼上,正把他们的旧家具,从房间里往走廊上搬。 小昭见了,不由得摇头,自己还去打什么电话啊,这同不同意,人家都已经换定了,让自己去打电话,不过是找个由头,把自己支开而已。 小昭一边上楼,一边心里觉得好笑,这大哥也真是,没见过送人东西还像强盗一样的,不管你要不要,都先给你再说。 小昭笑着,心里感觉暖暖的,她想,自己从昨天到今天,碰到的人都太好了,不管是杆子,大哥,还是房东义林妈,包括隔壁的雯雯倩倩,和楼上的这个二货。 小昭走到楼上,二货他们已经把里面的东西都搬出来了,正在铺地胶板,看到小昭,二货一脸坏笑问道:“大嫂,指导员是不是去问过老谭了,还被他一顿骂?” “你怎么知道?”小昭奇道。 “哈哈,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谭叔屁股一翘,我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二货说着,不仅小昭,连里面在干活的那几个工人,也都笑了起来。 二货指着他们骂道:“你们几个,逼养的,不要去谭总那里学嘴,不然我不放过你们。” “你拿烟堵住我们的嘴,我们就不会说了。”有人叫到。 “逼养的,在铺地板,你还要抽烟?等会抽!”二货骂道。 0369 打成了一个猪头 () 二货他们,很快就把房间布置好,毕竟是干这行的,这点小活,对他们来说是小儿科,地板铺好以后,他们把新家具搬进房间,把旧家具抬下楼,装到车上准备带走。 他们干完了活,站在走廊上抽烟,雯雯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以为是小昭和义林妈又在搬什么东西,她穿着睡裙,头发凌乱地出来,看到走廊上站着一堆男人,“呀”地一声,赶紧逃回房间。 走廊上的人哈哈大笑,二货骂道:“逼养的,这个杆子,真有福气,这么两个尤物养在家里,还一养就养了一双。” 小昭在房间里用布擦拭着新家具,听到雯雯在叫,他们在笑,又没听清二货在说什么,就走出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是隔壁的,听到这么一帮帅哥在门外,就出来看看。”二货说。 “你帅个屁啦!”雯雯在房间里骂道。 走廊上的人又哈哈大笑。 抽完一根烟,二货和小昭说,任务完成,大嫂,我们走了。 小昭赶紧说:“去街上饭店,我请你们吃饭,大家都忙了这么长时间。” “不吃了不吃了。”二货叫道,“我要敢吃这饭,嘴都会被老谭打肿,我们回公司去了,下次我跟指导员来蹭饭。” 一行人说走就呼啦走了,小昭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们,不禁摇了摇头,她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好笑,二货好笑,这谭大哥就更好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但这二货,这么大的人了,被大哥像管儿子一样管着。 小昭看着卡车一摇一晃,驶出了自己的视线,这才回到房间,在沙发上坐下,她看了看这个房间,和上午相比,已经焕然一新。 地上铺了灰绿色的一块块方块的塑胶板,房子的中间,用两个并排的立柜,把房间一分为二,变成了里外两间,一个柜子朝里,是衣柜,一个朝外,柜子的下半部分是橱柜,上半部分是一格格的架子,可以放杂物,也可以放书。 柜子和那边的墙壁,形成了一个一米多宽的通道,小昭打算,在这里挂一个帘子,这样里外就彻底变成了两个房间。 里面那间,放了一张床铺,两个床头柜,还有一个梳妆台,外面这间,放了一组沙发,还有一张写字台,写字台的边上,还摆着一台当时很贵重的双开门冰箱,沙发的对面,原来放在两张板凳上的电视机和录像机,那两张板凳,现在也换成了一个矮柜。 电视机也换了,换了一台二十九寸的大彩电。 小昭坐在那里,欣喜地看着四周,看着看着,她突然就觉得自己的心和身子都一软,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 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了,她想,这是她在海城,真正属于她的家,是她和张晨的家,一个虽然没有父母,但有她的爱人的家,走了那么远的路,她终于可以歇歇了。 雯雯听到外面没有动静,打开门,看到那些人已经不在,雯雯走了过来,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叫道:“那些流氓走了?” 小昭赶紧用手,擦去自己的泪水。 雯雯走到门口,“呀”地一声惊呼:“我操,什么情况,怎么大变样了?” 小昭说:“就是昨晚那个大哥,让他们送过来的。” “哎呀,他妈的,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大哥啊,这也太好了,哈哈,大冰箱,我们在家里也可以喝冰啤酒,吃冰西瓜了,还有这大彩电,这要是看三级片,还不屁股上的汗毛都一清二楚?” 小昭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雯雯一屁股在小昭身边坐下,她看看小昭,“咦”了一声。 小昭赶紧转过头去。 “你怎么哭了,亲爱的?”雯雯用手去扳小昭的脸,“发生什么事了?” 小昭赶紧摇头,她说没事没事,我这是高兴的。 “嗨,那你就继续哭,要是有人给我这么一个房间,我也要哭。”雯雯坐在那里,往上蹦了两下,叫道:“还有这沙发,多舒服,不管了,我晚上就睡这里了,你们在那里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保证不偷听。” 雯雯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头枕着小昭的大腿,刚刚躺下,又腾地坐了起来,吓了小昭一跳。 “不行不行,我要叫倩倩来看。” 她说着就噼里啪啦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倩倩跟着跑过来,也是哇哇地叫着,小昭骂道:“你们别哇哇了,能不能去吃饭,我可是正常人,要吃中饭的,我也懒得烧了,我们去小店吃吧。” “不去,我要躺沙发上睡觉,被你们吵一天了。” 倩倩说着就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小昭赶紧说好话,去吧去吧,我们去吃饭,吃完再去菜场,你们想吃什么,我们就买什么,晚上我做给你们吃,从菜场回来,你们还有时间,可以继续睡觉。 “不去,还要洗脸和化妆,麻烦死了。”倩倩还是摇头。 “你要化什么妆?你天生丽质,走街上,人家都要被你迷死了。”小昭睁大了眼睛叫道。 “这里都是村仔,我才不要他们迷。”倩倩仍旧摇头。 雯雯已经被说动了,她拍了拍倩倩的大腿,和她说,走,起来,先饭店,再菜场,我们三个女侠,今天要大闹滨涯村了。 倩倩还想耍赖,雯雯和小昭,一人抓住她的一只手,把她拖了起来。 …… 刘立杆在办公室,正和陈洁谈事情,他的大哥大响了,刘立杆接了起来,电话里,阿正急急地叫道: “刘哥你快过来,劝劝小曹他们,要出大事了。” 刘立杆吃了一惊,问道:“小曹怎么了?” “他把徐助理,打成了一个猪头,现在正和公安对戗。”阿正叫道。 “好好,我马上过来,对了,要不要叫张晨?” “别别,他要是一来,只怕事会更大。”阿正急忙叫道。 刘立杆起身,叫了吴朝晖,就往望海楼赶,刚过了国商,前面海秀路就被堵住了,刘立杆摇下车窗,问一个交警,出什么事了? 交警看了看他,没好气地说:“你走你的,多管什么闲事!” 刘立杆也火了,骂道:“你他妈的,那你开一条路出来,让老子走啊!” 那交警看了看他,听他口气这么冲,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干脆走去另外一边,不理睬他。 刘立杆下了车,看到前面路上,密密麻麻塞着都是车,刘立杆和吴朝晖说,我走过去。 刘立杆从车流中,穿到了边上的人行道,人行道上也都是人,他从人群中穿过去,到了望海商城的门口,这里围观的人就更多了,刘立杆从人群中挤进去,到了那条通往后面工地的路口,他被望海楼的保安拦住了。 几十个保安,在这里排成了两排人墙,人墙的里面,还有几个公安。 刘立杆看到阿正和望海楼保安部的严经理,还有一位公安站在里面,三个人正在说着什么,刘立杆大叫:“阿正,阿正!” 阿正和严经理都看到了刘立杆,严经理挥了挥手,和保安说,让他进来。 保安们让开了一条路,刘立杆走了进去,问他们,什么事冲突? 阿正说:“还不是因为工资的事。” “装修工人的工资,和望海楼有什么关系?怎么会牵扯到徐助理。”刘立杆故意问道,“就是有矛盾,那也应该是磐石公司和工人之间的矛盾啊?” 阿正笑笑,不言语,严经理干脆转过身去,装没听见刘立杆在说什么,那位公安,轻轻地哼了一声。 “现在什么情况?”刘立杆问。 “你自己过去看看。”阿正说。 四个人往里面走,到了那块空地,刘立杆吓了一跳,他看到空地上站着一百多个工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钢筋,一副要拼命的样子,五指山路的那个大门口,也站满了望海楼的保安和公安。 严经理和刘立杆说:“现在他们,根本就不和我们谈,他们说,既然装修的工资拿不到,他们就把望海楼砸了,这不,我们的人这才拦在这里,不让他们出来,出来就要出大事了。” 0370 协调会 () 刘立杆走了过去,那些工人都是认识刘立杆的,刘立杆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告诉他,说是那个徐助理说,他们的工程量计算有误,都虚报了,所以要按百分之九十结算。 “这都是张总算好的,我们自己也确认的,怎么可能会错。” “是啊,那个毛,什么都不懂,来了就说只能按百分之九十支付,我们当然不干。” 刘立杆心里松了口气,如果是这样,那工人这边就占理了,就不怕,现在剩下的就是,曹国庆把徐助理打成猪头这一件事了,但要让曹国庆没事,这两件事,就必须绑在一起解决。 刘立杆问工人:“小曹呢?” “在工棚里,公安要把他带走,我们不让。” “你们做的对,人要带走,这事就说不清了。”刘立杆说,“我过去看看,你们大家也别急,我保证今天让你们一分钱不少地拿到工资和奖金,还保证小曹没事,好不好?” 工人们都纷纷点头。 刘立杆走到了工棚里,见到曹国庆,他的周围,围着十几个他的师兄弟。 刘立杆笑道:“你是有意出手那么重的吧?” “那当然,这王八蛋自己送上门来,不揍白不揍。” “该,活该被揍。”刘立杆说,“但我们现在,要让他揍了也白揍,你不能进去,工人不会被扣钱,还有,这王八蛋的医药费,我们也一分不出,好不好?” 大家都说好。 “你去把所有的班组长都叫过来。” 刘立杆和一个工人说,那人跑了出去,过了一会,七八个工人跟着他进来。 刘立杆问他们,我今天代表你们去和他们谈,你们同不同意? 大家都说同意。 “相不相信我?” “当然相信,你是张总的兄弟,还是武师傅的兄弟,不相信你我们相信谁?”其他人还没说话,曹国庆就说。 刘立杆摆了摆手:“小曹你不要说,我要你们一个个说。” 那些班组长,一个个点头说相信。 “我们大家,也没有过分的要求,就是要拿到自己该拿的钱,对不对?” “对,他们还不能抓小曹。” “对。”“对,不能抓小曹。” “一个都不能抓。”刘立杆说,“但你们到现在为止,这事都做错了。” “我们怎么错了?”有人不解地说。 “你们想想,这些保安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那么多的公安,因为你们说要把望海楼砸了,这砸望海楼是犯罪行为,公安当然要来,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犯罪。 “但我们换一个说法,我们只说我们要出去,那不管保安还是公安,就没有办法拦你们了,出去是你们的自由,我们出去了以后去哪里呢?就和他们说,我们要去省政府。 “我们不用请愿、示威那些刺激人的字眼,我们的工资被扣,我们到省政府去反应情况,这个,连公安都没有办法阻拦,谁说老百姓的合法权益受伤害,不能去省政府反应情况的? “对,我们就是要去反应情况,但这一百多个人一起去反应情况,对他们的压力,比砸望海楼还大,他们更害怕这个,历来都是,官不怕老百姓,但怕比他更大的官,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对,这个办法好。”大家都表示赞同。 “那我们现在就去反映情况。”有人说。 “你们现在要去,小曹就要被带走了,毕竟,他把人打伤是事实。”刘立杆说。 “那怎么办?”有人问。 “这样,这反应情况的权利在我们,我们现在可以去,过一个小时也可以去,让我先去和他们谈判,这谈好了,前面我说的条件都答应了,我们大家就当这事过去了,拿着钱,想找叮咚的去找叮咚,想回家抱老婆的就去抱老婆,好不好?” “好!”大家都笑了起来,还有人鼓起了掌。 刘立杆走到外面,和严经理说:“他们情绪稳定下来了,暂时不会冲,同意谈判,让我代表他们。” “好好好,那就去楼上会议室,”严经理说,“我早就和他们说谈判了,他们不愿意,现在让你当代表,太好了,这些人,我怕话都说不清。” “他们脑子可清楚得很,谁也别想糊弄他们。”刘立杆说,“对了,哪些人参加会议?” “我,他,公安分局的,还有区政府的代表。”严经理说。 “符总不参加?”刘立杆问。 严经理有些为难地看着他,刘立杆说:“符总不参加,你能够做主,工人的要求你能答应?还有,到底谁在支付工人的工资?是你们望海楼还是磐石?或者说你们望海楼就可以代表磐石?” 刘立杆问着,严经理的神情越来越尴尬,刘立杆说:“既然不想解决问题,那大家何必浪费这个时间,我去和工人说,我也不管这事了。” 严经理急了:“别别别,刘……” “刘总。”阿正在边上说。 “刘总,你稍等,我去去就来。” 严经理说完,钻进围观的人群消失了,过了十几分钟回来,他说,可以了,符总,还有磐石的林总都参加,符总说了,干脆把方方面面的人都叫到一起,争取把所有事情,都在会议上解决。 刘立杆说好,还有,徐助理人呢? “还在医院。”严经理说。 “让他也参加吧。”刘立杆说。 “这……”严经理又为难了。 “怎么,他是当事人都不参加?这事,怎么说也是他挑起的,这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不过是被打成一个猪头,样子难看一点,但都是皮肉伤,还不至于连走路也走不了。” “刘总说的对,我让人去接他过来。”阿正说。 “好吧,那我们走吧。”严经理和刘立杆及那位公安说。 刘立杆和阿正说:“你在这里看着,让他们双方都不要太冲动,这两边人,一旦要接触上,那就会出大祸了。” 听刘立杆这么说,那公安也点了点头,他叫过一位公安,也和他交待了几句。 他们三个上楼,到了会议室,小林已经坐在这里,看到刘立杆,他不知嘀里咕噜一句什么,过了一会,符总和区政府的一位领导,从符总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符总看了看刘立杆,装作是不认识他,等着严经理给他们介绍以后,他才和刘立杆握了握手。 小徐被阿正的人接了过来,看到他,刘立杆差点就笑出来,阿正说的没错,小徐确实是被打成了一个猪头,整个脑袋,都被用白色的纱布包了起来,前面露出的两只眼睛都是乌青,嘴唇朝外面翻着,变成了厚嘟嘟丰满的两片。 区政府的领导首先发言,把这次会议,定调为协调会,他请小林先介绍一下事情的整个过程,小林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还是严经理接着,把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 严经理说完,领导请刘立杆代表工人说,刘立杆说,我刚刚听了严经理的发言,觉得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你把重点都放在了后面的过程,说来说去,都是徐助理被打,工人们要砸望海楼,但是,恰恰忽略了最重要的部分,那就是事情的起因。 工人又不是神经病,怎么会无端就骚动,如果持这样的态度,那就不是解决问题,直接把工人都当暴徒,逮起来好了。 领导赶紧说,好,那你说说事情的起因。 刘立杆说,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望海楼的工程结束,工人的工程量,已经计算出来,也由每个班组的班组长和当时负责整个工程的主管人员,双方签字确认了,是不是这样,林总? 小林低着头,说了什么,谁也没有听清。 刘立杆说,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小林说是。 “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等到要发工资的时候,又突然来一个只能按百分之九十支付?这让工人怎么接受得了?我想在座的,如果你去领工资的时候,财务没来由就和你说只能发百分之九十,我想你们也一样不会接受。”刘立杆说。 小林看了看小徐,没有吱声。 小徐说,他们的工程量是虚报的。 “谁说他们的工程量是虚报的?证据是什么?就是有差错,是个别现象还是集体现象?什么工程量,能够不多不少,部虚报百分之十?这百分之十是你计算出来的吗,林总?” 小林摇了摇头。 “我想也不会是你,我知道你每天也在工地上,做着电工的活,你也知道工程量有没有虚报,那这数字,是谁说的?是谁说要扣工人百分之十工资的?”刘立杆咄咄逼人地问。 0371 协调好了 ()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刘立杆摇了摇头,他说: “这事,怎么这么滑稽?事情是因工人被克扣工资而起,但这发工资的磐石公司的法人,却说这不是他的决定,那么我倒奇怪了,是谁在决定磐石公司的工资怎么发放?” “是我。”小徐话一出口,马上意识到自己接的不对,他改口道:“是我发现他们虚报工程量的。” “你发现的?那你说说,批腻子的工程量是怎么计算的,吊顶的工程量又是怎么计算的,楼上客房卫生间的瓷砖和酒楼厨房地面瓷砖,它们工程量的计算方法是不是一样的?” 刘立杆看着小徐问,小徐被问得哑口无言。 “你根本就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我也是个外行,我这外行,说实话,就是人家虚报了,我也看不出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刘立杆接着问。 如果不是脸上缠着纱布,小徐此刻的脸一定是红的,他憋了半天,最后说,我就是知道,我感觉得出来。 “你感觉得出来?你是在胡说八道吧?”刘立杆骂道,“工程量,那是人家工人,起早摸黑,一点一点干出来的,你一句你感觉得出来,就要扣人家百分之十的工资,人家在这里干了十个月,等于是一个月就白干了,你说,谁能够服气,你这不是挑起事端吗?” 小徐也火了,骂道:“你是谁啊,在这里教训人,你够资格吗?” 刘立杆看着他说:“我够不够资格,不是你说了算,是工人说了算,他们相信我,让我来代表他们,他们要是相信你,今天这事就不会发生,说到资格,我倒奇怪了,那些工人是磐石公司的工人,还是望海楼的工人?” 刘立杆说到这里,看了看区政府的领导和符总,他继续说: “我想问符总,今天这事,是工人和你们望海楼的矛盾吗?是你们望海楼要扣工人的工资?” “这怎么会是我们的事,我们只是作为业主单位,出来协调一下。”符总说。 “那好,林总,他是你们磐石公司的人吗?” 刘立杆指了指小徐,问小林,小林摇了摇头。 刘立杆接着问小徐:“刚刚符总已经表明,这事和望海楼无关,林总也说,你不是磐石公司的人,那你告诉我,你是谁啊?你有什么资格跑去磐石公司,要扣那么多工人的工资?你这不是在故意制造矛盾吗?说老实话,我要是工人,我都会揍你。” 小徐瞪着刘立杆,刘立杆迎着他的目光,说: “下面一百多个工人,就是一百多个家庭,人家家里等着这钱寄回去过年,翻修房子,给老人看病,说不定,人家的小孩,还等着这钱去缴下个学期的学费,你他妈的,跑去就扣人家百分之十,你还是人吗?你别不服,你不服我等着你。” “哎哎,大家开会。”区政府的领导用手笃着桌子叫道。 刘立杆看了看他,说:“领导,今天这事,放到哪里都没有道理,谁听了都会不服,现在事情还控制得住,不是我唯恐天下不乱,再过个半天一天,可就难说了。” “那会怎样?” “工人们都有家,还有亲戚朋友和老乡,他们今天要是回去一说,大家都感觉这事太欺负人了,那明天来的,可能就不是这一百多个,可能是一千几千个了,这无理克扣农民工的工资,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领导听了一惊,他看看那位公安,公安微微点了点头。 领导问刘立杆:“小刘,那工人们现在有什么要求?” “工人没有更多的要求,他们就要求两点,一是把该给的钱给他们,他们也没要求额外多给,我觉得很通情达理了。” “是是是。”领导点头。 “还有就是,不能打击报复,他们前面可能出手是重一点,但毕竟事情不是他们挑起的,过错不在他们,他们要求,不能追究他们的责任。” 领导又看看公安,公安说:“这可能要看两点,一是受害人,也就是小徐要不要追究对方的责任,二是要等伤情鉴定。” 他正说着,从外面进来一个公安,趴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他一听,脸色都变了,区领导问: “怎么了?” “工人们要出去,他们把手上的东西都扔了,要走出去,我们也没有理由拦啊,他们说是要去省政府反应情况。” 刘立杆看到,不管是区政府领导还是符总,脸色霎时都白了,厉害关系刚刚刘立杆也说清楚了,这么多人,真要去了省政府,那就不是小事了,特别是符总,这事如果闹到不可收拾,上面真要深挖下去,那带出的泥,就不知道有多少。 区政府的领导和刘立杆说:“小刘,你赶快下去,劝住他们,让他们稍安勿躁,和他们说,我们还在协调解决。” 刘立杆坐着不动。 符总拍了一下桌子,指着小徐骂道:“算算,追究个屁,验个屁伤,你就当自己下楼摔了一跤。” 符总接着指着小林,吼道:“还有你,今天把工资奖金按原来的,都给我发下去!” 刘立杆看了看区政府领导和那位公安,他们都点了点头,刘立杆站起来说: “那我先下去安抚好工人,等会再上来,既然是协调会,我们总要有个会议决议吧。” “好好,小刘,我安排,你快去。”领导和刘立杆说。 刘立杆下楼,安抚好工人,让他们都退回到工棚、仓库和练习馆里,刘立杆把在上面协调的结果和曹国庆他们说了,大家都很高兴,刘立杆和他们说,等我上去,看看会议决议没有问题,签完字带下来,这事才算完。 刘立杆朝前面走去,阿正过来,问怎么样了,刘立杆大致和他说了,阿正骂道,小徐这狗逼,活该被打,克扣工资的事,连符总都不知道,这家伙完自作主张。 刘立杆笑笑,也不知道阿正说的是真是假。 刘立杆回到了楼上,会议纪要已经写好了,刘立杆看了看没有问题,就代表工人,和符总、小林,作为三方当事人,在纪要上签了字,区政府和公安分局的,作为主持协调人,也分别签了字。 刘立杆站起来准备下楼的时候,区政府的领导握着他的手问:“小刘,你是不是京海国际金融中心的?” 刘立杆笑道:“对对,那就是我们的项目,欢迎领导百忙之中抽时间莅临指导。” “哈哈,我就说怎么这么脸熟,还是年轻有为。” 刘立杆赶紧说不敢当不敢当。 符总请刘立杆和区政府的领导和那位公安,去自己办公室坐,说是不打不相识,听说你们那楼上也是酒店? 刘立杆说是,最上面的十八层,是希尔顿酒店。 符总笑道,那以后我们就是兄弟单位了。 刘立杆在心里骂道,去你妈的,最多也就是单位,谁和你是兄弟。 不过他脸上笑着,谦逊地说:“我是小字辈,怎么敢和符总相提并论。” “你那个大楼起来,可是海城个子最高的。” 那位公安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刘立杆和他们聊了一会,站起来告辞,和他们说,自己要下去看看,防止还有什么思想一下子转不过弯的工人。 刘立杆到了下面,望海商城门口的人群都已经散了,刘立杆走到后面,看到吴朝晖的车子已经停在空地上,小林和望海楼财务部的一个小姑娘,在办公室里,开始给大家发工资,门口站着两个保安,一个一个往里面放人,门外排着很长的队伍。 刘立杆看到曹国庆也排在队伍中间,就问他,你新的工地有没有找好? 曹国庆说找好了。 住的地方呢?没地方住就住我那去。 曹国庆说和老乡合租了一个房间。 “那好,你到前面去,先把工资领了,我送你回家,不要在这里久留。” 刘立杆和曹国庆说,曹国庆明白了,他走到了队伍前面,排在那里的人,马上把位子让给了他。 刘立杆站在那里,等曹国庆领到了钱,就和他一起上了吴朝晖的车,吴朝晖的车子开出了五指山路的大门,刘立杆从后视镜里看到,阿正正挥手,把两个骑着摩托,准备跟着他们的手下叫了回去。 0372 十一月 () 到了一九九一年的十一月份,刘立杆他们一直在等的,那个《关于面进行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意见》终于由国务院办公厅下发。 这是我国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一个纲领性文件,明确了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指导思想和根本目的,标志着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已从探索和试点阶段,进入面推进和综合配套改革的新阶段,国房地产行业,由此进入滑道起飞。 刘立杆隔三差五,就到工商局肖战波那里转转,刘立杆现在是名人,肖战波看到他,不会再以大哥对小弟的态度,反而有一种亲昵和讨好,这让刘立杆感觉很不舒服。 他看到新申领营业执照的数量陡然增加,其中最多的还是房地产公司,肖战波一个人都已经忙不过来,在他的对面,又增加了一名工作人员,不仅是他,刘立杆看到,其他的办公室也都添了人手。 刘立杆没跑到最头上老麻的办公室去看看,他在心里骂,这工商局,最应该增加的是科长,最应该提高效率的是老麻的办公室。 老麻那幸福的一家人,现在大概天天、餐餐都很忙,他外甥那个小店的烟酒,搬上搬下的物流速度大概会很快,老麻更换女人的速度,大概会更快。 去他妈的,想到这些,刘立杆就觉得恶心。 刘立杆感觉到不仅是已经起风了,而是风已扑面,越来越大,让人感到一种亢奋,这种感觉,孟平更甚,刘立杆现在和孟平通电话,都能够感觉到孟平电话里的声音,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一万头小鹿在乱撞。 刘立杆他们的项目,举行了隆重的奠基仪式,紧接着就破土动工,刘立杆瞬间就开始变得很忙,每天都会接到很多的电话,都是通过各种关系介绍,来和他谈合作、谈业务的,甚至还有很多想买楼花的。 要不是他们内部已经商定好,这房子只租不售,刘立杆觉得,虽然房子的毛还没见一根,光卖楼花,他就可以搂回一大堆钱。 只租不售的建议是刘立杆提出来的,他说既然我们自己是银行,不差钱,贷款也不需要求人,就把土地抵押给自己的上级银行。 孙猴他们对外虽然都叫行长和行长助理,但他们实际是银行下面的贸易型金融公司,没有贷款权,但上级行有,而且没有区域限制,可以做国业务。 等楼造好了,把楼也抵押给上级银行,只要每年的租金支付利息还有盈余,我们就是自己抱着一只会生蛋的鸡,刘立杆说。 土地和房子每年会增值,增值的部分就是我们自己赚到的,租金年年会提高,我们还担心什么? 海南公司,有这么一个项目打底,资金和流水就都不愁,我们就有能力,再去开发其他的项目。 孙猴和几个行长,也同意了刘立杆的想法,事实也验证了他的想法是正确的,在他们的项目开工以后,只不过短短的两个月时间,特别是中央的那个文件下发以后,海城国贸的土地,就增值了近百分之五十,还找不到土地。 孙猴后悔死了,他说他妈的,早知道这样,当时就把那几块土地拿下了,这样,光海南公司,就能给他们整个公司,提交一份靓丽的成绩单。 孙猴他们公司其他的业务太烂,特别是孙猴没有插手的贸易那块,盈利的单子都是小盈,亏的几单是大亏,总平均下来,没有亏本就算万幸,搞得那两个分管业务的副行长,灰头土脸的,这也让孙猴在他们面前,觉得很有面子。 刘立杆他们公司,新成立了项目部,办公室和项目部、财务部,都新招了很多人,刘立杆把曹国庆,招到了项目部里,负责项目部,任命魏文芳为公司办公室主任,黄建仁不再兼职会计,而是招了专门的会计和出纳,陈洁担任财务部经理,黄建仁是她的顶头上司。 比刘立杆更忙的是孟平,他终于倒卖成功了他的第一块地,土地在海甸岛,面积不大,十二亩多,赚得也不多,叶宜兰计算器按来按去,最后叹了口气,公司里其他的三个女人看着她,提心吊胆的,听到她一声叹息,都想完了完了。 叶宜兰看着她们,慢悠悠地说:“操他妈的,这么长时间,我总算是听到钱回来的叮当响了。” 那三个人霎时就蹦了起来,徐佳青狠狠打了叶宜兰一下,骂道:“被你吓死了!” “多少多少?把那些买打狗的肉包子的钱去掉,我们有没有亏?”钱芳急急地问。 叶宜兰背靠在椅子上,和她们说,赚了十八万。 其他的三个女人都尖叫起来,她们没有叫孟平,四个人带着圆圆,专门去望海商城的楼上,好好吃了一顿涮羊肉,庆祝一番。 在刘立杆他们项目破土动工的同时,杰森他们香港p&t建筑设计公司在海城开了分公司,金缚聪是总经理,杰森是首席设计师。 张晨现在是谭总他们腾龙装饰有限公司的副总,杰森他们的分公司成立后,张晨就向谭总提议,自己公司和香港p&t建筑设计公司海南分公司,结成战略伙伴关系,他们一个擅长建筑设计结构设计,一个擅长室内设计,有很强的互补性。 作为金缚聪他们这种外来的和尚,在很多方面,需要谭总他们这些土和尚的引领,而谭总他们,又需要这些外来的和尚,给他们撑门面,毕竟,在那个年代,只要有香港两个字,在很多的客户眼里,就是高大上的标志。 张晨在和杰森他们的接触中,感觉到园林景观设计这块,以后很可能会有很大的发展潜力,不管是居住小区、度假宾馆还是市政建设,对这块的需求都会很大。 而且这个,又是杰森他们这种外来的洋公司一下子做不了的,毕竟园林景观设计,要依托本地资源,熟悉本土文化,对本土花卉植物的习性等等要有充分的了解,还要有畅通的采购渠道。 谭总接受了张晨的建议,在公司成立了一个园林景观设计部门,他们拿到的第一个项目,就是龙昆南路的景观设计,张晨发现,自己做起景观设计的时候,头也不疼了,而且,自己以前学的东西,现在居然都派上了用场。 他们剧团,大都以演古装戏为主,小剧团的美工,从画布景、设计道具到服装设计,都是一人包干。 张晨是个做事认真的人,为了工作,他不仅把一本陈从周的《说园》背得滚瓜烂熟,厚厚的一本沈从文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也翻阅了无数遍,这本书是他让县图书馆帮忙进的,到了以后,张晨就借走不还了,他平时经常帮图书馆的忙,不还就不还。 反正他也是为了工作,反正大家还是同系统的单位,书虽然贵,馆长也放过了他。 张晨去过苏州杭城绍兴和屯溪、歙县一带,参观过大量的园林,也在永城本地,做过大量的田野调查,江南地方,几乎每个村镇都有层台累榭、画栋飞甍、丹楹刻桷,这些,到了现在都是养分。 张晨在设计园林景观的时候,把中国古代园林和日本的园林设计结合起来,他觉得日本可能是受地理限制,他们的园林,普遍比较小,风格接近中国园林又有不同,用一个恰当的词的话,张晨觉得日本园林,更像是高度概括的中国园林。 张晨在设计中,还融合了他做室内设计时的经验,尽量往简洁、前卫那一路靠。 杰森他们在海城,开办了分公司后,张晨觉得对他个人来说,最大的好处是,他可以在他们那里看到大量的欧美设计资料,他们有一个资料库,除了图书画册,还有大量的影像资料,这个资料库,对张晨是开放的。 张晨觉得自己受益良多。 张晨的景观设计作品出来以后,请杰森看,杰森很欣赏,他说,这个风格,和贝聿铭的设计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晨当然知道,这是过誉。 0373 等风来,春风来 () 张晨和刘立杆每天回到家,小昭都已经做好了晚饭,小昭的菜炒得很好吃,刘立杆感叹道:“总算有家的感觉了。” 刘立杆问雯雯和倩倩:“有没有帮忙?” 雯雯说帮了帮了,这个青菜是我和倩倩洗的。 倩倩看着小昭说:“天天这样吃,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给你交伙食费吧?” 小昭笑道:“不用不用。” 刘立杆和倩倩说:“懂事,这话说的好。” “那我和雯雯的伙食费,你帮我们交。”倩倩马上和刘立杆说。 “凭什么?”刘立杆问。 “凭我们是你的大小老婆,你不养我们谁养?”雯雯说。 “我操,你们两个,是商量好的吧?”刘立杆叫道。 “那当然,不是你说那个什么狗,不相忘的吗?你现在都是名人了,连我们的很多客人都知道你,你还这么小气?我都不好意思和客人说,我认识你。”雯雯说。 “什么狗?”张晨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奇怪了,忍不住插话问。 “苟富贵,勿相忘。”刘立杆说,张晨一口饭差点就喷出来。 吃完了饭,雯雯和倩倩去上班了,过了一会,刘立杆也走过来,问张晨要摩托车钥匙。 “干嘛,有大奔不坐,这是要扮低调,去找哪个叮咚,怕人家哄抬物价?”张晨开玩笑说。 刘立杆说是去刘芸那里,懒得叫吴朝晖过来,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和魏文芳,刚进哪家电影院,这两个人,太他妈的喜欢看电影,把电影院的情侣座,当自己的床了。 其实他心里,是不知道自己去了刘芸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定一个晚上就不回来了,让吴朝晖在外面等,总是个牵挂,不如自己骑摩托,来去自由。 刘立杆走后,张晨和小昭坐在沙发上,小昭叹了口气,张晨看了看她,问她怎么了。 “我就是觉得奇怪。”小昭说。 “奇怪什么?”张晨问。 “唉。”小昭叹了口气,她说:“杆子这么花,应该是个坏人才对,我应该讨厌他才对,可是,我怎么一点没觉得他坏,也不讨厌他,你说,这是因为什么?” 张晨想了一下说:“可能是距离近吧,距离近,看人的角度就不一样,人是复杂的,有很多面,像杆子,花只是他的其中一面,距离近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他其他好的地方,自动淡化他不好的那一面,世界都认为希特勒是恶魔,但在爱娃眼里就不一样。” “爱娃是谁?” “希特勒的情人,和希特勒一起自杀了,自杀的前一天,还和希特勒举行了婚礼,在她的眼里,希特勒肯定不是恶魔,而是她的爱人。 “包括很多坏人也是,再坏的坏人,总是有人认为他是好人,比如,他的父母或子女,会认为他是一个好儿子或好父亲,这就是距离近的缘故吧。” “有道理。”小昭沉吟着点点头,不过马上又摇头,她说:“不对,我和你距离很近,但要是你这么花,我会很伤心的。” 张晨笑道:“那再加一条,距离近,又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你就不会觉得这个人讨厌,比如,一个人有了情人,对同样都和他距离很近的人来说,反应就不同,他的夫人反应会最激烈,父母和子女,会轻一点。” “不会,不一定,我爸爸要是对我妈妈不好,我说不定会比我妈妈还难过。”小昭说。 张晨摇了摇头,他觉得这道理已经无法用道理说清楚了。 …… 到了十二月,大家就都觉得这一年快到头了,虽然中国人把元旦都当成一个屁,都是以农历春节为一年的年底,过了正月十五,为一年开始正经工作的第一天。 今年是二月四日过年,满打满算,还有两个月,但大家还是感觉已经到了年底,特别是对他们这些在外面打拼的人来说,总感觉今年再怎么折腾,也快折腾到头,搞不出更多名堂,一切要待明年、 明年,总是一个值得让人期待的日子,北方一开春,不仅万物复苏,那些浩浩荡荡的投资大军,也肯定会大举南下。 “会把我们打个措手不及的。”孟平和刘立杆说,但心里是晃荡晃荡的。 和海南孟平、刘立杆他们,感觉到风来了不一样,一九九一年的下半年,对大陆的很多地方很多人来说,是沉闷的时期,甚至可以说是苦闷的时期,偶尔有一点好的消息,也感觉不过是死水微澜,大家普遍对改革的停滞不前,有一种沮丧的感觉。 这种时候,往往就是各种政治流言和小道消息盛行的时候,什么谁谁谁写了万言书,谁谁谁提出深圳特区搞错了,谁谁谁觉得改革开放这些年,整个方向都是错的,必须纠正,这个派和那个派发生了激烈的斗争等等。 一时之间,让人不仅沮丧,还人心惶惶。 这种消息,也透过各种渠道到了海南,让人有一种刚在起跑线上做好预备动作,背已经高高地拱起,就等着发令枪响,裁判却让大家重新去做准备活动的感觉。 孟平和刘立杆他们在焦虑地等,那些到海南注册了房地产公司,来自国各地的人,也在心绪不宁地等,大家把希望都寄托在来年,虽然海南并没有严冬,三亚春节的时候还可以下海游泳,但大家都希望,这冬天快点过去。 这是人心里的冬天。 孟平老是往刘立杆这里跑,他是来打探消息的,让刘立杆问孙猴,孙猴吞吞吐吐,总是语焉不详。 让黄建仁问他家老爷子,黄建仁说,我可不敢,除了被骂一顿,不会得到任何消息,就是知道,也不敢说,从小就知道,不仅是上学要遵守学校的纪律,放学在家,还要牢记政治纪律,那就是不该问的不要乱问,不该打听的不要乱打听,不该说的,绝对不要乱说。 “哈哈,你怎么把你们这些公子,说得像小媳妇。”刘立杆笑道。 “你以为呢?”黄建仁白了他一眼,“我和你们说,在北京,也就是我们这些小孩,互相之间还能串串门,大人之间,没有事情,互相之间连串门都不会,不会说晚饭吃完了,去哪家打个牌,炒炒麻将,聊聊天什么的,要打牌,也是找警卫班的人打。” “为什么?”刘立杆奇道。 “瓜田李下,懂吗,没听过倒的都是这个集团那个集团的?”黄建仁没好气地说。 “懂了懂了,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们那小小的无锡,几个老大互相也不串门的。”孟平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刘芸松了口气,她松口气的原因是,她的父母,突然又决定不到海南来过年了,说是要回老家,和外公外婆一起过年,顺便给外公做七十大寿,刘芸在电话里和她妈妈,埋怨着,其实心里松了口气。 并且知道,要是不让她妈妈知道自己不来海南,刘芸很失望,很不高兴,不嘀嘀咕咕埋怨,那反过来被埋怨,被骂没良心的,就该是她了。 刘立杆曾经想过今年要回永城,他觉得自己在海城的事迹,小武在永城,一定已经渲染得够好,气氛已经做足,开场的锣鼓都敲起来了,该他这个主角上场了。 现在上场,他可不是跑龙套,也不是去唱嘿嘿吆嘿,而是闪亮登场,一等一的主角,他都想象得出来,高上的那些人会怎么恭维他,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 刘立杆甚至想过,让吴朝晖开着奔驰出岛,走个三天三夜,也总能到永城了,他甚至想象过,冯老贵和谭淑珍手牵着手,走在通往高上的那道陡坡上,自己的奔驰开到他们身后,吴朝晖按了按喇叭,他们赶紧往边上避开,然后发现,坐在车里目不斜视的自己。 这个画面,太刺激了。 但等到张晨说他不想回去的时候,刘立杆也马上说,我也不想回去,他妈的一个破永城,有什么好回的。 他理解张晨为什么不想回永城,小武同样也把他的气氛渲染起来了,这会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刘立杆心里很遗憾,又想起楚霸王富贵不还乡,譬如锦衣夜行的那句话,这个文盲,他妈的怎么这么厉害,能把两千多年后的,自己的感觉和心思都说出来? 0374 让他别怕 () 孙猴给刘立杆打电话,说要把黄建仁调回北京,刘立杆吃了一惊,问道,为什么? “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你不是刚刚才和我说吗?”刘立杆说,“这好好的,为什么要变动?” “好好的,是太好了,这孙子,来就来个大雷。”孙猴骂道。 孙猴和刘立杆说了,刘立杆才明白,原来是黄建仁打电话回家说,在海城谈了一个女朋友,春节的时候,他想带她回北京。 刘立杆骂道,这才多大的事,他这么大了,想找个女朋友还不是他的自由,想带谁回去,还不是他的自由?再说,这不是他个人的事情吗,和单位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因此调动岗位。 “杆子,你想简单了,你以为人家把他放在这里,还会感激我们,认为我们帮他解决了就业问题?”孙猴说。 “不是吗?”刘立杆问。 孙猴差点就笑出来,他说你他妈的,怎么说你呢,好好,我就当你,不知者不为过吧,你知道有多少单位,希望他去他们那里上班?老爷子把他放在我们这里,在他,是认为他觉得我们这单位还算可靠,锻炼锻炼,不会耽误他儿子的前途。 “那就是说,还要感谢他看得起喽?”刘立杆问。 “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也不能说到了这里,连他和谁谈恋爱,我们也要管吧?” “杆子,我先问你,你知不知道那女的是谁?” 刘立杆猜也猜得出来,这女的应该就是徐佳青,但他懒得管这个是非,他说,我怎么知道,他又不会和我说。 “不是我们公司的?” “这个我可以保证,如果是我们公司的,我肯定知道。” “那好,那这和我们就没多大关系。”孙猴松了口气,“是这孙子自己的事情,海城女人那么多,这孙子玩就玩了,他妈的还玩认真了,真是烦人。”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想正正经经谈个恋爱,也正常。” “可他妈的,这孙子在北京有女朋友啊。” 这事,刘立杆听吴朝晖说过,他说:“那可能是不喜欢,想换一个吧。” “有些能换,有些还真不是他想换就能换的,我也知道这孙子不喜欢那女孩,可人家家都相中他了,他们家老爷子,也觉得挺好,这还能由得这孙子?” 刘立杆心里觉得有些不服气,他说:“那也不能搞包办啊,革命革了几十年,结果自己还是一个老封建,那不是笑话吗?对了,这把他调回北京,是不是他们家的主意?” “那当然,人家可是下通牒了,人是你们调去的,就给我调回来,调回来就调回来,杆子,咱也不是怕他,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犯不着在这种事上给人不痛快,明白吗?” “可是……” “杆子,别说了,接替他的人,明天到,你安排他们做好交接吧。” “好吧。”刘立杆叹了口气,“对了,黄建仁自己知不知道这件事?” “你是他的领导,你通知他吧,杆子。”孙猴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刘立杆坐在那里想了一会,他想,这他妈的,这些贵族们的事情,还真不是自己这个山沟沟里来的人所能理解的,他这时倒觉得有点佩服魏文芳,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坚持不被撩,这给自己,也给公司减少了很多麻烦。 刘立杆心里又有些为徐佳青感到不值,也感到不服,好好一个女孩,何必自己送上门,被人这么嫌弃来嫌弃去,不过,这男女之间的事,谁又能说的清? 刘立杆考虑,是不是该先给孟平打个电话,又觉得不必了,孟平就是知道,又能怎么办,把徐佳青叫到办公室里骂一顿,让她赶快和黄建仁断了?这也不是孟平会干的事啊。 他们两个人的事情,终究还是要他们两个人自己解决,刘立杆决定,还是先把黄建仁叫过来。 刘立杆开门见山和他说:“刚刚,孙猴打电话过来,说是要把你调回北京。” 让刘立杆感到有些意外的是,黄建仁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反而是哼了一声,说:“我就知道他们会这么做的。” “这么说你早就有准备?” “当然,我和他们说的时候就准备了。” “你说的他们是谁?” “我家里啊。” “想得明白,没怪单位。” “我家里不纠缠,单位哪里会管这种事,孙猴自己,不是差点……” 黄建仁说到这里,赶紧刹车,大家都知道,孙猴狂追没有追上的那个,现在可是刘立杆的女朋友。 刘立杆心里明白,但不动声色,他说:“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回北京。” “可是,北京你们行里,派来接替你的人,明天就到了。” 黄建仁看了看刘立杆,和他说:“你放心,我会做好交接的,但交接完了,我也不会回北京,我希望你不要多管这事。” “那当然,我也没有管的权利和义务,你不肯回去,我总不能把你押到北京去。我能够保证的是,你只要还在海城一天,我就发你一天的工资,哪怕你天天没事在玩,我这里,是绝对不会开除你的,你想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就好,谢谢你,刘总。” “可是,你也要明白,你的压力,不是来自我这里,而是你家,还有你们行里。” “我知道,大不了我不干了,我自己出去另外找工作。” “好,有种,我个人很欣赏你,没想到你一个贱人,还有这么正面的行为,你真要到找工作的那天,我倒可以帮你介绍工作。” “谢谢!” “问一下,那谁,是不是徐佳青?” 黄建仁点点头,刘立杆说:“不错,你小子眼光可以,可惜我不是你爹,要不我就同意了。” “去你妈的,有这么赚便宜的?”黄建仁骂道,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刘立杆没打孟平的电话,不一会,孟平倒跑过来了,他一进刘立杆的办公室就骂:“杆子,你这里那黄贱人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他妈的,徐佳青在办公室里哭哭啼啼的,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不肯说,问了叶宜兰,她才和我说,说她是和你们黄贱人在谈恋爱,八成是被黄贱人欺负了,我就……” “你就跑我这兴师问罪了?” “他是你的人,我不找你找谁?你管不管?你不管我直接去找他。” “我倒是想管,可惜管不上,对了,他们两个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什么?” “我当然要管了,我是家长,佳青是我妹。” “好好,哥,你先坐下,坐下我才和你说。” 孟平气咻咻地,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刘立杆和他说:“他们两个,在谈恋爱不假,不过这次,还真不是这小子欺负徐佳青。” “那是佳青欺负了他?欺负了人还哭?” “哎呀,都不是,而是说来话长,你要不要听?要听就自己去倒杯水,来来,帮我也加一点。” 孟平站起来,拿了刘立杆面前的杯子,走过去给他杯子里加了水,他自己没有拿杯倒水,而是从冰箱里给自己拿了一瓶矿泉水。 他坐到了立杆的大班桌前面,说:“好了,现在可以说了。” 刘立杆就把黄贱人的事情,和孟平说了,孟平听了,气消了一大半,刘立杆说: “事就是这么个事,你说,我们能怎么办,要么你明天坐飞机去北京,找到黄建仁的老爷子,批评批评他,和他说,老革命,你跟不上新时代了,你变修了,你自己本来就是穷人家的孩子,你现在怎么敢看不起老百姓了?” 孟平重重地叹了口气,刘立杆接着说:“你就是找得到黄建仁他们家,警卫也不会让你进去,还是省省吧,这小子不错,我刚刚问了,他还有反对官僚家长的意识。” “让他别怕,真要把工作丢了,就到我那里去!” 孟平叫到,刘立杆笑道:“对了,从进门到现在,你就这一句说对了!” 0375 又要找人 () 北京派来接替黄建仁职务的人,第二天就到了,是个女的,年龄比黄建仁大两岁,二十七,名字很厉害,叫郑炜,黄建仁叫她郑姐。 刘立杆一听她这名字,就笑了,郑炜奇怪,问他,你笑什么?是不是我的名字有点像男的? “不是不是,对不起,是你的名字太厉害了,让我想起我一个朋友,不过他没你大。”刘立杆赶紧说。 “是个小屁孩?” “不是,别人都叫他指导员,这指导员,就是个连级干部,你是政委,最少也是团级,你比他大。” 郑炜和黄建仁都笑了起来。 两个人本来就是同事,又都是专业人士,他们的交接很顺利,很快,不过半天时间就办完了,刘立杆在他们的交接手续上签了字,郑炜看着黄建仁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回去。”黄建仁说。 郑炜点了点头,她说:“明白,但是这事,我必须向行里汇报,你别怪姐。” “知道,这是你的工作,姐。” “小黄是你们行里的员工,在这里,也是我们的员工,只要他还在海城,我这里就不会开除他。”刘立杆和郑炜说,“你们财务,不管他人在不在公司,就继续算他出勤。” “好。”郑炜点了点头。 黄建仁要把自己的大哥大也移交给郑炜,郑炜不肯接,她说: “你不回去,至少也要保持电话畅通,让你家里能找到你,不然,从行长到我们,都会很为难。” 黄建仁说好,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黄建仁起身走了出去,郑炜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有些黯然,似乎还有泪花闪动。 看到刘立杆正看着她,郑炜快速地把头一晃,一头短发,利索地扇了一个扇形,她朝刘立杆笑笑。 “你们姐弟,感情很深?”刘立杆问。 “同事而已,平时也还聊得来,说不上什么感情。” 郑炜说,她知道刘立杆刚刚看着她,那好奇的眼神,怕他误解,又随口补了一句:“不过是有些同病相怜罢了。” 刘立杆明白了,如果说黄建仁是公子,那这郑炜,就应该是公主,也有些来头,刘立杆很同情孙猴他们的朱行长,手下有这么一帮公子公主,动辄得罪,他一半的精力,大概要化在工作以外,真够难的。 刘立杆让魏文芳,带郑炜去买一个大哥大,他想,即使黄建仁走了,他的大哥大可以交给曹国庆,工地上没有电话,周围又没有小店,配个电话每天联络起来也方便。 刘立杆给孟平打了一个电话,把自己这边的情况和孟平说了,孟平说,我知道了,徐佳青明天也请假了,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这他妈的,怎么看上去有些苦命鸳鸯的味道,我还真想去北京,批评批评那老革命,你们他妈的天天说自己是公仆,哪有仆人嫌弃主人的。 “好了,别抱怨了,说说,你那里怎么样了?”刘立杆说。 “我这里就蓄势待发啊,现在不是拿不到地,是不敢拿,怕自己钱转不过来,杆子,孙猴那里,你还是帮我盯紧点,有什么风吹草动,千万吹吹风。” “知道了。” …… 第二天,黄建仁就没在公司出现,到了傍晚的时候,郑炜进了刘立杆的办公室,急急地问他:“你今天和小黄联系过吗?” “没有,怎么了?”刘立杆问。 “这家伙人没回北京,又联系不上,他们家急了。” 刘立杆赶紧拨了黄建仁的大哥大,没有打通,他还想再拨,郑炜说,别打了,我已经打过好几次,你知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吴朝晖知道。” “好,我们过去看看。” 刘立杆站了起来,走出门去。 到了车上,刘立杆拨通了孟平的大哥大,把事情和他说了,孟平笑道:“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徐佳青请了三天假,这三天,他们肯定在卿卿我我,你们管那么多干嘛?” “不是,是他电话也打不通。” 孟平骂道:“杆子,你也是过来人,谁喜欢那个的时候,还不停地听到电话响,你倒丁吗?要是我我也关机。” 孟平叫得很大声,一车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刘立杆从后视镜里看到,郑炜的脸微微一红。 他们赶到了黄建仁的住处,是在和平南路一幢五层楼的三楼,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他们站在门口,吴朝晖砰砰地敲着门,门里面静悄悄的。 郑炜用大哥大拨了黄建仁的大哥大,还是没通。 吴朝晖继续敲着门,叫着:“黄贱人,开门,刘总和郑总来找你了,快点开门。” 门里还是静悄悄的,郑炜急了,她说:“把门踢了!” 吴朝晖看看刘立杆,刘立杆点了点头,吴朝晖“砰”地一脚,就把门踹开了。 三个人进了房间,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客厅的桌上,放着黄建仁的大哥大,机身和电池已经分开,怪不得一直打不通。 三个人在整个房间转了一圈,没看到人。 “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郑炜说。 吴朝晖打开衣柜翻找了一下,想了想,和他们说,这贱人,平时穿的有几件衣服好像不见。 再找,发现他的旅行包也不见了。 孟平正离这里不远,接到刘立杆的电话,他赶紧让曹小荷调头,去和平南。 他扣了徐佳青,徐佳青一直也没有回音,这在徐佳青,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孟平意识到,这事不那么简单了。 孟平赶到这里,刘立杆给他与郑炜,互相做了介绍,郑炜知道这就是刚刚电话里的那人,不禁脸又红了一下,孟平问了问情况,他说: “他们会不会去北京,直闯那个封建家庭了。” 郑炜马上否决,她说:“要是那样,他们家早乱成一锅粥,哪里有时间向我们行里要人。” “那也可能已经回北京,现在还没有到家。”孟平说。 刘立杆觉得有这个可能,他问郑炜,你知不知道黄建仁的身份证号码? 郑炜摇了摇头,吴朝晖说,问魏文芳啊,她那里有所有人的人事资料。 刘立杆把自己的大哥大给吴朝晖,让他赶紧问。 刘立杆看着孟平,还没开口,孟平就苦笑道:“我们的都在徐佳青那里,我早扣过她,没回。” 不过孟平还是马上打电话给叶宜兰,问她,叶宜兰说有啊,我这里有她身份证复印件,我们上次集中办银行卡时用的。 她赶快把徐佳青的身份证复印件找出来,把身份证号码报给了孟平,那边,吴朝晖也拿到黄建仁的身份证号码。 刘立杆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自己的通讯录,找到机场的朋友,打电话去他办公室,找到他,让他帮忙查,对方要了两个人的姓名和身份证号,和刘立杆说,稍等,马上回给你。 趁着这片刻,刘立杆让吴朝晖用郑炜的大哥大扣了曹国庆,让他带人过来这里修门。 机场的朋友电话马上回过来了,和刘立杆说,没有,这两个人没买过机票,也没订过机票。 “连电话都留在这里,那就是不准备我们找到他,这两个王八蛋,会不会玩深情,去殉情了?”孟平叫到。 孟平的话,让大家吓了一跳,心里咯噔一下,不过冷静下来,刘立杆马上否定了孟平的这个说法,他说: “要殉情就直接去了,海城的周围都是海,谁殉情还要带上换洗衣服的?” 众人都松了口气,觉得刘立杆说的有道理。 “那就找吧,带着衣服,又没有殉情,那就是去宾馆玩浪漫了,我们分头找吧。” 孟平说,刘立杆看到,郑炜的脸又微微一红。 刘立杆心里奇怪,这郑炜,说小年纪也不小了,又不是小姑娘,干事的作风也挺利落,怎么一听到男女之间的事,就会脸红? 这他妈的也太纯洁了吧。 0376 初来乍到 () 他们找到晚上九点多钟,几乎把海城所有大大小小的宾馆酒店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黄建仁和徐佳青。 没奈何,郑炜只能打电话给朱行长,把这里的情况向行长汇报,朱行长问:“你们能不能确定,他会不会有危险?” 郑炜看着刘立杆,刘立杆摇了摇头,郑炜和朱行长说:“没有危险,他应该就是不愿意回去,又不想让我们找到他,换地方了。” 朱行长叹了口气,他说:“好吧,我去安抚他家里,你们那里有什么新发现,就马上打电话给我们。” 郑炜说好。 刘立杆和孟平通了电话,孟平那里也没找到,孟平和他说,他们去徐佳青和叶宜兰住的地方去看过了,也没有人,叶宜兰说,徐佳青的包好像也不见了,他们应该是去哪里了。 “放心吧,杆子,徐佳青要是回来,叶宜兰会给我电话的,还有,你放心,最多三天,我保证,第三天的晚上,就是他们人没出现,徐佳青也会给我打电话的。”孟平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的人我还不知道?她请假三天,第四天肯定会回公司,要是没回,也会先请假,你,还有那个谁,就放心吧。” 刘立杆和孟平通电话的时候,郑炜也听到了,挂断孟平的电话,刘立杆看着她,她苦笑道: “三天?我现在最同情的是朱行长和孙猴,这三天,不知道他们怎么过。” “这些公子哥,也太脆弱了吧,像我们这种平民,一年多没回家了,平时最多一个月打电话回家一次,家里也不会担心,打多了,还要被家里人骂。”刘立杆笑道。 “为什么?”郑炜奇道。 “家里人都知道长途电话贵啊,打多了,他们觉得浪费钱。”刘立杆说。 “我也是,我出来到现在,一个电话也没给家里打过。”吴朝晖叫道,“有什么好打的,拿着电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反正家里知道,我在外面又不会死。” 郑炜低着头不响。 刘立杆说:“肚子饿了,政委,你饿不饿?” 郑炜的年龄和他差不多大,他叫小郑不合适,叫郑总又觉得太正式和生分,干脆戏谑地叫她政委。 郑炜似乎也明白了,她说:“饿了,司令员。” 车里的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刘立杆问:“能不能吃辣?” 郑炜摇了摇头。 “那就去吃羊肉。”刘立杆说,“不过,那地方有点,有点……” 刘立杆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郑炜问:“有点什么?” “脏。” 吴朝晖说,刘立杆瞪了他一眼,赶紧和郑炜说:“其实也不是脏,而是那里都是本地人,不怎么讲究,有点淳朴。” 郑炜咯咯笑道:“不是战争年代嘛,你们认为本政委什么地方不能去?” 刘立杆笑了起来。 三个人到了那家东山羊火锅店,让刘立杆感到欣慰的是,郑炜一点也没有嫌弃这里太过简陋,反倒表现出了让人感到有些夸张的好奇,但她的这种夸张,让人看得出来,不是装出来,而是真的太好奇了,这地方太出乎她意料。 也正因如此,让刘立杆更深地感觉到了,她在北京,离普通人家的生活有多远。 郑炜觉得这里的东西很好吃,那个鸭肠,她起初碰也不敢碰,在刘立杆和吴朝晖两个人不断的鼓励下,她用筷子挑了一小根,在锅子里涮了涮,皱着眉头,微闭着眼睛咬了一点,总算让眉头舒展开,再咬一点,眼睛也睁开了,把整根鸭肠吃下去,脸上笑开了。 这整个神情,就像是一个很小的小姑娘。 她朝他们笑着说,好吃。 刘立杆说,那就多吃一点。 她赶紧摇头,不吃了不吃了,尝过就可以了。 过了一会,自己也忍不住,看着刘立杆,调皮地笑了一下,又挟了一根涮涮,吃完,接下来就和刘立杆吴朝晖一样,一筷子一筷子地涮了。 三个人吃到十一点多,吃得兴高采烈的,早把前面的郁闷抛到脑后,郑炜说不行了不行了,再也吃不下了,过了一会,她看看四周,又有些亢奋地说: “原来海南本地的东西这么好吃。” “喜欢吧,喜欢我就天天带你吃。”刘立杆说,“保证一个月不重样的。” “真的?那太好了!”郑炜叫道。 “一个月?也不怕吃出感情来。” 吴朝晖嘀咕道,郑炜的脸刷地绯红,刘立杆用手里的筷子,啪地就给吴朝晖一下。 吴朝晖赶紧叫道:“好好,你们慢慢吃,一个月,要么让我和魏文芳也跟着蹭,不然,就我一个人当电灯泡?” 刘立杆大笑,郑炜赶紧扭过头去,刘立杆看到,她连脖子都红了,她的脖子颀长,又是短发,转动起来的时候有一种优雅。 出了东山羊火锅店,刘立杆和郑炜说,对海城来说,现在晚上才刚刚开始,你是想先转转,还是回房间? 郑炜看了看手表,她说回房间吧,我还要和北京通个电话,太迟,我怕他们都睡了。 刘立杆明白,这是不方便在他和吴朝晖面前通的电话,就和吴朝晖说,那就先送政委回去。 郑炜刚来,没有租房子,魏文芳还担心她一个女孩子,住的离公司太远,或一个人住都不太安,就暂时把她安排在公司对面,龙昆北路上的椰岛大酒店。 在路上,刘立杆问郑炜,酒店还行吗,住不住得习惯?要是不行,明天就让魏文芳帮你换一家。 “房间很好,很大很漂亮,就是,就是……” 郑炜有些忸怩,即使在黑暗中,刘立杆也能感觉到她的脸肯定又红了。 “就是什么?”刘立杆问。 郑炜好像鼓足了勇气说:“就是酒店的大堂里,有很多不三不四的人。” 刘立杆明白了,一定是坐在酒店大堂的那些人,看到郑炜进进出出一个人,又是大陆的,就以为她是叮咚,要来搭讪。 虽然那些企图搭讪的人也大多是从大陆来的,但只要在海城待了几天,人就会陡然色胆包天,觉得这城市的每个女人,都是叮咚,都是可以搭讪的。 但这还真没办法,每个酒店的大堂都是这样,换无可换。 刘立杆只能和郑炜说:“没有关系,你不要理他们就是,在海城,每个酒店都是这样。” “为什么,这些人哪里来的?” “大陆来的,台湾来的,香港来的,都有,到了海南,就变成一个德行。”刘立杆说着就想,自己他妈的也不比他们好哪里去。 他们说话间,车子正经过海秀路,刘立杆让吴朝晖开慢点,他摇下车窗,指着外面马路边上的那些姹紫嫣红,密密麻麻站在路边的女孩子说,你看到她们了吗? “看到了,她们真漂亮!她们这是在等着去表演吗?” “不是,她们是叮咚。” “叮咚?什么是叮咚?” “叮咚就是……” “就是卖的。”吴朝晖说。 “啊!”郑炜轻诧了一声,她的脸肯定是又红了,她有些结结巴巴地说:“现在,还有这种,还,还,这么明目张胆?” “这有什么,到处都是。”吴朝晖说。 “你再看那些男的,看到没有?”刘立杆问。 郑炜点了点头,说看到了。 “酒店大堂里的那些男的,就是这种人。”刘立杆说,“在海城,一个女孩子是不能随便在路边站着的,你站在那里,就有这样的人上来搭讪,在酒店大堂也是,不过,你不要理他们就是,他们也不会纠缠着你。” 郑炜明白了,心里有些恼怒,原来那些人也以为她和外面这些女孩,是一样的,她轻声骂道:“要死!” “见多就不怪了。”刘立杆笑笑。 他们到了椰岛大酒店,郑炜下车,刘立杆跟着也下了车,他陪着她经过大堂的时候,沙发上果然坐着几个男的,但看到郑炜身边有人,别说搭讪,他们连多看一眼的兴趣也没有。 到了电梯间,刘立杆说,好,我就送你到这里。 郑炜看着他,脸还是红扑扑的,她微笑着,真诚地说:“谢谢你,司令员!” 0377 一个回来,一个飞了 () 到了第三天的晚上,还是没有黄建仁和徐佳青的消息,连孟平也着急起来,他说不可能啊,这是出状况了,怎么可能连电话也不打过来一个。 孟平和刘立杆在刘立杆的办公室焦躁不安,郑炜在她自己的办公室,也不胜其烦,朱行长差不多半个小时,就打一个电话问她,有没有黄建仁的消息,郑炜说没有。 “唉,简直是一天十二道金牌,被他们催死了。”朱行长说。 “催有什么用,我们又不能随便大街上,帮他们抓一个人来当儿子,让他们等着吧,该出现的时候,总会出现的,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唉,小郑,你说得轻巧。” “那怎么样?依我说,朱行长,你干脆连电话也不要接,他们想怎样就怎样。” “哎哎,你以为我不想……” 郑炜突然就觉得无名火起,她破口大骂:“我们大家都尽力了,他妈的他们家还想怎么样,要不要动用南航部队,帮他们找儿子?去他妈的,让他们给我打电话!就说我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着,连朱行长都吓坏了,他是第一次听到郑炜发这么大的火,隔了一会,郑炜缓了缓语气,她说: “对不起,朱行长,我不是对你有气,是对他们,我们整个公司,这几天就围着他们儿子转,其他什么事也不用做了,我就觉得,凭什么啊。” “知道了,小郑。你们也辛苦。”朱行长叹了口气,“先这样吧,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这里,我和小孙来处理。” “好的,朱行长,对不起!我不该发火的!” “没什么,小郑,我也想发火,呵呵。” 朱行长笑着挂断了电话。 这边朱行长刚结束和郑炜的电话,那边孙猴已经打通了刘立杆的电话,和他说:“有什么新消息,就直接告诉我,不要让郑炜打朱行长电话了。” “郑炜怎么了?”刘立杆问。 “没有什么。”沉默了一会,孙猴说:“杆子,你们辛苦,不过也理解一下小黄他们家里,毕竟,老爷子五十几岁的时候,才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儿子。” “知道了猴。”刘立杆说,“我这里还会尽力找的。” “好,杆子,谢谢理解哈!” 刘立杆刚挂断孙猴的电话,就看到郑炜站在门口,看着他问:“是孙猴的电话吧?” 刘立杆点点头,郑炜淡淡一笑,说:“该死,看样子我刚刚,真把朱行长吓坏了。” “你怎么朱行长了?” 郑炜摇了摇头,没接这个话茬,她说:“走,不管这个破事了,我们去吃饭。” 刘立杆说好,他问孟平:“和我们一起?” “什么和你们一起,你们跟我走。”孟平说,“我晚上在地龙王有饭局。” “你请人吃饭,我们去凑什么热闹?” “走走走,别嗦,这吃饭又不嫌人多的,跟我走吧。” 刘立杆看了看郑炜,郑炜笑道:“好,恭敬不如从命。” …… 第二天上午,叶宜兰到了办公室,孟平急急问她,徐佳青呢?她昨晚有没有回来? 叶宜兰摇了摇头,骂道:“也不知道她喝了什么**汤,到哪里去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看到徐佳青从门外进来,气鼓鼓地说:“我回来了,没有迟到哦!” 孟平和叶宜兰都愣住了,钱芳和曹小荷也走过来,看看他们,他们都摇了摇头,四个人一起看着徐佳青,只见她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呆呆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趴在桌上哇哇大哭起来。 四个人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过去,孟平问:“你怎么了?” 徐佳青顾自哭着,不理睬他。 叶宜兰把徐佳青的头扳了起来,钱芳骂道:“哭什么哭,有事说事。” 徐佳青急得跺脚:“你们想要我说什么呀?” “说,这两天去哪里了?” “三亚呀,他说要去看看天涯海角。” “然后呢?” “然后昨天就回来了。” 孟平笑了起来,骂道:“都知道双宿双飞了,那你还哭个屁啊!” 徐佳青哇哇地哭着:“他说他不会离开我的,可是,今天早上起来,他不见了!” 曹小荷问:“你是不是什么都给了他?” 徐佳青哭着,不说话,钱芳骂道:“你这个傻逼!不知道男人甜言蜜语,都是为了哄你上床?” 徐佳青猛地抬起头,看着孟平,叫道:“你不是说要为我做主的,你去,你去帮我杀了他。” 孟平说好,那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徐佳青愣住了,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过了一会,急得双手拍桌叫道:“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会放过他?” 徐佳青脑袋“咚”地撞到桌上,继续哭着,钱芳和曹小荷摇了摇头,叶宜兰赶紧搂着她,哄着:“好了,宝贝,不哭了,不哭了。” 刘立杆接到孟平的电话,说徐佳青已经回公司了,你们那个宝贝,有没有回来? 刘立杆说没看到啊,徐佳青回来了?他们去哪里了。 “三亚。” “霍霍,跑得够远的,害我们好找。” 刘立杆一边接打着电话,一边抬头看着玻璃外面,他想看看黄建仁有没有来,却看到郑炜朝他的办公室走来。 刘立杆和孟平说:“孟平你等等,我问问黄建仁有没有来。” 郑炜走到刘立杆的办公室门口,刘立杆问,徐佳青已经回来了,在哭,黄建仁呢?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来?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找了,他现在在天上。”郑炜说。 “天上,什么意思?” “他在机场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是早上八点四十的飞机回北京,通知接机呢。” 刘立杆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是九点五十,也就是说,黄建仁在天上已经飞了一个多小时了。 “孟平,你有没有听到?”刘立杆问。 “我知道了,杆子。”孟平叹了口气,“好吧,我想想怎么安慰安慰小姑娘。” 刘立杆挂断电话,抬头看着郑炜,郑炜背靠着门站在那里,她咬了咬嘴唇,冷冷地骂道:“叛徒!孬种!” 郑炜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 孟平想了想,决定还是走过去,告诉了徐佳青,黄建仁已经回北京了,反正总是要面对,长痛不如短痛。 徐佳青又哭闹了一阵,钱芳冷冷地看着她,叶宜兰和曹小荷,不停地哄劝着。 孟平摇了摇头,走回去自己办公室。 哭闹过一阵,徐佳青的情绪渐渐平定下来,曹小荷、叶宜兰和钱芳,还围在她身边,钱芳继续数落道:“你说你是不是傻?” 徐佳青点点头:“我是,我是大傻逼!” “有没有吸取教训?” 徐佳青不停地点头。 “亏你还经常混酒局,男人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别以为北京男人就比海南男人靠谱,错,海南男人不过是更真实的男人,明白吗,让你更能看清楚男人的本性,北京男人只是更虚伪,其实他们是一路货,明白了吗?” 徐佳青还是不停地点头。 曹小荷和徐佳青说:“你这么早就看清他,是好事,断的好,不然有你苦头吃,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曹小荷看了看孟平那边,犹豫了一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跑到海南来吗?” 徐佳青呆呆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叶宜兰问:“曹姐,为什么?” “圆圆爸爸,那根本不是个东西,天天酒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就打人,打我,连圆圆都打,有一次他打圆圆,我气不过,冲过去一把把他推到地上,他想起来打我,我就拿这么大的一个茶缸,狠狠给他一茶缸,把他打晕过去,头也打破了,我抱着圆圆,就逃出来了。” “打得好!”钱芳说。 “别哭了。”曹小荷和徐佳青说,“我们没找到一个好老公,至少找到了一个好老板。” 钱芳和叶宜兰大笑,徐佳青也忍不住,破涕为笑,钱芳说:“曹姐,你说的这两个,是一个品种吗?” “怎么不是,不都是男的?”曹小荷不服气地说。 0378 让你们过个好年 ()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春节,郑炜要回北京,刘立杆说送她去机场,郑炜说,你让孟平一起来。 刘立杆虽然心里有些奇怪,但还是打了孟平的电话,孟平一听说是郑炜点名要他送,马上就反应过来,他说,司令员,你这个政委,是不是有临别赠礼啊? 刘立杆恍然大悟,他想,说不定还真是如此,不然郑炜,怎么会要孟平来送她,她完知道孟平急之所急。 如果是这样,黄美丽那句话还真是没错,关键时候,还是女人靠谱,那黄贱人和孙猴,嘴巴紧得很,什么也不肯透露,难道郑炜知道些什么? “也可能就因为她是女的,才会知道更多的情况,家里人说话,也不背着她,人的潜意识里总是觉得,女孩子不会闯祸,会放心很多。”孟平说。 刘立杆说对对,还真是这么回事,你他妈的来不来? “我他妈的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孟平说。 孟平到了刘立杆他们公司楼下,看到刘立杆的车等在大门口,他赶紧下车,走上前去上了刘立杆的车,让曹小荷开车跟在后面。 除了简单的几句寒暄,一路无话。 到了机场,吴朝晖刚把车停下,郑炜突然说,小吴你先下车。 吴朝晖下了车,刘立杆坐在副驾座,孟平和郑炜坐在后排,刘立杆和孟平都转身看着郑炜,郑炜笑道:“你们看着我干嘛?” 孟平说:“等你开金口。” “你知道呀?”郑炜继续笑道,“好吧,这事我考虑来考虑去,觉得还是应该给你们一个定心丸,让你们过个好年。” 停了一会,郑炜说:“邓大人前几天离开北京,来南方了,到了武昌深圳和蛇口,现在在上海,不断有消息传回北京,邓大人这一路,说了不少狠话。” “什么狠话?”孟平焦急地问。 “谁不改革谁下台。要警惕左,但主要是要防止右。思想更解放一些,改革开放的胆子要大一些,建设的步伐要快一些。市场经济不等于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也有市场。够了吗?” “说得太好了,还有没有?”孟平问。 “不争论,大胆地试,大胆地闯。就是这样的论调,北京现在震动很大,看得出来,邓大人对当前改革的停滞不前很不满,对一些人也很不满,特别是那些唱左调的人。”郑炜说,“估计过完年,中央马上会大的举措,改革的力度和步子,可能超乎想象。” “哈哈,太好了!太棒了!太及时了!”孟平亢奋了,一连就叫了三个“太”。 三个人下车,郑炜看着他们问:“怎么样,这个年可以过好了吧?” “太能够过好了,我晚上睡着都可以笑醒。”孟平看着郑炜说,“谢谢你!这消息太宝贵了,我都想亲你一下!” 郑炜的脸霎时绯红,孟平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你想有其他的意思吗?”刘立杆问。 “不敢不敢。”孟平哈哈大笑,他看着郑炜说:“不过,我想我们拥抱一下,可以吗?” 郑炜脸虽然红着,不过还是大方地说好,她张开双臂,两个人拥抱了一下。 郑炜看着刘立杆说:“司令员,我们战友分别,是不是也要拥抱一下?” 刘立杆说好,赶紧和她拥抱了一下。 三个人往候机厅里面走,孟平一定要帮郑炜去排队办登机手续,让郑炜和刘立杆站着说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里,却似乎无话可说,他们只是互相看着笑笑。 “替我问朱行长好,问孙猴好。”刘立杆和郑炜说。 郑炜说好。 “替我和黄贱人说,我想揍他。” 郑炜笑道:“好,我肯定把你这话带到,我也想揍他。” 两个人说着,又笑了起来。 “也替我问你家人好。”刘立杆说。 “你都不认识他们,我怎么替?”郑炜有些调皮地问,“你知道我家里都有谁吗?” 刘立杆一时语塞。 “是不是感觉自己嘴变笨了?”郑炜笑眯眯地问。 刘立杆嘿嘿笑着。 孟平办完了登机手续过来,两个人又送郑炜去安检,郑炜排在队伍里,刘立杆和孟平站在队伍外,跟着队伍一起往前移,快轮到郑炜进去的时候,她突然和他们两个说了句: “到海南,认识你们挺好的,谢谢你们!” 刘立杆和孟平站在那里,看着郑炜进去,孟平问刘立杆:“你觉不觉得她这话怪怪的?” 刘立杆不解地看了看孟平,不清楚哪里怪。 “不好,她是不是回北京以后,就不来了?”孟平叫道。 刘立杆一惊,恍然大悟,这话还真有这么点意思。 他连忙转头朝安检柜台那边看,却哪里还有郑炜的身影。 …… 张晨这几天很忙,龙昆南路的设计方案完成以后,还有局部地方需要修改,政府那边,希望能在春节放假前改好,把这事定了,一开年,谭总他们就直接开工。 这些人自己也知道,过完年上班以后,大家的精力都在互相拜年和吃吃喝喝,整个正月,就没有人会正正经经上班的,特别是在海城这个地方,地方风俗如此,大家就乐得从俗。 每天晚上,张晨回家吃完了饭,就要去单位加班,把小昭一个人留在家里,他觉得挺抱歉的,雯雯和倩倩也要去上班,刘立杆最近又总不着家,整个一楼,就只有小昭一个人。 小昭和张晨说,我等会跟雯雯和倩倩,去她们ktv玩。 “她们不上班了?” “上呀,她们说,基本去了要过一个多小时才会上工,我就想看看她们那里怎么样的,好不好亲爱的,等她们上工,我就自己叫车回来了。” “好啊。”张晨说,“要么你在她们那里开个包厢,你自己唱歌玩。” “不要,很贵的,我可舍不得花那个钱。” “没事啊,我们还付得起。”张晨笑道。 “不要,那钱都是你辛苦赚来的,我们要留着派大用场。真要唱歌,我还不如和那个鬼一样,站在走廊上唱,一分钱也不用花。” 张晨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他说:“我该带你回永城,带你去我们剧团的,那里一天到晚都有人在吊嗓子,在走廊上一边炒菜,一边还咿咿呀呀哦哦啊啊,蹲在厕所里大便还唱着歌,你人还没走近,就知道谁在厕所里面。” “好啊,那我们回去,你一定带我去。” 张晨说好,过一会又叹了口气,他说:“不知道还回不回得去。” “为什么回不去?” “我和杆子出来一年半了,连假都没有请,都不知道我们现在有没有被开除。” “哼,谁敢开除你们,对了,亲爱的,我们现在先把他们开除。” 张晨笑道:“好,我们开除他们,把整个剧团都开除。” 两个人坐在那里大笑。 雯雯和倩倩来叫小昭,小昭和张晨说:“那我去了?” 张晨说好。 三个女孩下了楼,张晨背起背包,也下楼去,他在楼下看到义林,推着自行车,正准备出去,义林看到张晨就叫,张晨哥。 “你这是要去哪里?”张晨问。 “去练拳。” 张晨好奇了:“你们现在在哪里练拳?” “国贸,杆子哥那个工地,曹师兄在那里搭了一个练习馆。” 张晨明白了,曹国庆现在是刘立杆公司项目部的经理,他在工地上搞了个练习馆,理所当然。 “练的人多吗?”张晨问。 “多,原来在望海楼的那些,都过来了,还招了新的,我现在都已经当师兄了。” 义林有些得意地和张晨说。 0379 快点走 () 张晨在办公室里加班,快九点的时候,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张晨拿起电话,就听到雯雯急急地叫: “张晨哥快来,小昭被人打了!” “啊!”张晨大吃一惊,急叫:“怎么回事?” “就是……”雯雯好像是在前台,插了队抢打的电话,她拿起电话的时候后面就一片骂声,她还想再说什么,电话被人按了。 张晨顾不得多想,马上站起来跑出门去,看到桌上的美工刀,顺手就揣进了口袋里。 张晨赶到了桃源宾馆,看到一楼的电梯门口,站着很多等电梯的人,他干脆从边上消防通道,一直跑上楼去,张晨推开消防门,就看到雯雯站在大厅里,盯着电梯,满脸都是焦虑。 张晨叫了一声雯雯,雯雯赶紧跑了过来,张晨急问:“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就是有个人,把小昭拉到了包厢里,倩倩跑过来和我说,我才知道,倩倩说小昭被人打了。” “人呢?” “还在包厢里,倩倩也在那里,想拉拉不开。” “快带我去。” “好好,在那边。” 雯雯带着张晨,往走廊里急走,走到最后一个包厢门口,这是桃源宾馆最大的阿里山包厢,主管和两个保安,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雯雯推开门,张晨冲了进去,看到里面有四五个男人,都在狂笑,还有四五个女孩,都缩在包厢一角的沙发上,倩倩被一个男人按在沙发上,还有一个男的,右手紧搂着小昭的肩膀,左手拿着一杯酒,一定要小昭喝。 小昭不肯喝,想躲开,边上还站着一个男的,用双手按着小昭的头,不让她躲,小昭紧咬着嘴唇,把头扭到一边。 “放开她!” 张晨厉声喝道,房间里的人一愣,齐刷刷看着张晨和雯雯。 搂着小昭的那个人转过身,张晨是认识的,他叫洪刚芦,是海钢的老板,海城有名的钢铁大王,海南几乎所有的建筑用钢材,都是他们公司垄断经销的,张晨和他一起吃过饭,做望海楼工程的时候,和他也有业务往来。 洪刚芦看到张晨,也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哎呦,我说是谁,这不是海霸天的小跟班吗?怎么,你认识她?” “她是我女朋友。”张晨说。 “你女朋友?哈哈,我说怎么海霸天的马子不见了,原来是被他的小跟班拐走了,你们看看,这海霸天可是够绿的。” 洪刚芦继续叫着,包厢里的其他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张晨走近两步,指着洪刚芦说:“我让你放开她。” “怎么?这逼海霸天能碰,你能碰,就我洪刚芦不能碰?小子,实话告诉你,这逼我看到喜欢很久了,那时她跟着海霸天,我没办法,今天,哈哈,既然让老子碰到了,怎么会放过她,这逼我洪刚芦要定了,识趣的话给我滚。” “不是,她不是在这里上班的!”雯雯叫道。 “老子喜欢就行,管她是不是在这里上班。”洪刚芦说。 张晨冲了过去,边上那个按着小昭头的家伙,明显是洪刚芦的马仔,他挡上前来拦住张晨,张晨伸手想把他推开,他挥手就给了张晨一拳,张晨倒在地上,倒下去的时候人摔到了台子上,台子上的酒瓶酒杯果盘什么的,哗啦啦发出巨大的声响。 雯雯和小昭同时尖叫起来,边上按着她的那人不在,小昭可以活动了,她左手推开洪刚芦端着酒杯的手,右手给了他一巴掌。 洪刚芦恼羞成怒,抓着小昭的头发,一把就把她按在沙发上,站起身,挥拳朝小昭脸上打去,一边打一边骂: “臭逼,不识抬举的臭逼,敢跟老子动手!” 张晨瞥见小昭被打,大吼一声爬了起来,继续朝那边冲去,那个马仔和其他人,围了过来。 张晨爬起来的时候,手碰到了口袋里的美工刀,他平时美工刀用得太娴熟了,掏出来的同时拇指一滑,刀片就从刀架里露了出来。 那个马仔伸手来抓张晨的前胸,张晨挥手一刀。 “我操!”那马仔大叫一声,退了开去,他看到自己的手臂上裂开长长的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其他的几个人见状,也往后退。 张晨冲了过去,洪刚芦还按着小昭的头在打,张晨冲过去就朝他的后背划了一刀,这一刀太用力,连刀片都断了。 洪刚芦的花衬衫朝两边滑开,背上顷刻被血洇湿,他只觉得背上一凉,心里知道不好,他听到其他人的叫声,似乎明白了什么,按着小昭的手松开了。 张晨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往边上狠命一扯,洪刚芦惨叫一声,人倒向了一边。 张晨看了看手里的刀已经没有刀片,他愣在那里。 雯雯大声叫着:“张晨哥快走啊!” 张晨猛地醒悟过来,他伸手一拉小昭,两个人跑出了包厢,有人想追过来,倩倩拿起了地上的一个玻璃果盘,砸向了那个人的后脑勺。 张晨拉着小昭,跑到了大厅,远远地看到有两个人刚进电梯,电梯门已经合拢,另一台电梯,还停在一楼,张晨右手拉着小昭,左手一把拉开了防火门,两个人从楼梯跑了下去。 他们骑着摩托到了义林家,回到房间,小昭抱着张晨就哭了起来,张晨看到小昭的脸上都是乌青,不禁怒火中烧,他和小昭说,你在家里别动,我再过去找那王八蛋。 张晨跑出门去,跑到了厨房那边,拿了菜刀,再跑回来的时候小昭追出了门,一把把他抱住。 “你放开我,小昭,我要把那王八蛋剁了。” 小昭放开了他,小昭说:“你要去,好,那我就和你一起去!” 张晨看到,小昭的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你在家里。”张晨说。 “不行,要去就一起去,我不放你一个人去送死,要拼命就一起去拼,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张晨叹了口气,人软了下来。 “疼不疼?”张晨摸着小昭的脸,问道。 “不疼。” 小昭把张晨手里的菜刀拿了过去,放到了窗台上,小昭推着张晨回到房间,在沙发上坐下,小昭在张晨身边坐下,紧紧抱着他,她的身在不停地发抖。 楼梯上一阵杂沓的声响,张晨刚站起身,刘立杆就跑进了门,他看到他们就叫:“快收拾东西,他们找过来了!” “来就来,我和他们拼了!”张晨叫道。 “小昭,快把重要的东西带上。” 刘立杆不理睬张晨,和小昭说,小昭“哦”了一声,站起身,去收拾东西。 刘立杆这才和张晨说:“你和谁拼命?那些来的都是烂仔,你连认都不认识,和他们拼,你值吗?” 小昭收拾好东西,刘立杆说,快点走,不走就来不及了。 三个人到了门口,吴朝晖已经把车调好头,车门都打开着,刘立杆把张晨和小昭推进后排,自己坐到了副驾座。 吴朝晖马上启动汽车,他们还没开到那条小街,就看到十几辆摩托轰鸣着转了进来,刘立杆叫道,趴下趴下,张晨和小昭趴了下来,那些摩托,擦着他们的汽车过去。 吴朝晖从后视镜里朝后面看,看到那些摩托,都在义林家门口停了下来。 “他妈的好险,千钧一发!” 吴朝晖骂道,往左一打方向,汽车转上了那条小街,小街的两边摆满地摊,街上都是人,吴朝晖不停地按着喇叭,车子总算从小街通过,他看看后面,那些摩托还没有追来,吴朝晖一脚加了油门。 “你怎么知道出事了?”张晨问刘立杆。 “阿正给我打的电话,现在海城的黑道都在找你!” 0380 离不了岛,出不了城 () 刘立杆的大哥大响了,刘立杆接起来,是曹国庆,曹国庆说,刘总,我的人都到了,去哪里救张总。 刘立杆说:“不用了,张总现在在我车上。” 小昭叫道:“雯雯和倩倩,她们一定被那些人扣在桃源宾馆了。” 刘立杆和曹国庆说:“小曹,你认不认识住我隔壁的那两个女孩?” “哪两个女孩?”曹国庆问。 “我知道,是雯雯姐和倩倩姐吗?”义林在曹国庆边上叫道。 刘立杆吃了一惊,赶紧说:“义林,你在那里干嘛,快点回家!” 义林说什么也不肯,他说:“我现在临阵脱逃,算什么?要被我那些师弟笑话的。” 刘立杆想了想,他说:“义林,那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要参与,就在远处看着,告诉你曹师哥,哪两个是雯雯和倩倩就行,好吗?” 义林说好。 刘立杆接着和曹国庆说,你们去桃源宾馆,把这两个人抢出来,对了,保护好义林。 “知道了,这家伙现在也不用人保护。”曹国庆说,“抢出来以后,人带去哪里?”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首先想到魏文芳那里,但感觉她住的地方人员太复杂,他想到一个好去处,又踌躇起来。 “刘总,在吗?”曹国庆问。 “在在,你们去……” 刘立杆心一横,事到如今,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和曹国庆说,你们出来以后,就去海城公园大同路的那个出口,我让人来带她们。 曹国庆说好。 刘立杆挂断电话,马上给刘芸打了一个电话,把事情和她说了,刘芸焦急地问,张晨他们没事吧? “没事,他们逃出来了,人现在在我车上,就是还有两个女孩,我们邻居,她们前面帮助张晨他们逃跑,那些人可能会找她们麻烦……” “人在那里?我过去,不行我报警,还有没有王法了。” 刘立杆苦笑道:“今天不是报警的事,我估计报警,公安也不是不管,但会拖拖拉拉,那些人后面可不简单。” “那怎么办?” “这样,我已经让人想办法去把她们弄出来,你现在去海城公园大同路的那个出口,我们公司的那个小曹,人要是抢出来的话,他会带去那里。” “好,知道了,那我马上过去,把人安排到我这里。” 刘立杆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要你把人带走。” “我是猪?”刘芸骂道:“我这里不是偏僻还安吗,谁找两个女孩,会找到高尔夫球场。” “对对对,她们可能要住几天。” “知道了,嗦。” 刚挂断电话,刘立杆的大哥大又响了,刘立杆接了起来,是阿正,阿正问刘立杆,张哥你带出来了吗? “带出来了。” “想办法让他离开海城,他在海城,躲不下去的。” “你不能帮助顶一下?”刘立杆问。 “现在整个海城道上的都动起来了,连府城和老城的也发动起来,你以为就我能做主?现在是几千个人在找张哥,洪刚新已经放出话了,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两个挖出来。” “那王八蛋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还在医院,现在是洪刚新在管事,他比他哥更狠,在海城,没人会不给他面子,让张哥快走。” “他们报警了吗?” “报什么警?洪刚芦被人砍伤,还要报警,那不是笑话吗?你以为他们会那么轻易放过张哥,赔点医药费,拘几天就算了,洪刚新说了,抓到张哥,他要自己亲自动手。” “好的,我知道了,阿正。” 挂断阿正的电话,他们的车已经开到龙珠大厦楼下,李勇、陈启航和孟平已经等在这里,刘立杆和张晨说,你们不要下车,就在车上,不知道这路上来来往往的车里,有没有他们的人,别不小心被他们看到。 刘立杆下了车,李勇、陈启航和孟平已经走过来,张晨摇下了车窗,他们都关切地问张晨有没有事,张晨说没事。 “快把车窗摇上。” 刘立杆叫道,没等张晨动手,吴朝晖就把后车窗摇了上来,还锁住了。 李勇问刘立杆:“张晨得罪谁了?” “洪刚芦。” “海钢的?” 刘立杆点点头,其他人就不问了,他们都知道了今天的事态严重,海钢的洪刚芦和洪刚新两兄弟,之所以能垄断海城的钢材市场,就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海城几个黑社会团伙背后的老大和金主,据说是黑白两道通吃,抢他们生意的,都被他们收拾了。 “那张晨在海城是待不下去了!”李勇叹了口气。 “走吧,不要犹豫,我们马上把他们送出岛,不要吃这眼前亏。”孟平说,李勇、陈启航也赞同。 刘立杆说:“我上去一会马上下来,我们就去秀英港。” 刘立杆上了楼,进了办公室,陈洁和出纳已经在这里等他,陈洁和刘立杆说,保险箱里只有这八万。 刘立杆说好,手续我明天补办。 刘立杆把钱塞进了自己的背包,匆匆地下楼,到了楼下,刘立杆和孟平说,孟平你开最前面,要是有状况,你就拨我手机,什么也不用说。 孟平说好。 刘立杆和李勇说,你们跟我后面,李勇说好。 刘立杆回去自己车上,他和张晨说,你们晚上必须出岛,他们几千个人连夜在找你们,不找到你们,几天几夜也不会停的,张晨,暂时先回永城吧。 张晨两眼看着窗外,目光直直的,沉默着没有吱声,小昭和刘立杆说,好,我跟他回你们永城。 刘立杆拍了拍吴朝晖的肩膀,说:“走,去秀英港。” 他让吴朝晖跟在孟平的车后面,保持几百米的距离,三辆车一起往秀英港去。 快过年了,出岛回老家去的车辆很多,滨海大道上汽车排了很长的队伍,离秀英港还有两三百米的距离,刘立杆的大哥大响了,他接了起来,他们听到电话里传来了声音。 有人问孟平:“你姓什么?” 孟平说孟。 “把身份证拿出来我们看看。”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我要把身份证给你们看?” “让你拿你就拿,嗦什么,再嗦信不信你今天就不要上船了!” 孟平把自己的身份证给了他们,对方看了看又还给他。 “哎哎,你手电乱照干嘛?”孟平叫道。 有人砰砰地砸着尾箱,叫道:“把尾箱打开!” 曹小荷把尾箱打开,有人把尾箱掀开又砰地关上,另外一个人的手电朝车里晃晃,骂道:“蠢蛋,这女的年纪这么大,肯定不是,你们看不出来?走走走!” “走。” 刘立杆和吴朝晖说,吴朝晖往左一打方向,车从队伍里出来,沿着滨海大道往前继续开,他们看到,秀英港的大门口,有二三十个人站在那里,检查着每一辆进去的车。 孟平打过来电话,问刘立杆在哪里,刘立杆说,我们就在滨海大道,你出了港区右转一直开,我们在前面等你。 孟平说好。 他们过了秀英港的大门两三公里,吴朝晖靠边停下,把双跳打开,李勇跟着也停下车,过了一会,孟平到了,几个人都走到前面刘立杆他们的车边。 “出岛是出不了了,明天他们肯定也会派人在机场守着,先出城吧,出城避一段时间,看情况再说。”孟平说。 那时整个海南,要离开岛,汽车火车是不通的,只有靠飞机和轮船,飞机只有海城一个机场,有汽车轮渡去海安码头的,也只有海城的秀英港,文昌的清澜港和儋州的洋浦港,有客轮去北海和湛江,如果能够出城,从这两个地方还有办法离岛。 “走吧。”陈启航说,“先离开海城再说,出了海城再想办法。” “还是我在前面。”孟平和刘立杆说。 刘立杆说好。 他们沿着滨海大道一直往前开,从这里过了假日海滩,有一条路,可以通往老城。 开了十几分钟,刘立杆的大哥大响了,孟平在电话里叫道:“调头调头,这条路前面被他们拦住了。” 0381 找到了一条路 () 他们调转了方向,往农垦那边过去,结果发现那条路也被拦住了,再走灵山出城的路,发现情况相同。 刘立杆这才感到阿正所言不虚,看样子这洪刚芦和洪刚新俩兄弟的能量还真不小,海城所有的烂仔,在今天晚上,都被他们派到每一个出城的路口和海城的大街小巷。 最让人疑惑的是,这些人在路上这么大的动作,也没看到有什么部门,派人出来制止。 接下去,只怕是搜索会在海城的马路上展开,张晨和小昭,随时都有被他们发现的危险。 刘立杆看了看手表,他还在担心一件事,那就是已经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曹国庆那里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莫非他们那里出了什么意外? 刘立杆正担心着,曹国庆打电话过来,刘立杆连忙问:“怎么样,人有没有抢出来?” “抢出来了。” “有没有发生冲突?” “没有,阿正的人在看着他们,看到我们这么多人过去,知道干不过我们,就让我们带走了,再说,那里乱糟糟的,他们大概也顾不上这两个女孩。” “那里又怎么了?” “受伤的那个王八蛋的弟弟,带人到了那里,他那些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包厢给砸了,那台湾老板当然不肯,据说他还是什么竹联帮的,扬言要从香港包机派杀手过来,双方在谈判呢。” “嗯嗯,那他们是顾不上,对了,人救出来了,你怎么这么久才给我打电话?” “刘总带她们走,我不放心,担心路上会有什么事,就叫了出租车跟着他们,一直跟到目的地,她们没事,很安。” “好,做得好。”刘立杆说,“让你的人不要散,你等我扣你。” 曹国庆说好,刘立杆的打算是,实在不行,就只能让曹国庆他们冲开一条路出城。 刘立杆和张晨说:“雯雯和倩倩她们出来了,在刘芸那里,很安。” 小昭欢喜地松了口气,张晨问道:“你让她们王见王了?刘芸能饶过你?” “嗨,现在顾不了这么多,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刘立杆说。 “对不起,杆子,都是我害的。”小昭和刘立杆说。 “你这样说,就是打我,我们是自己人,你们的事,还不就是我的事,今天要是我出事,张晨也会这样。”刘立杆说。 小昭看了看张晨,张晨点点头,他说对,杆子说的没错! 刘立杆的大哥大响了,他接起来,是谭总,谭总开口就问,张晨和你还在一起? “对,他们都在我车上。”刘立杆说。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刘立杆自然不敢忘记谭总,一出了事情,在给孟平、陈启航他们打电话的同时,他知道张晨肯定没时间和谭总联系,他就打电话,把这事告诉了谭总。 “你们现在,马上到人民桥头,人民路这边,我在这里等你们。”谭总说。 刘立杆连忙说好好,我们马上过来。 他们到了人民桥头,看到谭总的车停在路边,他站在车外,刘立杆他们把车停在他的车后,刘立杆和张晨、小昭都下了车,走过去。 “怎么弄出这么大的事?”谭总看到张晨就问。 “他们逼的。”张晨说。 小昭站在张晨身边,叫了一声大哥,就把头转了过去,不过谭总还是看见了她整张脸都肿着,谭总皱了皱眉头,骂道:“什么人渣,对女人下手都这么狠。” 谭总看了看手表,和他们说:“边防局有一条船,等会要去湛江,你们乘他们船走。” 张晨说:“大哥,我……” “不用说了,小刘他们说得对,你现在在海城,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你们在明里,人家在暗处,随便叫几个不要命的烂仔搞搞你们,吃亏的还不是你们,还是走为上策。” 刘立杆和张晨说:“对,听大哥的。” 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在他们身边停下,小郑从车上下来,谭总问他:“落实好了吗?” “好了,大哥,正好小赵也去,现在船就停在边防局的港口,我们走。” 谭总说好。 小郑看了看停在这里这么多车,他说:“坐我车走吧,车多眼杂,目标太大,我担心他们发现上了那条船,会派人在湛江那边等。” 谭总觉得小郑说的有道理,他和刘立杆说,那就我们两个,加小张他们两个,坐小郑的车过去,其他的朋友,让他们在这里等。 刘立杆说好,他走过去和孟平、陈启航他们说了,回来上了小郑的车,谭总坐在副驾座,刘立杆和张晨、小昭坐在后座。 他们过了人民桥右转,上了去边防医院的那条路,边防医院前面的海甸河里,有一个边防局内部的码头,这里停泊着边防局的缉私艇和工作船。 往前开了几分钟,小郑骂道:“我操,这是些什么人,连这里也守着?” 他们朝前面看看,果然就看到有七八个人,站在前面的道路中间,看到有车过来,就招手让他们停下。 有人走过来,敲了敲车窗玻璃,小郑把车窗摇下。 “你们是哪里的?”对方问。 小郑骂道:“你他妈的自己不会看车牌。” 有人还真的凑近身子看了看车牌,几个人站着低声嘀咕,有人问,这什么车,部队的还是武警? “是医院的吧,医院的车也挂军牌。” “管他妈的,就他一辆车,先搜了再说。”有人叫道。 有人打着手电,晃向小郑的脸,小郑右手从腰里掏出手枪,指向窗外,厉声喝道:“把手电关了!” “我操,有枪!是部队的!”有人惊呼,几个人都往后退。 小郑一推车门下了车,左手一拉枪栓,叫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呼啦一下,那几个人转身就从路边的一条小路跑了进去。 刘立杆和张晨看着,暗自心惊,心想,要不是坐小郑的车来,这下还真是麻烦。 小郑坐回了车上,他问谭总:“对方是谁啊?” “洪刚芦。” “他妈的,这些家伙,越来越嚣张了,迟早要被收拾。” 重新启动车子继续开,走了四五分钟,就到了边防局的码头,那艘工作船上灯火通明,几位战士正往船上搬运着货物,看样子是要送去湛江的。 一车的人下车,谭总问小郑,你身上有没有带钱? 小郑说,大概还有七八千。 “先给我。” 小郑拉开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了一沓钱,递给谭总,谭总掏出自己的钱包,打开来,把里面的钱都掏出来,和小郑的合在一起,又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三万块钱,一起递给张晨,和他说: “匆匆忙忙的,身上没带多少现金,这些你先拿着。” 张晨赶紧说:“不行不行,大哥,这个我不能要。” “不能要你还敢叫我大哥?”谭总骂道,“收着,回到老家,有什么困难,就记得给我打电话,别硬撑!” 张晨无奈,只能说谢谢大哥。 他把钱收下,交给了小昭,小昭也赶紧说,谢谢大哥! 小郑带着他们上了船,一位姓赵的参谋迎了过来,先朝谭总敬了个礼,然后和小郑握手,小郑把张晨和小昭介绍给他,和他说: “你给我安送到,不然打你板子。” “没问题,不然你小子放过我,老团长也不会放过我。”赵参谋说。 “知道就好!”谭总说。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刘立杆问,你们这船,还回来吗? 赵参谋说回来,到湛江,差不多天亮了,在那边待一个上午,中午回来。 “那我能不能也搭你们的船来回?”刘立杆问。 “可以啊,没问题。”赵参谋爽快地说。 刘立杆和谭总说,那我送他们去湛江。 谭总说好,那几个朋友,我等会回去和他们说。 谭总和小郑下了船,坐在车上,但并没有离开,他们在码头上,又等了二十多分钟,直到船离开码头,朝连接着海甸河的琼州海峡开去,谭总才叹了口气,和小郑说: “走吧。” 0382 又到湛江 () 船到湛江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七点多钟,小赵拿了一张纸条,递给刘立杆,和他说: “我等会会在这里,你们在岸上要是碰到什么事,就打这个电话,让他们叫我。 刘立杆说好,谢谢! “你十二点以前回来就可以。” “我就和他们一起吃个早饭,然后把他们送上车,就回船上。”刘立杆说,小赵点点头。 湛江的天气比海城冷很多,刘立杆、张晨和小昭昨晚走得匆忙,张晨和小昭也没想到,自己这一出来就回不去,不仅要过海,还要往永城去,三个人都没带衣服,就穿着一件单衣,站在那里,海风一吹,不禁瑟瑟发抖。 小赵说你们等等,他返回船舱,过了一会出来,手里抱着三件军大衣,递给他们,让他们穿上,三个人急急就把军大衣套在身上。 小赵和张晨说:“这大衣,你们就穿着走吧,越往北,天气越冷,这个还能抵挡一阵。” 张晨和小昭,赶紧说谢谢,谢谢! 他们和小赵告别,下了船,朝码头外走去。 码头外面,是一条破烂但很热闹的街道,街道的两边都是小吃店,他们走进一家店,刘立杆挑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 刘立杆从自己包里,拿出了一个报纸包,塞给张晨,张晨打开一看,吓了一跳,里面都是钱,刘立杆轻声叫道:“快包好,别让人看到。” 张晨赶紧把钱包好,刘立杆说,里面有八万是我的,四万是孟平的,大晚上的,我们只能找到这么多,你们带上。 “你哪里来这么多钱?”张晨问。 刘立杆笑道:“你放心吧,不是偷不是抢,是问公司借的,孙猴同意借二十万,可惜,公司保险箱里只有八万。” “你疯了,借这么多钱干什么?” “你他妈的才疯了,你以为你在外面闯了这么长时间,还能回去高上,还能安心上班?就是你人能留在单位,心也留不住,看看回永城,能不能自己做点什么吧。” “借了这么多钱,你怎么还?” “哈哈,我现在也是高薪阶层了好吗,存折上还有几万块,回去就可以取,要是欠二十万的话,可能要还一段时间,欠几万块,我几个月就还掉了。” 张晨把钱收好,还是交给了小昭,他心里有些感动,但知道多说也没什么用,就不再嗦。 小昭有些哽咽地说:“谢谢杆子!” 刘立杆看了看她,笑道,不好,等下出去,要买一块围巾,把你的脸遮遮,不然,碰到了见义勇为人士和公安,还以为是张晨打的,把他抓起来,他可就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去你的!”小昭骂道,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三碗热乎乎的汤粉上来,三个人都加了很多的辣酱,一口下去,小昭哎呦一声,张晨看了看她,才明白应该是口腔里面被打破了,这又辣又烫的汤粉进去,刺激到了。 “这个你别吃,换碗不辣的。”张晨赶紧说。 “不要不要。”小昭说,“我们四川人,砍头也要吃辣的。” 三个人又笑了起来。 一碗汤粉下去,整个人都觉得舒服起来,再加上紧张的情绪也消散了,三个人都觉得有些困,刘立杆赶紧站了起来,他说不行不行,我们要先去找车,你们去车上睡,我回到船上去睡,不然,等会我在路边都会睡着,船走了都还没醒。 三个人出了小吃店,沿着街道朝前面走,走着的时候,小昭不停地用手去夹军大衣鼓鼓囊囊的部分,刘立杆和张晨看着都笑了起来,知道她是因为包太沉了。 “看看,这就是人快被钱压死的样子。”刘立杆笑道。 张晨赶紧从小昭那里,把包接了过来,背在后面和两边都觉得不放心,干脆挂在了脖子上,外面再披上军大衣,就像一个大肚子。 “丑死了!”小昭骂道。 “丑不怕,这可是我们的身家性命,而且你们看,走累了还可以搁手。” 张晨把双手放在胸前突起的部位,朝他们比划,刘立杆和小昭都笑了起来。 “人才,人家走路是累脚,你走路会累手?”刘立杆骂道,三个人又是大笑。 他们经过了一家服装店,张晨和小昭,各买了一件羊毛衫,还买了秋裤,他们都知道,浙江的冬天是怎样的寒冷刺骨。 小昭还真的买了一条围巾,把大半张脸围起来,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刘立杆问店家,从这里到国道怎么走? 店家问:“你们是要去搭车?” “对。” “去哪里?” “广州。” “那不要去国道搭,国道上都是过路车,上去了没位子,你们去车站乘。” “车站里,现在票子不紧张吗?”张晨问。 “不紧张,到广州的车子很多,半个小时就有一趟,现在还有加班车,车站对面,还有私人老板的车,那车高级一点,有空调,一张票比车站里的贵二十块,那个没有时间,坐满就走。” 刘立杆和张晨都笑了起来,老板看着他们感觉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她不知道的是,张晨他们去年从广州到湛江,就是坐了一辆坐满就走的车,结果在车上,一等就是一夜。 好在现在是白天,人也困了,就是上车坐着睡觉,也很不错。 他们谢过老板,按着她的指点,果然很快就找到了汽车站,汽车站门口有一个广场,广场的一侧,停着四五辆大巴车,幸运的是,这些车一眼就能看出来,真的是空调大巴,比他们去年来时,被人忽悠上去的那辆车好多了。 他们刚刚走近,就有很多的人围过来,每个人都说自己的车马上要走了,有一位拉着刘立杆说,就差你们三个,你们上车,就马上开。 刘立杆说:“我们两个。” 那人奇怪了,不明明是三个,怎么两个?不过她马上改口:“那就差你们两个,你们上车,就马上走。” 刘立杆他们没有跟她去,刘立杆说,最后两个位子,那肯定是最差的位子,这么远的路,坐着累死。 他们走到了一辆车上只有几个人的大巴,最后一排位子还空着,张晨和小昭走上去,小昭脱下身上的大衣,放在靠窗的位子,占了个座,她自己坐在大衣边上的位子。 张晨和小昭说:“我下去抽烟。” 小昭说好,把包给我,丑死了。 张晨笑笑,把脖子上的包摘下来给她,小昭把它埋到了大衣下面。 张晨下了车,和刘立杆站着抽烟。 刘立杆问:“是不是有点不甘心?” “没有,就这样也挺好。”张晨摇了摇头,他朝车上看看,小昭正坐在那里,朝他们招手,张晨说: “其实,我也算是明白了,最重要的,不是你在哪里,而是你和谁在一起。真的,昨天听到小昭被打,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就没有其他的念头,就是天王老子,也和他干。” “我理解。”刘立杆说,说完就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你知不知道,那天你走后,我上楼去了,你想不想知道金莉莉和我说什么?” “不想。”张晨摇了摇头。 但刘立杆还是说了:“她和我说,让我劝你回永城,没想到你今天还真的要回永城了,但不是一个人,那个人也不是她。这样挺好,看得出来,你和小昭很合,大家都挺为你高兴的。” “那你呢?我劝你也好好找一个,这次事情过去,要是可能,就和刘芸好好处吧,刘芸不错。” “我知道她不错,可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一心一意的感觉,这个,骗不了自己,没有就是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你刚刚说的那种感觉。” 沉默了一会,刘立杆低低地说:“和谭淑珍有,可惜,他妈的大概她和我没有。” 两个人都沉默着,站在那里,开始抽第二根烟。 乘车的人很多,这辆大巴,很快就坐满了,售票员朝张晨叫:“老板老板,快上车,我们要走了。” “好了,一路保重!”刘立杆把香烟扔了,和张晨拥抱了一下,他朝小昭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张晨上了车,小昭把大衣和包抱起来,自己移到那个位子,把包和大衣放在自己的腿上,把她刚刚坐过的位子,让给张晨。 两个人朝外面看,就看到刘立杆一个人,正朝着广场那边走去,阳光落在他的军大衣上。 明明跑路的是自己,张晨却突然感觉,刘立杆的背影很孤单,他的眼睛湿润了。 “你怎么了?”小昭轻声地问,其实她的眼眶也早泛红了。 0383 急不急? () 张晨和小昭到广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张晨问了大巴车司机,他和张晨说终点是广州火车站。 广州火车站在当时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在船上,刘立杆就一再告诫他们,千万不要住在火车站附近,不是买票和乘车,离火车站越远越好。 小赵也和张晨说,特别是晚上,火车站前面小偷、抢劫的、卖假票和假币的黄牛特别多,晚上没事,千万不要去广州火车站,也不要在附近逗留。 广州火车站的乱,去年他们来的时候已经见识过了,但那时是乘车的淡季,他们是三个人,身上又没有什么钱,想偷想骗和想抢的人,从他们身上也捞不到什么油水。 现在是他和小昭两个人,身上又带着这么多钱,张晨当然特别小心,他看到大巴经过的街道外面很热闹,应该是市中心,就喊司机停车,他和小昭下了车。 张晨看到斜对面有一家宾馆,规模和望海楼差不多,就带着小昭过去,走到前台一问,要四百八十一个房间,小昭在边上扯着张晨的衣服,但张晨还是说要一个房间。 “请问就你们两位?”服务员问。 张晨正踌躇应该怎么说,他不知道广州是不是也已经和海城一样开放,会不会要求他们出示结婚证,没想到服务员又说了一句: “如果是两位的话,安排一间大床房好吗?” 张晨赶紧说好。 他看到柜台上有一块有机玻璃的牌子,上面写着“贵重物品,请交总台保管。”就问,钱这里可以保管吗? 服务员说当然可以。 张晨把包里的钱拿了出来,交给她们,她们用验钞机数过以后,放进了保险箱里,然后给张晨写了一张收条,拿着收条,张晨顿觉心里轻松起来。 进了电梯,小昭还在抱怨说太贵了,就睡睡觉,害我们花这么多钱。 张晨和她说,广州很乱,那么多钱带在身上,或去住一个小旅馆,你放心? 小昭扁了扁嘴,这才作罢。 两个人进了房间,泡了热水澡,倒在床上,小昭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说:“真舒服啊,亲爱的,我现在觉得这钱值了。” 张晨大笑,和她说起来,我们去吃饭。 “不去不去,这么贵的房间,我哪里也不去了,就待在房间里,不然太亏了,我们就叫面条,到房间里吃。” 她说着就拿起客房的点菜单,翻开,一看里面一碗面条也要六十元,赶紧把点菜单扔到一边,说是要出去吃。 张晨表面乱笑,实际却是鼻子一酸,他想,小昭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跟着海霸天的时候,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酒店没住过,哪里会这样,一碗六十的面条就吓到她,跟着自己,还真是委屈了。 两个人下楼,在边上的小店吃了肠粉,张晨再说去哪里玩时,小昭不停地摇头,说不要不要,我们还是上楼。 张晨说那我们去找药店买药,小昭说好,乖乖地走,她心里想的是,马上要回永城,要和张晨的家人一起过年,自己脸上这样,会不会把他们吓到,她也想这些伤能快点好。 他们回到了酒店,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火车站买票,楼下的商务中心代购火车和飞机票,张晨问了,对方说大年初一以前,到哪里的火车票都没有了,飞机票到杭城,还有头等舱,张晨和小昭一听就出来了,连飞机票都不在他们考虑范围,更何况头等舱。 张晨和小昭不死心,决定还是去车站碰碰运气,反正现在钱也寄存掉了,身上只有几百块准备买车票和吃饭的钱,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坐公交车,到了广州火车站,刚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火车站前面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一大片都是人,他们带着大包小包,最多的是拿着红白竖条的编织布做的大袋子,密密麻麻地坐在地上,很多干脆就趴在行李上睡着了。 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疲倦和焦虑。 他们走了几步,就有黄牛上来问,要不要票,去哪里? 张晨赶紧说我们已经有票了,不和他们纠缠,他可不敢从他们的手里买票,买到假票还算好的,小赵和他们说,很多是把你骗到边上的小弄堂,直接抢劫。 他们远远地看到了售票处,但就是找不到能让他们过去的路,没办法,他们只能撩起大衣,从坐在地上的人群中,一步一步地往那边移,小昭让张晨跟在她后面,她一边走,一边用四川话说着对不起,借过。 坐着的人群里,果然有不少的四川人,他们听到,努力地给他们挤出一小块落脚的地方,让他们过去。 短短的五六十米路,他们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售票处的门口更是挤满了人,大门口有公安和铁路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不是买票的不让进,里面也有工作人员,不停地往外面轰企图在里面逗留的旅客。 张晨和小昭好不容易挤进了售票大厅,里面的人比外面少一些,每一个售票窗口都亮着灯,但几乎没有排队的人,来了一两个,也都是问了几句就离开,他们看到,每一个售票窗口上面的玻璃上,都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二月四日(大年初一)以前,本站开往国所有各站的车票都已售完!” 张晨不死心,走到了一个窗口问:“请问明天去杭城的车票还有没有?” 里面的售票员白了他一眼,没有吭声,而是拿起了桌上的一把尺,敲了敲那个小圆窗口上面的玻璃,意思是让他看那张告示。 张晨退了开去,和小昭站在那里,有些茫然无助地互相看着,看样子赶回家过春节已经是不可能了,但不管怎么样,也不能留在广州啊,海城是回不去了,他们只能一路往北,继续朝杭城走。 张晨换了一个窗口,问里面的售票员:“请问到杭城的火车票,最早有什么时候的?” “二月四号凌晨四点二十。” 那就是大年初一了,幸运的是大年初一的车很空,居然连卧铺票都还有,张晨买了两张面对面的下铺票。 买好了票,张晨却有些沮丧,小昭安慰他说,没有关系,我们就在火车上过年也挺好的。 “可这样今天不算,我们还要在广州呆三个晚上。”张晨说。 张晨一说,小昭第一个想到的却是还有三个晚上,如果他们继续住在那家宾馆,就要四乘以四百八,等于一千九百二十元。 小昭吓了一跳,这么多钱,“不行不行,亲爱的,我们明天一定要去找一个便宜的地方住。” 张晨摇了摇头,说:“带着那么多钱,太不方便,我们可不能贪小便宜吃大亏。” 那时候银行还没有通存通兑,他们也不能说天亮的时候把钱存到银行里,到杭城再取,只能带着它们跑,刘立杆走了以后小昭还后悔,自己忘了把他们在海城的存折交给刘立杆,只能回到永城后再寄给他。 “对了亲爱的,我们可以明天把钱先存到银行,走的那天再取出来。”小昭叫道。 张晨心里暗叫,对啊,这是一个好办法,不过他马上想到了,黯然地说:“可是,银行年二十九就放假了,我们等于就存了明天一个晚上,还是要马上取出来。” 小昭叹了口气,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个。 两个人和进来时一样,又花了半个多小时,才从人群里挤出去,到了外面,小昭说要上厕所,张晨依稀记得,公共厕所就在广场的边上,他带着小昭往那边去,到了厕所门口,却傻眼了,他们看到,女厕所门口排了有几百个人的长队,这要轮到,没有几个小时怎么可能。 “哼,这是一定要逼我回去上那个高级厕所,走吧,我们回去。”小昭叫道。 两个人走到了公交车站,车站上也挤满了人,张晨关切地问小昭:“急不急?急我们就坐出租车回去。” “有了!”小昭兴奋地一拍张晨的肩膀,大声叫道,不仅把张晨拍懵了,连边上的人都吓了一跳,看着他们。 小昭脑袋往下缩了一下,吐了吐舌头,她拉着张晨,走到没人的地方,和他说: “我想到了。” “你想到什么?” “我们明天把钱拿到邮局去寄给你,等我们到家的时候再去邮局取,不就行了?” 张晨眼睛一亮,对啊,这太好了,虽然这样,汇款单大概在路上要走半个多月,但自己又不急着用钱,怕什么?至于邮寄的那点汇费,和他们将要节约下来的钱相比,算得了什么? 张晨不由得夸道:“你怎么这么聪明?” “都是你,问我急不急的,害我想到了自己每个月都给家里寄钱。” 张晨哈哈大笑:“那你这联想也太丰富了。对了,你现在急不急?” “急。” “那我们打出租车回去。” “不要。” “怕什么,我们都省下一千多块了。” 小昭想了一下,她说:“好吧,我们去坐出租车!” 0384 这里那里 () 第二天,张晨和小昭从总台取了钱,退了房间,按照总台小姐的指引,他们找到附近的一家邮电局,张晨留了五千块钱带在身上,把其他的钱都寄回家,寄给了自己。 小昭又拿出两本存折,一本张晨的,还有一本自己的,说是寄给刘立杆,小昭的存折上有八千多块,张晨的上面有两万六千多,小昭说,让刘立杆都取出来,去还欠公司的账。 挂号信寄掉存折,两个人在柜台交了三十元的电话押金,等了一一会,柜台叫张晨的名字,让他们去二号。 两个人走到邮局大厅里一排国内长途的小隔间,走进二号,拿起挂着的话筒,电话里传来刘立杆的声音,我刚到海城,现在在去刘芸那里的路上,去看雯雯和倩倩。 “我操,你这是主动受死。”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管他。对了,你们现在在哪里?” 张晨说广州,没有火车票了。 “坐飞机啊,火车票当然不会有。” “飞机只有头等舱。” “头等舱就头等舱,能赶到家过年就好。” 张晨不响,沉默了一会说:“我们买了年初一凌晨的火车票。” “我操!” 刘立杆骂了一句,还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他知道离开了海城,张晨就不是在海城的那个张晨,在海城,可以口袋里有多少钱都花完再说,真没有钱了,熬熬,反正过几天就会有的,可回到永城,接下来连剧团能不能回都不知道,更别说做什么,到哪里去拿工资。 就永城那个鬼地方,张晨如果回不了剧团,最大的可能还是去爬脚手架画广告。 要么就自己创业,但在永城,创业能做什么,刘立杆也想不出来,那些说创业的,除了自己写过的那些大王,就是农贸市场摆摊子,晚上街头卖馄饨饺子和菠菜鸡蛋饼的,张晨干什么都不合适。 即使是拿工资,按永城的工资水平,一张头等舱的机票,差不多就能抵半年的工资,两个人,一年的工资就没了。 刘立杆笑道:“嗨,又不是小孩,还等着拿压岁钱,过不过年的也无所谓,只要能到家就行。” 张晨说是,他告诉刘立杆,有两本存折寄给你,你记一下密码,刘立杆从包里拿出纸笔,把密码记了,张晨和他说,取出来,就还给你公司。 刘立杆说不行,小昭的钱,我想还是寄给她家里吧,接下去的时间…… 张晨明白了刘立杆的意思,张晨和小昭说,杆子要你家里的地址,他说你的钱取出来,寄回到你家里。 “不要不要。”小昭说。 “我觉得杆子说得对,这样,即使接下来几个月没给家里寄钱,你也不用惦记。”张晨和小昭说。 小昭想了一下,她说,那就寄三千,其他的还是让杆子还掉。 “杆子,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刘立杆记了小昭家的地址,张晨接着问:“海城那边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你们人都走了,还会怎么样?” 其实,他没告诉张晨的是,等他回到义林家时,张晨他们的房间,已经被那些人砸烂了。 过了正月十五,刘立杆收到了两本存折,他去银行,把钱都取了出来,小昭的钱,都寄回给小昭家里,张晨的钱,寄到了张晨永城的家里。 这是后话。 打完电话,张晨和小昭,就在邮局的附近,找到了一家旅馆,要了一间五十六块钱一个晚上的房间。 大年三十的那天上午,两个人起床,小昭就开始扣着时间,她说今天我们十二点之前退房,这样,又可以节约六十块。 “退了房,那我们去哪里?”张晨问。 “火车站啊,我们到了火车站,也快一点了,这样到上车,还有十几个小时,人家几天都可以等,我们等十几个小时算什么。” …… 说是中午要走,结果他们因为要等一批药品从广州运来,他们一直等到半夜,货车才到,货车路上被堵住了,他们把货物装好,船启动的时候,已经和他们昨天从海城出发的时间差不多,到海城,也已经七点多钟。 刘立杆回到义林家的时候,义林妈看到他就大呼小叫的,张晨和小昭的事情,义林都和她说了,她知道他们碰到烂仔,惹上了麻烦。 她问刘立杆,张晨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刘立杆说安。又问雯雯和倩倩怎么样了,刘立杆告诉她没事,她这才松了口气。 刘立杆上了楼,看到张晨房间里的东西都被砸了,虽然房间已经被义林妈打扫过,但还是能看出当时的惨状。 电视、电冰箱和音响都被砸烂,录像机被那些家伙拿走,房间和家具的门也都被砸烂了。 刘立杆和义林妈把电视机、冰箱抬下楼,放到三轮车上,刘立杆让义林妈当废品卖了,家具和门让小曹派人过来修修还能用。 刘立杆想给刘芸打个电话,问问雯雯和倩倩的情况,又怕那里已经穿帮了,他想了想,还是叫来了吴朝晖,让他送自己过去。 刘立杆到了刘芸的办公室,刘芸看到他就急急地问:“张晨他们怎么样了?怎么打你电话也不通?” “我去湛江,没有电了,张晨他们没事,我已经送他们上了去广州的大巴。” 刘芸松了口气。 “那个,她们俩个呢?” “雯雯和倩倩?” “对。” “我送她们回家了,两个小姑娘被吓坏了,一整个晚上都在哭,她们的妈咪,也扣她们,让她们千万不要回去上班,她们又很想回家过年,我想,现在那些人的注意力还在找张晨他们身上,过几天找不到,他们就会开始找其他人,我就给她们买了机票,送她们走了。” “在机场,没碰到他们?” “碰到了,不过我带了十几个保安过去,让两个女孩子夹在他们中间,实在不行,就再带出来,不过他们好像没注意,他们手里有张晨的照片,在找张晨。” “他们有张晨的照片?” “对。” 刘立杆吃了一惊,在海城,有张晨照片的就只有谭总那里和望海楼,谭总肯定不可能,不然,他都不用送张晨出去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望海楼海霸天那里,这也不奇怪,海霸天不是和洪氏兄弟,早就认识吗。 包括前天晚上,他们那么快就能找到张晨住的地方,也肯定是小徐告诉他们的,小徐在张晨去望海楼之前,就跟踪过张晨,知道他离开了文明东,肯定是回了原来的地方。 刘立杆正想着,手里的大哥大响了,是阿正,阿正问他,你电话怎么不通,刘立杆说没电了,这两天乱糟糟的,忘了充了。 “张哥怎么样了?” “昨天的飞机回杭城了,小武去机场接的他。” 刘立杆这样说,是他心里隐隐觉得,阿正在这里面的角色不单纯,有意提小武,是告诉对方,别想去永城找张晨,永城可是小武的天下。 “好好,走了就好,我还担心张哥。” “谢谢你,没事了。” 挂断刘立杆的电话,阿正和符总说,他们已经回永城了,那个小武,去杭城接的他们。 符总不动声色,点点头,心里在想,没想到洪刚芦这王八蛋,这次无意当中,还帮了自己的大忙,自己干的那些事,这两个人最知根知底,他们不在,自己就无忧了。 …… 刘立杆看着刘芸问:“还有没有其他的事,没事的话,我先回公司。” 刘芸看着他,奇怪地问:“还有什么事?你交给我的事情,我都办完了,你还想有什么事?” 刘立杆暗自松了口气,看样子那两个死逼,只知道害怕,一点也没有让刘芸看出,她们和他有一腿。 刘立杆说:“好好,那我请你吃饭。” “谁稀罕你一顿饭。” 刘立杆嬉笑着:“那我晚上过来。” 刘芸头歪了一下,看了看刘立杆身后敞开着的办公室门,低声骂道:“滚!” 刘立杆笑嘻嘻地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和刘芸说:“对了,孟平让我通知你,年三十大家都到他办公室,火锅大趴。” 0385 大年三十的海滩 () 大年三十的傍晚,刘立杆去接刘芸,往市区开的时候,一车的人都感觉奇怪,怎么整个海城就像变成了一座空城,宽阔的街道只有他们一辆车,两边的人行道上,连一个行人也没有。 “我们是不是来错城市了?”刘立杆叫道。 “是啊,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魏文芳也叫道。 “不奇怪,去年的年三十也是这样。”刘芸说,“本地人都在老城区,平时就很少过来,这种时候,街上的店都关门了,就更没人来,新城这边的人,大都是从大陆来的,现在一大半都回大陆,没回去的,也都在家里吃年夜饭,谁会出来?” 刘芸的话,勾起了刘立杆的回忆,他朦朦胧胧觉得,去年的年三十,好像是这样,那天,张晨和金莉莉在金融花园,等着他回去吃年夜饭,他骑着摩托,从机场失望而归,那时候他泪流满面,哪里还顾得上路上有人还是没人。 他到了金融花园G座的楼下,坐在空荡荡的台阶上抽了两根烟,感觉自己的脸色应该不那么难看了,这才上楼。 一晃,一年就过去了,而三个去年还在一起吃年夜饭的人,也已经彻底分开,在了三个不同的地方。 刘立杆知道张晨现在还在广州,但不知道,他和小昭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他更不知道金莉莉,现在会在哪里。 年三十,刘芸在俱乐部和员工们一起吃了年夜饭,大家休息的时候,正是他们俱乐部最忙的时候,员工们吃完年夜饭,就继续上班,他们出来的时候,已经有打球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这样的日子,刘芸给司机放了假,所以要刘立杆来接她。 到了三立大厦,四个人停好车上楼,孟平公司的五个人加上圆圆,还有李勇,都在等他们,陈启航和林一燕回广东过年,李勇他叔叔回去贵州,他留在公司值班,所以也过来了。 办公室里,好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放了四个卡式炉,两个清汤加了名材,是准备吃海鲜的,还有两个是红锅,孟平和他们说,这个锅底,可是钱芳特意去大英路,你们最喜欢去的那家火锅店买来的。 刘芸赶紧和钱芳说,谢谢谢谢,你真是理解我们四川人。 “也理解我们浙江人。”刘立杆说。 “我也浙江的,我就喜欢海鲜火锅。”吴朝晖在边上说。 刘立杆瞪了他一眼,骂道:“你他妈的,有这么拆老板的台的?” “我,贵州人都没有开口,你们敢说吃辣!”李勇拍着自己的胸脯说。 大家笑了起来。 “又来了一个瓜娃子。”刘芸叫道。 众人看到,曹国庆正从门外进来,他也是在工地上,和留守的工人们吃过年夜饭后赶过来的。 大家开吃,李勇叹了口气,说:“唉,可惜张晨不在这里。” “我们上次这么多人在一起,是去找张晨,结果在那么一个梦幻般的地方找到他,没想到他今天真的不在了。”孟平说。 大家都沉默着,徐佳青低下头,都快哭了,那天,就是那天,她认识了黄建仁,后来两个人的关系就迅速升温,然后戛然而止。 “不说了,他们现在,也好好的,来,我们在这里,遥祝他和小昭,两个人快乐幸福!要死,小昭也是我们四川人。”刘芸举起了杯。 大家都笑了起来,纷纷起身。 他们吃到九点多钟,刘立杆的大哥大响了,刘立杆接了起来,是二货,二货问他在哪里,刘立杆告诉了他,让他过来。 “好好好,逼养的,今天打炮都找不到人打,都赚到钱,回大陆了,我马上过来。” 二货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他一进来,刘立杆就骂他:“你这是从三亚来吗,还马上过来?” “哈哈,逼养的,我和你们说,明年我们都要发财了,我买了一车的烟花和鞭炮,我们去假日海滩放烟花好不好?” 二货叫道,大家一听,都跳了起来,都觉得他这个主意太好了。 大家赶紧下楼,看到楼下大门口,停着一辆工具车,在楼上还以为二货是夸大其词,到了楼下,才发现这家伙还真是买了一车的烟花和鞭炮,大大小小,什么品种都有,把工具车后车厢都装满了。 “我操,你还真买了一车!”李勇叫道。 “对啊,八千块钱,我刚刚从博爱南过来,看到一个老人,这么晚还在卖这个,就把它们买了,逼养的过瘾吧?”二货叫道。 “过瘾过瘾,快点走!”李勇叫道。 刘立杆看到,哭笑不得,他知道二货拿着这些钱,肯定是想打炮的,没想到变成了这一车的烟花和鞭炮。 它们到了假日海滩,把那些鞭炮和烟花都搬下车,不分男女,每个人嘴上都叼起一支烟,这是要拿来引火的,几个女孩子带着圆圆,玩起了砂炮和电光花,她们在海滩上举着电光花,咯咯笑着跑来跑去。 几个男的,把十几箱连珠炮在沙滩上一字排开,孟平说,这个必须等到十二点的时候再点,大家都说好。 刘立杆找出两箱两千响的电光炮,和曹国庆说,快来帮忙,曹国庆不解地问,你想干嘛? “我们把这些鞭炮一串连着一串,在海滩上铺开,看看到底能铺多远,等会十二点的时候再把它点着。”刘立杆说。 曹国庆大喜,两个人扛着鞭炮,一边排,一边朝沙滩的那头走去,一串串鞭炮首尾相连,把它们的引信也用手捻到一起,放完最后一串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去几百米。 孟平带着吴朝晖,提着电瓶灯去找柴火,找回来后,在离那堆烟花很远的地方准备点篝火。 李勇和二货一到了这里,就开始比赛,两个人一人拿着一箱双响炮,走到海边,他们都很厉害,把双响炮拿在手里,用香烟点着,等第一声“砰”响过之后再扔出去,第二响正好就在快落到海里的时候响起,在海面上炸开一个电火球。 也有落到水里响的,沉闷的声音炸开了一个水花。 两个人在比赛谁先把一箱双响炮放完。 等到孟平和吴朝晖把篝火点燃的时候,那些女孩子们也在沙滩上跑累了,她们需要坐在火边稍事休息。 过了一会,刘立杆和曹国庆也走回来,他们完成了他们的巨大工程,最后李勇和二炮回来了,孟平问他们战况如何,李勇说,这个家伙厉害,他不要命的,可以左右开弓。 “这算什么,我们以前炸鱼,直接用雷管和炸药炸,有人把自己手指都炸没有了。”二货说。 “你是梁山下来的吧?”孟平问。 “不是,我们那里是桐柏山。”二货说,其他人哈哈大笑。 二货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不过他也跟着笑,等他们笑完,二货问他们,你们知道我们小时候,还拿这个干什么? “干什么,吃吗?”钱芳问。 “不是。”二货说,“我们老家,逼养的,茅厕都是盖在粪坑上的,就那么一根木头,人坐在木头上大便,我们看到有人坐在那里,就偷偷溜过去,在那人背后,就这样,‘砰’地一下,上茅厕的人吓一大跳,愣在那里,第二下就扔在粪坑里,哈哈,炸得他满屁股都是大便。” 大家忍不住大笑,钱芳骂道:“真缺德!” “对啊,我们小时候就这么缺德,我和你们说,逼养的,还有第一下就被吓得掉粪坑里,差点淹死的,大队上为这个,调查了好几天,基干民兵还挨家挨户搜炮仗。” “没把你这个四类分子抓走?”李勇问。 “我们又不会把炮仗放家里的,哪里抓得住。”二货得意地说。 叶宜兰看看时间离十二点还早,就提议说,我们一起来唱歌吧? 她一说唱歌,刘芸和李勇就笑着看着刘立杆,李勇叫道: “杆子,到海边了,可以拉纤了。” 刘立杆从地上跳起来,沿着沙滩,表演起他的嘿嘿吆嘿,李勇和刘芸一起合唱着,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0386 新年好 () 两道灯光从那个斜坡上射下来,接着出现了两辆车,从车上下来七八个男女,看到这边有人有篝火,就走了过来,他们经过还剩下的那堆烟花时,有女孩子轻声叫着:“哇,烟花!” “随便拿,一起玩。”二货叫道。 “真的?”有人问。 “当然,不要客气。”二货说。 那些人真的就一个人抓了一把钻天猴,边嗖嗖地朝天射着,边往这边走,走近了,那伙人里的两个人和刘立杆都笑了起来,原来他们是认识的,他们一个是《海南日报》的,一个是海南电视台的。 其他的都是他们两个的同事。 有人看到了后面排成一排的连珠炮,又看到了一直延伸到看不到头的黑暗深处的电光炮,问刘立杆这是什么。 刘立杆笑道:“那是满天星,这是滚地龙,就等十二点钟放。” 他们听了大感兴趣,也要等,两拨人围着篝火,很快就融为一体。 很快就到十二点,远远的市区那边,已经有耐不住的人点着了烟花和鞭炮,砰砰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这里,海滩上,曹国庆站在那一条电光炮前,其他的男人,站在那一排连珠炮前,他们都等着刘立杆的命令。 刘立杆看着自己手表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他的心也怦怦直跳,到了最后十秒时,他开始大声地倒数: “十、九、八、七、六……点!” 那一排连珠炮几乎同时砰砰地响起,一颗颗火星窜到他们头顶,炸开了一朵一朵璀璨的花,曹国庆点着了电光炮,电光炮一边噼啪响着,一边在沙滩上扭动着甩来甩去,还真的像是一条滚地龙。 电光炮和连珠炮的声音交汇在一起,震耳欲聋,曹小荷赶紧用双手捂住圆圆的耳朵,圆圆开心地笑着,不停地扭动身子,想摆脱妈妈的双手。 在他们这里烟花鞭炮响起来的同时,海城的半边天也被烟花和鞭炮震亮了,那一条条刘立杆他们前面以为人群消失的街道上空,现在是一片的光彩夺目。 但他们觉得,最热闹,烟花最密集和漂亮的还是他们的这片海滩,十几个人在沙滩上跳着笑着,大声地吼着新年好,几乎把嗓子都快喊破了。 还有些人,不知不觉就流下了眼泪。 …… 十二点到了,张晨和小昭,和候车室里不多的几十个人一起,都跑到了大门口,他们也朝天空看着,无数的烟花从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跃向了天空,在城市的上空,拉开了一幅用五颜六色的光交织成的美丽长轴。 小昭偎依在张晨的怀里,张晨忍不住就亲吻了她,小昭也转过身,踮起脚,反过来亲吻了张晨。 “亲爱的,新年好!” 小昭梦呓般地在张晨的耳边低语,张晨搂紧了她。 他们下午来到广州火车站的时候,站前广场就已经空空荡荡,那么多的人,被一列列火车,吸进了这一片大地的每一根毛细血管,点亮了从城市到大山深处的明亮的灯。 这个时候,你如果在这一片大地的高处朝下俯瞰,你看到的欢乐一定多于悲伤,团圆一定多于分离。 像张晨他们这样,被滞留在一个异乡车站的人当然会是少数,但就是这少数的人,也有他们的希望和快乐,张晨和小昭就很快乐,虽然从中午到现在,一个人已经吃了两碗方便面,肚子还是感觉很饿,也很困,但他们的心里却满溢着幸福。 这城市是别人的城市,车站是别人的车站,但这烟花,落进了他们眼里,也就是他们的烟花,他们的快乐更是,那是隐秘的,他们自己专属的。 两个人走回到候车室,坐下来后,小昭问张晨:“你说,杆子他们现在会在干什么?” 张晨想了一下,他说,他现在应该和孟平、刘芸、还有李勇在一起,他们很多人在一起。 “真的?” “当然。”张晨继续想着,他说:“我猜,他们应该是在一起吃的年夜饭,地点嘛,不是在杆子的办公室,就是在孟平的办公室,不对,他们就是在孟平的办公室。” “为什么?” “孟平那里有四个女人啊,她们会张罗。” “那杆子那里,不是有魏文芳和陈洁吗?” “陈洁有家,年夜饭当然会在家里吃,魏文芳不太会干这些事,他们肯定是在孟平那里,哈哈,那四个女人,一整天肯定都在忙这个。” “我不信。” 张晨朝四下张望了一下,他看到候车室的一角,有一排磁卡电话,张晨说:“那我们去打电话问问。” 小昭说好啊! 两个人起身,去候车室的小卖部,买了一张电话磁卡,走到磁卡电话那里,拨了刘立杆的大哥大,第一下是忙音,没有拨通,张晨想起了去年刘立杆拨谭淑珍电话的情景,会不会又发生一样的事情,拨第二次的时候,电话里传来了嘟嘟的声音。 电话一通,刘立杆就大叫着:“张晨,我们在假日海滩放烟花……” 张晨奇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那当然,心灵感应。”刘立杆大笑道,“我们很多人,有刘芸、孟平、李勇、钱芳、徐佳青、叶宜兰、曹小荷、吴朝晖……” “有我有我,指导员!”二货听到刘立杆和张晨在通电话,连忙把电话抢了过去,又有人来抢他的电话,二货叫道:“逼养的,别抢别抢,我还没有问大嫂好,大嫂,你在不在?” 小昭赶紧说:“我在,祝你新年好!” 接下去刘立杆的电话就被一个个传下去,每一个人都问张晨和小昭好,电话回到刘立杆手里的时候,刘立杆说,张晨,你们现在在哪里? 张晨说:“我们在一个酒店吃饭,点了很多菜,吃了好几个小时了,这里有很多人,我们坐在靠窗的位子,刚刚还看着外面的烟花,广州的天空都被点燃了。” “是啊,很漂亮!”小昭在边上叫。 “等等等等,张晨,小昭,你们听,还有很多你们不认识的朋友。”刘立杆叫道。 张晨和小昭等着,不知道刘立杆让他们等什么,张晨手里紧紧地握着话筒,两个人脸贴着脸,把耳朵凑近了话筒。 话筒里很多的人一起大声喊着:“张晨,小昭,新年好!” 小昭咯咯地笑着,泪水涌出了她的眼眶,张晨轻轻地帮她拭去,他觉得他从他们的声音后面,听到了假日海滩海浪的声音。 挂断电话以后,张晨和小昭才发觉,他们忘了问刘立杆他们,年夜饭是在哪里吃的。 “反正没有我们吃得好。”小昭右手在面前一挥,“我们在这么大的一个餐厅里。” …… 他们到杭城的时候已经是年初二晚上的十点多钟,两个人从城站火车站的出口处走出来,当头就被杭城刺骨的寒冷冻住了。 张晨朝四周张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就是自己熟悉的杭城?怎么感觉天这么低,城市这么的昏暗和破败,和海城亮堂堂的样子完是两个世界。 这就是自己在永城的时候,每来一次都会觉得完成了一次自己梦想的杭城?感觉比海城落后好多年,落后得就像旧社会。 两个人裹紧了军大衣,穿过空空荡荡的城站广场,光线太过昏暗,张晨不小心就踩进了一个水洼里,冰冷的水灌进了他的鞋子里,再走起路来,就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两个人走进城站广场前面的清泰街,问了两家旅馆,都说客满了,大概都是些没买到车票的人。 他们继续朝前走,走到佑圣观路,看到一家“红旗旅馆”,很小的一个门面,两个人走进去,最靠近门口的一间房间的灯亮着,窗户开着,窗户里面就是服务台。 0387 在杭城 () 张晨和小昭走到服务台,里面坐着一位三十几岁的女服务员,胸前抱着一个热水袋,见有人来,抬头看着他们。 张晨问她还有没有房间? 服务员用下巴朝右甩了甩,告诉他们,就还有一个通铺。 张晨和小昭朝左看看,看到长长的走廊里,靠一边墙壁,摆着一张张钢丝床,把一条走廊,占去了三分之二,钢丝床上躺着人,这就是她说的通铺。 小昭摘下蒙在头上的围巾,和服务员说,我们两个人,一张床也睡不下啊。 服务员白了她一眼:“你想睡也不会让你睡,你们有没有介绍信和结婚证?” 张晨差点就笑出来,这他妈的睡个走廊,还要结婚证? 小昭央求道:“姐姐,你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我们刚下火车。” 服务员看了看小昭的脸,问道:“你脸上怎么了?他打的?” “不是不是。”小昭赶紧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摔的。” 服务员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们,最后确认小昭没有撒谎,从他们两个亲昵的样子,也看不出来这是被这男的打的。 服务员想了一下,她把热水袋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用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一张床铺,和他们说: “那这样,男的去睡最头上空着的那张床,女的进来这里面,和我睡,十二块钱一个人。” 张晨和小昭,赶紧说谢谢! 张晨的床位,在走廊尽头,再过去,就是连在一起的盥洗室和公共厕所,外面是男厕,里面是女厕。 小昭把钱包从张晨背着的包里掏了出来,想了一下,干脆把整个包都拿了过去,凑近他耳边低语道,你带着不安。 张晨点了点头,小昭回去服务员的值班室,过了一会,她一只手拿着一个脸盆,一只手提着一只热水瓶过来,肩上还搭着一块毛巾,脸盆里有牙膏牙刷,小昭和张晨说,走,去洗脸。 两个人去了盥洗室,刷完牙,洗好脸,小昭和张晨说,热水瓶里还有热水,你泡泡脚。 小昭用脸盆接了点水,端回去,她看看外面没人,在张晨的脸上亲了一下,和他说,我走了。 张晨闻到了她身上那清凉的香气,真想一把把她抱住,小昭笑着躲开。 张晨走回到自己床前,弯下腰,从床底下找出了一只白色的搪瓷脸盆,脸盆上用红色的油漆,写着“红旗旅馆”四个字。 张晨拿着脸盆,到盥洗室里接了水,回来坐在床上,把热水瓶里的半瓶热水,都倒进脸盆,水很烫,他鞋子进了水的左脚已经冻僵,泡在热水里,一阵一阵的痒,过了好一会才适应过来。 泡完了脚,张晨感觉舒服多了,他把热水瓶在床头靠墙放着,洗脚水也懒得去倒,用脚把脸盆推到床底下,没有擦脚布,就在自己的裤子上把脚擦干。 他看了看,紧挨着他床铺的那人,是脚冲着他这边睡的,他要想不头顶着厕所睡,就得睡在那个家伙的脚后,张晨想了想,还不如头顶着厕所睡。 他把自己的军大衣盖在被子上,钻进被子,被子里有一股很重的烟臭味,倒下去,枕头上有股难闻的蛤蜊油和头油混合的味道,张晨把枕头掉了个面,结果还是一样,他干脆把自己盖在被子上的军大衣叠好,放在头下当枕头,这才感觉舒服些。 但身上的被子,就显得单薄了。 头顶的那间厕所,小便处是一个瓷砖的水槽,水槽的上面,装了一根水管,水管上钻了一排很小的洞眼,淅淅沥沥地朝下面的便槽里滴着水,乍一听,还以为是外面下雨了。 大便处也是一个瓷砖的水槽,只是在水槽上面用隔板隔出了一个个小间,有人蹲着拉完大便,大便便积在槽底,一阵阵臭味从里面飘出来。 最头上那个隔断,离地两米高处的墙上,装有一个铁皮的水箱,为了节约用水,水箱上面的水龙头关到了最小处,像挂吊针一样一串串地往水箱里滴着水,大概要滴一个多小时,才能把水箱滴满。 滴满以后,水箱就会发出“哗”的一声巨响,一水箱的水从水管里喷涌而出,把整个水槽冲洗得干干净净,臭味这才随之而去,水箱重新开始滴滴滴滴地蓄水。 每“哗”一声的时候,张晨就会被吓一跳。 他躺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和厕所连在一起的盥洗室没有门,里面的灯光倒下来,像个镜框,正好就把张晨框在那片明亮的光线里。 这时候如果有人经过这里,看到有一个人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是很可能被吓一跳的。 张晨很困,也很累,但他一点睡意也没有,明天就要回永城了,他却突然地感到害怕起来,自己从海城到湛江,从湛江到广州,从广州到杭城,一路向北,似乎是义无反顾地要回家,但到了杭城,躺在这个小旅馆里,他却突然地感到害怕起来。 也可能不是害怕,而是胆怯,张晨觉得害怕和胆怯还是有区别的,害怕是感觉到危险来临,而胆怯是自己的心里没有底。 张晨觉得,这种害怕或胆怯,甚至还有一点羞怯的成分在里面,近乡情更怯的“怯”是哪个“怯”? 张晨觉得都有。 他觉得近乡情更怯的羞羞答答和衣锦还乡的豪迈,正好是两个极端,这么说,那又是虚荣了。 是啊,要是在外面混得好,八抬大轿抬着你返乡,鬼才会近乡情更怯,要怯的都是那些羞于见人的人。 张晨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羞于见人,就是觉得很没有面子,回去了,碰到熟人,他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询问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现在在永城文化系统,已经是个名人,那种在外面混得好的名人,以前鄙睨自己的,现在自惭形秽,张晨在海城接过几个电话,都是以前关系不太亲近,也不太熟的人打给他的,从电话里,能听出对方竭力想讨好自己,差点就说出要来投奔你的意思。 这让张晨不自觉地,就有些飘飘然。 回去了,碰到这些人的时候怎么办?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那就是,自己回到永城,能干什么? 他不知道剧团还能不能回去,自己从没问过冯老贵,即使小武回去,也没有帮他们打听过,因为在小武看来,这就是一个笑话,根本就不需要去打听,他和刘立杆,早就不可能回剧团了。 如果自己回到永城,为了要回剧团,让自己去和那个丁百苟,甚至冯老贵点头哈腰,那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要么就是再去广告公司打零工,每天站在脚手架上画广告,张晨也不愿意干,他觉得,他现在要是站在脚手架上画广告,那在下面看的人,不是在看他画的画,而是在指指点点,议论他这个人。 除了这两个,自己回永城还能干什么? 张晨到现在也没告诉过家里自己要回永城,家里人一定还是觉得,他还在当着他的总经理,是因为忙才回不了家的,看到他突然回来,而且和他一起回来的不是金莉莉,而是另外一个女人,家里面一定会觉得出了大事,问这问那,烦死了。 他甚至隐隐地觉得,金莉莉一定也没有把他们已经分手的消息,告诉她妈妈,如果这样,金莉莉妈妈得到消息,一定会跑到他们家里,也是问这问那,烦死了。 张晨想了一夜都没想清楚,等到走廊里,陆陆续续有人起床的时候,张晨下了决心,他决定先不回永城,就在杭城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可现在大家都在放假,你就是想找工作,也没地方可找。 张晨心一横,暗自骂道,不管他了,那就先在杭城玩几天再说,反正口袋里还有钱,那张汇款单,要到永城也还早,它说不定,现在还没有离开广州。 张晨翻了个身,背朝着外面走廊,呼呼地睡着了。 0388 大年初三的上午 () 张晨是被小昭冰凉的手弄醒的。 他醒过来,看到小昭坐在床边,用手摸着他的脸,见他睁开眼睛,小昭问: “在这里睡得好吗?” “好。”张晨笑道,“你没看到我睡得多香,一觉睡到现在,你呢?” “嗯”小昭点点头,“那个姐姐对我很好。” 小昭拿起地上的脸盆,和张晨说,那我先去洗脸了,你起床。 张晨说好。 小昭走去盥洗室,张晨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拿起放在床铺里面的裤子套起来,又从床尾的床单下面,拿出睡前平铺在那里的袜子,发现它们已经被捂干了,不禁一乐。 他坐在床上,右脚套进了皮鞋,然后从地上拿起左脚的鞋子摸摸,里面还是湿的,手伸进去的时候冰手。 张晨朝边上看看,他发现睡在他边上的床铺已经空了,枕头上扔着一张报纸,就把报纸拿过来,撕了半张,垫进鞋子里,用手试试,还有点潮,干脆把整张报纸都塞进鞋里,用手楦平,然后把脚套进去,报纸有点硌脚,但总比直接套进湿鞋舒服。 张晨从床底下,拿出昨晚没倒的那盆洗脚水,端到盥洗室倒掉,小昭已经洗好了脸,把毛巾和挤了牙膏的牙刷递给他。 张晨把毛巾搭在肩上,小昭又拿了过去,说:“湿,我帮你拿着。” 张晨正在刷牙,小昭站在边上问他,我们等会去哪里买票乘车? 张晨满嘴白沫,摇了摇头,又咕叽了两声,小昭奇道:“你不知道,那我去问那个姐姐。” 张晨赶紧又摇摇头,伸手拉住了小昭。 他头弯下去,接了一口腔的水,有水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一阵钻心的凉。 他咕叽咕叽把水吐掉,把牙刷在水龙头下面冲冲,递给小昭,从她手上接过毛巾,这才说:“我们今天不回永城。” “啊!”小昭吃了一惊。 “已经年初三了,回去也没有什么事,整天就是围着火盆吃瓜子花生,看那些烂电视,还要拜年来拜年去,麻烦死了。”张晨说,“你没有来过杭城吧?” 小昭摇了摇头。 “那我们就在杭城玩几天,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城还是有不少好玩的地方的。” “好啊,那我要去西湖。”小昭伸手在自己大腿这里一比,和张晨说:“我这么点点大的时候,就想来西湖了。” “好,那我们就先去买衣服,然后再去西湖。”张晨说。 “买衣服?” “对啊,大过年的,你想就穿成这样逛西湖吗?” 小昭看看张晨和自己,确实,这军大衣穿着在火车上,不觉得什么,但要在城市里,特别是去西湖边,确实太难看了。 小昭开心地笑道:“好啊,过年了,有新衣服穿了。” 两个人洗好脸,一起走去服务员值班室,小昭介绍昨晚的那位大姐,和张晨说,这是桂花姐。 张晨就叫她桂花姐。 桂花姐问张晨,你们今天走不走,不走的话,我帮你换一个床位,最头上的那个,很吵吧? 张晨赶紧说谢谢,我们不走。 “小昭你还是和我睡,女孩子睡走廊上,不好,和姐也有个伴。”桂花姐继续说,小昭说好啊。 张晨问桂花姐,现在哪里还有衣服买? 桂花姐和他们说,本来,这里过去一歇歇路,过了清泰立交桥,就到四季青,那里什么衣服都有,还便宜,可现在过年,都关门了,要过了初八才会开门,杭城大厦和解百还开门,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你们去那里看看。 张晨说好,小昭问桂花姐,从这里过去,怎么走? 张晨赶紧说,我知道我知道,谢谢桂花姐。 两个人转身要出去,桂花姐又叫住他们,和他们说,楼上的浴室,晚上七点到九点有热水,要洗澡的话就早点回来。 张晨和小昭赶紧说好。 他们出了门右转,沿着佑圣观路一直走就到了解放路,张晨和小昭说,我们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快走到头就是解放路百货商店,到头就是一公园,就到西湖了。 张晨对这一带很熟,解百的边上就是解放路新华书店,杭城也是浙江最大的新华书店,解百的斜对面,解放路和湖滨路的转角上,有一家西泠印社的门市部,里面除了卖画册字帖和书画材料外,最吸引张晨的,是它整个店堂四周的墙上,挂满很多字画。 这些字画,大都是西泠印社的成员,或浙江美院老师们的作品,从老一辈的潘天寿、陆俨少、俞任天、沙孟海、朱恒有等等的作品,到年轻一辈的陆抑非、吴山明、舒传曦、程十发等,偶尔还有一些油画,张晨在这里看到过周沧米、莫大林和潘鸿海的作品。 所有这些作品,标价从几十到几百块钱不等,张晨买不起,但喜欢来看,这里和新华书店,是张晨每次到杭城的必来之地。 张晨和小昭手牵着手,走过中河路,又走过工联大厦,意外地发现,奎元馆还开着门,张晨赶紧带着小昭走进去,在进门的柜台,买了两碗面儿川。 奎元馆偌大的店堂里,加上他们,只有五六个人在吃面,这些国营商店的服务员们虽然态度很差,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欠他多还他少的样子,特别是正月里,但国营商店和个体商店不同,既要讲经济效益,还要讲社会效益。 在这生意清淡的日子还要坚持开门,就是讲社会效益。 “好不好吃?”张晨问小昭。 小昭说好吃,要是辣的就更好吃了。 张晨笑了起来,他和小昭说,杭城人都不吃辣的,不过他朝四处张望,还是看到隔了几张桌子上,放着一罐辣酱,辣酱是那种糊状的辣酱面,不辣,但很咸,小昭加了一大勺,尝尝觉得不够,又一大勺,还是不够,再来。 轮到张晨,两个人差不多把一罐辣酱都倒完了,服务员离他们五六米远处,靠墙站着,拿眼瞪着他们,不过张晨和小昭也不管她。 服务员终于按耐不住,走过来,张晨以为她是要说他们,没想到她一把就从桌上把辣酱罐收走,走进了后厨。 张晨笑道:“你把她吓坏了。” 小昭晃着脑袋说:“不是我,是你,是你倒了以后,她才过来的。” “好好,是我。”张晨骂道,“真他妈的小气,这么大的店,吃点辣酱都不肯,还把罐子都收走。”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那服务员拿着辣酱罐又从后厨出来,走到他们身边,把辣酱罐重重地顿在他们桌上,里面的辣酱都溅了出来,然后走回原来的地方,继续靠墙站着,看着他们。 张晨和小昭看看,那罐子已经装满了辣酱,两个人回头看看那服务员,不禁笑了起来,张晨低声说:“加啊,你再加啊,看你有多少能吃辣。” 小昭摇了摇头:“太咸了,不然我可以把一罐都加完。” 吃完了面条,两个人走到“亨得利”钟表店的门口,张晨叫道,等等等等,小昭停了下来,看着张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张晨靠在人行道的法国梧桐树上,把左脚鞋子脱了,弯下腰,从里面把湿哒哒的报纸拿了出来,扔到了梧桐树边上的垃圾箱里。 小昭睁大眼睛一直看着他,等看到他从鞋子里抽出一坨报纸的时候,笑得弯下了腰,她看看左右,幸好周围都没有人,小昭骂道: “笨蛋,鞋湿了你怎么不早说,桂花姐的值班室里有火盆,在火盆边上放一晚上,现在早干了。” “笨蛋,桂花姐那里有火盆,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知道你鞋子湿了呀。” “我不知道她那里有火盆啊。”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着玩笑斗着嘴,杭城解放路百货商店,就在他们的对面了。 0389 洋气的羽绒衣 () 张晨和小昭,走到了新侨饭店门口,这是当时杭州最好的酒店之一,张晨记得自己以前来新华书店,大太阳或者下雨天的时候,他站在新侨饭店大门口的门廊,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富丽堂皇的大堂,感觉就像天堂,门口站着两个门僮,自己连走进去的勇气也没有。 可今天张晨再看,他觉得这新侨饭店的大堂,和自己设计的望海国际大酒店的大堂相比,差远了。 张晨有些得意,又有些悲凉,一个设计了那么漂亮的酒店大堂的人,现在晚上,居然要睡在“红旗旅馆”的走廊里,头顶着臭烘烘的公共厕所,这不有些滑稽吗? 他们从新侨饭店门口,穿过了解放路,到了对面的解放路百货商店,海城也有一条解放路,解放路上,也有一家百货商店,也叫解放路百货商店,杭城的解百,比海城的解百大多了,但和望海商城相比,就不仅小,还老旧,整个商场,别说自动扶梯,连电梯都没有。 百货商店里冷冷清清,和张晨以前来时大不相同,这大概又是因为社会效益吧。 他们从楼梯走到了二楼,张晨一眼看到长长的一排女装柜台里,挂着一件黄色的羽绒衣,柜台里面的三位女营业员,正挤在一堆聊天,聊的是“唐戈儿揍是趟啊趟着走,三步一回头,五步一招手,然后接着趟啊趟着走。” 这是春晚赵丽蓉和巩汉林表演的小品《妈妈的今天》里,赵丽蓉发明的探戈。 “毛发靥呢!”三个人在柜台里一边笑一边学。 “师父,麻烦把这件衣服拿给我看看。”张晨叫道。 有一位营业员扭头看看张晨和小昭,并没有过来,而是继续和其他两个叽喳着。 “师父,麻烦把这件衣服拿给我看看。”张晨加大了音量。 那位营业员又扭过头来看看他们,这才不情愿地朝这边走来,边走嘴里边不耐烦地问:“撒西?” 张晨用手指着那件羽绒衣,和她说:“麻烦把这件衣服拿给我看看。” 营业员拿了一个叉子,把挂在柜台高处的羽绒衣叉了下来,扔到了柜台上。 张晨拿了过来,让小昭试,小昭脱下大衣,交给张晨,然后把羽绒衣套在身上,顿时就像变了一个人,张晨知道自己选对了。 小昭脸上的乌青虽然没有完消退,但这衣服的颜色把她的皮肤映衬得更加白皙和水灵,连柜台里那位营业员的脸色都和悦了,叹道:“毛好看!” 另外两个营业员也走过来,看着小昭说:“姑娘儿毛洋气嘞。” 小昭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看看张晨,张晨凑近她耳边说,她们在说你漂亮,小昭的脸红了起来。 他们把这件衣服买了,小昭就穿在身上,把军大衣叠好,放进了装羽绒服的袋子里。 两个人接着去了男装部,给张晨买了一件羽绒衣,张晨也穿在身上,两个人立马就和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手挽着手,就是一对摩登的恋人,引得很多人都回头看着他们。 他们又到内衣柜台,一个人买了两条内裤和一套针织内衣,小昭还给张晨选了一双袜子,然后一定要拖着张晨去鞋子柜台买鞋子,最后是买了一双土黄色的磨砂高帮皮鞋,小昭让他把脚上的鞋子和袜子都脱了,换上新鞋新袜,张晨有一种被解放的感觉。 等到他们从百货商店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手挽着手,另外一只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 他们从解百二楼的人行天桥,越过下面的延安路,走到对面,下了天桥再往前走,穿过南山路和解放路的交界处,就到了一公园。 和一路遭遇的冷清不同,西湖边上,游人如织。 大年初三的阳光很好,熙攘的人群,把从大华饭店到六公园这段免费的湖畔,都挤满了,过了六公园,想再往断桥方向过去,就过不去了,湖畔的路被省委统战部的院子完隔断。 从大华饭店往柳浪闻莺过去,也走不了,路被省军区的宿舍楼隔断,再过去就是柳浪闻莺,要买票才能进去,所以西湖边上,从大华饭店到六公园这一带,是最拥挤的,还有就是断桥附近。 一看到西湖,小昭就忍不住轻声“哇”地一声赞叹,等走到湖边,朝湖里看看,却差点哭了。 她看到西湖里的水是黑的,油光光的,太阳一晒,还往上蒸发着臭气,小昭气恼地和张晨说:“西湖的水怎么这样的啊?” “怎么了?” “这么脏这么臭。” “那你以为是怎么样的?” “我,我一直以为是好喝的。”小昭急道,“我看西湖的图片,就以为西湖的水就这样弯下腰捧一捧,就可以放嘴里喝的。” “现在也可以喝啊,喝完上医院就是。”张晨笑道。 “去你的!”小昭擂了张晨一拳。 一公园的空地上,围着一圈的人,不时就发出一阵阵的叫好声,张晨和小昭很好奇,就挤进人群,看到里面是两个人在打羽毛球,其中一个是腿部有残疾的残疾人,大家的叫好声都是给他的。 他虽然腿部有残疾,但羽毛球打得很好,更奇的是,腿脚的不便,不仅没有影响他的发挥,反倒变成了他的特长,让人匪夷所思。 很多球明明过来的时候,落点已经很低,大家都以为他接不起来了,他有残疾的那条腿跨前一步,支撑不住身子,身子突然一挫,倒向了一边,大家都以为他要摔到地上的时候,没想到他的拍子伸了出去,几乎在球快落到地面的时候,把球接住,回过网去。 众人禁不住叫好,他的身子,像被风吹弯的树,风过之后,又直立起来,众人又是拍手叫好。 他不仅球技好,精力还特别旺盛,他的对手不停地更换,上来打一阵,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摇摇头退下去,第二个人接过拍子继续打,还是败下阵来,有不服气的游人自告奋勇参战,他也来者不拒,最后总是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张晨和小昭,挤在人群里看了一阵,手都拍红了。 他们退出来,朝六公园那边走,走出十几米,又是一个人群,这个人群比前面那个大,但围观的人没有那么多,很多的男男女女在跳国标舞,年轻人和中老年人都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士。 他穿着燕尾服,里面是白衬衣,打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打了发蜡,他腰板笔直,步履轻盈地在人群中穿梭,不停地纠正着别人的舞姿,或不厌其烦地教他们,一遍遍地示范着,人群中有人叫他“屈老师”的,也有人“阿屈阿屈”地叫。 张晨和小昭坐在边上的花坛上看了一会,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两个人肚子咕咕地叫,就走到一家木头搭成的小卖部,买了两碗西湖藕粉。 店家提着热水瓶,给他们加了水,让他们不听地用勺子搅拌着,白色的藕粉在开水中融化,越搅拌越稠,开始是白色的,搅拌到半透明的状态,就可以吃了。 小昭尝了一勺,只觉得有藕的清香,还有酿桂花的香甜,连声叫道好吃好吃。 两个人站着把藕粉吃完,一个人又买了两个茶叶蛋,吃完擦擦手,感觉肚子也已经饱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到了游船码头,有人招呼道:“阮公墩小瀛洲湖心亭,去看三潭印月。” 张晨听着,差点就笑出来,这大太阳的,看什么鬼的三潭印月,不过是绕着那三座石塔看看而已。 尽管这样想着,他还是带着小昭走向码头。 在西湖所有的图片里,最有代表性和吸引人的,应该就是三潭印月,到了西湖,要是没坐船去看看那三座石塔,那就好像没来过西湖,虽然很多人看了会梦碎,但也要看。 何况,不管是阮公墩、小瀛洲还是湖心亭,确实也都漂亮,值得一去。 0390 都很饿 () 张晨和小昭在西湖上转了一圈,回到游船码头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太阳也已西斜,冬天的夕阳有气无力,风吹在脸上,不再是暖洋洋的,而是有些刮脸的冷。 熙攘的人群也消散了,不管是“阿屈”还是那位残疾的好汉,这时候也回家去了。 两个人往回走,经过解百的时候看到,解百已经关门,经过奎元馆的时候,奎元馆也已经关门。 正月初六以前,这些所有注重社会效益的国营商店,他们的营业时间也统一只到下午三点,不仅是因为没顾客,还是因为每个单位,都不可能有这么多奋战在春节加班第一线的工作人员。 他们也要过年,也要走亲访友拜年啊。 走到佑圣观路,张晨心想完了完了,这一路过来,所有的店都已经关门,连开在弄堂里的那些小卖部,也把门板竖起来,自己和小昭的晚饭,看样子是没有着落了。 张晨心想,现在唯一还开门的,除了像新侨饭店这样的涉外大酒店,还有可能就是西湖边,那几家木头房子里的小卖部,毕竟吃过晚饭以后,西湖边还会有一个人流的高峰,而这些小卖部,又都是承包的,有经营的压力。 钱包里的钱用一分少一分,其他的钱还在路上,什么时候到永城,自己也不知道,他可不敢由着性子去大酒店痛快地吃一顿,小昭也不会同意,他们必须精打细算。 他们在杭城举目无亲,可不能混到连回永城的车票也买不起,“红旗旅馆”都住不起。 张晨想起在广州的时候,自己是盘算着一路直奔永城,回到家里,五千块钱留在身上绰绰有余,没想到在杭城会停下来,一停还就不准备走了,早知道这样,该多留一些的。 张晨和小昭说,要么我们回去西湖边买点吃的,不然晚饭就没地方吃了。 小昭几乎半个人都挂在张晨的身上,撒娇道:“嗯哼嗯哼,亲爱的,我已经走不动了,我累死了。” 张晨说,那就你回旅馆,我回去买? “不行不行,亲爱的,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下。” “那怎么办?” “不吃了,回去多喝点水,躺在床上,不要多动就可以。” 张晨忍不住大笑:“这就可以熬过去了?” “是啊,我小时候肚子饿,经常这么熬的。”小昭说,她看看张晨,眼睛忽闪着:“你穿着新鞋子走了一天,脚居然不疼?” 张晨原来还不觉得,小昭一说,他还真感觉到了脚疼,他觉得自己脚后跟那里,已经被磨破了。 “要死,你不说不疼,一说就疼了。” “是不是,那我们快点回去,躺在床上就好了。” 两个人回到了“红旗旅馆”,走到了服务员值班室,里面坐着一位女服务员在打毛衣,年纪和桂花姐差不多,但不是桂花姐。 她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张晨和小昭,仿佛奇怪,这两个小年轻怎么会跑到这里? 小昭问她:“姐姐,桂花姐不在?” “不在,她要九点才来。”说完,她意识到了什么,试探性地问小昭:“你就是住在这里面的那个女孩?” 小昭点了点头,服务员说,那你进来吧。 “你。”她指了指靠近门边走廊里的第一张床,和张晨说:“你是那张床。” 张晨大喜,赶紧说谢谢! 他心里真的好像捡到宝一样,这张床铺,就在值班室的门口,和值班室里面的那张床,直线距离不过三四米,他和小昭,甚至可以躺在床上聊天,感觉像住在一个房间里一样。 小昭也很高兴,她把张晨床上的被子,叠成了一个被垛,放在床头,按着张晨在床上坐下,和他说,快把你的鞋子脱下,她蹲下身子,把张晨的鞋子脱了,摸着张晨的脚问,还疼吗? 张晨摇了摇头。 小昭一抬头,看到值班室里的那个服务员,停下手里的编织活,看着他们,小昭不禁有些脸热,赶紧和她解释,他今天买了新鞋,走了一天的路,脚磨破了。 服务员笑笑,没有吭声,继续编织自己的毛衣。 小昭让张晨坐在床上,背靠着那个被垛,从地上的袋子里,拿出大衣,盖在张晨的身上,她把自己的那件大衣也拿出来,放在张晨身上,然后提着其他的袋子,走到值班室门口,和服务员说: “姐姐,我东西放在里面?” 那服务员头朝房间里面甩了一下,意思是你放吧。 小昭把那些东西放好出来,也脱了鞋,坐到了床的那头,把军大衣敨开,盖在自己的腿上,这样她和张晨两个人的下半身,就都在军大衣的下面。 张晨忍不住把脚伸到了小昭的胯间,小昭的脸红了,但双腿紧了紧,把他的脚夹住。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在那里,絮絮叨叨聊天,边上的走廊上人来人往,小昭长得太漂亮,这些人经过的时候,禁不住就会多看她一眼。 住在走廊和两边房间里的人都回来了,整个一楼显得很热闹,边上房间里有人在打牌,高声喧嚷着,服务员不时就站起来,走过去,用手在门上敲敲,厉声警告: “不许赌博啊,别以为过年公安就不会过来抓!” “不赌不赌。”里面的人叫道,“小玩玩。” 紧挨着他们床铺的那张床上,也坐着两个人,他们把一张报纸铺在床上,报纸上是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卤大肠卤猪头肉和花生米,两个人拿着两个酒店的茶杯在喝酒。 卤菜和花生米的香味,还有劣质烧酒的气味,一阵阵地飘过来,张晨不用看都知道,他们喝的是“千杯少”,这酒的气味,他太熟悉了。 张晨和小昭压低嗓门聊天,隔一会,张晨就问小昭,饿吗? 小昭摇摇头。 过了一会,小昭问张晨饿吗? 张晨也摇摇头说不饿。 其实他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特别是还不断地有食物的气息飘来,太气人了。 那服务员放下手里的编织活,拿了一块布,弯腰从架在火盆上的火钳上,拿起一个铝制的饭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吃起来。 小昭坐着的位置正对着她,中间只隔着张晨和一道敞开的门,她边吃边问小昭:“你们不吃晚饭?” 小昭吞了吞口水,朝她笑笑:“我们吃了晚饭回来的。” 服务员点点头,顾自吃着,不再管他们。 好不容易到了七点,走廊里的人活跃起来,很多人拿着脸盆,穿着酒店的木板拖鞋,吧嗒吧嗒地走。 服务员和小昭说,楼上浴室开门了,你们要洗澡,可以上去洗。 小昭赶紧下床,去到值班室,拿了脸盆毛巾和香皂,她把外面的羽绒衣脱了,穿着羊毛衫出来,张晨也从床下,拿出了脸盆,小昭把一条毛巾和一块香皂给他,张晨把羽绒衣和鞋子脱了,也准备穿着羊毛衫上楼,服务员叫道: “把他的新衣服拿进来。” 小昭赶紧把张晨的羽绒衣拿了起来,服务员又说:“还有新鞋,放在外面别被偷了。” 小昭回转身,从地上拎起张晨的鞋子,都放进值班室去。 上二楼的楼梯在值班室过去的一个拐角,两个人上楼,感觉到这楼上和楼下不一样,楼上明显档次要高很多。 这个旅馆是在一幢老楼里,楼梯和地板都是木头的,走向二楼的楼梯和二楼的地板,都漆成了红色,楼上房间的门窗,也是红色的,上了二楼,楼梯口是一个小过厅,摆着两张布沙发和一个茶几,区别更大的是,二楼的走廊里,没有加铺。 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这里就是浴室,这个地方,是后来加上去的,不再是木头的地板,而是水泥的。走廊的两边,一边是男浴室,一边是女浴室,门上都挂着厚厚棉门帘。 小昭在张晨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算是再见,张晨转过身的时候,她已经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0391 洗澡的礼貌 () 张晨端着脸盆进去,里面热气氤氲,房间的正中间,摆着两排条凳,是给人坐的,四周是一排排的木头架子,架子上隔出了一个个方格,没有门,是给人放衣服用的。 张晨找到一个空格,把身上的衣服脱光,放进格子里,端着脸盆去了里间,里间就是淋浴室,和外面的更衣室之间有个门框,但没有门,周围一圈有**个淋浴龙头,张晨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很多人,每一个淋浴龙头下面,都站着两三个人。 大家无形当中形成了默契,那就是一人在龙头下面冲着的时候,其他人就站在边上等,冲的人很自觉,冲完就让到一边打香皂,把龙头下面的位置让给别人。 头上身上打完香皂,他的眼睛睁不开,不知道周围的情况,这时站在龙头下冲好的人,会说一声你来,他知道轮到自己了,就往那边移动几步,开始冲洗头上的肥皂沫。 张晨看到角落里有个淋浴龙头下,只有一个人,就走过去,站在边上等。 张晨朝四周看看,马上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虽然到了浴室,大家都赤条条的,但从每个人的脚上,还是可以看出他们的区别,凡是穿塑胶拖鞋的,都是二楼的旅客,像张晨这样一楼的旅客,脚上的鞋子是木头的。 用一块硬木板裁出大致脚的形状,在木板的前端,用一条两公分左右宽的双轮车的轮胎胶皮,钉了一个半圆形的袢,脚套进去,就是拖鞋了。 张晨心想,这大概是怕一楼的旅客,特别是睡走廊通铺的,会偷偷地把塑胶拖鞋塞进自己的包里带走吧,睡在走廊里,边上谁要是趁你睡着,把你床前的拖鞋偷了去,一下子还真搞不清是谁偷的,所以那个服务员,要提醒自己把新衣服和新鞋,都放进值班室去。 张晨接着又发现一件更有趣的事,他边上的淋浴龙头下,站着三个人,都是穿塑胶拖鞋的二楼旅客,两个小伙子,一左一右地站着,中间站在淋浴龙头下面的,是一个中年人。 和其他人不同的是,这家伙一直就站在水龙头下面,一点也没有让开给边上人用用的意思, 他让热水在自己身上哗哗地冲着,哪怕是打肥皂,他也没有让开的意思,而是移了一下位子,让热水冲着自己的屁股,双手在头上和其他部位打肥皂,这样暖和一点。 这个家伙,实在是有些霸道,但人家也是三个人共用一个龙头,那两个小伙子没有说话,其他人就不好说什么了。 那家伙一边洗着,一边和那两个小伙子聊着天,张晨从他们的话里,渐渐听出了端倪,原来这家伙是下面县里的一个局长,那两个小伙子,一个是秘书,一个是司机,他们是因为春节前抽不出时间来杭城,在省城很多该拜的年没有拜,所以抢在这时候过来拜。 要是拖到初八上班以后再来,那就会让人觉得太没有诚意了。 他们在商量着,明天还要去哪几家,先去哪里,后去哪里,两个小伙子不停地点头,说好好,局长。 浑身上下都冲洗干净,这位很牛的局长撂下一句:“我好了,你们洗吧。” 他扬长而去,两个小伙子光着身子,一直毕恭毕敬站在边上,动也不敢动,都冻坏了,赶紧一起挤到了热水里,先热热身。 张晨洗了很长的时间,那两个小伙子都走了,他还在洗,和他共用龙头的人,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张晨不管这些,热水冲着,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被泡热,连饥饿的感觉也消失了,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 洗好澡后,张晨一撩布帘走出去,看到小昭在走廊里等他,头发湿漉漉,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张晨看看左右没人,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这里这么冷,穿这么少,你怎么不下去?”张晨埋怨道。 “等你啊,你怎么这么久?” “里面很多人,两三个人用一个龙头。” “呵呵,那你不如到我们这边洗,我们一个人可以用两三个龙头。” “这么空?” “对呀,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要,被人当流氓打死。” 小昭轻轻地笑着,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走,到了楼梯口,张晨看到那位局长身上披着一床被子,坐在过厅的沙发上抠脚,张晨好像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女浴室会这么空。 这样的日子,也只有男人还会在外面奔波,哪怕你已经是一个牛逼哄哄的局长,照样要在外面,跑东跑西。 张晨和小昭回到楼下,那服务员已经把毛衣收起来,她在给地上的火盆添木炭,见他们回来,很高兴,招呼他们过去烤火。 张晨和小昭拿了凳子,在火盆边上坐下,火盆里刚添了炭,火力很旺,两个人穿着羊毛衫,光脚穿着木板拖鞋,也感觉不到冷。 三个人坐着聊天,服务员名字叫爱莲,张晨和小昭不用介绍自己,她知道他们的名字,旅客登记簿上有,连他们是哪里人她都清楚。 秀莲和桂花一样,家里原来都是过了清泰立交桥那边,四季青的菜农,菜地被征用造了服装市场,没菜可种,被区里安排到这里当服务员。 秀莲问张晨:“你们是从永城过来?” 张晨说不是,我们是从海南来,要回永城去。 “那怎么不回去?” “我们在广州没买到年前的车票,年初二才到杭城,反正已经错过年夜饭,早几天晚几天回去一样,她没来过杭城,就干脆在这里玩几天再回去。” 秀莲不停地点头,明白了。 离九点还有二十分钟,秀莲就不停地看手表,见他们看着她,就和他们解释,家里面天天都是一大堆客人,这个时候,老酒可能都还没有吃好,每天都是等着她回去收拾桌子和洗碗。 “你婆婆呢?她不帮你?”张晨好奇地问。 “她?”秀莲哼了一声,“作孽,人一多就装腰痛,菜蔬都是我公公做的,我公公和我老公两个,都是酒鬼,现在大概都喝得混里混登,什么都不晓得了。” 张晨和小昭,都听得笑了起来。 张晨问秀莲:“你们这里,二楼好像和一楼不一样?” “对,二楼都是长包房。” “长包房?” “是啊,我们这里离火车站近,下面乡下很多地方,都在外面这里包了房间,便宜嘛,来来往往的瓜老儿在这里歇脚方便。” 张晨明白了,他知道秀莲说的乡下并不是真正的乡下,而是杭城人习惯把所有杭城以外的地方都叫乡下,而瓜老儿,就是杭城人对乡下人的蔑称。 那个局长,大概就是秀莲说的,乡下地方来长包房的。 九点还差十分,桂花姐从门外走了进来,秀莲一看到桂花进来,就站起来,和张晨他们说,你们坐,我下班了。 她和走进大门的桂花打了个招呼,就急急地走了。 桂花笑骂道:“背时鬼,跌煞绊倒做撒西?” 桂花走进值班室,手里提着一个俗称“杭城篮”的桶状竹篮,上面盖着一块毛巾。 桂花看到他们两个,愣了一下,觉得这两个人和早上自己看到,怎么有点不一样,男的精神了,女的更俏了,想了一会明白了,自己也笑起来,早上他们穿着的是那军大衣,现在换了新衣服,两个人又刚刚洗了澡,头发还是湿搭搭的,当然会煞煞清爽。 桂花把竹篮放在桌上,和他们说:“我从家里,给你们带了点吃的过来,这正月里,外面的店都关门了,我想你们肯定没有吃好。” 张晨和小昭听了心里大喜,赶紧说谢谢,谢谢桂花姐! 小昭站起来,倚靠着桂花姐,有些撒娇地说:“姐,我们不是没吃好,是根本没找到吃的。” 0392 有尊严的床 () 桂花用火钳把火盆里的炭火拨旺,然后把火钳横着搁在火盆上,从竹篮里,打开一个个铝饭盒,放在火钳上热。 第一个里面是酱鸭酱肉和八宝菜,第二个是一整条半斤重的清蒸鲫鱼,鱼肚子里还煨了金华火腿片,第三个一半是红烧肉,一半是糖醋里脊。 小昭叫道:“口水都流出来了。” “吞回去。”桂花笑骂道。 她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荷叶包,小昭见了,伸手就想去抓一个吃,被桂花用手打掉,桂花说:“热了再吃。” 她把铝饭盒的盖子放在火盆边上,把荷叶包放在盖子里烤。 小昭撒娇道:“姐,我饿了。” “忍着!”桂花骂道,“冷的也可以吃的,你这个馋猫?” “我不是馋猫,我是饿死鬼。”小昭说。 “呸呸呸!”桂花瞪了她一眼,“大过年的,什么鬼不鬼的,我看你是活见鬼!”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桂花从篮子里最后拿出一个塑料壶,里面是零拷的黄酒,她和张晨说:“我给你带了酒。” 张晨赶紧说:“太好了,谢谢桂花姐。” “我也要喝。”小昭叫道。 桂花给他们找来两个搪瓷茶缸,把酒到在茶缸里,一壶酒,正好倒了满满的两茶缸,桂花和小昭说:“一起热,你少喝一点。” “不要,我要多喝。”小昭说。 “那你半夜撒起酒疯来,我可吃不消。” 小昭嘻嘻笑着。 桂花把两只茶缸,放在火盆边上,火盆里的火很旺,饭盒里的菜一会就热了,滋滋冒着热气。 小昭搓着双手,鼻翼翕动,叫道:“好香啊,可以吃了吗?” 桂花把筷子递给她,说:“可以了。” 小昭和张晨马上开筷,吃了起来,桂花说你们慢慢吃,她自己站起来,去查房了。 张晨端起酒,喝了一口,这是他今年的第一口酒,一口酒下去,鼻子却感觉一酸。 小昭没有察觉,搪瓷茶缸的把手有点烫,小昭左手把自己右手针织内衣的袖子往外抻了抻,以针织衫的袖口当护垫,握住茶缸把手,把酒端起来,和张晨说: “来,干杯!” 两个人干杯,张晨不敢直视小昭,只能故意装作是去做其他的事。 他把已经热了的菜挪到边上,把那两只装有荷叶包的饭盒盖,放到火盆的正中间,等荷叶包的两面都烤得有点焦了,这才拿起一个空饭盒盖,用筷子挟起荷叶包,放进饭盒盖里,把盖子递给小昭。 小昭接了过去,一只手拿着饭盒盖,一只手拿起荷叶包,咬了一口,叫道:“好吃,好吃,特别好吃!” 张晨把又一只烤焦的荷叶包挟到小昭手里的饭盒盖时,小昭已经把前一只吃完了,她嘻嘻笑着,吃起了第二只,一直吃到第四只时,她才摇头说:“吃不下了,亲爱的,你是不是要撑死我?” “前面还说是饿死鬼,现在又要撑死了?” 小昭伸手在面前画了半个圆,叫道:“你没看到,我吃了那么那么多的菜。” “我知道了。”小昭睁大眼睛看着张晨,“你是不是想用这个把我撑饱,你好多吃菜?” 张晨“哎呀”一声:“怎么阴谋被你发现了。” 小昭摇了摇头:“去,我不信,你才不会这么想,你对我最好了。” 张晨一听,又是鼻子一酸,差点落下了眼泪,他在心里骂着自己,你他妈的,怎么像个娘们,吃个饭,也要哭哭啼啼的。 张晨烤好了第五只荷叶包,问小昭:“还要不要?” “最后一只。”小昭伸出了一根手指,和张晨说:“我真的只能吃最后一只了。” 小昭看到张晨的茶缸浅了,就端起自己的茶缸,把里面的酒,给张晨加满,再浅,再加。 两个人把酒菜吃完,小昭其实没有喝几口酒,但脸上泛着红光,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特别的妩媚,张晨真想抱起她,好好地亲一下,但担心桂花姐随时都会回来,又忍住了。 桂花姐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吃好,桂花姐问,够不够,有没有吃饱。 小昭挺起自己的肚子,给桂花姐看,叫道:“姐,你看,我肚子都大了。” 她刚说完,桂花姐就大笑,还看了看张晨,张晨有些尴尬地嘿嘿笑着,小昭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有问题,不禁脸红起来。 她赶快把空饭盒、茶缸和筷子都放进了竹篮里,拎起篮子,和他们说:“我去洗碗。” 桂花姐说,不用洗,我带回去洗。 小昭不肯,张晨也站起来说,我去帮你。 桂花只好由他们,她拿起一个木板,木板上挂着一个钥匙,和他们说:“那去锅炉房洗,锅炉房里还有热水。” 所谓的锅炉房,就是在走廊的尽头左拐,浴室底下的一楼,和老房子连接,另外加盖的部分,张晨用木板上的钥匙开门进去,里面有一个小锅炉,从小锅炉里,接出一个水龙头,下面是一个水池,这是接开水用的,边上堆着一堆的煤。 张晨进去的时候就把门带上,小昭刚把手里的篮子在水池放下,张晨就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小昭转过身,也抱住张晨,两个人亲吻起来。 两个人提着竹篮出来,小昭走在前面,张晨跟在后面,他看到小昭的羽绒衣上黑黑的,知道是刚刚煤堆上沾的,他后悔没有穿军大衣过来,赶紧伸手去拍小昭身上。 小昭也意识到了什么,轻骂一句该死。 好在冬天的煤很干,张晨用手拍着,很容易就把煤灰拍去了,但因这衣服的颜色实在太浅,还是留下了黑色的印记。 两个人回到值班室,桂花随口说道,洗个碗洗了这么久? 小昭的脸霎时绯红,桂花看了看她,又看看她身上,明白了,笑了一下,张晨赶紧转过了身,不敢去看她们。 “睡觉了,睡觉了。”小昭有些娇羞地叫道,叫完,觉得这话接得又有问题,脸更红,快窘死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桂花姐正在看旅客登记簿,听到小昭这么叫,她合上登记簿,看着小昭问:“真要睡了,不再烤烤火?” 小昭还没从刚刚的窘迫里出来,赶紧“嗯”了一声。 桂花拿起一串钥匙,站了起来,和他们轻声说:“不要作声,跟我来。” 说着就走了出去,张晨和小昭跟在她身后,不知道这是要去干什么。 桂花姐领着他们去二楼,走到楼梯上,桂花姐才和他们说,你们今晚睡二零三,这是长包房,现在都还没有人来,今天应该是空的,你们睡吧。 小昭和张晨,这才明白,赶紧说谢谢桂花姐! 桂花走到203的门口,打开门,伸手揿亮了门边的开关,张晨和小昭看到,里面并排摆着两张床铺,两张床铺的中间,还有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靠外面走廊的窗下,又有另外的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房间的陈设很简单,但很干净、整洁。 更重要的是,张晨和小昭感觉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在房间里住过了,每一个房间,看上去都是亲切的。 桂花姐和他们说:“你们放心睡吧,明天上午我叫你们。” 张晨赶紧又说,谢谢桂花姐! 桂花转身出去,小昭送她送到门口,桂花站住了,她趴在小昭的耳边,用小昭前面的话取笑她:“小心,肚子不要大了。” 小昭的脸羞得绯红,嗔叫道:“哎呀,姐!” 桂花姐开心地笑着往外走,小昭搂住了她,头也不回地和张晨说:“我下去陪姐说说话。” 两个女人互相搂着下楼去,张晨走过去把房门关了,再走回来,在床上坐了下来,他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床上铺着的,居然是软软的弹簧床垫,张晨倒了下去,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而有尊严的床了。 0393 姊妹淘 () 听到了敲门声,张晨赶紧从床上起来,过去开门,小昭穿着军大衣站在门口,张晨一把把她拉进门,把门关上。 “怎么穿这个了?”张晨一边逃回床上,一边问道。 “桂花姐帮我把羽绒衣外面用水擦干净,晾在火盆边。”小昭说,“都怪你,丢脸死了,说,怎么赔我?” “我帮你把被窝焐热了。”张晨嬉笑道。 “这还差不多。” 小昭不怀好意地笑着,她已经想好怎么惩罚张晨了。 她上了床,趁张晨不备,突然就把冰冷的双手从张晨的衣服下面伸进去,贴在他的胸前,张晨像被烫到一样,大叫一声就想躲开,小昭叫道: “不许躲,不然今天就不让你碰我。” 张晨果然乖乖地不动了。 “帮我焐热。”小昭说。 “好好,遵命,一定焐热。” 小昭得意地嘻嘻笑着,靠了过来,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感觉他们就像是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 感觉天气也不那么寒冷了,两个人偎依着,小昭突然问道:“亲爱的,我问你一件事,你不许生气。” 张晨说:“好,你问吧。” “你先保证你不生气。” “我保证不生气。” “你和我说老实话,你是不是不愿意带我回永城?” “不是。” “那我怎么感觉你到了杭城,就不想回永城了?” 张晨沉默着,过了一会,他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说:“我确实不想回永城。” 小昭浑身一震,张晨也感觉出来了,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小昭问:“你是不想我去见你父母?”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不是,我是觉得丢脸。” “是因为我?” 小昭嘟着嘴,怔怔地问,张晨赶紧转身亲了亲她,和她说:“当然不是,你不要乱想,是因为我自己。” “为什么?你有什么可丢脸的?” 张晨就把自己昨天晚上,躺在走廊里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和小昭说了,说完叹了口气,小昭跟着也叹口气。 张晨被逗笑了,问:“你叹什么气?” 小昭轻轻地笑着:“看不出来,原来我的男人,还是这么一个死要面子的人。” “什么你的男人?” “你不是吗?” “是是。” “哼,你敢不是。” 小昭想了一会,没来由地说:“不过,也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张晨不解地问。 “死要面子呀,死要面子的人,当不成坏人,他怕别人说他坏话。” 张晨哈哈大笑:“你这是什么歪理?” “那你是坏人吗?” 张晨一时语塞。 “看看,是不是?”小昭点点头,“所以我说的是对的。” 张晨哭笑不得,怎么绕来绕去,被绕进去还就是出不来了。 小昭伸出手,用手指在张晨的胸前画着,小昭说: “亲爱的,你不想回去,那我们就不回去,我们就在杭城找工作,杭城不行,我们就去深圳去广州,有什么可怕的,我们还养不活我们自己?” 张晨说好。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可以了。”小昭说,“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亲爱的,你向我保证一件事。” “保证什么?” “你不许不要我,我会伤心的。” 张晨亲了她一下:“我保证。” “不许欺负我。”小昭继续说。 “那是两件了。”张晨笑道。 “怎么,你想欺负我?” “不敢不敢。”张晨赶紧说,“我保证不离开你,不欺负你,只能你欺负我。” “这还差不多。”小昭咯咯笑道,“我现在又要欺负你了。” …… 张晨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亮了,小昭却不在身边,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多钟。张晨套上羊毛衫,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从床边的桌子上,拿过香烟抽了起来。 一支烟还没有抽完,有人敲门,张晨赶紧下床,过去开门。 小昭捧着一碗大馄饨进来,叫道:“快吃快吃,趁热吃。” 张晨奇道:“哪里来的?边上有小吃店开门了?” “哪里。”小昭说,“是桂花姐的婆婆送过来的早餐,桂花姐和她说过,也有我们的份。” 张晨大喜,坐在床上吃了起来,他问小昭:“你吃过了?” “嗯,我在楼下,和桂花姐一起吃的。” “你这么早起来干嘛?” “我起来去帮桂花姐的忙,她一个人,从正月初一到初六,都是晚班连早班,没有人上班,没办法,早上这时候,又是客人走的最多的时候,最忙的时候,我就下去帮忙。” “桂花姐让你去的?” “不是,我自己去的。” “你怎么知道这是旅馆最忙的时候?” 小昭白了他一眼:“你忘了我是培训过的?大酒店小旅馆,除了房价不一样,其他不都一样?” 张晨恍然,是啊,他自己确实忘了,当初小昭到海城,可是望海楼去他们老家,当服务员招过来的。 张晨吃完馄饨,下了床,穿好衣服,和小昭一起下楼,到了楼下值班室,看到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小昭叫了一声阿姨,张晨知道,这应该就是桂花姐的婆婆,也赶紧叫了一声阿姨。 小昭拿起桌上的一个大号的广口保温瓶和碗,要去洗,被阿姨抢走了,说是她来洗。 阿姨拿着保温瓶和碗勺出去,小昭拍了拍值班室里的椅子,和张晨说,你坐着值班,有要离店结账的,你叫桂花姐,我去把我们住过的房间打扫了。 张晨说好,在椅子上坐下,小昭出去了。 小昭出去不久,阿姨洗好碗回来,张晨赶紧起来,拿了凳子,让她在火盆边坐,阿姨把凳子拖到一边,坐了下来,和张晨说,自己不喜欢坐在火盆边上,一坐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张晨知道,这是说火盆边上太暖和太舒服了,看样子,这是一个习惯了劳作的老人。 张晨问她,从家里是坐车还是骑车过来的? 阿姨说,哪里要坐车,一挨挨路,走走就到了。 这一挨挨,就是一点点的意思。 两个人说着话,桂花姐走了进来,她问张晨:“小昭呢?” “上楼了。”张晨说。 “又上楼了?你这个女朋友,手脚太利索了,她两个房间搞好,我一个房间还没有弄好,她说她培训过的,是不是?” 张晨点了点头。 “你找到这样的女朋友,真是福气,又漂亮又能干,谁见了都喜欢。” “笑面又好,我都喜欢。”阿姨在边上说。 张晨赶紧说是是。 阿姨站了起来,把保温瓶和碗,都收进了桂花姐昨天带来的竹篮里,提在手上,说是要回去了。 “姆妈,你中午就不要给我送饭了,我一点下班回去再吃好了。” 桂花姐和阿姨说,阿姨在桂花姐的手臂上拍了一下,亲昵地骂道: “背时鬼,人好奈来饿的?” 桂花姐像个小孩,嘻嘻地笑着。 “你们等下要不要出去?”桂花姐问张晨。 张晨说要,桂花姐和阿姨说,那就送我一个人的够了。 桂花姐挽起阿姨的手臂,说是要送她出去,走到外面走廊,看到她棉袄上有个线头,叫道,姆妈等等,线头。 她转过身,弯下头,用牙齿把线头咬断了。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大门口,似乎还不想分手,就站着继续说话,阿姨好像说了一件什么好笑的事情,两个人笑得抱到了一起,张晨看着她们两个,不像是婆媳,更不像是上一辈下一辈,倒更像一对从小一起长大姊妹淘。 末了,阿姨甩了甩手说,走了走了,不和你啰嗦了。 “姆妈走好,姆妈路上小心车子啊。” 阿姨已经走出去了,桂花姐还叫着。 桂花姐站在那里,看着婆婆走远,这才转身走了回来。 “桂花姐,你们婆媳的关系真好。”张晨和桂花姐说。 “前世修来的,我们就是特别合得来。”桂花姐笑道,“我姆妈也说,我们上辈子会不会就是亲母女。” “我看更像是亲姐妹。”张晨笑道。 “真是的,真是的,我有什么心事,和我自己的姆妈都不会说,但会和我婆婆说。”桂花姐乐呵呵的。 0394 面条,自行车,假日海滩 () 张晨和小昭离开“红旗旅馆”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小昭还想帮桂花姐再干点活,桂花姐不肯,把他们赶了出来,说是没有多少活了,我一个人随便撩撩就可以,你们去玩吧。 他们走到奎元馆门口,小昭还想吃片儿川,又嫌现在吃中饭,时间还太早,两个人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小昭还是说不吃了,我们走吧。 其实不吃还有一个原因,小昭没说出来,她是嫌贵。 她觉得这杭城什么东西都比海城便宜,只有这面条,怎么比海城的汤粉还贵,片儿川要七块钱一碗,服务态度还那么差,这些服务员,都没有经过培训吗?要是在海城,会被顾客,打死你在这里,想到这句海城话,小昭不禁微微一笑。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了解放路和惠兴路交界的地方,却发现离路口十几米的惠兴路上,今天有一家面店开门了,大概是因为店面太小,老板把桌子摆到了门口的马路上,有四五个人坐在那里吃面,小昭兴奋了,赶紧拉着张晨说: “我们过去看看。” 两个人走到面店门口,看到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拌川,0·5元;光面,0·8元;青菜面,1元;片儿川,2元……” 小昭问张晨:“这个片儿川和那个片儿川是一样的吗?” 张晨说当然,在杭城,片儿川的做法大同小异,要不一样,人家就会觉得是雪菜面,而不是片儿川。 “那我们在这里吃。” “不是还早吗?” “前面还早,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张晨看了看手表,明明才十点二十,这叫快十一点了?而从前面在奎元馆门口,嫌时间太早到现在,才过了不到十分钟。 张晨想笑小昭,你的胃是橡皮筋做的,说饿就饿,说不饿就不饿,但他没说,他知道小昭说要吃,大概是看了这里的价目表。 张晨和小昭坐了下来,要了两碗片儿川,和老板说多加辣,面很快就上来了,老板也觉得自己已经很狠心地加了辣,两个人尝了一下,汤很鲜美,但还是不够辣。 张晨走到了店铺里面,问老板要了辣酱,小昭看到张晨拿出来的辣酱是剁椒,眼睛都睁大了,双手兴奋地轻轻击打着桌子,她给张晨加了一勺,又给自己加了一勺,然后迫不及待地挟了一筷子面条放到嘴里。 张晨问她好不好吃? “亏了!”小昭惋惜地说。 “怎么了?” “这,这面条还真是一样好吃,但我们昨天吃一碗,在这里可以吃三碗半了。” “奎元馆的面,本来就是杭城最贵的。” “凭什么?” “凭它名气大啊,还有,就奎元馆这三个字,都是有来历、有文化的。” “我才不要。”小昭撇了撇嘴,“名气和文化,又不能吃到肚子里的,有什么用。” 两个人说着话,就看到一位三十多岁的,民工装扮的人,骑着一辆很破旧的自行车过来,到了店门口停下,下了车,站在那里看着店里面,犹豫了很长时间,他才把自行车停好,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面朝马路的灶头前,和正在烧面的老板说: “老板,你能不能帮帮忙?” “干嘛?”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 “我这辆自行车,能不能和你换两碗面条?” 老板把手里的马勺挥了挥,不耐烦地说:“走开走开,这破自行车谁要,和废铜烂铁差不多。” 那人没有走开,站在那里嗫嚅道:“就两碗,最便宜的面条就可以。” 老板侧了侧身,看看那人身后的自行车,鄙夷道:“锁都没有,偷来的吧?” “不是,保证不是。”那人急了,“我们是在工地上干活的,钱被住一个工棚的人偷了跑了,我们回不了家,工地上没开工又不开伙,我和我弟弟,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编,你们小偷最会编,走吧走吧,我自己有自行车。”老板又挥了挥马勺。 那人都快急哭了,他说:“我真的不是小偷,这车,是偷我们钱的那个人的,他肯定不敢回来了,我就把车锁砸了。” “走走走,我忙着呢,没时间听你啰嗦。”老板骂道。 那人无奈,只能走开,他蹲在自行车边上,抱着头,张晨和小昭吃好了,走过去,张晨手抓住自行车的书包架,用力往下按了按,发现这车旧是旧,但也还结实,骑没有问题,和自己刚到海城时买的那辆旧自行车差不多。 张晨心里盘算,这人要换最便宜的两碗面条,最便宜的面条两碗才一块,就是两碗片儿川,也不过四块,张晨和他说: “我给你十块钱,你把车子给我。” 那人差点从地上蹦起来,连忙说:“好好好,老板你放心,我绝对不是小偷。” 张晨笑道:“我相信你。” 小昭在张晨耳边问:“我们要自行车干嘛?” “骑啊,既然不回永城了,就需要它,我刚到海城的时候,就每天骑着自行车找工作。” 小昭“哦”了一声,她打开钱包准备付钱,看看那人,她趴到张晨耳边说:“亲爱的,我们给他十五块吧?” 张晨点点头。 小昭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块,递给了那人,那人接了过去,再抽出一张五块给那人时,那人愣住了,他看了看小昭,又看看张晨,小昭和他说: “这个,是给你弟弟的。” 那人连忙说谢谢谢谢! 那人收了钱朝面店走去,张晨拍了拍书包架,和小昭说,来,上车,我们现在第一件事,要去给自行车买一把锁。 张晨骑车带着小昭,沿着惠兴路骑到仁和路口,也没见到有一家开门的店,张晨和小昭说,看样子我们要去解百买锁了。 小昭说好,我反正坐在后面,不管你要去哪里。 张晨从仁和路骑到了浣纱路口,左转上了浣纱路,一直骑,穿过邮电路,到了解放路的路口,他并没有右转,而是继续往前,骑到了国货路才右转,穿过吴山路,就到了解百的后门。 自行车没有锁,两个人不能都离开,小昭把钱包给了张晨,张晨进去解百里面买锁,小昭留下看车子。 张晨到了买锁的柜台,想了一下,他没有买自行车锁,而是买了一把链条锁,偷车的人太多,你就是把车锁了,偷车贼照样会把你锁着的车扛走,链条锁,可以把车锁在路边的树或电线杆上,也可以把车锁在马路边的栏杆上。 张晨拿着链条锁出来,小昭看到了,问他多少钱,张晨和她说两块两毛钱。 小昭笑道:“这么贵,快赶上自行车钱了,这把锁,现在是这车上最贵重的零件。” “那当然,没有它,车也没有了,你说它贵不贵重?”张晨也笑。 骑上了自行车,张晨感觉自己的世界宽广起来,自由度也增加了,他问小昭:“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小昭想了一下,笑道:“假日海滩,可以吗?” 张晨大笑,他说:“可以,上车,我们现在就开始骑,子子孙孙无穷尽,总是会骑到海城的。” “羞羞,那你要先有子孙啊。”小昭骂道。 “说不定已经有了呢?”张晨笑道。 小昭的脸红了,知道他是指昨天,坐在后面就不吭声,但用手捶了张晨的背一下,张晨故意夸张地叫了一声,把车子晃了晃,小昭一声惊呼,双手紧紧地抱着了张晨的腰,把头贴到了他的背上。 张晨想起那几个晚上,在海城,他骑着摩托,小昭坐在后面,就是这样,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 张晨抬头朝上面看看,仿佛头顶的法国梧桐,也变成了省府路上的椰子树。 张晨很想用力按出一串欢快的自行车铃声,他用右手的大拇指揿了揿自行车铃的拨动柄,却发现这个铃铛里面的齿轮,应该是已经锈住了,连按也按不动。 0395 猪草妹 () 张晨说要带小昭去灵隐寺,小昭笑道,怎么,你不想碰我了,要出家? 张晨大笑:“打了戒疤,看到你也要还俗。” “那就不去了,我们就在西湖边吧。”小昭说。 “你不是讨厌西湖的水吗?” “对呀,我讨厌西湖的水,但不讨厌西湖,我们离它远一点,看到它,但闻不到它不就行了?” 张晨说好,那我们去柳浪闻莺的草坪晒太阳。 他们今天吸取了昨天的教训,特意先去了天香楼,买了几样卤菜,路过知味观的时候,又买了大肉包,这样晚饭就备齐了。 柳浪闻莺的游人很多,里面的草坪在冬天,虽然都已经干枯,不再是绿色,而是一片枯草色,但还是有很多的人躺在上面晒太阳。 张晨和小昭也在草坪上躺了下来,昨晚折腾得迟,今天又起得早,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两个人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到身体下面感觉到阴凉,风吹在脸上也冷飕飕的时候,两个人醒来,太阳已经西斜,看看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八了。 张晨带着小昭,骑到柳浪闻莺斜对面的浙江美院门口,张晨把龙头一转,拐了进去,他想,自己这个“浙美的”,路过母校,岂有不进去看看之理? 想到这个,张晨骑在车上,不禁笑了一下,他想到了刘立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又想到金莉莉,张晨暗暗觉得有些奇怪的是,曾经那么亲近的一个人,现在想起来,怎么倒有了一种很陌生和疏离的感觉,不痛,不悲,好像心里,连微澜都没有起。 其实浙美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所有的楼都关了门,门上还贴了封条,校园里也没有几个人,张晨带着小昭,在学校里乱转了一通,出了校门,就回“红旗旅馆”去。 秀莲坐在值班室里,正在热饭菜,看到张晨他们回来,就招呼他们过去坐,小昭把卤菜拿出来,请秀莲吃,秀莲迟疑着没动筷子,直到张晨和她说,这是天香楼买的,她才吃了起来。 张晨和小昭,把知味观买的包子拿出来,放在火钳上烤了,别有一番风味。 三个人吃完晚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小昭还帮秀莲织了一会毛衣,等到烧锅炉的师傅来的时候,秀莲就问小昭,今天要不要洗澡,要洗的话等会六点半和她上去,锁上浴室的门先洗完。 小昭其实是不想和她两个人单独待在浴室,一丝不挂地面对,想想都尴尬,就说,我有点累,迟点洗,反正女浴室不忙。 要是桂花姐,她肯定一口答应,小昭自己也觉得奇怪。 秀莲有点不悦,不过她还是一个人拿着脸盆上楼去了,让他们帮助看一下。 张晨和小昭说好。 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秀莲来接班的时候,今天的床位就都满了,该走的客人,也已经走了,这大晚上的,更不会有客人要结账走,因为她没经手结过账,抽屉里除了几张备用的零票,也没什么现金,有什么可看的? 秀莲走出了值班室,张晨和小昭,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两个人互相看看,都笑了起来。 秀莲洗完澡下来,又坐了一会,看看时间还七点不到,她有些不耐烦起来,想了想,她和小昭说,家里有急事,我要先回去,你能不能帮我看着,听桂花说,我们旅馆的工作,你都会做。 小昭点了点头,她说好,反正我也是睡在这里,你不叫我帮忙,我也没地方去,都会在这值班室。 秀莲笑得有点巴结,她说,我忘了你住在这里了。 秀莲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他们说再会,再会,喜滋滋地走了。 走到了大门外,她又走了回来,和小昭说:“等下桂花来了,要是问……” “知道了,我就说你刚刚走。”小昭说。 秀莲奉承了一句小昭灵光,这才放心地走了。 张晨和小昭,两个人相继去楼上洗了澡,张晨给火盆舔了新炭,两个人坐在火盆边,不停地用手拨弄着头发,想让它快点干。 和昨天一样,九点还差十分的时候,桂花姐来了,还是给他们带了吃的,小昭和她说今天他们已经吃过了。 “那就当夜老酒吃。”桂花姐说。 桂花姐看看值班室里只有他们两个,没见到秀莲,桂花姐问他们,秀莲呢? 虽然秀莲走了已快两个小时,小昭不是喜欢多事的人,她和桂花姐说:“她家里有急事,刚刚走,让我们帮助看着。” “别听她噱头噱脑,她这是急着去抄麻将。”桂花骂了一句,就没再继续计较。 到了十点多钟,酒菜也吃完了,小昭起身去洗碗,不用桂花姐说,她自己就摘下挂在墙上的锅炉房钥匙,走了出去,今天,张晨就不好意思再跟着出去。 小昭回来,桂花姐翻了翻旅客登记簿,和他们说,你们今天住217。 张晨和小昭赶紧说谢谢桂花姐。 桂花姐说:“你们自己拿钥匙。” 值班桌边上,靠墙有一个木头架子,架子被隔成一个个的小方格,每一个方格子下面,用白油漆写了房号,这方格子,是放每一个房间的钥匙用的,每一把钥匙,都串在一个小毛竹牌上,牌子上写了房号,客人来时,就从方格子里拿了钥匙给他,客人走时,把钥匙退回来。 但有时候,住店的客人临时出去,嫌带着房间的钥匙太麻烦,特别是那牌子,放在口袋还硌人,也会把钥匙交回给他们,所以,光看钥匙柜是看不出来,哪个房间的客人有没有入住的,要查过旅客登记簿才知道,楼上的哪间长包房,今天是空的。 小昭站了起来,走到了钥匙柜前,拿了217的钥匙,交给张晨,和他说:“你先上去,我陪姐再说说话。” 张晨站了起来,和桂花姐说了再见,他拿起桌上的报纸,和桂花姐说,我拿上去看了? 桂花姐说好。 张晨坐在床上,抽了一根烟,看了十几分钟的报纸,门笃笃地被敲响,张晨跑过去打开门,又逃回床上,小昭跟了进来,张晨叫道: “快点上床,被子已经焐热了。” 小昭嘻嘻笑着,但她并不急于脱衣服,而是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兴奋地和张晨说:“亲爱的,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啊!”张晨吃了一惊,呆呆地问:“什么工作?” “就在这个旅馆当服务员。” “你?” “对呀,我刚刚和桂花姐说,我们不准备回永城,想在杭城找工作,桂花姐就和我说,那找什么,就在这里当服务员好了,我们这里正缺人,工资加奖金,大概一百二十块钱一个月,还有,我在这里上班,就可以天天睡值班室,不用花钱了。” 小昭很兴奋,叽叽呱呱地说着,她转过身,伸手摸了摸张晨的脸,继续说:“还有,你作为家属,再住在这里,就可以优惠,亲爱的,你说,这是不是太好了?” 小昭说完,看着张晨,发现张晨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她问:“怎么,你不开心?” 张晨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感觉一下子有点懵,虽然他知道,就是在杭城,工作也没有那么好找,这服务员,也算是个正式的工作,自己到海城的时候,最后不也想应聘服务员还没应聘上,差点去农场钟椰子吗? 可是,张晨感觉,自己一下子,好像还很难把小昭和服务员划等号,他总觉得,服务员是彩珍她们干的,他的小昭,是公主,应该怎么也比她们高一点。 “怎么了,亲爱的?”小昭轻声问。 张晨看着小昭问:“当服务员,会不会委屈你了?” “这有什么委屈的,我本来离开家去海城,就是准备当服务员的。”小昭说到这里,目光暗了一下,继续说:“说实话,亲爱的,我还想过,我情愿是在我当服务员的时候,你来住宿或吃饭时,我认识你的,而不是在那里。” 小昭说完,叹了口气,张晨拉着她的手,和她说:“不许乱想,我只是觉得,当服务员太辛苦了。” “我今天已经做过了,我能做。” “可是,这么冷的天,每天都要早起上班,还要和桂花姐她们一样三班倒。” “这有什么,我读书的时候,也是这么冷的天,还不是每天都要很早起来,去外面拔完一簸箕猪草回来,再去上学。” “拔猪草?你?” “对呀,我们同学,都要拔猪草。” 张晨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小昭才是真正的猪草妹。 小昭看到他笑了,就以为他同意了,小昭站了起来,叫道:“亲爱的,你同意了?太好了!那我去告诉桂花姐。” 0396 表哥的房子 () “等等,等等。”张晨叫住了小昭,“现在只是桂花姐和你说了这事,你还没见过他们领导,这事还确定不了吧?” “你同意就定了,桂花姐就是这个旅馆的领导。”小昭和张晨说。 这一下,倒出乎张晨的意外,不过回头一想,张晨觉得又合理了,要不是领导,谁会这大过年的,没人肯上班,自己就从初一到初六,接连六天晚班连早班,只有领导才没办法,要以身作则。 知道了桂花姐是这个旅馆的领导,张晨觉得自己刚刚的那些疑虑去了很多,小昭要是能和桂花姐一起上班,也挺好的,桂花姐一定会很照顾这个外来妹,这个倒比去一个陌生的单位,周围都是陌生的人强多了。 张晨和小昭说:“好吧,我同意了。” “你前面不是已经同意了?”小昭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张晨笑道:“前面是预备同意,现在是正式同意。” “你赖皮。” 小昭朝张晨做了一个鬼脸,准备出门,张晨赶紧叫道:“回来回来,还有一件事要商量一下。” “还有事?你今天怎么这么婆婆妈妈?”小昭走了回来,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张晨说:“说吧,什么事?” “你在这里上班,我们就不能住在这里了,我不能老沾你单位的便宜,时间长了,别人会议论你的,也会让桂花姐很不好做,还有,你上夜班的时候,可以睡值班室,那上早班和中班呢,总不能天天还睡值班室?别人也不一定都愿意,两个人挤一张床上。 “再说,我们也不能天天这样偷偷摸摸打游击。” 张晨最后补了一句,小昭“哼”了一声,伸出手指,在他额头点了一下:“想来想去,还是想耍流氓。” “对啊,我和我自己的女人耍流氓,别人管得到吗?” “谁是你的女人。”小昭嗔道。 “哎哎,昨天可是你先说我是你的男人的。” “对呀,那你是不是我的男人?” “那你是不是我的女人?” “你先说。” “你先说。” “你是男的,你先说。” “你是女的,你先说。” “哼!” 小昭气恼地鼓起了腮帮子,瞪着张晨,张晨看着她说:“怒目圆睁,柳眉倒竖,眼睛长得很漂亮。” 小昭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两个人抱在一起,亲吻着。 “亲爱的,我想了,你说的还是有道理的。”小昭偎依在张晨怀里,和他说。 “那当然,我的名字就叫道理。”张晨说,“我们去租一个房子,到了初八,单位都开始上班,我就去找工作。” “好,那我下去问问桂花姐,哪里有房子租。”小昭站了起来。 “我和你一起去。”张晨说着就下了床,迅速地穿好裤子和衣服。 张晨和小昭两个人下了楼,小昭把他们的想法和桂花姐说了,桂花姐点点头,也觉得他们考虑得很周到。 张晨问桂花姐哪里有房子租,桂花姐说: “立交桥这边都是居民,他们自己住的都不够,螺蛳壳大的地方,住五六七八口人,这边不会有房子出租,过了立交桥,像我们这样的农民房子,才会有的空,不过,四季青周围,房租太贵了,一间房间,要一百五到两百,都是市场里的服装老板租的。” 一百五到两百?那两个人上班,一个人的工资部拿来交房租都不够,张晨现在很现实,他知道杭城不是海城,不能奢望自己在杭城,能找到上千几千的工资,每个月能拿到两三百,在杭城就算高工资了。 “住远一点怕不怕?到了三堡那边,一个月七八十块够了。”桂花姐说。 “从三堡骑自行车到这里,大概要多久?”张晨问, “半个小时。” “那不怕,我有自行车,我可以每天接送小昭上班。” “你有自行车?”桂花姐奇道,“你的车子呢?” “停在外面。” 桂花姐站起来,走到值班室门口看看,在走廊里没看到车,小昭说,姐,在大门外。 “没扛进来?”桂花姐说,“这个附近,偷自行车的特别多。” “没事的,桂花姐,我锁在电线杆上,偷不走。”张晨说。 “那有什么用,快去看看。” 桂花姐说着就朝门外走去,张晨和小昭,赶紧跟了上去,三个人到大门外,到了左首张晨停车的位置,张晨一看就傻眼了,忍不住骂了一句:“妈逼!” 小昭和桂花姐大笑,两个人笑得蹲了下来,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他们看到,张晨的自行车还锁在电线杆上,但只剩一个用链条锁锁着的三角架,前后轮胎,坐凳和车龙头,都被人用活动扳手卸下,偷走了,走近看看,连自行车的链条,也不见了。 张晨把链条锁打开,提着那个三脚架,三个人往回走,小昭揶揄张晨:“没事没事,最贵重的零件还没被偷走。” “我现在很佩服那个面店老板。”张晨说。 “你佩服他什么?”小昭好奇地问。 “简直是先知,一语成谶,他上午就说这是废铜烂铁,看看,现在还不是?” 小昭笑得,整个人都挂到了桂花姐的身上。 “现在用不到锁了。” 进了大门,张晨把三脚架扔在了大门边,手里提着一把链条锁,边走边气恼地说,小昭又是大笑。 三个人回到了值班室,坐下来,张晨问桂花姐,不知道现在卖旧自行车的市场,有没有人开门? “不用买。”桂花姐和张晨说,“我家里还有一辆旧自行车,你拿去骑好了,这样,明天下班,我先带你们去三堡找房子,我有亲戚在那里,房子找好后,住下来,小昭你后天再正式来上班。” …… 第二天,张晨和小昭就没有出去,他们在“红旗旅馆”帮桂花姐干活,等着桂花姐下班,再一起去三堡。 桂花姐的婆婆,给他们送来了早饭,又送来午饭,中午要回去的时候,桂花姐和婆婆说,姆妈,等下让海根来接我,让他把家里的那辆旧自行车也带过来。 海根就是桂花姐的老公。 快一点的时候,海根来了,一个很壮实的男人,他一只手握着车把,骑着自行车,另外只手,把着另外一辆自行车的龙头,就这么两辆自行车并排着,从家里骑到这里。 秀莲到了以后,他们四个人,海根带着桂花姐,张晨带着小昭,两辆自行车,直接往三堡去。 他们到了三堡,找到了海根的表哥家,表哥一家,看到桂花俩夫妻都很高兴,表嫂大声叫着走过来,一把抱住了桂花,桂花和他们说起了张晨他们要租房子的事,她说小昭是他们单位的同事,所以她带他们过来。 表哥家的二楼,正好还有一间房间空着,也不等表哥开价格,桂花直接就说,那就定了,六十块钱一个月,说完看着一旁的表嫂,表嫂赶紧笑道: “你都已经开口了,我还说什么。” 看得出来,桂花姐在表哥一家眼里,威信很高,张晨又放宽了一大半的心。 表哥表嫂带他们上楼,看了看那间房间,原来都是放一些家里不用的东西的,表哥表嫂说,等下把这些东西,都搬去下面柴棚间就可以了。 “桌子凳子有没有?”桂花姐问。 表哥说有。 “给他们搬过来。”桂花姐说,“床有没有?” 表嫂摇了摇头。 桂花姐伸头朝下面院子看看,看到院子里停着的双轮车,她和海根说:“你现在回家,把家里的那张旧眠床拉过来。” 海根点了点头,走下楼去,双手握住双轮车的车把,吼了一声:“小峰,去帮我忙。” 从一楼的房子里,跑出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跳上了双轮车,海根拉着双轮车出去。 “街上的代销店开不开门?”桂花姐问。 “现在这个点,应该还开。”表哥说。 “小昭,让我嫂嫂带你去代销店看看,你们需要什么日用品,先买一点。”桂花姐和小昭说,小昭和表嫂都说好, 桂花姐转身和张晨说:“你骑车带我回旅馆,从单位先借一床垫被和两床被子过来,你们先用着,过了正月,等你们自己买了新的,再把这些还给单位。” 0397 很无聊的年 () 这一个春节,刘立杆觉得比较郁闷,张晨和小昭不在,雯雯和倩倩,也回了家,接下去还会不会回海城也不知道,义林妈带着义林,去灵山的外婆家过年,要过完元宵才回来。 整个院子,现在只剩下刘立杆一个人。 好在海城的酒店和娱乐场所,都还开门,虽然是春节,照样二十四小时莺歌燕舞,后面街上的大排档也照样出摊,刘立杆的吃饭问题还没遭遇困难。 饿了,就骑着摩托车,想吃什么就去吃什么。 这摩托车,那天那些烂仔来的时候,本来是想动手砸掉的,义林妈出来,说这摩托是她家的,你们不能动,义林妈叫得很大声,隔壁邻居都跑过来,那些烂仔看到,这才只能作罢。 他们也知道,依海南人的性格,真玩起命来,不到十分钟,可能整个滨涯村的人都会过来,自己这十几个人,到时候能不能出去都成问题,反正楼上已经砸了,老大那里,也算可以交待。 刘立杆懒得扣吴朝晖,等他回电话,然后等他开车过来,他觉得还是骑摩托方便。 大年三十和年初一,刘立杆都在刘芸那里,刘芸很忙,整个春节期间,他们的高尔夫球场,特别是练习场的生意特别好,再加上他们董事长带着朋友和家属也来海南过年,刘芸就没那么自由,除了俱乐部的工作以外,不时还要抽时间去陪他们。 刘立杆住在刘芸那里,刘芸也只能晚上十点,练习场关门才回来,早上一早就出去,中间,最多会回来给刘立杆送中饭和晚饭。 雯雯和倩倩的事情过后,刘立杆觉得自己不太敢面对刘芸,虽然刘芸不知道他和雯雯倩倩的事情,但刘立杆自己有一种负罪感,他觉得刘芸确实如张晨说的,是个好女孩,但这个好,是他刘立杆承受不起的,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刘芸。 刘立杆像个流氓,但毕竟不是真的流氓。 这种负疚的心理,让刘立杆和刘芸在一起的时候,会有意地去讨好和迎合刘芸,这种有意,刘芸觉得很接受,甚至有些喜欢,但在刘立杆,他觉得自己太过虚伪,心很累,也很讨厌自己。 还有就是,经过了这件事情以后,刘立杆隐隐觉得,刘芸对她和自己的事,变得比以前认真了,她口上没说,但刘立杆感觉得到,她似乎有把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的打算。 刘芸的这种认真,也让刘立杆感到压力很大,他知道自己最终会对不起刘芸的这份认真,那何必再继续往前。 有那么一刻,刘立杆有过和刘芸彻底交底的想法,但他知道,如果那样,他和刘芸就彻底结束了,这又是刘立杆舍不得的。 你他妈的还真是贪得无厌,刘立杆这样骂着自己,但骂归骂,舍不得还是舍不得,他最终没有开口。 刘立杆觉得自己,真的是不可救药了。 到了年初二,刘立杆谎称自己晚上要应酬,来不了了。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刘芸问。 “说不好,你也知道,海南的这些人,他们自己在家待不住,就想拖着别人陪,最主要的是替他们买单,真他妈的!我要是来,会先给你电话的。” “好吧。”刘芸点了点头,“少喝酒,知道了吗?” “少喝是不可能的。” “那就尽量,还有,要休息好。” 刘立杆说好。 刘芸站在窗前,看着刘立杆骑在摩托车上,在远处消失,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很想刘立杆留在这里,又有点怕他每天晚上变着花样的折腾,虽然这种折腾,自己从心里是喜欢的,但又担心,这会让自己白天工作的时候,精力不济。 她现在必须特别小心,力以赴地应对每天的工作。 这次董事长来,刘芸感觉他对自己的态度,有了些微的变化,俱乐部已经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在困难的时候,他需要她帮助支撑,离不开她,相反,现在困难期过去,董事长大概觉得,她这个总经理,就没那么重要,有没有都无所谓了。 特别是董事长的夫人,这次还特别带了自己的弟弟过来,他们看到她的时候,目光总是有些闪躲,刘芸心里明白,就这些人的格局,这个时候,很自然就会觉得,肥水不该流外人田,就是卸磨杀驴,也天经地义。 那个小子,搞不好就是他们带来准备接替自己的。 虽然老板很想,但刘芸不是靠和他上床获得这个位子的,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比较单纯,她既然不靠自己的美貌,就只能靠自己的能力和努力,来让自己成为不可替代的。 刘立杆从刘芸那里,回到了义林家,一个人待了好几天。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应酬,孟平才有,这小子从年初一到今天初五,就没有一天是闲着的,天天都有应酬,孟平也叫了刘立杆,刘立杆没去,他想,和那些虚头巴脑的人,吃那种虚头巴脑的饭,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他妈的有什么意思? 他和孟平不一样,他现在没那么多的事需要求他们。 闲得无聊,刘立杆甚至跟着二货,去找了一次叮咚,去的时候,还有些亢奋,但到一半他就意兴阑珊,他觉得她们也是他妈的虚头巴脑,不管是她们虚头巴脑的呻吟,还是用那种虚头巴脑的,娇滴滴的声音叫自己老公。 刘立杆起身就回家了。 早知道这样,刘立杆觉得,自己当初怎么没有想到,在去湛江的船上就给吴朝晖打电话,让他开车过海,到湛江来接他们,四个人干脆开着车子回永城,那该多好? 自己怎么这么笨,现在才想到这个? 刘立杆马上自我否定了这个想法,他觉得当时即使想到,自己也不可能这么做,海城还有事情没处理好,雯雯和倩倩还在刘芸那里,自己不可能说撇下她们,一走了之。 虽然他们双方都没认真对待他们的关系,都说是玩玩的,但毕竟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还是有感情的,自己不可能说走就走,何况那个时候,她们在刘芸那里,到底会不会把雷引爆,自己也还不知道,怎么可能逃走? 倒是后来,他回到海城,发现刘芸已经把她们送走以后,自己可以叫上吴朝晖走,但那时候走,也没有用,他们即使到了广州,也不可能找得到张晨和小昭。 张晨的BB机,出了海南岛就没用了,只要他不打自己的电话,自己就不可能找到他,张晨这个闷蛋,刘立杆太了解了,死要面子,他不好的时候,是轻易不会给别人打电话的,那天如果不是因为把存折寄给了自己,不得不给自己打电话,他肯定就不会打。 那天在电话里,刘立杆把陈启航家的电话告诉张晨,和张晨说,启航和林一燕回广州了,你在广州,就打他们电话,张晨表面说好好,我知道了,但后来并没有打。 年三十的那天晚上,能接到张晨的电话,这让刘立杆感到相当的意外。 那天过后,这么多天过去,这家伙又没音信了,连回到永城,都没给自己打过电话。 想到这里,刘立杆拨了张晨家楼下传达室的电话。 张晨家住在他爸爸单位,永城仪表厂的宿舍院子里,楼下院子门口的传达室,有一部电话,电话接通,刘立杆说: “师傅,麻烦你帮我叫一下三幢二单元502的张晨接电话。” 张晨听到,传达室值班的师傅打开了扩音器,叫道:“三幢二单元502张晨电话,三幢二单元502张晨,快到传达室来接电话。” 过了一会,有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不是张晨,刘立杆听出是张晨的妈妈,她说:“张晨还在海南岛,没有回来,你是谁啊?” 刘立杆没敢吱声,赶紧把电话挂了,这他妈的,还没有回去,不应该啊? 刘立杆算了一下,张晨和自己说过,他们买的是大年初一凌晨的火车,那怎么算,现在也应该已经回到永城了啊。 刘立杆想了一会,明白了,张晨一定是已经回到永城,但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剧团,他这次带回去的是小昭,不是金莉莉,他就这样冒然把小昭带回家,那会把他家和金莉莉家,搞得天翻地覆的。 刘立杆断定金莉莉没把自己和张晨分手的事情告诉家里,不然张晨家肯定会知道,张晨家知道,电话早就追过来了。 刘立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拨通永城婺剧团的电话,他害怕坐在剧团办公室,接电话的会是冯老贵。 刘立杆叹了口气,他直起身子,这才发现,走廊的地上,已经扔了七八个烟头,自己不知不觉,他妈的抽了这么多烟? 刘立杆看看手表,五点多了,他走下楼去,边走边给李勇打电话,李勇在公司值班,刘立杆和他说,我去义龙路买盐焗鸡和叉烧,过去你那里喝酒。 “好好好,我他妈的在办公室里,屁股都快坐出痔疮了。”李勇叫道。 0398 欢迎光临,请多关照 () 刘立杆双手提着吃的喝的,走出电梯门的时候,就看到李勇已经等在电梯门口,看到刘立杆,他呵呵笑着: “这他妈的,总算是看到一个活的了。” 刘立杆朝左右看看,这一层楼,除了李勇他们公司,其他的公司都关着门,关着门的公司,都一本正经地,在自己公司的门上,交叉贴了两张封条,刘立杆一直不理解这春节放假贴封条的行为。 他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是防贼,贼还会怕你这两张纸? 刘立杆也不理解李勇要在公司值班这件事。 他知道各级政府机关,春节期间,都是安排人值班的,那是预防有突发事件发生的时候,各单位可以应付,这很可以理解,连他们婺剧团,平时都没人待着的办公室,春节的时候,也会煞有介事地排出一个值班表,安排人在里面值班。 这个刘立杆也理解,毕竟他们还是公家单位,所有的公家单位,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在自己办公室里,会翻着桌上的电话簿,打电话抽查,谁知道会不会查到婺剧团?要是查到婺剧团没人值班,那被当典型处理的,就不仅是团长,连文化局长也会跟着挨批。 婺剧团那台欠费的电话,在春节前一个星期,文化局会把它欠的电话费交了,让它保持畅通,刘立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此,那个老滑头老杨,才故意不去交电话费的,反正通了就可以白用好几个月才会被停机,等下次春节来临就是。 刘立杆和张晨,从来没被排到过春节值班,虽然怎么说,他们也算是剧团的骨干人员,老杨,那个落跑的杨团长认为,这两个家伙,就是安排了也是白安排,他们才不会在办公室,乖乖地坐着值班。 这些,刘立杆都觉得可以理解,他理解不了的是,李勇他们一个破公司,又没有什么上级单位,不会有什么突发事件,更没有人会来检查,你值个屁班啊? 刘立杆把自己的好奇和李勇说了,李勇叹了口气,他说,谁说不是,也不知道我那个叔叔,发什么神经,听说每年春节,这公司里的人,躲这值班,都像躲瘟神一样,今年要不是我说,每天都我一个人来值,说不定又会留下一堆人,连启航都逃不掉。 “你叔叔够奇葩的。”刘立杆笑道。 “可能是原来国营单位带过来的习惯吧,不过,他还有自己一套说辞,说是这公司放假,又不是关门,怎么可以没人,公司门开着,就必须天天有人。” “那平时星期天呢?” “你他妈的不知道?我们星期天都有人的啊,不过大多数时候,是我叔叔自己在。” 刘立杆哈哈大笑:“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星期天又不来公司。” 两个人进了李勇的办公室,刘立杆把手上的东西都放到桌上,李勇叫道,去沙发那吃,刘立杆说,不去,太矮,坐着腰疼,还是在这里。 “你他妈的,是被我姐搞腰疼了吧。” 李勇骂道,他把桌上厚厚四大本一套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捧起来,放到一边,刘立杆看到,揶揄道: “哎呦,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了?” “年三十那天,去新华书店,就找到这个,不然,这漫长的日子怎么过?不过,这书写得还真是不错。” 两个人坐下来喝酒,喝了一会,刘立杆的大哥大响了,他接了起来,是孙猴,孙猴在电话里说:“新年好啊,杆子。” 刘立杆赶紧说:“你也一样,新年快乐,孙猴。” 李勇一听是孙猴,就把电话抢了过去,叫道:“猴,你他妈的,我新年就不好了?” “哎呦,勇子,新年好新年好!”孙猴笑道,笑完奇怪:“你们两个,这时候怎么会在一起?” “我在办公室值班,杆子在我这里陪我喝酒。” “去他妈的,那还是你好,我也在办公室值班,不过,没有酒喝,在吃泡面,你就知足吧。”孙猴骂道,“对了,勇子,你让杆子接电话,我有话和他说。” 李勇把电话还给刘立杆,孙猴和刘立杆说:“杆子,那个谁,郑炜,可能要动一下,过完年不能去海城了。” “又要动?你们搞什么名堂,这黄贱人好好的,就调回去北京,郑炜来顶,刚刚把海城的情况摸熟,又要换?你们是变戏法的吗?” 话虽然是开着玩笑说的,但不满是真实的,看样子孟平说的没错,和郑炜在机场那一别,不能说是永别,还真的是一别不回头了。 “是是,杆子,我知道,我听说你们合作的不错,但这次没办法,还是,还是个人的原因,新的人员,暂时不急,等我们定了再通知你。” “又是个人原因,什么原因?怎么到了你们那里,个人原因就这么多?” 孙猴没有具体说,含含糊糊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李勇一直看着刘立杆,等他挂了电话,李勇笑道:“反应有点大,怎么,舍不得了?” 刘立杆骂道:“滚,别瞎说,我这是从工作出发,这刚接手就换一个,刚接手就换一个……” “我没多想,是你小子自己,确实反应大了,照理说,这分管财务的副总,摆明了说,就是孙猴他们派来监军的,应该是他们派不出人来,你才高兴啊,怎么还撤了你不高兴?” “那得是永远撤啊,再说,我坦荡荡的,又不偷鸡摸狗,打自己的小算盘,我还真是希望他们有人在这里监军,这样至少,北京那边不会东想西想,你也知道,那胡乱猜测的,最后可都会变成暗箭,有人派在这里,他们总可以放心了。” “也对,好了,不管这些,喝酒喝酒。” 两个人举起了杯,继续干着,吃着,刘立杆眼前,却老是晃动着郑炜笑着转过头去时,那颀长优雅的身影,想到她不来海城了,心里就有些遗憾。 两个人吃到十点多钟,站起来,看着桌上一片狼藉,刘立杆想帮李勇收拾一下,李勇说,不管他了,走吧走吧,我明天有一整天的时间收拾。 刘立杆从李勇的身后绕过去,去抱那套《静静的顿河》,和李勇说,我也闲的没事,给我看看。 李勇说好,把第四卷给我留下,我没看完。 刘立杆抱着那三本书,和李勇走出了他们公司,到了电梯厅,刘立杆想到,这时候自己回去义林家,又是一个人待在那院子里,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他举了举手里的书,和李勇说: “你先走吧,我把这放到办公室去,明天我们继续。” 李勇说好,刘立杆走到了边上的电梯,按了上行键。 刘立杆开门进了公司,里面一片漆黑,年三十他们走的时候,魏文芳特意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窗户,把窗帘都拉上了,刘立杆走到前台的后面,按了那一排开关,没有反应,他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魏文芳应该是把总闸也关掉了。 刘立杆把那一排开关统统打开,偌大的一片办公区域,亮如白昼,但里面没有一个人,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刘立杆抱着书,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看到大办公区那边的那排隔间,黑黢黢的,他盯着郑炜的那间办公室看了一会,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女人,不会再从这间办公室出来,身形款款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了。 刘立杆继续朝前走,走过整个大办公区,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开门进去,没有开灯,直接走到自己的大班桌前,把书放在桌上,人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刘立杆坐了一会,觉得心里有些烦闷,就站起来,走过去,拉开窗帘,看到下面的龙昆北路,比往日冷清许多,大部队还没有开始回岛,这里注定就会这样,偶尔有车辆驶过,速度很快,就像是要从这条路上,快快地逃走似的。 刘立杆看到对面“汤の浴”温泉的门口停着不少车,霓虹灯上,那一个个女人体,不停地变换着颜色和方位,妖娆多姿。 刘立杆转过身,背上包,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走到前台把灯关了,又走出公司的大门,把门锁了。 过了一会,刘立杆出现在了“汤の浴”温泉的门口,穿着和服的迎宾,和他说着欢迎光临,请多关照: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已大四下已马舍,由楼西库内嘎已西马斯!)” 0399 继续无聊 () 刘立杆离开“汤の浴”温泉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他骑着摩托到了滨涯村,看到那个鬼在打台球,刘立杆就下了摩托,走过去,有人见到他过来,马上就把手里的台球杆给了他。 那个鬼看着刘立杆问,怎么样,过年了,要不要来赌点什么? 张晨看了看边上的排挡,和那个鬼说,谁输谁请宵夜。 “好,几局?”那个鬼问。 “一局定输赢。”刘立杆说。 几杆下来,两个人不相上下,刘立杆却突然没有了耐心,他把球杆往桌上一扔,和那个鬼说,肚子饿了,算我输,我请宵夜。 一说请宵夜,呼啦一下,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七八个人跑了出来,刘立杆让排档的老板,把两张桌子拼成一张,请他们坐下,他让那个鬼去点菜。 排档的老板问刘立杆,你的大小老婆呢? “回家了。”刘立杆说。 “切,这个时候,钱那么好赚,她们回去干嘛?”边上有人叫道。 “你他妈的,赚钱重要还是父母重要?”刘立杆骂道,“你以为谁都像你,过年也不回家看看父母。” “那你不是也没回去?”那人不服气地顶了一句,刘立杆一时语塞,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边上还有人说:“回家干嘛,我回家也被老爸拿棍子打出来。” 那个鬼点完菜回来,他更关心的是前几天那事,他问,他们找到张晨了? 刘立杆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那个鬼停了一下,又讨好地说,刘老板,听说你和正哥关系不错,是不是真的? 刘立杆点点头:“他是我朋友。” “那太**了,什么时候,能不能帮我们介绍一下。” “干嘛,你们想跟着他混?” “那当然了,跟着正哥,可是在海秀路,海秀路的妞有多少。” “好吧。” 刘立杆笑了起来,他听着这家伙的话,却突然想起那个城里老鼠和乡下老鼠的故事,这些人对正哥来说,是正眼也不**他们的村仔,这些村仔,现在能想象的人生的最高目标,大概就是能去海秀路了,他们以为,海秀路就真的花团锦簇,可以夜夜笙歌。 “有机会我带你认识。”刘立杆说。 那个鬼乐坏了,赶紧把自己的BB机号,留给刘立杆。 刘立杆坐着和他们喝了几杯,却又觉得无端地厌烦起来,他站起身,和那个鬼说,我困了,要去睡觉,你们慢慢吃,还想加什么菜,让老板给你们上。 那个鬼赶紧说好好,刘老板慢走,我们会有分寸的。 刘立杆和老板打了招呼,说是单明天他来买,骑上摩托,他突然很想去刘芸那里,呆呆地想了一下,又算了。 你他妈的,刚从“汤の浴”温泉那粉红色的房间出来,又要去找刘芸,这他妈的也太龌龊了吧? 刘立杆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头顶黑暗中的天花板,他的眼前,交替地出现了刘芸、谭淑珍、黄美丽、郑炜和雯雯倩倩的脸,他恍惚着,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这些都是自己的想象,这些人,从来就没有在他的生活中真正出现过。 远远地,那个鬼他们,大呼小叫着,开始划拳,看样子他们喝着他的,吃着他的,已经高兴坏了,刘立杆很想起来,去加入到这些高兴的人中间,却感觉自己起不来了。 他似乎眼睁睁地看到自己,已经睡着了。 …… 刘立杆睡到下午四点多钟才起来,他给李勇打了个电话,和他说,自己不去他那里了,要去看刘芸。 李勇骂道:“滚吧滚吧,我姐当然比我重要。” 刘立杆到了刘芸的俱乐部,却发现刘芸不在办公室,办公室的人和他说,刘芸在房间里。 刘立杆去了刘芸的房间,敲了敲门,刘芸把门打开,见是刘立杆,愣了一下,她说:“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刘立杆说。 “你不是说,来之前先给我打电话的吗?” “我就不能给你一个惊喜?” “少贫,进来吧。” 刘立杆走了进来,看到刘芸的神情有些恹恹的,刘立杆问:“你怎么了?” “没有什么。” “怎么没在办公室?” “有点累,就回来躺一会。” 刘立杆暗暗有些吃惊,即使平时,刘芸也不是那种上班时间会开小差的人,更别说他们董事长还在这里。 刘芸这是怎么了? 刘立杆伸手要去摸刘芸的额头,被刘芸打掉了,刘芸有些不耐烦地说:“哎呀,和你说了,没事。” 说完,刘芸可能自己感觉这态度有点粗暴,她靠了过来,偎依在刘立杆的怀里。 两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刘芸说,我们去餐厅吃饭吧,你请我。 刘立杆说好。 两个人走出门去,刘芸挽住了刘立杆的手,刘立杆感觉有些奇怪,以往,像这样天还没黑,在俱乐部,自己和刘芸走在一起,刘芸是绝不允许刘立杆和自己有身体接触的,她总是说,在单位,影响不好。 刘芸和刘立杆走进餐厅,找了一个能看到不远处球场的位置坐下,刘立杆刚坐下来,就看到餐厅角落里的那张大圆桌,刘芸他们的董事长,和一桌的客人坐在一起。 刘立杆站了起来,想过去打个招呼,刘芸问:“你干嘛?” 刘立杆说:“你们董事长,我过去打个招呼。” “坐下!”刘芸压低了声音叫道,刘立杆看了看她,看到她眼里有点狠,又有点冷。 刘立杆坐了下来。 董事长也看到了刘立杆,他起身走了过来,刘立杆赶紧又站起来,看了看刘芸,刘芸坐在那里不动,好像过来的这人,和她无关,她根本就不认识似的。 董事长和刘立杆握手,笑道:“难得难得,刘记者,听说你现在可不得了。” “哪里哪里,当初还不是靠董事长帮忙。” 刘立杆谦逊地说,他这话倒是不假,当初,就是董事长向谢总推介自己,才拿到了谢总的的整版广告,这不仅让刘立杆在报社站住了脚,还正式成为报社广告部的员工,这个广告,对当时的刘立杆来说,可真是至关重要的。 董事长看了看刘芸,和刘立杆笑道:“你们现在很好?” 刘立杆嘿嘿地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刘芸突然开口:“他是我老公。” 董事长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好事,好事,天生的一对。” 董事长邀请刘立杆:“怎么样,过去和我们一起?” 刘立杆偷瞄了刘芸一眼,看到她坐在那里,一点站起来的意思也没有,刘立杆赶紧说:“不打扰了,董事长那么多的客人,您请便,我们就在这里吃。” 董事长笑道:“明白,明白,二人世界。有时间再聊。” “好好,谢谢董事长!”刘立杆连忙说。 董事长走了回去,刘立杆坐了下来,他看看刘芸,刘芸正看着窗外不远处的球场,那里有工人,正在喷洒药水。 刘立杆想问什么,又没有问,这一顿饭,两个人默默地吃着,几乎就没再说什么话。 刘立杆心里断定,刘芸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刘芸的举动,不会这么不正常。 两个人吃完了饭,站起来准备出去,刘立杆和刘芸说,我去和董事长打个招呼,不然不礼貌。 刘芸未置可否,管自己走了出去,刘立杆想了一下,还是朝董事长那桌走去。 刘立杆和董事长及他的客人们,礼节性地寒暄了几句后,离开餐厅,走到外面,发现刘芸已经不见,刘立杆不知道她是去办公室还是回房间了,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房间看看。 房间的门关着,刘立杆敲了敲门,里面一阵轻微的响动以后,门打开,刘芸看着他,冷笑道:“礼貌过了?” 刘立杆嘿嘿笑着。 刘芸走回去,在沙发上坐下,刘立杆关上门,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刘立杆实在忍不住,还是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芸摇了摇头:“没事。” “不可能,肯定是有什么事。” “哎呀,你这个人……”刘芸转过身来,看着刘立杆,认真地说:“你先回去吧,今天,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刘立杆看着刘芸,刘芸也看着他,刘立杆见刘芸的态度很认真,叹了口气,他说好吧,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和我说。 刘立杆站了起来,走到门边,他正想开门出去,刘芸却从沙发上冲了过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 0400 夜已深,呆呆地想 () 刘芸在黑暗中,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她看了看身边的刘立杆,轻轻地打着鼾,睡得很熟。 刘芸手伸进刘立杆的头发里,手心被他的发梢撩拨着,有点痒。 刘芸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今天下午,董事长和找她谈话,话说得很漂亮,说是这个俱乐部,从筹建到现在,刘芸付出了很多,辛苦了,特别是在他需要回大陆,处理大陆业务的时候,刘芸一直兢兢业业,可以说,没有她刘芸,就没有俱乐部的今天。 刘芸静静地看着董事长,等着下文,果然,下文接着就来了。 董事长说,现在,俱乐部的各项工作已经走上正轨,每天来的客人越来越多。 但正因如此,俱乐部的管理工作也越来越繁重,特别是练习场起来以后,他其实一直是在把刘芸一个人当两个人用,白天要管高尔夫球场,那些VIP会员,都离不开你,晚上要管练习场,这个,晚上来的人多嘛。 唉,这个我一直是清楚的,我知道你的工作强度和压力都太大了,一直在超负荷工作,我真的担心你会累垮。 刘芸看着董事长,微微地笑着,她想,戏越来越深入,好戏就要上场了。 董事长看看刘芸,声音低了下去,他有些心虚,他知道刘芸不是笨蛋,自己说的这些,有多虚,她不可能不知道,不然,自己也不可能会放心把这么大的一个投资项目交给她管。 她越是这样不动声色,就越是让董事长发虚。 董事长润了润嗓子,硬着头皮继续说,为了更好地促进俱乐部的管理工作,也为了减轻你的工作强度,我和几个股东商量了以后决定,在我们内部,把俱乐部一分为二,那就是分为高尔夫球场和练习场。 刘芸知道,所谓的和几个股东商量,也就是说辞,那几个股东,在去年俱乐部经营最困难的时候退了不少的股,早就没有话语权。 董事长接着和刘芸说,她的位子不动,还是总经理,只是工作内容略做调整,由她具体负责练习场的管理工作。 另外新任命一位总经理,负责高尔夫球场的管理工作,这个总经理,就是董事长的小舅子。 俱乐部实行双总经理负责制,但毕竟还是一个整体,高尔夫球场和练习场,也无法完分割,所以在内部各部门的分管上,也做了分配,办公人事和财务,归董事长的小舅子分管,营销部和运营部,归刘芸分管。 刘芸听着董事长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着,她感到自己的背部发凉,这他妈的,一招招也太阴险了,阴险到等于是在笑着和你说,你可以滚了,但没有马上让你滚,是因为你还有剩余价值。 刘芸明白,这样一来,人事权和财务权在小舅子的手里,等于是自己已经没有实权,分管营销和运营,那就是还要继续为整个俱乐部的业绩负责,这一部分,说穿了,是那个小舅子一时间还没有办法马上接手,毕竟客户,都是刘芸一个个发展起来的。 最狠毒的是,虽然听起来都是总经理,但自己这个总经理,实际要向那个小舅子汇报,不然,你一个人也动不了,一分钱也报销不了。 刘芸感觉自己是担着总经理的名,但做着的却是一个主管的事。 董事长问刘芸,你对这样的安排,有什么想法? 刘芸笑道,没有想法,公司是你的公司,你说了算。 刘芸笑着的时候,心里隐隐有点赌气,她想,你不是想让我自己滚蛋吗,我偏偏不滚,看你接下去会怎么办。 现在想想,刘芸真的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当时就应该拍案而起,但她没有,这让刘芸事后有些生自己的气,有些愤怒,如果当时没有表现出来,事后再想表现,那效果就大打折扣。 刘芸不知道自己当时胆怯什么,是因为事发突然?也不是,其实这事,自己已经有预感,还是觉得自己拍案而起之后,肯定会不欢而散,不欢而散后又能怎么样呢? 说起来自己在海城,也不至于无处可去,一个电话,刘芸相信,刘立杆就会来接自己,李勇也会来接自己,自己还不至于会到流落街头的地步,但刘芸似乎并不想这么做。 没有拍案而起,刘芸现在想来,还是觉得自己底气不足,自己到了海城以后,这是自己找到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唯一的一份工作,自己所有工作经验的积累,也是在高尔夫球俱乐部,如果不干这个,自己还能够干什么? 更大的问题是,自己已经做过总经理了,好像也很难说再去找一份新工作,然后从头干起,从最低的职位,一步一步往上爬,有些经历,你经历过了,就不会想要重复,这大概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吧。 刘芸看了看身边的刘立杆,暗自叹了口气,她不是小昭,不可能抛开所有的一切,回到家里,每天就为一个男人洗衣做饭,等他回来。 刘芸不是那种想依赖男人活着的女人,不然,她何必现在去做一个家庭妇女,早就去当个阔太太或官太太就好,这都不是她刘芸想要的角色。 同时,刘芸觉得,刘立杆也不是张晨,这个男人,虽然自己爱他,但他,隐隐的总给人那么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他不是一座让你可以依靠的山,而是需要你去包容的海,一个女人的心要有多大多强,才能够包容得下海。 刘芸相信,从这里离开,如果自己愿意,可以去刘立杆的公司,也可以去李勇和陈启航他们公司,他们也会给自己一个职位,凭自己的能力,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相信自己,也不会对不起他们给的职位,但刘芸不会这么做,她甚至连说,也不会和他们说起这件事。 是自尊还是死要面子,刘芸不知道,但她就是不愿意,与其那样,她情愿还是去一个陌生的单位,干最卑微的工作。 刘芸坐在黑暗里,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墙壁,她从来没抽过烟,这个时候,却很想抽一根烟,她想置身在烟雾缭绕当中,或许那样,才更切合自己此刻纷乱的情绪。 烟在刘立杆头边的床头柜上,刘芸欠身就可以拿到,但她最终没有拿。 刘芸坐在那里,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自己一直想独立,每天努力工作,希望用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但最终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如果当初,察觉到董事长对自己有非分之想时,自己就委身于他,刘芸敢保证,自己今天得到的,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就是自己拒绝得太明确,让他觉得一点余地和可能性都没有,才会下手这么狠,也可能是从另一方面,满足他自己的欲求不满。 刘芸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她没想到,一个漂亮的女人,当你想努力地做出一番成就时,你首先要克服的,居然是自己的美貌,如果自己是一个丑八怪,一个没有男人会看上眼的女人,自己今天,大概也不至于会有这样的结果。 但反过来,自己当初可能连得到董事长助理的机会都没有。 漂亮的女人被选择的机会是普通人的N倍,她做事成功的便捷性也是普通人的N倍,但如果她把自己的美貌不当资本,或者像一个守财奴那样死守着她的美貌,不愿意和人分享,那她撞得头破血流的可能,又是别人的多少倍? 不是说红颜薄命吗,到底是红颜的错还是命运太过不公? 刘芸觉得,这个一个荒诞而又复杂的问题,但又是一个很严酷的现实的问题。 刘芸想到了金莉莉,你虽然可以讨厌她,但事实上,你的困境就不会是人家的困境,老夏如果不想同归于尽,就不敢对金莉莉这么决绝。 那到底是自己错了?还是金莉莉错了?或者是这个社会错了? 漂亮女人做事成功的便捷性是普通人的N倍,但为什么各行各业成功的漂亮女人那么少,刘芸觉得,不是她们不努力,而是这一路,她们遇到的各种各样的,明里暗里虎视眈眈的猎人太多,一不小心,你就会被套住。 刘芸叹了口气,刘立杆在身边嘟嚷了一句什么,刘芸看看他,手摸着他的头发,刘立杆把头往她这边挤了挤。 刘芸差点就流下眼泪,看着刘立杆,她甚至有些羡慕他们男人,男人哪怕长得再丑,在这个世界,他面对的机会和丑女人来说,相对要公平很多,男人只要聪明和努力,他在成功的路上,他要付出的,也不会有漂亮女人必须付出的那么多。 0401 上班前一天 () 刘立杆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钟,刘芸早就去上班了,刘立杆起床,看到桌上有一张纸条,是刘芸写的: “亲爱的:我上班去了,你起来就先回去,这两天我这里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刘立杆把纸条塞进口袋,心里有些空落,刘芸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整个晚上,刘芸没有说,他也没有问,他知道即便问了,刘芸也会说没事。 刘芸是一个自己有主意的人,遇到什么事,很少需要听别人的建议,哪怕是刘立杆的建议,这种有主意,刘立杆觉得,似乎更像是一种骄傲,骄傲到潜意识里认为,周围的人,还没有人配来指导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今天是初七,明天公司就要上班,刘立杆也确实需要回去。 刘立杆骑着摩托车,到了滨海大道和龙昆北路交界的地方,左转上了龙昆北路,反正回去也没有什么事,他觉得还不如先去办公室,看一会《静静的顿河》,再下楼找李勇聊天。 刘立杆走到公司门口,意外地发现公司的门开着,魏文芳和吴朝晖在办公室,刘立杆看到吴朝晖正拿着拖把拖地,魏文芳手拿着抹布在擦桌子。刘立杆奇道,你们这是干嘛? “明天要上班了,今天过来,把公司里的卫生搞一下,这样,大家明天第一天到的时候,有个好心情。”魏文芳和刘立杆说。 “好,不错,干得漂亮!”刘立杆赞赏地说,他心里确实有些欣慰,一路过来的郁闷去了很多。 “把懒惰的猪八戒,都带成勤劳的孙猴了。”刘立杆指着吴朝晖说,魏文芳大笑。 “刘总,把门打开,我们把你的办公室打扫一下。”魏文芳和刘立杆说。 刘立杆把办公室钥匙交给魏文芳,心想,既然他们要打扫,自己就不进去碍手碍脚了,他和魏文芳说,我去楼下,你们要走的话,到楼下找我。 魏文芳说好。 刘立杆转身出了公司,去了楼下李勇他们公司。 刘立杆进了李勇的办公室,意外地发现陈启航也在,心想,今天还真是意外连连。 陈启航是今天上午刚刚回到海城,他一看到刘立杆进来就问,张晨呢,我在家里等他电话,怎么他没有打? 刘立杆摇了摇头,他和陈启航说,张晨他们在广州没买到票,初一的凌晨,才从广州去了杭城,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哎呀,他怎么不找我,我有亲戚在广州站,可以搞到票。”陈启航埋怨道。 刘立杆想起来了,他把永城婺剧团的电话告诉了李勇,和李勇说,这是我们剧团的电话,我不能打,你打打试试,张晨应该是已经回到剧团了。 李勇当然不知道冯老贵和谭淑珍的事,他以为刘立杆是不想和以前的同事啰嗦,想也没想,就抓过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通,电话里有人大声叫着:“喂,找谁?” 李勇按了免提,刘立杆和陈启航,都听到了电话里,有很多人在打牌的声音。 “麻烦帮我找一下张晨。” “什么,你找谁?” “张晨,你们剧团的美工张晨。” 电话里的人没有回答李勇,而是问那些打牌的人说:“这人找张晨,你们谁看到张晨回来了吗?” 有人过来,把那人的电话拿了过去,问道:“谁找晨哥,晨哥还在海南岛。” 刘立杆听到声音,赶紧凑了过去,冲着话机叫道:“小武,我是杆子。” “杆子哥,你好啊。” “好好,小武,你去楼上房间看看,看看张晨有没有在房间,他已经回永城了。” 小武赶紧用手指了指一个手里还抓着几张牌的家伙,叫道:“快,快跑上楼,看看张晨在不在房间。” 刘立杆听到好几个人围到了电话机边上,有人叫道:“刘立杆,你妈逼的什么时候回来?” 刘立杆听出是食堂的厨师老徐,刘立杆赶紧说:“徐师傅好啊,我想你烧的猪食,还有夹生饭,快想死了。” 老徐哈哈大笑:“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这头猪,走到哪里都会想我老徐,什么时候回来?” “忙完这个项目吧,我回去请你喝酒。”刘立杆说。 边上有人马上叫道:“刘立杆,你他妈的就不请我?” “还有我,刘立杆。” “还有我。” 刘立杆听着声音都很熟悉,但一下分不清谁是谁,刘立杆笑道:“请请,我请团的人喝酒。” “也请谭淑珍和老贵叔?” 有人叫道,其他的人都笑了起来,但说这话的家伙,已经挨到了小武一脚,他是跟着小武的武生之一。 跑到楼上去的人回来了,和小武说:“没有,房间里没人。” “有没有狠命敲?”小武问。 “我连门上的气窗都爬上去看了,没有,房间里都是灰尘,没人回来过。” 小武和刘立杆说:“杆子哥……” “我听到了,小武。”刘立杆想了一下,他说:“小武,你去张晨家里看看他有没有在家,看到他爸妈,什么也不要问,就说你还以为张晨春节会回来……” “我知道了,杆子哥,晨哥出什么事了?” “这个……以后再和你说吧。” 小武明白了,这是自己身边人太多,刘立杆不方便说,小武问:“那我去了之后,怎么找你?” 刘立杆把自己的大哥大号码,告诉了小武。 挂断了电话,刘立杆看到李勇和陈启航都看着自己,就和他们说: “奇怪,我前天打过张晨家电话,他妈妈说没有回家,我还以为他是带着小昭,直接回去剧团,怎么剧团里也没有。” “不会吧,这张晨,玩失踪玩成习惯了?”李勇叫道。 吴朝晖走了进来,把刘立杆办公室钥匙还给他,和他说,楼上卫生都搞好了,我们先走? 刘立杆说好。 吴朝晖走后,李勇和陈启航都奇怪,问刘立杆,你这个不着调的司机,找到调了,他来公司搞卫生? 刘立杆笑道,没有,他是被魏文芳押来的吧,魏文芳是个靠谱的人。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不知道他们是在聊音乐的话题,还是人的话题。 又过了十几分钟,刘立杆的大哥大响了,是小武,小武和刘立杆说,张晨没有回到家,他爸妈还以为他在海南。 “你们那里,出什么事了?”小武问。 刘立杆就把张晨的事,大致和小武说了,小武一听就火了,骂道:“干就是了,逃什么逃,曹国庆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你他妈的,我不和你说,就是怕你骂曹国庆,人家已经很尽力了,对方有几千人,连阿正在里面都只能算个小头目,怎么干?”刘立杆骂道,“对了,小武,你多留意一下,张晨要回永城,我估计他还是会先回剧团。” “好,我知道了,隔几天我也去他们家看看,回来的话,打你电话。”小武说。 刘立杆挂断电话,看了看李勇和陈启航,三个人面面相觑,李勇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他说,会不会张晨他们,在广州被这些人抓到了? 刘立说不可能,如果那样,这些人也太神了,他们不仅可以控制海南,还可以控制国了。 话虽然这么说,刘立杆还是担心李勇说的情况会发生,他想了一下,打通了阿正的电话,让他来自己公司,谈谈砂石料供应的事情。 刘立杆不想让阿正知道,张晨他们还没有回到永城,但如果张晨他们,真被洪刚芦他们抓到,阿正肯定会知道,来了也肯定会说,人抓到了,那洪刚新为了表明自己挣回了面子,一定会大肆宣扬的。 刘立杆去楼上等阿正,等他再下楼来的时候,他和李勇陈启航说,没有,张晨不在他们手里。 李勇和陈启航,这才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张晨他们现在在哪里,但只要没被那些家伙抓到就没事,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哪怕真遇了什么事,也总有一个人会打刘立杆的大哥大。 0402 一杆清台 () 刘立杆坐在吴朝晖的车上,去上班的时候,心里在想,今天会不会还有意外,自己到公司的时候,郑炜已经来上班了。 那天孙猴给自己打完电话以后,就再没给他打过电话,关于副总的接替人选,也没再和他沟通过,那是不是有可能意味着,派来海城的人选不变,还是郑炜? 刘立杆走进公司,朝郑炜办公室那边看看,她看到边上的陈洁已经在自己的办公室,但郑炜的办公室,还是黑黢黢的。 刘立杆顿觉失望,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想问问孙猴,刚拨了010三个号码,又把电话挂了,他担心自己问得太勤,会不会也给孙猴留下一个,自己对这事的反应太大的感觉。 陈洁笃了笃门,走了进来,她问刘立杆,郑总什么时候回来? 毕竟孙猴那边还没有准确的消息,刘立杆也不能和陈洁说郑炜不来了,刘立杆说: “她在北京,还有些事要处理,你把她的工作,先兼起来。” 陈洁说好,我知道了。 到了正月十五,上班一个星期过去,就是农民工,这时也应该已经外出,但郑炜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刘立杆心里已经断定,郑炜不会来了,而孙猴之所以没和自己谈接任的人选,大概是因为对他们行里的人来说,愿意到海城来工作的意向不高,海城哪比得上北京啊,就是从个人发展的角度来说,留在北京,机会也比海城多。 而他们那个鬼单位,达到一定级别,能有资格外派来当副总的,大概都是牛人,可不是领导一句话,说开拔就可以马上开拔的。 孟平似乎比刘立杆还急,已经打过两个电话问郑炜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她说的那些事,现在已经有些消息传来了。 “急死了,急死了,现在成了睁眼瞎,各种说法很乱,说什么的都有,有好的能让你乐上天的,有坏的能把你吓死一百次的,不知道接下来的方向,这地,我他妈的到底还该不该继续拿。”孟平在电话里叫道。 韩先生回去香港过年,再回来的时候,给刘立杆打了一个电话,和他说,这次回香港,听到了很多消息,香港的报纸和杂志,也放出了很多风,看样子整个内地,都要有大动作了,你有时间的话,过来喝茶。 刘立杆和韩先生说:“我带位朋友过来可以吗?” “好啊。”韩先生说。 吴朝晖送陈洁去银行办事了,刘立杆让孟平过来接自己。 刘立杆带着孟平过去,韩先生和他们说了很多,还拿了他带回来的香港的报纸杂志给他们看,刘立杆看到那上面,写的内容与郑炜和他们说的一模一样,只是郑炜和他们说的话,还更精准一点,但大致的内容不会差。 孟平和刘立杆,看得又是心潮澎湃,三个人一直热烈地讨论着,直到雯雯过来提醒韩先生,可以午休了,刘立杆和孟平,这才起身告辞。 看到这个雯雯,刘立杆就想到了雯雯和倩倩,这两个死逼,也没有回来,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连电话也不打一个过来,她们舍不得长途电话费,刘立杆却还给她们交着房租,生怕她们回来,房间没有了, 刘立杆现在,一个人住着一层也住习惯了,他干脆把那三间房间,都租了过来,他自己住到了张晨原来住的那间。 那些被烂仔打破的家具,曹国庆带着工地上的木工来修了以后,也还能用,就是很多地方的面板,是新补上去的,看上去就像是在家具上的一块块疤,曹国庆说让油漆工来油一下,刘立杆嫌麻烦,他说,能用就行,漆屁。 孟平和刘立杆上了车,孟平感叹道: “唉,我们刚看的这些,毕竟是香港的报刊,还不能百分百的相信,要是郑炜在这里多好,杆子,我现在真的是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郑政委。” 刘立杆忍不住骂道:“你他妈的,不会是爱上她了吧?” “胡说,我孟平岂是能随便爱上别人的人。”孟平说,“撼山易,撼孟平难。” 刘立杆知道,孟平这是在说,他的心里,还是住着他的那位前女友。 曹小荷在前面说:“老孟不敢,老孟要是敢喜欢上哪个女人,我们公司那几个,会把那女人撕了。” 刘立杆哈哈大笑:“老孟在公司,现在是大熊猫了?” “差不多。”曹小荷说,孟平嘿嘿笑着。 …… 周五的时候,刘立杆刚踏进家门,大哥大就响了,是刘芸,电话一通,刘芸就问,你在哪里? 刘立杆和她说,自己刚刚到家。 “你家在哪里,我现在过来。”刘芸说。 刘立杆就和她说在哪里,告诉她自己是在滨涯村的几弄几号…… “等等,我找纸笔记一下。” “算了,别记了,我到滨海大道进滨涯村的那个路口等你,你让司机送你到这里。”刘立杆说。 刘芸说了声好,就把电话挂了。 刘立杆走出自己的房间,下意识地朝走廊那边,雯雯和倩倩原来住的那间房间看看,心想,乖乖,幸好是今天,要是去年,刘芸这样强硬地非来自己住的地方不可,那就尴尬了。 他还记得他和刘芸、张晨三个人在大英路吃火锅的那个晚上,是张晨给自己解的围,把他们安排到了望海国际大酒店。 刘立杆到了楼下,看了看院子里的摩托车,没有骑,从滨海大道进来这么点路,走走算了,这个时间点,前面街上的地摊也摆出来了,两个人可以顺便逛逛街。 刘立杆站在滨海大道到滨涯村的那个路口,朝着车来的方向看着,天将黑未黑,这个时间点,都是赶赴各种饭局的人,马路上的车子特别多,刘立杆在车流里寻找着刘芸的车。 一辆的士在他的面前停下,刘立杆以为有人要在此下车,退开两步,却看到刘芸从车上下来,赶紧迎了上去。 刘芸牵住了刘立杆的手,两个人手拉着手,朝滨涯村里面走,刘芸饶有兴趣地看着小街两边的地摊,不时还蹲下来,看看摸摸,和摊主询价。 两个人这样一路走,刘芸和刘立杆说,你住的这个地方不错,烟火气十足,你怎么不早点带我来? 刘立杆笑道:“穷乡僻壤,怕你见笑。” “见笑什么,我家楼下,就是这样一条小街,不过火锅店比这里多。”刘芸说。 他们经过那个台球摊,那个鬼他们在打台球,看到刘立杆带着一个美妞过来,还手拉着手,有人把手指放进嘴里,一声唿哨,有人发出了一阵怪叫,那个鬼举了举手里的台球杆,问刘立杆: “刘老板,来不来一局?” 刘立杆还没开口,边上的刘芸就叫道:“好啊,来一局。” 两个人走过去,站在台球桌边的一个小弟,把球杆递给刘立杆,没想到刘芸把球杆抢了过去,说:“我来,我好久没打台球了。” 看到刘芸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要和那个鬼比台球,街上的很多人都围过来看,刘立杆饶有兴趣地站在一边,心想,反正刘芸是女的,就是输得很惨也不丢脸。 没想到一开球就让刘立杆和周围所有的人大跌眼镜,刘芸的技术很厉害,只不过到了她的第四杆,就一杆把台面上的球都清光了。 刘芸和傻在那里,还没怎么反应过来的那个鬼说:“台球费你付啊。” 输家付台球费,这也是街头台球的规矩,看样子刘芸一门清。 刘芸拉起刘立杆的手走了。 两个人走出去几步,后面传来一阵拍手声。 刘立杆笑道:“见识了,没想到你是这么厉害的一个角色。” “这有什么,我家楼下就是台球摊,我初一开始打台球,打到高二,我们那条街的男孩子,就没人能够赢我,我一年台球打下来,都不用付一毛钱的台球费。”刘芸得意地笑道。 两个人走到了义林家,上了楼,进了门,房间里光线昏暗,刘立杆伸手想去开灯,却被刘芸一巴掌打掉,刘立杆正诧异怎么回事,刘芸抱住了他。 刘立杆愣了一下,他觉得刘芸迅速主动得都有点不像刘芸了,顾不了那么多,他也赶紧抱住刘芸,两个人亲吻着…… 外面天正一点一点地黑下来,终于把整个房间和他们吞没。 0403 这是他们的夜晚 () 两个人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刘立杆要去开灯,刘芸瞥到窗帘没拉,一把拉住刘立杆,骂道:“笨蛋,先穿衣服。” 刘立杆嘻嘻笑着。 两个人在黑暗中把衣服胡乱穿好,刘芸这才放刘立杆去开灯。 电灯打开,刘芸看到了房间里的柜子和桌子上面,那一块块补丁一样补上去的新木板,惊奇道:“这是什么?” 刘立杆告诉她,这就是那天被那些烂仔砸破,刚修好的。 刘芸也说,丑死了,怎么不用油漆刷一下。 刘立杆还是说:“能用就好,漆屁!” “那你出门,还要照照镜子臭美?”刘芸骂道。 刘立杆想说我才不照镜子,一低头,却发现自己身上的T恤,在黑暗中前后穿反了,刘芸也发现了,两个人哈哈大笑。 刘立杆把T恤脱下,刘芸叫道:“别脱,能穿进去就好,换屁!” 刘立杆指着她,用老干部的口吻说:“小鬼,又调皮了。” 刘芸歪了歪头,她尖着嗓子,模仿动画片《渔童》里的童声,一顿一顿地说:“老爷爷,我肚子饿了。” 刘立杆哈哈大笑,他说好,你是要吃海城大餐还是乡村风情? “有什么区别?” “吃大餐,我们就坐两轮敞篷去,吃乡村风情,我们就两只脚走着去。” 刘芸想起来了,她说:“你说的世界上最好吃的空心菜呢?” “走着就可以到了。” “好,那我们走着去。” 两个人手牵着手下楼,走到楼梯的阴暗处,不由自主停住脚步,拥抱着亲吻起来。 刘立杆轻声问道:“回去?” 刘芸“嗯”了一声,人靠着刘立杆,两个人回到楼上,开门进了房间。 等到他们再下楼去吃晚饭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钟,走到楼梯,又停下来,两个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刘立杆想去抱刘芸,刘芸嗔道: “不行不行,这样会没完没了的,我真的饿坏了。” 刘芸咯咯笑着往楼下跑,牵着刘立杆的手,扯了一下,刘立杆只能也跟着下楼。 到了楼底,出了大门,两个人搂在一起走着,有了难分难舍的意思,刘立杆感觉今天的刘芸,和以往大不相同,很轻松,很随意,倒更像是黄美丽。 刘芸一路笑着,刘立杆说,笑得很淫荡。 刘芸挑衅地说:“安逸得板,怎样?” “等会再收拾你。”刘立杆骂道。 “哼,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怕你?”刘芸突然冒出一句,两个人大笑。 两个人走到排档坐下,排档的老板看到刘立杆,带着一个以前没见过的女孩过来,一边点菜,一边不怀好意地朝刘立杆笑着。 刘立杆用手指点着桌子,骂道:“哎哎,有点职业精神,别看到漂亮女孩,就忘了菜怎么炒了,用心点。” “不一样。”老板嘿嘿笑着。 刘立杆不知道他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但不敢接他的茬,他怕接下去,大小老婆的话被接出来,那就糟糕了。 刘立杆报了几个必点的菜后,和老板说:“去去,干你的活去。” “我看到案板上有五花肉,老板,你会不会做回锅肉?”刘芸问。 老板和刘立杆太熟,又常常和他斗嘴,碰到刘立杆来的时候,就变得有些油嘴滑舌,听刘芸这么问,老板就和他们说: “回锅肉?那正好是我的一绝!” “别吹牛,一绝我怎么从来没有吃过?”刘立杆骂。 “那是你不识货,从来没点啊,这个美女就识货。”老板一句话把刘立杆噎住,刘芸大笑。 老板回到灶头去忙,刘芸朝四周看看,把整个排挡又扫了一遍,欠过身,压低嗓门问刘立杆: “就这里?世界上最好吃的空心菜?你是用了多少形容词?” “你等着,事实胜于雄辩。”刘立杆说。 空心菜第一个上来,刘芸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挟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刘立杆盯着她,等到她腮帮子动了几下吞下去,刘立杆问: “怎么样?请真实客观表达。” 刘芸叹了口气,说:“好吧,我承认世界上最好吃的空心菜,在这里是名词。” 说完就不理刘立杆,赶紧又挟了一大筷。 等到回锅肉上桌的时候,老板站在边上不走,刘芸吃了一口就朝老板竖起了大拇指:“好吃,名不虚传!” “吹!”刘立杆骂道。 “宝气,你次嘛,你次嘛。” 刘芸用四川话和刘立杆说,刘芸说四川话的时候有点嗲,特别是那个嘛的拖音,脸上的表情,让刘立杆感觉到有一种特别的妩媚。 刘立杆挟了一筷子火锅肉放进嘴里,果然很好吃,刘立杆看着老板骂道: “你他妈的藏私货,怎么一直不拿出来?!” 老板笑道:“那你要谢谢这个美女。” 听到了他们的赞赏,老板心满意足地回去灶头忙了。 刘芸和刘立杆吃了很多的酒菜,把自己都吃撑了,边上的这条小街,夜越深就越热闹,那个鬼在那边,一边打台球一边高声地唱着歌,唱的是童安格的《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他看到刘芸在看他,就朝刘芸挥了挥台球杆,歌唱得就更起劲。 刘芸一手托腮,仔细地听着,过了一会,她问刘立杆:“你觉不觉得,他是一个被台球耽误了的歌手?” 刘立杆大笑,这种新鲜的语句结构,让刘立杆记忆深刻,几十年后,无独有偶,它成为了热遍网络的句式,让刘立杆每次看到,都会忧伤地想起那一个晚上的刘芸。 刘芸又赞叹了一声这里真好,她指着街道的尽头问刘立杆,那边是什么? 刘立杆和她说,再走过去,是一个通宵的露天电影院。 刘芸眼睛一亮,叫道:“是不是你新皮鞋被偷走的那家电影院?” 刘立杆白了她一眼,骂道:“你这惊人的记忆力,是不是都用来记我的糗事了?” 刘芸嘻嘻笑着:“不是,用了十分之九,还有十分之一,记了你的优点,同志,不要那么自暴自弃,要记住,你也是有优点的。” “谢谢,谢谢,有十分之一我就心满意足了。”刘立杆说。 “那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刘芸问。 刘立杆看着她,一脸坏笑:“怎么,不耕田了?” “去死!”刘芸的脸霎时绯红,她调转筷子,用筷子尾打了刘立杆一下,刘立杆哈哈大笑。 镇定下来以后,刘芸又来一招,她朝刘立杆撒娇道:“锅锅,走嘛,走嘛。” 刘立杆觉得,浑身都酥软了,不去是不行了。 刘立杆叫老板买单,老板执意不肯算那盘回锅肉的钱,说是送给刘芸的,刘芸说了谢谢,又说:“亏了,早知道我点两盘的。”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两个人走到街头,再往前走,光线昏暗起来,刘芸要刘立杆背她,刘芸说:“你吃了我的肉,还不背我?” 刘立杆说:“那你吃了我的空心菜、茄子煲、炸咸鱼、炸鸭头还有辣炒虾呢?” “有吗有吗?我有吃吗?我怎么记得我只吃了回锅肉?”刘芸狡辩道。 刘立杆笑道:“我真想用五个形容词加一个动词,打死你。” “真歹毒,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你打我还要用五个形容词?”刘芸嗔骂道。 刘立杆弯下了腰,和刘芸说,上来。 刘芸爬到了刘立杆的背上,刘立杆背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刘芸想起来了,叫道:“对了,唱嘿嘿吆嘿,快唱快唱!” 刘立杆于是背着刘芸,唱着“嘿嘿吆嘿”,一步一步朝露天电影院走去。 他们到了电影院,连看都没看是什么电影,就买票进去,操场上没有几个人在看。 他们进来的时候,银幕上在放一部香港武打片,已经放了一半,影片拍得粗制滥造,那道具和布景,刘立杆和刘芸说,张晨用脚趾头画出来都比它好。 两个人耐着性子看完,接下来一部,还是香港武打片,看了十几分钟,刘芸趴到刘立杆耳边说: “走吧。” 两个人站起来,出了电影院,往回走的时候,不约而同,都有了迫不及待的心情,越走越快。 他们急急地回家,急急地开门,急急地上楼,急急地再开门。 一进了房间,两个人就拥抱在一起,亲吻着…… 0404 我现在这样子 () 今天是星期天,刘立杆和刘芸,在床上躺到十一点多钟才起来,两个人走到小街的粉店,要了几样卤菜,一个人吃了一碗汤粉,既当早餐,也算午餐。 回到房间以后,刘芸和刘立杆说,你坐,我有话要和你说。 只不过过了一个晚上,甚至不是一个晚上,是一碗汤粉的时间,早上醒来,在床上的时候,刘芸还是妩媚柔软的,而到此刻,刘立杆感到刘芸又变成了原来的刘芸,严肃,认真,让人轻易不敢冒犯,整天就是一副我要和你好好谈谈的样子。 虽然看上去平静如常,但总给人感觉这种平静下面,压抑和自我克制着什么。 是压抑和克制那个轻松快乐的刘芸吗? 刘立杆百思不得其解。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刘立杆想去搂她,刘芸把他的手轻轻地推开,刘芸柔声说道,好好坐着,我真的有话要和你说。 “那就说啊。” 刘立杆虽然心里打鼓,表面还漫不经心地嬉笑着。 刘芸看着刘立杆,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她似乎在字斟句酌,思考着怎么把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表达清楚。 “你认为我们会有未来吗?”刘芸问。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我们可以一直走下去吗?” “可以啊。” “不要这样随口敷衍,认真说,想好了再说,不要有顾虑,也不要勉强,我就想听实话。”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说:“我觉得可以。” “不是觉得,觉得可以,那就是不可以,你不过是在考虑之后,说服了自己,觉得是一个理性的结果,但两个人在一起,要想长久,不是靠理性。” “那靠什么?” “靠气味相投,声息相通,靠义无反顾,甚至不经意间形成的习惯,是感觉和一种状态,就是不靠理性,理性是自己和自己交易后,说服自己的结果,那需要打起精神来的。” “没明白。” “比如,每次你想去我那里的时候,你是真的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去? “再比如你现在同时有几个女人,你会想,和她们在一起,还是和我在一起,内心会有斗争,会挣扎,会像做题一样,把各种可能性,优劣都写出来,然后比较,然后说服自己,觉得还是和刘芸在一起比较好。” 刘立杆看着刘芸,微笑着,他感觉到心里有点发虚,他觉得自己在刘芸面前,变得透明起来,刘芸似乎一眼就可以把他看穿。 他甚至有些怀疑,刘芸是不是知道自己和雯雯倩倩的关系,甚至知道,有黄美丽这样一个人曾经存在过? 刘芸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和目光都是镇静的,刘立杆心想,刘芸进入考场的时候,大概就会是这样的神情。 每次和刘芸交流,让刘立杆觉得自己毫无优势可言,很快就会处于下风。 这一半是智力上的,还有一半,是所谓道德的层面,刘芸的一切无可指摘,而刘立杆自己,总是那么拿不上台面,这让他失去了自我辩护的勇气。 刘芸继续说:“不要以为这种比较后的结果是可靠的,它恰恰是两个人的关系中最不可靠的。” “那什么是可靠的?” “我已经说过了,是气味相投,声息相通,义无反顾,这几个词还不是很准确,但能维持两个人长久地走下去的,肯定是感性的,如果连生理上都排斥,心理上即使接受,那也是勉强的,是经过理性修饰的关系,注定走不远。” “再譬如呢?” “譬如张晨和金莉莉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不看好,哪怕你说他们好了多少年,以前有多么好,但他们,始终是脆弱的,要分手也是很短暂的事,所以我一点也不惊讶金莉莉和老夏的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他们既然已经好了那么多年了,为什么我看到他们的时候,还是感觉他们是两个单独的个体。” 刘立杆笑道:“他们本来就是两个单独的个体啊。” “不是,你错了。”刘芸摇了摇头,“要是真的好,两个人是会融为一体的,就像张晨和小昭,我看好他们,我觉得他们可以长久,融为一体是什么感觉,那就是义无反顾,一方会为另外一方,牺牲自己的一切,因为他要是不做,他会感觉自己也不是完整的。” 刘芸叹了口气,轻轻地说:“我很羡慕他们。” 刘芸说完,沉默了,刘立杆也沉默着,他在想刘芸说的话,他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 “我做不到。”刘芸说。 “什么?” “我说我做不到义无反顾。”停了一下,刘芸说:“你也做不到,我们不要自己欺骗自己。” “什么意思?” 刘立杆问刘芸,刘芸咬了咬嘴唇,眉头皱了一下,她说:“我们走不远的,杆子,我们,还是分手吧。” 刘立杆心里一凛,他没想到,刘芸会说出这话,他怔怔地看着刘芸,刘芸伸出手,摸着刘立杆的脸,沉缓地说: “你不是一个坏人,不是只有十分之一的优点,但是,你不会是我的爱人,我也不会是你的,我们错了。” “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刘立杆有些懵,但还是开口问道。 刘芸凄苦地笑了一下,她说:“其实并不突然,我想了好几天了,过完年,我工作上遇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刘芸摇了摇头,她说:“没有什么,现在都过去了。” 沉默了一会,刘芸说道:“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当我遇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告诉你,让你帮我分担,而是选择自己想办法来解决,那一定是觉得,和你说了也无济于事。” “你都没有和我说,怎么就知道无济于事?” “是知道说了也没有用,就不说了,好在现在都已经过去,杆子,我要离开海南了。” “啊!”刘立杆大吃一惊,问道:“去哪里,回四川吗?” “不是,北上,去南京,有一位台湾老板,请我去南京筹建一个高尔夫球俱乐部,担任总经理,和你一样,还是股东之一。”刘芸笑道,“一个不能被随便开除的总经理。” “那我跟你去。”刘立杆叫道,“我跟你去南京。” 刘芸皱了一下眉头,然后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地问:“做不到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说?” 刘立杆一怔,刘芸继续说:“你能够抛开海城的一切,跟我走吗?” 刘立杆像被施了定身术,愣在那里,是啊,自己能说走就走吗?刘立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我跟你去南京这样的话,是这一个晚上的耳鬓厮磨,让自己有了更多的依恋吗? 刘芸笑了一下,她说:“你做不到的,杆子,这就是我说的义无反顾,我不怪你,真的,因为我也做不到,我做不到从此就抛开工作上的一切,和小昭那样,回到这里,每天在家里烧饭洗衣服,等着你回来。” “为什么不可以?”刘立杆呆呆地问。 “我不会心安理得。”刘芸看着刘立杆,目光变得有点冷:“你也不是,能让我心安理得的人。” 刘立杆听了这话,知道他和刘芸,已经彻底结束,是的,刘芸说的很对,他也不想欺骗刘芸,欺骗自己,自己确实不是一个,能让刘芸心安理得地待在家里的人。 自己不是张晨,刘芸也不是小昭。 如果刘芸天天在家里,自己也做不到,哪怕是每天按时回家吃饭,更别说收敛起自己那习惯了沾花惹草的心,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不会更好,只会更糟,各种各样的矛盾,会从日常的琐事开始,像荒草一样疯长,一直到彻底把他们埋葬。 刘芸拉着刘立杆的手,和他说,我要走了,你送送我,送我到外面路口。 “你什么时候走?哦,我是说,去南京。” “他们希望我尽快,我已经买了明天中午去上海的机票,台湾老板和还有两位股东,会到虹桥机场接我。” 刘芸站了起来,刘立杆还坐在那里,刘芸拉着他的手,晃着,问:“怎么,这么绝情,连送我到路口也不肯?” “等等,我打电话叫吴朝晖过来,我送你回俱乐部。” “不要,我自己打车回去,晚上,这边俱乐部,会有一个欢送的晚宴……” “我也去。” “不要,到时我可能会哭,丑死了,你就记得我现在这样子就好。” 刘立杆看看刘芸,刘芸朝他微笑着。 0404 我现在这样子 () 今天是星期天,刘立杆和刘芸,在床上躺到十一点多钟才起来,两个人走到小街的粉店,要了几样卤菜,一个人吃了一碗汤粉,既当早餐,也算午餐。 回到房间以后,刘芸和刘立杆说,你坐,我有话要和你说。 只不过过了一个晚上,甚至不是一个晚上,是一碗汤粉的时间,早上醒来,在床上的时候,刘芸还是妩媚柔软的,而到此刻,刘立杆感到刘芸又变成了原来的刘芸,严肃,认真,让人轻易不敢冒犯,整天就是一副我要和你好好谈谈的样子。 虽然看上去平静如常,但总给人感觉这种平静下面,压抑和自我克制着什么。 是压抑和克制那个轻松快乐的刘芸吗? 刘立杆百思不得其解。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刘立杆想去搂她,刘芸把他的手轻轻地推开,刘芸柔声说道,好好坐着,我真的有话要和你说。 “那就说啊。” 刘立杆虽然心里打鼓,表面还漫不经心地嬉笑着。 刘芸看着刘立杆,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她似乎在字斟句酌,思考着怎么把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表达清楚。 “你认为我们会有未来吗?”刘芸问。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我们可以一直走下去吗?” “可以啊。” “不要这样随口敷衍,认真说,想好了再说,不要有顾虑,也不要勉强,我就想听实话。”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说:“我觉得可以。” “不是觉得,觉得可以,那就是不可以,你不过是在考虑之后,说服了自己,觉得是一个理性的结果,但两个人在一起,要想长久,不是靠理性。” “那靠什么?” “靠气味相投,声息相通,靠义无反顾,甚至不经意间形成的习惯,是感觉和一种状态,就是不靠理性,理性是自己和自己交易后,说服自己的结果,那需要打起精神来的。” “没明白。” “比如,每次你想去我那里的时候,你是真的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去? “再比如你现在同时有几个女人,你会想,和她们在一起,还是和我在一起,内心会有斗争,会挣扎,会像做题一样,把各种可能性,优劣都写出来,然后比较,然后说服自己,觉得还是和刘芸在一起比较好。” 刘立杆看着刘芸,微笑着,他感觉到心里有点发虚,他觉得自己在刘芸面前,变得透明起来,刘芸似乎一眼就可以把他看穿。 他甚至有些怀疑,刘芸是不是知道自己和雯雯倩倩的关系,甚至知道,有黄美丽这样一个人曾经存在过? 刘芸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和目光都是镇静的,刘立杆心想,刘芸进入考场的时候,大概就会是这样的神情。 每次和刘芸交流,让刘立杆觉得自己毫无优势可言,很快就会处于下风。 这一半是智力上的,还有一半,是所谓道德的层面,刘芸的一切无可指摘,而刘立杆自己,总是那么拿不上台面,这让他失去了自我辩护的勇气。 刘芸继续说:“不要以为这种比较后的结果是可靠的,它恰恰是两个人的关系中最不可靠的。” “那什么是可靠的?” “我已经说过了,是气味相投,声息相通,义无反顾,这几个词还不是很准确,但能维持两个人长久地走下去的,肯定是感性的,如果连生理上都排斥,心理上即使接受,那也是勉强的,是经过理性修饰的关系,注定走不远。” “再譬如呢?” “譬如张晨和金莉莉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不看好,哪怕你说他们好了多少年,以前有多么好,但他们,始终是脆弱的,要分手也是很短暂的事,所以我一点也不惊讶金莉莉和老夏的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他们既然已经好了那么多年了,为什么我看到他们的时候,还是感觉他们是两个单独的个体。” 刘立杆笑道:“他们本来就是两个单独的个体啊。” “不是,你错了。”刘芸摇了摇头,“要是真的好,两个人是会融为一体的,就像张晨和小昭,我看好他们,我觉得他们可以长久,融为一体是什么感觉,那就是义无反顾,一方会为另外一方,牺牲自己的一切,因为他要是不做,他会感觉自己也不是完整的。” 刘芸叹了口气,轻轻地说:“我很羡慕他们。” 刘芸说完,沉默了,刘立杆也沉默着,他在想刘芸说的话,他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 “我做不到。”刘芸说。 “什么?” “我说我做不到义无反顾。”停了一下,刘芸说:“你也做不到,我们不要自己欺骗自己。” “什么意思?” 刘立杆问刘芸,刘芸咬了咬嘴唇,眉头皱了一下,她说:“我们走不远的,杆子,我们,还是分手吧。” 刘立杆心里一凛,他没想到,刘芸会说出这话,他怔怔地看着刘芸,刘芸伸出手,摸着刘立杆的脸,沉缓地说: “你不是一个坏人,不是只有十分之一的优点,但是,你不会是我的爱人,我也不会是你的,我们错了。” “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刘立杆有些懵,但还是开口问道。 刘芸凄苦地笑了一下,她说:“其实并不突然,我想了好几天了,过完年,我工作上遇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刘芸摇了摇头,她说:“没有什么,现在都过去了。” 沉默了一会,刘芸说道:“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当我遇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告诉你,让你帮我分担,而是选择自己想办法来解决,那一定是觉得,和你说了也无济于事。” “你都没有和我说,怎么就知道无济于事?” “是知道说了也没有用,就不说了,好在现在都已经过去,杆子,我要离开海南了。” “啊!”刘立杆大吃一惊,问道:“去哪里,回四川吗?” “不是,北上,去南京,有一位台湾老板,请我去南京筹建一个高尔夫球俱乐部,担任总经理,和你一样,还是股东之一。”刘芸笑道,“一个不能被随便开除的总经理。” “那我跟你去。”刘立杆叫道,“我跟你去南京。” 刘芸皱了一下眉头,然后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地问:“做不到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说?” 刘立杆一怔,刘芸继续说:“你能够抛开海城的一切,跟我走吗?” 刘立杆像被施了定身术,愣在那里,是啊,自己能说走就走吗?刘立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我跟你去南京这样的话,是这一个晚上的耳鬓厮磨,让自己有了更多的依恋吗? 刘芸笑了一下,她说:“你做不到的,杆子,这就是我说的义无反顾,我不怪你,真的,因为我也做不到,我做不到从此就抛开工作上的一切,和小昭那样,回到这里,每天在家里烧饭洗衣服,等着你回来。” “为什么不可以?”刘立杆呆呆地问。 “我不会心安理得。”刘芸看着刘立杆,目光变得有点冷:“你也不是,能让我心安理得的人。” 刘立杆听了这话,知道他和刘芸,已经彻底结束,是的,刘芸说的很对,他也不想欺骗刘芸,欺骗自己,自己确实不是一个,能让刘芸心安理得地待在家里的人。 自己不是张晨,刘芸也不是小昭。 如果刘芸天天在家里,自己也做不到,哪怕是每天按时回家吃饭,更别说收敛起自己那习惯了沾花惹草的心,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不会更好,只会更糟,各种各样的矛盾,会从日常的琐事开始,像荒草一样疯长,一直到彻底把他们埋葬。 刘芸拉着刘立杆的手,和他说,我要走了,你送送我,送我到外面路口。 “你什么时候走?哦,我是说,去南京。” “他们希望我尽快,我已经买了明天中午去上海的机票,台湾老板和还有两位股东,会到虹桥机场接我。” 刘芸站了起来,刘立杆还坐在那里,刘芸拉着他的手,晃着,问:“怎么,这么绝情,连送我到路口也不肯?” “等等,我打电话叫吴朝晖过来,我送你回俱乐部。” “不要,我自己打车回去,晚上,这边俱乐部,会有一个欢送的晚宴……” “我也去。” “不要,到时我可能会哭,丑死了,你就记得我现在这样子就好。” 刘立杆看看刘芸,刘芸朝他微笑着。 0405 她也向北,走了 () 欢送刘芸的晚宴就在他们俱乐部餐厅的包厢里举行,董事长夫妇,那位新上任的小舅子总经理,刘芸,还有几位俱乐部的高管,凑了一桌。 刘芸自己选择离开,正好合了董事长夫人和小舅子的心意。 董事长本人,虽然隐隐有些担心刘芸走了,俱乐部的经营会不会受到影响,但事已至此,你也不可能说连人家要走,你还不让人家体体面面地走,逼人逼到这么绝,那是会逼得人绝地反击的。 覆水既然难收,不如化为春雨,所以他也和另外两个一样,假假地表露出他的惋惜,摆出一副不是我们对不起你,实在是你要另攀高枝,我们不想坏你好事的样子。 那几位高管,有董事长夫妇和新任的总经理在,就更不敢有什么表示,挑两句场面话说说,也就罢了。 一桌子的虚情假意和高来高去,让这场晚宴,在一派的轻松和友好的气氛中结束,并没有出现能让刘芸哭的场面。 晚宴结束以后,该忙的人继续去忙,刘芸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室里,静静地坐了一会。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练习场喧杂的声音,刘芸看看窗外,球场上,还有疏疏落落的灯光亮着,灯光里,还有工人在夜间继续着维护球场的工作。 刘芸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环顾四周,这办公室里的一切,她都熟稔于胸,哪怕闭上眼睛,她也可以去到任何一个角落,拿到她任何她想拿的东西。 刘芸心里有一些留恋。 台湾老板,其实去年就已经和她接触过,他还是刘芸亲自发展的VIP客户。 台湾老板,在亚洲四小龙经济腾飞的时候,靠给美国的公司做代工,赚到了不少钱,他认定代工产业,必然会逐步迁移出台湾,向大陆发展,自己的未来,应该是在大陆。 他也看好未来大陆的高尔夫球市场,高尔夫球运动,是属于中产阶级的休闲活动,它和保龄球、KTV这些热门行业不同,它现在看起来不那么热门,但它的可延续性,是已经被发达国家验证的,不会那么快地被淘汰。 大陆的人口基数庞大,随着经济的发展,必然会产生一大批的中产阶级,这些,都是高尔夫球俱乐部潜在的客户。 在大陆,当时已经开张的高尔夫球俱乐部还不超过十家,都集中在广东和海南,每一家的情况,互相都很清楚,刘芸显赫的北大中文系背景和她靓丽的外表,以及让一家经营困难的俱乐部,起死回生,到现在生机勃勃,这在他们这个行业,大家早就口耳相传。 她可以说是这个行业的翘楚,这一行的人才本来就很稀缺,加上刘芸的口碑,台湾老板想在大陆投资高尔夫球场,首先想到的当然就会是她。 台湾老板,是以先成为刘芸他们俱乐部会员的方式,近距离接触刘芸,也借以从近处考察刘芸的工作能力。 几次的接触,他并没有冒然流露出要挖刘芸的意思,甚至没有透露自己,要投资高尔夫球俱乐部的企图,他在等待一个时机,时机不到,他觉得要挖走刘芸是困难的。 和刘芸的接触,让他知道,刘芸是一个做事善始善终的人,她不会轻易离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俱乐部,不会轻易跳槽,特别是在俱乐部还没有完脱困的时候,她就更不会离开。 这个女人,她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方向和目标都很明确,这样的人,你甚至很难用物质的东西去打动她。 直到今年春节,台湾老板通过自己的隐秘管道,第一时间获悉刘芸他们俱乐部的人事变化,他知道自己挖走刘芸的时机到了,他知道刘芸他们这个目光短浅的抓鱼的老板,是利用完人家就准备一脚踢开,虽然刘芸还挂名着总经理。 有些人总是这样,事业做起来以后,他就会盲目地觉得,所有这些,不是靠很多人的努力,而完是他自己的能力和好运气,他的事业从此就会一帆风顺。 台湾老板,马上从台湾赶了过来,找到刘芸,单刀直入,提出了自己的邀请,刘芸果然答应了他的邀请。 刘芸找了一个纸盒,把办公桌抽屉和柜子里自己的私人用品收进纸盒,刘芸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手掌摊平在办公桌面,轻轻地摩挲,再见了,这些每天陪伴着她的熟悉的一切。 她叹了口气,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潮湿的时候,她赶紧站了起来。 刘芸拿着纸盒走到门口,回过身,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办公室,开门走了出去,她把办公室的钥匙留在了门上。 刘芸穿过外面的马路,走到对面的宿舍楼,上了楼梯,在楼梯口,她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她的门前。 刘芸走了过去,问道,你怎么来了? 刘立杆有些尴尬,又有些忐忑地笑道:“这次我是真的很想来。” 刘立杆从刘芸手里,接过纸箱,刘芸开门进去,刘立杆跟了进去,他看到房间的地上,有一个大行李箱已经收拾好,立在那里。 刘立杆把纸箱放在桌上,问道:“都收拾好了?” 刘芸“嗯”了一声。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那里,互相看着,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这笑,是苦涩的,两个人几乎同时往前走近一步,拥抱到一起。 泪水终于顺着刘芸的眼眶流了下来,她轻轻地啜泣着。 …… 刘立杆还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已经扣了吴朝晖,让他开车过来接他们,两个人起床,洗漱完毕,把最后该收拾的东西收拾进行李箱和包里,坐下来,一起吃早点,早点是吴朝晖带过来的,他把早点送上楼,又回去楼下车上。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很压抑,刘芸甚至不敢去看刘立杆,她怕自己又会哭,那太丑了。 刘立杆提着大行李箱,刘芸背起了包,两个人走了出去,愣住了,外面走廊里都是人,他们都是知道刘芸要走了,出来送她的,他们不敢去刘芸的办公室告别,怕被新的总经理看到,留下把柄。 刘芸转身把房门关上,把房间的钥匙插回锁孔,留在门上。 刘芸和大家微笑着,握手或者拥抱,走廊里一片轻轻的啜泣声,刘芸不停地和他们说,没事没事,我还会回来看大家的。 走到了一楼,还是人,刘芸强忍着泪水,和大家继续告别,大家簇拥着,一直跟到了汽车边上,上了车,刘芸再忍不住,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刘立杆把纸巾递给刘芸,刘芸转过了头,和吴朝晖叫道: “走呀!” 吴朝晖启动了汽车,车子开出了宿舍楼的院子,吴朝晖朝后视镜里看看,他看到很多的人跟出院门,站在马路上。 办完登机手续,托运走行李,刘立杆陪着刘芸,走到安检通道口,两个人站住了,面对着面,刘芸和刘立杆说,李勇和启航那里,你替我告别,我还没告诉他们。 刘立杆说好,他说:“到了南京,给我打电话。” 刘芸不响,她侧着头想了一会,转回头和刘立杆说:“还是不要了,让我们相忘于江湖吧。” “可是……” “好了,来,最后拥抱一下。”刘芸张开手臂,刘立杆抱住了她。 刘芸踮起脚,凑近刘立杆的耳边低语道:“我还是会想你的,谢谢你!。” 刘立杆想说什么,刘芸已经放开他,转身朝安检通道里面走去,刘立杆站在那里,他看到刘芸过了安检,背起自己的包,转过身,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 刘立杆呆呆地站在那里,眼前人来人往,但没有一个人再与他有关,与他有关的人,已经在那个通道里消失了。 他突然想到,这个鬼机场,自己来接人的时候,总是接不到,自己送人的时候,他妈的,怎么送走的人又总是会彻底消失? 以前是黄美丽和郑炜,今天是刘芸。 李勇和陈启航跑了过来,李勇问道:“我姐呢?” 刘立杆苦笑:“走了。” 陈启航骂道:“杆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 “刘芸不让。”刘立杆继续苦笑,他觉得自己除了笑,不会再有其他的表情了,他问:“对了,你们怎么知道的?” 陈启航瞪了他一眼,李勇一把揪住了刘立杆的衣领,大声吼着:“你他妈的,你和我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0406 两个人的江湖 () 陈启航和李勇气冲冲地走了,刘立杆在原地呆立了一会,这才离开。 坐进了车里,刘立杆问吴朝晖:“是你打电话给李勇和陈启航的?” 吴朝晖说是,我到这里,没看到他们,我想,他们要是不知道的话,一定会骂死你。 “已经骂了。”刘立杆苦笑道。 “活该!” “你他妈的,有这么和老板讲话的?” “那又怎样?” 刘立杆不响了,是啊,那又怎样? “你会后悔的。”过了一会,吴朝晖说。 刘立杆看了看他,奇道:“后悔什么?” “是的,你确实有很多女人,但你要是以为,好女人什么时候你都能碰到,那你错了,哪怕你是老板,也是错。” “不错,你还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屁!” “什么?” “屁的哲理,就是做男人的道理,刘总是个好女人,你一直在欺负她,是你对不起她,我要是她哥哥,我肯定会好好揍你一顿。” “说得好像你打得过我一样。” “你?一只手。”吴朝晖看了刘立杆一眼,不屑道:“你是老板,我平时是让着你,真打起来,一只手够了,我在我们水工机械厂,打架可是出名的。” “你他妈的一只手?”刘立杆说着就一下挥过去,这一次吴朝晖没有闪避,而是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一抬就抓住了刘立杆的手腕,把他捏得好疼。 吴朝晖把他的手甩开,不屑地说:“你不是打架的料,也就会欺负欺负刘总。” “你他妈的,还是管管你和魏文芳的事吧。” “魏文芳也是好女人,她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死都肯,真的,老天给了我这么一个女人,我就很感谢他了,我没你那么贪心。” 刘立杆沉默了,他想起了刘芸说的义无反顾。 刘立杆进了电梯,他按了李勇他们公司的那层,他走进了李勇的办公室,李勇抬头见是他,手指一指,吼着:“滚出去!” 刘立杆还想继续进去,李勇抓起桌上的墨水瓶砸了过来,刘立杆吓坏了,吓坏他的不是飞过来的墨水瓶,而是他看到李勇泪流满面。 刘立杆退回到走廊,边上办公室的人都走了出来,刘立杆想了一下,还是走去了陈启航的办公室。 陈启航的反应,没有李勇那么大,见刘立杆进来,先是请他坐,然后问他,你和刘芸,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立杆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只知道,我们两个分手了。” “所以,她是被你气走的?” “不是,分手是她提出来的。” “她这是要去哪里?” “南京,说是去搞一个俱乐部,她还是总经理,而且是股东。” 陈启航摇了摇头,他说不可能的,刘芸不是那种,会被一点小利打动的人,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你知道原因吗?”陈启航问。 刘立杆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刘立杆嘟嚷:“真的是刘芸不让我告诉你们的。” “你是猪吗?你知道刘芸为什么不让你告诉我们?她就是怕我们动摇她走的决心。”陈启航叹了口气,“看样子你也并不想挽留她,对吗?不然你早就会来找我们,让我们帮你劝刘芸了。” 刘立杆默然,他很想说不是,是因为他心里知道,分手已经是必然,没有人可以挽回了。 “你去过李勇那里了?”陈启航问。 “去了,差点被他的墨水瓶砸到。”刘立杆苦笑。 “你不要怪李勇,你不知道他和刘芸的感情有多深。”陈启航说,“刚到学校的时候,刘芸就是校花,众星拱月,勇子那时就是一个贵州山沟沟出来的乡巴佬,很土很穷很自卑,常常连饭都吃不上,没有女同学瞧得起他,只有刘芸一个人,总是带着他玩,月底的时候,天天领着他一起去食堂吃饭。” “勇子发过誓,这辈子都要保护刘芸的,他认为你欺负了刘芸,没和你拼命,已经是放过你了,明白了吗?”陈启航补充说。 刘立杆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回去自己公司。 一整个下午,刘立杆都坐在办公室里,呆呆地坐着,他竭力劝说自己不要去想刘芸,却又总是想着刘芸,他计算着时间,算到现在刘芸应该已经到了上海,但接下来她的行程,刘立杆就不知道了,她是继续往南京去,还是要在上海留几天,刘立杆一无所知。 所有关于刘芸的线索,到了上海之后,就被刘芸一剪刀齐刷刷剪断了,刘立杆盯着桌上的大哥大,他希望刘芸说的相忘于江湖是句玩笑,既然后面她和自己说,她会想他的,那还怎么相忘于江湖呢? 大哥大响过几次,但没有一次是刘芸的,倒有一次是小武的,他和刘立杆说,张晨还是没有回到永城,他刚刚去他家里看过。 刘立杆苦笑着,他想这他妈的,自己身边,怎么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失踪人口,失踪很好玩吗? 静下来后,刘立杆觉得自己很想刘芸,不是一点点想,是越来越想,他想如果现在刘芸站在自己面前,他肯定会义无反顾地跟她走。 刘立杆在骂着自己,怎么每个女人你都是失去之后才越来越想,才知道珍惜,不管是谭淑珍还是黄美丽,再到刘芸,再一起的时候你都是吊儿郎当,不当回事,等真正分了手,你才感觉到痛,但这个时候,你连想义无反顾的机会也没有了。 看样子吴朝晖,骂自己还是骂对了,这个不着调的家伙,在这方面,比自己着调多了,他就知道什么是好的,需要自己一门心思地去爱。 刘立杆在办公室,一直坐到外面的天完黑下来,这才站了起来,刘芸始终没有打他电话,不管是大哥大还是座机,看样子她是真的决定,要把他遗忘了,刘芸让他,做不到的事情不要说,她自己何尝不是,说出来的话就会去做。 她说,让我们相忘于江湖,她就真的,会去忘,两个人的江湖不会再是重叠的那个江湖,她有她的风景,你剩下你的山水。 刘立杆走出办公室,看到吴朝晖一个人还坐在那里,刘立杆看看手表,已经八点多钟了,刘立杆问,你怎么没走? “等着送你啊。” 刘立杆掩饰道:“我睡着了,你他妈的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怎么会知道我没去过你办公室?” 刘立杆语塞。 “我没去过,这个时候,你不是要一个人好好静静吗?电影和电视里都是这样。”吴朝晖说。 刘立杆忍不住大笑:“你他妈的知识还真是丰富。” 开在路上,吴朝晖看到刘立杆不时地就看看手里的大哥大,问道:“想刘总了吧?” 刘立杆叹了口气,老老实实说:“有点。” 吴朝晖摇了摇头,说:“你呀,老板是个好老板,人也是个好人,就有一点。” “什么?” “贱,比黄贱人还贱。” 他们到了滨涯村的那条小街,刘立杆感到肚子有点饿了,他说,在这里停,我吃点东西再回去。 吴朝晖把车停了下来,刘立杆问,你吃不吃? “不了,魏文芳还在等我回家吃饭。”吴朝晖说。 “那你滚吧。”刘立杆骂道。 刘立杆走到那个排档,老板看到他就吆吆地叫着,刘立杆白了他一眼,骂道:“你他妈的是狗啊,一天到晚咬咬咬的。” 老板笑道:“是刘老板今天稀罕了。” “稀罕什么,我他妈的今天第一次到你这里吃饭?” “你来吃饭不稀罕,你来的时候身边没有女人真的稀罕,那个美女呢?” “飞了,别啰嗦,快炒菜,我饿死了。” 老板说好好,空心菜,回锅肉,茄子煲,再加一个姜葱蟹好不好,今天的蟹很大。 刘立杆说好,你快上就是。 刘立杆自己走过去,拿了一瓶啤酒回来,左手握着瓶颈,右手拿着筷子当起子,利用杠杆原理,把瓶盖打开,倒满,咕嘟咕嘟灌下肚一杯。 老板来上菜的时候,刘立杆想起来了,他问老板:“前天我们吃饭,你说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一样啊。”老板笑道,“你带来的那个女孩,和这滨涯村的女孩子都不一样。” 0407 他们的日常 () 张晨从“红旗旅馆”借了一床垫被和两床被子,桂花姐还从仓库里找出了两个新枕头和枕套床单,她帮张晨把这些都在自行车的书包架上绑好,和张晨说,你走吧,明天让小昭来上早班。 张晨说好,他问桂花姐,早班是几点钟? “我们这里,晚班因为可以睡觉,是上十个小时,每天晚上九点到早上七点,早班和中班都是七个小时,早班从早上七点,上到下午两点。”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桂花姐。” “对了,今天还是我晚班,小昭明天来接我班,让她迟点来好了,不急,刚搬了家,家里总要收拾一下。” 张晨点点头,他说好,我和小昭说。 张晨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门,又走了回来,他问桂花姐,那你怎么回去?要么我先用车送你回家,再回来拿东西。 “不用了,我每天上班,都是走着来回的,一点点路,过了桥就是。”桂花姐笑道。 张晨回到家的时候,小昭已经把地拖了两遍,张晨看看房间里,已经变了个样。 靠房间的最里面,是一张老式的有三面围屏的眠床,这床不是以前大户人家的用品,就是寻常百姓家里用的,围屏上没有精雕细刻了人物、山水、花鸟,而是用画的,一块木板上画了一个故事,画工虽然粗鄙,但也笨拙有趣。 画的都是一些中国民间家喻户晓的爱情故事,也是张晨他们剧团的保留剧目。 张晨看到正面的围屏上有梁祝、西厢记、牛郎织女,还有白蛇传,侧面则有孔雀东南飞和凤求凰,还有嫦娥奔月,另外一头的围屏靠墙,看不到画了什么,张晨心想,大致逃不脱会有红楼梦、天仙配、牡丹亭或者桃花扇。 小昭把张晨手里的被子接过去,一边铺床,一边和张晨说,看看,这个床好不好玩,挂上红帐子,就和电影里一样了。 张晨笑道,是啊,还要你穿上红衣服,盖上红盖头。 小昭回过头来,朝张晨做了一个鬼脸:“你来掀。” 张晨点点头说:“好,我掀。” 房间里,桂花姐的表哥还搬过来一张小方桌和两张凳子,还有一个旧的五斗橱,可以放衣服和杂物。 方桌上,放着小昭买回来的一个煤油炉和脸盆、钢精锅、菜刀、砧板和碗筷,门背后还有一个有盖子的痰盂,这样大冬天的,晚上小便,就不用跑到楼下去了,只要白天拿着倒到下面院子里的厕所,用水冲洗干净就可以,这就和张晨他们小时候用过的马桶一样。 小昭铺好床铺,在床上坐下,她拍拍身边的床,和张晨说,亲爱的,你过来坐。 张晨走过去,在小昭的身边坐下,小昭拉着张晨的手,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满心喜悦地和他说:“我们又有自己的家了,真好。” 张晨心里也有一些感慨,这一路的奔波和辛苦,到了这里,终于可以歇歇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禁不住拥抱着,亲吻着。 “对了,我买了面条,晚上我煮重庆小面给你吃。”小昭和张晨说,张晨说好。 第二天早晨,虽然桂花姐说小昭可以迟点去,但两个人还是六点钟就起来了,小昭说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桂花姐已经帮助我们那么多,怎么能老是麻烦她。 张晨带着小昭,从一条小路出去,小路的一边是一排排农民的房子,另外一边,是菜地,菜地里的青菜和大白菜上面,挂了一层的白霜,在柔弱的冬日的朝阳里,反射着一片迷蒙的白光。 路上结着薄冰,自行车骑在上面有些打滑,小昭把张晨抱得紧紧的,张晨小心翼翼地骑着。 好在这一条小路并不长,他们到了外面的杭海路就好了,杭海路上,已经有不少货车来往,连路上冰冻的水洼,也被这些货车碾压成一个个泥淖。 过了三堡,杭海路的两边都是菜地,再往前骑十多分钟,过了秋涛路,就到四季青,桂花姐家就住在这里,四季青原来也都是菜地,现在两边新盖了好几家服装市场,别说菜地,连一点泥地都看不到了。 再往前骑,过了杭城水泵厂,杭海路就到了尽头,和清江路交汇,他们从清江路上了清泰立交桥。 清泰立交桥下面的铁轨上,有火车正鸣着汽笛,咕咚咕咚从立交桥左侧的城站火车站出来,经过立交桥下面时,整座桥都微微颤动着,蒸汽机头吐出的白色烟雾,从桥底翻涌到桥面上来。 从清泰立交桥下去,就是清泰街,他们穿过环城东路,再穿过建国路和中河路,继续往前,就到了佑圣观路,右转,就看到了“红旗旅馆。” 张晨骑到“红旗旅馆”的大门口,把车停住,小昭从后面跳了下来,张晨看看时间,六点四十七分,他想,再过几天,路上忙起来的时候,就该再提早二十分钟出门,万一路上有什么事呢。 桂花姐看到他们两个,有些奇怪,她和小昭说:“不是让你迟点来吗?” “迟到了,怕被姐扣工资啊。”小昭开着玩笑。 “早饭吃了吗?” “吃了,我们吃过出来的” “那里还住得习惯吗?不习惯和我说。” “很好很好,我躺下去,一觉就睡到了天亮。”小昭叫道。 桂花姐看看张晨,笑骂道:“谁信!” 张晨和小昭,两个人的脸都红了起来。 张晨问:“有没有需要我干的活?” “你走吧,我一个人就够了。”小昭说,“对了,你要么把桂花姐送回家。” 桂花姐叫道:“我要他送什么,我走回去,今天菜场也出摊了,我顺路还可以买点菜。” 小昭送张晨出门,张晨和小昭说:“中饭我给你送过来,你想吃什么?” 小昭想了一下,她说:“我还是想吃片儿川,你去买两块的,不要去奎元馆买,知道了吗?” 张晨说知道了。 张晨骑到车上,不想回家,这个点,也没有其他什么地方可去,张晨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去西湖边上坐坐,看看早上的西湖,他还真没有这么早去过西湖边上,不知道现在的西湖,是怎么样的。 他决定到西湖边上,坐到九点解百开门,进去买一个饭盒,这样小昭每天上班带饭菜就方便了,买了饭盒,再去买面,然后回到“红旗旅馆”和小昭一起吃中饭,等到下午两点,再一起回家。 主意打定,张晨就朝西湖边上骑去。 张晨到了西湖边,早晨的西湖,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是浅蓝色的,好像一个滤镜,使得湖中的小瀛洲、阮公墩,对面的苏堤,右边的白堤、孤山,后面的保俶山,左边的南山路和莲子峰,也都变成了浅黛色的。 一公园里,打羽毛球的还没有来,“阿屈”已经来了,带着几十个人,正在跳国标,张晨坐在边上看了一会,他有些佩服这个“阿屈”,不管什么时候,他好像都是燕尾服笔挺,头发一丝不苟,腰板永远都是直的,特别是他的情绪,总是那么饱满,一看就是个很精致的人。 他就像一个始终在舞台中心的主角,要这么长久地保持如此的状态,真不容易。 张晨在湖边坐坐看看,到了九点多钟,走到湖滨路边,意外地发现对面“西泠印社”的门市部也开门了,张晨赶紧穿过马路过去,到了里面,他却大感失望,也许是为了应景,店铺里面挂着的画,都是崭新的,一派的喜庆,标价不贵,从五十到一两百块不等。 张晨看了一下,也有几个有名的,但画得大失水准,也难怪,本来就是应付之作,谁会认真对待。 倒是有两幅水彩画,张晨看着很喜欢,作者没什么名气,价钱也不贵,二十块钱一张,张晨想买,忍了忍,又没有买,二十块,也是他们十天的房租了,张晨感觉到了杭城,钱就突然膨胀起来,变得很大,在海城,谁会把二十块钱当回事啊。 张晨买了速写本、颜料、画笔、铅画纸和画夹,还看中了一个油画箱,这里,现在竟有绷好的油画布卖,今天一次带不了这么多,张晨决定油画箱和油画布,明天再来买,他带着其他的东西出去,还是绑在自行车的书包架上,骑去解百。 张晨在解百买了一个三屉的,可以提在手上的搪瓷饭盒,然后去那家面店。 张晨回到“红旗旅馆”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小昭看到张晨背上的画夹,高兴地叫道:“亲爱的,你要开始画画了?” “对呀。”张晨说,“过几天不是要找工作吗,总要有东西给人家看,我就想,把我自己设计过的作品画出来,这样才有说服力。” 小昭不停地点头。 0408 他也准备洗楼 () 小昭叫了张晨,两个人去楼下,搬上来一些砖头,又找来一块木板,靠墙搭了一个架子,把煤油炉放到了架子上,为了防油烟,在煤油炉后面的墙上,钉了一张报纸,忙完这一切之后,小昭拍了拍桌子,和张晨说,好了,现在这桌子归你,你可以画画了。 他们在回来的路上,看到清泰立交桥靠清江路这边的桥下,有一个菜场,走到桥头,沿着桥边的凯旋路往桥底下走,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桥下靠凯旋路这边,马路的一边是一排五六家卖布的摊位,一匹匹布从固定在摊子上的,两米多高的毛竹架子上垂下来,五颜六色,花团锦簇,这一排布摊的对面,是各种卖纽扣、缝纫线和拉链的摊子,还有补鞋、修伞、缝纫和拷扣的摊子,甚至还有一个包布扣的摊子。 从凯旋路往里面走,不要顺着凯旋路拐弯,而是贴着清泰立交桥和杭城自来水厂的围墙继续直走,就到了一个桥洞,桥洞里,有几个卖五金日用杂货的摊子,穿过桥洞,就到了清江路的那一侧,路两边都是菜摊,继续走,就到了一个菜市场。 两个人在菜场买了菜,小昭还回去布摊那里,扯了一块花布,她说是做窗帘用。 张晨把一整张的铅画纸裁开,趴在桌上画起了画,小昭用电饭煲煮了饭,然后在煤油炉上炒菜,两个人各自忙碌着,小小的房间,马上就有了温馨的家的气息。 小昭会趁着炒菜的间隙,走过来站在张晨的身后,胸部贴着张晨的后脑勺,手里拿着锅铲,她就用双肘夹着张晨的脑袋,抱一抱他,张晨会把头往后仰仰,软软的,小昭低下头,在他的额上吻一下,然后回去,继续炒菜。 第二天小昭是换中班,两个人把中午的剩饭剩菜,放进了饭盒里,小昭还从五斗橱里,找出了自己和张晨的内衣内裤,张晨问她干嘛? 小昭说,洗澡啊,难道你还想到这里街上的浴室去洗澡?人多不说,还要钱,你不去享受享受“红旗旅馆”家属的福利? 张晨一想对啊,反正吃完晚饭要等小昭下班,坐在那里也没有事,小昭说,以后我们就都我上中班的时候去单位洗澡吧,你在,我也可以走开。 张晨说好。 一点四十,张晨把小昭送到单位,还是去了“西泠印社”的门市部,买了油画箱和油画布、油画颜料,站在一个画架前,他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放弃,桌上凳子上,放在哪里都可以画,何必浪费这个钱,还不如去天香楼买点卤菜。 他们在火盆上热了饭菜,吃了晚餐,两个人轮流到楼上洗了澡。 早就已经客满,连走廊上的通铺也没有床位,晚上除了要给客人的房间送一次开水,其他就没有什么事了,最多也就是在值班室里,发钥匙收钥匙。 小昭上楼送开水的时候,也有男的看到小昭这么漂亮的一个服务员,就跟下来想搭讪,但走到值班室看到张晨,一眼就看出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只好讪讪地走。 两个人坐着烤火聊天,到了九点,还没见到秀莲的身影,一直到快十点钟,她才从门外匆匆地进来,一边走一边朝小昭叫,对不住对不住,家里有事情耽搁牢了。 小昭笑道:“没关系的,秀莲姐,以后你家里有事,就迟点来好了,我们在这里烤火,还比回家暖和一点,你说是不是?” 张晨赶紧点头说是是,张晨心里明白这个秀莲,说什么家里有事都是鬼话,八成还是在抄麻将,赖屁股,一下站不起来。 要是说单位里以后有谁会占小昭的便宜,张晨早看出来,那就是这个秀莲。 张晨这样想着,但嘴上没有表示,他寻思你占点小便宜无所谓,但你要是敢欺负小昭的话,那我就对你不客气,哪怕你是本地人,我们在你眼里,只是两个瓜佬儿。 张晨花了两天的时间,凭记忆,把自己设计过的几个项目,画了出来,还拿了一张凳子,把那个绷好画布的画框,靠墙放在凳子上,他要给小昭,画一幅肖像,两项工作几乎是同时进行,画了一天,张晨对自己很满意,他觉得手没有生。 画着肖像的时候,张晨很自然地想到了顾淑芳,如今再想到顾淑芳的时候,感觉顾淑芳也很遥远,张晨自己也感到奇怪,怎么和小昭在一起的时候,其他的女人都变得很遥远,哪怕曾经是那么熟悉,熟悉到每一寸肌肤,现在也遥远了。 他有时甚至恍惚,不知道这些女人,是不是真的在自己的生活中存在过。 小昭就像这眠床的围屏,把所有的女人都围到了眠床之外。 小昭坐在床上,看到张晨画着画着,突然微微笑了起来,小昭纳闷道:“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张晨还是笑。 “你过来。” “我要是过来,这画就没办法继续画了。” “那就不画,反正时间有的是。”小昭翘了翘嘴唇,做了个挑逗的动作。 是啊,反正时间有的是,一生还长,画可以一直继续画下去,不争这一早一夕。 张晨走过去,小昭把手,软软地勾在他脖子上,凉凉的,张晨闻到了小昭身上,清凉的香气,他很想把这香气,给焐热了。 到了初八,所有的单位都开始上班,张晨一大早就起床了,他让小昭在床上继续睡,和她说,我上午先出去转转,中午回来吃饭,然后送你去上班。 小昭想爬起来陪他出去,张晨按住了她,不让她起床,张晨笑道: “哪里有找工作还带着尾巴的?” “哼哼,你你你,你敢说我是你的尾巴,气死我啦。”小昭故作气恼地说。 张晨赶紧说:“好好,你不是尾巴,你是家长,可我不是去上幼儿园,家长就不用送了。” “那你送我上班呢,我是去上幼儿园?” 张晨一时语塞,反应不过来。 小昭嘻嘻笑着:“我愿意,我愿意是你的宝宝,亲爱的。” “好吧,那宝宝乖。” “对了,亲爱的,我跟你去,你说会不会给你带来好运气?” “你在家里就可以给我好运气了,我现在一身都是你的好运气。” “那你过来,我再加一点。” 张晨走了过去。 “头低下来。” 张晨弯下了腰。 小昭迅速地从枕头上抬起头,吻了张晨一下,叫道:“好了,已经加了很多了。” “再要一点。” 张晨反过来吻了吻小昭,替她掖好被子,他想到自己走了,她一个人在床上会越睡越冷,又走到了橱子前,把两件军大衣找出来,都盖在小昭的被子上面,小昭大叫道:“你要压死我?” 叫完,舒服地叹了口气。 张晨转身走到门口,小昭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不停地招着:“亲爱的再见,路上小心汽车。” 张晨回头朝她笑笑,走出门去。 张晨骑车到了四季青,这里,有一些服装摊位也开门了,张晨记得每天路过的时候,都看到常青服装市场门口,有一个关门的报刊亭,今天已经开门,张晨赶紧过去看看。 杭城没有像海城那样的《人才信息报》,专门刊登各种招牌信息,《浙江日报》和《杭城日报》,也没有什么招聘广告,唯一有一些招聘广告的,是《钱江晚报》,招聘广告都挤在报纸的中缝,不多。 张晨买了一张《钱江晚报》,靠在自己的自行车上,把一张报纸,前前后后都看完,上面都是服装厂招缝纫车工,商店和酒店招服务员的信息,他没看到有和自己相关的工作。 张晨失望地叹了口气,他把报纸放进包里,站着想了一会,他想起了刘立杆在海城的洗楼,张晨决定就和他一样,洗楼,一幢一幢楼地找,就不相信,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工作。 0409 松竹映画的原田志乃 () 杭城和海城不同,当时的杭城,公司不多,就没有专门的写字楼,都是每家酒店,辟出一两层客房,改成了写字楼出租,也有一些公家单位,自己的办公室用不完,会从自己的办公楼里,腾出几层办公室出租,杭城的公司,基本都寄居在这些地方。 杭城的高楼,集中在武林广场和解放路湖滨一带,武林广场的最高楼,是杭城大厦,解放路湖滨一带的最高楼,就是十七层的新侨饭店和十八层的中日友好饭店。 张晨决定先去解放路,然后去武林广场。 昨天晚上,小昭睡着以后,张晨并没有睡着,他在想着今天找工作的事,他要找的当然是和画画或设计有关的工作。 对张晨来说,最应该也最方便的是去杭城的那么多剧团走走,看看他们有没有缺美工的,张晨对杭城每个剧团的美工水平了如指掌,知道自己和他们相比,毫不逊色,他虽然是一个县级剧团的美工,但在他们这行,也算是小有名气。 省文化厅每年都会组织省有正式编制的剧团汇演,就像是运动比赛,哪家的美工厉害,大幕一开就看出来了,藏都藏不住。 张晨自信如果自己按这个路去找,肯定会有剧团需要自己,但问题是,这些剧团都是事业编制,轻易不可能向社会招人,一般都是学校分配的。 张晨本身也是事业编制,倒是可以办理工作调动,但一是自己现在有没有被剧团开除也不知道,二是就算没被开除,那个丁百苟也不可能会放自己。 进正式单位的这条心,自己可以死了。 杭城不是海城,海城哪怕是政府机关的人,也都是从五湖四海过去的,各单位招人,都是因需招聘,而不看你本人的其他条件,也没有调动一说,不管是机关单位还是媒体的编辑记者,很多都是在大陆辞了职过去的。 而杭城还延续着国家分配那一套,户口和档案,就可以把一个人卡得死死的。 张晨只能去找有需要的公司,特别是私人的公司,只是这样的公司,当时在杭城,真是少之又少。 张晨先到了新侨饭店,新侨饭店的写字楼设在八楼,电梯口有一个大牌子,上面从801到822,每一个房间是什么公司,标志得清清楚楚,张晨一看就气馁了,上面三分之二是繁体字的香港和台湾公司,而且都是贸易公司,和他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还有为数不多的几家简体字的,那也是省内的几家大型国企,在杭城的办事处,也和他无关。 正好有一位保安过来,张晨问他,楼上这些都是些什么公司,有没有搞设计方面的? 保安摇了摇头,他说没有,没看到过,“这里都是皮包公司。” 所谓的皮包公司,也就是买空卖空的,公章和营业执照都放在皮包里,皮包掉了,就把整个公司都掉了,这种类型的公司,租住在酒店是有道理的,你今天来的时候看看,他在高级的酒店很气派,明天生意出了问题,你再来找他的时候,他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张晨想归想,还是上了八楼,到了楼上看看,他马上就下来了。 这些公司,一般都是一个房间一家公司,至多是两间一个公司,虽然在高档酒店里面,办公室内的陈设却很简陋,不过是几张桌子几张椅子,一部电话,再加上一组廉价的沙发和茶几。 虽然挂着香港台湾公司,里面的人说话,却是内地的,一看就给人一种临时撘凑的草台班子的印象。 张晨离开了新侨宾馆,又去了友好饭店,友好饭店也有写字楼,在五楼,但租客都是日本的,大都是日本的半官方机构和协会,杭城和日本的岐阜市刚建立友好城市不久,这里的很多机构都是来自岐阜市。 张晨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一排的铭牌,张晨突然眼睛一亮,他看到有“松竹映画,”特别是那个“画”字,张晨觉得这个单位,应该是和设计有关。 张晨赶紧上楼,找到了“松竹映画”的515房间,房间里坐着一位三十几岁的日本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下巴被剃须刀刮得已经发青,看到张晨进来,他很热情地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和张晨打招呼。 张晨看见这房间的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中文和日文的都有,有很多张晨熟悉的片子,像《追捕》、《寅次郎的故事》、《远山的呼唤》、《幸福的黄手帕》等等,张晨心想,自己来对对方了,这里应该是专门从事海报设计的。 那人请张晨在椅子上坐,问他有什么事,张晨把背上的画夹拿下,打开,把里面自己画的设计图给对方看,对方很认真地看着,说很漂亮,这是都是你画的? 张晨说是,是我设计的,这些项目,现在都已经建成了,在海南岛,你去过海南岛吗? 对方摇了摇头,他说没有,接着还是问张晨,到这里来有什么事? 张晨指了指墙上的海报,和他说,这些海报,自己也可以设计,自己是来找工作的。 对方这才明白,笑了起来,他和张晨说,他们可不是设计公司,是电影公司,这些电影,都是他们公司拍的,他是他们公司派驻在中国的代表,因为现在合拍片越来越多,所以需要他在这里处理很多合作事宜。 张晨听到这里,知道自己误会了,原来那“映画”在日语里,可不是画,而是电影,张晨赶紧说对不起。 对方说没有关系,和你交谈很愉快,你那些作品,也确实让人印象深刻,对了,如果我们以后有片子,需要设计布景和道具,是不是可以找你? 张晨高兴道:“当然可以,我本来就是在剧团,剧团知道吗?” 对方一开口就唱了一段越剧:“弟兄两人下山来,门前喜鹊成双对,从来喜鹊报喜信,恭喜贤弟一路平安把家归……” 张晨知道他唱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里“十八相送”的唱段,原来这人还是戏迷。 张晨说:“对对,我原来就是剧团里的美工,不过不是越剧,是婺剧。” “武剧?”对方做了一个劈掌的动作。 张晨笑道:“是婺剧,不是武剧。” 这个婺很难说,和他说是浙江金华的简称,或者说江西婺源的婺,他也不一定知道,张晨看到桌上有纸笔,示意了一下,对方点点头,张晨拿起纸笔,把婺字写了下来,对方这才明白。 对方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张晨,张晨接过来看了,原来对方叫原田志乃,张晨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名片。 对方用手指点了点纸,张晨明白了,把自己的名字,和“红旗旅馆”的电话写了下来。 原田问张晨,张是你的姓,晨是你的名? 张晨说对。 “那我应该是叫你张还是晨?还是小张?”原田问。 张晨笑道:“好像比较随便,我们中国人,两个字的一般是直接连名带姓叫出来,就叫张晨,我如果是叫张志晨的话,那只有正式的场合才会被叫张志晨,一般肯定会叫志晨,也省略成了两个字,你们日本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原田说:“以我的名字说,原田是我的姓,志乃是我的名,不太熟的人,会叫我原田桑。” “那我要叫你原田桑了。”张晨笑道。 “不不,那个太正式了,就像你们中国人叫人加一个先生一样,一般都叫我原田,没有桑,关系再近一点的会叫我志乃,还有一种是昵称,我叫你小晨或阿晨的时候,你就要叫我志乃酱了。” 原田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张晨起身和原田告别,虽然自己走进这个房间是个乌龙,但和原田的交谈却是愉快的,两个人也约定,有时间再一起喝茶聊天。 张晨走出友好饭店的时候,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钟,小昭还在等着他回去吃饭,张晨就往回骑。 0410 学车 () 张晨回到家里,小昭问他怎么样了,张晨就把碰到原田志乃的事情和她说了,小昭大笑,她说,这日本人也真是好玩,加一个酱就表示亲热,那郫县豆瓣酱,是不是也是昵称了? 张晨说是啊,那八宝酱、牛肉酱、淳安酱都是昵称。 “日本人很喜欢吃酱吗?”小昭问。 “不知道,下次问问志乃酱。” 张晨说,两个人大笑。 笑完,张晨叹了口气,他说:“可惜工作还没有找到,这杭城,工作好像比海城难找。” “没关系的,我不是已经有工作了吗,我们现在又不是没地方住,又饿不死,不要急。”小昭反过来安慰张晨。 张晨想了一下,从上午的情景看,自己说杭城的工作比海城难找,还真没错,要是招工的公司多,找工作的人多,那杭城也会和海城一样,应运而生一个东湖招聘墙,多出一份《人才信息报》了。 两个人吃完了中饭,小昭和张晨说:“走,教我去骑自行车。” “你学骑车干嘛?”张晨奇道。 “早上你走了,我就在想,要是我学会了骑车,我就可以自己骑车去上班了,你就不用这么远的路,还骑车回来,就为了送我上班。” “我也要回来吃饭啊。” “饭哪里不可以吃,我也可以带出来,你到我单位来吃,这一来一回,节省了多少时间。”小昭说。 “还有,以后你要上班了呢,总不能我上早班,你也这么早起来,我上中班,你还要从单位开小差,跑回来送我,这地方公交车少,我总是要自己学会骑车才方便。” 张晨觉得小昭说的有道理,两个人下楼,张晨问房东借了扳手,把自行车座调到了最低,不然小昭骑在上面,脚蹬都踩不到底。 张晨把自行车推出门,人跨步站在自行车后面,双手扶住书包架,和小昭说,来,上车。 小昭看了看路两边,说:“这里要摔到下面菜地里的,我们去村小学的操场骑。” 张晨上了车,带着小昭去了村小学,张晨和小昭说,骑自行车要掌握两点,这骑车,一不是越慢越稳,相反,骑快的时候,自行车才会很稳,慢的时候,很难骑,想不倒下来不容易。 张晨这样说着的时候,就想起来,小时候永城的水泥马路是一长块一长块的,块和块连接的地方,用黑色的柏油填塞,那时的马路上也几乎没有汽车,马路就是他们玩耍的天堂。 他们在马路上,常常比赛的就是,五六辆自行车排成一排,从这条柏油线开始,到下一条柏油线,十几米的距离,比慢,而不是比快,看谁最后一个骑到,中间不能从车上掉下,脚也不能着地,违反一条,就认输滚蛋。 一排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大家都不停地晃动着车龙头,尽量控制着重心,不倒向一边,还有用脚朝后踩着脚蹬,链条嘡啷嘡啷响,想以此来减缓车速的。 最厉害的一个家伙,可以停在原地一两分钟不倒,重心不稳的时候就蹬半下,车子往前移一点点,又停住,重心不稳快倒下时,又蹬半下,每一次,都是这家伙赢,大家一次次发起比赛,目的都是奢望自己,能赢这家伙一次,杀杀他嚣张的气焰。 “第二是什么,亲爱的?”小昭问。 “第二就是,龙头不要抓得太紧,抓得越紧,越不容易控制方向,你没看到很多会骑车的人,这龙头一只手轻轻搭牢,单放手就可以了,还有把两只手都放开,双放手的,就靠身体的摆动来控制方向。” “可是,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不抓紧怎么可能?” “没事,我刚学的时候也紧张,你就记住这点,不断地提醒自己放松就可以,反正我在后面扶住的。” “好好好,那你千万不要放开啊。” 小昭在操场上,歪歪扭扭骑了两圈,张晨在后面扶着,叫道,快快,骑快点,小昭就骑快了,嘴里叫道:“亲爱的你是不是没有松手?” “没有,没有,你放心骑。” “你不要松手啊,我怕。” “不会不会,我不会松手,你放心。” 张晨跟在小昭后面跑,小昭越骑越快,张晨看到车子很稳的时候,就偷偷地把手放开,小昭叫着的时候,他告诉她,自己还扶着。 骑了二十多分钟,小昭已经骑得很稳了,张晨把手松开,人站住了,小昭骑着骑着,怎么感觉身后张晨的喘息声好像没有了? 心里疑惑,脚下却还是没有停,在操场上转过弯,却看到张晨在前面很远的地方,朝她看着,双手鼓着掌,小昭大吃一惊,龙头一歪,啪地一下摔到地上。 张晨赶紧跑过来,小昭从地上坐起来,都快哭了,骂道,你怎么说话不算话,把手松开了呀,我还奇怪人去哪里了。 张晨赶紧安慰,他说,其实我已经放开你好长段路了,你都已经会骑了,骑了半圈,好好的,怎么转过来就摔了? “我看到你了呀,坏蛋。” “好好,那我应该钻地底下去,对不起,是我不对。” 小昭破涕为笑,她问:“我是不是真的已经会骑了。” “对对,没看到我的时候,你已经会骑了。”张晨笑道,“怎么样,摔得疼不疼?” “穿这么多,不疼。” 张晨看看时间,和小昭说,好了,上班时间快到了,我们回去吧。 小昭举着一根手指说:“五分钟,我们再骑五分钟好不好?” 张晨笑道:“你那是一分钟。” 小昭赶紧把五根手指,都竖了起来。 两个人再骑,张晨就一直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还气喘吁吁地哼着歌,这让小昭大为安心。 张晨眼瞧着小昭骑得稳稳当当了,他悄悄地跨腿坐到了书包架上,小昭感觉到车子怎么突然重了起来,但也不以为意,她以为是张晨跟不上,在后面拉住了车。 直等到她带着张晨骑了大半圈,张晨朝她的脖子里呵着气,说:“不错,都能够带人了。” 小昭大吃一惊,龙头又往一边倒去,好在这回,张晨已经两脚着地,用手把车子扳住了。 …… 张晨把小昭送到“红旗旅馆”,骑着车去了武林广场。 武林广场,杭城人还是习惯叫它红太阳广场,因为广场后面的浙江展览馆,六九年建成的时候叫“红太阳展览馆”,展览馆前面的广场,顺理成章,就叫“红太阳广场”,直到七七年才改名为“浙江展览馆”和“武林广场”,因为这地方是古时候杭城的武林门。 张晨对这一带很熟悉,广场上有杭城第一座现代化喷水景观池——“八少女”雕塑音乐喷泉,八四年落成的时候,就引起了国的轰动,成为杭城的一个重要景点。 八个少女的雕塑是杭城城市雕塑创作室创作的,当年隆重地登上了权威的《美术》杂志,张晨特意从永城跑到杭城来看过。 八个少女分为两组,喷水池中间的三位,手持彩练,跳着丝绸舞,周围一圈五个坐着的少女,分别演奏着琵琶、笙、古筝、笛子和箜篌。 这“5”和“3”的数字组合,既代表八四年雕塑落成的那年,是建国35周年,也是纪念1949年5月3日杭城解放。 广场的边上,有邮电大楼、杭城剧院,还有当时杭城最高档的酒店杭城大厦和国际大厦,这两个大厦附楼的杭城大厦购物中心和国际大厦购物中心,以及边上的天龙商厦,也是当时杭城最重要的百货商场。 在音乐喷泉和浙江展览馆之间的广场上,盖了一排排的简易棚子,棚子下面,是一个个卖小商品的摊位,这就是杭城有名的“环北小商品市场”。 和浙江展览馆隔了一条环城北路,是武林门码头,以前叫红太阳码头,码头外面是京杭大运河,连着钱塘江,钱塘江往上,就是富春江,再往上,就是新安江,同一条江的三段,用了三个不同的名字,再往上,就是新安江水电站和千岛湖。 和西湖一起,它们构成了三江两湖黄金旅游线。 张晨很小的时候,从永城乘船到杭城,要走一天的时间,就是从这条黄金旅游线的.asxs.到终点,那时可感觉不到两岸的风光有多么美,只是觉得船上的时间太漫长,令人烦躁,真希望快快就可以到杭城。 现在,这一条船已经停运,但永城到杭城的汽车,还是在附近的武林门车站乘坐,旅游公司的大巴,干脆就停在了武林门码头的边上,永城人到杭城,第一脚踏上的就是武林门,张晨对这里,怎么可能不熟。 0411 一口恶气 () 张晨骑到体育场路和延安路交汇的地方停下,他决定先去对面,体育场路另外一侧的国际大厦。 国际大厦的写字楼和新侨饭店一样,也在八楼,这大概都是为了迎合台湾和香港人的口味,讨个彩头。 不是八就是十八,就像海城酒店和KTV的包厢,也喜欢用十八(要发),二十八(我要发),或者三个八(发发发),连南庄豪包的最低消费,都是八千八百八十八,这是一个人人都想发的时代,管它顺财逆财横财,只要能发就行。 张晨在电梯口,看了看那一排的公司名,就知道自己连上楼都不用上了,这里一大半也是香港和台湾的公司,连同几家本地公司,除了一个香港贸易发展局的代表处,其他一律都是贸易公司,哪怕有两家冠名环球的,最后也是贸易公司。 张晨出了国际大厦,外面寒风凛冽,张晨的心里万分的沮丧,他觉得自己似乎连方向都没有了,那些适合自己的公司,到底会在哪里,他们显然是不会在这些酒店。 张晨推着自行车,穿过国际大厦前面的体育场路,往对面武林广场左侧的杭城大厦走去。 杭城大厦大酒店的名气很大,但它的大堂,却是这些酒店里最小的,甚至和它的名气有些不相称。 原来设计中的酒店大堂,现在成了购物中心中厅,酒店的大堂,就只能屈尊去了附楼的侧门,和边上天龙商厦的侧门,共用一条六七米宽的通道,第一次来住店的客人,到了杭城大厦前面的停车场,不问保安,他都找不到酒店的大堂。 杭城大厦的写字楼,设在酒店的五层,没有讨一个吉利的数字,大概是因为自己身为杭城第一高楼,觉得没必要屈尊降贵,来迎合别人的口味,不管你是哪里人,从哪里来,到了这里,就必须由我来安排。 但这里的公司,和其他酒店也没什么两样,从那一串公司里,张晨只看到有两家公司,可能和自己稍稍有点关系,一家是503的香港明日出版公司的杭城办事处,还有一家是深圳三彩印务有限公司驻杭城业务处,张晨知道这应该是一家印刷厂,或许他们会需要设计师。 张晨上了五楼,先到了503,门关着,张晨敲了敲门,门里面有人叫等等,窸窸窣窣地一阵响,过了四五分钟,才有人过来开门,开门的是一位四十几岁的中年人,胖胖的,稀疏的几根头发还梳得挺整齐,白净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 他把张晨让了进去,张晨看到,里面有面对面的两张桌子,侧对着房门,坐着一个姑娘,从张晨这里都可以看到,她的满脸通红。 张晨不禁有些厌恶地皱一下眉头,他妈的大白天的在办公室,就这么真刀真枪地干上了,这王八蛋,简直是斯文扫地,这种烂人,还会有什么破出版公司? 张晨看到面对着门的那张桌子后面,有两个书架,书架上排得满满的都是一排排书,从书脊上的那些繁体字看得出来,都是港版图书,书脊的底色不是大红色,就是土黄色或墨绿色,张晨想像得出来,这些书的封面设计一定很恶俗。 那人站在那里,双手插着腰,也没有请张晨坐,而是问他有什么事,张晨告诉他自己是来应聘的,那人奇道,我们没有要招人啊。 “我们招人了吗?” 他转头问那姑娘,那姑娘低着头,拼命地摇着。 张晨说对,我是看到下面写着你们是香港明日出版公司,就上来问问,不知道你们需不需要招图书装帧设计的人。 “不要不要,你走吧,我们的书用不到设计。” 那人又看看坐在那里的姑娘,不耐烦地叫道,大概是嫌张晨坏了他的好事。 什么样的书会不需要装帧设计?张晨还想说什么,替自己争取一下,那人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啪地拍到张晨的胸前,和他说: “拿去,要是有朋友要出书,你来找我,有提成。” 说着他就走到门边,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几乎是在赶张晨出去,他好把门关上。 张晨狼狈地从门里出来,手里还捏着那个家伙塞给他的那张纸。 张晨站在走廊里,借着头顶的灯光,看了看那张纸,纸的一面是吹嘘明日出版公司是享誉港台地区和东南亚的出版机构,是华人世界最有影响力的出版公司云云,接着说是承接各种书籍的出版,从回忆录到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和诗集,再到各种论文集。 说是让我们帮你,把你的梦想装订成册,去影响和震惊世界。 下面用小一号的字说明,大陆不能出的,我们都可以出。 再用大一号的字特别注明,所有的书籍,都有国际书号。 张晨明白了,这家伙承接的,就是类似于刘立杆和永城县文联合作的《时代楷模》,那种粗制滥造,根本没有出版社会出版的书籍,至于什么国际书号,那是天晓得,你随便印一个编号上去,谁知道真假? 这个家伙身后的书架上,那些大红大绿封面的书,大概都是他们的杰作,这样的书,确实不需要什么装帧设计,印刷工人随便调颜色选字号就可以。 张晨把这张纸翻过来看看,上面是价目表,根据书的开本、印张和印数不同,收费从一千到几万,最下面标注,中间人介绍业务,一律按百分之十提成。 张晨把它揉成一团,扔进走廊里的不锈钢垃圾桶里。 张晨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口气,定了定神,继续朝走廊里面走,那家深圳三彩印务有限公司驻杭城业务处,在走廊的最尽头,519房间。 张晨还没走到519房间,就看到有人从门里拉出一辆四轮的平板推车,车上一包包码整齐的,是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印刷品,经过张晨身边,朝电梯间走。 张晨走到门口,在门上笃了两下,里面一位小姑娘一手拿着一个文件夹,一手拿着一支笔,正在记着什么,听到敲门声,她转过头来,赶紧和张晨说,请进。 519是一个套房,张晨进去的时候,看到里面除了一组沙发和茶几外,没有其他的家具,所有的空间,都被腾空,用来堆一包包牛皮纸包好的印刷品。 张晨看到这些印刷品被堆成大小不一的垛,每一垛的醒目处,都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有“三门县政府”、“浙江省旅游局”、“浙江省中旅”、“杭城市丝绸公司”、“黄龙饭店”等等,这是标明这些印刷品,是属于这些单位的,以免搬运工搬错。 小姑娘忙着自己的事,没有问张晨有什么事,而是让他坐,和他说,我们瞿经理有客人,您稍等。 张晨说谢谢,他在沙发上坐下,小姑娘把文件夹夹到腋下,给他端来了一杯水。 张晨听到里面房间,有一个女人细声细气地和人说话: “没有没有,别说杭城,连上海和北京都还没有,我们是国内唯一进了海德堡的这套胶印机的,要么你只有送到香港去印了,那肯定不划算,对不对?” “是呀,价格当然是会贵一些,你不能拿它和国产的胶印机比,对不对?效果你也看到了,别说国产的胶印机,你就是和其他进口的机子比,也不一样,海德堡毕竟是印刷界的老大,对不对?你不能要龙虾,但只肯付买虾皮的钱对不对,肖处长?” “好的呀,这合同你带回去,填好了我让小陈过来拿,那当然了,哪里还敢劳驾处长再跑一趟。” “你放心呀,我肯定会帮肖处长盯牢的,不会耽误的,对对,保质保量保时间,下个月二十号之前给你送到,好的呀。” …… 张晨坐在那里,听着这个女人的声音,就对她有了好感,刚刚在那个家伙那里受的恶气,渐渐地消失了。 过了一会,从里面走出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朝小姑娘招了招手,小姑娘赶紧说,您慢走。 小姑娘和张晨说,您进去吧,我们经理,现在有时间了。 张晨轻声问,你们经理贵姓? “瞿。”小姑娘和他说。 0412 冬天的温度 () 张晨走到了里间,看到里面坐着一位三十几岁的,模样很端庄的的女人,张晨看到她,暗自松了口气,他觉得她的人和她的声音,太般配了,真的是声如其人。 “瞿经理好!”张晨朝她点了点头。 瞿经理朝张晨笑笑,示意他在对面坐,她正想说什么,咳了一下,赶紧摆了摆手说,对不起,我先喝口水。 她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后,手习惯性地在面前扇了两下,似乎要把什么扇走,她笑着自言自语,这一天天的,说了太多话了。 她抬起头,这才问张晨,请问你有什么事? 张晨直截了当告诉她,自己是来找工作的,在下面看到你们公司的牌子,就上来问问,你们这里招不招设计师。 “哦,是这样呀。我和你说,设计师,我们深圳的工厂倒是会招,我这里不需要的呀,我这里只是个业务处,专门接洽印刷业务的。” 虽然这里不招人,但瞿经理一点也没有表露出被打扰的样子,她看到张晨背着画夹,就问:“你带了自己的作品?” 张晨点点头。 “能不能让我欣赏一下?” 张晨赶紧说好,他把画夹打开,把里面的作品拿出来,递给瞿经理,瞿经理一张张地看着,一边看一边问道:“这些都是你设计的?” 张晨说是。 看完,瞿经理叹了口气,说:“真的好呀,这些,都不在杭城吧?” “对,是在海城,我刚刚从海城回来。”张晨说。 “海南岛!怪不得,要是在杭城,我会知道的呀。”瞿经理从里面拿出望海国际大酒店大堂的那幅画,问张晨:“这是在海城的哪里?” “望海楼。” “哎呀,那个酒店我住过的呀,是在海……海秀路上对不对?现在变成这样了?”瞿经理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张晨。 张晨说是,刚刚改建完成。 “你设计的?太好了!那我下次,一定要再去住。”瞿经理笑道。 她问张晨:“这样看来,你在海城好好的,为什么要回来?” 张晨犹豫了一下,和她说,我是永城人,不知道瞿经理知不知道永城,我在海城碰到了一些个人的事,不得不回来了。 “知道知道,你们县的那个《黄金旅游线上的明珠》,是我们印的。” 瞿经理点点头,表示知道永城,至于张晨说的什么个人的事,她没有再问下去,她把那些画都还给张晨,微微舒了口气,她说: “可惜,你这样的人才,在杭城好像机会不多,杭城和深圳海城相比,还是落后很多,虽然我是杭城本地人,也不得不承认。” 张晨点点头说是,我刚出城站火车站的时候,一下子不适应。 “对对,我在深圳待了六年,去年第一次回来的时候,一出笕桥机场,妈呀,差点哭了,杭城怎么这么破呀!” 瞿经理说着,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对了,你有可能去深圳发展吗,你要是去深圳,我可以帮你介绍,不仅我们工厂,还有我很多朋友那里,都可以帮你介绍,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广告公司,他们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瞿经理说。 “我还想在杭城再找找试试,实在不行,会去深圳。”张晨老老实实地和瞿经理说。 瞿经理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张晨,和他说:“那好的呀,我们说好了,你要是准备去深圳的时候,和我联系,我帮你打电话给他们。” 张晨赶紧说谢谢! 他双手接过瞿经理的名片,看到名片上印着瞿经理的大名,是叫瞿天琳。 瞿经理问张晨:“你有名片吗?” 张晨脸红了一下,和她说:“我有的还是海城的旧名片。” “没关系的呀。”瞿经理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通讯录,摊开,和张晨说:“你写这里。” 张晨接过她递来的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通讯录上面,又留了红旗旅馆的电话,张晨和瞿经理说,我住的地方没有电话,这是我女朋友单位的电话。 “那把你女朋友的名字写在后面。” 张晨就把小昭的名字写在了电话后面,他把笔还给瞿经理,瞿经理说,我备注一下,她在张晨的名字下面,写了一对括号,在括号里填了“设计师”三个字。 张晨站起来告辞,瞿经理也站起来,伸出手和张晨握了握,她的手软软的。 …… 已经五点钟了,张晨骑在自行车上,往红旗旅馆走,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脸上有些疼,像是要被揭去了一层皮。 也不知道是风吹的原因还是什么,张晨感觉到眼角有点湿润。 他想着刚刚告别的瞿天琳,心里有些感动,虽然她没有给自己提供一份工作,但她提供了一种态度和温度,让人在这个寒冷的傍晚感觉到了温暖。 她还给自己提供了一条后路,如果真的在杭城混不下去,海城和永城又回不去,自己至少,还可以带着小昭去深圳。 瞿天琳说话虽然细细糯糯的,但张晨相信她的话,她说她可以帮助自己,就一定会帮,张晨一点也不怀疑,虽然他们只是萍水相逢,就像桂花姐,包括那个日本人原田志乃,都是好人。 张晨觉得,你在这个世界遇到多少坏人的时候,总是会遇到多少好人,让你对这个世界,还会抱有信心。 很多时候,做一个好人很简单,那就是当别人向你伸出求援的手时,你虽然满足不了他的要求,但可以不要粗暴地拒绝。 张晨到了红旗旅馆,小昭从敞开的窗口看到他进来,就叫道:“快快,我已经把饭菜都热好了,快过来吃。” 张晨走到了火盆边坐下,双手搓了搓脸,然后拿起一个饭盒,小昭把筷子递给他以后,迅速地把手缩了回去,张晨眼尖,叫道: “你把手给我。” 小昭嘻嘻笑着,把手藏到了背后,张晨把手里的饭盒,放了下来,伸出自己的手,小昭无奈,只好把自己的一只手从背后拿出来,放到了张晨的手里。 “还有一只。”张晨说。 小昭噘着嘴,把另外一只手也乖乖放到张晨的手里。 张晨问道:“怎么搞的?中午学车摔去的?” 张晨看到小昭两只手的指关节,都红肿着。 小昭摇了摇头,她说不是不是,没有什么啦。 张晨突然就明白了,心里一酸,他知道小昭这是要长冻疮了,杭城这么冷,小昭在家洗菜做饭,手要浸泡在冷水里,在单位里,洗涮和搞卫生,手又要浸泡在刺骨的冷水里,不过是短短几天,这手就冻坏了,要长冻疮了。 “没事啦,我除了在海城的冬天没长冻疮,在家里的时候,也是年年都长冻疮,冻疮有什么了不起的,冬天过去了,它自己就好了。”小昭轻描淡写地说。 张晨看着小昭说,要么,我们去深圳吧,深圳也暖和。 “发什么神经?”小昭睁大了眼睛。 “真的,今天我碰到一个姐姐,她说可以帮我介绍深圳的工作。”张晨和小昭说。 小昭摇了摇头,她说,还是不要了,我们的家才刚刚搞好,我喜欢我们那个家,不要动了,再说,你不想带我回永城,去见你父母了?去了深圳,这一下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不想去,我喜欢我们的家,喜欢这里的工作。 张晨沉默着,叹了口气,心想,是啊,不管怎样,他们在杭城,也总算是稳定下来了,再去深圳,一切都是未知数,深圳可以当后路,但不能当眼下的必由之路。 再说,自己即使现在要去,也没那个能力,他们的钱,现在还在路上,还要等它到了永城,自己回永城一趟,才可以取到。 “好了,亲爱的,我没那么娇气,在杭城生个冻疮就要去深圳,那在深圳,碰到一点事,是不是又要去美国了?”小昭握住了张晨的手,笑道。 “不想它了,好不好?”小昭双手握着张晨的双手,眼睛看着张晨,脸越逼越近,一迭声问道:“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张晨笑道:“好吧。” 小昭也笑了起来。 张晨摸着小昭红肿的指关节问:“疼不疼?” “不疼,有点痒。” 张晨站了起来,朝外面走去,小昭被他搞得莫名其妙,叫道,喂喂,你干嘛? 张晨头也不回地说,我去去就来。 “吃饭啦。” “马上回来,回来吃。” 张晨打开停在大门里的自行车,推着它走了出去。 0413 骑车回家 () 街上的商店,现在都恢复正常,连晚上也开门了,张晨骑着自行车,去了最近的工联大厦,他走到日用品柜台,给小昭买了蛤蜊油,这个是搽冻疮的,又去卖手套的地方,给自己和小昭,一人买了一双皮手套,这是为骑车的时候戴着。 张晨看到柜台里,还有一种毛线手套,是半截的,五根手指那里是五个洞,手指从洞里面穿出来,是裸露的,但手掌被紧紧地裹住,张晨心想,小昭上班的时候可以戴着它,既保暖,又不影响干活。 张晨回到了红旗旅馆,小昭看到他买回来的东西,很高兴,她把皮手套戴上又脱下,和张晨说,这样骑车,连摔也不怕了。 张晨把那毛线手套拿给小昭,小昭睁大了眼睛叫道:“你买了多少?” “十双。” “买这么多干嘛?” “我就担心你干活的时候,怕搞脏,舍不得戴,现在买了,可没有办法退了,你别舍不得,知道了吗?” 小昭点点头:“知道了。” “快戴上试试,暖不暖和。” 小昭把手套戴起来,十根手指,屈起又放开,屈起又放开,双掌噗噗拍了两下,然后伸过来,在张晨脸上摩擦着,咯咯地笑: “很暖和很暖和,谢谢亲爱的!” 毛线手套,摩擦得张晨脸上痒痒的。 差不多到了九点半,秀莲才到,反正每天都这样,她自己连解释说家里有急事,也不愿解释,张晨和小昭,也懒得听了。 她一进来就叫道:“奥烧奥烧,你们可以走了。” 那口吻和神情,倒好像她是提前了半个小时到,他们反过来应该谢谢她才对。 张晨和小昭,也懒得和她计较,站起来出了门,冬天晚上的九点多钟,清泰街上已经人迹稀少,这种天气,大家都早早地上床,钻进了温暖的被窝。 张晨和小昭把新手套戴起来,张晨拍了拍自行车的座垫,和小昭说,来,你来骑。 “这里?大街上?” 小昭吓了一跳,张晨说是啊,这里和操场上有什么区别,你还可以熟悉熟悉地形,再说,你迟早不是要骑上街。 小昭一听大有道理,心想,这都不用再专门抽时间学骑自行车了,就在下班的路上,可以把骑车学会了。 小昭骑着自行车,张晨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提醒着小昭,要注意什么。 清泰街骑到头,到了清泰立交桥,上坡的时候,小昭踩了两下,就不太踩得动了,龙头开始左右摇摆,张晨赶紧在后面推着,小昭问张晨,你累不累。 “不累。”张晨说。 小昭用力地蹬着,她觉得这样张晨可以省点力气。 骑到了上面桥面,看到右边桥下的城站火车站,有火车正在进站,小昭大声叫着火车,火车,亲爱的我要看火车。 小昭从车上下来,张晨接过车,把车提到人行道上停好,两个人倚着桥栏杆,看着火车在灯火通明的月台上缓缓地停下。 空荡的月台,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上车下车的旅客,有还没到站,下车抽抽烟透透气的旅客,还有肚子饿了的旅客,纷纷从车上下来,那几个卖食品的小摊,一下子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两个人看着,就想到那天晚上自己抵达这里的情景,小昭看着月台上的旅客,心想,这些人真可怜,他们都还没有到家,还要继续赶路,而自己,已经在这个城市,有了自己的家,还有了自己的工作,等会他们骑到家,就会有温暖的被窝。 小昭这样想着的时候,都快哭了,她抽了一下鼻子,张晨问她怎么了,小昭摇摇头说没有什么。 张晨看了看她,小昭也看了看张晨,头贴到了张晨的胸前,张晨抱住了她,两个人就在这寒冬的夜晚,在桥上,久久地拥抱亲吻着。 月台上响起哨子的声音,列车员拿着手持喇叭,呼唤旅客上车的声音,热闹的月台,一下子空荡起来,接着有铃铛嘡啷嘡啷响着,火车一声长笛,接着又一长一短鸣了两声,咕咚咕咚开始启动。 火车经过立交桥下面时,白色的气雾从下面蒸腾上来,把拥抱着的两个人和他们的自行车都吞没了。 等到火车驶远,四周安静下来,两个人这才分开,张晨轻声说,走吧,小昭“嗯”了一声。 张晨和小昭说,下坡的时候,手要捏着车闸,一点一点放,感觉到车速太快,就捏一下车闸,但不要一下捏得太急,一下子捏死,紧急刹车,会摔跤的。 小昭说好,我知道了。 张晨跟在后面,还是不太放心,手抓着书包架,速度太快的时候,他就往后面拉一下,同时提醒小昭刹车,一直到了桥头。 从清泰立交桥桥堍到秋涛路的这段杭海路,晚上的四季青,一个人也没有,张晨就跨腿坐到了书包架上,让小昭带着他。 过了秋涛路,杭海路上的汽车开始多起来,张晨下了车,小昭从车上跳了下来,不敢骑了,她说,这么多的车,亲爱的还是你来骑吧。 张晨鼓励她说,没事没事,你继续骑就是,我跟着。 张晨让小昭贴着路边骑,他转到了自行车靠近马路中心的这边,这样万一有什么事,他可以扶住车子,不让它倒向马路中间。 两个人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钟,这平时半个多小时的路,他们足足用了两个小时,张晨基本是一路跟着跑回来的。 小昭很亢奋,她觉得这在马路上骑车,比在学校操场骑刺激多了,她问张晨:“亲爱的,我算不算会骑自行车了?” 张晨笑了,他说当然算,你都从单位骑到家了。 小昭高兴坏了,赏了张晨一个吻。 …… 第二天,张晨还是早早地就出去,小昭躺在床上,听着张晨下了楼,和房东大哥打了声招呼,递了一支香烟给房东大哥,两个人站着聊天。 小昭把头挪了挪,挪到了张晨睡过的枕头上,枕上还有张晨的气息,小昭满意地叹了口气,又睡着了。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钟,小昭奇怪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张晨的声音,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支棱起耳朵,没错,果然是张晨和房东大哥,在下面院子里聊天。 小昭坐了起来,她想起自己前面睡着之前,就听到张晨和房东大哥在聊天,他是一直没走吗,怎么有这么多的话说?还是又回来了?可现在明明才十点多钟,就是回来,他也不会这么早啊? 小昭赶紧起床,走到门口的走廊朝下面看,大吃一惊,她看到下面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玫瑰红的女式自行车,张晨正拿着扳手,在把车上所有的螺丝,一个一个扳紧,房东大哥帮他扶着车。 小昭禁不住叫了一声,下面的两个人抬头朝上面看,张晨还没有说话,房东大哥叫道:“快点下来,你有新自行车骑了。” 小昭赶紧跑下楼去,跑到近前看看,就觉得这车更漂亮了。 这是一辆杭城本地产的“安琪儿”女式自行车,前档是斜的弧线,不像是张晨那辆三脚架有个横档,小昭上下车,都要把右脚很努力地从这边提到横档的那边,总感觉手忙脚乱的,这个很轻松地一跨,就可以上下车。 “这车哪里来的?” 小昭感觉有点懵,问道,张晨和房东大哥都笑了起来。 “当然是买的。”张晨说。 “要是能偷到这么新的车,那小偷就发财了。”房东大哥也说。 张晨摸摸车把手的中间,和小昭说:“看到没有,钢印都打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塑料封面的小本,递给小昭,小昭看到是自行车行车证,打开来,里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小昭不由得笑了起来。 “看看,开心了。”房东大哥笑道。 张晨和小昭说:“坐上去试试,看看座凳高低。” 小昭坐了上去,感觉这车的座凳比张晨那个舒服多了,蹬了一下,车子也比张晨那辆轻很多,她忍不住就多蹬了几脚,骑出了院子,张晨手里拿着扳手,跟着跑了出来,他说,去操场骑两圈,小昭“嗯”了一声,就朝学校的操场骑去。 张晨在后面跟着跑。 到了学校操场,张晨就站住了,知道自己不需要再跟着。 小昭骑着自行车,在操场上越骑越快,骑了五六圈圈,每一圈转过来,快到张晨身边时,就咯咯地笑着。 张晨拍着手,赞赏她骑得好,小昭就踩得更起劲了。 0414 沿着街道找工作 () 小昭骑了十几圈,这才减慢速度,到了张晨跟前时,把车刹住,轻轻松松下了车。 “亲爱的,这车,这车也太好骑了,我怎么,怎么感觉一上去,就不肯下来了。” 小昭兴奋得都有些语无伦次,张晨哈哈大笑。 “喜欢吗?”张晨问。 “喜欢,而且是这个颜色。”小昭叫道,她终于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问道:“亲爱的,这车多少钱?” “一百八十五。” “啊,这么贵!要我一个半月工资了!”小昭脸上有些不乐意了,她说:“亲爱的,干嘛买这么贵的车?” “给你骑啊。” “我,我,我不想骑这么贵的车,我去二手车市场,买一辆旧车就可以了。”小昭噘着嘴。 “不行。”张晨摇了摇头,他说:“你想想,那旧车,链条容易掉,你要是骑到半路上,链条掉了,你有办法吗?” 小昭摇了摇头。 “还有,那旧车,十个九个除了铃不响,其他什么地方都响,这车,除了铃响,你有没有听到其他地方响?” 小昭又摇了摇头。 张晨说着,就按了一下车铃,发出了一串清脆的声音。 “看到没有,还是转铃。”张晨说,小昭点了点头。 “还有最重要的……”张晨说了一半不说了,只是笑着。 小昭问:“最重要的是什么?” 张晨还是笑。 小昭嗔道:“锅锅,说嘛,说嘛。” 张晨说:“我的女人,怎么能骑旧车。” 小昭嘻嘻笑着,她说:“好吧好吧,三条理由都对,最后一条最对。” “哎呀!”小昭突然大叫一声。 “怎么了?”张晨赶紧问。 “你的女人,脸都没洗,就跑出来了。” 张晨哈哈大笑。 …… 吃完中饭,张晨问小昭,你是自己骑车去,还是我带你? “现在路上都是车都是人,还是你带我吧。”小昭说着想到了一个问题,她问:“你上午出去,没有骑车?” “骑了啊。” “那你怎么把这车拿回来的?” 张晨笑道:“海根怎么把我那辆车拿过来的,我就怎么把你的车拿回来的。” “啊,原来你也会两辆车一起骑,太厉害了。” “那当然。”张晨得意地说,“崇拜我吧?” “崇拜,崇拜,大大地崇拜。” 两个人下楼,张晨开了车锁准备出去,小昭却站住了,两眼死死地盯着那辆新自行车,感觉自己再也迈不开脚了。 张晨回过头来看看,笑了起来,说:“还是骑着它吧,不然你会不会想它?” 小昭点点头,愁眉苦脸地和张晨说:“会,我一天都会想它。” “那就骑啊。” 小昭犹豫了:“可是,路上那么多的车,还有人。” 张晨看了看手表,和小昭说:“没关系,时间还早,我们骑慢一点,我骑在你边上,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 “真的。” “那我骑了?” “好。” 小昭从包里拿出了车钥匙,打开锁,她双手扶着车把,深深地吸口气,下定了决心:“骑就骑,大不了摔一跤,只要不摔到车就好。” 张晨听了,差一点就笑出来,这骑着车要是摔去,哪里有光摔人不摔车的,不过,张晨还是安慰小昭说:“没事,这自行车,又不是玻璃做的,骑吧。” 小昭骑着车,刚开始还很紧张,双手紧紧捏着车把,感觉手心都出汗了,等骑了一段路,那条小路骑到头,上了杭海路,感觉道路一下子宽敞起来,路上的车和人,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多时,小昭这才放下心来。 杭海路上的汽车道和人行道没有隔离开,一路上,张晨都骑在道路的里面,把小昭和公路上来往的汽车隔开,这让小昭紧张的情绪又放松了很多。 两个人骑到红旗旅馆,小昭推车进去,张晨骑着车继续往前,心里却是一派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 虽然心里迷茫,脚却没有停,一直往前骑着,不由自主地又到了武林广场。 张晨过了体育场路和延安路的那个三叉路口,到了前面体育场路和展览馆路的交汇处,脚踮在地上把车停住,朝两边看看,左边的国际大厦已经去过,右边杭城剧院过去的杭城大厦,自己也已经去过,接下来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张晨叹了口气,决定继续沿着体育场路,往杭大方向骑,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酒店里面,会有公司。 张晨往前骑了几十米,突然眼睛一亮,他看到杭城剧院的后门,紧贴着民航大厦,有一间在通道上盖起来的平房,房子不大,深六七米,宽度比卷闸门一边宽出去半米,房子的门楣上,挂着“文化广告”四个字。 张晨赶紧下了车,把自行车推到边上的人行道上,靠着一根水泥电线杆停好,上了锁,又从前面的车筐里,拿出了那根链条锁,把车再锁到电线杆上。 有路人经过,看了看,笑着摇了摇头,他一定是奇怪,就这么一辆破车,大白天的,有必要加两把锁吗? 张晨这几天,对这种人和这种眼光,已经习惯了,张晨心想,你们怎么可能知道,我这车是借来的,要是被偷,自己就没有办法和人交待。 张晨背着画夹走进了文化广告,里面有两个年轻人,留着披肩的长发,都是一派的大师模样,好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从事艺术工作的。 房子里没有办公桌,只有一张三四米长,一米多宽的木头台子,周围散落着几张凳子,这木头台子,既是他们的工作台,也是他们的办公桌,两个人,一个用尺和美工刀,在一张不干胶纸上刻字,还有一个,正在用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张晨走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抬头,张晨叫道:“你们好!” 在画画的那个抬起了头,看张晨背着画夹,就问:“谁介绍你来的?” 张晨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没有,没人介绍我来,我是自己找过来的。” “你有业务?”对方辟头就问。 张晨被问懵了:“什么业务?” 对方看了看他,不再理他,张晨尴尬地站在那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连再开口该说什么也不知道。 就这样过了五六分钟,刻字的那人活干完了,他把美工刀扔在台子上,拿起杯子要去倒水的时候,才发现张晨还站在门口没走。 他先走到里面倒了杯水,然后一边喝着一边走出来,走到张晨面前,问他:“美院的?” 张晨摇了摇头。 “你来干嘛?” “我来问问,你们这里需不需要人。” “你能干嘛?” “我,我可以做设计。”张晨说。 里面的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画画的那个,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张晨,摇了摇头,又转头忙自己的。 站着的那位喝了口水,和张晨说:“我们都会设计,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设计。” “那你们缺什么?” “缺业务,你要是有业务,就进来谈,没有业务,该去哪去哪。” “什么样的业务?” “灯箱,招牌,霓虹灯,户外广告,房顶上的字,大街上的标语,什么都可以,你有什么倒买倒卖都行。”他说着长头发一甩,朝墙上示意了一下,继续说: “你自己看看,只要营业执照上有的,都可以做,你自己接业务,自己干,要签合同或开发票的时候来找我们,收八个点的服务费。” 张晨看了看墙上的那张营业执照,上面主营是广告制作和商务会议服务,下面兼营的内容比主营还多,零售和批发文化用品、五金、日化用品,糖、酒、糕点等副食品,等等,一大串,琳琅满目。 这所有的业务,张晨一个也没有。 张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的,他只感觉到,自己从那里出来,走到电线杆旁,把链条锁打开,再把自行车锁打开,推着自行车下了人行道,上车骑着的时候,那两位大师,一定一直都站在门里,用嘲讽的目光看着他。 他们看着自己一道道开锁,一定会比那些人更觉得自己是个可笑的怪物。 0415 起了个大早 () 轮到了小昭早班,她五点不到就起来了,张晨也准备起来,陪她骑过去,小昭把张晨按住,和他说,你好好睡吧,我已经骑过一个来回,骑慢一点,没事的。 小昭和张晨说,今天中午,她还想吃片儿川,让张晨中午给她送过去。 “你要是有事,就不要赶过来,我边上小吃店,买两个包子就可以。”小昭和张晨说。 张晨心想,我会有什么事啊,还不是到处碰壁。 六点钟,小昭准时出门了,她刚刚走,张晨就下了床,他心里还是不放心,打定主意,这三个早班,自己都去送小昭,三天过后没事,才可以放心让她一个人骑。 反正自己在床上,东想西想,也不可能睡好。 日子越艰难,张晨觉得他和小昭,彼此就更依恋,这是不是所谓的患难与共啊? 张晨匆匆地穿好衣服下楼,小昭已经出了院门。 冬天的六点,天还是黑的,张晨骑着车出去,猛踩几脚,追到离小昭还有十几米处,放慢了车速,他觉得自己就这样跟在小昭的后面,不让小昭知道,自己心里踏实,也可以锻炼小昭独自骑行的能力,真要有什么事,自己一脚就赶到了。 小昭坐在车座上,腰板挺得笔直,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从背影都可以看得出来,她还是很紧张的,哪里还顾得上朝后张望,张晨就这样跟着,她根本就发现不了。 张晨跟到了杭海路,这里虽然有路灯,但因是城郊,路灯与路灯的间隔很远,路上的汽车,都亮着远灯,根本不顾及路边骑车人的感受,张晨在心里骂着这些司机,同时也陡然紧张起来,真想追上去,和小昭并排骑,但他忍住了。 好在小昭看到迎面有大货车对开过来,眼睛被车灯刺瞎,什么也看不清的时候,她会先从车上下来,等着货车过去,她才重新上路。 张晨心里稍稍感到了宽慰。 穿过秋涛路,再往前骑四五百米,就到了四季青,张晨吓了一跳,这时候天已经有些蒙蒙亮,这四季青,和他们前些天经过的时候大不相同,热闹非凡,两边市场里的摊位都开门了,马路上也挤满了外地来的大客车和扛着大包小包进货的人。 虽然有保安在把这些大客车引导进市场后面的停车场,但由于客车太多,还是造成了道路的堵塞。 小昭早就下了车,推着车在人行道上走,张晨也下了车,还是跟在她后面,不时就有背着包的人,看不清周围的情况,会撞到他们的身上,人太多,大家又太急,撞人的人连对不起都懒得说,就消失在人群里。 张晨听到周围的人流里南腔北调,说什么地方话的人都有,他甚至听到身后有人在用永城话骂人,回过头,却搞不清这声音是从谁的嘴里发出来的。 短短的两百多米路程,他们走了十几分钟才走过去,过了杭城水泵厂,人才开始少了一些,而且是往这边过去的人少,马路对面,从清泰立交桥方向过来的人多,他们拉着拉车或背着包,一看就是刚下火车,赶过来进货的。 小昭过了杭海路,才重新上车,到了清泰立交桥,上行骑到一半,骑不动了,又跳下了车,推着车走到桥顶。 要下坡了,张晨往前赶了一下,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好在小昭下坡的时候,一直记着他说的话,捏着闸,不敢让速度太快,其他的车从她身边嗖嗖地过去,还有一个家伙骑到和小昭并排时,故意把车子晃了一下,吓了小昭一跳,好在没有摔下来。 那家伙扭头看看小昭,狂笑着:“小妞,快点,来追我。” 小昭骂了一声流氓,那家伙一松手闸,继续笑着溜下坡去,骑远了。 张晨真想追上去就给这家伙一拳,但还是忍住了。 张晨跟着小昭,一直到了佑圣观路的路口,他停下车没有跟着右转,怕被小昭发现,这样明天她说什么也不会让自己跟着。 他站在路口,目送着小昭在红旗旅馆的门口下了车,推着车走进大门。 张晨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他看了看时间,还差四五分钟七点,好险,都是四季青那段路害的。 这个时间点,张晨也无处可去,他想了想,在这个路口调转车头,他想去四季青看看,看看那地方到底是怎么样的。 张晨到了四季青,他看到道路的左边一排是三个市场,分别是四季青服装批发市场,苏杭服饰城,再过去是常青服装批发市场,四季青服装批发市场的对面,杭海路的右边,有一个人行天桥,走过去,就是四季青服装城。 张晨把车停在四季青服装批发市场和苏杭服饰城中间的停车场,锁好车,先去了四季青服装批发市场。 狭窄的通道两边,是一间间七八个平方的摊位,每一个摊位里都堆满一捆捆的衣服,摊位靠通道的门口,竖着一个个服装模特,怕被来往的人碰倒,有些模特的脖子里还绑了一根绳子,和卷闸门的门框连在一起。 每一个摊位的标准配置是一个老板或老板娘,两个营业员,让本来就很拥挤的摊位里变得更拥挤,老板或老板娘坐在里面的一张小桌子前,负责收银,两个营业员站在摊位和通道之间,负责招徕生意和出货,她们身上都穿着摊位里今天在卖的衣服。 通道里人头攒动,都是拉着小拉车的进货的客人,张晨在人群中穿行,他看到两边的摊位,生意各不相同。 生意好的店,门口挤满了人,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叠钱,叫着,给我S号几件,M号几件,L号几件,或者简洁地说一二一、二四二,三六三……每个颜色配齐。 生意最好的店几乎是在抢货,店家怕人挤进店里,干脆把卷闸门拉下一半,老板娘把钱包挂在脖子上,或腰包扎在腰上,一边收钱,一边从半开的门朝外面递货,两个营业员站在门外,一边接货一边收钱。 货刚到她们手里,马上就被人夺走,有顾客为了这衣服是你的还是我的,在那里吵了起来。 这样的摊位,老板也会亲自出马,他站在外面盯着,防止有人趁机拿了货没有付钱就溜走。 不过是几十分钟的时间,店里的货就被一抢而空,无论是老板娘还是营业员,这时候嗓子都已经哑了,人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有些虚脱,但脸上和心里都是高兴的。 忙完了这一个早市,他们才有时间空下来,开始吃早饭。 这样的摊位,往往边上或对面就有摊位没什么生意,摊位里堆满了衣服,无论是老板娘还是服务员,都会用敌意的眼光冷冷地看着自己的邻居,扳着脸,恶声恶气地责骂着那些抢货的人,碰到了自己门口的模特。 时不时地,营业员会叫上两句:“来看看啊,新款春装,刚上市的爆款。” 但顾客们朝他们的店铺里瞄一眼,并不停下。 同一个市场,还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张晨摇了摇头。 也有摊位,店里面堆满了衣服,但无论是老板还是营业员,都不慌不忙、老神在在的,他们在等着自己的老客,这些老客,是来自国各地批发市场的商户,他们到这里批发了衣服回去,再批发给那些零售商。 老客们来了,几个大编织袋的包一打,这些店里也马上空了,别看他们不显山露水,好像没什么生意,但他们每天的出货量,并不比那些抢货的店铺少。 更有甚者,他们一开门的时候,店里面就没有衣服,而是堆着一只只打好包的编织袋,编织带上用记号笔写着“郑州亚细亚”、“哈尔滨秋林”、“重庆朝天门”等等。 他们的客户,连来都没有来,他们在等着市场里专门拉货的人来,把这些货拉去托运部,直接发掉。 0416 你明天上午再来 () 时间过得很快,张晨在市场里逛着看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九点多钟,张晨离开四季青,去了工联大厦,工联大厦的下面三层是百货商场,上面四、五两层是餐饮酒店,还有三层是写字楼。 张晨去了里面的两家公司,也是一无所获,出来的时候看到中河对面的大楼,是杭城市服装进出口公司,就想,不知道他们这里会不会招人。 张晨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钟,这个时间去人家公司,肯定不合适,还是先去惠兴路的那家面店,给小昭买面,下午再过来。 张晨和小昭一起在红旗旅馆吃了面条,小昭见张晨坐着的时候,在偷偷地打哈欠,就让他去值班室的床上睡一会,张晨说不睡了,下午还要出去。 “那是下午,你现在去,也没单位上班啊。”小昭说。 张晨想想也对,再说,自己这么无精打采的去人家单位,也不好,张晨和小昭说,那你一点钟叫我,小昭说好,你放心睡吧。 张晨一觉醒来,吃了一惊,他看到桂花姐都已经来接班了,她和小昭两个人坐在那里聊天,张晨看看手表,已经两点多钟,赶紧起床。 小昭看着他笑道,你怎么这么困?我一点的时候看你睡得像猪,就没叫你。 张晨嘿嘿笑着,也没解释,背起背包和画夹就准备出去,小昭和他说,你去吧,我在这里陪桂花姐上班,等你回来再一起回家。 张晨说好。 张晨到了中河路的杭城市服装进出口公司,在大楼下面的门口,就被传达室的老头叫住了,老头问他是哪里的,张晨说是永城的。 “你是永城针织厂的?有没有带工作证或介绍信?”老头问。 张晨知道永城确实有家针织厂,看样子他们和这公司有业务关系,但自己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张晨和老头说,自己不是永城针织厂的,而是永城人,来这里找工作的。 老头一听,一把就把摊开来让张晨登记的访客登记簿抽了回去,和张晨说,去去去,到这里来找什么工作,这里的业务员,都是大学生分配来的,要会讲日本人美国人的话,你会讲吗?我看你也不会。 “那就没有其他的工作?”张晨问。 “其他的工作?”老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这里其他的工作都要开后门进来的,你有后门吗?哼,有后门你就直进直出,不需要在我这里登记了,我和你说,我在这里看个门,都因为我儿子是上城区税务局的,明白了吗?走吧走吧。” 张晨无奈,只能沮丧地离开那里。 张晨沿着和中河路隔中河相望的华兴巷,继续往前骑,骑了五六分钟,看到一个院子,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杭城市规划局”,还有一块是“杭城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 让张晨眼睛一亮的是,在这两块竖的白底黑字,一看就是公家机构的木牌边上,还有一块方的铜牌,上面刻的是“新城装饰装潢有限公司”。 张晨差一点就笑出声来,他有一种终于找到组织的感觉,这不才是自己苦苦要找的单位吗,没想到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不费工夫。 院门口人来人往,门里面的传达室,也有人看守,但那个人,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低着头在看报纸,根本不关心窗户外面来往的人,张晨推着自行车,走进了院子,看到里面正对着大门是一幢六层高的主楼,横过来还有一幢三层高的副楼。 主楼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杭城市规划局”,副楼的门口挂着“杭城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牌子边上的墙上,贴着“新城装饰”四个红色的有机玻璃大字。 张晨朝四周看看,紧贴着传达室,有一个自行车棚,张晨把自行车停到了车棚里,停在这里,就不需要再加链条锁了,锁放在车筐又怕被人拿走,张晨把链条锁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副楼的门开在房子靠院墙的一头,张晨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厅,小厅正对着门,是一个楼梯,楼梯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城市规划设计院,闲人免进。” 小厅的左面,是一道敞开的门,门上面贴着“新城装饰装潢有限公司”,看样子楼梯口的那张纸,是专门警告到这公司的人,不要误闯到楼上的设计院,打扰了他们的清净。 张晨走进新城装饰装潢有限公司,里面一看就是一个大的会议室或饭堂改建的,进门是一个大办公区域,尽头是三间小办公室,进门靠左边,是一组沙发和茶几,边上有一个报架,和一个不锈钢的圆柱形垃圾桶,看样子这是会客处,也是洽谈处。 张晨看着里面简陋到有些寒酸的装饰,心里暗暗苦笑,什么装饰装潢公司,你们不能把自己先装修一下,这样,怎么能说服来谈业务的客户? 大办公区有二十几张桌子,高低样式各不相同,一看就是到处拼凑过来的,一半的桌子前坐着人在办公,张晨走进来的时候,他们几乎连头也没抬一下。 张晨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有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小伙子坐在那里,正埋头把一张张的单据和公交车票,粘在一张报销单后面,看样子是准备报销。 张晨开口说:“您好,请问……” “去那边坐吧。”对方头也不抬地说,手指了指沙发那边。 张晨退回到沙发前坐下,他以为对方这是让自己在这里等,等他干完手里的活,再来接待自己。 张晨坐在那里,耐心地等着,那小伙子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干活,干了五六分钟,终于把所有的单据粘好。 他接着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角落,从一位小姑娘那里借了一个计算器,走回来坐下,拿过纸笔,一边数着粘好的单据和票证,一边在纸上记着,在计算器上计算着,都算好了,把粘着单据的报销凭证翻过来,在正面填写着内容。 他这样忙了十几分钟,总算是忙完了,最后按着计算器核算了一遍,没错,他自己满意地双掌交叉,拍了一下掌。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计算器还给那位小姑娘,再走回来,坐下,拿起报销凭证看了看,放进办公桌的中间抽屉,把抽屉锁好,又站起来,朝这边走来。 张晨以为他这回是忙好了,有时间来接待自己了,赶紧站了起来。 那小伙子走过来,看也没看张晨,就走出门去,张晨看着他的背影右转,走进了外面的院子里。 张晨有些气恼又无奈,心想,他这大概是去上厕所去了吧,只能等他回来。 张晨坐在那里,又坐了十几分钟,那个家伙竟然消失了,再也没有在门口出现。 张晨站了起来,看到那位小姑娘正走过来,张晨迎着她站住,和她说:“您好,请问……” 小姑娘看了看他,也是指了指沙发,和他说,你等等,先坐一会。 说完她也走出门去,左转去了楼上。 张晨换了一个位置,坐到了能看到楼梯口这边的沙发,而不是前面朝向办公区的那边。 过了五六分钟,那小姑娘的身影在楼梯口出现,张晨吁了口气,她总算没和那家伙一样,一去就消失了。 小姑娘边走边拿着纸巾在擦自己的手,看样子上楼的才是去上厕所,那个家伙,根本就是把自己撂在这里,自己不知道去哪了。 张晨站了起来,小姑娘走进来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看着张晨问:“你有什么事?” 张晨和她说:“我原来是做装潢设计的,我是设计师,我来是想问问,你们这里还需不需要人?” “噢,你是来应聘的?” “对对。” “等等啊。”小姑娘转过身,朝着办公区叫道:“喂,你们知不知道,我们这里还招不招人?” 有人叫道:“这种事,问老大。” “老大不在啊。”小姑娘说。 办公室的那几个人,再也没有人理她或张晨了。 小姑娘想了一下,和张晨说:“这个,只有我们经理知道,可我们经理今天不在。” “好,谢谢您,那请问,他什么时候会在?” “明天吧,他明天上午会来,要么你明天上午再来一趟?” 张晨赶紧说好,谢谢您! 张晨推着自行车走出大门,在大门口,碰到了那个家伙,正从门外走进来,他看也没看张晨,就冲传达室叫道: “闵老头,有没有我的信?” “有一个屁,你要不要拿去吃吃?”传达室的老头骂道。 0417 你是干什么的 () 第二天凌晨,小昭五点半就起床了,她也意识到,昨天太紧张了,差一点迟到。 晚班是秀莲,小昭是接她的班,昨天小昭到时,明明离七点还有五分,她就好像小昭迟到了五十分钟似的,黑着脸,说话阴恻恻的,收拾和交接东西,也故意重手重脚的,就是做给小昭看。 小昭今天特意早点去,倒也不是怕她,而是觉得,大家同事之间,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关系搞得很紧张,没有必要。 小昭从热水瓶里,倒出了一碗粥,这还是张晨教她的办法。 张晨他们剧团在外面,经常会这么做,晚上睡觉之前,在热水瓶里灌大半瓶开水,然后抓几把米进去,第二天早上起来,热水瓶里的米就被焖成了粥,还热气腾腾的。 小昭拿了一个咸鸭蛋,切成两半,半个留给张晨,还有半个,用筷子挑到了粥上,这才下楼洗脸刷牙,顺便把门背后的痰盂带下去倒了洗了,又带回来。 等她回来,桌上的粥也不那么烫嘴了,她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喝粥。 张晨其实早就醒了,这时故意闭着眼睛装睡。 小昭匆匆地把粥喝完,站起身,背上自己的背包,然后走过来,看到张晨还睡着,轻轻地笑了一下,用手指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嗔道:“死猪,臭死猪。” 她弯下腰,在张晨的唇上碰了一下,张晨突然就用双手箍住了她的脖子,小昭“喔哧”一声惊呼,嘴唇已经被张晨吻住。 两个人吻了一会,张晨想把她往床上带,小昭用手推开了张晨,叫道:“不行不行,我要迟到了。” 张晨放开双手,和她说:“别急,路上骑慢点。” 小昭“嗯”了一声。 “好好睡,别顽皮。”小昭和张晨说了一声,走出门去,顺手把房间里的灯关了。 等到门上的司必灵锁咔嗒一声,张晨就从床上翻身下床,也不敢开灯,摸黑穿好自己的衣裤,背上背包和画夹,听到楼下院门响动,小昭推车出去后,张晨也赶紧出门下楼。 还是和昨天一样,张晨和小昭保持十几米的距离跟着她,在昏黄的路灯下,张晨看到小昭的身影明显比昨天放松很多,不再那么紧绷。 到了杭海路,再遇到有大货车开着远灯,迎面过来的时候,小昭也不赶紧跳下车,站在那里等车过去,而只是放慢了车速。 张晨一路还是跟到了佑圣观路口,没有继续跟,他看到小昭在红旗旅馆的门口下车,推着车走进门去。 张晨看了看手表,六点半都还差一两分钟,张晨满意地点点头,他觉得小昭可以出师了。 张晨懒得回家,他决定还是去四季青逛逛,市场里热气腾腾的,总比去西湖边上,吹着冷风,看阿屈他们男男女女,一二三一二三地跳国标强。 昨天张晨去了杭海路左边的四季青服装批发市场、苏杭服饰城和常青服装批发市场,今天他把自行车停到了昨天停车的地方,从人行天桥过去,到对面的四季青服装城。 四季青服装城的规模比那边的三个市场都要小,通道里也比那边畅通很多,张晨觉得在这边逛,比在那边舒服多了,那边你根本就停不下来,在通道上刚刚站住,不是被人推着走,就是被人叫着让让,让让。 在这边,张晨觉得自己可以边逛边看了。 这边市场里的声音,也比那边冷清很多,没有各个摊位,互相比试着要压住别人的看看,看看,快进来看看的吆喝声。 张晨看到,很多摊位里面即使有四五个人在拿货,大家说话也是轻轻巧巧的,似乎压着声音,在密谋着什么,迅速地拿货取货结账,通道里听到最响亮的声音是客户拿好货后,和摊主说再见,摊主说慢走的声音。 还有就是,手拉车在通道里拉过,咕噜咕噜的声音。 不管是买家还是卖家,大家似乎达成了默契,好像客户刚在那边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退出阵地来到这里,很需要清净清净,顺便再拿点货。 张晨发现,这边的标配也和那边不一样,那就是这里一般都只有一个老板娘和一位营业员,而不是和那边一样是两位,甚至更多。 张晨还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其实那边市场也有,只是昨天感觉置身在这么乱糟糟的环境里,张晨的头有点懵,来不及注意,今天他就注意到了,他看到有些摊位的模特,正面是朝着店里面的,在店外,你只能看到它们的背影。 要想看清楚它们身上穿的衣服,你必须走到摊位里面才可以。 张晨在一个横通道的摊位,看到一件淡藕色的长袖衬衫,张晨觉得这个颜色,小昭要是穿起来一定很好看,会把她的皮肤映衬得更加白皙。 张晨忍不住就走进店里,他从正面看到,这衬衫的款式也很新颖别致。 摊位里面,营业员去上洗手间了,只有老板娘一个人坐在桌前,正在吃面条,看到张晨进来,就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筷子。 张晨问她,这衬衣多少钱一件? “二十二。” “我要了。” “一共有三个颜色三个尺码,你要多少?” “我就要这个颜色,给我一件小号的。” “多少,一件?” “对啊。” “走走走,出去出去!”老板娘挥着手里的筷子,不耐烦地说。 张晨也有些恼了,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买衣服。” “出去出去,我不卖给你。” 老板娘朝外轰着张晨,正在这时,有老客户进来,老板娘马上朝她灿烂地笑道:“来了?” 不再理睬张晨。 张晨只能讪讪地离开。 张晨在市场里继续转着,脑子里却老想着那件衬衫,他越想越觉得这衬衫太适合小昭穿了,仿佛它就是为小昭而存在的。 春光明媚的下午,小昭要是穿着它,再骑在她那辆新自行车上,在路上的回头率一定很高。 哎呀可惜,那个歹毒的老板娘,居然不肯卖,这他妈的,这世界怎么还有有生意不做的生意人? 张晨胡乱地想着,脑子里一声声都是惋惜,他在其他地方逛了十几分钟,鬼使神差,又到了那条通道,远远地看到那件衬衫的背影,他又被吸引过去,摊位里有两个客户,拿好了货,正在和老板娘算账,营业员上完洗手间也回来了,站在摊位门口。 看到张晨在摊位前停下,营业员说,进来看看。 张晨走了进去。 营业员指着面朝里面的那几个模特,和张晨说:“都是刚上市的爆款,看中了哪件?” 张晨伸手摸了摸模特身上的那件衬衫,他感觉面料的手感也很好,有点像真丝,但又不是真丝,很垂,不会像真丝衬衫那么容易起皱。 “我就看中了这件。”张晨和营业员说。 营业员还没说话,正在算账的老板娘抬头看到张晨,勃然大怒,骂道:“你怎么又来了?滚滚,滚出去!” 那两个客户,也刷地转过身来,看着张晨,张晨的脸霎时通红,心里一阵慌乱,连忙想逃出摊位。 老板娘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急跨几步过来,一把抓住张晨的手臂,叫道:“不要走!你是哪个市场哪个摊位的,是不是来偷版的?!” “什么偷版?我偷了你什么?我进来什么都没有动,她都在边上看着。”张晨被老板娘骂懵了,急忙指了指那个营业员,辩解道。 “前面已经来过一次,说是要买一件,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把他赶了出去,还不死心,又来了。”老板娘和那两个客户说,她们也都用鄙夷的眼光看着张晨。 张晨急了,叫道:“你怎么侮辱人啊,我偷了你什么东西?” 那位营业员冷笑道:“那你是干什么的,你是来进货的吗?你的拉车呢?” “我,我,我不是来进货的。”张晨觉得百口莫辩,只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胡搅蛮缠不讲道理。 边上摊位的人也围了过来,问营业员怎么回事,营业员就和她们说了,她们一听就把门口拦住,张晨想出去也出不去。 “没有错了,这人就是来偷版的!” “他肯定是老市场的,这个市场没见过他!” “这些偷版的人太可恨了,不要让他走!” “去叫保安,快去叫保安!” “搜他的包,他的包里,肯定藏着照相机!” 众人七嘴八舌地叫道。 0418 我真的不是偷版的 () 张晨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背上的包就被人夺走,交给了老板娘,老板娘把包盖打开,两只手拎着包底,往上一提,“哗”地一下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在桌上,里面没看到照相机。 众人愣了一下,出现短暂的沉默。 有一位顾客趴到老板娘的耳边低语几句,老板娘点点头,叫道:“把他背上背着的那个拿来,他是画画的,里面肯定画了很多衣服式样。” 营业员来拿张晨背着的画夹,张晨手拽着画夹的背带,扭动着肩膀,不让她拿,马上有很多双手伸过来,扳住了他的手。 张晨脸涨得通红,尴尬万分,心里虽然十分的愤怒,却又无计可施。 自己是被一群女人围着,要是男的,他早就一拳挥过去,但这么多的女人拉着他架着他抱着他扳着他的手腕掰着他的手指,他一下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能像一只困兽,嗷嗷地叫着。 但没有人理睬他的挣扎和嚎叫,他被无数女人的手抓住不能动弹,他的画夹终于也被夺去,有人打开了画夹,手一下没有拿稳,里面的效果图哗一下都掉在了地上。 大家看到了一地精美的画稿,都是各种各样的建筑,就是没有服装的样式。 张晨一见自己的画撒了一地,急得大叫:“不要动我的画,你们不要动我的画!” 有人看着地上的画,又看看张晨,终于动了恻隐之心,说了一声,这偷版的,画画得还很好,她弯腰把地上的画都捡起来,在手里挥了挥,和张晨说,看到没有,我们也不是乱来的。 她把画放到了桌上。 老板娘看到里面没有服装的样式,有点气馁,不过她马上想到了,叫道:“看看,是画画的没错了,一次次来,还看得那么仔细,你是不是把式样都记住了,回去再画出来?” 她像是问张晨,又像是问大家,张晨深感屈辱,眼眶都红了,他终于明白她们说的偷版是什么意思,原来是说他把服装的式样偷偷地画下来,张晨破口大骂: “你这种破衣服我有什么好偷画的,我用脚画出来的衣服都比你这个漂亮。” “哼哼,你自己能画,还来偷版?”老板娘不屑道。 “我没有偷,我没有偷!”张晨手还是不能动弹,只能用嘴争辩道。 “胖队长来了。”通道里有人叫道。 市场保安队长带着一位保安,正在市场巡查,听说这里出了状况,赶紧跑了过来。 “放开他,你们快放开他!” 跑在前面的那位胖胖的保安队长进了摊位,看了一眼张晨,就朝那些人叫道。 那些人愣在那里,队长厉声叫道:“他们他妈的耳朵聋了?快放开他,我认识他!” 队长这么一叫,抓着张晨的手都放开了,张晨心里也疑惑,这里的保安怎么会认识自己? 他定睛再看,忍不住叫道:“海根哥!” 原来,这个保安队长就是桂花姐的丈夫海根。 “你怎么会在这里?”海根看着张晨,奇怪地问道。 张晨感觉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使劲地咽了口口水,才能发出声音,他委屈地说: “小昭上早班,我送她到单位,回来的路上,没事就进来看看,看到这里有一件衣服,很适合小昭,就想买,她们不卖给我,还说我是来偷,偷……” “他就是来偷版的,胖队长。”老板娘说,“他第一次进来,说要买一件衣服,我没卖给他,过了一会又来了,围着这件衣服东看西看的,不是偷版的还是什么?你让他老实交代,看他是老市场哪个摊位的。” “偷你妈个逼版!”海根骂道,“他女朋友和我老婆一个单位上班,他们住在三堡我表哥家里,你知道他还是我知道他?他们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偷你什么版,偷了人家当饭吃?人家回三堡的路上逛逛市场不可以?想给女朋友买件衣服不可以?你们是不是扯空?” 听海根这么一说,所有的人都不响了,海根继续骂道: “市场里说过多少次了,要你们文明经商文明经商,有你们这么对客户的?信不信我把你们卷闸门拉下?” 边上摊位的人听到海根这么说,都悄悄地溜了回去,那两个顾客也拉起自己的手拉车说走了走了就走了出去。 海根指着张晨的包和画夹,和老板娘说,快把人家的东西收拾好! 老板娘还气咻咻的,坐着没动,营业员赶紧把桌上的东西和画都收进了张晨的挎包和画夹里。 她把包和画夹都递给海根,海根拿在手里,他和老板娘说:“我等下再来找你算账!” 他把包和画夹挂回张晨的肩上,和张晨说,走吧。 海根搂着张晨走到市场门口,他问张晨:“没吃早饭吧?” 张晨点了点头。 “走,我们去吃早饭,边吃边聊,今天这误会,嗨!” 海根领着张晨,到了市场边上的一个小弄堂,那里有一个馄饨摊,老板看到海根他们过来,叫了一声队长来了,赶紧清理出一张桌子,两个人坐下来,海根和老板说: “两碗馄饨,两客小笼。” 老板说好咧,马上把两笼小笼包子上上来,顺手带来两只小碟子和两双筷子。 海根和张晨笑道:“来,吃点东西消消气。” 两个人在小碟子里加了酱油加了醋,张晨拿过辣酱罐,问海根:“海根哥,你要不要?” 海根摇了摇头:“我可不敢吃。” 张晨给自己加了一勺。 “海根哥,谢谢你!”张晨说,“今天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要被那些女人,纠缠到什么时候。” 海根笑道:“这市场里的女人,够泼辣吧?” “何止泼辣,我要是真是她们说的,是那个什么偷版的,被她们搜出什么,大概会被她们活活撕碎。”张晨苦笑道,“对了,海根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的地原来都是我们村的菜地啊,地被征用了,我们就到这市场里,来当保安了。” 张晨点了点头,明白了。 “其实她们也不容易,你要理解她们。” 海根和张晨说:“你不知道,这市场里,偷版的人确实特别多,你想想,你一个季度,好不容易弄到了一个好卖的款式,你还指望着靠这个款式发点财。 “结果这些偷版的,把你的样式偷了去,大量生产,特别是老市场的,摊位的位子比你好,客户比你多,销路肯定比你广啊,他那里一卖,你这里肯定就不动了,别说赚钱,你这些畅销货转眼就变成积压货,那亏本就亏大了。 “所以这市场里,碰到那些来偷版的,说难听点,杀了他的心都有。” 张晨点点头,心里有些理解那些人,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了,他说:“我知道了,他们把模特面朝里面,是不是就为了防别人偷版?” “对啊,这样至少.asxs.作用,大家都在市场里,平时走来走去经常碰到,不认识至少面孔也熟,这偷版的,他要是从门口走过偷偷地看,就没办法,你也不能说其他的经营户连从你门前经过也不能经过,但他要是走到你摊位里面,你就会提高警惕了。” “我明白了,这确实是一个办法。”张晨说。 “实际也没有多大的用处。”海根说,“经营户之间,为了偷版防偷版,也是绞尽脑汁,花样百出,今天你的版被人偷了,明天你可能就是偷别人版的人,乱得很。” “都有那些花招?” “很多啊,比如早上上货的时候,他会躲在一旁偷偷地看,看什么,看是哪家服装厂在给你加工,他私下就去找到那服装厂,下的单子比你还大,这服装厂,也是唯利是图的,对不对?还有不地道的服装厂,为了多拿订单,也会有意把你的爆款透露给其他人。 “还有,你不是防市场里的人吗,那他叫个和自己关系好的客户,让他去你这里,进个十几件衣服过来,一件留下来当样衣,其他的寄给他自己在国各地的客户当样板,让他们订货,几天时间就仿出来,在国各地的批发市场都上市了,速度快得很。” 海根说着,张晨频频点头,没想到这这服装市场表面的繁荣下面,还有这么多的尔虞我诈,真是防不胜防。 张晨现在,都有些同情那个老板娘了。 0419 还是不行 () 馄饨好了,老板给他们上了来,海根看到张晨的小笼包子都吃完了,就和老板说,再来一客小笼。 张晨赶紧说够了够了。 “够什么够,这一客小笼到肚子里,又没占多少地方,你看我现在,已经是第二顿早餐了,五点来上班的时候,已经吃过一顿。”海根拍着自己的肚子说,张晨笑了起来。 “对了,海根哥,她们又怎么会认为我是偷版的?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啊?”张晨不解地问。 海根吃了一口馄饨,觉得不够酸,又加了点醋,尝尝够味了,这才停下勺子,看着张晨笑道: “为什么?那是你太像偷版的啊。 “你看看,这来进货的,哪个不是拉着车、带着进货的大包的,你就这么空着手进人家摊位,人家一看就知道不是进货的,还有,这里是批发市场,哪里有人来进衣服,会进一件的,你要是卖衣服的,至少也要尺码颜色配配齐,买一件,人家第一反应就是来买样衣的。 “人家不卖给你,把你赶出来,哪怕是零售的顾客,也不会再进人家店了,你倒好,不禁回去了,还盯着那件衣服又摸又看的,你不是偷版的,谁是偷版的?” 海根这样问着,张晨也笑了起来,是啊,这样一说,自己还确实是像个偷版的。 “我就是觉得那件衣服,特别适合小昭,才又走进去的。”张晨说。 “我知道,她们怎么知道?” “这个市场,就没有零售吗?”张晨问。 “有,但知道的人都不会早上来,来了也没人理你,你下午来,人家高兴的时候,比批发价贵几块,说不定还会卖给你,反正,到下午还会有的,也不会是什么畅销款,人家也当处理库存了。还有,零买衣服来这里的,两种人比较多。” “哪两种人?” “一种是杭城本地的姑娘儿,她们说本地话,也不会一大早来,一大早会来零买衣服的,还有就是从城站火车站过来的,国各地的列车员,但她们都是穿列车员制服,还三三两两的,一买也是买好几件,人家会当一个小客户,你呢,两种人哪种都不是。” 海根说着就想到了什么,他问:“对了,那件衣服你还要不要?要我带你过去买。” “不要了,这么一搞,什么兴致都没有了。”张晨苦笑道。 “对了,海根哥,等会你不要……” “知道知道,不要和桂花说是不是?” 海根问道,张晨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对对,桂花姐你也不要和她说。我本来还想说的是,那个老板娘,你就不要再找她了。” “怕我找她算账?”海根叹了口气,拍了拍张晨的肩膀:“小阿弟,桂花说的没错,你们两口子还是厚道。放心吧,我也就那么一说,大家在市场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哪会真去找人家麻烦?这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你说是不是?” “是是。”张晨赶紧点头。 …… 刚刚经过了这么一折腾,张晨和海根分手的时候,已经八点多钟,他索性骑车回了家,洗脸刷牙,把自己重新收拾一下,再骑着车子出来。 杭城的一般单位,早上八点半上班,不宜太早,也不宜太迟,张晨选在九点半左右,赶到了华兴巷的新城装饰装潢有限公司。 张晨走进去的时候,昨天的那个家伙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忙自己的,看样子他是从来也没记得有过张晨这么一个人。 张晨直接走到角落里的那个小姑娘那里,小姑娘还认识他,看到他就站了起来,转头看看另外一个角落里,经理的办公室门开着,就和张晨说,你跟我来。 小姑娘带着张晨,到了经理的办公室门口,站在敞开的门口叫道:“老大,来了一个应聘的。” 经理抬起头来看看她,说道:“搞什么鬼,我们没有要招人啊。” “人家昨天下午就跑来过一趟了。” “好好,让他进来。” 小姑娘退到一边,和张晨点了点头,回去自己位子,张晨和她说了声谢谢,走进了经理的办公室。 经理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剪着一个平头,看到张晨进来,就问道: “是你?” “对,经理好!” “谁告诉你我们这里要招人的?” “哦,我是昨天经过外面大门口,看到你们公司,就想进来问问,正好经理不在,就今天再来一趟。” 经理看了看张晨,他也听到前面张晨和小姑娘说谢谢,觉得这小伙子说话待人很有礼貌,倒也不让人讨厌。 “你原来干过装修?”经理问。 张晨说对,我春节前,还在装修公司。 “做什么工作?” 张晨差一点脱口而出总经理,想想不妥,想说副总经理,还是觉得不妥,就说:“设计师。” “在哪里?” “海城。” “海南岛?那么远。” “对,我是永城人,刚刚回来,就想在杭城找个工作。” “为什么?” 张晨觉得这个经理的问题好多,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我女朋友在这里工作。” 张晨说的算是实话,而且这样听起来,也比再去解释说自己在海城碰到了什么事,强多了,小年轻的,不想分居两地,这个太正常了,张晨这样想着,都有些责怪自己,怎么前几天就没想到这么说。 经理点了点头,他让张晨在办公桌的对面坐,看到张晨背着画夹,就问,带作品了? 张晨说带了。 “来,拿给我看看。” 张晨就把画夹打开,把里面的效果图取出来,合上画夹,靠着自己的椅子立在地上,然后把效果图递给经理。 经理的位子侧对着窗户,他转了转身,让窗外的光线,照亮了手里的画,他一张张仔细地看着,看完,把效果图放在桌上,转回身来看着张晨,问道: “这些都是你设计的?” 张晨说是。 “不是从画册上临摹下来的?” “不是不是,现在这些,大部分都已经完工了,在海城,还有三亚的那个酒店,也已经做了一半,经理你要是不信……” “怎么,让我自己去看?海南岛那么远,我想去也去不了啊。” 张晨想了一下,他说:“我可以给你海南腾龙装饰有限公司谭总,海南京海房地产有限公司的刘总,还有海南万达房地产有限公司孟总的大哥大号码,经理你打他们电话,他们会告诉你我说的这些……” 经理摆了摆手,张晨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经理说:“好吧,小伙子,我相信你说的话。” 他用手笃着桌上的效果图,和张晨说:“这些设计,老实讲,也很不错,但你要到我们这里当一个设计师,还是不够。” “是我的水平不够?” “不是不是,是这样,我们这地方呢,你外面看看是一家公司,实际上我们就是规划设计院的一个部门,两块牌子一套人,挂个公司,就是给院里局里搞点创收,反正上面现在也鼓励这么做。” 张晨点了点头,经理继续说: “所以说,你看我们这地方,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它还是个事业单位,能进我们这里的,不是分配来的,就是其他单位调过来的,你要是有个正式的单位,我倒可以和院里说说,把你商调过来,是个人才嘛,但你显然,也没有什么正式的单位,对吧?” 张晨很想和经理说,自己其实是事业编制,但他知道,说了也等于白说,人家同意出商调函,那也要永城婺剧团和文化局同意放人啊,还是会到那个丁百苟手里,自己和刘立杆即使没被开除,人家只要一句,这人已经缺勤一年多,我们正准备开除,那也就够了。 0420 找到了一个临时工 () 经理说着,把桌上的效果图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边看边说,可惜,可惜了,真是个人才。 有人走进门来就大声嚷道:“老大,宝石山那个项目你管管,那台湾人天天在骂,让改方案,鸡毛又不肯去,这个工地,我也不来管了,我还是管好我自己那个。” “你把鸡毛给我叫来。” 张晨前面听经理说的那番话,就知道自己在这里没戏了,这人事制度就是一道逾越不过去的门槛,哪怕经理觉得自己是个人才,也没有屁用。 张晨心里一片冰凉,现在听到经理又有其他的事要处理,就准备站起来告辞。 “你坐你坐,没关系,反正你也是干这个的,工地上那么些鸟事,你也不是不知道,又不是什么机密。”经理挥挥手示意,张晨只能又坐下来。 那人走到了门口,朝外面大叫:“鸡毛!鸡毛!” 就听到外面有人跑了过来,张晨看到,原来这鸡毛,就是那个小伙子。 经理看着他问:“你怎么回事,客户对方案不满意,要改,你也不过去沟通?” 鸡毛满不在乎地说:“懒得去,没办法沟通,他妈的,那台湾人一天到晚后现代后现代的,说什么要有后现代的气息,具体又说不出想要什么,我怎么改?” “那你他妈的,也不能交给我来应付啊,我是管工地的,不是管设计的,现在活进行不下去,台湾人骂,下面工人也骂,他妈的都冲着我,我怎么应付?” 管工地的叫老应,老应听鸡毛这么说,不乐意了。 “老应,活进行不下去,又不是我害的,是那台湾人难搞,你要骂骂他,和我说干嘛?”鸡毛反击道。 “要是这么说,那这工地,我也不管了,你们谁爱管谁管,再搞两天,下面工人都逃光了,好了老大,你也听到了,我回我自己工地去。” “老应,老应,有话好好说。”经理叫道。 “没什么好说的,我走了。”老应说着就离开了。 经理气得半死,转过来骂鸡毛:“你怎么回事,你不知道这个工地,我已经换了三个人去管了,老应他妈的都不干了,谁去管?你自己去管?” “我是设计师,又不是管施工的,我管个毛。”鸡毛说,“大不了这个项目,算我没设计过,那几块钱奖金,我不要了。” “好好好,你们他妈的,一个个都本事大,都撂挑子,你们都是爷爷,就我一个孙子好了吗?你这是要逼得我去给你管工地?”经理看了看张晨,气恼地说,也不管有没有外人在了。 “我可没有逼你,老大,我说了,大不了算我没接过这个项目,要算账,你找那台湾人去算。”鸡毛说。 “你别叫我老大,你才是我的老大,我次次都要给你擦屁股,你不是我的老大是什么?我他妈的,给我儿子都没擦过这么多次屁股。” “可以啊,看我不顺眼,把我踢回楼上去啊,我本来就没想下来。” 鸡毛伸手想去拿桌上的那叠效果图,被经理一巴掌打掉,经理骂道: “你他妈的,我自己还想回楼上去呢,省得伺候你们这一个个的。” 张晨在边上看着,一下子不适应,他想,这他妈的乱糟糟的,还怎么干活?这客户也是奇葩,敢把项目交给这样的公司,那心该有多大,这样的公司要在海城,大概早就饿死了吧。 张晨又觉得这一切,似乎似曾相识。 想了一下,明白了,这不就是自己以前的永城婺剧团吗,团长不像团长,更像个维持会长,而自己和刘立杆,在剧团里,也没比这个鸡毛好哪里去,那老杨让他们干活,不也要半哄半求,自己就是不买账,他也开除不了自己,还不敢扣工资奖金,怕他们真不干了。 更怕把工作上的矛盾,变成了个人私仇,那就麻烦多多了。 “哎哎,你说说,那台湾人到底怎么回事?”经理也没辙了,放缓了语气。 “我怎么知道,不是和你说了,他就是要后现代后现代的。” “你他妈的,我就是问你,这后现代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我和他说了,我们要到本世纪末,才实现四个现代化,离现在还有八年,等四化先实现了,你他妈的再来和我说后现代。” 张晨在边上听着,差点就笑出来,不是笑鸡毛,而是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那台湾客户,听到鸡毛这话,会是怎样的一个懵逼表情? 经理看到了张晨想乐又憋着的样子,就问:“你知道?你知道这后现代是怎么回事?” 张晨赶紧说:“我也就了解一点皮毛。” “好好,那就把这皮毛说来听听。”经理连忙说。 张晨想了一下,他说:“这后现代,其实也没有很明确的定义,它就是西方七十年代开始的一种风潮,从哲学到美术、文学、电影、音乐,包括建筑,有一点没错,它就是反现代,整个运动,有点像又一次的文艺复兴。 “他们认为,现代化正在让人和世界,变成了千篇一律,丧失了个性,在我们这行来说,比如一个个城市,一幢幢建筑,正变得像大工业流水线上制造出来的产品。 “你到一个从没去过的新城市,就像到了一个你去过的城市,一样都是高楼大厦和立交桥,一样都是玻璃幕墙,人正在被这种千篇一律挤压,变得失去了人性和人之所以为人的那种差异性和复杂性,正在被外部世界物化。” 经理和鸡毛两个,大致算是听懂了,经理说,那不就是资产阶级自由化嘛,怪不得要反自由化,这国民党反动派,去台湾几十年了,现在回来,还是反动派。 张晨差点又笑出来,这都哪跟哪啊? “对对,老大,你说,那台湾人大概就是要这么一个东西,这种东西,我怎么搞,上哪里给他找去?”鸡毛和经理说。 张晨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这是杭城哎,堂堂的浙美所在地,什么是后现代,经理这个年纪不知道,还好理解,但鸡毛这个年纪的,居然也会不知道?他不知道鸡毛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至少会和美术沾点边吧? 谷文达他们八十年代,在浙美闹得轰轰烈烈、名声大噪的时候,你他妈的,那时候至少也是个学画的高中生了,你是完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好好,别给我扯那些有的没的,你还是去劝劝老应,至少工地上总要有个人去管。”经理骂着鸡毛。 “不去,老应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又臭又硬,他说不去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我可劝不动他。” “你他妈的,那你说他不去谁去,工地上那么多工人,都当牛放着?” “依我说,还真是谁也不要去管。”鸡毛坐在张晨边上的椅子上,晃着腿说:“让那个台湾人自己急了,来求我们。” “嗨,这台湾人,也真是难搞!”经理叹了口气,他抬头看到张晨欲言又止,就问:“对了,你在海城,有没有和香港人台湾人打过交道?” 张晨说有,“我在海城,和香港p&t建筑设计公司有过合作。” “你就是那个来找工作的?”鸡毛问。 张晨点了点头,心里骂道,你他妈的今天才知道问啊? “让他去啊,老大,老应不去,让他去管。”鸡毛叫道。 “胡闹,人家是来应聘设计师的。”经理骂道。 张晨赶紧说:“经理,我在海城,也管过工地,就是在我和你说的腾龙装饰有限公司。” “看看,不是可以了,哈哈,这不现成就有个接替老应的人。”鸡毛大笑道。 经理看着张晨,试探性地问:“你愿意?” 张晨点了点头。 经理继续说:“这可是一个临时工性质的活,没有编制的,干完了这个项目,就结束了,当然,我们这里,总会有新的项目的。” “没有关系。”张晨说。 张晨心里在想,什么临时工不临时工,也只有大陆还会有这样的分法,在海城,连老板都是临时的,你干不好,连公司都完蛋了,谁会管你,自己那个磐石装饰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到头来不也就是一个临时工? “放心吧,兄弟,我们这里的活源源不断,老应都干了三年多了。”鸡毛拍了拍张晨的肩膀,“我会照顾你的,我设计的项目,第一个会先交给你管。” 张晨连忙站起来,和他说:“谢谢你!” 0421 收入还可以 () 经理姓宋,宋经理从抽屉中拿出一张白纸,又从桌上的笔筒里拿出一支笔,边写边和张晨说: “这样,工资是一百六十一个月,每个月餐费补贴五十元,另外加二十块钱一个月的勤奖,星期天不休息的话算加班,发加班费,如果要上夜班,另外再发一块两毛钱一天的夜餐费,这些是你每个月可以拿到的钱。 “等工程做完,会有奖金,但这个奖金,是所里给整个公司的,具体多少,要看每个项目的盈利情况,分到每个人头上多少,到时要评比分配,所以这个,我只能告诉你多少会有,但我现在说不出具体的数字,这些条件,你可以接受吗?” 张晨点点头,他说可以,他心里都没怎么算有多少钱,只巴望着赶快有个工作,先稳定下来,工资的多少,确实并不太在意。 “还有,逢年过节,院里面会发福利,你们也有,不过,数量减半,可以吗?”宋经理继续问。 张晨说好,没问题,数量减半,无非就是表明自己是临时工,在这里,属于二等公民,二等公民就二等公民,张晨心里觉得好笑,他想,反正老子就是二等公民,也不靠别人。 “你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 “什么时候都可以。”张晨说。 “那这样吧,你明天上午八点半到,明天我不在,你到了就找小何,他会带你去工地,把工人和甲方介绍给你,你就算是正式接手了。” 张晨问:“宋经理,哪个是小何?” “就是鸡毛。” 张晨笑道:“那我知道了。” 宋经理看看桌上的效果图,问张晨,这些可不可以留给我?我放公司的资料里,有客人来,可以给他们参考,怎么说你也是我们公司的人,虽然现在是现场管理,还不是设计师,但你放心,一有机会,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没关系的宋经理,您留着好了,有需要我的地方,您吩咐就是,让我帮助在设计上出出主意也可以,我不会计较什么名分的。” 张晨和宋经理说,心想,自己刚到海城的时候,还不是设计师兼了指导员。 “好,你有这个心态和准备就好,我很欣慰,对了,你能不能把这些项目的名称写一下?”宋经理问张晨。 张晨说好,他从笔筒里拿出了一支铅笔,在每张效果图后面,写上了项目的名称,他知道宋经理这是要拿这些效果图,和客户说,海南的这些项目,也是他们公司设计的。 张晨真无所谓。 “那我就不多留你了,小何那里,我等会会和他交待。”宋经理说着站了起来。 张晨和宋经理告别,到了外面,他先走去小姑娘那里,谢谢她,小姑娘问,怎么样了。 张晨和她说明天来上班,去管宝石山的工地。 小姑娘眉头皱了一下,不过马上和张晨说,不管他,先进来再说。 张晨觉得她这话有些突兀,话里有话,又不好冒然多问,就再谢谢了她,走开,准备去和鸡毛打一声招呼就回去了,他听到宋经理在叫: “鸡毛,过来!” 鸡毛站起来,朝宋经理办公室走,半路正好和张晨交会,他拍了拍张晨的肩膀,就进了宋经理的办公室。 张晨骑着自行车,去了惠兴路的那家面店,今天没带饭盒,汤面不好带,他就买了两份肉丝炒面,让老板多加辣。 经过奎元馆的时候,张晨想到了,赶紧把自行车停到了门口的停车处,走进门去,走到门口卖面票的柜台,和里面说,给我十块钱的卤鸭头。 奎元馆中晚餐的时候,会有一些卤菜,鸭头鸭肠鸭爪什么的,大概都是用烧了老鸭面的鸭子下脚料做的,很奇怪的是,这些卤菜不放在外面公开卖,墙上的价目表上也没有,但老顾客和附近的街坊都知道,直接和柜台说,柜台也会卖给你。 张晨还是有次跟剧团的李老师来吃面的时候,李老师告诉他的这个秘密。 张晨把面和卤鸭头挂在自行车把手上,到了红旗旅馆,推车进去,看到小昭的脚边一盆水,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自行车,张晨赶紧叫道,你都生冻疮了,还擦什么车?这车等会就要骑的,你擦了出去,不是又脏了? “不擦我难过啊。”小昭说。 “我来。” 张晨把手里的面条和卤鸭头交给小昭,从她手里接过布,却发现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擦的了,小昭不仅把钢圈和每一根辐条都擦得锃亮,连轮胎花纹里的泥巴,都用水洗干净了,看上去和新车一样。 两个人走到值班室,在火盆前坐下,张晨这才和小昭说:“我明天要去上班了。” “真的!哪里?”小昭睁大了眼睛,兴奋地叫道。 张晨就和她说了哪里。 “太好了!我就说,我的男人,人家还不是抢起来要!” 小昭又叫道,正好有一个旅客要出门,来这里放钥匙,听到这话,看了看张晨,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昭的脸刷地红了,骂道:“你不要误会啊。” 那旅客笑道:“我误会什么?你说了什么?我怎么没听到?” 小昭愣在了那里,旅客把钥匙递给她,转身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男人不错,确实要看紧点。” 说完大笑。 小昭恼了:“你你你,你回来我不给你钥匙。” “随便。”旅客笑着就走了出去。 小昭回过头,看到张晨也看着她笑,恼道:“你还笑,害我都被人笑话了。” 张晨笑得更厉害了:“这也怪我,我可什么都没说,都是你一个人在说。” 小昭嘟着嘴,哼了一声:“当然怪你了,你不能等没人的时候,再告诉我这好消息的?” “我是不是该憋到回家再和你说?” 小昭睁大眼睛瞪了瞪他,叹了口气:“那也不行,好消息时间放久,也会馊的。” “好了,吃面吃鸭头。”张晨说。 “丫头?”小昭嘻嘻笑着:“你想吃我?” 张晨说想。 小昭朝窗外看看,又从门里朝外面走廊看看,四周没人,她飞快地吻了张晨一下。 张晨拿起一个鸭头,咬了一口,和小昭说:“这个鸭头不错。” “你是说哪个丫头不错?” “两个丫头都不错,这个更好。”张晨指了指她。 “这还差不多。”小昭满意地说。 “对了,亲爱的,他们给你多少工资?”小昭问道。 张晨就一项项告诉了她,小昭一项项地加着,加完叫道:“发财了,亲爱的,你一个月最少可以拿到两百三十块。” “对啊,怎么了?” “开心啊,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了?” “这还讲不讲道理啊,你都快有我的一倍了。” “那我明天去和他们说,让他们减掉一些。”张晨逗她。 “不许,谁敢减掉我男人的工资,我就和他拼。”小昭叫道。 张晨又是大笑,过了一会,张晨认真地和小昭说: “现在,我们两个人的收入,付完房租和吃饭,每个月差不多都可以再买一辆自行车,你就不要那么心疼你的自行车,每天都去擦它,脏就脏了,坏就坏了,坏了我们就再买一辆,你还是保护好你的手,知道了吗?” 小昭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又摇摇头,她说不行,钱都要攒起来,以后要派用场的。 桂花姐来接班的时候,小昭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桂花姐,桂花姐也很高兴,小昭再把张晨的收入告诉她时,她也是吃了一惊,说是比她的工资还高,不过,她马上释然了,她说这个,还真是不一样,小张那个是技术活,我们是粗活,不能比。 什么技术活,张晨心里感到好笑,这管工地,不就和农民工也差不多。 “你们走吧,别在这里了,今天这么高兴,还不去逛逛西湖,看看电影庆祝一下。”桂花姐和张晨小昭说。 张晨和小昭,他们把小昭的自行车停在旅馆里,张晨带着小昭,真的去了西湖,今天他们去了断桥、白堤和孤山,傍晚骑回到东坡路,在东坡路上的知味观吃了猫耳朵和虾肉小笼,还吃了鸭血粉丝。 两个人走出知味观,真的和桂花姐说的一样,去边上的东坡剧院,看了一场张国荣、周星驰、黄百鸣、张曼玉、毛舜筠等人主演的电影《家有喜事》,两个人从电影院笑到了电影院外,又笑了一路。 “雪,雪,亲爱的,下雪了!” 小昭在自行车后面叫道,她一只手搂着张晨的腰,一只手摊开朝上,头仰向空中,她看到从头顶黑暗的深处,有雪花飘飘荡荡,穿过法国梧桐光秃的枝杈,落进了路灯的光亮里,一闪一闪的。 0422 一场大雪 () 第二天小昭是换夜班,她一整个白天都可以在家里,张晨起来的时候,她继续赖在床上睡觉,张晨打开了房门,惊呼一声。 “怎么了,亲爱的?”小昭从床上抬起头问。 张晨把门完打开,小昭也惊呼一声,在床上坐了起来,从敞开的门里她看到,外面已经是银装素裹的世界,远远近近的屋顶和菜地,都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远处砖瓦厂的烟囱,慢吞吞地吐着黑烟,好像是天空裂开的一条缝,又像是被雪冻住了。 等到张晨从楼下洗完脸上来,小昭也起来了,身上套着军大衣,站在外面走廊上,张晨奇道:“你起来干嘛?” “我想下去玩雪。” 张晨哭笑不得,连哄带骗地把她弄上床,和她说,多睡一会,睡醒了再说,雪又不会逃走的,下午再去玩也不迟。 插着热得快的热水瓶里的水开了,张晨手伸进小昭脚后跟的被窝,摸出了热水袋,把里面已经凉了的水倒掉,灌满热水,重新塞回被窝,然后在脚后的被子上压上一件军大衣,这样就不漏风了,把另外一件大衣压在小昭的身上。 “谢谢你,亲爱的。” 小昭就一个脑袋露在被子外面,看着张晨在做这一切,嘻嘻笑着。 张晨吻了吻她出门,小昭在后面叫道:“路上小心了。” 张晨说好。 大雪路滑,张晨一路上看到不断地有人在他前后摔到,特别是下清泰立交桥时,虽然大家已经很小心,一些女的,还下车推着车走,但桥面上的雪被人车碾压过后,现在已经结了冰,还是太滑,张晨看到前面一位妇女,走着走着,脚下一滑,连人带车一起摔倒。 幸亏张晨早有防备,自行车龙头一拐的同时,脚在地上踮了几踮,从她身边避了开去,但他身后有两三个人,刹不住车,撞了上去,张晨听到身后一阵的哭爹喊妈,他也不敢回头,也不敢把车闸捏死,继续朝桥下滑去。 到了桥下清泰街和环城东路的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张晨看了看手表,暗自骂了声该死。 昨晚的雪花疏疏落落,落到地上就化了,自己没料到一夜之间,地上会积这么厚的雪,起的太迟,光这段路,就比平时多用了一倍的时间,现在已经是八点十五分了。 张晨心里暗暗焦急,他想完了完了,今天上班的第一天就迟到了,不仅影响不好,那二十块钱的勤奖,是不是也要泡汤了? 红灯一变绿灯,张晨就嗖地骑了出去,也不管路滑不滑了。 好在市区的道路,被很多的车子碾压,再加上现在是春雪,雪落到地上,结的并不结实,马路靠近中间的部分,已经露出了黑色的水泥路面。 路上的汽车不是很多,有人干脆已经离开了自行车道,骑到了马路中间的汽车道上,张晨跟着也拐了上去。 张晨骑到规划局的院子,在车棚里停好车,车棚里空空荡荡的,张晨一边跑一边看看手表,已经是八点半了。 张晨跑到了公司门口,却吃了一惊,他看到公司连门都没有打开,更别说人,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宋经理是说今天上午,还是今天是休息天?不会啊,今天明明才是星期五。 鞋子里进了雪水,湿冷得有些难受,张晨在门厅里不停地跺着脚,双手互相不停地搓着吗,眼睛看着外面院子,他看到有稀稀落落的人从大门外进来,走到了规划局的那幢大楼里,这才明白,不是自己记错了,而是自己来早了,更确切地说,是其他的人迟到了。 规划局里面的人正规一些,已经有人来了,这幢楼里,是另外一个世界,所以更迟。 张晨在门厅里等了十几分钟,才看到那个小姑娘撑着雨伞,从大门外走进来,看到张晨,小姑娘问,这么早? “是啊,我来等鸡毛。”张晨和她说。 “他?哼,今天这天气,那你要慢慢等了。” 小姑娘一边开门,一边自言自语般地说:“这鬼天气,车子都骑不了,要挤公交,公交车都挤成一块大饼了。” 张晨听她这么比喻,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跟着小姑娘进去,小姑娘继续朝里面走,张晨走到沙发那里刚刚坐下,就听到办公室里发出兹啦兹啦的摩擦声,张晨站起来看看,就看到那小姑娘双脚拨着一个铁锅,锅子里还有半锅的灰,往这边过来。 张晨赶紧过去,弯腰把锅子端起,问道,拿去哪里? “门厅那里,烧火。”小姑娘说。 张晨把锅子端过去,放在了门厅里,回过头,看到小姑娘又兹啦兹啦,用双脚拨着一个木头的包装箱,赶紧过去,看到包装箱里垫着报纸,里面装着的是一根根的钢炭,张晨端起它到了门厅。 小姑娘拿起沙发边上报架上的一个报夹,跟着出来,问张晨,有没有火机? 张晨说有,小姑娘从报夹上扯下一张《浙江日报》,揉成松松的一团,扔到了锅子里,和张晨说,点火。 张晨先在那团报纸上架了几根钢炭,再用打火机把下面的报纸点着,小姑娘已经把报夹上的那叠报纸都拿下来,对折再对折,当作是扇子,噗啦噗啦地扇着,过了一会,那几根钢炭就冒出了火焰,张晨赶紧又拿了几根钢炭压上去。 张晨走到院子里,抓了把雪,擦洗掉手上的炭灰,走回门厅的时候,小姑娘已经摊着双掌,在烤火了。 从门外进来两个人,看到有火,也不和他们两个招呼,就挤到边上,伸手烤了一会,这才上楼去。 小姑娘看了看他们的背影,撇了撇嘴,她和张晨说:“哼,搬里面去,不给他们烤!” 她说话的语气有些赌气,张晨明白了,自己原来不是二等公民,而是三等公民,对楼上的那些人来说,虽然楼下的公司在给他们创收,但楼下的人是二等公民,张晨这种二等公民里的临时工,只能再降一等。 张晨刚想完又想,哪里是三等公民,这院子里,那幢楼里的人是干部编制,相对这幢楼里的事业编制,他们才是一等公民,好好,自己再降一等,成为了四等公民。 张晨把一张报纸撕成两半,折好,垫在锅子的两端,以防烫手,然后端起锅子,回去公司,把锅子放在了沙发那里,两个人在l型的沙发上,呈直角坐着烤火。 小姑娘叫钟亚琼,是公司的出纳,感觉稍熟了一些以后,张晨问钟亚琼,宝石山的那个工程,有什么特别的? 钟亚琼看了看他,和他说,工程不特别,人特别。 “怎么说?” “那个台湾老板特别麻烦,要求特别多。” “甲方要求多,也很正常啊。” 钟亚琼冷笑道:“那甲方要是要求多,再碰上一个很拽的设计师,就是不理睬他,你说是不是麻烦,那个工地,谁都吃不消管,换了好几个人了,你小心点。” “鸡毛为什么这么拽?” “因为他是鸡毛啊!” “怎么说?” “这公司里的人,其他人都是不情不愿,被从楼上调下来的,包括经理,只有他是自己要求下来的。” “为什么?” “他觉得这里自由呗,再说,他要想上去的时候,随时都可以上去。” “为什么?” “因为他是鸡毛啊!” 张晨还是不解,问道:“为什么?”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钟亚琼说,说完她和张晨,都笑了起来。 “他老爸是那幢楼里的副局长,还是资格最老的那个。”钟亚琼说,张晨明白了。 有人来了,张晨赶紧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了他,钟亚琼和张晨说,去拉凳子过来,张晨就去拿过一张凳子,三个人呈品字坐着继续烤火,接着又有人来,张晨把凳子让给他,又拿过一张凳子,他们成了田字。 不断地有人进来,字渐渐就不成字了,而是成了挤挤挨挨的一个烤火圈。 张晨不知不觉,已经退到了这个圈子外面。 0423 等鸡毛 () 反正今天经理不在,办公室里的人,都围到了这里烤火,这天寒地冻的,谁愿意坐在冰冷的桌子前,面对着桌上冰冷的玻璃台板,虽然也有人的玻璃台板,插上电可以加热,但那也只是暖和了双手,两只脚还是冰冷的。 哪里有男男女女,挤在这里烤火舒服。 沙发上已经被人占满,连茶几也被拖开,上面坐了两个人,张晨站在一边,无处可坐,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光这样站在一边又太尴尬,张晨只好站到报架前,拿起《钱江晚报》的报夹,不停地翻着,故意装作是在看报,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心里焦虑地想着,鸡毛那王八蛋什么时候会来。 过了十点钟,鸡毛总算从门外走了进来,一看到张晨就叫: “哎呀,不好意思,我都忘了你在这等我,这鬼天气,太冷了,先烤会火哈。” 鸡毛硬挤进人群,烤了一会火,抬头看看张晨还站在报架前看报,就冲张晨叫道: “喂,那谁,都快吃中饭了,要么我们下午再过去。” 钟亚琼骂道:“鸡毛,你不要太过分哦,人家八点多钟就到这里,等了你一个上午了。” 其他人也骂道,鸡毛,你再不去,那台湾人又要找过来了。 鸡毛听了这些话,这才讪讪地起身,走到张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雪这时已经停了,鸡毛问张晨:“你怎么来的?” “骑车。” “太好了,那你带我。” 张晨带着鸡毛,到了保俶路靠近西湖的那头,右转从省旅游局后面的下一弄进去,上坡骑了二三十米,看到右手边有一个水泥的门洞,门洞里面亮着光,鸡毛和张晨说,到了。 “这里?” 张晨指着那个门洞问,他朝左右看看,没有其他的建筑,和门洞隔一条弄堂,是一个两三层楼高的高磡,高磡上面,就是省旅游局和省中旅、省国旅,这个门洞,张晨看出来了,应该是一个掩埋在宝石山下的防空洞的出口。 这个防空洞不属于城市的人防工程,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的“反帝防修”时期,国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挖防空洞的群众运动,几乎是家家动员,人人参战。 这里就是当时杭城群众挖的几百个防空洞之一,早就废弃了,没想到这个台湾老板看中了这里,要把这防空洞,改建成“流霞歌舞厅”。 鸡毛和张晨说,这防空洞,还有一个出口在保俶路,我们局已经批准它把出口改到保俶路,门口的那块公共花坛,给他们当停车场用。 两个人从门里走进去,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的两边,有十几二十几平方的一间间小房间,防空洞里烟雾缭绕的,两个人差点被呛得逃出来。 听到他们的咳嗽声,很多人从边上的小房间里出来,看到鸡毛就有人骂道: “鸡毛,我们已经停了三天工了,我们的工资,他妈的找你拿?” “找我不着,你们有事情找他。”鸡毛指了指张晨,和那些人说,“他是你们新来的领导,你们有什么要求,就和他说。” “那就说清楚啊,这里的活还干不干,不干我们走了。”有人怒道。 “当然干啊,不干还给你们派什么领导。”鸡毛大声地回呛。 张晨抽了抽鼻子,赶紧往前走了几步,他发现烟是从边上的两个小房间里传出来的,原来是工人没事可干,天气又冷,就拿了些板材的下脚料,在里面升起了两堆火。 张晨赶紧叫道:“快把火给灭了。” “干嘛,这里是山洞,除了石头,没东西可烧,怕什么。”有人满不在乎地说。 “胡闹。”张晨骂道,“这样时间长了,会缺氧,你们会二氧化碳中毒的。” “那又怎样?” “怎样?”张晨叫道,“等到你们感觉头晕脑胀,想站起来逃出去的时候,已经四肢无力,连站也站不起来,根本没时间逃命。” 张晨一说,众人也吓了一跳,有人叫道:“妈个逼,怪不得我怎么觉得头昏沉沉的。” 他这一叫,大家都说有同样的感觉,张晨说:“那就是轻微的中毒了,快把火灭了,所以的人,到外面呼吸十几分种的新鲜空气再进来。” 马上有人拉过了一根橡胶水管,张晨接了过来,和他说,把水龙头打开,你们都出去。 张晨知道,在火熄灭的时候,正是会蒸发掉最多氧气的时候。 张晨拿着水管,把两堆火都浇灭,这才和鸡毛走了出去,鸡毛也吓坏了,骂道,妈个逼的,这老应,连这也不知道交待,真要在这里面闷死几个,你说,我们会怎么样? “这是责任事故,责任人会坐牢。”张晨说。 “好好,这里交给你了,你负责,我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鸡毛说着就想走,他想走的原因其实还有一个,前面他们进来的时候,他在弄堂口看到了那个台湾老板的马仔,一晃就不见了,鸡毛料定他肯定是去叫那个台湾老板了。 台湾老板来,又不会请吃饭,只会罗里吧嗦,耽误自己吃饭。 鸡毛想走,却已经迟了,他看到台湾老板,正从弄堂口风风火火进来,鸡毛想逃,却无处可逃,这条弄堂要是再往里面逃,就要逃到宝石山上去了。 台湾老板人还没走近,就叫道:“何先生,我总算找到你了。” “你找我干嘛?”鸡毛没好气地说,同时指了指张晨:“有什么事情,你找他谈。” “我想再和你沟通沟通方案的事。” “那也找他,这事我不管了,从此与我无关,你不要再找我了。” 台湾老板看着张晨问:“这里现在是你负责?” 张晨不知道他说的负责是什么含义,不过他想,既然自己是来管工地的,当然是自己负责,张晨还没来得及表示,鸡毛抢先一步说: “对,都他负责,方案的事你也和他沟通,他也是设计师。” 张晨无奈,只能点点头。 鸡毛赶紧撇开他们,朝弄堂外面走去,把张晨扔给了台湾老板和那些工人。 台湾老板和张晨握手,说:“鄙姓刘,单名一个邦字,没错,就是汉高祖刘邦的刘邦,请问你贵姓。” 张晨说:“免贵姓张,也是单名,一个晨字,早晨的晨。”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刘老板说:“看得出来,张先生是一个容易沟通的人,唉,在这个工程,我真是头疼死了。” “怎么了?”张晨问。 “我们从台湾过来投资,说实话,大陆的领导都很好,对我们很欢迎,但就是这些小鬼难缠,根本没有办法沟通。” 张晨赶紧说:“没关系,我们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我想,我们双方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想尽快把这个项目完成。” “对对对,张先生你能这么理解就好。” 有工人过来问:“张经理,我们今天干什么?总不能每天都让我们大清早的跑过来,在这里干坐一天又回去,坐着又没有工资的。” 张晨想了一下,和他说:“这样,我也是刚刚来,对工地上的情况一点都不知道,你们今天,就先回去吧,我等会看看再安排,你们明天上午过来,我保证让你们开工。” 工人嘀咕了一句,又是白耽误半天,脸上虽然不悦,但想想张晨说的也句句在理,就准备回洞里,通知其他人回家。 张晨叫住了他,问道:“师傅,你怎么称呼?”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了一支给对方,再递给刘老板时,刘老板举了举手里的长寿香烟,笑道,我只抽得惯这个。 那个工人接过香烟,和张晨说:“经理你叫我大牛好了。” “好,大牛师傅,你去帮我把几个班组的施工图都拿过来,还有工程进度表,我看看明天怎么安排你们开工。” “张先生,我们的方案……” 刘老板叫道,张晨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说,修改的方案都没有确定,怎么能继续开工? 张晨和他说:“没事,我们下午就处理方案的事情,一步调整到位好不好?” “太好了!”刘老板高兴地说。 大牛走了两步,又走回来,他问张晨:“经理,你说还有什么表?” “工程进度表。” 大牛看着张晨,一脸的茫然,张晨奇道:“你们连工程进度表都没有?那你们怎么干活,怎么计算工程量?” “就老应每天和我们说,今天该干哪些活,多少钱,我们干完就是,第二天再等他安排。”大牛说。 张晨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说:“好吧,你就把施工图拿给我,工程进度,等会我自己进去看。” 他把手里的大半包香烟递给大牛,和他说,拿去分给工人们抽,不过,在这种密闭空间干活,一定要注意安,别在易燃易爆物品边上抽烟,一旦出意外,大火封了通道,想逃都来不及。 大牛赶紧说好。 0424 轮到了张晨头大 () 刘老板和张晨说:“张先生,我能不能请你去望湖宾馆吃个便饭,我住在那里。” 张晨赶紧说,不用了刘老板,谢谢你,我还是想先把这里好好看看,心里有个数,这样下午我们讨论方案的时候,才会有的放矢,你和我,不会鸡同鸭讲。 刘老板点点头,说:“张先生的敬业态度让我很钦佩,现在,我的头也不那么疼了,那这样,我们下午两点,就在前面的望湖楼,边喝茶边聊。” 张晨说好。 大牛拿着几张脏兮兮的蓝色图纸过来,张晨看到,图纸上都是污渍和菜汤,有几张上面还有烟头烫出的洞,还用笔写满了下流话,张晨不禁皱了皱眉头。 张晨把几张图纸翻了翻,问大牛,在这里了? 大牛说对。 “连总平图也没有?” 大牛又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张晨摇了摇头,他问刘老板:“你那里是不是会有一套图纸?” 刘老板说:“有有,就在车上,要不要我叫小弟,马上过去拿?” 张晨说好,谢谢! “效果图要不要?” “最好也给我,这样我先面了解一下,下午我们商量的时候……” “知道知道,才会有的放矢。”刘老板说,张晨笑着点头。 张晨觉得,这刘老板不是很通情达理,很容易沟通嘛,怎么那一整个公司,都会觉得他很难搞。 刘老板的小弟,拿着一包图纸过来,刘老板把图纸连包都交给张晨,张晨说,那我就先进去,实地看看了? 刘老板说好,我们两点钟,望湖楼见。 张晨走进了防空洞里,大牛他们都已经走了,只留下了一个看工地的,张晨问他要了一个手电,从包里找出总平图,一个人往防空洞里面去。 看了总平图,再实地察看,张晨明白刘老板为什么会看中这里了。 这个防空洞,从外面看不起眼,但里面的空间很大,足有一千多个平方。 不仅是面积大,它还和一般的防空洞不同,层高很高,将近四米,张晨想象得出来,这个工程,当时肯定有很多的专业人士参与其中,投下了巨大的财力物力,绝不是仅靠革命群众的热情能够建造起来的。 张晨朝通道里面走了二三十米,眼前出现一个七八十平方米的厅,这里应该是防空洞的中心,张晨拿着手电晃了晃,从这里延伸出去,还有左中右三条通道。 张晨拿起总平图看看,右边的这条通道,应该就是通往保俶路的出口,以后的大门在这边,张晨决定先看看这里。 防空洞里冬暖夏凉,里面比外面温度高了好多度,但还是觉得冷,特别是里面的霉味很重,张晨走了一会,就觉得呼吸开始有些困难,越往里就越有这个感觉。 张晨往里面走,通道的两边,还是一间间的小房间,走了三四十米,眼前出现了一个一百多平方的空间,张晨拿手电往四周照照,看到对面有一扇铁门,铁门打开着。 张晨走过去看看,铁门的后面,有一条比其他地方宽一倍的通道,这条通道很短,只有五六米,通道的尽头,又是一扇铁门,这道铁门关着,铁门的外面,应该就是保俶路口的那个花坛。 这里才应该是当初建造这个防空洞时的入口,下一弄那边,是出口,张晨决定,应该马上把这个门打开,这样整个防空洞里的空气才会流通。 还有就是,整个的通风系统要先行,不然,施工进行到里面,会有很多潜在的安风险。 张晨退了回去,把另外几条通道都走了走,有两条通道比较长,到了里面,这两条通道又在一个四五十米大的大厅相通,另外一条通道走到头,是断头路。 走完一遍,他心里大概有了一个概念,他同时也看了看工人们已经完工的部分,他看到都是加固工程,这一部分其实没有必要停,因为你不管方案怎么改,加固的工作总是要先进行的,现在的停工,完是甲、乙双方互相没有沟通,工人又没有明确的工作目标造成的。 张晨叹了口气,他觉得这整个项目的管理真是太乱了,就是让二货来,也不会管成这个样子,包括整个公司,张晨虽然连今天只去过三次,他也感觉得出来太乱了,这样的公司还能接到业务,业务居然还不错,真是太奇怪了。 张晨把总平图放回包里,拿出了那本效果图看看,吓了一跳,他看到这本效果图,居然是印刷的,虽然印刷的质量和瞿天琳他们公司的质量不能比,但这成本也够大的,这么多的版子制出来,不可能是只印几册。 张晨想了一下,他明白了,反过来说,也可能正是因为它不可能只是甲乙双方各留一套就可以,可能所里要局里要,其他还有很多地方都需要,设计师手工不可能画出这么多,这才只能选择印刷,哪怕成本高一点。 防空洞里虽然有灯光,但还不够,效果图看上去感觉乱糟糟的,张晨走到了防空洞外,把效果图再打开,只看了两页,就倒吸一口凉气,他觉得如果按照这个效果图施工,完工以后,这里肯定会惨不忍睹。 整本效果图,完是一个东拼西凑的大杂烩,张晨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东西,完是从国外的那些装修画册上原封不动地抄下来的,那就是怎么“高级”怎么来,怎么富丽堂皇怎么来,完没有看这里的具体环境和客观条件。 单独一幅看,没有问题,拼凑在一起,问题就大了,可以说,这样的设计就是僵尸,你可以给它穿上很绚丽的衣服,也可以把它化妆得脸色红润、栩栩如生,但最致命的,它是没有生命的。 僵尸就是僵尸,你怎么打扮,也改变不了它是僵尸的事实。 这样的设计,是没有灵魂和个性的,从这样的作品看得出来,那设计师,也是一个让人乏味,没有什么生命活力的行尸走肉,这倒很符合鸡毛那个家伙。 张晨摇了摇头,他知道刘老板对这设计,为什么会这么有意见了,一个稍稍有点见识的人,都会明白,这样的设计是有问题的,更别说一个会想到把防空洞改造成娱乐城的人,他一定会有特别的要求,想给他的顾客带来一个不一样的感受。 设计不是无源之水,你设计一座房子,就必须考虑到周围的自然环境,装修设计就更是,你是不能脱离母体,也就是你项目所处的建筑物本身所存在的。 就这本效果图,这种装修风格,你如果放在一座现代化的建筑里面,问题可能不大,因为建筑本身会为你加分,客户走进气派的大厅,乘坐四壁不锈钢锃亮的电梯上行,电梯门打开,眼前看到的是一派的富丽堂皇,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和谐的。 但放到这里,就特别的不合适,因为是在山底下,防空洞里,空间的狭窄本来就让你没有太多的施展空间。 很可笑的是,张晨看到,这效果图里,居然把这现在勉强还不算逼仄的通道,上面做了吊顶,两边做了护墙和墙裙,这他妈的,是要把这里搞成一个狗洞? 所有的“气派”和“富丽堂皇”,都是建立在大空间的基础上的,一个几十平方的空间,你可以做得很舒适很温馨,甚至很时尚很前卫,但就是很难给人“气派”的感觉。 再说,如果甲方仅仅只想要“气派”和“富丽堂皇”,他何苦选择这个山洞,直接找一幢大楼,拿下两三层就可以了。 张晨觉得问题大了,这个方案,已经不是修改和调整的问题,如果按照这个路子,怎么修改和调整,最后都只能变成一个笑话。 张晨觉得应该马上回公司,把自己的想法和宋经理说,看看怎么解决,现在唯一的办法,那就是把整个的方案,推倒重来。 张晨打开自行车的钥匙,正要上车,才想到今天宋经理不在公司。 张晨叹了口气,他想,那就下午先看看刘老板的意思,看看他有没有推倒重来的意思,毕竟不管怎么说,原来的方案,也是他认可的。 说不定还有人,就是愿意在茅草屋里,外髹金漆,镶嵌大量宝石,四周围为宫殿基座形式,上垒九层,然后在这样的平台上,放一张龙椅呢? 0425 真的是想到一起去了 () 张晨骑车到保俶路,找到一家饭店,叫了一碗面条,在等面条的时候,他把总平图拿出来看着,他在脑子里竭力排除那些效果图给自己留下的恶俗印象,从头开始考虑整个方案。 如果原来的方案不推倒重来,让张晨天天来管这样的工地,张晨觉得,那真是天天的折磨,但要推倒重来,自己总要有一个大概的想法,不然怎么去说服刘老板。 吃完面条,张晨又回到防空洞里转了一圈,再跑到保俶路口的那个花坛,看到在那个防空洞的出口那里,如今砌了一道镂空的墙,作为花坛的背景。 张晨用目力把这块已经变更给这个项目使用的土地,也丈量了一下,心里有个大概。 他看看时间,离两点还有半个小时,索性把自行车停到了防空洞里,走过去。 望湖楼离这里不远,就在省旅游局那边的高磡下面,坐落在高磡底下的一条小径石涵路,和紧傍着西湖的北山街之间。 望湖楼是一座不大的木结构古建筑,楼高三层,一二楼是散座,三楼是包厢,茶楼背山临湖,正中的额枋间悬挂的黑漆匾额,上书“望湖楼”三个大字,笔势苍劲,姿态纵横,肥笔有骨,瘦笔有肉,是宋代大书家黄庭坚的手迹。 大雪天气,这茶楼不但没有门庭冷落,反倒人声鼎沸、茶客如云,只因为这里是个喝茶赏雪的好去处。 张晨从石涵路走到了茶楼,才一点四十不到,他想时间还早,刘老板他们可能还没有到,就想走去前面几十米,看看断桥残雪,没想到刘老板的小弟,已经在茶楼门口等他,把他带到了三楼的一间临湖的包厢,刘老板已经在这里。 虽然外面寒风凛冽,包厢的窗户却洞开着,到这里喝茶的,不都是来赏雪赏湖景的吗,把窗关上,那雪和西湖的味道就淡出去了。 张晨在刘老板的对面坐下,朝外面看看,里外西湖尽收眼底,大雪初晴,但见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唯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 放眼远眺,湖对面城隍山、夕照山和南屏山如巨龙卧波,茫茫苍苍。 “这地方真好!”张晨忍不住感叹。 刘老板笑道:“是啊,我头疼的时候,只有到这里坐坐,喝上一壶龙井茶,才会感觉舒服一些。” 张晨也笑道:“那你是经常来喝吧。” 这话一语双关,也就是调侃,鸡毛常常会让刘老板头疼。 刘老板听了,哈哈大笑,他说不错不错,还真是这样的。 张晨把那本效果图拿出来,放在桌上,他问刘老板:“这个方案,你希望哪里能做修改和调整。” 刘老板看了看那本效果图,皱皱眉头,和张晨说:“我真想把它整本都扔到外面去。” 张晨吃了一惊,问道:“怎么?” “这个里面,就没有一个地方是我满意的。” “刘老板都不满意,又怎么会认可这个方案?” “唉,我是没办法啊!”刘老板一听张晨这话,就叫苦连连,他说:“这个项目我光等设计稿出来就等了七个多月,中间拖拖拉拉,改了无数稿,还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和你们那个设计师,就差没打起来了。我是真的没办法,再拖下去拖不起啊。” “七个月?”张晨更奇怪了,他问:“那当初你为什么不多选择几家公司给你出方案,你选择一个满意的呢?对不起啊,我这样说,有吃里扒外的嫌疑,但甲方,不都是这么做的吗?几个方案同台竞争,对乙方来说,也很正常。” 刘老板瞪着眼睛看着张晨,问道:“张先生,你是新来的吧?” 张晨点点头。 刘老板苦笑道:“那你对你们公司还真不了解,你以为我能有选择?” “这个,装修不都是甲方选择乙方?” “乙方?你们公司可不是乙方,是大爷,我要是不把这个项目给你们公司做,我那个规划调整就批不下来。” 张晨恍然大悟,总算明白了刘老板说的小鬼难缠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为什么自己公司,那么烂,生意还那么好,完是因为背靠着规划局这棵大树。 这整个的操作流程,可以说是,这手把合同收进去,那手才会把批文递出来,宋经理不是和自己说过吗,自己公司,就是给所里局里搞创收的。 这他妈的,比强买强卖还厉害,差不多是明抢了。 刘老板苦着脸说:“不瞒你说,张先生,我们来大陆投资,最怕的就是和这些政府部门自己办的公司打交道,那真是一言难尽,我相信,这些公司迟早会被清理,不然就会严重迟滞大陆各个地方经济的发展。” 张晨点了点头,他说对,我也认为肯定会被清理的。 “好了,不说他了,来说说我们自己的事,张先生,听说你也是个设计师?” “对。”张晨说,“我在海城的时候就做设计。” “那要是我请你建议的话,你会怎么做?” “和你一样。” “怎么?” 张晨轻轻拍了一下那本效果图,和刘老板说:“我也会把它扔到窗外去。” 刘老板一愣,然后笑了起来,眼睛也亮起来了,他说:“哈哈,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快说,你有什么想法?” 张晨犹豫了一下,他在想自己就这么和甲方否定鸡毛的设计方案好不好?特别是还要把他的方案完推翻,另起炉灶,这会不会给人挖墙脚的感觉? 他想到鸡毛前面对刘老板和自己说过的话,说是这个项目他不管了,从此和他无关,包括设计方面的问题,都由张晨负责解决。 既然你都不管了,那我来管总没有什么问题吧?张晨想。 张晨于是把自己对原来方案的顾虑都说给刘老板听,刘老板频频点头,他站起来,说天太冷了,走过去把窗户关上,走回来坐下后,他和张晨说: “张先生,你说的很对,我原来就一直感觉这里不行那里不行,但我不是干这行的,就是说不出怎么不行,张先生不愧是行家,你一点我就通了,确实是这么回事。 “张先生,我再冒昧地问一句,要是再出一个方案,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一个星期吧,不过,不影响这里施工,这里的工地我看了,还在做加固工程的阶段,这个没必要停,因为不管是什么方案,加固工程是一定要先做的。”张晨说。 “好好,这个你安排,我是想问,一个星期?这么快能出来方案?”刘老板问。 “可以,其实,我已经有个大概的想法了。” “快说快说,张先生,快说说你的想法。” 张晨略微思索了一下,和刘老板说:“刘老板,你选的这个地方很独特,你一定有你自己的想法,你先告诉我,你希望这里成为什么样的?” “我就是不想做成这样的。”刘老板指了指那本效果图,和张晨说:“我希望做成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让人来了以后就忘不了。” 张晨微笑着点点头,他说:“巧了,我的构思,和刘老板的想法正好不谋而合。” “是吗,那快说说你的构思。”刘老板叫道。 “这个地方,做成一般的ktv,它的劣势我前面已经说过了,严格地说,防空洞里做ktv,会给人很压抑的感觉,并不是很适合,但我们要是把它的优势发挥出来,又可以做成一个你说的很特别的地方,别人想模仿也模仿不了。 “防空洞,它最大的特点是一个密闭的空间,这个是它的劣势,做什么好像都不合适,但恰恰做ktv很合适……” “为什么?”刘老板插嘴道。 张晨笑笑,继续说:“你不觉得,ktv本身也是密闭的空间吗?就是有窗户的房间,也会把窗户都封了,我们这个,还省了这个环节。” “这个倒是,你说的没错。”刘老板也笑了。 “那里面我进去转了两遍,防空洞本身的特点,那种长长的,弯弯曲曲、起起伏伏的通道,通道两边一个个圆顶的房间,这种结构,你在任何一幢大楼里,是找不到的。 “再加上人走进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走在山底下,它所带来的那种神秘的,想探寻的心理变化,如果我们能够利用好,当然会给人留下不一样的感觉。” 张晨娓娓道来,刘老板听的津津有味,眼睛里却有一丝的疑惑,张晨明白他这种感受,他说:“好了,下面我来说一些具体的设想。” 0426 密窖KTV () 听到张晨要说具体的设想,刘老板的身子都坐直了,两眼盯着张晨。 张晨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速写本和铅笔,摊开,边画边和刘老板解释: “我的设想是这样,尽最大的可能保留里面的原貌,包括那些裸露的石顶和石壁,就保持原来那种粗犷的风格,还有石壁上刷着的那些标语和宣传画,都留着,有很强的时代印记,重点是做好每个房间的隔音和消音。 “里面的通道我看了,往下面再挖的难度不大,我们在通道的中间挖一条沟,把通风管道、空调管道还有其他需要的管道,包括下水管道,都埋在下面,上面铺上石板,这样,要维修的时候打开来也很方便。 “顶上,你看,就这样,装上一路矿灯,对,就是这种,外面有铁丝罩子的矿灯,这样,人走在通道里,会有一种走在坑道里的感觉,是不是有一种神秘感? “每一个房间,这是最要花功夫的地方,那些房间,现在是没有门的,我们它修整过,装上门,就那种地下酒窖里的,看上去很笨重的木头门,但开合必须是很轻巧的。 “我们把这些房间,做成一个个酒窖的样子,里面的沙发当然要很舒服,但茶几,我们去买那种旧的钳工桌,把桌腿锯短就可以。 “还有,用铣床、刨床、车床的台子,把上面机头拆了,两张一拼,就是茶几,这些东西,绍兴路的废旧钢铁市场都有的卖,很容易找到,价钱也很便宜,有铁砧什么的也可以买些回来,当凳子用。 “总之,里面所有的器具,都尽量用这些旧机器的零配件改装,不要刷新,洗干净就可以,这样的环境,这些旧机器发出幽暗的金属的光泽,会给人带来很强烈的感官刺激。 “外面那个大门,也保留原来防空洞两道厚重的铁门,门口很不不起眼,人家当初的设计,就是要不起眼,他们是准备拿来躲炸弹的,谁知道有一天会变成娱乐场所。 这大门口肯定要改造,我们把外面的花坛清和墙壁拆掉以后,就是宝石山脚,一整片裸露的岩石,那地方我看过了,面积太小,要在外面扩建什么地方不够,我们什么都不建,就在门口,放一个龙门吊,把门框在龙门吊里面,保俶路口,竖起一个龙门吊,这本身就醒目了。 “这龙门吊,和里面的旧机器呼应,但这个和里面的不一样,因为它是在室外,我们要做处理。 “怎么处理?我们把这整个巨大的龙门吊,就刷成桔红色,最亮的那种红色,这红色的龙门吊在那里一立,把整个地方、整条保俶路都点亮了,在西湖边上的游人,都可以一眼就看到它,太醒目了!” 张晨说着画着,刘老板亢奋起来,不停地用手拍着桌子,叫道: 好! 好! 这个好! 太好了! “哎呀张先生哪,我就是说不出画不出来啊,我要的就是这样的东西,我和你们那个设计师,说了半天,他也理解不了,搞出来的,都是这种丑东西!”刘老板拍着那本效果图叫道。 “你同意这个方案?”张晨问。 “太同意了!” “那名字也要改一下,你原来那个流霞,和这个不合适吧?” “哎,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不合适。”刘老板说。 “我给你想了一个,不知道合不合适。”张晨说。 “你快说。” “密窖,秘密的密,严密的密,酒窖的窖,密窖ktv,我们里面的房间,不是一个个就像酒窖吗,这个,是不是有点特别?” “啊哈哈。”刘老板笑道,“就这个了,密窖ktv,太好了!” 张晨说的口干了,他放下铅笔,喝了口茶,刘老板问他:“张先生,就按照你这个构思,你是不是马上就可以动手做方案了?” 张晨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刘老板叫道。 “我明天上午,要先去和我们经理说一声,我估计,他大概也不太会关心方案改不改的,就是有一点,他肯定会很关心。毕竟你们这个项目,是已经签订了合同的。” 刘老板明白了,他说:“我以为什么,不就是担心造价嘛,你和你们经理说,要是算出来的造价比原来低,我就按原合同金额支付,另外再多付十万块,要是比原来的造价高,我就按新的造价支付,之外也是多付十万块,只要改用这个方案就行。” 张晨笑道:“那应该就没多大问题了,不过,我还是要先请示了再和你说。” “这个当然,这个当然。” 刘老板在张晨的速写本上,写了一个房号,又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和张晨说,这是我望湖宾馆的房号和酒店总机的电话号码,你有消息就打电话给我。 张晨说好,没问题。 刘老板舒展了一下腰,开心地笑道:“哎呀,张先生,你这一说,把的头疼病,从根子上给治好了。” 张晨也笑:“我也一样,设计师碰到一个理念相同的甲方,也会很愉快。” 两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外面天有些阴了,张晨看看手表,已经五点了,小昭还在家里等着自己。 他赶紧站了起来,和刘老板告辞,说自己要回家了,刘老板叫道:“不行不行,你一定要赏光,让我请你吃饭。” 张晨赶紧说:“我还没和家里说过,我女朋友还在等我回去。” “那一起啊,把你女朋友一起叫来。” 张晨摇了摇头说:“我们住的地方很远,又没有电话,来去很不方便,谢谢刘老板,下一次吧。” “好好,那说定了,下一次一定要让我请你和你女朋友吃饭。” …… 外面天已经黑了,小昭站在走廊上,等着张晨回来,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冷,但小昭站在那里,一点也没有想回房间去的念头,她要在这里看着张晨在那条小路出现。 从下面院门口到小路转弯的地方,一共有三盏路灯,好几次,小昭看到最远的路灯下出现了一个骑车的人影,很像是张晨,但等到第二盏时,就都不是,小昭失望地叹了口气。 小昭站在那里,睁大了眼睛,他看到又一个很像张晨的身影出现在最远的路灯下面,等到他再出现在第二盏路灯时,小昭开心地笑了,这回没错了,不是张晨是谁? 小昭心里默默地数着,她想等她数到二十,张晨肯定会出现在最近的那盏路灯下。 小昭数到二十,张晨果然就在路灯下出现了,小昭赶紧朝他招手,张晨也看到了小昭,他左手把着龙头,右手朝小昭挥着。 等到张晨进了院子,小昭已经跑到了下面楼梯口。 张晨搂着小昭上楼,进了房间,小昭和张晨说,我把菜热一下,一会就好。 张晨看看桌上的菜,动也没有动过,问道:“你也没吃?” “没有呀,你不回来,我怎么敢吃独食?” “好险,前面有一个台湾老板,要请我吃晚饭,我要在那里吃了,那你不是要在家饿死?”张晨笑道。 小昭苦着脸和他说:“我还真的会饿死的,亲爱的。” “所以我打死也不敢吃啊。” 张晨说,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两个人吃完饭,张晨把图纸拿出来,又拿出了纸笔,他要算算按自己的方案,这个项目的总造价大概是多少,这样明天和宋经理汇报时,心里有个底。 家里没有计算器,小昭就坐在一边说,你说,我来笔算。 笔算实在是太慢了,两个人算到快八点钟,连一半都还没有算好,小昭说带单位里去算吧,单位里有计算器。 两个人起身,收拾好东西,今天小昭上夜班,张晨送小昭过去,也不回家了,就陪小昭睡在旅馆的值班室里。 他们到了红旗旅馆,才八点四十五,秀莲看了看手表,也无话可说,两个人坐在那里坐了一会,正准备接着算账,有楼上的客人下来要开水,他们才知道,秀莲这个懒婆娘,居然连二楼房间里的开水都没有送。 小昭赶紧起来,去锅炉房给那一堆的开水瓶灌开水,然后送到一个个房间去,张晨站起来要去帮她,小昭说,不许去,去了就只会耍流氓。 张晨笑道:“我那是睹物思情。” “睹物,睹什么物?”小昭的脸红了,轻声骂道:“就那一堆煤呀?” “是啊,那是有你体香的煤。” “流氓!”小昭嗔骂道,“好好在这里待着吧,算你的账,计算器在抽屉里。” 小昭走了,张晨继续算账,等小昭回来的时候,他的账也算好了,总造价大概比原来低百分之二十左右。 张晨松了口气,他想,这下宋经理更没有理由拒绝了。 0427 汉高祖刘邦,一言九鼎 () 张晨到公司的时候,鸡毛还没有来,不过宋经理已经来了,张晨直接去了宋经理的办公室,宋经理看到他进来,就问他: “怎么样,你昨天接手了?” 张晨说接手了。 “看到那个刘皇帝了?” 张晨知道他说的是刘老板刘邦,张晨点了点头:“看到了,他请我喝茶,我们聊得很愉快。” “你和刘老板聊得很愉快?”宋经理似乎有些不相信。 “对啊。”张晨说。 “那工地上,可以复工了?” “本来就不需要停,都是加固工程,方案怎么调整,工地上都没有停的必要。”张晨说,“大牛他们都在等我,我等会过去就让他们继续。” “好好,那你快走,快让他们复工,这些工人你不知道,他们很麻烦的,停几天工,就骂天骂地,搞不好就会闹到公司来,把这里搞得一团乱。” 张晨心想,他妈的就是他们不来,你这里也已经够乱的。 “没事,理解就好,毕竟他们一天不干活,一天就没有工资。宋经理,我有一件事要向你请示一下,请示完我就过去。” “你说。”宋经理抬了抬手。 张晨于是把自己昨天和刘老板沟通的情况和宋经理说了,宋经理不动声色地听着,张晨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他到底是同意方案重来还是不同意,一直等到张晨说了刘老板让他转告的支付方式,宋经理的眼睛亮了,他赶紧问: “那你心里有没有数,按你的方案,总造价会比原来高还是会低?” “我昨晚大概算了一下,比原来的,应该低百分之十左右。” 张晨心里清楚,工程最后实际决算的结果,和他昨天预估的,肯定会有一些出入,所以他没敢告诉宋经理百分之二十,而只是保守地和他说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那就是说,我们多出了百分之十的净利润,还白得十万块?有这样的好事?”宋经理一连串地问。 张晨说是,刘老板就是这样答应的。 “哈哈,那干啊,这样的好事怎么不干,你马上干,放心,工程结束之后,我会给你发设计奖金的。” “宋经理,我想,是不是该先和鸡毛说一声?毕竟,这样的话,要把他的方案完推翻了。” “和他说什么?说得着吗?这个项目,他不是已经撂挑子了?昨天你也在这里,说得清清楚楚的,大不了到时,他那份奖金,还是算给他好了。” “我觉得还是先和他说一声……” “他在不在,你叫他过来。” “我来的时候没看到他。” “那就不用说了,这个**人,等他到公司的时候,太阳都下山了,黄花菜早凉了,没事,就这么定了。” 张晨拿出速写本,翻到刘老板写了房号和电话号码的那页,和宋经理说,刘老板还在等我们的消息,那我通知他? “好好,马上通知!” 张晨拨通望湖宾馆的总机,让她帮转512,电话响了一阵后,一个赖洋洋的声音响起: “哪位?” “刘老板您好,我是张晨。” “噢噢噢小张。”刘老板一听是张晨,马上振作了起来:“小张,你那里怎么样了?” 张晨和他说,我就在宋经理的办公室,宋经理同意了,我今天就开始设计方案。 “太好了,小张!”宋经理叫道。 宋经理把话筒从张晨的手里拿过去,叫道:“刘老板,我老宋啊,那个支付方案,实际比原合同低,按原合同支付,比原合同高,按实际支付,不管高低,你另外再支付十万,没错吧?” “没错没错。” “那小张这里方案出来,我过去找你,再补签一个合同?” “好,没问题。” “那这事我们定了?” “定了定了,你放心,我汉高祖刘邦,一言九鼎。” 放下电话,宋经理看着张晨说:“奇怪,这刘老板,今天怎么像变了一个人?” 张晨笑笑,他心里在说,那是因为他的头疼病被根治了。 张晨走的时候,看到鸡毛座位还空着,这家伙还是没来。 …… 公司里的人都走了,刘立杆让吴朝晖也先回去,他说他还有事要处理,等会自己叫蓬蓬车回去。 张晨和小昭走了,雯雯和倩倩了无音讯,刘立杆觉得自己回到家里,真没有什么意思。 不过在办公室里坐着,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刘立杆和张晨不一样,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能静下来的人。 他走到沙发那里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静静的顿河》翻看起来,看了两页,感觉自己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把书合上,扔回到茶几上。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以前,即使外出演出的时候,大家晚上一起挤在破庙里,或任何地方,他都习惯打着手电或点着蜡烛,拿一本书,一看就是一个晚上。 当初谭淑珍就是这样被他吸引,不管夜多深,她醒来的时候,都能够看到布幔那边微弱的光团,就知道是刘立杆还在看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谭淑珍看到这团光,心里就感到很踏实,翻一个身,继续微笑着睡去。 后来是看到这光,心里就感到一种温暖,无端端地,在黑暗中会感到脸红耳热,她认定这可以一整夜一整夜看书的人,肯定是一个很有上进心的人。 她因此才会在拱月的众星中,选择了刘立杆这颗并不算璀璨的星。 还有一次,刘立杆记得是在泰顺,也和现在一样,是在冬天,温州的冬天也是很冷的,可不像海城,演出结束后,他们团就住在那个有戏台的祠堂里,女的住在有顶的戏台上,男的住在露天的戏台下,刘立杆晚上还是习惯性地坐在被窝里看书。 借着一支蜡烛,光线很昏暗,也许是看书看得时间长了,感觉眼睛有些疲倦,也许是前面一伙人宵夜,酒喝多了,刘立杆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没想到却睡着了,手上的书滑落下去的时候,打翻了蜡烛,蜡烛倒在边上冯老贵的被子上,把被子点燃了。 那一堆男的都在蒙着头睡觉,谁也没有察觉,冯老贵还感到这冰冷的被窝,睡着睡着总算变暖和了,只有谭淑珍恰好醒来,朝台下看看,没看到刘立杆和他的烛光,却看到台下的一团火,谭淑珍大喝一声,底气十足,不仅把祠堂里的人喊醒了,把村的人都喊醒了。 他们跑过来一看,看到剧团里的女人们穿着单衣,就从里面逃了出来,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男的正用水在往自己的被子上浇。 刘立杆盯着茶几上的《静静的顿河》,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那个时候,总幻想有一张舒适的沙发,明亮的灯,可以好好地窝在沙发里看书,现在这一切都有了,自己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刘立杆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拨通了孟平,问他在哪里? “我在临高,杆子,你要不要过来?”孟平说。 “滚!”刘立杆骂道。 孟平笑着把电话挂了。 刘立杆呆呆地坐在那里,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打给谁,因为刘芸,他和李勇之间裂痕还没有消弭,李勇虽然不会再拿墨水瓶砸他,但在刘芸出现之前,刘立杆知道,李勇是不可能完原谅自己的,而刘芸,到现在为止,和谁也没有联系过,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刘立杆把大哥大扔到沙发的另一头,不禁苦笑,自己在这个城市看起来认识的人很多,但实际能说说话的却没有几个,在这个城市,叫过自己亲爱的和老公的女人不少,但出了门,那些女人们马上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还不如二炮,人家至少还惦记着二炮,认他是老客。 自己他妈的,什么都不是。 刘立杆有些想张晨了,原来,一个随时随地都知道他在哪里,一个扣机就可以把他叫过来,不管几点和他说,走,去喝酒,两个人就可以乘着月色一路走去的人,是那么的难得。 可是,他现在就连张晨在哪里,也不知道了。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孤独。 0428 你回来,我真的太高兴了 () 刘立杆站起来,走到了窗前,看着外面,龙昆北路是彻底活回来了,整个海城,也总算是从正月的长梦中苏醒,活过来了,不仅是活过来,而且好像更热闹,几乎每天都有人带着刚从大陆过来的朋友,到刘立杆这里,向他请教房地产方面的问题。 他们都是闻风而动,准备来海南投资房地产的,听朋友说,有些是听朋友的朋友说,有刘立杆这么一位朋友,海城的传奇人物,当然要请他为自己引荐,这些人,大多又被刘立杆引荐给了孟平,所以把孟平也搞得更忙了。 孟平乐此不疲。 刘立杆打定主意,不管风怎么吹,吹成台风还是超强台风,自己还是要一门心思,把精力都放在京海国际金融中心的项目上,这个才是他在海城的立足之本。 自己现在在海城的名声,刘立杆自己感觉是虚的,只有把这个项目搞定,海城第一高楼稳稳地耸立在国贸区,自己在海南的名气,才会坐实,有了实名,各种机会会接踵而至,不愁后面没有项目。 炒买炒卖土地的事情,刘立杆至少现在不会做,还是让孟平去做吧,自己没有这么多的精力,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刘立杆看着孟平每天这样,和那些人勾肩搭背,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甚至害怕,他想起的黄美丽的爸爸黄宏光,那个从自己公司楼顶跳下来的人。 那个有着掌门一样犀利目光的清癯的男人。 如果没有他的教训,刘立杆觉得,自己肯定也会和孟平一样,他和孟平,说不定会变成打通海城官场的黑白双煞,毕竟那样才符合自己的性格。 那些人,刘立杆现在的想法是,他觉得不能不去接近,但也不能太近,对他们的态度,最好是像孔老二对鬼神的态度,那就是敬而远之。 刘立杆提醒过孟平,孟平说没事没事,我就是从这些人里混出来的,杆子,我要是没来海城,我现在在无锡,就是这些人,哈哈,你要到无锡来办事,说不定就要打点我。 刘立杆笑笑,他觉得不可能没事,孟平有些高估自己,连黄宏光都把握不住,你孟平凭什么能把控住,有一种势力,一旦向你反噬的时候,它的凶猛程度和气势,可能会一下就把你打懵,就像挨了小武的一记老拳,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还是小心一点,刘立杆和孟平说。 孟平说我知道了,谢谢你,杆子。 但刘立杆觉得孟平没有知道。 刘立杆看着对面“汤の浴”温泉的霓虹灯招牌,想过去,又懒得去,在那个地方,确实是能让你忘记你的孤独甚至忧郁,但刘立杆觉得,出来之后,只是会更觉孤独,你不像是从温柔之乡醒来,而更像是大冬天的,猛地被掀了被子,还被泼了一盆冷水。 “笃笃笃。” 身后有人在敞开的玻璃门上敲了几下,刘立杆吓了一跳,他转过身,看到郑炜站在门口,朝他微微笑着,刘立杆几步就冲过去,一把将她抱住。 郑炜猝不及防,有些手足无措,她迟疑了一下后,也抱住了刘立杆,两个人热烈地亲吻起来。 …… 两个人坐了起来,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抓过一旁的衣服,随意地遮挡一下。 “给我支烟。”郑炜说。 刘立杆欠身从茶几上,拿过了自己的烟和火机,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着,然后递给郑炜,郑炜接了过去,刘立杆抽出第二支,给自己点着。 “操,我他妈的怎么就从了,我应该把你阉了才对。”郑炜头靠在刘立杆的肩膀上,骂道。 刘立杆大笑。 “我是说真的。”郑炜说,“我知道我回来了,你会高兴,但没想到你会高兴到这么粗野和直接,他妈的连假惺惺的过渡都没有。” “喜不喜欢?”刘立杆问。 郑炜“嗯”了一下,她说:“算是把一层窗户纸一下就捅破了吧。对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你?” 刘立杆说对,反问:“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也喜欢你?” “算是吧,不然我也不会回来了。” “对了,你要回来,怎么没先打电话通知,好让我去接你?”刘立杆问,郑炜没有吱声,她猛地吸了口烟,又吐出来。 刘立杆明白了,叫到:“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给我一个惊喜?” 郑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说:“我他妈的,越来越搞不懂自己了,都几十岁的人了,还当自己是个少女。” 说完,她又猛地吸了口烟,刘立杆乱笑,扳过她的脸,亲了亲她,她把含在嘴里的烟,猛地吐给刘立杆,刘立杆差点被呛到,郑炜开心地大笑。 “不对啊。”刘立杆说。 “什么不对了?” “你没通知我,怎么孙猴也没打电话给我?你们通好的?” “通屁,我没告诉他我来海城了,也许我明天会通知他,我来这里上班了,也许,我明天是不是该回北京了。” “为什么?”刘立杆吃了一惊。 “也许,我都不应该来,要是知道一见面你就这么直接,说实话,我可能在北京就吓坏了,不敢来了。”郑炜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说:“本来,我是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的,还有就是,如果不当面和你告别,我会觉得遗憾。” 刘立杆觉得郑炜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他说:“不可能,你只要来了,我就不会放你走。” “那也由不得你。”郑炜说,“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刘立杆点了点头:“你是郑炜啊。” 郑炜笑了一下:“我其实不应该姓郑,我的小姨夫才姓郑,我跟了他姓。” 郑炜回头看看刘立杆,见他一脸的诧异,郑炜继续笑着:“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你知不知道,孙猴的爸爸不姓孙?” “我操,那姓什么?” “你别问了,这就是我们都不跟着父亲姓的原因,明白了吗,我们这些人,包括我哥哥姐姐他们那一批,很多都是这样,没有特殊的原因,就是需要,有些是组织需要,有些是自己家里觉得需要。” “我明白了,是为了安还是避嫌?” “都有。” “我无所谓,你姓什么都可以。” “你无所谓?那你知道我有没有结婚?” “我不管,我就喜欢你这个人,不管其他。” “你不管?好吧。”郑炜沉默了一下,缓缓说:“我已经结婚了,结了三年了,虽然我和我丈夫,在一起还没有超过三个月,在一起的时候,也是相敬如宾、行礼如仪,根本就不像夫妻,而是熟悉的陌生人,但毕竟,我们结婚了。” 郑炜看着刘立杆问:“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我可能都不该来吗?” 刘立杆又抽出一支烟,点着,递给郑炜,把她手里的烟头接了过来,然后自己也点着。 “我不管。”刘立杆说,“我只知道,我也破戒了。” “你破什么戒?” “我原来自己给自己要求,什么女人都能碰,就是自己公司的女人不能碰,现在碰了。” 郑炜狠狠给了他一拳:“你他妈的,你很委屈是不是?” 刘立杆把香烟从她的手里夺过来,两支一起扔到烟灰缸里,两个人又抱到了一起。 …… 刘立杆的大哥大响了,刘立杆接了起来,孟平在电话里叫:“杆子,我在从临高回海城的路上,你有什么想法?” 刘立杆看到郑炜看着自己,刘立杆和孟平说,你稍等。 他把电话捂住,放离开一点,和郑炜笑道:“又一个很想你的人。” “谁呀?” “你战友,老孟,他现在在回海城的路上,见吗?” 郑炜点了点头。 刘立杆放开捂着电话的手,和孟平说:“孟平,有个你很想念的人在我办公室,你有什么想法?” “滚,在海城,就没有我想念的人。”孟平骂道。 “郑炜,你想不想她?” “你说什么?郑炜回来了?哈哈,我想,想想想,我想死她了!”孟平叫到,“你们两个,就在办公室里待着,哪里也不要去,等我回来,狮子楼宵夜啊!” 孟平叫得很大声,连郑炜都听到了,她微微地笑着。 刘立杆听到电话里,孟平和曹小荷说,快快,再快一点,直接去杆子公司。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0429 都是最好的安排 () 刘立杆和郑炜,两个人抓紧时间冲了凉,穿好衣服,一本正经地坐着等孟平,虽然按时间算,孟平现在还没到海城,但他们总感觉孟平随时都可能砰砰地把门敲响,刘立杆走过去,把办公室的门打开,再把办公室靠近大办公区域的百叶帘拉开。 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明亮,郑炜开始变得有些拘谨和害羞,刘立杆看着她,她说不许看。 刘立杆嬉笑着还是盯着她看,她的脸微微一红,轻声骂道:“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为什么?” “那个谁马上就要到了。” 刘立杆笑道:“谁到了和我要不要看你有什么关系?” “别看了,求求你,你看得我浑身不自在了。”郑炜说。 刘立杆说好吧,这才转过头去,不再看郑炜。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面对面地坐着时,自然而然,话题就转到了工作上,刘立杆和郑炜说了公司最近的情况,陈洁和财务部的情况,还说了自己的打算和想法,郑炜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立杆奇到:“你笑什么?” “我怎么感觉,我们换了个位子,你是副总,我才是老总,好,不要停,刘副总,还有什么要向本郑总汇报的?” 刘立杆也笑了,他问郑炜,北京那边,对海南的人事安排,为什么一直没有消息? “还是我一直没有决定吧,等我决定了,他们也就决定了。”郑炜说。 “原来如此,我就是一直觉得奇怪,又不好多问。” “你为什么不好多问?” “我担心问多了,孙猴会有其他的想法。” “什么想法?” 刘立杆笑笑,他说:“就是担心他会认为,我们的关系不一般,虽然今天之前,我们就是一般的关系。” 郑炜骂道:“笨蛋,你不问人家才会疑心我们的关系不一般,或者,怀疑我们私下里在联系。你想,公司的财务副总迟迟不到位,你作为总经理,关心这个问题,不是很正常吗?你就是天天打电话催,也很正常,相反,你这样不闻不问才不正常。” 刘立杆心想,这他妈的,还真是这么回事,他说:“看样子,还是我自己做贼心虚。” “本来就是。” 郑炜说着,脸又微微一红,她站了起来,说不行不行,我不能和你坐在一起,我还是回自己办公室,老孟到了,你叫我。 “你这也是做贼心虚吧?”刘立杆笑道。 郑炜瞪了刘立杆一眼,用手指了指他,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走了出去。 刘立杆坐在那里,细细地回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他觉得一切如同做梦,太快了,但就是发生了,不仅郑炜感到突然,刘立杆自己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很突然。 刘立杆不明白自己站在窗前,听到敲门声,转过身去,看到郑炜微笑着站在门口的瞬间,自己怎么想也没想,不由自主地就冲过去,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一切都是最微妙的安排,也是最好的安排,刘立杆心想,自己要是今天回去了,郑炜从机场到了公司,她肯定是没想到这个时间,自己还在公司,没看到自己,她大概还是会去对面的椰岛酒店先住下,等明天上班的时候再来公司。 如果那样,他们之间,很可能还是有些压抑的暧昧和冲动,但会用理智控制着自己,就像郑炜说的,那一层窗户纸始终不会被捅破,一直横亘在他们中间,人是善于表达的动物,也是善于掩饰的动物,哪怕这种掩饰,常常会让自己后悔。 刘立杆庆幸这一切就在这个晚上的这个时间发生了,他庆幸自己今晚无处可去,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对面的“汤の浴”温泉,他甚至庆幸孟平不在海城,庆幸李勇,到现在还不理睬自己,不然,他就不可能还会在办公室,等待那一刻的到来,一瞬间就把窗户纸捅破。 “政委!政委!” 孟平一进他们公司的大门,就大声叫着,刘立杆赶紧走到办公室门口,郑炜也走到了她自己的办公室门口,郑炜朝孟平挥了挥手,然后远远地看了一眼刘立杆。 孟平看到了他们两人,几乎同时出现在两个门口,还没想是该先走向郑炜,还是走向刘立杆,郑炜转身把自己办公室的灯关了,顺手把门带上,走了过来,孟平站在那里,看着她问: “什么时候到的?” “晚上,就你给刘总打电话的时候,我刚刚到。”郑炜笑道。 两个人握了握手,然后一起朝刘立杆的办公室走来。 走进了刘立杆的办公室,刘立杆感觉到孟平愣了一下,目光扫了一下郑炜和刘立杆都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下意识地转头看看身后的洗手间,他什么也没有说。 虽然只是很短的片刻,但刘立杆和郑炜都察觉到了,这大概也是做贼心虚吧,毕竟这办公室里,只有刘立杆这里有淋浴房,郑炜远道而来,风尘仆仆,借洗手间冲个凉很正常,但刘立杆也冲个凉算怎么回事? 正常的话,他不是应该回到家才冲凉吗? 孟平这个长期蛰伏在办公室里的家伙,对办公室的一切细微变化,太敏感了。 郑炜的脸微微红了,她有些嗔怪地瞥了刘立杆一眼,意思是,怎么样,露陷了吧,都怪你。 刘立杆也感觉有些尴尬。 好在孟平马上就给他们解围,孟平叫到:“走吧,狮子楼,去给政委接风。” 刘立杆骂道:“别假惺惺了,你还是先坐下来,把想问的问了吧,不然你待会酒也喝不踏实,心神不宁的。” 孟平嘿嘿笑着,郑炜也微微一笑,说:“我还不饿,迟点再去。”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刘立杆给他们倒了水,然后自己也拿了一杯水过去坐下,三个人,占据了一组沙发的三个方位。 “好了,老孟,你有什么想问的?”郑炜看着孟平说。 “现在消息很混乱,说什么的都有,我就是想知道,这局势到底是会向好的方向发展还是相反?我谈了好多的地,前期工作都做的差不多了,但举棋不定,不知道该不该拿,不拿怕错失了机会,拿又担心掉进坑里爬不出来。”孟平说。 “拿,大胆地拿,还是我走之前和你们说的,形势会出人意料的好,不会过下个月底,就有重磅消息出来,很可能会是又一次的思想解放。”郑炜说。 “太好了!”孟平拍了下手,站起来说:“走吧,现在可以去宵夜了。” “你他妈的,就问这么一句?”刘立杆奇怪道。 “那当然,好药一帖就灵。”孟平叫道,“再说,这种事,我就是再问,政委也不方便说啊,大方向正确,就不要在乎细节,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上面就是我们的天,天气晴朗,能做成什么,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郑炜说:“老孟,你下海,还真是组织的损失,你要是还在机关,会大有前途的。”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孟平摇了摇头说,不行,我这个人,太冒进,成为先驱的可能性会比较大。 他们到了楼下,钱芳和曹小荷在车里等他们,他们上了车,孟平和曹小荷说,去狮子楼,我们今天要一醉方休。 钱芳骂道,别别,你一醉了,倒霉的是我和曹姐。 五个人在狮子楼,吃到了两点多钟,下楼的时候,孟平问刘立杆,你们去哪里? 刘立杆问郑炜:“你是住望海楼还是椰岛酒店?” “我的行李还在办公室里,曹姐,你送我去公司吧。”郑炜和曹小荷说。 “那就送我们到公司,我送她去对面椰岛酒店,你们走吧。”刘立杆和孟平说。 孟平说好。 他们回到了公司,郑炜拿了行李和羽绒大衣,刘立杆把羽绒大衣接在手里,笑道,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羽绒衣了。 “是啊,北京和海城,相差一件羽绒大衣,还要一条秋裤和一件羊毛衫。”郑炜笑道。 两个人下了电梯,走到龙珠大厦的门口,郑炜站住了,她轻声和刘立杆说,我不想住酒店。 “那住哪里?”刘立杆问道。 郑炜站在那里,脸红了,刘立杆明白了,高兴地叫道:“好,那我们坐敞篷回家。” 刘立杆伸了伸手,一辆蓬蓬车在他们身旁停下。 0430 我会努力把你忘掉 () 两个人躺在那里,郑炜看了看黑黢黢的四周,和刘立杆说:“这地方不错。” 刘立杆差点就笑出声,他问:“你这到底是赞美还是调侃,还是故作姿态?” “当然是赞美。”郑炜吃吃地笑道,“这地方和你刘总的身份,是差那么一丁点,不过挺舒服的。” 刘立杆说对,我就是在这里住习惯了,不想改变,我习惯了房东,习惯了邻居,习惯了这里街上吃的东西,我连这里的烂仔都习惯了,每天下班回来,要是看不到他们,我还不习惯。 “理解,人就是喜欢在同温层里生活。”郑炜说。 “你这是骂人不带脏字,你的意思是,我和那些烂仔是一样的。”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说的。”郑炜的脸在刘立杆脸上蹭着,嘻嘻地笑:“不过你的气质和这里挺合的。” “你就是想嘲笑我是劳动人民呗。” “哪有,我是说你接地气,不是那种每天风纪扣都扣得死死的人,从小到大,我的生活里看到的都是这种人,讨厌死了。”郑炜懊恼道,“要死,我大概就是这样被你吸引的,你身上有在我看来,很迷人的东西。” “好吧,这话听上去像是表扬。”刘立杆笑道。 “就是表扬,不然我怎么会喜欢你。” 两个人接着又是拥抱,亲吻,做了应该做的事。 “谢谢你!”郑炜和刘立杆说。 “谢我什么?”刘立杆摸不着头脑,不解地问。 “这种事,我一直都很排斥,真的,没想到,原来它可以这么美好,让人还有点期待。”郑炜说,“我一年都没有今天一天多,我以前的能躲就躲,真的。” “可能是人不对吧,你不喜欢他?” 郑炜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可能就是这样,有时候他碰我一下,我条件发射地就会躲开,然后理智地想,自己不该这样。” 刘立杆奇怪了,他问:“你不喜欢,为什么会嫁给他?” “你以为我有选择吗?”郑炜脸色阴了下来,她说:“在你们看来,像我们这样的人,大概很威风,很神气,甚至还有一点神秘,对吗?” “不是这样吗,王子和公主?” “狗屁!好吧,我承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是,你出去的时候,到处碰到的都是奉承你的人,但你自己心里清楚地知道,人家这样,不是因为你,而是你的家庭,那是不是就挺没劲的?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家庭的傀儡。 “从小到大,我上哪个小学,去哪个班,再到中学,再到大学和工作,都是家里安排好的,根本没有自己选择的自由,包括谈恋爱和结婚,我们这些人,都是近亲繁殖,只有两个选项,要么是战友或同事的子女,要么是老首长的子女。 “现在常常一开会,哈哈,会场里台上和台下,大家都是亲戚。 “这就是我的同温层,我他妈的,只不过是又一个黄建仁罢了,所以我看到黄建仁的时候,很希望他会是个异类,能冲一下,有个不一样的结果,但结果,还是一样。” “我就不信,你们这么多人,就没有其他的选择?”刘立杆问。 “有,有嫁了或娶了工人的,那是我哥哥姐姐他们那辈,我嫂子就是个纺织工人,那个时候,老头子们自己正被打倒,在下面接受再教育呢,哪里有他们同意不同意的份,后来就没有这样的事了,想都别想,门都没有。” “你知道我嫂子现在怎么样吗?在那个大家庭里,就像个老妈子,谁都可以使唤她,连她的家里人都不敢上门,我都看不下去。”郑炜冷笑道。 “他是干什么的?”刘立杆问。 “谁?……哦,在欧洲,大使馆的三秘,两边的家里都希望我今年作为家属出去,明白了吗,这就是原因,我他妈的真不不想出去,去干什么,一年见两次都嫌多了,还要天天在一起,这不恶心人吗?” 两个人说着话,外面天已经亮了,郑炜倒了下去,说,困了,也累了,睡吧。 “抱抱我。”郑炜轻声说。 刘立杆抱住了她,郑炜蜷缩在刘立杆的怀里,很快地就睡着了。 楼下汽车喇叭的声音把他们吵醒,郑炜看着刘立杆问,是吴朝晖来接你了吧? 刘立杆点点头。 “不要去,在这里陪我。” 刘立杆说好,他走到外面的走廊,朝下面的吴朝晖挥了挥手,吴朝晖走下车,刘立杆和他说,自己今天不舒服,要休息一天,你去公司吧。 吴朝晖转身上车,开走了。 刘立杆终于完成了他到海城的第一天旷工。 刘立杆回到房间,看到郑炜已经起来,坐在了外面的沙发上,郑炜看着他说,我就不去公司了,你也不要和公司的其他人说,我回来了。 刘立杆说好,他笑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才闪亮登场?” 郑炜两眼直直地看着刘立杆,没有吱声,她看得刘立杆心里都发毛了,问道:“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郑炜沉缓地说:“我要是说我不会再去公司了,你会怎么想?” “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在北京,为什么会一直惦记着要来海城,我骗自己说,是因为这里的工作还没有交接,其实不是,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在海城,最放不下的,其实是你,不要自欺欺人了,我来海城,就是为了要见你。” 刘立杆想走过去,抱抱她,郑炜伸出了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她说:“你站那里,一靠近就动手动脚的,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刘立杆站在那里,嬉笑着:“好啊,说啊。” 郑炜点了点头:“谢谢你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不然,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就这样带着遗憾回北京,问你件事。” “什么事?” “你说,男女之间的思念,是不是不到一张床上就不会结束?” 刘立杆笑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我现在很满足,所以要谢谢你!” “有点流氓。” “哎,我是说认真的,我们都是成年人,你觉得我们不可以很认真地讨论这件事吗?”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嘿嘿地笑着:“我不喜欢想,只喜欢做。” 郑炜叹了口气,她说:“好吧,我承认我现在也喜欢了,但这不妨碍我们讨论问题。” “那累不累啊?” “不累,我至少知道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不想留下遗憾。” 刘立杆听出她话里有话,心里一凛,问道:“什么意思?” “我已经仔细地想过了,我决定明天回北京。”郑炜看着刘立杆说。 “为什么?” 刘立杆心里感到无比的懊恼,上一次和自己说这话的,是刘芸,她们到了自己这里,都是为了要和自己说,明天要走吗? 刘立杆想到,再上一次和自己说明天要走的,是黄美丽,虽然不是在这里,是在国商的房间。 这他妈的,是海城留不住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还是自己留不住? “我留不住的。”郑炜认真地说。 “那要是我不放你走呢?”刘立杆说。 “别傻了,你也留不住。”郑炜苦笑道,“他们要是发现我离开北京,来海南了,那事情就大了,不仅是你,连我们行长都要跟着倒霉,黄建仁那次你见识过了,这次,只会更轰轰烈烈。” “我不管。” “别傻。” “我不管。” “别傻,除非我们躲到五指山去当野人,把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抛诸脑后,但说实话,我受不了那样的苦。”郑炜停了一下,继续说:“就是这样,我都不知道会不会被他们找到。” 刘立杆站在那里,郑炜伸出了手:“过来。” 刘立杆站着没动,郑炜叫道:“亲爱的,过来。” 刘立杆走了过去,郑炜牵住了他的手,把他拉了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郑炜和他说:“我们还有二十几个小时,好好陪我,好吗?” 刘立杆点了点头,郑炜哭了起来:“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但这是不可能的,过了今天,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不了。”刘立杆说。 “我不信,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忘不了的人,我都会努力把你忘记。”郑炜不停地哭着,“不然,我和你说,这生活就没有办法继续了。” 0431 门都没有 () 郑炜和刘立杆说,我到海城,都没有好好看过海,你带我去看海。 刘立杆骑着摩托车,带她去了假日海滩,空荡荡的假日海滩,阳光灿烂,海水冰凉,海城不是三亚,这个时候,气温也就二十几度,还不适合下海游泳。 但却是一个让人感到很舒适的天气。 两个人躺在柔软的白净的沙滩上,太阳晒在人身上暖暖的,并不酷热,他们拥抱着亲吻着,刘立杆想进一步的时候,郑炜拒绝了。 郑炜拒绝什么的时候态度总是很坚定,语气很干脆,不容置疑,让你没有讨价还价和得寸进尺的余地。 两个人手牵着手,在长长的沙滩走过来走过去,郑炜和刘立杆说,这里真好,我真想就这样一直地走下去。 “那就留下来,不要走。”刘立杆说。 郑炜“嘘”了一声,她看着刘立杆认真地说:“别忘了我们说好不再讨论这个问题的,再说,我怕我会心软,最后让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 刘立杆默然。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家,一进房间,郑炜就抱住了刘立杆,敞开自己,让刘立杆做了在沙滩上想做而没能做的事。 外面的天完黑了,刘立杆带着郑炜,还是去了那家排档,老板看到他们,凑近了刘立杆身边,和他低声说:“这个也不一样。” 刘立杆瞪了他一眼,他装作没有看见,转头看着郑炜,郑炜朝他微微笑着,他赶紧问两位想吃些什么? 和刘芸不同,郑炜对食物没有表现出很大的热情,只是闷闷地吃着菜,闷闷地喝着酒,一副神思恍惚的样子,刘立杆问她好不好吃的时候,她才“嗯”了一声,点点头。 看得出来,连老板对此都有些失望。 吃完了饭,郑炜挽着刘立杆的胳膊,两个人在小街上逛着,逛到那头,那几个烂仔在打台球,那个鬼看到刘立杆带着一个新妞过来,举了举台球杆,叫道:“刘老板,来杀一局?” 刘立杆问郑炜:“你会打台球吗?” 他心里有些担心,不要郑炜也和刘芸一样,很擅长于打台球,如果那样,那今天,他妈的就是完在重演自己和刘芸的告别夜了。 郑炜摇了摇头,她说:“我只会打乒乓球,家里有乒乓球室,我从小会和爷爷,也和警卫班的战士打乒乓。” 刘立杆吁了口气,和那个鬼说:“不打了,没看到我忙吗?” “好好,你继续,注意身体这里。” 那个鬼一脸的坏笑,郑炜的脸红了,轻轻地笑了一下,她头歪向刘立杆,悄声道: “是吧,我就说你们气质很像,听听这口气。” 两个人转过身,再往小街的另一边走,走到街的尽头,郑炜挽着刘立杆,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前面的黑暗中,郑炜站住了,她转身抱住了刘立杆,两个人站在那里亲吻着。 “那边还有什么?”郑炜看着前面稀稀落落的灯光问。 刘立杆和她说,有一家露天电影院,如同刘立杆预料的一样,郑炜也说,我们过去看看,只是她不会撒娇说:“锅锅,走嘛,走嘛。” 两个人走到了电影院门口,刘立杆正想买票,郑炜把他拉到了一边,和他说,都是很难看的片子,不要看,浪费时间,我就想过来看看,这露天电影院长什么样。 两个人走到院子门口,朝里面看看,郑炜说,走吧,没什么特别的,就和我们小时候大院里放的露天电影一样。 这一个夜晚很缠绵很温柔,两个人越来越亲昵,越来越感觉到难分难舍,话却越来越少,似乎所有的语言在这个时候,都变得苍白无力,两个人在黑暗中,默默地动作,空气里有一种压抑和绝望的气氛,也就是这种绝望,让他们变得更疯狂。 刘立杆觉得他们好像在举行一次仪式,凭吊他们永不会再见的未来,也纪念着当下,这刻骨铭心的悲伤和无奈。 刘立杆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被掏空的两个人平躺在那里,手握着手,他们所有的气力都消耗完了,看着窗外的椰子树影摇弋,郑炜说: “我要走了。” 刘立杆“嗯”了一声。 郑炜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郑炜又说:“我要走了。” 刘立杆还是“嗯”了一声。 郑炜说:“我要刷牙。” 刘立杆说好,他起身拿来了牙刷,上面已经挤好了牙膏,把一杯水递给郑炜,然后用双手端着一个脸盆在下面接着,让郑炜坐在床上刷牙。 刷完了牙,郑炜说,我要洗脸。 刘立杆说好,他端着脸盆出去,接了水回来,郑炜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轻声说,你帮我洗。 刘立杆说好。 他用毛巾轻轻地擦拭着郑炜的脸,郑炜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目光是呆滞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刘立杆刚帮她擦去,又流了出来,刘立杆不停地擦,郑炜的眼泪就不停地流。 郑炜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用的。” 刘立杆执拗地继续擦拭着,郑炜问:”如果我变成了植物人,你会不会一直这样在我身边?即使我的身体不会动,我想,我也会感觉到你的。” 郑炜轻轻地一笑,幽幽地说:“说不定……我还会想要你。” 刘立杆没有说话,他绞了一把毛巾,擦起了郑炜的脖子,那颀长的脖子,接着继续往下,一点一点,小小心心地把她的身都擦拭了一遍,等刘立杆擦到她的脚底时,郑炜突然失声痛哭: “我知道答案了,谢谢你!” 终于到了要告别的时候,刘立杆要送郑炜去机场,郑炜摇了摇头,说:“不要你送,我怕我在机场,会控制不住,哭得一塌糊涂的,难看死了。” “那我送你到外面打车的地方。”刘立杆说,“就送到滨海大道。” 郑炜说不要,我也会哭的。 郑炜背起了自己的包,手里抱着那件羽绒大衣,刘立杆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郑炜转过身,和刘立杆笑笑,用手把他推回到门里,和他说:“你就守着我们的气息,不要出来。” 郑炜走了出去,把门“咔哒”带上。 刘立杆呆呆地站在门后,他听到郑炜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还是打开了门,走到外面的走廊,他看到郑炜刚刚出了院门。 刘立杆看着她朝小街那边走去,有好几次,他觉得郑炜一定会站住,回过头来,看看自己和这个,他们温存了几十个小时的地方,但郑炜没有,她一直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直到从刘立杆的视线里彻底消失。 刘立杆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头枕在郑炜刚刚枕过的地方,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郑炜,眼泪也是那样不停地流,把郑炜已经湿透的枕头,又湿了一遍。 他觉得自己变得虚弱和轻飘起来,自己正在远离自己而去,他想抓住,却什么也没有抓住,连头顶的天花板和四周的一切,也开始变得模糊…… 刘立杆醒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刚刚,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他看看手表,已经十点钟,他呆呆地看着窗外,透过树隙,他看到了零零碎碎的瓦蓝的天空。 今天又是个好天气,适合鸟,也适合飞机在空中飞来飞去,这个时间,郑炜应该已经在天上,她接着会去欧洲,去欧洲哪里,他不知道,反正每一个从他身边飞走的女人,最后都会凭空消失。 黄美丽飞去了西雅图,然后在西雅图消失,刘芸飞去了上海,然后在上海消失,现在郑炜飞去北京,又会在北京消失。 每一个女人,刘立杆都觉得自己对她们的爱是真实的,他们的分别和悲伤也是真实的,惩罚一样,刘立杆觉得,每一个都是在她消失以后,自己才发现自己更爱她了,比原来要爱好多倍。 他说什么也不可能遗忘她们,他和郑炜不同,生活还会继续,但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女人,不可能从他的记忆里消失。 “想都别想,门都没有。”刘立杆想起郑炜说这话时的语气。 0431 门都没有 () 郑炜和刘立杆说,我到海城,都没有好好看过海,你带我去看海。 刘立杆骑着摩托车,带她去了假日海滩,空荡荡的假日海滩,阳光灿烂,海水冰凉,海城不是三亚,这个时候,气温也就二十几度,还不适合下海游泳。 但却是一个让人感到很舒适的天气。 两个人躺在柔软的白净的沙滩上,太阳晒在人身上暖暖的,并不酷热,他们拥抱着亲吻着,刘立杆想进一步的时候,郑炜拒绝了。 郑炜拒绝什么的时候态度总是很坚定,语气很干脆,不容置疑,让你没有讨价还价和得寸进尺的余地。 两个人手牵着手,在长长的沙滩走过来走过去,郑炜和刘立杆说,这里真好,我真想就这样一直地走下去。 “那就留下来,不要走。”刘立杆说。 郑炜“嘘”了一声,她看着刘立杆认真地说:“别忘了我们说好不再讨论这个问题的,再说,我怕我会心软,最后让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 刘立杆默然。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家,一进房间,郑炜就抱住了刘立杆,敞开自己,让刘立杆做了在沙滩上想做而没能做的事。 外面的天完黑了,刘立杆带着郑炜,还是去了那家排档,老板看到他们,凑近了刘立杆身边,和他低声说:“这个也不一样。” 刘立杆瞪了他一眼,他装作没有看见,转头看着郑炜,郑炜朝他微微笑着,他赶紧问两位想吃些什么? 和刘芸不同,郑炜对食物没有表现出很大的热情,只是闷闷地吃着菜,闷闷地喝着酒,一副神思恍惚的样子,刘立杆问她好不好吃的时候,她才“嗯”了一声,点点头。 看得出来,连老板对此都有些失望。 吃完了饭,郑炜挽着刘立杆的胳膊,两个人在小街上逛着,逛到那头,那几个烂仔在打台球,那个鬼看到刘立杆带着一个新妞过来,举了举台球杆,叫道:“刘老板,来杀一局?” 刘立杆问郑炜:“你会打台球吗?” 他心里有些担心,不要郑炜也和刘芸一样,很擅长于打台球,如果那样,那今天,他妈的就是完在重演自己和刘芸的告别夜了。 郑炜摇了摇头,她说:“我只会打乒乓球,家里有乒乓球室,我从小会和爷爷,也和警卫班的战士打乒乓。” 刘立杆吁了口气,和那个鬼说:“不打了,没看到我忙吗?” “好好,你继续,注意身体这里。” 那个鬼一脸的坏笑,郑炜的脸红了,轻轻地笑了一下,她头歪向刘立杆,悄声道: “是吧,我就说你们气质很像,听听这口气。” 两个人转过身,再往小街的另一边走,走到街的尽头,郑炜挽着刘立杆,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前面的黑暗中,郑炜站住了,她转身抱住了刘立杆,两个人站在那里亲吻着。 “那边还有什么?”郑炜看着前面稀稀落落的灯光问。 刘立杆和她说,有一家露天电影院,如同刘立杆预料的一样,郑炜也说,我们过去看看,只是她不会撒娇说:“锅锅,走嘛,走嘛。” 两个人走到了电影院门口,刘立杆正想买票,郑炜把他拉到了一边,和他说,都是很难看的片子,不要看,浪费时间,我就想过来看看,这露天电影院长什么样。 两个人走到院子门口,朝里面看看,郑炜说,走吧,没什么特别的,就和我们小时候大院里放的露天电影一样。 这一个夜晚很缠绵很温柔,两个人越来越亲昵,越来越感觉到难分难舍,话却越来越少,似乎所有的语言在这个时候,都变得苍白无力,两个人在黑暗中,默默地动作,空气里有一种压抑和绝望的气氛,也就是这种绝望,让他们变得更疯狂。 刘立杆觉得他们好像在举行一次仪式,凭吊他们永不会再见的未来,也纪念着当下,这刻骨铭心的悲伤和无奈。 刘立杆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被掏空的两个人平躺在那里,手握着手,他们所有的气力都消耗完了,看着窗外的椰子树影摇弋,郑炜说: “我要走了。” 刘立杆“嗯”了一声。 郑炜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郑炜又说:“我要走了。” 刘立杆还是“嗯”了一声。 郑炜说:“我要刷牙。” 刘立杆说好,他起身拿来了牙刷,上面已经挤好了牙膏,把一杯水递给郑炜,然后用双手端着一个脸盆在下面接着,让郑炜坐在床上刷牙。 刷完了牙,郑炜说,我要洗脸。 刘立杆说好,他端着脸盆出去,接了水回来,郑炜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轻声说,你帮我洗。 刘立杆说好。 他用毛巾轻轻地擦拭着郑炜的脸,郑炜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目光是呆滞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刘立杆刚帮她擦去,又流了出来,刘立杆不停地擦,郑炜的眼泪就不停地流。 郑炜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用的。” 刘立杆执拗地继续擦拭着,郑炜问:”如果我变成了植物人,你会不会一直这样在我身边?即使我的身体不会动,我想,我也会感觉到你的。” 郑炜轻轻地一笑,幽幽地说:“说不定……我还会想要你。” 刘立杆没有说话,他绞了一把毛巾,擦起了郑炜的脖子,那颀长的脖子,接着继续往下,一点一点,小小心心地把她的身都擦拭了一遍,等刘立杆擦到她的脚底时,郑炜突然失声痛哭: “我知道答案了,谢谢你!” 终于到了要告别的时候,刘立杆要送郑炜去机场,郑炜摇了摇头,说:“不要你送,我怕我在机场,会控制不住,哭得一塌糊涂的,难看死了。” “那我送你到外面打车的地方。”刘立杆说,“就送到滨海大道。” 郑炜说不要,我也会哭的。 郑炜背起了自己的包,手里抱着那件羽绒大衣,刘立杆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郑炜转过身,和刘立杆笑笑,用手把他推回到门里,和他说:“你就守着我们的气息,不要出来。” 郑炜走了出去,把门“咔哒”带上。 刘立杆呆呆地站在门后,他听到郑炜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还是打开了门,走到外面的走廊,他看到郑炜刚刚出了院门。 刘立杆看着她朝小街那边走去,有好几次,他觉得郑炜一定会站住,回过头来,看看自己和这个,他们温存了几十个小时的地方,但郑炜没有,她一直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直到从刘立杆的视线里彻底消失。 刘立杆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头枕在郑炜刚刚枕过的地方,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郑炜,眼泪也是那样不停地流,把郑炜已经湿透的枕头,又湿了一遍。 他觉得自己变得虚弱和轻飘起来,自己正在远离自己而去,他想抓住,却什么也没有抓住,连头顶的天花板和四周的一切,也开始变得模糊…… 刘立杆醒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刚刚,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他看看手表,已经十点钟,他呆呆地看着窗外,透过树隙,他看到了零零碎碎的瓦蓝的天空。 今天又是个好天气,适合鸟,也适合飞机在空中飞来飞去,这个时间,郑炜应该已经在天上,她接着会去欧洲,去欧洲哪里,他不知道,反正每一个从他身边飞走的女人,最后都会凭空消失。 黄美丽飞去了西雅图,然后在西雅图消失,刘芸飞去了上海,然后在上海消失,现在郑炜飞去北京,又会在北京消失。 每一个女人,刘立杆都觉得自己对她们的爱是真实的,他们的分别和悲伤也是真实的,惩罚一样,刘立杆觉得,每一个都是在她消失以后,自己才发现自己更爱她了,比原来要爱好多倍。 他说什么也不可能遗忘她们,他和郑炜不同,生活还会继续,但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女人,不可能从他的记忆里消失。 “想都别想,门都没有。”刘立杆想起郑炜说这话时的语气。 0432 飞啊飞 () 刘立杆睁着眼睛,在床上躺到十点半,这才起身,他拿了毛巾和牙刷去了洗手间,牙刷是郑炜刚刚刷过的牙刷,毛巾是刚刚擦拭了她身的毛巾,刘立杆洗着脸,禁不住又是悲从中来。 他回到房间,坐在沙发上,拿过大哥大,想打电话让吴朝晖来接自己,又把电话扔了,他想着这家伙来了,罗里吧嗦的,他一定会从昨天的休息问到今天的迟到,刨根究底,好像这一切都是他该关心的问题。 刘立杆抽出一支香烟,点着,懒懒地斜靠在沙发上,把一支烟抽完,人这才感觉好了一些,回过了魂。 他背起背包下楼,骑上了摩托。 经过台球摊的时候,那个鬼叫住了刘立杆,有一件事刘立杆始终没想明白,这个鬼怎么好像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这里,他又不是台球摊的老板,但和台球摊长在一起似的,自己无论什么时候经过这里,都能看到他,你他妈的不睡觉的? “刘老板,你欺负那个妞了?”那个鬼问。 “没有啊,怎么了?” “没有他妈的怎么还一路哭这里,问她,也不**我。是不是你睡了人家,没给人家钱?” “滚你妈的,你看她像个叮咚吗?”刘立杆骂道。 “叮咚还有什么像不像的,原来住你隔壁的那个佳佳,不是也很漂亮,长得多清纯,就像吴倩莲,你这个,要是叮咚,生意也肯定一样好。” “滚滚滚,懒得理你。” 刘立杆一加油门,走了,他心里算是明白,原来,郑炜不回头,不是不留恋这里,而是她肯定知道自己,不可能会乖乖地留在房间里,一定会出来,远远地注视着她,她不想让自己看到她的哭。 刘立杆到了公司,刚一进门,前台小施就叫到:“刘总好!” 刘立杆朝她点了点头,说你好。 “刘总,郑副总回来了。”小施接着说。 刘立杆大吃一惊,赶紧问:“谁,你说谁?” “郑副总,郑炜郑副总,刚刚回来。” 刘立杆急走几步到了大办公区域,转身朝那边看着,他看到郑炜果然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陈洁和魏文芳站在一旁,正和她说着什么。 刘立杆急忙朝那边走去,不停地有人叫着刘总好,刘立杆都充耳不闻,刘立杆到了郑炜的办公室,郑炜抬头看到他,站了起来,朝他微微笑着:“刘总好,我回来了。” 陈洁和魏文芳,也转过身来,看着刘立杆,刘立杆彻底地懵了,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一大早的飞机,刚到不久。”郑炜说。 “哦,哦,哦哦。”刘立杆感到自己有些语无伦次,突然冒出了一句:“你,休息了吗?” 郑炜的脸微微一红,她说:“谢谢刘总,我向陈经理先了解一些情况,就去休息。” 魏文芳在边上说:“我已经帮郑总安排好了,还是住在对面的椰岛大酒店。” 刘立杆点了点头:“好好,那你们忙,要么……” “我这里忙完,就过来向你汇报北京那边的事。”郑炜和刘立杆说。 刘立杆嘴里说着好好,退了出来,他浑浑噩噩,几乎是机械般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都是怎么回事啊?郑炜这是没赶上飞机还是怎么了?如果没赶上飞机,她也该是买了下一趟机票,在机场等,现在从海城去北京,机票又不紧张。 要么就是改签了,改签了她也该回自己那里,或给自己打电话啊,她不是还让自己,不要告诉公司的人她回来过? 可刚刚看她那样子,都不像,倒好像她是真的今天才刚刚到,准备上班,那这两天,和自己在一起的,是个假的郑炜? 刘立杆转过身,透过玻璃朝那边看着,远远地看到她们三个,好像刚刚说了件什么开心的事,正在大笑,刘立杆远远地看着郑炜的身影,莫名地就有一些感动,这个没有从空中消失的人,这个走了之后,自己才发现自己多爱了好几倍的人,确确实实,又回来了。 刘立杆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他赶紧走到洗手间里,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眶确实红了,他看到盥洗台上有一块浴巾,这应该还是前天郑炜用了没来得及收走的,刘立杆拿了起来,闻到了上面还有郑炜的气息。 人还在,气息犹存,刘立杆把脸埋进了浴巾里。 刘立杆放下浴巾,用水洗了洗脸,对着盥洗台前的镜子看着,看到镜子里的刘总渐渐回来了,他这才走了出去。 他朝那边看看,郑炜坐着,陈洁站着,魏文芳已经不在郑炜的办公室里。 刘立杆的大哥大响了,他接了起来,是孙猴,孙猴问他在哪呢,刘立杆说,刚到公司。 “哦,那你看到郑炜了?” “看到了,孙猴,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她去上班了啊,你不欢迎?不欢迎我把她换回来?”孙猴笑道。 “得得得,你他妈的,我是说,你们的办事风格真奇特,这人怎么突然地走,又突然地来,连通知也不通知一声的?” “你他妈的,我也是……”孙猴说了一半就打住了,他说:“我们这种单位,你还不知道,人事调整不都这样,一拖拖半天,好了,郑炜还是原职务,我算是正式通知你了哈。” “好,我知道了。” “杆子,另外问你件事,和公司无关,那谁……刘芸,现在去哪了?” “我不知道,我也联系不上她。” “你不知道?你他妈的你们不是……算算,算了。” 孙猴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刘立杆坐在那里,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么说,郑炜是真的不走了,继续留在这里。 刘立杆把转椅侧转了身,看着外面的大办公区域,他看到郑炜站了起来,和陈洁一起走出办公室,陈洁走去她自己的办公室,郑炜朝这边看看,然后走了过来。 刘立杆感觉自己陡然紧张起来。 他在心里骂着自己,不就是郑炜没走吗,你他妈的,这是紧张还是激动啊,你怎么这么上不了台面,臭不要脸的,你紧张什么? 刘立杆越这么想,就越紧张,他几乎浑身都颤栗着,他看到郑炜越走越近,直到她真的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就这一瞬间,一切似乎顷刻间风平浪静、云淡风轻,刘立杆看着郑炜,突然就笑了起来。 郑炜走过来,没有在刘立杆办公桌的对面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了窗前,朝外面看看,走回来的时候,她站在了办公室右首的墙边,靠墙站着,她站在那里,从外面的大办公区域看过来,是个死角,看不到她。 她看着刘立杆,微微地笑着。 刘立杆站了起来,走过去,靠窗站着,这样他离郑炜很近,又正面对外面的大办公区域,有什么人朝这里走来,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回事?你没去机场?”刘立杆问。 “我去了,又回来了。”郑炜说,“我不想当个逃兵。” 郑炜看着刘立杆,继续笑着:“怎么,吓到你了?” “不是,我是高兴到手足无措。” “别臭美,我不是为你回来的。” “那你为谁?” “为我自己,我不想也成为黄建仁,我站在那里排队办登机手续,突然想到,我飞去哪里,我自己的命运,难道一定要被别人摆布吗?如果连我自己都不关心和爱惜自己,我还能指望谁?”郑炜抿了抿嘴,看着刘立杆说:“快轮到我时,我就离开了队伍,回来了。” “孙猴他们那里……” “是我通知他的,告诉他我人已经到了海城,继续上班。” “真好。”刘立杆说,“你能够回来真好。” “我需要和你约法三章。” “你说。” “第一,我回来是为了工作,我希望自己能够独立,不依靠任何人,包括你。” “好。” “第二,我们都是成年人,我还是有夫之妇,就目前来说,我还不想闹得天翻地覆,所以,我希望能节制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先是工作关系,是同事,更是上下级,我希望你能尊重我。” “好,我明白了。” “第三,我希望你不要把我的留下来,看成是对你的约束,你有你自己的生活,特别是感情方面,你对我没有承诺,我对你,也没有,至少现在没有……” “问你一个成年人的问题。”刘立杆打断了她。 “你说。” “要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你呢?” 郑炜的脸红了,她盯着刘立杆,叹了口气:“我想,我也会想要你,如果你不反对,那就顺其自然。” 刘立杆笑了起来,都顺其自然了,那什么约法三章,还不等于一个屁,女人呐,一碰到感情问题,就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0433 象棋算法 () 张晨从宋经理那里出来以后,去了工地,大牛他们都在等着他,张晨昨天在工地上看过以后,心里有数,整个加固工程部做完,应该还要九天左右。 张晨拿了纸笔,把每天的工程进度和工程量,施工的质量要求,水泥砼和物料的要求,施工需要注意的事项,都一一写在纸上。 他和大牛说,你每天就按这个施工,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你如果能够提前完成,那时间就是你们自己的,可以休息,奖金照旧,工资按九天计算。 这里的工地,不是包工,还是按天计算工资的点工形式,再加上奖金,听到张晨这么说,大牛他们就乐坏了,说,这样干活才痛快,早就应该这样了。 张晨笑道:“你们痛快我也痛快,天天被你们追着要活干,也不是人过的日子,但是记住,你们质量一定要保证,我天天会来抽查,被我抓到,那没二话,马上给我返工,返工的时间损失是你们自己的,造成了物料损失,也会按规定扣奖金。” “那没二话,张经理。”大牛一口允诺。 张晨又开了一张采购单,让采购去堆场和库房,把现有的部分先清点一下,数量不够的部分就一次性补齐,不要因物料拖延了大牛他们的施工。 安排好这一切,张晨自己才能抽出时间,去做设计方案。 刘老板一早就过来了,他在边上看着张晨安排工地上的事,他看到张晨做事有条不紊的,心里大为宽慰,知道这个小伙子不简单,这让他不仅对他的设计大为放心,对整个项目后续的施工品管和进度,都可以彻底放心。 他觉得真是妈祖保佑,这个工程,在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坎坷坷后,看上去后续是一片的光明。 刘老板还是说要请张晨吃中饭,张晨执意拒绝,他笑道:“你不想早点看到自己的设计方案了?” “当然想,当然想,比想女人还想。” “那就放我早点回家开干。” 刘老板想了一下,他说:“张经理,你看要么这样,我在望湖宾馆给你开个房间,你带你女朋友都住过来,你就在房间里设计好不好?” “不行不行,没有这种规矩的。”张晨赶紧说。 “我知道没有这个规矩,张经理,但我们这个项目,不是特殊吗,非常时期,不是才要非常对待?我刚刚看你安排工作,这里的活还剩下九天,那我算啊,你设计一个星期,要是再修改一下,这九天不是一下子就过去了,方案出来了不还要备料,那工人不是又要停工了? “还有,你就一个人,要设计还有管工地,你说你住得又很远,这要是每天来回跑的话,不是把时间都浪费在了路上,望湖宾馆离这里多近,走路十分钟也就到了,你每天开动脑子想累了,就当是换换脑子,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就把工地去了,是不是很省时间?” 张晨犹豫了,刘老板这点确实说中了要害,自己住那么远,每天的来回确实要花不少时间,特别是,小昭的上班时间是固定的,下雪天气,自己也不放心她一个人来回骑,肯定要接送,这样中间自己还得再跑一趟。 如果是住在望湖宾馆,从望湖宾馆门口的湖滨路,骑到解放路,解放路一直骑,就到佑圣观路了,路不远,大概二十分钟可以骑到,最重要的是,这一路都是在市中心,下再大的雪,路上也是有人清扫的,早上再早,晚上再迟,路上都很安,小昭可以自己骑车来回。 哪怕是不骑车,乘坐公交车也很方便,不像是在三堡,等公交总要等到你人都绝望了,它才会蹒跚地到来。 刘老板继续说:“还有,你看看现在杭城的天气这么冷,你这每天画画,都要把手先焐热吧?这焐热的时间,又浪费了。” 刘老板这话,说得张晨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老板也笑道: “张经理,你不要多想,我这样可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打的小算盘,你想,你早一天方案出来,这里就早一天可以施工,早一天施工,就早一天可以完工,早一天完工,我就早一天开业,早一天开业,我就早一天有流水进来,和你每天的那点房费比,我是不是很划算?” 张晨被刘老板说的哭笑不得,他说:“你这个算法,怎么像走象棋,这一步步的,我不佩服都不行。” “那当然,我是做生意的,我当然小账要算,更要算大账,不然,那生意也做不大。” 刘老板继续说:“还有,你放心,张经理,我理解你们设计师工作的性质,我绝对不会说你住在边上,我就天天去打扰你,无形中给你增加压力,我保证,在你方案没有出来之前,我不会给你打电话,连人也不会在你面前出现。 “这样,张经理,你看,我现在住在北楼,我给你安排一个南楼的房间,这样你连上下电梯,都不会偶遇我这个讨厌的甲方,好不好?” 张晨被刘老板说动了,他说:“好吧,谢谢刘老板,我要是再不答应,那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好好,那我们就这么定了,我马上去安排,你下午过来,直接去前台,报你自己的名字,他们会给你钥匙牌,还有,在餐厅吃饭或是客房叫餐,都记在房间账上。” 刘老板说着,就带着小弟走了。 张晨到工地上转了一圈,看看一切正常,就和大牛打了个招呼,出来后也骑着自行车回家了,他要回家带画画的工具和小昭,小昭今天还是上夜班,下午过来,晚上从望湖宾馆再过去就好了。 张晨骑着车回到了家,进了房间,看到小昭正坐在床上的被窝里,在给他织毛衣,看到张晨回来,小昭奇怪了:“亲爱的你怎么现在回来了?不是要晚上再回来吗?” 张晨就把要去望湖宾馆住的事情和她说了,小昭很开心,她问,望湖宾馆?那是不是从房间里就可以看到西湖? “应该是吧,我也没有去过。”张晨笑道,“反正就在西湖边上,房间里看不到,走到马路对面就可以看到了。” “那太好了!”小昭叫到。 小昭一个人已经吃过中饭,她下床给张晨煮面,张晨把画夹和纸笔颜料什么的都收拾好,他坐下来吃面的时候,小昭去柜子里找出了两个人的换洗衣服。 收拾好了,两个人准备下楼,小昭站在门口,看了看房间里面,问到:“亲爱的,我们要多少天才能回来?” “最多一个星期吧。”张晨说。 “唉,要离开家这么久,亲爱的,我真的很舍不得。” 张晨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和小昭说:“家在这里,又不会和雪一样化掉的,再说,我们是去住酒店,那里有空调和二十四小时的热水,想什么时候洗澡都可以。” “可我还是喜欢我们自己的家。”小昭噘了噘嘴,低声说。 两个人骑车到了望湖宾馆,张晨走到前台,说了自己的名字,前台把房间的钥匙牌拿给他,张晨看看,果然是南楼,605房间。 两个人走进南楼的电梯,小昭靠着张晨,悄声说:“亲爱的,这个酒店这么高级,一个晚上,需要很多钱吧?”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不知道,和你说了,是那个台湾老板安排的。 两个人一进房间,小昭就哇地一声大叫,她把手上的东西扔到了地上,就跑进去,倒在了床上,大声叫到: “这么大的床铺,还是席梦思的,这么软,亲爱的,这个房间,也太好了。” 张晨侧了侧身,差点就落下泪来,这个酒店虽然也算不错,但说实话,和海城自己新装修好的望海国际大酒店相比,从下面大堂到房间,还是要相差一个档次,小昭至于这样,像一个初入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 她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啊。 让张晨心里酸楚,差点落泪的原因是他想到,这一切,还是因为他们苦日子过得太久了,以至于把以前经历过的种种都淡忘了,久别重逢,才会有这样的大惊小怪,这么大呼小叫。 0434 看得到西湖的房间 () 张晨走了过去,小昭从床上坐起来,伸手一把抓住了张晨的手,把他也扯了下去,两个人倒在床上拥抱着亲吻着,小昭和张晨说: “亲爱的,我已经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今晚要好好收拾你。” 张晨笑道:“好啊,来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看看我们到底谁怕谁。” “哎呀!”小昭叫到。 “怎么了?” 小昭苦着脸,看着张晨说:“我忘了我今晚要上夜班。” 张晨哈哈大笑。 小昭捶了他一下,骂道,你还笑,不理你了。 骂完,她翻身下床,走去了朝向阳台的门,大声叫道:“哎哎,亲爱的,快点过来,这里真的可以看到西湖。” 张晨逗她:“你不是不理我了吗?” “哎呀,小气鬼,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快点过来。” 张晨站起来过去,外面的景致出乎张晨的意外。 他本来以为马路对面的省政协和外文书店的房子,会挡住这里的视线,这里就算是能看到西湖,大概也只是看到一角,到了这里才知道,那两幢楼都只有四层,而他们现在住的是六楼,整个西湖都一览无余,刘立杆心里有些感激,他觉得刘老板这是有意安排的。 虽然门外很冷,两个人还是走到了阳台上,相拥着站在那里,张晨指着右手边不远处的保俶塔,和小昭说,现在自己要设计的项目,就在那塔下面的宝石山里面。 小昭点了点头,她说:“亲爱的,这个台湾老板对我们这么好,你就好好帮人家设计,我保证力支持你。” 张晨说好。 两个人回到房间里,把写字台清理了出来,张晨马上开始工作,小昭坐在沙发上,一边织毛衣,一边看电视,自从离开海城以后,这大概也是她第一次看电视。 红旗旅馆的值班室里,有一台十二寸的黑白“西湖”牌电视机,但楼顶的天线,去年夏天刮台风的时候被刮断了,一直也没人上楼顶去修,拉开电视机的旋钮,电视机沙拉沙拉地响,满屏都是雪花点,能看出一个扭成几段的人影就算不错。 所以这台红色塑料外壳的电视机一直关着,连开也没人去开。 小昭怕吵到张晨,把电视调到了静音,张晨看着觉得好笑,他说,没有声音看什么电视,你又不是聋子,没关系的,我工作的时候,不怕吵的。 张晨反复说了几次,小昭才拿起遥控器,调出了一点点声音,电视里在放《编辑部的故事》,李冬宝、戈玲、余德利,包括那个牛大姐的声音都像蚊子,嗡嗡嗡嗡叫,但小昭还是被他们逗得想哈哈大笑,又怕吵到张晨,使劲地憋着,吃吃地偷笑。 张晨起身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到了32,小昭吃惊地看着他,他和小昭说: “有什么好笑的,我听到笑笑,对大脑也是放松,还有,你不要憋着笑,让我听得很难受,我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真的不怕吵,打雷放鞭炮我都听不到,你放心吧。” “好吧好吧。”小昭点了点头,眼睛还被剧情吸引着,停留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她终于咯咯笑出了声。 间隔一会,小昭就忍不住要站起身,走过来帮张晨倒水,或者在他身后站着,从后面抱抱他的头,在他的头顶亲一下,亲完又叫道:“亲爱的对不起,我又打扰你了。” 张晨一把拉住了她,拉着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两个人抱在了一起亲吻着。 尽管小昭在身边,时不时就会分散他的注意力,但张晨感觉心情很放松,工作的效率很高,到傍晚快吃晚饭时,他已经把那一个个房间,酒窖式的k房效果图画好了。 张晨让小昭过来看,说是已经画好了。 “这么快?亲爱的你太厉害了!”小昭把手里的毛衣放在一边的沙发上,起身走了过来。 “怎么样,好不好看?”张晨把效果图举起来,问身后的小昭。 小昭“嗯”了一声,张晨明显感觉出来,这嗯有些不情不愿的,张晨看了看她,小昭犹豫着问:“这个,不改了?” “不改了。”张晨说,“你觉得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吗?” “我觉得,我觉得……” 小昭吞吞吐吐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张晨笑道,有什么话就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那我,那我说了?”小昭看着张晨,目光里有些畏缩。 “说吧。”张晨鼓励道。 “那我真的说了,亲爱的你不要生气。”小昭说,“我在想,那个台湾老板,看到这个会不会生气?” “为什么?” “这个是ktv房间?” “对呀。” “可它怎么就不像ktv房间,这么,这么破,看上去还……还这么旧。”小昭说着说着,有点急了:“这个ktv房,亲爱的,我怎么感觉一点也不洋气?” 张晨微微笑着:“对啊,一点也不洋气。” “不洋气你还笑。” “但它在台湾老板眼里,又是最洋气的,你说它一点也不像ktv房间是不是?” 小昭点了点头。 “但这个台湾老板,就是想要一个和其他所有ktv都不一样的ktv,放心吧,他一定会很喜欢的。” 小昭还是摇了摇头,她不相信,真的有人会化这么多的钱,去造这么一个一点也不洋气 ktv。 张晨想起来,他从包里拿出了鸡毛的那本效果图,拿给小昭看,小昭拿在手里翻着,嘴里啧啧有声,她说亲爱的这个好,这个多洋气,你看看这水晶吊灯,这走廊的地板,哇,都是玻璃的,玻璃下面还有五颜六色的灯光,亲爱的,这个才洋气啊。 张晨笑道:“这个,就是原来的设计,台湾老板说了,他没有一个地方喜欢,才让我重新设计。” “就设计成这样的?”小昭指着张晨的效果图问,张晨点了点头。 “为什么呀?”小昭叫道,“这个台湾老板,他就喜欢这么破旧的东西?” “对呀。” “那要是这样,还装修干嘛,装修不就是把到处都搞得像新的一样?” 张晨笑了起来,说:“装修可不是把所有都搞得像新的一样,如果那样,不用设计师了,只要两个粉刷的工人就可以了。” 小昭真的急了,她争辩道:“可如果这样,还花钱装修干嘛,就是要破旧的话,那就不去装修它好了,它本来不就是又破又旧的。” “你说的没错,它本来就又破又旧,所以要装修,这装修出来的旧和破,可不是真的旧和破,它是做旧和做破。” “这有什么区别?”小昭不解了。 “区别很大,做旧和做破的关键是做,做,就是有选择性和目的性的,在文物和古建筑的修复里,最讲究的是修旧如旧,就是说,修过以后,最好还是和原来一模一样,一点新的痕迹也看不出来,修是为了保护它,旧是为了保持它身上那时间的印记,岁月的痕迹。” 张晨说着就看到了窗外的保俶塔,他和小昭说:“你看那个保俶塔,是不是很古老?” 小昭点了点头。 张晨说:“它虽然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但其实,我们现在看到的塔是一九三三年修建的,为什么看上去要古老得多,就是每一次修建,都尽量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不然就不用修建了,直接用钢筋水泥造一个,不是更牢?” “我有一点点懂了,亲爱的,可是,这和你这个有什么关系?” “我这个也一样啊,要是我也把它设计得很洋气,和海城的桃源宾馆或金棕榈娱乐城一样,那就达不到刘老板要的,和其他ktv不一样的要求,你想想,让你去桃源宾馆或金棕榈,或者望海楼的歌舞厅,你出来是不是感觉这些地方,好像没什么区别?” 小昭点点头。 “但到这里呢?” “和它们统统不一样。”小昭叫到。 “对啊,这就是刘老板想要的噱头和效果,或者说是卖点。”张晨笑道。 “可是可是,亲爱的,我还是觉得那个洋气,怎么办呀?”小昭又急了,她指着鸡毛的那本效果图说。 “那就不管他。”张晨说,“反正又不是你出钱,是台湾老板出钱,只要他喜欢就好。” 小昭这才松了口气,她觉得张晨说得有道理。 0435 你怎么不去一日游 () 吃晚饭了,虽然刘老板和张晨说过,去餐厅吃饭可以挂房间的账,但张晨还是觉得,在方案没有出来,并取得对方的认可之前,这一切都受之有愧。 张晨和小昭都知道,在这样的酒店餐厅吃饭肯定不便宜,挂账不好意思,自己掏钱吃又舍不得,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大概都不够在这里吃一顿饭的。 “我们出去吃吧。”小昭说。 可张晨知道,就是出去,这附近西湖边上的饭店都很贵,除非到保俶路,自己那天吃过面条的那家饭店,可那里已经快靠近天目山路,从这里过去太远了。 “亲爱的,要么我们还是去吃藕粉和茶叶蛋,对了,东坡路离这里不远,我们要么还是去知味观?”小昭又提议道。 张晨看了看桌上已经开始动手的第二张效果图,心想,这一来一去的,等到回来,又快到送小昭上班的时间了,这一个晚上,等于完了。 张晨想到了刘老板的象棋算法,不禁笑了一下,暗忖,好吧,我就抓抓紧,让你再早一天有流水。 “我这里还要继续,我们就在房间里点餐,吃面条。”张晨说。 小昭说好吧,她拿起了客房点菜单,翻开看看,叫到:“亲爱的,这是一个杀杀杀,杀猪的店,这里的面条,比奎元馆还贵!” “多少?” “你看。” 小昭苦着脸,把菜单伸过来,张晨看了一眼,最便宜的雪菜肉丝面要十八块,片儿川要二十五块,一份扬州炒饭,也要十八块。 张晨说:“我来一份扬州炒饭,你来一份片儿川。” 小昭说:“那我要雪菜肉丝面好了。” 小昭看了看张晨,心里还是不乐意,骂道:“我们两个,身上也没有多少肉啊,怎么就被当猪杀了?” 张晨手里拿着铅笔,回过头去看了看小昭,见她脸都胀红了,忍不住笑道:“点吧。” “我就是不服气。”小昭嘟着嘴说。 “那我来点?” “算了算了,我来。”小昭说着就拨了订餐电话。 服务员推着餐车,送进来面条和扬州炒饭,拿了单子请张晨签单,张晨问他,这个,我能不能付你现金? “对不起,先生,刘老板已经吩咐过了,这个房间所有的费用,都挂房间账。”服务员抱歉地和张晨说。 “你认识刘老板?”张晨好奇道。 “当然,刘老板在我们酒店,已经住了一年多了,我们酒店的每一个人都认识他。”服务员笑道。 张晨心想,对啊,光鸡毛就拖了他七个月,他不待一年多才怪,也难怪他会这么着急,看到公司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好脸色,换作谁,谁也一样,张晨这样想着,就有些同情这个汉高祖刘邦,当甲方当到这个地步,哪里还是上帝,简直比孙子还不如。 那一份面条虽然贵,但份量很足,是装在品锅里的,满满的快一品锅了,还带着两只小碗,小昭见服务员出去,和张晨说:“亏了,早知道这样,我们只叫一碗面条就可以,这么多。” 张晨笑道:“你还要骂人家杀猪吗?” “哼,那起码也杀了半头。”小昭不服气地说。 小昭在房间里洗了澡,又坐了一会,过了八点,她和张晨说要去上班了,张晨站起来要去送她,小昭把他按在椅子上,和他说: “你可吃了人家的扬州炒饭,就好好替人家干活,我自己骑车过去就可以。” 张晨想到这一段路都在市中心,就放心让她去了,自己继续手头的活。 小昭骑到红旗旅馆,才刚八点半,她推着自行车进了旅馆大门,秀莲远远地看到她,就站起来,叫到:“奥烧,奥烧。” 小昭还在锁自行车锁,秀莲就从她的身后出去,一边走一边叫道,急煞了急煞了。 也不知道她急什么,等小昭转过身,她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小昭问都不用问,就知道房间里的开水肯定没有送,她拿了锅炉房的钥匙,把一块“有事请叫服务员”的牌子立在值班室的桌上,正对着洞开的窗户,走了出去,顺手把值班室的门给关上了。 小昭走到锅炉房,打开门,果然看到里面一堆的空热水瓶,小昭把所有的热水瓶灌满水,然后从一楼到二楼,一楼一个房间一瓶,二楼一个房间两瓶,把所有的热水瓶都送进房间。 小昭路过楼上那个小厅,看到茶几上的烟灰缸都满出来了,茶几和地板上也都是烟头烟灰,有两个四十岁的男人坐在那里,吞云吐雾。 小昭把烟灰缸清理干净,把茶几擦了,又拿拖把,把地拖干净。 小昭干活的时候,那两个人一直就盯着她,小昭拖地的时候请他们抬抬脚,他们油腔滑调地说,你叫哥哥,叫哥哥我们就抬。 小昭坚持地叫道:“同志,麻烦你抬抬脚。” 那两个人嬉笑着,就是不抬,小昭就放弃了他们的脚下,拿着拖把下楼了。 干完这一切,小昭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半了。 小昭回到值班室,想了想,她把值班室的门给关上,她估计刚刚的那两个家伙,还会下来继续纠缠,就先做了预防,对这种男人,小昭太了解了,他们没钱的时候是盲流,有钱的时候是流氓,有很多钱的时候,就是衣冠禽兽。 果然,小昭刚刚坐下,拿起要织的毛衣,那两个家伙就下来了,推了推门,发现门关着,他们就凑到值班室的窗口,和小昭说:“美女,天气太冷了,能不能让我们进来烤烤火。” 小昭看也没看他们,摇了摇头说:“不行,我们有规定,外人不可以进值班室,要扣工资的。” 他们其中一个叫到:“我们不是外人啊,你们房间里不是写着‘宾至如归’?就是说到了这里,就像回到了家,回家了,你还当我们是外人?” 小昭心里不屑,骂道,你们这种男人是什么东西,以为我不知道,到我面前耍小聪明?小昭淡淡地说: “对呀,你有没有去过西湖边上?西湖边一公园那里,还有牌子竖着,上面写着‘西湖一日游’,你怎么不跳进西湖里去,游泳游一天?” 他们一个被呛到,一个哈哈大笑,哈哈大笑的那个笑完,又来了一招,他说:“你要扣多少工资,我替你出好了,我出得起。” 小昭不咸不淡地说:“不多,刚够买一个火盆和几斤炭的,你有这个钱,怎么不自己去买火盆和钢炭,回房间烤火?” 两个人碰了软钉子,还不死心,其中一个问:“美女,你这是在给谁织毛衣?” “我老公,怎么,你们老婆不给你们织毛衣吗?” 小昭说完,就不再理睬他们,低着头顾自己织着毛衣。 那两个家伙还不肯走,就站在窗外聊天,一个在说自己这次到了杭城,要来办什么事,见什么人,办的都是大事,见的都是大人物,还有一个,在说自己去年的几笔生意,赚了多少多少钱的,钱的数目很吓人。 两个人看着是在互相聊天,但其实都是说给小昭听的,彼此也知道对方的用意,但不点破,反而替对方托着,互相恭维。 他们边说还不时地偷喵一下小昭,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反应,可小昭始终低着头织自己的毛衣,不时还停下来,数了数自己这一排打了多少针,嘴里念念有词。 两个人看着实在是眼馋,这小姑娘太漂亮了,她那张翕动的嘴唇太可爱了,要是能亲上一口该有多好? 两个人心里痒痒的,却越来越失落,嘴里还是不停地说着,越说越不着边际,无奈小昭始终把他们当空气。 “笃笃笃。”有人敲门。 小昭头也没抬,没好气地说:“和你们说了,我们有规定,外人不可以进来!” “是我。”门外传来了张晨的声音。 小昭惊喜地“哦”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毛衣,跳起来去给张晨开了门。 张晨看了看那两个家伙消失的方向,问道:“这两个谁呀?” “住店的,两个无聊鬼。”小昭不屑地说。 小昭伸手去摸张晨的脸,张晨的脸冰凉的,小昭问道:“冷不冷?” “冷。” “快点坐下烤火。” 张晨手里拿着从家里带去望湖宾馆的饭盒,里面盛着晚餐没有吃完的面条,张晨把火盆里的火拨开,把火钳架在火盆上,饭盒放在火钳上。 小昭搓着双手,嘻嘻笑着:“太好了,我刚刚还在想没吃完的面条,心疼它们。” “那你不心疼心疼我?”张晨笑道。 “心疼,心疼。”小昭看了看外面,凑过身,飞快地吻了张晨一下。 “对了,亲爱的,你怎么来了?” “来陪你啊。” “你是不是傻?放着那么高级的房间不睡,要到这里来?我前面刚刚到这里的时候,都感觉到了旧社会。” 张晨笑了起来:“说得好像你经历过旧社会似的。” “书上啊,电影里啊,不是到处都有万恶的旧社会?” “好吧,我本来都已经想睡了,可是,发现那个房间虽然高级,却少一样东西。”张晨说。 “少什么?” “你啊。” “你你你,你怎么和那些鬼一样油腔滑调了?” “我说的是真话啊,我觉得,我都已经习惯了,现在要是不抱着你,我都睡不着觉了。” 小昭的脸一红,嘻嘻笑着,语气是欢快的:“好吧好吧,癞皮狗跟屁虫,就让你在这里挤一晚上好了。” 0436 按时抵达的送餐服务 () 早上六点四十的时候,桂花姐来接班了,张晨和小昭,两个人去了那家面店吃了面,还用饭盒打包了两碗面条回去,这样中午就不用点餐了。 两个人回到了望湖宾馆,才七点半,就决定睡个回笼觉,一个晚上挤在值班室的那张单人床上,外面的走廊里又睡满了人,两个人不敢动弹,都觉得压抑坏了,到了这里,小昭终于好好收拾了张晨。 小昭累了,张晨却已经没有睡意,他让小昭继续睡,自己起来干活。 这一觉小昭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钟,看看边上,张晨不知什么时候睡进来了,睡得很香。 小昭吻了吻他,悄悄地起床,她走到桌前看看,张晨又一张效果图完成了,是走廊的,黑咕隆咚的,像个拍恐怖片的地方,小昭不禁皱了皱眉头,虽然张晨和她说过,那台湾老板喜欢这种风格,但小昭还是担心,还是觉得,这怎么一点都不高级,不洋气。 那台湾老板,真的会喜欢吗? 小昭看了看熟睡的张晨,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昭走进了卫生间,冲了个澡,把身子擦干,然后穿着睡袍回到了房间,她拿了放在桌上的饭盒,准备叫张晨起来吃中饭,却发愁了,这里可不是单位的值班室,这里没有火盆,而饭盒里的面条,早已经冰凉,他们早上打包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 小昭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想到了一个主意,她把卫生间的洗脸池塞子塞好,放了热水,然后把饭盒放进了热水里。 过了五六分钟,小昭回去一看,大失所望,她看到饭盒里的面条,只是四周浮起了一层油花,整个还是冰冷的,这可怎么办? 小昭用手试了试洗脸池里的水,已经不烫手了,她把这些水放掉,重新加了热水,把饭盒再放回去。 她瞥了洗脸池边上一眼,眼睛一亮,她看到了装在墙上的吹风机,她想,下面用热水烫,上面用吹风机的热风吹,这样不就可以把面条热热了? 她赶紧拿起电风机,刚吹了两下,就听到门铃响。 小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袍,都裹紧了,她这才走出去卫生间,打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一位服务员,推着餐车,见到小昭,和她说:“小姐,送餐服务。” 小昭奇怪了,她说:“我们没有点餐啊?” “哦,是刘老板帮你们点的,他说,光吃面条和蛋炒饭,营养不够。” 这刘老板,管得还真是多,不过人家自己愿意花钱管,你也没有办法是不是? “小姐?” 服务员又叫了一声,用问询的目光看着小昭,小昭醒悟过来,赶紧把门完打开,人让到了一边。 服务员把餐车推到了茶几边上停好,小昭看了看床上的张晨,问道:“我替他签单,可以吗?” “不用了,这个刘老板那边会签,祝你们用餐愉快!” “好,谢谢!” 门在服务员的身后关上,小昭掀开一个个盘子上面的盖子,餐车上是一份松鼠桂鱼,一份龙井虾仁,一份糖醋里脊,一份白灼芥兰,还有一品锅的西湖莼菜汤和一品锅的米饭。 小昭趴到张晨耳边叫到:“亲爱的,起来吃饭了。” 张晨睁开眼睛,闻到了菜的香味,他抽抽鼻子,坐起来朝四周看看,看到了餐车上的菜,他问小昭:“你点的?” “我哪里敢。”小昭说,“是刘老板点了,让送过来的,我和你说,他连我们昨晚只吃了面条和蛋炒饭都知道。” 张晨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想这刘老板,说是不管自己,其实还是方位盯防,就是想让自己,舒舒服服,安安心心地集中精力,把方案尽早拿出来,也真是用心良苦。 张晨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他问:“我怎么到床上来了?我记得我明明是坐在那里干活的啊。” “我怎么知道你,癞皮狗跟屁虫。”小昭嗔笑道,“快点起来,饭菜要凉了。” …… 他们在酒店里住了五天,每餐都是到了饭点,就会有服务员给他们送来饭菜,晚上十点还有宵夜,都是刘老板为他们点的,刘老板一定是知道了,这两个是识相的人,要让他们自己来,他们只会点最便宜的。 小昭又上了一个晚班,张晨还是去陪她睡了一晚,张晨觉得自己没开玩笑,小昭要是不在身边,自己要是不抱着她,嗅着她那清凉的香气,自己是真的会睡不着。 小昭转成早班,就不需要张晨接送了,但张晨到了中午,还是会去给她送饭,只是送到了就马上回来,要继续赶活,还要去工地转转。 小昭笑话他,你这是在旧社会一刻也不肯停留,不过当张晨黏糊糊地想多留一会时,她又会催促,快走快走,这刘老板的饭一餐餐吃着,我怎么感觉到压力越来越大。 张晨笑道:“你压力大干嘛,应该是我有压力才对。” 小昭叹了口气,她没有和张晨说的是,她怎么看都觉得张晨这次设计出来的东西都不洋气、不高级,这是怎么回事? 他原来设计的东西多洋气多高级啊,望海楼的那个大堂,她都不知道听到有多少人惊叹了,可现在,可这次…… 小昭始终担心,这次可能会搞砸,而那个刘老板也真是的,每天只知道给他们送吃的,听说他也住在望湖宾馆,他怎么就不过来看看,他要是早点过来看了,早点制止张晨,让他重新设计不就可以了? 唉,这些奇怪的男人。 期间,张晨想到自己的那张汇款单,应该已经到家,他就用房间的电话,给家楼下的传达室打了一个电话,过了一会,从话筒里传来了他妈妈的声音。 他妈妈一听到是张晨,都快哭了,压低声音焦急地问: “儿子,你在哪里?那个小武,三天两头跑家里来,我和你爸爸,都以为你出什么事了,问他,他又说没事,只是来看看,倒是好,家里现在煤饼和米,他都带人拉过来了,那煤饼堆在走廊和楼梯转角,三个月都烧不完,儿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张晨赶紧笑道,没事没事,我现在在杭城。 “在杭城,那你怎么不回家?” “这里有很多工作要忙呢。” “哦,哦,哦。” “对了,妈,我有一张汇款单,有没有到?” “你还说!”妈妈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么多钱,你哪里来的?” 张晨懒得解释,就说:“单位的钱,我到杭城买东西的。” 妈妈这才松了口气,她和张晨说汇款单早就到了,对了,邮局还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让你去取之前,先给他们打电话。 妈妈把邮局的电话说了一遍,张晨复述了一遍,小昭在边上记了下来,张晨和妈妈说,自己这两天会回去一趟,然后把电话挂了。 张晨接着拨通了邮局的电话,报了自己的名字,邮局那边的人马上知道他是谁了,和他说,张师傅,我们让你电话和我们联系,是想告诉你,你要是定下来什么时候来取钱,一定要提前一天通知我们,我们好准备一下。 “你也知道,张师傅,我们邮局,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这么多的钱的。”对方说。 小昭在边上听着,她把话筒拿了过去,问道:“师傅,我想问一下,要是我们不取,就在你们那里开个邮政储蓄的账户,把这钱转到账户里,可不可以。” “真的,那太好了!”对方叫道,“这样当然可以了,你们什么时候来办?” “这个还不知道,就这两天吧。”小昭说,“对了,我再问一下,这个钱存进去,我们要是回到杭城,在杭城取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我们永城就属于杭城地区的呀,在杭城,你哪一个邮局都可以取。” “好,谢谢您。” “师傅师傅,我姓王,你叫我小王好了,我想,这个业务能不能让我帮你们办,你们来之前打个电话,不管我上不上班,我都会在这里等你们。” “好啊,没问题。” “太好了,谢谢你师傅,你记一下我家里的电话,我要是不在家,你就告诉我家里人,你们什么时候来就可以了。” 小昭说好,她记下了对方的电话号码。 对方一迭声地说着谢谢谢谢挂了电话,她当然高兴了,这么大的一笔存款拉到了,她这个季度的揽存业务就都完成了。 0437 张晨牌手表 () 今天小昭休息,张晨的设计也到了尾声,两个人都很放松,就在床上多缠绵了一会,但到九点,张晨还是被小昭赶下了床,去写字台前干活。 那时候装修这个行业的分工还不是很明确,对设计师的要求很高,基本要求你对从设计到施工通,设计师不仅要设计方案,还要会做预算和做施工图,虽然施工图也很简单,根本就不规范,但至少要让施工队看着图,再借助和你的语言沟通,能够进行施工。 张晨今天要做的就是,在防空洞的总平图上面,做出整个装修方案的总图。 小昭躺在那里,她拿过边上张晨的枕头,垫在自己的脑后,这样她就可以抬起身子,几乎是半躺在那里,房间里中央空调的暖气很足,她的上半身几乎裸露在被子外面,也不觉得冷。 她看着张晨的背影,心里有一种甜蜜和安稳,这个男人,自己怎么就那么地喜欢他呀,要是可以一天一天,一辈子就这样厮守在一起,那该多好。 小昭觉得拿这个世界所有的东西,要把他换掉她都不会愿意,为了他,自己吃多大的苦,受多大的累都是值的,只要他们两个人能够在一起。 小昭心里明白,张晨对她,一定也有相同的感觉,小昭能感觉出来他对自己的依恋,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走了那么多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走着走着,走到最后,原来是张晨在这里等着自己,小昭觉得,走再多的路也都值了。 在桃源宾馆ktv的包厢里,当自己被洪刚庐那个王八蛋按在沙发上暴打,她看到张晨就一个人,他们那么多人,张晨这个,平时好像连气也不会生的人,像一只暴怒的狮子,那么不顾一切地冲向他们时,小昭心里是欢喜的,这是个为了你可以连命都不要的人。 这还不值得你拿命去爱他吗? 那天张晨手里拿着的只是一把美工刀,要是他拿着的是斧头,他会把他们都砍死,要是拿着冲锋枪,他会把他们都打死,小昭丝毫也不怀疑这点,他就是一个为了自己能做一切的人。 小昭欠了欠身,她很想爬过去,像一只猫一样攀附在他的肩膀上,紧紧地粘着他,让他甩也甩不掉。 小昭轻轻地笑着,不过把身子又缩回了被子里。 还是不去打扰他了。 小昭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不担心今天过后,他们就要离开这个高级的地方,说实话,她还真的有些想他们自己的家了,这么多天没有回去,是不是到处都积满了灰尘? 她也不担心即将要见到张晨的父母,他们是张晨的爸爸妈妈呀,她一定会像爱自己的爸爸妈妈一样爱他们的。 张晨已经和她说好,如果今天方案过了,不需要再修改,他们就请两天假,明天回永城一趟,小昭和桂花姐也打过招呼,桂花姐还骂她,没良心的,早就应该回去了,永城离杭城这么点路,正月也不回去看看公公婆婆。 小昭只能嘻嘻笑着,她知道张晨是要面子,不混出一个样子,他是不愿意回家的,这次,实在是要回去取钱没有办法,小昭随他,要怎样就怎样好了,有一个要面子的男人也很不错。 小昭看着张晨的背影,又叹了口气。 她担心的还是下午张晨把这些东西交给那个台湾老板时,台湾老板会怎么做,小昭已经断定,他生气是肯定要生气的,你不满意,那我们重新再给你设计好了,也不要住你的房间,也不要吃你的饭,我们回自己的家,再给你重新设计,设计到你满意好了。 小昭知道张晨能设计出很高级很洋气的东西,她见过,当然有信心,我们就真心真意帮你做到你满意,总够了吧?你就是不许骂人,你要是敢骂张晨,哼,那不客气,我也会骂回来的。 小昭见过太多那种喜欢对人颐指气使的老板,这种人,小昭很看不起,这种喜欢对人,特别是自己的手下颐指气使、神气活现的人,看到比他大的官,或者比他更大的老板,肯定会点头哈腰,恶心死了。 小昭不知道这个台湾老板是不是这样,你要是这样的,哼,那我们情愿不干,也不理你。 小昭看看时间,快十一点了,她该起床洗澡穿好衣服,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之间,服务员会准时来送餐。 小昭想起床,看看张晨,又舍不得,她忍不住还是从床头爬到床尾,悄悄地下床,悄悄地走到了张晨背后,用身子紧贴着张晨的身子,抱住了他,头从他的脖颈滑过去,张晨也正好转过头来,两个人亲吻着。 张晨的手朝后伸过来,抱住了小昭的腰,把她整个人挪到前面,在自己的腿上坐好,张晨头埋在她的脖颈处,鼻翼翕动,嗅着她清凉的香气,然后亲了亲她白皙的脖子,张晨想到了什么,叫到,别动,我给你画一根项链。 小昭大叫,好啊好啊! 张晨拿起桌上的笔,先画了一个镶嵌有钻石的吊坠,冰凉的笔尖触在皮肤上,痒痒的,小昭差一点就笑出来,不过她忍住了。 画完了吊坠,接着画链子,要画到背后的搭扣时,张晨让小昭转过身去,小昭转过了身,就从写字台前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胸前挂着的做工精良的项链。 黑色的墨水就像是渗透进她白色的皮肤一样,太漂亮了。 张晨画完项链,小昭伸出自己的左手,和他说:“亲爱的,我还要手表。” 张晨笑道:“好。” 他又用笔,在小昭的左手腕,画了一块手表,他先画出表盘,再画出表带,回过头再画表面,他看看桌上自己的手表,画出了十一点过了一点的时针,再画出二十三分的分针,嘴里念念有词: “现在是十一点二十三分,画几秒呢……” “喔哧!”小昭惊呼了一声,哧溜地从张晨的身上滑开,朝卫生间跑,张晨叫道:“秒针,还差秒针!” “服务员要来了!”小昭头也不回地说。 小昭把卫生间的门关上,站在镜子前面,把左手举到了胸前,她看着自己的项链和手表,嘻嘻地笑着。 过了一会,卫生间的门开了,张晨转身看到小昭从里面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睡袍,哭丧着脸,张晨惊讶地问: “你怎么了?” 小昭抬了抬自己的下巴,再举起自己的左手,和张晨说:“没有了,亲爱的,怎么办啊,我的项链和手表都不见了。” 张晨笑道:“大概是掉到下水道里去了。” 小昭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她走过来,重新在张晨的腿上坐下,张晨和她说,你放心,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给你买世界上最漂亮的项链和手表。 小昭摇了摇头,她说我不要,我还是喜欢你画的。 “那我就再给你画。” 张晨说着就拿起了笔,小昭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脖子,笑道:“傻瓜,这样走出去会被人看到的。” 张晨想了一下,他说:“我有办法,把你的左手伸出来。” 小昭迟疑着,不肯把手给张晨。 张晨说:“我们不画项链,就画手表。” 小昭乖乖地把自己的左手伸给张晨,张晨在她的左手上画好了表盘和表带,这一次画的表很小很精致,表带也很细,要画表盘时候,小昭说,画十一点四十八。 “为什么?”张晨好奇地问。 “这个时间,服务员就会来送餐了。” 张晨说好,就画了十一点四十八。 画完了手表,张晨站起来,走到了床头柜前,拿了小昭的手表回来,替小昭把手表带上,小昭的手表,正好就把张晨画的那个手表遮住,张晨和小昭说,看到没有,现在掉不了了吧? 小昭嘻嘻笑着:“太好了,亲爱的,我天天都要戴着它。” 张晨说好,那我每天都替你画,你一辈子都戴着它。 小昭“嗯”了一声:“好,不许耍赖,我每天都要,这是属于小昭的张晨牌手表。” 0438 吁一口气 () 十一点五十五分,门铃响了,小昭走过去开门,门一打开,她就和服务员说,你迟到了。 服务员愣在了那里,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迟到了,明明是餐一备齐,自己就送上来了啊? 张晨赶紧笑道:“没事没事,她大概是饿坏了,快进来吧。” 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心里还是疑惑,他一边推着餐车走一边向小昭解释:“对不起小姐,今天中午客人很多,大厅和包厢都满了,都在催菜,所以……” 小昭连忙笑道:“哎呀,没什么啦,我是和你开玩笑呢。” 服务员这才松了口气。 服务员说完祝你们用餐愉快,转身走出门去,张晨和小昭互相看看,都笑了起来,小昭说: “不管不管,就是他迟到了七分钟,不是我的手表不准。” 张晨笑道:“现在已经八分钟了,快吃饭吧,再不吃就九分钟了。” 两个人赶紧开吃。 吃完了饭,张晨坐回写字台前,小昭把餐车推到了门口走廊里,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通知餐饮部来收南楼605房间的餐具。 打完电话,她还是坐到了沙发上织毛衣看电视。 到了下午两点多钟,张晨伸了个懒腰,双手朝上一振,叫到,好了,大功告成! 小昭坐在沙发上,赶紧起身,张晨也站了起来,他说,我现在要给汉高祖刘邦打电话了。 “谁,你给谁打电话?”小昭问。 “那个台湾老板。” 小昭陡然紧张起来,等等,她说。 张晨看着她,不知道她说的等等是什么意思。 “你给他打了电话,这刘老板是会让你把它们送过去,还是他会跑过来?” “我怎么知道。” “那就先换衣服啊。”小昭说。 张晨也醒悟过来,自己和小昭,身上都还穿着睡袍呢,这汉高祖刘邦要是接到电话就跑过来,那自己这幅样子,岂不是对皇上的大大不敬。 两个人赶紧换好衣服,张晨又想打电话,小昭又叫他等等。 “还要干嘛?”张晨不解地问。 “哎呀猪,我先收拾一下。”小昭骂道。 小昭手脚麻利地把睡袍都挂进衣柜,把凌乱的被子先抱到沙发上,把床单抻平,把枕头用手拍松,放好,再把被子铺上去,按照酒店的那一套流程做了床,这张床铺,看上去整齐干净得就像是没人睡过一样。 然后她把茶几和写字台上的烟灰缸带进卫生间,把盥洗台上的浴巾毛巾收进一旁的布草框里,把烟灰缸洗净,回到房间,重新放在茶几和写字台上,站在那里,目光睃寻了一遍房间,确认再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小昭这才和张晨说,好了,你打吧。 张晨拨了刘老板房间的电话,电话响了两下后接通了,张晨和刘老板说:“刘老板,我是张晨……” “噢噢张经理,怎么样?”刘老板打断了张晨,问道。 “我这里已经完成了,你看……” 张晨话音未落,刘老板就叫道:“好好,我马上过来。” 然后把电话就挂了。 张晨朝小昭竖了竖大拇指,夸赞她想得周到,不然这一下就要手忙脚乱,只怕是等刘老板到了,这里还乱糟糟的,那就尴尬了。 小昭得意地努了努嘴,把脸侧了过去,张晨走过去,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亲。 只不过过了五六分钟,门铃就被急促地按响,张晨叫着来了来了,过去开门。 小昭下意识地往后退着,退到了窗户前面,心怦怦直跳,她觉得这个时候,终于要到了,看样子躲是躲不过去的。 门打开,刘老板兴冲冲地进来,他看了看小昭,并不觉得意外,张晨赶紧说,这是我女朋友。 小昭怯生生地说:“您好!” 刘老板一边回着你好你好,一边眼睛却看向了写字台上的那一叠画稿。 张晨赶紧把那一叠画稿拿起来,递给了刘老板。 小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刘老板站在那里,一张一张仔细地看着,神情专注,脑袋不停地摇着,小昭看着这两个男人的侧影,心里一阵阵地哀叹,完了完了,看样子和自己猜想的一样,刘老板一张也不喜欢。 刘老板看完,把那叠画稿放在胸前,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他看着张晨,摇了摇头,张晨也看着他,微微笑着。 小昭紧张得都快尖叫出来了,她在心里骂张晨,人家都快要发火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对方不满意没有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再来,但是,哎呀,你起码态度要好一点,要诚恳一点,虽然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你,实在是在不该笑的时候乱笑,你是猪啊。 刘老板还是摇了摇头,他又低下头去,把那叠画又看了一遍,还是不停地摇头,他左手拿着画,看了看张晨,欲言又止,他突然伸出右手,在张晨的肩膀上猛地拍了一下,小昭差点就冲过去,有意见你就说嘛,干嘛还要打人?! “不可思议!太好了!张经理,你画到我心里去了!这个方案,太好了!这才是我想要的!” 刘老板一连声地说。 小昭差点都快哭了,她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是汗,她看了看空调的出气口,这空调也太热了。 怎么,这么说张晨说的没错了,这个刘老板还真的很喜欢? 小昭看着张晨,张晨也转过头来看了看小昭,笑了一下,小昭感觉自己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她长长地吁了口气。 张晨请刘老板去沙发坐,刘老板转过身,好像这才发现了小昭,他问张晨:“这位就是你女朋友?” 张晨点了点头说是。 “真漂亮!”刘老板走过来,和小昭握手:“你好!” 小昭赶紧握住了他的手说:“您好,刘老板!” “你这个男朋友,太有才了。” “谢谢!谢谢!是刘老板太有眼光了。” 刘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和张晨说,你这个女朋友,不仅漂亮,还很会说话,难得。 张晨也笑了起来。 小昭的脸微微一红,心想,哪有,你就喜欢这么不高级不洋气的东西,你没有眼光,谁有眼光? 刘老板看着他们两个说:“对了,我已经约了很多次了,一直没有机会,今天正好,你看看张经理,你的方案也出来了,可以放松了,晚上我请你们吃饭,这次不能拒绝,好不好?一定不能拒绝。” 张晨和小昭连忙说:“谢谢刘老板!” 刘老板走到写字台前,拿起了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后,和里面说:“我是汉高祖刘邦,晚上给我安排一个包厢,对,就安排在老地方。” 放下电话,刘老板和张晨他们说:“那就这么定了,六点钟,八楼的‘柳浪闻莺’包厢。” 张晨问道:“刘老板,那我要不要通知宋经理?” “通知他干嘛,不用,我看到他们这些人就讨厌,晚上就我们三个,我这是要专门谢谢你的,当然,还要谢谢你女朋友!”刘老板和张晨他们说。 他接着就要告辞,和张晨小昭说:“我知道你们辛苦了,到了这里,都没有出去玩过,好了,现在,我不打扰你们了,你们也该出去走走了,趁着现在还有雪,去看看西湖的雪景。”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和张晨说: “对了,还是你来通知老宋,让他明天上午十点,到我房间补签协议,他不是最关心这个嘛。” 张晨说好。 门在刘老板的身后关上,小昭迫不及待地抱住了张晨,眼泪哪里还忍得住,早就滚落了下来。 “亲爱的,你知不知道,前面我都快被吓死了,这刘老板也真是的,人家是觉得不好才摇头,他怎么觉得好还不停地摇头啊,真是的!”小昭哭到。 张晨抱着小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你哭什么,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他会喜欢的吗?” “哎呀,人家这是高兴嘛。” 张晨笑道:“那你不是和刘老板一样了,人家是伤心才哭,你怎么高兴还哭?” 小昭破涕为笑:“我愿意,我就哭就哭就哭……” “好好好,对了,你是不是对你的男人太没有信心了?” “不是不是,不是没有信心,是担心,我当然有信心了……” 小昭说着,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这有信心你还担心什么,有信心不是应该放心才对吗? 可是,我怎么有信心是真的,担心也是真的? 张晨也被小昭说糊涂了,他想说什么,小昭用嘴堵住了他的嘴,不让他说。 0439 眷村的孩子 () 望湖宾馆的中餐厅在酒店的顶层八楼,“柳浪闻莺”包厢正对着西湖。 包厢靠湖的那边,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虽然现在已是晚上,夜色把整个西湖吞没,湖畔也还没有后来的那种斑斓浓艳的灯光秀,疏疏落落的灯光,让西湖在这个雪夜,显得格外的清冽和凄冷,倒也别有一番风韵。 刘老板和张晨两个喝烫热的加了姜丝的加饭酒,小昭喝的是温苹果汁,这加热加姜丝的加饭酒几杯下去,就让人感觉通体舒透,每一个毛孔都打开了。 人一活泛,席间的气氛就不一样,一扫前面的清冷和客套,彼此的话也多了起来。 张晨想到了一个一直想问刘老板的问题,那就是他远在台湾,听口音老家也不会是这江南的人,他又是怎么找到这宝石山下的防空洞的? 刘老板笑道,这说来就话长了,你们要听吗? 张晨和小昭都说要听,不嫌话长。 刘老板就和他们说,我是眷村子弟,你们知不知道台湾的眷村? 张晨和小昭都摇了摇头。 “这就很像,很像是你们大陆的大院,部队大院,不过,这眷村和大院还是有很大的区别,大陆是到一定的级别,家属才可以随军,这住在大院里的,基本都是有级别的,成分比较单一,就是军队干部大院。 “我们眷村不一样,眷村的人员构成比较复杂,当然是以从大陆退守到台湾的军人为主,这里面有官也有兵,还有荣民,就是退伍军人,还有一些老师和低级的政府官员,反正都是一些到了台湾,居无定所,口袋里又没有什么钱的人,就住在政府提供的眷村里。 “眷村的房子,以日据时代留下的军营为主,住不下,就在周围扩建出一些简易的茅草屋,后来改成了砖瓦的平房,包括这些人自己建造的违章建筑。 “我们眷村人有几个特点,第一都是外省人,是从大陆各省市过去的,第二是穷人,有钱的都自己去置产了,谁会住在家里连厕所都没有的眷村?还有就是没权没势的人,有权有势的,他们也早把自己安置得好好的,不会住在眷村。 “到了七十年代,台湾的房地产起来了,各地都在造高楼大厦和什么都市变更发展计划,旧房子都拆迁改建了,只有眷村,因为土地所有权的问题一直扯不清,没有办法拆建,因此我们眷村就变成了最破败、最拥挤、最落后的地方,就像城市里的贫民窟。 “眷村人因此被人看不起,特别是被那些新近飞黄腾达的本省人看不起,但也正因为这样,我们眷村人就特别的团结。 “我是在台湾出生的,但我是山西人,我家隔壁,有一位邵伯伯,他和我父亲是生死之交,他是杭城人,他离开大陆的时候没有成家,到了台湾,也没找到合适的,一直就一个人,他对我们家的几个小孩很好,当自己的小孩一样。 “我们眷村的小孩,其他没有,就有一样,那就是带种,胆子特别大,特别能打拼,这带种又分几种,一种是读书读得特别好,读读读,读台大,去去去,去美国的。 “他们去美国拿了博士回来台湾,当教授当学者或者从政,都是特别的优秀,宋楚瑜就是眷村出来的,马立强这三个人,朱立伦和胡志强两个都是眷村子弟,只有马英九一个不是眷村的,他父亲是国民党的高官嘛,他们不会住眷村。 “还有一种是自己创业,做企业的,也做得很大,像郭台铭,你们知不知道郭台铭?” 张晨和小昭都摇头,说不知道,刘老板继续说: “那你们以后会知道的,他现在也开始在大陆发展了,他在台湾的名气特别大。 “至于艺文界的,很多人你们肯定知道,像邓丽君、侯孝贤、李安、张艾嘉、王祖贤、齐秦、张雨生、刘若英、伊能静……太多太多了,他们都是眷村出来的,还有像作家张大春、朱天文、朱天心他们也都是。 “还有最后一种,就是我这样的,书读不好,也没有其他的才能,就是胆子大,什么都敢干,看天不顺眼,都敢把天捅出一个窟窿。 “在台湾,小孩子打架,没有人干得过我们眷村的小孩,我们带种还团结嘛,我十五岁就混社会了,混到二十岁,也算是混出了一点名堂,有了一点钱,在台北开了两家夜总会。 “开放探亲的时候,我知道邵伯伯很想回大陆看看,我就鼓动他回来,他很害怕,说是到了大陆,会不会因为自己当过国民党的兵被抓起来,我就陪他回来,他的老家就在保俶路这里,回来了,除了父母已经不在外,幸好哥哥姐姐都还在。 “我是第二次陪他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吃饭,就在这里,你们看,从这里不是可以看到保俶塔,我记得是他的外甥,就当笑话,说起这宝石山下,还有一个防空洞,他们小时候经常去玩,家里的大人总是会和他说,这是用来躲你台湾的舅舅来扔炸弹的。 “他就知道了自己在台湾还有一个舅舅,只是不明白,既然是舅舅,为什么要来扔炸弹炸自己,结果炸弹没看到,现在真的舅舅倒是来了,大家听了大笑。 “也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在边上听到这宝石山下,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就很感兴趣,第二天请他带去看,我一看了就喜欢这个地方,我们眷村,不是以前日本人的军营嘛,也有这样的战壕碉堡和地道,我们小时候也经常钻坑道玩,只是没这么大。” 刘老板说着举起了杯子,和张晨说:“本来我就认为,这娱乐行业,在大陆以后一定会有个大爆发,我就想在这里,可以搞一个不一样的娱乐场,怎么不一样,嗨,我就是说不出来,那天你一点我就通了,下午看到你的画,说实话,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我也差点哭出来,我担心你会不喜欢。”小昭说。 “怎么可能,怎么会。”刘老板哈哈大笑,他说:“这个是怎样一个感觉,张经理,我和你说,我看到你的画,就好像,就好像小时候,自己在眷村过的那种又穷又苦,还让人压抑和绝望的感觉,部都回来了,这才是我要的。”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贱?”刘老板问。 “不是有点,就是犯贱。人家都是越有钱就越想高级和洋气,你怎么有钱了还想着回去过苦日子?” 小昭说,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刘老板说:“这个可不是回去,是偶尔的恍一下神,等以后你们有钱的时候,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有钱的,到那个时候你们就知道,吃腻了大鱼大肉,就想尝尝粗茶淡饭,让你一直过苦日子你当然受不了,但偶尔地勾起你对那种日子的一点回忆,还是很好的。 “就像我们现在回过头去想,过去的那些苦难,因为你已经过来了,就变成了美好的回忆,只剩下美好,把不美好的都自动过滤了,这个,不仅是我们眷村小孩,你们大陆也一样啊,我碰到不少人,以前去农村插队,去北大荒,要死要活想回城。 “我认识一个朋友,在北大荒,他为了要病退回城,装自己高度近视,快瞎了,走路的时候故意往拖拉机上撞,这个人现在干什么呢,当作家,写知青小说,把自己的那个北大荒岁月,写得就像天堂,都天堂了,你还要往拖拉机上撞,想撞回人间?” 张晨和小昭笑了起来,张晨觉得刘老板说的没错,现在确实有这么一种情况,他想起永城的文具店的那个营业员,他说不定,也在参加各种知青联谊会,把自己的插队岁月,描摹成了峥嵘岁月。 张晨还有一点很好奇,那就是,这刘老板,听他自己说,十五岁就去混社会了,应该也没读过什么书,但从他的言谈和眼光看,不像是一个没见识的人。 张晨问:“刘老板,我听那个鸡毛抱怨,说你老是和他说什么后现代的,你是……” 刘老板笑了起来,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问,我都没读过什么书,怎么知道这么时髦的词,对不对?” 张晨不好意思地笑笑。 刘老板说:“我是没读过什么书,但我的朋友们读过啊,他们读了太多的书了,我不是说过,我们眷村的小孩很团结吗?小时候团结,长大了就变成友情了,他们从国外回来,都会到我那里坐坐,大家经常一起吃饭喝茶聊天,从他们那里,我知道很多。 “台湾还有一个导演,叫杨德昌的,我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他也是眷村出来的,他就经常到我那里坐,我还资助过他的两部电影。 “人在这个社会,你读多少书是要紧的,我现在就要求我的小孩,要好好读书,还有就是,你结交哪些朋友,也是要紧的,很多时候,甚至你结交的朋友,比你读的书还重要,朋友是活的嘛,他对你的影响,肯定要大过书。” “怪不得。”张晨点了点头。 “来来来,张经理,哎呀,我不叫你张经理了,叫小老弟好不好?叫经理太生分,还有小昭,来,我敬你们一杯。” 刘老板举起了杯子,和他们说:“不是吹牛,我这个人,风风雨雨过来,也可以说是阅人无数,我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我看好你们两个,小昭,你找到张老弟这样的男朋友,是你的福气,小老弟,你找到小昭这样的女朋友,也是你的福气,你们一定要好好珍惜!” 小昭赶紧“嗯”了一声,张晨也说好,谢谢,三个人一饮而尽。 0440 总算又都联系上了 () 吃完了饭,张晨和小昭回到房间,他们把东西收拾一下,要先回一趟三堡,张晨和小昭都请好了假,他们明天一早要回永城,就从这里出发,因为从这里到武林门汽车站很近,在门口坐公交,两站路就到了。 他们明天一早起来就退房,所以要把很多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先带回家,还要把小昭的自行车也放回家里,张晨再带着她,骑到红旗旅馆,把张晨的自行车放在红旗旅馆,再坐公交车到这里。 这样他们从永城回来,就可以直接坐公交车去红旗旅馆骑车。 他们不能把车停在武林门汽车站,那里的停车场晚上没人管,车停在那里,下场会比张晨他们的第一辆自行车还惨,社会上的朋友,连一个三脚架也不会给他们留下。 他们回到了家,放好东西,小昭又生出了一丝留恋,她勾着张晨的肩膀说,亲爱的,要么,我们晚上就睡家里,明天早点起床? 张晨说不行,明天那时候是早高峰,我们到了你们单位,从那里去武林门,路还远,能不能挤上车都不知道。 小昭嘟着嘴说,好吧,走走走。 他们回到了望湖宾馆,已经快十点了,两个人正准备洗漱睡觉,门铃响了,两个人互相看看,都很奇怪,晚餐吃得太饱,送宵夜的他们已经打过电话,让他们不用送了,那这个时间点,还会有谁? 张晨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刘老板的小弟,手里提着一个望湖宾馆的纸袋子,和张晨说: “张经理,刘老板知道你明天要回老家,让我送过来的,都是台湾的特产,不值几个钱,就让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个新鲜。” 张晨正要拒绝,对方又说:“我前面已经来过一次,你们不在,所以这么晚又来打扰。” 人家都反复来过了,你还拒绝,就说不过去了,张晨赶紧和小弟说:“谢谢你,也帮我谢谢刘老板。” 小弟走了,张晨关上了门,走回来把袋子打开,看到里面是四条长寿香烟,两罐冻顶乌龙茶,还有两盒凤梨酥,小昭把这些和他们下午买的东西装到了一起,和张晨说: “这个刘老板,人还真不错。” 张晨点点头说:“这大概就是他说的,他们眷村子弟的性格吧,有情有义,你对他好,他就会加倍地对你好,你要是对他使坏,他就眦睚必报。” “好吧,那我们就尽我们的力,对他好就是。”小昭说。 …… 杭城到永城,一百七十多公里,要走320国道,汽车出了杭城,才刚进富阳,就进入了浙西山区,这一路不好走,国道上汽车又多,常常塞车,这一百七十多公里,开了三个多小时才到,他们早上七点二十的车,抵达永城,都已经十一点了。 客运汽车回到永城县城,一般会约定俗成,先在县委门口停一下,然后才开去汽车站。 张晨的家离县委门口近,他们就在县委门口下了车。 张晨刚一下车就愣住了,他看到小武把自行车停在县委门口,支好支架,人坐在自行车的书包架上,看着张晨笑。 “小武,你怎么会在这里?”张晨叫道。 “来接你们啊。”小武说。 “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会来?”张晨奇道。 “我昨晚去了你家,你妈告诉我的。”小武说,他看了看小昭,问:“这是小昭吧?大嫂好!” 小昭赶紧说:“你好,你是义林的师父吧,我常听义林说起你。” “你知道她?”张晨又奇怪了,问小武。 “杆子把你们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不然我怎么会经常去你家?”小武说,“只是你们湛江一别后,就没有了消息,杆子他们都很着急。走,先去给他打个电话。” 张晨说好,他们把行李放在小武的自行车书包架上,三个人朝县委对面的邮电局走去。 “小武,谢谢你,我妈和我说,你把他们的米和煤饼都包了。”张晨和小武说。 “嗨,这都小事,你们安回来,没事就好。”小武说,“听说你们明天一早还要回杭城?” 张晨说对,我们只请了两天的假,我现在在杭城的一家装修公司,还干老本行,小昭在一家旅馆工作。 “那也挺好的,关键是两个人能够在一起。” 张晨点了点头,他明白小武这是意有所指,是指他和金莉莉在海城,名义上是恋人,但实际和路人快差不多,久久见一次面,见面又总是不欢而散,那又有什么意思。 三个人挤在邮局的长途电话亭里,小武掏出了一张电话磁卡,插进磁卡电话,拨通了刘立杆的大哥大,和刘立杆说,杆子,我接到晨哥了。 他把电话递给了张晨,张晨拿着话筒,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小昭在边上叫道:“杆子哥,你好啊,我是小昭,我们到永城了。” 刘立杆在电话里叫道:“你好啊,小昭,张晨呢,你让那个王八蛋接电话。” 小昭嘻嘻笑着:“就是他拿着话筒呢。” 刘立杆骂道:“张晨,你他妈的,这么长时间,你干嘛不打个电话过来,他妈的是死是活也要让我们知道啊,这里这么多人,老孟、启航、李勇、还有你大哥老谭,大家都很担心你们。” 张晨总算是反应过来,他嗫嚅道:“我们打电话不方便啊,我现在天天都在工地上,工地上又没有电话,小昭上班的地方倒是有电话,可那电话,被锁住的,只能打市话,拨不了长途。” 刘立杆知道不是方不方便打电话,而是张晨这家伙,现在应该是还没找到什么好工作,不想打,这个闷蛋,死要面子,他到了杭城,就不肯回永城,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虽然知道张晨不想说,刘立杆还是问,那你们现在杭城干什么? 张晨笑道,小昭在一家旅馆做服务员,我在一家装修公司,和我刚到海城一样,还是当指导员。 “从头开始,那也不错。” 刘立杆嘴上这么说,心里是酸酸的,小昭去什么旅馆当服务员了?但凡要是有一点办法,小昭是当服务员的人吗?而张晨还是当指导员,工地的现场管理,那就是说,他连设计师都还没有当上。 即使这样,张晨他们也不愿意回永城,而要留在杭城,刘立杆理解他,这回到了永城,低头抬头都是熟人,有些话怎么说啊,这在杭城,是好是坏,至少没人认识他们。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张晨说,“那天你回去以后,和刘芸有没有闹起来,后来怎么样了?年三十那天晚上,没来得及问。” “没怎么样,她把雯雯和倩倩送走了,她们什么也没有说。” “那你就烧高香吧。” “可结果还是一样,刘芸走了。” “啊!”张晨吃了一惊:“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她和我说是去南京了,但没人能联系上她,为这事,李勇都拿墨水瓶砸我了。” “活该!肯定是你把她气走的吧?” “天地良心,真不是我,你们他妈的怎么都以为是我?真的是她说要分手的。”刘立杆说,“对了,你们回杭城,再怎么找到你们?不会继续玩失踪吧?” 张晨把小昭他们值班室的电话告诉了刘立杆。 挂断了电话,三个人离开邮局,继续往张晨家走,小武和张晨说;“晨哥,我也没把你回来的消息,告诉其他人。” “好,谢谢你,小武。”张晨说。 “就是我早上出来的时候,碰到淑珍姐了,我告诉了她,我问她想不想一起来接你们,淑珍姐好像不太好意思看到你。” 张晨点了点头。 “谁是淑珍姐?”小昭在边上问。 “我们一个剧团的,杆子原来的女朋友,本来和我们一起去海南的,家里不同意,没走成。”张晨和小昭说。 小昭点点头,若有所悟。 三个人往前又走了段路,小武说:“晨哥,淑珍姐做妈妈了。” “啊!”张晨又吃一惊:“这么快?” “对啊,生了个女儿,这个,我也没敢告诉杆子哥。” “没告诉是对的,小武。”张晨叹了口气,“杆子的心里,一直都还有谭淑珍。” 0441 宵夜是吃筒骨煲 () 张晨他们三个人上楼,听到楼梯上的响动,张晨的父母早打开房门,走了出来,看到小昭,他们都愣了一下,然后想到,这大概是小武的女朋友。 大家都进了门,张晨和小昭介绍说,这是我妈,小昭赶紧鞠了一躬说,妈妈好! 这是我爸,小昭又鞠躬说,爸爸好! 张晨和自己的父母说:“这是我女朋友小昭。” 张晨的父母大吃一惊,那金莉莉呢? 张晨的妈妈和小昭、小武说:“你坐,你请坐,小武你也坐。” 她把张晨拉到了房间里,问道:“儿子,这这女的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女朋友啊,没听到人家都叫你妈了?” “那莉莉呢?” “分手了。” “啊,为什么?这这这,去海南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没有为什么,就是分手了,明白了吗?快去做饭吧,我饿了。” “好好好。” 妈妈虽然满脸狐疑,还是走了出去,她和小昭笑笑,和小武说:“在这里吃饭,我都准备好了,马上去炒。” 小武说好,谢谢阿姨。 小昭站了起来说,妈,我给你当下手。 她跟着张晨妈就进了厨房。 吃完了饭,张晨和小昭要去邮局,小武有事也要走,小武和张晨说,晚上一起吃饭,张晨还没来得及回答,张晨妈就说,不许去外面吃,小武,晚上你也还是来家里吃。 张晨爸爸在边上说,让她做吧,不让她做这一顿,我要被她唠叨一个礼拜,烦都烦死了。 小武说好,那我晚上再来蹭一顿,我们宵夜。 张晨拿了两条刘老板送的长寿香烟给小武,小武接到手里看了一下,叫到:“台湾香烟?这个好,这个我要带给小进他们也尝尝。” 张晨骑着他爸爸的自行车,带着小昭,三个人在邮局门口分手。 张晨和小昭走进邮局,小王已经在等他们了,不过是十几分钟,就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在小王的提议下,他们把钱分了六张一年的定期存单,这样他们即使需要用钱,取一两张就可以,损失这两张的定期利息,其他的可以继续吃定期的利息。 回到了家里,张晨的父母坐在客厅里,围着一个火盆在看电视,明显是在等他们,张晨感觉有些累了,他和小昭说,走,回我房间去休息,小昭和他说,你去吧,我陪爸妈说说话。 她走过去,朝张晨的父母笑笑,在火盆边坐下。 张晨回到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听到门外面小昭和自己的父母,在叽叽咕咕说话,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张晨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到他醒来的时候,支棱起耳朵听听,他只听到外面电视机的声音,没听到人说话的声音。 他好奇地下了床,走到外面,看到只要他爸爸一个人坐在火盆边上,眼睛盯着电视。 张晨走过去坐了下来,爸爸指了指边上凳子上的一杯茶,和张晨说,那是你的茶,你妈前面给你泡的。 张晨端起来,爸爸又说,凉了,换杯。 张晨不以为意,喝了两口,问:“小昭呢?” “陪你妈去菜场买菜了。” 张晨开玩笑说:“哎呦,混这么熟了?” 爸爸不响。 张晨以为爸爸会问他金莉莉的事,爸爸没问,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农业科教片,教大家怎么驱除稻田里的稻飞虱。 张晨说:“你看这个干嘛?你又不是农民。” 爸爸把电视机的遥控器递给他,张晨没接,他起身回去自己房间,继续睡觉。 张晨被一双冰冷的手冻醒,他睁开眼睛,看到小昭正坐在床前,张晨笑道:“怎么,陪你婆婆买菜回来了?” “对呀,我要洗菜,妈不让,等会我要去做几个正宗的川菜。” 小昭说着,把手伸进了被窝,张晨赶紧用双手,把小昭的双手夹在自己的胸前焐着。 小昭眼睛看着张晨房间里墙上的画,问道:“亲爱的,这些都是你画的?” 张晨点点头。 “我不干,我要带几张回去,挂在我们家里。”小昭说。 张晨说好。 “小昭,小昭,都洗好了。”张晨的妈妈在门外叫。 “来了,妈。”小昭回应着就跳下床,跑了出去。 吃完了晚饭,小武要走,他和张晨说,十点钟宵夜,县委门口等。 张晨说好。 一家人围着火盆,吃瓜子花生喝茶看电视,张晨感觉有些奇怪,明明春节已经过去很久,这天晚上,总给他一种还在过春节的错觉。 快十点的时候,他和小昭出门,骑车到了县委门口,小武已经在了。 “去哪里吃?”张晨问。 “区小门口。”小武说,“有一家金华筒骨煲,味道很不错。” 两辆自行车,就沿着永城大道昏黄的路灯,朝区小学方向骑去,地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刚刮过一阵风,满地都是法国梧桐的落叶,车轮碾压在上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区小学的大门两边,学校把围墙拆了,建了两排两层楼的街面房,门口是两块水泥浇好的空地,租在这里的都是饭店,是永城吃饭和吃夜宵集中地,夏天的时候,这里的空地上都摆满了桌子。 现在冬天,还是有不少生意好的店家,在门口的空地搭了棚子,棚子的三面用编织布遮挡,朝向店面的那面是敞开的,他们去的这家“金华筒骨煲”的生意很好,门口的棚子和一楼的店堂里面,都已经坐满了人。 小武走进去的时候,老板马上迎了过来,和小武说,还有一个包厢留着。 “不在下面,去楼上。” 小武说,老板赶紧说好好,一边转身和服务员说,快去把楼上弄出来,端个火盆上去。 两个服务员马上跑上了楼。 小武走到点菜区,点了几个菜,然后带着张晨和小昭上楼。 张晨到了楼上,略吃一惊,他发现楼上并不是什么包厢,而是一间很小的,不知是老板还是厨师住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单人床,床上还叠着被子。 床边不大的一块空地,临时加了一张小方桌,一面靠窗,一边是以床当凳子,还有两面,摆了两张椅子,桌子的底下,有一个火很旺的火盆。 小武走过去在床上坐下,觉得太矮,又站起来,把那个被子垛拿过来放在屁股要坐的地方,再坐上去就正好了,他招呼张晨和小昭在两张椅子上坐,坐下来后,小武看到张晨和小昭看着他,眼里都有些疑惑,小武笑着解释说: “不在下面吃,在下面吃饭烦死,坐下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吃到后面,就变成了几十个人。” 张晨明白了,小武坐在这饭店宵夜,这来来往往的社会上的朋友看到,肯定也会舔着脸过来打招呼,打完招呼就坐下来陪,毕竟,回头和别人吹牛说,我昨天和小武在一起吃饭,是很有面子的事。 小武在永城认识的人多,或者准确地说是,认识他的人很多,一餐饭下来,来几十个很正常。 反正是这种场面,吃到最后,连谁买单都不知道,这看你,参进来的时候是不是掌握了时机,退的时候是不是掌握了技巧和说得过去的理由,什么都不懂的倒霉蛋,最后就只能为这些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买单。 反正在这个县城,总不缺那些口袋里有些钱,又很想结交小武的人,他们是很乐意当这样的傻瓜的。 小武也一样,今晚会和你称兄道弟,到了明天,你迎面走过和他打招呼,他早就忘了你是谁。 想到了那个画面,张晨也笑了起来。 服务员给他们上来一个炭炉,然后端来一个很大的砂锅,把砂锅坐在炭炉上,砂锅里咕嘟咕嘟滚沸的,是一锅乳白色的浓汤,他们很远就闻到了香味。 服务员端上来一大盘已经煮熟的猪筒骨,放进砂锅,接着放入了金华火腿片、千张和泡发好的笋干和青大蒜。 还有好几盘牛肉、莴笋、腐竹、鸭血、海带结什么的,放在一旁,这是等筒骨吃完以后再下锅的。 又给他们上了烫热的,加了姜丝还加了鸡蛋的加饭酒,小武让小昭陪张晨喝,他自己喝热的椰子汁。 下面是火盆,上面是热腾腾的砂锅,喝的还是加热的酒,小小的房间,马上让人感觉暖和起来,小武和小昭说,大嫂快吃。 小昭也忍不住,她舀了一汤勺浓汤喝了一口,叫道,好香! “用这个,吸骨头里面的骨髓,很好吃。”小武指着桌上的吸管,和小昭说。 0442 下面有人打架 () 三个人坐着吃了一会,楼下不远处传来了吵架的声音,还有店老板劝和的声音,不是这家店,而是和这家店隔了两三家店。 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响,参与的人也越来越多,很吵,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 张晨看了看小武,小武脸上丝毫也没有变化,继续吃着喝着,张晨问小武:“下面吵架了?” 小武拿着筷子摇了两下,和张晨说:“不要管他,这里天天这样。他妈的都说海城乱,晨哥,海城有什么乱的?我看现在永城,比海城乱多了。” “你不下去管管?”张晨问。 “管不了,也懒得管。”小武说,“下去了肯定是两边都认识,你说我帮谁?现在是越来越不好弄了,等他们吵啊打啊的打进几个去医院再说,到时还会来找我,再帮他们协调一下,看看医药费怎么办。” 小武说着叹了口气,他看着张晨苦笑道:“幸好前面明智,躲到了上面,不然,让人知道我在这里喝酒,嗨,这酒也喝不下去了。” 张晨这才恍悟,原来小武到这楼上,还有这么一层意思。 下面吵得越来越凶。两拨人已经打起来了,有酒瓶和桌椅砸在地上的声音,有女人的尖叫。 “永城现在这么乱吗?”张晨问。 “乱,乱透了,晨哥你不知道,老人还好管,现在是那些刚出学校的小西斯,毛都没有长齐,也来混社会了。这些小西斯不按牌理出牌的,都是那些香港的录像带教坏了。 “你说,我们以前在这种地方,起了矛盾,要打群架,还会约个没人的地方,去学校操场什么的,两边打起来,还有套路,开始都是老拳,你天罡我洪门什么的,后来是散打加拳击,输了的就认输,大家老老实实的,靠真本事比输赢,对不对?” 张晨点了点头,他想起小武在海城,和阿正的那场比武,还真是这么回事,赢的小武不嚣张,输的阿正也输得心服口服,你要是不服,那就继续去练,练好了再来约架。 “现在这些小西斯,完不这样了。”小武说,“没有三两力气的,也敢自称大哥,他们比什么?比心狠,不比拳脚,上来就动刀动枪的。” “还有动枪的?”张晨问。 “有啊,五加皮酒厂的那个大老蒋,你应该见过,就是上个月的事情,他就被这些小西斯,用打野猪的铳,把两个膝盖骨打碎了,你他妈的,你说有多大的仇,要这样毁人家一辈子?放铳的那个小西斯逃走了,现在老派和我们都在找他。” “那还真是不一样了。”张晨叹了口气。 “是呀,这些小西斯,明里不敢来,你明里来,就是拿着刀,我也不怕你啊,就会来暗的,你在街上走,跟在你后面,冷不丁上来插你一刀,都干这种事,一点道义也不讲了。” 小武说着,语气里有些落寞,张晨担心地问:“那你有没有被这样威胁过?” “我现在他们还不敢,要敢动我,他们在永城就不要混了,真搞起来,逃得了和尚也逃不了庙,不过我的手下,已经有几个这样中招的。”小武说。 下面响起了警笛的声音,小武叫道:“我操,老派还来了。”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身子欠出去朝外看着,看着看着,他的脸色一变,叫了一声“我操!”就朝楼下跑去。 张晨站起来,朝下面看着,他看到小武朝打架的那边跑去,一辆警车和两辆警用边三轮,刚刚驶离那里。 “亲爱的,怎么了?”小昭在身后问。 张晨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那边围着的人正在散去,张晨把窗户关上,重新坐了下来。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小武从楼下跑了上来,他和张晨说:“是小进,小进被老派带走了!” 张晨“啊”了一声,小进也是他们剧团的武生,一直跟着小武。 小武和他们说:“晨哥大嫂,你们继续吃,我要先走了,去派出所。” 张晨赶紧站了起来,叫道:“我和你一起去。” 小武把他按了下来,说:“没事没事,我可以搞定,你不要掺和进这种事,我已经让人去叫老贵叔了,大不了让单位保他。” “真没有事?” “真没有事,又不是第一次了,老派那里我也熟,你们继续吃,吃好直接回家。” 小武说着,看了看小昭,笑道:“大嫂你看着晨哥,他这个人就喜欢多管闲事,这不是他能管的。” 小昭笑道:“好。” 小武说着走了出去,到了楼下,他们听到小武和老板说:“上面是我大哥,你千万不要收钱,知道没有?明天我来结。” 老板赶紧说,有数有数,你放心吧。 张晨和小昭,两个人继续吃着,吃了二十几分钟,张晨心里还是不放心,他说我们过去看看。 “小武不是让你别管嘛?”小昭说。 “我们就是去看看,又不做其他的事情。”张晨说。 小昭说好吧,我们走。 两个人骑车,到了派出所,派出所的铁栅门关着,院子里只有一盏灯亮着,刚刚的那辆警车和边三轮,停在院子里,警车里也是黑咕隆咚的,里面三层的办公大楼,门口挂着棉毯做的门帘,隐隐有灯光透出来,两个人站着听了听,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会不会不是在这里?”小昭问。 张晨说不会啊,永城总共就两个派出所,还有一个在县城外,要出警肯定是这里的派出所出警。 张晨手抓住铁栅门,哐当哐当地摇着,过了一会,门帘掀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公安,站在那里叫道:“干什么干什么?” “师傅,我问一下,刚刚打架的那些人,在不在里面?”小昭问道。 “单位领走了,大冬天的,明天再来处理。” 张晨松了口气,这才知道,原来小武说的没错,看样子他已经把这整个的流程,走透了,而冯老贵,至少在这点上,做的还是够意思的,他这个副团长,对小武和小进他们,还是有求必应。 两个人骑着车往家走,张晨骑在路上想到了,不是冯老贵有求必应,是他后面,还有一个谭淑珍,他想不应都不行,谭淑珍碰到这种事,比谁都上心。 张晨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起来,小昭问,你笑什么? “没有什么。”张晨说。 张晨他们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钟,张晨的爸爸已经睡了,他妈妈还坐在那里,小昭赶紧说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 张晨奇道:“你还不睡干嘛,快点去睡,我们洗洗也要睡了。” “小昭和我睡,让你爸和你睡。”张晨妈说。 “干嘛?”张晨问。 “这都还没过门呢。” “喔哧,你不会这么封建吧,管这么多?”张晨叫道。 小昭赶紧说:“不要啰嗦,我陪妈睡,我也想和妈睡。” 张晨妈站起来,推开自己的房门,朝里面叫道:“去,你去和晨晨睡。” 张晨爸爸穿着秋衣秋裤,抱着自己的枕头,从房间里出来,一边嘶嘶地呵着气,一边跑进了张晨房间,嘴里还骂了一句,发什么神经! 张晨哈哈大笑。 张晨和小昭两个人,挤到了很狭窄的卫生间里洗漱,两个人一边洗,一边偷偷地笑着,还抱在一起亲了一会,小昭压低声音和张晨说,今天晚上睡着了,你不要乱抱啊。 张晨笑道:“那我老爹要受宠若惊了。” 小昭咯咯笑着。 “洗好没有?”小昭问。 “洗好了。” “洗好快点出去,我要小便了。” “我操,今天这么正经了?” 张晨骂道,意思是他们在三堡家里,小昭半夜起来,就在门后的痰盂小便,那里避无可避,哪次小昭不是一边小便,一边看着他笑,和他说,转过去,转过去,把头转过去。 张晨从来也没有把头转过去过,小昭也从来没有指望。 小昭拉开卫生间的门,把张晨推了出去,把门关上,还插了插销。 张晨回到了自己房间,看到父亲已经在床的另一头睡下。 张晨也爬上了床。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张晨的爸爸问道:“你和莉莉,已经分了?” “分了。”张晨说。 “这个小昭,和人亲一点,”过了一会,爸爸又说:“莉莉,有点看不起人。” 张晨觉得无言以对,几年的感情,老爹,就这么一句话你就帮我打发了? 不过,不这样又能怎样? 张晨暗自叹了口气,他说:“我关灯了?” 脚后的父亲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 0443 你吃醋了对不对? () 第二天清晨,张晨醒来,脚后的父亲已经起床,房间门开着,门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张晨起来走到外面客厅,一个人也没有,走到厨房伸头看看,看到小昭和母亲两个人在里面说话。 张晨去洗手间,洗漱好回到客厅,过了一会,小昭来了,看到张晨坐在火盆前,就走过来伸出左手,张晨明白了,这是要完成每天必须完成的张晨牌手表的制作。 张晨去房间拿来钢笔,两个人坐在火盆前,画了起来,张晨妈从厨房走了出来,过来看看,叫道:“怎么,小昭,你手表掉了?快快,妈这块给你。” “没有没有,妈,我这是要戴两块表。”小昭赶紧叫道。 “傻瓜,那画一块有什么用,还是妈这块给你。” 小昭嘻嘻笑着:“妈,我们这是在闹着玩的。” 张晨继续画着,画完了,小昭把自己的手表盖在上面,她举起自己的手腕朝张晨妈晃着,说:“看到没有,妈,我是这样戴的。” 张晨妈也笑了,嗔骂道:“小鬼,就是顽皮。” 门打开了,张晨爸爸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钢精锅,里面是豆浆,钢精锅的盖子反过来盖着,上面是大饼油条,他走进来的时候叫道:“水开了。” “我来我来。”小昭跳了起来,拿着两把空热水壶,去门口走廊上的煤饼炉上灌开水。 四个人坐下来吃完早饭,张晨和小昭就要走了,张晨的爸妈要去送他们,小昭把他们拦住了,小昭和他们说,外面天气这么冷,你们不要出去,就一点点路,我们一下就走到了。 小昭和张晨妈面对面站在门口,小昭和张晨妈说: “妈,你和爸爸,自己在家里要注意身体,放心吧,我们有时间就会回来看你们的,你们也可以来杭城,我陪你们玩,我现在对杭城可熟悉了,你们还可以住在我们旅馆里,很方便的。” 张晨妈说,好好,一定去。 她伸手把小昭羽绒衣的拉链往上面拉了拉,和小昭说:“你们在外面,也照顾好自己,张晨他不懂事,要是惹你生气,你打电话告诉我,我来打他。” 小昭笑道:“我打他就可以了,我打他,他不敢还手的。” “要是他敢还手,你就告诉我。” 小昭说好。 两个人说着,就抱到了一起,哭了起来。 张晨在边上笑道:“哟,哟,这是干嘛,不就是去杭城,又不是去海南,才多少点路。” “在杭城你还这么久才带小昭回家,我就知道是你的主意。”张晨妈瞪了张晨一眼。 昨天已经买好了七点四十回杭城的票,张晨和小昭,还是去县委门口等车,汽车从车站出来,经过这里的时候,会停五分钟,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这里等了,车还没来。 两个人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就看到张晨爸爸骑车带着他妈妈来了,两个人赶紧迎了过去,张晨爸爸把车刹住,小昭扶着他妈妈下了车,小昭问:“妈,你怎么来了?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张晨爸爸说,没事没事,她就是一定要来送你们。 四个人走回到了等车的地方,自然就分成了两拨,张晨和他爸爸一拨,张晨掏出了香烟,递了一支给他爸爸,替他点着,然后自己点着一根,两个人默默地抽着烟。 小昭和张晨妈站到一边,压低嗓门,亲昵地说着话,手还拉着手,张晨想着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想了一下他想起来了,桂花姐和她婆婆,不就是这样的吗?没想到这个师父,带出的这个徒弟也是这样的。 张晨心里觉得暖暖的。 张晨的爸爸,也看着这两个女人,特别是小昭,他的目光也是柔和的。 “对人家好一点。”张晨爸爸突然冒出了一句。 张晨没有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对人家好一点!”张晨爸爸重复了一句。 张晨“噢”了一声,他说知道了。 汽车来了,张晨和小昭上了车,张晨的爸妈站在车下,朝他们招着手,小昭坐在窗边,也朝着他们招手。 边上一位也是来送客人的老太太问张晨妈:“这是你女儿?” “这是我媳妇。”张晨妈骄傲地和她说。 汽车启动,开走了,小昭朝后面看着,直到看不见他们,她这才转过身来和张晨说:“你爸妈真好!” “那是对你,对我可没有这么好?”张晨说,“他们喜欢你。” “怎么,你吃醋了?”小昭看着张晨笑道,“你吃醋了对不对?” “瞎说,这有什么醋好吃的。”张晨说。 小昭的头靠过来,靠在张晨的肩膀上,手握着张晨的手,和他说:“你放心吧,你去我家,我爸妈也会很喜欢你的。” …… 张晨和小昭在武林门车站下了车,他们乘坐公交车到了龙翔桥,又换了一路,这才到了红旗旅馆附近的公交车站。 两个人走到红旗旅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今天是桂花姐上中班,她知道小昭这是第一次上门,看到他们就赶紧问,怎么样怎么样? “他爸爸妈妈,对我很好。”小昭和桂花姐说。 桂花姐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我们小昭这么好的媳妇,哪里有婆婆会不喜欢的。” 张晨和桂花姐说:“谢谢你,桂花姐!” 桂花姐奇道:“谢我干嘛?” “是你这个师父带得好。” 张晨说着,就把自己看到的那个画面说了出来,桂花姐和小昭听着都笑了起来,小昭说,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么一说还真是的。 桂花姐也笑道:“好,这个师父我愿意当,小昭,我们一起努力。” 小昭“嗯”了一声。 两个人还没有吃饭,包里面有很多张晨妈妈给他们做的玉米馃,张晨拿了出来,放在火钳上烤,过了一会,玉米馃被烤得金黄,滋滋地冒油,香味扑鼻。 张晨请桂花姐也吃,桂花姐忍不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里面是雪菜和肉,她不禁点头:“好吃,太好吃了!” 小昭把包里的玉米馃拿出来,一定要分给桂花姐一半,让她带回家去,桂花姐推辞,张晨也说,这是永城的特产,带回去让海根哥和你婆婆也尝尝。 桂花姐这才说着谢谢收下了。 张晨和小昭说:“你要么在这里陪桂花姐,我去单位看看,看看他们昨天和刘老板签的合同怎么样了。” 小昭说好,你赶紧去吧。 张晨骑着自行车,去了公司,他刚走进公司,鸡毛看到他就站了起来,等着张晨过来,他冲张晨笑着,还在他的肩膀上猛地拍了一巴掌,叫道: “可以啊,我就说你小子靠得牢的,把这个台湾佬儿完搞定了。” 听他这么说,张晨就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合同的事,而且完不介意,张晨不由得松了口气,他问鸡毛:“宋经理在不在,我问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在在,老宋现在在办公室,大概还开心得合不拢嘴,你快点去吧。” 开心的何止是老宋,鸡毛也是啊,合同签了,老宋已经和他说了,这个项目,接下来他一点也不用插手去管,但到时该给他的奖金,一分钱都不会少他,有这样的好事,鸡毛怎么会不开心? 张晨到了宋经理的办公室,宋经理看到他,就站起来,问道:“你回来了?家里怎么样?” “很好,谢谢宋经理。刘老板这里呢?” “已经搞定!” “那接下去,可以继续了?” “继续继续,你安排就是,这刘老板啊,很相信你,你就大胆地做吧!” “好的,谢谢宋经理,那我晚上,就把后面的工期先大致排一下。” “好好,辛苦你了,还是那句话,我老宋不会对不起你的。” 张晨从宋经理那里出来,看到钟亚琼在偷偷朝他招手,他就走了过去,钟亚琼和他说:“恭喜你啊,你现在是名人了,不仅在公司,在这个院子,都是名人了。” “干嘛?” “这么好的一个合同拿下来啊,从来没人见过有这样的合同,都开玩笑说,这汉高祖刘邦,这次不是汉高祖,完就是李鸿章,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个项目干下来,是其他好几个项目的利润了?” 0444 老子巴掌掼煞你 () 工地上的加固工程提前一天结束,张晨给大牛他们放假一天,今天来上班,张晨让他们开始开挖通道里的管道沟。 防空洞靠近保俶路的出口被打开了,门口的围墙和花坛已经被清理,张晨想把通风系统和管道沟同时进行,这个活大牛他们干不了,需要从其他的工地调人过来。 张晨因此一早就去了公司。 张晨到了宋经理的办公室,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正要开始谈正事,鸡毛从门外走了进来,宋经理叫道:“哎呦,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们的鸡毛大人驾到。” 张晨也觉得奇怪,自己刚刚进来的时候,鸡毛明明就不在自己的座位上,这一会的功夫,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张晨正想也逗鸡毛两句,没想到鸡毛手指着他就破口大骂:“你他妈的什么意思,六儿,你是不是要吃巴掌?” 张晨被鸡毛突如其来的举动搞懵了,他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的,张晨脸上还挂着笑,声音已经有些僵硬,问道:“什么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在挖老子的墙脚?你和台湾的那个傻逼说了什么,让他把我的设计方案给否定了,用你的方案?信不信老子巴掌掼过来?” 鸡毛大声地吼着,公司里其他的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都围了过来,张晨也火了,他腾地站了起来,说:“有种你再巴掌巴掌的试试,信不信老子真的请你吃巴掌?” 宋经理连忙站了起来,绕过了桌子,插到他们两个中间,说:“有事就说事,火气这么大的干什么?” 张晨气咻咻的,朝鸡毛骂道:“事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没数?那天你带我过去,刘老板找你改方案,你说你不管,让他找我,他找我了,我就给了建议,这他妈的是挖你墙脚?” 看到张晨也发火了,而且一点也不畏惧自己,鸡毛的气焰反倒稍稍收敛了一些,他说:“让你管是管工程,设计方案关你屁事,你他妈的管什么?你是设计师吗?” “那天他来找你,就是谈修改设计方案,你原话是怎么说的?你是不是说,方案的事你也找他,都他负责,他也是设计师,你是不是这么和刘老板说的?”张晨骂道,“还有,那天在这个办公室,你又是怎么说的?” 张晨说着看了看宋经理,宋经理皱了皱眉头,没有表示。 “哈哈,听到没有,大家有没有听到?”鸡毛朝着办公室门口围着的人说,“我们公司,又多了一个设计师,临时工设计师!” 鸡毛说着的时候,故意把临时工这三个字说得很响,他看着张晨,嘴角挂着一丝的不屑。 张晨恼了,但他还是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愤怒,他说:“我是不是设计师不重要,是不是临时工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甲方选择了我的方案,否决了你的。” “否决了我的?”鸡毛叫道,“这是你能够做主的?你问过老子了吗?问过老宋了吗?你他妈的,一个临时工,就有权决定用谁的方案?” 张晨还是看着宋经理,这一次有些求助的意思,他很想宋经理站出来说,这个事我知道,小张事先和我说过,我同意了。 宋经理的脸色苍白,他也看了一眼张晨,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既然他没有说,张晨也不是那种众目睽睽之下,就会把锅甩给别人的人,不是不能,也不是不敢,而是不屑,张晨不屑于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上,和鸡毛锱铢必较,不值得,鸡毛那反反复复说着的临时工三个字刺激了他。 张晨看着鸡毛,冷笑道:“我只知道,用什么方案,是甲方决定的,不是你也不是宋经理,更不是我,哪怕是一个临时工的方案,甲方要是喜欢,他就决定用了,你有本事,就让甲方继续用你的方案。” “狂!六儿,你等着,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不要等着,你有多大的本事,现在就拿出来好了,我还就告诉你了,别老子老子的,连你老子在我眼里,也就是一根**毛。”张晨说,“对了,我还听说那个方案,你拖了人家七个月时间,告诉你好了,就你那堆东西,我三天,用左手设计出来都比你好。” 鸡毛彻底被激怒了,冲了过来,一把揪住了张晨的衣领,张晨也揪住了他的,宋经理抓住两个人的手,他扭头朝门口的那群人看看,大声骂着: “你们他妈的都是傻逼吗?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进来把他们拉开?” 门口的那群人,这才蜂拥进来,把两个人的手掰开,几个人把鸡毛推到沙发那里,把他按住,不让他站起来,几个人把张晨架着,往门外推,一直把他推出公司大门,推到了外面院子里,有人在张晨的耳边说,别傻了,在这里,不要和那个傻逼闹,吃亏的还是你。 其他人附和道,是啊是啊,你要和那个六儿认真,你就输了。 他们把张晨架到了院子里放开,张晨还想往回走,钟亚琼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自行车棚那边带,钟亚琼一边走一边和张晨说,你是不是傻,你知道有多少人,就希望看到你把鸡毛揍一顿,你以为其他人打不过他? 被钟亚琼这样劝着说着,张晨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钟亚琼把他带到了他的自行车边上,和他说,走吧,你先走,这里让老大去处理。 张晨解开自己的车锁,钟亚琼站在那里,看着他推着车子出了大门,骑上了车走了,这才往回走,还没走到门口,有同事出来看到她,和她说,老大在找你。 钟亚琼赶紧跑了回去。 张晨骑在车上六神无主,他沿着华兴巷一直往前骑,骑到了头,没有办法再骑下去,这才停了下来,他一只脚踮地站在那里,四顾茫然,巷子两边的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都已经凋零,只有黑褐色的枯藤,像密密麻麻的裂纹,攀附在墙壁上。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又是怎么到了这里?他呆呆地想着,心里感到非常的郁闷。 明明是事先自己已经和宋经理打过招呼,也预见到鸡毛可能会不高兴,可宋经理和他说没事,不用管鸡毛,同意了他去重做方案,但他妈的,今天怎么不站出来,明明是他只要说一句我知道,鸡毛就无话可说了,这架也不会继续吵下去,他为什么不说? 还有鸡毛,自己大前天从永城回来去公司的时候,他明明是已经知道和刘老板的合同重新签过了,不然他也不会说那些话,他也不可能说是知道合同重新签了,但不知道自己的方案被调换了,没调换方案,客户重签个屁合同啊? 他那天不是很高兴吗?今天怎么说翻脸就他妈的翻脸了? 翻脸老子也不怕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老子凭真本事吃饭,可不像你,屁本事没有,设计几张破图,还不是剽窃就是乱拼凑,你要是没有你的老子,你他妈的连鸡毛都不是。 张晨叹了口气,他调转车头,决定还是去工地,生气归生气,工作还是不能拉下,老子又不是为你鸡毛在工作。 张晨骑到了保俶路,远远地就看到保俶路口,拆掉了花坛和围墙的那片废墟上,大牛和很多工人,在废墟上用木材点着了一个火堆,一圈人正围着烤火。 张晨看到就觉得心中无名火起,不是已经安排你们今天开始挖地沟吗,今天要完成的任务量也给你们了,现在都几点了,你们还有闲心在这里烤火? 哼哼,你们倒是学乖了,不会去防空洞里面烤火了,原来你们也怕缺氧,也怕二氧化碳中毒? 张晨骑到了那里,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就走了过去,有人看到,叫道:“张经理来了。” 大牛转头看到了他,就迎着他走了过来,张晨还没来得及开口,大牛就骂道: “张经理,这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说好了今天开始挖地沟的,大家把工具都准备好了,怎么又他妈的停下来了?” “谁让你们停下来的?”张晨奇怪道。 “老宋啊,老宋前面扣我,我回电话过去,他说让工地上的活部先停下来,我问他为什么,这个**人,他妈的还把我骂了一顿,让我别管这么多,他妈的,你以为我愿意管吗,你要是工资照发的话,你愿意停多久停多久。” 大牛发了一通牢骚后,觉得不对劲,他看着张晨问:“怎么,张经理,这事你不知道?” “哪里有公用电话?”张晨问大牛。 大牛手指着斜对面,和张晨说:“那里,就那里,那个小店里就有。” 张晨转过身,正要朝对面去,却看到钟亚琼骑着车过来,张晨站住了,钟亚琼骑到了张晨面前,把车刹住,她从车上下来,气喘吁吁地问张晨:“你干嘛去?” “我去给宋经理打电话。” 钟亚琼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朝张晨摇摆着:“不要去了,我就是老大叫我来找你的。” 0445 你被人当枪使了 () 钟亚琼看看边上往来的人车,和张晨说,走,去那边说。 两个人走到边上一条不知道名字的弄堂里,钟亚琼问,前面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和鸡毛吵起来了? “我怎么知道,我正在和宋经理谈事情,他进来就破口大骂,我当然要和他吵了。”张晨说。 钟亚琼右手在自己面前扇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驱赶开,她想了一会,叹了口气,和张晨说: “唉,这事,怪来怪去,还是怪你自己。” “我怎么了?”张晨奇道。 “你管那么多干嘛?方案好不好,客户接不接受,你管他干嘛,你是工地的现场管理,不是设计师,工地上就是每天停着,工人没有工资,你一分钱也不会少的,你就让它停着好了,管那么多干嘛?再说这刘老板,为方案的事,闹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我看不下去。” “我也看不下去,公司里看不下去的人多了,你看看谁会来多管闲事?就你能耐?特别是,你动什么不好,要去动鸡毛的那个方案。” 张晨有些急了,他说:“真的是他自己让我管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鸡毛的话能当真,他就不是鸡毛了。” 钟亚琼盯着张晨看了一会,她说:“好吧,我看你也不是会害人的人,我就把一些事,原原本本告诉你,你也不要乱说害我好不好?不和你说,我想你还真的会死得不清不白。唉,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是我们公司的重点项目?” 张晨摇了摇头。 “不是重点项目,哪个会化那么多的本钱,连效果图都去印了一本,可以说这本东西,在那个院子里,每个科室都有一本,每个领导那里都有一本,想不认为这是个重点项目都难。” 钟亚琼停了一下,继续说:“我们比这大的项目多的是,为什么这个项目,会是重点项目?” 张晨还是摇了摇头,心想,我他妈的才来几天,我怎么会知道。 “就因为它是鸡毛设计的,明白了吗?” 张晨说:“没明白。” “哎呀,你还真是木头木脑!” 钟亚琼骂道,她骂人的时候有一种亲昵,让你感觉到她确实是为你好,所有被骂的人,不仅不会生气,反而会有些感激被她这样骂,张晨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他觉得钟亚琼和自己是一国的,这在他现在这个处境,确实是最需要的感觉。 “好了好了,我都告诉你吧!”钟亚琼说,“这些,其实都是鸡毛的老爸在后面运作的,为什么?这样,这个工程完成了,鸡毛就有了资本,可以直接提拔为公司的副总,甚至代替老宋了。 “你大概也知道,我们那公司,说是公司,其实是四不像,一堆人,两块牌子,对外是新城装饰装潢有限公司,对内,是设计研究院的综合二处,鸡毛要是当了副总,就是副处,代替老宋的话,就是正处,这个还是跳板,当了正处再往那幢楼调,就有位置了,明白了吗?” 张晨点点头,他觉得自己有点明白了,至少是知道那效果图为什么是印刷的了,也知道这个项目,事关鸡毛的前途,还知道,这是鸡毛的老爸,一手为他铺成的路。 “你倒好,跑出来把这个方案给弄没有了,你说,你这不是断了人家的路,让人家前功尽弃?” “可是,可是我那天去公司,就是补签了合同后的第二天,鸡毛看到我,还很高兴。”张晨疑惑道。 “他是傻的,他当然高兴了,老宋肯定是允诺了他,现在的方案虽然不是他设计的,但他的设计奖金一分也不会少,你想想,就那个傻逼,总算是不要应付汉高祖刘邦的纠缠,钱还只多不少,这么落胃的事,他怎么可能不开心,老宋也是知道他啊。 “可他傻,他那个老爹可不傻,他知道了这件事,肯定把鸡毛骂得狗血淋头,所以鸡毛才会来找你算账。” 钟亚琼说着,张晨连连点头,他这算是知道,鸡毛为什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你呀,就是被人当枪使了,自己还不知道。” 钟亚琼骂道,张晨看着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又被人当枪使了,自己不就是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节,这事说起来确实做的有点蠢,但和被不被人当枪使,也没有关系啊? “这个事情,你是不是事先告诉过老宋?”钟亚琼问。 张晨点了点头。 “老宋是不是同意了?” “是啊,明明是他同意了,可今天他……” 钟亚琼摆了摆手,制止了他再说下去:“我们都知道老宋肯定知道这事,你自己没这么大的胆子,那我问你,你想过没有,老宋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怎么知道。”张晨苦笑道,“我哪里知道你们这里这么复杂。” “其实一点也不复杂,你想想,鸡毛要是当了副总,这个公司谁当家?老宋现在看到鸡毛都已经头大了,要是他当了副总,老宋的日子怎么过?完被架空了,明白吗?” 张晨吃了一惊,叫道:“你的意思是宋经理……” 钟亚琼点了点头:“对,没错,他就是让你去戳这个霉头,这个工程要是按你的方案完成了,鸡毛的资本就没有了,这提拔的事,就得往后,老宋还完成了业绩,他损失什么,不就损失了给鸡毛的那点奖金吗?反正这钱又不是他个人的,他给了钱,还巴结了那位。 “要是有事,就像今天这样,他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是你在挖鸡毛的墙脚,他不知道,你和刘老板肯定在搞什么鬼,那台湾老板,又一定要按你的方案做,他也没有办法,看看,他是不是怎么也没有损失?你是不是被他当了枪使?” 张晨听着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是这么回事,没想到一个装修公司,大家都不好好做业务,心事都花在了勾心斗角上,这样的破公司还有什么前途?这样的破公司还有什么可待的? “总算是老宋还有点良心,你这枪,也没白给他使。”钟亚琼说着,递过了一个信封,和张晨说:“给你。” “这是什么?”张晨不解地问。 “按照道理嘛,你还没有干满一个月,这里是三个月的工资,奖金补贴一分不少,另外还多了两百。” “什么意思?” 张晨没有接,钟亚琼拉过张晨的手,把他的手掌打开,把信封拍到了他的手上。 “你以为你今天吵了,那公司还回得去吗?”钟亚琼说。 张晨明白了,他苦笑道:“这么说,我是被公司开除了?对啊,我本来也就是个临时工,让来就来,让走就走,我去给宋经理打电话,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你想干嘛?”钟亚琼问,“你现在都不是公司的人了,你就是打电话,人家爱接不接,你能怎么样?把道理说清楚了,争赢了,你就能回公司了?做梦,我告诉你,那你就更回不去了!” 钟亚琼看着张晨,真有些生气了,继续骂道: “道理值几个钱,你争它干嘛?你能不能别傻了,今天这事,就让它过去,这老宋还欠你一个人情,说不定下次还有合作的机会,不是我们公司的设计师,我们公司委托他们设计的项目也多的是,老宋说了,他对你的能力还是很认可的。” “我明白了,这钱,也是封口费。”张晨晃着手里的信封,和钟亚琼说。 “你要是这么理解,也可以。”钟亚琼叹了口气,她说:“不过在这个社会,给自己铺路的事情多做,断自己路的事情少做,特别是损人又不利己的事情,千万别做,男人,心胸就要放宽一点。” 张晨听着钟亚琼说这些话,老气横秋的,和她的年龄一点也不般配,忍不住笑了起来,钟亚琼奇怪道:“你笑什么?” 张晨赶紧说:“没笑什么。” “想通了?” “你这么谆谆教导,想不通都不行。” “讨厌!”钟亚琼也笑了起来,她问:“有没有笔?” 张晨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钢笔,把笔帽摘开,递给了她。 钟亚琼抬起张晨握着信封的那只手,在信封上写了一串号码,和张晨说:“这是我办公桌上的那部电话,你有事情,就打我。” 张晨说好,谢谢你! 钟亚琼骑上自行车走了,快骑到弄堂口,她回过头来看看张晨,见他还站在那里,就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上保俶路,不见了。 0446 湖边美景 () 张晨站在那里,看着钟亚琼的身影消失,心里有些茫然若失,这他妈的,这个项目才刚刚开始,自己还以为可以大干一场,没想到这么快,这个项目就和自己无关了。 自己现在,又成了一个失业人员,要重新开始每天骑着自行车,满大街找工作的日子。 “哎呀!” 张晨大叫了一声,就往弄堂外面跑去,想到了每天要骑自行车找工作,他才想到,自己的自行车刚刚被自己扔在了路边,好像连锁也没有锁。 张晨跑到了那里,却哪里还有自己自行车的影子,他看看那边的那堆废墟,大牛他们也不见了,张晨抱着一个幻想,他想,会不会是大牛他们,看到他把自行车忘记在路边,收进去了。 防空洞朝向保俶路的这个门,早上刚刚打开,现在又被关上了,张晨赶紧从边上的下一弄进去,走到了那个洞口,这里的门还开着,不过里面静悄悄的,张晨走到里面,只见到了那个看工地的,张晨问他,大牛他们呢? “回家了。” “有没有看到我的自行车,前面我停在路边,没有锁,会不会是大牛他们帮我收回来了。” “没有,他们要是拿进来了,肯定会交给我的。对了,张经理,你停在哪里路边?” “保俶路。” “那肯定是没有了,你要是停在下一弄,这里一天也没几个人走动,说不定还会在,保俶路,这人来人往的,你就是十辆也没有了。” 张晨沮丧地离开那里,走到了外面下一弄和保俶路的路口,情绪坏到了极点,这他妈的,工作没了,自行车没了,还搭上那根链条锁都没有了,这一次倒是丢的干净。 他在乎自行车,更在乎的是,这车可是桂花姐的,车丢了,可怎么和人家说啊。 张晨看着不远处的西湖,连跳下去的念头都有了,他脚下移动,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走去。 今天是个阴天,外面冷风嗖嗖的,西湖边上,就没有多少个人,张晨走到湖边,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是侵骨的寒冷,稍坐一会,就感到屁股都被冻住了。 风吹在脸上冷冷的,张晨感到自己的大脑也被冻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前面的西湖,偌大的西湖里,只有两三艘游船,看上去孤苦伶仃的,它们好像也不是被船工划着,而是被风吹着,漫无目的地在湖上飘荡。 一个**岁的男孩子走到了张晨身边,身上穿着一件大人的破棉袄,褴褛不堪,袖子朝上挽了好几道,腰里用一根麻绳系着,人刚靠近,就有一股恶臭飘过来。 他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朝张晨伸出了满是黑釉的手,张晨看了看他,他用力一吸,把挂在嘴唇上的两道清鼻涕吸了回去。 张晨打开了自己的包,看到了前面钟亚琼给他的那个信封,张晨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十块钱,想了想,又抽出十块,递给了他。 小孩不敢接,他看着张晨,眼里出现了一种浑浊的奇怪的眼神,鼻涕又淌下来了,他猛地一吸,把鼻涕吸了回去,在鼻涕回去的瞬间,他一把抓过张晨手里的钱,然后好像是害怕张晨反悔,转身就朝断桥方向啪啪啪啪地跑去。 张晨裂开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继续看着眼前的西湖,看了一会,又转身看看那个小孩跑去的方向,他远远地看到那个小孩,把钱交给了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大人,那大人的身边还有四五个小孩,他朝张晨这边看看,说了什么,那四五个小孩马上朝张晨这边过来。 “你妈逼哦!”张晨骂了一声,知道自己惹麻烦了,他赶紧站了起来,加快脚步朝六公园那边走。 那些小孩远远地跟着,也加快了脚步,张晨心里一慌,干脆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今天要是被这伙人粘上就麻烦了,抱腿的抱腿,扯衣服的扯衣服,你根本就没有办法脱身。 张晨跑出去一百多米,回头看看,这些人总算是放弃了,没有跟着过来,张晨又骂了一句去你妈的,心里想到,自己刚刚跑起来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丢了工作丢了自行车丢了链条锁,自以为是同情那个小男孩,结果被一群伪装成叫花子的诈骗集团盯上了,白白丢了二十块,自己这一天,他妈的怎么这么倒霉? 张晨气极了,看到路边有一段木头,就狠狠地踢了一脚,不禁龇牙咧嘴,疼得蹲了下来,定睛再看,这哪里是什么木头,而只是放在路边装饰用的,用油漆漆成木头样子的水泥柱。 张晨蹲了好一会,心里还担心那些人会不会追来,朝后面看看,果然就看到了他们,不过他们的目标已经不是他,而是追着一对情侣朝这边过来,那对情侣加快了脚步,神情是万分的尴尬,不停地躲避着他们伸过来的脏兮兮的手。 张晨赶紧起身,一拐一拐地离开那里,他干脆离开了西湖边,走到了北山街的对面,然后从那里往前走,穿过了环城西路。 张晨走到了教场路口,再往前就到望湖宾馆了,张晨想到,无论如何,自己也该给刘老板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离开公司了,不能再帮他盯着这个项目。 张晨还会告诉他,虽然他已经不在这个公司,但你放心,你这个工程,以后要是还有什么问题,刘老板,我肯定会帮你出主意的,包括完工以后的软包。 张晨觉得,这是作为一个朋友,最起码应该做的。 张晨决定给刘老板打个电话,他沿着教场路走进去,一直走到了建德路,这才看到一个公用电话,张晨拨通了望湖宾馆的总机,让转了刘老板的房间。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有人接起,“喂,你好,请问哪位?” 张晨听出这是刘老板小弟的声音,他赶紧说:“你好,我是张晨,麻烦你让刘老板接个电话。” “噢,张经理,你好你好!”对方也知道了来电话的是谁,他说:“刘老板回台湾了,这里一切顺利,签完合同,他就先回台湾去处理一些事情。” 一切顺利?张晨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但想了一下,其实对刘老板来说,也确实没有什么,你不在公司,不代表这个项目就不能进行下去,只不过是换一个管工地的人而已。 “张经理,请问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谢谢你!”张晨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是啊,会有什么事呢?有事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张晨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一点,边上有一家卖生煎包子和牛肉粉丝的店,店铺太小,老板把桌子凳子都摆到了外面马路上,张晨就坐下来,要了五个生煎包子和一碗牛肉粉丝。 吃完,他又打包了一碗粉丝和五个生煎包子,提着,也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公交车站,更不知道去佑圣观路应该怎么坐车,他干脆叫了一辆残疾车,说好价格三块钱,就坐了上去。 这有什么,自己刚刚,不是给诈骗集团都贡献了二十块嘛,三块钱算什么?张晨心想。 虽然平时,这三块钱他们是肯定要计较的。 张晨到了红旗旅馆,小昭看到了他带来的生煎包子和牛肉粉丝,高兴地叫道:“太好了,亲爱的,我还在想今天中午吃什么呢。” 张晨在火盆边上坐下,帮小昭热包子和粉丝,小昭想起来了,问道:“你现在怎么有时间过来?” 张晨瓮声瓮气地说:“今天不用上班。” “为什么?” 张晨没有继续说,小昭见他的神情不对,扳过了他的脸,看着他问:“亲爱的,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快告诉我,我们说好,有什么事情都一起商量的。” “我把桂花姐的自行车丢了。”张晨说。 小昭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这个,我以为是什么大事,没事没事,等下桂花姐来了,我们问问多少钱,赔她钱就是。” 张晨把手缩到了袖子里,端起火盆上的牛肉粉丝,把它放在桌上,和小昭说:“可以吃了,小心烫!” 小昭“嗯”了一声:“谢谢亲爱的。” 0447 西湖边的大众艺术家 () 桂花姐来了,说什么也不肯要他们赔车,桂花姐说,那破车反正放在家里也没人骑,丢了就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反过来问张晨,没车了,那你怎么办? “只能再去买一辆。”张晨懊恼地说。 “那就快去,这没有车,对你可不方便,走吧走吧。”桂花姐朝外面轰着他们两个。 小昭提议去给张晨也买一辆新车,张晨赶紧叫道:“就我这丢车的速度,还敢骑新车?买旧车都会买到我们破产。” “好吧,有自知之明的同志还是好同志。”小昭拍了拍张晨的肩膀,同意了他的说法。 张晨骑着小昭的自行车,带着小昭,两个人去了旧自行车市场,花了三十块钱,买了一辆旧自行车,出了市场的大门,小昭问:“车买好了,你要接着去上班吗?” 张晨说不用,今天工地上没有什么事。 “那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小昭问。 张晨说好。 骑到一半,小昭又说,其实电影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去菜场买菜,晚上回家吃火锅,好久没吃火锅了。 张晨说好,两个人在前面路口调转方向,往回家的路骑去。 第二天一早,张晨还是按照以往的时间起床,小昭今天上中班,还在床上,张晨下楼洗完脸回房间的时候,小昭把左手伸在被子外面,上下摇着,张晨明白了,他走过去坐在床上,拿钢笔在小昭的手上画好了张晨牌手表。 “锅锅,小宝宝还要亲亲。”小昭笑着。 张晨趴下去,亲了亲小昭,这才走出门去。 张晨已经想好了,他决定不把自己已经丢了工作的事情告诉小昭,一是觉得没有面子,这工作了还不到一个月,就被人赶走,这话怎么说啊? 还有就是,告诉了她,小昭肯定又会是各种省,上班的时候,连饭都不肯好好吃,隔壁小吃店里大饼最便宜,她肯定又是,买几块早上剩下的大饼,就当中饭和晚饭了。 反正自己的包里有三个月的工资,自己每个月按月交给小昭就可以,有三个月的时间,自己总有办法找到工作,等找到了再和小昭说,就说自己不喜欢原来的工作。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张晨就不往大酒店跑了,他感觉越是大的酒店里面,皮包公司的可能性就越高,像瞿天琳他们那样的公司已经是另类,他们在酒店里,明显感觉到地方已经不够用,搬运货物进出,也很不方便。 张晨决定这一次就沿街寻找,说不定还能和上次找到新城公司一样,会有意外之喜。 主意打定,过了清泰立交桥,张晨就沿着环城东路往前骑,一幢幢楼,一个个院子看着,没看到有什么公司,一直到了凤起路,再过去就是护士学校和艮山电厂,然后就到杭城郊外了。 张晨叹了口气,左转上了风起路,从凤起路又转到了建国路,这里的公司和单位开始多了起来,张晨去了两家,可惜他们都不招人,从第二家单位出来,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半,从这个时间点到一点半,哪个单位都在休息。 张晨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去西湖边坐坐,度过中午的这个空档。 张晨从建国路转到了解放路,骑到一公园,不管是那位打羽毛球的好汉还是阿屈,这时候都不在。 今天阳光灿烂,西湖边的游人比昨天多了很多,张晨买了一碗藕粉和两个茶叶蛋,坐在边上的水磨石椅子上,把背上的画夹摘下来,靠在椅子边上,端起藕粉吃起来。 一对情侣看了看他,从他的面前走过,走出去一段路,又走了回来,站在他面前,张晨看了看他们,那个男的问:“请问先生,你是不是画画的?” 张晨点了点头,明白了,是自己身边的画夹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请问,你画一幅画需要多少钱,给她?”那个男的指了指边上的女的。 张晨马上明白过来,他们是把他当作了在外国电影里经常看到的,那些在城市广场上给游客画肖像的人,西湖边可没有这个玩意,不过既然对方问了,张晨脑子里就飞快地算了一下,一张铅画纸可以八开,加上铅笔,总成本不会超过一毛。 “两块?” 张晨试探性地说,要是对方嫌贵,他觉得一块也可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至少可以把中饭钱赚回来。 没想到对方反问:“人民币?” 张晨愣了一下,心里觉得好笑,两块不是人民币,难道会是砖头? 他点了点头。 “现在可以开始画吗?”对方问。 “可以呀。” 张晨把自己坐着的椅子让给了那个女的,他打开画夹,从里面拿出纸和笔,把画夹横过来,用夹子把铅画纸夹在画夹上,站到了离那个女的一米开外,开始画起来。 张晨在画的时候,那个男的站在边上和他聊天,张晨这才知道他们两位,是从德国来旅游的华侨,怪不得看到张晨的画夹,会以为他是画肖像的,看样子他们在其他国家,都画过画,至于问两块是不是人民币,人家还真没想到是砖头,而是德国马克。 两块人民币,对他们来说太便宜了。 张晨画画的速度很快,不过是十几分钟,就把那个女的画了出来,男的在边上看着很满意,他说画得真好,他指了指远处和张晨说,能不能把这些也画进去? 张晨明白了,他点了点头,他在画的背景里添加了白堤、断桥和孤山,远景里添加了宝石山和保俶塔,想了想,还在前景添加了几枝柳叶,不过不是现在的柳叶,而是春天,妩媚的、春风杨柳万千条的那种吐着一颗颗嫩芽的柳叶。 那个男的看了,觉得太好了,拍了下手,还叫女的也过来看,女的过来看了,也很喜欢,两个人付了钱,张晨把画从画夹上取下卷好,递给他们,两个人高兴地走了。 他们在画的时候,很多人站在边上看,都觉得很新鲜,等他们走后,有三个女孩子过来,问张晨,能不能给她们也画那样的? 张晨说可以啊,你们要是想要,我把三潭印月画进去也可以,这个可是在这里拍照片都拍不到的,其中一个女孩叫道,好哇,我就要三潭印月。 女孩们和张晨还价,说她们三个,能不能就给五块钱? 张晨想到了那些天早上逛四季青市场看到的,他爽快地说,好啊,三张,我就给你们批发价。 三个女孩都笑了起来。 张晨在画的时候,很注意掌握分寸,他把她们每个人的特点都抓住了,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她,但又比本人画得更漂亮、文静一点,那时的女孩子都喜欢文静嘛,这又是拍照片做不到的,张晨等于是替她们做了现在的女孩都喜欢做的美颜。 三个女孩子,拿着自己的画都很开心,说是拿回去可以在房间贴出来了,她们其实都还想再画,那背景是三潭印月的想再画一张断桥和保俶塔的,那两个画了断桥和保俶塔的,想要一张三潭印月的。 三个人犹豫了半天,大概是口袋里的钱实在是不够,只能放弃。 张晨看出来了,和她们说,你们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前面那两个不算,他们是老外,我看在你们胆子这么大的份上,再赠送你们一个人一张吧。 “真的?太好了!”三个人都高兴得跳了起来。 张晨心里盘算的是,自己坐着也是坐着,给她们画画,又不吃力,也没有多少成本,她们给自己当模特,自己这样画着,边上的人在边上看着,她们不等于是在给自己做广告吗? 张晨隐隐地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谋生的路,就这样每天在西湖边上给人画肖像,不还好过一家家单位跑着找工作,看人脸色? 果然,在张晨给三个女孩画完以后,又有人要张晨画了,这次是一个小伙子,他听到三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在说,得到了启发,他也觉得,在宿舍的墙上,贴一张自己的画像,是很**的事情。 这一整个下午,张晨一共画了七张,价格从一块五到两块,算了一下,抛去铅画纸的成本,自己这半天净赚了十一块多,比自己在那个新城公司的日平均工资都高,哈哈,张晨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路,明天出门,就没有那么茫然了,可以直接就来西湖边。 0448 被断的财路 () 张晨每天早上就这样,八点左右离开家,八点四五十的时候到一公园,也正好是西湖边上游客多起来的时候,他就找一张水磨石的椅子,打开画夹,把里面自己精心准备的几幅肖像画,一字摊开在自己面前,为防止被风吹走,上面用小鹅卵石压着。 很多的人经过时会停下来,不知道他是在干什么,有好奇心重或胆子大的人,会问他是不是卖这些画? 张晨和他们说,自己是画画的,就是把你画成这个样子,当然,真要是有人想买他这些画好的画,也是可以的,卖了再画一张就是。 每天上午,总是第一个客人最关键,一旦开始画了,走来走去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在干什么的,连问也不需要问。 所以每天上午,一旦有人有兴趣,张晨多低的价格多会给他画,有一个带着孙女的老太太,和张晨说,能不能五毛钱给她孙女画一张,张晨笑道:“你孙女长得这么可爱,我免费送她一张。” 张晨画完,把画给了老太太,老太太觉得不好意思,最后掏出了三毛钱,一定要给张晨,张晨也只好收下了。 第一张一旦开始画,头开起来,后面的生意就会源源不断,这样张晨每天都可以画十几二十几张画,收入很不错。 张晨每天来,也就和那个打羽毛球的好汉,还有阿屈熟悉了,知道阿屈原来是市群艺馆的工作人员,打羽毛球的叫万柺,为什么叫这名字,他自己都不知道,谁给他取的也不知道,大概是说他厉害吧,反正读小学的时候,他在学校就是打架大王,万柺的名字就跟着他了。 万柺很厉害,他说他和世界冠军韩劲都打过球,张晨问他谁厉害,万柺笑道,不好比的,我们这种野路子,和他怎么比,他要是不手下留情,就要被剃光头了。 张晨知道,原来万柺也是有佩服的人的。 阿屈比张晨去得早,万柺一般要吃过午饭,睡一小会午觉才过来,张晨去的时候,阿屈总是帮他占了最好位置的椅子,他把自己的大衣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椅子上,边上再放了他的呢制贝雷帽,其他人就知道,这是阿屈的椅子,没人敢去动他的大衣和帽子。 等到张晨来的时候,阿屈就会把这个位子让给他,张晨感激地说,谢谢屈老师,阿屈总是把头一昂,“小事一桩!” 张晨每天这样早出晚归,小昭一直以为他都是去那个防空洞里,她唯一感觉有些奇怪的是,她问:“亲爱的,你现在上班,怎么都要带画夹了?” 张晨说对,工人们很多地方搞不清楚,我就要画给他们看。 小昭“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下去。 每天早晨,不管小昭有没有起床,也不管是在家里还是红旗旅馆,小昭上夜班的时候,张晨还是陪她睡在这里。 在张晨画完他的张晨牌手表以后,小昭就一定要替张晨搽雪花膏,她感到张晨脸上的皮肤越来越差,都快干裂了。 张晨心想,这每天在西湖边上吹着冷风,不干裂才怪。 张晨嫌雪花膏太香,不肯搽,小昭就威胁他,你要是不搽,哼,那我也不准你画手表,张晨无奈,只能乖乖地被搽了,搽完之后,小昭还会在张晨的脸颊上亲一下,说:“嗯,真香!” 把张晨搞得哭笑不得。 张晨骑在自行车上,闻到自己脸上香喷喷的,觉得像个娘们,人都畏缩起来,感到自卑,边上有人看一眼他,他就会疑神疑鬼,觉得对方是不是闻到了他身上的香味。 等到香味在风中一点点飘散时,他才感到自己的男子汉气概又回来了,腰也慢慢直了起来。 张晨把自行车停在西泠印社门市部的门口,抽了抽鼻翼,确认没有了香味,这才走进去,买了十大张铅画纸,让店员帮忙,就在店里裁成八开,又买了三支5b铅笔和三支碳素铅笔。 张晨把铅画纸放进了画夹里,画夹背起来就有些沉。 他穿过了湖滨路,朝对面的一公园走去,刚走到一公园,有一位跟阿屈学国标的大姐看到他,就跑了过来,叫道:“小张,不好了不好了,出事情了。” “大姐,出什么事情了?”张晨连忙问。 “快过来看。” 大姐说着就拉着张晨的衣袖,把他往西湖边带,张晨走到了那里,自己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到西湖边上,有七八个一看就是美院的学生,立着一个个画架,画架上是画夹,在向来往的游客招揽生意。 完了完了,抢生意的来了,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张晨心里连连叹息。 这是张晨早就该想到的,毕竟,这里离浙江美院只有几百米的距离,那每天从张晨身边经过的人,肯定就有美院的老师或学生,他们看到张晨生意不错,回去一宣传,这些人出来是迟早的事。 张晨坐在那里,连那些画都不好意思摆出来,阿屈过来看看,明白了,他说,我帮你摆出来,这美术,我也还是懂一点的,我去看过了,他们没有一个比你画得好。 阿屈说着就帮张晨,打开画夹,把那些画摆了出来,他的学生,看到老师这样做,也都一起很热情地帮张晨招揽起生意,叫喊声一片,把这里搞得像个菜市场,那些人都看着这边笑,张晨囧死了,还是阿屈制止,骂道,别叫别叫,这是艺术,又不是农贸市场卖小菜。 学生们这才闭嘴。 到了十点,阿屈他们都走了,那些人里,有人荡过来,看了看张晨的画,一声不吭回去,和其他几个窃窃私语一阵,其他几个,也一声不吭地过来,看看,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这湖边画画的生意,一天本来就那么一些,这些人一出来,他们倒陆陆续续有几个生意,但张晨一个也没有。 这想画画的顾客,和其他生意不同,没有老顾客的,都是头一遭,谁画得好,谁画的不好,看顾客的感觉和画画的人的卖相。 和他们相比,张晨的劣势是明显的,一是他们个个长发垂肩,一派艺术家的派头,他们还有画架,看上去就比张晨正规,张晨不可能为了这个,也去买一个画架,贵不说,他拿着画架,每天也没有办法进出家门啊,背个画夹小昭问,还好解释,再背个画架怎么说? 最关键的还是,这些家伙,一个个都在胸前醒目地别着浙江美院的校徽,有人还把校徽别到了自己的帽子上。 有两个小姑娘,走过来看看张晨面前的画,有一个很喜欢,都已经想让张晨画了,另外一个,看了看他的胸前,悄悄拉了拉同伴,趴在她耳边低语道,但这低语还不够低,张晨也听到了,她说: “这个不是美院的,一定很蹩脚,还是去那边,找美院的画。” 同伴听了这话,转身就往那边走,张晨叫道:“不要钱,我不要钱给你们画。” 两个小姑娘转身看了看他,嘻嘻笑着,还是离开了。 张晨坐在那里,一直坐到了十二点多钟,连中饭也没有吃,一个生意也没有,无奈何,他只能把那些画收进画夹,背起画夹离开,他想换一个地方。 往左是柳浪闻莺,正好在浙江美院的对面,肯定不能去,只能往右,去断桥那边看看。 看到张晨走了,那些人里有人叫到:“哥们,撤了?” 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尖叫了一声:“傻逼!” 也不知道是骂张晨还是骂其他的人。 张晨只能统统当作没有听见。 张晨沿着湖畔,一直走到六公园,这一路,都有美院的人在这里,他们看到张晨背着画夹过来,也都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就是那个,传说中在西湖边画画赚了大钱的人。 过了六公园的三联书店,就是省委统战部的院子,院墙把湖畔的路阻断了,张晨只能走到了环城西路上,一直走到和北山街交汇的地方左转,才重新回到了西湖边。 张晨走到了断桥那里,失望地发现,这里也被美院的学生占据,看样子他们已经集体行动了。 张晨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却看到那天的那个小孩,应该是还记得他,看到了他,就急急地过来。 张晨赶紧离开了那里,穿过北山街,走到了对面的望湖楼前面。 0449 汉高祖的报复 () 张晨走到了望湖楼前,回头看看,那个小家伙站在马路对面,正看着他,随时准备穿过马路,张晨无奈,只能往保俶路走,自己心里也感到窝囊,他妈的,生意没做到一个,还被这小东西追着跑,真够倒霉的。 张晨走到了保俶路,略吃一惊,他看到防空洞的铁门关着,门口还是一片废墟,一个人也没有,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这里不是早就该被清理完毕才对,怎么还是这么一副样子? 张晨忍不住好奇,朝下一弄里面走去,整条弄堂也静悄悄的,听不到附近有人干活或活动的声音。 张晨走到了那个防空洞洞口,意外地发现这里的门也关着,张晨走过去敲了敲门,门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连那个看工地的人也不在里面,他要是在,一定会开着门通气的,不然,自己在里面会被闷死。 张晨站在那里想了一会,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走到了保俶路口,实在是忍不住,决定还是打一个电话给刘老板的小弟,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晨到了那家小店,拨通了望湖宾馆的总机,请转到了刘老板的房间,电话嘟嘟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从里面传出一个清脆的声音:“您好,望湖宾馆。” 张晨吃了一惊,他以为电话又被转回到总机了,他赶紧又报了一遍刘老板的房号,和电话里说,麻烦帮我再转一次。 “我这里就是呀,先生?” “请问你是谁?” “先生您好,我是查房的服务员。” “哦哦,麻烦你帮我看下,刘老板在不在。” “刘老板?刘老板昨天已经退房了,先生。” “退房了,他去哪里了?” “回台湾了呀。” “那他们还有没有人在这里?” “没有了,两个房间都退了,先生,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没有了,谢谢!” 张晨挂断了电话,脸上一派的茫然,退房了?回台湾了?不是都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现在回去了?这个项目,难道不干了? 张晨从包里找出那个信封,照着信封上那天钟亚琼写的电话拨了过去,电话里传来了钟亚琼的声音,张晨赶紧说,小钟,我是张晨,刘老板这个项目,怎么停了?我刚刚路过这里,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看到。 钟亚琼压低了声音说:“出事情了,你现在在哪里?” “我就在对面的这个公用电话。” “那你过来,到华兴巷的最头上,你知不知道那地方?” “是不是两边的房子上,爬满了爬山虎的?” “对对,没错,就是那里,我去那里等你。” 张晨挂断电话,急急地走回到一公园,去了对面西泠印社门市部门口,取了自己的自行车,就往华兴巷去。 张晨到了他和钟亚琼约好的地点,钟亚琼已经到了,她把自行车停在一边,人在巷子里走来走去,看到张晨到了,赶紧迎了过来。 “刘老板的事情,他没告诉你?”钟亚琼一只手握住了张晨的自行车龙头,问道。 张晨说:“我根本就没看到他,那天你走了以后,我打了他一个电话,想告诉他,我已经不在公司了,结果是他的助手接的,说是他认为这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就赶回台湾,去处理那边的事情了。” “还有呢?”钟亚琼点点头,又问。 “还有就是刚刚,给你打电话之前,我打了他房间的电话,服务员告诉我说,他已经退房回台湾了,他后来有来过吗?还是一直在台湾没来?”张晨问。 “来过,你走的第二天就来了。” “啊,这么急?那时他才刚走啊。” “对,他在老大的办公室,和老大吵架,骂老大说,我们就是把他当成一只猴子,牵过来又牵过去。”钟亚琼说。 “他还和宋经理吵过架?” “当然,吵得很凶,要不是大家拦着,老大那天都要挨揍了。” 张晨想到了刘老板和自己说过的,他可是一个带种的眷村子弟,十五岁就混社会了,他气极的时候,揍人是很正常的。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走后的第二……第三天吧,他从台湾飞来的第二天,就去公司大闹了一场。”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不骗你。” “好吧,我相信你。”钟亚琼点了点头,“那我从头开始和你说?” 张晨说好。 “那天我回来后……” “哪天?” “哎呀,就是我去保俶路找你的那天,你走的那天,知道了吧,笨蛋?” 张晨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你继续。” “那天我回来后,老大不在,他们和我说,老大被老鸡毛叫去了……” “谁是老鸡毛?” “哎呀,小鸡毛的爹。” 张晨明白了,他听钟亚琼这么叫一个堂堂的副局长,忍不住就笑了起来,钟亚琼也笑了,她说:“现在公司里的人都这么叫他,连老大也这么叫他,哎哎,你这么老是打岔,到底还要不要听?” “要要,我保证不打岔了。” “那天老鸡毛把老大叫了去,臭骂了一顿,逼着老大去和刘老板谈,说是后面签订的那个合同无效,要按原合同原方案做,老大无奈,只能这样通知了刘老板的助手,刘老板一听到他助手的反馈就急了,第二天就飞了过来,和老大撕破脸,大吵了一顿。 “老大没办法,他当然只能听老鸡毛的,老鸡毛才是他的领导,刘老板可不是真的汉高祖,就是汉高祖也没有用,我们不吃封资修那一套,对吧?老大就拿出了狠手,和刘老板说,要是不按原合同执行,那没办法,局里就要把那批文作废。 “没想到这刘老板,还真不是吓大的,他说,作废就作废,他就是这个项目不做,也不会把它按我们的意思,做成一个烂货,他回去了,他吵了一架后回去了,就把我们的人都赶了出来,把防空洞锁了,然后到法院,一纸诉状把我们公司给告了。” “痛快!”张晨忍不住叫道。 钟亚琼白了他一眼,继续说:“老大找关系去法院打听过了,法院的人说,这个官司,一看就知道是我们没有道理,对方还是外商,是台胞,身份敏感,这官司打下去,我们肯定输,我们惨了,要赔死了,那是很大的一笔钱。” “活该!”张晨骂道。 钟亚琼瞪了他一眼,骂道:“我的奖金也没有了,接下去工资发不发得出来都不知道,现在公司里就像一个死人堆,你说这种话?” 张晨赶紧说:“我不是说你活该。” 钟亚琼又白了他一眼:“我知道,不然我才懒得理你。” “好好,我知道你最好了,接下去怎么样?” “接下去?就倒霉啊,一个个都倒霉,这刘老板,不仅到法院把我们告了,还去市政府告了状,去新闻单位告了状,北京的上海的,还有省里的,记着已经来了好几拨了,市政府的调查组也到公司了,不仅查我们公司,连老鸡毛也一起被查了,倒霉透了!” 张晨听钟亚琼这样说着,心里感到无比的畅快,没想到这刘老板,还真是一个带种的家伙,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他要报仇的时候,一个也不会放过。 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说的,眷村孩子的性格? 和钟亚琼分手后,张晨一个人骑着车在街上乱转,他的心里是复杂的,今天这一天,他既感受到了被人驱赶和断了财路的凄凉,又感到了一种痛快,这还真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统统报销啊,这些家伙,现在一个都逃不了了,真是痛快。 同时,他又替刘老板感到惋惜,他知道刘老板这一年来,一直忍气吞声,现在不准备忍了,一定是忍无可忍,被伤透了心,这个项目,是没有重新再启动的可能了。 刘老板化了这么多的精力,这么好的一个想法,现在部付诸东流,张晨心里真的替刘老板感到心痛,是啊,就像钟亚琼说的,你就是真的汉高祖,到了这里,又能怎么办呢? 0450 开始热 () 一进了三月,刘立杆感觉到不对了,龙珠大厦所有的办公室都租了出去,新进来的,都是房地产公司,刘立杆在电梯里听到他们说话,天南地北,什么地方的人都有,看装束听声音,就知道是第一次上岛,言语间对海城,还是特别的好奇和亢奋。 也是,男人们到了这个连空气中都飘荡着淫荡气息的城市,怎么可能再矜持。 刘立杆跑到附近的几幢楼看看,也是这个情况,他去年下半年在华银大厦洗楼的时候,这里有一半的办公室空着,今天再来,都满了,下来再问保安,保安和他说,这里已经没有办公室出租。 “新进来的,都是房地产公司?”刘立杆问。 “对啊,你怎么知道?”保安接过刘立杆的香烟,嘀咕道:“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 刘立杆钻进了汽车,吴朝晖问,去哪里? “你先下去给我买两条三五,留心点,别买到假的。” 吴朝晖白了他一眼,意思是这还要你吩咐。 他下了车,跑到了路边的小店,和老板说,给我拿两条假三五,送人的。 老板笑笑,明白了,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两条三五,和吴朝晖说,五十一条。 吴朝晖拿在手里,看了看,和老板说:“你这个也太假了吧,一眼就看出来了,送出去还不被人打死?” 老板不服气,又拿出一条三五,拍到了柜台上,和吴朝晖说:“这个是真的,你比比,哪里不一样了?我告诉你,就是拆开你都分不出,抽了才会觉得不一样。” “那还不是露馅了?” 老板看看吴朝晖,摇了摇头,问:“你送谁啊?丈人老头?” “屁,这又不过年过节的,谁去拍老丈人的马屁。”吴朝晖骂。 “对嘛,我就说,你是拿着去办事对不对?”老板笑道,“你送他烟的这些人,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送,这烟和烟堆在一起,他就是抽出是假烟,他知道是谁送的?” “对对,没想到你还是个老滑头,你就开这么个小店可惜了。” 吴朝晖说着,拿起那两条香烟比对着,嘴里嘀咕,还真的看不出来,他拍了拍那条真烟,和老板说:“来,再拿两条真的出来我比一下。” 老板又拿出了一条半,那半条里,还有四包,老板和吴朝晖说:“没有了,我这里真烟都在这里。” “那你零卖也卖假的?” “嗨,一般人谁分得出来。”老板好像遇到了知音,越说越高兴:“他要是离开这里,拆开发现是假的,也没办法,谁说得清你这烟是哪里来的,你又没办法证明是我这里买的,对不对?你出了银行,发现给了你假钞,银行都不管。” “那有人要在这里拆呢?” “趁他没来得及拆开,就换一包给他。” 吴朝晖翘了翘大拇指:“真是人才。” “你也是人才,一来就要买假烟。”老板乐了,“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有假烟?” “海城有不卖假烟的店吗?不然水产码头的那些假烟去了哪里?” “这倒也是。” “好了,这两条我要了,这个还给你。”吴朝晖说着,把那条假烟推了回去。 老板愣在了那里,不过又没有办法,只能一百三一条把那两条真烟卖给了吴朝晖,他看着吴朝晖的背影心里在骂,他妈的,老子进这几条真烟是应应急的,都被你买了去,害老子又要跑一趟。 人才?你他妈的才是人才! 吴朝晖回到车上,刘立杆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吴朝晖晃了晃手里的烟:“验明正身啊。” “你他妈的,每一根都抽过了?” “不用抽。”吴朝晖笑道,“我用头保证,这是真的。” “滚你妈的,你那头只有魏文芳稀罕,走走走,去市工商局。”刘立杆骂道。 刘立杆到了市工商局,把两条香烟夹到腋下,上了楼,走到肖战波的办公室门口,吓了一跳,不仅是门口的走廊上,排了比原来多好几倍的人,肖战波他们办公室,原来两张桌子,现在挤进了六张,每一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人,肖战波在最角落里。 “我操,旧貌变新颜,你这里怎么越来越挤了,现在是人畜兴旺啊。”刘立杆叫道。 肖战波骂道:“我不用看,听说话隔两百米就知道是你。” 他抬头看着刘立杆说:“那怎么办,条件有限,你帮我们解决?” “可以啊。”刘立杆说,“把你办公室搬我那里去就可以了。” “滚你的。”肖战波笑道。 刘立杆把腋下的两条香烟,放到了肖战波的桌上,肖战波看看办公室里其他的人,还有正在办事的人,叫道:“怎么,刘总你行贿现在都这么高调了?” “错。”刘立杆纠正道,“我有事求你,送你烟,那叫行贿,我这只是路过,上来看看,这叫友情,你们说对不对?”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说对,还有人叫道:“见者有份啊,肖科。” “哎呦,升了?”刘立杆叫道。 “副的副的。”肖战波叫道,他把一条烟拆开,往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人桌上丢去一包,把其他的放进了抽屉里。 “不行不行,那这个一定要请你吃饭庆祝一下,你定时间和地方,大家都去。”刘立杆朝整个办公室说。 “好啊,我们就跟肖科混了。”有人叫道。 肖战波说,好好,我看时间。他看着刘立杆说:“说吧,有什么事。” “真没有事,就上来看看你,你们这业务,也太忙了。” “是啊,增加了好几倍,不然怎么要这么多人。” “都什么公司啊?海南发现黄金了,都来淘金?” “差不多,都是房地产公司。” “有多少家了?” “小吴,有多少了?”肖战波问对面的一个小伙子。 “到昨天为止,一万零三百六十五家。”小吴说。 刘立杆吓了一跳,海城才一百多万人口,居然有了一万多家房地产公司,这么说,海城每一百多个人里,就有一家房地产公司了?这写字楼,不塞满才怪。 刘立杆回到了公司,他把这事和郑炜说了,郑炜想了一下说,不奇怪,现在国的热点在海南,海南的热点在海城,海城不火,才是奇怪的,其他地方,要动起来,还有历史积欠的原因,海南是新建省,一切都是新的,没有包袱,海南的火也不奇怪。 刘立杆笑了起来,郑炜看着他,疑惑地问:“怎么,我这话很可笑吗?” “不是可笑,是很智慧,半年前,有一位大师就是这么和我说的,看样子你们是不谋而合。” 郑炜也笑:“不是不谋而合,是这个大师,看到了趋势,现在是在验证他的说法,这大师谁呀,这么厉害?” 有人在敞开的玻璃门上“笃笃”敲了两下,刘立杆抬头看看,和郑总笑道:“说曹操,曹操大师就到了。” 站在门口的,正是韩先生。 刘立杆赶紧把韩先生让了进来,给他和郑炜互相做了介绍,刘立杆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多钟,韩先生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别看了,没午睡了,睡不成了,海城现在这么热。” 三月的海城,正是气候最宜人的季节,刘立杆知道,韩先生说的热,不是说天气,而是气势,这咄咄逼人的经济气势,已经到了要发起总攻前的临界点了。 “是什么把韩先生吵得睡不成午觉的?”刘立杆说。 “现在每天去找我的人不少,我想,也不一个个去说了,就准备办一个班,现在在准备讲义。” 韩先生说着,把一张a4纸递给了刘立杆,刘立杆看到是一个房地产培训班的招生启事,主讲人就是韩先生,培训班为期十五天,讲课的内容很丰富,收费也不便宜,一个人要三千八。 “我来就是要找你帮忙。”韩先生和刘立杆说,“你不是工商局熟吗,我想你能不能帮我拿到一个有一定规模的房地产公司名录,我想让雯雯给他们寄这个,扩大影响。” “没问题啊,我刚刚从工商局来。”刘立杆说,“这样,我等会约一下,看看今明两天,我请他们注册科的人吃饭,你和雯雯一起来,认识一下,有什么要求,直接让他们帮你们,韩先生的课,我自己是听过的,受益匪浅,都是干货。” “我们公司也报名。”刘立杆看着郑炜说,“让陈洁和魏文芳去学学。” “我也想去。”郑炜说。 “我也去,那我们这里,四个人先报名了。”刘立杆和韩先生说。 0451 四个女人多少戏 () 韩先生走后,刘立杆就给肖战波打电话,和他说择日不如撞日,正好我一个朋友,嗯,应该算是老师,有一点小事需要你帮忙,晚上,就请你办公室的同事,庆祝你高升。 肖战波有些忸怩,刘立杆说,怎么,你当副科了,不需要有朋友帮你撑撑场面,在下属面前树立威信?你不愿意,我这小弟都看不下去啊。 “好吧,那就定贵宾楼吧!”肖战波说。 当天晚上,刘立杆就请肖战波和他整个办公室的同事,还有韩先生和雯雯,在贵宾楼吃饭,郑炜也一起去了。 刘立杆把韩先生请托的事,和肖战波说了,肖战波当场就吩咐小吴,雯雯需要什么,你就提供给她,小吴说好。 肖战波和韩先生说,韩先生,你是刘总的老师,刘总是我的兄弟,老师的事也就是我的事,这样,你这个招生启事,能不能多印一些,干脆,到我们这里注册的房地产公司,我们直接就给他们一份。 对对,小吴也说,这个,也是帮助了他们,很多人到我们这里注册,还问我们,这房地产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应该怎么做,让他们去上上课,不就明白了。 “这些人胆子真大,什么都不知道,就大老远地从大陆跑过来注册公司了。”有人说。 “不奇怪,我也是注册前几天,临时抱佛脚,向韩先生请教,才了解了一些皮毛。”刘立杆说。 “可孙猴回去就说你是个行家,我们两位行长,对你也赞赏有加。”郑炜笑道。 “那是韩先生教导有方。”刘立杆说。 “你可是下了血本的。”韩先生看着刘立杆笑。 “你知道啊?”刘立杆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那当然,兰德尔这个人,我还不知道,不剥你一层皮,怎么会放过你。”韩先生说。 郑炜在边上听得莫名其妙,问刘立杆怎么回事? 肖战波他们也来了兴趣,都想了解,韩先生不言语,笑着看着刘立杆,刘立杆想想,反正现在时过境迁,说说也无妨,就把当时的情况说了,大家听得哈哈大笑。 韩先生听到刘立杆那晚还让张晨送五千到桃园宾馆,不禁感叹:“我知道你那天被整惨了,不过没想到会这么惨。” 小吴叫道:“有气魄,怪不得刘总能干大事,要是我,我就舍不得,这么辛苦积攒的钱,就这么一餐饭吃没了,还只是请教问题,又不是做生意。” “所以你只能老老实实给我上好班。”肖战波骂道。 …… 韩先生的班很成功,第一期的六十个人,很快就招齐了。 刘立杆他们四个人去了,李勇也去了,孟平公司,除了曹小荷,其他人都去了,韩先生的讲课很受欢迎,就像刘立杆说的,确实都是干货。 培训班的名声很快传出去,办完了一期就停不下来,接着一期期办下去,每期的人数也扩大到了一百人,但还是一个名额难求。 孟平他们公司,期期都不落下,每一期不是钱芳,就是徐佳青报名参加,刘立杆奇怪了,问孟平,怎么,这两个人这么笨,需要反复接受再教育? 孟平笑道,哪里,那班上都是我们未来的客户,她们是带着任务,交朋友去的。 刘立杆明白了,孟平的地要出手,不就是要卖给这些房地产公司吗?这老孟还真是有一套,又学到了。 孟平的地开始在出,叶宜兰不仅听到了钱回来的叮当声响,还听到了钱在账户上叮咚叮咚,沉闷的声音,叶宜兰和钱芳她们说,这个感觉真好,每天我看到账户上的钱多起来,晚上做梦都会笑出来。 遗憾的是,这些钱往往在账户上不会待多久,就要付出去,孟平听郑炜的,只要账上还有钱,他就拿拿拿,不停地拿地,每次孟平和叶宜兰说,这笔钱你付一下时,叶宜兰就哭丧着脸说,又要付啊? 孟平看着叶宜兰,他奇怪了:“怎么,这钱不该付吗?哎哎,怎么每次我一要你付钱,你那脸就像失恋一样?” 钱芳在边上笑死,她说没事没事,小叶只是穷怕了。 “不赚钱她怕,现在赚钱她还怕,这钱不出去,更多的钱怎么进来?”孟平摇了摇头。 叶宜兰骂道:“好好好,老孟,我就不找男朋友不失恋了,但是求求你,能不能在账上稍稍留点钱,哪怕让我看着开心,看着它傻笑行不行,你不要钱一进来,就像个日本鬼子,来个三光政策?” 曹小荷在边上说:“小叶这话还是有道理的,都说家有余粮心里不慌,留一点钱,万一有什么事,也好应应急。” “对对,老孟,你又不是财务,这财务风险,还是要专业人士把控,叶宜兰才是专业的。”徐佳青说。 “你没听人说,对钱有敬畏之心,这钱才会源源不断地来,小叶这就是有敬畏之心,老孟。”钱芳也说。 孟平被几个女人吵得头都大了,只能屈服,他说好吧,那这样,我们来划一道红线,我同意公司的资产,不低于百分之五,以现金的形式,留在公司账户上,可不可以? “百分之十。”叶宜兰说。 “不行,百分之十太多了,而且,我们的资产每天都在增长,这样按比列提留的现金就太多了,不划算。”孟平说,“百分之五我都觉得太多了,算了,前面算我口误,百分之三好了。” “不行不行!”叶宜兰大声叫着。 双方博弈的结果,最后是百分之六,孟平叹了口气,他说:“我怎么感觉我正在渐渐地失去公司的控制权?” 四个女人都瞪着他,孟平哈哈大笑。 有钱了,孟平买了一辆车,不过鬼佬的那辆车他还是没有还掉,他让钱芳考了一个驾照,新车给她和徐佳青用,这样他们就可以分兵作战了,孟平带着叶宜兰,钱芳带着徐佳青。 孟平发现,那两个女人出马,收获竟然比他还大,有一些自己觉得难办的事,交给她们,她们竟然能够很顺利地就办完。 看样子在男人的世界,漂亮的女人总是能如鱼得水,就是一块钢板,男人们也愿意撕开一道缝,让她们去钻。 孟平在公司边上的同一幢楼里,租了三套房子,两大一小,一套大的曹小荷带着圆圆,还有保姆住,另外一套大的徐佳青和叶宜兰住,那套小的,就给钱芳住。 孟平自己还是住在办公室里。 但当孟平从外面回到办公室,却发现自己在办公室的东西都不见了,问她们,她们说已经搬走了,搬到了那套小房子里,钱芳去和徐佳青她们住了。 “老板睡地板,我们睡楼房,这会让我们觉得,我们是世界上最残忍最会剥削老板的员工。”钱芳和孟平说。 “哎呀呀,你们不知道!”孟平叹息连连。 “不知道什么?”钱芳问。 “你们这样,让我破功了,不是我喜欢睡地板。”孟平叫到。 “老孟,你把话说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徐佳青问。 “我当初和杆子还有张晨发过誓,我老孟要住就住在自己造的房子里,不然就不会离开办公室。”孟平叫道,“房子呢房子呢,我自己造的房子在哪里?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别死脑筋了。”钱芳不屑道,“这计划哪里赶得上变化,张晨现在都不在海城了,那刘立杆,早把你这话忘到天边外了。” “不对,我这话又不是说给他们听的,我这是对自己许下的诺言,他们只是见证人。”孟平说。 徐佳青嘻嘻笑着:“好了好了,老孟,我们都知道你的远大理想了,我们都知道你不肯离开办公室,你现在是被我们挟持过去的,你万般无奈,你迫不得已。” 孟平感觉自己不仅渐渐地失去公司的控制权,连人身的自由权也快失去了,不过,被这几个女人包围着,还是挺好的。 0452 轻轻一口烟 () 隔一两天,不用事先约定,甚至都不用有什么表示,刘立杆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到十点多钟,就会去对面的椰岛大酒店,乘电梯到八楼,走到809房间门口,刚按一下门铃,门就会打开一条缝,郑炜一把就把他拉了进去。 他想来的时候,往往也正是郑炜很想他的时候,郑炜已经洗好澡,穿着睡裙在等他了。 两个人就在门后,刘立杆背靠着卫生间的墙壁站着,拥抱着亲吻着,直到郑炜感到一阵阵的晕眩,人都快窒息倒下去,连声音都颤抖了,她和刘立杆说:“去,快去洗澡,我等你。” 郑炜平时不抽烟,但完事以后,她会问刘立杆要烟抽,刘立杆还是那样,把烟叼在嘴里,点着,郑炜已经转过来,闭着眼睛,头微微上仰着,刘立杆把烟放进她的嘴里,然后自己点着一根,两个人抽着烟,说着话。 “完蛋了。”郑炜叹了口气。 “怎么了?”刘立杆问。 “这样会上瘾,会成为习惯的。” 刘立杆不知道她说的是抽烟还是那事,刘立杆淡淡地说:“那就成为习惯好了。” “不行,那样我会离不开你的。” “那就不要离开。” 郑炜沉默着,过了一会,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不懂,这事,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哼,有多复杂。” “很复杂,这会牵涉到很多的人和事。”郑炜微微蹙了蹙眉头,自言自语般地说:“从小我就知道会这样,我他妈的就是一个代码,一个符号,那时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我是革命的螺丝钉,哪里需要往哪里钻,我觉得我就是这样,去他妈的!” 郑炜平时很少说粗话,但她说粗话的时候,一点也没有粗俗的感觉,反倒有一种干脆和爽朗的劲,刘立杆觉得,甚至有一点性感,他很喜欢。 他也很喜欢她抽烟的样子,眼睛看着前方,若有所思,修长的手指,猩红的嘴唇,动作轻盈地把烟放进嘴里,蜻蜓点水一般,轻吸一口就离开,那样子特别的优雅。 郑炜抽烟,烟并不吸进去,而是到了口腔就轻轻地吐出来,嘬圆的嘴唇,会带有细微的哨声,有时候她会转过头来,把烟吐在刘立杆的脸上,烟味混合着她香水的味道,还有口腔里温热的气息,让刘立杆感到特别的刺激。 郑炜不想继续进行有关自己和刘立杆的话题,她把话题转移到了工作上,和刘立杆说:“我们的方案被否了,明天孙猴会正式通知你。” “为什么?”刘立杆问。 “还是土老财的思路呗,觉得自己抱着一只金鸡,舍不得放。”郑炜轻轻地笑着,“这也怪你,原先的方案当初还是你提的,正好,他们可以用过去的你,来反驳现在的你,你这是自讨苦吃。” 刘立杆看到海南现在的气势,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他觉得这个气势来得太猛了,就像他编剧写剧本,如果戏一开始就是**,没有铺垫,这样的戏虽然一开始很能吸引观众的眼球,让他们有了继续看下去的**,但这样的戏,后面往往很难收拾,十之七八会烂尾。 因为观众的胃口和期望值一开始就被你吊得很高了,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失望,最后是还没等到你收尾,观众的信心和兴趣就已经溃散,早就离你而去。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能做到这么淡定的前提,必须是我自一口真气足。 气长,声音才可以传得远,而不是音量的高低。 刘立杆觉得,这来势汹汹的大潮落下来的时候,说不定会把很多的东西很多的人,拍碎在沙滩上,这也是他从刘芸那里学来的冷静,从黄宏光那里得来的教训。 刘立杆的想法是,趁着这个机会,马上改变他们原来京海国际金融中心只租不售的想法,马上开售,一定会成为这些潮水一样从大陆涌过来的投资客眼里的香饽饽,这个项目,现在还在打桩,就可以短时间地售罄,利润和后续的建设资金,就都已经落进口袋了。 如果只租不售的话,那就必须等项目完工验收,已经可以使用才能进行,最少也还需要二十一个月。 这样做,虽然原来预计的长期收入没有了,但资金回笼以后,还可以马上投入到其他短平快的项目,一样可以趁这波热潮没有退去之前,赚到其他的利润。 郑炜支持刘立杆的这个想法,她也认为,京海国际金融中心这个项目的投资太大,哪怕从预防资金风险的角度考虑,也应该尽早地收回投资。 这个事情,刘立杆已经和孙猴说过很多次了,孙猴每次都是说,他们再考虑考虑,商量商量,原来的那个方案,是报给上级行同意的,现在修改方案,也需要上级行同意。 刘立杆知道他们的想法,无非是觉得自己不差钱,后续的建设资金没有问题,而且,他们预判,海南的房子就和他们当初买的土地一样,会长期增值,现在把它卖了,是短视的,相反,刘立杆原来的方案,才是一个长久的,有远见的方案。 郑炜还提醒刘立杆,这个方案要是报到上级行,上级行肯定会反对,因为只租不售的话,等于是他们行在海南,始终有这么一块重大的资产,这无论是从面子,还是从今后他们行在海南的业务扩张来说,都是有好处的。 最重要的是,上级行并不需要为投资造成的风险,承担直接的责任。 现在自己的提议正式被拒绝,看样子郑炜的判断是正确的。 “怎么,是不是有点沮丧?”郑炜用胳膊肘碰了碰刘立杆的胳膊,问道。 “没有,我提的时候就想过,他们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会拒绝。”刘立杆说。 “还是有一点吧?” “好吧,有一点。”刘立杆笑道。 “放心,在这件事上,我始终站在你这边,哪怕方案被拒绝了。” “谢谢。” 郑炜吸了口烟,轻轻地喷在刘立杆的脸上,再吸一口,又喷在他的脸上,刘立杆受不了了,要动手动脚,郑炜说,再歇一会,刘立杆只能乖乖地坐着。 “问你一件事情。”郑炜说。 “什么?”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老蒋八年抗战那么艰难,他都坚持下来了,但到了解放战争,兵强马壮的,不过三年,就摧枯拉朽,迅速被我们歼灭?” 刘立杆笑道:“我怎么知道,我没研究过这个。” “我爷爷总结过。” “哦,怎么说的?”刘立杆来了兴趣。 “我爷爷说,抗战的时候,老蒋自己在重庆,要躲日本人的炸弹,保命都来不及,那时国的军队分散在各地,各自为阵各自为战,老蒋其实没有能力,也没有可能实际指挥这些部队。 “像台儿庄,是李宗仁在指挥的,长沙战役,老蒋根本不同意,是薛岳坚持要打的,老蒋也没有办法,所以这些战役都取得了胜利。 “到了解放战争,老蒋肥了,也没人轰炸他了,可以坐着美龄号飞来飞去了,结果造成了一个什么想象,那就是老蒋常常越俎代庖,自己上阵去替一线指挥员指挥,而那些一线指挥员,国民党的那些将官,又脱离了前线指挥阵地,躲在了大部队的后面。 “反过来,我们的一线指挥员的战役指挥权得到了充分的尊重,他们可以根据战场瞬息万变的情况,灵活机动地做出决定。 “淮海战役那么关键的时刻,怎么围追黄维兵团,粟裕七天七夜没睡觉,日夜守候在电话机旁,拿住电话机指挥战斗,调整战力部署,你想,他要是不停地请示不停地听指示,这个仗还怎么打,怎么可能会打赢? “而我们所有的一线指挥员,又直接把指挥所前移到了前沿阵地,战场的变化就在他们眼里,你说,这样的两支部队一交锋,还不是输赢立判?” 刘立杆点了点头,他觉得这个有道理。 “我们现在,像不像老蒋的部队?我们在前线,但是我们却没有决定权,有决定权的,又对前线的情况根本不了解?” 郑炜问,刘立杆说:“像,太像了!” “要么,我们自己干吧?”郑炜突然冒出了一句。 刘立杆吓了一跳,他问:“什么,你说什么?” 0453 你的人缘这么差? () “我说,要么我们自己干。”郑炜重复了一遍。 “什么意思?”刘立杆问。 “我的意思是,我们与其这样处处受制于人,不如干脆自己干,我还有一些关系,找资金会比老孟容易些。”郑炜说。 刘立杆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他说:“还是不要了,这样不好,不管遇到了什么问题,我都想把这个项目完成。” “好吧,当我没说。”郑炜笑道,“其实我知道你会拒绝的,这也是孙猴和我们行长,这么信任你的原因,你是个有始有终的人。” 刘立杆笑了起来,他说:“你们都不怎么了解我,怎么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比你自己以为的更了解你。”郑炜看着刘立杆,有些高深莫测地微笑着。 刘立杆看着郑炜说:“不对,你好像话里有话,什么意思?” “当然。” 郑炜笑着甩了甩头,齐刷刷的短发,掠过了刘立杆的面颊。 “快说来听听。” 郑炜想了一下,和刘立杆说:“别忘了我们是金融单位,风险管控和尽职调查是我们的基本功课,你以为我们就看在你是李勇陈启航的朋友,而他们是孙猴的同学的份上,就邀请你当合伙人?” “不是吗?” “当然不是,虽然他们也是考虑的因素,也是你的正项之一。” “那还有什么?” “在孙猴他们来海城的时候,我们行还有另外人来海城了,你没见过,他们去《人才信息报》了解过你,知道有很多单位要挖你,你没有走的原因,你们主任,对你的评价很高。” “我操,还有这一手!”刘立杆叫道,怪不得,原来主任早就知道了这回事。 “那当然,几千万真金白银要交给你,你要是动歪脑子,一个黄建仁就管得住吗?” “好吧好吧,算合情合理,乖乖,幸好我没有得罪我们主任,不然他信口雌黄,我是不是就完了?” “那倒不至于,我们也会判断他为什么会这么说,还要综合考虑各方面的信息。” “各方面的信息?” 郑炜轻轻地笑着,她看着刘立杆说:“永城很不错,山清水秀的,特别是晚上,永城百货商店边上那条马路的小馄饨和菠菜鸡蛋馃,很好吃。” 刘立杆大吃一惊:“你去过永城?” “是啊,还去过你们剧团,你们剧团可真够破的。” 刘立杆呆呆地看着郑炜,郑炜继续笑着:“我就是行里派去永城婺剧团了解你的人之一。” 完了完了,刘立杆说:“那肯定是听到坏话一箩筐吧?” “是吗?你在团里人缘这么差?”郑炜说,“可我怎么听到的都是好话,说你的,说张晨的,把你们简直捧上了天,让我当时就想看看,这两个到底是什么人。” 刘立杆懵了,问道:“你去哪里,碰到了谁啊?” “当然是去你们团长办公室,一位姓冯的副团长接待了我们,还碰到了一位李老师,他们都说了你们一堆的好话。” …… 张晨一连几天,去了好多单位,都没有找到工作,也不是没有找到,而是找到了一份,但他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去。 张晨感觉自己又像回到了初到海城时的情景,心里很着急,就想,不管是什么工作,先找到一个稳定下来再说。 他找到的这份工作,还是从《钱江晚报》上看来的,跑过去,人家也愿意要他,这份工作,是一家服装厂里的杂工,工作的内容就是在服装厂的裁剪房里干活。 把一捆捆的布料从仓库或者货车上卸到裁剪房里,一层一层,把布平铺在五六米长的裁床上,叠成厚厚的一大叠,等裁剪师傅用电动裁剪刀裁剪完后,把一叠叠的裁片用布条捆扎起来,分发出去,再把裁剪房里的边角布料清理干净,接下来裁第二板。 这个活当然没有问题,张晨能干,让他犹豫的是他们要求必须住在厂里,因为工厂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到两三点钟,他们也必须源源不断地向缝纫车间提供裁片,他们这里一停,缝纫车间就必然会停。 有时候缝纫车间的工人们下班了,他们还不能下班,要把第二天需要的裁片准备好,不然工人们起床就没活干了,他们只能在工作的间隙,或者等布料的时候,倒在裁剪房里一袋袋装着边角布料的编织袋上,打个盹,或回到车间楼上的宿舍,眯一会,一叫就必须下来。 就是这必须住在厂里面,让张晨没有当场接下这份工,他自己舍不得离开小昭,小昭也不会同意。 张晨看到晚报上那些服装厂的招牌启事,在一长串的工种里面,几乎每家都有招杂工的,心想,工作的内容应该大同小异,这个工作,好像也不难找,他决定再试几天,要是实在找不到其他的活,那就去服装厂当杂工。 小昭今天上早班,张晨事先和她说了,自己中午的时间有空,其实自己是一天都有空,但他只能和小昭这么说,小昭还是想吃片儿川,张晨就去那家面店,买了片儿川,再去红旗旅馆。 小昭一看到张晨进来,就和他说,前面有一个姓瞿的女的打电话过来,说是让你到了,就马上去她那里一趟。 张晨一听就知道是瞿天琳,他放下面条就要走,小昭叫道:“哎呀,那也吃了中饭再去,你现在去,人家也在吃中饭。” 张晨一听有道理,嘿嘿笑着。 两个人坐下来吃面条,小昭问张晨:“这姓瞿的是谁呀,你一听就这么激动?” 张晨赶紧说:“你不要乱想,是我以前找工作的时候,认识的一位大姐,她找我,一定是有什么好事。” “我乱想了吗?”小昭嘻嘻笑着,“还是你心怀鬼胎?” “好好,你没有乱想,我也没有心怀鬼胎。”张晨连忙说。 张晨匆匆地吃着面条,心里想着瞿天琳找自己,应该是有什么好事,不然她不会打电话,但到底是什么好事,张晨也想不出,他只能摇了摇头。 “你摇什么头?”小昭问。 “没有什么。” “我怎么看你心不在焉的。” 张晨看了看小昭,老老实实地说是,我在想着瞿大姐找我,到底会有什么事。 他没有告诉小昭是,自己早就已经失业,找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工作,自己现在,急于需要一份工作做,或许这瞿大姐,就是要提供给自己一份工作。 看到张晨把面条吃完了,小昭说:“你快去吧,看你这么着急的。” 张晨被小昭看破,反倒不好意思马上走,他说:“我再坐一会。” “别假惺惺了,你人在这里坐着,心也不在这里,快点走吧。” 小昭催促道,张晨站了起来,和小昭说:“那我走了?” 小昭点了点头。 小昭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张晨火急火燎地推着自行车出门,心里有一些失落,她想是什么女人呀,张晨一听到是她的电话,就这么兴奋。 虽然嘴上没有说,但小昭心里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吃醋了。 哼,这有什么,只要是女人,有谁会高兴有其他的女人打电话找自己男朋友的?有谁会高兴看到自己的男朋友,听到其他的女人打电话找他,一下就这么亢奋的? 小昭甚至觉得,在张晨表面的兴奋下面,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小昭叹了口气,她摘下自己的手表,盯着下面的张晨牌手表,发了会呆,直到有人从大门外进来,走到窗口,问她还有没有房间,小昭才醒悟过来。 小昭看到来人盯着她的手腕看,不禁脸红了一下,赶紧把手表戴了回去,她想,人家一定是奇怪,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要在手上画手表。 哼,要你管? “几个人?”小昭问来人说。 0454 很好的一单活 () 张晨一路猛踩着自行车脚蹬,车铃的盖子被人偷走了,揿着车铃的把柄,发出的是咔嚓咔嚓的声音,张晨只能嘴里不停地叫着让让,让让,对不起让让。 他急急地赶到了杭城大厦,乘电梯上了楼,到了瞿天琳他们公司,门开着,张晨走进门去,没看到那个小姑娘,再走到里间,看到那小姑娘和瞿天琳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里,也正在吃面条。 张晨在敞开的门上笃了两下,瞿天琳转过头来看到了他,嘴里还含着面条,含混不清地说:“你来了。” 张晨赶紧说:“天琳姐好,你们慢慢吃,我在外面坐一会。” 瞿天琳举起拿着筷子的手摇了两下,把嘴里的面条吞下去,和对面的小姑娘说,你去外面。 又朝张晨说:“你过来,我边吃边和你说,现在空,一会这里又都是人。” 小姑娘端起面条走了过来,朝张晨笑笑,走去了外面。 张晨在她刚刚坐过的位子坐了下来。 瞿天琳一边吃着面条,一边和张晨说:“是这样,柯桥有一家印染企业,他们要印一本画册,参加广交会用的,还没找到设计的人,我就推荐了你。 “本来,我们深圳厂里也可以帮他设计,我就想,这设计稿寄来寄去确认太麻烦,也费时间,他们这个活,还赶时间,我就想到让你来接这个活。” 张晨心里一乐,果然是桩好事,赶紧说:“谢谢天琳姐!” “你以前有没有设计过画册?”瞿天琳问。 张晨老老实实地说没有。 “也不难,设计嘛,大同小异,掌握几个要点和规律就行,关键还是看设计师的眼光和能力,眼光在那里,设计出来的东西就不会错,你说是不是?” 张晨点了点头,他觉得瞿天琳这话说的没错,设计的门路万千条,但都是通的。 瞿天琳把还没吃完的面条,放到了桌子一边,站起来走到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了几本画册,翻开在张晨面前,从开本到印张,先介绍了一些最简单的印刷术语,然后和他说了设计画册和选择图片需要注意的事项,张晨很快就明白了。 “你下午有时间吗?”瞿天琳问。 张晨说有。 “还没有找到工作?” “找到了,没干满一个月,又丢了。”张晨不好意思地说。 “怎么回事?”瞿天琳问。 张晨就把密窖的事情,大概和瞿天琳说了,瞿天琳先是说了可惜,要是这地方搞出来,应该很不错。 她看着张晨说:“你也是倒霉,卷到这么个破事里,这杭城,和特区还是不一样,是不是感觉有点不适应?” 张晨赞同道:“有点,在海南,感觉大家更关心业绩,你业绩好,谁的账都可以不买,连老板都反过来要巴结你,这里,大家把精力都花在这种个人恩怨和勾心斗角上。” “不错,我刚回来也不适应,慢慢就好了,这人,是很奇怪的动物,适应环境的能力太强了,嗨,不管这些,那你下午跑柯桥一趟,直接过去签合同,拿资料,好吗?” 张晨说好。 “费用我也帮你谈好了,一千块。” “这么多?” “也不算多,这是杭城的价格,要是深圳还要贵,我们工厂要给他们设计,设计费三千,所以他们要是还价,你就一口咬定,明白了吗?” 张晨点点头说好。 瞿天琳把那几本画册都收了起来,递给张晨,和他说: “这些你带着,设计的时候可以参考,还有,也可以给他们看,让他们选择大概想用什么形式,你就说,这些都是你设计的,他们要是还有其他的要求,可以直接和你说,明白了吗?” 张晨为难了,说:“这个……” 瞿天琳看了看他,笑道:“怎么,不好意思吹牛?” 张晨说是。 “那怎么办?你和他们说,你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画册的设计,这次是第一次?” 张晨看着瞿天琳,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觉得,和客户说这样的话,好像也不应该,像是找死。 瞿天琳轻轻地叹了口气,骂道:“你呀,还是老实。” 瞿天琳这样骂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亲昵,让张晨想到了钟亚琼,心里暖暖的。 “我知道你的能力,知道你干这活,肯定没有问题,但人家不知道呀,人家花这么多钱,总要让人家感觉,这钱花得值,这是给人家一点信心,不算是骗人家,明白吗?要说骗,这也是善意的谎言,就为了顺顺利利,把这事做圆满了,明白吗?” 瞿天琳说着,有点急了,好像张晨要是不能够顺利地接到这单,她比张晨还急,张晨禁不住笑了起来,他说好,我知道了,谢谢天琳姐。 瞿天琳长长地吁了口气,她说,这才对了呀,开点窍。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电话通了,瞿天琳对着电话里说: “倪总,我瞿天琳呀,你好你好!我和你说的那个设计师,今天下午能挤出时间,我让他过去,对了,你让你们李主任,配合人家,动作快点,争取下午搞完,不要让人家再跑一趟,人家很忙的,就这点小活老是跑柯桥,不划算。” 张晨在边上听着,差一点就笑出来,自己整天荡来荡去的,一个无业人员,忙屁啊,这被瞿天琳说得好像什么大人物。 瞿天琳看到张晨憋着笑,知道他在想什么,瞪了他一眼,张晨赶紧坐直了身子,正了正脸色。 瞿天琳自己倒咪咪笑了起来,她朝电话里再说,声音就有点嗲:“倪总,这设计师是我小弟,不太会说话,你也知道,这搞艺术的,不都是这样,你可不能欺负他,不然我找你算账吆 “当然的呀,活我肯定会帮你盯着,你放心好了,做不好,丢的也是我的脸,对不对呀?好了,不说了,我让他下午直接过来找你,你都在公司?好好,就这样。” 瞿天琳挂断电话,拿起纸笔,写着公司的名称、地址和倪总的名字、电话。 瞿天琳边写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又在替你吹牛了?” 张晨还没开口说话,瞿天琳接着说:“我是看过你的作品,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不然我也不敢推荐你,还有,你不过是现在暂时没有工作而已,这本事在身上,又没有丢,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明白了吗?” 张晨点点头说:“我明白了,谢谢天琳姐!” “你叫我一声姐,那姐就和你说,我们现在只是鱼困浅滩,没有什么可丢人的,直起腰杆,姐还要看你鱼跃龙门呢。” “好,谢谢天琳姐,我会努力的。”张晨说着,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哽咽。 瞿天琳写完,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然后交给张晨,和他说:“你去汽车南站坐车,那里有直接去柯桥的车,很多,到绍兴上虞诸暨宁波什么的,也都经过柯桥。” 张晨说好。 “对了,他们的图片,都是他们的办公室主任李主任自己拍的,他是个摄影爱好者,水平还不错,你记住了,不管他提供的图片符不符合你的要求,都让他带着你,在公司里面转转,根据你的要求再拍一卷照片,用正片胶卷,他知道。 “对了,忘了告诉你,这正片也叫反转片,我们印刷,都用这个。” 张晨还是有一点不明白,忍不住问:“天琳姐,为什么图片符不符合要求都要他再拍?” 瞿天琳说:“拍照片他是专长,但别忘了,设计画册,你才是专家,你怎么可以一点要求都没有,人家给你什么,你就用什么,明白了吗?” 张晨说明白了,他确实是明白了,就是要他装出一副老手的样子,在气势上压住对方呗。 张晨和瞿天琳告别,骑着自行车,去了汽车南站,把自行车停在车站的停车场,买了最近一趟到柯桥的车票。 杭城离柯桥很近,五十公里,一个多小时就可以到了。 0455 着急赶来的家伙 () 张晨到了柯桥,下了车,问了两个人,看样子这家印染公司在当地的名气很大,张晨问的人,都知道它在哪里,张晨几乎是不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它。 走到了它的厂门口,张晨也被吓住了,这家公司的规模很大,说是印染公司,其实他们连布都是自己织的,工厂的占地面积总有几百亩,一幢幢崭新的现代化的厂房,厂区里面,蒸汽管道穿梭着,把每一幢厂房连接在一起。 让张晨感觉到更震惊的是,在他来的路上,发现这附近还有两三家规模差不多大的企业,要不是今天自己来到这里,还真不知道,柯桥现在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虽然他早就知道,柯桥是国的布匹面料的集散地,谢总不是就告诉过他和刘立杆,他当年就是从柯桥一车车的面料拉回去浏阳批发,发了财的。 张晨脑子里马上就有了画册翻开第一页,一定得是一幅鸟瞰工厂貌的横跨两个版面的照片,把公司的实力和规模展现出来,这比什么文字都更震撼,更有说服力。 张晨见到了倪总,一切都很顺利,把合同签了,倪总几乎没问张晨什么,用倪总的话来说,瞿天琳是靠得牢的,她介绍的人,肯定没错。 李主任带着张晨在工厂转了一圈,应张晨的要求,拍了很多的照片,这不是装装样子,是张晨真的觉得自己需要感受感受这整个公司的氛围,和工人们那热火朝天的干劲。 张晨已经和倪总沟通过,他觉得那些来参加广交会的客户,都是专业人士,让他们知道一匹布是怎么从涤纶丝、锦纶丝成布,再印染出来的过程并没有什么意义,对他们来说,可能更关键的是想了解,什么人,在怎么工作着,才带给他们一个花花世界。 倪总很赞赏张晨的这个想法,特别喜欢张晨说的花花世界这个词,他说,哈哈,我们还真是一个花花世界,我不知道,这花花世界还是一个好词。 忙完了所有的一切,倪总要请张晨吃饭,张晨赶紧婉拒,他也不敢多逗留,现在一切顺利,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接触的时间越久,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就无意露了馅,一个能把生意做到这么大的人,你可不要被他表露出来的那一团和气所迷惑。 张晨说不了,谢谢倪总,自己还要赶回到杭城,和一个客户约好的。 倪总说好,那我就不强留你了。 他让自己的司机,开车送张晨回去。 车到了秋涛路,张晨不好意思让司机送他去三堡家里或汽车南站停车场,这也不像是去见客户的地方啊,想了一想,张晨和司机说,麻烦你送我去友好饭店。 张晨在友好饭店的大门口下了车,就朝电梯走去,装作一副是要上楼的样子,走到了电梯口,站着,像是在等电梯,偷偷瞄了一眼大门外,见倪总的汽车还停在大门口,心里陡然紧张起来,这他妈的,看样子果然是在跟踪自己。 张晨无奈,只能去了五楼,这是友好饭店写字楼所在的楼层,张晨站在电梯间等了一会,看到三台电梯里有一台从一楼上来,到了五楼停下了,张晨吓了一跳,他想,这会不会是那个司机跟到楼上来了,他赶紧走进走廊,朝515房间走去。 实在不行,他就只能走进“松竹映画”的办公室,见一见原田志乃了,张晨走到了515房间门口,心里哀叹一声,515的房门关着,张晨正准备伸手敲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张晨,我在这里。” 张晨转过身去,才发现原来刚刚上来的不是那个司机,而是原田志乃,他还认识自己,张晨不仅松了口气。 张晨不知道的是,倪总的那个司机,这时候早就在回柯桥的路上了,他把车停在大门口,不过是要跑进去洗手间,拉个小便。 张晨谎称自己是经过这里,所以上来看看,他和原田志乃聊了一会,然后告辞,换了两路公交车到汽车南站,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回家。 天已经黑了,张晨骑到离家倒数第二个路灯口时,举起手挥了挥,他前面从路口转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家里的灯亮着,门口的走廊里立着一个黑影,他知道这是小昭在等他回家。 张晨回到家,两个人坐下来吃饭,小昭问,你去那个姓瞿的大姐那里,待了一个下午? 小昭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努力控制住的小心翼翼,张晨心里明白。 “没有,我去柯桥了。” “柯桥?柯桥在哪里?” “绍兴,离杭城五十公里。” “亲爱的,你去那里干什么?” 张晨想了一会,他决定把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告诉小昭,免得她乱想,反正现在,自己也有活了,从明天开始,就要在家里工作,不能每天还早出晚归,假装自己出去上班。 张晨把刘老板的事情和小昭说了,小昭听了不胜唏嘘,她说,刘老板真可怜。 张晨听了也有同感,和刘老板相比,自己真的不算什么,自己丢的只不过是一份工作,刘老板没有的,可是这一年多的心血,就因为碰到了几个烂人。 “亲爱的,那你都没有工作了,每天都去哪里了?” 张晨说,找工作和去西湖边画画,不过他还是没有把画画的活,被那些美院的学生抢走的事和小昭说,他觉得这个太过凄惨,他只是告诉了小昭阿屈和万柺的事。 “你没有了工作,为什么不告诉我,亲爱的?”小昭话一出口,自己也明白了,张晨不告诉自己,还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小昭忍不住抱住了张晨,和他说:“不许了,亲爱的,以后不许再这样做了好吗,我们不是答应过,有什么事都告诉对方的吗,不许了,不管碰到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来面对,好不好?” 张晨点头说好,他说,所以瞿天琳大姐中午打电话过来,我就马上跑过去了,她和我想的一样,给我介绍了一个活,我才跑去柯桥。 张晨接着把瞿天琳怎么和自己说的,这活又是个什么样的活,都和小昭说了。 小昭点了点头,她说:“这瞿大姐,怎么这么好?” 张晨说是啊,也是缘分,大姐大概是自己当年去深圳,也是这么闯出来的,所以看到我这样,才特别感同身受,觉得能帮一下就帮一下,这个世界,有很多的坏人,也有很多的好人,坏人我们碰到过,好人也让我们碰到了。 “对对,我觉得桂花姐也特别好!”小昭叫道。 “还有海根哥,他们夫妇,包括婆婆,他们一家人都很好,这好,大概也是会传染的。” “嗯,亲爱的,那我们以后,也尽量对别人好一点,我们做个好人,我们的宝宝,是不是也会变成好人?” “好,我答应你。”张晨说了,又哈哈大笑:“我们的宝宝,我们的宝宝在哪里?” 小昭手放在肚子上,看着张晨笑,张晨被她笑得莫名其妙,过了一会,明白了,叫道: “什么,你是说……” 小昭点了点头,张晨一把把小昭抱了起来,问道:“真的?” 小昭“嗯”了一声,她说:“下午桂花姐来的时候,我在吐,我以为自己是吃什么吃坏了,还是桂花姐想到,她说是不是怀孕了,一定要我去边上医院检查,我去检查了,才知道是有小张晨了。” 张晨哈哈大笑:“这个家伙,还真是不请自来啊,多长时间了?” “医生说,大概有一个月了。” 张晨算了一下,睁大了眼睛,叫道:“那这么说,是不是在锅炉房里的那次?” “我怎么知道,你总是动手动脚的。” “哈哈,就是那次,一定是那次,我喜欢那次。” “为什么?” “在越不好的环境里怀孕的,这小孩子以后就越厉害,你知道耶稣是在哪里被怀上的?马棚子里,我们是在锅炉房,在煤堆上,以后我可以和我们儿子吹牛了,你爸妈在煤堆上就把你弄了出来,看看,看看,你爸妈厉不厉害?” 张晨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说着,小昭在一旁看着,咯咯咯咯地笑,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慢慢地摸着,仿佛那里面真的就一定会是个儿子,而她,正在和自己的儿子说: “看看,儿子快看,看看你这个臭爸爸。” 0456 葡萄般的儿子们 () 张晨和小昭上了床,小昭摸着张晨的脸,和他说:“怎么办啊,可怜的大宝宝,医生说了,三个月之内,你都不能碰小宝宝了。” 张晨说没事,为了那个最小宝宝,只能忍了。 可一抱住小昭的时候,还是很难忍,他说,要么我们分被子睡? “不要不要,我不要。”小昭叫着。 张晨只能放弃,两个人还是睡在一个被窝里,睡在一起,张晨忍不住要抱着小昭,小昭也已经习惯了张晨抱着自己睡。 而两个人抱在一起,不仅张晨忍不住,小昭也忍不住,她气得坐了起来,看着自己的肚子说,这个家伙,以后要是不听话,我就要狠狠揍他,为了他,他爸爸妈妈,忍受了多大的折磨啊。 张晨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小昭转过身来看着他,骂道:“怎么,不是吗?你很好过?” “是是是,快躺进来,不要冻感冒了。”张晨把小昭拉进了被窝。 玩笑过一阵之后,两个人这才觉得没有那么难受了,小昭又忧虑了,她问张晨:“亲爱的,怎么办啊?” 张晨被她问得莫名其妙,反问:“什么怎么办?” “我们都还没有结婚。” “这有什么。”张晨说,“结婚不过是一张纸,我们都在一起了,还在乎那张纸?” 张晨说着的时候,就想到了陈启航和林一燕,他们的宝宝应该已经生了吧。 “我们等我们的儿子长大了,再举行婚礼,让我们的儿子来主持。”张晨笑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启航说的。” “他们也没有登记?” “对呀,和我们一样,也是小家伙着急地就来了。” 小昭松了口气,似乎找到了同党,心里大可放心,她说:“想想还真没有什么,你说,你爸爸妈妈要是知道,是不是一定会很高兴?我爸爸妈妈知道了,肯定也会很高兴,就是可惜,他们还没见过你。” “没关系,那我们就和那歌里唱的,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时,再回娘家去看他们。” 小昭“嗯”了一声。 第二天,小昭还是上早班,她刚起床,张晨马上就起来了,小昭问他干嘛,张晨说送你啊。 “送我干嘛,我不都是自己天天骑?” “不一样了,昨天你还是一个小姑娘,今天你已经是一个妈妈了,怎么一样?”张晨说,“再说,你要是一个人去了,我在家里也不放心,还不如把你送到再回来。” 小昭想想也有道理,只好由他。 小昭拿着脸盆准备下楼,张晨拦住了她,接过她手里的脸盆,一定要自己下去接了水上来,让小昭在房间里洗,小昭笑着,只好又由他。 两个人吃完了早饭,小昭准备洗碗,张晨夺了过去,说他去洗,让小昭好好坐着,小昭还是由他。 看着张晨走来走去,手忙脚乱的,小昭的心里甜甜的。 临出门前,张晨给小昭画好了张晨牌手表,和小昭说,我画两点十分,记住,这个点一定要回家了,小昭说好。 三月份,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两个人各自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天刚蒙蒙亮,四周一片阒静,仔细聆听,似乎能听到边上的菜地里,那些菜在努力生长的嗤嗤声响。 风吹过来的时候,挟带着一种土地刚被翻挖过的清新。 周围的菜地里,已经有一些村民在干活,他们偶尔的一两声问候或咳嗽,传得很远。 张晨看看时间还早,两个人干脆推着自行车走着,决定到了外面杭海路才开始骑。 他们经过一块菜地的时候,路边的菜地里,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婶站立着,看着他们,等他们经过她面前时,她走出菜地,走到边上的田埂上,朝他们走来。 张晨和小昭在前面走,她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小昭回头看看,悄声和张晨说,那个大婶,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张晨也回头看看,和小昭说:“不怕,一个大婶,她又不是梅超风。” “谁是梅超风?”小昭问。 张晨笑了,知道她是没看过《射雕英雄传》,张晨和小昭说:“下午回来再和你说。” 小昭说好。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到了杭海路,那个大婶也跟到了杭海路,一直到他们两个骑上了自行车,她才往回走。 张晨把小昭送到了红旗旅馆,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时,他忍不住给刘立杆打了一个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我操!我操!我操!”刘立杆一连骂了三个我操。 张晨骂道:“你他妈的,不是你操的,是我操的。” “好好好,你亲力亲为,居功至伟,劳苦功高,太他妈的好了!”刘立杆哈哈大笑,“说定了啊,干爹就是我,谁也不要和我抢。” “好吧干爹,没人和你抢,快给你儿子准备一个名字。”张晨说。 “你怎么就知道是儿子?我喜欢女儿啊。” “我感觉就是儿子。” “好好,那名字现成就有,如果是女儿,归我,就叫向南,张向南,如果是儿子,归你,叫向北,张向北,不是在你们往北走的路上怀的吗,有纪念意义。” 张晨心里念了一遍张向北,他也觉得这名字不错,他说好,就这么定了。 “哈哈,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庆祝一下,当爸爸了。”刘立杆笑着,真比自己有了小孩还高兴,他把电话挂了。 磁卡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张晨还握着话筒站在那里,嘿嘿地笑着,刘立杆的兴奋也感染了他,有儿子了,他觉得有一种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似乎是有了根,在深深深深地往下扎。 张晨把话筒挂回到机座上,他马上又想起应该给谭总打个电话。 他到杭城,一直没给谭总打电话,是觉得自己还没有安定下来,没什么好消息可以告诉大哥的,还有就是,自己突然地离开海城,整个龙昆北路的景观设计,就成了烂尾项目,扔给了谭总收拾,他一直耿耿于怀,有些羞于面对。 但自己现在有小孩了,这么重大的事情还不告诉大哥,那大哥知道,是会骂自己的。 张晨拨通了谭总的电话,果然,电话一通,谭总就开骂了,你到哪里去了,怎么也没电话报个平安?要不是那天小刘和我说,我还不知道你在杭城,你他妈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 张晨赶紧说对不起大哥,我是觉得,自己还没有安定下来,不好意思给大哥打电话。 “我是你大哥,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要是有事,大哥还不是要帮你挺?” “是是,大哥骂的是,是我不对。” 谭总放缓了语气,问道:“怎么,现在安定下来了?在干什么?” “刚刚接了一个设计的活,活不大,是设计一本画册。” “那挺好的,慢慢来,不要急。” “嗯,我知道了,大哥,我今天给大哥打电话,是要告诉大哥,小昭怀孕了。” “什么?” “小昭怀孕了。” “哈哈,小昭怀孕了!这么说我当大伯了?太好了!”谭总笑道,“对了,怀孕了,小昭就需要营养,快把地址告诉我,我给你们汇钱。” “不用不用,大哥。”张晨赶紧和谭总说,“大哥上次给的钱,我们还一分没用,不缺钱。” “那好,记住了,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知道了吗,你要是把小昭饿得面黄肌瘦,看我不收拾你!” “好好,谢谢大哥!” 挂断了谭总的电话,张晨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想想又放弃了,他想自己的父母,要是知道小昭怀孕,二话不说,肯定会马上跑到杭城,说什么也要把他们带回永城家里,不会让他们还留在杭城的。 那样就真的是麻烦了。 张晨决定还是先不告诉他们。 张晨回到了家,开始工作,他一边工作,一边就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忍不住拿了张纸,把未来自己儿子的样子,想象着,在纸上画了出来,画完接着工作。 有了儿子,似乎工作的效率也很高,他自己也很满意。 只是,那个画在纸上的儿子,他总是不满意,过了一会再去看,就有了新的想法,必须重画一张,画好,看着傻傻地笑上一阵,放到前面那张上面,过一会再画一张,不知不觉,竟画了十几张。 他看着桌上的那一叠纸,觉得自己的儿子,怎么就像一串葡萄,数也数不清,我真的会有这么多的儿子吗? 张晨嘿嘿,嘿嘿地笑着。 0457 被盯牢了 ()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张晨和桂花姐几乎前后脚走了进来,小昭奇怪道:“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班。”张晨说。 “不是说好我自己回去的吗?” 张晨看看桂花姐,笑着没有说话,桂花姐看着他们两个说:“这小爸爸,是不放心这小妈妈吧?” 小昭的脸红了,张晨有些腼腆地笑着。 桂花姐和他们说:“不过你们也不要那么紧张,日子长着呢,这怀孕生小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生我那个的时候,前一天还在地里割菜,到了医院,咕嘟一下就生下来了,海根都笑我,这生儿子,就像母鸡下了个蛋。 ”我一个病房的,那娇滴滴的,这不肯动那不肯动,到了医院,反倒变成了困难户,放心吧,多动动也没有事,不要怕。” “可以骑自行车吗?”张晨问。 “我哪天不骑?我那个时候,天天要送菜去菜市场,我婆婆在卖,那自行车后面,都是大筐小筐的,人就这样,感觉到累了就休息,不要硬撑,这个不比往常,人要是不累,那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事。” “你还送菜?那海根哥呢?”张晨问。 “他呀,天不亮就要骑三轮车,送菜去三里亭农贸批发市场,这菜市场的菜价不是比批发市场高嘛,我和我婆婆就舍不得,每天菜市场也要去卖一点。” 张晨明白了,赶紧说好,谢谢桂花姐。 两个人骑过清泰立交桥,在菜场里买了菜,回到家,拿着菜到了院子里的水池边,张晨不让小昭洗菜,小昭说,这一点点菜算什么,我上午拖把都不知道洗了多少,有什么,你快上去,忙你的,这也做那也做的,你那画册,就没有时间设计了,去吧去吧。 小昭把张晨往楼上轰,张晨无奈,只能上楼,继续忙自己的。 小昭洗好菜上来,两个人一个准备晚饭,一个在埋头画着,小昭走过来,看到桌上那一叠画,叫道,这是什么? “我们儿子啊,你看看喜欢哪个,我们就把他贴在床里面,你天天看着他,生下来就一定很像他。” 小昭大喜,她挑来挑去,反复地比较,最后选了三张,怎么也拿不定主意了,问张晨:“亲爱的,这三个我都喜欢,怎么办啊?” 张晨想了一下说,那就把他们都贴起来,这是我们的一号儿子、二号儿子和三号儿子,对了,你要是时间看久了,会不会生个三胞胎? “想得美!”小昭骂道。 “小昭!张晨!” 房东在楼下叫,小昭赶紧走了出去,愣了一下,她看到上午一直在后面跟着他们的那个大婶,站在房东大哥的身边,房东大哥看到小昭,朝她招手: “小昭,你和张晨下来,有事情和你们说。” 小昭说好。 小昭回到了房间,和张晨说,上午那个大婶,找到这里来了,房东大哥让我们下去。 张晨也吃了一惊,心想,这人有什么事,还这么锲而不舍的? 他满心疑惑站起来,和小昭一起下楼。 他们到了楼下,房东大哥把他们让进了堂前,那个大婶一直盯着小昭看,四个人坐下来后,房东大哥介绍说,这是我们村的妇女主任黄大姐。 张晨赶紧说黄大姐好! 黄大姐看着小昭问,你是不是怀孕了? 小昭看了看张晨,两个人一.asxs.头。 “看到没有,我就说,这女人从我面前一过,我就知道她有没有怀孕。”黄大姐和房东大哥说。 房东大哥笑道:“这么灵?” “那是,我卖鸡蛋,那鸡蛋从我手里一过,我就知道有没有坏,那坏鸡蛋放在手里,就是不舒服。” “灵咯,灵咯,黄大姐是黄半仙了。”房东大哥笑道。 黄大姐没有笑,一脸的严肃,她看着小昭,把小昭看得心里都发毛了。 “你们有没有结婚?”黄大姐问。 张晨和小昭都摇了摇头。 “那你们以前有没有结过婚?” 张晨和小昭被问得莫名其妙,更是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多大了,身份证给我看看。” 张晨看看房东大哥,房东大哥点了点头,张晨站起来说,在楼上,我上去拿。 张晨跑到楼上,拿了两个人的身份证下来,递给了黄大姐,黄大姐看了看说:“哦,一个是永城的,你是城镇户口?一个是四川的,你是农业户口?” 张晨和小昭都点了点头。 “你们以前有没有生过小孩?” 张晨笑道:“我们婚都没有结,怎么会生过小孩?” “那登记都没有登记,你们不还是怀上了?”黄大姐问,张晨被问住了。 房东大哥在一旁,赶紧解释:“黄大姐在我们村里,是负责计划生育的。” 黄大姐把身份证还给了张晨,长长地舒了口气,她说:“幸好,幸好。” 她又转身和房东说:“吓我一跳。” 张晨和小昭,都不知道她这幸好,是指的什么,又是什么,吓了她一跳。 再看着他们两个,黄大姐脸上的表情,就放松了,她和他们说:“我就怕你们是跑到这里来偷生的,那就麻烦了。” 张晨和小昭,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会盯住他们。 黄大姐继续说:“我看了你们条件,按照国家规定,已经到可以结婚和生育的年龄了,只是差个手续,你们要抓紧把这手续办起来,不然很麻烦的,这杭城城里城外,哪里你们也住不了,都会被查的。 “等到肚子大起来了,就更麻烦,你们上班地方的居委会会查,住的地方会查,到哪里哪里都会查,逃不过去的,最后面要生了,去医院也是麻烦,没有出生证,罚款也罚死你们,年轻人,不要马虎。” “都需要办哪些手续?”张晨问。 “先到你们双方任何一方的户口所在地,办结婚证,然后凭结婚证去当地的计生办办出生证,你们的条件都达到了生育政策,但你们这属于未婚先孕,还是会罚点款,这个不多,去当地找个熟人,象征性地罚一点就可以了。 “拿到了这两个,你们就安心了,回来,再去江干区的妇幼保健站,去领《围产保健册》,这也是对你们好,每个月都可以去做孕检,还要打预防针,防止小孩脊髓炎、小儿麻痹什么的,这也是保证你们能顺利地生下一个健康的小宝宝。” 黄大姐一口气说着,张晨有一点不明白了,他问:“那我朋友,他们怀孕,到现在小孩都生下来了,怎么没听说这些?” “你朋友在哪里?” “海南岛。” “海南岛,哼,海南岛!你没看人家那个什么小品,《超生游击队》,超生的都跑到海南岛去了!有一年我都差一点要去海南岛抓人。” 黄大姐继续说:“这地方和地方不一样的,在杭城,管得很严,你们拖不下去的,我们浙江,每个地方都一样,计划生育一票否决制,晓不晓得,哪个地方超生了,哪个地方的领导,乌纱帽都要被摘的,要么,你们回海南岛去试试?。” 小昭赶紧说:“好好,黄大姐,我们知道了,一定抓紧去办,反正迟早都是要办的。” 听黄大姐这么说,张晨和小昭都明白了,这逃是逃不过去的,再说,黄大姐说的没错,这对他们自己和小孩,都有好处。 黄大姐笑道:“对嘛,这才是正确的态度,要抓紧啊,我会盯牢你们的。” “这个,要什么时候办好啊,黄大姐,他现在有工作,一下还走不开。”小昭指了指张晨,和黄大姐说。 “越快越好。”黄大姐说,“你转过来。” 她让小昭转了个身,背对着房东和张晨,她把双手互相搓着,搓热了,然后手伸进小昭的裤裆里,小昭的脸霎时就红了。 手缩回来的时候,黄大姐问小昭:“你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过,你这个,已经一个月了。” 小昭和张晨大吃一惊,她这手怎么就这么准?怪不得她说,这好鸡蛋和坏鸡蛋,一过了她的手她就知道。 小昭的肚子,在她的手里,就是那一颗光滑的鸡蛋吧? “这样,你们四月底之前,回去把这些手续都办好,好吗,第一次孕检是怀孕三个月的时候,你们在这之前,要去领《围产保健册》。” 那就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张晨和小昭,赶紧说好。 0458 抠时间 () 黄大姐来过之后,张晨和小昭才知道,这结婚证和出生证是必不可少的,浙江不是海南,不然等到小昭肚子大起来以后,他们就寸步难行了。 黄大姐也说得对,定期的去检查,确实对他们的宝宝有好处,这个一点也不能马虎,谁不希望自己的宝宝健健康康的。 两个人商量的结果,是等张晨的活干完以后,就去一趟四川,两个人计划的行程是,先回一趟永城,拿了张晨的户口本后,就去四川,去四川当然是小昭要带张晨去见见自己的父母,还有更重要的是,小昭的舅舅在乡里工作,是副乡长。 黄大姐不是说找熟人,办出生证就可以少罚一点钱么,小昭决定,就去找自己的舅舅。 时间和行程定下来以后,张晨就更有了紧迫感,他每天都工作到半夜才上床,小昭人坐在床上,看着张晨的背影,有些心疼,但又觉得很甜蜜。 小昭三天转一个班,即使到了她上夜班,张晨也是把她送到以后,还是赶回了家,工作到十二点多钟,才又去红旗旅馆,小昭让他不用来了,他不肯,还是说会睡不着觉的,小昭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其实不也一样。 第一次做这个,张晨自己心里也没有底,这个不像他做装修设计,自己对所有的建筑材料都很熟悉,以及他们被安装或使用后,出来的效果,张晨的脑子里都有个清晰的画面,而实际出来的效果,基本又会和他想象的差不多,张晨设计起来的时候,得心应手。 这个画册,张晨还没有把握,他没有经历过自己纸上的设计,变成实际印刷品的这个过程,他不知道这个变化会有多大,因此张晨每一个色块,每一幅页面都反复地斟酌,很多时候,就产生了选择的困难。 整个设计工作,超出了张晨的预期,他花了五天才把整本画册设计完毕,他把稿子都放进了画夹里,决定先送去给瞿天琳,看看她有什么意见,再回来修改。 张晨到了瞿天琳他们公司,走进去,那位小姑娘在外间,看到张晨就笑了一下,好像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也不言语,把头朝里间点了一下,示意他进去。 张晨走到敞开的门前,还是在门上笃了两下,瞿天琳抬头见是他,就叫,进来进来,你搞好了,这么快? 张晨在瞿天琳的对面坐了下来,打开画夹,怀着忐忑的心情,把设计稿交给了瞿天琳,嘴里说: “第一次做这个,也不知道做的对不对……” 瞿天琳伸手摆了一下,张晨就没有再说下去。 瞿天琳一页一页看着设计稿,脸上的神情很严肃,张晨的心怦怦直跳。 瞿天琳看完,叹了口气,把设计稿整理整齐,看着张晨说: “你的领悟能力很强,这个活,就是放到我们深圳工厂,也不可能设计得更好了,想不到你第一次做,就能够做出这样的水平,姐没看错你。” “不需要修改了吗?”张晨问。 “不需要了。”瞿天琳说,“当然,我的意见只代表我的,不代表倪总他们的,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也提不出什么,最多是看看内容需不需要调整。” “那我马上就送过去。”张晨说。 “你急什么?不急,我看看啊。”瞿天琳看看桌上的台历,和张晨说:“你十二号,三天以后再送过去。” “为什么?” “抠时间啊。”瞿天琳笑道。 张晨看着她,不明白了,这抠时间又是怎么回事? 瞿天琳问:“不明白?” 张晨点了点头。 瞿天琳说:“你现在送去,第一,人家会觉得你在应付他们,根本没有花时间好好设计,所以这么快就做好了,人家不会觉得是你动作快,明白了吗?” 张晨点了点头。 “还有,你现在送过去,离交稿的时间还早,这从人的习惯来说,因为心里有了疙瘩,他们就是没什么意见,为了显示自己的高明,也会挑这里那里的毛病,其实都是瞎挑,你过三天再送过去,没时间了,他们拿到看看没有问题,就要送来交给我,明白了吗?” 张晨这一下算是明白了,这不就和自己画布景一样吗,自己要是完成得早,文化局的那些人到剧团,总喜欢指指点点,其实屁也不懂,但又总要显示自己的高明。 还有那些阿狗阿猫都是,谁走到练功房里都要说上几句,所以张晨画布景,前面故意拖着,拖到第二天要用了,才加个班,把它们完成,既不耽误演出,又不给这些家伙留时间。 瞿天琳现在让自己做的,不也是这个吗? 张晨不禁笑了起来。 瞿天琳看着他也笑:“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谢谢天琳姐。” …… 过了三天,张晨带着设计稿去了柯桥,果然如瞿天琳预计的那样,倪总看了设计稿之后很满意,只是在董事长、总经理致辞的地方,该用自己的哪幅照片有些犹豫。 原来李主任提供给张晨的是一张穿西装打领带的照片,倪总拿出了另外一张,自己穿着工作服的照片给张晨看,让张晨帮助参谋。 张晨觉得这张穿工作服的更好,因为他们是印染公司,是企业,穿工作服,和整个画册的内容更契合,也更让人感觉到亲近。 倪总采纳了张晨的意见。 倪总和李主任说,快带小张去财务,把设计费结了,你马上把这设计稿,送到瞿天琳那里去,顺便把小张带回杭城。 果然是没有时间,再琢磨其他的想法了,这设计稿,就这样一次通过。 这让张晨对瞿天琳心生佩服,看样子她能够把生意做得这么好,不是偶然的,在她的软声细语后面,其实有一颗细腻的善于揣摩的心,她把客户的心理,摸的是一门清。 这一次,张晨就名正言顺地让司机把他送到汽车南站,说是自己的自行车停在那里,要去骑车。 张晨下了车,和李主任再见,看看时间,这个点小昭还在上班。 小昭把黄大姐来找他们的事情和桂花姐说了,桂花姐叫道,哎呀,我也是糊涂了,怎么把这个事情给忘记了,真的你大肚子被查到,我们单位和我,也都要吃生活的,幸好幸好。 桂花姐给小昭出主意,让她连上两个晚班加早班,这样去永城,就不需要请假了,把假期都集中起来,他们回四川的时候,可以用调休加婚假,这样也不用请假,那月度的勤奖和季度奖年度奖,就一分钱也不会少。 等生了小孩你们就知道了,那钱就像流水一样地花。桂花姐和他们说。 小昭现在还在上班,张晨就决定直接去红旗旅馆,接了小昭再回家。 张晨到了红旗旅馆,把信封交给了小昭,信封里是他的设计费,小昭很高兴,叫道,这么多,就几天的时间,赚了我几个月的工资,太不公平了。 小昭拿着信封想了一下,她说:“亲爱的,我觉得,你是不是该去感谢感谢那个瞿姐姐?” 张晨点了点头说,我也在想这件事,不过,想不出应该怎么感谢她。 小昭从信封里抽出了五百块,放进自己的钱包里,她把那个信封拿给张晨,和他说:“就把这个拿去给她。” 张晨吓了一跳,问:“这个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这活,你能够拿到,本来就有人家一半的功劳。”小昭说,“你这样记得人家,人家也会记得你,下次还会给你介绍活,你们这个,算是合作关系,既然是合作,一人拿一半,不是很正常吗?” 张晨想想,小昭这话说的有道理,还确实是,这活是瞿天琳帮他接的,设计费是她帮助谈的,连怎么控制整件事情的节奏,都是她在做,说她有一半的功劳,还真是少了。 0459 娘家姐姐 () 张晨到了瞿天琳他们公司,这一次瞿天琳的办公室有人,张晨就在外面,坐着等。 正好有一批货到,张晨赶紧站起来,帮那位小姑娘把货靠墙,一捆一捆地整齐摞好,小姑娘写了“桐庐瑶琳仙境”的纸条,贴在这堆货上,然后转身去给张晨倒了一杯水,两个人坐着聊天,张晨这才知道,小姑娘姓安,安的安。 “你叫我小安好了。”小安朝张晨笑道。 “你们这里,每天都这么忙?”张晨问。 “是呀,现在客户对宣传物的要求越来越高,就都来找我们了呀。” 小安大概是和瞿天琳在一起的时间很长的原因,说话的语气和声调,都受了瞿天琳的影响。 里面的客人走了,张晨刚从沙发上站起来,就听到瞿天琳在里面叫:“小张进来。” 张晨赶紧进去,瞿天琳看着他说:“你那个设计稿,我们已经寄走了,这次不错呀,没给姐丢脸,倪总他们很满意。” “都是天琳姐教的。” 张晨走过去,在瞿天琳对面坐了下来,他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到桌上,朝瞿天琳那边推了过去,瞿天琳拿起来,两根手指,捏着信封的两边,稍稍用力,把信封的封口撑开,朝里面瞄了一眼,然后把信封放回到桌上,她盯着信封看了一会,才抬头问张晨: “什么意思?” 张晨的脸有些红了,他实在是不太擅长于干这样的事,有些结巴地说: “天琳姐,这次这活,能接下来,都是你帮我的,我,我什么都不会,从怎么设计到怎么和客户沟通,还,还不都是你在边上指点,这次的任务,应该是我们一起合作完成的,我想,既然是一起合作,这酬劳,当然也应该有你一半。” 瞿天琳看着张晨,微微一笑,她问:“这话,是有人教你说的吧?” 张晨瞥了瞿天琳一眼,发现瞿天琳也正看着他,张晨的脸更红了,瞿天琳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不是说你小气或者是个不知好歹的人,而是,你不会想到这么细,想得这么清楚,这个怎么说,就是,这话不像是你会说的,你给我感觉,还是一个感性的人。合作,那就是希望可以一直合作下去,对吗?希望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张晨有点窘了,不知道如何回答。 瞿天琳笑道:“说实话,你能够想到我,我很高兴,这个世界,有太多你帮了他,他还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人,放心吧,以后有机会,我还是会找你的。” “谢谢天琳姐!” “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谁叫你说这话了吧?”瞿天琳笑眯眯地看着张晨。 张晨嗫嚅道:“是我,是我女朋友。” “原来是弟妹,不简单,大气,知道得与舍,很识大体。”瞿天琳说,“你这样一说,我倒很想见见我这个弟妹,这样,找时间,我请你们吃饭好吗,大家认识一下。” 张晨赶紧说好。 瞿天琳把信封推了回来,和张晨说:“但这钱,我不能收,不是我清高,也不是我不喜欢钱,不喜欢钱,当初就不会去广东了,你说对不对? “你别急,听我和你说,我介绍这个业务给你,是帮你,也是帮我们的客户,对我们公司来说,也是尽快确认这单业务和维持客户关系,毕竟,我们是印务公司,不是设计公司,设计只是附带的服务之一,这可以说是一举三得的美事,姐做得坦荡荡。 “但要是姐收了你这个钱,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就变成是姐自己从中谋利,有挖公司墙脚的嫌疑,明白了吗,这是违反职业道德,也违反我个人做事原则的事,明白了吗?我想,你也不会为难姐,对吗?” 张晨点了点头。 “我建议啊,你拿着这个钱,去买一个bb机,这样,姐以后找你就方便一些,毕竟,这商场上的很多机会,是稍纵即逝的,不是每个人都像倪总他们这样,有时间等,很多机会,是有很多人排着,需要你第一时间去争取。 “还有,以后客户也需要经常找你,对不对,不可能说每次都通过你女朋友去找你,你女朋友还有个上下班时间,这不误事了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就是要怎么怎么样,就需要先怎么怎么样?”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张晨说。 “对对,就是这句,这话是谁说来着?” “孔老二。” “哈哈,这孔老二还真会说话,就好像是说给我们听的呀,像不像我们小时候经常说的,不打无准备之仗?” 张晨笑了,他说,我明白了。 “去吧,广场对面的电信大楼就有的买,买了回来,把号码告诉姐。”瞿天琳和张晨说。 张晨下了楼,穿过武林广场,到了广场对面的电信大楼,里面有两个柜台,专门是卖bb机和办理入网业务的,张晨选了最便宜的松下数字机,购机费、开户费、入网费和月租加起来,还是要一千多块,张晨口袋里的钱不够,只能跑回到红旗旅馆。 小昭已经下班了,还在这里等他,张晨把自己到了瞿天琳那里的事情和小昭说了,小昭点点头说,按瞿姐姐这样说,她这个钱确实不能收,那怎么办呢,我们该怎么谢谢她? 张晨笑道,快别说谢谢了,人家反过来还要请我们吃饭呢,人家想见见你。 “我也很想见见瞿姐姐。”小昭说。 “那好啊,我们先去买bb机,买了以后一起去他们公司,我还要把bb机号码告诉天琳姐。”张晨说。 小昭说好,我们走。 他们到了电信大楼,买了bb机,张晨带着小昭去了杭城大厦,他们一进瞿天琳的办公室,瞿天琳就站了起来,张晨想说什么,瞿天琳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瞿天琳看着小昭问: “那天我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就是你吧?” 小昭点点头说:“是的,瞿姐姐。” 瞿天琳笑道:“果然没错,还真是声如其人。” 她转身看着张晨说:“不用你介绍了,我知道她就是弟妹。” 马上又转身和小昭说:“快坐,快坐。” 小昭在瞿天琳的对面坐下来,和瞿天琳说:“谢谢,我就是想上来谢谢姐姐!” 瞿天琳把手在面前一挥,说:“谢什么,一点小事。” 小昭笑道:“姐姐的一点小事,对我们就是大事。” 瞿天琳愣了一下,说:“不错,这小小年纪,还很会说话。” 小昭的脸微微一红,赶紧说:“不小了,姐姐,我都二十三了。” 瞿天琳看着她说:“还是小,我二十三的时候,刚去广州,还没到深圳,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样样都要人教。” 小安走进来,低声和瞿天琳说,杨主任来了。 张晨和小昭听到,知道瞿天琳是有客人到了,赶紧起身告辞,瞿天琳看了看手表,和他们说,这样,你们先去下面购物中心或环北市场逛逛,五点半回来,我们一起去五楼的锦园吃饭。 还没等他们两个婉拒,瞿天琳接着又说:“不许拒绝,不然姐姐会不开心,我知道你们没有事,不要找理由。” 张晨和小昭笑了起来,小昭说:“好好好,我们就听姐姐的,姐姐的饭不蹭,还蹭谁的。”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张晨和小昭在楼下的杭城大厦购物中心,逛到了五点二十上楼,瞿天琳的客人已经走了,她和小安正在等他们,他们到了,四个人就一起去了五楼的锦园餐厅。 等到一餐饭吃完,小昭已经从弟妹变成了妹妹,小安也变成了小昭的妹妹,原来她真的就是瞿天琳的表妹。 瞿天琳和张晨说,我现在是小昭的娘家姐姐,你别以为她在杭城娘家没人,你要是敢欺负她,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晨赶紧说不敢不敢,你们娘家势力这么大,我只有老老实实的份。 0460 为什么回来 () 张晨和小昭第二天去了永城,张晨的父母看到他们吓了一跳,这两个人怎么去了杭城,没多少日子又回来了,事先也没有打个电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小昭赶紧说,没有妈,我们都好好的,会有什么事情。 张晨点点头说:“对,出事情了,出大事了!” 张晨妈的脸色都吓白了,焦急地问:“快说,快说,出什么事了,要不要紧?” “很要紧。”张晨一脸严肃地说,小昭赶紧打了他一下,骂道:“哎呀,不要开玩笑了,把爸妈都吓坏了。” 张晨这才把小昭已经怀孕的事情告诉他们,两个人长长地松了口气,马上喜形于色。 张晨妈狠狠地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骂道:“讨债鬼,一条老命差点被你收掉!” 张晨妈说着就要出门,一定要去菜场买一只老母鸡回来,给小昭补补,小昭想和她一起去,她把小昭拦住了说,快去床上躺着,坐了这么好几个小时的汽车,不要累着。 她看着小昭坐到张晨的床上,张晨说那我是不是也该睡一会? 张晨妈白了他一眼,把枕头拿过来,放在床的另外一头,和他说,老老实实的,替小昭焐脚。 张晨一脸错愕地看着他妈,小昭看着他,嘻嘻笑着。 张晨坐进了被窝,小昭把脚伸进了张晨怀里,张晨苦着脸,和小昭说,还有没有天理,在杭城,桂花姐是你娘家人,天琳姐也是你娘家人,这到了永城,还是你占便宜,再到达县,那还得了,我还有没有出头的日子。 小昭认真地想了一下,看着张晨摇了摇头,她说没有了,到了达县,霍霍,那里的娘家人才厉害,你要是敢欺负我,他们会把你埋了。 小昭用脚尖挠着张晨说:“大宝宝,认命吧,负隅顽抗是没有出路的。” 等张晨和小昭一觉睡醒,起床走到外面,就闻到了撩人的香气,老母鸡已经在外面走廊上的煤饼炉上炖着了,张晨爸爸还是坐在电视机前,火盆早已经撤走了。 张晨妈在厨房里忙碌,小昭赶紧过去帮忙。 张晨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不久,小昭嘟着嘴过来了,张晨问她怎么了? 小昭指了指厨房,和张晨说:“妈什么都不让我干,把我赶出来了。” “由他,看电视。” 张晨爸爸说着,把电视机遥控器递给了小昭,张晨叫道,我来你怎么不把遥控器给我,害我陪你看怎么种马铃薯? 张晨爸爸哼了一句:“你自己没长手?” 吃饭的时候,张晨妈果然提出来了,她说,你们从四川回来,就直接回永城,不要在杭城待了,等小孩生了再说。 “那不行,我们还要工作。”张晨说。 “工作重要还是小孩重要?”张晨妈白了他一眼。 “那你怀我的时候,把工作辞了?”张晨抢白道,张晨妈愣住了。 张晨爸爸说:“她,三八,还积极着呢。” 小昭嘻嘻笑着:“爸爸你骂人。” “你问问她自己。”张晨爸爸说。 张晨妈也笑了:“这个不算骂人,我真是三八,三八红旗手,小昭,我和你说,我怀晨晨的时候,挺着这么大的一个肚子,照样参加县里的技术比武,照样拿第一名。” “妈妈真厉害,那有奖金吗?” “奖了一条毛巾,一个搪瓷茶缸。” “看看,是不是,你工作重要,我们的工作就不重要?”张晨不满地说。 “那能比吗?我们那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张晨妈叫道。 “有什么不能比的,你知不知道,现在比你们那个时候的竞争还激烈,我们要是在家待个半年,就变成老古董了,再出去,工作早被人抢光不说,我们还要重新适应和熟悉这个社会,你知道有多难?”张晨说。 小昭也说:“妈你就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我跟着我师父,我师父对我可好了,就像自己亲姐姐一样,她也会照顾我的,你放心吧。还有我们房东,是我师父的表哥表嫂,我们住在那里,就和住自己家一样。” “可是小昭……” “小孩子的事情你别管,他们有自己的主意,再说,我看小昭也没那么娇贵。”张晨爸爸说。 “就是。”张晨表示赞同。 “妈,你放心吧,没事的。”小昭和张晨妈说。 张晨妈不情不愿,不过最后也不响了。 到了晚上睡觉,这一次张晨妈没有再要求张晨和小昭分开睡,而是抱了一床被子到他们床上,拿了一个热水袋,塞到小昭的被子里,和张晨说,替小昭把被子焐热了,就回自己被子里睡,听到没有? 小昭的脸红着,看着张晨吃吃地笑,张晨不耐烦地往外面轰自己妈妈,知道了知道了,快点走吧。 半夜里张晨起来上洗手间,穿着秋衣秋裤,到了外面客厅吓了一跳,他看到一个人坐在沙发那里,背对着这边,是他妈,好像在哭,用一块手帕,不停地在擦拭着自己的眼睛。 张晨回到了房间,看看小昭熟睡着,替她掖好了被子,这才披上自己的羽绒衣出去,把房门给带上了。 张晨蹑手蹑脚走过去,轻声问道:“你干嘛?” 张晨妈被吓了一跳,赶紧拭去眼眶里的泪水,和张晨说:“没有什么,睡不着,到外面坐坐。” “和老头吵架了?” “没有没有。” “那你发什么神经?” 张晨说着在边上的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张晨妈回头看了看张晨他们的房门,压低声音和张晨说: “儿子,我是想啊,这小昭好是好,可你想过没有,她是个农业户口,这又要生小孩了,小孩生下来,户口可是要随女方的,背上就刻了个‘农’字,作孽,不晓得有多少苦头要吃。” 张晨不禁笑了起来:“我以为什么事,你就为这个?” “这还是小事吗?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那你说说,我们家有多长时间没有去领粮票了?你那个购粮本,有多少年没有用过了?” “这户口可不是只有粮票的事。” “还有什么?工作?你们那工作,现在还有没有人要去顶职的?你们那个破厂,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有本事的人都在往外逃吧?这又不要工作,又不要粮票的,你说,这农业户和居民户还有什么区别?” 张晨妈被张晨问得哑口无言,她想了想,也实在是想不出来,除了这两项,还有什么区别,虽然想不出来,但心里就是有一个疙瘩,想想有多少人,为了要一个居民户口,要死要活的,那农村的人上大学和去当兵,先想到的,不就是为了一个居民户口吗? 他们工厂的李老头,家是农村的,李老头退休的时候,三个儿子为了争谁能顶职,都快闹出人命了。 “我就是觉得不安心。”张晨妈说。 张晨笑道:“好吧,那我让你安心,你有没有看到,县委门口在排队卖户口?你儿子有这个钱,等到你孙子生下来,实在不行,我就去给他们母子买两个户口,不就行了?” 所谓的卖户口,是那个时候,很多的地方政府,因为发展地方经济没有钱,想到的一个办法,那就是向广大农村户口的人,出售城镇户口的指标。 根据各地的经济发展程度不同,一个指标,价格从八千到几万,很受那些进城经商赚到了一些钱,甚至是农村里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的欢迎,虽屡禁不止,到了后来,完变成了公开的行为,等到国家明令禁止,各地都停止以后,城镇户口也已经不值钱。 永城当时,也已经出现了买卖户口的事情,张晨他们中午下车的时候,看到县政府门口,排了很长的队。 听张晨这么说,张晨妈这才完放了心,骂道:“傻瓜,那要买两个干嘛,给小昭买一个就可以了,父母亲都是居民,那小孩自然就是居民。” “好好,那就买一个。” “那我明天去问问?” “好的,你去问吧。” “哎呀!”张晨妈拍了一下大腿。 “又怎么了?” “杆子给你邮钱了,是不是让你交给他家里的?” 张晨妈说着就站了起来,走回到房间里,拿着一张汇款单出来,看到汇款单,张晨明白了这是什么钱。 0461 户口 () 张晨他们买的是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回杭城的车票,早上八点多钟的时候,他们四个人就出门了,走到县委门口,看到县委门口的空地上,支着一个遮阳棚,很多的人在排队。 张晨和小昭要去邮局给刘立杆打电话,张晨妈和张晨说,那我过去看看? 张晨说好。 小昭问:“妈你要去那里看什么,我陪你去?” “不看什么,不……哦,我看到了一个工厂的老熟人在那边,过去看看,你和晨晨一起去吧。”张晨妈支支吾吾地说。 小昭满眼狐疑,看着张晨爸妈的背影,问张晨,他们去干嘛?那边排队在干什么? 张晨也说,不知道,没有什么。 在没确定这户口好不好落之前,张晨和他爸妈,都觉得没必要先和小昭说,免得一场空欢喜。 张晨和小昭走进电话间,张晨拨通了刘立杆的电话,刘立杆叫道,哎呦,这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我女儿出生了? “去你妈的,有那么快,你以为是吹气球?”张晨骂道。 “其他人我不知道,你张晨不是牛逼大吗,说不定能创造奇迹呢。”刘立杆大笑道。 “好了,杆子,我在邮局,你他妈的怎么把这钱汇过来了?” “是啊,怎么了?”刘立杆说,“你的汇给你了,小昭的部汇给小昭家里了。” 不仅张晨,连小昭都急了,小昭在边上叫道:“杆子哥,不是让你把这钱还你单位吗?” “我单位要你们操什么心,张晨小昭,你们也知道,在海城,我刘立杆办法总比困难多,你们也别不好意思,在杭城,你们肯定是困难会比办法多,人生地不熟的,还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别啰嗦了。” “我们现在不缺钱。”小昭叫道。 “马上就要缺了,不是向南要来了吗?” “谁是向南?她从哪里来?”小昭看着张晨问,张晨轻轻地拍了下她的肚子,小昭明白了,嘻嘻笑着。 “我他妈的,偏偏是向北。”张晨骂道。 “可以可以,反正干爹都是我。” “谁又是向北?”小昭问,张晨还是拍了拍她的肚子,小昭糊涂了,自己这肚子里,真的会有这么多吗? “好了,不和你们啰嗦了,吴朝晖那王八蛋在下面按喇叭,喇叭都快按破了,我要上班去了。”刘立杆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两个人走出了电话间,小昭问张晨,这向南向北的什么意思?张晨和她说了,她才知道,这一个是给女儿准备的名字,还有一个是给儿子准备的名字,小昭念了一遍,也觉得这两个名字都很好。 张晨妈兴冲冲地跑进来,满脸喜色,看到他们就叫道:“可以的,可以的,马上就可以办,一万五一个。” “真的?”张晨问。 “当然是真的,我让老头子回去拿户口本和存折了,正好小昭在,我们今天就把它办了。” “拿存折干嘛?” “取钱啊。” “不用取了,我这里有。”张晨晃了晃手里的汇款单。 小昭在边上,被他们母子说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张晨这才把买户口的事,告诉了小昭,小昭听了也很高兴,她当然知道这城镇户口和农村户口的差别,以前在镇中学上高中,那城镇户口的,就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看不起他们这些农村户口的。 特别是听说自己的户口可以迁到永城,落到张晨家里,从此不仅是她,还有他们的小孩就都是永城人了,她怎么会不高兴。 张晨把汇款单上的两万六千多都取了出来,一万五拿去买户口,还有一万多,够他们来回的费用和交罚款了。 三个人走到了邮局门口,张晨爸爸骑着自行车也到了,四个人赶紧走到县委门口,张晨妈让张晨爸爸去排到队伍里,她自己带着小昭和张晨,去了一边,那里有一张桌子,坐着两个户籍警,是专门负责咨询的。 张晨妈把自己家的户口本,和小昭的身份证教给了她们,和她们说,同志,你们把刚刚和我说的,再和我儿子媳妇说一遍。 户籍警拿起小昭的身份证看看,问,是她要迁? “对。”张晨说。 “你们什么关系?” “她是我未婚妻,我们马上要去她家乡登记。” “哦,我们投亲靠友都允许,就是说,只要你们家愿意接收,哪怕是朋友和亲戚,也可以落户到你们家,你这都要结婚了,更没有问题,结婚迁移,没问题的。” “那具体要怎么办?” “这样,去那边排队,把钱交了,会给你开出一份准迁证,就是同意她的户口落到你们家,这准迁证一式三联,我们存底一联,还有两联给你们,这个你们要保管好,不要丢了,你们不是要回她的户籍地去吗,到了他们……我看看啊。”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小昭的身份证,然后继续说: “就到这个乡派出所,把其中的一联准迁证交给他们,他们会给她开一个户口迁移证,证明她的户口已经从那边迁出,那边的户口就注销了。你们拿着这迁移证,和还有一联准迁证,再加上她的身份证,这本户口本,直接到永城派出所落户就可以了。” “就这么简单?” “对呀,我们按县里的规定统一集中办理,当然简单,你自己要一个一个部门跑,就复杂了,农转非的话,也办不了。” “那我们要是这里把钱交了,跑去她户籍所在地,他们不肯开那个什么迁移证怎么办?”张晨继续问。 边上一个马上说:“不可能的,户口迁徙自由,这是法律规定的,没有哪个地方可以阻止你户口迁出,难是一直难在迁入的地方,现在不正好有这么个机会吗?” 刚刚那位点点头,接着同事的话说:“而且,这农村里,巴不得你迁出去,你迁出去,这村里的地就多起来了,明白了吗?” “而且,你们看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县委门口集中办理,就是告诉你们,这可不是我们公安一家的行动,看看,还有粮食部门的人也在,这个,就是县委县政府的统一安排。” 前面的那位接着说:“你们再看看我们穿的衣服,还会有错吗?没错的,你要是本县的,今天就可以落到户了,外地的不是要跑户籍原地吗,但都没有问题的,你们不是第一个,四川的也有几个了,放心吧。” “对对。”另外一位户籍警也说,“我就是永城派出所的,我们这里也一样,迁出去的,我们从来不管,管你上天入地,你只要有准迁证,我们就开迁移证明,问都不会多问,你们拿到了迁移证明,回来去永城派出所找我,我帮你们落户。” 张晨和他妈妈,这才确信无疑,他们回到了队伍那边,又等了二十几分钟,交了钱,拿到了准迁证,本来还要求看小昭的户口本的,小昭说在四川家里,办事人员叫过来一位领导,领导和小昭反复确认,她的户口所在地和身份证上的地址一致无误后。 “办了办了,特事特办。”领导朝工作人员挥了挥手。 拿到了准迁证,不管是张晨妈还是小昭,都感觉像在梦里,原来一直觉得比天还大的户口的事情,原来真办起来的时候,是这么简单。 张晨拿着准迁证,不住地摇头,他说,我原来一直以为钱是最值钱的纸,今天才知道原来还有比钱更值钱的纸,这一张纸,就要一万五。 说完,他自己马上意识到不对,那支票不是也是纸,不比钱值钱?你开一百万,那纸就值一百万,开一千万,那纸就值一千万。 张晨妈乐呵呵的,笑道:“不管他不管他,小昭的户口,能落进来就好。” 她转头看了看张晨爸爸,骂道:“老头子,你是不是感到威风了?” “我威风什么?”张晨爸爸奇怪道。 “你这个户主,原来只有三个人,小昭进来,就变四个了,再过几个月,马上变五个了,你不威风谁威风?” 张晨爸爸一想,对啊,禁不住也乐了起来,五口之家,现在算是一个大家庭了。 0462 瞿天琳电话里说了什么 () 他们四个人刚回到家,上了楼,张晨的bb机响了,他看了看,和小昭说,是天琳姐。 两个人下楼,传达室的电话只能接听,不能拨打,要拨打电话,他们得走到院子外面的小店。 张晨拨通了电话,瞿天琳在电话里问:“小张,你们还在永城吗?” 张晨说是,天琳姐,我们下午一点四十的班车。 “到杭城几点?” “正常的话是五点半左右。” “那来不及了,我晚上还要陪客户吃饭。”瞿天琳说,“这样,那个倪总打电话给我,问我,他们想做一个沙盘模型,就是企业景的,他说还是受你那画册的影响,问你能不能做,我已经说你能了,这样,你明天上午直接去倪总那里看看,回来再说。” 张晨说好。 “记住,你报价格的时候不要抠抠搜搜,这东西谁也不懂,价格尽量往上报,他们要是嫌贵,再一点点往下降。” 张晨说好,我知道了。 “小昭呢,在不在身边?”瞿天琳问。 “我在,瞿姐姐。”小昭把电话接了过去,张晨走到一边抽烟,任她们两姐妹叽叽呱呱说着。 张晨知道倪总想做的是什么,他想起刘立杆带他去海城市规划局,看过的那个海城市的城市规划模型,他们想做的一定是这样的东西,做一个企业的沙盘模型,放在企业的大厅或会议室里,供上级领导和客户来参观时,在一旁介绍用的。 这个东西,在当时确实稀奇,很少见,海城市的那个模型,据说还是花巨资,请清华大学和同济大学做的,当然这只是他们给海城做整个城市规划时的附带产品。 好在当时张晨就觉得这东西稀奇,仔细地看过,从他设计过舞台道具和装修的经验来看,这东西其实并没有多难,要做起来没那么复杂。 瞿天琳和倪总他们说自己能做,还真没有吹牛。 让张晨犹豫的是时间,不知道倪总他们要做的模型有多大,要的急不急,准迁证的有效期是四十天,这个时间,也正扣到了黄大姐要求他们的四月底之前,在这中间,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四川一个来回,大概十天左右,不知道倪总他们中间允不允许自己抽出这个时间。 如果不能,那自己也没有办法接这个活了。 还是明天上午,去了再说。 小昭和瞿天琳又通了四五分钟,才把电话挂掉,张晨奇怪了,问道:“说什么呢,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说?” 小昭的脸红了,有些忸怩道:“都是女人的话,你要听吗?” 张晨连忙说,不要不要。 两个人往回走着,小昭凑近了张晨的耳边说,瞿姐姐让我不要让你碰,说是前三个月,是危险期。 “啊,你们连这个也说?” “那当然,她是我姐,是过来人,我什么也不懂,她当然要教我了。” 小昭看着张晨吃吃地笑,脸红扑扑的,张晨被她笑得莫名其妙,问道:“你笑什么?” 小昭看看前后没人,和张晨说:“瞿姐姐还和我说,她说,她说……你要是憋不住,让我不要害羞,帮帮你,很多男人,就是这时候憋不住,跑去外面乱找女人的,她一个小姐妹的老公就是。” “怎么帮我?”张晨问。 小昭摇晃着脑袋,嘻嘻笑着,再也不肯说。 吃完了中饭,还有时间在家稍稍休息一会,张晨和他妈说,小武要是来,你就和他说一声,就说我们这次回来,主要就是来拿户口本,时间急,就没和他联系,另外,你把我的bb机号给他,让他有事就扣我。 张晨妈说知道了,他今天傍晚不来,明天肯定会到的,我和他说。 准备走了,张晨爸妈还是要送他们,这次小昭也不拒绝了,她知道拒绝了也没有用,他们还是会追来的。 张晨妈听说小昭和她师父都喜欢吃玉米馃,这次就包了很多,让他们带着,小昭算好了,要送给桂花姐和瞿天琳。 张晨妈和小昭两个勾肩搭背,一路说着悄悄话,她们在前面走,张晨爸爸和张晨就在后面,离他们十几步远跟着走,两个人默默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在他们中间,是张晨爸爸推着的自行车。 …… 张晨到了倪总那里,倪总把事情的原由和他说了,他还真的是像瞿天琳说的,看了张晨给他设计的画册,觉得自己工厂,第一页的那张工厂貌的鸟瞰图很震撼人,就想做一个模型,摆在他们办公大楼的大厅里。 这样既可以给领导和客户参观用,也可以让企业的员工每天看到,增强他们的自豪感。 他们有这么一个想法,但不知道怎么去做,问了瞿天琳,才知道张设计师可以,真是太好了。 “倪总,这个沙盘模型,你们准备做多大?”张晨问。 “放在大厅里的,太小没有气势,我们准备做两米乘八米。”倪总说。 张晨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是这个尺寸,应该和海城市规划局的那个差不多大。 “赶时间吗?”张晨问。 “不赶时间。”倪总说,“这么大的尺寸,我想搬来搬去不方便,需要在现场做,我的想法是,把大厅的一边,临时隔一下,就当张设计师的工作室如何,张设计师的吃住,我们工厂的招待所都可以安排,这个你放心。” 张晨和倪总说,这个没有问题,就是自己在这中间,要去四川十天左右。 “这个不冲突啊。”倪总说,“你可以先把整个架子的图纸画出来,把要求写好,这样我们安排人做,也需要时间,等你从四川回来后,就可以正式开始制作了。” 张晨想想有道理,八米乘两米的沙盘,整个框架和台板,木工要做出来,还要根据自己的要求,在上面钻洞和布线,底下还要架空隔一层透明的有机玻璃,都做完以后,油漆工还要把整个框架的外面进行油漆,这样下来,十天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张晨在脑子里盘算着,这整个的工厂虽然规模不小,但要放到八米乘两米的沙盘上,还是会显得太单调一点,这可不比城市规划,有那么多的内容,张晨又想到了海城规划局的那个沙盘,他问倪总: “倪总,我问一下,你们企业的规模还会扩大吗?” “那当然,我们接下来还要上一个生产涤纶丝的工厂,这样我们公司,就实现了从丝到布再到印染的流程,就在我们现在这个工厂的边上,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那块空地,一百二十亩,我们已经买下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倪总,我有一个建议。”张晨说,“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把这个沙盘模型,做成一个企业的规划模型,把整个企业的未来展现在大家面前?这样……” 倪总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叫道:“对呀!我怎么没有想到,这样那些领导和客户来一看,就知道我们企业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了,连介绍都不用介绍,一目了然。哈哈,太好了,张设计师,要说你们设计师的这个脑子,就是好啊!” 张晨谦逊地笑着,他想,哪里是我的脑子好,只不过是我见识多,见过这东西罢了。 接下去几乎毫不费力,倪总自己就把价码和条件开出来了,张晨到这里制作这个沙盘,所有需要的材料,都由他们采购,张晨只要开出采购单就可以,工作期间的食宿由工厂安排,整个沙盘的制作费用三万八千元,预付百分之十,其他的完成后一次性付清。 “你看看这个条件怎么样,张设计师?”倪总问。 张晨大致算了一下,整个沙盘做完,大概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一个多月,净赚三万八千元,应该说倪总已经是很够意思了,虽然瞿天琳让自己尽量往上抬,但张晨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好意思,开不了这个口了。 张晨说好,谢谢倪总! 倪总当即叫来了李主任,让他起草合同,并让财务准备好了预付款。 张晨和倪总他们公司签了合同,带着预付款和合同回杭城了。 他和倪总约好,由他先画出整个沙盘的图纸,交给木工去制作,所需的材料,也写好采购单,他们工厂会安排人采购,做完这些,张晨自己,就可以去四川,等他从四川回来,整个框架和材料,都应该已经到位。 0463 达县不是县 () 张晨和小昭去了瞿天琳那里,张晨把和倪总他们签的合同拿给瞿天琳看了,瞿天琳问,这个活,你大概要干多长时间? 张晨说,大概一个多月吧。 瞿天琳“嗯”了一声:“这样看来,老倪也还没有离谱。” 张晨说对,这个就是倪总开出来的条件,我都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瞿天琳说,那就做起来,把这个客户先做好了,以后他那里,应该还有其他的活,那么大的一家公司在那里。 张晨说好,我会努力做的。 瞿天琳看到小昭在一边闷闷不乐的,心里明白了,她说:“小昭,你担心什么,柯桥才多少一点点路,小张这上下班,又没有时间限制的,他随时都可以回来,你担心什么?” 小昭扁了扁嘴,勉强地笑着,她很想和瞿姐姐说,我们在一起后,一天也没有分开过,我就是不习惯。 但这话,她怎么好意思说,张晨明白她的意思,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瞿天琳看着这一对小恋人,不禁笑了一下,她说:“不过小张,你经常回来也不好,会让人觉得,你是不是没有身心地去做他们这个项目,会以为你经常回杭城,是还有其他的项目在做,他们会担心你在时间上拖他们。” 张晨点点头说:“我也想到了这点,所以……” “这样吧。”瞿天琳和他们说,“等你们从四川回来,小张你去柯桥的时候,小昭到我家睡,我先生和孩子都在深圳,家里就我和小安两个,小昭来了,可以给我们做伴,我家在羊坝头,离小昭上班的地方不远,又在市区,骑车来回都很安。 “碰到了下雨天,不骑车,坐公交车也就十分钟的事,杭城的春雨,还是很烦人的。” 瞿天琳这样说着,张晨的眉头舒展开了,他一直担心的也是这个,特别是上晚班的时候,三堡的那段路实在不安,张晨还想过,实在不行,就让小昭天还没黑就赶去红旗旅馆,可小昭是个闲不住的人,她一到肯定会帮助干活,这样她等于是要上十几个小时的班了。 如果能和瞿天琳住在一起,自己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昭,愿不愿意过来陪姐姐?”瞿天琳问。 小昭笑着,赶紧点头。 “好了。”瞿天琳轻轻地拍了下手,笑道:“那我们三个女人在一起就热闹了,等你回来,小张,说不定小昭都不肯走了,怎么样,舍不舍得让小昭和我在一起呀?” 张晨赶紧说:“谢谢天琳姐,小昭和你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 张晨化了一天的时间,把整个沙盘的架子画了出来,上面尺寸和用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整个底座,两米乘八米的幅度,中间必须用立柱和横档支撑,上面再铺上九厘板,九厘板上面,是用来走电线和安装发光二极管的。 沙盘框架的侧边,还要有灯槽,用来安装日光灯管,没有这些灯光,房子的模型和整个沙盘,会漆黑一片。 在九厘板的底板上面,挑空二十五公分,再铺一层五厘板和有机玻璃,铺有机玻璃的地方,上面是厂区道路,铺五厘板的地方,上面是工厂里的各类建筑。 上面建筑物的模型,张晨打算用泡沫板材和有机玻璃制作,工厂的车间就用泡沫板材,切割出一幢幢房子的形状,在该有灯光的地方把里面挖空,装上发光二极管,一个个方形长方形和圆形的泡沫块外面,贴上不干胶或条纹的墙纸,就是一幢幢厂房。 模型的重中之重还是办公大楼,因为倪总他们实际的办公大楼,整个外墙都是玻璃的,所以张晨也必须用透明的有机玻璃制作,这个模型因为是透明的,必须制作得很精细,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的大厅、吊灯、旋转楼梯和一扇扇的办公室门,甚至走动的人。 画好了沙盘框架的图纸以后,张晨又一项一项,洋洋洒洒,列了三大张纸的采购清单,从制作切割泡沫板材用的电热丝切割机,到各种厚度的泡沫板材。 泡沫板材没有办法用刀或者锯子切割,必须自己做一种电热丝的切割机,这个张晨自己会做,他们剧团里用的就是他自己做的,他们舞台上的很多道具,都是用泡沫做的。 张晨就在纸上写了电阻丝、降压变压器、开关等等。 连制作办公大楼模型的各种厚度和颜色的有机玻璃,包括分割有机玻璃的手工钢丝锯,和粘合有机玻璃用的氯仿都写了下来。 把清单写完,张晨又看了一遍,觉得应该没有什么遗漏了,还有很多的东西,像乳胶、钉子、电线套管、不锈钢管这些,工厂的仓库里一定会有,他就没有列上去。 第二天临出门之前,张晨又把那个框架图纸的相关尺寸都复核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把图纸和清单都放进包里,准备去柯桥,木工肯定会严格按照图纸制作,这里面要是有一个尺寸错了,那就麻烦大了。 张晨到了李主任的办公室,工厂请的木匠已经在这里等他,张晨把图纸给他,让他看看有没有疑问,确认都没有疑问以后,木工需要的木材和板材,就由他计算出来之后交给李主任安排采购。 张晨把那份采购清单也交给了李主任。 接下来的一天,张晨和小昭,就踏上了去四川的旅程,本来张晨的意思是坐飞机去,但小昭舍不得,他们最后还是买了两张从杭城到重庆的硬卧。 小昭的老家在四川的达县,达县不是县,而是达县地区,小昭他们家的邻水县,虽然属于达县地区,却是达县的另一头,和张晨原来以为的罗中立、何多苓他们经常出入写生,并在油画中大量出现的达县地区的巴中市,属于达县的一北一南,邻水更靠近重庆市。 他们在重庆火车站下车,已是下午三点多钟,就在重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重庆到邻水县城的早班车,去邻水。 重庆到邻水的距离是一百五十多公里,比杭城到永城还近,但路比杭城到永城难走,汽车在绵延不尽的大山中爬行,不断地上坡下坡,车又旧,噗噗噗噗地不停地喘着粗气,张晨和小昭,真担心它随时会在这大山中趴着就不动了。 他们在路上走了四个多小时,到邻水县城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多钟,邻水县城很小,都是老房子,小昭带张晨去街上吃龙须面,张晨看到店里一个案板上,密密麻麻摆了十几种臊子,有牛肉、肥肠、鸭菌、杂酱、豌豆、蹄花、肉丝等等,每一种看上去都很诱人。 小昭干脆要了两碗龙须面,另外要了两只碗,把张晨想吃的臊子,每样来一点,装了两大碗,这个吃法,看得边上的人都在笑。 吃完了面条,他们去汽车站,坐上了从县城去小昭他们乡里的汽车,这一次的汽车更破,路更难走,走到半路,汽车还真的歇火了,驾驶员和好几个,自认为对汽车懂一点的人,把大客车前面的盖子打开,又把后面装发动机的地方盖子也打开,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出病因。 驾驶员拿了一个铁榔头,东敲一下,西敲一下,又让大家下去帮助推车,车在山路上滑了十几米,竟突突突突启动了,一车的人都欢呼起来,驾驶员不敢把车完停下,控制着车子缓缓移动,一边大叫着下去推车的人快点上车。 推车的七八个人包括张晨,追上了移动中的汽车,从敞开的门里爬了上来,驾驶员叫了两遍,问人有没有都上来,后面的人说上来了上来了。 驾驶员这才把车门关上,加快了车速。 二十多公里的路,他们走了两个小时才到,车停着的地方,正好就是乡政府的院子门口,小昭和张晨在这里下了车。 小昭和张晨说:“我舅舅家就住在这里,我们晚上住我舅舅家里,明天才回去。拿了户口本,还是要回到这里,民政所、派出所和计生所,都在这个院子里。” 他们走进院子,院子里面是一个晒场,还晒着豆子,院子的一头,有一棵大黄桷树,树下是一排的水泥池子,很像是张晨他们剧团食堂门口的那排水池,有几个妇女,站在池子那里洗衣服。 有一个妇女扭头看到有人背着大包小包进来,问其他人,这是哪家的娃子? 所有的妇女都回头看,有一个大叫了一声,跳了起来,然后就一边手在衣服上擦着,一边往张晨和小昭他们这边跑。 小昭看到来人,笑了起来,大声叫道:“舅妈!” 0464 牛乡长 舅妈跑过来,一把就把小昭抱了起来,手在小昭的背上,不停地拍打着,小昭抱着舅妈,不停地笑着。 舅妈放开了小昭,问她:“这个时候,你怎么回来了?” 小昭拉过了一旁的张晨,和舅妈说:“回来登记结婚,和他。” 张晨赶紧叫道:“舅妈好!” 舅妈退后一步,看看张晨,又看看小昭,再看看张晨,点点头说:“配,很般配,舅妈喜欢!” “那当然了,是我挑的。”小昭说。 舅妈大笑,她说好好,家里去,快点家里去! 她朝水池那边看看,水池边马上有妇女朝她叫道:“走吧,走吧,牛乡长,我等下帮你洗好送家里去。” 乡政府的办公楼,是一幢七十年代建造的三层建筑,后面的一幢四层楼,建起来好像没有多少年,是乡政府的宿舍楼,三个人朝后面走去的路上,不时地碰到人,都会朝舅妈点点头:“牛乡长好!” 张晨奇怪了,他问小昭:“他们怎么都叫舅妈牛乡长?舅舅是副乡长,舅妈是乡长?” 小昭大笑,舅妈也笑道:“全乡的人都叫我牛乡长,连我们书记也这么叫,那次,笑死了,县长来了,在食堂吃饭,也叫我牛乡长。” 小昭和张晨说,其实真正的牛乡长是我舅舅,但全乡的人都知道我舅舅怕老婆,什么都听我舅妈的,所以乡里的人,都管我舅妈叫牛乡长。 “那叫舅舅什么?”张晨好奇地问。 “老牛,没有人叫他乡长,连乡长有事情和他说,都会说,老牛,这个问题,你要么回去问问牛乡长?”小昭笑道。 “是是,都这么说,乡长书记都这么说。”舅妈得意地说。 “不过你别看我舅妈,只是一个乡食堂做饭的,但要是下面两个村打架,乡长书记去都劝不住,请我舅妈去,我舅妈一去就好了。”小昭说。 “这么厉害?舅妈有什么法宝?”张晨问。 “什么法宝,我去了就和他们两个村的主任和书记说,你们哪个,要是再不把你们的人喊回去,我就到你家门口去骂,几天几夜,骂到你家的院墙和猪圈都塌了,那书记和乡长,他们去又不好骂人的,人家不怕他们,怕我,我是真会骂,全乡出名的。” 舅妈说着,张晨和小昭肚子都快笑痛了。 张晨想到前面舅妈的一声大喊,确实底气很足,不输谭淑珍,这样的人在你家门前骂几天几夜,确实很有杀伤力。 舅舅家住在三楼,舅妈带他们进去后,推开客厅朝向前面那幢办公楼的窗户,大声叫着:“老牛!” 张晨听到,前面整幢房子都笑了起来,二楼的一扇窗户推开了,一个脸圆圆的中年人,站在窗口朝上面看着,问道:“做啥子?” “小昭来了!”舅妈说。 那张脸缩了回去,窗户关上了,过了一会,房门口传来一阵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打开了,前面那扇窗里的人站在门口,矮矮胖胖的,双手插在腰上,颇有一副副乡长的样子。 小昭叫道:“舅舅。” 张晨也赶紧跟着叫:“舅舅好!” 舅舅看着小昭说:“这年都过去了,你为啥子回来了?” “为啥子不能回来?莫打官腔!”舅妈骂道。 “好好好。”舅舅霎时委顿起来,副乡长的气派,从他身上消失了,他呵呵笑着走过来,在另外一边的木头沙发上坐下。 小昭把他们这次来的目的,告诉了舅舅舅妈,特别是出生证的事情,他们听了也很高兴,舅妈看着小昭说:“这么说,你迁去浙江,就是居民户了?” 小昭点了点头说是。 舅舅搓着手,看了看张晨,笑道:“想不到小昭都要当妈妈了,要办出生证了,我那个老姐姐,知道了要高兴死了。” 小昭嘻嘻笑着,她问:“现在去家里,还没有通车?没车的话,我们明天要早点走,回去拿了户口本再回来这里办手续。” “回去做啥子?好好待着,事情办好了,舅妈给你们找辆拖拉机,送你们回去看看。”舅妈叫道。 “可我们办结婚证、出生证这些,都要户口本啊。”小昭说。 “要啥子户口本,哪个不晓得你户口在哪里?乡派出所也查得到啊。这样,有娃了,你给我在家好好休息,老牛你去上班,我去买菜,食堂里再安排一下,我回来给你们做饭。” 舅妈说着就站起来,拉着小昭舅舅出去。 两个人刚走,门就敲响了,小昭过去开门,是前面和舅妈一起在水池前面洗衣服的妇女,小昭叫她三婶,三婶也认识小昭,摸了摸她的脸,说又漂亮了。 三婶把一篮子洗好的衣服给小昭,和小昭说,帮牛乡长晾一哈。 舅妈出去没多一会,就回来了,带回来很多的菜,小昭站起来帮忙,问道,买这么多,给谁吃? “猪,晚上一群猪来,就怕不够吃。”舅妈笑道,“晚上舅妈要请客。” 小昭跟着舅妈进厨房帮忙,张晨也跟进去,却插不上手,舅妈笑道:“你去外面看电视,养好精神,晚上你陪他们喝酒。” 舅妈把圆桌面拿出来,放在小方桌上,看样子晚上会有不少的人来吃饭,舅妈烧了一大桌的菜。 五点钟,乡政府下班,过了一会,楼梯上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人说话的声音,接着还是门锁扭动的声音,张晨赶紧站了起来,小昭也从厨房里出来。 门打开,从门外进来六七个人,小昭都认识,这叔那叔地叫着,他们也都认识小昭,笑着说小昭回来了? 舅舅把这些客人,一一介绍给张晨,张晨不停地说你好你好,他听着舅舅的介绍,心里已经明白舅妈今晚为什么要请客了。 来的人里,有乡书记和乡长,还有乡民政所的所长,计生所的所长和派出所所长,还有一个,和舅舅一样,也是副乡长。 他们每一个人进来后都去厨房转一圈,叫一声牛乡长,和她寒暄几句,然后回到客厅,在桌前落座。 小昭给他们摆餐具倒酒,舅舅招呼张晨也坐,张晨刚刚坐下,书记就和他说,你这个外甥女婿,还不快敬舅舅一杯,等牛乡长来了,他就要退位了。 张晨赶紧端起酒杯,舅舅说,先敬书记,张晨就走过去,敬了书记一杯,敬完书记,又敬乡长,一个个都敬完了,最后才是舅舅,在座的人就叫,这个酒喝起来有意思了,没想到这个外甥,还是海量。 小昭正好端着菜出来,看到了叫道:“他哪里是海量,就是个哈儿,你们不要欺负他。” 座中人就叫道:“小昭,哈儿你也会要?” 书记叫道:“在牛乡长这里,哪个敢欺负她外甥女婿。” 乡长叫道:“小昭,莫要护犊子。” 张晨赶紧和小昭说:“没事没事。” 菜上齐了,舅妈也从厨房出来,上了桌,她端起杯,先和大家碰了一杯,一杯喝完,书记说话了:“牛乡长,你说有事情要大家帮忙,你先说事情,不说,这酒喝不下去。” 舅妈笑道:“也没有多大的事情,就是小昭,要结婚登记,要办出生证,还要迁户口。” “嗨,我以为是啥子事情。”书记和乡长互看了一眼,都笑了起来,书记说:“那这就不关我们的事了,你找他们几个。” 民政所长说:“来嘛,办嘛。” “小昭今天刚到,还没来得及回去拿户口本。”舅妈说, “有啥子关系,户口所长哪里就有嘛。”民政所长指了指派出所长说,他的事结束了。 “小昭要迁去哪里?”派出所长问。 “我们浙江。”张晨赶紧说。 “浙江那边搞好了?准迁证带了?” “带了带了。” 小昭赶紧跑开,把准迁证拿了过来给所长看,所长看了看后叫道,哎呦不错,还是农转非,小昭这一下出头了。 他转身和舅妈说,好办,莫问题,明天来嘛。 他的事也结束了。 最后轮到了计生所长,他说,我这里也莫问题,明天去乡卫生院,做个孕检就可以。 “检你个大头鬼,小昭就是一个月了,才要找你。”舅妈骂道。 “这个。”计生所长有些为难了,他说:“按道理,小昭也符合生育政策了,拿出生证没有问题,只是这未婚先孕,还是要罚款。” 他这说法,和黄大姐的一样。 “罚啥子款吆。”舅妈指了指民政所长,又指了指派出所长,和计生所长说,“我们小昭,明天他这里一登记,你这里一拿证,他那里户口一迁出,别说她没有超生,就是超生,都不是我们乡里的人了,你要罚啥子款?罚你个大头鬼!” 计生所长看了看书记和乡长,两个人笑着都不吭声,计生所长说:“好好,仙人板板,你牛乡长说了算,小昭,你明天来,我不问,你也莫说,什么一个月两个月,我也不知道,就是你年龄到了,叔给你办了出生证就是。” “这才对了嘛。”舅妈笑道。 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剩下的就是喝酒了,这一晚,张晨敬了很多的酒,小昭也不劝阻他了,舅妈在边上说: “喝嘛,喝嘛,醉了就睡,怕啥子吆。” 0465 很快就都好了 第二天一个上午,舅妈领着小昭和张晨,就去把结婚证、出生证和迁移证明都办好了,张晨和小昭,一路上还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到了这里,没想到这么顺利,一个舅妈,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搞定了。 张晨也算是彻底了解了乡村生态,他感慨他们的办事效率,要高的时候,还是相当高的。 事情都办完了,两个人的心情完全放松,虽然张晨说结婚不过是一张纸,但真有了这张纸后,心里还是起了变化,觉得这有纸没纸,还是大不一样,有了这张纸后,张晨又有了尘埃落定的感觉,这就是他的妻子,她肚子里的小孩,是他们的儿子,从此他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个三口之家,就像从双方父母的家里长出的一个枝杈,这枝杈会落在地上,生根发芽,就像海城东山羊火锅店的那棵大榕树,他们会有他们的欣欣向荣、枝繁叶茂,然后分出新的枝杈。 父母会老去,小孩会成长,不管时间怎么流逝,他们的家,就会这样一直延续下去,就像愚公说的,子子孙孙无穷尽,而他和小昭,只是这中间的一环。 有了这一张纸后,他也正式地被赋予了其他很多的身份,堂堂正正,他是别人的丈夫和父亲,也会是别人的女婿和姐夫,虽然他还没见过他们,但他就已经是了,就像他昨天走在大路上,即便和舅舅舅妈迎面而过,互相也不会认识。 但今天,这一刻,他已经是他们的外甥女婿,他们是一家人了。 张晨觉得这种变化有些奇妙,又很有意思,他觉得家和家人的概念,在那个嘴里叼着香烟,烟灰滑落在他们的结婚证上,他还拿起来把灰吹开,然后噗地一下,按下手里钢印的手柄,抬起头来,朝他们露出满口被烟熏黑的大板牙笑笑,就在民政所所长的这一刻。 一切就真的起了变化。 家和家人的概念在扩大了,扩大到哪里,张晨有点晕,他还不知道。 要不是边上有人,张晨这时候真的很想把小昭抱在怀里,好好地亲她,宛如他们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今天才第一次亲吻,一切都是新的,他要好好地亲亲自己的妻子。 舅妈让他们在家里再住一个晚上,明天一早,有拖拉机送他们进去,小昭的家,离乡里还有十几里地。 小昭和舅妈说,他们要去街上给家里买东西,舅妈说,是应该买,多买一点,你们这个,属于先斩后奏,哪里有丈母娘丈人老头的面都还没有看到,就先结婚,还有了娃的。 小昭撒娇道:“那我不管,我本来是说先回家的,是舅妈让我不用回的,要怪怪你。” 舅妈笑道:“好好好,怪我怪我。” 舅妈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张晨和小昭大惊,小昭赶紧问:“舅妈你怎么了?” 舅妈破涕为笑,她说:“舅妈这是高兴,心里也有点难过,我们小昭都出嫁了,还嫁去了浙江那么远的地方。” “一点都不远,舅妈。”小昭说,“小昭在杭城,以后你和舅舅,还可以去杭城玩,我们陪你们,带你们去看西湖,去看六和塔,带你们去灵隐寺。” “好好好,我和老牛一定去。”舅妈看着张晨说,“小昭去了那么远,你对她要好一点,不然舅妈再远也会找上门的。” 张晨赶紧说:“我会的,舅妈,你放心吧,我要是对小昭不好,还怕你骂我呢。” “他们家没有院墙和猪圈。” 小昭叫道,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小昭和张晨到了街上,买了很多的东西,无非是烟酒糖果和糕点,东西的单价都不高,但数量多,小昭和张晨说,这些都是带回去送亲朋好友的。 东西太多,两个人手里拿不下,小昭干脆买了一根扁担两个箩筐,挑在肩上继续走继续买,边上的人看着他们指指点点,张晨醒悟过来,这里又不是海南,在大陆,哪里有女孩子挑着担,男孩子在边上走的道理,他赶紧让小昭把担子给他。 小昭问:“你可以?” “那当然,这挑担有多难的,你都能挑的动,我怎么不可以。”张晨不以为然地说。 小昭把肩上的担子让给了张晨,张晨接了过来挑在肩上,担子虽然不是很重,还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但挑着走的时候,肩上的扁担,好像走了要往下滑,张晨不停地变换着扁担在肩膀上的位置,但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点,好像放在哪里都很别扭。 担子虽然不重,但时间久了,却感觉到越来越沉,肩膀上隐隐地有些疼,不仅肩膀,连腰也开始变得有些酸,脚步也开始变得迟缓起来。 小昭不停地回过头来问他行不行? 张晨嘴里强撑着说可以可以,肩膀却感觉越来越疼,没奈何,到了最后,他只能用右手的手臂托举着扁担,让它稍稍脱离开肩膀一些,这样肩膀上的疼痛才开始减轻。 但这样一来,这担子马上就不稳了,前后晃动摇摆起来,张晨赶紧用左手去抓住后面那只筐连接到扁担的绳子。 但后面的抓住了,前面又开始摇摆起来,张晨只能放开托着扁担的右手,去抓前面的那只箩筐,一下没有抓住,肩膀一扭,箩筐往反方向晃去,他伸手又去够,肩膀又是一扭,箩筐更向反方向晃,手又去够,这样一来,人就像一个陀螺,被两只筐带着,在街上转起了圈。 边上的人一看就知道,张晨是个新手,没挑过什么担子,看着他的狼狈样,大家都哈哈大笑,张晨的脸红了。 小昭回头看看,又好气又好笑,赶紧走过来,抓住扁担,不由分说,就把担子接过了肩,轻轻巧巧地往前走。 张晨大为尴尬,这担子怎么到了小昭的肩上,就好像轻了很多,变成了另外一副担子,张晨紧走两步追上去,问小昭:“不重吗?” “不重。” “真的不重?”张晨问,不重我怎么肩膀好像都肿了? 小昭说:“这点重量算什么,不是吹牛,我可以这样挑着,连走十里山路不换肩,我们小时候上山砍柴,一担柴比这个重多了,十几里路照样要挑回家。” 张晨摇了摇头,心里不服,脸上不信。 小昭看看张晨,笑道: “怎么?不信?我和你说,我们以前从家里到乡里上初中,每个星期一早上来,星期六下午回去,连拖拉机也没有,也是这样挑着担子来回的,一头是榨菜和米还有书包,还有一头,是带到乡里卖的东西,星期六回家的时候,还要一路拔猪草回去,早习惯了。” 张晨摇了摇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小昭说:“一副担子就比出来了吧,看看到底谁才是劳动人民。” 他们在舅舅家里又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起来,走到前面,就看到有一辆手扶拖拉机停在晒场上,拖拉机手看到他们,老远就和他们打招呼,叫的不是舅舅,还是舅妈: “牛乡长,牛乡长。” 舅舅和舅妈把他们送到拖拉机边上,把担子搬上拖拉机车斗放好,舅妈看看车斗里光秃秃的铁皮,骂拖拉机手:“你个死脑壳,也不晓得放两捆稻草,这城里娃的屁股,还不要被你震碎。” 她说的是张晨,张晨赶紧说没事没事,我们以前出去演出,也经常坐拖拉机。 舅妈还是让拖拉机手,跑去后面食堂,抱了一大抱的稻草过来,铺在拖拉机的车斗里,这才让张晨和小昭上车,两个人倒在了稻草堆上,真比坐着沙发还舒服。 拖拉机开出了乡政府的大院,朝街的反方向开,开了没多少一会,脚下的水泥路和两边的房子就不见了,拖拉机沿着坑坑洼洼的石子路,朝大山的深处开去。 三月的四川,四周是一片的嫩绿,春风已经醒来,把大地都吹绿了,现在是早上八点多钟,但山谷里还是雾气缭绕,拖拉机蓬蓬蓬蓬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着,即便是在这巨大的声响里,张晨和小昭,还是能听到小鸟的啁啾,穿透雾气而来。 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的风,带来了清新的山林和野草的气息,猛吸两口,让人心旷神怡。 张晨扭头看看,他看到拖拉机手,正神情专注地盯着前面,这大雾天气,他可一点也不敢马虎。 回过头来,小昭正往他的怀里钻,两个人忍不住抱在一起,亲吻着。 就算是天空看见了又能怎样,这是我的妻子,我们正在回家。 张晨心里想道。 0466 桃花朵朵 山谷里的机耕道坑坑洼洼的,两个人坐在拖拉机车斗里,虽然下面有稻草垫着,但时间长了,人随着车子的颠簸翻来倒去,还是有一点晕船的感觉。 山谷里的浓雾渐渐地散去,太阳是一个惨白色的圆盘,挂在天上,雾渐渐收去的时候,它的光芒才越来越耀眼,热度也越来越高。 道路两边,不时就出现一小块一小块的油菜地,绿油油的油菜地里,钻出一撮一撮的嫩黄,已经有焦急的油菜开花了,这些开花的油菜普遍比周围的都高,仿佛它们冒出头来,就是要争这个先。 再有一两个星期的时间,这油菜地就应该是金黄一片,掩映在翠绿的山谷里,该是怎样的一种美景。 张晨看的兴趣盎然,连头晕都忘了,一个劲地叫小昭看,快看,小昭瞥了一眼,嘀咕道,这有什么好看,等下才好看。 张晨不知道等下有什么好看的,反正他觉得现在已经很好看,要是有画夹和颜料,他肯定会下车,先画一张再说,这种嫩到半透明的黄和绿,画到画布上的时候,会有一种妩媚,甚至性感。 莫奈的笔下,经常会有这样的绿色和黄色。 拖拉机再往前开,两边的山朝后面退去,山谷慢慢变成了一个坝子,张晨禁不住站了起来,手搭在拖拉机车斗的前栏杆上,兴奋地朝四周看着,小昭也站了起来,看着张晨问:“好看吧?” “好看好看,太漂亮了!” 他们看到,整个坝子里都是一片粉红色的桃花,这些桃花树都是栽种在油菜地里的,上面桃花开了,下面因为坝子里比外面温暖的缘故,油菜花也开了,变成了上面一片粉红,下面一片金黄,张晨觉得,这样的美景,用语言是没有办法描述的,只能用画笔。 可惜自己什么都没有带,他只能用眼睛贪婪地看着,努力地吸收着,把它们都印在脑海里,回到杭城,再把它们画出来。 马上就要到家了,小昭也兴奋起来,路边看到的几个人,都认识小昭,朝小昭挥着手,小昭也朝他们挥着手。 舅舅昨天就让人带口信进来,说是小昭回来了,说是小昭结婚了,说是新女婿今天第一天要上门了,小昭的父母和他的弟弟妹妹,已经在路边等他们,小昭远远地看到他们,伸手拍了拍拖拉机手的肩膀,和他喊着,就前面那些人这里停。 拖拉机太吵,要是不喊,拖拉机手根本就听不到,他听到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昭跳下了车,和她妈妈抱在了一起,弟弟和妹妹,妹妹十三四岁,和小昭长得很像,弟弟十岁左右,两个人一边一个,马上就粘了上来,从两边夹住小昭。 张晨也赶紧下车,朝他们一一鞠躬,喊着爸爸、妈妈。 小昭的父母,看着张晨,温和地笑着,小昭的父亲面色黧黑,很像是罗中立《父亲》中那位父亲的稍年轻版,他看到张晨反倒有些手足无措,手抬了两下,最后才好像鼓起勇气,伸出手来和张晨握手,手和手握着的时候,张晨心里一惊。 父亲的手上都是老茧,比工地上工人们的老茧还厚,是那种长了磨,磨了又长,一层层堆积起来的,粗糙到有些扎人的老茧。 父亲一看就是那种木讷寡言的人,他挑起了那副担子,把张晨和小昭的行李也挂在扁担上,一起挑着走,张晨不好意思,想自己背着,父亲只说了一句路远。 张晨试了一下,从行李上传递过来的那种沉,就让张晨知道,自己不可能从这双手里把行李拿过来了,只能放弃。 小昭他们的家离大路还有三里多,他们沿着桃树林中间的小路,朝一个山坳走去。 父亲挑着担子,但走得很轻快,渐渐把他们甩开了,路太窄,没有办法并排走,母亲走在小昭的前面,小昭跟在母亲的身后,两个人几乎是喊着在聊天,用的是四川话,张晨听得一知半解。 弟弟和妹妹跟在小昭的身后,他们从小昭下车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小昭。 他们伸手牵着小昭衣服的后摆,两个人并排在小路上走着,挤挤挨挨的,但谁也不肯退后一步,放弃牵着小昭衣服的机会。 等到路稍稍宽一点的地方,他们马上就挤上去,还是一边一个,夹住了小昭,让小昭路都很难走,小昭没有恼,而是伸手摸着他们两个的后脑勺。 张晨走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家人,他知道,这是温和友善的一家人,从他们的目光里,张晨就看出来小昭说的没错,他们喜欢自己,现在,自己也是这个家的一员了,他很高兴。 小昭的家在一个山坡上,孤零零的一幢房子,房子很旧,很破,连院子的篱笆都很破烂,看得出来,这个地方虽然漂亮,适合采风,但这漂亮的景色,对当地的农民来说,并不能吃,不能带来多大的经济收益。 张晨去过温州的泰顺、文成,丽水的景宁、云和、松阳等地,包括永城本地的很多山区,他知道,对山区的农民来说,最头疼的就是人多地少,就那么仅有的一些平地,分到每个人头上没有多少,你再怎么努力地耕耘,那一点点地,也只能勉强让你有个温饱。 还要交公粮和各种摊派呢?青山绿水,对他们来说,真的不是金山银山,连每一寸稍稍平缓的山坡,他们也必须开垦出来,不能种水稻,就种上玉米和番薯,它们也是替代粮。 院门敞开着,里面有两头猪和十几只鸡,悠然自得地走着,虽然院门开着,它们也不会出来,只会在院子里待着。 小昭的家虽然破旧,但看得出来,接到舅舅的带话,他们已经努力地打扫和整理了,这让张晨又有一些感动。 他们走进了堂前,堂前的边上还有一个侧厅,那里的地上砌了一个火塘,火塘的四周,是四张长条凳,火塘其实早就不用了,但因为小昭他们要回来,怕他们受不了山里面的湿冷,火塘里又重新添了炭火,母亲让他们去火塘那边坐。 小昭和张晨坐在一张条凳上,父亲坐在侧边的另外一张条凳,母亲给他们端来了茶水。 张晨掏出了香烟,递给父亲,父亲连忙双手接过,张晨打着了打火机,替他点着,他自己并不抽,而是把烟和火机放在了条凳上。 张晨和小昭,在路上吹了一路的风,还真的感觉有些冷,就伸手烤起了火,弟弟和妹妹进了房子后,就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小昭问她父亲,从身体到田里的农活,但她问什么,父亲都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好。 父亲看看小昭,又看看张晨,心里是欢喜的,父亲发现张晨也看着他时,他就笑笑,抬抬手:“喝水。” 过一会两个人四目相对,父亲还是笑笑,说喝水。 弟弟妹妹们又出现了,张晨明白他们去干什么了,赶紧起身,坐到了对面的条凳,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他们,两个人一左一右,挤到了小昭身边,他们的手里,都拿着成绩报告单和奖状给小昭看,看样子这是小昭每次回来,他们必须要做的第一件事。 小昭低头仔细地一张张看着,三个人悄悄地说着话,小昭都看完了,和他们说不错,两个人这才如释重负地长长松了口气,小昭把成绩报告单和奖状还给他们,和他们说拿去放好。 两个人噼噼啪啪跑开,放好东西,又噼噼啪啪跑回来,一左一右,坐在了小昭的左右。 母亲也走过来了,坐在了还空着的那张条凳上,小昭想起来了,她站起来,走去堂前,拿了自己的包过来,从包里拿出他们的结婚登记证、出生证、还有户口迁移证明给母亲看,母亲一边看着,一边眼眶就红了,但嘴角是笑的。 小昭赶紧起身,坐到了母亲身边,搂着她,母亲把这些东西都交给父亲,父亲也看着。 弟弟和妹妹跟着也想坐到小昭和母亲那里,小昭看了看张晨,笑着和弟弟妹妹说,她不说姐夫,而是说哥哥,她说,哥哥会画画,比你们美术老师还画得好,让他画画给你们看。 弟弟和妹妹怯生生地看着张晨,张晨笑道:“好,我们来画画。” 他起身走到走到堂前,从自己的包里拿了速写本和笔回来,他先问弟弟,你要画什么? “战斗英雄!”弟弟说。 张晨就凭印象,画出了他小时候家里贴着的一张宣传画,画面上是珍宝岛自卫反击战,一个战士,手握着冲锋枪,从雪地的战壕里跃出来,冲向敌人,他的棉帽下面,还露出了洇血的绷带。 画好了,张晨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珍宝岛自卫反击战战斗英雄于庆阳”。 张晨转头问站在他左后方,看着他画画的弟弟说:“喜不喜欢?” 弟弟拼命地点头。 张晨把画从速写本上撕下来,递给弟弟,弟弟兴奋地接到了手里。 张晨看看站在他右后方,也看着他画画的妹妹,妹妹看到张晨看她,有些害羞地笑笑,一双大眼睛盯着张晨,并不说话。 张晨问:“你想画什么?” 妹妹轻声说:“海城。” 张晨心里一凛,暗想,这个妹妹,平时一定很想姐姐,她知道姐姐在海城,但从来也不知道,海城是长什么样的。 0467 会画画的男勒 弟弟跑开去把画放了,过了一会,他拿了一本作业本回来,打开封皮,让张晨帮他在封二画画,张晨问道:“为什么要画这里?” 弟弟没有说,小昭看了一眼,笑道:“他这是想带去学校,随时都可以拿出来和同学吹牛。” 弟弟腼腆地笑着,张晨说好,“这次要画什么?” “还是要画战斗英雄。” “你想要***还是***?” “***。” 张晨说好,他就在他作业本上画着,画了身穿志愿军军服的***,飞身去堵敌人的枪眼,右下角画了碉堡和一根伸出碉堡的,射着子弹的机枪管,背后是硝烟弥漫的战场。 弟弟在身后,看着就兴奋了起来。 给弟弟画完,妹妹也拿着本子过来,张晨问她想画什么,妹妹在想着,张晨问:“姐姐现在在杭城了,我给你画杭城的西湖好不好?” 妹妹“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你坐在那里,我把你也画到西湖边上去。”张晨指了指边上的凳子,和妹妹说。 妹妹睁大了眼睛看着张晨,意思是可以吗? 小昭笑道:“让哥哥画,你想到哪里,哥哥都可以把你画进去。” 妹妹高兴地在凳子上坐下。 张晨仿佛又回到了在西湖边给人画像,他先画出了妹妹,然后在背景画出三潭印月,在远景画出了保俶塔。 妹妹开心极了,拿着本子过去给爸爸妈妈和小昭看。 弟弟在边上看着,眼馋得不得了,又不好意思说,张晨看着心里明白,也知道弟弟喜欢什么,他问弟弟: “我给你画一张你是小八路,打日本鬼子的好不好?” 弟弟一下子就跳起来,父亲赶紧说:“让哥哥喝水,休息。” 张晨笑道:“没关系的,画画不累。” 他拿起了速写本,一边看看弟弟,在心里揣摩着他的脸部和身体特征,一边在速写本上画了起来。 母亲和小昭拉着家常,这时候已经说到这个那个的亲戚了。 中午母亲给他们煮了面条,刚吃完中饭,就陆陆续续有亲戚来了,都是来看小昭,特别是张晨的,张晨分不清他们谁是谁,只能小昭怎么叫,他就跟着怎么叫,每一个来的亲戚,小昭都会送他们一份礼物。 张晨这才看出来,小昭在乡里看似漫不经心的采购,其实心里都是盘算过的,每一个来的人,适合给他什么,她事先都已经有了打算,一个也不会落下。 来的人很多,一个个看到小昭和张晨,都很高兴,小昭也很高兴,张晨在边上看着,觉得她有点像圣诞老人,心想,每年回来,对小昭来说,这大概都是一个重要的环节,她在外面那么努力,大概有一部分的原因,就是为了回来能够享受这份快乐。 来的客人里,有一些来了,坐着说一会话,就走了,大多是说了话后没有走,要留下来吃晚饭的,女的去帮小昭的妈妈洗菜切菜,男的到其他人家去搬桌子凳子和餐具,他们在门口的院子里,摆了三桌。 来的人里,还有一些比较近的亲戚,像小昭的叔叔和大伯,都带来了腊肉、鸡鸭、豆腐和蔬菜,还有一坛坛的酒,小昭的小舅舅,带来了一筐鱼和一背篓的新鲜肉,鱼是他自己打的,肉是一大早去乡里买的,刚刚回来。 小昭埋怨说,那舅舅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坐拖拉机回来。 小舅舅说,我到乡里的时候,你们已经走了。 这么多的人来了,山坡上的房子里外,变得热闹非凡,到了四点多钟,小昭的阿姨带着外公外婆到了,小昭赶紧把他们请到了火塘那边,招呼张晨也坐下,陪外公外婆聊天。 外婆拉着小昭的手,不停地呵呵笑着,外公在边上跟着笑,张晨递香烟给外公,外公赶紧摇头,小昭和张晨说,外公的肺不好。 最兴奋的是小昭的弟弟,他只要看到有小朋友来,就去拿了张晨画的画给他们看,特别是那张自己是小八路,打日本鬼子的,这让其他的小朋友看了,羡慕得不得了。 妹妹比较含蓄,有她的朋友来了,她也想显宝,不过她不是拿画出来给她们看,而是带她们去房间看。 四个小姑娘看了出来,脸红扑扑的,站在那里,看着张晨,又不好意思靠近,互相推搡着,张晨问妹妹:“有什么事吗?” 妹妹的脸绯红,她看了看小昭,小昭笑着点了点头,妹妹这才细声细气地说,问张晨能不能给她们四个画一张站在一起的画。 张晨说好啊,他走过去拿来了速写本,问她们,给你们画哪里?我给你们画站在北京天安门前的好不好? 妹妹还没有说,小昭就叫道,这个好,天安门,我都没有去过。 四个小姑娘拼命地点头。 张晨拿起了笔,心想,我也没有去过天安门,但见得多啊,也画得多,从小到大,谁没有见过天安门,张晨也数不清楚,在学校的黑板和宣传栏,画过多少次天安门了,早就能信手拈来,他连天安门有几个城门,城楼上有几根圆柱都一清二楚。 小昭的男人会画画,这个消息在屋里屋外马上引起了轰动,大家都围过来看,看了都说好,比赶集的时候,那个在乡里街上画像的师傅画得还要好。 张晨很快就画好了四个小姑娘,戴着红领巾,站在天安门城楼前的画像,四个小姑娘开心死了,她们马上去一边商量,这幅画在哪个人的手里保管几天,商量的结果,把妹妹排除在外,因为她有其他的画,这画,就在她们三个中间,一个人保管十天这样流传。 这幅画画完,弟弟的那些小伙伴们不干了,他们围拢了过来,有一个胖小子和张晨说:“哥哥,能不能给我们也画一张?” 张晨说好,画红小鬼抓特务的好不好? 一帮的小孩都说好。 张晨逗他们,那你们都是红小鬼了,去抓谁啊,谁是特务? 胖小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大咧咧地说,我吃亏点好了,我来当特务。 张晨笑道,好,那你们快把特务抓起来。 其他几个,马上就把胖小子的双手扳到了身后,张晨叫道,好,就这样别动。 他在速写本上刷刷地画着,边上看的人感叹,画得真快,那个画像师傅,画画还要用橡皮擦来擦去的,最后画成了一个鬼。 其他的人都说,是啊是啊。 马上有一个老人,悄悄地问小昭的妈妈,母亲又问小昭,说可不可以给你表舅公画个画像,小昭问张晨,张晨犹豫了起来。 张晨知道他们说的画像,就是遗像,老人去世了以后,这画像就挂在堂前,供后人缅怀,这个遗像,有一张摊开的杂志那么大,当时的照相馆,已经有能力放大这么大的相片,但很多的老人不喜欢照片,他们认为,照片是没有魂的,还是喜欢有人用笔把自己画出来。 他们前面说的赶集时候的画像师傅,就是干这个,人还在世的时候,就准备一张自己喜欢的遗像,对老人们来说,是件大事,就像看到自己的寿棺已经准备好一样。 让张晨为难的是,不是这画像画起来有多大的难度,张晨以前,也帮人家画过不少,没多大的难度,让他为难的是没有碳画铅笔和铅画纸。 张晨知道,就是乡里也不会有这些东西,要想买到,就必须去县里,张晨问小昭,这里去县里,当天可以来回吗? 小昭问他去县里干嘛,张晨就和她说了。 小舅舅说,那没事,我们村里开矿的那个瘌痢头有摩托车,我明天早上,骑他的摩托车带你去,一个多小时就可以到县城了。 张晨说好,他和小昭说,那你问问还有没有需要画的老乡,需要的话,我明天多买一些回来,帮他们都画了。 边上的很多人一听,就开心了,都说要,小昭大概统计了一下,有十多张,他问张晨,这么多你能画下来吗? 张晨说可以,这两天在这里,下地上山的我都不会,就画画还能干,画得下来。 大家都笑了起来,都和小昭的父母说,小昭的这个男勒不错。 张晨和小昭说,有自己喜欢的相片,就让他们拿相片过来,没有相片的,就只好辛苦他们,人来坐一会了。 “应该地,应该地。”大家都说。 0468 回到杭城 张晨和小昭在家里呆了三个晚上,张晨画了二十多张画像,小昭和张晨开玩笑说,你的名气在邻水已经画出去了,要么我们不回去杭城,你就在这里画画好了。 张晨笑着说好啊,我的名气可都是免费画像,还搭纸,留在这里,你就要像勤劳勇敢的海南妇女一样,下地干活养活我了。 “干就干,还没有农活我不会干的。”小昭叫道。 要走的那天早上,还是小舅舅叫了辆手扶拖拉机,送他们去乡里。 小昭的父母,还有特意请了假的弟弟和妹妹,都一起送他们,一上了拖拉机,妹妹就抱着小昭,哭得稀里哗啦的,弟弟坐在张晨的边上,刚开始他还嘻哈乱笑,嘲笑着姐姐,但没过一会,他自己也趴在张晨身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张晨赶紧安慰他们说,再过两年,你们长大一点,暑假的时候,就可以去杭城,一直待到要开学再回来好不好? 弟弟妹妹都拼命点头,两个小孩不停地哭,把一拖拉机的人都搞得难受起来,小昭和她妈妈也哭了,小舅舅和父亲的眼眶红红的,泛着泪光,张晨赶紧把头转向车斗外面,装作是在看外面的风景,其实他的眼睛也红了。 到了乡里,小昭和张晨,带弟弟妹妹去供销社的门市部,买了新衣服和新球鞋,还给他们一个人买了一块乒乓球拍和一筒乒乓球,他们可以带到学校里去打。 舅舅和舅妈让他们一起在乡里吃了中饭再走,小昭说不了,就怕今天赶不到重庆,在县城又要多住一晚。 他们站在乡政府大院门口等车,乡长跑出来叫道:“牛乡长,牛乡长,快走快走,让小昭他们不用等了,县机关行政科的车来拉豆子,马上要走,我讲好了,让小昭搭他们的汽车去县里。” 一帮人赶紧又往乡政府院子里面跑,就看到一辆工具车停在晒场上,后面已经装好了豆子,司机正用绳子,把车斗里的麻袋扎紧。 几个女人和小孩,站在车旁,免不了又要抱着痛哭一阵,还是舅妈抹着眼泪说,好了好了,哭啥子嘛,就是哭到太阳下山,也还是要走,走嘛走嘛,有时间再回来,抱着娃娃回来。 小昭不停地点着头,张晨拉着小昭上车,车启动了,那一帮人也跟着车走,一直跟到了院子外面。 小昭头伸出窗外朝后面看,不停地招手,妹妹被舅妈拖住,急得一边跺脚,一边嚎啕大哭,舅妈要是不拉着她,她会一直跟着汽车跑。 车外已经是绵延的群山,小昭还在哭,张晨赶紧安慰她:“没有关系,不行的话,我们今年春节再回来。” 小昭急道:“今年还怎么回来呀。” 张晨这才醒悟,按时间算,今年春节,应该是小昭生下小孩才两三个月,确实不可能跑这么远的路。 “不行的话,要么让爸爸妈妈,带着弟弟妹妹去杭城,去永城。” 张晨这样说着,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时候他们到底是会在杭城,还是永城。 小昭摇了摇头说,不可能的,家里还有猪啊鸡啊,地里还要管,他们怎么可能离得开。 …… 张晨和小昭从重庆回到杭城,连三堡的家都没有回,晚班是桂花姐,他们就在红旗旅馆的二楼,找了间空房间住下,这样方便第二天乘公交去武林门。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赶到了武林门汽车站,乘最早一班六点十分的车赶去永城。 张晨的爸妈昨晚接到电话,现在已经在县委门口等他们,张晨和小昭下了车,张晨爸爸看看时间,已经十点五十,离派出所中午十一点下班还有十分钟,张晨爸爸赶紧把自行车给了他们,让他们快走,我们后面跟来。 张晨让小昭在后面抓好坐稳,一路猛蹬,把车骑得飞快,他们赶到派出所的时候,看到那天的那个户籍警,正从派出所的办公楼里出来,走向自行车棚,准备骑车回家。 张晨骑到她面前把车刹住,吓了她一跳,正要骂,看到是小昭,认出来了,也怪小昭太漂亮,让人过目难忘,她叫道:“咦,你不是那个四川的吗?” 小昭赶紧说是是,我们昨天刚从四川回到杭城,今天就赶来了。 “怎么样,迁移证明办好了吗?” “好了。” “那行,下午一点半过来找我,102办公室。” “对不起对不起,姐,我明天还要上班,他还要去柯桥,今天下午,我们要赶回杭城。” 张晨也说:“对对,请您帮帮忙。” 对方略一沉吟,问道:“你们东西都带齐了吗?” 张晨和小昭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带齐了。” “给我看看。” 小昭赶紧从自己包里,拿出了她和张晨的结婚证、两个人的身份证、张晨家的户口本、张晨爸爸的身份证、还有一联的准迁证和从乡派出所开来的迁移证明,一起交给了对方。 对方把所有的东西都看了看,从里面抽出张晨爸爸的身份证,举在手里晃着问,户主本人呢。 “他们在走来的路上,马上要到了。”张晨说。 “好吧,那我先给你们办了再回家。” 张晨和小昭赶紧说谢谢。 户籍警领着他们,去了一楼自己的办公室,张晨走进去后问道,我需不需要在这里?不需要的话,我去门口等我爸妈。 户籍警说:“你老婆在就可以了,你去吧。” 张晨愣了一下,然后想到她说的你老婆是指小昭,张晨笑着走了,自己一下子还真没有适应这个新身份,看样子以后必须要适应了。 张晨带着他爸妈进去,她们在里面已经办好了,只需要张晨爸爸过来签个字同意入户,所有的手续就齐全了。 户籍警把已经加了小昭名字的户口本,还给他们,张晨妈和小昭两个人看着户口本新填写的这一页,都乐了,小昭从这一刻开始,她就是这家里的一员。 一家人和户籍警谢了又谢,小昭还想请她吃饭,对方赶紧婉拒,和小昭说,丈夫和小孩还在家等她回去做饭,谢谢了! 大家一起走到了大楼外,户籍警伸出手,和小昭说:“欢迎你成为永城人,我们以后就是老乡了,这永城,又多了一位美女。” 小昭连忙握着她的手说谢谢姐姐,姐姐也很漂亮! 张晨爸妈十点就出来等他们了,家里没有做饭,他们决定去浙西酒楼吃,这么大的事情完成,必须庆祝一下。 四个人走到浙西酒楼门口,张晨让他们三个进去,让小昭点菜,不要等他,他骑着自行车去车站买票,张晨妈叮嘱到,买最后一趟的,不要太早。 张晨骑在车上,伸出左手朝后面挥挥,表示知道了。 从永城去杭城,最后一趟班车是下午三点二十,这样他们吃完饭,还有充裕的时间,可以回家休息一会,张晨妈怕把小昭累着。 等到张晨和小昭回到杭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钟了,这一天虽然赶得很急,人有些疲乏,但两个人都很亢奋,所有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两个人都有一钟解脱的感觉,思想上可以彻底放松。 他们出了武林门汽车站,就在边上的小店坐了下来,又点了两个菜,庆祝一下,中午是四个人的庆祝,现在是他们小两口,不,三口之家的庆祝,两个人坐在那里,似乎有一种偷来的兴奋和愉悦。 吃完了饭,他们坐公交车去红旗旅馆骑车,今天是秀莲上中班,秀莲看到他们,就冲张晨叫道,前面有趣得识,有一个弄不清爽的人打电话找你,今天打过好几个了,我让他八点半再打来,说你们那个时候可能到了。 小昭和张晨互相看看,都不明白,会是谁啊,怎么就弄不清爽了,还一打就打了好几个。 张晨第一个反应,心想会不会是倪总他们,又马上否定了,他们就是要找他,也会打给瞿天琳,他们并不知道这里的号码,瞿天琳也知道他们今天去永城了,不会让倪总他们打到这里找张晨的。 真有什么事,瞿天琳会扣张晨。 “哪里打来的,秀莲姐?”张晨问。 “不知道,就是个弄不灵清咯老倌,一开始就要找什么指导员指导员的,弄到后来才说出你的名字,真当是弄不清爽。” 张晨和小昭都笑了起来,他们都知道是谁了。 秀莲看了看他们,感觉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她问: “你们要不要在这里等?要在这里的话,我就先走嘞,把地方让给你们。” 这他妈的,明明是看到他们到了,想揩油先溜,还把话说得这么好听,张晨听着有点气,不过他还是说:“好,谢谢秀莲姐!” 留她在这里呱噪,还真不如自己和小昭两个在这里清净。 0469 各就各位 小昭拿着钥匙,去了锅炉房,锅炉房里,一把热水瓶也没有,都已经送进房间,小昭明白了,今天晚班接秀莲的是桂花姐,秀莲不敢把自己中班就应该做完的事,留给晚班。 自己和张晨现在出现,对秀莲来说,并不是计划之内的,而是意外捡到了一个便宜,就一把抓住。 小昭还知道,如果今天是自己来接晚班,秀莲一定还会和以前一样,一把热水瓶也没有送,统统会留给她送,她就是在吃自己的豆腐。 送就送吧,吃就吃吧,小昭觉得自己多干一些没有什么,在这种小事情上吃点亏也没什么,但你如果做得太过分,哼,我还是会和你计较的,这叫做你敬我一尺,我才会还你一丈,别以为我是好欺负的。 我现在也是浙江人了,甚至可以说是杭城人,永城不就是杭城的郊县吗,你们四季青,不过也是杭城的郊区,和永城没多大的区别,大家的电话区号都是0571,谁也不要看不起谁,就是瞿姐姐那样正宗的老底子杭城人,她也不会像你这样看不起人。 小昭把锅炉房的门锁了,回到值班室,张晨问她,热水瓶都送掉了,小昭点点头,两个人都笑起来,心照不宣,都明白是怎么会事,没什么可多说的。 他们坐在那里,看看桌上的钟,时间到了八点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张晨接了起来,电话里传来二货的声音: “喂喂,指导员有没有来?” “什么指导员,我是你大爷!”张晨骂道。 “哈哈。”二货听出了张晨的声音,骂道:“我是你大爷。” “你大爷。” “好好,我大爷我大爷,逼养的,快叫大嫂接电话。”二货叫道。 张晨把电话拿给小昭,小昭赶紧说:“你好啊,二师傅。” “好好,大嫂,听我谭叔说,你有小宝宝了,是不是真的?” “对啊,是真的。” “哈哈,太好了,大嫂,快让指导员接电话。” 二货叫道,小昭把电话又还给张晨,两个人都不知道,这二货轮番叫你接他接的,到底要干什么。 “干嘛?”张晨问。 “太好了,指导员,不声不响,逼养的,就弄出了一个,奇怪,我干了那么多,怎么一点响动都没有。” “你他妈的,这能一样吗?”张晨骂道。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女的。” “那要是哪个叮咚和你说,她有响动了,你怎么办?” “娶她啊,逼养的,我自己的儿子我哪能不要。” 二货叫道,张晨一时脑子转不过来,这要不要儿子和娶不娶,应该还不是一回事吧,怎么到了二货这里,就合成一桩事了。 “指导员,说定了啊,不管是男的女的,这干爹就是我了。” “晚了,干爹已经被杆子抢走了。” “逼养的,动作真快。”二货骂道,“那干叔,干叔是我的了。” “这叔叔有干的吗?” “嗨,不管,我就干叔了。” “不对啊。”张晨叫道。 “怎么不对了?” “你叫谭总什么?”张晨问。 “叔啊。” “那我叫谭总什么?” “大哥啊。” “那你算算,我叫谭总大哥,我儿子又叫你叔,你又叫谭总叔,这个怎么算?” 二货也懵了,算了一下,他也觉得不对,谭叔是指导员的大哥,按这样说,这指导员的小孩,和自己是一辈,应该叫自己大哥才对。 “好吧好吧,那就干哥吧,以后有什么困难,就和干哥说,干哥来想办法。去学校,有人要是敢欺负他,干哥去替他出头,逼养的,他那个爹,太婆婆妈妈,不顶用。”二货说。 二货一口一个干哥,还指桑骂槐的,张晨好奇了,问道:“你是谁干哥?” “你小孩啊。” “那你该叫我什么?” 二货愣了一下,骂道:“逼养的,又矮了一辈,好吧,你也是我叔,张叔,满意了吧,打牌张张输,哈哈。” “那我呢?”小昭在边上叫道。 二货泄了气,叫道:“婶。” “哎!”小昭脆生生地答应着。 二货嘀咕道:“逼养的,早知道不打这个电话的,想弄个干爹当当的,怎么又小一辈了,变成了哥哥。” 张晨和小昭大笑。 二货也笑道:“快生的时候叫我。” 张晨奇道:“叫你干嘛,你来有什么用?” “我来,我来……”二货说,“我来加油,对了,要是哪个医生护士对大嫂,哦,对我婶不好,我找他算账。” “滚你妈的,你以为你是黑社会?我省很好,山清水秀,你省才不好。”张晨骂道。 挂断了二货的电话,张晨和小昭互相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一直笑到桂花姐进来,问他们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小昭和桂花姐说:“姐,我今天当婶了。” …… 第二天一早,张晨要去柯桥了,小昭上中班,就还赖在床上,要迟点再起来,她今天去单位上中班,下班就直接去瞿天琳家,住在那里了。 昨天晚上,小昭按瞿天琳教她的,帮助了张晨,张晨很满意,小昭自己却搞得腰酸背痛的,不过心里是喜欢的。 张晨坐在床边,给小昭画好了张晨牌手表,两个人就有了依依不舍的感觉,张晨俯下身去,亲了亲小昭,小昭轻轻和他说:“那印染厂里,女工多,你不许东想西想,知道没有?要是想要,就回来,我还帮你。” 张晨说好,你对你老公,就这么不放心? 小昭看着他,扁着嘴,摇了摇头,苦着脸和他说:“不放心,我喜欢的男人,一定还会有很多的人会喜欢的。” 张晨又亲了亲她,和她说:“但是,我老婆只有这一个,是唯一的,其他的女人,我看也不会多看一眼。” “真的?” “真的。” “那老婆要抱抱。” 张晨抱住了她,两个人拥抱着亲吻着,张晨在小昭耳边说:“我又想要了。” “喔哧!”小昭大喊一声,赶紧放开张晨,滚到了床的另一边,叫道:“不行不行,会累到小小宝宝的。” 张晨大笑着起身,走了出去。 张晨到了倪总他们公司,走进办公楼的大厅,看到大厅里的隔断已经隔好,张晨走过去,门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块“工作重地,闲人免入,非请勿进,请勿打扰”的牌子。 张晨在门上敲敲,没有回音,张晨推门进去,里面没有人,张晨看到,沙盘的底座和支架已经做好,连油漆都已经油了,张晨用手指背碰碰,油漆还没有完全干透。 没有关系,现在暂时还不需要去沙盘底座上干活,就让它干在这里好了。 张晨走到边上的一排架子上看看,自己要求采购的东西,都在架子上,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架子的边上,有一张工作台,台子上有一盏台灯,还有一部内线电话,台子上纸笔尺子橡皮美工刀什么的,摆的整整齐齐,这是给张晨干活和临时需要设计什么时用的。 工作台前面,有一张转椅,还有一张高脚木凳,张晨可以视工作情况不同,各取所需,工作台的边上,有一张单人沙发,这是给他工作累了的时候休息用的,沙发的边上有一排挂钩,上面挂着两块新毛巾,还有一件蓝色的大褂,这是给张晨准备的工作服。 所有这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让张晨对倪总他们公司的管理水平,刮目相看,从这些小事,可一斑窥全豹。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自己的工作室了,张晨走进来转了一圈,就喜欢上了自己的这个工作室。 他走出门去,把门轻轻地带上,还是虚掩着,上楼去了李主任的办公室,李主任见他到了,赶紧起身,走到走廊里,叫了一声,从隔壁跑过来一个小姑娘,李主任和张晨说,这是小琴,你在这里生活上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就和小琴说。 他转身和小琴吩咐:“你去帮张设计师办一张厂牌,然后领他去后勤那里,把他住的房间安排好,饭卡准备好。” 小琴说好。 “张设计师,你是今天来了就不走了,还是要回杭城?”李主任问张晨。 张晨说不走了,我想今天就开始工作。 “那好,有什么我们没考虑到的,你就和小琴说,不要客气。”李主任说,“对了,下面工作室你已经去过了吧?门钥匙在工作台的抽屉里。” 张晨说好,我知道了,谢谢李主任。 张晨说完,跟着小琴出去。 0470 海水都快煮沸了 肖战波几乎每天都给刘立杆打电话,和他说企业注册的情况,打到后来,肖战波自己都觉得滑稽,骂道,杆子,你他妈的是我兄弟还是局长,老子怎么每天要向你汇报工作? 刘立杆笑道,你可以不向局长汇报,但必须每天向我汇报,你们局长才不会管有人注册还是没人注册,我不一样,这关系到我的生死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好吧,刘局,我每天按时汇报就是。” 肖战波说,从此之后,他还真的改口,叫刘立杆不叫杆子,也不叫刘总,而叫刘局了,连肖战波办公室里的同事,跟着也都叫刘立杆为刘局。 刘立杆经常会过去转转,给他们带些香烟,有时还请他们吃饭,他简直快变成他们办公室的编外人员了。 有一次他从里面出来,一个家伙马上就跟了过来,他在办公室里听他们叫他刘局,还真的以为他就是局长,跟到了楼梯口。 他报上去的材料有个股东签名,是他伪造的,被肖战波看出来了,把资料退给了他,他就出来和刘立杆说,请局长帮帮忙,我们这个股东回大陆了,没有办法赶过来,这要是邮寄资料,一来一去就要个把月的时间,我们实在是等不起。 “你哪里的?”刘立杆问。 “西安。” “这股东呢?” “哈尔滨。” “哈尔滨到海城不是有直达飞机吗,让你们的这个股东跑来一趟不就可以了,两天的事,多简单。” 刘立杆说,对方吞吞吐吐的。 其实他有苦难言的是,这个股东的身份证其实是他在南大桥下面,三十块钱一张买来的,就是想凑个数,名都是他自己签的,好死不死,签的时候也不懂换换笔迹,那家伙的姓和他还是一样的,就这样被肖战波看出来了,一定要这个股东亲自来工商局一趟。 刘立杆看对方这个样子,心里明白了,这他妈的里面肯定有什么隐情,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本来刘立杆还想自己也经历过同样的苦恼,有些同情他,想把美丽快件的办法告诉他,现在想想也算了。 对方朝左右看看,发现四周没人,就从包里掏出两千块钱,要往刘立杆口袋塞,吓了刘立杆一跳。 刘立杆连忙和他解释,自己不是局长,他们叫他刘局,是闹着玩的,他根本就不是工商局的,你请我帮这个忙,哈哈,那是托鬼看病。 对方看着他,将信将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诓自己。 刘立杆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朝楼下走去。 海城的房地产公司,以每天三四十家的速度在增长,刘立杆办公室的抽屉里,有一本本子,专门记着这个数字,肖战波每次给他打电话之后,他就会把数字加上去,到现在为止,海城已经有将近一万两千五百家房地产公司。 这个数字每天都会刺激刘立杆,他不知道这么多的人和公司来干什么,都来造房子卖吗?卖给谁去? 海城的人口才一百多万,海南岛的所有人口加起来,也只不过六百万,这六百万里,绝大多数都是像义林妈这样的,他们自己都有房,根本就不需要买房,就是需要,也买不起。 不知不觉,海城的房价已经从去年的八九百,涨到了现在的一千二三,土地的价格更惊人,刘立杆他们边上的那块地,转手的时候,已经是一百五十二万一亩,这样一算,刘立杆他们的京海国际金融中心,现在还是一个大坑,但这个大坑,已经增值了五千多万。 孟平几乎每天会来刘立杆这里,一是来从郑炜这里,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二是来找刘立杆抱怨的,抱怨自己的地,出手都太便宜,怎么每一块地,只要自己一出手,过不了一个星期,那地就涨了好多。 抱怨归抱怨,但这抱怨里,有一种亢奋和满意,并没有多少的失望,反倒是很希望这样的状况不要变,继续下去,他最担心的就是变,所以要盯着郑炜。 反正这些地转出去,他马上又会有新的地,更多更大的地,上面的那些人,也希望这样,不停地有进账,而不是久久地才听到钱袋子叮当响那么一下,钱这个东西,还真是落袋为安,在袋子外面的,都是传说。 这钱的声音叮叮当当响着,他们对孟平,就越来越和蔼,越来越觉得,这小子不错,够意思。 能不够意思吗,他们现在看到孟平的那张脸,怎么感觉和财神赵公明同志长得是一样的。 所以孟平感觉,只要这样的状况维持下去,自己就会越来越顺。 李勇从孟平手里拿了两块地,转手卖给了他们贵州老乡,赚了一百多万,李勇尝到了甜头,孟平来的时候,他就肯定也要上来,有时是孟平先到李勇的办公室,叫了他,两个人才一起上来。 这他妈的,一百多万,就这么半个多月的时间,也太好赚了,我们要卖东西,杭哧杭哧累成了一条狗,卖半年也赚不到这么多。李勇这样叫到。 李勇在孟平面前,从不避讳自己从地里自己赚到了钱,孟平也很乐意听,这兄弟跟着自己赚到了钱,他当然高兴。 孟平明白这地,其实和衣服是一样的,从工厂到最后的顾客手里,中间必须经过很多的中间商,很多的环节,不可能顾客直接从工厂买到,就是那些标榜自己是厂家直销的,其实也是中间商。 这地也是,政府就是怎么把一块没多大价值的地,制造成有价值的商业用地,海城的周围那么多荒地,要是没有变成商业用地,那就没人动,也动不了,自己就是从政府手里,以出厂价拿到了这地,是批发商,转手卖给李勇这样的零售商,这零售商,还一道一道的。 李勇就碰到过这样的事,他自己卖出去的地,过了几天,另外一个老乡来向他们兜售的时候,价格就又涨了三十万。 刘立杆看着这两个亢奋的人,心里也痒痒的,他也很想像他们这样左冲右突的,但无奈打了几次报告,北京都没有批准,有一块地,也在国贸,是韩先生介绍的,刘立杆觉得这里面有盈利的空间,就是作为自己公司的第二个项目,也很划算。 郑炜为此还专门跑了一趟北京,两级行总算是同意了他们的方案,但等郑炜回到海城,这地已经没了,韩先生和他们说,海城土地流转的速度,现在比香港还快,谁会把地放在那里,等你们一级级的请示汇报。 刘立杆觉得,郑炜说的没错,自己现在,真的像是老蒋的部队,这在前线指挥打仗的没有指挥权,后面指挥的,根本不知道前面战场的瞬息万变。 他觉得自己更像困兽,被困死在了京海国际金融中心的这个大坑里,你姥姥的。 “怎么样,后悔了吧?”郑炜看着刘立杆笑道,“我的提议,现在还有效哦。” 刘立杆叹了口气,骂道:“算了算了,不想他了,先干正事。” 说着,刘立杆就抱起了郑炜,郑炜笑道:“这就是你的正事?” “那当然,我们两个在一起,这就是我们的头等大事。” “讨厌。”郑炜骂道,但声音和身子已经一起软下去了。 他们现在,几乎每天都会在一起,这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没有什么理智甚至克制可言的,每天从床上分开,最后肯定是要在床上结束,天亮以后,再有百般的道理说服自己,一到天黑,这些道理就和白天的光线一样,被夜所湮灭。 郑炜一次次地说完蛋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分不开的,但现在要把他们分开,似乎是已经不可能了。 一个行为作风干脆利落的人,竟也变得患得患失,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变得小去了十岁,像个少女,无来由的,经常会唉声叹气,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需要宠,需要哄,需要刘立杆让她破涕为笑,她觉得自己已经无法自拔。 自己的过去和丈夫,都变成了很遥远很模糊的东西,很多时候,她自己都怀疑,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啊? 直到床头的电话铃响,拿起电话,电话里传来那个有礼貌但是没有温度的声音,郑炜马上感觉自己从云里雾里,跌落下来,原来周围都是荆棘。 郑炜接电话的时候,刘立杆会轻手轻脚,走去洗手间,把门关上,坐在马桶上抽烟,扭过头,看着盥洗台前的镜子,朝镜子里的自己,一个一个地喷着烟圈。 0471 拔剑四顾心茫然 刘立杆和郑炜,去了韩先生那里,向韩先生请教,韩先生和他们说,海城现在,到昨天为止,已经有一万两千五百一十六家房地产公司,对吧? 刘立杆说对,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看样子他们两边,每天都在关注这个数字的变化。 “这么多的公司,我们不管他们最初的想法,每个人注册公司的时候,哪怕他只有十万块,他也都梦想自己能再造一幢内江大厦,但这是不可能的。 “你们想,这一万多家公司,不要说其中的百分之十,就是百分之一的公司,像你们一样,有能力造自己的房子,那是什么场景,在海城耸立起一百二十多幢摩天大楼,这个城市那还了得,快赶上香港了,有可能吗? “香港是亚洲的金融中心、制造中心,它的需求,能撑起这么多的大楼,海城和整个海南有什么?就是给你造起这一百二十多幢的大楼,你后面也没有产业可以支撑,眼下的这种繁荣,不过是整个大陆经济,压抑得太久,找到了海南这么一个出气口而已。 “再加上我上课的时候和你们说过的,现在大陆从土地到整个房地产行业,它的法律法规是粗放和不配套的,包括各级政府,也没有管理房地产的经验,以我的判断,我告诉你们,这种表面的繁荣肯定会催生出一个畸形的市场,过几年你们再看我的说法对不对。 “阳光下面没有新鲜事,香港和日本,包括美国和东南亚,也都经历过这么一个过程,这么多的公司,我和你们说,他们最终会干什么,不新鲜,实力大的炒红线图,像孟总那样,没有实力的,就是一呼弄的大家都来炒楼花。” “我怎么觉得有种不安,觉得会出事。”刘立杆仔细地听着韩先生的话,不停地点头,等韩先生停下来后,他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对啊,你这个判断没错,我也觉得会出事,但不是现在,没那么快。”韩先生笑道。 “那会是什么时候,我是说这个风险,我们怎么控制?”郑炜问。 韩先生想了一下,他说:“具体的时间,老实说,我也说不准,但就目前来说,整个海城,就好比一个浪正要起来的时候,所以我说还不是现在,而是要等这个浪到了最高处,往下落的时候,风险就到来了。” “现在还没到最高处吗?”刘立杆问。 “没有,才刚起来,怎么会到最高处,现在还是一个聚集能量的时候,房地产的狂热到最高点的时候,太可怕了,会形成一个资金黑洞,明白吗?” 韩先生问,刘立杆和郑炜都摇了摇头,韩先生解释说: “这就和宇宙的黑洞一样,它会吸引各种形式的资金,有多少资金往这个城市扔,都一转眼就不见了,然后这个城市的吸金能量越来越大,需求也越来越庞大,会把周围所有的资金都吸进去,一直到没有资金能再维持它的继续,然后……” 韩先生摇了摇头,没有再说,刘立杆急道:“然后会怎么样?” “黑洞嘛,最后的结果就是一片黑暗,跳楼的跳楼,烧炭的烧炭,剖腹的剖腹,剩下来的,到处一片废墟。” 韩先生叹了口气,看着刘立杆和郑炜说:“可能内地的人不知道,就在海城这里热起来的时候,日本现在是一片的萧瑟,寒气袭人,从五五年到九零年,日本土地价格持续上涨,上涨了七十倍,股票上涨了一百倍,股市永远涨,房价永远涨,这是几代日本人的信条。” “但你们知道,日本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吗?”韩先生喝了一口茶,问道。 刘立杆和郑炜,还是摇头,韩先生奇怪了,他问郑炜:“你们银行做风控的,不研究日本和世界经济经济吗?” 郑炜摇了摇头,她说:“没有这个要求,谁会去管那个,自己国内都关注不过来了。” 韩先生叹了口气,他说: “不应该啊,前车之鉴,我和你们说,去年一年,日经股票市场平均亏损44%,相关股票平均下跌55%。几乎所有银行、企业和证券公司都出现巨额亏损,土地价格呢,从去年到现在,一年时间,六大城市也差不多跌了一半,想想有多可怕。” 韩先生说着日本的教训,但刘立杆和郑炜听着,都不以为然,日本那么远,关我们什么事,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们连自己的事都关心不过来,哪里有时间去关心他们。 “韩先生,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刘立杆问,这才是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也是他今天来一定要问的。 “你们有没有关注,海城从去年到现在的土地和房价的变化?”韩先生反过来问。 刘立杆点了点头。 “现在就是我说的,浪头刚起来的时候,这个时候,不管你手里是有地还是有房,没有就抓紧去找,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傻瓜都能赚钱,用大陆的话怎么说,对了,叫过了这村,就没有这个店,明白了吗?” 刘立杆和郑炜,都点了点头。 刘立杆和郑炜从韩先生那里出来,坐到车上,郑炜瞟了边上的刘立杆一眼,他看上去闷闷不乐的,眉头紧锁,郑炜问: “是不是不甘心?” 刘立杆点了点头,他说:“我觉得我的嗅觉还可以,韩先生说的,其实我都感觉到了,我也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他妈的,怎么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啊。” 郑炜笑道:“别臭美了,什么拔剑四顾,你是根本没剑可拔,你有吗?剑呢?” 刘立杆泄了气,他点点头承认:“没有,我就感觉脖子里有一根绞索,手脚还被五花大绑了。” “那我已经给你指了阳关道了,是你自己,偏要走这条独木桥。” “不要诱惑我。” 郑炜看了看前面开车的吴朝晖,凑近刘立杆耳边,轻声骂道:“就诱惑你了,怎样?” “那你会付出代价的。” 刘立杆一脸坏笑,郑炜知道这付出代价是指什么,她的脸微微一红,飞快地看了一眼吴朝晖,吴朝晖似乎很专注地开着车,这种专注,又好像是装出来的。 郑炜心想,完了完了,这暧昧都已经藏不住了,随时随地就会露出来,但这样想的时候,心里又感觉有种刺激,她又看了看吴朝晖,伸手悄悄地在刘立杆大腿上,拧了一把。 “哎呦!”刘立杆猝不及防,忍不住叫了出来,连吴朝晖都抬头看了看后视镜,想看清这两个人,在后面干什么。 幸好这事,刘立杆的电话响了,他接了起来,是谢总,谢总问他在哪里,刘立杆说,在回公司的路上。 “那你有没有时间过来一下,我有个朋友,有事想和你谈。”谢总在电话里说。 “好,去哪里?”刘立杆问。 “来我公司吧。” 刘立杆看看时间,已快五点了,问道:“谢总,到你那里,能不能顺便讨顿谢大厨的饭吃?” 谢总笑了,骂道:“你什么时候来,不给你吃。” “我还带了人。” “来吧来吧,别啰嗦。” “好,马上到。” 刘立杆和吴朝晖说,前面掉头,去老谢那里。 吴朝晖一听就乐了,眉开眼笑,他送刘立杆去过几次谢总那里,跟着蹭过谢大厨的饭,每次回来,他都和魏文芳有一个晚上的牛可以吹,害魏文芳的口水都差点流下来,太好吃了,那湘菜,味道一级棒,辣得真他妈的过瘾。 郑炜看看刘立杆,又看看吴朝晖,心生疑惑,问道:“去哪里,怎么看你们两个,都是一副贱样?” 吴朝晖嘿嘿笑着,刘立杆和郑炜说:“妹陀,带你去吃好吃的,特一级厨师的手艺,‘组庵湘菜’你有没有听说过?” “莫名其妙,什么东西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不是莫名其妙,而是妙不可言。”刘立杆笑道。 0472 张总的烂尾楼 张晨和郑炜到了谢总的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谢总,还有一位四十几岁,身材有些魁梧的中年人,谢总介绍说,这是我的老乡,张总,对了,小刘,你们原来还是同行。 “张总原来是剧团小生?”刘立杆问。 “你怎么知道?”张总奇道。 “进来的时候,看你的坐姿就看出来了。” 刘立杆笑道,他们进来的时候,张总坐在那里,腰板笔直,两腿分开,脚后跟着地,双手平摊在膝盖上,特别是他那双眼睛,看着他们的时候炯炯有神,在目光转过来的时候,眉毛跟着就往上一挑,然后恢复如常。 这些,都是训练出来的,所谓的站如松坐如钟,又所谓的眼到神到,一个戏剧演员,如果眼睛上的功夫不到,那肯定是不合格的。 他们在排《火中练》时,对扮演韩湘子的演员,有一项特殊的技能要求,那就是要能大小眼,韩湘子在乔装丑僧向林氏挑逗时,右眼睁得老大,左眼缩得很小,甚至连乌珠也看不到。 不是经年累月的训练,一般人哪里做得到。 张总这坐姿和眼神,再看他这外形,让刘立杆一看就知道,他应该是剧团的小生出生。 谢总介绍说,张总原来在他们当地,确实是响当当的小生,后来当了花鼓戏剧团的团长,海南建省的时候,他扔掉好好的团长不做,也凑热闹,跟着一大帮老乡下海跑海南来了。 “现在剧团,已经搞不赢了,刘总应该知道。” 听谢总这么说,张总插话道,刘立杆点了点头,心想,这他妈的,天下剧团是一家,还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有一个日子好过的。 刘立杆向谢总和张总介绍郑炜,说这是我们的财务副总,北京来的。 “那正好,今天的事,还真和财务也有关系,大家一起聊。”谢总说。 刘立杆和郑炜坐了下来,谢总和他们说,张总在海城有个项目,现在有资金缺口,想找人合作,这资金的缺口比较大,我就想,只有你们公司才有这个能力,就让你们过来见个面。 老谢笑道,张总还有点顾虑,怕项目不入法眼,我就想嘛,这生意,谈得成谈不成,谈谈又无所谓,大家都是朋友。 刘立杆赶紧说是是,谢总开口了,还有什么话说。 “张总的项目在哪里?”郑炜问。 “就在龙昆北路。” “华银大厦边上的那个项目,就是你的?”郑炜问,他们每天汽车来来去去,对龙昆北路,当然很熟悉。 “对。” “那项目好像停在那里,已经造了几层?好像是十六还是十七层?”刘立杆问。 “十七层。”张总说,“从去年十一月停下来,就没再开工,三个多月了。” “资金问题?” “对,像我们这样的人,人到了海城,其实关系都还是原来在老家的关系,有一笔银行贷款,授信都已经下来,但因为行长出了事情,被卡住了。” “这笔贷款,金额多大?”郑炜问。 “六百万。” “你这项目,到完工,资金的缺口多大?” “一千三百万。” “你现在是要找这一千三百万还是六百万?” “最好是一千三百万,如果不行,六百万也可以。” “项目已经投了多少钱?” “一千五百多万。” “对不起张总,我这话可能有些冒昧。”郑炜说,“你可以告诉我,你原来投的这些钱的来源吗?” “没有什么,郑总,这里面有八百万是银行贷款,我老家那边的银行,还有就是我自己的积蓄和亲戚朋友那里借来的,大头是我在香港的表姨,她借了我六百万,要没她这个钱,我也不敢跑来海南。” “好,谢谢张总,现在这个项目,土地和在建工程,质押了吗?”郑炜继续问。 “没有,本来这次,土地要做质押的,但因为出了这么个事。” “是同一家银行?我是说前面八百万和这次这个。” “对。” 郑炜明白了,前面的那八百万,之所以没有要求土地质押,那是因为一来异地质押的手续和流程比较麻烦,二是,这地在去年,并不值钱,张总拿到这地时,最多也就花了三百多万,去年的土地也没怎么增值,银行没有多大的兴趣。 那八百万,张总一是凭自己的人脉,再来就是在当地,找到了有实力的单位,给他做了信用担保。 现在土地的价格上涨了,银行要求质押,其实里面有追加担保的意思,这一块地现在可不止六百万,如果按眼下的评估价,把前面八百万都能覆盖了,可以让自己前面的贷款,也降低风险。 这事没有继续下去,也是银行的惯例,一朝天子一朝臣,后任才不会来替前任擦屁股,哪怕这笔钱出了风险,后任也无需担责。 “张总,八百万是什么时候贷的?” “去年的七月二十号。” 那也就是说,张总还有四个月可以活,甚至没有四个月。 如果这段时间,他不能让工程尽快复工,各方面的压力就会接踵而至,不仅借他钱的亲朋好友会慌,银行也等于是找到了理由,可以要求提前收贷,前任行长已经靠不住了,就全看他在老家那家担保单位的能量,和他们对张总的支持力度。 但这一切,都是在工程进展顺利的基础上的,八百万可不是靠友情可以支撑的。 郑炜看了看张总,她觉得他现在可能,已经有这样的压力了。 “张总,我问一下,你们公司的股东构成是怎样的?”刘立杆问。 “两个股东,但其实就我一个人,还有一个是我小舅子,跟着我在海城,帮我开车,他是挂名的。” 刘立杆点了点头,他觉得这样的公司,真要合作起来,倒也没有那么复杂。 “你准备怎样的合作方式?比如,是出让股权,还是出让整个项目?”郑炜问。 “都可以,只要能解套就行。”张总叹了口气,“唉,我现在已经是焦头烂额。” 刘立杆和郑炜,看着心里都觉得好笑,心想,这张总还是个实在人,哪里有和人谈合作的时候,这么沉不住气的,谢总也笑了,用浏阳话骂道:“该只伢子蛮呆滞喃。” 张总有些尴尬,他说:“不都是朋友嘛,朋友面前,就不扯鬼了。” “我问一下,张总,如果是整体收购的话,张总的开价是多少?”郑炜问。 “三千万。” “项目的建筑面积是多少?” “五万两千多方。” “现在工地上停工的原因是什么?”刘立杆问。 “工程款,按进度,有两百多万工程款没有按时支付,就……” 张总说着的时候有些欲言又止,刘立杆心里有些奇怪,照道理说,这么大的一个工程,两百多万的工程款没有及时支付,那建筑公司也不可能就把你工程硬生生地停下来,一般是会继续追讨,然后减缓工程的进度而已。 毕竟一个工程要完全停下来,对建筑公司来说,也是有很多的麻烦的,建筑公司的很多建筑机械和模板什么的,都是租赁的,你提前归还,人家也不可能减少租赁费,还有那么多的工人要重新安排,麻烦一大堆。 刘立杆看着张总,张总想了一下说:“嗨,这建筑公司,当时也是朋友介绍的,谈的时候都好好的,双方很愉快,但真到了有困难的时候,说翻脸就翻脸了,只要一天还没付钱,他们就找了很多的人来闹。” “都是烂仔?” 张总点了点头,刘立杆明白了,这样的工程,张总即使有钱,一下子也难很快复工,对方肯定会提出一些额外的要求,这也解答了刘立杆前面听张总说时,一直困扰着他的疑问,房子都已经造到十七层了,张总为什么还不开卖,就现在这个形势,卖了不就有钱了? 刘立杆知道张总的症结在,你要开卖,买的人至少要去现场看看,现在那些烂仔,大概是连工地都不会让你进去,你要是敢进去,说不定会被打得头破血流。 人家现在,就是要让你什么也干不了,来逼迫你去想办法筹钱。 郑炜在一边想着,想好了,她看了看刘立杆,然后和张总说: “你这里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不过,对不起哈,可能是我的职业习惯,张总,我们也不能只听你说,还是要看到真实的东西,这样,张总,能不能辛苦你们财务一下,把你们公司的所有财务报表和账册,都送到我们公司,我们核实一下。” “可以可以,应该的。” “要真实的,不要给税务的那套,不真实的我们也能看出来。”郑炜笑道。 “那不开玩笑吗,保证真实,什么时候要?” “就现在,可以吗?大家辛苦一下,晚上加个班,我通知我们财务,也回到公司。” 郑炜话一出口,连刘立杆都吃了一惊,发什么神经,就是要看,明天还来不及吗,今天还有‘组庵湘菜’呢。 0473 你这个人哪 郑炜看了看刘立杆,和他说:“怎么样,那我们走吧?” 谢总赶紧说:“不急这一会,大家一起吃了饭再说。” 刘立杆犹豫着,郑炜说:“谢谢谢总,下次再吃,我们需要马上回去,把这事先商量一下,再等张总他们的人来。” 刘立杆听郑炜这么说,也站了起来,和谢总张总说:“那我们先走,谢总,这饭记着,张总,我们待会见。” 张总赶紧说好好,待会见,他转身朝谢总说,老哥,那我也回去了,带人过去。 谢总点了点头。 刘立杆和张总交换了名片,郑炜想到了,她说:“张总,项目的资料,你能够一起带过来让我们看看吗?” “车上就有,我下去就给你们。”张总说。 谢总见他们都这么说,张总的事也确实要紧,他就说:“那好,不耽误你们办正事,事情办完了,我们再好好聚聚。” 刘立杆和郑炜赶紧说好,谢谢谢总! 谢总看着郑炜说,郑总不错,还真是雷厉风行。 郑炜羞涩地笑笑,说不敢当。 三个人到了下面停车场,张总从尾箱里,拿出了一本项目资料,交给郑炜后,自己急匆匆地就走了,看得出来,他是心里着急,觉得这次有戏,千万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上了车,刘立杆和吴朝晖说,走吧,回公司。 吴朝晖睁大了眼睛叫道:“不吃饭了?” “吃吃,你他妈的就知道吃。”刘立杆骂道。 郑炜笑道:“饭当然要吃,你先送我们去公司,再去给我们买点回来,我们在办公室吃。” 吴朝晖说好。 刘立杆看着郑炜说:“怎么,你不会是真的要收购这个项目吧?” “那你是逗谢总和张总玩?”郑炜反问。 “肯定没有这个意思,我就是想了解一下这个项目。” “现在了解了吧?”郑炜把那本资料拍到了刘立杆怀里,“没了解就再了解一下。” “什么意思?”刘立杆觉得郑炜有些莫名其妙。 “你不觉得这是个好项目吗?” “项目是不错,张总的要价,应该说也不高,可是,北京会同意吗?” “你方案都没提出来,怎么就知道不会同意?” 郑炜一句话,就把刘立杆给呛住了,刘立杆瞪着她,她也看看刘立杆,莞尔一笑。 两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郑炜和刘立杆说:“如果我们能提出有说服力的方案,行里还是有很大的可能会同意,当然,他们会倾向于收购整个项目,我有把握说服他们。” “真的?”刘立杆兴奋了。 “当然是真的,你以为我是吃干饭的。”郑炜笑道,“不过,时间来不及了。” “什么时间来不及?” “整体收购的话,肯定要做必要的审计和尽职调查,再把我们自己内部的流程走完,起码也要一个月的时间,来不及了。”郑炜说。 “什么来不及?”刘立杆还是不明白,“一个月就一个月,这么大的项目收购,花一个月的时间不很正常?” 郑炜摇了摇头,她看着窗外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她轻声说:“那个时候,只怕是我们想买,人家也不愿意卖了,这个项目,已经成了香饽饽。” “不会吧,你是不是受了韩先生的影响,真的以为那浪头会一高三尺,就像他说的,站在浪头,傻瓜都能赚钱?” “是也不是。”郑炜说,“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郑炜没有说,不过刘立杆感觉出来,是不是又有什么内部消息,他有时候从心里,真的是佩服这些公子和公主,他们的口风还真是紧,自己和郑炜,都到这关系了,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他哪里知道,对郑炜他们来说,从小就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也见过自己身边的同学和朋友家里,今天还在前三排,明天就成阶下囚,多少血淋淋的教训,要是出事,受牵连的可不是自己一个,那会是一大片,不小心怎么可以。 他们回到了公司,两个人走进刘立杆的办公室时,郑炜已经想好了,她和刘立杆说,把收购和股权合作的念头都打消了,那两条路行不通。 “那我通知张总,让他们不用过来了?”刘立杆听到这话,心里有些失望,问道。 “你急什么,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什么路?” “我们自己公司账上,还有三千两百多万,短时间之内,用不了这么多的钱,我们可以做财务处理。”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项目,我们完全可以在我们自己的职权范围内,我们公司自己来处理,没必要上报行里。” “可以吗?这么大的一笔钱?” “可不可以你不能决定?别忘了你是法人,还是股东,你不是办事处主任。” “可这么大一笔钱,不管怎样,总要和孙猴打个招呼吧?”刘立杆说。 郑炜坐在沙发上,盯着刘立杆看,听刘立杆这么说,郑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她问: “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的老蒋的部队?” “当然记得,我现在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我他妈的越来越像是老蒋的部队了,在一线指挥,但根本没有指挥权。” 郑炜看着他,摇了摇头:“你不是老蒋的部队,老蒋的部队是被剥夺了指挥权,你不一样,你是自己把指挥权奉送出去的。” “什么意思?” “老蒋的部队是老蒋喜欢越俎代庖,直接代替一线指挥,你呢,平心而论,我们行里,包括孙猴,有没有来代替你做决定,直接告诉你这能做,那不能做,所有的方案,是不是都是你提出的,他们只是同意或者不同意?” 刘立杆想了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孙猴他们别说其他,就是连海南公司每年的任务指标,也没有给他们下达过。 “你以为他们愿意这样吗?”郑炜看着刘立杆,目光里有些咄咄逼人。 “我做错了吗?”刘立杆疑惑道。 “你没做错,只是,你自己什么决定也不肯做,就把问题上交了,让他们来替你做决定,你说,他们看到你报上来的这些东西,能怎么办,总不能和你说,你自己看着办吧,那以后你就真的全自己看着办了呢?你呀,你现在是在走另一个极端。” “什么极端?” “你自己把决定权完全上交了,逼得他们不得不为你做决定。其实他们头疼得要命,你不肯做决定可不仅仅是不做决定。” “那还有什么?” “他们会认为你是不肯承担责任,毕竟是决定的人才需要承担责任,我想现在,孙猴接到你的电话都头大,他也是有苦难言,说到底你是他找的人,你不承担责任,那就只能他来替你承担责任,他来替你决定,你倒好,反过来还抱怨说自己没有决定权。” 刘立杆心里一震,他觉得类似的话,当初刘芸也和他这么说过,刘立杆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这两个女人,说的还真是有道理,怪不得现在每次孙猴接到自己的电话,都像话筒拿在手里烫手似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急急地想把电话快快挂掉。 “服不服气?”郑炜看着他,笑眯眯地问。 刘立杆“哦”了一声,连忙点头,有道理有道理,你说的有道理。 郑炜“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刘立杆问:“你笑什么?” “你呀,还是个好同志,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小心眼,有很多男人,要是别人这么说他,他就会觉得自尊心受不了,早急了,你没有,不错。” “你说的有道理啊,我有什么好急的。” “所以说你是个好同志。”郑炜笑道,“不过还有一点,是你的优点,但也是你最大的缺点。” “最大的缺点?”刘立杆嘻嘻笑着,“快说快说,是什么?” 郑炜被刘立杆搞得哭笑不得,没人听到自己的缺点还这么嬉皮笑脸的,不过,这也是刘立杆的可爱之处吧,他真的不是一个小心眼的男人,那样的男人,最让人受不了了。 “你最大的缺点是,你太急于自证清白了。”郑炜和刘立杆说。 0474 财务处理 “怎么又跑出来一个,我太急于自证清白了?”刘立杆被搞糊涂了,他真的不知道这又从何说起。 “不是吗?你怕什么?”郑炜说,“你至于连一箱方便面,也要分出哪几包是加班的时候吃的,可以报销,哪几包不是,一箱方便面才多少钱,你至于搞这么清楚吗?谁还会在意你是不是贪污了几包方便面? “还有,请客也是,请人吃一顿饭,你何必纠结是该用公款还是自掏腰包,就像你请肖战波他们吃饭,你是总经理,你不知道除非是纯私人的宴请,你其他所有的行为,都是公务,都该是公务宴请?不管你吃饭的时候,有没有谈公司的事。 “在我们行里也一样,行长也不是每次请人吃饭都是谈业务,很多的关系,是需要通过吃饭来维持的,最终是为了工作,所以我们财务上,对这一块的审核也是很宽泛的,你只要每个月的招待费在合理的范围,没人会去追究你每一顿饭请了谁。” “不应该这么做吗?”刘立杆奇道,“从孙猴第一次来,把钱交给我,张晨就让我搞一个账本,把每天的开销记清楚,一定要公私分明,他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公私分明没错,但不要做得太过分了,过分就矫情了。”郑炜说,“可能也就是你这样的心态,就是太急于自证清白,表明自己没有私心,才造成你什么决定都不做,什么问题都往上交,这里面,你是不是有避嫌的成分? “按说,你就不是个没有勇气,敢作敢当的人,我想了想,只能这样解释你的这些行为。” 刘立杆坐在那里,沉思着,过了一会,他叹了口气,说:“还真有这样的意思,我就是想,既然是合作,我就该对你们行里负责,就应该事无巨细,什么都不隐瞒地向你们行里,向孙猴报告。” “我们行也好,孙猴也好,我们只是大股东,不是你的保姆。”郑炜有点急了,“对不起,这话有点难听。” “没事,你说的有道理,我是茅塞顿开,你尽管批评,多多益善。”刘立杆说。 “你呀。”郑炜看着他摇了摇头,“你告诉我,到底有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激怒你?你到海城,发过火吗?” 刘立杆摇了摇头,不过他马上想到,还是有的,那次在金融花园,他跑上去找金莉莉和老夏,自己就发火了,不过他没有和郑炜说。 郑炜轻声嗔道:“不过还蛮可爱的。” “可爱是吧,那有没有什么奖赏?”刘立杆嬉笑着,就把脸凑过来,郑炜赶紧把他推开,轻声骂道:“谈正事,在张总来之前,我们自己心里要先有个想法。” “好吧,你说吧。”刘立杆坐直了身子,“你继续说你刚刚说的,我们自己可以进行财务处理是怎么回事?” “我先厘清几件事情,张总的这个项目,如果我们不管是整体收购,还是参股,这个决定权确实不在你这里,要公司的大股东决定,你必须上报,这样,时间来不及,我们来不及,这个,我不和你多说,你有没有感觉,张总可能也撑不了那么久?” 刘立杆说是,有这个感觉。 “所以这个,我们不用考虑,但我们公司目前账上的资金,怎么使用,决定权在你手里,哪怕是要做短期的投资或者拆借给相关单位,你有决定权,也必须对此负责,这个,其实不需要通过孙猴,你不通过他,某种程度来说,也是保护他。” “为什么?” “他要是同意,投资失败或者出现风险,你等于是拉了个垫背的,没有其他任何的意义。” 刘立杆点了点头。 郑炜笑道:“总算是开窍了。好吧,接下来再说说我,我是公司分管财务的副总,也是大股东派来的,我的职责是什么呢?就是风险控制,对每一笔出去的钱,要有风险评估,如果我觉得风险很高,我有权利否决,反之,如果觉得风险可控,我会支持你。” 郑炜看着刘立杆,郑重其事地说:“当然,这样一来,不仅是你一个人,我也必须对这笔资金负责,明白了吗?我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这一点,请你放心,我会和你同进退。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出发点不是用这笔资金,去给自己谋利益,而是怎么合理地利用存量资金,为公司带来更大的效益,任何公司,我想都是要追求在风险可控的情况下效益优先,你说对吗?” 刘立杆点点头说对,你说吧,该怎么做,不是我不想负责,我是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我知道。”郑炜点了点头,“从前面张总和我说的,我的判断是这个项目的风险是可控的,当然,这需要等下看他们的财务报表,验证张总和我们说的是不是实话,如果他和我们说的是实话,我觉得这个项目的风险很低,我们完全可以和他合作。” “怎么合作?” “他这个项目的资料,我看了一下,占地是十七点五亩,按照现在海城的土地行情,这块地应该价值两千万以上,加上他前期已经投入的一千五百万,总值三千多万没有问题,张总报价三千万,不算高,他其实赚的都是土地的溢价。” “对,可你不是说,整体收购不能考虑吗?”张晨疑惑道。 “我是在估算项目的价值,不是说要收购它,他的资金缺口是一千三百万,我觉得我们可以拆借这部分资金给他,但为了控制风险,我们要求他把土地和在建工程抵押给我们。” “拆借资金,我们收利息?”刘立杆问。 “没出息,利息才几个钱。”郑炜轻声骂道,“我是在想,能不能有个双赢的结果。” “双赢?怎么赢?”刘立杆问。 郑炜还没有说话,吴朝晖在门上笃了两下,他给他们买饭菜回来了,郑炜说,放在这里,你出去吧。 话音刚落,又听到外面有动静,郑炜和吴朝晖说:“你看看是不是陈洁他们来了。” 吴朝晖走到门口看看说是,郑炜说:“让他们在办公室等,我等会叫他们。” 吴朝晖走了出去。 郑炜站起来,走到刘立杆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纸笔和计算器回来,她把装有打包饭菜的袋子推到一边,把纸摊在茶几上,边写边和刘立杆说: “我从财务的角度,一笔一笔来算这个账。” 刘立杆说好。 “张总把东西质押给我们,我们把一千三百万到一千五百万,具体数字,我们核过账后再定。我们把这个钱给他,要求两点,第一就是我前面说的质押,第二就是要求他把这整幢大楼的销售权给我们,你不是一直很想卖房子吗。” 郑炜笑了笑后继续说:“我们给他设一个保底价,那就是九百一个平方,我们卖完的,九百一个平方和他结算,没有卖完的,也由我们收购,我算给你看,这样对张总来说,是不是很划算,他解决了资金的问题,还得到了多于现在想出售的三千万?” “不用算了,肯定是这样划算。”刘立杆说。 “对我们呢,我们绕过了我前面说的收购和股份合作,钱在我们的职权范围内出去了,风险是可控的,但得到的利润,肯定会高于利息。龙昆北路,华银大厦边上的房子,我想现在开卖,平方单价,怎么也要在一千一百元以上吧? “最主要的还有,我们公司现成就有人,不需要另外再搭一个销售班子,这样,人员的费用几乎不需要增加,最多也就是增加销售奖励这一块。” “太好了,这个想法不错!你真是天才!”刘立杆叫道。 “天才都摔死在温都尔汗草原上了!”郑炜白了刘立杆一眼,骂道,刘立杆大笑,知道她这说的是,摔死在外蒙的,号称是天才的林立果。 “还有,我们再给张总一点甜头,那就是,我们可以在合同里约定,平方售价在九百到一千三百之间,这个利润是我们的,如果超出一千三的部分,我们和他四六分成,他四我们六,毕竟我们还要承担销售费用。” 刘立杆哈哈大笑:“一千三百以上,你这是画个大饼给张总看?” “你怎么就知道不可能?”郑炜说,“你就告诉我,这样的条件,对张总来说,有没有吸引力?” “那肯定是有了,这样的方案,傻瓜才不会接受。” “那好,等会你就按这个思路,去和他谈,快,抓紧吃饭。饿死了。” 0475 搞不赢的建筑公司 刘立杆开始吃了,郑炜没有动手,她拿着纸笔和计算器,去坐到了刘立杆的大班椅上,趴在那里写着什么。 “还不吃,你不是说饿死了吗?”刘立杆叫道。 “等会,马上就好,你吃你的。” 郑炜继续在纸上写着,写完了,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几个号码,说:“陈洁,你过来一下。” 门外响起噼里啪啦的一阵脚步声,陈洁跑了进来,郑炜招呼她过去,她用手里的笔,点着面前的那张纸,和陈洁说: “等会有家公司,会把他们的财务报表和账本拿过来,你们仔细地核一遍,把我写的这些问题,还有这些数据都弄清楚了。” 郑炜说着,颀长的手指立在那张纸上,两根手指轻盈地一个交叉,把纸在桌面上转了一个方向,面向陈洁,陈洁拿起了那张纸,看完上面的内容,和郑炜点了点头: “好的,郑总。” “知道怎么做吗?” “知道,郑总。” “那好,你去吧,他们应该就快到了。” 陈洁拿着那张纸出去,郑炜这才起身,回到了沙发上。 刘立杆看着郑炜,不停地笑,郑炜奇怪了,问道:“你笑什么?” 刘立杆压低声音和她说:“你认真工作的时候,很性感。” 郑炜的脸刷地红了,她扭头看看门口,伸出手里的筷子,在刘立杆头上敲了一下,骂道:“没正经。” “我是很正经地说好不好。” 郑炜冲他哼了一声,做了一个鬼脸。 刘立杆想到一个问题,他说:“要是我们保底销售,卖不掉呢?” “你对自己的销售能力,这么没有信心?” “不是,我是说万一,当然,也不会说全部卖不掉,就这个价格,不可能的,就是多赚少赚的问题,我是说,要还剩下一些呢?” “那就要了啊,这是商住楼,当办公室,当宿舍都可以,孙猴不是早就同意买宿舍了吗?还有,你别忘了,我们这里还是租的。” “对对,有道理。” 两个人饭还没有吃完,吴朝晖走进来和他们说,张总来了。 刘立杆和郑炜赶紧站了起来,刘立杆和吴朝晖说,帮我把这里收掉。 两个人走了出去,看到张总带着一个女的,应该是他公司的财务,还有一位,应该是他的小舅子,三个人站在进门的地方,刘立杆和郑炜过去,张总和他们说,刘总郑总,你们公司,可真气派。 刘立杆笑笑,还可以吧,朋友帮我装修的,他和我们也是同行,原来是我们剧团的美工。 “哦嚎,那有机会,我可要见见。”张总说。 刘立杆摇了摇头,回大陆了。 张总遗憾地“哦”了一声,他把那个女的介绍给郑炜,果然就是他们的财务。 郑炜和她说:“那我们去会议室。” 郑炜带着那个女的,朝会议室走,小舅子捧着一个纸箱,跟在他们后面,刘立杆和张总说:“走,去我那里坐坐。” 郑炜那里还没有结论,刘立杆也不好多说什么,坐下来只能闲扯,好在两个人有共同的话题,自然而然就聊起了剧团的事,张总像所有演员出生的人一样,说着说着就站起来,手舞足蹈地表演起来,示范着花鼓戏的一个个动作和唱腔,给刘立杆看和听。 刘立杆是编剧,以前当然也是什么戏种的剧本都会找来看,所以对花鼓戏也有所了解,两个人越聊越投入,倒好像今天他们不是来谈项目的,而是两个票友的切磋,甚至是戏剧的研讨会。 过了四十来分钟,刘立杆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了起来,是郑炜,郑炜只说了一句话,就挂了,她说: “张总还是靠谱的。” 刘立杆明白了,这是让他切入正题的信号,张总好像也知道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两个人虽然觉得意犹未尽,但马上停止了他们的戏剧交流,只是有那么片刻,两个人一下子都有些不适应,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转过去。 最后还是刘立杆笑了,他说:“嗨,绕来绕去也没有意思,张总,我干脆把我们的底牌都亮给你,你有什么想法,我们再说。” 张总说好,看得出来,刘总也是爽快人,你说就是,没那么多婆婆妈妈的。 刘立杆就把他们的方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总,说的时候,他很注意地看着张总的表情,他发现张总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也生动起来,就知道有戏了。 果然,等刘立杆说完,张总就说,谢谢刘总这么坦诚相待,说实话,你们的这个条件,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我这里当然没有问题,只是有一点比较麻烦。 “什么麻烦,你说。”刘立杆抬了抬手。 “就是那在建工程质押,不是要建筑公司签字同意吗,这个有点难搞,我怕搞不赢。”张总为难地说。 “没道理啊。”刘立杆说,“你们的这个工程,又不是垫资项目,我们的钱给你,你把该给他们的给他们,他们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按道理是这样,但是,这建筑公司,嗨,一言难尽,不瞒你说,刘总,我想杀了他们的心都有。”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说:“要么这样,你看看能不能联系一下他,让他过来一趟,我来和他谈。” 张总说好,我试试。 他走去办公桌那里,扣了建筑公司的老板,过了一会,电话响了。 “回了,回了。”张总指了指桌上的电话,赶紧过去,拿起电话的时候,把免提按了下去。 “喂,谁啊?”电话里一个很冲的声音问。 “是我,李总。”张总说。 “什么事?” “哦哦,我在我一个朋友这里,他们有资金准备进来,但是他有些问题,想和你聊聊,李总你看看能不能过来一下?” “我过去就有钱拿吗?” “这个,这个哪里有这么快,总要先谈好了,他们的钱才会进来。” “没有钱拿,你找我个吊毛?你们谈你们的,关我屁事,我这里很简单,你拿了钱再和我来谈,不然滚蛋!” “不是,李总……” 张总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那头就已经挂了,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 张总看着刘立杆苦笑道:“你看看,这个屌人,就这个德行。” 刘立杆跟着也摇了摇头,他想,自己要是碰到这样的建筑公司,也会想杀了他,幸好自己的建筑公司是谢总介绍的,老板人不错,双方配合得挺好的。 刘立杆给郑炜打了一个电话,和她说,你来一下。 过了一会,郑炜走了进来,刘立杆问她:“那边怎么样?” “还在进行。” “这里我把我们的方案,都和张总说了,张总这里没问题,他都同意。”刘立杆说。 “是是,我这里一点问题没有。”张总赶紧说。 “但还是碰到了一个麻烦。”刘立杆苦笑道。 “什么麻烦?”郑炜问。 刘立杆就把建筑公司的事情和郑炜说了,郑炜听着,眉头皱紧了,等刘立杆说完,郑炜沉吟了一下,和张总说: “如果这样的话,这事就没有办法进行下去,我们的风险就太大了,而且,如果是这样的建筑公司,这个风险,会一直伴着你整个工程。” “郑总,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张总急了。 郑炜看着他说:“张总,不是我说话难听,我和你说,事情是这样的,如果我们只有土地质押,地上的工程不在我们这里,那工程上面要是出现什么问题,我们除了走司法程序,其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走司法程序,不知道要走到猴年马月,我们也耗不起。 “如果土地和地上工程都在我们手里,说句难听的,即使工程上出现什么问题我们也不怕,大不了换个建筑公司继续就行,对我们来说,最不济,也就是损失一小部分的钱,风险还是可控的。” 郑炜说着,刘立杆在边上点了点头,他觉得郑炜的这个考虑很对,自己前面还没有考虑到,这让她对郑炜,又刮目相看了一回。 张总急得额上的汗都下来了,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不行不行,那这样,不行的话,我明天再去找他,我去他家里堵他,我和他谈。” “就前面对方的态度,张总,你要是不带钱去,我觉得没有多大的用。”刘立杆说。 “钱!钱!钱!这王八蛋确实,看到我就,一开口就是钱,我真的真的……”张总很想爆粗口,但看看郑炜,还是忍住了。 0476 走了蟹路,问题解决了 过了一会,张总和他们说:“那这样,我就把土地质押给你们,你们少给我一点钱,八百万,不不,就六百万,你们给我六百万好了,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刘立杆眼睛一亮,他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他看看郑炜,郑炜摇了摇头,她说: “不行,张总,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提出给一千三百万,实话告诉你,等会具体的结果出来,我倾向于给你一千四百万,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总摇了摇头,郑炜继续说: “就是让你的资金有个充裕的准备,只有这样,你才能顺顺利利地把工程全部完成,如果只给你六百万,等于是没有彻底解决问题,只是把问题往后拖了,凭六百万,你是完不成工程的。 “过两个月,今天的状况又会再演一次,到时候,就是我们不逼你,你老家的银行,也会有想法,说不定他们就会采取行动,我说的对不对?” 张总想了想,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而且,建筑公司如果这么不配合,说实话,我们后面的销售工作就没有办法进行,他们会不会时常地来捣乱,这个谁也没有办法保证。” 刘立杆又觉得,这郑炜比自己想得深,还真是这么回事。 张总双手搓着自己的脸,也是无可奈何,他急得都快哭了,郑炜看着很同情,但也没有办法,如果风险不能控制,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让这事继续进行下去的,到时真的会出问题,会把自己和刘立杆,甚至孙猴都搭进去。 “张总,你这个建筑公司,为什么这么难搞?”刘立杆问。 “还不就是仗着自己有靠山。”张总愤愤地骂。 “你是说那些烂仔?” “对。” 刘立杆想到了,他问:“你知道那些烂仔的头是谁?” “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又不和他们打交道,看到他们,都走得远远的。” “那你这个建筑公司的老板叫什么?” “李小飞。” 刘立杆走到办公桌前,拨通了阿正的电话,阿正在电话里叫道:“刘哥,有什么吩咐?” “屁吩咐,阿正,我问你一个人,有个叫李小飞的,你认不认识?搞建筑的,在华银大厦边上有个工地。” 阿正没说认识,也没说不认识,他问:“刘哥有什么事?” “你他妈的,我就问你认不认识。” 阿正嘻嘻笑着:“认不认识,就取决于你刘哥他妈的有什么事。” 刘立杆也笑了,骂道:“不错啊,阿正,现在连取决于都会说了。” “那当然了,我也是天天在学习的,刘哥,说吧,有什么事?” “这逼好像架子很大,我刚刚想让他到我这里来聊聊,他都不肯。” “你找他有什么好聊的?犯不着啊,刘哥。” “屁,我还暗恋他呢,是这样,那个工地,我们准备参与。” “有数,有数,刘哥,有数了。” 阿正说着就把电话挂了,刘立杆把电话放下,心里还在想着,这 他妈的有数有数是什么意思,郑炜看着他在笑,刘立杆问:“你笑什么?” 郑炜看了看张总,和刘立杆说:“没想到我们刘总交游还挺广,三教九流都认识。” 刘立杆也笑道:“这个不算,这个是实力打出来的。” “什么意思?” “待……以后再和你说。” 张总的BB机响了,他低头看看,叫道,是李总。 他连忙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出去,电话通了,他还是没忘按了免提。 电话里传来李小飞的声音:“喂,是不是老张?” “对对,我是。” “你是不是在龙珠大厦刘总那里,那个京海房地产公司?” “对,我在这里。” “那好,我马上过来。” 张总挂断电话,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郑炜看了看刘立杆,两个人也相视而笑,他们三个算是都明白了,前面阿正说的有数有数是什么意思。 过了十几分钟,一个三十多岁,个子矮矮,剪个平头,发际线很高的人走了进来,看到他,张总赶紧站起来叫道:“李总。” 李总走了过来,刘立杆也站了起来,李总从张总面前经过,先和刘立杆握手:“是刘总吧?幸会幸会。” 刘立杆笑笑。 和刘立杆握完手,他把手又伸向郑炜,刘立杆介绍说:“这是我们郑总。” 郑炜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和他握了握,不冷不热地笑笑。 李总最后看了看张总,并没有伸出手去握的意思,张总见状,也不好意思伸出手来,他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刘立杆招呼李小飞说:“李总请坐。” 李总坐了下来,刘立杆单刀直入,直接把他们的要求和李总说了。 “那我们的钱,什么时候可以拿到?”李总问。 他问这话的时候,不是对着张总,而是对着刘立杆和郑炜,他知道,姓张的反正是没钱,没钱在这里就没有说话的资格,有资格说话的是刘总和郑总这两位。 刘总的名气这么大,公司这么有实力,就是没有阿正的交待,他心里也有想结交他们的意思,能傍上这棵大树,自己以后的事业才能兴旺发达。 “如果大家都没有意见,我想今晚再迟,也把协议落实了,明天一早,就可以办质押手续,我们的钱,明天就可以打出,张总要支票倒交也可以,如果张总要支票的话,他可以票对票,收了我们的票,也把该给你的支票给你。”郑炜说。 李总笑道:“那倒不必这么麻烦,还支票搞来搞去的,你们明天打出,后天就到他账上了,我也不怕他不转给我。” “我们这里明天只要办好手续,肯定会打出,这个你放心。”郑炜说。 “刘总公司,我当然放心。”李总说,“不过还有一点,我签了字后,等于是放弃了自己的权利,那我拿到的只是这一笔钱,后面的钱,他要是又这么拖,我怎么办?” 刘立杆和郑炜对视了一眼,心里均想,没想到这家伙还很精明。 张总在边上叫道:“刘总他们的钱打给我,后面的工程款都有保障了,我怎么可能拖你,一天也不会拖。” “那我怎么知道,这钱是在你账上,又不在我账上,你拿着这钱,又去搞东搞西,我怎么知道?”李总也叫道,“等要你付钱的时候,你又是两手一摊,我找谁去?” “你……”张总急了,但又无法反驳,这种事,还真是有可能发生的,虽然自己不会这么做,但也没办法证明自己不会这么做啊,除非把全额的工程款都打给人家,但又没这样的道理,如果那样,这工程质量和进度,又没有保障了。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说这样,他看着李小飞问:“李总,你信不信得过我们公司?” 李总叫道:“刘总的公司,我当然信得过了,这还用说。” “那就这样,我们三方,可以签一个协议,因为张总的这个项目,接下来是由我们公司兜底包销的。 “也就是说,这卖了房子的钱,是先进我们公司,我们公司再支付给张总,我们三方可以约定,如果在你们合同约定的付款日,张总那里没有付款,就由我们这里,直接把钱付给你,这个,你看如何?张总,你同不同意?” 刘立杆问他们两个,张总马上说:“我没问题,同意。” 李总想了一下说:“如果是这样,我也没有问题。” 郑炜站了起来,她说:“好了,大家都同意的话,我过去看看那边的情况,同时把协议先起草好。” 刘立杆说好,张总说:“谢谢谢谢,辛苦郑总了!” 李小飞一直看着郑炜走了出去,回过头来砸了咂嘴,和刘立杆说: “哪里来的宝贝,刘总,你们的这个郑总,真是聪明又漂亮,身材又好,你真有眼福,不像我们,天天在工地上,脸光堂的女人都看不到一个。” 刘立杆不知道这脸光堂是哪里的话,不过他很想给这家伙的脸上,来他妈一下。 你妈逼噢! 0477 事情办完砍一刀 张总问李总:“那工地上,什么时候可以复工?” “这个不急。”李总说。 “这个怎么不急,刘总他们资金到了,我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当然是要加快工程进度。” “你他……老张,搞搞清楚,这工程不是我要停的,停下来了,现在要复工,总要有一个过程的,这人和东西,又不是一个屁,砰地一下,你想放就放的。” 两个人说着就要急了,刘立杆赶紧打岔,他逗趣道:“你的屁这么厉害,想放就有啊?功能也太齐全了。” 李总和张总都笑了起来,张总指着李总说:“好好好,我还不知道你这小子,在打什么小算盘。” 李总看着刘立杆,一脸无辜地叫道:“看到没有,刘总,我是不是什么都没有说?老张,你这样说,可是血口喷人。” 刘立杆赶紧说:“好好,都少说两句,不过李总,这工程还确实是应该早点复工,不然,我开始卖房子了,这买房的过去一看,工地上静悄悄的,还以为是个烂尾楼,谁还敢买?” “就是,刘总说的没错。”张总说道。 “不是刘总,我也想加快工程进度,早点结束,我才能早点拿到所有的工程款对不对?”李总说,“可这复工,确实是需要一些时间。” “好了,不要说了。”张总摆了摆手,他说:“这样,我给你五万,给你个人,工地上因停工造成的损失,该补偿的,我一分钱不少补偿给你,行了吧?” 李总看着他,有点犹豫,刘立杆说,可以了,张总也表现诚意了。 李总还在犹豫,他犹豫的是,这五万拿了,可全部到不了他的口袋,阿正他们那里,还要打点,这些王八蛋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没那么好对付的。 张总咬了咬牙,叫道:“十万,我他妈的给你十万!” 李总乐了起来,他伸手猛地一拍张总的肩膀,叫道:“好吧,你是老大,你说了算,我们一言为定,三天之内,我给你复工!” 所有的问题都敲定了,办公室里的气氛接下去就变得其乐融融,三个人开始扯起了闲篇,自然而然,这三个都去过对面“汤の浴”温泉的,看着对面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广告,就聊起了里面几号几号够正点了。 这是个空气里都飘荡着淫荡气息的城市,女人是男人们永远的共同话题,一开口就能找到知音。 …… 郑炜把他们公司和张总、李总的那份三方协议,先起草好了,拿过来请他们看,三个人都觉得没有问题,就签了字。 签完了字,李总要先走,他们三方约定,明天上午九点,带齐所有的资料,先去城建局,办理在建工程质押,然后张总和刘立杆他们,去土管局办理土地质押。 刘立杆给钱芳打过电话,钱芳在电话里,把需要的材料一一都和他说清楚。 孟平在边上叫道,杆子,什么情况? 刘立杆拿着大哥大站起来,走到外面,把事情大致和孟平说了,孟平叫道:“哎呦,好事啊,杆子,这几个地方钱芳都熟,让她陪你们去,一个上午就可以搞定。” 刘立杆笑道:“你他妈的说了我想说的话,我当然要请钱芳出马。” 放下电话,刘立杆把需要的材料写好,交给了张总和李总,和他们说,没问题了,把这些都准备好,明天上午就可以办完。 郑炜在边上说,这样的话,我让我们财务去银行等,如果可以,上午就把钱汇出,交待一下银行加急,他们下午三点有一次交换,钱就可以到了。 张总和李总嘴上都说不急不急,但心里都是在想,如果这样就最好了。 刘立杆送李总出去,和他说,有时间就来转转,我一般都在公司。 李总说好啊,只要刘总不嫌我烦。 刘立杆笑道:“怎么可能,我嫌自己烦的时候,都不会嫌你李总烦。” 李总嗝了嗝了地大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好像嗓子眼里堵了一块糖,随时都会被噎到。 到了电梯口,李总和刘立杆说:“找个时间,我还有几个不错的妞,我们聚聚。” 刘立杆叫道:“好啊,这他妈的,男人哪里还有拒绝漂亮妞的,男人的理想是当皇帝,图的不就是皇帝的妞多吗?” 李总又是嗝了嗝了地笑,他说这话有意思,还真是这样。 电梯来了,李总进了电梯,电梯门正在合上,李总还一边不停地招手,一边大叫:“那就说死了,刘总,一言为定啊,刘总,一言为定……” 刘立杆走回到办公室,张总还坐在原位,见到他进来,就叫道:“刘总,你可真不简单!” 刘立杆奇道:“我怎么不简单了?” “你怎么好像,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都能够一见如故,我这话没贬义啊刘总,我是羡慕你,我怎么和这些人就格格不入,见到他们就头大,说实话,我要是有你这个本领,也不会搞得这么难了。”张总摇头道,“这都是剧团出来的,差别怎就这么大呢?” 刘立杆笑道:“我和你可不敢比,你在台上,是有名的角,下了台,当团长,还是角,角是什么,就是众星拱月的那个月,是要大家围着你转的,我在剧团,就是一堆烂稻草,怎么能和你比。” “没用没用。”张总摆着手说,“到了社会,没人吃你这一套,还是你这样的好,真的,你这样的才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才能够左右逢源,我这话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刘总,你告诉我,这里面有没有诀窍?” 张总看着刘立杆,很认真地问,刘立杆也认真起来,他说:“你真想知道?” “那当然。” “那我就和你说,诀窍就一个,就是不要把自己当角,我们演戏的时候,不是要贴近人物嘛,你演官就要像个官,演流氓就要像个流氓,把这套放在生活里,一样有用。” 刘立杆说着停了下来,张总说:“有点意思,刘总,你继续说。” “那就是,在生活中,我们不要把自己太当回事,和什么人打交道,就贴着人家走,你管他有没有失去你自己的本性,就当是在生活里演戏好了,见鬼说鬼话,见人说人话,你这样的时候,就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了。” “有道理。”张总点了点头,不停地说着有道理有道理,他在沙发上一拍,提高了音量:“刘总,你说的还真是有道理啊,我怎么就悟不透呢,你这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刘立杆大笑,他说:“你不是悟不透,是被人架到了高处,自己也一直那么端着,下不来了。” “对对对。”张总大笑,“要下来要下来,不然就什么都搞不赢嘞!” 到了晚上十二点,陈洁他们那里结束了,郑炜看看没有问题,她和刘立杆说,可以,金额就一千四百万吧,这样张总宽裕一些。 张总在边上,赶紧说谢谢谢谢! 郑炜把金额在两位老总早就确定的协议里填上,刘立杆和张总,两个人签了字,这样就万事俱备,只欠明天的质押手续了。 张总看着刘立杆和郑炜,感慨地说,哎呀,我怎么感觉像在梦里一样,这么快,这一个晚上,就把这么大的事情确定了,老实说,这都折磨了我好几个月了。 刘立杆和郑炜都笑了起来,郑炜说,这大概就是缘分吧,缘分到了,想不快都不行。 刘立杆心想,别说你,我他妈的怎么感觉也像做梦,不仅像做梦,他觉得自己今天,简直是反了,这么大的一件事,居然没通过孙猴就决定了,不过,这种反了的感觉,真他妈的爽! 张总把协议在包里放好,他说:“不行不行,我知道你们今天为了这事,连晚饭都没有吃好,走走走,我们去狮子楼,你们一定要让我好好谢谢你们!” 张总这么一说,刘立杆也感觉肚子还真的有点饿了,他说好,那我们就狠狠砍张总一刀。 张总哈哈大笑,随便砍随便砍。 他转向了郑炜说:“对了,郑总,还有你手下的那些兵,都忙了一晚上了,一起去吧。” 郑炜笑道:“好,我让他们一起来砍张总。” 0478 后天的报纸 他们在狮子楼吃完宵夜,回到椰岛大酒店,两个人躺在床上,刘立杆想想还是有点后怕,他问郑炜:“你说,要是孙猴知道这事,会怎样?” “他会装不知道。” “为什么吗?” “钱已经出去了,追是追不回来了,他就是反对也没有用,同时,他也会和我一样,知道这事风险可控,要知道,我们可是一个师父教的。” “他就这样装傻?” “对呀,等到这事成了,取得了效益,那个时候,行长要是问起,他才会轻描淡写地说,这事我知道。” 郑炜说着,就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刘立杆问:“你笑什么?” “我都能想象出这孙子那得意的劲。”郑炜说。 郑炜转过身来问刘立杆:“怎么,你害怕了?” “不怕。”刘立杆摇了摇头,“我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砸了,砸了就砸了,把你我的饭碗也一起砸了,那不正好,我们去五指山上养黑猪,一辈子就在一起了。” 前半句说得太不像话,后半句让郑炜听得心里暖暖的,她转过头来,亲了亲刘立杆,骂道:“乌鸦嘴,什么砸了就砸了,告诉你,砸不了。” “对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急了吧?”刘立杆说。 郑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她说算了,反正你过几天就知道了,别问,乖。 刘立杆在心里骂道,这他妈的,我都把你撩得这么感动了,你他妈的还和我这么见外。 “来吧。”郑炜轻声说。 “干嘛?”刘立杆问。 郑炜的脸红了,吃吃地笑道:“是不是该干正事了?” “好,我们干正事庆祝一下,这是我们珠联璧合的结果,也是我们相亲相爱情投意合……” 刘立杆还想说出一串的成语,但郑炜的嘴唇,已经把他的嘴唇封住了。 …… 第二天很顺利,钱芳领着他们,真是一路畅通,果然一个上午就把土地和在建工程的质押手续办完了,郑炜打电话给林一燕,陈洁已经在这里等,接到电话,她也把一千四百万转给张总。 回到公司,刘立杆和郑炜把公司里的人都召集起来开了个会,把事情和大家说了,大家听了都很兴奋。 接下来,就要从各个部门抽调人,成立一个销售部,那时候的房产公司,还不会去现场建个售楼处,都是在公司里面卖房,现场最多是派一个人去,在那里守着,有买房的自己跑过去想看一看,就带他们看看,但这样会跑去现场的人很少。 就像韩先生说的,当时的地方政府,连什么叫房地产都不知道,深圳和海南虽然算是起步比较早的地方,但也一样是一知半解,还在探索和总结经验阶段,根本谈不上什么有效的管理。 最起码的,各地连房屋预售的相关规定都还没有,就是有,也停留在纸上,根本就没人会去认真执行。 房子什么时候开卖,完全看房地产公司自己,很多房子还在图纸上,地基都没开挖,他们就已经开始在报纸上登广告开卖了。 像张总这种已经建到了十七层的项目,刘立杆他们一接手过来,当然可以马上开卖。 魏文芳自告奋勇,要求兼任这个销售部的经理,她和刘立杆、郑炜说,我每天就管管厕所和开水间,还有两个清洁工,两个前台,人都快长绿毛了,总要给我点实际的工作干干。 刘立杆骂道:“你不是还要管吴朝晖吗?” “他?他我哪里管得到,你一打他扣机,他在床上都跳起来。”魏文芳说。 “没坏你们好事吧?” 刘立杆问,郑炜在会议桌下,踢了他一脚,魏文芳大咧咧地问:“什么好事?” 走到门口才醒悟过来,脸红了,回过头来瞪了刘立杆一眼,骂道:“你怎么这么流氓?” 刘立杆哈哈大笑。 魏文芳出去,郑炜叹气道:“你呀你呀。” “我怎么了?” “为老不尊!” “我操,你这也太上纲上线了吧?” “本来就是。”郑炜压低了声音问,“你操什么操?大白天的思想也这么不干净。” “好好,我改造我改造,晚上再……魏文芳这人选怎么样?”刘立杆问。 “我看可以。” “那好吧,就定她了。”刘立杆说,“对了,这房子什么时候开卖,我好把广告想好。” “等等。”郑炜说。 “等什么?” “就是等等。” “等多久?” “短则一个星期,多则半个月,对了,你登广告,广告上总要写房价吧?”郑炜问。 “那当然。” “那就等等,不然我怕你后悔。” “后悔什么?” “广告上写的房价太低啊,你临时再改房价怎么来得及?”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可以先设一个天花板,再降下来。” “什么意思?” “就是先设一个最高房价,比如一千五一平米,然后我们打七折开始销售,买的人多,就到八折,再多,就到九折,这样一点点上来。” “那要是一千五是地板价还下面呢?”郑炜笑道,“假如啊,我是说假如。” “你这是想得美。” “哼,不行啊?我就要想得美。” “做梦,还是白日梦。” “做梦你也管?” “那当然,你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我都管。”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不正经起来,眼看着外面没人注意,身子也靠到了一起,郑炜看到吴朝晖从会议室外走过,赶紧坐直身子,叫道:“小吴。” 吴朝晖停下身,转过来。 “过来。”郑炜叫道。 吴朝晖走了进来,问道:“有什么吩咐,两位老大?” “我没叫你,她叫你。”刘立杆说。 “你去这附近的书报亭看看,哪家有在卖《深圳特区报》。”郑炜说。 “要买报纸?”吴朝晖问。 “对,不过不是今天的,是后天的。” “后天的报纸现在到哪里去买?后天去吧。” “哎呀,我的意思是让你去订,和老板订十份后天的《深圳特区报》,记住,是后天的。” “好。” 吴朝晖说着转身要走,回来回来,郑炜又叫住了他,郑炜和他说: “你就是订了,他也不一定会留给你,这样,你就十块钱一份,问他订十份。” 不仅是吴朝晖,连刘立杆都吃了一惊,问道:“发什么神经,一百块可以买一百份了。” “你别管。”郑炜白了刘立杆一眼,继续和吴朝晖说:“这一百块钱,要是刘总不给你签字报销,我个人出,你回头问我要。” 吴朝晖看了看刘立杆,刘立杆说:“去吧去吧。” 吴朝晖走了出去。 刘立杆看着郑炜问:“怎么回事?” 郑炜笑笑:“好戏要开场了。” “什么好戏?” “老孟等的那个炸弹,要爆炸了,是核弹,威力惊人。” 郑炜说着就站了起来,走出了会议室,她去通知魏文芳,这销售部经理,就是她了,让她把公司各部门抽调出来的人组织一下,进行房地产基础知识和房产销售的培训。 魏文芳参加过韩先生的培训课,她也做了很详细的笔记,郑炜问她,你自己培训有没有问题? 魏文芳说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话,我们就把韩先生请来讲两天。”郑炜说。 魏文芳马上说:“那还是把韩先生请来,我也可以再受受教育。” 刘立杆一个人呆呆地坐在会议室里,他还在想着郑炜刚刚说的话,看样子自己猜得没错,郑炜还真的是有什么内幕消息,后天的《深圳特区报》,大概就和这个有关。 不过,不对啊,刘立杆想,要是有什么重大消息,怎么会去看《深圳特区报》呢?不是应该去看《人民日报》和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吗? 《深圳特区报》不过是一个特区的地方报,连省报都不是,它和《人民日报》差着好几级,有什么重要的消息,怎么轮得到它? 刘立杆百思不得其解。 郑炜走进会议室,和他说:“走吧。” “去哪里?” “去请韩先生,来给魏文芳他们销售部讲两天课,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吧?请韩先生,必须你亲自出马。”郑炜说。 “好,我也正要向韩先生请教,这卖房子有没有什么诀窍,包括做房地产广告,里面有没有什么讲究。” 刘立杆说着就站了起来。 0479 一个两个都回来 张总的项目搞定以后,刘立杆和郑炜再在一起,两个人都感觉他们的关系,又进了一层,刘立杆说,我们现在是同呼吸共命运。 郑炜白了他一眼说,屁,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说完,她自己躺在那里,乐不可支。 刘立杆说,好吧,母蚂蚱,现在可以接受本公蚂蚱的献殷勤了? 为了避嫌,每天下班,如果有正当的理由,刘立杆会把吴朝晖先支回去,和他说,自己在办公室还有事,你先走吧,我打马自达回去,马自达,就是当时海城的蓬蓬车。 这样,等吴朝晖走后,刘立杆就急急地下楼,急急地去对面椰岛大酒店,叫上郑炜,两个人再一起打车出去吃饭,回来云雨。 但不能每天都这样支开吴朝晖,这个时候,刘立杆就让吴朝晖送他,假假地下班,回到义林家,然后自己再骑着摩托,去椰岛大酒店,用摩托带着郑炜,还是出去吃饭,回来云雨。 刘立杆觉得,这样好像还更方便一点,就是过程太曲折,也太费时间。 但不管怎样,刘立杆每天或者半夜,或者凌晨,肯定要回义林家,不然吴朝晖早上来接他上班的时候,就看不到他的人了。 如果时间正好,他们两个已经结束,而郑炜正好有越洋长途进来,刘立杆悄悄地下床,穿好衣服,也不去洗手间了,而是看着郑炜,用手朝房门指了指,郑炜点点头,这就说明今天的电话会很长,允许他离开。 如果摇头,那就说明今天的电话很快结束,郑炜还舍不得放刘立杆走,刘立杆就只能去洗手间,关上门,继续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喷烟圈。 今天的电话又来了,刘立杆朝房门指了指,郑炜点了点头,还做了一个吻别的动作,刘立杆也飞吻了一下,离开了,把门轻轻地带上,没有锁,等会郑炜会在打电话的当中,自己找个理由,抽空过来把门锁上,再回去继续接打电话。 这门,从里面可以扭动着门把手,悄无声息地锁上,从外面把门锁上,门会发出“咔嚓”的一声巨响,电话里的人一听就知道是有人出去了。 走到走廊,刘立杆看了看时间,再算算时差,知道欧洲那边也吃过晚饭了,这个屌人,怪不得才会打这么长时间的国际长途,用的可都是公家的电话费。 刘立杆下楼,门口就有很多的蓬蓬车在等生意,他叫上一辆回义林家。 刘立杆上了楼,刚转到走廊上,黑暗里扑出两个黑影,吓了刘立杆一跳,定睛再看,居然是雯雯和倩倩,她们身后的走廊里,还放着她们的行李。 “你们怎么来了?”刘立杆叫道。 “哎呀,别啰嗦,先去吃饭,我们饿死了。”倩倩骂道。 “哈哈,好好,我们一家三口又团聚了,太好了,真是打不散的一家人,走走,去吃好吃的。”刘立杆说。 他们连门也没有进,行李还扔在门口,就下楼了。 到了楼下,刘立杆伸手去搂她们两个,两个人嘻嘻笑着,任他搂着。 走在去排挡的路上,雯雯抽了抽鼻翼,骂道:“你去哪里鬼混了。怎么身上一股骚味?” “就是。”倩倩说。 “有嘛有嘛。”刘立杆叫道,“我怎么闻到的都是英雄气概?” 雯雯和倩倩,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倩倩骂道:“滚吧,还英雄气概,马桶盖还差不多。” 雯雯也骂:“狗改不了吃屎,你要是不去偷腥才奇怪,我们也懒得管你。” 刘立杆笑道:“那我到底是狗还是猫啊?”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到那个刘总那里去了。”倩倩叫道,“那个姐姐还不错,好看又聪明。” “没有,人家把我甩了,去大陆了。” “活该!”雯雯和倩倩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三个人到了大排档,排挡的老板看到她们,叫道:“哎呦,稀客啊,你们两个回来了?” “怎么,不欢迎啊,老板?”雯雯说。 “欢迎欢迎。” 那个鬼看到雯雯和倩倩,也走了过来,叫道:“哎呦,这两个逼回来了,热闹了。” 雯雯骂道:“你他妈的别逼逼的,逼长草了也轮不到你!” 那个鬼讪笑着:“好好,你厉害,你是刘总打了钢印,贴了封条的。” 刘立杆在边上,看着他们斗嘴,哈哈大笑。 不用点单,老板就知道雯雯和倩倩喜欢吃什么,他直接先炒了盘姜葱炒花蟹上来,和她们两个说:“这蟹是我送你们的。” 雯雯和倩倩赶紧叫道:“谢谢老板!” 三个人几杯酒下肚,刘立杆看着她们两个说:“现在可以说了吧,你们怎么回来了?” “我们来做房地产。”雯雯说。 刘立杆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问道:“房地产?你们知道什么叫房地产?” “不知道,你不是知道吗,你那个破公司,不就是房地产公司?”雯雯说。 “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就敢来了?” “我们不知道房地产,但知道做这个有钱赚啊。” “谁告诉你们的?” “客人。”雯雯说,“我们今年去了广州上班,这段时间碰到很多客人,他们都来海南岛了,他们说,来海南做房地产有钱赚,我们就来了。” “你们不怕那些烂仔再来找你们?”刘立杆问。 “我们是来做房地产,又不去桃园宾馆上班,他们怎么会知道。”倩倩说。 “知道了也不怕,反正我们是要钱不要命的,只要有钱赚,命他们拿去好了。”雯雯说。 “别吹了,刘芸可告诉我了,说你们吓得一直就在哭哭哭。”刘立杆笑道。 “哼!还说我们,害我们一个月的工资和提成都没有拿到,你赔我们!” 倩倩说着就朝刘立杆伸出了手,刘立杆在她手掌上拍了一下,骂道: “给你个屁,你他妈的,怎么是我害了你们?是老子叫人把你们从那些家伙手里救出来的好不好?老子还把你们安排到刘芸那里,可是冒着被她剥皮的危险。” 雯雯和倩倩嘻嘻笑着。 “那我们还不是一样够意思,没出卖你,那个刘总,是不是没找你算账?对了,张晨哥和小昭在哪里,他们还好吗?”雯雯问。 “好,他们现在在杭城,已经结婚了,小昭都快当妈妈了。” “啊,不会吧,太好了!”雯雯和倩倩,两个人尖叫起来。 “唉,还是张晨哥靠谱,有始有终。”雯雯叫道,“以后我要找老公,也找这样的。” “就是。”倩倩表示赞同,她和刘立杆说:“碰到你的,都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他妈的,我怎么了?”刘立杆叫道。 “你怎么了,那个刘芸,多好的人,碰到你还不是没个好结果,还是小昭幸福。”倩倩说。 “就是。”这回是雯雯赞同倩倩的。 “别诋毁我啊,我也快做爸爸了。”刘立杆得意地说。 雯雯奇道:“做谁的爸爸?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他们孩子的干爹啊。” “完了完了,这孩子的前途是完全毁了,我下次碰到小昭,一定要提醒她。”雯雯不停地摇着头,倩倩也跟着摇。 三个人吃完宵夜回到楼上,雯雯和倩倩没有去自己原来的房间,而是进了刘立杆的房间,两个人进去就倒在床上,雯雯用手指着刘立杆说,快去,快去把我们东西拿进来,我吃撑了,提不动了。 刘立杆骂道:“怎么,雀占鸠巢啊?” “你说什么?”两个人看着他问。 “我他妈的还一直把你们房间留着,你们不回自己房间?”刘立杆骂道。 “不去,那边什么都没有,义林妈已经告诉我们了,说东西都被那些王八蛋砸光了,我们就睡这里,要去你去。”雯雯说。 “怎么,你嫌弃我们?”倩倩问。 刘立杆笑道:“不嫌弃不嫌弃,我们一家三口,久别重逢,是不是该重温一下旧梦?” 刘立杆说着就想倒在他们中间,雯雯抬起一只脚,抵住了他的胸口,把他踢开,倩倩骂道:“滚啦,你去睡沙发。” 刘立杆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走到外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雯雯又跟了出来,站在刘立杆面前,居高临下和他说: “我告诉你,我们现在可真的是无业游民,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住的地方,我们不管,你真的要养我们了。” “你们自己的钱呢?” “那个是要创业用的,不能动。”雯雯说,“还有,你说的对,我们真的什么也不懂,只能跟你混房地产了。” “好吧,过两天真的有个项目,我想想怎么弄。” 刘立杆伸出手,勾住了雯雯的手,用力一扯,雯雯嘻嘻笑着倒了下去,砸在了他的身上,一边还叫着:“有流氓啊!” 0480 东方风来满眼春 刘立杆在黑暗中走进里间,看到雯雯和倩倩,叉手叉脚,睡得正香,刘立杆捡起地上的毯子给她们盖好,看着她们,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觉得郑炜他是爱的,这两个**,他也是爱的,看到她们的时候,他真的觉得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前面和雯雯在沙发温存,又有小别胜新婚的甜蜜。 刘立杆回到沙发上躺下,却睡不着了,他在想,接下来要怎么安排她们。 去公司肯定是不合适的,郑炜那么聪明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什么关系,雯雯和倩倩可不是那种会藏着掖着的低调的人,要是去了公司,不到三天,大概就会在公司里以大小老婆自居了,那还不闹翻了天,郑炜可不是好惹的。 女人要是真吃起醋来,那连上帝都害怕,谁知道郑炜会做出什么事。 刘立杆想过,要么请孟平帮帮忙,收了她们? 但好像也不合适,雯雯和倩倩,和钱芳、徐佳青她们那几个女的,根本就是两路人,合不到一起,这也是孟平他们公司一直不加人的原因,哪怕再忙,这几个女人也觉得自己可以,别再招人来添乱了。 孟平的公司,还真的像是一个家,那四个女人加孟平,就是一家人,一家人里,怎么可以随便再塞两个外人? 孟平碍于自己的面子,收了她们,自己是清净了,可孟平那里闹翻了天,那岂不是害死个人,不合适,怎么想也不合适。 还有就是去李勇那里,好像也不合适,李勇虽然也是总经理,但他和自己与孟平不一样,他这个总经理面前就有个太上皇,他叔叔在边上看着呢。 每一个进来的人,他怎么会不看在眼里,就雯雯和倩倩,他叔叔这种老混KTV的,怎么会看不出她们原来是干什么的,这他妈的,说不定他以前去桃园宾馆,还点过她们的台,是老相识,那不就好玩了? 还有,要是李勇知道雯雯和倩倩,早就和自己有一腿,这两个**的嘴上,可是把不住门的,她们难免会说漏嘴,那李勇还不马上爆炸,原来你杆子他妈的这么在欺负我姐,老子肯定要找你算账。 刘立杆想来想去,觉得把雯雯和倩倩安排到哪里都不合适,想得脑袋都疼了,叹了口气,唉,怪来怪去,还是怪自己下面的家伙太油滑,多是非。 不去想了,刘立杆暗忖,明天给她们一些钱,让她们先去买东西,在家里好好休息两天再说。 …… 刘立杆是被楼下吴朝晖的喇叭声叫醒的,他拿着毛巾和牙刷去了洗手间,洗完回来,看到雯雯和倩倩还像两头小猪,在呼呼大睡。 刘立杆摇了摇雯雯,雯雯扭动着身子嘟囔:“哎呀,滚开,让我再睡一会嘛。” “醒醒,我有话和你说。”刘立杆叫道。 “滚!”一旁的倩倩骂道。 刘立杆站在床边,哭笑不得,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沓钱,和雯雯说: “这些钱你们拿着,等会醒来,先去买东西,买完就回来,不要乱跑,不要去桃……” “钱,你说什么钱?”雯雯听到钱字,刷地睁开眼睛,她看到刘立杆手里的钱,一把就夺了过去,塞到了枕头下面,重新闭上了眼睛。 刘立杆继续说:“记得不要去桃园宾馆,也不要在外面乱走,听到没有?谁知道那些人还在不在找你们。” 雯雯眼睛还闭着,抬起手挥了挥,意思是你好走了,知道了。 “有事情就打我电话,听到没有?”刘立杆继续说。 “滚啊!”倩倩咆哮道。 刘立杆踢了倩倩的屁股一脚,倩倩腾地坐了起来,抓起自己的枕头就朝刘立杆扔了过来,刘立杆大笑着逃到外面,倩倩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逃出了房间,把门“砰”地带上。 倩倩捡起地上的枕头,气鼓鼓地回到了床上。 刘立杆上了车,吴朝晖正对着后视镜,手拿着一把电动剃须刀,沙拉沙拉地在剃胡子,刘立杆一把把电动剃须刀夺了过来,看了看,叫道:“牛逼啊,飞利浦的,魏文芳给你买的?” 吴朝晖嘿嘿地笑着。 “开车开车。”刘立杆叫着,他把后视镜扭到了自己这边,对着它,沙拉沙拉地剃起了胡子。 吴朝晖开到了国贸路和龙昆北路交汇处,没有继续沿着龙昆北路往前开,进龙珠大厦地下停车场的大门,而是往右一打方向,朝国贸路开了进去。 “你他妈的干什么?”刘立杆骂道。 “去拿报纸啊。怎么,不要拿?” 刘立杆这才想到,今天是拿《深圳特区报》的日子,他招了招手,叫道:“去去。” 国贸路快开到头了,吴朝晖才在一家报刊亭前停下,报刊亭前,围着很多人,吴朝晖下了车叫道:“老板,有没有来?” “来了来了,你再不来,我都留不住了。”老板透过前面的人头,看到吴朝晖,赶紧叫道。 吴朝晖走过去,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叠报纸,有人看到深圳两个字,伸手就要来抢,吴朝晖啪地打掉了他的手,把报纸一把接到手里。 那人看了看吴朝晖,吴朝晖瞪了他一眼,上了车。 “妈逼的,登了什么,这么多人要买?”吴朝晖自己拿了一张,把其他九张扔给刘立杆。 刘立杆赶紧打开报纸,他看到今天的《深圳特区报》是套红的,头版头条也是套红的标题,几个大字“东方风来满眼春”,标题的旁边是一张小平同志的照片。 刘立杆赶紧看了几行,眼睛都睁大了,叫道:“太好了,真他妈的太好了!” 吴朝晖也看了看文章,嘀咕道:“我以为什么,这有什么好看的。” 刘立杆头也不抬地问:“那你说什么好看?” “要是郭富城的才好看,对你爱爱爱不完,我可以天天月月年年到永远……” “去你妈的,魏文芳又不是母牛,还天天月月年年到永远。”刘立杆骂道,“开车开车,快回公司!” 刘立杆拿着那叠报纸,和吴朝晖进了电梯,吴朝晖按了他们那个楼层,刘立杆又伸手按了李勇他们那个楼层,和吴朝晖说:“你去叫李勇上来。” 刘立杆走进公司,郑炜坐在自己的办公室,朝这边看,刘立杆举了举手里的报纸,郑炜马上起身,走了出来,两个人进了刘立杆的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一人就拿着一张报纸看了起来。 刘立杆在车上已经看过一遍,这时又看了一遍,看完他努力抑制着自己内心的激动,看着郑炜说:“你早就知道这个事情?一直瞒着我。” “对呀,但是事情没有耽误啊。” 郑炜笑道,刘立杆哑口无言。 还真是这么回事,事情确实是一点都没有耽误,但郑炜只做不说,还尽快往前赶了,刘立杆现在知道,为什么那天在谢总那里,郑炜听说了张总的这个项目,马上当天就要定下来,还真是的,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 “再说,大致的内容,我不是春节前回北京,就和你与老孟透露了,那时还不敢很确定,是因为上面也有曲折,并不是一点阻碍都没有,不然也不需要去南方了,现在好了,大事已定。” 郑炜笑意盈盈的,刘立杆觉得特别的妩媚,他刚想凑近去,抱她一下,就听到外面孟平在叫:“杆子,杆子!” 接着就听到了李勇的声音。 刘立杆和郑炜赶紧站了起来,李勇和孟平已经进来,孟平叫道:“一大早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买到《深圳特区报》,听说你买到了?” “不是买到,是郑炜前天就让吴朝晖去订了十份。”刘立杆指了指茶几上的报纸说。 郑炜笑道:“我就知道你们需要,才多买了。” “哈哈,我就知道我们的好政委,不会没有行动的。”孟平叫道,他和李勇赶紧一人拿起一张报纸,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看了起来。 “这报纸可是十块钱一张,要的都掏钱啊。”刘立杆说。 “我出一百一张,你的也给我。”李勇瞪了他一眼,伸手来夺他手里的报纸,刘立杆赶紧避开,大家哈哈大笑。 两个人看完,都笑得合不拢嘴,郑炜问:“老孟,心定了吧?” “定了定了,一块巨石落了地,现在可以快马加鞭了。” “等等,手上有货的,都稍安勿躁。”郑炜说。 “什么意思?”孟平问。 “现在告诉你们也没有关系了,上面马上会出一个学习讲话的决定,里面就有加快住房改革的内容。”郑炜说。 “太好了!” 孟平叫道,不仅孟平,连刘立杆也明白,那天郑炜为什么要让自己等等了,海城现在已经很热,今天这报道出来,马上会热一波,要是那决定出来,又会热一大波,你现在急着把土地和房子出掉,再过几天,就要后悔自己出早了。 0481 够哥们 吴朝晖站在刘立杆办公室的门口,看着他们,觉得这帮人有些莫名其妙,就这么一张破报纸,一点也不好看,他们怎么就像捡到了宝,疯疯癫癫的干什么? 孟平抬头看到了他,和他说,小吴,你帮我叫下徐佳青,她在魏文芳那里。 过了一会,徐佳青过来了,孟平和她说,快通知钱芳,还有我们今天要去谈的那几个哥们,把事情都往后拖一拖。 “可是,都已经约好了。”徐佳青说。 “随便编个理由,就说我有急事,回大陆了,就说我爷爷病了,哦不,就说突然死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以我一接到电话,急着赶回去了。”孟平叫道。 “这个,也可以说?”徐佳青哭笑不得,其他人也乐了。 “有什么不可以说的,我爷爷都死了好多年了,反正把手上所有在谈的,准备签约办手续的,统统都往后推就可以,把所有的地,给我死死抓在手上。” 孟平看了看刘立杆他们,说:“这拿地的成本,肯定也会迅速增加,现在出手,不是亏一头,是亏两头。” 刘立杆和郑炜都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佩服孟平,这家伙的反应也太快了,就这么几分钟,别人只想到卖地的地价会涨,他已经马上意识到拿地的成本也会大涨了。 “哎,老孟,给我的那块可不能停。”李勇在边上听到,急了。 “你不停,你停什么。” 孟平和徐佳青说:“这几天我要找地方躲一躲,那些人肯定急得要疯,你们把所有的事情都推我身上,就说我回到大陆,大哥大不通,找不到我,你们也不敢决定。其他的事,你们也不用做了,就把李勇的这块地,手续马上办了。” 徐佳青说好,她拿起自己的大哥大,就去给钱芳打电话,李勇叫道:“好,老孟,够哥们。” “那是。”孟平说,“钱赚得再多,最后一个朋友也没有,想找个人说说知心话也找不到,那是不是很无趣?” 刘立杆点点头,他心里猛然就有些悲凉,海城现在这么热,可张晨还在杭城,东奔西走地找工作,他要是在这里,该有多好,今天这房间里,就会多一个人了。 …… 吴朝晖送刘立杆回到义林家,就看到雯雯和倩倩,站在下面院子里,围着刘立杆的摩托车看,义林站在她们身边,三个人在说着什么。 吴朝晖叫道:“哎呦,大小老婆回来了,这下你晚上要辛苦了,你真是干旱了太久了吧?” 吴朝晖说着,就要下车,和雯雯倩倩打个招呼,刘立杆骂道:“滚滚,魏文芳还旱着呢,还不快回去。” “她现在顾不上我,新官上任,连家都忘了,现在还在公司培训,你不知道?这他妈的,也不知道她在替哪个老板卖命,白卖了。” 吴朝晖嘀咕着,刘立杆大笑,吴朝晖还是下了车,雯雯和倩倩,看到他,也跑了过来,和他抱了抱,吴朝晖开心地笑道:“今天真有艳福,把两个老板娘都抱了。” 雯雯和倩倩咯咯笑着,刘立杆飞起一脚,没踢到,骂道:“滚滚,快滚!” “再见了再见了,老板娘们,明天再抱抱啊。”吴朝晖和雯雯倩倩招手,上了车,开车走了。 雯雯把刘立杆拉到了摩托车前,和他说,快走,教我们骑摩托。 “你们学它干嘛?”刘立杆奇道。 “骑啊。”雯雯说,“这车每天停在这里,我们还要打车,浪费车钱,学会了我们就想去哪里去哪里了,一分钱也不用花。” “你他妈的,这车不要油钱啊?”刘立杆骂道。 “那是你出钱加嘛,又不是我们。”雯雯嘻嘻笑着。 刘立杆懒得理她们,转身准备上楼,被两个人拉住了。 “快去啦,小气鬼!”倩倩骂道。 “走嘛走嘛,亲爱的,没看到我们都等你这么久了,等到花儿也谢了。”雯雯撒娇道,说到后来,连歌词都出来了。 义林在边上大笑,刘立杆和义林说:“义林,看到没有,长大不要找这样的女人。” 义林笑道:“我才不会像你这么没出息,两个女人都搞不定。” 雯雯和倩倩大笑,雯雯说,好样的义林,倩倩在刘立杆背上拍了一巴掌,骂道: “你他妈的说说清楚,什么这样的女人,我们哪里对不起你,快点走!” 刘立杆无奈,他知道今天要是不带她们去学,自己是脱不了身的,他只能把背包交给义林,在他家放一下,自己上车,带着雯雯和倩倩,去滨涯村后面的空地去学车,这就是当初张晨骑着这辆摩托回来,自己学车的地方。 两个人学车的兴致很高,也很有悟性,学到了天黑,差不多已经会骑了,她们还想多学一会,刘立杆说,不行不行,天黑了,明天再学。 “你是不是还要去约会?”雯雯问。 刘立杆被她看破,但死也不好承认,他说不是,是天太黑了,不安全,我心疼你们,别创业还没有创,就把自己人创了,鼻青脸肿的,走出去可不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创?”倩倩说。 “你们创什么了?” 两个人笑着,不说,不过她们算是接受了刘立杆,出于安全考虑的说法。 “那你明天早点回来,带我们去路上骑。”雯雯说。 “好好,我早点回来。” 刘立杆答应了,她们这才同意回去。 三个人上楼,走进了刘立杆的房间,刘立杆看到她们两个的东西都还在自己房间里,奇怪了,问道:“你们自己的房间,还没有整理出来?” “整理它干嘛?这里不是挺好?” 雯雯说着,拉着倩倩,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 “可他妈的,你们住在这里,我住哪里去?” “你不是有这沙发睡嘛。”雯雯手拍着沙发说。 “怎么,和我们两个香喷喷的在一起,你还不愿意?我们还没有嫌弃你呢。”倩倩说。 “反正你在外面鬼混,也经常不在家,我们已经问过义林了,他说你经常早上他要去上学了,你才回来。”雯雯笑道。 “你他妈的,在刺探我的秘密?” “那当然了,知己知彼,才能你一打就破。”雯雯得意地说。 刘立杆哈哈大笑,这他妈的,什么叫你一打就破啊? 雯雯也笑了起来,她说:“你看,我们多乖,净想着给你省钱,那房间整理出来,要买床啊床上用品啊柜子啊什么的,不是还要花钱吗,现在这样,一分钱也不用花。” “你他妈的,我上午不是给你钱了。”刘立杆叫道。 “那个要留着吃饭的,我们现在是创业,创业的时候,他们说了,每一分钱都要省。” “你们就这样省啊,自己连吃饭钱也不肯掏?” “那当然了,不是和你说了,你负责养我们,我们负责创业嘛。” “对了,你们说你们已经创业了,是怎么回事?”刘立杆看着她们问。 雯雯看了看倩倩,和刘立杆说:“好吧好吧,告诉你吧,我们今天去买楼花了。” “我操,你们还知道楼花?”刘立杆叫道。 “那当然了,不知道不会学啊,你以为我们是笨蛋?”倩倩说。 “你们买了哪里的楼花?”刘立杆问。 “大同路上的一幢楼。”雯雯说,“有一个家伙告诉我们,他昨天买了,今天卖了就赚两百,我们也就跟着买了。” 大同路上的楼,地理位置还不错,刘立杆点了点头,问道:“多少钱一个买的?” “两万。” “你们买了多少?” “十个。” “我操,你们两个,原来是富婆啊!”刘立杆叫道。 “明天卖了,我们就可以赚两千了。”雯雯得意地说。 “等等,你们明天不要卖,卖了你们可能马上就要后悔,再想买回来就买不到了,拿在手上不要动好吗?” “那我们什么时候卖?”倩倩问。 “你们想不想赚更多的钱?”刘立杆问。 两个人都点头,刘立杆说:“想赚更多的钱就听我的,我叫你们什么时候卖,你们就什么时候卖,好吗?” 雯雯和倩倩说好。 “可是,我们的钱都砸在里面了,这样,我们明天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雯雯说。 刘立杆掏出钱包,打开来,把里面的钱拿出来,想想留下了八百块,等会吃饭要用,其他还有一千多块,都递给雯雯,和她说: “零花钱没有,就和我说,我没叫你们卖,千万别去动卖楼花的念头,明白了吗?” “明白了。”雯雯嘻嘻笑着,这一回她没有接刘立杆的钱,和他说:“我骗你的啦,你上午给的,还在,不错,你这个家伙,还算是有良心,我们也不能把你剥削到等下连泡妞买单的钱都不够。” 正说着,刘立杆的大哥大响了,不用接,刘立杆也知道,一定是郑炜打来的,刘立杆嘿嘿地笑着,站在那里有些尴尬,雯雯叫道: “去吧去吧,我们现在一门心思想创业的事情,没时间吃醋,走吧,我们也要去吃饭了。” 0482 懒洋洋 三个人下楼,刘立杆用摩托,把雯雯和倩倩带到了大排挡,他自己要走,老板奇怪了,问他:“你不在这里一起吃?” 刘立杆正要说自己要去公司开会,倩倩叫道:“他要去轧姘头,没有时间。” 老板笑着摇了摇头:“家里有这么两个如花似玉的,还要……唉,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刘立杆瞪了他一眼,骂道:“你他妈的,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你开个排挡可惜了!” 刘立杆骑出去一段路,出了滨涯村,快到滨海大道时,他停下车,从包里拿出大哥大,大哥大还在响,刘立杆赶紧接了起来,郑炜叫道: “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噢噢,刚刚房东叫我出去有点事,我去帮忙,包放在他们家里了。” “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现在在来的路上。” 郑炜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我还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我会出什么事,没事。” “好吧,路上骑慢点,注意安全。” 刘立杆说好。 刘立杆到了椰岛大酒店,问郑炜,饿了吧? “没有,我也刚刚回来,前面在公司,看魏文芳给他们培训,这小姑娘不错,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听的人一下就懂了,效果不比昨天韩先生给他们说的差。”郑炜笑道,“这魏文芳,以后能挑大梁,我看得出来。” “我也觉得魏文芳不错,不过奇怪。”刘立杆说。 “奇怪什么?” “你说这魏文芳,怎么就会看上了吴朝晖?” “那你还想人家看上你啊?” “操,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就是魏文芳的高明之处,吴朝晖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油嘴滑舌的,还有点懵懂,但本质不错,他对魏文芳,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言听计从的,找这样一个人,魏文芳多省心?” “你们女人,找男的就为了省心啊?那我呢,我让你省不省心?” “这个,每个人的要求不一样吧,魏文芳喜欢这样的,就不错,至于你……” 郑炜没有再说下去,摇了摇头,刘立杆叫道:“什么意思,这个表情,我让你有苦难言了?” 郑炜莞尔一笑:“好了,是爱你在心口难开,满意了吧?” 郑炜说着,还给了他一个吻。 刘立杆问:“去哪里吃饭?” “我想去你那里,吃那个大排档。” 郑炜说,刘立杆吓了一跳,这要是碰到雯雯和倩倩,那还得了,就是没碰到,吃完了郑炜说要去自己那里,还怎么去?床上还躺着两位呢。 刘立杆赶紧说:“那个排挡不开了,老板有事回大陆了。” 郑炜遗憾地叹了口气,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特别想吃回锅肉。 “那我们去泰龙城吧,那里有好几家川菜馆,都有回锅肉。” 郑炜说好,两个人就去了泰龙城。 他们在泰龙城吃完饭,看了电影,回到椰岛大酒店,两个人刚洗完澡,床头柜上的电话就响了,这他妈的,刘立杆心里骂道,我们正事都还没有办呢。 刘立杆说,我去楼下大堂坐坐,郑炜说好,刘立杆就穿着酒店的睡袍,拿了烟和火机,下楼去了。 郑炜等到房门发出了“咔哒”一声响后,这才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 刘立杆在楼下大堂里坐着,抽了几支烟,有一个男的坐过来,问道:“要不要小妹?” 刘立杆问:“哪里的?漂亮吗?” “绝对正点,大陆妹,大学生,浙美的。” 刘立杆吃了一惊,转头看看,确认这家伙不是建强,可他妈的,他们现在连台词也一样了?这小小的海城,一下子冒出了这么多浙美的,看样子这家伙从经营模式到台词,都是从建强和佳佳那里学的。 刘立杆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两个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刘立杆和那个家伙说:“我很想要,可惜我老婆在房间里。” 那家伙白了他一眼,走开了。 刘立杆在下面坐了半个多小时,想想应该已经差不多了,就上楼去,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刘立杆走进去,看到郑炜坐在床上发呆,见他进来,勉强地笑了一下,刘立杆问,怎么了? “没有什么。”郑炜说。 “你这样子,可不像是没有什么,吵架了?” “懒得吵,他还是要我出去。” 话说到这里,刘立杆就没办法接了,过了一会,郑炜自己哼了一下,骂道:“我怎么可能走,这里的战场才刚刚摆开,哼,再逼,再逼我真的去五指山养黑猪!” 刘立杆明白,这是有压力了,压力还不小。 他从身后抱住了郑炜,亲着她的后颈,郑炜轻轻地笑了起来。 …… 两个人在床上坐起来,刘立杆还是点着了一根烟,递给郑炜,然后自己点着一支,猛吸一口。 “来,干杯!” 郑炜举起香烟,刘立杆把烟伸过去,两支烟碰了碰,刘立杆看到郑炜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大吃一惊,从那天郑炜从机场回来之后,他就没有再见她流过眼泪,这是怎么了? “不要问。”郑炜说。 刘立杆欲言又止。 “来,我们还是谈工作。”郑炜说,“广告的事情,你想过了吗?” 刘立杆点了点头,他说:“我准备用恐怖销售法。” “恐怖销售法?怎么恐怖?” “我们登广告的时候定一个价格,比如一千一一个平方,然后写明,这一千一是这二十天的,二十天以后,价格就是一千二,这样就会在买房的人心里造成一个预期,知道这房子二十天以后就涨价了,现在不买可惜了,这会促使他们行动起来。” “不错,那要是二十天后还没有卖完呢?” “没卖完不就还需要登广告吗?我们就说,第一期已经销售一空,现在开始销售第二期,一千二一个平米,二十天后,价格调到一千三,就这么压迫他们,让已经买了的人觉得买得很划算,鼓动更多的亲朋好友来买,第一期犹豫的,这时肯定坐不住了……” “他们会觉得前面错过可惜了,这一次再错过,价格又要涨了,对不对?”郑炜问。 “对,就是这个意思。”刘立杆笑道。 “不错,你这家伙,鬼点子还挺多的。” “那是,不然你怎么会看上我,你这么不相信自己的眼光?” 郑炜轻轻地笑着,骂:“我就是喜欢看你自吹自擂的样子。” “还有呢?”刘立杆问。 “还有……”郑炜想了一下说,“还有你碰到大事情时,那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吊儿郎当的样子,你知不知道,这其实最能稳定军心了。” “真的吗?” “真的,你像我爷爷,我爷爷指挥作战的时候就是这样,找一个地方叉手叉脚地这样躺着,手里拿着一根马鞭,下面人跑进来报告,说敌人发起总攻了,或者我方的阵地顶不住了,他就这样,你看,就这样……” 郑炜学者她爷爷的样子,懒洋洋的,头歪在一边,打一个哈欠,然后慢吞吞地说: “进攻了是吗,那就打退他,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要么就是这样……你看,他手里不是握着马鞭吗,什么,哈哈,阵地顶不住了?他马鞭朝指挥室里所有的人这么一扫,说: “‘来,你们上去给我顶住,你们要是牺牲了,老子就跟在你们后面,到了马克思那里,我给你们当勤务员’。 “我和你说,我爷爷的那些部下和我说,不管战斗有多激烈,他们只要一看到我爷爷这付怂样,真的,他们就是这么说的,这付怂样,他们说,只要看到我爷爷这付怂样,不知道怎么,心里就感到踏实。” “你爷爷真了不起。” “那是。” “问题是,你和我说了半天,你爷爷到底是谁呀?” 郑炜笑了起来:“你现在想到问了?” “早想到了,不过知道问了也白问。” “嗯,没错,你现在问了,还是白问。”郑炜笑道,刘立杆无奈地摇了摇头。 “喂,你还有什么鬼点子?”郑炜突然转换话题,拍了刘立杆一下,问。 “有……有,还有一个,就是我们这一幢大楼,我们要把它分成不同的区,分区一部分一部分销售,不能说一开始就整幢楼开始卖,你想买哪里都可以,这样会乱套的,最后剩下的房子肯定是最差的,会没人要。 “我们要先卖那些楼层房型最差的,越好的房子,越后面卖,我们一台演出,还会把最精彩的节目放在后面压轴呢。 “前面买的那些人,要是有想法,就和他说,你买的价格便宜啊,后面的要是觉得价格高,也可以和他说,你现在买的,是最好的楼层最好的房型,价格高也是值得的,就是,什么时候都要有卖点,没有卖点就死翘翘了。” 刘立杆滔滔不绝地说,郑炜不停地点头。 0483 搞什么飞机? 《深圳特区报》“东方风来满眼春”的这篇报道,迅速引起了轰动,《人民日报》全文转载了这篇文章,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节目,全文播报了这篇报道,并配上电视画面,全世界的主要媒体都播放了这个新闻,港澳台,特别是香港和台湾的媒体,做了大篇幅的报道。 “小平南巡”这个词,从香港迅速传到了内地,被广泛地接受,小平南巡,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它是向全世界宣告,中国的改革开放,从来也没有停止过,现在是要“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改革开放,重新再出发。 其实,早在这篇报道之前的2月28日,中共中央就以中央2号文件的方式下发了《关于传达学习***同志重要讲话的通知》,这就是著名的后来俗称的“小平南巡讲话”,只是当时的保密级别还属于“机密”,文件只下发到县团级,处在内部传达学习的阶段。 郑炜知道这一回事,但只敢向孟平和刘立杆透露一些内容,直到《深圳特区报》报道的出现,才彻底点燃了整个社会的热潮。 之后,从中央到地方,围绕着讲话精神,推出了一系列的重大举措,包括郑炜说的,提出要加快住房制度改革的步伐。 海南省也积极响应,要求全面贯彻和落实中央精神,使新建省和特区效应得到了全面释放,可以说是掀起了海南建省后的又一波经济建设的热潮。 肖战波给刘立杆打电话,他说,刘局,我他妈的最多只能和你说一分钟,忙死了,现在一天房地产企业就递上六百来家,还不算其他,他妈的,我现在连统计都统计不过来了,没有人手,你不要问我具体数字。 刘立杆笑道:“我知道了,现在数字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他妈的,没有意义还要我给你打电话。” “那当然了,谁让我是你的刘局。”刘立杆大笑,“有时间一起吃饭。” “滚滚滚,我哪有时间吃饭,现在回到家,解完手连擦屁股的力气都没有了,要么你来帮我擦屁股?” “我叫个小姑娘去你家帮你擦屁股吧,只要杨卫丽没意见。” “她也一样,她连有意见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们都好久没那什么了,不和你说了,我要忙了。” 肖战波匆匆就把电话挂了,连饭也不吃,说明这家伙真的很忙。 他是确实忙,接下来几乎每天都这样,到了四月底,海城的房产公司,就到了两万多家,海城平均每七十多个人,就有一家房地产公司。当然,这是后话。 刘立杆刚挂断肖战波的电话,郑炜进来了,郑炜和刘立杆说,差不多了,让老孟奔丧可以回来了,刘立杆大笑,给李勇打了一个电话,过了一会,孟平和李勇上来了。 孟平其实哪里都没有去,他白天窝在李勇的办公室,晚上就睡在李勇那里,就在他躲来躲去的这几天,海城的一亩地,已经又涨了一倍多,国贸的地价,已经从一百多万,涨到了三百万,还供不应求,根本就找不到地。 一块地出来,你说考虑考虑,回过身,那块地就没有了,等到你再看到那块地,那已经是下一轮,中间不知道又过了几手,价格也涨了几十万。 孟平听郑炜说可以了,就打开自己的手提包,从里面拿出大哥大,机体和电池还是分离的,他把电池刚装上,电话马上就响了,他接了起来,还没搞明白对方是谁,就叫道: “你好你好,对对,是我,我刚下飞机,好好,这样,过一个小时你再打给我好不好,哈哈,我现在完全在状况外,我要先回公司看看才能答复你。” 孟平一连接了十几个这样的电话,总算是平静下来了,其他人看着他,都在笑,孟平刚要说什么,大哥大又响了,孟平叫道: “对对,是我,我是孟平,我刚下飞机……” “你他妈的下什么飞机?老孟,你在搞什么飞机?和他们说你马上要回公司,你知不知道他们就是在公司给你打的电话,天天在这里等你。”电话里,钱芳骂道: “现在好了,我和徐佳青刚把他们说动,让他们先回去,你一说,他们又不走了。” 钱芳叫得很大声,刘立杆他们都听到了,肚子都快笑痛了,孟平问:“你在哪里打的电话?” “我跑出来了,在洗手间呢。” “那这样,你回去让叶宜兰和曹小荷先顶一下,你和佳青马上过来,到杆子这里,我们先商量个策略再回去,那么多人一起,这没法弄啊。” “好好,我们马上过来,你把大哥大再关一下。” 挂断电话,孟平马上把大哥大关了,看着他们,苦笑着摇头,但心里是甜的,这他妈的,不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状况吗? “当爷的感觉真好。”孟平和他们说,“以前一块地,还要讨价还价的,现在完全感觉有地就是爷。” 李勇在边上笑,他说是的,我现在也是爷,老孟你是大爷,我是小爷,我就一块地,四五个人在抢,我都不开价,让他们自己报,报到我心里实在憋不住了,再出手。 “你们呢,你们这两位爷,怎么打算?”孟平看着刘立杆和郑炜问。 “我们也差不多了,他广告都设计好了。” 郑炜说,刘立杆从抽屉里,拿出了广告给他们看,孟平和李勇赶紧凑过来看。 海城的房价,也是坐地起价,翻了一倍多,去年八九百一平米的房子,到小平南巡讲话的报道出来之前,受各种利好小道消息的影响,涨了两三百,报道出来之后到现在,直接涨到了两千多,前些天刘立杆还以为的一千五的天花板价,确实如郑炜说的,掉到了地板以下。 孟平看到,广告上写的房价是两千两百元一平米,二十天以后涨一百,到两千三,他说,这个不好,这要是二十天以后,房价涨了好几百,你们怎么办,人家拿着这个报纸,要求你们兑现承诺,说是你们说了,二十天以后是两千三,你们怎么办? 对对,李勇也说,虽然这广告不算是合同,你们可以不承认,但毕竟你白字黑字写这里了,人家找你们吵,也不算没有道理,人要是多了,你不按两千三卖还真不行,你们公司说不定都会被广大群众砸掉。 刘立杆和郑炜互相看看,他们觉得孟平和李勇说的有道理,按海城现在这个形势,二十天涨几百,是完全有可能的,如果到时周围的房价已经涨到了两千五六,你还按两千三卖,连张总都会有想法。 “那就把这个去掉?” 刘立杆问郑炜,他心里虽然觉得自己这个点子不错,去掉有点可惜,但不去掉的风险和可能要吃的亏都太大。 郑炜说好,我同意。 他们正说着,钱芳和徐佳青进来,她们两个看了看广告,也同意孟平和李勇的说法。 “还有这个,这里最好加一个字。”钱芳指着两千二的价格说。 “加什么字?”刘立杆问。 “加一个起字,两千二起,这样你们开卖的时候,要是人很多,完全可以两千三两千四卖,有一个起字,你卖了一套就调价,就说两千二的已经卖完了,人家也没办法说什么。”钱芳说。 “好,这个办法好!”郑炜叫道,其他人也觉得,钱芳的这个主意不错。 也是从钱芳这里开始,海城的房产广告,后来在单价之后,都有一个起字,进而等到全国的房地产市场热起来以后,房产广告,都有一个起价,毕竟,后来全国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很多都是从海南出来的,海南号称是中国房地产的“黄埔军校。”。 包括后来做得风生水起的一些地产老板,当时在海城,还是和雯雯倩倩一个级别,正在努力地掘他们的第一桶金,和刘立杆、孟平他们没办法比。 “现在报纸上都是房地产广告,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开卖,现在连广告都还没有打,还来的急吗?”徐佳青问。 “这个没事,那几份报纸,都是我的老东家,我什么时候要版面,他们挤也会挤出三天之内的版面给我。”刘立杆自信地说。 “好,那你们琢磨这个,会议室借我们用用。”孟平和刘立杆说。 刘立杆笑道:“你用就是,我还指望你会付租金啊?” 孟平哈哈大笑,带着钱芳和徐佳青出去,商量他们公司的事情去了,李勇也准备下楼,被刘立杆叫住,刘立杆说: “你他妈的敢溜,我这个广告被你们毙了,你这个北大中文系的,还不帮我一起想想新的广告词。” 李勇笑着,重新坐了下来。 0484 楼花朵朵开 吴朝晖送刘立杆回到义林家,雯雯和倩倩还没有回来,院子里的摩托车也不见了,刘立杆赶紧打开自己的包看看,包里的摩托车钥匙也没有,肯定是这两个逼,不知道什么时候偷走了。 吴朝晖遗憾地说:“今天老板娘的抱抱没有了。” 刘立杆瞪了他一眼,骂道:“明天我带到公司去给你抱,让你当着魏文芳的面抱。” “那我要赶快逃了。”吴朝晖钻回车里,开走了。 义林从房间里出来,刘立杆看到他问道:“有没有见到雯雯和倩倩?” 义林说没有,她们肯定是骑着摩托车出去了,我放学回来就没看到车子。 刘立杆摇了摇头,他问义林:“你现在还去练拳吗?” “去啊,曹师哥那里,我现在都带好几个徒弟了。” “不错,加油!”刘立杆朝义林竖了竖大拇指。 刘立杆回到房间,等了半个多小时,听到楼下摩托车响,他赶紧跑了出去,看到下面雯雯带着倩倩回来了,刘立杆骂道: “你们两个胆子也太大了,就这么敢骑出去?” 雯雯和倩倩,抬头看着他,嘻嘻笑着,雯雯伸开双臂,扭了扭屁股,得意地说:“看到没有,骑了一天,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刘立杆骂:“我才不担心你们,我是担心街上的行人,这完全是两个女杀手出门了。” “谁说?我们可拉风了,回头率特别高。”倩倩叫道。 “高你个大头鬼,别把那些烂仔高回来!” 雯雯和倩倩,这才想到这一回事,两个人互相看看,吐了吐舌头,不过马上又笑了起来。 两个人上了楼,刘立杆看着她们说:“你们这么喜欢骚包,看样子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雯雯问。 “你们去剃两个大光头,那些烂仔就认不出你们了,”刘立杆笑道。 “滚!”倩倩骂道。 “我想起来了,我们可以戴墨镜,再围个纱巾,就像土耳其人。”雯雯说。 “不错,你还知道土耳其。”刘立杆说。 “你他妈的,你以为我们是白痴?”雯雯骂道,“我们也是创了业的人,是女强人。” 刘立杆想起来了,他说:“对了,你们的楼花,可以出手了,明天去找准时机,趁价格高的时候卖掉。” “真的?可以卖了?”两个人叫道。 “可以了。”刘立杆说。 “太好了!”雯雯叫道。 叫完,她问刘立杆:“那我们还有四个呢,是不是也可以卖了?” “还有四个,你们不是说没钱了吗?” 两个人坐在那里,东倒西歪地摇着,嘻嘻笑着,雯雯说:“人家不是都说,出门在外,不要露富嘛。” 刘立杆哭笑不得,问:“哪里的?” “东湖边上的。” “多少钱买的?” “这个便宜,刚开卖我们就买了,一万六一个。” “好吧,一起卖了。” “我们可以赚多少钱?”倩倩问。 “这个我怎么知道。”刘立杆说,“又不是我卖给你们的,就是我卖给你们的,我也不知道。” 刘立杆说着的时候就想起来,自己的房子开始卖的时候,可以让她们去当托,早点去,趁还没开始公开卖的时候,就先卖五个楼花给她们,这五个楼花,是两千二的,其他人要买的时候,就说两千二已经卖完了,她们最早,她们全部包掉了,这样其他人也没话说。 如果销售的形势好,她们这五个号,就是最值钱的号,她们就赚到了,如果销售形势不好,她们亏了点,大不了自己赔她们就是,怎么都比让外人来做这事好。 刘立杆他们设计的整个流程,都是参照了韩先生介绍的香港早期的经验,也是当时大多数新起的房地产公司,在销售房子的时候会做的,在这之前,只有很少的人做,还奉为至宝,密不外宣,等到韩先生一轮一轮地培训,这层窗户纸才被完全捅破。 原来房子还可以这么卖,那也太简单了。 他们的做法是,房子还在图纸上的时候,就先卖楼花,也就是预售权,破土动工的时候交第一期的房款,到三层的就要交第二期款,工程过了一半,就基本要交全款了,留下的那一点点,最多不超过百分之十的尾款,等工程结束后支付。 但这些,都还是理论上的,实际是不管工程有没有实际进行,房地产公司,都会按他们理论上的工程进度时间,设定分期交款的日期,那就是过几个月交多少,过几个月交多少,很多你按时间约定,房款基本交完了,但那房子,还是在图纸上。 有一些房地产商,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钱,土地款都还欠着,拿了你的楼花款,就先去交土地费,等收到你后面的房款时,他又要去还外面欠下的七七八八的债,你的房子,实际遥遥无期。 刘立杆庆幸,张总他们,还比较老套,他们那一批人,还不会搞这么多的花头,也是那时像韩先生他们这样的香港人,还没大量地涌到海城来,海城的房地产商,还没有学坏。 最先学会这套的就是造内江大厦的那个家伙,所以他才可以,几千块起家,就建起了一座大厦。 要是张总早去听韩先生的课,或者韩先生早一点来海城,那张总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刘立杆他们的楼,已经建到了十七层,按常规,已经可以接受收百分之九十的房款,他们设计的流程是分两步走,第一步,也是卖楼花,一个楼花四万八千块,谐音“死发”。 第二步,百分之九十的房款,三个月之内,到他们公司财务部,可以分批,也可以一次性交清,财务会扣除买楼花的四万八。 但只扣楼花的票面价值,也就是四万八,炒楼花炒上去的部分,他们是不承担的,但因为卖楼花的时候,是已经确定了价格的,就像刘立杆准备卖给雯雯和倩倩的,就是两千二一平米,这样,在三个月之内,就有了炒作的空间,房价涨的部分,都体现在楼花里。 而刘立杆他们,楼花卖出去的时候,就已经锁定了价格,这期间房价的涨跌,其实和他们关系不大,房价涨,他们也是按楼花出售时的单价收取购房款,房价跌,买了楼花的人,很可能就不会去交房款,这四万八就白白送给刘立杆他们公司了。 那时也没有什么按揭,买房都是全款,之所以要先卖楼花,其实也是给买房人一段时间,让他去筹购房款,但在海城当下,大部分人买了楼花,并不是真的要买房,而只是利用这段时间炒楼花,炒到最后,最终接盘的那个,才是要付房款的。 而他付了房款,也不是需要房子,照样也是炒,楼花的一波炒完后,就炒现房,那时的现房交易,也没有限制,没有税费,房地产商那里更个名就可以,照样可以炒,而炒现房的,是更有实力的炒家。 不过,所谓的现房,有些也是理论上的,只是那些你交了大部分房款的,就算现房,其实很多,房子也还在图纸上,像刘立杆他们这种,已经建到十七层的,相当有吸引力了。 所以他们的楼花,才可以卖这么贵,几乎是别人的一倍,后面炒现房的,拿到这样的房子,炒起来也更有说服力。 对,就这么办了,刘立杆打定主意,他决定自己不出面,让吴朝晖带她们去,直接到魏文芳他们那里,先买五个楼花,自己装作是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只是魏文芳肯定会来问自己,可不可以提前开卖,自己同意就是。 “拿来。”刘立杆朝雯雯伸出了手。 “什么?” “摩托车钥匙啊。” “不给。”雯雯说。 “小气鬼,让我们骑骑你会死啊!”倩倩骂道。 刘立杆笑道:“我不是已经让你们骑了。” “这是我们自己努力偷来的,不算你给。”雯雯叫道,叫完明白了,刘立杆说的不是骑摩托车,而是另有所指,雯雯骂道:“流氓!” “好好好,我流氓,快点给我。”刘立杆笑道。 “不给不给就是不给,这车归我们骑了。”雯雯大叫。 “白天你们骑,我现在要出去。”刘立杆说。 “又要去泡妞?”雯雯问。 “对啊。” “你现在在泡谁啊?” “你关心这个干嘛,吃醋?” “切,懒得吃,和你说了,我们现在只想创业的事。”雯雯说,“那说好了啊,明天还是我们骑。” “好好好,不是你们骑,这摩托车,我又不能放包里带走的。” 雯雯正想把钥匙给刘立杆,倩倩打了她一下,雯雯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你这车只有一把钥匙?”倩倩问。 “张晨那还有一把,上次不是乱糟糟的,大概搞丢了,我也没去配,对了,要么明天你们去配一把。” “那你付钱?”雯雯说。 “好,我付钱。” “油快没有了,别忘了把油加满。” “好,我去加满。”刘立杆老老实实地说。 雯雯这才把摩托车钥匙给他。 0485 赚了赚了,亏了亏了 第二天早晨,刘立杆从椰岛大酒店骑着车,回到义林家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雯雯和倩倩已经起来了,两个人在走廊上,焦急地等,看到刘立杆,雯雯从走廊上探出身子,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现在才回来,是不是故意的?” 刘立杆抬头看看,故意要气气她们,他说:“是啊,妞太漂亮了,舍不得走。” 雯雯和倩倩急匆匆的,好像没听到这话,就是听到了也懒得理他,她们今天有更重要的事做,她们转身下楼,刘立杆刚停好车,她们就已经到了,叫道:“别锁别锁。” “你们这么早去干嘛?”刘立杆知道她们这是要去卖楼花,问道。 “切,你不知道,都是这么早的,像你这种懒鬼,到了那里,黄花菜都凉了。”雯雯骂。 “到了那里,沉着一点,先看看情况再说,别急着出手,人最多的时候,价格才会抬到最高。”刘立杆交待。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倩倩叫道。 刘立杆抽抽鼻翼,骂道:“你们这是喷了多少香水?他妈的,你们是去卖楼花,又不是去站街。” 两个人嘻嘻笑着,雯雯脸凑过来问:“香吧?” “都辣眼睛了。” “那就再辣一下。” 雯雯说着,在刘立杆脸颊上亲了一下,倩倩在另一边也亲了一下,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今天的心情特别好。 …… 刘立杆刚到办公室,他的大哥大就响了,刘立杆接了起来,就听到雯雯在电话里兴奋地大叫:“卖了卖了,我们卖了!” “这么快?卖了多少?” “哈哈,哈哈哈哈,我告诉你,我们发了,一个赚了一万。”雯雯开心地笑道,“这一下就赚了十万块。” “好好,祝你们两个富婆发财。” “不和你说了,这么多钱,哈哈,我们要先去银行存了,再去东湖,拜拜!”雯雯说着,还在电话里叭地亲了一下刘立杆。 刘立杆呵呵地笑着,他刚放下电话,郑炜走了进来,看到刘立杆,问道:“给谁打电话呢,这么开心?” 刘立杆赶紧说:“我现在给谁打电话都开心,都是好事。” “子系中山狼。”郑炜笑着摇了摇头,骂道,刘立杆明白她没骂出来的是“得志更猖狂。” 刘立杆瞪了郑炜一眼,郑炜笑靥如花,乐得更开心了。 “广告的时间确定下来了吗?”郑炜问。 刘立杆说还没有,这个我亲自出马,问题不大。说完看了看郑炜,意识到她又要说自己是“子系中山狼”了,赶紧闭嘴。 郑炜明白刘立杆这一眼是什么意思,看着他笑了起来,说: “明白了?明白就好,太得意了,我怕你会乱了方寸。” 刘立杆模仿着昨晚郑炜学的,她爷爷的样子,头歪着,舒了口气,然后懒洋洋地说:“什么,方寸没有了?那就去给我找回来。” “要死!”郑炜捶了刘立杆一拳,刘立杆哈哈大笑。 “今天是星期四,最好是能够明后两天见报,我们周日开卖。”郑炜说,刘立杆刚要开口,郑炜又说:“知道了,你老人家亲自出马,肯定没有问题。” 郑炜说着就站起来,和刘立杆说:“我让魏文芳他们准备一下。” 郑炜刚出去,刘立杆也拿着广告稿子站了起来,他决定先去《海城晚报》,再去《海南日报》。 《海城晚报》就在龙珠大厦边上的国贸路,走着四五分钟就到了,刘立杆走进了《海城晚报》广告部,黄主任看到他,拍了一下手,站起来叫道: “稀客啊稀客,刘大老板大驾光临,你等等你等等,不要进来,就站在门口。” 刘立杆站在那里莫名其妙,这他妈的不让自己进去算几个意思? 黄主任走过来说:“我要到走廊上喊一嗓子,让大家都来看看这个珍稀动物。” 刘立杆大笑,一把就拉住了他。 “不要开玩笑,他妈的折寿,我刘立杆什么时候,都还是你黄主任的手下。” “不敢不敢。”黄主任开心地笑道,“你以前是我手下没错,现在是我的大客户,我的老爷,怎么,又有生意照顾我们了?” 刘立杆拿出了广告,黄主任一看就乐了:“整版?” 刘立杆点了点头:“对,两天。” “我的爷啊,两个整版?”黄主任叫道,“什么时候要?” “明天和后天。” “明天就要?” “对啊,我知道时间有点急,帮帮忙,现在安排下去制版应该还来得及吧,黄主任不要和我打官腔。” “打个鬼官腔。”黄主任摆了摆手,“不是制版的问题,是明后天的广告位已经定了,这一个整版,要拉下多少个广告,客户不说,业务员也要来找我抱怨。” “哪个抱怨,你都推我身上,让他来找我。”刘立杆瞎扯道,“我可是花高价,专门请了香港的风水大师到海城,帮我们看过的,这大师拽得很,昨天才有时间来,这他妈的,他来了一看定下来,后天是最好的开盘日子,不然我怎么会这么急。”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然主任你说我急什么。” “好!”黄主任拍了一下桌子,叫道:“我他妈的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你刘立杆!” “错了错了,主任我知道你是,谁都可以不帮,也一定会帮我刘立杆。” 黄主任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用手指着刘立杆说:“你呀,这一张嘴,说话就是好听,我下面他妈的,怎么就再也没有你这样的人才了呢!” “有时间赏脸吃饭啊。”刘立杆说着站了起来,“支票我等会让财务送过来。” “没事没事。”黄主任赶紧说。 刘立杆走到那箱水那里,弯腰从箱子里拿了瓶水,和黄主任说,到了这里,其他都可以不干,这黄主任的水,那是一定要拿一瓶的,我以前拿着你这里的水去见客户,那真是攻无不克。 黄主任笑得更开心了。 黄主任一直把刘立杆送到大门口,刘立杆往里面推,说留步留步,才把他推了回去,刘立杆刚走到国贸路,包里的大哥大就响了,他接了起来,雯雯在里面大叫: “亏了亏了!” “什么亏了,楼花没卖出去?”刘立杆问。 “卖出去了,这里一个赚了一万五。” “我操,那你叫什么亏了?” “哎呀,当时买的太少了,我们钱够买六个的,倩倩这个死逼,一定说要留一点钱,就只买了四个。” “倩倩呢?” “在边上哭。” “够了啊,别太贪心,你们还想把这个世界的钱都赚完啊。” 雯雯叹了口气:“我还真这么想的,可惜做不到。” “快去把钱存了,回家去。”刘立杆说。 “不去不去,我们要去把前面存进去的钱也取出来,再去其他地方转转,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好买的。” “哎哎,你们那钱留着,不要动。” 刘立杆叫道,他知道自己要是不制止,按雯雯和倩倩的个性,今天赚了钱,说不定马上就会把钱统统花光,又买了一堆什么地方的楼花。 “留着干嘛?留着又不会生钱。”果然,雯雯叫道。 “我就是要教你们怎么生钱,晚上我回来告诉你们,听到没有,钱不要动,都留着。” “好好好,我们乖就是。”雯雯扁了扁嘴,答应道。 挂断了雯雯的电话,刘立杆给陈洁的办公室打了电话,陈洁电话接起来,刘立杆和她说:“陈洁,你带上支票本,叫上吴朝晖,我在停车场等你们,我们去《海南日报》。” 陈洁说好,我马上下来。 《海南日报》也很顺利,明天和后天,接连的两个整版广告确定了下来,其他的像《海南特区报》和海城广播电台,广告位和时间段没那么紧张,刘立杆电话里联系好了,让魏文芳跑一趟。 接下来,就等周日开盘。 回来的路上,还在车上,刘立杆的大哥大又响了,刘立杆按了接听键,雯雯的大嗓门就从电话里冲了出来:“亏了亏了!又亏了!” 刘立杆赶紧把电话挂了。 吴朝晖一听就知道是谁,笑了起来,陈洁好奇地问:“刘总,谁呀?” 刘立杆赶紧说:“一个邻居。” 大哥大一直在响,刘立杆把铃声调到了最小,再也不敢接听,他们到龙珠广场楼下下了车,刘立杆和陈洁说: “你去《海城晚报》的一楼,找广告部的黄主任,把广告费开支票给他。” 陈洁说好。 0486 真疯了 刘立杆到了楼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他掏出大哥大,把铃声调到正常,电话又响了起来,这他妈的,还真是坚持不懈啊,刘立杆心里骂道。 他用手指狠狠地按了一下接听键,拿起来骂道:“你个死逼,还不依不饶了?” “哪个死逼?” 大哥大里传来了孟平的声音,这一下尴尬了,这破大哥大,要是能显示来电号码,知道对方是谁就好了,笨蛋摩托罗拉,怎么就不会弄个这个? 刘立杆心里暗骂着摩托罗拉,嘴上赶紧说:“他妈的,就那个谁,给你办执照的。” “你姘头?她回来了?” “回来了,说是要来做房地产,现在在炒楼花。” 孟平哈哈大笑,他说:“可以的,你那个姘头冲劲十足,可以的。” “可以的可以的,可以的要么送给你?” “别别,我可不敢夺人之美,我这里四个,都快要把我撕了,再来一个生猛的,我孟平老命不保。”孟平大笑道。 “好了,我这里周日开盘,明后两天,《海南日报》和《海城晚报》整版的广告。” “太好了,我让我公司的人,周日都过去帮忙。” “好好,谢谢,正好需要,我这里的人,都没干过这事,我还真怕刚一上手,应付不过来。对了,你找我什么事?”刘立杆问。 “我找你……嗨,一扯就扯远了,我都快要到了,到了再说吧。”孟平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孟平的电话刚断,铃声又响了起来,这回刘立杆不敢鲁莽了,他接了起来说:“喂,你好。” “好好,好你个头啊!你他妈的干嘛挂我电话?”雯雯大声嚷嚷着。 “你他妈的,一开口就机关枪一样,老子在车上,车上都是人,你怕别人听不到?”刘立杆回骂过去。 雯雯嘻嘻笑着,她说:“哎呀,我不是急嘛。” 刘立杆也放缓了语气:“说吧,什么事。” “不是和你说了,亏了亏了,亏大了。” “亏什么亏,你不是都卖完了吗,不是每个都赚了钱?” “哎呀,就是卖亏了。”雯雯带着装出来的哭腔说,“我们回到了大同路这里,这里又涨了两千,我们这一下,亏了两万。” “倩倩又在边上哭了?” “没有,这死逼在骂我,说我卖早了。” “该骂,我早上不是和你们说了,让你们到了那里,沉着一点,不要急,先看看再说。” “我哪里知道啊,到这里一看,一个涨了一万,头都晕了,这个死逼也在边上说,快卖快卖,现在又骂我卖早了。” 刘立杆大笑,他说好好,你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回去再说。 刘立杆准备挂电话,又想起来,吩咐道:“下次给我打电话,悠着点,知道吗,我这里经常边上都是人,你那嗓门,他妈的十里之外都听得到,知道没有。” 雯雯嘟着嘴说:“知道了,那我以后就这样:‘喂,您好,请问是刘先生吗……’” 雯雯尖着嗓子,娇滴滴地说,刘立杆哈哈大笑。 挂断电话,刘立杆走过去打开门,就看到孟平和钱芳从大门外进来,刘立杆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们,孟平走近了说,我们是专门过来,请你们吃饭的。 刘立杆奇道:“这无缘无故的,请我们吃什么饭?” “当然是有原因的。”孟平笑道,“我们刚刚卖了一块地,心里太高兴了。” “你们不是天天在卖地,天天高兴?”刘立杆看看孟平,又看看钱芳,钱芳笑着不说话。 “这地卖的可不一样。”孟平说,“你知道是哪块地?” “你那么多的地,我怎么知道。” “文昌那块。” “我操!”刘立杆也吃了一惊,叫道:“就那块一涨潮就看不到的地?” “对啊,还会是哪块。” “亏了多少?” “亏?哈哈,赚了一辆奔驰的钱。” “我操!我操!我操!”刘立杆一连叫了三个我操,“是哪个不长眼的,被你们坑进去了?” “哎哎,我可没有坑他,我孟平是会坑人的人吗。”孟平笑道,“我可是把那块地的情况,原原本本和他说了,还说涨潮的时候带他去看,人家不愿意。懒得去。” “不会吧?” 刘立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了看坐在孟平边上的钱芳,钱芳点了点头,说: “是真的,现在炒红线图的都疯了,他说,只要有红线图就可以,他又不去造房子,管他什么涨潮落潮,地看不看得见,只要你拿得出,你给我一张天上的红线图,我也买。” “那可真是疯了。”刘立杆不停地摇着头。 “你说,是不是该庆祝一下?”孟平问。 刘立杆连忙点头:“要要。” 孟平感慨道:“唉,杆子,说实话,你不知道,那天到了那里,看到那块地,我们有多绝望,说真的,我想死的心都有。” 刘立杆点点头:“我知道,我和张晨都知道。” “对了,杆子,你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张晨?我来就是想给他打个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让他也高兴高兴。”孟平说。 “现在好像打不到,他到绍兴的一个什么工厂去帮他们做沙盘了,还是前两天小昭告诉我的,我打小昭问问。” 刘立杆说着就走到了办公桌前,拨通了杭城红旗旅馆的电话,接电话的不是小昭,对方告诉他,小昭今天上晚班,要晚上九点才上班。 孟平感叹道:“唉,要是张晨在这里该多好。” 刘立杆点了点头,心里也有一些黯然。 他们在南庄酒店吃了饭,孟平又请他们去桃园宾馆唱歌,林一燕抱着小孩和他们一起吃了饭,但唱歌就不和他们一起去了,她坚持让陈启航和他们一起去。 从桃园宾馆回来的路上,刘立杆和吴朝晖说,送我和郑总到公司,你走吧。 然后转过身,和郑炜说,我有一个新点子,我们去办公室商量一下,明天广告出来,估计就会有很多的咨询电话进来,我们要考虑好怎么统一口径。 郑炜说好。 两个人在龙珠广场门口下了车,看着吴朝晖开车走了,郑炜这才挽住刘立杆的手臂,两个人朝对面的椰岛大酒店走去。 郑炜轻轻地笑,她问刘立杆:“你的新点子呢?” 刘立杆也笑,他说:“有很多新点子,到床上你就知道了。” 虽然是黑夜,但郑炜的脸还是红了,悄声骂道:“流氓。” 挽着刘立杆的手臂,却更紧了,刘立杆夸到:“不错,你的应答很得体,马上就能接上,我说的没错,我们就是珠联璧合。” 郑炜吃吃地笑着:“臭美!” 等到两个人在床上坐起,一人一支香烟抽起来,刘立杆才想到,完蛋了,雯雯和倩倩还在家里等自己,幸好前面在桃园宾馆,雯雯打自己电话,自己和她说很快很快,很快回来了。 打完他就把大哥大给关了,不然,这一个晚上怎么会安宁。 反正回去,是肯定要被她们骂死了。刘立杆暗忖。 一支烟抽完,刘立杆和郑炜说,我要回去了,怕早上醒不来。 “可以M call啊。”郑炜说。 “那个点起来,头晕晕的,难受死。” “那就不要回去好了,躺这里,睡醒了再去公司,你这个总经理,偶尔也可以迟到一两天的。” “不行,吴朝晖这个家伙,很鸡婆,他今天送我们过来的,明天早上没接到我,想也想得出来,我肯定睡你这里了,他肯定会和魏文芳说。” 郑炜想想有道理,她有些心疼地说:“可是,你这样会不会太辛苦了?” “没事没事,我打车回去,又不是骑车,我在车上就可以睡了。”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点。” 刘立杆说好,他穿好衣裤,两个人又抱了一下,亲了亲,刘立杆说:“你也好好睡,现在很迟了。” 郑炜嗯了一声。 刘立杆走到楼下,酒店门口已经没有蓬蓬车,他走到了龙昆北路上,才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刘立杆房间的门虚掩着,没有锁,他一进房间,雯雯和倩倩就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雯雯骂道: “你怎么现在才死回来?打你电话也不接!” “哼,不是不接,是他妈的关机!”倩倩骂道。 0487 开后门 星期六下午,刘立杆让吴朝晖去义林家接雯雯和倩倩,带他们去银行取钱,然后带她们去公司买楼花,开个后门,刘立杆和吴朝晖说: “抱都让你抱了,你这个忙还不帮她们?” “帮帮,老板娘的忙怎么可能不帮。” “到了公司,别瞎扯什么老板娘,她们不认识我,只是托你开后门。” “为什么?” “你他妈的,她们是我们这次的托,到底有多少人来买,我现在心里没底,让她们先垫个底,懂吗,托能让别人知道她们和我是一伙的?” “明白了。” “你就说是你认识的,看到报纸,来找你帮忙。” “好好。” “这事,公司里就我们两个知道,连魏文芳你都不要说,明白了吗?” “这个,又是为什么?” “你他妈的,魏文芳知道了,陈洁就会知道,陈洁知道了,她们整个财务部就会知道,财务部的人都知道,公司里其他的人会不知道?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公司外面的人还瞒得住?你想让那些来买楼花的,知道这公司的老板和托有关系?” “噢,明白了。” 吴朝晖说,其实他心里没明白,他想,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他妈的绕来绕去,还不就是希望公司里的人,不知道雯雯和倩倩是你的大小老婆。 不过,你是老板,你他妈说什么,那就什么好了,反正带去买个楼花,又不会掉我一块肉。 刘立杆早上临出门前,也把相同的话和雯雯倩倩说了,告诉她们,到了公司,别东走西走的,买了楼花就走,装你们和这个公司不熟,最主要的是,装你们和我不熟,从来没见过我。 “为什么?”雯雯和倩倩也奇怪了。 刘立杆沉吟着该怎么说,雯雯叫道:“我知道,你现在泡的马子,是不是公司里的?你怕她知道我们有一腿?” “你他妈的,想象力倒是丰富。” 刘立杆被一下戳穿,心里有些发虚,不过还是说:“你们这五个楼花,是唯一的五个最便宜的楼花,要是别的买楼花的知道,你们和我是认识的,就惨了,他们马上知道你们不是排队排来的,是开后门的,会闹,明白了吗?” 雯雯吐了吐舌头,她说明白了,放心吧,就是你来调戏我们,我们也不理你。 刘立杆笑着点点头,这才准备下楼。 雯雯一把把他拉住,雯雯说,既然是最便宜的,那我算了算,我们的钱可以买九个,你能不能让我们买九个? “不行,卖你们五个,我已经属于吃里扒外,在损害公司的利益,明白吗?本来我们商量,就卖一个的,不要太贪心。” “不肯就不肯,他妈的,那我们明天再去买其他的,又不是只有你们一个破公司有楼花卖。” “好好,但我提醒你,我们这个,你不要今天买了,明天就卖,那样你们又要叫亏死了亏死了。” “知道了,啰嗦。” 到了下午,吴朝晖带着雯雯和倩倩,去了他们公司,刘立杆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看到她们来了,赶紧退回去办公桌前坐下,过了一会,魏文芳来了,脸红扑扑的,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些激动,毕竟这是她接触的第一个客户。 刘立杆看了看她问:“什么事?” “有两个人,看到我们的广告,今天就要来买楼花,可不可以卖?” “什么人,这么心急?” “我也不知道,是,是吴朝晖带过来的。” “吴朝晖的关系?那你还要来问我,这个面子你不给他?”刘立杆笑道。 “不是不是,刘总,我们不是明天才开始卖吗?” “明天才开卖,今天就有人找上门来,那是好兆头,说明我们的广告起效果了,也说明大家都看好我们这个楼,才会这么心急,你说对不对?” “对对对。” “那就卖,今天就来个开门红,你按两千二的价格,给他们。” “她们要五个。” “霍霍,不错,还是大买家,但价格不能再低了,就按两千二给他们,看不出来,吴朝晖还认识几个有钱人。” 魏文芳说好,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刘立杆坐在那里,忍不住地笑。 过了二十几分钟,吴朝晖走了进来,愁眉苦脸的,刘立杆问:“雯雯她们好了?” “她们好了,我惨了。”吴朝晖说。 “你怎么了?”刘立杆奇道。 “魏文芳现在一定要追问我,这两个女的是谁,我骗她说是老乡。” “可以啊,在海城,浙江人那么多,你认识几个老乡,不是很正常?” “正常个鬼,魏文芳看过她们的身份证,发现她们根本不是浙江人。” 刘立杆哈哈大笑,他说好,你鸡贼,没想到这魏文芳比你还鸡贼,买楼花又不要身份证的,她一定是骗雯雯她们要看身份证,雯雯给她看了。 “他妈的,现在在公司,还没有发飙,回到家就惨了。”吴朝晖垂头丧气地说。 “没事没事,你可以和她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不管她们是哪里的,说是老乡都没错。” 吴朝晖看着刘立杆说:“你觉得魏文芳会认为我想得出这话吗?一定知道是你教的,要么,我坦白算了。” “你他妈的,你这就想出卖我?” “不是,我是在想,你一个光棍,就是让人知道你和雯雯倩倩有一腿,又怎么样?我可是有家的人。” 你他妈的,老子要是光棍就好了,还要你来背锅? 刘立杆骂道:“你有家了不起?你他妈的,为什么我不是已经和你说清楚了?滚,给我闭上嘴,就当你为公司牺牲一次。” 吴朝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出去。 吴朝晖刚刚出去,就有一个人进来,刘立杆吃了一惊,站起来叫道:“建强,你怎么来了?” 建强嘿嘿地笑,他说:“你们公司,真派头,是张晨哥设计的吧?” 刘立杆说是,他赶紧把建强让到沙发那边,请他坐。 “张晨哥真厉害,我听说他的事了,他现在好吗?” “好,他都结婚了。” “啊,和莉莉姐?” “不是,另外一个,他和莉莉姐早分了。” “噢。”建强松了口气。 刘立杆笑了起来:“你噢什么?他们要是还在一起,你有意见?” “不是不是,我就觉得,张晨哥会吃亏,莉莉姐太厉害了。” “这个倒是。” “张晨哥现在的女朋友,不,老婆,对张晨哥好吗?” “嗯,他们在一起挺好的。” “那就好,张晨哥真的是个好人。噢,杆子哥你也是。” “我不是,是你还会和我打架?”刘立杆笑道,建强有些尴尬,嘿嘿地笑着。 “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刘立杆说,“前两天我还想起,很久没见到你们了,你们现在好吗?” “还好。” “阿正的人,后来没找你们麻烦吧?” “没有。” “要有的话你告诉我。” “好,谢谢杆子哥。” “这里,你是第一次来吧?以后有时间就经常来玩,我一般都在。” “好的,杆子哥。” “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哦,先抽烟。” 刘立杆递了支烟给建强,给他点着,又走过去拿了一瓶水,旋开盖子,放到了建强面前,让他喝水。 刘立杆也在沙发上坐下,建强看着他说:“杆子哥,我今天来,是想……想,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们的广告了。” 刘立杆明白了,问:“你现在也在炒楼花?” “对,白天的时候没事,我就炒炒玩玩。” “怎么样,赚到钱了吗?” “赚到一点,现在佳佳也不上班了,我们一起在炒。” 刘立杆点点头:“那挺好的。对了,你是不是想买我们的楼花?” “对对,你们的楼,现在名气很大,这么大的广告,那幢楼大家都知道,就快造好了,我们在其他地方,炒楼的人这两天都在说你们这楼。” “真的吗?这我倒不知道。” “真的,明天肯定会有很多人来抢,我一看,是杆子哥的公司,就想……” “我明白了,你想开后门,先买对不对?” 建强点了点头。 “你想买多少?” “我们也没有太多钱,听说你们是四万八一个,我们想买三个。” “好,你等等。” 刘立杆走过去,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按了几个号码,说:“魏文芳,你过来一下。” 过了一会,魏文芳走了进来,她看了看建强,问:“刘总你找我?” “对,这我朋友,你带他去,卖三个楼花给他。” “好,单价多少?” “两千二的。” 魏文芳犹豫了,她说:“刘总,不是说两千二的不能卖了吗?郑总已经交待了。” “不一样,这是我兄弟,你就按这个价给他。” “好吧,刘总,郑总那里……” “我和她说。”刘立杆说。 0488 被人哄抢的楼花 第二天他们九点开盘,刘立杆起了个早,让吴朝晖八点就来接他,到了龙珠大厦,刘立杆和吴朝晖吃了一惊,电梯口有四五个人在等电梯。 今天是星期天,龙珠大厦应该没人上班才对,就是上班,也没这么早来的人,海城的公司,都是九点才上班。 他们进了电梯,吴朝晖按了他们那个楼层,有人伸手,见吴朝晖按了就没有按,刘立杆这才意识到,他们都是去自己那层,再看看他们手里,有两个还拿着《海城晚报》,上面有自己公司的广告。 刘立杆心里乐了,原来,这些人都是来买房的,这他妈的也太早了吧,现在才几点? 虽然昨天建强和自己说过,炒房的人都在议论自己的房子,今天会有很多人来,刘立杆还以为建强说的是客气话,没想到是真的,这他妈的也太好了。 “你们都是来买房的?”吴朝晖问那些人。 “对啊,你们是这公司的人?”有人问到。 刘立杆悄悄地踢了吴朝晖一下,吴朝晖赶紧说:“我们也是,我们也来看看。” “看样子今天的人,还真不少,又要抢了。”有人叹了口气。 电梯门打开,刘立杆和吴朝晖更吃了一惊,小小的电梯口,已经有二三十个人挤在这里。 公司的灯亮着,门关着,刘立杆和吴朝晖走过去,前台的两位小姐看到他们,赶紧把门打开,他们走了进去,后面有人想跟进去,前台小姐赶紧把他拦住,和他说: “对不起对不起,九点才开始。” 刘立杆转头和吴朝晖说:“你马上扣曹国庆,让他带十几个人,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刘立杆意识到再过四十几分钟,到了九点,这里有可能会很乱,没有人维持秩序,肯定是不行的。 郑炜和魏文芳、陈洁他们都已经到了,孟平带着钱芳和徐佳青、叶宜兰也已经到了,孟平看到刘立杆,就兴奋地说:“好兆头啊,杆子!” 他们马上去了会议室。 整幢大楼,一共三百六十二套房子,按照他们分批出售的方案,分成了三批,每批各三分之一,按照今天的情况,从价格到套数,都需要马上做一个调整。 孟平建议,今天第一期,可以多卖一些,这样可以给人造成房子已经卖得差不多,很紧张的感觉,人气可以一下子聚集起来。 后面两期,因为价格肯定会比今天高,买的人相对也会少,可以逐步递减,到第三期,即使因为价格高,买的人不多,也没有什么压力,最关键的还是今天。 大家都觉得孟平的这个主意很好,最后确定,第三期六十二套,第二期九十套,今天卖两百一十套,昨天已经卖了八套,今天实际还有两百零二套。 魏文芳有些担心,她说,这么多,今天能不能买掉? “我看没有问题。”孟平说。 “我觉得可以这样。”钱芳说,“我们今天也分两批,先卖一百五十套,如果销售情况好,后面就和他们说,经过紧急研究,决定加卖五十二套,这五十二套,单价还可以比前面高一些。” “好啊,这个主意好,钱芳,你简直是个营销天才!” 刘立杆叫道,大家也觉得钱芳的这个主意太好了,真是可守可攻,决定权完全在自己手里。 接下来确定价格,二千二的单价,昨天已经卖完了,今天的价格,孟平说,直接到两千四,郑炜和魏文芳都犹豫,两千四会不会太高了? 刘立杆说:“两千三百八,感觉是两千三百多,比两千二涨了没多少,但实际接近了两千四。” 大家都说好,那就定了,两千三百八。 钱芳和魏文芳她们马上走了,去重新划分今天要卖的是哪些楼层的哪些房子,重新制作等会要贴出去的展示图纸,叶宜兰和陈洁她们,去把一本本收据先开好,反正是一个楼花一张收据,现在先把其他的内容和金额填好,等会只要填上名字和房号就可以了。 曹国庆带着人到了,刘立杆和他说,等会你们在我们自己的前厅到办公区之间守着,一次最多放三个人进来办手续,还有人在外面维持秩序,人多的话,一直往走廊那边排,反正今天那些公司都不开门,让他们都排好队。 曹国庆说好。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说,还有,在开门之前,我们里面的人也派几个出去,你们在外面也配合,先把门口的秩序搞乱,记住,一定要搞乱,但要掌握分寸,不要乱到你们都控制不住。 曹国庆疑惑地看着他,孟平和郑炜也不解了,不知道刘立杆是不是神经错乱了,孟平问:“你要干嘛?” 刘立杆说:“我们报纸上写两千二起,但两千二的今天一个都没有了,不乱,那排在第一个的人进来,万一他问,你怎么和他说,说人家已经抢光了?” 孟平和郑炜明白了,这确实是个事。 刘立杆和曹国庆说:“你们控制住,第一批放进来的三四个人,一定要是我们自己的人。” 曹国庆说好。 等到了九点,外面已经来了一百多人,还有人不断地来,队伍长得走廊里排不下,曹国庆干脆把消防通道的门打开,让队伍顺着楼梯排下去。 一切都按照他们计划的进行,前面的队伍乱了一下后,马上被曹国庆他们控制住了,这十几个拳师站在那里,有插队捣乱的,就被他们拎了出去,虽然最早进去的几个,好像也是插队的,但谁也分不清了。 大家都给他们鼓掌,觉得这家公司和其他不一样,很有秩序,一切都井井有条的,到底是大公司,海城的第一高楼,也是这家公司的,买到这家公司的楼花,那增值潜力肯定是大大的,单价虽然调到了两千三百八,那也不贵啊。 只不过卖到第四十几个人,一百五十套房子就卖完了,因为这前面的人,几乎就没有一个人是买一套的。 后面还有一百多个人没有买到,他们不干了,围在电梯口和他们公司门厅吵闹说,让你们老板出来,怎么这么快就卖完了,我们还有这么多人怎么办? 刘立杆只好出去,刘立杆出去的第一件事,是和曹国庆说,你派人下去,帮助保安,在下面大门口卡住,不要再放一个人进来了。 刘立杆然后和吵吵嚷嚷的人群说,大家稍安勿躁,这房子又不是其他东西,挤挤就出来的,你们等等,给我们一点时间好不好,让我们先商量一下,马上会告诉大家一个解决的办法。 刘立杆回到了会议室,钱芳说可以了,那五十二套,可以放了。 徐佳青建议价格直接到二千五,刘立杆问魏文芳,可以吗? 魏文芳看到这个气势,早就有了信心,两千五,不过是涨了一百多罢了,她说可以,就两千五。 “可外面还有一百多人,只有五十二套房子,怎么办?”郑炜问。 “好办,限购。”孟平说,“一人只能买一套。” “那也不够啊。”郑炜说。 “抓阄,让他们抓阄,抓不到的,只能怪自己手气不好,怨不得别人。”刘立杆说。 “好,这个办法好,这种噱头越搞,人家就越想买了。”孟平笑道,“搞得我都想到外面排队了。” “好,你去排,老孟排到,魏文芳你按两万五一平卖给他。”刘立杆骂道,众人哈哈大笑。 刘立杆走了出去,他和焦急地等在那里的人说: “大家辛苦了,我们刚刚紧急商量了一下,决定把第二期的房子,拿五十二套提前出来卖,不过第二期的房子,楼层和房型都要比第一期好,所以价格要稍稍高一些,是两千五一个平方,要是有嫌贵的,那对不起,辛苦你今天白跑一趟,你可以离开了。” 那么多人,一个离开的也没有,有人叫道:“只有五十二套,那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办?” “对对,这也是我们在里面商量的时候最头痛的,我们也想拿更多的房子出来,但实在是拿不出来了,这样,为了公平起见,我们想到了两个办法,一是一个人只能买一套,这样能买到的人就更多一点,好不好?” 众人都说好,有人叫道:“前面就应该这样了。” “是是,前面是我们考虑不周,不过,这不是我们也没遇到过吗,海城的房子,有谁是限购的,对不对,我先和大家说声抱歉。”刘立杆合掌朝大家拜拜,他接着说: “下面已经不放人进来了,还是为了公平起见,我们的工作人员,马上会把现场的人数统计一下,这样,接下来我们会抓阄,把五十二套房子都放到里面,谁抓到就是谁的运气好,还是为了公平起见,你们要不要选三个人,监督我们做阄?” “不用了,我们相信你们公司。”有人叫道。 “对,选三个人,这三个人进去做手脚怎么办,还不如你们公司做。”有人附和道。 0489 我还是有点悲伤 只不过一个上午的时间,二百零二个楼花就销售一空,外面的人都走散了,公司里面,是一派的喜气洋洋,忙了一个上午,打仗一般,大家都有一种虚脱的感觉,但心里是高兴的,脸上洋溢的都是灿烂的笑容。 刘立杆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中午,魏文芳在南庄定了四个包厢,其他的人都先过去了,郑炜走过来问刘立杆,走吗? 刘立杆说:“我还想再坐一会。” 郑炜看到,刘立杆的脸上,并没有其他人脸上那么欢快,郑炜明白了,她点点头,和刘立杆说:“那我在办公室,你走叫我。” 刘立杆说好。 郑炜回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她知道刘立杆这会是想一个人坐一会。 这个男人,在很多地方,真的和她爷爷太像了。 郑炜的爷爷告诉过她,他说,他每一次打完胜仗后,别人在欢呼庆祝,只有他,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地哭一场。 为什么,打胜仗了,不是该高兴吗?郑炜问她爷爷。 爷爷和她说,高兴当然是高兴,但你不知道,整个战斗的过程,太折磨人,太煎熬了,虽然别人看我好像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其实,我心里比他们谁都紧张。 因为我比他们谁都清楚,每一次战斗胜负的重要性,甚至对整个战局的影响。 我的脑子在高速地转动,盘算着战场上会出现的每一种可能,要想到最好的,也要想到最坏的结果,想到最坏的结果,还要想怎么从这个最坏的结果中脱困,稍一马虎,就可能全军覆没,那个责任和压力,是你想象不到的。 仗打赢了,我当然高兴,但在高兴的同时,我也很难过,难过什么? 每一场战斗,最后的结果都是付出人命的代价,战场上那么多的尸体,我为我自己的战友难过,也为对方死去的那些人感到难过,在战场上,他们都是战士,但每一个人,也是别人的儿女,或者父母和兄弟姐妹,战争真的没有赢家的,有的只是付出代价的大小。 所以,像我们这种带兵打仗的人,才是最怕战争的,那些在后方耍嘴皮子的他们不怕,他们连战场都看不到,怕什么,我们是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的,那真是生死之地,存亡之道,我不好好地哭一场,我觉得我过不了这关。 郑炜觉得,刘立杆现在,似乎也处于这样的状况,他也需要一个人好好地哭一场,所以她走开了。 刘立杆坐在那里,他觉得自己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兴奋,但他却笑不出来。 自从他们三个,拿着伪造的边防证上岛以来,虽然吃过很多的苦,也有过成功,所谓的成功,说白了不还是升官发财,升官他们不是那块料,也不可能,发财呢,大大小小,也算是赚到了一点钱,但刘立杆觉得,哪一次也没有这一次这么直接,这么生猛。 早上他看着那张展示出来的楼层房间图上,一个个房间被打叉,最后全部叉满时,他感觉到了那种气势汹汹,感到差一点就要窒息,这种刺激和兴奋,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以前,比如谈成一笔大的广告业务,和孙猴他们要合作公司,要造海城第一高楼,那些都算是成功,但不像现在这样,会给自己发财的感觉,这次是实实在在,感觉自己就是在发财,在赚大钱,钱噼里啪啦砸在脸上的感觉真好。 以前那么扭扭捏捏,避开不敢大声地说发财这个词,觉得这两个字眼太俗,自己毕竟是读过几本书的文化人,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喜欢发财,他从永城到海城,就是想发财,他的所有野心和梦想,说穿了,就是要发大财。 我刘立杆要发大财,成为一个大富翁,怎样,你们谁不服气,不服气的出来讲啊!单挑啊! 刘立杆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不禁哑然失笑,你他妈的,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你要和谁单挑啊?要谁出来和你讲啊? 刘立杆突然就有些黯然,还是有人的,他很希望张晨出来和他讲,哪怕他骂他,刘立杆觉得,有张晨在这里的时候,自己不管是干什么,好像心里都是有底的,自己要是豁边,这个家伙,会出来狠狠地骂自己,自己要是成功了,他会高兴。 他那种高兴是单纯的,就是希望你好,盼着你好的那种高兴,没有一丝一毫的嫉妒,哪怕他自己很不好,也正是这种单纯,会让你很愿意去和他分享你的一切。 什么叫锦衣夜行,刘立杆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才他妈的叫锦衣夜行,就是你成功的时候,没有人和你分享,而不是像那个楚霸王那样,得意的时候需要显摆,没地方显摆算屁的锦衣夜行,你那时是不是没有镜子? 给你一面镜子,你也一样可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显摆。 没有人分享才是真正的内心失落,你懂个屁啊,怪不得你会被刘邦那种草包打得满地找牙。 刘立杆从抽屉里拿出纸笔,他觉得不行,他一定要给张晨写封信,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他。 …… 张晨找到了一块九厘板,小琴带着他去机修车间,做了一个倒L型的铁架,把铁架竖着的一头固定在九厘板上,另外一头,钻了洞,把电阻丝的一头穿过洞,固定好,另外一头,固定在一个穿过九厘板的铁钩和垫块上,绷紧,看上去就像一架竖琴。 张晨把电阻丝的两端通过连接线,连接到变压器次级的两个轴头上,变压器初级通过一个调温开关,连接到电源,打开开关,电阻丝就会变红变热,这样就可以切割泡沫塑料了。 泡沫切割机就算大功告成。 这是他的最主要的工具,张晨不知道做过多少个了,剧团被放养后,团里的剧务和木工,到处在承接做泡沫字和有机玻璃灯箱的业务,他们的工具,就是张晨帮他们做的,所以现在张晨做起来得心应手。 小琴的全名叫陈雅琴,人长得很漂亮,是工厂的厂花,她带着张晨去哪里,要做什么,下面的人都很积极,看到他们,很多人打趣道,陈雅琴,怎么,换了一个? 陈雅琴说,对啊,这个怎么样? 对方就笑,比那个烂污怂要好一点,你总算弃暗投明,没插到牛粪上。 张晨知道烂污怂是骂人的话,相当于这家伙是扶不起的,也知道他们在开的玩笑和自己有关,自己就是那个换了的一个,但他只能装作没听到或听不懂。 这些都是很平常的玩笑,你当不得真,你要当真,就不好玩了,他们在剧团的时候,男女之间,什么玩笑不开啊。 工具都准备好了,张晨接下去整天就呆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根据事先画好的图纸和尺寸,他用泡沫切割机先切割出一幢幢建筑物的形状,需要镂空的地方就用电烙铁,这个要很小心,一不小心就会把泡沫烫穿了。 陈雅琴经常会来他这里,问他需要什么,张晨说谢谢,都不需要了,陈雅琴就会坐在一边,看他干活,泡沫用电阻丝切割的时候很臭,张晨笑道,这么难闻,你还不躲开点。 陈雅琴也笑,她说,那也比在上面呆着强。 张晨没问为什么比上面呆着强,这是人家自己的事情,这么臭,人家就是喜欢坐在这里,他也没有办法赶人家,说起来这里是人家的工厂,你才是个临时的,你有什么权利,决定人家的去和留。 再说,张晨刚来的时候,李主任就已经交待过了,让自己有什么事情就找陈雅琴。 配合自己,也是陈雅琴的工作,她在这里,待多久都是正当的。 两个人坐着,自然要说话,这话,肯定是越说越多,两个年轻人,话一多,就觉得熟悉起来了,整个人的状态也放松了,没有刚开始的拘谨。 陈雅琴在这里坐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要到桌上的电话响,电话里的人在找她,她才起身上楼。 很快,公司里的人都知道,陈雅琴只要不在自己的办公室,就肯定是在那个卷毛那里。 一找肯定是一个准。 张晨的头发,有一点点的自然卷。 公司里的人还知道,这个卷毛是搞艺术的,在工人朋友们看来,只要你能拿画笔,或会拉个小提琴,那就都是搞艺术的。 搞艺术的卷毛,人还长得有点像香港的明星吴镇宇,张晨很快就在厂里出了名,特别是在青年男女工之间。 女工是会脸红着多看几眼,男工是眼红有这么多的女工会多看这个卷毛一眼,特别是那个陈雅琴,还经常往他那里跑。 要知道陈雅琴可是多少青年男工,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被窝里活动自己左右手时想象中的对象。 0490 陈雅琴 没过几天,张晨就知道他们说的那个烂污怂是谁了。 他叫阿文,是工厂的电工,平时穿着蓝灰色的夹克式工作服,腰里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根宽大的电工皮带,右屁股侧,有一个装了老虎钳、尖嘴钳、电工刀和螺丝批的电工包,看上去很沉,似乎让他整个的人都往下坠。 造成他无论站在哪里,都东倒西歪的,不是要靠着墙,就需要靠着树和电杆,一双眼睛很小,是俗称的“天不亮”,整天眯着,看上去一副老睡不醒的样子。 他走路的时候很奇特,不是一步一步走,而是脚后跟着地,一步一步往前拖,所以他过来的时候,你听到的不是脚步声,而是踢突踢突的声音。 张晨心里暗暗奇怪,这家伙和陈雅琴,看上去怎么也不配,但他们怎么就会在一起了? 全厂的人都认为阿文和陈雅琴在谈恋爱,阿文在陈雅琴自己身边出现时,也很自然地,就表露出一副自己是陈雅琴男朋友的姿态,虽然陈雅琴不承认,但陈雅琴不承认有什么关系,人和人,特别是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不都是大家说你是你就是了? 重口可以烁金,也照样可以把两个不相干的人,说到一张床上去,津津乐道,你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何况他们两个,还真的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每天下班,阿文就好像变了一个人,精神抖擞的,连眼睛都似乎睁大了一些,他换了一身的西装和皮鞋,那西装看上去还不便宜,骑着一辆红色的铃木摩托,这在当时可是一件稀罕物,不是谁想拥有就有能力拥有的,就和今天开一辆奔驰差不多。 凭阿文在工厂的工资,他是不可能买得起这车的,可见人家家里,还是有钱。 阿文骑着摩托,陈雅琴会坐在后座,两个人在下班的人流里,突突突突就不见了,每天上班,也是阿文带着陈雅琴,突突突突地过来,别人一路大声开着他们玩笑,这个时候,陈雅琴好像也不介意,你们说你们的,她还是坐她的。 阿文到了人多的地方,会故意把摩托车颠一颠或着扭一扭,陈雅琴惊呼一声,赶紧搂住了他的腰,阿文哈哈大笑。 陈雅琴趴在台子边上,看着张晨干活,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阿文。 陈雅琴哼了一声,她说她从来也没有正眼瞧过这个家伙,是他自作多情,张设计师,你不要误会,我每天坐他的摩托上下班,是因为我们是一个村的,离这里远,我要是自己骑车,四十分钟都骑不到,路还难走。 陈雅琴和张晨说这些的时候,话有点急,让张晨觉得,她有急于向自己表白,撇清她和阿文关系的嫌疑。 张晨听着暗暗好笑,他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只是到这里来的临时工,干完这活我就回杭城了,你们谁和谁怎么样,我有必要知道吗? 但陈雅琴似乎觉得这个很要紧,必须和张晨说清楚,这让张晨警觉起来,他觉得陈雅琴有些喜欢自己,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让她觉得,自己也有一丁点这样的意思。 起初的时候,到了中午,陈雅琴会下来叫张晨一起去食堂吃饭,张晨想也没想,就一起去了,两个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到了食堂,一个人去排队买饭,一个人去排队买菜,买完了凑到一起,面对面坐着吃,还是有说有笑的。 后来,张晨渐渐地发觉不对劲了,他感觉他这样和陈雅琴一起来回,一起坐着吃饭时,周围都是异样的目光。 有一次张晨偶然看到了阿文,心里一惊,他看到阿文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勺子,不停地插着面前的饭,他眼睛看着这边,那两条缝里,似乎在喷火,周围的人,看着阿文嘻嘻地笑。 张晨马上明白,必须打住,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陈雅琴再来叫张晨吃饭,张晨就推说自己还不饿,你去吧,我想再忙一会,把这个搞好。 张晨指了指自己正用手工钢丝锯在锯的一块有机玻璃,和陈雅琴说。 陈雅琴说好,那你忙吧,我先去了。 看着陈雅琴走出去的背影,张晨不禁松了口气。 张晨在沙发上坐下,喝着水,他想起了小昭,不知道小昭现在在干什么,他已经又有一个多星期没回杭城,不是他不想回去,而是回去了,实在不方便。 小昭现在住在瞿天琳那里,两个房间,两张大床,瞿天琳睡一张,小昭和小安睡一张,那天张晨回去,他们四个人一起吃晚饭,到了睡觉的时候,张晨说是要睡客厅,但瞿天琳一定要让他和小昭睡小安的房间,让小安和自己睡。 “这久别,哦,不算久别,没我和我先生久,这小别重逢,怎么还能够分居。” 瞿天琳笑着说,小安在边上,脸红了,也跟着笑。 张晨和小昭当然知道瞿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两个人的脸绯红,晚上相拥在一起,一点声音也不敢弄出来,总感觉隔壁瞿姐姐和小安,正笑眯眯地听着,虽然知道,她们即使听,也是觉得好玩。 小昭帮张晨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贼,轻手轻脚,累死了,连用完的纸都不好意思拿去卫生间,扔马桶里怕把马桶堵了,更糗,扔废纸篓里,又怕被她们看到。 最后没办法,张晨还是把它们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带到外面,看看前后没人注意,才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里。 第二天早上,小安看着小昭嘻嘻地笑,瞿天琳和张晨说,柯桥回杭城这么方便,你应该多回来才对。 但瞿天琳越是这样,张晨就越不好意思,小昭也感觉有些尴尬,特别是她和张晨睡过,做了那么多事的床上,第二天换了小安,小昭想想都脸红,她用手摸着张晨的胸脯,和他说: “你就在心里想着小昭好了,不用回来,抓紧时间把那里的活做完,再争取早点回来,瞿姐姐和小安对我很好,你放心吧。” 说完,小昭叹了口气,她说:“我还是想回我们自己家去。” 张晨知道小昭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也有这个感觉,张晨是个很自觉的人,他也觉得,自己就这样闯进人家家里不好,哪怕这是天琳姐的家,但这,毕竟是小安的床。 张晨说好,我每天加班,把那个沙盘早点做完。 “亲爱的你看。” 小昭把自己的手伸给张晨看,张晨看到,已经好几天过去了,小昭手腕上的张晨牌手表依稀还在,只是有一些模糊了,小昭和张晨说,我洗手和洗澡的时候,都会把它包起来,可它,还是花了。 张晨亲了亲小昭,和她说,没有关系,明天我好好画。 第二天,张晨真的用了平时一倍的时间,很用心地给小昭画了手表,小昭看着手表,赞叹道:“真漂亮,我要好好保管,保管到你回来。” 张晨坐在那里,叹了口气,他算了算,小昭今天应该是上早班,这个时候,她一定已经从锅炉房里热了饭菜,坐在值班室里吃。 小昭和张晨说,瞿姐姐每天都会给她做有营养的饭菜,她说她是过来人,知道吃什么对孕妇和肚子里的小宝宝好。 张晨心里,对瞿天琳万分的感激,他觉得自己和小昭在一起后,怎么碰到了这么多的好人。 张晨又喝了口水,站起来准备去食堂吃饭,门却打开了,陈雅琴端着两个大搪瓷碗进来,走过来放下,张晨看到,碗里下面是饭,上面是菜,陈雅琴把一只碗推到张晨面前,和他说,这是你的。 她在台子前坐下,拿过了另外一只碗,看了看张晨,笑道,还是在这里吃饭清净。 张晨赶紧说,我自己去打就可以了,怎么还用你送。 陈雅琴一只手拿着饭勺,不停地摇着,她说,客气什么,我不是自己也要吃吗,带点饭菜,又不累的,以后都我去就可以,你就在这里忙你的,这不也是为了工作嘛。 “不行不行,我自己去。”张晨赶紧说。 “为什么不行?”陈雅琴盯着张晨,眼睛火辣辣的,她说:“我又不傻,我知道你怕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知道你怕和我一起去食堂,这样,不就没人看到了?” 张晨一时语塞,他觉得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尴尬的。 0491 你帮我写几个字 张晨和陈雅琴坐着吃饭,门“砰”地被推开了,阿文从门外进来,陈雅琴看到就腾地站了起来,骂道: “你进来干嘛,没看到门上贴着的字,闲人免入,你不识字?” 阿文本来预想,自己看到的会是不一样的场景,没想到他们只是坐着吃饭,还一个坐在桌前,一个坐在沙发上,比他们在职工食堂面对面坐着吃饭时,距离还远,阿文一时之间,有些窘迫,再加上他平时在陈雅琴面前,就是个唯唯诺诺的人,这一下就慌了。 “你说,你进来干嘛?!”陈雅琴大叫。 阿文脸色苍白,他胡乱指了指头顶的灯,结结巴巴地说:“我来……我来,对,我来看看这里的灯有没有坏。” “看到了吧?是不是没坏?出去出去!”陈雅琴骂道。 阿文嘀哩咕噜了一句什么,走出门去。 “把门关上,猪!”陈雅琴吼着,阿文只能乖乖地把门给关上。 阿文出去了,陈雅琴还气咻咻的,张晨和陈雅琴说,我觉得你对阿文这样的态度不好。 “我用得着给他好脸色吗?他是我什么人?”陈雅琴愤愤地骂着,“一张臭嘴,一天到晚到处和人说我在和他搞对象,哼,我陈雅琴能看上他?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不是说我自己的天鹅啊,张设计师,可这个人,就是个烂人,从小就这样。” “你从小就认识阿文?” “那当然了,不是和你说了,我们一个村的,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同班同学。” 张晨笑道:“哎呦,那可算得上青梅竹马了。” “屁!”陈雅琴白了张晨一眼,“什么青梅竹马,他小时候就是一个鼻涕鬼,天天跟着我,天天被我打,长大了,你看到没有,还是这么一副德行,厂里人说他说的没错,就是泡烂污怂。” “不过,我看他下班穿西装的时候,还是挺帅的。”张晨说。 “哼,人模狗样,不就是家里有几个钱嘛。”陈雅琴不屑地骂道,“穿得再好,也是一肚子烂稻草,好了好了,不说他了,再说,连饭都吃不下去。” 接下去两个人默默地吃饭,吃完,陈雅琴拿起碗,出去洗了,张晨也不和她客气,他觉得就刚刚阿文进来的那一下,有捉奸的味道,陈雅琴也一定感觉到了,她因此到现在,气还没消。 陈雅琴出去,张晨坐在那里,觉得有些烦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隐隐地有些不安,陈雅琴不让人讨厌,她很漂亮,还是那种清纯型的美,如果说一个男人,不喜欢边上有个漂亮的女人,还很体贴,还照顾着自己,那肯定是虚伪的。 不是说你想和她有什么更近一步的关系,而是,至少你的虚荣心可以得到满足,哪一个男人,会没有这种虚荣心? 而且,张晨觉得自己心里有把握,只要他想和陈雅琴有进一步的关系,他们肯定就会有进一步的关系。 这可能是让张晨感到烦躁的原因,有一点张晨是很清楚的,哪怕陈雅琴再漂亮,他还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小昭更美更好的女人。 和小昭在一起,哪怕坐着什么也不干,张晨的心里也是充盈的,甚至自己在做事的时候,只有听到小昭在边上的声音,心里就有一种满足感。 确实,自从有了小昭,他似乎对其他的女人都没有什么感觉,包括对陈雅琴,他觉得自己和小昭,真的是那种骨肉相连,已经融为了一体,这,可不仅仅是爱。 张晨觉得烦躁,不是自己心旌飘摇,而是因为他感觉到,这陈雅琴现在在自己边上,不仅对自己尽快完成这个任务没有帮助,反而可能会有影响,有什么影响,他不知道,但他这话,也没有办法对陈雅琴说啊。 张晨本质上,还是个有些害羞和内敛的,甚至有些懦弱的人,别说让他去伤一个对自己抱持善意,甚至有些爱意的女人,就是让他去拂别人的好意,他都会觉得不好意思,就像瞿天琳越是邀请他多去自己家住,张晨就越不好意思去住一样,但又不会开口明说。 门推开了,李主任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叠纸,张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叫道:“李主任。” 李主任看看沙盘上面,厂区的地面已经做好了,还有一些厂房已经粘上去,李主任说:“不错小张,动作蛮快。” 他走过来,和张晨说:“小张,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张晨赶紧说,要我做什么,李主任你吩咐就是。 “哪里哪里,小张你客气了。”李主任笑道,“这样,你字写得好,能不能帮我写几幅标语。” “可以啊,没问题,这点小事,李主任还客气什么。” “哎呀,我们这工厂里的人,你也知道,原来都是种田的,没什么文化,一要写这种标语什么的,都要我跑出去找人写,正好你在,我就省得跑了。” 张晨笑笑,他知道李主任和其他的很多人一样,都误以为这有文化就字写得好,其实,这中间没有多少直接联系,有很多学历很高的,字照样很丑,像刘立杆,写过不知道比自己多几倍的字,但他那字,还是天晓得,就像一个个风干的鸡爪立在那里。 而有一些没认识多少字的人,字写起来却很棒,这写字,还是要有些天份的。 不过,像他们这样画画的,字写得难看的,还真是少见,中文字,毕竟是象形文字,一个画画的,你要是连依样画葫芦的本领也没有,那你那画,也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张晨把台子上的东西都收掉,李主任把手里的那叠纸放下,张晨明白,这是要取纸的菱形,一张纸写一个字,他们再用大头针,把这一张张的纸,别到大红的横幅上。 张晨把墨汁倒在了一只茶缸里,润了润笔,问李主任,写什么字? 李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打开,放在张晨面前的台子上,和他说:“就写这三幅。” 张晨看到,那纸上有三条标语,分别是: 1、认真贯彻执行“南巡讲话”精神,鼓足干劲,大干快上! 2、学习“南巡讲话”精神,坚持改革开放道路! 3、“改革开放思想再解放一点、胆子再大一点、步伐再快一点。” 张晨好奇地问:“李主任,什么是南巡讲话?” “你连南巡讲话都不知道?”李主任比张晨更好奇。 张晨笑道:“我每天就在这工作室里,就和这些泡沫塑料和有机玻璃打交道,外面的事情,怎么会知道。” “这倒也是,这倒也是。”李主任点头说,“这南巡讲话,就是小平南巡,讲了很多很重要的话,现在是全国的头等大事,这样,等会我让小琴,给你送一张报纸下来,所有的报纸都登这个文章,讲得太好了,特别是像我们这种私营企业,那真是吃了定心丸。” “这个,也是小平同志讲的?”张晨指着第三条标语问。 李主任点点头,张晨说:“确实是说得太好了。” 张晨这样说着的时候,猛然就想到了刘立杆和孟平,他感觉这两个家伙看到这样的话,一定会很高兴。 “对对,讲得好的话还多嘞,等下你看了就知道了。”李主任说。 张晨写一个字,李主任就拿走一个字,先是摊在地上,等墨汁晾干,字太多,地上摊不下,接着就往沙盘上摊,很快把沙盘上也摊满了。 所有的字都写完,张晨也没地方干活了,他请李主任在沙发上坐,自己在转椅上坐了下来,李主任是摄影爱好者,照片拍得不错,两个人还是有些共同话题,很自然地就聊到了取景啦构图啦色调色温什么的。 聊到那些字的墨汁干了,李主任也要收起它们走了,他似乎还有话想说,欲言又止的,张晨又不好多问,他只能帮李主任把一张张方块纸收起来,重新按标语字的顺序叠好,这样李主任拿上去,只要从上往下,再一张张铺开就可以。 李主任把字拿在手里,终于鼓足了勇气,他说:“小张,我怎么听人说,你和小琴在谈男女朋友,是不是这样?” 张晨一听就笑了起来,他不假思索地说:“怎么可能,我都已经结婚了,我妻子都快要生小宝宝了。” 李主任好像松了一口气,笑道:“哈哈,原来是这样,我就说那些人乱讲乱讲,在讲造话。” 他挥了挥手里的字,和张晨说:“走了,走了,谢谢你啊,小张!” 张晨赶紧说:“李主任你千万别客气,下次有需要我的,你打个电话下来吩咐就是。” “好好,谢谢,谢谢!”李主任笑眯眯地走了。 0492 她下午没来 一整个下午,陈雅琴都没有来,张晨松了口气,他今天开始,准备加班加点把那幢有机玻璃的办公大楼先做出来,这是整个沙盘的点睛之作,也是重心之重心,这一幢办公楼做好了,整个的沙盘就亮起来了。 办公楼是用有机玻璃做的,这个最费工夫,必须要制作得很用心,如果做工不够精细,那就不是亮点,而是糟点,会把整个沙盘都毁了,张晨估计,这幢办公楼,起码要花四个白天和夜晚的时间制作。 张晨先在有机玻璃板上,把一个个需要的裁片画出来,然后用美工刀和尺,把一整张的有机玻璃,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再用手工的钢丝锯,把裁片锯下来,锯下来后,再用锉刀和水砂纸,细细地打磨,打磨完工后,再用棉签沾着氯仿,把一块块有机玻璃粘起来。 有机玻璃很脆,无论是在锯,在锉,在打磨时都要很小心,一不小心就会裂了,一整块裁片就报废,前功尽弃,必须重新再来。 用氯仿把一块块有机玻璃粘起来的时候也要很小心,氯仿对有机玻璃的腐蚀性很强,只要有一滴滴在有机玻璃上,就会起泡或者凹下去,那块地方就像粘了鼻涕,变成了磨砂不透明的,没有什么可以挽救的措施。 特别是在粘后面的有机玻璃时,如果氯仿不小心滴在前面已经制作好的部分上,那造成的损失是灾难性的,你连前面已经做好的部分都必须重来。 在两片有机玻璃的粘合处,氯仿涂得太少,粘合度不够,涂得太多,不仅切口会变形,粘合在一起的时候,会露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缝,而且,粘合处就会像一道庸医制造的疤痕,留下很粗的粘合线,整个制作,像那些洗手间里胡乱贴的瓷砖,一眼看上去就很粗糙。 张晨是个完美主义者,所以他不允许自己有一点点的失误,必须全力以赴。 整个办公楼是用透明的有机玻璃做的,这就要求,连大楼里面都必须做得很精细,里面还要装上发光二极管,点亮的时候,一点点的瑕疵在灯光下面,都会暴露无遗。 张晨把整幢办公楼先在纸上,画出一个立体的图纸,然后根据图纸,和图纸上的尺寸、用材,从建筑的内部,一点点地往外面做,这样做最顺手,也最合理,里面的一切都搭建好后,再粘上外面的立面和屋顶,这幢办公楼才大功告成。 张晨很想知道“南巡讲话”是什么,他期望着陈雅琴来,又有些害怕她来,他也可以自己上楼去拿报纸,还是那个问题,他有点想看到陈雅琴,又有点害怕看到她。 想看到她,张晨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么多日子下来,他已经有些习惯陈雅琴在边上了,她不在,张晨心里好像有些空落,不想看到她,是他隐隐地觉得自己要是和陈雅琴走得太近,后面会有一堆的麻烦。 从前面李主任的问话就可以看出来了,自己和陈雅琴的关系,现在在厂里,一定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不然不会连李主任也知道,而从李主任的问话里,他可没有喜闻乐见张晨和小琴谈男女朋友,所以张晨告诉他不可能时,他似乎是松了口气。 张晨专心致至地忙了两个多小时,都是细活,眼睛和手脚腰背都有些酸了,他坐到边上的沙发上休息一会,拿过一件衣服盖在大腿上,闭上了眼睛。 一闭上眼睛,张晨自然而然就会想到小昭,此刻小昭应该是在上班,她正用拖把,一间一间房间拖着,把拖把放进桶里,提着桶去水池那里洗拖把。 张晨仿佛看到了小昭,一边洗一边还很小心地,不让水溅到自己左手的手腕,她在那里绑了一块毛巾,但水要是溅上去太多,还是会把毛巾洇湿,把毛巾下面的张晨牌手表搞花了。 张晨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那些泡沫,他突然来了主意,赶紧起身,打开了泡沫切割机,他裁下一长条泡沫,然后把它切割成手臂的样子。 张晨决定,每天就在这泡沫的手臂上,画一只张晨牌手表,这样等回杭城的时候,就可以把它送给小昭。 钢笔的水沾到泡沫上就渗开了,张晨找了一堆的废泡沫,在上面试,试了好久,才总算是掌握了诀窍,这才开始在那条泡沫的手臂上画,他决定今天就画十二点,明天一点,这样一天一个小时地画着,应该画回到十二点的时候,他这里的活也差不多干完了。 他就可以带着这条泡沫手臂回家了。 张晨画好了今天的手表,把它放到了柜子里面,然后坐回到工作台前,继续干活。 不知不觉,就到了五点钟,陈雅琴还是没有出现,张晨心想,很可能是李主任上楼,已经和她说了什么,说不定已经告诉她,自己已经结婚了。 现在想来,张晨觉得他和陈雅琴,从来没有谈及过这方面的问题,如果谈到,他当时就会很坦然地告诉她,自己已经结婚了,现在由李主任来告诉她,这也很好,省去了很多麻烦。 人家没有提及,自己就和她说,我已经结婚了,是不是有点唐突甚至莫名其妙,你结不结婚,关陈雅琴什么事?人家不问,就说明和人家一点关系也没有,根本就没在意,或许你以为人家对你有意思,那也是你自己多想了。 张晨站起来,脱去身上的工作大褂,挂在那排钩子上,准备去食堂吃饭。 他还没走到门口,门推开了,陈雅琴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端着四只碗,两只叠在两只的上面,看到张晨就叫道:“快快快,拿不牢了。” 张晨赶紧把上面的两只碗拿了过来,里面是两碗菜。 张晨把菜放在台子上,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还在,你不是已经下班了吗?” 陈雅琴说:“你现在晚上不是都加班吗,从今天开始,我晚上也不回去了,在这里帮你的忙。” 张晨赶紧说,不需要的,真的,我这里真不需要。 陈雅琴看了他一眼说,当然需要,晚上一个人干活多无聊,我在这里,哪怕帮不上忙,陪你说说话也好啊。 “可是,你不是说你家住的离厂很远吗,这晚上要是太迟回去的话……” 陈雅琴把手一挥,打断了他,和他说:“我下午都安排好了,我在女工宿舍楼里,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床位,晚上不回去睡了。” 原来,她一个下午没来,是去给自己安排住的地方去了。 张晨觉得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人家只是说帮你干活,你鸡婆太多,反倒显得你自己想太多,太小心眼了,张晨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快过来吃饭,菜都要凉了,看看,我今天特意让食堂的师傅炒了两个小炒,庆祝一下。”陈雅琴说。 “庆祝什么?” “庆祝……”陈雅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也没想出个理由,脸倒是先红了起来,嘟囔道:“不管了不管了,反正今天我很开心,就庆祝开心。” 张晨说:“好,庆祝开心,开饭。” 陈雅琴嘻嘻地笑着,拿起了碗筷。 两个人边吃边聊,气氛变得很融洽,张晨和陈雅琴说:“李主任下午来过了。” “我知道呀,那些标语都是你写的,我们大家都说,比以前的都写的好。”陈雅琴说,“下午我安排好床位,就在楼上别标语了,要把那么多字别到横幅上,所以没时间下来。” 张晨恍然,他试探性地说:“下午在这里,李主任说起你了。” “哼,他说起我,肯定没什么好话是不是?这个老色鬼,我懒得理他,哪天惹火我了,我给他一个巴掌。”陈雅琴说。 张晨吃了一惊,他没想到陈雅琴会是这个反应,他问:“李主任他,他怎么你了?” “他呀,哼,看我老是色眯眯的,我和你说,他一直想让我干什么?他老和我说,要给我拍什么艺术照,肯定会把我拍得很漂亮,还老是说我很有气质、很清纯什么的,我清不清纯关他屁事,你说对不对?” 张晨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回答,陈雅琴继续说:“更过分的,他还拿一些画册给我看,上面都是外国人,妈呀,那些是什么,有这里露的,还有后背,整个屁股都露出来的。” 陈雅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前,指着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挺了挺,似乎在张晨面前,她说起这些,毫不介意,但李主任要和她说,她就介意了。 “你说,拍什么艺术照,这老色鬼,让我去拍这种东西,是不是就想耍流氓?”陈雅琴叫道。 0493 我们不要理睬他 吃完晚饭,陈雅琴收拾了餐具,出去洗了,张晨继续开始干活,他把锯好的有机玻璃,拿锉刀一点点小心地锉着,锉完再用水砂纸仔细地打磨。 陈雅琴走回来,站在边上看了一下,她说我来,这个活我能干。 说着,她想到了,和张晨说:“有一张报纸,那老色鬼让我带给你的,差点忘了。” 陈雅琴说着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张《钱江晚报》,递给张晨,张晨看到了上面转载的那篇《深圳特区报》的报道:“东方风来满眼春。” 张晨一下就被吸引了,坐在那里看起来,陈雅琴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说:“让开,你去沙发上看。” 张晨站了起来,走去了沙发上,陈雅琴问:“是不是就锉到你画起来的这些线这里?” 张晨说对,先锉到这里,锉平,再用砂纸打磨光了。 “好的,我知道了,你看报纸吧。”陈雅琴说着就干了起来。 报道很长,头版的半版,加上二版的一个整版,张晨看完一遍后又看了一遍。 放下报纸,心里感慨万千,他觉得自己下午的判断没错,刘立杆和孟平,看到这个报道,大概会疯掉的,整个海城,在这个报道出来以后,一定就热闹了。 张晨忍不住问:“哪里可以打长途电话?” “你想打长途?” “对。” “后面宿舍区,那个活动室门口的走廊上有磁卡电话,可以打。” 陈雅琴说着,站起来,从自己的包里,找出一张磁卡,递给张晨,和他说,不知道上面还有多少钱,要么你去试试,不行我明天再拿一张。 张晨说谢谢,我有磁卡。 “你那个没用,拿去吧。”陈雅琴说。 张晨从陈雅琴手里,拿过了磁卡,走了出去。 宿舍区在工厂的后面,和工厂有一道小门相连,但这道小门,只有上下班的时候有人值守考勤,是开着的,现在已经关了,这时候要去宿舍区,必须走出工厂的大门,再沿着工厂围墙外的一条路,走到底,那里就是宿舍区的大门。 张晨走在路上的时候,总感觉后面好像有人在跟着自己,回头看看,又没有看到人。 张晨走到了宿舍区,在活动室门口的走廊上,找到了陈雅琴说的两部磁卡电话,每一部都有人在打,边上还有五六个人在等。 张晨等到了后面,活动室里,有人在打乒乓球,也有人在打台球,还有人在打牌,乱糟糟的,很吵,这里的每个人打电话,都用喊的,一只手拿着话筒,一只手还捂着自己的另外一只耳朵。 轮到张晨了,张晨先给小昭打了一个电话,在这样的环境,虎视眈眈之下,也实在没有什么贴己的话可说的。 张晨只和小昭说了自己在这里很好,工作很顺利,让小昭主意身体,然后就和小昭说,这里很吵,边上都是人。 小昭明白了,她在电话里亲了张晨一下,张晨众目睽睽之下,都不好意思亲回去,小昭知道,在电话里咯咯地笑着,又亲了他一下,然后把电话挂掉。 张晨接着再打刘立杆,电话没通,是忙音,刘立杆应该是在打电话。 张晨和后面等着的人说,对不起,那边在通话,我再拨一个。 他占着电话没有走开,过了一分钟,又拨了一个,还是忙音,张晨就不好意思再占着电话了,把位置让开,排到了最后面去。 等轮到他,拨通,还是忙音,张晨在心里骂道,这他妈的,肯定又是在泡哪个妞了! 张晨想了想,拨通了孟平的电话,电话响了以后接起来,是钱芳,钱芳叫道:“是张总吗,你好你好!你们现在好吗?” 张晨说我和小昭都很好,谢谢你。 张晨问了海城那边的情况,钱芳大概和他说了,张晨站在那里,也是用右耳听着,左手捂住了左耳,就是这样,也只能听清一半,另一半靠猜。 钱芳和张晨说:“老孟去楼下送客人了,你快把你那边号码告诉我,我让他回来打你电话。” 张晨心想,这里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的,我就是告诉你,你们打过来也打不通啊,他和钱芳说: “不用了,也没有什么事,知道你们好就可以了,我过几天再打给老孟。” “好好,张总再见,代我问小昭好,不,代我亲她一下。”钱芳在电话里叭的一下,然后把电话挂了。 张晨笑笑,他接着又拨刘立杆的电话,还是忙音,你妈逼哦! 张晨退了开去,在边上站了一会,想了想还是算了,回去吧,在这样的环境,电话就是通了,匆匆忙忙的,也没什么好说的。 张晨沿着原路返回。 海城那边,刘立杆正和张总通着电话,两个人边说边笑,兴奋地讨论后面房子销售的事情,这通电话,他们打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把刘立杆的大哥大电池打完了。 张晨走回去的路上,还是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自己,回头看看,什么也没看到,张晨自己也觉得好笑,他想自己今天,怎么这么的疑神疑鬼。 张晨回到了工作室,把磁卡还给陈雅琴,陈雅琴问,打过了? 张晨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台子上,自己留在台子上的所有有机玻璃裁片,陈雅琴都锉好磨好了,陈雅琴说,你检查一下,合不合格。 张晨看了一下,不得不佩服,陈雅琴的手很巧,每一片裁片都锉得很到位,就是他自己来干,大概也只能干成这样了。 张晨赞赏道,太好了,你的手好巧。 “谢谢!”陈雅琴甜甜地笑着。 接下来两个人分工,张晨负责锯,陈雅琴负责锉和磨,两个人就这样干着,效率很高,一个晚上,就完成了一堆的裁片。 张晨看看时间已经九点,就和陈雅琴说,下班吧,今天就到这里。 陈雅琴说好。 两个人锁好工作室的门,朝外面走去,张晨住在厂里的招待所里,所谓的招待所,也就是把厂宿舍区的一幢宿舍,拿出了一个单元,改建成的,这是给那些到这里送货拉货的货车司机,还有来往公司的客户准备的。 最顶层的五楼,是两个装修过的套房,是给那些比较重要的客户住的,张晨现在就住了其中的一套。 陈雅琴住在边上的一幢女工宿舍里,两个人一起出了工厂的大门,往宿舍区去。 走在路上,张晨还是感觉到后面有人在跟着他们,他禁不住回头看看,还是没看到人。 “你看什么?”陈雅琴问。 张晨赶紧说没看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段路,陈雅琴说:“不要理他。” 张晨心里咯噔一下,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不要理他,那个烂污怂在后面,他在盯我们的稍。” 张晨禁不住和陈雅琴分开了一点距离,陈雅琴感觉到了,她又靠过来,拉近了距离。 张晨又往后看看,陈雅琴说:“你看不到他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跟在我们后面。”张晨问。 “我前面打饭菜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看到了?” “不用看!”陈雅琴哼了一声,骂道:“这个家伙从小就这样,就是这个德性,小时候我打了他,把他赶跑,他就这样跟在我后面,从学校到我家五六里路,他就一直这样跟着,每次都这样。” 停了一会,陈雅琴又骂:“其他本事没有学会,就学会了这个,特务一样,让你还发现不了他。” 两个人走到了张晨那幢楼的楼下,站了下来,陈雅琴心里是很盼望着张晨能说,上去坐坐的,但张晨没有,张晨只是说了一声明天见,就上楼了。 陈雅琴站在那里有些失落,她看着张晨的身影消失,她觉得他们今天晚上一个晚上都好好的,张晨本来是会和自己说,要不要上去坐坐的,之所以没说,完全是因为那个混蛋。 陈雅琴转身朝宿舍区的大门走去,她故意走的慢吞吞的,快走到门口时突然就跑了起来,跑到门口,就看到一个黑影慌慌张张,也朝远处跑,陈雅琴大声叫到:“你他妈的给我站住!” 那个黑影站住了,转过身,站住那里嘻嘻笑着,陈雅琴走近的时候他问:“你为什么不回家,是不是想和这个卷毛睡觉?” 陈雅琴冲着他喊:“对,我就是要和他睡觉,我们已经睡过了,你管得到吗?” 0494 发现一个胆小鬼 张晨和陈雅琴两个人正在干活,倪总走了进来,张晨和陈雅琴赶紧站了起来,倪总走过来看看台子上,说,这么快,在做办公楼了? 张晨说:“多亏小琴帮我忙,我一个人,没这么快。” 陈雅琴轻轻地叫了声倪总什么,用的是柯桥本地话,张晨没有听清。 倪总看了看陈雅琴,没有说话,脸上面无表情,陈雅琴也不再吱声,她从倪总的身后,悄悄地溜了出去。 张晨请倪总在沙发上坐,倪总坐了下来,问:“小张,我记得听瞿天琳说过,你以前好像是在海南?” 张晨说对,今年春节的时候才刚刚回来。 “那你对海南的情况了不了解?”倪总问。 张晨问倪总:“倪总是要了解哪些方面?” “嗨,有几个朋友,这两天一直在约我,说是拼伙去海南做房地产,说是这个来钱快。” 张晨笑道:“这个我还真了解一些,我有几个朋友,在海城,就是做房地产的。” 倪总来了兴趣,他说:“那你快说说。” 张晨就把海南的情况,大致和倪总说了,特别是孟平和刘立杆他们在干的事,倪总听着不断地点头,张晨说到最后,总结性地说: “我想,海南的房地产,赚钱的机会肯定是有,特别是现在南巡讲话以后,昨天我打电话问了,确实,海城的房地产现在热起来了,地价房价都在涨,几乎是一天一个价,但有一件事,我特别想不明白。” “什么事?”倪总问。 “我就在想,这房子造起来,不管怎样,总是要给人住的,可是海城还没有绍兴大,海城的人口,大概连绍兴的一半都没有,而且,海城本地人都在老城,他们在老城都有自己的房子,新城连去也不太过去。 “海城有个三角地带,那地方就是老城和新城交界的地方,过了这边,都是讲海南本地话的海南人,到了那边,就都是说普通话的大陆各地去的人,海南本地人,也没有什么钱,我就想,这么多的房子要是造起来,卖给谁去。 “还有,海南都没有什么大企业,就是一个做椰子汁的海城罐头厂,一个做龟鳖丸的养生堂,还有一个做海南马自达的海汽,那个汽车,好像还不能过海销售的。 “最主要的是,就是这些厂,规模也不大,没有一个有倪总的工厂这么大,整个海南的企业,我看也抵不上一个柯桥,这个我想,就是说海南房地产的后势,其实是没有其他经济支撑的,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 “说得很对,想不到你一个做设计的,还蛮有经济头脑的。”倪总笑道,“我算是听出来了,这海南的房地产,是有机遇也有风险。” 张晨点点头,他很想说,我可不仅是会设计,怎么说也是做过总经理的人,对这一块,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但他什么也没说,觉得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倪总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说:“我也是想不好,又想守着自己这块,一门心思把它做好,但你也知道,就我们柯桥,我们这行竞争也是越来越激烈,大家都在拼规模,拼下去的,不光是钱,连老命都拼进去了,有时候就想,要是其他行业有机会,也想试试。 “但是,讲老实话,去做其他行业么,心里又怕,毕竟是隔行如隔山,担心这不知深浅地一脚踩进去,怎么死都不知道。” 张晨点了点头,他说确实,这是个两难的问题。 倪总站了起来,和张晨说:“好了,我知道了,谢谢你小张,你讲的这些,我要再好好消化消化,很有价值。” “应该的。”张晨笑道,“倪总太客气了。” 倪总伸手在张晨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走出去了。 倪总走出去不久,过了一会,陈雅琴又回来了。 张晨看着陈雅琴笑道:“你好像有点怕倪总?” “我怕他干嘛,我们一个村的,算起来,他还是我表姑父,你们大人说话,小孩不都该走远一点吗?”陈雅琴说,张晨大笑。 两个人继续干活,干到要吃饭的时候,张晨准备去打饭,陈雅琴说,我去打,你去,那些人会欺负你,我去,他们会给我多打。 张晨知道陈雅琴说的他们,是指厨房的大师傅们,他们为什么要欺负自己,难道自己在这里,已经惹了众怒? 这他妈的,老子都这足不出户的,怎么就犯到你们了? 张晨站了起来,他说我也去,我们去食堂吃。 陈雅琴看着他问:“真的?” 张晨笑道:“当然是真的,不就是吃个饭,怎么,还有人要吃了我?” “没有没有,谁敢。”陈雅琴欣喜道,“我们走。” 他们到了职工食堂,还是和以前一样,陈雅琴让张晨去打饭,她自己去打菜,张晨知道她的意思,打菜,会有多少,打饭,没什么差别,所以让自己去。 张晨打好了饭,找了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过了一会,陈雅琴端着菜也过来了,在张晨对面坐下,边上的人看着他们,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陈雅琴看了看周围,用筷子挟了一筷子的菜,放到了张晨碗里,和他说,你吃,这菜还不错。 张晨听到边上有人,吃吃地笑。 张晨眼角的余光瞟到阿文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饭菜,他边上还有两个人,那两个人和阿文说了什么,还推了他一把,阿文端着饭菜,朝他们走来,走到了他们桌边,把饭菜放在桌上,张晨抬头看了看他,赶紧要站起来,和他说:“我这里给你坐。” “坐下!” 陈雅琴低声喝道,她看着张晨,紧咬着嘴唇,连头也没有抬起来看阿文。 张晨有些尴尬,他觉得自己继续坐着也不好,站起来也不好,想了一会,他还是和陈雅琴笑笑,说:“我还是去边上吃吧。” 张晨站起来,拿着自己的饭菜,去了边上的桌子坐下,背对着陈雅琴和阿文他们那边。 阿文在张晨坐过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他正想说什么,陈雅琴“啪”地一声,把饭勺拍在桌上,骂道:“滚!你坐这里干嘛?你坐在这里,我连饭也吃不下,滚!” 食堂里面,死一般的寂静,大家都停下手里的勺筷,看着这边,只有张晨一个人,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着自己的饭。 陈雅琴瞪着阿文,阿文脸涨得通红,不过他并没有站起来。 陈雅琴一只手拿起一只碗,“啪啪”两下,把两只碗连同里面的饭菜,倒扣在桌上,然后拿起两只空碗走了。 周围的人都看看阿文,又看看张晨,张晨还是顾自吃着饭,好像他根本就没听到,他身后发生了什么。 张晨回到了工作室,过了一会,陈雅琴进来了,两个人约好似的,谁也没有提起前面在职工食堂发生的事,张晨问: “现在是午休时间,你不休息一下。” “不要。”陈雅琴摇了摇头,眼眶却已经红了。 张晨也不好多问什么。 两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张晨拿起手工锯,锯起了有机玻璃,刚锯下一块,陈雅琴就好像是在边上等着似的,马上拿了过去,用锉刀锉了起来。 房间里连空气都凝固了,只听到钢丝锯锯着有机玻璃,磁拉磁拉的声音,锉刀锉着有机玻璃,兹兹兹兹的声响。 过了有半个多小心,两个人无意中四目相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工作室的里气氛才开始变得轻松。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张晨拿起了碗,陈雅琴从他的手里,把碗夺了过去,轻声说:“还是我去打回来吧。” 张晨心里,也实在是怕中午经历的事情再经历一遍,就没有坚持。 陈雅琴走出门去,张晨从柜子里拿出了那条泡沫手臂,从早上到现在,他还没有机会一个人单独相处过,利用这个时间,他要把今天的张晨牌手表画好。 张晨把手表画好,把泡沫手臂放回了柜子里,过了一会,陈雅琴回来了,还是端着四只碗,不过她这次进来没有叫快快,拿不牢了。 张晨看到了,赶紧走了过去,把叠在两只碗上的两只碗,拿了过来,陈雅琴说了声:“谢谢!” 吃饭的时候,陈雅琴有些闷闷不乐的,张晨故意吧唧吧唧,吃得很大声,不停地说好吃好吃,他问陈雅琴,我们今天庆祝什么? 陈雅琴忍俊不禁,终于咯咯笑了起来,她说,就庆祝今天发现一个胆小鬼,他只会临阵脱逃。 张晨也哈哈大笑,原来,你还记得这事啊。 不过,我不临阵脱逃行吗?张晨在心里暗想。 0495 我想去你那里 张晨和陈雅琴,一连忙了几天,这天吃过晚饭,才八点钟,办公楼的模型就接近尾声,张晨把四面墙壁的有机玻璃粘上去后,和陈雅琴说: “房顶你来粘。” “我?”陈雅琴吃了一惊,“我可以吗?” 张晨笑道:“当然可以了。” 陈雅琴犹豫了一会,她说好,我来! 办公楼的楼顶是一个凹字型的平顶,陈雅琴先用棉签,在那片凹字型的有机玻璃片的四周,轻轻地涂上了氯仿,晾在一边,氯仿涂在有机玻璃上,要瞅准时间,等它把有机玻璃腐蚀软了,又开始重新硬化的那个片刻,再把它的边沿,对准墙壁的切口,粘合在一起。 这样才能完美地粘接,留下最细微的粘接线。 涂完了房顶,陈雅琴就用棉签,在四周墙壁的切口上涂氯仿,这是个需要特别小心仔细的环节,不能有一滴的氯仿滴下去,或者顺着有机玻璃的墙壁流下去,那就会在有机玻璃的墙壁上,留下一道好像蜗牛爬过的痕迹。 陈雅琴屏息静气,在四周的切口均匀地涂上氯仿,她看了看张晨,张晨笑着点点头,示意她可以了,陈雅琴拿起晾在一边的房顶,又看看张晨,张晨还是笑着鼓励她。 陈雅琴用两只手的食指捏着凹型有机玻璃的两边,不偏不倚,很准确地把它架到了有机玻璃的墙壁上,然后学着张晨的样子,用手指沿着房顶的四周轻轻地抹了一圈,让房顶和墙壁之间不留空隙。 陈雅琴直起了腰,张晨在边上轻轻叫道:“太棒了!” 陈雅琴看了看他,羞涩地笑笑。 两个人站在那里,盯着大功告成的办公楼模型看了一会,张晨和陈雅琴说,我把灯打开? 陈雅琴说好。 张晨把连接办公楼模型的开关打开,陈雅琴“呀”地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她看到整座办公楼灯光璀璨,就像一座精致的水晶宫殿,美轮美奂! 陈雅琴大气也不敢出,两眼死死地盯着办公楼,这办公楼也太逼真了,她感觉里面似乎有很多的小人在活动,自己稍大点声,就会吓到他们。 张晨和陈雅琴说:“看看你自己的办公室在哪里。” 陈雅琴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办公楼的左边,兴奋地和张晨说,你看你看,就在这里,哎呀,我下班的时候,连窗帘都忘拉上了。 张晨也笑了起来,他问陈雅琴:“漂亮吗?” 陈雅琴“嗯”了一声,点点头:“漂亮,太漂亮了!” 她看着张晨,眼眶里有泪光闪动,张晨心里一凛,他觉得陈雅琴有那么一个片刻,太像小昭了,他差点就一把把她搂在怀里。 陈雅琴也感觉到了异样,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那里,有那么一刻,陈雅琴觉得他们一定要拥抱一下,才能释放他们此刻的快乐,陈雅琴不自觉地往前移动了下身子,张晨好像同时也往前动了一下,但他马上就退了开去。 陈雅琴心里一阵的叹息。 张晨看了看手表,虽然现在才八点过一点,他笑着和陈雅琴说,好了,我们今天給自己放假,就到这里。 “好吧。”陈雅琴轻声说道,声音郁郁的,张晨禁不住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走在回宿舍区的路上,张晨很自然地,还是会往后看。 “不会来了。”陈雅琴说。 “什么?” “不会来了,他不敢跟着我们了。”陈雅琴又说了一遍。 张晨想问为什么,又没有问,两个人默默地往前走,中间始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哪怕到了路灯黑暗处。 两个人进了宿舍区的大门,走到张晨的楼下,不约而同站住了,张晨和陈雅琴说,明天见。 “哎……” 张晨正准备上楼,陈雅琴叫了一声,张晨站住了,问道:“有什么事吗?” 陈雅琴的脸上滚烫,好在这里光线幽暗,张晨发现不了,陈雅琴咬了咬嘴唇,鼓足勇气说:“我们宿舍不能洗澡,我……我可不可以,借你的洗手间洗个澡。” “好啊。”张晨说。 陈雅琴欣喜道:“那我去宿舍拿换洗衣服。” 张晨说好,陈雅琴转身要走,张晨叫住了她,张晨把房间的钥匙交给她,和她说:“我去活动室,看他们打牌,你洗好了,就把房间的灯关了,把门带上,钥匙就插在门上好了。” 张晨说完,转身朝活动室那边走去。 陈雅琴站在那里,看着张晨的背影,叹了口气,她轻轻地跺了下脚,这才朝女工宿舍楼走去。 张晨到了活动室,看人打了一会乒乓球,又看人打了两把康乐棋,这康乐棋,其实和台球差不多,从球台到球杆,都是工厂自制的,一张小方桌大小的木头棋台,用清漆漆得溜光,四个角挖了四个洞,母棋是一个扁平的实木做的圆墩,用漆漆成黑色。 棋子选用了一副特大号的木头象棋,比赛开始,把象棋放在棋台的中间,两个人拿着球杆轮流开球,从自己的两个角位,击打黑色的母棋,用母棋去撞击象棋,两个人一人一个颜色,看谁先把自己颜色的象棋,全部击落进四周的圆洞,谁就赢了。 要是误击了对方颜色的象棋进洞,你忙等于白帮,还要罚拿一颗自己的棋出来。 活动室里有四张棋台,木头的母棋撞击着木头的象棋,或者棋台的四壁时,会发出啪啪的声响,听着比台球还带劲。 张晨看得手痒痒,但等着打康乐棋的人很多,他又人生地不熟的,只能放弃。走到一边的牌桌,看他们打牌,他们在打红五,赌一点小钱,张晨他们以前剧团出去,白天或晚上演完戏没事,也会打红五,也赌一点小钱。 张晨在活动室,待到了九点十分,他想陈雅琴这个时间,应该已经洗好澡回去,他走出活动室,准备回房间,走到楼下抬头看看,却发现自己房间的灯还亮着。 张晨站在那里不敢上去,要是陈雅琴还在自己房间,自己只要是上楼,敲开门进去,张晨觉得,这事情就说不清楚,他怎么知道那个阿文,是不是真的会像陈雅琴和自己说的,不再跟着他们了。 他说不定,还在什么地方窥视着呢? 张晨禁不住就朝四周看看。 张晨隐隐地觉得,陈雅琴说要到他这里洗澡,就不是洗澡这么简单,也许是自己多想了,但他就是这样觉得。 而且,张晨觉得自己今晚,感觉和陈雅琴更近了一步,陈雅琴今天很美,比以往都美,张晨不知道今天,如果她真的扑到自己怀里,他们在房间里,房门又是锁着的,他真的没有把握,自己控制不控制得住。 他也是男人,好久没碰女人的男人,想不想是一会事,到了那时,会不会又是另一回事,自己不是圣人,没有那么伟大。 但张晨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只要他跨出了这一步,那他和小昭就完了,自己肯定无法再面对小昭,哪怕小昭不知道今天的事情,他也不会原谅自己。 还是敬而远之吧。 不要给自己创造机会,更不要考验自己,考验的结果,很可能是自己无法承受的。 有一些爱,是自己消受不起的。 张晨叹了口气,转身又朝活动室走去。 张晨走向活动室,一路上,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从活动室出来,回宿舍了。 活动室晚上九点半关门,现在离关门还有十几分钟。 张晨走进了活动室,有一桌人还在打牌,边上还有几个人站着,隔着很远,从牌桌那里,传来一个家伙大叫大嚷的声音,张晨不用走近也知道,虽然是小玩玩,但这个家伙,大概已经输了不少的钱,急红眼了。 张晨在活动室里四处转转,转到了九点半,其他的人都已经离开,只有那一桌人还在,张晨也凑了过去。 打红五的规矩是四个人自己根据手上的牌叫分,三副牌,一百分起叫,谁叫到最高分,其他的三人都放弃,他就做庄家,接下来就是三个打他一个,他要是能抓到自己叫的分数,就打上了,赢了,其他三个要给他钱,输了,他要给其他三个钱,数目是别人给他的一半。 庄家抓到的分数,少于叫的分数四十分,是小光头,他要多付一倍的钱给其他三个,少于八十是大光,那就要付两倍。 同样,他要是抓的分多于他叫的分四十分,那就是跳一级,那三个要给他一倍的钱,多八十就是跳两级,可以拿到两倍的钱。 活动室的管理员过来说时间到了,催他们可以结束了,那个家伙骂骂咧咧的,管理员无奈,只能走开。 张晨在边上看着感觉好笑,他知道这个家伙已经失去理智,要是由着他,他打一个通宵,其他的三个也不能走,而赌牌,向来没有赢的说结束的权利。 这个家伙,真的是急红了眼,手上的牌再烂,他也要和人家抬分,抬到人家不敢再叫为止,他就是霸着庄家的位子不让,结果可想而知,不仅一盘没能打上,大都都是小光,还有两把大光。 这种打法,把其他的三人和边上看客也惹火了,都在骂着他。 管理员走过来几次,都被他骂跑了,到了九点五十,管理员也恼火了,他干脆一拉电闸,把活动室的灯统统关了,这个家伙气急败坏,一掀牌桌,昏暗中跑过去就要打管理员,管理员也不敢示弱,要不是边上人拉开,他们两个当时就打起来了。 张晨走出活动室,心想,这个时间,陈雅琴总应该走了吧。 0496 一片狼藉 张晨还没走到楼下,远远就看到自己房间的灯还亮着,他皱了皱眉头。 张晨走到楼下,朝上面看着,心里犹豫不决,想不好自己到底该不该上去,不会是陈雅琴走的时候没有关灯吧? 张晨站了一会,内心挣扎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如果这个时候陈雅琴还在房间没走,那就只能证实自己前面猜的没错,她来,绝对不仅是洗澡这么简单。 自己只要上去,今晚就肯定会有事发生,不能冒这个风险。 活动室已经关门,他决定干脆去工作室再待一会,不行就睡那里的沙发上算了。 主意已定,张晨转过身,却吓了一跳,他看到陈雅琴就站在他的身后,手里端着一个脸盆,怔怔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张晨猛然间慌了手脚,嗫嚅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要是不走,你就不上楼了,对不对?”陈雅琴咬了咬嘴唇,问道。 张晨局促不安,不知该怎么回答。 “给你。” 陈雅琴把钥匙递给了他,张晨接了过来,赶紧说了一声再见,也不敢再看陈雅琴,转身就朝楼道里面走。 他听到身后,陈雅琴似乎是在嘤嘤地哭,但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停下脚步。 他一口气走到五楼,打开门,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 第二天上午,李主任来到张晨的工作室,看到他们昨天完工的办公楼模型,眼睛都睁圆了,连连赞叹。 他回到楼上办公室后,不一会,楼上的人都纷纷跑下来看,看了都赞叹不已。 到了后来,不仅是楼上的办公人员,厂里其他部门的很多人也跑过来看,连职工食堂的师傅们都跑过来了,一整个上午,这工作室里川流不息,宛如菜市场一般,谁也没把门口贴着的“闲人免进”的警告当一回事。 张晨这一个上午,什么也没干。 他觉得自己站在那里,就像一尊等着人走到面前致意的佛,那些来看的人都和他说,做得真好,太像了,他就一个上午都满脸堆笑,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 直到快中午的时候,李主任再次下楼,看到自己始作俑惹出的事,已成不可收拾之状,必须由自己出面收尾。 他在门外站了十几分钟,大声呵斥着那些络绎不绝来看热闹的人,上班时间,你们都不用上班?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回去回去,信不信扣你们奖金。 这才把人流制止住了。 李主任笑着和张晨说,也难怪,乡下人没见过市面。 张晨只能继续笑笑。 工作室重新恢复清净以后,张晨这才发觉一个上午,好像都没怎么看到陈雅琴,她在人群中出现了一下以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已经是中饭时间,张晨还没觉得饿,就从柜子里拿出了那条泡沫手臂,他想利用这个时间,把今天的张晨牌手表先画好了,万一下午又有什么人来,就没时间了。 张晨用心地画着,画到一半,门被推开了,陈雅琴拿着两只碗进来,张晨想把手里的那条泡沫手臂藏起来,却已经来不及,陈雅琴放下手中的碗,就要看泡沫手臂,张晨只能拿给她看。 “画得真好。”陈雅琴说,“你这个是干什么用的?” 张晨只能笑笑,他说:“我画着玩的。” 这是他和小昭的秘密,他当然不会告诉别人,这对他和小昭来说,近乎仪式般认真的事情,在别人看来,很容易就会认为是一种儿戏,何苦和他们解释。 陈雅琴把泡沫手臂还给张晨,张晨把它放进柜子里,两个人坐下来吃饭,他偷眼看看陈雅琴,陈雅琴的脸上似乎很平静,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昨天晚上的事。 吃完了饭,陈雅琴带着碗出去洗了,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她洗完碗,并没有回去楼上的办公室,等上班的时候再下来,而是马上又返回了工作室。 张晨仰躺在沙发上,正准备休息,看到陈雅琴进来,赶紧坐了起来。 陈雅琴走过来,在转椅上坐下,右手拿起台子上的钢笔,她把转椅移动到张晨的边上,朝张晨伸出了两只手。 “干嘛?”张晨问。 陈雅琴把左手的袖子挽了一挽,露出了白嫩的小手臂,和张晨说:“我要画手表。” 张晨吃了一惊,这这这,可怎么办? 说不行吧,这也显得太小气了,人家天天在这里帮你干活,就要求你帮她在手腕上画一块手表,你都说不肯,这很难说出口。 但要说好吧,这张晨牌手表,又怎么是给谁都可以画的。 张晨犹豫着,陈雅琴的手就那么一直伸着,丝毫也没有要缩回去的意思。 张晨想了一下,只能佯笑,他说:“你不是戴着手表吗,还画什么?” 陈雅琴把自己的手表摘了下来,说:“现在可以画了吧。” “这……”张晨迟疑着,“画上去可不好洗。” “我知道。” “这画手表,不是小孩才玩的吗?” “我愿意。” 陈雅琴步步紧逼,张晨步步后退,终于退无可退,他想了想说:“画手表不好看,我给你画一支手镯,镂空的手镯,保证很漂亮。” 陈雅琴笑道:“好,那你就给我画手镯。” 陈雅琴把左手伸向张晨,右手递过了钢笔,张晨接过钢笔,左手托住了陈雅琴的左手,手和手接触的刹那,两个人都微微地一颤,张晨深吸口气,很快镇定下来,低着头,在陈雅琴的左手腕上画了起来。 陈雅琴痴痴地看着张晨,这个男人,认真地做着什么事的时候,还真是帅啊。 陈雅琴心里又甜又酸,酸的是这段时间的委屈和忧虑,好像在这一个瞬间,都涌上了心头,甜的是自己的手,终于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手里,她多希望这一刻时间就静止了,他们两个,就像照片一样,被定格在这一刻,永远也不用分开…… “砰!”地一声,工作室的门被撞开了,坐着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阿文从门外闯进来,看到张晨握着陈雅琴的手,两个人都低着头,头和头就快抵到一起,阿文霎时气血上涌,他觉得这两个人,刚刚肯定是在亲嘴。 “狗男女!”阿文骂道。 陈雅琴腾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阿文说:“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 “我说什么?我说你们是狗男女,一对狗男女,不要脸的狗男女!”阿文歇斯底里地叫着。 陈雅琴想朝阿文冲过去,被张晨一把拉住,陈雅琴也大叫到:“王八蛋,你有种就不要逃!” “我逃?我逃!我让你看看我逃不逃!” 阿文的右手从身背后拿了出来,手里举着一个铁榔头,就朝这边冲过来,张晨见状,赶紧用手一拉,把陈雅琴拉到自己身后,同时跨前一步,挡到了她前面。 阿文冲到一半,却突然止住,没有继续过来,而是转身,一榔头砸在办公楼的模型上,“哗啦”一声巨响,有机玻璃四溅,那一座模型,完全碎了。 陈雅琴发出了一声尖叫。 工作室只是在空旷的大厅,用隔墙隔出了一块区域,隔墙上面是空的,哗啦的巨响和陈雅琴的尖叫,顿时响彻了整幢大楼。 外面大厅里有很多的人,他们是想趁中午休息的时候,来看看模型的,只是到了这里,看到了脸色铁青的阿文,他们才站住了。 这一刻,他们听到声响,都涌入了工作室。 阿文已经完全疯了,他砸完了办公楼的模型后,嘴里狂嚎着,继续挥舞榔头,砸向其他的模型,沙盘上很快一片狼藉,冲进房间里的人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很多人想上来制止阿文,有一个人动作比他们更快,那就是张晨。 张晨大叫着冲了过来,阿文已经完全红了眼,看到张晨过来,就举起榔头朝他砸去,张晨左手下意识地一挡,挡住了榔头,右手一记直拳,正对着阿文的面门而去。 阿文的狂嚎戛然而止,人朝后面倒下,幸好身后已经有人赶到,伸手扶住了他,但他的脸上,已经是血肉模糊。 很快就有人挡在了张晨和阿文之间,是李主任,李主任一只手抵住张晨的胸部,阻止他继续往前,回头看看血肉模糊的阿文,和那些扶着他的人叫道:“还愣着干嘛,快送医院!” 张晨气咻咻地站在那里,他看到了已成一片废墟的沙盘,看到倪总正朝这里走来,拥挤的人群,很自然地让开两条通道,一条是给阿文他们,还有一条,是给倪总。 0497 我相信他 李主任的脸色很难看,他走过来和张晨说,我们走吧。 张晨不知道李主任这是要他去哪里,不过他还是跟着李主任走了,走到办公楼外面,一辆汽车停在那里,李主任不耐烦地说,上车上车。 张晨浑浑噩噩,还没从刚刚的事情中清醒过来,他只知道,阿文好像被送去了医院,陈雅琴也不知道被人带去哪里了,李主任叫他上车,他就上了车。 车门刚刚关上,汽车就开走了。 李主任坐在张晨边上,一路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张晨,而是看着窗外。 张晨也没有说话,也看着另外一边的窗外,他马上看出汽车这是,在朝着杭城的方向开去。 这一路上,两个人始终没有吭声。 汽车进了杭城,开到了羊坝头,一直开到瞿天琳家的小区门口,张晨看到瞿天琳和小昭站在那里。 “就前面两个女的这里停车。”这是李主任上车后说的唯一一句话,还是和司机说的。 司机把车开到了瞿天琳和小昭面前,停了下来。 李主任和张晨下了车,李主任把瞿天琳拉到一边,说着什么,张晨站在小昭的面前,小昭牵起张晨的右手,看到他手上都是血,小昭轻声问道:“疼不疼?要不要紧?” 张晨摇了摇头。 李主任上车走了,连招呼也没和张晨打,瞿天琳走了过来,她的脸色也很难看,张晨从未见过瞿天琳的脸色这么难看,他低下了头去。 “回家再说。”瞿天琳说完,转身就朝里面走。 小昭拉了拉张晨的手,两个人跟在瞿天琳后面。 小区里一幢幢都是六层楼的楼房,瞿天琳的家在最里面一幢的四楼,他们上楼进了房间,瞿天琳让张晨和小昭在沙发上坐,她瞟了一眼张晨的右手,走到了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了红药水和药棉过来,递给小昭,和她说: “你替他清洗一下伤口。” 张晨赶紧说:“没事没事,天琳姐,就破了一点皮。” 说完,张晨想缓和一下气氛,看着小昭,开玩笑地说:“可能是太久没有打人了。” 但小昭和瞿天琳两个,谁也没被他的玩笑逗笑,小昭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瞿天琳皱了皱眉头,哼了一声: “你以为你很厉害,是吗?我没想到,你还能打架,据说出手还挺狠。” “不是,天琳姐,是他逼的。”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瞿天琳说,“他是老倪他们公司股东的儿子,你把人打成那样,人家家里人都要找你算账,要不是老倪赶快把你送走,你以为你走得掉吗?还多亏老倪拦着人家,不然人都追到杭城来了。” “可是,可确实是他先把我的沙盘都砸烂了,我忍无可忍,才教训他的。” “那人家为什么要砸烂你的沙盘?小昭也在这里,姐今天做主,我们一定要把这事说说清楚。” 张晨嗫嚅道:“他发神经,我怎么知道。” “他发神经就冲着你,怎么不冲着别人?” “我怎么知道。” “哼,你不知道?那你说说,你和那个小琴是怎么回事?”瞿天琳看着张晨,目光冷冷的,让张晨感到不寒而栗。 “没有关系,是李主任安排她来协助我的,我们就是工作上的关系。”张晨说。 “那你知不知道小琴是阿文的什么人?”瞿天琳说,“人家是两家家里都认可的儿媳妇,不然你以为那个小琴,怎么会这么好命,在办公室里工作?” “可陈雅琴根本不承认他们的恋爱关系。”张晨急道。 “她承不承认关你什么事?你是小琴的什么人?人家老倪,算起来还是小琴的远亲,人家都不管,你管什么?对,我知道,小琴倒是承认你们有关系,这是你想说的吗?” 张晨觉得自己百口莫辩,这可真是无妄之灾,自己已经小心又小心了,没想到还是出了事,张晨说:“我和她真的什么关系也没有。” “那也要人家相信你们什么关系也没有,老倪他们厂里,全厂上下可不是这么说的。” “人家怎么说我管不到,但是我自己知道,我们就是没有关系,也不可能会有关系,我心里只有小昭一个人。”张晨争辩道。 “只有小昭一个人?”瞿天琳冷笑道,“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心里只有小昭一个人,那我问你,你有多久没回杭城了?柯桥离杭城多远,回来一趟很难吗?我还纳闷你这是为什么,又不好问小昭,原来,你是有野花了,这家花不如野花香是吗?” 张晨真的有点急了,他正想分辨,小昭拉了拉他的手,小昭说:“姐,是我让他不要回来的。” 瞿天琳看着小昭说:“你不要袒护他,不值得。” “我没有袒护,姐,真的是我让他不要回来的。”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我就觉得,我在这里,已经给姐和小安添了很多麻烦了,张晨要是再经常回来,小安也很不方便,我们就想,让他集中精力,尽快把那边的事做完,这样可以早点回来,真的,姐,就是这样。” 瞿天琳轻轻叹了口气,脸色也好转了很多,她轻骂道:“我是你姐,小安也是自己的姐妹,都是自己家里人,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我知道,姐,但我们就是觉得,这样不太好,太麻烦了。”小昭说。 瞿天琳放缓了口气,她和张晨说,那你现在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和小昭都听听,看看是不是人家冤枉了你。 张晨于是把自己在倪总他们公司的情况,一五一十,都和瞿天琳和小昭说了,张晨说得很坦然,反正自己没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什么好隐瞒的,包括今天中午,他为什么要给陈雅琴画手镯,阿文进来的时候,一定是看着他们手握着手,所以误会了。 张晨说完,瞿天琳沉默了,过了一会,她问小昭:“你相信他的话吗?” 小昭点点头:“我相信他。” “真的?” “真的。” “那好,小昭,姐就是怕你心里解不开这个疙瘩,既然你相信小张,那就很好。”瞿天琳转向张晨说,“其实倪总也和我说了,他也觉得你和小琴的关系,没有外面传的那么不堪,不过,现在既然出了这样的事,那边的活是肯定没办法继续下去了,明白吗?” 张晨点了点头,他说明白。 瞿天琳站起来,走到了桌子那边,从桌上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和他们说: “这是前面倪总让李主任带过来的五千块钱,这是他自己给你的,和公司无关、” 张晨赶紧摇头,他说不不,这个钱我不能要,“天琳姐,你帮我退还给倪总,再帮我和他说一声对不起,不管怎样,这事总是因我而起,给他们也带来了损失,是我对不起倪总的信任。” 小昭也说:“姐,退回去吧,这钱我们确实不能要。” 瞿天琳看着他们说:“好,有骨气,算姐没看错你们。” …… 刘立杆写好了给张晨的信,读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需要添加的,就把信折了起来,塞进信封,然后把信封放进自己的包里,他决定下午下班的时候往邮局拐一趟,把信寄掉。 刘立杆看看手表,已经快一点了,他想孟平他们,在南庄酒店大概等得都已经骂娘了,他赶紧站了起来。 刘立杆走到了办公室门外,看到吴朝晖坐在外面等他和郑炜,看到刘立杆出来,吴朝晖朝郑炜的办公室大声叫到:“郑总,皇上出宫了!” 刘立杆哈哈大笑,挥手一掌,被吴朝晖避了开去。 郑炜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走过来,三个人一起朝门口走去,郑炜问刘立杆:“皇上吉祥?” 刘立杆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寡人无恙。”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走到门口,正要关门,电梯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了四五个人,领头的一个刘立杆感觉有些面熟,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来人看到他们,问道:“你们谁是刘总?” 刘立杆说我是,你们有什么事? “你们是不是在卖宏宇大厦的楼花?”来人问。 宏宇大厦,就是张总的那幢楼,刘立杆点了点头,他说对,不过今天第一期都卖完了,你们要是想买,要等第二期,大概半个月以后,具体什么时间,现在还没有定。 对方笑道:“刘总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来买楼花的,而是来告诉你们,这楼花你们不能卖,宏宇大厦,是我们的。” 刘立杆和郑炜、吴朝晖,闻言大惊。 0498 完美方案 “刘总,有没有能谈事的地方?”来人问刘立杆。 刘立杆和郑炜互相看看,和对方说:“那我们去会议室吧。” 对方两个人和刘立杆、郑炜去会议室,还有两个,就在他们公司前台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吴朝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出去,他看到外面还有四五个人上来,站在电梯口,这几个人,一看就是社会上的人。 吴朝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了,他退回公司,走到魏文芳的办公室门口,他知道魏文芳平时都是不锁门的,他走了进去,关上门,拨了孟平的电话,压低声音,把这里的情况,简单和孟平说了,孟平也是吃了一惊。 “孟总,你让曹国庆,带着他的人快点过来,我怕刘总和郑总会吃亏。”吴朝晖和孟平说。 孟平说好好。 吴朝晖打完电话,站起来走到魏文芳的柜子前,打开柜子,看到最底下的一格,有一个榔头,他把榔头拿出来,塞到了腰里,然后把衬衫的下摆拉出来,遮住了榔头。 他走出魏文芳的办公室,去会议室外的门口坐着,这样里面万一有什么动静,他就可以冲进去。 会议室里,四个人坐下来后,刘立杆问对方:“怎么称呼?” “我姓方,叫方哲,哲学的哲,刘总叫我小方就可以。”对方笑道。 “这是我们方总。”边上那位介绍说。 刘立杆点点头:“方总你好,这是我们郑总,我自己,大概就不用自我介绍了,你都打上门来了。” 方哲哈哈一笑,什么打上门来,刘总这话说的,我们来只是提醒你们一下,你们被张绍文那个家伙骗了,宏宇大厦,早就抵押给我们了,远在你们之前。 “哦,那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刘立杆笑道,“就凭你们跑过来说,宏宇大厦是你们,就是你们了?” “这个,张绍文要骗你们的钱,当然不会告诉你们,刘总说的对,口说无凭,那你看看这个。” 方哲说着打开了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的复印件,递给刘立杆。 刘立杆看到,这是一份借款协议,上面写着,张总向海南信哲有限公司借款人民币一千五百万元,借期三个月,以宏宇大厦的土地和在建工程作为抵押,三个月到期未还,甲方也就是海南信哲有限公司,有权任意处置宏宇大厦的土地和在建工程云云。 刘立杆看了看借款日期,确实是三个月前的,到昨天,正好就是到期日,再看看下面借款人的签名,也确实是张总的签字无疑,在张总的签字下面,还有建筑公司的李小飞,签字同意在建工程抵押给甲方,同时作为本次借款的担保人。 “其实刘总,我们前天就看到你们的广告了,当时也想过要不要和你们联系,但因为这借款还没到期,我们就是找你们也没有理由,这不,今天来,应该不算是师出无名吧? “最主要的是,这张绍文,借款到期,人也蒸发了,我们怎么都联系不到他,这才不得不采取行动。”方哲说。 刘立杆感觉这份借款协议很蹊跷,哪里有双方协议约定质押,但不去办理质押手续的,听了对方的话,就更感蹊跷,他说:“你联系不到张总?怎么可能,我昨天才和他通过电话。” “那你可以再联系他试试。” 刘立杆拿起了自己的大哥大,拨打了张总新买的大哥大,电话果然打不通,他又扣了郑总,四个人坐在那里,等了五六分钟,也没见回音。 郑炜看完那份文件,把文件推给对方,和他们说:“这份文件和我们没有关系,是你们和张总之间的问题。” “怎么,郑总,你怀疑这份文件是假的?” 方哲轻轻地一笑,继续说:“你要是想看文件原件的话,可以去我公司看,还有,这签名,你们可以比对,甚至做笔迹鉴定,看是不是张绍文亲笔签的,张绍文的签名,我想你们这里也有。 “还有,这借款人虽然找不到,担保人还在,这人,刘总你也认识吧,你可以找他问问,他可以证明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郑炜摆了摆手,说: “我说了,这事和我们无关,我们对文件的真伪,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只知道,我们和张总的所有手续,都是经过合法的流程,取得了合法认定,我们的权益,是受到法律保障的,至于你们和张总之间,到底有没有借贷关系,我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方哲等郑炜说完,他用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地笃了两下,笑道:“郑总说的,是那两份质押文件吧,你认为,在海城,要想让它们变成无效质押,很难吗?” 方哲的话,让刘立杆暗暗吃了一惊,看样子这个家伙是有备而来,他能够说出这样的话,不是没有把握的。 刘立杆自己亲眼见过张晨在望海楼的工程,怎么由白变黑,被有计谋地扫地出门,还差点把自己弄进监狱,在海城,没有最黑,只有更黑,有些势力的能量,是万万不可小觑的,即使黄宏光那么有实力,他照样有逾越不过去的槛。 方哲说着话的时候,刘立杆一直看着他,他总感觉这人有些面熟,刘立杆问:“方总,你是不是认识阿正?” 方哲愣了一下,问道:“谁是阿正?” “噢,没事,是我搞错了。” 刘立杆嘴里这么说,但就凭方哲刚刚的一愣,他明白了,阿正应该和今天的事有关系,当然,他不可能是主角,他的级别和智商都还不够。 包括这个方哲,也不可能是起决定性的人物,他也只能是个马仔,操作这种事的真正幕后老板,是不可能自己亲自跳出来的,刘立杆感觉这人面熟,他想起来,应该是见过他和阿正在一起。 “方总什么意思?”郑炜问。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提醒郑总,不是白纸黑字,就是板上钉钉的。”方哲说,“很多事,事在人为,特别是在海城。” “意思就是,在海城,方总可以只手遮天,对吗?”郑炜笑笑。 “不敢不敢。”方哲说。 “好了,方总,我们大家也别绕弯弯了,直说吧,就告诉我们你今天来的目的。”刘立杆说,“你们是想让我们把宏宇大厦拱手相让,还是要逼我们签城下之盟?有些话有些事,可以看破,但不能说破,说破就没有意思了,但有些事,看不破也必须先说破。” “好,爽快!”方哲叫道,“其实,我也知道,说起来,你们也是受害者,要怪,就怪张绍文那个家伙,不是说不知者不为过嘛,我们对你们的处境,也深表同情。” 郑炜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笑话,这么一说,好像我们还必须要你们施舍才能活下去了,怎么我看着,你们这个,才是废纸一张。” 郑炜说着,指了指桌上的那份文件。 “那你们可以试试,看看到底谁笑到最后,我只怕你们,不出两个星期,就连哭也哭不出来。”另外一个人说。 郑炜怒了,瞪着他:“你……” 刘立杆赶紧拍了拍郑炜,和她说:“我们先听方总怎么说。” “妇人之见。”方哲轻蔑地一笑,他说:“看得出来,刘总是能谈事的,如果都是郑总这种态度,那我觉得,我们连谈下去的必要都没有了。” “方总你说。”刘立杆笑道。 “还是接着我前面的话,我们觉得,你们也是受害者,所以我想,大家可以协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什么办法?”刘立杆问。 “这宏宇大厦的处置权,现在既然是我说我有,你们说你们有,大家也不要在这问题上锱铢必较了,我觉得有个很好的办法,可以让我们双方都解套。” “哦,我想听听方总的高见。” “刘总客气了。”方哲笑道,“其实方法很简单,那就是我们签一份协议,由我们公司,来替代你们原来和姓张的签的那份协议当中的公司,也就是说,我们作为张绍文的替代方,这样,对刘总你们来说,其实是没有损失的,我说的对不对?” “对。”刘立杆说,“听起来是这样。” “不是听起来,是实际就这么回事,这样做,刘总你们没有一分钱的损失,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你们只要把原来该给张总的部分,支付给我们公司,这对我们来说,我们的损失也能够得到补偿了,刘总你看我这个方案如何?” “很好,很完美。”刘立杆笑道,“但我们需要一份手续。” “什么手续?”方哲问。 “我们需要一份张总当着我们的面,亲自签署的,他同意把他公司的所有权利,转移给你们公司的授权,或者给我们出一份,资金指定转移支付的指令。”刘立杆说。 “这个,有这个不就可以了吗?”方哲用手指点着桌上的那份文件。 刘立杆摇了摇头,他说:“这个不能算,我们郑总说的没错,这是你们和张总之间的,和我们无关,我们就需要张总给我们这样一份文件,否则,我们一分钱也不可能打给你们。” “我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边上那人,猛地一拍桌子。 0499 虚构的协议 “谁他妈的口气这么大?”曹国庆说着,就走了进来。 坐在边上的那位看到曹国庆,愣了一下,曹国庆看到他,也愣了一下,这一切,刘立杆都看在眼里,刘立杆问曹国庆:“你们认识?” 曹国庆点点头:“打过交道,就那天在桃源宾馆。” 刘立杆明白了,这应该就是那天在桃源宾馆看着雯雯的倩倩的人,看样子自己猜的没错,今天这事,果然和阿正有关。 刘立杆问那个家伙:“方总不认识阿正,想来你应该认识吧?” 那家伙的脸涨红了,看了看方哲,硬着头皮说:“我也不认识。” “你放屁!”曹国庆骂道。 方哲皱了皱眉头,说:“认识不认识谁也没有关系,我们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攀亲戚的。” 他说完回头看看玻璃外面,对面一下子来了十几个人,他笑了一下说:“刘总,看样子你们的人还不少。” 他转身和边上那人说:“让兄弟们也上来刘总公司坐坐,我想刘总应该不会反对。” 那人拿起大哥大,拨了一串号码,和里面说:“你们上来。” 过了一会,从下面上来三四十个人,加上曹国庆他们的人,把外面的大办公区域,都快站满了。 曹国庆盯着那人说:“怎么,你们人多是吗,我们下去,到停车场去比试。” 刘立杆骂道:“比什么比,都好好坐着。” 孟平走到了会议室门口叫道:“杆子,你们出来。” 刘立杆和郑炜站了起来,走出门去,方哲想跟过去,曹国庆把他拦住了,曹国庆叫道:“坐下!没叫你去!” 外面听到里面的动静,两拨人骚动起来,方哲笑笑,他和边上那家伙说,让你的人安静,人家请我们坐,我们就坐,让你的人守着门口,今天这公司里的人,一个也不要让他们出去。 那人站了起来,走了出去,曹国庆也跟着他走出去,过了几分钟,两边的人马上就分成了两个阵营,对方那三四十个人,集中到了门厅和大办公区域靠近门厅的地方,把门堵住了。 曹国庆也排成一排,挡住了他们,不让他们往刘立杆的办公室那边靠近。 曹国庆他们虽然人少,但对方知道他们都是小武的徒弟,不是好惹的,还是有些忌惮,其中有人,是见过小武和阿正的那次比试,后来还去练习馆练过几天,这时都往后面躲,心想,这他妈的,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今天怎么到这里来了。 没有得到自己老大的进一步指示,双方就这样对峙着,暂时还相安无事。 孟平、钱芳和刘立杆、郑炜,去了刘立杆的办公室,孟平问刘立杆,怎么回事? 刘立杆让郑炜把情况和孟平、钱芳说,他自己走到窗前,看着下面,他看到楼下大门口,停着一排的摩托,还有十几个人在下面,刘立杆看到有几个身影还有些熟悉,他明白了,大概正因为此,他们才没有上来,只留在下面做个接应。 刘立杆拨了阿正的大哥大,没有拨通,知道这王八蛋是在回避自己。 再打张总的大哥大,还是没有通。 刘立杆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通讯录,找到了李小飞的BB机号,扣了他。 刘立杆回到沙发那里,孟平问:“杆子,今天这事,会不会是那个张总故意在演的这一出,看到项目的销售形势好,后悔和你们签了协议?” 刘立杆想了想说:“不可能,从他们刚刚提出的方案看,他们并没有要求更多的钱,只是要拿张总的那部分,如果张总参与其中,像你说的,他想反悔,那他们应该提出新的要求才对。” 孟平和钱芳都点了点头,钱芳说:“这样看来,对方对你们公司的实力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心里有些忌惮,所以他们提出的要求,没敢动你们的那一部分,不然就会整幢楼都拿过去。” 孟平表示赞同,他和刘立杆郑炜说:“人家摆个架势,吓唬吓唬人,只是没想到会碰到你们这两个又臭又硬的家伙,他们现在大概也在纳闷,不知道你们在坚持什么。” “对了,这看起来,对你们确实没有损害,你们坚持什么?”钱芳问。 刘立杆愣了一下,他看看郑炜,他也没完全想明白自己在坚持什么,只是郑炜反对,他就觉得必须反对。 “我在控制风险。”郑炜说,“他们提供的那份借款协议是虚构的。” “你怎么知道?”孟平问。 “我把他们的财务资料,翻过个底朝天啊,他们公司的账目里,根本就没有显示有这一千五百万的发生,又不是一千五百块,要是有,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郑炜说。 刘立杆点点头,不过他又问:“那要是走私人账,没走公司账户呢?” “一千五百万走私人账户,你先想想这个可能性,还有,就是走私人账户,我们前面看到的可是公对公的协议,我还特别注意看了,双方约定的汇款方式,是把钱汇入张总他们公司的账号。 “也就是说,这份协议哪怕是签了,只要没有这笔钱进入张总公司的账户,这协议仍然没有生效。” 郑炜说着,其他的三个人都点了点头,刘立杆暗暗佩服,没想到郑炜前面看似漫不经心地看着,但一下就把协议最核心和关键的部分抓住了,自己怎么就没注意。 “就是这协议没有生效,那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刘立杆问,“我们就是把钱打了,那也是张总和他们的事。” “你傻呀,我们要是答应他们,今天签了协议,然后把钱打给这个什么信哲公司,明天张总跑出来说,这是一份无效协议,那今天的戏,是不是又要重演一遍?” 刘立杆心里一凛,还真是这么回事,这个风险也太大了。 孟平赞叹道:“政委到底是做风控的,还真是考虑得周全,学到了。” “你们说的,那个是什么公司?”钱芳问。 刘立杆告诉他们,是海南信哲有限公司。 钱芳说:“他们既然口气这么大,说有办法让你们的质押手续变成无效质押,那就说明,他们最起码能摆平这些单位,老孟,我们找我们自己的关系,侧面了解一下,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来头。” 孟平说好,他拿起大哥大走了出去,钱芳拿着自己的大哥大,走到窗户边,也开始通电话。 通完了几通电话以后,钱芳走了回来,朝刘立杆和郑炜摇了摇头,刘立杆问:“怎么样?” “一个个都吞吞吐吐的,看样子这公司不简单。”钱芳说。 过了一会,孟平回来了,和他们说,有人不肯说,有人不肯多说,只是提醒我,别去招惹他们,看样子,他们不是在吹牛,还真的是有点分量。 桌上的电话响了,刘立杆走过去接了起来,电话里是李小飞,刘立杆直截了当,问李小飞那份协议是怎么回事。 李小飞在电话里,都快哭了,他说刘总,我他妈的死定了,被姓张的这个王八蛋害死了。 “你知道张总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刘总。” “那这份协议上的说的,张总借款,你担保的事,是真的吗?” “是,是……”李小飞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说:“是真的,这个千真万确,没有错。” 千真万确没有错,你他妈的还犹豫,刘立杆明白,李小飞的边上有人。 “是谁让你担保的?”刘立杆问。 “我自己啊,姓张的说,担保了,就能拿到工程款,我就给他担保了。” “既然这样,那张总后面怎么又会欠你工程款?” “是,是……”李小飞结巴了一下后说,“刘总,你不是要找姓张的吗,对了,你那天怎么找到我的?打我BB机对不对,你要么也这样找找他,打他BB机。” 李小飞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刘立杆觉得他后面这话,说的莫名其妙,什么打BB机,你他妈的,我要是找他,还不知道扣他,还要你教? 刘立杆想了一下,突然眼睛一亮,看不出来,这李小飞,他妈的脑子还很灵,他这段话的关键是这句:“你那天怎么找到我的?” 自己那天,是通过阿正找到他的,这家伙是在暗示自己,让他签字担保的是阿正,张总也在阿正手里。 0500 这事我来处理 刘立杆马上又拨了阿正的大哥大,还是没有打通,他想了想,扣了给他们提供砂石料的那个老板,刚放下电话,那边电话就回过来了,刘立杆问他,知不知道阿正在哪里? 对方想也没想就和他说,阿正的大哥大打不通,刘总,我也联系不到他。 你他妈的,我还没问,你就知道大哥大打不通了?刘立杆更加断定,阿正今天是在回避自己。 刘立杆回到沙发坐下,把事情和他们说了,孟平说,看样子政委说的没错,不光那份协议,包括今天的整个事情,都是策划好的。 “对,连时间点都掐准了。”刘立杆说,“明天,我们就要把部分钱划给张总,所以他们早不来迟不来,就在今天来。” “而且是上午不来,知道买楼花的人都已经走了,他们才来,如果上午来的话,那么多人在场,这事的影响就大了,他们还是想悄悄地就把事情做了。”钱芳说。 “看样子人家是一直盯着你们。”孟平说。 “杀人还想不见血,有那么容易吗?想得美!” 郑炜冷笑了一声,前面刘立杆孟平他们在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边上沉吟着,好像在想着什么,这时候,她似乎终于决定了什么。 “外面的这些人怎么办?总不能真打一架吧,打赢了这里也不像样子了。“孟平说。 刘立杆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一时也没有主意,郑炜站了起来,和他们三个人说: “这事我来处理吧。” 郑炜说着就走了出去,刘立杆和孟平钱芳三个人坐在那里面面相觑,不知道郑炜说的她来处理是什么意思。 他们扭头朝玻璃外面看着,就看到郑炜一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孟平突然笑了起来,刘立杆和钱芳看着他,莫名其妙,刘立杆问:“你笑什么?” “还没明白吗?”孟平笑道,“好了,杆子,天下太平了。” “你他妈的说什么?” “这叫强中自有强中手,大小姐发威了,你想,就外面这些人,包括他们后面的,还挡得住吗。” 刘立杆和钱芳这才恍悟,听郑炜的口气和神情,还真是这么回事,孟平朝钱芳笑道:“看到没有,我们这是在替卖伞的愁雨多,替卖扇子的愁天气太热。” 钱芳也笑了起来:“那我今天不回去了,老孟,你要回你回,我今天就在这里,怎么也要把这出戏看完。” “别啊,我也要看啊。”孟平叫道。 过了十几分钟,郑炜从办公室里出来,她走到了曹国庆身边,和他说了几句什么,曹国庆用手指了指刘立杆他们这边,郑炜拍了下他的肩膀,曹国庆点点头,他带着他的人都走了。 “我操,这是什么操作,杆子,兵都走了,把你们几个官扔在战场上了?”孟平叫道。 曹国庆他们走后,郑炜一个人站在他们原来站的地方,面对着对方那几十个人。 这里刘立杆也正想出去,就看到对方的那些人散开了,进来一位J人,他和郑炜握手,郑炜和他说了些什么,他朝会议室走去。 跟着方哲一起来的那个家伙,从会议室里跑了出来,跑到人群那里,叫了一声,那些人呼啦一下就散了,外面整个的办公区域,就只剩下了刘立杆他们自己公司的几个人。 过了一会,那位J人和方哲一起,从会议室里出来,方哲低垂着头,那J人和郑炜打了一声招呼,就和方哲一起出去了。 郑炜这才朝这边走来。 “我操,就这么结束了?”孟平叫道,他和钱芳都看着刘立杆,刘立杆笑道: “我怎么知道。” 郑炜走了进来,和他们说,肚子饿了,老孟,你们也没吃好吧? “没有没有。”孟平叫道,“我让徐佳青她们,还在南庄等我们呢。” “那好,我们去吃饭。”郑炜说。 “然后呢?”孟平问。 “然后再回到公司,打扫战场。”郑炜笑道。 刘立杆他们到了南庄,曹国庆他们已经在这里,但都坐着,没有人动筷子,看到他们来了,曹国庆这才松了口气,他悄悄地问吴朝晖:“没事了?” “没事了。”吴朝晖说。 “那些王八蛋呢?” “走了。” “怎么走的?” “用腿走的。” “不是,我是问,他们怎么会走的?” “我怎么知道,你要去问他们啊,吃饭吃饭,快饿死了。” 刘立杆他们到的时候,徐佳青她们也吃了一半,孟平让他们吃完就先回去,他和钱芳还要留在这里,看郑炜怎么打扫战场。 他知道,郑炜应该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事,所以他也没和徐佳青她们说,为什么他和钱芳还要留下。 魏文芳给他们四个又开了一个包厢,虽然现在已经快三点了,早过了正常的饭点,但厨房的师傅还在加班等着他们。 坐下来后,孟平实在是忍不住,他说:“不行,不管了,政委,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是使了什么招?” “你是说那些人?”郑炜问。 “对啊。” “当然是用实力把他们打跑啊。” 郑炜笑道,说话间,她还看了刘立杆一眼,刘立杆想起来了,张总在的那天晚上,郑炜问他是怎么认识阿正的,自己就是这样说的,自己说,是实力打出来的,郑炜现在大概是在揶揄他,你用实力打出来的,她又用实力打跑了。 刘立杆瞪了郑炜一眼,郑炜开心地笑了,孟平和钱芳,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知道,这事,郑炜还是不想说太多。 刘立杆的大哥大响了,他接了起来,是阿正,刘立杆骂道:“你他妈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好事,你还好意思给我打电话?” “刘哥,刘哥,我前面真的是大哥大没电了,不是不接刘哥的电话,这不,我换了电板就马上打给你了。” “你他妈的,我和你说的是电话的事吗?” “我知道我知道,刘哥,你听我解释,刘哥,我也是没有办法啊,你想,这是有人要搞这事,我瞅着吧,不是也没伤到刘哥你公司的利益吗,那干就干呗,要是伤到刘哥,你放心,我阿正豁出命也不能干这事,你说对不对刘哥?刘哥你一定要体谅我,我也是没法子啊。” “是谁要你干这事?” “这个,这个……刘哥,这个我真不敢说,在海城这地,你还不知道吗,就那么回事,人家大人物的事,咱也不好问呐,你说是不是刘哥,我阿正不就一个小流氓,哪里有那么大面子。” “你他妈的,现在谦虚,还小流氓。”刘立杆忍不住笑了起来,骂道。 电话那头,阿正也松了口气,笑道:“哈哈,看看,看看,刘哥笑了,这事就好办了,刘哥你大人大量,不计我小人过啊,等会我上门谢罪,刘哥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我阿正绝不敢还手还嘴,敢就是孙子……” “你他妈的,屁放完了?放完我挂电话了。” “哎,等等,等等,刘哥,你让那个谁,就你公司的那个谁……” 郑炜坐在刘立杆边上,大哥大里阿正的话她都听到了,她从刘立杆手里拿过了大哥大,问道:“我姓郑,你是要找我吗?” “对对对,那个啥,姐,那个,那个事吧,三个小时确实不够,问题是啥呢,是姓张的那小子,人现在在昌江呢,我已经让人送过来了,这昌江到这里,姐,怎么也要四个小时。” 郑炜看了看手表,她说好,“那你们晚上八点之前,把张总送到我们办公室。” “好好好,保证送到,姐……” 电话里,阿正还在说着什么,郑炜已经把电话挂了。 刘立杆看着郑炜说:“你说的打扫战场,就是让他们把张总送回来?” “对呀,要是张总不出现,我们没彻底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事就还有后遗症。”郑炜说。 刘立杆点点头,他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这郑炜考虑事情,还真是滴水不漏。 孟平在边上叹道:“功德无量啊。” 其他的三个人都看着孟平,不知道他这是因什么有感而发,孟平看着郑炜说:“你这样做,我感觉,说不定是救了那个张总的命。” 0501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他们四个人在办公室,等到了晚上七点多钟,阿正带着张总来了,他们看到,张总虽然换洗了衣服,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疲惫不堪,左眼一块乌青,还肿着。 张总一进办公室,看到他们,就哭了起来,这么大年纪的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那里,像一个小孩一样痛哭,眼泪不断地流,不用问太多,刘立杆他们也基本知道是怎么回事,看着就让人心酸。 刘立杆赶紧请张总在沙发坐下,钱芳拿了纸巾给他,张总不停地朝刘立杆和郑炜鞠着躬,说谢谢谢谢谢谢! 阿正站在那里有些尴尬,刘立杆看了看他,他赶紧和刘立杆说: “刘哥,这事,这事也太操蛋了,不过刘哥你要相信,这绝对不是我阿正的主意,我也就是个跑腿的,还是那句话,我对刘哥,那是绝对绝对的……” 刘立杆赶紧制止了他,和他说:“我知道,你没这么大的胃口,也没这么大的胆量,你就是被人使的一杆枪。” “山炮山炮,连正经的枪都算不上。”阿正连忙说,“刘哥你理解就好。” 刘立杆示意阿正坐,阿正没坐,他看了看钱芳和郑炜,问刘立杆:“刘哥,这两位美女,哪位是郑姐?” 刘立杆指了指郑炜,阿正赶紧朝郑炜伸出手去:“你好你好,郑姐。” 郑炜坐在那里,定定地看着阿正,并没有要伸手握的意思,阿正明白了,干笑着缩回了手,在自己的裤子上搓着。 “东西都带来了吗?”郑炜问。 “带来了,带来了。” 阿正说着,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两份借款协议,还有三份委托授权书递给郑炜,郑炜接过去看看,协议她前面已经见过,那三份委托授权书,分别是委托办理工商和土地变更事宜的。 郑炜摇了摇头,把它们递给了张总,和他说: “张总,你看看,你是不是就签了这两份协议?还有这三份委托授权书?” 张总接过去看看,点了点头。 “你确认委托授权书只签了三份?”郑炜问。 张总说是的。 “你再想想,还有没有签过其他的文件。” 张总摇了摇头,他说:“没有了,就昨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好吧,那这些,你自己处理,张总。”郑炜说。 张总赶紧说谢谢,他把两份协议和三份委托书都撕了,正准备扔废纸篓里,钱芳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和张总说,给我,我去把这害人的东西烧了。 张总把撕碎的协议给她,钱芳去了洗手间。 郑炜看着阿正说:“你给你后面的人带句话,我不想知道他们是谁,但我要想知道,马上就能知道,让他们不要以为自己藏得深。” 阿正赶紧点头:“是是是,郑姐这话很对。” “和他们说,别忘了山外有山,在这个社会,做事还是正派一点,靠自己的能力,走大路为好。”郑炜说,“不然,要是下次再撞到我手里,就没这么简单了。” “好好,我一定转告,郑姐。” “还有,我不是你姐,你不要叫我郑姐。” “好好,知道了,郑总。” “你去吧。”郑炜直接下了逐客令。 阿正和刘立杆、孟平点点头,马上就出去了。 刘立杆和张总说:“张总,你先喝口水,再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总喝着水,还没开口,又哭了起来,孟平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让张总哭着,知道他心里一定有很多的委屈,就让他哭个够。 等到张总情绪平静下来,告诉他们,他们才知道了事情的整个经过。 昨天下午,是李小飞打张总的电话,说是让他去海城宾馆谈事。 张总的小舅子送他到了海城宾馆门口,看到李小飞和另外一个人站在那里,李小飞和张总说,我们去大堂吧坐坐,让你小舅子送我朋友去工地上转转。 张总就让他小舅子,开车带着那人去工地,他自己和李小飞去了海城宾馆的大堂吧。 坐下来不久,李小飞的BB机响了,他用张总的大哥大回了以后,和张总说,我们去府城看看,有个朋友,在府城有块地想出手,价格很便宜,可以的话我们一起干,反正现在这个项目,再有三四个月就完工了,到时张总你钱有了,但事情没了,这个项目正好接上。 张总一听,当然来了兴趣,他说好,等我小舅子回来我们过去。 李小飞说,他朋友来接他们,就快到海城宾馆门口了,你小舅子回来没看到我们,肯定会打你电话,再告诉他到府城哪里接我们好了,现在我们是去府城哪里都不知道。 李小飞这么说,张总当然觉得有道理,两个人到了海城宾馆门口,李小飞的朋友也正好到了,他们就坐上他的车,去了府城。 他们到了府城,车开到一个工地,那个工地,连地基都还没有开挖,一看就是荒废很久了,李小飞的朋友和他们说,就是这里。 他带他们进去,一直走到工地上的一个简易工棚里,里面空荡荡的,除了几张椅子,什么都没有,张总正奇怪他们到这工棚里来干嘛,从门外走进来五六个人,把他们堵住了。 接下来他们就拿出了那两份协议和三份委托授权书,让张总签,张总当然不肯,他们就打他,我实在是忍不住啊,被他们那么折磨,你们不知道那个滋味,真的是生不如死,张总说,他后来什么也顾不上了,他们让他怎么干,他就乖乖地怎么干。 他签完后,他们又让李小飞签,李小飞说,你们只是让我帮你们把张总骗过来,可没有说要我签字担保,这个字签下去,我就完了,什么一千五百万,我也要跟着还,这个字我不能签。 结果李小飞一样,也是被一顿打,打完了以后告诉他,只要今天他们和刘总你们这里的协议一签,就没李小飞的事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李小飞最后无奈,也是签了。 签完了字,李小飞和他两个人都被带出工棚,李小飞坐另外一辆车先走,张总被塞进了一辆越野车,也开了出去。 在车上,他们还让他扣了他小舅子,他小舅子回过来以后,他们事先已经交待了,张总就按他们交待的说。 他和他小舅子说,他去广西的北海看一个项目,现在马上要出岛了,大哥大会联系不上,让他小舅子工地上的事情帮助安排好,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李小飞李总。 他小舅子问他多久回来,张总和他说,大概十天半月吧,看那边项目谈的情况。 接完这个电话,张总的大哥大和BB机,就都被他们拿走了。 “按他们的计划,等你回来,这里的项目都已经易主了,说不定连变更的手续都办完了。”孟平说。 张总点点头,他和刘立杆郑炜说:“刘总,郑总,你们是我的大恩人,要不是你们,我张绍文这次就完了,说老实话,我被他们带出海城,一直开一直开,开了几个小时,那心里是越来越凉,我连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海城都不知道。” “他们最后把你带去了哪里?”刘立杆问。 “我也不知道,到了最后那地方,汽车都不通的,走了二十几分钟才走到,一个山坳里的草棚子,就孤零零的一座房子,好像是黎族人的草棚,前面回来的时候,他们才告诉我,是昌江,但到底是不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幸好这些家伙,脑子还不够清楚,做事的步骤混乱,不然,这事还真的麻烦,恐怕我们也无能为力。”郑炜说。 “这个,怎么说?”孟平不解地问。 “你们想,他们要是不这么着急,不来找我们,直接先去把工商执照和土地变更了,我们同不同意,其实不都一样?”郑炜说。 其他人一想,还真是的,钱芳问道:“既然这样,他们急什么?” “他们知道我们今天这里在卖楼花,会有一大笔钱,担心在公司变更没办好之前,我们就有钱汇到张总公司,张总的公司,他们目前还不能直接介入,这个钱他们怕被转移了。”刘立杆说。 “也是没想到,到了这里,会碰到你们两个吧?”孟平说,“照理说,老张那里再怎么变,对你们没影响的,他们大概是想,只要稍稍给你们一点压力,你们就会按他们的意思走。” 刘立杆和郑炜点了点头,他们也觉得对方可能就是这么想的。 张总坐在那里,现在想想都有些后怕,他说:“唉,看样子,我是真的不适合在海城待,这个地方,看都看不懂,别说弄懂,这项目做完,打死我也不做了,还是回我的浏阳去。” 刘立杆笑道:“你回浏阳去干嘛?” “还不如回剧团,继续唱我的花鼓戏。”张总苦笑道。 “不用唱,你自己都有能力养一个花鼓戏剧团,天天唱给你听了。”孟平说。 0502 还有谁不在海城说房子? 张总这里的事情算是解决了,但张总却真的被吓坏了,每天越想就越后怕,还没等这个项目结束,只不过过了一个多星期,他就急急回湖南去了,这里就留下他的小舅子看管。 反正房子的销售是刘立杆他们公司在负责,经过这次事件后,用张总的话说,他们是性命之交,还有什么可以不信任刘立杆他们的,有什么事情,刘总你做主就行。 李小飞也吓了个半死,接下来规规矩矩的,一心就想着把项目搞好,把工程款安安全全地拿到,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能不搭界,就尽量少去搭界,这些人,他们可都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吃人还不吐骨头的。 在这期间,海城的房地产价格每天都在蹭蹭地暴涨,不过是半个月,龙昆北路的房子,就从两千多涨到了四千多,整个海城,几乎人人都在谈论房地产,人人都想炒楼花,连那些本来天天喝着老爸茶,屌事不管的海南本地人,喝茶的时候聊的都是炒楼花。 刘立杆回到家,义林妈看到他就不让他走,一定要问他,这房地产怎么炒。 “你还是不要去做,你的钱每一分来的都不容易,这房地产,看着好赚,但亏起来的时候,可能也会亏死人的。”刘立杆老老实实地和义林妈说。 义林妈不服气,她把手朝周围一挥,和刘立杆说:“我们村里的人都在做,我怎么就不懂做?” 她又用手指指楼上,和刘立杆说:“她们都懂做,我为什么不懂做,我力气还比她们大这里。” 她说的她们,当然是指雯雯和倩倩,这两个逼,每天都在这个楼盘到那个楼盘之间乱窜,她们倒是赚到了一些钱,赚到钱后,回来就骚包,天天和义林妈说这钱怎么怎么好赚。 刘立杆笑道:“这个,还真不是力气大小的问题,她们光杆一条,亏完了大不了再找个工作,你不行啊,你有家有义林,义林还要上学,你要是亏完了,那怎么办?” 这话,义林妈算是听进去了,但心里还不死心,她问刘立杆:“那你说什么时候会亏这里。” 刘立杆摇了摇头:“这个我可不知道,就像海城现在房地产这么热也没人知道一样,去年的这个时候,谁关心房地产啊,你看今年这一下,就这么火了,谁能算得准?这火起来快,那要亏也一样,也没人算得准。” 义林妈点点头,算是明白了。 刘立杆上楼,骂雯雯和倩倩,你们闲不住,每天要往外面跑,炒楼花就炒楼花,回来能不能不要在义林妈面前骚包,她和你们不一样,你们亏得起,她可亏不起,她还有义林要养。 雯雯不服气了,骂道,你他妈的,凭什么说我们就亏得起?我家里也有房子要造,有弟弟妹妹要养啊,你他妈的,我家的房子还不如义林家,还是茅草屋,家里还等着我回去盖新房。 “那你还不回去?你现在不是有钱了?”刘立杆骂道。 雯雯朝他翻了翻白眼,不理他了。 不过,她们没有和刘立杆说,但刘立杆感觉,她们还是偷偷地带着义林妈去炒楼花了,有几次刘立杆回来,就看到三个女人在下面,兴奋地嘁嘁喳喳,看到刘立杆的车在门口停下,马上就不响了。 刘立杆知道,她们一定有鬼,他问了雯雯和倩倩,两个人都说,没有没有,你说过不能带她,我们怎么敢带她。 刘立杆现在在她们的心中,已经有了一点威信。 宏宇大厦的房子涨到四千多,很多买了他们第一期楼花的人,都赶紧提前来交了房款,生怕房子还没拿到手,他们公司就想办法变卦。 海城已经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开发商突然就宣布原来卖楼花时承诺的价格不算,必须涨价要涨,不接受涨价的,可以退楼花,最后闹得不可开交,买了楼花的那些人,把人家的公司都砸了。 这样一来,对刘立杆他们来说,当然是很快就收回了大量的资金,而在外面的楼花,像雯雯和倩倩这样,自己没能力交房款,又还能忍住没卖的,就不多了,供不应求。 等到刘立杆和她们说差不多了,可以出手了,雯雯和倩倩她们的五个楼花,卖出去的时候,一个净赚了十二万,两个人高兴疯了,那一个晚上,抱着刘立杆就亲不够。 房款迅速地回笼,张总把欠刘立杆他们的一千四百万提前还了,他就更安心地待在浏阳不回来了,刘立杆和他通电话的时候,后面都是男男女女唱戏的声音,一听就是在排练房。 刘立杆问张总:“怎么,你现在回剧团了?” “没有没有,我现在关系没回剧团,但人天天泡在剧团,还天天上台,完全是义务劳动,一分钱报酬不拿,还要请他们吃夜宵。”张总哈哈大笑。 挂断电话,刘立杆心里有些惆怅,恍惚了一阵,心想,要是自己也能过这样的日子,那该多好。 这人还真是他妈的贱,在剧团的时候,天天想着往外跑,也确实,那个破剧团有什么好待的,但时间这样一天天一月月地流逝,怎么感觉,不管走了多少路,走出了多远,自己的根,好像还是在剧团。 刘立杆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 郑炜走了进来,见刘立杆坐在那里呆呆地出神,问道。 “没想什么,脑子短路了。”刘立杆笑道。 “张总的钱回来了,现在时间到了。”郑炜在他的办公桌对面坐下,和他说。 “什么时间到了?” “你不会一直把猴蒙在鼓里吧?” 刘立杆明白了,问:“你打我打?” 郑炜笑道:“你打吧,我打这孙子还要端着,你打,看看他那得意的样。” 刘立杆大笑,他搓了搓脸,让自己的表情严肃起来,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孙猴。 刘立杆按了免提,他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和孙猴说,有一单业务需要向你汇报一下。 “你说。”孙猴在电话里说。 刘立杆就把他们出借一千四百万给张总的事情,和孙猴说了。 “这事,郑炜知道吗?”孙猴问。 “当然,她不知道,这钱怎么出得去,她做过评估,认为风险可控。” “那行啊。”孙猴说,“这个,你们定了就可以了,对了,这钱出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已经回来了。” “已经回来了?见效益了?” “见了,现在已经赚钱了,整个项目,大概还有两个月结束,回报都可以体现。。” “多少?”孙猴问,刘立杆看了看郑炜,郑炜伸出了五个手指。 刘立杆和孙猴说:“五千万。” “多少?”孙猴明显是吃了一惊。 “五千万。” “我操!可以啊杆子!这他妈的,你们不声不响就赚了五千万?这他妈的还有没有天理?我们累死累活累得像狗一样,今年到现在连两百万都没赚到,昨天朱行长找我们开会,还在愁今年的任务怎么完成,我操,杆子,你们海南,这就爆了一个雷啊。 “等着等着,我马上去向朱行长汇报!” 孙猴说着就把电话挂了,郑炜忍不住地笑,她说:“这孙子现在肯定是跑步前进,去朱行长那里了。” “你为什么要说是五千万?” 刘立杆有些奇怪地问郑炜,他们已经核算过,这一个项目做完,就按第一期的房价,他们就可以赚七千多万,这还不算马上要开卖的第二期和第三期,这两期的售价,最起码每平米一千五百元起跳,这样一算,他们的赢利就远远不止七千万了。 郑炜说:“如果不出我意料,这猴这几天就会来海城,你不想再给他一个惊喜?” 刘立杆说:“那真就变成耍猴了。” “对呀,他也很乐意这样被耍,不信的话,他来了你问他。”郑炜说着,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郑炜站起来,正准备回自己办公室,刘立杆桌上的电话响起来,郑炜重新坐下,说:“不会是猴吧,这么快?” 刘立杆拿起电话,还真是孙猴,孙猴就和他说了一句话,就把电话挂了,他说:“杆子,我和朱行长明天来海城。” 放下电话,刘立杆看着郑炜,郑炜说:“这猴要来海城不奇怪,没想到老朱也来,你小心啊。” “小心什么?” “他们这次来,说不定又要有什么大动作,你要有个思想准备。”郑炜说。 “什么大动作?”刘立杆问。 郑炜摇了摇头,她说: “我昨天去林一燕那里,林一燕和我说,现在他们行,每天都是上亿的钱进来,款项来源大都是全国各地的银行、证券公司和国企,你想想,人家都动起来了,老朱,包括老李他们还坐得住?我们行可是有一只脚已经踩进海南的,比别人更有优势。”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