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剑掠侠影》 第一章序章 “不,我不要回去!”他猛地坐起身子,汗珠涔涔,眼神慌乱。似乎是一场噩梦?他心有余悸地望望四周,在月光的映衬下,仍旧是他的中军大帐,仍旧是左右的随从。 “掌灯。”他挥手抹去脸颊上的汗珠,定了定心神。两盏琉璃灯被点亮,他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吩咐道:“召姚广孝进来。” 左右唱了一个诺,还不待出去。只见一个和尚信步走了进来。此人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披袈裟,手持念珠,一脸慈祥的微笑。他的微笑似乎有种摄人的魔力,即使是再急躁的人,只要是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的微笑,立即就会镇定下来。 “王爷,就算您不叫我,我也要来。”和尚行了一礼,缓缓地说。坐在榻上的人不觉摇头苦笑,说道:“还是你最懂本王。” “王爷又做噩梦了?”和尚问道。 那人点点头,说:“四年了,那个梦一直挥之不去。广孝啊,你可知我的苦。” 姚广孝微微一笑,道:“苦尽甘自来,咱们已经到了天子脚下。清君侧,除奸邪不一直是王爷的夙愿吗?”听到这话,那人的双眼又现出神采来。他缓缓从榻上下来,左右立即将准备好的大衣披在了他的身上。他向姚广孝走来,拉住他的手,说道:“来这边坐吧,广孝。” 没错,他们就快成功了。他们的大军已经来到南京城下。四年了,四年的时间里。他们都做着同一个噩梦,也都做着同一个美梦。那个拉过姚广孝的人,看起来身份尊贵,却又为何与一个出家人关系如此密切?因为他是朱棣,是那个四年前在燕京起兵的燕王朱棣。 后来的人们怎么无法想象朱棣和姚广孝经历过什么。他们一起被炮火震晕过,一起在乱军的泥浆中翻滚过,一起纵马提枪,浴血奋战过。而如今,他们已经将京城团团围住,城破就在眼前。 此时此刻,朱允炆呆呆地坐在龙椅上。他从前一日上朝就坐在这里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把椅子上坐多久,更不知道自己的一班文武大臣能追随自己多久。他摸着扶手,轻声叹息道:“椅子啊椅子,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你身首异处,又有多少人为了你担惊受怕啊!”他无力地叹了口气。他累了,这四年多的时光,折磨的又何止是朱棣一人,不是还有他吗?此刻,他真的累了。 当他起身要去殿外走走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厚实的呼叫:“陛下!”声音洪亮,力量充沛。懂家儿一听便知,这是位习武之人。 只见来者有四人,一起涌进来,跪在皇帝朱允炆面前。朱允炆当然认得他们是谁,分别是锦衣卫指挥使刘崇、领侍卫内大臣元齐、太子伴读纪庭之、御前侍卫诸葛弘。 这四人本是出身武学名门的江湖英雄,只因国家初定,北元依旧虎视中原。于是四人都投身国门,希望能尽自己所能,做出一番事业来。他们在往日的相处中,越来越投机,居然依照江湖上的规矩,歃血为盟,结为了异姓兄弟。 此时,朱允炆望着他们,情感是复杂的。他的眼神中有一丝困惑,仿佛是在问“大家都走了,你们怎么还不走?”又似乎有一丝感激,感激他们对自己的忠诚,还有的就是一丝希望。因为他知道,这四人均怀有一身绝伦的武艺。也许局势还有回环的余地? 只见刘崇抱拳一拱,说道:“陛下,现下已是非常之时,我兄弟四人特来恳请陛下,再勿顾及叔侄之情!” 朱允炆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他当然明白刘崇这话的意思。当年,燕王起兵的消息传到了南京。朱允炆特别嘱咐准备去平叛的耿炳文说:“切勿让朕背上杀叔之名啊。”言下之意,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害朱棣。前方的将士投鼠忌器,自然不敢全力拼杀,这也才给了朱棣可乘之机。 而现在,刘崇又提起这“叔侄之情”,意在提醒朱允炆,不妨收回成命,我们去行刺燕王! 朱允炆慌了,他为他的妇人之仁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难道还不能幡然醒悟吗?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扶着刘崇说:“卿家快起。”刘崇仍是低着头,加重了语气说:“陛下若然不能答应,我等今日就跪死在这大殿之上!” “卿家又是何苦来哉,兹事体大,朕不能不慎重啊。”听到朱允炆颤抖的声音,跪着的四人不自觉的互相看看。是啊,要逼这个柔弱的君主突然残忍起来,真是千难万难。 只听纪庭之说道:“陛下就算不为自己想,难道也不为太子想吗?”朱允炆顿时头脑一片空白,双腿也发起软来。他无力地坐在了地上,望着眼前的四人。太子朱文圭尚且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自己身死国灭,社稷倾覆倒也罢了,只是心爱心疼的圭儿又哪里还能活命?纪庭之身为太子伴读,肩负着他日教导太子读书做人的重任。自打朱文圭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憧憬着这一天。而如今,眼看一切都快要化成泡影,你教他怎么能不着急? 这兄弟四人当然不是留恋权位,如果是那样,他们大可以像其他官员一样,投诚朱棣。只是因为多年来的相处,让他们和朱允炆之间有了深厚的情谊。 这一切朱允炆当然是知道的,不仅他知道,城外的朱棣也心知肚明。如果叛军真打进来了,那这四位义烈的卿家不也难逃厄运了吗? “陛下,快下决心吧!”“是啊陛下,再犹豫就来不及了!”四人催促着,盼望着,仿佛他们的眼里就快冒出火来。 “好吧,就如卿家……”朱允炆话刚说到一半,又听见一声长嘶:“陛下,臣……臣护驾来迟……”四兄弟和朱允炆都寻声望去,只见来人是一身蟒袍玉带,头戴乌纱,显然是位极人臣的了。 “扑通”一声,那人跑进来跪在了朱允炆面前,正与四兄弟平齐。“臣有罪,护驾来迟了!”他还在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奔跑而来的。 “哦,是黄卿家。你不是在浙江募兵的吗?怎么如今又回来了?燕贼将京师围困,你又是怎么进来的?”见到黄子澄,朱允炆的精神为之一振。既然黄子澄能进来,想必是带来了勤王大军,说不定此时的城围已解了呢?嗯,一定是这样。待剿灭叛军之后,朕一定要重赏黄卿家。 只见黄子澄汗如雨下,结结巴巴地说:“臣……臣惭愧,各府道州衙均……均不肯出兵。”“什么?”朱允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在剧烈的情感波动下,任何人都无法正常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何况是这个自幼就未跨出过宫门半步的朱允炆。他想象不到天子的勤王召令居然会被地方官员拒绝。 那四兄弟再次互相看看,都深深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第二章代朕犯险 “那你又是怎么进来的?”朱允炆有气无力地问。 “是……是燕王,不,是燕贼放……放臣进来的。”黄子澄颤颤巍巍地说:“他还让臣给……给陛下带句话。” “什么话?”朱允炆急切地问道。 “燕贼说,他们起兵不……不是为了要作乱,而是……要清君侧。他要陛下亲自……亲自出城去和他谈。” “简直荒谬!陛下,那燕贼是意图仿效‘靖康之祸’。如果陛下亲身赴敌营,无异于自投罗网啊!”刘崇在四兄弟中性情最为刚烈,还不等皇帝说话,他的愤怒之情早已按捺不住了。 似乎黄子澄现在才注意到旁边的四人。他望了刘崇一眼,急忙附和道:“刘指挥所言甚是,燕贼是名不正而言不顺。故而他们才不敢贸然攻城。若然陛下陷入敌手,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允炆环顾四周,眼前的五人都是忠臣,可是自己又是怎么落到这般田地的呢?也许朱棣说得对,真是该清君侧了。 “那你们说,朕还该当如何?” “陛下,就依我等所言,今晚刺了燕贼!”说话的是一脸怒气的诸葛弘。 “啊?万万不可啊陛下!”黄子澄不住地扣头,扣得“咚咚”直响。 “有何不可?”诸葛弘怒目问道。 “陛下,臣刚进城之时见到了燕贼的军师姚广孝。他为了给臣示威,用一张纸就斩断了一支碗口大的旗杆。此人武艺定是不凡。有他环伺在旁,行刺怎能顺利?刺了则罢,若然出了纰漏,想那燕贼定是恼羞成怒,到时咱们恐怕连议和的机会都没有了。” 黄子澄这话虽是对朱允炆说的,实际上却是说给四兄弟听的。这四人均来自江湖,姚广孝这个名字他们自然熟得很。那姚广孝二十年前就成名于漠北,曾以“幻影手”绝技独闯武林,大小数百战,未尝一败,人送外号“千手玉佛”。后来不知为什么,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四兄弟心里对黄子澄的胆怯深深的鄙夷,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那么,依黄卿家看来,大事还有可为吗?”朱允炆问向黄子澄。 “陛下,唯今之计,只有臣拼死一试了。”黄子澄坚毅地说道。 “哦?黄卿家何出此言?” “既然燕贼要谈,就让臣代陛下走这一遭吧。” “万万不可,卿家你是兵部尚书,全国的兵马调度……” “陛下!事已至此,还管得了这些吗?”黄子澄说这话时,已经涕泪横流。他似乎是为自己的行将赴死而哭,似乎是为朱允炆的优柔寡断而哭。 “诺大的天下,难道还找不出几个像臣这样的人吗?如今,臣能为陛下效死,是臣的荣幸!”说罢,黄子澄又向朱允炆扣了几个头。 四兄弟一齐望向黄子澄,听到他这番话,刚才的鄙夷大大散去,换来的是满满的敬意。 “不如就让我等兄弟陪大人走这一遭吧。”刘崇说道。 “没错,不管他姚广孝的武功有多么高强。就算是龙潭虎穴咱们也要趟他一趟!”这是元齐。 “卿……卿家们……”朱允炆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只见他缓缓站起来,说道:“卿等忠心体国,代朕犯险……请受朕一拜!”说罢弯腰下拜。 跪着的五人不自觉的全都站起来去扶皇帝。 “陛下,您可折煞微臣了。”在场的诸人无不流下了热泪。 “好,朕要与诸位卿家喝上一杯。来人啊,备酒!”朱允炆仿佛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此刻的他显得无比坚毅。 朱棣和姚广孝并排坐在榻上,在燕王的大军中,也只有姚广孝能有这个资格。 “广孝啊,我已经好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有时在梦里,我被人抓回了燕京,有时又叹息,隋朝杨玄感的悲剧会不会也发生在我的身上?”朱棣充满热枕地望着他。 “王爷这是心病啊。杨玄感可不能与您比。当年李密给他的上中下三策中,他愚蠢地选择了下策。那是看不清天下大势的结果。现在我们已经来到了京城,杨玄感泉下有知,恐怕也会自愧不如了。”姚广孝缓缓地说。 朱棣苦笑一声,说道:“你说的一点不错,如果当年杨玄感能舍洛阳而进长安,恐怕这天下就不会落到李渊父子的手里了。看来,是成是败,全在京师一隅啊。” “王爷聪慧,其实这番道理我就算不讲,王爷也是知道的,只是当局者迷罢了。”姚广孝说罢,端起茶壶给朱棣满上了茶。 “那依你之见,朱允炆会来吗?”朱棣问道。 “皇帝也是读过史书的,怎能不明白‘靖康之耻’的前车之鉴?他一个文弱书生又怎有勇气敢冒这等风险?”姚广孝给自己满上茶,依然面带微笑。 “那……呵呵,广孝啊,我可真不知道你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了。”朱棣笑道。 “黄子澄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如果我们能擒住此人,朱允炆定是坐困愁城。到那时,王爷,您还不是予取予求吗?”姚广孝抬眼望着朱棣,那微笑却始终不曾变过。 “哦,原来如此。你是说黄子澄会替朱允炆出来和谈?可既然是要擒住黄子澄,刚才又何必再放他进去?” “若是刚才扣留他,那便是扣住了朝廷的兵部尚书;若是一会儿扣留他,那便是扣留了皇帝。” 朱棣这才恍然大悟,急忙拉住姚广孝的手说:“哦,原来如此!知我者,道衍和尚也。哈哈,你真是心思缜密,我没白信任你啊”姚广孝法号道衍,故而朱棣由此一说。不过此时朱棣的喜悦心情,也可见一斑了。 也正在这时,一名兵卒进帐来拱手报道:“王爷,朝廷派人来了。” 朱棣与姚广孝对视一眼,不禁都露出了微笑。 姚广孝吩咐道:“知道了,告诉外面,燕王这就去迎接。”兵卒答了一声“是”,便出去了。 “广孝啊,看来这次你又猜中了。朱允炆果然是派人来的。” “来人也一定是黄子澄大人了。王爷,待会儿见了黄大人,切切不可失了身份。” 姚广孝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朱棣身份尊贵,大可不必畏惧;另一层则是说对方是“大人”,一定要以礼相待。 朱棣何等聪明,心中自然明白。只见他微笑着点点头,说道:“那咱们现在就去迎接上差吧。” 第三章皇差驾到 朱棣与姚广孝一同走出帐外,远远望见有一行人骑行而来。中间的那人蟒袍玉带,乌纱戴头,一定是黄子澄了。在他两侧又各有两人,同样是一身官服,离得太远,也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官阶。 “大胆朱棣,见了皇差还敢不跪?”这一声喝正来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黄子澄。 朱棣怒气顿时升腾,正要发作。姚广孝忽然踩了他一下,示意不可鲁莽。他这才强抑怒气,俯身下跪。一众兵丁,连同姚广孝也都纷纷下跪。 “臣迎驾来迟,望皇差恕罪。”朱棣朗声说道。 黄子澄环顾四周,又看看旁边的刘崇,这才又壮起胆子来,说道:“我奉皇帝陛下之命,特来询问燕王。不知燕王提兵而来,所为何事?” 朱棣跪着说:“启禀陛下,臣远在燕京,本应戍守国门。只是朝中有奸佞小人怂恿陛下撤藩。殊不知设立藩王以拱卫京师是太祖高皇帝的遗命。臣是不忍让陛下背负不孝的骂名,特来清君侧!” 这番话说得正义凛然,黄子澄一时竟无从辩驳。只好说:“既然如此,燕王请起。” 朱棣唱了一个诺,这才缓缓起来。其他的兵丁、护卫、随从也都起来了。 姚广孝笑着说:“皇差辛苦,燕王早知皇差要来,特命人备上了酒菜,咱们进帐一叙可好?” 黄子澄与同来的四兄弟互相看看,示意可行。便答道:“如此甚好,只是不能耽搁了本官回去复命。” “这是当然。”姚广孝欠身说道。 众人进得会客的大帐内,分宾主落座。上首的位子自然是留给黄子澄,朱棣只能坐在下首相陪。他的旁边是姚广孝。而刘崇四兄弟则坐在朱棣、姚广孝的对面。此时,侍从们鱼贯而入,好酒好菜纷纷端上了桌。香气随着蒸腾的热气在帐中飘散开来,令人垂涎。 “适才燕王说要清君侧?只怕殿下要失望了。”黄子澄说道。 “哦?黄大人这话怎么说?”朱棣问道。 “哼哼,燕王大军一到,那些所谓的奸佞就都见风使舵的投奔了王爷您不是吗?现如今在陛下身边的都是不计较生死的直臣、能臣。” 黄子澄此话一出,朱棣勃然变色,不待他发作。只听姚广孝抢着说道:“如此说来,燕王确也有一份功劳。至于事实究竟如何,还是等天明,燕王进宫面圣之后才可知道啊。” 刘崇等四人闻言都是一惊,他们天亮之后就要攻城了? 只听黄子澄仰头大笑,说道:“哈哈哈,姚先生言重了。区区小事,何劳燕王大驾。清除奸佞这等脏污之事还是我们君臣自己来吧。只需请姚先生随我们一同回去做个见证便可。” 朱棣不禁眉头一皱,心里暗暗想道:这个黄子澄确是大胆,竟然反客为主,要拿姚广孝做人质?我可不能就此认输。 朱棣笑道:“清君侧往大了说是为国除害,往小了说也只是叔叔替侄儿打扫庭院而已。呵呵,都是一家人,又何须那般讲究。只是本王恳求皇差在我这军营中逗留几日,体察体察下情。回去再在陛下面前替我们这些刀尖上讨饭吃的弟兄们说句话儿,赦了我们的大不敬之罪。我等也就可以安心回燕京去了。” 黄子澄又是一阵大笑,说道:“这个容易,取纸笔来!” 侍从呈上文房四宝,恭立在黄子澄跟前。黄子澄提起笔来,运笔如飞,刷刷点点地写了起来。 不单是朱棣和姚广孝不知他写些什么,就连刘崇四人都如坠云端,摸不着头脑了。 姚广孝斜眼瞅着黄子澄,诸葛弘则怒目而视盯着姚广孝。 诸葛弘在四兄弟当中年纪最轻,也最是心浮气躁。他早已听说姚广孝当年横行江湖,未尝一败。如今得见,早已是摩拳擦掌,想上去和这和尚比试比试了。 不一会儿,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就写好了。黄子澄似乎十分满意,微笑着说:“本官在军营的所见所闻都记录在这篇文章里了。等我回去,命人张贴在城中。燕王的仁义之名自然传开,陛下体察下情,自然会赦免王爷。” “哦?那本王可要先睹为快了。”朱棣命侍从将文章呈上来。 这哪里是替燕王歌功颂德的文章,分明就是篇声讨燕王的檄文。劈头便是“燕贼篡逆”四个大字。满篇要么是动员百姓积极参军,固守京师的语句,要么是痛骂朱棣的种种倒行逆施。 朱棣越看越气,豆大的汗珠一粒粒滚落下来。忽然拍桌而起,喝道:“黄子澄你好大胆,竟敢污蔑本王?” “哼哼,燕王你多行不义,这是你自讨苦吃!”黄子澄袖子一甩,背过了脸去。 “王爷何须动怒,皇差大人也许有些误会。来来来,我道衍敬大人一杯,当是赔罪。”说罢,一只斟满了酒的杯子被他轻轻一掷,闪电似的刺向黄子澄。纪庭之眼疾手快,也将自己的杯子扔向黄子澄。只听“当”的一声脆响,两杯相撞,纪庭之的杯子轻轻落在了黄子澄的桌上,而姚广孝的杯子也原路折返了回去,被他伸手一接,杯子便牢牢地握在了手中。而酒,却是一滴未溅。 姚广孝和纪庭之这一手飞杯绝技令众人都是一惊。姚广孝和朱棣的惊是没料到朝廷还有如此好武功的人物;黄子澄和刘崇四人的惊是没料到姚广孝的暗器功力如此深厚。 刚才姚广孝将杯子掷向黄子澄只用了四成力,只是为了撞开黄子澄的那杯酒,让他当众出丑而已,并没有要伤他的意思;而纪庭之哪里知道姚广孝的想法,虽然有些仓皇,但他这一出手也有七八成功力。两杯相撞,居然没能把姚广孝的杯子撞碎,反而仔细观察自己的那只杯子,倒是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四人都不觉暗暗佩服:姚广孝,果然是不负盛名。 朱棣和姚广孝望着刘崇四人,四人也望着他们二人,死一般的沉寂之中,只有黄子澄暗暗后怕,幸亏纪庭之出手及时,不然自己真是凶多吉少啊。想到此处,他也将同情似的目光投向了纪庭之…… 第四章军中激斗 “姚广孝,你这是什么意思?”黄子澄厉声质问。 “朝廷里也是卧虎藏龙啊。倒真叫我小看了。”姚广孝眯缝着眼,根本不去理会黄子澄的问话,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刘崇四人身上。 黄子澄怒气升腾,但在燕王的军营之中也只好强忍怒气,静观局势的发展。 “你一个出家人不在庙里吃斋念佛,跑到这里来耍什么横?一口一个‘我’字,羞也不羞?”说话的正是跃跃欲试的诸葛弘。 原来,和尚僧人既已出家,就不该再称自己为“我”,而应该以“贫僧”、“老衲”自称。诸葛弘的指责也正是由此而来。 “四弟,不可鲁莽!”刘崇是四人中的大哥,虽然性情刚烈,却也最是顾全大局,倒是血气方刚的老四诸葛弘常常莽撞行事。 朱棣突然笑起来,拍手说道:“原来四位英雄也都是身怀绝艺。其实我这个军师和尚也会些拳脚功夫。本王倒很想开开眼界呢。”言下之意,便是代姚广孝向刘崇四人挑战。 姚广孝陪笑道:“四位大人既然有胆量陪黄大人来燕王的大营,想必也是艺高人胆大了。呵呵,也难得燕王有此雅兴。姚某不才,斗胆讨教一二招,不知哪位大人愿意赏脸?” “好啊,就等你这句话呢!”诸葛弘拍案而起,却被旁边的纪庭之拉了一把,对他耳语道:“我估摸着这个姚广孝功夫还在你我之上,千万不要大意啊。” 刘崇也压低声音说道:“四弟去试试也好,先探探对方虚实再说。”其余两人都是微微点头。诸葛弘应了一声:“知道了。”就一跃而出,站到了大帐的中央。 “既然如此,广孝啊,你就去陪这位英雄玩玩。”朱棣刚才的怒气似乎被一扫而光了。此时的他显得兴趣盎然。 姚广孝应了一声,缓缓起身,绕过邻座,信步走到大帐中央,向诸葛弘施了一礼,说道:“咱们切磋武艺,点到为止,千万不可因此伤了和气。” 此时的诸葛弘哪里听得进去,却说道:“你这袈裟未免太过宽大,不妨脱了吧。”似乎是有生死相搏的意思在里面 姚广孝笑道:“不必不必,本和尚无论是打坐念经,劈柴烧水都是这一身袈裟。” “好,那在下有僭了!”不自觉地,诸葛弘居然使上了江湖上的切口,双掌一错,双足一蹬,迎面就是一记劈掌! 诸葛弘自幼学的是祖传的形意掌,招数套路全是由动物的捕食、格斗动作中化用出来。其中以“虎”、“鹤”、“蛇”、“鹰”四路拳掌最为难练。而诸葛弘在这套功夫上下过二十多年的苦功,所以此刻也就显得信心十足。 当然他也深知“千手玉佛”姚广孝的厉害,故而这一出招,便是“虎形掌”中的一记杀招。 只听一声虎啸,诸葛弘早已腾空而起,迎面一掌劈到。姚广孝却仍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待那一掌已经迫在眉睫了,只见他脑袋略微一偏,那一掌是贴着脸颊划过去的。诸葛弘一招未中,立刻变掌为爪,来抓他面门。这是“鹰形爪”的招数,凌厉非常。姚广孝不避不闪,右手四指仅仅是搭到他的手腕上,这一爪就又失了准头。诸葛弘只感觉右手手腕一阵麻木,料想对方一定是扣住了自己的穴门。刘崇众兄弟也是一惊,因为这眨眼间的几招已经是电光火石,姚广孝却总是能料敌于先?也亏得诸葛弘一身武艺没有白练,急中生智,一个鹞子翻身,在空中身子扭转,抬腿扫向姚广孝。这一扫,力量千钧,如果是没有武术功底的人,但中一腿,非死即残。然而姚广孝何等了得。他搭在诸葛弘手腕的右手闪电似的出击,只听“砰砰砰”三声闷响,已经硬接了诸葛弘的三腿。诸葛弘借力一翻,跃起一丈开外,在空中一个盘旋,这才双脚着地。 黄子澄自然看不出什么名堂,在他看来,诸葛弘招招占着先机,自然是棋高一着了。殊不知在懂家儿的眼里,姚广孝却总是后发制人,立于不败之地。 虽然只是几招的较量,但也不得不使诸葛弘的傲气消减了大半。“大师,我这兄弟没有规矩。这里是燕王的大营,一上来就喧宾夺主实在不成体统,就请大师先行进招吧。” 说话的是老三纪庭之。诸葛弘也是聪明人,一听便知道了三哥的意思。于是亮出了一个防守的姿势说:“不错,大师请先行进招吧。”原来,二人刚刚的交手都是诸葛弘先发杀招,姚广孝随机应变。名家比武有句口诀,叫做:“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诸葛弘看似招招都压制着对方,但锋芒一露,破绽自然而出。姚广孝是何等人物,他能不避重就轻吗?现在纪庭之用话将他激住,就是要将二人的形势颠倒过来。 大家都在想:“姚广孝防守的确是滴水不漏,但不知进攻的时候,会不会漏出破绽?” 朱棣和黄子澄也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姚广孝。 只见姚广孝鞠了一躬,道:“那么,请恕在下无礼了。”话声刚落,突然立起双掌,龙行虎步,眨眼间就到了诸葛弘身前。诸葛弘心下暗惊:“好快!” 还来不及细想,姚广孝的一掌已经拍到。诸葛弘举臂一格,轻松的就格开了。他原以为姚广孝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之力,没想到这一掌却显得有些绵软,倒是大出诸葛弘的意料。然而,姚广孝一招不中,第二掌、第三掌接连而出。诸葛弘不敢大意,立即展开“鹤形拳”的轻灵身法,能挡就挡,挡之不及就避开。看他脚踏太极方位,闪转腾挪,灵动之极。 这套“鹤形拳”原本是为剑法而创设,女子用来对付身强力壮的大汉是再合适不过。而现在,诸葛弘将那剑法化为掌法,也是相得益彰。 “好!”许久不发声的元齐不禁喝了一声采。他刚刚还替四弟担心,没想到这套功夫施展开来也丝毫不落下风。姚广孝的每一掌似乎就要打中,但诸葛弘总能身形一转,避了开去。 然而,姚广孝“千手玉佛”的外号也不是浪得虚名。这套“幻影手”的功夫以其变化多端而闻名于世,双掌的进招与收招之间,暗藏着拍、劈、抓、点、锁、绕几种不同的手法,更重要的是,这套功夫并没有一定的章法可言,往往是根据对方的路数因敌而变。在对敌之初,往往显现不出厉害。但随着所拆的招数越来越多。招式的变化也就越来越多, 在前三十招内,诸葛弘还可以应付。只见他身走轻灵,时而跃、时而闪、时而进击,时而护身,收放自如;但在三十招之后,战圈越缩越小,他刚才的从容有度一点点被捉襟见肘所取代。他的掌法乱了,只能自保而无力进攻,他的脚步乱了,一连退了几步,撞到了刚才姚广孝的桌子,酒壶、酒杯叮咣一阵碰撞,酒水也溅湿了他的衣角。 就在诸葛弘渐显凌乱之时,姚广孝脚跟一转,一掌便向诸葛弘的面门劈来。这一掌快如闪电,诸葛弘怕是难以躲避了的。黄子澄和刘崇几人也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第五章武当剑法 姚广孝那一掌已到了诸葛弘的胸口,可掌缘却险险偏过,向诸葛弘的肩膀打来。诸葛弘肩头一沉,便避过了。姚广孝这一招避虚就实,众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但姚广孝没有让招的意思,掌风越收越紧。诸葛弘只觉得眼前全是掌影,如同层层叠叠的群山一样压向自己,又像是滔滔不绝的潮水一样涌向自己。姚广孝指东打西、封南堵北。只教诸葛弘应接不暇,手忙脚乱,虽然现在还没有中招,但时间久了,气力不济了,就是不被打死,也要给累死。 反倒是姚广孝越来越从容,越来越自如。他仿佛是有意在戏耍对方,就像猫耍耗子一样。好几次明明可以一招制敌,但他都错过了,仍然不断地和诸葛弘进招拆招。 眼看诸葛弘渐渐地被笼罩在姚广孝的掌风之下,时时刻刻都有性命之忧。这可让纪庭之心中万分焦急。 忽然,他一跃而出,一把夺过黄子澄手中的那支笔,“嗖”一声破空之响,劲笔直刺姚广孝的后心而去。 姚广孝听风辨形,双脚跃起回身一脚踢在笔侧。“唰唰唰”毛笔打着盘旋着飞了回来。纪庭之不敢硬接,但找别的东西格挡也已经来不及了,只见他一个铁板桥,上身向后弯折成九十度。那笔也旋转着贴面飞来。纪庭之抓住笔尾,一送一扯,这才卸下了那万钧之力。原来纪庭之虽然是文官,但一身武艺也是不同凡响。尤其暗器、轻功、剑术号称“三绝”。刚才他飞笔去刺姚广孝以及之前掷杯去解黄子澄之围,都是因为在暗器方面,四人之中属他火候最足。 也就在姚广孝飞身去踢纪庭之笔的那一瞬间,掌风所形成的压制瞬间瓦解,已被压低了身子的诸葛弘就势一滚,逃脱开了战圈。 诸葛弘习武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尤其是最后的那一滚,就连丝毫不懂武艺的黄子澄也看出了他的狼狈。 “和尚,你赢了。”诸葛弘抱拳一拱,低着头回到了座位上。宛如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哈哈哈,切磋武艺跟打仗是一样的。胜败乃兵家常事,英雄也不必放在心上。”朱棣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但他看到刚才诸葛弘的功夫,也却是难能可贵,一时起了爱才之心,心中暗想:“这四人如果能为我所用,天下何愁不能平定呢?” 诸葛弘闻言,没有表示,一仰脖子喝下了一杯烈酒。倒是纪庭之站在当场,有些尴尬。 依照江湖规矩,两人无论是切磋武艺还是生死相拼,只要有一方没有认输,其他人就不能介入,更别说像纪庭之那样从背后偷袭了。 刘崇四兄弟与姚广孝都来自江湖,这就连新出道的雏儿都明白的规矩,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刚才诸葛弘的形势十分凶险,不仅关联着他自己的性命,更关联着明朝的江山社稷。所以他没有多想,用笔刺了过去,如果换成怀中的铁莲子,那恐怕无论姚广孝武功多高,都不免受点小伤了。可见,他也还是有所顾虑的。 姚广孝双手合十,笑道:“姚某和侍卫大人拆了五百多招,我一招也没能占得了便宜,这一局就算是个平手吧。不知这位大人是否也有兴致?”话声和目光均落在了纪庭之的身上。 姚广孝并不知诸葛弘的名字,但见他是一身御前侍卫的打扮,所以称之为“侍卫大人”。 纪庭之抱拳一拱,说道:“‘千手玉佛’果然名不虚传。在下纪庭之,也来向姚先生讨教!” “哦?广孝,你原来还有个外号?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朱棣饶有兴致的问道。 姚广孝说道:“那都是江湖道儿上的朋友抬爱,在下既然已经归入了王爷幕府,以前的事儿不提也罢。” “好,姚先生果然是直爽的人。刚才见先生那一手外家功夫的本事,小弟自愧不如。只是不知先生在兵刃上有没有什么研究?”纪庭之玩弄着那支毛笔说着。 “研究不敢当,只是胡乱摆弄,奇技淫巧罢了。既然纪大人有兴致,姚某就陪大人走上几招,还是那句话,不可伤了和气。”姚广孝答道。 纪庭之笑笑,说:“不错,君子较技,点到为止。那小弟就以笔代剑来和先生玩玩了。” 姚广孝微微一笑,转身吩咐大帐门口的士卒:“拿支箭来。”诸葛弘闻言大怒,道:“我三哥用笔,你却用剑?” 姚广孝笑而不答。不一会儿,士卒捧上一枝羽箭来。众人这才醒悟,原来此“箭”非彼“剑”。 “锋芒太露,不好不好。”说着,姚广孝两指夹在箭头上轻轻一折,钢铁的箭头居然被折断了。这手功夫虽说不怎么稀奇,但只靠两指就能轻描淡写的折断箭头,而且断面平整细致,毫无粗糙的纹理,可见姚广孝的内功火候已经是登峰造极了。 “论到兵器,姚某实在不在行。还是请纪大人先行赐招吧。”姚广孝将断箭横在胸前,摆了一个防守的姿势。 “那么,在下无礼了。”纪庭之话音刚落,只见笔尖一挺,直刺姚广孝的双肩。 纪庭之的剑法得自武当派的真传。武当剑法自成一家,与少林功夫并称“武林双绝”。加上纪庭之本身悟性很高,他在本来就潇洒俊逸的剑术之上有了些许独创的招式,施展开来更显得变化多端了。 纪庭之这一出手便是刚柔并济的难拆招数,看似是一招,其实虚实两参,分挑姚广孝的两个肩头。 姚广孝向后退了一步,身子略偏,举断箭一格。你可别小看了这一格,正是守中带攻的妙招。纪庭之投鼠忌器,急忙收招,转身又一剑化三式,分刺姚广孝身上三处大穴。姚广孝的断箭在指尖一个盘旋,只听得“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就轻而易举的化解了纪庭之的招数。 “好剑法!”纪庭之赞了一声,招数却是丝毫不慢,右足点地,身形一转,又是连劈带钩的凌厉招数,“好剑法!”姚广孝也一声赞,撤步换掌,滴溜溜转起断箭,与纪庭之缠斗在一起。 纪庭之越战越勇,看样子是渐渐处在了上风,只见东南西北都有他的身影,将姚广孝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姚广孝却也并不落下风。那支断箭在指尖极速地旋转,而自己的身子也宛似一个陀螺一样地旋转着。看上去受制于人,实际上却从容有度。 眨眼间,二人就已经斗了一百来招了。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朱棣在大声的叫好,心里暗想:“拿下京师之后,这兄弟四人一定要得到。” 而黄子澄则如坐针毡,盘算着如何脱身。元齐与诸葛弘、刘崇交换了一下眼神,向朱棣望去。朱棣还浑然不觉地细细欣赏纪庭之与姚广孝的拼斗。 就在这时,元齐怒目而睁,纵身跃出,直扑朱棣而去! 第六章波澜突起 他们在来军营前,纪庭之就暗生了一计。说来也简单,就是让人缠住姚广孝,然后其他人找机会刺杀朱棣。 在姚广孝与诸葛弘比试之前,纪庭之就悄悄写好了纸条递给大哥刘崇。刘崇的那句:“四弟去试试也好,先探探对方虚实再说”正是对纪庭之说的。 没想到的是,姚广孝的“幻影手”实在了得,与诸葛弘的拼斗优势十分明显。大家来为诸葛弘担心唯恐不及,又怎么再顾及到朱棣?所以,才有了纪庭之以兵器来挑战姚广孝的原由。纪庭之自问武当剑术独步江湖,自己的功力也颇高,缠住姚广孝应该不难。 果然,看那两人的形势,不再斗个七八百招是难分胜负的了。元齐瞅准机会,使出擒拿手的绝命杀招,直扑朱棣而去。但凡是给他锁住了喉咙,性命顷刻就再难找回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羽毛“嗖”地一声划过元齐的手背。他这一出手,本来是势在必得,但突然受了一痛,失了准头,只是一把抓住了朱棣的胸前衣衫。 “啊?广孝,广孝!”朱棣大惊失色,忙不迭的大喊起来。姚广孝大喝一声,双脚拔地而起。袈裟一展,挡住了纪庭之的一击。幸亏纪庭之使用的是一支毛笔,如果真是把宝剑,那不仅袈裟保不住,就连姚广孝的性命恐怕也不能幸免了。 这一笔戳在袈裟上,就像是戳进了棉花堆里,半分力量都使不上了。姚广孝忽然身子一抖,整件袈裟脱身飞出,向后面的纪庭之飞去。纪庭之猝不及防,避无可避,顿时笔尖用力,一笔便将袈裟挑开。 也就在这一瞬间,姚广孝一掌飞出,直逼元齐而去。想那元齐,一只手正抓着朱棣,另一只手正欲拍向朱棣的要害,忽然斜面一掌杀到,又是极快极狠的招数,他哪里能招架? 只听到“嘭”地一声对掌,原来是刘崇替元齐硬接下了这一掌。姚广孝是拼了全身力气挣脱纪庭之,一掌打来的。这一掌,凝聚了他三十多年的功力,不发则已,一发必定索命。但刘崇也不是等闲之辈。他这一掌,同样是半生功力的汇聚,有开碑裂石之能。这双掌一交,正是刚强对刚强,谁也没有丝毫保留。朱棣面前的那张桌子“嘎啦”一声顿时断为两截。 二人的招式都在一瞬间到了强弩之末,也只好收招。姚广孝人在空中,忽然一记后空翻,落下地来。刘崇也“噔噔噔”连退几步,撞到了黄子澄的桌角。元齐同样被这掌风所震,一跤跌倒下去,但右手没有放松,将朱棣的衣襟顺带着也扯破了。而朱棣也在这一扯之下,身子失去重心也跌倒了下去,摔在酒菜堆里,身上沾满了油污。 这一突发的变故令所有人又都吃了一惊,不觉都暗暗后怕起来。 朱棣所惊当然不必多说,自己的一条命差点就此葬送了;姚广孝所惊的也正是如此,自己如果稍慢一步,恐怕燕王早已见了阎王;刘崇、元齐、纪庭之、诸葛弘所惊的是姚广孝居然能在难解难分的当口金蝉脱壳,而那一掌功力真是惊人,如果拍在了元齐身上,只怕也早已呜呼哀哉了;最受惊的莫过于黄子澄,他想不到元齐居然敢这么冒险,更想不到姚广孝护驾如此神速! 众侍从从来没见过这阵仗,早已吓得是大喊大叫。“谁在造次?”听到叫喊声,帐外的一名把总带着人马将大帐从内由外包围了起来。 纪庭之本想提笔再战,但他这才发现,握在自己手里的笔却已只剩半截了。如果刚才的笔还可以当做剑的话,那现在的半截笔也只好当成匕首了。 元齐这也才拾起身子,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出现了一道血痕,一定是姚广孝拔下那支断箭尾端的一根羽毛射了过来。一根羽毛,就足以擦破自己的皮肤。那如果是迎面刺来,还不入肉三寸? 姚广孝快步走到朱棣面前,将惊魂未定的他扶起,说道:“王爷,您受惊了。”语气中带着歉意。 姚广孝与刘崇刚才收掌的那一瞬间,诸葛弘本来想趁乱上去挟持朱棣,没想到姚广孝居然领先一步迎了上去。在与刘崇强强对了一掌,居然还能这样闲庭信步?内功真是深不可测了。 “反了!反了!”朱棣大叫着,对把总吩咐道:“把这帮乱臣贼子给我拿下!”把总正准备领人上去,忽然又听到黄子澄一声断喝:“放肆!我们是皇帝陛下的钦差大臣,谁敢乱来?” 虽说朱棣是起兵造反的,但一听到“皇帝陛下”、“钦差大臣”这些字眼,也还是本能地畏惧三分,燕王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把总? “燕王殿下,你想要留我们,只怕你的这些手下招待不起!”纪庭之将断笔一抛,快步走到黄子澄面前。 把总和他的兵丁们听了纪庭之的话,目光顿敛,心中生了几分怯意。 姚广孝扶着朱棣退了几步,让他坐下,说道:“是啊王爷。这四位英雄武功均是不凡,我连战两场都没能取胜,更何况是别人呢?” 刘崇四人听姚广孝这么一说,心中更增骇然。就在刚刚,姚广孝还在面红耳赤地与他们生死相拼,现在就又恢复到之前的沉稳老辣了。 随着诸葛弘的走来,刘崇四人也都聚在了黄子澄身前,向姚广孝、朱棣怒目而视。 朱棣更是脸色阴沉,说道:“好,你们四个可以走,黄子澄留下。”“大胆朱棣,你居然敢……” “这是我的地盘,有什么不敢!”朱棣一声怒喝,打断了黄子澄的话。 黄子澄原本是想说:“你居然敢直呼本官名讳!”没想到被朱棣占了先机。 “你……你……你朱棣才是真的反了呢!”黄子澄跳脚大骂道。 “哼哼,黄子澄,我老实告诉你,这次我率大军前来,就是来除你这等奸臣贼子!今日你进了我的大帐就休想再出去!”朱棣虎目圆睁,瞪着黄子澄说道。 “我们一起来的,自然是要一起回去!”元齐还没有接过阵仗,显得体力充沛,雄心勃发。 “不错,王爷如果敢私自扣留黄大人,我兄弟四人就先跟你拼了!”诸葛弘偷瞄了姚广孝一眼,颇显得底气有些不足。 “好……好个‘奸臣贼子’!”黄子澄气得脸色铁青,浑身颤抖了起来。他自小读的就是孔孟之学,如今却有人骂他是“奸臣贼子”,这口气你叫他如何咽的下去? 第七章忠臣烈死 “黄大人,咱们大可不必与他计较。”刘崇和纪庭之宽慰他道。 谁知黄子澄竟充耳不闻,怒吼道:“燕王!你说我是奸臣,我做过什么对不起君父社稷的事了吗?反倒是你狼子野心,觊觎大位,如果真要清君侧,也是清你这等不肖子孙!” “住口!”朱棣一怒而起,吩咐道:“把黄子澄拉下去五马分尸!” “谁敢动手!”刘崇四兄弟异口同声的一声断喝,立即围绕在了黄子澄身前。他们想着,就算单打独斗我们不是姚广孝的对手,但如果是四人一起上,他恐怕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姚广孝果然拉着朱棣衣袖说道:“王爷息怒,请您先到别处休息片刻,这里就交给我吧。” 姚广孝原是一番好意,但此时的朱棣哪里能听得进去?他气血上涌,满面通红,只是当做了没听见。 “黄子澄,你真是有眼无珠!你那个弱不禁风的文弱主子眼看就要做我的阶下之囚,而你为何还要保他?”朱棣在一气之下,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众人都是一惊。 朱棣的行为早已是司马昭之心,但此刻由他自己说出来,却又显得格外刺耳。姚广孝也是大惊失色,他本想一指封住燕王的穴道,叫他不要失态,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是啊,“谋朝篡位”四个字是朱棣的一块心病,如果不能让他尽情释放,那日后难免幽怨成疾。而此时此刻如果再不说,恐怕日后就没机会说了。 “混账,当今天子是太祖高皇帝亲立的皇长孙,难道燕王你连先帝都无所顾忌了吗?”黄子澄越骂越激动,双腮鼓鼓,双目充血。那情状无论谁见了都会有些害怕。 “呸,皇帝当然是有能者为之,我朱棣文才武略,那样比不上朱允炆?世人都看得明白,只有你这甘做那孬种皇帝的狗!”朱棣同样骂道。 “什么?你……你……”黄子澄被气得险些晕厥,幸亏是被刘崇等人搀扶着。 “大人,咱们不跟他胡扯,先杀出去再说。”刘崇说道。 “对啊大人,我们兄弟替你开路,看谁人敢拦!”元齐说道。 “想走?今日就是你们五个的忌日。哼哼,不过是我朱家的奴才而已,死何足惜!”朱棣继续骂道。 “好,燕王。你骂得好。我黄子澄来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出去!”黄子澄精神上受到了如此强烈的冲击,此刻却显得格外镇静。 他正了正衣冠,对刘崇等人说道:“陛下需要的是像你们这样的臣子,而我黄子澄今日身陷魔窟,也不打算走了,你们快杀出去吧。” 刘崇四人均大惊失色,听黄子澄的语气,分明是想寻短见啊,这可万万不可。 只见朱棣一挥手,道:“给我上!” 围在四周的士兵立即提刀冲了上去。刘崇大喝一声,双掌齐出,两名士兵立即被拍翻在地。 “好啊,今儿就杀他个痛快!”诸葛弘也是发一声喊,拳脚并上,顷刻间就打倒了几人。 纪庭之和元齐护着面如死灰的黄子澄,左右突杀,一时半会儿士兵们也无法靠近。 “糟了,姚广孝和朱棣都不见了!”诸葛弘喊了一声,众人都是斜眼望去,果然刚才朱棣坐着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把椅子了。 “先杀出去再说!”刘崇是四人的大哥,他的话分量最重。只见刘崇和诸葛弘一左一右,在前开路,元齐和纪庭之各伸出一只手搀着黄子澄往外走。 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兵器撞击之声,也能听见无数士兵倒地发出的哀嚎,血水流了一地,兵器甲胄洒满了一地,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燕军的尸体。 五人刚一冲出营帐,就看见面前是列队整齐的燕军。他们将手中的盾牌一顿,立在地上,如同一堵墙似的风雨不透。又有两排弓箭手分别从左右两个方向快步移过来,呈半蹲状,每一个弓箭手都是目光炯炯,手持强弓,只等燕王一声令下,就可万箭齐发了。 这时,朱棣和姚广孝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军阵之中。只有他们两个骑了马,所以就高出好多来。 朱棣说道:“四位英雄都是一时的人杰,本王爱慕四位的才干。只要你们弃械投降,本王不仅既往不咎,还要大大地封赏你们。” 刚刚的朱棣还在怒火中烧,此刻又显得意气风发了。对于自身脾气的驾驭,也真是出类拔萃了。 “燕王,你甘做乱臣贼子,我兄弟又岂能与你同流合污!”刘崇这话说得正气凛然,让人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黄子澄挣脱开元齐和纪庭之,冲到最前说道:“燕王,你不是只要我的命吗?好,黄某人今日就成全你,但求你放过这四位大人。” 朱棣哈哈大笑,说道:“难怪朱允炆不成器,原来是用了你这般幼稚的大臣。” 这一番奚落,更令黄子澄心意决绝。呢喃着说:“士可杀不可辱,陛下,请恕微臣有负皇恩了。”说罢,径直向朱棣的方向冲来。朱棣万没想到他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慌张地喊道:“放箭!” “黄大人,不可啊!”刘崇也只有用这一句话来表达自己希望阻止黄子澄的心意了。因为,在他话音落地的一刻,燕军的弓箭手早已齐齐放箭,一颗颗流星似的锋利的箭,全部射向了黄子澄。 万箭穿心,是怎样的感受?此时此刻,没有人比黄子澄更加清楚了。他身躯佝偻,双腿发软,缓缓跪倒了下去。他试图抬眼再看一眼朱棣,就让这仇恨永远记住吧。但他抬起头的那一刹那,似乎什么也看不清了。他忽然觉得嗓子眼有股子咸咸的味道。“噗”,一口血吐了出来,他本想忍住的,但他就连这点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大人,大人……”他的耳边还能听到这样的呼唤声。这是刘崇四兄弟的声音。他被他们扶住了,但他自己却不知道了。 四人将一腔愤怒都通过眼神表达了出来,他们齐刷刷地望向了朱棣。朱棣也似乎有点胆怯了,慌乱中说道:“放箭!放箭!不要留活口!” 刘崇四人就地一滚,随手捡起一件兵器来,用来抵挡这强弓发出的箭。他们心里十分明白,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现在也来不及悲伤,他们要做的是冲出去! 纪庭之是暗器高手,他一手持剑,另一手袖袍疾抖,顿时收下了十几支箭簇。 “朱棣拿命来!”十几支箭如同雨点般的射向朱棣。姚广孝双足一顿,腾空而起,两手一挥,就将所有箭支收入掌下。 刘崇发一声喊,飞也似得冲向弓箭队伍。弓箭手们猝不及防,被他一剑豁开了个大缺口。后面的士兵手持盾牌迎了上来。刘崇又是一剑劈下,五面离得最近的盾牌立刻被劈成两截。 “弟兄们,快走!”刘崇回头招呼一声,其余三人应声跟上。朱棣见四人冲自己而来,急忙随着姚广孝避开。 四人施展轻功,去得极快。士兵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早已在他们的身后了。 朱棣望着他们逃去的方向,叹息道:“这样的英雄不能为我所用,可惜可惜。” 姚广孝在他身旁一语不发,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东方已微微现出了鱼肚白。 第八章南京留守 天色微明,凉风徐徐。这城郊的旷野,本是欣赏日出的好所在。只是城头上的兵丁却没有半分的惬意情怀。他们目光如炬,或持长枪,或握弓弩,或挺而站立,或屈膝半蹲。一名甲胄鲜明的中年将官双眉紧锁,来回踱步。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是南京城的留守总兵官李景隆。 “李大人,请开城门!”他听到一声呼喊,寻声望去。在城门之外共有四人,都是京官的穿着。原来是刘崇四人。他们出去时是自己亲自相送,又怎么能不认得?只是当时他们是五人,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而如今只剩下了四人,而且刘崇看上去好像还受了伤,需要另一人的搀扶。 “是锦衣卫指挥使刘崇刘大人吗?”李景隆朗声问道。 “正是。我们……咳咳,我们有要事进宫面圣,还请大人开城门。”刘崇勉力支撑着说道。 “那……如何不见黄子澄大人了呢?”李总兵问道。 “黄大人已经殉国而去了。李大人,此事说来话长,你先打开城门,咱们进去再详细道来。”纪庭之应道。 城头上的李景隆略一沉吟,说道:“对不住了,李某负责的是京师的防务,如果出了半分岔子,那谁也担待不起。” 四人俱是一惊,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 “李景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诸葛弘质问道。 “李大人,我们是奉了陛下之命出使燕军大营的,大人不会不知吧?”元齐也强抑怒气的问道。 “四位大人从敌营安然归来,黄大人又殉职而去。倘若李某打开了城门,叛军一拥而入,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李景隆微笑着说。 “好一个李景隆,他这是要置你我于死地。”刘崇身体最是虚弱,说这话时也颇显得中气不足。 “大不了,咱哥几个打进去。难道还怕了他不成?”诸葛弘怒道。 “你们谁敢乱来?弓箭手!”李景隆一声吩咐,几百名弓箭手立即拉弓搭箭,箭头指向城下的四人。 “李景隆,我们跟你……”诸葛弘本想说“我们跟你拼了”,却被纪庭之打断:“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暂且避过,况且大哥身上还有伤。”三人都觉得有理,只好怒瞪了李景隆一眼,悻悻而去。 可是,四面八方都是燕军。他们又能退到哪里去?只好先躲在城墙的一个小角落。这儿是守城士兵的一个盲区,从上往下看,是不可能看到这个小角落的。 “想不到李景隆居然见死不救?”元齐扶刘崇靠在城墙上恨恨地说。“哼,别让那斯落在咱们的手里,不然一定将他碎尸万段!”诸葛弘也跟着说了句气话。 “四弟,休要意气用事。李景隆不开城门,无非是两个原因,非此即彼。”刘崇坐靠在城墙根下,一只手轻抚胸口,缓缓说道。 “哦?哪两个原因?”元齐问道。 “这还不简单?第一嘛,就是他忠心耿耿,一心为国。他是怕我们被燕王收买才不开城门的。如果是这个原因,那咱们不能难为他。” “那第二呢?”诸葛弘急切地问道。 “至于第二……”刘崇皱起了眉头,脸色显得十分凝重。“第二就是他已经决心做燕王的走狗。放咱们进去了,岂不是给自己再添麻烦?”刘崇说道。 “不错,大哥说得有理。”纪庭之也皱起了眉头。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坐以待毙吗?”诸葛弘大声问道。 “唯今之计,只有以静待动了。”刘崇说道。诸葛弘只恨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却无的放矢,越想越气,“啪”地一拳打在了城墙上,直打得城砖微微现出一道裂缝。 李景隆望着远处旌旗密布的燕军,心里想着的却是刘崇四兄弟,不觉间叹了口气。其实,他又何尝忍心杀他们?他可以下令放箭的,但他没有这样做。只是因为,他敬重他们的为人。他们会投降燕王?就连李景隆想到这里都会觉得可笑至极。 他在城头转了又转,想了又想。那燕军的大营还是那么的密不透风,城内还是断粮之后的巨大恐慌。 不知不觉间,日头早已升上了头顶,热浪翻滚,闷热难耐。士兵们头顶烈日,焦渴异常。李景隆看在眼里,心中不住地叹息。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为了他自家叔侄的争斗,就要让这么多无辜的人承受如此煎熬,真是罪过。但是,再想想那些因为战乱而死的百姓,至少,他们还有命在啊。 李景隆一招手,副将丁大勇立即靠了过来,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命人去打十桶干净的水来,让将士们吃了,缓解一下酷热吧。”丁大勇应了一声,退下去了。周围的士兵听到有水喝,立即欢声雷动,但是站姿、蹲姿却丝毫不变。李景隆也顿感焦渴,向将士们微笑致意,之后便离开城墙,回到了自己的总兵府。 他只是想去喝口水,稍作休息。可当他推开大门的那一瞬间,又让他吃了一惊,险些叫出声来。 有一个僧人的打扮的人坐在自己的总兵位子上。一边品茶,一边饶有兴致的翻看军事文件。 李景隆右手立即按住腰间的佩刀,厉声问道:“哪里来的野和尚,敢擅闯总兵府?” 那僧人抬眼望了望李景隆,说道:“总兵大人不必惊慌,在下并没有恶意。” “你究竟是谁?”李景隆追问道。 僧人将正在阅读的文件放下,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子上写了起来,边写边说道:“在下姚广孝,法号道衍。建文元年追随燕王殿下。”说完写完,动作非常迅速。 “哦?您就是燕王的军师姚广孝先生?”李景隆还是半信半疑。姚广孝的大名他也听说过,只是他不知他是个和尚。 “哈哈,燕王果然妙算,早就料到我这次来见你,你是不会轻易相信的。那……这个你总认识吧。”说着,就亮出了一块金牌。金牌上刻着“大燕王府”四个大字。 李景隆这下再无怀疑,立即躬身行礼道:“卑职不知姚先生大驾光临,望请恕罪。” “哼,总兵大人你可威风了!”姚广孝的这一声斥责让李景隆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不解地问道:“不知卑职做错了什么,惹得姚先生不高兴?” 姚广孝站起身来,双手背后,一边踱步一边说:“大人失言了。我高不高兴不打紧,关键的是燕王高不高兴。” 听到这话,李景隆更是迷惑,但也只能赔笑说道:“姚先生说得是。那……不知卑职怎地惹恼了燕王?”他一边说一边抬眼望着正在踱步的姚广孝,狐疑满腹。 第九章不速之客 “我且问你,今儿早上可有四个人从城外来?”姚广孝背对李景隆说道。 “正是。那是刘崇等人。昨夜也是卑职送他们出城去的。”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姚广孝忽然口气变得严厉起来。 李景隆越发惊恐,急忙解释说:“那四人都是人中龙凤,又是当今圣上的从龙功臣。如果放他们进来,恐怕于燕王不利啊。” 姚广孝忽然转过身来说:“李景隆,你好糊涂!你也说他们是人中龙凤,那燕王怎能不求贤若渴?倘若他们执意不肯归顺,到时也可除去。而你这样贸然将他们赶走,即使燕王进了城,那他们就不能组织义师,帮助朱允炆重夺江山吗?” 李景隆闻言大惊,“噗通”一声跪倒,说道:“卑职该死,万没想到这一层。望姚先生和燕王殿下恕罪。” 姚广孝斜眼扫过李景隆的这幅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滑稽。但他又怎能表现出来? “念在你还能认清大势,及时归顺了燕王。再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不知你要是不要?”姚广孝转过身,又和颜悦色起来了。李景隆匍匐在地,吓得两臂微微发颤,说道:“卑职已犯错在先,怎能不知悔改。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好,王爷命你去做两件事。第一,在今天之内将刘崇四兄弟找回来,安置在你府上,要好生招待。”姚广孝笑着说道:“第二,今夜子时,你将金川门打开。” “卑职一定鞠躬尽瘁。只是……只是……”李景隆似乎又有什么顾虑,吞吞吐吐地不敢明说。 姚广孝伸手将他扶起,问道:“只是什么?总兵大人不妨直言。”李景隆唯唯诺诺地说:“如果燕王要今夜进城,那刘崇四人定会知道是卑职所为。这恐怕……哦,卑职的性命倒在其次,只是怕会掣王爷的肘。” 姚广孝微笑着点点头,说道:“总兵大人果真是个君子,自然不会想到下药这种勾当了。” “啊?姚先生的意思是……将他们软禁?”李景隆惊恐地问道。姚广孝满意地点点头,再不发一言。 李景隆也会意地点点头,说道:“卑职明白了,请姚先生回去转告燕王,李景隆定不负所托。” “好,我这就回去向燕王禀告,总兵大人也请保重啊。”姚广孝说完,就大步流星地向屋外走去。 “姚先生且慢。”李景隆叫住了姚广孝,说道:“卑职还有一事不明。这南京城每个角落都有重兵把守,卑职自问没有纰漏。不知姚先生是如何在悄无声息中进来的?” 姚广孝闻言哈哈大笑,说道:“普天之下,别说是你这小小的南京城,就是皇宫禁苑,我和尚要去,哪还有去不得的?”说罢,一甩袖袍,扬长而去。 李景隆心里一惊,想道:“原来燕王身边还有这等人杰。”他心有余悸的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赫然发现桌子上留着三个字:姚广孝!令李景隆吃惊的不是这三个字,而是这三个字在桌面上深深陷入,显然是指力所为。 太阳已经偏西,午后的阳光也不那么毒辣了。这对城墙根下的刘崇四人来说是一个好消息。大半天的时间过去了,他们滴水未进,现在也只是勉强支撑而已。 刘崇利用这段时间调整内息,所受的内伤似乎好很多了。 诸葛弘来回踱着步子,十分焦躁地说:“咱们这样等下去,岂不是坐以待毙吗?” “四弟稍安勿躁,李景隆不会瞥下咱们不管的。”元齐说道。 纪庭之也笑着附和说:“对啊,大哥的伤势已经无碍了,倘若李景隆不管我们。咱们今晚也可以趁夜摸进城去。” 刘崇正在打坐运功,听到兄弟们的议论,也充耳不闻。 正在这时,忽见一队官兵大踏步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李景隆的副将丁大勇。 “不速之客”的到来,立即引起了四人的警觉。 “你们干什么?”元齐抢先一步问道。 丁大勇立即弯身下跪,行起了参见长官的大礼,拜了一拜说道:“四位大人见谅,如今确实是非常之时,我家总兵才不敢贸然请四位大人进城去。就在刚刚,李总兵已经调查清楚了,四位大人确实是忠心体国。这才命卑职前来相迎。” 刘崇缓缓睁开眼睛,笑道:“那就有劳丁副将了。咱这就随你们去。”纪庭之小声耳语道:“大哥,我看这事儿蹊跷,可能有诈。”刘崇微微一笑,说道:“待在这儿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啊,兵来将挡吧。”纪庭之苦笑道:“但愿是我小人之心了。” 丁大勇大喜。他本以为这四人遭了半天的罪,此时是要刁难刁难自己。没想到答应的却是如此爽快。 古时城墙都是有两层,外城为城,内城为郭。他们此刻是来到城郭了。丁大勇说道:“四位大人,我家总兵大人吩咐了。说今儿怠慢了四位大人,他特地备了一桌好菜,来向大人们赔礼道歉。” 四人防范之心骤起,因为就在前一天的晚上,朱棣也摆了一桌好酒好菜款待他们。 刘崇说道:“国难当头,岂是我们做臣子的骄奢淫逸的时候。你回去告诉你家总兵,就说心意我们领了,酒席就不必了。” “那……”丁大勇面露怪笑,说道:“卑职若是强请呢?”他一挥手,几队兵丁立即将刘崇四人围在核心。刀出鞘,弓上弦,寒光森森,气势迫人。 纪庭之笑道:“果然是没安好心。大哥,这次我可猜着了。”刘崇接道:“还是三弟精明干练,这个副将就交给你了吧。” 丁大勇听他们说话,居然是将自己当做投名状似的送出,不禁大怒道:“我知道你们武艺高强,但这一天油盐未进,看你们能撑几时。给我上!”一声令下,士兵们一拥而上。 兄弟四人结拜多年,早已是心意相通。只见四人各占一个方位或守或攻,进退自如。看那迅猛的拳、灵便的腿,各路功夫使来直打得众兵丁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给我上啊,上啊!”丁大勇催促着,但兵丁们却不仅不上,反而在渐渐后退了。他们谁也不想冲上去无故挨一顿拳脚,轻者骨折残疾,重者怕就没命了。 第十章南京城破 刘崇朗声说道:“大家都保得是大明的江山,何必自相残杀呢。”众兵丁闻言更是踌躇不定。丁大勇见状,气得满面通红。他抽出腰刀来,说道:“丁某不才,在这刀上也下过十多年功夫。咱们比比如何?”他见到刘崇四人的那身功夫,自知不敌,但既然领命而来,也是骑虎难下,别无选择。 纪庭之一步迈出,说道:“既然丁副将有雅兴,在下奉陪便是。不过既然是比武,就要有个规矩。” 丁大勇问道:“什么规矩?说来听听。” 纪庭之哈哈一笑,说道:“这样吧,你来砍我三刀,我站在这里不格不挡,也不移动步子,倘若你能砍中一刀,便是我输了,如何?” 这可让丁大勇怒火中烧,说道:“你这分明是在耍我,哪里有这样的规矩!” “规矩都是人定的,你看我这规矩如何?”纪庭之笑道。 “好,便依你。如果三刀我都砍不中,我便输了。”丁大勇道。他心里盘算着,你就算武功再高,只要不还手就是个活靶子,哪有一刀都砍不中的道理。 纪庭之道:“那来吧。”自己依然双手背后,面带微笑。所有兵丁,包括刘崇等三人都各自散开,只留丁、纪二人在当中。 丁大勇发一声喊,一刀斜劈下来。在战场上,丁大勇的这一记斜劈不知砍下过多少敌人的头颅。电光火石之间,腰刀贴着纪庭之的衣襟划过,这一刀砍了个空。兵丁们不禁面面相觑。想来丁副将的武艺也不算粗疏,怎么第一刀就砍偏了?原来是纪庭之的身形微微一侧,如果不是练武的行家就很难察觉。 “丁副将是怎么了,我在这里啊。”纪庭之笑着说。诸葛弘与元齐也哈哈大笑起来,只有刘崇一人在苦思脱身之策。 丁大勇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好提刀站好,说道:“这是我不小心的,小心第二刀了!”说罢,又是一记横劈刀法来斩纪庭之的头颅。 纪庭之双脚不动,整个身子忽然向后仰去。众兵丁都是一声惊呼。如果是在寻常人,这一下非后仰摔倒不可。但纪庭之的童子功极其扎实,双腿较力,竟如同钉在了地面上一样。那刀也是从纪庭之的眼前划过。丁大勇只恨这刀短了几寸,不然一定能够砍到。 “别急,还有一刀呢。”纪庭之话似乎是鼓励,实际却是嘲讽。丁大勇气急败坏,举刀就来砍。纪庭之身子一侧,这一刀扑了空不说,脚下还让纪庭之一绊,摔了个大跟头。 纪庭之双手背后,笑问道:“丁副将可怎么说?” 丁大勇挣扎着爬起来,瞅着纪庭之的笑脸,心中的挫败感更甚,摇头叹息道:“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刘崇高声问道。 “不可以!”丁大勇忽然扬起头,说道:“你们武功越是高强,我就越要请你们去!” “丁大勇,你不讲信用!”诸葛弘怒喝道。 “不错,我是不讲信用!”丁大勇朗声说道:“但国难当头,我奉总兵之命来请四位大人,不是与来打擂台的。哼,各位是非去不可了!”说着,他右手一抬,十多名弓箭手立即搭弓上弦,箭头对准了四人。 纪庭之向刘崇说道:“大哥,君子不吃眼前亏。咱们不如将计就计,且随他去找李景隆。” 刘崇也点点头,说:“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李景隆摆好了一桌好酒好菜,坐等刘崇等人的到来。没想到他们却是被绑着来的。 “李总兵,你这是什么意思?”一进门儿,元齐就怒目圆睁地质问道。 李景隆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怒斥丁大勇道:“没用的东西,我是要你请四位大人来,你怎是绑着来的?还不快快松绑?” “可是……”丁大勇刚一张嘴,就又被李景隆打断:“可是什么,我说松绑你听不懂吗?”丁大勇无奈,只好亲自给四人一一松了绑。 刘崇四人依然不知李景隆是什么心肠,故而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随他的安排就此坐下。 “我的下属不会办事,委屈了尊驾,卑职真是过意不去啊。”李景隆说着就端起酒杯要敬酒。 刘崇抬手制止,说道:“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李总兵这么大张旗鼓的将我们请来,该不会只是吃一顿饭这么简单吧?” “好,刘指挥果然快人快语。那卑职就不隐瞒了。”李景隆忽然皱起眉头说道:“请四位来,一是赔罪,二嘛……据探子回报说,燕王的人马忽然调动频繁,想必今晚就要攻城了。”四人闻言都是大惊。 李景隆接着说:“现在朝中可有之人早已凋零殆尽,刘指挥掌管锦衣卫,想必也是懂兵书战策的。所以请四位过来,商议对策呀。” “哼,你当我们是傻子吗?谁不知道我兄弟四人要先进宫面圣。再说,有带兵去请人的吗?”诸葛弘怒道, 李景隆急忙赔礼道歉,说道:“按理说,四位大人应该先进宫面圣,但这一去少说也得三四个时辰,军情紧急,耽搁不起啊。至于这兵嘛,是卑职疏忽,卑职只是告诉丁大勇无论如何要请四位前来,他也许是会错了意。”李景隆说完,又吩咐在一旁的丁大勇道:“废物!还不过来给四位大人赔礼。” 丁大勇心不甘情不愿,但长官吩咐,也只能上前一步,拱手道:“卑职愚钝,轻慢了四位大人,望请海涵。” 刘崇四人互相看看,也是半信半疑。刘崇说道:“看来是我们误会李总兵了。不如这样吧,我留在这里,让我这三个兄弟去面圣,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个嘛……”李景隆心下盘算,刘崇的要求合情合理,况且他是四人的大哥,暂且将他留住,那四人必定还会再来。计较已定,便说道:“如此甚好。那这三位大人,卑职就不留你们了。” 再说元齐、纪庭之和诸葛弘进宫面圣。看到三人一身的泥土,朱允炆就料想到不会有好消息。“黄卿家和刘卿家呢?”朱允炆问道。三人无可奈何,只好将这两日发生的事如实相告。朱允炆泪眼婆娑地说:“好在还有刘卿家和李卿家在,朕相信他们会守住京城的” 谁知就在这时,一名老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陛下,大事不妙了!”老太监急忙跪倒,痛哭流涕地说道:“陛下,奴才没用,现在才得知,那李景隆卖主求荣,已投靠了燕王了!”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什么?此话当真?”朱允炆已经习惯了坏消息的纷至沓来,但李景隆背叛的消息还是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立了起来。 “当真。有人看到一个和尚从他的总兵府中出来。而那个和尚……那个和尚就是姚广孝!”老太监哭道。 听到这话,整个朝堂顿时炸了锅。树倒猢狲散,太监宫女们争先恐后地向外跑去。朱允炆坐在御座上,大声的呼喊,呼喊着“不要慌乱!”但谁还肯听。 元齐、纪庭之、诸葛弘默然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们知道,此时已是大厦将倾,留住他们又有什么用呢? 诸葛弘忽然一声怒喝,说道:“好个李景隆,竟然设计害咱们!二哥三哥,咱们这就打进总兵府,救大哥出来!” 元齐忙拉住他说道:“四弟不要意气用事,大哥一时还不会有危险。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保护陛下离开。” “不错。”纪庭之应了一声,便快步走到早已面无人色的朱允炆身边说道:“陛下,燕贼势大,咱们只有先避其锋芒,徐图再进。” 朱允炆惨然一笑,说道:“什么‘暂避锋芒,徐图再进’,不就是逃跑吗?朕是一国之君,能跑吗?”说完将呆呆的目光投向纪庭之。 纪庭之昂然说道:“太祖高皇帝创业之时,也曾丢过京师,但仍然成就了大业。陛下,这才是真英雄啊。” “卿家容朕想想吧。”朱允炆眼神变得迷离起来,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了。 “陛下!”皇后抱着一个正在熟睡的婴儿快步跑了过来,急切地说:“陛下要以社稷为重啊。臣妾无用,跟在陛下身边也是拖累,但是咱们的孩儿,您一定要带走啊。”说着皇后潸然泪下,将怀中的婴儿递给了纪庭之。想必皇后看到宫中慌乱的人群,就料想到大势已去了。她一点也不吃惊,因为她知道这一刻早晚都会到来。 “皇后,要走咱们……咱们也要一起走啊。”朱允炆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了。 皇后凄惨地一笑,说道:“陛下,只求您不要忘了我。”说罢,拔出匕首刺进了自己腹部。登时,血流如注,皇后一声痛苦的呻吟,身子软了下去。纪庭之双手抱着孩子,眼圈红了起来。他知道,此时救人已经来不及,还不如让她安心地去吧。 “皇后娘娘,我们一定会扶保陛下重夺江山!”纪庭之哽咽地说:“小太子我们也会照顾好的。” 皇后扬起一张苍白的脸,冲着纪庭之点头笑了笑。很快,她的脸就因痛苦而扭曲了。 “皇后……皇后啊,你怎舍得离我而去啊!”朱允炆一把抱住马皇后的尸身大哭起来。哭声在整个奉天殿回荡不绝,屋瓦也随之震颤了。 一场痛哭之后,朱允炆积压日久的郁闷也就一齐释放了。他缓缓放下皇后的尸身,说道:“皇宫有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三位卿家随朕来吧。不过,朕要先换件衣服。”朱允炆擦拭掉泪水,终于下定了决心。三人答了一声“遵旨”,心情也轻松了许多。想到皇后用自己的生命换来陛下的果断决绝,敬意油然而生。 不一会儿,只见朱允炆换了一身寺院小沙弥的僧服走了出来,三人都是一惊。只听他说道:“这是皇爷爷留下的衣服,只为教导儿孙们不要忘本。没想到今日朕倒是用上了。”“扮作僧人固然可以掩人耳目,但陛下这头发……”元齐还心有顾虑。朱允炆微微一笑,将帽子摘掉,三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原来他已经将头发剃了,此刻看上去就是一个小和尚无疑。 这天晚上,李景隆打开了南京城的金川门。朱棣大军滚滚而进。而皇宫则燃起了熊熊大火。朱棣望着那冲天的火焰,心中百感交集。“驾!”他一声吆喝,骑着马向那火焰燃烧的地方去了。而他的身后,则是望不到头也望不见尾的大军。 第十一章“燕贼篡逆” 菜过三巡,还不见李景隆提防务的事。 刘崇暗暗生疑,说道:“李总兵,军情紧急,咱们还是先办公事吧。” 李景隆笑道:“是啊,公事要紧。”他故意咳嗽一声,所有仆从全退了出去,将大门紧紧关闭。 “这是京师的城防图,刘指挥不妨先看看。卑职……卑职的肚子不争气,想先去解个手,速速就回。”李景隆说完就快步跑了。刘崇还想叫住他,但一想还是城防图更加重要,就走过去拿那卷轴。刘崇拆开卷轴一看,不觉大惊。这哪里是城防图,分明只是白纸一卷,心中暗叫不好,别是着了李景隆的道儿了。 他急忙去李景隆的办公案几上翻阅。这一翻不要紧,竟然看到了案上刻着的“姚广孝”三个字。 “姚广孝?”刘崇微一皱眉,自言自语说:“莫非李景隆真与燕王有勾结?”刘崇也是练家子,见到那三个字,知道是用手指刻上去的。 正在此时,他忽然感到四肢无力。刘崇心知不妙,饭菜里一定是下了蒙汗药!刘崇三步并作两步,拼尽力气抢到门前便是一掌拍去。 这一掌,直教山崩地裂人儿哭;直教天地变色鬼踌躇。这一掌,有着千斤的力道与拼死的决心。想那门板再坚固也是木头做的,哪里经得起这一击?只听“嘎啦”一声响,两扇门从中间断裂,向外飞了出去。守在屋外的士兵虽然早有防备,但见到这一掌的威势,也都大吃一惊,心中想到,如果这一下打到自己身上哪里还有命在?“撒网!”不知哪里的一声吆喝,一张大网兜头向刘崇罩了下来。 没想到竟是一张毫不受力的大网。这网将刘崇罩住,怎么挣也就挣不脱了。加上蒙汗药的药性逐渐发作,刘崇愈发觉得手脚发麻,渐渐没了力气。他抬眼一望,身边都是明晃晃的钢刀和神态各异的士兵。他们有的高兴、有的慌张、有的怅然若失、有的心有余悸。 “早知刘指挥武功卓绝,这一身外家功夫的硬本领果然不同凡响。”说话的正是李景隆。 刘崇虽然四肢疲软,但眼神中透出的一股正气仍旧刚强得要紧,说道:“没想到今天我会栽到你这小人的手里,更没想到堂堂朝廷命官居然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李景隆心中本来就有些许歉意,在刘崇的眼神逼视下更是涨红了脸。 李景隆说道:“古语有云‘良禽择木而栖’,燕王文能安天下,武能定乾坤。以刘指挥的才能,燕王一定会视为左膀右臂……”不等李景隆说完,刘崇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说道:“真是荒谬!原来你是来劝降的?我刘崇顶天立地,岂能与你这贼子同流合污?”“你……”李景隆一时语塞,只好说道:“等燕王进城之后,再让姚先生来劝你。刘指挥啊,你要好自为之啊。”说罢又转头对副将丁大勇说道:“好生照顾刘指挥。” 是夜,月明星稀。南京城外的旷野本应是静谧的。但此时破空传来的马蹄声却显得格外急促。那是三匹健马,别说是普通的武将无缘见到,就是雄踞一方的总兵官也是难以得见。 “驾!驾!”骑在马上的三个人,呼喝之声此起彼伏。他们分别是领侍卫内大臣元齐、太子伴读纪庭之、御前侍卫诸葛弘。在纪庭之的身后,似乎还伏着一人,一身小沙弥的装扮,仔细一看,竟是建文皇帝朱允炆。 朱允炆面上毫无表情,甚至连那三人眼神中略微流露出的哀伤都没有。他只静静伏在马背上,右臂紧紧揽着一个婴孩,那是他的儿子朱文圭。 “这场祸事因我而起,已经有无数的人受我连累,但无论如何都与我的文圭孩儿无关。” 朱允炆在心里想着,时不时地瞅瞅在怀中熟睡的婴孩。 “陛下,齐泰齐大人还在杭州募兵,咱们可投他去,大事还有可为。”纪庭之高声说道。 “是啊,齐大人赤胆忠心,又深受百姓爱戴。咱们若去投他,一来,他有了助力;二来,起兵之时也师出有名啊”应和的是元齐。 “陛下,您倒是说句话呀。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咱们都陪您一块儿趟过去便是。”诸葛弘粗声大气地说道。 三人都已说过话,他们也都在等待朱允炆的应答。在这顷刻的沉默之中,他们想到过朱允炆的不同答复。或许他会说:“好,朕有这样的卿家,何愁江山不复?”又或许会说:“唉,事已至此,还谈什么大事可为?” 正在三人胡乱猜想的时候,只听朱允炆说道:“停下来歇歇吧。” “什么?”纪庭之诧异的问道。 “咱们还是停下来歇歇吧。”朱允炆又说了一遍。 “燕贼倘若得知陛下已经脱逃,定然派人追捕。正是危急关头,怎么能歇呢?”元齐说道。 这时,朱允炆怀中的小文圭或许是被颠簸地马匹惊醒了,忽然大哭起来。但在这茫茫四野,他的哭声显得那么渺小而无力。 “就算咱们不累,太子恐也累了。其实,叔叔他抓不抓到我又有什么分别?反正这皇帝我是不愿再做了。”朱允炆平静地说道。 纪庭之心头一紧,不知怎的竟一勒马缰,停了下来。元齐和诸葛弘见纪庭之停下来了,也只好勒住马缰,就此止步。 皇宫的大火终于被扑灭了,四周都弥漫着焦木的气味。朱棣望着残破不堪的奉天殿,面容冷峻,一言不发。 “禀燕王,军士们已搜寻了整个皇宫,均不见皇帝陛下的身影。”说话的正是南京留守李景隆。 朱棣依旧地呆呆地望着奉天殿,恨恨说道:“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把南京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朱允炆找出来!” “是。”李景隆忙弯腰下拜,说道:“纪纲已经带领锦衣卫去城外搜寻了,想必能马到成功。” 朱棣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向大殿走去。随他一起进去的是道衍和尚姚广孝,以及一些贴身的护卫。殿堂早已打扫干净,金碧辉煌地龙椅赫然展现在朱棣面前。大殿里还有那帮建文朝的遗老大臣在等候。他们见朱棣进来,无不弯腰下拜,齐呼:“燕王千岁!” 不知怎的,当朱棣见着这龙椅的时候,竟不自觉地膝盖发抖,望而却步。 “唉。”朱棣叹口气说道:“我是出兵靖难,没想到会落得个如此收场。如今侄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但这朝廷却还在呀。” 朱棣这番话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在场的众人说的。他最希望的就是此刻有人劝进,好让他也上演一出三劝三让,然后黄袍加身的戏码。 建文朝的众多遗老也的确有这个意思。可还没等他们开口,就听了一阵哭泣之声。 那哭声越来越响亮,显然是痛哭之人越走越近了。 “谁在哪儿?”朱棣回身问道。 来者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书生。卫士们齐声喝止,那书生竟充耳不闻,依旧手舞足蹈的痛哭,状若癫狂。几个士兵上前去想要拦阻他,没想到被他不经意地一推一拂,全都摔倒了。 “护驾!”卫士们顿时紧张起来,一齐往奉天殿内簇拥。建文帝的遗老大臣们也都惊惶起来。 “放肆!”姚广孝一声断喝,声如洪钟。士兵们、大臣们竟都呆住了。 “姚先生,这……”朱棣也有些不知所措。 姚广孝并不答话,向那书生来的方向上了一步,笑道:“阁下可是江南文坛领袖,方孝孺先生?” 那书生已经来到了门口,听到这话,哭道:“什么领袖呀,老夫不过是一介乡野村夫。今日来此,不过是凭吊旧主罢了。”说完继续痛哭起来。 这哭声竟使得瓦砾震动,在场的众人纷纷捂住了耳朵,后退了几步。只有姚广孝一人面带微笑,不为所动。 朱棣曾听姚广孝说过,方孝孺是位德高望重的文士,被江南的读书人奉为领袖。但他万万想不到,这个方孝孺竟似文武双全。在他看来,方孝孺以哭声抗议的高深内功并不在姚广孝之下。 姚广孝看出了朱棣的心思,对他耳语说:“王爷还是断了劝降此人的念头,但也不可杀他,否则江南的读书种子可就绝了。” 朱棣愣了一愣,没想到自己的心腹会给他浇一盆凉水。但他仍然不肯放弃,壮着胆子上去扶住方孝孺,说道:“先生何苦来哉,无论皇帝由谁做,毕竟都是太祖的子孙。先生要节哀呀。” 方孝孺边哭边说道:“燕王,我也是为你而哭。从今往后,你必是大明的罪人了呀!” 朱棣愣了一愣,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哈哈哈。好一个国不可一日无君。”方孝孺直起身子说道:“燕王的意思,是非自己做皇帝不可了?” 不知怎的,朱棣在方孝孺威严的眼神逼视之下,显得狼狈非常,慌忙说道:“此乃我家事,先生不必多虑。”又对左右说道:“快,拿纸笔来,请先生帮我起草即位诏书。” “即位诏书?哈哈哈……”方孝孺一阵仰天大笑,说道:“好!这个诏书就由老夫来写!” 朱棣的面容上立刻绽开了笑容。连江南的文坛领袖都能为己所用,又何惧世人的议论。又想到刚才姚广孝的告诫,也颇为地得意,心想:“广孝啊广孝,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方孝孺抢过纸笔,劈头写下四个大字:“燕贼篡逆”。一声冷笑,说道:“燕王,诏书已经写好,您可接着了!”说罢,“唰”地一声,那纸张就像被风吹走的风筝一般向朱棣刺去,只是比风筝快速了许多倍。 姚广孝眼疾手快,抢先一步,伸手一抓,将那“诏书”牢牢抓在手里。但那股子劲力也震得他虎口发麻。 姚广孝微微一笑,说道:“方先生这么快就写好了?即位大事不可如此马虎,您还是重新写过吧!”说罢,手臂一挥,“诏书”又像疾风似的向方孝孺刺去。 方孝孺急忙将手中的笔用指尖的力道弹出。那笔“嗖”地一声,不仅戳破了纸张,而且余劲未消,竟带着那张纸激刺过去。姚广孝一个铁板桥,身子向后仰去,矮了半截。那纸笔从眼前飞过,“叮”地一声,钉在了龙椅靠背上的一只龙眼上。 在场的大小官员见方孝孺露了这一手功夫,无不骇然。又听方孝孺说道:“哭也哭过了,真是痛快淋漓。老夫也该走了。”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朱棣望着那钉在龙椅上的“诏书”,虽然纸张已经残破,但依然能猜得到那是“燕贼篡逆”四个大字,竟与当日黄子澄写给自己的如出一辙。 “方孝孺!你就不怕我诛你九族吗?”朱棣虽然忌惮方孝孺的功夫,但站在他身前的姚广孝让他有恃无恐。 只听方孝孺一声冷笑,说道:“就是诛我十族又有何惧?”说罢,依然昂首挺胸向外走去。卫士们刀枪剑戟立在两边,竟为他让开了一条路,无人敢阻挡。 “真是反了!燕王对那厮不必客气,不重罚不足以振朝纲!”“葛大人所言极是,方孝孺如此忤逆,不仅要抄家灭族,依律当凌迟处死!” 直到方孝孺的身影吞没在黑暗中后,大臣们顿时表现得顿时表现得群情激愤,好像之前的他们都被施了咒语,不能言语似的。 姚广孝鄙夷地扫视了一眼群臣,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怅然若失地朱棣身上。朱棣忽然身子一软,坐在了地上,喃喃道:“‘燕贼篡逆’、‘燕贼篡逆’……” 第十三章点到为止 纪庭之急在心头,但面色依旧不改。他还有些铁莲子,也的确可以再打落一些敌人。但对方人手毕竟太多。自己面前又有一个胡思忠。暗器又怎能从容施展? 诸葛弘有些沉不住气,对胡思明骂道:“好蛮贼,爷爷来会你!”说罢,三步并作两步,瞬间就到了胡思明的面前。胡思明一勒马缰,那马立即扬起前蹄去踢诸葛弘。诸葛弘也真是天生神力,纵身一跃,拍下一掌。这掌正中马头,可怜这好马一声怪叫,便喷出了一大口鲜血。身子立即就软了下去。 胡思明心头一惊,暗暗想道:“这厮能当上朱允炆的侍卫,功夫也真是不可小视。”不过那胡思明也不是庸人,同样是一把抓过自己的两柄大锤,纵身飞起,落在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 “咱从不杀手无寸铁之人,你亮兵器吧!”胡思明说道。 诸葛弘哈哈大笑,说道:“你小子懂什么,爷爷这一双肉掌比你那对破锤还稀罕咧!” 胡思明怒道:“好呀,你竟敢小瞧了咱!”说罢,双锤一舞,便向诸葛弘冲了过来。但见那两柄锤一左一右朝着诸葛弘的两侧太阳穴打来。诸葛弘也是不慌不忙,一个撤步便轻松避开了。胡思明见一击不中,立刻变招。双锤一舞,将自己丢出去似的,举锤迎面就向诸葛弘打来。 诸葛弘身子侧向一边,又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几乎在闪避的同时,一把抓住胡思明的一个手腕,一牵一引,向借他自身的力量把他摔倒。那胡思明也真是了得,身子在空中忽一个盘旋,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不仅挣脱开了诸葛弘的手,还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他的胸口。 其实他这一脚并非是为了踢人,而是身子在空中无法借力。他只有踹这一脚,才能将自己“弹”出去,在远处站定。 诸葛弘却被这猝不及防的一脚踹得恼了,骂道:“好贼孙,你当爷爷是好惹的吗?”说罢立即揉身上前,展开虎形拳法,向胡思明袭来。其实胡思明的武功以刚猛为主,诸葛弘用鹤形拳这种轻灵的功夫取胜的概率更大。 但他就是要以刚猛对刚猛,以硬拳硬掌的功夫胜过胡思明。 那虎形拳施展开来,犹如猛虎下山,抓、打、劈、掌,招招都是半生功力的汇聚。胡思明倒也从容有度,舞得两柄重锤密不透风。双方也都暗暗吃惊。 另一边,胡思忠面色凝重,问纪庭之道:“你不会也不用兵器吧?”纪庭之微笑说道:“我不似我义弟那般不通情理。在下就以这柄长剑会一会你!” 只见纪庭之长剑一展,便向胡思忠的胸口刺来。胡思忠忙一挥狼牙棒,格开了这一剑,立即反客为主,向纪庭之当头打下。纪庭之料敌于先,侧身闪过,笑道:“让你尝尝我的武当剑!”话音未落,手中的剑早挽了一个剑花,连刺胡思忠的上中下三路。胡思忠急忙举棒招架,哪知那剑尖儿眼看要刺到他那狼牙棒上,却稍稍一偏,向胡思忠的咽喉刺去。这也正是武当剑法的精妙所在,招式从不用老,而是像水流一样因时而变、顺势而变。 但那胡思忠也非等闲之辈,急忙撤步,避开了这一剑,却也暗暗心惊。纪庭之笑道:“没想到你能避开我这一剑,好,再接招!”说罢,腾身而起,胡思忠顿时被笼罩在一片银光之下。“唰唰唰”几剑都刺向他身体的几个关键穴道,却并不致命。胡思忠倒也应对得从容,举起狼牙棒一顿挥舞,只听“叮叮当当”地兵器碰撞之声,如雨点般密集。 另一边,诸葛弘的一对肉掌对上了胡思明的大锤,却也丝毫不落下风。他招招紧逼,胡思明却连连后退。只见诸葛弘腾身而起,一招老鹰搏兔,直抓胡思明的面门而来。胡思明举锤便打。诸葛弘厉如钢钳的双手突然变得柔软异常,顺着他的大锤“流”了下来,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胡思明大惊,急忙往回撤步。这一撤,倒是将空中的诸葛弘拽了下来,但诸葛弘对力量的控制几乎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他忽然收力,胡思明手腕的压力顿失,整个人向后倒去。诸葛弘此刻又用力一拉,他那庞大的身躯竟被拉得飞了过来。得到这个机会,诸葛弘哪能错过,立即施展虎形拳的刚猛掌法,“啪啪”两掌打在胡思明前胸的护心镜上。 “啊呀!”胡思明大叫一声,栽到在地上,两柄大锤也滚落到了一旁。 胡思忠被纪庭之的剑光笼罩,本就处于下风,听到兄弟的叫声,更是心乱如麻,哪能专心对敌。只听纪庭之叫了一声“着!”须臾之间,胡思忠的双手手腕都被剑刃掠过。他受这一痛,使出了救命险招,奋力将狼牙棒飞出,倘若纪庭之被这一棒砸中,自己则是败中取胜,若是砸不中,自己没了兵器,还不立即丧命在纪庭之的剑下! 纪庭之突见那狼牙棒向自己飞来,也立即收招防御,身子在空中一个盘旋的同时,剑尖儿将那狼牙棒的棒尾一拨,使得它的飞行轨迹稍稍偏移,自己也正好险险避开了这一击。胡思忠手中没了兵器,急忙后退,但见纪庭之双脚落地换位,转身便刺,这一剑快如闪电,是无论如何也闪避不及的。胡思忠心中大骇,暗叫:“吾命休矣!”只好闭目待死。哪知纪庭之这一剑擦着他的额头,“唰”一剑将胡思忠的头发削下来了一撮。那捧乱发瞬时披散了下来。 胡思忠只觉头皮一凉,睁眼看时,只见自己的断发从眼前飘过。而纪庭之也正好将剑收回剑鞘。 “士可杀不可辱,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胡思忠怒问道。 纪庭之笑道:“在中国断人头发与取人性命一样。今日我不杀你,是念在与你并无深仇大恨,不想结下这梁子。但你们也不要在为虎作伥,替宁王和燕王卖命。” 胡思明看到这一幕,也不觉呆了。他只感到胸口一阵疼痛袭来,低头看时,那护心镜早已碎裂了。 第十四章鹬蚌相争 再说元齐驮着朱允炆和朱文圭疾驰而去。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无法辨别方位了,只能向一个方向跑去。但他们的马匹驮着两个人和一个婴儿,跑得久了终究会有些体力不支。 正在这时,元齐忽然看到前方有影影绰绰地火把的光亮,到近处一看,竟然又是一队骑兵向自己的方向奔了过来。不过这队人马显然不多,最多也就十余人。这可以从他们扬起的尘土判断出来。 “陛下,看来又免不了一场恶战了。陛下,臣一会儿缠住他们,您就带着太子伺机逃脱。”元齐对身后的朱允炆说道。 “哈哈,想走啊?哪可不行。”还不待朱允炆回答,那队骑兵领头的一人便提前说道。 元齐和朱允炆心头都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们隔着老远,又有马蹄奔过的杂音,元齐的细语竟然能被那人听得清清楚楚,想来他的目力耳力都是极好的了。 这队人马身着锦衣卫的服饰,其中有几人元齐都曾见过。他们拦在元齐和朱允炆身前,停住了步子。领头的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年纪在三十上下,笑眯眯地说道:“臣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参加陛下。”说罢,微微欠身行礼。 朱允炆说道:“朕只封了刘崇为锦衣卫指挥使,不曾将他撤职,你的官职却是谁封的?” 元齐冷笑地说道:“哪还会有别人,不是燕王还有谁?” 那纪纲笑道:“如今京师无主,人心浮动。燕王也是代行陛下之职。至于刘崇刘大人嘛,早已是燕王的座上宾了。锦衣卫这苦差事自然是落在兄弟的肩上。” “什么?”元齐大怒,说道:“你说我大哥会变节投敌?呸!我大哥忠肝义胆,怎会做那趋炎附势的小人。一定是你害了我大哥!” 纪纲仍然微笑着说:“多说无用,只要你们跟我回去,是非曲直你们自然明白。” “好,咱们这就跟你回去。”元齐应了一声,又扭头对身后的朱允炆说:“陛下,事已至此,咱们不如就随他回京吧。”朱允炆吃了一惊,颤声问道:“元……元卿家,你……” 纪纲哈哈大笑,说道:“这就对了。燕王爱惜人才,定然会重用你的,他日咱们同朝为官,还请兄台多多照应。” 元齐冷笑道:“好说好说。”话音刚落,他忽然面色一变,纵身跃起,脚尖只在马头上一点,身子就飞上了半空,回身双指一弹,一枚铜钱打在先前骑乘的那匹马的臀部。元齐自幼练得是擒拿手的功夫,这力透指尖的一弹,就如同一记重鞭打在了那马的身上,焉能不痛? 只听那马一声长嘶,扭头便跑。朱允炆大吃一惊,只好一只手抱着朱文圭,另一只手勒住马缰。他这才明白元齐的苦心。元齐哪里是见利忘义的人?他之所以假装答应,只是为了让纪纲放松警惕,然后再想办法让自己脱身。想到此处,朱允炆羞惭至极,满眼噙着泪水回头望去。 只见元齐在空中又发出一枚铜钱,只取纪纲的眼珠而来。纪纲也是一惊,但武功也是极高的。他不慌不忙,左手甩出一把月牙似的短刀,“叮”地一声将那枚铜钱磕飞了。 “哼哼,那就休怪我无礼了!”纪纲也是腾身跃起,脚尖在马头一点,左手又从腰间抽出一把形状相同的短刀。 这对刀叫做八卦刀,以犀利、快速地刀法闻名于世。元齐是空手,而纪纲却手持利器,占据了上风。 双方在空中换了一招,纪纲一刀没有劈中,元齐想要锁他的枇杷骨也未能如愿。待到落在地上,纪纲对身后的锦衣卫们呼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追?” 锦衣卫们先是一阵踌躇,立刻就纵马疾奔,向朱允炆的方向追去。元齐将脚边的几块石头踢了过去,那石块纷纷打在了马腿上,“扑通”、“扑通”地很多锦衣卫都栽了下来。 纪纲怒道:“岂有此理!”说罢,将双刀在腰间一立,旋转着向元齐冲了过来,活像一个巨大的血滴子。元齐手上没有兵器,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纪纲的刀刃就到了自己身前,忽然将身子一矮,以手撑地,双腿去扫纪纲的下盘。纪纲也是灵活极了的,双腿错开,刀刃朝下刺去。如果是寻常人等,在这电光火石地一刺之下,哪里能逃脱?但元齐身子转动,双腿更是快如极光地向上踢去,正是朝着纪纲双刀间的空隙踢去的。 纪纲吃了一惊,急忙抽刀后退,元齐没有踢到,却也借力一个鹞子翻身,站稳了身形。那纪纲立功心切,哪能就此放过元齐。他心下想着:“就算抓不到朱允炆,将这元齐擒了回去也是一件功劳。”心念及此,手上忽然变招,左右两把刀分别从两个方位向元齐斫来。元齐左闪右避,将那凌厉地攻势暂时避过,稍有迟疑就是断臂之祸。 纪纲所使的刀法正是要斫元齐的双臂,使他只能防守,而无法进攻。双方斗了好一会儿,虽然纪纲的刀刃还没能削到元齐的皮肉,但衣襟却已碎成了几片。 在这被动之际,元齐突然伸出双手去抓纪纲的肩膀。纪纲略感诧异,暗想:“他此时进招不等于是送上胳膊让我斫吗?”但这只是片刻的功夫,哪容得他细想。纪纲双刀立即便向元齐的胳膊削了过来。眼看刀刃就触及到了他的胳膊,忽然一刀斫空,元齐身子向后一仰,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了纪纲的胸口。 原来纪纲虽然刀法凌厉,但都在进攻的同时护着自己,这样就既能防守也能进攻。而元齐突然伸手抓他的肩膀,他只求能抓着这个机会,急切之间忘记了护身,所以才中了元齐一脚。 但纪纲功夫同样不弱,几乎在中那一脚的同时双臂一夹,将元齐的脚腕夹住。元齐也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地快。只好继续险中求胜,他借着这个力道腾身而起,另一条腿横扫纪纲的脖颈。这记扫腿有千钧之力,可以轻易踢到一匹奔驰的快马。 只见纪纲胳膊抬起,硬生生接下了这一腿,饶是他武艺高强,也不禁胳膊酸麻难当。纪纲发一声喊,奋力将元齐向上抛去,元齐也借力在空中一记后空翻。但纪纲哪里肯让他从容落地,又飞起一刀去削他的双腿。元齐人在空中,上半身已经折向了下方,根本看不到上方的情景。纪纲这一刀想来是必然得手的了。 但偏偏就在此刻,一支羽箭朝纪纲的方向射了过来。纪纲这一刀确实可以削到元齐的腿,但自己的胸口也不免中这一箭。他在半空中的刀只好又反向劈去,“叮”地一声磕开了这一箭。 顷刻之间,元齐也已翻身落地。双方抬眼望去,只见来人正是朵颜三卫的胡思汉以及他的骑兵。那一箭也正是胡思汉射来的。 “胡思汉!你这是何为?”纪纲怒道。 “哼哼,对不住了。皇帝以及他的侍卫都是宁王要的,纪大人若伤了他,叫我回去如何交差?”胡思汉冷笑地说道。 “混账!”纪纲骂道:“我也是奉了燕王的命令要将皇帝他们请回去。你怎么与我作对?” 元齐听到他们的对话又惊又喜,惊是因为刚才如果没有胡思汉射那一箭,自己不死也得残疾;喜则是看到他们鹬蚌相争,自己正好渔翁得利。 元齐说道:“起兵靖难的是燕王,宁王只是借了兵马。若是真要回去,也是要去见燕王的。” “什么?”胡思汉怒道:“若没有宁王殿下的借兵,他燕王安能从容进京?废话少说,快随我回去!” 元齐忽然哈哈大笑,笑声不绝于耳。那二人被这笑声搅得烦躁,同声问道:“你笑什么?” 元齐说道:“我笑你们鼠目寸光,只知眼前的功劳,却忘了自己是为谁而来。” 二人恍然大悟。他们主要是为了来追朱允炆的。现在朱允炆哪里还有踪影? 胡思汉问元齐:“皇帝去哪里了?” 元齐又是一阵大笑,说道:“你要问就问他好了。”说着指了指一旁的纪纲。 胡思汉怒目而视,对纪纲说道:“你是不是把皇帝抓了?或是杀了?” “真是混账!”纪纲骂道:“朱允炆早跑了,若不是你刚才坏我的事,至少这小子我能拿回去交差。现在可怎生是好?这四下茫茫,我们去哪里找朱允炆?” 这三人都朝着刚才朱允炆奔走的方向望去,黑夜茫茫,哪里有人的踪迹?那些锦衣卫和朵颜军的骑兵们,也都是面面相觑,一脸地茫然无措。 第十五章狼狈为奸 在马上狂奔的朱允炆茫然无措。他望望怀里的儿子,脑海中闪过了好多个念头。在这漫无目的的旷野中,自己能跑多远?又能跑到哪里去呢?不知三位爱卿怎么样了,更不知身陷敌营的刘崇是生是死? “听纪纲说刘崇已经成了燕王的座上宾?难道……难道他真的变节投敌了吗?”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又急忙在心内解释:“断无这种可能!刘大人绝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人,否则当初也不会提拔他做锦衣卫指挥使了。唉,刘大人忠心体国,我却这样怀疑他,真是不该。” 就在朱允炆胡思乱想之际,那马忽然扬起前蹄一声长嘶,停住了步子。幸亏朱允炆始终紧握缰绳,否则一定会被甩下来。 朱允炆探头向前望去,前面已经没有路了,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山谷。 “前进无路,后有追兵。难道真是天亡我也?”朱允炆不禁一声哀叹。他抱着朱文圭从马上下来,缓步走到悬崖边,愁肠百结。当他将头发剃光逃出皇宫的那一刻就已经将生命看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想过要纵身一跃,跃入这山谷,那样一来倒是清净了。可自己的孩子又该怎么办?难道也要他陪自己去死吗?天下哪有如此狠心的父母? “皇帝陛下!”这一声喝直震得朱允炆耳膜微微发痛。他忙回头望去,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胡氏三兄弟中的老三胡思汉。 “请你不要在苦苦相逼,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朱允炆朗声说道。 不待胡思汉说话,又听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奸贼,休得伤害我主!”朱允炆和胡思汉都寻声望去,月光照映下才看得清楚来人,正是元齐。 “哈哈哈,陛下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微臣还是劝你回头,随我回去吧,不然锦衣卫的手段您是知道的。”紧随元齐身后的则是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以及他的一标人马。 元齐大怒,回身一脚将一块石头朝纪纲踢去。纪纲八卦刀一转便将石块磕飞,得意地笑道:“就凭你这点微末之技也想伤我?” 胡思汉也对元齐怒目而视,说道:“皇帝是宁王要的人!” “哼哼,我还是劝你招子放亮些。燕王自靖难以来哪次不是冲锋陷阵,身先士卒?宁王除了借兵之外,可曾有过半点功劳?如今得了江山就想黑吃黑吗?”纪纲也毫不退让。 “你……你,好,既然如此,咱们就先来见个高低!”胡思汉说着,抡起一柄大斧就向纪纲砍来。元齐和朱允炆都吃了一惊,躲了开去。 纪纲又怒又惊,闪过这一斧的劈砍,用八卦刀向前一架,挡住了胡思汉的斧柄,使得他不能再进招。 “哎呀,老哥你怎么如此糊涂。”纪纲的说话顿时柔软了许多。胡思汉也是一愣,问道:“怎么?” “你看见皇帝怀里抱的婴儿了吗?那一定是他的儿子。”纪纲小声说道。 胡思汉奋力一推,推开了纪纲的八卦刀,再是一斧劈下。这一斧有千钧之力,纪纲无论如何不能再格挡了,只好身子略偏,闪了过去,也是一刀朝胡思汉的肩头劈来。这一招虽然迅捷,但意图也是非常明显,胡思汉急忙抽斧便挡。 纪纲这一刀是攻敌之所必救,不图杀伤对方,只是为了延缓对方的攻势,给自己说话的时间。 “咱们都是奉了各自的王命而来,岂能空手回去?皇帝就让兄弟带走,老哥你也可将他怀中的婴儿夺去献给宁王,这样大家都有交代。”纪纲继续小声说着。 胡思汉顿时醒悟,暗骂自己糊涂。刚才过了两招,那纪纲的武功不弱。与他厮拼只怕是要吃亏的。就算侥幸获胜,也还不一定过得了元齐这一关。而且那样一来,他朵颜三卫就不免与锦衣卫结怨了。以后大家同殿为臣,岂不是给自己无端制造了一个政敌? “哼,那为何不把皇帝让给我,你夺去那个婴儿献给燕王?”胡思汉仍然心有不甘。 “燕王亲率大军起兵靖难,,他与将士们早已同甘共苦,融为一体了。日后也必是燕王继承大统。朱允炆对宁王来说岂不是个烫手的山芋?你教他如何处置呢?”纪纲说道。 这一番话不禁让胡思汉毛骨悚然。纪纲说得已经很委婉了,朱棣是起兵靖难的首倡者,夺了皇位自然是由他来坐。朱允炆也只能由朱棣来处置。如果宁王抓到了朱允炆,岂不授人以柄? 想到这一层,饶是胡思汉这种粗犷的蒙古汉子也打了一个寒颤,只能小声对纪纲说:“好,依你!” 眼见纪纲和胡思汉对朱允炆目露凶光,元齐心中一紧,想道:“这两人即使是与我单打独斗,我也未必有十成胜算,如果他们联起手来那就必败无疑了。” “姓元的,你听我一句劝,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你还是与我回去,好让燕王赏你个官做。倘若负隅顽抗,那就只有死路一条!”纪纲对元齐冷冷地说道。 元齐暗想:“如今只有拖延待变了。”当下便眉头紧锁,表现出一副踌躇难觉的样子。 纪纲等得焦急,便对胡思汉说道:“老哥,这个姓元的交给你去料理。”话还没说完,就将胡思汉向前一推。胡思汉猝不及防,挥舞着大斧便向元齐冲了来。 元齐内心本就紧张,这下真以为是胡思汉来攻自己,立即纵身跃起,躲过这一斧。反手一抓,向胡思汉的脑门抓去。胡思汉无奈,只好迎战。只见他不退不闪,挥动巨斧便劈元齐的双腿。这是攻敌之所必救的险招,拼得是谁的动作更快。元齐也没料到胡思汉出手如此狠辣,在半空中打了一个盘旋,立刻身形倒转,一把抓住了胡思汉的斧柄,双腿较力,向胡思汉的上盘扫去。胡思汉也吃了一惊,没想到元齐的变招如此迅捷,自己硕大的身躯一个铁板桥将身子向后折去,折成了九十度才险险避开元齐那挟着劲风的扫腿。而更难能的是,这种情况下胡思汉居然还能飞起一脚去踢元齐的手腕,一脚踢中,元齐也只好松开了胡思汉的斧柄。但元齐哪里甘心,他那一腿从胡思汉身子前划过的瞬间突然向下拍去,这一腿也同样踢中了胡思汉的前胸。元齐再度翻身,落稳站定;胡思汉本来只有一条腿支撑身体,受了元齐那一腿便摔倒在了地上。 “纪兄弟,你……”胡思汉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纪纲施展轻功,跃过了元齐头顶,直向朱允炆扑了过去。 这一扑就似老鹰扑兔,朱允炆焉能抵挡?胡思汉和元齐都禁不住“啊”地惊呼了一声。还是元齐反应快,就在这片刻之间也纵身跃起,抓向纪纲的肩头。纪纲忽觉脑后劲风飒然,抽刀去劈。他想着自己这一刀劈去,元齐无论如何也得避开。但他小看了元齐的护主之心。 想那元齐当真是了得,纪纲反手的这一刀已经是快如闪电。而他居然能将手贴着刀刃边缘向下滑去,一把便扭住了纪纲的手腕。这一刀一扭只是在眨眼之间,纪纲万没想到元齐的功力如此,也就顾不得朱允炆了,只好甩刀抽手,那刀径直向元齐的面门甩去。元齐头略微偏开,自然是避过了这一击,但也稍一分神,被纪纲挣脱了元齐的掌握。 第十六章以剑迎刀 二人同时落地,互相怒目而视。抱着儿子的朱允炆也吓得向后退了几步。他已经是靠近悬崖边,险些一脚踏空摔了下去。元齐和纪纲都焦急异常,但谁都不敢妄动。 “好你一个老纪,原来你是想让我帮你挡住姓元的,好让你捉皇帝!”胡思汉怒气冲冲地对纪纲质问道。 纪纲立刻换了一副殷勤地嘴脸,说道:“老哥你说哪里话来?我捉皇帝不假,但却没想着独占这份功劳。” “岂有此理,你捉了皇帝,不去邀功,还来帮我吗?”胡思汉道。 “你说得对,纪纲这厮眼中只有荣华富贵,哪里能放得下信用义气?刚才当真让他得手了,咱俩都是空忙一场。”元齐对胡思汉说道。 元齐的挑拨之计果然奏效,胡思汉越发愤怒。还不待他开口继续追问,就听见破空一声叫喊传来:“二哥,我来助你!” 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纪庭之发出的!果然,在场的众人都寻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书生飘然而来。纪纲和胡思汉还没反应过来,纪庭之就站在了元齐和朱允炆身前。 纪纲见势头不妙,抬手给部下示意。众锦衣卫立即星散开来,将纪庭之、元齐和朱允炆围在了中间。 “哼哼,看你们还往哪逃?”纪纲得意地笑着说。 纪庭之也笑了,说道:“只怕你得意得早了。” 纪纲还在诧异,又听见远处一声怒吼传来:“贼子,休得猖狂!” “四弟,比轻功你可又输给我了。”纪庭之也呼喝了一声。 纪纲和胡思汉都暗暗叫苦,心想元齐已经够难对付,多了一个纪庭之还不算,再来一个还怎么应付?听这传音的功夫,来人也绝不会是庸手。 诸葛弘不知从什么方向跃了过来,脚尖在一个锦衣卫的肩头轻轻一点,又借力一个翻身,落到了纪庭之面前,嘿嘿说道:“谁不知三哥你轻功、暗器、剑术当属三绝,小弟哪追得上。” 众锦衣卫无不骇然。诸葛弘已经在和纪庭之谈笑风生了,自己都还琢磨不透他是从哪里“飞”出来的。刚才也幸亏只是在肩头借力,要是暗中偷袭,那他哪还有命在? “三位卿家,你们没事就太好了。”朱允炆欣慰地说着。 “多谢陛下挂念,臣等没事。”纪庭之笑着说。 胡思汉吃了一惊,厉声问道:“我两位哥哥怎么样了?”他麾下的朵颜军也立刻刀出鞘,弓上弦,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他见纪庭之和诸葛弘毫发无伤地站在面前,真以为胡思忠和胡思明被他们害了。倘若真是如此,他胡思汉以及麾下的朵颜军可绝不能善罢甘休。 纪庭之朗声说道:“你两位哥哥败在我兄弟的手下,却无性命之忧,你可放心了。” 胡思汉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他一挥手,朵颜军又归刀入鞘。 纪纲见胡思汉无心再战,急忙吩咐锦衣卫道:“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上!” 长官下令,锦衣卫们也紧张了起来,边是踌躇边是向朱允炆君臣逼近。 “他奶奶的,这帮龟孙子真不是东西,我去教训他们!”诸葛弘说着就要上去动手,却被纪庭之一把拉住。 “你们都是我大哥的部下,我兄弟不想伤你们,但也请你们不要将我等难为。”纪庭之声如洪钟,每一个锦衣卫都听的真切,一时竟面面相觑,不再进逼了。 “好,既然如此。咱们就按江湖规矩来单挑。你们出个人来吧。”纪纲说道。 “哈哈,妙极妙极。那就由我来领教足下的高招。”纪庭之向前一步说道。 元齐凑近纪庭之的耳边说道:“纪纲的八卦刀委实厉害,我险些吃了他的亏,三弟你可要多加小心。” 纪庭之微笑着冲元齐点了点头,又对纪纲说道:“原来你也姓纪?唉,真是辱没了我纪姓一族。” 纪纲闻言大怒,恨恨说道:“好,且看是谁辱没门楣。你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 说着,众锦衣卫都散了开来,空出了一大块空地。纪纲和纪庭之站在了中心。 “怎么个比法,请先讲明。”纪庭之道。 “简单,我若赢了,你们就都得跟我回去见燕王。”纪纲说道。 “那要是我赢了呢?”纪庭之问道。 “那锦衣卫绝不难为你们,你们走了便是。”纪纲说道。 “好,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废话少说,亮招吧!” “那兄弟我可就有僭了。”纪庭之话音刚落,只见一道剑光闪出,那光影裹着青钢剑向纪纲的咽喉刺去。 纪庭之快,纪纲也不慢。他“呼”地身子一矮,这一剑可就刺空了。“来而不往非礼也,看刀!”纪纲亮出自己的八卦刀,一刀便直砍纪庭之的手腕。纪庭之也暗暗心惊:“这厮的刀法也确是迅捷。” 纪庭之急忙收招,用剑刃挡下了这一刀。但八卦刀的精髓就在于刀刀追风,刀刀追命。一刀不中,紧接着便是无穷无尽的刀法变招。果然,纪纲右手没有劈中,左手又朝纪庭之的面门劈下。纪庭之一个撤步,只见刀锋从他的眉梢划过,险险避了开去。纪纲的双刀在手中一转,又是接二连三的劈砍招数袭来。纪庭之连避带挡,竟然处了下风。 朱允炆等三人无不心惊,都暗暗为纪庭之捏了一把汗。 纪纲的八卦刀一使出来便犹如蛟龙出海,锐不可当。那似陀螺一般的身子快速旋转着,双刀横在腰间,活像一个巨大的陀螺。 纪庭之本是武当派的俗家弟子,深得其剑法精髓。此番骤遇大敌,虽然暂处下风,也并不慌乱。他手上的青钢剑剑光闪闪,舞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弧,将自己罩在其中。霎时间,漆黑的夜晚竟被这刀光剑影映照的如同白昼。 纪纲虽持着上手,却讨不到半分便宜,心下不免焦躁起来。他心里想着,如果不能打败纪庭之,待会儿他们三个一拥而上,自己可怎么对付?他是个只图富贵不讲信义的人,自然也会如此想别人。但元齐和诸葛弘却都是重信之人,既然是说好了单挑,那无论胜败如何,他俩是绝不会出手的。 第十七章跌入深谷 只见纪纲双腿较力,“蹭”地一声跃起一丈多高。身子在空中一个盘旋,又是连绵不断的攻势朝纪庭之上三路攻来。如果说刚才的纪纲像一只快速旋转的陀螺的话,那现在身处半空的他可真是一个可怕的“血滴子”了。如果是武艺较弱的人,脑袋顷刻就会被削得飞出去。 朱允炆几人都不免为纪庭之担起心来。 纪庭之见纪纲使出辣手,剑法也倏地一变。剑刃上挑,奋力一撩,连续格开了好几记夺命杀招。 “叮叮当当”一阵刀剑磕碰的声音,就像是雨点一样密集。那纪纲盘旋在半空中,头下脚上,双刀的攻势凌厉非常。而纪庭之也将青钢剑舞得风雨不透,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忽然之间,纪庭之脚步一错,自己也跟着转了起来。纪纲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血滴子那样围着纪庭之劈砍,而纪庭之也越转越急,扬得尘沙四起,在场的众人禁不住用手臂遮挡。 “好,三哥赢定了!”诸葛弘狠狠地说了一句。朱允炆则有些糊涂,问道:“卿家为何这么肯定?” 诸葛弘说道:“陛下有所不知,那日我等四人护卫着黄大人去了燕王的大营。三哥与那姚广孝比了一场。当时的情形就与现在一样。纪纲虽然占着先手,但招式已经用老,三哥用上等的轻功让身子转起来,正是借旋转之力化解纪纲的余劲。” 这番解释朱允炆听得似懂非懂,但也稍稍放下了心。对面的胡思汉面色却越来越凝重。倘若纪纲败下阵来,自己势单力孤,可还怎么抓皇帝去复命呢? 果然,纪纲的刀法渐渐迟钝了,其势必衰。他望着下面旋转如飞的纪庭之,也早已是眼花缭乱。更不消说他的那柄长剑就盘旋在自己额前三寸,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纪纲青筋暴露,使足了力气,双刀同时劈下。这分力道足以开山破石。但纪庭之哪里能让他劈中,横剑一封,双刀都给架住。那刀势太急,力气又大,剑刃顷刻间就给压弯了。纪庭之猛然受力,也大为吃惊,一只脚已经深深陷进了土里,心里暗暗佩服纪纲深厚的内功。倘若纪纲能再加一把子力,纪庭之的剑必断,人也必亡。 但他早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刀已经使了他平生最大的力气,哪还能借力?纪庭之另一只手迅疾在愈来愈弯曲的剑刃上一弹,虽是手指的一弹,看似轻易,却是万钧的力道。那剑刃就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般反弹了回去。纪纲已经无力抵御,被这反弹的力道一冲,整个人都飞了出去。几乎就在同时,“崩”地一声,青钢剑也断了,半段剑刃飞出去钉进了一棵树的树干上,入木三寸。众人俱是一惊。 纪纲被这一弹,身子是飞了出去,双刀却未曾脱手。他发一声喊,将刀向掷匕首那样向纪庭之掷来。刀在空中打着盘旋削向纪庭之的咽喉要害。纪庭之又吃一惊,急忙将手中的半截剑也掷了出去,听得“当!”一声脆响,刀和剑一经磕碰都像是树叶一般落了下来,插在了土里。而纪纲则控制不了身体,一跤摔在了地上,显得颇为狼狈。 “姓纪的,你输了。刚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诸葛弘大声问道。纪纲拾起身子,怒道:“谁说我输了!”“怎么?这么大的人还想赖皮?”元齐也怒道。 纪纲轻蔑地一笑,说道:“不错,是我先摔倒的。但你兄弟的剑却也断了,而我的双刀还完好。这一仗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我输!” 纪纲虽不能算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但这番话却也有理。纪庭之虽然将他击倒,但自己的兵器却折了。正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严格来说,双方是打了个平手,谁也没占着便宜。 “那你待如何?”纪庭之问道。 “好,这一次算我栽了。你们可以带着皇帝走。”纪纲的这番话大大出乎了众人意料。 “你说什么?你……”胡思汉抢先质问,却被纪纲目光制止。 “但我有一个条件。”纪纲微笑着说。 “什么条件?”纪庭之问道。 “让皇帝把他的龙种留下,我带回去好有个交代。”纪纲望着朱允炆地方向说道。 “这……万万不可!”朱允炆大吃一惊,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但他忘记自己的身后是万丈深渊。他一脚踩空,重心顿失。“啊!”地一声惊呼,朱允炆就要跌下这深谷。 “陛下!”诸葛弘眼疾手快,整个人都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朱允炆的衣袖。 朱允炆望望这不见五指的深谷,又望望被自己胳膊紧紧夹住而大哭的朱文圭。身子悬空的他,内心波澜万丈:“不知多少人为了我而血流成河?多少人为了我而无辜惨死?唉,我朱允炆真是罪孽深重。” 想到这里,他抬头对诸葛弘说道:“卿家,还请你帮我照顾文圭。”说完便将幼小的朱文圭抛了上去。元齐急忙上前,一把接住。 “陛下,我拉你上来。”诸葛弘说着就要来拉他。朱允炆微微一笑,说道:“这场浩劫就让我来结束吧。”他们还没听明白,朱允炆用力一甩,就甩脱了诸葛弘的手。整个人犹如落叶似的跌了下去,静得一点声响都没有。 “陛下!”元齐、纪庭之和诸葛弘同时大呼了一声。纪纲和胡思汉也顾不上他们,众人一同涌上前去,除了一片漆黑之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好贼子,爷爷跟你拼了!”诸葛弘一声怒吼,就要向纪纲冲去。纪纲刚才一番苦战,此刻哪还能抵挡,急忙后退。幸而元齐一把拉住了诸葛弘,说道:“别莽撞!” 纪纲说道:“皇帝已死了,咱们今日暂且别过,仇怨日后再算!” “好,我们兄弟早晚要找你算账!”元齐恶狠狠地说。 纪纲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带着锦衣卫悻悻而回。胡思汉也叹了口气,率朵颜军走了。 徒留怅然若失的三人在当场。他们相顾无言,只有朱文圭的啼哭回荡在这茫茫四野。 第十八章玄火神功 方孝孺的宅子很阔气,是南京城里有数的豪宅。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寻常百姓,提起方孝孺来也都是尊敬有加。方孝孺不仅满腹经纶,更是江南文坛的领袖,朝廷里不少官员都做过他的学生。 可这天夜里,方宅被李景隆的军队围得水泄不通。士兵们个个目光如炬,明晃晃地战刀格外刺目。百姓们都躲在自己家里,连探头张望一下都不敢,生怕自己也给牵连进去。 李景隆来到方宅的大门前,望了望。然后冷冷地下达了命令:“破门。” “是。”他身边的副将丁大勇一挥手,几个士兵冲上前去,“叮叮当当”一阵刀砍斧剁,将方家大门的锁头砸了开来。 丁大勇一脚将门踹开,回身说道:“大人,请。” 李景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丁大勇面红耳赤,退到了一边。 李景隆进门来抬眼一看,几个女眷的身子正悬在大堂的门梁之下,显然是自缢死的。也有几个家丁打扮的男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每人的胸口都插着一把匕首,鲜血都已发黑凝固了。而方孝孺正坐在大堂前,手摇羽扇,闭目养神。 “这……”李景隆本是来抄方孝孺的家的。但他看到眼前的这番惨状,内心被极大的震撼了。 “他们都是自愿的,并非方某强迫。”方孝孺说话的时候依然闭着眼睛,手摇着扇子。 “方先生,您这又是何苦来哉?”李景隆说道:“如今大势已定,燕王早晚都是要登基的。他要您写诏书,您写就是了。大不了不做这个朝廷的官。您为何一定要与他为难呢?” 方孝孺的扇子忽然停了下来,微微睁开了眼睛说道:“只因我是江南文坛的领袖。” “方先生,我敬您是读书人,不给您上镣铐。但国法无情。还请您随我去刑部听审。”李景隆淡淡地说。 “哈哈哈……”方孝孺仰天大笑,说道:“就凭你们也想带我走?” “他们自然请不动你老,我来可还行吗?”说这话的正是从军士后边上前来的姚广孝。 “哈,我方某真是荣幸之至。燕王的智囊姚先生都亲自来了。”方孝孺微笑着说。 姚广孝也笑着说:“我不来,他们是无论如何也请不动方先生的。”说罢,他一只手已经搭在了方孝孺的左臂上。方孝孺只觉一股暗流顺着自己的左臂向全身袭来。他急忙运功抵御,两股力量就在方孝孺的左臂周围激烈地冲撞了起来。 “方先生,起来吧。”姚广孝说道。 “椅子还没坐热,起来作甚?”方孝孺也笑着说。 “哼哼,我叫您起,您可非起不可!”姚广孝这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显见他又加了几重功力。 方孝孺身子晃了几晃,终于是稳住了。但眉心却渐渐泛紫,显然也是全力在抵抗。 “那倒也未见得!”方孝孺回了一句。他说这话的时候比刚才要吃力地多。 很快,方孝孺被姚广孝抓着的左臂发出“滋滋”地声音,不一会儿又腾起了烟雾。那是两股内力在此处汇集所产生的热量无法疏散,自然就将衣物烤得冒烟了。 李景隆和手下的兵士们都看得呆了,谁也不敢靠近一步。 方孝孺和姚广孝的面色都越来越凝重,刚才他们还在讨口舌上的便宜,现在可都要全力对敌,稍有分神就有性命之忧。 方孝孺只觉姚广孝的内力源源不断,涓涓细流汇聚成了翻涌的波涛。而他自己的“大闸”抵御着如此巨大的冲击力,似乎已有了松动的迹象。“倘若这么拼下去,恐怕也是我先力竭身死。”方孝孺想到这一点,就先行变招。他忽然将内力一收,身子也被姚广孝整个拉了起来。 姚广孝更是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向后仰去,幸亏他下盘功力扎实,脚后跟一顿,便站住了。方孝孺见他居然还能站住,也有些惊讶,急忙再施玄功,他这一收一放,将火候拿捏得妙到毫巅,姚广孝来不及运功抵御,已经“登登登”被冲退了数步。丁大勇眼疾手快,忙上去搀扶,但他刚一挨着姚广孝的袈裟,自己也被这股子力道冲退好几步,收势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不过,姚广孝经他这一碰,虽说是极其微弱的力量,也足够他借力稳住身形了。姚广孝何等厉害,他脚跟一转,借势又反扑上来。一掌直抓方孝孺的胸口。方孝孺也非等闲,羽扇“刷”地向姚广孝的手掌上一抽,虽是轻柔的羽毛扇子,但抽在他掌心也是隐隐作痛。 姚广孝虽痛,但并不收势,那一掌还是如泰山压顶般的向方孝孺胸口抓来。方孝孺见羽扇的一抽没能将他的手抽开,也是万分吃惊。只好运足内力,再用扇子去挡。姚广孝的这一掌力拔山兮,哪能是一柄羽扇就能挡住的?方孝孺另一只手也按在羽扇的另一侧,两人双手将羽扇夹在中间,拼上了内功。 刚才的那场比试,姚广孝先是试探性的发力。而这次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的奔雷手法。方孝孺应付起来自然是难得多。顷刻之间,扇子上的羽毛纷纷如雪花般飞舞起来,扇子瞬间就变成了光秃秃的竹竿。但方孝孺的手被姚广孝的功力吸着,竟然挣脱不得。 姚广孝另一只手迅疾而上,就要来抓方孝孺的手腕。方孝孺持扇柄的那只手立刻反手一指,点到了姚广孝的手心。一股似火烧灼的疼痛顺着姚广孝的手心向周身袭去。 姚广孝受这一痛,急忙撤掌回收。方孝孺压力顿减,但也伤了元气,不敢再攻。 姚广孝看看自己红得如烙铁一般的左手手心,问道:“方先生,这可是传闻中的‘玄火神功’吗?” “不错,这正是‘玄火神功’。”方孝孺叹一口气,说道:“说来惭愧,此神功方某也是初窥门径,刚才所使的也不过是其中的‘火云指’而已。” 姚广孝不觉心头一紧。这“玄火神功”是一种十分神秘的武功,谁也没真正的见识过。 武林秘传,最后一位会这种功夫的是陈友谅手下大将张定边。当年陈友谅和朱元璋在鄱阳湖决战,张定边施展“玄火神功”连毙八名明军将领。他们全身焦灼,面目狰狞,就像是被活活烧死一般。幸而常遇春箭法了得,一箭将张定边射落。明军这才转败为胜。而“玄火神功”也就此失传。 不过,既然张定边的功夫如此深湛,又岂能轻易地让人一箭射死?所以姚广孝从未将这个传说当真。然而方孝孺刚才所使的分明就是“玄火神功”。这和尚焉能不惊? “方先生竟习得了这绝世的神功。可否告知令师是哪位?”姚广孝是由衷地钦佩方孝孺。 方孝孺却仰头打了一个哈哈,说道:“家师曾三令五申,不到万不得已,这火云指是用不得的,今儿遇到了‘千手玉佛’才破例一用,也请大师不要多问。” 姚广孝也哈哈大笑,说道:“既然如此,就再让和尚我领教先生的高招!”话毕人动,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姚广孝就到了方孝孺的近前。 方孝孺反应也极快,一掌当头劈下。姚广孝脑袋略微一偏,这一劈便没有成功。但方孝孺变招快极,立刻化掌为抓,五指犹如铁钳向姚广孝的脖颈抓去。倘若真让他抓着了,姚广孝顷刻就要去见佛祖。 “来得好!”姚广孝大喝一声不躲反进,竟然用自己的脖子狠狠地撞向方孝孺的手抓。方孝孺吃了一惊,未料到姚广孝会“自寻死路”。他也立刻收掌回撤。 姚广孝也一个盘龙绕步,先稳住身形,之后双掌齐出,那劲力犹如恶涛闹海、天雷滚动。说也奇怪,姚广孝只有两只手,但竟能分袭方孝孺周身的三十六道大穴。方孝孺只见眼前掌影重重,竟似是千百双手向自己同时袭来。 “好一个幻影手!”方孝孺也怒喝一声,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眨眼间就抵挡了几十次足以致命的攻击。 双方越斗越紧,越斗越急,两人的手臂幻化出无数的影子,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姚广孝最是清楚,自己不使出“幻影手”这项绝技是制衡不了“火云指”的。 “火云指”克敌的关键在于内力汇聚时的突然一击,然而现在重重地掌影将方孝孺笼罩在内,他已分不清哪里是虚哪里是实,“火云指”又如何施展呢? 战了好一会儿,姚广孝由无数道掌影所形成的圈子渐渐收缩,眼看就要将方孝孺困死在其中。 方孝孺眉头倒竖,提起右手发红的食指,闪电似的戳向姚广孝的腋下。这一指本就是出奇制胜的险招,稍慢半分,性命休矣。 这一指快似闪电,状若奔雷,指尖已触及到了姚广孝的衣襟。姚广孝急忙吞胸吸腹,左手收回一挡,用掌心挡住了这一指。一股钻心的烧灼感迅速袭遍了姚广孝全身。 但这次姚广孝早有准备,他用内力竟将这一指牢牢地吸住了。方孝孺苦战多时,气力早已不济。那一指如果点中了姚广孝的腋下,那他不死也得重伤,可如今竟被他的手掌吸住,撤又撤不回,攻又攻不进,真的是进退维谷,受制于人了。 姚广孝也并不轻松,想那拼命地一指是方孝孺毕生功力之汇聚,手指即使被自己吸住,那也是痛彻心肺,苦不堪言。 姚广孝奋力收掌,想将方孝孺牵引过来。方孝孺的上半身的确前趋了几分,但双足就犹如钉子似的钉在了地上。 就在这较力的时候,方孝孺提起左手,掌缘竟似刀片一般劈了下去。但他劈得不是姚广孝,而是自己的右手,是自己的右手食指! 这一劈之下,手指立断。方孝孺摆脱了制约,一个急转身,左掌就向姚广孝的面门拍来。姚广孝万没想到方孝孺有此一招,也是一掌拍去。 只听“啪”地一声,双掌相交。但方孝孺断了一指,气力早已耗尽,他感到姚广孝这一掌雄健有力,内力似源源不绝,深知自己必败。其实他却不知,此时的姚广孝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勉力支撑而已。 方孝孺一松懈,姚广孝想要收招已不可能。那股劈石开山的力道立刻就打在了方孝孺的胸口。方孝孺一口鲜血喷出,身子被打出了一丈有多,绵软地倒在了地上。 姚广孝急忙上前去扶住他,说道:“先生,和尚得罪了。”方孝孺凄然一笑,虚弱地说道:“能败在‘千手玉佛’的手下,方某虽死亦无憾。只是……只是刚刚我那一抓,你为何不躲反迎?” 姚广孝顿时脸皮发烫,说道:“惭愧之至,和尚料定先生心存慈悲,定不会那样取我性命。”方孝孺呆了一呆,旋即笑道:“咳咳,好狡猾的和尚。” “先生可还有未了的心愿吗?”姚广孝问道。 “方某一家老小均以自尽,只是还有一女尚在襁褓中,请姚先生善待之。”方孝孺越说气力越小。 姚广孝急忙点头,说道:“放心,道衍一定办到。” 听了这话,方孝孺露出了一点微笑,身子一软,死了。 姚广孝缓缓放下方孝孺的尸体,对后面的李景隆吩咐道:“去找那个婴孩。”李景隆忙应了声是,便带人去找了。 姚广孝接过李景隆怀里那个正在熟睡的女婴,慈祥地望着她。仿佛刚才与她父亲恶战的是另一个人似的。他就这么看着她,良久良久。 第十九章幼主蒙尘 没人知道朱棣心里在想什么。当方孝孺的幼女被抱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神就充满了肃杀之气。不过小姑娘没有哭闹,也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满脸胡须的中年汉子。 忽然,小姑娘“噗嗤”一笑,也逗得朱棣笑了。 “广孝,你为何带她来见我呀?”朱棣笑着问阶下的姚广孝。姚广孝同样面带微笑,施了一礼,说道:“阿弥陀佛。在下见这妮子怪招人疼的,不忍杀之。带她来见王爷,是求王爷免她一死。”说完又微微欠身行礼。 朱棣逗弄着小姑娘,继续问道:“方孝孺给她取名字了没有?” “没有。”方孝孺笑着说:“王爷学识渊博,还请王爷给取一个吧。” “哈哈……”朱棣笑了起来,说道:“广孝啊,你真会给我出难题。论学问,我哪及得上这妮子的父亲。不过,看在你道衍和尚的面上,本王姑且一试。” 朱棣沉吟了片刻,说道:“就叫‘静姝’吧。《诗经》有云‘静女其姝’,是古人夸赞女子端庄貌美的。我看这娃娃也是个美人胚子,不枉这个名字。” “善哉善哉。王爷取得这个好名,方孝孺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姚广孝微笑着说。 朱棣微微一笑,说道:“纪纲没能找到建文皇帝,朵颜军也没有。呵呵,只有你道衍和尚不负本王所托,好歹带回了个活口。你觉得该如何处置她呢?” “她的名字都是王爷赐的,一切都凭王爷定夺。”姚广孝说道。 “好。”朱棣微笑着注视着这个叫做方静姝的女婴,似乎他也很喜爱她?他会怎样对待她呢?是养在宫中?还是送到民间?或是斩草除根? “即日起,送往教坊司登记造册,不得有误。”朱棣冷冷地说道。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无不大惊失色。“教坊司”三个字足以令他们的血液都凝固起来。 夕阳西下,残红的日光映照着一家酒肆。酒肆的路旁就是官道,来这儿吃饭喝酒的都是一身短衣打扮的脚夫。 元齐等三人在山脚下寻找着朱允炆的尸体,找了大半天毫无结果。大人还不觉怎么,只是幼小的朱文圭饿得哇哇大哭。于是,他们就来到了这家酒肆。 “小少爷,你饿坏了吧?来,喝口粥吧。”纪庭之试探似的给怀里的朱文圭喂着米粥。他很乖,没有哭闹,一口一口的吃了起来。 “呦,这小爷胃口不错呀,喝了小半碗呢。”说话的是一位美妇,也是这家酒楼的老板娘。这老板娘虽是一身粗衣打扮,脸蛋却是俏丽得很,柳眉杏眼,薄唇银齿,怎么瞧都是个标准的美人儿。 她伸出手去想要逗弄逗弄朱文圭。元齐却格外机警,手臂一扫便将她的手扫开了。 “你干什么?”元齐问道。 妇人略显尴尬,笑了一笑说道:“哦……也没什么,就是看这孩子怪招人疼的,想摸摸他的小脸儿。” 纪庭之微微点头表示歉意,笑着说:“我家公子年纪小,怕生人。得罪之处,还请老板娘包容则个。” “嘿,三娘!别是你瞅中人家大人了吧。”一名隔着老远的食客大声嚷了句。在坐的不少食客都跟着哈哈大笑。 “三娘,尽瞅人家娃娃,怎么不瞅瞅我呀!” “阿才哥,人家三娘的男人死了这些年,春闺寂寞,还不让人家瞅瞅孩子了?” …… 那个被唤作三娘的美妇听得这些话来,眉头微微一皱,脚下几个绕步就到了那些食客面前。食客们还没反应过来,美妇就已经坐到了一张桌子上,翘着脚略显轻蔑地瞅了他们一眼。 “呸,你们这帮天杀的,就会开老娘的玩笑,这两天的酒钱先给我结了!”那美妇娇嗔道。 “三娘,咱不是那种欠钱不还的人。”坐那美妇后边的一个汉子笑道:“嘿嘿,咱用这把子力气还你好不好呀。”说完就一把将美妇拦腰抱进了怀里。 众食客正待起哄,谁知那美妇身子一滑就绕到了汉子的背后。汉子又是一笑,反手就要去抓美妇。美妇双手一锁一扭,不仅锁住了汉子的手臂,连同他整个身子都栽倒在了桌子上,汤汤水水的洒了一地。 “哎呦哎呦,三娘饶命啊。”汉子瞬间面红耳赤,急忙告饶。 美妇格格笑着,说道:“本来看你也是个苦哈哈,酒钱宽限两天也不迟。谁叫你嘴里不干净,快还钱!” “好好好,我还我还。”那汉子急忙说着。 “正巧,大伙也一并把账清了吧。”美妇松了劲,那汉子扭曲的面部也渐渐和缓了。美妇招呼一声:“哑巴,算账!” 一个三十上下的小个子男人应了一声“阿巴”,就拿着算盘和账本快步赶了上去。 这一切,元齐他们都看在眼里。 “这哑巴和老板娘都是练家子。”诸葛弘小声说道。 “不错。”元齐又说道:“他俩身怀绝技,却在这地界开着酒肆,只怕有鬼。” “咱们还是别管闲事,去杭州找齐泰大人汇合要紧。”纪庭之说道。 “唉。”诸葛弘叹一口气,说道:“咱们没有找到陛下的御体,见了齐大人可怎么交代呀。”说完“彭”地一拳砸到桌子上。 这家店不大,诸葛弘砸桌子这一声众人听得清楚,不禁都回头望去。 美妇忙陪着笑,走过来说道:“几位爷,可是店里的小菜不合口味吗?” “哦,老板娘见怪了。”纪庭之也笑着说:“我们急着赶路,只是天色将晚,怕走夜路不安全。我这兄弟一股子牛脾气,非走不可。这不……跟我闹着呢。” 美妇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又笑着说道:“咱们小店可从来不收住客。不过这赶夜路也确实不安全,我这还有间柴房,几位要是不嫌弃,委屈一晚可好?” “三娘,让人住你屋里去多好呀,还能给你暖被窝呢!”一个食客又嚷了一句。 美妇抄起桌上的一杯酒,回身就向那个食客泼了过去,骂道:“闭上你的臭嘴!” “老板娘不用客气,咱们兄弟吃完饭就走。”纪庭之说着。 望着他们三人离去的背影,那美妇呆呆地出了神,完全没有在意后面依然在哄堂大笑的食客们。不知又是谁的一句玩笑话惹得他们大笑起来,而那是句什么玩笑,美妇已经不在意了。 第二十章义烈三娘 这日晚上,乌云遮住了朦胧的月光。夜幕中但见繁星点点,旷野中只听虫鸣啾啾。元齐、纪庭之和诸葛弘快步赶着路,当然还有他们怀里正在熟睡的朱文圭。 “听说齐泰大人在杭州募兵,不知此时的情况如何了。”元齐似是自语,又似是对纪庭之和诸葛弘说着。 “但愿吉人天相吧,等咱们到了杭州一切自有分晓。”纪庭之说着。 “唉,只是苦了太子要和咱们遭这趟罪。”诸葛弘是个粗汉子,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有些哽咽了。 纪庭之本想说几句开导他的话,却突然眉头一皱,说了句:“有人来了,先避过!” 三人立即施展轻功,“蹭蹭”几下就蹬上了一棵大树,屏息望着下面。 果然,有一僧一道从他们相反的方向跑了来。那道士须发花白,面容却似年轻人一样看不出半分老态.他手持一柄拂尘,步履轻盈;而那和尚年约五十,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等等。”那道士忽然停住了步子,说道:“好像有人。” “哦?”和尚顿时也紧张了起来,四下望着。 纪庭之心里暗想:“这道士的耳力倒是不凡。”他暗运内力,弹出一枚石子,打在对面那棵树的树干上,一只松鼠受这震动,竟然从树上跌落了下来,正好落在道士的脚边。 “哦?哈哈哈……”和尚说道:“云隐子呀,你瞧这松鼠可像人吗?” 道士翻了他一眼,说道:“小心点总没坏处。” “对,你说得对。”和尚说道:“不过咱们有燕王撑腰,还怕了那个娘们不成?她敢在这偷袭咱们?” “你呀……真糊涂。”道士说道:“这好歹是她赵三娘的地界。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你都不懂?” 那和尚不耐烦了,连忙摆手说道:“好好好,洒家不跟你争。反正姓齐的死活不开口,那娘们就算是阿修罗的恶鬼,咱也得找她不是。” 道士轻“哼”了一声,说道:“还是快走吧。” 元齐等三人在树上听的真切,却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听这一僧一道的语气,仿佛齐泰遇到了不测?而他们口中的“赵三娘”会不会就是酒肆的那个老板娘? “两位弟弟,你们看这二人所为何来?”元齐问道。 “总之是来者不善。”纪庭之顿了一顿,说道:“咱们不如兵分两路。我跟着那僧道去探探情况。二哥四弟,你们带着太子先去杭州。” “我看行。”诸葛弘说道:“三哥轻功卓绝,由他去跟踪应该稳妥。”这话是对元齐说的。 元齐也点了点头,说道:“只好如此了。” 那僧道的去处正是纪庭之他们当日歇脚的那个酒肆。纪庭之轻功绝妙,一路跟来并没有被发现。 此时酒肆已经熄灯上栓。纪庭之落在一棵树上,居高临下看得真切。酒肆的后面还有一个小院。院中有几间瓦房,其中一间还有隐隐的灯火闪烁。 那僧道对视一眼,纵身跃上酒肆的屋顶,脚尖轻轻一点,在空中一个“鲤鱼跃龙门”落在了院中。轻功施展得轻盈利落,听不到半点声响。纪庭之也深深佩服。 “赵三娘,云隐子和通海和尚深夜来访,还请三娘恕我俩冒失之罪。”那道士先说了话。 “呵呵……”那间亮着灯的房子传出一阵冷笑:“谁不知你云隐子为练邪门的武功,到处祸害人家未出阁的姑娘。怎么?找不着姑娘倒寻你姑奶奶来了?” 这正是酒肆老板娘的声音。只是不知这赵三娘是什么人,与齐泰又有什么关系? 纪庭之无暇细想,继续听下去。 “哈哈。我云隐子练邪门的武功不假,祸害姑娘也是真。只是对你这样的寡妇没半点兴趣。” “哼!”屋子里的人又说道:“照直说吧,你们两个败类所为何来?” “好,在下也不愿多耽搁。”云隐子说道:“大明的天下可被燕王掀了个底儿朝天,这事儿三娘可知道?” “知道又如何?”屋里人说道。 “那就是了。”云隐子接着说:“杭州的齐泰已束手就擒,天下可传檄而定。这皇位,燕王是坐定了。朝廷的事按理说与咱无关。只是燕王意图仿效汉武帝,统领咱们江湖中人北逐蒙古,解决我大明的边患!” “而江南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听说你们都愿为他效犬马之劳。我们这才斗胆来问一问三娘,这位老前辈究竟是什么人。”通海和尚接着说。 “哈哈哈……”赵三娘一阵狂傲地大笑,说道:“真是荒天下之大谬!江南何曾有这样的人物?而我赵三娘也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又怎敢劳二位大驾,屈尊降贵!” “三娘。你不会不知这一带曾是陈友谅、张士诚的故国旧地。他们虽然国灭身死,但其部下星散各地,依然野心勃勃。老实与你说吧,燕王起兵靖难,除了要‘清君侧’以外,更要肃清你们这帮叛党欲孽。三娘,我劝你还是要识大体,顺大势。你们所推崇的那位武林前辈你说出来,咱们不与你为难。倘若你不识时务……你该知道与燕王做对的下场!” 云隐子这番话说出来,不仅赵三娘听得心里发慌,纪庭之也不免有些心惊肉跳。 原来朱棣要夺的不仅是皇位,更重要的是要将张士诚、陈友谅的旧部一网打尽。再联想到刚刚云隐子说的什么“北逐蒙古”,这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朱棣想要北伐,但又怕后院起火。所以他夺下皇位之后,最希望的就是江南的武林豪杰向他表示臣服。而似乎有一位神秘的武林前辈颇受江南群雄的仰慕。如果此人愿意投诚,那江南也就平定了;如若不然,朱棣很有可能会对江南的武林人物痛下杀手。 纪庭之和赵三娘几乎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不免背心发凉。 “怎么样?”通海和尚说道:“赵三娘,云隐子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你是怎么个说法?” “哼哼。老娘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你们这般强逼,老娘就越是不服!”赵三娘倨傲地说。 “那好,你要我们怎样,说出个道道来。”通海和尚双手叉腰,显然已没有了耐心。 “要我说也简单,就是你们两个乌龟王八蛋自戳双目,自废武功,再叫老娘一百句祖奶奶,兴许还有得商量。” “你……你这恶妇分明是在消遣我们!”通海和尚怒道。 “哈哈,老娘不仅是要消遣你们,更要……”赵三娘拖了一个长音。 “更要什么?”通海和尚问道。 “更要替天行道!”话音刚落,一根绣花针戳破了窗纸,直刺通海和尚的眼窝。通海急忙抛出一颗佛珠,“叮”一声响,念珠原路折返了回来,那绣花针也落到了一旁。 几乎与此同时,赵三娘也是破窗而出。她举起双刀,一刀劈向通海,一刀劈向云隐子。这二人只见无数的刀影向自己压过来,不由自主都后退了一步。 第二十一章哑巴赴死 通海和尚抛出两颗佛珠阻格,“叮当叮当”一阵金属撞击的声音传来;而云隐子将拂尘一抖,“刷”地一声就将赵三娘的刀刃死死地卷住了。 赵三娘也不是等闲之辈。她手腕一翻,那被卷着的刀立刻急速的旋转开来。若不是云隐子将强大的内力灌注到拂尘上,使得拂尘向钢钳一般坚硬。那刀一旦转开,立刻就会削光拂尘上的所有须毛。 但也正是这劲风一荡,荡开了云隐子的拂尘。另一只手也立刻变招,刀尖穿过佛珠之间的空隙,只取通海和尚的心窝。 通海心觉不妙,一个撤步,避开了这一击,两颗佛珠也收回了手里。而云隐子还不想与赵三娘厮拼,也退后了几步。 “岂有此理。看家伙!”通海和尚发一声喊,指尖又弹出一颗佛珠,出手极快,那佛珠似闪电一般射向赵三娘。 赵三娘身子略偏,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但通海和尚早已气急,焉肯罢休。紧接着又是两颗佛珠飞出,分打赵三娘的双肩。 纪庭之看得心急,手里握着的两颗铁莲子顷刻就要发出。但见赵三娘不紧不慢,身子腾空一转,那两颗佛珠也险险避过。 “莫急,还多着呢!”通海和尚得意地一笑,手中又发出了五颗佛珠,而之前的三颗佛珠居然原路返回,重回到他的手心里。 云隐子深知通海和尚的这手绝技,也乐得看他俩拼斗。 “好暗器!”赵三娘发一声喊,又听“当当当”几声脆响,佛珠又被刀刃给磕了回来。 纪庭之却是越看越蹊跷。暗器都是借着人的内力发出,一旦出手就脱离了掌控。无论能否击中都绝无原路返回的道理。可通海和尚的这些佛珠发出之后,无论是击空还是撞在刀刃上,居然都可以重新折返。而通海的那双红得发紫的肉掌也确是瘆人,一掌紧似一掌打在返回来的佛珠上,佛珠又再次向赵三娘打去。 这样一来,他的暗器岂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吗? 纪庭之还来不及细想,三十六颗佛珠都已发出,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赵三娘网罗在其中。 只见这些佛珠飞来飞去,忽明忽暗地发着各色的光华,还有那骇人的“嗡嗡”声响。而赵三娘闪转腾挪,双刀舞得也是呼呼风响,哪里给他半点可乘之机。 “嘿嘿,三娘。我劝你还是不要硬撑了,只要你撂下一句话儿,我和通海大师绝不将你难为。”云隐子得意之声回音袅袅,显然是催内力而发出的。 他露这一手功夫本以为能够压服赵三娘,没料到反而惹得她愈发奋勇。 “我呸!若是向鼠辈乞怜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云隐子你也留神了!”话还没说毕,就见到赵三娘足尖一点,身子跃起半空,手腕一卷,七八颗念珠竟被卷在了刀风里。 “招!”赵三娘发一声喊,那七八颗佛珠被刀身所击,全部向云隐子飞来。 这些佛珠来得太急,大大出乎云隐子的意料。只见他拂尘一扫,念珠尽数被扫飞。赵三娘照例再一卷一打,又是七八颗佛珠向他打来。其余的念珠分打他上中下三路要穴,来得太快,想要转身躲避已无可能,拂尘已经甩出,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再行拆解了。赵三娘和纪庭之都以为他不死也得受伤。没想到他左手一立,发一声喊,那些疾风般的佛珠竟然在空中停住了,就像时间在此刻凝固了一样。 云隐子催发自身雄浑的内力,借由手掌发出,这一掌也有开碑裂石的力量。这股力道和念珠的冲劲刚好相抵,所以佛珠瞬间便悬在了半空。 通海和尚见状也有些后怕,急忙变了一个手势,那些佛珠全部又收回到了他的手里。 “哼,好你个赵三娘,我念你是一介女流,本不愿以多欺少,既然你如此蛮横,就休怪我不讲情分了。”云隐子阴恻恻地说。 “情分?我们何时有过情分?哼哼,只管招呼便是,老娘还吃消得起。”赵三娘双刀奋力一挥,三十六颗佛珠被荡开了一半,打得磨盘、瓦房“蓬蓬”作响。 “叫你嘴硬,云隐老弟,你还等什么?”通海和尚喝了一声,双臂较力,各路佛珠纷纷合围,再次将赵三娘笼罩在其中。 云隐子也快步杀了上去。他看准赵三娘背心的盲点,立起拂尘,疾如闪电地一戳而下。 这一戳若是给他打中,那势必会伤及肺腑。而通海和尚的夺命佛珠就在周身盘旋,只要她负痛之下招式稍慢,性命就在顷刻了。 纪庭之急忙摸出怀里的铁莲子,想在最危急的时刻助赵三娘一臂之力。但还不等他发暗器,不知从哪飞出一把斧头,打着盘旋就向云隐子的脖子劈来。 云隐子对敌的经验相当丰富,只听脑后这声响便知偷袭之人的功力不高。他不举拂尘,左臂道袍一抖,便将斧头卷了,原路扔了回去。黑暗中,一个模糊的小个子忽然现出身形,躲开了这一斧,跃到磨盘旁。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酒肆的那个哑巴账房。纪庭之看到他突然现身,替赵三娘担着的心暂时安顿了下来。但又不免为他担起心来。 “哑巴!你别管我了,你快去吧!”赵三娘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面对云隐子和通海和尚的威逼利诱她没有紧张;面对漫天飞舞的夺命佛珠她没有紧张;在生死的悬崖边,她不会也不可能紧张,甚至连一丝犹疑都没有。 但当她看到哑巴为了救自己而舍身犯险的时候。她紧张了、不安了,声音嘶哑了,目光凌乱了。 赵三娘不是一个平凡的女人,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尤其是当她看到哑巴根本不顾她的话,奋起全身力气将那厚重的磨盘举起并向云隐子冲来时,她感到了伤痛。那不是肉体上的伤痛,而是精神上一道被死神撕裂的豁口。 即使多年之后,她回想起这场激战时仍然记得云隐子是如何用拂尘在那磨盘上轻轻一扫,那磨盘就顷刻四分五裂的。 哑巴不是没有武功,不然他也举不起那磨盘来。但他的武功在云隐子面前显得太过微不足道了。 云隐子的拂尘再次扫去,这次扫向了哑巴的脖子。哑巴急忙举起双臂护在颈前。但那拂尘居然将他的脖子和手臂一并卷住,然后狠狠勒住。 “云隐子!你住手!”赵三娘又发了一声喊。但她话音还没落,哑巴就已经一口鲜血喷出,而他双臂的上半段也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他的整个身子就这样软了下去。 “哼哼,真是死不足惜!”云隐子望着哑巴的尸体还咒骂了一声。 赵三娘脑袋忽然“嗡”了一声,愣了一刹那。但那漫天飞来的杀神却不容得她悲伤。 第二十二章威震敌胆 “云隐子,老娘要废了你!”赵三娘双目充满了血丝,双臂一抖,三十六颗佛珠又被荡了开去。 还不等通海和尚再次将包围圈弥合,她就已经飞也似的冲了出去,直奔云隐子而去。 她不是不知那些念珠盘旋在她的身后会更加危险,但愤怒早已淹没了理智。 “贼婆娘,你真不怕死?”云隐子见赵三娘那发狠的样子也不免有点后怕。但又不得不进招防御。 赵三娘两刀接连劈下,分劈云隐子的天灵盖和肩背。云隐子拂尘一抖,将这两招化解。但赵三娘分明是拼命的架势,接二连三的招式劈来,饶是云隐子武艺高强,一时间也有些狼狈。 通海和尚看得分明,赵三娘虽然攻势凌厉,但全力在进攻,并无防守的招式。他只要随便发出一颗佛珠来就能结果了她的性命。 于是,通海的手势立变。三十三颗佛珠收回掌中,只有三颗向赵三娘打去。这三颗分打三个不同方位的重穴,只要打中一颗,都足以令她赵三娘伤筋动骨,重伤一场。 赵三娘难道不知通海会从背后袭击吗?她当然知道,所以她更要在自己被击倒之前杀掉云隐子给哑巴报仇。 但她还是错了,云隐子没那么容易被杀掉,而通海和尚佛珠的攻击也没那么晚。 三颗佛珠转眼飞至,赵三娘忽觉脑后生风,但已没有招架的能力了。就在此时,“叮叮当当”一阵金属交击之声传来,三颗佛珠已偏离了方向,而这股力量奇大,通海想收一时竟然没能收得回来。 这突然的变故一出现,在场的三人都是一惊。赵三娘和云隐子的招式也缓了下来。 “什么人?”通海望着四周呼喝道。 “两个出家人欺负一个女子,羞也不羞?你们就不怕传出去贻笑江湖吗?” 这声音不知是从哪飘来的,音量不大,但却似在他们耳边说的一般。云隐子和通海和尚心头一震,他们都明白这是非常高深的内家功夫。而来人似乎是敌非友。二人对视一眼,不免有些紧张。 赵三娘听得这声音,却是倍感熟悉,好像是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到底是谁?快给我滚出来!”通海和尚喊了一声,算是给自己壮胆。 黑夜中,一个白衣书生飘然而至,不知他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但转眼间就落在了三人面前。真个是来如风,落如叶,这份卓绝的轻功也令三人咋舌。 尤其是赵三娘,不知不觉间看得呆了。 “是他?怎么会是他?哦……果然是他?”赵三娘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万千思绪竟有些剪不断,理还乱了。 “在下纪庭之,看不惯二位欺负这个妇道人家,这才出手相助。还望二位海涵则个?”纪庭之微笑着施了一礼。 “好小子,竟敢坏我们的事,你可知就算你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通海和尚怒目而视。 “哦?这话怎么说?”纪庭之问道。 “哼,刚才我们的说话你可全听见了?”通海问道。 “一字不落。” “那就好,今日老衲要开杀戒,不能留你这个活口!”通海说了一声,默默运起双掌。 但他也深知纪庭之功力不弱,因此一出手就是夺命杀招。霎时,三十六颗佛珠同时发出,每一颗都奔着要害而来。 “啊!小心呐!”赵三娘关切地喊了一句。 但见纪庭之不慌不乱,双手一扬,又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声响传来,三十六颗佛珠都被震得歪了,有几颗竟然奔着云隐子而来。 而令云隐子骇然的不仅于此,更是因为赵三娘挡在自己身前,就算是无意中被震到这个方向来,也应该先打赵三娘才是。 可这几颗佛珠居然从最意想不到的方位袭来,完全避开了赵三娘。这分明是有意为之。这份功力确是非同小可了。 通海和尚骤遇强敌,心神也有点慌乱。但他也是一身技业在身,艺高人胆大,所以并不畏惧。 那三十六颗念珠忽然停住,立即又改变了方位,再度向纪庭之袭来。通海这次不再施杀招,而是像刚才围困赵三娘那样先将他困住。果然,十多颗佛珠封住了上空,十多颗念珠封住了左右,另外的十多颗则是围绕着纪庭之打转,一有机会就再行攻击。 除非被困之人有遁地之术,否则这样的“天罗地网”是难以挣脱的。纪庭之一声冷笑,身形急转,几记夺命杀招就这样被他轻易躲过了。但那些佛珠一击不中,在空中拐个弯就又冲了过来。 赵三娘眉头紧皱,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喘。而云隐子也紧张地注视着这二人的拼斗。 纪庭之双手指尖急弹,无数地铁莲子碰击到佛珠上,火花四射。只见他衣袂飘飘,时而上,时而下,时而后仰,时而俯卧,那些佛珠要么是擦着衣襟飞过,要么被铁莲子打歪。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个时辰,纪庭之毫发未伤,那些佛珠在一片火花之下,倒显现出了疲软之态。 通海和尚从未经历过如此恶战,赵三娘已经不好对付,这个纪庭之就更是难缠。其实他的功夫本来与纪庭之在伯仲之间,只因刚才与赵三娘的厮斗一场,体力已经消耗了一半,此时再战纪庭之难免有点力不从心。 纪庭之趁着通海渐有不支的时机,一把铁莲子向他面门掷去。通海急忙收回五颗佛珠来挡,而纪庭之这边少了五颗佛珠的攻击,压力顿减。他一个腾挪绕步,也不知使得是什么身法,竟然绕到了几颗佛珠的后面,右手一抄,将这几颗佛珠抄在了手里。 这一抄之下,他总算明白了这佛珠能来去自由的奥妙。原来每颗佛珠都系有一根比发丝还细的线。这线非金非银非铜非铁,但却结实异常。丝线的一头是佛珠,另一头捏在通海和尚的手里。他每次发出佛珠,只需通过手势的变化就能将其轻易操纵。只是这丝线过于纤细,肉眼无法可见,不明就里的人就会以为这些佛珠真的是长了眼睛一般。 而现在,他一把攥住了这几颗佛珠,正是克敌制胜的好时机。他另一只手抛起几枚铁莲子,在铁莲子纷纷下落的时候,被他手指一枚枚弹了出去,枚枚都打中那丝线。丝线顿受震动,虽然始终未断,但也震得通海和尚双手剧痛,一道道血痕显现了出来。 通海受痛,更像是受了伤的老虎,愤怒异常。他手势急变,其他的三十颗佛珠都一股脑地向纪庭之打了来。 纪庭之见势不妙,也狠抓了一把鉄莲子来了一招“天女散花”,漫天的铁莲子瞬间将纪庭之的上半身笼罩了住,“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不绝于耳。 紧接着,他用同样的弹指手法在那攥着的丝线上重重地一弹。 “啊!”通海惨呼一声,三十六颗佛珠顿时乱了方寸,四下落去。而他也是一个翻身,跌倒在了地上。 云隐子大惊,急忙冲过去去扶通海和尚。通海颤抖的双手上密密麻麻满是血痕,令人触目惊心 “云隐子,你拿命来!”赵三娘精神一振,提着刀就要上去与云隐子厮杀。 纪庭之却一把将她拉住,说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今日就让他们去吧。” 赵三娘面色“唰”地一变。还不等她说话,纪庭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夺下了她的双刀,点了她两处大穴。赵三娘手脚顿感酸麻,瘫在了地上。 “哼哼,好!”通海和尚面色铁青,冷笑一声说:“姓纪的,我记住你了。今日之辱,他日我要你十倍、百倍的还给我!” 云隐子着起急来,心想:“那姓纪的到底是何底细都还不清楚,你这蠢和尚又出言挑战,倘若激怒了他,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谁知纪庭之哈哈大笑,说道:“好,纪某等着你来找我算账。你们走吧!” 听到这话,云隐子心头顿时轻松了许多,立刻扶起通海和尚,施展轻功走得无影无踪了。 第二十三章仇人之女 这天晚上,姚广孝的心情同样十分沉重。因为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这个地方有个可怕的名字,叫做“教坊司”。 在教坊司登记造册的女子,命运是极为悲苦的。她们要一生为奴,供那些达官显贵们取乐。她们甚至连民间的风尘女子都不如。在这里,不需要棋琴书画,不需要吟诗作赋,更不需要尊严,被需要的只有肉体。 而今夜,姚广孝要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方静姝来到这里。从此以后,方静姝要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当她从一个花骨朵长成娇艳的鲜花时,迎接她的只能是狂风骤雨的蹂躏与摧残。想到这里,姚广孝狠狠地咬着压根,几乎就要将牙齿咬碎了。 姚广孝沿着宫墙走着,步子慢极了。他听到的是那些女子们的哀嚎与痛哭,是太监们的鞭打与谩骂。这些都不是幻觉,是他亲耳听到的。不仅是他,抱着方静姝的宫女也听到了,跟着他们的司礼监太监马三宝也听到了。 “姚先生,咱可得快着点儿。主子那边还等着奴才回话呢”马三宝说道。 姚广孝没有说话。他已经走到了门口。守候多时的锦衣卫将大门缓缓打开。 映入姚广孝眼帘的是一个狼藉的院落。女人们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地上爬行,爬向一堆撒在地上的米饭,也有些女人已经开始将那些米饭塞在了嘴里,塞的满嘴都是。还有几个女人靠在墙边,目光呆滞。 尽管她们形态各异,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她们散乱的头发是相同的,褴褛的衣服是相同的,身上的鞭伤也是相同的。 除了女人,还有太监。这些太监手持鞭子,来回踱步,看谁不顺眼就上去给她一鞭。在这里,鞭打不是一种刑法,而是一种生存常态。 “姚先生,我求你啊姚先生,求你救救我,我不想待在这儿,求你啊……”一个女人狠狠地拽住姚广孝的裤脚,声嘶力竭地哀求着。血污不可避免地沾惹了上去。 姚广孝望了她一眼,立即闭上眼睛,默念“阿弥陀佛”。也就在这时,一个太监恶狠狠地走了过来。 “叫你放肆!”太监一鞭打下去,那女人的后背现出了一道伤痕,皮肉立即外翻了出来。 女人杀猪般的惨叫,但那太监没有收手的意思,鞭子拾起又落下,狠狠地抽打在那女人的身上。 “住手!”司礼监太监马三宝一声断喝,止住了那太监。 “姚先生在这里,你们谁敢造次?”马三宝目光如炬,厉声质问道。 “奴……奴才不敢。”那太监立即抛下鞭子,躬身退到了一旁。 姚广孝环顾四周,眉头深锁。这一幕凄惨的场景他是想得到的,但真当这幅画面展开在眼前的时候,他的心依然剧烈地震荡了起来。 许久,他只说了一句话:“回去。” “姚先生,您说什么?”马三宝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咱们回去!”姚广孝转身便走。马三宝愣了片刻,也只好跟着,而那抱着方静姝的宫女也只好跟着马三宝。 教坊司,一个多么可怕的地方啊! 当初生的阳光将南京城照亮时,朱棣已经率领文武百官向天坛出发了。这一天,朱棣雄姿英发,朝气勃勃。他已经安耐不住心中的狂喜。因为他要在今天登基称帝了。 走在队伍最前的是李景隆的三千骑兵,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悬刀佩剑;紧随其后的是纪纲的锦衣卫;再之后便是姚广孝和朱棣的车架了,而他们的后面则是骑着马的文武官员,以及保护他们的卫队。 祭天仪式进行得非常顺利。朱棣的心情也是大好。于是他又去祭拜了太祖朱元璋的皇陵。待到中午时分,大队人马才又折返回宫。 皇宫虽然经历了一场大火,但得到了及时的扑救。这才使得朱棣的即位仪式不那么狼狈。 他在奉天殿接受朝臣的三跪九叩之礼,司礼监太监马三宝朗声宣读了朱棣的即位诏书,正式改元永乐。 即位大典结束时,太阳早已西斜了。朱棣站在自己寝宫的门口,眺望如血的残阳。 “广孝,朕……真的好寂寞。”朱棣目光中的兴奋已经褪去,语气间透露出的是一丝无奈。 姚广孝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望着夕阳。 “朕原先只知当皇帝的乐趣,今天才感受到了当皇帝的如履薄冰。”朱棣继续感叹着。 “阿弥陀佛。”姚广孝说道:“陛下能体察到这一点,足见陛下是有慧根的。只要陛下真的能仿效汉武帝那样,外逐蒙古,内抚百姓。那大明的江山何愁不稳固呢?” “不错。”朱棣微微点头,说道:“朕已即皇帝位,就要效仿古代的圣君大赦天下。那些曾与我为敌的人,只要不是罪大恶极,朕都要赦免。” “陛下圣明。臣早知陛下有此旨意,斗胆先行赦免了一人,望陛下体察。”姚广孝低着头说道。 “哦?”朱棣笑了,说道:“什么人能够得到姚先生的如此垂青呢?” 姚广孝的面色依然严肃非常,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别人,正是方孝孺之女,方静姝。” 闻听此言,朱棣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他怒道:“姚广孝,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将方静姝入籍教坊司乃是朕的旨意,你竟敢抗旨不遵?难道你不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吗?” 姚广孝急忙跪下,说道:“陛下息怒。” “哼!”朱棣一甩袖子,就要走。太监马三宝也急忙跟了上去。 “陛下可知在下为何敢抗旨吗?”姚广孝朗声问道。 “因为你恃宠而骄!”朱棣停下步子,恨恨地说。 “陛下错了。”姚广孝说道:“在江南,无论是朝廷的大小官员,还是民间的士子几乎都是方孝孺的门生故吏,就算有个别不是的,那也对方孝孺极为推崇。” “那又如何?”朱棣问道。 “方孝孺死了,江南的读书种子怕也绝了。陛下再将方静姝入籍教坊司,只怕……天下的读书人会引为奇耻大辱,从此与陛下势不两立呀!” 朱棣听到这番话,不禁有些动容。他缓缓转过身来,对姚广孝说:“可你也不要忘了,方孝孺是死在你手里的。等方静姝长大成人,难道不会找你报仇吗?” 姚广孝微微叹一口气,说道:“有因必有果。一切因果循环都是上天注定。她真要找我报仇,我也无话可说。” “那我呢?”朱棣突然大吼道:“她要是杀我呢?我可没你那么豁达!” “所以……”姚广孝说道:“在下斗胆请求陛下,收方静姝为女,养在宫中。从此,她不姓方,只姓朱。就算有一天她……” “姚广孝!”朱棣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那样,越发地怒气升腾,越发地歇斯底里。他打断姚广孝的话,说道:“你真是无可救药,为了救一个罪人的女儿,居然会如此荒唐!” “陛下!”姚广孝这一声,声震屋瓦,四处的麻雀都闻声飞走了。朱棣不觉打了一个寒颤,退后了几步,说不出话来。 “陛下可曾亲眼目睹过那些待在教坊司的女子?”姚广孝抬头注视着朱棣的眼睛问道。 “陛下可知道人间地狱是什么样的光景?”姚广孝缓缓地说:“方孝孺学贯古今是当世之大儒。他的女儿如果沦落到那般地步,不仅是方家的耻辱,也是千千万万读书人的耻辱,更是我大明的耻辱!” “所以,在下恳请陛下能够收方静姝为女,赐姓朱。这样一来,既可舒缓广大士子的怨愤,又不用担心将来她替父报仇。”姚广孝又说道。 “可她有罪!”朱棣怒道。 “陛下所言极是,她因父获罪。”姚广孝下拜说道:“所以,陛下如果能收她为养女,更能体现陛下宽广的胸襟呀。” 朱棣还想说话,但又被姚广孝劫了先。 “陛下登基未久,民间依然有反对之声。此时此际,更应施仁政,而非立峻法。陛下大可利用方静姝来笼络人心呀!”姚广孝又下拜说道。 “你真的有把握她不会替父报仇?”朱棣狐疑地问道。 “陛下和她有父女之情,她岂能恩将仇报?再说,公主向来长在深宫之中,只要陛下不提及,她又怎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呢?”姚广孝说完,俯身再拜。 朱棣望着夕阳,重重地出了一口气。他微微思索了一会儿,招呼旁边的马三宝道:“传朕的口谕,着方孝孺之女方静姝入宫,赐姓朱,封晗月公主,享受皇子待遇。” 马三宝应了一声,便迈着小步下去了。 姚广孝也深深的出了一口气,再度俯身下拜,说道:“陛下万岁。” 朱棣依旧望着天边的夕阳。他的目光深邃而坚毅。 第二十四章月下疗伤 就在朱棣登基的前一天晚上,月光映照下的一家小酒肆发生了一场激战。激战过后,是哀怨般的静谧。这静谧是冷的,冷的教人直打哆嗦。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报仇?”赵三娘的穴道刚被解开,就冲口问道。 纪庭之早料到她有此一问,不紧不慢地说:“我在暗处观察了许久,那云隐子的功夫比通海和尚要高明不少。我与通海一场巨斗下来,真气已有几成损伤,再斗云隐子的话……恐怕没有必胜的把握。” “还有我啊,凭咱们二人之力,还愁不能杀他吗?”赵三娘坐起来激动地说。 “你的气息已乱,久战必不能持。我的铁莲子都已经用尽了,再斗下去咱们两个只怕都会送命。”纪庭之劝慰道。 “哼,你怕他,我可不怕。”赵三娘没好气地说。 “倘若我怕他,又怎会出手帮你?”纪庭之说道。 这句话扎到了赵三娘的心坎里。可不是嘛,如果没有纪庭之的出手相助,她赵三娘的一条性命极有可能要丢在这里。丢了性命还不打紧,一旦给活擒,必会遭受他们的百般酷刑、种种虐待。 想到这里,她对他的感激之情又增添了几分。 “不错,如果没有你,我赵三娘只怕已死了。”赵三娘说:“但哑巴的仇不能不报。我感激你的恩德,但也会记住今晚的仇恨。” 纪庭之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这仇咱们都会记得。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哑巴葬了。” “咱们”一词说得甚为亲切,说得赵三娘面上一红。但此时她内心愁苦万分,也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纪庭之从柴房中拿了一把铁锹在院子的中间掘出了一人来长的深坑。赵三娘将哑巴早已冰冷的身体抱起,缓缓放了下去。然后盖上了一张草席。二人一起将土埋了。 纪庭之找来一块木板,问赵三娘哑巴的名字。赵三娘只说他没有名字,写“哑巴”就好。 整个过程中,赵三娘没有留一滴眼泪。但她的悲伤早已弥漫在了空气里。纪庭之没有说过多宽慰她的话,就是想让她可以完全沉浸在这悲伤里。 “哑巴,姐对不住你。临了也没能给你一口棺材。”赵三娘眼圈泛了红,哽咽地说:“三年前你帮我丈夫收尸,今儿我帮你收尸。不过你放心,也烦你跟我丈夫转告一声,我一定亲手替你俩报仇,而且,不会让那些王八蛋好死。” 说完,赵三娘忽然一个踉跄,纪庭之急忙赶上去将她扶住。 “怎么了?”纪庭之问道。 赵三娘捂着左臂的肩膀,面容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惨白非常。 “一个不留神,着了云隐子那厮的道。”她话还没说完,鲜血就从她的指缝中间淌了出来。 “你受伤了?呀,你刚刚怎么不说呀?”纪庭之急切起来。 赵三娘微微一笑,说道:“放心,死不了。不过……恐怕还得累你帮我敷药疗伤。” “你说哪里话来?咱们既然已经同仇敌忾,理应互相照料。”纪庭之的这番话落在赵三娘的耳朵里,犹如干涸的土地重新被大雨滋润了一般舒服。 纪庭之扶着她回到了房里。他刚想点灯,却被赵三娘叫住了。“我……我是肩膀受伤。”赵三娘有些忸怩地说。 纪庭之也是面上一红。他们虽然有成为知己的可能,但毕竟男女有别。在灯火通明之下,脱衣疗伤的确有伤风化。 “你瞧这月光多亮,行了,别发愣了。我柜子里有些云南白药,你拿来帮我敷在伤口上就好。”赵三娘说着。 纪庭之照她的话做了。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一点点撕开她已破碎的衣裳。露出了雪白的肩膀,以及数道渗着鲜血的伤痕。 纪庭之将头别过去,只用余光瞥着赵三娘的伤处,一点点将金疮药撒上去。 赵三娘受痛,银牙紧咬。她回头望了纪庭之一眼,看见他为自己敷药的样子,心头突然涌上了一股暖流。 “三娘,那个云隐子和通海和尚究竟是什么人?”纪庭之的问话又将赵三娘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也不知那云隐子的来历,只知他习练了一种极为古怪的武功,叫做‘阴阳交合掌’。他将掌力化在那拂尘上,更使得威力大增。这种功夫每练到真气冲关时,都需采少女的精血,阴阳交合之下方可冲破关口,气息才能顺流无阻。” “哦?世上竟有这等邪门的功夫?”纪庭之说道。 赵三娘一声冷笑,说道:“可不是嘛,你瞧那厮须发花白,但面容却似年轻人。都是仰仗他的这种‘神功’。”说完又无奈地笑了笑。 纪庭之敷完了药,再拿起一条干净的白练帮她包扎。 “至于那通海和尚……原是洛阳的暗器圣手韩一刀的徒弟。只因他垂涎韩一刀女儿的美色,苦求而不可得。当他得知小师妹许配给了人家时,竟然狂性大发,将韩家老小满门屠尽!” 赵三娘说到这里,也是血脉喷张,激动了起来。 “他作下这等十恶不赦的大案来,官府焉肯罢休?他为了躲避缉拿,杀了一个叫‘通海’的和尚,夺了他的度牒,剃去了头发,摇身一变就成了今天这模样。” “哦,原来如此。他是学暗器的,怪不得他那佛珠打穴的功夫如此了得。”纪庭之说了一句。 赵三娘仿佛没听见,继续说着:“不过我也奇怪,这僧道二人一在西北,一在中原,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江南?” 纪庭之已经替她裹好了伤,说道:“听他们的说话,似乎和燕王有关系。而且他们说的什么‘叛党余孽’……” “那与你有什么相干?”赵三娘忽然警觉起来。她身形一转,衣服也跟着披上,板着一张面孔,冷冷地瞧向纪庭之。 纪庭之一愣,笑着说:“三娘你别误会,我不是什么坏人。” “不是坏人?哼!”赵三娘体力还没有恢复,容颜尽显憔悴,冷冷问道:“你们日间抱的那个孩子是谁?你那两个同伴呢?” 纪庭之微微叹一口气,说道:“你不信我,但我却是信你的。我信你不会出卖我,信你也是忠肝义胆的巾帼英雄。不妨与你说了吧,我们抱的那个孩子,正是建文皇帝的嫡长子,当今的太子东宫朱文圭。” “啊?”赵三娘惊得花容失色,瞪大了眼睛:“那你们……你们就是……” 纪庭之缓缓起身,一边点灯一边向赵三娘讲述这几日来发生的故事。赵三娘越听越是心惊胆战,越听越觉不可思议。但在她心惊之余,对纪庭之的防备之心却也是大大降低了。 她见纪庭之如此坦诚,心中也不免感动。但又不自觉的悲从中来。 “他们是朝廷的大官,那我……我是什么?我只是流落江湖的草寇,只是云隐子那些人口中的‘叛党余孽’……”赵三娘心里想着,她也不明白自己所悲何事,两行清泪流淌下来,教人看得垂怜不已。 纪庭之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端了一杯热水给她。赵三娘勉强地笑一笑,接过水来轻呷了一口。 “好了,我的来历都与你说了。也请你帮我解一解我内心的谜团吧?”纪庭之微笑着说。 赵三娘放下杯子,缓缓说道:“好。那我也与你说了吧。我的底子不干净,你若是不愿与我为友,也请他日不要与我为敌。” 第二十五章临别定情 “哦?三娘你此话怎讲?”纪庭之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爹爹是陈友谅麾下的水军统领,他在鄱阳湖和明军决战时被一支箭射穿了喉咙。后来陈友谅也被明军剿灭。我妈带着我四处流浪,一边卖艺讨生活,一边联络旧部,谋划反明。我十六岁时结识了张士诚旧部的后人王先才。他年轻俊朗,武艺不凡,尤其是三十六路鸳鸯刀更是使得出神入化。那时的我情窦初开,见到这样的英雄豪杰哪有不心折的?更何况,我们都有反明的打算。 后来王先才就成了我的丈夫,他对我宠爱有加,还把鸳鸯刀传给了我。只可惜好景不长,三年前我们打算在扬州起事,不料却被人告发,引得官军大队人马前来围剿。我丈夫为了掩护我……死在了乱军中。” 赵三娘深吸一口气,眼神也变得坚毅起来,缓缓说道:“从那天起,我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而是我丈夫的,是所有反明义士的。所以我不能死。我身受重伤,但依然拼死杀出重围。迷迷糊糊中,是一个矮个子男人救了我。后来官军将很多义军首领的尸体悬挂在扬州城门上示众,也包括我丈夫。又是他,冒着箭矢将我丈夫的尸体抢了回来。不过……他现在也死了。诺,就埋在外面。” 赵三娘说完,满噙着热泪的眼睛落在了窗外的孤冢上。 “那你知道,是谁泄露了你们起事的秘密吗?”纪庭之问道。 “不知道。”赵三娘一声苦笑,连连摇摇头,说道:“我和哑巴为了躲避追杀,从扬州一路逃到了杭州。又从杭州到了这儿。这地界儿杭州和南京的官儿都懒得管。我们也就在这落脚了。这三年来,我也一直在打听当初是谁泄露了秘密。如果让我知道,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捉他回来,食其肉,啖其血,叫他永世不得超生!” 纪庭之早已料到赵三娘的出身不一般,却没想到是如此的离奇曲折。 “我就是你们口中的乱党,像我这样的人值得你折节下交吗?”赵三娘没有看他,冷冷地说道。 纪庭之苦笑一声,说道:“什么乱党不乱党的,现在我不也成了乱党吗?” 赵三娘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哑巴的坟堆。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得心绪难平。 “三娘,你既肯坦诚相告,我纪庭之也非无情之人。这些年来你的苦只有你一人背着,你拿我当朋友,我也理应帮你分担些愁苦。” “真的吗?”赵三娘惊喜交集,回过头来望着纪庭之,说道:“你真的能懂我谅我,帮我分担愁苦?” “是的呀。我纪庭之顶天立地,从不轻做承诺”纪庭之正色说道:“结识你这女中豪杰是我纪庭之三生有幸,我的弟兄们也一定会懂的。” 赵三娘越发地惊喜,站起身来回地渡着步子,说道:“那你的太子呢?你的朝廷呢?有朝一日你们的太子复位了呢?那时,那时我……” “三娘。”纪庭之打断了她的话,说道:“经历了这么多波折,我也对官场望而生畏了。我们扶助太子,只是源于我们江湖中人的信义,而非对一家一姓的忠心。如果真的有那天,我也会辞官不就,与你泛舟西湖,岂不美哉?” 赵三娘望着纪庭之,纪庭之也望着赵三娘。两人目光交错,仿佛觉察到一种温暖,一种久违了的温暖。 良久良久,谁都不愿打破这静谧地美好。但终究是有人要说话的。那个人也一定是赵三娘。 她的目光又变得暗淡了,背转过身去说道:“你也知,我是个半老徐娘,又是寡妇。我真怕那一天来临的时候,我就老了,老得眼睛睁不开,看不见西湖的美景,老得听不见,听不见你的温软细语。” 纪庭之也起身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低声说道:“如果你老了,我同样也老了呀。就算我们去不了西湖,也可以看一看晨光和夕阳,赏一赏秋叶和青芒。” 赵三娘面颊发起烫来,她多想就此沉浸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她多想结束这漂泊无依的生活。但眼下,她的理性必须要战胜感情。 “庭之,你的心意我都懂了。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赵三娘温言说道:“杭州的齐大人也是我辈中人。只有他知道我在此处落脚。云隐子和通海和尚能够按图索骥地找来,恐怕齐大人也是凶多吉少了。” “难道齐泰大人熬不过酷刑,向他们招供了?”纪庭之诧异道。 赵三娘摇摇头说道:“那两个贼子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江南武林中一位神秘前辈的。如果齐大人招供了,那也应是供出这位前辈的消息才对呀。” 纪庭之越发地糊涂了,问道:“那位武林前辈究竟是什么人?你知道他的所在?” “不知道。”赵三娘依旧摇摇头说:“我只知道有这号人物,江南的黑白两道都奉他为盟主。只是没人见过他,每次来传话的都是一个童子,也就六七岁那么大。” “哦?这倒奇了。”纪庭之喃喃地说。 “哼哼,云隐子和通海和尚初来乍到,还不知这里头的关节。否则他们也不用在我这白费力气了。”赵三娘颇为得意地说。 “这件事恐怕不简单。”纪庭之顿了一顿,说道:“三娘,我想求你一件事。” 赵三娘略显愠怒,轻轻推了他一下,说道:“什么求不求的,只要是你的事,我赵三娘万死不辞就是了。” 纪庭之笑了。他急忙说道:“是我失言了。我的两位结义兄弟带着太子殿下赶往杭州。请你赶去告诉他们这里所发生的事。” “那你呢?”赵三娘问道。 “我要去南京,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纪庭之说道。 “去南京?你疯了吗?那儿可是京师,是燕王的地方。你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吗?”赵三娘焦急了起来。 纪庭之轻理她的云鬓,说道:“我的大哥刘崇身陷虎穴之中生死未卜,我这做兄弟的哪能放下心来?原先我是打算先赶去杭州,见了我两位兄弟之后,再去南京。可如今,有三娘你扶助我了,我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可是……” “你放心,我纪庭之在暗器、剑术、轻功上有不俗的造诣。就算碰上了绝顶高手,打不过也总逃得脱。你不必为我担心了。” 纪庭之语气坚决,容不得赵三娘反驳。她也只好默默低下了头,轻声说道:“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别把自己折进去。” 第二十六章法场惊魂 此时的杭州可是“热闹”极了。熙熙攘攘地百姓被官兵们挡在道路两旁。“齐大人、齐大人……”的呼叫声此起彼伏。尽管被官兵阻挡,但百姓们依然争先恐后地向道路中间眺望着、呼叫着。 不一会儿,道路中间出现了一乘小轿。轿子的后面是大队的官兵,为首的有两人,一人是个文官打扮,一脸的不屑之情;另一人则是个女真武士,生得孔武有力,一条辫子甩在脑后,显然是个极被器重的人。 “来了来了,齐大人来了……”人群又变得嘈杂起来。人们向前拥挤着,官兵们也奋力阻挡着。 “停轿!”轿子里的人喊了一声。那文官抬起右手,示意停下。轿子被放了下来,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书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就是在杭州募兵的齐泰。 “杭州的乡亲们,齐泰在此谢过大家的深情厚谊了!”说罢,齐泰向着百姓们深鞠一躬。 百姓们也都纷纷跪了下去,有人在叫嚷着,有人在哭诉着。元齐和诸葛弘也在人群中看到了这动人的一幕。二人也不禁垂下泪来。他们抱着一个孩子本颇受注目。只是今天没有人在意他们,也让他们在人群中得以隐藏。 齐泰看到这一幕也是动容万分,他用长袖一抹眼角的泪水,重新回到了轿子里。 那文官不耐烦地喊了句:“走着!”轿子就又被抬起向前去了。 诸葛弘和元齐混进了杭州城才知道,原来齐泰早已放弃了抵抗,出城投降了。既然京师已经失陷,皇帝又不知所踪,那自己的抵抗又有什么意义呢?朱棣已传下话来,如果齐泰想要保全杭州城百姓们的性命,就只有开城投降一条路。 于是,他打开了城门,束手就擒。燕军没有给他上枷锁,也不给他穿囚服。甚至在赶赴刑场的路上还让他坐着轿子缓缓而来。杭州的百姓们奔走相告,大家都在说:“齐大人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保全杭州。” 今天,全城的百姓都来为他送行了。 齐泰缓缓走上那个两米高的行刑台。他旁边的刽子手昂首而立,那锋利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刚才那个文官高坐在监斩席,坐在他旁边的正是那个女真武士。 “哈统领,你不用太紧张,时辰就快到了。”那文官向女真武士说道。 “李大人,我不是什么统领,也不打算做你们的统领。”女真武士悻悻然地说道。 “好好好,本官知道了。赏金猎人只拿酬金,不要官阶。这是你们的规矩。但咱大明也有规矩。”那姓李的官员笑道:“这次靖难成功,燕王必定论功行赏。哈统……哈先生立下如此大功,岂能只拿银子了事。那不是显得咱们天朝太小家子气了吗?” “哼,我哈里玛祖上几辈都是做赏金猎人的。当年忽必烈伐宋,我家先祖也出过力,我们向来是只拿银子,不要帽子!”女真武士的语气越发严厉起来。姓李的官员讨了个没趣,也就不再说话了。 “二哥,你给拿个主意吧。”诸葛弘对元齐说道。 元齐看了看刑台上的齐泰,再看看周围的官兵,说道:“要想劫囚也非不可,只是咱俩都得冒点风险。” “他奶奶的,咱兄弟是那贪生怕死的人吗?二哥,你就吩咐吧。”诸葛弘焦急地说。 “好。”元齐对他耳语道:“待会儿我先冲上去救人,你背着太子从旁边策应,千万不可鲁莽。” 诸葛弘略一思索,说道:“嗯,兄弟明白。不过……”他扬手一指,指向那个叫哈里玛的女真武士说:“我看那厮是个硬点子,二哥你可得小心应付了。” 元齐也望了哈里玛一眼,笑道:“我若敌他不过,你还得来助我,不然谁保护齐大人。” “哈哈,我知道了。我定保太子、齐大人和二哥三人周全。”朱文圭被牢牢地绑在诸葛弘的后背, 他矮着身子在人群中急速地穿过,从高处看来活像一尾鱼在湖泊中划出的涟漪。 太阳到了天空的正中,投射下一片强烈的阳光。那监斩官将签令牌一丢,喊了句:“时辰已到,斩!”百姓们又是跪伏了一地,痛哭声、叫嚷声不绝于耳。 齐泰闭着眼睛,看不出他心情有丝毫的波澜。 刽子手应了一声,刚抡起刀来,只觉眼前青光一展,那刀居然断了! 还不等刽子手反应过来,元齐已经一脚将他踢了开去。 “壮士,你是……”齐泰惊问道。 “大人不必多言,在下是来救你的。”元齐说完,背起齐泰就要离去。 这一变故引得全场大乱,那文官大叫道:“捉叛贼……捉叛贼呀!” “哪里走!”声到掌到,元齐忽觉脑后劲风袭来,急忙身子一矮,躲过了这一掌。 元齐听风辩形,左手那犹如钢钳的手指瞬时向后抓去。身后那人一个撤步,险险避开了这一招。 “哈先生,此人定是齐泰的同党,你将他拿了,燕王必定重重有赏!”监斩官大声地呼喝着。 这时,刑台下的百姓们也如煮沸的开水一般大声叫起好来。 “小子,你把齐泰放下,我放你走便是。”哈里玛说道。 元齐呵呵一笑,说道:“我要走就走,需得你放吗?”说罢,身子一跃,双腿挟着劲风向哈里玛扫来。哈里玛双臂一架,竟把元齐的这一辣招挡了。 元齐本就无心恋战,他这一腿看似进攻,实则是虚招。只见他双足在哈里玛的铁臂上一个借力,背着齐泰就跃上了半空。 “小贼休走!”哈里玛跟着一跃,一把就抓住了元齐的脚腕。元齐虽然有借力的便宜,但毕竟背着一个大活人,这一跃也跃不了太远。所以哈里玛能够轻易地拽住他。 元齐也真了得,他一只脚被抓着,另一只脚也正中哈里玛的手腕。哈里玛的手被踢开了,但他的身子竟然在空中转动了一圈,也不知是个什么身法,居然绕到了元齐的身前。 “给我回去!”哈里玛喝了一声,一掌就打在元齐的肩头。这一掌功力不强,冲劲可是不小,元齐被这掌力所冲,又落到了刑台之上。 这时候,四面八方的官兵已经将元齐和齐泰围在了核心。屋顶上的弓箭手也已经将箭头对准了他们。 “还是那句话,你放下齐泰,我放你走。”哈里玛说着。 “壮士,你带着我走不脱的,还是把我放下来吧。”齐泰也说着。 还不待元齐说话,又听一声呼啸传来:“二哥,兄弟来助你!”诸葛弘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十多名弓箭手也被纷飞的瓦片打中,犹如树叶般纷纷坠下。 诸葛弘刚好落在了监斩席边,瞬息之间就打倒了几名卫兵,一把将那监斩官揪住,说道:“你个鸟官,助纣为虐,居然要害齐大人。我这就结果了你!” “壮士饶命……”他话还没说完,诸葛弘一拳就砸在了他的脑瓜顶上。监斩官惨呼一声,登时鲜血满溢,双目爆出。 诸葛弘出手太快,哈里玛根本来不及去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脑袋爆裂而死。 “哼,死了活该!”诸葛弘将已死的躯体一丢,也跃到了刑台上。 官兵们见当官的已死,十分震恐,纷纷后退。哈里玛大吼一声,说道:“谁也不许退,将这三人就地正法!” 官兵们这才回过味来,一齐冲了上去。 元齐背后背着齐泰,诸葛弘背后缚着朱文圭。在这种情形下,二人自然无法全力施为。但那批官兵眨眼间也已经倒地一片了。 哈里玛双目爆红,他抢过一名士兵的刀来,正冲着诸葛弘的后背劈去。这一刀若给他劈中,那朱文圭就免不了腰斩之灾。诸葛弘正在专心应付眼前的敌人,那能料到后背有人袭到,而且是疾如闪电的速度。 元齐和齐泰都已瞅见了,两人齐呼道:“当心!”但为时已晚,那一刀眼看就要落到朱文圭的身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哈里玛的刀尖忽然闪过了一道火花,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的刀震得歪了。哈里玛没料到有如此变化,身形也跟着一转,定睛看时,只见一个美艳的少妇正站在自己眼前。 “哼,臭鞑子,想从背后偷袭吗?”这救下朱文圭和诸葛弘一命的美妇不是别人,正是及时赶到的赵三娘。 第二十七章江南首富 “你是什么人?”哈里玛怒道。 “我?哈哈,好说了,我是要你小命的阎罗王!看刀!”赵三娘话声一毕,双刀就向哈里玛砍来。 这三十六路鸳鸯刀果然是奥妙非常,赵三娘一刀紧似一刀,刀刀都快如闪电,疾若奔雷。攻势中不乏守势,刀法中夹着剑诀。 诸葛弘、元齐、齐泰都看得呆了,“她怎么来了?”三人的脑海中都浮出这个疑问,但谁也没有开口。 哈里玛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曾想这女子的刀法如此凌厉,只好先稳住阵脚。他也把刀舞得风雨不透,将周身都给护住。这情形,就像一个人在淋漓地大雨中舞刀,舞得好快,每一滴雨水都被刀给挡了去,自己的身上居然滴雨未沾。 赵三娘的鸳鸯刀就是那大雨,“叮叮当当”一阵金属交鸣之声,偶尔也会闪出几道火花,但赵三娘就是攻不进去。 她心里也不住地打鼓:“好个鞑子,功夫确是不弱。”于是,她双臂较力,又加重了几重力道,直压得哈里玛有点透不过气来。 哪知哈里玛突然刀锋一转,用刀背也攻了几招出去。那几招真的是有千钧之力。虽被赵三娘避过,但强大的压力也迫得她退了几步。 原来哈里玛并不擅长用刀,他的路数与刘崇有几分相似,都是硬桥硬马的刚猛本领。他舍刀刃而用刀背,实则是发挥自己所长。那一刀若给他劈中,直教你筋骨尽碎。 “我来助你!”诸葛弘从士兵丛中跃了出来,展开虎形拳就向哈里玛打来。 此时赵三娘也被迫退,正赶上哈里玛反守为攻。 “哈哈,来得好!”哈里玛不躲不闪,也是一拳迎了上去。双拳相交,只听“嘭”地一声闷响,行刑台都给震裂了一道豁口。 诸葛弘被那强大的力道一冲,不由得“登登登”连退了三步。而哈里玛拳头也是隐隐作痛,脚跟一转,这才稳住了身形。 诸葛弘除了与姚广孝一战之外,那还吃得这样的亏?他又是一声呼啸,喝道:“再来!”就要再冲上去。 赵三娘一把拉住他,说道:“不可恋战,救人要紧。” 一语点醒梦中人。诸葛弘这才想起自己身后还背着太子朱文圭。 元齐也背着齐泰从重围中杀了出来,冲赵三娘和诸葛弘喊了一句:“扯呼!” 赵三娘立刻抛下几枚火弹,顷刻,一道刺眼的白光让哈里玛本能地护住了眼睛。等他睁眼再瞧时,除了一片五颜六色的金星之外,就只剩下眼前的官兵了。 而底下的百姓们早已不见了踪影,显然是躲了起来了。 哈里玛再揉揉眼睛,视力总算恢复了。他仰头望望天空,晴空万里,却寻不到赵三娘他们半点踪迹。再看看眼前,官兵们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还站着的都眼神瑟缩地望着自己。 那姓李的官员脑浆迸裂而死,谁瞅上一眼都会颇觉难受。但哈里玛却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发出了一声冷笑,叹道:“中原武林的奇人异士比辽东可多多了。” 这一日,杭州城戒了严。百姓不许出门,商铺不准开张。巡逻的士兵随处可见。行刑台依然立在那里,无人问津了。 阳光不算刺眼,只是温柔地抚摸着眼前的杭州城。但百姓们却并没有出门晒太阳的闲情逸致。他们从自家的窗户望出去,见到的是萧条的街市和巡逻的兵丁。 城外同样是侦骑四出,搜寻着劫法场的“乱党”。 元齐、诸葛弘、赵三娘和齐泰跑进了一片树林,靠着大树瘫坐在地上,狼狈之态尽显无疑。 “狗娘养的燕贼,老子早晚有一天要剁了他!”诸葛弘抱着朱文圭,还骂骂咧咧的。 元齐白了诸葛弘一眼,没有理他,却对赵三娘抱拳说道:“感谢女侠仗义相救,滴水之恩,他日必……” “行了,你别说了。”赵三娘性格直爽,没耐心听他文绉绉的言语,便打断他说道:“你们都是庭之的朋友,我哪有不救之理?再说齐泰大人为杭州百姓所爱戴,我也理应救他。” 元齐和诸葛弘不禁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暗想:“怎么她对纪庭之称呼得如此亲热?” 齐泰凄然一笑,说道:“三娘你言重了。我齐泰身处庙堂,逢此大乱却毫无作为,心里可惭愧得很。” 赵三娘安慰他道:“大人是独木难支,怪只怪朝廷养了一帮酒囊饭袋。” 元齐和诸葛弘都听得诧异。“原来你们认识?”二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齐泰哈哈一笑,说道:“何止是认识。我与三娘早已是知己良朋了。” 赵三娘望着两人越发糊涂的神情,强忍着笑意,缓缓说道:“我是江湖草寇,齐大人是朝廷命官,也难怪你们会觉得奇怪。” “啊呀,女侠你就别卖关子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照直说了吧。”诸葛弘抢着说。 齐泰说道:“我曾在三娘的小酒馆喝过几杯酒,见三娘古道热肠,侠肝义胆,我这心里早已是佩服了。后来也去过几次,慢慢也就熟识了。” 赵三娘问道:“只是,昨日云隐子和通海和尚也去找了我,逼问我龙头老爷的下落。” 齐泰微微皱眉,说道:“果不出我所料,那日下午我开城投降。那道士也问我这样的问题。我不知道,但我的书童怕他们加害于我,便把三娘你供了出来。” “什么龙头老爷?”元齐问道。 赵三娘缓缓说道:“江南的绿林道上有一位盟主,我们都叫他龙头老爷。只是见过他的人很少,露面的也只是一个孩子。” “行了,也别管什么龙头老爷了。只是眼下……咱们可向何处去呀?”诸葛弘忧虑得问道。 “是啊,天下之大,哪里有我们的安身之所呢?”元齐这话像是对三人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赵三娘略一思索,说道:“杭州咱们是回不去了,我那酒馆也不是个踏实的地方。依我看,咱们不如去投了长洲县的沈茂沈大庄主吧。” “沈茂?不就是江南首富沈万三的儿子吗?”齐泰问道。 “正是。说起来,沈万三也是我辈中人。他在发家之前曾拜在武当派祖师张三丰门下,尽得武当剑法的真传。后来朱元璋坐了江山。他也就收刀归隐,做起了生意。没想到这一做,竟然做成了江南的首富。” 赵三娘说得津津有味,兴趣盎然。这些江湖逸闻也常被人所提起,只是齐泰他们身居高位,所知不多。 “哦?不过我听说,后来沈万三意图谋反,是被太祖皇帝明正典刑了的。”元齐说道。 “明正典刑?哼!”赵三娘气愤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谁不知在当今武林,论武学的正宗首推武当和少林。皇帝老子是杀鸡儆猴,敲打我们这些江湖中人罢了。” 三人都沉默了……他们也深知开国君主常常杀人立威。只是赵三娘如此毫无忌惮的说出来,就像是将一块巨石压在了他们的心头那般沉重。 “不过好在虎门不出犬子。沈茂不仅得了沈万三武当剑法的真传,其为人更是忠肝义胆,接济过不少被官府迫害的英雄豪杰。咱们去投他,想他也会真心接纳。”赵三娘又补充说道。 齐泰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唯今之计,只好如此了。只是我们与沈庄主并不熟识,还需三娘你的引见了。” 赵三娘盈盈笑道:“我与沈庄主也是神交,从未见过面。沈庄主一向仗义疏财,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咱们也不必太过难为情了。” 第二十八章避难之所 杭州城不远处有一个县城,名叫长洲县。县城并不大,约有一百来户人家。但坐落于此的沈家庄却是整个江南最豪华的宅院了,甚至比一些皇室宗亲的府邸都要气派得多。 齐泰、赵三娘等一行四人远远就能望见沈家庄。宅子并没有建在热闹的地方,而是在一处僻静的所在。 “沈家庄”三个大字高悬于三丈多高的大门顶上。大门两侧各有一只威武得石狮子把守。 赵三娘抱着熟睡的朱文圭走上前去,“啪啪啪”扣了门上的铜环。片刻,一个门子躬身走了出来,轻声问道:“大嫂安好,不知可有拜帖?” 赵三娘笑了笑,说:“落难之人哪有拜帖,还请小哥通融通融。”说罢也微微欠身表示尊敬。 门子还礼说道:“好的,小人这就去向老爷禀告。” 说罢,门子就缓缓地进去了,又将门虚掩着。 齐泰含笑感慨:“大户人家的门子都如此守礼,想来这位沈庄主也定是人中龙凤了。” 赵三娘回过来,笑着说:“可不嘛,县城的百姓听说咱们找沈庄主,不也都夸他是个好人吗?” 不一会儿门子便回来了,轻轻说道:“庄主有请。” “有劳了。”赵三娘又施一礼,就跟着门子进去了。齐泰、诸葛弘和元齐也跟在了后面。 沈家庄从外面看已是蔚为壮观,进到庄内更是别有洞天。 映入眼帘的是十步开外的一座假山。那假山怪石嶙峋,似人立、似云雾、似松柏……形状各异,堆叠在一起更显得美妙非常。 绕过假山是一个宽阔的花园,花园正中有一个小湖。步入其中,犹如漫步仙境。各种花卉争奇斗艳惹人流连,尤其是那一排依湖而立的柳树,少说也有了百年的命数,须得几个膀大腰圆的大汉才能将它环腰抱住。 再看那湖,柳枝轻轻拂在水面,水底的鱼儿时而冒头来嗅一嗅那柳枝,时而又潜底惊走。 齐泰几人都看得心醉神驰,心里都有一样的想法:能这样过一辈子该多好呀! 穿过花园,便看到鳞次栉比的房屋建筑。中间有一个演武场,木人桩和各种常用兵器都立在旁边的兵器架上。 迎面最高大的一幢建筑便是沈家庄的会客厅了。厅门口站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穿着绸缎做的衣服,体态微胖。 那中年男子急忙迎了上去说道:“哎呀哎呀……赵女侠和诸位英雄大驾光临,鄙庄真是蓬荜生辉呀!” 赵三娘也笑着说:“沈庄主太客气了,我们都是落难之人,今日冒昧前来,还望庄主包容。” “好说好说。”沈茂让过一边,一抬手说道:“诸位里边请。” 众人寒暄了几句,赵三娘将他们一一向沈茂做了介绍。沈茂越听越是流露出钦佩的神色。当他得知赵三娘怀里的孩子是太子朱文圭时,不禁呆若木鸡。 那吃惊的神情令在场的所有人过目不忘。几人心里都暗暗担起心来。沈茂的父亲正是死于朱元璋之手,可以说他们沈家和皇室是有血海深仇的。如今他们虎落平阳,沈茂该不会是想借朱文圭的人头来祭奠自己的父亲吧? 可是,不来投奔沈茂又能怎么办呢?天下虽大,却没有他们几人的容身之地。也许沈茂会不计前嫌呢?唉,哪里能够,那可是杀父之仇啊。沈茂岂能善罢甘休? 诸葛弘是个急脾气,正要问一句:“你待怎样?”,却不料沈茂突然痛哭失声,跪伏在地。周围的佣人也都急忙跪了下来。 “不知太子殿下驾临,草民……草民有失远迎,罪该万死。”沈茂颤抖地说着。 这一跪,可大大出乎了几人的预料。他们一时也呆立当场,不知该如何应对了。还是元齐急忙上去扶住沈茂说:“沈庄主不必多礼,太子蒙尘,庄主高义。我们做臣子的才是罪该万死呢。” 当天,沈茂就安排他们住了下来。元齐几人奔波了好多天,早已是疲惫不堪,衣服也破旧得如同乞丐。 他们吃了饭,洗了澡。沈茂还请自己的裁缝给他们量身做新衣。朱文圭因为连日的折腾,早已是面黄肌瘦,哭都没了力气。在沈家庄,他也有了奶妈。没过几天,小家伙就又嘟起了红扑扑地小脸蛋,笑声也响亮了许多。 虽然元齐他们都比较诧异,为什么沈茂如此地以怨报德。但毕竟能够吃上饱饭,睡上安稳觉,大家也都不再胡乱猜度。 他们就这样住了十多天,得知了朱棣已经登基称帝。偶尔也有兵丁来盘问搜查,也都被沈茂打发走了。 一个晴朗的下午,元齐他们正在看沈茂演剑。沈茂那剑使得呼呼风响,只觉得四面处处有剑影,处处有剑声。 “世人都道武当和少林是当今武林的两大玄门正宗,真是名不虚传。”赵三娘叹道。 “那可不,沈庄主的剑法确是精妙。不过我那三哥纪庭之的剑法也不弱。”诸葛弘说道:“他俩又都是出自武当派,只不知谁更高明了。” 这一句话可戳中了赵三娘的心窝。她低下了头,小声说道:“过去了这么多天,也不知庭之他怎么样了。” 元齐笑着说:“二弟做事机灵,本领又高。料他不会出事。” 沈茂一个收势,归剑入鞘,说道:“我可以派人去京城打探打探,想必能探到纪兄弟的行踪。” “哎呀,沈庄主您真是……”赵三娘感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急冲冲跑来的门子打断了。 “庄主!庄主!”门子一路小跑,早已是气喘吁吁。 “什么事?”沈茂回头问道,语气颇为不满。 “龙少爷他……他来了,想必此时已经进庄来了!”门子惊惶地说。 “啊?”沈茂吃了一惊,手中的剑都掉到了地上。他急忙吩咐说:“还不快快迎接!”焦急、紧张的情绪瞬间就在家丁中间蔓延了开来。 庄上的大小仆从、佣人、丫鬟都被唤来站队。大家的表情都很紧张。 元齐几人看得纳闷,心里都在想:“这龙少爷究竟是什么人?竟然令富甲一方的沈茂如此奴颜婢膝?” 只听一个十分稚嫩的声音传来:“沈庄主未免太小家子气,就让一个门子迎我?” 这声音稚气未脱,分明是一个小孩子。但音量却雄劲有力,震得人耳膜鼓鼓作响。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六七岁模样的男孩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这男孩皮肤白皙,双目炯炯有神,身穿白色锦缎衣,足蹬金边朝底靴,面容似粉雕玉琢,就像是画儿里的人一样。 这男孩在演武场边站定,游目四顾。他的目光落在了元齐等几人身上,微笑着说道:“沈庄主,原来你府上有客人?” 沈茂躬身靠过去,轻声细语地说道:“不知龙少爷大驾光临,没有迎接真是不该。不知龙头老爷可安好?” 龙少爷微笑答道:“托庄主的洪福,老爷子好得很呢。”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元齐几人身上,没有片刻离开。 第二十九章后生可畏 “哦……这几位确实是在下的朋友。”沈茂这才醒悟,然后一一向这位龙少爷做了介绍。 龙少爷颔首微笑,并不作声。 “叔叔婶婶,失敬失敬。”龙少爷抱拳行礼道。 “龙少爷不必多礼。”诸葛弘也笑着伸出手,轻轻搭在龙少爷的右手手腕上。 龙少爷也忽然反手一抓,抓住了诸葛弘的手腕。 “叔叔别推辞,礼数还是要行到的。”龙少爷话音刚落,诸葛弘竟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亏有元齐上去扶住了他。 原来,诸葛弘看不惯龙少爷一副傲慢的姿态,想趁机给他一个下马威,杀杀他的威风。 谁知他刚一发力,龙少爷也运劲抵御。诸葛弘突觉一股劲力顺着自己的手直冲上来,霸道非常。他猝不及防,失了重心,这才险些摔倒。 这一切都是在弹指间发生的,距离较远或者没有留心的人根本觉察不出里头的蹊跷。只有元齐和诸葛弘看得分明,二人都暗想:看来这毛孩子的功夫确实不寻常。 “这儿的地滑,叔叔可多些小心才是。”龙少爷微笑着说道。 诸葛弘心头火起,但眼下也只好将怒气压抑下去。他只“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龙少爷也不理会,笑着对沈茂说道:“我此次来,是代龙头老爷问你一件事,你可要如实回话。” “是,在下一定知无不言。”沈茂躬身说道。 “那就好。”龙少爷似乎对他的谦卑格外满意,问道:“建文皇帝随商船出海,这传言是你散布出去的?” “不错。建文皇帝已经坠入深山死了,我只怕燕王为了追捕他而殃及无辜,所以……” “真是糊涂。”龙少爷脸色忽变,音量虽不大,但语气却重了许多。只听他说道:“你以为散布出这个假消息,燕王就会善罢甘休吗?” 说完,继续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会客厅。众人也只好跟着进来。 龙少爷毫不客气,直接坐在了主人的上首,抬手示意,也叫众人落座。沈茂坐在下首第一位,紧接着是齐泰、元齐、赵三娘和诸葛弘。 “既然建文皇帝已经出海,那燕王他又怎么去追法?”沈茂问道。 “哼,朱允炆可以出海,难道他朱棣的人就不能出海了吗?”龙少爷说道:“如今燕王正准备督建船只。不消一年,就会有朝廷的使节出海去查找建文皇帝的下落!”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没想到朱棣为了捉朱允炆会如此地疯狂。在这茫茫大海,他又往何处去寻找那一叶孤舟呢? 大家的心绪正被搅得纷乱时,沈茂又开口了,只一句话就让众人惊上加惊。 “龙少爷。建文皇帝的独子朱文圭正在我的府上。” 元齐等四人面色大变,不禁都站了起来。 “沈庄主,你这是何意?”齐泰匆忙问道。 沈茂只装作没听见,又对上座的龙少爷说道:“在下愿献上朱文圭,只求龙少爷能让在下一睹龙头老爷的风采,此生也就无憾了。” 众人勃然变色,纷纷站了起来。 这龙头老爷虽是江南绿林道的领袖人物,但极是神秘。每次都是这个龙少爷代他去接见各路英豪。而江湖人物大多都见不到龙头老爷的真颜。久而久之,一睹龙头老爷的风采就成了一个很有分量的奖赏。 这沈茂显然是对龙头老爷崇拜极了,想拿朱文圭做礼物去讨好龙头老爷。朱文圭是建文皇帝的独子,地位尊贵。谁要得到他,谁就有了和朱棣一争天下的资本。 要说这份礼,可真是让人垂涎三尺。元齐他们想到了这里,不禁冷汗直冒。 沈茂并没有忘记那刻骨的仇恨。只是将那仇恨隐藏了。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将朱文圭纳作投名状的机会。 “沈茂!原来你是个如此卑鄙的人!”赵三娘骂道。 “卑鄙?”沈茂苦笑一声,说道:“我父亲在世时做过不少善事,还为南京修过城墙。可到头来还是被明朝皇帝杀了。这笔账可怎么算?” 几人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龙少爷。 龙少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好,沈庄主的这份大礼,我替龙头老爷收了。你也可随我去见老爷子。” “小娃娃,你要是敢动太子,老子就跟你拼了!”诸葛弘怒目圆睁,头发根根倒立,前进一步说道。 “哦?”龙少爷吩咐沈茂道:“你先去把朱文圭抱来。”然后又对诸葛弘说:“小爷我今天也颇有兴致,就陪叔叔练上几趟拳脚。” “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诸葛弘边说边暗自运功。他知道龙少爷内功深湛,自然也不敢大意。 诸葛弘右脚一蹬,一记猛拳迎面袭来。龙少爷只觉劲风扑面,笑赞道:“好一记虎形拳!”说话间,抬起一脚刚好踢中诸葛弘的手腕。诸葛弘反手便拿,使出“鹤形拳”的擒拿招数。这一拿果然拿住了龙少爷的小腿腿腕。 “给我下来!”诸葛弘一声断喝,就将龙少爷拽了下来。但龙少爷身子在空中,双腿一错,不仅摆脱了诸葛弘的擒拿手,还借着这股子力道只踹向诸葛弘的胸膛。 诸葛弘双手回收护在了胸前,“啪啪”两脚踹在了他的手心上,直踹得他手掌发麻,胸口微痛。 龙少爷身形陡变,整个身子向上折去,以一个目光之所不及的身法转了一个圆圈,稳稳地落在了地上。而诸葛弘被冲退了几步,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又腾身一跃,犹如巨鹰扑兔般直扑下来。 “来得好!”龙少爷赞了一声,但身法也快极了。他身形一转,不退反进,以奔雷手法向诸葛弘的胸口拍去。这一掌去势快到了极点,众人都还未看清,掌缘就已切到了诸葛弘的衣襟。诸葛弘暗叫一声“好快”,急忙收回一掌去挡。 龙少爷一掌未中,接二连三的劈掌又到。诸葛弘的抢先攻势不仅被化解于无形,自己反而受制于龙少爷的双掌夹击。 诸葛弘心想:“看来这小子年纪虽小,功夫却是老道至极。要胜他就不能心浮气躁。”想到此处,诸葛弘立刻展开“鹤形拳”的身法与他游斗。 龙少爷攻势凌厉,招招都直逼诸葛弘的要害。但诸葛弘身法甚为轻灵,一闪一纵之间也能避得开去。 元齐抬眼一看,沈茂已经亲自抱着朱文圭向这里走来,不免心焦了。自己深入虎穴,又遇强敌,可怎么带太子安然脱身呢?如果朱文圭就此落入那位龙头老爷之手,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他原本还顾忌龙少爷是一个孩子,自己不便与诸葛弘联手攻他。可形势所迫,他也不得不去助诸葛弘一臂之力了。倘若能将龙少爷活捉,那对方投鼠忌器,或许也不敢对朱文圭太放肆。 元齐横下一条心来,一招擒拿手的狠招向利剑一般直刺向龙少爷。这一招胜在出其不意。一旦拿住了对方的咽喉要害,就能将敌人制伏。 元齐这一招正是想锁住龙少爷的咽喉,拿他做个人质。本来是势在必得的一招,谁料龙少爷在激斗之中忽然回过头来冲自己鬼魅般的一笑,然后伸出一指向元齐点去。 元齐吃了一惊,没想到这龙少爷反应如此迅捷。但自己毕竟是大人,气力远胜于他。就算他一指点来也能制住。 没想到这一指竟似烙铁一般的烫。元齐手指感到一股热流顺着经脉袭遍了全身。元齐大为惊骇,不知这是哪门子的功夫。 诸葛弘那边见到一个空隙,便展开“虎形拳”,双拳同时击出,直取龙少爷的两边太阳穴。龙少爷几乎就在点了元齐那一指的同时,双手同时回收,“刷”地一下再一次展开,但似乎不是进攻的招式。双手手掌只在诸葛弘的拳面上轻轻一掠,诸葛弘忽觉双拳似被烧焦了一样,灼痛无比。 但龙少爷没有放缓招式的意思,一掠之下,诸葛弘已没了进攻的气力。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直点诸葛弘的肩头。赵三娘眼疾手快,鸳鸯刀“唰”地出鞘,双刀飞出,挡在诸葛弘身前受了那双指的一点。 只听“滋”地一声,双刀也被弹开了。诸葛弘一个鹞子翻身,这才跳出战圈。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诸葛弘望望自己不停颤抖地红得发烫的双手问道。 元齐也看看自己的食指,同样是火红火红的,烧灼感丝毫未减。 “如果不是遇到真正的高手,本少爷的玄火神功还不稀罕用呢。”龙少爷洋洋自得地表情与刚才老辣的沉着截然不同。似乎只有这一刻才能肯定他是个孩子。 “玄火神功?不错,这是失传已久的玄火神功。”赵三娘说道:“而刚才龙少爷所使的正是其中的火云指!” “啊?张定边死后,这项武林绝技就已失传,没想到今日会重现江湖?”元齐吃惊地说道。 “哼,总之我要带朱文圭走,你们休想阻拦。”龙少爷说道。 “咱们……咱们与你拼了!”诸葛弘怒吼一声,又想再冲上去。 龙少爷又提起一指,问道:“你不怕变烤猪吗?” 诸葛弘顿了一顿,呆立在了当场。 龙少爷一声轻蔑地冷笑,几个绕步就绕到了诸葛弘身后,那轻功的步伐也高明极了。 诸葛弘和元齐都还未反应过来,龙少爷就已到了沈茂的跟前,急急地对他说道:“还不跟我走?”说罢,一把拉过他,施展开绝顶轻功去得无影无踪了。 “啊?快追呀!”诸葛弘焦急地说了一句。 第三十章龙头老爷 沈茂的怀中抱着朱文圭,跟龙少爷一路奔行了好几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一棵大榕树下。龙少爷这才用袖子轻轻擦拭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汗水,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沈茂抬眼四顾,却不知这茫茫四野究竟是何处。 “龙少爷,咱们不是去见龙头老爷吗?”沈茂喘着粗气问道。 “不错。”龙少爷阴恻恻地说:“龙头老爷就在此处。” “哦?”沈茂四下张望着,越发觉得蹊跷:“这四下无遮无拦,却不知龙头老爷在何处栖身呢?” “哼哼,在这里!”龙少爷话音刚落,回身就是一指。这一指是火云指中的绝命杀招,疾如闪电,状若奔雷。这一指,便点中了沈茂的咽喉要害。 “啊!龙……”沈茂惊愕的双目圆睁,嘴巴还没有合拢,整个躯体就倒在了地上一阵痉挛。 龙少爷一把夺过他怀中的朱文圭,笑道:“沈庄主,多谢你这份厚礼了。” 沈茂望着眼前的这个孩子,想说话却怎么也出不了声来,只能睁着那充满恐惧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龙少爷。 龙少爷走到榕树边上,在一块凸起的地方按了一下。树干的一侧忽然现出一道窄门来。他走了进去,门再度合上。沈茂的眼神充满了惊骇,表情也渐渐凝固了。 他进得门来,里面是二十多级台阶。虽然没有日光,但两侧都燃有火把。龙少爷抱着朱文圭缓缓走了下去。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龙少爷瞅了瞅怀里并不哭闹的朱文圭,深吸了一口气。,便向石门的方向走了去。 当他刚走到石门跟前的时候,“嚯”地一声,石门向内转动了少许,现出了一条缝隙。 “是龙儿回来了吗?”里面传出一个极为怪异的声音,似鹰隼的悲鸣,又似潜龙的呻吟。那声音听上去既尖锐又苍凉,既雄健又老迈。 “是。”龙少爷应了一声,说道:“孩儿带朱文圭回来了。” “哈哈哈……”里面传出一阵刺耳的笑声。这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沈茂没有骗我们,朱文圭真的在他那。朱文圭的那几个护卫也和他在一起。”龙少爷说道。 “嗯……那是自然的。”里面的人稍顿了一顿,问道:“你和他们交过手了吗?” “交过手了。元齐的擒拿手和诸葛弘的形意拳果然厉害。孩儿不得已使出了玄火神功,这才迫退了他们。”龙少爷颇为自责地说。 “无妨。你不吃他们的亏就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了。”里面的人说。 “多谢义父夸奖。只是不知义父要如何处置朱文圭?”龙少爷问道。 “朱文圭嘛……我要让他做我的衣钵传人!” “哦。”龙少爷眼睑低垂,显是十分沮丧的。 “龙儿,你是个练武奇才,他日必定会有所大成。”里面的人说道:“可是,你却不能做我的传人。” “这是为何?”龙少爷问道。 “玄火神功本就考验人的内功修为,你小小年纪,根基尚浅,却能将玄火神功的威力发挥近半成。我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奇才、怪才。” 龙少爷默然不语。 “顾此必然失彼。你天赋异禀,可以做一派宗师,却无法统领江湖群豪。” “是,孩儿记下了。”龙少爷没有辩驳,又默默地问:“不知义父要传授朱文圭什么功夫?” “我不传他功夫。”里面的人说。 “那谁会来传他功夫呢?”龙少爷皱眉问道。 “武当。”里面的人一字一顿地说。 “武当?”龙少爷更是诧异,问道:“义父你神功盖世,为何不亲自传他玄火神功,反而要送去武当呢?” “我的武功虽然高深,却从不被武林正道所容。”里面的人干笑了几声,继续说道:“呵呵,我要朱文圭去学武当派的玄门正宗,好过学我这旁门左道。” “孩儿明白了。”龙少爷说道:“想那纪庭之、沈万三都曾是武当派的记名弟子。尤其是纪庭之,号称剑术、轻功、暗器独步武林。哼哼,孩儿真想会他一会。” “明日,你亲自带朱文圭去武当山。”里面那个苍老的声音说:“对了,要告诉那帮道士们,这是皇子,也是我未来的传人。” “是,孩儿记下了。”龙少爷缓缓说道。 诸葛弘、元齐和赵三娘已经追踪了大半天,却追不到半点踪迹。 赵三娘心急如焚,说道:“弄丢了朱文圭,要是庭之回来了,我可怎么向他交代呀。” 元齐举目一望,望见不远处有棵大榕树。榕树之下似有具尸体。 三人拔足奔去,走到眼前才看得清楚,那是沈茂的尸体。而且中的正是龙少爷的火云指。 “看来那个龙少爷不简单,一定是他杀死了沈茂,抢走了太子。”元齐皱眉说道。 “好小子,别让我逮着他,不然我非把那小子剥皮拆骨不可!”诸葛弘气得来回踱着步子。 “龙少爷咱们惹不起的。”赵三娘忙说道:“他是龙头老爷的人。在江南,谁要是得罪了龙头老爷都不会有好下场。咱们该想个万全之策。” 元齐定了定心神,说道:“咱们三人就算加起来恐怕也不是龙少爷和龙头老爷的对手。” “可咱们不能不管呀。”诸葛弘说道。 元齐微微一笑,说道:“可你别忘了,咱们还有大哥和三弟呢。只要他们两个回来,凭咱们五人之力,胜算或许会大些。” “不错。”赵三娘也说道:“咱们不妨兵分两路。我和诸葛兄弟继续打探龙少爷的去处;元兄弟,烦你去一趟南京,快快把庭之和你们的大哥寻回来。” “嗯,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元齐说道。 天色已暗,头戴斗笠的元齐混进了南京城。好大的一座城,元齐茫然四顾,没有任何的头绪。 皇宫依然是那般庄严肃穆,巡逻的侍卫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会绕皇城走上一圈。就在那间隙,一条黑影一纵而过,跃上了奉天殿的屋檐,此人正是夜探皇宫的元齐。 此时的奉天殿灯火通明,人声喧闹。元齐轻轻伏在屋檐上,从砖瓦的缝隙中向里面望去。 乐工正在演奏动人的音乐。宫女们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来放在桌上。朱棣高坐于龙椅之上,底下是两排桌椅。分别坐着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朵颜军统帅胡氏兄弟、宁王朱权;对面坐着的是云隐子、通海和尚和赏金猎人哈里玛。只是不见姚广孝。 通海和尚双手裹着厚厚的绷带,显然是受了伤。众人也都愁眉不展,听着这美妙的音乐却也提不起半点兴趣。 朱棣含笑说道:“诸位英雄、爱卿,大家几日来都辛苦了。来,朕敬诸位一杯。”说着就端起了酒杯。 众人也都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皇帝陛下,齐泰是从我的手上弄丢的,我也一定会把他抓回来。请陛下宽心。”哈里玛站起来说。 “哈哈哈,哈先生不必如此介怀。”朱棣放声大笑,说道:“此次靖难成功,大家都有功劳。哈先生的赏金,朕也绝不会吝啬。” 哈里玛面上发烫,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深鞠一躬坐下了。 朱棣又将目光落在了纪纲的身上,说道:“纪爱卿前日告诉我,我的侄儿朱允炆摔下深谷死了。” 纪纲面露愧色,答道:“正是。” “不过,我也听说朱允炆逃到海外去了。”朱棣说着。 纪纲冷汗直冒,急忙出列跪倒,说道:“臣也听到了这个传闻,但朱允炆跌下深谷是臣亲眼所见,胡思汉将军可作证。” 朱棣哈哈大笑,说道:“纪爱卿,朕没有降罪于你。不过,这坊间的传闻却是不可不管。” 朱棣环伺一圈,继续说道:“我已命人去建造大型的舰船,准备出海去寻访朱允炆。” 众人心头都是一震。出海寻人,不仅要忍受那颠簸之苦,而且随时都有葬身鱼腹的危险。大家都生怕这差事落在了自己头上,不禁都互相瞅瞅,慌乱至极。 朱棣猜到了众人的心思,心里暗暗好笑。但他依然正色说道:“大家不必惊慌,船队的指挥朕已经选好了,便是我这司礼监太监马三宝。” 旁边的马三宝应了一声:“是。” “呵呵,你既然替朕出海,那便是皇差了,马三宝这个名字忒小气了点,朕帮你改了。”朱棣侧脸对马三宝说:“你就叫郑和吧。郑者,正也,取正大光明之意;和嘛,取人和之意。望你此去,凑齐天时地利人和,马到成功。” 马三宝跪下谢恩,说道:“奴才谢陛下赐名。” 众人都是狐疑满腹,却都没人说话。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说道:“齐泰被劫,叛逆猖獗。朕还需诸位英雄、爱卿的鼎力相助啊。” 说罢,又举起了酒杯。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朱棣当着他们的面给马三宝改名,命他出海,其实是给他们这些武林高手吃一颗定心丸。意图让他们明白,虽然外界有各种流言蜚语,但你们只需要帮我处理“猖獗的叛逆”,至于出海寻人就不用你们管了。 这时,姚广孝从外走了进来。他向朱棣深深施了一礼,说道:“陛下,两位贵客都已经请到了。” 朱棣满面堆欢,说道:“哦,对了。我要为大家介绍两位朋友。” 屋顶的元齐也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客人值得姚广孝亲自去请呢? 那两人都是一身锦服,并排走了进来。元齐仔细观瞧,不禁大吃一惊,顿感冷汗浸肌。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刘崇和纪庭之。 第三十一章败露行踪 元齐也不知道自己的双眼是什么时候噙满了泪水的。在他从屋顶的缝隙中望下去的那一刹那,在他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向朱棣行跪拜礼的瞬间。 通海和尚见到来人是纪庭之,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一拍桌子就站起身来。他双目圆睁,杀气腾腾地问道:“姓纪的,咱们可又见面了!” 纪庭之微微一笑,作揖说道:“原来通海大师也在此,真是幸会幸会。” 通海和尚怒道:“我呸!谁与你套近乎来了。那日你保那个婆娘,今儿个谁能保你?” 纪纲一边把玩着酒杯一把说道:“大家都是为陛下做事的,纪兄弟自然也是由陛下保了。” 通海斜眼看了朱棣一眼,只见朱棣正襟危坐,看不出是喜还是怒。他忽然打了一个冷战,自觉失礼,这才又转向朱棣,行礼道:“贫僧在江湖上混得久了,不识天颜,罪该万死。” 朱棣干笑了几声,说道:“各位都是风尘异士,俗世的繁文缛节都可以免了。”他又转头对刘崇和纪庭之说:“两位卿家,请入座。” 二人谢过之后,就坐在了纪纲这一排的下首两个位子。通海轻哼了一声,也坐下了。 “来来来,大家再干一杯。”朱棣举起酒杯朗声说道:“只要诸位一心为朝廷效力,朕绝不会亏待诸位。” “谢陛下!”众人一口同声的说着,同时也举起了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在宴席上,只有宁王朱权闷头饮了酒,甚至都没抬头看朱棣一眼。朱权喝下一杯酒,便用筷子夹着菜肴往嘴里送,然后大口大口的咀嚼着。 朱棣笑问道:“十七弟,你有心事?” 听到朱棣的问话,朱权悬在半空的筷子停顿了一下,没听见似的继续夹菜吃。 身旁的胡思忠轻轻扽了一下他的衣襟,小声提醒道:“王爷,陛下问您话呢。” 朱权又顿了一顿,将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抬眼望着朱棣。那眼神,绝不是臣子望着君主的眼神,倒像是老虎盯着羚羊。 朱棣依旧嘴角挂笑,说道:“十七弟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咱们大伙一起给参谋参谋。” “陛下,您这是明知故问呀。”朱权用袖子将嘴角的油污抹去,说道:“弟弟只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哦?十七弟请问。”朱棣挪动了一下身子,似乎对朱权即将的提问有了兴趣。 “陛下起兵靖难兵力不够时,是谁借了你朵颜军?”朱权双手撑在桌上,大大咧咧地问着。 “是十七弟。”朱棣答道。 “陛下东征西讨,又是谁帮你安定了后方,运送了粮草?”朱权再问。 “还是十七弟你呀。”朱棣依然微笑着说。 “那好。”朱权再饮了一杯酒,说道:“如今陛下坐了江山,就打算过河拆桥了吗?” “弟弟,你这话是从何说起呀?”朱棣疑惑了起来。 “从封地说起,你将我封到贫瘠的南昌。这不是过河拆桥是什吗?”朱权忽然提高了声音问道。 “哦,原来兄弟说的是这件事。”朱棣又笑了,说道:“南昌虽贫,但也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如今天下初定,各地叛党肆虐。南昌远离这些祸患之地,真的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你不感谢我,却为何还要来埋怨我呀?” “哼!”朱权怒气越来越重,说道:“可我想要的是杭州不是南昌!” “杭州?”朱棣忽然沉了面色,冷冷说道:“杭州匪患未平,不宜就封。” “你……”朱权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站起身来,说道:“弟弟我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说罢,一甩袖子就走了。 胡思忠也急忙出席,行礼道:“皇帝陛下,宁王他是酒后失言,望陛下不要责怪。” “无妨。”朱棣冷冷说道:“你们兄弟也回去吧,好好劝劝你们的王爷,叫他不要惦记杭州了。” “是,我们这就去。”胡思明和胡思汉也站出来说道。 三人向朱棣行了礼,也就退下了。 朱棣一挥手,叫乐工们也散去。纪纲、哈里玛、云隐子和通海和尚也察觉到朱棣神色有异,纷纷行礼告退。纪庭之和刘崇也正准备行礼退下,却被朱棣叫住了:“你们二位暂且留下。”两人对视一眼,虽然疑惑,但也只好坐了回去。 元齐看得纳闷,不知朱棣想干什么。 “好了,在场的都是咱们自己人了。”朱棣说道:“壮士,你既然来了,却为何还要藏头露尾呢?” 元齐大吃一惊,这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原来自己的行藏早已被发现,只是未被喝破而已。 不过元齐在震惊之外更有一丝好奇,想不透朱棣为何不早早揭穿自己。 元齐不作他想,立刻施展壁虎游墙的绝顶轻功,无声无息间就行到了一扇窗前,破窗而入,就地一滚站在了大殿中央。 刘崇和纪庭之先吃了一惊,齐声叫道:“二弟?”“二哥?” 元齐没有瞧他俩,双眼逼视着朱棣,说道:“你不怕我是来刺杀你的吗?” 朱棣笑了,淡淡地说:“我知道齐泰是你和你的江湖朋友劫走的,这桩事可以既往不咎。你看,你的两位兄弟都已归顺了我,你与我做对真的不后悔吗?” “后悔?哼!”元齐冷笑一声,说道:“不错,我是后悔。我后悔那日在你的军帐中没有刺了你,我后悔没能看住我的兄弟,让他们做了变节的小人!” 这一番话落到刘崇和纪庭之耳朵里,是多么地尖锐。两人的面皮都微微发烫,尴尬不堪。 “二弟,你不要再说了!”刘崇上前一步说道。 “不,我要说!”元齐瞪了刘崇一眼,说道:“我这次来是寻访三弟的。三弟你一去不返,叫兄弟们等得心焦了。我原本以为你凶多吉少,还打算替你报仇呢。没想到,如今的你却是如此光鲜亮丽,都叫我认不出了!” “你休要再胡言乱语,否则,就别怪我不念手足之情!”刘崇厉声说道。 元齐一愣,嘴皮都发起颤来。“好好好,手足之情从此休提,今日我杀不了燕贼,拼死也要杀你这贰臣!” 元齐身形一跃,一记霹雳擒拿手直向刘崇的肩头按下。刘崇肩膀一缩,躲过了这一击。却也是劲风逼胸,迫得他不得不退了两步。 元齐一招未中,接二连三的杀招纷纷使来。刘崇展开绕步身法,时跃时躲,避开了一记又一记的夺命招式。 朱棣看得心惊,忙问身侧的姚广孝:“刘崇为何不反击?” 姚广孝笑道:“想是刘卿家心中不忍吧。” “可……元齐的攻势如此凌厉,刘崇他挡得住吗?”朱棣又问。 姚广孝没有言语,只是微笑地轻轻点头。 朱棣和姚广孝相识多年,二人的默契也并非旁人所能比。朱棣见他成竹在胸,也就不再多问了。 第三十二章兄弟阋墙 再看那两人的缠斗,比之前更是激烈了几分。元齐施展开毕生的绝学,仿佛有无数只手从不同的方位分袭刘崇的周身大穴。刘崇步法一乱,一条袖子竟被元齐扯了下来。 元齐双掌一收,纵步急跃,双掌又似猛虎下山,直向刘崇的琵琶软骨狠狠抓来。 刘崇一个绕步转身,不仅避开了这一招,更是“啪啪啪”连出三掌,直打元齐的前胸。 “大哥这招妙极!”元齐赞了一句,但手上的招式却是丝毫不慢。只见他上身略微一偏,刘崇的掌缘险险从他的肩膀头上划过。 元齐肩头猛然发力,身子急摆,肩头正撞在了刘崇的那一掌的手腕上。刘崇受这一撞的冲劲,“登登登”连退了三步。 “大哥让我,我可不让大哥了!”元齐身形再起,一招“野马分鬃”拨开了刘崇的双掌,直抓他的咽喉要穴。 看到这一幕,直教纪庭之心惊胆战。他喝了一声:“二哥住手!”话音未落,佩剑就“唰”地出鞘。这一剑就刺在了两人当中的缝隙。真是险极了,元齐和刘崇的身法弹指间就变化了无数个方位,这一招要是稍慢片刻,他们两个当中必有一人要受伤。 纪庭之的剑术深得武当真传。他一剑刺去,只稍稍沾到了元齐的衣襟,却未伤他分毫。 一道剑光闪过,就像天边的彩虹那样划出了一道绚丽的银弧。刘崇和元齐都被剑光荡了开去。 “二哥,你不是我们的对手,快些走了吧!”纪庭之说道。 “三弟,人都说你轻功、暗器和剑术是武林三绝,为兄的却从来没有领教过,今日就请你赐教了!”元齐一声呼啸,又向纪庭之狠击过来。 纪庭之急在心头,但形势所迫,也只好抖一个剑花迎了上去。 “哈哈,二哥有心赐教,弟弟与有荣焉。好,咱们兄弟就彼此印证一下功夫!” 顷刻间,整个大殿都是纪庭之的影子。剑光闪闪,衣袂飘飘。无数重剑光将元齐笼罩在其中,就像骤风过境一样,毫不留情。 元齐同样是手脚并用,那剑柄被踢开,剑尖被手指弹开。只是元齐赤手空拳,终究是吃了亏的。 看到这一幕,姚广孝也暗暗心惊,心想:“此时此刻,就算是把元齐换我,恐怕也难以逃脱这剑光的裹挟了。” “唰唰唰”纪庭之的剑刃从元齐的身上一划而过。顷刻间,元齐原本整洁的衣裳都裂成了碎布。 “三弟,别伤了他!”刘崇大叫一声。 但纪庭之似乎没有听见,剑招更是急了。元齐处了下风,渐有不支。只见他右手在腰间一抽,一条腰带被舞了起来。那腰带如同蛟龙出海,一发而不可收拾。 腰带虽是柔软之物,但握在元齐手里就变成了刚猛地软鞭!一鞭接着一鞭抽在纪庭之的剑身上,直教那剑失了准头,偏了方向。 元齐一条腰带在手,舞得风雨不透,不管纪庭之怎么攻,都能被他轻易化解。但武当剑法以变化莫测而闻名于世,纪庭之使来更是厉害。他微微一笑,手腕一抖,招式也跟着变了。那剑似是刺左,实则攻右;本是刺上,却又攻下。虚虚实实,看客们直瞧得眼花缭乱,更别说对敌的元齐了。 元齐连遇险招,也不得不辗转腾挪才能避开。他腾身而起,身子随着那腰带一起在空中急速地旋转着,纪庭之的每一剑刺去,都被那看似柔软地腰带磕开,“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大殿的柱子留下了无数道剑痕。 元齐脚尖在纪庭之的剑尖一点,一个借力,跃得更高。在这瞬间,元齐那腰带猛然击出,直取纪庭之的前额。 这一记反守为攻确实高明到了极点。但纪庭之剑术绝伦,遇险却不惊慌。只见他急忙撤剑,手腕一转,那剑在手腕间也是一转,以为能挡住元齐的这一击。 确实是挡住了,但他却小看了元齐使出的功力。腰带被剑尖一荡没有荡开,反而像吸铁石那样牢牢地将剑身裹住了。 元齐双足在大殿的柱子上一蹬,平稳地落在了地上。纪庭之的剑被裹住,元齐的腰带也给缠着。两人就此僵持住了。 “撒手!”纪庭之喝道。 “不撒!”元齐不仅没有撒手,反而用力一拉,那腰带裹得更紧了,好端端地一把剑竟被勒得像麻花一样扭曲了起来,传来“吱呀呀”的声音,似是呻吟一般。 刘崇一眼望去,见朱棣正冷冷地看着自己。那神情仿佛是在说:“现在就是证明你忠诚的时候!” 他可以一掌将那裹着腰带的剑打落,将两人分开来。但朱棣似乎不满足于此。他希望刘崇做的,是一掌打向元齐,最好能将他打死。 于是,刘崇一掌打了过去。这一掌有千钧的力道,元齐无论如何也受不起。但他的动作毕竟慢了些。元齐忽觉脑后劲风飒然,丢下腰带,回身也是一掌。 他与纪庭之斗了半晌,气力早已不济。再加上这急切间发出的一掌又怎能与刘崇那厚积薄发地掌力相比呢? “啪”一声响,双掌相交。朱棣、姚广孝、纪庭之和一旁久不言语的马三宝都瞪大了眼睛看着。 只是一刹那的停顿,元齐“哇”地一口鲜血喷出,身子也被刘崇那股子劲力冲得飞了出去,直摔到三尺之外。 刘崇急忙收掌,不禁叫了声“二弟?”这一声极轻,没有人听见。 “早知如此,你又何必逞强呢!”纪庭之看看自己早已被拧成螺旋状的佩剑,说道:“就算不用剑,我杀你也是易如反掌!” 元齐拼着最后一丝气力,一个鲤鱼打挺,重新站了起来。他面色惨白,眼神却犀利异常,叫了声“打得好!” “废话少说,拿命来!”纪庭之抛下佩剑,欺身再上。 两人各换了两招,纪庭之一掌打在元齐的左肩。这一掌冲劲虽足,但力道却是不大。元齐借这一掌之力,跃到了窗前。他想不了太多,身子一起,又从那窗口跃了出去。 朱棣不懂武功,自然看不出是纪庭之故意放他走的。不一会儿,就听见大内侍卫们在高喊“有刺客!”脚步声、叫喊声交织在一起,起起伏伏,不绝于耳。 第三十三章玉阳真人 武当山本是一座名山,张三丰在此开山立派,距今也不过百年。其时,祖师张三丰已经坐化多年,如今的武当掌门叫做玉阳真人,在江湖上也有极高的声望。 这一天,正是龙少爷带着朱文圭上山的一天。在此之前,龙少爷已经飞鸽传书,将这个消息告知了玉阳真人。因此,他们上山的时候并未受到阻拦,沿路的道士们也没有露出太过惊异地神色。 在山上迎接龙少爷和朱文圭的是玉阳真人的座下大弟子。龙少爷抬头一望,见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便笑道:“敢问道兄名讳?”杨为山施了一礼,说道:“在下杨为山,特来此迎接上宾。” “上宾?”龙少爷哈哈大笑,说道:“我可不算是上宾,上宾在我怀里呢。” 杨为山急忙伸手,想要接过朱文圭。龙少爷伸手一挡,笑道:“不可不可,这娃娃可是皇室血脉,还是我抱着放心些。” 杨为山也是豪爽之人,不禁哈哈大笑,说道:“那也好,在下这就引龙少爷去见家师。” 两人一路攀谈,甚为投机。龙少爷边聊边欣赏武当山的美景,果真是风采俊逸,仙风道骨,心下对杨为山也平添了几分敬意。 两人穿过演武场,走过平日讲座的紫霄殿,便来到了玉阳真人的宅前。门是敞开着的,屋里十分宽敞,墙上挂有太上老君的画像,桌上放着香炉。屋子的正中央有两个人正在饮茶对谈,一人须发皆白,穿着深紫色的道袍,想来就是玉阳真人了;另一人是个约莫四十岁年纪的大汉。 玉阳真人转过头来对龙少爷说:“贵客请进。”龙少爷应了一声,便进去了。杨为山也施了一礼,缓缓退下。 “这位就是名震江南的龙少爷吗?”那个大汉惊奇地问道。 “我哪有什么名号,绿林道上的朋友都是给义父面子。”龙少爷笑着说。 “贵客到此,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玉阳真人倒了一杯热茶,轻轻一推,那盛着热茶的杯子流星似的飞出,直奔龙少爷的面门。 龙少爷吃了一惊,右手一抄,将那股子力道卸了下来,杯身在掌心滴溜溜地转着,片刻才缓缓停下,被他握住。茶水却是一滴未溅,玉阳真人和那大汉也都暗自佩服。 虽然玉阳真人只使了三成力道,但以他的武学修为,再加上对方是个六七岁的孩童。能将茶杯接住已经不易,更别说接得那样稳。 不过他却不知,龙少爷的手掌却被那杯子的冲劲震得生疼。 “真人,晚生先干为敬。”龙少爷一仰头,那杯茶就灌进了喉咙。 “不愧是龙头老爷的义子,名不虚传。”玉阳真人捋捋胡须,这才起身,将朱文圭接到了怀里。 “此人真是建文皇帝朱允炆的儿子吗?”那大汉也饶有兴致地问道。 龙少爷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前,笑道:“那还有假?” “哈哈哈,龙头老爷一言九鼎,怎能拿此事开玩笑。”玉阳真人一边逗弄着怀里的朱文圭,一边对龙少爷说道:“我为你介绍,这位是天下第一铸剑师柳开元柳英雄。” “哦?原来是铸剑名家柳前辈,我常听义父提起你。”龙少爷抱拳行礼,语气也恭敬了许多。 柳开元一捋胡子,哈哈笑道:“却不知龙头老爷对在下是怎么个说法?” “义父常说他不擅长兵刃,否则必请柳先生出山来铸一把宝剑不可。”龙少爷说着。 柳开元又是一阵爽朗地大笑,说道:“老爷子抬举在下了。日后老爷子和龙少爷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随便差遣便是。” 玉阳真人也坐下了,笑着说:“柳先生的铸剑功夫独步海内,也难怪龙头老爷赞赏了。这不,我请柳先生前来也正是想请他为我铸两把好剑呢。” 柳开元叹了一口气,说道:“真人,你要的剑定非凡品,我柳某人不敢轻怠。故而……呵呵,恐怕您老得再等个二十年,到真人你九十大寿那天,双剑才能为你献上呢。” “哈哈哈,不晚不晚,我的七星剑法创成之日,也在二十年之后了。”玉阳真人说完,两人哈哈大笑。 龙少爷听得吃惊,花二十年功夫铸成的剑不知有何等的威力? 玉阳真人、柳开元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他们一人创立剑法,一人铸剑。到剑谱写成、宝剑出鞘之日,只怕武当的风头会盖过少林寺了吧? “不知真人要如何对待朱文圭?”龙少爷有些惴惴不安地问。 玉阳真人略一沉吟,招呼身边的道童说:“去叫你们秋阳师叔来。” 道童应了一声,去了。 不一会儿,道童随一个老道一同走了进来。这个老道也是须发花白,但比玉阳真人年轻很多。 “掌门师兄,你唤我?”秋阳道长说道。 “师弟。”玉阳将怀中的朱文圭递给秋阳,笑道:“这就是之前我向你提起的朱文圭。” “哦?”秋阳道长细细打量了朱文圭一番,说道:“却不知掌门师兄如何处置?” “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置?”玉阳笑问道。 “朱文圭年岁尚小,但毕竟是皇室血脉。”秋阳说:“师弟愚见,掌门师兄门下的第二代弟子中以大弟子杨为山资历最深,悟性最高。朱文圭可做他的记名弟子。” 玉阳捻须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秋阳道长略一皱眉,说道:“掌门师兄怕是担心杨为山太过年轻,不会照顾这孩子?是了,咱们的真阳师弟曾抚育过不少小道童,可将朱文圭交与他照料,师兄可以放心。” 玉阳仍是捻须微笑,摇了摇头。 秋阳不禁皱起了眉头,问道:“师兄你的意思是?” “我要亲自收他为徒。”玉阳真人淡淡地说。 “啊?这……”秋阳大吃一惊,轻声说道:“多少武林世家的子弟恳求列入咱们武当门墙而不得。师兄你二十年来也未曾再收徒弟。如今却要收这样一个小婴孩为徒?” 玉阳真人笑了笑,说道:“我瞧这孩子甚是机灵可爱,就动了收徒之心。咱们武当门人虽多,尚无人有资质继承我的七星剑法。这套剑法总得有个传人呀。” “可是……”秋阳的话还没说完又被玉阳真人打断了。 “龙头老爷的面子,咱们也不好驳了。”玉阳真人抬眼瞅了秋阳一眼,笑道:“你且带这孩子下去,沐浴更衣,三日后,我要正式收他做记名弟子。” 秋阳还想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应了一声“是”,便抱着朱文圭走了。 龙少爷望着秋阳道长离去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感叹朱文圭波折的身世,又羡慕他的因祸得福。如果朱文圭真的可以在玉阳真人的教导下长大,成为一代武学宗师也不是没有可能。 正在龙少爷思绪纷飞之际,玉阳真人轻轻拉起他的手,说道:“龙少爷,你看,外面的秋叶都落了。” 是啊。庭院中落叶满地,秋意渐渐浓了。 第三十四章迷雾重重 “有刺客!”“抓刺客啦!”大内侍卫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元齐早已跃过宫墙,向夜的深处奔去了。 他绕过热闹的夜市,钻进了一个小巷子里。这里既漆黑又潮湿,不时还能听到老鼠的“吱吱”声。 元齐的嗓子眼涌来一阵咸意,紧接着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身子登时软了,靠在墙上虚弱地闭着眼。 比起身体的伤痛,他的内心更是痛苦万分。多年的袍泽之谊在那一掌之下灰飞烟灭。那一掌,打得他元气大伤,也令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唉,我该怎么办?”元齐心里想着:“朱允炆跌下深谷,尸骨无存,朱文圭又不知所踪。自己的两位兄弟居然变节投敌……”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吗?元齐顿时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月亮依然高悬于夜空,凉风依然习习。但一个声音飘了来,令元齐的心神陡然一震。 “二哥……二哥,你怎么样?” 元齐猛地睁眼一瞧,眼前正在轻声呼唤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纪庭之。 “你是来抓我的吗?”元齐冷冷地问。 “二哥,你说哪里话来?”纪庭之轻声说道:“你难道不信我和大哥了吗?” “信?你教我怎么信?”元齐缓缓说道:“我现在已无力反抗,你大可抓我回去邀功,为兄成全你的一件功劳便是。” 纪庭之忽觉心里一阵绞痛,哽咽地说道:“好,此事暂且不提。你受了重伤,我先带你回府疗伤。” “哼哼,抓我就说抓我,回什么府?又疗什么伤?”元齐瞪着眼睛斥道。 “二哥,这件事中间有许多波折。待你伤好之后,我会一五一十地与你讲清楚。”纪庭之说道:“只是,请你相信,我和大哥绝不会做出卖兄弟的事!” 纪庭之双目炯炯,话语掷地有声。元齐也被他那情绪感染,不觉呆了一呆。 纪庭之将他背起,快步走了。元齐也任由他将自己背走,心里想着:“我倒要看看你们耍什么把戏!” 元齐本就心力交瘁,走了一程,在颠簸中沉沉地睡着了。 元齐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他发觉自己躺在一张柔软地床上,身旁站着两名侍女。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放着一些水果和点心的桌子上 “元公子,你总算醒了。”一名侍女笑着说:“我这就去请我家老爷来看你。” “你家老爷是谁?”元齐昏沉沉地问。 “便是你的结义大哥刘崇。你别忙,我这就去。”侍女答了一声,便去了。 “大哥?他既然被人唤作老爷,那一定是做了官的。哼,还说什么不会出卖兄弟!”元齐深感失望,侧过脸去,流下了一滴泪。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元齐抬眼望去,来人是刘崇和纪庭之。 “二弟,你醒了?”刘崇急忙到床头关切地问道。 “二哥,你可知昨夜大哥为你推血过宫,费了不少内力。”纪庭之说道。 “你们又何必救我。”元齐说话时,却不看着他们。 “我那一掌打得重,令我的义弟伤重如此,为兄的给你赔罪了。”刘崇说罢,单膝跪地,抱拳施礼。 元齐只是“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二哥,你精神未复,还需调养。你伤好之后,这里的一切因由我再细细与你说。”纪庭之说道。 “还有什么可说的,如今我身陷魔窟只求速死,你们倘若还念往日的情分,就成全了我的忠义之名吧。”元齐淡淡地说。 纪庭之还想再劝,谁知刘崇忽然一怒而起,说道:“你真是糊涂!大丈夫死则死耳,有何惧哉?一死当然容易,但卧薪尝胆才是真英雄的所为!” “你说什么?”元齐惊奇地说道。 “你当真认定我们是变节之人,我也无话可说。但你要做的是养足精神,找我报那一掌之仇,而不是在这里哭哭啼啼。你这样做,又算什么好汉!”刘崇说罢,袖子一甩,转身便走了。 纪庭之也吃了一惊,忙对元齐说道:“二哥,你好好养伤,我们还会来看你的。”说完,也跟着走了。 元齐想叫住他们,但胸口一阵疼痛,引得他只是咳嗽,叫不出声来。旁边的侍女急忙倒了杯水给他喝。他也不客气,将水一饮而尽,才稍感舒缓。 元齐静下心来仔细品味刘崇的话。不错,一死固然容易,但能够委曲求全才是真英雄、真豪杰的所为。既然他们要自己养伤,就不妨听他们的。等自己伤好之后,看他们又有什么解释。 过了三日,元齐已经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还有点踉跄,但精气神却是足了许多。 这一天,他在侍女的搀扶下来到屋外散步。萧瑟的秋风拂面,既温柔又干涩。元齐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倍觉舒适。 “二哥。”纪庭之快步走了过来,笑道:“你这几天恢复得真快。” 元齐思量了几天,也觉得纪庭之、刘崇变节之事十分蹊跷。此时,他对他们更多的是疑惑,而不是敌意。于是他迫不及待地说道:“我的伤已好了,你该说说你们的事了吧。” 纪庭之望望左右,说道:“二哥,我这趟过来就是说这件事的。来,咱们进屋说。”最后这句话特意压低了声音,显然是怕被别人听去了。 侍女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纪庭之轻呷一口,这才缓缓说了。 纪庭之那日与赵三娘分手之后,施展轻功直奔南京而来。在城门口,他看到了一则告示。那是朱棣登基称帝、改元永乐的诏书。 百姓们人头攒动,争相瞅着这诏书,议论纷纷。认字的正在给不认字的念着。但每一句每一字落在纪庭之的耳朵里,都仿佛是一块块重石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纪庭之叹了一口气,只身进城去了。他抬眼望去,看到的是繁华依旧的南京城。他突然感到了一丝孤独。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决定先去寻找大哥刘崇。至于云隐子和通海和尚究竟为何替朱棣做事,或许刘崇也知道一二? 当天晚上,纪庭之先去搜寻刑部大牢,并没有找到刘崇。他又去搜寻了锦衣卫的诏狱,同样不见刘崇的影子。 他走上南京的夜市街头,心头却是越发地焦急。“难道大哥已给他们害了?”他正想着,忽然看到一队车马驶了过来,行人纷纷闪避。纪庭之自然也是避到了一旁。 “不知是什么人的车马,竟然如此肆无忌惮?”纪庭之问身边的人道。 身旁那人瞅了他一眼,说道:“兄弟你是外地来的吧?这车驾你不认识,但姚先生你可听过吧?” “姚广孝?”纪庭之问道。 “哎呦!”那人急忙捂住纪庭之的嘴,显得十分地惊慌。他小声说道:“姚先生可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你直呼他的名讳,不想活了吗?” “哦,是我大意了,谢谢小哥提醒。”纪庭之陪着笑脸说着。 “唉,听说这几天姚先生府上来了贵客。”那人又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不,这车驾就是去接这位贵客的。” “哦?”纪庭之好了奇。究竟什么样的人值得姚广孝折节下交呢?他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车驾果然停到了姚府门口。车夫下来,一掀车帘说道:“刘先生,请。” “刘先生?”纪庭之眉头一皱,再一观瞧,这刘先生不正是自己的大哥刘崇吗? 刘崇从车上下来,叹了口气说道:“真是伴君如伴虎。姚先生让你驾着车马从闹市疾驰而过,分明是萧何自污啊。唉,姚先生终究没有当过官。他这做法却也过于明显了。”说着,不免摇头苦笑。 纪庭之登时气往上涌,想要发一声喊叫住刘崇,但终究是忍住了。 第三十五章兄弟释疑 这时,姚广孝也披着袈裟迎了出来,说道:“刘先生你果然来了。看来你是想通了才来的。” 刘崇说道:“不错。我想通了,姚先生高义,在下是佩服得很了。咱们的恩怨就一笔勾了吧。” 两人哈哈大笑,携着手进去了。 纪庭之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但他立刻就镇定了下来。“大哥不是被害,而是变节了!”他咬着牙嘟哝了一句。 刘崇和姚广孝进得门来,还没走多远。姚广孝突然一个转身,袈裟一抖,只听“叮叮当当”的声响传来。那是暗器跌落的声音。 刘崇也大吃一惊,回头看时,只见纪庭之从墙头一跃而下。他那悲愤的神情,令刘崇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弟?你怎么来了?”刘崇惊问道。 “大哥,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吧。”纪庭之面色惨白,冷冷地问。 姚广孝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说道:“纪兄弟,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的。”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纪庭之说道。 姚广孝缓缓地说:“不急,咱们进屋去,有些事情我要与两位细细说来。” 纪庭之一肚子狐疑,但望了望眼神真切的刘崇,也只好跟着他们进去了。 三人刚刚落座,仆从就端上了三杯热气腾腾的茶来。 “我虽是汉人,却从小生活在大漠。因为我的成名绝技是‘幻影手’,所以在江湖上也得了个‘千手玉佛’的名号。”姚广孝捧起茶杯说着。 纪庭之更是奇怪,不知姚广孝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姚广孝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元顺帝死后,蒙古各部分崩离析。但就在我技成出道不久,大漠又出现了一位人杰,名叫阿鲁台。他企图统一蒙古,再侵中华。彼时,燕王朱棣镇守边关。我也就投他去了。本来,我是想协助燕王在边关抵御阿鲁台的。没成想,建文皇帝登基以后,居然下了撤藩令!” “边关的将士们与燕王早已同气连枝,哪能轻易裁撤?我只恐燕王、宁王被解除兵权之后,阿鲁台就会趁势入侵,我大明那危如累卵的边防又如何抵御汹汹的蒙古铁骑呢?” 刘崇和纪庭之都听得出神,瞪大了眼睛。 “于是我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就是让燕王反了朱允炆,自己做皇帝。燕王文韬武略远胜朱允炆。只有他来做皇帝,我大明的江山才能保全。于是有一天,我对燕王说‘贫僧可以送你一顶白色的帽子戴。’燕王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一定明白,‘王’上加‘白’正是九五之尊的‘皇’。” “真是骇人听闻!”纪庭之一拳砸在桌上说道。 “纪兄弟勿急,我还没说完呢。”姚广孝继续说道:“另外,我听闻江南一带有一位龙头老爷能够号令群雄。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此,我既是好奇又有着重重疑虑。不过就在前几日,我和文坛领袖方孝孺比斗。他使出了失传已久的‘玄火神功’。你们知道,这门功夫是谁的绝学吗?” “谁人不知,是陈友谅手下大将张定边的成名绝技。”纪庭之说道。 “不错。”姚广孝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所以我怀疑,那位龙头老爷就是张定边!” “什么?”纪庭之惊奇地说道:“这不可能。鄱阳话大战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再说,张定边在那场大战中,被常遇春将军一箭射死了,怎会是他!” “不错。常遇春的确射落了张定边,但并没有人见过他的尸体呀。”姚广孝说道:“张定边和方孝孺,一个是江南武坛领袖,一个是江南文坛领袖。难道他们就毫无瓜葛吗?” “就算龙头老爷真的是张定边,那又如何?”纪庭之皱眉问道。 “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大明就更是危机四伏了。”说到这里,姚广孝也微微皱起了眉头,继续说道:“外有阿鲁台,内有张定边。在这内忧外患的当口,我大明的江山不更需要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来保驾护航吗?你们觉得,朱允炆能当此重任吗?”他说完,缓缓地捧起了茶杯,淡淡的目光从纪庭之和刘崇的脸上一扫而过。 “三弟,你明白了吧。”刘崇这才对纪庭之说道:“我绝不是变节。我投靠朱棣,是为了天下。三弟,姚先生和我的这份苦心你能懂吗?” “这么说来……”纪庭之将目光投向了姚广孝,说道:“你怂恿燕王反叛,倒是为大明的江山社稷以及万千黎民的生计着想了?” 姚广孝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纪庭之愣住了。原来姚广孝的深谋远虑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料。大家都以为他是个狼子野心的权谋家,没想到怀揣的竟也是拳拳报国之心。纪庭之想到此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姚广孝对我们晓以大义,我和大哥终于醒悟了。一家一姓的江山终究没有万千黎民的生命可贵。他们叔侄无论谁做皇帝,都还是太祖的子孙。可战祸一起,山河易色。受苦的终究是千千万万的百姓。” 纪庭之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元齐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了。不消片刻,滚烫的泪水就划过了他汗水涔涔的脸颊。 是呀,朱允炆是个柔弱的君主。你教他如何抵御阿鲁台?又教他如何对付龙头老爷?这内忧外患的朝廷,这虚弱不堪的国家,需要的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君主,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而这个人是朱棣,也只能是朱棣。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派人来给我们报讯。我也不至于错怪于你了。”元齐思索了良久,这才开口说道:“三娘她也十分地担心你。” 纪庭之微微低下了头,一边摇头叹息一边说:“三娘……是我对她不起,同样地也对你不起。纪纲的锦衣卫无所不在,哪能轻易地送信出去。不过好在苍天有眼,二哥你终于来找我们了。” 正在这时,刘崇也推门进来了。他在屋外一直听着纪庭之和元齐的对话,终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将门推开,直奔了进来。 “大哥,三弟,果然是我错怪你们了。”元齐站起身来,语气哽咽地说道:“唉,都怪我太莽撞了。” “二弟,你休要说这些见外的话。”刘崇也迎上来,攥住元齐的手说道:“咱们兄弟始终是一条心的。” 在这间并不宽敞的卧房里,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三个铁骨柔肠的汉子紧紧拥抱着,任凭泪水肆涌。 第三十六章奉命寻剑 二十年的时光真的很漫长吗?二十年,足以让山花开了又开,足以让冰河沸腾翻涌;足以让一个婴孩成人,足以让一套剑法传世。 这一天,玉阳真人昂首立在武当山巅,纵目眺望,望见的是起伏不断的奇峰怪石,望见的是络绎不绝的贺客。二十年过去了,玉阳真人依然是鹤发童颜,红光满面。 今天是玉阳真人的九十大寿,来庆贺的宾客自然是不会少的。 江湖上无数有头脸的人物都来了。有昆仑山的青岭散人,有西藏密宗的净云上人,有北五省剑侠莫少冲,也有“辽东第一刀”郝达三…… 但玉阳真人最盼望的那个人却来不了了。二十年前,他曾许下承诺,要在玉阳真人九十大寿的生日宴上献上两把宝剑。 真人为了等这一天,苦苦地钻研他的七星剑法。终于,一个群星璀璨的夜晚,北斗七星高悬于空。他就在这山巅之上,舞了一套剑法,直舞得人心醉神驰。 在场看到这套剑法的只有三个人。玉阳真人的师弟秋阳道长,大弟子杨为山和刚刚长大成人的朱文圭。 待玉阳真人归剑入鞘,秋阳道长已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上前说道:“恭喜掌门师兄,你的这套七星剑法足以震动这个武林了。” 玉阳真人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师弟谬赞,剑法虽好,却还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哦?这是为何呀?”秋阳诧异地问。 玉阳一边踱步一边说:“我这套剑法是为两把绝世宝剑而创的,要想尽展剑法的奥妙,还得等这两把宝剑的到来。” “师父说的是,这两把剑均出自天下第一铸剑师柳开元先生之手,想必是差不了的。”杨为山跟上去说道。 “是啊。”玉阳忽然止住了步子,望着柳开元登山的方向喃喃说道:“柳先生是铸剑名家,这两把剑必然是不差的。” 秋阳道长和杨为山、朱文圭三人都互相对视一眼,均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这真是我武当之福,秋阳先祝贺师兄了。”秋阳道长说着微施一礼。 玉阳真人没有答话,转过身来对朱文圭说道:“文圭,你随我来。” “我?”朱文圭略吃一惊,但师傅的话分量十足,不由得他不听,只好恭恭敬敬地跟去了。只留下秋阳道长和杨为山的一头雾水和不明就里。 玉阳真人将朱文圭带到了他的房间中,屏退了左右的道童。他面对着桌前供奉的太上老君像,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朱文圭的内心忐忑极了,在玉阳真人背后垂手而立,不敢说话,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文圭。”玉阳真人轻声唤道。 “是,弟子在。”朱文圭答道。 “二十年来,我待你如何?”玉阳侧过脸来问道。 听到这话,朱文圭直吓得冷汗直冒,急忙跪下说道:“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弟子不敢或忘。” 玉阳真人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来说道:“我的七星剑法只能有一个传人,那两把宝剑也是如此。而这个传人就是你,也只能是你。” 朱文圭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说:“这……弟子……弟子可受不起呀。” “不,你受得起,而且必须受得起!”玉阳真人上前一步,目光如利剑般直射过来,教朱文圭不敢抬头正视。 朱文圭从小就在武当山长大,虽然只是记名弟子,但却深得玉阳真人的疼爱。他也早已将玉阳真人当作了父亲。然而今天,“父亲”变得严厉非常。他的内心顿时波澜万丈、不知所措。 “你可知是谁将你带上武当山的?”玉阳真人面色又和缓了许多,亲手将朱文圭扶了起来。 朱文圭想了想,说道:“弟子幼时曾听师父提起过,什么龙头老爷,还有龙少爷?” “不错。正是龙头老爷和龙少爷。”玉阳真人说道:“他们贵为江南武林的领袖,却送你来武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朱文圭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弟子不知,请师父指点。” 玉阳真人缓缓说道:“武当和少林是中原武林最为人推崇的两大门派。如果龙头老爷的继承人是武当或少林的弟子,那岂止是江南,这中原武林盟主的位子怕也要给他龙头老爷坐了。” “啊?”朱文圭十分地吃惊,同时也感到脊背一阵阵地寒意。 “可是……”朱文圭皱眉问道:“为何偏偏是弟子我呢?” 玉阳真人端起茶碗,又细细端详了朱文圭一番,说道:“因为你还有另一重身份。” “什么?”朱文圭小心翼翼地问。 “前朝建文皇帝朱允炆正是你的生身之父。”玉阳真人的说话十分轻松,落在朱文圭耳朵里却是平地起的惊雷,比之前听到的话震惊十倍都不止。 “什么,建文皇帝……我……我的父亲……”朱文圭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玉阳真人上前一步将他扶住了。 朱文圭在颤抖,玉阳真人也感受得到。他用最慈祥地、和蔼地目光注视着他,他内心的波澜这才稍有平息。 玉阳真人扶他坐下,说道:“你不仅是我武当的弟子,更是皇室的血脉。龙头老爷要得到的恐怕不止是江湖,还有大明的江山呢。” “我……这……这龙头老爷究竟是什么人,他怎能……”朱文圭语无伦次,话语也是断断续续。 玉阳真人接过话头来说道:“他怎能如此猖狂?呵呵,你说得不错,他的确是猖狂得紧呢。” 玉阳真人轻呷一口茶水,续道:“所以,为了咱们武当的声誉,我绝不允许文圭你误入歧途,做他龙头老爷的衣钵传人!” “是。弟子不会听奸人唆摆……弟子会一直陪着师父。”朱文圭依然是心绪大乱,一颗心砰砰地跳着。 玉阳真人哈哈大笑,一捋胡须,说道:“你陪着我做什么?你是我的记名弟子,早晚都要离开武当的。” 武当和少林都有收记名弟子的传统。所谓“记名”,是指仅在门下记名学武,不必真的做道士或者和尚。学成之后,就要下山独自去闯荡,只是允许以武当或少林弟子的身份自居。 朱文圭双眼噙满了泪水,牢牢攥着玉阳真人苍老但雄劲的手,哽咽地说道:“弟子宁愿一世都学不成武当的武功,也要陪着师父。” “文圭,你听着。”玉阳真人忽然收敛了笑容,板起面孔说道:“我不要你陪我,我要你明天一早就下山,离开武当!” 朱文圭瞪大了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 玉阳真人顿了一顿,又说道:“我料想,柳开元的剑是送不来的了。我要你去做三件事。第一,去河南洛阳把柳先生葬了;第二,替柳先生报仇雪恨;第三,把那两把绝世名剑寻回来。” “啊?柳先生他……”朱文圭问道。 玉阳真人叹一口气,说道:“唉,这是他给我的信,你读一读吧。”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交给朱文圭。 朱文圭徐徐将信纸展开,只见字迹甚是潦草,好在还能辨认。 那信写道: 玉阳真人,见信如唔。 二十年前,小弟初访武当便得真人厚赞,愧也幸也。小弟出身草莽,真人待之以诚,更许以重托。小弟别无本领,只在铸剑一隅尚有余热。真人所要之剑,必是天下名剑。二十年间,小弟北取天山寒铁,南伐东海神木,以赤诚之心,铸百炼之剑。二十年不遗余力,终成好剑。 小弟铸成雌雄双剑,雄剑曰“惊鸿”,雌剑曰“归雁”。双剑并出,天下兵刃莫与争锋。 小弟本意待真人九十大寿之际,亲自奉上。可叹双剑威名已显,引贼人登门。小弟力抗不敌,重伤难救。双剑被夺,泉下饮恨。 小弟书绝命之信,由飞鸽传讯。望真人发武当神威,替小弟雪恨,替双剑洗污。 柳开元,洛阳绝笔。 朱文圭读完信,心里像是有千斤重的石头压着,沉重非常。 玉阳真人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说道:“我要你去洛阳寻回‘惊鸿’、‘归雁’二剑。” 玉阳真人缓缓起身,从柜子中取出一本书来递给朱文圭,说道:“这是七星剑法的剑诀,你拿去吧。” “这……弟子不敢领受。”朱文圭又跪了下来。 他知道,七星剑法是玉阳真人毕生的心血。凡是武当的弟子都渴望得到这本剑诀,即使是秋阳、真阳两位师叔也不例外。而玉阳真人却要将这本剑诀交给自己?他的心里真的是翻江倒海,无所适从。 “你拿着,莫要推辞!”玉阳真人语气变得严厉了起来,目光也愈发锐利了。 朱文圭不敢不接,只好诚惶诚恐地向玉阳真人磕了三个头,这才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这本剑诀。 “这只是剑诀。”玉阳真人说道:“你寻回双剑,我再将七星剑法的心诀传你。” “师傅的吩咐,弟子遵命便是。”朱文圭问道:“师傅门下弟子众多,又为何单单将七星剑法和双剑传给我呢?”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玉阳真人又露出了笑容,说道:“因为你是龙头老爷未来的衣钵传人,因为你是大明的皇子,还因为你是我的关门徒弟。” 朱文圭垂下了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玉阳真人又说道:“柳开元为我铸剑,也因我而死。你这次是代我去寻双剑的。柳开元的毕生心血都凝聚在这两把剑上,就像我的心血凝聚在七星剑法上一样。你寻回双剑,将它用于正途,柳先生泉下有知,当会欣慰了。” “是,弟子知道。”朱文圭说道。 玉阳真人满意的点点头,说道:“你回去吧,睡一个好觉,明天就下山去吧。” “弟子这一去,就要错过师傅的九十大寿了,请容弟子再给您磕三个头吧。”朱文圭的说话愈发哽咽,腰身一折,缓缓地磕了三个头。 玉阳真人也感动得双目噙泪,但他不能允许自己在朱文圭面前落泪。于是他闭上了双眼,微微点头。 “难得你一片孝心,为师没有看错你。”玉阳真人喃喃地说。 朱文圭站起身来,望了玉阳真人一眼,便退了出去。 这一夜,他没有睡着。他的心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想法,想着龙头老爷,想着自己的父亲。虽然这两个人他都没有见过,但他们都与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辗转反侧,他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三十七章鹰犬登门 这一天,玉阳真人眺望着远方。熙熙攘攘的宾客让他长长地一吐胸中的豪气。今天是他的九十大寿,也是朱文圭离开武当的第十天。他牵挂着朱文圭,同样也牵挂着柳开元为他铸的剑。他并非真的贪图宝剑,只是不忍那两把剑落入歹人之手。 想到此处,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师父,天色已晚。柳先生怕是不会来了。”杨为山在玉阳真人的背后轻声说道:“客人都等着见您呢。” 玉阳真人这才缓缓转身,说道:“好,咱们一起去。” 紫霄殿内外汇聚了各路英豪。两名道童守在门口,进来的客人都会递上拜匣,道童确认无误后才请其入内。 从殿里到殿外,摆了几百桌的酒席,将原本诺大的演武场摆得满满当当。 “各位英雄光临,让我武当蓬荜生辉呀,哈哈哈……”秋阳道长站上高台,朗声说道。站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师弟真阳道长。 “秋阳道长,玉阳真人他老人家为何还不见来,都教人等得心焦了。”不知是谁呼喝了一声,立即引起一片“对呀”、“是呀”的附和之声。 秋阳道长刚要发话,忽听一个声音飘了来。 “武当待客不周,我玉阳先行赔罪了!” 这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听得真真切切。但当大家举目四望时,却不见人影。 众人回首间,只见一个青衣老者已经站在了秋阳、真阳两位道长的身旁。 玉阳真人露了这一手声传千里、移形换位的超绝功夫,在场的江湖豪杰们无不惊骇。 “哈哈哈,大伙等老朽等得久了,实在是该死呀。”玉阳真人拱手说道。 在场的英雄们急忙客套了起来,说道:“哪里哪里,真人乃仙人下凡,见我等一面已是荣幸了。” 秋阳道长抖出一份贺礼的清单来,朗声读道:“‘辽东第一刀’郝达三献长白山人参五只,祝玉阳真人‘长命百岁,万寿无疆’。岭南三侠献波斯夜明珠十粒,祝玉阳真人‘身体康健,福禄永寿’。北五省剑侠莫少冲献金丝羽衣一件,祝玉阳真人‘武功精进,剑法超群’……” 秋阳道长每读到英雄们的贺礼时,语气会格外地重些,底下的英雄们也会随声叫声“好!” 当秋阳道长读完这份长长的贺礼清单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了。玉阳真人笑着拱手,说道:“诸位送上的这些礼品太贵重了,真是……真是折煞老朽了。” “哈哈哈,玉阳真人的大寿,怎能少了我们的贺礼!”这声音尖锐至极,远不如玉阳真人的声音饱满圆润。 众人循声望去,见到有三个人缓缓走了来。 “在下云隐子,拜见武当派玉阳真人。”说罢,打头的那人深鞠一躬,样子十分地恭敬。 这三人不是别人,正是云隐子、通海和尚和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纪纲虽是出自江湖,但毕竟做了永乐皇帝的鹰犬,而云隐子和通海和尚都是武林中有名的邪派人物。见到不速之客到来,群豪们都板起了面孔,静静地望着台上的玉阳真人。 “哼哼,我武当似乎没有邀请三位吧。”秋阳道长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云隐子哈哈大笑,说道:“我们乃是无名小辈,自然跨不了武当的门槛。只不过,这次咱们不是替自己来的。” “哦?”秋阳道长上前一步,问道:“那你们所为何来?” “我们是为真人道喜来的。”云隐子笑着说:“这一喜自不必说,今儿个是咱们玉阳真人的九十大寿。二喜嘛……嘿嘿,便是万岁爷的乔迁之喜了。” “乔迁之喜?”群豪们顿时交头接耳地议论开了。 “不错。”纪纲上前说道:“万岁爷要迁都了,南京虽好,终是偏远一隅。眼下蒙古各部虎视中原,边境危急。故,圣上已下了圣旨,十日后迁都燕京,从此燕京更名北京。所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古往今来圣君多有,但像当今天子这样的气魄与胸怀,恐怕是亘古未有呀。” 纪纲说完,与云隐子和通海和尚对视一眼,三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满座的英雄豪杰们都起了愠色,甚至有的人早已把拳头攥得格格作响。 “可这……与我武当何干?”玉阳真人问道。 “真人问的好!”云隐子说道:“帝王迁都非寻常之事,这动静嘛一定要大,万岁爷的面子咱们得顾着了。而当今之世,最能帮万岁挣面子的逃不出武当和少林两大门派。” 众人一片哑然,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通海和尚性子急些,上前一步,大大咧咧地说道:“行了,也不啰嗦了。咱们这趟来,就是想请玉阳真人去一趟南京,为万岁践行!” “岂有此理!”北五省第一剑侠莫少冲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拍桌而起,怒斥道:“玉阳真人是何等身份,怎会去巴结你那主子?” “莫少冲,我与玉阳真人讲话,要你插嘴吗?”通海和尚也怒气腾腾地说。 “莫大侠说得不错。”玉阳真人一字一顿地说道:“三位如果抱的是这等想法,恐怕是把我武当看得小了。” 玉阳真人不怒自威,话语威严而雄浑。通海和尚也不禁汗毛倒立,不敢再放肆了。 纪纲笑着摸摸胡子,先对莫少冲说道:“莫大侠,我知你的‘冲零剑法’独步武林,但我的八卦刀也不是吃素的!” 莫少冲一愣,竟然说不出话来了。纪纲笑眯眯的说话,看上去是客气极了,但却给人一种笑里藏刀的感觉。莫少冲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回答。 纪纲又得意地将目光移向玉阳真人,说道:“在下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这厢有礼了。”说罢,腰身一折,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下想请教真人一个问题,请真人不吝赐教。”纪纲仍然是笑眯眯的说。 “请说。”玉阳真人依然是不卑不亢。 “武当派自太祖张三丰开派以来,距今已有多少年了?”纪纲问道。 “已有一百五十余年了。”玉阳真人答道。 “不错,一百五十年可不短嘞。”纪纲又上前一步,躬身说道:“这基业可千万不能毁到真人您的手上。” “你说什么?”秋阳道长勃然大怒,指着纪纲斥道:“你还想威逼不成?” “哈哈哈,威逼自是不敢。但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纪纲说道:“万岁也知玉阳真人难请,故而派了十万大军随我们同来。哼哼,难道真人要玉石俱焚吗?” 群豪一片哗然,纷纷拍桌而起。有人慌乱,有人愤怒,有人拔剑而起,有人高声呼喝。 “大家冷静!”玉阳真人高举双手,声如洪钟地一喝,犹如夏日的惊雷一般,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杨为山也颇为惊惶地跑了过来,凑到玉阳真人耳边说道:“那纪纲所言不虚,山下真的是很多兵马。” 玉阳真人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真人,你该不会是想让这么多江湖豪杰为武当殉葬吧?”纪纲依然笑着,但目露凶光,像极了见到兔子的老鹰。 “真人,你千万不可听他的,大不了咱们杀出去与他拼了!”“对呀真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真人,您……您可要慎重啊!” 群豪的呼叫声此起彼伏,扰得人心境波澜重重。玉阳真人沉吟了半晌,缓缓抬起一只手,示意大家肃静。 这一刻,时间仿佛都凝固了,紧张的空气令人窒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玉阳真人的身上。 第三十八章师弟代行 玉阳真人缓缓说道:“武当百余年来血脉已成,我玉阳也受江湖同道的推崇和错爱,怎能受人胁迫呢?” 群豪听了,顿时响起一片喝彩之声。纪纲、云隐子和通海和尚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了。 “玉阳真人!你真的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吗?”通海和尚高声喝道。 郝达三站出来说道:“真人乃武当祖师张三丰的传人,怎会去为你那篡权乱政的主子牵马执凳!” “郝达三,你先吃老衲一粒佛珠吧!”通海和尚气往上涌,手指一弹,佛珠箭也似的直向郝达三刺来。 郝达三绰号“辽东第一刀”也绝非浪的虚名。他立即举刀一磕,“当”地一声响,火花四溅,佛珠被磕开了。 “武当是清修之地,就让我来替玉阳真人教训你这贼子!”郝达三也是火爆脾气,一时收不住气,抡起刀就向通海和尚砍来。 紫霄殿内摆了许多桌椅,空间甚为狭小。几张桌子被当场踢翻,汤汤水水洒了一地。群豪们纷纷避开,静观郝达三和通海和尚比斗。云隐子和纪纲一时也没有办法,只好先闪过一边。 郝达三的刀快如闪电、力有千钧。那一刀刀的绝命杀招十分凶险,但通海和尚的功夫也是不弱,三十二颗佛珠飞舞开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保护伞,将自己笼罩在其中。 玉阳真人捻须观望,不发一言。秋阳和真阳两位道长却是越看越着急。想那十万官军就在山下待命,只需一声令下,百年武当就要遭逢大劫,也难怪他们此刻心急如焚。 秋阳道长对玉阳真人耳语道:“掌门师兄,咱们真的袖手旁观了吗?” “无妨,先看看。”玉阳真人正色说道。秋阳只好应了一声“是。”就退回去了。 再看场上的局势,通海和尚的佛珠渐渐地将防守圈扩大,郝达三的刀势却越来越缓慢了。 不消一刻,通海和尚由佛珠织成的阵网反客为主,占据了上风。郝达三刀法依然不乱,却已是守多而攻少了。 云隐子心中焦急,喝了一声:“通海大师,我助你一臂之力!”那拂尘一抖,竟如万千根钢丝似的向郝达三扫来。 郝达三的防守已经有些捉襟见肘,又则能抵挡云隐子这一扫呢? “郝大哥,我也来助你!”莫少冲长剑一抖,“唰”地一剑划过了云隐子的拂尘。拂尘本是轻柔之物,被利剑横向划过就应该齐刷刷断了。但云隐子的拂尘透着“阴阳交合掌”的功力,那一划,只是将拂尘荡开,却未伤它分毫。 莫少冲是“北五省剑侠”,与郝达三相知多年。他见郝达三就要吃亏,这才出手相助。 莫少冲一剑就将那的拂尘荡开,也令云隐子吃惊不小。 “好小子,看掌!”云隐子右手一兜,将拂尘收了回来,左手一记重掌劈下。这一掌正是“阴阳交合掌”的功力汇聚。掌风阴冷,掌力却是绵里藏针,厉害非常。 莫少冲被那掌风一冲知道了厉害,也不敢空手去接。只见他挽了一个剑花,脚跟跟着一转,反手就是一剑刺来。 这一剑正好抵住了云隐子发黑的掌心。莫少冲只觉剑尖似乎捅到了棉花堆里似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但要抽剑出来却也办不到。 云隐子冷笑一声,猛然发力,那剑顿时发出一阵沙沙声来,从剑尖到剑柄,就像人发癔症打摆子一样抖个不停。 莫少冲纵横江湖十余载,却从没见过这阵仗,一时心下惶急,便将剑柄攥得更紧了。 他不攥剑柄还不要紧,这一攥之下,忽然一股子阴冷之气顺着剑柄就传到了他的身上。 这“阴阳交合掌”是一种十分阴毒的功夫,习练此功必然要采处女的精血饮下,才能顺利地运气冲关,达到一个全新的境界。因此,练这种武功越是厉害,掌风就越是阴冷。 “如何呀?莫大侠?”云隐子冷冷地说道。 “无耻小人,我与你拼了!”莫少冲大吼一声,发起那最后一丝游离的力气,挺剑再刺,这一刺可刺得云隐子略微疼痛。 莫少冲也是一代剑侠,绝非平庸之辈。只要是他鼓足精神的奋力一击,江湖上有数的武林高手都不能等闲视之。 剑尖刺破了云隐子的掌心,鲜血顺着剑尖淌了下来。云隐子受痛,右手拂尘再扫,扫向莫少冲的腰眼。 莫少冲正在全力刺这一剑,哪顾得上别的。他眼看那拂尘向自己扫来却无力招架,心里叹道:“我命休矣。” 可就在这时,莫少冲和云隐子都感到一股大力向自己袭来。那股力道甚为强劲,莫少冲和云隐子的功力顷刻间被化解得无影无形。 莫少冲一个踉跄,宝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跌到了地上。云隐子也被冲退了好几步。再看通海和尚和郝达三,也是各自踉踉跄跄地退开,就像是被人推开的一样。 当所有人回过神来定睛观瞧,玉阳真人正站在他们中间。 云隐子、通海和尚、纪纲心中骇然。他们知道玉阳真人武功深湛,却没想到自己连人家的招式都没看清就败下了阵来。 莫少冲和郝达三也对视了一眼,双双抱拳行礼道:“多谢真人出手相助。” 玉阳真人捋着胡须说道:“今日是老朽的生辰,还望各位勿动兵戈。” “真人,世人都传您的武功深不可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纪纲上前说道:“我们是诚心来请真人的。刚才我那两位朋友鲁莽了点,还请真人恕罪海涵。”说罢又深深地施了一礼。 纪纲略一停顿,又说道:“如果真人真的是抽身不得的话,那就请您的师弟秋阳和真阳两位道长代您走这一趟,不知您意下如何?” 纪纲这番话一说出来,群豪又是一片惊疑之声。 “什么?”秋阳道长和真阳道长快步走了来,怒气腾腾地望着纪纲。 “真人,别听他的”、“大不了与他拼了!”群豪的呼喝声又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只有郝达三和莫少冲涨红着脸,不发一言。 玉阳真人一捋胡须,叹了口气,说道:“罢了,就让我这两位师弟与你们去一趟吧。” 第三十九章睹剑思人 朱文圭望着眼前这座宅子。并不宽阔的大门只能容许两人并排而进,没有威严的石狮子镇守门户,只有一棵千年老松沧桑地立着。门紧紧关着,上面贴着一个大大的封条。看上去甚是凄凉。 柳开元素有“天下第一铸剑师”的美誉,但没想到他的府邸却是如此的简陋。 “看什么?快走快走!”巡逻的兵丁对朱文圭厉声呵斥道。 朱文圭恭敬地点了点头,说道:“这就走,这就走。”他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余光一扫,只见街巷的拐角处有一人向这边张望着。那人头戴斗笠,身穿黑衣,看不清面容,但从体态看来似乎是个女子。 那人见朱文圭望向自己,急忙闪避开了。朱文圭虽然好奇,但自己初入江湖,不愿多惹是非,也就不再理会了。 到了晚上,一身夜行衣打扮的朱文圭跃入了柳家的宅院,借着微弱的月光举目一望,见地上满是血痕,门窗上也有刀劈斧剁的痕迹。朱文圭轻功一展,从窗子跃进了一间屋子。他点燃一个火折子,四下察看着。这里应该是柳开元铸造兵器的地方,那些还未打造成形的刀剑、工具一片狼藉,地上由血汇聚成的流水早已干涸,想必是曾经历了一场恶斗的。 朱文圭绕到了里屋,看到了一具尸体。那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头发花白,皱纹密布,想必他就是柳开元了。朱文圭壮着胆子上去探了探他的鼻息,早已是气绝多时了。 “柳前辈,晚辈替家师看望您来了”朱文圭小声对着尸体说道:“无论如何,您都是替家师铸剑而死。晚辈定会为您讨个公道。”说着,他一点点撕开柳开元的衣襟,想要验验他所受的伤。 正在这时,一柄飞刀破空而来,朱文圭听风辩器,急忙将头一偏,躲过了这穿颅之灾。 “好个心肠毒辣的小子,你杀了人不算,还想来辱尸吗?” “什么人?”朱文圭回头一望,见一个黑影“嗖”地现出身形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天见到的那个头戴斗笠的女子。此刻,她依然是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瞧不清面容。 “你是什么人?”朱文圭问道。 “我是来替柳开元报仇的人!”那女子说道:“废话少说,拿命来!”那女子话音刚落,双刀就迎面向朱文圭劈来。刀势太急,朱文圭来不及解释,只得处处躲让,一连避过了无数险招。 朱文圭施展开腾挪的脚步,东窜西躲,一会儿跃上柜子,一会儿平地一滚。那女子的双刀虽然迅捷无伦,但却还未伤朱文圭毫发。 “小子,你怎么不还手?”女子一招未中,朱文圭有躲开了。 “柳前辈不是我害的,我与你一样,也是想替他报仇的。”朱文圭这才解释道。 “你放屁!”那女子喝道:“敢做不敢当,你算是个大丈夫吗?” “你怎么如此肯定,我就是凶手呢?”朱文圭也颇为气愤地说。 “我不跟你闲扯,若是没被我撞见倒也罢了,怪只怪你命不好,犯到了老娘的手里!”女子说罢,双刀一展,又是连环的攻势攻来。 “既然如此,就休怪我无情!”朱文圭“唰”地一声将背后的宝剑抽出,横剑一封,先挡住了那女子的两记夺命杀招,手腕一翻,再是狂风骤雨地攻势。 朱文圭跟随玉阳真人多年,武当剑法的精髓早已是心领神会,更甚于当年的沈茂和纪庭之。 朱文圭剑光一展,攻防双方顿时易位。使双刀的女子也没料到朱文圭剑法如此精妙,只得步步后退,沉着防守。 借着月光的映照,刀光剑影在这黑漆漆的房间里闪烁不断,“叮叮当当”的兵器交鸣之声不绝于耳。转眼间,两人已斗了七八十招。朱文圭的剑法虽妙,却始终不能取胜,那女子处在下风,刀法、步法也是一点不乱。 这是朱文圭平生遇到的第一个敌人,却是久战不下。他的内心渐渐焦急了起来。只见他纵身一跃,从空中向下反身一剑刺来。这看似是一剑,却是化成了三招。 一剑化三式是武当剑法的独到剑招,朱文圭使出这一招不仅是为了制敌,更是向对方表明自己武当弟子的身份。 果然,那女子的眉头忽地皱起,刀势不知不觉地放缓了。“庭之?”她轻声唤了一声,此刻在她眼前施展这一剑化三式的已经不是这个陌生的少年了,而是那个她心心念念地纪庭之。 纪庭之飘逸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她竟然露出了微笑。只可惜她戴着斗笠,不然那一剑也不会刺中她。 她只觉肩头一阵火辣辣地疼痛,低首一看,“纪庭之”那一剑已刺中了她。“庭之,你……”她话还没说完,纪庭之的影子又消失了,眼前站着的是仍然是那个和她对敌的少年。 朱文圭料不到她会毫不抵抗,急忙抽剑回身。那女子“啊”地叫了一声,身子一软就跌倒了下去。她的斗笠也跟着跌落了,终于露出了面容。 朱文圭侧目一瞧,见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她的年纪虽大了些,但脸上却毫无皱纹,眼神也似叮咚的泉水一般清澈明亮。 “前辈,你怎么样了?”朱文圭关切地问着,却不敢靠近。 “什么前辈后辈的,哼哼……”妇人冷笑一声,说道:“没想到你的剑法和他是那么相似。或许是天意,我赵三娘这辈子总是要栽到他的手里。小子,你要杀便杀吧!”这妇人正是赵三娘。 最后这句“小子,你要杀便杀吧”说得慷慨,却也十分冰冷。 “前辈,在下绝无加害之意。”朱文圭归剑入鞘,说道:“在下是武当山玉阳真人门下的记名弟子,二十年前家师恳请柳前辈为家师铸造两把宝剑,却没想到宝剑刚铸成,柳先生就遭了毒手。弟子是奉家师之命来调查的。” “哼哼,你要是说你是武当第二代弟子中某个成名人物的徒弟,或许我还会相信。你却说自己是玉阳真人门下?玉阳真人几十年都不收徒弟了,江湖上谁人不知,难道你是在娘胎里拜的师吗?”赵三娘不屑地说道。 “前辈,我真是拜在玉阳真人门下的,你怎么就是我不信我呢?”朱文圭也着起急来了。 赵三娘打量他一番,瞧他那副委屈又焦急地神态似乎不像是装的,便说道:“好吧,就当我信你了。你待怎样?” “前辈,你受了伤,我先来替你治伤吧。”朱文圭说着就靠了过来。 “你站住!”赵三娘喝了一声。朱文圭真的站住了,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 赵三娘苦笑着摇摇头,说道:“二十年前,我肩头受伤,是他为我涂的金疮药;二十年后,我还是肩头受伤,可涂药的人却不是他了。” “前辈,您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呀?”朱文圭问道。 “关你什么事呀!”赵三娘瞥了他一眼,说道:“你蒙上眼睛,来为我涂药吧。” “是。”朱文圭应了一声,找了块破布蒙住眼睛,一点点撕开赵三娘的肩头衣襟,轻轻地将金疮药涂在她那雪白的肌肤上。 赵三娘忍着疼,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少年,心中叹道:“唉,真像他呀。” 第四十章以假乱真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赵三娘问道。 朱文圭小心翼翼地说:“我叫杨为水,还不知前辈尊姓大名?”朱文圭初入江湖,加之自己身份又比较特殊,当然不敢将真名实姓告诉对方了。 “哦?”赵三娘略微点点头,说道:“久闻玉阳真人的大弟子杨为山是条铁骨铮铮的好汉。你叫杨为水?是他的弟弟吗?” “正是。”朱文圭帮赵三娘包扎好伤口,将她轻轻扶了起来。 赵三娘抚着伤口,对朱文圭打量了一番,笑道:“我姓赵,江湖上的人都管我叫赵三娘。刚才是我误会了你,向你赔罪了。”说罢便施了一礼。 “前辈说哪里话来?”朱文圭忙扶住她,说道:“所谓不知者不罪,更何况是我刺伤了前辈,该赔罪的人也应该是我。” “哈哈哈,好。咱们是不打不相识。”赵三娘爽朗地一笑,说道:“不过,你与那贼子却是有几分相似。” “哦?前辈见过杀害柳前辈的凶手吗?”朱文圭问道。 赵三娘耐心地说道:“我也只是瞥见了他一个背影。一个月前,江湖上就疯传‘天下第一铸剑师’柳开元铸造了两把绝世好剑,引得不少人垂涎。我赶来洛阳的那一天晚上,正好看到一个少年人的身影从柳家跃了出去,与你的身姿颇为相似。第二天,官府便封了柳家的门,说是柳开元已经死了。” “那人是谁?”朱文圭忙问道。 赵三娘干笑两声,说道:“我要知道是谁,不就不会冤枉你了吗?那人的轻功极高,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我调查了几日,一直都没什么结果。” “哦……”朱文圭渐渐明白了,若有所思地说道:“难怪前辈会误会,想那贼人的武功一定是高明极了。” 赵三娘讲完了事情的经过,却丝毫不觉得轻松。在她的印象里,轻功顶尖的人物她大多都知道,尤其是纪庭之。但绝不会是他。那分明是个少年人的身影。除了龙少爷以外,她真的不知还有哪位江湖后辈轻功如此高明。 “前辈,咱们还是来验验伤吧,或许能得出一些线索。”朱文圭说着就向那具尸体走了过去。 “你验就好了,发现什么马上告诉我。”赵三娘忐忑地说道。 朱文圭应了一声“是”,便一点点解开了尸体的衣襟。 “前辈,你快来看!”朱文圭急切地叫道。 “怎么了?”赵三娘没有起身,但投去了关切的目光。 “这伤得好奇怪,皮肤没有破损,只是胸膛上有一处红点,红得发黑。”朱文圭不紧不慢地说。 “红点?”赵三娘紧张地喘起了粗气,眼神也有些慌乱了,自言自语道:“是他,一定是他!” “是谁?”朱文圭问道。 “龙少爷。”赵三娘起身过来,她也看到了尸体胸膛处的那个红点。 “他的火云指又比二十年前大有进境了。”赵三娘将尸体的衣襟全部撩了起来,整个上半身除了那一个红点以外,再也看不到别的损伤。 “看来是一招致命的,柳开元还未来得及还手就已经死了。”赵三娘说道。 “哦?”朱文圭皱眉想了想。如果柳开元真的是瞬间被杀死,那他哪会有时间给玉阳真人写绝命信呢? “前辈,你以前见过柳先生吗?”朱文圭问道。 赵三娘狐疑地望他一眼,说道:“十年前的襄阳武林大会上,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嗯……就是他,绝不会错。”赵三娘望着朱文圭困惑的双眼,又问道:“怎么?你怀疑他不是柳开元?” 朱文圭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柳开元,也不知道那封绝命信是不是他写的。” 赵三娘正准备问他“什么绝命信?”时,忽然侧耳一听,急忙将食指在嘴唇间一竖,示意他不要讲话。然后一把将他拉过,躲在一个拐角,静静听着。 屋外沙沙的落叶声和微风轻拂树叶的声音相互交织着,除此之外是静谧一片。 朱文圭一脸疑惑地望向身后的赵三娘望去。赵三娘再次将手指在嘴唇间一竖,然后手指一偏,指向了屋外,意思是让他注意听外面的动静。 就在这时,双脚落地的声音传来,伴随着的还有树叶被踩碎的沙沙声。紧接着,又是一个双脚落地的声音,之后是第三个。 “大哥,这里有打斗的痕迹!”一个粗犷地声音说道。 “你给我小声点!”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声音很轻,但语气却极重。 “三弟,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莽撞的脾气。”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 赵三娘细细听着,心想:“听这三人的口音不像是中原人士,而他们又是兄弟称呼,难不成是‘朵颜三卫’?” 赵三娘料想的不差,这三人正是朵颜军的胡思忠、胡思汉和胡思明。 “唉,咱们还是来晚了,双剑早已被人夺了。”胡思忠说道。 “那咱们该怎么办?”胡思汉如此说着。 “大哥二哥,既然来了,何不进屋去看看?”胡思明说道。 三双脚步便向屋子的方向行来了。赵三娘和朱文圭都握着兵器,随时准备应敌。 朱文圭看到一个硕大的人影笼罩在了房门前。他把佩剑握得越发紧了,手心冷汗涔涔,心跳声连旁边的赵三娘都听得清楚。 那人影举起了一对双锤,眼看就要破门而入,就在这时,忽然又听胡思忠叫了一声:“慢着!” 那人影一扭,回头问道:“怎么了,大哥?” “屋里有人!”那大哥说道。 朱文圭紧张地几乎就要叫出声来,赵三娘一把将他的嘴捂住,冲他快速地摇了摇头。朱文圭冷静了片刻,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人?有什么人?”那扭曲的人影已经将狼牙棒放下了。 “能杀柳开元并且夺走双剑的人一定不简单。”胡思忠说道。 “是啊,除了咱们王爷以外,觊觎这双剑的恐怕只有大明皇帝和咱蒙古的阿鲁台汗了。难道他们也想号令武林?”胡思明说道。 “不对。”胡思忠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大明皇帝忙着迁都,阿鲁台汗也是鞭长莫及,虽然他的女儿来了中原,但料她也无此本领。” “那就只剩下一人了。”胡思汉似乎声音都在发颤。 “谁啊?”胡思明问道。 “你可真笨,除了龙头老爷以外,还能有谁!”胡思汉不满地说道。 “如果真是他的话,那别说是咱家王爷,就是大明皇帝怕也惹不起呀。”胡思忠有些后怕地说道。 “可……如果真是他的话,那咱们的动静他也该听到了吧?”胡思汉也惴惴不安地问道。 “所以,我也不敢确定。”胡思忠苦苦地思索着。 赵三娘眉头一皱,忽然嘴角现出了一丝微笑。她伏在朱文圭耳边说了一番话,朱文圭越听越心惊,忙冲着赵三娘摇头。 赵三娘死死瞪着他,双指在自己的脖颈处一划,然后又在他的脖颈处一划,意思是说:“你要不这么做,咱俩都得死。” “无论如何,咱们还是进去瞧瞧吧。如果真是龙头老爷,那……就算咱们倒霉。”胡思汉说道。 “二弟说得有理,而且……”胡思忠说道:“王爷吩咐的事情也得有个交代。” 忽然,屋内的灯点亮了。三人俱是一惊,只见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坐在窗边,影子透过窗户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面容看不太清。 “啊……是龙……”胡思明禁不住大声叫起来,老二急忙上去捂住他的嘴。 “你们好大的胆子,深更半夜来这里做什么?”里面的人厉声斥道。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胡思忠壮着胆子问道。 “哈哈,明知故问!”里面的人依然端坐,身影在窗前闪烁着。 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了几步。胡思汉定下神来,对胡思忠耳语道:“咱们如此冒犯,以龙少爷的脾气恐怕早就发雷霆之怒了,怎不见他出来示人呢?” 胡思忠也觉得有理,心中暗暗生疑。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说道:“龙少爷,我们兄弟是奉命而来的,还请龙少爷行个方便。” 里面的人重重地“哼”了一声,吓得三兄弟打了一个哆嗦,又听他道:“天大地大,我龙少爷何时向人卖过面子?” “话可不能这么讲。”胡思汉见那位“龙少爷”没有任何表示,疑心更甚,也上前说道:“龙头老爷是江南的武林领袖,这点我们兄弟也清楚得很。只是……” “只是什么?”里面的人问道。 “只是这儿是洛阳,龙少爷总得给我们这些刀口添血的弟兄们一条活路不是?”胡思汉冷冷地说。 “放肆!你们竟敢和我讲条件!”里面的人一转头,虽然是一团黑影,但那双眼睛却是盯着他们三个的了。 “无论如何,我们兄弟都要进去瞧瞧,还请龙少爷不要阻拦。”胡思汉说着就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难道你们想尝尝我‘火云指’的厉害?”里面的人手指在空中一划,语气也严厉了许多。 胡思汉闻言,心头一紧,果然踌躇了。他迈出的步子又不得不收了回来。胡思明瞧了半天,这时也急忙上去拉住胡思汉说道:“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哈哈哈!”里面的人传来一阵笑声,说道:“有种的就进来,本少爷的手段可多着呢!” 三人都吃了一惊,连连后退。也正在这时,一柄飞刀不知从何处“嗖”地直飞过来,胡思忠眼疾手快,狼牙棒一挥,火花一闪,飞刀便被磕到了一边。 虽然这个暗器被挡住了,但三兄弟的心中更增添了一份恐惧。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心中想道:“这龙少爷的功夫果然高深莫测,并不见他出招,这暗器却从莫名其妙地方位打来,力道还着实不轻!” “哼哼,能挡住我这一刀的世间也没有几人。”里面的人说道:“这次就饶了你们的不敬之罪,还不快滚!”最后那一声喝严厉异常,音量也是巨大。 三人这下再无怀疑,吓得急忙赔礼道:“是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我们这就滚,这就滚……”说罢,三人忙不迭的向外奔去,逃跑时狼狈的模样与统领一方的将军简直大相径庭。 朱文圭见那三人逃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虚弱地转过身去,对后面的赵三娘说道:“前辈,你的这招真是险极了。” 赵三娘笑道:“可这也是唯一的一招。他们三个真的进来了,咱俩未必对付得了,更何况我还挂了彩。” “那现在怎么办?”朱文圭问道。 “朵颜三卫也牵扯进来了,这件事恐怕不简单。”赵三娘说道:“咱们不如跟上去,我倒要看看他们的来意为何。” “跟上去?这……恐怕……”朱文圭甚是不愿,但还未来得及说话,赵三娘就一把拽住了他:“哎呀,走吧!” 第四十一章侠女萧然 胡氏三兄弟不敢停留,一路向城外跑去。城门的守卫见他们身着朵颜军的服饰也只得放他们出去。他们跑到洛阳城的郊外,这才停下来呼呼喘着粗气。 “大哥,你说咱们怎么这么倒霉,一进了城就碰到龙少爷。”胡思明边喘气边说。 “唉,怪只怪这江湖太险恶,中原汉人难对付得紧呐。”胡思忠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叹息道。 “咱们没拿到双剑,一会儿怕是要给那丫头笑话了。”胡思汉也说了句。 躲在一旁的赵三娘和朱文圭又对视了一眼,均猜不到他们所说的“那丫头”是谁。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笛声飘了过来。那声音像是从天边飞来的,凄凉又唯美。尤其是在这静夜中,更显得那笛声美妙得难以名状了。 胡氏三兄弟寻声望去。这声音的尽头是一位坐在大石头上的女子。那女子一身红衣红靴,长发上系着一个红头绳,就连插在腰间的那一束马鞭也是红色的。她双手扶着一根笛子轻轻地吹奏。优美的音乐就是从这唇齿间发散出来的。 这女子的皮肤像初雪般洁白,也像镜湖般纯净。她只是静静地在那吹笛子,吹得人愁肠百结,吹得人意乱神驰。 朱文圭和赵三娘也向那边望了去,也看到了那个少女。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朱文圭还是看得呆若木鸡,不自觉地将头抬了起来。“小子,你干什么?”赵三娘猛地一拉朱文圭,急忙将他的头按下。 “我说丫头,你什么时候来的?”胡思明走上前去,粗声大气地问道。 那女子侧目一望,淡淡地说道:“两个时辰以前我就已经来了。只是你们太蠢,没有看到我罢了” “你……”胡思明强压怒气,说道:“好好好,咱们不与你斗嘴。阿鲁台汗的信物你可带来了吗?” 女子没有说话,将笛子在指尖一转,熟练地插在腰间,然后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状若青铜的东西,细细一看,分明是一个虎符。 胡思明看了看虎符,再看看眼前这女子,结结巴巴地说道:“你真……真的是阿鲁台汗的女儿诺敏公主?” “这还会有假?”女子秀手一挥,那半块虎符就被收了回去。她起身说道:“不过在汉人的地界儿,我叫萧然。” 胡思忠上前说道:“你是诺敏也罢,萧然也罢,这些我们都管不着。我只问你一件事,阿鲁台汗真的要做第二个铁木真吗?” 萧然冷冷扫视了三人一眼,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成吉思汗是蒙古人的太阳,是大漠的苍鹰。我父汗是无法成为他的。” “所以宁王会助阁下一臂之力。”胡思忠朗声说道:“我们兄弟也不瞒你,另一块虎符就在宁王手上。只要两块虎符结合,那蒙古各部的勇士就可以任由我们调度。到那时,阿鲁台汗挥兵南下,而宁王就挥兵北上,内外夹击,还愁朱棣的江山不到手吗?” 胡思汉也笑着说:“如此一来,宁王就可以和阿鲁台汗划江而治。呵呵,谁说你的父亲做不了‘成吉思汗’呢?” 萧然没有答话,却问道:“双剑你们可得到了?” 这句话似一根细针般跌进了三人的心窝,刺得他们一阵阵疼。 “我们终究是晚了一步,双剑被人捷足先登了。”胡思忠恨恨地说道。 “哼!亏你们朵颜三卫还是大明朝的劲旅呢。”萧然颇为不屑地说:“统帅竟然如此草包。” “丫头,你才几斤重啊,就敢来教训我们?”胡思忠怒道。 “怎么?”萧然微微一笑,说道:“你们想要伸量一下我的武功吗?” 胡思明双锤一立,说道:“丫头,你要是打赢了我们三兄弟,我们就认你做祖宗。你要是输了,就得管我叫爷爷!” 他们三兄弟从柳家逃出去的样子实在过于狼狈,这心里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萧然还屡次出言挑衅,自然惹得胡思明大怒了。 萧然微微一笑,背手说道:“好,这很公平。” 胡思明不作片刻的停留,一出手便是夺命的杀招。再看萧然,昂然而立,双手背后,似乎并不抵御,也不躲闪。 朱文圭越看越急,心道:“快躲呀,快躲呀!” 眼看那锤就到了萧然眼前,再不挡不闪一条性命就要丢了。忽然,萧然玉手一扬,那条红色的马鞭“啪”地飞出,直击胡思明的手腕。胡思明心头一紧,脚跟急急一转,避开了萧然这一鞭。 萧然也是一惊,没想到自己这迅雷掩耳的一鞭居然被他躲开了。一鞭不中,接二连三的招数便如雨点般打了来。胡思明将双锤一舞,既挡又躲,一连就化解了三十余记招数。 胡思明使着沉重的双锤,萧然的马鞭却十分轻盈。两人战在一起正是各有千秋,各占胜场。 胡思忠和胡思汉也看得心惊,均暗想道:“这丫头敢孤身犯险,的确是艺高人胆大。” 朱文圭和赵三娘也紧张地看着,生怕萧然吃亏。 可看那场上的局势,萧然的马鞭挥舞起来犹如疾风骤雨,红色的鞭影重重叠叠,将胡思明层层地包裹着。而胡思明也毫不示弱,双锤使起来也是呼呼风响,几次都险些突破了萧然的包围圈。 双方僵持了好一阵儿,忽见萧然双脚一蹬,整个人盘旋着向上纵去。那马鞭也将周身护住,越纵越高。 一团红色的丽人倩影在黑夜朦胧中兀自盘旋着,这一幕久久地印在了朱文圭的心里。 胡思明见她跃起,自己也跟着跃了上去,而且跃得比她还高。他却不知,萧然使得正是“燕然十八鞭”的绝招。胡思明高过了萧然的半个头,双锤左右夹击,倘若给他夹到了,那必是粉骨碎身之灾。 再看萧然,脚尖在那巨锤上一点,一个后翻身,便跃开了一丈多远。胡思明得意地叫一声:“你这是金蝉脱壳之计吗?”可就在这时,那马鞭“唰”地扫来,胡思明只觉眼前一道红光闪过,接着双手、双腿、面颊、腰身都感到一阵阵火辣辣地疼痛。 “燕然十八鞭”是蒙古牧民在训练马匹时悟出的武功,代代相传,也代代总结提炼。萧然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这套鞭法早已无师自通,得心应手了。 胡思明一声惨呼,从半空中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胡思忠和胡思汉大惊失色,急忙迎上去,看到胡思明的手腕、面颊上各现出一道血红的鞭痕。 “诺敏公主,你出手也忒狠了点!”胡思忠怒喝道:“咱们再怎么说也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竟如此不留情面?” 萧然翩翩而落,冷冷地说道:“到了汉地,我叫萧然。” “好!”胡思忠也站起身来,说道:“既然如此,就让我兄弟两个也来领教领教萧姑娘的高招!就像我三弟说的,你打赢了我俩,我们便为你马首是瞻。但你要是输了,你就得给我三弟磕一百个响头!” 萧然的红色马鞭在空中打了一个响,说道:“放马过来吧!” 胡思忠和胡思汉对视一眼,举起狼牙棒和巨斧便向萧然攻了过来。 “糟了!”朱文圭对赵三娘焦急地说:“萧姑娘打败那个使双锤的纯粹是侥幸,现在骤遇两大强敌,她可怎么应付得了?” “哼,那你去帮她呀。”赵三娘轻哼一声,说道:“他们蒙古人欺压了汉人那么多年,没一个好东西!” 胡思忠和胡思汉一左一右,棒打斧剁,招数是雷霆万钧、疾风骤雨。萧然一条马鞭也是挟着风雷之声,左扫右格,端的是游刃有余。 一鞭扫到了一棵大树的树身上,那树皮瞬间纷飞四处,只剩下了一片光秃秃的树干;胡思忠的狼牙棒由高而下向萧然的天灵盖砸下来,萧然用鞭子牵住一引,那一棒便砸到了地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来。 不多时,胡思忠和胡思汉的包围圈渐渐缩小,萧然的招数也是防多而攻少了。情急之下,萧然双臂灌力,“呼”地一声将马鞭横扫过来,细细软软的鞭子此刻竟犹如铁棍一般坚硬了。 “呼呼”风响,“啪啪”击地之声,一鞭接一鞭的去打胡思忠和胡思汉的脚面。二人焉能给她打中?自然是连连后退,一鞭鞭打在地上,直打得尘土飞扬,声响大作。 萧然化鞭为棍,争取了一时的主动,但她的气力毕竟不济,再加上刚才的一场恶斗,此刻的她早已是香汗淋漓,双臂发软了。胡思汉瞧出破绽,冷笑一声,巨斧一转,就冲那鞭头剁了下去,这一剁真的把萧然的马鞭牢牢地钉在了地上。萧然忙向回拉,又哪里拉得动。 胡思汉哈哈大笑,说道:“公主殿下,你还是抛下鞭子歇歇吧。”胡思忠见状,急忙挥舞起狼牙棒就朝萧然横身打来。萧然还没抽出鞭子,那雷霆万钧的一棒就已到了眼前。萧然要想躲过这一击,就必须要抛鞭闪开。可那样一来,对方的攻招再来又该如何抵御呢?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萧然柳腰一折,一个铁板桥,腰身折成了九十度,那一棒就从她的眉眼前急急地划了过去。而几乎与此同时,她攥着鞭子的手奋力一抖,一股强大的力道立刻就冲破了胡思汉的斧头。胡思汉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了。 就这弹指的瞬间,抽鞭、避敌同时做到,胡思忠和胡思汉都大大地吃了一惊。胡思忠稍一分神,萧然的鞭子即到,打了个巧劲儿,一鞭就卷住了他的狼牙棒。 “抛下兵器!”萧然一声断喝,那狼牙棒就被鞭子卷走了。鞭子在空中一甩,狼牙棒也给扔了出去。正好向朱文圭和赵三娘的方向飞了来。 这一棒虽是被软鞭抛来的,但力道却是不轻。情急之下,朱文圭拔剑一拨,便又把狼牙棒打了回去。胡思忠纵身一跃,这才把兵器夺回。 “谁在哪?”萧然喝问一声。朱文圭和赵三娘见行踪已露,只好从草丛中跳了出来。 萧然见是一个清秀少年和一个中年美妇,也是出乎意料之外。 “哦,原来是一对幽会的男女。”胡思汉冷冷说道:“公主殿下,看来咱们在此比武打扰人家的雅兴了。” “你这死蛮子,瞎放什么狗屁!”赵三娘性格虽然豪爽,但一直都是洁身自好,哪能容许他人的玷污。 胡思忠一把拉过弟弟,垂头丧气地对他说:“败军之将,怎容猖狂。”他又抬头对萧然说道:“公主殿下,我们三兄弟都输给了你,这下是心服口服了。日后若有差遣,我们兄弟万死不辞。” 萧然将鞭子一收,背过双手,依旧冷冷地说道:“嗯,这还像句人话。”其他人却不知,此刻萧然的双手虎口也暗暗淌出血来了。 “你们刚才所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赵三娘怒道:“想要染指我大明的江山,简直是妄想!” 此话一出,胡氏三兄弟和萧然都向她和朱文圭投去了锐利的目光。在这一刻,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第四十二章迁都北京 秋阳道长眯缝着双眼纵目远眺,南京城的城郭已经映入了眼帘。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对身边的真阳道长说道:“师弟,没想到咱们武当百年的声誉从此就沾上污点了。”真阳道长没奈何地摇摇头,劝慰他说:“既然来了,咱们就别做他想了。况且,这是掌门师兄的吩咐,也违背不得呀。” “嗯……还是真阳道长识大体,懂大势。”纪纲骑着马迎上来笑道:“依我看,武当的声誉不仅不会因此而受损,反而会因为两位道长的屈尊,而声威远播呢。啊,到时人们都会说,武当和少林均为朝廷出力,岂不成就一段美谈?” 这话引得云隐子和通海和尚哈哈大笑,秋阳、真阳两位道长却是狐疑满腹。 “少林也来人了?”秋阳道长问道。 “那可不。”纪纲望着南京的方向,颇为得意地说:“少林和武当是武林并尊的门派,岂能厚此薄彼呢。” 纪纲这话的意思便是说,朝廷请他们来是一个大大的赏赐,他们应该心怀感激才是。 秋阳道长只是顾着吃惊,追问道:“来的是少林寺的四大神僧吗?” “唉,四大神僧与您那掌门师兄一般模样,怎么也不肯来。”纪纲说道:“不过,智明大师的一位门下弟子叫……叫什么来着?” “子净和尚。”云隐子提醒道。 “哦,对对对。”纪纲一拍脑袋,说道:“就是这个子净,他主动要求去的。” “什么?”秋阳道长惊讶地说:“少林寺自达摩祖师创寺以来,还从未有过高僧去替皇帝歌功颂德的先例。怎会有人主动要去呢?” 纪纲白了他一眼,说道:“我骗你干什么,真的是那个子净和尚毛遂自荐,四大神僧也许可了。” “真是奇怪。”秋阳道长自语似的说道:“等到了南京,我可要亲自问他一问。” 通海和尚哈哈大笑,说道:“只怕道长你是遇不着他咯。” “这又是为何?”秋阳道长皱眉问道。 “咱们去的是南京,而子净和尚去的是北京。”通海和尚笑道:“你们一个在南京送皇帝出去,另一个在北京迎接,那才显得皇家气派嘞。” 秋阳道长气得满面通红,只好一勒缰绳,重重地喝了声“驾!”就往前去了,真阳道长也只好催马上前,跟上去了。空留下纪纲、云隐子和通海和尚得意的笑声。 这日的南京城暖风徐徐,阳光也不甚刺眼。百姓们争先恐后地张望着,议论着。不多时,皇帝的车驾就缓缓驶过了,如同二十年前的即位典礼一样,这次皇帝的出行也格外隆重。因为这是永乐的迁都之举。 大队人马徐徐而来,打头的是南京留守李景隆所带领的城防部队,在他旁边还有一位俊朗地少年将军,正是李景隆之子李名湛。他身披金甲,腰悬宝剑,虎目一扫,满城的百姓尽收眼底。 随后是皇帝的贴身卫队,张伞搭盖的均是一身华服的锦衣卫。纪纲骑着高头大马行在皇帝的辇车旁边。除了皇帝的辇车,嫔妃们、皇子们的车驾也都跟在后面。 “你说,圣上这一走,南京是不是就不是都城了?”一个百姓问旁边的人。 被问的那人说道:“这还用问,皇上到哪哪就是都城,以后咱们大明朝的都城可就是燕京咯。” “你们懂什么呀,就算以后燕京改叫北京了,咱南京也还是都城。”又一个人说道。 “瞧你说的,你是皇上家的亲戚,这些事都告诉你呀?”先前那人不服了,问道。 这人也毫不示弱:“城外的皇榜上写着呢,南京留太子朱高炽监国,汉王朱高煦辅政,南京仍然保留六部编制,与北京一样。你们自己不识字,看不懂皇榜罢了。” 云隐子、通海和尚、秋阳、真阳两位道长以及一众武当弟子都守在城门上,见皇帝的车驾来了,这才纷纷跪下行礼。只是那一众道士的行头,甚为惹人注目。 当朱棣挑起帘子向城墙上眺望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秋阳道长。他微微一笑,颇为满意。秋阳和真阳二人都以为朱棣是在刻意折辱他们。但朱棣却打着另一个算盘。 在朱棣的眼中,如今的大明朝是危机四伏的大明朝。北方阿鲁台的蒙古大军就环伺在燕京附近,而远在南京的他鞭长莫及。所以他要迁都,只有这样,他才能正式地和阿鲁台较量一番。坐在辇车里的他在心里说着:“来吧阿鲁台,我朱棣可不怕你。” 可是,江南依然有龙头老爷这股涌动的暗流。他真怕自己一走,龙头老爷会掀起滔天巨浪来。而武当派的人都来表示臣服了。龙头老爷真要造反,恐怕就不免要与武当为敌了。 想到这里,朱棣深深叹息了一声,又掀起另一侧的轿帘,问外面的姚广孝道:“龙头老爷真的会怕武当吗?”姚广孝投去一个似笑非笑地表情,说道:“龙头老爷不会怕武当,只会敬武当。” 夕阳西下,残红如血。南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各家各户的烟囱又冒出了缕缕炊烟。而在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府上,此刻正是宾客盈门。 “来来来,我敬二位道长一杯。”纪纲举起酒杯向秋阳和真阳二人递了过去。秋阳道长甚为不悦,倒了一杯茶水说道:“我们出家人不便饮酒,贫道和师弟以茶代酒吧。”说完,杯子轻轻碰了纪纲的杯子一下,脖子一仰,便将那杯茶灌了下去。真阳也只好陪着笑脸喝了杯茶。 通海和尚哈哈笑道:“其实两位道长大可不必介怀,替皇家效力是莫大的荣耀呀。想贵派祖师张三丰张真人泉下有知,也会替两位高兴的。” 秋阳道长一拍桌子,说道:“如果几位真的把我们师兄弟当朋友,这样的话就不要说了!” 纪纲只好陪着笑脸,说道:“好好好,两位道长是出家人,自然没有咱们这些凡夫俗子的利禄心肠。不过,这次两位肯屈尊降贵,来南京帮兄弟了了这件差事,兄弟是感激得很呐。” 云隐子也陪着笑脸说道:“纪指挥说得是,两位道长真是通达之人。” 秋阳和真阳被人这么一捧,气头果然是压下去了不少。 “我们不想耽搁,明日一早就回武当。”秋阳夹了一筷子菜,淡淡说道。 “呀,两位好不容易来一次南京,怎不多游览几日啊。”纪纲说道:“这南京自古便是龙兴之地啊。明日,明日兄弟陪两位道长先去紫金山一游,据说这紫金山……” “纪指挥不必客气。”秋阳道长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说道:“不是我秋阳扫纪指挥的面子,只是我们的掌门师兄还等我们回去交差呢,一天都耽误不得。” 纪纲笑而不语,只是低头吃菜。云隐子却自斟自饮了起来,边喝边说道:“秋阳道长可别怪我多嘴,要我说,贵派掌门的位子该由您来坐才是。” 秋阳道长顿时满面通红,怒道:“你说什么?” “呦呦呦,您别生气。”云隐子笑着给秋阳道长倒了一杯茶水,说道:“就当是兄弟失言了,该罚该罚。”说罢,给自己斟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喝完用袖子一抹嘴角,说了句:“真是痛快。” 这哪是赔罪的样子,分明就没有把秋阳和真阳二人看在眼里。秋阳袖子一甩,站起身来说道:“话不投机半句多,贫道先告辞了!”真阳也是气极了,跟着秋阳就往门口走。 “两位道长请留步!”纪纲高声叫了一声。秋阳回过头来问道:“你还待怎样?” “哼哼,今儿个只怕你们走不出我这大门!”纪纲阴恻恻地笑道。 “我看你们谁能留得住我!”秋阳道长道袍一挥,一记劈掌就向纪纲打来。可这掌刚到纪纲的眼前,竟似是强弩之末,力气全无了。 秋阳道长大惊失色,顿时感觉浑身上下酸软无力,四肢就像是绑了千斤的重担似的,越来越沉,沉得整个人都跌倒在地。真阳道长急忙上来扶师兄,但自己也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两人双双摊倒在地,耳边环绕着纪纲等三人“哈哈哈”得意地笑声。 “你们……你们居然下药……”秋阳虚弱地说道。 “你们武当剑法举世无双,我们不用点非常手段,恐怕是留不住二位的。”纪纲说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秋阳和真阳再也没了力气,眼前一黑,仿佛身体跌入了无底的黑洞之中,意识在这一刻也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第四十二章秋阳变节 烛火在闪烁着,房梁上两只老鼠向下张望了一眼,也迅速跑开了。在这间幽暗的刑讯室里,没有人会不惊慌。 秋阳道长悠悠醒转,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粗壮的木桩上,四肢麻木,使不上一点力气。他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模糊地人影。他用力地挤了挤眼睛,那人的轮廓渐渐清晰了。纪纲!纪纲正稳坐在中间的一把椅子上,笑着注视着秋阳道长。 “这是什么地方?”秋阳道长惊诧地问。 “这里是诏狱。”纪纲笑着说:“有先斩后奏之权。”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抓我!”秋阳怒道:“我的师弟呢?他怎么样了?” “道长,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是奉旨办差,胆子自然是有的。”纪纲仍然笑着说:“至于令师弟……请道长放心,他既然愿与我们合作,便回驿馆休息了。” “哼!他与你们合什么作?”秋阳怒气汹汹地问。 “秋阳道长你武功盖世,难道想一辈子居于人下吗?”纪纲的身子微微前倾,笑问道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秋阳诧异道。 “没什么,我们只是想助道长你一臂之力,做上武当派的掌门人。”云隐子说道。 “哈哈哈,真是荒谬!”秋阳仰天大笑,说道:“我师兄玉阳真人是张三丰祖师的衣钵传人。他做掌门哪个不服?再说,谁做掌门是我武当自家的事,岂容外人置喙?”秋阳道长说完,将头一扭,不在言语了。 纪纲轻轻拍了两下手,说道:“好个不卑不亢的秋阳道长,晚生佩服。” 秋阳道长闭着眼睛,不说一句话。 纪纲忽然收起了笑容,冷冷说道:“道长你应该清楚,与我们锦衣卫做对的绝讨不了好去。铁线穿手、烙铁烫胸的滋味,您恐怕还没尝过吧。” “哼!”秋阳道长说道:“你也太小瞧了咱们武当,别说是你的这般酷刑,就算是断头剖腹,我秋阳会皱一下眉头吗?” 纪纲一摆手说道:“好好好,来人,先给道长上点开胃的小菜!” 这话声量不大,但语气甚是严酷。只见两个锦衣卫拖着一柄大锤向这边走了来。那铁锤看上去沉重异常,需要两个精壮汉子吃力地拖着。 纪纲一把将锤夺了过来,奋力一抡,那锤在空中挟着风声直砸到秋阳道长的胸口。 一声闷响,秋阳道长“哇”地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道长,这滋味不好受吧?”纪纲冷冷地问。 “哈哈哈,受得起受得起。”秋阳道长哈哈笑着,说:“我这几根老骨头还没散架呢。” “好!”纪纲又抡起大锤来,眼看就是一锤的重击。就在此时,忽然一个声音传来:“慢!” 纪纲回头一望,不禁吃了一惊。“是汉王殿下?”纪纲急忙跟上去跪下说道:“属下给汉王请安了。” 秋阳道长侧脸一瞧。来人是一个青年书生,年纪在三十岁上下,身穿带有龙纹的华丽衣裳。又听纪纲称他做“汉王”,那一定是皇子了。 这位汉王甚是倨傲,摇着一柄折扇,笑着说:“诏狱是纪指挥的地方,不必拘礼。”他轻轻扶起纪纲,又信步来到秋阳道长面前,微微施了一礼,说道:“在下朱高煦,见过秋阳道长。” 秋阳道长“呸”了一声,说道:“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了。” 朱高煦笑着说:“我们请道长来,确实是有事相商。” “哼,这样五花大绑的算是‘请’吗?”秋阳道长愤怒地质问道。 “说得是,我的手下办事不周。”朱高煦又转过头去对纪纲说道:“还不给道长松绑?” 纪纲踌躇着说:“殿下,秋阳道长武功高强,给他松了绑只怕……” “松开吧,无妨。”朱高煦微笑着注视着秋阳,淡淡地说。纪纲应了一声,只好和几个锦衣卫一起把秋阳的绳子松了。 秋阳道长顿觉手脚轻松,功力似乎也有了恢复。他见朱高煦正站在面前摇扇微笑,运起一掌便劈了过来。 “殿下小心!”纪纲惊叫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秋阳道长这一掌势若奔雷,攻的又是人身要穴,哪能轻易躲避?但见朱高煦不慌不忙,折扇当胸一展,竟然轻猫淡写地封住了秋阳这一掌。秋阳大吃一惊,本欲撤掌再攻,但朱高煦折扇又是一抖,扇柄重重地敲在了秋阳道长的手腕上。秋阳只觉手臂一阵酸麻,软软地垂了下来。 朱高煦得意地一笑,“啪啪”又用扇头在秋阳的肋下点了两点。那如同万千蚂蚁啃咬的痛楚瞬间传遍了秋阳道长的周身。 秋阳道长惨呼一声,倒在了地上,痉挛着,抽搐着,满面通红,双目血丝满步。那痛苦的样子就连一贯心狠手辣的纪纲都不忍直视了。 “你……你杀了我吧!”秋阳道长挣扎着说。 朱高煦蹲下身去,说道:“道长何须如此固执?我们扶你做武当掌门,既可免了武当的兵祸,又成全了道长你的清名,岂不两全其美?” “兵祸?什么兵祸?”秋阳道长痛得直打滚,但还是拼着一丝力气问道。 “哼!玉阳真人太不通情理。”朱高煦说道:“他仗着自己武功绝世,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我们请他来,他却推三阻四。再这样下去,朝廷的大军早晚会踏平武当山!” “啊?这……这万万不可……”秋阳道长说道:“掌门……掌门师兄没有来,但我和……真阳师弟还是来了。” “不错。”朱高煦笑道:“玉阳真人不愿亲往,让您两位师弟代劳,害得道长你受这等痛苦。难道你不恨你的师兄吗?” “你……你休要挑拨。”秋阳道长已没力气多说一句话了,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我没有挑拨,我只是替道长惋惜。”朱高煦说道:“武当是受人推崇的名门正派,掌门人的师弟却惨死在锦衣卫的诏狱中,传出去岂不贻笑江湖?” 秋阳痛苦地呻吟着,只冷冷地瞧着朱高煦。 朱高煦又说:“玉阳真人此刻应该在沐浴打坐,而道长你却要受这样的酷刑,天下哪有如此不公之事?” 秋阳依旧痛苦万状,眼神却渐渐迷离了起来。 朱高煦又急忙说道:“只要道长你点一点头,我不仅可以解了道长的穴道,还可以扶你做武当的掌门。道长你也是张三丰的弟子,继承掌门之位名正言顺啊。” “是啊道长,只要你愿与朝廷合作,我们不仅扶你做掌门,而且玉阳真人的‘七星剑法’也就是你的了。”纪纲上前一步说道。 秋阳道长听到“七星剑法”这四个字,眼睛一亮,但又紧紧皱起了眉头。他沉吟了片刻,眼角缓缓淌下了一滴泪来。他微微点了点头,闭起了双眼。他内心告诉自己:“我别无选择,我真的别无选择了。” 朱高煦再用折扇“啪啪”一点,解了秋阳道长的穴道。他精疲力竭地抬头望了一眼朱高煦他们,然后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朱文圭和赵三娘并排站着,望着眼前的胡氏兄弟和萧然。萧然用手摸了摸插在腰后的马鞭,却连一丝抽鞭的力气都没有了。胡思明也受了伤,被他两位哥哥搀扶着,这三人同样是无力再战了。 他们就这样互相对视了好一阵儿,还是萧然先开了口。她对胡氏兄弟说道:“我伤了你们的兄弟,这瓶药拿去吧。”说着,她将一个小药瓶抛给了胡思忠。 “这是咱们蒙古人治外伤的药,外敷三日便可痊愈了。”萧然又补充说道。 “谢公主殿下赐药。可这……”胡思忠用眼睛瞥了一瞥朱文圭和赵三娘。 “这里的事我来料理,你们回去吧。”萧然淡淡地说。 “是。”胡思忠应了一声,便和胡思汉一同将胡思明架着走了。 赵三娘见胡氏兄弟走远了,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怒火,冲着萧然萧然问道:“妖女,你想怎么样?” 萧然只往前迈了一步,赵三娘双刀便已出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前辈,你先别冲动,和萧姑娘谈谈如何?”朱文圭对赵三娘说道。 “小子,你怕是被这妖女迷住了吧!”赵三娘也不瞅他,语气却十分严厉。 朱文圭面红过耳,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呵呵,这小子却比你聪明多了。”萧然惨然一笑,接着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啊?姑娘你怎么样?”朱文圭赶忙上来想要扶她。却听萧然怒道:“你别过来!” 朱文圭呆住了,赵三娘也吃了一惊。原来她早已受了内伤,一直都在勉力撑着。不知不觉间,赵三娘的双刀也放下了。 “朵颜三卫……”萧然自言自语地说:“果然名不虚传。”话刚说完,又是一小口鲜血从嘴角涌了出来。看得朱文圭和赵三娘都是心惊肉跳。 萧然又侧过脸来对这二人说道:“你们要感谢那三个家伙,要不是他们,你俩早已成了我的鞭下之鬼。” 朱文圭和赵三娘对视了一眼,不知该说些什么。就这样,三人互相对着。好一阵儿,赵三娘又提起了双刀,说道:“妖女,既然你是来图谋我大明江山的,就休怪我不讲江湖规矩了。” 说罢,她一步步靠了过去。萧然缓缓呼出一口气,双目也闭了起来。“我知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但我更不愿看到中原的百姓再受战乱之苦。”赵三娘已经靠得足够近了。 “要杀就杀,哪那么多废话!”萧然闭起了眼睛。 “好!”赵三娘也呼出一口气,大喝一声:“你安心地去吧!”话随刀落,那双刀划出一道弧线,劈向萧然的天灵盖。就在这一瞬间,那双刀的刀刃被剑光一卷,万钧力道反震回来,震得赵三娘连退了好几步。 萧然睁眼再瞧,朱文圭就握着剑,站在她的身前。她惊讶之余,又听朱文圭说道:“前辈,请你容情!” 第四十三章击掌为誓 萧然抬起惨白的面庞望了赵三娘一眼。赵三娘那冷若寒霜的脸上忽然现出了一丝笑意,听她冷冷说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一点也不假。” “前辈,你误会了。”朱文圭忙说道。 “我没有误会!”赵三娘抢着说:“天下男子都是多情种。姓杨的,就算我看错了你。从今往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咱们两不相干。”赵三娘转身便走。 “前辈……”朱文圭叫了一声。 赵三娘忽然停住了步子,侧过脸来说道:“姓杨的,我劝你好自为之。如果有一天我知道你是个薄情之人的话,我定取你项上人头!” 这话说得严厉极了,朱文圭和萧然都是心头一震。但他们何曾知道,赵三娘这话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说给一个二十年未曾谋面、二十年音讯杳无的人听的。 朱文圭望着她那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出了半晌神。他依然握着剑,但剑光已不在逼人。那借由月亮而反射出的剑光,此刻显得温柔而娴静。 “小子,你真不该救我。”萧然的一句话才又将朱文圭的心思牵引了回来。他收起宝剑,问道:“为什么?” “你是汉人,我是蒙古人。”萧然顿了一顿,说道:“我们终究是要为敌的。” “不会的!”朱文圭也低下身子,说道:“你也有你的苦衷,是吗?” 萧然一抬眼,就看到了朱文圭的脸。那纯真的脸,那清澈的眼睛,甚至从他眼神中透露出的一丝忧愁,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那些都是蒙古汉子所不能有的。 她急忙侧过身去,不再看他。 “自古汉蒙不两立。当年忽必烈大汗讨伐宋朝,所过之地寸草不留。这样刻骨铭心的仇恨,你们汉人能忘吗?”萧然冷冷地说。 朱文圭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 “从小父汗就告诫我,我们要重现‘黄金家族’的荣耀。”萧然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朱文圭,说道:“此刻你不杀我,日后会后悔的。” “不,我不会后悔。”朱文圭说道:“因为我相信你不会让两国交兵,生灵涂炭的。” “你说什么?”萧然猛然问道。 “你是蒙古的公主,如果你死在中原,那汉蒙之间的仇怨真就无法化解了。”朱文圭望着萧然,又说了一句让萧然铭记终身的话:“只要活着,一切就都有希望。” 萧然也望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不知不觉间,她的双眼噙满了泪水。她见惯了生生死死,却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而且这个人,还是他们口中的南蛮。 萧然低下了头,泪水缓缓划过面颊。朱文圭没有发现她流了眼泪,只以为她是因受伤过重而感到痛楚。 “萧姑娘,我来助你疗伤吧。”朱文圭温言说道。 “不用。”萧然从怀中摸出了两粒药丸,塞入口中吞下,说道:“我休息一晚就会好的,但我怕有狼群出没,你替我把风好吗?” 朱文圭轻轻地点了点头,萧然也冲他笑了笑,然后靠在那棵树皮早已秃了的大树上闭目养神。 夜深了,寒意渐渐逼来。萧然环抱在胸前的双臂抱得愈发紧了。她面容憔悴,眉头紧皱。朱文圭急忙将自己的外衣解下,轻轻披在萧然的身上。他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手。那是一双冰凉如玉的手,但也是似美玉一般剔透无瑕的手。睡梦中的萧然居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攥得牢牢地。 “不……我不嫁,我不嫁呀父汗……”萧然嘴里嘟哝着,但朱文圭还是听到了。他忽然感到一阵惆怅:“原来她早已许配了人家。” 时间静悄悄地过去了。天边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霞,照亮了这空旷的大地。小鸟的啼鸣声四处可闻,花朵的芳香也随着潮湿的空气而四处飘散。 萧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发现自己居然握着朱文圭的手,他的衣服还披在自己的身上。而朱文圭呢?侧着头靠在那棵树上睡着。她惊叫一声,急忙站起来身来,衣服也丢还给朱文圭。 朱文圭也被惊醒了,急忙问道:“萧姑娘,怎么了?” 萧然面红耳赤,急急地问道:“你趁我睡着,做了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做呀。”朱文圭有些不明所以地说。 “你说谎!”萧然将马鞭一甩,重重地抽在大树身上,又是一层树皮被打得四处纷飞。 “你的衣服为什么在我身上?”萧然厉声问道。 “那是因为……因为晚上太冷了,我怕你着凉,所以……”朱文圭还没说完,就被萧然截住了话头:“哼,用不着你好心!” 萧然看看朱文圭那有些失落的眼神,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便又说道:“谢谢你帮我把风,我要走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里?”朱文圭问道。 “我去哪里你管得着吗?”萧然冷冷地说了一句。朱文圭听她如此冷漠地话语,内心颇感凄凉。但他不是为自己而凄凉,而是为萧然。 “萧姑娘,其实你不是一个无情的人!”朱文圭冲快步离开的萧然喊道:“你又为何要装作一副无情的样子呢?” 萧然止住了脚步。她红色的背影似乎就要融化在这翠绿的旷野中了。这个背影,已经深深镌刻在朱文圭的心里了。 忽然,那红色的背影一个转身,马鞭“唰”地抽了过来。朱文圭猝不及防,脖子被这马鞭卷住,一把就给拉了过去。 萧然将他的脸拉得足够近,几乎就要贴在自己的脸上了。“萧……萧姑娘你干什么?”朱文圭惊慌失措,急急地问道。 “我警告你,别以为你很了解我,更别以为你帮过我就可以口无遮拦,任意揣度。我现在要杀你简直易如反掌,丢下一具腐尸,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萧然目光冰冷,言语也是冰冷的,听得朱文圭脊背发凉。 萧然说完,手劲一松,朱文圭的呼吸瞬间通畅,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萧姑娘,我……我无意冒犯……”朱文圭一边咳嗽一边说:“得罪之处,还请你海涵。” 萧然没有说话,将鞭子一收,又抛下一句话:“咱们约个赌赛如何?” “赌赛?什么赌赛?”朱文圭抬起头来问道。 “柳开元的双剑丢了,我要把它找回来。”萧然说道:“听闻双剑是中原的绝世好剑,得到它们就可以号令群雄。” “你是说……咱们分别去找吗?”朱文圭问道。 “不错。”萧然昂然而立,对他说道:“先找到双剑者为胜。而胜者可以要求败者做三件事,败者必须依从。” “萧姑娘,如果真是你赢了,你要我欺师灭祖,我怎能办到呢?”朱文圭不再咳嗽了,表情也平静了许多。 “你放心。这三件事一定是对方可以办到的。”萧然微微一笑,问道:“你敢吗?” 朱文圭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说道:“有何不敢?我与你赌了就是。” “好,咱们击掌为誓!”萧然微笑着,缓缓立起自己的手掌。朱文圭踌躇了一下,也立起自己的手掌,然后重重地一拍,说道:“皇天后土为证,咱们的赌赛就从今天开始。” 萧然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我要走了。我看你也是初入江湖,以后可得当心点。”说罢,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你是姓杨的,是吗?”萧然侧过脸来问道。 “我……我……”朱文圭犹豫了,他不想骗萧然,但又不敢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却听萧然又说道:“姓杨的,我记住你了。”萧然说完,施展轻功,顷刻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朱文圭颓然待在原地,久久望着萧然远去的方向。他叹了一口气,想到与萧然的赌约,想到她那时而冰冷时而温暖的言语,自己的心里也是波澜万丈,不知是喜还是忧。 “先别想别的了,柳英雄死在家里,我还是先安葬了他吧。”朱文圭叹了口气,便又向洛阳城的方向去了。 他却没想到,当自己推开柳家的房门时,眼前的一切又让他吃了一惊——柳开元的尸体不翼而飞了! “这……这怎么会?”朱文圭仔细搜索着周围,找不到有人来过的痕迹。如果真有人来过,那他是怎么带一具尸体离开的呢?门窗都是紧闭的,房间里也找不到暗道、暗门之类的。 “除非……除非柳开元没死?”这个可怕的念头顿时闪现在朱文圭的脑海中。就在他一头雾水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小子,出来见我!” “什么人?”朱文圭吃惊更甚,更是慌乱地四下乱找。 “我在外面的茶摊呢,快出来!”那声音又道。 茶摊?朱文圭急忙出去,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茶摊。他扫视了一眼在那喝茶的客人,目光落到了一个少年人的身上。 那少年长发飘飘,皮肤也似女子一般白皙。他细细地双眼一眯,就眯成了一条线。他正看过来,看到了朱文圭,然后微微笑了笑。 朱文圭望着眼前的这个少年,寒意顿起。要知道,茶摊距离柳开元的内屋虽然在目光所及的范围内,但说话声传过来不可能如此清晰。而且,朱文圭环视周围,旁边的人都毫无异状,难道那话只有他自己听到了? 朱文圭壮着胆子走了过去,问道:“刚才叫我的人是你吗?” 那少年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朱文圭也不客气,坐下便问:“你是谁?” 少年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龙少爷。” 这话一出,朱文圭毛骨悚然。他瞪着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那少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细细品着。没想到令赵三娘、胡氏兄弟颇为恐惧的人,竟然是个如此貌美的少年公子? “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朱文圭不觉感叹道。 第四十四章图穷匕见 “江湖上,难以置信的事还多着呢。”龙少爷放下茶杯,缓缓说道:“就像柳开元铸的双剑,谁能想到会引发这么多纷争。宁王、蒙古人还有朝廷,都想据为己有。” “是你杀了柳开元吗?”朱文圭开门见山地问道。 龙少爷抬头望了他一眼,笑问道:“你认为呢?”朱文圭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希望不是你。” 这话引得龙少爷一阵笑声。他说道:“我的确是为双剑而来。但要得到双剑,就必须杀掉柳开元。” “这么说,他真是你杀的了?”朱文圭一只手将拳头紧攥,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似乎只待龙少爷应一声“是”,他就要拔剑直上了。 龙少爷依然是怡然自得地自斟自饮,看也不看朱文圭一眼。 “你就那么肯定,他已死了吗?”龙少爷反问道。这一问出乎了朱文圭的意料,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龙少爷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是我小觑了柳开元,那一指没能置他死命。柳开元呀……武功委实不弱。” “那双剑呢?”朱文圭问道。 龙少爷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朱文圭大失所望,说道:“我还要找双剑,不奉陪了。”说完起身就走。“天地之大,你如何去找?”龙少爷提高音量问了一声。 朱文圭也没了主意,回身说道:“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是吗?” “我知道的事你也知道了。”龙少爷把玩着茶杯说道:“你是建文皇帝的儿子,这点没错吧?” 朱文圭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得浑身汗毛都倒立了起来,声音颇为颤抖地问:“你……你是什么知道的?” “哈哈哈……”龙少爷也站起身,走到朱文圭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二十年前是我带你去武当山的,我当然知道了。” 朱文圭惊讶地摇了摇头,说道:“你想让我做龙头老爷的衣钵传人?” “难道你不想得到双剑,号令武林吗?”龙少爷反问道。 “我不想……我只想拿到双剑,回武当复命。”朱文圭说道。 “唉,朱文圭呀。你可知当你踏入江湖的那一天起,就再也回不到武当了。”龙少爷边说边走,转眼间就走得远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朱文圭大声喊道。 龙少爷回过身来,笑道:“我猜柳开元会去杭州,你可以去那里找他。”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转眼间,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空留下愣在当场的朱文圭。 武当山的夜晚格外静谧。除了洒扫庭院的小道童之外,其余众人都回房休息了。明月高悬,星斗璀璨。这样的夜空玉阳真人不知看了多久。正是在这样的夜空下,他创出了精妙的七星剑法。这套剑法的剑诀已被朱文圭带下山了,而心诀正捏在玉阳真人苍劲的手上。 他站在武当山巅,内心却总是忐忑不安。“难道真的有事要发生?”他嘟哝了一句。正在这时,一个小道童过来禀告道:“掌门,秋阳、真阳两位师叔回来了。他们正在房间等您呢。” “哦?”玉阳真人应了一声,说道:“好,我这就去。” 秋阳道长来回踱着步子,心里十分忐忑。而真阳道长的双手则不停地在发抖。 “师弟,镇定点。”秋阳说道。真阳急急地点点头,但颤抖的双手还是不听使唤。 “两位师弟,你们去了这么久,可真让人挂念呀。”玉阳真人推门进来,笑着说道。 秋阳和真阳也陪着笑,说着:“是,是,让掌门师兄挂怀了。” 秋阳亲切地拉过玉阳的手,两人坐在桌边,而真阳亲自为玉阳、秋阳两位师兄倒上了茶。 “师弟的南京之行,可还顺利吗?”玉阳问道。 “顺利,顺利。”秋阳一抹额角的汗水,说道:“我们见到了永乐皇帝。虽然他得位不正,但也算一代英主,此次迁都北京,就是要以天子之身,守大明的国门。” 玉阳真人眉头一皱,有些诧异地问道:“可这与咱们武当有什么相干呢?” 真阳接过话头来说道:“当然相干了。如今天下骚动,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如果咱们武当与朝廷合作,内除叛党,外御强寇,岂不传为美谈?” 玉阳真人愈发不悦,一口将茶水饮尽说道:“出家人岂能贪图凡俗美名?咱们路见不平,理应出手相助,但那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求自己的心安。至于什么叛党、强寇……还不都是朝廷给人家安得帽子。” 这番说得真阳道长面红耳赤,羞愧得低了下头去。秋阳道长笑了几声,说道:“师兄说得是,来来来,咱们再喝一杯。” “两位师弟,你们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玉阳真人狐疑地说道。 真阳道长这才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来,哽咽地说道:“掌门师兄,你……你就答应了我们吧。” “答应你们什么?”玉阳真人忽觉大事不好,暗生了防备之心。但也与此同时,秋阳道长运起一掌,便向玉阳真人的胸口打来。 玉阳真人大吃一惊,身子一偏,便将这一掌躲过了。真阳道长见师兄已经发难,自己也是一掌向玉阳真人打来。 “好啊,原来你们都做了朝廷的走狗!”玉阳真人一声怒喝,也是一掌劈去。这双掌相交,一声闷响,桌子顷刻间就被掌风震得四分五裂。真阳道长被这大力一冲,身子瞬间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直撞得头晕目眩。 “掌门师兄,得罪了!”秋阳道长展开双拳,拳风虎虎,一招紧似一招的向玉阳真人攻来。玉阳也毫不退缩,连挡带闪,一连化解了数十记狠辣的杀招。 秋阳的拳影重重,顷刻间就将玉阳真人笼罩其中。但玉阳的武功早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只听他喝了一声:“我已经让了你一百招,接下来就休怪师兄我容情了!” 秋阳心中一紧,更加快的攻势。但见玉阳真人双臂一翻,连抓带拿,秋阳的胳膊就给拿住了。“去!”玉阳喝了一声,秋阳整个身躯就给扔了出去,将那供桌上的香炉、贡品都“叮叮当当”地砸落了一地。 “师兄好武功!”秋阳话还未说完,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再看那边的真阳,也早已是奄奄一息。 玉阳真人叹口气,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你们真心悔改,诚心受罚。这件事我绝不向别人提起!” “哈哈哈!师兄,你太天真了。”秋阳挣扎着站起身来,说道:“已经太迟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话说得坚决异常,玉阳真人听了也不觉遍体生寒。 “好!”玉阳真人微微点头,说道:“那就别怪师兄我不念手足之情!”说罢,他身影一闪,挂在墙上的宝剑被拿了下来。宝剑出鞘,剑尖直逼秋阳道长的胸口而来。 眼看秋阳道长就要遭受穿心之灾,可就在这时,无数颗佛珠从无数个方位打来,却都是打向玉阳真人的。玉阳真人听风辩形,手腕一翻,剑光一卷,雨点似的兵器交鸣之声传来,那些佛珠在一刹那全都被弹开了。 “鼠辈现身!”玉阳真人一声断喝,只见通海和尚破门而入,双掌一立,所有佛珠都被收入掌中。 “嘿嘿,玉阳真人,别来无恙!”通海和尚奸笑着说道。 玉阳真人还不及发问,又觉头顶劲风袭来。急忙一个撤步,举剑一撩,云隐子那拂尘竟给齐刷刷削断了一截。 云隐子心中大骇,没想到自己那硬如钢丝的拂尘就像面条似的给削断了。但他哪里肯罢休,右手将拂尘一抛,左掌又到。玉阳真人只觉阴风扑面,也正要一掌打去。可就在这时,通海和尚的三十六颗佛珠又齐刷刷地向自己攻来。秋阳、真阳也是奋起神力,双掌齐出,直攻玉阳真人的致命要穴。 玉阳真人将剑光一展,先是将那三十六颗佛珠瞬间打回,再腾身而起,左踢秋阳,又踢真阳,两人又是给踢翻在地。这几乎都是在眨眼之间发生的,迅捷到了极点。但云隐子的那一掌却是怎么也避不开了。 那一掌打在玉阳真人的后背上,本以为玉阳真人会受一点伤,却没料到反而是云隐子一声大叫,整个身体弹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臭道士拿命来!”八卦刀的刀光直刺得人睁不开眼,但双刀也早已攻到了眼前。玉阳真人用剑一牵一引,那双刀竟然脱手飞出,“刷刷”又是两剑,纪纲的胳膊、腿腕都被划伤,也惨叫一声,跌倒在了地上。 “哼!”玉阳真人环顾四周,傲然说道:“凭你们也想取我性命?” “只凭他们当然不行。”一个狂傲的声音飘了进来。玉阳真人回头一望,见是一个摇着折扇的书生。 “你是什么人?”玉阳真人问道。 “好说,我叫朱高煦,是当今皇上的次子。”朱高煦微笑着说道:“没想到玉阳真人身中剧毒,功力却丝毫不减,真是佩服佩服!” “你说什么?”玉阳真人忽然觉得自己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朱高煦也都成了重影。“无耻的小人,居然下毒暗算我!”玉阳真人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朱高煦得意地笑道:“不仅给真人你下了毒,你整个武当也已中了我们的迷魂香。不到明日的三竿日头,他们是绝醒不了的。”话刚说完,朱高煦的折扇一收,径直就向玉阳真人刺了去。这一刺真的是快如闪电,玉阳真人举剑便挡,但周身力气全无,那一挡就像是海边的石子妄图阻挡海潮一般,是多么的荒诞而可笑呀。 明月依旧高悬,微风依旧拂面。只是这样的夜晚终于不再是静谧的了。 第四十五章忘年之交 玉阳真人的剑给朱高煦攻势的强风给荡了开去,扇端重重地戳在了他的胸口。玉阳真人受这一痛,身子也不自觉地微微一震。朱高煦忽然觉得一股大力顺着自己的扇子袭遍全身,他也运劲抵御。可两力相撞,就如同小溪流遇到了奔腾的大海,瞬间就被吞没了。 朱高煦被那大力撞开,一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而纪纲又从玉阳真人的背后杀到,一刀直劈他的肩头。玉阳真人肩头一沉,躲了过去。但纪纲的八卦刀也绝非浪的虚名,一刀不中,第二刀、第三刀紧接着就劈了过来,刀势如同滚滚长江,一发而不可收。 通海和尚的佛珠和云隐子的拂尘也从四面八方打来,秋阳和真阳二人也不敢怠慢,只好奋力再战。 这一场群狼斗虎的恶战使得本来就不宽阔的房间被塞得满满当当。玉阳真人体内的毒性发作,双眼愈来愈迷离,浑身的力气也渐渐消散了。 “着!”朱高煦趁着空隙,一扇就点在了玉阳真人的关节要害上,本以为他会被自己击倒,没想到玉阳真人的宝剑“唰”地一卷,将自己的扇骨也给削去了一角。 忽然,众人眼前剑光一闪,只见万千剑影向自己攻来。秋阳大惊失色,叫道:“这……这是七星剑法!”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急忙后退。但也来不及了,通海和尚的左臂、朱高煦的前胸都给宝剑划了一道火辣辣地血痕。 “他身中剧毒,不必怕他!”朱高煦双目爆满了血丝,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喊道。 纪纲等人精神一振,又再攻了上去。但他扑得太凶,玉阳真人的宝剑只是从他的八卦刀旁一掠,只听“嘎巴”、“嘎巴”几声,双刀就断成了数段。他整个人也摔出去老远。 云隐子惊得目瞪口呆,但发出的一掌已是不可收回。这一掌正好打在了玉阳真人的前胸上。玉阳真人的衣襟顿时碎裂。通海和尚的三十六颗佛珠齐齐发出,直取玉阳真人的要害大穴。 玉阳真人真不愧是一代宗师。他身躯不动,云隐子那一掌却像是滑开了一样。玉阳宽大的衣袖一展,将那三十六颗佛珠的一半尽收在掌中,然后喝了一声“着!”佛珠从他的手里发出,那威力何止是通海和尚的十倍?只见佛珠与佛珠互相一撞,火花闪现,牵引着佛珠的细线也尽数断了。 通海和尚一声惨呼,给抛出了门外去,一头撞在地上,晕了过去。而云隐子那一掌“滑”开,一时收势不住,一掌打在了真阳道长的身上。真阳道长同样惨叫一声,跌在地上晕死了过去。 朱高煦心里也是害怕极了,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见他将扇子一抛,一手握着早已准备好的石灰,一手摸出了一把短剑。朱高煦双目圆睁,用着暗器打穴的力道将那石灰洒了过去。玉阳真人只见眼前一团白雾散开,急忙闪避。但那已经来不及了。他腹部一凉,疼痛袭遍全身。那短剑早已没入了他的肚皮。“当啷”一声,玉阳真人宝剑坠地之声传来。朱高煦见状大喜,狞笑一声将短剑上下一搅,又刺入了几寸。玉阳真人忍着剧痛一掌打去。那一掌快似逐电的流星,朱高煦避无可避,当胸接下了这一掌。朱高煦自然是惊骇莫名,玉阳真人这一掌可是拼尽全力打出的。当今之世,有功力接下这一掌的除了龙头老爷再无他人。朱高煦被打得连退数步,也是一口鲜血喷出,身子登时软了。 朱高煦被打得双手撑地,一阵头晕目眩。但玉阳真人毕竟已到了强弩之末,这一掌的威力可就大减了。朱高煦只略微回了回神,神志就已恢复了。他抬眼再望,玉阳真人踉跄着脚步向自己走来,短剑也正被他一点点地拔出来。 正当他一步步向朱高煦逼来的时候,秋阳道长捡起了玉阳真人掉在地上的宝剑,一剑就向他的后背刺来。玉阳真人料敌于先,一个转身,连发两掌,但他的毒气已经攻心,动作还是稍稍慢了。就在这须臾之间,那剑已当胸穿过,刺破了玉阳真人的心房。他发出的那两掌虽然没能打中秋阳,但受掌风的震荡,秋阳道长的身子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给“扔”了出去。 朱高煦见玉阳真人受了如此重伤,功力还是如此深厚,心里是又怕又惊。他忍着剧痛,一跃而起,手刀劈下,劈中了玉阳真人的后脖颈,玉阳真人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黑血吐出,直挺挺的身子也倒了下去。 待玉阳真人倒下,朱高煦忽觉四肢发软,也累瘫在了地上。 “幸好给他的茶水中下了毒,否则……否则……”朱高煦气喘吁吁地说着。他再环顾四周,见随自己来的这些武林高手全都身受重伤,心里更是后怕不已。 在这血腥的一夜过去以后便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武当的弟子们纷纷起床去练功。大师兄杨为山会带领第二代弟子去给师傅、师叔们请安。可当他们走到玉阳真人的房前时都呆住了。 玉阳真人的房间大门敞开,屋里挂着一个大大地“奠”字,白色的绸缎缠绕在房梁上。而跪在蒲团上的两个人正在痛哭着。 “秋阳师叔,谁去世了?”杨为山惊问道。 秋阳道长回过头来,泪眼婆娑地说:“还能有谁,不就是你的师傅,我的师兄吗?”“啊?”众弟子一阵惊呼,错愕的眼神里透着恐惧和震惊。 “怎么会?师傅他……他是怎么死的?”杨为山追问道。秋阳道长依旧止不住地哭,说道:“我们……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回山的时候,师兄他就已经死了。”说完,又是一阵大哭。 于是,在玉阳真人的葬礼结束之后,便是武当派新任掌门的登位仪式。而地位仅次于玉阳真人的秋阳道长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武当的新掌门。 只是,他又哪里知道,自己美梦的实现,也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朱文圭还茫然不知。他正骑着一匹颇为健壮的马儿,奔驰在去杭州的路上。他星夜兼程,不出十日就到了江南的地界。 比起北方来,江南的秋天依然颇为炎热。朱文圭爱惜马儿,就放慢了赶路的步子。 这一天烈日当空,朱文圭骑着马缓缓地走着。他想了很多事,想师傅,想双剑,也想萧然。就在他万千思绪四处纷飞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喂,前面那个小伙子!” 朱文圭回头一望,见是一个中年汉子向自己这边过来了。他也骑着一匹马,但那马又小又黑,看上去像是生了病一样无精打采的。再看那中年汉子,穿的衣服也十分奇怪,两条粗壮地臂膀露在外面,手腕处扎着一个钢圈。光秃秃的脑袋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辫子。 “小伙子,你也是去杭州的吗?”那汉子走近问道。朱文圭愣了一愣,说道:“是啊,大叔你也去杭州吗?”那人哈哈一笑,说道:“正巧,我也要去杭州。唉,一个人赶路太寂寞了,咱们不如结伴而行吧,路上也好有人说说话,解解闷。”说话间,中年汉子就赶了上来,两人已是并列而行了。 朱文圭微微一笑,说道:“那也好,一人赶路确实是很寂寞。不知大叔去杭州是游玩还是访友?” 中年汉子略一迟疑,反问道:“那你呢?” “哦,我是去拜访一位故人。”朱文圭说道。 “嗯……我也可以说是去拜访一位故人吧。”中年汉子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接着说道:“你们汉人就是啰嗦,找人就是找人,还什么‘拜访故人’,哈哈哈,好笑好笑!” 朱文圭也忍不住笑了,说道:“大叔说得是。不过,听大叔的口气,似乎你不是汉人?” “你瞅我这辫子,汉人有我这样的吗?”中年汉子将脑后的辫子一甩,刚好缠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来。他抚摸着辫子说道:“我是女真人,我家在辽东。” “辽东?辽东距此何止千里?大叔你远道而来,只是为了找人?”朱文圭问道。 “是啊,找一个二十年都没找到的人。”中年汉子说道:“找到了他,我也就可以回辽东养老去咯。”说罢,他还伸了下懒腰,显得格外悠闲。 “哦……但愿大叔能够找到。”朱文圭说道。 “哼哼!这次我一定能找到!”中年汉子说话的时候都在暗暗发狠。 朱文圭心里想道:“听他的语气,他所找的那人一定不寻常。会是谁呢?唉,我还是不要问了。或许他也像我一样,有着自己的难言之隐吧。” 就这样,两人并行着。直到夕阳西下,两人两骑的影子都被残阳拖得老长。而在这古道上,也看不到别的旅人了。 第四十六章雨亭相遇 朱文圭抬眼看去,看到了杭州城的城墙,以及进进出出的行人。他对身边的女真汉子说道:“大叔,看来咱们就要别过了,还不知大叔怎么称呼?”中年汉子笑道:“我叫哈里玛。” “哦,是哈……哈大叔。”朱文圭抱拳说道:“晚辈杨为水,能与大叔同行,荣幸之至。” “哈哈哈,小伙子,我也很舍不得你呢。”哈里玛又是一阵仰天大笑,说道:“我办完了差,咱们一起游西湖可好?” 朱文圭也笑了,说道:“那最好了。我也有一桩重要的事要去料理。大叔如若不弃,咱们就相约西湖,不见不散。” “好!”哈里玛说道:“我在江湖上奔波了半辈子,却还没遇到过一个真朋友。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哈哈哈……” 哈里玛笑着,在马屁股上重重抽了一鞭。那马一声长嘶,便向前奔去了。 朱文圭望着哈里玛的背影,心里想着:“虽然哈大叔不是汉人,但却比很多汉人更值得交往。萧姑娘也一样。”不知为什么,每次当他想起萧然的时候,心里总会觉得空落落地。这种感觉难以名状,既不是忧愁,更不是悲伤。但这种感觉会迅速冲散他的愉悦,让他莫名地惆怅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一抽马鞭,加快了进城的脚步。 朱文圭牵着马在杭州城里漫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西湖的边上。碧波荡漾,凉风徐徐。湖边的柳枝随风而摆,夕照山上的雷峰塔被一团薄雾包裹着,若隐若现。 朱文圭停住了脚步。他被眼前的美景陶醉了。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西湖,望了很久。 “喂,这位相公可是外地来的?”西湖边上撑船的船夫问道。朱文圭应了声“是。”那船夫便来了兴致,笑道:“那相公何不上船来,让我载你游一游。嘿嘿,只要二十个铜子儿,咱保管叫你不虚此行。” 朱文圭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那也好。”他牵马上船,静静地站在船头观赏。 “本来是约好和哈里玛大叔一起来游湖的,没想到我却一个人来了。”西湖的景色在朱文圭眼前徐徐展开,而他却愈发地惆怅了起来。“龙少爷让我来杭州找柳开元,可杭州城这么大,我该上哪去找呢?”想到这些,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天边响起一声闷雷,乌云层层叠叠地堆积了上来。朱文圭望望天色,问船夫道:“这是要下雨了吗?” 船夫也望望天,说道:“相公不必心焦,我这就载你去夕照山,那儿有凉亭可以避雨,也有雷峰塔可以游览。等你游得累了,这雨兴许也就停了。” “杭州常下雨吗?”朱文圭依旧仰头望天,淡淡地问。 “嗨,谁说不是呢。”船夫笑道:“不过,这是过云雨,很快就会停的。” 待朱文圭踏上夕照山的时候,雨点就渐渐落下了。西湖更像是蒙上了面纱的美人,端庄而又美丽。 船夫披上蓑衣,对朱文圭说道:“相公先去歇歇,我就在这等你。”朱文圭点点头,便向凉亭的方向去了。 他越走,雨点就越是密集。等他走到凉亭边上的时候,半边衣衫也被雨水打湿了。 “真是讨厌,好端端的怎么下起雨来了!”一个娇滴滴地声音传了来,落在了朱文圭的耳边。那声音就像叮咚的泉水、像初春鸟儿的歌唱,好听极了,柔美极了。 朱文圭举头一望,见来人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他将折扇举在头顶,似乎是在挡雨,快步向凉亭跑了来。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一个人,那人看上去有四五十岁的年纪,但一点老态都显不出来,反而步履轻盈,跟在那公子的后面。 “师傅,快进来避避雨吧。”公子躲进了凉亭,回身招呼后面那个人。等他再一回头,一眼就瞅见了朱文圭。他似乎吃了一惊,不自觉地退了两步。 “你……你是谁呀?”贵公子有些局促地问朱文圭。朱文圭微微一笑,说道:“我也是游人,来此避雨的。” “哎呀,你这话怎么问的如此唐突?”后面那人也进了凉亭,对年轻公子说道:“平时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那公子吐一吐舌头,站到一边不说话了。他悄悄地抬眼望了朱文圭一眼,见朱文圭也正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他那白皙的面庞立即飞红,不敢再看了。 朱文圭甚是诧异,想道:“难道江南的男子都也如此忸怩作态?如果真是这样,那还真不如和哈里玛大叔论个知交呢。” 中年男子见朱文圭一直盯着那贵公子,便笑道:“这位小哥敢情也是来游西湖的?” “是啊。”朱文圭说道:“人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今日杭州一游,真是令人心旷神怡。若能长住于此,岂不是一桩美事吗?” “小哥这话说得对极了。”中年男子笑着将外衣脱下,像拧抹布那样拧出了不少雨水,说道:“只是天公不作美,让咱们三个都成落汤鸡了。” 朱文圭也脱下外衣,将衣服上的雨水拧出来。但那个贵公子却仍然呆立着,而且他还把衣服裹得更紧了。 朱文圭觉得奇怪,便问道:“这位公子,你的衣服也湿了,何不像我们这样脱下来拧一拧呢。” “我不要,讨厌!”他娇嗔地责备了一声,就又转过了身去。 朱文圭无缘无故碰了一颗钉子,心里更是觉得诧异。还不等他再问,那中年汉子就抢先说道:“小哥莫怪,我们家公子被人宠坏了。他不是有意骂你的。” “师傅,我不想待在这儿,咱们走吧。”那贵公子拉了一拉中年男子的衣角说道。 “哎呀,雨下得这么大,咱们又没带伞,能上哪去呢?”中年男子安慰他道。然后又转过脸对朱文圭笑着说:“咱们和小哥能在此相遇也是缘分使然,还不知小哥你怎么称呼?” “哦,我叫……杨为水。”朱文圭说道。 “杨为水?”中年男子狐疑地望他一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说道:“哦,原来是杨兄弟,失敬失敬。在下姓纪,双名庭之。这是我家公子,也是我的学生,他叫……” “还是我来说吧。”那公子转过头来,微笑着说:“我姓……姓什么就算了,你叫我静姝就好。” “静姝?”朱文圭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静姝静姝,静女其姝。咦?这不是《诗经》里赞美少女句子吗?” 那公子面上又是一红,退了几步,不再说话了。 纪庭之哈哈笑了,对朱文圭说道:“难道杨兄弟你还瞧不出,我这是个女弟子吗?” “呀,师傅,别乱讲!”这女扮男装的朱静姝又是轻轻一拉纪庭之的衣角,小声说着。 朱文圭这才恍然大悟,也笑了起来,说道:“原来如此。姑娘你未露本相,倒真教我瞎猜了半晌。” 朱静姝也只好赔笑说道:“一个女孩家,总是在外抛头露面的始终不太好。扮男装是师傅的意思。” 三人一见如故,相视而笑。不一会儿,雨滴渐渐稀疏了,阳光透过层层云雾,温柔地洒在了湖面上。 朱文圭走出亭子,手搭凉棚四下张望。他转过身来对朱、纪二人说道:“与两位相聚雨中亭十分畅快惬意。只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纪庭之走到湖边,折下一段柳枝递给朱文圭,说道:“古人折柳赠友是希望友人能够留下来。但我送你柳枝,却是望你能够一路平安,马到成功。” 朱文圭接过柳枝说道:“没想到我这次杭州之行,先后交了三位朋友。纪前辈,过些日子,我和哈里玛大叔邀你们师徒再游西湖如何?” “什么?哈里玛?”纪庭之脸色忽然一变,吃惊地说道。 “是啊,他是女真人,名字的确有点怪。不过他人很好的。”朱文圭说道。 “哦,是这样。”纪庭之略一沉吟,说道:“谢谢你的邀请,我们一定会来的。”他拿起朱文圭的手,用刚刚那沾了雨水的柳枝在他手心上写下自己的住址,然后说道:“如果你的事办的不顺利,一定要来找我。” 朱文圭疑惑地望他一眼,将那地址牢牢地记住了,说道:“谢谢纪前辈。” 望着朱文圭远去的背影,纪庭之不禁叹道:“真像,他可真像……” “师傅,你说他像谁?”朱静姝问道。 纪庭之微微一笑,对她说:“我看呀,他倒像是你的情郎。”朱静姝给羞得面红耳赤,急忙背转过身去,嗔道:“呸,坏师傅,臭师傅,我不理你了!” 纪庭之哈哈大笑,绕到她的面前,逗她道:“那你的名湛哥哥可比得上他?” “我呸!”朱静姝望着西湖的湖水,迎着微风说道:“名湛哥哥是将门虎子,武功俊,人又好。哼,那个叫什么杨为水的,乡野村夫,怎配和名湛哥哥比。” “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杨为水不是乡野村夫,反而是大富大贵之人呢?”纪庭之问道。 朱静姝觉得诧异,转身问道:“师傅,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呀?”纪庭之轻轻理着她那似锦缎般的头发,说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朱静姝一脸茫然地望着纪庭之,而纪庭之则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朱文圭远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雁依然盘旋在天空,明媚的阳光洒在湖面,朱静姝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第四十七章赏金猎人 夜晚的杭州依然热闹非凡。在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位书生打扮的老年男子穿过层层的人群,走入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弄。他看上去六七十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也是皱纹满布。但他的双目依然有神,步履依然健硕。他走了很久,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小巷子,来到了几间茅草屋旁。 这几间茅屋看上去十分简陋,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它吹倒。这里远离市区,平时也只有三两个落魄之人在此临时落脚。但这个人却在这里住了二十年。 “呦,咱们的教书先生回来了。今儿又挣了几个钱呀?”一个小乞丐笑嘻嘻地打着招呼。那书生微微一笑,说道:“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挣几文钱勉强糊口罢了。” 小乞丐呵呵笑了,说道:“那你还不如加入咱们乞丐帮咧,每天往那大街上一躺,挣的也不比你少。” “我可不比你,没你那份闲云野鹤的淡然。”书生进到屋里,盘膝坐在了凉席上,说道:“我就想着让咱们穷人的孩子也能读书认字,日后总会有出息的。” “要不您是读书人呢,就是比不了。”小乞丐说着也摇了摇头。 书生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一抬头,门口现出了一个巨大的人影。小乞丐也望了过去,高声嚷道:“那是谁呀?” “与你无关,我是来找齐先生的。”那人伸出一只手,只听一阵“叮叮咚咚”的声响。那是金属之物跌落的声音。“拿着这些钱,快滚!”那人低声呵斥道。 小乞丐定睛一看,那跌落的分明是碎银子,看得他眼睛都直了。 “嘿嘿,不是我不陪您老,只是这……只是这……”小乞丐陪着笑脸说着,身子却向门口移去。待到距离近了,就一骨碌爬起来,拿过银子就跑。 书生看着那人影走了进来,轮廓也渐渐清晰了。这个人他认识,二十年前就认识了。 “齐先生,二十年不见,别来无恙吧。”那人问道。 “二十年来我很保重身体,就是为了等你。”书生说道:“但我也想知道,燕王究竟给了你多少酬金,要你锲而不舍地追踪了我二十年。”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这与钱无关,干我们这行的有个规矩,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任务就必须要完成!” 书生点了点头,说道:“果然是条重承诺的好汉。嗯……我齐泰能死在你的手里也没有遗憾了。” “齐先生,你是个好人。”那人说道:“我哈里玛能亲手杀你,也是我的荣幸!” 这个书生就是在杭州隐居了二十年的齐泰,而哈里玛也正是为取他的性命而来。 二十年前,齐泰本应在杭州的街头被处死的。但元齐、诸葛弘和赵三娘劫了法场,救走了他。二十年来,哈里玛踏遍了明朝的锦绣江山,只为了寻找齐泰。终于在一个月前,他得到了可靠的消息,齐泰就在杭州! “齐先生,你有什么心愿未了,我可以代劳。”哈里玛淡淡地说。 齐泰笑着摇摇头,说道:“我这一生只做过一件后悔的事,那就是没有劝阻先皇撤藩。唉,撤藩本是为了防止藩王叛乱,没想到却弄巧成拙。这件事我很后悔,但也无计可施了。你要杀我,我不仅不怪你,反而会感谢你。感谢你将我从这自责的泥沼中解救出来。” 敬佩之情在哈里玛的心中油然而生。他缓缓说道:“先生放心,我不会让你感受到痛苦的。” 正在这时,哈里玛只觉自己脑后生风,急忙回身劈去一掌。掌风激荡,剑尖给震得歪了。但来人岂会善罢甘休?他一剑不中,招式急变,紧接着的第二剑更是迅捷,直取哈里玛的咽喉要穴。哈里玛撤后一步,双手一合便将那剑给夹住了。两人打了一个照面,同时惊道:“怎么是你?”这个来救齐泰的不是别人,正是朱文圭。 齐泰睁眼一瞧,见来人是一个玉面少年,心里也是大为吃惊。 “小伙子,咱们是朋友的话,你就别挡道!”哈里玛低声喝道。 朱文圭没有回答,手腕一翻,那宝剑便急速地转了开。哈里玛大惊,急忙撤手。要是他稍慢半分,只怕双手的十根手指就保不住了。 “我没想到你是个喜欢杀人的人!”朱文圭也喝道。 哈里玛怒气上涌,又一连和朱文圭换了几招,说道:“我们赏金猎人本来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小子你最好躲远点!” “你休想!”朱文圭说着话,但招式丝毫不慢。“唰唰唰”几道剑光闪过,哈里玛就被逼得手忙脚乱。情急之下,哈里玛虎躯一震,双掌奋力一推。朱文圭顿觉一股大力袭来,竟是无可抵御。 他被那力道一冲,整个人都给冲出了屋外。哈里玛也跟了出去,挟着雷电之声的招数接二连三的攻了上来。朱文圭丝毫不乱,将武当剑法一展,剑光萦绕,进攻犹如滔滔大河,防守就像层层的山峦。哈里玛左拳右掌,挟着风雷之声的攻势一时间也奈他不何。 这一突然的变故大大出乎了齐泰的预料,急忙跑出来察看。只见哈里玛在下,朱文圭在上,那一剑剑的刺去,却还未沾着哈里玛的身子,就歪到了一边。 齐泰不懂武功,他哪里知道朱文圭的剑法虽然精妙,但要论到内功的修为,哈里玛则要强出他许多。朱文圭凭着宝剑之利一剑剑攻来都能被哈里玛的拳风、掌风荡开。如果他们都是赤手空拳的比斗,那朱文圭早就败下阵来了。 不过,话还要分两头说。朱文圭内功虽浅,但毕竟是跟随了玉阳真人二十年,武当剑的精华都已了然于胸。再加上玉阳真人将七星剑法的剑诀给了他。他赶路的途中总会翻看几页,虽然还未得到心诀的补充,但就招式而言,也已经是获益匪浅了。 再看那场中的局势,朱文圭的脚尖在哈里玛结实的肩头一点,一个翻身,像回马枪似的刺了一记“回身剑”!这一招正是载于玉阳真人的七星剑法的剑诀中。这一剑刺来,不仅是迅捷异常,剑尖更是化出了无数剑影,似上似下,似左似右。只是一招,但也逼得哈里玛四处防守,颇为狼狈。 齐泰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想着:“没想到小小的杭州城居然有这样的江湖侠隐?” 也正在这时,朱文圭在万千招式中的一记“窝心剑”正迎风刺来,这一剑是围魏救赵地妙招,剑尖直戳哈里玛的心窝。哈里玛眼见危险,心里不禁发起慌来。突然,他虎吼一声,双臂狠狠地向朱文圭攻来的方向打去。那剑尖受到震荡,居然凭空地弯了。朱文圭还从未见过如此情景,也是惊得目瞪口呆。但他也不慌乱,另一只手贴着剑身一捋,本已弯曲的剑尖顷刻就笔直了。哈里玛没有想到朱文圭有此一招,心里一急,便跳出了战圈。朱文圭也急忙撤剑,身子在空中打了一个盘旋,缓缓落地。 哈里玛低头一看,更是吃惊。他的两条臂膀上已是伤痕累累,一道一道的血痕看得人触目惊心。刚在激战中他没有在意,此刻才感受到疼痛。 朱文圭也审视着自己的佩剑,看到剑刃也有好几处破损,心里也是暗暗佩服。 哈里玛对齐泰说道:“先生真是好运气,二十年前有人救你,二十年后依然有人救你。” 朱文圭将剑一收,说道:“我不知你们之间有什么怨仇,但我知道,这位先生是好人。我出手相阻,还请哈先生不要见怪。”说罢,他便向哈里玛鞠躬施礼。 哈里玛仰天长叹,说道:“看来我的任务是完不成了。”齐泰上前一步问道:“你不是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任务就必须完成吗?” 哈里玛忽然目露凶光,盯着齐泰说道:“不错,这正是赏金猎人的规矩!只要有一口气在,任务就必须完成!” 朱文圭和齐泰相互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 “所以……我只好自己去了!”说罢,哈里玛将右手举过头顶,发一声喊一掌劈下!但这一掌忽然感到了些许凉意,紧接着就被一股大力荡了开去。原来是朱文圭拔剑相阻,挡下了这一掌。 “你为什么要救我?”哈里玛冷冷地问。朱文圭站在他的眼前,双目流露出了一丝同情。他说道:“我不忍你一个好男儿如此死去。” “我若不死,他就得死!”哈里玛用手一指,正指向了齐泰。齐泰摇摇头,轻声叹道:“不错啊。”他又侧过脸来对朱文圭说道:“壮士,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但我齐泰这二十年的命是捡来的。二十年前我就应该随先帝去了。” “先帝?”朱文圭忽然赶上去,攀着齐泰的手臂说道:“你是建文皇帝的臣子吗?”齐泰甚为奇怪,但也只好点点头说道:“是呀,这也是哈先生要杀我的理由。” “那你……那你一定知道很多建文皇帝的事。”朱文圭激动了起来,摇着他说道:“请你都告诉我。” 正在这时,哈里玛忽然目露凶光,抬起一掌就劈了过去。这是无可抵御的一掌,风驰电掣的一掌。这一掌正打在齐泰的后背上。齐泰一口鲜血喷出,身子扑到了朱文圭的怀里。 朱文圭惊得呆了,急忙叫道:“齐先生!齐先生!”齐泰虚弱地抬起眼瞅瞅朱文圭,又瞅了瞅哈里玛。他勉强地露出了一丝微笑,闭目而逝了。 朱文圭瞪着哈里玛,怒喝道:“你这乘人之危的小人!” “我不懂什么叫乘人之危,只知道要完成我的任务!”哈里玛丝毫不觉羞愧,昂首说道。朱文圭气得浑身颤抖,青筋怒爆。但他又哪里看得到,哈里玛背过去的双手在微微地发抖。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但没有说话。齐泰的身体也早已冰凉了。 第四十八章疑云重重 永乐皇帝的大队人马已经来到了山西的大同府,北京城似乎触手可及了。大同知府不敢怠慢,将自己的府邸空出来供朱棣和家眷居住。亲兵护卫们也都安排在了当地武将的家中。至于那些仆从、兵卒们就只能在城外扎营了。 当天夜晚,朱棣似乎没有睡意。他披着衣服来到了庭院中,抬头一望,见天空中乌云密布,别说是星星,就连月亮都看不到了。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正准备回房去。忽听见一个声音:“何人在此?”朱棣侧过头来,见是自己的心腹爱将李名湛。李名湛也吃了一惊,忙跪下叩首道:“臣未识天颜,罪该万死。”朱棣笑了,走过去轻轻将他扶了起来,说道:“这么暗的夜,难怪你没有看清。”待李名湛站起后,他又笑着说:“今儿个我睡不着,你来陪我说说话吧。”说着,他就挽起李名湛的手,一起向书房去了。 朱棣的两个贴身太监在书房休息。他们听见脚步声便知是皇帝来了,急忙拾起身子来点上了灯。朱棣携着李名湛进来,对那两个太监吩咐道:“我有话与李将军说,你们先退下吧。”太监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朱棣这才放松了心神,缓缓坐在椅子上。他望着面前的李名湛,感叹道:“只有在你和姚先生的面前,我才能好好地说话。不然总像是在上朝似的。” 李名湛恭敬地说道:“谢陛下的厚爱,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棣笑了,说道:“你们父子是从龙功臣。我一定不会亏待你们的。你一直对静姝有意,是吗?” 李名湛吃了一惊,急忙跪下说道:“臣万死不敢有非分之想。”朱棣哈哈笑了,说道:“你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可说是青梅竹马。静姝也不止一次地让我给你升官,你知她为何要你升官吗?” 李名湛心里自然是清楚的,但依然摇了摇头。 朱棣缓缓说道:“静姝贵为公主,若所嫁的夫君只是区区的游击将军,岂不令皇家颜面无光?她想让你当大官,为的还不就是你们的婚事吗?” “微臣一切都听陛下定夺。”李名湛说着,心里也是甜丝丝的。他和朱静姝自幼相识,从一对玩伴到如今的知交,两人早已是互相爱慕得了。 “可我如果冒然给你升官恐怕会让朝臣们非议啊。”朱棣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来回地踱着步子。 李名湛心头一紧,猜不透朱棣究竟想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胡思乱想,就又听朱棣说道:“我迁都北京就是要亲守国门,准备迎接阿鲁台的挑战。” “是,臣等明白。”李名湛说道。 “可是……”朱棣回过身来盯着李名湛说:“我大明的心腹大患,除了阿鲁台,还有江南的龙头老爷呀。这个人如鲠在喉,令朕睡不安寝,食不甘味。” 李名湛这才恍然大悟,说道:“臣明白了。陛下是想让臣除掉龙头老爷!” “哈哈哈……”朱棣大笑了起来,说道:“龙头老爷可是江南武林的领袖人物,莫说是你,就是姚先生出马恐怕都奈何不了他。” “臣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李名湛激动地说。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将他扶了起来,说道:“朕果然没有看错你。既然如此,你就替我去一趟杭州吧。不过,我不是叫你去剿龙头老爷,而是帮我好好地照顾静姝。” “哦?”李名湛颇为讶异,说道:“公主不是有纪师傅护卫吗?纪师傅武功高强,一般的小毛贼绝不是他的对手。” “纪庭之?哼哼!”朱棣又开始踱起步来,表情也渐渐变得冷峻了:“他和刘崇不肯受我的官职,他们对我也就毫无忠心可言。我是拗不过静姝,才让纪庭之与她同往的。你这次去,一来保护静姝,二来也要牢牢地盯住纪庭之。他若稍有不轨之心,你可行便宜之权!”朱棣说完,就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给李名湛,说道:“江南的各府道州衙都识得我这块玉佩。见玉如见人,他们都会听你调遣的。” 李名湛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说道:“臣定不辱使命。”朱棣笑了笑,说道:“另,也多帮我打探龙头老爷的消息,但是不可打草惊蛇。等我料理了阿鲁台,才可以对付他。这件事你如果办好了,我就封你做总兵,赐侯爵。到那时,静姝嫁你也才顺理成章啊。” 李名湛感动得眼泪直流,急忙跪下叩首道:“臣绝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朱棣望望跪在自己面前的李名湛,又抬起头望向窗外。这个夜晚依然是乌云密布,看不到半分月光。 朱文圭死死地盯着哈里玛,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我要替齐先生报仇!”哈里玛大笑起来,说道:“我们赏金猎人最不缺的就是仇人,多你一个也无妨!” “唰”地一声,朱文圭的宝剑再次出鞘,一剑直刺向哈里玛的咽喉。这一剑剑气逼人,速度却也不算快。当剑尖抵住哈里玛的脖颈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你怎么不刺?”哈里玛问道。朱文圭的手在微微地发抖,他也颤声问道:“你为什么不躲?” “你不是要报仇吗?我随了你的心愿便是,为什么要躲?”哈里玛反问道。 朱文圭心乱如麻,但这一剑终究是刺不下去的。他忽然将剑一收,说道:“你是奉命办事,我不杀你。这个仇只能记在你的雇主头上。” “那你知道我的雇主是谁吗?”哈里玛问了一句,又自问自答道:“那便是当今的天子,永乐皇帝。” “啊?”朱文圭微吃了一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哼哼,你敢找他报仇吗?”哈里玛追问道。朱文圭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禁悲从中来,说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永乐皇帝是个篡位的无道昏君,我杀他正是替天行道!” “哈哈哈……”哈里玛说道:“我不管他是有道还是无道,我知道他会付给我酬金。喂,你要是不动手,我可就走了。” 朱文圭背过身去,说道:“你走吧。但以后别再让我碰见你。” “哈,你这话真霸道,这天地这么小,碰见了又如何?哼哼,我回南京领赎金了!” 哈里玛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渐渐走远了。朱文圭忙转过身来对他喊道:“喂,皇帝已经迁都去北京了,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皇帝走了,还有太子呢,你还是多关心自己的事吧。”哈里玛的背影越来越遥远,也越来越模糊了。 这一刻,朱文圭遥遥地望着哈里玛远去的方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更猜不透他想做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能趁夜将齐泰埋葬了,对着这孤冢拜了三拜。 天将破晓,朱文圭的心里却是空落落的。柳开元和双剑的下落依旧未知,他也不忍心杀哈里玛报仇。面对着齐泰的坟墓,他流下了眼泪。 “齐先生,我是不是很没用啊?”朱文圭叹息道:“我没勇气杀人,也难以完成师傅的嘱托。唉,就算我的剑法再高明,又有什么用呢?” 就在他自怨自艾的时候,心头忽然一亮。他想起了纪庭之。纪庭之曾用柳条在他的手上写下了自己的住址,并告诉他如果遇到困难,就可以去找他。 “看来只有去求见纪先生一条路了。”朱文圭又向齐泰磕了几个头,说道:“齐先生,如果您在天有灵,就请您保佑我顺利找到双剑。然后我就用这双剑替先生报仇雪恨!” 纪庭之住在杭州城里最大的一家的客栈。往来的富商、权贵都会在此落脚。朱文圭很容易就找到了。 他轻轻地上楼去,轻轻地敲了敲纪庭之的房门。不见有人回答。他又轻声唤道:“纪先生在吗?”仍不见有人回答。店里的伙计刚好路过,朱文圭忙问道:“小哥,请问纪庭之先生出门了吗?”伙计笑道:“这会儿还早,他和那位公子都是中午时分才出门的。” “哦。”朱文圭谢过伙计,便只好在此等待了。他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仍不见里面有丝毫的动静。朱文圭越来越焦躁,便伸出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孔,向里望去。 这一望不禁令他吃惊非常。纪庭之倒在地上,衣衫也是凌乱的。“纪先生?”朱文圭顾不了太多,一掌将门打了开来,急忙冲过去扶起纪庭之,一边摇他一边唤道:“纪先生,纪先生你怎么了……” 纪庭之忽然双眼一睁,迎面就是一掌劈来。朱文圭又吃一惊,急忙侧身躲开。纪庭之一骨碌拾起身子,接二连三的劈掌打了过来。那股掌风强劲非常,吹到脸上都有点火辣辣的感觉。朱文圭连闪带挡,一连化解了七八记辣招。 “纪先生,是我呀!”朱文圭慌忙解释。但纪庭之竟然充耳不闻。他以手指当剑,刷刷点点,龙飞凤舞地攻招顷刻就将朱文圭笼罩在内。朱文圭一边拆解,心里也一边犯起了嘀咕:“咦?纪先生这路数怎么与我们武当剑法如此相似?” 于是,朱文圭也以手指当剑,展开了武当剑法化解。这一出招果然奏效,纪庭之的包围圈立刻就被朱文圭攻出了破绽。纪庭之微微一笑,说道:“我这一招是要点你后背的!”声到招到,那一指果然是冲着朱文圭的后背而去。纪庭之的身法何等快捷?朱文圭来不及化解,只好一个撤步,使出了武当剑法中的精要杀招“一剑化三式”。这一招,他曾用这一招打败了赵三娘,如今故技重施,希望能逼退纪庭之。但纪庭之也是一个撤步,同样使出了“一剑化三式”。两指相抵,朱文圭顿时被这一股大力冲得手臂酸麻,身子也撞到了墙上。纪庭之哈哈一笑,转身又是一指戳来,直抵朱文圭的咽喉。朱文圭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但那一指刚到自己的咽喉,也就停了下来。 “哈哈哈,我懂了。”纪庭之将招式一收,微笑着说。朱文圭这才缓缓张开眼睛,却仍是一脸疑惑的神情。 第四十九章移祸江东 纪庭之将招式一收,笑道:“你果然是武当弟子。”朱文圭惊魂稍定,缓缓说道:“原来纪先生是为了试我的武功?”纪庭之笑着将打翻了的桌椅摆放好,说道:“不仅是试你的武功,同样也试出了你的人品。” “什么?”朱文圭疑惑地问道:“这与人品有什么关系?”纪庭之心情愉悦,耐心地答道:“咱们萍水相逢,你可本以不管我的。但你见到我倒在房内还是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 朱文圭腼腆地一笑,说道:“我们侠义道理应为之。”纪庭之拉他坐下,随口问似的:“你不是姓杨而是姓朱的,是吗?”这句话可惊得朱文圭汗毛根根倒立,全身上下如同一盆冷水浇过,寒冷彻骨。 “什么?”朱文圭霍地站起,目光也变得游离了起来。纪庭之轻轻拉过他,笑道:“你不用惊慌,你的身份我猜得到,但我的身份却还不能立刻告诉你。” “纪先生,我……”朱文圭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朱静姝闯了进来。她仍是一身男装,进来便道:“师傅,咱们今天去哪玩呀?”她抬眼一瞧,见朱文圭也在这里便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你来这儿干什么?跟屁虫啊?”从朱静姝的语气中听得出她不是很高兴。纪庭之也面带愠色,说道:“是我叫他来的。” “哎呀师傅呀,你老是结交这些奇奇怪怪的人。”朱静姝撒娇似的说:“咱们过几天就要去北京了,杭州我还没玩够呢,咱们快走吧。” 朱文圭也觉得尴尬,只好说:“既然是我扫了静姝姑娘的雅兴,那我走就是了。”说完便向纪庭之抱拳行礼,起身走了。纪庭之本想拦他,但朱静姝立刻奔了过来,笑嘻嘻地说:“师傅,奇怪的人都走了,咱们也该走了吧?” 纪庭之微微叹口气,说道:“好吧,今儿就依你。但那个少年朋友我是定要交的。” “他?哼,他能跟师傅你攀上交情是他的福分。”朱静姝一把拉过纪庭之催促道:“走吧走吧……” 正在这时,朱文圭又颇为慌张地跑了回来。他急忙将门掩上,扒在窗口紧张地望着。 “喂,你又回来干什么?”朱静姝没好气地问。朱文圭神情十分紧张,将手指在嘴唇间一竖,示意她不要讲话。 纪庭之轻轻拨开朱静姝的手,也赶到朱文圭的身旁,轻声问道:“你有仇家?” “是……也不是。”朱文圭含混地说着。纪庭之也向外一望,见是一个身材健硕的胖子缓缓走了过来。 “是胡思忠?”纪庭之喃喃地说道。 “纪先生认识他?”朱文圭也小声问道。 “他?哼哼,冤家路窄。”纪庭之细细观瞧。胡思忠身后是胡思汉,而胡思汉的身后是一个穿着甚为华丽的中年胖子,胡思明走在最后。 “宁王怎么来了?”纪庭之诧异道。 “宁王?谁是宁王?”朱文圭问道。朱静姝虽然心中有气,但见师傅的紧张劲儿,她也觉得事关重大,只好静静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了。 “宁王是皇帝的兄弟,朵颜三卫就是他的人。”纪庭之缓缓说道:“但是藩王擅自离开封地形如叛逆,不知他来杭州有何图谋?” “他们似乎是来住店的,而且就在隔壁。”朱文圭说完。就有一阵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那显然是胡氏三兄弟与宁王进屋的声响。 纪庭之又奔到墙边,将耳朵贴上去细细听着。朱文圭和朱静姝对视了一眼,又急忙将目光移开了。尤其是朱静姝,厌弃的神情现于脸上。 “客栈再好也不比王府,还请王爷暂且忍耐。”胡思忠说道。朱权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说道:“越王勾践都可以卧薪尝胆,我住一个客栈,有什么好忍耐的?” “王爷!”胡思明粗声大气地说:“这都是我们兄弟失职,如果能在洛阳抢到双剑,咱们王爷也就不用亲自跑来杭州了。” “唉,那不能怪你们……”朱权又冷笑道:“哼哼,当年朱棣不肯把杭州封给我,今儿我倒自己来拿了。” “我们兄弟只是怕……”胡思忠支支吾吾地说着,似乎颇有顾忌:“怕这桩交易龙头老爷会不允。” 之后,是一阵沉默。纪庭之细细听着,听到了他们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听到了有人微微叹息的声音,但就是再没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交易?什么交易?”纪庭之皱眉思索着。朱文圭和朱静姝也将耳朵贴在墙面上,却什么也听不到。两双茫然的眼睛望着纪庭之,纪庭之也似乎很困惑。他缓缓走到桌前坐下,嘴里还在嘟哝着:“宁王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朱静姝和朱文圭又一次四目相接,仍是互相厌弃地避开了对方。 武当,练武场上,紫霄宫前。秋阳道长站在高台上,英姿勃发,红光满面。他终于实现了多年的夙愿——当上了武当派的掌门人。真阳道长立在一侧,默默地低着头不说话。 秋阳道长望着台下的弟子们,上前一步,高高举起玉阳真人的宝剑,大声说道:“掌门师兄惨死,武当弟子理应为他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报仇雪恨!”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附和声传来,大山仿佛都被震得颤栗了。秋阳道长咽下一口心虚的口水,接着说:“害死掌门师兄的人,我和真阳师弟早已知晓了,这个人也与咱们武当有很深的渊源。” “他是谁呀?”“什么人如此猖狂?”“快说吧,秋阳师叔”……弟子们纷纷议论着。真阳道长高声喊道:“那不是别人,正是掌门师兄收的最后一个记名弟子朱文圭!” “啊?”“是小师叔?怎么可能?”……弟子们的议论声更甚了。真阳道长说完这句话,又急忙退了回去,生怕别人发现他的破绽似的。 “所谓家贼难防。正是朱文圭害死的掌门师兄!”秋阳道长又一次将玉阳真人的宝剑高高举起。 “师傅他武功盖世,怎能被小师弟害死呢?”玉阳真人的大弟子杨为山上前一步质问道。 显然秋阳道长早有准备。他扫视着众弟子说道:“不错,掌门师兄武功的确深不可测。若是光明正大的比试,就算是一百个朱文圭也奈何不了他老人家。” “是啊……”弟子们齐声说道。 “不过,谁能料到朱文圭那厮竟使阴招,给掌门师兄的茶中下了毒!”秋阳道长说:“或许大家还不知,朱文圭是皇室血脉!” 包括杨为山在内,所有人都是悚然一惊。彼此瞅瞅,说不出话来。 “朱文圭早与朝廷狼狈为奸,调我和真阳师叔离开武当。然后,他便与锦衣卫联手,下毒害了掌门师兄!”秋阳道长说到此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杨为山大声问道。 “为什么?那还不简单吗?”秋阳道长盯着杨为山说:“自然是觊觎掌门师兄的七星剑法了。” 闻听此言,众弟子都现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来。秋阳道长甚为满意,面庞划过了一丝不易察觉地微笑,接着说道:“好在我和你们的真阳师叔及时赶回,朱文圭慌乱之中只抢走了七星剑法的‘剑诀’,而‘心诀’却没能带走。” “那……证据呢?”杨为山激动地走上台来,伸出一只粗壮地大手问道。 秋阳道长瞥了他一眼,对众弟子说:“想要证据也不难,只要我们去把那叛徒抓回来,搜一搜他身上的‘剑诀’就知道了。” “那也有可能……”杨为山说道:“‘剑诀’是师傅送给小师弟的。” “杨为山!”秋阳道长怒喝道:“你现在越来越放肆了,难道你的两位师叔会合起伙来骗你不成?”杨为山急忙躬身下拜,说道:“弟子不敢。” “哼!”秋阳道长又对众弟子说:“咱们是名门正派,岂能受人如此欺负!”他又侧过脸对杨为山说道:“杨为山!你是掌门师兄的大弟子,你说该怎么办?” “这……”杨为山说道:“如果真是小师弟做的,那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嗯,这还像句人话。”秋阳又说道:“即日起,武当的第二代弟子分别下山去,提朱文圭的人头来见!” 众弟子们踌躇了片刻,紧接着便是一阵山呼海啸地呼喝声:“报仇!报仇!”的声音响彻云霄,就连天上的飞鸟都受惊绕了开去。 武当的大会开完了,秋阳道长独自一人来到玉阳真人的坟前。他跪下默默地磕了三个头,叹息道:“师兄,你莫怪我。我……也是为了武当啊。” “如果我是玉阳真人,泉下也不会瞑目的。” 秋阳道长回头一望,见是朱高煦颇为得意地走了来。秋阳道长甚为不悦,冷冷地问:“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道长你呀。”朱高煦也蹲了下来,说道:“今天道长做得好极了。呵呵,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秋阳道长一甩道袍,站起来说道:“你们害死我掌门师兄也就罢了,为何连朱文圭也不放过?” “道长,我可要提醒你了。”朱高煦摇着扇子笑道:“害死玉阳真人的不是我们,而是咱们。至于朱文圭嘛……错就错在他是朱允炆的儿子,也错在他是玉阳真人的弟子。” 朱高煦说完就大踏步地离去了。“你……”秋阳道长气极,但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目送朱高煦渐渐离去。 秋阳道长转过失意的双眼,叹息道:“难道武当真的要毁在我的手上吗?”说完身子一软,又跪在了玉阳真人的墓前小声啜泣着。 那哭泣的背影,十分可怜,也十分孤独。 第五十章少年显能 朱静姝一人坐在床边玩弄着发辫。她嘟着小嘴,瞅着眼前的朱文圭和纪庭之。 “闷死了,师傅……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玩呀?”朱静姝不耐烦似的问着。 纪庭之似乎没有听见,仍然紧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着什么。朱文圭和朱静姝见他是如此神情,也不敢惊扰他了。 太阳东升西落。当朱静姝再向窗外望去的时候,一片残阳早已将窗纸映得红彤彤的。她从床上跳下来,拉着纪庭之的衣角说道:“师傅,我要出去买糖人。” 纪庭之看了她一眼,说道:“你都这么大了,还玩那小孩的玩意儿?”朱静姝越发不满了,一甩袖子说道:“师傅不陪我去,那我自己去!”朱文圭急忙冲上去,拉住她说道:“姑娘请稍安勿躁,瞧纪先生的模样,咱们现在出门可能会遇到麻烦。” 朱静姝一脸不屑,说道:“麻烦见了我躲还来不及呢,哪会被我遇上,你给我躲开!”说着就伸手去推朱文圭。朱文圭本想挣扎,忽然听见朱静姝一声“哎呦”,左腿一弯跪在了地上。 朱文圭吃了一惊,忙伸手去扶。谁料他还没扶她起来,她又是“哎呦”一声,右腿也是一弯,跪在了地上。 “师傅,你……”朱静姝带着哭腔望向身后的纪庭之。纪庭之轻哼一声,说道:“静姝,你太无礼了。这算是给你的一点小惩大诫!”纪庭之语气甚是温柔,但目光却锐利如鹰。朱静姝也有点怕了,可还是自持身份,说道:“我毕竟是……毕竟是……”“天子犯法如庶民同罪!”纪庭之走过来说道:“更何况,你还不是皇帝!”朱静姝就像雨打的荷花似的,默默地低下了头不再言语了。 朱文圭看得呆了,忙问纪庭之:“先生,是你出手点了静姝姑娘的穴道吗?可是……”纪庭之微微一笑,伸出自己的右手,两指间夹着一个小纸团。朱文圭更是目瞪口呆,心里暗想:“弹出这样一个纸团就能封住人的穴道?纪先生的武功真是高明极了。” 纪庭之拉过朱文圭说道:“宁王来杭州必有图谋,咱们现在要做的是静观其变。”朱文圭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也不再说话了。 不一会儿天就黑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纪庭之和朱文圭边吃干粮边留心隔壁的动静。朱文圭时不时地会望朱静姝一眼,心里始终不忍。 “纪先生,也让静姝姑娘吃的东西吧?”朱文圭小声问道。纪庭之耳朵贴在墙上,答道:“她从小就喜欢闯祸,每次都是如此受罚。你放心,她受得了。” “可是……”朱文圭话才刚开口,就听纪庭之急切地说道:“他们已经出门了!”然后他快步来到朱静姝面前,说道:“这次就饶了你,以后可不许如此没规矩!”说罢伸手一提,便将朱静姝提得站了起来。 “哎呦……”朱静姝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纪庭之一把将她扶住说道:“你脚麻了,就留在房里吧。桌上的干粮你随便吃些。”然后他又招呼朱文圭说:“文圭,咱们走。”朱文圭应了一声,但立刻又诧异非常:“他是怎么知道我的真实姓名的?”但时间紧迫容不得细问,只好跟着纪庭之一起出去了。 朱静姝觉得委屈,但也无可奈何地退回去坐下。她一边吃干粮一边小声嘀咕着:“师傅真是越来越怪了。那个小子再怎么说也是个萍水相逢之人,他怎对他这么好呢?哼,不让我跟着,我偏要跟着!”她主意打定,便起身去拿剑。无奈双脚麻木酸软,还没走两步就摔倒了。“唉,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朱静姝气恼得说着。 纪庭之白衣一纵,便已到了常人目力的极远处。朱文圭使了十足的力气追赶,但仍然差着纪庭之数仗之遥。好在朱权和胡氏兄弟也只是各骑一匹快马前奔着,不然朱文圭早都不知落下多少距离了。 那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周围除了一些叫卖饭食的小贩,便没有太多行人了。朱权和胡氏兄弟在那小楼前勒住马缰绳,下马进那小楼去了。 纪庭之望了一眼身旁气喘吁吁地朱文圭,说道:“他们白天说与龙头老爷有交易,恐怕龙头老爷就在这小楼里。” “啊?”朱文圭有些怯了,小声说道:“世人都说龙头老爷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魔头。如果他真在里面,那宁王他们……” “所以咱们要跟上去看看。”纪庭之说完,一把缇住朱文圭的衣领,纵身跃起。朱文圭只觉脚下一空,就像是得道飞升的感觉一样。顷刻间,就已落在了屋顶上,轻得连声音都没有。 “纪先生,你的轻功好厉害呀。”朱文圭忍不住赞叹道。纪庭之微微一笑,说道:“这算什么,龙头老爷更厉害。”他轻轻将一片屋瓦移开,向下望去。 一个貌美少年正坐在二楼的窗边独自饮茶。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传了来。那是宁王他们上楼的脚步声。 少年抬头望了一眼,便缓缓起身,躬身下拜道:“草民见过王爷。”朱文圭觉得这声音耳熟,便也移开了一片屋瓦向下望去。这一望不要紧,直惊得他险些叫出声来。 “怎么了?”纪庭之问道:“你认识他?”朱文圭惊惶地捂着嘴,快速地点了点头,然后在纪庭之耳边说道:“他是龙少爷。” 纪庭之“哦”了一声,便继续向下看着。 朱权不耐烦地说道:“龙少爷,这些繁文缛节咱就免了吧。我只想知道龙头老爷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龙少爷微微一笑,冷冷地说:“我和义父都很希望助宁王成就帝业。不过……” “不过什么?”朱权急切地问道。 “不过有人已先来了一步。双剑已经在他的手里了。”龙少爷依旧微笑着。 “什么?”朱权又惊又气,大声说道:“究竟是谁如此大胆?” “正是大明朝的东宫……”龙少爷深吸一口气说道:“朱高炽殿下。” 朱权和胡氏兄弟都是大吃一惊,说不出一句话来。 龙少爷扫视了他们一圈,兴趣盎然地说:“与其帮助反贼作乱,倒不如替朝廷平叛。这是义父的意思。” “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朱权怒气冲冲地说道:“只要咱们合作,我登基做皇帝,龙头老爷也可以做武林盟主。岂不两全其美吗?” 龙少爷一阵哈哈的大笑,说道:“自古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义父自然懂。义父还说,朱高炽为人宽厚,将来会是个好皇帝。而宁王你就未必了。” “什么?”朱权气得浑身颤栗,却也无可奈何。他指着龙少爷大声说道:“你信不信,我即可就可以指挥朵颜三卫剿了你们龙头老爷的老巢!” 胡氏兄弟闻言都是大惊失色。他们与中原的武林瓜葛颇多,龙头老爷的厉害都心知肚明。三人急忙将朱权拉住,齐声说道:“龙少爷,我们家王爷失言了。” “哼哼,失言的又何止是你们王爷。”龙少爷缓缓举起茶杯,突然向斜后方一抛。那茶杯流星逐电般地向纪庭之和朱文圭的方向打来。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茶杯“嘭”的一声碎裂,茶水四溅。还不待朱文圭反应过来,就听龙少爷拍手叫好:“人都说纪先生轻功、暗器、剑术是武林三绝,今儿可让我见着了。” “啊?”朱权和胡氏三兄弟紧张地四下张望,却瞧不见半个人影。 “哈哈哈,轻功再高也还没逃过龙少爷的法眼!”一声长啸传来,纪庭之和朱文圭从屋顶上纵身跃下,那屋瓦哗啦啦地落得到处都是,就像下雨一样。 “纪先生也是来夺双剑的?”龙少爷笑问道。 纪庭之也微微一笑,说道:“我对双剑没有兴趣,但谁想借双剑挑起战端或是在武林称雄,那我可要管上一管了。”这话是说给宁王一行人听的,也是说给龙少爷听的。朱文圭在他耳边小声说道:“纪先生,这个龙少爷可以隔空传音,内功确是非同小可。”纪庭之冲他点点头,那意思便是“我心中有数。” 龙少爷嚯地站起身来,说道:“我一直想领教纪先生的功夫,你的轻功、暗器两大绝技我见识了。那还有剑术呢?” “哈哈哈,好!”纪庭之长剑一抖,说道:“我也很想领教龙少爷的玄火神功!” “好说好说。”龙少爷微微施了一礼,忽然脸孔一板,“唰”地一掌迎面劈来。 “闪开!”纪庭之手肘一撞,便将朱文圭撞到了一边。只见他剑光一闪,展开了精妙绝伦的武当剑法。 朱权、胡思忠、胡思汉、胡思明、朱文圭看得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却仍漏过了不少精彩的招式。 纪庭之一出手便是武当剑法中的精华,丝毫不给龙少爷留半分喘息的余地。 “好剑!”龙少爷身子只是一转,就避过了三记不同方位的杀招。再看那纪庭之,剑影重重,白衣飘飘。端的是变化无穷、厉害非常。 看到这两人越战越紧,纪庭之似乎并不落下风。朱文圭紧紧攥着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第五十一章屋顶夜战 真是险到了极点,纪庭之的剑每次都是擦着龙少爷的衣襟滑过的。朱文圭起先是为纪庭之担心,而后又替龙少爷担心。到最后,他也不知自己为谁而担心,为谁而欢呼。只是见那场上的局势在眨眼间就有了好多次的攻防易位。 纪庭之一剑横削,从龙少爷的背脊划过,虽然未伤他毫发,但也是险险避开。朱权不禁惊呼:“难道龙少爷不是姓纪的对手?”胡思忠观瞧了半天,缓缓说道:“王爷莫急,龙少爷还未使出全力呢。” 这话分别落在朱文圭和纪庭之的耳朵里,两人却是一忧一喜。朱文圭暗暗忧虑了起来,而纪庭之则哈哈大笑道:“龙少爷的玄火神功举世闻名,难道在下还不配领教吗?” 虽然说话,但招式一点不慢。顷刻间,刷刷点点又是几剑攻去。龙少爷一格一挡,只是两招就将纪庭之精妙的进攻化于无形。他纵身一跃,身子似射出的箭矢一般向天空刺了去。纪庭之也是脚尖一点,纵身跃了出去。 朱权、胡氏兄弟和朱文圭不做他想,自然也都跟着跃上了屋顶观战。落在屋顶上的龙少爷视野顿时开阔了许多。只见他脚下一个换位,一指点了去。而纪庭之此时也挽了一个剑花,当胸刺来。 那一指正好点中了纪庭之的剑尖。纪庭之顿觉手臂一阵滚烫,急忙撤剑收招。龙少爷却得理不饶人,接二连三的攻招杀了过来。 “在下的火云指还请纪先生指教!”龙少爷大声喝道。纪庭之回头一望,见两团火光在眼前一晃,急忙横剑封去,那两指点在剑刃上,发出“嗞嗞”的声音来。纪庭之心里也不免紧张了起来,暗暗想道:“火云指果然是霸道非常,我可得小心应付了。”想到此处,手腕一翻,那剑急速旋转开来,龙少爷的攻招也给暂时逼退了。 龙少爷微微一笑,卷土再来,再是接二连三的骈指戳到。纪庭之剑法果然是了得,剑尖一抖,笔直的宝剑竟似是弯了一般直削龙少爷的手指。龙少爷也暗吃一惊,急忙变指为掌,一掌拍向了纪庭之的剑刃。 这肉掌遇到锋利的剑刃岂不要被削掉了吗?但龙少爷这一掌却似是钢铁一般,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剑便被弹开了。 “哈哈哈,纪先生果然好剑法!”龙少爷笑道:“玄火神功除了火云指之外,还有烈焰掌待先生指点!”话音刚落,他的双掌就往前一推。纪庭之只觉得眼前火光冲天,夹杂在其中的是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他被那火辣辣的力量一推,整个人都向后翻了去。但他也不慌乱,用剑在屋顶的瓦片上一点,整个人都给弹了起来。 这烈焰掌更是厉害,双掌一出,纪庭之的视线便给封住了。他心中一急,拼着两败俱伤的架势,当中一剑就刺了过去。这一剑十分地迅捷,快到那焰火还来不及将剑尖烧红,快到持剑的人还感受不到疼痛。 但一剑穿过了龙少爷的双掌,直刺他的心窝。龙少爷焉能给他刺中,飞起一脚踢中了纪庭之的手腕。纪庭之失了准头,整个身子竟向前掷了出去。顷刻间,两人的方位互转。龙少爷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 这时龙少爷只需再使一招烈焰掌打在纪庭之的后背,那他不死恐也得重伤。朱文圭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只听他冲口喊道:“剑随心转,以影换位!”纪庭之听到了。他双脚一错,回身就是一剑。这一剑剑光闪烁,封住了龙少爷的夺命杀招。朱文圭又喊道:“萧萧落木,剑穿花树!”纪庭之腰腹一个甩劲,整个人在空中倒了过来,剑花闪闪,直取龙少爷的头颈。龙少爷举掌便撩,挡住了不少杀招。但自己的一缕头发竟给削了去。 朱文圭大喜,接着大声提醒:“剑走灵蛇,攻敌必救!”再看纪庭之,剑气环绕着剑身,似是毒蛇吐信般向龙少爷刺了来。龙少爷身子一转,急忙避开。两人在屋顶上你追我逐,踩得瓦片哗啦啦地落下。朱文圭他们也只好跟了上去。 朱文圭所念的正是“七星剑法”的剑诀。七星剑法是武当剑法的集大成者。纪庭之也是武当的记名弟子,听到朱文圭的提醒之后便心领神会,攻守的形势立刻就倒转了。 “小子,你闭嘴!”朱权大声斥责道。朱文圭却当做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纪先生,记得将一剑化三式的招法化用在刚才的那几招里,就又可以有无穷的变招了!” 胡思明性情急躁,见朱文圭对朱权的话置若罔闻,不禁也动了气。他箭步冲上,就想把朱文圭擒下。朱文圭忽然也将宝剑一亮,喝道:“那些剑招我可更清楚,你想试试吗?”胡思明果然愣住了。胡思汉上前将他又拉回来说道:“别急,姓纪的打败龙少爷未必是坏事。” 就在这转瞬之间,龙少爷与纪庭之也已经换了二十多招了。龙少爷左指右掌,一套玄火神功被发挥得淋漓尽致。莫说是与他对敌的纪庭之,就连朱文圭他们都感受得到那热浪的席卷。 但纪庭之仗着剑法的精妙总是能避实就虚,在招与招的缝隙中来回游走。龙少爷久攻不下,也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忽然发了一声喊,双掌并出,双指也同时点来。这是将烈焰掌与火云指混合起来,形成了极为强大的热浪。 纪庭之识得厉害,身子急忙向后转去。一边转,一边将瓦片挑起。那瓦片还未触碰到热浪就已纷纷碎裂了。朱权他们和朱文圭都看得呆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绝不会相信有人会将武功练到如此境界。 “这……不可思议……”胡思忠暗暗赞叹道。 纪庭之已经退到了屋檐,但龙少爷的攻招继续席卷过来。纪庭之暗暗想道:“无论如何,这一招都要接下不可!”心念已定,他将宝剑一立,也使出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将自己向剑一般地掷去。这一剑快极狠极,就算刺到了龙少爷,自己也难免皮肤烧焦的危险。 “纪先生!”“龙少爷!”朱文圭和朱权都大声惊呼了出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一声娇斥:“贼子看剑!”众人寻声望去,见在龙少爷背后现出一个青衫少年。他挺剑直刺向龙少爷的后背。 龙少爷正是拼了毕生的功力来对付眼前的纪庭之,后背正是命门所在。他听风辩形,急忙分出一掌去挡。这一掌是何等的迅猛?那少年一声惨叫,佩剑脱手,整个人也给热浪一冲,风筝似的向后飘了去。 “啊?是静姝姑娘!”朱文圭双足一点,腾身飞去,将她牢牢接住,缓缓落了下来。 朱文圭一瞧,见朱静姝脸上、手上都是红彤彤的一片,心下也是骇然,轻声唤道:“静姝姑娘,你怎么样?”朱静姝没了力气,只是虚弱地说:“好烫……好烫……像是沸水……像是太阳……”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几乎与此同时,纪庭之的一剑也杀到了龙少爷的眼前。龙少爷被朱静姝引去了一掌,功力顿减一半。饶是如此,纪庭之仍然被那热浪烤得灼热非常,衣角都焦黑了。龙少爷已经挡无可挡,只能向后猛撤一步。但纪庭之的剑术可谓天下一绝,怎能让他避过?那一剑,轻轻地、迅捷地没入了龙少爷的胸口。 要知这剑可是朱棣御赐的,虽比不上“惊鸿”、“归雁”,却也是难得的宝剑。但龙少爷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双指在剑身上一夹就给夹得断了。纪庭之也吃了一惊,急忙轻功一展,跃到了朱文圭这边来。 宁王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巴巴望着胸口插着断剑的龙少爷。 龙少爷缓缓转过身来,对纪庭之笑着说:“纪先生的剑法真是天下第一,在下服了!”说着,他一点点将那半截断剑抽了出来,“当啷”一声扔在了旁边。 纪庭之瞅了那断剑一眼,说道:“龙少爷的玄火神功也同样举世无双,我也是服了。” “哈哈哈……好!”惨白的月光将龙少爷的脸映照得格外凄凉,只听他说道:“我知你们都是为双剑而来。可双剑确实不在我和义父手上。大约十天之后,太子朱高炽会来杭州。有本事的,就找他去夺剑吧!”说完,他身形一展,顷刻间就消失在茫茫黑夜当中了。 纪庭之见他在巨斗之后还有如此了得的轻功,心里更是佩服。但他此刻无瑕多想别的,急忙给平躺下来的朱静姝把脉。 “姓纪的,臭小子!”朱权说道:“既然龙少爷已经说了,那咱们就等太子殿下驾到吧。”朱文圭冲口说道:“我是不会让双剑落入你们之手的!”朱权怒火中烧,但也不得不忍耐,抛下一句“咱们走着瞧!”便和胡氏三兄弟急匆匆地离去了。 朱文圭望着昏迷的朱静姝,关切地问道:“纪先生,静姝姑娘她怎么样了?”纪庭之这才轻轻放下她的手,笑道:“她只是被烫伤了,休息两天就会好的。”“烫伤?”朱文圭心有余悸地叹道:“这玄火神功真可怕!” 纪庭之冲着他笑了,说道:“是啊,刚才如果没有你指点我,我一条小命恐怕早就没了。” “刚才也幸亏静姝姑娘及时出现,不然……”朱文圭说到这里也就停住了。纪庭之缓缓点头,望着她说:“没想到她会以公主之躯来救我这草莽之命。” “公主?”朱文圭惊道:“她是公主?皇帝陛下的女儿吗?”纪庭之只好苦笑着点点头。 “我认识的两个姑娘居然都是公主?”朱文圭心里暗暗想着,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第五十二章皇帝心事 当朱棣在紫禁城接受百官朝贺时,内心是无比激动的。北京的紫禁城在元大都的基础上修建而成。宏伟的三大殿以北京城的中轴线依次排开。那汉白玉的栏杆、黄琉璃瓦的屋檐都给人以威严的皇家气派。 在这祝贺的人群中,除了文武大臣还有几十名僧人格外醒目。他们虽都是年轻的小沙弥,但因为是出身于少林寺的缘故,也就无人敢对他们丝毫的怠慢。 在中原武林,少林与武当向来并尊。少林以刚猛、硬练的外家功夫而闻名于世。这几十名僧人都有一身好武艺,可带领他们的师叔子净和尚却听人说是个不懂武功的文僧。 子净和尚看起来年岁不是很大,但却总给人一种饱经风霜的感觉。细心的人总能在他一开一合的眼皮中间看到那浊黄的眼珠。 朱棣老早就注意到他了,但他压抑下内心的好奇接受着朝臣的祝贺。 朝贺仪式进行了三个半时辰,直到夕阳西下之时,大小官员们才徐徐退走。子净和尚带领着众僧向朱棣微微行了一礼,也准备离去了。 “子净大师请留步。”一名小太监弓着身子跑过来说道:“圣上有请。”“哦?”子净和尚微感诧异,但也只好吩咐手下弟子道:“大家今日累了,先回驿馆休息吧。我去见了陛下,随后就到。”年轻的武僧们互相瞅瞅,也都默默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子净和尚随小太监来到了乾清宫西暖阁。小太监站到了一边,躬身禀报:“子净大师到。”正在里面翻书的朱棣露出了一丝笑容,说道:“大师请进。” 子净和尚整了整衣襟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朱棣一回头便看见了他,笑道:“大师,我这紫禁城可比得上你们少林寺气派吗?”子净急忙跪下,谦恭地说道:“陛下是万邦之主,少林寺岂能相比?”朱棣爽朗地笑了,走过去将子净扶起说道:“大师过谦了,少林寺是佛法重地,也应受万民的敬仰。” 朱棣走到书架边兴趣索然地翻起书来,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书上。只听他说道:“大师可知我为什么要请你们少林寺的人来为我朝贺吗?”子净略低着头,缓缓说道:“请陛下指点。” 朱棣冲着他微微一笑,说:“少林寺的僧徒都身怀绝艺,而朝廷如今也是用人之际……啊,我听说贵寺的智明、智空、智性、智清四大神僧不仅佛法高深,武功也是出神入化。若他们能为我所用,天下何愁不能平定呀。” 这话落到子净的耳朵里犹如是平地起惊雷,少林寺是有着千年历史的名寺,从未听说过有为朝廷效力的先例。 “陛下施仁政,行善法,天下自然平定。无需师傅和师叔们出山了。”子净缓缓说道。 朱棣将书本“啪”地一合,目光锐利地盯着子净说道:“仁政能替朕扫除龙头老爷这个心头大患吗?善法能帮朕抵挡阿鲁台的野心吗?” 子净低下了头,口称“阿弥陀佛”,不再说话了。朱棣仔细地打量着他,说道:“我还有一块心病,却从未向人提起过。今日就不妨和大师说说吧。”子净仍然低着头,说道:“陛下直言便是。” 朱棣点点头,缓缓说道:“自我登位以来,这块心病始终折磨着我。我时常被噩梦惊醒,也时常会出现幻觉,我感觉他似乎就站在我的眼前。”朱棣说着,眼神却愈发迷茫了起来。他呆呆地望着窗口,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 “突然!他会紧紧掐住我的脖子,然后说‘这是我的,这是我的’。”朱棣青筋暴露,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声嘶力竭地说着:“我知道他想让我死,其实我也一样。但我找不到他,而他却知道我在这儿。” 他转头问子净道:“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子净默默地低着头,不说话。“他就是我的侄子朱允炆!”朱棣嘿嘿笑了,状若痴傻,自言自语地说:“纪纲告诉我,他跌下深谷死了,死得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嘿嘿,我才不信呢,你知道吗?我才不信呢!”他盯着子净,继续说:“他一直都活着,因为他要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把这大明的江山毁掉的。” 子净的手忽然颤抖了起来,但依然是双手合十,低着头不说话。 “大师,您佛法高深,我的这块心病您能医吗?”朱棣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说。 子净又念诵了一句“阿弥陀佛”,说道:“陛下此病的成因还在欲念太重。只要在往后的日子里,陛下能够……”“你给我住口!”朱棣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声。子净急忙谦卑地施了一礼,不再多说了。 “你不是皇帝,你说这话多轻松呀!”朱棣又呆呆地望着远处说道:“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做回那个燕王啊。” “对了大师……”朱棣的目光又落到了子净的身上,问道:“我的人是去请四大神僧的,没想到大师你却毛遂自荐?这是为何呀?” “贫僧也是为了替寺里出力。”子净说道。 “嗯,我相信。”朱棣微笑着说:“但恐怕不止于此吧。大师,你认不认识朱允炆?” “啊?”子净大吃一惊,步子都有些踉跄了,忙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我听说朱允炆出海了,所以我派郑和率领船队去寻找。”朱棣说:“但我后来又听说他出家当和尚了,难道不是在少林寺受戒的吗?” 子净的眼神忽然现出了一丝惊慌,但他还是强作镇定地说:“贫僧未曾听说他在少林寺受戒。” “哦……”朱棣说道:“没事了,大师你可以回去了。”子净就像如获大赦般地弯腰鞠躬,说道:“贫僧告退。” 正当他要走时,朱棣又叫住了他:“对了,如果大师遇到了朱允炆,请你告诉他,大明的江山由我来守护才能万古长青!” 朱静姝虚弱地睁开了眼睛,见到朱文圭和纪庭之都守在她的床头,心里也是暖暖的。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醒来了,但前几次她又很快就沉沉睡去,而这次的精神好了许多。 “师……师傅,我……”朱静姝挣扎地说着话。纪庭之轻轻掩上她的口说道:“你先别讲话,我去帮你倒杯水喝。”朱文圭早已将倒好的水递了过来说道:“静姝姑娘,你受累了。”朱静姝在纪庭之的搀扶下艰难地喝下一口水,干涸的唇齿瞬间舒畅了许多。 待朱静姝睡着以后,纪庭之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龙少爷的武功真是太可拍了。他还不到三十岁,却好像有着五六十年的功力一样。” “或许他是个练武奇才?”朱文圭说道。 纪庭之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朱文圭道:“那日我与龙少爷比斗,你指点我的剑法是个什么名堂?居然每一招都能克敌制胜?”朱文圭伸手在衣兜里一掏,掏出了《七星剑谱》的剑诀来。 “我看纪先生的武功也是出自武当一脉,这本是师傅玉阳真人亲创的新剑法。”朱文圭说道:“七星剑法汇聚了百家剑术之长,取其精华,弃其糟粕。师傅传了我剑诀,却还没传我心诀。” “哦?”纪庭之将书接过来一页页翻看着,越看越是惊喜,越看越是激动。朱文圭见他的神情如此,便问道:“这本剑诀只载有招式,却无内功心法。先生你因何而笑呀?” “你有所不知。”纪庭之将书一合,说道:“我也是玉阳真人门下的记名弟子。我自得道下山以来,就以剑术闻名江湖。我的剑术取自武当剑法,却也不完全相同。而今,这本剑诀正好可与我的剑术相互印证,互相弥补。就算没有心诀,也是可以习练的。” “哦?那既然如此,这本剑诀我就送给先生你了。”朱文圭说:“但求你习成之后,光大我武当剑法。” “不!”纪庭之正色说道:“既然师傅将剑诀传给了你,也理应由你来光大我武当剑法才是。” “可是……可是我根基尚浅,又没有心诀的补充,恐怕很难练成的。”朱文圭踌躇地说道。 纪庭之闻言大笑,说道:“傻小子,我可以助你呀。”朱文圭还一脸错愕,纪庭之就拉着他奔向了客栈的后院。 这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四下也没什么人。纪庭之捡了一根枯树枝递给朱文圭说道:“反正静姝她伤还没好,太子也要过几日才来。咱们就抓紧这段时间来练剑吧。”朱文圭略一思索,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往后的十多天里,纪庭之和朱文圭每天除了照顾朱静姝以外,就在此处习练七星剑法。纪庭之捧着书本,时而开怀大笑,时而眉头紧皱。时而拍腿称妙,时而啧啧称奇。 他将自己理解的招式耐心地向朱文圭讲解、示范。朱文圭本来的根基就很牢固,再如此的点拨之下,数日之后,他的剑法竟是尽得七星剑诀的奥妙,大有长进了。 第五十三章夜探府衙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杭州的街头簇拥着、喧闹着。自从听说太子和太子妃要来杭州巡幸时,百姓们就想一睹这位异族太子妃的风采了。 “咱汉人这回可长志气了,自古都是咱们的闺女嫁到大漠去。今儿倒过来啦!”一个百姓边说边抬头张望着。 “那可不?咱们的皇上亲守国门,就是蒙古人也怕得抖三抖吧。”他旁边一个身材略胖的书生笑着说。 那两人的说话都落进了朱文圭和纪庭之的耳朵里,但他们没有插嘴,只是跟众人一样静静地看着。 “来了!来了!”有人叫嚷了一声,大家也都望了去。果然见到一队人马缓缓驶来。 打头的是杭州府衙的卫兵。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缓缓走来。后面跟着的是朝廷的锦衣卫,同样骑着马,护卫着一顶轿子。坐在轿子里的一定就是太子朱高炽了。轿子之后又是一匹骏马,这马生得异常高大。在它的面前,锦衣卫们的马倒像是骡子了。而骑马的人也引得众人痴痴望着。 那是一名女子,一身红衣、红靴、红色的斗笠,就连腰后的马鞭也都是一袭红色。透过斗笠的轻纱,依稀能在隐约之间看到她的面容。那是一张冷峻的脸,但也是一张精致的脸。她眉宇间透出的那股英气直迫朱文圭的心神。 “啊?怎么是她?”朱文圭诧异得嘟哝了一句。纪庭之轻声问道:“你们认识?”朱文圭点点头,喃喃说道:“有过一面之缘。她是蒙古大汗阿鲁台的女儿,叫做诺敏。但她又给自己起了一个叫做萧然的汉名。” “太子、太子妃千岁……”百姓们纷纷跪下行起了大礼。轿子停了下来,轿帘一掀,出来一位清瘦的男子。他上嘴唇处有微微的胡须,但年岁并不很大。他向百姓们也拱手道:“多谢百姓们……”他环顾四周,同样的话也说了四次。 “怪不得人人都说当今太子颇有贤名,果然如此啊。”朱文圭叹道。纪庭之微微一笑,说道:“可惜他那个兄弟却跋扈得紧。” “太子还有个兄弟吗?”朱文圭问道。纪庭之冷笑一声,说道:“怎么没有?他的兄弟就是汉王朱高煦,早就觊觎这太子之位了。” “皇权斗争,自古皆然。”朱文圭摇头叹息地说道:“只要能让我拿回双剑,也就不做他想了。”纪庭之微微皱了皱眉,说道:“好,咱们今晚就去寻剑。” 朱高炽的队伍过去后不久,人群渐渐地散了。朱文圭和纪庭之一边谋划着夜探府衙的具体事宜,一边朝客栈走去。今天的食客不多,但总有几双眼睛朝朱文圭盯来,让他觉得有些诧异。但他一门心思只想着寻找双剑的事,也就没有想太多。 这天晚上,月过中天。两个黑影在杭州知府的屋檐上一闪而过。这几日里,纪庭之除了指点朱文圭剑法,也将自己的轻功和暗器本领教了他。在那屋檐上的一纵一跃之间尽显其轻功本领。虽然他的功力尚浅,但较之以前却是大有进步了。两人落在知府会客厅的屋顶上,细细听着底下的动静。除了阵阵脚步声之外再无别的声响了。那一定是杭州知府的脚步声。 “看来朱高炽还没来。”纪庭之说:“咱们耐心地等会吧。” “静姝姑娘是太子的妹妹,可惜她却不能来。”朱文圭轻轻说道。“她就算伤好了,我也不允她来。”纪庭之说道:“静姝养尊处优惯了,怎受得了这个。” 就在这个时候,朱高煦来到了会客厅。 “殿下万福金安!”杭州知府行礼说道。朱高煦将他轻轻扶起,说:“爱卿不必多礼。这次我来杭州多有叨扰,还请爱卿勿怪。”杭州知府忙说:“殿下临幸,是臣的荣幸,怎敢怪责。”朱高炽点点头,说:“今天爱卿也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至于那件东西……咱们明日再议。” 朱文圭和纪庭之听到这里都不觉警觉了起来,但朱高炽没有多说。他们也只好继续耐心听着。 杭州知府退下之后,朱高炽也离开了会客厅。 “纪先生,咱们要跟着吗?”朱文圭问道。纪庭之想了一想,说道:“咱们兵分两路。你去跟着朱高炽,我去别的地方探探,看看双剑在不在府衙内。” 朱高炽走到自己的卧房门口便停住了脚步。他望着这大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们都退下吧。”朱高炽对左右吩咐道。侍女们应了一声是,便缓缓退走了。朱高炽目送着侍女们离开,才轻轻推门进去了。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袭上了朱文圭的心头。他想道:“没想到萧姑娘要嫁的人竟是当今太子?唉……公主配太子,本就是应该的。只是……只是她在睡梦中却说自己不想嫁?看来这婚事也是她父汗的意思。她也不得不为了。唉……即使贵为公主,也有这么多的无奈。” 朱文圭身形一转,形如蝙蝠一般倒挂在房梁之上向内望去。此时他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他不愿看到萧然与朱高炽共枕同眠的情形,但又生怕错过他们说话中的一丝关于双剑的线索。 萧然独自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一阵“吱呀”的门响才引得她回头的注目。那是朱高炽推门进来了。 “太子殿下,你累了就歇息吧。”萧然冷冷地说。 “我还有些话要与你说呢。”朱高炽说道。 朱文圭眉头一皱,暗想:“他们既是夫妻,说话怎还如此客套?”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萧然继续望着窗外的月亮,说道:“父汗将我嫁给你是缓兵之计,你晓得么?” 朱高炽坐到床边叹息着说:“我自然知道。大明和蒙古,我的父皇和你的父汗,早晚都要打一仗的。” “如果真有那一天……”萧然转过身来说:“我会杀了你。”这话是没有温度的,既不冰冷也不温暖,但听到人的耳里却倍感凄凉。 朱高炽苦笑着摇摇头,说道:“如果我只求自己保命就不会迎娶你了。”萧然颇为诧异,皱眉问道:“那你求什么?” “我所求的当然是两国的和平。”朱高炽说:“只要咱们都活着,就会有希望。” “希望?”萧然凄然一笑,说道:“之前也有一个傻小子跟我说过这句话。哼哼,汉人就是天真。” “萧姑娘,我知道你父汗将你嫁与我不仅仅是缓兵之计。”朱高炽说道:“你还肩负着抢夺双剑的重任。” “不错。”萧然转过身来说:“我不仅要夺双剑,还要与宁王的朵颜三卫合作,里应外合,打败你的父亲。” 朱文圭听得暗暗惊心,心里想道:“原来他们不是真的夫妻,只是在互相利用。” “可你知道双剑在哪里吗?”朱高炽反问道。 “我当然知道。”萧然坐在了椅子上说:“归雁剑在你的手上,惊鸿剑还在柳开元那里。” “柳开元?”朱文圭想道:“他果然没有死!” 正当他想继续听下去的时候,只听得一声断喝:“什么人?”朱文圭回头一望,见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在眼前一闪。他感到胸口一阵压力迫来,不得不闪身躲避。 萧然和朱高炽也是一惊,急忙出来查看。 “大胆毛贼,竟敢擅闯知府大人的府邸?来吃我一掌!”那大汉说着便运起双掌向朱文圭打来。朱文圭心里一紧,但也只好拔剑迎战。 那大汉一掌劈来,势如千斤。朱文圭不敢迎接,身子一侧,先避过了。然后他剑光一闪,“唰唰唰”三剑刺去,犹如蛟龙出海,迅捷绝伦。 “好剑法!”大汉赞了一声,也只能侧身闪过。但他并不退让,双掌一展,掌挟风声,似乎四面八方都是掌影、掌风。 朱文圭不敢怠慢,立刻将纪庭之指点过的七星剑法徐徐展开。但见剑光闪烁,映得周围光影绰绰。 萧然与朱高炽都看得莫名其妙。萧然眉头一皱,暗想:“这毛贼的身形竟似是杨为水?难道真的是他?”朱高炽也看得呆了,同样在暗想:“如此好的身手怎会自甘下流,做什么梁上君子?” “有刺客!有刺客!”杭州知府也惊动了,惊慌地乱叫着。侍卫们从各处涌了上来,刀枪剑戟各路兵刃都向朱文圭刺去。 朱文圭死死将剑捏住,使出一招“萧萧落木”,只见那剑光划出一道圆弧,身姿飘逸之际,侍卫们的兵刃应声而断。“嘎巴!嘎巴……”的声响此起彼伏,众卫士都面面相觑,惊骇莫名。 “刘先生,莫把他伤了,务必生擒!”朱高炽高声呼喝了一声。那大汉应了一声“是”,掌风一紧,呼呼攻来。 朱文圭已使出了百分的力气,而那个姓刘的大汉似乎还有源源不断的后劲。这让他不得不有所顾虑。 朱文圭几招抢攻,暂时逼退了那大汉的进招,然后一个后翻身,“一剑化三式”的招法豁然展开。那大汉眼前一花,一把剑似乎却分成了三把,而且分袭自己的上中下三路。 这大汉的武功也是顶了尖的。双掌一荡一收,那剑竟给他牢牢箍在了双掌中间!双掌犹为合拢,但那剑却似是挣脱不开了。 “你是武当弟子?”大汉出声问道。 “是又怎样?”朱文圭反问道。那大汉发了一声喊,双臂一振,那剑竟然被抛上了半空,“嘎巴”一声断成了两截。朱文圭甚为骇然,从袖子里摸出了三枚纪庭之送的铁莲子,“嗖!嗖!嗖!”打了过去。大汉衣袖一抖,竟给尽数收了。 朱文圭趁他后撤步收暗器的功夫,也是脚尖一点,越墙而走了。“休走!”大汉也是脚尖一点,翻墙追去。萧然好奇心起,也是身形一展,追了上去。 “萧姑娘……”朱高炽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她的身影就已消失在暗夜中了。 第五十四章石屋夺剑 朱文圭的剑已断了,他的心神也有些慌乱。他本想着逃跑的,却没想到轻功一展,却是越跑越深了。他抬眼望去看到不远处似乎有一间敞开着大门的石屋。他无瑕细想,向那个方向奔了去。 “小贼哪里走!”那姓刘的大汉发一声喊,听的朱文圭更是心焦。他一个箭步窜上去,躲进了石屋。 虽然石门很小,但里面的空间却很大。数十根硕大的蜡烛在燃烧着,将大厅映照的如同白昼。那墙壁上下排列着各种兵器,显得庄严而肃穆。 “小贼,你敢擅闯兵器库!”那姓刘的大汉也冲了进来。萧然也紧随其后跟上来了。 “我不是贼!”朱文圭辩解道:“我只是想取回我自己的东西。”他看到萧然时,面上忽然一红,语气也变得柔和了许多。萧然见他直勾勾地瞅着自己,也羞涩似的别过脸去。 “刘先生,太子要你抓活的。”萧然淡淡地说。那大汉应了一声“是。”便立起双掌,向朱文圭打来。 朱文圭一纵一跃,取下墙边的一把剑来,又将武当剑法尽数使来。霎时间,蜡烛的火光闪烁不定,风声也是呼呼作响。 但那大汉的功夫十分了得,一双肉掌居然与持剑的朱文圭战得不落下风! 萧然看他们抖了几十招,心里想道:“这小子剑法虽然精妙,但功力却是差得远了。”她再侧耳一听,又隐隐约约听到了打斗的声音。她走到大厅的尽头,贴耳上去听。果然,墙的那一头也有人在打斗。 萧然四处看着,看到一块墙砖的颜色略浅,便伸手上去按了一按。只听“哐啷”一声,墙砖给按了进去,墙壁就像门一样现出了一道口子。萧然又惊又喜,急忙将这扇门墙推开。 她推开的那一刻,眼神中顿时散发出了无限的光彩。 “纪先生……是纪先生!”朱文圭用剑一荡,重重剑影直削那大汉的双臂。大汉一时分心,见这险招逼来也只好撤步跳出战圈。朱文圭双腿较力,“嗖”地一声“飞”了过去。 那和纪庭之打斗的正是胡氏三兄弟。他们三人将纪庭之围在中间,狼牙棒、巨斧和双锤铺天盖地的击来。但纪庭之闪转腾挪之间总能轻易避开,攻招也总能打在他们的中间,令他们颇为狼狈。 朱文圭一剑就直冲胡思忠的后背刺来。胡思忠听风辩形,肩头一沉,狼牙棒在头顶一转,便将这一剑打歪了。 “文圭,小心!”纪庭之呼喝了一声。那正准备再攻上去的大汉听到这话忽然一愣,细细嘀咕了一句:“文圭?” “大哥,你也来啦!”纪庭之瞧见了那大汉,哈哈笑道:“大哥莫急,待我先料理了这三个蛮子。” “什么?”朱文圭也吃了一惊,转头望向那大汉,说道:“你和纪先生是兄弟?”原来这武艺高强的汉子不是别人,正是纪庭之的结义大哥刘崇。 而萧然瞧也没瞧胡氏兄弟和纪庭之的比斗。她的目光落在密室的墙上。墙上钉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匣子上雕刻着一群正在飞翔的大雁,栩栩如生。匣子很高,底下是一座高台,由层层台阶堆上去。 再看场上的局势。纪庭之身子一转,整个身躯便已抛向了半空。宝剑一舞,就像是有千万把剑同时向胡氏三兄弟攻来似的。那剑招如同雨点般攻来,“叮叮当当”地兵器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朱文圭见状,也是挽了一个剑花,向阵中杀去。他所使的正是七星剑法中以一对多时的绝妙杀招“萧萧落木”。这一招攻来,胡氏兄弟的包围圈瞬间被迫开。纪庭之剑光一引,胡思汉的巨斧竟像胡思忠攻了来。胡思忠急忙一挡,喝道:“你疯啦!”就在这时,胡思明的双锤也给引得向胡思汉攻来。胡思汉还来不及解释,只好回身招架。 这三人就像喝醉了酒一般,脚步踉跄,招式散乱。朱文圭与纪庭之双剑配合得妙到毫巅。时攻时守,时进时退,剑光重重包裹,身姿也是飘逸至极。 不一会儿,胡思汉的巨斧便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跌到了地上。胡思忠心头一紧,但招式也跟着乱了。他的狼牙棒被朱文圭的剑光一绕,竟裂出了一个缺口。紧接着,胡思明的胸口中了纪庭之一脚,肥胖的身躯摔出去跌倒了。 纪庭之和朱文圭将宝剑一收,相视而笑。刘崇皱着眉头,快步跟上来颇为尴尬地说道:“三弟,难道这位小兄弟便是……”纪庭之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刘崇大惊失色,双膝一弯,就要跪在朱文圭面前。但纪庭之早有预料,他伸脚一挡,没让刘崇跪下去。“不可。”纪庭之轻声说道。朱文圭见状也是诧异非常,忙问纪庭之:“先生,这位是?” 纪庭之笑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的当务之急是拿剑!”在场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了那个木匣子上。 胡思忠将狼牙棒一抛,“蹭蹭”几步就冲上了高台。当他的手快要触碰到那个木匣子时,萧然忽然一展轻功,从众人的头顶掠了过去。她一脚便踢中了胡思忠的手腕,另一脚踢在了他的胸口。胡思忠就给踹得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诺敏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胡思忠拾起身子怒问道。 “早告诉你了,在汉地我叫萧然。”萧然站在高台上,扫视着众人说道:“归雁剑已落入了我手,你们谁敢造次?” 朱文圭和纪庭之、刘崇也愣在当场,面面相觑。 “诺……萧然,咱们是一条道上的,你不会忘了吧?”胡思忠问道。 “不错,咱们是一条道上的。”萧然用手拂拭着木匣子说道:“但剑必须由我来拿!” “呸!”胡思明上前一步骂道:“臭婆娘,凭什么这么霸道?” 萧然回身说道:“我是为了……一个赌约。”说着,她把目光落在了朱文圭的身上。 朱文圭叹口气说道:“萧姑娘,我认输了。”萧然哈哈大笑,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如此轻易就认输吗?”她又转过身望着那木匣子说道:“这是归雁剑,你若能抢到惊鸿剑我就算你赢!” 除了朱文圭以外,其余几人都听的是一头雾水。但听胡思汉喊了一声:“那既然你已抢到了归雁剑,不妨亮出来让我们大伙开开眼。” 萧然回头瞥了他一眼,说道:“若不是你们在此打斗,我还察觉不到兵器库会有一个密室。好,就如你所愿。”说完,她轻轻地将木匣子的盖缓缓打开。 “啊?萧姑娘小心呀!”朱文圭似逐电的流星那样冲上高台,一把将萧然推了开去。木匣子中射出的三枚暗针刺入了朱文圭的手臂。 这一变故令众人始料未及。胡氏三兄弟互相瞅瞅,呆若木鸡。纪庭之和刘崇急忙冲过去扶住朱文圭。萧然回目一瞧,那匣子里竟是空空如也。 “文圭,你怎么样了?”纪庭之急切地问道。朱文圭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却是反问道:“萧姑娘没受伤吧?”刘崇瞧了一眼正在出神的萧然,说道:“你放心,萧姑娘没受伤。”朱文圭含笑点了点头,说道:“我预料果是不差,归雁剑根本就不在这儿。” “为什么?”萧然冲过来问道。 朱文圭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双剑不会那么容易得到的。” 纪庭之瞪了她一眼,说道:“文圭为救你才中了毒针,你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吗?”萧然看着眼前的虚弱的朱文圭,心里也觉得不忍,俯下身子来问道:“那你为什么又要救我?” 朱文圭凄然一笑,用虚弱地声音说道:“我只是希望……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当你……你回蒙古的时候……告……告诫你的父汗,叫他……不要再起兵戈。”萧然鼻子忽然酸了。她强忍着泪水,握着朱文圭的手说:“你的话我记住了。” “三弟,文圭他……他真的没救了吗?”刘崇问纪庭之道。纪庭之给朱文圭轻轻把了脉,说道:“这是蛇毒。毒气会顺着血液贯通奇经八脉,若是毒气攻心就真的没救了。” “那怎么办?”萧然问道。纪庭之说:“当务之急,咱们得先冲出去,然后才能找到解救蛇毒的草药。”说完,三人扶起朱文圭就向外走去。 胡思明将密室的大门一堵,说道:“你们谁也别想……!” “滚开!”胡思明那个“走”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萧然的这一声断喝给噎了回去。 “萧然!”胡思忠在他们身后叫了一声,萧然停住步子问道:“你想怎么样?” “你放心,我们兄弟不会趁人之危。”胡思忠缓缓说:“但我不管你跟谁打了赌,双剑我们是一定要夺的。”“那我等着你!”萧然说完,就继续搀扶着朱文圭向外走去。 当他们来到石屋的外厅时,又吃了一惊,心里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石屋的门关闭了。 刘崇冲上去用力地拍打着石门,向外喊道:“有人吗?我是刘崇!”可是不管他怎么打,那石门始终岿然不动,也不见有人回应。只有那绝望的拍打声在大厅里飘荡着。 第五十五章金蝉脱壳 刘崇奋起神力一掌重重地打在那厚实的石门上,却也只换回一声闷响。他眉头一皱,接二连三的劈掌打下,那门“轰隆隆”地响个不停,但却是岿然不动。 “大哥,别白费力气了。”纪庭之扶朱文圭坐在石阶上,对刘崇说道:“这门是汉白玉做成的,再打也是徒劳。” “那咱们真的要困死在这里不成?”刘崇回过头来问道。他的双眼早已布满了血丝,看上去甚是吓人。 纪庭之惨然一笑,说:“或许咱们的命里该有此劫。” 胡思明快步跑了过来,惊诧地望着众人,说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萧然冷笑一声,说道:“宁王只有你们三个强将,若都死在了这里,他可怎么取天下?”萧然话刚说完,就觉得手腕一凉,低头一看,原来是朱文圭的手搭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朱文圭的手已经冰凉彻骨,面色更是形如枯槁,看上去甚是憔悴。萧然望了他一眼,也不自觉地将自己另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朱文圭那只手上。 “你想说什么?”萧然语气虽仍冰冷,但眼神中却充满了爱怜。朱文圭挣扎着笑笑,说道:“你……你如果能够逃出去,请你……请你与纪先生、刘先生一起……寻找双剑,然后……然后……” “然后怎样?”萧然急切地问道。 “然后……去武当山,找我师傅复命。”朱文圭说话愈发吃力了,又听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恐怕会命丧于此,来不及了。” 萧然咬了咬嘴唇,说道:“好,我答应你。”纪庭之和刘崇更是心如刀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 “好小子,临死还不忘使命。”胡思汉叹道:“我交你这个朋友了。”萧然侧过脸来说道:“说这些废话还有什么用?” 胡思汉呵呵一笑,一指大厅里那些硕大的蜡烛,说道:“你们看这儿。” 众人望了望那些蜡烛,但仍不明白他的意思。胡思忠也急了,斥道:“二弟,你有话就直说,怎么也学起汉人拐弯抹角的那套了。” 胡思汉不紧不慢,问胡思忠道:“大哥,咱们进来的时候大门是关着的,对吧?” 胡思忠点了点头,说:“不错。石门只有外面一个开关。” “那就是了。”胡思汉说:“这儿是兵器库,不起战火,石门是不会轻易开启的。而这里的蜡烛却常年烧着,这不奇怪吗?” 纪庭之双眉一扬,立即接过话头说道:“没错!如果石室是密闭的,那蜡烛早就该熄灭了。” “嗯……”胡思汉笑道:“还是纪兄弟聪明。咱们只需要找到石室与外界的通气口,哪怕只有一个小孔。凭咱们的功夫和兵刃,还怕凿不穿它吗?” “哎呀二哥,你怎不早说呀!”胡思明埋怨道:“害我和大哥白担心一场。” 刘崇快步走过来说道:“事不宜迟,咱们快找通气口吧。” 在石室的外面,数千名兵丁将石室围得铁桶一般。明晃晃的刀剑和屋檐上弓箭手的箭头都指向了石门,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杭州知府是个文弱的书生,他哪见过如此猖狂的“盗贼”?他双目紧紧盯着石室的出口,显得很紧张。 “太子殿下到!”一名护卫高声报道。知府转头一看,见朱高炽快步走了过来,急忙上前参拜。 “免了免了!”朱高炽焦急地将他扶起,问道:“贼人抓住了吗?”知府一指石室,说道:“他们就在里面!” “那我的爱妃呢?”朱高炽追问道:“她是不是也在里面?”杭州知府犹豫了起来,支支吾吾地说:“这……这……恐怕太子妃被那贼人挟持了。” 朱高炽叹了一口气,说道:“无论如何,都要抓活的。”知府大人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说道:“太子有所不知,这兵器库是朝廷的禁地。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朱高炽不耐烦地问道。 知府左右看看,凑到朱高炽耳边说道:“归雁剑就在里面。” “啊?”朱高炽先是一惊,紧接着斥责道:“糊涂!你就是这样帮我保管归雁剑的?” 知府吓得冷汗直流,忙跪倒赔罪:“臣该死!不过臣已将石门封死了。他们就算有天大的神通也逃不出来。” “那就这样一直困着吗?”朱高炽问道。 知府颤巍巍地说:“臣……臣已调了精锐将这儿围了,就算他们能逃出来,也会死在乱剑之下。” “谁说要让他们死了?”朱高炽急得来回踱着步,吩咐道:“把你的人马撤了!” “什么?”知府抬头问道:“可一旦让贼人走脱了,那……” “出了事我来承担!”朱高炽抢着说:“里面既有我的妃子,还有我贴身的护卫,你难道想让他们给那小贼陪葬吗?” “臣不敢。”杭州知府只好站起身来,一挥手说:“都退下!”一时间,士兵们如同移动的森林般有序撤退,铠甲相互碰撞发出“哗哗”的声音来。 不一会儿,兵卫就全都撤退了。朱高炽走到石门面前,对杭州知府招呼道:“开门。” 知府又是害怕又是为难,瑟瑟说道:“臣的第一要务是保护归雁剑的安全。贼人走脱了事小,剑丢了的话……那臣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朱高炽温言说道:“你放心,倘若真丢了剑,所有罪责我一肩来挑。”杭州知府轻轻叹了口气,这才准备去开门。 可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忽地一闪。朱高炽和杭州知府还没回过神来,那影子已从他们眼前掠过,站到了石门面前。此人身材魁梧,像是个练武之人。 “啊?刺客!刺客!”杭州知府颤抖的大声叫嚷着。但朱高炽却毫不慌张,望着那人的背影问道:“阁下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朝廷重地?” 那人没听见似的,望着石门说了一句:“瞧瞧咱的拳头能不能把这门打开!”说罢,抡起拳头就狠狠地砸在了石墙上,只砸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门丝毫未动。 朱高炽提醒道:“这门单靠你的拳头是砸不开的。”那人忽然回过头来,目露凶光。 这时,府上的侍卫们也围了上来。那人扫视了一眼众侍卫,瞧朱高炽一身华服,似乎是个地位尊贵的人。于是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就扣住了朱高炽的脉门。 杭州知府更是害怕,忙叫道:“反啦!反啦!你这泼贼,连当朝太子都敢劫持,你不想要小命了吗?” “大人莫惊慌!”朱高炽丝毫不乱,反而倒劝起知府来了。 “你是朱高炽?”那人粗声大气地问道,面露惊疑之色。 “不错,我正是朱高炽。”朱高炽望着这大汉问道:“阁下还未请教。” “废话少说,快叫你的人把门开了!”那大汉冷冷地说。朱高炽笑了,说道:“即使阁下不来,我也打算开门呢。”说罢,一摆手,示意杭州知府来开门。 杭州知府略一踌躇,也只好瑟瑟缩缩地走过去。他在门上摸了摸,然后不知在那按了一下,门应声而开。 “跟我进去!”那人说着,就挟着朱高炽一起推门进去了。杭州知府也不敢走远,只好尾随在后。 他们进来一看,都是大吃一惊。只见大厅内狼藉一片,兵器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上。那些蜡烛也倒了几根。而关在里面的人一个也不见了。 “啊?”杭州知府惊道:“难道这贼人真会飞天遁地不成?”他一边说,一边快步向密室跑去,见到只剩一个木匣子在那张着口。他不禁悲从中来,失声痛哭道:“哎呀哎呀!这下全完了……” 那人抓着朱高炽也赶了上来,粗声大气地问:“怎么了?”杭州知府早已泣不成声,伸手指向了那空空的木匣子。 那人也是眼睛一瞪,问朱高炽道:“归雁剑呢?”朱高炽淡淡地说:“阁下来晚了一步,归雁剑已被人捷足先登了。” “什么?”那人怒喝道:“是什么人?往哪去了?” 朱高炽苦笑着摇摇头,说道:“咱们是一起进来的,你不知道我自然也不知道啊。” “哼!”那人一把将朱高炽推开,说道:“你们皇家没一个好东西!”杭州知府急忙将朱高炽挡在身后,却也不敢妄动。外面的兵士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也没人敢动。 那人焦躁地四下望着,似乎是有点无计可施了。朱高炽说道:“这石室中一定有别的出口,只要找到出口,就可以按图索骥,找到那些夺剑的人了。” 那人眼睛一亮,说道:“出口我来找,但你们也别想走!”说罢,便四处察看了起来。 几乎没费多少工夫,他就瞅见大厅中有一个拐角破了一个窟窿。那个窟窿正好可供一人通过。他再望望四周散乱的兵器,心里想道:“想必困在这里的人就是用这些刀剑劈出了这个窟窿。可他们既然得到了归雁剑,为何却还要用这些普通的兵器呢?” 但他也不做他想,双脚一并,钻进了这个窟窿里。 杭州知府见他走脱了,这才大声呼道:“来人呐!给我追啊!”朱高炽高声喊道:“不必了!” 杭州知府诧异地问道:“这是为何呀殿下?”朱高炽望了那窟窿一眼,说道:“这个窄洞仅能供一人下去,还不能带兵器。刚才那人武功高强,咱们的人这样赤手空拳去追岂不是白白送死吗?” “那……那该如何是好啊?”知府没了主意,越发地焦急了。 朱高炽叹了口气,望着那深洞说道:“太子妃武功高强,会随机应变的。” 知府望着他那深邃的眼神,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第五十六章波澜陡生 当这晚的夜风拂过萧然的面庞时,这风也变得冷了。因为她的目光是冷的。她紧紧盯着眼前的朱文圭,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朱文圭胳膊上的毒针已被拔去,青紫一片的伤口没有流血,但却肿得令人难以置信。此时的他双眼紧闭,浑身发着虚汗。他正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时不时会说两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 “来了,来了!”纪庭之匆忙的跑过来,手上还抓着一大把药草。他环顾众人,说道:“这药草需要用我们的口齿嚼碎,才能发挥药效。” “我来!”扶着朱文圭的刘崇抢先说道。 纪庭之伸手止住他,说道:“大哥,咱们俩都是不行的。” “哦?这是为什么?”刘崇问道。 “咱们是男子,牙齿的咬合力略大。如果是咱们来嚼,一不小心就会将药草嚼得过于松软,那药性自然也会顺着口腔渗入咱们的体内。”纪庭之说完,似有意似无意地瞅了萧然一眼。 “唉,那该如何是好。”刘崇叹息道。 萧然蹲下身子来,捏了一片药草放入了自己的口中,轻轻地嚼着。胡氏兄弟就站在旁边,也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萧姑娘,你可以嚼快些,这草会有些麻。”纪庭之温言提醒道。 萧然不为所动,仍是慢慢嚼着。不一会儿,她将已经嚼碎的草药轻吐在掌中,然后慢慢地敷在朱文圭的伤臂上。 她一边敷一边说道:“我七岁那年左脚脚腕被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我妈妈就是这样细细嚼着药草来给我敷的。”纪庭之和刘崇互相瞅瞅,没有说话。 她顿了一顿又说道:“因为只有细嚼,才能更好地让唾液与药汁结合,疗效自然也会更好。”说完,她又将一片药草纳入口中,慢慢嚼着。 “萧姑娘,你这份大恩……”纪庭之说道:“我会替他记下的。” 萧然像刚才一样,将嚼碎了的药草轻轻吐到手上,帮朱文圭敷在伤口上,说道:“他……他救过我……两次,我……我也是举手之劳。”因为麻木,她的话语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萧姑娘。”胡思忠说道:“你是我们蒙古人的骄傲,长生天会庇佑你的。”说罢,胡氏三兄弟同时右手拂在左肩,向她施了蒙古的大礼。 萧然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第三片药草含进口中,细细嚼着。 当她第三次为朱文圭敷药时,朱文圭似乎感受到了疼痛,眉头微微一皱,低声呻吟了起来。 “好了好了,这下无碍了。”纪庭之笑了起来,对身旁的萧然说道:“大恩不言谢,我们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萧然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注视了朱文圭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萧姑娘!”胡思忠高声叫了一声,说道:“自今日以后,我们兄弟绝不与你为难。双剑,我们也不与你争了。至于宁王……只要咱们都是为了反明,那他会明白的。” 萧然停住了步子,侧过脸来点了点头。 “萧姑娘,请你回去转告太子,我一会儿就回去见他。”刘崇说道:“今晚发生的事,我当面与他说吧。” 萧然只是略顿了一顿,便又迈开步子走了。众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直到她的背影被这黑夜吞没。 胡思忠摇头叹息道:“萧姑娘和杨兄弟本是各为其主。但她知恩图报,是我们蒙古人的好儿郎。”说罢,他向纪庭之、刘崇抱拳行礼道:“我们又没能完成宁王交代的差事……唉,只有回去负荆请罪了,告辞。” 纪庭之一边替朱文圭把脉,一边对他说:“你们兄弟不是坏人,但为何总是要为虎作伥呢?” “你说什么?”胡思明脾气火爆,怒气冲冲地就要冲过去打架,幸好是被胡思汉拦住了。 “唉,这道理我们兄弟哪能不知。”胡思忠叹息地说:“只是我们朵颜军从来都是以服从为天条,如果背叛他,便是不忠;宁王对我们有知遇之恩,弃他而去,便是不义。” 纪庭之投去了赞赏的目光,说道:“愿长生天也护佑你们。”三人依依抱拳行礼,说了声“告辞”,便离去了。 沿街的店铺都已经关门歇业,街道上是一片萧索。在这样的夜里,一身红衣的萧然就格外引人注目了。 “喂,那个小娃娃!”萧然听到了一个甚为粗犷的男性声音,忙寻声望去。 见在一家铁匠铺的屋顶上站着一个壮汉。他身材魁梧,满脸胡须,一身短衣打扮,看起来像是个拉纤的纤夫。 “我问你,你是从那边来的吗?”那人伸手指向萧然走来的方向问道。 萧然瞅了他一眼,便又自顾自的向前走去。那人双手叉腰,喝道:“喂,我问你话呢!”萧然没有驻足,继续向前走着。 那人双腿一蹬,一个空翻便落在了萧然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这娃娃怎么如此无礼!”那人说道:“要是在二十年前有人敢这样对我诸葛弘,我非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可!”说着便举起了自己那粗壮的拳头。 萧然的口齿依然麻木异常,此时的她是无法说话的。但诸葛弘的粗声大气也引得她十分反感。尤其是他那一身难闻的汗臭味,更让萧然恶感陡生。 “怎么?你是哑巴吗?”诸葛弘忽然把脸凑近了。萧然警惕地步子一退,右手立即抄出自己的红色马鞭来,“嗖”一声响,那鞭犹如暴风劲吹,扫向诸葛弘的面门。 诸葛弘吓了一跳,也是一纵跃了开去。 “好呀!”诸葛弘将袖子一撸,说道:“我的脾气已经够怪了,没想到你这娃娃比我还怪!既然你无礼,就休怪我不留情面了!” 诸葛弘双脚一点,身子瞬间跃起两杖多高,展开鹤形拳的身法,俯冲下来。 萧然一鞭未中,第二鞭此刻也打了过来。但她的鞭法终究稍慢了半拍。眨眼间,诸葛弘就到了眼前。他变掌为抓,抓向萧然的琵琶骨。这一招甚为犀利,若给他抓中了琵琶骨,但就等于是将性命交与了对方。 但看萧然,步子一换一撤,诸葛弘一抓抓空。萧然轻蔑地一笑,反身一鞭打来。这一鞭力道不强,但韧性却十足。软鞭在诸葛弘的手腕上一绕,便将他双手捆住了。 “丫头,功夫不错呀!”诸葛弘赞了一声,双臂较劲,双手一抓,便将鞭子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他也是轻蔑地一笑,将鞭子朝自己怀里拉来。 萧然虽也将鞭头绕在手腕上,但力气毕竟太小。诸葛弘一拉,她整个身子便缓缓滑了过去。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卷进一个大漩涡一样,无论怎样挣扎都抽不身来。 “丫头,你服是不服?”诸葛弘颇为得意地说道。 萧然忽然将鞭头一甩,一股大力顺着鞭子打在诸葛弘的手上。即使他是个了不起的硬汉,也不由得发起疼来。几乎与此同时,萧然抛鞭跃起,身形一展,就跃到了诸葛弘的身后。那鞭头也在萧然的一抛之下狠狠地砸在了诸葛弘的脸上。而她也“啪啪”两脚踢在了诸葛弘的后背。诸葛弘收势不住,身子向前扑了过去,而那红色的马鞭也给扔向了半空。 萧然再一次跃起,一把将马鞭握住,迅雷不及掩耳的一鞭扫下,这一鞭狠狠地缠在了诸葛弘的左腿腿腕处。诸葛弘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一缠一拉,哪还有不跌倒的道理? “哎呦,你这丫头好狠!”诸葛弘摔在地上,却还是被萧然往前拽去。诸葛弘双掌在地上一拍,便又腾身飞起,立即展开虎形拳向萧然打来。 这一拳来得猛极。萧然只觉劲风扑面,自然不敢硬接。她腰身一折,便避开了这一击。诸葛弘左腿奋力一甩,那鞭子也给甩脱了。那股甩开鞭子的力气险些将萧然也给掷了出去。 两人都识得对方的厉害,各自退开了几步。正在这时,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来。两人侧目一望,见是朱高炽带着大队人马正在向这边赶来。 萧然与诸葛弘在苦斗的时候,刘崇也正在替朱文圭运气疗伤。他的真气注入了朱文圭的身体,便更能助草药的药性发挥作用。 此刻,朱文圭虽然还没有醒转,但头顶上一股股热气也升腾了起来。纪庭之则守在一旁,防止有人打扰。 不过,世事总是喜欢捉弄人。纪庭之怕有人来打扰,还偏偏真的有人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向他们的方向靠了过来。 “哦?李名湛?”纪庭之小声嘀咕了一句。“纪先生?刘先生?”来人也诧异地说了句。 这个手扶佩刀的来人正是李名湛。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李名湛奇怪地问纪庭之,又望望他身后的朱文圭,问道:“他又是谁?” 纪庭之叹口气,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你怎么会来杭州呢?” 李名湛笑了笑,说道:“我是奉皇上之命,来保护公主的。”说到这儿,他四下望望,问道:“咦?公主呢?” “看来陛下他还是信不过我。”纪庭之苦笑着说道。 李名湛急忙施了一礼,道:“先生不要误会,皇上只是……只是爱女心切。” 纪庭之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明白。公主现在客栈休息。”然后他回身对刘崇说道:“大哥,你还是尽快回太子那吧。” 刘崇将功力一收,缓缓运气,说道:“这位小兄弟已经无碍,你们也扶他回去吧。” 李名湛满腹狐疑,但也只好与纪庭之一起将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搀扶着离开。 “这么久不见,不知公主可有什么变化吗?”李名湛笑着问纪庭之。纪庭之也哈哈笑了两声,说道:“公主很好,只是受了风寒,正卧床休息呢。嗯……她知道你来了一定很高兴。” 说着,李名湛就轻轻推开了房门。纪庭之和李名湛往里一瞧,不觉惊得脊背发凉。朱静姝不见了? 李名湛更是紧张,松开朱文圭,冲进房里四处找着。被子被他翻起来,柜子也给甩开。但都不见朱静姝的影子。 “纪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李名湛回身质问道。纪庭之也呆住了,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是啊,这是怎么回事?”纪庭之自言自语地说着。 而此时,朱文圭似乎恢复了些许的意志。他也喃喃在地嘀咕:“萧姑娘……萧姑娘……” 三人同在房内,但都各怀心事一般,沉默了很久。 第五十七章夜起风雨 纪庭之轻轻将朱文圭扶到床边躺下,为他盖上被子。李名湛在一旁冷冷地望着,说道:“纪先生,如果公主出了岔子,我定要拿你是问!” 这话声色俱厉,毫不留情。纪庭之缓缓转过身来,说道:“你放心,公主还不会有危险。” “你怎么能肯定?”李名湛上前一步质问道。 纪庭之绕过他,拿起桌边的一张小纸条,读道:“为水师弟,愚兄为山冒昧来访。明日黄昏,城外土地庙相见。只因房中女客阻我归路,不得不挟之而走,望弟勿怪。” 那张字条本来写的是“文圭师弟”,是纪庭之刻意念成“为水”的。他读完,抬眼瞄了李名湛一眼,说道:“这是江湖上留刀寄书的规矩。” 李名湛不明所以地追问道:“那又如何?” “这伙人不是来抓公主的,而是来找他的。”纪庭之说着,眼光瞥向躺在床上的朱文圭,接着说:“想是人家寻不着人便想走了,但公主她处处拦阻,人家为避免麻烦,不得已才将公主一并带走的。” “哼!”李名湛一拍桌子,拍得茶水四溅,怒道:“这些江湖草寇太不懂规矩,他日我禀明皇上,定把这些游侠怪客给剿了!” 纪庭之没有接话,又回到朱文圭的床头,一边给他把脉一边说道:“许是他们同门师兄弟闹了误会,明天就让他去接公主回来吧。” “不行!”李名湛说道:“公主乃千金之躯,这小子来历不明……哼,我必须同去。” 纪庭之冷冷地望了他一眼,说道:“名湛,江湖上同门相聚,最忌外人干涉。你这一去,恐怕弄巧成拙。” “什么江湖规矩,我只认得《大明律》!”李名湛毫不退让,说道:“他们劫持公主,本已犯了死罪。公主平安归来,那就万事皆休;倘若出了半点差池,我必抄他满门!” 纪庭之望着怒气冲冲的李名湛,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朱高炽的人马将萧然与诸葛弘围在中间。他们手举火把,团团烈火将这暗夜映得如同白昼。 “爱妃,你没受伤吧?”骑在马上的朱高炽高声叫道。萧然回头望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诸葛弘却忍不住笑了,对朱高炽说道:“喂,你贵为太子,怎么娶了个哑巴婆姨?哈哈哈,好笑好笑……” 萧然顿时涨红了脸,手腕一提,便是一记秋风扫叶的劲猛鞭法。诸葛弘轻轻一跃,便躲开了这记辣招。 “嘿,想拼命吗?”诸葛弘立即展开蛇形拳的步法,与萧然又斗了起来。 萧然鞭风呼呼,诸葛弘身法也甚为灵敏。两人斗得尘土飞扬,黄沙漫天。顷刻间,尘土就将两人包裹了起来,看不清是怎么个招数了。 “爱妃?爱妃?”朱高炽纵目去望,只能望见一个红色的影子在那团尘雾里闪转腾挪,时纵时跃,其他的什么也瞧不见。 “殿下,不如让卫士们一拥而上,将两人都擒了吧?”朱高炽身旁一位将官低声问道。 朱高炽摇了摇头,说道:“那样一来,难免会有死伤……不可不可。” 不一会儿,萧然的身形便跃的老高,跳出了那层层的尘雾。紧接着,诸葛弘跟着跃起,两人在空中斗了起来。 只见萧然一个后空翻,鞭子也跟着一卷,身姿甚为潇洒飘逸。诸葛弘立起双掌正要迎上,眼前忽然红光一闪,重重鞭影向自己袭来。诸葛弘猛吃一惊,急忙收掌护卫。那鞭子打在他的手上、肩上、腿上,但鞭子也在打中的一瞬间给弹开了。 萧然所使的正是她的成名绝技“燕然十八鞭”。这套鞭法端的是迅捷无比,一鞭既出,鞭鞭即出。在洛阳城外,她就是使出了这套鞭法,才将胡思明打败的。 可诸葛弘的内功修为却比胡思明要高深得多了。诸葛弘提起真气将周身护住,那鞭子打在身上如同雨点落在皮肤上一样,毫无痛感。 萧然也惊得瞪大了眼睛,只好奋起全身力气,一鞭抽来。这一鞭似挟着雷电之声,有开山劈石之能。诸葛弘暗骂一声:“好狠的婆娘!”他也双掌一出,掌风一荡,那鞭威便大大减弱了。 诸葛弘发一声喊,在空中一个盘旋,展开鹰爪功的绝学,一爪便向萧然的太阳穴抓来。 “放箭!”朱高炽匆忙吩咐了一声。几百个弓箭手纷纷扬起弓弦,“嗖嗖嗖”一阵破空之声,箭箭都向诸葛弘射去。诸葛弘急忙身形一转,脚踢手挡,那些箭矢无一例外,全被打落在地。但也就是这一缓,萧然已平稳地落到了地上。 诸葛弘双脚在飞箭上一踏,借力一翻,便翻上了屋顶。 “快呀,接着放箭!”那将官如临大敌,拼命地呼喝着。 谁知朱高炽竟一摆手,吩咐道:“停下!”弓箭手们一片愕然,纷纷放下弓箭。 “阁下也是为归雁剑而来的吗?”朱高炽高声问道。诸葛弘却哈哈笑了起来,说道:“天下英雄谁不想夺得归雁、惊鸿双剑。但我却不是为自己。” “那阁下是为谁?”朱高炽又问道。 “你是不会明白的。”诸葛弘说道:“还是回去管教管教你的婆姨,叫她别那么跋扈。”说完,身形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朱高炽见他走了,目光一转,又落到了萧然身上。 “爱妃,他没伤着你吧?”朱高炽温言问道。 萧然翻身上马,轻轻摇了摇头。朱高炽的目光瞬间暗淡了下来,就只淡淡地说了句:“回去吧。” 回到府上,朱高炽谁也不理,只携着萧然的手一并进了自己的卧房。就连杭州知府的问安都没来得及。 朱高炽轻轻放开了萧然的手。他独自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萧然在他身后,看到了一个无比忧愁的背影。 “萧姑娘,我知你不爱我。”朱高炽淡淡地说:“但你毕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在外人面前,咱们也得装得像是夫妻。” 萧然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唉,边境的战事如果可以避免,那我就放你回蒙古。”朱高炽转过身来说道:“可在这之前,你要记得,你是我朱高炽的妻子,是大明的太子妃。” 对视了片刻,萧然移开椅子,坐在桌边刷刷点点的写了起来。朱高炽觉得奇怪,问道:“你在写什么?” 萧然不理,只是在写着。 “啊?你不会……不会真的是不能言语了吧?”朱高炽惊问道。萧然的笔锋停了片刻,便又写了起来。 不一会儿,她就将写满字的纸递给了朱高炽。 上面写着: 我嚼了致口麻的药草以给人解毒,想来明日就可言语了。我只问你,归雁剑不在府上的事,你知不知道? 萧然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字硕大无比,而有的却小如蝇蚁。朱高炽看过之后,又是喜又是急。 “归雁剑不在府上?”他惊道:“是龙少爷派人送来的。虽然我没打开,但那木匣子却重得很,不像有假呀。” 萧然一把扯回宣纸,又写了起来。朱高炽望着她那生疏的握笔姿势,忽然有点忍俊不禁。 这次她写的是: 不仅剑不在,而且木匣子里暗藏了毒针。我险些丧命于那针下,幸得姓杨的小子舍身挡针,我才没有受伤。 朱高炽更是惊疑万分,他眉头紧皱,缓缓坐到了床头,说道:“如此说来,龙少爷是想害我?他预料我一定会打开匣子,却没想到会误伤了别人。你嚼药草就是为了救那个姓杨的吗?” 萧然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转过身去不再写了。 朱高炽望着她的侧脸,忽然问道:“你喜欢他,对吗?” 萧然微微扬了一下头,但马上又快速地摇着头。她微微皱起了眉头,忧愁点缀了她本就姣好的面容,更显得仪态万千、美艳绝伦了。 朱高炽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虽是皇亲贵胄,却还不如一介草民更能博得美人芳心。” 萧然无奈地摇摇头,提笔又写:“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归雁剑。”她把笔重重地一摔,将纸递给了朱高炽。 朱高炽也微微点头,说道:“不错,多谢萧姑娘提醒,我差点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来杭州的。” 萧然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又将纸拿了回去,写道:“他日你做个圣明的天子,青史留名,万人颂扬,总好过儿女情长,甜言蜜语。”她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地笔放到了笔架上,缓缓起身,走开了。 朱高炽望着她写下的字。字虽然潦草,但不知怎的,一股暖流在他的心里渐渐汇聚了起来。他真想紧紧握住萧然的手,说一声:“你真是我的知己啊。” 第五十八章同室操戈 杭州城外确实有一座土地庙。庙宇甚大,分为里间和外间。有些过路的旅客都会来此祭拜一番,还有些叫花子常常来此遮风避雨。 但是这一天,没有什么人来祭拜,也没有叫花子住着。杨为山正带着自己的师弟、徒弟们在此烤火。 就在这时,又有两名年轻的道士架着一个女子跑了进来。这女子正是沉沉睡着的朱静姝。 道士们都吃了一惊,杨为山站起来问道:“她是谁?” 这两名年轻的道士将她轻轻放下。其中一人说道:“弟子不知。我们并未在房中找到小师叔,却遇到了她。” “是啊。这姑娘甚不通情理,还说要捉我们去见官。”另一人接着说:“我们无奈,只好点了她昏睡穴,也一并带来了。不过,弟子以师傅的口吻给小师叔留了书信,想他回来定会看到。” “唉,真是糊涂!”杨为山斥道:“我们是名门正派,怎能做出这等事来。若传扬出去,我武当的名誉岂不都给你们败坏了!” 那两个小道士互相瞅瞅,怯生生地退下了。 杨为山叹息着走到朱静姝身旁,手指在她背脊的大椎穴上一点,就听“哎呦”一声,她醒过来了。 “姑娘,你还好吗?”杨为山关切地问。 朱静姝眨了两下朦朦胧胧地眼睛,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中年大汉的轮廓。她“啊”地大叫一声,瑟缩到一旁问道:“你们是谁?” 杨为山急忙拱手施礼,说道:“姑娘莫怕,我们是武当弟子。我叫杨为山,这些都是我的门人和弟子。” 朱静姝游目一扫,见都是一些或老或小的道士。他们都正盯着自己看,看得她脸皮发烫。 “你们抓我来这干什么?”朱静姝又问道。 杨为山尴尬地一笑,说道:“都怪我的徒弟不懂事,他们做事太鲁莽了。但请你放心,我们绝无恶意。” “那……”朱静姝试探问道:“你们可以放我走吗?” “姑娘你既然来了,就暂且等等吧。”杨为山说道:“等我的师弟来。我们处理完本门的事务,自然会放你走的。”杨为山说完,顺手拿起一只烤熟的山鸡递给朱静姝,说道:“你也饿了吧?这个给你。” 朱静姝见杨为山一脸慈眉善目地表情,便大着胆子接过了山鸡,轻轻撕下鸡肉,吃了起来。 李名湛焦急地在房间中徘徊着。他一会儿瞅瞅仍在昏睡的朱文圭,一会儿瞅瞅坐在窗边喝着茶的纪庭之,终于忍不住冲口问道:“纪先生,咱们还要等多久?” 纪庭之望望窗外的晨光,说道:“纸条上不是写着吗,等到今天傍晚吧。” “可……他要是始终醒不来呢?”李名湛接着问。 纪庭之微笑着瞅他一眼,说道:“他的蛇毒已清,只是体力还未恢复,最迟中午就会醒来的。” 李名湛也无奈地坐在旁边,说道:“这件事事关朝廷的脸面,我不放心他一人去。” 纪庭之怫然不悦。他将茶杯猛地一顿,说道:“静姝虽是公主,但她既然落在了江湖帮会的手上,就要依江湖帮会的规矩来。朝廷的人……最好不要插手。” 纪庭之不怒自威,就连李名湛也有些怯了。但他仍然有些不服气,正要说话,忽听朱文圭叫了一声“萧姑娘,快跑!”接着便一骨碌坐起身来。 两人的目光都给朱文圭牵引去了。纪庭之急忙迎上去扶住他,问道:“你还好吗?”朱文圭目光游离,头脑也是一片混沌。他努力地摇了摇头,才感觉魂魄归体,看清了眼前的事物。 “哦,纪先生。”朱文圭忙问道:“萧姑娘她怎么样了?”纪庭之轻抚他的后背,笑道:“萧姑娘没事,她回太子那儿去了。” “哦。”朱文圭眼睑低垂,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 “你叫杨为水是吗?”李名湛上前一步问道。 朱文圭抬眼一瞧,但见一个面目俊朗的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他身着官服,手扶佩刀,一眼瞧去就知是个武官。 “我……不错,我叫杨为水。”朱文圭又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好说,我叫李名湛,拜游记将军之职。”李名湛拱手抱拳说道:“今儿个还得烦请杨兄去一趟城外的土地庙。” “这是为何?”朱文圭问道。 李名湛将那揉成团的字条抛给了朱文圭,说了声:“自己看吧。”然后转身走开了。 朱文圭看过之后,不由得大惊失色,自言自语道:“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哼,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李名湛转过身来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啊。烦你去和你的同门师兄弟说清楚,你们之间的恩怨朝廷管不着,但如果犯了大不敬之罪,就可万万不值了。” 朱文圭死死将字条捏在手里,说道:“李兄请放心,我一定帮你把静姝姑娘讨回来!” 傍晚时分,朱文圭已能遥遥望见那座土地庙。他望了一下夕阳,又望了望自己的影子,便快步向那边走去了。 当朱文圭踏入庙门的那一刻,四周望望,却不见一个人影。正当他纳罕的时候,忽听一个声音从背后飘来:“小师弟,好久不见。” 朱静姝透过内房的纱窗一望,不禁柳眉倒竖。“怎么是他?”她心里暗想着。她知道自己的师傅纪庭之是武当弟子,自然也以为杨为山是来找纪庭之的。却没想到会是这个自己不甚喜欢的人。 朱文圭急忙回头,大师兄杨为山就站在那里。 “大师兄?你怎么出来寻我了?”朱文圭高兴得就想冲上去拥抱他。但杨为山忽然将手一立,让他停下。 “同门之谊稍后再叙,我来找你只是为了一件事。”杨为山目光微寒,语气也是冷冰冰的。 朱文圭心头一紧,忙问道:“什么事?” “你是皇族中人,是吗?”杨为山双目逼视着他,急急地问道。 听到这话,朱静姝更是吃惊,急忙将侧耳听着。 朱文圭忽然低下了头,踌躇了起来。 “是不是?”杨为山的追问愈发严厉了。 那料朱文圭“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说道:“大师兄,请你原谅。我……我一直瞒着你,可我……我也有难言之隐。” “你瞒我什么?”杨为山怒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番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朱文圭默默低着头,颓然道:“原来师兄你都知道了。那你是要替师傅做主,将我逐出武当门墙吗?” 杨为山面色铁青,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线。他皱眉说道:“我在来的路上始终不肯相信这是真的。好,既然你承认了,那我就要替武当……情理门户。” 最后那四个字说得甚为费力,而落到朱文圭的耳朵里,更是五雷轰顶。他急忙说道:“师兄,并非弟弟要瞒你,只是……只是……” “多说无益,受死吧!”杨为山一记劈掌便向朱文圭脑门打来。朱静姝瞪大了眼睛,险些叫出声来。 朱文圭见状大惊,急忙就地一滚,便躲了开去。 “你竟然敢躲?”杨为山双手一拍,十多名武当弟子纷纷从隐蔽的地方跃了出来。他们都目露凶光,手持利剑。而剑刃指着的朱文圭。 “大师兄……”朱文圭又惊又急,忙说道:“我是该死,可双剑我还未寻到。待我找到双剑之后,一定会武当领死!” “我不会再相信你的鬼话了。”杨为山高声叫道:“我们一起将这叛徒杀了!” “得令!”众道士一拥而上,剑光芒芒,似灿烂的星河,似闪闪的龙鳞。 朱文圭心中一急,也是宝剑一亮,只听“唰唰唰”几缕剑声,这簇拥的攻势就给化解了。 “幸好纪先生将宝剑借我,否则今天真就要葬身于此了。”朱文圭暗想道。 杨为山剑眉一竖,喝道:“跟我上!”说罢,他也是宝剑一亮,一剑直刺朱文圭的心窝。朱文圭撤了半步,就将这招化解了。杨为山立刻变招,反身一剑又刺朱文圭的下盘。 朱文圭身子一跃,跃向了半空。哪知师兄弟们的剑刃也瞬间攻到。朱文圭心中大急,宝剑在空中一划,划出了半个圆弧。“长河落日”、“萧萧落木”、“惊涛骇浪”几记高妙的剑法使出,刷刷点点,飘逸非常。那同时攻到的十几把剑顷刻间就给荡了开去。 “好啊,你果然偷到了《七星剑谱》,还有何话说!”杨为山双目几乎就要喷出火来,挺剑又上。 此刻,其他师兄弟们都给荡开了数步。只有杨为山一马当先,当胸刺来。朱文圭心中着急,但招式却丝毫不慢。一阵金铁交鸣之声传来,看得朱静姝心惊肉跳,目不暇接。 杨为山的招数狠辣非常,处处是致人死命的杀招。而朱文圭则是以防卫为主,自然处了下风。 杨为山忽然剑光一卷,当头刺来。这一剑是攻敌必救的精要招数。但朱文圭一个翻身绕步,回身就是一剑。这是以攻对攻,以强碰强。两剑相交,同时都感到一股大力袭来。两把剑也几乎同时脱手飞出,飞向了庙外。 而也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空中闪来,两把剑都给他接去了。那人跃入庙来,落到了两人中间。 “啊?是名湛哥哥?”朱静姝惊喜交集,冲出了里屋,跑到李名湛的身旁,叫了声:“名湛哥哥,是你吗?” 李名湛见朱静姝面容憔悴,眼角带泪,更起了爱怜之心,忙握着她的手,说道:“不错,是我。我来救你了。” 杨为山诧异地盯着李名湛,问道:“阁下是什么人?”李名湛瞧也没瞧他,冷冷地说道:“我是当今圣上的护卫!” 此话一出,杨为山更是愤怒。他指着朱文圭说道:“好啊,你果然与朝廷勾结!” 朱文圭呆在当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 第五十九章危险袭来 杨为山的双眼爆发出了熊熊的怒火,仅存的一点对朱文圭的同门之情也荡然无存了。 “大师兄……咱们数十年的感情还抵不过这一时的疏离吗?”朱文圭急切地问道。 杨为山将手一摆,说道:“咱们再也不是同门,我今天非要你血溅三步不可!”说罢挺剑直刺。朱文圭还未有反应,李名湛却抢先一步用刀鞘一架,将杨为山这一剑的力道卸了。 “这位道爷,朝廷的法令在此,你敢公然行凶吗?”李名湛笑问道。一旁的朱静姝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瞧着。 杨为山“哼”了一声,宝剑一收,说道:“这是我们武当的事,与朝廷无关!” 朱文圭也绕到李名湛身前,面对着杨为山,说道:“不错,武当的事与旁人都无关。”他又侧过脸来说道:“你们回去告诉纪先生,不必等我了。” “好,这还像条汉子!”杨为山立起一掌,说道:“念在咱们同门一场,我不忍你血流而死,接掌吧!”朱文圭也将眼睛一闭,不再言语了。 朱静姝不忍再看,急忙将头扭向一边。杨为山这一掌掌风霹雳,直击朱文圭的天灵盖。只听“啪”地一声响,杨为山和李名湛都各退了七八步。 “啊?名湛哥哥,你怎么样?”朱静姝也有点猝不及防,急忙上前问道。 “道爷好功夫!”李名湛恨恨地赞了一声。 “我们门派的争执当由自己人解决。你却反复插手,到底懂不懂规矩?”杨为山骈指指向李名湛,质问道。 朱文圭双眼一睁,见到眼前这一幕更是吃惊。他也回头对李名湛说道:“李兄,你又何必救我呢?” 李名湛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道爷刚才说了,不再与杨兄论同门之谊。既然道爷将杨兄逐出了武当门墙,又何来什么规矩?” “你……”杨为山竟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了。 李名湛走过来对朱文圭说道:“武当不容你,何不像我一样报效朝廷呢?” 杨为山听李名湛的话,觉得他们似乎不是相熟的,正想开口询问。却听见一阵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杨为山,见到你的师弟,心软了吗?”一个身影如风飘来,转眼间就到了几人近前。众道士也急忙将剑指向了他。 “云隐子?”杨为山诧异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替你报杀师之仇啊!”云隐子笑着说道。 “哼,就算要报仇,也是我们武当门人来报,与你何干?”杨为山怒道。 “什么杀师之仇?你把话说清楚!”朱文圭急切地问道。 云隐子忽然将脸色一沉,说道:“小贼,你杀了玉阳真人,夺了《七星剑谱》,还想不认吗?”话音刚落,拂尘就向朱文圭的胸口扫来。朱文圭大惊,急忙一退,但那股劲风吹到脸上仍然是微感疼痛。 “混账!”杨为山宝剑一出,剑光卷着风雷之声直刺云隐子的后背。云隐子只觉耳后劲风袭到,反手就是一掌拍去。杨为山的剑尖正好刺到他的掌心,但他掌心一陷,那剑就像跌进了棉花堆里,一点劲也使不上了。 “嘿嘿,无礼的后辈!”云隐子奸笑一声,忽然手掌一挺,一股强大的力道便将杨为山打得倒退十数步。众武当弟子见大师兄(大师伯)吃亏,也纷纷挺剑而上。 云隐子哈哈大笑,左手拂尘,右手绵掌,两招并出,顿时一阵阴风荡开,众弟子只冷得牙关大战,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不识好歹的道士,以后再教训你们!”云隐子刚转过身来,眼前就闪过一道白光。他忙退一步,挥袖一格,朱文圭的剑在他袍袖上划过,划出了一道破口。 “臭小子,你找死!”云隐子怒发一掌,这一掌打出一团黑风将朱文圭的剑尖团团围住。朱文圭只觉一股迫人的寒意顺着剑身传到了自己的手上、胳膊上、身体上。他心头一紧,吃了一惊,剑尖忽地向上一挑,大喝一声:“看剑!” 他身子上跃,继而挺剑下刺。一剑刺出,无数的剑影闪现开来。“好剑法!”云隐子赞了一声,脚下一个绕步,拂尘一卷,劈空扫来。 拂尘只是在剑身上轻轻一扫,朱文圭的宝剑就脱手飞了出去。但他也不慌乱,身形一展,在空中打了一个盘旋,又将剑接住了。 “名湛哥哥,帮帮他!”朱静姝望着李名湛焦急地说道。李名湛瞧了半晌,心知这个云隐子武功高强,但既然朱静姝相求,也只好硬着头皮拼一拼了。 “好!”李名湛将宝刀一亮,破空的刀影就向云隐子劈了过去。云隐子大喝一声,反手也是一记拂尘,拂尘扫到刀刃上,只听“当”的一声响,宝刀也给磕到了一边。 朱文圭与杨为山互视一眼,几乎同时展开武当剑法,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向云隐子攻了过来。云隐子笑声大作,拂尘高举,双腿也扫着劲风,与那两人战得激烈非常。 朱静姝也着起急来,将佩剑一亮,便朝云隐子的肩头刺去。她的剑法得自纪庭之的真传,虽然功力尚浅,但招式也是迅捷非常了。她这一剑正是武当剑法中以柔克刚的精要杀招,剑身左右疾摆,破空刺来。 “公主小心!”李名湛大吃一惊,立刻将刀掷去,那刀打着盘旋就向云隐子的双脚砍去。 再看云隐子,那拂尘忽地分出无数个岔来,朱文圭一剑刺下,刺到了拂尘的正中,而那些分叉忽地一收,竟把他的剑裹在了里面。 “起!”云隐子发一声喊,拂尘脱手飞出,朱文圭连着剑也给掷了出去。杨为山一剑横扫扫空,忽见剑尖向自己这边弯着刺来。杨为山眼睛直瞪,另一只手上去一挡,但那股力道大得出奇,一只臂膀无从挡住。弹指间,剑尖就刺进了杨为山的胸口,鲜血滴滴渗下,看得人触目惊心。 云隐子双腿较力一跃,跃了两三仗高,李名湛的刀贴着他的脚底飞过。而朱静姝的剑眼看就要刺到他的肩头。但见他肩头一沉一抬,朱静姝的手腕就感到一阵酸麻。 “当啷”一声,佩剑坠地。而云隐子一把将朱静姝提了起来,就要一掌打在她的背心。 “静姝姑娘!”“公主!”“姑娘小心!”朱文圭、李名湛和杨为山同时发出一声惊叫。同时,朱文圭和杨为山的剑在空中一闪,闪电似的刺向云隐子。 这一切都是在刹那间发生的,若有看客在此,就是一眨眼都来不及看全,更不用说云隐子该如何化解这一夺命险招了。 只见云隐子急忙将朱静姝一抛,双掌齐出,那两把闪电般的宝剑竟在离他掌心三寸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当啷”、“当啷”两声跌落在地。 而李名湛的刀此刻又打着盘旋飞了回来,重新被他接过。朱静姝在空中一个侧翻身,也稳稳地落到了地上。 “哈哈哈……”云隐子身子轻盈非常,脚尖在内壁上轻轻一点,就飞也似的纵出老远。他落在门口处的大梁上,居高临下,发出一阵怪笑。 “我本是来杀那小子的。”他一指朱文圭,笑道:“既然你们都来找死,今儿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杭州知府的宅子经过一夜的喧闹,此刻又重归平静了。会客厅里的朱高炽和萧然,都是愁眉不展,心绪烦乱。 “不知高煦此刻来找我所为何事?”朱高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再问萧然。 “总之是善者不来。”萧然凝视着屋外,喃喃说道。 不一会儿,就听门子高声报道:“汉王驾到!”杭州知府忙小步行至门口,躬身等着。 “微臣不知汉王驾到,有失迎迓,万请恕罪。”杭州知府跪在自家会客厅的门口,对朱高煦毕恭毕敬地说着。 朱高煦摇着折扇快步走了进来,瞅也没瞅他一眼。朱高炽和萧然见他来此,也起身相迎。 “皇兄多礼了。”朱高煦笑着微鞠一躬,又笑着对萧然抱拳行礼道:“原来皇嫂也在此,失敬失敬。” “弟弟不必客气。”朱高炽说着,三人缓缓落座。 “皇兄,我带了壶好酒给你尝尝。”朱高煦说着就掏出了一个酒壶,斟满了一个酒杯,笑道:“皇兄请尝!”话声未落,那酒杯就“唰”地向朱高炽掷来。 这追风逐电的一掷令朱高炽猝不及防,但见萧然上前一步,手掌贴着杯壁边缘一绕,便将那股大力化解于无形了。 “太子不胜酒力,还是汉王自斟自饮吧。”萧然说完,将酒水又向朱高煦的方向泼去。顿时,辣风扑面而来。 朱高煦瞧在眼里,只觉得那滴滴酒水似万箭齐发的箭簇般锐利。他忙将身子闪开,宽大的衣袖疾震。酒水打在衣袖上,竟给反弹了回去。萧然一把将朱高炽推开,右手在那酒水中一掠一抄,那霸道的回震弹力就给卸了。其余的酒滴洒落一地,萧然的衣襟却未沾半点。萧然玉手一扬,酒水顺着手指滴到了嘴里。 “汉王送的酒果然香醇,只是洒了一地,可惜可惜。”萧然笑着说。 朱高煦心里一惊,但面上依然挂着微笑。他将折扇一合,说道:“我只知皇嫂来自大漠,却不曾想也是位巾帼英雄。” 萧然冷冷一笑,又重新坐下说道:“英雄不敢当,只是我们蒙古女子不及你们汉人的姑娘娇气罢了。” “弟弟此来究竟为何?”朱高炽皱眉问道。 朱高煦仰天大笑三声,说道:“皇兄快言快语。那兄弟我就直说了,请皇兄交出归雁剑来!” 此言一出,朱高炽和萧然不禁对视了一眼,惊疑地望着眼前的朱高煦。 第六十章钝剑破敌 朱高煦的目光是那样清冷而锋芒毕露。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朱高炽,笑着说:“皇兄休要瞒我,你来杭州难道不是为了双剑?” 朱高炽苦笑着摇摇头,说道:“吾弟聪慧,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不错,我来杭州的确是为了双剑。但……归雁剑却不在我的手上。” 朱高煦笑容一敛,说道:“龙头老爷是一言九鼎之人,他既答应给你岂会反悔?” “你若不信,可以随我来看看。”萧然说着就大踏步向外走去。那两兄弟互相瞅瞅,也起身跟去了。 萧然手握马鞭,来到石屋门口,扬鞭一指,说道:“诺,归雁剑就在里面。”朱高煦狐疑地望着她,说道:“皇嫂你可别卖关子。” 萧然轻蔑地一笑,说道:“有胆子就跟进来。”她快步走到石屋面前,只在石门上轻轻一拍,那门豁然打开。萧然头也不回就推门进去了,朱高煦“咕咚”咽了一口口水,也只好跟了进去。 萧然脚步甚快,只几步就来到了石屋内的密室中。她指着那半开着的木匣子说道:“你自己看。” 朱高煦盯着那木匣子,一步步走近了。一直走到跟前,他都是一副十分吃惊的表情。 “为什么?”他回身问道。萧然又是一声冷哼,说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一定是你们把剑藏起来了!”朱高煦高声怒道。在这小小的密室中,回响久久不绝。 “汉王,你讲话可要小心点!”萧然也生起气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藏剑了?” “是啊高煦。”朱高炽也快步赶了过来,说道:“我们都被龙头老爷骗了,他没有将剑给我。” 朱高煦眼珠滴溜溜一转,忽而又露出了微笑。他微施了一礼,说道:“皇兄皇嫂所言极是,是弟弟我莽撞了。”说完,他就弓着身子朝门口走去。 可就在他与朱高炽一错肩的功夫,折扇“唰”地一合,扇头直向朱高炽肩头打来。朱高炽猝不及防,一扇被他打中,只觉一阵刺骨的疼痛传遍周身。 “啊!”朱高炽大叫一声,合身向前跌了去。萧然猛吃一惊,手中的马鞭也是“唰”地一甩,挡住了朱高煦的第二招攻势。 朱高炽跌倒在地,只觉眼前金星闪烁,头脑更是一片眩晕。他看到萧然朝他这边跑来,但萧然的影子渐渐模糊了。萧然急忙过来将他扶住,问道:“太子,你怎么样?”朱高炽已经晕死过去,任凭萧然怎样呼唤,他也只是垂头在萧然的怀中,不作声响。 “哼哼,好一对同命的鸳鸯!”朱高煦冷冷说道。萧然突然抬起头来,逼视着眼前的朱高煦。 “汉王,你竟敢弑兄?”萧然恨恨地说着。 “哈哈哈,我是皇上的次子,有什么不敢?”朱高煦放声大笑,说道:“不管归雁剑在不在你们手上,今天你们都难逃出去!” “就凭你吗?”萧然将朱高炽轻轻放下,缓缓站起身来,说道:“那你未免小觑了我!”说着,她将马鞭一甩,“啪”地一声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朱高煦面色忽然一沉,就像一滩死水那样可怕。他将折扇一立,说道:“请皇嫂赐教!” 萧然的马鞭忽地一扫,便朝朱高煦的面门打来。朱高煦见这招来得凶猛,也只好一记后仰,险险将这一扫避过。他折扇一展,欺身直上,“唰唰唰”几下向萧然周身的大穴急点而来。萧然猛然一惊,身子一转,马鞭急甩,在守中还不忘攻招,顷刻就将朱高煦的攻势化解了。 朱高煦未得先手,心里也是吃惊不小,但他毕竟沉着老辣。折扇一展一合,接二连三的攻招打来。萧然见那扇子总是离自己眼前不过三寸,脚跟急转,身子也向后退去。 萧然的马鞭功夫适合较远的距离发挥威力,而朱高煦却恰恰相反,他折扇的长度也只相当于一把匕首,如果距离拉开,那他只能专心防御而难以进攻了。当他看到萧然急退,焉能不跟? 只听朱高煦“嘿嘿”一笑,身形一掠,扇头朝萧然的肩头急点。这招是从剑法中化用而来的,出手迅捷,一扇打中,萧然的肩膀必会脱臼。 萧然遇险倒也不慌,她身子一弯,左脚从背后反身踢来,这一踢虽不能伤人,但毕竟踢中了朱高煦的手腕,使他的攻招失了准头。转瞬间,萧然也是一跃,身子忽然倒将过来,双腿像马鞭那样猛扫而过。朱高煦猝不及防,胸口连中两脚,给踢得落了下去,一阵踉跄才站稳身形。 萧然一笑,马鞭突然甩出,劈向朱高煦的胸口。朱高煦心头一紧,折扇猛地展开一挡。鞭头“啪”地一声打在了朱高煦的纸扇上,鞭子被他的那股大力反震了回来,而朱高煦也是连退数步,胸口隐隐作痛。 “皇嫂好功夫,倒真教我刮目相看了。”朱高煦冷冷地说道。 萧然哈哈一笑,说道:“汉王若不服,咱们还可以重新比过!” 朱高煦咬着牙,恨恨说道:“他日定要领教!”说完转头,悻悻然走了。 云隐子的笑声响彻整座庙宇,让人听来不寒而栗。忽然,他将笑容一收,说道:“姓杨的,你坏我的事,我要先杀你!”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展,左手拂尘右手毒掌向杨为山打来。 云隐子这一攻来得迅疾无比,杨为山避无可避,只好奋起全身的力气一掌拍去。双掌相交的那一霎那,大家都以为会有一声轰然巨响。谁料却是毫无声息,仿佛大家的耳朵都被捂住了似的。 杨为山的面色渐渐凝重了起来,他的掌力已被云隐子的功力冲散,想撤也撤不回。反观云隐子,却是眯缝着眼睛,嘴角挂着微笑。 不一会儿,杨为山的眉心就汇聚起一个紫色的小点。渐渐地,那小点由紫变黑,小点也越扩越大,变成了一个小圆圈。杨为山眉头紧皱,身子也不住地抖着,像是害了病一样。 “大师兄,我来助你!”朱文圭一掌打在杨为山的后背上。杨为山顿觉一股热流从自己的后背贯通全身,眉心的黑圆也像云雾一样散了开来。 “哈哈,来得好!”云隐子猛然加力。朱文圭的手掌也给牢牢吸住,所发的功力也于无形中消散了。李名湛也大喊一声:“杨兄,我来助你!”说罢,也是一掌打在朱文圭的后背。朱静姝也发起急来,跟着一掌打在李名湛的后背上,武当派的众弟子们也纷纷立起双掌打在前一个人的后背上。 “好啊,都来都来,哈哈哈!”云隐子咬紧了牙关,阴恻恻地说道。 从杨为山到朱文圭再到李名湛、朱静姝以及众武当弟子,无比感受到浓浓的寒意袭上心头。这寒意绝非是冬季的肃杀寒冷,而是一种直钻人心的阴气。这股阴气在他们的体内横冲直撞,真气也给撞得支离破碎,无法汇聚了。 云隐子发一声喊,拂尘猛地扫来,扫到了杨为山的胸口。杨为山一口鲜血喷出,为他传功的众人瞬间也给这无形的大力抛向了四面八方。 杨为山撞到了柱子上,撞得屋瓦震动;朱文圭和李名湛身子飞出,将土地公的塑像“咔嚓”砸得粉碎。朱静姝给扔到了里屋的草堆中。而众武当弟子倒地一片,呻吟之声此起彼伏。 杨为山一擦嘴角的鲜血,说道:“老妖道,你不怕与武当结怨就杀了我吧!”云隐子将功力一收,才缓缓笑道:“武当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害怕吗?” 杨为山怒火一起,便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说道:“好!今日你杀了我,他日必有武当弟子将你碎尸万段!” 朱静姝一个翻身,忽觉自己的后背被一个硬物顶着。她伸手一摸,手指微感冰凉。“是剑?”她急忙起身,将周围的杂草拨开,果然看到了一把剑。却是一把锈迹斑斑、被厚厚地泥土包裹着的剑。 “这剑锈蚀如斯,怎么能对付那个家伙呢?”正在这时,她又听见云隐子的讲话:“哼!你杨为山是条好汉,死在我的手上倒也不屈!” 朱静姝心头一急,那顾得上什么钝剑利剑,伸手就去拿剑。但这剑重得出奇,她一拿竟没拿动。 “哇……好重啊!”朱静姝粉脸涨红,双臂较力,低声喊道:“给我起来!”剑柄终于抬起。 “臭妖道,你吃我一剑!”朱静姝举着这锈剑冲了出去。但她刚到外面,手臂就酸软了,剑尖“当”的一声杵在了地上。朱静姝没了气力,只能大口地喘着粗气。 云隐子举起的拂尘悬在半空,哈哈大笑了起来,说道:“娃娃,你先把这剑擦干净再来杀我吧!” 李名湛和朱文圭互换了一个眼色。两人就地一滚,滚到了朱静姝的旁边。“起!”两人同时叫了一声,将那剑高高举起,便向云隐子冲了过来! 云隐子笑声更甚,说了句:“好,先让我料理了你们几个!”拂尘一挥,也向朱文圭和李名湛的方向打来。 谁料,拂尘刚触及那锈剑的剑刃,所有的须子竟给荡了开去。一股真气直逼云隐子的面门。 云隐子大惊失色,左手忙打出一掌。那发黑的掌心还未触到剑刃,就是一阵刺骨的疼痛传来。云隐子受痛,急忙一退。而李名湛和朱文圭的力气也到了强弩之末,“嘭”地一声,剑尖又杵到了地上,地砖登时碎裂。 云隐子惊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三道血痕赫然而现。他的手颤抖了起来,心头又惊又惧,问道:“这是什么剑?” “杀你的剑!”李名湛也高声答了一声。云隐子倒吸一口凉气,站在原地不动了,而李名湛和朱文圭力气使尽,双臂酸软,自然也无力再攻了。 他们彼此喘着粗气,互相望着,谁也没有说话。不知不觉,外面已月上中天了。 第六十一章静姝遇险 一片枯叶乘着风缓缓飘进了土地庙,覆盖在了云隐子现出血痕的手掌上。他手掌一合,那叶子也给捏碎了。 “把剑给我。”云隐子冷冷地说着。杨为山望了他一眼,再望一眼锈剑,忽然大声喊道:“小师弟,千万别把剑给他!那是归雁剑!” “什么?”朱文圭惊疑之色刚刚显露,云隐子早就双臂一张,直飞了过来。 “名湛哥哥小心!”朱静姝也急得大叫了一声。但见云隐子身形也掠至朱文圭和李名湛的头顶,猛地一爪抓下。两人一惊,急忙举剑相格。“嘿嘿!”云隐子一阵怪笑,变爪为掌,贴着那锈剑的边缘滑了过去。 云隐子的阴掌已滑到近前,一股寒气也直逼朱文圭和李名湛的心头。两人立刻撤手,后退了好几步,才避开那股阴寒之气。 “哈哈哈……”云隐子又是一阵大笑,手掌在剑柄处一托,那剑立刻向上飞去。他在空中一个翻身,就将剑握在了手里。 “哈哈哈……大功一件,大功一件呀!”云隐子边笑边说着。 朱文圭几人相互瞅瞅,微微叹息。 忽然,云隐子两道凶光射出,狞笑着说道:“有归雁剑在手,我要杀你们岂不更是易于反掌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挺剑走了过来。朱文圭、李名湛和朱静姝也怯生生地向后退去。 可就在这时,云隐子忽觉脑后劲风飒然。他心头一紧,急忙转身,左手在空中一抄,便接下了几粒铁莲子。虽是被他接下了,但那强劲的力道却也打得他手心隐隐作痛。 “纪庭之?”云隐子抬头一望,果见纪庭之就站在庙门处。 “纪……纪师弟?”杨为山惊喜地叫出声来。朱静姝也如获大赦似的叫道:“师傅,你终于来救我们啦!” 纪庭之手指轻轻一弹,又是一粒铁莲子打出,打在落在地上的佩剑上。那剑受这大力一撞,就飞上了半空,恰好落在了纪庭之的手中。 “云隐子,二十年前我曾饶你和通海和尚一命,怎么如今反要来欺负晚生后辈,你识不识羞!”纪庭之用剑指着他说道。 云隐子一直引二十年前那桩事为心头隐痛。如今却被纪庭之这么公然提及,哪有不怒之理。 他恨恨地说道:“姓纪的别太狂妄,论本领我未必输给你!何况如今我有归雁剑在手,还会怕你不成?” 话声一落,云隐子一记白鹤亮翅,身腾数仗,一剑刺下,直取纪庭之的命门。 纪庭之见那锈剑竟在出手的一瞬间散发出无限的光芒,心头也是一震。只见他剑光一绕,一阵“叮叮当当”地声响传来。那是纪庭之的剑敲打在那锈剑边缘所发出的声音。这一敲,虽未能止下云隐子的一刺,但也教他冲劲大减。 “好剑法!”云隐子心里暗暗惊奇,但手上却丝毫不慢。刷刷点点、接二连三的剑招使来,迫得纪庭之连连后退。尤其是那股凌厉的光芒让人心神难宁。 “纪先生小心呐!”朱文圭大声叫道。 纪庭之得他一提醒,忽然想起了“七星剑法”。他没有刻意学习那套剑法,但在教朱文圭的过程中也一鳞半爪的记下了一些。 “萧萧落木!”纪庭之一声长嘶,身形猛然展起。霎时间,无数的剑影向云隐子刺来。云隐子急忙撤步,回身也是一剑刺去,但却刺了个空。他再望时,只见到处都是纪庭之的剑影,白衣飘飘,潇洒非常。 “好!用七星剑法刺他!”朱文圭大声呼喝道。杨为山听到耳里,眼神中渗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来。 转眼间,两人已斗了几百招,仍是不分胜负。纪庭之的剑始终游离在云隐子那把锈剑的两侧,看出破绽才当胸刺下。倘若双剑相交,只怕纪庭之就要剑断身死了。 云隐子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于是他发了一声喊。左掌发出一记又一记凌厉地劈掌,阴风瞬间就将二人所笼罩。寒风震荡,纪庭之的衣襟也不觉湿润了。 “叫你尝尝我阴阳交合掌的厉害!”云隐子左掌猛地打在锈剑的剑身上,顿时,那股冰冷的阴气透过剑尖直逼了出来。纪庭之急忙举剑相格,但那阴气无形无状,怎能格挡得住?纪庭之的剑尖被那阴气环绕,竟发出一阵“沙沙”的声音来。 云隐子发出一声狞笑,就在纪庭之招式稍缓的时候,一记夺命的攻招刺来。纪庭之急忙横剑一封。那锈剑“当”的一声刺到了纪庭之佩剑的剑身上。 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就在大家都以为纪庭之必死无疑的时候,却猛然发现那柄普通的佩剑挡住了云隐子的一刺。 云隐子也是大吃一惊,说道:“这……这怎么会?” 趁此良机,纪庭之急忙将剑一绕,“唰唰”两剑还去,幸亏云隐子闪得快,没能给刺中,但也“哇”地叫了一声,紧握着锈剑合身飞出了土地庙。 纪庭之将剑一收,站在了原地。 朱文圭他们急忙赶上来,问道:“纪先生,怎么不追呀?”在月光的映照下,纪庭之转过惨白的脸来,凄然一笑,忽然吐出了一口鲜血。 “啊?师傅,你受伤了?”朱静姝忙扶住他问道。 纪庭之用剑撑地,缓缓说道:“那厮的阴阳交合掌果然凶猛,我受了他的内伤了。”他说完,又环顾了一圈,看到大家关切地目光,笑道:“不打紧,我只需运功调养一晚就会好的。而云隐子……哼哼,就有他受得了。” “怎么?”朱文圭问道。 纪庭之盘膝坐下,一边运功一边说道:“他的阴阳交合掌全靠体内一股阴气提着。我刚才那剑虽未伤他皮肉,但剑气却将他的阴气冲散了。” “那便如何?”李名湛接着问道。 “如何?哼哼!”纪庭之说:“阴气一散就无法自行汇聚,必须要通过外界的补充。可现在天色已晚,又是在荒郊野外,他上哪里寻女子补充阴气呢?” “那他必死无疑了?”朱静姝接着问。 “不死也得残废。”纪庭之双眼缓缓睁开,说道:“只是……他那柄剑看上去不似凡品,却为何能被我这剑挡住呢?” 正在他苦苦思索之时,就又听到了李名湛的声音。 “好了,咱们想不明白也就不要想了。”李名湛站起身来说道:“纪先生,之前我多有得罪,这次向你赔礼了。你受了伤,就让我来帮你护卫吧。” 纪庭之微笑着点了点头,又对朱静姝说道:“你也累了吧,去后边休息休息,天亮了咱们就回城。” “嗯。”朱静姝点了点头,一人向里间去了。 李名湛站在庙门口,手握佩刀,英姿飒然。朱文圭望了他的背影一眼,叹道:“他与静姝姑娘真是天生一对。”然后,他将目光转向了杨为山。 朱文圭走到杨为山面前,说道:“大师兄,你也受了伤,我来为你护卫吧。” 杨为山冷冷望他一眼,说道:“小师弟,或许你本心不坏,或许你是受人唆摆。今天我杀不了你,但也绝不能谅你。” 朱文圭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是皇室出身,的确不够资格列入武当门墙。但……但师傅也是知道的,他没有怪罪于我,师兄你为何却执意要杀我呢?” 杨为山急急地咳嗽了几声,刚要说话,忽听里间传出一声尖叫:“啊!你别过来!” “是静姝姑娘!”朱文圭回身大叫道。李名湛也回身跑去,叫道:“公主!”纪庭之正在运气冲关,不得动弹,只好焦急地吩咐朱文圭道:“快去看看!” “嗯!”朱文圭重重点了一下头,便跟了上去。 李名湛和朱文圭冲进里间的柴房之时,只见窗户上破了一个大窟窿。朱静姝早已不见了人影。两人大吃一惊,几乎同时跃窗而出,四下搜寻着。 这晚的月光很淡。一团黑云正将月亮层层笼罩着。忽然,一个黑影如风掠过。他手里提着一个人,那人拼命地挣扎着。黑影平缓地落在地上,随手一抛,那人也“哎呦”一声跌倒在了地上。 “你……你要干什么?”朱静姝面露惊慌,身子不自觉地向后挪动着。 “丫头,你就当做做好事,救我一命吧。”云隐子双眼血丝爆红,面色却惨白如纸,那副模样真如鬼魅一般。 “我……我怎么救你呀?”朱静姝问道。 “很简单,你只要躺着……躺着……对就这样……不要动。”云隐子唾液挂在嘴角,垂垂欲滴,尤其是目光透着的那猥琐而又贪婪的神情十分令人作呕。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朱静姝吓得浑身颤抖,俏丽地脸蛋却也更显得楚楚动人。 “我要你的贞洁!”云隐子说罢,便猛扑了上去。朱静姝“啊!”地大叫一声,合身一滚,滚到了一边。 “你……你敢对本公主如此无礼,看我父皇不将你千刀万剐!”朱静姝一个翻身,便一巴掌打了过去。但她这一巴掌就像柳絮拂面一般,打在云隐子那枯皱的脸上,却让他不怒反喜。 “来来来,再打一巴掌,打呀……打呀!”云隐子双目似乎都要喷出火来。他将朱静姝猛地一推,“哎呦!”一声,朱静姝撞到了一棵粗壮的大树上。 “哈哈哈,丫头,怪只怪你倒霉,在这荒郊野外,我只有拿你练功了!”说完就往上扑去。 “啊!”朱静姝大叫一声,手肘本能地向后一撞,竟似撞到了一个软物。朱静姝背后靠着的树桩豁然打开。朱静姝失了重力,“啊!”地惊叫一声,就向后跌去。 云隐子也是大吃一惊,急忙扑上去抓。终是晚了一步,他抓到了朱静姝的一只鞋子,但也无力将她拉回。 朱静姝跌进了树洞里,而那只鞋子还留在云隐子的手上。他抬眼一望,见那鞋子上绣着凤凰的图案,突然一阵寒意袭上心头。 “她……她是皇上的女儿?”云隐子吃惊地说了句。那月光周围的一团黑云也渐渐散开了。 第六十二章峥嵘往昔 仿佛是一片虚无的深渊,躯体向下坠去,坠去。忽然,一阵冰凉的感觉袭来。这感觉十分地熟悉,但又似非常地遥远。 朱静姝挣扎着张开了双眼,眼前现出了微微的光亮。她皱紧了眉头努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依然是混沌一片。那冰凉的感觉仿佛有了着落,就落在自己的左胳膊上。 她想扭头过去看看自己的左臂,但这样一个动作却异常的艰难。她缓缓转过头,目光一扫,看到了一张苍白而枯瘦的脸。那张脸忽然现出了微笑,浑浊的眼珠也盯向了自己。 “啊!你是谁?”朱静姝想往后躲,但身子似乎动弹不得。 “呵呵呵……”那张脸发出了清冷的笑声,缓缓说道:“你闯入我的地界儿,却反问我是谁?” 朱静姝惊魂稍定,再看自己的左臂,上面敷着一些碎冰块。 “你的胳膊脱臼了。”那人的身子渐渐坐了起来,原来他一直都是半俯着身子为朱静姝处理伤势。又听他说道:“我帮你把骨头接了回去,养一养就好了。” 朱静姝望着眼前这个极为苍老的老人。他的头发稀稀疏疏地快要掉光了,那些还未掉的也随意披散着。他眼窝深陷、鼻梁高耸、嘴巴也似是揉皱了的纸一般。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衣裳,衣摆已经裂成了无数得布条随风飘动。 他就坐在朱静姝面前,微笑着望着她。 这是一间石室。四周的石壁上悬挂着油灯照明。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坐起来试试。”正在朱静姝游目四顾的时候,那老人说话了。她依言缓缓坐了起来,虽然费了很大的力气,但总算是起来了。 朱静姝戒惧之心稍减,但依然将身子向后挪了挪,靠在了石壁上。 “前辈,这是哪儿?”朱静姝问道。 “这儿是我的家。”那老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修理着指甲,边修理边尖声尖气地说:“算算也有五十多年了。在这五十多年里,我从未见过外人。你是第一个。” 朱静姝将他细细一打量,见他盘膝而坐,四肢枯瘦,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久病缠身的人。 “是您救了我吗?”朱静姝轻声问道。 那老人瞧着她,“嗤嗤”笑了起来,说道:“不是我还有谁啊?”他又边修指甲边说道:“我这树洞擅入者死!” 此言一出,朱静姝不禁打了个寒战。 “呵呵呵……不过嘛,瞧你也是误打误撞进来的,姑且不追究了。”老人笑着说道。 “那您可以让我走吗?”朱静姝问道。 “可以。”老人专心修着指甲,说道:“云隐子就在外面,你要出去就快点,别一会儿他走了。” “啊?”朱静姝踌躇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说道:“感谢前辈的收留,等我脱险后,一定回去禀告父皇,叫他重重地赏你。” 听到这句话,老人正在修建指甲的手忽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望着她,问道:“你是朱元璋的儿孙?” “是……是的。”朱静姝点了点头,说道:“我的父皇就是当今的天子,永乐皇帝。” “那这么说……朱元璋是你的爷爷了?”老人问道:“你有没有见过他?” 朱静姝摇了摇头,说道:“皇爷爷宾天时,我还未出生呢。” “幸好你没有见过他。哈哈哈,朱元璋生得丑陋至极,你见了也会厌恶的。哈哈哈……”老人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耳欲聋。油灯在这笑声中激烈地摆荡开来。朱静姝急忙捂住耳朵,但依然被这声浪震得血液翻腾,难受至极。 老人的笑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是一声低头的叹息。他沉沉地低着头,喃喃说道:“宾天了……宾天了……” “前辈……前辈你怎么了?”朱静姝探出半个身子问道。 老人抬起头来,摇头苦笑,说道:“看来真是天意。朱元璋害我半生残废,而我却稀里糊涂的救了他的孙女。哈哈哈……好笑好笑。” “前辈,您认识皇爷爷吗?”朱静姝好起奇来。 老人忽然目露凶光,厉声说道:“何止认识,我与他是一辈子的仇敌!” “啊?”朱静姝瞪大了眼睛,问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哈哈,你想知道吗?”老人冷冷地说:“你不怕我杀你报仇吗?” 朱静姝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却又坚定了起来,说道:“我怕,我当然怕了。可是我更想知道皇爷爷是怎么害的你半生残废,就算你要杀我,也请让我做个明白鬼。” 老人慈祥地一笑,忽然一掌向朱静姝打去。火辣辣地劲风直吹面门。“啊!别杀我!”朱静姝急忙双手抱头,蜷缩成了一团。那掌只打到离她额头三寸便停了。 “哈哈哈……”老人捧腹大笑,说道:“没想到朱元璋竟有这么不成器的孙女。哈哈哈……” 朱静姝起了怒意,放下双手,说道:“好,你要杀便杀吧,这次我要是敢皱半下眉头,就不是朱家的子孙!” “哼!”老人不屑一顾地扫视了她一眼,说道:“你知我不会杀你,所以才这么说。不过……那个故事我倒是可以讲与你听听。” 朱静姝打起精神来,望着这老人。老人沉吟着,一对瞳孔却是深邃非常。通过这瞳孔,朱静姝仿佛回到了六十年前的鄱阳湖。 当时还是元朝的天下。朱元璋是南方红巾军的首领。他以南京为据点,四处攻城略地,势力逐渐壮大。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江南的另一支反元势力——天完军的首领陈友谅早就对他虎视眈眈。 终于有一天,陈友谅亲率六十万大军向朱元璋攻来。陈友谅水路并进,气势汹汹。尤其是那水师,船坚炮利,一开战就占据了上风。但很快,朱元璋的红巾军在军师刘伯温的指挥下,渐渐扭转了劣势。 正在酣战之际,陈友谅手下第一大将张定边上前拱手说道:“主公,我去帮你把刘伯温捉回来!” 陈友谅望着这浓烟滚滚、炮声隆隆地战场皱眉问道:“你孤身一人怎能去将他捉来?” 张定边轻蔑地一笑,说道:“主公明察,臣的一身功夫可不是白练的。别说是刘伯温,哪怕是朱元璋,臣照样手到擒来!” 陈友谅望了他一眼,赞许地点点头,说道:“既然你有如此把握,我就在这儿等你的好消息!” “是!”张定边缓缓退了下去。 红巾军的将士们透过散去的烟雾一望,见天完军中出现了一叶扁舟。小舟上有一个人在划着船,向自己这边来。 “那是谁?”“不会是诈降的吧?”红巾军议论纷纷。小舟越划越近,船上的人也看得清了,是一个年轻的将官。 “管他是谁,开炮轰他!”一名红巾军的将领狠狠地说了句。于是,“轰”地一声响,一枚炮弹在浓烟的簇拥下将那只小舟炸成了碎片,湖水扬起,洒在了红巾军将士们的脸上。 “哼,真是找死。”那名下令开炮的将领话声刚落,就见眼前的湖面“哗啦啦”又扬起了一阵水花。水花后面是一个人高高地跃了起来。那个人,正是划着小舟的人,正是张定边! 张定边在空中发一声喊,双掌猛地打出。只听红巾军的将士们一阵鬼哭狼嚎地惨叫声。 “哎呀,着火啦……着火啦!”人们开始乱跑乱叫,战船也跟着东摇西晃了起来。 张定边跳上甲板,火红的双掌扫去,尽是倒下的红巾军士兵们。他一掌打翻了炮手,将炮口一转,转向了红巾军的方向。“砰砰砰”几炮打去,直打得后面的红巾军战船七零八落,死伤累累。 “报告军师,敌军中一名勇将杀了过来,我们……我们恐怕顶不住了。”一名士兵向刘伯温汇报道。 刘伯温皱起了眉头。他来到甲板上纵目远眺,只见自家的战船纷纷燃起大火,桅杆一根根倒下去,船只也是或沉或伤。 “那是什么人?”刘伯温问道。他身旁的常遇春手搭凉棚,望见一个人影施展绝顶轻功,从一艘船上跳到另一艘船上。紧接着,那艘船就燃起浓烟,船身也跟着斜了。 “是张定边。”常遇春淡淡说道:“张定边所使的玄火神功是天下第一邪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常将军可有破敌之策?”刘伯温焦急地问道。常遇春没有说话,只是冷哼一声,叫了一声:“拿我的弓箭来!”手下得令,立即取出一副镀金的弓弩和羽箭递给了他。 常遇春将这强弓拉得如同满月,搭上一支羽箭。他眯起一只眼睛,对准了张定边的方向。只听“嗖”地一声,那箭破空射出,快如霹雳。 张定边双掌一挥,又是一排士兵被打得通体焦黑,纷纷倒在了甲板上。但就在这时,张定边忽觉一阵剧痛袭遍全身。常遇春的箭正中在他的后背上。 “哇!”地一声大叫,张定边从船上跌落,跌进了湖水中。红巾军的士兵们心有余悸地纷纷探头张望,只见湖面上泛起阵阵鲜血,之后就恢复了平静。 “快,传下令去,就说张定边已被大将军常遇春射死!”刘伯温急忙吩咐道。 很快,红巾军的士兵们纷纷叫喊起来,“敌将张定边已死!敌将张定边已死……”。呼喝声、喝彩声在红巾军的阵中此起彼伏,久久回荡在鄱阳湖的上空。 “张将军死了?”“张将军被常遇春射死了!”“完了,全完了……”天完军中也爆发出了一片惊呼之声。但与红巾军的高昂斗志相比,他们的声音像极了临死前的呻吟与挣扎。 第六十三章荒野巧遇 朱静姝望着这个眼神颇为落寞的老人,低声问道:“前辈,您就是张定边吧?”老人从那久远的追忆中回过神来,颔首笑道:“你猜的不错,我就是张定边。” “如此说来,您并没有死在常将军的箭下。”朱静姝沉吟道。 “常遇春?哼!他杀得了我吗?”张定边接着说:“他趁我不备,暗中偷袭。不错,他的箭法百步穿杨的确高明。但我绝不会那样轻易死掉的。” “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朱静姝来了兴致,追问道。 “后来……”张定边眼神又落寞了下去,说道:“我被当地的渔民所救,性命是保住了.但常遇春那一箭伤了我的三焦经脉,从此……从此不能走路了。” 说到这里,张定边也不住地低头叹息。忽然,他又扬起头来对朱静姝说道:“虽然我是被常遇春所伤,但毕竟他是听命于朱元璋的。你说,我该不该恨你的皇爷爷?” 他锐利的目光直戳朱静姝的脸颊,让她又惊又怕。她慌忙跪下,说道:“前辈,我替皇爷爷向你赔礼了。”说罢“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张定边却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这六十年来不得自由,困在这地窖之中终年不见天日,岂是你磕三个头就能了事的?” “那……那你想怎么样嘛。”朱静姝赌气似的问道。 “只有让你们朱家的子孙骨肉相残,方能泄我心头之恨!”张定边陶醉似的说道:“二十年前我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你的父亲朱棣,取朱允炆而代之。而朱允炆唯一的儿子却流落江湖。” 他望着眼前战战兢兢的朱静姝,笑道:“我要让他得到惊鸿、归雁双剑,率领江南群雄与你父亲去争个你死我活。哈哈哈……” 张定边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听得朱静姝毛骨悚然。她余光一扫,恰好扫到了放在一旁的佩剑。“张定边虽救我性命,但他毕竟是前朝余孽,我只有冒险试试了。” 张定边笑声不止,丝毫没有留意到朱静姝。朱静姝合身一滚,伸手将佩剑一抄。“唰”的一道剑光闪过,那剑就冲张定边的心窝刺来。 这一剑快如闪电,更何况是在尺寸的距离。即使是武功再高的人恐怕都难以避过。但就在这眨眼之间,张定边伸手在朱静姝的剑刃上轻轻一弹,这举重若轻的一招顿时叫那佩剑脱手飞出,插在了不远处的石缝里。 朱静姝柳眉一皱,也急忙腾空而起,打了一个盘旋,便将那剑又拔了出来。 “怎么?你想杀我吗?”张定边对身后正在用剑指着自己的朱静姝说道。 “你既与我们朱家有如此深仇大恨,料你也不会放我。”朱静姝举着颤抖的剑,说道:“就算我杀不了你,总也好过坐以待毙!” “哈哈哈……说得好。”张定边依旧盘膝坐着,但身子竟然缓缓转了过来,就像是坐在磨盘上一样。 朱静姝看得目瞪口呆,但仍然挺剑直立,眉宇间透露出一股无所畏惧的英气。 正在这时,石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两人的目光都被那敲门声所吸引了过去。 “进来吧,龙儿。”张定边轻声说了句。石门被缓缓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皮肤白皙、长发飘飘的美少年。 “龙……龙少爷?”朱静姝吃了一惊,问道:“怎么是你?” 龙少爷美目一转,瞧见了朱静姝也觉得诧异,忙问张定边:“义父,她……?” 张定边倒是不慌不忙,对龙少爷说道:“你来得正好,去到市镇上买一双绣鞋回来。”他又望向朱静姝,笑道:“大明朝的公主,怎么能像乞丐婆一样没鞋子穿呢?” 朱静姝低头一瞅,果见自己的左脚只剩罗袜而不见鞋子了,羞惭之色顿时现于脸上。她大骂一声:“你下流!”急忙转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影在这月下急匆匆地跑过。他们是被一阵哭闹声引来的。那是一个年逾六旬的老农民。他抱着一具女尸在大声地哭着,哀嚎之声四野可闻。 那女尸衣衫破碎,口角凝血,睁着一双惊恐地眼睛望着虚空。任谁看了都不会无动于衷。 “啊?”李名湛只看了那女尸一眼,就急忙用手遮住了眼睛。朱文圭也是眉头皱锁,转过了身去。 “我的女儿啊……我是做了什么错事啊……”老农民捶胸顿足,泪水肆意地流淌着。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旁边站着的李名湛和朱文圭。 “老人家,先找个草席子将你女儿裹了吧。”李名湛温言说道。 老农民抬头一看,见到一身官服的李名湛,急忙膝行过去,扯着他的衣角哭道:“官爷,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呀。我们正在家休息,忽然一阵阴风刮来,我的女儿就不见了呀……官爷,官爷……等我找到她,就已经是这幅模样了。” 老农民泣不成声,说到最后语音也含混了不少。 朱文圭也不禁泪下潸然,急忙将自己的衣服脱了,披在那死去的女子身上,对老人说:“老伯,我们一定会为你女儿报仇的。” 老人急忙磕头,说道:“请两位官爷为小民做主。小民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女儿,还……还……” 李名湛掏出一锭银子塞到老人手里,说道:“拿这钱先办丧事吧。”老人接过钱来,又是嚎啕大哭,哭过之后,才卷起女儿的尸体,步履蹒跚地离去了。 “一定是云隐子,一定是云隐子……”李名湛目光游离,魂不守舍地说道:“不知道公主怎么样了,会不会也……”他急忙望向朱文圭,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李兄勿急,这老农的女儿虽然惨死,但足以证明静姝姑娘并未遇险。”朱文圭扶住他,说道:“静姝姑娘聪明得紧,她逃走了也说不定。” 李名湛细细一想,又笑了,说道:“不错,也许公主真的脱险了。但她在哪里呢……在哪里呢?” “你们唠唠叨叨说完了没有?”一个粗矿的声音忽然飘了来。 两人都是一惊,急忙四下望去。 “别找了,我在这儿呢。”一个大汉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了两人面前。 李名湛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问道:“阁下是谁?” “唉,烦死了烦死了……”那人一边用树枝掏着耳朵,一边不耐烦地说道:“我叫诸葛弘,你们是谁呀?” 李名湛忙拱手说道:“在下李名湛,这位是在下的朋友杨为水兄弟。” 诸葛弘抬眼扫了他俩一眼,将树枝一丢,没好气地说:“刚才就听那老农民在这嚎,他刚一走,嘿!你们两个又在这叽叽歪歪。你们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李名湛怒火顿时腾起,说道:“人家死了女儿哭一哭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安慰也就算了,还在这儿说风凉话,未免也太无情了吧。” “臭小子,你敢骂我?”诸葛弘也是胡须根根立起,说道:“我也是被他的哭声吸引过来的。我劝他了,但他不听啊。那我有什么办法。” 朱文圭急忙上前打圆场,说道:“大家都是萍水相逢,何必起争执呢?前辈,我们扰你清梦实在抱歉。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行一步了。”他一把拉过李名湛便走了。 “喂,我问你们一件事。”诸葛弘高声叫道:“你们有没有见到过剑客?” “剑客?”李名湛回头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没有。” 诸葛弘轻功一展,一跃就跃到了两人的面前,拦住去路说道:“你撒谎!” 李名湛轻蔑地一笑,问道:“你怎知我撒谎?” “哼,我闯江湖的时候你们还在娘胎里打转呢。”诸葛弘也是轻蔑地一笑,说道:“就你那点小伎俩还想瞒我?” “前辈,我们确实不曾见什么剑客。”朱文圭也着起急来。 “是吗?”诸葛弘一指朱文圭腰间的佩剑,说道:“你自己就是剑客,却还说没见过剑客?那我问你,这三更半夜的你们在这干什么?” “真是岂有此理,我们干什么要你管吗?”李名湛“唰”地宝刀出鞘,说道:“我看你是来找消遣的!” “哼哼,好,我先来杀杀你的傲气再说!”诸葛弘一个箭步窜上去,一记虎形拳就朝李名湛的面门打来。 李名湛吃了一惊,脚跟原地一转,就绕到了诸葛弘的背后,佩刀裹挟着清冷的月光就朝诸葛弘的背脊劈来。 “李兄不要!”朱文圭惊得大叫起来。但他叫声未绝,诸葛弘就一记鹤形拳的“迎风摆柳”,不仅避过了这致命的一刀,反倒双手环绕,直拿李名湛的手腕。 李名湛见势不妙,将刀舞成一个圆圈,险些削到诸葛弘的手指。诸葛弘身形一让一带,不仅没被伤着,反倒带得李名湛向前走了数步。李名湛飞起一脚,正中诸葛弘的手腕,紧接着将刀横在腰间,向外劈去。这一招正是八卦刀中的狠辣招数,为纪纲所擅长。 “纪纲是你什么人?”诸葛弘怒问道。 “他是我师傅,你怕了吗?”李名湛也大声回道。他原本以为自己报出锦衣卫指挥使的大名,会让诸葛弘知难而退。没想到,诸葛弘横眉怒目,大喝道:“怪不得你如此心狠手辣,我这就废了你!” 诸葛弘身形一变,立刻展开虎形拳的猛烈招数,拳拳追风,拳拳追命。李名湛猛吃一惊,急忙用到护卫,但诸葛弘的拳法凶狠非常,不到二十招,就已占尽上风。 “两位不要打了!”朱文圭大声呼喝道。但诸葛弘怒火升腾,哪里肯歇。那一拳拳直逼李名湛的命门而去。而李名湛也将刀舞得呼呼风响,却是步步后退,章法也渐渐散乱了。 诸葛弘一声大喝,双拳并出。这拳风直荡得李名湛心脾摇摆,手中的刀也给震飞了去。 “啊?”他惊呼一声,瞪大了双眼。那双拳就要打在他的天灵盖上的时候,诸葛弘只觉一道刺眼的光芒闪过,急忙收招回身。 朱文圭毫不退让,一招“一剑化三式”直挑诸葛弘的双肩。诸葛弘鹤形拳的身姿一展,就像个滑溜得泥鳅似的,险险将这招避过。 诸葛弘跳出战圈,大声问道:“你是武当弟子吗?” “是又怎么样?”朱文圭依然握着剑,高声说道。 “那……你与纪庭之是个什么称呼?”诸葛弘问道。 朱文圭眉头一皱,和李名湛都将疑惑地目光投向面前这个粗犷的汉子。 第六十四章知人知心 朱文圭将佩剑一收,满怀疑虑地望着眼前的诸葛弘,问道:“前辈,却不知你与纪先生是个什么称呼?” “哎呀,你们果然认识。”诸葛弘一拍大腿,激切地说道:“他是我的义兄,我们二十年不见了,他现在哪里?” “他……”朱文圭话到嘴边,却是李名湛抢着说道:“我们也只是有一面之缘。他在哪里,我俩也不知。”说完,他望望身旁的李名湛。 “哼,我不信你的话!”诸葛弘转头对朱文圭道:“你说说看。” “我?”朱文圭望了一眼旁边的李名湛才缓缓开口道:“李兄说得不错,我们的确不知纪先生在哪里?” 诸葛弘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忽然说道:“对了,你们形色匆匆的又所谓何事?” “前辈,我们的朋友被云隐子那个恶道掳了去。”朱文圭满面愁容,说道:“那厮不是善类,只怕我们的朋友凶多吉少。” “嗯……”诸葛弘略一踌躇,说道:“可就算你俩加起来恐怕也不是云隐子的对手啊。” “情况紧急,我们管不了那么多了。”李名湛急急地说。 诸葛弘一声冷笑,说道:“就知道逞能,别到时候人还没救到,却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了。” 李名湛眼睛一瞪,正要还击,又听诸葛弘说道:“既然寻不到义兄,我不如就帮你们去找云隐子算账去。” 朱文圭喜上眉梢,忙施礼道:“多谢前辈相助。”李名湛虽没什么表示,但怒气却也消了大半。 诸葛弘伸了伸懒腰,又是纵身一跃,跃到了大树上,合身一躺,睡起觉来。 李名湛怒火又起,问道:“不是说好去找人的吗?”诸葛弘眯缝着眼,说道:“这黑灯瞎火的上哪找去?等天亮了再去吧。” “救人如救火呀,怎么能等呢?”李名湛提高了嗓门说道。 “你放心,就算云隐子抓了你朋友,她一时也不会有危险的。”诸葛弘一个翻身,说道:“刚那老农的女儿已经做了替死鬼了。云隐子武功高明得紧,咱们不养精蓄锐,哪斗得过他?” 李名湛虽然着急,但也无从辩驳,只好将刀一甩,靠在了树干上休息。朱文圭也微微叹了口气休息去了。 “这就是归雁剑?”朱高煦皱着眉头,扫视着眼前的这柄锈迹斑斑的钝剑。 “殿下,这剑虽其貌不扬,但剑锋却锐利非常,在下在江湖上也闯荡了些年头,这样的剑却是头一次见到。”云隐子躬身说道。 朱高煦将剑一举,说道:“嗯……倒是重得很。”他举剑一划,剑锋磕在了面前的一张空椅子上。那椅子却只是磕破了一角。 朱高煦抬眼逼视着云隐子,说道:“柳开元铸了三十年的剑还不如一把破斧头?” 云隐子也是惊疑莫名,忙说道:“不应如此啊,昨天朱文圭那小子就是用这剑来刺我,险些着了他的道啦。” 朱高煦“当啷”一声将剑抛在地上,说道:“是你自己没用!”他烦躁地站起身来,望向窗外。 云隐子急忙跪下,说道:“殿下息怒,我一定让这剑重现锋芒。”一边的纪纲和通海和尚也上前求情,说道:“是啊殿下,念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都给我出去!”朱高煦愤怒地说了一句。纪纲和通海和尚微微欠身,便退了出去。只有云隐子还跪在那里,甚为恭敬。 “我的话你没听到吗?”朱高煦侧过脸来说道。 “殿下,我真是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说完,云隐子长伸双臂,匍匐拜倒。 朱高煦也觉得奇怪,转过身来问道:“到底什么事?” “我受了纪庭之的一剑,真气受损。不得不找未出阁的女子弥补真气。”云隐子惴惴不安地说:“可我万没想到……没想到我抓的那女子却是……却是……” “她是谁,你快说呀?”朱高煦急急地追问。 “她是皇上的女儿,殿下的亲妹妹。”云隐子颤颤巍巍地说道。 “什么?”朱高煦双目冒火,猛地一拍桌子问道:“你把静姝怎么样了?” “没……没怎样,她跌进了一个树洞里。”云隐子急忙解释:“情急之下,我伸手去抓她,只抓到了一只绣鞋。”说着,云隐子从怀中摸出那只鞋子双手捧起。 “真是混账!”朱高煦怒极气极折扇一甩,就把鞋子打飞了。 “殿下恕罪。”云隐子将头深深的扣下去,活像一只拔了刺儿的刺猬。 “你知不知道,静姝可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朱高煦来回踱着步子,说道:“这件事如果让父皇知道了,别说是你,就连我也要受牵连。” “属下知罪了。”云隐子扣头说道:“可还有什么补救的方法吗?” 朱高煦将扇子扇得呼呼风响,步子走得更急了。但他突然一顿,双眼渐渐眯了起来,说道:“千万不能让父皇知道这件事……” “是,不能让皇上知道。”云隐子惊恐地附和道。 “灭口吧。”朱高煦冷冷地说。 天色微明,杭州城的商铺都纷纷移开门板,开张营业了;而那些挑着担子的小贩也渐渐汇聚过来,抢占位置。叫卖声、吆喝声让这大街喧闹了起来。 “喂,你怎么确定云隐子是进城来了?”李名湛问诸葛弘。诸葛弘瞥了他一眼,说道:“照你们之前说的,云隐子一定是夺得了归雁剑。” “那又如何?”李名湛问道。 “归雁剑虽是好剑,但云隐子恐还驾驭不了它。”诸葛弘说道:“他夺剑,恐怕为人所指使的。” “而那个指使他的人一定会在城里。”朱文圭续道。 诸葛弘哈哈一笑,说道:“还是这位小兄弟聪明。找到了云隐子,还愁找不见你们的朋友吗?” 诸葛弘抬头一看,正看见前面有一家包子铺。他眼睛一亮,笑道:“肚子咕咕叫了,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吧。”说着就朝包子铺走去。李名湛上前拦住了他,说道:“我俩敬你是前辈,你为何总是将我俩愚弄?” 诸葛弘一愣,问道:“我怎么愚弄你了?” “你一会儿要睡觉,一会儿又要吃包子。这样磨蹭下去,何时能找到云隐子?”李名湛气道。 诸葛弘却笑了,说道:“我是一介乡野村夫,不吃点东西就没力气打架。反正杭州城就这么大,你先去找吧。” 李名湛回过头来对朱文圭说道:“杨兄,咱们先走。”朱文圭正想跟他一同去,却被诸葛弘叫住了:“小兄弟,你来陪我吃包子吧。” “这……”朱文圭瞅瞅诸葛弘,又瞅瞅李名湛,一时为难了起来。 “哎呀,你就先去打探嘛,如果探到了消息就来通知我们。”诸葛弘一屁股坐到了包子铺前的长椅上说道:“两个人去,未免太招摇了。” 李名湛也觉得诸葛弘说得有理,但仍是“哼”了一声,独自去了。 “来来来,小兄弟,我请你吃包子。”诸葛弘拉朱文圭坐在一侧,笑道:“我是故意要支开那个李名湛的。” “哦?这是为什么呀?”朱文圭不解地问。 诸葛弘倒是不着急,先叫了一笼肉包子,然后倒了一杯茶水,边喝边说:“你觉得那个李名湛为人如何?” 朱文圭略一踌躇,说道:“我们相识并不久,但看起来他像是个可交之人。” 诸葛弘撇着嘴,轻轻摇头说道:“小兄弟,你可看差了。老哥我资历比你深,看人也比你准。” “哦?”朱文圭探身问道:“那前辈以为如何?” “那小子与我交手的时候,不分青红皂白,一上来便是致人死命的杀招!”诸葛弘咬着茶杯低声说道:“他远不及你宽厚啊。而且你看他一身官服,处处都想摆官威。足见此人一心只为功名利禄,不可交也。” “可是……可是……”朱文圭刚想说话,却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飘了过来:“大姐,您这鞋子怎么卖?” 朱文圭回头一望,惊得急忙又把头转了回来,眼神也十分慌乱。诸葛弘看得奇怪,忙问:“怎么了?” 朱文圭一指后面,低声说:“是龙少爷……龙少爷。” “啊?”诸葛弘也不敢言语了,同样压低身姿,竖耳听着。 “哎呦,好俊俏的小哥呦,给自家娘子看鞋子吧?”老板娘眉开眼笑地拿起一双鞋,说道:“您瞅瞅,这对鸳鸯绣得可好?嘿嘿,看您不是粗人,那些粗布麻鞋大姐我就不拿给你看了。” 龙少爷微微一笑,说道:“大姐可猜错了,我是给妹妹买的。”一边说,一边翻弄着那些鞋子。 “哦……妹妹呀。”老板娘略一思索,又拿起一双说道:“那您瞅这双。鹅黄边儿,鱼白底儿,素是素了点,但好在料子金贵呀。” 龙少爷掏出一串铜钱来说:“好,就要它了。” 老板娘接过钱,喜滋滋地将鞋包了递给龙少爷。龙少爷头也没回,径直走了。 朱文圭一脸惊愕之色,忙问诸葛弘:“他一个大男人买女鞋干什么?”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不是说给妹妹买的吗?”诸葛弘不以为然地说道。 “咱们跟上去瞧瞧。”朱文圭说完,起身便追着走了。诸葛弘想叫住他,却也来不及了。 “唉,龙少爷可比云隐子难缠多了。”诸葛弘叹了一口气,撂下十枚铜钱,也起身跟去了。 第六十五章侠女露峥嵘(一) 这两天杭州知府的府衙迎来送往了很多人。他们都是附近小有名气的大夫。进府时互相议论,出府时都是一副摇头叹息的样子。 朱高炽就躺在床上,脸色白森森的毫无生气。他微睁着双眼望着正在为自己诊脉的大夫。 守在他旁边的还有一脸愁容的杭州知府和刘崇。萧然则是面无表情的站在离朱高炽最近的床头。 “张大夫,太子的病情如何了?”萧然问道。 那姓张的大夫眉头紧皱,一捋胡须说道:“太子所得的病并非药石可医的。” 萧然微微点点头,说:“大夫们都这么说,那依您之见,这病该如何医法?” “这……”张大夫为难起来,吞吞吐吐地说:“太子的脉象时乱时序,时弱时强。有时像是燥热之症,有时又像是阴寒之症。唉,我行医数十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怪病。” “哎呀,张大夫您可是咱们杭州城的名医呀,如果连您都没法子,那太子他岂不是……”杭州知府焦急地说着。 “好了,送客吧。”萧然冷冷地说了一句,转头又对杭州知府说:“大夫医病不医命,别为难张大夫了。” 张大夫觉得惭愧至极,摇头说道:“恐怕从此以后我张记医馆的招牌要摘了。” 萧然微微一笑,又吩咐杭州知府道:“派人送十两黄金到张大夫府上,就说亏得张大夫的神药,太子已经转危为安了。” “啊?这……”杭州知府吃惊非常,说道:“可如果……如果……” “你放心,太子的命就交给我吧。”萧然冲他点了点头。杭州知府无奈地叹口气,也只好退出去吩咐了。 张大夫更是感激涕零,哽咽地说道:“太子妃真是慈悲心肠……”再也说不下去,只好深鞠一躬表达谢意。 萧然坐在刚才张大夫坐着的椅子上,静静望着病榻上的朱高炽,说道:“你好生歇着,我叫你弟弟来救你。”朱高炽瞪大了眼睛,虚弱地说:“高煦他……他会救我吗?” 萧然微微一笑,说道:“别人去请或许不行,但要是我去请他,他也该卖我个面子才是。” “太子妃,不如让我陪你一起去吧。”刘崇跟着说。 “不用了。”萧然依旧望着脸色苍白的朱高炽,说:“刘先生要时刻守着太子。”她起身时手忽然觉得一阵冰凉。那是朱高炽冷冷地手攥住了她的手,只听他说道:“爱……爱妃,你要小心,高煦……高煦他心狠手辣……”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萧然就像哄孩子那样轻轻帮他掖好被角,说:“我自有分寸。” 萧然走到大门口,回过头来对刘崇说道:“刘先生,我不在的时候烦你多照看太子。如果……如果我明日晚上还未回来,你就带着太子立刻回南京去。” 刘崇吃了一惊,忙问:“太子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然凄然一笑,说道:“太子说得对,朱高煦不仅心狠手辣,而且狡猾异常。倘若我被他所害,那下一个就是太子无疑了。” “既然如此,咱们就再想想别的办法。”刘崇皱眉说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朱高煦的点穴手法自成一家,除他以外无人可解。”萧然望着远处喃喃说道。 刘崇听在耳里,难过上了心头。两人就这样并排站着,久久没有言语。 “与纪先生比起来,你俩的轻功造诣却是差一些了。”龙少爷驻足说道。在这四下无人的旷野中,龙少爷这话说得甚为蹊跷。他忽然一转身,指尖弹出一枚小石子。“嗖”地一声,小石子打到不远处的草丛里去。 草丛一阵抖动,那石子又反打了回来。龙少爷侧身一闪,石子“嗖”地一声嵌进了一棵大树的树桩里。 “与我三哥比起来,你的暗器功夫也是差了一些。”诸葛弘和朱文圭从草丛中一跃而出,跃到了龙少爷的眼前。 龙少爷微微一笑,说道:“原来是诸葛前辈。二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诸葛弘脸皮发烫,一挥手说道:“咱俩的梁子以后再算,今天不是我来找你的。” “哦?”龙少爷又将目光移到了朱文圭的身上。 朱文圭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道:“我是来找静姝姑娘的,你有没有见过她?” “朱静姝?”龙少爷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呢。不错,我是见过,她就在我的住处。” “啊?龙少爷,你收那女娃娃做婆姨了?”诸葛弘惊问道。 龙少爷扫视了两人一眼,说道:“难得你们跟我走了这么远。好吧,要是想见她的话就随我来。” “哼,既然人在你那,你何不将她放了?”诸葛弘问道。 “她是我义父的坐上宾,不是我们不放,而是她舍不得走呢。”龙少爷笑道。 “你净胡扯!”诸葛弘骂道:“你引我俩前去,定有阴谋。”他又转头对朱文圭说道:“小兄弟,千万别听这家伙的,谁知他藏了什么坏心眼。” 龙少爷哈哈大笑起来,边走边说道:“总之,朱姑娘就在我府上。来与不来全看你们自己了。” “龙少爷!我随你去!”朱文圭忽然喊了一声。龙少爷回过头来魅惑地一笑,说道:“好,那你随我来吧!” 诸葛弘一把拉住他,低声说道:“龙少爷和他义父武功高深莫测,你这一去可就羊入虎口了!” “前辈,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一试。”他又对着龙少爷说道:“如果龙少爷真想害我,恐怕也不必费如此周章。” “唉,我说不过你。”诸葛弘烦躁地一跺脚,说:“也罢,我随你走一遭吧。” “哈哈哈,诸葛前辈,你当我和义父是开客栈的吗?”龙少爷说:“既然你以小人之心度我们的君子之腹,那也休怪我拒人千里了。” “你这臭……”诸葛弘本想骂一句“你这臭小子”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萧然轻轻敲了敲朱高煦房间的门,听里面说了句:“进来。”萧然略一踌躇,便推门进去了。 “呦,原来是太子妃……”朱高煦笑着上前行礼道:“不知太子妃大驾寒舍有何指教啊?”他虽在躬身行礼,但一对眼珠在萧然的身上上下翻滚,看得萧然十分不舒服。 “汉王殿下,我找你何事,你应该最清楚不过。”萧然面无表情,冷冷说道。 “哦,我大哥他中了我一招,你们都无法可医了。”朱高煦直气了身子,一抖袍袖,说道:“我与大哥怎么说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怎忍心见他这样虚弱而死呢?” “有什么条件,说吧。”萧然双眼抬也不抬,依旧冷冷说道。 “太子妃聪慧,本王的这点小心思全给你看破啦。”朱高煦忽然凑了过来,说道:“不如太子妃你来做我的汉王妃如何呀?” 萧然右手将马鞭捏得生疼,但仍淡淡说:“汉王说笑了,你们汉人不是最讲伦理纲常吗?” “哈哈哈……”朱高煦仰天大笑,说道:“妇人到底是妇人。”他坐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边饮边说:“君臣名分本是不可逾越的,但我父皇却偏偏以臣逆君……呵呵,你是蒙古公主,我是大明皇子。咱们倘若联姻,你既可助我登上皇帝宝座,而我也可以将元大都换给你的父亲。岂不两全其美?” “除了这件事以外,其他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萧然说道。 朱高煦忽然将笑脸一收,冷冷说道:“那好,你给我跪下!”萧然眉头紧皱,握着马鞭的手都现出了道道血痕。她抬头望了朱高煦一眼,缓缓跪了下来。 “哈哈哈……”朱高煦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说道:“堂堂的诺敏公主居然给大明汉王下跪啦……哈哈哈……”他发狂似的笑着,笑了好久好久。 忽然,他将酒杯一摔,俯下身去怒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宁可下跪也不肯与我合作?你告诉我为什么?” 萧然低着头,反问道:“你知我刚刚为何会看你一眼吗?”朱高煦一愣,问道:“为什么?” 萧然马鞭“啪”地一甩,眨眼间就将朱高煦的脖子层层绕住。朱高煦大惊,急忙伸扇去挡。哪里还挡得住,萧然右手执鞭,左手劈掌,一掌下去就把他的折扇打落,右手用力一勒,朱高煦身子面红耳赤,身子瘫软。 “因为我要记住你那副令人作呕的样子,杀你时才不会留情!”说罢,马鞭又是一勒,勒得朱高煦咳嗽不止,双脚乱踢。 “萧……萧姑娘饶命……”朱高煦挣扎着说着。 萧然凑近他的耳边说道:“你快随我回去救太子,否则我叫你血溅七步!” 朱高煦点头如捣蒜,双手攀着缠在脖子上的马鞭,情状十分地辛苦。萧然忽然将目光一扫,扫到了桌上一把用布包裹着的剑。她秀眉一扬,问道:“那是什么剑?” “一把……一把锈剑。”朱高煦沙哑着声音说道。 “锈剑?我不信,你打开给我看看。”萧然一把将朱高煦提了起来,鞭子放松了些,但仍是层层绕着他的脖颈。 朱高煦将包裹打开来,果然是一把锈剑。萧然左手去拿,竟没拿得动。她再加力一拎,这才缓缓拎起。但就在她拎剑的那一瞬间,朱高煦的折扇忽然一扫,直扫自己的右手。萧然右手急忙一撤,一掌打在了朱高煦的后背上。朱高煦整个身躯“哐当”一声撞到了门板,但马鞭也给他挣脱了。 “好狠的太子妃……今天我倒要看看是谁血溅七步?”他击了三下掌,云隐子、纪纲和通海和尚就都闯了进来。 萧然将锈剑一举,说道:“有本事你们一起上!” 第六十六章侠女露峥嵘(二) 萧然的嘴角现出一丝轻蔑的笑意。那把又锈又钝的剑被她直挺挺的立起,剑尖直指朱高煦。 “你们是单挑还是群殴?”萧然挺剑问道。 云隐子吃过这剑的苦头,一时竟踌躇了起来。纪纲双手握紧八卦刀,上前一步笑道:“太子妃,微臣就用这双刀会你一会。”话毕笑止,八卦刀豁然一亮,朝萧然迎面劈来。 萧然眼前白光一闪,急忙举剑相格。“当”的一声响,八卦刀竟给这锈剑震了开去。纪纲“登登登”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朱高煦眉头一皱,吩咐道:“还等什么,咱们一块将她拿了!”折扇一收,便朝萧然的肩头大穴点去。紧接着,云隐子拂尘一甩,也迎了上去。 萧然剑交左手,右手长鞭一甩,打中了朱高煦的扇头。但朱高煦变招极快,突然将身子矮下,横扇直扫萧然的双膝。萧然猛地跃起,身形突变,左手剑当空划下直劈云隐子的拂尘。 云隐子手汗涔涔,心慌不已。当剑劈到自己的拂尘之时,剑却给自己那股大力弹了开去。锈剑险些脱手飞出窗外,萧然也吃了一惊。 正在这时,通海和尚一声怪笑,三颗佛珠“嚯”地打出,直袭萧然的上中下三路。在这险象环生的关口,萧然长鞭一卷,锈剑一封,三颗佛珠挡住了两颗,另有一颗被长鞭卷住。 “我不信佛,还你!”萧然鞭子又是一甩,那颗佛珠飞也似的又向通海和尚打去。通海和尚步法一转,伸手便将这颗佛珠接了。他身姿虽是潇洒,但手心却也隐隐生疼。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凶婆娘!”通海和尚瞳孔冒火,双手一立,十根手指如怪树的枝杈般张开。顿时,三十六颗佛珠纷纷打出,打得都是人体的酸麻大穴。 萧然一边挥剑,一边甩鞭。只听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如同狂风骤雨响彻了整间屋子。佛珠一被挡开,竟然又原路反了回来,三十六颗佛珠似乎是用之不竭了。 纪纲瞅准一个机会,腾身起来,一刀便朝萧然的左肩劈去。萧然忽觉脑后生风,便将左手的剑“嗖”地掷去。那剑似流星一般朝纪纲刺来,纪纲双刀一磕,磕到了剑身上。那剑受力,原路折了回来。 但也正在萧然抛剑的一瞬间,自己左手手腕和左膝便被通海和尚的佛珠打中。顿时,左手左腿都感到一阵酸麻,不自觉地单膝跪到了地上。 “哈哈哈,看你还怎么挥剑!”朱高煦得意非常,折扇直朝萧然的胸口点来。萧然眉头紧皱,右手急挥马鞭,“唰”地一声,马鞭将那原路折回的剑紧紧卷住,绕身挥了起来。朱高煦和云隐子都吃了一惊,步子急退。饶是如此,朱高煦还是感到右臂一阵冰凉。他大吃一惊,定睛看时却只见右臂的衣襟被划破了一道,皮肉并未伤损。 “哼,果然是把钝剑,不必怕她!”朱高煦话声未落,又将扇子一展,接二连三的攻招杀了过来。 萧然左臂酸麻,只能单膝跪着挥鞭迎敌。朱高煦虽使得是一柄折扇,但化用的却是高明的点穴手法。他的每一招都快极狠极,萧然应付起来本已吃力。云隐子瞧见她后背的破绽,便急挥拂尘扫了过去。 萧然被这股阴气一冲,心神震荡,右手竟也软了。她招式一缓,朱高煦得意地一笑,折扇犹如疾风骤雨般点了过来。 在这生死关头,萧然奋起全身力气,猛地一跃,锈剑向朱高煦飞过去。长鞭又将云隐子的拂尘一引,朝纪纲的方向攻去。 但云隐子功力高强,哪是萧然轻易引得动的。他拂尘猛然受制,便左掌如风般劈到。这一招阴阳交合掌功力非浅,掌风划过,萧然已感到阴气环绕好不难受。掌缘已至眼前,萧然又足在墙上一点,便狠狠踢去。 “看掌!”云隐子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萧然的脚底。萧然被这阴气一冲,整个身子就给扔出了窗外。 “哪里走!”朱高煦将那锈剑捏住,在手中打了一个盘旋,又向萧然的方向刺了去。 就在这一瞬间,萧然双腿一错一踢,踢中了那锈剑的剑柄。那剑在空中飞速盘旋起来,一头栽下。路人们惊呼一片,急忙躲避。那剑“噗”地一声插到了地上。而萧然也摔落在一家卖菜的摊子上,砸得木板倒塌,白菜纷纷碎落。 萧然合身一滚,险险避开了纪纲劈下的一刀,只斩断了自己的一缕头发。 路人们惊愕地抬头张望,又见几人从窗口纷纷跃下。听他们口中喊着:“哪里逃?”百姓们哪见过这等斗殴的场面,纷纷躲避。顷刻间,大街上就寂寂无人了。 萧然还未起身,通海和尚的三颗佛珠又打了过来。她合身再滚,避开了通海和尚的杀招,滚到了那锈剑的旁边。她急忙将剑拔出,手肘撑地,指着朱高煦几人说道:“你们过来,我叫你们做我的剑下之鬼!”萧然头发散乱,满身泥土。但语气仍是锐利非常。 朱高煦摇着扇子哈哈笑道:“哼,死到临头还嘴硬!我再问你一次,愿不愿与我合作,共享富贵?” 萧然冷冷一笑,说道:“只怕你坐不了这江山!” 朱高煦笑容顿敛,说道:“好,那就休怪我手下不容情了!”折扇一立,“唰”地就向萧然点去。 萧然奋起最后一丝力气,剑尖直朝朱高煦的扇头刺来。朱高煦有恃无恐,不避反上。剑扇相交的一瞬间,刺眼的光芒一闪而过。朱高煦竟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大力冲开,整个人都向后飞了去。 云隐子、纪纲和通海和尚一阵惊呼,急忙迎上去接住朱高煦。这一变故也大大出乎了萧然的意料。她瞪大了眼睛瞅着手中的剑,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剑……那剑……”朱高煦惊愕地说道:“快去把那把剑抢过来!” 纪纲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握着双刀就冲了上去。 萧然腿脚酸麻得越来越重,只好以肘撑地,用剑将他一指,说道:“不怕死就过来!” 纪纲果然脚步停住,踌躇了起来。通海和尚上前一步,说道:“让我来!”他双手一立,三十六颗佛珠犹如厉鬼般纷纷扑向萧然。萧然正待挥剑去挡,却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通海和尚的佛珠被挡下了一半,另一半也被他收了回去。 萧然举目一望,见眼前正站着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男子。他手握佩刀,昂然立在自己面前。 “哦?是名湛啊?”朱高煦上前一步说道:“你不是随父皇去北京了吗?” 李名湛见到是朱高煦,心头也是一紧,急忙弯腰下拜,说道:“汉王吉祥,微臣冒犯了。” “无妨,去帮我把这女贼捉了。”朱高煦微微笑道。李名湛回头望见了萧然。萧然不屑地将头移开,看也不看他一眼。 “汉王,我有皇命在身,恕不能从命。”说罢,李名湛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佩来。那是朱棣送给李名湛的。 见玉如见人。朱高煦看到这玉佩,也急忙弯腰下拜。云隐子他们也只好跟着跪了下来。萧然也觉得吃惊,再次将目光投向李名湛。 李名湛瞅见云隐子,怒火忽然腾起,指着他问道:“妖道!你把公主掳去哪里了?” 云隐子心下惶急,“这……这……”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朱高煦眉头紧皱,暗道:“不好,这事怎么让姓李的知道了。” 李名湛快步走到朱高煦面前,问道:“汉王,云隐子可是你的部下?” “是。”朱高煦冷冷说道。 “你纵人行凶,一旦皇上知道了,他老人家发下雷霆之怒来……你知道结果的。”李名湛这话一说,犹如一盆冷水给朱高煦当头泼下。 “公主在哪里?”李名湛质问云隐子道。 云隐子忙说:“这……属下并不知那丫头……她是公主。我也未将她如何。” “那她人呢?”李名湛厉声追问道。 “她……她跌进了一个树洞。”云隐子照实说了。 “树洞?”李名湛哼了一声,转过身来向萧然这边走来,边走边说:“那就请汉王让你的属下随我去一趟,倘若公主无恙万事便休了;假使公主出了半点岔子……哼!汉王,我看你怎么向皇上交代!” “啊?小心!”萧然猛地惊叫一声。但仍是晚了。朱高煦猛地起身,一个箭步窜向李名湛。李名湛猝不及防,左肩的肩头被朱高煦狠狠地一戳。 李名湛一声惨呼,跌了下去。萧然腿脚的酸麻之感已经大减,也是一个箭步窜上去将他扶住,忙问:“你怎么样?” 李名湛面色惨白,双眼似睁非睁,浑身都没了气力。这症状与朱高炽如出一辙。 萧然一把便将李名湛背到了后背,举起那钝剑便向朱高煦刺来。朱高煦识得厉害,急忙后退。云隐子和纪纲也从两侧掩杀上来。 萧然发一声喊,剑鞭齐出。云隐子和纪纲被剑光缭绕,脱身不得。而那一鞭缠住了朱高煦的手腕。 “过来!”萧然发一声喊,将马鞭朝怀里拉来。朱高煦不由自主地给拉了过来。通海和尚也想拉住他,但只扯下了半截袖子。朱高煦被拉到萧然的面前,那剑也横在了他的脖颈前。 “汉王,请你先医他,再随我回府医太子。”萧然冷冷说道:“你要敢耍半点花招,我就叫你脑袋搬家!” 朱高煦低眼看了看那柄熠熠生光的剑,慌张地点了点头。云隐子、纪纲和通海和尚也是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第六十七章暗室较技 萧然一双冰冷的眼睛扫视着云隐子他们,握着的剑更贴近朱高煦的咽喉了。 “皇……皇嫂……”朱高煦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结结巴巴地求饶。 “太子妃……你……你千万不能伤了殿下呀!”纪纲也十分紧张地提醒道。 萧然冷冷一笑,对朱高煦说道:“只要你依我的话去做,我绝不伤你分毫。” “好……你要我做什么?”朱高煦强作镇定,缓缓说道。 “先帮他解穴!”萧然一手持剑,一手将李名湛缓缓放下。 朱高煦瞅了李名湛一眼,说道:“你拿剑架在我脖子上,我如何帮他解穴?” “哼!少耍花招!”萧然猛地在朱高煦肋下一戳,痛的他“啊”地叫出声来。就在这一瞬间,一粒药丸塞入了他的口中。萧然手法快极,又将他下巴一托,“咕咚”一声,药丸便咽了下去。 “你喂我吃了什么?”朱高煦惊恐地问。 “这是我们蒙古的‘蚀骨灼心毒’。”萧然在他耳边冷笑道:“你要是敢耍半点花招,我就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朱高煦用手一抹额上滚下的汗珠,陪着笑脸说道:“不敢……不敢。” 朱高煦蹲了下来,将李名湛绵软的身子翻了过来。手指在他的大椎穴上重重一按,李名湛也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紧接着,他手指往大椎穴往下游走了三寸,又是一按,李名湛“哇”地大叫一声,双眼直翻,四肢的肌肉也不住地颤抖着。 “这是怎么了?”萧然忙问道。朱高煦回头一笑,说道:“皇嫂莫急,他体内的阴毒淤积,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发散出来。” 不一会儿,李名湛便大汗淋漓,胸前的衣衫尽湿。萧然一把将朱高煦推开,扶着李名湛问道:“你怎么样?” 李名湛汗水流尽,双眼才缓缓张开。一片朦胧中,他听到一个人在呼唤自己。而那个人,似乎是朱静姝。他一把攥住萧然的手,说道:“公主,我终于找到你了。” 萧然吃了一惊,忙将手缩了回来,淡淡说道:“你认错人了。” 李名湛坐起身子来,盯着萧然瞧了好半晌。眼前人的轮廓才渐渐清晰了。 “哦,我……失礼了。”李名湛说道:“可能是我思虑过重吧。”说完,又重重叹了口气。 萧然瞧见他这幅怅然若失的样子,心头也是百感交集。她站起身来朝云隐子一招手,说:“你过来。” 云隐子心头怒气升腾,但朱高煦的性命握在人家手里,虽然有气却也只好一步步走了过来。 “太子妃有何指教。”云隐子冷冷问道。 萧然走到他跟前,掏出一粒药丸来,笑道:“跟你的主子一样,吃了它。” “什么?”云隐子勃然变色,将拂尘一卷,说道:“太子妃,你不要欺人太甚!” “混账!”朱高煦对他喝道:“照皇嫂的吩咐,快吃!” 云隐子强压怒气,拿过那粒药丸吞下了。他双眼一眯,小声说道:“萧然,今日之仇我总归会报的!” 萧然也是微微一笑,说:“好,我等你便是。”然后她一转身,扶起李名湛说道:“叫这个云隐子陪你去找你的公主。”她又回头瞥了一眼云隐子,继续说:“待找到了人,再教他回来问我讨解药。” “可要是找不到呢?”云隐子怒问道。 “哼,那你就见阎王去吧。”萧然头也不回地答道。 云隐子脚下一个踉跄,觉得脑袋嗡嗡作起响来。 “皇嫂,我已照你的意思做了。”朱高煦陪着笑脸说道:“你可以赐我解药了吧?” “急什么?”萧然笑道:“你还要跟我去救你大哥呢。” 朱文圭随龙少爷缓缓下着楼梯,两边的火把都坐落在一个骷髅形状的底座上,让人看来不寒而栗。 两人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了一扇石门前。龙少爷轻轻敲了敲门,那门豁然而开。 “进来吧。”龙少爷微笑着对身后的朱文圭说道。朱文圭四下打量了一番,小心翼翼地迈出了脚步。 朱文圭举目一望,望见了一个枯瘦的老头坐在床榻上。那老头也抬头朝自己看来,露出了微笑。只是这微笑悬挂在那张干瘪的脸上,显得格外恐怖。 “啊?是静姝姑娘。”蜷缩在石室一角的正是朱静姝。她双手抱膝,头斜靠着冰冷的墙壁,双目紧闭,似乎是睡着了。 朱文圭忙奔到她身旁,轻轻推搡着她:“静姝姑娘,你醒醒……” “不用叫了。”张定边的声音就像是鹰隼的鸣叫,尖锐而沙哑:“我点了她的昏睡穴。” “你是谁?”朱文圭回头问道。 “我?我就是那些武林豪杰们渴望见到的龙头老爷。”张定边笑道:“当然,我也有名字,我叫张定边。” “果然是你,张定边!”朱文圭站了起来说道:“你送我去武当学艺,为的就是让我以武当弟子的身份为你摇旗呐喊?” “嗯……你猜的不错。”张定边说道:“我知道你是谁。所以,我会助你登上天子的宝座。”张定边说完,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先将静姝姑娘的穴道解了。”朱文圭走到他面前,说道:“这是咱们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张定边赞赏似的点点头,说道:“难道你想让她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这……”朱文圭踌躇了起来,说道:“那也请你先放她出去。” “好啊,我现在就可以放她。”张定边说道:“但我难保她不会遇到云隐子那帮人。” “那你想怎么样?”朱文圭问道。 “呵呵,不急不急。”张定边伸了伸懒腰,说道:“你耍一套武当剑法给我瞧瞧。” 朱文圭冷笑一声,说道:“龙头老爷,你处心积虑地引我前来就是为看我的武当剑法?” “我早听说玉阳真人创了一套《七星剑法》,你会耍吗?”张定边问道。 “我……我不会。”朱文圭说道。 “哈哈哈,你连撒谎都不会,还怎么闯荡江湖?”张定边探出半边身子对他说道:“你只要能用你的武当剑法赢了龙儿的一招半式,我立刻就放你们走。如何?” 朱文圭狐疑地打量他一番,说道:“龙头老爷你贵为武林领袖,怎么还想偷学人家的剑法?” “偷学?哼!”张定边直起身子,说道:“我张定边一套玄火神功打遍天下无敌手,还用偷学你的剑法?我只是想瞧瞧玉阳真人教出来的徒弟有没有我的义子高明。” “好!”朱文圭说道:“只要我赢了一招半式,你就放我们走?” “不错。”张定边又转头对龙少爷说:“龙儿,对待贵客可不许使玄火神功。” “孩儿知道了。”龙少爷恭敬地施了一礼。 朱文圭回头一望,见龙少爷早已微笑着站在了场心。他也将剑一亮,跳了过去说道:“龙少爷,你用什么兵器?” “我不用兵器。”龙少爷微笑着说。 “那我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朱文圭失望地说道。 “你尽管出招便是。”龙少爷笑道:“我也不使火云指和烈焰掌。” 朱文圭心头一震,他自认功夫不及龙少爷。即使龙少爷不使玄火神功,自己也未必能操胜算。 想到此处,朱文圭也就不再推让,剑尖向下一点,说道:“龙少爷,得罪了。” 说罢,一道剑光闪过。朱文圭一出手便是武当剑法中的精要杀招“一剑化三式”。顿时,万条剑影如风飘至。龙少爷双手背后,待到那重重剑影已到了睫毛前三寸,才一个后撤,避开了朱文圭的一招。 龙少爷举手就是一托,托到了朱文圭的手腕,使得他的第二招也偏了方向。 朱文圭心头一紧,反身一记“回身剑”刺来。这剑直袭人的上身大穴,厉害非常。龙少爷双脚似钉在地上了一般,上半身就像个不倒翁似的东摇西晃。朱文圭的每一剑都能给险险避开。 朱文圭一连出了二十余招,剑尖竟连龙少爷的衣襟都还没沾到。他着了急,腾身一跃,使出了“七星剑法”中的是“萧萧落木”。这一招从高处刺下,犹如泰山崩倒、江河翻滚,汹汹之势奔涌而来。 这一招若换了寻常人等去接,只怕吓都给吓死了。但龙少爷依然是面不改色,双掌齐出,呼呼掌风阻住了朱文圭的剑招。 朱文圭借力在空中一翻,又是劈空一剑直刺而下。万钧之力汇聚在剑尖处,当头刺了下来,龙少爷本应躲开的。但他仗着自己功力深厚,双掌左右立起,真力在双掌之间形成了一道阻隔。朱文圭这一剑刺到双掌中间,就像是刺到了什么坚固的物体似的,再也下不去了。朱文圭另一只手在剑身上一掠,又是一层力道加了上来。剑尖果然向下沉了半寸。但龙少爷双掌又收得紧了,剑尖居然左右摇摆了起来。 不一会儿,剑尖就向上弯了去。朱文圭的下刺之力被消解的无影无踪,反倒是龙少爷的上拂之力却越来越盛。剑尖缓缓向上折去,剑身也摇摆了起来。很快,朱文圭的手也不住地摇摆着。 龙少爷微微一笑,双掌猛地向上推去。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瞬间就把朱文圭抛向了半空。 “啊?”朱文圭连退了数步,才稳住了身形。他看了看手中早已弯折的剑,说道:“我输了。” 张定边却哈哈大笑起来,拍手说道:“好啊好啊!你被龙儿的内力冲开,剑却还未脱手,难得难得……” 龙少爷也冲朱文圭微微施了一礼,说道:“承让了。” 第六十八章幽暗之心 张定边哈哈笑着,袍袖一展,朱文圭手上那把弯折的剑就给他一股劲风卷了去。 “你……你干什么?”朱文圭紧张地问道。 张定边细细打量着这柄长剑,双指夹在弯折处轻轻掰去,剑尖就又被掰直了。 朱文圭看得目瞪口呆,心想:“那剑是纯钢打造,龙少爷能将它弯折已属不易。而龙头老爷这轻描淡写的一掰竟能给掰直,可见功力高深莫测了。” 张定边又把剑抛给了朱文圭,微笑着说:“来来来,你们再比一次。” 朱文圭拿着剑,轻轻叹息说道:“龙少爷的功夫比我高明,再比我也是输。” “是吗?”张定边哈哈大笑,说道:“你不要忘了自己是武当弟子。武当剑法妙绝天下,你功力虽浅,但只要能在招式上赢过龙儿就可以了。” 朱文圭抬头看了一眼龙少爷,便又将剑捏起。张定边望着他继续说:“想想你的师傅,想想朱静姝,再想想双剑,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完成。你甘心被困在这里吗?” 朱文圭双目又焕发出了神采,发一声喊,便又挺剑向龙少爷刺了去。 …… “就是这棵树。”云隐子喘着粗气,指着一棵大树说道:“晗月公主跌进棵树的树洞里去了。” 李名湛绕着树走了一圈,上下拍了拍,说道:“这树虽然粗大,但并没有树洞呀?” “那树洞是一个机关。”云隐子说:“一定是晗月公主无意中触碰到了机关才打开了树洞。” “机关在哪里?”李名湛回过头来对云隐子说道:“你快过来和我一起找。” 云隐子虽然有气,但也只好过来与李名湛一起在大树上找了起来。 还不多时,云隐子只觉脑后一阵劲风袭来。他急忙绕步转身,拂尘径直扫去。拂尘扫到了来者的拳头上,现出了三道血痕。 “诸葛弘?”李名湛心中暗自奇怪。 诸葛弘将拳头一收,怒问道:“云隐子,你来此何为?” 云隐子也怒道:“你又是何人?在此何为?” 诸葛弘忽然仰天大笑,说道:“你们也是来找那位叫静姝的姑娘的吧?” “是啊,她在哪里?”李名湛上前问道。 诸葛弘瞥了他一眼,对他说道:“你不用找了,那个姑娘做了龙少爷的媳妇啦。” “什么?”李名湛忽然脸色大变,颤声说道:“你……你胡说,不会这样的,不会这样的……” 诸葛弘轻哼一声,抱拳说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瞅见龙少爷给她买新鞋子。呵呵,若不是爱侣,怎能如此。” “你……你胡说!”李名湛佩刀一闪,一记劈空刀法就朝诸葛弘头顶劈来。诸葛弘身子一偏,便将这招躲过了,说道:“你这小子竟如此不识善恶。看我不教训你!” 诸葛弘将鹤形拳展开,双手的劈掌也是如风劈到。李名湛一连躲了三记辣招,反身一刀,拦腰劈来。 李名湛的刀法采百家之长,融合了纪纲的八卦刀、震龙门的“玄影刀”以及云南苗族的百斩刀法。当他将自己的刀法徐徐展开时,只见是刀影重重,变化无穷。 诸葛弘暗叫了一个“好”字,手上也越来越谨慎了。他的鹤形拳轻灵迅捷,时跃时走,招法也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不过百招,诸葛弘就占据了上风。李名湛似乎看到了一只仙鹤傲立在自己面前,鹤翅扇起、鹤腿踢来,都迫得李名湛连连后退。 “小子,瞧见咱的厉害了吧?”诸葛弘忽然腾身一跃,犹如是白鹤在空中亮翅,一飞冲天之际,又俯冲而下,直取李名湛的琵琶要穴。 李名湛心头一紧,将刀一立,脚尖奋力一点,竟将自己如匕首般抛了去。这一招败中求胜的险招也令诸葛弘大吃一惊。如果诸葛弘不收招,那他一掌固然可以打碎李名湛的琵琶骨,但李名湛那明晃晃的钢刀也会轻而易举地插进自己的肩头。 诸葛弘本已腾起的身躯在空中突地一转,劈掌也给收了回去。他在空中一个盘旋,避开了李名湛的一攻。 但就在两人错开身子的一瞬间,诸葛弘忽然一声惨呼,从空中坠落了下来。“好你个云隐子,竟然暗中偷袭?”诸葛弘捂着胸口愤恨地说道。 云隐子目光清冷,发出了阵阵冷笑,说道:“谁叫你挡我们的道!” 李名湛落下地来,见到这一幕也瞪大了眼睛。诸葛弘望了李名湛一眼,冷冷说道:“没想到你竟然与这妖道狼狈为奸!” 李名湛正要出声辩解,云隐子却抢先说道:“哼,我们都是为朝廷做事,你敢说朝廷是奸的吗?” 李名湛心头火气,对云隐子大声喝道:“你住嘴!”云隐子竟似没听见一般,哈哈大笑道:“我们本是来找人的,没想到却要杀人了。” 诸葛弘冷冷一笑,说道:“我诸葛弘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十年,何曾怕过一个死字,要杀就动手吧。”说完,双目一闭,不再说话了。 云隐子双眼一眯,将拂尘高高举了起来。李名湛心跳得越来越快,终于向诸葛弘跑了来。他挡在诸葛弘身前,对云隐子说道:“你要是敢伤他,我就叫太子妃不给你解药!” “哼!”诸葛弘说道:“既然你们都是朝廷的人,又何必要耍这把戏呢?” 云隐子也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对呀,这匹夫既然知道咱们是一路的,又何必骗他呢?” “你……”李名湛死死盯着云隐子。云隐子双目也射出迫人的寒光来。李名湛心下到底是怯了,他知道自己不是云隐子的对手,也无法让诸葛弘相信自己。于是,他游离地双目突然坚定了起来。 “好吧,那你动手利索点。”李名湛也为自己说出这句话而感到震惊。当这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时,他就已经感到不寒而栗了。 是啊,既然自己已经被人误会了,与其苦口婆心的解释,还不如杀了他。反正不是自己杀人。只要诸葛弘死掉,那自己的不白之冤自然不证自清。 “哼,你心肠倒狠!”云隐子将拂尘一收,说道:“我与这匹夫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 “什么……你……”李名湛的怒气直冲头顶,冲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你想借刀杀人?”云隐子凑在李名湛耳边说道:“休想!” 李名湛瞪大了眼睛,恨恨地说了句:“云隐子,你真卑鄙!” 李名湛的话声还未落地,就听一个声音飘了过来:“云隐子,你好事多为!” 众人急忙寻声望去,见是一个白衣剑客从天而降,飘飘然如同仙人下凡。 “三哥?”诸葛弘急忙拾起身子,奔到了纪庭之的身旁,叫道:“三哥,真的是你吗?” 纪庭之微微一笑,也攥住诸葛弘的手,说道:“不错,正是我。咱们兄弟可有二十年没见了。” “姓纪的,是你?”云隐子也吃了一惊。 纪庭之侧过脸来,向云隐子投来十分锐利的目光,说道:“我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他望望受了伤诸葛弘,又说道:“你伤我的兄弟,我叫你十倍、百倍的还回来!” 纪庭之说着,就缓缓将剑抽了出来。不知怎的,云隐子竟被纪庭之这股子气势所迫,向后退了几步。 “名湛,你还站在那干什么,快过来。”纪庭之低声唤道。李名湛刚想答话,就听诸葛弘说道:“三哥,这姓李的小子不是好人,刚还要杀我呢。” “什么?”纪庭之忽然眉头一皱,诧异的神情投向了李名湛。李名湛惊慌失措,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纪师兄,我也来助你。”杨为山也仗着绝顶轻功,从空中飘落了下来。后面一班道士也纷纷赶了来。 云隐子神情慌张,忙说道:“你们都自诩是江湖正道,难不成要以多欺少吗?” 纪庭之哈哈大笑,上前一步说道:“杀你又何须以多欺少。我一人足矣。” 诸葛弘忙贴在耳边说道:“这厮的功夫十分了得,三哥可不要大意。” 云隐子一声怪啸,拂尘便向纪庭之扫了来。 “师哥小心!”“三哥小心!”杨为山和诸葛弘几乎同时叫出了声来。 再看纪庭之,身子向后一折,整个身躯都向后滑了去,就想后背上被线扽着一般。他双脚滑过,满地的落叶发出“沙沙”的破碎声音。他一边退,一边扬剑在地上挥去,只见落叶漫天飞起,形成了一道又一道叶墙。 云隐子的攻势凌厉非常,拂尘上的细毛根根竖立,就像一只怪爪似的向纪庭之抓来。“怪爪”所过之处,叶墙瞬间被冲散了。枯黄的叶片纷纷从云隐子的眼前划过。稀稀疏疏的叶片被纪庭之的剑光缭绕,竟都向云隐子飞了来。 叶片越聚越多,不一会便将云隐子笼罩在其中。云隐子的拂尘东扫西荡,竟不能完全将叶片扫开。 纪庭之脚跟一转,身子绕了半个圆圈,猛地一剑刺来。这一剑正朝云隐子的心窝刺去。纵使云隐子武功再高,这风驰电掣的一剑也是万难躲避的了。 纪庭之的剑尖冲破了层层叶片,直抵云隐子的衣襟之时。忽然一道强光闪过,剑尖也给打到了一边。 纪庭之定睛一看,竟是李名湛挡在了云隐子的身前。 “名湛?”纪庭之眉头皱起,眼神中似乎有说不完的诧异。而李名湛低着头,面红耳赤,不发一言。 第六十九章泥足已陷 李名湛低垂着头,眼神散乱,双手颤抖。 纪庭之望着他,轻声问道:“名湛,你怎么了?” 云隐子从叶墙中一跃而出,对纪庭之说道:“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们又怎会饶他?哼哼,姓纪的你聪明绝顶,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得吗?” “你住口!”李名湛冲云隐子怒吼了一声,声音都变得嘶哑了。他又转头望向纪庭之,颇为狼狈地说道:“纪先生……我……我……我不想害人……不想害人。”他话还没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 云隐子扫视了众人一眼,冷冷说道:“公主就困在这树洞里,你们要找她就砍了这树!”说完,也施展轻功走了。 纪庭之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皱眉沉思,不发一言。杨为山快步赶了上来,说道:“师哥,为何不追呀?” 纪庭之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不必追了。云隐子多行不义,日后必有报应。至于名湛……他为何会一反常态呢?” 诸葛弘也缓步跟了上来说道:“哼,我看那小子也不像好人。” 纪庭之眉头微微皱起,喃喃说道:“名湛虽称不上什么侠义英雄,但应该也不会为虎作伥。我想他是有苦衷的。” 朱文圭纵身跃起,那剑尖似乎化出了万千的剑影,每一剑都朝龙少爷的要害大穴刺来。龙少爷双臂展开,身体也随着朱文圭的剑势而上下翻飞,宛若是在巨浪中翻滚着的蛟龙。 朱文圭双足在石壁上一点,反身又是一剑直挺挺地刺来。这一剑似是一道闪电直插龙少爷的胸怀。龙少爷脚跟一转,身子也跟着疾疾地转了起来。朱文圭的剑尖刚好贴着他胳膊的外缘滑了出去。 龙少爷脚跟再一转,转到了朱文圭身后的空档。朱文圭忽然觉得脑后生风,急忙回身一记“冰河解封”。剑光在空中“唰”地一闪,龙少爷拍出的一掌也急忙收回。 “嗯,这招妙极。”张定边颔首笑道。 朱文圭逼退了龙少爷的进袭,抖起一个剑花,乘胜再上。这一剑直削龙少爷的双膝,来势凶猛非常。 只见龙少爷单腿着地,另一条腿豁地跃起,上身向下弯折而去。“啪”地一声,双掌将剑刃牢牢地夹住了。 朱文圭抽剑不得,心中却也不慌。他松开剑柄,双掌如风劈到。龙少爷和龙头老爷都是一惊,料不到朱文圭会舍剑攻来。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龙少爷身子又急地后仰而去,飞起一脚踢中了朱文圭的手腕。剑也顺势向半空飞去。朱文圭原地一转,以指代剑,直向龙少爷肩头点来。 龙少爷急忙撤步,劈掌接二连三的发出。片刻之间,两人已拆了五十余招。龙少爷仍是不占上风。 忽然,朱文圭双手双指分左右两路点来。龙少爷吃了一惊,急忙展开绕步身法,似鱼儿一般绕到了朱文圭的身后。龙少爷一掌拍去,朱文圭也回身骈指点来,刚好点中了龙少爷的掌心。 龙少爷眉头一皱,手掌向前猛推。朱文圭被这大力一冲,整个人都给抛开了,正撞在冰凉的石壁上。 “唉,又是我输了。”朱文圭缓缓站起身来说道。 “朱文圭,这次你们斗了五百余招。”张定边一边撕咬着烧鸡一边说道:“比起上一次已经大有进步了。” “不错。刚刚你双手代替双剑,攻势确是凌厉得很。”龙少爷微笑着说:“如果你握着的是双剑,恐怕我早已败下阵来了。” “嗯……”张定边也笑了起来,说道:“单手代剑是不难,但你是双手,而且我仔细瞧了。你双手所使的剑招完全不同,难得……难得啊。”张定边说着,忍不住啧啧称奇。 朱文圭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说道:“我只是求胜心切,没想到居然可以用双手比剑。” “接着。”张定边撕下一只鸡腿扔给了朱文圭,说道:“先吃点东西,一会儿就用你的双手双剑去攻他。” “好!”朱文圭也不客气,一口下去就咬掉了半边鸡肉。 朱高炽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感到一股热气渐渐地灌注全身。 “是高煦?”朱高炽有些惊讶地说道。 朱高煦望着他依然苍白而虚弱的脸,微微笑了,说道:“是啊大哥,弟弟之前一时冲动伤了你,还请你不要见怪。”朱高煦说罢,便对病床上的朱高炽深深鞠了一躬。 朱高炽脑袋仍是混沌一片,只是呆呆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大哥你好好休息。”朱高煦说完,转身便向屋外走去了。他刚走到府门口就瞅见了萧然的背影。萧然正双手背后,在阳光下闭目养神。 “皇嫂,大哥已无恙了。”朱高煦绕到她身前说道。 “哦,是吗?”萧然仍然闭着双目,仰头向天。 “皇嫂,你要我做的事我已全都做到了。”朱高煦说道:“你可以给我解药了吗?” 萧然这才缓缓睁开双眼,望向他说道:“解药?什么解药?” “皇嫂,你……你怎能言而无信?”朱高煦一抖折扇,急道:“你今天迫我吃下什么‘蚀骨灼心毒’。难道你忘了吗?” “我没忘。”萧然得意地笑了,说道:“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汉王殿下。世上根本就没有‘蚀骨灼心毒’这种药。” “啊?什么?”朱高煦大声喝道:“那你喂我吃的是什么?” “那是之前张大夫送的养气凝神之药。”萧然笑道:“我白送给了你,你不谢我反而却来怨我,是何道理?” “你……”朱高煦将折扇“唰”地一收,目光中露出了冰冷地杀气。 “殿下不要忘了,归雁剑还在我的手上呢。”萧然目视前方,冷冷地说道。 朱高煦的扇头果然低垂了下去。他说道:“那破剑时灵时不灵,谁知它是不是归雁剑!” “是与不是的,都与殿下无关了。”萧然又将目光投向了朱高煦,笑道:“总之我会让那剑变成一把绝世好剑的。” “好……好一个皇嫂,咱们走着瞧!”朱高煦抛下一句狠话,匆匆地走了。 萧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口郁结在心头的闷气终于被呼了出来。她带着微笑回府里去了。 日头渐渐西斜,无论是那大树,还是纪庭之、诸葛弘、杨为山他们的影子都被拉得长长的。 诸葛弘来回地踱着步,甚为焦躁。他走到纪庭之的身旁说道:“三哥,咱们就把这树推了,我就不信找不着人。” 纪庭之呵呵一笑,说道:“四弟,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火爆的脾气可一点都没改。” 杨为山也走上来说道:“诸葛兄弟你别急躁。这里头住的很有可能是龙头老爷。咱们要是硬闯……只怕会弄巧成拙。” 诸葛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自顾自地说道:“我是担心那小子的安危嘛。” 纪庭之忽然收了笑容,转头对杨为山说道:“杨师弟,你们这次下山所为何来呢?” 杨为山重重叹了一口气,说道:“师哥你不有所不知。武当出了乱子了。” “哦?出了什么乱子?”纪庭之忙追问道。 “唉,一切都与小师弟有关。”杨为山瞅了诸葛弘一眼,小声说道:“咱们的师傅给人害死了。” “什么?”纪庭之惊得汗毛倒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杨为山一把将他扶住,说道:“秋阳、真阳两位师叔一口咬定是小师弟勾结朝廷害了师傅。” “不会的。”纪庭之打断他说道:“我与他交往了几日,他的为人我很清楚。” “那师哥你的意思是……”杨为山问道。 “以我之见,你还是带人回武当吧。”纪庭之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说道:“小师弟他还要找双剑,找到双剑之后,他自然会回武当去。我相信到那时,事情的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 李名湛一口气跑了好久好久。当他气竭的时候,脚下被石头磕绊,“噗通”一声摔了一跤,头发也散乱了开来。 他愤怒地拾起身子,瞧见不远处有一块大石头。他快步奔过去,抽出刀来,一刀刀地劈向大石,劈得火光四射。 “为什么你不信我……为什么你不信我……”李名湛一边劈一边大声地喊着。 “哼,你以为你这样做,他们会看到吗?”李名湛回头一望,见说话的是云隐子。 李名湛将刀一抛,背靠大石,虚弱地说道:“你来干什么,就让我一个人发泄发泄吧。” “我是来帮你的。”云隐子凑过来说道:“被人误会的滋味不好受吧?” “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我劝你还是离我远点。”李名湛将刀一拎,扭头便走。 “咱们都有把柄在别人手里。”云隐子大声说道:“谁说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 李名湛将刀握得愈发紧了。他转过头来说道:“别的我不管,若你敢对公主有半点不利,我非叫你死无全尸不可!” “哈哈哈……”云隐子仰头大笑,说道:“你的心思难道我还不知吗?你喜欢的根本不是朱静姝,而是她所能带给你的荣华富贵。” “你胡说!”李名湛扑上来,冒火的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云隐子,说道:“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一起习武一起读书。从那时起,我就认定了她会是我最爱的人。” “可是……”云隐子笑着说:“人家贵为公主,而你呢?你不过是人家的一条看门狗而已。会有人嫁给看门狗吗?” “你再说一遍!”李名湛一把揪住了云隐子的衣领,怒目而视。 “我没说错!”云隐子毫不退让,冷冷笑道:“你为朝廷效力,为的是有朝一日可以配得上朱静姝。哼,如此的摇尾乞怜,真教人不值。” 李名湛怒气升腾,但也明知对方功力高出自己不少。他一把将云隐子推开,说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其实……我只是不想让朱静姝回北京告状罢了。”云隐子又凑过来说道:“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李名湛眼神顿时焕发出了神采,侧目看着一脸笑容的云隐子。 第七十章往昔疑云 朱文圭双手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虹顿时将龙少爷笼罩在了其中。霎时间,朱文圭的身影在石室中随处可见。龙少爷被这层层身影包裹,正是脱身不得。 “龙儿,走乾位,上坤步。”张定边微笑着说道。 龙少爷身形陡然一变,躲过了层层包裹的一击,反而一掌向朱文圭的后背拍了来。朱文圭骈指一戳,使出了七星剑法中的“萧萧落木”。 此招一出,劲风立刻向龙少爷席卷而来。龙少爷纵起身形,双掌齐出,掌风呼呼,正好与朱文圭无穷的指影相抗。 朱文圭眼见自己的剑招处处被龙少爷克制,左手也在空中一划,使出了一招“长河落日”。 右手“萧萧落木”,左手“长河落日”,都是七星剑法中的精要剑招。对敌时只使出其中一招已经教人难以招架,更何况左右开弓,同时使出呢? 朱文圭左手骈指绕过龙少爷的掌缘,直逼他的前胸衣襟。龙少爷应付朱文圭的右指已颇感吃力,左指的大力袭来迫使他不得不双脚一错,向后跃去。 “龙儿,攻他下盘,避实就虚!”张定边又大声呼喝道。 龙少爷双脚在石壁上一点,忽然俯冲而下,变掌为爪,来拿朱文圭的双膝。朱文圭一个跃步,躲开了这一击。但龙少爷身形一转,又立起双爪,再向朱文圭袭来。 朱文圭双腿一扫,荡开了龙少爷的擒拿,但自己也一步步向后退了去。龙少爷虽然没能拿住,却也渐渐占了上风。朱文圭望了一眼插在石壁缝隙中的佩剑,便一跃而起,拔剑回身,一记“抽刀断水”直劈下来。 朱文圭一直以指代剑,招式虽然精妙,但威力毕竟不如真正的剑。此刻,他手握青钢剑直劈下来,龙少爷只觉眼前剑光一闪,急忙撤步回身。 朱文圭得占优势,武当剑的各路精妙剑招纷纷使来。一时间,重重剑影又将龙少爷笼罩在了其中。 “龙儿,踏艮步,走离方。”张定边也紧张了起来。 龙少爷身形被困,虽得提醒也一时难以脱身。剑影缭绕,青光重重。朱文圭一剑紧似一剑,虽不是向龙少爷的命门要穴刺来,但也将龙少爷的招式制住,叫他脱身不得。 两人这样斗了三五百招,龙少爷仍是无法冲破朱文圭的剑光封锁,心中不免起了急。只见他纵身一跃,双掌向两边划去。掌风震荡,使得朱文圭的剑尖歪了少许。龙少爷佯攻已成,便立即收招向后撤去。 朱文圭调转身形,反身一剑直追而来。龙少爷只觉森森剑气直逼而来,想要回身出掌已是不能。但他仍是身子一矮,那剑果然是从自己肩膀上方三寸划过,龙少爷双足在石壁上轻轻一点,轻盈地在空中一翻,落出了一丈开外。朱文圭也收剑回身,跳出了战圈。 “这次是谁赢了?”朱文圭急忙转头向张定边问道。 张定边微笑着看了看他,又将目光移向了龙少爷,说道:“龙儿,看看你的肩头。” 龙少爷侧目一瞧,见自己肩膀上的衣服已给划破了一道口子。朱文圭也瞧见了,忙说道:“如此说来,是我赢了?” “不错,是你赢了。”张定边缓缓说道。 “那你可以放我走了吗?”朱文圭忙追问道。 “我龙头老爷一言九鼎,说好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张定边笑着说。 朱文圭喜出望外,立刻向张定边和龙少爷抱拳行礼,说道:“多谢两位的指点,也感谢龙少爷的多多承让。只是……我还不能走。” “怎么还不走?”张定边笑问道。 “我还有很多疑团没有解开,希望龙头老爷能够指点迷津。”朱文圭淡淡地说道。 “哈哈哈……”张定边仰天大笑,说道:“我就料到你不会这样走的。你想问什么?” “双剑在哪里?柳开元究竟是生是死?”朱文圭上前一步问道,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张定边将目光移向龙少爷,说道:“龙儿,你告诉他吧。” “是。”龙少爷向张定边略一欠身,然后向朱文圭的方向走了来,边走边说:“这件事说来可就话长了。柳开元得玉阳真人所托铸造双剑,但当他将剑铸好时,却又不甘这样拱手献出。于是……” “于是什么?”朱文圭问道。 “于是他就广发英雄贴,邀集武林同道来共赏宝剑。可他邀请的人中却没有武当、少林两派。”龙少爷略一顿,继续说道:“甚至很多正义的武林人士都没有被邀请。邀来的尽是一些不入流的小人物和邪魔外道。” “啊?”朱文圭疑惑地问道:“那他意欲何为?” 龙少爷一声冷笑,说道:“柳开元的如意算盘打得山响,请这些人来观赏宝剑。一则觉得他们本领低微,夺不了他的剑;二则可以引起江湖上对双剑的纷争,从而可以让他在火中取栗,拿着双剑归隐田园。” “所以……”朱文圭抢着说道:“所以他给我师傅寄去的那封绝笔信也是假的了?” “不错。”龙少爷双眼眯成了一道月牙,笑着说:“他不仅给玉阳真人寄去了绝笔信,同时也散布了这样的假消息,说仇家觊觎他的宝剑,已将他杀了。” “原来是这样……”朱文圭忽然又抬起头来,问道:“那你又怎知道的这样清楚?” “我?”龙少爷哈哈大笑,说道:“自然是柳开元亲口告诉我的。” 朱文圭看着他,流露出一丝怀疑的目光。 “你不信?”龙少爷回头说道:“那天你也在洛阳柳家,只是后来离开了。”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朱文圭忙问道。 龙少爷踱步回来,笑道:“好,那我全都告诉你。” 在朱文圭来到洛阳的前几日,官府已将柳家的大门封了。百姓们纷纷探头张望,都在议论好端端的一个铁匠怎么会被满门屠杀? 然而,柳开元的一家并没有死。他将家小接到了附近的村子安顿,然后又只身返回了洛阳。 他回到已是狼藉一片的家里,不觉叹道:“唉,一切都是为了双剑啊。” “为了双剑?我说你是为了自己。”龙少爷忽然从房里走了出来,面上还带着微笑。 “龙……龙少爷……”柳开元大吃一惊,踉跄了几步才站得稳了。 “柳开元,你是不是为自己的计策自鸣得意了许久?”龙少爷缓步跟上来,说道:“你是不是以为这样就可以瞒天过海,避过所有人的耳目?” “我……我……我只是想得到双剑。”柳开元慌张地说道:“我知道……这么做有违信义,但……这双剑是我今生铸的最好的剑,我……我不甘心就这样送给玉阳真人,真的不甘心……” “哼!”龙少爷笑容顿敛,说道:“就因为你的不甘心,现如今天下骚然、流言四起,人人都在觊觎双剑,眼瞅着就要血流成河了!” “龙少爷……”柳开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求你放过我吧,我已经做错了很多事,这辈子的罪只能等下辈子来赎了。” “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就问你要不要?”龙少爷头也不低,冷冷地问道。 “请龙少爷指点。”柳开元仰起头来,目光烁烁地望着龙少爷。 龙少爷伸出一只手来,说道:“把双剑交出来。” “什么?”柳开元惊问道。 “我叫你把双剑交出来。”龙少爷又加重了语气说道。 “这……这……”柳开元颓然跪着,仍是在喃喃自语:“双剑……双剑是我毕生的心血……” “哼!”龙少爷说道:“我给你一个时辰考虑。若你冥顽不灵……你知道后果的。”龙少爷说完,头也不回的向屋里走去。 过不多时,跪在外面的柳开元忽然高声叫道:“龙少爷,双剑……双剑我给你便是。” “那你带我去找。”屋里传出龙少爷冷冷地声音。 “好。”柳开元站起身来,说道:“为了保险起见,我把归雁剑已让贱内带走了;但惊鸿剑还在这里。” 柳开元推门进来,见龙少爷正坐在太师椅上,冷冷地望着自己。柳开元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袭上心头。 “实不相瞒,我这次回来就是来取惊鸿剑的。”柳开元慢慢打开一个柜子,从里边取出了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匣子上雕刻着一队扇形的大雁。看那大雁的形貌也该是雄雁了。 “惊鸿剑由百炼纯钢整整锻造了二十年,就算是拿古时的干将莫邪来与之相比,它们也是要自愧不如了。”柳开元将匣子擦拭干净,缓缓打了开来。 忽然,一股摄人的剑气向龙少爷直逼过来。龙少爷急忙闪过,那把太师椅“嘎巴”一声四分五裂地散开了。 “柳开元,你真是冥顽不灵!”龙少爷怒道。 “龙少爷,你一再相逼,我也只好用你的血来祭我的剑了!”柳开元说完,又是剑光一闪,向龙少爷直刺了过来。 洛阳柳家,夕阳洒在了门匾上,兵丁也护卫在两侧。似乎一切都如往常般平静。 第七十一章魔窟埋心魔 炫目的光团裹挟着惊鸿剑向龙少爷直刺过来。这一剑直教天地变色、山河倾倒。龙少爷脚跟一转,仍是躲过了。他露出了一丝冷笑,说道:“柳开元,亏你是天下第一铸剑师,心眼儿却只有绿豆般大小。” 柳开元几剑都未能刺中,心下也慌了,摇头说道:“事已至此,我别无选择!龙少爷,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哼哼,好一个你死我亡。那我就取你狗命!”龙少爷话毕身动,身影一飘,眨眼间就到了柳开元的身前。柳开元只觉得一团火光向自己直冲过来,急忙挥剑急挡。剑气一荡,火光瞬间消散。 “果然是把好剑!”龙少爷赞了一声,招式却丝毫不慢,接二连三的劈掌就打到了柳开元的面前。柳开元仗着有宝剑之利,连挥带刺,虽然招式稍慢,仍然将主客易位,占了上风。 “龙少爷,得罪了!”柳开元双手握着惊鸿剑,直挺挺地朝龙少爷的心窝刺去。龙少爷不敢硬接,一个撤掌绕步,反手就绕到了柳开元的手腕处。“给我拿来!”龙少爷一声断喝,五指用力一抓,柳开元“哎呦”叫了一声,惊鸿剑就给扔向了半空。 龙少爷身形一转,一记火云指直点柳开元的胸口。柳开元只看到一团火云朝自己直袭而来,却是避无可避。 “啊!”柳开元一声惨呼,健硕的身躯似风筝一样直飞进屋里。他抬眼再看时,惊鸿剑也已落到了龙少爷的手里。 柳开元捂着火辣辣地胸口,看着龙少爷信步走了进来,心中的恐惧反倒是没有了。 “龙少爷……”柳开元挣扎着说:“我一生的威名都被这两把剑所累……你……你拿走是对的。” 龙少爷微微欠身,说道:“你错了,你的威名是被自己的贪欲所累。你耗尽半生心血打造的双剑,如果就此随你隐没江湖,岂不可惜?” 柳开元缓缓点了两下头,说道:“龙少爷教训得对。归雁剑在我夫人那里,你拿剑时万别伤她。” 龙少爷笑容一收,目光中也流露出一丝同情之色,说道:“你安心地去吧,我从不滥杀无辜。” 柳开元勉强地笑了笑,面部肌肉一阵轻微地抽搐,吐出了一口黑血,身子也跟着软了下去,动也不动了。 龙少爷探了探他的鼻息,见他果然气绝,双眼却还圆睁,不禁摇头叹息,说道:“江湖上再也无人能铸出好剑了。”说着,他的手在柳开元面上轻轻一拂,便让他的双眼合上了。 “后来,我离开了柳家,而你又来到了柳家。”龙少爷微笑着将头转向朱文圭,说道:“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那日你施展轻功从柳家跃出,所背的正是惊鸿剑?”朱文圭问道。 “不错,正是惊鸿剑。”龙少爷踱步说道:“但我万万没想到,柳开元居然没有死。” “什么?”朱文圭细细思索着:“你探过他的鼻息,不是已经气绝了吗?” “哈哈哈……”张定边大笑起来,说道:“小子,难道你没听过闭气功吗?” “闭气功?”朱文圭摇了摇头,说道:“从未听说过。” 龙少爷微微一笑,说道:“江湖总伴随着腥风血雨。有些人为了躲避仇人的追杀,便以闭气功将对方骗过。让对方误以为他已身亡。”龙少爷又摇头苦笑,说道:“这是一种下三滥的功夫,你出身名门正派,又涉世未深,不知道也是应该。” “哦……”朱文圭恍然大悟,喃喃地说:“难怪我后来返回柳家的时候,他的尸体居然不翼而飞了。由此说来,他并没有死。” 龙少爷点了点头,凝眸说道:“后来他去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如果他能从此退隐江湖,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好了,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张定边咧嘴笑道:“快带着那丫头走吧。” “那……惊鸿剑是不是在你这里?”朱文圭咽了一口口水,鼓起勇气问道。 张定边笑容一敛,说道:“在与不在,又管你什么事啊?” 朱文圭急忙抱拳行礼,说道:“我这次下山来就是为了寻找双剑,双剑本就是柳开元要送给家师的,所以……所以请龙头老爷慷慨相赠。武当上下必会感念龙头老爷的恩德。” “哈哈哈……”张定边又是一阵大笑,说道:“我张定边稀罕你们的感念吗?” “好了义父,咱们就别难为他了。”龙少爷微笑着说道。 “嗯……”张定边颔首微笑,说道:“惊鸿剑确实在我这儿,但归雁剑却不在我这里。” 朱文圭猛地醒起,说道:“我们在土地庙找到了一把又锈又钝的剑,但一出剑光芒四射,想必就是归雁剑了。” “不错不错,那正是归雁剑。”张定边笑道:“我们本来与明朝太子立下了一个约定……”话到嘴边儿,他却不说下去了。 “什么约定?”朱文圭急忙追问。 “与你无关。”张定边冷冷说了一句,只手在床头一拍,一块床板缓缓移开,现出了夹层。 张定边枯瘦而苍白的手伸进去一拿,便将惊鸿剑取了出来。 “啊?是惊鸿剑?”朱文圭惊叹道。 那剑比一般的剑要宽一些,剑鞘上雕刻着一排南归的大雁。张定边握着惊鸿剑,缓缓举过头顶,“唰”地一声宝剑出鞘,耀眼的光芒填满了整间石室。龙少爷和朱文圭忙用手遮挡,也都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就连昏沉的朱静姝似乎都感受到了强光的刺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哈,果然是好剑!”张定边将剑一收,对朱文圭说道:“小子,这剑够沉的,你可接住了。”他双手一抛,便将惊鸿剑抛给了朱文圭。 朱文圭急忙伸手去接,但那剑的分量仍然让他大吃一惊。剑不是落在他的怀里,而是砸在了他的怀里。他双臂一软,险些将剑跌落在地。 朱文圭一个踉跄,好歹是将剑拿住了。但他接剑的狼狈之态却又引得张定边一阵大笑。 “惊鸿剑不是凡品,你要好生利用。”张定边说着,骈指一出,一道气流直逼朱静姝而去。朱静姝轻“啊”了一声,昏睡穴也已解了。 朱文圭忙奔到她跟前,轻轻推搡着她,唤道:“静姝姑娘……静姝姑娘……”但朱静姝双眼仍未睁开,却似是说梦话般嘟哝着一些听不清的话语。 “龙头老爷,她这是怎么了?”朱文圭转头问道。 “她昏睡的时间太久了,恢复神智需要一点点时间。”龙少爷缓缓说道。 “你还是帮她把新鞋换上吧。”张定边嘿嘿一笑,说道:“这鞋是龙儿千挑万选的,别辜负了他一片心意。” “啊?这……男女授受不亲,这怎能……”朱文圭忽然红起了脸。 “她又不知是你换的。”张定边眯缝着双眼,笑道:“这是我放你们走的最后一个条件,你不答应就休想离开!” 张定边略一沉吟,又笑道:“再说……论起辈分来,呵呵,她还是你的姑姑呢。” 朱文圭心念一动,忽然有种莫名地滋味在心头滚动着。他看着眼前似在梦中挣扎的朱静姝,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近似于落寞的神情。但这个心念稍纵即逝。他缓缓将新鞋给朱静姝换上,然后转头对张定边说道:“多谢龙头老爷赐剑,我们这就走。” 张定边含笑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朱文圭将朱静姝抱了起来,在龙少爷的带领下向门口走去。龙少爷走在前头,走过长长的甬道,一指石阶上的门,说道:“旁边有一块砚台大小的机关,你按下去门就开了。” 朱文圭欠身说道:“有劳龙少爷了。”他再将朱静姝抱起了一点,便踏上了石阶。 “恭喜你的剑术又有大进。”龙少爷笑道:“连我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朱文圭停住了步子,回身说道:“如果龙少爷使出玄火神功,恐怕……恐怕就是有十个朱文圭,也会死在你的掌下。” 龙少爷只是微笑着向他抱拳行礼,并没有说话,便转身回去了。 “三哥,咱都等了一天一夜了,还要等下去吗?”诸葛弘焦急地问道。纪庭之望了他一眼,说道:“莫急,龙头老爷是个有分寸的人。” 纪庭之话音刚落,那大树“呼啦”一声现出了一个洞口。朱文圭抱着朱静姝缓缓走了出来。耀眼的阳光直刺朱文圭的双目,教他不得不眯缝着眼睛,低下了脑袋。 “哎呀,你小子终于肯出来了!”诸葛弘又气又喜,急忙上去说道。 “静姝她怎么样?”纪庭之也迎上来问道。 “静姝姑娘被点了昏睡穴太久,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朱文圭说着就将朱静姝缓缓放下,叫她背靠着大树,轻声唤道:“静姝姑娘……咱们出来了,你瞧,阳光多刺眼。” 朱静姝仿佛也受到了阳光的刺激,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轻轻伸手扶住额头,眼睛也微微睁开了。 “名湛哥哥,是你救了我吗?”朱静姝朦胧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朱文圭问道。 朱文圭目光微沉,没有说话。 张定边的笑声在石室中回荡不绝。龙少爷上前问道:“义父,你为何执意要让朱文圭帮朱静姝穿鞋?” “哈哈哈,傻小子,你不懂……”张定边得意地笑道:“难道你不觉得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吗?” 龙少爷瞪大了双眼,忙说道:“可义父你也说,按辈分论起,朱静姝是朱文圭的姑姑啊?” “不错!”张定边忽然收了笑声,双眼射出清冷的目光:“我就是要让他们姑侄相恋,我要让朱明皇室的子子孙孙永远也抬不起头来!”说完,又是一阵刺耳的笑声传荡开来。 龙少爷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七十二章伯乐识剑 “静姝姑娘,你终于醒了。”朱文圭不知不觉间扶住了她的肩膀,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哦?是你救我出来的?”朱静姝轻声问道。 “是我……”朱文圭低下了眼睑,说道:“不过也是因为龙头老爷愿意放咱们出来。” “哦。”朱静姝呆呆的点了点头,游离的目光向旁边扫去。目光过处,看到了纪庭之和诸葛弘,却不见李名湛。 “名湛哥哥呢?”朱静姝问眼前的朱文圭。 诸葛弘就抢着说:“哼,那小子跑了。但下次若要让我碰见他,非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朱静姝吃了一惊,忙坐起身来问道:“他怎么了?” “哦……没什么,名湛和我这位义弟或许有点小误会。”纪庭之俯下身子,笑着说:“龙头老爷没有将你难为吧?” 朱静姝扶着脑袋细细想了一会儿,说:“没有。他只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还告诉我建文皇帝的儿子尚在人间,企图篡夺父皇的皇位。” 此话一出,在场的三人无不变色。 “什么?”诸葛弘忙追问道:“那他可告诉你建文皇帝的儿子如今身在何处?” “他没说。”朱静姝目光一扫,正好与朱文圭双目一接。朱文圭急忙低下了头,不再言语。朱静姝眉头微皱,盯着他看了好久。 纪庭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那咱们还是先回城里去吧。” 萧然手里握着剑,来到了一家铁匠铺的门口。她左右望望,便信步走来,问道:“打铁的,你能帮我瞧瞧我这把剑吗?” “姑娘,您可真是来着了。”铁匠铺老板一抹额头上的汗水,放下手里正在打造的铁器用冷水边洗手边说道:“您是补铁呢?还是磨刃呢?” “都不是。”萧然将剑一亮,说道:“你帮我看看这剑还能不能用。” 铁匠铺老板接过剑来细细瞧着,边瞧边摇头,说道:“姑娘,咱是老粗,说话您别不爱听。您这剑算是废了。” “废了?”萧然惊疑之色顿现。 “是啊。”老板将剑放在一边,说道:“这剑又锈又钝,还如此的沉重。把所有的锈去掉,再把剑刃磨了,那所耗费的铁还不如重新打一把呢。” “没有办法了吗?”萧然淡淡问道。 老板瞧了半天,啧啧地摇头:“没有办法。” 萧然也不言语,用布再将剑裹了,转身便走。 她一连走了好多家铁匠铺,所得到的答案都是如出一辙。铁匠铺的老板和伙计都说这是一把废剑,再也不能用了。萧然没有多说话,每次都是将剑一卷,扭头便走了。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城外,面对着漫天的黄叶,喃喃说着:“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能够赏识归雁剑的人究竟在哪里?” 她漫步在这落叶中,脚下发出“吱呀吱呀”叶片破碎的声音。一阵秋风迎面拂来,让她倍感舒适。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这口气中,她似乎嗅到了铁的味道。她忽然将眼一睁,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茅草屋,细细听来,仿佛还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 “这也有铁匠铺?”萧然没有多想,快步向茅草屋的方向赶了去。 萧然走进一看,那果然是间铁匠铺。老板是一个驼背的老人。他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也颇为散乱。老人一抬头也看见了萧然,问道:“姑娘,打铁吗?”老人的声音虽然苍老,但却浑厚有力。 “不,请你帮我看看这把剑。”萧然将剑递了过去。 那老人漫不经心地接过剑来一瞥,双目顿时散发出无限的光彩来。他定定地看着这把又锈又钝的剑,双手也渐渐颤抖了起来。 “老伯,你怎么了?”萧然问道。 “这把剑……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老人抬头问道,眼中隐隐的泪光在闪烁。 “你问那么多干嘛,你只说这剑还能用吗?”萧然微愠地说。 “还能不能用?”老人眼睛的神采又消退了,一边摇头一边苦笑道:“岂止是能用,简直是世间第一宝剑。除了惊鸿剑以外,天下兵刃,莫能与之争锋。” 萧然惊得双眉扬起,秀手一卷又将剑夺了回来,冷冷问道:“打铁的,你是什么人?” “你不要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只有我才能让这把剑重新焕发光彩。”打铁的老人呆呆地盯着那剑,一步步靠了过来。 “你站住!”萧然忙往后退了一步,说道:“你是柳开元?” 老人抬起头来,望着萧然炯炯的双目,忽然发出一阵大笑,说道:“不错不错,我正是天下第一铸剑师柳开元。哈哈哈……” 萧然紧紧握着剑,瞅着眼前状若癫狂的柳开元,心中惊疑不定。 柳开元大声笑着,笑得手舞足蹈,笑得前仰后合。他边笑边说道:“你不知……你不知……我为了寻找双剑,一路从洛阳来到了杭州……哈哈哈,我以为双剑定是在龙头老爷手里,没想到没想到……”他伸手指着萧然,笑声仍旧不止:“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柳前辈你误会了。”萧然冷冷说道:“这把剑不是我从龙头老爷那里夺来的。” “哦?是吗?”柳开元右手一抄,抄起一个酒壶。他脖子一仰,喉头“咕咚咕咚”的上下滚动了起来。喝了好一阵,才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问道:“那还有谁啊?” “还有我!”朱高煦摇着折扇,缓步走了来。跟在他身后的是通海和尚和纪纲。 柳开元余光一扫,问道:“你们又是谁?” “好说。在下是当今圣上的次子汉王朱高煦。”朱高煦微微欠身行礼,笑着说:“这两位都是我的部下,通海和尚和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通海和尚和纪纲也敷衍地抱拳行了行礼。 柳开元轻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到草屋前的长椅上,说道:“你们也是为这剑而来的吗?” “不错。”朱高煦说:“只是这剑有时剑气逼人,有时又似是一团废铁。在下愚钝,还请柳前辈指教。” “你们还来干什么?”萧然侧目过来,冷冷地说:“你们想做我这剑下之鬼吗?” “哈哈哈……”朱高煦仰天大笑,说道:“归雁剑明明是柳前辈的,皇嫂这样说话未免太不成体统。” 萧然强抑怒气,将头甩向一边,不再说话了。 “柳前辈,其实我对你的宝剑并没有什么兴趣。”朱高煦笑着说:“我只想借剑来号令群雄,帮我夺取太子之位。他日只要我登基为皇,双剑我不仅会双手奉上,更会加封柳先生为太子太保,永享福禄。” “柳前辈你别听他的。”萧然急忙回头说道:“他能给你的难道当今太子不可以给吗?” “哼,柳先生,你知道她是何人吗?”朱高煦冷笑着说:“她是蒙古大汗阿鲁台的女儿。双剑一旦被她夺去,她就会帮助蒙古大军重踏我汉人的江山。柳先生,难道你想做第二个石敬瑭吗?” “石敬瑭?”柳开元双眼圆睁惊疑地问道。 “不错。石敬瑭出卖幽云十六州,被史书痛骂无算。柳先生,你真的不怕吗?”朱高煦冷笑着说。 “啊?我……”柳开元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双目无神地游移着。 萧然气得脸颊通红,咬着牙说道:“逆贼,今日我定取你狗命!”话音被剑光一卷,直向朱高煦刺去。 朱高煦侧身一闪,剑刃堪堪从腋下划过。 “不知死活!”朱高煦扇头一立,便向萧然的肩头点来。萧然挥剑一挡,挡回了朱高煦的这一攻招。但他的攻招绵绵不绝,眼前似化出了万千的扇影,将萧然团团围住。 “殿下,我来助你一臂之力!”纪纲身子在空中一翻,双刀猛然出鞘。双刀齐出,分劈萧然的两臂。萧然剑交左手,右手长鞭一甩,只听“啪”的一声,纪纲的这一记狠辣招数就给化解了。 “好鞭法!”朱高煦双眉倒竖,挺扇再攻。萧然冷冷一笑,鞭子急急甩来,剑影也重重散开。顿时,烟尘四起,鸟兽惊走。 “通海和尚,你也一起上了吧!”萧然在烟尘中喝了一声。柳开元侧目一望,见通海和尚也是一脸杀气。 柳开元见他立起一双黑掌,以为是给双掌淬了毒的阴狠功夫。没想到,十数颗佛珠齐齐发出,快似流星逐电,状若惊涛奔雷。 “逐火连珠弹?”柳开元吃惊地叫了一声。 “嘿嘿,姓柳的还算识相。”通海和尚掌法一变,又是几颗佛珠飞驰而去。 萧然鞭子一甩,卷起了一块巨石。她单臂较劲,那巨石登时碎裂,石块如急雨般向朱高煦、纪纲和通海和尚袭来。佛珠碰到石块,直把石块砸得粉碎如末,佛珠也给弹了回去。 萧然左手宝剑一挥,剑光闪得朱高煦睁不开眼。他急忙用扇一遮,后退了几步。 “朱高煦,拿命来!”萧然飞身跃起,一剑就向朱高煦的心窝刺来。这一剑简直比眨眼还快。当剑尖抵到朱高煦的扇面的时候,纪纲回救的刀锋还离归雁剑有三寸之距。 “啊?”朱高煦也惊得冷汗直流。但那一剑刚触到扇面,迫人的剑气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迟钝的剑抵在真力汇聚的扇面上,就像是强弩之末的利箭面对着难以刺穿的薄纸。 萧然只见眼前的刀光一闪,纪纲的八卦刀在她的手腕上轻轻一划,一阵剧痛袭上心头。她急忙撤手抛剑,后退了几步。朱高煦纵身一跃,将剑牢牢握住。 “怎……怎么会……”萧然捂住鲜血直流的左手手腕,惊问道。 “皇嫂,我早就说过,这剑只有时灵时不灵。它当初能救你一命,为什么今日不能救我?”朱高煦得意地笑了。 “柳先生,只要你愿与我合作,我担保日后不会再有人抢你的双剑。”朱高煦侧目笑道。 柳开元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说道:“难得汉王殿下有此诚意。你先将归雁剑给我。” “哈哈哈,还是柳先生识时务。”朱高煦将剑抛给他,说道:“归雁剑锈蚀得厉害,不知先生有何妙招能让它重唤光彩?” 柳开元冷笑一声,仰头又喝了一口酒。他将剑高高举起,“噗”地一声,酒花似薄雾般喷洒到了归雁剑上。 顿时,一道炫目的光彩发散开来。归雁剑露出了通体赤红的本色,那红光在烈日下映照的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柳先生,真有你的。”朱高煦兴奋地叫道。 “哼!”柳开元将剑一立,冷眼瞧着通海和尚说道:“秃驴,拿命来!”说罢,一剑划去,空中弥漫的酒气都被这陡峭地剑刃刺破了。 第七十三章誓死卫剑 朱高煦还未来得及惊讶,柳开元的剑就已刺了出去。通海和尚猝不及防,侧身急转,才躲开了这势若惊雷的一剑。柳开元一剑未中,次剑又至,一股迫人的剑气直冲通海和尚而来。 纪纲扬刀一劈,向柳开元的后背劈来。“小心!”萧然大声呼道。柳开元仗着宝剑之利,不紧不慢,回身也是一剑刺去。纪纲只觉眼前一道光亮闪过,急忙收刀避退。 通海和尚急退了几步,厉声问道:“姓柳的,你发什么疯?” 柳开元挺剑直立,双目中满含着熊熊的怒火,反问道:“贼秃,你可记得洛阳韩家?” 通海和尚大为惊讶,声音颤抖了起来:“不……不曾听说。” “哼,你骗得了别人可你骗不过我!”柳开元用剑指着他,说道:“你这手逐火霹雳弹的暗器功夫正是得自洛阳韩家的真传!” 朱高煦和纪纲也互望一眼,不明所以。 “什么洛阳韩家?什么逐火霹雳弹?”朱高煦向通海和尚走了过去。 通海和尚望了朱高煦一眼,便向前走了一步,挺胸说道:“不错,韩家满门都死在我的手里。谁叫那韩老头不把女儿嫁给我!我一再地恳求,韩老头只说小师妹已许配了人家。哼,他们无情,就休怪我也无义!” “哼,那你可知,他女儿所许的人家姓甚名谁?”柳开元怒问道。 “难不成是你?”通海和尚手指指向柳开元,一脸惊愕地问。 “哈哈哈,真是报应不爽!”柳开元仰天大笑,说道:“今日教我撞见了你,我定要替韩家三十几口人讨个公道!” “柳先生请息怒!”朱高煦挡在了通海和尚身前,大声说了句。 柳开元愣了一愣,剑也“嘭”地一声杵在了地上,砸下了一个深坑。 “这是我与他的事,请殿下不要管!”柳开元冷冷地说。 朱高煦微微一笑,说道:“照理说来,这事儿我不该管。可如今通海大师是我的手下。柳先生,你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 柳开元望着眼前笑眯眯地朱高煦,说道:“我有归雁剑在手,你一点都不怕吗?” 朱高煦望了那闪闪发光的剑,心里也有些怯,但仍是强作笑颜,说道:“哈哈哈,柳先生不要忘了,我可是堂堂的汉王。你若杀了我,只怕朝廷不会与你干休!” 朱高煦说话时面带微笑,但目光中却满露杀气,教人看来不寒而栗。 “好,我与通海的账暂且不算。”柳开元转身向草屋走去,边走边说:“不过,你们也休想再得到归雁剑!” 听到这话,朱高煦的笑容顿时收了。他微眯着眼睛盯着柳开元的背影,没有说话。 哪料纪纲忽然双刀一展,便向柳开元的后背劈去。这一招风驰电掣,萧然还没看清楚,一阵疾风就扑到了柳开元的身上。 柳开元回身一剑刺去,刀剑相交,挺得一声脆响,纪纲的右手刀顷刻就断了。但纪纲的刀法凌厉非常,右手刀虽断,左手刀却已正中了柳开元的手臂。 “啊!”柳开元受痛叫了一声,手劲一松,剑便跌落了。朱高煦手疾眼快,一个箭步窜上前去,身子向前一扑,双手握住了剑柄。 “柳先生,得罪了!”朱高煦剑尖向上一挑,剑尖瞬间就刺入了柳开元的胸膛。柳开元脚步一个踉跄,一双苍劲而有力的大手也紧紧将朱高煦的手攥住,叫他脱身不得。 “好狠的汉王!”柳开元说话间,嘴角微微渗出了血来。 朱高煦横眉竖起,说道:“为夺双剑,我可以不择手段!”说罢,双手较力,剑又刺入了三分。柳开元破旧的衣衫瞬间就被鲜血染红了,滴滴鲜血顺着剑刃流淌了下来,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柳开元受痛,又退了几步,身子靠在了门板上,但他的双手仍然死死攥着朱高煦的手。朱高煦叫了声:“去死吧!”正想用力激刺时,胸口忽然中了一脚,整个人被这大力一冲也向后方“飞”了去。 萧然扬起长鞭,冲着朱高煦当头甩下。纪纲急忙挥刀一挡,挡开了这一鞭。 柳开元气力顿消,身子顺着门板缓缓滑了下去。萧然急忙冲上去扶住柳开元。柳开元气若游丝,双目微闭,显然是没得救了。萧然心头一阵绞痛,轻声说道:“柳前辈,是我累了你。” 柳开元微微一笑,嘴唇轻轻地一张一合,似乎在说话。萧然急忙将耳朵贴上去,听他说道:“这……这都是我自作自受……”说完,脑袋一歪,登时气绝身亡。 萧然面上未露任何的表情。她狠狠地扯下一片衣襟,将自己受伤的手腕裹了,侧目说道:“朱高煦,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萧然缓缓站起身来,缓缓将插在柳开元胸口的剑拔了出来。她一边擦剑一边说道:“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的三尺剑锋之下。”这话说得犹如秋风细雨,但落在朱高煦的耳朵里,却似是平地起惊雷。 “好,既然如此……咱们今天就见个生死!”朱高煦冷冷说道。 萧然抬眼一望,说:“那就别啰嗦,你们一块上吧!” 朱高煦和纪纲、通海和尚互相瞅瞅,三人都有些心怯。朱高煦高声叫道:“难道你们忘了当日是怎么杀玉阳真人的吗?”说罢,挺扇直上。 萧然只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心头微微发紧。归雁剑当空一划,一道彩虹似的剑光“唰”地荡开。朱高煦的扇头刚触及这剑光的边缘,便听得“嘎巴嘎巴”扇骨碎裂的声音。朱高煦身形转过,避开了这汹汹的剑光。只见他身子矮下,折扇一展,向萧然的双腿横削过来。 萧然双足一顿,身子似离弦的箭向上直冲而去。搭在屋外的草棚也瞬间给冲得散了。 萧然一跃而起,还未来得及眨眼,就见三十二颗佛珠向自己周身要穴打来。萧然宝剑疾挥,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四野。火花四溅,群鸟惊走。一身红衣的萧然手握着一把通体鲜红的剑,真似是天女下凡,美艳无双。 朱高煦和纪纲都看得呆了,只有通海和尚满面杀气。他掌法一变,那被荡开的佛珠又从四面八方攻来。三十二颗佛珠忽聚忽散,“嗡嗡”地叫声在萧然耳边萦绕,就像是夏日里讨厌的蚊虫。 萧然腰身一甩,身子忽然向下折来。她一手持剑,一手持鞭,宝剑挥去,剑气荡开;长鞭扫去,鞭风飒然。佛珠被萧然那大力一冲,竟如疾风骤雨般向朱高煦打来。 朱高煦急忙闪开,只见那茅草棚子给打得像筛子一般,满是窟窿。纪纲将自己手中的断刃猛地向萧然掷去。那似匕首一般的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虹,直刺萧然的心窝。 萧然正左右开弓,挡落通海和尚的佛珠,已是腾不出手来。那断刃来得太快,想要闪身躲避已是来不及。纪纲正要窃喜之时,只见萧然双足一夹,竟将那快似闪电的断刃夹在了两脚之间。 “还你!”萧然双足猛地错开,那断刃飞也似得朝纪纲又直刺下来。纪纲急忙合身一滚,避开了这一击。 萧然这一夹一抛,身姿虽是潇洒,但却失了重心,整个人便像下栽倒下来。但她反应甚快,剑尖在地上一点,借着反弹之力,身子再腾空一翻,便平稳地落了下来。 “好个萧然,身手果是不俗!”朱高煦和纪纲一左一右,急攻而上。 萧然脚步一转,挥剑就朝纪纲刺来。纪纲刚才吃了归雁剑的大亏,不敢以刀格剑。他手腕一翻,刀刃也绕着归雁剑的剑身向萧然的手腕处劈去。 与此同时,朱高煦的折扇一合,也朝萧然腰间点来。萧然将步子一撤,避开两人的锋芒,再是将长鞭一甩,鞭头死死缠住了朱高煦的扇头。“碎!”萧然低沉地一声喝,又听那扇骨“嘎巴”断了一根。朱高煦好不痛惜,一口牙齿几乎都要给他咬碎了。他瞪大了眼睛,不退反进,那裹挟着怒气的扇头向萧然的腰间猛点过来。 萧然宝剑疾挥,逼退了纪纲,头还没回,肩头就是一阵剧痛袭来。她眼前一花,脚步也乱退了几步。“妖女,拿命来!”通海和尚一跃而起,三颗佛珠似是地狱中的恶鬼直扑向萧然。萧然刚一抬头,三颗佛珠就打中了上身的几道大穴。萧然给打得一阵急退,单膝已跪倒。她手中剑一转,撑在了地上,半边身子也还不至倾倒。 “哼哼,萧然,你纵有利剑在手,不还是败在我的手上吗?”朱高煦冷冷地说。 萧然抬头望着他,眼见到的却有三重朱高煦的身影。她也冷冷一笑,说道:“纵然是死,我也绝不会死于你手!” “哈哈哈……好我的皇嫂,你也怕死了吗?”朱高煦摇扇说道,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哼,我们蒙古勇士从不畏死。”萧然挣扎着说:“但今天……你也休想杀我!”萧然话音一落,身子突然一转,长鞭“唰”地在地上疾扫而过,枯黄的叶子纷纷飞上天际,遮挡住了朱高煦几人的视线。 “糟糕!”朱高煦忙挥扇荡开叶片,冲上前去一瞅,萧然的影子却早已消失在这无尽的旷野之中了。 第七十四章投刀寄简 萧然只记得,这夜的风冷极了。她在冷风中蜷缩着,眼前跳动的火光给予了她难得的温暖。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堆篝火,以及篝火旁坐着的人。 “吃点东西吧。”那人递过一只烤熟了的兔子说道。萧然接过兔腿,银牙微启,轻轻咬着这酥脆的兔肉。她渐渐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他是李名湛,那个皇帝身边的红人。 “是你?”萧然用手轻轻扶着微痛的头,淡淡地问。 李名湛微微一笑,说道:“你觉得很失望吗?”说完,他又拿起一条早已被开膛破肚的蛇,丢进了火堆里。在他佩刀的翻搅下,火堆里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杨为水救过我两次,你也救了我两次。”萧然苦笑着摇头道。 李名湛笑着说:“这次可不能算是我救你,你晕倒在这儿,我也只是帮你把风,避免狼群把你叼走而已。” “哼哼……如果真能被叼走,倒也轻松了许多。”萧然坐起身子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在火光的映衬下,李名湛的笑容凝固了。他用刀将烤熟的蛇肉挑起来,大口大口地撕咬着,一边吃一边说:“他们是江湖豪杰,我是朝廷的走狗。他们回城中休息,而我……却只能在这野外度日。” 萧然听得糊涂,接着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名湛苦笑一声,说:“纪庭之的结义兄弟一口咬定我与云隐子他们狼狈为奸。如果我不杀他,纪庭之也会如此想。公主是纪庭之的爱徒,恐怕她也会如此想。” “你杀了他?”萧然惊问道。 李名湛摇头叹息,说道:“没有。所以……纪庭之和姓杨的都得死。” “什么?”萧然吃惊地说:“你为什么不去解释呢?” “解释?”李名湛侧过一张阴森地脸来说道:“我何必要跟一帮江湖草寇解释。哼,我想得到的只有公主,其他人的死活我又何必在乎。” “哼,你未免太过自负了。”萧然冷笑一声,说道:“以你的武功,是他们的对手吗?” “如果再加上云隐子呢?”李名湛拍拍吃饱的肚皮,嘿嘿笑道:“云隐子有汉王做靠山。有了他们帮忙,我还怕什么。” “你投靠了朱高煦?”萧然不自觉地向前探出了身子。 李名湛盯了她一会儿,缓缓说道:“没有。我们只是合作。” “那你跟我讲这些干什么?”萧然冷冷地问。 “不干什么,只是这漫漫长夜未免孤寂了些。”李名湛叹息说道:“这次我奉皇命来杭州,就是为了提防纪庭之。哼,没想到他与那些草莽豪杰还有勾结。就算不出这档子事,我也要回京参他一本。” “李名湛,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萧然缓缓说道:“你被皇帝利用了还浑然不觉吗?” “我知道我被利用了。”李名湛将一些枯树枝扔进火堆里,火势更旺了。“但这也是我的一次机会。”李名湛淡淡地说:“我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迎娶晗月公主,做个大明朝的驸马爷。” “只怕朱静姝知道了会心寒的。”萧然说道。 “所以,我不能让她知道。”李名湛又转过头来说道:“太子妃,你委身于太子殿下,难道就是光明正大的吗?” 萧然刚才眼眸中的奕奕神采顿时暗淡了不少。她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名湛轻蔑地一笑,说道:“你也是为双剑而来的。”说罢,他的目光就瞥到了萧然身旁的归雁剑上。 萧然忽然用身子将剑挡住,说道:“不错,我是为了双剑。既然咱们两人都各有心事,彼此互不揭穿可好?” 李名湛笑了,说道:“好,咱们互不揭穿。不过,他日战场相见,我不会留情。” 萧然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说道:“我也一样不会留情。”说完,转身便走。 “那你想不想知道惊鸿剑的下落?”李名湛也站起身来问道。 “哦?”萧然转过身来,问道:“你知道惊鸿剑在哪里?” 李名湛含笑点头,说:“就在姓杨的那小子手上。他救出了公主,已经回城了。哼,可叹纪庭之轻功卓绝,我施展轻功在一旁窥视,他们都无人察觉。”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的汉王主子,反而来告诉我?”萧然疑惑地问。 李名湛缓缓走来,说道:“因为我知道汉王心术不正。若让他得了双剑,只怕会荼毒天下。帮你夺剑好过帮他。” “哈哈哈,姓李的,你比朱高煦还要阴险百倍呢。”萧然也笑了。 “我送你了这份人情,咱们可否做个朋友?”李名湛笑道。 “哼,道不同不相为谋”萧然说完,冷目一瞥,转身就向黑夜深处走去了。 空留下笑容还没来及散去的李名湛和那熊熊的火焰。 朱静姝静静躺在床上,望着窗台边洒下的月光。她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又喃喃自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静姝,你怎么还不睡?”坐在一边的纪庭之轻轻地问她。 “师傅,那个姓杨的……”朱静姝缓缓说道:“他真的姓杨吗?” 纪庭之悚然一惊,面上却仍然平静如水,笑着说:“你都说他是‘姓杨的’,那他当然姓杨了。” “可那天在土地庙……”朱静姝侧目过来说:“他的大师兄问他是不是皇子,他似乎是承认了。” “什么?”纪庭之本来放松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转瞬又露出了笑容,说道:“我的公主殿下,你怕是给云隐子和龙头老爷吓傻了吧?怎么会有这种事。” “可是我好像记得……” “没有可是。”纪庭之打断她的话,说道:“这几日来你受了不少惊吓,先好好睡一觉吧。等明天一早,咱们就启程回南京。” 朱静姝似乎仍有许多话想说,但当她的目光触及纪庭之那温柔又坚毅的目光时,千言万语也说不出来了。 “嗯,那师傅你要守着我。”朱静姝撒娇似的说。 “好,我就在门口守着你,守着你到天亮。”纪庭之微笑着说。 纪庭之在朱静姝的房门口轻轻踱着步子,一边踱步一边想着:“难道静姝已经知道了文圭的身份?是谁告诉她的?龙头老爷?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纪庭之百思不解,心中不免有些烦躁。忽然,他转身一望,轻声问道:“是谁?” “嘿嘿,是我啊。”诸葛弘陪着笑脸走了过来。 “四弟,你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啊。”纪庭之埋怨道。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步子太重的话,影响人家休息嘛。”诸葛弘走过来问道:“三哥你怎么也没睡啊?” “我也睡不着。”纪庭之双手叉腰,问道:“文……杨为水睡了吗?” “睡了睡了。但他睡觉还要搂着那把惊鸿剑,生怕给人夺了。”诸葛弘摇摇头,说道:“有咱俩在这,谁敢来夺他的剑呀!” “小心点总没坏处。”纪庭之淡淡地说。 “嘿,你们俩什么时候一个鼻孔出气了?”诸葛弘话音刚落,就听见“哐当”一声响。两人俱是一惊,急忙向朱文圭的房里跑去。 “杨兄弟……杨兄弟……”诸葛弘不断地拍门,但却听不到有人回应。他心里起了急,一掌拍去,门板登时碎裂。 两人急忙冲进去一看,房里哪还有人?床上的被子跌落到了地上,蜡烛也熄灭了。本已支开的窗户静静地闭着。他们刚刚听到的就是这窗户落下的声音。 “还等什么,快追呀?”诸葛弘说着就要跃窗而出,但纪庭之一把拉住他,一指床边说道:“你看这儿?” 诸葛弘凑近一看,见床头有一个深深的刻痕。 “像是匕首。”诸葛弘回头望向了纪庭之。 “是匕首。”纪庭之说:“有人给他投刀寄简,是叫他出去说话。” “嘿!这么近……那个投刀人也不怕一刀给杨兄弟扎死。”诸葛弘惊道。 “四弟,你帮我守着静姝。她应该也听到了声响,你去安抚一下。我去追他们。”纪庭之说得很快,显然是很紧张的。 “嗯,三哥你轻功卓绝,一定能追的上。这儿就交给我吧。”诸葛弘说道。 诸葛弘来到朱静姝的房门前,轻轻拍了拍门,说道:“静姝姑娘,你别怕,我三哥他已经去察看了。这儿有我呢。”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朱静姝回答,便又轻声问道:“静姝姑娘,你睡了吗?” 仍是不见回答。诸葛弘起了疑,心想:“就算她没有听到窗户掉下的声音,我的声音她也该听到了吧?怎么一声都不吭呢?”他眯起一只眼睛,从门缝中向里望去。这一望,可叫他脊背发凉,冷汗直流。 朱静姝房中的窗户也是落下的。“啊?难道她也跃窗出去了?”诸葛弘大惊失色,再也顾不了别的,一掌又将这门板打开,进去一瞅,房中果然空无一人,被子也是揭开的。 诸葛弘急忙将窗户揭开,向外望去。除了寂静的街道和屋瓦上清澈的月光以外,哪有半个人影? 第七十五章侠女心伤 西湖那如明镜一般的湖面勾勒着月亮的倒影。游人归去,船家已歇。湿冷的空气夹杂着如丝如缕的笛声,蔓延在四周。 萧然兀自坐在岸边的石阶上,手扶竹笛,轻轻地吹奏着。 朱文圭不会忘记这笛声,自从在洛阳城外他第一次听到的那日起。这笛声悠长而婉转,似是潜吟低诉,又似啸满天地。 朱文圭缓步来到了萧然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萧然看到了一个被月光拉得长长的人影,笛声便停止了。她轻声说道:“你来了?” “嗯,我来了。”朱文圭说道:“不知萧姑娘深夜唤我,可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就不能唤你吗?”萧然侧目一笑,说道。 朱文圭眼神有些迷乱,也笑了笑,说:“萧姑娘,你又在和我开玩笑了。” 萧然的笛子在指尖一转,顺利地插入腰带之中。她站起身来,望着西湖说道:“没什么事,我是叫你出来与我共赏这西湖的夜色。” 朱文圭余光一扫,看到了萧然右手握着的剑。那剑鞘上镌刻上一队南归的大雁。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惊鸿剑,剑鞘上同样镌刻着一队大雁。 “萧姑娘,你这是归雁剑吗?”朱文圭吃惊地问道。 “不错,这就是归雁剑。”萧然回身说道:“原来柳开元藏身在杭州城外的铁匠铺。我在他那里找到了这个剑鞘,应该是归雁剑的。”她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着这把剑。 “请你把它借给我好吗?”朱文圭问道。 “你要拿着双剑回武当复命?”萧然笑问道。 “正是。”朱文圭说:“没想到我下山来寻剑遭遇了这么多的波折。我回去会跟师傅禀明一切,到时一定会将归雁剑还给萧姑娘的。” “玉阳真人武功盖世,如果他执意不肯,就算咱们联手也打不过他呀。”萧然又转向了西湖的方向,背手问道。 她露出了笑容,只是这笑容她不希望被朱文圭看到。 “不会的。”朱文圭说:“我师傅他绝不是贪图宝器之人。只不过……既被我寻到,那咱们的赌约还请萧姑娘践行。” “好,愿赌服输。”萧然点了点头,仍是背身说道:“你要我做哪三件事?” “第一件,我要萧姑娘你莫与中原武林为敌。”朱文圭说道。 “那第二件呢?”萧然的心跳得愈发快了,她甚至有了点行将窒息的感觉。 “第二件,我要你不得与大明为敌。我希望你回去劝劝你的父汗,叫他不要因自己的野心而致万千百姓流离失所。” 萧然眉眼微微低垂,又问道:“那第三呢?” 她是怀着绝大的希望问的。朱文圭会怎么回答呢?要她以身相许?还是叫自己回蒙古去,再也不许踏足中原? 朱文圭也稍顿一顿,略显忧伤似的说:“第三件,我要你好好辅佐太子,做个像长孙皇后那样贤德的天下之母。” “什么?”萧然猛吃已经,转过了身。美目顷刻间化作了两把汹汹燃烧的火炬。她说道:“姓杨的,你不是不知我与太子的关系。你这样说,分明是羞辱我!” “萧姑娘你千万别误会。”朱文圭在她眼神的逼视下不禁退了两步,解释道:“你是太子明媒正娶来的,你们名分已定……” “我不在乎!”萧然大声说道:“我们蒙古人从不像汉人这般迂腐。我们为了自己所爱之人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为了所爱之人,我也可以豁出命去!”朱文圭抢着说:“只是……只是……” “只是你自卑罢了!”萧然又转过身去,望向西湖。这次的转身却不是为了掩藏笑容,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奈与愤恨。 “是,是我自卑。”朱文圭说:“原本,我可以拥有很多,但造化弄人,我丢掉了很多,包括爱别人的权力。” “哼,真是荒谬!”萧然冷笑着说。 “总之,请萧姑娘先将归雁剑给我吧。”朱文圭说话的语气甚为平静,但愁绪早已挂上了眉梢。 “我不给!”萧然恨恨地说。 “可你刚才答应我的……” “可我现在反悔了!”萧然冷冷笑着,又转过身来,逼近朱文圭说道:“有本事,你来抢好了。” “萧姑娘,我不想与你动武。”朱文圭深深地叹息,说道:“与你动武,只会叫我比中蛇毒还要痛苦!” 萧然眼睛一挑,忽地想起那日自己为朱文圭嚼草药的经过,想起朱文圭舍身替自己挡毒针的经过,想起洛阳城外自己披着朱文圭外衣沉沉睡去的经过。 萧然的目光流连了片刻,但又变得坚毅无比。所有这些美丽的经过都抵不过一句“我要你好好地辅佐太子”。当她意识到这点时,也颇觉惊讶。 “好,你不愿动手,那我来动手!”萧然左手在腰间一抽,红色的鞭影忽地袭向了朱文圭的面门。 朱文圭急忙闪避,手按剑柄。但惊鸿剑并没有出鞘。他右手骈指一点,点中了萧然的鞭梢。虽是轻描淡写的一点,但那股强劲的力道震得长鞭险些从萧然的手中飞了出去。 萧然吃了一惊,暗想道:“几日不见,这小子的功力怎么进步得这么快?” “好小子,功夫不错。”萧然冷冷一笑,双手持鞭,双臂较力,长鞭又向朱文圭横扫而来。 这一鞭力道十足,隐隐有风雷之声。朱文圭不敢硬接,纵身而起,鞭子刚好从他脚下掠过。萧然一鞭不中,第二鞭、第三鞭追身而至。朱文圭连躲带跃,时而就地滚开,时而转身避开。在这寂静的夜晚,萧然的鞭子直打得地面“啪啪”作响,烟尘四起。 “你为什么不拔剑?”萧然边出招边问道。 朱文圭展开轻功步法,一连避了三十余招狠辣鞭法,说道:“我只怕惊鸿剑会伤了你。” 这句话可又大大激怒了萧然。她怒目而视,说道:“好,我倒要看看你的惊鸿剑如何伤我!”说着,她的招法也渐渐加快了。一眼望去,只见漫天皆是鞭影,而在鞭影中有一个身影在来回跳动,活像风中闪烁的烛火。 “萧姑娘,我说错了。”朱文圭边躲边说:“只是我学艺不精,只怕驾驭不了惊鸿剑。请你暂息雷霆之怒好吗?” “哼哼,你不拔剑,我可要拔剑了!”萧然左手持鞭,右手“唰”地一声拔出了归雁剑。 顿时,一道刺眼的红光将这个夜晚映照的如同白昼。萧然挽了一个剑花,挺剑就向朱文圭刺了过来。 朱文圭大惊失色,纵步跃起,侧身从萧然的头顶处翻了过去。萧然手腕一翻,剑尖便向上挑了去。这一剑本是可以挑破朱文圭的琵琶骨的。但剑招在半空中却缓了片刻,只触及到了朱文圭垂下的头发。 两人互换方位,同时落地。萧然捏着朱文圭的一缕断发,笑道:“刚才我本可以取你的性命,你若再不出剑,我可就不会手软了。” “好,我出剑便是。”朱文圭也“唰”地一声将惊鸿剑拔出了鞘。一道刺眼的黄色光芒映满了夜空。 “好,看剑!”萧然身法一展,归雁剑破空刺来。朱文圭急忙举剑相格,只听“当”的一声刺耳的响声,两人都被各自的剑气冲退了几步。 “双剑本是相辅相成,没想到今日却同室操戈。”朱文圭抚着爱剑叹息道。 萧然也是眼泛泪光,泫然欲泣。她当然明白朱文圭的言外之意,只是她不甘心。不甘心听从命运的安排,也不愿相信朱文圭在爱情中的软弱。 “废话少说!”萧然左手一甩,马鞭将归雁剑团团裹住。红色的鞭裹住了红色的剑,在这夜空之下显得浑然一体。但也因这一裹,归雁剑的剑气顿消,徒留下剑尖的锋利。 眨眼间,萧然的剑就已刺到了朱文圭的眼前。朱文圭一个撤步,挥剑急挡。双剑相交,一股迫人的剑气顺着剑直冲朱文圭的心腑。 朱文圭被冲得心神激荡,急忙运气抵御。恍然间,那股剑气又似是反荡了回来。萧然吃了一惊,急忙撤剑换招。她脚一点地,一跃而起,将“燕然十八鞭”的绝妙鞭法化到了剑招里。她一剑劈下,竟似是一千剑、一万剑同时劈下似的。 朱文圭也展开七星剑法。“倒卷银河”、“长河落日”纷纷使来。霎时间,两人两剑斗在一起,竟似日月争辉,光彩夺目。 朱文圭时攻时守,进退之间章法有序。但萧然显然是对剑法生疏,渐渐地落到了下风。她一个绕步转身之际,朱文圭就在她身后高高跃起,使出“一剑化三式”的精妙剑招,一招之内连袭萧然的三处大穴。 萧然虽败不乱。她左手攥住鞭子,猛地一抽一甩,长鞭挟风劈来,霸道非常。 朱文圭剑光一闪,长鞭顷刻就给荡了开去。但紧接着,萧然的归雁剑紧随而至,这一剑掩藏在鞭法之后,出现时已是无可闪避。朱文圭也是一惊,但手腕极快地一翻,萧然的这剑却给轻易地荡开了。 萧然原地一转,回身又是一剑刺来。这一剑本是退避之时的佯攻,但她却万没想到,这一剑“噗嗤”一声刺入了朱文圭的胸口。 “啊?”她瞪大了眼睛,看到朱文圭的惊鸿剑也正指着自己。朱文圭眉头一皱,却又露出了一丝微笑。 “你本来是可以先刺到我的,是吗?”萧然惊问道。 朱文圭右手一松,惊鸿剑“当啷”一声跌到了地上。他微微摇头,说:“那已经不重要了。” 萧然拔剑而出,看到一股鲜血从朱文圭的伤口处涌了出来。她急忙上前将他扶住,问道:“你可以先刺到我的,你为什么不刺?” 朱文圭说:“其实……有很多次我都可以先刺到你的。” “啊?”萧然相信他说的话,所以才显得格外吃惊。 “皇嫂,你竟这般不识羞!”朱静姝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拔出自己的佩剑,怒目冲着萧然。 “你就是晗月公主朱静姝?”萧然凄冷的目光扫向了她。 朱静姝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萧然是这样的美艳动人。 “你快放开他!”朱静姝命令似的说。 朱文圭也瞪大了眼睛,忙问:“静姝姑娘……你……你来这干什么?” 萧然瞅了一眼朱文圭,将地上的惊鸿剑一把抄走,闪身到了一边。朱静姝急忙过来将朱文圭扶住,问道:“姓杨的,你……你怎么样?”说着,朱静姝的脸竟有些绯红。 “我这是皮外伤,无妨无妨。”朱文圭捂着伤口,说:“静姝姑娘,你快回去吧,我与萧姑娘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的。” “解决?”朱静姝轻哼了一声,说:“皇嫂不识羞,竟然爱上了太子以外的人。哼,你倒是识大体,可她呢?” “姓杨的!”萧然大怒喝道:“咱们之前的赌约还算不算数?” “当然算。”朱文圭说道。 “好,现在双剑在我手。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眼前这个小贱人!”萧然此话一出,惊得那两人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来。 第七十六章公主心事 朱文圭封住了伤口处的几处穴道,可以暂时止住血流。他挣扎着坐起来,对萧然说道:“萧姑娘,静姝姑娘虽然冒犯了你,但她再怎么说也是太子的妹妹……” “你不要跟我提太子!”萧然怒道:“你想对她好是吗?你越是对她好,我就越是要她死!” “萧然!”朱静姝也怒极气极,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说道:“你要杀我就尽管杀吧,父皇和皇兄会将你碎尸万段!” 萧然柳眉倒竖,正要出口反击,却听朱文圭抢先说道:“你们不要吵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人之错。萧姑娘,如果你怒气难平,现在就可以杀了我出气。但若要我杀静姝姑娘,那却是万万不能。” 萧然和朱静姝都吃了一惊,两人都呆住了。 “姓杨的,你……我也不许她杀你!”朱静姝紧紧扶着朱文圭说道。 萧然叹了口气,淡淡说道:“你可以带双剑回武当,见过玉阳真人之后,你就立刻来南京找我,将双剑交回。” “好,咱们一言为定。”朱文圭说着。 萧然点了点头,将双剑轻轻放到地上,又说:“如果你不包扎伤口,会死。你死了,可就无法履约了。”说完,转身便走。这次她走得最是决绝,也最令朱文圭刻骨铭心。 朱文圭望着她的背影出神,深邃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担忧或是爱怜?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喂,你真要听她的吗?”朱静姝的语气似乎略带不悦。 “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朱文圭侧目望了朱静姝一眼,问道:“静姝姑娘,你怎么突然会来?” “我……我也是听到响动,才追出来看看的。”朱静姝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纪庭之身形一晃,现出身来说道:“你们还在这说什么,快回去给杨兄弟包扎伤口吧。” “师傅?”“纪先生?”两人俱是一惊,也几乎是同时叫出了声。 纪庭之走过来捡起双剑,对两人说道:“先别说那么多了,咱们先回去吧。” 诸葛弘正在客栈走廊来回踱着步子。他走走停停,时不时地还会以拳击掌,显得十分焦躁。 这时,窗户又是“哐当”一响。他急忙赶了过去,见到纪庭之、朱静姝和朱文圭三人都跃窗而入。 “真是愁死人了,你们回来就好。”诸葛弘一瞅朱文圭,忙问道:“杨兄弟,你怎么受伤了?”他再一看纪庭之握着的双剑,又问:“这难道就是归雁剑?你们怎么得来的?” “四弟你就先别问了。”纪庭之拿来医药箱说道:“快过来帮我给杨兄弟敷药。” “哦。”诸葛弘如梦方醒,也上去帮忙了。 朱静姝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将上衣脱去的朱文圭,顿时杏脸飞红,忙说:“那我先回去休息了。”说完便急急走了。 纪庭之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边给朱文圭敷药一边说:“这丫头从小就待在深宫之中,这次杭州之行经历了一番历练,懂事多了。” 纪庭之的药末洒在朱文圭的伤口上,一股清凉之感传遍了朱文圭全身,紧接着便是一阵温暖的感觉。 “纪先生,你怎么会跟过来?”朱文圭问道。 纪庭之给他敷好了药,诸葛弘也将剪好的纱布递给了他。他一边帮朱文圭包扎一边说:“我和静姝都听到了你跃窗出去的声音。我们都是担心你,所以才会跟着。你和太子妃之间……你们的事,我也不好插手。如果不是静姝多事,恐怕我也不会现身了。” “哦,静姝姑娘一直都比较讨厌我,为何这次她也会不顾一切地跟来呢?”朱文圭似是自语,又似是询问。 纪庭之微微一笑,说道:“所以我说她懂事多了。再说,你也将她从龙头老爷那里救了出来不是吗?静姝虽然顽劣,但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杨兄弟,你早点歇着吧。”诸葛弘说:“下次再遇到谁给你投刀寄简,你也告知我们一声,我们陪你一块去。” 朱文圭冲他一笑,说:“人家投刀寄简就是不想惊动旁人,你们陪我去岂不是叫人家难堪吗?” “可是……”诸葛弘话还没说完,纪庭之就一扥他的衣襟说:“行啦,咱们也别打扰杨兄弟休息了。” 深秋的阳光是细腻的,像一双温柔地手轻轻抚摸着朱文圭的脸。他缓缓睁开眼睛,摸了摸伤口,疼痛之感已减轻了不少。“杨大哥,你睡醒了吗?”那是朱静姝的声音。 朱文圭略感诧异,忙披衣下床,说道:“是啊,我醒了,静姝姑娘也起的这么早吗?”他正准备去拨开门栓,朱静姝却已经推门进来了。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嘻嘻笑道:“杨大哥,这门栓昨晚让诸葛大叔给打坏了。”她将粥放到桌上,说道:“杨大哥,你将我从魔窟中救出来,我连声感谢的话都还没说呢。诺,给你煮碗银耳粥,算是道谢啦。” 朱文圭淡淡一笑,说:“静姝姑娘你太客气了。” 朱静姝拉他坐下,又笑着说:“那我还有一事相求,请杨大哥答应。” “哦?静姝姑娘有什么吩咐只管说了便是。”朱文圭说道。 “好,我要与你一起去武当。”朱静姝正色说道。 “什么?”朱文圭惊得站了起来,说道:“武当是道家净土,静姝姑娘你一个女儿家怎去得?” “哎呦,你就答应我嘛。”朱静姝又拉他坐下,嘟哝着小嘴说道:“路上我会扮成男装,你说武当是道家净土,那我大不了不上山去咯,我就在山下等你。” “我上山复命,非一朝一夕就能下来的。”朱文圭为起难来,皱眉说道:“你要等我,恐怕可有的等了。” “没关系,我不怕。”朱静姝笑着说:“反正你总要下来,到时咱们再一起回南京去。” “那你的名湛哥哥呢?”朱文圭愁眉仍是不展,说:“你不思念他吗?” “名湛哥哥……”朱静姝敛了笑容,低头说道:“等我回北京以后,会跟他讲清楚的。如果他真的疼我,就一定会体谅我的。” “他体谅你什么?”朱文圭问道:“你为何执意要与我回武当?” “我……”朱静姝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说:“总之我不管,我一定要跟你去。” “胡闹!”纪庭之面容严肃地走了进来,对朱静姝说:“咱们在杭州逗留了多日,也该回宫去了。” “我不!”朱静姝站起身来,说道:“师傅,从小到大我什么事都依你,但这件事我不能依!”说完,就快步跑了出去。 纪庭之和朱文圭都如坠云端,不明所以。纪庭之忙对朱文圭说:“唉,原本以为她懂事了……我去看看她。”说完,也急忙跟了出去。只留下心情忐忑的朱文圭一人。 朱静姝跑到客栈后院的马厩,这儿没栓几匹马,倒是有不少驼行礼的骡子。她跑得累了,轻轻扶着马厩的柱子,低声啜泣起来。 “静姝,你这是怎么了?”纪庭之忙赶上来问道。 朱静姝用衣袖轻拭眼角的泪水,回头说道:“师傅,我已经长大了。” “是,我们的晗月公主已经长大了。”纪庭之轻扶着她的肩膀,笑着说:“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能再肆意妄为了。” “师傅,这次我绝不是胡闹。”朱静姝扶着柱子说:“我被困在龙头老爷的石室中时,听他说了一件事。我怕,我怕那事真的发生了。” “究竟是什么事?”纪庭之急切地问。 朱静姝一字一顿地说:“龙头老爷说,前朝建文皇帝的儿子还活着。他企图造反,夺回皇位。” 这话落在纪庭之的耳朵里,如同晴天霹雳。他退了几步,才扶住磨盘,没让自己跌倒。 朱静姝跟上来说:“我怀疑,那个姓杨的就是建文皇帝的儿子。我是父皇的女儿,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怎能袖手不管呢?” “所以你想跟着他,调查他,是吗?”纪庭之脸色一片惨白,轻声问道。 “不错,假使事实真如我的预料,那我……”朱静姝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那你要怎样?”纪庭之一指朱文圭房间的方向,说:“他曾不顾个人安危地去救你,你忍心杀他吗?他的武功已不在我之下,你又杀得了他吗?” “师傅你不要再说了。”朱静姝双手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泪水也溢满了她的粉脸。 冷静了片刻,她又说:“无论如何,我都要知道真相。所以……”她将双手放下,向纪庭之投去坚毅的目光,说:“我必须跟着他。” “你不怕吗?”纪庭之望着她问。 “我怕,我当然怕。”朱静姝向前移步,缓缓说道:“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名湛哥哥,但我更怕他有一天会挑起战祸。两害相权,我只能取其轻了。” “你这一去,我该怎么向你父皇交代,向你的名湛哥哥交代?”纪庭之身子瘫软,轻声说着。 “我是去替他们分忧的,我相信他们会理解我。”朱静姝再抹了一把泪水说道:“师傅,如果你见到了名湛哥哥,就请他在南京等我。如果三个月我还没有回来,就请他……请他忘了我吧。”说完,朱静姝掩面跑开了。 纪庭之没有拦阻她,只在心里暗暗想着:“龙头老爷,你好狠啊!”他仰头望天,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第七十七章避雨酒馆 落叶纷纷,秋风阵阵。在这萧瑟的季节里,纪庭之、诸葛弘、朱文圭、朱静姝就在这城外分别。 纪庭之将行囊交给朱文圭,说道:“听你大师兄说,武当出了些乱子。这次你回去要格外小心。” “出了什么乱子?”朱文圭不解地问。 纪庭之欲言又止,却又摇头苦笑,说道:“总之,等你回去以后自然就知道了。不过你一定要记住,做事千万不可鲁莽。另外……”他瞧了一眼旁边的朱静姝,续言道:“替我好好照顾静姝。” “嗯,我知道了。”朱文圭重重地点了点头。 “静姝,你也一样,做事不可鲁莽。”纪庭之对着朱静姝说着,余光也瞥了瞥朱文圭。 朱静姝明白他的意思,也轻咬嘴唇,点了点头。 纪庭之和诸葛弘望着他们骑马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淹没在无限的尽头。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两人才缓缓转身向杭州城的方向走去了。漫天落叶飞卷,在和萧瑟的落叶后面似乎现出了一个人影。那人也沉着一张脸,远远地望着他们。 “李名湛?是你这浑小子!”诸葛弘怒道。 纪庭之也有些吃惊,问道:“名湛,你怎么在这儿?” 李名湛轻蔑地一笑,说道:“纪先生,我本来是想去城里找你的,没想到却在这儿碰着了。”他说着举目四处一望,又皱眉问道:“公主呢?” “哼,你的公主和杨兄弟回武当山去了。”诸葛弘也轻蔑地一笑,说道:“他们走得远了,你现在才追只怕是追不上咯。” 李名湛怒气忽地升起,对纪庭之厉声说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放公主和一个江湖草寇走?” “杨兄弟武功不弱,有他在,担保你的公主没事。”诸葛弘抢着说道。 李名湛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道:“好,公主我会亲自去追。纪先生,我这次来南京是奉了皇命的,你可知道?” 纪庭之点了点头,说:“你奉命来保护公主,我知道。” “不,我是奉命来调查你的。”李名湛摸出朱棣给他的玉佩,说道:“皇上对你早有戒心,咱们在杭州第一次见面时,你也如此感叹。哼,没想到你不思报国,反而与这等江湖宵小勾结在一起,还放公主与那来历不明的小子走。这些罪过,只一条就足以致你于死地了。” “三哥,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不是好人!”诸葛弘怒道。 “那你想怎么样?”纪庭之淡淡地问。 “很简单,请纪先生与你这兄弟一道,随我回南京受审。”李名湛得意地说:“即日起,太子就要起驾回南京了。太子宅心仁厚,或许会留你们一命,倘若是去了北京,就不会这么好运了。” “好小子,今天我就废了你!”诸葛弘刚要冲上去,就被纪庭之一把拉过:“四弟,不可鲁莽。” 纪庭之望向眼前的李名湛,说道:“好,我们随你回去。” 朱文圭和朱静姝各骑一匹好马向着武当山的方向奔去。只行了不到两日,天就下起雨来。起初还是绵绵细雨,后来就变成了瓢泼大雨。路面湿滑,他们只好披起蓑衣,牵马步行。 “杨大哥你看。”扮了男装的朱静姝伸手一指,指向不远处的一个酒馆,扯着嗓子说道:“这雨好大,咱们先去那个酒馆避避雨吧。” “好,只怕今晚也走不了了。”朱文圭应道。 两人牵着马,顶风冒雨地朝酒馆走来。还未走到门口,酒馆的主人就迎了出来。那是一对老夫妻,他们分别接过朱文圭和朱静姝手中的缰绳,说道:“两位客官,快进屋里去喝杯热酒暖暖身子,马就交给我们吧。” “有劳了。”朱文圭和朱静姝快步来到屋檐下,脱下蓑衣,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才迈步走了进去。 茶馆不大,但十分的干净整洁。除了他们以外,只有一位客人在那喝酒吃菜。那人约莫五六十岁的模样,脸上胡须满布,脚穿一双粗布麻鞋,像是个庄稼汉。 两人坐到一旁,那对老夫妻各端上一壶热酒和两道小菜。 “咱们这穷乡僻壤,比不了城里,嘿嘿,只有这粗菜糙酒给两位尝尝。”那老汉笑着说。 “老人家真是客气,外面大雨倾盆,我们能找到一个容身之处已属不易,哪敢苛责呀。”朱文圭赔笑说道。 “瞅瞅,人家这才叫知书达理呢。”那老婆对老汉说了句,又转头对两人说:“来我们这吃酒的都是些下里巴人。跑江湖、耍把式的常见,像您二位这么富贵的却不常见嘞。”说完就拉着老汉走开了。 朱文圭和朱静姝见他们走开了,才感到有些饥肠辘辘。两人先饮了一杯烧酒,身子登时暖了。那小菜虽不够精致,却也爽口。 朱静姝偷瞄了朱文圭一眼,笑道:“杨大哥,我真有点想念师傅了。他除了教我功夫以外,也教我读书写字呢。” “哦?是吗?”朱文圭并未在意,随口应道。 “嗯,每天他都会给我讲一个历史故事。”朱静姝又嘟起小嘴,说道:“可他今天不在,杨大哥你能给我讲历史故事吗?” “哦,不知你想听哪个故事呢?”朱文圭问道。 “我想听唐太宗李世民的故事。”朱静姝笑着说。 朱文圭笑了笑,边斟酒边说:“唐太宗乃一代明君,他的故事可多了,你想听哪一个?” “我想听‘玄武门之变’的故事。”朱静姝笑着说。 朱文圭一愣,抬起头来问她:“什么?玄武门之变?”旁坐的庄稼汉也是筷子一停,侧耳听着。 “不错,我听说李世民杀兄弑弟,又逼父亲李渊让位,可有此事?”朱静姝一双美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竟让他有些慌张。 朱文圭勉强地笑了笑,说:“不如我给你讲讲他和魏征之间的一个趣事吧。有一天……” “我不嘛,我就要听这个,你快讲啊。”朱静姝娇嗔地打断他,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说:“杨大哥,你就讲嘛。” 朱文圭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说的不错,李世民的确是杀了自己两个亲兄弟才登上帝位的。” “他如此残暴,为何却是一代明君呢?”朱静姝追问着,温柔地目光似箭一般射来。 “李世民登位之后,虚心纳谏,励精图治。在他的治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朱文圭低着头,语气也愈发沉重了:“皇室的争权夺利自古皆然。只要当权者能让百姓们过上好日子,百姓们就会拥戴他。” “可我也听说他那两位兄弟阴魂不散,每晚都会来找他索命。可有此事吗?”朱静姝又问道。 朱文圭的手渐渐发起抖来,酒都洒了出来。朱静姝冷眼一瞥,装作关切似的问道:“杨大哥你病了吗?” “没有没有。”朱文圭一抹脑袋上的虚汗,说:“我可能是有些累了。故事咱们下次再讲,好吗?” “嘿,他不讲,我来给你讲吧。”那个庄稼汉不看他俩,仍是自顾自地喝酒吃菜。 他夹起一筷子菜塞到嘴里,边嚼边说:“虽然李世民文治武功都很了不起。但因他私欲膨胀,终于给自己埋下了祸根。” “什么祸根?”朱静姝忙问。 “太子李承乾笼络朝中大臣,想要学他老子谋朝篡位。”他喝了一杯酒,继续说:“只是处事不密,泄露了风声。唐朝后来的皇帝也都有样学样,皇后篡皇帝的位,儿子篡老妈的位,呵呵,好不热闹。” 朱静姝脸色忽变,也将酒杯猛地一顿,说道:“你这乡野村夫懂什么。”她转过头来问朱文圭道:“杨大哥,他是不是乱讲的?” “这……这……”朱文圭眉头紧皱,吞吞吐吐的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庄稼汉哈哈大笑,说道:“我当官的时候只怕你还未出世呢。我只是厌倦了官场争斗,归隐田园罢了。”他说完就缓缓起身,走到门口那老汉旁边,伸手给了他一锭银子。 老汉捧着钱,颤颤巍巍地说:“客官,要不了这么多呀。”那人又是一阵大笑,吟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痛快痛快!”说完,披起蓑衣就朝雨中去了。顷刻,他的身影就被雨帘遮挡,看也看不见了。 “哼,他若不走,我非打他一顿不可。”朱静姝气呼呼地说。 “静姝姑娘,我瞧他的步履稳健,似乎是个习武之人啊。”朱文圭说道。 “哼,你不累啦?”朱静姝轻声冷笑着。她话音刚落,就又在雨帘中看到了一个人影。 似是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佝偻着身躯,一步一晃的朝酒馆来了。 走近一看,这老人须发皆白,穿着宽大的衣服,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一面旗子。 “看样子像是个算卦的。”朱文圭轻声说道。 朱静姝望着那老人瞅了半天,缓缓对朱文圭说:“好像我在哪见过他。” 朱文圭也投过目光去,点点头说:“我也觉得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唉,好大的雨啊。”老人苍老的声音在四周回荡着,音量不大,回声却是不小。 他缓步走到朱文圭和朱静姝的旁边,抬眼将两人一望,笑着说:“咱们都在此避雨,也算是有缘。老朽给你们算上一卦吧。” “老人家,我们这次出门走得急,没带多少钱。”朱文圭笑着婉拒。 “呵呵,既是有缘,卦资嘛……我就不要了。”老人慈祥地笑着。 “哦?还有这等好事?”朱静姝笑道:“那你先来给我算算吧。” “好好好,咱们就来个相面吧。”老人坐在一旁,细细端详着扮了男装的朱静姝。朱文圭手按惊鸿剑,也警觉地望着他。 忽然,那老人笑了。“哈哈哈,看来这位小哥调皮得很。”老人一捋胡须,说道:“你是女扮男装出来的吧。” 朱静姝顿时红了脸,笑道:“是啊,我是女儿家。但你既是算卦,岂能就算这些。” “姑娘莫急,我也算出了你们要去何处。”老人颇为自得地一笑,说:“你们是去武当山的,是吗?” “对对对,我们正是要去武当山的。”朱静姝惊喜地说道。 朱文圭一把拉过她,又忙说:“老丈算错了,我们是要去五台山的。” 老人皱起眉头来,掐指算了算,说:“不会啊,你们确实是去武当山的。” “我只问你,我们这一路会否顺遂?”朱静姝问道。 “顺遂?”老人又是仰头大笑,说道:“我劝两位还是回去吧,倘若你们不听劝告,执意前往,只怕会丢了性命。” “你到底是谁!”朱文圭劈空一掌打去,那老人将拐棍一甩,棍头正中朱文圭的掌心,面前的桌子“嘎巴”一声登时碎裂。 朱文圭只觉一股阴寒之气逼上心头,忙撤掌收招。老人一声怪笑,一把将惊慌失措的朱静姝抓了过来,掐住她的喉咙笑道:“嘿嘿,我劝你还是随我回去吧!” 第七十八章侠侣斗三魔 朱静姝脸色煞白,怯生生地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那老人哈哈大笑了起来,说道:“晗月公主,上次你交了好运让龙头老爷救了你。哼哼,今天可没人给你撑腰了!” “你是云隐子?”朱文圭怒道。 “哈哈,还是你小子识相。”老人一只手掐着朱静姝的喉咙,另一只手缓缓将脸上的假发、面皮撕掉,果然露出了一张红彤彤的脸。那正是云隐子的脸。 “啊?真的是你,果然是你……”朱静姝斜眼一瞅他,吓得几乎就要哭出声来。 “你想要怎么样?”朱文圭问道。 “哼,我要公主随我回去见汉王。”云隐子手劲一紧,直掐得朱静姝咳嗽不止,泪水四溢。 “你住手!”朱文圭大声喝道。 “还有你,把双剑交出来!”云隐子一双恶狠狠的眼睛盯着朱文圭说。 “不能啊……杨大哥你千万不能把双剑给他。”朱静姝也大声喊道。 “杨大哥?哈哈哈……”云隐子忽然大声笑了起来,说:“这小子是建文皇帝的儿子朱文圭。公主,你被他蒙骗了!” “啊?”朱静姝吃惊地望向朱文圭。她望着朱文圭,泪水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杨大哥,请你不要骗我这将死之人。”朱静姝哽咽着问道:“你到底是不是朱文圭?” 朱文圭微微低下了头,说道:“静姝姑娘,对不起。我骗了你,也骗了纪先生。不错,我叫朱文圭,前朝建文皇帝正是我的父亲。” 此话一出,如同霹雳乍响。朱静姝身子一软,险些跌了下去。云隐子一把将她拎了起来,凑近笑道:“公主,你还打算跟他去武当吗?” 朱静姝六神无主,目光一瞥,瞥到了云隐子那张狰狞的脸上。她慌张地摇了摇头,说:“我不要……我不要……” 云隐子抬起头来冲着朱文圭,冷冷说道:“识相的就把双剑交出来!” 朱文圭忽然把眼一瞪,哈哈大笑道:“云隐子,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既然公主知道了我的身份,那她理应知道她的父亲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想拿她要挟我?只怕做不到了!” 云隐子瞪大了眼睛,一手掐住朱静姝的脖子,一手扣住她的脉门,说道:“只要我一用力她就会死,你真的不在乎?” 朱静姝迷茫的双眼也望着朱文圭,但那眼神中似乎看不到神采了。朱文圭瞅了她一眼,内心痛惜不已。 “不错,我不在乎。”朱文圭手按惊鸿剑的剑柄,说道。 “好,既然你不在乎,我就先结果了她,也省得麻烦!”云隐子手上力气一紧,那如钢钳一般的手死死掐住朱静姝的喉咙。朱静姝只觉眼前一花,不住地咳嗽起来。 “公主你莫怪我,要怪就怪朱文圭薄情寡义!”云隐子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道红光眨眼而过。 “好狠的剑!”云隐子大吼一句,手劲顿松。朱静姝身子一矮,脱了他的控制。 “静姝姑娘你快闪开!”朱文圭腾身而起,惊鸿剑直指云隐子而来。云隐子识的厉害,连退数步,避开了这一剑。朱文圭却不停歇,飞身跃起,接过在空中盘旋而回的归雁剑,双剑在空中一划,齐齐刺下。 云隐子瞪大了眼睛,急忙举起拐杖相格。听得一声脆响,那拐杖立即被劈成了片片木屑。 飞舞的木屑之中,突然一柄拂尘直刺过来。朱文圭急忙挥剑一挡。那直挺挺的拂尘须子竟给削断了一截。云隐子也给那大力一冲,“登登登”连退了几步。 “果然是难得的好剑!”云隐子大声叫道:“纪指挥、通海大师,你们还不现身吗?” 朱文圭心头也是一紧,忙四下望去。朱静姝也急忙奔到他的旁边,紧张地看着四周。 “哈哈哈,云隐老弟,这份功劳我们本想让与你的,你怎么这般不争气啊。”这缥缈的声音正是通海和尚发出的。 朱静姝也将佩剑拔了出来,大声说道:“有本事就出来好了!”她发了一声喊,胆子也壮了不少。 两团黑影一闪,一双大掌便向朱静姝抓了过来、朱静姝挺剑一刺,那掌风触到剑尖,竟震得那剑“嗡嗡”作响。 “让我来!”朱文圭绕步而上,右手的惊鸿剑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剑光。那掌忽然一收,身影也朝后面闪了过去。另一团影子现出两道白光,朱文圭换步绕剑,“叮叮当当”一阵响,八卦刀也给打了回去。 纪纲和通海和尚纷纷站定,目光都落在了惊鸿、归雁二剑上。 “云隐老弟,你的手怎么了……”通海和尚问道。 云隐子用碎布裹住了右手,说道:“我两根手指给削了。哼,双剑果然名不虚传。咱们并肩子上吧!” “好,咱们一起来为云隐老弟报这断指之仇!”通海和尚话声未落,三十六颗佛珠纷纷打出。 “静姝姑娘你小心!”朱文圭一把推开朱静姝,挥起双剑,火花围绕着双剑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纪纲眯起眼睛,将双刀紧紧握着,对朱静姝说道:“公主殿下,请你站到我这边来,我们奉命来捉拿叛逆,若伤了公主,回去也不好向汉王交代。” 朱静姝眼珠滴溜溜一转,说:“好,我这就过来。”朱静姝笑着,轻移莲步,走到了纪纲的旁边。 “纪指挥,你可要保护我啊。”朱静姝笑眯眯地说。 “好说好说。”纪纲刚要折腰鞠躬,忽觉手臂一阵冰凉,急忙撤步立刀。 “公主,你……”纪纲望着自己右手手臂上那道一寸来长的口子,惊问道。 朱静姝眉头一皱,暗叫可惜。“哼,废话少说,看剑!”只见她长剑一展,疾疾地剑雨就朝纪纲袭来。纪纲的八卦刀在手中猛然转动,一连化解了朱静姝的好几记杀招。 “公主,既然你如此蛮横,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纪纲双刀疾挥,攻守瞬间易位。朱静姝连退带躲,也避开了不少狠辣辣招。 “静姝姑娘,施展连环剑,攻他下盘!”朱文圭挥舞着双剑,将通海和尚的佛珠阵圈撕了一个缺口,正要冲身飞出,忽觉头顶上阴气森森,急忙举归雁剑一撩。剑气荡漾,云隐子的攻招又给逼退了。 朱静姝得了一句提点,立马矮身而下,剑走连环,“唰唰唰”剑光闪烁,逼得纪纲连退了数步。 “好招法!”纪纲双足点地,纵身跃起。朱静姝还未察觉,纪纲一刀早已缭绕在了她的头顶。朱静姝脑袋一偏,一记追身剑刺去,被纪纲的左手刀磕了开去。 “武当剑法果然不凡!”纪纲说了一句,欺身再上。双刀似汹涌的浪头一般向朱静姝拍了过来。朱静姝凝神静气,展开武当剑法,刷刷点点,飘逸至极。 再看朱文圭,他东走西跃,避开了无数记夺命的佛珠攻击。他跃到了刚那个庄稼汉喝酒的桌上。他双脚“砰砰”一踢,酒杯酒壶就朝通海和尚打了去。酒杯酒壶离朱文圭脚底不过三寸之距就已破碎了。 朱文圭急忙翻身躲避,那桌子顷刻间也是四分五裂,就像撕开绸缎一样。 “嘿嘿,今天我就叫你死在我这逐火霹雳弹之下!”通海和尚阴恻恻地笑着说。 “哼,恐怕还不见得!”朱文圭就地一滚,滚到了账房旁边。见那柜子底下正好堆了很多洗干净的碗碟。他信手抄起,展开暗器打穴的手法,纷纷飞出。一时间噼里啪啦的碗碟破碎之声不绝于耳。 纪纲功力远胜朱静姝,很快便又占据了上风。他飘忽的刀法令朱静姝有些眼花缭乱,听得“当”的一声,朱静姝手里的剑断成了两截。 朱静姝连退几步,退到了墙角。纪纲双刀似两只可怕的手直抓了过来。 “啊!”朱静姝不自禁地叫了一声。朱文圭瞅了她一眼也是吃惊不小,急忙喝道:“静姝姑娘,接剑!”他将归雁剑一抛,正朝朱静姝的方向抛去。 云隐子纵身一跃,眼看就要够着归雁剑的剑柄时,小腿却中了朱文圭掷出的一个小碟子。小腿受痛,重心顿失。他“哎呦”了一声,从半空中跌了下来。 纪纲的刀正要触及朱静姝的衣襟时。她眼神一亮,伸手接过了归雁剑。 “滚开!”朱静姝双眼紧闭,挺剑就刺。这一剑似是天外飞仙,一股强大的剑气直冲过来。纪纲被这剑气所震荡,双刀竟脱手飞出,他轻盈的身躯也向后仰了去。 几乎于此同时,朱文圭飞身跃起,一记“萧萧落木”使来,只见漫天的剑影将通海和尚团团笼罩在其内。 通海和尚双掌急变,佛珠的方位立刻倒转。朱文圭挥舞着惊鸿剑,左右一荡,那佛珠乒乒乓乓地向四周打去。朱静姝急忙就地一滚,也才躲开了一记佛珠的猛击。 云隐子见通海和尚吃紧,将拂尘在腰间一插,跃步而上。他立起一对黑气缭绕的手掌,直向朱文圭打来。 朱文圭右手持剑,左掌也是一立,两掌相交,朱文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整个人也飞出了酒馆,跌倒了泥泞的雨地中。 “啊?”朱静姝也飞身过去,扶起他问道:“你怎么样?” 朱文圭用衣袖一抹嘴角的鲜血。一把抓住朱静姝的手说:“走!”朱文圭一把将朱静姝抱起,跃上了一匹马。惊鸿剑一挥,斩断了拴马的绳子。 “驾!”朱文圭紧紧勒住缰绳,双腿用力一夹。那马长嘶一声,就朝前奔了去。 朱文圭忽觉身后阴风阵阵,急忙回身一剑刺去。云隐子忌惮惊鸿剑的威力,急忙撤掌飞脚。这一脚正中那马的后腿。 马受了一痛,长嘶一声,“噗通”就跌倒在了雨地中。而朱文圭和朱静姝从马背上给甩了下来,直甩下了一个山坡。 “朱文圭!”朱静姝扯着喉咙大叫了一声。 滚落山坡之际,朱静姝一把拉住朱文圭的手,两人环抱在一起,似一个大雪球一般滚落了下去。 大雨仍旧下个不停,雾气也渐渐腾起。山坡之上的云隐子纵目下望,却是什么也望不见了。 第七十九章密林遇险 当月亮探出头来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寒意渐渐袭了上来,树木、小草都挂着晶莹的雨滴,滴滴落下,落到了松软的土壤里,落到了朱静姝的脸颊上。 她微微睁开了双眼,游目四顾,除了茂密的林木之外,还有若隐若现的月亮挂在枝头。 “朱文圭?”她伸手一抓,抓到了一只温暖的手。她缓缓转过头去,看到了一脸泥垢的朱文圭。他正散乱着头发趴在一旁。 朱静姝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朱文圭的身子翻了过来。朱文圭浅浅呻吟了一声,似乎感受到了疼痛。 “朱文圭,你怎么样?”朱静姝轻声唤道。 “冷……我好冷……”朱文圭的拳头紧紧攥着,眉头紧皱,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冷?”朱静姝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拂,竟像是摸到了滚烫的茶壶一样,惊道:“你生病了?” 她略一思量,便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了朱文圭的身上,轻声问道:“还冷吗?” 朱文圭没有说话,但渐渐地,他攥紧的拳头也一点点松开了,皱紧的眉头也一点点舒展了。 “你……你不要离开我……”朱文圭低声呢喃着,像是在说梦话。 朱静姝的鼻子却是一酸。 “我知你恨我……我知你恨我……”朱文圭在说着。 朱静姝也不禁伤感起来了,她心中想道:“唉,你如果不是朱文圭而是杨为水的话,那该有多好。我就不会恨你,也许还可以与你做朋友。” “可你知道……你知道的,太子尊贵至极,他日就是一国……一国之君。”朱文圭的语气渐渐激烈了起来:“而我……我是皇帝的仇人,是朝廷眼中的余孽,萧姑娘,你怎能将终身托付于我!” “萧然?”朱静姝瞪大了眼睛,自语似的说道:“原来他这番话是对萧然说的。” 不知怎的,一股莫名的失落感觉在朱静姝的心中蔓延了开来。她望了望四周,对着朱文圭说:“让你死在这儿未免太便宜了。我要带你回南京,明正典刑!” 朱文圭忽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又摇头说道:“不……不,萧姑娘,你不要伤害静姝……” 朱静姝呆住了,她那双比露珠还要纯净的眼睛盯着朱文圭,百般滋味在心头荡漾了开来。 “静姝……静姝虽然出语冒犯,但她是个好姑娘,求你……求你不要伤害她……”朱文圭死死攥着朱静姝的手,拼命地摇头说着。 朱静姝忍着哽咽的声音,缓缓俯下身去,在朱文圭耳边说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朱静姝的。” 朱静姝呵气如兰,似是百合花的花瓣跌落到了他的脸上一样。这淡淡的香气安定了朱文圭的心神,他微微点了点头,便又沉沉睡去了。 朱静姝望着他沉睡的样子,落下了一滴泪,滴到了朱文圭的嘴唇上。她想要将那滴泪拭掉,但抬起的手终于还是放下了。 当东方现出第一缕晨光时,朱文圭就睁开了眼睛。“静姝姑娘?”朱文圭举目四望,却不见朱静姝的人影。 他本想站起来,但左腿刚一受力便是一阵刺骨的疼痛袭来。他受这一痛,便又倒了下去。正在这时,一片美丽的阴影遮住了刺眼的阳光。他抬头一看,朱静姝正站在他的面前,手里还拎着一串野果。 “你醒了?”朱静姝笑着说:“喏,这是给你的,快吃吧。”说着,就把手里的野果抛到了朱文圭的怀里。 “原来静姝姑娘是去采野果了。”朱文圭也笑了笑,说:“只是不知这野外的果子有没有毒。” “你放心好了。”朱静姝双手扶着膝盖,弯下腰来说:“我已吃了几颗,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啊?静姝姑娘你居然以身试毒?”朱文圭吃惊地说。 “以身试毒?我还没那么傻。”朱静姝轻哼了一声,说:“我是看那树干上刻着‘摘去吃吧,这果子无毒’几个字。看样子也是新刻的。我就大着胆子吃了一颗,并无异样,这才采了来给你。” “哦?难道有人知道我们会来?”朱文圭诧异地说道。 朱静姝蹲下身子,用手在朱文圭额头上一拂,笑道:“与其在此瞎猜,不如赶快离开。你的烧已退了,吃完这些果子咱们就走吧。” “静姝姑娘,我……我的腿似乎是脱臼了?”朱文圭颇为尴尬地说。 “脱臼?那我也不会接骨啊。”朱静姝也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旋即笑道:“你等我一会儿。”说完便向树林深处跑去了。 朱文圭没有力气叫住她,只好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他拿起一颗野果,轻轻咬了一口,酥脆的果肉里包含着的是丰满的汁液。果汁渗入口中,甚是甘甜。 不一会儿,朱静姝左手拿着一根棍子,右手拎着归雁剑,一步一喘的回来了。 她将棍子抛给朱文圭,一边喘气一边说:“我找了……找了好久才找到一棵像样的树。这个就给你当拐杖吧。” 朱文圭用棍子在地上一撑,整个人也都给撑了起来。他笑着说:“这拐杖顺手得很,有劳静姝姑娘了。” “不必谢我……”朱静姝一抹额头上的汗水说道:“你不止一次地救过我,这点小忙不算什么。” 两人顺着水流的方向走去。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不绝于耳,微风也将落叶卷起,为他们扫平了前路。 “好香啊。”朱静姝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前面一定有东西吃。” “你看那儿。”朱文圭伸手一指,前面似有浓烟飘来。 他们快步走过去一看,那是一堆刚刚熄灭的火堆,火堆旁还有一只散发着肉香的野山鸡。 “哇,果然有吃的。”朱静姝惊喜地跑过去。她看到最近的一棵大树的树干也刻着几个字:乡野山间,烤一山鸡,望君笑纳。 “看来是有人专门为咱们准备的。”朱静姝疑惑地说道。 朱文圭也拄着拐棍走了过来,说道:“不知有没有毒。” 朱静姝取下头发上的一根发簪,插入了山鸡肉里,过不多时再拔出来,发簪依然是银白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没毒的,吃吧。”朱静姝咽了一口口水,便撕下一只鸡腿吃了起来。朱文圭也切下一片鸡肉吃着,越吃越觉得蹊跷。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直到月上枝头还未走出去。他们坐在一个山洞旁,升起了一堆篝火,也捉来一些田鸡之类的小动物在烤着。 “朱文圭,咱们会不会死在这里?”朱静姝一边烤着田鸡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 朱文圭偷偷瞧了她一眼,说:“顺着水流的方向就一定可以走出去。而且,咱们还有高人相助。” “其实……我宁愿一辈子待在这儿。”朱静姝盯着篝火说道。 “为什么?”朱文圭问道。 “因为……因为一旦出去了,我就变成了晗月公主,而你也变成了前朝余孽。”朱静姝说着,头渐渐低了下去。 朱文圭也沉默了良久,说道:“我骗了你这么久,你恨我吗?” “恨?”朱静姝无奈地笑笑,说:“我应该恨,但我却不知该恨谁。龙头老爷要报曾经的一箭之仇,他没有错;你要报江山倾覆之仇,更没有错。而我父皇呢,他要杀你们,同样没有错。” 正在这时,一声阴森的嚎叫传了来。两人心头都是一紧,纵目向幽深的黑暗处望去。 只见那黑暗的松林间,一对又一对的蓝色光芒在空中漂浮着,像幽灵,像鬼魅。 “啊!那是什么东西?”朱静姝忙向后缩去,手紧紧按着归雁剑。 “是狼。”朱文圭也瞪大了眼睛,说道。 “什么?狼?”朱静姝一双惊恐的眼睛望向朱文圭,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没错,我以前在武当山上就见过。”朱文圭“唰”地一声拔出惊鸿剑来,说道:“咱们有宝剑在手,何惧野狼。” “可我听说狼都是成群结队的,咱们怕是要葬身于此了。”朱静姝话音还未落。一只体格健硕的雄狼便直扑了过来,朱文圭手疾眼快,惊鸿剑在空中一挥,那狼一声哀嚎,扑倒在了朱静姝脚边。 “啊!它还没死!”朱静姝又急忙向里挪动着身子。 这时,第二只狼、第三只狼也向他们扑了来。惊鸿剑在空中一划,这两头狼也是哀嚎一声,跌倒在地。 可群狼的叫声久久不绝,听来不寒而栗。山洞之外不知还有多少只狼,它们似乎识得了惊鸿剑的厉害,不敢冒然扑上,但结成队伍,一点点逼近。那可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朱文圭和朱静姝,它们的呼吸声都隐约可闻。 “朱文圭,咱们怎么办?”朱静姝焦急地问道。她侧目回去看着朱文圭,在等待一个令人心安的答案。 朱文圭拖着伤腿也向后挪动了几分,目光中透露着凶光。那惊鸿剑指着群狼,没有丝毫的松懈。 正在狼群步步逼近的时候,又听得一声更加悠长的嚎叫。群狼听到叫声互相瞅瞅,纷纷掉头跑去。 朱文圭和朱静姝惊讶地一眼对视。 “难道又是那位高人救了咱们?”朱文圭吃惊地问道。 “果然有人,你们是在此迷路了吗?”山洞的出口处忽然垂下一个脑袋来问道。 那人翻身落下,缓步走了进来,说道:“我是这一带的猎户,听到狼群的叫声才赶过来。” 两人将这大汉一番打量,见他穿着兽皮做的衣裳,肩上挂着一个装箭簇的袋子。他右手握弓,左手拿着匕首,体格健壮,目光炯炯。 “是你在树干上刻字的吗?”朱静姝冲口问道。 “刻字?”猎人哈哈大笑,说道:“可惜我目不识丁,怎么会刻字呀。两位真是抬举我了。” “哦?难道另有其人?”朱文圭喃喃说道。 “两位在此处过夜十分危险,不如随我去寒舍暂住一晚,待天明了,两位再上路吧。”猎人说道。 朱文圭和朱静姝又对视了一眼,双双点头,说道:“多谢猎人大哥了。” 第八十章猎户热肠 “有蛇!”朱静姝忽然惊叫了一声。朱文圭与那猎人都抬眼望去,果见在山洞的洞壁上盘踞着一条花蛇。那蛇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三人,嘴里吐着信子,样子甚是恐怖。 只见那猎人从肩袋中抽出一支羽箭,“噗”地一声插在了距离那蛇头的七寸之处。花蛇一阵痉挛,身子也胡乱地扭动着。猎人另一只手抽出匕首,一刀砍下,蛇头就滚落了下来。 “猎户大哥,你真好身手。”朱文圭赞道。 那猎人回头“嘿嘿”一笑,便将那半截蛇身甩了甩,卷起来放在了衣兜里。 “杀蛇都是我小时候玩的,前几日我打了一头棕熊,那才叫惊心动魄呢。”猎人站起身来说道:“我叫张志久,我家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今晚你们就到我家去住吧,好过在这儿喂了豺狼。” 他又望了一眼朱文圭的腿,说道:“兄弟,你的腿可是脱臼了?” 朱文圭点点头,说道:“是啊,脱臼多时了。” “这个简单,我来帮你。”张志久蹲下身子,抓起朱文圭的伤腿,用力一掰。朱文圭“啊”地叫了一声,朱静姝也吓得花容失色,忙将双手遮住了眼睛。 “嘿嘿,好啦!”张志久将他的腿放下说道:“你起来走走,试试看。” 朱文圭轻轻活动了一下那条腿,果然觉得之前的疼痛感荡然无存。他忙起身拜谢道:“张大哥,真是多谢你了。” 在张志久的引领下,三人很快便走出了树林,张志久信手一指远处的一户人家说:“那就是我家。嘿嘿,只是家里简陋,两位还要多担待。” “张大哥你太客气了,若没有你出手相救,我们只怕早就葬身狼腹了。”朱文圭笑着说。 张志久走到门前,“啪啪啪”拍了几下门,高声叫道:“媳妇,快开门呀。” “吱呀”一声,门被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妇人打开。那妇人一见张志久便埋怨起来:“你怎么才回来,你快去看看那个人吧。” “他死了?”张志久紧张地问。 “没有,只是……怕也快了。”妇人略感自责地说。 “我去看看!”张志久一把推开妇人,径直走了进去。朱文圭和朱静姝也颇感诧异,急忙跟了进去。 “哦,两位是?”妇人问道。 “我们……”朱文圭话还没说,就听里屋传来张志久的声音:“他们是我的朋友,在咱家住一晚。” 妇人显得有些尴尬,双手忙在衣服上擦擦,陪着笑脸说道:“哎呀,寒舍简陋,怠慢两位了。” 两人顾不上客套,只是抱拳行了一礼,便也进里屋去了。 “张大哥,你怎么……”朱文圭刚一挑帘就看见张志久坐在床头,而床上躺着一个皮肤青紫的人。朱文圭和朱静姝望着这人,愣住了。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那酒馆中遇到的庄稼汉。 “媳妇,你过来。”张志久叫了一声,说道:“你把这条蛇煮成蛇羹粥,我来喂他吃下去。” “志久,照我说还是送他去医馆吧。”妇人颇为焦虑地说:“医馆收也罢,不收也罢,总之是与咱们无关的了。说句不好听的,这人与咱非亲非故,死在咱家里的话……那这家以后谁还敢住啊。” 张志久沉默了半晌,说道:“你先去把蛇羹煮了吧。”妇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接过蛇身就出去了。 “志久大哥,这人是谁?”朱文圭问道。 “我也不知。”张志久皱眉说道:“傍晚那会儿,他跌跌撞撞地朝我家这里走来,刚走到门口就晕倒了。是我媳妇把他救进来的。本想着送医,但医馆就是不收。” “那是为何?”朱静姝插口问道。 “大夫们没见过这样的怪病。”张志久叹息说道:“他们还说这是瘟神作祟,非人力所能救的。我晚上出来打猎,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再打到一头熊,取了熊胆给他续命。可惜只捉到了一条蛇。哦,还遇到了你们。”说完,张志久回头望了两人一眼。 “张大哥,不如让我看看吧。”朱文圭说道。 “哦?你懂医术?”张志久说着就让了开来。 朱文圭将身子靠近,一点点解开那人的衣襟,露出了上半边的身子。朱静姝急忙背转过身去,脸颊飞红,不再看了。 那人的皮肤是一片青紫,手拂上去也感到一片冰凉。若不是他还有短促的呼吸声,简直与死人无异了。 “小兄弟,他怎么样?”张志久轻声问道。 朱文圭没有说话,眉头却是紧紧皱着的。他将那人的身子翻了过去,只见在他左肩的下方现出了一个黑色的掌印。 “阴阳交合掌?”朱文圭嘟哝了一句。“什么?”朱静姝也吃了一惊,忙过来查看。 “阴阳交合掌?”张志久伸出自己的手掌在那黑掌印上比了比,诧异得说:“不错,的确是个掌印。但这是什么怪病?” 朱文圭一边看一边摇头说道:“这不是病,而是一种内伤。邪毒侵入,脏腑受损。” “那吃蛇羹管不管用?”张志久问道。 朱文圭一声苦笑,说道:“别说是蛇羹,就算是千年老参也未必管用。” “啊?”张志久挠了挠头,说道:“我见他遍体生凉,还以为蛇羹能给他暖暖呢。那该怎么办呀?” 朱文圭思索了片刻,说道:“你们都出去,我用内力将他的邪毒逼出来。”话音刚落,朱静姝就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她冲他摇了摇头,眼神中也尽是关切之情。 朱文圭冲她微微一笑,另一只手在她那只冰凉的手上拍了拍,说道:“随张大哥出去吧。” “你……你要小心啊。”朱静姝说着就站起了身子,和张志久一起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她还不忘回望一眼,说:“你还是让我留下吧,我不捣乱。” 朱文圭那温柔的眼睛看着她,说了声:“去吧。” 待朱静姝和张志久掀帘出去,朱文圭的目光立刻就沉淀了下来。刚才的似水温柔变成了如同火炬的熊熊烈焰。 朱静姝急得来回踱着步子,也看得张志久心烦意乱。他对朱静姝说道:“姑娘,你坐下喝杯水吧。” 朱静姝一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 “哈哈,你张大哥的老婆是白讨的吗?”张志久笑着说:“我不仅看出你是个扮了男装的姑娘,我还知道你跟里边那小兄弟是一对情人。哈哈,大哥可说得对吗?” 朱静姝粉面一红,只好尴尬地笑笑,点了点头。 “我看你们的谈吐不像是下里巴人……”张志久笑着说:“怎么,是私奔出来的吗?” “哦,呵呵,没有没有。”朱静姝越发地尴尬,忙转移了话题:“张大哥的父母都还健在吗?” 听到这话,张志久的笑容就敛了。他叹了口气说道:“我的确还有一对年老的父母。平日里,他们都会来此吃晚饭。可最近两天不知怎的,他们没有来。” “哦?”朱静姝坐到了旁边,问道:“那大哥你为何不去看他们呢?” “唉,我今日本想去看的,没想到又遇到这档子事。”他一指里屋,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不怕姑娘笑话,我家只够我和媳妇住的。好在我的老父老母照看着一家小酒馆,他们也可在那安顿,只是……” “小酒馆?”朱静姝猛然惊道。 “对啊,怎么了?”张志久问道。 “哦,没怎么。”朱静姝勉强地笑笑,说道:“大哥你继续说,只是什么?” “只是我无能,没法子让他们住大房子。”张志久说着,也微微低下了头,叹息不已。 朱静姝正要安慰他,就见张志久的妻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过来。 “蛇羹粥好了,端进去吗?”妻子问道。 “哦,就放这吧。待会儿给小兄弟吃。”张志久说道。 朱静姝来到里屋门口,掀起门帘的一个小角向里瞧去。只见朱文圭和那庄稼汉一前一后盘膝而坐。朱文圭的双掌紧紧贴着庄稼汉的后背。一缕缕的雾气从两人的头顶处冒出来。 “里面怎么样了?”张志久问道。 “他正在帮他运气,只要真气贯通,那人的邪毒大概就能清除了。”朱静姝放下门帘,边踱着步子边说,语气中仍充满了担忧。 张志久似乎瞧出了她的心事,笑着说:“小兄弟是个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朱静姝微微一笑,说道:“大哥,你也是好人。你也一定会有好报的。” “哦?哈哈哈,平日里大家都夸我是个好猎手,只有你夸我是个好人。”张志久一边笑一边坐了回去。 朱静姝似乎满怀心事,回头望了望他和他的妻子,说:“大哥大嫂,我累了,哪里可以休息?” “这样吧姑娘,你和我媳妇就在这打个地铺。我嘛……出去。”张志久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张志久一觉醒来发现天色已经大亮。他背靠在里屋一侧的窗边,透过窗子朝里望去。只见朱文圭正扶着那人平缓的躺下。 “小兄弟,他怎么样了?”张志久问道。 朱文圭一抹头上的汗水,说道:“他的邪毒已去了一半,若要完全医好他,恐怕还得费些时日了。” 张志久刚要说话,又看见他妻子惊慌地跑了出来,说道:“志久,昨天那姑娘不见了!” “什么?”张志久和朱文圭都吃了一惊。朱文圭急忙挑帘出去,见地上的两套床被,一套散乱着,一套已经整齐地叠好。 “但她留下了一张字条,我不识字,你看看。” 张志久接过字条一看,急道:“我也不识字呀,这可怎么办。” 朱文圭两步跨了出来,夺过字条说:“让我看看。” 那字条上写着:昨晚与张大哥闲谈,方知酒馆老板便是张大哥的爹娘。二老受你我连累,生死不明。静姝心中不安,故返回寻觅。唐突之处,还请原谅。 “她写得什么?”张志久焦急地问。 朱文圭眼中闪着点点泪花,抬眼说道:“她去找你爹娘了。” 第八十一章名湛怜香 李名湛虎目一扫,不觉大吃一惊。酒馆里桌椅横七竖八的倒着,木屑与碎裂的杯盘满地皆是。 “云隐子他们竟来得这么快?”李名湛边向里走边嘟哝了一句。他侧目一望,只见一对老人蜷缩在柜台旁瑟瑟发抖。 “是……是官爷吗?”老汉大着胆子问道。 李名湛缓缓蹲下身子,柔声问道:“我是当差的,你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老汉将老婆紧紧抱住,瑟缩地说:“几个怪人来和客人打架。” “后来呢?客人有没有受伤?”李名湛追问道。 “我们……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老婆边哭边说:“后来客人就跑出去了,也不知是生是死。官爷,请你也走吧。” 李名湛目光一沉,冷冷问道:“你们可记得他们的样貌?” 老汉和老婆对视了一眼说:“记得记得。他们都满脸横肉,可怕极了。我们这两日门都不敢出,希望我们的儿子快来接我们。”说着,二老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李名湛站起身子,说道:“既然你们记得,就别怨我。” “啊?”老汉话还没说完,只觉喉头一凉,鲜血瞬间喷洒了出来。老汉一双惊恐的眼睛还未眨一下,就倒在了血泊中。 “啊?杀人啦!”老婆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腹部一痛,低头望时,那明晃晃的钢刀早已插进了她的肚子。 酒馆的门又被推开了,朱静姝那婀娜的身影闪了进来。她掩上门之后看到了这满屋的狼藉,喃喃说道:“张大哥,都是我和朱文圭连累了你们。但愿你的双亲还活着,能让我们做一点补偿。” 她还没走两步就感觉鞋底有些湿润。低头一看,不禁冷汗沁肌。那鲜红的血液似流水一般从柜台后面缓缓流出。朱静姝急忙将柜台移开,赫然看到酒馆老板两人的尸体。 若不是她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恐怕真的会叫出声来。她俯下身子探了探二老的鼻息,哪里还能探得到。但他们的血迹还没有干,想来凶手也不会走远。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人影慢慢向朱静姝逼近。她眉头一皱,手紧紧按住了归雁剑。 朱静姝深吸了一口气,立刻拔剑出鞘,回身刺去。但这一刺却刺进了团团的白雾之中。那白雾扑面而来,朱静姝急忙掩住口鼻。但为时已晚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疲软无力的感觉袭遍了全身。她跌倒了,但在失去意识之前仍努力地瞧了那人一眼。一片朦胧中,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之后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夕阳洒在一间柴房的杂草上。虽是柴房,却甚是宽敞。通海和尚、云隐子和纪纲都瘫坐在这里,摇头叹息。 “纪老弟,你看昨日与咱们交手的那家伙是不是元齐?”通海和尚皱眉问道。 “不错,确是他无疑。”纪纲捻着胡须说道:“他的擒拿手法自成一家,别人学不来的。”说着还不忘转动了一下手肘,刺骨的疼痛直叫他“哎呦”地叫了一声。 “纪兄弟,我可替你报了仇了。”云隐子笑着说:“我那一掌足有八成功力,哼,就算他命大不死,恐也得落下个病根。” 纪纲也笑了,说道:“不错,幸亏云隐兄暗中偷袭,打了他一掌,不然咱这条性命怕也就交代了。” 听到这话,云隐子十分不悦,冷冷说道:“就算是光明正大的比斗,我也准赢他!” “纪老弟你足智多谋,依你看来,元齐为何会出现在这儿?”通海和尚问道。 “咱们是在追朱文圭和公主的路上遇见他的。”纪纲思索了起来:“而那条路是去往武当山的必经之路啊。” “他去武当干什么?”通海追问道。 纪纲冷哼一声,说:“我又不是算命先生。”说完,目光落在了云隐子的脸上。 云隐子正要说话,忽听柴房的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脸色铁青的李名湛扛着昏迷中的朱静姝走了进来。他将朱静姝放到松软的草堆上,又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公主,这次是名湛哥哥对不起你了。但我……我是有苦衷的。” 那三人一瞧,眼睛都发出光彩来。“是归雁剑!”纪纲惊呼了一声。 “李名湛,你真好手段,不仅掳了公主来,还夺了归雁剑。”通海和尚也惊喜地说。 “呵呵,还是你小子懂得怜香惜玉。”云隐子冷哼了一声。 李名湛望着沉睡着的朱静姝,满眼尽是爱怜,也尽是忧愁。他缓缓直起身子来,用余光扫了一眼云隐子他们,说道:“我不是为了夺剑。”说完就甩门出去了。 云隐子望着朱静姝,嘴角都要流出口水来。他一挥手,对那两人说道:“你们也先出去吧,我要用她来练功。” “唉,走吧纪老弟。”通海和尚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说道:“反正汉王都说过了,不能留他这个妹妹性命。哼,临死前再做点好事吧。” 两人刚一出去,云隐子的双目就刺出骇人的光芒来。他伸出一双如枯树枝般的大手,向朱静姝缓缓逼近。朱静姝侧着头,就像睡着了一样,没有丝毫的察觉。 “嘿嘿嘿,公主殿下,你还是成了我的盘中餐了!”云隐子用手轻轻触摸了一下朱静姝的脸颊,见她仍是没有反应,这才又发出一阵刺耳的奸笑声。 “住手!”李名湛破窗而入,刀光径直向云隐子胸口刺了来。云隐子大吃一惊,急忙转身躲避,但那一刀来得太急,还是划破了云隐子的衣襟。 “李名湛,你这是干什么?”云隐子怒问道。 “哼,这话该我问你!”李名湛也是怒目而视,说道:“你若是对公主不敬,我绝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臭小子,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凭你那两下子奈何得了我吗?”云隐子朗声笑道。 “我不能,但是皇上可以!”李名湛也是一声冷笑,说道:“他日我回京复命,定参你一本。” “好,那我就要你回不了京!”云隐子眼睛一眯,左掌挟风拍到。 一股阴风迎面扑来,直冲得李名湛心神震荡。但李名湛也不示弱,佩刀一挺,便向他的掌心刺来。 可刀尖还未刺到云隐子的掌心,就遇到了一股大力的阻挡,再也刺不进半分了。 云隐子那发黑的掌心腾出层层黑雾,将李名湛的刀裹了起来。李名湛觉得握刀的手越来越冰凉,阴寒之气也顺着手传上了手臂、肩膀。 不一会儿,李名湛的眉心就现出了一个黑点,那黑点渐渐汇聚,越来越重。而他也感到那阴气直逼心头而来。倘若心房给那阴气罩住,只怕这条性命就要丢了。 他想抽刀换招,却怎么也抽不出刀来了。仿佛那刀被一只强壮的大手牢牢攥住了。 “哈哈哈,我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云隐子哈哈笑着,狷狂之色现于面上。 “好,就算死我也要拉你做垫背的!”李名湛奋起全身的力气,举刀再进。云隐子稍稍松懈,而李名湛拼命直进,刀尖竟然触到了云隐子的掌心。 “你找死!”云隐子怒喝一声,猛然发力。那黑雾似飓风一般席卷而来。 “哇!”李名湛一口鲜血吐出,佩刀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跌到了杂草堆里。 “受死吧!”云隐子双掌齐出,就像一团黑云似的向李名湛的头顶压了上来。 李名湛余光一瞥,瞥见了身旁的朱静姝。而她的腰间正挂着归雁剑。李名湛顾不了其他,拔剑而出,直刺云隐子双掌发出的层层黑雾。 这一剑刺去,红色的光芒映满了整间屋子,那黑雾顿时就给荡得无影无踪。被那摄人的剑气一迫,云隐子也给逼退了数步。 李名湛正要挺剑再刺,就见纪纲和通海和尚推门闯了进来。 “哎呀,你们怎的打起来了?”通海和尚惊呼道。 “对啊,大家都是为汉王做事,就不能同舟共济吗?”纪纲也走到云隐子面前说着。 “哼,我没有为汉王做事,谁与你们同舟共济。”李名湛怒气冲冲地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通海和尚望着两人问道。 “你问他!”李名湛将剑一收,汹汹的怒气依然未平。 云隐子强忍怒气,温言说道:“好,是我不对,大不了以后我不碰公主便是。” “哼,我要带公主走。”李名湛将归雁剑又重新挂到朱静姝的腰间,捡回自己的刀,说道:“我看你们谁敢拦我!”说着,就将朱静姝一把抱起,头也不回的走了。 云隐子愤怒难平,将袍袖重重地一甩,说道:“我早晚宰了那小子!” 纪纲和通海和尚对视一眼,竟然嗤嗤笑了。 第八十二章恶人登门 朦胧的月色照映在一家小旅店前。简易的房间内正亮着灯,灯前是一个人的影子。 “公主……公主,你醒醒……” 朱静姝从一片昏黑中醒了过来。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露出了微笑,说道:“公主,你终于醒了。” “名湛哥哥?”朱静姝甩了甩头,意识也更加清醒了。她望着眼前的李名湛,说道:“名湛哥哥,是你吗?”她望了望四周,这是一间不怎么宽敞的小卧室,自己正躺在床上,而李名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是我。”李名湛的语气十分温柔:“我来迟了,害公主吃了这么多的苦。你随我回京吧,这里的事不要管了。”说完,他轻轻握起了朱静姝的手。 朱静姝忽然将手一缩,并不答他的话,而是低头问道:“你怎么会来?是你救了我吗?” 李名湛察觉到她目光中的异样,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说道:“我一直都在暗中跟着你们。你被云隐子迷晕了,他还想对你无礼,幸好我及时赶到。” “酒馆的老夫妻,也是云隐子杀的吗?”朱静姝紧张地追问道。 李名湛愣了一下,微微点头,说道:“不错,是他杀的。” “没想到我还是来晚了一步。”朱静姝依然低垂着头,说道:“名湛哥哥,你回北京吧,父皇更需要你。” “那你呢?”李名湛心焦了起来,问道:“难道你就不想回到皇上身边吗?” 朱静姝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能走,我要将双剑平安地送回武当。” “公主,什么双剑、武当与你有什么干系?”李名湛略顿一顿,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了:“你爱上了那个姓杨的,对吗?” “不,我不会爱上他!”朱静姝忽然扬起脸来,那张俏丽的脸蛋上早已是泪水斑驳。她蜷缩在床的一角,不断地摇头说道:“不会……我不会爱上他……不会……” 朱静姝的这番神情唤起了李名湛的怜香惜玉之心。他的目光再次变得似水般温柔,柔声说道:“好,既然公主你执意如此,我李名湛也陪你一同去武当。” “不,名湛哥哥,你不要去。”朱静姝盯着李名湛说道:“你回北京吧,不要管我了。”说完,泪水又是眼角肆虐地涌出,不仅弄花了她的脸,更刺痛了李名湛的心。 “公主,咱们是一起长大的。前路越是凶险,我就越是不能舍你而去啊。”李名湛也哽咽了,声音有些颤抖。 朱静姝忽然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是亲切的、熟悉的,就像小时候他们一起玩竹马时她对他的笑。她对他说道:“名湛哥哥,你靠过来,我有悄悄话跟你讲。” 李名湛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将耳朵贴上去了。他没有听到什么悄悄话,只感觉脖子上被重重的一击。“啊!”李名湛还未来得及叫出声,就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朱静姝给李名湛盖上被子,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说道:“名湛哥哥对不起。我今生只会爱你一个人。但也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你冒这风险。”朱静姝略顿了一顿,深深吸口气,接着说:“如果邀天之幸我能活着回去,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可如果我死了……那你对我的好,我只能来生再报了。”说完,她拿起归雁剑,头也不回的走了。 朱静姝在黑夜里长奔而去,泪水被风撕扯,抽泣声也被甩在了身后。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张志久家里的灯火。 “唉,我说要跟小兄弟一起去,可他就是不让。”张志久来回踱着步子说道:“这倒好,两个人都没了消息,里屋那个也还没醒。” 张妻为他递上一杯水,温言道:“那小兄弟身怀绝技,跟他作对的又都是江湖高手。你跟他去,他是要保护你呢,还是救咱爹妈呀?” “你话是没错,可……可我这心里……”张志久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推开了。朱静姝哭着跑了进来。 她什么话也没说,趴到桌前只是哭着。张志久冲妻子努努嘴。张妻也过去轻抚她的背,柔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那个同伴呢……”朱静姝抬起一张泪眼纵横地脸来问道。 “他找你去了。”张志久急道:“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说看?我爹娘人呢?” “他们……他们给坏人害死了。”朱静姝说完,又埋头痛哭了起来。 “啊?”张志久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好张妻过来一把将他扶住。 张志久冲到朱静姝面前,一把将她拎起来,厉声问道:“是谁害了我爹娘,是谁?” “哎呀志久,你这是干什么,你先放手!”张妻不断地拍打着张志久那粗壮的胳膊。 朱静姝任由他拎着,就像是没了骨头似的。 “张大哥,我对不起你。”张志久的手刚一放松,朱静姝就跪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了?”张志久颤声问道。 “那些坏人是来找我和我的同伴的。”朱静姝一边抽泣一边说道:“那天雨好大,我们就去二老的酒馆避雨歇息。没想到……没想到坏人找了上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这又关城门什么事?”张志久急问道。 “总之都是我们不好……张大哥你是好人,若没有你,我们早就被野狼刁去吃了。可我们却连累了你的爹娘。”朱静姝说完,又低着头哭了起来。 张志久夫妻也双双垂泪。良久良久,张志久一抹眼泪,说道:“好,既然你心里有愧,那就请你代我去报仇!”说着,他就将朱静姝扶了起来。 “张大哥,这份仇我会视作是自己的仇,你的双亲我也会视作是自己的双亲。”朱静姝稍顿一顿,又说:“大哥,我现在要去寻我那个同伴。虽然合我们二人之力还很难报仇,但有他在,双剑才能完全发挥它的威力。” 张志久正要问“什么双剑?”时,家里的门就被一脚踹了开来。随着门板的断裂,一声刺耳的笑声传了进来。张志久夫妇两人也都吃了一惊,本能地向后一退。 “哈哈哈……原来你们躲在这儿!”云隐子站在门口哈哈笑着,说道:“晗月公主,朱文圭那小子已给通海大师和纪指挥料理了。识相的就束手就擒吧,还能少受点折磨。” “什么?”朱静姝上前一步,惊问道:“你们把他怎么了?” “哈哈哈,你随我回去不就知道了吗?”说着,云隐子右手拂尘一卷,直向朱静姝的脖颈卷来。 朱静姝手握归雁剑,“唰”地一声宝剑出鞘,剑刃将那拂尘利如铁丝的须子又削掉了几根。但那阴寒之气荡开,也迫得朱静姝一连退了几步。 “公主,不要在垂死挣扎了!”云隐子笑着,左手一掌迎风劈去。这一掌绵里带刚,端的厉害非常。 朱静姝刚站稳脚跟,云隐子的一掌便到了眼前。她急忙扬起手臂遮挡。只听张妻的一声惊叫,一道黑影闪过,云隐子的掌便没能打下来。 朱静姝缓缓放下手臂,看到那个躺在床上昏迷的人站在了自己身前,硬生生地接住了这一掌。 云隐子略吃一惊,说道:“元齐,你还没死?” “哼哼,爷爷命大,死不了!”说罢,元齐内力暗运,一股暖流直冲云隐子的手心。萦绕在他手心的那团黑雾也渐渐散开了。 云隐子只觉手心灼热非常,但他的阴阳交合掌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一流境界。加之元齐受了内伤,功力还未恢复。很快,那团黑雾又重新聚了起来。 渐渐地,黑雾向元齐的指尖绕去,之后是手腕、手肘、肩膀……那黑雾缓缓而上,云隐子也嘿嘿笑着。 “元齐?你就是元伯伯?”朱静姝挺剑直向云隐子刺来。这剑刺得极快,云隐子投鼠忌器,身子向后一撤,躲了开去。 “元伯伯,咱们虽未曾谋面,但我总听师傅提起你!”朱静姝对着元齐说道。 “你的师傅是谁?”元齐问道。 “他就是你的结义兄弟纪庭之!”朱静姝说着。 “三弟?他近来可好?”元齐惊喜地问道。 “师傅他很好,只是很挂念你。”朱静姝笑着说。 “哼,要想叙旧去阎王那叙吧!”云隐子右手拂尘,左手立掌,分别向朱静姝和元齐打来。 朱静姝仗着归雁剑在手,毫不畏惧。只见她刷刷点点将武当剑术施展得风雨不透、淋漓尽致。元齐也展开擒拿手的功夫,绕、锁、勾、拿各种招式变化无穷。 在朱静姝和元齐的夹攻之下,云隐子落了下风。他一步步向后退去,退出了张志久的家门口。 掌风剑影直荡得飞沙走石,沙尘遮目。云隐子借着拂尘发出阴阳交合掌,掌风激荡,却怎么也荡不开归雁剑的光芒。 他右手一旦吃紧,元齐又在左路攻上,双手一抓一绕,就将云隐子的左臂按在了双掌之间。得亏云隐子武功高深,袍袖一甩,阵阵阴风似刀似箭,划开了元齐的双手。他将左臂一缩,又是一掌打出。这一掌汇聚了半生的功力,正朝元齐的面门打来。 “来得好!”元齐大喝一声,双掌齐出,只听“嘭”地一声,三掌相交,元齐和云隐子的脚都踩下了一个深坑。 那股阴气随着云隐子的掌力缓缓传来,似汹涌的潮水,似凛冽地寒风。元齐也运气毕生气力阻挡,却怎奈功力未复,想抵挡却也是力不从心。 眼看那阴气就要顺着手臂直逼心房。朱静姝一跃而起,展开武当剑法的绝技“一剑化三式”。一剑刺出,顿时分成上中下三路剑招。重重剑影向云隐子压了过来。云隐子大惊失色,右手拂尘急挥,一连挡了两招。 “我要替张大哥的双亲报仇!”朱静姝一声大喊,归雁剑的剑尖已微微刺入了云隐子的胸口。 在此之前,朱静姝还未曾将人刺伤,更没有杀过人。她见云隐子的胸口渗出鲜血来,竟然呆了一呆,没有继续下刺。 云隐子可不会等她,只听得一声怒吼,左右双手猛然发力,朱静姝和元齐都被震得合身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地上。 “你说为谁的双亲报仇!”云隐子惊问道。 “嗖”地破空一声响,一支羽箭直向云隐子射来。云隐子拂尘一挥,便将那箭打落了。 “开酒馆的老夫妻就是我的爹娘,你杀了他们还想抵赖不成?”张志久手握弓箭站到了门口,双目炯炯,声似洪钟。 “哈哈哈,我云隐子做的恶事千千万,从不抵赖!”云隐子说道:“只是,我没有杀你的爹娘!” 张志久愣了一愣,忙将目光投向朱静姝。朱静姝也露出了惊疑之色,望向了元齐。 这时,一阵夜风吹了过来,将这月光吹得越发凉了。 第八十三章烈士英骨 秋叶被风卷起,旋转着向上空飞去。就在叶片被风纷纷卷起的时候,忽然一道炫目的黄色光芒划破了风的萧索和叶的凄凉。 “朱文圭?”朱静姝瞪大了眼睛,惊喜地叫道。元齐听到“朱文圭”这个名字,也将惊异的目光投向了那里。 云隐子却是大吃一惊,他掌风忽地荡起,阴风阵阵,直逼剑尖。但那由剑光裹挟着的惊鸿剑却也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就又直挺挺地向云隐子刺了来。 云隐子身形一转,将这剑避了开去,忙不迭的连退十数步才回过神来。他望着眼前挺剑直立的朱文圭,惊道:“你居然还活着?” “没错,我活着,但今天便是你的死期!”朱文圭缓缓将剑举起,侧目望了一眼朱静姝。 朱静姝走到了朱文圭的身旁,亮起归雁剑,说道:“惊鸿归雁双剑并出,只怕你云隐子武功再好也要丧命于我们的剑下!” 云隐子又望了一眼他们背后怒目圆睁的元齐和张志久,不觉打了一个寒颤。 “哈哈哈,你们人多势众,又有宝剑在手,取我性命当然容易。”云隐子忽然大笑说道:“只怕我一死,就没人知道是谁害死他爹娘的了!”说完,他抬手一指,指向了张志久。 “啊?”朱文圭和朱静姝对视了一眼,剑尖一垂,踌躇了起来。 张志久甩开妻子的手,大声问道:“你快说,凶手到底是谁?” “哈,如果我说了出来,你们不是还会来杀我吗?”云隐子将甩了甩拂尘,高声笑道:“我有那么傻吗?哈哈哈……” “别信他的,他只想拖延!”元齐大声呼道。 云隐子忽然将笑容一敛,双足点地,腾身而起。他将双臂一张,犹如一只怪鸟似的径直向元齐扑来。 那可怕的手掌忽地张开,似钢钳、似利刃。元齐也毫不退缩,双掌齐出。只听一声闷响,四掌相交。仿佛是地震一般,众人脚下都略微一晃。那是元齐和云隐子强劲的内功所碰撞而产生的冲劲。 “元伯伯!”几乎声到人到,在朱静姝惊呼的同时,归雁剑也触到了云隐子的后背衣襟。 这一剑快到了极点,张志久和他的妻子只觉眼前红光一闪,就听见云隐子的一身惨呼。那声音凄厉至极,四野可闻。 云隐子后背受了一剑,双掌所发出的阴寒之气瞬间消散。元齐眉头皱起,也发了一声喊:“受死吧!”双掌急推,一股大力从双掌间发出,将云隐子冲到了半空中。 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云隐子急急向后坠去。朱文圭也是一跃而起,冲着云隐子的胸口挺剑刺了过去。 “朱文圭,杀了他!”朱静姝大声喊道。 就在惊鸿剑的剑尖将要刺到云隐子的时候,那剑忽然划开了。朱文圭抬眼一望,只见是一片红色将自己的眼睛遮住了。朱文圭心头一紧,暗叫不妙。他急忙收剑回身,双足较劲,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便直落下去。 “云隐老弟,我来救你啦!”通海和尚人在半空之中,双指一弹,两粒佛珠像是离弦之箭,直刺朱文圭而来。 “小心呐!”朱静姝和元齐同时喊出了声。 朱文圭宝剑一挥,听得“当当”两声,佛珠就给弹了回去。通海和尚左手扶住云隐子,右手先是接过刚刚抛出的红色袈裟,再伸指一夹,将那两颗佛珠牢牢夹在指尖。 这些动作都是在弹指间完成的,其武功的深湛也令朱静姝他们心中惊叹。 扶着云隐子的通海和尚稳稳落下地来,自己的左手手臂也早已是鲜红一片。他连忙点了云隐子身上的几处穴道,轻声说道:“云隐老弟,我封住了你的穴道,血不会再流了。” 云隐子瞪着一双吃惊地眼睛,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指向了朱文圭,仿佛是在问:“你们不是杀了他吗?” 通海和尚露出难堪之色,说道:“老弟你有所不知,我和纪指挥都着了那小子的道啦。”他又转过头来对朱文圭他们说:“今天算你们走运。我不杀你们,还不快走!” 正在这时,纪纲在空中一个翻身,站在了通海和尚面前。他笑眯眯地捋了捋八字胡,说道:“朱文圭,你的命真大!不管走到哪里,都有贵人相助。不过下一次,恐怕就没这么好运了。” 朱静姝走到朱文圭身边,说道:“咱们联手,不怕打不赢他们!” 朱文圭望了朱静姝一眼,却朗声对纪纲说:“你放心,下一次你也不会这么好运!” 朱静姝心头一惊,忙问道:“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朱文圭就像没听见似的,上前又说道:“小酒馆的老板死于非命,这个仇我们也会记下。” 纪纲略一皱眉,说道:“酒馆的老板不是我们杀的。” “你胡扯!”朱静姝怒道:“不是你们还能有谁?” 纪纲哈哈大笑,说道:“公主殿下,只怕你漏掉了一个人。漏掉了那个你心心念念牵挂着的人。” “名湛哥哥?”朱静姝嘀咕了一句。 “哈哈哈,等你见到他时就真相大白了!”纪纲的话回荡在朱静姝的耳畔。当她抬头再望时,那三人已经消失在乌云映衬的夜色之中了。 朱静姝望着这无边无际的乌云,心中似乎也被一片乌云笼罩了。她微微皱起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静姝姑娘?”朱文圭轻声唤道。 朱静姝被这一声轻柔的呼唤拉回了现实。她转过头来,一脸怨气地望着朱文圭,问道:“刚才咱们可以联手杀了他们,你为什么放他们走?” 朱文圭目光一沉,说:“没错,咱们仗着双剑的锋芒,杀他们不难。只是那样一来,张大哥爹娘的仇人就再也找不到了。” “为什么?”张志久也快步跟来,冲口问道。 “你怀疑凶手另有其人?”朱静姝也微扬着头,皱眉问道。 朱文圭不言,只点了点头。 “啊?”朱静姝微吃了一惊,呆在当场,目光也游离了起来。 “你就是朱文圭?”元齐也走到了朱文圭的面前,将他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 “这位是元齐伯伯,是我师傅的义兄。”朱静姝语气虽是自然,但脸色却沉沉地。 “哦?原来您是纪先生的义兄啊!”朱文圭也惊喜地抱拳行礼道:“晚辈杨……额……朱文圭拜见前辈。”说着,腰身轻轻一折,施了一礼。 元齐急忙将他扶住,声音抖颤着说道:“文圭……我终于找到你了……”说完,竟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朱文圭和朱静姝都吃了一惊,相顾愕然。 “文圭,你给我讲讲这二十年来你是怎么过的。”元齐紧紧抓着朱文圭的胳膊,哽咽地说:“还有,刚才通海和尚怎么又说是着了你的道了?你快说,你快说!” “前辈莫急,刚才一场巨斗,前辈你的伤还未痊愈,咱们不如……” “不行!”元齐打断了朱文圭的话,说道:“你快说,快点说,不然就来不及了。”话音刚落,元齐就一口鲜血喷出,身子一软,就要跌倒下去。 朱文圭大惊,急忙将他扶住,急切地问道:“元伯伯,你怎么了?”朱静姝和张志久夫妇也急忙迎上来将他扶着,问道:“怎么会这样?”、“元伯伯,你受伤啦?” 元齐抬眼扫视了一圈众人,“噗嗤”一声笑了。他擦擦嘴角的血迹,说道:“云隐子的阴阳交合掌狠毒无比。虽然……虽然文圭帮我去除了一半的寒毒,但另一半却是去不掉的。”说着,就又咳嗽了起来。朱静姝轻轻拍着他的背,希望他能好受一些。 “呵呵,就算没有后来的打斗,恐怕我也只能多活半年的了。”元齐苦笑着摇摇头。 “前辈,你少说些话,休息一会儿吧。”朱文圭轻轻说道。 元齐微笑着摇了摇头,说:“有些话现在不说,只怕就没机会再说了。” 听到这话,众人心头都似是落下了一块石头。 朱文圭强忍悲痛,扶着他连连说“好”。 “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找你……”元齐眼前一花,他急忙点了自己的两处穴道,精神又一次振奋了起来。 他一把抓住朱文圭的手,说道:“我找你……不……不是为了造反夺本该属于你的皇位,而是……而是尽我的职责。” 朱文圭的泪水早已肆虐翻涌了出来。他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点头。朱静姝也在不知不觉间流下了热泪。她望着此时的朱文圭,竟然将仇恨都忘掉了。 “后来我听说……听说武当的玉阳真人收了一位关门弟子……”元齐的声音渐渐地微弱了:“我本想拜访……但……后又听说武当出了乱子……” “前辈,我正是玉阳真人收的那个关门弟子。”朱文圭哽咽着说道。 元齐点了点头,死死地抓住他的手,问道:“你们是要……要回武当的是吗?” “不错,我们正是要回武当拜见我的师傅。”朱文圭一抹眼泪,说道。 “不要……不要回去……”元齐短促地呼出了几口气,眼睛一翻,紧紧抓着朱文圭的手也松弛了下来。 “元伯伯!”朱静姝撕心裂肺地这一声喊,就像一根针似的扎进了朱文圭的心里。扎得他好痛、好痛。 元齐的尸体还尚有余温,朱文圭和朱静姝的泪水也依然滚烫。只是,又从天空飘来的雨滴却又为什么如此冰冷? 第八十四章雨中分别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断了线的珠子,像天宫中垂下的纱帘。在这一片弥漫的雾气当中,张志久夫妇跪在一对新坟前,轻轻地弯腰磕头。那是张志久父母的坟,孤零零地立在道路的一边。这里杂草丛生,被雨冲刷过的泥土也变得泥泞。但只有这里是离张志久家最近的地方。 朱文圭和朱静姝站在他们的身后,默默地望着。朱文圭紧紧抱着一个小匣子,不断地将落在上面的雨水擦去。那里装的是元齐的骨灰,是要带回去交给纪庭之的。 “大哥大嫂,请你们放心。无论凶手是谁,我们一定会替二老报仇雪恨的。”朱静姝蹲下身子来对张志久夫妇说道。 张志久缓缓侧过脸来,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说道:“报仇?就算报了仇,我的爹娘能活过来吗?” 朱静姝难过的低下了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朱文圭默默走到坟前,双膝一弯,跪下来说道:“无论如何,这场祸事都是因我们而起,请大叔大娘受我一拜。”说完,便轻轻磕了三个头。朱静姝也一抹脸上的雨水,跪在旁边磕了三个头。 “你们走吧,你们的恩恩怨怨我不想再纠缠了。”张志久又盯着父母的坟堆,喃喃说道。 茅草屋中,云隐子也正趴在杂草堆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到处都是。纪纲和通海和尚正准备为他包扎伤口。 “岂有此理,朱静姝那臭丫头竟然偷袭我!”云隐子一边骂一边“哎呦”地直喊疼。 “云隐兄,你不是不知归雁剑的厉害,却为何不多加个小心呢?”纪纲略带讥讽的说道。 “呸,你们还有脸说我?”云隐子将嘴角一瞥,说道:“朱文圭来酒馆寻人的时候,是谁说好将他料理了的?” 通海和尚面上一红,说道:“云隐老弟你有所不知,合我们二人之力本是可以擒住那臭小子的。但就在我施展逐火霹雳弹的绝命杀招的时候,却遭了人的暗算。” “不错,我也正要举刀去削他脑袋的时候,手腕也是一痛。”纪纲说道:“一定是有高人在暗中保护朱文圭。” “哦,竟有这样的事?”云隐子脑袋忽地一抬,思索了半晌又说道:“不管怎样,我都要亲手宰了他,然后拿朱静姝那臭丫头来练我的阴阳交合掌!不如此,难平我这心头之恨!” “‘朱静姝那臭丫头’也是你能骂的?” 三人心中一紧,忙向门口望去,见是朱高煦正昂首站着,手摇折扇,面上还带着似邪非邪的微笑。 “啊?汉王殿下!”通海和尚和纪纲急忙下跪行礼。 趴在草堆上的云隐子更是心惊胆战,双手哆哆嗦嗦地抱拳行礼道:“属下不知汉王驾到,口无遮拦,还请汉王恕罪。” “免了免了。”朱高煦一边摇着折扇一边走了进来,边走边说:“反正我那妹妹是决计不能让她活了。但静姝怎么说也是我的亲妹妹,你若敢用她来练功,我就拆了你的骨头!”朱高煦一双锐利的眼光直扫云隐子而去,直瞪得他头皮发麻,冷汗直流。 “是……是,属下不敢。”云隐子小声说道。 “哼,你们三个叫我好失望!”朱高煦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雨景,冷冷说道:“两个武林高手,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不仅没杀人取剑,自己反倒受了重伤。” “殿下,您不知……”通海和尚的话刚说一半就被朱高煦打断了。 “我不要听解释!”朱高煦转过身来说:“再怎么解释也无法掩饰你们的无能!”朱高煦环伺了一圈,将一个小银瓶丢到了云隐子旁边的草堆上,说:“这是上等的云南白药,涂上伤会好的快些。” “谢汉王赐药。”云隐子伸出抖颤的手,将银瓶收了。 “敢问汉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纪纲小心翼翼地问道。 朱高煦冷目一扫,说:“你们不要管了,放朱文圭去武当吧。就让秋阳道士替咱们杀朱文圭吧。他死了之后,你们再去夺剑。” 纪纲和通海和尚互相看看,满腹狐疑地问道:“秋阳老道一定会杀了朱文圭吗?” “哈哈哈,那是当然。”朱高煦摇扇大笑,说道:“他和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不会不明白的。”说着,朱高煦眯起的双眼更显得深邃而咄咄逼人了。 大雨依旧在下着,朱文圭抱着匣子向武当的方向疾走而去,对身后朱静姝的呼喊充耳不闻。 “朱文圭,你等等我!”朱静姝快步跟着,怎奈道路泥泞,大雨又阻挡了视线。她虽然努力在追着,却总是无法缩短他们之间的那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朱文圭猛然停下了脚步,回头说道:“你已知道我是怎么从纪纲和通海和尚的手上逃脱的,还跟上来干什么?” “元伯伯临终前嘱托你不要去武当,你还没忘吧?”朱静姝喘着粗气,说道:“元伯伯和我师傅都说武当出了乱子,那想必……” “这些都与你无关。”朱文圭打断她,又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我真糊涂,居然答应让你随我一起去武当。你与武当素无瓜葛,你去干什么?原来你是为了查我是不是前朝余孽,你是想替你父亲除却心头之患,不是吗?” 朱静姝略一皱眉,语气骤冷,说道:“不错,我确实是如此想的。但我父皇之患是杭州的张定边,是蒙古的阿鲁台。而你,恐怕还不及他们的分量。” “好,那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朱文圭向她的方向走了一步,说道:“要么你杀了我,要么你将归雁剑还我。” 朱静姝呆在了当场。她望着朱文圭,竟然忍不住笑了。这笑显得极为荒诞,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她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朱文圭,你真当我不敢杀你吗?”说着,归雁剑“唰”地出鞘,剑尖直抵朱文圭的心窝。 朱文圭没有说话,只是将眼睛闭了起来。雨水肆意地在那张俊朗的脸上划出道道水纹。朱静姝面对这样的一张脸,既熟悉又觉陌生。当这种感觉袭上她的心头的时候,她的手已有些颤抖了。 “你杀吧,在我死后,请你替我将双剑带回武当。”朱文圭平静地说道。 朱静姝的手抖得越发地厉害。她忽然将剑一抛,大声说道:“双剑甚重,我背不动!”说完就背转过身去,偷偷地擦着眼泪。 朱文圭捡起跌落在地上的归雁剑,又绕到朱静姝的身前,说道:“你回南京找你师傅和皇兄吧。元前辈的骨灰也请你带回去。”说完,将装着骨灰的匣子轻轻递上前去。 朱静姝将匣子接了,又抬起一双忧虑地眼睛来。朱文圭从她这纯净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那是一个多么可爱又可恨的自己啊。 “你一定要小心,如果你中途改了主意,就来南京找我。”朱静姝的轻声细语,与刚才拔剑出鞘的样子就像是两个人。 朱文圭没有回答她,甚至连她看一眼都没有。他又向着武当的方向去了。 朱静姝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是说不出的酸楚。就这样,他的身影在雨帘深处模糊了、消失了。朱静姝高高的扬起头,任凭雨水拍打着自己的脸颊。 “我这是怎么了?”朱静姝不自觉地嘟哝了一句。 第八十五章相煎何急 在这大雨滂沱的古道上,朱静姝一人向前走着。她抱着元齐的骨灰盒,跌跌撞撞地走着。她的目光散乱,神态游离,就像是一个醉酒的人儿一样。 “朱文圭……朱文圭……”她不住地念着朱文圭的名字,却不知为何要念叨他。忽然,她脚下被一根大风刮倒的树枝绊到,“噗通”一声摔倒在了泥坑里。 “啊?元伯伯!”她死死地将骨灰盒抱在怀里,虽然摔倒在地,溅得满身脏污,但元齐的骨灰盒却没有洒出半点,更没有破碎。 “元伯伯,我带你回家……咱们回家。”朱静姝正要爬起身子,却看到眼前的水坑里现出了一个人的倒影。这个人她熟悉极了,就是她的二哥,当今的汉王朱高煦。 “二哥?”朱静姝抬头吃惊地叫了一声。 朱高煦手持雨伞,面带微笑。他轻轻俯下身来将朱静姝扶了起来,问道:“静姝,你让哥哥我好找啊。好在你平安无事,不然我真的没法向父皇交代了。” 朱静姝一把甩开他的手,说道:“二哥,你好狠心啊。你居然派云隐子他们来追杀我。” “静姝,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朱高煦故作惊讶,说道:“不错,我是派云隐子他们来寻你,可并不是要杀你呀。你可知那个叫朱文圭的是什么人?” “我当然知道,他是建文皇帝的儿子,也是武当派玉阳真人的关门弟子。”朱静姝说道。 “那就是了。”朱高煦再靠过来,将伞遮在朱静姝的头顶说道:“他是父皇靖难时留下的余孽,是要和咱们争江山的恶魔。你跟他在一起,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二哥,你是怎么知道我和朱文圭一起去武当山的?”朱静姝抬眼问道。 “是你的名湛哥哥告诉我的。”朱高煦笑道:“他也很担心你。” “好,就算你没有让云隐子他们来杀我,可那家小酒馆的老夫妻却是死于非命。”朱静姝又说道:“二哥可知是谁害了他们?” “哦?这我倒不清楚了。”朱高煦又“呵呵”笑了起来,说道:“咱们先找个可避雨的地方,然后这件事我会告知当地的县衙,让他们来调查便是了。”说着,他就轻轻扶着朱静姝的肩,与她一同走了。 忽然,朱高煦双眼射出骇人的光芒。他立起硬掌,高悬于朱静姝的头顶。而朱静姝正若有所思的向前走着,并未在意。 就在朱高煦即将劈下这致命的一掌之时,他的余光却扫到了朱静姝的腰间,那把归雁剑不见了。朱高煦眉头一皱,又只好将掌缓缓放下,笑问道:“静姝,我听云隐子他们说归雁剑在你手上,怎么却不见了?” “哦,朱文圭拿走了。”朱静姝有气无力地说着。 “什么?”朱高煦的面目忽然变得狰狞了起来,眼睛瞪得像灯笼一样。 朱静姝步子一停,侧脸说道:“二哥,你救我是假,夺剑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 朱高煦又尴尬地笑了,说道:“妹妹你说哪里话,只是那朱文圭不是善类,我怕双剑落于他手,江湖上又会多一些腥风血雨了。” 朱静姝没有说话,迟疑了片刻就又向前走去了。 这天晚上雨终于停了。朱静姝抬头一看,又看见了那家小酒馆。她的面色沉静如水,只是淡淡地说道:“咱们找别处投宿吧。” “天色已晚,附近的人家不好找了。”朱高煦将伞收了,走上前去轻轻将酒馆的门推开了,又回身笑道:“静姝,咱们就在这儿将就一晚,明天咱们就启程,先回南京,再去北京。” 朱静姝脸色依然阴沉,但也还是跟进去了。 “静姝你饿了吧?让为兄看看这店里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朱高煦说着就向厨房走去。 “二哥你别找了,我不饿。”朱静姝用袖子轻轻将桌子上的灰尘擦去,说道:“我累了。”说完,就轻轻一跳,跳到了桌上,和衣躺下,枕着胳膊睡了。 “这样睡容易着凉的。”朱高煦走过来,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 朱静姝抬眼瞅了瞅他,就又闭上眼睛睡了。 朱高煦的笑容一点点收了。他狠狠地盯了朱静姝好一阵,才悻悻然地推门出去。而云隐子、通海和尚和纪纲早就在酒馆外面等候多时了。 “殿下,您不是说要亲手杀了您这妹妹吗?”云隐子说道:“怎么又要带她回南京了?” “唉,我原以为归雁剑在她的身上。”朱高煦叹息说道:“只要双剑在手,太子之位早晚也会是我的。可现在,我杀了静姝却得不到双剑,回去没法向父皇交代呀。”说罢,也是摇头叹息,愤恨之情溢满了双眼。 “殿下莫急,朱文圭已在去武当的路上了。只要那帮臭道士宰了他,何愁双剑不得。”通海和尚说道。 “哼,双剑如果落在了秋阳道长的手里,他还会听我的摆布吗?”朱高煦冷眼一瞥,说道:“你们也赶去武当,待他们斗到两败俱伤时,再趁机夺剑!这次可别再弄砸了!” “遵汉王教令!”三人急忙弯腰施礼,转身离去了。 朱高煦见他们去得远了,才又叹息着转身回去。 朱高煦刚将门推开,就惊得汗毛倒竖。朱静姝正死死攥着他的那件大衣,站在自己眼前。 朱静姝死死地咬着嘴唇,冷冷说道:“二哥,你果真是为双剑而来的。” “静姝,你听我解释……”朱高煦忙堆着笑脸说道。 “还解释什么,朱文圭是不是有危险?”朱静姝急忙问道。 朱高煦的笑容僵住了,也冷冷地说道:“不错,朱文圭这次回武当是自投罗网,必死无疑。” “二哥,你为了一己荣华,居然如此的丧尽天良。你……”朱静姝指着他,眼泪又缓缓淌了下来。 “是,我是为了一己荣华。但朱文圭必须要死,斩草不除根,后患必是无穷。”朱高煦步步逼上去,说道:“念在咱们是兄妹,我可以不杀你,但也希望你不要阻碍我!” “我要是阻碍了你呢?”朱静姝瞪着眼睛问。 “那……就算你是我妹妹,我也定杀不饶!”朱高煦这句话是从牙缝中间挤出来的,恶狠狠的样子叫朱静姝看了害怕。 “好,既然如此……”朱静姝低下了头,忽然将朱高煦的那件大衣一抖,直向他面上盖去,说道:“咱们的兄妹之情就此了了!” 朱高煦只觉眼前一黑,慌忙伸手去抓那大衣。待他将大衣甩下,回头一望,朱静姝早已跑了出去。 “哪里走!”朱高煦跃起一丈多高,折扇在空中一舞,疾向朱静姝后脑点来。 朱静姝感受到脑后疾风扑来,心头也是一紧。她腰身一侧,双手一牵一绕,不仅避开了这一击,而且还回敬了一招。朱高煦急忙将折扇一收,扇柄“啪”地打在朱静姝的手腕上。直打得她手腕红肿,隐隐作痛。 “好妹妹,为兄来教你怎么打架吧。”朱高煦得意地一笑,折扇疾转开来,顿时扇影重重,似是龙卷风一样向朱静姝袭了过来。 朱静姝一连避了十多记杀招,双手也绕树穿花般地攻了几招。但朱静姝赤手空拳本就落了下风,朱高煦的扇招又凌厉至极。不到三十招的功夫,朱静姝的左肩和左臂都各中了一招。那彻骨的疼痛袭来,又使得她的招法慢了半拍。 朱高煦越攻越是自如,这一出手就是攻中有防,防中带攻的精要招数。朱静姝一个撤步,上身向后一仰,正好折成九十度,险险避开了朱高煦的这一攻。 朱静姝一记后翻,捡起了一截落在地上的树枝。虽是树枝,但也有一般佩剑般长短。她将树枝在空中一划,直袭朱高煦的上身大穴。 “哈哈哈,好妹妹,你还真拿树杈儿当剑使啊?”朱高煦笑声未绝,就感到一阵劲风扑面。他急忙将笑容收了,折扇一展,挡住了朱静姝的这一攻。 谁知这一攻受阻,紧接着的变招却是无穷无尽。树枝刚抵到扇面上,就顺着扇面滑开,枝头一抖,又朝朱高煦的下三路攻来。 朱高煦不敢怠慢,急忙撤步挥扇,将这一招化解了。朱静姝手腕疾抖,那枝头似乎也化作了万千条剑影,一层一层地将自己笼罩而来。 朱高煦手握折扇,急急将扇挥起,与朱静姝抖在了一起。 “二哥,你可知武当剑法绝非是浪得虚名的!”朱静姝腾起身子,握着树枝猛然下刺,直向朱高煦的喉头刺来。 朱高煦鬼魅般的一笑,脚下步法忽然转起。朱静姝这一刺刺得空了,只见朱高煦人影一晃,就绕到了自己的侧边。朱静姝大惊,正想撤招防护却已来不及了。 “啪啪”两下,朱高煦的扇头直敲朱静姝握着树枝的手腕。“啊!”朱静姝轻“哼”了一声,手劲一松,树枝也掉落了。她又挥起左手,以指代剑,直戳朱高煦的胸口。这一招虽是快极,但朱高煦却丝毫不惧。只见他欺身直上,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扇柄就在朱静姝的手指、手腕、手臂上连敲了三下。一阵酸麻之感袭上,她的胳膊也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哈哈哈,静姝你的剑法还未练到家呢!”朱高煦的折扇在她眼前一闪,又重重地落在了她的肩头。 “啊!”朱静姝被这一击打得疼痛难忍,一连退了几步,跌倒在了地上。 朱高煦又将折扇展开,一边摇扇一边笑着说:“好妹妹,你还打算与我为难吗?” “哼,只要我活着就定要与你为难的了。”朱静姝冷冷瞧着他说道:“有胆量你就把我杀了。看你回去怎么向父皇交代!” 朱高煦愤怒地将折扇一顿,说道:“你休要拿父皇来压我!哼,就算我不杀你,你回去也定会将我告发。妹妹,你别怨哥哥心狠,要怨也只能怨你太不懂事了!”说罢,举扇一挥,就朝朱静姝当头劈下。朱静姝急忙将眼一闭,等待死神的降临。 第八十六章回山复命 听得炮仗似的一声巨响,惊得屋顶的乌鸦乱飞。朱静姝也猛然睁开眼睛,只见眼前一片浓烟,哪里还瞧得见朱高煦的影子。 “别出声!”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朱静姝耳边说了一句。朱静姝回头一望,望见了一个蒙面的大汉。她大吃一惊,但还未叫出声来,蒙面人就一指点中了她的麻穴。顿时,酸麻之感袭遍了朱静姝的全身。正在她惊疑莫定之际,那人一把将她拎起,掠上了屋檐,朝月光明亮的地方去了。 当朱高煦用折扇荡开浓烟时,却早已不见了朱静姝的影子。 朱静姝给人挟在腋下,浑身竟然一点力气的都使不上。那人身材粗犷,轻功却属一流。他挟着她一路奔去,也是快如流星闪电。 “你是谁?快放我下来!”朱静姝手脚酸软,只能大声叫嚷着。 那人却不答话,仍是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他又是一把拎起朱静姝的衣领,将她缓缓地放在一棵大树旁。朱静姝使不上力气,只能是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这个蒙面人。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朱静姝怯生生地问。 “我要是心存歹意,你早已死了。”那人略顿一顿,继续说道:“我可以解开你的穴道,但你要去追上朱文圭,告诉他不可回武当。”蒙面人骈指一戳,朱静姝才又觉得血气畅通,四肢都恢复了力气。 “好,那你也给我露相!”朱静姝拾身而起,伸手就朝那人的面巾抓去。 蒙面人也是一惊,脖子一偏,左手一架,朱静姝的力道瞬间就给卸了。蒙面人翻起手腕,一把扣住了朱静姝手的反关节,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快去照我说的做!”说罢,就又是轻功一展,去得无影无踪了。 朱静姝举目四望,只见空寂一片,只有皎洁的月亮悬挂在夜空之中。 “朱文圭?”朱静姝一念及此,心头猛然一惊。“不错,二哥和武当派要谋害朱文圭,我……我必须去告诉他。”朱静姝一骨碌拾起身子,朝着朱文圭的方向疾奔而去了。 武当山风采俊逸、仙风道骨。即使远远望去,人们都能感受到它的不同凡响。朱文圭站在远处一个高耸的山坡上登高眺望。仙气萦绕下的武当更显得亲切而庄严了。 朱文圭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那些积压在胸口许久的闷气也一并给呼了出去。他望着武当山,心中倍感轻松。可轻松过后,失落之感又莫名其妙地袭上了心头。 “只怕自此之后,再也见不到静姝姑娘了。”朱文圭叹道:“可我为什么要见她?她与我势不两立,形同水火。可萧姑娘呢?萧姑娘是女中豪杰。可是,她是太子妃,是蒙古大汗的女儿。我又怎能高攀?” 正在他思绪繁乱之际,似乎听到了朱静姝的声音:“朱文圭……朱文圭……”那声音十分微弱,他也不禁苦笑连连,说道:“难道我对静姝姑娘的思念已到了如此地步,甚至觉得她在唤我的名字?”可那声音竟然由远及近,由弱变强。 “朱文圭,你别上山去!”他低头一望,正看到远处一人骑着马向自己奔了来。那骑马的人不正是朱静姝吗? 转眼间,朱静姝的马就已到了山坡之下。她抬眼看到了朱文圭,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她翻身下马,快步向朱文圭的方向赶了来。 “静姝姑娘,我不是叫你送元前辈的骨灰回去吗?你却来这里干什么?”朱文圭问道。 “朱文圭,你不能上山去!”朱静姝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说道:“我二哥已和武当的秋阳道长狼狈为奸。他们要害你!” 朱文圭一把甩过她的手,说道:“秋阳师叔是得道高人,他怎会与你二哥为伍?你跟我来武当,到底有什么阴谋?” 朱静姝的表情僵住了,冷冷说道:“阴谋?我不远千里来追你,你以为我有阴谋?” 朱文圭急忙背转过身去,向前趟着步子说:“你有阴谋也好,没有阴谋也罢,总之……我是定要上山去的。” “朱文圭!”朱静姝忽然声嘶力竭的大喊一声,喊得她声音都变得嘶哑了。她略顿一顿,继续说道:“你好糊涂啊,你要上山送死也由得你,不过,你把双剑交出来,我不能让它们落入歹人之手。” “歹人?你说谁是歹人?”朱文圭急忙转过身来,逼视着她问道:“是秋阳师叔,还是我的师傅玉阳真人?” 朱文圭的眼睛就像是烈日,热辣辣地光芒直射朱静姝的脸颊,迫得她不禁退了两步。 “你不信我也没关系,但请你把双剑交给我保管。”朱静姝把头一偏,不再注视他,说道:“你上山之后如果未发现什么异动,那你再来取剑。” “哼哼,你都说我不信你了。我怎能放心把剑交给你!”朱文圭说道。 朱静姝忽然斜眼将他一瞥,说道:“既然如此,我只有用强了!”话音刚落,朱静姝一记劈掌就迎着朱文圭的面门劈了来。 朱文圭大吃一惊,急忙侧身一闪。可谁料,朱静姝劈掌是虚,夺剑才是实。正在朱文圭一闪身的功夫,“唰”地一声,归雁剑红光一闪,刺得他双目作痛。 朱静姝将归雁剑从他的后背一把抽了出来,脚跟跟着一转,一记“倒卷银河”直挑朱文圭后背的惊鸿剑。 “你果然是来夺剑的!”朱文圭撤步绕身,右手也从后背一抽,一道黄色的光芒闪现天际。 朱静姝一跃而起,展开“一剑化三式”的精要剑招,一剑刺出,万千的剑光顿时将朱文圭笼罩在其内。朱文圭将惊鸿剑一舞,护得周身风雨不透,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得像突降的骤雨、像拍岸的惊涛。 朱文圭也是跃身而起,双脚在一棵老槐树身上一点,身子在空中急转而来。惊鸿剑的剑光被他一甩,直向朱静姝猛刺而来。朱静姝身子向后一仰,不仅避开了这记快招,还将归雁剑的剑光舞成了一道红色圆弧,又将朱文圭的黄色剑光笼罩在其内。 霎时间,两道剑光交相辉映,层层缠绕。一会儿是红色的剑影裹住了黄色的剑影,一会儿黄色的剑影又刺破包围圈,向上空直掠而去。 朱文圭忽然折身而下,使出了“七星剑法”中的“萧萧落木”。一招使出,顿时走石飞沙,草木弯折。朱静姝抬眼一瞧,只见漫天都是朱文圭的身影,心下惶急,只好腰身用力,一记“空中折柳”侧翻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哼,师傅总夸你的‘七星剑法’厉害,还不是被我轻易避开了?”朱静姝冷冷说道。 朱文圭也是将剑一收,翻身落地。他轻“哼”一声,说道:“你看看你的身上。” 朱静姝低头一看,惊得花容失色。自己那身漂亮的衣服竟然都成了碎布条。 “哼,我要取你性命简直易如反掌!”朱文圭说道:“你快把归雁剑还我,不然休怪我不顾纪先生的面子!” 朱静姝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又盯着他说道:“朱文圭,你真的不信我?” “要我信你也容易,但我必须先回山复命。”说罢,朱文圭身形一闪,一把就夺过了归雁剑。双剑重归剑鞘,刚才的风也止了。 “静姝姑娘,咱们后会有期。”朱文圭说完,轻功一展,就跃下了山坡。 “喂!”朱静姝赶了几步,高声喊道:“若你察觉有异,就回这儿来,我等你!” “多谢静姝姑娘好意,你的马我借去一用,他日定当奉还。”朱文圭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就朝武当山的方向去了。 朱静姝望着他疾驰而去的影子,喃喃说道:“愿上天保佑。”她就这样呆呆地望着武当山的方向,直到夜幕降临。 朱文圭赶到武当山下时天已经黑了。守在山下的两个小道士忙双剑相交,封住了去路,问道:“敢问来者何人?上山可有拜帖?” 朱文圭微施一礼,笑道:“我是玉阳真人门下的弟子朱文圭,奉师傅的命令下山寻双剑的。如今双剑寻得,特回山复命。” “什么?你就是朱文圭?”小道士惊道。 朱文圭略感诧异,仍是笑道:“不错呀,我正是掌门的关门弟子朱文圭。” 两个小道士对视了一眼,一个给另一个使了个眼色,便对朱文圭说道:“你等等,我上山去禀告。” “有劳了。”朱文圭又施了一礼。 过了许久,那个去禀告的小道士又飞奔了过来,冷冷说道:“你随我来吧。” “是。”朱文圭恭恭敬敬地跟着他向山上走去。 可他越走越是觉得奇怪,与他擦肩而过的小道士、道童有几个他是认识的。同门多日不见,应该彼此问候才对。可他们却人人一副冰冷的面孔,冷眼瞧着自己。 他又想到之前元齐和纪庭之说过的话,又想到朱静姝白天里的种种举动,不禁皱起了眉头。 “武当出了乱子?”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心里也是越来越忐忑,忙问给自己引路的小道士:“敢问道兄,我下山的数月以来,山上可出了什么事吗?” “待会儿到了紫霄殿,你问师叔祖吧。”那小道士冷冷说道。 “哦,那既然如此,就不烦道兄带路了。咱们都是同门,不必这般客气。”朱文圭笑道。 那小道士忽然停住了步子,斜眼望着他,说道:“我奉师叔祖之命特来为你引路,莫教我为难。”说完就又向前走去了。 朱文圭应了一声,也只好跟着,心头的一团乌云却是越聚越浓了。 第八十七章风雷剑阵 朱文圭刚踏入紫霄殿,就看见秋阳道长面色铁青的坐在掌门之位上,旁边是一脸茫然的真阳道长。 朱文圭急忙跪下参拜:“记名弟子朱文圭拜见秋阳、真阳两位师叔。”但他的心里却是愈发奇怪,为什么不见师傅了呢?这掌门之位只有师傅才能坐,秋阳师叔为何如此僭越呢? “哼,朱文圭!你还敢回来?”秋阳道长厉声责问道。 朱文圭心头一颤,忙抬头说道:“不知弟子犯了什么错,让两位师叔如此动怒?” “你休要装蒜!”秋阳站起身来说道:“你害死了你的师傅还不算,还想回来用谎话诓骗我们吗?” 此话一出,朱文圭顿觉五雷轰顶,惊道:“什么?师傅他……他被人害了?”声音抖颤,眼圈泛红。 “文圭啊,我们和你的师傅本对你寄予厚望。没想到……没想到你会如此丧心病狂。唉,可怜玉阳师兄,一世英雄居然会栽在你的手里。”真阳道长说着也不住地摇头叹息。 “不,我不信!”朱文圭忙站起身来,说道:“我要去找师傅!”说着就向外跑去。 秋阳道长大手一挥,说道:“只恐你来得去不得!” 话音刚落,百余名道士亮着宝剑,纷纷涌入了殿内,将朱文圭团团围住。 “两位师叔,我没有害师傅!”朱文圭高声辩解着。 “哼,你莫要狡辩!”秋阳道长又对众道士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叛徒就地正法!” “是!”众道士应了一声,宝剑齐刷刷向朱文圭刺了来。 朱文圭展开绕步身法,一连避过了数十记夺命杀招。他闪转腾挪,身形飘忽,时而跃起,时而滚地。众剑“叮叮当当”的一阵响,却似是老虎抓蚊子,怎么也够不着边儿! “布风雷阵法!”秋阳道长又吼了一声。 众道士又应了一声,顿时移形换位。脚踏八卦阵图,徐徐展开。 风雷阵法是玉阳真人所创的一种剑阵,与少林寺的“达摩罗汉阵”齐名于中原武林。此阵法一旦展开,便犹如是层层叠叠的群山在眼前移动,又似是漫天席卷的黄沙迎面而来。 朱文圭困在阵中,只觉剑光缭绕,但却看不清人影。忽然,他的胳膊一痛,那是一把青钢剑划过的痕迹。 朱文圭双足点地,身子忽地向上跃去,谁知上空也是剑光一封,“当啷”一声,又将他逼了下来。 朱文圭心头又怒又急,回头说道:“好,既然如此,弟子就得罪了!” 朱文圭话毕剑走,惊鸿、归雁二剑同时出鞘。霎时间,红黄两色光芒映得整个大殿光彩熠熠。 “啊?是双剑!”真阳道长大惊道。 “不用怕,双剑再强也敌不过风雷剑阵!”秋阳道长高声喝道。 风雷剑阵给那双剑的剑光一荡,齐刷刷地散了开去。但他们就像天上的云朵一样,登时又聚合在了一起。剑尖直指朱文圭的心窝! 朱文圭脚步一换,数柄宝剑从自己的肩头掠过,他肩膀用力一撞,只听一片“哎呦、”“哎呦”之声,宝剑唰唰落地。他左手归雁,右手惊鸿,双剑在空中一划,又是四五柄宝剑从中间折断,众道士也给那剑气冲得脚步不稳,纷纷跌倒。 “得罪了!”朱文圭身形一展,脚尖在大殿的柱子上轻轻一点,就向紫霄殿外跃去。 “哪里走!”秋阳道长大叫一声,也是身随话走,像是利箭一般直向朱文圭飞去。 朱文圭忽觉脚腕受痛,回头一看,是秋阳道长一把抓住了自己。 “请师叔放手!”朱文圭双脚一错,踢开了秋阳道长的手,仍是向外跃去。 朱文圭跃出了紫霄殿,来到了宽阔的演武场。这里又有上千个道士守着,手握寒光闪闪的宝剑,对自己怒目而视。 “各位师兄弟,我绝没有害师傅,请大家……”朱文圭话还没说完,只觉脑后劲风袭来,急忙闪身躲避,但那一掌威势极猛,朱文圭虽然避过,但掌风所过,也冲得他后退连连。 “叛徒,拿命来!”秋阳道长一声断喝,又是一掌直向朱文圭的胸口拍来。 “我不是叛徒!”朱文圭也避无可避,只好迎上一掌。只听“嘭”一声闷响,二人脚下的地砖都“嘎巴”一声碎裂了,更是惊得武当众弟子一片惊呼。 秋阳道长内功深湛,这一出掌便是夺命的杀招。但他万万没想到朱文圭居然能够硬碰硬地接下这一掌。 朱文圭掌力用尽,给秋阳道长强劲的内力一震,也踉踉跄跄地退了数好几步。 “哼,你这功夫进步倒是不小!”秋阳道长冷冷说道:“武当弟子成千上万,你真以为你走得脱吗?” “师叔既然不肯相信我,我只有拼死一试了!”朱文圭说罢,身形再起,像是一只大雁似的直向演武场掠了过去。 “布阵!”秋阳道长大声吩咐道。 “是!”武当众弟子震耳欲聋的一声回应,又是移形换位。数十人同样腾空而起,用剑封住朱文圭的去路。 朱文圭不忍伤害同门,只好一转身形,又向回飞去。可就在他的归路之中,又有十好几人一跃而起,同样将路封住。 朱文圭进退不得,腰身一折,只能从半空中坠了下来,落在了剑阵之中。 “哼哼,纵使你武功再高,也逃不出我这阵法!”秋阳道长冷笑地说道。 朱文圭落在阵中,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在自己的眼前晃动,剑光从四面八方向自己掠了过来。他手腕一翻,亮出双剑,又听一阵兵器断裂之声,无数宝剑坠地。 但这上千人的风雷剑阵确是不同凡响,无论几人受伤,总有后续的人补上来。朱文圭仗着双剑之利暂时还可撑住,只怕时间一长,气力终会不济。 “不要与他纠缠,收阵!”秋阳道长又吩咐了一声。 众弟子得令,阵圈忽地收紧,无数把青钢剑从四处刺来。朱文圭挥舞着双剑,“叮叮当当”一阵阻隔,又将阵圈扩大了少许。但很快,青钢剑又重新聚拢攻来,朱文圭招架不及,只好跃身而上,上空却也早已给人封住,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朱文圭忽然想起在张定边的密室之中与龙少爷比武的情景。龙少爷的武功高深莫测,比起这千人的大剑阵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既然自己可凭双手双指稍稍胜他,今日又有双剑在手,为何就胜不了了呢? 他忽地将眼睛闭上。那日比武的一幕幕情景浮上了眼前。“我当时是用‘长河落日’破解了龙少爷的封锁,又用‘萧萧落木’反客为主。” “我可顾不着同门之谊了!”朱文圭双剑忽地一挥,只见两色光芒直冲天际,武当众人都是眼睛一亮,目瞪口呆。 “长河落日!”朱文圭身子滴溜溜一转,一百多把青钢剑应声而断,无数弟子受了剑伤,纷纷躲避。 那封锁在上空的剑阵顿时消散。他一跃而出,正似是鱼翔浅底、蛟龙入海。“萧萧落木!”朱文圭跃了数仗之高,身子猛然倒转,双剑在空中急急划过,那无数向他指来的剑尖瞬间又都给削得断了。 “哎呀”、“哎呀”无数弟子纷纷向后跌去,不仅自己摔倒,更撞倒了后边的人。 “啊?七星剑法?”秋阳道长瞪大了眼睛,瞅了瞅旁边同样吃惊的真阳道长。 朱文圭一掠长空,身姿潇洒至极,无数剑招使来。剑光所到之处,青钢剑纷纷折断,但众弟子为演练这套千人的大阵已下过多年苦功,哪有轻易认输的? “顶住!”秋阳道长也抄起一把青钢剑,跃身追来。 朱文圭余光一扫,见秋阳道长挺剑向自己刺来不禁眉头一皱。但他的手上却丝毫不慢,双剑急急一封,阻住了秋阳道长的这一攻。秋阳道长立即变招,横劈直切,一套武当剑法使得出神入化。 朱文圭疾舞双剑,也将七星剑法使得风雨不透。秋阳道长的剑总是游离在双剑左右,并不直接与其撞击。众弟子都看得心惊胆战,刚才还是噪声大作,此刻却是毫无声息,只听得剑气划过的嗖嗖风声,只看见红黄两色光芒缭绕在秋阳道长的青钢剑左右。 “我劝你还是交出双剑,莫作抵抗!”秋阳道长欺身直上,说话间剑招也是丝毫不慢。 朱文圭还了三剑,暂时将秋阳道长逼退,说道:“师叔请谅,弟子要去查出杀害师傅的凶手!” “你果然冥顽不灵,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秋阳道长剑招加快,唰唰点点,又逼得朱文圭向后纵身而去。 朱文圭身子急转,落在了演武场另一侧的大殿屋顶上。秋阳道长也一掠而来,剑光绕在了朱文圭的身前,封住了他的去路。 “师叔为何一口咬定是我害了师傅?”朱文圭险避过一招,问道。 “哼,我且问你,你是朱明皇室不是?”秋阳道长又急刷刷攻了四五剑,冷冷问道。 朱文圭略一迟疑,眼睑低垂。就在他一分神的功夫,秋阳道长一剑横削过来,划破了他的左侧衣襟。朱文圭只觉左臂一凉,急忙闪身躲过,这条胳膊险些就给秋阳道长给削了。众弟子又是一片惊呼。 “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说话!”秋阳道长攻得更紧了,重重剑影朝朱文圭掠了过来。 朱文圭双脚一踢,顿时瓦片纷飞,无数的瓦片直向秋阳道长飞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瓦片破碎之声响彻在朱文圭的耳际。 他一连退了数十步,说道:“不错,我正是皇室血脉!”此话一出,众弟子又是一片“啊!”地呼喊,似是恍然大悟一般。 “哼,只此一条我就可以将你逐出武当门墙!”秋阳道长身形一展,“一剑化三式”的重重剑影席卷而来。朱文圭忙将双剑一挥,惊鸿剑的剑刃正好碰到了那青钢剑的剑尖!听得“嘎巴”一声,青钢剑断了。 朱文圭原以为他既然剑断,就会撤剑收招。谁知秋阳道长毫无此意,依然直挺挺地刺了过来。朱文圭只觉眼前剑光一闪,胸口就是一阵剧痛袭上。 那青钢剑,即使是断了的青钢剑依然刺入了朱文圭的胸口。在惨白的月光下,朱文圭的步子略一踉跄,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 “好!”众弟子齐声呼喝道。 第八十八章鸿雁折翅 朱文圭望了一眼那刺入自己胸口的断剑,缓缓扬起脸来冷冷说道:“师叔果然好剑法!” “哼,让你尝尝我的厉害!”秋阳道长手上用力,又挺着断剑向前刺去。朱文圭给他那大力一冲,直向后退去。 直到屋顶的边沿,退无可退。朱文圭大喊了一声:“得罪了师叔!”说罢,他将惊鸿剑归入剑鞘,双指在那青钢剑的剑刃上一夹。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那剑又从他两指之间折断。 朱文圭发一声喊,刺入身子的那段剑刃闪电似的射出。秋阳道长大吃一惊,身子侧空而起,双脚一踢,才将那剑刃踢得飞了。 “好小子,你的内功为何进步这么快?”秋阳道长惊诧地问道:“你在外面又拜了什么人为师?” “师叔,你既然不相信我,又何必多此一问?”朱文圭身子急转,归雁剑向前一掠,磕飞了秋阳道长手里的断剑,剑刃直指他的咽喉。 众弟子又是一阵惊呼。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小叛徒,休要伤害师叔!”、“快将兵器抛下吧!”……叫喊声充斥在耳边,起此彼伏。 秋阳道长眼珠子向下一瞟,看到了那红光闪闪的归雁剑,叹道:“不愧是绝世好剑。你要杀就杀吧,我秋阳绝不皱一下眉头。” “师傅的墓在哪里?”朱文圭问道。 “在后山,祖师爷的墓旁。”秋阳道长闭着眼睛说。 “好,今日弟子得罪了师叔,他日真相大白之后再回来请罪!”朱文圭说完,归雁剑在手上一转,立即归剑入鞘。 朱文圭身形一闪,就向后山的方向纵了去。秋阳望着他腾起远去的身影,心中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忽然,一道炫目的剑光划过夜空。朱文圭双脚一错,急忙躲了开去。 “师弟休走!”一个响亮的声音如同一声炸雷在空中绽放了开来。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不知从何处跃了出来,他接过那柄在空中划过的剑,反身又向朱文圭刺了去。 这一变化又令众弟子大声欢呼了起来。来人便是玉阳真人的大弟子杨为山。 杨为山手握佩剑,“唰唰唰”连刺三剑,朱文圭脑袋略偏,身子微斜,轻轻避了开去,但却并不还招。 两人身子在空中一转,各自落了下来。 朱文圭说道:“大师兄,我要去师傅的墓前参拜,请师兄不要拦我。” “小师弟,你知道武当一向嫉恶如仇。”杨为山将剑一收,说道:“我们怎能容许仇人上门来参拜。” “仇人?”朱文圭向前走了一步,说道:“大师兄,连你也不信我?” 杨为山将手抬起,止住他说道:“不是我不信你,倘若有一天真相大白,证明你是冤枉的。我和两位师叔,还有众位师兄弟都会对你赔礼道歉。可在这以前,你不能去见师傅。” 朱文圭愣在了当场,归雁剑“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他忽然笑了,但那笑却甚是凄凉。 “怪只怪我的皇族身份,是吗?”朱文圭望着杨为山问道。 不知怎的,杨为山居然不敢看他,只能微微转过身去。仿佛了默认了他的这句话。 “我从小就在武当长大,我最亲近的人也都是武当的人。”朱文圭自语似的说道:“现在连你们都不肯信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杨为山心头一震,却仍然是默不作声。 “但我如今还不能死。”朱文圭继续说:“因为我要找到害师傅的仇人。我要替师傅报仇雪恨之后,再回来引颈就戮。” “唉,小师弟,你……”杨为山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朱文圭一声惨呼。他急忙回头望去,只见朱文圭已倒在了地上,奄奄一息。而他旁边站着的正是真阳道长。 真阳道长打出去的那掌尚有余温,但他的手却颤抖的更加厉害了。他望着趴在地上的朱文圭,结结巴巴地说道:“你这大逆……不道的叛徒,谁有……有心思听你废话,快快……受死吧!”说着,就又运起一掌,直向朱文圭的后脑拍去。 “师叔请容情!”杨为山一个箭步窜上去,也亮出一掌。两掌相交,都各自退了七八步。 “杨为山,你要包庇这叛徒吗?”秋阳道长也是轻功一掠,落到了真阳道长的旁边。 杨为山望了一眼爬在地上,口吐鲜血的朱文圭。他也正瞪着一双眼睛,望着自己,却是说不出话来。 “两位师叔请息怒。”杨为山又上前说道:“咱们武当是名门正派,绝不会放过本门的仇人。但也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秋阳道长的语气更加严厉了,眼睛似火焰一样熊熊燃烧着。 “不错,小师弟自己也承认他是皇室中人。”杨为山走到朱文圭身旁,说道:“但他是前朝建文帝的儿子,与当今天子无关。他又怎能调度得了锦衣卫来帮他杀人呢?” “哼,他们朱明皇室虽有争斗,但也毕竟是一家。”秋阳道长说道:“我和你的真阳师叔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朱文圭听到这句话,忽然眼睛放光。他一把抓住杨为山的裤脚,拼命地冲他摇着头。 杨为山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说道:“人命关天,绝不可如此草率。”他又顿了一顿,说道:“请两位师叔给我些时间,我定会查清楚真相。” “掌门师兄已死,目睹这叛徒行凶的也只有我们二人。”秋阳道长说道:“你怎么个查法?” “立即处死他!”、“对,为师伯报仇!”、“武当绝不能纵容此等叛徒!”……一时间,喊杀之声大作,众弟子都将他们几人团团围了起来,越围越紧。 朱文圭缓缓闭上了眼睛,抓着杨为山裤脚的手也松开了。没有人注意到,他流下了一滴泪。这滴泪饱含了他对武当所有的情感。那些情感,随着这滴泪的滑落而滑落了。 “杨为山,你看到了吗?”秋阳道长一指众弟子,说道:“大家报仇心切,你还想维护他?” 杨为山微微叹息一声,说道:“弟子不敢。只是要杀他,也不该是今天。” “为何?”秋阳道长问道。 “十天之后是师傅遇害整整三个月的日子。”他说道:“到那天,咱们带他到师傅的墓前,再明正典刑!” 听到这话,众弟子们开始了交头接耳、互相议论。 “大师兄说得有理。”、“是啊,匆匆杀了他也不足以展现咱们武当的威仪啊。”、“说不定还要广发英雄帖,请各路英雄前来见证呢。” “哼!”秋阳道长一抖袖袍,恨恨地说道:“好,就依你。十日之后,在掌门师兄的墓前将他处死。” 杨为山蹲下身子,对朱文圭轻声说道:“小师弟,我会用十天时间来调查此事。倘若你是无辜的,就冲我眨眨眼。” 秋阳、真阳两位道长心头陡然一惊,也向朱文圭投去了紧张的神情。 朱文圭伸出一只颤颤巍巍的手,握住了杨为山的手,微微一笑,又缓缓摇了摇头。 “哼,他已承认了。杨为山,你还有何话说?”秋阳道长也松下了一口气。 杨为山万没想到朱文圭会这样回应。他呆了半晌才缓缓起身,说道:“我无话可说。” “那就好!”秋阳道长一声狞笑,合身直扑而上。他一把抓住朱文圭的后背衣襟,将他整个人抛了起来。紧接着,一连三掌打在朱文圭的胸口上,直打得朱文圭鲜血喷涌。 待他落下的那一刹那,秋阳道长又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又是一掌劈下,打在了朱文圭的手肘关节。朱文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看得众人都微微侧过了脸。 “秋阳师叔,你做什么?”杨为山正想迎上去阻止,真阳道长急忙上前来张开双臂拦住他,说道:“你还想帮他?” 秋阳道长劈下的那一掌顺着朱文圭的手肘滑向了他的后背,立即变掌为指,一连点了他后背的十几处穴道。朱文圭的身子登时就瘫软了下去。 但秋阳道长没有罢手的意思。他又抓起朱文圭的另一只手,也是一记劈掌打下,手掌顺着手肘滑向了后背,也是一连点了十几处穴道。他这才将朱文圭的身子一抛,让他向前跌了去。 朱文圭刚刚趴倒在地,秋阳道长双手又将他的双腿提起,猛地一甩。虽然朱文圭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但那骨头断裂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 秋阳道长这才满意地将他双腿抛下,冷笑道:“你的武功已然是废了,休要做逃跑的打算!” 杨为山一把推开真阳,冲到秋阳道长的面前,质问道:“师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哼,这贼子的武功你不是没有看到!”秋阳道长指着正在地上抽搐的朱文圭说道:“十日的时间可不算短,待他将伤养好,你敢保证他不会逃跑吗?” “就算小师弟真的十恶不赦,可师叔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呀!”杨为山死死盯着秋阳道长,说道:“你怎么能如此心狠手辣?” “我心狠手辣?”秋阳也怒了,说道:“他残害自己的师傅时,怎不想想自己是多么地心狠手辣?这是他罪有应得!” 这一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围在四周的众弟子也都互相看看,不再随声附和了。 杨为山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请师叔恩准,小师弟就让我来看守吧。” “哼,随你的便!”秋阳道长转身就向紫霄大殿的方向去了。他又忽然停住了步子,侧过头来说道:“杨为山,我可提醒你。在这期间内,这小子要是逃了,我就拿你是问!” “弟子明白。”杨为山微鞠一躬,说道。 杨为山在演武场待了好久。秋阳、真阳两位师叔走了。众位弟子们也都散了。和他待在一起的只有身边的几个徒弟,还有那似一堆烂泥的朱文圭。 “师傅,咱们怎么处置小师叔?”一个年轻的小道士怯生生地问道。 “抬他去地窖,好好看着吧。”杨为山望着巍峨的紫霄大殿,有气无力地说道。 “是。”几个弟子应了一声,将朱文圭架了起来,抬走了。 杨为山依然呆立在这里。他仔细地瞧着地上那一滩血迹,久久地出着神。 第八十九章公主闯山 “什么人?”武当山下守卫的两个小道士忽然亮出了佩剑,怒目汹汹地注视着来人。这人看上去像是个少年公子,细皮嫩肉,还笑嘻嘻的,但总给人一种鬼鬼祟祟的感觉。 “嘿嘿,在下早就听闻武当派是武林第一大派。”那少年公子拱手行礼道:“在下也是路过贵宝地,所以想走近点,一睹这灵山宝殿的风采。” 这两个小道士听他说话客气,敌意也就消了少许。其中一人将剑收起,施礼说道:“难得公子抬爱。只是本派最近俗务烦多,不便请公子上山游览。待他日公子再经此地时,定请公子上山一聚。” “哦?不知贵派最近出了什么事?”少年公子急切地问道。 “这……”小道士犹疑了一下,说道:“请恕小道不便相告。” “哦……有劳了。”少年公子再拱手施礼,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这两个守卫的小道士刚一疏神,只见眼前一道白影闪过,那少年施展着轻功从他们之间穿了过去。 两人俱是一惊,大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擅闯武当山!”随着话声,两柄寒光闪闪的青钢剑直向那少年的后背刺去。 这少年也真是了得,腰身一躬,脚跟跟着一转,避开了这两剑不说,而且双手齐出,一把就攥住了两人的手腕。 “哎呦!”两人同时叫道。青钢剑也应声飞上了半空。少年身子纵起,右手接剑,左脚侧身踢去,正踢中了另一把剑。那剑“嗖”地一声插入了不远处的一棵青松的树身上。正当两个小道士惊惶之际,那少年早已急速坠下,横剑一封,逼向了两人的咽喉。 他“嘿嘿”一笑,说道:“得罪了!”说罢,将剑一收,拔足就向上山奔去。 这两个道士又惊又怕,急忙大声呼叫道:“有歹人闯山啦!” 那少年还没跑两步,就看到两侧的树丛中又纷纷跃出了不少年轻的道士。他们各个手持青钢剑,目露厉色。 “这位兄台,你擅闯武当,有何要事?”稍微年长的一个道士高声问道。 “我……”他本来想说“我是来找人的。”但却觉得不妥,于是冲口说道:“我……我喜欢!” 那道士闻言大怒,说道:“武当是清修重地,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阁下若要强闯,就休怪我们出手拦阻了!” 少年眼睛一瞪,挺剑便刺了过去。那年长的道士也毫不示弱,挥舞着手中剑就迎了上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已拆了十来招。那少年剑法轻灵,指南打北、指东打西,直教那道士应接不暇,渐渐地感到吃力。 年轻的道士们也不敢怠慢,纷纷迎了上去。他们将少年围在中间,二十余把寒剑齐齐向他刺了过来。 少年脚尖在一柄刺来的剑身上一点,身子便纵起了两丈多高。他在空中一个盘旋,一剑划过,顿时万道剑影跟着划了下来。 “啊?这是‘一剑化三式’?”那年长的道士大吃一惊,急忙和身旁的一个小道士一同迎上去招架。三把剑瞬间就交织在了一起,犹如毒蛇吐信,又似风卷残云。不消片刻,那两把剑齐齐断了,半截剑刃飞向了半空。少年身子一转,一剑扫去,那两截剑刃“唰唰”贴着两人脸颊飞过,倘若偏了半寸,只怕他们就有破相之灾了。 “你怎么会我们的武当剑法?”那道士惊讶地问道。 少年“嘿嘿”一笑,说道:“不用你管。” 他正要施展轻功从他们头顶掠过去的时候,又听得那道士喊道:“布风雷剑阵!”此话一出,所有的道士又将少年围在了中间。但他们的站位却并不确定,两人或三人时常换位,左边有人身子一转,右边也立即有人跟着转开。 少年眉头皱起,暗叫“不妙”。但既然已经身陷重围,就只有奋力一试了。他将手中的青钢剑猛地一转,就朝左上方的一个空隙处挺剑刺去。 就在剑尖即将要触到那个方位的道士时,少年的眼前忽然人影一晃,两道寒光直朝自己逼来。他急忙一个铁板桥,腰身一折,那两剑只从他的眼前划过。但紧跟着的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从不同的方位刺来。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交鸣之声,少年脚步急转,连避带挡的躲过了好几剑。 少年身子忽地一转,又使出了“一剑化三式”这险中求胜的绝妙剑招。一剑刺出,犹如三剑同时刺出。在他前方的三个小道士忙向后退去。但他招式用老,却不曾提防背后袭来的剑风。 他感到脑后劲风飒然,不禁银牙一咬,上半身猛地向前弯折,那剑正贴着他的脖颈滑了过去。虽未伤及皮肉,却也将他的发簪扫落,一头乌黑而浓密的长发披肩洒了下来,随之而下的还有一阵淡淡的杜鹃花的香气。 “啊?是个女子?”一个道士惊叫了道。众道士都发出一阵“咦?”的声音,招式都稍慢了片刻。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朱静姝。她知道武当是出家人清修的地方,女子上山多有不便,因此才换了男装。没想到,一招不慎却给人拆穿了真容。她粉脸一红,剑走疾招,“唰唰唰”连环三剑向前刺去。一片缭绕的剑光之中,隐约可见朱静姝那美丽的倩影。 “好美……好美……”一个小道士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声。这一声叹,更引得众人急忙闪避,却无人进招了。 年轻的道士们大多是自幼出家,他们平日所见的女子也多是早已嫁为人妇的香客。而这样年轻美丽的女子,这像杜鹃花一般美丽的女子,他们却是从未见到的。 “你们在干什么?”那个年长的道士焦急了起来,他抢过一柄长剑,一阵破空的霹雳之声,剑光便向朱静姝的后背刺来。 朱静姝侧目一瞧,剑交左手,回身一记反手剑,这一剑鼓足了力气。而那道士的剑也是快如闪电。两剑相交的一瞬间,一道刺目的亮光闪过,两柄剑都齐声断了。 “哼,你断了剑,我看你还逞什么能!”那道士喝了一声,索性将断剑一抛,迎面就是一记劈掌,直袭朱静姝的肩头。朱静姝肩膀一沉,躲过了这一击,也是立起手刀,直切他的手腕。那道士反应极快,一个撤掌闪身,急急吩咐道:“都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拿下!” 道士们互相瞅瞅,才有几人又挺剑向朱静姝刺了去。朱静姝身子一偏,双脚飞起,正扫中他们的手腕,道士手劲一松,长剑也落了下去。朱静姝脚尖一立,将其中一把剑勾住,向上一挑。伸手便接住了。 她身子一转,又“嘿嘿”笑道:“这不,我又有剑了。” 那道士还未说话,又听得一个声音传了来:“什么人敢在武当山放肆!” “大师伯!”众道士纷纷叫道。 朱静姝也吃了一惊,急忙回身望去,正见到杨为山站在自己面前。 “姑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杨为山笑着说道。 “你们把朱文圭怎么样了?”朱静姝忙上前一步问道。 “你放心,他还活着。”杨为山说:“不过,姑娘你要想见他却是不能。” “为什么?”朱静姝皱眉问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因为他是武当的叛徒,他害死了我们的师傅玉阳真人。”杨为山一字一顿地说道。 “啊?”朱静姝惊得目瞪口呆,手中的剑也跌落到了地上。 “姑娘,你还是请回吧。无论如何,这也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们不希望外人插手。”杨为山说道。 “可我……”朱静姝愣了一愣,突然瞪眼说道:“可我偏要插手!”话落人动,一记劈掌便向杨为山的面门直劈过来。 “大师伯小心!”众道士一片惊呼。 只见杨为山撤步立掌,只是立起了将发未发的一掌。朱静姝的劈掌打在这掌上,就似是碰到了铜墙铁壁,“登登登”连退了七八步。 “姑娘,武当不是那么好闯的。”杨为山说道。 朱静姝望了他一眼,眼神中既有悲愤,又有委屈。她紧紧咬着嘴唇,扫视了众道士一眼,便转身向山下奔了去。 “大师伯,我们抓住他!”刚才和朱静姝动武的那道士说道。 杨为山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只望着她下山去的背影,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朱静姝越走步子越急,面上也渐渐凝重了起来。终于黄昏时分,她登上了之前朱文圭和自己登上的那个山坡。她回头望着仙气缭绕的武当山,讷讷地出神。 “朱文圭,你还好吗?”她嘟哝了一句。不知不觉,一滴泪滑过他清秀的面庞。 “不行,今晚我一定要夜探武当。”他说道:“就算捞不出他来,我也得知道他的生死下落。” “公主莫要心焦,这件事就包在我们身上!”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远处飘了来,惊得朱静姝忙回头去看。 “什么人?”朱静姝厉声喝问,游目四顾之下,只听得萧萧的风声,却瞧不见半个人影。 第九十章武当大会 朱静姝微微皱起了眉头,心头也不免有些怯了。她小心翼翼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轻轻拨开眼前高大的树丛,忽然看到了一张又大又圆的脸。 “啊?”朱静姝急忙向后退了几步,问道:“你是谁?” 那人咧嘴一笑,从树丛中跃了出来,对朱静姝说道:“小的莽撞了,公主莫怪。”说完,他又回身一招手,说道:“大哥、二哥,你们也都出来吧。” 朱静姝抬头一看,那棵又粗又壮的老槐树上也跃下一个汉子,旁边的左边的大石背后也现出一个人影来。 这三人长得很像。他们都身材魁伟,生得方面大耳,发饰也不同于中原汉人。他们站在一起,真像是一个人的三重分身。 朱静姝细细将他们打量一番,问道:“你们是朵颜军的三位统领吗?” “哈哈,正是。”老三胡思明笑着说:“公主冰雪聪明,一猜就中。” “你们不好好护卫宁王,却到这里来干什么?”朱静姝追问道。 “这……”胡思明略一迟疑,摇头说道:“讲正事儿还得大哥来,我不行,我不行……” 胡思忠白了他一眼,正色说道:“公主殿下,我们是来帮你救人的。” “对啊,公主殿下……”胡思汉也笑了,说道:“实不相瞒,这一路上我们可没少照顾你们。” “照顾我们?”朱静姝的眉头依然没有散开,显得疑虑重重。 胡思汉颇为得意地说:“不错啊,你们跌下山坡,是谁在野果旁的树上留字?是谁为你们准备的烤山鸡?还有,朱文圭被通海和尚、纪纲围攻,又是谁从旁偷袭,才让他侥幸逃脱的?正是我们呀。” “是你们?”朱静姝上前一步,激动地说:“我二哥要杀我,救我的也是你们?” 听到这话,三人却是一愣,互相瞅了瞅,有些不明所以。 胡思忠说道:“汉王要杀你?呵呵,公主怕是说笑了,你们可是亲兄妹呀。” 朱静姝摇了摇头,叹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自古以来,皇室中手足相残的故事我们还听得少吗?” 胡氏三兄弟也都相顾愕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来救我的另有其人。”朱静姝又扬起头来问道:“但你们为什么要暗中保护我们?” “唉,我们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胡思忠也叹了口气,说道。 “受谁之托?”朱静姝问道。 三人互相看看,异口同声地说道:“是太子妃萧然。” “什么?是她?”朱静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神采。 “不错。”胡思忠望着天边的云霞,说道:“那日你们西湖一别。太子妃用时而急切时而苍凉的笛声召唤,我们才赶来的。那笛声恐怕只有我们蒙古人才听得懂了。” “我们敬佩太子妃的为人,愿为她肝脑涂地。”胡思明接过话头来说:“她吩咐我们要沿路保护朱文圭。我们自打出世以来,还没有真正地服过谁,呵呵,太子妃是第一个。” “哦,原来是这样。”朱静姝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忽然,她又将眼睛一瞪,说道:“难道你们不是为了双剑而来?” “啊?这……这……”胡思明显得有些慌乱,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胡思汉一步上前,笑着说:“不瞒公主,我们也确实有此打算。不过我们会先救朱文圭,然后再图谋双剑。呵呵,请公主放心,咱们兄弟绝不趁人之危。” 朱静姝终于露出了笑容,说道:“好,咱们一言为定!” 黑暗、潮湿充斥在朱文圭的四周。它们侵入了他的肌体,又向灵魂深处蔓延而去。他靠着地窖那冰凉的土墙,歪着头也闭着眼。不知他是清醒还是睡着了,正如他也不知此时是白天还是黑夜。 “吱呀”一声,地窖的门被打开了。杨为山一步一个台阶,缓缓而下。只短短几日,小师弟竟然变得如此憔悴。满脸的胡茬,披散的头发以及又脏又破的衣服,给了杨为山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小师弟,你今天感觉好些了吗?”杨为山蹲下身子问着。他闻到一股腐臭的气息,那正是朱文圭这发霉的衣服所发散出的气味。 朱文圭缓缓移过头来,睁开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说道:“大师兄,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你是被冤枉的,对吗?”杨为山问道。 朱文圭冷“哼”一声,微微摇摇头,说道:“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两位师叔一口咬定是我害了师傅。那倒也好,我可以去见师傅了。师傅会告诉我害他的人究竟是谁。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辜负师傅对我的期望。” “师傅对你的期望?”杨为山重复了一句。 “不错。”朱文圭使了全身的力气才抬起一只手来轻轻将眼前的头发拂了去,说道:“我下山之时,师傅要我夺回双剑,还嘱咐我不可做龙头老爷张定边的传人。我都做到了。问心无愧啦。”说完,他张开双臂伸了一个懒腰。 “《七星剑谱》是师傅亲手交于你的吗?”杨为山追问道。 朱文圭扬起脸来,静静地望着杨为山,反问道:“大师兄以为呢?” “我不知道。”杨为山说:“我希望你告诉我。” “呵呵……”朱文圭干笑了两声,摇头说道:“大师兄你来晚了一步,前两天秋阳师叔就派人来将剑谱搜走了。还有双剑。” 杨为山愣了一愣,猛地站起身来怒道:“小师弟,你以为我是要将剑谱据为己有?哼,那你也太小看我杨某人了!” 杨为山说完,转身便走。他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望着这形容枯槁的朱文圭,心头酸楚不已。他强抑哽咽地声音,匆匆说道:“后天是师傅逝世的第三个月,你……好自为之吧。”说完,他将门一甩,出去了。 朱文圭又重新闭上眼睛,泪水又渐渐流淌了下来。 这一天,寒风凛冽。武当山上的旗帜被风吹得鼓鼓作响。秋阳、真阳昂首立在山头,望着山腰方向。 九天前,他们就已广发英雄帖,邀请各路豪杰来见证武当叛徒的最终下场。但毕竟事发仓促,来赴会的江湖人物比之前玉阳真人的九十大寿喜宴,却是少之又少了。 秋阳道长面露微笑,对身旁的真阳道长说道:“师弟,双剑和《七星剑谱》都已到了咱们的手上,以后就不要怕汉王他们了。” 真阳却还是有些紧张地说:“可我心里总是怕……怕会再出乱子。” 秋阳呵呵一笑,说道:“咱们武当是天下第一大派,谁人敢来捣乱?师弟呀,你的胆子也忒小了点。” “唉,但愿如此吧。”真阳也叹息说道。 守卫在山下的两个小道士互相瞅了瞅,又一脸狐疑地盯着眼前的四人。 这四人的打扮甚怪,打头的是一个年轻的公子。但却遮着半边脸。他的眼神也左右游移,不敢与人目光相视似的。 反倒是他身后的那三人生得人高马大,只是长相、发饰怎么看都不像是中原的汉人。 “看什么看呀?”那蒙面的公子声音嘶哑,态度也十分地倨傲。 “敢问阁下真的是襄阳大侠葛明礼的公子吗?”小道士恭敬地问道。 “废话!”那蒙面人十分地不耐烦,说道:“你们武当自己发的英雄帖还不认识吗?” “可是,葛大侠为什么不来呢?”小道士又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人。 “我父亲有恙在身不便出行。就派我带家里的武师来了。怎么?你还怕我是冒牌的不成?”蒙面人四下张望着,似乎是在避免与对方正面对视。 “哦,不敢不敢。”小道士急忙施礼说道:“敢问葛公子为何要蒙面呢?” “哎呀,我刚不是说了吗?我父亲有恙在身。”蒙面公子越发不耐烦了,急急说道:“他染了天花啦,我呢……也给染上了。你想瞧我的脸呀?好啊……”他说着就伸手去撕脸上的面纱。 两个小道士知道天花的厉害,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齐声说道:“不必了,四位请上山便是。” “哼,早说嘛!”蒙面公子一挥手,招呼身后的三人:“走着!” 四人昂首阔步的就向山上缓缓行去了。其中一个小道士回望了一眼,自语道:“葛公子瞧着好眼熟啊。” 中午时分,在武当的后山。 乌云终于将阳光遮住了。秋阳、真阳两位道长缓缓走到各路英豪的面前。 秋阳虎目一扫,微笑也微微浮现了上来。他朗声说道:“各位英雄不辞劳顿,驾临武当。我秋阳先行拜谢了。”说罢,与真阳一起弯腰行礼。 众人也都微微还礼,以表敬意。 “唉,说起来真是造化弄人。我掌门师兄的九十大寿仿佛还在昨日,没想到今天大家所看到的却是一个坟冢。”秋阳顿了一顿,又提高了声音:“大家可知我掌门师兄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啊。”、“请秋阳道长明示。”、“玉阳真人武功盖世,哪是那么容易死的啊?”…… 秋阳将双手一抬,示意大家安静。他又缓缓说道:“这是武当的不幸。害死我掌门师兄的正是我们自家的门人,更是掌门师兄的关门弟子。” “啊?”豪杰们发出一片讶异之声。愤怒、惊讶、忧愁各种眼神相互交织着。人群中,只有那蒙面的公子眉头紧皱,死死地盯着秋阳道长。 “不错,武当出了叛徒,我们也因此蒙羞。”真阳道长高声说道:“不过,叛徒已被擒住。我们请大家来此就是为了做个见证。武当绝不姑息这种欺师灭祖的叛徒!” “对,让他不得好死!”、“快把他押出来!”、“真是畜生,天地不容!”人群中又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愤怒之声。 那个蒙面公子依旧紧紧皱着眉头,呼吸却是越来越急促了。 “公主殿下,你要沉得住气。”旁边那个武师打扮的人轻轻说了句。 蒙面公子将惶急地目光向他投去,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九十一章虎口拔牙 这蒙面的公子不是别人,正是朱静姝。她踮着脚尖扬着头,焦急地向秋阳道长的方向扫视而去。她看到了眼前攒动的人头,也看到了秋阳、真阳既愤怒又威严的脸。但她没有看到朱文圭。 朱文圭哪里去了?他会不会已经被杀了?可是以他的武功怎会轻易地被制服? “怎么不见那叛徒的人影?”朱静姝捏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众人先是一愣,也都随声附和起来:“对啊,请秋阳道长把那畜生交出来!”、“不能便宜了他”…… 秋阳道长一捋胡须,笑着说:“诸位莫急,我这就命弟子将那叛徒押上来!” 旁边的真阳道长大手一挥,四个小道士抬着一个担架从后面缓缓而来。那被缚住手脚,捆在担架的上的正是歪着头、闭着眼的朱文圭。 小道士们抬着他从人群中穿过,向秋阳、真阳的方向走了。 “哼,好一个叛贼!呸!”不知是谁呵斥了一声,一口口水吐到了朱文圭的脸上。紧接着,左右两侧的很多人都纷纷向他吐口水。 朱静姝的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她一把抓住朱文圭的胳膊,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她的眼里充满了酸楚、悔恨,甚至还有几分疼惜与爱怜。 “朱文圭,是我,我是静姝。”朱静姝在心里默默说着:“你睁开眼看看我吧,你只需看我一眼,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我是来救你的,你可知道?” 但眼前的朱文圭就像死了一般,没有任何的反应。他依然歪着头,闭着眼,任由两侧的人向他吐口水。他不知道那个抓住自己胳膊的人是朱静姝,更不知道他们是来救自己的。 “这位少侠,就算你痛恨此人,也得将他交给秋阳道长来处置。”担架对面的一个大胖子对朱静姝说道:“如果你实在气不过,就像我们一样,冲他吐一口口水。”说完,他也冲朱文圭狠狠地吐了一口。 当朱静姝将手放松的那一刻,她惊讶于自己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她目送着小道士抬着朱文圭继续向前走去,也眼睁睁看着很多人向他吐口水。 “公主殿下,你们汉人不是常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吗?”胡思忠小声说道:“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小道士将担架缓缓放在了秋阳、真阳两位道长的面前,鞠了一躬便退下去了。 秋阳头也不低,只是用眼珠子瞟了朱文圭一眼,又对众人说道:“诸位可知,这厮为何会做出这等禽兽的行为吗?” “不知啊……”众人纷纷摇头,一脸困惑地望着秋阳道长。 “哼,最近江湖上闹出了很多风波,都是和两把绝世好剑有关。”秋阳道长绕过担架,向众人走来说道:“这两把剑一曰‘惊鸿’,一曰‘归雁’。是铸剑名家柳开元为我的掌门师兄所铸。我掌门师兄并非贪恋宝剑之人,只是他创出的那套‘七星剑法’若要发挥全部的威力,就需要好剑相佐。” “哦,原来如此……”众人又是一片惊呼。 “而这厮利欲熏心,既贪图宝剑又觊觎剑谱,所以才动了杀心。”秋阳狠狠地瞪了朱文圭一眼,又说道:“万幸的是,双剑和《七星剑谱》都已重回武当,没能让这畜生危害武林。” “确实该死啊……”众人的呼喝声又此起彼伏。 “道长,我还有一事不明,望请指教!”朱静姝拨开众人,大踏步地走了上来。胡思忠没能将她拦住,与两位兄弟只好继续站在人群中,静观其变。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朱文圭也急忙睁开了眼睛,向声音的方向望去。他望见了一个用戴着面纱的少年公子哥,那不正是改了男装的朱静姝吗? 他瞪大了眼睛,用沙哑地声音说道:“不要管我……”但他的声音细如蚊叫,没人能够听见。 秋阳道长愣了一愣,将朱静姝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恕贫道老眼昏花,不知少侠的姓名。” “哼,先不要问我的名字。”朱静姝望了一眼朱文圭,回头对秋阳说:“道长,贵派可是天下第一大派?” “什么‘天下第一大派’,这都是江湖朋友的抬爱。”秋阳说道。 “那贵派掌门玉阳真人的武功可是登峰造极的了?”朱静姝微微一笑,说道:“以他老人家的武功,除了少林寺的四大神僧和江南的龙头老爷以外,试问何人能够与之匹敌?” 在场众人无不愕然,疑惑之色纷纷现于脸上。 “少侠究竟想说什么?”秋阳道长的语气变得严厉了起来。 “以他的武功……”朱静姝瞥了朱文圭一眼,微微探出了身子问道:“能够杀了玉阳真人,抢夺剑谱吗?”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自禁地“啊……”了一声。不知他们是惊讶还是疑惑,还是恍然大悟? 真阳道长眼神变得有些慌乱了,急忙说道:“快来人,将这不速之客赶走!” “慢!”秋阳道长一抬手,止住了正要上前的道士们。他盯着朱静姝瞧了半晌,才缓缓转头对众人说道:“想必诸位也都有此疑问吧?” “是啊,请秋阳道长明示。”人群中传出了一个声音。 “大家可知,这叛徒姓甚名谁吗?”秋阳问道。 众人再一次摇头,表示了疑惑。 朱文圭望着朱静姝,用眼神示意她快走。但朱静姝摇了摇头,轻启朱唇,说了句:“不走。”这句话没有声音,只是嘴唇微微动着。朱文圭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他叫朱文圭,是朱明皇室中人!”秋阳道长一声冷哼,说道:“他纠集了朝廷的锦衣卫,在我掌门师兄的茶中下毒才将他害死的。” “你胡扯!”朱静姝上前一步,说道:“朱文圭是前朝建文皇帝的儿子,谁人不知当今天子乃是永乐皇帝。他一个前朝余孽,怎能调动得了锦衣卫?” “哦?”秋阳道长冷笑一声,说道:“哼哼,少侠怎知道的这样清楚?” “我……我也是听来的。”朱静姝有些慌乱,不觉后退了几步。 “说!你是不是这畜生的同党?”秋阳道长厉声喝问,步子也逼了上来。 还不待朱静姝说话,就又听见一个声音传了来:“秋阳道长,你要为我做主啊!” 在场的众人目光俱是一转,向声源处望去。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快步向这里跑了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众家丁和那两个守在山下的小道士。 朱静姝一眼望见了那人,心头似是被人揪了一把,滴滴冷汗从额头上渗了下来。 “哦?是襄阳的葛大侠?”秋阳道长上前急忙将他扶住,问道:“葛大侠,你怎么满身泥土这般狼狈呢?” “唉,秋阳道士你有所不知。”那葛大侠带着愤怒的哭腔说道:“我接到道长的英雄帖就马不停蹄地向武当赶来。可偏偏就在山脚下……我……我……”他越说越气愤,竟是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 “你怎么样了?”秋阳道长焦急地问道。 “不知从哪窜出来一个黄毛丫头,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三个蒙古鞑子。”他一抹脸上的汗珠,继续说道:“他们不由分说上来就打。我没有防备,着了他们的道啦!” “啊?”秋阳道长一声惊呼,忙问:“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我敌他们不过,终于被擒。他们将我和家丁用粗麻绳捆在树上,抢了英雄帖就跑啦!”他紧紧攥着秋阳道长的手,愤慨地说:“道长,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葛大侠先别急,那丫头抢了你的英雄帖必是来赴会的。”秋阳道长说道:“她若在这里,绝不会让她逃脱!” 葛大侠侧目一望,望见了一旁的朱静姝,忙指着她说道:“是她,是她无疑!” 众人都是一惊,齐刷刷的目光向她投了去。 “不错,是我抢了葛大侠的英雄帖。”朱静姝将面纱放下,露出了一张清秀可人的脸。 “我有错在先,这厢赔礼了。”说完,她柳腰一折,向葛明礼和秋阳道长深鞠了一躬。 “但我也是苦衷的,还请两位谅解。”朱静姝不卑不亢,淡淡地说道。 “苦衷?你有什么苦衷?”秋阳道长问道。 朱静姝缓步走到朱文圭的担架旁,说道:“我要带他走。”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无不大惊失色。在江湖上,武当派威名赫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居然大言不惭,要带人家本门的人走。尤其这人还是个“罪不容诛”的“叛徒”。 “哼哼,你果然是朱文圭的同党!”说完,秋阳道长箭步直上,朝着朱静姝的面门就是一记劈掌。 劲风袭面,草木皆倒。朱静姝知道厉害,不敢冒然去接。她急急地将身子一偏,避过了秋阳道长的这记杀招。但那强劲的掌风仍是荡得她心神不宁,难受非常。 朱静姝身子一转,一道剑光闪出。这剑风驰电掣,朝秋阳道长胸口刺来。秋阳脑袋略偏,伸手一抓就抓住了朱静姝的手腕,冷冷说道:“就你这点微末伎俩,也配与我动手?” 朱静姝慌忙撤剑,却怎么也挣不脱秋阳的手。只见她眉头一皱,飞起一脚,正中秋阳的手腕。她将他的手一脚踢开,身子忽地拔地而起,美丽的倩影在空中急急转着,似是烟花般绽放开来,美妙非常。 正当众人看得心醉神驰的时候,朱静姝破空一剑又朝秋阳道长刺了来。这一剑不是旁招,正是“一剑化三式”的武当绝学。 “啊?她会武当剑法?”在场众人又是一惊。 秋阳也瞪大了眼睛,急忙撤步闪避。朱静姝毫不退让,一剑不中又刺一剑,剑剑追身而来,似闪电、似飓风。 “休要在武当放肆!”真阳道长立起一掌,挟风向朱静姝的后背劈来。 眼看这一掌就要打中朱静姝的时候,又有一个人影闪过。那人抡起狼牙棒,一棒就朝真阳道长的掌中横扫过来。 一声“嘭”地闷响,狼牙棒给震上了半空,而真阳道长也一个踉跄,退了数步。 那人一跃而起,又将狼牙棒接在了手中。他大喝一声:“二弟三弟,快来救人!” “听大哥的!”话音刚落,又有两个人影从人群中闪了出来。三条人影风也似的直扑朱文圭的担架而去。 “好大的胆子!”秋阳道长一声断喝,双掌猛地一荡,朱静姝的剑就脱手飞了出去。 秋阳道长双足一点,腾身就向三兄弟扑了过来。他变掌为抓,似钢钳一般冲着胡思明的肩膀狠狠抓了下来! 第九十二章血染武当 秋阳道长的这一抓力道奇大,胡思明反身将双锤一抡,也迎着秋阳道长的手掌打了过去。 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秋阳道长的厉爪就狠狠地抓到了胡思明的铁锤上。胡思明的手臂只觉一阵酸麻,脚下立足不稳险些摔倒了。秋阳道长也被那铁锤的劲力所冲,一记后空翻,落下地来。 胡思明瞅了一眼那抵挡秋阳的铁锤,五个指印赫然现在铁锤之上,叫他看了也是心有余悸。 “贼老道,好生厉害!”胡思明满脸尽是又怒又惊的神情。 “哼,厉害的还在后面呢!”秋阳道长抢过一旁小道士的佩剑,挽起一个剑花,就朝胡氏三兄弟的方向刺了来。 胡思忠和胡思汉正准备将朱文圭的担架抬起,只觉一道刺眼的剑光划过,心知不妙,急忙亮出兵器抵挡。 想那秋阳道长的剑招何等快捷,这“一剑化三式”的绝技由他使来更是出神入化、变化无穷了。 胡氏三人只见剑光挟着人影从身旁掠过,手臂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当啷”、“当啷”……三人的兵器纷纷坠地。再看手臂,都现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 “贼老道,我与你拼了!”胡思明大喝一声,就挥舞着拳头向秋阳道长冲去。 “三弟不要鲁莽!”胡思忠话还没说完,就又听到一个美丽的声音响起:“你们不要与秋阳纠缠,这老道就交给我!” 正说着,朱静姝脚尖在胡思明的肩头轻轻一点,又一个借力翻身而上。 “看剑!”朱静姝长剑一抖,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那剑尖来回摆动,化出无数的影子,正如毒蛇吐信一般,令人目不暇接! “哈哈,凭你就想拦住我?”秋阳道长也是纵身一跃,手中青钢剑“唰”地展出。两剑相撞,一阵“叮叮当当”的交鸣之声响彻了天际。 “三弟,救人要紧!”胡思汉与胡思忠已抬起了朱文圭的担架,忙向胡思明大喊道。胡思明如梦方醒,急忙向朱文圭的方向赶来。 “想救人哪有那么容易!”真阳道长也是长剑一展,向三人疾刺而来。 “三弟接着!”胡思忠将担架的扶手向上抛起,自己就地一滚,将自己的狼牙棒捡了起来。 只听“当”的一声,狼牙棒似斜似横的一封,竟将真阳道长的这一剑挡住了。而胡思明也刚好接住了那头的担架。 胡思忠功力虽不及真阳,但一股子蛮力总是有的。他这一招使出了平生最大的力气,也震得真阳道长连连后退。 在场的众人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有人趁机逃跑,有人迎上去扶住真阳道长。其他的道士们也都亮出佩剑,环伺在周围。 “不要管我,快带着朱文圭走!”胡思忠回头大喊了一声,便挥舞着狼牙棒向真阳道长杀了过去。 真阳甩开两侧英雄的手,也挺剑迎了上去。一个剑走轻灵,一个势大力沉,二人兵器稍接,就使得尘土飞扬,烟尘四起了。 “听大哥的,先带朱文圭冲下山去!”胡思汉抬着担架大声对胡思明说道。 “这担架太过笨重,何须抬它!”胡思明猛地一掌拍下,那担架登时四分五裂,就像一个烟花卷似的散了开来。 没了担架的捆绑,朱文圭那软绵绵的身体立刻就瘫软了下去。胡思明吃了一惊,但也来不及细想,一把将他背起,对胡思汉说道:“快去帮大哥!” 胡思汉扬眉一笑,说道:“还是三弟有办法,我这就去!”说完,也是就地一滚,将自己的巨斧捡了起来。 胡思明将腰带卸下,将自己和朱文圭牢牢地捆在了一起。朱文圭抬起一张苍白的脸,对胡思明耳语道:“你们不要救我了,我已是个废人,就算活着也是苟且偷生而已。” “你给我闭嘴!”胡思明怒道:“我们是奉太子妃之命来救你的,你若死了,叫我们如何交差?” “什么?萧……萧姑娘?”朱文圭颤抖着声音问道。 胡思忠未来得及答话,眼前就有三柄长剑同时杀到。他急忙吞胸吸腹,没能让小道士的剑刺到皮肉。 “别挡老子的道!”胡思明一声怒喝,猛地将肚皮挺起,一股大力顷刻就将这三个小道士撞翻了。 胡思明夺过其中两把剑来,就像双锤一般挥舞开来,真教是人当杀人,佛挡杀佛。 “挡我者死!”胡思明双目爆红,怒喝连连。他两把剑左右挥去,一片呻吟哀嚎之声响彻耳际。那飞溅的鲜血、扭曲的身体映在朱文圭的眼睛里,仿佛时间都变慢了,仿佛血液都凝固了。 朱文圭瞧在眼里,痛在心里。他忙叫道:“不要伤我的同门!” “他们谁人当你是同门啦?”胡思明手中的招式丝毫不缓,边杀边向外冲去。 道士们、群豪们见到胡思明这般发疯似的拼命之态,心里都暗暗打鼓,不由自主地竟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 胡思忠抡起狼牙棒猛地向真阳道长双脚扫去。真阳一跃而起,只一眨眼的功夫就绕到了胡思忠的背后。胡思忠心头一凛,要想转身已经来不及,只好将狼牙棒一甩,绕到了身后去挡。又是一声脆响,胡思忠给这大力一冲,猛地向前冲去几步,险些摔倒。 真阳道长的剑术虽然不及秋阳,却也是武当的一把好手。他绕身一转,追身剑又是破空而来,直挑胡思忠后背的大椎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胡思汉的巨斧迎头就向真阳的头顶劈下。这是围魏救赵的妙招,如果真阳道长真要刺胡思忠,一剑下去,胡思忠性命便休。但自己也免不了脑浆迸裂之灾。 真阳大叫一声:“好贼子!”长剑忽转方位,向上撩了去。巨斧本是力大势沉之物,但遇到了青钢剑,竟似被黏着一般,大力瞬间就给消解了。 “叫你也尝尝我武当剑法的厉害!”真阳道长一声喝,剑尖正好抵住了斧身。那剑顷刻就化作了毒蛇一般,竟将斧身“咬”住。无论胡思汉怎样挣扎,都挣脱不开。 真阳抡臂一甩,胡思汉和他的巨斧都给甩向了胡思忠的方向。但胡思忠也不是等闲之辈。他急忙将狼牙棒交到左手上,右掌一接,就将胡思汉接住了。 饶是如此,那股大力仍然将两人震得纷纷摔倒,泥土满身。 “大哥,这厮的剑法好厉害!”胡思汉话音未落,真阳道长的剑又已到了眼前。 “我攻上,你攻下!”胡思忠说完,揉身一滚,拎起狼牙棒就朝真阳道长的胸口扫来。 真阳焉能给他扫中,横剑一封,就给挡住了。但与此同时,一股劲风直袭他的下三路。那巨斧一闪,来削他的双足。真阳双足跃起,只把佩剑撑在地上,不仅避过了一记险招,而且剑尖一挑,尘土扬起,胡思忠和胡思汉的眼睛给灰尘遮蔽,不觉连连后退。 真阳嘿嘿一笑,仗剑直上,一剑刺下,正刺中了胡思汉的左边肩膀。胡思汉大叫一声,翻身跌倒。但在他跌倒之时,手中巨斧一甩,正朝真阳的脖颈劈来。 真阳吃了一惊,急忙撤剑回挡。就在他将那飞来的巨斧挡飞的同时,胡思忠的狼牙棒已当胸打来。真阳挡无可挡,只好侧身避过。 但狼牙棒并不是一根光秃秃的棒子,上面有着似刺猬一般密密麻麻的倒刺。真阳虽避过棒身,却避不过那倒刺的剐蹭。 胡思忠手腕一转,那狼牙棒飞速地旋转开来。无数倒刺划过真阳的衣襟,也划过了他的皮肉。真阳也是一声大叫,忙向后退去。 “他奶奶的,我要你的命!”胡思汉不顾疼痛,拾身而起,举着巨斧就朝真阳道长杀了过来。真阳的左侧肋骨早已伤痕累累、血流如注。他心绪大乱之下,哪顾得上迎敌,长剑抖起,格开了胡思汉的这记杀招,转头便跑。 “二弟,咱们快去帮三弟!”胡思忠一把拉住了胡思汉说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轻功一展,就朝胡思明的方向纵了去。 众道士见师叔吃亏,心中既是骇然又是气愤,纷纷追去。秋阳道长“唰唰”几剑逼退了朱静姝,也是纵身一跃,朝胡思明的方向追去。 已跑到半山腰的胡思明回头一望,见身后已是尘土飞扬,杀声四起。再看自己手里的这两把血淋淋的剑,早已卷了刃。他将剑抛到一边,叹道:“为了一个朱文圭,不知要死多少人了。” 他话音未落,就听一声怪叫:“哪里走!” 秋阳道长的身形陡现,人在空中,但劈掌已到了眼前。胡思明大吃一惊,急忙举掌相迎。两掌一交,胡思明都感到似潮水一般的气浪朝自己的五脏六腑侵袭而来。 “哇!”胡思明大叫一声,便向后仰了去。 “弟弟小心!”胡思忠的身形也是一展,一把就将胡思明扶住了。 胡思明瞅了他一眼,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金星乱冒,身子也跟着软了。 “弟弟,你怎么样?”胡思忠紧紧将他扶着,急切地问道。 还不待胡思明回答,秋阳道长又是一剑直刺过来。这一剑厉害非常。剑尖左右乱摆,看得人眼花缭乱。这剑刚到二人的眼前,就听“当”的一声,秋阳道长急忙撤剑回身,凝神一看,朱静姝已站在了那两人的面前。 “臭丫头,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秋阳道长怒道:“我见你使得是我本门剑法才处处留情,而你却这样不知好歹!” 秋阳道长说的是实情,朱静姝也是心知肚明。但她仍是长剑一立,昂然说道:“请道长恕小女子不敬之罪,但朱文圭我们必须要带走!” “好大的口气!”秋阳道长再将剑运起,正欲一剑刺来,却又感到背后劲风荡起,心知不妙。 秋阳一个移形换位,双步错开,回身就是一剑反撩。这一剑正中胡思汉的巨斧斧柄,在那钢铁似的斧柄上戳了深深的一个坑。 胡思汉心头一震,立即变招。他将巨斧一转,又是斜劈一招,这一招力大势沉,秋阳道长却是举剑一格,就轻易地将这招化解开了。 朱静姝挺剑直上,剑袭秋阳道长的后侧肩膀。秋阳反身一撩,也将她这一招挡开了。 但秋阳再回头一望,见到胡思忠和背着朱文圭的胡思明正向山下跑去,心头大急。 “看招!”秋阳一声断喝,手中剑似闪电一般直向朱文圭的方向射去。 “朱文圭!”朱静姝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瞪大了眼睛。 这飞来的一剑断无躲避、格挡的可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胡思明就转过了身来。那剑没有刺中朱文圭,但却深深地没入了胡思明的胸膛。 “三弟!”胡思忠也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眼见那鲜血顺着剑刃滴滴落下。 第九十三章静姝被擒 朱静姝、胡思汉、胡思忠都惊得目瞪口呆。胡思明一把抓住那锋利的剑刃,登时手上血痕满布,无数条血流顺着剑刃流淌着。 “三弟,你怎么样?”胡思忠扶着他,关切地问道。 胡思明只是不理。他紧紧攥着那剑刃,狰狞地面目下伸出被鲜血染红的手来,将剑一点点拔了出来。他握着剑,在自己的腰间一划,捆绑他和朱文圭的腰带就断了。 “大哥,你带朱文圭先走!”说完,胡思忠就握着剑、发着喊,向秋阳道长猛冲了过来。 秋阳道长也是一惊,身子一闪,避过了朱静姝的一剑和胡思汉的一斧,纵身跃起,一记飞脚正中胡思明的胸口。 但这踢在胡思明胸膛上的一脚,却像是踢在了铜墙铁壁上一样。秋阳道长一个翻身,又落在了原处。 胡思忠正想上去助战,抬头却看见武当的众弟子以及邀请上山来的各路英豪纷纷赶了来。他抹了一把眼泪,大喊道:“二弟三弟,你们保重啊!”说完,背起朱文圭就朝山下跑去。 胡思明握着那早已被鲜血染红的剑,一剑就朝秋阳道长的头上劈下。秋阳身子偏过,左掌忽起,一掌打在胡思明的肚子上,打得他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但手上的招式却丝毫不慢。他将那血喷在剑上,仍是挺剑直刺。秋阳道长大骇之下,仍是双掌齐出,一连七八记狠辣的掌法打在胡思明的身上,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却见不到他有丝毫痛苦的表情。 “贼老道,你冲我来!”胡思汉青筋暴露,挥舞着巨斧就朝秋阳道长劈了来。秋阳奋起神力,左手一扬,一把就抓住了那斧刃,虽是手掌被划破,鲜血也渗了出来,但那斧头却也给牢牢抓住,动弹不得了。 “师叔,接剑!”不知哪个道士喊了一声,一把青钢剑迎着阳光向秋阳道长这边飞了来。 “哪有那么容易!”朱静姝一跃而起,长剑劈下,那剑就给劈得断了。 朱静姝双脚一夹,将那断了的剑刃夹在中间,喝了声:“去!”双足一错,那剑刃飞也似的直朝秋阳道长的后心刺来。 秋阳也是大喝一声,左手猛地一推,胡思汉连同他的巨斧都给推得飞上了半空。 秋阳上半身猛地弯折,左腿向后扫起,正好踢到了那断剑剑刃,一踢之下,剑刃改了方向,但余势未衰,正好撞到胡思明劈下的那一剑的剑刃上。 “当”的一声响,断剑剑刃又断成了两截,而胡思明手中的剑也给撞断了。秋阳欺身直上,双掌猛地向胡思明的胸口打来。这双掌的掌力有开碑裂石之能,打在那血肉之躯上焉能活命? 胡思明中了这两掌,整个身体都似风筝似的飞了,落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边上。 “三弟!”胡思汉急忙冲过去,将胡思明扶起来,问道:“你怎么样?” 胡思明满口的鲜血溢出,早已是说不出话来了。他一把抓住胡思汉的衣袖,抓得紧紧的。 “三弟,你……你……”胡思汉竟也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了。 忽然,胡思明脑袋一偏,抓着他的手也松了。胡思汉感受到了胡思明身体顷刻间变得僵硬的样子。 朱静姝也愣住了,忙叫道:“胡思汉,你快带你的三弟走!” 胡思汉愣了片刻,缓缓回过头来说道:“我要杀了那臭道士!” “你要杀我?只管过来好了!”秋阳道长立起右掌,就冲着胡思汉的方向杀了过去。 胡思汉将巨斧一抡,这一斧直劈秋阳道长的脑袋顶,是只攻不防的搏命招数。 秋阳道长吃了一惊,忙撤掌回防。那一斧劈下,正劈到秋阳道长的右掌掌心。那右掌似开水一般滚烫,一把将斧头抓住。 秋阳大喝一声,那巨斧就像豆腐似的给抓下来了一大块。还不待胡思汉反应,秋阳左掌又起,正好打在胡思汉的胸口。 胡思汉一口鲜血喷出,身子也给打出老远去。 “胡思汉!”朱静姝大叫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啊!”她说完,又挽起一个剑花,朝秋阳道长后背刺了过来。 胡思汉捂着疼痛的胸口,心情也平静了许多。他双目一转,果觉朱静姝的话有道理。当他抬头看去,只见武当的弟子已将朱静姝围在了中间,江湖群豪也都纷纷赶了来,要想救她已是不能了。 “公……”胡思汉不想露出朱静姝的身份,便立即改口道:“那你自己小心!”说完,起身就向山下奔去了。 再看朱静姝,纵身跃起,倩影急闪,横剑一封。秋阳道长的一记夺命杀招就给她险险避过。但她也给那大力冲得从空中跌落了下来。 “把这丫头拿下!”秋阳道长大喝一声,周围有几十名道士纷纷向朱静姝扑去。 朱静姝眉头一皱,高声叫道:“好一帮糊涂道士!”虽说着话,但剑招丝毫不缓,“唰唰唰”几记抢步急攻,迫得道士们一阵后退。 朱静姝剑招灵巧,时劈时刺,时格时绕。对方人数虽多,但一时半会也占不了丝毫的便宜。 秋阳道长横眉竖起,夺过一把剑来又疾风扫叶般的向朱静姝猛刺过来。这一剑真叫是迅捷无伦,就连地上的落叶都给扬得漫天飞舞。 朱静姝身子滴溜溜地一转,一众道士的围攻又给她挡开了。就在她这招使尽,余力已衰的当口,秋阳道长的剑已到了眼前。 朱静姝大吃一惊,急忙挥剑去挡。两剑相交的瞬间,一阵火花急闪。朱静姝又给震得倒退了数十步,手中的佩剑几乎就给震飞了。 秋阳道长一个变招,使出了七星剑法中的“萧萧落木”。此招一出,漫天都是他的身影,就连两侧的道士们都给这剑风荡得站立不稳。 朱静姝也给那劲风吹得跌倒在地,佩剑也落到了一旁。秋阳的剑在长空一划,直向朱静姝的咽喉刺来。 朱静姝避无可避,躲又无从躲,心中更觉骇然,只以为自己一条小命就要丢在这里了。众人都瞪大了眼睛,都不自觉地为这美丽的女子惋惜。 可谁知道,秋阳的剑杀到朱静姝眼前却忽然收住了。朱静姝感到了一阵寒意,但这寒意并没有伴随着疼痛。她缓缓将眼睛睁开,看到秋阳的剑正抵着自己。那剑刃寒光闪闪,刺目非常。 “你……你为什么不杀我?”朱静姝惊慌地问。 秋阳道长将剑一收,冷冷地吩咐道:“来人,将她给我绑了!” 几个小道士押着被绑着的朱静姝向后山的方向走来。朱静姝嘟着小嘴,一副委屈的样子。跟在后面的是秋阳、真阳两位道长,还有各路英豪。 秋阳道长一把将朱静姝拎到玉阳真人的墓前,大喝道:“跪下!” “我偏不!”朱静姝斜眼瞪了他一眼。 秋阳道长冷冷一笑,骈指一戳,点了朱静姝的酸麻穴。朱静姝“哎呦”了一声,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哼,秋阳道长你真不识羞!”朱静姝忽地娇嗔地一声斥责,将脸转过了一边。 秋阳吃了一惊,说道:“你……你说什么?” “道长是玉阳真人的师弟,也是现任的武当掌门。更何况你一大把年纪了,居然欺负我这样一个小姑娘,在场的都是江湖英雄,你杀我容易,但要躲过天下人的非议,怕是不易。”朱静姝说着还瞟了他一眼,嘟起小嘴,不再言语了。 “你……”秋阳道长顿时涨红了脸,急忙向旁边望去。在场的群雄也都露出尴尬之色。 “各位叔叔伯伯,你们可都是见证人。”朱静姝侧目瞧着众人说道:“武当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派,掌门人居然出手打杀一个小姑娘,真是威风得很呢。” “你给我住口!”秋阳道长怒道:“你劫走我们的人犯,已犯了武林规矩!” “秋阳道长,话也不是这样说。”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走上来说道:“这丫头确是对武当不敬,但照规矩来说,也应找个与她辈分相当的后生将她拿了。您老若出手,未免有以大欺小之嫌。” “刘大哥,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了。”葛明礼上前说道:“这臭丫头劫我的英雄帖在前,上山抢人在后。更何况,她与蒙古鞑子勾结。哼,只怕他们与那朱文圭里通外国,想夺我大明的江山呢!” “葛大侠,我劫你的英雄帖是真,上山抢人也不假。”朱静姝瞧了葛明礼一眼,笑眯眯地说:“但也不至于让您给安个里通外国的罪名吧?小女子着实担不起呢。” 葛明礼虽有反驳的话语,但面对这样一个可爱又俏皮的女子,竟愣在了当场,呆若木鸡。群豪见朱静姝出言调侃,也都有些忍俊不禁。 秋阳道长怒目而视,说道:“你不必在这花言巧语,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的武当剑法是跟谁学的?” “什么武当剑法?我不知道。”朱静姝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秋阳道长说道。 “你还装蒜!”秋阳将掌一立,说道:“你若不承认,我就毙了你!” “人家明明不会什么武当剑法嘛。”朱静姝似乎急得都要哭出来了,怯生生地说:“我若会武当剑法,那岂不也算是武当弟子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秋阳道长有些糊涂了。 “大家也看到了,朱文圭欺师灭祖,背叛了武当。那如果我也是武当弟子,同样也背叛了武当。一日之间,武当竟出了两个叛徒。唉,张三丰祖师泉下有知,恐怕也会怪道长你门规不严了。” 秋阳道长气得面红耳赤,立起的手掌也颤抖了起来。 “臭丫头,快说你的武功是跟谁学的,不然……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秋阳道长恨恨地说。 在场群豪听了也都纷纷摇头,心中暗责秋阳过于狠辣。 “道长,我知道厉害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师傅是谁,但你刚刚打败我的那招却是什么名堂?”朱静姝扬头反问了一句。 群豪听了也都眼前一亮。刚才秋阳道长那招“萧萧落木”确实不是以往所见的武当剑法。经朱静姝如此一说,他们也都觉得奇怪。 “你……你也配来问我?”秋阳怒喝道。 “秋阳道长,咱们也是第一次见您那精妙的招数。”群豪中一人说道:“您别告诉这丫头,就说给咱们听听。” 秋阳道长一时踌躇了起来,一连“这……这……”竟是语无伦次了。 “道长,我听说玉阳真人的七星剑法天下无敌。朱文圭不就是为了夺这剑谱吗?”朱静姝笑眯眯地说:“难不成道长所使的正是七星剑法中的功夫?哦,我知道了。朱文圭抢了剑谱,你心怀嫉妒,所以要置他于死地。然后将剑谱据为己有。” 秋阳道长又羞又怒,大吼一声:“我毙了你!” 他一掌猛地劈下。朱静姝“啊”地叫了一声,身子一缩。可这一掌终究没有劈下,有人冲将上来将这掌接了。 “刘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秋阳道长怒目而视。 那姓刘的说道:“秋阳道长,大家都是佩服武当和道长您的侠义热肠才上山来的。如今你不由分说就要杀了这姑娘,怕是不妥。” “你……”秋阳道长一时语塞,竟是说不出话来了。 而朱静姝也缓缓抬起头来,瞅了瞅这个,又瞅了瞅那个,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挂在了嘴角。 第九十四章巧言戏敌 真阳道长瞪了那姓刘的一眼,上前对秋阳说道:“师兄,不如暂且先留她一条小命。待本派叛徒被擒回来以后,再一并处决!” 秋阳将袍袖一甩,强忍怒气说道:“哼,掌门师兄座下大弟子杨为山就守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他武功高强,应付那两个蛮子应是不难。” 听到这话,朱静姝的眉头又微微地皱上了。她一边思索着脱身之计,一边留心他们的说话。 那姓刘的又说:“武当行事公正果决,绝不包庇自家人,这点大家都是知道的。只不过,这姑娘与那叛徒是个什么关系还没问清。她为何冒死来救更是不知。呵呵,两位道长可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冒然杀人啊。” 葛明礼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怒气,冲口说道:“姓刘的,你每句话都是在袒护这丫头,你与她是个什么关系请先讲明!” 那刘姓大汉也是勃然变色,说道:“葛大侠,请你说话小心点。我刘某人行事光明磊落,两湖一带谁人不知?我与这姑娘素未谋面,何须袒护她?只不过是依照江湖上的规矩,先要问个清楚!” 葛明礼冷冷一笑,说道:“是这丫头先不讲规矩,我们又何必与她讲规矩!” 那刘姓大汉也毫不示弱,说道:“他人无义,我辈不能无情!哼,葛大侠急于想杀她,难道不是想公报私仇,一泄她夺你英雄帖,又将你在树上五花大绑的心头之恨吗?” 此话一出,在场群豪都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 “刘大侠说得有理啊。”、“唉,也难怪,一大把年纪让一个丫头折辱……”、“不过这丫头抢走了武当的叛徒,应该也不是好人吧。” 这些议论落在葛明礼的耳朵里,更让他羞愤交加。他颤抖着声音斥道:“姓刘的,你胡说!你不是想知道她为何来劫人吗?好,咱们就请秋阳道长问个清楚!天下英雄都在此做个见证,看是我葛明礼挟私报复,还是她罪有应得!” 这番话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秋阳道长的身上。秋阳瞅了一眼两眼含泪、可怜巴巴的朱静姝,问道:“你为何来劫朱文圭?” 朱静姝忽然低下了头,一副娇羞的模样更是让在场群豪一头雾水。 “你休要再耍花招,快快从实招来。”秋阳道长轻声说道。话语间都带着小心。 “这儿人好多,人家害臊嘛。”朱静姝依旧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葛明礼大怒,说道:“你劫人时不害臊,现在倒害起臊来了?哼,你还想扯谎骗人吗?” “我没有!”朱静姝忽然抬起了头,说道:“别的事儿可以骗人,但这事儿却是万万骗不了人的。” “这事儿到底是什么事儿!”秋阳道长急急地追问道。 朱静姝又是一副扭扭捏捏地样子,红着脸,低着头说道:“一个单身女子舍命救一个单身男子,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在场群豪没料到她有此一说,竟都哈哈大笑了起来,大笑之后是纷纷的议论声。 “秋阳道长,原来这丫头是救情郎来的!”、“是啊道长,虽然其罪可诛,但其心可悯呀!” “你……你乱说什么?”秋阳道长也涨红了脸,怒问道。 朱静姝忽然“哇”地哭了起来。她边哭边膝行向秋阳道长靠过去。边走边说:“道长,您都知道了吧。我和朱文圭早已是私定终身了的。您不是问我怎么对他的身世那般清楚吗?还不是他告诉我的。他是前朝建文皇帝的儿子啊,怎可能与锦衣卫有瓜葛呢?” “你……你住口!”秋阳道长怒火中烧,但当着众人的面又不能出手伤她,一时之间竟是方寸大乱。 群豪听了她的这番话,都不禁皱起了眉头。似乎他们也觉得朱文圭叛师杀人也有些蹊跷。 朱静姝用头紧紧靠在秋阳道长的腿上,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泪水横流、抽泣不断。但此时的她就像是给打开了话匣子,一时间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秋阳道长,我知道我该死,我不自量力来救他。可我没有别的办法呀。道长,还有叔叔伯伯们,你们有所不知,我的肚子里早已有了朱文圭的骨肉啦!” “啊?”群豪一片讶异之声,个个目瞪口呆。 “你……你好不知羞耻!”秋阳怒不可遏,一脚将她踢开,说道:“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竟敢私下苟合?还有没有廉耻啦!” 朱静姝上身被绑着,行动不便,但她也努力地爬着,朝秋阳道长的脚边爬着,衣服上尽是泥土,脸上泪水与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泥水。就是这样一副狼狈之相,谁人看了不垂怜? 她又爬到秋阳道长的脚边,边哭边说:“是我没有廉耻,是我不懂礼数。可如今……如今大错已经铸成……我……我肚里的孩子是无辜的呀。秋阳道长,您是武当的掌门人了,您武功高强,您法力无边。求您饶了我们吧。”说着,就拾起身子,向着秋阳扣头如捣蒜。 “哼,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秋阳道长说道:“我们武当的弟子从未有如此行为不检的。就冲着一条,我也该将他千刀万剐!” “啊?道长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勾引了朱文圭,是我行为不检。道长,他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啊!求道长法外开恩,就饶了我们吧!求求你了,我代我的孩子求你了……”朱静姝依然在磕头,终于一个头磕下去,累得气喘吁吁,再也拾不起身子了。只是不断地抽噎着。 “你不要在惺惺作态了,哼,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秋阳道长冷冷一笑,说道。 “道长,你不信她,我们却是信她。”那刘姓大汉说了一句。在他背后又有几人随声附和道:“不错,如果他们不是私定终身,怎么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救人呢?” 秋阳道长求助似的将目光望向了旁边的葛明礼。葛明礼却愣在当场,不发一言。 那刘姓大汉蹲下身子将朱静姝扶了起来,说道:“你先不要哭了,你和朱文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你说出来,倘若你们真有冤屈,在场的叔叔伯伯也会为你们做主的。” “姓刘的,你……”秋阳道长大怒说道:“这是武当的地界儿,你想干嘛?” “秋阳道长,就算是皇宫大内,天大的事儿也逃不出一个‘理’字。就让刘大哥问问吧。”群豪丛中又有一个矮个子说道。 秋阳道长扫视了众人一圈,发现大家的目光都不再像之前那样同仇敌忾了。他不禁感到脊背微微发凉。 朱静姝抬头瞅了这大汉一眼,说道:“刘伯伯你真是好人。我和朱文圭……我们彼此爱慕,早已私定了终身了。他……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确是皇族不假,但却是前朝余孽,当今天子怎能容他?又怎会让锦衣卫与他合谋来害玉阳真人呢?” “你说你怀了朱文圭的孩子?”那刘姓大汉说:“不如让我来帮你把一把脉,看看你说得是不是真的。” “这个容易,我来!”秋阳道长说着就撸起袖子要过来。 那刘姓大汉一抬手说道:“秋阳道长,你对这姑娘恨之入骨。由你把脉,怕是喜脉也成了丧脉。” “你说什么?”秋阳道长大怒道:“武当几时冤枉过好人?” “以前玉阳真人在时,当然不会了。”刘姓大汉又转过头来对朱静姝说:“就让我来替你把脉吧。” 秋阳道长听到这话,心头的怒火升腾,却是无法发泄。 朱静姝忽然手心冒汗,心跳不已。她又是扭扭捏捏地说道:“男女授受不亲啊。” “呸,真是不知羞耻!”秋阳道长一甩道袍,走了开去。 刘姓大汉也不理他,只是说:“武当是清修之地,也没有女眷呀。请姑娘恕我冒昧了”说完,伸手迅捷的一抄,就把朱静姝的右手抄了过来。 “啊?”朱静姝惊慌失措,瞪大了眼睛。 那刘姓大汉一把她的脉搏,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刘伯伯,你……”朱静姝刚想说话,却被他抬手止住了。 刘姓大汉看了朱静姝一眼,便将她的手放下了。 “刘大哥,你向来不说假话,这丫头到底有没有身孕!”人群中又有一人高声问道。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朱静姝也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喘,直勾勾地盯着这位刘伯伯。 他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来对众人说道:“这姑娘所言非虚,她确是有孕在身了。” “啊?”人群中又爆发出一片惊讶之声。就连朱静姝都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地望着那刘姓的大汉。 “那……那这么说,非得等她生完孩子,才能将她处死了?”葛明礼大怒说道。 刘姓大汉忽然一转身,盯着他说:“葛大侠一定要置她于死地吗?请问她犯了哪条王法?是劫了你的英雄帖,还是将你绑在树上示众?” 葛明礼见他总是揭自己的短,不禁羞愤交加,大喝道:“姓刘的,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将我羞辱。我……我跟你拼了!”话音刚落,抡起钢刀就朝这刘姓大汉劈了过来。 “咦!”众人又是一阵惊呼之声。 第九十五章决裂江湖 胡思忠一只手扶着背在身后的朱文圭,另一只手搀扶着受了重伤的胡思汉。他们踉踉跄跄向山下奔去。 山脚已经遥遥可望,他们刚准备松口气的时候,就听见两边的树丛中传来一阵沙沙声。 几十名手持青钢剑的道士跳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些道士目光严厉,手中的剑也闪着寒光。 “大哥,看来咱们今天都要死在这儿了。”胡思汉一边喘气一边说道。 胡思忠望了一眼挡在面前的道士们,忽然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他扬头向天,叹道:“太子妃,不是我们兄弟不守承诺,我们已然尽力了啊!”语气间透着悲愤与不甘。 “我可没说要拦你们。”杨为山拨开两侧的道士,来到了胡思忠和胡思汉的面前。 这两人惊讶地对视一眼,又将这不可思议的目光投向了杨为山。 杨为山冷冷一笑,说道:“我现在要捉你们回去简直是易如反掌。但我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胡思汉问道。 杨为山望了一眼胡思忠背后早已虚弱不堪的朱文圭,说道:“我相信小师弟不是杀害师傅的凶手。” “你放了我们,回去可怎么向秋阳老道交代?”胡思忠问道。 “这……”杨为山目光有些许的黯淡。但他很快又扬声说道:“这是我的事,你们不用管。” “你真的肯放我们走?”胡思汉还是一脸的怀疑。 “千真万确。”杨为山说道:“你们快走吧,待会儿师叔的人追上来,你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胡思忠与胡思汉对视了一眼,便说道:“好,姓杨的,救命大恩我们定会报答!”两人说完,起身便走。 他们刚没走几步,就又听见杨为山一声大喊:“站住!” 两人吃了一惊,忙回头问道:“你反悔了吗?” 杨为山哈哈大笑,说道:“我从不做后悔的事。我可以放你们走,但我师傅的仇也不能不报。小师弟武功尽失,恐怕是难以恢复了。但我还是要他自证清白,将仇人告诉我。我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誓报此仇!” “什么?朱文圭的武功已给废了?”胡思忠惊道。 杨为山叹了口气,说道:“不错,他的筋脉都被秋阳师叔打断了。不仅是武功无法恢复,就是正常的饮食起居恐怕都得有人照料。” “啊?好狠的道士!”胡思汉怒道:“如此一来,咱们可怎么向太子妃交代呀!”他说着,就把头偏向了胡思忠。 “哼,这笔账以后再算!”胡思忠恨恨地说:“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走吧。” 葛明礼的大刀一挥,冲着那刘姓大汉的肩膀劈了下来。姓刘的也不是庸手,身子略微一偏,双手一牵一引,一招“野马分鬃”,就将葛明礼的大刀拨到了一边。 “刘大哥,我来助你!”刚才在人群中的那个矮个子纵身一跃,就跃到了场中央。他手腕一抖,五枚金钱镖“唰唰唰”就向葛明礼打了去。 秋阳道长也是身形一展,道袍在空中急速地卷起。五枚金钱镖就给他收入掌中了。 “大家且慢动手!”秋阳道长高声说道:“大家都是武当的朋友,岂能为了这么一个丫头而伤了和气呢?” 葛明礼扬着一张涨红了的脸,怒气汹汹地说:“我在襄阳一带行侠仗义了二十多年,何时受过这样的气?哼,今日不教训你这山野匹夫,难泄我心头之恨!” 还不待那刘姓大汉回答,矮个子就先插了口:“不错,我和刘大哥都是山野匹夫。您葛大侠在襄阳有地有宅,自然瞧我们不起。但要论及行侠仗义,你却是不配!哼哼,您在襄阳可是美名远播,十里八村都知道您葛大财主是个大善人。您瞧人家闺女生得俊俏,就花一笔钱买进府里来供你淫辱。没错,那笔钱确实是救命钱,但您的这等作为怕也担不起侠义之名!” “那丫头是我买的,我要怎样就怎样,卖身契上写得清楚,要你来管吗?”葛明礼更是怒不可遏,扯着嗓子嘶吼道。 “啊?没想到你葛大侠竟是这样的人。哼,早知如此,我也不劫你的英雄帖了,免得脏了我的手。”朱静姝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你住口!”秋阳道长忍无可忍,运起一掌就朝朱静姝打了过去。那刘姓大汉眼疾手快,一把就将朱静姝拎到了身后。 但秋阳道长的这一掌是半生功力之所聚,不发则已,一发必是惊涛拍岸、势不可挡。这一掌果然就朝着刘姓大汉扑了过来。 “刘伯伯,小心呀!”朱静姝禁不住大叫了一声。 那刘姓大汉一个箭步窜上,也是一掌打出。双掌一交,“啪”地一声闷响。刘姓大汉脚下一个踉跄,被打得连退了数十步,紧接着就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刘大哥!”那矮个子和群豪中的好些人都纷纷过去将他扶住,忙问道:“刘大哥,你怎么样?” 朱静姝也急忙跑过去说道:“刘伯伯,你伤得重吗?” 刘姓大汉一把拨开朱静姝,站起身来冷冷说道:“我刘某能够领教武当派的功夫,真是荣幸之至!” “刘兄弟,我……”秋阳道长刚要解释,却又听葛明礼大叫道:“秋阳道长,他们都是一伙的,他们不仅要包庇那丫头,更是要与武当为敌呀!” 秋阳道长忽然侧目,向葛明礼投去了一双冰冷地目光。这目光也不禁使得葛明礼打了一个寒颤。 “真阳师弟,带葛大侠下去休息!”秋阳道长铁青着脸色吩咐道。 真阳道长应了一声,快步走上来将手一扬,说道:“葛大侠,这边请吧。” “秋阳……”葛明礼见秋阳道长不再理他,也只好叹一口气,随真阳道长走了。 “秋阳道长,武当派的功夫固然是高明,但贵派镇服四海靠的只是武功吗?”群豪中有人说道。 秋阳道长急忙弯腰施礼,说道:“是我莽撞了,在此向刘兄弟赔个不是,还请刘兄弟宽恕啊。”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杨为山带着一众弟子缓缓走了来。众人的目光都向杨为山投了去,自然也包括朱静姝。 朱静姝环顾四周,并不见朱文圭、胡思忠和胡思汉,料想他们一定是逃脱了。她心头顿感轻松,嘴角不自觉地浮上了笑意。 “哦?是为山?”秋阳道长见到杨为山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心知不妙,忙问道:“朱文圭那叛徒你带回来了没有?” 杨为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难道你斗不过那两个蒙古鞑子?”秋阳道长又问道。 杨为山还是像刚才一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秋阳道长着了急,道:“你快说呀!” 杨为山膝盖一弯,跪在了秋阳道长的面前。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弟子们也都纷纷跪下,一个个低着头,像是斗败了的公鸡。 “你这是什么意思?”秋阳道长不禁退了两步,颤声问道。 “小师弟是我放走的。”杨为山说:“弟子自知罪孽深重,特此回来请师叔治罪。” “什么?”秋阳道长如遭五雷轰顶,死死地盯着杨为山,嘶哑着声音说道:“连你也要背叛武当?” “弟子不敢,只是弟子觉得师傅被害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杨为山低着头说道。 “那你就要让天下英雄看咱们武当的笑话吗?”秋阳道长说道:“你这孽徒,我要杀了你!”说着,他又运起一掌,高高地举过杨为山的头顶。 “秋阳道长,你怎的心胸如此狭窄?”群豪中又站出一个胖子说道:“你为了不让我们看武当的笑话,就要掌毙玉阳真人座下的大弟子?” 秋阳怒道:“我是武当掌门,怎样处置门人难道还要向你通禀吗?” 那胖子哈哈一笑,说道:“掌门也不能以势压人嘛。杨兄弟坏了规矩不假。但我们瞧了半天,也觉得朱文圭那事儿蹊跷。他既是前朝建文帝的儿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锦衣卫勾结。这么浅显的道理,道长你会不知?” 秋阳一指朱静姝,说道:“这臭丫头的话也能当真吗?” “为何不能!”矮个子上前说道:“这姑娘不顾个人安危,闯这高手如云的武当山。她的话不可信,谁的话可信呢?” 群豪听了,都纷纷点头,议论之声又响了起来。 “这么说,大伙都要跟武当为难了?”秋阳道长眯起眼睛,冷冰冰地说道。 “您这话说错了,不是我们与武当为难。而是武当与江湖道义为难。”刘姓大汉一抹嘴角的血迹说道:“朱文圭叛师这件事必有蹊跷。就算真是他做的,那也得问个清楚。您要是想不问青红皂白就取人家性命,我答应,只怕天下英雄不会答应!” “对,刘大哥说得对极了。”、“秋阳道长你要三思啊。”、“反正那小子都给人劫走了,就算要杀怕也杀不了了。”……议论之声大起,扰得秋阳道长心绪大乱。 “好!”秋阳道长一声大喝,止住了所有人的声音,说道:“这件事咱们先放下,但这丫头勾结蒙古人各位都是瞧见的。哼,那蒙古鞑子伤了不少我门下的弟子,我岂能轻易放她走?” “冤有头,债有主!谁伤了你的弟子你就找谁去呀。”朱静姝站在了那刘姓大汉的旁边,怯生生地说:“那三人长相是粗野了些,但他们是哪里的人我可不知道。刘伯伯,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她说着就轻轻摇起那大汉的胳膊,撒起娇来。 秋阳道长说不过她,但也不甘心就此罢休,只好将目光投向那刘姓大汉,说道:“刘兄弟,你真的要包庇这个里通外国的丫头吗?” 刘姓大汉略一沉吟,笑道:“不管她是不是里通外国,都请秋阳道长高抬贵手将她放了。日后如果证明她真的出卖母国,而朱文圭也真的是杀人凶手。那我刘某人自当将这二人擒了,再来武当负荆请罪!” “你……”秋阳道长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群豪们纷纷附和道:“不错,支持刘大哥!”、“请秋阳道长高抬贵手吧”…… 秋阳道长气得浑身发抖,低声说了句:“你们找死!”话毕人动,那刚猛的一掌挟着劲风就朝朱静姝的方向打了过来。 众人又都大吃了一惊。 第九十六章逃出生天 秋阳道长的这势若奔雷的一掌硬生生地被那个矮个子接住了。矮个子身体晃了两晃,胖子也是一记劈掌迎面向秋阳道长打来。 秋阳正要在那一掌上加力,不料劲风扑面,胖子的掌缘已到了眉毛边上。他身子一偏,左掌又出,双掌相交,恰逢敌手。 胖子和矮个子各接了秋阳的一掌,他俩自然是全力施为,但秋阳却要分神应付。即使如此,三人还能堪堪打成平手,足见秋阳道长的内功修为更高一筹了。 “道长,你真的要与天下英雄为敌吗?”刘姓大汉大声喝道。 “大伙若不肯给武当面子,这个疙瘩也是不得不结了!”秋阳的双掌仍在不断地颤动,就像是搬着重物说话似的。 渐渐地,秋阳、胖子和矮个子三人的头顶都腾起了层层白雾,看得众人心神为之一紧。 “师叔,你收掌吧!”杨为山赶过来说:“若不收掌,只怕你们会两败俱伤的。” “孽徒住口!”秋阳说话越发吃力了,却仍是努力在说着:“武当的清誉不可毁于我手!” “秋阳道长,您这话可说差了。”群豪又站出一人来,说道:“武当若是草菅人命,那才是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我们这么做正是替武当维护清誉啊。玉阳真人泉下有知,相信也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道长,武当的面子我们要给,可刘大哥的面子我们也要给。”那矮个子也吃力地说:“既然刘大哥出面保这姑娘,咱兄弟也不敢推辞!” “好好好,你们都是豪杰,是英雄。”秋阳道长说道:“但我今日非取这丫头的性命不可!”秋阳一声大喝,声音震得众人耳膜鼓鼓作响。 只见他双掌猛然一推,矮个子和胖子都是一声大叫,顷刻间就给推得飞了起来。 “杨为山,将这帮草寇给我拿下!”秋阳一声令下,众人皆是一惊。 杨为山兀自立着不动,但左右的武当弟子早已一拥而上,寒光闪闪的青钢剑就向众人攻了来。 “刘大哥,带那姑娘走!”矮个子拾起身子来大声呼道:“这儿交给兄弟们了!” “不,我不能走!”朱静姝说着就一个箭步上去,夺过小道士的剑,“唰唰唰”的连环剑招使来,七八名抢攻过来的道士均是一片“哎呦”之声,手中的剑也跟着落了地。 “臭丫头,看我不取你小命!”秋阳道长也是长剑一抖,就朝朱静姝杀了过来。 秋阳道长的身形风驰电掣,似闪电一般划过众人,剑尖直抵朱静姝的脖颈。朱静姝感到一阵寒风袭来,回头一望,秋阳的剑已离自己不过三寸之距。 “小心!”刘姓大汉龙行虎步地窜上来,左手一把就向秋阳道长的剑抓了去。 刘姓大汉使得是少林寺分筋错骨的擒拿手法。这迅捷的一抓,顿时将那剑刃捏得扁了。秋阳的剑尖刚刚抵住朱静姝的喉咙,就再也不能前刺半分。 朱静姝吃惊不小,脊背都感到了阵阵寒意。但更让她吃惊的是刘姓大汉的拼死一搏。 “你找死吗?”秋阳道长大喝一声,左手立掌便向刘姓大汉的胸膛打去。大汉身子一偏,虽躲过了这一掌,但那掌风激荡,也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的晃动一般,甚为难受。 几乎于此同时,朱静姝的一剑当胸向秋阳道长刺来。这一剑真教是快如闪电。秋阳道长听风辩形,急忙收掌撤步。他双指一夹,就将朱静姝的剑尖夹住了。 朱静姝还来不及吃惊,只听“嘎巴”一声,那剑竟给夹断了。刘姓大汉和朱静姝都是心中一惊,知道合他们二人之力也不是秋阳的对手。 “跟我来!”刘姓大汉抓住朱静姝的衣领,一提一纵,两人都施展轻功向山下飞去了。 “哪里走!”秋阳道长也是双足一点,就要腾身去追。但就在他几乎要跃起的一瞬间,那个矮个子忽然扑了过来,一把将他的双腿抱住。 “秋阳道长,你想走吗?”矮个子嘿嘿一笑,就把他又拽了回来。 秋阳怒极气极,大喝道:“我先送你归西!”说着一掌拍下,正打在那矮子的天灵盖上。矮子一口鲜血喷出,白眼一翻,身子登时软了。 “啊?常兄弟!”刘姓大汉叫了一声,但人已在半空中,无计可施了。 “好啊,秋阳道长你真是心狠手辣!”一个短须汉子叫道:“我来会你!”说着,一条钢鞭挥起,就朝秋阳道长打了来。 秋阳一脚将那矮子的身体踢开,举剑挡下了这汉子的一鞭。 朱静姝回过头来也只看到了这一幕,紧接着便是重重的武当弟子将众人包围在其中,再也看不清打斗的场景了。 朱静姝望着这重重的人影,泪水又溢满了她的眼眶。这次的泪水是真实的泪水。这一刻,她的思想是混乱的,她的心跳是剧烈的,她的眼神也是茫然的。 正当她心神不定之时,猛然觉得脚下一沉。原来,他们已落到了地上。 她四周望望,见是一片苍茫的大地,远处的树木就像是水中的倒影一样,在轻微的晃动着。她吃惊地盯着远方,急忙伸手揉了揉眼睛。可那远方的景物依然在拂动,就像是水中的倒影一样。 “你走吧,去找朱文圭。”刘姓大汉的说话声吓了朱静姝一跳。听到“朱文圭”这三个字,她的思绪才又收了回来。 朱静姝望着这魁梧的汉子,哽咽了:“刘伯伯,我真没想到……没想到因我一人而害得那么多江湖英雄丧命。” 刘姓大汉一声叹息,说道:“秋阳道长咄咄逼人,大家的心都寒了。呵呵,这与你无关。”说着,他又转过身去,向武当山的方向走去。 “刘伯伯!”朱静姝又叫了一声,说道:“你知道我是骗人的,你知道我没有怀朱文圭的孩子。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刘姓大汉回头过头来,露出了笑容,说道:“你肯舍身来救朱文圭,足见你对他是一片赤诚的真情。我相信你们都是无辜的。” 听到这话,朱静姝的脸也发起烧来。她想出言解释,却又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 “那……你还回去干什么?”朱静姝问道。 “在山上与秋阳道长厮杀的还有我的朋友。”刘姓大汉继续走着,边走边说:“我要回去与他们并肩作战。你快走吧,不要让我们的血白流。” 朱静姝站在原地,愣了一愣。她冲着那大汉远去的背影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说道:“刘伯伯,各位英雄,静姝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说完,将眼泪一抹,拔足便走。 武当山的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山坡。山坡上有大树、绿草和鲜花。十天之前,朱文圭就是在这里登高而望,望见了巍峨的山巅上仙气缭绕,望见了紫霄宫的绿瓦红墙。 然而十天之后,当朱文圭再次来到这山坡时却变成了个面容憔悴、身形消瘦的枯槁模样。 朱文圭躺在枯黄的野草丛中。他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天。天是阴沉的,毫无生气。 胡思忠和胡思汉也瘫坐在旁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可怜三弟,就这样送了性命。”胡思忠说着,眼泪也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哼,还不都是为了救这小子。”胡思汉轻轻踢了朱文圭一下,说:“小子,我们是拼了老命才将你救出来的,所以你必须要活下去,不然朵颜三卫可跟你没完!” 朱文圭依旧望着天,没有说话。 “听杨为山说,这小子的武功全废了,好像也没有恢复的可能。”胡思忠说道:“唉,救这样一个废人出来,不知是不是值得。” “大哥,咱们不如把他带回南京去吧,交给太子妃。”胡思汉说道:“武当的人随时会来追踪。咱们把他交给太子妃,以后的事儿咱们可管不着了。” 胡思忠瞅了朱文圭一眼,见他仍是没有反应,便说道:“如此甚好。只是……公主殿下还困在山上,咱们就这样弃之不顾吗?” “唉,大哥,咱们连自己都快顾不得了,哪还顾得上公主啊。”胡思汉也仰身躺了下去,闭着眼睛说道:“我也想去救公主,可只怕公主没救出来,咱哥俩的命也给搭了进去。” 胡思忠举目一望,竟然望见了朱静姝。她表情木讷,正一步一步地登着山坡。 “公主,你逃出来了?”胡思忠惊得站起了身,忙迎上去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胡思汉也一骨碌爬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瞅着朱静姝。朱文圭听到他们的说话,也缓缓将头扭了过来。他也向朱静姝投去了目光,但这目光是没有神采的,也是没有感情的。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就像画中人望着看画的人一样。 朱静姝拎着那把早已断了刃的剑,缓缓将头转动,目光扫过了胡思忠、朱文圭和胡思汉。 “公主,你倒是说话呀,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胡思忠惊喜地问道。 朱静姝手上的剑从指间滑了下去,跌在了地上。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甚至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胡思忠心头一紧,忙将手在她眼前一晃,说道:“公主,你怎么了?” “刘伯伯呀……”朱静姝忽然跪倒在了地上,掩面痛哭了起来。 第九十七章灵魂之问 胡思忠和胡思汉都大吃了一惊,忙问道:“公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朱静姝依然在哭,哭声凄凉至极,胡思忠的话当作了没听见似的。胡思忠和胡思汉对视了一眼,都是满腹疑虑,但也不好再开口说什么。 不知怎的,朱文圭的眼圈也红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朱静姝哭,而且还哭得那么伤心。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泪水也渐渐涌了出来。 朱静姝不住地哭着,哭到了精疲力尽、哭到了眼泪干涸。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她才双手撑着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得出她的心绪非常烦乱,似乎有很多愁苦堆在心中。 “公主,武当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惹得你如此难过呢?”胡思忠蹲下身子问道。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必须找个安全的落脚之处。”正说着,她就爬起身子来,向朱文圭走了去。 “静姝姑娘,你不要救我了,我只会成为你们的累赘。”朱文圭话音刚落,朱静姝就是一声怒喝:“你给我闭嘴!” 朱静姝声泪俱下的一声喝,让朱文圭愣住了。他望着她,满眼尽是惊讶之色。 朱静姝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指着他说道:“朱文圭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妄自菲薄,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朱文圭感受到了慌乱。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处在梦中?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可这梦也太真实了。他的疼痛是真实的,内心的震撼是真实的。可唯独眼前的朱静姝,却似是虚幻的。 他任由朱静姝将自己背起来走了。他没有再说一句话。朱静姝和胡思忠、胡思汉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村子。村子很大,但夜已经深了,路上并没有行人。 “公主啊,咱们得找个落脚的地方呀。”胡思汉张目四望,看到的是一个个早已上了门栓的屋子,却无一间空屋。 “这个时候惊动人家多有不便,咱们还是走吧。”朱静姝侧过脸来对身后的朱文圭说:“今晚咱们可能要露宿荒野了。” 朱文圭还没有回答,就听见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天气干燥、小心火烛!” “打更的?”几人寻声望去,果然看到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敲着锣,向他们的方向走了来。 老人猛然看到他们也是吃了一惊,喊道:“啊?是赤……咦,你们不是赤发鬼呀。” 胡思忠觉得好笑,凑上前去说道:“你瞧我们像鬼吗?” 那老人将灯笼拎起,仔细瞧了瞧胡思忠,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哦,原来你们不是赤发鬼啊。唉,我说呢,赤发鬼也从没来过村里呀。” 朱静姝快步上来说道:“老人家,我们是赶路的,刚好路过此地。敢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简陋些都没关系。” 老人又把朱静姝连同她背后的朱文圭一起瞅了瞅,说道:“这地方嘛……有倒是有,不过……你们还是不要去了。” “为什么?”胡思忠问道。 “这……”老人抓了抓后脑勺,说道:“从这往西走八里,有一座破道观。但那观里闹鬼呢,以前来往的客商都会在那歇脚,结果都给厉鬼吃了。” “有这种事?”朱静姝不禁皱起了眉头。 “唉,可不是嘛。”那老人一拍自己的大腿,说道:“据说那观里住着一个赤发鬼。每个月逢五的日子,他都会出来找人吃。今天是十月初四,明天他可就来了。你们在那观里住一晚上兴许没事,但明天一定得走啊。” “那赤发鬼是个什么模样?”朱静姝问道。 “听有见过的人说,那赤发鬼脸色惨白,一头的红发,而且青面獠牙,要多吓人有多吓人。”老人说着都打了一个寒颤。 胡思汉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说道:“巧了,我们偏不信鬼神之说。我们不仅今天要住,明天要住,后天也要住。” “哎呦!”那老人左右瞅瞅,又压低了声音说:“小心你这话让赤发鬼听见了。” 朱静姝也是一声轻笑,问身后的朱文圭:“你怕不怕?” 朱文圭也笑了,说道:“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鬼吗?” “那好,咱们就去那道观过夜吧。”朱静姝又转过头来对老人说:“谢老人家指点,我们就住一晚,明天就走。” “这就对了,千万别耽搁。”老人说完,又是一声长叹,继续打更去了。 村子西边八里的地方,果然有一座破道观。道观外还有一棵早已枯死的大树。那树腰身侧弯,枝杈胡乱地伸展着,在月光的映照下确实显得鬼气森森。 朱静姝走到那怪树下就停住了步子。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地说着:“不怕不怕……”然后头也不抬的径直向道观里走去了。 胡思忠走到最前面,一脚将那布满蜘蛛网的观门踹开。里面是一个杂乱的院子,堆放着一些腐烂的木头和木板。院子后面是供奉着三清塑像的大殿。 说是大殿,其实规模小得可怜,还不及杭州城外那座土地庙大。三清的塑像上也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烛台、桌子、蒲团也早已积满了灰尘。 “看来这里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胡思汉四下打量着说。 胡思忠用袖子扫去了一大片灰尘,对朱静姝说道:“把他放这儿吧。” 朱静姝冲胡思忠笑了笑,以表谢意。她轻轻将朱文圭放下,轻声问道:“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朱文圭摇了摇头,说:“我什么也不想吃,但我想知道武当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九十八章赤发之鬼 这一夜很寂静,同样也很漫长。朱文圭没有再回头来看朱静姝一眼,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但当他睁开眼睛时,朱静姝就已经微笑着站在了他的面前。 “先来喝口水吧。”朱静姝手拎着一个装满水的葫芦说道。 朱文圭愣了一下。昨晚她对他讲的话似乎都成了过眼云烟,甚至压根就没有存在过。 “这是胡思忠和胡思汉跑了老远才打回来的水,喝一点吧。”朱静姝笑着说。 “哦。”朱文圭木讷地点点头。 “我扶你起来。”朱静姝轻轻扶起朱文圭的身子,让他靠在背后的墙上。 朱静姝轻轻地给他喂着水喝。朱文圭时不时的会偷瞄一眼朱静姝,看到她笑容满面,心里更觉得奇怪。 “胡思忠去砍柴了,胡思汉去打猎了。”朱静姝一边喂他喝水一边说道:“他们两个都有伤,但都坚持要去砍柴打猎。唉,真是说不过他们。”说完,又笑着摇了摇头。 “那然后呢?”朱文圭问道。 “然后咱们一起回南京,我要请最好的大夫来给你医治。”朱静姝将葫芦放在了一边。 “不,我不要去南京。”朱文圭的眼神和语气都变得慌乱了。 “为什么?”朱静姝皱起了眉头问道。 “去哪里都可以,总之不要去南京。”朱文圭说道:“最好连杭州都不要去。对……最好就待在这儿,待一辈子……” 朱静姝的嘴角忽然轻蔑地上扬了,淡淡说道:“你是怕去到南京让太子妃看到你这副烂泥似的模样吧?” “你不要提萧姑娘。”朱文圭也有些愠怒地说。 “我偏要提!”朱静姝站起身子,俯视着朱文圭说道:“太子妃喜欢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而不是像你这样的爬虫!没错,你的确配不上她。不过不是因为你武功全失,而是因为你的心早已死了!” 不知为何,朱静姝的泪水又流了下来。她说完这番话,转头就向外跑了去。 她跑了很远,跑到了一个湖泊边上。她跪在湖边,不断地用双手捧起水来冲刷自己的脸。水“哗啦哗啦”地拍打在她的脸上,混着泪水一起跌落到了沙滩上、湖水中。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望着湖水中的自己。那倒影美极了,宛如仙女下凡。尤其是那对眸子,就像这湖水一样晶莹剔透。 她的手轻轻划过自己的脸颊,莫名的失落感笼罩在了心头。 “为什么会这样?”朱静姝小声嘟哝了一句。 忽然,她想到了将她从武当山上救下来的刘伯伯。他曾对自己说:“你肯舍身来救朱文圭,足见你对他是一片赤诚的真情。我相信你们都是无辜的。” “我对他的情谊?”朱静姝又念叨了一遍,不觉哑然失笑,说道:“我对他怎么会有情谊?真是可笑……” 但她忽然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朱静姝,你不要在自欺欺人了,你对他不仅有情谊,而且非同一般。你喜欢他,不然不会不顾一切地去救他,也不会吃萧然的醋。” “不,我救他是为了双剑。而且,我也没有吃萧然的醋。”朱静姝抬起头来,四下张望着,似乎在寻找那个声音的主人。 “可最终你并不关心双剑,你只关心朱文圭。”那声音虚无缥缈,却听得又是那样的真切:“朱文圭喜欢的是萧然,你吃她的醋。所以你会对他大发雷霆,你会不顾一切地跑出来。因为你的心绪已乱,你羞愤交加……” “你不要再说了!”朱静姝急忙用双手捂住了耳朵,低着头,蜷缩在一旁。 在这湖边,她听到了自己小声抽噎地声音,还有微弱地鸟叫声。那个可怕的声音消失了。她一点点松开捂住耳朵的双手,张目望去,四野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她身子一软,颓然地瘫坐在地,心里想道:“刚才那些话不是别人说的,是我的心说的。唉,再怎么逃避也是没有用的。” “可我和他都是皇室宗亲,怎么能相爱呢?”朱静姝把头埋在两膝之间,泪水也把衣服打湿了。 “我这一生只能爱名湛哥哥,绝不能三心二意。”她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又说道:“更何况在他的心里只有太子妃。”想到这里,她的愁绪烦恼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便又原路返回了。 当她刚走到道观门口时,胡思忠和胡思汉就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她看到他们慌张的样子,心头忽地一紧,忙问:“什么事这样慌乱?” “公主,朱……朱文圭不见了!”胡思汉说道。 “什么?不见了?”朱静姝大惊失色。 “对啊,我俩是一起回来的,刚一进来就发现他不见了。”胡思忠说道:“他定然不会自己走的,也许是那个……那个赤发鬼……” 不等他说完,朱静姝就箭步如飞,向道观里冲了去。 “朱文圭!朱文圭!”朱静姝一边大声疾呼,一边将那些阻挡视线的木板、桌椅全都扔开,扬得灰尘四起,蜘蛛网也纷纷破碎。 “公主你冷静一点!”胡思忠也跟着冲进来说道:“这空隙这么狭小,他怎么可能进去呢?” 朱静姝忙转过头来望着胡思忠,说道:“难道真是那个赤发鬼?” “哈哈哈……”一个嘶哑的女声在天边飘荡了开来:“不错,我就是那个赤发鬼!” 声音清晰可闻,人影却是半个也瞧不见。这说话声定然是由极高强的内功催发而成的。也就是江湖上常说的“千里传音”。 “你是谁?”朱静姝也仰天说道:“你把朱文圭怎么样了!” “哦……原来那小子还有名字啊!”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既然是鬼,当然是要吃人的啦。那小子已做了我的点心啦!” 朱静姝闻言大惊,身子一跃,双足在墙壁上轻轻一点,就蹬上了屋顶。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真的不会相信这一切是真的。道观前的那棵怪树的树顶上,正坐着一个身穿青衣,满头红发的女人。这女人面色惨白,枯瘦的手正捧着一堆生肉在嚼着。 她也看到了朱静姝,忽然咧嘴一笑。牙齿间鲜血淋漓,显得她的皮肤愈发惨白了。 朱静姝呆了一呆,冲口问道:“你吃的是什么肉?” “嘿嘿嘿……我刚不是说了嘛,就是那小子的肉。”那女人说道:“我是赤发鬼,鬼都是吃人的。”说着,又把头埋进了那堆肉里胡乱地撕咬着,鲜血顺着树枝滴滴落下,落到了泥土里。 胡思汉和胡思忠也来到了道观门口,抬头望着那恐怖的女人,一时之间也是茫然无措,不知该说什么。 “我劝你们还是快点离开这儿。”那赤发鬼又说道:“待会儿我饿了又得找东西吃了。” “你真杀了他?”朱静姝又问道。 “你不信啊?那好,我分你一口尝尝!”赤发鬼左手双指一夹,就从那一大块生肉上夹下了一小片,手腕一翻,使得竟似是暗器打穴的功夫,那肉片飞也似的就朝朱静姝这边打了来。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朱静姝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腥味直扑而来。她急忙将头偏过,却也没躲过那肉片。肉片径直塞进了她的嘴里。 那恶心腥臭的味道爆炸似的蔓延开来,就让将她整个人包裹了似的。她急忙将那肉片吐出,还不断地“呸!呸!呸!”吐个不停。 “哈哈哈,情郎的肉香不香呀?”赤发鬼大笑道。 朱静姝一抹嘴角流出的鲜血,骂道:“妖妇,拿命来!”说着,她脚尖一点,施展起纪庭之所传授的绝顶轻功,身子似大雁一般向赤发鬼扑了过来。 赤发鬼不慌不乱,将手中的大块生肉一抛,就挂在了一根树枝上。说时迟那时快,朱静姝的劈掌已到了眼前。赤发鬼上半身向后一仰,横七竖八的树枝也给压得弯了。 朱静姝一掌打了个空,立刻变掌为抓,使出了擒拿手法,直取赤发鬼的肩头。 “好狠辣的一招!”赤发鬼叫了一声,身形一翻,就翻到了另一边,刚才被压弯的树枝忽地弹起,向朱静姝扫了来。朱静姝吃了一惊,也是一记后空翻,在避开了树枝的“攻招”。 她的身子在空中一翻,就落下地来,刚好站在胡思忠和胡思汉的前面。 三人抬头看去,见那赤发鬼横躺在怪枝丛生的枯树顶上,正冲着他们发笑。 令三人骇异的是,那树枝早已枯死,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折断。而那赤发鬼居然可以横躺其上,就像是躺在一张结实的大网上似的。 “难道她真的不是人?”胡思汉瞪大了眼睛,喃喃说道。 “不管她是人是鬼,我都要她偿命!”朱静姝说完,又是双足一点,“蹭”地一声跃起身子,似流星逐电一般,骈指一戳,使得是武当剑法中的“一剑化三式”。此招一出,无数指影都朝这赤发鬼压了过来。 “咦?这招有点名堂。”赤发鬼说着,身子又向下压去,头下脚下,扬腿一扫,那劲风扫来,也是腿影重重。霎时间,腿影、指影相互交织着,看得人眼花缭乱。 第九十九章武当清誉 朱静姝以指代剑,使出了武当剑法中的精要杀招“一剑化三式”。她骈指戳下的那一招已是迅捷无伦了,但她万料不到那赤发鬼竟能够倒转身形,以腿代剑,也使出了异常古怪的剑招。 霎时间,整棵枯树都被赤发鬼的腿影所席卷,而朱静姝的剑招却是处处受制。 “公主,我俩来助你!”胡思忠大喊一声,与胡思汉一同跃起,直扑那赤发鬼而去。 朱静姝给那腿风一冲,身子猛然转起,正好落在了枯树另一端的枝杈上。也正在这时,胡思忠和胡思汉四掌齐出,分袭那赤发鬼的双肩和双腿。 赤发鬼哈哈一笑,叫了声:“好猛的掌法!”话音未落,身子就豁然弹起,一边转一边向上空飞去。 胡氏二人扑了个空,却被那弹起的枯树枝扫到了胸膛,剧痛袭来,险些从树上跌落下来。 “大哥,你抓住我!”胡思汉反应极快,右手勾住一根粗壮的树枝,左手一把抓住向下跌落的胡思忠的手。 正在这时,那赤发鬼身子悬浮在半空中,忽地一个俯冲而下,双掌向二人压了过来。 “大哥,起!”胡思汉一声断喝,左手猛地向上甩去。胡思忠借这甩劲一个鹞子翻身,也是双掌齐出,去迎那赤发鬼的压掌。 四掌相交,就听得一阵“吱吱呀呀”树枝断裂的声音传来。赤发鬼所打出的掌劲古怪异常,顺着胡思忠的双手向全身冲来,就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那样横冲直撞,毫无顾忌。 “大哥,顶住!”胡思汉也是向上一纵,双腿盘绕在那硕大的树枝上,两掌击在胡思忠的两脚脚底。 胡思忠顿觉一股强力灌入,直逼那“疯牛”而去。渐渐地,“疯牛”被逼得向后退去,一直退到胡思忠两手的手腕附近。 那赤发鬼“嘿嘿”一笑,又猛然加力,似乎又有七八头“疯牛”直冲过来,冲得胡思忠血液都似是沸腾了一般难受。 朱静姝在一旁看了半天,觉得那赤发鬼武功虽然怪异,但毕竟是人使的功夫,绝非是鬼怪。想到这里,畏惧之心大大减弱了。她折下一段枯树枝,当是剑一般,又飞身刺了过去。 虽是枯树枝,但被朱静姝这么一捏一刺,刚猛之劲显露无疑。这一剑直取那赤发鬼的背脊,倘若给她戳中,不死也得重伤。 赤发鬼斜眼一瞟,双掌忽地收力。胡思忠和胡思汉正在全力抵御,一刹那压力顿失,两人的掌力便似奔腾的江水一样像赤发鬼倾泻而来。 赤发鬼借着反震之力又是跃起,恰好避过了朱静姝的这一剑。 朱静姝一剑不中,第二剑紧接着刺来。她手腕一抖,枝头也跟着急速地抖动了起来。这看似是一剑,其实枝头乱摆,一剑刺去也化作了万千剑影。 赤发鬼叫了一声“好!”忽然身子倒仰,脚尖一挑就踢到了朱静姝的手腕。那根细细的枯树枝也在这一踢之下飞上了高空。 朱静姝双脚一错,身子打着盘旋直窜而上。眼看她就要抓住那枯树枝的时候,手腕又是一痛。赤发鬼跃得比自己还高了几寸,她一把捏住朱静姝的手腕,另一只手去够那树枝。 朱静姝左手被制,右手一记劈掌斩向赤发鬼那只去够树枝的手。朱静姝的招法快极了,但赤发鬼的反应也是不慢。她手指轻轻一弹,震荡的气流将那树枝更抛得高了。在她一弹之下,手又瞬间收回,既避开了朱静姝的劈掌,又让树枝脱离了她的掌控。 胡思忠和胡思汉越看越揪心。只见两个女子在空中缠斗着,手上的招式也是越来越快。当那段树枝从高空中坠落下来的时候,两人的双手早已交织在一起,难以分开了。 两人同时向上望去,都望见了正在坠落的树枝。赤发鬼忽然变掌为拳,翻过手腕来砸向朱静姝的手肘。朱静姝也反应很快,骈指一点,凌厉地剑招化用在手指间。这一指正中赤发鬼的拳面,赤发鬼微微受痛,但拳招并未用老,一较力,一股强大的力道把朱静姝冲了开来。 朱静姝急中生智,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手指一弹,那铜钱似暗器一般向赤发鬼打了过去。赤发鬼刚要伸手去接那树枝,不料树枝却从中间断成了两截。飞来的铜钱将树枝拦腰折断,余势未衰,仍向赤发鬼急急而来。赤发鬼吃了一惊,伸手一抄,就将那铜钱抄到了手里,饶是她功力深厚,也被那铜钱的力道震得手掌发麻。 赤发鬼在空中一个盘旋,落向了一丈之外的另一棵大树的树端。而朱静姝则原路折回,落回到了枯树的树端。 赤发鬼用手勾住那树粗壮的主干,细细瞧着那枚铜钱,笑着问:“丫头,这是什么暗器?” 朱静姝愣了一愣,说道:“那要是暗器的话,你的手早已废了!” “哈哈哈,好!”赤发鬼大笑道:“我的手是不是废了我不知道,但那小子的手脚却是早废了。” “啊?你究竟把他怎么样了?”朱静姝急切地问道。 “你想知道啊,那就随我来好了!”赤发鬼身形一掠,似老鹰般飞走了。 “哪里走!”朱静姝也是身形一跃,跟在了后面。胡思忠和胡思汉对视一眼,也只好纵起身形,牢牢跟着。 秋阳道长脸色铁青的坐在紫霄殿的掌门人之位上,坐在一旁的是一脸愁容的真阳道长。杨为山跪在阶下,在他身后的是他的一众弟子,也纷纷跪着。 “报掌门,后山都已清扫干净了。”一名小道士急匆匆地跑来,毕恭毕敬地说。 秋阳道长略微点了点头,说道:“地上的那些血渍要多刷几遍,刷到毫无痕迹为止。” “是。”小道士干净利落地应了一声,扭头便走了。 秋阳忽然一拍椅子的扶手,喝道:“杨为山!你可知罪?” 杨为山低着头,说道:“是,弟子知罪。” “你所犯何罪?”秋阳侧着头问道。 “私纵叛徒,不遵教令。”杨为山依旧低着头。 “哼,既然你都知道,便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秋阳高声说道:“你这种做法形同叛逆,我虽有心护你,但门规无情!” 听到这话,杨为山身后的那些弟子们纷纷磕头求饶:“请掌门人网开一面吧。”、“请掌门人看在师祖的份上饶他死罪吧。”、“求掌门人法外开恩。”…… “都给我闭嘴!”秋阳道长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说:“你们知道武当为何会出像朱文圭那样的叛徒吗?就是因为教规不严!我武当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他朱文圭的手上,也不能毁在你杨为山的手上!” “掌门,武当的清誉已经毁了。”杨为山低着头,淡淡地说。 “你说什么?”秋阳道长的两只眼睛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杨为山扬起了头,说道:“我们邀请上山的虽不是大名鼎鼎的英雄,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想到……除了一个葛明礼,竟都惨死在我们武当。从今以后,武当还有何面目立于武林之间。” 杨为山目光坚毅,声如洪钟。这番说出口来,竟然令秋阳道长呆在了当场。 “掌门,你为何一口咬定小师弟是杀害师傅的凶手?”杨为山质问道:“他是师傅、师叔看着长大的呀。他是什么脾气、什么秉性,难道两位师叔不清楚?不错,他是皇族中人。但他的这个皇族身份只会给他招来无穷的祸患,哪占得着丝毫的便宜呀。” “杨为山你住口!”秋阳道长愤怒地拍下一掌,这一掌重重地打在掌门宝座的扶手上。那由大理石所铸造的扶手竟给硬生生地打断了。 在场的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师兄,你……你打坏了掌门人的座椅!”真阳道长惊得站了起来。 秋阳也是心惊肉跳,一时手足无措,狼狈之态顿现。 “快来人,把杨为山这大逆不道的逆贼拖下去乱剑刺死!”秋阳道长大声吼叫着。道士们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人上前。 杨为山也缓缓站了起来,说道:“掌门,弟子亲自去找小师弟。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如果师傅真是小师弟所杀,弟子一定先杀了他,再拎着他的人头回来受死。如若不然……”他拔出自己的佩剑,用力一捏,那剑一声脆响,断成了三截,又续言道:“我要叫陷害他的人就像这剑一样,死无全尸!”说完,杨为山转头就向殿外走去。 秋阳道长心中陡然一震,大喝一声:“哪里走!”身形一展,一记夺命的劈掌就朝杨为山打了去。这一掌刚猛非常,即使掌缘划过,怕也会伤筋动骨了。 杨为山听风辩形,步子一收,迅疾转身,同样是一掌打去。两掌一交,脚下的地砖“嘎巴嘎巴”裂成了无数碎块。杨为山皱起眉头,用力一推,竟将秋阳道长回推了三尺的距离。 “掌门,我刚才的话已说得清楚,你若要我死也不必急于一时!”杨为山淡淡的说着,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众弟子惊恐地目光又投向了秋阳道长。见他老脸涨得通红,眯缝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为山。 第一百章大错已铸 秋阳道长与杨为山对视了很久,才冷冷说道:“你也要背叛武当吗?” 杨为山也冷冷地说:“弟子生是武当人,死是武当魂,未敢背叛。我要去查杀害师傅的真凶,请师叔不要阻拦!” “真凶就是朱文圭!”秋阳道长大声吼叫道:“我自会派人去取他的项上人头,用不着你多事!” 杨为山沉默了一会儿,转头便向外走去。 “快把他抓起来!”真阳道长也激动地冲将下来吩咐道。 “谁敢拦我!”杨为山同样是一声断喝,声震屋瓦。众道士俱是一惊,都左右看看,谁也不敢上去拦阻。 杨为山游目四顾,只重重地“哼”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反了……真是反了!”秋阳道长被气得大吼大叫,在殿里踱起步来。 “师叔祖,请息怒。”一名十五六岁的小道士捧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秋阳道长正好也感到口干舌燥,便伸手去接那杯茶。盛怒之下的秋阳忘记了茶水连同茶杯都是滚烫的。小道士还来不及提醒,他就一把将茶杯抓了起来。 “哎呦!”秋阳叫了一声,杯中的热茶洒在了他的手上,更是烫得他怒火中烧。 “啊?师叔祖请恕罪,弟子这就去……”小道士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秋阳道长一声怒喝:“连你也跟我过不去!”说罢,那被热茶被硬生生地砸到了小道士的脑袋上。 小道士一声惨叫,跌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了。 众道士见到这一幕无不心惊胆战,都纷纷将头低下。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在大口的喘气,就连真阳道长都毕恭毕敬地站到了一侧。没有人敢与秋阳道长有眼神上的接触。 但秋阳道长的怒气并未消减。他袍袖一甩,怒气冲冲地走了。 此时武当的后山是空寂的,是寒冷的。玉阳真人的坟冢立在祖师张三丰的墓旁。寒风曾无数地从这里席卷而过,但今天的风却格外的冷。 似乎这风也吹熄了秋阳道长的怒火。此刻的他,更觉得悲凉和孤独。 “师傅、师兄,有时我真羡慕你们,羡慕你们可以在威名赫赫时死去,羡慕你们在死后还能得到万人的敬仰。”秋阳道长摇头叹息着说。 “秋阳道长刚才的威风哪儿去了?”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从背后传了来:“逼走大弟子,打伤小道童。道长真令我等佩服。” 秋阳道长吃了一惊,急忙回头望去。朱高煦正摇着折扇,面带笑容地望着自己。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云隐子、通海和尚和纪纲。 “又是你!”秋阳的怒火又一次升腾了起来。他一步步向朱高煦走来,恶狠狠地说道:“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武当的百年清誉也不会毁在我的手里!”说完,他就运起一掌,挟着劲风朝朱高煦打了来。 朱高煦依然摇着折扇,面上的笑容也未曾变过。旁边的云隐子则一个箭步上前,拂尘猛地向秋阳道长扫去。秋阳打出的那掌刚猛雄健,不料忽然遇到了一股冷风。那不是普通的冷风,是咄咄逼人的阴邪之风。 秋阳道长大吃一惊,急忙收掌撤步,瞪大了一双正盯着朱高煦的眼睛。 “秋阳道长,当初咱们可以一起杀了玉阳真人,今天照样可以杀了你。”朱高煦一边摇扇一边笑着说:“与我作对,你考虑清楚后果了吗?” 听到这话,秋阳也不禁感到背脊发凉。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秋阳道长近乎哀求似的问。 “好说。”朱高煦“唰”地将折扇一收,说道:“只要道长将双剑和《七星剑谱》交出来,我们就立刻下山,绝不耽搁。” “什么?”秋阳道长将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厉声说道:“绝不可能!双剑本就是柳开元为我师兄铸造的,《七星剑谱》就更是我师兄毕生心血的汇聚,怎能交给外人?” 朱高煦的目光忽然变得阴沉了。云隐子和通海和尚也怒目而视,向秋阳道长压迫了过来。纪纲则依然站在朱高煦身后,笑盈盈地捋着自己的八字胡。 “秋阳道长,你应该还记得咱们是怎么害玉阳真人的吧?”朱高煦冷冷地说:“或许,真阳道长对掌门之位也颇有兴趣?” “你们……你们快走,不然……不然我就叫人了。”秋阳道长略显惊惶地说:“武当的风雷剑阵不是好惹的!” “叫人?哈哈哈……”朱高煦仰天大笑,说道:“好啊,就请道长将武当弟子都叫来,我们好讲一讲道长你是怎么给玉阳真人的茶里下毒,然后嫁祸给朱文圭的。” 秋阳道长如遭五雷轰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低垂着头,浑身的肌肉在颤抖着。但他不是因为寒冷而颤抖,而是因为恐惧。这份恐惧比寒冷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秋阳道长意下如何?”朱高煦又凑过来问道。 秋阳双膝一软,竟缓缓地跪了下来。他依然低垂着头,带着哭腔说道:“我的大错已经铸成,不可一错再错。出卖武当的事我绝不能干,也请汉王殿下不要在苦苦相逼了。” 朱高煦微微皱了皱眉,旋即笑道:“道长此言差矣。什么叫错,什么叫对?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我父皇造反篡位,本是大逆不道。但当他坐稳了皇位,还有谁敢骂他是乱臣贼子?” 朱高煦挺直了腰杆,俯视着秋阳说道:“虽然武当的百年清誉在道长手上稍有损伤。但只要你助我登基为皇。我就可以加封道长你为护国大法师,授太子太保的荣衔。到那时,武当的风头还不盖过少林寺,成为中原武林名副其实的第一大派吗?” “可是……可是……”秋阳道长摇头说道:“我死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师傅和师兄啊?” “如果武当派能够在道长你的手上发扬光大,名垂青史。我想张祖师和玉阳真人会谅解你的。”朱高煦说完,笑容顿敛,又冷冰冰地说道:“我可以给道长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们还会再来。总之,成败荣辱全在道长你的一念之间,请道长细细思量。” 朱高煦说完,身子一转,便大踏步的走了。云隐子、通海和尚和纪纲也都紧紧跟着。秋阳道长抬起泪眼望去时,四个人的影子已渐渐地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朱静姝快步向前跑去,胡思忠和胡思汉也在后面紧紧跟着。他们在追那赤发鬼。赤发鬼的轻功造诣显然更高一筹。每当自己跑得太快而望不到后面的人影时,都会放缓脚步等一等。直到他们重新跟上,才又拔足狂奔。 “公主殿下,那厮分明在戏耍咱们!”胡思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大声地冲朱静姝说道。 朱静姝只当做了没听见,仍然奋不顾身地追着。赤发鬼的身影就在前方晃动,就似是海市蜃楼一般,只能远远望着却无法接近。 忽然,她的影子不见了,就像烛火突然熄灭,毫无征兆。朱静姝大吃一惊,越发加紧了脚步。 前面是一座宽阔的山。这山也不高,但山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大树。那些树木枝繁叶茂,荡来荡去的猴子随处可见,它们的叫声也清晰可闻。 山脚下有一个洞穴,像是人为开凿的。朱静姝在这洞穴下止住了步子,细细地观望着。 胡思忠和胡思汉也快步赶了上来,两人都气喘吁吁地问道:“公主,这洞穴会不会就是那女鬼的藏身之所?” “进去了才知道。”朱静姝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莲步轻移,慢慢向那洞穴靠了过去。 那洞口凹凸不平,像是一只张开了的血盆大口。他们越是靠近,就越是紧张。正当朱静姝要探头进去张望时,忽然一声怪叫传来,惊得三人都后退了好几步。 一只猴子从树上跳了下来,蹲在洞口处,冲他们三人一边呲牙,一边挥舞着拳头。 “它不想让咱们靠近。”胡思忠对朱静姝说道。 朱静姝深吸了一口气,矮着身子一点点靠了过去。她冲猴子露出了微笑,然后一小步一小步的向它的方向走来。 面对朱静姝的示弱姿态,猴子渐渐地也不再呲牙了。它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当朱静姝靠得近了的时候,猴子忽然瞪大了惊恐的眼睛,刚要转身逃走,就被朱静姝的一记劈掌打晕了。 “快进去。”朱静姝向胡思忠和胡思汉挥了一下手,三人一齐涌进了这洞穴。 潮湿、阴暗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三人猝不及防。他们摩擦着双臂,小心翼翼地向里走去。 他们隐约听到了水滴落下的声音,也听到了“叽叽喳喳”的猴子叫声,还有一个人的声音:“我不要了,我真的不要了……” “朱文圭?”朱静姝惊喜向里跑去。当她转过一个弯,看到里面的情景时,不禁目瞪口呆。 朱文圭坐靠在洞里的一角。他的身下垫着好几层绿油油的大叶子,他的周围是一群猴子。那些猴子有的在旁边乱蹦乱跳,有的拿着香蕉、桃子往朱文圭的嘴边送。 朱文圭连连摆头,说:“我已经吃饱了,真的不要了。” 但猴子们好像听不懂他的话,仍然将水果向他的嘴边送来。 “朱文圭?”朱静姝轻声唤道。 朱文圭和猴子们一同寻声望去,看见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和两个膀大腰圆的大汉。 “静姝姑娘?”朱文圭也惊喜地笑了,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可他话还没说完,愣了片刻的猴子们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聒噪声。声音响彻了整个山洞,震耳欲聋。 第一百零一章人心可畏 群猴的聒噪声越来越强,那声音就像一把把刀子似的划过人们的耳膜。 朱静姝和胡氏二人急忙捂住耳朵,向后退了好几步。群猴步步紧逼,亮出獠牙,还捡起地上的石块向三人丢去。 “不,不要伤害他们……”朱文圭的说话声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没有人听到。 “公主,咱们还是先退出去吧。”胡思汉在朱静姝耳边大声说道:“再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 朱静姝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的朱文圭。几只猴子就围在他的两侧,也同样在大声地叫嚷着。她鼓起勇气,又向前迈了一步。 如雨点般密集的石块立刻向她袭来。她双手捂着耳朵,无法格挡,只好闪转腾挪,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知避过了多少石块的攻击。 “公主,走吧!”胡思忠一把将她拉住,急急地向外走去。 三人急忙走出洞口,刚准备舒一口气。可眼前的一幕又让他们目瞪口呆。 洞口处是密密麻麻的猴子,个个怒目横视,喉头发出“嗷嗷”的声音。三人急忙抬头向身后望去,这一望更是心惊。成群结队的猴子从山坡上滚滚而下,就像泥石流一样向他们涌了来。 “啊?大哥,公主……”胡思汉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想不到咱们居然会葬身在这猴群里。” 忽然,他们听到了一声极为尖锐的啸叫。那声音划破长空,震得山上的树木都左右摇摆了起来。 三人又急忙捂住了耳朵,寻声望去。赤发鬼正仰卧在不远处一棵树的枝杈上。啸声应该也是由她所发的。 正在下山的猴群们听到这啸声,互相瞅了瞅,又纷纷掉头向山上跑去了。而守在洞口的猴子们也渐渐地散开了。 “这些猴子好像是听那赤发鬼指挥的。”胡思忠对两人说道。 “哈哈哈,姑娘,你见到心上人了吗?”赤发鬼虽在远处的大树上,但声音却是洪亮至极。 三人心中都是一惊,想来这赤发鬼的内功要比他们高出不少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朱静姝扬声问道。 赤发鬼冷冷一笑,纵身而起,就像鹰掠长空似的掠过他们的头顶,落在了他们的面前。 但她却不是站在地上的,而是像猴子一样四肢着地,似蹲似坐。三人见到她这副样子,心中更是吃惊万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你们跟我进来吧。”赤发鬼说了一句,便也似猴子一样,连蹦带跳的向洞里去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了片刻也还是跟进去了。 猴子们见到了朱静姝他们,又开始了大声的鼓噪。赤发鬼将两根手指伸进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猴子们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朱静姝、胡思忠、胡思汉和朱文圭都瞪着既吃惊又惶恐的眼睛瞅着这些猴子。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这一切。 赤发鬼又张开手臂,一边比划一边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猴子们似乎听懂了,也是互相瞅瞅,纷纷从朱静姝他们的脚边跃过。他们呆立在当场,一步都不敢动,生怕会踩到猴子们。 很快,所有的猴子都出洞去了。那滴滴的落水声又变得清晰可闻。 朱静姝抬眼望着赤发鬼。她正背对着自己剥着香蕉。香蕉似乎也是为朱文圭剥的。 “你是猴群的首领,是吗?”朱静姝小心翼翼地问道。 赤发鬼没有理她,将剥好了的香蕉向朱文圭的嘴边送去。朱文圭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小猴们喂我吃了不少水果,我已经饱了。” 赤发鬼并没有显得很失望,而是将那雪白的香蕉塞进了自己嘴里,大口地吃了起来。 她边吃边转过身来,对朱静姝说:“这儿的香蕉很甜的,你要吃一根吗?” 朱静姝摇了摇头,柔声说道:“那位公子是我们的朋友,请你将他放了吧。” “放他?”赤发鬼又回头瞥了一眼朱文圭,说道:“我可舍不得。” 朱静姝愁眉紧锁,轻轻问道:“我们与你素无冤仇,你为何要将我们捉弄呢?” 赤发鬼两三口就吃完了整根香蕉,香蕉皮也给她信手一丢。她擦了擦嘴,说道:“村子里的人都叫我是鬼怪,还说我吃人。可我从来都没有吃过人。”她的嘴里塞满了还未咽下的香蕉,声音也极为含混。 “可我们听说,往来的很多客商都死在你的手上。”胡思汉问道。 “他们?哼!”赤发鬼不屑地一瞥眼睛,说道:“他们是吓死的。” “吓死的?”朱静姝又重复道。 “对啊,吓死的。”赤发鬼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一个个都是大男人,居然会被我活活吓死。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她再一次回头瞅了瞅朱文圭,说道:“他是第一个没被我吓死的。看来他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朱文圭只是坐在一旁,一句话也没有说。 “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我吓死。”赤发鬼两只手开始在身上乱抓,似乎是在抓虱子,一边抓一边说:“那些活下来的人就回去说我的坏话,说我是什么赤发鬼,还说我吃人。没错啊,我是吃人。但我吃的是死人。反正都已经死了,留着发臭不如趁早吃了。” 朱静姝他们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脊背也不免阵阵发凉。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赤发鬼回头问道。 “我叫朱文圭,我是……”朱文圭还没说完,就被赤发鬼打断了。 “要不是朱文圭手脚经脉尽断,哼,想必你也早跑了,然后到处去说我的坏话。”赤发鬼边说边无奈地摇摇头。 “我们知道你不是鬼怪,也不是坏人,那就请你放了他吧。”朱静姝说:“他受了重伤,我要带他回去医治。” “医治?”赤发鬼说道:“你们医得好他吗?” “我们会尽力而为的!”朱静姝冲口说道。 赤发鬼盯着朱静姝瞧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十分诡异,看得人毛骨悚然。 朱静姝也不禁后退了一步,怯生生地问:“你干什么?” “唉,你真是好样的。”赤发鬼又对身后的朱文圭说道:“你能找到这样一个媳妇儿,算你小子的造化。” “啊?我们不是……”朱文圭刚要争辩,就又被赤发鬼打断了。 “这小子都快成一堆烂泥了,你为了他还敢一路跟我过来……”赤发鬼笑着说:“真是不错,不错呀……”说着她又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朱静姝不觉瞄了朱文圭一眼,而朱文圭此刻也正在望着她。两人目光相接,一股火辣辣的感觉袭上了面庞,袭上了心头。两人急忙将目光避开,都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可是……”赤发鬼似乎又黯然神伤了起来。她呆呆地望着洞壁,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他们说的:“我却遇不到一个好人。”说着,泪水就在她的眼眶里打起转来。 “哦?你……”朱文圭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也一定有很多不堪的回忆吧?” “不错,我有很多不堪的回忆。”赤发鬼低垂下了头,说道:“我是在猴群中长大的。这里的树很怪,叶子从不枯黄,更不会掉落。自打我记事起,就待在这儿了。” “你的爹娘呢?”朱静姝轻声问道。 “爹娘?”赤发鬼愣了一愣,说道:“我也会有爹娘吗?” “当然了呀,人都是爹娘所生的。”朱静姝说道:“你也一定有爹娘的。” “我也有爹娘?”赤发鬼不觉摇头苦笑,说道:“我只知道我是吃母猴的奶长大的。我一直以为我就是它们生的。可直到有一年,我见到了人,和我除了长相以外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那时你几岁呀?”朱文圭问道。 “我不知道。”赤发鬼摇了摇头,说道:“我现在几岁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时我很小。我见到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我冲他笑,可他却惊慌地大叫起来,说我满头红发,一定是妖怪。后来,来了很多大人。他们拿着锄头、扁担来打我。唉,要不是猴子们,我恐怕就被他们打死了。” “啊?”朱静姝瞪大了眼睛,内心震撼不已。 赤发鬼又抬起头来瞅着朱静姝,说道:“或许你说得对,我也有爹娘。但我的爹娘将我抛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满头红发。”朱静姝说道。 “不错,就是因为我的头发。”赤发鬼轻轻将头发捋了一捋,说道:“自从那次之后,我就知道自己和别人生得不一样。我不属于他们。他们瞧我是妖怪,他们都怕我。只有这满山的猴子会包容我。” “那后来呢?”朱静姝问道。 “后来……后来偶尔有人见了我,还是想来杀我。他们还请了一些古怪的人来做法,说是可以驱邪。”赤发鬼说道:“那时我就知道,我要想活下来,就必须得有保护自己的手段。我每天和猴子们一起,在这树上荡来荡去。渐渐地,我会飞了。后来我真的飞了起来。” 朱文圭轻轻摇了摇头,说道:“那不是飞,是轻功。” “不!那是飞。”赤发鬼回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我看到猴子们经常拿着石块乱丢,有时攻击人们,有时攻击同类。我也跟着他们一起乱丢,后来我越丢越准,越丢越远,越丢也力气越大。嘿嘿,姑娘,那片生肉还好吃吗?”得意之情浮现在了她的脸上。 “你连暗器打穴的功夫也学会了?”朱静姝惊疑地问。 “什么暗器打穴?没听过。”赤发鬼又想了想说:“再到后来,我的本领越来越高,村子里的人打不过我就再也不敢到这边来了。” 朱文圭、朱静姝几人都目不转睛地瞅着她,仿佛时间在此刻都凝固了一样。 第一百零二章杀机陡现 赤发鬼低头沉默了片刻,又猛然惊醒,回头问朱文圭道:“对了,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朱文圭的眼神暗淡了,淡淡地说:“这件事说来话长。我本是武当的弟子.但武当却遭逢大变,我的师傅被人害死了。他们都怀疑我是杀人凶手。” “所以……是他们把你打成这样的?”赤发鬼问道。 朱文圭默默地点了点头,说道:“我全身的经脉都被师叔打断了。即使杀害师傅的凶手站在我的面前,我也不能亲手替他报仇。”说完,他不禁连连摇头,苦涩之情溢满了双眼。 “你真的废了?”赤发鬼皱眉问道。 “不!”朱静姝快步走过来说:“我会带他回去,我会请最好的大夫来给他医治。我相信他会好起来的。” 赤发鬼将慵懒的目光移向了朱静姝,说道:“我虽然不明白经脉是什么东西,但看他现在这幅模样,只怕你请神仙下凡来也是没用。” 赤发鬼的话就像是一盆冷水从朱静姝的头顶浇下,即使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之光也彻底浇熄了。 朱静姝一个踉跄,眼神也渐渐慌乱了起来。她一把抓住赤发鬼的手,说道:“那就请你救救他吧,我求你……” “我?”赤发鬼一把甩开朱静姝的手,冷笑道:“我又不是大夫,哪救得了他?” 朱静姝又咬着嘴唇想了想,忽然又笑了,对赤发鬼说道:“你可以救他的。” “怎么救?”赤发鬼也好起奇来了。 “武当山离此不远……”朱静姝一指朱文圭,说道:“他的师傅有两把宝剑落在了坏人的手里,你只要把那两把剑夺回来,就算是救他啦。” “不可!”朱文圭急忙说道:“惊鸿、归雁二剑本就是武当之物。我既然将剑交了回去,又岂能再夺回来?” “不错,剑是玉阳真人的,可他老人家已经驾鹤西去了。”朱静姝也着起急来,说道:“秋阳道长心术不正,双剑落在他的手里只怕会荼毒武林啊!” “你……你怎么说我的师叔心术不正?”朱文圭也起了怒气,狠狠地瞪着朱静姝。 朱静姝也毫不退让,大声说道:“他要杀你,你还替他说好话?” “他要杀我也是要为师傅报仇,如果他知道……”朱文圭话还没说完,就被朱静姝打断了。 “你真糊涂!他根本就是存心害你。”朱静姝也不再理会朱文圭,对赤发鬼说道:“请你帮我们这个忙,好不好?” 赤发鬼一脸茫然地望着她,轻轻地问了句:“武当……远吗?” “你不能去!”朱文圭也说道:“我秋阳师叔武功高强,你去了只怕会吃亏啊。哼,有些人因一己私利,陷你于不义,你千万不要上当啊!” 朱静姝脸色“唰”地变了,指着朱文圭大声质问:“什么一己私利,什么陷人于不义,你说谁啊?” “她心里有数!”朱文圭转过了头,不再看她了。 胡思汉和胡思忠也是茫然地相互瞅瞅,呆立在当场,不发一言。 朱静姝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说道:“好,是我贪图宝剑,是我陷人于不义。我是卑鄙的小人,太子妃才是光明磊落的君子!” 说完这番话,她忍不住以袖拭泪。她也不记得自己因为朱文圭的缘故而流了多少次泪,或许这次才是最伤心的一次。 “哎呀呀,行啦!”赤发鬼一摆手,不耐烦地说:“反正我最近骨头松了想找人打架。姑娘,你告诉我,武当山怎么走。” “你真的要去吗?”朱文圭急切地说:“武当弟子众多,个个本领高强,你会吃亏的。” “吃亏?”赤发鬼回过头来轻蔑地一笑,说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亏呢!” 朱静姝也吃了一惊,连忙说道:“有你相助自然是最好的。不过……我也要和和你同去,好助你一臂之力。” “就你?”赤发鬼撇着嘴将朱静姝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你去了我恐怕还得分神照顾你。你呀,就留下来照顾这个残废吧。” “你不要……”朱文圭刚说了三个字,朱静姝眼疾手快,一步窜上,点了朱文圭的哑穴。 朱文圭惊恐地张着嘴,瞪着眼睛,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咦?他这是怎么了?”赤发鬼问道。 朱静姝微微一笑,说道:“没怎么,他说了太多话,我想让他歇歇。” “哦。”赤发鬼又伸了伸懒腰,说道:“你告诉我武当怎么走,我填饱了肚子就去。” 朱静姝脸上的阴霾被一扫而光,阳光乍现似的笑容终于绽放了开来。 这天晚上,紫霄大殿显得格外冷清。秋阳道长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掌门人的宝座上。就在半个时辰前,真阳道长也是在的。但他总是嘟嘟囔囔说个不停。虽然都是些宽人心的话,但秋阳道长却是越听越心烦意乱,便将他赶走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摸了摸立在旁边的惊鸿剑和归雁剑,又瞅瞅捏在手里上下两册的《七星剑谱》,不觉冷笑了一声,来回地踱起步来。 这两天,秋阳道长越发地觉得孤独。不经意间,他总是会看到三三两两的道士在一起议论着什么,但当他走近时,他们就都害怕似的站到一旁,对刚才所谈论的事闭口不言,甚至瑟瑟发抖。 不过,一些流言蜚语还是向疾风一样钻进了他的耳窝。弟子们都在怀念玉阳真人,说玉阳真人待人温和,弘扬正义,对弟子们连一声斥责都不曾有过,更不会残杀那么多豪杰志士。而自己呢?则是一个心胸狭窄、残忍嗜杀的魔头。大家都在担心,再这样下去,只怕武当会沦为江湖同道的笑柄。 秋阳道长又颓然地坐到了椅子上,微微地闭起眼睛。往事一幕一幕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要不是朱高煦的一再相逼,武当也绝不会变成今天这样的。” “秋阳道长您这话可说岔了。”朱高煦那熟悉的声音又传了来。 秋阳道长惊恐地睁开眼睛,果然看到朱高煦和他那三个手下站在了阶下。朱高煦依旧摇着折扇,面露微笑。 “道长,我逼了你是不假。但你也没打算做武当的义烈之士啊。”朱高煦笑着说:“倘若当日你宁死不屈,经受百般折磨也不与我合作,武当同样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秋阳道长涨红了脸,怒声问道:“这里是紫霄大殿,你们怎么进来的?” “哈哈……凭我们几人的轻功,瞒过那帮臭道士的眼睛应该不难吧。”朱高煦又讥刺道:“如今的武当可不是当初的武当了。那帮巡逻的道士们个个心不在焉,否则我们也不能从容进来。” “你该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吧。”通海和尚大大咧咧地说道:“三天的期限已到,快将双剑和《七星剑谱》交出来。汉王殿下已有言在先,你若交出我们要的东西,绝不将你难为;但若你冥顽不灵,哼,咱们就叫你身败名裂!” 秋阳道长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双剑就在那,你们拿去吧。” 云隐子和通海和尚相视一笑,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人拿起一把剑,扛在了肩上。 秋阳道长斜眼望着那二人,说道:“双剑不是这么扛的。” “哼,老子喜欢扛!”通海和尚不屑地说了一句,便和云隐子一起,又退回到了朱高煦的身后。 “道长果然识时务,剑谱呢?”朱高煦笑问道。 秋阳道长盯着手里的《七星剑谱》瞅了又瞅,也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剑谱是我师兄毕生心血的汇聚,怠慢不得。请汉王殿下亲自来拿吧。” “哦?”朱高煦哈哈大笑了起来,边走上来边说道:“道长说得是,本王能够亲自接下玉阳真人的剑谱,荣幸之至。”说着,他就走到了秋阳道长的面前。 秋阳道长本来还充满困顿的双眼,此刻却杀机陡现。正当朱高煦微微欠身,伸出双手的时候。他右手狠狠地一爪抓下,这一招真如脱兔飞鹰,快到了极点。 “啊?汉王小心!”纪纲话还没说完,朱高煦的右手就已给秋阳道长死死抓住了。 朱高煦也是一惊,见自己右手被制,左手立即抄起折扇就向秋阳道长的手腕打来。 秋阳一声冷笑,左手骈指一点,正点中了朱高煦左臂的酸麻穴。“哎呦!”朱高煦叫了一声,折扇也跌落到了地上。 秋阳右手死死攥住朱高煦的脉门,说道:“得罪了!”朱高煦脉门被按,性命就操到了人家的手里,哪敢轻举妄动。秋阳道长只是轻轻一拉,就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前,右手按着脉门,左手紧紧扣住了他的咽喉要害。 “汉王!”云隐子、通海和尚和纪纲都大吃了一惊,,正想拾阶而上,却又听秋阳道长的一声怒喝:“你们谁敢动?” 三人投鼠忌器,呆立在了当场。 朱高煦慌乱地眼神一转,也吩咐道:“废物!都退下……退下!”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只好应了一声“是”,退回到了阶下。 “哼,叫你的人把双剑放回去!”秋阳道长冷冷说道。 “啊?双剑?我……”朱高煦话还没说完,秋阳道长掐着他脖子的左手立刻加了力气。朱高煦顿觉呼吸受阻,眼前一片昏花。 “你要有半句废话,我就宰了你!”秋阳道长怒道。 朱高煦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一挥。云隐子和通海和尚对视了一眼,心有不甘地将剑放了回去。 朱高煦又陪着笑脸说道:“道长,我已照你的吩咐做了,你可以放了我吧?” 秋阳道长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瞅着他,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第一百零三章决战武当山 一丝轻蔑的笑容划过秋阳道长的嘴角,听他细细说道:“汉王,你真的好歹毒。不过你也该知道,即使再温顺的绵羊也会有发怒的一天。哼,怪只怪你欺人太甚!” “臭道士,你要是敢对汉王无礼,我就调锦衣卫前来血洗你的武当!”纪纲上前说道。 “锦衣卫?”秋阳道长冷冷一笑,说道:“你就是调朝廷的大军来我也不怕!哼,就算我们死了,也是为这基业而死,总比现在这样窝囊地活着好得多。” “你住口!”朱高煦轻声呵斥着纪纲,又在慌张的表情中挤出了一丝笑意,说道:“秋阳道长,之前的确是我不对。我保证从今以后不会再找武当的麻烦。” “汉王,你怎么会像小孩子一样幼稚?”秋阳道长淡淡说道:“我放了你,他日你会放过我吗?” “那……那你要怎样?”朱高煦越发地慌张了。 “饶你性命容易,但我要捏碎你的琵琶软骨,叫你像朱文圭一样,终身残废!”说着,他一只手就紧紧地按在了朱高煦的琵琶骨上。 云隐子、纪纲和通海和尚越发地焦急,却也无可奈何。朱高煦的冷汗顺着两边的鬓角流淌下来,汗珠落到了秋阳道长的手上。 “求道长……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饶我这一次。”朱高煦喘着粗气哀求道。 秋阳道长狠狠在他的琵琶骨上一捏,直捏得他“哎呦”地叫了一声,面目也因痛苦而扭曲了起来。 “哼,怎么了?堂堂的汉王殿下也害怕了吗?”秋阳道长将嘴巴贴到朱高煦的耳边说道:“我还没用力呢。” “臭道士,我呸!”不知从哪飞过来一块香蕉皮,竟然塞进了秋阳道长的嘴巴里。 秋阳大吃一惊,本已按在朱高煦琵琶骨上的手急忙松开,将口中的香蕉皮扔了出来。就在这一分神的功夫,朱高煦右手抽出折扇,猛地向后一戳,正好戳中了秋阳道长的右侧肋骨。 秋阳一声大叫,左掌猛然发力,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朱高煦的后背上。朱高煦“噗”一口鲜血喷出,身子也被打得直向云隐子他们飞了过来。 “汉王!”三人异口同声地叫道,纷纷上前搀扶他。 “汉王,你伤得重不重?”纪纲急切地问道。 “放开我,你们三个全是废物!”朱高煦一把挣脱开三人的搀扶。 “哈哈哈,他们是废物,我可不是了吧?” 众人寻声望去,见在房梁上正坐着一个红发青衣的女子。她脸色惨白,给人一种阴气森森的感觉。她将一根被剥掉皮的香蕉缓缓塞进口中,只是三口就吞下了一整根香蕉。 “你是谁?”秋阳道长怒喝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过他们都叫我赤发鬼。”她双腿在那房梁上一绕,身子以一种极为怪异的方式低矮了下来,说道:“臭道士,我也有件事要问问你。” “汉王,咱们不如现在就去抢剑!”云隐子低声说道。 “不,看看再说。”朱高煦也望着那赤发鬼,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 “哼,你想问什么?”秋阳道长怒道。 “这儿是叫做武当吗?”赤发鬼问道。 “不错,这里正是武当!”秋阳道长昂然答道。 “那朱文圭可是你们这儿的弟子?”赤发鬼继续问。 “你认识他?”秋阳道长上前几步说道:“你快把他交出来!” “是你打断了他全身的经脉,让他变成了一个废人?”赤发鬼没有理会秋阳道长的说话,只是自顾自地提问。 “不错,正是我。”秋阳道长说道:“他是本门的叛徒,我不仅要废他武功,更要杀他为本门雪耻!” 朱高煦和纪纲、云隐子三人各交换了一下眼神,说道:“原来朱文圭还没死。” 赤发鬼低头思索了起来,说道:“嗯,那应该就没错了。” “什么没错?”秋阳道长没了耐心,喝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赤发鬼忽然厉声说道:“我是要你命的人!”说罢,身子腾起,右手五指似钢钳般立起,向秋阳道长狠狠地抓了下来。 这一变化出乎了朱高煦几人的预料,急忙向后退了几步。 秋阳道长更是吃惊,脑袋一偏,避过了这一抓,紧接着左掌挟风打去。这一掌既刚且柔,是绵里藏针的夺命杀招。 秋阳快,赤发鬼也不慢。她右爪一绕,就抓到了秋阳道长那劈来的一掌。赤发鬼攻势虽然迅猛,但也被秋阳的掌风一荡,向后退了几步。一脚踏空,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幸亏她反应快捷,腰身急摆,就像是鱼儿似的在空中一转,又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臭道士果然不是好相与的。”赤发鬼说话间,余光一扫,就看见了旁边兵器架上的惊鸿归雁二剑。 “不和你玩了!”赤发鬼话音未落,身影一闪,双手猛地抓下,眼看就要将双剑握在手中了。 忽然,她的手腕感到了一阵火辣辣的疼,招式不免就缓了一缓。几乎与此同时,她的眼前也是一个白色的影子荡过。那影子只在兵器架前一掠而过,双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赤发鬼眉头微皱,回头一眼瞥去,双剑正握在朱高煦的手里。 “喂,我刚才救了你,你不报答我也罢了,但也不该与我争。”赤发鬼冲着朱高煦大声说道。 朱高煦哈哈一笑,说道:“你刚才要是稍慢片刻,自然就没人与你争了。” 赤发鬼横眉一竖,怒道:“原来你也不是好人!”说着,身形再起,双掌立起,就朝朱高煦的方向打了过来。 云隐子和通海和尚各上前一步,各出一掌来挡。赤发鬼毫不畏惧,双掌不仅不收,反而加了力道。三掌一交,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屋瓦震动,回声不绝。 云隐子和通海和尚给她那强大的力道一冲,脚下一个不稳,也踉跄了一下;而赤发鬼也是一记后空翻,稳稳地落下。 外面的道士们仿佛听到了声音,纷纷亮出长剑,直奔了进来。道士们将赤发鬼、朱高煦一干人等团团围住,长剑互相辉映,闪闪发光。 秋阳道长眉头一皱,吩咐道:“布风雷剑阵!” “是!”道士们齐声答应,声音更如山呼海啸一般。紧接着,他们的步子开始不断地移动,有人散开,有人聚合,就像水里的鱼群一样。 “哼,久闻武当的风雷剑阵绝妙非常,今天就让我来领教!”朱高煦将折扇在腰间一插,左手握着归雁剑,右手握着惊鸿剑。双剑一挥,炫目且摄人的剑光急急荡开。 云隐子、通海和尚和纪纲纷纷闪避。赤发鬼也急忙用袖子遮住眼睛,大声说道:“这是什么妖法?” 但她没有得到回答,只听到一阵阵佩剑断裂的声响。当她抬眼再看时,朱高煦已经跃起身子,疾挥双剑。被剑光缠绕着的道士们急忙躲避,但哪里躲得开,霎时间,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被四处抛开。 呼喊声、惨叫声、呻吟声交织在了一起。朱高煦冷冷一笑,挺剑又刺,两个道士急忙挥剑来挡,但他们的剑还未触及双剑的剑刃就已经折断了。双剑没入了他们的胸口,被朱高煦推着直向殿门处冲了过去。 围绕在朱高煦身后的还有十几名握着剑的道士。他们没有丝毫的犹疑,十几柄剑聚合起来,形成了一道刺眼的光亮。这光亮在一片呼喝声中刺向了朱高煦的后背。 “汉王小心!”云隐子脚尖一点,身形陡起。他手中的拂尘“啪”地甩下。只这一甩,就将那十几柄剑的剑刃都卷了起来。 “撒手!”云隐子大喝了一声,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那是佩剑纷纷落地的声音。 “哈哈,去死吧!”通海和尚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三十六颗佛珠尽皆飞出。这十多名道士有的还没来得及转过身来,有的也才刚转过来,就被那佛珠打中。 中弹之人,无一不口吐鲜血,面目扭曲。 赤发鬼看得呆了。正在她呆立在当场的时候,身边一个影子一掠而过。那是秋阳道长的身影。 他一掌就向通海和尚的后背打来。通海听风辩形,左手手指捏住一粒佛珠,“当”地一弹,佛珠急速向秋阳道长打了过来。 秋阳发一声喊,一记劈掌打下。掌缘只是在佛珠的边缘掠过,那粒佛珠就裂成了两半,跌落下来。 通海和尚还来不及吃惊,纪纲早已提刀迎上。他刀光一闪,双刀齐齐向秋阳道长的双肩劈下。 秋阳肩头一沉,缩脖收颈,险险避过了这两刀。他脚步一转,双掌又出。纪纲的攻招受这掌风一荡,不自觉地偏到了一旁。秋阳脚踏中宫,一个跨步上前,再是一掌直袭纪纲的前胸。 纪纲吃了一惊,急忙吞胸吸腹,避过了这一掌。但秋阳的变招也是极快,一击不中,立刻变掌为抓,双手分别抓向纪纲的两手手腕。 纪纲只感觉手腕一阵酸麻,再想挣脱已是不能。情急之下,他忽然飞起一脚,由下至上,直踢向秋阳的下巴。秋阳下巴一沉,竟将纪纲的脚尖夹在了下巴与脖子之间。 秋阳双手一翻,纪纲“哎呦”叫了一声,手腕受痛,八卦刀“当啷”坠地。可也正在这时,秋阳道长忽然感到一股阴气直逼面门。他抬头一望,见是云隐子的拂尘向自己卷了来。 云隐子这一招也是快到了极点,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拂尘的须子就要触及秋阳道长的眼睫毛了。但纪纲武功也不弱,如果此刻放开他,自己不免会遭他偷袭。 就在这两难之际,一道剑光从秋阳道长、纪纲的眼前闪过。一柄飞剑正朝着云隐子的心窝刺来。云隐子急忙换招,拂尘立刻就将那剑卷了。也只是以眨眼的功夫,那剑又原路刺了回去。 赤发鬼身子一偏,那剑正擦着她的肩膀飞了过去。但也因为她飞出的那一剑,秋阳一个收招,双掌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凌厉招数打出,正打在纪纲的胸口。纪纲一声大叫,身子猛地飞出,正好将紫霄殿的大门撞了开来。 朱高煦望了一眼滴着鲜血的双剑,回头招呼道:“不要恋战,撤了!”说罢,他先飞身一跃,跃出了紫霄殿。紧接着的是刚刚爬起的纪纲,之后是通海和尚和云隐子。 可他们刚一出来,就又呆立在了当场。在诺大的演武场上,早已站满了武当的弟子。他们各个目露凶光,手中挺着寒气森森的青钢剑。 真阳道长急匆匆地走到最前来,大声问道:“师兄,你怎么样了?” 秋阳道长也飞身跃了出来,恨恨地说:“我没事。师弟,快带人把这帮贼子就地斩杀!” 赤发鬼也跃身而出。她佝偻着身躯,双眼也充满了迷茫和困顿。她望着底下的道士们,道士们也充满疑惑地望着她。 第一百零四章紫霄宫前 真阳道长将目光投向了朱高煦,心下不免有些踌躇。朱高煦那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竟将他迫退了几步。 朱高煦振起双臂,高声说道:“武当的弟子们,你们知道害死玉阳先师的人是谁吗?” 弟子们疑惑了起来,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此一问。但秋阳道长却是惊讶万分,只听他一声大喝:“拿命来!”如飓风过境似的劈掌就向朱高煦打了去。 朱高煦忽觉强风灌耳,心头也是一紧。他左手疾挥归雁剑,剑光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紧接着,剑刃就直冲着秋阳道长的劈掌而去。 “师兄小心!”真阳道长忍不住大声叫道。 秋阳这一掌汇聚了他半生的功力。掌风既出,就毫无回还的余地。顷刻间,剑抵掌心,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归雁剑和秋阳的手掌就这样僵持住了。其实剑尖并未真正抵住他的手掌,中间还有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但一眼望去,分明就是抵住了。 秋阳的脸色渐渐地由红变紫,手臂也跟着颤抖了起来。握着归雁剑的朱高煦则现出了一丝冷笑,淡淡说道:“秋阳道长果然好功夫,单凭肉掌就能封住我这剑光!” 朱高煦说完,手臂猛然加力,只听秋阳的一声大叫,红色的剑光划过人们的眼睛,刺目非常。抬眼再看时,秋阳道长已是踉踉跄跄向后退去。真阳道长一跃而上,急忙将秋阳扶住,问道:“师兄,你怎么样?” 秋阳望了望自己不住颤抖的右手,双眼通红,久久说不出话来。云隐子和通海和尚也是轻蔑地扫了一眼秋阳、真阳二人,分别站立在了朱高煦的两侧。纪纲则守在朱高煦的身后,以防有人偷袭。 朱高煦望了一眼底下密密麻麻的武当弟子,朗声说道:“害死你们玉阳先师的人就在这里!” “啊?”众人是一片诧异之色。 “正是秋阳、真阳两位道长!”朱高煦高声说道:“是他们觊觎《七星剑谱》和掌门大位,所以才会对玉阳真人痛下杀手!” “你……你胡说!”秋阳道长大声说道:“我与师兄情同手足,怎会害他!” “对啊,你们情同手足,但却害了他。”朱高煦将转过了身,对秋阳道长说道:“这更证明你狼子野心,禽兽不如!” “双剑是武当之物,你先放下。”弟子群中有一人说道。 朱高煦眉头微微一皱,只好将双剑缓缓放到了地上。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你来武当是为了何事?”又有一个声音从弟子群中传了出来。 “我……”朱高煦一时语塞,竟吞吞吐吐的说不出话来了。 真阳道长一指纪纲他们,说道:“想必大家还记得,这三人正是师兄九十大寿时,来强逼我们去参加皇帝的迁都仪式!而这个人……”他又指向朱高煦说道:“正是他们的主子,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久闻汉王朱高煦为人阴损,难道真是此人?”、“两位师叔胸襟虽然不及玉阳先师,但也不会做那等禽兽的行为!”…… 弟子们交头接耳,议论了开来。 赤发鬼瞅了一眼地上的双剑,双足点地,一个“鲤鱼跃龙门”直飞过去。她的身影从通海和尚和朱高煦的头顶一掠而过,两枚石子从指间弹出。“当当”两声,双剑给石子一震,竟飞了起来。她正要伸手去接,忽觉一阵阴寒之气逼来,侧目一瞧,云隐子的拂尘已到了眼前。 朱高煦和通海和尚也是大吃一惊,急忙伸手去抓剑。秋阳、真阳二人对视了一眼,齐身攻上。 通海和尚见那两人逼来,心头也是一紧,双臂张开,三十五颗佛珠纷纷飞出,直袭秋阳、真阳两人的周身大穴。 赤发鬼愈发感到那寒意的压迫,身子在空中滴溜溜转开,不仅避开了云隐子的这一招,还还了他两腿。赤发鬼自幼就将双腿盘在树上,渐渐地练成了强劲的腿功。 她这两腿扫来,扫过了云隐子的前胸衣襟,一阵微痛袭上了他的胸口。云隐子吃了一惊,右手拂尘再扫了过来,同时左掌直上,两股阴风径直向赤发鬼逼来。 赤发鬼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腰身急摆,一记凌空的侧后翻就翻上了紫霄大殿的屋檐上。 双剑向上空猛地飞去,朱高煦也跃起身子去抓。他的手刚要摸到剑柄,一道强烈的寒光就闪了过来。 他侧目一瞧,是七八名武当弟子挺剑直刺了过来。他伸手在腰间一摸,折扇“唰”地展开,那些剑纷纷都给挡了回去。 弟子们还想再攻,但纪纲已是一个箭步窜上,八卦刀在这暗夜中闪出了一道道霹雳。 “哎呦”、“哎呦”……一片呻吟之声响起,那些弟子们的剑也纷纷坠落。 双剑依然在向上飞着,朱高煦却已落了下来。但他双足一点,又是拔身跃起。站在屋檐上的赤发鬼又从手上弹出两枚石子打在了剑身上。双剑受这力量的冲击,又偏折了方向。朱高煦这一跃依然是扑了个空。 他恼羞成怒,对云隐子说道:“把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料理了去!”云隐子应了一声“是!”便也是身形一展,向赤发鬼猛扑过来。 赤发鬼一个撤步转身,使出了极为怪异的一招擒拿手,双手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分拿云隐子的肩头和左臂。 云隐子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武功,心头也是一震。但他对自己的武功十分自信,虽然吃惊却也不慌乱。 只见他拂尘一荡,扫向赤发鬼的双手手腕。赤发鬼心头也是一震,也从未见过如此阴气逼人的邪门功夫。她忽然将身子一矮,右手向左边抓去,而左手却向云隐子的头顶抓来。 云隐子也急忙变招,猛地将拂尘一抖,那根根如头发丝柔软的须子竟如钢丝般硬挺挺地立了起来。“着!”云隐子大喝一声,拂尘直向赤发鬼的胸口袭来。 云隐子这一招快如闪电,也势在必得。赤发鬼已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却忽然将头一甩,那看似蓬乱的红色头发忽然缠绕在了起来,形成了一条软鞭。头发甩来,正打在拂尘那钢丝般的须子上。 云隐子只感到一股大力袭来,震得他手臂酸麻,拂尘的攻势也给打偏了。而赤发鬼的头发也是齐刷刷断了开去。 赤发鬼四周一望,见到自己的断发在空中飞舞,不禁怒气升腾,说道:“我之所以叫赤发鬼,就是因为我有一头红发,你将我的头发削了,以后我要叫什么名字呢?”话音刚落,又欺身直上。 云隐子见她又攻了上来,便立起自己的左掌,一掌猛打过来。这一掌黑气环绕,挟着阴风直奔赤发鬼的面门。 赤发鬼忽然变抓为掌。掌风呼啸,也重重地落在了云隐子那黑掌上。这一掌可教赤发鬼大吃一惊。似乎有一股什么力量将她的手掌牢牢吸附在了那掌心上似的,想要挣脱却也挣脱不开了。 云隐子忽然一声冷笑说道:“今日就让你毙在我这掌下!”那团黑气顺着云隐子的手掌缓缓向赤发鬼这边侵袭了过来。 赤发鬼越发觉得阴气逼人,惊恐地问道:“你这是什么功夫?” “哼哼,少见多怪!”云隐子颇为得意地说:“阴阳交合掌的厉害你尝到了吧?” “哦,阴阳交合掌?”赤发鬼略一思索,忽然手臂一振,那股阴寒之气又以极快的速度向云隐子反噬了回去。 依旧是那团黑气,居然顺着赤发鬼的手掌向云隐子这边快速地袭来。云隐子大吃一惊,急忙撤步收招。但他想撤却也撤不掉了。 “哈哈,阴阳交合掌,怎么样?你尝到厉害了吧?”赤发鬼又猛然发力,强劲的掌力再将那阴寒之气一催,便直灌云隐子的心头而去。 云隐子大为惊慌,急忙甩起拂尘,从他们的两掌之间猛然划过。只听“啪”地一声,掌力被断开,那股反震之力将两人都弹了开去。 赤发鬼踉踉跄跄的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而云隐子则被那阴气冲击得直打哆嗦。 “你……你这邪门功夫是谁教的?”云隐子惊慌地问道。 “哼,要说邪门,你的功夫才真邪门呢。”赤发鬼说道:“我这功夫是万物自然所教的。哼,就你那股阴风邪气,别说是我,就算是一棵树也能给你荡回去!” “啊?”云隐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些许的恐惧。他不禁向后退了几步,目光又向下面的演武场扫了去。 通海和尚的佛珠“叮叮当当”的打在了粗壮的柱子上,门窗上,地板上,打得千疮百孔。但却没有一颗打在人的身上。 真阳道长双掌一荡,通海和尚的佛珠就荡得四下散开。秋阳跃起身形,一记劈掌就朝通海和尚的头顶直打下来。 通海和尚不敢硬接,将佛珠一收,又“天女散花”似的纷纷打出。这一记攻招虽然迅猛,但却是佯攻。一攻之下,转身便走。 纪纲和朱高煦被围在演武场的中央,四周是早已布成千人风雷剑阵的武当弟子。而双剑,就直挺挺地插在紫霄殿门前的石缝中。 云隐子和赤发鬼对视了一眼,急忙倒转身形,就朝双剑的方向飞了去。 赤发鬼也是腾身跃起,朝双剑的方向伸出了双手! 第一百零五章夺得剑谱 云隐子和赤发鬼一前一后,都往双剑的方向飞去。他们的身法很快,但通海和尚的身法却是更快。他感到脑后劲风飒然,越发地加快了脚步。 “恶僧哪里走!”秋阳道长的劈掌挟风劈来,眼看就要打到通海和尚的后背。通海和尚猛然合身扑出,比云隐子快了半步,先握住了惊鸿剑。 “吃我一剑!”通海和尚忽地回头,惊鸿剑剑气荡漾,直逼秋阳道长而来。秋阳急忙收招,一记后空翻,才避开了断指之灾。 于此同时,云隐子也一把攥住了归雁剑。可当他要将剑拔出来的时候,忽然手腕一阵酸痛。赤发鬼的手早已按了上来。归雁剑刚被拔出少许,又因赤发鬼在云隐子手腕上的用力一按,剑又给深深地插入了石缝中。 “放手!”云隐子怒气冲冲地对赤发鬼说道。 赤发鬼也毫不退让,说道:“你把剑给我我就放手!” 云隐子另一只手将拂尘一荡,向赤发鬼的前胸直扫过来。赤发鬼急忙伸手一格,格住了云隐子的手腕,说道:“还想较量较量吗?” 云隐子气得满面通红,立即变招,左手挣脱开赤发鬼的手,一记狠辣的劈掌就朝她的面门打来,另一只手挥舞着拂尘,也从不同的方位打来。赤发鬼一声冷哼,将身法一转,双手也施展开似抓似拍的招数。 纪纲的八卦刀左右挥舞,不知挡开了多少记风雷剑阵的凌厉招数。但他的左手手腕依然中了一剑,刀也“当啷”一声跌落在地。 朱高煦凭着折扇,左冲右突,怎么也冲不开这剑阵的重重封锁。他跃起身形,想要绝顶的轻功冲出去。可当他一跃而起,无数的青钢剑就会在他的头顶形成一道道剑网,又将他逼退了下来。 通海和尚见朱高煦被困,心下大急,也顾不上去攻秋阳道长,而是将惊鸿剑向朱高煦的方向抛去,大喊道:“汉王,接剑!” 惊鸿剑划过这喧闹的夜色,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就像彗星一样。外围的几个武当弟子急忙伸剑去挡,却又哪里挡得住?所有与之接触的普通青钢剑都是一声断裂,而惊鸿剑依然余力不衰,径冲过去。 朱高煦的身子也被头顶上的层层剑网压得低了许多。当他看到惊鸿剑冲着自己而来,心头大喜。他急忙就地一滚,飞身一跃,轻易地就够到了这把剑。 惊鸿剑握在手中,朱高煦的胆气立即壮了起来。他大喝一声,将宝剑向上撩去,那困住自己的剑网顷刻间土崩瓦解,纷纷散开。朱高煦纵身一跃,跃过了众人头顶的高度。七八名剑阵中的弟子也从不同的方位跃起。剑光缭绕之下,便是一阵金铁交鸣之声。 那些弟子的刺出去的剑纷纷断折,两名弟子的脑袋也在顷刻间飞了出去,鲜血似熔岩喷发一样地喷涌而出。 “哼哼,螳臂当车!”朱高煦冷笑了一声,又回头对底下的纪纲说道:“快随我走!” “好狠的汉王!”秋阳道长见弟子被杀,心中悲愤不已,也是“蹭蹭”两步窜上,左右手如风似电的一撩,赤发鬼和云隐子就各自被逼退了七八步。他一把将归雁剑拔了出来,大吼一声说道:“汉王!我要你尝尝七星剑法的厉害!”说罢,腾身而起,裹着阵阵红光的归雁剑刺破长空,直奔朱高煦的胸膛而来。 朱高煦心头一惊,双脚在几个武当弟子的肩头一踩,又是借力跃起,向演武场的外围去了。 “哪里走!”秋阳道长紧追不舍,剑尖已经触到了朱高煦的后背衣襟。朱高煦微微感到寒意,急忙回身一剑横削,两剑相交,“当”的一声脆响,震得两人手臂都是一阵酸麻。 但秋阳道长毕竟功力更深,他急忙提气运功,再在空中使出了一招“飞云纵”的轻身功夫。身子一翻,就跃到了朱高煦的头顶处。 “受死吧!”秋阳冲着朱高煦的脑袋,一剑横劈了下来。这一招可使出了他十成的功力,倘若真给劈着了,那朱高煦的脑袋必定是四分五裂,要多惨有多惨。 但朱高煦的反应也是一等一的快捷。他感到了头顶闪烁的剑光,也急忙将横过来,又是“当”的一声响,震得他手臂愈发酸麻,惊鸿剑几乎就要脱手飞出。 虽然朱高煦牢牢握住惊鸿剑,但身子也受这震荡,从空中落了下来,落到了演武场门口的平地上。 他刚一着地,还不待喘气,秋阳的剑招又追身而至。这一招所使的正是武当剑法中的精要杀招“一剑化三式”。一招使出,三招同时攻到。朱高煦心头大惊,急忙横剑封挡。霎时间,黄红两道剑光交相辉映,看得众人目不暇接。 “汉王,我来助你!”纪纲不知从何处杀了过来,他将手中的刀重重地向秋阳道长掷了过去。那刀打着盘旋,削向了秋阳道长的后脑。 “我来帮师兄!”真阳道长一跃而出,一记飞脚正踢在那盘旋而来的刀柄上。刀受这一踢,又原路折返了回去。 真阳道长还未落地,忽然后背受痛,一股阴寒之气像一把利剑似的刺破了自己的肌肉,直没入五脏六腑。云隐子一声冷笑,说道:“道长,可凉快些了吗?” 云隐子虽然偷袭得手,但他却低估了真阳道长的内功修为。只听他一声大喝:“暗中偷袭算什么英雄!”刚还佝偻的身形忽然一起,一股强大的反弹之气就又将云隐子冲了开去。 云隐子在空中打了一个盘旋,与真阳道长几乎是同时落下地的。也几乎就在这时,纪纲又重新接过了自己的刀。他也是一声冷笑,单刀立起,又向真阳道长攻了过来。 秋阳道长的剑法精妙非常,每一剑都能尽得上手,占着主动。眼看他就要使出一招“萧萧落木”将朱高煦刺成个筛子。 但他听到了真阳道长的声音,急忙回头望去,这一望就望见了纪纲的八卦刀一刀正劈中真阳的肩膀,迫得他单膝跪在了地上。 就在他这一分神的当口,朱高煦一个绕步转身,一剑正朝秋阳道长的胸口刺了过来。 “师叔小心!”道士们大声呼喊了一句。 秋阳刚一回头,惊鸿剑就已触及到了自己的前胸衣襟。剑尖正好抵在了他的心窝处。忽然朱高煦眉头一皱,似乎触到了一个什么东西,不硬却也不软。但他无瑕顾忌,正要加力再刺,剑身忽然被一枚小石子弹中,剑身一抖,剑尖也滑了开去。 就在惊鸿剑滑开的同时,秋阳道长胸口处破碎的衣衫里也有两本书给挑了出来,飞上了半空。 “啊?是《七星剑谱》!”朱高煦这才明白刚才剑尖触到的原来就是这剑谱。他急忙纵身跃起,就要伸手去抓那两本剑谱。 秋阳道长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朱高煦的腿,喝道:“下来!”说着,猛地向下一拉,朱高煦就又给拽了下来。 就在秋阳道长将朱高煦拽下来的同时,两人的头顶又是人影一掠,那是赤发鬼的身影。 就在这眨眼的瞬间,其中一本剑谱已经被那人抓在了手上。她正要去抓另一本时候,忽然手指受痛,急忙缩手回来,落到了不远处。 通海和尚的“逐火霹雳弹”也是追身而至,刚好有两颗擦中了赤发鬼的手指。通海和尚一声怪笑,腾身而起,将那本正在下落的剑谱信手一抄,就抄到了手里。 “汉王,剑谱咱们拿到啦!”通海和尚颇为得意地说。 “岂有此理,把剑谱放下!”秋阳道长急火攻心,亮起归雁剑,一剑就朝通海和尚刺来。 通海和尚吃了一惊,急忙飞出三十多颗佛珠向秋阳道长打了来。秋阳仗着剑法高超,又有宝剑护身,只是“唰唰”几剑就将那些佛珠打得七零八落。 通海和尚心中一慌,急忙将剑谱向朱高煦的方向抛了去。秋阳道长盛怒之下,剑光急绕,顷刻间,那剑谱就被黄色的剑光裹挟,立刻就裂成了无数的碎片,像雪花一样纷纷落了下来。 众人看得都瞪大了眼睛,呆在了当场。真阳道长趁着纪纲和云隐子一愣神的功夫又连出了几掌,“啪啪”分别打在纪纲和云隐子的胸前,两人也都是一声大叫,身子向后仰了去。他正要再攻,忽觉一阵阴冷之气笼罩了全身。那是云隐子那一掌的寒毒攻心所致。 也正是他这一停顿,通海和尚一个箭步窜上去,提着两人的衣领就跃过了围墙。 朱高煦将目光扫向赤发鬼,赤发鬼也正一脸疑惑地瞅着手上那本书。 “把剑谱给我!”朱高煦红着眼睛大声说道。 赤发鬼将剑谱放到自己怀里,说道:“好啊,但你要拿剑来换。” “给你剑!”朱高煦冷冷说了一句,挺剑就朝赤发鬼刺了过去。赤发鬼身子偏过一旁,双手在他的手臂上一绕,直拿他的手腕。 朱高煦大吃一惊,另一只手也急忙攻上。赤发鬼双手紧紧按着朱高煦的手臂,身子倒卷而起,也将朱高煦的手牵引到了另外一边。 两人的四只手都紧紧握着这剑,互不相让。秋阳道长悲愤交集,挺剑就朝两人中间刺了来。 两人见秋阳道长攻到,都纷纷撤手。秋阳道长的这一剑从朱高煦和赤发鬼的眼前划了过去。赤发鬼眼疾手快,脚尖一挺,正在下落的惊鸿剑正好落在了她的脚面上。 她轻轻一挑,剑又给挑了起来。但正当她要伸手去接的时候,手腕也受了一痛,那是朱高煦飞出的折扇打在了她的手腕上。 朱高煦避过了秋阳道长的这一剑,又将折扇甩出,紧接着身子向前一撞,就将赤发鬼撞了开去。惊鸿剑依然落在了他的手上。 “你好无耻!”赤发鬼骂了一声,又是一掌打来。朱高煦手腕一抖,又挡住了秋阳道长的第二剑,还引着他的剑向赤发鬼刺了来。 这一剑虽未刺中赤发鬼,却也划破了她的手臂,一道血痕赫然现出。 赤发鬼受痛,急忙退了几步,捂住自己的伤口。朱高煦也握住了剑,对秋阳道长说道:“您这一剑可没刚才的剑法高明了!”说罢,也是脚尖一点,越墙而走。 赤发鬼左右一看,武当的弟子们纷纷向自己围了上来,也只好脚尖一点,越墙飞走了。 秋阳道长望着几人逃走的方向,重重地将归雁剑在地上一顿,急忙跑向真阳道长的身旁。 “师弟,你怎么样?”秋阳关切地问。 真阳道长面色现出一片青紫之色,不断地打着哆嗦,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了。 “师叔,还追吗?”有弟子上前问道。 “追到了又能怎么样?”秋阳淡淡说道:“你们是他们的对手吗?” “那……您跟我们一起去追呀!”弟子说道。 “不,我要留下来照顾你们的真阳师叔。”秋阳依旧淡淡地说。眼前的真阳道长也抬头望着他,不断地哆嗦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一百零六章柳暗花明 这注定是漫长的一夜,无论是对谁来说。不过好在,晨光终于透进了这山洞。浮尘也在温暖的光柱中上下窜动。 朱文圭依旧坐靠在山洞的一角。在他的身下铺着厚厚地、绿油油的大叶片。这些叶片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深吸一口气,令人心旷神怡。 朱静姝坐靠在山洞的另一侧。她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膝,眼神呆呆地望着正前方那正在滴水的岩缝。 “你的心里在恨我,是吗?”朱静姝终于开口说话了。但她的眼睛依然盯着那岩缝。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会恨你。”朱文圭说:“你的大恩大德我会铭记于心的。” “你在说谎。”朱静姝轻轻将头靠在后面的石壁上,闭着眼睛说:“在你的心里,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我为了得到双剑,不惜让萍水相逢的人去冒险。” 朱文圭没有说话。他沉默了。 “或许我真的是那样的人,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朱静姝又将目光望向朱文圭,说道:“你的那两位道长都不是好人,他们不仅要害你,而且还企图将双剑据为己有。” 朱文圭依旧沉默着。他也闭上了眼睛,或许是不屑与朱静姝争论,又或许是感到了疲惫。 朱静姝静静地望着他,又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如果她死了,我给她偿命便是。” 朱文圭吃惊地睁开了眼睛,也将目光投向了朱静姝。他的目光里充满着惊讶、惶惑与不安。 “怎么了?她因我而死,难道我不该偿命吗?”朱静姝依旧望着朱文圭说。 他们就这样彼此望着,望了好一会儿。 朱文圭刚想说话,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进来。两人都侧头望去,来人正是那赤发鬼。 “你终于回来了!”朱静姝惊喜地说道。 赤发鬼右手紧紧捂着左手的手腕,但鲜血依旧从她的指缝中淌了出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她“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说道:“我倒挂了彩了。”说着又无奈地摇摇头。 “呀,你受伤了!”朱静姝急忙拾起身子说道:“我来给你包扎伤口!” 赤发鬼忽然警觉地说道:“不用!你坐回去!”朱静姝一愣,但在她锐利的目光下,也只好再坐回去。 “哼,外面那两个家伙睡得跟死猪一样。”赤发鬼说道:“我去叫醒他们。”说着就又起身向洞口走去。 朱文圭和朱静姝四目相对,都是一脸的疑惑。 忽然,一阵刺耳的叫声传了来。那是赤发鬼所发出的叫声,声音之大,似乎整座山都能听到。 在洞口呼呼大睡的胡思忠和胡思汉猛地惊醒,大叫道:“什么人?”他们慌乱的眼神刚刚镇定下来,就看见了猴子。漫山遍野的猴子向洞口处涌了过来,就像涨潮时的潮水。 他们瞪大了眼睛,微张着嘴,久久说不出话来。 有四五只猴子纵身一跃,纷纷在胡思忠和胡思汉的肩头轻轻一点,就跃进了山洞来。其他的猴子则蹲守在山坡上,静静地望着。 朱文圭和朱静姝投去诧异的目光。这几只进来的猴子围在赤发鬼的身旁,轮流来舔她的伤口。 渐渐地,伤口不在淌血了,那道血痕也由鲜红色转为了暗黑色。赤发鬼又冲着猴子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猴子们也回了几句,就又纷纷跳出去了。 “猴子可以为你治伤的?”朱文圭惊奇地问。 “对啊,你看……”赤发鬼把手腕高高举起来,说道:“现在不是好了吗?” “那你又对猴子们说了些什么?”朱静姝也惊奇地问。 “哦,我让它们去给你俩去弄点吃的。”赤发鬼走过来说道:“不过在这可只有水果吃了。” “你去武当了吗?”朱文圭皱眉问道:“是谁伤了你?你见到我的两位师叔了吗?双剑又怎么样了?” 赤发鬼瞥了他一眼,说道:“这么多问题,我可怎么说呦。” “你一件一件的说。”朱静姝也不禁探出了半个身子,言语间充满了关切。 “没错,我见到了那两个道士。”赤发鬼说道:“不过,去抢双剑的可不止我一个。” “哦?还有谁?”朱文圭问道。 “我不知道啊。”赤发鬼挠了挠头,说道:“只听别人叫他是什么汉王。” “汉王?”朱静姝皱起了眉头,低头喃喃说道:“是二哥?” “他是你哥哥呀?”赤发鬼也颇为吃惊,说道:“你怎么会有那么一个嗜杀成性的哥哥呢?他杀了好多道士,鲜血从大殿一直淌到外面,都快汇成一条小河了。” “什么?”朱文圭的双眼中噙满了热泪,嘴唇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过那两把剑也真是厉害,我就是被其中一把伤的。”赤发鬼没有理会朱文圭,自顾自地说着:“那个汉王抢走了一把,另一把还在道士们的手里。他们的武功真不错,我一人敌不过就先逃出来了。” 朱文圭将愤怒地目光投向了朱静姝,恨恨地说:“你真不该救我!” 朱静姝也正在悲伤,忽听他这么一说,心头更是一震,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我活着,我就要找你哥哥报仇!”朱文圭说道:“你救了我,不等于是救了你们家的仇人吗?” 朱静姝的心里微微感到了寒意,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她忽然一声冷笑,说道:“是吗?凭你现在这样,如果没人管你,三天之后你就会死。你又凭什么报仇?” 朱文圭紧紧咬着嘴唇,几乎都要咬出血来。他绝望似的闭上了眼睛。朱静姝说得对,他现在只是一个可悲又可怜的残废。他的行动都需要有人来照料。这样的一个人,又有什么资格谈报仇。 不知觉间,一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又流了下来。这滴泪是滚烫的,是饱含着感情的,也是悲愤的,是绝望的。 “不过……”赤发鬼将手伸进衣服里,掏出了一本皱皱巴巴的书来,笑着说:“还好,没有弄碎。另一本可让那个臭道士弄碎了。” 朱文圭和朱静姝两人又都将惊讶地目光投向了赤发鬼手里的那本书,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七星剑谱。 “这是我师父毕生的心血,你怎么把它抢来了?”朱文圭忙问道。 赤发鬼一指朱静姝,说道:“她那个坏哥哥也想抢这本书,那个臭道士死活不依。我们打着打着,刚好就落在了我的手里。那我就带回来咯。” 她说着,就把《七星剑谱》放到了朱文圭的身旁。朱文圭冷目扫了一眼书,又摇头说道:“剑谱虽好,可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我是一个连桃子都拿不起来的废人了。” 朱静姝快步走了过来,将剑谱一把抓过,又坐了回去。 “你……你干什么?”朱文圭怒火中烧,说道:“《七星剑谱》是我们武当之物,你怎能随便拿走?” “你别忘了,你已经被那帮臭道士逐出门墙了。”朱静姝说着就翻开了剑谱,首页上写着“心诀”二字。 “你把剑谱放下!”朱文圭厉声说道。 “我偏不。”朱静姝侧过头来说道:“有能耐你自己来抢好了!” 赤发鬼望望他,又望望她,又挠了挠头对朱文圭说道:“别那么小气嘛,就让她看看。反正……你俩是相好的,谁看不是看呀。” “什么相好的?”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说完之后,又互相看看,不发一言。朱静姝继续翻书,朱文圭也望着另一边。 胡思忠和胡思汉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很多香蕉和桃子。跟在他俩旁边的还有一些叽叽喳喳的小猴子。 “公主,朱文圭,你们看……”胡思忠笑着说:“小猴给咱们摘了好多水果,快来吃啊。” 胡思汉将水果堆在朱静姝一侧,拿起一个香蕉对她说道:“公主,你吃一个吧。” 朱静姝正皱着眉头翻书,越看越是入神,轻轻说道:“我不想吃,你们吃吧。” 胡思忠也将自己那堆水果堆在了朱文圭一边,对他说道:“你吃桃还是香蕉,我来喂你。” “我也不想吃。”朱文圭闭着眼睛,淡淡地说。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说道:“得嘞,二位都不吃,咱们哥俩吃。”说着,两人就各拿起一个桃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你们回去吧,回去告诉萧姑娘,就说我要在这里隐居。”朱文圭闭着眼,但这话应是对胡氏二人说的:“这里有青山绿水,瓜果梨桃,还有这么多善良的小猴子。我希望待在这儿,叫她不要担心我。”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胡思忠上前问道:“你不要双剑了?” 朱文圭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我们还想要啊。”胡思汉嘿嘿一笑,说道:“我们三兄弟为了救你折了一个进去。我们可不是想救一个深山的隐士出来。” “可我也没让你们救我啊。”朱文圭望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救我时万万没想到我会成为一个废人吧?哼,你们没想到,朱静姝她更是想不到。不过,她也该庆幸我成了个废人。” 胡思忠问道:“你这话怎么说?” “如果我没有残废,如果让我知道她偷看武当的剑谱……”朱文圭抬起眼来,说道:“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朱文圭,你有救了!”朱静姝忽然将手中的书“啪”地一合,匆匆起身,过来说道:“你可知这是本什么书?” 朱文圭侧目望着激动万分的朱静姝,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了。胡思忠和胡思汉也是狐疑地互相瞅瞅。 只有赤发鬼,蹲坐在一旁和那些小猴子们玩闹着,似乎其他人都不存在一样。 第一百零七章以柔克刚 他用疑惑地眼光将朱静姝上下打量了一番。他不明白朱静姝那句话的意思。 “这当然是我师父的《七星剑谱》。”朱文圭淡淡地回答。 “那你应该知道,这部剑谱分成‘剑诀’和‘心诀’两册的。”朱静姝笑着说道:“我手里拿的正是它的‘心诀’!” “那又怎么样?”朱文圭问道。 朱静姝激动的心情稍稍地平复了一些。她轻轻舒了口气,说道:“玉阳真人真是举世无双的武林大宗师。他这部‘心诀’集合了百家武学之长,尤其是将内功修炼的法门融会贯通。只要你能按照书中所载的方法修习内功,那你的身体终会恢复的!” “哦?会有这种事?”胡思忠和胡思汉也颇为惊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朱静姝冲他俩猛烈地点点头,又对朱文圭说道:“这个过程一定是漫长且艰辛的,但只要有正确的方法,你就一定会恢复武功的。” “恢复武功?”朱文圭冷笑一声,说道:“武功对我来说是一种诅咒。因为我会武功,你和你的二哥都要置我于死地;因为我会武功,师叔他们也误会我是杀师仇人。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你的师傅玉阳真人死得不明不白,你也不想替他报仇了吗?”朱静姝淡淡地说道。 这句话落在朱文圭的耳朵里,正如一把利箭似的直刺他的心窝。他的眼睛立即闪现出了神采,眼睛里也聚起了热泪。 “还有,你别忘了你答应过太子妃,要带双剑回南京找她。”朱静姝略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她嫁给我大哥是迫不得已的,她所爱的人是你朱文圭,而不是太子朱高炽。你如此的消沉下去,真的甘心吗?” 朱文圭微微抬起了头,重新注视着朱静姝。这次他的眼神变得更深邃,更复杂了。 “为什么?”朱文圭颤抖地嘴唇间吐出了这三个字。 “什么为什么?”朱静姝反问道。 “为什么你要帮我?”朱文圭问道:“倘若我恢复了武功,你就不怕我篡夺你父亲的皇位吗?” “哈哈,真是笑话。”朱静姝仰天笑了两声,然后轻轻用手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说道:“父皇有锦衣卫,有御林军,还有几十万枕戈待旦的大明铁骑。你要想篡位,就尽管来吧!” 朱静姝抛下这句话,转身便走了。朱文圭望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紧皱的眉头居然渐渐舒展开了。 “别发愣了,你是怎么个说法。”胡思汉冲着朱文圭说道。 朱文圭如梦方醒,急忙回过头来瞅了两人一眼,然后坚定了目光,说道:“好,我练!” “你现在手脚都不能自如运动,起初的打坐、运气,也许我兄弟两个可以帮到你。”胡思忠将双臂环抱在胸前,淡淡地说。 朱文圭惨然一笑,说:“那就有劳两位了。” 朱静姝跑出了山洞,一路沿着山坡向山顶奔去。秋风拂在她的脸上,让她倍感舒适。 这座山并不高,不一会儿她就来到了山顶。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山顶,看到了郁郁葱葱的长着大片叶子的粗壮树木。树林遮天蔽日,给人感觉像是来到了春夏之交。 小猴们在树林间来回地窜着,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声小鸟的叫声。她举目一望,看到一只很幼小的猴子正倒挂在树上,也瞪着眼睛瞅着她。 她和那小猴子对视了很久,忽然冲它做了一个鬼脸。小猴子仿佛受到了惊吓,从高高的树枝上跌落了下来。朱静姝猛然一惊,正想上去接住它。就在这时,一只体形颇大的成年猴子荡秋千似的直荡过来,一把就将小猴子接住了。两只猴子稳稳地落在了另一棵树上。那只小猴子还心有余悸地望望下面,也望了望朱静姝。 看到它那滑稽的样子,朱静姝“噗嗤”一声笑了。从小就生长在深宫高院里的她,本能似的用手轻轻掩住了嘴巴。在大多数人眼里,笑不露齿才是大家闺秀应有的仪态。 “想笑就大声笑出来吧,这么憋着多不好。”朱静姝身后传来了赤发鬼的声音。 她急忙回头一望,果然见到赤发鬼坐在身后的草地上。还有两只小猴子在给她挠痒痒。 朱静姝淡淡的笑了笑,说道:“这次可多亏你了。如果没有你的话,朱文圭他……可能真的要永远残废下去了。” “要我说呀,他最该感谢的人还是你。”赤发鬼摊开双腿,头也仰得高高地,两只小猴子一只在给她抓腿上的虱子,一只在轻轻挠着她的脖子。 “如果没有你,我也没打算去那个什么破武当。”赤发鬼继续说:“听你们的说话,他的命不也是你救的嘛。” 朱静姝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我救了他的命,可他却很恨我。” “他恨你是不假。”赤发鬼懒洋洋地说道:“可你却很爱慕他,是吗?” “不!我绝不爱慕他!”朱静姝的语气变得格外坚定。 赤发鬼的头依然高高仰着,但眼珠一转,瞥了朱静姝一眼,说道:“你骗得了所有人,但始终骗不过你自己。” “我的心里只有名湛哥哥一人……”朱静姝又低下了头,缓缓说道:“况且……况且我和他同出一族。真论起辈分来,我还是他姑姑呢。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不可能结合的。”说完,她背转过身去,不再看赤发鬼了。 赤发鬼没有接她的话,边思考边说:“昨天晚上我和一个老道士过招。他的掌法很邪门,一掌打来,让人发冷。” “没错,那是阴阳交合掌。”朱静姝依然背对着她,淡淡地说道。 “不管他是什么掌,但我却把他的掌风给荡回去了,让他自己也受了这冷风。”赤发鬼不无得意地说。 “什么?”朱静姝十分惊讶,忙转过头来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赤发鬼鬼魅地一笑,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起以前在这林子里和小猴玩闹的情景。” 朱静姝呆呆地望着赤发鬼,眼神中满是迷茫和疑惑。 赤发鬼也望见了她,笑了笑,站起身来说:“我演给你看。”她说完,双足猛地点地,身子豁然跃起,跃得老高老高。朱静姝忙抬头望向她,见她身形一展,落在了一棵大树的树顶。 她双手环抱着大树的主干,对朱静姝说道:“你来攻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呀?”朱静姝不解地问道。 “别问了,快来攻我,使出你吃奶的劲儿。”赤发鬼不耐烦地说道。 “哦。”朱静姝应了一声,也是双足点地,身形跃起。她双脚踏着那树的主干,“蹭蹭蹭”几步就上到了树顶。 朱静姝一个借力翻身,将身子跃得老高,依然以指代剑,使出了武当剑法中“一剑化三式”的精要剑招。 “妙极了!”赤发鬼应了一声,身形一转,手脚并用,一连就化解了朱静姝三记狠辣的攻招。 朱静姝也赞了一声“你也妙极了!”接着,双足又在树枝上轻轻一点,身形再起。只见她在空中一个绕身换招,立刻就转到了赤发鬼的另一侧,骈指猛然向赤发鬼薄弱的左侧攻来。 这一招极是迅猛。但赤发鬼却不避不闪,反而转过身来,挺胸相迎。朱静姝见状大吃一惊,急忙收招。但她的攻招距赤发鬼仅有咫尺之遥,想要收招也来不及了。 果然,这骈指一点,正点中了赤发鬼胸膛的正中间。受这力量的压迫,赤发鬼的身子猛地向后仰去。那支撑她身体的粗大树枝也纷纷弯折了下去。 赤发鬼忽然“嘿嘿”一笑,说了句:“你可小心了!”朱静姝还来不及诧异,赤发鬼的身子又猛然弹起,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朱静姝狠狠地甩了出去。 “啊?”朱静姝惊叫了一声,整个身子就向远处荡了去。赤发鬼身子跃起,一把将她拦腰抱住,双足再在旁边那棵大树上轻轻一点,就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 赤发鬼轻轻将朱静姝扶了起来,笑着说:“你是不是希望接住你的人是朱文圭那小子啊?” 朱静姝红了脸,急忙站到一旁,忸怩了一阵,然后问道:“你刚才那招是什么名堂?我怎么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赤发鬼一指那树冠,说道:“这里的树很怪,无论春夏秋冬,从未有一片叶子枯黄,更没有落过一片叶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朱静姝想了想,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摇了摇头。 “因为这里的树更加坚韧。”赤发鬼双手叉腰,仰头望着那树,说道:“坚韧与刚强可不同。刚强的东西一旦遇到了更加刚强的东西,就很容易折断。但坚韧的东西就算遇到了比它强劲千倍万倍的力量,也终会以更加强劲的力量反弹回去。” 赤发鬼望了一眼吃惊莫名的朱静姝,又笑着说:“现在你知道刚才我那招你为什么无法招架了吧?”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力量。”朱静姝吃惊地说道。 “对啊,那是你自己的力量。”赤发鬼又说道:“无论是在何等环境下,面对多么厉害的对手。我们都要把自己想成一棵树,一棵坚韧的树。” 朱静姝忽然有了种茅塞顿开、醍醐灌顶的感觉。她激动地迎上去,说道:“那请你教我这样的功夫吧。” 第一百零八章再起波澜 当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朱静姝还呆呆地望着那树。小猴们依然在林间穿梭。她看到那被压弯的树枝腾地将小猴弹得飞了出去,也看到那树枝来回摆荡,打中了其中一只正在跳跃的小猴。那被打中的猴子身子一扭,双臂紧紧揽住一棵树的树干。 “要把自己想象成一棵树?”朱静姝喃喃地说道。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这里的道理你还没有领悟吗?”赤发鬼也来到了她的身旁。 朱静姝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想不通,这番道理你是怎么领悟的。” 赤发鬼微微一笑,说道:“自然是天地万物告诉我的,是这树,是这些小猴们告诉我的。” 朱静姝也笑了,说道:“别人都叫你是赤发鬼,但我觉得你不仅不像是鬼,反倒像是菩萨呢。” “菩萨?那又是什么?”赤发鬼转过头来,故意阴沉着脸说道:“你不是在骂我吧?” 朱静姝笑道:“当然不是了。我是在夸你,而且……我想给你取个名字。” “我有名字啊,我叫赤发鬼。”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算什么名字啊。”朱静姝一边踱步一边思索,忽然停住步子,转身说道:“我给你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就叫‘云熙’吧。云朵的云,熙熙攘攘的熙。” “云熙?”赤发鬼想了想,忽然摆手说道:“不好不好,还是赤发鬼听着习惯。” “可那是别人对你的误会啊。你不是鬼。”朱静姝走过来拉起她的手,说道:“你的心灵就像天上的云朵一样纯净洁白;而你知道‘熙’这个字作何解释吗?” 她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 朱静姝微微一笑,说道:“‘熙’代表了光明和希望。你不仅给了朱文圭光明和希望,也让我看到了光明和希望。所以,我想叫你云熙。这会是个好名字。” “哦……是这样吗?”她用手抓着后脑勺,一边思索一边念叨着“云熙、云熙、云熙……”忽然她抬起头来,笑着说:“好,那我就叫云熙。以后我不再是赤发鬼了。” 朱静姝笑了笑,说道:“另外,你也不要再蹲着走路了。你是人,要挺直腰杆走路。” “挺直腰杆走路?”她抓了抓后脑勺,似乎很费解。 “就像我这样。”朱静姝双手背后,轻轻地迈出步子,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你也可以的,像我这样走路吧。” “哦……”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胡思忠和胡思汉正盘腿坐在朱文圭的两侧。他们一人一手分别抵在朱文圭的左右掌上。朱文圭的体内正汇聚着胡思忠和胡思汉的两股真气。真气灌注在他周身的奇经八脉,正在以一种十分强劲的力量修复着他身体的各处损伤。所以,虽然洞外的雪花飘落纷纷,但朱文圭的额头上却是汗水涔涔。 “怎么样?你还撑得住吗?”胡思汉憋着一股子劲问道。 朱文圭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胡思忠和胡思汉对视了一眼,也就更加了一把子力气。 不一会儿,朱文圭的头顶上腾起了白色的云雾。他依然闭着眼睛,但却眉头紧锁,汗水也流得越来越多了。 朱静姝和云熙携着手走了进来。也正在她们进来的同时,胡思忠和胡思汉呼喝了一声,将手掌收了回去。朱文圭轻微地呻吟了一声,也忙不迭地将双掌回收,缓缓地出了一口气。 “咦,他俩的动作都是一模一样的,长得也很像,真有趣。”云熙笑着说道。 朱静姝也只是勉强地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去问正在收拢真气的胡氏二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胡思忠一抹头上的汗水,说道:“公主放心,这小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哦?是吗?”朱静姝露出了惊喜地笑容。 胡思汉也含笑点了点头,说道:“玉阳真人真不愧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依照他所说的方法给人输送真气,伤者可以修复身体,平常的人也可以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是啊。幸好有这本剑谱,不然这姓朱的恐怕要残废一辈子了。”胡思忠微笑着叹息了一声,似乎在感叹造物弄人。然后他又说道:“以后他就可以自主运气修习内功了。现在,他已经可以和常人一样生活了,再坚持练下去,武功也是可以恢复的。” 朱静姝兴奋地几乎就要叫出声来了。她忙对朱文圭说道:“朱文圭,你听到了吗?你要坚持练下去!” 朱文圭睁开了已经闭了很久的眼睛,看见了正眉开眼笑的朱静姝。他的脸上忽然一阵阵发烫,颇有些难为情地说道:“静姝姑娘,你待我真是太好了。以前……以前我总意气用事,说些令你难堪又难过的话,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朱静姝斜眼将他一瞥,嘟嘴说道:“你说不放在心上就不放在心上吗?哪有那么容易啊。” “那……我该做些什么才能获得你的谅解呢?”朱文圭的话语都透着几分忐忑不安。 朱静姝本来板着的脸“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只好说道:“你呀,就老老实实地照着这本‘心诀’上说的去练习,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胡思忠和胡思汉也在抿着嘴轻轻笑着。两人又对视了一眼,从铺满厚实叶片的“床上”跳了下来。 两人拍拍身上的灰尘,说道:“公主殿下,既然朱文圭这小子已经安然无恙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你们要回哪儿去?”朱静姝忙问道。 两兄弟又互相望望,说道:“自然是哪需要就上哪去。” 胡思汉说道:“我们要先去南京向太子妃复命,并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她。之后……”他说着就望向了胡思忠,不免踌躇了起来。 胡思忠接过话头说道:“之后我们就回南昌找宁王。不过,双剑我们还是要争的。” 朱静姝的眼圈忽然有些泛红了。她用有些哽咽地声音说道:“为了救朱文圭,你们搭上了一个兄弟的性命。我……我真的很过意不去。” “公主,你这是说哪里话来。”胡思忠的眼圈也红了起来。但他没有流泪,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要怪只怪三弟他的命不好。唉,或许死对他来说也算是种解脱吧。” “往后,咱们真的要各为其主了。”朱静姝轻轻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边擦边说:“我知道宁王志在大明的江山,你们是他的人必须要为他马首是瞻。如果宁王兵败身死,我会极力地劝父皇,让他留你们二人的性命。” 两兄弟心头一震,也是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他们向朱静姝微微鞠了一躬,行了蒙古人参见大汗的大礼,齐声说道:“愿长生天护佑你。” “两位留步!”朱文圭急忙叫了一声,叫住了正在向洞口走去的二人。 “我朱文圭的这条命是你们救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报答的。”他说完,就朝着二人的方向缓缓磕了三个头。 胡思忠回过头来说道:“你不必感谢我们,你要感谢的人是太子妃。”说完,二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句话落在朱文圭和朱静姝的耳朵里,都惹得他俩心中五味杂陈,各自愁肠。 云熙瞅了瞅旁边的朱静姝,又瞅了瞅颓然坐着的朱文圭,说道:“你们两个都变成木头啦?发什么呆呀?” 两人微微侧过目光来,向对方望去。但只在目光相接的那一刹那,却又立刻分开了。 “朱文圭,你好好养伤吧。”朱静姝平静地说:“等你的伤好了,咱们就回南京去。你就可以见到你的萧姑娘了。” “那你呢?”朱文圭反问了一句。 “我?”朱静姝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或许我回留在南京,更或许会去北京。我也不知道。”说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咱们还会再见吗?”朱文圭继续问道。 朱静姝凄然一笑,侧过脸来说道:“咱们恐怕没有相见的必要了。” 这句话刺痛了朱文圭的心。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就向刀子一样轻轻地在他的心口上划了一道。他的身体已经不再疼痛了,但他的心此刻却在滴血。 可是,他为什么会心痛呢?他居然不知道。此刻,他的心绪乱飞,他的思想在互相碰撞、激荡,搅得他心神不宁。 “我不想去南京。”朱文圭低垂下了头说道。 “为什么?你不想见你的萧姑娘了吗?”朱静姝说道:“我可以回去跟大哥说,让他写一纸休书,还萧姑娘自由。这样,你们不就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吗?” “我忽然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朱文圭轻声说道。这声音轻极了,但朱静姝听得却十分真切。 “什么?”朱静姝微微皱起了眉头,一脸疑惑地望着朱文圭。 朱文圭在她眼神的逼视下,竟有些慌乱。他避开她的眼神,淡淡地说:“我答应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双剑回去见她。可现在……所以我不能回去。” “只是如此?”朱静姝反问道。 “对,只是如此。”朱文圭也抬起了脸。 朱静姝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好,我明白了。朱文圭,我会成全你的。”说完,她就大踏步向外走了去。 朱文圭和云熙都吃了一惊,两人异口同声地叫道:“你要去哪里?” 但这声音没有阻住朱静姝的脚步。她出去了。但她会去哪里呢?会是武当山吗? 第一百零九章静姝梦碎 朱静姝快步向前走着,头也没回一下。忽然一个影子从眼角的余光处掠过,落在自己的面前。是云熙追上来了。 “你要去哪?”云熙皱眉问道。 “我要替朱文圭把双剑夺回来。”朱静姝说道。 “你太鲁莽了。”云熙说道:“凭你一个人是斗不过他们的。”云熙牵过朱静姝的手,目光似水,声音如波,听她轻轻说道:“你再等等,等到朱文圭恢复武功以后,咱们一起去。” 朱静姝摇了摇头,轻轻拨开了云熙的手,说道:“很多事情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朱文圭深深地爱着一个人。如果一直这样拖下去,就算他不发疯我也会发疯的。” “那你还说你不爱他?”云熙说道。 “我……”朱静姝咬了咬嘴唇,坚定地说道:“不爱!” “既然你执意要去,那我也与你同去。”云熙说道。 “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代我送朱文圭去南京吧。”朱静姝微微一笑,说道:“也许过不了多久,咱们就可以在南京相见了。” 朱静姝还是走了。她的背影在纷飞的雪花中渐行渐远,看上去美极了,像天上的仙子一般。 云熙站在这儿看了很久,也发了很久的呆。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静姝姑娘,你别走……”她心头一惊,忙回头望去,见是朱文圭追了出来。他脚步踉跄,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 云熙急忙上去将他扶住,说道:“你的伤还没好,快回去运功疗伤吧。” “静姝姑娘呢?”朱文圭急切地问道。 云熙目光微沉,淡淡说道:“她已经走了。” “她去哪了?”朱文圭紧紧抓着云熙的胳膊,抓得她隐隐作痛。 “她说她要去帮你寻回双剑。”云熙说道。 “什么?”朱文圭的目光散乱了,又问道:“那你怎么不拦住她?” “你没有看到,怎知道我没拦?”云熙轻声叹息,说道:“她之所以这么急切地去寻找双剑,是为了你和你的心上人。” “我的心上人?”朱文圭疑惑地望着云熙,又说道:“你说清楚点,什么心上人?” “你还不明白吗?你答应过你的心上人要带双剑回去见她。”云熙说道:“静姝她是为了帮你完成这个心愿。她还说,让我送你去南京,也许等咱们到南京的时候,还是可以再相见。” “南京?”朱文圭嘟哝了一句,心潮也起起伏伏,一时竟不知该做些什么。 当月光温柔地洒下来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而来,一眼望去,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朱静姝用手挡在自己眼前,尽量不让雪花吹进自己眼睛里。但这寒风还是像刀子一样划割着自己的皮肤,也叫她睁不开眼睛。 她登上了一个山坡,努力地抬眼望去,又望见了武当山。而她所登这个山坡也正是曾经朱文圭和自己登过的那个山坡。 但她不是冲着武当来的。听云熙说,她的汉王朱高煦抢走了双剑中的一把。她很了解这位兄长的脾气,任何好东西如果只得到一半,他都会想尽办法、不择手段的去得到另一半。 “二哥他应该就在武当附近。”朱静姝自言自语了一句。她久久地望着武当山,相信山上此刻也是银装素裹,更像仙境了。 刺骨的寒意将她层层裹住。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着。她不自觉地缩起了脖子,揉搓着胳膊,又说道:“不行,不可以停下来,否则会冻死在这里的。” 就在这时,她好像听到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那是积雪被踩下的声音。她心头一惊,急忙躲到了一块大岩石的后面。 听脚步声,似乎来的是两个人。他俩就站在刚才朱静姝所站的位置,很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朱静姝心里疑虑重重,但也只好忍着刺骨的寒冷,耐心地等待着。 “纪指挥,你们真的要趁夜攻武当山吗?”说这句话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险些让朱静姝流下眼泪的声音。 “名湛哥哥?”她暗暗嘀咕了一句,自己的心跳声更明显了。 “怎么?你想替那秋阳老道求情?”纪纲说道。 “没有。”李名湛的声音听上去甚为冰冷。“我只是不想有过多的死伤。”他说着。 “所以,我们才要趁夜攻山啊。”纪纲又嘿嘿一笑,说道:“对了,还记得你小时候,我传了你几式八卦刀法,你知道为什么吗?” “纪指挥不是说我天资过人,是个练武的好材料吗?”李名湛说道。 “哈哈,那是自然。”纪纲笑着说:“不过,那也是我奉承你老子的话。我教你武功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和咱们一条心,共扶汉王夺江山!” “我的眼里只有皇上。”李名湛说道:“皇上封谁做太子,我就扶谁。” “哼,要我说,你的眼里只有富贵荣华!”纪纲说道:“永乐皇帝曾许诺将晗月公主下嫁于你。你是怕汉王登基之后,毁了你的驸马前途。” “你……你胡说!”李名湛颇有些气急败坏。 “我胡说?”纪纲又仰天干笑了几声,说道:“李名湛,你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要能够让你做驸马爷,你可以不择手段。”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名湛更显得慌乱了。 “你是明知故问啊。”纪纲说道:“小酒馆的那对夫妇是谁杀的?又是谁用迷烟将公主她迷晕的?” 朱静姝的眼眶湿润了。她将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头。她希望听到李名湛的反驳。 “不错,是我做的。”李名湛冷冰冰的话语深深地刺痛了朱静姝的心。 “不过,我也不全是替你们杀人灭口。”李名湛说道:“公主出走是皇室秘闻,民间若有人知道了这件事的一星半点,我都要他死。” “哼,好狠的心肠!”纪纲冷冷说道:“你迷晕公主,却没想到她会跑掉,会去找朱文圭吧?” “朱文圭?谁是朱文圭?”李名湛皱眉问道。 “废话,当然是和她同行一路的那个小子了。”纪纲冷冷笑道:“哼哼,你还不知他身上流的也是皇室血脉吧?” “啊?”李名湛吃了一惊,忙说:“我原以为……原以为公主她是……” “你以为公主是爱上了那小子才会跟他走的是吗?”纪纲忽然仰天大笑,说道:“你真是自作聪明!朱文圭是建文皇帝的遗腹子。公主跟着他,是为了找机会将他杀了,替我大明朝解除后顾之忧!” “怎……怎么会这样?”李名湛的话语声也变得慌张了。 “好了,这些事以后再说不迟!”纪纲似乎显得有些不耐烦,说道:“这次我调了五百锦衣卫来强攻武当,你要不要助我们一臂之力?” “不要。”李名湛依然是吃惊非常,慌乱的眼神四处瞅着。 “唉,是汉王派我来劝你的,看来我有辱使命了。李名湛,他日汉王在紫禁城登基为帝,你可别后悔。”纪纲冷哼一声,转头便走了。 李名湛本想叫住他的,但还是忍住了。他轻轻叹一口气,又将目光投向了武当山,自言自语地说道:“原来……原来是我误会了公主。”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感到了异样。他忙侧目看去,似乎看到不远处那大石头后面有一个影子在晃动。他微微皱起眉头,缓缓将佩刀拔了出来。他的脚步很轻很轻,就像一只兔子在这雪地上走过一样。 “什么人?”李名湛一声断喝,刀尖直指石头后面那人的咽喉。但当他的刀指向那人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寒意。那是一种令他颤抖、心慌的寒意。 他看到了朱静姝。朱静姝正靠在那大石头上,蜷缩着身子。她用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口鼻,尽量不让自己的痛哭发出声来。 “公主,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李名湛既惊讶又惊慌地问。 朱静姝没有回答他,仍旧在哭着。就好像李名湛根本不存在一样。 李名湛缓缓蹲下身来,用手扶着朱静姝的胳膊,柔声说道:“快起来吧,地上凉。”朱静姝没有推辞,任凭他将自己扶起来。 朱静姝刚一起身,反手就是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了李名湛的脸上。李名湛心头骤然一紧,冷汗也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他慢慢抬起眼睛看着朱静姝。泪流满面的朱静姝也正在狠狠地瞪着他。 “公主,我……”李名湛顿感语塞,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曾经那双温柔的眼睛,那双只对自己温柔的眼睛,此刻却是如此的凄厉凶狠,如此的冷酷无情。虽然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李名湛早已感到了心如刀绞般的痛苦。 “你想骂我吗?”李名湛也镇定了下来,冷静地说:“你想骂就骂吧。” “不,我要听你解释。”朱静姝说道。似乎在她的心里,仍然保留着对李名湛那一丝希望。这希望就像微弱的烛光在狂风中摇曳着。 李名湛苦笑着摇摇头,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不错,是我杀了酒馆那对老夫妻。也是我用迷烟将你迷晕的。” “为什么?”朱静姝忽然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呀?” “只因为我爱你呀!”李名湛也提高了声音,又连连摇头,叹息道:“可我万万没想到,那小子也是皇室血脉。你们……你们有着不可化解的国仇家恨。唉,我做的这一切都错了……都错了。” “不,你只是爱你自己而已!”朱静姝又掩面哭了起来,边哭边摇头说道:“李名湛,你真是疯了!” 这是李名湛第一次听朱静姝叫他的全名。他呆立在当场,心中激起的万丈波澜久久不能平静。 第一百一十章武当危急 雪下得愈发大了。这雪不仅落在了李名湛的身上,也同样落在了他的心里。这是第一次,他的心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 “你们还要上武当山夺剑吗?”沉默多时的朱静姝说话了。这话里满是关切和担忧。 “不,不是我们……”李名湛急忙辩解道:“是汉王,他让纪纲调来武功高强的锦衣卫……” “你为什么不帮他们?”朱静姝向李名湛的方向缓缓靠近,满眼尽是怒火:“他日汉王谋朝篡位,你不也是从龙功臣吗?” “公主……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吗?”李名湛也是愤慨万分,但比愤慨更为激切的是他的痛苦和悲哀。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朱静姝。就算她不能感念自己的苦心,至少也不该这样出言讥刺。 在朱静姝冰冷的目光的注视下,李名湛忽然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朱静姝吃了一惊,忙问道:“你干什么?” “公主,我求你能够原谅我……”李名湛跪在那里,低垂着头,语气也变得十分地沮丧。“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我滥杀无辜,给公主施放迷烟。但公主你难道不明白吗?我绝无加害你的意图啊。咱们毕竟……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对你……”李名湛刚刚扬起头,正要大声地为自己申辩。朱静姝却急忙将双手捂住耳朵,大声说道:“我不想听……不想听……” 李名湛呆住了。他望着正在拼命摇头、哭泣的朱静姝,仿佛她比自己更为痛苦煎熬。 过了片刻,朱静姝捂住耳朵的手才缓缓放了下来。她一抬泪眼,望着李名湛说道:“你变得好可怕。” “公主,我可以为你上刀山下油锅,只求你还能像以前那样待我。”李名湛膝行几步说道。 朱静姝又向后退了退,说道:“我不用你上刀山下油锅……”她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要去找秋阳道长,把汉王要攻山的消息告诉他。” “我随你一起去!”李名湛说道。 “你回北京去吧,父皇那里更需要你。”朱静姝冷语讲完,就快步向山坡下奔去了。 “公主!”李名湛这悲切地一声叫喊,朱静姝想必是听得到的。但她没有回头,甚至连片刻的犹疑都没有。李名湛颓然坐倒在雪地里,目光呆滞的望着远处。“回不去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他小声嘟哝着,声音细如蚊叫。 秋阳道长独自一人在紫霄大殿的门口徘徊着。他双眼血丝满布,体形消瘦。这一个多月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吃过一顿有滋味的饭。 他几乎每晚都会做噩梦,梦见浑身是血的玉阳真人来找他索命;梦见朱高煦在众目睽睽之下揭露了自己的罪行;梦见朱文圭和杨为山手持双剑,刺进了他的心窝。 在这午夜时分,他宁可在这寒冷的演武场上踱步,也不愿回到生起炭火的房间中休息。他早已心生畏惧了。 “掌门人!”一位守夜的小道士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来,气喘吁吁地说:“掌门人,那个……那个妖女又回来了。” “什么?”秋阳道长吃了一惊,忙问道:“哪个妖女?” “就是……就是劫走朱文圭的那个妖女。”小道士双手撑在膝盖上说道。 “她在哪里?”秋阳道长急切地问道。 “她闯山而来,被咱们的‘风雷剑阵’困在山腰处。”小道士气喘吁吁地说:“弟子特回来禀告掌门,要不要叫醒众师兄师伯,合力将她杀了,为咱们武当雪耻。” “不可鲁莽。”秋阳道长细细一想,说道:“你快带我去。” 秋阳道长快步来到山腰,抬眼一望,果然看到前面人影攒动,隐隐约约听得见兵器碰撞的声音。待他走近再看,三十多名武当弟子布起了风雷剑阵正在围攻朱静姝。朱静姝也正以指代剑,左突右冲,一连化解了十余招致命的杀招。 “她到底是从哪学来的武当剑法?”秋阳道长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朱静姝出招快捷,身法也是灵动至极。那些刺来的寒光剑总能被她避开。时而折腰,时而跃纵;时而骈指进招,时而收掌护卫,看得人眼花缭乱,心醉神驰。 “你们快点让开,我有要紧的事要跟秋阳道长说!”朱静姝着急地说道。 “妖女你巧舌如簧,上次你侥幸逃脱,这次就让你死在我们的剑阵之下!”一名道士厉声说道。 朱静姝柳眉皱起,怒道:“真是一帮顽固的家伙!” 她一个转身绕步,绕到刚才那道士的身前。道士心头一慌,挺剑直刺。朱静姝身子微微一偏,右手绕到那道士的手腕上轻轻一扭。 “哎呦!”那道士感到手腕一阵酸痛,手指一松,佩剑跌落。朱静姝手疾眼快,左手一记劈掌打在那道士的前胸,将他逼退;右手一捞,便将那剑捞到了手上。 “哼,让你们尝尝我的厉害!”朱静姝纵身而起,将武当剑法徐徐展开。弹指间,剑光缭绕,呼呼生风。众道士不禁大吃一惊,同时叫道:“武当剑法?” 他们的话声还未落,两柄向朱静姝攻来的长剑就应声折断了。朱静姝露出了一丝得意地微笑,又欺身直进,“唰唰唰”连攻三剑,每一剑都刺向一位道士的肩头。道士们纷纷躲避还招,“当当”两声,两名道士将剑一绕,挡住了朱静姝的攻招。但第三剑快速至极,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那道士挥剑晚了半拍,长剑给朱静姝的剑气一荡,飞上了半空。 朱静姝向上一撩,那飞上半空的剑就在朱静姝的剑光笼罩之下兜兜转转,没有跌落。众道士瞪大了眼睛瞅着,手上的招式也慢了下来。 朱静姝奋力击去,那剑“嗖”地一声直飞出去,插进了不远处一块岩石的缝隙里。众道士看得目瞪口呆,甚至有人手中的剑竟然“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好剑法!”秋阳道长高声赞道。 道士们看到秋阳道长站在那里,心头大震,纷纷跪下行礼,口称:“掌门万福!” “都起来吧。”秋阳道长脸色铁青,冷冷说道:“都回去继续巡逻守卫吧。” “这……”弟子们望望朱静姝,当下踌躇了起来。 “都去吧!”秋阳道长加重了语气,再吩咐了一遍。道士们这才齐声应了声“是。”便都退了下去。 朱静姝快步迎上来,说道:“秋阳道长,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秋阳冷冷一笑,却先问道:“你的武当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此事说来话长,请你先听我说。”朱静姝急切地说道。 “你要说什么?”秋阳道长奇怪地问道。 “我二哥他带了五百锦衣卫要趁夜强攻武当山了。”朱静姝说道:“他们想要的不外乎是双剑的另一把。” “什么?谁是你二哥?”秋阳道长继续问道。 “汉王朱高煦!”朱静姝再也顾不了别的,冲口说了出来。 “哦?原来你是朱高煦的妹妹?”秋阳道长双眼放出了异样的神采来。 “不错,我是他的妹妹。”朱静姝低下了头,说道:“但我跟他……”她话还没说完,就感到一阵酸麻袭遍了全身。秋阳道长以迅雷手法点了她的麻穴!朱静姝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身子一软,跌倒在了地上。 “秋阳道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朱静姝慌张地问道。 “丫头,你虽然功夫不错,但江湖阅历却是不够。”秋阳道长俯下身子冷冷说道:“我正愁寻你们不到,而你却自己送上了门来!” “道长,请你相信我……”朱静姝想努力地坐起身子,但怎么也起不来。她挣扎着说:“我很了解我二哥的脾气。他要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拦。剑绝对不可让他夺去啊!” “哼,我凭什么相信你!”秋阳道长说道:“就算你真的是朱高煦的妹妹,那你们也极有可能里应外合,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吧!哼哼,有你在我的手里做人质,朱高煦他恐怕有所顾忌。” 朱静姝愣了片刻,忽然“呵呵”地笑了。她一边笑一边轻轻地摇头,似是对秋阳道长的嘲讽。 “你笑什么?”秋阳有些恼羞成怒地问。 “我笑你太天真。”朱静姝侧过脸来,淡淡地说道:“皇族间的残杀自古皆然,史不绝书。道长你真的以为二哥会念及骨肉亲情而罢手吗?” 此言一出,秋阳道长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荡。他的眉头皱得向鼓起的小山包一样,又问道:“他攻山的消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秋阳的问话刚一出口,就听见破空“嗖”地一声响。他急忙将身子一矮,一支利箭从他的头顶处急射过去。 紧接着,“嗖嗖嗖”响声大作,秋阳身形急转,道袍猛地一卷,几支射来的剑被他卷住又原路射了回去。 “掌门!不好了!”一名满脸是血小道士急匆匆地奔来,哭道:“掌门,巡逻守卫的师兄弟们都死啦!” “啊?那你……”秋阳道长话还没说完,这小道士忽然双目圆睁,嘴角淌下了浓浓的鲜血。秋阳瞪大了眼睛,那小道士的喉咙上现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箭头。 “道长!”朱静姝忙叫道:“你难道还不信我吗?”就在朱静姝说话的时候,黑夜中又是“嗖”地一声,射来的箭贴着朱静姝的脸颊飞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悔之晚矣 秋阳道长伸手一接,一支箭被他牢牢地攥在了手里。那是一支一寸见长的短箭。六边形的箭头还在飞速地转动,箭身上有四根清晰可见地倒刺。可以想象,一旦被这箭射中,就算拔出来也会被那倒刺带下一大片皮肉来。 “这是什么箭,我从来没见过!”秋阳道长急忙俯下身子,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问朱静姝。 “这是锦衣卫的袖箭!”朱静姝睁着惊恐的眼睛,说道:“他们……他们已经攻上来了!” 秋阳“啊?”了一声,便又骈指一点,解开了朱静姝的穴道,对她说:“快跟我走!” 两人挨着身子一路向山上奔去,耳边时不时会传来“嗖!嗖!”的声音。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朱静姝紧紧追着前面的秋阳问道。秋阳没有回答,仍旧快步跑着。 两人跑到紫霄大殿的演武场上时,袖箭的破空之声已经听不到了。秋阳道长停住了步子,捏住嘴唇放声长啸。 这啸声由雄浑的内力催发,即使是在这空旷的校场上,也是余音袅袅,回声不绝。 不一会儿,武当的弟子们纷纷奔了出来。他们手持长剑,面容整肃。看着越聚越多的弟子,秋阳道长对朱静姝说道:“你随我来。” 两人登上了紫霄殿前面的高台。众弟子整齐的站在下方,都静静都望着他俩,没有人说一句话。 “众弟子听着!”秋阳道长扫视着众人说道:“朝廷为夺归雁剑,派锦衣卫来围剿我武当。今时今日,情形凶险万分。你们如果有谁想要离开的,我绝不会将他难为。如果你们要留下,那我们就要为武当的百年基业而战,为羽化的祖师和前任掌门而战。众位子弟,你们要走还是要留?” 秋阳道长说完这番话,双臂一振,气宇轩昂,英姿勃发。 众弟子没有片刻的犹疑,纷纷说道:“留下!留下!留下……”声音响彻山谷,久久不绝。 秋阳点了点头,说道:“好!我们就与这些朝廷的鹰犬拼了!但,我们身死事小,归雁剑落入歹人手里事大。所以……”他将目光落到了旁边朱静姝的身上,说道:“我会将归雁剑交给这位朱姑娘。她虽是皇亲贵胄,却也是红颜巾帼。归雁剑交给她,我很放心。” “啊?”众弟子一片惊讶之声,纷纷说道:“掌门师叔,万万不可呀……”“这女子劫走我们的人犯,又来历不明,掌门怎能放心……” 朱静姝也上前说道:“秋阳道长,你是要让我带着归雁剑独自逃命吗?”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又听“嗖”地一声,一支袖箭钉在了紫霄殿前的柱子上。 众人瞬间都安静了下来,呆在当场。一阵凄厉的叫喊声传了来。不少道士应声而倒,口鼻鲜血直流。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嗖嗖”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哈哈哈,秋阳道长,让你尝尝我们锦衣卫的厉害!”众人抬头一望,纪纲早已跃上了演武场边上的围墙。在这寒风呼啸的雪夜,纪纲的眼神尤其显得寒气迫人。 “姓纪的,我要你的命!”秋阳道长一声怒喝,接过一把剑来,腾身就向纪纲飞了去。 纪纲将手臂一举,“嗖嗖嗖”连续三支袖箭破空射来。这三箭虽是同时射出,却射的是不同的方位。一箭直取秋阳的咽喉,另两箭分袭他的左右两肩。 这三支箭来得凶猛,秋阳急忙挽了一个剑花,“当当”两声,两支箭被磕得飞了。但他的身子也是一歪,双脚在墙壁边沿轻轻一点,打着盘旋又落了回去。 “秋阳道长,你受伤了吗?”朱静姝忙上前问道。 众弟子也都是心头一紧,忙问道:“掌门,你怎么样了?” 秋阳忽然将头扭了过来,那支冲他咽喉奔来的箭已经被他咬在了嘴里。 纪纲吃了一惊,说道:“道长果然好功夫!”说着,他的手在空中一挥。无数个黑影纷纷跃上高墙。他们手臂一举,“嗖嗖嗖”响声大作,武当弟子们纷纷举剑格挡。“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了整个寒夜。 秋阳将口中的箭吐了出去,狠狠地瞪了纪纲一眼,又一把拉过朱静姝的胳膊说道:“跟我走!” “哎呦,疼!”朱静姝叫了一声,但秋阳道长没有理会,另一只手重重将紫霄殿的殿门推开,拉着她迈了进去。 秋阳道长拉着她一路小跑,从殿门处一直跑到了掌门人的宝座跟前。 朱静姝满腹狐疑,冲口问道:“道长,咱们来这做什么呀?” 秋阳冷笑一声说道:“朱高煦他再聪明,恐怕也料不到我这紫霄大殿还有暗室。” “暗室?”朱静姝不解地问了一句。 秋阳道长还是没有回答她,而是走到宝座边上,望着座椅靠背上的一颗绿宝石。他轻轻将那宝石按下,椅子连同一整块地板豁然移开,现出了一个地洞。 朱静姝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说道:“道长,你是把归雁剑藏在这地洞里吗?” “不错。”秋阳微微一笑,说道:“下来吧。”他说着,就沿着那漆黑的台阶一步步走了下去。朱静姝不敢怠慢,也跟在后面,一步步走了下去。 朱静姝越往下走越是胆战心惊。这个地道与龙头老爷那个地道简直是如出一辙。她想起了龙头老爷和龙少爷,不觉打了个寒颤。 秋阳道长用早已放好的打火石打着了火,点亮了地道里的火把。黑暗瞬间被光明驱走了,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厚实的石门。 “啊?龙头老爷……”朱静姝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龙头老爷?”秋阳用诧异地目光扫了朱静姝一眼。 朱静姝也望着秋阳道长,渐渐安定下了心神,说道:“没……没什么……咱们快走吧。” 两人穿过甬道,来到了那扇石门前。秋阳道长在那石门上一处凸起的地方按了一下,石门缓缓转动,现出了一人来宽的空隙。秋阳道长先走了进去,朱静姝咬着嘴唇紧紧跟着。 进到石室来,朱静姝的心情似乎放松了不少。这里与龙头老爷的那间阴暗的石室相比更加地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迎面的墙壁上挂着太上老君的画像,底下还有香炉和一些贡品。 墙壁两侧各靠放着又高又大的书架。靠石门一侧靠放着一个上了锁的箱子,想必归雁剑就在这箱子里。 “这屋子虽小,但里面收藏的全都是我们武当的经典。”秋阳道长走到太上老君像前,上了两炷香,弯身拜了拜。 朱静姝将一侧的书架扫视了一眼。这里不仅有武当本门的功夫,还有其他门派的一些内功修习的心法。 “难怪玉阳真人可以创出‘七星剑法’,原来他早已将各门各派的武功钻研透彻了。”朱静姝心里想着。 “归雁剑就在那个箱子里。”秋阳道长仍然面对着太上老君像,缓缓说道:“你拿了剑就快走吧。无论如何,要保护好这把绝世好剑。” 朱静姝边向前走边看着这些武功典籍的名字,忽然有一个书名令她精神一振。那个书名写作“玄火神功”。 “玄火神功?”朱静姝偷瞄了秋阳道长一眼,见他仍旧没有转过头来,便快速地伸出手将那本书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 正在这时,秋阳忽然转过头来,说道:“今日一别,咱们恐怕再无相见之日。你的武当剑法到底是何人所授,能否见告呢?” 朱静姝正被他的这一回头吓了一跳,忙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的师傅是纪庭之。” “纪庭之?”秋阳先是一惊,又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怪不得我手下的弟子都不是你的对手,原来你是纪庭之的高足。难怪难怪……” “道长,咱们拿了剑就一起走吧。”朱静姝说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日咱们还可以……” “可我是武当的掌门,怎能逃跑呢?”秋阳摇摇头,目光渐渐呆滞了:“不错,当上掌门的确是风光无限。我一心只想当掌门,所以……所以才会……”他说着说着,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声音也变得哽咽了。 “才会怎样?”朱静姝急切地问道。 “才会害死我的掌门师兄啊!”他颓然坐到了地上,不住地摇头叹息。 “啊?”听到这句话,朱静姝不觉冷汗直流,又用颤抖地声音说:“原来……原来是你害死了玉阳真人,然后嫁祸给朱文圭?” 秋阳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泪水夺眶而出,溢满了他那张略显枯黄的脸。 “可是你说,在这世上谁人不犯错?”他抬起头来望着朱静姝。那眼神充满了哀伤、悔恨和绝望。 “我原以为,我也可以像师兄那样重振武当的声威;我也以为,只要我杀死了朱文圭,这场无尽的噩梦就会结束。可我没想到……没想到……” “你没想到造化弄人。因为我,使你没能杀掉朱文圭。”朱静姝补充说道。 秋阳忽然笑了,但那笑是凄凉的,似乎还带有几分对自己的嘲讽。他摇头笑道:“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 这声音落在朱静姝的耳朵里,是那么地恐怖和阴森。她不自觉地退了两步,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我只怪自己。我以为,只要我做个好掌门就可以弥补之前的过错。”秋阳用哽咽地声音说道:“可总是事与愿违。我现在终于明白,人是不可以犯错的。一步走错,步步皆错。” 他又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贪心,师兄就不会死,朱文圭就不会成为武当的叛徒,杨为山更不会离山出走,而真阳师弟他也不会……唉,还有武当……武当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听到他这一番话,朱静姝的心头也是愁肠百结,淡淡地说道:“是啊,贪心的人又何止你一人。我的父皇不也是被贪欲所累吗?” “啊?”秋阳抬起头望着朱静姝。而朱静姝也轻轻地摇头叹息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暗室激斗 秋阳泪眼婆娑,朱静姝低头叹息。似乎外面的打斗声、叫喊声都与他们无关了。 朱静姝忽然回过神来,忙说道:“咱们先带归雁剑离开这儿吧。” 秋阳摇摇头,说道:“你走吧,我不会走的。我造了这么多的罪孽,是时候有个交代了。” “不错,秋阳道长罪大恶极,的确应该做出个交代。”说话的人正是朱高煦。 秋阳道长和朱静姝都是一惊,忙抬头望去。朱高煦和云隐子、通海和尚三人缓缓走进了这石室。朱高煦摇着折扇,背后的云隐子一手拿着拂尘,另一只手则扛着惊鸿剑。三人得意洋洋,说话间就已到了他们的跟前。 朱静姝忙奔向放门口的那个箱子,说道:“你们谁也别过来,我认得你们,归雁剑可不认得你们!” 朱高煦哈哈大笑,说道:“好妹妹,难道你忘了我也有惊鸿剑呀。”他一伸手,云隐子便将惊鸿剑递到了他的手上。 “我来和妹妹谈谈心。”朱高煦侧过脸来对云隐子和通海和尚说道:“你们去帮我把秋阳道长料理了。” “是。”两人应了一声,便缓缓向秋阳道长逼了上来。 秋阳将眼一横,目光中透露出了从未见过的凶狠。他站起身来说道:“也好,今天就算我死了也要拉几个垫背的!”说着,迎面便是一掌朝通海和尚打去。 秋阳虽然愤怒,但也没有失去理智。他知道通海和尚的功力相对较弱,如果能够一掌将他打倒,再来对付云隐子就容易得多。 他打出的这一掌似万马地奔腾,似大潮的汹涌。掌风激荡之下,通海和尚和云隐子的衣袖都不免向后疾摆而去。 “好掌法!”通海和尚一声怒喝,也一掌迎上。双掌相交,只听“嗞啦”一声,通海和尚的袖子划破了一道口子。他的面色顿时变得铁青,“登登登”一连退了几步。 云隐子见状也是心头发紧,说了句:“让我来领教道长你的高招!”说罢,拂尘一摆,就朝秋阳道长当胸扫来。 秋阳凝神静气,身子向后一侧,先避开了这狠辣的一招,再是一记“倒卷珠帘”,宽大的袍袖一甩,就将那拂尘给卷住了。云隐子吃了一惊,正想将拂尘抽出来,秋阳一个盘身绕步,另一只手已向他迎头打来。 正在这时,两声凄厉的怪声发出,通海和尚的两颗佛珠便朝秋阳打来。秋阳这一掌本是要打云隐子的,但那凶狠的佛珠已到了眼前,怎能不挡?只见他发一声喊,火红的手掌就朝那“嗡嗡”怪叫的佛珠打去。 只是刚一接触,佛珠就飞也似的弹开了。通海和尚手腕一翻,才又将那佛珠手回掌中。 虽然秋阳道长荡开了这两颗佛珠,但云隐子也趁这个空隙将拂尘抽回,手腕又是一翻,右手拂尘和左手劈掌同时向秋阳打来。 秋阳哈哈大笑,喝道:“来得好!”只见他双掌并出,一手架住云隐子的手腕,另一手早已他的那一掌对上了。 云隐子发出的是“阴阳交合掌”的十成功力。那团黑雾迅速腾起,就朝秋阳的手腕绕了来。秋阳忽然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这寒意直透心窝,令他毛骨悚然、心神摆荡。 “嘿嘿,叫你尝尝我这神功的厉害!”云隐子奸笑着说道。 “云隐老弟,我来助你一臂之力!”通海和尚双掌一出,三十六颗佛珠尽数飞出。这么多佛珠在空中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兜头就向秋阳道长罩下来。 秋阳双眉倒竖,发一声喊,澎湃的真气似奔腾的洪水一样直冲云隐子的阵阵阴风。云隐子大吃一惊,急忙运功抵御,但还未抵御片刻,身子就被秋阳冲了开去。 那三十六颗佛珠活像一个巨大的血滴子,从秋阳的头顶罩下。秋阳运起双掌,连续的劈掌、呼呼的掌风总是能将逼近的佛珠打退。 云隐子拂尘一卷,又欺身上去。那嗡嗡作响的佛珠,“唰唰”划过的拂尘,以及秋阳呼呼的掌风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朱高煦微笑着望了一眼三人的殊死搏斗,又对朱静姝说道:“好妹妹,你快让开些,小心那夺命的佛珠误伤了你。” “二哥!”朱静姝双手紧紧按着那木箱子,用似是哀求的语气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劝你收手吧。” 朱高煦的面色忽然沉了下来,冷冷地说:“我再问你一次,你让是不让。” “我不让!”朱静姝还不待他说完就先脱口而出了。 朱高煦双眼一眯,说道:“念在咱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我可以留你的全尸。上次在小酒馆让你侥幸逃脱,而今天就没那么走运了!”他说完,便挥动惊鸿剑,一道黄色的剑光径直向朱静姝劈了来。 朱静姝急忙闪开,“嘎巴”一声,那木箱子登时四分五裂,木屑纷飞,灰尘四起。那腾起的烟尘背后,果然是归雁剑。朱高煦和朱静姝几乎同时向归雁剑扑去。 朱高煦一把攥住了归雁剑的剑柄,而朱静姝却只握住了剑鞘。朱静姝暗叫不好,但却也来不及了。朱高煦哈哈一笑,说道:“妹妹,看来上天都在帮我!”他拔剑出鞘,一剑便朝朱静姝刺了去。 这一剑来得快极了,朱静姝避无可避,只是本能地闭起了眼睛。可这一剑刚触及了朱静姝的身体,她却并不觉得疼痛。 “啊?怎么会?”朱高煦吃惊地说了句。 朱静姝惊魂稍定,也睁眼看来。原来这刺来的并不是归雁剑,而是一把普通的木剑。 “哈哈哈……汉王,你真以为我会将归雁剑放在这里吗?”秋阳道长双掌荡开,那几乎就要合拢的佛珠大阵又给冲了开去。 朱高煦恼羞成怒,喝问道:“归雁剑在哪里?” “哼,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是绝不会将归雁剑的下落告诉你的!”秋阳道长说话间,肩头被云隐子的拂尘扫中,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去。 朱静姝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使出空手夺白刃的常用招数,一招就绕住了朱高煦的胳膊,另一只手急忙去夺那木剑。 朱高煦吃了一惊,另一只手急挥惊鸿剑来斩朱静姝的双手。朱静姝双手一扭,合身将朱高煦一撞,竟把他撞开了。而那木剑也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朱高煦冷笑一声,说道:“我手里的是惊鸿剑,你手里的是木剑。哼,你这是要螳臂当车吗?” 朱静姝将这木剑一掂,不禁在心中窃喜。只听她笑道:“那要试过才会知道。” 朱静姝话毕人动,木剑在空中划了一道美丽的涟漪,重重剑影就朝朱高煦裹了去。朱高煦不敢怠慢,立刻也反手将惊鸿剑一挥,去挡朱静姝的剑招。 朱静姝当然知道惊鸿剑的厉害。当那黄色的剑光向自己袭来时,她总会将剑身一转,险险避开去。她虽持的是木剑,但指东打西,似上而下,比起之前在酒馆交战时又不知高明了多少。 只见朱静姝的身影飘来忽去,木剑的剑影也是层层叠叠,似大山一般向朱高煦压了过来。 朱高煦仗着宝剑在手,将剑光舞成一道道圆圈,将自己护卫得滴水不漏。 朱静姝纵身跃起,双足在墙壁上轻轻一点,身子也跟着旋转起来。她反手使出一招“一剑化三式”的绝学。这一招直取朱高煦的上中下三路,端的是厉害莫名。 但朱高煦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也是一个绕步转身,惊鸿剑在手中一荡,剑光飘忽闪过,这精妙非常的三记辣招就被他轻描淡写的化解了。 朱静姝本以为可以一招制敌,没想到反而是自己招数用老,给了对方可乘之机。朱高煦哈哈一笑,脚步上前,当胸就是一剑向朱静姝刺了来。 秋阳道长虽然又一连被两颗佛珠打中,还中了云隐子的一掌。但他仍在侧目观瞧之下,看到了朱静姝处境的凶险。 “走艮位,踏离方!”秋阳大声喊道。 朱静姝立刻心领神会,脚跟一转,身子也堪堪避过朱高煦的这一剑。 也就在这时,云隐子双掌齐出,同时打在了秋阳的胸膛上。秋阳一口鲜血喷出,身子也靠向了石壁。但他双手紧紧抓着云隐子的手腕,又大声说道:“脚踩虚空八卦,持剑落木萧萧!” 这是《七星剑谱》中的一句剑诀。“七星剑法”本就是脱胎于武当剑法。再加上朱静姝也曾草草翻过剑谱的“心诀”。所以她立刻就听懂了秋阳这句剑诀的意思。 正好朱高煦挥剑来斩朱静姝的双足。朱静姝又一次纵身跃起。她闭起了眼睛,仿佛在这一片黑暗之中出现了一个八卦图的样子。八卦图越来越清晰,而自己正站在这图上。 她似乎领略到了什么,忽然睁开眼睛,手中的木剑由上而下向朱高煦攻来。这一招犹如劲风过境,剑气荡得尘土四起。 朱高煦急忙挥剑去挡,但那木剑并不与惊鸿剑接触,而是绕着惊鸿剑的黄色剑光直逼下来。朱高煦瞪大了眼睛,这剑尖正是冲自己的咽喉而来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武当大劫 木剑的剑尖已向朱高煦的咽喉逼来。朱高煦忽然感到了一阵足以荡人心魄的剑气。而这剑气也正是从这木剑身上发出的。 朱高煦身子一歪,惊鸿剑反手疾扫。这是一记险中求胜的怪招,但出手却是迅捷无伦。惊鸿剑的剑光只在那木剑的剑身上一掠,木剑就裂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缝隙。 朱静姝受这一剑的震荡,攻招也偏了方向,腰身用力,身子在空中打了一个盘旋落下地来。 朱高煦又大笑一声,挺剑再刺了来。朱静姝看到一道黄色的光芒闪过,急忙挥起木剑来格挡。朱高煦笑声未减,本以为这一剑定能斩断朱静姝的木剑。可他没想到,双剑相交的一瞬间,顿时木屑纷飞,兵器磕碰的声音也响彻了整间暗室。 朱静姝和朱高煦都被那强大的反震之力冲得向后退去。等朱高煦稳住身形抬头再看时,那把木剑竟然变成了散发着红色光芒的归雁剑! 朱高煦瞪大了眼睛,惊诧地说:“怎……怎么会这样?” 秋阳道长又还了云隐子几招,将他逼退,哈哈笑道:“兵不厌诈。我早知汉王你会来夺剑,怎能不提前做好准备呢?” “岂有此理,我要杀了你!”朱高煦将剑尖一转,冲着秋阳道长就杀了过来。他双目爆红,咧着嘴,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朱静姝也将手中的归雁剑一转,一记追身剑,直追朱高煦的身影而去。 可就在这时,朱静姝忽然感到自己的后颈衣领被人一把抓住了。“谁?”她心头一惊,急忙回身反刺。那人虽蒙着面,但露出的双眼双眉却是非常熟悉的。她不禁微微皱眉,刚要发问。蒙面人就迅速出手,一招就攥住了朱静姝的手腕。朱静姝只感到手腕一阵酸痛,再也使不上半点的力气。 “快走!”那人说了一句,就拉扯着朱静姝向外去了。蒙面人攥着她的手腕,力量大极了。她想要挣脱,却是怎么也挣脱不开。 蒙面人拉着朱静姝从暗室中奔出,见紫霄殿前早已是一片混战。鲜血溅得到处都是,柱子上、门窗上、还有那些道士和锦衣卫们的衣服上。 两个锦衣卫看到了蒙面人和朱静姝,右臂扬起,两支袖箭“嗖”地一声破空射来。蒙面人急忙将朱静姝拉过一边,躲开了这两箭。朱静姝却也趁这机会一把挣脱了蒙面人的手。 朱静姝将归雁剑舞起,“唰唰唰”三剑分别刺向蒙面人的肩膀、前胸和咽喉。蒙面人身子急摆,一连躲过了两剑,但第三剑却是避无可避。眼看那锋利的剑尖就要刺到他的咽喉要穴时,朱静姝握着剑柄的手却停了下来。 “你是谁?”朱静姝用剑指着他问道:“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只要你能脱离险境,我任凭你处置。”蒙面人双眼含泪,焦急地说道:“可现在我要带你冲出去!” “你是……名湛哥哥?”朱静姝的眼圈也红了。可她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小心!”李名湛将愣神的朱静姝拉开,右手刀光一展,就听见一名锦衣卫大声惨呼了起来。朱静姝回头一望,那个锦衣卫整条手臂被李名湛的刀砍了下来。 “我送你上路!”李名湛又说了一句,一刀戳下,正好戳到了那锦衣卫的胸口。他左手一把攥住刀身,双眼瞪得像铜铃一般大。但很快,这表情就凝固了。 “他已经受了重伤,你干嘛还要杀他?”朱静姝大声问道。 “我不杀他,他只会更加痛苦!”李名湛说着话,但手上的动作可一点也不慢。他伸手一拉,又拉住了朱静姝的胳膊,正想拽着她向殿外冲去。 “哪里走!”一道黄色的剑光从地下暗室中直冲出来。紧接着,朱高煦腾身而起,舞起惊鸿剑,就朝朱静姝刺了来。 朱静姝胳膊一甩,甩开了李名湛,然后将剑一舞,一阵“叮叮当当”的兵器撞击之声传来。朱高煦招招狠辣,步步紧逼;朱静姝也是沉着应付,守得风雨不透。 “妹妹,你只要把归雁剑留下,我保证绝不伤你。”朱高煦说着话,又连出了三剑,剑剑都是夺人性命的辣招。 “二哥,是我该劝你留下惊鸿剑才对!”朱静姝边说着话,手腕一翻一抖,这三剑“当啷”一声被尽数化解。 “好,那就休怪我无情!”朱高煦恶狠狠地说了这一句之后,双手将剑紧紧握住,使出了一招极为凶狠的“破空斩”!这招本就狠辣异常,再加上他手握惊鸿宝剑。一剑劈下,只怕朱静姝那娇柔的身躯顷刻间就要被劈成两半了。 “公主小心!”李名湛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挥刀去挡。但他的刀怎能挡住这气势汹汹的一劈?只听“当”一声脆响,李名湛那厚实的佩刀就断了开来。他整个身子也被那霸道的剑气一冲,直飞了出去。 朱高煦的这一劈其势未衰,仍旧裹挟着呼呼风响向朱静姝头顶劈来。朱静姝腰身一扭,手中剑缓缓向那下劈的惊鸿剑绕了去。 当归雁剑的剑尖抵住惊鸿剑的剑尖时,那股力量仍是全力下劈,不见有丝毫的减弱。 “公主!”李名湛近乎绝望地大吼一声,两行热泪不禁夺眶而出。朱高煦恶狠狠地嘴角也渐渐浮现起了笑意。 朱静姝双膝弯曲,后背贴着的归雁剑也被惊鸿剑向下压去。一直压到朱静姝整个人都快要跪在地上了。 忽然,朱静姝手腕猛然甩起,归雁剑一道红光闪现,剑刃也像是反弹似的向上挑起。朱高煦大吃一惊,想要运功抵御,却怎么也运不起劲力来。 “当啷”一声,惊鸿剑从朱高煦的手上脱手飞出,向半空高高抛去。朱静姝也借着这反弹之力一跃而起,双脚在朱高煦的胸前一踢,足将他踢出了三五米远。朱静姝纵身跃起,一把将惊鸿剑也握在了手里。 朱高煦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怒问道:“你这是什么功夫?” “哼,这是天地万物教我的功夫!”朱静姝冷冷一笑,双剑陡然立起,说道:“二哥,是你不念骨肉亲情在先,就休怪我以下犯上!”说着,步步逼近,红黄两色的剑光交相辉映,绚丽夺目。朱高煦慌了神,边退边叫道:“纪纲!云隐子!快来护驾!” “你就是叫天王老子也没有用!”朱静姝双剑一抖,径直向朱高煦刺了来。这耀眼的光芒似两道一泻千里的大河,又似日月同辉的光霞。朱高煦一声大叫,忙抽出折扇来抵挡。 那由纯钢打造而成的折扇扇骨在面对双剑的进袭时,竟像是一堆泥土聚成的。眨眼间,剑气震荡,折扇破碎。 朱高煦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却这仍没能阻止惊鸿剑缓缓刺进了他右边的胸膛。惊鸿剑直指他的心房而来。但也正在这时,朱静姝的手又一次停下了。 归雁剑的剑尖已经触到了朱高煦的胸口。只需稍稍下刺,朱高煦就要命丧当场。 恰在这时,纪纲已从破门而入,正准备再发袖箭射杀几个武当弟子,没想到却看见朱高煦被朱静姝制伏的一幕。他吃了一惊,急忙高举双手,说道:“都住手!” 一声令下,殿内殿外的所有锦衣卫都纷纷将手上的兵刃抛下,站到了一旁。满身是血的道士们也都愣住了,各个手握长剑,却也不敢再攻。 “妹妹!”朱高煦大声叫道:“你想想父皇吧!”朱静姝眉头一皱,握剑的手竟刺不下去了。她望着眼前痛哭流涕的朱高煦,心中万千思绪激烈的摆荡着。 “你想想父皇,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杀了自己的儿子,他会作有多难过啊?”朱高煦慌张地说道:“妹妹,你忍心让咱们的父皇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朱静姝望着他,淡淡地说道:“二哥,你没想过有一天也会被我擒住吧?”说着,左手的惊鸿剑又下刺了少许。红得发黑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啊……”朱高煦的五官因痛苦而变得扭曲。 朱静姝向那地处的暗室斜眼一望,只见暗室下浓烟滚滚,火光缭绕。她的心跳得越发快了,再也顾不得朱高煦的死活,“滋”一声拔出惊鸿剑来,双持双剑就朝暗室下奔去。“公主,不要去!”李名湛也快步赶了过去。 纪纲急忙过来扶住朱高煦,然后点了他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暂时替他止了血,问道:“殿下,现在可怎么办?”朱高煦面色惨白,捂着伤口想要说话,嘴唇却在不停地颤动,说不出一句话来。 朱静姝刚奔下地道,就被那扑面而来的浓烟呛得眼泪直流,咳嗽连连。她努力地睁开眼睛,纵目望去,透过这层层烟雾,望见了三个影影绰绰地人影。 “哈哈哈……快来吧,你们都来吧……”秋阳道长那嘶哑的声音渐渐传来,让人听来不寒而栗。 “臭道士,你快松开我!”这是通海和尚的声音,更显得凄厉非常。 这时,李名湛快步奔了下来,忙拉过朱静姝握着剑的手,说道:“公主,咱们还是快走吧。你……你救不了秋阳道长的!” 朱静姝冷冷瞥了他一眼,将他的手缓缓拨开,说道:“只有秋阳道长可以证明朱文圭的清白,我就算死也要将他救出来!”说完,箭步一冲,身影就淹没在了这滚滚浓烟之中。 第一百一十四章逃离险境 朱静姝的眼前是滚滚的浓烟,是炽热的火焰。但她还是义无反顾的冲进了这石室。她举目望去,看见了一个满身是火的人。那是秋阳道长。他的脸被烟雾熏得漆黑,他的身体正逐渐被火焰吞噬。但他还死死地抱着一个人,那人奋力挣扎、大吼大叫,但却怎么也挣不脱秋阳道长的手。 “哈哈哈,要死咱们就一起死!”秋阳道长凄厉地声音直冲朱静姝的耳朵,震得她耳膜鼓鼓作响。 “云隐老弟,你……你快救我呀……”通海和尚的袈裟也燃起了火。他双手在四处乱抓,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他也在大声叫喊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不远处的云隐子。 云隐子用袍袖掩住口鼻,说道:“通海,不是我不救你,只是这臭道士已经疯了,我若救你不成,连我自己也搭进去了呢?” “云隐……云隐老弟,你怎能见死不救,当日……当日你被朱静姝背后偷袭,还是我救你出去的,你都忘了吗?”通海和尚大声嘶吼着,满腔的怒火向云隐子倾泻而出。 “哼,也对。”云隐子面色一沉说道:“当日你救了我,今日我虽救不了你,却能给你凉快凉快!” 说罢,他运起一掌就向通海和尚打去。通海和尚身体受制,无法闪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掌打在自己的胸膛上。一股强烈的阴寒之气顺着他的胸膛就传遍了全身。通海和尚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吐出了一口黑血。 云隐子冷笑一声,说道:“我这人最不喜欠别人的恩惠。给予我恩惠的人,我若报答不了就必须让他死!” 通海和尚那颤抖而冰凉的手轻轻抓住云隐子的手腕,气若游丝地说:“你好狠啊!” 通海和尚遍体生寒,这寒意也传到了秋阳道长瞪大身上。秋阳猛地将通海的身体一推。他那袈裟上的火焰也扑到了云隐子的身上。云隐子吃了一惊,急忙退开,用拂尘扑火。 朱静姝一跃而起,惊鸿、归雁二剑直向秋阳道长刺了来。秋阳抬头一望,见那两色光芒向自己袭来,料想朱静姝恐怕也是要为朱文圭报仇来的,因此也就没有反抗。 可朱静姝的剑光只在秋阳道长的周身缭绕,眼花缭乱的几招刺来,秋阳身上那着火的宽袍大袖瞬间就给削得四处飞散。 秋阳吃了一惊,忙说道:“朱姑娘,你这是何意?”朱静姝归剑入鞘,拉过秋阳说道:“我要救你出去!” “休想走!”云隐子扑灭了身上的火,又一拂尘向朱静姝卷了来。这一招出其不意,朱静姝先要反应已经来不及了。 “你别管我了!”秋阳道长一把推开朱静姝,另一只手似钢钳般的将那拂尘的须子牢牢地攥到了手里。一团黑雾顺着拂尘就向秋阳道长逼了来。 秋阳轻蔑地一笑,说道:“好一个‘阴阳交合掌’。哼哼,我今日就要替真阳师弟报仇!” 云隐子也是一笑,说道:“不如就让我送你去见他!”说着,又加了几分力道。 朱静姝大声说道:“不行,我一定要救你!”说着,再亮出归雁剑,一剑就朝云隐子刺了去。云隐子心头一急,忙将拂尘一抖,甩开了秋阳道长的手。紧接着,手腕疾抖,拂尘又向朱静姝扫了来。 拂尘刚触及到归雁剑,就被那摄人的红色剑光荡开了,而剑势却未有衰减。云隐子被逼退了七八步,忙将拂尘向空中扫去,石室里的滚滚浓烟被他那阴风一荡,直向朱静姝席卷而来。 浓烟扑面,惹得朱静姝一阵剧烈的咳嗽,眼睛也发了酸。她急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口鼻,但那烟雾仍从指缝间钻进去,呛得她不能再进一步。 正在这时,她又听到了一个声音:“公主,咱们快走吧!”那是李名湛的声音。他一把拉过自己,就朝石室外走去。 “不……不行,我要救……救……秋阳道长!”她说话的时候,早已没了力气。李名湛只当做没听见,拉着她一路奔去。 当他们冲到紫霄殿时,发现这大殿里除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早已空无一人。李名湛扶着虚弱的朱静姝刚走到大殿门口,道士们就急匆匆地破门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装满水了的水桶。 “快……快来救火!”道士们慌乱地四处叫嚷着。他们一拥而入,直奔那地道暗室而去。 朱静姝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虚弱笑容,接着眼前一黑,身子也软了下去。李名湛将她扛在肩上,扬长而去了。 东方的天空现出了一丝黎明的曙光。虽然漫天的大雪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但李名湛已经不觉得寒冷了。他望了望旁边满面泥垢昏睡着的朱静姝,轻轻叹了口气。他俯下身去,用打湿了的手帕轻轻擦着她的脸。 朱静姝的眼球忽然滚动了一下。她朱唇微启,微弱地呻吟声传到了李名湛的耳朵里。李名湛仔细端详着朱静姝的这张被浓烟熏黑的脸。这是多么美丽的面庞啊,沾惹上的污浊也无法遮掩这样的美。 李名湛就这样望了她很久。即使大雪纷飞,他却感到了一股燥热,一股心跳加速而带来的燥热。他想趁着她昏睡的时候吻她的唇。那是美丽的唇、精致的唇,也是诱人的唇。 但他又把头移开了,轻声说道:“不可不可。”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自顾自地说:“虽然公主已不如从前那样对我,但皇上一定明白我的苦衷。他日只要皇上赐婚,那她也必须得依从。”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笑了笑,继续用手帕为她擦脸。 不知过了多久,朱静姝感受到了寒意。她本能地将双臂紧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举目望去,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个树林中。天光已经大亮,雪也停了。她的头顶搭着一个由树枝编成的棚子,自己躺在铺着厚厚的杂草的垫子上。她又侧目望去,看到了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和正靠在树下睡着了的李名湛。 李名湛的身上盖着薄薄的一层雪衣,身体也是蜷缩着的。 朱静姝的心又仿佛被什么刺痛了,眼角又淌下几滴泪来。她望着李名湛,说道:“名湛哥哥,你可知我不是只要你对我一人好。”她起身走到李名湛的跟前,轻轻将他身上的雪水掸掉。 李名湛被惊醒了。他抬头一望,正好与朱静姝四目相视。朱静姝微微低垂了一下眼帘,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公主,你醒啦!”李名湛忙握住朱静姝的手,笑着说:“你可知我有多担心你吗?” 朱静姝轻轻将手抽出来,淡淡地说:“你的手很凉。” 李名湛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我的手不仅凉,而且还很残忍呢。” 朱静姝转过身去正要走开,但手臂却又被李名湛一把抓住。“你放开我!”朱静姝回头冷冷瞪着李名湛。 但李名湛把她抓得更紧了,说道:“公主,我知道错了。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但我是有苦衷的……” “你有苦衷?”朱静姝一把甩开他的手,说道:“你的苦衷就是怕自己失去权位和富贵。纵然你有千百个理由,但你的手段也未免太过残忍。” “我只是不想让这件事传扬出去。”李名湛辩解道。 “所以你就杀了两个无辜的人。”朱静姝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恨,声音也哽咽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那对老夫妻的儿子出手相助,我早就死了。而你,却杀了他的双亲。” 李名湛面沉似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如果杀了我可以一泄你的心头之恨,那你就动手吧。用你的双剑刺破我的喉咙和心脏。死在你的剑下,我不会有半句的埋怨。” “你如果知罪,就回北京去向父皇禀明一切,然后交由三法司会审。”朱静姝顿了一顿,说道:“你是父皇的肱骨之臣,你的父亲又是从龙功臣,相信他会从宽处理的。”朱静姝说完,便向远处走了去,只留给李名湛一个孤独且凄凉的背影。 “公主,你去哪里?”李名湛高声问道。 “我要回武当山去,看看秋阳道长怎么样了。”朱静姝又侧过脸来说道:“你不要再跟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李名湛顿感森森的寒意逼上心头,嘴唇也在微微的颤抖。他呆立在当场,目送着朱静姝的影子渐行渐远。 朱静姝握着双剑,低着头向前走去。她的心似乎比李名湛还痛。她还记得小时候,无论她要什么李名湛都会帮她弄到。她六岁那年,李名湛曾亲口说过:“晗月公主,在不久地将来我会建功立业,然后让人抬着八抬大轿来娶你。” 想到这里,朱静姝不觉又笑了。但这笑是苦涩的。那时的他们还不懂什么叫“权倾朝野”,什么叫“誉满天下”。他们那时的感情或许不能叫爱情,但那样的感情却比后来的爱情要纯粹得多。 “名湛哥哥,你终究是被功名利禄冲昏了头脑了。”朱静姝轻声说了一句。 当她再抬起头来时不觉一惊。她看到了一个人正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手里握着一个酒壶。那人的背影她再熟悉不过了。 “杨道兄?”朱静姝冲口叫道。那人也吃了一惊,回过头来望着她,说道:“静姝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第一百一十五章静姝蒙冤 朱静姝露出了笑容。她快步赶上去说道:“杨道兄,在这儿遇见你真好。害死玉阳真人的不是朱文圭,而是你们的那两位师叔!” “什么?”杨为山吃惊地叫了一声。他用错愕的眼神望着朱静姝,望得久了,他的情绪就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将头扭向一边,说道:“你想要替小师弟洗刷污名的心情我明白。我也希望凶手不是他。但倘若你因此而嫁祸给我们的师叔,未免就太过分了。”说完,他脖子一仰,“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酒。 朱静姝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她绕到杨为山的面前,望着他的眼睛说道:“杨道兄,我没有骗你。你的秋阳师叔亲口对我说的。” “那他为什么要对你说?”杨为山反问道。 “这个……”朱静姝低头想了想,说:“或许是他良心未泯吧。” 杨为山冷笑一声,说道:“秋阳师叔虽然专横跋扈,可他毕竟是现在的武当掌门。所以我不许你污蔑他。” 杨为山说完,就抛下了手里的酒壶,从大石头上一跃而下,对朱静姝说道:“我现在要去打探小师弟的下落,你要同去吗?” 朱静姝也是一声冷笑,双臂环抱在胸前,说道:“我原以为武当派中除了玉阳真人以外,就属你杨为山是条好汉。没想到,你也是个庸碌之辈!” “静姝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杨为山上前问道。 “秋阳道长为什么一定要杀朱文圭,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朱静姝大声说道:“他是为了杀人灭口,好替自己洗污。你身为他的师兄,不替他伸冤也就是了,还要到处找他为难。你的侠义心肠让狗刁去了吗?” 朱静姝怒气冲冲地说完,转头便走。杨为山更觉诧异,快步赶上去,拉住她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武当山,你最好也与我同去。我的话你可以不信,但秋阳道长的话你总该信了吧?”朱静姝仍然是满面的怒容。 杨为山听她说的如此慷慨激昂,心中也不免起了疑虑。他略一思考,说道:“好,我与你同去。” 杨为山话音未落,又有一个声音从远处传了来:“静姝姑娘……”两人纷纷回头望去,见是云熙扶着朱文圭快步向他们的方向走了来。 朱文圭走得很快,但总是一瘸一拐的显得尤为艰难。他抬头一望,见杨为山也在这里,笑容顿时凝固了。 “大……大师兄,你也在这儿。”朱文圭小声说道。 朱静姝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快步走过来对朱文圭说道:“你身体还没恢复,跑来干什么?”她又抬起头对喘着粗气的云熙说道:“我不是叫你带他去南京的吗?” 云熙一抹额头上的汗水,说道:“天儿虽然冷,但这一路跑来也够热的。” “你回答我呀!”朱静姝急切地说着,还不时用余光去瞥身后的杨为山。 “静姝姑娘,你别怪她。”朱文圭说道:“是我坚持不肯走的。你独自上武当去夺双剑,我哪里能安之若素的去南京?只是我的伤没有好,也连累了赤发……” “我都告诉你多少次了,我现在叫云熙。”云熙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又望了望朱静姝手里的双剑,笑道:“没想到你已经将双剑抢到手啦。” “静姝姑娘,下次我不许你独自去冒险。”朱文圭说道:“无论是刀山火海,我都要与你一起去闯。就算死,我也愿与你一同去死。” 朱静姝的脸上现出了笑容,却又装作愠怒地样子说道:“谁说要死,要死你自己去好了,我还想好好活着呢。” 杨为山也走了过来,对朱文圭说:“小师弟,你居然可以走路了?难道你遇到了什么神医?” “哎呦,哪里有神医啊,还不是因为那个什么七……”云熙刚想报出“七星剑法”的大名。但朱静姝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赔笑说道:“哦,七……七……七步还魂丹!” “七步还魂丹?”杨为山皱紧了眉头,一边思考一边说:“我闯荡江湖数十载,却从未听过有这种灵丹妙药。” “哦,那是我们皇室的秘传,江湖上当然是见不着的。”朱静姝仍然死死捂着云熙的嘴,尴尬地笑着。 “不知这位女侠是?”杨为山又将目光移到了云熙的身上。 云熙一把推开朱静姝的手,埋怨道:“哎呦,你是要憋死我呀。”然后又对杨为山呵呵笑着说:“我叫云熙。名字是她取的。”伸手一指,指向朱静姝。 “哦?你们怎么会……”杨为山刚想问点什么,却又被朱静姝打断了,听她说道:“我们的事以后再与你讲。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上武当山去,看看秋阳道长怎么样了?” “哦?难道武当遇到了麻烦?”杨为山问道。 朱静姝点了点头,颇为焦虑地说:“我二哥……也就是汉王朱高煦,他带了五百锦衣卫夜袭武当。” “什么?”朱文圭和杨为山同时大声说道。 朱静姝看看朱文圭,又看看杨为山,继续说道:“不过我用双剑重伤了我那二哥,他们已经离开了。” “那还等什么,咱们快上山去呀!”杨为山焦急地说道。 一行四人来到了武当山脚,却不见本应守卫在此的道童。杨为山眉头紧皱,用手中的剑去拨道路两边的草丛。 “啊?”杨为山惊叫了一声,那三人也快步赶上来。两个道童的尸体就横陈在草丛堆里。两人都睁着惊恐的眼睛,嘴巴微张,喉咙处插着一支袖箭,扩散开来的血液也早已发黑凝固,结成血痂了。 “哎呦,死得真惨。啧啧啧……”云熙侧过脸去,小声嘟哝着。 杨为山和朱文圭对视了一眼,又快步向山上走去。不过朱文圭需要朱静姝和云熙的搀扶。 这一路上,他们总是能看见道士们横七竖八的尸体。流淌出来的血也形成了一条血路,向山顶处蔓延去了。 “他们都是喉咙中箭的,一招致命。”杨为山边走边说。 “没错,这正是锦衣卫的所为。”朱静姝说道。杨为山忽然回头瞪了她一眼,瞪得她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大师兄,这件事与静姝姑娘无关的。”朱文圭轻声说道。杨为山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向山上走去。 他们刚刚来到山顶上,就被几个道士望见了。 “大师兄回来了?”、“大师兄回来啦!”……道士们互相转告,有几人急忙向紫霄殿的方向奔了去。 一个小道士快步跑过来,紧紧抱住了杨为山的腿,哭道:“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武当自开派以来从未遭过如此的劫难,大师兄啊,你可要替死去的师兄弟们报仇啊!” 杨为山听得心痛如割,但还是强忍着泪水,轻轻将他扶了起来,问道:“锦衣卫为何要袭击武当?掌门师叔呢?” “锦衣卫是冲着双剑来的。”小道士一抹眼泪,说道:“秋阳师叔他……他已死了。” “什么?他死了?”朱静姝激切地大声说道。她走到小道士的面前,又问道:“他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话?” 小道士摇了摇头,说:“我们把师叔从地道里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言语了。不消一刻钟,他就咽气了。” “啊?”朱静姝目光变得呆滞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说道:“终于死无对证了,没有人可以证明朱文圭的清白了。” 杨为山斜眼瞪着她,说道:“你早知道秋阳师叔会死吧?” “呵呵,你现在怎么说都可以了。”朱静姝木讷地说道。 朱文圭快步走上来,轻轻扶着朱静姝说道:“清者自清,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说完,他冲朱静姝笑了笑。 朱静姝缓缓转过头来望着他挂着笑容的脸,也勉强地笑了笑。 等他们来到演武场时,看到了更多的尸体。有武当山的道士,也有朝廷的锦衣卫。血更是溅得四处都是,石柱上、门窗上都有血迹。他们几个轻轻迈着步子,从尸体的边上走了过去。 这时,从紫霄殿里涌出了一大群道士们。他们看见杨为山都激动地哭了。 “大师伯,武当群龙无首,你回来得可太及时了!”道士们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大声说着。 杨为山也流下了热泪。他向众弟子微施一礼,便向大殿里走去了。朱文圭他们也跟着走了进去。 大殿里还有四个小道士,他们正准备将一副担架抬出去。那担架上平躺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四人见了杨为山,纷纷退下行礼。 “这是秋阳师叔吗?”杨为山问道。 “正是师叔祖。”其中一个小道士答道。 杨为山缓缓俯下身子,将白布掀开。秋阳道长的脸已烧得焦黑,但他的胸膛上却是一片惨白。杨为山伸手在他那冰凉的胸口上一拂,感觉就像是摸到冰块一样。 他急忙把手缩回来,皱眉说道:“这是‘阴阳交合掌’。” “不错,我离开之前秋阳道长正和云隐子殊死相搏。”朱静姝说道。 “那你又为什么会离开呢?”杨为山侧目问道。 “我……我……”朱静姝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 杨为山又望了望她手中的双剑,说道:“你也是来夺剑的吧?” 杨为山那寒霜般的眼神直向朱静姝逼来。她心头一紧,往后退了几步。 “朱文圭,你这武当的叛徒,还有脸回来吗?”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众弟子们这才将目光向朱文圭、朱静姝和云熙他们投来。 三人站在中间,一时手足无措。 第一百一十六章捧剑回京 武当的弟子们又将本已跌在地上的剑重新捡了起来。他们目露凶光,一步步向朱文圭、朱静姝和云熙逼了过来。 “朱文圭,你害死玉阳先师,想必锦衣卫夜袭武当也是你的阴谋吧?”一位弟子高声叫道。 “不错,还有这个野丫头。她不顾性命地救走朱文圭,他们一定是一条道上的!”又有一位弟子随声附和道。 “诸位师兄弟,大家请听我一言。”朱文圭正要上前说话,却被围上来的道士们打断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觊觎玉阳先师的《七星剑谱》,所以才欺师灭祖。我们都曾见你使过剑谱中的武功,你还想狡辩吗?” 朱文圭知道无奈地摇摇头,又将目光移向杨为山,说道:“大师兄你最明事理了,你来说两句吧。” 杨为山又重新将白布盖在秋阳道长的尸体上,缓缓起身。他扫视了三人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朱静姝的身上。 “小师弟的事暂且不提,但我有一些迷惑之事,想请静姝姑娘指点。”他边说边向三人靠了过来。 “你说。”朱静姝壮起胆子说道。 “上山的时候你说,锦衣卫是受你二哥指派的。而你二哥就是当今的汉王朱高煦,没错吧?”杨为山冷冷地说道。 “没错,但我……”朱静姝正要辩解却又被杨为山打断了:“他们攻山之前,你先来到了山上是吗?” 面对杨为山犀利的目光,朱静姝只好点头默认。 杨为山余光瞥到她手上的双剑,又说道:“你上山来难道不是为了夺双剑吗?” 朱静姝也看看自己握着的双剑,心头犹然升起一股愤恨之情。她上前一步,怒道:“杨为山,你真是个糊涂虫!” “静姝姑娘,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朱文圭一把拉过她,带了些许责备的语气。 云熙也左右看了看,说道:“这群道士真是烦人,咱们不如打出去!” “武当岂容你们撒野!”杨为山大喝一声,众多的武当弟子纷纷围上来,明晃晃的长剑指着他们,发散着阵阵寒光。 “我有双剑在手,你们谁留得住我?”朱静姝将双剑高高举连起来,大声喝道。这一声喝真是屋瓦震动,回响久久不绝。众弟子都见识过双剑的厉害,一时都踌躇了起来。 杨为山的眼神似霜似铁,面容一沉,缓缓说道:“放他们走。”众弟子又是左右看看,才纷纷让出了一条路。 朱静姝这才将高举的双剑缓缓放下,对云熙和朱文圭说道:“人家不欢迎咱们。”说着就朝殿外走去。 “静姝姑娘,我请你记住,这份大仇武当不会忘记!”杨为山冲口说道。 朱静姝步子一停,忽然转过头来怒气冲冲地说:“杨为山你真是个混蛋加王八蛋!”说完就快步跑了出去。 “大师兄……”朱文圭本也有很多话想对杨为山说的,但此刻他又能说什么呢?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你的小情人吧。”云熙一把拉过朱文圭,也向朱静姝的方向跑了去。 杨为山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头一阵刺痛。但他的面容仍然沉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大师伯,要不要派人去追?”一位小道士上前问道。 杨为山轻轻摇了摇头,说道:“由他们去吧。” “静姝姑娘,静姝姑娘……”朱文圭一边跑一边大声的呼喊着。朱静姝就在他视野的最前方。但她跑得很快,自己怎么追也追不上。 忽然,朱文圭脚下一滑跌倒了。云熙快步赶上来将他扶起,说道:“你怎么这么没用啊?” “我……我跑不动了。”朱文圭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我来帮你吧!”云熙双手一抓,将朱文圭高高地举了起来。朱文圭大惊失色,忙叫道:“你干什么……赤发……赤发……”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已经叫云熙啦!”云熙双手较力猛地将朱文圭抛了出去。 朱文圭一声大叫,但身体也早已似利箭一般朝朱静姝的方向飞了去。 朱静姝听到朱文圭的大叫,忙抬头去看,果见朱文圭从自己的头顶一掠而过。她也大吃一惊,正想上前去接他,就看见一道疾影闪过。云熙在树丛间一纵一跃,双手再一抓,就又将朱文圭抓住,然后轻轻将他放在了地上。朱文圭踉跄了几步,“噗通”一声跌到了雪地里。 “怎么样?好玩吧?”云熙得意地笑着。 朱静姝急忙迎上去将惊魂未定的朱文圭扶起,又埋怨似的瞪了云熙一眼。 “静姝姑娘,你别生我大师兄的气。”朱文圭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急切地说道:“咱们的身份……也难怪他会误会。” 朱静姝面上飞红,低着头轻轻将自己的手从朱文圭的手心里抽出来,说道:“是啊,我的确是百口莫辩。可是,你呢?你也觉得我是和二哥勾结的吗?” 朱文圭微笑着摇摇头,说道:“静姝姑娘,咱们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我怎会再怀疑你呢?” 朱静姝也露出了笑容,说道:“好,即使我蒙受了再多的不白之冤,只要你能懂我。我再多的付出也是值得的。” 两人望着彼此的眼睛。他们从那如碧波般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对方。那温柔地眼睛、明媚的眼睛正荡漾着两人交织着的身影。他们多想就此沉浸在对方的眼睛里呀! 可是,他们的眼神又暗淡了下来。这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他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对方的眼睛。 “双剑已经到手了,回南京吧。”朱静姝的话语间夹杂着哀伤和忧愁。 “静姝姑娘,咱们一旦回到了南京,是不是就再难相聚了?”朱文圭又将目光投向了她。 朱静姝报以惨然地一笑,说道:“这条路很漫长的。” “可即使再漫长的路,也终有走完的那一天。”朱文圭又说。 朱静姝低垂着头,抿着嘴唇不再说话了。朱文圭望着她的侧脸,那美丽的侧脸令人陶醉,但朱文圭却感到了万分的酸楚和苦涩。 “你们这是怎么了?”云熙也蹲下身子说道:“哦,你们是不是怕路上寂寞?没关系,我陪你们去。” 朱静姝冲云熙笑了笑,说道:“有你相伴就最好,我们不怕寂寞了。” 在这漫长的冬季,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他们三人披着蓑衣,头戴斗笠,缓慢地在泥泞的山路间走着。朱文圭腿脚不是很灵便,所以他们走得也就格外慢了。但或许也是朱文圭刻意放慢脚步的。 虽然道路难走,但也并未遇到什么波折。他们白天赶路,傍晚就投宿客栈或者借宿在农家。 当他们住下来的时候,朱静姝总会捧起《七星剑谱》的‘心诀’来指点朱文圭运功疗伤。于是,朱文圭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快。从只能慢走到可以快跑,也不过用了十天的时间。虽然他的武功还没有恢复,但四肢活动起来却与常人无异了。 朱文圭练功非常地勤奋,练完之后总是满头大汗,倒头便睡了。在他睡下之后,朱静姝就会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包袱里那本她“偷来”的《玄火神功》来读。 她越读越是觉得这门武功博大精深、高深莫测。每次她将书本合上之后,总是会在房间来回踱着步子,暗暗思索这门神功中的很多心法。 “‘玄火神功’的威力需要借助雄浑的内力催发而出。而内功的修炼方法又与玉阳真人的‘七星剑法’如出一辙。”朱静姝小声嘟哝着:“这么说来,玉阳真人的心胸真是博大,邪派中的武功他也能为己所用。只是,‘玄火神功’是龙头老爷不外传的绝技。玉阳真人又是怎么将这本书弄到手的呢?” 这些问题她想了又想,每次想到费解之处总觉得心烦意乱,便也就不去想了。 这一路上,云熙可欢快得多了。走在大街上她总是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去摸摸。越是临近南京城的时候,她就越是觉得兴奋。但朱文圭和朱静姝两人却越来越感到落寞。 “朱文圭,你还记得咱们刚从杭州出发的那几天吗?”朱静姝边走边说道:“那时下了很多天的雨,道路和现在一样泥泞难走。” “是啊。当时下雨,如今下雪,道路都是一样的泥泞难走。”朱文圭也小声嘟哝着。 “哎呦,走那么快干嘛呀,刚才那市集上那个轻轻一吹就转的小玩意多好玩呀。你们都不让我多吹吹。”云熙用嗔怪地语气说着。 朱静姝走到一个山坡上,举目向坡下望去。她望见了雄伟的南京城。高耸入云的城墙,昂首挺立的士兵,即使隔着老远也都能感受到那雄浑壮丽的气魄。 “哇,好大的城啊!”云熙赞叹道:“可比那些小村庄大多了。” “当然了,南京是大明的留都,也象征着皇家的尊严。”朱文圭望着南京城,喃喃地说道。 “你的萧然姑娘就在这城里,你就快见到她了。”朱静姝也喃喃地说道。 朱文圭望了她一眼,刚想说点什么却又被朱静姝抢了先:“咱们还是快走吧,天黑之前咱们就可以进城去了。” 她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就独自向前走去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太子府邸 一抹傍晚的余晖轻轻洒在南京的城墙上,就连那积雪都被映照的似云彩般红彤彤的。他们刚走进城门,就看见一名太监迈着小碎步迎了上来。 “奴才拜见公主殿下。”那太监尖声尖气的说着,微微施礼道:“公主千岁,请恕奴才的不敬之罪。太子吩咐,不可过分招摇。” “哦?大哥他知道我要回来?”朱静姝问道。 “是啊,太子爷什么都知道。一个月前他就吩咐奴才在这儿守着,说您一定会回来。”那太监又格格笑道:“谢天谢地,您可算回来了。” “哇,你这么受人恭敬的吗?”云熙贴着朱静姝的耳朵小声说道。 朱静姝冲云熙微微一笑,携过她的手对那太监说道:“那就请你带路,我和这位姑娘一起回宫去。” “这……”太监抬眼瞅了云熙一眼,心中十分忐忑,但公主吩咐他哪敢不依,只好说:“奴才该死,不知公主交了民间的朋友,所以只备了一抬轿子。奴才这就命人再去准备。” “轿子?什么是轿子?”云熙既是兴奋又是好奇地问道。 朱静姝笑着说:“轿子给我这朋友坐,我步行便是。” “哎呦,公主您可开恩。倘若太子或者万岁怪罪下来,那奴才可吃罪不起啊。”太监战战兢兢地说道。 “无妨,到时我跟太子说。”朱静姝又望了身旁的朱文圭一眼,又对太监说:“也请你再派几个人来,送这位公子去太子府。” 朱静姝说完,就把手中的双剑递到了朱文圭的手上。朱文圭接过剑来,痴痴地望着她。 朱静姝急忙避开他的目光,又对那太监说:“咱们走吧。”然后就轻轻拉着云熙的手向城门里走去了。 “静姝姑娘!”朱文圭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叫了一声。朱静姝果然站住了,缓缓回过头来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我……我还没有报答你的救命大恩。”朱文圭的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忧愁。 朱静姝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微笑。但这笑不仅不甜蜜,似乎还略带几分苦涩。她没有说话,便又继续向前走去了。 云熙回头望着朱文圭,说道:“大兄弟,我去皇宫里玩玩,玩腻了就出来找你。”可她话刚说完,就“哎呦”了一声,轻轻拍了一下朱静姝说道:“你捏疼我了。” 那一队小太监抬起坐着云熙的轿子头也不回的走了。朱静姝就走在轿子的旁边,微微低着头。 朱文圭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木然说道:“宫墙相隔,不知今生今世我们还有相见的那一天吗?” “公子,咱们也走吧。”一名年轻的小太监在他旁边轻声说道。 朱文圭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应了一声“哦。”便随这小太监去了。 太子府的府门高大而庄严。立在两侧的石狮子张着大口,不怒而威。门口站着好几名手持利剑、长戟的卫兵。他们目不斜视,昂首挺立。 “公子稍后,我这就去通报。”小太监对朱文圭轻声说了句,便迈着小碎步一步步登上台阶,一眼就看出了领头侍卫是谁。他迎上去笑吟吟地说:“侍卫大哥,麻烦您给通报一声……”他回头一指朱文圭说道:“就说是晗月公主的吩咐,叫这位公子进府来。” 那侍卫斜眼一瞅,见来人是一个太监,便也恭敬地说道:“不怕公公怪罪。真是不巧,半个时辰前太子进宫去了。” “哦?那敢问太子何时能回来呢?”太监又问道。 侍卫现出一脸为难的表情,说道:“这是朝廷大事,小的哪里知道。”他又瞅了朱文圭一眼,俯下身子对那太监耳语说道:“公公有所不知,听说是北京的姚先生来了。所以太子去得急,为着什么事,小的可就不知了。” “姚先生?”太监疑惑地问道:“可是万岁身边的红人姚广孝先生吗?” “正是啊。”那侍卫又左右看看,小声说道:“姚先生从不离万岁半步,这次只身来南京想必不寻常。至于公主的吩咐……”他又望了台阶下的朱文圭一眼,说道:“小的可不敢从命了。况且那小子手里还拿着剑呢,万一出了差子,那我们还不得给千刀万剐了呀。” “唉,侍卫大哥说得也是。这危险可不能叫您担着。”太监一脸苦笑,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只好走了。” 小太监刚刚转身要走,就听见府门里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来:“太子妃有吩咐,叫那公子进来吧。” “这……”几名侍卫和那小太监都惊愕的回过头去。府门缓缓被拉开,走出一个青衣女子。她从怀里摸出几个大元宝,轻轻塞进那几个侍卫的手里,盈盈笑道:“侍卫大哥,我春梅的面儿您不给,太子妃的面儿您可得给呀。” “春梅姑娘,这万万不可……”那领头的侍卫急忙把元宝给她退回去,说道:“这事儿要是让太子知道了,那我们都得掉脑袋。” 那叫春梅的女子柳眉一皱,跺了一下脚,娇嗔地说:“刘大哥!你怎么就不听话呀!这元宝可不是给你的买路钱,而是太子妃看大家在这冰天雪地里就这么站着于心不忍,给的赏钱。太子妃大方的很,也常给我们丫鬟赏钱呢。怎么着,我也得跟着掉脑袋呀。” “春梅姑娘,咱不是那意思。”这领头的侍卫越来越觉得为难,结结巴巴地说:“只是这……只是这……” 春梅一把拉过他,也低声耳语道:“那小子是太子妃让进去的。太子妃是什么身份您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朝廷……” “朝廷的事咱做丫鬟的管不着也管不了。”春梅打断他的话说道:“您今儿卖太子妃一个面儿,赶明儿太子登基,太子妃可就是皇后了。那时还少不了各位的好处。” 这侍卫瞅了瞅春梅那张笑盈盈地脸,只好为难地点点头,说道:“好吧,让他赶快进去,别耽搁。” “好勒,谢大哥了。”春梅高兴地跳了一下,然后又走到刚才那小太监的身边说道:“公公辛苦,这……也是太子妃的意思。”她从怀里摸出三张银票来塞进他的怀里,说道:“就当是给您和弟兄们的酒钱。” 小太监嘿嘿一笑,收起银票说道:“谢春梅姑娘和太子妃了。”说完施了一礼,急匆匆地就走了。 “嘿,那小子,快上来呀。”春梅向朱文圭招手说道。 朱文圭左右望望,见自己身后并没有别人,便快步赶了上来,抱拳说道:“感谢春……” 他话还没说完,春梅“噗嗤”一笑,捂着嘴说道:“你这套啊我可只在说书先生那听到过,没想到你们江湖上的人还真这么行礼啊。”说完又一把拉过他就往府里走。朱文圭被她那细腻的小手一拉,颇觉尴尬,但也不好不依。 进到府来,春梅才松开了朱文圭的手,然后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用手轻抚着胸口说道:“还好还好,你可总算进来了。” 朱文圭抬眼一望不觉呆了,到处雕梁画栋、银装素裹,宛如仙境。他喃喃说道:“太子殿下地位尊崇,像我们这等草莽之人是难以登门的。” 春梅领着他一边走一边说:“话是这么说的。但平日里也没这么严。是你来得不是时候。” “我刚听那侍卫大哥的语气,似乎朝廷最近可出了什么事吗?”朱文圭问道。 “唉,朝廷的事我们做丫鬟的哪懂呀。”春梅望了他一眼,说道:“只是最近听说蒙古那边调兵频繁,似乎有南侵的迹象。” “哦?”朱文圭眉头一皱,说道:“可据我所知,蒙古自元顺帝死后就四分五裂了,他们又哪里来的力量南侵呢?” “这我哪儿知道呀。”春梅白了他一眼,说道:“我也是伺候太子和太子妃的时候听他们提到的。唉,为了这事,他俩可没少起争执。” 朱文圭皱起了眉头,不再说话了。 不一会儿,春梅带着朱文圭就来到了一个花园门口。隔着很远,他们就听见了一阵悦耳的琴声。这声音温柔极了,就像柳絮轻拂在朱文圭的脸上一样。 春梅笑了笑,说道:“太子妃就在里头等你呢,快进去吧。”“有劳春梅姑娘了。”朱文圭微微施了一礼,便走进去了。 朱文圭背着双剑,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走进这花园。他看到了梅花。到处都是梅花。扑鼻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这些梅花兀自在寒风和飞雪中立着,身姿挺拔,给人一种傲然之气。 此时已月上中天。朱文圭循着琴声一步步走了过去。他绕过无数的梅花丛,抬眼望见了一个凉亭。亭子里正坐着一个女子。那是萧然,是一袭红衣的萧然。她坐在那里,轻轻地拨弄着琴弦。 朱文圭被这琴声和萧然的美吸引住了。他已走到了近前,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月光轻轻洒在这亭子上,给亭子和萧然都镀了一层银色的边儿。听着这琴声,他仿佛看到一个仙女在月亮上翩翩起舞。 萧然手上忽然一停,琴声顿止。朱文圭眼前的幻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萧然抬起头来望着他,笑了。她说道:“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朱文圭轻轻说道:“有劳萧姑娘挂念,双剑我已经平安带回来了。” 萧然缓缓起身,绕过身前的古琴,红靴一步一步从那台阶上下来。她走到朱文圭的近前,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说道:“你果然是个守信用的人。” 朱文圭狼狈似的避开了她的眼睛,微微地将头低下。 第一百一十八章隔墙有耳 萧然皱了皱眉头,又问道:“你去了这么久才回来,一定是遇到了很多的艰难险阻吧?” “是,很多人都想将双剑据为己有。”朱文圭说道。 “你所说的‘很多人’里包括我吗?”萧然忽然凑近了身子。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了朱文圭的鼻端。 朱文圭心神一荡,急忙退了几步,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萧姑娘是打算利用双剑号令武林群雄,以达到你颠覆明朝江山的目的。” 萧然的嘴角现出了一丝微笑,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儿种满梅花吗?” 朱文圭略感疑惑,轻轻摇了摇头。 萧然背转过身,双手背后一步步向古琴的方向走去。她边走边说:“我们大漠没有中原汉地这么多的奇花异卉。我从小见到的只有梅花。父汗告诉我,梅花有着高贵的品格,有着不畏严寒的傲骨。梅花,就像我们蒙古人一样坚韧不拔。” “是啊,萧姑娘像极了梅花,像极了梅花的坚韧不拔。”朱文圭心中想着:“而静姝姑娘是南国水乡生长的牡丹,是鲜艳惹人怜爱的众花之王。” 萧然的纤纤玉指轻轻勾动了一根琴弦,那清脆的一声响悦耳动听,婉转而悠长。她望着这古琴笑着说:“我也是最近才学会弹琴的。琴声虽好,但也太过绵软无力,远不如我们蒙古人的胡笳好听。” “萧姑娘,我听说最近你的父汗调动兵马频繁,难道……”朱文圭略一沉吟,说道:“难道他真的要举兵南侵了吗?” “我不知道。”萧然背对着他冷冷地说道。 “请你劝劝你的父汗,叫他以天下苍生为重啊。”朱文圭说道。 萧然猛地转过身来,笑着说道:“你累了吧,我这就叫人给你安排住所。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萧然说完,伸出双手拍了三下掌,春梅领着另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两人先向萧然鞠躬施礼,再向朱文圭欠身行礼。 “春梅,带这位相公下去休息吧。”萧然吩咐道。 “是,太子妃。”两个小丫鬟望了朱文圭一眼,掩口笑了笑,又对朱文圭柔声说道:“相公,请跟我来。” 朱文圭望了萧然一眼,又望望这两个小丫鬟,只好跟她们一起去了。 萧然独自站在凉亭边上,忧愁的神色又浮现在了脸上。她不禁又勾动了一根琴弦,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哇,这里就是皇宫吗?”云熙双手紧紧抓着朱静姝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生怕错过什么景物似的。 “宫里不比外面,你说话的声音可要小点了。”朱静姝微笑着说。 “那咱们现在去哪里呀?”云熙笑嘻嘻地问道。 “回我的寝宫。”朱静姝说道:“然后沐浴更衣。” “什么叫沐浴更衣?”云熙问道。 朱静姝望了她一眼,笑着说:“就是洗澡换衣服。我叫人给你换一身新衣裳。” “新衣裳?我不要,还是我这件穿着舒服。”云熙又将目光投向了四周。 “你这衣服都发臭了,你不觉得吗?”朱静姝又摇摇头,笑道:“你既然在宫里就得有个规矩,不能再穿以前的衣服了。” “唉,规矩可真多。”云熙叹息道。 说着说着,她们就来到了朱静姝的寝宫门口。提着灯笼的太监高声叫道:“公主驾到!”然后恭敬地站到了一侧。 寝宫里立刻迎出两排穿着轻纱般衣服的宫女。她们迈着碎步,低着头,抄着手,面露微笑地欠身施礼,说道:“公主千岁,万福金安。” 云熙看得张大了嘴巴,叹道:“哇,这么多美丽的姑娘!你们都是仙女吗?” 宫女们看看左右的同伴,都有些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朱静姝也被她逗笑了,对宫女们说道:“她叫云熙,是我的朋友。快带我们去沐浴更衣吧。” “是。”四个宫女应了一声,缓缓向云熙走来。云熙有些紧张,忙问道:“你们干什么?” 朱静姝轻轻拉过她的手说道:“你别怕,她们是来侍候你的。” 还不等云熙问“什么是侍候”,那四个宫女就已经将她轻轻扶着,向寝宫里走去了。云熙被她们那细腻温柔地手一拂,觉得舒服,也就不再抗拒了。 朱静姝的寝宫并不小,里里外外地绕过三个房间才会看到一扇宽大而精致的屏风。屏风后面雾气升腾,几个宫女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等着吩咐。 “哇,好暖和呀。”云熙坐卧在一个诺大的盛满热水的木桶里。热气滚滚,令她好不舒服。她望着对面同样坐卧在木桶里闭目养神的朱静姝,说道:“喂,你们都是这样洗澡的吗?” 朱静姝微微睁开眼睛,笑道:“对呀,你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不过……”她挠了挠头说道:“我不喜欢在水里洒花瓣。” “洒了花瓣,你洗出来就是香喷喷的了。”朱静姝说道。 “好像也是。”云熙仰头说道:“不过我好困哦,先睡一会儿,你洗好了叫我啊。”说完,她就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朱静姝望着她熟睡的样子,笑容渐渐敛了。她又想起了朱文圭。在这升腾的雾气当中,朱文圭的样子隐隐约约的浮现在了眼前。她的眼神中不自觉地又流露出忧愁的神色。便对旁边的宫女说道:“我回来至今还没去拜见长兄呢。扶我起来吧,我要去太子府。” “太子就在宫里呢。”宫女答道。 “什么?太子在宫里?”朱静姝皱了皱眉头,心里想着:“那这么说来,府里只有他和萧然了吗?” “是啊,北京的姚先生来了,太子正和他说话呢。”宫女轻声说道。 “哦,我知道了。”朱静姝缓缓起身,身上的水流“哗啦啦”地落下。两侧的宫女急忙拿过一条宽大柔软的毛巾披在朱静姝的身上。 “要叫醒她吗?”宫女望着云熙问道。 “不用了,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朱静姝一边擦头发一边说道:“记得为她添热水。我要去见太子。” “可是公主,太子正与姚先生说着国家大事呢,您明天一早再去拜见也还不迟。” 朱静姝回过头来,语气坚定地说:“不,我现在就要去。” “那……”宫女有些为难地说:“我们这就去通报一声。” “不用了,我自己去。”说话间,朱静姝已经穿戴整齐。她一边理着自己飘逸的长发一边向外走去。 “公主小心着凉!”宫女急忙赶上来,为她披上了一件狐狸皮的大衣。朱静姝微微笑了笑,说:“你们不用跟着我,留下来照顾我那朋友吧。”她说完,就快步向外走去了。 奉天殿一侧的偏殿是皇帝和大臣私下会谈的地方。自从朱棣迁都以后,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而今天,这里的灯是亮着的。不过门口没有太监守候。 朱静姝走到偏殿的门口,正准备敲门,却忽然又好奇心起,想道:“姚先生与父皇形影不离。他这次只身来南京一定不寻常。我且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想到此处,她便把耳朵轻轻贴上去听着。她首先听到的是一声重重地叹息,接着是来回踱步的声音。 那来回踱着步子的正是朱高炽。姚广孝轻呷了一口茶,笑问道:“殿下还没有下定决心吗?” “姚先生,父皇这么做未免有失仁君的风范了。”朱高煦也坐在旁边说道:“纪庭之和那个诸葛弘虽然是结义兄弟,但也不能就此说他们勾结龙头老爷,要颠覆我大明的江山啊。” 听到这话,朱静姝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暗想道:“难道师傅遇到了麻烦?”便更加聚精会神地侧耳听着。 姚广孝望了朱高炽一眼,说道:“殿下或许可以做个千古垂范的仁君。但您做仁君之前,那些见不得光彩的事儿都得您的父亲来料理才是。” “这道理我自然懂,只是……纪庭之是静姝的师傅,也曾教我读过诗书。”朱高炽叹了口气说道:“我始终于心不忍啊。” “殿下仁慈,在下也深深的佩服。”姚广孝说道:“皇上得到线报,阿鲁台的兵马最近在频繁的调动,似乎有南侵之意。彼时战端一起,咱的后院儿可不能起火呀。” “所以就一定要纪庭之和诸葛弘死吗?”朱高炽问道。 “皇上只是要将他们押解去北京,并没有明确下旨要处死他们呀。”姚广孝轻轻握着朱高炽那紧紧攥着的拳头,笑道:“我会极力劝你的父皇,只要战事稍一平息就放了他们。” “那刘崇呢?”朱高炽又问道:“刘崇跟随我多年,一直忠心耿耿。现在纪庭之他们关在南京,他还可以去看看他们。可如果将他们押解去北京,那刘崇他……” “殿下放心。刘先生是懂得大局的人,我也会向他说明利害。”姚广孝几乎只是用嘴唇沾了沾茶水,说道:“只要他一心为国效力,朝廷不会为难他。” 朱高炽不住地摇头叹息,说道:“这事儿要是让静姝知道了,恐怕她会怪我的。毕竟……毕竟她是纪庭之看着长大的。他们的师徒情分恐怕要比我和她的兄妹情分还要更深呢。” 姚广孝说道:“在江山社稷的生死存亡面前,个人的感情是微不足道的。” 朱静姝银牙紧咬,心中既是愤恨又是难过。但她还想再听下去,她还想听听姚广孝会怎样粉饰这肮脏的阴谋。 姚广孝略一迟疑,问道:“殿下,您还记得方孝孺吗?” “啊?”朱高炽愣了一愣,忙低声说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莫要提起了。” “我只是想说,纪庭之只是她的师傅,而方孝孺却是她的生身之父啊。”姚广孝一字一顿地说。 “什么?生身之父?”听到这话,朱静姝只感觉耳边“嗡”了一声,犹如天空中的霹雳闪电在自己头顶炸响。 第一百一十九章公主心事 朱静姝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她第一次听到了方孝孺这个名字。但也几乎是从这一刻起,这个名字在她的心里烙上了深深的印记。 朱静姝抬起颤抖的手来,正准备将这偏殿的殿门推开。忽然,一声叫喊传了过来:“有刺客!抓刺客啦……” 朱静姝心头一紧,急忙回头望去,只见黑夜中一队队侍卫快步向她的方向赶了来。 “哦?是晗月公主?”领头的侍卫愣了一愣,便跪下参拜道:“公主千岁,有刺客混进了宫里来,可惊扰到您了吗?”朱静姝慌忙一笑,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我没事。” 也正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响,朱高炽和姚广孝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走了出来。两人看到朱静姝也在这里,不觉都是一惊。 “妹妹?”朱高炽惊诧地说了句。 “太子、姚先生万福金安。”领头的侍卫忙参拜道:“宫里混进了刺客,属下特来保护太子、公主以及姚先生的安全。” “刺客?哪里来的刺客?”朱高炽忙问道。 “这个……属下不知。”侍卫又将头低了低,说道:“殿下莫急,我们这就去将那厮擒来!” “你们别缠着我,我要找朱静姝玩!”一个声音从高空中传下来。这声音中气充沛,劲道十足。众人都是一惊,急忙仰头去看。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在屋檐上闪转腾挪,一纵一跃之间就将身旁的侍卫甩在了身后。 朱静姝大惊失色,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纱裙,心中暗想:“糟糕,云熙怎么跑出来了?唉,都怪我一时大意,不该留她一个人在寝宫的。” “似乎这人的身手不俗啊。”朱高炽仰着头说道。 姚广孝上前一步,笑道:“殿下不必心焦,让我上去会会她!”姚广孝话音刚落,双足一点,身子“蹭”地飞起,直奔云熙的方向而去。 “姚先生不要……”朱静姝想要叫住他,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踮起脚尖来焦急地看着。 云熙倒转身形,双手撑在屋檐的飞檐斗拱上,双脚左右一踢,两个侍卫猝不及防,双双被踢了下去。 “嘿嘿,好玩吧?”云熙正得意间,忽觉一阵疾风冲来。她听风辩形,身子急速地一转,双脚打着盘旋就朝姚广孝踢了去。 姚广孝双手一记“拈花拂柳”,手指绕过云熙的脚腕,各伸出一指点中了云熙膝盖下方的一个穴道。云熙“哎呦”叫了一声,原本雄健有力的刚劲腿法顷刻就变得绵软无力了。 云熙身子一纵,在空中一个九十度的倒转,左右双掌又向姚广孝的两个肩膀袭来。两掌几乎就要沾到他衣襟的时候,他的步子忽然一撤,双手也跟着绕了上去,奔着云熙手肘的酸麻穴而去。 “又是这招?”云熙说了一句,急忙撤掌收招。但姚广孝手法何等快捷,双手一牵一引,就牢牢抓住了云熙的手腕。云熙微吃一惊,腰腹疾甩,整个身子就向荡秋千似的猛地向他荡来。双腿猛地向姚广孝胸前踢来。 “好功夫!”姚广孝赞了一声,捏着她手腕的双手猛然松开,“啪啪啪”三声闷响,硬是用双掌硬接下了云熙的三记腿功。云熙借着这一踢之力,再又向后跃起,在空中打了一个盘旋,平稳地落下地来。而姚广孝却是岿然不动。 “和尚,你的功夫也不赖!”云熙一边轻轻揉搓着自己的手腕,一边望着姚广孝。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这皇宫内苑?”姚广孝面带微笑地问道。 “是朱静姝带我进来玩的。”云熙冲口说道:“她告诉我皇宫可好玩了。但我一觉醒来她人就不见了,我是出来找她的。” “哦?”姚广孝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出言再问,就看见一个倩影闪过。朱静姝轻功一展,也跃上了屋檐,站在了云熙和姚广孝的中间。 “姚先生,她是我的朋友。”朱静姝匆忙说道。 “哇,你这身衣裳可真漂亮!”云熙两眼放光,走过来用手轻轻抚摸着朱静姝那狐狸皮的大衣赞叹道。 “公主殿下,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姚广孝说道:“这事儿若是让您的父皇知道了,只怕他又会发雷霆之怒了。” “父皇?”朱静姝的心里忽然感到了略微地刺痛,默默垂下了头。 姚广孝见她神色有异,不觉眉头又微微皱起,说道:“这么晚了,公主为何不在寝宫休息,反而会在这里呢?” “我……”朱静姝望着姚广孝,强作镇定地说道:“我是来给太子请安的。” “姚先生,静姝,你们下来再说吧!”朱高炽站在屋檐下,双手拢在嘴边大声说道。 姚广孝又露出了笑容,侧目说道:“是,我们这就下去!”说罢,他袈裟一抖,跃了下去。 “咱们也走吧。”朱静姝拉过云熙的手,也一同从屋檐上跃下。 “好了,不过是一场虚惊。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岗位去吧。”朱高炽对众侍卫说着。侍卫们应了声“是!”便纷纷退去了。 “朱静姝,原来你骗我!”云熙瞪了朱静姝一眼,说道:“皇宫里一点都不好玩,到处都是拿着刀剑的人。” 朱静姝微笑着安慰她道:“好啦,你一个人就把那么多侍卫折腾得七荤八素,怎么不好玩了?我把我这件大衣给你披上可好玩了吗?”说着,她就将自己身上那件狐狸皮的大衣取下,披在了云熙的身上。 朱高炽和姚广孝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中都透露出了些许的惊讶。 “那你呢?”云熙觉得暖和了不少,忙问:“你里头衣裳怎么这么薄呀?你不怕冷的吗?” “我不怕。”朱静姝回过头来望着姚广孝,说道:“姚先生,静姝有些事还想要请教您。” 姚广孝和朱高炽都吃了一惊,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 “公主客气了,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便是。”姚广孝深鞠一躬,缓缓说道。 朱静姝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了起来。此刻,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奔腾涌进心房的声音。她望着眼前面带微笑的姚广孝,朱唇轻启,正要说话时,却是被云熙的声音抢了先。 “哎呦,你们有什么明天再说嘛。”云熙轻轻摇着朱静姝的手,说道:“现在你要陪我,不然我就去找刚才那些拿着刀剑的家伙们玩。” 朱静姝一颗悬着的心忽然放了下来。她回过头来对云熙说道:“好,咱们先回寝宫去吧。” “是啊,静姝你今日才刚刚回宫,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朱高炽也一抹额头上的汗水,轻快地说道。 “嗯,那妹妹就先回去了,皇兄也早点安寝。”朱静姝施了一礼,便带着云熙离去了。朱高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拉过姚广孝的手就向殿内走去。 “姚先生,难道咱们的说话都被静姝听到了?”朱高炽双眼中满是焦虑和不安。 姚广孝依然是那不曾改变的笑容。他坐回原先的位子,拿起茶壶,为朱高炽满上了一杯热茶,说道:“纸是包不住火的。公主的身世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朱高炽颓然坐了下来,说道:“是啊,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其实殿下也不必太过心焦。我这次来南京除了要将纪庭之他们押回北京以外,也要将晗月公主带回去。只要公主去了北京,重新投入皇上的怀抱,之前的事或许都会忘了吧。” “哦?”朱高炽说道:“可南京距北京万里之遥,静姝又是个细心的孩子。这一路上难保她不会发现纪庭之他们的罪臣身份啊。” “唉……”姚广孝也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所以这是陛下给我出的一道大难题啊。”他又抬眼望了望朱高炽,继续说道:“殿下,这事儿瞒是瞒不住的。咱们只有如实相告。” “先生的意思是将父皇要捉拿纪庭之的事告诉静姝?”朱高炽皱眉问道。 姚广孝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万万不可!”朱高炽一甩袖子,说道:“静姝与纪庭之师徒情深,她又是在父皇的宠溺下长大的。这事儿要让她知道了,只怕会横生很多枝节。” 姚广孝笑了笑,说道:“难道殿下以为,这事儿不让公主知道,就不会横生枝节了吗?” 朱高炽没有说话,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第一百二十章黑衣女客 月亮的光华被层层乌云所遮掩,像一位纱帘后含羞的美人。隐约透出的一点光亮透过窗户,照进了一间牢房里。 这是一间较为宽敞的牢房,地上铺着厚厚的杂草,另有一张桌子和三个椅子。这是一间独立的牢房,连接牢房和大门的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 此时此刻,纪庭之正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养神。另有一个看上去更为粗犷的满脸胡须的汉子躺在这中年男子的旁边呼呼睡着,他便是诸葛弘。 突然诸葛弘一个翻身,从杂草堆中跌下来。他也从睡梦中猛地惊醒了过来。 “三哥?”他望了那中年书生一眼,拾起身子摇了摇头,说道:“三哥,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啊?” “唉,我睡不着啊。”纪庭之轻叹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说道:“我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 “能有什么事啊,大不了就是咱哥俩被押去北京,给朱棣那老小子砍了头呗。”诸葛弘也坐起了身子,说道:“哼,要是有一天咱能逃出去,我非把李名湛那小子活撕了不可!”话语间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纪庭之摇了摇头,说道:“他也是奉命行事,要对付我和大哥的是皇帝。” 诸葛弘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我是太子爷的妹妹,也是纪先生的学生,来看看他有何不可?” 两人俱是一惊,忙向牢门外望去,却也只能望见墙上投射着一个美丽的影子。 “静姝?”纪庭之不禁皱紧了眉头,颇有些惊讶。 “哦?”诸葛弘却嘿嘿笑了起来,说道:“三哥,你不是总挂念着你这个徒儿吗?看来他和姓杨的那小子从武当山平安回来了。” 纪庭之用手指在嘴唇间一竖,示意他不要讲话,然后自己缓缓侧耳细细听着。 “公主殿下,小的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挡您的道儿。”那狱卒怯生生地说道:“只是夜色已深,您要是想见纪先生,就烦您明天去太子爷那请道教令下来,小的马上就放您进去片刻都不耽误。” “哼!”朱静姝怒道:“纪先生到底犯了哪条王法,非要请太子的教令才能见?今儿个我非见不可,你们谁敢拦我!” “小的该死,请公主饶命。”两个狱卒“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带着哭腔说道:“小的有七十的高堂要奉养,还请公主不要叫我俩为难了。” 另一个也随声附和道:“是啊,请公主高抬贵手。” 似乎朱静姝的心也有些软了。纪庭之看到她的影子矮了下去,似乎是蹲下了身子。 “我明白你们的难处……这样吧,我只进去瞧纪先生一眼。我们师徒两个多月没见面了,只要他无恙,我也就可以放心地回去了。”朱静姝说道:“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对他人讲起。另外……”她从头发上取下一根玉簪,说道:“这根簪子你们拿去卖了,就当是赏钱。” “这……”两个狱卒互相瞅瞅,最后也只好说道:“既然如此,那请公主快着点,还有一炷香的功夫我们就要换班了。” “好,我不会耽搁的。”朱静姝轻快的声音传了来。 “没想到朱棣那种昏君能生养出这么有情有义的女儿来。”诸葛弘叹息着说道。 “静姝她……”纪庭之刚起了话头,就听见朱静姝的一声呼唤:“师傅!”话语间满是关切和焦急。 朱静姝和云熙一前一后直奔了进来,奔到了牢门前。四个人目光相接,时间在此刻仿佛短暂地凝固了。 “师傅,你还好吗?”朱静姝俯下身子,用哽咽地声音问道。 纪庭之凄然一笑,说道:“你瞧这牢房也甚是舒适,哪有不好的。倒是你有些消瘦了。” “我?”朱静姝轻轻用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庞,有些黯然神伤。 “你就是晗月公主?”诸葛弘上前来笑着说:“你还记得我吗?” “哦?你是诸葛伯伯?记得,记得。”朱静姝勉强地笑了笑。 云熙忽然俯下身子,对诸葛弘说道:“你这个人可真怪,都关起来了,怎么还嘻嘻哈哈的。” 诸葛弘和纪庭之都扬头一望,望见了也正带着笑意的云熙。 “你是谁啊?”诸葛弘诧异地问道。 朱静姝忙抢着说:“她叫云熙,是我在江湖上交的朋友。”她又望了望颇显憔悴的纪庭之,说道:“师傅,你们怎么会被抓起来呢?若不是我偷听到了我大哥和姚先生的说话,恐怕你们被押送去北京了我都不知道。” “什么?姚广孝要把我们押去北京?”诸葛弘忽然虎目圆睁,怒气冲冲地说道。 “四弟你稍安勿躁!”纪庭之又转过头来问朱静姝:“那你还偷听到了什么?” “我还听到……听到……”朱静姝的眼泪忽然一滴滴落了下来,像是一颗颗金豆子。 “怎么了?”纪庭之的心也揪了起来,着急地问道。 朱静姝抬起婆娑的泪眼,轻轻问道:“师傅,我的父亲究竟是不是当今的永乐皇帝?” 听到这话,纪庭之和诸葛弘的心里都是一惊。 “静姝,你……你怎么会问这种傻问题?”纪庭之惊疑地说道:“你的父亲不是皇帝你又怎么会是公主呢?” “可我……可我……”朱静姝顿时心乱如麻,话也不知该怎么说了。 正在几人都六神无主的时候,守在外面的狱卒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身子“噗通”一身跌了下去。 “什么人?”朱静姝话音未落,只见一柄飞刀就朝自己的面门刺了过来。 “哪儿来的鼠辈?”云熙一个箭步上前,右手轻轻一抄,就将那飞刀抄在了手里。她还未来得及还招,就见一个蒙面人手提两把长刀直向自己冲来。 云熙也吃了一惊,身子一个盘旋,避开了蒙面人的双刀夹击。蒙面人眉头微微一皱,娇声说道:“没想到朝廷的鹰犬还有女流?” 纪庭之一愣,双眼直勾勾地向这蒙面人瞧去。诸葛弘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喃喃说道:“这声音好熟悉。” “哼,没想到来劫囚的江湖大盗也是个女流。”朱静姝冷冷说道。 蒙面人双眼向朱静姝逼视而来,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快躲开,否则我的鸳鸯刀可不留情!” “我需要你留情的吗?”朱静姝冷冷一笑,猛地拔身而起,双脚在两侧的墙壁上左右一蹬,以指代剑,直向蒙面人刺来。 “武当剑法?”蒙面人吃了一惊,但手上的招式却丝毫不慢。她的八卦刀左右一展,顿时重重刀影将朱静姝裹在了其中。 这过道很窄,两人在此拼斗已是勉强,云熙根本无法上前助战,只能急得直跺脚。 双刀被那蒙面人使得虎虎生风,刀刃磕在墙壁上引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火花。但朱静姝也毫不退让,骈指点去,尽是武当剑法的精华要旨。一招招,一式式也都是潇洒俊逸,不落下风。 朱静姝猛地跃起,双足在左右墙壁各自轻轻一点。她那盘旋的身姿优美得就像舞蹈似的。云熙和诸葛弘都看得呆了。 忽然,朱静姝俯身下冲,使出了武当剑法中的“一剑化三式”。骈指正好点在了蒙面人左手刀的刀背上。这一点之下,只是“当”地一声,那刀脱手飞出,刀尖深深地插在了墙壁的缝隙里。 蒙面人大吃一惊,急忙挥右手刀再迎上来。朱静姝招式不收,只是将手腕一翻一挑,一个“燕子巧翻云”的巧劲儿就又将这蒙面女客的右手刀震得飞上了半空。 朱静姝又纵起身子,连环腿功向那蒙面女客扫来。蒙面女客双手并用,“啪啪啪”一连接了朱静姝好几记猛招。但也于此同时,那飞上半空的刀缓缓下落。朱静姝顺手抄起,刀便握在了手中。 她脚步轻绕,蒙面女客只觉眼前一道美丽的倩影闪过,再回过神来,自己的右手刀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好一个女贼,功夫果然不赖!”蒙面女客恨恨地说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吧。”说罢,双目一闭,不再说话了。 朱静姝觉得好笑,说道:“明明是你夜闯刑部大牢,反倒骂我是女贼?” 她正要伸手去将蒙面女客的面巾扯下,却听见纪庭之厉声叫道:“静姝!把刀放下!” 朱静姝愣了一愣,望望纪庭之,又望望眼前这闭着眼睛的蒙面女客,心中虽然有万千的疑虑,但还是将刀缓缓放下了。 “哼,纪先生在朝廷可当的一个好官,如今怎么也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那蒙面女客冷笑着说道。 “你说什么?”朱静姝刚把刀举了一半,又听纪庭之厉声对她说:“静姝不得无礼,退下!” 朱静姝狠狠地瞪了这蒙面女客一眼,“当啷”一声将刀抛下,退到了云熙旁边。 “纪先生,你可还记得我吗?”那蒙面女客忽然睁开了眼睛,瞪着纪庭之问道。 纪庭之双眉紧皱,一字一顿地说:“三娘,二十年来我从没有一天忘记你。” “哼,你说得好听!”蒙面女客忽然背转过身去,说道:“你是朝廷的大官,还不三妻六妾、尽享荣华……如今你落魄了,才记起我了吧。” “哎呀,我想起来啦!”诸葛弘一拍脑门,大声说道:“是三娘,是赵三娘啊!” “师傅,你们……”朱静姝惊讶地指指那蒙面女客,又指指纪庭之,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错,我们认识。”纪庭之淡淡地说道。 但一身夜行衣的=的赵三娘却始终背对着他。那背影是冷的,犹如照映在窗边的清冷的月光。 第一百二十一章暗箭难防 朱静姝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原来这一袭黑衣的蒙面女子竟与自己的师傅是旧相识。她睁着一双惶惑的眼睛瞧着赵三娘和牢房里的纪庭之。 “庭之……”赵三娘声音有些哽咽,但她仍然转过了身来,说道:“没想到我们二十年后的初次相见竟是在这里。不过,我不是来与你叙旧的。”她拔出插在墙壁缝隙中的刀来,一刀劈下,只听“嘎巴”一声响,那牢门上的大锁应声而落。 “你果然是来劫人的!”朱静姝怒气冲冲地说道。 赵三娘望了她一眼,冷冷说道:“你最好不要插手。”说完,赵三娘将牢门拉开,对里面的两人说道:“庭之,诸葛兄弟,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走吧。” 还不待纪庭之和诸葛弘反应,朱静姝就先冲过来挡在了牢门前,说道:“劫囚是犯死罪的你知道吗?你们虽然是朋友,但也不能视大明的律法为无物!” “大明的律法?”赵三娘一声冷笑,说道:“如果大明的律法有用,庭之就不会被关进来了。” “总之,我不能让你把师傅带走。”朱静姝毫不退让,说道:“我会亲自去求父皇,让他放师傅一条生路。父皇最疼我的,他一定……”说到此处,朱静姝的神采忽然变得暗淡了。“父皇……我真的有这样一个父皇吗?”她在心里暗自想着。 “师傅?父皇?”赵三娘眉头一皱,疑惑的眼神投向了纪庭之。 纪庭之微微一笑,说道:“静姝是大明的晗月公主,也是我的徒弟。她今夜来此就是来看望我的。” “哦……”赵三娘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怪不得她的武当剑法那么精妙。” “三娘,咱们有什么话出去再说吧!”诸葛弘一骨碌拾起身子,粗声大气地说道:“他奶奶的,我在这儿呆了两个多月,早就憋屈死了。咱们快走吧!” “你们……”朱静姝正要说话,忽然看到一阵浓烟顺着窗口向内蔓延而来。众人都是一惊,都齐刷刷地向窗外望去。 “里边的反贼听着!”一个声音从窗外传了来:“朝廷的大军已将这里围得像铁桶一般,你们插翅也难逃!趁早缴械投降吧!” “糟糕,朝廷的人发觉了!”赵三娘眉头一皱,直奔到窗边跳着脚向外望去。一望之下,果然看到一队队刀出鞘、弓上弦士兵将这里围着。窗下还有腾腾地火苗在闪烁着。 “他们是想用浓烟熏晕咱们,然后抓活口。”纪庭之用手掩着口鼻说道。 “咳咳……好呛啊,咳咳……朱静姝……”云熙过来一把拉过朱静姝的手说道:“你可是公主啊,快叫他们别放烟熏咱们了,我……咳咳……快要被呛死了。” “他们怎肯听我的呀。”朱静姝的粉面也被呛得通红,一边咳嗽一边说:“那些人可不认得我是公主,怎……怎会……卖我面子。” “庭之……”赵三娘缓缓向纪庭之走来说道:“我本是来救你的,没成想就害了你。” 纪庭之惨然一笑,说道:“或许这一切都是咱们命里的劫数。三娘,我纪庭之临死之前能再见你一面,此生也算无憾。不过……咳咳,在我临死之前却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赵三娘不解地问道。 “带你冲出去。”纪庭之伸出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紧紧将赵三娘那双冰凉的小手握住。 “庭之……”赵三娘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起了转,她哽咽地说道:“外面到处都是弓箭手,咱们要冲出去,只怕……” “那也好过在此坐以待毙。”纪庭之笑了笑,说:“我就算拼掉这条性命,也不能叫你与我共赴这黄泉之路。” “啊?”赵三娘呆住了。此刻她的内心说不清是感动更多还是疑虑更深。但无论如何,纪庭之对她的情意她却再也没有怀疑了。 “三哥说得对,咱们还是快冲出去吧!”诸葛弘说着就要向外冲去。纪庭之一把将他拉过,说道:“就算要冲出去也不可鲁莽。” “那该如何?”诸葛弘着急地说道。 烟越来越浓了。那原本映照着月光的窗户此刻正被这辣眼的、呛人的浓烟所吞噬。牢房里、过道中到处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烟雾。 “师傅……我看不到你了……咳咳,你在哪儿啊?”朱静姝睁眼望去,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瞧不清了。 “静姝莫急,我去取些东西来。”纪庭之的声音由近及远,想是去远处了。 很快,他的声音又在朱静姝的耳边响起:“快用这碎布掩住口鼻。”说着,一块湿哒哒的碎布就被塞到了朱静姝的手里。 “三娘,四弟,还有……你。”纪庭之用手将眼前的烟雾驱散,将手中的小碎步分别递到各人的手中。 “咱们都用这打湿的碎布掩住口鼻,然后俯下身子向门口走。”纪庭之说着就先蹲下了身子,那种窒息的压迫感顿时缓解了不少。 “听师傅的。”朱静姝说了一句,依然掩住口鼻,蹲下了身子。赵三娘、诸葛弘和云熙也都纷纷用碎布掩住口鼻,蹲下身子一同走去。 “庭之,你上哪找的水?”赵三娘跟在纪庭之的身后问道。 “你打晕的那两个狱卒有一壶好茶。”纪庭之说道:“你闻,还挺香的。” “哎呀庭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胡闹。”赵三娘轻声埋怨道。 “三娘,我原本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纪庭之稍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没想到会在这里相见。所以今天是我纪庭之二十年来最快活的一天,说句玩笑话有何不可呢?” 赵三娘面上一红,正要说什么就又听见外面的人喊话了:“反贼听着!我数十下你们要是还不出来投降,我就要叫人攻进去了!一!二……” “完了,我还不想死呢。”云熙语调哀伤的说道:“朱静姝给我取的名字还没被人叫几次,我就要死了吗?朱静姝,投胎的时候我可要拉紧你,咱俩下辈子要做亲姐妹。” 朱静姝的鼻子也是一阵阵犯酸,说道:“好,咱们要死就死在一起。” “他们只是虚张声势,不会真打进来的。”纪庭之说话的时候,他已到了牢房的大门口。那窄窄的铁门紧紧关闭着,浓烟从门缝里涌进来,像是奔腾的洪水一样势不可挡。 “外面一定有很多弓箭手和士兵。”纪庭之回头对众人说道:“我的衣兜里还有不少铁莲子……待会儿我先冲出去,我会用铁莲子将他们的弓箭手打倒,你们再跟着冲出来,趁着混乱逃走。” “那你呢?”赵三娘忽然一把攥住了纪庭之的手,愁眉紧锁,目光流露着关切之情。 “不要管我,你们逃出去就好。”纪庭之说道。 “师傅,我们怎能丢下你!”朱静姝也插口说道:“要走咱们就一起走,要死也要一起死。” “公主说得对。”诸葛弘说道:“三哥,这次你得听我们的。” “糊涂!”纪庭之呵斥了一声,说道:“匹夫之勇,意气用事是成不了事的。你们都要听我的!”语气虽然不强烈,却给人一种不可辩驳的感觉。朱静姝他们都呆呆地望着他。 “六!七!八……”外面的人依旧在高声喊着。 “咱们时间不多了,就按我说的办!”纪庭之凝神静气,细细听着外面喊话人的声音。 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双双汪汪的泪眼直勾勾地瞅着眼前的纪庭之。 “九!十……”喊话的人刚喊到“十”时,这声音还没完全发出来就陷入了沉寂。“什么人?敢暗算朝廷命……”“官”字还未说出口,这人的声音又消失于无形了。 “啊?放箭!快放箭!”这慌乱的声音一响起来,“嗖嗖嗖”箭矢划过空气的声音传了来。紧接着是一阵金铁交鸣的打斗之声响起。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一脸疑惑的神情。 “又有人来了?”赵三娘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纪庭之。 纪庭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侧耳听去。 “师傅,外面……”朱静姝刚一走上来就被赵三娘拉住。赵三娘将手指在嘴唇间一竖,叫她不要讲话。 “听动静,来的人绝不少。”纪庭之回过头来说道:“咱们趁此机会冲出去!” “好,让我来对付这铁门!”诸葛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听得一声虎啸,诸葛弘那重重的拳头就砸在了铁门之上。铁门伴随着一声“吱呀”的呻吟,顷刻间就飞了出去。 铁门即开,众人一拥而出。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们看得呆了。 几十个黑衣人正与官兵们混战。那屋檐上、树枝上的弓箭手纷纷被黑衣人打落。两个当官的倒在血泊中。他们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喉咙上都插着一柄匕首。 这些黑衣人手持短刀,招式既灵便又老辣。只见他们的身子在官兵群中一转,就是一阵“啊呀……啊呀”的呻吟之声传来。那短刀只在官兵们的大腿根上轻轻一划,顿时血流如注,再也无法站立了。 其中一个黑衣人转头望向了纪庭之他们,并且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跟我来!”众人互相看看,也都轻功一展,随那人一起跃上了屋檐。 这黑衣人双脚一踢,又把一名官兵从屋檐上踢了下去。他将面巾下拉了少许,将左手两根手指伸进口中,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声。 众黑衣人听到啸声,再也不与官兵们纠缠,就都纷纷从官兵群中跃上了屋顶,随着纪庭之他们一起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龙争虎斗 雪花又渐渐落了下来,落到了人们的衣服上,落到了这竹林间。几十名黑衣人的手上依然握着尚有余温的短刀。他们互相看看,不发一言。 站在他们对面的分别是纪庭之、赵三娘、诸葛弘、朱静姝和云熙。他们几个也是互相看看,没有说话。 “敢问诸位英雄的尊姓大名,他日我纪庭之一定知恩图报。”纪庭之上前拱手说道。 黑衣人正中间也走出来一个人,虽然蒙着面,但也难掩一双美目的光彩。 “朝廷对纪先生如此不公,我们只不过是替天行道。”这黑衣人说道。 纪庭之忽然觉得这人的声音好熟,再看他的眼睛,也是一样的熟悉。 “阁下能否以真颜相见?”纪庭之试探性的问道。 黑衣人忽然仰天一阵大笑,说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纪先生……好吧。”他说着就将面巾缓缓拉了下来。 几人见了他的真面目不禁大吃一惊,几乎异口同声地呼道:“龙少爷?”只有云熙用狐疑地目光瞅着他们。 龙少爷微微一笑,说道:“我们本是来救纪先生和诸葛先生的,却没料到赵女侠、晗月公主和这位……” “我叫云熙!”云熙颇为自豪地说道。 “哦,是是是,和这位云熙女侠也在此。”龙少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说完之后略微退了几步,退到身后黑衣人的中间,抬手指着其中一位黑衣人介绍道:“这位是太湖山庄的黄庄主。”那个被叫做黄庄主的也将面巾扯下,拱手向纪庭之几人行了一礼。 “这位是福建游龙帮的张帮主、这位是咱们南京城的公孙大财主、这位是两广剑侠冯大哥……” 龙少爷一一将这些黑衣人的身份介绍给了纪庭之他们。每介绍一人,他都会将自己的面巾扯掉,然后拱手行礼。纪庭之几人也都一一拱手还礼。 “龙头老爷不愧是江南武林的领袖,这么多江湖豪侠居然都能为他所用。”纪庭之在内心暗暗感叹着。 龙少爷介绍完了人,才又含笑说道:“这次我请的都是咱们江南有数的高手,果然事半功倍,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将各位请出来了。” “龙少爷此番前来,恐怕不止为救我这么简单吧?”纪庭之淡淡地说道。 “纪先生聪慧。不错,我们这次来救先生只是其中一件事,另有一件事却是要难办得多。”龙少爷缓缓走过来说道。 “哦?”纪庭之眉头一皱,忙问道:“何事可否见告?或许纪某也能帮上一点小忙。” 龙少爷微微一笑,正准备张口说话就听见一阵马蹄奔来的声音。他忽然面容一敛,说道:“此事容后再议,官军就要追上来了,咱们还是先走了吧。”纪庭之几人互相看看,也都纷纷点头。 可正当他们要走的时候,又听见一个声音在竹林间回荡了开来:“各位杀官劫囚已犯了天大的罪过,就想这样轻而易举地走了吗?” “啊?是姚先生!”朱静姝仰头望着深沉的夜空,颇为吃惊地说道。 “‘千手玉佛’姚广孝?”龙少爷话音刚起,就见空中一个人影疾闪过来。宽大的袈裟在空中呼呼风响,月光映照下的影子显得巨大而恐怖。 那人一个筋斗翻过,就落在了众人的眼前。他缓缓转过身来,面上依然带着那不曾褪色的微笑。众人再向后望去,一队骑兵也赶了上来,将众人围在了中间。 “姚广孝先生真是神通广大。我们前脚刚走,先生后脚就追到了。”龙少爷眯缝着眼睛说道。 姚广孝微笑说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龙少爷,你真的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吗?” “哼,那姚先生是否也以为凭你的这些手下可以拦得住我们呢?”龙少爷也冷冷说道。 “阿弥陀佛,龙少爷,请你不要妄增杀孽。”姚广孝仍然面带微笑说道:“我可以放你和你的人走,但纪庭之、诸葛弘还有晗月公主却要留下。” “哈哈哈……”龙少爷忽然一阵狂笑,说道:“本少爷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救纪先生他们出魔窟,你要我把人留下,未免也太瞧我不起了!” 姚广孝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不如就让我来领教领教龙少爷的高招吧。倘若道衍和尚学艺不精败下阵来,那我和手下的兵士绝不将你们难为。” “好!”龙少爷也上前了一步,说道:“久闻姚先生的幻影手纵横江湖几十载,从未尝过败绩,晚辈也很想领教。”他话音落地,轻轻地一挥手,那些跟着他的江南侠客们立刻围成了一个圈,将纪庭之一干人等围在了中间。 “龙少爷,你……”纪庭之正想说点什么,龙少爷又缓缓转过头来,笑着说道:“我与姚先生的比试定要分个胜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无论我们是个怎样的情形,还请各位不要插手。” 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凛,不自觉地为这两人担起心来。 龙少爷缓缓迈动脚步,积雪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他走到姚广孝的面前,伸出的右手手指微微下垂。这是江湖上比武时对对方表示尊重的做法。 “姚先生,请你先行赐招。”龙少爷说道。 姚广孝又深鞠一躬,说道:“那么贫僧就有僭了!”话音刚落,只见他身影一闪,一记拍掌就朝龙少爷的额头打来。 龙少爷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急忙向后偏去。姚广孝的这一掌就劈得空了。掌虽劈空,但掌风就向一座大山似的向龙少爷压了过来,直压得他腰身弯折,就像是飓风席卷下的小树苗。 龙少爷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右手骈指向上一挑,一股灼热之感瞬间袭上了姚广孝的指端。姚广孝猛然收掌撤招,脚下一个绕步,又是双掌齐出,直取龙少爷的心窝。 龙少爷也是双手一推,双腿豁然跃起分开,那强大的掌力被龙少爷奋力地向下一按,姚广孝的双手也不由得沉了下去。可就在姚广孝的双手快要触及到地上的积雪时,他猛然将手腕一翻,左右两路开弓,分袭龙少爷的两个肩头而去。龙少爷急忙撤步转身,双手同时使出火云指,直点姚广孝的掌心。 但姚广孝变招甚是神速,只见他手掌就像是鱼儿摆尾一般地一抖,一股强烈的掌风袭来,将龙少爷逼退了三步。 “姚先生果然名不虚传!”龙少爷夸赞的同时,手上也跟着变招,变指为掌,由下而上向姚广孝扫了去。 “这招举火撩天是烈焰掌法里最霸道的一招,姚先生恐要吃亏了。”朱静姝紧张地说道。 纪庭之觉得奇怪,忙问她道:“静姝,你怎知道玄火神功里的功夫?” “我以后再细细与师傅说了吧。”朱静姝说了一句,又紧张地望着场上二人的拼斗。 就在这眨眼之间,两人又换了七八招险招。姚广孝的身法、步法都灵活至极,双掌指东打西、指南打北。龙少爷左手烈焰掌,右手火云指。双臂左格右挡,左突右冲,一阵阵的灼热之气透天冲来。两人四周的积雪早已化作了满地的泥泞,而姚广孝却仍是不为所动。 渐渐地,姚广孝的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疾,那重重叠叠的掌影将龙少爷笼罩在其中,战圈也越缩越小。 “啊,恐怕龙少爷是凶多吉少了呀!”诸葛弘大声呼道。 “没想到这和尚爷爷的武功这么厉害。”云熙也看得出神了。 姚广孝脚步一换,一个纵步跃起,袈裟脱身向后飞去,而他则举起一掌朝龙少爷的后背打来。这一掌掌风掠过了身旁的竹子,竹子们也都禁不住左右摇摆了起来。 就在这掌将要打中龙少爷的当口,只见龙少爷发了一声喊,双臂一振,两条袖子顿时裂成了无数的碎布,向空中散去。一股猛烈的热浪翻涌而来,就连纪庭之他们也都觉得面上是一阵灼热的刺痛感。 随着龙少爷的这一声喊,霎时间沙尘四起,积雪纷飞。姚广孝和龙少爷两人的身子顿时被这扬起的大雪所掩盖住了。 大雪如同细沙一般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但落下来的却是冰冷的雨水。忽然,一个身影直向上空窜起。那是龙少爷卓绝的身姿,他身子急速地旋转着,就像一只直刺向天空的陀螺。 紧接着,姚广孝也纵身飞起。眨眼间就跃到了和龙少爷相同的高度上来。 众人纷纷仰头望着,只见两人双脚分别撑在两根竹子之间,双手仍然有攻有守。 姚广孝双掌横着削向龙少爷的脖颈。龙少爷急忙腰身弯折,那两掌就从他的鼻端险险划过。姚广孝一招未中,双掌又立刻下压。龙少爷只觉得胸口发闷,急忙将双肘一架,“啪”地一声,姚广孝的双掌就被架住了。 但姚广孝的力道何止千斤,龙少爷虽然架住了他的招式,但那压迫之力灌注全身,龙少爷撑着松竹的双脚也不禁向下划去。 龙少爷见势不妙,急忙将双腿一收,腰腹大力一甩,双腿直向上踢去,正踢中了姚广孝双足的足腕。 只听“吱呀”一声,姚广孝所踩的那两根松竹断裂了开来,姚广孝重心顿失,便向下坠去。 龙少爷头下脚上,双手一抄,将那断开的两截竹子抓到了手里。忽然,他的左手手腕一阵酸痛,抬眼一望,那是姚广孝的一记劈掌打到。 龙少爷左手的竹节脱手飞出,又刚好被姚广孝握在了手里。虽说两人都在下坠,但姚广孝的位置却是略高一些。他举过竹节,挟风向龙少爷竖着劈下。 龙少爷身子在空中一转,只一眨眼的功夫就转过了身来。又是“啪”地一声,龙少爷将右手那根竹节横着一封,挡住了姚广孝的一击。 众人呆呆地看着,那两人一边下落一边用竹节互相攻防,“叮叮当当”的竹节碰击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两人快要落地的时候,龙少爷忽然将竹节向下一戳,戳到了地面上。他以此为支撑,又飞起两脚直扫姚广孝的下盘。姚广孝哪能让他扫中,急忙将自己手中的竹节向下一封,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那竹节被刚猛的腿法扫得是支离破碎。 姚广孝吃了一惊,立刻使了个重身之法,身子猛地向下压去。龙少爷双脚脚底正好与姚广孝的双脚脚底相接,那股重力顺着双腿直逼龙少爷的胸口而来。 龙少爷双眉一皱,喊了声“起!”纵身一扬,姚广孝也给这股反震之力远远地震得开去。 当龙少爷翻身站稳的时候,姚广孝也是一个后空翻,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第一百二十三章化作春泥 龙少爷面色惨白,依然与姚广孝相视而立。不一会儿,他忽然仰头大笑,说道:“‘千手玉佛’果然名不虚传,晚辈佩服之至。” 姚广孝双手合十,再鞠一躬说道:“龙少爷的功夫在下也是佩服极了。”他又轻轻地叹一口气,续言道:“龙少爷,这场比试是我输了。” “哦?”龙少爷略感诧异,忙问道:“姚先生这话怎么说?” “我姚广孝在江湖上闯荡的年头恐怕比龙少爷的年岁还要大些。”他面带愧色地说道:“以龙少爷的年纪和武功修为看来,我道衍和尚远远不及。” “如此说来,姚先生肯让我带纪先生他们走吗?”龙少爷笑问道。 姚广孝没有说话,闭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好,姚先生果然是一言九鼎的君子。他日我龙少爷定要登门道谢。”龙少爷说着也是腰身一折,鞠了一躬。 “姚先生?”朱静姝忽然关切地叫了一声。她拨开护卫在眼前的黑衣侠客,奔到了姚广孝的身前,忙问道:“姚先生,我不跟龙少爷走,我要留下来。” “什么?”姚广孝、龙少爷和纪庭之他们都吃了一惊。 朱静姝又回头对身后的纪庭之说道:“师傅,你们快随龙少爷他们走了吧。在江南只有龙少爷和龙头老爷能保护你的周全。” 纪庭之微微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说道:“也对,静姝毕竟是千金之躯,怎能与我们一起沦落江湖呢?” “那她不走,我也不走了。”云熙也拨开两边的黑衣人,缓缓走到了朱静姝的身旁。 “好吧,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公主的朋友,相信朝廷不会难为你们。”龙少爷似乎有些怅然若失。他又一挥手,说道:“我们走。” 那些黑衣人和纪庭之他们都纷纷向姚广孝、朱静姝和云熙拱手行礼,一一拜别。 “静姝,姚先生,今日一别咱们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纪庭之有些哽咽地说道:“愿两位各自珍重。” 朱静姝的眼圈也泛了红,勉强地笑着说道:“师傅,我们总有再见的一天的。” 纪庭之、赵三娘和诸葛弘默然不语,低着头叹息了一会儿,便随黑衣侠客和同样一身黑衣的龙少爷向竹林深处去了。 姚广孝抬起一张苍白得可怕的脸,对守在一旁的骑兵们说:“你们回去禀告太子,就说公主与我在一起,叫他不必牵挂。” “是,姚先生。”众骑兵纷纷调转马头,一阵得得的马蹄之声响起,骑兵也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了。 “就剩咱们了!”云熙边伸懒腰边笑着说:“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姚广孝身子一软,忽然盘膝坐在了地上,嘴唇发紫,双目紧闭。云熙吃了一惊,急忙站到一边不敢说话了。 “姚先生?”朱静姝急忙低下身子关切地问道:“你受了内伤?” 姚广孝微微一笑,睁开眼睛问道:“公主是怎么看出我受了内伤的?” “龙少爷使出那招举火撩天的时候,姚先生来不及闪避,只能将内力汇聚到幻影手上。”朱静姝解释道:“虽然那一招被先生化解了,但霸道的劲力还是伤了先生的脏腑。” “哦?”姚广孝一愣,说道:“你怎知道玄火神功中的奥秘?” “实不相瞒,那本武功秘籍就在我手里。”朱静姝扶着姚广孝说道。 “你是从何处得来的?”姚广孝又问道。 “是从武当山得来的。”朱静姝说:“玉阳真人的七星剑法汇聚了天下各路剑法和一些内功修炼的精要方法。这其中就包括了玄火神功。” 姚广孝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 “先生明白了什么?”朱静姝忙问道。 姚广孝狐疑地瞅了朱静姝一眼,又含笑摇头道:“公主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就让我带着这个秘密圆寂吧。” 朱静姝见姚广孝面色渐渐和缓了起来,觉得他的伤应不是很重,便嘟起小嘴,撒娇似地说:“我已经长大了,姚先生却还是拿我当小孩子。” “是啊,我们的晗月公主长大了。”姚广孝又闭起了眼睛,含笑说着。 朱静姝瞅着他那张越发苍白的脸,略一沉吟,说道:“先生,我有自己的意中人了。今生今世,静姝非他不嫁。” “哈,那又什么稀奇,你七岁那年不已经有了意中人吗?”姚广孝依然闭着眼,含着笑说道。 “我说的意中人不是李名湛,而是……而是……”朱静姝脸上泛起了潮红。她缓缓低下头说道:“而是朱文圭,是建文皇帝的儿子朱文圭。” “什么?”姚广孝大吃一惊,急忙睁开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目,问道:“你见到朱文圭了?” “不错,他正是玉阳真人的关门弟子。”朱静姝说道:“这也正是我去武当山的原因啊。” “原来杨为水就是朱文圭?”姚广孝又一愣,说道:“可你们都是皇族血脉,怎能结合?” 朱静姝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不一会儿就哭成了个泪人儿。她边哭边说道:“可不是嘛,但我就是爱他,毫无缘由、毫无理智的爱他。倘若不能与他结合,那我宁愿出家为尼,让古刹青灯伴我终老了。” “公主,你真是胡闹!”姚广孝轻声斥责道:“古往今来哪有公主去当尼姑的?” “可古往今来,也从没有皇室姑侄相恋的呀!”朱静姝哭得越发伤心。她双手掩面,边哭边说:“先生你六根清净,倒是无牵无挂。可我……可我毕竟是个凡人,凡人怎脱得了七情六欲。而朱文圭他……他也知道我和他碍于礼法不能在一起。所以……所以他的心里只有萧姑娘,却容不下我半点……” “好了好了,你别难过了,天下男人多得是呢。”云熙也蹲下来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说道。 姚广孝的眼里也泛起了泪花。他闭着眼摇了摇头,叹息道:“孽缘呀真是孽缘。” “可不是孽缘吗?”朱静姝一抹眼泪,抬起头来说道:“姚先生,请你给我指引吧,请你给我剃度,我再也不想受这凡俗的侵扰了呀。”她语气激烈,抓着姚广孝的手拼命地摇着。 姚广孝闭着的眼角也淌下了一滴泪。这是一滴饱含了歉疚地泪,一滴充满深情的泪。 “公主,倘若你是勉强剃度出家,那便错了呀。”姚广孝缓缓说道。 “可我一想到不能和他在一起,纵使我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那又有什么意思呢?”朱静姝伤心地低下头,小声啜泣着。 “公主,其实……”姚广孝略一沉吟说道:“其实你不是朱明的皇室骨肉。” “啊?”朱静姝愣住了。她呆滞地目光望着姚广孝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的生身之父是江南的文坛领袖方孝孺。”姚广孝叹息说道:“你的父皇攻进南京城之后,便请他来为自己写即位诏书。你父亲誓死不从,与我激战一场,终于死在了我的幻影手下。” 朱静姝依然望着他,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她轻轻抓着姚广孝那温热的手臂,轻声说道:“姚先生,这不是真的吧?” “公主,这是真的。”姚广孝依然闭着眼睛淡淡地说道。 “不!”朱静姝忽然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姚先生你一定是在撒谎,你在骗我是吗?” 姚广孝再一次睁开眼睛,坚定而又温柔地目光注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何时见我骗过你?” 朱静姝忽然身子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两行热泪顺流而下。她只是静静地流泪、默默地流泪,任凭滚烫的泪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任凭自己的心狂跳不息。 “这是为什么?”朱静姝失神地眼神望向了姚广孝。 姚广孝又低头叹息了一声,再一次闭上眼睛说道:“死在我手上的人不胜枚举,但你的父亲……是我唯一一个错杀了的人。他不该死的。” “因为这件事,我内疚了二十年。”姚广孝忽然又笑了一声,说道:“斯人已逝,无可奈何。所以我想尽我之所能,让他唯一的女儿活得幸福快乐。” “所以你就把我带进了宫,交给了父……”朱静姝再也说不出“父皇”这两个字,她边是抽泣边冷冷说道:“把我交给了皇帝。” 姚广孝含笑着摇了摇头,说:“所以我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如果你真的爱朱文圭,那荣华富贵又算得了什么呢?” “没想到……原来你和父……皇帝是害死我父亲的凶手。”朱静姝斜眼望着姚广孝说道:“原来我认贼作父了二十年,这就是你所说的要我活得幸福快乐吗?” 姚广孝闭着双眼,面上挂着微笑,却没有说话。 “姚先生,你说话呀!”朱静姝双腿发抖,快速地膝行过来。她一把抓过姚广孝的胳膊,忽然觉得这胳膊异常的僵硬。 “姚先生?”朱静姝吃了一惊。面前的姚广孝只是闭着眼睛,面带微笑的盘膝而坐,没有任何的表示。 她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来在姚广孝的鼻端探了探,感受不到一点鼻息。 “啊?”朱静姝的泪水又肆虐地奔涌而出。她紧紧将姚广孝的身子抓住,大声喊道:“姚先生,你好狠心啊,你就这样走了吗?你去西方极乐了吗?可我……可我……” 朱静姝再也说不出话来。云熙也颓然坐在了地上,呆呆地望着痛哭流涕的朱静姝。 朱静姝的哭声在这寂静的深夜竹林里久久回荡,听来令人愁肠百结。 第一百二十四章争夺双剑 朱文圭从床上下来,轻轻地推开窗户。他看到了漫天地雪花在空中飞舞。他缓缓伸出手去,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手上,感到了一片冰凉。 他看着迅速消融了的雪花,自顾自地说道:“不知静姝姑娘此刻在想些什么?”他又抬头望望中天的月亮,不禁摇头想道:“夜已深了,她一定在自己的暖床上睡去了,哪会像我这样彻夜难眠呢。” “可是,她也会思念我吗?她也会因思念我而同样睡不着吗?”想到这里,朱文圭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将伸出去的手攥成了拳头,缓缓收了回来。 “她是皇室血脉,我是江湖草莽。我们注定是今生无缘再见的了。”朱文圭想着想着,不禁悲从中来。 正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脚踩瓦片的声音。那声音非常急促,只从自己的头顶上方一掠而过。 “哦?难道有刺客?”朱文圭仰头望去,暗暗想着。 “你抓一个婢女干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屋顶上传了来。朱文圭眉头一皱,轻声说了句:“纪纲?”他轻轻站到桌上,仰着头细细听着。 “剑是得到了,但我还得抓人来练功呢。”云隐子的声音传来:“我的阴阳交合掌就要练到第八重了。嘿嘿,今晚全靠这小妮子的帮忙了。” “糟糕,他们不仅抢到了双剑,还要害人?”朱文圭心中着起急来。但他的武功还未恢复,此刻暴露岂不是自寻死路吗? “去外面随便找个村姑不可以吗?干嘛非要动太子府的人。”纪纲小声说道。 “嘿嘿,谁叫这小妮子长得标致呢。”云隐子也小声说道:“太子府里丫鬟婢女一大堆,丢了一个也不见得是大事。可若是外面的村姑丢了,那人家报上官来,南京又是留都,事儿绝小不了。” “好吧好吧,咱们快走吧。”纪纲不耐烦地说道。 “哪里走!”一声怒喝传来,屋顶上的两人俱是一惊。 “是萧姑娘?”朱文圭惊喜地叫道,但转念又想:“云隐子和纪纲的武功都非同小可,他们又有双剑在手,萧姑娘恐怕要吃亏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屋顶上已是打斗声起,屋瓦纷飞。 萧然手握红色长鞭,一鞭直向纪纲甩去。纪纲身子一矮,那鞭梢从他的头顶一掠而过,紧紧将他后背背着的归雁剑缠住。纪纲暗叫一声不妙,立刻双刀出鞘,一道刺眼的剑光疾疾闪过,横削萧然的长鞭。 萧然手腕一抖,那鞭子“啪”地打了一个响,归雁剑被这一甩之力抛向了半空。 云隐子将那晕死过去的丫鬟夹在了腋下,纵身飞起来夺归雁剑。萧然双足一绕,抽鞭回身,反身又是一鞭击去,直扫向云隐子的手腕。云隐子一手夹着人,另一手急忙从腰间将拂尘抽出,也是一扫而下,拂尘的须子便与萧然的鞭子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纪纲见状也是双足一点,飞身跃起,一把将归雁剑重新握住,几乎与云隐子同时落了下来。 云隐子阴阴一笑,将缠着鞭子的拂尘向回一拉,站在屋脊上的萧然也不禁给他拉得向前滑去。萧然手腕一转,将鞭子牢牢地缠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只手也过来将鞭子拉住,这才阻住了向前滑行的势头。 “太子妃,我劝你还是不要负隅顽抗了。”云隐子边笑边说,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我们只是来夺双剑,不来找你的麻烦。你不如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咱们回去也好给汉王交代。” “哼,你们的消息倒是灵通!”萧然拼尽全力撕扯着鞭子问道:“你们怎知双剑在太子府?” 纪纲上哈哈大笑,颇为自得地说:“这就是太子妃孤陋寡闻了。这南京城里无论是巷弄还是大道,无论是百姓的茅屋还是这金碧辉煌的太子府……可都有咱们的眼线呢。” “那你们可知是谁将双剑送来的?”萧然说着又使劲把鞭子朝回拉了拉。 “难道是朱文圭不成吗?”纪纲笑着说。 “哼哼,你说的一点不错,正是朱文圭!”萧然说道。 “朱文圭?”纪纲和云隐子对视了一眼,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萧然眉头一皱,怒问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太子妃你有所不知……”云隐子边笑边说:“朱文圭虽然命大没有死在武当,但他全身经脉尽断,成了废人。别说是千里迢迢为你送剑了,就是行走坐卧都成问题。你这玩笑开得未免也太不是时候了。”说完,两人又是一阵大笑。 “什么?”萧然柳眉倒竖,喃喃地说道:“他经脉尽断,成了废人?” “也难怪太子妃不知,武当毕竟在千里之外。”纪纲又顿一顿,说道:“我们也不与你纠缠,你让你的人都退下,放我们走。哼,你就算想拦怕也拦不住!” “你们刚才说朱文圭经脉尽断成了废人是吗?”萧然冷冷地反问道。 “哈哈哈,看来太子妃一时还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云隐子故作怜惜,说道:“唉,那毕竟是太子妃的情郎啊。” “朱文圭,你出来!”萧然提高声音叫了一声。云隐子和纪纲都愣了一愣,忙向屋檐下望去,只见一人从底下的屋子中走了出来。这人分明就是朱文圭! “什么?”云隐子和纪纲大吃一惊。就在云隐子一分神的时候,萧然忽然将手臂一甩,一股强大的力道顺着鞭子直甩过去,“啪”地一声就将云隐子的拂尘甩脱了。 云隐子被这大力一冲,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纪纲还没回过神来,萧然的第二鞭就又接踵而至,鞭风袭来,一把卷住了云隐子腋下夹着的那个女子。 “把春梅还给我!”萧然一声怒喝,猛地往回一拉。那鞭子紧紧勒住昏睡着的春梅的腰身,一眨眼的功夫就从云隐子的怀中飞出,萧然脚下一转,便把春梅接了下来。 这时,屋檐下的众侍卫也纷纷跃上屋顶,刀枪剑戟,各路兵器直向云隐子和纪纲袭来。 “你们找死!”云隐子怒气升腾,一把抢过纪纲手里的归雁剑,红色的剑光一展,顿时七八名卫士连声惨呼,从屋顶上跌落了下来。 “纪老弟,你也亮出惊鸿剑吧!”云隐子哈哈大笑,剑光一卷,又有五名侍卫的长枪顷刻间就给归雁剑削断了。 “这里是太子府,不可鲁莽!”纪纲一把抓住云隐子的手厉声说道:“还不快走!” 云隐子被这一言提醒,心里登时紧了一下,又不免低头望了一眼朱文圭,说道:“小子,咱们后会有期!”说罢,两人轻功一展,向黑夜的深处纵去了。 萧然也将目光投向了朱文圭,怒道:“你怎么不来助我?” “我……”朱文圭刚要说话就又听萧然说道:“还不跟我一起去追?”说着,她也是一跃而起,向云隐子和纪纲的方向追去了。 “萧姑娘!”朱文圭大声叫喊着,只是萧然已经听不见了。 月亮已经沉了下去,东方似乎现出了微弱的光亮。但这光亮是冷的,因为这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他死了吗?”云熙轻声问旁边的朱静姝道。 “他没有死,他只是坐化了。”朱静姝双眼无神,冷冷地说道。 “那咱们要不要把他埋了?”云熙又问道。 “埋?”朱静姝抬起涕泗横流的脸来望着云熙,呆呆地说道:“没错,应该埋了姚先生。但,绝不能埋在这里。” “啊?那要埋在哪里啊?”云熙又抓起了后脑勺,一脸费解的样子。 朱静姝轻轻将姚广孝的尸身抱了起来,又递到云熙的怀里。“哎呦,好重。”云熙忙伸手接过。 “你带他回宫找太子吧,他会妥善处理的。”朱静姝边说边一步一步向远处走去。那步子甚为沉重,就像是一个醉酒的人一样。 “那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云熙忙问道。 朱静姝摆了摆手,说道:“那儿根本就不属于我。”说着,她的泪水又肆涌而出,。但她还是向前走去,迎着风雪向前走了去。 “那你自己小心啊!”云熙喊了一嗓子,也不知朱静姝有没有听到。她望了望怀中的姚广孝,叹息说道:“老和尚,公主让我带你回宫里。走,咱们回去吧。” 自从朱静姝在门口听到了姚广孝和朱高炽的对话之后,她就对自己的身世十分地怀疑。但在姚广孝向她表露实情之前,她还是怀有一丝的侥幸想法:“万一是自己听错了呢?万一是姚广孝口误了呢?” 她从小就很得这位慈眉善目的姚先生的宠爱。她也深知,只要自己表现出对朱文圭那份痛苦而执着的爱,姚广孝就一定会说实话。果然,他说了实话,但这实话几乎要将朱静姝整个人撕裂了。 “我……我到底是谁啊……难道我真的是认贼作父……我姓方……我不姓朱吗……”朱静姝踉踉跄跄地在黑夜中走着。 忽然,她的脚下一拌,“哎呦”一声,摔倒在了雪地里。她几次想站起身来,但都因为双手的颤抖和无力而又倒了下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她的身上盖上了薄薄的一层雪衣。她的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落下,落在了雪堆中。那雪遇见了炽热的泪,也不由得化成了水。 “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她六神无主,目光散乱。可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在这冰天雪地中唯一能给她温暖的声音。 “静姝姑娘?”朱文圭从远处快步跑了来。他急忙将朱静姝扶着坐了起来,气喘吁吁地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朱文圭?”她抬起头来望着朱文圭。那因为流泪而干涩的双眼又一次涌出了泪水。 “是我。”朱文圭忙问道:“你有没有见到……” “朱文圭啊!”朱静姝忽然合身扑到了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朱文圭大吃一惊,心也狂跳了起来。 朱静姝的长发轻轻拂面而过,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芳香。她的双手紧紧将自己的身子搂着,那是柔软的手、温暖的手。她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朱文圭的肩头,似乎那泪也是滚烫的。 “静姝姑娘?你……你怎么了?”朱文圭轻声问道。但朱静姝没有回答,仍旧在肆意地哭着。不知不觉间,朱文圭也轻轻抬起双臂轻轻地将她抱住。 第一百二十五章双花斗艳 朱文圭的双臂紧紧环抱着朱静姝的腰肢。他的心狂跳不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朱静姝的哭声渐渐停歇了。她扬起粉脸望了一眼朱文圭,又不禁双颊飞红,缓缓从朱文圭的怀抱中离开。 “静姝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朱文圭这才怯生生地问道:“还有,你怎么会在这儿?出了什么事吗?” 朱静姝微微摇头,说道:“没有。” 朱文圭将她上下一番打量,又小声说道:“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我能帮到你吗?” 朱静姝抬起茫然地眼睛来说道:“帮我?你能帮我将父亲救活吗?” “什么?”朱文圭眉头微微一皱,说道:“你的父皇难道……” 还不等他说完,朱静姝就轻轻地摇起了头:“是我的父亲,不是父皇。” “你的父亲不正是当今的天子吗?”朱文圭地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不,我的父亲是江南文坛领袖方孝孺,是被永乐皇帝害死的方孝孺!”朱静姝的语气充满了悲愤,眼神中也更加写满了哀愁。 朱文圭猛然一惊。他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有些隐隐作痛。 “这……这怎么可能?”朱文圭吃惊地几乎说不出话来。朱静姝扫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是建文皇帝的儿子都可以在武当山长大;而我,身为一个‘罪臣’的女儿又怎么不可以在皇宫长大呢?” 朱文圭又见她垂下泪来,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正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又听她柔声说道:“在这天底下,我已经无人可以依靠,无人可以信任了。皇宫我不能再回去,你也终于将双剑交给了太子妃。你能否带我离开这里呢?带我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可以将所有的烦恼和回忆统统忘掉的地方。” “静姝姑娘,你……你是说你要和我走吗?”朱文圭的心又是一阵狂跳,语气也变得有些慌乱。 “是呀。”她满含泪水的眼睛轻轻眨了眨,说道:“不过,我不喜欢你叫我姑娘,你叫我静姝,好吗?” “静……静姝。”朱文圭轻轻叫了一声,脸也顿时红了。他急忙避开朱静姝的眼睛,样子颇为狼狈。 朱静姝终于露出了笑容,说道:“你何必叫的那样扭扭捏捏,你……” “哼哼,好一对甜蜜的小情人!”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将朱静姝的话打断了。 两人抬头一望,见是萧然的身影在空中掠过,站到了他们的眼前。两人对视一眼,双双站起身来。 萧然的目光冷若寒霜,手臂猛然一甩,“啪”地一声响,长鞭将一根竹子拦腰打断。朱文圭和朱静姝都吃了一惊,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姓杨的,你不帮我追回双剑也就是了,居然还跑来与你的小情人幽会?”萧然手臂又是一甩,鞭子在空中打了一个响,响声震荡,身边的松竹纷纷摇摆。 “萧姑娘,你别误会!”朱文圭忙上前说道:“我也是来追双剑的,不过……不过我武功尽失,根本追不上你们。等我跑到这里的时候,恰巧看到……” “你的武功尽失?”萧然惊讶地瞅着他,急问道:“到底是为什么?” “这件事一言难尽。”朱文圭也叹了口气,说道:“总之我现在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了,就算追上了云隐子和纪纲恐怕也无法帮你夺回双剑。” 萧然目光一扫,扫过了朱文圭,也扫过了朱静姝。她右手忽然将红色的鞭子紧紧握住,一鞭就朝朱文圭打了过去。 这一鞭快若疾风闪电,朱文圭刚刚抬眼就觉得眼前红光一闪,一股强大的力道将他打翻在地,火辣辣地疼痛立刻蔓延到了他的全身。 “太子妃!”朱静姝忽然大叫了一声,上前质问道:“他已没了武功,你为何还要伤他?” 倒在地上的朱文圭一把将朱静姝的衣袖拉住,冲她摇了摇头。朱静姝回头望了他一眼,见他半侧的脸颊现出了一道深红的鞭痕,既是心疼又是气恼。 萧然缓缓将鞭子收了起来,说道:“看来你真的失了武功了。” “太子妃,你真是太过分了。”朱静姝怒道:“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肝啊?朱文圭为了将双剑带回来交给你,冒了多少险,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现在双剑丢了,你不去追讨反倒迁怒于他?” “哼,若不是我轻功不济,早就追上他们了。”萧然一边说一边将鞭子收起。 “萧姑娘,云隐子和纪纲的武功都非同小可,你就算追上了恐怕也会吃他们的亏。”朱文圭一边说一边站起了身。 听到朱文圭这番对自己关心的话,萧然也微微起了歉疚之心。但她仍是将冷目一扫,对朱静姝说道:“朱静姝,你回皇宫去吧。杨为水就交给我。” “忘了告诉你,其实我根本就不姓朱。”朱静姝边是苦笑边是说着。 “什么?你不姓朱?”萧然不解地问:“那你姓什么?” “我姓方,我叫方静姝。”她的目光顿时变得坚定起来,说道:“以前那个任性蛮横的晗月公主已经死了,我现在是江南文坛领袖方孝孺的女儿,是大明朱氏永远的仇人。” 萧然呆了一呆,便又将目光移向了朱文圭问道:“杨为水,她说得可是真的吗?” “呵呵,我还要告诉你……”方静姝冷冷一笑,说道:“他也不叫杨为水,而是叫朱文圭。”她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格外用力,双目也死死地盯着萧然。 萧然忽然有种置身在梦境中的感觉,眼前的这两人似真亦似幻。她有些恼怒,她甚至觉得这个世界是在将她当作傻子一样地愚弄。 “你说。”萧然望着朱文圭,有气无力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朱文圭轻轻说道:“我是朱文圭,是前朝建文皇帝的儿子。” “那你以前……”萧然紧紧皱着眉头,追问道:“以前你对我说过的话都是骗我的?” “太子妃,他只是名字骗了你,但他的情……”方静姝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萧然一声大喝:“你闭嘴!” “萧姑娘请别动怒。”朱文圭忙打着圆场。 “我最恨别人骗我,尤其是……”萧然正想说“尤其是我信任的人”,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她咽了回去。 “萧姑娘,我骗你也是有苦衷的……”朱文圭刚要解释,话头又被萧然打断了:“我不管!总之所有骗我的人,我都要让他付出代价!”说罢,她手腕猛地一甩,红色长鞭又一次向朱文圭直甩了过来。 “小心!”方静姝一把将朱文圭推开,飞起一脚正踢在那凶猛地鞭头上。长鞭在这一踢之下立即转了方向,一声脆响传来,一棵苍劲的松竹又是应声而倒。 萧然怒目斜视,质问道:“我和他的事,要你来管吗?” “哼,好一个蛮不讲理的太子妃。你和他的事我管定了!”方静姝那如利刃一般的眼神向萧然直射过来,直让萧然又气又恼。 “好,就让我来领教你的高招!”萧然说罢,手腕用力一翻,那红色的马鞭宛若蛟龙一般直甩了起来,直甩向方静姝的发端。 方静姝柳腰向后一折,那鞭头便擦着她的发丝一掠而过。萧然一鞭不中,第二鞭便追身而来,只见那鞭子闪电似的直劈下来,劈向方静姝的肩头。方静姝脚步一错,就地一滚,听得“啪”地一声响,刚刚方静姝所站的地方积雪纷纷扬起,扬得朱文圭浑身都是。 朱文圭双手将眼前飞舞的雪花挥开,大声叫道:“两位姑娘,请你们住手吧!”可她们又哪里肯听。 方静姝合身滚到了刚才被萧然一鞭打断的松竹旁。那竹子的粗细长短正与剑差不多。她刚将断竹抄起,萧然的第三鞭就到了眼前。方静姝一个箭步冲上,手上将断竹一挥,一套精妙绝伦的武当剑法徐徐展开。 方静姝“唰唰唰”几招一抖,不仅将萧然的攻势化解,而且还反守为攻,抢了先手。萧然心头一紧,不敢怠慢,鞭法也呼呼的直舞起来。 朱文圭站在不远处紧张地瞧着,只见两人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剑招里夹杂着鞭法,鞭法中也暗含着剑招。地上的积雪被纷纷扬起,真如天女散花一般美妙非常。 萧然右手将鞭甩出,左手也忽然将鞭身握住,双手同时甩出,顿时鞭影重重,一阵疾风迎着方静姝的面庞袭来。方静姝一个撤步,也将断竹呼呼舞起,一阵“噼噼啪啪”地声响,马鞭打在断竹上,打出了不少裂痕。 正在方静姝一个绕步转身的时候,萧然疾疾将马鞭一收,纵步跃起。一团红色的光影只被她大力一掷,马鞭便似毒蛇吐信一般直追方静姝的后背。 朱文圭还来不及叫她小心,那一鞭就已沾了她的衣襟。但见方静姝忽将断竹在身后一挑,那马鞭就将断竹的一头紧紧的缠住。 萧然双足落地,方静姝也正好转过了身来。两人横眉冷对,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萧然紧紧一拉,那断竹噼里啪啦地现出了无数道裂痕,直向下蔓延而去。 萧然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轻蔑的微笑。方静姝眉头一皱,忽然将手腕一翻,使出了武当剑法中的“一剑化三式”。方静姝脚步疾转,瞬间那缠绕着马鞭的断竹就点到了萧然的眼前。 萧然顿觉一股大力顺着马鞭直达自己的掌心。她心头一慌,也是手腕一翻,使出了“燕然十八鞭”的看家本领。霎时间,鞭影、竹影相互交织、相互缠绕。朱文圭看得如痴如醉,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方静姝一招正要刺到萧然的咽喉,却被萧然的长鞭一甩,将那断竹打歪了。萧然双足一错,也是一鞭横扫过去,直扫方静姝的腰身。方静姝觉察到耳后劲风吹来,便是一记摆腿横切,这一腿正好踢中萧然的马鞭,正好将那鞭头牢牢地钉在了她身旁的一棵竹子的身上。 方静姝高举左腿,将萧然的鞭头牢牢钉在竹身上,也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 “太子妃,你就这点能耐吗?”方静姝得意地问道。 “哼,我的能耐全使出来只怕你受不起!”萧然忽然眉头一皱,将鞭子一甩,又是一股大力袭来,“啪”地一声将方静姝的腿一甩而来,那棵竹子也跟着倒了下去。 方静姝脚下一个踉跄,急忙倒转脚步,刚刚稳住身形,只见那马鞭又笔直地朝自己直刺过来,就像射出的一支箭一样。 方静姝退无可退,挡无可挡,情急之下便将手中的断竹也轻轻一抛,一掌打在断竹的一端。断竹也似飞箭一般直朝萧然刺去。 鞭子正好从中空的断竹里面直穿而过,断竹也向萧然飞了去。几乎同时,飞驰而来的鞭头打在了方静姝的胸口;直刺过去的断竹也打在了萧然的肩头。 两人脚下都是一阵踉跄,各退了几步才又重新站稳。 第一百二十六章分道扬镳 天色微明,北风呼啸。大片大片的雪花怕打在人们的脸上,但他们丝毫不觉得寒冷。 龙少爷走在最前头,步履匆匆,目光坚定。跟在他后面的是并肩而行的纪庭之和赵三娘,再之后是诸葛弘和那些身穿黑衣的江南豪杰们。 “咱们还需走快些,要赶在天色大亮之前赶到下一个村庄。”龙少爷缓缓说道。 赵三娘和纪庭之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都透出一些狐疑。 纪庭之问道:“龙少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走在前面的龙少爷微微一笑,说道:“当然是去杭州,见我义父。” “龙头老爷?”赵三娘一愣,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去见龙头老爷?” 龙少爷忽然步子一停,转过身来说:“三位还不知吗?阿鲁台正在厉兵秣马准备南侵。这正是我们举事的大好机会呀。” 三人闻言,心头都是一阵剧烈的震荡。诸葛弘率先一步上前说道:“龙少爷,原来你是想拉我们入伙,助你义父造反啊?” 龙少爷颔首微笑,说道:“伯伯这话对也不对。” “哦?”纪庭之诧异地问道:“不知龙少爷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我们的确是要举事反明,但不是为我义父。”龙少爷不紧不慢地说:“而是为朱文圭重夺江山!” 他说这话时双目牢牢地盯着纪庭之。纪庭之的心头一颤,也同样望着那暗藏杀机的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 “纪先生,诸葛伯伯,你们是建文皇帝的旧臣。朱棣对你们放心不下也是情有可原。”龙少爷笑着说:“如今建文皇帝已死,他的儿子却还在世。如果我们能拥立他为皇帝,既能收服人心,也能帮两位一偿夙愿。何乐而不为呢?” 纪庭之缓缓转过头来对赵三娘说道:“三娘,你认为如何?” 赵三娘微微一笑,说道:“我听你的,你说去哪咱们就去哪。” “那好。”纪庭之又将目光转向龙少爷说道:“在下以为此事万不可行。” “什么?”龙少爷的眉头忽然皱起,显得有些诧异。 纪庭之游目一扫,扫过了龙少爷和自己身后的那几十名黑衣侠客,一字一顿地说:“各位都是身手不凡的真英雄、真好汉,难道你们甘愿将我中华的大好河山拱手让给胡虏吗?” 众人听了无不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纪先生,请你把话说清楚一点。”黑衣侠客中站出一位和龙少爷年纪相仿的少年说道:“龙头老爷和龙少爷威名远播,武林慑服。咱们在他父子二人的领导之下又怎会将江山让给胡虏?” 纪庭之望了他一眼,说道:“倘若有一天阿鲁台的蒙古铁骑南下中原,而龙头老爷又在江南举事……不错,朱棣极有可能会在这内外夹击之下功败身死,龙头老爷也能够一偿宿愿,报曾经的一箭之仇。可常言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阿鲁台拿下了半壁河山,他会就此收手吗?” “这……”那少年立刻将目光投向了龙少爷。而龙少爷却面目阴沉,一言不发。 “嗯……三哥说得对。”诸葛弘也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事儿我们兄弟可做不了。” “纪先生,诸葛伯伯。我这次是奉了义父之命要务必将两位请到。”龙少爷冷冷地说道。 “龙少爷的救命大恩我们兄弟不敢忘怀,他日有用得着的地方也请龙少爷随便吩咐。”纪庭之说道:“可唯独这件事恕我们不能从命。” “纪先生真不肯卖我一个面子?”龙少爷一步上前,追问道。 纪庭之望了一眼他紧紧攥着的拳头,说道:“这个面子我们可卖不起。” “好,咱们都是江湖中人,舌头解决不了的问题拳头总能解决!”龙少爷亮出右手手掌,指尖依旧微微下垂,说道:“请纪先生赐招吧。” “既然如此,我纪某人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纪庭之刚要上前就被赵三娘一把拉住。 “庭之,龙少爷的玄火神功非同小可,你可要万分小心啊。”赵三娘的话语间透露着无限的关怀和担忧。 纪庭之轻轻理了理她的云鬓,笑道:“我知道,三娘你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纪庭之的手腕就呼地一翻,站在他面前那少年腰间的佩剑也被他一把抽出。 纪庭之脚步一转,一剑就朝龙少爷的胸口刺来。龙少爷深吸了一口气,右手骈指一点,正点中那剑尖。顷刻间,剑尖似洛铁一般变得通红而且灼热。 纪庭之眉头一皱,身形一跃,由上而下一剑斜劈下来。龙少爷一个撤步绕步,双手向前一撩,左指右掌,呼呼的热浪朝纪庭之席卷而来。纪庭之将长剑一舞,剑风劲吹,那股子热浪也堪堪抵住了。 “好剑法!”龙少爷赞了一声,也是腾身跃起。眨眼间,几十记劈掌就朝纪庭之迎头打下。纪庭之腰身用力一转,避开了前三记绝命杀招,接着一记回身剑刺去,龙少爷避犹不及,右掌掌心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龙少爷双足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轻轻一点,身子又像利箭一般朝纪庭之刺来。纪庭之不紧不慢横剑一封,一道迤逦的剑光闪过,在黎明阳光的映照下更显得光彩夺目。赵三娘和诸葛弘都急忙用手遮住那刺眼的剑光,不能直视了。 龙少爷的双掌正好打在纪庭之横着的剑身上,那剑立刻发出“滋滋”地声响来。纪庭之的双手也感受到了那灼热之感,手腕急忙一翻,那剑“铛啷啷”地急转起来,无数道剑影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如果龙少爷收招稍慢片刻,只怕十根手指就保不住了。 纪庭之一个后空翻,身形倒转,一剑冲下刺来。龙少爷的火云指紧随其后,直逼纪庭之的小腿而去。 纪庭之只觉得一股热浪袭来,心头一紧。他剑尖一戳到底,戳进了厚厚地雪堆里。也几乎于此同时,龙少爷的攻招正要触及纪庭之的身子。忽然,纪庭之的剑尖上挑,“哗”地一声,积雪就向瀑布一样直冲龙少爷而去。可那积雪只到了龙少爷的近前就纷纷化作雨水稀溜溜地滴落下来。而龙少爷的攻招却丝毫未缓。 “庭之小心!”赵三娘不觉失声大叫了一声。 纪庭之的身子在空中一转,正好落下了地面。他还未抬头去看,龙少爷的攻招就已到了眼前。他又将剑插在雪堆里,使出了七星剑法中克敌制胜的妙招——萧萧落木。 但这招不是攻龙少爷而是攻地上的积雪,只见那积雪被扬得漫天都是,空中的飞雪就像是拧成了一股绳,直奔龙少爷而去。 龙少爷立即变指为掌,左右双掌齐出,那“雪绳”登时处处断裂,化作了冰冷地雨水。纪庭之的剑也正绕在这“雪绳”的另一端,见龙少爷的攻招如此凌厉,心中也是暗暗佩服。 纪庭之一个纵步上前,将剑埋在了那粗壮的“雪绳”之中。龙少爷双掌齐下,“雪绳”稍一接触就土崩瓦解。龙少爷眼前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偶尔还会有小冰凌拍打在他的脸上。但就在这时,一柄长剑豁然而出,直刺龙少爷的咽喉。 龙少爷吃了一惊,急忙将头一扬,那剑正贴着自己的下巴向上刺去。龙少爷双手一合,将剑牢牢地夹在了双掌之中。 纪庭之心头发紧,急忙抽剑,但剑被夹得牢牢地,怎么也抽不出来。龙少爷双足落地,发了一声喊,那剑“当”地一声从中间断开,半截剑身打着盘旋向半空飞去。 “啊?”观战的众人无不惊呼了一声。 纪庭之手握断剑,却丝毫没有收招的意思。只见他脚步一转,又使出了“一剑化三式”的精要剑招。他虽然握着断剑,但剑光一闪,也是凌厉非常。龙少爷双手疾挥,正挡下这一精妙的剑招时,纪庭之正看到那飞上半空的半截剑身也自缓缓坠落。他右脚向后一甩,直绕过后背,正踢中那剑身。剑身受这一踢,“嗖”地一声,正刺进龙少爷的右边胸膛。 “龙少爷?”众人又是一阵惊呼,但都无人敢上前去。龙少爷受痛,“登登登”连退三步,靠在了一棵大树上。 纪庭之也望望自己手中的断剑,那断裂之处平滑而整齐,也不禁使他暗暗心惊。 “没想到我龙少爷竟然两次败在纪先生的剑下。”龙少爷微笑着将那断剑缓缓从胸膛处拔出来,手指一松,短接跌落到了雪地里。 “是龙少爷承让了。”纪庭之说道:“和姚广孝那场恶斗损耗了你不少内力,而我则是以逸待劳……纪某虽胜亦不足喜。” 龙少爷惨然一笑,说道:“我无力再留你们,你们走吧。” “龙少爷,怎能放他们走啊?”黑衣侠客中有一人大声说道。龙少爷将手一抬,示意他不要讲话。 纪庭之也将断剑一抛,转头对刚才那黑衣少年说道:“我弄断了你的剑真是不好意思。他日我定会再铸一把剑送给你。” 黑衣少年呆呆地望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颇为木讷地点了点头。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位黑衣侠客走上来对龙少爷说:“刚才您为何不出全力?” 龙少爷一声冷笑,说道:“就算我全力施为将他们都抓了回去那又如何,他们依然不会心甘情愿为我所用。” “可……”黑衣侠客略一沉吟说道:“龙头老爷那边可怎么交代呀?” 龙少爷没有说话,只是将眼睛眯成了一道缝。他冷冰冰地目光更显得深邃而神秘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冰释前嫌 天光已经大亮,雪也下得小了。在这寒冬腊月,街上的行人很稀少,只有三两个卖热茶的铺子开着张。云熙推着一个独轮车从大街上疾奔而过,引得人们都投去好奇的目光。 推着独轮车倒没有什么稀奇,但一个长相怪异的女子推车疾奔就不那么寻常了。而且那车上还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凸凸凹凹地似有什么东西,也就更引得人们议论纷纷。 守在宫门两侧的侍卫忽将手中的长枪斜过,在云熙的面前比成了一个大大的“叉”。 “疯婆子,皇宫可不是你能乱闯的,快走吧。”其中一名侍卫冷冷地说道。 云熙将手中的推车猛地一放,怒道:“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找来这车,你居然让我走?” 侍卫也是大怒,说道:“你最好看清楚,这是皇宫大内,擅闯者死!” “谁擅闯了,我要见你们的太子!”云熙也跳着脚大声说道。 “混账,太子殿下岂是你说见就见的,快滚!”那侍卫说着就上来推搡云熙。云熙身子一侧,侍卫居然推了空。还不待侍卫把手伸回去,云熙就一把将他的手腕拿住轻轻一扭,那侍卫“哎呦”一声,立即屈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另有三名侍卫吃了一惊,纷纷迎了上来。云熙左手拧着那人的手腕,右手一牵一引,攻来的长枪就攻向了另一人的长戟。“当”的一声,枪戟相交,直震得两人双手发麻,兵器脱手飞出。云熙纵步上前飞起一脚,第三个人还未拔剑就已给踹翻在地了。 “啊?女……女侠饶命。”那手被扭着的侍卫大惊失色,连连求饶。 云熙瞪了他一眼,说道:“我要见你们的太子,快叫他出来!” “这……这……”另一名侍卫一边摩擦着双手一边怯生生地问:“不知女侠找太子有何贵干?” “诺。叫他出来收尸。”云熙向独轮车的方向努了努嘴。 “啊?”几个侍卫互相瞅瞅,惊诧非常,说道:“不知是收谁的尸啊?” 云熙左手一松,将那跪着的侍卫一脚踢了开去,说道:“你们自己看。”她一把将那白布掀开,一个老和尚正安然地躺着,嘴角似乎还挂着微笑。 “啊?是姚……姚先生……”侍卫们登时吓得腿脚发软,一个个全都跌坐在了地上。 “小的……小的这就去禀告太子……”其中一人连滚带爬的就向宫门内跑了去。 不一会儿,朱高炽随着两队护卫快步走了出来。侍卫见了纷纷下跪,齐声说道:“太子万福。”朱高炽不耐烦的一挥手,说道:“免了。” 他走到独轮车前,细细望着躺在车上的姚广孝。姚广孝面色惨白,长长的眉毛还随风在微微摆动着。 “姚先生?”朱高炽轻声叫了一声,不禁悲从中来,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滴滴落在了姚广孝本就潮湿的袈裟上。 “姚先生是怎么死的?”朱高炽抬起头问云熙道。 云熙耸了耸肩,说道:“他和一个年轻男子比武,打到最后打了个平手。后来那人带着很多人走了,而他就死了。” “那男子什么模样?”朱高炽追问道。 “他?”云熙细细回忆着说:“他呀,细皮嫩肉地,一双丹凤眼,小小的嘴巴,甚至比女子都更要美一些。” “是龙少爷?”朱高炽倒吸了一口凉气,叹道:“龙少爷的武功都如此高强,那他的义父龙头老爷岂不更加难以对付吗?” 云熙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便又说道:“我是替朱静姝送他回来的。她说你会妥善处理的。” “那静姝呢?”朱高炽又关切地问道。 “她走了……”云熙轻描淡写地说:“而且她不会再回来了,她说皇宫不是她的家。” “什么?”朱高炽一个踉跄,幸好身旁的护卫急忙伸手将他扶住,才不致摔倒。 “她交给我的事我可办完了,我要找她去了。”云熙说着就要走。 “女侠!”朱高炽忙叫住云熙,说道:“如果你见到静姝请你告诉她,无论如何,皇宫都是她的家。” “好,我这就去告诉她。”云熙说着就大踏步的走了。 “太子爷,咱们还是快快将姚先生葬了吧。”朱高炽身边的护卫小声说道。 “嗯。”朱高炽点点头说道:“按侯爵的规格下葬。” “是,小的明白。”护卫说着,便将手一挥,两个侍从一左一右将姚广孝的尸体从独轮车上扶了起来。 忽然,一个黄色的卷轴从姚广孝的衣服里滚落了出来,刚好滚到朱高炽的脚边。朱高炽一眼便看出这是朱棣给姚广孝下的密旨。他将这卷轴捡起来,缓缓打了开来,只见卷轴内写道: “广孝亲启。 阿鲁台正联络蒙古诸部,虎视我大明的万里山河。广孝此去南京替朕办三件事:第一,将纪庭之、诸葛弘押往北京受审,切勿被龙头老爷所劫;第二,护送晗月公主同来北京。公主久居南京,朕心难安;第三,须将太子妃一同押来北京。阿鲁台名为嫁女,实则送女为质,以安朕心。其若有不轨之心,广孝可杀之。此事须秘密进行,太子妇人之仁,万不可泄露。” “啊?”朱高炽的手也跟着颤抖了起来。原来姚广孝来南京不仅要将纪庭之和朱静姝带走,也要将萧然押去北京。 “唉,父皇交代的三件事恐怕一件都办不成了。”朱高炽摇头叹息道:“纪庭之他们已被龙少爷劫走,静姝恐怕也早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而萧然……萧然……”侍卫们看着有些惊慌的朱高炽,纷纷低眉垂首,不敢多问了。 方静姝冷冷的目光望着萧然。而萧然却已将目光投向了朱文圭。她望着他说道:“你答应要为我做三件事,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朱文圭走上前来说道。 “你……你又要他做什么事?”方静姝柳眉一竖,怒气冲冲地问道。 萧然一声冷笑,说:“你放心,我不会叫他做什么。”她轻蔑的眼神将方静姝一扫,又落在了朱文圭的身上。 “我本想叫你和我一同去把双剑抢回来,而你如今没了武功,就算去了也是白费。”萧然长叹一声,说道:“另两件事,不做也罢了。”她把话说完,转身便走。 “萧姑娘,你去哪里?”朱文圭忙问道。 萧然回目一笑,说道:“我要去找云隐子和纪纲,把剑夺回来。” “可以你一人之力,恐怕……”朱文圭顿了一顿,说道:“恐怕凶多吉少啊。” “那是我自己的事。”萧然说道:“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让双剑落在他们的手里。” “那好,我陪你一起去。”朱文圭说道。 方静姝和萧然都吃了一惊,都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如果你死了也与人无尤。”萧然说话时面上没有一点儿表情。 朱文圭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非常坚定。 “朱文圭,你疯啦?”方静姝一把拉过他,说道:“就算你的武功还在,凭你们两个也未必斗得过汉王他们,更何况你……” “静姝,这些我当然明白。”朱文圭侧过脸来说道:“不过,萧姑娘说得也对,双剑无论如何不能落在他们的手里。就算我死了,也要拼尽全力将剑夺回。” 听到这话,萧然的嘴角竟然有些许的上扬。 方静姝也是一愣,心里却是甜滋滋的。因为他终于不再叫自己“静姝姑娘”而是叫“静姝”。以前只有朱棣和朱高炽这样叫过她,那都是她认为的最亲近的人。可如今,只有一个人可以这样叫她,那便是朱文圭。 “好,既然如此,那也算上我吧。”方静姝也走上来说道:“要死大家一起死!” 萧然和方静姝又对视了一眼。不知怎地,她们都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丝微笑。 锦衣卫的镇府司衙门处在一个阴暗的巷子里,更显得它阴森而恐怖。平日里百姓们都是绕着这儿走的,大家谈起锦衣卫来都觉得毛骨悚然。 可今天,一男两女却径直向镇府司衙门走去,同样引得路人驻足观瞧。 “呦,是太子妃和晗月公主?”衙门口一个门子笑嘻嘻地一弓腰说道:“小的给二位请安了。” “少废话,快叫纪纲那个王八蛋滚出来!”萧然大声说着。 “嘿嘿,您老来得不巧,我家大人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门子笑着说道。 “你胡扯!”萧然怒道:“昨天夜里他和云隐子还去我府上偷了东西,怎么可能没回来?” “啊?”门子挠挠头说道:“这小的可就不知了,纪指挥确实很久没回来过了。” “我不信,让我进去看看。”方静姝说道。 那门子更是不将她放在眼里,说道:“公主您还是请回吧,这镇府司衙门可不是您来的地方。” 方静姝怒气上涌,说道:“我偏要去瞧瞧。”说着就要朝里闯。那门子急忙伸开双臂去拦。可他手臂刚一伸开,就“哎呦”地大叫了一声。眨眼间,方静姝使了个分筋错骨的手法,将那门子的胳膊弄脱臼了。 “快去找医馆接骨吧!”方静姝提过门子的衣领就朝外甩去,门子一头撞到墙上,见三人快步冲了进去,不禁大声叫道:“来人呐,有人闯镇府司衙门啦!” 里面的锦衣卫见来了气势汹汹的三人,不觉都是一惊。 “纪纲呢?叫他滚出来!”萧然大声说道。 十几名锦衣卫纷纷提起佩刀从左右两路向三人攻了过来。萧然马鞭一甩,“啪啪啪”三声响,冲到最前的三个锦衣卫就被打翻在地。方静姝护在朱文圭身旁,手拿脚踢,也是三招两式就将迎上来的几名锦衣卫打得满地打滚,呻吟之声响成一片。 “哼,想不到锦衣卫竟然如此没用!”萧然气呼呼地说道。 “太子妃你有所不知,在这儿当差的锦衣卫都是办文职的。”方静姝扫视了他们一眼,喃喃说道:“那些武艺高强的锦衣卫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纪纲没人知道他们在哪。” “三位……三位大侠饶命……”一名倒在地上的锦衣卫呻吟着说:“纪指挥真的不在府里,你们要是不信只管搜好了。” “哦?”方静姝蹲下身来问他:“那你们的纪指挥去哪了?” “小的不知。”那人捂着胸口说道:“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回衙门了。” 三人不禁对视一眼,狐疑之色顿现。 第一百二十八章萧然为质 望着这些横七竖八倒地呻吟着的锦衣卫们,方静姝淡淡说道:“他不在镇府司,一定在汉王府了。” “不错,纪纲是为汉王来夺剑的,他们一定在一起。”朱文圭附和地说。 “那还多说什么,还不快去汉王府。”萧然说着就一步跨过身前的一个锦衣卫向外走去了。朱文圭和方静姝也对视一眼,跟在了后面。 相比于阴森恐怖的镇府司衙门,汉王府则完全是另一幅光景。它的富丽堂皇使得太子府都有些黯然失色。 王府的侍卫骄横惯了,其中一个领头的见方静姝和萧然前来竟然不来参拜。他眼睛一挑,略微弯了弯腰说道:“属下参见晗月公主和太子妃。”话虽说得客气,面上却还挂着倨傲的笑容。 “你们的王爷呢?”方静姝冲口问道。 “哦,您找我家王爷?”侍卫直起身子呵呵一笑,说道:“不巧得很,我家王爷他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您要是见着了还请您代我们问安。” “什么?他也不在?”萧然吃了一惊。 “是啊,您若不信,大可进去找找看?”侍卫仍旧笑着说。 “好,让我们进去瞧瞧。”方静姝说着就快步上前,一把将王府的大门推了开来,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萧然回头对朱文圭说道:“咱们也进去。” 朱文圭刚要上前,那侍卫忽然将长枪一立说道:“汉王府可不是菜市场,闲杂人等不可入内!” 萧然怒气上涌,右手将马鞭一甩,喝道:“你说什么?” 朱文圭急忙上前将她的胳膊拉住,温言说道:“萧姑娘不要动怒,我在外面等你们就是。” “哼,你不进去我也不进了!”萧然游目一扫,扫过匾额上“汉王府”三个大字说道:“当我们稀罕进去吗?”说着,她就随朱文圭一起缓缓向台阶下退去。 那侍卫呵呵笑道:“太子妃你来杭州也有几个月的光景了,怎么还像是外地人一般的见识。” “什么?”萧然步子一停,怒目回望了过来。 “咱们汉王府可是太祖高皇帝御赐的,论及地位的尊崇恐怕还要在太子府之上呢。”那侍卫颇为自得地说道:“尤其是咱们的后花园奇花异卉争奇斗艳,不比皇宫的御花园逊色分毫。” “哼,可惜现在是腊月寒冬,除了梅花其他的花卉就算再美丽也是凋零一片!”萧然没好气地说道。 那侍卫讨了个没趣,便不再言语了。朱文圭望着眼前的萧然,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轻轻说道:“萧姑娘,你就好像梅花一样。” “我?”萧然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一队穿着深绿色短衣的仆从急匆匆地朝这边来了。百姓们见了都纷纷避开,生怕将他们撞到。 萧然抬眼一瞧,不禁眉头皱了起来:“是太子府的人?” “太子府?”朱文圭也诧异地纵目望去。仆从们见了萧然,各个都露出了笑容,快步向这里赶了来。 “奴才参见太子妃。”众仆从纷纷跪倒在萧然身前,齐声说着。 萧然冷目一扫,说道:“快起来吧,别在外面招摇。” “是。”他们也都应声而起。领头的一人迎上前去笑着说:“太子妃,太子殿下正满南京城的找您呢。还好叫咱们给碰着了。” “哦?”萧然问道:“太子急着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个……小的不知。”这仆从说道:“咱们只是领命出来找您,太子吩咐,叫咱们务必带您回去,要不然就是板子伺候。” 萧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缓缓回头将目光投向了朱文圭。这眼神似乎是在询问:“文圭,我该不该与他们回去?” 朱文圭上前说道:“太子找你一定是有要事相商,你快回去吧。” “可是你……”萧然的语气和眼神不再是寒冷的冰,倒像是温润的玉了。 朱文圭微微一笑,说道:“没关系,静姝她很快就会出来的。” 听到这话,萧然的眼神又暗淡了许多,淡淡说了句:“那你自己小心。”说完便随众仆从一起走了。 萧然刚踏进太子府的大门就嗅到了一丝不详的味道。府里的侍卫、家丁、丫鬟见了她虽然还会行礼,但他们的脸上的笑容都不见了,换来的是一张张阴沉而沮丧的脸。 于是她加快了脚步朝会客的大厅走去。站在大厅门口一脸焦急的正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梅。 春梅老远就瞅见了萧然。她快步迎上去说道:“太子妃,您真不该回来。” “为什么?”萧然的眉头从进府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舒展过,听到春梅的话就更是疑虑重重了。 “唉,旁的奴婢也不知,但是瞧太子和刘先生的样子……恐怕是凶多吉少啊。”春梅满脸忧愁地说。 萧然略一思索,说道:“进去再说。”步子仍旧不慢,朝大厅里走去了。 朱高炽正坐在大厅的中央,刘崇坐在一侧的位置。他们的茶几前都放着一杯热茶,只是没人去碰。 “太子妃吉祥。”刘崇忙起身行礼道。 “刘先生不必多礼。”萧然淡淡说了一句,已快步走到了朱高炽的面前。 朱高炽抬眼望了望她,缓缓说道:“爱妃,咱们相处的日子虽然不长,但这段日子确实很愉快。” 萧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朱高炽轻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也早料到咱们会有分别的一天,只是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萧然仍是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他。 “据探马来报,你的父汗阿鲁台正要陈兵于长城之外,大有南侵之势。”朱高炽略顿一顿,说道:“所以父皇要我将你押往北京。” “你会这么做吗?”萧然冷冷地问道。 “我……”朱高炽忽然抬起头来说道:“我是不愿这么做的,你可知道?” “我只问你会不会,没有问你愿不愿。”萧然说。 刘崇也紧紧皱着眉头,将头低了下去。朱高炽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于公,我是大明朝的储君,要为这江山社稷着想;于私,为人子者也不能忤逆父命。” 萧然点了点头,说道:“我懂了。不过我不明白,既然两国开战在即,你父皇为何不派人来将我杀了,反而要将我押去北京呢?” “自然是要以你为质,要挟你的父汗。”朱高炽说道。 “以我为质,要挟父汗?”萧然忽然仰天大笑,说道:“只怕永乐皇帝不能如愿了。” “为什么?”朱高炽问道。 “父汗要是但凡为我有一丝考虑,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发兵南侵。”萧然扫视了一圈这大厅说道:“在他的眼里,我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助他成就宏图霸业的棋子。有谁会为了一枚棋子而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呢?” 萧然的目光落在了朱高炽的身上。在这火辣辣的眼神逼视之下,朱高炽感觉到面皮一阵发烫,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稀稀落落地雪在中午时分完全停了,但寒风依旧在呼啸着。汉王府前的朱文圭来回地踱着步子,不断地摩擦着渐渐发冷的双臂。 他会时不时地望这王府的大门一眼,心中想着:“静姝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见出来,难道她遇到了什么危险?”他正想要迈步上前,可又想起自己没了武功,王府的侍卫又怎会轻易放他进去呢? “咦?朱文圭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飘了过来。朱文圭吃了一惊,忙向四周望去,却不见一个人影。 “我在这儿呢。”云熙从墙头一跃而下,站到了朱文圭的面前。 朱文圭又惊又喜,忙说道:“哦,是赤……呸,是云熙啊?你怎么会在这儿?” 云熙笑嘻嘻地说道:“我出来找朱静姝啊!这儿的人好多,我走着走着就迷路了。然后我就走到一个大门口,看里面人的样子像是个官儿,我就上去问他们有没有见过朱静姝。” “然后呢?”朱文圭追问道。 “他们好像很害怕,一边儿挥手一边说‘公主去汉王府了,别打我。’我也不明白‘汉王府’是什么,一路打听着就来了。”云熙笑道:“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哦,静姝她进府里去了,但到现在还没出来。”朱文圭忧虑地说道。 “那咱们一起进去瞧瞧。”云熙说着就拉起朱文圭的手朝王府的大门口走去。 那侍卫又将长枪一横,怒道:“哪儿来的疯婆子,快走开!” “云熙,咱们别硬闯,总得想个办法才是。”朱文圭也拉住她说道。 “办法?”云熙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倒有一个办法。” “什么?”朱文圭问道。 “我送你进去!”云熙一把抓住朱文圭的衣领向上一抛,朱文圭大吃一惊,整个人都给抛上了半空。等他落地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再定睛四下一瞅,自己已经进到王府里来了。 “云……云熙!”朱文圭惊慌地回头叫道。他话声未落,就听见一阵急促的兵器磕碰之声传来。 王府里的侍卫们也正好巡逻至此,忽然瞧见了朱文圭都不由得大吃一惊,厉声叫道:“什么人?”说着就一拥而上,将朱文圭围在了中间。 “我……”朱文圭刚要开口,王府的大门“哐当”一声被踹了开来。云熙飞也似的直闯进来。众侍卫只见眼前人影一闪,就听见“啪啪啪”一阵清脆的耳光声。 “啊?”众侍卫回过神来再看时,朱文圭和云熙都已不见了人影。 第一百二十九章侠女心事 汉王府果然是雕梁画栋,辉煌无比。云熙拉着朱文圭东奔西闯,竟和侍卫们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云熙走到一处小殿的屋檐下,看看四下无人,便纵步跃起,双脚勾在屋檐上,身子倒转了过来像荡秋千似的荡来荡去。 “朱文圭,你猜咱们这样倒挂在这房檐下,那些呆头鹅会找着咱们吗?”云熙笑嘻嘻地问道。 朱文圭越发地着急起来,说道:“云熙,咱们是来找静姝不是来玩的。” “哦,我倒把这事儿给忘了。”云熙忽然笑容一敛,头也渐渐低垂了下来,但她的身子依然在左右荡着。目光一甩,她不禁皱起了眉头:“咦,那草堆里插着的是好像是朱静姝的发簪!” “什么?”朱文圭忙回头望去,见在不远处的草坪上果然插着一支小小的发簪,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迷人的光彩。云熙倒挂着身子,眼睛从下向上挑去便看得真真切切。 朱文圭正想上去察看,头顶上就是一阵劲风扑过。云熙轻功一翻,就落在了那发簪边儿上。她蹲下身子轻轻将发簪拔了出来,却仍是皱眉瞧着,一脸困惑的样子。 “怎么了?”朱文圭走过来也低头望去,那发簪插着的地上有一些散乱而潦草的比划。 “这是什么字啊?”云熙疑惑地问道。 “看起来像是个‘宁’字。”朱文圭刚说了一句,又立刻扬起头大声叫了声:“不好!”云熙急忙将他的嘴捂上,却是稍晚了。 侍卫们从四面八方纷纷赶来,将朱文圭和云熙围在了中间。“唉,你真是误事!”云熙刚抱怨了一句,那刀刃枪尖就朝他们刺了来。 云熙一把将朱文圭拉过,手臂轻轻一拂,那人的长刀就被云熙拂落了。两边的刀枪也纷纷朝云熙刺来。云熙一个矮身,横腿一扫,这两人也给扫得摔倒。 “小心后面!”朱文圭急忙叫道。话声未落,云熙已经回身飞脚踢出,将来人踢出了五米开外。 “不好玩,咱们还是走了吧!”云熙一把拽住朱文圭的衣领,双足一点,两条人影同时向天际跃去。众侍卫也纵目远眺,望见了那刺眼的阳光就都不得不避开了。 云熙拉着朱文圭直奔出汉王府,穿过了两条大街,不见有人追来才在一个茶摊旁坐下,呼呼喘着粗气。 “你可差点害死我了……”云熙一边喘气一边说:“你干嘛突然要喊一声啊?” “云熙,静姝她被宁王的人抓走了。”朱文圭眉头紧锁,忧愁地说道:“她知道咱们一定会进府来寻她,那个发簪便是她留给咱们的线索。那个‘宁’字也必是她写的。” “哦。”云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原来是这样。她是很匆忙才写下那个字的,所以就写得很丑。” 朱文圭点了点头,忧虑地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遭了。” “那咱们该怎么办?”云熙问道。 朱文圭又是悔恨又是气恼,不禁一拳砸在了桌子上,说道:“可惜我废了武功,只能在这儿干着急却没法子救她!” “宁王大还是太子大?”云熙若有所思地侧脸问道。 朱文圭瞥了她一眼,淡淡说道:“当然是太子大了。” “那就好办了呀。”云熙轻轻一拍桌子说:“咱们叫太子带兵过去端了他宁王的老窝不就行了。” 朱文圭觉得云熙的话十分幼稚,不禁摇头苦笑。 云熙满脸疑惑,问道:“你笑什么?” 朱文圭忽然眼光泛亮,急忙仰头说道:“对,你刚才说得对。虽然太子帮不了咱们,但太子妃可以!” “太子妃?”云熙更觉奇怪。她正想再追问一句“谁是太子妃”,但朱文圭却一把将她拉起向远处跑去了。 “这就是太子府?”云熙望着眼前高高的台阶,庄严的府门问道。 “对啊,这儿就是太子府。”朱文圭拾阶而上,向那领头的侍卫施了一礼,说道:“侍卫大哥,烦您通禀一声,就说是太子妃的朋友朱文圭求见。” 这侍卫知道朱文圭是太子妃的朋友,自然不敢怠慢。他将朱文圭上下一番大量,不禁摇头叹息了起来,说道:“好,我这就去通禀。” 不一会儿,侍卫领着丫鬟春梅就出来了。两人都是哭丧着脸,叹息连连。 “春梅姑娘,我是朱文圭!”朱文圭惊喜地叫道。 春梅愁眼一抬,微微点了点头,走到他的跟前说道:“进来吧,太子妃也正想见你呢。” 云熙也快步赶了上来,说道:“我也要一道去。” 朱文圭还没说话,就听春梅说道:“好,你们一道来吧。” 朱文圭颇觉得奇怪。昨天他要进太子府都被阻拦了好久,今天怎么就如此宽松了呢?再看春梅一脸忧愁的面容,他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了。 “太子妃还是在花园等你,我领你去吧。”春梅低着头边走边说。 “春梅姑娘,你可有什么心事吗?”朱文圭忙问道。 “没有。”春梅说着就用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道:“我给人家做丫鬟的,哪有什么心事啊。” “可你如此闷闷不乐却是为何?”朱文圭又问道。 “唉,太子妃本来不让我告诉你的,但我也不忍瞒你。”春梅的声音哽咽了起来,说道:“今天晚上,太子妃就要坐上囚车被押去北京了。” 春梅说完,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苦楚,“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直哭得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惜。 “什么?”朱文圭大吃一惊,忙扶住她的肩膀问道:“为什么会这样?太子妃犯了什么过错?” 春梅挣脱开他的双手,边哭边说:“我也想知道她是犯了什么过错呀!”她又擦了擦自己婆娑的泪眼,继续说道:“太子妃自进府以来对我们就很好,甚至都没拿我们当下人看。很多人都说她面似寒霜,没有感情。但实际上,只有离她最近的人才知道她心里的苦。” “她的苦?”朱文圭呢喃地重复了一句。 “对啊。她和太子只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春梅一边拭泪一边说道:“每到了晚上,她都会去花园弹琴。我原以为是她喜欢弹琴。可时日一久,就是傻子也看出来了,她是不愿面对太子。” 春梅的话匣子被打了开来,竟是一发不可收拾了:“她睡得越晚,做的噩梦就越多。好多次,她从梦里惊醒,额头上满是汗水。有的时候还会念叨你的名字。我问她做了什么可怕的梦,她都会搪塞过去。在外人眼里,她有多么地不近人情;但在我们眼里,她就有多么地孤单脆弱。” 朱文圭的心头仿佛受到了强烈的震荡。不经意间,他的眼角也泛起了点点泪光。只有云熙漫不经心地四处望着。 “唉,她的坚强和不近人情其实都是装的。”春梅哽咽地说道:“她这一去,谁又能照顾她呢?” “春梅姑娘,带我们去见她吧。”朱文圭轻声说道。 “哦,一说起话儿来正事差点忘了,咱们快走吧,别让太子妃等得心焦了。”春梅说着就又往前走去。朱文圭和云熙紧紧跟在后面。 “哇,好多梅花啊!”云熙跑到梅花堆前,凑近鼻子深吸了一口气,笑道:“好香啊。” 朱文圭把眼一望,正见到萧然坐在亭子里,就像昨晚他们见面时一样。只不过这次她没有弹琴。 “萧姑娘,你为什么不弹琴了?”朱文圭皱着眉头问道。 萧然的手轻轻抚摸着古琴的琴弦,抬起眼睛瞅着他,说道:“心烦意乱,无心弹琴。” “那你可知,琴声会安定人的心神。”朱文圭说道。 萧然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说道:“瞅你这样子,想来春梅是把我的事说了吧。” “是,春梅姑娘全都说了。”朱文圭说道。 “哼,多嘴的丫头。”萧然又凄然一笑,说道:“不过也不打紧,你早晚都要知道的。” 她左右一望,只见到云熙梅花丛中穿来穿去,玩得不亦乐乎,便奇怪地问道:“那丫头是谁?方静姝呢?” “她叫云熙,是我和静姝的朋友。”朱文圭眼睑低垂,又说道:“静姝她恐怕被宁王的人抓走了。” “什么?她被宁王的人抓走了?”萧然吃了一惊,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朱文圭点了点头说道:“我来找你本是想请你和云熙帮我将静姝救出来,没想到……” “哼,你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萧然面带不悦,将头一甩,给了朱文圭一个冷峻的侧脸。 “萧姑娘,你的情意我都明白。只是我现在……”朱文圭的话被萧然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了。 “哈哈哈,你真可笑,我对你哪有什么情意可言?”萧姑娘又转过脸来说道:“不错,我也的确是要见你,但我见你也是为了一桩事情。” “什么事?”朱文圭皱眉问道。 萧然从束腰的腰带中取出一个小纸条抛给了朱文圭,说道:“宁王和汉王已经结盟,双剑也是他们抢去的。这是胡思忠的飞鸽传书,他叫我赶也过去与他们汇合,一同举事。” “啊?”朱文圭将那纸条展开,只看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号,看得是一头雾水。 萧然嗤嗤一笑,说道:“这是蒙古文,你当然看不懂了。”她说着就伸手一抄,将那纸条抄了回去。 “那萧姑娘你作何打算?”朱文圭狐疑地问道。 萧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眼波中渐渐泛起了柔情。 第一百三十章易容之术 “你呢?”萧然忽然笑问道:“你又作何打算?” “静姝身陷魔窟生死未卜,我当然要去救她。”朱文圭冲口说道,没有一刻的犹疑。 萧然的面色忽然一沉,问道:“你没了武功,又怎样救她?” “所以……”朱文圭望着萧然,目光柔情似水:“所以我想请你帮我。” “我?”萧然忽然仰天笑了两声,说道:“我怎么帮你?又怎么个帮法?” “胡思忠既然请你去南昌,你不如将计就计,拿我当作给宁王和汉王的见面礼。”朱文圭说道:“他们放松戒备的时候,咱们和云熙一起救出静姝,如果顺利的话双剑或许也还能重新夺回来。” “哈哈,你的计策虽妙,只是我不能随你去。”萧然说道:“今晚我就要戴上枷锁,坐上囚车去往北京了。” “这个简单啊,你不去不就行了吗?”云熙忽然从凉亭的顶棚一跃而下,落到了萧然和朱文圭的中间。 萧然吃了一惊,不由得退了几步。她似乎不很喜欢云熙,只将她匆匆打量了一番,眉头也微微皱成了小包。 “不行。”萧然面色一端,缓缓迈步走下凉亭,向梅花丛走去,边走边说:“明朝皇帝是下了圣旨要抓我,如果我抗旨不遵,那不仅我难活着离开中原,就是太子也要受到连累。” 她在梅花丛前停住了步子,双手背在身后。 朱文圭望着她的背影,说道:“原来你是怕连累太子。” 萧然心念一动,侧过脸来说道:“朱高炽是个好人,我只是不忍陷他于不义。” 朱文圭木然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你的苦衷。但静姝我却是不得不去救。” “你爱上了她。”萧然轻声说着,声音细如蚊叫,朱文圭几乎没听到。 “不,我对她绝无男女私情。”朱文圭急忙辩解道:“我……我爱的人……”就在“是你”两个字就要脱口而出的时候,萧然忽然转过身来厉声说道:“你为她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你还说你不爱她?” 两人四目相接,时间仿佛都静止了。朱文圭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嫉妒、愤怒和羞惭。尽管萧然嘴上不会承认这些,但她的眼神早已将她的心事暴露得彻彻底底。 “当日在武当山上,她不顾生死的救过我一命。”朱文圭缓缓说道:“不管我爱不爱她,这份大恩我也该报答。” 萧然眯起了眼睛,微微点了点头。她又侧目瞅了远处的云熙一眼,忽然露出了笑容。 “你刚才的计策甚妙,但却漏算了一点。”萧然说道:“你现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就算我把你献给宁王和汉王,他们也只会将你一刀杀了。” “那萧姑娘可有高见?”朱文圭皱眉问道。 萧然瞅着他瞧了半天,忽然笑道:“我看你的身形倒与龙少爷有几分相似。” “那又如何?”朱文圭不解地追问。 萧然一边摆弄着那些梅花一边说道:“我们蒙古有一种易容术,可以改变人的面貌。我将你扮作龙少爷,去吓他们一吓。” “啊?”朱文圭说道:“我曾经在洛阳柳家就假冒过龙少爷,险些被人识破。这招未免太险了。” “哼,难道你只身赴敌营就不险了吗?”萧然忽然厉声说道:“你又要救人,又不想担危险,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萧然轻蔑地眼神一扫,又落回到了眼前的梅花上,继续说:“你扮作龙少爷,云熙扮作我。你们去南昌见宁王,想来他会卖给你们面子。” “哦?我扮作你?”云熙兴冲冲地跑过来细细端详着萧然的面容,说道:“姐姐,你真好看。一点儿也不比朱静姝差。” 萧然给她瞧得浑身不自在,急忙说道:“那我先帮你易容吧。”她说着就拉过云熙的手向花园外走去了。 朱文圭在萧然的房间外静静等着。不一会儿,房门开了。他原以为是萧然出来了,没想到出来的是春梅。 春梅拿着两个个馒头向朱文圭走来,说道:“喏,这是太子妃要我给你的。” “这……”朱文圭一时犹疑了起来。 “这什么这呀,叫你拿着你就拿着。”春梅拉过朱文圭的手,把馒头塞到了他的手里,说道:“易容很熬功夫的,你饿了就吃点吧。” “春梅—”萧然的声音从屋里传了来。春梅急忙回头应了一声:“这就来。”又转过头来对朱文圭说道:“不和你说了,主子唤我呢。”说完就小跑着又闪进屋里去了。 朱文圭此刻也感觉到腹中饥饿,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直到太阳西斜的时候,房门才第二次打开。 朱文圭擦了擦嘴角的馒头渣子,抬头望去。这一望之下,直惊得他目瞪口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个一模一样的萧然。两人都是一身红衣、红裳和红靴。只是一人身上挂着红色的马鞭,另一人却没有。 “你过来瞧瞧呀。”春梅冲朱文圭叫了一声。他这才如梦方醒,揉了揉眼睛,一步步走了过去。 朱文圭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两个“萧然”。右边那个目似寒霜,左边那个却是眼珠上下翻滚,瞅瞅这儿,又瞅瞅那儿。 “你一定是云熙!”朱文圭指着左边那个说道。 “哈,你好厉害,这都让你猜着了。”左边那个“萧然”忽然一笑,说道:“我刚才在镜子边儿上照了有七八遍,一点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好了,你跟我进来吧。”萧然又转过头对春梅说:“这儿不用你伺候了,带着她去花园吧,以前怎么对我现在就怎么对她,别叫人瞧出来。” “是,太子妃。”春梅微微施了一礼,便对扮作了萧然的云熙说道:“咱们走吧。” 朱文圭刚一跨进萧然的房间满屋的红色将他的眼睛塞得满满当当。墙壁、桌椅、蜡烛、梳妆台……都是红色的。就连那横隔在床褥前的纱帘也是淡淡的红色。 “哗啦啦”传来一阵水流的声音。朱文圭寻声望去,原来是萧然在洗手。她一边用红色的手帕擦手一边说:“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这么喜欢红色。” “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红色。”朱文圭喃喃说道。 “坐下吧。”萧然淡淡地说着,又走到自己的梳妆台前摆弄着什么,发出一阵金铁碰撞的声音。 “在大漠很难见到红色的。”萧然一边摆弄着自己的器具一边说:“我十岁那年看到了一朵梅花。在那之前我从没见过梅花。所以我就问妈妈那是什么。妈妈说那是梅花。我又问什么是梅花。妈妈说红色的东西就是梅花。梅花代表着顽强,代表着希望。” “哦—”朱文圭木讷地应了一声。 萧然用火折子点燃了一根比寻常蜡烛要粗壮得多的蜡烛,火苗腾起,光亮映满了整间屋子。 她托着一个铁盘在那火上烤着。铁盘上似乎还有些粘稠的东西。她又缓缓说道:“梅花美极了。从那以后我就爱上了梅花,自然也爱上了红色的东西。” 不一会儿,她捧着那铁盘走到了朱文圭的面前,吩咐道:“把眼睛闭上。” 朱文圭依言闭了眼睛。紧接着而来的是一阵灼热之感,就像是把滚烫的开水泼到脸上似的。 “哎呦,好烫!”朱文圭轻声叫了一声。 “烫也忍着。”萧然的声音依然是冷冷的:“你要救方静姝就要付出些代价。” 她话虽这么说,但朱文圭也能感受到一股轻柔地风在自己脸上拂过。这风还带着淡淡梅花的香气。 她手上拿着一个小刷子,一边将那滚烫的膏状物刷到朱文圭的脸上,一边又将那升腾的热气吹散。朱文圭感受到这阵阵凉意,不禁露出了微笑。 “不要笑!”萧然轻声说了句,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停下,一层一层的膏状物被刷到了朱文圭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朱文圭才又听到萧然的声音:“好了,眼睛可以睁开了,但要慢些。” 朱文圭缓缓睁开眼睛。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面镜子,但他在镜中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龙少爷。 “啊?”朱文圭吃了一惊。 萧然一边收敛工具一边说道:“怎么样?我的手艺足可以让你以假乱真了吧?” “真……真是不可思议!”朱文圭瞪大了眼睛,就要伸手来摸摸自己的脸。萧然一把将他的手攥住,说道:“先不要碰,还没干呢。” “哦。”朱文圭和萧然都是低头一看,看到她正攥着他的手。萧然的脸忽然红了。她急忙将他的手松开,把那些工具收拢起来,转身又去了梳妆台。 “你出去找云熙吧。”萧然又在水盆前洗了洗手,说道:“如果让人瞅见有两个太子妃就不得了了。” “萧姑娘,你真的要去北京吗?”朱文圭忧愁地问道。 萧然挑开红色的纱帘走了出来,说道:“我可以不去,但那个叫云熙的就得替我去。” “啊?”朱文圭又呆了一呆,表情甚为尴尬。 萧然又忍不住笑了,说道:“开个玩笑而已,不必当真。”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一阵轻柔地敲门声。 “什么人?”萧然诧异地问道。 “属下刘崇,特来护送太子妃上路。”外边的人说道:“太子妃,咱们该启程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南昌之行 朱文圭心头一紧,仓皇的眼神投向了萧然说了声:“是刘崇先生?”这话像是惊诧又像是故作镇静的自我宽慰。 “知道了,我这就来。”萧然应了一声,又转过头来对朱文圭说道:“以防万一,你躲到纱帘后面去。” 朱文圭吃了一惊,连忙摆手说道:“这万万使不得啊,我进了你的闺房已是破了男女大防,又怎能……” “我们蒙古人没这么多臭规矩。”萧然皱着眉头着急地说:“快进去,被他们看到就不妙了。” 朱文圭略一沉吟,也只好尴尬地点点头。萧然终于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她拽着朱文圭的胳膊,一挑纱帘进到了里屋。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扑面而来,朱文圭也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就觉得心旷神怡了。 “你就待在这儿哪也不许去。”萧然说道:“我们走远以后,春梅会来接你。” 萧然说完,落寞的眼神一转,正要转身出去。朱文圭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萧然心头一颤,忙回过头来幽幽地问:“你干什么?” “萧姑娘……我真的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朱文圭目光泛着泪花,声音也有些抖颤了。 萧然凄然一笑,一点点将手从朱文圭的手掌中抽了出来。她说道:“你还差我两件事没做。”说完报以一笑,侧身出去了。 朱文圭隔着纱帘望着萧然的背影,心中十分地酸楚。不经意间,一滴泪水从他的脸上滑落了。 萧然将房门打开,一抹惨淡的月光映进了屋内。她望着屋外的人说道:“刘先生,你是太子殿下的贴身护卫。若是你押我去北京,那太子又有谁来保护呢?” “太子妃说得是。”刘崇的声音飘了进来:“但由我护送您进京也是太子的意思。太子说他身边有不少身手好的护卫,不差属下一人。” “哈,他倒是心宽。”萧然说着就缓缓走了出去,又问道:“你们的枷锁镣铐呢?” “属下不敢。”刘崇说道:“依照太子的意思,咱们给您准备了一匹好马,咱们都骑马上路。到了京畿附近,就再请您受点委屈戴个枷锁。不过那枷是中空的,边角也磨平了,太子亲自试过,并不怎样难受。” “哦。”萧然叹道:“难得太子的一片苦心。也罢,我听你们的就是了。” “那咱们走吧。”刘崇说道。 “嗯。”萧然应了一声。随后传来的是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躲在萧然房中的朱文圭将他们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也不禁叹息道:“太子真是宅心仁厚,他对萧姑娘也是极好的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疼了一下,转念又想道:“太子爱萧姑娘,我也爱萧姑娘。可是,我和太子又怎能相提并论?不……太子虽然地位尊崇,但萧姑娘不也正是因此而身陷囹圄的吗?” 他的心中忽然又飘过了方静姝的影子。在这纱帘前面,似乎就映着方静姝的影子。那美丽的笑容、动人的眼睛,还有她被自己惹哭的样子都让他的心砰砰直跳。 “静姝?”他急忙揉了揉眼睛,睁眼再看时,那纱帘仍是纱帘,背后的朦胧一片也丝毫没有改变。但方静姝的影子却不见了。 “为什么会这样?”他喃喃说了一句。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朱文圭吃了一惊,忙定睛忙去。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萧然的贴身丫鬟春梅。 春梅快步走过来,挑起纱帘说道:“快跟我走,咱们从后门出去。” “哦。”朱文圭慌张地应了一声,便随春梅走了。 月光暗淡,周围都是漆黑一片。春梅拉着朱文圭的胳膊蹑手蹑脚地向前走去。他们绕过了一座假山,几栋高大的房屋,一段长长地石子小路,终于来到了后门。 “我的朋友云熙呢?”朱文圭忙问道。 “她就在外面等你呢。”春梅左右望望,见四下无人,便轻轻将后门打了开来,说道:“看门的老吴去解手了,趁这个机会快走吧。” 朱文圭迈出了门槛,转过头来说道:“春梅姑娘,你的恩德我也会记住,他日一定会回来报答你的。” “唉,报答什么呀。”春梅叹了一口气说道:“王侯家里是非多,但愿你和太子妃今生今世都不要回到这里来了。”她说罢,便“啪”地一声将门关了。 朱文圭还想再说什么却没来得及。但他似乎又听到春梅的说话声。 “谢你了老吴,这锭金子是太子妃赏你的。”春梅说道。 “嘿嘿,春梅呀,你也知道我要的不是钱。”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吴,我……我今天身子不方便,不如……”春梅话还没说完,就听她“哇”地叫了一声,随后便是那老吴的一阵怪笑:“你老是骗我,今儿个你要是不依,这事儿我可不帮你兜着了。” “老吴,你放我下来!”春梅急促地说着:“太子妃要是知道你如此无礼,哪还有你的好果子吃!” “哈哈哈,太子妃都是泥菩萨过江了,你还想拿她来吓我吗?”老吴的声音渐渐微弱了。似乎是他扛着春梅向远处去了。 “啊?”朱文圭觉得自己的手心出了好多冷汗。他抡起拳头就想向那门打去。但他的拳头在不住地颤抖着,最终还是放下了。 “唉,没想到春梅姑娘为了放我出来竟然……”他一屁股坐到了门边,双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自言自语地说:“只可惜我失了武功,不然……不然一定要冲进去好好教训那个老吴!” “哈,现在你知道武功的好处啦?”一个声音在朱文圭的耳际响了起来。 他忙侧目一瞧,打扮成萧然模样的云熙正站在一旁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萧姑娘?”他忙定了定心神,想到萧然绝不会以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更不会以这样肆无忌惮的笑来面对自己。 “嘿嘿,像吧?”云熙直起身子说道:“其实就算你有武功也不能去救她。” “为什么?”朱文圭忙起身问道。 “唉,你怎么那么笨啊?”云熙斜眼瞅了他一眼说道:“春梅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不就是为了放咱们出来嘛。你现在冲进去救她,那只会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 朱文圭缓缓低下了头,不再言语了。 云熙又痴痴一笑,说道:“行了,你就继续在这儿伤春悲秋吧,我要出发去救静姝了。”说着就迈步走了。 朱文圭这才又抬起头赶了上去,急急地说道:“等等我。” 云熙侧目一望,又笑道:“又担心起静姝了吧?不过天色晚了,咱们恐怕要先找个可以睡觉的地方。”说完,她还打了一个哈欠。 朱文圭摸了摸身上的口袋,面露尴尬之色,说道:“可我已经没钱住客栈了。” “哈哈,你没有我有。”云熙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来说道:“这块银子够咱们住一晚的了吧?” 朱文圭看得眼睛发直,惊问道:“你哪里来的钱?” “自然是太子妃给我的咯,还有好多呢。”云熙将银子往掌心一捏,再将手摊开时,那本就细碎的银子又裂成了好几块。她哈哈一笑,说道:“拿这块最小的,省得店家找钱了。” 朱文圭望着这些碎银子叹道:“萧姑娘考虑的真是太周全了。” 这天夜里,朱文圭一夜无梦,睡得好极了。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时,他才被云熙吵醒:“快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他们匆匆吃过早点,又在街市上买了两匹健马,一路朝南昌的方向去了。 朱文圭原本还担心云熙不习惯骑马,没想到她却是驾轻就熟,抬脚踩着马镫,用力一蹬就骑了上去。 “云熙,你以前骑过马吗?”朱文圭问道。 “没有啊。”云熙一脸茫然地望向他,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奇怪。 “可我看你骑马的动作很熟练。”朱文圭也笑了。 “哈哈,这也没什么难的嘛。”云熙忽然纵身一跃,身子在空中一转,双手撑在马背上,来了一个倒立。 “好身手。”朱文圭也微笑着赞道。 “这还不算什么呢。”云熙又是一纵,身子再一转,单腿落在了马背上。他们虽然不是在骑马奔驰,但也是在慢步向前走着。云熙能够以单腿落在马背上,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可见她的轻功造诣也是不凡了。 朱文圭叹道:“好轻功,好功夫。”他一说完,便不住地摇头叹息了起来。 云熙脚下一松,又坐回到了马鞍上。她笑着说:“你想恢复武功吧?” “我当然想啊。”朱文圭说道:“只要我能恢复武功,就可以帮你一起去斗云隐子他们。” “其实你的武功并没有失去。”云熙说道:“只是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体内的真气无法汇聚罢了。” “那依你之见呢?”朱文圭问道。 云熙耸了耸肩,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你每晚依照你师傅那个……那个……”她又伸手挠起了头。 “七星剑法。”朱文圭提醒道。 “对,你只要依照七星剑法的心诀去运功,我相信终有一天你的武功会恢复的。”云熙笑道。 朱文圭抬起一双迷离地眼睛向茫茫前路望去,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 第一百三十二章深入虎穴 朱文圭满头大汗,头顶上也腾起了团团白雾。整整一个晚上,他都在打坐运功。隐约间,他捕捉到了体内那细如游丝的真气。但这真气却无法冲破玄关而灌注全身。 他感到胸口一阵发闷,闷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双眼紧闭,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忽然他觉得嗓子眼发咸,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那汇聚的真气瞬间也消散了。他软绵绵的双手扶着自己的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房门忽然开了,云熙提着一个茶壶走了进来。朱文圭抬起精疲力尽的眼睛望着她,忧愁地说:“咱们已经到了南昌城,可我的武功却仍然不见起色。” 云熙微微一笑,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我也没指望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恢复武功。” “可留给我的时间怕也是不多了。”朱文圭一边喘气一边说。 “你呀,就是太心浮气躁了。”云熙端着茶走过来说道:“大清早的先喝口热茶,然后咱们出去吃点东西。” 朱文圭叹了一口气,接过茶杯说道:“我什么也吃不下。” 云熙小嘴一噘,点头说道:“那也好,宁王应该会设宴招待咱们吧。” 朱文圭瞅了她一眼,不觉笑出了声。他一擦嘴角的血迹说道:“你现在和萧姑娘一模一样,可神态、语气却大相径庭。到了宁王府,如果你还是这样笑嘻嘻的,只怕他们会起疑。” “你放心好了。”云熙转过身去,坐到了桌边的椅子上,又缓缓回过头来说道:“朱文圭,你看我这样像萧然吗?” 朱文圭瞪大了眼睛瞧着她,这清冷的眼神、冰凉的语气简直与萧然一般无二。 “萧……萧姑娘?”朱文圭吃惊地叫了一声。 “哈哈哈……”云熙忽然一阵大笑,说道:“你看,连你都被我骗过去了,何况他们呢。反倒是你,装龙少爷要装得像一点。” 朱文圭一呆,木讷地点了点头。 宁王府坐落在一条非常繁华的大街上,这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云熙缓步迈上那层层的台阶,对侍卫说道:“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南京城的太子妃来了。” 那侍卫急忙弯腰行礼说道:“太子妃万福,请您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通禀。” 朱文圭也侧过脸瞅了云熙一眼,那眼神略显吃惊。他想不到云熙假扮起萧然来竟是如此相似。 “别看我。”云熙伸手轻轻掐了一下朱文圭的胳膊,小声说道。朱文圭这才如梦方醒,把目光转向了王府。 不一会儿,那侍卫就回来了,又是弯腰行礼道:“太子妃,我家王爷有请。” “有劳了。”云熙微一点头,便和朱文圭一起跨过了宁王府那高高的门槛。 他们在仆从的引领下向会客厅的方向走去。朱文圭一路上四处眺望,望见了很多雕梁画栋的屋檐,也望见了一片诺大的人工湖。湖心亭上的柱子上缠绕着一圈一圈的金丝。 “如今是腊月寒冬,为何你们的湖水不结冰呢?”云熙好奇地问那仆从。 仆从嘿嘿一笑,说道:“太子妃有所不知,宁王非常喜欢游湖划船。他说这个湖就是他心目中的西湖,所以一年四季都不许结冰。” “不许结冰?”朱文圭不解地问道。 “是啊。”那仆从解释说:“这还不简单吗?每年到冬季,王爷都会派人来凿这冰面。前年冰冻得甚厚,他就调来了两门大炮将冰面轰开了。” “哦,你家王爷真是神武。”朱文圭赞了一声,但心里却在想:“宁王如此穷奢极欲,只怕也搜刮了不少南昌的民脂民膏。唉,真是苦了这里的百姓。” 不觉间,他们就来到了会客厅的门口。他们抬眼一望,就望见了宁王朱权。他站在厅门口的正中央,两边分别站着胡思忠和胡思汉。 “太子妃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迎迓,失敬失敬啊。”朱权笑眯眯地迎上来说道。 他侧目一瞧,又瞧见了朱文圭,不禁大惊失色道:“龙……龙少爷也来了?” 朱文圭手心出汗,但也仍然是强作镇定,说道:“不错,我是代义父前来的。路上正好遇到了太子妃,所以同路而来。” “哦。”朱权略一沉吟又忽然哈哈大笑,说道:“本王若能得龙头老爷相助,大事何愁不成?哈哈哈,两位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宁王府也添了不少光彩呀。” 云熙微微一笑,说道:“宁王这府衙我们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才见到了宁王殿下,怎么能说是‘小小的宁王府’呢?” “哈哈哈,让太子妃见笑了。”朱权爽朗地笑着,又一摆手说道:“咱们里边请。” “好。”云熙应了一声,便迈步向会客厅走了去。朱文圭心情忐忑,但也跟着走了过去。 三人分宾主落座,丫鬟们忙不迭地为他们献上热茶和鲜果。宁王一摆手,对胡思忠和胡思汉说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下去吧。” “是。”两人应了一声,便向厅外去了。他们与云熙目光一接,互相点了点头,以致问候。 “王爷真是谨慎,连自家的人都信不过吗?”云熙端起茶碗一边吹着茶水的热气一边说着。 “唉,太子妃有所不知啊。”朱权叹道:“我对他们并无疑心,不然也不会将朵颜军交给他们。只是……他们毕竟是蒙古人。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呀。” 云熙忽然将杯子在桌上一顿,面目清冷地说道:“王爷难道忘了,我也是蒙古人。” “呦,本王绝无冒犯之意。”朱权忙赔罪说道:“太子妃是巾帼红颜,别说是蒙古少有您这样的女子,就是在汉地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云熙被他这么一捧,怒气似乎消了一些。她侧目瞅了宁王一眼,说道:“汉人真是麻烦,我们蒙古人喜欢开门见山的说话。” “哈哈哈,好!”朱权一阵大笑之后,又叹了口气,说道:“唉,朝廷真是倒行逆施,居然要抓太子妃去当人质。他们却不知太子妃武艺高强,怎会受他们的摆布。但如此一来,恐怕南京城您是回不去了。” 云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朱权见她不接话,也略显尴尬。他一捋胡须,接着说:“当年朱棣起兵靖难,手上缺兵少将。他就跑来找我借兵。我答应借兵给他,但也要他事成之后将杭州封给我。太子妃,您说我这要求过不过分?” 云熙略一沉吟,说道:“不过分。” “哼,只是他朱棣居然言而无信,将我封到这南昌小城!”朱权说着就一拍座椅的扶手,显得愤愤不平。 “让我来猜猜王爷想要杭州的原因。”云熙似乎来了兴致,笑道:“江南的黑白两道都为龙头老爷父子牵马执凳。而龙头老爷所居住的地方就在杭州。” “嗯……还是太子妃聪慧。”宁王捻须笑道:“不错,我向朱棣讨杭州城,一来是可以韬光养晦,让他以为我只是眷恋那里的美景;二来嘛,我也要联络龙头老爷一同起事。” “哈哈,王爷没有移封杭州,在下倒是亲自来了。”朱文圭学着龙少爷的语气说道。 朱权也是一阵大笑,说道:“不错不错。现在朱棣正是内外交困,前有阿鲁台的大军,后有咱们的掣肘。哼,只怕他的末日就要到了。”说到最后这句话时,朱权双眼冒火,语气也变得格外凶狠。 “好,既然王爷有此宏图大志,那为何不对我们开诚布公呢?”朱文圭也轻呷了一口茶水说道。 “哦?”朱权呆了一呆,说道:“不知龙少爷所指的是什么?” “在下听说王爷抓了朱棣的爱女朱静姝是吗?”朱文圭含笑说着。 朱权先是一惊,旋即又是尴尬地一笑,说道:“龙少爷不愧是江南武林的领袖人物,消息果然灵通。不错,那丫头就关在我的后院。” 朱文圭和云熙对视了一眼,心里渐渐地紧张了起来。 “那王爷打算如何处置她?”云熙问道。 “这个嘛……”朱权又是一捋胡须,沉吟道:“我本无意捉这丫头,只不过是她擅闯汉王府,不巧撞见了云隐子和纪纲。” “王爷万不可伤害她!”朱文圭忽然探了半个身子出去,急切地说道。 朱权眉头一皱,颇觉奇怪地说:“龙少爷为何如此关心这丫头的性命呢?” “哦,她毕竟是皇室血脉,说起来也是王爷你的晚辈呀。”朱文圭勉强一笑,故作镇定地说。 朱权的眉头却还是不见舒展,正当他又想发问的时候,忽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传进大厅里来。 三人纷纷寻声望去,见这昂首阔步的来人正是朱高煦。跟在他后面的是云隐子和纪纲。 “皇叔,小侄这厢有礼了。”朱高煦踏进厅来,抱拳向朱权施了一礼,又侧过脸来对云熙笑着说:“多日不见,皇嫂别来无恙。” 云熙“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多日不见,没想到汉王也还没有死。” 朱高煦勃然变色,手中“唰”地一收。云隐子和纪纲也迈步上前,似乎就要与云熙动武。 会客厅的空间瞬间被怒火填满,这时只需要一丝微弱的小火苗都足以将这儿的气氛燃爆。 第一百三十三章以假乱真 朱高煦一步上前,冷冷说道:“皇嫂,这儿可不是你的太子府。你的猖狂劲还是收一收的好。” 云熙也是冷目一扫,刚要开口讲话,却被朱权抢先说了:“哈哈哈,太子妃和高煦曾有些过节。但今天既是在我的府上,就请两位暂将私怨放下,呵呵……就当是给我这老朽一个薄面吧。” 纪纲也凑到朱高煦的耳边说道:“汉王,龙少爷也在。” 朱高煦吃了一惊,忙抬眼望去,果然望见云熙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美貌男子。只是他们都不知,这男子的相貌其实只是一张软皮。 “哼,看在皇叔和龙少爷的份上,我就不与你计较。”朱高煦朝云熙瞪了一眼,便又向朱文圭的方向走来。 “龙少爷,在下是汉王朱高煦。”朱高煦冲着朱文圭微施一礼说道:“咱们初次见面,还请龙少爷多多关照。” “既然大家都是宁王的客人,殿下也就不必如此客气了。”朱文圭也拱手说道。 “不错不错,皇侄也快落座吧。”朱权笑着说道。 “好。”朱高煦应了一声,但双眼仍旧细细打量着朱文圭,直看得他浑身不自在。等朱高煦坐下之后,朱文圭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来,紧握的拳头也才渐渐松弛。 朱权将众人扫视一圈,点头笑道:“咱们人都到齐了,可以谈谈未来的大计了。” “皇叔,依侄儿看这件事无需再谈了。”朱高煦抢先说道:“就按咱们商量好的办。” “你们商量了什么?”云熙忽然皱眉问道。 “太子妃来得晚了,还不知我们的计划。”朱权转过脸来对云熙说:“我们计划在一个月后就起兵。朱棣必派大军南下来征讨,这样一来就削弱了他们在蒙古边界的军力。到时你的父亲也就是阿鲁台大汗再趁机南下,一举夺下北京。朱棣的江山不就轻而易举的到手了吗?” 朱文圭听得心头震颤,但面上仍是颜色不改。 云熙一声冷笑,说道:“宁王这计果然精妙,不仅夺了江山,还拿我和父汗做了你们的肉盾。” “哦?”朱权一愣,问道:“太子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朝边境不仅有十余万铁血之师,更有坚固的长城防线。”云熙一字一顿地说:“就算宁王你率先发难,朱棣也断不会将边境之兵调往江南。来镇压您的恐怕是南京的四营官兵。” 朱权和朱高煦不禁对视了一眼,两人的面上都是又青又紫,尴尬至极。朱文圭更是瞪大了眼睛,微张着嘴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云熙又是一声冷笑说道:“到时我父汗不明就里冒然攻来,而宁王……”她语气一顿,目光又瞥向了朱高煦说道:“或者汉王大可得渔翁之利,拿下江山。哼哼,这不是把我们当肉盾又是什么呢?” “那皇嫂又有什么高见呢?”朱高煦皱眉问道。 云熙目光一瞥,反问道:“双剑可在你们手上?” “是又怎么样?”朱高煦说道。 “那就是了。”云熙站起身子,双手背后,缓步向朱高煦走来,边走边说:“双剑本来在太子府,结果汉王非要教人来夺。哼,我倒要谢谢汉王殿下了,你这一夺,却是帮我免了一桩祸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朱高煦有些狼狈的问道。 “哈哈,你还装糊涂。”云熙一转身,望了同样是愁眉紧锁的朱权一眼,说道:“龙头老爷垂涎双剑已久,就算你不来夺,龙少爷也要来夺。反正这剑我定是守不住的。” “什么?”朱权和朱高煦都是大吃一惊,两人的目光齐齐向朱文圭投去。 “龙少爷,你是为双剑而来的?”朱权惊慌地问道。 朱文圭干咳了一声,也起身说道:“不错,我此来的确是为了双剑。”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朱高煦恶恨恨地目光立即就向朱文圭投了来。 “王爷,咱们好不容易才夺到双剑,断不可拱手相让!”云隐子忽然上前一步对宁王说道。 朱文圭忽然一个转身,锐利的目光直向云隐子刺去。云隐子与他目光一接,也是心里发毛,不自觉的退了几步。 “龙少爷,我知你的厉害。”云隐子怯生生地说:“但你本领就算再高,恐怕也不是三万朵**兵的对手!”说完这句话,云隐子的底气似乎也足了一些。 朱文圭一步步向云隐子靠了过去,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他。这一刹那,云隐子那发抖的手紧紧握住了拂尘,朱高煦和纪纲也是手按兵器,大气也不敢喘了。 朱文圭忽然仰天大笑。众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一滴汗水从朱高煦的额角缓缓淌下。 “哼,你们当我是来夺剑的吗?”朱文圭身子一转,又坐回去说道:“我若是一心夺剑,云隐子和纪纲就绝出不了南京的地界儿!我只是想确认双剑是否在此。” 此话一出,云隐子和纪纲不禁脊背发凉。“咕咚”一声,两人同时咽了一口口水。 云熙也将赞赏的目光投向了朱文圭,嘴角浮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龙少爷所来究竟是为何?”愁眉深锁的朱权问道。 “这次我来南昌是为着两件事。”朱文圭捧起茶杯轻轻吹着气,不紧不慢地说:“第一,我们想要和宁王一同举事。他日宁王你坐稳了皇位,可不能少了我和义父的好处。” “哦?这个好说。”朱权说道。 “其实这事儿我大可派人前来支会宁王,但我还是亲自来了。”朱文圭说着轻呷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这就是第二件事。我想请宁王放了静姝姑娘。” 朱高煦和云隐子、纪纲都是互相看看,狐疑之色顿现。朱权也不明所以,忙问道:“这又是为何?” 朱文圭轻蔑地一笑,反问道:“那宁王捉了她又是为何?” “她是朱棣的爱女,咱们起事之后也可用她来要挟朱棣呀。”朱权解释道。 “要挟?”朱文圭又是一阵大笑,说道:“恐怕宁王有所不知,这丫头并不是朱明皇室的骨血。” “什么?”朱权和朱高煦都是大惊失色,齐声叫道。 朱文圭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缓缓说道:“她的原名叫方静姝,是江南文坛领袖方孝孺的独生女。当初姚广孝一掌将方孝孺打死,见这女娃娃孤苦无依遂起了恻隐之心。在他的百般劝说之下,朱棣才肯将她收为养女,赐朱姓。” “哼,如此说来这也算是一件宫闱秘闻了。”云隐子冷冷说道:“不知龙少爷是从何处得知这个消息的呢?” 朱文圭忽然一掌拍在了椅子扶手上,“啪”地一声响,清脆之声直传众人的耳窝。云隐子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退下!”朱高煦低声怒喝道:“龙少爷神通广大,要你来多嘴!” “是,属下莽撞了。”云隐子低着头退到了一边。 朱文圭这才又露出了和颜悦色的神情,说道:“这件事儿那丫头也是知道的,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她。” 朱权和朱高煦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充满了疑惑。 朱文圭又笑道:“若宁王以她为质,且不说朱棣怎样想,就是那件陈年旧事恐怕也会给抖了出来。到时朱棣反而会落得个宽宏大量,收容罪臣之女的美名,而王爷你就……”说到这里,朱文圭止住了话头,不住地摇头叹息了起来。 “龙少爷所言极是。”宁王一招手,叫来一个下人,吩咐道:“去把后院柴房里的那丫头带过来,本王要问话。” “是。”那人应了一声便去了。 不一会儿,两个大汉押着五花大绑的方静姝走了进来。她上半身被绑了个结结实实,只有双腿可以自由行走。她的嘴上还贴着一个封条,容颜看上去也憔悴了不少。 “静姝?”朱文圭在心里默默叫了一声,关切之情顿时现于脸上。云熙缓缓走到他面前,轻轻将他一踩,低声提醒道:“你要是露馅了大家都得死!” 朱文圭这才恍然大悟,便又收起了关切之情,只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跪下!”那两个大汉大声呵斥道。方静姝依然昂首而立,站得笔直。她将头一偏,并不去瞧朱权。朱权举手一挥,那两个大汉便深施一礼,双双退下了。 “她被贴着封条,你叫她怎么答话?”朱文圭笑问道。 方静姝眼光瞥见了龙少爷,眼神中也透露出异样的神采来。她往右边一望,望见了萧然,更是吃惊。 “王爷,我来替你把她的封条撕掉吧。”云熙笑着向方静姝走过去。她走到方静姝近前,伸手“嗞啦”一撕,那封条就被撕扯了下来。 “你实话实说就好。”云熙凑近她的耳朵说道。 方静姝柳眉微皱,满面狐疑地瞅着她。 “丫头,我问你一件事,你可要老实回答。”朱权高声说着:“你要是敢有半句虚言,我就把你拖出去喂狗!” 方静姝也打了一个寒颤,说道:“好,你只管问便是。” “龙少爷刚跟我说,你的父亲乃是曾经的江南文坛领袖方孝孺。”朱权说道:“你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儿?” 方静姝吃了一惊,惊诧地目光又向朱文圭投去,心中暗暗奇怪:“这件事龙少爷是怎么知道的?” 一旁的朱高煦、云隐子和纪纲也都向她投来颇为紧张的目光。那个站在她面前的“萧然”又冲她比了一个“说实话”的口型。 方静姝缓缓抬起头来,说道:“不是。” “啊?”朱文圭和云熙都呆住了。两人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我的父亲乃是当今天子永乐。”方静姝说道:“挑拨我们父女关系的人罪不容诛!” 此言一出,全场都寂静了下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暗中较技 方静姝游目四顾,火辣辣的目光从朱高煦、朱文圭、云熙和朱权的脸上一扫而过。眼神虽然凌厉,但她的心里却正在为自己的离间之计而自鸣得意。 朱权的眼睑也低垂了下来,再抬手一挥。守在门口的两个仆从又上来按住方静姝的肩膀,说了声:“走!”便押着她退了下去。 朱高煦斜眼瞪着朱文圭,嘴角露出一丝奸邪的笑。云熙眉头紧皱,一会儿瞅瞅朱文圭,一会儿瞅瞅朱权。 朱权阴沉着的双眼环伺四周。虽然会客厅坐满了人,但因为它的寂静无声而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哈哈哈……”朱权忽然爆发一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来,说道:“先不要管那丫头是姓朱还是姓方了,今天大家能够齐聚于此,我也该略尽地主之谊。” 闻听此言,众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只有朱文圭和云熙略微松了一口气。 “如此甚好。”云熙笑着说:“我们一路赶来,腹中也颇有些饥饿。” 朱高煦也将折扇一展,笑道:“皇嫂所言极是,有些话也只有在饭桌上才能说得下去。”他说着,直盯着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在云熙身上翻来滚去,直教她好不难受。 “哈哈哈,难得诸位都愿意给老朽面子,好,酒席已经备好了,咱们这就去用膳吧。”朱权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宽敞的饭厅摆着一张很大的圆桌。桌上早已是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珍馐美味。各种菜肴香味扑鼻,勾人馋虫。 几个丫鬟见客人来到,纷纷端起酒壶,往桌上的各个酒杯中斟满了香醇的酒。 “来来来……”朱权走在最前,笑着说:“咱们今日不分尊卑主客。大家随便落座。” “难得宁王盛情款待,那我们也就不客气了。”朱文圭抱拳行了一礼,便坐到了朱权的边上。云熙自然也紧挨着朱文圭坐了下来。 云熙的一侧分别是云隐子、纪纲和朱高煦,朱高煦的侧边就是朱权。一张圆桌就这样被坐满了。 “来,咱们先碰一杯吧。”朱权先举起酒杯说道。众人也都纷纷举杯往一起轻轻撞去。 几个酒杯刚一相碰,朱文圭忽觉一股大力袭来。“嘭”地一声,自己的杯子居然碎裂了开来,酒水直溅了自己一脸。朱文圭心头一惊,急忙用衣袖将脸上的酒水擦掉,样子颇为狼狈。 “哦?”朱权也愣了一愣,忙笑道:“哈哈,看来我这酒杯太不中用,龙少爷轻轻一捏就碎了。来人,再拿一个酒杯来。” 云熙横眉一扫,见朱高煦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她心中吃了紧,想道:“难道朱高煦对我们的身份起了疑?” 丫鬟拿上来一个新的酒杯,又重新给他斟满了酒。朱文圭勉强地笑了一笑,对朱权说道:“捏坏了宁王的一个酒杯,真是不该。来,我先自罚三杯。” “哈哈,龙少爷未免太过客气了。”朱高煦笑道:“刚才是我不小心撞了你的杯子。不如先让我来敬龙少爷一杯吧!”说着,龙少爷手腕一抖,手中的杯子“嗡嗡”地怪叫起来,一边打着盘旋一边向朱文圭直刺过来。 朱文圭心头一震,急忙伸手去接。云熙也是反应神速,在桌下发出一掌,虽然手未伸出,但掌风激荡之下,那急射而来的酒杯也是劲道大减,轻飘飘地就落在了朱文圭的手里。就像一只小鸟扑进人的怀里一样。 朱文圭感激似的望了云熙一眼,又笑着对朱高煦说道:“汉王敬酒,焉有不喝之理。”说罢,他脖子一仰,喉结上下一翻,杯中酒一饮而尽。 朱高煦眉头微微一皱,旋即又笑道:“龙少爷客气,既然本王敬了你,你也该当回敬才是。” “哈哈哈,汉王真是分不清里外人了。”云熙又笑道:“我是你的嫂子,你这第一杯酒不来敬我却敬龙少爷。该罚,就让我来敬你一杯吧!” 云熙说罢,也是手腕一翻,酒杯贴着桌子直向左边侧滑过去,撞到了云隐子的杯子。云隐子那杯子受这一撞也向左边滑去,撞到了纪纲的杯子。纪纲的杯子却是直朝朱高煦的怀里扑去了。 朱高煦吃了一惊,忙将折扇一抖。扇子贴着杯壁轻轻一滑,那杯子竟悬浮在了半空中,急速转了起来,还发出“嗡嗡”的怪叫之声。 “嘿嘿,皇嫂折煞我了。”朱高煦一笑,扇子从杯底一托,那酒杯就稳稳地放在了折扇之上。 “好功夫,好功夫!”朱权拍手笑道:“太子妃和高煦都是身怀绝技之人,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呀!” “宁王谬赞了,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和龙少爷比起来简直是溪流比之汪洋,不足道也。”云熙又将轻蔑的眼神向朱高煦投了去。 朱高煦再望朱文圭一眼,发现他也正面带微笑的看着自己。朱高煦不禁手掌冒汗,心里想道:“我最多是把酒杯当暗器用,而萧然的摔杯绝技却是以高明的内家真力催发,做到借力打力。她的内功修为似乎是在我之上了。而她还如此盛赞龙少爷,那想必此人定是龙少爷无疑了。” 可他又想道:“如果他真的是龙少爷,那为何在碰杯的时候,我只是稍一试探,他的杯子就会被我碰碎?即使稍有内功根底的人都不至如此啊。可如果他不会武功,我发出的那个酒杯他又能轻而易举的接下,这又是为何?” 他越想越奇怪,越想越想不明白,神情也渐渐变得诧异起来。 “别光顾着喝酒,咱们来吃菜吧。”朱权首先拿起筷子夹菜吃了起来。众人也都纷纷举起筷子来吃。 “不行,我还得要试他一试。”朱高煦转头对旁边的云隐子扶耳说道:“那个龙少爷夹菜的时候,你也伸筷子过去,用你的真力看能不能把他的筷子震断。” 云隐子点了点头,便也伸出一筷直向朱文圭伸筷的方向去了。就在两双筷子碰撞的一刹那,一个急匆匆地声音传了过来:“不好了王爷!”几乎于此同时,朱文圭的筷子“嘎巴”折断了。他心头又是一惊,但好在众人的目光都被那仆从吸引了过去,自己折断的筷子竟是无人察觉。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朱权颇显得有些不满,说道:“没看到我在招待客人吗?” “小的该死。”那仆从匆忙说道:“只是有人来盗双剑!” “什么?”朱权拍桌而起,满脸的胡子竟似钢丝一般根根挺立了起来。 “胡思忠和胡思汉两位将军正在和来人缠斗。”仆从继续说道:“府里的侍卫们也已经将那人围了。” “双剑事关重大,不可出半点岔子。”朱权显得有些六神无主,忙对众人说:“对不住了各位,我要亲自去看看。” 他说着就匆匆离席,快步离去了。朱高煦、云隐子再回头来一看,却是大惊失色。的确是有筷子折断,但断的不是朱文圭的,而是云隐子的。 其实是朱文圭的筷子断了的,只是当人们都向那仆从望去的时候,他偷偷将两双筷子换了。他们再回过头来看时,反倒以为是云隐子的筷子断了。 朱高煦朝朱文圭狠瞪过去。朱文圭也学着龙少爷的模样,用锐利的目光瞪回。 “云隐子,你是想来伸量伸量我吗?”朱文圭又将这可怕的目光转向了云隐子,冷冷说道。 云隐子吓得双手一抖,急忙说道:“不……不敢……” “哼!”朱文圭忽然拍桌而起,怒道:“大家都是宁王的客人,汉王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朱高煦也吃了一惊,忙赔笑说道:“龙少爷误会了,在下武功低微,哪敢试探龙少爷。在下只是一时兴起,想抖个威风罢了。” “呵呵呵,龙少爷说得对,咱们都是宁王的客人。”纪纲也赔笑说道:“现在宁王似乎遇到了点麻烦,咱们来做客的是不是也该助他一臂之力?” “纪指挥说得是。”朱高煦忙说道:“光天化日,居然有人来盗剑,真是胆大包天。咱们都去看看。”说罢,就抢先起身向外走去了。 “龙少爷,太子妃,咱也失陪了。”云隐子和纪纲也都抱拳行了一礼,跟着出去了。 双剑被锁在一个偏僻的屋子里。这屋子不大,尤其是放在这富丽堂皇的宁王府中来看就更是如此。 不过此刻,这屋子前前后后都涌满了侍卫。他们手握寒光闪闪的兵刃,紧张地抬头眺望着。 在那屋檐上,一个蒙面的男子正握着长刀,施展着凌厉绝伦的刀法与胡思忠和胡思汉斗在一起。 蒙面男子刀法一展,“唰唰唰”几招快速的抢攻将左边的胡思忠逼退,又一记“蝎子摆尾”,回身横刀直削。“当”的一声响,这一刀正劈中胡思汉的巨斧斧柄。 于此同时,胡思忠又抡起狼牙棒直攻上来,当头一棒就朝这人的天灵盖砸将下来。蒙面男子纵身跃起,“蹬蹬”两脚直踢,踢退了胡思汉,也是一刀朝那狼牙棒劈去。 刀棒相交,又是一声既脆且闷的声响,到底是天生神力的胡思忠占了便宜。“啊—”他发一声喊,狼牙棒虽被蒙面男子的长刀阻隔,但余劲未衰,一股强大的力道直挺挺地向那人砸去。 只听“哗啦”一声,瓦片连同那蒙面男子都从屋顶向屋里跌落了进去。 “啊?”朱权瞪大眼睛,惊叫了一声。众人也都纷纷投去了惊骇的目光。 第一百三十五章一片痴心 朱权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双剑可就放在那屋子里,那蒙面男子跌入了屋子,倘若成功抢到了惊鸿、归雁二剑中的任意一把,后果都不堪设想。 “快!快进去捉住他!”朱权大声呼喊的同时,胡思汉已经跃入了屋顶那个诺大的窟窿。众侍卫踌躇了一阵,也是一拥而上,涌进了那小屋。 朱权他们站在外面,焦急地望着这间小屋。一阵如狂风骤雨般的兵器碰撞之声响彻耳际,更是令朱权眉头紧锁,紧张非常。 忽然,那屋中传出一片撕心裂肺的哀嚎之声。窗户、门板纷纷破碎,侍卫们和他们的残肢断臂一同飞了出来,鲜血飞溅,肉沫横飞,教人不忍直视。 “啊?”朱权身子一软,险些向后栽倒,幸好被云隐子和纪纲扶住。 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胡思汉也施展轻功从那屋中跃了出来,手里握着断了的巨斧,全身上下也是鲜血淋漓,样状可怖非常。 “大哥,你要小心呀!”胡思汉大喊了一声。 只见那屋里红黄两色光芒交相辉映,屋瓦纷飞,墙壁破碎。好端端的一间屋子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得摇摇欲坠,形如危房了。 胡思忠和那蒙面男子都是纵身跃出,两色光芒裹挟着二人直窜上半空,那屋子也是“轰隆”一声倒塌了。 再看空中的那两人,双剑疾挥,一阵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之声,只是这声音要更为响亮。 胡思忠握着惊鸿剑,一团黄色的剑光将他缠绕;那蒙面男子则手持归雁剑,红色的剑光也将他周身护住。两道剑光在空中闪闪烁烁,十分地夺人眼目。 朱权急道:“诸位英雄,你们谁能助我这手下一臂之力,夺回归雁剑啊?”他将期盼的目光投向了背后的众人,言语中也透着焦急。 朱高煦将折扇一展,呵呵笑道:“这厮武功不弱,又有归雁剑在手,委实不好对付。”他斜眼一瞥,又笑着说:“久闻龙少爷深得龙头老爷的真传,看来这个忙非阁下所不能帮了。” “是啊是啊,龙少爷你武功盖世,请你出手相助吧。”朱权急忙上前扯着朱文圭的衣袖说着。 “这……”朱文圭皱起了眉头,心中想道:“糟了,我现在一点武功都没有,又被朱高煦拿话激住,这可怎么办?” “难道龙少爷觉得我等本领低微,不配见识你的绝世武功吗?”朱高煦又上前一步说道。 “我……”朱文圭将牙一咬,说道:“好吧,就让我来试试。”他正想上前去,忽然又被云熙一把拉住。 “哼,对付这等小毛贼又何须龙少爷出手。”云熙笑道:“我的一条软鞭就足以应付了。” 她话音一落,身形陡起。众人急忙仰头望去,见她在空中将长鞭一甩,一道红色的鞭影就朝那蒙面男子甩去。 蒙面男子吃了一惊,手臂用力一挥,使了个连环刀法,归雁剑的强劲剑气直向胡思忠荡去。胡思忠猝不及防,急忙横剑一封竟然没封住。那剑气透过惊鸿剑,直荡到胡思忠的前胸衣襟。 胡思忠一声大叫,惊鸿剑也脱手飞出,肥大的身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坠下来。胡思汉急忙跃起身子,一把将他拉住,两人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蒙面男子避开胡思忠的同时,云熙的这一鞭已到了眼前。他急忙侧削一剑,使得是凌厉的八卦刀法。 纪纲眉头一皱,嘴角又浮现出了一丝微笑。他凑到朱高煦的耳边说道:“这人是李名湛。” “哦?”朱高煦略感诧异,很快也露出了微笑。 云熙似乎知道归雁剑的厉害,还不等那红色的剑光卷住自己红色的马鞭时,她手腕又是一抖,那马鞭竟似是长了眼睛一般,身子一个下沉,避开了这一招。 蒙面男子一剑不中,第二剑紧随而至。他在空中打了一个盘旋,挺剑直向云熙的心窝刺来。云熙鞭子一甩,身子急忙后仰。顿时,万千鞭影朝蒙面男子打了过来。 朱文圭看得目瞪口呆,不觉叫出了声:“难道这是萧姑娘的绝技‘燕然十八鞭’?” 蒙面男子的剑尖还未刺中云熙,他的双腿、后背、左臂都在同时被那火辣辣的鞭子扫过,留下了一道道红色的鞭痕。 他虽然吃亏,但斗志仿佛更盛了。只见他大吼一声,双眼血丝布满,面容也变得极为狰狞可怖。他双脚在那轻飘飘的鞭身上一点,一个借力翻身,又跃得比云熙更高了。 “看剑!”蒙面男子大吼一声,手腕疾抖,那红色的剑光左右狂闪,刺得云熙几乎睁不开眼睛。 在这危急关头,云熙急忙使了个重身法,身子猛然下坠。但那一剑也直刺过来,就像流星逐电一般紧紧追着云熙。 快要落地的刹那,云熙忽然猛地将马鞭下甩。“啪”地一声,马鞭抽到地面上,使得烟尘四起。一片迷雾中,一身红衣的云熙也是格外惹人注目。只见她身子贴着地面向远处纵去,双脚正好夹住了也几乎就要落地的惊鸿剑。 云熙一个翻身,单手在地上一撑,惊鸿剑猛然向那蒙面男子甩去。蒙面男子吃了一惊,虽然收剑迅速但已是来不及了。 一声刺人耳蜗的巨响,两剑相交,双剑都向天空甩了去。蒙面男子也是“啊呀”地叫了一声,身子后仰,硬生生地摔在了地上。 周围的侍卫急忙冲过去,用长枪指向了他的咽喉。云熙一个翻身,双足落地,手中长鞭再甩。那细长的鞭子将双剑牢牢地捆在了一起。云熙手腕轻扯,就像收回空中的风筝似的将双剑收到了手里。 “啊,太子妃果然好身手啊!”朱权大笑着走过去,赞叹道:“太子妃果然是位巾帼英雄,在咱们中原可找不出这样的姑娘来了。哈哈哈……” 云熙右手一松,双剑“当啷”一声跌到了地上。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在我们蒙古,也绝不会给身手好的姑娘家加上‘巾帼’这两个字。”说完就将身子一转,重新回到了朱文圭的旁边。 朱权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呆在当场十分尴尬。他急忙挥手,对身边的侍卫呵斥道:“废物,还不把双剑收起来!” “是,王爷。”侍卫们战战兢兢地将双剑扶起来,抬着走了。 “起来!”侍卫们将那蒙面男子一把拎起来,其中两人将他的双手一扭,扭到了背后。他只感到双臂一阵酸麻,再也使不上力气了。几把钢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被众侍卫推着,一步步向朱权的方向走来。 朱权眯眼望着他,正要开口问话,却是被他抢了先。 蒙面男子转头冲着朱高煦大声喊道:“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公主的!” 朱高煦一边摇着折扇,一边笑着说:“我并没有伤害她呀。不信的话你去瞅瞅,她受了半点伤没有。” “可你为什么要抓她?”蒙面男子依旧嘶吼着:“你将她抓来,到底意欲何为?”要不是两边有侍卫死死拽着他,他一定会向朱高煦扑过去。 朱权怒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朱高煦哈哈大笑,说道:“这天底下对静姝如此关心的人,除了李名湛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他缓缓走到蒙面男子的身边,折扇快速地一挑,他那面巾便被挑开了。 果然是李名湛。他眼窝深陷,眼中血丝密布。那张原本还算俊俏的脸也变得如枯槁一般憔悴。 “哼,如此说来,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偷剑,而是为了救晗月公主。”纪纲冷笑着说。 李名湛眼神扫过云熙和朱文圭,恨恨地说:“太子妃果然好手段。我知道你和龙少爷一心觊觎我大明的江山,却没想到你们两个会上了宁王和汉王的贼船。哼,真是妄为英雄!” 朱文圭和云熙对视了一眼,也是眉头紧皱,一言不发。李名湛似乎觉得他们是心觉惭愧才不说话。他又将目光转向了朱高煦,说道:“那日在武当山下,你答应过我只回南京夺剑而不伤害公主。可你却偏偏将她抓了来!” “你的消息倒还灵通。”朱高煦笑道:“也难得你对我这妹妹一往情深……也罢,我就成全了你。” 李名湛双眉一竖,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高煦没有回答,而是信步向朱权走来,微微施了一礼说道:“皇叔明察,这厮虽是在皇叔的府上擒获的,但他终究是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妹妹而来。所以请皇叔把他交给我吧。” 朱权望了望朱高煦,又望了望李名湛,说道:“好,我就做这个顺水人情。不过……高煦啊,可千万不能让他再逃脱了。” “这个自然。”朱高煦笑眯眯地说着。他一扭脸,便对押着李名湛的众侍卫说道:“带着他,跟我来。”他说着,就迈步朝前走了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李名湛想要挣扎,却是使不出半点力气来。众侍卫推着他跟在了朱高煦的身后。 朱文圭和云熙心头一紧,都想迈步跟上去。云隐子和纪纲却快步拦到了他们身前,嘿嘿笑着说:“感谢太子妃出手擒贼,不过这事儿两位却是不便插手了。” 云熙和朱文圭对视了一眼,迈出的步子又不得不收了回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以死明志 在一个幽暗的地窖中,湿冷的空气蔓延在四周。方静姝只感觉自己的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冷气透心,难受非常。 她依然被麻绳捆得结实,嘴上也依然贴着封条。就在她神志又要模糊的时候,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你们把公主关在这里?”李名湛的声音飘到了方静姝的耳朵里。她吃了一惊,急忙抬眼张望。 地窖的门被打开了,一缕刺眼的光亮映射进来,那是侍卫们架在李名湛脖子上的兵器所发出来的森森寒光。 “啊?公主!”李名湛激动地朝方静姝大声叫喊着,关切之情溢于脸上。 “好妹妹,你看谁来看你了。”朱高煦一步步向方静姝走了过去。 方静姝说不出话来,只能斜眼瞪着他。朱高煦面含微笑,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笑着说:“妹妹,其实我也没想抓你,只是你私闯我的府宅,正巧被我们撞见了而已。” “你看,你的名湛哥哥来看你了。”朱高煦笑着说:“一会儿你们好好地谈谈心。” 方静姝眼光一转,又望向了李名湛。李名湛也正焦急地望着自己。她面上一红,在心中想道:“名湛哥哥,你真是太傻了。你怎么能独闯这龙潭虎穴呢?” 朱高煦忽然目露凶光,折扇一收,扇柄在方静姝的后颈重重地一敲。方静姝还来不及呻吟,眉头一皱便栽倒在地,昏死了过去。 “朱高煦!你干什么?”李名湛也扯着嗓子大吼起来,脖颈上青筋暴露,一片的通红。 朱高煦站起身来笑道:“别紧张,我只是点了她的昏睡穴,一个时辰之后,血脉流通,她自然会醒过来。”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李名湛仍旧大声说着。 “哈哈,你很恨我吗?”朱高煦信步走到李名湛面前笑着说:“也许过了今天,你反倒会很感激我呢。” 朱高煦将扇头一立,重重地点在李名湛的琵琶软骨上。李名湛“啊”地叫了一声。朱高煦手疾眼快,立即摸出一粒药丸塞进了李名湛的口中。 李名湛大惊失色,正想要将这药丸吐出,朱高煦一把捏住了他的喉咙,用力一抬,那药丸就不由自主的从他的喉咙间滑下,吞了进去。 “松开他吧。”朱高煦对两侧的侍卫吩咐道。侍卫们将兵器一收,手也将他松开。李名湛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不住地咳嗽起来。 “你喂我吃了什么?”李名湛抬起一张惨白的脸来望着朱高煦。 朱高煦哈哈一笑,说道:“没什么,只是成全你们好事的房中之药。” “什么?”李名湛大吃一惊,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一片冰凉,就像是跌入了冰窖似的。 朱高煦哈哈大笑,俯下身子说道:“你不是一直都很爱静姝的吗?她就在你的面前,过了今晚,你们就有了夫妻之实,到那时你可要感谢我这个牵线的人呀。”说完又是一阵狂笑。笑声在这冰冷的地窖中久久回荡,震慑人的心魄。 “朱高煦,公主她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妹妹,你居然如此对待她!”李名湛悲愤交集,怒不可遏。 “她不是我妹妹!”朱高煦笑容顿敛,瞪眼瞧着李名湛说:“她是方孝孺那个老顽固的女儿!” “啊?”李名湛呆了一呆,又大声喝道:“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朱高煦嘴角挤出了一丝冷笑,说道:“她骗得了宁王,可骗不了我。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回答宁王问题时说了慌。” “什么?”李名湛如遭五雷轰顶,全身上下竟是使不上半分的力气。 “不过好在,父皇还不知这个消息已经败露。”朱高煦又笑了起来:“父皇一向疼爱静姝。如果让他知道你对静姝做出这等禽兽之事……你猜他打算怎样对你?” 朱高煦一双深邃而又可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名湛,直盯得他头皮发麻。 “到了那时,你不想与我们合作都不行了。”朱高煦又是仰头一阵狂笑。他似乎对自己的计谋甚为满意。 “汉王,你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李名湛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狠狠地话来。 “哼,这你也怨不得我。”朱高煦说道:“谁叫你武艺精湛、身手不凡呢。”朱高煦说完,就带着众侍卫向门口走了去。他刚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可别辜负了这良辰好景啊。”门“哐当”一声关上了。朱高煦伴随着狂笑的声音渐行渐远了。 李名湛心情繁乱,侧过脸来瞅了昏睡的方静姝一眼,心“砰砰”地狂跳起来。他急忙将眼神避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渐渐被黑暗吞噬了。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来回地走动着。 那是在客房中的朱文圭。他眉头紧皱,焦急地踱着步子。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传了来。 “是云熙吗?”朱文圭急忙过去将门打开,看到了萧然那张美丽而又冰冷的脸。 “萧……不,云熙,你终于来了。”朱文圭拉过她的手走进了屋子。 她的面色忽然现出了一丝尴尬,将手缓缓从朱文圭的手中抽了出来。但朱文圭没有在意,而是伸头出去左右望望,见四周无人,才将门关上。 “云熙,咱们得救李名湛出来。”朱文圭不见她回答,转头一望,见她正坐在桌前,为自己倒茶喝。 朱文圭走到她的面前,问道:“云熙,你怎么了?” 云熙抬头瞅了朱文圭一眼,紧绷的面容忽然绽开了笑容。她坐在椅子上,双脚乱踢,双手乱舞,笑着说:“今天我扮萧然可还像吗?” 朱文圭一愣,忙说道:“真是太像了,我几乎都要被你骗过去了。” 他也坐在了她面前,不无忧愁地说:“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咱们要去救李名湛。” “唉,怎么救嘛。”云熙又坐直了身子,捧起茶杯说道:“你也看到了,宁王府戒备森严,你的武功又没有恢复。凭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救他出来嘛。” “可咱们也得想个办法呀。”朱文圭一拳砸在了桌上,愤恨地说:“汉王这个人心狠手辣,歹毒异常。真不知他会怎么折磨李名湛呢。” “要救人,办法也不是没有。”云熙说道:“只是你得冒点风险。” “这都什么时候了,冒风险怕什么。”朱文圭着急地说道。 “嗯,那好。”云熙凑上朱文圭的耳边细细说了起来。 李名湛呼出的粗气转瞬间就化作了冰冷的白雾。地窖里越来越冷了,但他却感觉浑身上下燥热难当。他在地上来回地翻滚,双手不断地在胸前抓着。他的衣服早被抓破了,胸口也现出了道道指甲划过的血痕。 “哈哈,真是报应……报应……”他头发散乱,双眼爆红,惨白面色下咧嘴笑着,露出了一排白骨般的森森牙齿。 他远远地望着方静姝,那仪态万千、娇美动人的方静姝正沉沉睡着。他向她爬去,那姿势像是蜥蜴前行,又像是一只大号的蚂蚁。 他向方静姝伸出了一只颤抖的手,手指枯瘦而细长。他的手刚刚触及到方静姝那披散下来的头发时,又立即将手收了回来。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又开始在地上翻滚着。 “不可以……不可以……”李名湛一口将自己的手咬住。眨眼间,鲜血从他的牙缝中流淌出来,染红了半边的身子。 朱权眯眼望着坐在自己眼前的朱高煦,说道:“高煦,你如此做法未免太过阴毒了吧?” 朱高煦微微一笑,说道:“皇叔,咱们要做大事就不能拘泥这些小节。” “哼,只怕有朝一日你也会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我。”朱权冷冷说着。 朱高煦忽然将眉头一皱,起身说道:“皇叔说哪里话来,咱们都是太祖的子孙,我怎会对付皇叔你呢?” 朱权微微叹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却看见一个仆从领着朱文圭大踏步走了来。 “原来汉王也在,失敬失敬。”朱文圭又转头对朱权说道:“宁王,我这人说话喜欢开门见山。我想去见见李名湛。” 朱权和朱高煦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暗生狐疑。朱权急忙赔笑说道:“不知龙少爷为何要见他。” “这件事儿我本不想说的,但既然出了这个岔子,我也就将实情告诉宁王。”朱文圭说道:“李名湛是我义父秘密安插在朝廷中的眼线。” “什么?”朱权和朱高煦都是一声惊呼,两人都瞪大了眼睛。 朱文圭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至于他为何会来抢夺双剑,这我却不知,因此才要去问问他。” “那为何之前龙少爷从来没提过此事?”朱高煦问道。 “哼,我都说了是秘密安插的眼线,又怎能随口说出来。”朱文圭愠怒道:“打狗还得看主人。如今宁王抓了我义父的人,若让他老人家知道了,只怕会坏了宁王的大事。” 朱权和朱高煦心头一震,又怯生生地互相看了看。 “既然如此,我就带龙少爷去见他。”朱高煦说着,就缓缓地向外走去了。 “有劳了。”朱文圭和朱权都跟在了他的身后。 李名湛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搭在了方静姝的肩膀上。他拼命地摇晃着她的身体:“公主……公主你醒醒啊!” 无论他怎么摇,方静姝都毫无反应。他望着她那张俏丽的脸,喘气声越来越急促了。 “公主,我做过很多伤你心的事。”李名湛说道:“但我绝不会让汉王的奸计得逞。公主,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求你不要再对我如此地憎恨。” 李名湛将目光投向了地窖那坚硬而冰凉的墙壁上。他将双眼一瞪,一头撞在了那墙壁上。闷响一声,登时鲜血四溅,溅满了墙壁,也溅到了方静姝的脸颊上。 李名湛贴着墙壁的身子缓缓滑下,一头栽倒在了地上。而方静姝仍然在昏睡着,对这一切茫然不觉。 第一百三十七章浴火重生 在一片昏沉之中,方静姝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朦胧的景物也渐渐变得清晰了。她看到满脸鲜血的李名湛就侧卧在自己的足边。他睁着一双怪眼,嘴巴也微微张着。 她惊声尖叫了起来,只是嘴上的封条将声音阻隔,只能传出“呜呜”的声音。她急忙向后蜷缩着身子,缩到了墙边的一角。 在这湿冷的地窖中,方静姝的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闻。她望着李名湛的尸体,眼角终于淌下了一滴泪。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脚步声传了来。地窖的门“咣当”一声又被打开了。 “啊?他死了?”朱高煦大吃一惊,急忙跑过去察看李名湛的尸体。他伸手在李名湛的鼻端探了探,感受不到半点的气息。 朱文圭也跟着走了进来。他远远地望着李名湛的尸体,不禁叹道:“我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方静姝的眼圈变得通红。她冲着朱高煦疯狂地叫喊着,眼神中满是愤恨。 “汉王,李名湛是我义父的人,如今他死了,你让我怎么向义父交代?”朱文圭厉声说道。 朱权急忙上前打着圆场,笑呵呵地说道:“龙少爷息怒,我们也没想到这小子会一头将自己撞死。嗯……这样吧,只要有一日我能够坐上龙椅,那我就封龙头老爷为武林盟主,将双剑奉上,以表诚意。” “哼!”朱文圭一甩衣袖,又将目光转向了方静姝,说道:“宁王如果真的有诚意,就让我带这丫头走。” 方静姝、朱高煦和朱权都是一惊,三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朱文圭。 “啊?这恐怕……”朱权一时也犹豫了起来,说道:“既然龙少爷一口咬定这丫头并非皇室血脉,那为何还要带她走?” “他的父亲曾是义父的徒弟,这一个理由还不够吗?”朱文圭侧过脸来说道。 “什么?”朱权惊呼了一声,忙说道:“方孝孺是龙头老爷的徒弟?” “正是。”朱文圭气宇轩昂地说道:“不妨与两位王爷直说了。我这次登门就是为了将她带回杭州去。义父徒弟的女儿绝不能任人凌辱!” “好。”朱高煦缓缓站起身来说道:“龙少爷是成名人物,绝不会说谎话骗咱们。既然如此,就让静姝与你走了吧。” 朱文圭略吃了一惊,心中暗想:“怎么朱高煦如此爽快?”但他也没有多想,便回身微微笑道:“那我就代义父多谢汉王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方静姝走了去。方静姝惊恐地双眼在上下打量着迎面而来的朱文圭。她想要挣扎的时候,朱文圭忽然蹲下身子,在她耳边说道:“不要怕,我是朱文圭。” 方静姝一愣,吃惊地目光投注在朱文圭的那张假面上。朱文圭冲她微微一笑,使她的心神略微地安定了一些。他将双手向方静姝后背伸去,似乎是要为她松绑。 “龙少爷。”朱高煦上前说道:“你可以带她走,但请你们离开王府之后再解开她的绳索。” “你怕她闹事吗?”朱文圭笑着说道,手也缩了回来:“好吧,汉王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就让静姝姑娘再多受点委屈吧。” 他说着就一点点扶起方静姝,说:“咱们可以走了。” 朱文圭扶着方静姝刚走出地窖,就看见云隐子和纪纲分立在两侧。两人满眼的轻蔑之色向自己投了来。朱文圭心头一紧,急忙将眼神避开。 “龙少爷,世人都说你神功盖世,我辈却是无缘得见。”朱高煦笑着说道:“不如趁此机会,让我这不成器的手下领教龙少爷几招如何?” 云隐子将拂尘一甩,缓步走上前来说道:“贫道不才,愿向龙少爷讨教几招。” 朱文圭心头一震,手心冷汗涔涔。但他仍是镇定自若地望了云隐子一眼,上前一步说道:“你想尝尝我玄火神功的厉害吗?” 云隐子被他那锐利的目光一逼,不觉退后了两步。朱高煦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他才又鼓起勇气说道:“不错,咱们比武教技,点到为止。” “哼,那你可知我的玄火神功一出手就必是杀招,绝无回还的余地。谁跟你点到为止!”朱文圭向云隐子缓步逼了过来。 朱权急忙赶上来,一拉朱高煦的衣袖说道:“高煦,你怎么对龙少爷如此无礼?” 朱高煦却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皇叔安心,此人并不是龙少爷。” “啊?”朱权望了朱文圭一眼,又慌张地问道:“何以见得啊?” “哼,咱们前脚抓了静姝,龙少爷后脚就跟了来,这不奇怪吗?”朱高煦一边摇扇一边说道:“如今朝廷在长城边境部署大军,这事儿咱们知道,龙头老爷也一定知道。在这个当口,龙少爷会千里迢迢跑来南昌,只为讨这丫头吗?” 朱高煦越说越是得意,竟有些滔滔不绝起来:“既然李名湛是龙头老爷的眼线,那他又为何会只身前来夺剑,最后还被咱们所擒?龙头老爷做事一向滴水不漏,这次怎么会如此马虎?哼哼,这只能说明,这个人不是龙少爷,他编造这么多借口,只是为了救李名湛和静姝出去!” 一番话说下来,众人无不心惊肉跳。云隐子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上前问道:“小子,你到底是谁?” 朱文圭扫视了一圈众人,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既然败露,我也不想多做隐瞒。”他说着就一点点将自己的面皮撕下,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一旁的方静姝看得呆了,不住地叫着:“朱文圭!朱文圭!真的是你吗?”但她的声音却是难以发出来。 “朱文圭!”云隐子、纪纲和朱高煦异口同声地叫道。 “原来上次在太子府遇到的真是你,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纪纲上前将八卦刀一亮,惊诧地说道:“你不是全身经脉尽断,形同废人了吗?怎么又能行动自如了?” “不错,我之前的确成了废人。”朱文圭朗声说道:“可我命不该绝,七星剑法的心诀中记载着修习内功的法门,我照此练习,如今不仅行动恢复,就连武功也恢复了。你们不信就来试试!”他说着就将手掌一立,摆出了一个防守的架势。 朱高煦心中半信半疑,便对云隐子说:“怕什么,就算他武功恢复了也不是你的对手。去把他的首级取过来。” 就在云隐子心下踌躇的时候,纪纲忽然腾身跃起,八卦刀在空中一展,双刀径直向朱文圭劈了下来。 方静姝大吃一惊,猛地将朱文圭一撞撞开。只见她双臂一展,那捆绑她的麻绳顷刻就松了开来。 “啊?”众人又是一片惊讶之声。但这话声未落,方静姝就以跃身而起,右手骈指比剑,使出了精妙的“七星剑法”。一时间,刀光绰绰,倩影婉转,看得人眼花缭乱。 方静姝一出手便是抢攻的杀招,虽是以指比剑,但纵横的剑气仍然直逼纪纲的心脾。纪纲吃了一惊,急忙收招护身,八卦刀将周身护住,舞得是风雨不透。 朱文圭被方静姝那一撞,撞得跌倒在地。朱高煦瞅了他一眼,忙说道:“这小子根本就没有武功,快上去杀了他!”他刚说完,双足就在地上一点,身子一个腾空,折扇“唰”地一收就向朱文圭点了下去。 朱文圭感到一股劲风扑面而来,急忙伸手护住自己的头脸。就在朱高煦的一点将要点到朱文圭的咽喉要穴时,忽然一阵疾风闪过。他的扇头被红色的马鞭一抽,偏了方向。 朱文圭抬头一看,惊喜地叫道:“云熙!”只见云熙从天而降,又是一鞭横扫过来,这一鞭将朱文圭的腰身一卷,纵力一提。朱文圭整个人就被拉上了半空。她一把揪住朱文圭的衣领,轻功一展,两人同时落在了不远处的屋顶上。 “云熙,快去救静姝啊!”朱文圭扯着她的衣袖说道。 云熙冷冷说道:“你放心,我会救她的。” “哪里走!”朱高煦和云隐子纵身一跃,两人也都双双落在了屋顶上。 “皇嫂,咱们今天就来算算总账!”朱高煦恨恨地说道。 “哼,我也正求之不得!”云熙一把将朱文圭推开,双手持鞭猛甩过去。朱高煦和云隐子见这招来得凶猛,急忙避开。这一鞭也真是力道十足,直打得房顶瓦片纷飞。“唰唰唰”几声挥动折扇的声音,那些飞起的瓦片被这扇子打中,又像暗器似的向云熙直袭过来。 云熙将鞭子一甩,登时响声大作。那些瓦片还未近得了云熙的身就纷纷破碎了。但也有几片瓦片打在了朱文圭的身上,打得他跌倒在地,剧痛非常。 云隐子嘿嘿一笑,伸出一只怪爪就向朱文圭抓了过去。云熙脚步一绕,避开了朱高煦的一记攻招,绕到了朱文圭身前。她也是一掌打去,正好与云隐子双掌相交。 “好个不自量力的太子妃,就让你尝尝我阴阳交合掌的厉害!”云隐子猛然发力,一股阴寒之气就顺着他的手掌向云熙的手掌逼来。一团黑雾也渐渐向云熙的手臂绕了过来。朱高煦也将折扇一收,双臂环抱在胸前,怡然自得地望着两人的比拼。 云熙只觉得自己这条手臂越来越冰冷。她的内家真气竟然无法阻挡住这阴寒之气。 “好阴毒的功夫。”云熙轻声说了一句,嘴角就渐渐淌下血来。 云隐子哈哈大笑,说道:“太子妃,今天我就要你死在我这掌下!” “云熙!”朱文圭急忙拾起身子,双掌在云熙的后背一拍。但就在他拍下这掌的同时,那股阴冷的气流瞬间将他弹得开了。 朱文圭被弹出三米多远,险些从房顶上摔下去。他的嘴角也缓缓淌出血来。 “哈哈哈,朱文圭你连武功都没有了,还逞什么能!”云隐子又是发力一催,那团黑雾绕着云熙的手臂直向她的肩膀袭来。云熙想撤掌,却怎么也撤不出来。她不禁哀叹:“难道我今天真的要葬身于此?” 朱文圭将嘴角的血迹一抹,拾起身子又冲了过来。他双掌在云熙的后背一拍,顿时一股强大的暖流灌注到了云熙的体内。这股力量凶猛非常,直冲向云隐子的手掌。那团黑雾顷刻间被冲得烟消云散,而云隐子也是大叫一声,身子被抛出好几米远。 “这……这怎么可能?”云隐子一双惊恐地眼睛直朝朱文圭望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变数陡生 朱高煦和云隐子都吃了一惊,两人惊骇的目光齐刷刷向朱文圭投射了过来。朱文圭也同样惊讶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久久不能回不了神。 云熙虚弱的眼睛一扬,来到朱文圭身旁说道:“你的武功是何时恢复的?” “我……我不知道。”朱文圭喃喃说道:“我只是运气来帮你抵御寒气,被那强劲的气力一冲,我感觉我的五脏六腑都要震碎了。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云熙略一思索,旋即笑道:“我知道了。你之前真气受阻是因为内力尚弱,难以自己运气冲关。可云隐子的功力雄劲,你受他的一冲,反而冲开了玄关,从此气息贯通全身,功力自然就恢复了。” “啊?”云隐子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朱高煦猛然向他投来狠辣的目光,也迫得他面红耳赤。 “哼,就算你功力恢复了又能怎么样,我照样叫你死在我的掌下!”云隐子忽地腾身跃起,挟着一股阴风就朝朱文圭打了下来。 阴风荡开,云熙和朱文圭都不禁心头一紧。朱文圭一把将云熙推开,双步上前,右手骈指疾点,左手立掌相迎。 “啪”地一声对掌,云隐子忽觉一股大力将自己的阴寒之气冲得无影无踪,心头大震,急忙一个后空翻又落下地来。但朱文圭哪里肯饶,右手骈指疾点而来,将“一剑化三式”的精妙剑招与“七星剑法”杂糅在了一起,一出手便是既轻灵又迅猛的凶狠招数。 云隐子心头大惊,急忙将拂尘甩来,拂尘的软须在朱文圭的手指上一掠,那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手指便直攻朱文圭的心房而来。朱文圭也吃了一惊,但见他眉头一皱,劲力一冲,那阴邪的气流又从指间激射而出。 朱高煦也是大惊失色,急忙将折扇一收,冲着朱文圭的肩头刺了过来。朱文圭一声冷笑,左掌一起,“啪”地一掌打在了朱高煦的扇柄上。那扇柄微一震荡,险些从朱高煦的手上脱手飞出。 与此同时,朱文圭右手骈指又向云隐子点来。云隐子心头虽惊,但招法仍是未乱。 朱文圭与朱高煦、云隐子缠斗在了一起,移形换位,时攻时守。一时间,劲风四起,瓦片纷飞。 云熙瞧着一个机会,将马鞭一甩,挟着一股劲风直向朱高煦扫了去。朱高煦听风辩形,急忙一个转身,折扇在空中一抖,“啪啪啪”三声脆响,扇头打在了云熙的马鞭身上。这鞭子就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云熙眉头一皱,手腕再翻,红色的马鞭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红色的涟漪,又朝朱高煦扫了来。这一出手可不得了,分明是萧然的绝技“燕然十八鞭”。只见一鞭打出,重重叠叠的鞭影就向朱高煦笼罩了下来。朱高煦也是从容不迫,将折扇像宝剑一般舞来,直舞得是风雨不透。 朱权瞧着方静姝和纪纲的拼斗,心下越发地惶急了。胡思忠和胡思汉也带着一众侍卫将两人围在了中间。 “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快上呀!”朱权向胡思忠和胡思汉大声地吼道。 两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不上前助战。 这个时候,方静姝一个腾身跃起,双脚将纪纲的刀势踢开,紧接着就是骈指猛戳而下。倘若这一指戳了下来,那纪纲的一对眼珠子可就保不住了。 就在这性命俄顷之际,胡思忠忽然一声大吼,提着狼牙棒就冲了过去。这一棒向纪纲和方静姝的中间扫来。两人都吃了一惊,急忙回身躲避。 众侍卫互相看了看,紧接着便是一拥而上,乱刀就向方静姝劈了来。方静姝一声冷笑,脚步一错,双手一绕,一个侍卫“哎呦”了一声,手中的剑便跌落了。方静姝双腿站得笔直,上半身向后折去,正好与双腿形成了九十度。她伸手一捞,那跌落的剑还未坠地,就已到了她的手里。 就在这一瞬间,方静姝倩影忽闪,在人丛中如同穿花绕树,别说是攻她,就是看也看不太清楚。 一片痛苦的呻吟之声传了开来,众侍卫的手腕、大腿、脚面无一不被方静姝的剑刺到。丁零当啷的兵器坠地之声不绝于耳。 纪纲倒吸一口冷气,暗想道:“这丫头的武功怎么进步得如此神速?上次在酒馆中她还不是我的对手,可现在却是远远胜过了我。” 方静姝刺倒了一众侍卫,回眸朝纪纲轻蔑地一笑。紧接着,便又是腾身而起,一剑直向纪纲刺了过来。 这一剑状似闪电,势若奔雷。虽然是一柄普通的剑,但却似乎是挟着惊涛骇浪向自己攻来一般。 纪纲心头骇异,急忙向后退去。胡思忠和胡思汉眼疾手快,狼牙棒和巨斧急忙上前一架,只听“当”的一声。方静姝的剑势被这一挡,她的身子也是向后一跃,平稳地落在了地上。 而胡思忠和胡思汉则是一阵脚步的踉跄,将各自的兵器向后一撑,才使得自己没有跌倒。 “啊?”胡思忠和胡思汉拿起兵器再一看,心头更是震惊。那狼牙棒和巨斧都被磕出了一个缺口。 方静姝将剑背在了身后,望了胡氏兄弟和纪纲一眼,便又将目光投向了正在屋檐上拼斗的四人。 朱高煦迈步直上,迅猛的扇头分袭云熙的周身大穴。云熙先是一个撤步后仰,再是手臂一荡,马鞭甩起的劲风直扑朱高煦的胸口。朱高煦忙横扇一封,护住胸前。但那鞭梢仍然划过了他的手背,瞬间就现出了一道血痕。 云隐子舞起拂尘,阵阵怪风向朱文圭袭来。朱文圭双手均是以指代剑,使得呼呼风起。手指所过之处,那阴邪的风气自然烟消云散。 “朱文圭,接剑!”方静姝一声呼喊,脚下一踢,一柄落在地上的长剑被她一脚踢了上去。那剑在冰冷的夜空中划出了一道绚丽的闪光。朱文圭和云隐子同时跃身而起,去伸手抓剑。 云隐子的拂尘一甩,先将那剑的剑柄卷住。朱文圭双手疾上,右手去抓剑,左手去拿云隐子的手腕。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朱文圭与云隐子各换了一掌,谁也没占得了便宜。而朱文圭的右手却是紧紧将那剑刃握在了手中,鲜血也顺着他的手掌滴滴落下。 两人同时落地,云隐子一声怪笑,握着拂尘的手忙向回抽剑。剑刃在朱文圭的手掌中缓缓划过,鲜血更是将半个剑身都染红了。 朱文圭运足真气将剑刃一捏,一股暖流顺着这剑刃就向云隐子直袭而去。听得一阵裂帛之声,云隐子“噔噔噔”几个踉跄,直往后仰去。当他站稳身形再看时,自己的拂尘早已是软须皆断,空留一个拂柄在手上。 不待他惊讶,朱文圭早已将剑夺下。只见他脚下一个绕步,正中一剑就朝云隐子刺了过来。云隐子心头大惊,双足一点,从屋檐上跃了下去。 方静姝见云隐子朝自己这边飘来,也是双足一点,当胸一剑向他刺去。云隐子心中叫苦,但也不得不运功抵御。他忙将双掌一立,在自己的双掌之间汇聚起了一团黑雾。方静姝这一剑刺进了这团黑雾中,就像是跌进了一个漩涡似的,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就在这紧要关头,朱文圭的剑也是追身而至。云隐子侧目一瞧,肩头一偏,朱文圭这剑从他的肩膀上滑开,却又向方静姝的方向刺了来。 两人都吃了一惊。朱文圭急忙收剑回身,方静姝也奋力将剑从那团黑雾中拔了出来。双剑在空中一交,又是“当”的一声,两把剑都折断了。 云隐子一个侧翻,落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而方静姝和朱文圭也是纵身一跃,落在另一边的空地上。 朱高煦见云隐子败得如此狼狈,心中一慌,手上的招式更是方寸大乱。他“唰唰”几招攻去,逼退了云熙的鞭招,然后也是转身跃下,落在了云隐子一侧。 “汉王,我……”云隐子正要出言解释,却被朱高煦打断了:“你还想说什么,真是废物!”云隐子羞惭得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文圭与方静姝一眼对视,然后又对云熙说道:“咱们可以走了。” “走?要走你们走!”云熙双足在屋檐上一点,身形陡起,长鞭疾甩。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鞭子已经向朱权的脖子上绕了去。 朱权大吃一惊,急忙后退闪避。但他哪里闪避得开,红色的马鞭就像一条巨蟒似的将他的脖子紧紧勒住。纪纲急忙抽出双刀去劈那马鞭,但双刀劈下,这鞭子却是未受丝毫的损伤。 云熙嘴角轻蔑地一笑,手腕一翻,一个大力顺着鞭子就向纪纲袭来。“当啷”一声,纪纲的双刀坠地,他本人也给震退了七八步。 朱权脖子被勒,顿时面红过耳,青筋外暴。云熙将长鞭一收,朱权就给拽了过去。云隐子立起双掌,正打算向云熙打去,却被朱高煦一把拉住。 “看看再说。”朱高煦面露阴邪的笑容,小声说道。 云熙一把掐住了朱权的脖子,冷冷说道:“把双剑交出来!” 朱权点头如捣蒜,忙说:“太子妃饶命,双剑我给你就是……”他说着,重重地将手一挥。身后几个侍卫便急匆匆地去了。 很快,他们捧着双剑战战兢兢地走到了云熙的面前。“放下。”云熙吩咐道。 侍卫们也只好轻轻将剑放在了地上。云熙那勒住朱权的鞭子却勒得更紧了,朱权禁不住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最好不要跟我耍花样,否则我定会取你项上人头。”云熙冷冷地盯着朱权说道。 朱权早已吓得是魂飞天外,哪还敢说半句废话,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云熙忽然将手劲一松,朱权“噗通”一声跌倒在地,吐出了一大口黄色的水来。两旁的侍卫急忙上前将他搀扶着走了。 可正当云熙弯腰去捡双剑的时候,云隐子忽然合身扑了出来。云熙吃了一惊,急忙运鞭扫去。云隐子忙出右掌,这一鞭将云隐子的右掌绕住,云隐子也将拳头一攥,鞭子就被两人扯得笔直。 云熙见云隐子是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心头也正在诧异。就在这时,朱高煦猛冲过来,将折扇猛地向萧然飞来。 “萧姑娘小心!”在这一刻,朱文圭已经把眼前的这人当成了萧然。他飞身跃起,一掌就向那折扇打去。掌风激荡,折扇在半途中就又折返了回去。但朱高煦并不打算接扇,而是就地一滚,双手就向双剑按去。 “汉王你好狠啊!”云隐子忽然大吼一声,一把甩开马鞭,双掌直向朱高煦抓来。这一变化可是大出众人的预料。 第一百三十九章叔侄反目 云隐子的阴风荡到朱高煦的后背衣襟的时候,他已是伸手一抄,将惊鸿剑抄在了手里。 说时迟那时快,朱高煦一个侧转身,手中将惊鸿剑一亮。一道炫目的黄色光芒直冲霄汉,云隐子的掌风顷刻间被化于无形。“啊!”云隐子大叫一声,身子就向后栽倒了去,跌出了十余丈远。 云熙也是吃了一惊,脚尖将归雁剑一挑,红色的剑柄正好从朱高煦的左手指间掠过。 朱高煦急忙跃起,伸手就向归雁剑抓去。云熙也是一跃,右手长鞭跟着荡起,向朱高煦的下盘凶猛地扫来。朱高煦左手去够剑,右手将惊鸿剑一荡,黄色的剑光就向鞭梢扫去。 云熙心头一惊,手臂再抖,那鞭子在空中打了一个空响,正好避开了惊鸿剑的锋芒。 但也正是她这稍稍一慢,便让朱高煦抢了先。朱高煦比云熙跃得高出了大半个头。他左手一抄,眼看就要将归雁剑收在掌中。就在这时,听得“当”的一声响,归雁剑仿佛是被什么暗器击了一下,又往斜上方的方向飞去。 朱高煦和云熙都侧目望去,朱文圭从他们头顶掠过,伸手就将归雁剑握在了手里。他在空中一个翻身,一记回身剑刺来,摄人的剑气向朱高煦直冲过来。朱高煦心头一惊,急忙挥动惊鸿剑抵御。饶是如此,那强大的剑气仍是将朱高煦整个身躯弹了出去。 “啊!”朱高煦一声惊叫,惊鸿剑也脱手飞出。云熙眼疾手快,长鞭一抖,蜿蜒的鞭身将惊鸿剑层层裹住,拉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朱高煦“噗通”一声跌倒在地上,摔得四肢酸痛。纪纲急忙上来将他扶住,关切地问道:“汉王,你有没有受伤?” 朱高煦一把将他挣脱开,瞪着一双怒目瞅着同时落下的朱文圭和云熙。 方静姝紧张的表情这才绽放开了花朵般的笑容。她快步向二人跑去,紧紧攥着朱文圭的手说道:“你的武功终于恢复啦?” “嗯,我恢复了。”朱文圭也笑道:“而且这一段时间我深得七星剑法心诀的要义,我的内功似乎比之前还要强出不少呢。” “是啊是啊……”方静姝也惊喜地说道:“当初是我一直辅助你练功,不知不觉间我的功夫也进步了不少呢。” 站在他俩旁边的云熙颇显得有些尴尬。她轻声咳嗽了两声,说道:“你们要叙旧也得等咱们脱险了。” 经她这一提醒,朱文圭和方静姝的目光又向朱权、朱高煦这些人瞥了来。 朱权老脸枯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似乎对刚才命悬一线的一幕仍是心有余悸。朱高煦在纪纲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正要迈步上前,却又听到一阵刺耳的狂笑声。 “哈哈哈……”云隐子踉跄着脚步走了过来,就像是喝醉了一般。他用衣袖一抹嘴角的残血,笑道:“汉王,好一个汉王!” 朱高煦回过头去,恶狠狠地瞪着他,厉声问道:“你待怎样?” “汉王啊,我为你和你老子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云隐子一边笑一边说道:“可你……可你为了夺双剑,居然推我做肉盾!” 原来,就在云熙弯腰要去捡双剑的时候,是朱高煦用肘将云隐子一撞,让他向云熙冲了过去。云隐子和云熙猝不及防之时,朱高煦便飞身扑出,险些将双剑得到。 朱高煦面上一阵尴尬,仍是冷哼一声说道:“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日我登基为皇,大可封你个太子太保的荣衔。” “封我个荣衔?”云隐子又是一阵狂笑,对朱权说道:“哈哈哈,宁王你可听见了,汉王他根本就没打算扶你登基,他是想自己做皇帝呢!” “你……”朱高煦气往上涌,一时说不出话来。朱权和胡氏两兄弟也将惊诧的目光向朱高煦投了过来。 “难怪……难怪刚才宁王被太子妃抓去,你不让我去救他。”云隐子歇斯底里地大声说着:“你巴不得他死在太子妃的鞭下是不是?哈哈哈……” “你住口!”朱高煦恼羞成怒,折扇一收,“唰”地一声就朝云隐子点去。云隐子刚被那惊鸿剑的剑气冲散了真气,一时运气不得,仓促之下急忙出手阻挡。那哪里挡得住,朱高煦的扇子戳破了云隐子宽大的袍袖,正点在他的左胸。 云隐子一口鲜血喷出,又被震退了十数步。他的身子重重地撞在了墙上,正抬头一望,朱高煦的第二招紧随而至。云隐子冲着他的方向一口血痰吐出。朱高煦将扇一挥,便把他痰避开了。可当他再望时,只见云隐子轻功一展,早就跃身而走了。他的双足在那高高的屋檐上轻轻一点,似鹰隼一般向夜空的尽头飞去了。 “高煦,你……你……”朱权颤抖的手指着朱高煦,颤颤巍巍地说道:“刚才云隐子说的是不是真的?” 朱高煦回眸望向了他,面色一沉,说道:“皇叔,你千万别怨我。你想当皇帝,我自然也想当皇帝。朱笔在手,睥睨山河,大丈夫当如是也!” “好,好!既然如此,我就先叫你死在我这王府之内!”朱权将手一挥,胡思忠、胡思汉二人带着一众侍卫就将朱高煦和纪纲围在了中间。 “你敢!”朱高煦忽然迈上一步说道:“你当你有朵颜军就了不起吗?我也有锦衣卫呢!” 说罢,他也是一挥手。纪纲将两指伸进口中发出了一声刺耳而悠长的啸声。 一时间,无数锦衣卫跃上墙头,右臂微微举起,只听一阵“嗖嗖嗖”的破空之声。“啊呀!啊呀……”侍卫们顿时呻吟一片,纷纷倒地。 胡思忠和胡思汉也是大吃一惊,两人急忙挥动手上的兵器,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响作了一团。 “啊?反啦!反啦!”朱权抱头逃窜,他身边的几个侍卫也都在护卫他的时候一声惨叫,应声倒地。 “宁王,我们来保护你!”胡思忠和胡思汉几个箭步就窜到了朱权身旁。他们各架住朱权一侧的胳膊,一边阻挡着锦衣卫的袖箭,一边快步跑去。 朱文圭、方静姝和云熙也急忙各自挥动兵器,将那来势迅猛的袖箭纷纷打落。 朱高煦回头已不见了朱权的身影,忙吩咐道:“宁王迟些再杀,夺双剑要紧!” 一声令下,无数锦衣卫从那墙头跃下,一柄柄寒光闪闪的绣春刀从锦衣卫们的腰间抽出,直向朱文圭三人砍去。 朱文圭一剑当先,使出七星剑法中的“落木萧萧”。一招使出,无数剑影将迎上来的七八名锦衣卫笼罩在了其中。“接着!”云熙将惊鸿剑抛给了方静姝,自己将长鞭一抖,便向锦衣卫们的下盘扫去。 方静姝纵身一跃,将惊鸿剑接住。紧接着便是一记“长河落日”直削众锦衣卫的头顶。“唰唰唰”几朵剑花闪过,锦衣卫们的头发都散落下来,狼狈非常。 朱文圭又是一剑横封,听得“嘎巴嘎巴”一阵金属断裂之声,无数把绣春刀的断刃被抛向了空中。云熙双足一点,纵身跃起。她的长鞭向空中甩去,便将那些断刃全部卷了起来。 “汉王接招!”云熙一声怒喝,马鞭一甩,那无数的断刃就朝朱高煦和纪纲的方向飞了去。 两人吃了一惊,急忙各挥兵器抵挡。朱文圭三人趁此机会,轻功一展,便向王府的墙头跃去。 “哪里走!”纪纲上前一步,右臂一抬,一支袖箭“嗖”地射出。这支箭划空而过,正好射中了方静姝的一侧肩膀。方静姝轻咬朱唇,没有叫出声来。顷刻间,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了。 朱文圭、方静姝和云熙向远处跑着。这晚的月亮格外皎洁,温柔地月光映照着三人的前路。 在这苍茫的大地上,三个时而交织时而分离的身影就像风中的烛火一般,给人一种闪烁不定的感觉。 他们刚登上一个山坡,方静姝就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喃喃说道:“纪纲的袖箭……这次还真着了他的道!” 云熙一把将她扶住,望了望伤口说道:“还好伤得不深,我先帮你把箭拔出来。” 方静姝忙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说道:“锦衣卫的袖箭上有无数根倒刺,硬往外拔的话恐怕会带下一大片皮肉。” 朱文圭也蹲下身来,关切地问道:“那可怎么办?” 云熙冷目一扫,问朱文圭道:“你有匕首吗?” “有。”朱文圭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递给了云熙,又问道:“你干什么?” “好了,你去生火,这里的事就交给我吧。”云熙轻轻将匕首拔出来,望着这闪着寒光的匕首说道:“方静姝,待会儿你要忍着点,会很疼。” 方静姝憔悴的面容微现笑意。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朱文圭很快升起了一团篝火。云熙将那小刀在火上烤了许久,然后转头对朱文圭说道:“你把头转过去。” “哦。”朱文圭应了一声,便转过了身去。 方静姝轻轻褪下自己的衣裳,露出了半侧雪白的肌肤。只是在这一片雪白之中现出了一团鲜红,就像是美人涂的胭脂。 方静姝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来吧。”说完,她银牙紧紧将自己的衣袖咬住。 “我会很快的。”云熙说着,就轻轻用小刀的刀尖触及到了方静姝伤口边缘的皮肤上。 方静姝顿时眉头紧皱,剧烈的喘气声连朱文圭也听得真真切切。 第一百四十章怒杀恶贼 刀尖贴着那袖箭的边缘划出了一道浅浅的伤口,鲜血顺着刀刃一点点滴落了下来。 背对着她们的朱文圭内心忐忑极了,也紧张极了。他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他更是觉得流逝的时间就像一柄柄锋利的匕首一样刺向他的心窝。 方静姝的伤口出现了一个豁口,豁口中间裹着那锋利的、带有无数倒刺的箭头。云熙轻轻抽动袖箭,惹得方静姝连连呻吟。斗大的汗珠一滴滴顺着她的额角滚落下来,滴在自己的衣袖上。 “已到最后了,你忍着点!”云熙抓住那袖箭,用力一扯,那箭“噌”地一声被拔了出来。方静姝的伤肩登时血流如注。云熙急忙扯下自己的一片衣襟,将她的伤口裹了。 方静姝紧咬着的衣袖早已破碎了。她一松口,那只胳膊也没精打采的垂了下去。方静姝瘫坐在地上,虚弱地喘着粗气。 “好了吗?”朱文圭急忙转过身来。云熙也正帮方静姝把衣服穿好。 云熙看了他一眼,又扶着方静姝说道:“好了好了,一切都好了。你就躺在这儿睡会儿吧。” 方静姝就像着了魔似的,听到这话,一头就栽倒在了云熙怀里,沉沉睡去了。 “她……”朱文圭有些惊讶地望着方静姝。 “你放心,她死不了。”云熙缓缓将她的身子移到一侧,又望了一眼朱文圭说道:“怎么?我帮你的小情人疗伤,你很吃惊吗?” 朱文圭摇了摇头,说道:“我看你给静姝疗伤的样子,真的很像萧姑娘。” 云熙嘴角一瞥,说道:“你这小子也真是蠢,骗了你这么久你都看不出来。” “什么?”朱文圭不禁将眉头皱了起来,颤声说道:“你真的是萧姑娘?” 她抬头仔细地盯着朱文圭说道:“如假包换。”说完,她又低下头,将擦拭干净的小刀伸进火焰中烤着。 “啊?”朱文圭心头一惊,说道:“怪不得……怪不得你会骑马……怪不得在宁王府你对答如流,不露半点的破绽。我真是蠢,早就该发现的。” “我趁云熙不注意就封了她的穴道,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萧然边烤着小刀边说:“但我也是迫不得已,并不想害她。当刘崇发现她不是我,自然会将她放了。”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朱文圭疑惑地问道。 萧然望了望旁边熟睡着的方静姝说道:“为了救她,也为了双剑。” 朱文圭低下了头,不再说话了。 “我不求你会感激我,我只求自己心安而已。”萧然冷冷地说道。 “不。”朱文圭猛然抬起了头,说道:“我会很感激你的。” 萧然的目光忽然沉了下去。她将匕首归鞘,递给了朱文圭,说道:“我不稀罕。”说完起身便后走去了。 “萧姑娘!”朱文圭也一骨碌拾起身子,跑到了她的面前,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对我的情意,我对你也……” “哼,我们之间哪来得情意。”萧然慌忙避开他的眼神,又背转过了身去。 “萧姑娘,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最爱的人。”这句话在朱文圭的心里酝酿了许久,可当他说出来时却说得十分轻松,并不觉得难为情。 “你最爱的人不是她吗?”萧然的目光又望向了方静姝。 朱文圭也望向了方静姝,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一股莫名的痛楚袭上了他的心头。 “静姝对我有救命大恩,我救她也只是为了报恩。”朱文圭说道:“我对她才是真正的感激,对你却不是。” 萧然抬起头望向了天空,陷入了沉默。朱文圭望着她孤寂的背影说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孤独。在太子府,春梅……春梅给我讲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萧然心头一紧,侧过脸来问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在外人跟前面冷似霜,其实内心有很多的愁苦。”朱文圭缓缓走过来说道:“你会做噩梦,会一个人边弹琴边叹息。” “哼,下次见到她,我要割掉她的舌头!”萧然冷冷地说。 朱文圭又绕到了她的身前,一双温柔地眼睛望着她,缓缓说道:“或许你不希望自己的苦让别人知道,但如果有一个人能为你分担的话,你我就都不会那么孤单了。” 萧然抬起眼睛来望着朱文圭,声音居然哽咽了:“那她怎么办?” 朱文圭顺着萧然手指的方向望向了方静姝,说道:“静姝在将来会遇到自己的如意郎君的。” “哼!”萧然缓步向那篝火走去,边走边说:“她现在不仅不是公主,反而是和皇室有血海深仇的人。这世上有谁敢与她亲近?” 朱文圭微微摇头说道:“或许只有李名湛了。” “哼哼,可他已经死了。”萧然刚转过身来,就听见一阵狂肆的大笑声。 那笑声十分既刺耳又难听,不禁引得二人回头望去。约有十几个人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这些人穿着简陋,手上还都拿着兵器。为首的是一个胖子,手里拎着一柄钢刀。他旁边跟着的是一个清瘦的矮子,双眼眯着,一脸的坏笑。剩下的十几个人纷纷散开,将他们三个围在了中间。 “呦,还有一个小妮子睡着了呢!”那胖子笑道:“今儿咱兄弟艳福可不浅呀,一连碰上两个大美人。” “你们是谁?”萧然皱眉问道。 “我们?”那胖子与矮子对视了一眼,又是一阵狂笑,说道:“我们可都是你的夫君啊。哈哈哈……” 朱文圭一把拉住萧然的手,说道:“算了,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听到这话,萧然也强压怒火,说道:“麻烦你们让开,我们要走了。” “嘿,早不走晚不走,非得这会儿走啊?”那胖子又笑着说:“是不是爷爷把你吓着了?”他说着就伸手去摸向萧然的脸。 朱文圭一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怒道:“你这泼贼再不走的话,我们就不客气了!” “你小子是个什么东西,给我滚开!”胖子胳膊一甩,就将朱文圭的手甩脱了。 朱文圭正想运掌将这胖子打倒,忽听萧然柔声说道:“大爷,只要别难为我的朋友,你想怎么着都成。” “萧姑娘?”朱文圭惊愕地望向了萧然。萧然笑着,一步步向后退去,边退边说:“大爷,你过来呀,你过来我就让你抱抱。” 那胖子双目射出贪婪的光来,也笑道:“好好好,我这就过来。”他张开双臂就朝萧然扑了过去。 “啊?萧姑娘留情啊!”朱文圭话音未落,就见到萧然笑容顿敛,长鞭猛地甩起。那胖子还没反应过来,细长的马鞭就勒住了他的脖子。 “我叫你抱!”萧然一声断喝,声音在这空谷久久回响。萧然身子一起,拎着那胖子也向上空飞了去。 两人在空中一个盘旋,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就从上空落了下来,刚好落在那矮子的怀里。 “啊?”矮子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落在他怀里的正是胖子的头颅。胖子还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似乎还正想说话。 鲜血染红了矮子的衣衫,吓得他和手下一干贼人肝胆俱裂。他将那头颅一抛,正想起身逃跑。萧然的长鞭追身而来,一鞭就打在了那矮子的后背。矮子一口鲜血喷出,合身滚出去七八米远,白眼一翻,也死了。 “啊?”朱文圭看得目瞪口呆。 余下的贼人拔腿就跑,但萧然似乎没有要收手的意思。她将双剑抄起,纵身跃到那些贼人的身前,手起刀落,随着一片杀猪般的哀嚎之声,一颗颗人头滚到了朱文圭的脚边。 朱文圭也是双足一点,跃到了萧然的身前。他一把抓住萧然的胳膊,说道:“别杀了,放他们走吧。” 仅剩的三个贼人急忙跪倒,边磕头边哀求道:“女大王饶命……女大王饶命……” 萧然将双剑一收,说:“好,就放你们走。” 三人如获大赦,起身便跑。朱文圭抓着她的手也缓缓松开了。 萧然瞅了他一眼,忽然侧过身去,将双剑一抛。红黄两道光芒向那拼命飞奔的三人激射而去。又是两声惨叫,最后的两个人后背中剑,也倒了下去。 “啊?”朱文圭大吃一惊,急忙纵目望去。 只见那仅剩的那一人更是魂飞天外,正要加快脚步,萧然的长鞭就已到了眼前。那鞭子将他的脖颈层层绕住,用力一拉,那人“噗”地吐了一口黑血,一头栽倒了下去。 萧然手腕一翻,马鞭又收了回来。她信步走过去,再将双剑拔了出来,满意地说道:“滴血不沾,果然是好剑。”说完就又将剑重归剑鞘。 “萧姑娘,你怎得如此残忍?”朱文圭快步赶上来质问道。 萧然微吃一惊,说道:“我杀的都是坏人。” “你们虽然想要冒犯你,可毕竟没有得逞。”朱文圭皱眉说道:“而你却公然行凶,将他们全部杀死,不留一个活口……”他摇了摇头,转身向方静姝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我真不知你们谁才是坏人。” “朱文圭!”萧然怒气升腾,喝了一声。朱文圭果然停下了步子。 萧然快步赶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说道:“你来看清楚,我从来都没说自己是好人!”她一把将朱文圭推开,向篝火的方向走去了。 朱文圭望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他也走到篝火旁边坐了下来,对一侧的萧然说:“这些人心术不正,或许你杀他们正是报应吧。” 萧然冷冷地站着,没有说话。 “萧姑娘,我不是要怪你,只是觉得你杀人的手段未免过于残忍了。”朱文圭又轻声说道。 “在大漠,你不这样杀人,人就会这样杀你。”萧然双臂环抱在胸前,傲然望着深邃的夜空。 “是啊,你是在大漠长大的。”朱文圭叹息道:“你真的很像梅花,却比梅花更让人骇然。” “我累了,早些睡吧。”萧然说着就缓缓躺下身子,侧卧着睡去了。 朱文圭叹了一口气,困意也渐渐袭了上来。“好吧,有什么话天亮了再说。”朱文圭也平躺下来,闭眼睡去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宁王梦碎 方静姝从一片黑暗中挣扎着张开了双眼,天边处一道绚丽的光彩正将茫茫大地照得透亮。 “哎呦。”她摸了摸自己依旧疼痛的肩膀向四周望去。她望见了一堆早已熄灭了的篝火,望见了另一侧仍在熟睡的朱文圭。 她不禁露出了笑意,正想起身去那边看看他。忽然她的余光一瞥,看见了一颗颗鲜血淋漓的人头。那些人头都瞪着眼睛,微张着嘴巴。方静姝心头一惊,举目再望,见到在那些人头的旁边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具无头尸体。 方静姝被吓得花容失色,“啊!”地叫了一声,急忙就向朱文圭的方向奔了去。 朱文圭也被她这一叫惊醒了,忙起身问道:“怎么了?” 方静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惊问道:“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朱文圭环顾四周,除了那堆熄灭的篝火和这些死尸之外,萧然和双剑都不见了。 他急忙起身向远处眺望,茫茫四野,哪里能望见半个人影? “萧姑娘带着双剑走了。”朱文圭有些怅然若失地低下了头,问身后的方静姝:“你说她会去哪里?” 方静姝来到他的旁边说道:“如果我是她,就会带着双剑回蒙古。” “回蒙古?”朱文圭忽然抬起了头,说道:“对,她孤身来中原就是为了夺双剑。如今她已遂了心愿,一定要回蒙古去。只是如此一来,百姓们可要受苦了。” “文圭,你会想念太子妃吗?”方静姝忽然柔声问道。 朱文圭望了她一眼,却说道:“静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请你老实回答我。” “嗯。”方静姝冲他点了点头。 “如果……如果有贼人上来对你无礼,你会杀了他吗?”朱文圭问道。 方静姝望着朱文圭的眼睛皱了皱眉,沉吟半晌说道:“不会。为什么这么问。” 朱文圭转过身来指着那些尸体说道:“但萧姑娘却将他们全杀了。” “啊?”方静姝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萧姑娘就像冬天的梅花,不畏严寒,坚韧而独立。”朱文圭一边向前踱步一边说道:“可她却比梅花还要冷酷,还要孤独。她这样的人,是可敬可佩的,但也是可怜可悯的。” “文圭,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方静姝几步迎上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说道:“你别说这些奇怪话了,让我听不懂。你是在吐露对她的爱意吗?” 朱文圭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欣赏梅花的高洁,但却不能将它摘下据为己有。” “啊?”方静姝眼前一亮,似喜似忧。 “好了,这些话留着以后再说吧。”朱文圭忽然话锋一转,说道:“咱们的当务之急是回宁王府去。” “咱们还回去做什么?”方静姝奇怪地问道。 “你别忘了宁王手上还有朵颜军。”朱文圭说道:“萧姑娘来有两个任务,一是夺取双剑;二是联络宁王的朵颜军,企图里应外合,共同向你的父……朱棣发难。” 方静姝的愁丝被勾起,眼圈又一次泛红了。“那咱们快走吧。”方静姝低着头说道:“希望能在宁王府遇见太子妃。” 经过一夜的激战,宁王府早已是满目疮痍。破碎的瓦片、断裂的兵刃还有无数人的尸体都散落在地上。朱文圭和方静姝越墙而进,见到这一地的瓦砾,心中也是惊骇不已。 会客的大厅也是一片狼藉。朱权正瘫坐在地上,胡思汉和胡思忠一左一右将他轻轻扶着。 “王爷,您先起来吧。”胡思忠和胡思汉正想扶他起来,却被他一把挣脱了。 “你们都别管我,都走吧……走吧!我要屋顶上那朵大红花呀!”朱权边哭边大声说着。 “王爷,您这又是何苦……”胡思汉正想出言劝慰,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抬头一望,见是朱文圭和方静姝迎面走了来。 “你们……”朱权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拍手说道:“你们来得好,你们正好赶来看我的笑话啦!哈哈哈……” 朱文圭和方静姝见到朱权这副样子,心中也升起了一股惆怅之情。 朱文圭上前几步问道:“宁王,萧姑娘可回来过吗?” “她回来啦……回来啦……”朱权又是一阵点头,说道:“对对对,她回来了,她回来给我买新衣裳穿啦!哈哈哈……”朱权咧嘴笑着,就像是一个三岁的顽童。 “太子妃她的确回来了。”胡思忠皱眉说道:“纪纲的锦衣卫太厉害,府里的侍卫几乎死伤殆尽了。幸好太子妃及时赶了来。她用双剑伤了汉王。纪纲为了保护他,也带着锦衣卫走了。” “那后来呢?”方静姝忙上前追问道。 “后来……唉。”胡思汉接着说道:“后来太子妃就逼我们交出朵颜军的半块虎符。她本人也有半块,两块虎符合并起来之后,不仅朵颜军要听候她的差遣,就是蒙古各部也都要为她马首是瞻了。” “那你们交出来了没有?”方静姝紧张地问道。 两兄弟互相瞅了瞅,羞惭得点了点头。 “啊?”方静姝吃了一惊,忙质问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公主,我们也没有办法呀。”胡思汉皱眉说道:“我们不是太子妃的对手,也不愿与她为敌。朵颜军也好,双剑也罢,对我们和宁王来说就是一个祸胎。我们今日不交虎符,明日还有汉王的人来讨虎符,以后还有龙头老爷的人来讨虎符……唉,我们不想再为此纠缠了。” 胡思汉说完,脑袋耷拉了下来,微微地摇着头。 “不错,虎符对你们来说的确是个祸胎。对中原的百姓来说就更是如此了。”朱文圭皱眉说道:“阿鲁台虽然有南侵之意,但苦于蒙古各部的分裂,无法调集最精锐的部队来挑起战端。可如今萧姑娘有了虎符,蒙古大军得以一统,那阿鲁台的军威岂不要大大的振作了吗?” “那……北京会不会有危险?”方静姝望着朱文圭,惊慌地问道。 朱文圭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但愿咱们能追上萧姑娘。” “朱文圭,晗月公主,我还想求两位一件事。”胡思忠缓缓说道。 “你说。”方静姝皱眉说道。 他回头望了一眼正嘻嘻笑着的朱权,说道:“你们也看到了,宁王在这些打击之下已经疯癫了。我们只想尽一个仆从的职责,好好的照顾宁王,让他颐养天年。从此以后,我们不想再过问国事和江湖中事,也请两位不要再寻来了。” 朱文圭点了点头,说道:“难得你们的一片护住之心。好,我答应你们。以后不仅我们不会再来,我也绝不许汉王他们来。” “那就多谢你了。”胡思忠说着弯腰便拜。 “王爷的马厩里还有几匹好马,两位要是用得着就拿去吧。”胡思汉说道。 朱文圭和方静姝相视一笑,双双抱拳行礼道:“多谢了。” “哈哈哈……我要一个大风车……”朱权挥舞着双手,自顾自地说着话。 第一百四十二章粉饰恶行 两匹白色的骏马在驰道上飞奔而过。骑在马上的朱文圭和方静姝不住地挥动着马鞭,口中喊着“驾!驾!驾!” 冬季的落日同样显得十分寒冷。雪花片片飞舞,落在了方静姝的肩上,落在了朱文圭的手臂上。两人将缰绳一勒,纵目望去,望见了一座城,那城墙上赫然写着“襄阳”二字。 “果然是好马,这么快就到襄阳了。”方静姝笑着说道。 朱文圭抬眼望了一眼落霞,说道:“咱们今天就在这儿落脚,明天再走吧。” “好。”方静姝应了一声。两人骑着马并列而行,缓缓向城里去了。 他们按照当地人的指点,来到了一家远近闻名的客栈。这家客栈装饰得富丽堂皇,大理石铺的地板,紫檀的桌椅,就连柜台上压账本的都是一颗黑珍珠。 二人进店的时候,天已擦黑,高悬于空的九彩琉璃灯纷纷被点亮,直把整个大厅照映得光彩夺目,惹人流连。 “哇!”方静姝仰头叹道:“好阔气的店。” 店里的伙计急忙迎上来躬身笑道:“二位爷里边请!看您说话就知外地来的,敢问两位在小店住多少时日啊?” “我们就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要启程了。”朱文圭答道。 “好勒,您今儿可是来着了,刚巧赶上我们掌柜的公子过生日。”伙计领着朱文圭和方静姝向柜台走了去,边走边说:“不管您住多少时候,咱们都送一餐晚饭。您是两位,咱们就送两餐吧。” “哦?”方静姝笑道:“还有这等好事。你们掌柜的可真阔气。” 伙计嘿嘿一笑,领二人到了柜台边上就匆匆退下了。 柜台后面的是一个年约四十岁的清瘦书生。他将算盘“吧啦吧啦”一打,便笑着问:“两位是要一间房还是两间?” “两间。”方静姝抢着说道:“我们……我们是兄妹来的。”说完,她也不禁红了脸颊,微微低下了头。 朱文圭也颇觉尴尬,笑着说:“是啊是啊,我们是兄妹。” 书生哈哈一笑,说道:“咱们襄阳可是座大城,来来往往也见过些市面。嗯……既然两位难为情,那好吧,就给你们开两间房。” “我看你们的装饰……两间房很贵吧?”方静姝小声问道。 “不贵。两间房住一个晚上只需要四十吊钱。”书生笑道。 “啊?”两人都吃了一惊。朱文圭忙说道:“那可比寻常的客栈还要便宜呢。” “哈哈哈,是啊是啊。”书生爽朗地笑道:“我们掌柜的可是襄阳远近闻名的大善人。襄阳城里一半的酒楼、客栈都是他开的,价格都很便宜。每逢节日,还都给穷人施粥呢。” “那你们掌柜的可真是好人,不知他叫什么名字?”方静姝笑问道。 “我们掌柜的也是个江湖人物,叫做葛明礼,江湖道上的朋友都叫他葛大侠。”书生颇为骄傲地说道。 “啊?葛明礼?”方静姝吃了一惊。 “是啊。姑娘你听过他老人家的大名吗?”书生一捋胡须说道:“也难怪,葛大侠善名远播,你知道也不足为奇。” “哦,知道了。”方静姝冷冷地说了一句,接过房间的牌号便扭头离去了。 那书生原以为方静姝会大大地将葛明礼恭维一番,没想到她的反应竟是如此冷淡,不禁大为狐疑。朱文圭也急忙接过房间牌号,跟了上去。 方静姝一把将房门推开,一脸怒气地坐在了桌边。朱文圭跟在后面,轻轻将门关好,疑惑地问道:“静姝,你这是什么了?” “真是晦气,怎么住到那恶人的店里来了!”方静姝幽幽地说。 “恶人?哪个恶人呀?”朱文圭坐在了她的对面,一边为她倒茶一边问道。 “还有哪个恶人,就是葛明礼那个恶人呗!”方静姝瞅了朱文圭一眼,不耐烦地说了句:“行了,我不喝。”说完,又侧过了身去。 朱文圭更觉得奇怪,说道:“人家都说葛大侠是个大善人,怎么到了你的口中却成了恶人呢?你们之前结过梁子吗?” “文圭,你说善人和恶人到底有什么不同?”方静姝又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看着朱文圭。 朱文圭想了一想,说道:“做好事的自然是善人,做坏事的自然是恶人了。你刚没听账房先生说吗,葛大侠经常给穷人施粥。你在看这房间,样样都比别的客栈好,但价钱却要便宜得多。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善人吗?” 方静姝摇了摇头说道:“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她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说道:“葛明礼做了很多善事不假,可他做善事并非是发自良心,而是另有图谋。” “哦?”朱文圭疑惑地问:“他图谋什么呢?” 方静姝微微一笑,说道:“有的人图谋权柄,有的人图谋绝世武学,还有的图谋江山社稷。而葛明礼图谋的却是美名。一旦他的美名传扬开来,那他做的任何事都会变成好事了。” 朱文圭也是微微一笑,说道:“不管他图谋什么,只要他的作为不违侠义正道,能以天下苍生为己任,那他就是善人啊。” “文圭,你错了。”方静姝又摇了摇头说道:“倘若一个人的美名传遍天下,那他即使做恶事也会被认为是做善事。葛明礼经常会花一笔钱,将穷人家长得标致的女儿买回去肆意淫辱。你说,他到底是在做善事还是做恶事?” “啊?”朱文圭细细一想,说道:“倘若真是如此,是非曲直还真的不一定。不过……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方静姝顿了一顿,正想说话,忽听一阵敲门声传来。 “两位爷,小的给您送晚餐来了。”说话的是店里的伙计。 “哦,来了。”方静姝走过去将门打了开来。 那伙计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放着的是一只烧鸡、一盘竹笋炒肉、一碟凉菜,还有一壶烧酒。 “辛苦小哥了。”方静姝伸手将餐盘接了过来。 “嘿嘿,不辛苦。”那伙计满面堆笑:“刚不是跟您说了吗,今儿是掌柜的公子过生日,所以这餐饭便是送的了。” “哦?”方静姝笑道:“葛公子如此仗义疏财,不知有没有机会能让我们一睹他的风采呢?” “哈哈哈……”伙计笑了起来,说道:“是啊,襄阳城里不少大家闺秀都渴望能见我们葛公子一面呢。今天我们家公子不仅是过生日,另还新讨了一个小妾。他和他的新婚夫人待会儿就要来咱们店里了。” “这又是为何?”朱文圭问道。 伙计笑道:“两位有所不知,我们葛公子自从成年以后,每年过生日都要新讨一个小妾。我们这些客栈、酒楼受了他不少恩典,自然是年年替他物色模样俊的姑娘。今年是咱们店寻的姑娘被公子看上了。所以他今晚就要携新夫人在咱们小店住一晚,以表谢意。” 方静姝也是微微一笑,说道:“谢谢小哥了,葛公子要是到店里来了,再烦你通告我们一声。这个……”她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了伙计,续言道:“不成敬意,还请小哥收下。” “呦,那谢谢您了。”伙计接过银子,脸上堆起了笑容,说道:“小的先告退了,我家公子来了一准儿来告诉您。”伙计笑着缓缓退出房间,也将门轻轻关上了。 他一转身,笑容顷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嘟哝了一句:“又是一个要巴结公子的小妖精。”说完,冷哼了一声,便快步走了。 朱文圭更是狐疑满腹,问道:“咱们只住一晚,你为什么执意要见他们的葛公子呀?” “文圭,你说咱们侠义道是不是应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方静姝反问道。 “没错啊。”朱文圭说。 “那就是了。”方静姝一笑,说道:“那个葛公子新讨的小妾想必也不会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我想要救那姑娘出来。” “哎呀静姝。”朱文圭一把拉过方静姝,着急地说道:“萧姑娘带着双剑和虎符已向大漠去了。咱们要是追不上她,那恐怕……” “我知道。”方静姝打断了他,但仍露出浅浅的微笑,说道:“可这事儿咱们既然碰上了,顺带手也得管他一管。” 她说完又凑近餐盘,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道:“好香啊,先来吃饭吧。” 两人吃完饭时,月亮已经高悬于夜空。屋外凛冽的寒风中又夹杂着雪花纷纷而下。方静姝双手托腮,望着窗外的景色呆呆地出着神。 “咚咚咚”又是一阵敲门声传了来。方静姝和朱文圭都纷纷回头,异口同声地问道:“谁呀?” “是小的我。”屋外传来的仍是那伙计的声音。 方静姝几步走过去将门打开,问道:“是不是你家公子来了?” 那伙计露出了一脸愁容,说道:“真对不住您,我家公子派人传了话来,说今晚风雪太大就不来了。” “不来了?”方静姝惊诧道。 “唉,是啊。”那伙计一边挠着头一边说道:“您的赏钱我可不能收了。另外,我们还得找人送那姑娘去他府上呢。” “新夫人不跟他在一起吗?”方静姝问道。 伙计摇了摇头说道:“每年选中的姑娘都住在我们这些店里,等候他的大驾。可今晚风雪大,公子就命我们把人送过去。唉,这可愁煞人了。” 方静姝微微一笑,说道:“那不如让我们送新夫人去吧。” “什么?”伙计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地说道:“你……你……你们?” 朱文圭也吃了一惊,忙走过来说道:“静姝,你又胡闹了。” 方静姝没有理会朱文圭,只是冲伙计一笑,问道:“我们不行吗?” “这……这……”伙计双眼迷乱,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仗义静姝 窗外怒号的狂风将片片雪花卷起,卷得老高老高,又在一瞬间散落开来。一对晶莹地眸子正望着这夜色,眼中藏不住的是深深的忧愁。 “唉。”窗前的女子微微叹息了一声,喃喃地说道:“阿才哥,我怕是要对不住你了。” 这女子生得美极了,美目顾盼,婉转流连。她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朱砂痣一般的嘴巴,还有那高高挺立的鼻子。精致的五官将圆润地面庞装点的端庄而又美艳。 这时,一阵敲门声传了进来,还伴随着一个人的说话声:“玉莲姑娘,轿夫咱们帮您请到了。” “哦。”这位名叫玉莲的女子似乎是从梦中被惊醒了一般,一边收敛着妆容一边向门口走去。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了。映入玉莲眼帘的是满面堆笑的客栈伙计,他的两侧分别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高的那人面貌十分俊朗,看上去像是个书生。矮的那人却有些怪异,他皮肤白皙细嫩,上半脸也是一双如湖水般明亮的双眼托着两道柳叶弯眉,只是他的下半脸却被面巾遮住了。 “玉莲姑娘请上眼。”伙计弓腰笑道:“这二位就是送您去葛家庄的轿夫,轿子咱们也准备好了,您就请上路吧。” “是啊玉莲姑娘。”方静姝将嗓子压低说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快出发吧,莫让葛公子等得心焦了。” 方静姝这粗声大气地一说话,玉莲似乎吓了一跳,忙向后退了两步,害羞似的用手帕遮住了半边脸颊。 “你为什么遮着脸?”玉莲问道。 “我?哦……嘿嘿……”方静姝学着胡思明的样子傻笑几声说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小时候得过天花,满脸都是麻子。大晚上的怕姑娘见了害怕,才遮住脸的。” 玉莲眉头一皱,不住地打量着与她一般身高的方静姝,又问道:“你如此瘦弱,能抬得起轿子吗?” 方静姝哈哈大笑,拍着胸脯说道:“姑娘大可放心,我干了几十年的轿夫了,别说是抬姑娘你,就是一头大象咱也抬得起。” 玉莲有些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便说道:“那好吧,咱们这就走。” 屋外的风雪越来越大了。朱文圭在前,方静姝在后,两人内功暗运,轻而易举地抬起轿子向葛家庄的方向去了。坐在轿中的玉莲起初还有些担心,但一路走来却是平稳非常,连一点点的颠簸都没有。她抬起轿帘向外望去,路旁的房屋、树木都是在眼前一闪而过,不禁让她暗暗吃惊。 “玉莲姑娘你真好福气。”方静姝高声说道:“襄阳城里不知有多少姑娘想见葛公子一面而不可得,你居然做了他的如夫人。” “什么是如夫人?”玉莲奇怪地问道。 方静姝这才猛然想起,玉莲只怕也是个贫苦人家的孩子,她哪里知道达官显贵那些对小妾的尊称,便嘻嘻笑道:“‘如夫人’嘛就是如同夫人,嘿嘿……我也是听别人这么说的。” “唉。”玉莲微微叹了一口气,又将轿帘放下了。 出了襄阳城不过十里,一座灯火辉煌的大宅院就在他们的眼前渐渐明晰了起来。 葛家庄是襄阳最大的庄园,在这庄子方圆的百里之地皆是葛明礼的田产。庄园本身也是极尽豪奢,堪比王侯将相的府邸。 这日晚上,葛家庄也是热闹非常,葛明礼不少江湖上的朋友都聚集在此。他们围坐在一桌,各个眉头紧皱,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 葛明礼环顾一圈,第一个举起了酒杯,呵呵笑道:“来来来,咱们虽然意见相左,但朋友还是要照做的,先干了这杯吧。” 众人互相望望,也都纷纷举起酒杯和葛明礼干了一杯。 “葛大哥,这事儿不仅关系着葛家庄的兴衰,更关系着咱们中原武林的声誉,可马虎不得呀。”其中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说道。 葛明礼的笑容僵了一僵,正想说话,却看见仆人匆匆跑了过来说道:“老爷,少爷新讨的夫人送来了。他们就在门外候着呢。” 葛明礼重重地将酒杯在桌上一摔,怒道:“这都什么时候了,那个逆子还是只顾享乐。唉,不怕诸位笑话,我葛某人教子无方,这诺大的家业怕是要败在他手里喽。” 说完,他又向仆人一招手,不耐烦地说道:“带进去带进去。” “老爷,轿夫说他们要亲自送新夫人进去。”仆人苦着一张脸说道。 “啊?”葛明礼先是一愣,旋即又笑道:“哈哈,我懂了。他们是讨赏来的。好吧,就让他们亲自送进去。” “是。”仆人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哈哈哈,人不风流枉少年。我看贵公子倒颇有几分葛兄弟年轻时的模样啊。”一个长须老者笑着说道。 葛明礼冲老人拱了拱手说道:“唉,我也确实为那不肖子找了不少后妈回来,可也不像他这样每年娶一个的呀。这小子纵情享乐,我就是有金山银山,也有被他败光的一天呀。” “葛大哥,这事儿您要是走差了半步,恐怕令郎还来不及当家,葛家庄就已经败落了。”又一个汉子说道。 葛明礼面色一变,沉吟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李兄弟说得是,所以我才请各位过来共同商议啊。” “几位老爷好。”一个年轻人和一个戴着面巾的瘦弱少年搀着披着红色面纱的女子缓缓穿过大堂。 “嗯。”葛明礼微微点了点头,也没在意。 在仆人的引领下,朱文圭、方静姝和玉莲三人从大堂的后门出去,穿过了一条长廊,才来到一个诺大的院子。院子正中是一个张灯结彩的房子。 “行了,你们就送到这儿。”仆人昂然说道:“新夫人就交给我,你们回去讨赏吧。” “是。”两人应了一声。 玉莲将手轻轻搭在那仆人的手上,缓步向那房间走了去。他们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来:“是玉莲姑娘来了吗?” “回少爷,正是玉莲姑娘。”仆人恭敬地说道。 “好,你们进来吧。”里面的人说道。 仆人应了一声,便轻轻将房门推开,带着玉莲走了进去。之后那仆人便后退着出了房间,又将房门轻轻地关上了。 那屋里是一片喜庆的红色。红烛台、红纱帘、红被褥,桌椅也都披着红色的绸缎。一个穿着新郎衣裳的葛公子又点燃了两根蜡烛,转过身来瞅着坐在床边、盖着盖头的玉莲。 “玉莲姑娘,我这人不喜欢用强。”葛公子也坐在了她的旁边说道:“我只问你,你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吗?” 玉莲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葛公子觉得奇怪,便又问道:“玉莲姑娘,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呀?” “葛公子,我幼年时早已许了人家了,求公子饶了我吧。”玉莲淡淡地说道。 葛公子勃然变色,说道:“哼,我这八房妾室有六个都是许过人家的,如今还不是跟我锦衣玉食,共享富贵吗?你是哪个客栈送来的,他们没教你该怎么回答我的话吗?” 葛公子说罢,一甩袍袖站起了身来。 玉莲低声啜泣道:“公子你已有了八房妾室,自然也不缺我一个,你又……又何必要占了我呢?我与阿才哥是从小就订了亲的,倘若不是那场瘟疫,他的爹妈不会死,我的妈妈也不会死。那我们……” “可那场瘟疫还是发生了!”葛公子转过身来,打断了玉莲的话:“要不是我给你爹一笔钱置办了棺材,又给了你们些许田产,哼,只怕你妈那发臭的尸体早被野狗刁去吃了!” “公子的大恩大德玉莲永远也不敢忘呀。”玉莲的红盖头抖了一抖,急急地说道:“我家虽穷,但好歹也是个清白人家。我……我从来没想过要给人家当妾呀。” “你好大胆!”葛公子怒道:“你是第一个敢如此跟我说话的人。你是清白人家,难道人家就不清白了吗?你进了我的府门就不是清白之身了!” 玉莲的抽泣之声传进了葛公子的耳朵。她缓缓抬起手来伸进了盖头里,似乎在擦着眼泪。 葛公子也起了怜香之情,轻轻握住了玉莲的手,柔声说道:“好了好了,只要你以后安分守己,做我的好夫人,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只怕……只怕……”玉莲哽咽着说道。 “只怕什么?”葛公子笑问道。 “只怕……你没这么好命!”话音一落,那被葛公子握住的双手猛然一翻,一把就按住了葛公子的手腕。 葛公子大吃一惊,忙退后一步,也是双臂灌力,轻轻一甩就将玉莲的手甩了开来。玉莲双手刚被挣脱,便一个箭步冲上,以指代剑,指向葛公子周身的大穴。 葛公子心头一慌,只见重重指影向自己袭来,忙横臂去封。但他哪里封得住这“一剑化三式”的精要招式。只听“啪啪”两声,葛公子前胸的谭中穴和后背的魂门穴被同时点到。 “哎呦!”葛公子浅浅地叫了一声,顿觉浑身酸软,身子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但他仍是一记“迎风摆柳”,左手猛地向后勾去。 他左手一出,手腕却立刻就让人家给拿了住。手臂又是一阵酸麻之感袭来。 “女侠饶命!”葛公子斗大的汗珠从额角渗了下来,忙问道:“你到底是谁?” “哼哼,反正不是你的玉莲妹子!”方静姝一把扯掉红盖头,冷冷地说着。 第一百四十四章厅中激战 葛公子回头瞅了方静姝一眼不禁呆住了。他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心里想道:“没想到世间还有如此美貌的女子。” “你给我老实点!”方静姝用力将他的胳膊一掰,引得葛公子一阵“哎呦哎呦”地直喊疼。 “女大王饶命,我这里的东西大王喜欢什么只管拿走便是,只求你别伤我。”葛公子哀求道。 方静姝上下将他一打量,撇嘴说道:“你父亲葛明礼怎么说也是一代大侠,没想到他的儿子竟然如此脓包。”她话音刚落,就一把将葛公子拽到身前来,一手扣住他的脉门,一手按住了他的咽喉。 葛公子更吓得是肝胆俱裂,惶急地说道:“女大王饶命啊……” “哼,我不是什么女大王!”方静姝将他拉到床边坐下,又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来抵住了他的脖颈说道:“不过你可别耍花样,我比土匪强盗还更残忍!” 葛公子点头如捣蒜,慌张地问道:“那不知女侠来找我所为何事啊?” 方静姝微微一笑,说道:“没什么,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将你放了。” “哦,什么事?”葛公子眼睛瞥着脖下那凉凉的匕首问道。 “简单,你只要写几封休书,放你那些妾室回家去,我就饶了你!”方静姝说道。 “啊?”葛公子吃了一惊,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说道:“我的那几位夫人都是我花钱娶回来的,她们……” “少废话!”方静姝怒道:“你要不依,我现在就在你脖子上戳个透明窟窿!” “女侠息怒,我这就写!”葛公子又望了一眼那匕首,忙起身向桌子走去。方静姝用匕首顶在他的后背上,叫他不敢乱动。 葛公子在桌上铺开纸张,研好了墨,提笔缓缓地写了起来。 方静姝一边看一边念着:“离散众人之子女,供我一人之淫乐,实非侠义正道。故,葛家庄葛明礼之子葛应雄特修书一封,着令庞氏、张氏、许氏、梁氏、窦氏、冯氏、蔡氏回家侍奉双亲,另行婚配。” 葛应雄写完,笑眯眯地转过头来问道:“女侠,你看这样写可以吗?” 方静姝点了点头,说道:“再加上一句,‘若日后再行滋扰,天诛地灭’。” “啊?”葛应雄愣了一愣。 方静姝将眼睛一瞪,斥道:“快写!” “哦哦哦。”葛应雄又匆匆忙忙地将笔提起来照方静姝的话写了。 方静姝点头微笑,说道:“如此甚好,以后如果再让我知道你做这等下流的事,我还会来找你。到时可就得让你受点皮肉之苦了。” “不敢不敢。”葛应雄陪着笑脸说道。 就在这时,窗外又传来了刚才那个仆人的声音:“少爷和新夫人歇息了吗?” “我……我还没有歇息,怎么了?”葛应雄有些慌张地说道。 “老爷那边叫您过去呢。”仆人说道。 “我不去。”葛应雄不耐烦地说道:“爹爹定然是叫我去给那些叔叔伯伯们敬酒,我可不去。” “唉,这次不叫少爷敬酒,却是比敬酒还重要的事咧。”那仆人把最后一个字的音拖得老长。 “哦?”葛应雄回头望了方静姝一眼。方静姝说道:“你去瞧瞧。不过我要跟你一起去!” “咱们从白天议到夜里也没议出个子丑寅卯来。”葛明礼一捋胡须说道:“依我之见,不如就这么决定了吧。” “葛大哥,你可要……”坐他旁边的一个中年汉子正要说话,抬头正看见葛应雄携着盖着盖头的方静姝缓缓走了来。 “哦?咱们的新郎官可来啦!”一位客人笑着说:“怎么还带着夫人呀,就这片刻的分离也不许吗?”说完众人哄堂大笑。 葛明礼瞅了他一眼,斥道:“混账东西,咱们叫你来说正事,你把娘们带来干什么,叫她回去!” 葛应雄忙笑着说:“爹爹不要见怪。玉莲她说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侠义英雄,就想出来见见。只是她怕羞,还不敢正脸示人。” “哈哈哈,好!”之前那个清瘦老头又转头对葛明礼说道:“老弟就让她听会儿吧。” 葛明礼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应雄,这次你要替我去一趟杭州。就说龙头老爷吩咐的事咱们答应了。” “龙头老爷吩咐了什么事?”葛应雄问道。 “哼!龙头老爷送的信昨天就到了,你到现在却还木然无知?”葛明礼又摇摇头说道:“龙头老爷打算趁着朝廷无瑕南顾之时,向中原武林发起挑战。” “哦……”葛应雄木然应了一声。 但这话落在方静姝耳里却犹如是春雷炸裂,阵阵寒意袭上了她的心头。 “中原武林向来以武当、少林为尊。所以龙头老爷打算同时向这两大门派发起挑战。”葛明礼说道:“他已向少林和武当发去了英雄帖,允许他们召集同道好友一起来助战。而龙头老爷也会邀集江湖同道一同去。” “如此说来,咱们葛家是被龙头老爷邀请去了吗?”葛应雄问道。 “嗯……不错。”葛明礼又捋了捋胡须,颇为自豪地说:“我葛明礼在江湖上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既然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不来邀请我,那我只有去追随龙头老爷了。” “葛大哥,我始终觉得这事儿还得缓缓。”其中一个客人说道。 葛明礼面上怫然不悦,说道:“咱们缓得,龙头老爷那边可缓不得呀。” “葛大哥你得三思呀。”那客人又说:“你如果真的去给龙头老爷助战,那就摆明了要与武林正道为敌。龙头老爷胜了还则罢了,可他一旦败了,那咱们岂不是也得殉葬而去吗?” “哼,大丈夫做事哪能如此瞻前顾后?”葛明礼说道:“总之我已经决定了,各位不必再劝。” 那人一愣,缓缓起身说道:“既然葛大哥一定要走这条邪路,那兄弟恕不奉陪了!”他端起酒杯,仰起脖子,“咕咚”一声将酒吞下,杯子重重地在地上一摔,说道:“告辞!”说罢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众宾客也都纷纷起身,将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摔了杯子,说句“告辞”纷纷走了。只有那清瘦老头还坐着,笑而不语。 “好.都走吧!都走吧!”葛明礼忽然站起身来冲那些人的背影说道:“就当我葛明礼这么多年没交过你们这些朋友!” 他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那清瘦老头哈哈笑道:“老弟为这些事而难过吗?哈哈哈……等你到老朽这般年纪时自然就开得开咯。” “老爷子,看来普天之下只有你能理解我了。”葛明礼紧紧攥着他的手说道。 葛明礼的眼睛一抬,忽见旁边站着一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 “你是轿夫?”葛明礼眯着眼睛望着不远处的朱文圭。 朱文圭弓着腰笑道:“回葛庄主,正是。” “你不是还有个同伴吗?”葛明礼问道:“他人呢?” 朱文圭答道:“他肚子不争气,出去方便了。” “哦,我倒忘了给你俩赏钱了。”葛明礼一拍脑门说:“你过来。” “多谢葛庄主赏赐。”朱文圭陪着笑脸走了过去。 葛明礼从怀中掏出一吊钱来递给了朱文圭。正在朱文圭伸手要接钱的时候,他忽然瞅见了朱文圭手上的茧子。那不是普通的茧子,是常年握剑才会生成的茧子。 葛明礼心头忽然一紧,手指一弹,那吊钱中的其中一枚暗器似的直向朱文圭面门射来。朱文圭也吃了一惊,身子一避,那枚铜钱擦着他的面皮直射过去,打灭了一盏灯。 这一变化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侍女们大叫起来,纷纷避开。葛应雄也是瞪大了眼睛,但因为方静姝用匕首抵着他的腰眼,他也不敢乱动。 那清瘦的老头也将惊疑地目光向葛明礼投去,问道:“老弟这是做什么?” “哼!你是谁?”葛明礼忽然拍桌而起,施展开连环掌法向朱文圭打了来。 朱文圭脚步一错,避开了葛明礼的三记辣招,也是一掌打去。这一掌掌风雄劲,葛明礼不敢硬接,急忙将身子一侧,险险避开。 朱文圭脚步一上,右手骈指下戳,正朝着葛明礼脑后的风池穴戳来。 “啊?爹爹!”葛应雄惊慌地叫了一声。 但他叫声还没落地,那清瘦的老头就一跃而起,伸出一爪直向朱文圭肩头抓下。 这一招挟风带电,凌厉无比。朱文圭急忙撤步换掌,右手手腕一抖,向那老人的手腕绕去。老人“嘿嘿”一笑,手也是一翻,一把就将朱文圭的那只手捏在了手里。 “啊?”朱文圭暗叫不妙,左手以指代剑,使了一招武当剑法中的“风卷残云”。那老人正准备再进一招,忽见朱文圭左手点来,心头也是一震,急忙放开他的右手,双掌先收再发,一股雄浑的劲力猛然打出,正遇上朱文圭使来的这一招。那老人的内功非同凡响,拍出的这双掌掌风热辣而霸道,拂在朱文圭的手指上,一股热辣辣的感觉袭了上来。 朱文圭急忙撤指收招,那老人也受朱文圭的剑气震荡,略微退了半步。他们中间的那张酒桌“嘎巴”一声断裂了开来,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各自退开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清瘦老人 那清瘦的老头后退两步,瞪着一双吃惊地眼睛望着朱文圭。朱文圭也望了望自己青筋暴露的双手,暗暗心惊。 “文圭,你怎么样?”方静姝将红盖头一甩,急急地问道。 就在她一分神的功夫,葛应雄忙将身子侧开,左手一记劈掌切到了她的手腕。方静姝手腕受痛,“当啷”一声,匕首坠地。 方静姝怒目一瞪,也是连环的劈掌打下。掌风激荡,凌厉至极。葛应雄双肩后沉,脚下一绕,就避开了方静姝的攻招。他左手直抓,向方静姝的手腕按了下来。 方静姝哪能被他按住?只见她脚下一个腾挪转身,不知使了个什么绕步身法,就转到了葛应雄的身后。葛应雄忙甩肘去撞,这一撞正好被方静姝的劈掌打到,正打在他手肘的酸软关节处。“哎哟!”葛应雄顿感手臂酸麻,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 “哼,好个执迷不悟的小子!”方静姝冷笑一声,左手骈指冲着葛应雄身后的大椎穴就点了下来。葛应雄猝不及防,吓得是魂飞魄散。但就在方静姝骈指将将要点中他的时候,忽听见一声断喝:“休伤我儿!”紧接着,她眼前就是一道刀光闪过。那刀正向她的双指削来。 方静姝吃了一惊,急忙撤不收招。她一个转身,回目再望,见是葛明礼站在了她和葛应雄之间。 “哼,原来是你!”葛明礼怒气升腾,握着大背刀的手也在微微的颤抖着。 方静姝右手将略显散乱的头发一捋,笑道:“葛大侠,咱们又见面了。” “上次在武当山你巧舌如簧,挑起武当和各派武林人士的争斗。哼,今次却又到我的府上捣乱!”葛明礼怒道:“你为何总是与我为难?” 方静姝冷眼一瞥,说道:“你养的好儿子强占人家姑娘,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我就要管!” “什么强占,她们是心甘情愿的!”葛应雄大声说道。 “哈哈,好一个心甘情愿。”方静姝仰头一笑,说道:“人家不送姑娘来,就只能活活饿死。世间哪有这样的心甘情愿!” “你……”葛明礼一时语塞,竟是说不出话来。 方静姝走了两步,又说道:“人人都说你葛大财主大仁大义,可我要说你却是假仁假义。哼,今儿幸好让我们给撞上,不然也还不知龙头老爷要与中原武林为难这桩大事。” 葛明礼将刀一立,眯眼说道:“好,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今天就饶你不得。看刀!”葛明礼说罢,大背刀“呼”地被舞起,一刀就朝方静姝头顶劈来。 方静姝见这刀势大力沉,也是一闪避过,展开冷冷游身绕步的身法与葛明礼斗了起来。方静姝体态轻盈,时而纵越,时而矮身下击。葛明礼虽然刀势沉重,但在方静姝的一纵一跃之间就显得十分笨拙了。 只听得一阵器皿破碎之声,瓷片也碎裂了一地。侍女和仆人们无不惊声尖叫,抱着头四散逃去。顷刻间,桌椅、烛台都给葛明礼的大刀劈断、劈碎,屋内登时是一片狼藉。 “爹爹,我来助你!”葛应雄也是纵步一跃,取下墙上挂着的一柄长剑。他抖了一个剑花,就朝方静姝刺了过来。 “啊?静姝!”朱文圭也是步子一跃,一掌就朝葛应雄打了去。可这掌刚出到一半,忽然一阵火烫的感觉袭来。朱文圭心头一紧,回身左手再是劈掌打出。这一掌正打在了一个粗壮的烟枪杆上。 清瘦老人正握着这烟枪杆。他一声狞笑,手腕一翻,烟枪杆也是一抖,烟锅就朝朱文圭的脸上扣了下来。一股浓烈的烟味直扑他的鼻端,让他好不难受。 朱文圭一个后撤,双手均是以指代剑,急急下刺。清瘦老人一个吞胸吸腹,没让朱文圭点中,手上的招式也还不慢,烟枪在空中一挥,又朝朱文圭的太阳穴扫来。 朱文圭左手一挡,烟枪正打在他的左手手背上。他内力暗运,顿时是一股强大的内家真力将老人的烟枪弹了开去。那老人步子一个踉跄,急急退了两步。 “好小子,果然不简单!”清瘦老人赞了一声,又缓缓吸了一口烟。 朱文圭虽然将老人的那一招挡回,但也是震得他手背生疼,丝毫不敢轻敌大意。 方静姝身子一跃,双足在墙壁上轻轻一点,便向半空跃了去。她双手一勾一拉,就将挂在房梁上的彩锦绕到了自己的手腕上。身子在空中就像是荡秋千一般缓缓荡过。 葛明礼也是一步跃起,大刀就朝那彩锦劈去。只听“嗞”地一声,那彩锦便被扯了开来。 方静姝一个后仰空翻,双脚正朝葛明礼踢了来。葛明礼大刀一挥,正削向方静姝的足尖。就在那刀刃就要削到方静姝的时候,忽然她双足分开,一脚正中葛明礼的手腕,将那刀也踢得偏了,另一脚正中他那结实的胸膛。 “啊!”葛明礼诺大的身躯从半空向下栽倒了来。葛应雄一个箭步上前,双手一伸便将葛明礼接住了。 方静姝踢葛明礼的那一脚正好借着了力。只见她在空中一个翻身,展开连环腿法,又朝那清瘦老头踢了来。 那老头吃了一惊,急忙将手里的烟枪一提,径直就朝方静姝打了去。朱文圭一步上前,右手擒拿,左手劈掌同时向清瘦老人打了过来。清瘦老人身形一侧,脚步直进,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朱文圭的身前。他真力内运,肩膀一甩就撞到了朱文圭的胸前。朱文圭受了一痛,“登登登”连退了几步。 老人撞开朱文圭,手上的烟枪也丝毫不慢。就在方静姝的腿影扫到他眼前的时候,那喷着火苗的烟锅也扣到了她左腿的小腿处。那灼热之感瞬间就将方静姝的裤腿烫破,露出了一段雪白的皮肤。 方静姝吃了一惊,忙将柳腰一摆,一道美丽的倩影在半空一划,稳稳地落在了朱文圭的旁边。 “好狠的老头!”方静姝摸着自己被灼烫的小腿,一脸嗔怨地说道。 “哈哈哈……”清瘦老头一阵怪笑,说道:“你们这两个小娃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老夫独闯江湖那会儿你们都还在娘胎里呢!” 葛明礼和葛应雄也绕到清瘦老头的身前,将出口堵住了。葛明礼对老人说道:“老爷子您武功盖世,就请您出手将这两个小贼捉了。” “嗯,好说好说。”老头又吸了一口烟,吐出了一个又大又浓的烟圈。 “哼,他们放走了我的第九房小妾,我要让这个女的做我的新夫人。”葛应雄也说道。 听到这话,方静姝不禁是怒火攻心,上前一步喝道:“你小子真是色胆包天!” “哼,难道你怕了吗?”葛应雄一脸奸笑着说。 那清瘦老人面色一变,瞪了葛应雄一眼,说道:“少庄主真是英雄风流,只是这女娃子怕你吃消不起。” “老爷子别听他的,请您出手将这二人就地正法吧。”葛明礼对清瘦老人说道。 老人冷哼一声,便对朱文圭和方静姝说:“你们虽是胆大包天,但功夫根基都还不错。老夫我是惜才之人,姑且饶你们性命。” “啊?”葛氏父子都是一愣,忙问道:“老……老爷子,不能这么便宜他们呀。” 朱文圭和方静姝一眼对视,又统统向那老人投去怀疑的目光。 “好一个糟老头子,你不怕我们把你们勾结龙头老爷的丑事抖落出来吗?”方静姝问道。 “哈哈!”那老头干笑了几声,面色旋即一沉,说道:“我们敢做还怕你们去传扬吗?龙头老爷是江南武林的领袖,我们与他合作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你们走吧。” 清瘦老人说完就将路让了开来,重重地吸了几口烟。朱文圭和方静姝瞅了瞅他,又瞅了瞅依然愤愤不平的葛明礼和葛应雄,便一起向门口走去了。 葛应雄双目紧紧盯着方静姝。方静姝鄙夷地瞅了他一眼,但当两人一错肩的时候,方静姝忽然冲他嫣然一笑,那笑容就像春天盛开的花朵,美丽极了。 葛应雄只觉得体内热血翻滚,手心出了不少热汗。他正要一步上前拉住方静姝,那清瘦老人忽将烟枪一横,封住了他的去路。 方静姝和朱文圭走到庭院的时候,又回头对葛应雄说道:“小子,你要是把你那些夫人都休了,我就把我的手帕送你。”说着,她就从怀中掏出了一块丝绢织成的手帕,还在手里抖了抖。 “静姝?”朱文圭也被方静姝的这一举动闹得不明所以。但葛应雄却是心中狂喜,手中长剑一挥,“当”地一声,磕开了清瘦老人的烟枪,径直就朝方静姝奔了去。 “应雄!”葛明礼也着急地冲了上去。 方静姝脸色忽变,脚下一个绕步盘身,飘逸而又散发着芳香的头发从葛应雄的面上一扫而过,紧接着就是骈指朝他的上身大穴点了来。 葛明礼瞪大了眼睛,大背刀也朝方静姝的头顶劈来。“静姝小心!”朱文圭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架住葛明礼的手腕,另一只手玄功暗运,一掌就打在了葛明礼的胸口上。葛明礼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身子直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那清瘦老人的面前。 方静姝左手一绕一勾,葛应雄也是一声叫,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到地上。方静姝欺身直进,脚尖一挑,就将那剑挑起,握在了手上。葛应雄刚想逃走,就感觉脖下一凉,那剑就横在了自己的咽喉之下。 第一百四十六章公子受制 这晚的月光格外暗淡,冷风卷着雪花在葛家的庭院中飞舞着。此刻,那些飘动的雪花就像葛明礼的心一样烦乱。 “爹爹救我!”葛应雄慌张地叫了声。 葛明礼一骨碌拾起身子,对方静姝怒道:“臭丫头,快放了我儿子!” 方静姝微微一笑,一手持剑,一手拉着葛应雄向屋外走去,边走边说:“对不住了葛大侠,我们要想安全地离开襄阳就只好请葛公子陪我们走一遭。” “哼,你这丫头倒是聪明!”清瘦老头又重重地吸了两口烟,双目间散发着骇人的光芒。 葛明礼和清瘦老头一个眼神惶急,一个目光锐利,但都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渐渐远去。 方静姝和朱文圭挟着葛应雄纵步一跃,跃过了葛家大宅的高墙。随着葛应雄的一声“爹爹救我啊!”,三人的身影尽都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之中了。或许是他们的动作太快,葛应雄惊慌的叫声还在院中久久回响,萦耳不绝。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呀?”葛应雄被朱文圭和方静姝同时挟着双臂向远处奔去。虽然积雪深厚,但两人的轻功精湛,一路行过来竟连半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闭嘴!”方静姝斥道:“你要是再敢多说半个字,我就削你一根手指头!” “啊?”葛应雄惊慌不已,但也是不敢再说话了。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一座土地庙前。庙门口站着一个神情焦急地女子。她一眼瞥见朱文圭和方静姝的身影,不禁大喜过望。她刚要迎上去,却正好与葛应雄四目相接。葛应雄双眼一抬,瞅见了这女子,也是“咦?”了一声。女子眉头一皱,忙不迭地向后退了两步。 “玉莲姑娘莫怕,有我们在这,他绝不敢放肆。”方静姝笑着说。 这守在庙门口的女子正是玉莲。他们在来葛家庄的路上,方静姝就和玉莲换了衣裳。玉莲和朱文圭将方静姝送进葛应雄的房中之后,便按照约定来到了这里等待。 她的心里始终是忐忑不安的。因为在她的眼里,葛家庄是一个比地狱更恐怖的地方。只要有一丝关于葛家庄的念头浮现在她的心里,都会让她不寒而栗。 而现在,她不仅看到方静姝和朱文圭平安归来,而且他们还将葛应雄一并抓了来。那股子萦绕在她心头的恐惧也就消散了一些了。 朱文圭和方静姝将葛应雄向前一抛,“噗通”一声,他就跌倒在了地上,沾了满身的泥土。他刚要翻身起来,方静姝的剑又抵住了他的脖颈。 “你身上有没有钱?”方静姝问道。 葛应雄又是害怕又是疑惑,陪着笑脸说道:“咱们出来的匆忙,身上没带钱。” 方静姝将他一打量,又问道:“那有什么值钱的物什没有?” 葛应雄竖起左手的大拇指,说道:“我这儿有个玉扳指,应该还值几个钱。” 方静姝一瞧,这扳指碧绿透亮,光彩夺目,不觉微微一笑,伸手就将那扳指取了下来。她回头将玉扳指一抛,抛给了猝不及防的玉莲。玉莲吃了一惊,慌忙伸手接住。 “玉莲姑娘,天亮之后你就拿这个扳指回城里去,找个当铺当了,换些银子回家吧。”方静姝笑着说。 玉莲望望手中的玉扳指,再抬眼向方静姝和朱文圭望去,双眼中热泪溢出,似是两道晶莹的瀑布滑落下来。 玉莲双膝一软,就跪在了朱文圭和方静姝的面前,哽咽着说道:“玉莲多谢两位恩公的救命之恩。” “玉莲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朱文圭忙迎上去将她扶起。 “救命之恩?”葛应雄皱眉嘀咕了一句。 “哼,你还不明白吗?”方静姝将剑往前一逼,厉声说道:“玉莲姑娘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这就是你们父子行的善,积的德吗?” “不敢不敢……”葛应雄慌张不已,急忙向后缩着脖子。 朱文圭扶着泣不成声的玉莲在拐角坐下,回头对方静姝说道:“咱们虽做了件好事,但只怕咱们走了,姓葛的会回来报复。” 方静姝略一沉吟,说道:“那也好办,我叫这小子这辈子都再也娶不了妻子。”她说着,剑尖就顺着葛应雄的身子向下划去。 葛应雄身子一颤,吓得脸色发紫,忙说道:“女侠饶命,我绝……我绝不会报复……我是我爹唯一的儿子……” 方静姝只装作了没听见,剑刃也已滑到了葛应雄的大腿根处。忽然,她将剑一立,猛然下刺。 葛应雄杀猪般的一声惨呼,心头是一片沁凉。但当他再睁眼看过来时,那剑也只是插在了自己双腿之间的泥土地上,并未伤他半寸肌肤。 “你怕不怕?”方静姝笑问道。她的笑容温柔可人,但看在葛应雄的眼里却是比魔鬼还可怕的一张脸。 葛应雄慌张地点着头,额头上的滚滚汗珠也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那好,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是敢有半句虚言,我就叫你断子绝孙!”方静姝的前半句话还说得十分温柔,可说到最后却是严厉目光,双目中也射出凌厉的目光。 葛应雄早已吓得魂飞天外,拼命地点着头。 方静姝也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第一个问题,龙头老爷为什么要向武当、少林两派挑战?” “之前听……听爹爹说,龙头老爷想趁明朝皇帝无瑕南顾之际坐稳武林盟主的位子。”葛应雄慌张地说道:“至于他为什么要做武林盟主,我就不知了。” 方静姝眉头一皱,又问道:“那是怎么个挑战法?” “下个月初十,龙头老爷会邀集……邀集江南的武林豪杰前往嵩山少林。”葛应雄说道:“我爹爹也受到了龙头老爷的邀请。” “那之后呢?”朱文圭忙冲过来问道:“龙头老爷会不会再去找武当的麻烦?” 葛应雄略一沉吟,说道:“既然龙头老爷是要挑战少林、武当两大派,那自然要再去武当的了。” “啊?”朱文圭忽觉身子发软,脚下踉跄了几步。 “你还知道什么,统统说出来!”方静姝又对葛应雄说道。 “我……我知道的全都说了。”葛应雄怯生生地说道。 “哼,你不说实话,我就要动手啦!”方静姝又将那剑从泥土地上拔了出来,指向了葛应雄的胯间。 葛应雄只觉得大腿根处一片冰凉,吓得更是魂飞魄散,忙摇头求饶:“女侠饶命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他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弱了。到最后,脑袋一歪,竟然晕死了过去。 方静姝将剑一丢,冷笑道:“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静姝,大师兄他们会不会有危险?”朱文圭焦急地目光向方静姝投了去。 方静姝微微一笑,握住了他的手说道:“你也不要过于担心了。姓葛的不是说了吗,龙头老爷要先去和少林寺一较高低。少林寺有智明、智空、智性、智清四大神僧。他们的座下还有四大弟子和十六罗汉。龙头老爷的武功虽然高深莫测,但少林寺也是能人辈出。他若败给了少林寺,又有什么面目去找武当的晦气。” 听了方静姝的这一番话,朱文圭的心神才稍稍安定了一些。他也紧紧攥着方静姝的手,说道:“无论如何,咱们都要共进退,好吗?” 方静姝莞尔笑了笑,说道:“那当然了,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要共进退的。” 两人的心神俱是一荡,浓浓的爱意也在这冰冷的土地庙中凝聚了起来。 “啊—”玉莲忽然一声尖叫,身子忙向后缩去。紧接着就是一阵刺耳的尖笑声。 朱方二人的浓情蜜意在这顷刻之间烟消云散,急忙侧目向庙门口望去。只见一个黑影在空中在空中一翻,长长的烟杆向方静姝和朱文圭扫了来。 朱文圭纵步上前,左手一记劈掌打下,掌风一荡,那烟杆的攻招便失了准头。但烟杆也是在那黑影的手上一转,立着烟锅就朝朱文圭伸了过来。朱文圭正想伸手去挡,那黑影露出脸来,一口气吹在了那烟锅上。 烟锅被这一吹是“呼”地一声,腾腾火焰直向朱文圭袭来。朱文圭猝不及防,忙将衣袖一挥,向后退去。饶是他退得快,衣袖却没能躲过烈焰的吞噬,一团火光就朝朱文圭的身上袭去。朱文圭吃了一惊,一把将衣袖扯掉,向后退了去。 “哈哈哈……”那黑影在月色的映照下渐渐现出了轮廓来,不正是在葛家庄遇到的那个清瘦老人吗? 他一脸怪笑,说道:“快把葛家公子放了,不然我叫你们都死在我这烟枪之下!” 方静姝轻蔑地一笑,说道:“有葛明礼助战时,你也才能和我们打成个平手。在葛家庄就算你不肯放我们走,以你和葛明礼的武功留得住我们吗?哼,现在你以一敌二,又凭什么口出狂言?” 清瘦老人被方静姝一语道破心事,不禁面红过耳,尴尬非常,随即怒道:“你这小丫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今日定不饶你!”说罢,又将烟枪一立,向方静姝直袭过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荒庙退敌 方静姝冷眼扫来,手上抖了一个剑花,“蹭蹭”两步便迎了上去。清瘦老人见这剑招来得凶猛,心中却也不惧。他横起烟枪一挡,只听“丁丁当当”一阵金铁交鸣之声。 方静姝剑走连环,“唰唰唰”三剑刺来,老人的招架已是勉强。这三剑虽被老人避过,但方静姝脚步一绕,又是无穷无尽的剑招逼来。老人心头发紧,大吼一声,手上的烟枪也舞得更疾更快了。一时间飞沙走石,剑光与烟枪的影子相互交织、相互缠绕。 朱文圭看得心急,右手骈指一立,也迎了上去。方静姝与清瘦老人的拼斗正在胶着之时,忽是一阵疾风荡来。老人回眸一瞧,暗叫不妙。眨眼间,朱文圭的攻招就到了眼前。就在这一指将要点中老人的玉泉穴时,那老人一个吞胸吸腹,皮肉向内里直陷进去。朱文圭一指没有够着,急忙变招再攻。 清瘦老人也非等闲之辈,只见他右手将烟枪一抡,“当”的一声,磕开了方静姝的剑。左手横掌斜封,一掌就打在了朱文圭的手腕上。朱文圭受了一痛,手腕急忙一翻,双指“啪”地一弹,这一弹正弹中了老人的左手小指关节,一股刺痛感向老人周身袭来。 老人吃了一惊,脚下踉跄直往后倒。他身子向后仰去,右手急忙伸出烟锅来在地上重重地一戳。这一戳就像是戳中了蹦床似的,反弹而起,烟枪在朱文圭和方静姝两人眼前一绕,又是一口气吹去,“呼”地火光冒起,直窜上三尺多高。 幸而方静姝早有防备,一个箭步上前,手中剑剑风一荡,那火光受了震荡竟向清瘦老人袭了过来。 老人猝不及防,急忙撤步收招。朱文圭趁机上前抢攻,双手骈指直向老人的两边太阳穴打来。老人也不含糊,烟枪一甩,挡开了朱文圭的抢攻,脚下一个老树盘根就将朱文圭的双腿压弯。朱文圭吃了一惊,回身一肘就向老人的面门击去。方静姝也腾身而起,一剑就朝他的咽喉刺来。正是顾得了东头就顾不了西。 在这危急万分的时候,老人一声狞笑,烟枪再是一立,一口气吹去,这次冒出的可不是熊熊火焰而是滚滚浓烟。这烟直扑方静姝和朱文圭的面门。两人眼睛一黑,被呛得咳嗽不止,招式自然就缓了。 老人趁机在脚下一绕,一脚将朱文圭踢了开去,烟枪在空中荡去,也荡开了方静姝的剑刃。 他就地一滚,就滚到了葛应雄的身旁,一边推搡一边叫道:“葛公子……葛公子你快醒醒!” “啊!别杀我!”葛应雄被惊醒时又惊慌地大叫了一声。他睁眼一看,原来是清瘦老人在叫他,心中也略微安定。 “葛公子,我是来救你的。”清瘦老人说着就把葛应雄一把拉了起来。 方静姝侧目一瞧,厉声叫道:“放下他!”说话间,剑光一闪,就朝葛应雄和清瘦老人的当间刺了去。清瘦老人左手拉着葛应雄,右手一甩烟枪,又是“叮叮当当”一阵密集的响声。 朱文圭也纵身掠起,掠过了清瘦老人和葛应雄的头顶。他伸手向下一抓,就抓住了葛应雄的衣领。葛应雄一声大叫:“老爷子救我!”话声未落,就听见一片衣襟破碎之声,葛应雄整个身子就被朱文圭提了起来。 清瘦老人心神一分,不免有些焦急。他又是一口气吹出,一股浓烟又朝方静姝直扑过来。方静姝眼前一黑,急忙撤步。清瘦老人忌惮她的剑法,便挥着烟枪直攻上来,一连攻了七八招,方静姝勉强应付了几招,但那老人最后使出了一招“众星捧月”,烟枪疾转开来,火烫的烟锅又在方静姝右手手腕出扣了一下。 “啊!”方静姝手腕受痛,剑也脱手坠下。老人眼疾手快,右手仍在攻着,左手一个“水中捞月”便将那剑抄在了手中。 于此同时,朱文圭抓着的葛应雄也落下地来。“看剑!”老人侧过身来,将手中剑“嗖”地飞出,直向朱文圭的咽喉刺来。朱文圭吃了一惊,急忙将脑袋偏过。但也就他这一分神的功夫,葛应雄右手手肘向后一撞,正撞在了朱文圭的胸口上。 朱文圭被撞开,葛应雄身子一矮,放过那剑身,右手再是一勾,又紧紧握住了剑柄。 “拿命来!”葛应雄挺剑就向朱文圭刺了来。朱文圭脚下刚是一个踉跄,抬眼瞧时,那剑已到了眼前。 “文圭小心!”方静姝焦急地大声叫了一声。 葛应雄的这一剑快极了,只是瞬息之间就堪堪刺到了朱文圭的胸口。朱文圭的皮肉被刺破。受了这一痛,朱文圭却不慌张。他步子向后一撤,使了个穿花绕树的身法,左手一牵一引,就将葛应雄的身子向自己拉了过来。右手再起,骈指就向葛应雄的手腕戳去。他这一指力量非小,定能点开葛应雄的手,从而夺下他手中的剑。 可葛应雄功夫也是不弱。他见朱文圭向自己的手弹来,心头一惊,手腕忙是一抖,剑身“唰唰”甩开,剑尖又朝朱文圭的面门刺了来。这剑来势凶猛,朱文圭也只好收招横封。他立起手刀,挡住了葛应雄压弯剑身的一招。 这剑身在葛应雄的压迫下就向一条毒蛇似的向朱文圭的面门袭来。“去死吧!”葛应雄大叫了一声,又加了把子力气,剑尖又更向朱文圭的面门下刺了几寸。 朱文圭心头不慌,反手就是一弹,正弹中了那严重弯折了的剑身。剑身挟着强大的力道向回甩去,甩开了葛应雄的双手,剑刃也刚好从葛应雄的脖颈间划过。葛应雄还未来得及叫喊,就感觉喉咙间一片潮湿。他急忙伸手一摸一瞧,自然是触目惊心,手早已被鲜血染红了。 “葛公子!”清瘦老人悲怆地叫了一声。葛应雄像是呆傻了一般,缓缓向他转过头去。正转到一半,鲜血忽地从他脖子间的那道缝隙处激射而出。“噗通”一声,葛应雄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瞪目而亡。 “啊—”蜷缩在角落的玉莲见到葛应雄惨死,吓得叫出了声来。朱文圭、方静姝和清瘦老人也都瞪大了眼睛,盯着葛应雄的尸体。 就在这时,葛明礼带着一众护卫匆匆赶了来。 “快将我儿放了,不然我……”葛明礼冲进庙门就呆住了。他直勾勾地盯着葛应雄的尸体,一时间竟是呆若木鸡,说不出话来。 不知不觉间,葛明礼手上一松,大背刀也跌落在了地上。蓦然,他“哇”地跪倒在地,痛哭起来:“啊……啊……我的儿啊……痛煞我也……” 跟着葛明礼进来的那些护卫们也都相顾愕然,呆立在了当场。清瘦老人快步赶了上去,安慰他道:“葛老弟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要保重啊。”他说着就伸手去扶葛明礼。 葛明礼把手一甩,直把老人甩开了七八步。他对他怒目而视,说道:“你不是说你先行一步,可保我儿周全吗?你就是这么保的吗?” 清瘦老人面露惭色,说道:“对不住老弟,是我处事不密。”他又斜过眼来看着朱文圭说道:“是这小子害死了令郎,我这就将他人头提来!” 清瘦老人一声怪啸,烟枪一抖,就朝朱文圭杀了过来。葛明礼也将大背刀一举,吩咐众护卫道:“还等什么,跟我一块上!”说罢,也挥刀直冲上去。 朱文圭一个翻身,将地上的剑捡起,抖了一个剑花,一出手便是“一剑化三式”的精要杀招。一招既出,万千剑影剑光直朝清瘦老人和葛明礼笼罩过来。 两人心头都是一惊,然后急忙运起兵器抵挡。朱文圭剑走连环,一套七星剑法被他舞得风雨不透、剑风飒然。他脚踏八卦方位,剑指幽门要穴,一人独战两位高手,不仅不落下风,反倒是越战越勇,渐渐地抢占了先手。看那回身剑、追身剑、绕身剑,剑剑向清瘦老人和葛明礼的要害逼来。 朱文圭不仅将七星剑法的剑诀烂熟于胸,也将心诀运用自如。虽然他握着的是一把普通的青钢剑,但剑剑使来都是惊涛骇浪,威力无穷。 有几个护卫见玉莲一人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便向她扑了去。玉莲慌忙地大叫:“不要过来!”但她话音未落,率先冲上的几个护卫喉头“嗷”了一声,便倒了下去。那是飞身而来的方静姝骈指点下,正点中了那几人的咽喉要穴,登时昏死了过去。 方静姝微微一笑,冲众护卫说道:“有本事的,冲我来好了。” 护卫们见了方静姝那一手以指代剑的狠辣功夫,不免心头发憷。他们看看方静姝,又看看与葛明礼、清瘦老人恶斗的朱文圭,更是心惊胆战,不敢上前了。 “哼,你们不来,我可要进招了!”方静姝说着就将双掌立起,似乎就要冲过去。护卫们早已是惊弓之鸟,受这一吓,本能地将兵器抛下,拔腿就跑。 方静姝回身对玉莲温言说道:“你别怕,坏人已经被赶跑了。” “哦。”玉莲木讷地点了点头,仍是心有余悸的样子。 方静姝抬眼再望,只见朱文圭已腾身而起,双脚在庙中的大柱子上一踢,“蹭蹭”跃上,然后反身下刺,使出了一招“萧萧落木”。 一招使出,登时飞沙走石,剑影重重。缭绕的剑光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葛明礼的大刀和清瘦老人的烟枪卷了上去。清瘦老人武功稍高,忙伸手拼力向下一拉,烟枪又给拉了回来。 与此同时,葛明礼一声惨叫,身躯向后仰了去,跌倒在地。他的大刀也被震得飞了起来,劈在了房梁上。 朱文圭本可以再转腰身,一剑直取葛明礼的咽喉。可他将剑势一收,从空中直落下来。清瘦老人将烟杆一挥,还想攻上。朱文圭双脚落地,手中剑将他的烟杆一荡,第二招就将封住了他的咽喉,叫他不敢再动。 倒在地上的葛明礼浑身抽搐着。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见自己的手腕上是纵横交错的血痕,只看一眼就叫人头皮发麻。 “还要打吗?”朱文圭向清瘦老人冷冷问道。 老人瞠目结舌,说道:“不……不打了。” 朱文圭便将剑一收,看也不看他,就向葛明礼的方向走去。清瘦老人忽然目露凶光,再将烟锅一立,又是一口气吹出,“呼”地火光冒起,直冲朱文圭的后背。 朱文圭回身将剑一荡,强劲的剑风将那火焰朝清瘦老人的方向荡去。瞬间,那火焰就扑到了老人身上,烈焰熊熊蔓延开来。 “啊……救我……救我啊……”清瘦老人杀猪一般的惨叫着,痛得满地打滚。他直向门口滚去,似乎是想扑到庙外的雪堆里扑灭烈火。可当他带着浓烟和烈焰刚冲到庙门口时就不再动弹了。 那火堆中不时发出一两声“滋滋”的声音,浓烟夹杂着焦灼味道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啊?”葛明礼朝那团火焰望去,不觉落下了泪来。不知他是为那清瘦老人的死伤心还是生出了唇亡齿寒的悲哀之感。 方静姝也望着那火团,叹息道:“自作孽,不可活。” 第一百四十八章以恶充善 庙门外大雪纷飞,那团燃烧的火焰映着方静姝的半侧脸颊。她美目一扫,扫过了躺在血泊中的葛应雄,最终落在了葛明礼的身上。 葛明礼血淋淋的两只手不住地颤抖着。他看了看正前方的朱文圭,又瞅了瞅一旁的方静姝,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有本事你们就杀了我。”葛明礼一边颤抖着一边说,目光中透露出几分绝望的神情。 方静姝叹息着摇了摇头,一步步向葛明礼走了过来,边走边说:“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你?” “那我儿子也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却为何要杀他?”葛明礼的声音显得软弱而无力。 朱文圭与方静姝对视了一眼,说道:“是你儿子先要杀我的,我一时错手才将他误杀。” “一时错手?将他误杀?”葛明礼努力地抬起头望了朱文圭一眼,冷笑道:“你说得好轻巧呀。” 方静姝俯下身子说道:“我问你几件事,如果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不仅不杀你,还会替你将儿子葬了。你觉得怎么样?” 葛明礼侧过脸来瞪了方静姝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儿子说龙头老爷要向少林、武当两大派发起挑战,争做武林盟主。这事儿是不是真的?”方静姝问道。 “是。”葛明礼冷冷地说道。 “他到底有何企图?”方静姝追问。 葛明礼长出了一口气,说道:“他有什么企图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江湖传闻,龙头老爷真实的身份是陈友谅手下大将张定边。他为报当年常遇春的一箭之仇,发誓要颠覆明朝的江山。” 方静姝又抬眼与朱文圭对视了一眼,喃喃说道:“果不出我所料。” “你还想知道什么?”葛明礼侧目问道。 方静姝微微一笑,说道:“没什么了。我们错手杀了你的独子,心中也很过意不去。等天亮了,我就去城里订一口上好的棺材。” “不用了。”葛明礼摇头叹息说:“我这儿子从小就被我惯坏了。他仗着我的威风四处招摇,强娶了八个老婆,这里头有六个都是订下婚约的。呵呵,为此还闹出了几宗人命官司。唉,天道好还,他尝着报应了。” 葛明礼越说越伤心,不禁泪下潸然。朱文圭也一步步走了过来,和方静姝一起将他扶了起来,说道:“葛庄主,你若知道错就该回头了。” 葛明礼一声冷笑,怅然说道:“如今回头却是晚了。我的儿子死了,家业迟早也会败落。转头来,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了。唉—”葛明礼一声叹息,又低下了头去。 这番话说得两人心头也是一阵酸楚。方静姝温言宽慰道:“以后只要你能多行善事,多积福报,以前的过错就都报偿了。” 葛明礼仍然低着头,没有回答。两人眉头一皱,疑惑了起来。 “葛庄主?”朱文圭将他轻轻一推,他的身子却是毫不受力,一头栽倒在了旁边。 “啊?”朱文圭吃了一惊,急忙去探他的鼻息,这才发现葛明礼早已是气绝身亡了。 “死了?”朱文圭又与方静姝对视了一眼,目光又呆呆地望向庙门外的雪景,说道:“没想到短短的一刻钟,我竟杀了两个人?” 方静姝捏开他的嘴巴瞅了瞅,说道:“他是咬舌自尽的,不怪你。”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朱文圭回眸过来。 方静姝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或许是自觉罪孽深重,或许是儿子暴死的刺激。总之,他是不愿这样活下去了。” “等天亮了,咱们就把他们父子葬了吧。”朱文圭说道。 方静姝冲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天边处的阳光刺破沉沉的黑暗,露出了新一天的曙光。雪白的大地被初生的太阳映照得一片明亮。几只地鼠钻出地面,望了望站在庙门口的朱文圭和方静姝,便又一头扎进了地里。 玉莲缓缓走了过来,将手中那枚原本戴在葛应雄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递给了方静姝,说道:“方姐姐,玉莲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你们要给葛家父子买棺材。这扳指就留给你们吧。” 方静姝回眸一笑,说道:“傻妹妹,这扳指是葛家欠你的,我们怎么能要呢?”她说着就轻轻将玉莲的手推了回去。 “可是……”玉莲还想说什么,却被朱文圭打断了:“玉莲姑娘你就拿去吧。回家去好好赡养你的老父,还有你的阿才哥,他也在等你呢。” 玉莲面上一红,含羞似的低下了头,说道:“只是不知我欠哥哥姐姐的这份恩情什么时候能还上呢。” “你还什么,谁叫你还了。”方静姝牵着她的手,一直走到庙门外,站定说道:“你本来就不该嫁给葛应雄。如今他死了,以后再也没人敢这样欺负你了。快回家去吧。” 玉莲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望了望方静姝,又望了望朱文圭,忽然跪在了他俩的面前,缓缓地磕下头去。 “玉莲姑娘,你不必……”朱文圭正想伸手去拦她,胳膊却被方静姝拽了一下。她冲他摇了摇头,那便是不要他阻拦的意思。 玉莲向他们磕了三个头,才缓缓起身,说道:“愿上天保佑哥哥姐姐一路平安。”说完,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朱文圭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问身旁的方静姝:“静姝,俗话说‘施恩莫忘报’。玉莲姑娘给咱们磕头,你为什么不让我拦着她呀?” 方静姝“噗嗤”一笑,说道:“文圭呀,你可真傻。咱们是可以施恩莫忘报,但玉莲却会于心不安呀。她给咱们磕了头,便是用她的方式报答了咱们,从此江湖两相忘,彼此再也没了牵挂。如果你拦着她,她或许一辈子都无法释怀这件事的。” “哦?”朱文圭愣了一愣,说道:“这我倒没想到。” 方静姝双手背后,一边踱步一边说道:“葛明礼父子也的确做了不少善事,但他们不仅要报答,而且还逼迫人家给自己回报。这样的善事便是伪善。真正的善事是不求回报,但也不拒绝回报,就像咱们这样。” 她说完又转过身来,笑着望向了朱文圭。朱文圭也笑了,迎上去说:“静姝,我觉得你的变化好大。你已经不是原先那个跋扈任性的姑娘了。” “跋扈任性?”方静姝嗔怪的眼神一瞪,重重地掐了一下朱文圭的胳膊说道:“你敢说我跋扈任性?你再说一次试试?” 朱文圭忙向后躲了两步,笑道:“好啦,总之我喜欢现在这样的你。” 方静姝吃了一惊,粉面是一片绯红,侧过身去说道:“你真是无聊,好话坏话一起说,教我骂你也不是,夸你也不是。” 朱文圭将笑容一敛,说道:“咱们回去把葛家父子葬了吧。咱们在这儿耽搁了这么久,恐怕萧姑娘都走远了。” “你还要去追她?”方静姝忽然转过身来望着朱文圭说道。 朱文圭一愣,说道:“是啊。” 方静姝摇了摇头,说道:“别说咱们追不上她,就是追上了又能怎么样?你能劝服她不要助纣为虐吗?说不定她还有朵颜军护卫。只怕她双剑还未出鞘,只是一声令下,咱们就要被朵颜军的马蹄踩成一团烂泥了。” “萧姑娘不是这么冷酷无情的人。”朱文圭说道。 方静姝瞥了他一眼,怨道:“是啊,她对你或许会留几分情面,可对我呢?她会对我留情吗?” “这……”朱文圭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了。 她叹息道:“当日在宁王府我真是糊涂,怎么就没想到这点。还与你一起里追她。”她脑袋一偏,略一沉吟,又说道:“不过,如果不是和你一起追出来,咱们恐怕也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什么事?”朱文圭问道。 “还能有什么事,自然是龙头老爷要做武林盟主这件事了。”方静姝望着远处,喃喃地说道。 朱文圭一拍脑门说道:“龙头老爷?” “不错。”方静姝说:“离下个月初十就差半个月了。他龙头老爷能够纠集一帮武林高手去找少林寺的麻烦,那咱们就不能去帮少林寺替天行道吗?” 朱文圭这才恍然大悟,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咱们去嵩山少林,帮助他们抵御龙头老爷!” “嗯!”方静姝重重地点了点头,望着朱文圭的眼睛说道:“不过龙头老爷的武功深不可测,咱们要与他为敌恐怕是九死一生。你怕吗?” “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你呢?你怕吗?”朱文圭说道。 方静姝嫣然一笑,握住了他的手说道:“你不怕,我就不怕。这趟险关,咱们说什么也要趟过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少林孽徒 嵩山是五岳之一,自古以来都是座名山。太室山山峰俊逸、俊采星驰。少室山更是有三十六峰,峰峰奇诡,引得无数游人驻足观赏。 换了男装的方静姝在少室山脚下仰头凝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旁边的朱文圭望了她一眼,笑问道:“静姝,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山到底有多高。”方静姝微笑着说。 朱文圭也笑了,说道:“是啊,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只怕天有多高,这山就有多高吧。” 方静姝举目一扫,却又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说道:“似乎今天没有人来上山游玩。” “那倒也清净了许多。”朱文圭说道:“咱们还是快上去吧。” 这时,一对和尚从山上走了下来。其中一人一手持念珠,一手捧着一个钵盂。另一人则是双手空空,什么也不拿。 两人向朱文圭和方静姝的方向走了来,施了一礼说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可是要上山去打点香火钱的?” 朱文圭急忙还礼,说道:“两位大师,我们上山另有重要的事需向住持大师禀告。” “哦?”那手持念珠的和尚微一皱眉,问道:“敢问是什么重要的事?” “这……”朱文圭和方静姝对视了一眼,说道:“事关重大,请恕在下不便直言相告。” 那两个和尚也是互相对视一眼,仍是这个手持念珠的说道:“既然如此,两位就请回吧。十日之内,敝寺不接外客。” “这是为什么?”方静姝也上前问道。 这和尚将她一打量,说道:“同样是事关重大,恕小僧不便直言相告。” “哈,你这和尚真是……”方静姝正说到一半,朱文圭就一把将她拉过,低声说道:“静姝,不得无礼。” 另一个双手空空的和尚白了方静姝一眼,便对那手持念珠的和尚说:“师哥,咱们还是快走吧,耽误了人家的香火钱师兄又要骂咱们了。”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请回,我们也该走了。”手持念珠的和尚又施一礼,与那空手的和尚向远处去了。 方静姝冲着他们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嘟嘴说道:“不让我们去,我们就偏要去。文圭,咱们这就上山去。” 她说着就拉过朱文圭的手向前走去。朱文圭忙拉住她,说道:“既然人家不便,咱们就这样闯上去也的确是太冒失了。” “他们说十日不接外客,难道你还真想等十天呀。”方静姝回头说道。她又想了一想,自语似的说:“咦?第十天不就是龙头老爷要来挑战少林寺的日子吗?” 朱文圭点了点头,说道:“看来他们早就知道这件事了。想来住持大师一定是怕大战一起,伤及无辜,所以才闭门谢客的。” “可也不用提前十天这么久吧。”方静姝又拉过朱文圭说道:“咱们来都来了,就去山上走走吧,就算不去少林寺,看看嵩山的风景也是好的。” “静姝,大敌当前,你却还有如此雅兴?唉,真是佩服你。”朱文圭一边说一边跟着她向山上走去了。 嵩山由太室山和少室山组成。少室山与太室山遥遥相望,互成犄角。其山峰重峦叠嶂、仙气缭绕。无论是那崎岖的山路,还是路旁的老松、抑或是堆叠起的怪石都令二人啧啧称奇。 不走一会儿,远处又现出十几名少林僧人的身影来。比起之前的两人,这些僧人每人手里握着一根棍子。他们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少林棍僧了。他们走这崎岖险路如履平地、健步如飞。看起来是身手不凡的武僧了。 眨眼间,这些武僧就奔到了朱文圭和方静姝的身前。其中一人上前施了一礼,问道:“两位施主有礼了。不知两位可曾见到过有两个像我们一样的和尚下山去了?” “见到了呀。”朱文圭点了点头,说道:“就在不久前。” “他们是往哪个方向去了?”武僧问道。 朱文圭信手一指,说:“就往那边去了。” “谢施主指点!”然后这僧人又回身招呼身后的一众武僧:“快走,将他们抓回来!” 众人又急匆匆地向山下奔去了。那飘逸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了。 方静姝细细琢磨了一下,说道:“文圭,这里头可能有些蹊跷。咱们不如跟上去看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朱文圭点了点头,说道:“好。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咱们可不能露相。” “知道了,快走吧。”方静姝一拉朱文圭,也施展轻功急急地跟了上去。 朱方二人的轻功造诣委实不低,几乎不怎么费力就将那十几名武僧甩在了身后,一眼望见了那两个和尚。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前方是一片树林,树木也都光秃秃的,毫无生气。 “师哥,你没记错吗?”那空手的和尚有些焦躁地说道:“你们真是约在这儿的?” “莫急,就是这里没有错。”那手持念珠的和尚坚定地说道。 “哈哈,少林寺的大师果然守信用。”一个声音从远处飘了来。 “纪纲?”朱方二人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又急忙将身子压低,埋在身前的这片杂草堆中。 两个和尚身子一转,就看见两个人影在空中一翻,落在了他们的面前。其中一人留着八字胡,一身浅蓝色的飞鱼服,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俩;另一人则是衣着华丽,手摇折扇。 “想必这位就是汉王殿下了。”那手持念珠的和尚望着朱高煦说了一声,急忙跪倒在地,纳头便拜。 他那个师弟吃了一惊,但也急忙跪倒拜下。 “不必多礼,两位大师都起来吧。”朱高煦摇着折扇说道。 两人应了一声,一前一后站了起来。 “子贤大师,汉王要的东西你可带来了吗?”纪纲一边捋着自己的八字胡一边说道。 “带来了。”手持念珠的和尚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来,递给了纪纲说道:“纪指挥,少室山上的三十六峰、险关隘口以及少林寺的布局都在这张图里了。” 纪纲将图接了过来,笑道:“好极了,子贤大师真是一言九鼎呀。” 子贤嘿嘿笑着,说道:“哪里哪里。我这师弟与我向来交好。他知我投奔了汉王殿下,也想来谋个差事。纪指挥您看赏他个什么差事做?” “真是岂有此理!”朱文圭说着就要冲上去。方静姝一把将他拉了下来,说道:“别冲动,看看再说!” “那个叫子贤的把地图献给了汉王,到时龙头老爷来挑战,汉王率锦衣卫背后偷袭,那少林寺千年的基业不就要毁于一旦了吗?”朱文圭急急地说道。他额头上的汗水都渗了出来。 “嘘。”方静姝竖起一根手指贴在朱唇上,又说道:“纪纲既然在这里,那锦衣卫一定就在附近。别急,那些武僧就快到了。” “小的法号子心,特来投奔汉王殿下。”那空手和尚笑着说。 纪纲回头望着朱高煦说道:“还请殿下裁夺。” 朱高煦将子心、子贤都一打量,说道:“和子贤大师一样吧。” “是。”纪纲躬身应道。 “哦?我也可以当国师吗?”子心惊喜地叫道。 可他话声还未落,只看见一道刺目的闪光从眼前划过。他睁眼再看,看到了一脸惊恐的子贤和面带微笑的朱高煦和纪纲。纪纲的刀刚刚归鞘,一滴血溅到了他的脸上。他呆了一呆,才察觉到那是自己的血。然后他身子一软,倒了下去,脖子上的鲜血喷涌而出,顷刻间就将他半边身子染红了。 “啊?纪指挥你……”子贤伸出颤抖的手来指着纪纲,却是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纪纲眯眼一笑,说道:“少林寺出了你这等趋炎附势之徒,真是贵派的不幸。我这就替你们的住持大师情理门户!” 纪纲正准备抽刀出鞘,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断喝:“看棍!”一条棍子打着盘旋向纪纲的方向飞了来。 纪纲急忙将刀一挥,“当”的一声将那棍子挡了回去。一个武僧从空中跃起,一把就将那棍子接了下来。 十几名棍僧纷纷涌上来,将棍子齐齐一立,显得威风凛凛。子贤“啊!”地大叫一声,将钵盂和念珠一抛,就朝棍僧的方向跑了来。 纪纲眉头一皱,抬起左手,“嗖”地就是一支袖箭向子贤射去。为首的那棍僧眼疾手快,将棍头在地上一戳一挑,一大快雪块就朝那袖箭的方向打去。 雪块本是松软之物,但和袖箭相撞,雪块自是散了开来,但袖箭的箭头也仿佛受到了什么力量的阻隔,立刻歪头朝下,插在了雪地里。 子贤没命似的跑过来,哭道:“我知道错了,求各位师侄念在同门的份上宽恕了我吧!” “闭嘴!”那为首的棍僧说道:“你这叛徒还有脸求宽恕?先退到后面去!” 子贤应了一声,便垂着头向棍僧后面走了去。 “少林棍僧果然武功高强,在下佩服至极。”纪纲笑道。 “废话少说,快把地图交出来!”为首那棍僧说道。 “哈哈,先问问我这两口刀答不答应!”纪纲说完,笑容顿时一收,双刀出鞘,两道寒光就朝棍僧们逼了过来。 第一百五十章众人重逢 少林棍僧齐声呼喝。他们将手中的棍子一转向纪纲打了来。纪纲身掠长空,八卦刀忽地出鞘,双刀向两个方向劈下,正劈在棍僧的棍头上。 一声脆响,纪纲被棍僧的反弹之力震了开去。他在空中一个盘旋,落下地来。棍僧虽然只有十数人,但将纪纲围在中间的阵势却像是有千人万人。他们身子疾转,棍子在空中一挥,忽地打下来。棍影交叠,大地震颤。 纪纲心头一紧,急忙展开绕步身法,左突右冲,怎么都突不出这层层的围困。朱高煦在一旁细细瞧着,越瞧面色就越是凝重。 “难道这就是少林寺的‘罗汉棍阵’?”朱文圭低声呢喃道。 方静姝点了点头,说道:“我看也是。” 纪纲将八卦刀在腰间一立,刀刃朝外呼呼转开。一时间,雪花铺天盖地地扬了起来。那双刀划过之处,传来一阵“嗡嗡”的怪叫声,活像一个巨大的血滴子。 众棍僧急忙向四周散开,将棍子在手中一转,纷纷打在了雪地上,同样扬起了一大片雪花。这雪花纷纷向纪纲的方向散去,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纪纲的双刀已是千疮百孔了。 “啊?”纪纲吃了一惊,没想到少林棍僧的内功竟是如此高深,居然可以用雪块击伤自己的刀。 就在他惊诧的时候,朱高煦忽将折扇一合,纵步向棍僧们杀了来。他的折扇时开时合,刷刷点点的招数尽向棍僧的后背要穴袭来。“哎呦!”一个棍僧猝不及防,被朱高煦点中了酸麻穴道,棍子也脱手跌落。紧接着,又有两个棍僧被朱高煦的折扇拂过胸口,那前胸的衣襟登时破碎,胸膛上现出几道血痕来。 “哼,真是顽固不化的和尚!”朱高煦冷笑一声,欺身又进。两个棍僧急忙挥棒劈来。朱高煦身子一侧,一扇就刺到两人的空隙处。“哗”地一声,折扇展开,扇子两边的利刃割破了棍僧的胳膊,那挟风而来的棍子也失了准头,打落在了雪地上。 “好个狡猾的汉王!”朱文圭皱眉说道:“他一直在旁观察这武僧们的棍阵,终是让他抓住了漏洞。” “那还等什么,快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吧!”方静姝说着就一跃而起,腾身从草丛中“飞”了出来。 朱高煦撤步收招,正想攻右侧的一个棍僧,回头一看,看见方静姝向自己一脚飞来,心头一紧,急忙挥扇去挡。方静姝左脚脚尖在那扇柄上轻轻一点,身子一个盘旋,右脚扫来,正踢中了朱高煦的脑袋。朱高煦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众棍僧也是一惊,纷纷仰头望着方静姝。方静姝刚落下地来,纪纲的八卦刀就已攻到。“唰唰”两刀直劈方静姝的左右双剑。方静姝一个撤步,躲开了这一攻。她还没来得及还招,就听见纪纲“哎呀!”地叫了一声。 她再转过头来看时,朱文圭已站在了她的身前。纪纲的双刀已断裂了,半截刀刃正插在厚厚地积雪堆里。而纪纲本人则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 方静姝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但众棍僧却是一脸茫然地望着朱文圭。朱文圭的动作太快了。他使的是什么招数将纪纲打倒的,没有人看清楚。 “又是你!”朱高煦一声怒喝,挥着折扇又向朱文圭攻了来。朱文圭双手空空,不退反进。只见他一个盘膝绕步,双手一勾一绕,就听见朱高煦“啊!”地叫了一声。朱文圭一掌打去,正打在朱高煦的胸口上。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的身躯弹了开来,落在远远的雪地里,浑身上下站满了雪片。 “这……这不可能!”朱高煦从地上拾起身子说道:“你们的功夫怎么会进步得这么快?” “哼,说到底也是拜你所赐。”朱文圭冷笑一声说道:“若不是你将我师傅杀害又嫁祸于我,我也不会因缘际会得到《七星剑谱》的‘心诀’!” 纪纲眼珠一转,忽然拔地而起,双腿在地上一扫,雪花纷纷向朱文圭扑来。朱文圭吃了一惊,急忙后退,用双手护住眼睛。 “文圭小心!”方静姝一个箭步冲上,迎着纪纲的方向就劈了一掌。但这一掌却什么也没劈着。 纪纲快步奔到朱高煦的面前,将他扶起说道:“殿下,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先走了吧!” 众棍僧也纷纷向两人冲去,那领头的喝道:“交出地图来!” 纪纲冷目一扫,抬起右手就是一支袖箭射出。那棍僧猝不及防,身子一转,避开了咽喉要穴,但那箭还是射中了他的肩膀。 “啊?师兄你怎么样?”他身旁的棍僧急忙将他扶住,关切地问道。 纪纲将两根手指伸进口中,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长啸。“是锦衣卫……锦衣卫啊……”子贤吓得浑身瘫软,跌坐在了地上。当众人再回过头来时,纪纲和朱高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哼,轻功倒是不错。”那领头的和尚伸手将那支袖箭拔了出来,看了看带着黑血的箭头,面色更显得凝重了。 “师兄,这箭有毒!”一个棍僧惊道。 领头的和尚惨然一笑,说道:“不用慌。我先止住毒血。”他说着就扯下一片长条衣襟,和身旁的师弟一起结结实地绑在了自己受伤的肩膀处,又说道:“我这毒一时还不会攻心,咱们先将这叛徒带回山去,听候住持发落。” “好。”众棍僧一齐应道。 领头的和尚又回过头来望着朱文圭和方静姝,说道:“多谢两位施主出手相助,小僧感激不尽。如若两位不弃,小僧斗胆请两位随我们一同上山去,一来请两位喝口茶水,吃顿斋饭;二来也希望两位能做个见证。”说着又朝两人施了一礼。 朱方二人急忙抱拳还礼。朱文圭上前说道:“贵寺最近十日不是不接外客的吗?” 那和尚略显出诧异的神色,说道:“十日不接外客?我们并无这样的说法呀。” “哦,我知道了。”一名棍僧恶狠狠地瞪了子贤一眼,说道:“一定是他。是他向外说少林寺不接外客,好让他借机出逃!” “是你吗?”领头的和尚侧过脸来冷冷地问道。 子贤全身颤栗,哪还敢说假话,连忙说:“是我是我……是我偷偷对外面的香客说少林寺十日之内不接外客,如若要打点香火钱,我们可以下山去领。” “哼,倒是个好借口。”领头的和尚又是一声冷笑。 “既然如此,我们就随各位大师一同上山去吧。”方静姝笑道:“我们也有很要紧的事要向贵派讲。” “走!”一名棍僧将子贤的衣领一提,就将他提了起来,边走边说道:“师兄受了锦衣卫的毒伤,倘若他有个什么好歹,我就叫你十倍百倍的还回来!” 这番话落到子贤的耳朵里,更先得是面无人色,冷汗直冒了。 少林寺的规模甚大。他们走进前门,又穿过了一个宽阔的练武场、一个讲经的大殿,又走了半晌的小路,才来到住持的禅房。 这间禅房很大,倒像是一个大厅。平日里,总有三三两两的弟子来和住持大师研讨佛法,自然是需要一个宽敞点的房间。 “住持,弟子回来了。”那领头的和尚缓缓走进房间,恭敬地施了一礼。正面坐着的是一个年约半百的老和尚。他闭着眼睛,手里拨动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惠悯,你们回来了。”老和尚微微睁开了眼睛。 惠悯望了望坐在两侧的客人,说道:“是,弟子将子贤师叔也带了回来。不过,子心师叔已被朝廷的锦衣卫杀了。” “阿弥陀佛。”老和尚叹息了一声,问道:“你也受伤了?” 惠悯摸了摸自己的伤臂,说道:“弟子无能,被纪纲的袖箭所伤。” “又是纪纲!”诸葛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水也溅了出来。他旁边的纪庭之一把按住他的手,用示意他不要太放肆。 “诸葛施主也认识纪纲?”老和尚侧目过来问道。 “何止是认识,我们可是老相识啦。”诸葛弘愤愤不平地说道。 老和尚微笑着点了点头,又对惠悯一招手,说道:“你过来。” “是。”惠悯应了一声,缓步走上前去。 “还好你暂时止住了毒血,不然可就难办了。”老和尚抬起惠悯的伤臂来,一掌打在了他的左边胸口。 纪庭之和诸葛弘瞪大了眼睛,仔细瞧着。 惠悯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发出轻微地呻吟声,汗珠也从他的额头上纷纷滚落,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他那发黑的手指间滴下了一滴滴的液体。这液体不像是血,也不像是水。 老和尚始终面无表情,而惠悯一边流着汗一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像是虚脱了一般。 忽然,老和尚将掌一收,那液体也不再滴了。惠悯再看看自己的伤臂,淤黑之色已经褪尽,重新恢复了血色。 “多谢住持相救。”惠悯再施礼说道。 老和尚点了点头,问道:“子贤怎么样了?” “我们把他关了起来,等明日咱们晨会时再将他的罪状一一揭露。”惠悯说道。 “好。”老和尚笑道:“你们也辛苦了,和师弟们回去休息吧。” 惠悯微微一笑,说道:“师弟们都已回去了。这次我们能够将子贤师叔顺利带回来,也亏得两位侠士的相助。” “哦?”老和尚说道:“他们可跟你们回来了吗?” “是。”惠悯转身走到门口,吩咐一个看门的小沙弥说:“快去将外面两位朋友请进来。” “是。”小沙弥应了一声便去了。 不一会儿,朱文圭和方静姝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两人刚要向老和尚施礼,侧目就看到了纪庭之和诸葛弘。 “师傅?”方静姝忙奔到纪庭之的身旁,惊喜地说:“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纪庭之和诸葛弘也是惊喜交集,忙扶着方静姝说道:“静姝,文圭?没想到你们也来了少林寺。” 惠悯有些惊讶,将目光向住持投了去。住持依然是面带微笑,拨动着念珠。 第一百五十一章谅人何易 方静姝握着纪庭之的手,惊喜交集,一时间竟是涕泗横流,激动的心情有些压抑不住了。 “师傅,你们不是随龙少爷走了吗?又怎么会来这儿?”方静姝忙问道。 纪庭之微微一笑,拉方静姝坐在了一旁。他又回过头来对朱文圭说道:“文圭也坐吧。” “师傅你快说,你们是怎么来少林寺的。”方静姝摇着他的手,急切地说道。 纪庭之叹了一口气,说道:“说来也简单。原来龙少爷救我们另有图谋。他希望我们能扶助他义父龙头老爷做武林盟主。龙头老爷虽是江南武林的领袖,可他毕竟是邪派中人,不被咱们武林正道所容。” “嗯,那后来呢?”方静姝又追问道。 “后来我们就和龙少爷分手了。”纪庭之轻呷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不过很快我们就听到有江湖传闻,说是龙头老爷要上嵩山少林挑战四大神僧。所以我们就快马加鞭赶了来,希望能助少林寺一臂之力。” “如此说来……”朱文圭将目光转向了老和尚,说道:“住持大师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老和尚掐着念珠缓缓说道:“是啊。龙头老爷送拜匣来的前一天,纪施主他们就赶来扶助本寺了。老衲真是感激不尽。” 纪庭之微微一笑,说道:“子云大师言重了,匡扶正义本是我辈应该做的。” “师傅,我们也是在襄阳听说了这件事,便也急匆匆地赶来报讯。”方静姝笑道:“没想到师傅你们却是先来一步了。” “哦?”纪庭之略感诧异,问道:“你们去襄阳做什么?” 方静姝便将他们这一路上的曲折故事简略地讲了一遍。讲到葛明礼父子时,子云和惠悯也是连连地摇头叹息。 方静姝讲完了。大家都是微微低着头,很久都没人说一句话。这样的寂静保持了很久。终于,纪庭之先开口了。 他侧过脸来对诸葛弘说道:“四弟,你不是很憎恶李名湛吗?他现在死了,你是不是觉得很快意呢?” 诸葛弘面露尴尬,连忙说道:“三哥你说哪里话,李名湛虽然贪图功名利禄,但也不似朱高煦那般坏。我……我为何快意呢。” “名湛哥哥虽然对我很好,但他……但他做了很多坏事。”方静姝的眼圈又红了起来,说道:“他死在汉王的手里也是罪有应得。” 朱文圭轻轻摇了摇头,说道:“静姝你说错了。” “什么?”方静姝回过头来,诧异地问:“我哪里说错了?” “李名湛不是死在汉王的手里,他是自尽的。”朱文圭面色凝重地说道。 “自尽?”方静姝的眼神更加迷惑了,追问道:“难道他悔不当初,因愧疚而自尽吗?” 朱文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汉王喂他吃了迷乱人心智的春药。汉王还将他和静姝你关在一起,就是想让他来玷污你。从而以此来要挟他。” “啊?”方静姝愣住了。她的眼中迷惘与困顿交织,愁苦和伤怀纵横。朱文圭的话仿佛是一盆凉水从她的头上浇下,彻骨的寒冷让她牙关打战,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这样吗?”纪庭之问道。 朱文圭点了点头,又对方静姝说:“李名湛就算有千百个不是,但他对你却是一片真心。别人说他多少坏话都可以,唯独你不可以。” 方静姝身子一软,从座椅上滑了下来。纪庭之和诸葛弘急忙伸手将她搀住,忙说:“静姝,你这是怎么了,快起来!” “是我害死了他。”方静姝喃喃说道。 “什么?”朱文圭疑惑地望着她。 “是我害死了名湛哥哥,是我,都是我!”方静姝一把挣开纪庭之和诸葛弘的手,哭着向外跑了去。 “静姝!”朱文圭望了纪庭之和诸葛弘一眼,也急忙追了出去。 纪庭之连连叹息,又对子云说道:“住持大师想必也看出来了,我那徒弟是个姑娘。呵呵,让她扰了贵寺的清净,真是不该,不该呀。” 子云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阿弥陀佛,众生皆是平等。男男女女、形形色色,在我们出家人看来都没有分别。”他又转头问身旁的惠悯:“惠悯,你觉得呢?” 惠悯躬身答道:“住持说得是,弟子受教了。” 方静姝一边哭一边跑,朱文圭的叫喊声和脚步声她都听得见,但就是不回头去看他,又或者是不愿回头,不忍回头。 她跑到了一个无人的幽静处,扶着一棵光秃秃的树哭着。朱文圭快步赶了上来,轻轻扶着她的肩膀,温言说道:“静姝,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你千万不要为这件事耿耿于怀,更不要内疚。” 方静姝一抹眼泪,转过脸来,哽咽地说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你就让我永永远远地以为名湛哥哥是被汉王杀了的吧,不要让我知道他是为我而死的。” “他不是为你而死的。”朱文圭捏着她的肩膀抢着说:“他是为他的贪欲、为他的富贵梦而死的。如果真要找出一个害死他的人,那个人可以是他自己,可以是汉王,但绝不会是你,明白吗?” “文圭。我从小以为他是爱我的,我以为他是爱我这个人的。”方静姝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地泪,眨眼之间,那泪滴也在双眼之间破碎了:“可后来我听到了他和纪纲的谈话,我终于知道他爱的不是我,而是我公主的身份。” “他爱的确实是你。”朱文圭说道:“不然,他也不会为你而死。” “我的心好乱。他是真的爱我也好,假的爱我也好。但他做了很多伤人心的事,我怎能轻易地原谅他呢?”方静姝说道。 “这些都过去了。”朱文圭说道:“他宁可死也不忍将你玷污。只凭这一点,你是否可以原谅他了呢?” 方静姝呆了一呆,点头说道:“你说得对,我应该原谅他。只是……只是我自己的心却难以安宁。” 这时,一个和尚缓缓走了过来。他侧目一瞧,瞧见了朱文圭和方静姝,便双手合十,施礼道:“两位可是纪施主他们的朋友吗?” “哦,是的。”朱文圭忙上前说道:“在下朱文圭,敢问大师法号。” 和尚忽然抬起头望着他,深邃的瞳孔中蕴藏着难以名状的情绪。朱文圭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情绪,但绝非是快乐或者喜悦的那一类。 “贫僧法号子净。”和尚微微鞠了一躬,说道:“在子字辈,贫僧是排在最末的。” “原来是子净大师,失敬失敬。”朱文圭和方静姝一起向他还礼。 “阿弥陀佛。”子净轻轻道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朱文圭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说了句:“我觉得这位子净大师好像在哪里见过。” 方静姝也冲他瞅了瞅,说道:“僧人的装扮都很相似,你难免觉得眼熟了。” 朱文圭微微点头,说道:“或许是吧。” 这天晚上,方静姝和赵三娘住在专供女客休息的禅房中。方静姝记得当日自己和赵三娘有过交手,心里还颇觉尴尬。可赵三娘却是毫不在意,一见到她就拉着她的手说道:“庭之总跟我夸你,说你聪明机灵,人也端庄。嗯……我这一瞧,确实不错。要我说呀,庭之说得可远远不够,你何止是端庄,简直就是仙女下凡,俊俏极了。” “赵前辈,咱们之前有点误会,我……”方静姝有些难为情地说着。她的话还没说完,赵三娘就举起手来轻掩她的嘴巴。 “什么前辈后辈的,你也像庭之一样叫我三娘吧。”赵三娘笑着拉她进屋坐下,说道:“之前的事就不要提了,我不提,你也不许提。”她说着就去给方静姝倒茶。 方静姝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笑问道:“三娘,你和我师傅他……究竟是个什么说法?” 赵三娘回眸将她一瞥,反问道:“你知道西施和范蠡的故事吗?” “当然知道呀。”方静姝说道:“西施是出了名的美女。她被越王勾践送去给夫差做了妃子。夫差见她美貌,从此沉湎于酒色,不能自拔。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最后打败了夫差,振兴了越国。” “呦,你们读书人懂的就是多。”赵三娘端着一杯茶递给了方静姝,笑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方静姝说道:“后来就不知道了。不过有人说西施和勾践的大臣范蠡是一对爱侣。勾践打败了夫差之后,范蠡就带着西施泛舟西湖,做了一对恩爱的夫妻。” 赵三娘的脸终于有点红了,小声说道:“虽然我没读过书,但我也知道西施是个大美人。我是远远比不上她的。” 方静姝“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忙伸手将嘴掩住,呵呵笑道:“我懂啦我懂啦。师傅和三娘也想做范蠡西施那样的神仙眷侣。唉,如果真能那样又该多好呀。” 赵三娘也笑了笑,起身走到了窗边,望向了天边清冷的月亮,淡淡地说道:“是啊,如果真能那样该多好呀。” 第一百五十二章三刀六洞 随着几声晨钟的响起,僧人们络绎不绝地向大雄宝殿走来。大雄宝殿法相庄严,高大的释迦牟尼像矗立于众生面前,任谁看了都会油然生出崇敬之情。 僧人们三三两两的向殿里走来,他们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在和师兄弟攀谈。但他们的脸上丝毫看不到接受佛法洗礼所带来的喜悦。每个人的面上都带有或忧愁或愤怒的神情。 在释迦牟尼像的两侧,放着很多蒲团。弟子们依次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中间是一条五尺宽的过道。过道直通摆放着香炉、贡品的香案。香案旁边也有四个蒲团,盘膝坐着四个年纪略长的和尚。他们背对着殿门,默默地敲着木鱼诵着经。 一段经文念诵完毕,四个和尚依次起身转过了身来,复又盘膝坐下。右边第一个就是住持子云大师。他的左侧依次是子悔、子觉、子净三位师弟。 子云大师游目一扫,扫过了所有的弟子,淡淡说道:“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少林寺出了叛徒。” 众弟子左右望望,没有人说话。 “子贤将咱们少林寺的地图送给了锦衣卫。”子云面色凝重的说:“如今,咱们前有龙头老爷的步步紧逼,后有锦衣卫的虎视眈眈,恐怕少林寺就要大祸临头了。” “住持,快将那叛徒带出来吧。”底下一位弟子高声叫道。众弟子也都纷纷应和。大殿上一时喧闹了起来。 子云大师将手一抬,示意大家安静。喧哗声静止了。子云向守在殿门口的惠悯使了一个眼色。惠悯躬身应了一声,便随几名师兄弟将五花大绑的子贤押了进来。 “走!”惠悯厉声呼喝着,子贤吓得打了一个哆嗦,才缓缓迈步向前走去。他微微低着头,慌张地眼神四处望着。坐在蒲团上的年轻的和尚们都向他投来锐利的目光。这目光就像一团团的烈火,就像一把把的利剑。在这冷风扑面的寒冬,子贤却是汗流浃背,心跳不止。 这段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今天却是最漫长的一次。他被绑着,弓着腰低着头,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跪下!”惠悯又是一声喝。子贤“噗通”一声跪在了几位大师的面前。 惠悯和几位师兄弟缓缓向子云等四人行了礼,便退下去了。 “子贤。”子云大师唤了一声。这声音既不冰冷也不温暖,只是毫无感情的一句话。 子贤急忙扬起头来说道:“求住持师兄饶命!” “咱们本是同一班辈的师兄弟,按理说我不应受你的一跪。”子云掐着念珠说道:“可你既然背叛师门,在这寺中却是连刚刚剃度入门的小沙弥都不及了。” “是……是……”子贤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是一个混蛋,是畜生,是禽兽……请住持师兄饶了我这条小命吧。” “你该知道少林的规矩。”子云淡淡说道:“少林寺立寺千余年来历经了多少王朝的更迭,多少江山的易手。但少林仍然是少林。你知道为什么吗?” 子贤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慌张地说道:“因为……因为少林戒律森严。” “不错。”子云点了点头,说道:“因你一人的贪念,不仅害了子心师弟,更有可能害了咱们少林千年的基业。就算我肯饶你,你的良心能饶过你吗?” 听到这话子贤更是心慌,只是一个劲地向子云磕头,口里说着:“求师兄饶命……求师兄饶命……” “住持师兄,上天有好生之德,也念在子贤曾为寺里出过力的份上,能否饶他不死?”子悔侧头问道。 子云也侧过头问最末的子净:“子净师弟,咱们‘子’字辈中你最为年轻,也最是仁慈。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子贤?” 子净略一沉吟,说道:“子悔师兄所言极是,还求住持师兄能赦了他的死罪。” “不可以。”子觉冷冷说道:“子贤向锦衣卫献图,极有可能将少林寺的基业毁于一旦。住持师兄若饶他不死,只怕难以令众弟子心服。” “啊?”子贤伸着颤抖的手指向了子觉说道:“好一个子觉和尚,你平日就总与我为难,巴不得我早点死。这次,你可以公报私仇了!” 子觉闻言大怒,厉声喝道:“我一心只考虑少林的荣辱,什么公报私仇!你背叛师门,难道不该死吗?” “住持师兄,求你饶了我吧。”子贤又将目光转向了子云。 “阿弥陀佛。”子云说道:“出家人本应慈悲为怀。子贤,你背叛师门,又与朝廷勾结,本是死罪。但我法外开恩,饶你一命。不过,三刀六洞之灾却是免不了的。等你伤好之后,罚你终生料理菜园,不得离开一步。” 子贤顿时瘫软在了地上,面上也看不到半点的人色。两位离他最近的弟子走上前来将他双臂一架,架了出去。“我不要三刀六洞,不要三刀六洞……”子贤一边抽泣一边低声说着。但没有人在意他的话。 “住持师兄,你这样判罚却是太轻了吧?”子觉皱眉说道。 子云望了子觉一眼,说道:“现下少林正是非常之时,我们不要过于狠辣,否则就连佛祖也不会保佑我们的。” 子觉一听,也只好叹了口气,将头扭向了一边。 “住持所说的‘非常之时’可指的是龙头老爷的挑战吗?”一位弟子在下面问道。 “不错。”子云含笑说道:“龙头老爷是江南武林的领袖,他的武功也是登峰造极、深不可测啊。” “哼,他分明就是冲着咱们的四位师尊来的。”又一位弟子愤愤不平地说道:“四位师尊早已不理俗务,难道会为了区区一个什么武林领袖而重新出山吗?” 子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如果不能化解,只怕也只有请四位师尊出山了。不过好在,离比武之期还有九天。既然他龙头老爷能够邀请一帮武林高手,那咱们少林就不能邀人吗?” “是啊,听说昨天又来了两位年轻的剑客。”子悔说道:“他们和纪施主又是朋友,当会助咱们的了。” “嗯。”子云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小沙弥道:“快去请几位施主来吧。” 方静姝双手托腮,呆呆地望着禅房的窗户。一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左右望了望,又扑拍翅膀飞走了。 “唉。”方静姝不禁叹了一口气。 她身后的赵三娘瞅了她一眼,笑道:“才这么一会儿就闷了吗?” “是啊,好闷呀。”方静姝回过头来问道:“三娘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少说也有半个月了吧。”赵三娘淡淡地说着。 “这么久啊?”方静姝做出了一个吃惊的表情,说:“如果是我,恐怕早就闷死了。” “刚开始我也觉得闷。”赵三娘走了过来说道:“不过待久了,每天听着晨钟暮鼓。偶尔读读佛经,练练功夫,自然也就不觉得闷了。” “我不要三刀六洞……不要……不要……”子贤像一堆烂泥似的被两个武僧拖着从她们的禅房前走过。 “三娘,什么叫三刀六洞?”方静姝问道。 赵三娘叹息了一声,说道:“在身上扎三个透明窟窿,你说会有几个洞呢?” “啊?”方静姝咧了咧嘴,一边摇头一边说道:“早知如此,还真不如让纪纲把他一刀杀了痛快呢。” “三刀六洞也好过丢了性命呀。”赵三娘说道:“少林寺面临着大难,这样处罚他已经是很轻了。” “听说和尚们正在开大会,讨论怎么对付龙头老爷的问题。”方静姝说道:“三娘,咱们不如换了男装去瞧瞧热闹吧?” “那怎么行?”赵三娘说道:“少林寺是圣洁之地,是不许女子随便出入的。” “女子进出怎么就不圣洁了?”方静姝嘟嘴说道:“咱们去瞧瞧吧,我在这儿真的好闷呀。” 赵三娘望了望撒娇的方静姝,忽然咧嘴笑了,说道:“庭之说你刁蛮任性,起初我还不信呢,现在一看,他说得真是一点不假。要去你去吧,我还想在这儿读读佛经呢。” 纪庭之、诸葛弘和朱文圭三人依次进入了大殿。三把椅子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三人纷纷向子云、子悔、子觉、子净四位高僧行礼。纪庭之抬头一眼望见了子净,心头忽地一颤,眼神也变得迷离了起来。 “难得三位肯助我少林,请坐吧。”子云说道。三人应了一声,便坐了下来。 “不知三位对龙头老爷向我寺挑战一事有何高见呢?”子云问道。 纪庭之的目光从子净那里收了回来,略一沉吟,说道:“住持大师,龙头老爷之所以会如此猖狂,就是仗着他是江南武林的领袖。他要在世人面前打败少林和武当两大门派,以此来慑服江湖群雄,坐上武林盟主之位。” “嗯,纪施主说得有理。”子云微微点了点头,说道:“那纪施主看来,我们该当如何应对呢?” 纪庭之略一思索,说道:“既然龙头老爷是要慑服武林。那他自然希望来观战的人越多越好。倘若他侥幸胜了少林高僧的一招半式,天下英雄自然会将他的壮举传扬开来。所以在下愚见,我们就不要请人来助战了。” “啊?”众弟子一片惊呼,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三人同行 “纪施主,如果我们不请一些英雄豪杰来助战,只怕很难对付龙头老爷啊。”子觉和尚又望了望两边的子净和子云,说道:“何况还有朝廷的锦衣卫呢。” 纪庭之微笑着说:“子觉大师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少林寺高手云集,就是子云、子悔、子觉三位大师的功夫足以独步海内。再不用说三位座下的十六罗汉,以及由此而创出的少林罗汉棍。就算是龙头老爷亲自出手,那贵寺也还有四大神僧严阵以待,何须惧他。” 此话一出,大雄宝殿内又是一阵议论之声。子觉虽然不太同意纪庭之的说话,但被他如此一捧,也不免有些飘飘然了,自然不再反驳了。 纪庭之环顾四周,又说道:“龙头老爷虽不足惧,但纪纲的锦衣卫却是不得不令人忧虑。” “是啊,纪纲那厮最喜欢使阴招!”诸葛弘大声说道:“他勾结子贤和尚骗取少林寺的地图,一定是想趁咱们和龙头老爷斗得两败俱伤时得渔翁之利。哼,他娘的简直是坏透了。” 纪庭之一扥他的衣角,说道:“这儿是清净之地,小心说话。” “既然如此,这场祸患不知能否消弭于无形呢?”子净和尚开口说道。 诸葛弘和纪庭之的目光都被他牵引了去。两人都仔细打量着这个叫子净的和尚,久久没有说一句话。 “三哥,你看这个子净像不像……”诸葛弘没有把话说完,但纪庭之早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点像。”纪庭之点了点头,小声说道:“先别急,看看再说。” 子云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目光转向了子净,问道:“师弟可有良策?” 子净顿了一顿,说道:“兵书有云‘上兵伐谋’。我们是否可以派人过去和龙头老爷谈谈呢?” 子觉一声冷笑,不屑地说:“师弟你一心只知研读佛经,却不知世上存有菩萨心肠的人太少太少了。龙头老爷不是你我这样的修佛之人,在他的眼里焉能存下‘仁义’二字。谈?哼哼,未免太孩子气了。” “子觉师兄此言差矣。”子净说道:“咱们修佛之人就是要视众生如我,视我如众生。就算不能化解这场干戈,至少也得让他明白何为‘仁义’。” 子觉顿时涨红了脸,一团怒火在心中汇聚着。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只好将袍袖一甩,不说话了。 子云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子净师弟的话很有道理。只是不知谁愿意走这一遭呢?” “我去!”、“我去!”、“让我去吧,师叔!”……底下的弟子们纷纷将手举起,呼喊声此起彼伏。 子云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龙头老爷自视甚高,咱们若随便派一个人去,只怕会弄巧成拙。依我看来,这人还得从咱们师兄弟中出。” 子云说着就将头向并排的其余三人转了来。子悔笑了笑,说道:“住持师兄要统领整个少林寺,你万万去不得。不如就让师弟我去吧。” 子觉也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是啊,子悔师弟武功高强,就算对方心怀歹意,他也不至于毫无还手的余地。” “子净师弟,你觉得呢?”子云又将目光向子净投了去。 子净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子云的身边鞠躬施礼,说道:“住持师兄,既然这个主意是我出的,理应由我去。” “子净师弟,你并不懂武艺啊。”子悔关切地说道。 “龙头老爷是江南武林领袖,想来他不会为难一个瘦弱的和尚。”子净说道:“几位师兄和众师侄都是身怀绝艺之人,你们要留下来捍卫我寺的荣辱。” “子净师弟,你真的想好了吗?”子云又问道。 “想好了。”子净微笑着说道。 “对啊对啊。”子觉又笑了起来,说道:“当日就是子净师弟代咱们少林去北京迎接明朝皇帝的。由他当这个使者再合适不过了。” “子净大师,我随你去。”朱文圭忽然站起了身来。众人的目光纷纷向他投了去。 “哦?”子净略显诧异,说道:“朱施主何故如此?” “不为什么,我也很想见见龙头老爷父子俩。”朱文圭说道:“他们在哪落脚咱们还不知道呢,大师你不会武功,万一路上出了差子那可不妙。” 两人隔着老远,但四目相对,他们都从彼此的眼光中看到了几分自己的影子。 子云点了点头,笑道:“既然朱施主一片盛情,子净师弟呀,你也不要拒人于千里了。” “可是……”子净正要说话,却又被子云打断了:“师弟你这一去也不免令人牵挂。正好朱施主身手不凡,又是武当玉阳真人的高足。他陪你去,我们就放心多了。” “那我也要去。”一个柔软地但又带着几分刚强的声音从殿门外传了进来。众人回头一望,见到一个俊朗的少年站在那里。其实她不是什么俊朗的少年,而是方静姝,美丽的方静姝。 “静姝?”朱文圭吃惊地叫了一声。 “静姝你不要胡闹!”纪庭之惊诧地说道。 “师傅,我没有胡闹。”方静姝快步走了进来,一把拉住纪庭之的手说道:“我知道子净大师和文圭要去办的事很要紧,所以我才要去啊。” 望着一脸正经的方静姝,纪庭之那严肃的表情上忽然现出了一丝笑容。他凑近方静姝的耳边说道:“文圭为子净大师担心,你是为文圭担心,是吗?” 方静姝羞臊难当,嗔怨似地“哼”了一声,说道:“坏师傅,我不理你了。” 众和尚没有听见他们说的是什么,都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诸葛弘望了望朱文圭,又望了望含羞低头的方静姝,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三哥,咱们就不要为难他们了。” 纪庭之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天万里无云,但寒风依然刺骨,冻结的冰河依然坚固。子净和尚走在这冰河上,双目直视着前方。 方静姝每走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脚下的冰块会裂开。朱文圭俯下身子轻轻敲了敲这冰块,笑道:“静姝你来听,这冰厚实着呢,就是拿大炮来轰也不见得能轰开。” “可我还是怕。”方静姝一把抓住了朱文圭的胳膊,说道:“不如你背我过去吧。” 子净和尚停住了脚步,回头说道:“如果一个人的分量加重了,反而更容易将冰块踩碎了。” “大师,难道你就不怕吗?”方静姝小心地迈出一步问道。 子净笑了笑,说道:“倘若我的心不怕,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方静姝一脸茫然,又问道:“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朱文圭扶着她一边走一边说:“大师这话便是说,所有的恐惧都是自己吓自己。倘若自己的心不再害怕,那就没什么可以吓倒你了。” “哦,原来这么简单啊。”方静姝也笑了。 “是啊,佛法本就简单。”子净又迈起了步子。 “对了大师,少林和武当是江湖上并尊的两大门派。那为什么大师你却不懂武艺呢?”方静姝也越走越快,渐渐赶上了子净。 “贫僧愚笨得很,对武艺没什么研究。”子净笑道:“不过,少林寺的功夫确是源远流长。达摩祖师‘一苇渡江’的故事你们可听过吗?” “当然听过了。”朱文圭笑道:“传说中达摩祖师渡长江时见两岸没有船家,便随手折下了一段芦苇。他踩着芦苇渡过了长江,才在嵩山创立了少林寺。” “啊?踩着芦苇就能渡过长江?”方静姝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道:“这是一个传说吧?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神人。” 子净笑了笑,说道:“这不是传说,就是当年发生的真实的故事。达摩祖师不仅佛法精深,武功更是高强。他踩着芦苇过江,便是极高明的轻身功夫。只是今人再也达不到那样的武学境界了。” “哦。”方静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久闻少林寺四大神僧武功盖世,他们可以踩着芦苇过江吗?” 子净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四位师尊中,我也只见过给我剃度的智清大师,其余三位我也从所未见。即使是闭关最晚的智清大师,我们也已经快二十年没有见过他了。” “无论如何,只要有四大神僧坐镇,我们就不必怕龙头老爷。”朱文圭说道。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河的对岸。方静姝余光一扫,见河岸边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渔夫孤独得坐在那里垂钓。他面前的冰河被凿开了一个大洞。鱼线垂在那冰窟窿里,他的手里握着鱼竿,面上露着笑容。 方静姝忽然觉得有点诧异,便对朱文圭说:“你看那渔夫,他手边除了那根鱼竿之外什么都没有。那他是怎么凿穿这坚固的冰河的呢?” 方静姝的话似乎被渔夫听到了。那渔夫侧过脸来哈哈一笑,说道:“要想凿穿冰河又有何难。你看着。”他说着就将鱼竿一甩,那鱼线猛地甩出,正打在不远处的冰面上。“哗啦”一声响,那冰面裂出了一个大口子,冰冷的河水被溅了出来。 三人见这渔夫显露了这一手了不起的功夫,都是吃惊非常,讶异的眼神向那渔夫望了去。 渔夫颇为得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笑道:“嘿嘿,不错吧。” 第一百五十四章冰河险关 渔夫又大大咧咧地坐在岸边,重新将鱼线放入之前凿开的那个冰窟窿中钓起鱼来。 “施主,这是一条清水河,没有鱼的。”子净和尚说道。 “谁说没有鱼。”渔夫笑着说:“我的鱼就要上钩了。” 朱文圭和方静姝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渔夫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钓的这条鱼可大咧。”渔夫哈哈笑了起来,又转过头来问子净:“大师是从少林寺来的吧?” 子净施了一礼,答道:“正是。” “你们这是要去哪啊?”渔夫又问道。 “我们要去拜会一位老朋友。”朱文圭抢着说道。 “哈哈哈……”渔夫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鱼竿也不住地颤抖着。他一边笑一边问:“龙头老爷何时成了你们的老朋友啦?” 三人大吃一惊,不自觉地都向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方静姝问道。 “我?”渔夫缓缓将鱼线收起,说道:“我是要请你们回去的人!”说罢,他手中那鱼竿猛地一抖,鱼线“嗖”地向三人的方向卷了过来。 “小心!”方静姝一把将子净拉到了身后,朱文圭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一抓,就将那鱼线抓到了手里。尽管他出手迅捷非常,但那鱼线飞来的力道却也震得他手心生疼。 渔夫也是一愣,呵呵笑道:“小子,有两下子!”接着,渔夫又将手腕一翻,鱼线登时将朱文圭的手腕层层绕住。朱文圭大吃一惊,想要挣脱却已经挣脱不开了。 渔夫跃起身子,将鱼竿一拉。那鱼竿牵扯着鱼线,将朱文圭的手裹得像个粽子一样。朱文圭左手攻上,双指在那细如发丝的鱼线上轻轻一敲,一股震荡的大力瞬间又向渔夫袭了去。渔夫叫了声“好!”身形又起,那长长的鱼线又将朱文圭的左手裹住,双手给他牢牢地捆在了一起。 “文圭,我来助你!”方静姝轻功一展,陡起身形,双足只在那鱼线上轻轻一点,就似离弦之箭一般向渔夫冲了去。 方静姝以指代剑,向渔夫上身的要害大穴点来。渔夫嘿嘿一笑,将鱼竿一立,架住了方静姝的这一攻。方静姝一攻受阻,身形再转,左手又从下抄了上来,这一招正是武当剑法中“回身剑”的绝妙招数。 渔夫又赞了声“好!”步子一撤,鱼竿再展,又挡住了方静姝的这一招。 “你能将我逼退两步,也算不错了。”渔夫笑道:“不过,你要是再攻来,那小子的双手可就保不住了!” “啊?”方静姝回头一望,见朱文圭的双手已被那鱼线勒出了道道血痕。 方静姝心头一痛,怒道:“放开他!” “哼,放开他也容易,你们快快回山去。不要再找龙头老爷的麻烦!”渔夫也现了怒容。 方静姝冷笑一声,说道:“龙头老爷向少林寺来挑战,你却说我们找他的麻烦?” “总之,你们不回去,我就叫这小子变成残废!”渔夫将鱼竿一拉,稍有放松的鱼线又被拉紧了,勒得朱文圭双手疼痛不已。 子净上前一步说道:“这位施主,去找龙头老爷是我的主意,你不要难为这位小兄弟。” “哦?”渔夫鱼竿一抖,一股强大的冲力把方静姝逼退了好几步,笑道:“大师还是请回吧,咱们的比武之期在九天之后。” “我们不是来找龙头老爷比武的。”子净说道:“我们是想来化解双方的积怨。” 渔夫眉头一皱,一个略显诧异的表情浮现在了那粗犷的脸上。就在这时,朱文圭左脚忽起,将那鱼线绕在腿上,向后一拉。渔夫大吃一惊,双手急忙将鱼竿紧握,也想用力拉来。可方静姝却是一步跃上,使出“一剑化三式”的精妙剑招来。顿时,一招化作三招,一剑变成了三剑。这三招从三个不同的方位攻来,渔夫侧身一闪,左手一挡,但第三招仍是重重点在了他的左胸上。 朱文圭用腿缠着鱼线,使出了“燕子飞云纵”绝顶轻功的招数。那鱼线“嘭”地一声断了。渔夫猛然失了重心,又中了方静姝一招,身子疾疾向后仰去。 但他的功夫也是不弱,鱼竿在身后一撑,身子复又弹起。正当他仰起身子之时,朱文圭的一掌已经拍到了面前。掌风扑面,比这肃杀的空气还冷,比这坚固的冰河还硬。 渔夫一个绕步闪身,躲开了朱文圭的这一招。“静姝你回去保护子净大师!”朱文圭大喊了一声,接二连三的劈掌迎面向渔夫劈了来。 渔夫几个后纵,就纵到了冰河的冰面上。朱文圭脚跟一转,双掌齐出,分打渔夫的左右肩头。渔夫将鱼竿横封于胸前,只听“啪”地一声,双掌打在了那鱼竿上。 朱文圭吃了一惊。他本以为鱼竿定然承受不了自己的这一掌而会应声而断。没想到这鱼竿却是坚若磐石,动也没动一下。 “文圭你也小心啊!”方静姝向冰河面上的朱文圭喊了一声。子净也快步赶了上来,焦急地望着两人的比拼。 “嘿嘿,小子你的功夫果然不俗啊!”渔夫笑道:“你这样年轻就有如此深厚的内功根基,不易不易。” 朱文圭真气内运,双掌又向前推了一推。那渔夫双足不动,但身子仍是向后滑了一寸有余。 “你到底是谁?”朱文圭问道。 此时渔夫也应付得颇为吃力,说话也格外沉重了:“好说好说,我是龙头老爷邀来助战的朋友!真是惭愧,面对一个小毛孩子都占不着便宜。” 朱文圭低头一望,见那渔夫脚下的冰面渐渐现出了裂缝,笑道:“你输了。” 渔夫也低头一瞧,也笑了起来,说道:“那也不见得!”渔夫猛起一脚,正中朱文圭的左手手腕。朱文圭一掌被踢开,另一掌又被鱼竿重重地敲了一下,双掌急忙收了回来。 渔夫将鱼竿在指尖一转,旋即攻上。这一招叫做“风拂水柳”,笔直的鱼竿挥舞起来竟然像条蜿蜒的水蛇一般向朱文圭的脖颈绕来。 “文圭!”方静姝紧张地大叫了一声。子净也瞪大了眼睛,眉头紧锁。 但朱文圭听风辩形,脚步一错,身子一矮,渔夫的这一招就被避了开去。朱文圭左手骈指挟风点下,正点向渔夫的腰间酸麻穴。渔夫吃了一惊,急忙原地一转,一记扫腿直攻朱文圭的下盘。朱文圭腾身跃起,头下脚上,一记“萧萧落木”使来,登时是风暴四起,碎冰飘散。 “好剑法!”渔夫挥舞着鱼竿,或挡或避,无数记辣招都被他化解了。朱文圭见状,也叫了声“好防守!”他双手齐上,左右两路都向渔夫攻来。 双手所使的正是同样的剑招,但却是从两个不同的方位攻来的。渔夫一时着了慌,连连后退,脚步也错乱了。朱文圭双足落地,双手化指为掌,分拿渔夫的两条手臂。渔夫应接不暇,忙将手中的鱼竿一通乱挥。 鱼竿虽挥打的章法散乱,但却势若奔雷。这千钧之力眼看就要打在朱文圭那细长的手指关节上。可谁知朱文圭手腕一翻,手竟像蚯蚓似的溜滑,顺着鱼竿直逼渔夫的手腕。渔夫一慌,左手又是一掌劈来。但他这一掌来得太慢了。 准确地说,不是他这一掌来得慢,而是朱文圭的手法来得太快,快到方静姝和子净都还在为他担心,快到渔夫的眼前只是轻微一晃。“啊?”渔夫惊叫了一声,他的鱼竿已被朱文圭夺了去。 朱文圭使得是江湖上最平常的空手夺白刃的功夫。但这功夫被朱文圭使来却是迅猛到了极点。 渔夫失了鱼竿,劈来的左掌又是一掌打空,心中有些气急败坏,喝了声:“好小子!”说着左拳右掌,如同惊涛骇浪般向朱文圭打了来。 朱文圭将鱼竿一立,一连使出“长河落日”、“倒卷珠帘”、“风卷残云”几招精妙的武当剑法。这几招一经使来,顿时是叠叠重影将渔夫笼罩在了其中。 渔夫发了一声喊,纵步跃起,伸手就要夺朱文圭手中的鱼竿。双人四手一齐将这鱼竿握住,谁也不会先放手。只听“嘎巴”一声,鱼竿从中断了开来。 但朱文圭的身形依然稳稳地站着,而渔夫也是几个踉跄向后倒去。忽然他一脚踩下,正踩中刚刚有裂缝的河面。那裂缝立刻扩大,现出了一个大窟窿。渔夫还来不及借力跃起,就“噗通”一声跌进了这冰冷的河中。 “哇,好棒!”方静姝高兴地跳起来拍着手说道。朱文圭也回头冲她微微笑了笑。 那渔夫在河水中挣扎着,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救我啊……我不会游泳!” 朱文圭急忙赶过去,一手握住了渔夫的手,叫了声“起!”就把他从那冰窟窿中拉了上来。 “大叔,你可真重。”朱文圭气喘吁吁地说道。 “废话,我全身沾满了水,能不重吗?”渔夫也躺在冰面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方静姝和子净也快步赶了过来。方静姝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说道:“怎么样打鱼的,你输了。” 渔夫一骨碌坐起身来,边哆嗦边说:“是啊,我输了。但你们要想见到龙头老爷也不容易。” 朱文圭也盘膝坐下,双手在渔夫的两臂上一捏,顿时一股热流顺着朱文圭的手向自己周身传来,那寒冷之感顷刻间荡然无存了。 渔夫抬起惊讶地眼睛望着朱文圭,啧啧叹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内功竟是如此深厚。唉,我输得心服口服了。” 朱文圭微微一笑,问道:“为什么我们难以见到龙头老爷?” 渔夫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按龙少爷的吩咐行事。” “哦?”三人都现出诧异地神色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禅心禅语 渔夫双目微闭,粗重的呼吸声起起伏伏。他低着头,神情看上去甚为沮丧。 “渔夫大叔,你也是龙头老爷邀来的帮手吗?”方静姝柔声问道。 渔夫点了点头,说道:“可我竟没能拦住你们。” “你究竟为何要拦我们?”方静姝追问道。 渔夫抬起头来望着她,说:“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知道,都是龙少爷吩咐的。” 朱文圭将真气一收,双手也收了回来。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说道:“恐怕只有等咱们见到了龙头老爷才能知道了。”他又回过头来对这渔夫说:“大叔,你真气稍损,还需自行调养几日。我们就不陪你了。”说着,就站起身来,向冰河的岸边走去。 渔夫猛然回头,冲他大喊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朱文圭停下脚步,回头笑道:“我叫朱文圭。” “朱文圭?”渔夫诧异地思索了一阵儿,忽而又笑了起来,说道:“你就是朱文圭,原来你就是朱文圭啊!哈哈哈,难怪你的功夫这么好。好吧,我既然拦不住你,就由你去吧。” 听到渔夫的这一番话,三人都现出了疑惑的神情,他们互相看看,都不是很能理解渔夫话里的意思。 不过他们还是走了,继续向前走着。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了一个村庄。村里的人们似乎和子净是很熟络,都纷纷上前向他问好。 “子净大师,您可是去市集淘换东西吗?您忘了,明儿才赶集呢。”一个挎着一篮子鸡蛋的中年妇女笑着说道。 子净笑了笑,说道:“贫僧不是去市集的,而是去办一些别的事,路过村子罢了。” “既然是路过,也赶巧了,我家老母鸡下了好多蛋,来来来,您拿几个去。”中年妇女说着就从篮子里掏鸡蛋。 子净急忙拦住,说道:“这可使不得,我们出家人不食荤腥。” “嗨,瞧您说的。”中年妇女笑道:“您是出家人,可您这两位朋友分明是在家人的打扮。我给他们吃。” “这……”朱文圭和方静姝一脸茫然,眼看着那中年妇女就在他们手上塞了四五个鸡蛋。 子净笑着对二人说:“既然是女施主舍的,你们就拿上吧。” 他们穿村而过,见到了不少人。大家都对他们非常热情,有的塞两个窝头,有的取一些麻饼什么的,让他们在路上吃。 三人早已是饥肠辘辘,见有人送来这么多食物也就都收下了。他们走过了村子,来到了一片小树林。三人盘膝做成了一个“品”字形,一边休息一边吃着干粮。 方静姝拿起一个窝头,笑着说了句“这什么呀。”然后就一口咬下,还不待咀嚼,满面的笑容就变得扭曲起来。 “呸!”她一口吐了出来,一边擦嘴一边抱怨道:“这是什么东西呀,好难吃。” 朱文圭不禁哈哈大笑,子净也忍着笑意,轻轻拿起一个窝头吃了起来。 “大师,这馒头馊了。”方静姝对子净说道。 子净边吃边说:“这不是馒头,而是窝头。它也没有馊,就是这样的。” “可是……可是很难吃啊,简直是难以下咽。”方静姝嘟起了小嘴。 朱文圭靠过来说道:“是啊,你是在皇宫长大的。从小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像这样的粗饭哪吃过呀。” “说的好像你吃过似的。”方静姝顺手拿起一个麻饼来,咬了一口。虽然她的表情仍然显得痛苦,但好歹最终咽了下去。虽然这咽的动作颇有些艰难。 “我吃过啊。”朱文圭也拿起一个麻饼来吃的津津有味,说道:“我们在武当山上每月都有忆苦日。到了那一天,从师傅到门下的所有弟子,统统吃这样的粗茶淡饭。” 子净含笑着点了点头,问道:“朱施主,你能在武当长大也算是前世修来的造化吧。” 朱文圭的伤心事仿佛被子净勾了起来。他淡淡一笑,说道:“实不相瞒,我本不是武当弟子。只是……只是家中出了变故,因缘际会之下才上到了武当山。” “朱施主似乎仍觉得愤愤不平?”子净问道。 朱文圭面色暗淡了下来。他沉默了良久,才又开口问道:“大师,如果一个人本可以得到一切美好的东西,可这些东西在顷刻之间荡然无存。这种感受您体会过吗?” 方静姝与朱文圭一起抬眼向子净望去,他们似乎都很期待他的回答。子净的口齿停止了咀嚼。他呆住了。 “大师从未体会过这种感受吧?”方静姝的语气也变得沉重了许多。她不自觉地握住了朱文圭的手,说道:“我和他都曾体会过这种感受。可如今,我们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了。” “我……体会过。”子净说道。 “什么?”朱方二人都是一惊,吃惊地眼睛向子净望了去。 子净也抬起头来,温暖的目光望了望方静姝,又望了望朱文圭,说道:“我曾经也拥有过很多东西。财富、美色还有权利。但这些东西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了。或许是上天的垂怜,让我遇上了智清大师,也就是我现在的师傅。经过师傅的点化,我终于明白,我曾拥有过的那些不过是镜花水月,不可长存之物。” 朱文圭一声叹息,说道:“大师,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子净问道。 “只是我的心不安。”朱文圭说道。 “阿弥陀佛。”子净说道:“我师傅曾讲过,世上有一种毒蛇。人被这种蛇咬伤之后不仅不会感到痛苦,反而会陷入一种迷狂的喜悦之中。渐渐地,人在喜悦中忘记了挣扎,甚至渴求再被那蛇咬上几口。最终,人就会被这种蛇咬死。” 方静姝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也向后移了移。 “朱施主,你愿意被这蛇咬上一口吗?”子净含笑问道。 朱文圭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不愿被咬?”子净自问自答:“那是你知道最终会丧命于此。可如果在你被咬的瞬间,你是忘记了死亡的,你会沉湎于那喜悦之中。你又焉知,你现在所追求的那些东西不会置你于死地呢?” “这……我没有想过。”朱文圭说道:“我只是希望能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已经拿到了。”子净笑着说。 “我拿到了?”朱文圭有些疑惑。 “不错,你拿到了。”子净说道:“你有了一身绝世的武功,也有了纪施主、诸葛施主这样的忘年之交,更有一位红颜知己。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 “啊?”朱文圭张大了嘴巴,愣在了当场。他望着子净的眼睛,子净也望着他的眼睛。他忽然有了种热泪盈眶的感觉。他觉得子净的眼睛很慈祥、很温暖。这样的眼神,他曾经从玉阳真人那里也获得过。 “大师,我忽然觉得……觉得……”朱文圭哽咽了,结结巴巴地说道:“觉得您就像是我的父亲一样。” 子净愣了一愣,本来光彩照人的双眸忽然暗淡了几分。他侧过脸去,连忙说道:“朱施主言重了。” 朱文圭笑了笑,说道:“是,在下失言了。不过在下还是很感谢大师您的点拨。我的心总算安宁了。” “阿弥陀佛。”子净闭着眼,掐起了念珠。 “你们要认亲回少林寺再认吧!”一个声音从树林深处穿了过来。 三人都是一惊,急忙站起身来,举目四望。这周围一眼望尽,除了光秃秃的树,就是厚厚的积雪,哪能看到半个人影。 “大哥,人家没说要认亲。”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他们不过是在探讨一种毒蛇而已。” “这是千里传音的功夫。”朱文圭一边望着四周一边说道:“看来这两个人不简单。” “哼,他们卖弄这一手功夫无非就是想让咱们知难而退。”方静姝也说道:“他们也一定是龙少爷派来的。” 两个人影在空中一闪,只见几棵粗壮的大树“哗啦啦”摇了起来。但他们的人影实在太快,每次朱文圭转头去望,都只能望到两双黑色的靴子。那是他们双足在树干上借力一踩的瞬间而已。 三人刚一回眸,那两人就已落在了他们的眼前。方静姝被吓得正要往后退时朱文圭一把拉住了她。 这两人都是一身紫色的衣衫,手里都握着一柄金背大刀。刀背上镶了一圈金色的边儿,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那刀柄就更加夺人双目,一颗硕大的绿松石镶在其中,美丽非常。 这二人转过身来,容貌也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是右边那个的下巴上有一颗不大不小的痣。 这是一对孪生兄弟,看样子也不过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魁梧,一脸浓密的胡子更显得粗犷。 “哈哈哈,你们是来找龙头老爷的吗?”左边那个大大咧咧地问道。 “是又怎么样?”方静姝反问道。 “那就好办了。”这汉子摸着自己的下巴,笑眯眯地说道:“要么你们从哪来回哪去;要么……嘿嘿,姑娘你留下给我做小老婆吧?” “胡说!”右边那个上来说道:“这么标致的妮子得做我的老婆。” “大哥,咱们从小都是你让着我的。”左边那个不满地说道。 “弟弟呀,别的事可以让,女人怎么能让呢。”右边这个又给方静姝抛去一个媚眼,轻浮挑逗之色溢于脸上。 方静姝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语言越来越放浪,不禁羞愤交集。她一个箭步窜出,喝道:“先吃我一掌!” 方静姝这一掌挟风带电,一股强劲的力道就冲这两兄弟直劈过来。右边那个也是一步上前,待到方静姝的劈掌已到胸前的时候,身子猛地向后一仰,这一掌便打空了。 方静姝招数用老,正要撤掌回身。可那大汉却是一声怪笑,右手将方静姝的胳膊一绕一拉,就将她合身拉到了自己的身边。方静姝的脸几乎就要贴在他的胸膛上,心中一惊,急忙荡起左手,直拂他的面门。 “这招来得好!”大汉赞了一声,自己的右手也荡来,两人只换了两招,方静姝的这只手就又给这大汉绕住了。 大汉又是一声得意地笑,自己的双手绕着方静姝的双手,猛往自己怀里一拉,方静姝纵是有再大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大汉的胸膛靠去。 “快放开我!”方静姝怒目向这大汉逼视而来。 “哇,好香啊。”大汉只是微微低下头,在方静姝的发端深吸了一口气,啧啧赞道。 另一个大汉在一旁瞅着,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泰山双雄 方静姝双手被制,抬起一双愤怒的眼睛向这粗壮的汉子望去,眼神几乎就要喷出火来。但这汉子依然在咧嘴笑着,似乎方静姝越是恼怒,他就越是兴奋。 “只要你今晚愿意留下来陪我们兄弟俩,嘿嘿,我就放开你。”汉子笑着说道。 忽然,朱文圭纵步上跃,一记劈掌就朝这汉子的脑门攻来。这一掌隐隐夹杂着风雷之声,所发出的劲风将那汉子的头发都吹得乱了。 汉子吃了一惊,急忙将方静姝松开,也是一掌打去。双掌相交,一声闷响。方静姝也是一掌劈来,毫不留情。汉子的一掌已被朱文圭钳制住,急忙再起一掌去应付方静姝。但方静姝的掌法极快,焉是他一只手就能应付得来的? “啪啪啪”三声响,汉子的胸口被方静姝连拍三掌,亏得他功力深厚,还能将朱文圭那一掌推开。朱文圭一个后空翻,稳稳地落下地来,但他自己也是连退数步,险些摔倒。 “啊?大哥你没事吧?”另一个汉子忙迎上来将他的大哥扶住。 “哼,无耻的狂徒!”方静姝也知道这二人功力非浅,将他打退之后也只讨了句口头上的便宜,便不再进招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朱文圭上前问道。 “好说,我们是泰山双雄。我叫李石泰。”那个大哥揉搓着胸口,恨恨地说道。 “我叫李安泰。”扶着李石泰的弟弟说道。 “泰山?”方静姝疑惑地说道:“泰山在北方,并不在江南地界儿。你们为何要做龙头老爷的走狗?” 两兄弟眼睛一瞪,登时是火冒三丈。李石泰怒道:“你说谁是走狗?” 李安泰一把将他拉住,解释道:“我们虽在山东,但久慕龙头老爷的大名。哼哼,他老人家这次出山就是为了将少林、武当中原这两大门派挑落马下。到时,别说是山东,就是整个中原还不都得奉龙头老爷为尊!” 方静姝冷笑一声,说道:“你们就敢肯定龙头老爷一定能胜过少林和武当吗?”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助他老人家一臂之力。”李石泰说道:“龙少爷既然吩咐,这几天老爷子不见外人。你们谁也别想从这儿过去。” “那我们偏要过呢?”方静姝怒问道。 “哼哼,那就得问问我们兄弟俩手上的刀了!”李石泰说罢,两兄弟将手中的大刀一转,转到了身前。在阳光的照映下现出五彩斑斓的色彩,光彩夺目。 “好,就让我来会一会你们的大刀。”朱文圭迈步走了上来。 “不!”方静姝也走了上来说道:“这次让我来对付他们。” “静姝!”朱文圭一把将方静姝拉住,说道:“你要留下来保护子净大师。” “你和渔夫大叔已经比了一场,又耗费了不少真气帮他驱寒。这次就让我来吧。”方静姝望向了朱文圭。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流露出的满是关切之色。 朱文圭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暖意,笑了笑说道:“可这两兄弟的功夫似乎还在渔夫大叔之上。” 方静姝也笑了,说道:“咱们都学会了《七星剑谱》中的高深内功,你以为你比我厉害很多吗?你留下来保护子净大师吧,别让歹人将他劫了。如果你见我真的吃亏,再出手助我也还不迟。” 朱文圭的心被揪了一下,说道:“那你自己要小心。” 两兄弟见朱方二人情意绵绵,心中颇为酸楚。李石泰大声喊道:“喂,你们说够了没有?” “姑娘,要是你输给了我们,那你就得杀了你的情郎,然后跟我们走。”李安泰笑眯眯地说道。 “哼,要是你们输给了我,那你就得杀了你的大哥,然后滚回山东去!”方静姝也毫不示弱。 “无论是单挑还是群殴,我们都是两兄弟一起上,一起使着大刀。”李石泰一双色眼将方静姝上下一打量,问道:“姑娘,你用什么兵器?” 方静姝望了一眼头顶上密密麻麻地枯树枝,笑道:“这个好办。”她纵身一跃,跃到了那棵大树的最顶端。她信手一折,折下了一段树枝,轻飘飘地身子缓缓落下,笑道:“我就用它了。” 李石泰勃然大怒,说道:“臭丫头,你竟敢将我俩戏耍?哪有这样的兵器?” “无妨无妨。”方静姝笑道:“你们全力施为便是。” 李安泰冷笑一声说道:“那你可要小心了!”一语言毕,两兄弟将身子一纵,挥舞着手中明晃晃的大刀就朝方静姝左右两侧劈了过来。 方静姝步子一撤,树枝在空中一抖,顿时是一股强大的真力直荡过去,两人急忙将刀锋一收,李石泰再是一个翻身,跃到了方静姝的身后,李安泰则双足落地,横刀劈向了方静姝的柳腰。 朱文圭和子净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望着场上的局势,神情非常地紧张。 方静姝急忙矮身,伸腿在雪地上一扫,顿时扬起了漫天的雪花,两兄弟的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刀锋划过之处,只能隐约看到方静姝那淡黄色的衣袖。 李安泰心头一惊,一根树枝忽然从这白茫茫的混沌中直刺过来。他急忙撤步收招,一刀就劈向这树枝。他原以为自己的刀刚猛迅捷,树枝是脆弱之物,刀劈上去定然会将那树枝劈断。可他哪里料得到,自己的刀刚沾上那树枝的边缘,树枝就是一扭,正贴着自己的刀面向自己甩来。 这一甩之力也是迅捷非常,“啪”地一声,树枝就抽到了李安泰的脑门上,一道红印子赫然现出。 李安泰感到一阵火辣辣地疼痛,恼羞成怒。他双手将刀握住,一记侧劈,正向方静姝的肩膀劈去。 方静姝脚下一转,树枝又向她的身后抽去,这一抽正抽中了李石泰大刀的刀面。李石泰的刀锋失了控制,一刀就朝旁边的一棵大树劈去。方静姝左脚向后一扬,一个干净利落地凌空后踢,正踢中李石泰的手腕。那刀竟是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盘旋就朝李安泰飞了来。 “当”的一声,双刀相交。李安泰被震退了数步,李石泰的刀也原路折回,重新握到了他的手里。 “没想到这丫头的功夫不弱。”李石泰又对弟弟李安泰说道:“上真家伙吧!” “好!”李安泰也应了一声。 方静姝听他们的说话,心中也是一紧。她再抬头望去,两兄弟忽然展开轻功,在自己的眼前飞来纵去,根本看不清他们身在何处。只能瞥见他们双脚在枯树干上一踩而过的瞬间。 “看刀!”李石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刀就朝方静姝的后背劈来。方静姝柳腰一折,险险避开了这一刀,但她扬起的头发却是被李石泰削断了不少。 “还有呢!”李安泰也从正面一刀攻来。方静姝急忙侧身一转,听得“嗞啦”一声,她的袖子被李安泰的刀锋割破了。 李石泰、李安泰一前一后,一攻左,一攻右,齐齐向方静姝劈了过来。方静姝也是纵身跃起,树枝猛地抽去。但两兄弟的刀锋所过之处都形成了一道屏障似的,方静姝的树枝遇到那屏障竟然自动弹了回来。 “静姝!”朱文圭紧张地叫了一声。 方静姝也是双足在树干上一点,随着两人的身影在几棵大树间穿来跃去,三个身影时而交织,时而追逐;时而合二攻一,时而一分两招。朱文圭和子净的目光也随着他们的移形换位而不断左右摇摆着,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两兄弟一前一后,在空中从方静姝的侧面划过。就在这划过的一瞬间,方静姝感到了手臂一阵刺痛。她双足又在一棵树上点了一下,一记后仰翻身,落下地来。 她的左臂被划了一道三寸见深的口子,鲜血很快就染红了整条衣袖。 “静姝,你受伤了?”朱文圭惊叫道。 方静姝受了伤,双眼一扫,也只能看到两兄弟的影子在空眼前匆匆闪过。她忽然想到曾经云熙教给自己的以弱胜强、以柔克刚的功夫。 “文圭你别来帮我!”方静姝闭起了双眼,细细用耳朵分辨着那两兄弟的方位。 “啊?小心!”朱文圭大喊了一声。但他的喊声还是晚了,因为李石泰的刀出的太快,这一刀已经沾到了方静姝后背的衣襟了。 方静姝身子猛地一偏,回身就是一记“迎风摆柳”,那枯树枝直扫李石泰的面门。于此同时,李安泰的刀也向她的前胸劈来。这一刀也是逐电而来,迅捷非常。 在这腹背受敌的两难之中,又有谁可以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同时将这两招化解呢?即使是姚广孝、即使是龙少爷、甚至是玉阳真人、龙头老爷也未必能办到。 “静姝!”朱文圭一个箭步冲上,提起的一掌就要打下。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两声凄厉地惨呼。 李石泰和李安泰那高大而魁梧的身躯扭曲着向两侧摔了去。他们的刀也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刀刃从刀柄处齐根断了。 方静姝身子一转,站稳了身形。她鄙夷地瞅了瞅倒在地上的李石泰和李安泰,又回头对朱文圭报以一笑。 这一笑正是千娇百媚,似是乌云密布中散发出的第一道阳光,似是吹散寒冬的第一缕春风。 朱文圭也笑了,但他的笑混合着一些不解和木讷。 “哼,我本可以不废你们武功的。”方静姝又对两兄弟说道:“但你们心术不正,远不及渔夫大叔的心地纯良。这点惩处愿你们牢牢记住!你们武功虽废,命总还是在的,还不快滚!” 倒在地上的两人双手扭曲着、颤抖着,一脸的惊愕和恐惧。 第一百五十七章山洞幽深 李安泰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他看也没看方静姝一眼,只是绕过她走到李石泰的旁边。 “走吧,哥。”李安泰将仍然在抽搐的李石泰扶了起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向远处去了。望着他们的影子,活像是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阿弥陀佛,方施主心怀慈悲,可敬可佩。”子净向方静姝施了一礼。 朱文圭也将目光望向了方静姝,问道:“静姝,你是怎么化解他们那一招的?” 方静姝也皱起了眉头,侧着脑袋思索了起来:“我也不记得了,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我只想到要让自己的变得柔软而有韧性。那还是云熙教给我的法子。” 朱文圭叹息说道:“真是险极了,前面不知还有多少武林高手在等着咱们。” 方静姝也望着前路,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只怕是会越来越难对付了。”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一直走到太阳落山都没再遇到什么拦阻的江湖人物。直到月上中天,刺骨的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三人手拉着手,相互搀扶着向前走去。 风雪越来越大,他们几乎都快睁不开眼睛了。朱文圭努力睁着眼睛望向前方,前方依然是一片漆黑的旷野,除了几棵孤零零的大树别无他物。可是风雪又向他疯狂地袭来,他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只是一刹那,他又努力地将眼睛睁开,而这次他望见了一个人。在那几棵孤零零的大树中间正站着一个人。他是怎么来的?难道是鬼魅不成? “那有人!”方静姝叫了一声,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子净和朱文圭也停下了脚步。说也奇怪,就在他们停下步子的时候,这怒号的狂风竟然渐渐弱了,最终停了下来。 那人身材修长,穿着的一身白衣格外引人注目。他冲朱文圭他们笑了笑,说道:“你们还是来了。” “龙少爷?”朱文圭向前走了两步,问道:“你也是来拦我们的吗?” 龙少爷笑了笑,说:“你们能打败渔夫和‘泰山双雄’这几大高手,我就算想拦恐怕也拦你们不住。” “龙儿,带他们来见我吧。”一个苍老而又雄劲的声音在众人的头顶盘旋而来。 “龙头老爷?”朱文圭和方静姝异口同声地惊叫道。 龙头老爷使得是千里传音的功夫,非内功高明至极而不能办到。朱文圭在洛阳柳家时,龙少爷也曾如此唤他。 但当日朱文圭是在柳开元的宅院之内,声音容易汇聚。且龙少爷就在不远处的茶摊。所以龙少爷的功力虽然精深,却也不似今日龙头老爷所带给他们的震撼。这四野一望无尽,空旷无垠。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清晰可闻。可见他功力之高,简直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龙少爷笑了笑,又将目光转向了子净,说道:“大师,义父很想见你。” 子净躬身行礼,说道:“有劳龙施主相迎,我们这就去见龙头老爷。” 龙少爷领着三人向旷野的深处去了,越走越是深邃,越走越是让人心慌。方静姝的心跳越来越快,她侧目望了一眼朱文圭,不自觉地伸过手去,与他的手握住了。 方静姝的手很凉,但朱文圭的手却是暖的。两人紧紧握着手,目光又交织在了一起。子净依然目不斜视,昂首阔步地跟在龙少爷的后面。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在一个山洞旁停了下来。龙少爷望着这黑漆漆的山洞,回头笑着说:“这是义父暂时的安身之所,都进来吧。” 他说完,就率先向这一片漆黑的山洞走去。很快,他的身影就被黑暗吞没了。方静姝望着这山洞,壮着胆子说道:“进就进,咱们敢到这儿来,难道还怕黑吗?”她说着就缓缓向山洞迈出了步子。 “我走在前面。”朱文圭抢步上前,也是试探性的向里走去。子净紧跟在朱文圭的身后,方静姝则走在最后。 他们原先以为,这山洞里也会是一片潮湿和漆黑的,就像云熙的那个山洞一样。可当他们进来时却是大吃一惊。 山洞里看不到一棵蜡烛,但却是金碧辉煌、光彩夺目。他们紧张的心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山洞里的布置和杭州的那个地穴很相似,四面是光秃秃又有些湿滑的石壁,中间是一张石床。龙少爷就站在石床的边儿上,床上坐着的正是披头散发的龙头老爷—张定边。 张定边低着头,乱蓬蓬地白发将他的脸完全遮住了。他赤着双足,在床上盘膝而坐。他看上去十分地瘦弱,就像是一堆干柴似的。一件宽大且破旧的青衣罩在他的身上,显得很不合身。 “义父,他们来了。”龙少爷在龙头老爷的耳边轻轻唤道。 张定边一点点抬起头来,白发渐渐向两边散开,露出了一张干瘪而又苍白的脸。这张脸很清瘦,眼窝深陷,鼻梁高耸,脸颊也向里陷了去,嘴唇是青紫色的,看上去分明就是一个身患重病的人。 张定边望了一眼眼前的三人,露出了一个诡异地微笑。这笑看上去十分恐怖。方静姝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向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你怕啦?”张定边笑着问方静姝。 方静姝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大声说道:“谁说我怕啦,我又不是没有见过你。”说着又站了回来。 子净和尚迈前一步,说道:“贫僧子净,特来拜会龙头老爷。”说着就向他鞠躬施了一礼。 张定边目光一转,落在了子净的身上。他眯起双眼问道:“你是少林寺的?” “正是。”子净答道。 张定边的双目中忽然露出了凶光。朱文圭和方静姝心头都是一紧,内力暗运,随时准备出手。 张定边盯着子净瞅了很久,忽然问道:“你也认为我是邪魔外道吗?” “阿弥陀佛。”子净淡淡地说:“在贫僧的眼中,人就是人,没有邪道正道的分别。” “哦?”张定边身子忽然向前探了探,冷冷说道:“你不认为我是邪魔,可我偏偏视你们做正道!我这次就是要让你们这些自诩为武学正统的武林人士颜面扫地!” “你简直是妄想!”也不知方静姝哪里来的勇气,冲口说道:“自古邪不压正。你就算武功再高,恐怕也不是少林寺四大神僧的对手。” 张定边那凶狠的目光又朝方静姝扫了过来。她只觉得面皮一阵发烫,本能地向后躲了去。朱文圭昂首站在了她的身前,帮她抵挡着张定边那锐利的目光。 张定边望着他俩,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这笑声直透云霄而去,震得人耳膜鼓鼓作响。 “你笑什么?”捂着耳朵的方静姝问道。 张定边一边笑一边拍打着自己的膝盖,说道:“好极了好极了,朱明皇室果然出了这让人害臊的丑事……哈哈哈……” 三人都是互相看看,不明白龙头老爷指的是什么。 忽然,张定边将笑声一收,说道:“你们一个是永乐皇帝的女儿,一个是建文皇帝的儿子。哼哼,姑侄相恋,难道还不是天大的丑事吗?” 方静姝嘴角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冷冷说道:“龙头老爷,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什么意思?”张定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现出一副诧异的神情来。 “朱文圭是建文皇帝的儿子不假。可我,却不是永乐皇帝的女儿。”方静姝说道。 “什么?”张定边睁着一双惊愕的眼睛,抬起细长又枯瘦地手指指向了她,惊道:“你说什么?你不是永乐皇帝的女儿?” “不错呀,我不是他的女儿。”方静姝颇为自得的笑着。 张定边的表情僵住了。他盯着方静姝,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不可能,你骗我!” “我为何要骗你!”方静姝也提高了声音,一双如碧波湖水的眼睛也牢牢地盯着张定边。 朱文圭也上前说道:“龙头老爷,原来你引我去你的地穴,让我救静姝出来,竟藏着让我们姑侄相恋这种肮脏的心思?” “哼!”张定边就袖子一抖,说道:“若我只是为了这一件事,那你也太小瞧我龙头老爷了。” “哦?”朱文圭问道:“那你究竟是想怎样?” 张定边没有说话,只是冲着朱文圭侧脸一笑。正当朱文圭疑惑之时,张定边忽然腾身而起,如同枯树枝一般的身躯直向两人扑来。 朱方二人大吃一惊,急忙举掌相格。张定边的两掌与朱方二人各交了一掌。两人脚下一个踉跄,“噔噔”连退了两步,险些摔倒。而张定边也是一个借力,身子又是一记后空翻,重新坐回了床上。 朱文圭和方静姝将身形稳住,再抬头向张定边的方向望去,见他仍是端坐在石床上,动也没动一下。他们惊骇的心情才稍有平静。 方静姝又是轻蔑地一笑,说道:“龙头老爷,你的武功不是早已出神入化了的吗?怎么被我们两掌就打回去了?” 张定边微微一笑,说道:“看看你们的身上。” 朱文圭低头一看,不由得脊梁骨阵阵发凉。他的前胸衣襟上现出了一个黑色的五指印。方静姝急忙低头看自己,见自己的右臂的半截衣袖不知什么时候被扯了下来。 “哈哈哈,在这儿呢。”张定边举起自己的左手,手上提着的正是方静姝那半截衣袖。 “啊?”方静姝瞪大了眼睛。这恍如是变戏法一般的功夫叫两人一阵心悸,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双雄较技 张定边又哈哈笑了起来,不过这次的笑声远不及上一次的震人心魄。他边笑边说:“不错不错,除了玉阳真人之外,没人能够接下我这一招。而你们却出乎了我的预料。” “什么?我师傅?”朱文圭露出了诧异的神色,问道:“你和我师傅有过交手?” 张定边含笑点了点头,说道:“那是他登上武当掌门之位的第一年,也是我得到‘龙头老爷’这个称号的第一年。他带着秋阳、真阳两个师弟来杭州找我。” 张定边说着说着就陷入了往事的追忆中。那是一个炎炎夏日,花白头发的玉阳真人脸上挂着微笑,缓步往树林深处走去。他之所以走得慢是因为他还牵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这孩子皮肤白嫩,五官匀称,尤其是那珍珠一般的眼珠显得格外有神。跟在玉阳和这孩子后面的是秋阳和真阳两位师弟。 “好热呀,杭州的天儿果然要比武当热很多。”秋阳一边走一边挥起衣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玉阳真人回过头来笑道:“咱们师兄弟中就属你最心浮气躁。我和真阳师弟怎么不觉得热呀。” “是啊师兄,心静自然凉。你再多忍耐忍耐吧。”一旁的真阳说道:“咱们很快就到龙头老爷的地界儿了。” 玉阳忽然停住了步子,望着远处的一棵粗壮的大树说道:“咱们已经到了。” 秋阳和真阳互相望了一眼,均露出诧异的神色来。 “龙头老爷就是隐藏在这颗看似不起眼的树下。”玉阳真人微笑着,一步一步向大树走来。当他刚走到大树的跟前时,听得一声“哗啦”的响声。那大树中间现出了一个一人见宽的豁口。 玉阳从这豁口望进去,看到十几级台阶向下延展开去,两侧的火把依次点亮,将这暗室映照得十分透亮。 “啊,果然是这儿。”秋阳赶上来说道。 “来吧。”玉阳一马当先,牵着那孩子的手先踏了进去。秋阳和真阳虽然心里打鼓,但也纷纷跟了上去。当真阳整个身子都进去这地穴之后,树洞的门又“哗啦”一声合上了。 与外面的闷热空气截然不同,这里十分地凉爽而干燥。三人顿时感到一片舒爽,就像是在炎炎夏日中被清凉的小溪流划过皮肤一样。 他们走完了台阶,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玉阳真人仍是走在最前头,他牵着的那孩子也仍旧不说话。秋阳和真阳跟在他后面,左右望着。 玉阳走到石门面前,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了一个声音来。 “可是武当派掌门玉阳真人大驾光临了吗?” “在下正是玉阳。”玉阳真人说道。 “哈哈哈,武当掌门亲自前来,不胜荣幸。”张定边边笑边说着。那石门忽然向里转动,裂出了一条足以让他们通过的空隙。 三人从那缝隙处鱼贯而入,看到的是一个明亮的石室。石室不大,布置也十分简单。他们迎面望见的是一张石床。石床上坐着一个枯瘦的老头。老头盘膝而坐,白发飘飘。他浑浊的眼珠一转,目光也从三人的身上一扫而过。 “三位道长见谅,我这陋室从未迎接过如此贵客,它还有些害羞。”张定边笑道:“而我嘛,双腿瘫痪多年,也无法亲自来迎接三位,还请见谅啊。” 玉阳真人微微皱起了眉头,说道:“龙头老爷,贫道万没料到你是如此的苍老。” “是啊,我是老了。”张定边叹息了一声,说道:“其实咱们的年纪差不多,不过我看上去却要比你老了三十岁。” “这是为何?”玉阳真人问道。 “哼,如果你也像我一样,在这终年不见天日的暗室中待上几十年,或许也会和我一样。”张定边说道。 玉阳真人笑了,说道:“如果能留在这儿陪龙头老爷你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可惜我武当俗务繁多,不能亲自相陪,所以带了一个孩子来和龙头老爷你作个伴。呵呵,如果您不嫌弃,再传这孩子三招两式的功夫,那就最好了。” 张定边望着这孩子,孩子也望着他。张定边缓缓将身子探出,咧嘴冲这孩子一笑,招呼道:“娃娃,你过来。” “去吧。”玉阳真人松开了手,那孩子就步履蹒跚地向张定边走了过去。 张定边呵呵笑着,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抱进了自己的怀中。那孩子仍是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他,没有说话。 “难道你不怕我吗?”张定边问道。 “不怕。”孩子摇摇头,用稚嫩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张定边又问。 “因为龙头老爷不会害我。”孩子说道:“龙头老爷是江南武林的领袖,不会欺负一个小孩子。” “哼,真是自作聪明!”张定边将那孩子抱到了一边,又对他说道:“这次你可错了,我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是被武林正道所唾弃的异端。你怎知我不会杀你?” “因为龙头老爷也需要继承人。”那孩子说了一句。 张定边愣了一愣,凄厉的眼神变得呆滞了。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我需要一个继承人。我的玄火神功如此厉害,不能随我一同入土。” 玉阳笑着说道:“这孩子本是武当山下一户农家的小儿子。只因孩子的父亲被调去守边,母亲无力抚养三个孩子,所以将这个小儿子托付给了我。他刚上山时才七个月大,现在已经快三岁了。他非常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所以我希望他能做龙头老爷的继承人,将你的功夫发扬光大。” “那你为何不抚养他,教他玄门正宗的武当剑法呢?”张定边冷冷问道。 玉阳真人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我都是习武爱才之人。贫道对这孩子当然也是很喜爱的。但是,如果因此而使得龙头老爷你的绝世神功失传于江湖,不是更可惜的一件事吗?” 张定边忽然仰天大笑,说道:“玉阳真人你贵为一派掌门,居然会为我这乡野村夫考虑。真是叫人感动啊!” “龙头老爷言重了。”玉阳笑道:“所谓英雄不问出处,龙头老爷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哼!”张定边冷目一扫,说道:“照直说吧,你们千里迢迢地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玉阳也哈哈笑了起来。他一捋胡须说道:“龙头老爷果然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不错,贫道携师弟前来,一来是为了能让您的武功有个合适的继承人;二来嘛,贫道最近想创一门全新的剑法出来。这套剑法需取百家之长。我们师兄弟两年多来跑遍了北五省,领教了各路的剑法名家,贫道也是受益匪浅。不过,一套名垂青史的剑法不应只停留在招式上,更要有自己的内功心法。要论内功的修为,普天之下,只怕无人能够比龙头老爷你更精深了。” “哦……”张定边眯起眼睛望着玉阳真人,说道:“闹了半天,武当掌门原来是考较我来了。” “龙头老爷千万不要误会。”玉阳真人连忙说道:“贫道只是希望龙头老爷你能不吝赐教一二招,我玉阳定当感激不尽。” “哼,你们不都自诩是名门正派吗?”张定边袖子一甩,怒道:“哪有名门正派的子弟来和一个邪魔外道探讨武学的道理?” 玉阳笑了笑,说道:“正邪看上去是泾渭分明,但大多数时候却是混沌不清的。只要我们都能秉持一颗正义之心,又何必计较外人的看法呢?” 张定边微微点了点头,说道:“道长心胸宽广,在下佩服。”他又侧过头对那小孩说道:“躲到床头的角落去,小心伤着你。” 玉阳也回头对秋阳、真阳说道:“你们也躲开。” “道长,我一旦出手就绝不会容情。”张定边说道。 玉阳笑道:“那是贫道之幸。” 忽然,张定边双眼一瞪,身子“蹭”地跃起。他的身形在空中一展,双掌猛地下劈,直劈玉阳真人的两个肩头。 玉阳真人后撤一步,也是双掌齐出。四掌相交,发出一声轰然巨响。这声音就像是炮仗在人的耳朵边上爆炸一样,惊得秋阳、真阳二人赶忙捂住耳朵。而那小孩仍是十分平静地望着正在打斗的两人。 张定边的身子又是一个原地的后空翻,宽大的袍子一抖,正好划过了玉阳的手腕。紧接着,一股灼热之感向玉阳周身袭来。张定边双手各伸出一指就向玉阳的咽喉点去。 玉阳身子一侧,手掌一格,将张定边这霸道的一招逼了开去。“你也小心了!”玉阳一个箭步上前,双手也朝他的双肩劈去。张定边肩头向内一缩,双臂又起,又是一股更加凌厉地热浪向玉阳扑来。玉阳身子在原地滴溜溜一转,衣摆处的火星也才随风扑灭。 玉阳脚跟站定,一掌就朝张定边的胸口劈去。张定边哈哈一笑,身子向左边一纵,避开了这一击。张定边双脚没有沾地,只是凭着绝顶的轻功让自己向左边纵去。他双手在石壁上一拍,身形又倒转过来,一边旋转着一边又向玉阳真人打出两掌。 这两掌挟着一阵滚烫的风浪迎面扑来,一旁的秋阳和真阳都不禁汗透衣衫。而玉阳依然不为所动。只见他身子猛地向后一纵,佩剑“唰”地出鞘。 玉阳真人双脚也在石壁上轻轻一点,一个借力反弹,使出了“一剑化三式”的精要剑招。 这招由玉阳真人使来真是千变万化,犹如是千招百招同时向张定边攻过来。张定边叫了一声好,不仅不退,反而更朝着剑光密集之处冲了过去。顷刻间,他的身影就被这重重剑光所裹挟,就像是一个人被卷进了大海中的漩涡一样。 第一百五十九章炼土成金 秋阳和真阳瞪大了眼睛,直看得是目不暇接。劲风骤起,不仅荡得两人睁不开眼,更荡得他们的心神难以安宁。 就在这眨眼的瞬间,一道冲天的火光从那层层剑光之中撩了上来。这火焰是从张定边的两掌之间发出的,不仅冲破了玉阳真人剑光的笼罩,也映得整间暗室一片火红。 “师弟小心!”秋阳急忙抖起衣袖,遮住自己和真阳的脸,生怕那烈火撩到了自己。张定边在空中一个翻身,又俯身冲下,通红的双掌发着骇人的光芒。玉阳真人挽了一个剑花,脚跟一转,也是一剑刺去。这一剑同样夹杂着一道蓝色的光芒。 红蓝两色光芒遇到一起,发出了一声巨响。这声音震得暗室的石壁都裂出了不少缝隙。场中的两人仍旧是一上一下,红色的双掌和蓝色的剑光交织在一起。 不一会儿,那红色的火焰渐渐压弯了由蓝光缭绕着的长剑。玉阳真人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他见到自己的剑越来越弯,那炽热的烈焰也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忽然,他的左手一伸,骈指在这剑身上一掠。一股强大的反弹之力又荡了回去。蓝色的剑光猛然抖起,冲散了张定边双掌间的火焰。张定边也被这剑气一冲,身形疾疾向后仰去。那映照着整间暗室的红光也瞬间消散。玉阳真人压力骤然消失,他的剑也发出了一声悲鸣,从中间断成了两段。张定边在空中一个翻身,又重新坐回了石床上。 “哈哈哈,不愧是武当派的玄门正宗。”张定边笑道:“我认输了。” 秋阳和真阳也不禁露出了喜悦的神情,忙叫道:“恭喜师兄。” 玉阳却是一声叹息。他望望自己的断剑,说道:“惭愧,我虽然将龙头老爷你击退,但我的剑也断了。咱们这次就算是打了一个平手吧。” 张定边又是一阵大笑,说道:“如此说来,你要彻底打败我,就必须要铸造一把上等的宝剑咯。” 玉阳凄然一笑,说:“不,应该是两把。” 张定边又望了望一旁的那个小孩,问道:“你看我们是输谁赢了?” 小孩朗声说道:“就如玉阳真人所言,你们打了一个平手。” 张定边的眼神中忽然现出了一丝犹疑。但这丝犹疑转瞬即逝。他又笑着转过头来对玉阳真人说道:“这个孩子果然聪慧,我收下了。不过……” “不过什么?”玉阳真人问道。 “不过在此之前,我已经将玄火神功之中的火云指传给了一个书生。”张定边笑道:“我想即使我不收这个娃娃做徒弟,我的功夫也不至失传。” “哦?”玉阳真人有些奇怪,问道:“那既然如此,您又为何要收这个徒弟。” “因为我看中了他。”张定边说道:“他是个练武的好材料,比那个书生强得多。” 玉阳真人也是哈哈大笑,说道:“今日与龙头老爷一战真是酣畅淋漓。我这就要回武当去钻研我的新剑法了。告辞!” “玉阳真人!”张定边又朗声叫住了将要走出石门的三人。 “不知龙头老爷还有何赐教?”玉阳真人问道。 “今日你送我一个徒弟,他日我也会送你一个徒弟。”张定边笑着说:“我一定说到做到。” 玉阳真人一阵爽朗的大笑,说道:“好,贫道就在武当山等候大驾。” 玉阳说完,就带着秋阳、真阳二人走出了石门。 张定边面含微笑,侧过脸来望着这孩子说道:“刚才你没有说实话,对吗?” “是的。”小孩丝毫也不加隐晦。 “他们都走了,你可以说实话了吧。”张定边探过身去问道:“我和玉阳真人到底是谁赢了?” “玉阳真人赢了。”小孩说道。 “为什么?”张定边问道。 “他那把剑是自己震断的。”小孩说道:“他将您击退之后,再运足内力将佩剑震断。他并不想赢您,或者说,他不想让您觉得他赢了您。” 张定边轻轻抚摸着这孩子的头。孩子也睁着一双水灵灵地大眼睛望着张定边那张苍白而干瘪的脸。 张定边忽然干笑了一声,说道:“看来邪道终究是邪道。我这功夫就算再高强,也斗不过人家的正派武学。” “您错了。”小孩说道:“您之所以败给玉阳真人并不是您技不如人,而是您双腿不灵便。玉阳真人最后那一击虽然是从指间发出的力道,但那力道的源头则在稳健的下盘。” 张定边望了望自己的双腿,叹息说道:“可惜我的双腿已残废多年,或许我今生今世再无打败玉阳真人的可能了。” “您可以将您的绝世武功传给我。”小孩说道:“他日我艺成出山,再代您去挑战玉阳真人的弟子。如果我能打败武当的弟子们,那就证明您也是可以打败玉阳真人的。” 张定边又是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直拍大腿。笑过之后,张定边重重地也冷冷地说了一个字:“好!” 朱文圭和方静姝听得出了神。他们的思绪过了很久才又重新回来。 “这么说,当初那个小孩就是龙少爷了?”朱文圭问道。 张定边望了一眼旁边微笑着的龙少爷,说道:“正是。” 而方静姝则在喃喃自语道:“怪不得……怪不得……” 张定边忽然目光一聚,问道:“怪不得什么?” 方静姝扬起头来,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龙头老爷,当年你双腿残废打不赢玉阳真人,今日你依然双腿残废,难道就有把握打赢少林寺的四大神僧吗?” “哼!你懂什么。”张定边颇为愤怒地说道:“今时已不同往日。我的玄火神功不知比当年又精进了多少倍。就算我双腿残废,我也不惧四大神僧和玉阳老道!” “哈哈,不过这场仗还没打,你却已经输了。”方静姝大笑说道。 “你说什么?”张定边怒目一蹬,厉声问道:“我怎么输了?” 方静姝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喝道:“接着!”然后玉手一扬,那书竟似暗器一般直向张定边刺了过去。张定边没有伸手去接。那书刚到张定边的身前,忽然没了力道,软绵绵地跌落了下来,正落在张定边的腿上。 方静姝和朱文圭又都是大吃一惊,不知张定边使得是什么怪异的功夫。 “玄火神功?”张定边将这本书捧了起来,书名正是“玄火神功”四个大字。 “我从未将我的功夫写成文字……”张定边抬起头,疑惑地目光又向方静姝望了去,问道:“这本书你从哪来的?” 方静姝微微一笑,说道:“这书正是出自玉阳真人的手笔。” “什么?”张定边的眼神中满是诧异和迷茫。朱文圭和子净也都向望去,眼神中同样充满了诧异和迷茫。 “起初我也很奇怪,武当是和少林并立的名门正派,怎么会收藏玄火神功这种邪派的功夫。”方静姝说道:“可听了前辈你的这个故事以后我就明白了。想来是玉阳真人和你的一场比试之后,已经将玄火神功的内功心法、修习方式都摸得清清楚楚。于是,他将他的心得体会写成了这本书。” 方静姝向前踱了两步,接着说:“后来,玉阳真人又在玄火神功的基础上加以提炼,就此写成了《七星剑谱》的心诀。” 张定边面色十分地沉重。他望着颇为自得的方静姝,问道:“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方静姝轻蔑地一笑,说道:“这自然就说明,玉阳真人才是真正的武学大宗师。他能够集百家之长,创出精妙绝伦的七星剑法。哼,莫说是他已经驾鹤西去,就算他还在人间,恐怕你龙头老爷也不是他的对手!” “你胡说!”张定边一声怒喝。这声音似是滚滚的天雷,似是过境的狂风。一时间沙飞石走,风云色变。 方静姝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被向后推去。尽管她双脚牢牢抓着地面,但仍是被推了十多米远。朱文圭两步冲到子净跟前,一把将他抓住,才没让他被这股子劲力掀翻在地。 方静姝望着自己在地上滑过的这两道长长的脚印,也是暗暗心惊。她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来,说道:“你就知道欺负我们后辈。”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知难而退吗?”张定边格格笑着,说道:“我与少林和武当之战已是不可避免的了。” 子净又上前一步,问道:“您又为何一定要与少林和武当为难呢?” “就为了我这双腿!”张定边怒道:“当年常遇春一箭将我重伤。我虽然大难不死,但双腿却已废了。这笔账可怎么算!” 子净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您果然是陈友谅手下的大将张定边。” “哼,真是岂有此理!”方静姝也起了怒气,说道:“伤你的是常遇春,如今坐江山的是永乐皇帝。就算要算账,也不该找少林和武当来算呀!” 张定边伸手将方静姝一指,忽然咧嘴笑了:“妇人到底是妇人。不错,这笔账我的确要找明朝皇室来算。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当上武林盟主。只要江湖英雄尽归我的麾下,我又何愁不能推翻朱棣!” 他说完又将目光落在了朱文圭的身上,笑道:“到时我就可以扶你登上帝位。” 此言一出,方静姝、子净和朱文圭都是心头一震。张定边扫视了三人一眼,笑声骤起。 第一百六十章魔头背信 朱文圭咬了咬嘴唇,缓缓说道:“我不想当皇帝。” 张定边那锐利如鹰的眼睛逼视过来,笑问道:“真的吗?” 还不待朱文圭回答,子净却已一步上前,说道:“张施主,你收手吧,不要再挑起争端了。” “争端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张定边又将目光移向了朱文圭,说道:“龙儿的确是个练武奇才,他可以做我武学的传人。但只有你……”他伸手指向朱文圭,又露出了一个鬼魅般的微笑:“只有你可以做我真正的衣钵传人。当日在我的暗室中,我要你只有胜过龙儿的一招半式才会放你们走。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原因吗?” 朱文圭眉头紧皱,带着一脸的凝重说道:“你想让我武功大进,从而做你的传人。” “不错。”张定边颔首点了点头,又说道:“我原本打算利用双剑先除掉太子朱高炽。哼,没想到那小子毫无贪念,并没有打开剑匣。” “原来真的是你。”朱文圭又急急地问道:“那归雁剑为何又会出现在土地庙里?” “是啊,为什么会出现在土地庙里?”张定边摇头苦笑两声,说道:“那剑又锈又钝,连我也不知它到底是不是真的归雁剑。所以我就让龙儿把它丢掉。如果有缘,它会找到自己的主人。” 朱文圭神色暗淡了下来,有些伤感地说:“可如今双剑被萧姑娘带回蒙古了。” “哼,所以说你这小子真没用。”张定边训斥了一句,又露出了十分令人骇异的笑容:“既然如此,你就来帮我打败少林和武当。我当上了武林盟主,自然也会拥你做皇帝。” “你真是痴心妄想!”方静姝大声呵斥道。 朱文圭默默地低下了头,似乎是陷入了沉思。方静姝和子净都向他投去了焦急地目光。 “文圭,你千万不要听他的。”方静姝一把拉住朱文圭的胳膊说道。 “朱施主,你想想咬人的毒蛇。千万不要因为眼前的诱惑而误了自己。”子净淡淡地说了一句。 张定边和龙少爷也都含笑望着他,不发一言。 不久,朱文圭抬起了头。他望着张定边的眼睛说道:“龙头老爷,你之所以要和少林、武当做对,是不是为了报曾经的一箭之仇?” “不错。”张定边点头说道。 “好,如果我有办法让你的双腿复原,那也请你就此罢手。”朱文圭说。 “什么?”方静姝和张定边异口同声地说道。两人的瞳孔中一是惊讶,一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你真的有办法?”张定边有些激动地问。 “文圭,你……你想干什么?”方静姝紧紧拉着他的胳膊,一双关切地眼睛牢牢地盯着他。 朱文圭冲她微微一笑,说道:“你还记得《七星剑谱》的下册心诀吗?我修习这部心诀,四肢不仅恢复了自如,武功也得以大进。我可以,龙头老爷当然也可以。” “啊?”方静姝吃了一惊,忙不迭地冲他摇头。 “哈哈哈……”张定边又是一阵大笑,说道:“世间真的有如此神奇的内功心法吗?快拿来我看。” 朱文圭没有理会方静姝,从怀中掏出剑谱的下册,抬头说道:“但你要答应我,你的双腿恢复之后,就要回杭州去,从此不再危害武林。” “好好好,我答应你。”张定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册书,说话的语气既焦急又有些不耐烦。 朱文圭伸手一抛,就将那书抛给了张定边。张定边伸手接过,又冲方静姝一笑,说道:“这才是恭敬地递书方法。” 方静姝又急又怒,重重地跺了一下脚,背转过身去。朱文圭忙温言劝她说:“龙头老爷一言九鼎,也许这场干戈可以就此化解了呢?” 方静姝背对着张定边,小声说道:“你信他我可不信他。” “阿弥陀佛。”子净也笑着说:“张施主因祸得福,可喜可贺。” “我得福不假,祸又从何来?”张定边一边翻书一边问道。 “张施主一念之差,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子净说:“倘若施主你双腿得以自由,就该感念上天的恩赐,不要再挑起纷争了。” 张定边没有回答子净,而是轻轻将书合上。顿时,一股强烈的风暴从山洞外边席卷了进来。这狂风卷起纷纷的雪花,涌向了张定边。 朱文圭、方静姝和子净都是一愣,急忙回头去望张定边。龙少爷也露出了些许惊疑的神色,轻声唤道:“义父……义父……” 张定边闭着眼睛,双手在胸前抱了一个圆。那些夹杂着雪花风暴将他团团围住,转起了圈。 这圈越转越快,越转越急。雪花也是越聚越多,越聚越厚。不一会儿,张定边的身体就完全被风雪遮住了,只能在影影绰绰间看到一些影子。 “好像一只吐丝的蚕。”方静姝惊叹了一句。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定边忽然呼喝了一声。这声响真是如山洪爆发,震得地动山摇,众人脚下都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一个硕大无朋的影子忽然从他们的头顶掠过。那风雪也扑到了他们的身上。霎时间,三人就像是刚从雪堆中捞出来似的。 “呸!呸!这什么呀……”方静姝一边将吹到嘴里的雪花吐出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 龙少爷也睁大了眼睛,一步步向洞口的方向走了去。三人瞅了一眼龙少爷,又急忙向洞口望去。 张定边正盘膝坐在洞口。他依旧闭着眼睛。大家只是望着他,没有说一句话。空气仿佛都被这湿冷的空气凝固了,时间也静得可怕,一根针跌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方静姝缓缓凑近朱文圭的耳朵,轻声说道:“他是不是死了?” 朱文圭有些慌张,急忙摇了摇头。 忽然,张定边的眼睛睁开了。他的双眼比之前更为清冷可怕,只是望一眼,就叫人浑身哆嗦。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地都后退了一步。 张定边面色凝重,游目四顾。他的身躯一点点向上移动。他站了起来。大家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张定边站起来了,他真的站起来了!他的影子映在石壁上,被月光拉得老长,就更显得枯瘦纤细了。 龙少爷愣了一愣,瞬间就绽放开了灿烂的笑容。他快步走到张定边的身边,躬身说道:“恭喜义父,贺喜义父。您的双腿终于恢复如初了!” 张定边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迈出了一步。他的一双大脚比手还显得苍白枯瘦。他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一步一步向朱文圭他们靠来。 朱文圭和方静姝的心脏狂跳不止,也是一步步的后退。只有子净站在原地,闭着眼睛,默默念经。 “你……你要干什么?”方静姝颇为惊慌地问道。 张定边双眼如勾,直直地盯着她。他忽然停住了步子,又是一阵仰天的狂笑。朱文圭和方静姝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是疑窦丛生。张定边在笑,但这笑声中夹杂着凄清和孤独。 张定边笑过之后,又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身体,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龙少爷迎上来问道:“义父,你既然已经重获了自由,为何还是如此伤怀呢?” “唉,你有所不知。”张定边说道:“我向来自诩武功天下第一。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龙少爷追问道。 “没想到玉阳真人始终胜我一筹。”张定边抬起头来望着方静姝和朱文圭,说道:“六十多年了,我一直在寻找能够重新站起来的方法。可每次都会失败。哼!玉阳真人真不愧是一代武学宗师。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说完,又是轻功一展,硕大的身影又从朱方二人的头顶掠过,重新坐到了石床上。 方静姝望着仍旧在垂头丧气的张定边,笑道:“龙头老爷你能明白这点也还不算晚。你既然认输,这次的比武也该取消了吧?” “哈哈哈……”张定边抬起一张阴恻恻地脸来,说道:“我既然认输,就更要向少林和武当挑战!而且,定要判个生死!”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方静姝几步赶了上去,质问道:“你居然言而无信?你明明答应我们……” “没错,我是答应了你们。”张定边打断了方静姝的话说:“但我现在反悔了!” 方静姝愣在当场,呆呆地望着他。 “哼,我早说过我是个邪魔外道!”张定边厉声说道:“你们见过哪个邪派的魔头会守信用的吗?” 方静姝呆呆地摇摇头,说了句:“你真是疯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螳螂捕蝉 子净望了望方静姝和朱文圭,上前说道:“张施主,你若执意向少林挑战,只管来就是。” “什么,子净大师你……”朱文圭惊恐地眼神向子净扫去。他难以相信子净会说这样的话。 “或许少林该有此劫。”子净摇头叹息道:“张施主,但愿此战过后你可以戒骄戒躁,一心向善。” “哈哈哈……”张定边又笑了起来,对子净说道:“你不是来劝我罢手的吗?为何又改主意了?” 子净也苦笑着说:“张施主也让贫僧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不可逆天改命。既然张施主只有和少林一决雌雄才会甘心,凭我等的口舌之能是无法改变的。不过,少林武功博大精深,此战张施主必败无疑。” 张定边沉默了。他凝重的面色上现出了道道纵横的线条。他紧紧盯着子净,一动不动。子净也微笑着望着他。 不一会儿,张定边笑了。他指着子净,缓缓说道:“你留下来陪我吧。” “我们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回去!”方静姝冲口说道。 张定边的目光向朱方二人扫了过来,说道:“我要留下的人,你们带的走吗?” 张定边目光如电,直射方静姝的心窝。她不禁感到脊背发凉,竟然愣在了当场,说不出话来。 “你们放心,我义父绝不会难为子净大师。”龙少爷说道:“你们回去吧,九天后,我们自然会将子净大师毫发无损的送回少林寺。” “两位施主,你们回去吧。”子净也转过头来对二人说道:“你们回去告诉我的几位师兄,就说是我自愿留下的。” “可是大师……”朱文圭正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们还不走?”张定边目光一瞪,说道:“难道你们也想留下来陪我吗?” 方静姝目光一收,拉了拉朱文圭的衣袖说道:“凭咱们两个也没法带大师走。” 朱文圭略一沉吟,对子净说道:“大师,您多保重。”然后又仰头对张定边说:“倘若你对子净大师不利,我朱文圭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与你干休!” 张定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朱文圭凌厉的目光一扫,转身便走了。方静姝紧随其后,跟着朱文圭一起出了山洞。 风雪早已停了,但弥漫的旷野间的空气却仍是冰冷刺骨。朱文圭和方静姝闷闷不乐地向前走着。 “咱们本就是来保护子净大师的。这下倒好,保镖安然无恙,主人倒给弄丢了。”方静姝说着飞起一脚,踢飞了一块石头。 朱文圭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静静地沉思着。 “文圭,咱们回去可怎么向子云大师他们交代呀?”方静姝更显得烦躁了。她一把拉过朱文圭的胳膊说道:“大不了咱们回去和龙头老爷拼了,就算救不出子净大师,好歹也是尽了力。” 朱文圭依旧低着头向前走着,对方静姝的话置若罔闻。方静姝不见他回应,心头更是烦乱,摇着他的胳膊说道:“文圭,你倒是说话呀。你是变聋子还是变哑巴啦?” 朱文圭忽然眉头一扬,又立刻俯下身来,将耳朵贴在了地上。 方静姝吃了一惊,忙问道:“文圭,你怎么……”朱文圭将手指在嘴唇正中一竖,示意她不要讲话。 “有人来了。”朱文圭轻声说道。 “啊?”方静姝也跟着俯下身来,将耳朵贴在雪地里听着。 “你听,有很多人的脚步声。”朱文圭说道。 果然,一阵剧烈的震动从泥土中传入了方静姝的耳朵里。那是一连串急速的脚步声。听得出来,他们是奔跑而来的。 “静姝,过来。”朱文圭一把拉过方静姝,躲在了不远处的一个草丛中。两人拨开草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果然望见了一队人影。 朦胧的月光洒在朦胧的人影上,那感觉就像是水中的倒影一般清晰却又迷惘。 “他们穿的都是紫色的衣裳,所以在黑夜里看得不是很清楚。”朱文圭对身旁的方静姝说道。 方静姝皱眉紧锁地望着他们,轻轻吐出了三个字:“锦衣卫?” “什么?”朱文圭心头也是一紧,聚起目光仔细地望着。 那些人影似乎密密麻麻,又似乎稀稀落落。他们散了开来,齐刷刷地单膝跪在地上,齐声说道:“恭迎纪指挥!” 又一个人影迅捷地从空中闪过,落在了众人的中间。他忽地转过身来,目光向朱文圭和方静姝这边射了过来。两人急忙把头埋进草丛里,只透过草丛之间的缝隙向外张望着。 惨淡的吗月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朱文圭和方静姝对这张脸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一张面目可憎的脸,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那正是纪纲的脸。 纪纲轻轻捋着自己的八字胡,笑着说了一句:“既然你早来了一步,为何还不现身呢?” 朱方二人心头一惊。方静姝正要挺身出去,却又被朱文圭紧紧拉住。他凑近她的耳边说道:“再看看。” “哈哈,纪指挥不愧是锦衣卫的统领,原来你早已察觉我了。”又一个人影在空中一闪,落在了纪纲的旁边。 朱文圭和方静姝都揉了揉眼睛,努力地向那人望去。那人的声音十分熟悉,似乎在哪听过。他的身材十分魁梧健硕。但却是背对着他们,看不清他的容貌。他和纪纲也正好是背对背,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纪纲笑了笑,说道:“彼此彼此,我能做上锦衣卫的这头把交椅,也全拜阁下所赐。” “哦?”那人偏过头来,说道:“纪大人这话可让在下听不懂了。” 纪纲一声冷笑,说道:“阁下难道忘了,这锦衣卫原本可是你的天下。” “哈哈……”那人仰天大笑,说道:“当年我这刘指挥可远不及如今的纪指挥毒辣阴损!” 纪纲面色一变,身形转了过去,说道:“刘崇,我这次出来可不是与你打嘴仗的。” “是刘先生?”朱文圭暗暗心惊,但依然不敢说出话来。方静姝也还在聚精会神地望着他们,一言不发。 刘崇也转过了身来,笑道:“那件事儿纪指挥可考虑清楚了?” “哼,我要是没考虑清楚自然不会来了。”纪纲踱起了步子,说道:“如今少室山的地图可在我的手里。过不了多久,龙头老爷就要上山去和那帮和尚们拼命。而我……哼哼,大可带锦衣卫从后山攻上去,端了他少林寺的老巢!” “可这样做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刘崇笑问道。 纪纲的笑容一敛,面色也阴沉了下来。他叹了口气,喃喃说道:“是啊,我早已不是江湖中人,就算灭了少林和武当,这武林盟主也轮不到我做。” 刘崇双臂环抱在胸前,笑道:“就算你仍是江湖中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也会令人不齿。” 纪纲忽地冷目一扫,厉声道:“姓刘的,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别忘了,我仍是锦衣卫的指挥使!” “好。”刘崇也收了笑容,说道:“以前的事不提也罢。只要这次你帮我将汉王拿下,相信太子殿下会大大的赏你。” 纪纲嘴角挤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傲然说道:“我已是位极人臣,只要能扶保汉王登基,荣华富贵何愁不来?就算汉王事败,我也仍可以做我的锦衣卫指挥使。” 刘崇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响彻了整个雪夜。 纪纲眉头一皱,冷冷问道:“你笑什么?” 刘崇一边摇头一边笑道:“难道你忘了云隐子吗?” 纪纲双眉一挑,不再说话了。 “云隐子对汉王可说是忠心耿耿了。”刘崇也踱起了步子,边踱边说:“可汉王为了从太子妃的手上夺剑,不惜用他做人肉盾牌!哼哼,在汉王眼里,你们这些人的命甚至还不如一条狗!” 纪纲怒目而视,双手紧紧握着八卦刀。可他却没有拔刀的勇气。 刘崇扫了他一眼,说道:“你手里握有锦衣卫,拿下汉王易如反掌!哼,这总比你要从后山去偷袭少林寺的和尚简单得多。” “可太子殿下他……”纪纲略一踌躇,说道:“他容得下我吗?” “你放心,我会在太子面前大力举荐你。”刘崇停住了步子,侧过头来说道:“到时你不仅性命得已保全,加官进爵也不在话下。” 纪纲低下了头颅,默默地思索着。刘崇转过身来,对他说道:“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我还会来找你。何去何从,你好自为之吧。” 刘崇说完,双足在地上一点,就跃向了黑暗的深处。纪纲跟上了两步,似乎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但终究是没能来得及。 “原来刘先生要策反纪纲。”朱文圭小声说着。 方静姝不屑地摇摇头,说道:“纪纲这种人反复无常,他会吗?” 纪纲望着刘崇远去的方向出了神。他双手背后,眉头紧锁,似乎是在回味刚才刘崇的话。 就在这时,又是一个身影从黑暗处闪了出来,落在了纪纲的面前。纪纲吃了一惊,急忙跪倒,说道:“卑职参见汉王。” 朱高煦将手中折扇一摇,冷冷笑道:“纪指挥,起来吧。” 纪纲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汉王起疑 朱文圭的心头也是一紧,轻声说道:“糟糕,纪纲要反水的事被汉王发现了。” 方静姝没有回答他,仍在静静观望着。 “汉王所料不差,刘崇果然有借刀杀人的打算。”纪纲恭敬地说道。 朱高煦将折扇一收,轻轻敲着自己的额头,说道:“那他是借谁的刀,又杀哪个人呢?” 斗大的汗珠从纪纲的额角上滚滚而下。他勉强地一笑,说道:“自然是借卑职的刀,杀汉王您了。” 朱高煦忽然转过身来,双眼逼视着纪纲,说道:“那你可知刘崇已背叛了朝廷吗?” “什么?”纪纲心中一颤,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他背叛了朝廷?” “不错。”朱高煦又得意地笑了,说:“他本要押解太子妃萧然去北京的,可走到半道上不知何故,竟然将她放了。哼!私放一个普通犯人都是大罪,更何况是萧然这样的敌国公主?” 朱文圭和方静姝也深深得被震撼到了。朱文圭喘着粗气,语气慌张地说道:“刘先生一定知道他所押解的不是萧姑娘。所以才……” “别急,再耐心听下去。”方静姝轻轻攥住了朱文圭的手。一股清澈的暖流缓缓汇聚到朱文圭的手上和心上。他望了面带微笑的方静姝一眼,紧张地心情也平静了许多。 朱高煦围着纪纲缓缓地踱着步子,边踱边说:“刘崇的这种做法近乎叛逆。他已是自身难保了,又凭什么许给你荣华富贵?” “是。”纪纲低下了头。 朱高煦忽然站住了脚步,盯着纪纲说道:“你要记住,能给你荣华富贵的只有我!若我死了,你的死期也不远了。” “卑……卑职不敢。”纪纲双膝一软,又跪倒在了朱高煦的面前。 朱高煦呵呵笑着,似乎对纪纲的表现甚为满意。他一手将纪纲扶起来,一手摇着折扇,说道:“纪指挥不必如此。不过……你的锦衣卫令牌却要交给我。” “啊?”纪纲吃了一惊,瞪着惊恐的眼睛望向了朱高煦。那些锦衣卫们也都是面面相觑,一脸的惊愕之色。 朱高煦仍旧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说:“锦衣卫是个讨人嫌的差事。你只要扶我坐上皇帝的宝座,我定会帮你谋个别的差事。”朱高煦说着就冲纪纲伸出了一只手。 纪纲抬眼望了望面带微笑的朱高煦,又望了望跪在四周的锦衣卫们。他叹了一口气,便将颤抖的手伸进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了一块青色的令牌。这令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三个又黑又深的字:锦衣卫。 “汉王,从此……”纪纲咬着嘴唇,哽咽着说道:“从此锦衣卫就交给你了。”说着,他就将那块令牌递到了朱高煦的手里。 朱高煦接过令牌只是微微一笑,便转过身去,对四周的锦衣卫们说道:“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都要听我的号令。纪指挥……”他瞥了一眼纪纲,继续说道:“再也不指挥你们了。” 纪纲站在原地不住地叹息,一滴热泪划过脸颊,滴落在了雪地里。那雪顷刻间就化作了冰凉的水,缓缓而流。锦衣卫们相互瞅瞅,便纷纷说道:“谨遵汉王教令。” 朱高煦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们走。”说完便独自向来的方向去了,众锦衣卫们颇有些踌躇,但大部分也都跟在他后面一起走了。只有少数几个向纪纲围了过来,关切地说道:“大哥,咱们也走吧。” 纪纲苦笑了一声,说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我当初出卖了在扬州起义的反明义士,如今汉王对我对我不放心也是我活该。” “大哥,汉王这个人阴险毒辣。只怕咱们帮他抢到帝位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一个年轻的锦衣卫说道。 纪纲诧异地望了他一眼,问道:“那你有何高见?” “不如趁机反了!”年轻的锦衣卫说道:“咱们把汉王要攻山的消息告诉少林寺,然后协助他们一同对付汉王。” 纪纲的眼圈越来越红,甚至都有些由红发紫。他又转头问另一个锦衣卫:“你也是这么想的?” “大哥,我们都是这么想的。”那锦衣卫说道:“反正横竖都是死,咱们何必要为他汉王卖命?” “对啊大哥。”第三个锦衣卫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汉王他绝不会有好下场。” 纪纲木然地点了点头,叹道:“原来你们都想要反汉王。” “大哥,那你的意思呢?”先前那个年轻的锦衣卫问道。 “我的意思……”纪纲的双眼中忽然凶光一闪,两把八卦刀猛然出鞘。“大哥,你……”年轻的锦衣卫话还没说完,脑袋就已飞了出去。 另两个大吃一惊,转身就要逃跑。但纪纲刀法迅捷非常,又是“唰唰”的两刀,从他们两个的后背划了过去。两人竟是一声不吭,呆呆地立在了当场。 还有一个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锦衣卫惊恐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他不由得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纪纲的刀在滴血。在月光的映照下,那血变成了诡异的墨绿色。方静姝险些就要叫出声来,但被朱文圭一把捂住了嘴巴。她只能冲着那墨绿色的鲜血和刀拼命地摇头。 “唰”地一声,纪纲的刀重新归入了刀鞘中。就在这同时,那两人的胸口喷出了大量的鲜血。一道诡异的刀痕显现在了他们的身上。纪纲的那一刀看似是轻轻一划,却是将他们劈了个透。 纪纲缓缓抬起头来,问那个跪倒在地的锦衣卫:“你要不要背叛汉王?” “不……不要……”那人结结巴巴地说着。 “真的不要吗?”纪纲一步一步向他走了来。 “真的……真的不要。”他望着纪纲,双眼汇聚着慌张和恐惧。 纪纲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很好。”他拍拍这个锦衣卫的肩膀,又朝前走去了。 年轻的锦衣卫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涔涔汗水,紧绷的心弦也有了一些放松。于是他便站起身来,刚一转身,就看见纪纲举着右臂对着自己。他吃了一惊,还不待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一支袖箭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 他的表情就此凝固了。同样是“噗通”一声,侧身栽倒在了这松软的林子里。 纪纲望了望左右,便匆匆向远处去了。 朱文圭仍然牢牢地捂着方静姝的嘴巴。而方静姝也在不断地挣扎。终于,她一把推开了朱文圭。 “静姝,你别冲动。”朱文圭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呀!” 方静姝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嘀咕道:“纪纲……纪纲真是个魔鬼……” “咱们的当务之急就是尽快赶回少林寺,揭露汉王和纪纲的阴谋。”朱文圭说道。 方静姝这才如梦方醒,转过头来说道:“没错,少林寺的基业绝不能毁在汉王他们的手里。” 朱文圭和方静姝施展高妙的轻功,一路向少林寺的方向奔去。一路上他们踏雪无痕,所过之处就连瘦弱的杂草也没有摆动一下。天还未亮时,他们就已回到了少室山上。 子云依旧端坐在自己的禅房里。左手边坐着的是子觉和子悔;右手边坐着的是纪庭之、诸葛弘和赵三娘。 赵三娘在房中走来走去,显得十分不安。纪庭之冲她说道:“三娘,你放心吧。他们会安然回来的。” “龙头老爷那个人阴晴不定,我怎么能放下心来呢?”赵三娘焦急地说着。 她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惠悯缓缓推开了。他走进来向众人施了一礼,又对子云说道:“住持,朱施主和方施主回来了。” 赵三娘这才露出了微笑,紧张的双手也缓缓垂了下来。 “只是……”惠悯说道:“只是子净师叔他没有回来。”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地惊呼道。只有子云是微微皱眉。 “先请他们进来吧。”子云说道。 “是。”惠悯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方静姝迫不及待地先迈步奔了进来,朱文圭就跟在她的后面。 “两位辛苦了,坐下慢慢说吧。”子云的语气虽然比较平和,但他的面色却是凝重非常。 两人依言坐下,旁边的小沙弥急忙上前为他们倒了一杯茶。 方静姝道了声谢,端起茶杯来就“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大口,一抹嘴角的茶水,说道:“子云大师,汉王要带领锦衣卫袭击少林寺!” 子云点了点头,说:“这事儿早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了。” 方静姝正要说话,禅房的门又“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惠悯缓步迈进,再向众人施了一礼,说道:“住持,武当派挂名掌门杨为山求见。” “杨为山?”方静姝吃了一惊。 “大师兄一定知道了龙头老爷向武当下战书的事。”朱文圭站起身来说着。 方静姝冷笑一声,说道:“人家都不把你当弟子了,你还管人家叫‘大师兄’。” “有请。”子云终于露出了笑容。 第一百六十三章斗气斗剑 杨为山腰悬宝剑,目光如炬,大踏步向子云的禅房走了来。当他跨过门槛的时候侧眼一瞥,瞥见了朱文圭和方静姝,露出了些许诧异的神情。 朱文圭冲他笑了笑,而方静姝则是一脸凝视,看不出任何的表情。杨为山的目光只是一掠而过,没有做过多的停留。 “晚辈杨为山,拜见少林寺住持大师。”他站在离子云四尺之距的地方,弯腰行礼。 子云笑道:“杨施主已贵为武当掌门,你的大礼老朽可承担不起啊。” 杨为山的面目仍是凝重非常,一字一顿地说:“晚辈只是代行掌门之职。武当的大仇一日不报,我们就一日没有真正的掌门!”说着,他微微侧过脸去,余光似乎向朱文圭和方静姝瞥了来。 方静姝的手紧紧捏着茶杯,强抑着怒火。朱文圭也将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她望着朱文圭,朱文圭也望着她。她的怒火与朱文圭的柔情彼此缠绕,一时竟是难分难解了。 子云双手合十,叹了句“阿弥陀佛”,又问道:“武当最近这一年多来发生了很多事,江湖上以讹传讹者多有,但却不知真实的情况如何。” “真实的情况……”杨为山忽然虎目含泪,一时哽咽住了。他苦笑一声,说道:“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我可从来没把住持大师您当做外人。我们武当……武当出了叛徒。” “叛徒?”众人又一次异口同声地惊呼。方静姝握着茶杯的手越发地颤抖了,朱文圭紧紧将她的手腕攥住,五条清晰可辨的指印留在她那白嫩光滑的皮肤上。 “我不知这叛徒是谁,但总归是出了这样的人。”杨为山说道:“那厮勾结朝廷的锦衣卫,不仅害死了我的师傅玉阳真人,也害死了秋阳、真阳两位师叔。师傅花了二十年心血所写成的《七星剑谱》也丢了,双剑更是无从寻觅……” 杨为山越说越伤心,越伤心就越说。他不住地摇头,泪水在脸上肆意地纵横交错。 “住持大师,武当百年的基业几乎就要毁在那恶徒的手上了!”杨为山哽咽地说道:“所以我发誓一定要将他的项上人头取来,祭奠师傅和师叔们的在天之灵。” “哼,只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方静姝忽然冷笑了一声。 杨为山猛地回头,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静姝,别乱说话。”朱文圭轻声对她说道。 但方静姝没有理会朱文圭,轻蔑地眼神一挑,说道:“武当的叛徒已经死了。” 杨为山望了朱文圭一眼,又追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静姝见他望向朱文圭,心中更是怒气升腾,握着茶杯的手重重地将茶杯在桌上一顿,茶水也溅到了桌面上。 “勾结锦衣卫杀害玉阳真人的正是你秋阳、真阳两个宝贝师叔。”方静姝怒目横视,说道:“是秋阳老道亲口告诉我的,信不信由你!” “放肆!”杨为山快步赶上几步,怒道:“在少林寺住持大师的禅房中你竟然信口雌黄,污蔑我的师叔!” “哈哈,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方静姝也瞪着他,说道:“总之这就是事实,你不相信只因为你太蠢!” 杨为山怒不可遏,右手一把就按到了剑柄上。纪庭之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也伸手将杨为山的右手手腕按住,笑道:“杨师弟,咱们再怎么说也都是少林寺的客人。” 杨为山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露。他狠狠地瞪了方静姝一眼,又回过身去对子云说道:“住持大师,佛门乃清净之地,为何容得下女眷?” 子云笑了笑,说道:“杨施主或许还不知,最近少林寺也是大祸临头了。来的都是少林的客人,我们又岂能拒人于千里呢?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规啊。” 子悔也笑了,接着说道:“况且赵施主、方施主都是难得的巾帼英雄。虽是女客,倒也不算扰了佛门清净。” 听了子云、子悔二人的话,杨为山也颇觉得尴尬,忙说道:“实不相瞒。在下这次赶来也是希望能助少林寺一臂之力的。” “是吗?”子云笑道:“杨施主能在百忙之中抽出身来,少林真是感激涕零。” “住持大师言重了。”杨为山躬身说道:“十天之前,就有人给武当送了龙头老爷的挑战信。信中说,他要先战少林,再战武当。哼,在下索性就率领五百弟子赶来,也省得他来回跑路了。” “呵呵,杨掌门真是机灵。”方静姝带着讥刺地口吻说:“武当被锦衣卫围攻之后元气大伤,你就带人来少林寺。是啊,如果连少林都败了,那你武当再败倒也不丢人。” “丫头,你真是欺人太甚!”杨为山快步走过来,说道:“听说你所学的也是武当剑法,在下倒是很想领教!” “好!”方静姝也拍案而起,说道:“我就代玉阳真人教训一下他的不肖徒弟!” “你的双剑呢?亮出来吧!”杨为山道。 方静姝心头“咯噔”了一下,旋即又仰头大笑,说道:“对付你这宵小之辈何须双剑!跟我出来!” “静姝,你别……”朱文圭正想拉住她。但方静姝转身一跃,就从禅房中跃了出去。杨为山紧随而至。 “庭之,他们……”赵三娘焦急地目光朝纪庭之投了去。 纪庭之微微一笑,携起她的手说道:“他们并无深仇大恨,只是误会太深,无妨无妨。” “什么无妨呀!”赵三娘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是怕静姝会吃亏。” “静姝的武功进步神速,恐怕已不再我之下了。”纪庭之笑着说:“咱们劝解是没有用的,先看看再说吧。” 随着他们的说话,众人也都跟着出了禅房。朱文圭和诸葛弘并排走出,后面是纪庭之和赵三娘。子云、子悔和子觉三人走在最后。 禅房的外面是一大片空地。除了几个扫雪的年轻和尚以外就只有惠悯和几个师兄弟守着了。 “你们都走开。”方静姝跑到场心对扫地的和尚们呼喝着。 子云也是轻轻将手一挥,那几个和尚躬身施了一礼,缓缓退了下去。 杨为山也跃到了场上,冷冷问道:“你用什么兵器?” 方静姝双手背后,笑道:“对付你何须用兵器。” 杨为山勃然变色,正要厉声训斥。纪庭之却抢先说道:“静姝,对待你的师叔不可无礼。我这把剑借你一用。” 纪庭之将怀中的佩剑一抛。那剑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这剑刃上,更显得熠熠生辉。 方静姝柳腰一转,伸手就将这剑接了下来。又笑着对杨为山说:“要不是我师傅提醒,我差点忘了你还是我的师叔呢。师叔在上,师侄这厢有礼了。” 方静姝面带微笑,冲杨为山鞠了一躬。但她的语气十分轻佻,看不出半分的诚意来。但在场的很多人却被她这一举动逗得笑了。 “这孩子倒是调皮得很。”赵三娘笑着说。 纪庭之摇头苦笑,说道:“都是我把她惯坏了的。” 杨为山双眼一眯,冷冷说道:“师门之谊稍后再叙,咱们还是先彼此考较一下剑术吧!” 杨为山“唰”地将剑拔出。随着剑的出鞘,一股寒意也向方静姝压迫了过来。 “好,但咱们先说好规矩。”方静姝笑道:“倘若我输了,那我就给你磕头赔罪,并且叫你三声爷爷;但若是你输了,你就要给我和朱文圭时间。我们会证明谁才是武当真正的叛徒!并且……” “并且什么?”杨为山没好气地问道。 “并且你要跪在我的面前,叫我三声祖奶奶!”方静姝说道。 “岂有此理,看剑!”杨为山被气得面红耳赤,一剑就直挑方静姝右手手腕。 方静姝双眉一挑,暗叫了一声“好快!”她也是一个转身,“当啷”一声,将这剑格开,回身就是一剑回敬。这一剑更是凌厉、更是迅捷。 杨为山上身向后一仰,险险避了过去。方静姝一剑不中,又是一剑。杨为山脚踏八卦方位,一连避了三记凶狠的剑招。 “果然好功夫!”杨为山赞了一声,手腕一抖,“唰唰唰”也是连环三剑回敬而来。 这三剑不仅招式高妙,更暗藏着精深的内家功力。三招使来,就如惊涛拍岸、山洪倾泻一般不可收拾。 “你的剑法也不赖!”方静姝脚步向后一错,虽然出语调侃,但手上的招式却是丝毫不慢。只见她腰身一摆,犹如是在风中飞舞的柳条一样美妙异常。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紧张得眼睛死死地盯着场上的二人。 但见杨为山的剑光将方静姝层层笼罩,看得人目不暇接。每一剑都几乎要刺到,但也都被方静姝那柔软到极致的身躯一荡,避了开去。 “小心这剑!”杨为山身子一跃,佩剑在手腕上疾疾一转,电光火石般朝方静姝的腹部刺来。这一剑来得凶猛,方静姝一定是避不过的。但她要是挥剑格挡却也是来不及。 “静姝!”朱文圭几乎就要冲上去。纪庭之一把将他拉住,说道:“别急,杨师弟有分寸!”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杨为山的剑正抵住了方静姝的小腹。方静姝步子向后一撤,那一剑也跟着向前挺了一寸。即使隔着厚厚的衣裳,方静姝也依然能感受到那剑刃的冰凉。 “哼,你输了!”杨为山笑道。 方静姝也咧嘴一笑,说道:“也还不见得!”她忽然腰身一挺,只是“嗖”地一声,杨为山的剑竟然脱手向后飞了出去。 与其说是飞了出去,倒不如说是“刺”了出去。因为那速度实在是太快太快了。倘若杨为山的手指稍稍合拢一些,只怕五根手指也要给那锋利的剑刃削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心魔犹在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禁是一片惊呼之声。杨为山也吃了一惊,抬头望时,正见方静姝一脸得意的笑容。这使得他羞愤难当。 “你认输吗?”方静姝笑问道。 “哼,我手下留情,你却暗中偷袭,不能算输!”杨为山说着身子向后一跃,将插在老树上的佩剑又拔了出来。 “好,我就叫你心服口服!”方静姝也将长剑一抖,闪电似的刺了过去。 杨为山回头一望,满眼皆是剑光。方静姝这一剑虽然轻巧,但却暗藏千钧之力,寒光迫来,杨为山也不由得连连后退。 “叮叮当当”的一阵两剑磕碰之声,就像狂风骤雨一般密集。一套武当剑法由杨为山使来,也是风雨不透,变化无穷。方静姝虽然占着先手,一时半刻也刺不着他。 缭绕的剑光映在众人眼中,直看得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在剑光和剑影的交织中,方静姝忽然腾身而起,剑光绕着她的身躯旋转开来。这美妙的身姿、精妙的剑法,让很多人都看得呆了。 杨为山也是双足一点,拔地而起。“唰唰”两剑削向了方静姝的双腿。方静姝忽然一记“倒卷珠帘”弯身而下,避过了杨为山的这一凌厉的招数不说,锋利的剑刃更是直刺他的心窝。 “啊!静姝!”朱文圭紧张得双手淌汗,大吼了一声。但他却不知,方静姝这一剑虽然快如闪电,力道却是极轻的,根本伤不了杨为山的毫发。 但他这么一喊,方静姝心神震颤,侧目去瞅了他一眼。就在这一分神的空当,杨为山身子疾转,竟转到了方静姝的身后,立刻就占着了先机。 杨为山将剑在空中一舞,使出了“一剑化三式”的武当绝学。一剑既出,三剑便同时攻到。 观战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到了极点。只见方静姝腰身一折,也将长剑一舞,同样使出了“一剑化三式”的绝技。 “唰唰唰”两道剑光顷刻间就纠缠、交织在了一起。剑刃与剑刃互相磕碰,擦出了耀眼的火花。两人都是将剑一收,回身再猛然刺出。招法、速度都是一模一样,就像对方是自己水中的倒影一样。 两剑一撞,只听“当”的一声,只一刹那的功夫,杨为山的剑再次脱手飞出,像一道美丽的流星从空中坠落,插在了地砖中间的缝隙中。 杨为山也被这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一冲,身形打了一个盘旋,落下来时一连几个踉跄才站稳了脚跟。方静姝依然手握佩剑,缓缓而落。从容不迫的神情、绝妙的身姿和她刚刚跃起时一样美丽动人。 “简直是仙女下凡。”子觉望得两眼发直,轻声叹道。 方静姝将剑背在了身后,冲着杨为山鞠了一躬,笑道:“多谢师叔承让。” 杨为山的头发都有些散乱了,双目更是空洞无神。他望了一眼得意洋洋的方静姝,拔起了插在地上的剑。 “师叔,胜败乃兵家常事。您可千万不要挂怀。”方静姝又笑着说。 “好,我不挂怀。”杨为山凄然一笑,面色忽然变得凝重而痛苦。他轻声叹息道:“师傅,弟子无能,无法替您报仇雪恨。我这就来陪您啦!”说着将剑一举,就朝自己的脖颈间抹了过来。 “啊?”众人又是一片惊呼。 方静姝也是大惊失色,急忙用暗器打穴的手法将手中的剑掷了过去。这剑在空中划过一道迤逦地光芒,“当”的一声,两剑相碰,两剑又同时落地。 “杨为山,你疯啦!”方静姝大声叫道。 纪庭之和朱文圭也急忙冲他奔了过去,将他站立不稳的身体牢牢扶住。 “大师兄,输了一场比试你就要自尽吗?”朱文圭慌张地说道。 “是啊杨师弟。”纪庭之也说道:“现在武当群龙无首,你不仅要替先师报仇,更要统领武当走向辉煌。你怎能一死了之呀。” 杨为山双手一甩,将两人的手甩了开来。他望着现出惊恐之色的方静姝说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只要我死了,就不会有人再找你和朱文圭算账!” “找我们算什么账?”方静姝粉脸涨红,怒气冲冲地反问。 “哼,一个欺师灭祖,一个勾结锦衣卫夜袭武当。”杨为山说道:“这笔账咱们可怎么算!” “杨为山!”方静姝怒气升腾,一个舌绽春雷,喝道:“你凭什么一口咬定这些事是我和朱文圭干的?” “就凭你大明公主的身份!”杨为山说道:“就凭你想要陷害秋阳、真阳两位师叔的险恶居心!” 方静姝气得直喘气,举起颤颤巍巍地手指着杨为山说道:“你……你……你真是个乌龟王八蛋!” 她说完转身就跑开了。朱文圭心中大急,急忙追去。杨为山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冷笑了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方静姝边跑边哭,一边抹泪一边跑。她跑回了之前和赵三娘住过的小屋子。她合身扑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的头蒙住,发出“呜呜”的哭泣之声。 朱文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忙推门进来道:“静姝……静姝,你别这样……”他坐在床边,正要用手去扶方静姝,却听到她一声喝:“滚开!” 朱文圭心头一颤,忙说道:“是我,我是朱文圭。” “就因为你是朱文圭,我才让你滚开!”方静姝哽咽着说。 “为……为什么呀?”朱文圭忙问道。 “你只会帮着姓杨的欺负我。”方静姝说道。 “我哪里帮着大师兄欺负你了?”朱文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那一剑本来就可以将他打败的。”方静姝哽咽声渐息,但语气间仍透着幽怨:“你却大喊了一声,就因为你那一声,我差点败在他的手上。” 朱文圭挠了挠头,说道:“我……我是怕你伤了大师兄。” “那你就不怕他伤了我吗?”方静姝又说道:“你以为我会下重手要了他的命吗?难道在你的心中,我真的如此歹毒?” “好啦好啦,是我不对。”朱文圭双手轻轻抚摸着蒙住方静姝头的被子,说道:“你快出来吧,这样会闷坏的。” “我不出来。”方静姝嗔怨道:“我现在鼻涕眼泪一大把,我不能让你看到我这狼狈的样子。” 朱文圭笑了,说道:“那你倒成了‘李夫人’啦?” “什么‘李夫人’?”方静姝奇怪地问道。 “李夫人是汉武帝的一个宠妃,生得倾国倾城,美貌无比。”朱文圭缓缓说道:“只是后来她生了重病,使得容颜憔悴。汉武帝几次去看望她,她都用被子将头脸盖住,不让武帝看见。” “呸,你不害臊!”方静姝说道:“你是咒我生病吗?我是‘李夫人’,难道你是‘汉武帝’吗?” 听到这话,朱文圭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他眼神微敛,神情落寞,就连轻抚着方静姝被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方静姝不见他答话,便一点点将被子揭开,扬起了一张挂着泪珠的脸。 朱文圭望着她,又笑了,说道:“你瞧,你还是那么美,可比李夫人美多了。” “文圭。”方静姝的怨气没有了,换来的是无限的柔情和蜜意。她轻轻握住朱文圭的手,问道:“你真的很想做皇帝吗?” 朱文圭望着窗外,喃喃说道:“一支朱笔在手,可以指点江山、睥睨万邦。试问哪个男人没有这样的梦想?” “是父……”方静姝叹了一口气,说道:“是永乐皇帝对不起你们父子。不过,子净大师不是劝慰过你吗?你不也说你的心从此就安宁了吗?” 朱文圭回望了方静姝一眼,说道:“是啊。我以为我的心安宁了。可是……唉,或许我远不如他老人家那般的豁达。” “是啊。”方静姝也叹息道:“我小时候随父……永乐皇帝去祭天。他站在天坛上,文武百官、侍卫和百姓们都跪在下面,那种感受……我永远也忘不了。” 朱文圭又笑了笑,对出神的方静姝说道:“好了,别说那些了,咱们回去吧。”他说着就拉起方静姝的手,想要起来。 “我不回去!”方静姝一把将他的手甩脱,说道:“杨为山真是可恶,我永远也不想再见他了!” 朱文圭无奈地摇摇头,说道:“那你在这里休息休息也好,我回去和大师兄说。” “哼,他会听你的吗?”方静姝没好气地说。 “就算他不听我的,纪先生的话他总要听一两句的。”朱文圭说:“大师兄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他只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我们会解释清楚的。” “唉,但愿吧。”方静姝叹息道。 方静姝望着朱文圭远去的背影,仍是在不住地摇头叹息。她回到房中,双手托腮,双眼出神地望着窗外。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心绪烦乱的时候,总喜欢这样静静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个人影在门边闪了闪。方静姝本已放松了的心弦又紧绷了起来。 “什么人?”她忙侧目望去。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子觉。”子觉和尚现出身来,站在了门边。 方静姝摇头苦笑,暗笑自己太敏感。 方静姝起身行礼道:“不知大师来访,请恕罪。” “施主不必多礼。”子觉也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第一百六十五章净土蒙尘 子觉站在禅房的门口,眼神略显慌张。但他的慌张方静姝却没有注意到。 方静姝忙收敛妆容,恭恭敬敬地上前问道:“不知子觉大师前来有何指教?” 子觉略顿了一顿,说:“方施主,你和武当杨掌门的误会我和住持师兄都已知悉了。我奉师兄之命,希望能来将你们彼此间的成见化解。” 方静姝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之间有的不是成见,而是根深蒂固的偏见。在他的眼里,名门正派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坦荡荡的君子,绝不会有利欲熏心的小人。殊不知,将武当带入深渊的正是他的两位师叔。就连少林寺不也出了子贤这样的叛徒吗?” 子觉脸上现出一片青紫,表情也更显得狼狈和尴尬。 方静姝也觉得自己失言,急忙躬身赔礼:“子觉大师,我一时口不择言,望大师恕罪。” “哦……呵呵……无妨无妨。”子觉尴尬地笑笑,说道:“足见方施主是个耿直的人。咱们这就去见杨掌门把事情说清楚吧。” 方静姝的脸上又起了怨气,说了句:“不去。”她一转身,就又坐回了窗边。 子觉呵呵笑了,说道:“方施主不要忘了,咱们共同的大敌是龙头老爷啊。在这个艰难的时刻,我们更应该联手御敌,而不是同室操戈啊。” “您说得这些我都明白,只是……只是我不想见他。”方静姝面上现出了些许的尴尬之色。 子觉似乎有点着急,上前一步说道:“难道方施主宁愿一辈子被别人误会吗?杨掌门绝不是要刻意构陷于你。想必他也有他的苦衷。” “哼,他倒是有苦衷。”方静姝头也不回,冷冷说道。 “住持师兄交代于我,叫我一定要劝你们冰释前嫌。”子觉笑道:“就算方施主不卖贫僧一个面子,咱们住持师兄的面子你总得顾着点吧。” 方静姝眼光低沉,微微叹了一口气,回头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随大师去一趟。不过事先讲明,他若是再胡搅蛮缠,不听我的分辩,那我还是要走,谁来劝我都没用!” 子觉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贫僧明白,那就请方施主这边请吧。”他说着就侧过身去,抬起手来指向了屋外。 方静姝低着头,闷闷不乐的跟在子觉的身后。她的心里颇有些忐忑不安,尤其是想到杨为山对着自己一通大骂的时候,她感觉全身的血液几乎都要沸腾了。 当她抬起头来向四周望去时,却只望见了一座座被皑皑白雪覆盖着的山峰。这些重峦叠嶂的山峰应该离自己很远,可她总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近。她的视野几乎都要被这些高高耸起的山峦所占满了。 “这是哪里?”方静姝问道。 子觉的步子仍然没有停,只是冷冷地答道:“这儿是少林寺的后山。” “咱们不是应该去子云大师的禅房吗?”方静姝的疑虑仍旧没有消除:“您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呀?” “少林寺只有后山最是清净。”子觉边走边说:“也只有在这儿,才能说很多不能说的话。” “我要对杨为山说的话没有一句是不可告人的。”方静姝冷冷说道:“我巴不得天下的人都能听到我的话呢。” “可我要说的话,却是不能对外人说的。”子觉这时已转过了弯,平坦的山路瞬间变得陡峭了起来。 “您的话?”方静姝四下一望,只能望见无遮无拦的群山,还有几棵长相怪异的树。除了他和子觉两人之外,哪里去寻杨为山? 方静姝心头一紧,忙问道:“大师,杨为山他在哪里?” 子觉停住了步子,说道:“他没有来。他怎会来这样的地方?” “那你带我来这儿是为了什么?”方静姝急急地问道。 子觉回过头来,露出了一副恐怖的笑容。他的笑是恐怖的,双眼眯起,嘴角扬起,白森森的牙齿露了出来,给人一种彻骨的冰凉之感。 方静姝不觉退了一步,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子觉忽然腾身一跃,骤起的身形犹如巨鹰展翅。一大片黑色的阴影从方静姝的头顶掠过。他稳稳地落在了方静姝的身后,堵住了退路。 “方施主,我虽是出家人,但却不能像别人那样无牵无挂。”子觉阴笑着说:“而你……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 方静姝大惊失色,不知是寒冷还是恐惧。她紧紧抱住了双臂,牙关也打起了颤。 子觉一步步向方静姝逼了过来,双眼更是肆无忌惮地在方静姝身上乱扫。方静姝震惊、羞愤、恐慌多种情绪交织在了一起,令她一点点向后退了去。 “原来……原来你是骗我的!”方静姝惊慌地说道。 “嘿嘿,对呀,我破了这些戒律只是为了得到你呀!”子觉一个纵步上去,双手就向方静姝的肩膀抓了来。方静姝“啊!”地叫了一声,脚跟一转,疾疾地闪了开来。 “你……你……我念你是子云大师的师弟,不会将这件事传扬出去,你快放我走!”方静姝的脸涨得通红,说话也变得急促起来。 “哼,既然我走出了这一步就没打算回头。”子觉说道:“自从见到你以后,我也不打算做那些和尚的同门了,我要做你的夫君!” 子觉瞪着一双冒火的眼睛,又伸手向方静姝抓了来。方静姝背靠山岩,已是避无可避。她玉手一扬,骈指当剑,直戳子觉左手的掌心。子觉见方静姝向自己骈指戳来,也是骄狂地一笑,一把就抓了下去。 “嘿嘿,我可抓着你的小手啦!”子觉话刚一出口,就是一股刺痛之感顺着掌心传了来。只是一刹那,他就感觉自己的整条胳膊又酸又麻,完全没了力气。 子觉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去。方静姝一招得手,便又是一招追身而至。子觉心中虽乱,但功力却是不可小觑。只见他将袈裟一抖,方静姝的右手竟被他的袈裟牢牢地卷住了。 “嘿嘿,你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不过我可舍不得伤你。”子觉笑着说。 方静姝嘴角一瞥,冷冷说道:“你舍不得伤我是吗?” “是啊。”子觉仍是一副笑脸。 “好,那我来伤你!”方静姝话随人动。她右手受制,左手左脚同时飞起。左手一记手刀正朝那袈裟劈了下来,左脚脚尖挟着一股子狂风朝子觉的双膝踢去。 子觉吃了一惊,急忙撤步抵御。但他的撤招仍是稍慢了片刻,听得“嗞啦”一声,红衣袈裟被撕开了一个裂口。 方静姝左手劈掌,右手比剑,从两个方向同时攻了来。子觉身形一转,也是双臂疾挥。在这片刻之间,他化解的方静姝的凌厉攻招不计其数。 “果然好功夫!”子觉赞了一声,忽然将双手收在胸前,忽地又同时握拳打出。双拳一出,风暴骤起。方静姝的身子被这呼呼的拳风一冲,也似风筝一样向后荡了去。她没能站住步子,几个踉跄就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山岩上。 “啊!”方静姝一声惊呼,急忙侧身闪开。子觉的一拳打在了山岩上,竟打出了一个拳印来。 方静姝吃了一惊,忙问道:“你这是什么功夫?” “哼,这是少林寺的‘达摩罗汉拳’!”子觉冷笑道:“不出此功,只怕我拿你不下!” 子觉蹭蹭两步追上,左右双拳从不同的方位打来。方静姝身形摆荡,那一记记凶猛的拳招都被她避了开去。她时而纵越,时而滚地;时而飞身进攻,时而收招防御。看这两人一柔一刚,招法也是眼花缭乱,眨眼间就已互换了无数次方位。 方静姝内力暗运,骈指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有时也叫子觉应接不暇。但更多的时候是子觉霸道的拳招招招逼来,就像是猛烈的蟒蛇将自己牢牢箍住,久久都喘不过气来。 “我劝你还是不要垂死挣扎了!”子觉哈哈笑道:“在少林寺也只有住持师兄和四位闭关的师尊可以胜我!” 方静姝踩着八卦方位的脚步终于露出了破绽。她一脚踩空,身子只是微微一晃,但子觉的一拳却已打在了她的肩头。方静姝被那大力一震,整个人“噗通”一声跌倒在了雪地里。 子觉见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说道:“你始终是逃不过我的掌心的。” 方静姝喘着粗气,手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肩膀,说道:“你要是敢对我轻薄无礼,我师傅和朱文圭会将你碎尸万段的!” “哈哈哈……”子觉缓缓走了过来,笑道:“我连子云那老和尚都不怕了,难道还会怕你的师傅和那臭小子吗?” 子觉俯下身去,一把就掐住了方静姝的脖子,一双如毒蛇般的眼睛将她狠狠地盯着,说道:“少林寺的后山人迹罕至,没有人会来救你。我劝你还是乖乖从了我,还可以少吃些苦头。” 方静姝脖颈被勒住,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金星乱冒。她一边剧烈的咳嗽,一边伸手在子觉的身上乱拍乱打。但子觉并不觉得疼痛。因为这样的拍打毫无力气,倒像是小松鼠在身上胡乱地窜动似的。 “哼,你还不死心吗?”子觉恶狠狠地说道。他说着,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方静姝牢牢地瞪着他,除了咳嗽之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双手疾挥,一巴掌就落在了子觉的脸上。“啊!”子觉一声惨呼,掐着方静姝的手不仅松了,整个人也栽倒在地,一动不动。 方静姝挣扎着坐起身来,呼吸瞬间通畅。“臭和尚,你给我起来!”方静姝一脚就踹在了子觉的身上。子觉软绵绵的身子一滚,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 方静姝觉得奇怪,但也不敢过分靠近。她远远地望着他,又轻轻踢了他的脚一下,仍是不见任何反应。 方静姝又惊又怕,拾起身来一点点靠了过去。这一看不要紧,更是惊得她目瞪口呆、花容失色。 第一百六十六章武学三境 子觉仰面朝天,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望向方静姝,嘴巴也微微张着,似乎还想说什么。鲜血从他的眼口鼻中缓缓淌出,在他的下巴和脖颈周围汇聚成了一片惨然的鲜红之色。 方静姝几乎就要叫出声来。但她仍是用手将自己的嘴巴捂住。她抬眼望了望四周,除了寂寂的空山之外再也见不到半点人踪。越是如此,她的心里就越是恐慌。 “怎么会……”她镇定下心神来,久久地望着惨死的子觉。她打子觉的那一巴掌软绵绵的毫不着力。但是看他的死相,分明是受非常重的内伤所致。 方静姝目光散乱,一边望着四周,一边喃喃说道:“一定还有人。”她起身向更远的地方走去,一直走到了山路的尽头。她的眼前是一个断崖,山路到此戛然而止。 这山崖断得整整齐齐,就像是老天爷一刀将山路劈断了似的。但方静姝仍不死心,她料定子觉一定是死于他人之手。而那人也一定在这附近。 于是她一步步向断崖移动着步子。越是靠近,她的心就越是慌乱。她怕会突然有人从背后将她推下去,但又抑制不住内心深处的种种好奇。可当她足够靠近断崖的时候,仿佛嗅到了一股子特别的气味。 “奇怪,这是什么味?”方静姝微微将身子放低,那气味也就渐渐浓烈了起来。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是火药?”方静姝忙俯下身子,探头向山崖下方张望而去。在白色的积雪中,她果然看到了一些黑色的粉末。那分明就是火药! 就在这时,两个铁钩从下方抛了上来,刚好勾住了一块山岩。铁钩的一条拴着被拉得笔直的绳子。 “锦衣卫?”她急忙将头缩回来,不敢再望了。 “快点!”一个声音从山崖下传了上来:“办完这件差事,咱们就可以回京去了。” “唉,也不知道咱哥俩还有没有命回京。”另一个声音传来:“少林寺卧虎藏龙,咱们要是办不成,回去也得死在汉王的刀下。” “行了,别发牢骚了。”之前那个声音又说道:“这是少林寺的后山,不会有人发觉的。” “但愿吧。反正这次交了差,我可不打算在干锦衣卫这苦差事了。” 两人说着就爬上了断崖。他们果然是一身锦衣卫的打扮,只在后背上多了一个行囊。方静姝躲在暗处冷眼观瞧,心中既是惊慌又是疑惑。 两人的行囊一模一样,但里面装的东西却不同。先前说话的那个从行囊里拿出一个大黄纸包,不知里面包了些什么。他望了望四周,小心翼翼地将黄纸包塞进了一处山岩的缝隙里。 “没错,就是这儿了。”他一抹脑门上的汗水说道。 另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将行囊里的黑色火药洒在地上,形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直至那黄纸包的跟前。 “你没记错吧,咱们可就这么点家当了。”洒火药的对放纸包的说道。 “不会有错的。”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来,缓缓展开来看。他时而看看地图,时而看看那山岩,笑着说:“只有这儿是最松动的。嗯……没错,就是这儿。” “不过我不太明白。”洒火药的那个皱着眉头说道:“凭这么一包火药就能把少林寺炸上天?” 方静姝吃了一惊,心里暗暗后怕起来:“原来那个黄纸包里装的是火药!” “你懂什么,别看这包药的剂量不大,塞在石缝中却能炸他个地动山摇。”拿地图的那个再将图叠好,重新放回怀中。 “行了,走吧。”两人再握着那铁钩拴着的绳子,跃下了断崖。 张定边依旧盘膝坐在石床上。他闭着眼睛,双手在胸前上下浮动着。虽然没有风,但他的衣袖仍在剧烈的摆动着,而他的后背也早已是汗水涔涔,衣服贴上去牢牢地黏住了。 子净抬眼望了望张定边,没有流露出任何的表情。他时而摇头叹息,时而又默默地念经。 张定边又一次皱起了眉头。他的双手就像捧着一个炮仗似的,一声巨响,他的整个身子也瘫软了下来。 龙少爷急忙伸手将他扶住,问道:“义父,你没事吧?” “唉,又失败了。”张定边一抹额头上的汗水,气恼地说:“为何我总是无法运气冲关,将玄火神功带到那至高之境呢?” “想必是义父太累了。”龙少爷劝慰道。 张定边忽然抬起头来,盯着子净说道:“和尚,你说!” 子净双手合十,说道:“张施主的武功已经是出神入化深不可测了。” “可要对付四大神僧,恐怕还不够。”张定边摇头叹息道。 子净笑了笑,说:“最近这些天张施主一直都在加紧练功,难怪你派了很多江湖侠客来阻止少林寺的人来拜访你。” 张定边也笑了,但他的笑声却显得有些阴森。“我没想到来找我的人居然是朱文圭和那丫头。哦对了,还有你这个不懂武艺的文弱和尚。”张定边笑着说。 “那张施主以为来找你的会是什么人呢?”子净问道。 张定边眨了两下眼睛,一边思索一边说:“再不济也会是八大罗汉和他们的弟子吧。或许,他们会用‘达摩罗汉拳’和‘罗汉棍阵’来对付我。” 子净施了一礼,说道:“张施主你练不成神功,原因也就在这里面了。” 张定边眉头一皱,冷冷问道:“什么意思?” “在张施主的眼里只有别人而没有自己。”子净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向少林寺发起挑战,就以为我们会来阻碍你练功。你的心里总想着别人,那武功又怎能进步呢?” 张定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用他犀利的目光望着他。他的目光是可怖的、是冰冷的。大多数人都会本能地向后缩着身子,或者避开他的目光。但子净却没有,不仅没有避开,而且也是毫不示弱与他对视。 “无论是练功还是坐禅,都必须摒除杂念。”子净说道:“张施主你就是杂念太多了。” 张定边又咧嘴笑了,那笑容状似鬼魅,令人不寒而栗。他缓缓说道:“你就不怕我摒除杂念之后,武功大进,从而将四大神僧打败吗?” “不怕。”子净微笑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张定边问道。 “因为你依然练不成。”子净说道。 张定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就像阳光被乌云遮住一样。“你说什么?”他眯起双眼,探身问道。他的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愤怒,而是一种好奇。 子净不慌不忙,一字一顿地说:“只有摒除了杂念,再加上勤学苦练才能真正的学有所成。但也只是小成。这样的境界叫做‘识我’,就是排除外界的一切纷扰,只专注于自我本身。” “但‘认我’也只是习武最低的一重境界。第二重境界叫做‘知我’,就是对自身的所知所想非常地了解,就像照镜子一般明晰。”子净笑着问张定边:“张施主,你对自己的所知所想了解吗?” “当然。”张定边说道:“我所要的就是打败武当和少林,做武林盟主。” “不错,你知道自己为何而习武,为何而比武。这就是‘知我’。”子净笑道:“可惜,江湖上能做到的这点的人却并不多。你和玉阳真人都是这为数不多的佼佼者。” “那第三重境界呢?”张定边急急地问道。 “第三重境界也是最高的境界。”子净略顿了一顿,说道:“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才可以练成真正的通玄神功,真正做到无敌于天下。” “这重境界叫什么?”张定边的语气也变得严厉了起来。 子净望着一脸焦急地张定边,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忘我。” “忘我?”张定边的目光中散发着迷茫的味道。只是这味道不是用鼻子嗅到的,而是子净用眼睛看到的。 “不错,正是忘我。”子净说道:“诸法无常、诸行无我。‘我’不过是一堆肉、一副骨架。百年之后,你我都会化作泥土。又何来‘我’呢?” 张定边似乎有些恼怒。他一掌拍在石床边上,厉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贫僧只是为了告诫张施主,这世上既无我,也无你。”子净说道:“你违背这自然之道,武功想再上一层楼自然是难上加难的了。” “无我?无我?”张定边双眉皱起,喃喃自语道。 龙少爷在一旁扶着他,轻声问道:“义父,你怎么了?” 张定边没有理会龙少爷,仍是在不断地念叨着:“无我……无我……” 第一百六十七章汉王登门 子云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子悔坐在他的旁边。杨为山一脸狐疑地瞅着对面坐着的朱文圭。朱文圭正要再开口,却被旁边的纪庭之拉了一下衣角,叫他不要说了。诸葛弘坐在杨为山的旁边,为他倒上了一杯茶,说道:“来,喝口茶压压火。”赵三娘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时不时还会回头来扫视一圈房中的众人。 “子觉师弟哪里去了?”子云侧过头来问子悔道。 子悔也是一脸茫然,说道:“刚才他还在这儿,一眨眼就不见了。” 杨为山冷目盯着朱文圭,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大师兄。师弟之心,日月可鉴。”朱文圭说道:“我没有谋害师傅,更没有勾结锦衣卫。” “那是谁害了师傅,谁勾结了锦衣卫?”杨为山提高了嗓门,厉声问道。 “是你秋阳和真阳两位师叔!”一声柔中带刚的呼喊传了进来。 众人忙寻声望去,见是方静姝快步跑了进来。她面红耳赤,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轻蔑地扫了杨为山一眼。赵三娘忙将她扶住,问道:“静姝,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哼,要不是为了少林寺的基业,我才懒得回来呢!”方静姝没好气地说着。 “静姝,在两位大师面前不得无礼!”纪庭之厉声斥责道。 方静姝没有理会他,而是快步走到子云面前,施礼说道:“住持大师不要见怪,我说话莽撞了些。但我确实有要事禀告。” 子云望着方静姝,面色也渐渐凝重了起来,问道:“方施主可见到子觉了?” “不错,我见到了他。”方静姝说道:“但他已经死了。” “什么?死了?”子云吃了一惊。子悔也惊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我……我不知道。”方静姝显得有些局促,忙说道:“但有一件事比他的死更要紧。” “还有什么事比死了人更要紧?”子悔紧张地问道。 “锦衣卫在少林寺的后山埋了火药。只要汉王一声令下,少林寺的基业就要毁了!”方静姝说道。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但大家都只是互相望望,没有人讲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子云的身上。 就在这时,惠悯缓缓走了进来,施礼说道:“住持,外面有人求见。” “什么人?”子云一脸凝重的问。 “他说他叫朱高煦,是当今的汉王。”惠悯答道。 “汉王?他果然来了!”方静姝恨恨地说。 方静姝的话声还没落,就听一阵刺耳的笑声传进了禅房里来。朱高煦摇着折扇迈过了门槛,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三名锦衣卫。 朱高煦把眼睛一瞥,笑道:“哦,朱文圭、静姝、纪庭之、诸葛……诸葛什么来着?哦对了,还有你,武当的。”他用折扇一一点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杨为山的头上。 杨为山怒火升腾,一巴掌拍在了茶几上。赵三娘也是性如烈火,上前喝道:“少林寺容不得你撒野,滚出去!” 三名锦衣卫纵步上前,三把绣春刀直向赵三娘袭了过来。赵三娘吃了一惊,脚步一转,反手一掌打在了一名锦衣卫的腰眼上。他“哎呦”一声,向后退了去。另外两人的两把刀从左右两侧袭来,赵三娘腰身一折,避了开去。紧接着,她双手紧紧将两人的手腕攥住,只是一拉一带,“当啷”、“当啷”两声,两把雪亮的绣春刀就跌在了地上。 朱高煦怒目一瞪,“噌噌”两步攻上前来。赵三娘身子向后一避,双手撑地翻过一个筋斗,便将两把绣春刀握在了手里。但朱高煦的攻势似凶猛的浪头,一浪高过一浪。赵三娘双刀疾挥,却仍是步步后退。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纪庭之一个箭步窜上去,袖袍一震,一股强大的力量就震开了朱高煦的扇招。朱高煦猝不及防,忙退开一步。 纪庭之挡在赵三娘身前,语气沉沉地说:“这里是少林寺,请汉王自重!” 朱高煦见识到了纪庭之的功夫,自知不敌,只好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便将目光转向了子云,说道:“住持大师,本王这次冒昧前来,是为了和大师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子云问道。 朱高煦绕过纪庭之和赵三娘,走到禅房的中间,说道:“自然是好事。蒙古的阿鲁台正在厉兵秣马准备南侵,听从北边过来的商旅说,他们和官军已打了几仗。” “这与我少林寺又有什么关系?”子云追问道。 朱高煦哈哈一笑,说道:“有莫大的干系。本王是永乐皇帝的次子,封的是王爵。但我这个人文韬武略,样样都比我那个太子哥哥强。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本王希望少林能助我一臂之力,夺下太子之位!” 还不待子云说话,子悔就先是一甩袖袍,怒道:“少林自建寺以来从没有和朝廷有过任何的瓜葛。汉王殿下,你请回吧!” 朱高煦将折扇“唰”地一收,冷冷地望着子悔。他沉吟了半晌,才又露出了笑容,说道:“皇帝陛下迁都时,贵寺的子净大师不是也带人去北京朝贺了嘛。两位又何必如此固执呢。” “汉王殿下,如果我们不同意呢?”子云冷冷地问道。 “不同意?”朱高煦笑着说:“本王听闻江南的龙头老爷要来找贵寺的麻烦。呵呵,龙头老爷武功深不可测,就算是贵寺的四大神僧出手,只怕也难有必胜的把握。当少林的高僧与龙头老爷激战时,如果有人在暗中偷袭,那……贵寺的千年基业不是要毁于一旦了吗?” 子云微笑颔首,说道:“汉王这是要威逼吗?” “不敢。”朱高煦说:“如果住持大师愿与本王合作。那我不仅可以帮贵寺一同抵御龙头老爷,日后也可封住持大师你为护国大法师,配享太庙。” “真是荒谬!”杨为山冷笑着说:“少林和武当之所以被中原武林奉为双峰,那就是我们从不做朝廷的鹰犬!更不会帮助心术不正的人夺什么太子之位!” “你说什么?”一名锦衣卫拎着刀就要冲上前去。朱高煦伸手一挡,将他拦下了。 “敢问阁下怎么称呼?”朱高煦笑问道。 “好说,在下是武当的代掌门杨为山!”杨为山昂首答道。 “哦,原来是杨大侠,失敬失敬。”朱高煦施了一礼,又直起腰板来说道:“您说得对,少林武当双峰并峙,江湖中没有人不知道。但有些事他们的确是该知道的。” 杨为山勃然变色,问道:“他们该知道什么?” 朱高煦扫了子云、子悔一眼,说道:“他们该知道子贤大师是怎么背叛师门的……”他的目光又落回在了杨为山的身上:“他们更该知道秋阳、真阳两位道长是怎么变节为我所用的。” “你说什么?”杨为山双目瞪圆,语气也变得颤抖了起来。在场的众人都紧锁着眉头,只有方静姝的嘴角扬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哈哈哈……”朱高煦大声说道:“杨大侠你这个代掌门当的可真没面子,连自己两位师叔的底子都摸不清楚。玉阳真人就是死在你那两位师叔的手上的!” 子云和子悔纷纷双手合十,默念着“阿弥陀佛”。朱文圭气得双手颤抖,眼圈泛红。纪庭之一把将他的手按住,小声说道:“别慌,沉住气。” “你……你胡说……秋阳、真阳两位师叔绝不会做对不起武当的事!”杨为山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说道。 “杨为山,你竟然如此糊涂!”方静姝也快步走了过来,急急地说道:“你的仇人就在面前,是他勾结秋阳、真阳。他们里应外合杀死玉阳真人的!” 朱高煦扫了方静姝一眼,略微皱起了眉头。 杨为山站起身来,心慌意乱地问朱高煦道:“趁夜袭击武当山的也是你和锦衣卫了?” 朱高煦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正是我。” 杨为山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好,既然如此,就请你将人头留下吧!” 杨为山说着就要拔剑而出,三名锦衣卫急忙将朱高煦围在中间。朱文圭、纪庭之和诸葛弘也是拍桌而起,方静姝也是怒目横视。眼看一场血拼就要开始了。 “我看你们谁敢动?”朱高煦大声吼了一嗓子。他环顾四周,傲然笑道:“我敢只身前来就有能全身而退的把握。哼!我要是在这儿少了一根毫毛,我就叫整座少室山从河南的地界儿上消失!” 众人心头都是一惊,再想到刚才方静姝的话,更是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高煦又将头转向子云,说道:“距离贵寺和龙头老爷的比武还有八天。我就给你们七天的时间考虑,是要一同富贵还是玉石俱焚,全在住持大师的一念之间了。” 朱高煦又瞥了方静姝一眼,笑着对她说:“静姝妹子,上次咱们夜袭武当山,还得感谢你做向导啊。” 杨为山闻言大惊,愤怒地目光又朝方静姝射了过来。方静姝也是又急又惊,指着他说道:“朱高煦,你居然……” “哈哈哈……”朱高煦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甩在了身后。他在三名锦衣卫的护卫下扬长而去,头也没有回。 第一百六十八章东窗事发 朱高煦趾高气扬的背影还留在众人的眼里。朱文圭时不时地会瞥一眼方静姝那愤怒的面庞。杨为山也望向了她,但这眼神却不似之前那般冰凉。 “杨师弟,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纪庭之对杨为山说道:“朱高煦使得是离间之计呀。由此也可以证明,静姝她是清白的。” “大师兄,我的话你不听,但纪先生的话你总得听听吧。”朱文圭也走上来劝着,语气中充满了焦急。 杨为山望着涨红着脸的方静姝,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颇为复杂的情绪。他正要开口说话,却被方静姝抢了先。只听她大吼一声:“朱文圭!” 朱文圭吃了一惊,忙问道:“静姝,怎么了?” 方静姝的双目始终没有离开杨为山,但她的话却是说给朱文圭听的:“我要去把纪纲抓回来,你愿不愿同去?”众人都将惊疑万分的目光投向了她。 “什么?你要去抓纪纲?”朱文圭说道:“他的身边有那么多武艺高强的锦衣卫,汉王那个人又阴险……” “我就问你愿不愿同去?”方静姝将目光转向了朱文圭。 赵三娘也是性如烈火,但在这时却也上前一步拉住方静姝,说道:“静姝,你可千万别意气用事啊!你想洗脱污名的心情我明白,但少林寺大敌当前,咱们还是要先对付龙头老爷呀!” 杨为山见方静姝如此激动,再想到刚才朱高煦的话,心中似乎对谁是凶手有了计较。他对方静姝的敌意自然也大减了。 只见他上前一步,面露尴尬地说道:“方姑娘,小师弟将你们的故事都讲给我听了。原来你的父亲是方孝孺先生。方先生满门忠烈,不得不让人佩服。你……” 方静姝又打断了他:“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万一我真的是个坏人呢?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亲自把纪纲抓回来,不仅是为我和朱文圭洗脱污名,更要让你报仇雪恨!” 她胳膊一甩,甩脱了赵三娘的手,快步就向禅房外奔了去。朱文圭也急忙追上去,喊道:“我与你一起去!” 跑到空地场上的方静姝忽然停下了步子,回头笑道:“你不怕锦衣卫了吗?” 朱文圭面色一红,说道:“我从来也没怕过。我只是怕……怕你受他们的暗算。” 方静姝的神色和缓了许多,眉眼也不自觉地低垂了下来。这时候,众人也纷纷从禅房中追了出来,“静姝,你不要冲动啊!”纪庭之冲口说道。 “师傅,我没有冲动。”方静姝走上去说道:“汉王身边已经没了通海和尚和云隐子,现在正是抓他的天赐良机。如果回到北京的话,他有皇……皇帝撑腰,再想杀他报仇就难比登天了。” “三哥,这丫头说得也有点道理啊。”诸葛弘歪着脑袋说道。 纪庭之先是一愣,旋即笑道:“看来我们的静姝真的是长大了。好,那师傅也陪你走一遭。” “我也去!”“我也去!”赵三娘和诸葛弘也都跟着说道。 方静姝“噗嗤”一笑,说道:“去这么多人反而打草惊蛇,我和朱文圭就足够了。” “方姑娘,你……”杨为山略一踌躇,说道:“你们要小心啊。抓不到人也千万别把自己折进去。” “哼,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方静姝又瞪了他一眼,嘟起了小嘴,侧过了脸去。但她的这一瞪已没有了怨气,更像是一次撒娇。 “不过,在我们下山之前,我要带住持大师和子悔大师去一个地方。”方静姝说着。 “是少林寺的后山吗?”子云问道。 “正是。”方静姝说:“子觉大师本应六根清净。可他却骗我去后山,意图不轨。我本欲挣扎,情急之下打了他一耳光,可没想到他忽然惨叫一声,死掉了。” “会有这种事?”子云惊诧地问道。 “千真万确!”方静姝说:“大家若是不信的话,就跟我去后山走一趟。另外,锦衣卫的火药包也埋伏在那里。” 一行人等急匆匆地走在那越来越难走的山路上。方静姝和朱文圭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的是子云和子悔二人。他们的身后依次是杨为山、纪庭之、赵三娘和诸葛弘。另有四个小沙弥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 方静姝上前一步,指着子觉的尸体说道:“大师你看,这就是你的师弟。” 子云和子悔望了一眼,双双闭起眼睛,默念着“阿弥陀佛”。众人见了也都无不吃惊,纷纷避过眼去。 “子云大师你武功深湛,请你看看他是怎么死的。”方静姝望着子云说道。 子云缓步上前,蹲下身子来端详着子觉那张恐怖的脸。不一会儿,他淡淡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子觉啊,愿你早日顿悟,早登极乐。” “大师可看出他是怎么死的了吗?”方静姝焦急地问道。 子云抬眼望了方静姝一眼,微笑着摇摇头,说道:“不可说,不可说。” “为什么?”方静姝追问。 “时机未到,所以不可说。”子云站起了身来,轻轻挥了挥手,那四个小沙弥就走了过来,将子觉的尸体抬走了。 方静姝不甘的眉眼一挑,又说道:“不过,我也要感谢子觉。如果不是他骗我来此,我也发现不了锦衣卫的阴谋。” 她走到山崖下,正伸手指向那火药包时却愣住了。山岩缝中空空如也,别说是火药包,就是一丁点药末都没有留下。朱文圭也跟上来瞧去,奇怪地说道:“这儿什么也没有呀。” 方静姝的眼神有些惊慌了。她又望向脚下,那火药的引线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子云大师,你一定要相信我!”方静姝迈步上前说道:“之前真的有锦衣卫上来放置火药。我为了不打草惊蛇才没有出手!” 子悔眉头微皱,侧脸对子云说:“住持师兄,方施主不像是在说谎话。” 子云微微一笑,说道:“方姑娘,我相信你。” 这天晚上,淡淡地月光洒在潮湿的大地上。不时有“咯吱咯吱”积雪被踩碎的声音传来。那是纪纲在这冷寂的树林间踱着步子。他面目冷峻,眉头紧锁。 又有两个身影在空中一闪,落在了纪纲的面前。他们一高一矮,虽是从空中落下,但脚步却是极轻的,轻得几乎听不到积雪被踩的声音。 “纪指挥,你想通了?”这是刘崇的声音。 “不错,我想通了。”纪纲将头一转,望向了那个略矮的黑影,问道:“这是谁?” “哈哈哈,咱们见过的!”那黑影向前迈了一步,露出了满头的红发。 “赤发鬼?”纪纲惊奇地说。 她急忙摆手,说道:“我现在不叫赤发鬼了,我叫云熙。是朱静姝帮我取的名字。怎么样,好听吧?”她颇为得意地冲纪纲笑着。 纪纲也是冷笑一声,说道:“朱静姝也早已不叫朱静姝了。她姓方,是方孝孺的女儿。” “啊?她姓方?”云熙吃惊了叫了一声,之后又喃喃说道:“不过方静姝却是更好听些。” 刘崇没有理会她,而是笑着问纪纲:“纪指挥,今天你怎么没有带你的部下前来?” 纪纲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我可不是什么指挥了。汉王将我的令牌收走,如今锦衣卫只听他调遣了。” “什么?”刘崇惊诧道。 “哼哼,我没了锦衣卫,就像老虎没了尖牙厉爪。你们很失望吧?”纪纲一脸嗔怨地说。 刘崇冷冷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纪纲又踱起步来,一边摇头苦笑一边说:“刘先生,在你的眼里,我只是一把匕首,一把杀人的匕首。可如今,这匕首变得钝了。对你来说也就没有价值了。” “只要你能反戈一击,我就可以在太子面前帮你说几句话。”刘崇冷冷说道:“只要除掉了汉王,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还是由你来坐。” 纪纲停住了步子,忽地转身说道:“你别在瞒我了。你私放朝廷的钦犯形如叛逆。你又凭什么在太子面前帮我说话?” 云熙愣了一愣,淡淡地对刘崇说:“完了,这家伙什么都知道了。” “哼!”纪纲一甩胳膊,转过了头去。 “纪老弟,你……”刘崇皱紧了眉头,正要开口说话,却听见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响了起来。 三人都是一惊,急忙张目去看。远处果然是一队黑影朝自己这边奔来。 “是锦衣卫!”纪纲惊道:“汉王知道了!” “大不了和他拼了!”云熙撸起袖子就要迎上去。忽然,“嗖”地一声破空划来。一支袖箭擦着云熙的额头掠了过去。 “哇,好疼啊!”云熙急忙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一片鲜血渗了下来。 “锦衣卫的袖箭非同小可,快走!”纪纲急急地说道。 三人刚刚转身,就听见一个声音在空中响了起来:“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朱高煦的身影在空中一闪,轻飘飘地落在了他们的身前,将去路挡住。他缓缓回过头来,露出了一个阴冷的微笑。此时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更映照得那张脸是一片惨然,毫无血色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夜战深林 朱高煦转过身来,一双眸子散发着清冷的光。他摇起折扇,笑着说:“纪纲,你终究还是要背叛我。” 纪纲呆呆地望着他,结结巴巴地说:“汉……汉王,我只是不想……不想做第二个云隐子。” “哼,你以为你背叛了我,就不会变成第二个云隐子了吗?”纪纲猛然将折扇一收,厉声说道。 锦衣卫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嗖嗖”两声袖箭划过空气的声音犹在耳畔,刘崇就已腾身而起,一记飞脚,将那两支袖箭踢了回去。“哎呦!”最前的一个锦衣卫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跌倒在地。 “刘先生果然好身手!”朱高煦冷冷说道:“不过只怕你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哼!你这家伙坏得很,我先来教训你!”云熙一个绕步腾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身形就闪到了朱高煦的身前。她右手五指发力,就朝朱高煦的肩头抓了下来。朱高煦忙手中的折扇一挥,“啪”地一声,扇柄打在了云熙的手腕上。云熙受了一痛,偏了准头,只听一声裂帛,朱高煦的衣袖被撕下来了半截。 朱高煦剑眉一竖,喝道:“你找死!”说着就迎上前去,折扇如风般地一展就朝云熙攻了过来。云熙一个弯腰,避开了朱高煦的第一招。与此同时,她双手左右拂去,分打朱高煦两侧的肩膀。朱高煦怎会让她打中,脚下步子一撤,折扇仍是前趋攻来。这一招可是难到了极点,但由朱高煦使来却是灵巧至极。“啪”又是一招打在了云熙的左手手肘,一阵酸麻之感袭遍全身。 云熙眉头一皱,怒道:“哼,你当我是好欺负的吗?”话音刚落,双手变掌为抓,双手五指就像两个钢钳一般向朱高煦抓了下来。朱高煦也是一声冷哼,将折扇挥舞得风雨不透、行云流水。 刘崇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正想上前助战,两个锦衣卫却是轻功一纵,落到了他的身前。 “你们给我让开!”纪纲忽然厉声说道。这时,越来越多的锦衣卫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纪指挥,你还是不要和汉王做对了。”一名锦衣卫说道:“咱们跟着你在刀头上舔了这么多年的血,真的不忍心伤你。” “对啊纪指挥。”又一名锦衣卫说道:“只要你诚心悔悟,相信汉王会饶恕你的。到时,你还是我们的指挥使。” 朱高煦“唰唰”两招将云熙逼退,侧目说道:“只要你现在动手把刘崇杀了,我可以既往不咎!”说话间,云熙的劈掌又攻到了眼前,他急忙举扇相格,再也无瑕说话了。 纪纲一会儿瞅瞅刘崇,一会儿又看看面前的锦衣卫,眼神慌乱,双手似乎也在颤抖。 “纪老弟,善恶就在一念之间,何去何从你可要慎之又慎呀。”刘崇淡淡地对纪纲说道。 忽然,锦衣卫们都齐刷刷地举起自己的右手对着他们。其中一个说道:“纪指挥,你若是再执迷不悟,就休怪我们无情了!” “别……别……”纪纲望着众锦衣卫,结结巴巴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崇却已在双手间捧起了一捧积雪。他微微一笑,说道:“诸位锦衣卫的兄弟。我和纪老弟都做过锦衣卫的指挥使,你们如今以下犯上,心中真的毫无愧疚之感吗?” 听了这话,锦衣卫们心头也都是一紧,举起的手臂缓缓低垂了下去。朱高煦纵身跃起,双脚在光秃秃的树干上一踩,又飞向了另一棵树。他单臂将树干抱住,大吼道:“谁杀了刘崇,我就封谁做锦衣卫指挥使!” 锦衣卫们眉头一挑,再也没有片刻犹疑。他们纷纷举起右臂,按动机括,一支支袖箭争先恐后地向刘崇射了过去。纪纲瞪大了眼睛,不禁大声喊道:“刘先生当心!” 刘崇面色一沉,手中的那捧积雪猛然甩出。一粒粒雪珠冰晶向袖箭飞去,听得一阵“啪啪啪”地闷响声。几十支袖箭都是箭头一歪,纷纷坠落。 锦衣卫们见刘崇露了这手功夫,无不骇然。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见一片刀光闪过,一把把明晃晃的绣春刀拔出鞘来,直劈向刘崇和纪纲。 “好呀,果然是群喂不熟的的狗!”纪纲双刀一展,顷刻间,“叮叮当当”地兵器磕碰之声响彻林间。 刘崇的掌法既刚且猛,二十年来又在不断的苦练之中。此时的他,双掌一出,就是一股摄人的掌风迎面劈来。锦衣卫们的刀刚到他的掌前,就遇着了一股难以抵抗的阻力。他们双手握刀,面目也变得更为狰狞可怖。但那刀却是再也无法向前劈去了。 刘崇发一声喊,双掌猛然一推,那股大力就像爆发的山洪一样势不可挡。绣春刀刀刃一卷,纷纷向后仰了去。惊呼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人们的耳际。 纪纲的一套八卦刀法凌厉非常,尽管围着他的锦衣卫也非常多。但他左劈右砍,已有不少残肢断臂向半空中抛去,鲜血洒在地上的积雪,化作了凄厉地血水。 朱高煦窜到一棵树上,云熙则紧追在后。“嘿嘿,爬树你可比不过我!”云熙手脚并用,“噌噌”几步就跃过了朱高煦的头顶。她人尚在半空中,回身就是一记劈掌打来。这掌又快又狠,朱高煦双手将树干抱着,急忙将头一偏,避是避过了,但云熙却没有收招。那掌继续打下来,正打在了朱高煦的肩膀上。 朱高煦大叫了一声,双手一松,就像一片树叶似的从树上落了下去。云熙又是得意地一笑,身子向下一纵。她一只手将朱高煦的衣领揪住,另一只手在地上一撑,身子借力又起,朱高煦惊呼着被高高地甩了起来。“噗通”一声跌在了雪地里。 当他抬眼再望时,云熙已到了他的跟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转头向锦衣卫们大喊道:“你们再不住手,我就掐死他!” 喊杀声、叫喊声、兵器的撞击之声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锦衣卫们手上依然握着刀,但却是一步步向后退去了。纪纲也将双刀一收,恨恨地说道:“汉王,你的报应终于来了!” 朱高煦慌张地眼睛瞥了云熙一眼,复又一声冷笑,说道:“谁的报应先来还不一定呢!” 他话音刚落,右手将折扇一挥,三支隐藏在扇中的袖箭“嗖嗖嗖”就向云熙射了来。 “啊?云熙!”刘崇大惊失色,但距离太远,鞭长莫及。 这三支暗箭离刘崇很远,但离云熙却很近。云熙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就是一声惨叫,掐着朱高煦脖子的手也瞬间松了开来。云熙跌倒在地,再也不动弹了。 朱高煦拾起身子,恶狠狠地说道:“臭女人,去死吧!”他挥动着折扇,就朝云熙的天灵盖打了下去。 “住手!”刘崇一声大吼,身子如离弦的箭一般向朱高煦冲了过去。朱高煦的扇柄离云熙的额头还有半尺之距,忽然感到一阵劲风荡来。他急忙将脚跟一转,将扇横展在胸前来阻挡刘崇的攻招。 刘崇这掌是全身功力的汇聚,一掌既出,必定是开碑裂石、天雷滚滚。朱高煦的头发和衣服都被这股子霸道的掌风荡得飘起,他的扇子也在微微颤动着。 朱高煦的扇子被掌风一荡,竟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动弹不得。那一掌也正打在了贴在他胸口的扇子上。一声犹如炮仗爆炸似的巨响,朱高煦的扇子登时碎裂,断开的扇骨已变成了微小的木屑飘散在空中,就像是一座泥土房子遇到了滔天巨浪一样不堪一击。朱高煦一口鲜血喷出,身子直挺挺地摔出了七八米远。 “快……快放袖箭!”重伤之下的朱高煦声嘶力竭地大声喊着。锦衣卫们又纷纷举起手臂,“嗖嗖嗖”一支支袖箭向刘崇的后背射了来。刘崇双手握拳,发了一声喊,袖箭的箭头戳在他的后背上,竟如戳在钢铁上一般,纷纷坠落,没有一支刺了进去。朱高煦见到这一幕,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满眼尽是惊骇之色。 纪纲挥舞着八卦双刀,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袖箭也纷纷跌落,插在了雪泥地里。 “纪老弟,锦衣卫们交给你了!”刘崇说着就朝朱高煦一步步走了过来。朱高煦身体虚弱,只能以肘撑地,缓缓向后移动着。 “刘先生……请你……请你不要杀我!”朱高煦结结巴巴地说。 “汉王你虽然多行不义,但我也不会在这儿杀你。”刘崇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说道:“我要带你回南京去,交给太子处置。” “刘先生,千万不可带他去南京!”一个如水的声音从暗处传了来。两人都急忙侧目一望,见两个人影闪了出来。他们正是朱文圭和方静姝。 朱高煦喜出望外,忙叫道:“妹妹……我的好妹妹,请你救救我吧……”他说着就向方静姝的方向爬了去。 方静姝鄙夷地瞅了他一眼,一脚将他踢开,说道:“我不是你的妹妹。我的父亲是方孝孺,是被你那皇帝老子害死的方孝孺!” 朱高煦面露惊恐之色,仍强颜笑道:“不错不错。那是父皇做的错事。可咱们……咱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呀!你……你忍心杀我吗?” “静姝,不要听他的花言巧语!”朱文圭对方静姝说道:“咱们还是先带他回少林寺,听候住持大师发落吧。” 方静姝目光一瞥,望见了昏死过去的云熙,吃了一惊。她一把揪住朱高煦的衣领,喝问道:“你把云熙怎么样了?” 朱高煦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一百七十章恶有恶报 三支有毒的袖箭插在了云熙的肩头。虽然不是要害大穴,但一滴滴渗出的黑血也让眼前的朱文圭暗暗心惊。 “云熙,你醒醒。云熙……”朱文圭小心翼翼地将那三支袖箭拔了出来。云熙轻“嗯”了一声,仍旧没有醒过来。 纪纲转过头来对锦衣卫们冷冷说道:“你们还在这干什么?要给汉王陪葬吗?还不快滚!” 锦衣卫们见汉王被擒,一个个都惊慌失措起来。紧接着,他们就像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纷纷向后退去,直到夜色将他们的身影完全淹没。朱高煦更是魂飞魄散,惊慌失措地对方静姝说道:“妹妹,我的好妹妹。请你念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放了我吧。我以后绝不会找你们的麻烦了。” 方静姝瞧着他,淡淡说道:“我要带你回北京去,移交三法司。不过在这之前,烦你和我们上少林寺走一趟。” 朱高煦面色一沉,身子颓然一摊,不再说话了。 刘崇也转过头来对方静姝说道:“听说龙头老爷将要向少林寺挑战,我和云熙来此也是为助大师们一臂之力。” “如此甚好。”方静姝对他笑道:“我一直都在担心刘先生你会怎么对待这个假冒的太子妃。看来我的担心全都是多余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将目光望向了朱文圭和云熙。朱文圭的双掌正抵在云熙的后背上。一滴滴黑色的血夜从云熙的手指尖缓缓滴下。纪纲也在一旁看着,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 纪纲猛一抬头,正看到方静姝缓步向自己走来。他心头一惊,双手急忙按在了双刀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方静姝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问道:“你很怕我吗?” “不……不怕。”纪纲慌张的眼神避开了方静姝的视线,显得十分狼狈。 “你害得我和朱文圭好苦。”方静姝眯眼说道:“武当的弟子都误以为是我们勾结锦衣卫偷袭武当山。你若是迷途知返,就跟我们一同回去,向大家解释清楚这件事!” 泪水从纪纲的眼角渗了出来。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说道:“真是报应。我做了那么多坏事,报应终于找上门来了。公主……不,方姑娘。我若是回去承认了这些事,只怕……只怕也难逃公道。” “你终于知道害怕了吗?”方静姝冷冷说道:“只要你迷途知返,帮我们抵御龙头老爷。我会在杨掌门面前为你求情的。” 纪纲早已眼神一亮,顿时是涕泗横流,俯下身子向方静姝磕了一个头。他哽咽得全身抽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来是方静姝的以德报怨,让他感动不已。方静姝望着纪纲的这副样子,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酸楚。 朱文圭将双掌一收,真气也一点点被收拢了起来。云熙苍白的脸上渐渐现出了血色。她双眼微微睁开,回头望去,虚弱地声音说道:“朱……朱文圭?”然后又是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了。 “啊?云熙……云熙你怎么样了?”朱文圭急忙将她扶住,拼命地摇晃着她的肩膀。 “不要紧,她只是太虚弱,没有性命之忧了。”刘崇将朱高煦一把拎起,大声对朱文圭说道。 子云等人在大雄宝殿前的蒲团上盘膝而坐。以惠悯为首的四大弟子和十六罗汉也分列两侧。杨为山、纪庭之、诸葛弘和赵三娘不是寺中人,坐着的是一旁的椅子。 他们听着那悠扬的诵经声和敲击木鱼的“当当”声。这声音可以让人们躁动的心恢复沉静。但此刻,他们个个都是愁眉不展,甚至还有些局促和不安。 “住持师兄,究竟是谁杀死了子觉师兄?”子悔侧脸问旁边的子云。 子云微笑着摇头,说道:“还不到时候。时候一到,你自然知晓。” “子觉师兄分明是被一种极为高强的内功所伤。能够隔空发出如此强力的内功,普天之下也不外乎五个人。”子悔皱眉沉吟着说。 “这五人便是咱们的四位师尊和龙头老爷了。”子云笑着说。 “不错。”子悔若有所思地说:“可是四位师尊尚在闭关,又怎会出现在后山呢?莫不是……莫不是龙头老爷?” 子云望着一脸惊恐地子悔,不禁露出了笑容,说道:“出家人最忌焦躁。咱们现在只需平心静气地等待朱施主和方施主平安归来便是。” 这时,一个小沙弥缓步走进大殿,施礼说道:“住持,几位施主回来了。” “哦,谢天谢地。”赵三娘也双手合十,默默念经。 “好,咱们这就出去。”子云笑着说。 刘崇昂首阔步走在最前面。他已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步子越走越快。纪庭之和诸葛弘也并肩从大雄宝殿中走了出来。三人相见喜极而泣,多少日子来的离愁别绪就在这刹那间烟消云散了。赵三娘和杨为山站在一旁瞧着,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快走!”方静姝手握纪纲的八卦刀,刀尖正抵在朱高煦的后背。朱高煦心慌不已,但也只能一步步向前走着。朱文圭抱着昏死过去的云熙,走在最后的是低着头、面露尴尬之色的纪纲。 “朱高煦?纪纲?”众人都是一惊。 走在大殿的台阶下,朱高煦的身子一软,跪在了地上。纪纲紧紧跟着他,也跪了下来。 方静姝面含微笑,回头向朱文圭望去,忽然笑容收起,说道:“都到了,你还抱着她干嘛?” 几个小沙弥急忙迎上去将云熙扶住。朱文圭对他们说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她受了伤,你们扶她去收容女客的禅房休息吧。” “是。”小沙弥应了一声,便搀扶着云熙离开了。 方静姝这才又转向纪庭之他们,快步应上去说道:“师傅,我们能把纪纲和汉王带回来,全都是刘先生和云熙的功劳。我和朱文圭是听到他们的打斗声才赶过去的。” “求好汉们饶命……我……我以后绝不会找你们的麻烦了。”朱高煦结结巴巴地说道。 杨为山没有理会朱高煦,而是快步向纪纲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厉声问道:“到底是谁害死了我的师傅?” 纪纲惊慌失措的眼神不自觉地向朱高煦瞥了一眼。朱高煦被这一瞥吓得魂飞天外,忙指着纪纲说道:“是他……是他和秋阳、真阳两位道长一起谋害玉阳真人的,与我无关……与我无关呀!” 朱文圭也上前一步,愤愤地说:“纪纲,你现在看清楚你的主子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纪纲一声冷笑,说道:“我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朱高煦还在说着:“我没有害玉阳真人……我也没有袭击武当,那都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杨为山冷眼一瞥,说道:“朱高煦,你真是不打自招!” 纪纲低着头,缓缓说道:“汉王,事到如今,你就不要垂死挣扎了。你是皇室血脉,就算死也要死的有尊严。” 朱高煦浑身颤抖,身子一躬,扣头如捣蒜:“杨掌门……求你饶我一条狗命吧……来世我当牛做马……报答你和玉阳真人。” 杨为山怒气升腾,一脚就将朱高煦踢翻在地,说道:“你害死我师傅,毁了我们武当的清誉。就算将你千刀万剐都难泄我心头之恨。你还想让我饶你,我凭什么饶你!” 朱文圭也是怒目一扫,对纪纲说:“还有你,你都做过哪些坏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说清楚!” 纪纲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追杀建文皇帝,致使他跌崖身死,罪其一也;我暗算秋阳道长,逼他和我们一起谋害玉阳真人,罪其二也;率领锦衣卫夜袭武当山,罪其三也。我的这些罪过真是罄竹难书。唉,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当初我若没有做那件事,想必今天也不会沦落至此。” “那件事是什么事?”朱文圭上前问道。 纪纲低垂着头颅,缓缓说道:“二十三年前,陈友谅和张士诚的旧部准备在扬州起事,一同反明。可密谋的人中间却出了叛徒。他为了功名利禄,将大家出卖,致使起义失败,而参加那次起义的义军大多战死。” 赵三娘闻听此言,心中一动,缓步走下台阶,颤声问道:“那个叛徒是谁?” 纪纲缓缓抬起头来,说道:“我就是那个叛徒。” 赵三娘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追问道:“你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纪纲淡淡地说。 “好,你承认就好。”赵三娘长出了一口气,忽然怒目一瞪,大吼道:“你还我丈夫命来!”双刀忽地一展,两道缭绕的刀光就朝纪纲劈了过去。 纪纲不躲不闪,闭目等死。但他却听见“当啷”一声响,那是双刀被剑格开的声音。 纪庭之已站在了纪纲的身前。他手握长剑,对赵三娘说道:“三娘,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赵三娘说道:“这份大仇始终在我的心里,我没有一天忘记它。庭之,请你让开,我要为我丈夫和扬州城下三万义士报仇!”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目光望着纪庭之和赵三娘。 第一百七十一章渡人渡己 赵三娘目光似电似箭,冷冷的面庞冲着纪庭之说道:“我赵三娘之所以活到今天就是为了报仇!不然的话,二十年前我就已经死了。庭之,我的仇人就在眼前,请你不要拦我。” “三娘,你的心里难道只有仇恨吗?”纪庭之上前一步,手轻轻握住了赵三娘握刀的手腕,说道:“纪纲虽然十恶不赦,好在他能够及时醒悟。如果没有他的相助,恐怕我们也很难将朱高煦擒回来。” “我不管!”赵三娘猛地将胳膊一甩,甩开了纪庭之的手,但那刀仍握得牢牢地。她双眼噙泪,用哽咽地声音说道:“你知不知道背负二十年的仇恨是什么滋味?你又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他而惨死在扬州城下?你若要保他,我就跟你恩断义绝!” 在场的众人都吃了一惊。他们从没见过赵三娘如此的坚决,如此地冰冷。 赵三娘望着愣在当场的纪庭之,泪水肆涌而出。但她的手仍然紧握着刀,而刀仍然保持着嗜血的本性。她眼睛一瞥,绕过纪庭之,走到了纪纲的身前。 朱高煦惊慌地望着赵三娘和纪纲。而纪纲却是平静如常。他只是跪在那里,低垂着头。 赵三娘缓缓举起刀来,举过了纪纲的头顶,冷冷说道:“姓纪的,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纪纲摇了摇头,说道:“我既然承认了这件事,就不怕你来杀我。我已无话可说了。” “好,我下手会痛快些,教你免受痛苦。”赵三娘冷眼一瞧,手腕一翻,右手刀正要猛然劈下。 就在这时,几个小沙弥慌慌张张地向这边跑了来。 众人抬头一望,见是几个小沙弥快步跑了过来。子云眉头一皱,迎上去问道:“什么事如此惊慌?” 其中一个沙弥指着自己跑来的方向,边是喘气边说道:“住持,不……不好了,外面来了一个……一个怪人。” “怪人?”子云诧异道。 “是啊。看上去像是个少年公子……面目也极英俊。”另一个沙弥接过话来:“可他的眼里总透着几分邪气。他说……他说他要找住持大师讲话。” “哈哈哈……我龙少爷不请自来,还望住持大师见谅!”一个悠长的声音响彻在半空之中。大家忙抬眼望去,却只能望见阴沉沉的天空,除了几个飞鸟,再无他物。 纪纲和朱高煦也惊诧地向身后望去。赵三娘举刀的手悬在了半空,目光也呆呆地望着远处。 子云面色沉静如水,缓缓说道:“龙少爷既然来了,就请现身吧!” 子云话音刚落,众人就见一个衣袂飘飘的少年从空中一掠而过。就像是风筝一般,缓缓从空中落了下来。他落在众人眼前厚厚地积雪上,然后一步步向子云的方向走了来。而他的脚下却是一点脚印都没有留下。 “龙少爷轻功卓绝,贫僧佩服。”子云笑着施了一礼。 龙少爷也含笑还礼,说道:“在子云大师的面前,我这点微末伎俩何足道哉。”他眼睛一瞥,瞥见了朱高煦和纪纲,以及满面杀气的赵三娘。 他略显出诧异的神色,问道:“汉王和纪指挥怎么也在这里?” 赵三娘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没看出他们已是阶下之囚了吗?” 龙少爷忽然哈哈大笑,说道:“原来如此,汉王一党多行不义,早该如此。” 朱高煦似乎望见了救命稻草,他急忙向龙少爷的方向爬去,边爬边说:“求龙少爷救救我……你救我出去。就念在咱们并无怨仇的份上……” 龙少爷冷峻的目光一扫,还没有说话,方静姝就抢先说道:“汉王犯了国法,我要带他回北京受审,请龙少爷不要阻拦。” 龙少爷冷笑一声,说道:“朱高煦是皇帝的儿子。皇帝会忍心杀他吗?” “如果皇帝存心包庇,我们也会将他杀了!”朱文圭说道。 龙少爷又是一阵大笑,说道:“好!像他这种人就应该千刀万剐才是。” “啊?”朱高煦冷汗直冒,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子云的面色依旧没有任何的波澜,只是淡淡说道:“不知龙少爷此行有何贵干?” 听得此言,龙少爷轻轻将手拍在自己的脑门上,连连说道:“对了对了,多谢子云大师提醒,差点忘了正事。” 众人都屏息凝神,一双双疑惑、惊诧的目光齐刷刷望向了龙少爷。 龙少爷带着微笑,缓缓说道:“子云大师,我是来下战书的。” “下战书?”大家都诧异地互相望望。方静姝抢先一步说道:“龙头老爷不是早已下过战书了吗?” 龙少爷不紧不慢地说:“义父远道而来自然是为了挑战少林寺的四大神僧。但与我们一道来的还有不少江湖上的豪杰,他们也很想领教领教少林寺的功夫。” “那不知龙头老爷的意思是什么?”子云皱眉问道。 “义父的意思也简单。”龙少爷说道:“三日后,我们会有第一位来挑战的英雄。贵寺可以任意派人来应战。一连三天,三局两胜。” “倘若是我们胜了呢?”子云追问道。 “那我和义父立刻打道回府,多一天都不耽搁。”龙少爷笑着说:“不过,若是我们的人胜了。那第四天,义父他老人家就要亲上少林,到时还望贵寺的四大神僧能够不吝赐教。” 龙少爷说完向子云鞠了一躬,显得恭敬非常。 子云目光一聚,凝视着他说道:“难得龙头老爷有此雅兴。好,少林寺接战便是。” 龙少爷笑了笑,说:“子云大师果然是个爽快的人。既然如此,我也不愿多费唇舌了。诸位英雄,咱们明日再见!” 龙少爷又将目光转向了赵三娘,问道:“赵女侠是要杀纪纲这狗贼吗?” “难道龙少爷也要来替他求情?”赵三娘冷冷地问。 龙少爷哈哈大笑,说道:“纪纲的死活与我何干。只是他若死了,你们可就少了锦衣卫做帮手了。” 赵三娘心中一动,却仍是一声冷笑,说道:“不劳龙少爷费心!” 龙少爷一边摇头一边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虽慢,但转瞬间就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了。 “哇,好厉害的轻功。”朱文圭赞叹道。 赵三娘冷目一扫,对纪纲说道:“就是天王老子来替你求情我也不会买账的!” “我自知罪孽深重,无须他人求情。”纪纲低垂着头颅,轻轻说道。 “好,看来你还是条汉子!”赵三娘说着双刀就是一闪,那迅雷不及掩耳的刀法径直就朝纪纲劈了下来。 双刀刚刚沾到纪纲的头发,就听“当”的一声响,赵三娘的双刀早已脱手飞出,插在了不远处的枯树上。 “啊?”赵三娘吃了一惊,忙回过头来大声问道:“是谁阻止我?” 众人也是出乎意料,互相顾盼,似乎是不知是谁出的手。 “阿弥陀佛,贫僧不自量力,阻挠了赵施主,还请恕罪。”子云几步走上前去,冲着赵三娘鞠了一躬。 “子云大师?”众人先是一阵诧异,然后又纷纷恢复了平静。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报仇?”赵三娘也迎上去问道。 子云双手合十,缓缓说道:“若赵施主杀了他,心中的怨恨可会消除了吗?” “这份大仇我永远也不会忘!”赵三娘恨恨地说道。 “那既然如此,你就算杀了他不也于事无补吗?”子云说道:“怨恨在你的心中,会折磨你一生。你要做的不是杀人,而是渡人啊。” “渡人?”赵三娘用狐疑地目光瞅着子云,摇头说道:“我不明白。” “渡人也是渡己。”子云笑道:“只有你能将自己心中的仇恨放下,那你才会真正的解脱。否则,你杀了人,自己或许会更痛苦。” “住持大师,你是一定不许我杀他的了吗?”赵三娘冷冷问道。 “贫僧只讲自己该讲的,何去何从还要看施主你啊。”子云温和地说着。 赵三娘点了点头,说道:“好。可我今天非杀他不可。望大师不要阻拦。”她又亮起自己的左手刀,一步步向纪纲走了过来。 大家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方静姝咬着嘴唇,头也偏过了一边。她紧紧握着朱文圭的手,掌心汗水涔涔。 纪纲自始至终都低着头。他呆滞地目光望着地上那刀的影子,一言不发。 第一百七十二章愁煞三娘 赵三娘的刀悬在纪纲的头顶。她双目如炬、面容冷峻。但她的刀却是颤抖的,众人的心跳也是急促的。 “你还能掌控得了锦衣卫吗?”赵三娘忽然开口问道。 “什么?”纪纲一时没回过神来,扬起了茫然的脸。 “当啷”一声,刀被赵三娘抛在了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道:“倘若你还能掌控锦衣卫,那你的命还有些用。等龙头老爷这桩事了了,再杀你不迟。” 赵三娘说完转身便走,留下一脸疑惑的纪纲和面如死灰的朱高煦。纪庭之忙迎上去,笑着说:“三娘,你真的从仇恨中解脱出来了。” 赵三娘勉强一笑,说:“我恐怕一生都无法从中解脱出来了。”说完将头一低,绕过纪庭之走了过去。纪庭之的心忽然揪了一下,回头望着赵三娘那萧瑟而又略显愁怨的背影。 子云笑着说:“放下屠刀就是化解仇恨的开始,赵施主的胆略足令我等钦佩。” “大师谬赞。”三娘应了一声。 “来人呐,将这两人都押下去!”子悔高声对周围的小沙弥吩咐道。 这天晚上,朱文圭独自一人在庭院中踱着步子。清冷的夜风拂过他的面庞,冷冷的,但又倍感舒适。“唉。”他轻声叹了口气,抬起头望着夜空正中的月亮。 此时的月光是朦胧的,一团黑云正将月亮笼罩着。他望着天上的月亮呆呆地出着神。 “你说,月宫中真的有嫦娥吗?”方静姝的声音忽然飘了来。朱文圭一愣,忙转过头去看。方静姝正站在自己的背后,微微冲自己笑着。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显得她的面容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迷人。 “静姝?你还没睡吗?”朱文圭问道。 方静姝缓步走过来,也抬起头望着月亮,说道:“你不是也没睡吗?” 朱文圭双目一敛,说道:“我睡不着。” “我也同样睡不着。”方静姝说道。 朱文圭猛然侧过身来说道:“静姝,我真怕,我怕明天的比武,怕我们会败给龙头老爷。” 方静姝微微一笑,轻轻捋了捋他的头发,说道:“咱们有这么多武林志士,还有四大神僧坐镇。我们一定可以打败龙头老爷的。” 朱文圭心念一动,轻轻握住了方静姝那正在为自己捋头发的温柔的手,说道:“只要有你在,纵使天气寒冷,我也觉得很温暖。” 方静姝面上一红,忙把手抽回来,用嗔怪地语气说:“大敌当前,你还有心思耍嘴皮子。” “我说的是真心话。”朱文圭急切地说道。 方静姝与他目光一接,忙转身避了开去,侧脸问道:“那……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了,你有什么打算?” 朱文圭眉头一皱,喃喃说道:“我还要去追萧姑娘,夺回双剑。” “如果你也夺回了双剑呢?”方静姝又问道。 “那我……那我……”朱文圭一时踌躇了起来,结结巴巴地不知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要仗着双剑之威,夺取皇位?”方静姝又转回身来,一双紧张地眼睛望着朱文圭。 朱文圭也望着她,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困顿。 “你回答我呀,你是不是要夺取皇位?”方静姝轻轻摇着朱文圭的手臂说道。 朱文圭露出了笑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如果要我在你和皇位中间做一个选择,那我宁愿放弃皇位。” 方静姝的双眼顿时散发出了迷人的光彩。她的鼻头一酸,有些哽咽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问道:“你不后悔吗?” “我不后悔。”朱文圭说:“我们也可以像范蠡和西施那样去西湖泛舟,过与世无争的生活。” 方静姝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两行热泪划过面颊,平缓地淌了下来。她双手掩面,抽泣了起来。 朱文圭吃了一惊,忙伸手去扶方静姝的肩膀:“静姝,你怎么了?可是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方静姝肩膀一甩,边哭边说:“你别碰我。” 这时,又有两个人影从黑暗的深处闪现出来。他们一前一后,由远及近。 “三娘,你要去哪里呀?”纪庭之急切的声音从后面传了来。 朱文圭和方静姝都是一惊,急忙张目望去。跑在前面的那个人不就是赵三娘吗?而来追她的正是纪庭之。 纪庭之纵步疾跃,白衣在空中一展,身子就落在了赵三娘的身前。赵三娘呆了一呆,冷冷地说道:“你让开。” “三娘,你为什么要走呀?”纪庭之皱着眉头,一脸焦急地问。 朱文圭和赵三娘对视了一眼,心头也都是一颤,急忙向两人的方向跑来。 “哦?你们也在这儿?”纪庭之侧目对跑来的两人说道。 赵三娘抬起眼睛扫过方静姝的面庞,见她眼圈泛红,便问道:“静姝你怎么了,这小子欺负你了吗?” 方静姝咬着嘴唇,急急地摇了摇头。她望了望纪庭之,又问道:“师傅,三娘,你们这是怎么了?” 赵三娘低下了头,说道:“我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那我总可以管吧。”纪庭之上前一步说道:“三娘,少林寺如今强敌环伺,你真的忍心弃我们而去吗?” 赵三娘一声冷笑,说道:“少林众僧武功高强,又有你们这些侠肝义胆的英雄人物来助战。我赵三娘本领低微,留在这里也是累赘。” “三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朱文圭也说道:“就算你要走也不必急于一时。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了,纪先生会陪你一起去……” “是我一个人走,与他无关。”赵三娘打断了朱文圭的话,又失神般地摇摇头,说道:“学什么西施范蠡,去什么杭州泛舟。我是个草莽之人,你们读书人的那套我学不来。” 她说着就又要走。纪庭之忙一把将她拉住,说道:“好,你不喜欢去杭州,那咱们去别的地方也行。” 赵三娘一把甩开了纪庭之的手,说道:“从此以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咱们再也不要有瓜葛了。” 纪庭之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袭上了心头,忙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赵三娘愣了一愣,说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她脚下一个踉跄,像是喝醉了一样,哀怨地说:“我本可以杀了纪纲报仇的。可龙少爷说得对,现在恐怕只有他能指挥得了锦衣卫。子云大师说得更对,我就算杀了他,这份大仇我也始终忘不了。” 朱文圭、方静姝和纪庭之都是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赵三娘仰起脸来对纪庭之说:“我背负着这样的仇恨,你教我怎么和你去过举案齐眉的生活?” 不自觉地,方静姝也微微侧目,望了朱文圭一眼。 纪庭之急道:“可咱们以前说好了的……” “那时我真的很蠢。”赵三娘也一抹眼角的泪水,说道:“我以为可以和你远离江湖的纷扰。我现在才明白,我身在江湖,就算想逃也是逃不开的。我不能手刃仇人,已经对不起我的先夫和三万反明志士。所以我现在更应该悬崖勒马,及时回头。” “你可以报仇的。”纪庭之说道:“我现在就把纪纲抓来,你可以亲手杀了他。” 赵三娘苦笑着摇摇头,说道:“不用了。我现在明白,就算我杀了他也于事无补。他的命并不能换回我丈夫和三万反明义士的命。” 纪庭之愣在了当场,竟不知该如何劝慰她。 “三娘,你真的要走吗?”方静姝轻声说道:“你要走了,师傅他会很伤心的。” 赵三娘向方静姝走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说道:“我要走,我要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你的师傅……”她又望了纪庭之一眼,续道:“我只有对不起他了。但如果我违心与他在一起,他依旧是不会快意的。” “可是……”方静姝刚一开口,赵三娘又轻轻掩住了她的嘴巴,笑着说:“三娘我的命不好。但你不一样。”她拉着方静姝走到了一边,凑近她的耳朵说道:“静姝,有时我真羡慕你,不用像我一样背负这么多的恨。朱文圭这小子我不喜欢,但他却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方静姝红着脸,含着泪,咬着唇,缓缓地点了点头。她想说话,但又不敢说,生怕自己一张口就会失声痛哭起来。 赵三娘轻轻拍了拍方静姝的手,便又转头对朱文圭说道:“小子,你以后要是敢欺负我们静姝,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会追到你,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朱文圭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急忙应声:“哦,谨遵三娘教诲。” 赵三娘没有多望纪庭之一眼,低着头从他身旁走过。纪庭之呆在当场,连开口说句“珍重”的勇气都没有。 三人远远地望着赵三娘离去的背影。那背影一点点没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终于,方静姝哭了出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当仁不让 当第一缕晨光还没来得及唤醒大地,远方的一声鸡啼就代表着新的一天开始了。少林寺的大小僧人纷纷起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赶往饭厅。“好冷啊!”“是啊,今儿个格外的冷。”他们聊着天在饭厅前排起了两条长龙队形,不紧不慢地向前挪动着步子。 吃过早饭之后,大地的黑暗也渐渐被阳光驱散了。众僧在惠悯等几人的带领下来到了练武场。方形大阵徐徐展开,他们齐声呼喝着,练起了功夫。 子云和子悔站在不远处的高台上望着正在练武的众僧,面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果然不同凡响。”杨为山赞叹道:“少林寺的功夫以刚猛闻名于世,而我武当的武功却是以柔顺为主。” 子云回过头来笑道:“少林和武当向来为人所推崇,如今咱们又能携手共抗外敌,或许也会成就一段武林佳话。” 杨为山面上一红,说道:“不如今天的这场比试就让我先上吧。” 朱文圭抢先一步说道:“大师兄,还是让我来吧,你是武当掌门,不可冒险。” 子云笑了笑,说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还没见着,等他们来了我们再作打算不迟。” “不管来者是谁,还是让我来对付吧。”纪庭之双眼呆呆地望着远处,那是赵三娘离去的方向。 “哦?纪施主有必胜的把握?”子云问道。 纪庭之摇摇头,说道:“我会竭尽全力。如果我要把三娘找回来,就必须要亲自赢一场。请住持大师成全。” 子云微微点头,说道:“难得纪施主你的一片赤诚。好吧,不管来者是谁,都请纪施主先接这一战。” 纪庭之也露出了笑意,向子云和子悔鞠了一躬,说道:“我要养足精神,先告辞了。” 纪庭之来到少室山的一个山坡上,坐了下来。那被积雪覆盖着的山峦、崎岖的小路都一览无遗,尽收他的眼底。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在阳光的映照下正散发着炫目的光彩。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轻轻地擦拭着这剑身。 忽然他将头一偏,笑着说:“你既然都跟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的呢?” 方静姝缓缓从一个山岩背后走了出来。“师傅。”她面沉如水,轻轻地挪动着步子,向纪庭之靠了过来。 纪庭之回过头来说道:“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吧?” 方静姝走了过来,说道:“师傅,我怕你会想不开。” “想不开?”纪庭之呵呵笑了,说道:“难道我还会自寻短见不成?” 方静姝皱起了眉头,说道:“师傅,你既然放不下三娘。昨晚她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追呢?” 纪庭之无奈地笑笑,说道:“就算我追到了她又有什么用?她背负的仇恨太多也太久了。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比武?”方静姝追问道。 纪庭之双眼望着远处的山峦,说道:“或许只有比武,才能让我找到一丝存在的价值吧。” 方静姝呆了一呆,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搅拌在一起,难以言喻。 纪庭之又侧过脸来,笑着说:“你快回去吧,我想静静地待会儿。” 方静姝点了点头,便转身向来的方向去了。她走两步都要回头望一眼纪庭之。纪庭之的微笑仍旧挂在脸上,也记在了她的心里。 中午时分,僧人们纷纷从大雄宝殿中退出来。他们三三两两的走着,有的去饭厅吃午饭,有的回禅房休息,也有的去练武场和师兄弟切磋武艺。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诸葛弘略显急躁地说道:“真教人等得心焦。” 朱文圭忙迎上去给诸葛弘端上一杯茶,说道:“龙少爷说话一言九鼎,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的。” 诸葛弘接过茶盅,说道:“我真希望他们不来了。”说完,他又大马金刀的坐下,脖子一仰,“咕咚咕咚”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子云和子悔依旧是盘膝而坐,闭着眼睛默默念经。方静姝望了望二人,又笑着对诸葛弘说:“诸葛伯伯,你喝茶太急了些。你看两位大师,大半天过去了,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人家还不是在心平气和地打坐念经吗?” 诸葛弘摇了摇脑袋,说道:“咱就是这急脾气,唉,一辈子也成不了佛。” 不一会儿,太阳偏西。阵阵冷风吹过禅房,众人都感到了些许的寒意。 诸葛弘大踏步走了出去,大声说道:“他们不来,咱们去找他成不成?” 朱文圭急忙跟上去说道:“诸葛前辈,你千万不要冲动。咱们再等等吧。” “都等一天了,我琢磨着咱是不是让那浑小子给涮了?”诸葛弘怒气冲冲地说着。 方静姝也是一跺脚,迎上去嗔怪地说:“伯伯你真是太急躁了,什么时候能向你的结义兄弟学学呢?” 刘崇走了上来,笑着说:“静姝的意思是让你多学学三弟。” “三弟?”诸葛弘浑不在意地笑笑,说道:“三弟是书生,我是个老粗,怎么学呀。” 子云忽然睁开了双眼,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来了。” “来了吗?”诸葛弘仰着头向四周望去,只见长空盈盈,四处的山峰直插云霄。 “哈哈哈,子云大师好耳力,我厄云子的轻功虽说不是登峰造极,但若叫人听见声息也是难得。”这声音不知是从什么地方传过来,既像是在天边,又像是在眼前。 “厄云子?”朱文圭疑惑地望向方静姝,说道:“这个名号我从来也没有听过。” 刘崇眉头一皱,说道:“厄云子久居云南,远离中原,所以知道他的人并不多。但他在云南、西藏一带却是大名鼎鼎。” 刘崇话音刚落,一个红色的人影便从半空中闪了出来。不知是他的身材瘦小还是那件红色的袍子过于宽大。他从空中直落下来的时候,两只袖管呼呼风响,整个人就像是个巨大的河豚似的,看上去颇为滑稽。 “多谢刘指挥夸奖,我的确是大名鼎鼎,不过也是臭名昭著。”厄云子一边说话一边平缓地落在了地上。他不仅袍子是红色的,就连头发、眉毛、胡须,甚至眼珠子都微微泛着红色,看得人不寒而栗。 方静姝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人们都管云熙叫赤发鬼,我看你才是真正的赤发鬼!” “赤发鬼?”厄云子一捋胡须,复又哈哈大笑起来:“我喜欢这个名字……” 子云缓步走了出来,说道:“龙头老爷真的是神通广大,居然可以邀来厄云子你这样的隐世高手。” 厄云子双眉一挑,捻着胡须说道:“能为龙头老爷打头阵,我厄云子荣幸之至。请问诸位谁来应战呢?” “我纪庭之来会你一会!”纪庭之那饱满而洪亮的声音响彻半空。紧接着,他的身影一闪,众人还没缓过神来,他就已经站到了厄云子的对面。 厄云子瞅着纪庭之,心头微微一颤,想道:“据说纪庭之剑术、暗器、轻功当属三绝。轻功倒是不俗,只不知剑术和暗器又有多厉害。” “师傅!”方静姝惊叫了一声。不知她是出于惊喜还是担忧。 “纪先生,你要小心啊。”朱文圭说道。 纪庭之回过头去,微微点头向众人示意。大家紧张的心情才略微平复了一些。 纪庭之长剑一亮,笑着说:“厄云子,我敬你是武林前辈,就先请你先行赐招。” “你敢小瞧我吗?”厄云子心头微怒,说着就将手搭在了自己的腰间。“唰”地一声,一柄如他装束一般的红色软剑从腰间抽了出来。这剑软得就像一条水蛇,平时可以像腰带一样系在自己的腰间。剑虽软,但却是钢韧十足,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曾死在他这细长的软剑之下。 厄云子手腕用力一抖,软剑立刻挺得笔直。他阴阴笑道:“我这剑有个名堂,叫做‘八步断魂剑’。言下之意嘛,嘿嘿,八步之内我准叫你死在我的剑下!” 此言一出,众人又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朱文圭正要一个箭步上去,身旁的刘崇却一把将他的胳膊抓住,说道:“别急,我信得过我这三弟。” 纪庭之哈哈大笑,说道:“巧了。我这剑也有个名堂,叫做‘半刻光腚剑’。” “什么?半刻光腚剑?”厄云子又是愤怒又是疑惑地望着纪庭之。 “不错不错。”纪庭之笑道:“言下之意嘛,嘿嘿,就是叫你半刻之内光着屁股滚回去!” 方静姝有些忍俊不禁,急忙用手捂住几乎就要笑出声来的嘴巴。但接着又是皱眉埋怨道:“坏师傅,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开玩笑。” 厄云子一听这话,不禁是怒火升腾,喝道:“好呀,你居然敢戏耍我,看我不取了你的小命!” 厄云子的话音未衰,一道红色的剑光已经朝纪庭之裹挟而来。纪庭之身子一侧,斜剑一格,但听得“叮叮当当”的兵器磕碰之声响彻了众人的耳际。 第一百七十四章险胜一着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纪庭之和厄云子就已攻守易位。精妙的武当剑法由纪庭之使来,真如是滔滔大河汹涌而来,其势不可挡。 “好!”朱文圭不禁大声赞叹道。方静姝却还是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双眼投去焦灼的目光。 厄云子顿感压力,于是脚步一错,手中软剑一抖,一招攻来,幻影重重,就像是千万剑同时攻来一样。纪庭之收招转身,身形摆荡,双脚钉在地上却是纹丝不动。他的身子左摆右荡,也是几重身影在虚无缥缈之间穿梭,活像一个不倒翁。一阵阵的裂帛之声传来,一片片被软剑割破的衣襟也纷纷飞上半空。厄云子一声冷笑,身子腾起,一剑就刺向了纪庭之的咽喉。这一剑势如闪电,一道刺眼的红光激射而来。 “啊!”方静姝急忙捂住了双眼,失声叫了起来。 朱文圭一把攥住她的手,说道:“还好,纪先生避过了。” “怎么避过的?”方静姝仍是闭着眼睛,急急地问道。 “纪先生手腕一翻,用剑柄将厄云子的剑磕开了。”朱文圭紧紧盯着场上的局势说道:“好极了,现在纪先生反守为攻,使出了‘一剑化三式’了!” “师傅他可刺着厄云子了吗?”方静姝还是闭着眼问道。 “哎呀,这一剑真可惜,已经撩到了那厮的衣襟上,却被他躲过了。”朱文圭紧张地望着:“不好,厄云子跃起身来,他的软剑已攻到纪先生的背后啦!” 方静姝不敢睁眼去看,急得直跺脚,说道:“那现在呢?现在呢?” “还好,纪先生用咱们武当剑法中的‘回身剑’以攻为守,将这记辣招化解了。”朱文圭说道。 厄云子一连攻了十剑,一阵密如急雨的金铁交鸣之声响了起来,火花也从两剑相交之间迸发出来。 纪庭之的剑尖始终缠绕着厄云子的软剑,他每攻一剑,力量都会在中途被纪庭之消解掉。但他若要撤剑防守,纪庭之的剑也会跟上来,直刺他的咽喉。那剑始终游离在厄云子的眼前,叫他颇为难受。 子云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以柔克刚,才是武当剑法的精髓啊。” “师兄说得是。”子悔说道:“依师兄之见,纪施主能胜这一场吗?” 子云摇摇头叹息道:“犹未可知呀!” “静姝你快看,纪先生这一招避实就虚用得妙极了,又刺破了厄云子的衣衫。”朱文圭惊喜地叫道。 方静姝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抬眼去看。只见纪庭之一剑刺去,招式用尽,厄云子撤步回身,反手一剑向纪庭之的手腕横削过来。纪庭之急忙将手中剑一抛,撤回右手,扬起左手牢牢地将剑接住了。 “师傅当心啊!”方静姝大声叫道。 “静姝你别急,不要让纪先生分神。”朱文圭忙说道。 厄云子一声冷笑,软剑一抖,犹如毒蛇吐信一般朝纪庭之的左肩攻过来。 “姓纪的,你右手持剑尚占不了便宜,现在换成了左手就更难不倒我啦!哼哼!我叫你死在我这断魂剑下!” “哈哈,我的左手却比右手还更要灵便呢!”纪庭之原地一转,侧目扫过了朱文圭。朱文圭正一脸焦急地望着自己。 在这须臾之间,他猛然想起当日在杭州和龙少爷激战之时,朱文圭指点了自己几招“七星剑法”。他心念一动,反手一剑刺出,厄云子料他是佯攻,便也毫不退缩。 他哪知道,纪庭之这一剑既灵巧又猛烈。厄云子眼前白光一闪,心头一紧,急忙低头缩颈,忽觉得头顶一片冰凉,再看时,自己红色的头发一丝丝一缕缕地从眼前缓缓飘落。 “刺得好!”方静姝拍手叫道。 厄云子立刻提起了精神,腰身一摆,身子在空中侧翻过来,软剑在地上轻轻一点,红色的身影又朝纪庭之的头顶飞去。纪庭之站在原地,左手举剑一撩。只是一剑刺去,厄云子红色的剑光瞬间就被这白色的剑光所吞噬了。 “啊?”厄云子一声惊叫,急忙略身而走。纪庭之双足点地,追身剑紧随而至。厄云子忽觉脑后生寒,便知道不妙。他回身一剑反攻,而这一剑却是大不相同。那红色的软剑真的变软了,剑尖看似是朝纪庭之的心窝刺来,实则是刺向了他的左臂。 纪庭之也吃了一惊,急忙收招防御,“当”的一声,软剑被震了回去。厄云子借势落地,纪庭之慢了片刻,但仍是紧追而来,剑尖直刺厄云子的后背。 厄云子一声冷笑,回身一剑撩去,这剑就像是条软鞭似的,左摆右荡,怪招跌出。纪庭之的剑法虽然精妙,但见到如此怪招怪剑,心中不免也有了些许顾忌,不敢全力进攻,正好形成了与厄云子的胶着之局。 “哎呀,倘若双剑在这里就好了。”方静姝焦急地说道:“有双剑在手,师傅一定可以削断那个什么子的软剑。” “是厄云子。”朱文圭提醒道。 那看似软绵绵的剑却是坚固非常,纪庭之有好几剑都以为可以将它削断,却都被它那强大的力道反震了回来。 厄云子“哗啦啦”的将软剑一抖,招式猛然收紧,一剑紧似一剑的向纪庭之的咽喉要穴刺来。 “呀,师傅怕是有危险了!”方静姝紧张地说道。 但见纪庭之一连退了七八步,手中剑舞得风雨不透,厄云子的软剑虽然灵巧至极,却也无法突破纪庭之的层层封锁。 厄云子牙关紧咬,眼神发狠。他双足顿地,身子“噌”地跃起,一剑就朝纪庭之的眉心刺来。纪庭之吃了一惊,使了个以攻为守的妙招,也是一剑向厄云子的手肘刺去。厄云子料敌于先,手腕一翻,身形一转,反手又是一剑反削。 这一剑看似是刺向纪庭之的胸口,实则却向他的肩膀偏来。纪庭之一剑劈空,肩膀受痛,那红色的软剑微微刺入了纪庭之的皮肤。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方静姝也是银牙紧咬,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厄云子的冷笑声还未熄灭,纪庭的双眼就已光芒乍现。他左臂猛然一抖,一股迫人心神的大力滚滚而来。厄云子吃了一惊,急忙撤剑回身。但纪庭之的剑光紧随其后。这一剑刺来,正是万千剑影从四面八方向厄云子刺了来。满地的积雪也被这劲风席卷飞上了天空。 “是‘萧萧落木’!”方静姝大声叫道。 “对,纪先生终于使出这招了!”朱文圭也惊喜地叫道。 众人都看得呆了,那缭绕的剑光瞬间就将厄云子层层包裹,就像涌上来的潮水会在转瞬间淹没沙堆一样。 子云边看边是赞叹:“‘七星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纪庭之这几招犹如是惊涛骇浪,一发而不可收拾。厄云子被困在这剑光里,一阵阵裂帛之声响彻耳际。他的衣衫早已裂成了无数块碎布,飘散在了空中。他心头一慌,仍是挺剑抢攻。攻招一起,顿时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持剑的手连同他的红色软剑都高高地飞上了天空。 厄云子的右臂断了一截,登时是血流如注,直痛得满地打滚。 “师傅赢了!”方静姝高兴得拍手叫道。 纪庭之将剑一收,几步冲到厄云子身前,封住了他身上的几处大穴,说道:“我已给你止了血,快些走吧!” 厄云子忍着剧痛,狠狠地瞪着纪庭之,说道:“断臂之仇龙头老爷会替我报的!” 他说完,一骨碌拾起身子来,捡起自己那紧紧握着软剑的断臂,踉踉跄跄地奔逃而去。 纪庭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笑着对朱文圭说道:“没想到‘七星剑法’由左手使来威力更甚。” 众人先是望了望奔逃而去的厄云子,又望向了正在收剑入鞘的纪庭之。片刻的沉默之后,便是震天响的欢呼之声。 第一百七十五章岭南三少 子云和子悔并排步入禅房之中,紧随其后的是杨为山、诸葛弘和刘崇。方静姝紧紧握着纪庭之的胳膊,说道:“师傅,你可把我吓我坏了。我还以为你打不过那个厄什么子呢。” “是厄云子。”朱文圭在一旁笑着提醒道。 “哦对,厄云子。”方静姝轻哼了一声,说道:“不过我也没想记住他的名字。师傅断了他一条胳膊,想必那厮也不能再出来兴风作浪了。” 纪庭之笑了笑,说道:“不过那厄云子的剑术也确实高强。幸好我还记得‘七星剑法’里的绝招,否则败下阵来的很有可能就是我了。” 说话间,众人都已步入了禅房之中。子云走到上首处坐下,子悔坐在了他的旁边。其他几人也都纷纷坐在两侧。侍候在旁的小沙弥们将早已沏好的茶端了上来,放在他们手边的茶几上。 纪庭之赢下了第一场比武,大家的心情十分愉快。只是纪庭之虽然也含着笑容,但这笑却给人一种苦涩的感觉。 子云望着纪庭之说道:“纪施主为敝寺冒了这样大的风险,贫僧感激不尽。” 纪庭之急忙起身,拱手说道:“大师言重了,匡扶正义是我辈应尽之责。” 子云微微点头,说道:“纪施主虽然赢了第一场,但后两场只怕更难以应付。咱们还是要小心为上。” 刘崇缓缓起身,说道:“大师,既然我的结义兄弟都接下了第一仗,那这第二仗也该由我这个做大哥的接下来。” 诸葛弘恨恨地将拳头一挥,对刘崇说道:“大哥,咱们四兄弟里就属你和三哥功夫最好。我……唉,我要是有大哥你那两下子,这一仗我也非接不可!” 刘崇哈哈一笑,说道:“四弟不必性急,江湖上的不平事多着呢,以后咱们再携手大杀。” 子云也呵呵地笑了,说道:“刘施主武功高强,贫僧早有耳闻。不过纪施主已替我少林寺出了一回头,这第二仗嘛还得由我寺中人来接下。” “大师可有人选了吗?”纪庭之问道。 子云微微点了点头,对着门口大声说道:“惠悯,你进来。” “是。”等候多时的惠悯信步走来,一直走到子云的面前站定。 子云望着有些疑惑的众人,不紧不慢地说:“武林中人人皆知,我寺中有智明、智空、智性、智清四大师尊,四大师尊之下又有子云、子觉、子悔、子净四大弟子。”子云苦笑着摇摇头,说道:“可是子净师弟却是个不通武艺的文僧。” “在子云大师门下,又有惠悯、惠心、惠景、惠能、惠颖、惠妄、惠相、惠瑜八大罗汉。”杨为山接着说道:“他们练就的‘罗汉棍阵’正与我武当的‘风雷剑阵’齐名于天下。” 子云含笑点了点头,说道:“杨掌门所言甚是。虽然他们是八人,但‘罗汉棍阵’已操练得如臂使指,无论来者是何人,他们都可一战。” 惠悯微微鞠躬施礼,说道:“弟子能为寺里出力,荣幸之至。” 子悔皱了皱眉,侧过忧虑地脸来对子云说道:“师兄,打头阵的厄云子已经如此厉害,只怕第二个来挑战会更难对付。师弟我主动请缨,替下八大罗汉。” 子云微微一笑,说道:“师弟的担忧不无道理。但,‘罗汉棍阵’自创立之日起就未经历过大的风波。此次也该让他们展一展自己的所能。倘若不敌,第三场再由师弟出战,定操全胜。” 子悔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还是师兄想得周全。” 子云又转过头来对众人说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了,不如先回禅房休息吧。” 厄云子抱着自己的断臂,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去。他脚下一绊,飞身摔进了石洞里。那只断臂也脱手飞出,滚落到了张定边的石床下。 子净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双目紧闭,暗暗念起了经。 张定边眯起一双眼睛,冷冷问道:“是谁斩下了你的胳膊?” “是……是纪庭之。”厄云子带着愤恨和尴尬的语气说道。 “纪庭之?”张定边眼睛又散发出了骇人的光芒。 “龙头老爷,我本是不愿参与你们中原武林的争斗的。”厄云子惨然说道:“可龙头老爷要召在下,在下也必卖给您一个面子。谁知……谁知我却成了这幅模样。无论如何,都请您老人家替我报仇啊!” 龙少爷在一旁冷哼了一声,说道:“你自己学艺不精,斗人不过,现在还好意思让我们替你报仇?” 厄云子的声音哽咽了起来,说道:“是,在下是学艺不精,一时大意才遭了那厮的毒手。可我为的不也是龙头老爷吗?我……” “你不要再说了!”张定边烦躁的将袖袍一抖,厄云子也只好把半肚子的苦水又咽了回去,不敢多说了。 “义父,咱们的第二场只许胜不许败。”龙少爷说道:“不如就让孩儿去吧。” 张定边咧嘴一笑,说道:“我自有安排。”他又将头转向了子净,笑问道:“子净大师,你希望第二场比试是谁胜呢?” 子净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事到如今,张施主仍是参不透啊。” 张定边也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无我’之境太过玄妙高深,我只怕到死也参悟不了的。” “所以张施主必败无疑。”子净淡淡说道。 张定边的面容也变得极为冷峻。他探过身子说道:“和尚,你总是三番四次地逆我的意,你真不怕我会杀了你?” “如果张施主要杀我,那日就不会要我留下了。”子净仍是不卑不亢地说。 张定边愣了一愣,接着便是一阵大笑,说道:“好一个子净和尚,你真是把我看透了。不错,我不仅不能杀你,还要把你供起来。唉,我知道佛法精深,需要你的点拨才有可能打败四大神僧呀。” “阿弥陀佛。”子净淡淡说道:“张施主的对手并不是少林寺的四大师尊,而是你自己。只要你能战胜你自己,就可无敌于天下。” 张定边没有说话,呆滞的眼神静静地望着子净。良久良久。 第二日的清晨。以惠悯为首的八大罗汉已经手握少林棍,并排站在练武场上。他们昂首挺胸,英姿飒然。 子云手里掐着佛珠,高坐在大雄宝殿前。刘崇和他的两位义弟缓缓走了来。双方行过礼之后,都默默地注视着场上的八人。 不一会儿,朱文圭和杨为山也走了来。跟在他们后面的是方静姝和云熙。云熙面色苍白,走路也很吃力。方静姝扶着她慢慢走了过来。 子云望着云熙说道:“云施主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为何不再禅房中静养啊。” 两个小沙弥端着一张椅子,放在了云熙的面前。云熙身子一软,瘫坐了在椅子上,回头说道:“大和尚,我让你在床上躺一天一夜试试。” “云熙!”方静姝狠狠地掐了她的胳膊一下,说道:“子云大师是少林寺的住持,你不可对他如此说话!” 子云却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说道:“云施主所言不差,是贫僧思虑不周。躺这么久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唉,活动筋骨就算了。”云熙摆了摆那虚弱的手,说道:“静姝告诉我说今天有人比武。这个热闹我是必须要凑的。” “好,好,好。”子云连连点头,说道:“云施主来观战,少林寺蓬荜生辉。” “棚顶生灰?”云熙忙抬起头望着大殿的房檐问道:“大和尚,你说棚顶怎么……” “云熙,你别说话了!”方静姝严厉地说道:“你要是再多说半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就在这时,一个小沙弥急匆匆地跑来,将一个拜匣恭恭敬敬地递到子云的手里,说道:“住持,他们来了。” “他们?”众人都是疑虑重重。 子云接过拜匣,打开一看,不禁露出了笑意,缓缓说道:“原来是岭南三少。” “岭南三少?”朱文圭和方静姝都侧过脸来,现出了疑惑的表情。 刘崇皱眉思索着,说道:“岭南三少是这几年来才展露头角的后辈。他们年纪虽轻,但功夫却是狠辣非常。” “与他们交过手的人大多是非死即残。哼,这三个兔崽子自打出道以来就没干过好事,也颇为武林正道所不齿。”诸葛弘怒气冲冲地说道。 “呀,他们如此阴毒,不知惠悯他们会不会吃他们的暗亏呀。”子悔忧虑地说道。 子云笑着说:“既然咱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伎俩,只需留心防范便是。” 惠悯回过头来应了一声“是”。于此同时,三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从远处缓步走来。他们双眉上挑,嘴角一瞥,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哼,我真想下去揍他们一顿!”诸葛弘说道。 “四弟不可鲁莽!”纪庭之轻声说道。 惠悯将棍子重重地在地上一顿,喝道:“来者通名!” “呦,不愧是少林寺的弟子,果然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派头。”三人中右手边第一个说道:“我们是岭南三少,可有资格来领教贵寺的高招吗?” 惠悯将他一打量,说道:“我要你们三个说出自己的真名实姓!” 那人满面通红,但也强抑着心中的怒火,说道:“我叫游泓海。这两位是我的弟弟,游泓江和游泓水。” “嘿,这三个家伙肯定很喜欢游泳吧!”云熙捂着嘴格格笑了起来。 三人脸色忽变。游泓海上前一步,冷冷问道:“不知是哪位英雄来应战?” “正是我们八大罗汉!”惠悯大声说道。 三人将眼前这八人一望,轻佻之色也渐渐收起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暗箭难防 游泓江咧嘴一笑,说道:“久闻少林寺八大金身罗汉都是一身钢筋铁骨,‘罗汉棍阵’更是天下无匹。哈哈,咱们兄弟可要见识见识了。” 子云微微笑道:“那些都是江湖上的朋友抬爱。不过对付宵小之辈却也足矣。” 三人闻言,面色又是一变。游泓水将手一挥,说道:“既然如此,废话少说。咱们斗斗吧!” “好,让我们尝尝我们少林棍法的厉害!”惠悯又将棍子在地上一顿,与七位师弟缓缓移动着步子。八人向左右两边散开,似两把大钳子似的将岭南三少围在了中间。 游泓海向另两人使了一个眼色,三人“唰唰唰”拔出了三柄寒光闪闪的宝剑。他们背对着背,三剑分别向八大罗汉的三个方位刺去。 “啊!好快的剑!”云熙也惊叫了一声。 只在眨眼间,三剑就已刺到了惠心、惠能、惠妄的咽喉处。三人忙将脖颈一缩,两边的惠悯、惠颖和惠相棍法一展,三棍迎着三人的额头劈下。 “闪!”游泓海大叫了一声,三人身子滴溜溜一转,听得“砰砰”声响,三棍齐齐打在地砖上,现出了几道裂纹。 “攻上攻左!”游泓海又是大喊一声,三人的方位陡变,三道缭绕的剑光朝罗汉之间的缝隙刺去。 “看来这兄弟三人全靠游泓海的指挥了。”朱文圭说了一句。 “只要有办法将他打倒,我们就赢了。”方静姝也跟着说。 子云却是微微摇头,说道:“岭南三少的剑法互为犄角,尤其是游泓江和游泓水更是游曳在游泓海的两侧,若要伤他绝非易事。” 就在这转瞬之间,岭南三少的方位又变化了四次。八大罗汉操练的“罗汉棍阵”也是忽聚忽散。重重棍影与缭绕的剑光相互纠缠,看得人目不暇接。 游泓海侧身一剑反撩,直奔惠瑜的背心而来。惠悯抢步上前,手中棍子当头打下。八大罗汉中惠悯武艺最强,他这一棍也是有开碑裂石之能。游泓海却是不慌不忙,锋利的剑刃将那棍头一牵一引,“嘭”地一声,棍子打在了地砖上,直打得碎石纷飞。 惠悯心头一惊,抽棍回身。两侧的惠心、惠相也左右挟风攻来。游泓海只觉一股劲风扑面,不敢大意,叫了一声:“护我!”游泓水脚步一转,一道炫目的剑光就朝惠心和惠相激射而来。 惠瑜此时也绕到了游泓水的身后,棍子一立,直挺挺地直戳他的背心。但游泓江从侧杀来,“当”的一声,剑光一闪,就将惠瑜的这招荡开了。 八大罗汉将岭南三少围得风雨不透。三人凭着精湛的剑法和娴熟的步法配合也只能勉强支撑,想要突围却是不能。 杨为山越看越是流露出赞叹的神情,说道:“世人都将少林寺的‘罗汉棍阵’与我武当的‘风雷剑阵’相提并论。但在我看来,少林寺的棍阵确实更胜一筹啊。” 子云微微一笑,说道:“杨掌门过赞了。” 棍阵的阵型越收越紧,留给岭南三少闪转腾挪的余地也是越来越小。焦急的汗水从游泓海的额角上渗了出来。他身法一转,将剑高高竖起,喝道:“护我两翼!” 游泓江和游泓水分别从左右两边向众僧猛攻而去。惠心和惠相吃了一惊,忙举棍相格。“当当”两声传来,这两记攻招已被他们挡住了。但就是在这稍微地一缓,游泓海双足点地,拔身而起,一道迤逦的剑光直冲上空。 身在半空的游泓海腰身一转,剑尖又朝下猛然刺下。惠悯、惠瑜、惠颖和惠景忙举棒相格。游泓海的这一剑是他赖以成名的绝技。一剑刺下,地上的碎石都跟着震动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这一剑定能将四人的棍头削断,熟料自己的剑气固然霸道,以惠悯为首的四人也毫不退缩。四人举棍相迎,就在棍头距离游泓海的剑尖尚有一寸之距的时候,游泓海的下刺之势却是戛然而止。相持了片刻,四人的棍子渐渐从中间弯折了。 “哎呀,他们的棍子怕是要断了!”云熙紧张地将身子向前探了探。 “起!”惠悯吃力地喊了一声。四人纷纷以左掌掌心击打在棍子的另一头。四棍又猛然立起,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将游泓海和他的剑弹了开去。 游泓海飞向半空,剑也脱手飞出。游泓水望了一眼,也是一个转身,将自己手中的剑向上掷去。“嗖!”一道闪光划破天际,两剑相撞,纷纷向两侧弹开。其中一把向游泓海飞了过去,另一把则向下倒栽葱似的落下。惠心和惠相瞅见游泓水将自己的佩剑飞出,便两步上前,双棍齐齐打下。 游泓水身子一侧,避开了这迎头的两棍,但惠瑜从背后攻来的一棍却是避不开了。这一棍正打在游泓水的后背上。游泓水一声大叫,趴在了地上。 “打得好!”众人齐声喝彩。 惠瑜举棍又是一棒抡下。游泓水合身一滚,避了开去。但左右的惠心和惠能也攻了过来,这两棍一前一后、一快一慢打了下来,教游泓水避无可避。 众人也都屏息凝神,紧张地望着。但就在这两棍将要打中游泓水的时候,旁边双眼暴红的游泓江抢步上前,“当当”两声,将惠心和惠能的两棍挡了开去。 众人也都是摇头叹息,暗叫可惜。 就在这时,游泓海也握住了剑,从空中一跃而下。这下刺的一剑虽然不及之前那剑凌厉,但也以风卷残云之势汹涌地逼来。 “让我来!”惠悯一步上前,呼呼的棍子舞起,一棍就打在了游泓海那柄剑的剑身上。游泓海眼疾手快,手腕猛然一翻,剑便急速地旋转起来。大力一弹,便将惠悯的棍子弹了开去。 游泓海再将剑一握,挺剑直向惠悯的心窝刺来。这一剑眨眼而来,既快且狠。惠悯脚下一转,棍子从侧面抡了过来。游泓海的剑正要撞着棍头的时候,惠颖和惠心也从两侧夹攻而来。 游泓海吃了一惊,忙撤剑回防。但他的剑却被惠悯的一股黏着之力牵引住了,情急之下竟然撤不回。 “快来护我!”游泓海惊叫道。 游泓江和游泓水正被惠景、惠相、惠瑜、惠妄、惠能五人夹攻,脱身不得,听到游泓海的呼叫,心中更是烦乱。游泓水猛地将剑一挥,暂时逼退了惠妄和惠能的攻招。他腾身而起,一剑就朝惠悯的后背刺来。 “呀,危险了!”方静姝紧张地叫道。 方静姝话音还没落下,惠景的一棍也是随风而至,正打在游泓水的左侧肩膀。游泓水大叫一声,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游泓海见状更是气急败坏。他瞪大了眼睛,奋起全身的力气猛然将剑刺去,喝道:“要死一起死!”惠悯忙将步子一撤,脑袋偏过。那夺命的一剑正挟着自己的棍子擦着耳边飞了出去。 就在他刺出这一剑的时候,惠颖和惠心的两棍也打在了他的肋骨上。游泓海一口鲜血喷出,翻身倒地。 游泓江心中也是越来越惶急。心中一慌,手上的剑招也凌乱了起来。惠相、惠妄、惠景和惠心将他围在一个小圈子里,“叮叮当当”一阵响声。眨眼之间,游泓江的右臂、左腿和后背都各中了一棍。他也是一声大叫,跌倒在了地上。 “太好了,我们赢了第二场了。”方静姝兴奋地拍手叫道。众人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游泓海轻轻擦拭着嘴角的鲜血,说道:“少林棍法果然名不虚传。我们三兄弟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他说着就举起一只虚弱的右手,示意让近前的惠悯拉他起来。 惠悯不禁摇头叹息,说道:“愿你们以后与人较技,不要如此狠辣。”他刚将手握住游泓海的手,就看见他的眼神中透出了一道凶光。 紧接着,一股钻心的痛感从惠悯的手上传了来。“啊!”惠悯大叫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向后倒了去。 师弟们大吃一惊,急忙上前去扶他。游泓海忽然拾起身子,双手金光一闪,花瓣似的暗器纷纷飞出,其余七人猝不及防,肩膀、手臂、后背纷纷被打中,跌倒在了地上。 游泓江和游泓水也是一声阴笑,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也是一闪,又是无数多金花暗器飞出,直奔八人的咽喉。 纪庭之纵步跃起,怀中的铁莲子一把洒去。一阵“噼里啪啦”地怪响和耀眼的火花闪过,那些金花暗器都似死苍蝇一般跌落在了地上。 “你们出手为何如此阴毒?”纪庭之恨恨地问道。 岭南三少也吃了一惊。游泓海又换了一副轻蔑的神情说道:“阁下就是打败厄云子的纪庭之吗?” “正是!”纪庭之怒目而视,昂然而答。 “久闻阁下的暗器功夫独步武林,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游泓海笑着说。 这时候,众人也都纷纷围了上来。 “你们比武输了就出暗器伤人,不怕别人耻笑吗?”朱文圭怒问道。 游泓海哈哈一笑,说道:“相公这话可说差了。我们并没有输呀。” “胡扯!”方静姝怒道:“我们都看见你们被八大罗汉打倒了。” “不错,我们是被打倒了。”游泓海笑着说:“但比武可没有停止呀!” “什么?”方静姝惊道。 “哼!”游泓海嘴角轻蔑的一瞥,说道:“比武之前你们并没说不准用暗器呀。我们虽然武功不济,但脑袋还算灵光。” “对,咱们这叫兵不厌诈!”游泓江也笑着说。 “他奶奶的,我非拆了你们的骨头不可!”诸葛弘说着就要冲上去。 “来呀!”游泓海忽然提高了嗓门,说道:“你们少林寺以多欺少,传扬出去才会被人耻笑呢!” “好了!”子云声如洪钟的一声喝,众人觉得耳膜鼓鼓作响,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子云面沉如水,对旁边的子悔说道:“先带八大弟子下去疗伤吧。” “是。”子悔应了一声,便和小沙弥们一起扶着八大罗汉离去了。 “子云大师德高望重,该不会不认账吧。”游泓海上前一步问道。 子云凝视着他,缓缓说道:“这一战是少林寺输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子悔出战 夜晚,明月高悬,冷风穿堂而过。游泓海轻蔑地眼神扫过老脸涨红的厄云子,上前拱手说道:“龙头老爷,咱们可没辜负了你老人家的嘱托。” 张定边含笑点点头,反问道:“八大罗汉真的如此不堪一击?” 游泓海呵呵一笑,傲然道:“世人都说他们武功高强,尤其把‘罗汉棍阵’吹嘘得更是神乎其技。哼哼,我们兄弟三剑联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破了他们的阵法。” 游泓水也嘿嘿一笑,眼睛将厄云子一瞪,说道:“没错,少林寺的八大罗汉和某些边陲的小人物都不过是浪得虚名而已。” 厄云子勃然色变,怒道:“你说谁是边陲的小人物?” 游泓水心里好笑,但仍装作一副谦恭的样子说道:“前辈莫要动怒,咱们可不敢说您老人家。” 岭南三少望着厄云子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都在心里暗暗好笑。 刺入八大罗汉的金花暗器已被取了出来。暗器虽然无毒,但打的却是要害大穴,元气难免受损。 惠悯正盘膝坐在床上运功疗伤。他抬眼一看,见到子云缓步向自己走来。 “住持……”他正要起身,子云轻轻抬手,叫他不要乱动。 “真是苦了你了。”子云坐在了他的旁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道:“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岭南三少’会如此歹毒地暗算你们。” “七位师弟都怎么样了?”惠悯急忙问道。 子云微微一笑,说:“他们受的都是皮外伤,调养几日就会好的。你们八人之中,你的伤势是最重的。” 惠悯眼睑低垂,说道:“弟子惭愧。” “不能怪你。”子云淡淡说:“是龙头老爷他们太阴险了。” “弟子们输了第二场,那这第三场……”惠悯忧虑地说道:“咱们是只许胜不许败的。” 子云缓缓点头,说道:“是啊。第三场会由你的子悔师叔出战。除了我之外,在寺中就属子悔的功夫深湛了。由他出马,万无一失。” “怕只怕龙头老爷再想出什么阴损的招数来。”惠悯恨恨地说。 子云轻轻握住惠悯冰凉的手,说道:“你先好好养伤,其他的事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吧。”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了这间略显破败的禅房里。被麻绳五花大绑的朱高煦努着身子向窗边爬去。 这屋子有里外两间,连通里外间的唯一的一扇门被一把大锁锁着,只有一扇窗户半遮半掩。朱高煦像个虫子似的一点点爬过去,冲着窗口喊道:“嘿,你听到外面和尚们的议论了吗?第二场比武他们可输了!” “那又如何?”纪纲冰冷的声音从里屋传了出来。 “明天就是第三场了。哼,我料想这群和尚们也必输无疑。”朱高煦轻蔑地笑着:“只要他们输了,咱们说不定就可以趁乱逃走。” “汉王,我与你已经不再有瓜葛。”纪纲依靠在墙边,赖洋洋地说:“你要逃只管逃,我是不会逃的。” “哼,好你一个纪纲。”朱高煦冷笑道:“你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可以连命都不要的吗?如今这是怎么了?” 纪纲也是一声冷哼,反问道:“汉王可还记得李名湛吗?他同样是为了荣华富贵可以连命都不要。最终还不是惨死在宁王府里。” 朱高煦面色一沉,说道:“姓纪的,你若是助我,咱们就一起逃出去。他日我登基为帝,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可你要是不助我,哼哼……我就叫你死在锦衣卫的刀下!” “那就谢汉王成全了。”纪纲冷冷说道。 “你……”朱高煦火冒三丈,但也是无可奈何。他抑制住怒气,长叹一声,不再言语了。 天很快就亮了。像前一天一样,众人都来到练武场,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望着远处。 一片雪花乘着风从天空中缓缓飘下。方静姝伸出手来,雪花正好落在了她的掌心。她感受到了雪花带来的丝丝冰凉,不禁握住了拳头。她再将拳头打开时,那雪花早已化成了一滴水,顺着掌纹滴了下去。 “文圭,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好怕。”方静姝扯着朱文圭的衣袖说道。 朱文圭回眸一笑,说道:“子悔大师武艺深湛,这一战绝不会输。” “但愿如此吧。”方静姝说道。 很快,第二片雪花、第三片雪花、第四片雪花……纷纷落下。不一会儿,树枝、屋檐还有这大地,都覆盖上了薄薄的一层积雪。 “雪越下越大了。”云熙望着天空,喃喃说道。 就在这时,天空中出现了一大片乌云。乌云遮住了阳光,整个少林寺犹如坠入了深深的黑夜。 “龙头老爷来了。”子云面色凝重地说道。 原来那遮住阳光的不是什么乌云,而是张定边的宽袍大袖。他张开双臂从空中划过,犹如巨鹰翱翔在天际。 众人都抬头去看,只见张定边身子在空中一翻,稳稳地落下地来。他的一双赤脚还未踩到地砖上时,那如纱般的积雪就都“呼”地散了开来。 张定边稀疏的白发飘散在空中,宽大的袍子被风一吹,呼呼作响。他站在练武场的正中,抬起了一张苍白而枯瘦的脸。这张脸看上去毫无血色,甚至不像是由人的肌肉汇聚而成的。 他环顾了一圈众人,阴恻恻地笑了,说道:“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龙头老爷是要亲自出战吗?”子云朗声问道。 张定边哈哈一笑,说道:“这世上除了玉阳真人以外,就只有少林寺的四大神僧有资格与老朽一战了。” “四位师尊仍在闭关之中。”子云说道。 张定边哈哈大笑,说道:“假使这场我们侥幸赢了。四大神僧就算不想出来,我也要去亲自去会他们一会。”说罢,他轻轻挥了挥手。龙少爷与子净一起缓步而来。跟在他俩后面的还有厄云子、岭南三少和泰山双雄 他们来到龙头老爷的身后站定。只有子净没有停下步子,而是继续向前走着,走到了子云的身旁。 “子净师弟,你可吃苦了。”子云说道。 子净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龙头老爷待我很好,并没吃什么苦头。” “这几日我与子净大师在探讨佛法。”张定边说道:“子净大师不愧是得道高僧,老朽受益匪浅。” 子悔缓步上前,说道:“这第三场由贫僧来应付,不知龙头老爷派谁接战?” 张定边忽然将笑容一收,冷冷说道:“龙儿,你还在等什么?” “是。”龙少爷应了一声,也是缓步上前,来到了子悔的对面。 “龙少爷?”方静姝心头一颤,说道:“龙少爷武功高深莫测,他的玄火神功早已到了一流境界。只怕子悔大师凶多吉少了。” 朱文圭默默地握住了方静姝的手,低声说道:“子悔大师的武功也很高强。不怕不怕。” 方静姝不禁抬眼望了望朱文圭,心中的不安与紧张很快就得以舒缓。 子悔将龙少爷一番打量,说道:“阁下就是龙少爷了吗?” “正是。”龙少爷鞠躬行礼,说道:“晚辈能和子悔大师过招荣幸之至。” “好说。”子悔右脚微微迈前,立了一个守势说道:“远来是客,贫僧让你先行赐招。” “那在下就有僭了!”龙少爷双眉忽地一挑,一记劈掌挟风而来。这一掌打出,地上的积雪都纷纷扬了起来。子悔心头一惊,急忙闪身避过。 “好险!”众人也都是一声惊呼,悬着的心暂时被放了下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佛门凶险 龙少爷右掌不中,左掌又至。子悔后撤一步,又避开了这一招。他感到龙少爷的掌风中夹杂着一丝火辣辣的热浪,心知是高妙的玄火神功,心头一紧,不敢大意。 子悔一连退了七八步,双手护在胸前勉强抵住了龙少爷的抢攻。 “哎呀,子悔大师似乎是落了下风了。”诸葛弘焦急地说道。 子云微微一笑,说道:“不急,子悔师弟还未使出‘达摩罗汉拳’呢。” 子云话声未落,子悔提起一口气,双拳猛地打出,正好撞上了龙少爷的一指。子悔眉头微蹙,一股烧灼之感袭上他的心头。龙少爷也受这一拳的震荡,合身飞了出去。 似燕子一样,龙少爷的身形在空中一转,虽然落下了地,但也不由得一阵踉跄。 “好!”朱文圭也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 龙少爷嘴角上扬,笑道:“这就是少林寺的‘达摩罗汉拳’吗?” 子悔正了正衣衫,说道:“不错。这正是自达摩祖师传下来的神拳。” 张定边也哈哈笑了,说道:“龙儿,既然子悔大师如此瞧得起你,你也不要有所隐瞒了。使出咱们的玄火神功,让大师指点指点。” “是。”龙少爷向张定边恭敬地施了一礼,又转过身来说道:“玄火神功高妙精深,在下学艺浅陋,还请大师指点。” 子悔呆了一呆,双手合十说道:“不敢不敢……”他话音未落,就觉得一股热浪迎面而来。 子悔抬头一望,只见是一团烈火向自己迎了来。急忙将身子一转,披着的袈裟呼呼抖起,一阵疾风直荡过去,那烈火也被吹散了。说时迟那时快,龙少爷的劈掌也从这火光脱颖而出,直取子悔的胸口。 龙少爷的掌红得发黑,还没到面前就感到了逼人的热浪。子悔双臂一震,左右两拳也是迎面打来。龙少爷双足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呼地陡起。一团火光追着龙少爷的手,画成了一个圆圈,将子悔包围在了其中。 “玄火神功果然厉害。”杨为山也不禁赞叹道。 子悔张目四望,见自己的四周都是冲天的火光,心下反而镇定了许多。他身形一转,将一套“达摩罗汉拳”使得呼呼风起,拳风所过之处,烈火也被冲散了。 “好拳法!”龙少爷赞了一声,飞身而起,由上而下双掌猛地按下。子悔也是双拳向上打去。“嘭”地一声,双掌打在了双拳上,火光也朝两边散去。观战的众人也都纷纷向后避去。 “嘎巴”一声,子悔脚下的地砖裂了一道缝隙。但子悔仍是双拳紧握,抵着龙少爷的双掌。 子悔双眉紧皱,汗水滚滚而下。龙少爷却仍是不慌不忙,面沉如水。不一会儿,又是“嘎巴”一声,地砖又裂了一道缝隙。紧接着,“嘎巴嘎巴”响声骤起,地砖裂成了无数块小的碎石。那碎石被这热风卷起,纷纷向上空飘去。 “龙少爷果然好手段!”子悔吃力得说了一句,双臂奋力向上一推。龙少爷那轻盈的身子便向上空飞去。 子悔还没缓过神来,就看见一道红光闪现。他急忙伸掌去挡,顿时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就像是握住了一个滚烫的茶壶一般。 “嗞啦”一声,子悔的衣袖登时四分五裂,露出了半截通红的胳膊。他忍着剧痛,另一只手打出一拳。这拳挟风带电,威力劲猛。龙少爷也是将手一伸,纤细地五指在他那拳面上轻轻一拂,又是一股烧灼之感袭上心头。 子悔大叫一声,双脚忙向后一退。可他一退,龙少爷却又欺身直进。只是一刹那,又是拳掌相交。 子悔心里叫苦,想道:“龙少爷如此咄咄逼人,看来想避是避不开的。索性拼了这条老命,与他来个鱼死网破!” 主意拿定,子悔双目中迸发出了无比坚毅的神情。龙少爷心头一紧,正要发力再攻,忽觉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袭来,不禁被震退了三步。 子悔抢势攻上,双拳舞起,只顾进攻,不顾防守。一时之间,那缭绕在自己左右的火焰顷刻间瓦解冰消。 “好,就这样攻!”朱文圭说道。 张定边的神情越来越凝重,一双冷目紧紧盯着激战的两人。 子悔发着喊,形如疯癫一般。拳影重重,将龙少爷笼罩在其中,占尽了上风。 就在这时,忽听得一声巨响从后面传来。“不好了!人犯逃了!”无数僧人拼命地朝练武场这边跑了来。 子云眉头一皱,忙转身望了去。一个小沙弥慌慌张张地跑了来,边哭边说:“住持不好了,来了一帮武功高强的人。他们炸开了关押汉王禅房的门板。汉王被他们劫去了!” “啊!”众人都是一阵惊呼。 场上的子悔也听到了那一声巨响,挥起的一拳本可以打中龙少爷的胸口,但这一分神便慢了少许。龙少爷趁势一掌劈来,正打在子悔的肩膀上。 子悔大叫一声,合身飞出,跌倒在了观战的众人的脚下。 “子悔大师……”大家都关切地叫道。 子悔倒在地上,双手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子云上前将他扶起,用手一捏他的胳膊。一股清凉之感瞬间灌注到子悔全身,那红彤彤的胳膊也消退了火热。 “师……师兄,我输了。”子悔哽咽着说道。 子云微笑着说道:“不打紧。咱们要先去把人犯抓回来。” 张定边这边的人也都抬头一望,见一队锦衣卫早已跃上了屋檐。“嗖嗖嗖”,袖箭纷纷射来,无数正在奔逃的僧人都发出一声声惨呼,跌倒在了地上。 “龙头老爷,咱们怎么办?”身旁一人问道。 张定边眯缝着眼睛,缓缓说道:“看看再说。” 朱文圭双足一点,纵身向屋檐上跃了来。锦衣卫们见来了一个人,又举起袖箭朝他射来。 朱文圭双掌向前一推,那些袖箭离自己的手掌还有三寸之距的时候竟然都静止住了,然后“丁零当啷”地坠落在地。 “啊?”锦衣卫们吃了一惊,但逃跑已是来不及,只好抽出腰间的绣春刀,朝朱文圭迎面劈了来。 朱文圭步法一错,双掌左右一挥,那些锦衣卫就像下饺子一般从屋檐上坠落了下来。 张定边捻须微笑,说道:“这小子的功夫大有长进了。” “哈哈哈,你们这群贼和尚听着,我已在大雄宝殿里放了火石,只要引线一燃,我就叫你们的佛祖上西天!” “什么?”众僧又是一片惊呼。 子云回头望了一眼正微笑着的张定边,便也快步向大雄宝殿的方向赶了去。 大雄宝殿的大门前围着很多和尚。他们面目紧张地望着大殿的方向。锦衣卫们各个手握绣春刀,与众僧对峙着。 “住持,您终于来了。”一名僧人奔过来,跪在子云面前哭道:“大雄宝殿万万不能毁呀!” 锦衣卫群中站着朱高煦。他一手握着引线,一手握着一个冒着火星子的火折。 朱高煦哈哈笑道:“子云大师,你若是想保住大雄宝殿,就得答应我两件事。” 子云上前一步,说道:“你说说看。” “说来也简单。”朱高煦得意地说:“第一,你们得放我走;第二,你们要出一千僧兵,护卫我去北京。” “朱高煦,你要干什么?”方静姝大声质问道。 朱高煦眼角将他一瞥,说道:“父皇老迈,太子软弱。这天下自然是有德者居之。我去北京自然是为了兵谏!” “你要胁迫皇帝让位?”朱文圭也扬声问道。 “哈哈哈……不错。”朱高煦说道:“只要我登上皇位,就会率兵北上,灭了蒙古鞑子的老家!” “哼,你想的也太过简单了。”纪庭之冷笑道。 朱高煦忽地面色一端,怒道:“废话少说!住持大师,我的条件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子云还没有说话,就又是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你们真是放肆,居然助纣为虐!” “纪纲?”众人抬头一望,披头散发的纪纲轻功一展,落在了大雄宝殿的屋檐上。 锦衣卫们也纷纷抬头去望,一时间局促了起来。 “纪纲!”朱高煦也恶狠狠地望着他,说道:“我登位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你千刀万剐!” 纪纲冷冷一笑,说道:“还是让我先为你效劳吧!”他又提高了声音对众锦衣卫说道:“你们难道忘了我才是你们的长官?还不快把这乱臣贼子就地拿下!” 锦衣卫们眼神慌乱,有点不知所措,但却没有一人去捉拿朱高煦。 朱高煦也是一声冷笑,说道:“你别忘了,你锦衣卫指挥使的令牌可在我的手上,现如今,我才是他们的长官!” 纪纲仰头哈哈大笑,说道:“汉王啊汉王,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朱高煦面色陡变,问道:“你说什么?” “你可知太祖高皇帝设立锦衣卫是为了什么?”纪纲说道:“锦衣卫只听皇帝一人的吩咐。指挥使的令牌也是由皇帝所赐。而你……”他伸手一指朱高煦,说道:“不过是个小小的亲王,居然敢抢夺皇权特许的锦衣卫令牌。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众锦衣卫连同纪纲听到了这话,心头都是一颤。不少握着绣春刀的锦衣卫都掉过头来,刀尖冲着朱高煦步步逼近。 朱高煦大吃一惊,忙说道:“你们……你们要造反吗?” “哈哈哈!要造反的是你!”纪纲忽又大喊:“还不把他拿了!” 这一下,锦衣卫们不再有片刻的犹疑,纷纷向朱高煦冲了过来。朱高煦大骂了一声“混蛋!”双脚一起,一连踢倒了三名锦衣卫。 “好,既然如此,咱们就一起死!”朱高煦用火折子点燃了火药的引线。一阵“滋滋”的火花声响向大殿内直窜而去。 “啊!”众僧再也顾不了其他,纷纷涌了上去。朱高煦夺过一把绣春刀,左劈右砍,不少冲到眼前的僧人都被他看翻在地。 纪纲见那引线已进了殿内,心头惶急。他使了个重身法,双脚一跺,就从屋顶上坠落了下去。 朱文圭和方静姝对视一眼,朝大殿的方向奔去。朱高煦挥起刀来就朝朱文圭的头顶砍来。朱文圭步子丝毫不慢,右手一挥,那刀便从朱高煦的手中飞了出去。 “啊?”朱高煦还来不及吃惊,朱方二人就从他的身旁一掠而过。 他们冲进大殿的时候正看见纪纲一把将一个火药包抱了起来。闪烁的火花也跟着从地上甩到了空中。 “快闪开!”纪纲双足一顿,就朝二人的方向奔了过来。 “静姝小心!”朱文圭一把将方静姝扑倒在地。就在他们双双摔倒的时候,听见“轰隆”一声,门窗、屋瓦纷纷破碎。殿外的人们也都是一片惊呼。 唯独那释迦牟尼的金身岿然不动,俯视着这一切。 第一百七十九章罪有应得 “佛祖的金身!”不知哪个沙弥喊了一声,大家都快步向大殿的方向涌了来。朱文圭和方静姝也扬起惊恐地眼睛望向正前方,看到释迦牟尼的高大塑像依旧巍峨耸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站在门口的子云双手合十,默默诵念了一句。大雄宝殿的大门口是一片的屋瓦狼藉。鲜血溅到了柱子上、门窗上、地砖上,还有朱文圭和方静姝的衣服上。 那是纪纲的血。他的身子也碎成了一地的烂肉。无论他是个怎样的人,如今叫人看来心中不免都会生出无限的悲戚之感。 朱高煦也回头望了一眼,心里不免慌张了起来。他身子急忙一侧,躲过了一名锦衣卫迎面的一刀。但四面八方锦衣卫的刀纷至攻来,饶他武功再高,也会被剁成肉酱。 “我是永乐皇帝的儿子,当今的汉王殿下,你们敢造次?不怕诛九族吗?”朱高煦瞪着一双火红的眼睛大声吼道。 锦衣卫们听了这话,心里也都是“咯噔”一下,举起的刀悬在了半空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们一愣神的功夫,朱高煦忽地举起右手,“嗖嗖”放出两支袖箭。与自己面对面的两名锦衣卫咽喉中箭,轻“啊”了一声,栽倒在地了。 缺口一开,朱高煦疾奔而去。他刚一冲出锦衣卫的包围圈,双足就在地上重重地一顿,轻功一展就朝远处去了。 “哪里走!”纪庭之一步赶上,手中的铁莲子一弹,也是“嗖”地一声,正打中了朱高煦左腿弯处的酸麻穴。朱高煦“啊”地叫了一声,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正落在一口悬挂着的大钟之下。 三名锦衣卫也是眼疾手快,举起手臂,“嗖嗖嗖”三支袖箭射出,刺穿了吊着那大钟的麻绳,大钟应声而落。朱高煦身子刚转过来,就是“咣当”一声,大钟将他罩在了里面,尘土混合着雪片被扬得漫天飞舞。 那重达千斤的大铁钟“咣当咣当”在晃着,就像烧开水时的壶盖一样。众人都快步向大钟的方向赶来,方静姝和朱文圭携手走在最后。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朱高煦沉闷的声音从钟里传了出来,显得十分地歇斯底里。 “朱高煦!”方静姝拨开众人走到最前来说道:“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吗?” “哼,我是皇帝的儿子,你们敢杀我吗?”朱高煦大声说着:“你们杀了我,朝廷的大军定会将你们少林寺夷为平地!” 朱文圭摇头叹息,说道:“没想到权力会让人变得如此疯狂和愚蠢。” 张定边迈着赤脚一步一步向这边走了过来。龙少爷和岭南三少他们都紧紧跟在后面。 “这种人死不足惜。”张定边边走边望着那大钟说道。 “龙头老爷,你……你要干什么?”方静姝忽然感到了一丝寒意,慌张地问。 “呵呵呵……”张定边走到众人的对面说道:“自然是为你们除害了。” 方静姝急忙迎上前去,张开双臂挡在那晃动得大钟前,说道:“这件事儿与你无关。” “哈哈哈……”张定边仰头大笑,说道:“你以为你可以挡得住我吗?” 方静姝心头一凛,说不出话来了。 “朱高煦和我们武当有着血海深仇。”杨为山也上前说道:“希望龙头老爷能让我们武当弟子亲自报仇。” 张定边摆了摆手,摇晃着脑袋说道:“不成不成。朱高煦罪大恶极,岂能一杀了之。那不是便宜他了吗?” 大家都是左右望望,都现出了疑惑之色。 “那依前辈之见呢?”朱文圭问道。 张定边面带着微笑,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方静姝和杨为山都感到了一股压迫心神的热浪。 “快闪开!”龙少爷高声叫道。 方静姝打了个哆嗦,急忙和杨为山一起退到了一边。 张定边那发红的手掌对着大钟,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气席卷而上。众人都感觉到一阵阵的痛感,就像是小刀划破皮肤那样。大家都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啊……好热……好烫……”朱高煦大声叫喊着,大钟摇晃得更剧烈了。 不一会儿,那大钟就变得火红一片。朱高煦的惨叫声越发尖锐。一股股焦烟从大钟底下腾起,呛人的口鼻。 “完了完了,那家伙要变烤猪了。”云熙吃惊地说道。 张定边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眼神沉静如水,右手手掌距离那大钟也有三五步的距离。“救我……救我……”朱高煦撕心裂肺地叫喊声听得人揪心不已。 方静姝双眼噙泪,望着那如烙铁一般的大钟。“二哥……”她轻声唤了一声。 “别伤心了,朱高煦不是你的二哥。”朱文圭轻轻扶着她的肩膀说道。 方静姝再也难掩心中的酸楚,转过身扑到了朱文圭的怀里。滴滴热泪落在了他的衣服上。 朱高煦大声呼号着,那声音就像是从地狱中传出来的,令人听来心中难过非常。 刘崇也不住地摇头叹息:“真是报应不爽。” 纪庭之也凝视着那边,微微点头说道:“只是这样的死法未免太过残酷了。” 子云和子净都默默念着经,似乎是在超度着朱高煦的魂灵。 “救我啊……救我啊……”朱高煦嚎叫着、挣扎着。不一会儿,他的叫喊声就渐渐止息了。忽然,那大钟“轰”的一声立在那里,不再摇晃了。肉被烧焦的味道也越来越浓。 张定边缓缓将掌一收,笑道:“这厮已死了。” 大家仍是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没人说话,更没人上去将那大钟掀开。 龙少爷缓缓走上前去,重重地一掌打在那闪烁着红光的大铁钟上。大钟瞬间飞起,跌倒了不远处的雪堆里,发出一阵“滋”的声音。 那钟底下蔓延开了一阵白色的浓烟。浓烟散尽,朱高煦那黝黑地、四肢任意扭曲着的身体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他的衣服和皮肉早已粘粘在了一起无法分开了。在这一片地焦黑之色之中,丝毫看不出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就像看一个人的影子是无法看出表情的。 “善哉善哉……”在场的众僧都双手合十,微微低着头。 方静姝正要回过一张泪眼婆娑的眼睛,朱文圭轻轻将她的脸转了过来,轻声说:“不要看了……不要看了……” “一定很惨对不对?”方静姝低着头问道。 朱文圭微微点头,说道:“那是他罪有应得。” “龙头老爷神功盖世,我等钦佩不已。”刘崇冲着张定边说道。 张定边伸脚迈过朱高煦那烧焦的尸体,缓步而来:“我已替你们报了大仇,咱们的比武可以继续了吧?” 众人心头都是一紧,目光又都齐刷刷地向子云聚集了去。 子云目不斜视,望着张定边说道:“龙头老爷定要和少林寺比个高低吗?” 张定边笑容一敛,说道:“那是当然,否则我也不用从杭州赶过来了!” “嘿嘿,三场比武我们赢了两场,还不快叫你们的四大神僧出来?”游泓海高声叫道。 “住持大师,当今之世能胜过龙头老爷的恐怕也只有四大神僧了。”纪庭之对子云说道:“如今到了贵寺的生死存亡之际,还是请四位高僧出关吧。” “哈哈哈……”游泓海又得意的大笑,说道:“别是那四个老和尚早已圆寂了吧!”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各个气愤。而龙少爷身后的那帮人却是笑声震天。 但这笑声遮挡不住远处的一声轰鸣之声。那声音直冲霄汉,震得众人耳膜一阵阵的疼痛。 “这声音像是从后山发出的。”子净望着后山的方向说道。 子云冲着那边微微地施了一礼,说道:“是四大师尊出关了。” “四大神僧?”朱文圭和方静姝也都异口同声的惊呼了一声。 一时间,狂风骤起。积雪被扬得漫天都是,迷的众人都睁不开眼睛。这风越吹越紧,地上飞沙走石,众人也都站立不稳,一阵阵的踉跄。 张定边抬起一双惊喜地眼睛望着天空,说道:“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哎呦!”、“哎呦!”……那帮刚刚还在肆意狂笑的邪派人物,人人都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只有龙少爷脚步忽地一转,闪到了一边。 这狂风骤起骤停,只是一瞬间,所有在半空中飞舞得雪花也都纷纷坠落,落在人们的身上,落在那依旧火红的大钟上。 大家睁眼再看时,四位青衫老僧已站在了子云他们的面前。这四人面上纵横捭阖,一把银白的长须随着微风轻轻飘荡,看年纪也有百龄了。 张定边双眼一眯,也是双手合十,向这四人微微施了一礼,说道:“张定边特来拜会四大神僧。” 四人也睁开了眼睛,同时向张定边还礼,右手边第一个老僧说道:“张施主远来是客,少林寺招待不周,望请恕罪。” “阁下可是智明大师?”张定边含笑问道。 老僧也是含笑点头,说道:“正是贫僧。另三位是我的智空、智性、智清三位师弟。” 那三人也都依次向张定边点头示意。 张定边笑了起来,说道:“我张定边能请得动四大神僧不胜荣幸。还望比试时,四位不要手下留情。” 四人互相望了望。还是智明说道:“张施主,你刚刚运起神功杀了一个人。想必你的内力多少都有些损耗。依老僧愚见,张施主先养足精神,咱们明日再比如何?” 张定边呆了一呆,忽然又哈哈大笑,说道:“若是别人这样和我说话,恐怕是小瞧了我。不过既然是四大神僧……好吧,咱们明日再比。” 张定边身形一转,向后走了去。龙少爷望了四大神僧一眼,也跟在他的后面走了。岭南三少他们揉着自己的脸颊,一个个心有余悸地紧随其后,一刻也不耽搁。 第一百八十章父子相认 这夜的月亮比以往都更加朦胧,风也吹得更紧了。朱文圭心绪烦乱,怎么都睡不着。半年前,当玉阳真人告诉他自己的身世的时候,那天夜里也如今天一样难以入眠。 他索性坐起身子,披起了衣裳,“吱呀”一声推开房门缓步走了出去。 不知从何时开始,雪又开始下了。这夜的雪夹杂着冷冷的风从朱文圭的手指缝中、脸颊旁划了过去。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大雄宝殿的门口。那里的灯还亮着,隐约间还能听到一丝丝敲木鱼的声音。 “这么晚了谁还在这儿?”朱文圭嘟哝了一句,便朝大殿的方向走了去。 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他看到在自己,子净正端坐在释迦牟尼的金身下,一边敲木鱼一边诵经。 朱文圭将脚步放得很轻很轻,一点点从背后靠了过来。他望着子净的背影,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不自觉地,他的手缓缓向子净的肩膀伸了去。 “是朱施主吗?”木鱼声忽然停止了,传出了一声低沉的话语。 朱文圭吃了一惊,伸出去的手急忙缩了回来,颇有些慌张地答道:“哦,是我……是我。” 子净回头冲着朱文圭笑了笑,说道:“夜已深了,朱施主为何还不就寝?”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将自己身侧的一个蒲团掸了掸。朱文圭望了望庄严的释迦牟尼像,双膝一软跪在了那蒲团上。 他也学着子净的样子,双手合十默默地说着:“求佛祖保佑,求佛祖保佑……” 子净笑问道:“你想要佛祖保佑什么?” “当然是保佑四大神僧可以打败龙头老爷了。”朱文圭说道。 子净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此刻,张施主和龙施主也在祈祷,请求佛祖的保佑。那明日一战,佛祖究竟该保佑谁呢?” “这……”朱文圭想了想,说道:“那大师你为何还不睡,而要在此诵经呢?” 子净长出一口气,说道:“贫僧只求自己心安。” 朱文圭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大师,我正是心中不安呀。” “明天和龙头老爷一战,朱施主真的希望是四位师尊赢吗?”子净目不斜视,不紧不慢地说着。 朱文圭心头一颤,说道:“是呀,我当然是希望四位神僧赢了。” “可如此一来,张施主就无法助你恢复帝位了,你真的甘心吗?”子净追问道。 朱文圭咬了咬嘴唇,用低沉的语气说道:“不甘心也没用了。我终于明白,我想要的不是皇帝的宝座。” “那是什么?”子净侧过脸来,含笑问道。 “我想和静姝在一起。”朱文圭说:“我想和静姝去西湖泛舟,就像当年的西施范蠡那样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朱文圭说着说着,嘴角就浮现出了一丝笑意:“这样的日子多美好呀。可如果我当上了皇帝,那我和静姝……”他目光一敛,续道:“如果下半辈子不能和静姝在一起,就算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会快乐的。” 子净满意地点点头,双手合十说道:“摆脱权欲的诱惑本就是极难的事。朱施主能够有此洞见,真是可喜可贺呀。” 朱文圭也笑了起来,说道:“这还得多谢大师的指点。我在少林寺的这段日子真的学到了很多,也领悟了许多。我觉得……我觉得大师你就像我的父亲一样亲切。” 子净闻言,面色忽然一变,忙慌张地把头避了开去。 “大师勿怪,是我失言了。”朱文圭说着就向子净鞠了一躬。 子净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的慌乱,很快又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朱施主你是怎么看待自己的父亲的?”子净笑问道。 朱文圭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何谈看待?”他张目四顾,缓缓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说:“我父亲他生性柔弱,本就不应该做皇帝的。只是天意弄人,他放弃皇位的同时也要放弃自己的性命。” “阿弥陀佛。”子净也长出了一口气,说道:“皇家自古如此。” “是啊,皇家自古如此。”朱文圭望着大殿的一根大柱子说道:“我在很多个夜晚都难以入眠,即使睡着了也会做很多奇怪的梦。我恨过他,也怨过他。” 子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可是……”朱文圭转过身来望着子净,说道:“自从我来到了少林寺尤其是听到子净大师为我讲的那个毒蛇的故事以后,我对他的恨与怨都随风去了。” “朱施主能够放下仇恨,看来真是大彻大悟了。”子云的声音又从大殿外飘了来。 殿中的两人都是一惊,纷纷回头望去。子云迈过那高高的门槛,信步走了来。 子净忙站起身来,施礼道:“住持师兄还没有就寝?” 子云笑着说道:“子净你不也没睡吗?”他又望了一眼朱文圭,说道:“朱施主也没睡。” “子云大师,这三更半夜的,朱文圭冒昧来访,真是失礼。”朱文圭躬身说道。 子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朱文圭的手一扶。朱文圭忽觉一股大力向自己周身袭来。他急忙运力相抗。子云目光一凛,五指似钢钳一般抓住了朱文圭的胳膊。 “住持师兄,你干什么?”子净吃惊地问道。 朱文圭玄功内运,努力抵御着子云的内力。不一会儿,朱文圭额头上渗出了汗水。而子云仍是面不红,气不喘,脸上还挂着微笑。 朱文圭立刻奋起颤抖的双臂,猛然向外一推。一股反震的大力登时将子云推了开去。子云脚下一个踉跄,一连退了七八步才站稳脚跟。 “子云大师你怎么样?”朱文圭忙问道。 子云将双手一收,笑着说:“朱施主年纪轻轻,内功却是不凡。” “是大师承让了。”朱文圭也抱拳说道。 子云又将目光转向了子净,说道:“师弟,朱施主武艺高强,你该放心了。” 两人闻言都是一惊。朱文圭忙向子净望了去。子净微微低着头,没有说话。 子云又向两人走来,对朱文圭说道:“施主恐怕还不知,我这位子净师弟……” “师兄!”子净打断了他,说道:“不可不可。” “不可?”子云笑着说:“那日师弟你要亲自去劝龙头老爷不再和少林为难,而朱施主则要做你的保镖。我本应拦阻你们的,可我却没有。” “大师为何没有拦阻?”朱文圭皱眉问道。 子云没有理会朱文圭的话,而是对子净说道:“你们之间应该有很多话要说的。可那件最要紧的事你却没有说。” “到底是什么事?”朱文圭似乎觉察出了什么,急切地问道。 “师弟,是你说还是我来说。”子云依然带着微笑望着子净。 子净叹了口气,缓缓抬起头来对朱文圭说道:“其实你的父亲他并没有死。” “什么?他没有死?”朱文圭大吃一惊,急忙问道:“那他在哪里?” “他就在这里。”子净说道:“我就是曾经的建文皇帝朱允炆。” 朱文圭愣在了当场,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望着子净,手臂、嘴唇都在颤抖着。 “大师,你说什么?”朱文圭颤声说道:“你就是建文皇帝,我的父亲吗?” 子净闭着眼睛,缓缓点了点头。朱文圭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阿弥陀佛。”子云缓缓说道:“父子相认,可喜可贺。” “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我跌下山谷。可我摔下时,正好赶上我的师傅智清大师路过。”子净说道:“师傅他武艺高强,轻轻就将我接住了。” 朱文圭望着他,没有说话,却早已是泪眼婆娑。 子净又接着说:“我被智清大师所救,心知是上天垂怜。我也就拜智清大师为师,剃度受戒,入了少林寺。” 子云叹息道:“这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朱文圭跌坐在地上,对子净说道:“那这二十年来你就丝毫不惦记我吗?” 一滴泪水也从子净的眼角滑落了下来。他缓缓说道:“我后来得知你被龙头老爷送去了武当山,做了玉阳真人的关门弟子。我还有什么可惦记的呢?” “可是……”朱文圭有些不知所措地拾起身子,走过来说道:“可是父子之情呢?这二十年来你没打算上武当山看看我吗?” “父子之情?”子净一声苦笑,说道:“我既已出家,又怎能讲这父子之情?如今在贫僧的眼里,众生如子,子也如众生了。” 子净说着就闭起了眼睛,默默地诵起了经。子云拉过朱文圭的手,说道:“我让你们父子相认,是为了不给对方留下遗憾,却不是为了让你憎恨你的父亲。” “不……不,我没有憎恨我的父亲。”朱文圭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了。两道如同瀑布的热泪奔流而下,几乎要划破自己的皮肤了。 他望了子净一眼,拔足就向殿外奔了去。此时的殿外,正是大雪纷飞,狂风乱卷。 第一百八十一章情仇交织 朱文圭快步跑着,不辩方向的跑着,直跑到一间禅房的门口。他双膝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任由那冰凉的雪花浸湿自己的膝盖。 他用力甩了甩头,嘟哝道:“天意弄人……天意弄人……”不多时,他的头顶、身上都落满了薄薄的一层积雪。 “文圭!”方静姝的一声惊叫传了过来。朱文圭也有些吃惊,忙抬起头来看。方静姝踏着积雪快步奔过来。她同样跪在了积雪中,轻轻扶着他的身子,急切地问道:“文圭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朱文圭仓皇的眼神一转,只是低声嘀咕着:“为什么……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方静姝越发着急了:“你快说呀,你想急死我吗?” 朱文圭一把握住方静姝的手,望着她清澈的眼睛说道:“为什么我刚摆脱了一个泥沼,又很快重新陷了进去。” 方静姝幽幽地望着他,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那急切的心情倒是有了不小的缓解。 “文圭,不管遇到什么难关,我都会陪你走过去的。咱们经历了太多事了,不也都走过来了吗?”方静姝轻轻说着:“就算你陷入了泥沼里,我也会奋力拉你出来的。” “静姝。”朱文圭说道:“原来子净大师就是我的父亲,他还活着。” 方静姝闻言面色也是一变,说了声:“什么?” “我的父亲就是少林寺的子净大师。子净大师就是当年的建文皇帝朱允炆!”朱文圭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就在我几乎要忘记自己皇族身份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是曾经的皇帝,而我是他的儿子。” 方静姝望着头发散乱的朱文圭,心头忽然感到了几分寒冷。她双膝下的积雪以及呼啸的冷风都不及这寒意来得猛烈。 “我会陪着你的。”方静姝张开双臂,轻轻将朱文圭抱在了怀里。似乎在这一刻,朱文圭变得脆弱而孤独。她需要用自己浓烈地、炽热地爱给予他温暖。 “你还记得我得知自己生父身份的那天吗?”方静姝轻抚着朱文圭的背说道:“和今天一样,也是大雪纷飞。我也是像现在这样紧紧抱着你。” “静姝。”朱文圭也抱住了方静姝的身子问道:“你恨你的父亲吗?” 方静姝的眼睛里淌下了一滴热泪,但仍然微笑着说:“我不仅不恨他,反而以他为荣。我的父亲是不惧权贵的君子,是江南的大儒。我能做他的女儿,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朱文圭的面上露出了羞惭之色。他缓缓说道:“那你恨我的父亲吗?若不是他丢了江山,你父亲也不至惨死。” 泪水顺着方静姝美丽的脸颊缓缓淌下。她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为。只要咱们做到问心无愧就好了。” “问心无愧?”朱文圭的心里荡漾着层层的波澜:“我的父亲应该是问心无愧了。他已是大德高僧,获得了内心的安宁。我该高兴才对。” 方静姝一边点头一边说:“是啊文圭。你比我要幸运多了。至少,你还能见到自己父亲的样貌。而我连他的高矮胖瘦都不知道。而且,永远也无法知道了。” 朱文圭心中一痛,缓缓抬起头来。他用手轻轻帮方静姝将泪水拭干,微笑着说:“静姝,伤心的事我们都不要再提了。” 方静姝与他目光一接,脸上飞起了红霞。她微微点点头,携着朱文圭的手站了起来。 大雄宝殿依然亮着灯火。子云和子净盘膝坐在各自的蒲团上。他们没有敲木鱼,也没有念经,而是这样沉默着坐了很久。 子云睁开紧闭的双眼,唇齿微启,缓缓说道:“四位师尊和龙头老爷的大战就在天明。无论谁胜谁负,朱施主他们也快要离开少林寺了。”他将头转向了子净,继续说道:“他们这一走,山高水远,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师弟你不会觉得遗憾吗?” 子净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比起遗憾来,我更多的是害怕。我怕他会恨我,也怕他抛不掉心中的负累。” 殿门又被缓缓推开了。两个被烛光拉长了的身影映在了子云和子净的面前。二人回头一望,见到朱文圭和方静姝正站在门口。 朱文圭和方静姝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然后缓步向子云和子净的方向走了来。方静姝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 子净的心在“砰砰”跳着,随着朱文圭越走越近,他的心跳也就越来越快。 “朱施主你……”子净话还想好怎么说,就看到朱文圭双膝一软,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子净和子云都吃了一惊,用惊异的目光望着他,不说一句话。 “父亲在上,不肖子文圭来拜见您了。”朱文圭说着俯下身子,额头触地,一连磕了三个头。 朱文圭磕完头,又轻声说道:“每年除夕,做子女的都会给自己的父母磕头行礼。二十年来我从未为您磕过头,今日就多磕几个吧。”说完,又俯下身去,磕起头来。 子净长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好了,你快起来吧。” 子云笑了笑,说道:“父子团聚是莫大的幸事。想必你们有很多知心的话要说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他拾起身子就向殿外走去。 “住持大师。”朱文圭回过身来说道:“文圭也十分感谢您。” “这是我该做的。”子云和方静姝对视了一眼,两人静悄悄地走出了大殿,将殿门缓缓关上了。 子净微微一笑,说道:“他们是想让咱们单独待会儿。” 朱文圭也笑了,说道:“我曾不止一次的在梦中幻想过您的样子,没想到……没想到您竟是个出家人。” 子净叹息了一声,说道:“我的样子早变了。当日我去北京迎接永乐皇帝。他召见了我,却没认出我就是朱允炆。” 朱文圭起身坐在了子净的身旁,说道:“父亲,你能给我讲讲做皇帝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吗?” “做皇帝?”子净面上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目光,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抬眼望向了殿门的方向,含笑说道:“起初会非常地快乐。只要我稍微皱一皱眉头,文武百官们都会匍匐在地。那种感觉妙不可言。不过这种快乐会渐渐地消散,到最后反而会越来越害怕。就像一个人在走着夜路,或者在爬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随时都担心自己会一脚踏空,落入无底的深渊。” “我母亲是怎样的人?”朱文圭又问道。 子净的双眼中忽然现出了一丝忧愁。他长长叹一口气,说道:“你母亲是个好妻子,也是个好母亲。她用她的死唤醒了我的心。我抱着她尸体的那一刻痛哭流涕。但也是从那一刻起,我果决地放弃了皇位。不仅我活了下来,你也顺利地活了下来。” 他望了一眼旁边双眼噙泪的朱文圭,说道:“她在很多地方都很像方施主。” “静姝?”朱文圭惊诧地说道。 “是啊。”子净继续说:“她们一样的善良和聪慧,也一样的美丽。只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唉,方施主要比你母亲幸运得多了。” 朱文圭淡淡地说道:“料理了这里的事以后,我们会远走他乡,过上西施范蠡那样的生活。” 子净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父子二人坐在释迦牟尼的金身下各自诉说着衷肠。方静姝站在大殿外面望着两人映在窗纸上的影子,不知不觉间绽出了笑容。 这一夜可以很漫长,漫长到二十年的故事就在这一晚诉说得清清楚楚;这一夜也可以很短暂,短暂到还来不及相处,天就要亮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决战之日 晨曦的光芒刺破了漫天的雪雨,少林寺的一草一木虽仍低垂着头,但那份昂然生机却展露得淋漓尽致。今天,僧众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吃饭、练功、听讲。他们三三两两的像练武场赶去,互相议论着。 朱文圭推开大雄宝殿的门,朦胧的双眼望见了一夜未睡但仍光彩照人的方静姝。他露出了甜美了微笑,迎上去说道:“静姝,你守在这里干什么?” 她也笑了笑,说道:“就是想守着你。” 子净也从大殿中缓缓走出,望见眼前的这一对璧人,心中升起了无限的欢喜。方静姝也瞧见了他,忙正了正衣襟,慢步上前去,说:“子净大师,静姝来向您问安。” 子净双手合十,口称“阿弥陀佛”,缓缓说道:“听文圭说,方施主是前朝文坛领袖方孝孺的女儿。如此出身,令人称羡。” 方静姝苦涩的一笑,说道:“大师折煞我了。我父亲确是大儒,可我却认贼作父了二十年。想我父亲泉下有知,也会后悔生养了我吧。” “不知者不罪。你和文圭都经历了不少坎坷,但也正是如此,你们才情比金坚呀。”子净笑着说。 “大师说得是。”方静姝羞涩地低下了头。 子云也当前一步向这边走了来。跟在他后面的是纪庭之、刘崇、诸葛弘和杨为山。 云熙从另一个方向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她一把拉过方静姝,嗔怨地说道:“你真坏!” 方静姝一愣,忙问:“我怎么坏了?” “说好的陪我一起睡,结果半夜你却溜了!”云熙狠狠地将方静姝的手甩了开来,一脸的不悦。 方静姝轻轻拉过她,说道:“好妹妹,我不是故意走开的。是因为有别的事。”她说着还抬眼望了朱文圭一眼。 朱文圭尴尬地挠挠头,也想上来说几句宽慰的话。可他还没张口,就听见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龙头老爷来得真早啊!” 众人吃了一惊,急忙四处张望。只是目力所及,不是纷纷的落雪,就是光秃秃的树干和落满雪的屋瓦,瞧不见半个人影。 “是智明师尊的声音!”群僧中的惠悯高声说了一句。 但他话音还未落,就又是一阵肆意的笑声传来:“哈哈哈,张定边千里赶来就是为了今日,早已等不及了!” 这声音似鹰隼的尖叫,又似猛虎的咆哮。众人张目望着半空,竟听不出这声音是从何处传来的。 忽然,一阵狂风卷起。雪花拍打着众人的双颊、双眼,使得大家都睁不开眼来。这风声从众人的耳旁呼啸而过,伴随着尖锐的哨声。人们纷纷用衣袖遮住眼睛,不敢直视。 不一会儿,风雪停了。大家睁眼望来,不禁都大吃一惊。张定边和智明、智空、智性、智清都站在了练武场的中心。 四大神僧的身后是无数的僧众和朱文圭他们;而张定边的身后只站着龙少爷一人。 “阿弥陀佛,龙头老爷昨晚可睡得安稳?”智明问道。 张定边哈哈一笑,说道:“托四大神僧的福,老朽睡得很好。” 这时,岭南三少、厄云子一干人等才急匆匆地从远处奔来,跑的气喘吁吁。龙少爷回头怒斥道:“一群饭桶!”他们互相瞅瞅,都现出了惭色。 张定边没有理会他们,仍是对四大神僧说道:“老朽前来之时,并不知四位高僧在闭关修炼。张定边搅了四位的修行,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无妨。”智清缓缓说道:“若不是龙头老爷大驾光临,我们也还不知少林寺仍有心术不正之人。” “哦?”张定边起了疑惑,问道:“智清大师所指的是什么人?” “当然是我们少林的弟子了。”智空接着说:“之前有一个子贤企图投靠朝廷,最终受了三刀六洞之灾;而子觉更是做了有辱门风之事,被老衲掌毙。” “啊?”方静姝心头一震,嘟哝了一句:“原来是智空大师出手相救!” 子悔长长地“哦”了一声,侧脸对子云说道:“住持师兄,原来你早知四位师尊出关了。那你之前为何不明言呀?” 子云微微一笑,说道:“师尊出关既然不想惊动我们,我又何须多此一举呢?” 张定边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去,轻轻将衣袖一震,对身后的龙少爷说:“龙儿,你们先往后退二十步。” “是。”龙少爷和厄云子他们都向后退了去,退到台阶边上正好是二十步。 智空也含笑说道:“咱们也退二十步。” “是。”子云带着众僧、众人也都如潮水一般向后退去,退到大雄宝殿的门口,正是二十步。 “四位神僧。我张定边但凡出手,就绝不会留情。”张定边低着眉眼说道。 智明点了点头,说:“那是我们的荣幸。” 张定边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他迈起那只枯瘦干瘪的右脚,一步踏了上去。 “四大神僧,接招!”张定边双手扬起,一记劈掌就朝智明打了过来。这掌积攒着格外雄浑的力量,一掌打出,火光腾起。 智明不慌不忙,伸出自己的左掌,也是一掌打出,两掌相交的刹那,覆盖在地砖上的积雪都纷纷扬上了半空,化作雨水洒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智清、智性也从右侧包围上去。两人骈指一伸,就朝张定边的后心点来。张定边忽觉脑后生风,身子急忙腾起,在空中使了个“燕子巧翻云”的招式。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绕到了智清和智性的身后。智清、智性感到一股火光袭来,不敢大意,双双回身出掌。“啪啪”两声,两人各自接了张定边一掌,脚下竟抓地不稳,向后滑行了少许。而张定边也被那强大的力道所震,合身飞了出去。 智空见状,身子一腾,使出了少林寺的绝技“罗汉神拳”。一拳打出,劲风直荡张定边的面颊。张定边脑袋一偏,左手骈指点到。火云指的招法霸道非常,出招又甚是迅捷。智空猝不及防,胸口被重重地点到。 张定边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扬起,智空就运气一冲,张定边的手指被震的一阵发麻,身子也不由自主得从空中落了下去。 智明、智性、智清三人连出三掌,正和张定边的双脚一掌相交。只是眨眼的功夫,地砖“嘭嘭嘭”碎裂成了一道线,碎石被震得四处飞溅,大家急忙扬起衣袖去遮挡。 张定边的身子猛地向后一翻,又落了下来。智空也从空中落下,正好落在张定边的背后。张定边心头一紧,回头又是一指点来,这一指可出得又快又疾,仍是刚一出手就点中了智空攻来的手掌。 智空只感到一股烈焰直向自己的心窝烧来。他心头一颤,急忙撤掌收招。张定边也被智空的掌风震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就在这时,智明、智性、智清三人也散了开来,和智空一起站在东南西北的四个角,将张定边牢牢困在其中。 张定边双眉一竖,两掌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打来。一股撩人的火焰直透云霄。四位神僧身形一转,也是各出一掌。四道蓝光闪现,迫得那烈焰左摇右摆,就像是大风中闪烁着的烛光。 尽管如此,不远处的积雪受到了这高温的侵蚀,一点点化作了水流。不少僧众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向后退去,一直退进了大雄宝殿之内。 “文圭,我好热。”方静姝一边擦着汗一边气喘吁吁地说着。 朱文圭也是大汗淋漓,手掌轻轻抚在方静姝的后背上。方静姝似乎感到一股清风吹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舒爽无比。她的精神也重新振作了起来。 “静姝,你进殿里歇会儿吧。”朱文圭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不。”她一把将额头上的汗水擦掉,说道:“我要亲眼看着龙头老爷败在四大神僧的手上。” 子云四处望望,说道:“武功稍弱的弟子们都退到大殿里去吧,你们抵御不了这邪火。” “子净师叔,咱们一起走。”几个弟子拥着浑身早已湿透的子净一起涌进了大殿里。 张定边身子一起,掌风呼呼。他向着虚空一连打出七掌,每一掌都挟着撩人的火光朝围着他的四人冲来。 四人同样是双掌荡起,四股蓝色的光芒将张定边的火光笼罩。渐渐地,蓝光就像是一捆捆的麻绳一样,将那烈火越捆越紧,越缩越小。 “三位师弟,一起出拳!”智明大声说了一句。四人同时脚跟一转,四拳从不同的方位打来,拳风激荡之下,张定边那烈火竟是“轰”地一声,烟消云散了。 “趁现在,出掌!”智明又是一声吆喝。四人拳掌并出,“啪啪啪”都打在了张定边的身上。 “好!”众人齐声赞道。 张定边双目紧闭,双臂朝两边微微张开。他的身上被四位神僧的拳掌打着,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攥紧了拳头。“啊—”地一声高喊,随着这震耳欲聋的一声高喊,狂风骤起。四位神僧被张定边的大力一冲,纷纷散了开去。 “啊?”众人又是一片惊讶之声,目不转睛地望着场上的五人。 第一百八十三章终归极乐 张定边的衣服裂成了条条碎布,有的飞向了半空,有的还挂在他的身上,使得那本就很破旧的衣裳尤其破旧了。 智明和智空对视了一眼,纵步跃上。两人四手齐向张定边的双肩和双臂抓来。张定边侧眼一瞥,胳膊猛地一甩,又是两道缭绕的火光冲出。 两大神僧眉头皱起,双掌立在胸前大力一推。这一推之下,劲风摆荡,冲到眼前的火光顷刻间就化作了一缕青烟。就在这时,智清和智性也从两侧攻来。张定边身子滴溜溜地一转,双手双脚胡乱地拍打而来。 张定边头发散乱,衣衫褴褛,招法也似是乱打一气,状若癫狂。四位神僧虽然将他围着,但面对他愈来愈紧的掌风,情急之下也奈何他不得。 众人都紧张地望着这五人的酣斗,焦急地神色渐渐现了出来。方静姝左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右手,说道:“龙头老爷竟然如此厉害,不知神僧能不能将他打败。” “放心,四位神僧武功当世第一,一定会赢的。”朱文圭也轻声说道。 就在他们说话间,场上的形式又变。张定边一个纵起,跃出了四大神僧的包围圈。他从半空中猛然劈下一掌,一道摄人心魄的火焰直冲过来,四大神僧吃了一惊,急忙收招撤步。“噔噔噔”四人一连退了十步才稳住身子。 “哎呀,神僧要吃亏了!”方静姝说道。 “别急,再看看。”朱文圭也是心跳加速,越来越显得紧张。 张定边微微一笑,说道:“我的玄火神功已练到了第十重。让我来好好地招待四位大师!” 他话声稍落,身形陡起。庞大的身影跃上半空,遮天蔽日。他发红的双掌一推,顿时是一片汹涌的火焰直向四人奔来。这火焰犹如滔天巨浪,犹如台风过境,竟然是一发而不可收。 “我的老天呐!”见到这猛烈的邪火,云熙不禁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四大神僧脚跟站稳,纷纷将右掌一立。四人的手掌中散发出了蓝色的晶莹地光彩来。四道蓝光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面透明的幕墙。那火焰触到这“墙”上就像是洪水遇着了大坝,向后卷了去。 张定边落下地来,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他艰难地抬起左脚,向前迈了一步。他一脚踩下,地砖又“嘎巴嘎巴”的裂出了无数条细小的纹路。 四位神僧似乎被那强大的邪火侵蚀,不觉都纷纷后撤了半步。但很快,他们又挺起右臂,将那邪火重新推了回去。 冲天的火光照映得整个少林寺一片通红。众人无一不是汗湿衣衫,纷纷后撤躲避。 “子净大师曾教导我,武学有三重境界。分别是‘认我’、‘知我’和‘无我’。”张定边一边发招一边咧嘴笑道:“老朽昏聩。前两重境界我尚能明白,可这‘无我’之境却至今都不能参悟。四位神僧可愿指点一二?” 四人都吃了一惊,没想到张定边在全力发招的时候还能和平常一样说话,可见他的内功真的是深不可测了。 “‘无我’之境非一般的凡夫俗子所能企及。”四人中内功最深的智明说道:“只有参悟了天地万物、环宇世界,才能真正懂得什么是‘无我’。” “不错。”智空接过话头来说道:“龙头老爷你执念太深,如此玄妙的境界是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的。” 张定边目光一沉,冷冷说道:“我不信我打赢了你们还不能达到‘无我’之境!” “哼哼,龙头老爷你已是泥足深陷了!”智清说道:“达摩祖师武艺高深莫测。但他仍是在这少室山上面壁了二十余载,才达到了物我两忘之境。你以为单凭拳头硬就可以的吗?” “难道不可以吗?”张定边嘶吼了一声,面目狰狞着又艰难地向前进了一步。 四人顶住这愈发霸道的火焰,汗水湿透了衣衫。 “就算你赢了我们又如何?”智性说道:“百年之后还不是枯骨一堆?” “所谓‘无我’,就是要忘掉自我。”智明接着说:“忘掉自己的武功、荣辱、身体甚至是魂灵。龙头老爷,你做得到吗?” 张定边狰狞的面目僵住了。“忘掉自己?”他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忘掉自己就是‘无我’?”他忽然仰头大笑,歇斯底里地大喊:“哈哈哈,我明白啦……” 这声音直教屋瓦震动,人们急忙捂住自己的耳朵。 就在这当口,四大神僧忽然发力。那蓝色的光墙化成了无数道闪光向张定边的方向射了去。熊熊的烈火登时消散。张定边“哇”地大叫一声,合身向后仰了去。 龙少爷大吃一惊,急忙纵步上前,一把将张定边接在了怀里,问道:“义父,你可受伤了吗?” 厄云子、岭南三少一干人看得瞠目结舌。他们在张皇失措之下便缓缓向寺外的方向去了。子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阻拦,任由他们离开。 张定边嘴唇青紫,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愈发苍白了。他苦笑一声,冲龙少爷摇了摇头,说道:“龙儿,扶我起来。” 龙少爷扶起张定边,让他盘膝坐在地上。他仍守在一旁,问道:“义父,你感觉好些了吗?” 四大神僧也将功力一收,同时并起双手向张定边父子鞠躬施礼。 “我们赢了吗?”云熙淡淡说了一句。 方静姝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场上,呆呆说道:“是,我们赢了。”大家都是凝神望着张定边父子,没有一人流露出喜悦之色。大殿里的僧人也纷纷探出头来张望着,静悄悄的。 张定边呵呵笑了,扬起头来说道:“我输了比武,但却悟道了。” “义父悟到了什么?”龙少爷问道。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无我’啦。”张定边喃喃说道:“我已经忘掉自己啦。我的抱负、怨恨统统都忘掉啦。” 他抬眼望着对面的众人,朝方静姝招了招手。方静姝心念一动,就要迈步上前。朱文圭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说道:“别过去啊。” “是啊静姝。”纪庭之也说道:“龙头老爷喜怒无常,千万别过去。” 方静姝望了望正冲自己笑着的张定边,一颗悬着的心渐渐平复了下来。她轻轻拨开朱文圭的手,笑着对两人说:“我相信他不会加害我的。” 方静姝来到张定边的面前,俯下身子说道:“前辈,您有何指教?” 张定边端详了她半晌,忽而又笑了起来,说道:“像啊……可真像。” 方静姝一阵犹疑,伸手摸着自己的脸,问道:“像什么?” “像你的父亲。”张定边说道:“之前我还不怎么觉得,可自打你说你是方孝孺的女儿以后,我就越瞅你越像。你还记不记得前几日我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 “玉阳真人找您比武的事?我记得。”方静姝说道。 “嗯……”张定边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在龙儿之前,我曾教过一个书生功夫。那书生学武的天资不高,所以我只传了火云指给他,没有传烈焰掌。” 方静姝的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问道:“那个书生就是我的父亲吗?” 张定边含笑瞅着她,良久才说了一句话:“你以为呢?” “他真的是我的父亲!”方静姝双手紧紧地扶住张定边的胳膊,哽咽地说道:“原来您是我父亲的恩师?” “哈哈哈……”张定边仰头一阵大笑,又抬眼望了望远处一脸焦躁的朱文圭,说道:“你待会儿过去跟那小子说声抱歉。我无法帮他登上帝位啦。” “文圭他也不想做皇帝了。”方静姝强忍着泪水,默默地低下了头。 可她等了很久也不见张定边说话,便又抬起头来。张定边依旧盘膝而坐,头低垂着,凌乱的白发将他的头脸遮盖着,看不到他的面目。 “前辈?”方静姝轻唤了一声。 “义父他已驾鹤西去了。”一旁的龙少爷淡淡地说。 “啊?”方静姝心头一颤,缓缓站起身来。 “阿弥陀佛。张施主功德圆满,寿极而终,可喜可贺。”智明弯腰再拜。闻听此言,众人都是一惊,相顾无言。 云熙用手指戳了戳旁边的朱文圭问道:“那老和尚说什么呢?” “龙头老爷死了。”朱文圭淡淡说道。 “死了?”云熙惊喜地叫道:“他终于死啦,太好了,这下大家都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云熙高兴地拍手欢呼。但她的喜悦之情夹杂在众人中间,却显得是那般不合时宜。 除了她以外,在场没有人如此欢欣鼓舞。大家都一点点向前走去。朱文圭来到方静姝的边儿上,问道:“龙头老爷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方静姝双眼望着仍旧盘膝而坐的张定边说道:“他说,我父亲曾是他的徒弟。” 纪庭之点了点头,迎上来说道:“这点我们早就猜到了。” “龙头老爷虽然一生与武林为敌,但在临死前却能大彻大悟。这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刘崇抱拳说道。 子云也颇有感触地点点头,说道:“‘朝闻道,夕死可也。’刘施主所言极是。” “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将他葬了吧。”诸葛弘望着众人说道。 龙少爷忽然将掌一立,冷冷说道:“不必了。”他俯下身子将张定边的尸身抱了起来,转头就向寺外走去。 “龙少爷!”朱文圭大喊了一声,问道:“你要带你义父去哪里?” 龙少爷脚步一停,回过头来说道:“去我们该去的地方。”说完又继续走了。不多时,他的背影就消失在目力所及的极限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并马北去 朱文圭低头叹息了一声,回身笑着说:“少林寺的危难已解,我和静姝也要走了。” “走?你们要去哪里?”云熙着急地问道。 方静姝迎上来说:“我们要去北京,去办一件很要紧的事。” “那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云熙拉过方静姝的手说道。 刘崇微微皱了皱眉,对云熙说:“人家要办的事关乎着国家社稷,你就留在少林寺等他们吧。” 云熙气急败坏,正想反驳,却又被朱文圭抢了先:“刘先生,你们有什么打算呢?” 刘崇苦笑一声,望了望诸葛弘和子净,说道:“我们知道你们是要去找太子妃夺双剑。我和四弟本打算去助你们的,可后来一想,你们之间的事参与的人多了反而不妙。” “是啊。”诸葛弘嘿嘿一笑,接着说:“我和大哥都说好了,我们就留在少林寺陪我们的……子净大师。”他说着也侧脸瞥了一眼子净。 “那师傅你呢?”方静姝又将目光落在了纪庭之的身上。 纪庭之落寞的眼神为之一亮,笑道:“我要去找三娘。纵使她去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她回来。” “师傅,你对三娘的爱真的好深。”方静姝叹息地说着。她忽然对纪庭之有了些许的疼惜。 杨为山面色尴尬,缓步走到了朱文圭的身前,说道:“小师弟,之前是我误会你了。唉,我真是有眼无珠,忠奸不分。”他说着就把自己的佩剑解了下来向朱文圭递去,说:“小师弟,如今你的武功远胜于我。你又是师傅的关门弟子,《七星剑谱》的传人。武当的掌门之位理应由你来坐。” 朱文圭吃了一惊,忙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说道:“大师兄,你千万别这么说。你是怎样的人武当弟子人人都清楚。大家对你都很佩服。至于那件事……不能怪你,或许也不能怪秋阳、真阳两位师叔。要怪只能怪朱高煦太阴险毒辣。” 他轻轻握住杨为山握着剑的手,笑着说道:“不过好在我武当的大仇终于得报。这个掌门还是得由大师兄你来做。” “可是……”杨为山刚说了两个字,话头却被方静姝打断了:“可是什么可是?你想让朱文圭跟你一样去做道士呀?” 众人闻言,纷纷笑出了声来。 杨为山侧目一望,见方静姝正仰头望天,双手挽着自己的头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目光一沉,心里颇觉得惭愧,忙上前说道:“静姝姑娘,之前我……我对你多有得罪。我是猪油蒙了心肠,错怪了好人。杨为山在此向你赔礼了。” 他说着,腰身一折,拜了下去。方静姝斜眼一瞥,冷哼一声,说道:“你屡次对我恶语中伤,这会儿说几句好话就可以扯平了吗?” 杨为山一愣,凄然笑道:“也对也对。我实在是糊涂,决不能就这么扯平。嗯……我给你磕三个响头如何?” 方静姝吃了一惊,果见杨为山双膝一屈,就要跪在方静姝的面前。“静姝!”朱文圭紧张得大叫了一声。她的心里也起了急,右脚脚尖一挑就挡住了杨为山正在弯曲的膝盖。“你给我站起来!”方静姝用力一提,才让杨为山重新站稳。朱文圭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浑身紧绷的肌肉也松弛了下来。 “静姝姑娘,你这是……”杨为山疑惑地望着方静姝。 方静姝摇头笑了笑,说:“杨为山呀,男儿膝下有黄金,怎能轻易就给人下跪呢?”她还偷瞄了朱文圭一眼,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杨为山耳边说道:“你要是给我跪下,朱文圭怎能轻易饶我!” 杨为山一愣,随即又哈哈大笑了起来,说道:“那如此说来,静姝姑娘真的原谅我了吗?” “好啦好啦,你还是回去好好做你的武当掌门吧。”方静姝也笑着说:“你要像你的恩师玉阳真人那样,光大武当,做个万世的垂范。” “杨为山谨遵静姝姑娘的教诲。”杨为山又拱手拜了一拜。 云熙嘟着小嘴,走上前来握着方静姝的手,说道:“刘崇大叔说你们要去北京办正事,叫我不要插手。你们办完了事,一定要回少林寺来看我啊。我就在这儿等你。” 方静姝咬着嘴唇,冲她点了点头。 当落霞映红了半边的天空时,少林寺的大小僧众和江湖英豪们皆纵目眺望。朱文圭和方静姝各骑着一匹快马,朝北京的方向疾驰而去。子净默默地双手合十,心中为他们祈祷。 正月时节,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肃杀的北风呼啸着向南吹去。大道上空空荡荡,除了几只小松鼠探头张望了一下之外,就再也看不到任何生机。忽然,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传了过来。积雪和沙子一起被扬上半空。两匹骏马一闪而过,那泥泞路面上都还没来得及留下蹄印。 “文圭,咱们歇歇吧!”方静姝一边向前面的朱文圭喊话,一边仍用双腿夹着马肚子,没有片刻的松弛。 “咱们离北京还很远呢!”朱文圭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随着大风吹进了方静姝的耳朵里。 “就算咱们不歇,马儿也要歇了。”方静姝继续说着。 听到这话,朱文圭犹豫了片刻,右手猛地一拉缰绳。那马一声长嘶,形如人立,步子总归是止住了。方静姝也也是一拉缰绳,让马停了下来。 虽然是数九寒天,但两匹马早已汗水淋漓,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方静姝摸了摸自己那匹马的头,说道:“文圭,马儿真的累了。” 朱文圭回头望她一眼,便和她一起翻身下马。两人牵着各自的马,缓步向前走着。 “文圭你瞧。”方静姝扬手一指,说道:“前面有炊烟,应该是个小镇子。咱们今晚就在这镇子住下,明天再赶路吧。” 朱文圭“哦”了一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有多说话。 方静姝觉得有些诧异,问道:“文圭,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朱文圭说道:“我在想萧姑娘现在身在何处。” 方静姝目光一沉,说道:“原来你是这么的关心她。” “我关心的是双剑。”朱文圭侧脸一笑,说道:“还有我大明的安危。” 方静姝轻哼了一声,说道:“你说得倒是好听。” 不一会儿,前方那小镇子的城门渐渐浮现在了两人的面前。百姓们急匆匆地向城门里奔去。他们有的挑着扁担,有的推着小车,还有的抱着小孩。看起来应该都是这一带的百姓。城门口的官兵也都在大声催促着:“进城了进城了,都快着点!” “咱们也快着点吧。”方静姝学着那官兵的语气说着。两人加紧了脚步向城门的方向奔去。 “站住!”一个官兵忽然将两人拦住,目光上下一扫,问道:“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朱文圭忙陪着笑脸说道:“官爷,我们是外乡来的,正要赶往京城去看望老叔父呢。” “去京城?”那官兵说道:“京城已经危如累卵,你们去了只怕就回不来了。还是快快回家去吧!” “这位官爷您行行好,就让我们进镇子去吧。”方静姝谦卑地说道:“您瞧这天儿可快黑了,我们就算要回家去,也得明天天亮了才能走啊。” “嘿!”那官兵起了怒意,恶狠狠地向方静姝靠了过来,说道:“实话与你们说了,最近这镇子里可闹采花贼呢!官府查了一个多月都没有头绪。打今儿个起,所有过路的客商、行人都不能在本镇留宿。快走快走!” “采花贼?”方静姝一愣,随即又笑道:“您瞧我一个姑娘家哪能是采花贼呀。”她又一指朱文圭,凑近那官兵说道:“他是奴家的官人,更不会是采花贼了。哼,他要是敢出去采花呀,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放肆!”那官兵说道:“哪有做妻子的如此说话!”他望了望方静姝,又望望朱文圭,小声说:“上边的吩咐,咱们必须照办。你们要是想进镇子,那总得……”他露出了一脸坏笑,说道:“小娘子今晚陪陪我也行呀。” 方静姝又回头瞅了朱文圭一眼,慌忙摇头,说道:“不成不成。我家官人可不是寻常百姓。他父亲是南京礼部的刘侍郎。要是让他老人家知道自家的儿媳受了委屈,那还得了?” “南京的刘侍郎?”官兵也吃了一惊,又仔细打量起了笑眯眯的方静姝。他虽不知刘侍郎是谁,但一般的百姓大字不识一箩筐,更不会知道南京有什么刘侍郎。他见方静姝和朱文圭谈吐不凡,之前又听他们说是去京城看望师父。难道他们的叔父是当朝的大官?再想到最近的战事,百姓们逃离京城都唯恐不及,这二人却要去北京。呀,莫不是带了什么秘密的任务? 想到这里,官兵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只好唯唯诺诺地说:“既然如此,那两位请进吧。” “谢官爷通融。”方静姝回过头来冲朱文圭做了一个俏皮的鬼脸。 两人刚进城门,城门就在众多官兵的指挥下缓缓关闭了。朱文圭越发觉得奇怪,忙问身旁的方静姝:“你刚跟那个当兵的说了什么,让他立马换了一副殷勤的嘴脸?” 方静姝得意的一笑,说道:“没什么,就是告诉他你可是前朝建文皇帝的儿子。” “啊?”朱文圭险些叫出声来,慌张地望望身后,低声说道:“这件事怎么能随便说呢?花两个钱儿不就打发了吗?” 方静姝“噗嗤”一笑,说道:“好了,骗你的。不过钱得留着,咱们还得住店用呢。” 她刚好抬头就望见不远处的一家小客栈,牵着马兴冲冲地就跑了过去。朱文圭也只好跟在后面。 “掌柜的,我们住店。”方静姝奔到柜台前,笑着对那掌柜的说。 掌柜的抬头一看,忽然面上露出了难色,说道:“姑娘对不住,咱们店不收女客。” 方静姝一愣,忙问:“为什么?” “唉,最近镇子上闹采花贼呢。”那掌柜的唉声叹气地说:“不少住在店里的女客都……都给祸害了。咱做的是小本生意,这么一来二去,女客哪里敢接呀。” 方静姝柳眉倒竖,重重的一拳砸在了柜台上,说道:“岂有此理!” 第一百八十五章采花大盗 掌柜的望着方静姝的一脸怒容,心里也生了惧意,小声说道:“姑娘,我也劝你不要在本镇逗留,能走的话还是尽早走了吧。” 方静姝没有说话,而是回头向朱文圭看去。朱文圭才将两匹马的缰绳交给店中的伙计,正往这边走来。 “文圭,咱们可来着了。”方静姝说道。 “怎么了?”朱文圭走进来不解地问道。 “他们这闹采花贼。”方静姝说:“现在店也不让住了。” “哎呦我的好客官。”掌柜的急忙解释道:“咱哪敢不让您住呀,只是怕我们照顾不周,万一有个什么闪失,那您不是……” “这些你不用管,我们定要在这儿住下。”方静姝目光烁烁,容不得丝毫的辩驳。 “掌柜的你放心,我们就算出了什么事,也绝不会找你的麻烦。”朱文圭也说道:“就给我们两个房间吧。” “唉。”掌柜的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看两位像是夫妻,我就给你们一间房间吧。万一有什么事,你们也能互相照看。” “一间?”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道。 掌柜的一愣,问道:“莫非两位不是夫妻?” “哦,不不不,我们是夫妻。”方静姝尴尬地一笑,说道:“好吧,一间就一间。” “静姝,你……”朱文圭话还没说完,就“哎呦”一声,被方静姝狠狠踢了一脚。 伙计将两人带进房间来,将托着的茶壶、茶杯恭恭敬敬地摆在桌上,然后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朱文圭颇觉得尴尬,坐在桌边说道:“静姝,今晚我睡地上就好了。” 方静姝与他目光一接,面上滚过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她忙避过眼神,快步来到床边。她一边铺床一边说:“这儿的被褥还算厚实。文圭你今晚就在这儿好好睡吧。” “那你呢?”朱文圭问道。 “我呀?”方静姝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回过头来说道:“我去抓采花贼呀。” “抓采花贼?”朱文圭惊得站起身来,说道:“还是我去吧,你好好休息。” 方静姝将手中拎着的被子一抛,转过身来问道:“你知道采花贼在哪里吗?” 朱文圭木然摇了摇头。 “对啊。”方静姝走过来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又将他按回了座位,说道:“咱们得有饵,鱼儿才能上钩呀。” “你要去做那个饵吗?”朱文圭仰头问道。 “怎么?”方静姝双手叉腰,佯做生气的样子反问道:“难道我不可以吗?” “静姝,我不是那个意思。”朱文圭想了想,忽然忍俊不禁地笑了,说道:“好吧。我可以在暗处保护你。” 方静姝眉头一皱又现了怒容,说道:“朱文圭,你很瞧不起我吗?我的武功就算对付不了一等一的高手,个把小毛贼也还是可以的吧。干嘛要你保护啊!”她带着怒气坐到了朱文圭的旁边,不悦之色现于脸上。 “静姝,我没有瞧不起你呀。”朱文圭笑着说:“我只是关心你的安危嘛。你若不愿,我就不去了。” “那好,你就在这儿好好睡觉。晚上我去捉了采花贼,明天咱们继续赶路。”方静姝望着他说道。 这天晚上,北风的呼啸声愈发紧了。白天还十分的热闹的一个小城镇到了晚上却形同鬼城,不见半个人影。 好在明月够亮,即使没有灯火方静姝也能看清前方的路。她双手背在身后,漫步在这萧瑟的大街上。她凝神静气,仔细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一只野猫忽然从她的眼前一跃而过,吓得她不禁后退了两步。 “原来是只猫。”她轻抚着胸口说着。 就在她将心神放松下来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一个声音。那是一个人的哭泣声。哭声幽幽怨怨,如泣如诉。方静姝心里觉得奇怪,便小心翼翼地迈步走了上去。 她走不多时,就看到一个拐角处蜷缩着一个白发苍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老妇人背对着她,低声抽泣着。 方静姝缓缓俯下身去,双手扶着膝盖说道:“老婆婆,您在这儿哭什么呀?” “唉,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呀。”那老妇人边哭边说:“我那狠心的儿子把我赶出了家门。我怕就要在这儿冻饿而死了。” “天底下会有这样的不孝子吗?”方静姝说道:“老婆婆,我先扶你起来吧。” “好好好。”老妇人说着就抬起了一只手。方静姝轻轻将老妇人扶了起来。 “好姑娘,你要是能送我回家就太好了。”老妇人含泪说着。 方静姝微微一笑,说道:“这个自然。” 方静姝搀扶着老妇人走了很久,转了好几个弯,却是越走越偏,渐渐就逼近了城门。 “老奶奶,咱们再走就要出城去啦。”方静姝笑道:“现在夜深了,城门都关了。” 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一望,说道:“哦,是呀,城门都关了。唉,最近镇子里闹采花贼,傍晚的时候官府就关城门了。对了……”老妇人侧脸望向了方静姝,说道:“这么晚了,姑娘你不怕采花贼呀?” “我?”方静姝的笑容顿敛,双目散发着逼人的寒意,喝道:“采花贼还怕我呢!” 方静姝话音未落,握着那妇人的手狠狠地一抓,就握住了她手腕上的脉搏。老妇人出手也是迅疾,另一只手的一记劈掌转眼就到了眼前。方静姝脑袋一偏,右手死死捏住老人的脉搏,左手猛地向老人的脸上掠去。她伸手一抓,就将一张面皮狠狠地撕了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阴冷之气直透方静姝的心窝。方静姝吃了一惊,急忙撤步回身,握着那人脉搏的手也不得不松了开。两招换过,彼此都知道了厉害,双双在脚下一绕,各自退开。 方静姝身形站稳,定睛一看,大叫道:“云隐子!” 云隐子恶狠狠的眼神望着方静姝,说道:“没想到我的易容术竟然没能骗过你!” 方静姝眼睛眯起,说道:“那天你扮作了一个算命先生我未能瞧出破绽,险些着了你的道。今日又岂能再被你骗过!” “方静姝,我只取人来练我的‘阴阳交合掌’。这事儿与你无关,请你不要插手!”云隐子怒气冲冲地说。 方静姝嘴角一瞥,轻蔑的一笑,说道:“叫我碰上了我就要插手!” 方静姝骈指一立,欺身直上。云隐子也不躲避,左手一掌迎面拍来。顿时,一股阴冷之风直向方静姝的心窝窜来。方静姝身形疾转,衣袖一震,冷风被这衣袖反震回来,又向云隐子直冲过来。 云隐子吃了一惊,急忙闪身避开。方静姝脚步一错,身子欺进,左右双手又是劈掌,又是指戳,各种招式使得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云隐子“噔噔噔”连退三步,双掌护在胸前,荡起阵阵的阴风。方静姝猛攻了几招,都被云隐子那绵软的冷风荡了回来。她忽觉手指发凉,心中一急,便双足点地,身子“噌”地跃起。转瞬间,她就跃到了云隐子的背后。一记“回身剑”使出,端的是迅捷无伦、凌厉无比。 云隐子大惊失色,也是将身形转过,汇聚了全身功力,一掌拍来。方静姝力透指尖,骈指重重地点在了云隐子那发黑的手掌上。 云隐子“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脚下一软,踉踉跄跄地险些跌倒。方静姝也被那冷风钻骨,疼痛难耐。她身子急忙向后跃去,双足稳稳地落在地上。 “静姝姑娘果然好手段!”云隐子将嘴角的鲜血一把抹去,狠狠地说道。 方静姝也甩着自己的右臂,说道:“你的‘阴阳交合掌’也大有进境。” 云隐子干笑了两声,说道:“我已经在此捉了四十八个姑娘,今晚只需最后一个,我就能练成第七重‘阴阳交合掌’。求静姝姑娘不要挡我的道!” “哈哈,真是笑话!”方静姝说道:“天下的正道我自然不会挡着,可这邪路我却是非挡不可!” “你……”云隐子怒火腾起。但他刚一运气,就感到胸口一阵气闷,知道是受了内伤。 “你要怎样?”方静姝也急忙将掌立起,皱眉问道。 云隐子没有答话,而是望了望这并不高的城门。忽然他纵身跃起,双脚踏着砖瓦房的屋檐向城外的方向掠去。 “哪里逃!”方静姝也是轻功一展,紧紧地追在了后面。 这夜,月光朦胧。北风夹杂着雪片呼啸而过。就在这一轮明月下,两个黑影从众多守卫在城楼上的官兵眼前一掠而过。 “啊?是采花贼!”一个官兵指着云隐子说道。 “放箭!快放箭!”不知谁大喊了一声。瞬间,弓弦拉响的声音和箭矢飞出去的“嗖嗖”声彼此交织,起此彼伏。 第一百八十六章前线溃败 茫茫的夜色中,云隐子似一只大鸟划过寂静的夜空。在他的身后,方静姝也是足不沾地,紧追不舍。 方静姝在一棵枯树上轻轻一点,身子又跃起三丈多高,体态轻盈,宛如仙女飞升。云隐子目光一转,方静姝就已跃到了自己的身前。“看招!”方静姝回身一掌迎面劈来,云隐子只觉得劲风扑面,五脏六腑都跟着摆荡了起来。他急忙一个鹞子翻身,避过了方静姝的这一招,稳稳地落下地来。 “哼,我看你能避过几招!”方静姝美目一转,身子也打着盘旋向云隐子斜刺杀来。方静姝双腿舞得呼呼生风,使出了扫、踢、弹、劈几种不同的腿法。 云隐子心里叫苦,手上也只是疲于应付。方静姝的腿功越舞越疾,迫得云隐子喘不过气来,只得步步后退。 “静姝姑娘,你可知我也不是好惹的!”云隐子忽然发了一声喊,双掌一齐打出,正与方静姝踢来的两脚相抵。方静姝感到一阵刺骨的阴风顺着双腿袭上自己的周身,心头一惊,急忙柳腰一折,向后跃去。云隐子也是一步跃开,又是一口鲜血涌出,接着拔腿便跑。 方静姝落下地来,双腿依旧是冰冷异常,轻功是绝施展不了的。她抬眼一望,正见到云隐子也是一步一个脚窝的向前跑去,嘴角不禁浮出了一丝微笑:“原来他也受了内伤。” 云隐子踉踉跄跄地跑到了一座破败的宅院旁。他浑身无力,双手虚弱地扶在墙上。当他吐出第三口鲜血的时候,忽觉得胸闷的感觉有了不少的缓解。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向宅院里走去。 院子并不大,尽头是一间大屋。这屋子的门窗上蛛网密布,想来是衰败已久了。云隐子几步趟过来,“哐当”一声,身子连同虚掩在门上的木板一起向里跌了去。 “啊?”屋子传出一阵起此彼伏的女子的惊呼声。七八个妙龄少女衣衫破碎,面容憔悴,那清晰可见的泪痕还挂在脸上,惊恐的眼神齐刷刷向云隐子望了过来。 云隐子趴在那木板上,虚弱地抬起一只手,指向这些女子。女子们见他指自己,愈发觉得惊恐,拼命地摇起头来。 “你……你……还有你……”云隐子将她们依次点过,说道:“都走吧。” 女子们一呆,互相望了望,都流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我叫你们走!”云隐子的语气变得格外严厉。 女子们呆了片刻,才互相搀扶着站起身,一边拭泪一边从云隐子身旁绕过去,迈着小步出了屋门。她们刚一出去,就快步跑了。只有一个姑娘依然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云隐子觉得奇怪,伸开四肢爬了过去,活像一只上岸的鳄鱼。他一把揪住那姑娘的衣领,喝问道:“难道你的身子还在?” 姑娘显得格外慌张,拼命地摇头。 “我受了内伤,需要未经人事的少女来采阴补阳。”云隐子说道:“你既然已破了身,为什么还不走?” “脚……脚……麻了。”姑娘瑟瑟地说道。 云隐子一愣,又一把将她推开,低头笑了起来。不过这笑声甚为凄凉,听上去倒像是哭泣。 “云隐子,今日就是你的末日!”方静姝身形一展,已站在了屋子的门口。 云隐子回头一望,心中着慌。他一把将身旁那女子抓了过来,一手按住她的咽喉,一手按住了她的脉门。女子吓得花容失色,惊声尖叫了起来。 “闭嘴!”云隐子厉声喝了一声。他又抬起一张阴恻恻地脸,对方静姝说:“你要敢过来,我就先杀了她!” “云隐子,你真无耻!”方静姝又惊又怒,说道:“你快把这姑娘放了,我不伤你性命便是。” “哈哈哈……”云隐子忽然发出一阵大笑,说道:“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方静姝双眼扫过满脸杀气的云隐子,也扫过惊慌失措的姑娘。她的面色凝重,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你想怎么样?”方静姝问道。 “给我找个未经人事的姑娘来!”云隐子双目爆红,恶狠狠地说道。 方静姝强抑怒火,双手紧紧攥着拳头,说道:“你做梦!” “那就休怪我无情了!”他抬起手来就要一掌打在那姑娘的天灵盖上。姑娘也惊得又大叫了起来。 方静姝也是一惊,但想出手阻挡已是来不及了。就在她以为那姑娘必死无疑的时候,云隐子忽然“哎呦”地叫了一声,抬起的手又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就在他一分神的功夫,那姑娘猛然挣开云隐子的挟持,连滚带爬的向方静姝这边过来。 “哪里走!”云隐子又飞身扑上,正抓住了那姑娘的左脚脚腕。“你放手!”姑娘惊慌地向后踹去。云隐子却抓得更紧了。 方静姝先是一愣,接着也是一个箭步窜上,迎头就是一掌劈下。在这眨眼之间,云隐子还没能将那拼命挣扎的姑娘拉回来,而方静姝的劈掌已到了眼前。他只好松开手,就地一滚,避开了这一招。 方静姝一掌劈空,回过头来对那姑娘说道:“快走!”姑娘含泪点了点头,起身就向外跑了去。 云隐子又是纵身跃起,“哗啦啦”的瓦片和着积雪从高空中坠落下来。方静姝急忙躲开,睁眼再瞧时,屋顶已破了一个大窟窿,云隐子也不见了踪影。 云隐子踉跄着步子向前跑去。他跑到了一个山坡边上,脚下一软,摔倒在了地上。他望着这山坡下的官道,发出了一声冷笑,说道:“没想到我云隐子会葬身于此。唉,我作恶太多,应有此报。” “你现在才明白这一点未免太迟了。”一个声音从他的背后传了来。 “谁?”云隐子慌忙回头去望,正望见面前站着一个人。他揉了揉双眼,那人的轮廓渐渐清晰了。“朱文圭?”云隐子惊道。 朱文圭冷冷望着他,说道:“自古天道好还。你助纣为虐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尝到恶果了。” “朱文圭,我求你放你一条生路。”云隐子转过身来,跪在他的面前苦苦哀求道:“虽然我一生做了不少错事,但你就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饶了我吧。” “我可以不杀你。”朱文圭说:“但你体内真气已散,若找不到合适的女子采阴补阳,你依然活不到天亮。” 云隐子的目光顿时失去了光彩,默默地低下了头。 “朱文圭,我和朱高煦他们一起杀了你的师傅,害你被秋阳道长废了武功。”云隐子低着头,虚弱地说:“你一定很恨我吧。” “你后悔做这些事吗?”朱文圭反问道。 云隐子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说道:“是啊,我后悔。我后悔不该帮朱高煦三翻四次地与你们为难,后悔害了玉阳真人。唉,我真是万死不能辞其疚。” “云隐子,你拿命来!”方静姝的身形在空中一展,一记劈掌迎风打来。云隐子心头一慌,身子忙向后跌去。 “静姝!”朱文圭刚想叫住她,但已来不及了。方静姝这一掌虽然没能打中云隐子,但他身子向后一闪,失了重心,大叫了一声,便从这高高的山坡上滚了下去。 “啊?”方静姝和朱文圭忙奔到山坡边上去看,只见云隐子像一块石头似的合身滚下,发出凄惨的呼号。 云隐子的身体翻滚着,正停在了那窄窄的官道上。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是不是死了?”方静姝望着他,呆呆地问。 朱文圭也木然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疾驰的声音。二人吃惊地望去,见是一队骑兵从官道上奔涌而来。 “队长,前面有一个人!”一个骑兵高声叫道。打头的那个回道:“不必管他,踩过去!” 这百余骑奔腾而过,大地都被这马蹄踏得阵阵作响。那包着铁皮的马蹄纷纷从云隐子的身上踩过。待骑兵驶过,云隐子的身体早已变作了一堆烂泥。 “下去看看。”朱文圭说了一句,便快步从山坡上下去了。方静姝紧随其后。 方静姝只瞧了云隐子的尸体一眼,便转过身去,不断地用轻抚自己的胸口。朱文圭也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愿你来生做个好人。” 听到朱文圭说话,方静姝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文圭,是你在暗处偷袭了云隐子,才救下了那姑娘是吗?” 朱文圭顿时现出了尴尬之色,说道:“是。” “那你一直都在暗处保护我咯?”方静姝又问。 朱文圭又点了点头,又急忙解释说:“我不是有意来帮你的,我也是好奇心起,想看看那采花贼究竟是何面貌。” 方静姝微微一笑,说道:“好了,我不怪你。若不是你出手相救,只怕那姑娘早已死了。” 朱文圭一呆,回头说道:“你不怪我?” “对啊。”方静姝靠过来挽住他的手说道:“我知你是关心我。我也没料到这个采花贼竟是云隐子。云隐子武功高强,我一个人还真没有必胜的把握。” 朱文圭也微微一笑,说:“可你依然将他的真气打散。你的功夫可比他高明了。” 方静姝愉悦地一笑,双眼也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但很快,她的笑容就收了起来。 “刚才那队骑兵是从京城的方向来的。”忧虑又浮现在了方静姝的脸上。她一边思索一边说:“不知他们这么着急是为了什么。” 朱文圭刚想说话,又是得得的马蹄声传了过来。两人回头一望,见来者不过是三人两骑。其中一匹马驮着两个人。 “哪来的刁民,快闪开!”当前的那人喝了一声。 方静姝顿时怒火腾起,身子一跃而起,“啪啪”两脚就将那人从马上踢了下来。后面那个骑兵吃了一惊,一鞭子又抽到了坐骑的屁股上,那马四蹄扬起,就要从方静姝的头顶掠过。 “静姝小心!”朱文圭一步上前,一掌就打在了那马的前胸。这掌冲力虽强,却并不伤人。那马受了一惊,踉跄得退了几步,停了下来。 “啊?”那骑兵起了急,忙叫道:“畜生,还不快跑!” 方静姝迈步走过来,一伸手就将马上的两人拽下。后面那人本就有一条腿断了,合身摔下,更是惨呼连连,痛得满地打滚。 “英雄饶命!”另一个健全的骑兵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慌张地哀求道。 方静姝一把拉住他的衣领,问道:“你们是从哪来的?” “我们……我们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骑兵慌忙答道。 “哼,不就是逃兵吗?”方静姝又问:“你们为什么要逃?” “自然是吃了败仗啦。”那骑兵愁眉苦脸地说道:“我们本来是节节胜利的,可就在双方大战之时,我们的后方忽然杀出了一支骑兵。他们自称是朵颜军。” “朵颜军?”朱文圭惊道。 “不错,他们和阿鲁台前后夹击,朝廷的十万大军全部都溃退下来了。” “什么?”方静姝和朱文圭忽觉一股寒意逼上了心头,比云隐子的“阴阳交合掌”更厉害万分。 第一百八十七章各怀心肠 兵卒的目光从方静姝和朱文圭焦急的脸上一扫而过,继续说道:“我们逃散的时候,阿鲁台的大军已将居庸关重重包围了。皇上动了雷霆之怒,正准备御驾亲征呢。” “皇上要御驾亲征?”方静姝的眼神愈发焦急了,喃喃说道:“这可怎生是好……这可怎生是好……” “静姝,你先别急。”朱文圭又转过头来对这兵卒说道:“你们是要赶往哪里?” “我们?”那兵卒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紫,颇为尴尬地说:“我们自然是南逃了。居庸关已危如累卵,只要此关一破,京城也就告急了。我们……我们还想活命啊。” “你们真是群草包!”方静姝挥起手掌就要去打这兵卒。朱文圭一把将她的手握住,对那兵卒说:“你们可以活命,但坐骑要借我俩一用。” “啊……只要两位大王能饶过小的这条命,坐骑您老拿去就好。”兵卒说道。 “哼,拿咱们当山大王了。”方静姝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接着她起身翻身上马,招呼身后的朱文圭道:“事不宜迟,咱们得连夜赶路了。” 朱文圭点了点头,也上了一匹马。两人马鞭一抽,扬长而去。那三个摔下马来的兵卒望着绝尘而去的朱文圭和方静姝,心中惶惑不安。 距离北京越来越近,朱方二人见到的南逃的百姓也就越来越多。他们携家带口,推着车,扛着大包,艰难地向二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文圭,看来状况要比咱们设想的还要更糟糕。”方静姝皱眉说道。 朱文圭一眼扫过这一望无际的难民长龙,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叹道:“战祸一起,受苦的终究是百姓。” 黄昏时分,北京城的城墙高耸矗立。一抹夕阳余晖映照在守城士兵的铠甲上,勾勒出一圈美丽的光晕。 朱文圭远远望着这紧闭的城门,说道:“城里早已戒严,咱们只怕是进不去了。” “听说永乐皇帝已经御驾亲征,去往居庸关了。”方静姝说道:“我也想去居庸关。” “不。”朱文圭焦急地脸侧了过来,说道:“你就在北京等我。我去居庸关找萧姑娘。” “你去找你的萧姑娘,我去找我的皇帝。”方静姝木然说道:“咱们各忙各的。” “静姝?”朱文圭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忧虑。他轻轻牵过方静姝那冰凉如玉的手,说道:“我对萧姑娘再也没有半点男女私情。我去找她,只是为了夺双剑。” 方静姝微微一笑,侧过脸来说:“我对永乐皇帝也绝没有半点的父女之情,我找他只是想问问关于我父亲的事。” “可居庸关太危险了。”朱文圭说:“你就在北京等我吧。永乐皇帝也会回来的。” “哼。”方静姝一声冷笑,说道:“我真怕他回不来。”说完马鞭一扬,又向前方疾驰而去了。 “静姝!”朱文圭冲着她的背影大喊了一声,不知她有没有听到,只见她头也不回的骑马向前奔去。朱文圭不禁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说道:“愿上天保佑,不要让静姝受到伤害。”他也重重地抽了一马鞭,紧追方静姝而去。 居庸关外,蒙古的军营一望无际,点点灯火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样璀璨夺目。这一夜是静谧的,也是肃杀的。几个蒙古士兵正忙着清点战死者的人数。他们两人一组,一人点数,一人记录,嘴里说着汉人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一个人影从他们的身旁匆匆走过。那人走得快极了,他们只看到一抹艳丽的红色从自己的身旁掠过,就像水底的鱼儿一样。 “是诺敏公主吗?”一个士兵回头望了一眼,惊叫道:“啊呀,真的是公主殿下!” 士兵们冲着萧然的背影躬身行礼道:“公主万福。”萧然就像没听见似的,仍然大踏步得向前走去。 “你说公主这是去哪里?”一个略矮的士兵问身边的一个大个子。 “唉,看公主那怒气冲冲的样儿,搞不好又是去找大汗和巴鲁王子去了。”大个子低头望了望他,又说道:“不管怎么样都和咱们没关系,继续点数吧。” 萧然右手一扬,一个颇大的蒙古包的帘子就被挑了起来。萧然脚步没有丝毫的停留,径直走了进去。 这个蒙古包是军营中最大的,但里面的人却是最少的。除了几个陪侍的侍女之外,只有一老一少两个人。他们穿着华丽的衣服,头发结成了麻花一样的辫子,腰间也各挂着一柄镶着黄金的弯刀。看得出来,是极为尊贵的人物了。萧然就这样冒然的闯入,两人都是一惊,一同侧过了头去。 “妹妹,这么晚了你不带自己的部署去巡逻,来这里干什么?”那个少年人笑着问道。他的双眼中透露着轻蔑的神色。 “公主吉祥。”两旁的侍女纷纷屈膝说着,银铃一般的声音好听至极。 但萧然没有理会她们,也没有理会那个年轻人,而是径直走到老人的旁边,说道:“父汗,明朝皇帝已到居庸关了。” 这个被萧然唤作“父汗”的老人就是现在蒙古各部的盟主阿鲁台了。而那个年轻人,便是阿鲁台的长子,萧然的哥哥巴鲁王子。 其实阿鲁台的年岁并不很大,只是塞外的风霜在他的脸上刻化出了无数细细的皱纹。 他扬起头望着萧然,笑着说:“巴鲁来我这儿也是说这事儿的。” 巴鲁缓缓迈步走到萧然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妹妹,这种事你也要来跟我抢吗?” 萧然用余光扫了一眼巴鲁,用手轻轻掸了掸自己的肩膀,继续对阿鲁台说:“早晨时,探马就向我汇报了此事。当时永乐皇帝还在来的路上,我派人来请求在半路设伏。父汗你为什么拒绝?” “这个……”阿鲁台低头沉吟了片刻,说道:“要想在半路设伏并不那么简单。朱棣此人一向善于用兵,我也是怕我的宝贝女儿吃亏呀。”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萧然上前一步,焦急地追问道。 巴鲁又得意地笑了。他走到阿鲁台的身旁,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说道:“放朱棣进居庸关是我的意思。我们好来他个瓮中捉鳖。” “瓮中捉鳖?哼!”萧然嘴角挤出了一丝冷笑,说道:“居庸关城坚池深,易守难攻。咱们就算围他个一年半载都不见得能打进去。” “这个嘛……”巴鲁猛地抽出自己腰间的弯刀,“当”的一声,切下了他面前小桌上的一小片熟牛肉。他用刀扎着肉送进了嘴里,边嚼边说:“就不用妹妹你多问了。你只需负责好夜间的防卫,别让明军来摸了咱们的哨。” 萧然死死盯着眼前的巴鲁,巴鲁也是目光炯炯,望着萧然。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空气在这一刻就像是凝固了。 阿鲁台干咳了两声,对萧然说道:“好了好了。诺敏,巴鲁也是一番好意。你从中原带了朵颜军和双剑回来,实在是太辛苦了。你先休息几日,等咱们发起总攻的时候,我叫你打先锋。” 萧然清冷的目光又向阿鲁台移去,说道:“不必了。你还是让你的儿子打先锋吧。” “放肆!”巴鲁说道:“你是这么跟父汗说话的吗?” 萧然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理会他,转身就朝账外走去了。 萧然挑帘出去了。巴鲁似乎仍愤愤不平,怒道:“诺敏真是越来越无礼了!父汗,咱们留她在这里早晚会出事的。不如早点打发她回库伦去。” “唉。”阿鲁台叹息了一声,说道:“若不是诺敏及时带着朵颜军从背后偷袭,只怕咱们早就身首异处了。这个时候,咱们可不能自乱阵脚呀。” 巴鲁的脸涨得红了,说道:“是孩儿没用,若没有她出手相助,孩儿指挥的那一仗必败。可她也正是仗着自己立有大功,一点也不把我这个哥哥放在眼里。哼,早晚有一天,她也不会把你这个父汗放在眼里的。” 阿鲁台眼神变得深邃了。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可以喝完,但那盘绕在心头的愁丝却是越来越浓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军中重聚 铜镜中映照的是一个老人的面庞。他确是个老人无疑,低垂着的眼睑,大大的眼袋,以及那鬓角处的几缕白发无不昭示着这一点。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摸到了一把梳子,一边梳理自己的头发一边微微地摇头叹息。 “好头颅,谁当斩之?”他轻轻说了一句。 听到此言,他身后的两个侍女吓了一跳,忙跪倒在地,说道:“陛下,您千万不可如此说呀。” 老人回过头来望了望那两个侍女,笑问道:“你们可知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 两人互相瞅瞅,一脸疑惑地望着老人。她们心里似乎是在说:“不就是您说的吗?”但这话,她们可不敢说出口。 “呵呵呵……”老人将梳子一丢,说道:“是隋炀帝杨广说的。” “陛下,您是千古圣君,杨广和您比可差远了。”左边那个侍女颤声说道。 “是啊,差远了。”老人瘫坐在椅子上,说道:“不过,是我不及他。” 两个侍女又对视了一眼,只好双双低下头,不再言语了。 “下去吧,都下去吧。”老人说道。 “奴婢告退。”两人应了一声,便起身缓缓而退。 这老人正是当今的永乐皇帝朱棣。他亲率京畿的五万大军来到居庸关督战。用他的话说,是要效仿当年宋真宗的御驾亲征,扭转战场的劣势。 当居庸关的士卒们听说皇帝亲率大军赶来,顿时军心大振。往后的几天里,明军在居庸关前挡住了阿鲁台大军的好几次冲锋。朱棣的部队趁势将这铁桶一般的包围圈打破,成功进入了关内。而阿鲁台的蒙古大军暂避锋芒,在关外几十里的地方扎下营盘。 此时的朱棣意兴阑珊、异常疲倦。他双手扶在椅子的扶手上,支撑着早已发福的身体站起身来,一步步向自己的卧床走了去。 居庸关不比北京城,这里的一切都很简陋。守将张辅能为他整理出这样一个单独的房间已实属不易。 朱棣坐在自己的床边,正要将两边的纱帘放下,忽听得门响了一下。他探出半边身子,向前张望着问道:“什么人?” “父……父皇。”方静姝迈步走了过来。她眼含热泪,微微低着头。 朱棣急忙揉了揉眼睛,惊道:“静姝?真的是静姝吗?” “是我。”方静姝走到朱棣的身旁,双膝一弯,跪在了他的面前。她那声“父皇”叫的好难受。她本是打算叫“陛下”的,可最终还是叫了“父皇”。 “在大战之前,千万不能让皇帝为别的事分神。”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或者说是安慰自己。 朱棣望着方静姝,呆了片刻。很快,两行滚滚的热泪顺流而下。他一把将方静姝揽入自己的怀中,说道:“静姝,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早已不认我这个父亲了。” 朱棣的眼泪滴在了方静姝的肩膀上,她感觉烫烫的。她此刻也已哭成了泪人,哽咽地说道:“父……父皇,你的养育大恩,静姝一辈子也不会忘的。” 朱棣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望着眼前的方静姝,说道:“你说这样的话真奇怪,好像你是我抱养来的一样。” 方静姝又低下了头,更是泣不成声。朱棣的嘴角现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但这笑容很快就又凝固了。他慌张地问道:“你怎么会来居庸关?这儿很危险。” “我本来想回北京的。”方静姝一擦眼泪,说道:“可当我到了北京才知道父皇已经亲率大军赶赴居庸关了。” “哎呀。”朱棣忙将她搀起来,说道:“父皇是来打仗的,你跟来干什么?我这就叫张辅过来,让他派人送你回北京去。” 方静姝急忙摇头,说道:“不,我不回去。我能只身一人进来见您,自然也能一人离开居庸关。” “哦。”朱棣沉吟了片刻,又笑道:“看来我的静姝这大半年来功夫进步了不少。可战场毕竟是男人待的地方。” “父皇。”方静姝的心绪越来越乱。她终于鼓足勇气说道:“父皇还记得方孝孺吗?” “方孝孺?”朱棣惊叫了一声,身子本能地向后仰去,忙问道:“你问他干什么?” “这次我在江南长了不少见识。方孝孺是龙头老爷的徒弟,他会使玄火神功。”方静姝说道。 朱棣双目圆睁,惊慌地望着方静姝,一言不发。 “孩儿想知道,方孝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方静姝咬着嘴唇,含泪问道。 朱棣重重地呼吸了两声,慌乱地心绪渐渐平复了下来。“听静姝的口气,她似乎还不知方孝孺就是她的生身之父。”朱棣这样想着。 他拉过方静姝的手,走到桌边坐了下来,叹道:“方孝孺呀……我当初一时激愤,错杀了好人呀。” “他是建文皇帝的忠臣,是吗?”方静姝问道。 朱棣含笑摇了摇头,说道:“说他是忠臣的人都小瞧了他。” “哦?”方静姝的目光又充满了疑惑。 朱棣轻抚着方静姝的秀发,笑着说:“他所忠的不仅是建文皇帝,更是法理和道统。” “法理和道统?”方静姝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是啊。”朱棣点了点头,苦笑道:“你父皇我虽自诩文韬武略远胜朱允炆,但可惜我得位不正。方孝孺……绝不是一个愚忠之人。”朱棣说着,不禁轻轻摇起了头来。 方静姝望着他,心中各种滋味翻涌奔腾,不知是喜还是忧。 萧然正斜靠在一张虎皮长椅上。她的双手环抱在脑后,双脚交叠在长椅的末端。她目光深邃地望着正前方桌上的一个烛台。那烛台是红色的,闪烁着同样是红色的光芒。 她忽然想到那日在南京的太子府,为朱文圭易容的一幕幕。那天也点着这样的烛台,闪烁着这样的烛火。可唯独没有了那个人。 她的面上看不出半分的喜怒哀乐。即使现在的她愁肠百结,脸上也看不出一点点愁苦的表情。萧然,就如梅花一般,顽强而又坚韧。 忽然,她的大帐破了一个洞。一个小纸团“嗖”地一声飞了进来。萧然侧眼一瞧,急忙挥手在空中一抄,便将那纸团抄在了手中。 “难道是朱文圭?”她在心里想着,一点点将那纸团展开。上面写着:“军营外,向东三里相见。” “是朱文圭!”萧然心头一颤,一骨碌拾起身子,急匆匆地向大帐外走去,顺手抄起了挂在墙上的红色马鞭。 萧然拔足狂奔,不一会儿便来到了纸条上所说的地点。她手里握着双剑,四下探寻着。 “朱文圭!”萧然望着茫茫的黑夜,大声叫道:“你既然叫我来此,又为何要遮遮掩掩呢?” 她话音刚落,就见到地上有什么东西“唰”地从眼前滚了过去。还不待她回过神来,就感到一阵疾风从天压迫而来。她心头一惊,急忙向后一闪,但一条白森森的绳子也“嗖”地飞出,将她的右膊捆得结结实实。几乎同时,另外三条绳子也从空中直窜下来,分别捆住了她的左臂和双腿。 “哈哈哈……”一阵狂肆的笑声伴随着四个人影从半空中缓缓而落。每个人手上握着一条绳子。他们将绳子拉得很紧,萧然再怎么挣扎也是动弹不得。 这四个人落位在萧然的四个角,双手紧紧握着绳子。右手边那个说道:“诺敏公主,咱们兄弟得罪你了。但这是巴鲁王子的吩咐,属下不得不从。” 萧然一声冷哼,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们这四个小鬼。” “诺敏公主,我们兄弟叫做‘鬼煞四凶’。”右手边那个说道:“可不是什么小鬼。” “哈哈哈,你们又何必与她讲那么多呢。”巴鲁的声音从暗处飘了来。 萧然侧目一望,正见到巴鲁背着双手朝这边走了来。 “好妹妹,你恐是想你的情郎想得着了魔。如此轻易地就将你骗了你出来。”巴鲁得意地说道。 “巴鲁王子,咱们将公主殿下擒着不能给王子行礼了。”左边那个双手紧紧握着白绳说着。 “不打紧。”巴鲁走到萧然面前,笑眯眯地盯着她,话却是对鬼煞四凶说的:“我这妹妹的功夫远在你们之上。你们能将她擒住已属不易了。” 萧然冷目一眯,说道:“巴鲁,你究竟想干什么?” 巴鲁也眯起双眼,将脸贴近萧然,说道:“念在咱们兄妹一场,我劝你还是尽早交出朵颜军的虎符和双剑,然后滚回你那放羊的母亲身边去。” 萧然嘴角现出了一丝笑意,轻轻说道:“你休想。” 巴鲁的面目变得冷峻而恐怖。他抡起手掌,“啪”地一声,重重打在了萧然的脸上。 “如果我现在杀了你,也依然可以得到虎符和双剑。”巴鲁说道。 萧然的脸上现出了一个红红的五指掌印。但她仍挂着微笑,淡淡说道:“我可以猜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巴鲁眼珠一转,退了两步,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说道:“好,你猜猜看。”他饶有兴致地望着萧然。 “我带朵颜军及时参战,立下了一件大功,因此你心生嫉妒。”萧然说道:“我要带人去伏击永乐皇帝,也是你给父汗进了谗言,他才不许我去。你怕我,你怕我再立战功,从而显得我这个哥哥更加地庸庸碌碌。” 巴鲁的双眼中几乎就要冒出火来。他死死地盯着萧然,点头道:“你说得都对。可如今你已落在了我的手上,你的生死就在我的一念之间。” “哈哈哈……”萧然一阵大笑,说道:“你真以为这四个小鬼凭这过家家的软绳就困得住我吗?” 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吹过巴鲁的面庞,吹过萧然的眼睛。 第一百八十九章兄长狠毒 萧然轻蔑地一笑,双手双脚猛地甩起,那四条绳子“呼”地一声就朝四个方向打去。力道强劲,劲风骤起。鬼煞四凶手里的绳子被甩了开,四人“噔噔噔”一阵后退。 巴鲁心头一慌,急忙拔出腰间的弯刀,寒光闪过,刀锋已到了萧然的近前。萧然一记“倒插杨柳”,身子猛地向后一折,避过了这一招。她也顺手在腰间一摸,红色的马鞭“啪”地一声,就向巴鲁的面门扫去。 巴鲁慌忙后撤一步,眼看那红色的鞭影从自己的鼻尖处一掠而过,留下的只是一点火辣辣的滋味。 鬼煞四凶不敢怠慢,又分别从四个方向朝萧然攻来。巴鲁握着弯刀,疾疾退到了一边,仔细观瞧着。 但见那四条绳子呼呼舞起,就像是四条蟒蛇,又像是编织成的一张大网。萧然长长的马鞭也是笔直地扫过,所过之处,劲风荡开,鬼煞四凶的衣襟也被吹得向四方伸展而去。 “快将她拿了!”巴鲁焦急地吩咐道。 四条白色的绳子和红色的马鞭彼此交织、纠缠,一时间是飞雪扬起,风声呼呼。在那白色的鞭影中,一袭红衣的萧然和她手中的马鞭宛如是苍茫雪原中绽放的一朵艳丽的梅花。她的身影左飘右荡,在那四条绳索之间来回穿梭,更增添了几分妖冶与妩媚。 她双足一点,身形急速地打着盘旋向上空跃去。鬼煞四凶也跟着跃起身来,四条白绳同时打出,分袭萧然的双手和双腿。萧然马鞭一扬,身子陡然弯折,那四条绳子几乎就在这同时将萧然那红色的身影牢牢地捆了起来。 巴鲁的嘴角又现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高声说道:“好妹妹,还是下来谈吧。” 他话音未落,萧然就是一记鹞子翻身,从那绳结处一跃而过。巴鲁的笑容顷刻就僵住了。原来萧然根本就没有被那绳子捆住,而是四条绳子自己打成了个死结。 萧然从空而降,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冲巴鲁笑道:“好啊,你要谈什么?” 鬼煞四凶也坠落了下来,面露尴尬之色。四人握着绳子的一端,而另一端却纠缠在了一起,一时竟解不开。 巴鲁紧紧握着弯刀,冷冷说道:“诺敏,我知你武功高强,也认你是我们蒙古的第一女勇士。可是,战场不是女人待的地方。我劝你把虎符和双剑交出来,然后回库伦去。” “哼。”萧然侧过身去,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汉人有句话叫做‘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可知是什么意思?” “你说。”巴鲁皱着眉头,语气低沉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萧然停住了步子,侧过脸来说道:“父汗叫我以明朝太子妃的身份去暗中联络朵颜三卫。我在中原冒了天大的危险才将朵颜军和双剑带回来。如今,我没了用处,就得解兵回去?” 巴鲁也羞惭得低下了头。 萧然眯着眼睛,一步步向他靠了过来,说道:“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吗?这军营中若没了我,你们早就被那大明铁骑打得丢盔弃甲了。” 巴鲁的面色一变,正想说话,忽见远处奔来了一骑快马,马上骑着一个蒙古士兵。 “巴鲁王子,诺敏公主你们都在这里!”士兵颇觉吃惊,忙翻身下马,说道:“军营中闯来了一个汉人刺客。那小子武功高强,我们拿他不住,特请巴鲁王子和诺敏公主定夺。” 萧然和巴鲁对视了一眼,便急匆匆地向军营的方向跑去。 两人奔到军营边上,只见无数的士兵纷纷提起兵器,朝萧然的营帐出赶过去。“抓刺客……抓刺客……”的响声起此彼伏。 巴鲁一把抓过一个士兵,问道:“军营里是怎么混进刺客的?” “小的……小的不知。”这年轻的士兵怯生生的答道。 “那父汗呢?父汗怎么样了?”巴鲁又问道。 “已有五千精锐将大汗的营帐护住,想来不会有事。”士兵又说道。 萧然没有理会身旁的巴鲁,而是纵目望着自己营帐的方向。忽然,她纵身跃起,脚尖在无数士兵的头顶轻轻一点,就朝那边跃去。她的身法快如闪电,眨眼间就跃到了自己营帐的顶棚。 “都让开!”萧然一声大喊,士兵们纷纷将剑戟等兵器纷纷立起,向四周退去。 萧然一个翻身,轻轻落在了大帐前的雪地上。她玉手一扬,将那帘子掀开,直冲了进去。 大帐内已是血流满地,十几具蒙古士兵的尸体横陈在地。一个蒙面男子手里握着一把滴着血的刀正背对着自己。 “朱……”萧然没有叫出口,她生怕自己又认错了人。 蒙面男子急忙转过身来,两道清秀的眉毛向上一挑,似乎显得惊讶不已。 “朱文圭!”萧然没有按耐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大声地叫了出来。 “萧……萧姑娘。”朱文圭呆呆地说了一句。 萧然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扯掉了朱文圭的面巾,问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萧姑娘,我正是来找你的。”朱文圭说道:“请你把双剑和虎符都交给我吧,不要再妄增杀孽了。” 萧然的嘴角忽然现出了一丝笑意。她说道:“我的哥哥也是如此劝我的,我没听他的。我又凭什么听你的?” “我……”朱文圭犹豫了一下,说道:“难道你率兵打进了北京城,看到百姓流离失所,你会觉得快意吗?” “这一切都不关你的事。”萧然说道:“你还是快走吧,我们这儿有近二十万的大军,你武功再高也是枉然。” “不。”朱文圭一把抓过萧然的手腕,说道;“咱们都应该走,都应该离开这充满杀戮的地方。” 萧然嘴唇一动,似乎是正想说什么,就听见帐外的一声断喝:“快朝里边放箭!” “是巴鲁?”萧然皱眉说道。 “谁是巴鲁?”朱文圭诧异地问。 萧然转过一张凄笑着的脸,说道:“我的哥哥。” “啊?”朱文圭心头一惊,没有说话。 “你不想活了吗?为什么还不放箭!”巴鲁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 “巴鲁王子,诺敏……诺敏公主还在里面呀。”一个卑微的声音回应道。 “少说废话,你再不放箭,我就将你就地正法!”巴鲁大声说道。 朱文圭皱起了眉头,忙问萧然:“他们在说什么?” 萧然没有说话,而是一把揪住朱文圭的衣领,说道:“快走吧!”话音未落,她手臂就是一甩。朱文圭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向上空直纵而去,“嗞啦”一声,冲破了营帐的顶棚。 “萧姑娘!”朱文圭的呼喊刚起,密集地箭雨就朝营帐射了来。 朱文圭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向下望去,透过那撕裂了的棚顶看到萧然脚跟一转,红色的马鞭“唰”地出手。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传来,无数羽箭被她的马鞭扫落。 朱文圭又侧目望向了在帐外指挥射箭的一个年轻人。那人衣着华丽,腰佩弯刀,应该就是萧然的哥哥巴鲁了。 “居然连自己妹妹的性命都毫不在乎吗?”朱文圭片刻的犹疑之后,在心中腾起的是一股愤怒的火焰。 这时候,也有无数弓箭手举箭朝天,“嗖嗖嗖”地破空之声响起,密集的箭簇也朝朱文圭射了来。 朱文圭将手中的刀一挥,那些箭都纷纷被打落。他人在空中,身形忽地一个倒转,将刀交到左手,右手劈空一抓,就抓到了一支羽箭。他运足了内力,使了个甩暗器的手法。只听“嗖”地一声,这一箭快如闪电,就朝巴鲁的心窝射来。 巴鲁身躯猛地一闪,虽然避过了心脏的要害,但箭头仍刺穿了厚重的铠甲,没入了他的胸口。 “啊呀!”巴鲁大叫一声,身子就向后倒了去。 “巴鲁王子……”周围的士兵们都慌了手脚,纷纷上前去扶他。弓箭手心神一慌,本要射的箭也缓了一缓。 正在这时,朱文圭使了个重身法,就像老鹰搏兔似的从空中直扑下来。众弓箭手大吃一惊,急忙搭弓再射箭。但朱文圭的身法何等迅捷,转眼间就到了眼前。箭簇刚一离弦,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刺耳声响,无数的箭头都被朱文圭手里那把刀劈断了。 朱文圭一个翻身,刀尖朝下,使出了看家本领“萧萧落木”。此时的他,具备一流的内功修为。这一招使出,犹如是蛟龙出海,猛虎下山。霎时间,狂风呼啸,雪花四散。 排成阵列的弓箭手们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声,纷纷向四周倒去。朱文圭冲入敌阵,挥舞着早已卷了刃的刀,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 萧然也从营帐中冲了出来,望着那肆意拼杀的朱文圭,也不无惊骇地说了句:“武当剑法!” “啊……啊……救我……”巴鲁慌张地向后退去。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他摔倒在了地上。 朱文圭一个箭步上前,举过那刀,兜头劈下。这一刀快如疾风闪电,迅捷无比。巴鲁惊恐地用双臂护住脸,大声地呼叫着。 就在这一刀就要砍下巴鲁的头颅时,一道红光闪现,朱文圭手里的刀被萧然的马鞭卷了个结结实实。 “萧姑娘!”朱文圭惊讶地说了一句。 就在他心头松弛的片刻,萧然手臂一抖,那刀从朱文圭的手里飞了出去,飞向了茫茫的夜空。 “快走吧!”萧然一把拉过朱文圭,轻功一展,就朝黑夜的深处疾纵而去。 巴鲁眯眼一瞧,见那刺客被萧然带走,心头的怒火陡生。他一骨碌拾起身子,抢过一张大弓,弯弓射箭,“嗖”地一声,羽箭朝两人急射而去。 或许是距离太远,那箭没有射中朱文圭,而是射中了萧然的肩膀。萧然眉头微微一皱,仍是拉着朱文圭,脚尖在营帐的顶棚处轻轻一点,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第一百九十章月下独影 这晚皓月当空。朱文圭搀扶着萧然一路跑来,已是疲乏至极了。萧然忽然身子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萧姑娘,你先帮我把箭头拔出来吧。”朱文圭也俯下身子说道。 萧然凄冷地一笑,说:“我自己可以。”她将手伸到自己的后侧肩膀,两指轻轻夹在那羽箭上,“嗞”地一声,猛然拔出。 萧然感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她手指一松,那箭就跌落到了地上。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滴滴鲜血渗出,却没有叫出声来。 朱文圭忙扯下一片衣襟来,帮她将伤口捂住,说道:“你流了很多血。” “从未流过血的就不会是我们蒙古人。”她侧过脸来微微一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是让我来帮你包扎一下吧。”朱文圭轻声说道。 “不用了,我自己会包扎。”萧然冷冷的说。 朱文圭一愣,忽然提高了嗓门,怒气冲冲地说道:“你总是这也会那也会,总是要拒绝别人的好意。凭你一个人是不能做所有事的!” “朱文圭!”萧然既惊又怒,但语气却十分地虚弱。她转过身来,一双冷目死死地盯着他,说道:“你凭什么这样跟我说话!” 朱文圭也望着她,没有说话。他忽然骈指伸出,以迅捷无伦的手法向她点来。 萧然吃了一惊,忙举臂相格。但她稍一用力,伤口又传来一阵疼痛之感,举起的手臂又无力地垂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朱文圭的骈指“啪啪”在萧然的前肩、后心的几处穴道重重地一点。萧然只觉得全身酸麻,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她身子一侧,跌倒在了地上。 “朱文圭,你要干什么?”萧然又惊又怒地问道。 “不干什么,替你包扎伤口。”朱文圭轻描淡写地说着,一点点撕开了萧然后背的衣衫。 “臭小子,王八蛋!”萧然大声骂道:“你要是敢对我无礼,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朱文圭没有理会她,只是将她的衣襟撕开,露出了一个雪白又光滑的肩膀。在这一片雪白之中,那鲜红的伤口就格外显眼。 “你的伤口很深,如果不包扎的话会死的。”朱文圭一边说一边将自己那片扯下来的衣襟轻轻裹在萧然的伤口处。但很快,鲜血又将这破碎的布条染得血红一片。朱文圭再扯下一片衣襟,轻轻缠绕了上去。 萧然侧着头,想要望他却始终望不到,只能在月光的映照下,看到他的影子在自己身后忙碌着。萧然不再咒骂了,而是重重地喘着气。她的心越跳越快,思绪也是越来越烦乱了。 不一会儿,朱文圭就帮她将伤口包扎好了。他轻轻握住萧然那冰凉但细腻的手腕,重新帮她将衣服穿好。 萧然的粉面通红,喘息声也越来越重了。朱文圭也叹息了一声,骈指再点,解开了她身上的穴道。 萧然猛然觉得气血畅通,手脚的酸麻之感刹那间就荡然无存了。几乎就在这同时,萧然一记耳光甩了过来,重重地打在了朱文圭的脸上。 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之感在朱文圭的脸上翻滚开来。但他的表情却很平静。 萧然望了他很久,终于说道:“朱文圭,你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 朱文圭凄然一笑,说:“不管我说什么,萧姑娘你都只会更生气。” “哼!你倒是聪明。”萧然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双手背后,望着天空中的月亮。 “朱文圭。”萧然背对他说道:“你们中原的汉人是不是有这样的规矩。倘若一个男子看到了一个女子的身体,就必得娶她为妻,否则的话,那女子会以死明志。” 朱文圭心神一紧,淡淡说道:“是。” 萧然望着夜空,沉默了。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朱文圭望了一眼那影子,只看到了大写的“孤独”二字。 朱文圭也缓缓起身,走到了萧然的身旁,说道:“我这次来……” “你是为双剑而来的。”萧然抢着说:“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 “不,我不仅是为了双剑。”朱文圭说道:“我更希望的是你们能够收兵。” “收兵?”萧然侧过脸来说道:“我们的大军已兵临居庸关下,城破就在眼前,你有什么资格来叫我收兵?” 朱文圭摇了摇头,说:“你们绝攻不破居庸关的。” “哈!”萧然不禁仰天一笑,说道:“你从未带过兵,怎么敢如此肯定?” 朱文圭逼近一步,说道:“你们蒙古各部虽然尊你父亲为盟主,但只要他一死,这个联盟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萧然双眼一瞪,说道:“你要来刺杀我的父汗?” “倘若没有别的法子,我会这么做的。”朱文圭说道。 萧然的目光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哀愁。她的心里一阵绞痛,眼眶也微微泛了红。她急忙背转过身去,没有让朱文圭看到自己两行清泪的流下。 “在你的心里,明朝的江山是不是比我们之间的情谊要重得多。”萧然用略微发颤的声音问道。 朱文圭却咧嘴笑了,说道:“萧姑娘,你终于肯承认我们之间有情谊了。” “倘若你杀了我的父汗,那我们就算有情谊也会灰飞烟灭了。”萧然仍背对着他说道。 朱文圭目光一沉,说道:“如果真是如此,那你就将我忘记了吧。在你的心中,不再需要朱文圭这个人了。” 萧然微微低着的头忽然扬了起来。她沉吟了片刻,说道:“朱文圭,你靠过来。” 朱文圭狐疑地眉头一皱,但也缓缓地靠了过去。 “再靠近些。”萧然轻声说。 “哦。”朱文圭木然应了一声,便又迈步向前靠近了些。 “再靠近一点,我有些隐秘地话要跟你说。”萧然的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些许地调皮。 朱文圭一愣,说道:“我已靠得很近了。” “再近些。”萧然说道。 朱文圭又轻轻向前迈了一步,鼻子嗅到了萧然那乌黑秀发间的淡淡香气。这香气直入朱文圭的肺腑,叫他心旷神怡。 “萧姑娘,现在你可以说了吧。”朱文圭有些局促地说道。 忽然间,萧然那柔顺的黑发一甩,正从朱文圭的脸上拂面而过。朱文圭吃了一惊,刚想撤步,但萧然手疾眼快。只见她手中马鞭一抽,就将朱文圭的左手手腕牢牢地缠住。 “萧姑娘,你干什么……”朱文圭话还没说完,萧然的一记劈掌就到了眼前。朱文圭猝不及防,慌忙举右掌相格。两掌一交,萧然脚下的步子就是一个踉跄,手臂也感到阵阵的酸麻。 但她的武功也并非泛泛,手中马鞭一甩,捆着朱文圭左手的鞭子也将他的右手紧紧缠绕。朱文圭心头一急,正想运劲挣扎。萧然匆忙一记飞脚踢来,正踢在朱文圭的胸口。朱文圭被这一踢,连退了三步,将那马鞭扽得笔直。 萧然一声冷笑,纵身跃起,一道美丽的红色倩影从朱文圭的头顶一掠而过,落在了他的身后。 “萧姑娘,你要干什么?”朱文圭忙甩肩去撞萧然。萧然见朱文圭这一招力大势沉,不敢硬接,身子似泥鳅般的滑开,长长的马鞭又是一绕,绕在了朱文圭的脖颈上。 朱文圭暗叫不妙,急忙飞起左腿,就朝萧然的下盘扫去。但他又怕自己的这招过于猛烈,扫腿一出,功力却收了一半。萧然冷眼一瞥,也是抬脚重重地踹下,正踹在朱文圭那腿的膝盖内侧。 “哎呦!”朱文圭叫了一声,左腿一阵酸软,“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萧然趁此机会,将手中的鞭子又是一绕,这次可绕到了他的身上。 朱文圭心中起了急,忙纵身向后甩去。萧然却是不慌,身子一滑,坐倒在了地上,伸脚一撑,就将朱文圭的身子撑着,没让他压到自己。而萧然的手上始终没有停下,马鞭层层叠叠地在朱文圭身上盘绕着,不时还打一个结。 朱文圭的上半身早已被捆得如粽子一般结实了。他还想挣扎,却怎么也挣扎不开。“你给我老实点!”萧然一脚将他踢开。朱文圭栽倒在地上,口鼻皆沾满了冰凉的积雪。 他正想起身,萧然却将一只脚踩在了他的后背上,又是一阵盘绕,他的双腿也被紧紧地束缚在了一起。萧然打完最后一个结,一边拍着手上的泥土,一边将落在朱文圭后背上的脚移了开去。 “萧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朱文圭笔直的身子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着。那样子就像是一条蚯蚓或者一条蛇。 萧然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只有这样,你才能不妨碍我们的伐明大业。” “等你大错铸成,后悔可就晚了!”朱文圭面红耳斥,焦急地说道。 萧然轻蔑地一笑,说道:“我们只是想要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又有什么错?我相信长生天会护佑我们的。” 朱文圭摇了摇头,说道:“萧姑娘,你以为你的马鞭可以捆得住我吗?” 萧然双手叉腰,格格笑了起来,说道:“我知你的武功早已今非昔比。所以我才设这个圈套让你钻。不过,任凭你武功再高,也难挣脱我这马鞭!” 朱文圭心头一紧,盯着萧然的眼睛里充满了惶惑和凄迷。 月光暗淡了,两人的身影映在雪地上,尽显萧瑟之色。 第一百九十一章侠士受缚 萧然面含得意地微笑,坐在旁边一个小土包上。她的美丽本足以撩拨人的心弦,而这时候,一阵清风拂面而过,她的双眼略微眯了眯,更显得仪态万千了。 朱文圭却没有心思欣赏她的美丽。他的脸涨红着,身体因为奋力地挣扎而微微地颤抖起来。终于,他泄了气,气喘吁吁地望着萧然。 “别白费力气了。”萧然笑道:“我这马鞭是用最坚韧的马尾和钢丝混杂编织而成的。曾在铁水中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又在烈日下爆嗮了七七四十九天,方能有此韧性。你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是挣脱不得。” “那你要这样把我捆到什么时候?”朱文圭焦躁地问道。 “不会很久的,等我们攻下了北京城,拿下了明朝的花花江山,我自然就放了你。”萧然依旧含笑说着。 朱文圭正想说话,刚一抬头,就看见萧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眯眼望着正前方,冷冷地说道:“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朱文圭也吃了一惊,挣扎着回头望去,只见四个打扮怪异的人一脸怪笑着走了过来。 “他们是什么人?”朱文圭望着那四人,话却是对萧然说的。 “他们是四个小鬼。”萧然用蒙古语淡淡地应了一句。 “诺敏公主,我再说一次,我们叫鬼煞四凶!”其中一个低头望向了朱文圭,说道:“可不是什么小鬼。” 萧然怫然不悦,站起身来说道:“我不管你们是小鬼还是大鬼,总之我不想看到你们,都给我统统滚回去!” “哈哈哈……”四人一阵仰天大笑。又有一个说道:“公主,你的马鞭没了,就像老虎没了尖牙厉爪,哼哼,你还想逞能吗?” 萧然冷冷一笑,缓步走来,说道:“你们别忘了,双剑还在我的手上。” 听到这话,四人心头都是一凛,不禁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大队的蒙古士兵列着整齐的队形向他们这边冲了过来。层层叠叠的士兵,将他们围得是密不透风。 众人抬眼一瞧,正瞧见巴鲁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直向萧然冲了过来。萧然吃了一惊,急忙向后退去。巴鲁这才一勒马缰,嘴角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妹妹,这贼人定是朱棣派来的。”巴鲁笑着对萧然说:“我奉父汗之命,特来捉他回去。” “父汗?”萧然皱起了眉头,暗叫不妙。 “对啊,是父汗派我来的。”巴鲁望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倒在地上的朱文圭,又说道:“望妹妹不要阻拦。” 萧然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就要嵌进手心里。她银牙紧咬,说道:“我为何要阻拦?”说罢,将身一转,不再看他了。 巴鲁得意地笑了笑,对鬼煞四凶说道:“你们四个还不把他带走?” “是,王子殿下。”四人应了一声,各抓住朱文圭的一边,将他抬了起来。 “你们……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朱文圭大声说着。鬼煞四凶只是在狞笑着,不做回答。 巴鲁也轻轻地调转马头,向来的方向折返。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对萧然说道:“谢妹妹提前将他捉了,倒让我省了不少气力。” 巴鲁说完,一边笑着一边带着士兵们扬长而去。萧然听他们的脚步声走远了,这才疾转过身来,狠狠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萧姑娘……萧姑娘……”朱文圭还在拼命地挣扎着,但他的挣扎显得是多么地苍白又无力。 “他在喊什么呢?”鬼煞四凶中扛他左胳膊的那个问右边那个。 “不知道,可能是求饶吧。”右边笑着说过,四人不禁大笑了起来。 他们扛着他来到了一个硕大的营帐旁。营帐周围扎着密密麻麻的好几重木栅栏,还有不少顶盔掼甲的士兵们把守着。 众士兵见是鬼煞四凶前来,纷纷单膝下跪,行了参拜的大礼。四人也不搭理,径直朝营帐里走去。 “这是什么地方?”朱文圭又急又怒,大声地嘶吼着。这句话刚说出口,他才明白自己的话他们根本听不懂,也就不再多说了。 “噗通”一声,鬼煞四凶将朱文圭仍在了地上。朱文圭努力地将身子翻过来,游目四顾,见这营帐十分宽阔,绑人的木桩、刑具铁链都尽收眼中。 “这是他们审问犯人的地方。”朱文圭自语了一句。 鬼煞四凶嘿嘿一笑,两人走向那木桩,将上面又粗又长的铁链展开,另两人把朱文圭架起来,抬了过去。粗重的铁链散发着一股铁锈的气味,拍打在身上既潮湿又寒冷。 铁链在朱文圭的身上绕了几圈,总算将他牢牢地绑在了木桩上。 “嘿嘿,你就在这儿好好呆着吧!”鬼煞四凶中的一人笑着说了一句,然后领着其余三人趾高气昂地向帐外走去。 朱文圭只听得他们叽里咕噜地一通言语,却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心中更是惶惑。 “你们要去哪里?喂……”朱文圭大声喊着,但那四人就当作了没听见,一边谈笑着一边走了出去。 营帐外驻守的士兵们抬眼一瞧,正见到萧然一脸怒气地朝这边走了来。他们知道萧然是为何而来,心头都是一紧,慌忙集成阵列,在栅栏的出入口跪了下来,将长戟立在地上,月光映照,那高高地戟尖散发出一道刺眼的光华。 “滚开!”萧然厉声说道。 “公主请恕罪,巴鲁王子有吩咐,没有他或大汗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其中一位士兵低着头说道。 “妹妹,你是想进去救他吗?”巴鲁和阿鲁台一起从侧面走了过来。巴鲁脸上洋溢着笑容,双臂环抱在胸前。 萧然侧过脸去,狠狠地瞪了巴鲁一眼。但她的目光与阿鲁台一接,摄人的光芒顿时敛了。 “孩儿参见父汗。”萧然躬身说道。 阿鲁台上前一步,说道:“我的好孩儿快快免礼。”他用苍老的双手扶着萧然的肩膀,微笑着说:“若不是你及时出手,只怕你哥哥的性命可就不保了。” 巴鲁面上一阵尴尬,干咳了两声,没有言语。 萧然瞥了他一眼,说道:“那都是孩儿的分内之责。” “嗯……”阿鲁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道:“你擒住了贼人,又为咱们立了一件大功。等咱们打进北京城以后,父汗会论功行赏的。” “孩儿不敢邀功。”萧然恭敬地应了一句。 “妹妹,你可以退下了。”巴鲁走上前来说:“我和父汗要去审问那刺客。” 阿鲁台侧目望了巴鲁一眼,说道:“还是让诺敏跟咱们一起进去吧。” “什么?”巴鲁眉头一皱,显得颇为吃惊。 “诺敏懂汉语。”阿鲁台又将头转过来望着萧然,说道:“诺敏,你就给咱们当个中间人如何?” “是。”萧然又躬身一拜,轻蔑地眼神向巴鲁一挑,露出了一丝微笑。 巴鲁将牙咬得格格作响,将嘴凑到萧然的耳边说道:“你别以为救过我就可以在我面前逞英雄。若你进去敢耍什么花样,我绝不会容情。” 萧然微微一笑,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我也一样。” “好了好了,咱们一起进去吧。”阿鲁台左手拉过萧然,右手拉过巴鲁,三人并排向营帐走了去。 列在栅栏口的众兵士见大汗到来,纷纷让了开去,现出一副恭顺的样子。 朱文圭正低垂着头。他的身子虽缚,一颗心却犹如脱缰之马,既慌乱又激动。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一阵桌椅的响动声传入耳窝。他吃了一惊,忙抬头看去,见是几个兵士在他的正前方摆了三张椅子,一张长桌。摆好以后,兵士们垂首立在了一边。 一个鬓角斑白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他的面庞清瘦,眼角周围皱纹密布。他佝偻着身形,来到正中那把椅子前,坐了下来。紧跟其后的是巴鲁。他一面狠狠地瞪着朱文圭,一面缓走到右边的椅子前坐下。最后,萧然低着头,慢吞吞地走了进来坐在了左侧的椅子上。 “萧姑娘,我……”朱文圭话刚出口,萧然就冲他紧紧地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 朱文圭也皱了皱眉头。他只觉得自己的周围都弥漫着湿冷而又肃杀的空气,不觉心头一颤,不再言语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萧然中计 昏暗的营帐中,阿鲁台和巴鲁炯炯有神的双目就像是暗夜中孤狼的眼睛,又像是天空中划过的流星的光彩。萧然独坐在一旁,双臂环抱在胸前,焦急地目光衬托着紧紧皱起的眉头。 阿鲁台挺直后背,身子也向前探了少许。他那锐利如鹰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朱文圭,说了一句他完全听不懂的话。 萧然低垂着头,淡淡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朱文圭这才明白,萧然并不是和他们一起来审讯自己的。她只是一个翻译。 “朱文圭。”朱文圭说道。 阿鲁台目光一亮,说道:“你也姓朱?那你和朱明皇室是什么关系?” 朱文圭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为何来我营中行刺?”阿鲁台追问。 “我是来夺双剑的。”朱文圭说道。 阿鲁台和巴鲁齐刷刷地将目光向萧然投了去。萧然仍然静静坐着,低头不语。 “柳先生铸造惊鸿、归雁二剑本是为造福中原武林,而你们却为了一己之私,用双剑来杀无辜的人。”朱文圭气愤地说道。 阿鲁台一脸茫然地望着萧然,问道:“他说什么?” “他说双剑本不属于我们。”萧然缓缓站起身来,绕过面前的桌子,一步步向朱文圭走了过去。 “萧姑娘,请你把双剑还给我吧。”朱文圭说道:“也请你劝劝你的父汗,叫他及时收手,不然天下苍生会饱受荼毒,他也不会善终的。” “朱文圭,你不是一人来这儿的吧?”萧然问道。 萧然这么一问,朱文圭倒觉得有些诧异。他疑惑地眼神望着萧然,说道:“是我一人没错。” “哼!”萧然一声冷笑,说道:“那方静姝呢?她不来陪你?” “萧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朱文圭的语气有些慌张了。 阿鲁台和巴鲁也都一脸疑惑地望着这两人。他们听不懂萧然和朱文圭在说什么,不免互相瞅瞅,满腹狐疑。 萧然在朱文圭的面前踱起步来,说道:“我猜方静姝也来到居庸关了,我会想办法将她捉来。你们这对同命鸳鸯就在这儿团聚吧。” “萧姑娘,这可使不得呀……”朱文圭大声说着。 萧然猛然停住了步子,面目也变得十分冷峻。她冷冷问道:“你心疼了?” 朱文圭摇了摇头,说道:“居庸关有重兵把守,静姝也定然是守在皇帝身边的。你要去捉她,无异于自投罗网啊。” 萧然心里紧绷的那跟弦骤然松弛了下来。她望了朱文圭片刻,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了句:“不劳你挂怀。”说完就转过身去,匆匆地走了。 “诺敏,诺敏!”阿鲁台叫了她几声,她只当做了没听见,玉手一挑帘子,急匆匆地走了。 “哼!”巴鲁气呼呼地说:“父汗,她现在连您的话都不听了,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唉……”阿鲁台也叹息了一声,无奈地说道:“可咱们还要仰仗于她呀。” “父汗,咱们只要把双剑和虎符抢过来,自然就不必仰仗于她了。”巴鲁沉下脸来,眯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诡异地笑容。 阿鲁台一惊,问道:“你要干什么?” 巴鲁嘿嘿一笑,说道:“只要您还信任您的儿子,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就是,您就不要过问了。” 阿鲁台愣了一愣,旋即又笑道:“我这诺大的家业未来都是给你的,怎么会不信任你呢。” “那就是了。”巴鲁也站起身来向帐外走去,边走边吩咐两边的士兵:“看好那家伙。” “是。”士兵们应了一声。 朱文圭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茫然的眼睛一会儿看看阿鲁台,一会儿看看巴鲁,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默默念着:“愿上天保佑……愿上天保佑……” 萧然在自己的营帐中来回踱着步子,显得焦躁异常。她皱着眉头,不时还发出连连的叹息声。最后她仍然停住了步子,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又迈起匆忙的脚步向帐外走去。 她正准备挑帘出去,巴鲁却先探进了半拉脑袋。萧然吃了一惊,忙退了几步。 “我的好妹妹,你这是要去哪呀?”巴鲁走进来笑着问。 萧然背转过身去,没好气地说:“不关你的事。” “不如让我来猜猜吧。”巴鲁缓缓绕到萧然的面前,说道:“你是想去救你的情郎?” 萧然猛地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巴鲁的眼睛,说道:“你把嘴巴放干净一点,谁是谁的情郎?” 巴鲁哈哈一笑,退了两步,避开她那凌厉的目光,笑道:“父汗看不出来,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你和那小子早就认识,而且你还对他有意。” 萧然面目冷峻,逼近了一步说道:“巴鲁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出去胡说八道,我会用我的鞭子勒死你!” 萧然的音量不大,但这话已足够让人毛骨悚然。巴鲁又是一阵大笑,但这笑声却显得勉强了。 “诺敏你吓不倒我的。”巴鲁又略一沉思,说道:“这样吧,你去帮我做一件事。只要这件事做成了,我不仅不会将你爱慕朱文圭的事抖出去,从此以后还会为你马首是瞻,听从你的差遣。你意下如何?” 萧然双眉一皱,狐疑之色顿现。她上下将巴鲁一番打量,说道:“你身份尊贵,地位尊崇,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巴鲁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在了那张虎皮椅上,笑着说:“可要论到行军打仗,我却不及你呀。” 萧然冷目一扫,问道:“说吧,让我去做什么?” “探马来报,明天会有一大批粮草运抵居庸关。”巴鲁说道:“我要你亲率朵颜军正面佯攻,帮我牵制明军的主力。我再率大军从背后偷袭,劫了他们的粮草,叫他们坐困愁城。” 萧然冷冷一笑,说道:“我刚正准备出去整军备战呢。” “哦?”巴鲁笑容不减,说道:“难道你也听说明军的运粮队会来?” “那倒不是。”萧然的脸上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哀愁。她略一沉吟,又很快地扬起头来说道:“好,咱们一言为定。” 巴鲁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萧然的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对咯,这才是我的好妹妹呀。”说完便发出一阵狂肆的大笑,迈步走了出去。 方静姝的房间很狭小,布置也极为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这天晚上,她彻夜未眠。她轻轻推开窗户,望着窗外的景色。透过窗户,她望见了一个又一个亮着灯火的塔楼,望见了一队又一队巡夜的士兵。虽然他们都离自己非常远,但却看得极为分明。 “不知文圭怎么样了。”方静姝喃喃地说道:“我应该和他一起去的在他危急的时候还能出手相救。可若是我遇到了危险呢?他也一定会来救我……那不是拖累了他吗?” “他的武艺那么高强,应该不会有事的。不知他有没有见到萧然?他还爱萧然吗?就算不爱,可他也绝不忍心杀她的。那要是萧然拼死护剑呢?他们一定会有一个人吃亏的……” 方静姝的大脑里闪现了无数个念头,无数种可能。但她仍是相信朱文圭会顺利地夺到双剑。每每心念及此,她都会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 渐渐地,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双眼合上,陷入了沉沉的梦乡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脑袋从撑着的双手间滑落,重重地一点,额头只差了半寸就磕在了窗台上。 但她还是被惊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边打哈欠一边伸着懒腰。当她睁眼再望时,眼前的一幕不禁让她心头一颤,头皮发麻。 旭日从东方缓缓升起,苍茫的雪原被那刺破云霞的光芒所唤醒。而在那雪原上的,是密密麻麻、成群结队的骑兵。他们的马蹄声、咆哮声震耳欲聋。方静姝感受到整间屋子在战栗,大地也在颤抖。 “张将军!敌人来袭……张将军!敌人来袭……”门外传来一阵“噔噔噔”匆忙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方静姝快步冲过去,一把将门拉开,看到很多传令兵手持各色令旗在窄窄的过道上飞速的奔跑着。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方静姝忙问一个正跑过来的传令兵道。 “敌人来袭,公主殿下请在房中休息,千万不要离开!”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说完,便又快步跑开了。 方静姝还想再问什么,却是没来得及。 “轰隆”一声巨响,方静姝觉得整座城都倾斜了。她双腿一晃,摔倒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声音?”她急忙拾起身子,跑回到窗边去望,见在那密密麻麻的骑兵队中腾起了一大团烟雾。紧接着,又是“轰隆”一声,她急忙伸手扒住窗台,才没使自己摔倒。方静姝抬起惊慌的眼睛向下望时,又见一大团烟雾在那骑兵队伍中高高腾起,然后扩散开来。可那骑兵队伍的阵型只是略微混乱了些,很快又排起密集的阵列冲了过来。 方静姝瞪着一双既惊恐又木然的眼睛,嘟哝了一句:“开战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兵临城下 骑兵们高高挥舞着战刀,咆哮着、怒吼着向居庸关连绵的要塞冲了过来。他们像是数之不尽的食人蚁,又像是天边黑压压的乌云。他们的怒吼声如同滚滚的天雷,大地为之战栗,风云为之变色。他们是阎王殿中的恶鬼,是九层地狱中的罗刹。 一身铠甲的张辅站在城楼上凝视着漫山遍野而来的骑兵大军,大喝了一声:“准备!”他身边的一个士卒迅速地将手中的令旗一挥。“准备!”、“准备!”的呼喝声由近极远,远远地传了开去。 一门大炮有两个士兵在操纵。他们一人半蹲下身子,迅速地将后膛打开,然后将一颗乌黑的炮弹塞了进去,然后关上膛门。另一个则牢牢把住大炮的炮身,眯起一只眼睛来瞄准。 “放!”张辅重重地喊了一声,“放!”、“放!”、“放!”的命令又从练成一线的士兵口中远远传了开去。 就在这同一时间,万炮齐轰,响声震天,大地震动。方静姝忙矮下身子,用大衣护住自己的头脸。无数的石子、碎屑纷飞而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台上、桌子上和床上。还有不少落在了方静姝的衣服上。她感到一阵滚烫,急忙将大衣一抖,才将那些仍冒着热气的石子碎屑抖落在地。 张辅抬眼望去,那一片腾起的烟雾渐渐地散去。喊杀声、呼喝声又响了起来,数万蒙古骑兵穿过浓浓的烟雾,挥舞着战刀,快速地奔了来。 张辅的眉头皱了起来。冲在敌军最前的是一个红衣女子。在那一片乌黑的敌阵中,这样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格外地引人注目。 “张将军,你看!”张辅身边的副将握着马鞭的手向远方一指,正指向了萧然的方向。 “率领朵颜军从背后偷袭我们的就是太子妃吗?”张辅问道。 “正是她!”那副将瞪着一双愤怒地眼睛说:“此女子武艺高强,而且知兵识人,恐是朝廷的劲敌呀。” 张辅没有说话,只是注目凝视着萧然。 萧然骑着马,缓缓地举起右臂。她身后的朵颜军也高举强弓,搭上羽箭。“放!”萧然猛地将手一挥。 “嗖嗖嗖”的破空之声响彻天际。万千羽箭犹如是过境的蝗虫一般直向高空射去。箭雨射到半空,又急转而下,纷纷向城楼上的明军射了来。 “将军当心!”副将一把拉过张辅,向后退了七八步,紧紧地靠在墙上。有一支剑“当”的一声扎在了张辅脚前的半寸地方。张辅瞪眼一瞧,那箭上的羽毛兀自抖动个不停。 霎时间,惨叫之声此起彼伏。无数明军士兵的脖子上、眼睛上、肩膀上都中了箭。有的当场毙命,有的还躺在地上挣扎。最可怜的是靠前的炮兵,浑身上下被扎得如同是刺猬一般,淌出的鲜血汇成了一条小河,没流出多远就已凝固了。 萧然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她一勒缰绳,胯下的枣红马一声长嘶,步子也就停住了。朵**兵也纷纷勒住缰绳,停下步子,不再进逼了。 “报!”一名令旗兵慌张地跑到张辅跟前,单膝跪下,奏道:“报告将军,敌军已至城下,距离过近,大炮打不着了。” 张辅望见自己眼前的整片城楼都扎满了箭簇,向前走一步都十分困难。 “把这些箭都拔了!”张辅大喊了一声。 “是!”令旗兵连忙退下,和无数士兵们一起去拔砖缝中的箭。 张辅绕过这些密密麻麻的箭和正在拔箭的士兵,走到城楼的最前面。副将赶忙跟上去说道:“将军当心啊!” 张辅当作了没听见,手扶着城墙,牢牢地盯着城下的萧然。 萧然一袭红衣,露着自信的笑容。她手握缰绳,胯下的枣红马显得威武而神奇。她的双腿紧紧夹着马腹。在马的两侧各缚着一把剑。剑鞘上画着栩栩如生的一排大雁。 她催马上前,面上昂扬着自信的微笑。与她并马而行的是一名魁梧的将官。此人身披锁甲,腰悬长刀,看上去也是英姿勃发。 “诺敏公主,您当心。”将官小声在萧然耳边说着。 萧然目不斜视,径直盯着城头上的张辅,对这将官说:“哈里木,朵颜军现在由你统领。”她说完之后,又提高声音,对张辅说道:“张将军,我代父汗向你问安!” 张辅皱着的眉头没有片刻舒展。他望着萧然,扬声说道:“也代我向你父汗问安!” “是萧然?”方静姝远远望着,心中一惊,暗想道:“呀!萧然亲率朵颜大军来攻城,那文圭一定是失手了。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遭了毒手……”想到此处,她心情忐忑,双手也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萧然一阵仰天的大笑,说道:“请你们的皇帝陛下出来见我!” 张辅怒火燃起,重重地一掌拍在城墙上,说道:“太子妃,圣上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哼!”萧然面目一端,说道:“我已不是你们的太子妃了!如今的我只有一个名字,就是诺敏。” “好一个诺敏!”一个雄浑的声音从张辅的身后传了来。 张辅和副将都是一惊,急忙回头去望。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子,永乐皇帝。 “父皇?”方静姝着急地一跺脚,话语间颇带了些埋怨地口气:“前线这么危险,他来干什么呀?” “陛下……”张辅正要躬身下拜,朱棣急忙伸手将他扶住,说道:“大敌当前,不必多礼。” “哈哈哈……”萧然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说道:“皇帝陛下,您终究是来了。” 朱棣轻轻拨开张辅,走到了城楼边上,昂然说道:“不错,朕来见你了!” “皇帝陛下,我劝你们还是早早地退回江南,将这辽阔的北方让给我们吧。”萧然也昂首说道。 朱棣嘴角挤出一丝轻蔑的笑容,说道:“好一群豺狼!你当我大明还是那个软弱无能的赵宋吗?” “哈!”萧然一声冷笑,说道:“你们是不是赵宋我不知,但我的父汗可是成吉思汗再生,而我则是托雷、窝阔台、忽必烈!” “哈哈哈……”朱棣也是仰头狂笑,笑声久久不止。 萧然勃然动怒,喝问道:“你笑什么?” 朱棣忽将笑容一收,双眼放出骇人的光芒来。他双手扶住城墙,厉声说道:“我笑你不自量力!你想当忽必烈是吗?有本事的就攻过来!哼哼,你做不成忽必烈,却可以做个蒙哥!” 萧然闻言,脸上骤然变色,浓重的呼吸声让胸口起起伏伏。 当年蒙古伐宋,大汗蒙哥就是在四川钓鱼城下被宋军的火炮打死。黄金家族以此事引为奇耻大辱,后来他们每攻下一座城池,都要屠城三天三夜,以祭奠他们的大汗蒙哥。 朱棣将这旧事重提,不仅惹得萧然怒极气极,也使得他身后的汉人守将各个义愤填膺。他们的眸子中都迸发出了如火般的愤怒。 “好!”萧然指着朱棣的方向一声大吼,说道:“咱们不要逞这口舌之能。有本事的,真刀真枪的干一场!” 萧然话音未落,双手“唰”地将双剑抽出。她一个纵身跃起,脚尖在马头轻轻一点,身轻似燕,直向几十米高的城楼飞掠而来。 张辅见状大吃一惊,忙吼了一声:“保护陛下!”四周的将士纷纷涌上来,护在朱棣的周围。张辅和几个贴身的侍卫护着朱棣就朝后退去。 “放箭……放箭!”张辅一边退一边大声地吩咐着。 训练有素的明军弓箭手纷纷屈下身子,搭弓射箭。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地朝萧然射了过来。萧然不急不慌,双臂较力,惊鸿、归雁二剑各划出一道炫目的剑光。那蓝色、红色的剑光将她的身子缠绕在其中,飞蝗一般的羽箭甚至还未沾到那剑光就纷纷折断,从空中坠落了。 “举箭!”哈里木也挥起手臂。三万骑兵再一次举弓放箭。“唰唰唰”地一阵弓弦震动之声传来,无数羽箭朝半空飞去,又急转而下,向城楼上的明军射来。 “护卫!”、“护卫!”明军将士叫喊之声震耳欲聋。他们将厚实的盾牌举过头顶。但听得一阵“叮叮叮”的闷响,羽箭纷纷扎在了那由牛皮制成的盾牌上。 “陛下!城楼危险,我们护卫你先退回去吧!”张辅高声对身后的朱棣说道。 朱棣怒气升腾,说道:“朕临阵脱逃,又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朕来居庸关,不是来让你们护驾的!闪开!” 他一把将张辅推了开去,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刀,大声喊道:“咱们一起冲上去,斩杀这女贼!” 将士们只愣了片刻,转瞬间喊杀之声四起。“斩杀女贼,为国尽忠!”、“斩杀女贼,为国尽忠!”…… 萧然一个翻身,红蓝两色剑光一闪,城墙边上几十名士兵的长枪和刀剑纷纷断折。一阵“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传来,混杂着明军士兵凄厉的呼号声。 萧然脚尖一点,已踏上了城楼。无数卫兵将她围在了中间。萧然横目一扫,双臂抡起,又是一阵铠甲破裂之声,卫兵们纷纷后仰,鲜血洒在了城墙上的青砖,也洒在了萧然的脸上、衣裳上。 张辅心中一急,亮起自己的佩刀,径直就向萧然的后背砍了过去。萧然轻蔑的眼神向后一瞥,扬起左腿,脚后跟正踢中张辅佩刀的刀柄。“嗖”地一声,那刀脱手飞出,像是一道闪电,插入了城楼上那“明”字大旗的旗杆上。 “哼!”萧然左手手肘又是一撞,就把张辅撞翻在地。张辅虽然身披重甲,但也不由得感到了胸口一阵剧痛。 萧然手起剑落,无数挡在她面前的明军士兵纷纷呼号起来,断肢残臂抛向了半空,鲜血也是四处飞溅。 “朱棣,拿命来!”萧然挺起归雁剑,剑气直逼朱棣而来。朱棣两边的侍卫都已被那剑光所伤,倒在了地上。他却是毫不慌张,将佩刀一亮,横封在自己胸前。 “当”的一声,归雁剑的剑尖正抵在了朱棣佩刀的刀身上。眨眼间,佩刀断裂,剑锋直挺挺地刺向了朱棣的胸口。 “来吧!”朱棣瞪起一双虎眼,大喊了一声。 “父皇!”方静姝不知是从哪个方向一跃而下。她握着一柄普通的长剑,“当啷”一声,就将萧然的归雁剑格开了。 萧然吃了一惊,急忙收剑撤招。方静姝却毫不退让,“唰唰唰”一连三剑进袭,使得都是精妙绝伦的武当剑法。顿时剑光缭绕,剑影重重。 “你终于现身了!”萧然嘴角一笑,身子后仰,跳脱出了战圈。 方静姝握着长剑,狠狠地问道:“你把他怎么样了?” 萧然微微一笑,问道:“哪个他?” “你还装糊涂!”方静姝又气又急,倒竖柳眉,粉面通红。她这幅焦急的神态就像是喷薄欲滴、含羞待放的牡丹花。萧然见了,也不禁在心中暗暗赞叹。 第一百九十四章二女相争 朱棣将那断了的佩刀紧紧地握在手里。但这只手却颤抖了。他盯着站在身前的方静姝,大声喊道:“静姝,快回来!” 萧然的嘴角也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回你皇帝老子那去吧。”她用轻蔑地语气说着。 方静姝怒火攻心,斥道:“我要你好看!”说罢,她“唰唰唰”又是连绵不绝地剑招攻了来。 萧然身形一闪,红黄两色剑光忽地向方静姝席卷而来。方静姝纵身一跃,犹如是巨鹰展翅。她掠过那迫人的剑光,从萧然的背后一剑刺来。 “好剑法!”萧然赞了一声,回身就是一剑反撩。惊鸿剑一剑刺来,“当”的一声,荡开了方静姝的青钢剑。 “静姝!”朱棣又大声地叫了一声。他的双目中血丝满布,声音也变得沙哑和颤抖了。他正要冲上前去,却被身边七八名士兵一齐拉住,纷纷叫道:“陛下,小心龙体啊!” 方静姝知道惊鸿剑的厉害,身子灵巧的一闪避开。她身子在空中一个盘旋,稳稳地落下地来。双腿一软,盘膝而坐。“唰”地一道炫目的白光闪过,青钢剑正朝萧然的膝盖刺来。 萧然吃了一惊,脚跟一转,急忙避了开去。她刚一避开,又有几十名士兵蜂拥而至。萧然眉头一皱,低声说了句:“真是螳臂当车!”然后双剑猛然抖起,几十人又都纷纷被那剑光所伤,惨呼之声伴随着刀剑坠地的声音。 “诺敏公主,我们来了!”哈里木双手扒在城墙上,纵身一跃,跃了上来。 萧然和方静姝都侧目望去,只见众多的朵颜军纷纷向城墙上抛来一个带着绳子的铁钩。铁钩一把勾住城墙,他们就像荡秋千似的直荡过来,双脚蹬着墙壁,双手紧紧攀着绳子,以极快的速度向上爬着。 守城士兵纷纷将各种滚木雷石砸下去,不少朵颜军士卒都是脑袋被砸得鲜血四溢,从绳子上摔了下去。 萧然看得心疼不已,挥起双剑就朝那些明军士兵杀了过去。 “哪里走!”方静姝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挺起地一剑直取萧然的后心。萧然听风辩形,回身将归雁剑一挥,红色的剑光霎时席卷而来。方静姝忙是一避,没让那凌厉的剑光将自己的青钢剑削断。但她脚踏八卦方位,步子不知怎地一绕,就挡在了萧然的身前。 萧然趁她立足未稳,又是一剑刺来。方静姝柳腰一折,那剑紧紧贴着自己的衣襟划了过去。虽未沾衣,但她的大衣也是“嗞啦”一声裂了开来。 方静姝也是手腕一翻,剑尖直抵萧然的心口。萧然忙将身子向后一仰,那剑就顺着自己的下巴指向了半空。 她们的这两招都险到了极点,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忧。方静姝一剑未中,手腕再翻,剑尖猛然下刺。萧然急忙一个撤步,躲开了这一剑。 从萧然背后忽然杀出两个精壮的蒙古武士。他们手握弯刀,从左右两侧朝方静姝直劈了下来。 方静姝一声冷笑,身子一转,剑尖一抖,那两人的弯刀“嗖”地飞出。他们惊恐的眼睛还没眨一下,胸口就“啪啪啪”地各中三脚。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们冲了开去。 方静姝和萧然中间隔着一人之距。两人都这样互相望着对方,谁也没有抢先进攻。 萧然眼睛一眯,说道:“几日不见,你的功夫又进步了。” “呸!谁要你捧!”方静姝怒道:“快说,你把朱文圭怎么样了!” “朱文圭?”萧然哈哈一笑,说道:“兵荒马乱的,我们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 “告诉我什么?”方静姝皱眉追问道。 “他不会回来了。”萧然笑着说:“他要留在蒙古,做我父汗的驸马爷,也就是我的丈夫。” “你说什么?”方静姝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握着颤抖的剑,大声吼道:“你胡说!” “我何必骗你。”萧然眯眼冷笑道:“只有我能帮他报二十年前朱棣的篡位之仇!他昨晚答应了我,所以今天我就率兵来攻城。哼哼,你还有所怀疑吗?” “我……我要杀了你!”方静姝大喊了一声,长剑一抖,就向萧然猛劈过来。 萧然吃了一惊,忙将双剑舞起,两道剑光一绕,方静姝的剑“嘎巴!嘎巴!”两声,断成了三段。握在她手里的只剩只剩下匕首长短的一小截断剑,另两段则飞上了半空。 方静姝纵步一跳,双脚一挥,重重地踢在了那断剑的剑身上。“嗖嗖”两声,两段似匕首一般长短的两截断剑就朝萧然的心窝和咽喉刺来。 萧然心头一紧,身子一甩,单脚也将一截断剑踢飞,另一截则被她一口咬住。 还不等她将那断剑吐掉,方静姝就又夺过一柄长枪来,一声大吼,就朝萧然刺了过来。 “方静姝,你疯啦!”萧然连忙退了两步,再将归雁剑一挥。枪头一碰着了归雁剑那凌厉的剑光,就变得像面条一样,眨眼间就被削得飞了出去。 朱棣原已被侍卫们拉到了楼梯附近。可他猛然一惊,“方静姝?”他重复了一句萧然的话,急忙又回过头去。只见萧然一个纵步退开,又听她说道:“方静姝,你与朱文圭情缘非浅,我不忍杀你,但你不要逼人太甚!” “啊?”朱棣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在地。“方静姝……朱文圭……”他口中嘟哝着。 方静姝已冲到萧然的近前,挥舞着长枪的枪杆,就朝萧然横扫过来。萧然将双剑在腰间一插,抬腿一挡,双手似两条细蛇一般,一盘一绕就将那枪杆牢牢地缠住了。 方静姝一时挣脱不出,便大声说道:“你们是不是已经将他害了?” 萧然怒目横视,说道:“我刚才的话你没有听见吗?他要和我回蒙古去,做我的丈夫了!” “你胡扯!”方静姝又凑近了身子说道:“文圭不会那种弃民族大义于不顾的人!” “哼,你不信吗?”萧然又是轻蔑地一笑,也将脸凑近说道:“你可以跟我回军营去瞧瞧。” 方静姝面红耳赤愣在了当场,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就在她这稍一愣神的功夫,一道寒光闪过,冷风灌耳而来。方静姝心头一惊,急忙撤掌还招,一记“拈花拂柳”使出,来人的刀就给震了开去。那人也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萧然横目一扫,怒道:“哈里木,你不能伤她!” “诺敏公主,你若不忍伤她,就由我来吧!”哈里木又抡起弯刀向方静姝攻来。 “混账!”萧然将双臂间那根断了头的枪杆一抛,重重地打在了哈里木的后背上。哈里木被这大力一冲,正趴倒在了方静姝的身前。 方静姝一惊,急忙弯身去捡哈里木掉落在一旁的弯刀。萧然飞身跃起,左脚踢开她的手,右脚正重重地踹在方静姝的肩膀上。方静姝猝不及防,“噔噔噔”连退了三步。 萧然落在了哈里木的身前,冷冷说道:“你还没打够吗?” “萧然,我绝不信文圭他会弃我而去!”方静姝说这话时,双眼中微微闪着泪光。 萧然看在眼里,心中也泛起了是一阵阵的酸楚。她一声叹息,一边向前踱步一边说:“看来你对他真是一片痴心呀。” “我对他怎样用不着你来管!”方静姝恨恨说着。她话音刚落,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现出了异样的神采。 萧然眉头一皱,忙问:“怎么……” “当心身后!”方静姝惊叫了一声。 萧然还没有反应,就感到自己的腰间一阵钻心的刺痛。她身子略向前一倾,悬挂在身体两侧的双剑也被人抽了去。她捂住自己腰间的伤口,猛回过头去,看到刺自己这一刀的正是哈里木! “诺敏公主,你别怪我!”哈里木瞪着双眼,梗着脖子说道:“我奉了巴鲁王子之命,特来取双剑和虎符。”说着,他就伸手往萧然的怀里一掏,果然摸着了虎符。 萧然身子一晃,怒目瞪起,心神才又镇定了下来。 “只怕没那么容易!”萧然一掌打去,正中哈里木的胸口。哈里木一声大叫,合身向后仰了去。他仰倒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我先取你的狗命!”萧然一把拔出插在自己腰间的匕首,径直就向哈里木冲了过去。 哈里木大惊失色,急忙爬起身子来,拔足就跑。萧然刚追了两步,剧痛就袭上心头,五颜六色的金花在眼前闪烁不停。而哈里木早已消失在乱军丛中,不见了踪影。她又怒又急,双腿不禁一软,单膝跪倒在了地上。 几个明军士兵一涌而上,抡起手中的战刀兜头就向萧然劈下。可这些刀还没沾到萧然的头发就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碎裂之声。众兵士惊呼声响彻一片,纷纷向后退了几步。 在刺目的阳光下,萧然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将自己扶住,说了句:“跟我走!” “方静姝?”萧然吃了一惊,忙问道:“你为什么救我?” 方静姝没有回答,只是一把将她搀起来,一边挥舞着刚刚捡起来的弯刀,既格开了不少蒙古武士的攻击,也阻挡了不少明军士兵的攻击。 她抓着萧然,纵步一跃,从城墙上直跃下去。朱棣见状,心头更是惊骇万分。他拼尽全身力气甩开了身边侍卫们的手,向两人跃去的方向奔去。 “静姝!”朱棣一边奔跑一边哭嚎。他扑倒在城墙上,双手紧紧抓着墙砖,大声说道:“不……” 第一百九十五章大难不死 巴鲁高坐于自己的营帐中。那张舒服地虎皮椅也从萧然的帐中搬了过来。他双手扶着自己的鼻梁,双眼透着令人骇异的光芒。 跪在他面前的哈里木高举着虎符,双剑也摆在两人的中间。哈里木偷瞄了巴鲁一眼,瞧不出他的表情是喜还是怒,心中正是忐忑不安。 “我那妹妹还活着?”沉默了良久的巴鲁才开了口。 哈里木心头一紧。他不知巴鲁是希望她活着还是不希望她活着,只能唯唯诺诺地说:“回王子,属下那一刀正刺中了诺敏殿下的要害。她被明朝的公主救走了。是死是活,属下也还不知。” 巴鲁缓缓将手放下。哈里木看到了他淡淡的微笑,紧绷的心弦总算是放松了。他长出一口气,抹了抹脑门上的虚汗。 “哈里木,这件事你办的不错。”巴鲁笑着说:“从今往后,朵颜军只听你一人的号令。” “啊?”哈里木大吃一惊,急忙跪倒,整个身子都匍匐在了地上,说道:“属下为巴鲁王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巴鲁含笑点了点头,说道:“好,你带着虎符先退出去吧。” “是。”哈里木应了一声,颤抖的手拿过虎符,起身便走了。 守在帐门处的鬼煞四凶互相望了望,露出一脸喜悦的表情,齐声说道:“恭喜巴鲁王子除掉了一块心病。” “不仅除掉了一块心病。”巴鲁缓缓起身,迈步走到了双剑跟前。他一把将惊鸿剑抄了起来,笑道:“这剑倒是格外的沉重。” 他正要拔剑出鞘,忽听得一声喝:“巴鲁,你干的好事!”巴鲁吃了一惊,忙向帐门外望去。 阿鲁台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伸手指着巴鲁,说道:“是你让人偷袭了诺敏,是吗?” 巴鲁望了阿鲁台一眼,又抄起地上的归雁剑。他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是我做的。我买通了朵颜军中的哈里木,让他趁诺敏不备,把她杀了。” “你……你好狠呀!”阿鲁台气得浑身颤抖,说道:“如果没有诺敏,咱们恐怕都做了朱棣的阶下之囚了!” 巴鲁将双剑放在兵器架上,转过身来说:“蒙古诸部虽然都奉父汗您为盟主,但他们心怀异志,难以为咱们所调度。而朵颜军训练有素,战力强劲。” “那又怎么样?”阿鲁台怒问道。 巴鲁微微一笑,又向阿鲁台走了过来,说道:“这支可以攻城拔寨的大军握在诺敏那丫头的手里,咱们父子能安心吗?” 阿鲁台一惊,升腾的怒气居然消减了一半。 “咱们蒙古可从来没有出过女主。”巴鲁继续说:“若是诺敏攻下了居庸关,攻下了北京城。就算她能扶您登位,您就甘心兵权旁落吗?” 阿鲁台也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你也不必如此害她呀,她毕竟是你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呀。” 巴鲁一声冷笑,说道:“正因为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才非死不可!” “为……为什么?”阿鲁台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她和咱们父子根本就不是一条心。”巴鲁说道:“父汗,她只是庶出,她的母亲是一个普通的放羊女,并不是黄金家族的成员。由这样人的女儿统领三军,蒙古诸部会心服吗?”巴鲁又笑了笑,继续说道:“况且她武艺高强,在军中威望又高。我若不杀她,早晚有一天,她会成为咱们的心头之患!” 阿鲁台默然地点了点头,说道:“巴鲁,你说得一点也不错。只是……只是可怜了我这个女儿呀。”他说完又是一声长叹,神伤万分。 巴鲁轻轻将他扶住,说道:“父汗,我不会让诺敏白死的。我会亲率朵颜军攻下居庸关,提着张辅和朱棣的人头前来见您。我也会善待诺敏的母亲,叫她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阿鲁台凄然一笑,一边转身向外走,一边说道:“就按你说得办吧……就按你说得办吧……” 朱棣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的尸体。这些都是朵颜军的尸体,有的是被大炮打死,有的是被弓箭射死。他们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鲜红的血液和着白色的雪,勾勒出一副既残酷又美艳的图画。 “静姝……你在哪里呀。”朱棣呆呆地说了一句。 “回禀陛下。”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了来:“卑职带人搜索了方圆百里之境,均未找到公主。” 朱棣缓缓转过身来,说道:“再派人去找,找不到她朕就砍了你的脑袋!” 将官心头一颤,忙说道:“卑职该死,这就去继续搜寻!”他说完,就连滚带爬的跑了。 朱棣抬眼一望,见这城墙上也是乱糟糟的一片。士兵们正搬运着尸体,清扫着地砖上的血渍。低级军官在指挥更多的士兵准备新的箭支,随时迎接新的战斗。 张辅快步走到朱棣面前,单膝跪地,奏道:“陛下,卑职已调查清楚了。朵颜军的头领诺敏随公主一起失踪了。咱们少了这样一个大敌,正是反攻的好机会呀。” 朱棣摆了摆手,说道:“找不到静姝,还反什么攻呀。” “陛下!”张辅有些着急地说:“正因为公主生死未卜,咱们才更应该抓住这次机会,给阿鲁台致命的一击呀!打败了阿鲁台,咱们才能加派更多的人手去搜寻公主。” 听到这话,朱棣的双眼中也放出光来。他急忙将张辅扶了起来,说道:“你说得对。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张辅微微一笑,说道:“阿鲁台虽然是个英雄豪杰,但他已老迈了。在诺敏下落不明的情况下,他只有仰仗自己的儿子巴鲁。” “嗯,说下去。”朱棣似乎又精神焕发,双目中闪着熠熠的光彩。 张辅受到了激励,便继续说道:“巴鲁这个人心高气傲,但统兵的才能却是平平。卑职会亲率大军前去挑战,佯装败走,诱敌进入咱们的伏击圈。到那时,便可一举歼灭朵颜军!” “好!”朱棣露出了狠狠的笑容,说道:“就由朕亲自来指挥这个伏击战吧!” “什么?”张辅吃了一惊,忙说道:“这万万不可呀,陛下要以龙体为重呀!” “哈哈哈……”朱棣一阵大笑,说道:“朕这次来前线可不是要坐着喝茶的。二十年前,朕也经常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呀。张将军,你就放心吧。” “可是……”张辅见朱棣的眼神中透露着坚定的目光,本来要说的话也就都咽了回去,说道:“好吧。陛下英明神武,此战定当告捷!” 日暮时分,血红的太阳挥洒着最后的光辉。阳光洒在山坡上,洒在方静姝和萧然的脸上。黑暗被驱走了,萧然感到了一阵刺目的光亮。她缓缓睁开眼睛,用手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腰。她摸到了一块布,那似乎是为自己包扎的布。但伤口的疼痛之感还是非常强烈。 她侧目一望,看到方静姝正趴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着。她吃了一惊,小声嘀咕道:“难道是方静姝救了我?”她又游目四顾,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山坡下。这里怪草丛生,浓密又细长的绿草将自己掩埋在其中。若是自己不动,山坡上的人很难发现自己。 她回过头来时又吓了一跳。方静姝正仔细地端详着自己。她的脸距离自己的脸竟是如此的近。 萧然不禁往后缩了下身子,一脸狐疑地打量着方静姝,问道:“你想要怎么样?” 方静姝笑出了声,说道:“你放心,如果我要杀你,就不会替你包扎伤口了。” “你用什么包的?”萧然摸着自己伤口处那又黏又滑的东西问道。 “诺。”她冲着这怪草一努嘴,说道:“就是这些草呀。”她一边说一边在用手里的两条野草编着蚂蚱。 “草?”萧然吃惊得瞪大了眼睛,说道:“你若要杀我,何必多此一举!” “我不要杀你。”方静姝放下手上正在编的蚂蚱,说道:“枉你是个蒙古人,连这儿的草都不认识。” “你认识?”萧然侧目问道。 方静姝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认识啊。不过我小时候听师傅提起过,江湖中人受了伤,是可以用野外的绿草来包扎伤口的。你看这儿的草,绿油油的。上古时,神农尝百草,也定然尝过这儿的草。” “那你是怎么帮我包扎的?”萧然皱眉问道。 “这个简单。”方静姝笑着说:“我先将这些草都弄碎了,将汁液淋在你的伤口上。果然,你的伤口很快就不再流血了。我再将那弄碎的草末涂上去。这些草末一涂了上去,很快就凝结在伤口上,掉不下来了。” 萧然又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方静姝的笑容忽地一收,说道:“我要你养好伤,带我去见朱文圭。” 萧然淡淡的一笑,仰头望着天空说道:“你还不死心吗?” 方静姝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信。” “什么?”萧然侧过脸来望着她。 “我不信他会做你的丈夫。”方静姝说道:“他也绝不会为了报当年的篡位之仇,而和你们狼狈为奸。” “哼!”萧然再一次仰头望向了天空,说道:“你倒是聪明。” 听到这话,方静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 第一百九十六章得偿所愿 巴鲁面前的这张桌子上放着一整块盛在盘子里的熟牛肉。旁边还有一壶马奶酒。“王子请用。”旁边的一个侍女捧着刀叉,小心翼翼地摆在了桌上。 巴鲁咧嘴一笑,袖子一拂,将那刀叉丁零当啷地推到了地上。侍女吓了一跳,忙低头说道:“奴婢照料不周,请王子息怒。”她说着就俯身去捡那刀叉。 “不用捡了。”巴鲁笑着抽出自己腰间的弯刀,“当”的一声,刀磕在了桌子的一角。 侍女又吃了一惊,唯唯诺诺地站起身来说:“王子慢用。”然后就退到了一侧。 巴鲁用刀切下一片牛肉,再用刀尖扎起来,送到嘴边撕咬着,咀嚼着。他的嘴里塞得鼓鼓的,一边嚼一边端起酒壶,“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不一会儿,那一大块牛肉就被切得只剩薄薄的一层。细小的肉末洒得桌上、地上到处都是。 醉意渐渐袭上了巴鲁的心头。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抬起头来望着那侍女。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巴鲁瞪着一双迷离的眼睛问道。 侍女低着头,轻声细语地说:“回王子,奴婢名叫雅若,是库伦人氏。” “雅若?”巴鲁打了一个饱嗝,微晃着身子说道:“这个名字好听,比诺敏好听。你在故乡还有亲人吗?” 雅若摇了摇头,说道:“八年前,我的父亲和哥哥就已经战死了。奴婢早已没了亲人了。” “哦。”巴鲁冲她招了招手,说道:“你过来。” “是。”雅若迈着小步,缓缓向巴鲁走了来。 巴鲁露着微笑,拿过一个酒杯说道:“满上酒。” 雅若应了一声,轻轻端起酒壶,给小杯倒满了酒。 巴鲁点了点头,笑道:“喝了它。” “啊?”雅若吃了一惊,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她慌张地摇着头,说道:“奴婢不敢。” “我叫你喝你就得喝。”巴鲁瞪着一对色眼上下打量着慌乱的雅若。 “是。”雅若颤颤巍巍地端起酒杯来,将那酒喝了。 “哈哈哈……”巴鲁拍手大笑,说道:“喝得好,喝得好!再倒一杯。” “巴鲁王子,你……”“倒上!”巴鲁打断了她的话。 雅若迟疑了片刻,只好又端起酒壶,给这空杯里倒着酒。 酒还没倒满,巴鲁就将自己的手掌伸过去,攥住了雅若的手。雅若大吃一惊,感觉像是被刀片划伤似的,飞快地将手抽了回来。 “巴鲁王子,您……您喝醉了。”雅若心慌不已,连退了几步,低着头,不敢正视巴鲁。 “雅若,你错了。”巴鲁又笑了。他就像伸懒腰那样伸长了四肢,慵懒地说:“今生今世我唯有此时最清醒,最自在。你知为什么吗?” “奴……奴婢不知。”雅若仍低着头,手指翻弄着自己的衣摆。 “你过来,我告诉你。”巴鲁又冲她招了招手。 “是。”雅若应了一声,怀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一步步向巴鲁走了过去。 巴鲁注视着她,面上露着笑容。雅若低着头,迈着小步走到了他的近前。巴鲁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猛地将她拽到自己的怀里。雅若“啊!”地叫了一声,她本欲挣扎,但巴鲁的力气很大,使得她的抵抗在一开始就土崩瓦解。 巴鲁双臂一揽,将雅若抱在了怀里。“巴鲁王子……您不能这样……巴鲁王子……”雅若惊慌失措,意乱神迷。她的双手和双脚都在极力地挣扎着,但她越是挣扎,巴鲁就将她抱得越紧。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巴鲁的两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肢,嘴巴凑近她的耳边问道。 雅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没有回答巴鲁的话。 “你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巴鲁笑着说:“而我就是草原上最勇敢的猎人。” “巴鲁王子,请您放开我吧……求您了……”雅若眼泛泪花,语气也近乎哀求。 可巴鲁却似是没听见一般,继续说着:“今天我特别的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 雅若感到了疲累,汗水从她的额头划过。她微微镇定了下心神,说道:“不知巴鲁王子因何高兴?” “因为我终于除掉了我那个妹妹。”巴鲁的手顺着雅若的身子一点点向上游走。粗壮的手指触及到了雅若光滑细腻的脸颊。他盯着桌上那仅剩的一小片熟牛肉,说道:“我觉得这块肉就好像她。我恨不得亲手切了她,亲口吞下她。不然的话,早晚有一天,她会像我对她那样,切了我,然后吞下我。” 雅若越听越觉得心慌,喘息声也越来越剧烈。她强颜一笑,像安慰小孩子那样说道:“巴鲁王子是草原上最勇敢的猎人,没有人会伤害您的。” “不。”巴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脸色变得紧张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说:“我不是最勇敢的猎人,诺敏才是。可是……”他又笑了起来,说道:“可是虎符和双剑都已到了我的手里。我会带着这支虎狼之师踏遍明朝的每一寸土地,将那些汉人像羊羔一样的统统杀掉。” “您会成功的,奴婢相信您会成功的。”雅若用慌乱地语气说道。 “雅若。今年的春天,我会带你去到北京城”巴鲁望着帐外,露出一副憧憬的表情:“那是曾经的元大都,是黄金家族最引以为傲的帝国都城。我虽不出身于黄金家族,但元大都会是我的。” “嗯,会的……会的……”雅若咬着嘴唇,一个劲的点头。她的声音哽咽,面上早已是泪流如注。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哭泣,更不懂自己因谁悲伤。她只觉得自己很渺小,也很悲哀。 “雅若,我会在北京的紫禁城里为你建一座宫殿的。”巴鲁痴痴地望着帐外,笑着说:“到时候,咱们就可以……” 巴鲁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士兵急匆匆地冲了进来,跪地奏道:“巴鲁王子,明军守将张辅率军来战。” 听闻此言,巴鲁的双眼中腾起了火来。他一把推开雅若,探出了半边身子问道:“是张辅亲自来的吗?” “正是。”那兵士答道。 “好!”巴鲁握起自己的弯刀,说道:“都说这刀锋利无比。我还发愁明军会这样一直龟缩下去呢。没想到他们会主动送上门来。” 他站起身来就要向外走去。雅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哭着说:“巴鲁王子,你要当心啊。” 巴鲁回身一笑,说道:“我这就去提张辅的人头回来给咱们当酒壶!”说完将胳膊一甩,随那兵士一起走了出去。雅若冲到营帐的门口,望着巴鲁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中的泪水又不自觉地溢了出来。 哈里木骑着战马,昂首立在朵颜军的最前列。张辅率领的明军骑兵就像是打猎一般分成两队,朝两个方向纵马疾驰。奔驰到目力所及的极限,就又调转马头折返了回来。两队骑兵这样一折一反, 这是蒙古的军队和人对敌时的挑衅行为,今日却被张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将军,咱们怎么办?”哈里木身旁的一个朵**士一脸愤恨地问道。 “不要冲动,等巴鲁王子来了再做定夺。”哈里木也咬着牙说道。 不一会儿,巴鲁就骑着快马赶了过来。巴鲁容光焕发,目光烁烁,刚才的醉熏酒气被一扫而光了。 哈里木轻声说道:“巴鲁王子,明军会一反常态的出城挑战,想必定有阴谋。咱们还是要小心为上呀。” 巴鲁轻蔑地一笑,伸手扶了扶坐骑两侧的惊鸿剑和归雁剑,说道:“就算有阴谋又如何?咱们朵颜军还会怕他不成?” “巴鲁王子,我劝你还是尽早投降吧。”明军中一个懂蒙古语的将领高声说道:“朵颜军如今是群龙无首。若要交战,恐怕难以阻挡我天朝大军的攻势啊!” “岂有此理!”巴鲁怒火腾起,说道:“他们以为只有诺敏才指挥得了朵颜军吗?” “巴鲁王子,千万不要中他们的激将之计呀!”哈里木紧张地说道。 “哼,不管他是什么计,我都定要让他们尝尝我的厉害!”巴鲁纵马向前走了几步,又掉转马头,回过身来对万千朵**兵高声说道:“战士们,勇士们。诺敏能做到的事,我也一样可以做到。我们是豺狼,而明军是羔羊。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次屠杀。就让我们挥舞着战刀去砍下敌人的头颅吧!我们要杀光他们的男人,抢掠他们的女人和孩子。长生天定会护佑我们的!” “长生天万岁!巴鲁王子万岁!”朵**兵们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喝彩之声。 巴鲁拔出自己的弯刀,指向了明军的方向,大吼一声:“跟我冲吧!” 巴鲁一声令下,顿时是万马奔腾。三万朵**兵犹如是山洪爆发一般向明军冲了过来。他们奔腾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尽情地宣泄。 张辅面色凝重地望着这向自己冲来的蒙古大军,不禁眯起了眼睛。 第一百九十七章朵颜军败 这天晚上格外的静谧,在这湿漉漉的旷野中,一丁点的声息都没有。唯一的声响就是篝火燃烧时,湿树枝发出的“啪啪”声。 萧然嘴唇微干,苍白的面容慢慢转过来,望向了正在生火的方静姝。方静姝回头冲她一笑,说道:“你睡醒了?” “有水喝吗?”萧然问道。 方静姝顺手拿起身旁的一个水袋,起身走到了萧然的身前,说道:“咱们的运气还算不赖,离这儿不远就有一条小河。河水是干净的,我亲自尝过。”她说着,就伸手将水袋递上去。 萧然接过水袋,一仰头“咕噜咕噜”喝个不停。只一会儿,整袋的水就被喝了大半。她伸手在嘴角上一抹,又问道:“有吃的吗?” “有。”方静姝拿回水袋,回到篝火旁拿起一大块野猪腿,笑着说了句:“给你。”便将野猪腿递给了萧然。 萧然也不客气,接过猪腿来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她一边吃一边用诧异地眼神望着方静姝,问道:“你救了我,不怕我跟你抢朱文圭吗?” 方静姝微微一笑,说道:“文圭这辈子只会爱我一个人。” 萧然闻言,咀嚼的嘴巴停顿了片刻。她望着那团噼啪作响的篝火,又问道:“你真的有信心?” 方静姝刚要回答,忽然面色一紧,急忙抓起一把泥土朝篝火洒了去。她不停地抓着泥土洒向那篝火,不一会儿,火就灭了。 “怎么了?”萧然惊诧地问道。 “别说话!”方静姝又跑过来,将萧然的身子紧紧按在地上。她自己也将身子压得低低地,抬起一双紧张的眼睛望着那高耸的山坡。 萧然将耳朵贴在泥土里细细听着,果然听到了一阵有规律的震动声。那是骑兵飞驰而过的马蹄声。 “张将军,那厮果然中计了!”一个年轻而又洪亮的声音传了来。 方静姝和萧然心中都是一动。两人不禁对视了一眼,又仔细听着。 “告诉后队,别撤得太快!”张辅的声音也传了来。 “是。”之前那个声音应了一声,便再也没有对话声了。 这队骑兵很快就向远处去了,马蹄声也渐行渐远。但很快,又有更多的、更庞大的骑兵队伍奔腾而来。这次的动静可要大得多。此起彼伏的怪叫声、呼喝声掺杂着震天撼地的马蹄声,使得方静姝和萧然的心跳都被扰乱了。 “这是朵颜军!”萧然吃惊地叫了一声。 方静姝伸手将她的嘴巴捂住,说道:“小声点,别让他们发现了。” 萧然一扭头,甩开了方静姝的手,自顾自地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呀?”方静姝也紧张地问。 萧然铜铃般的眼睛盯向了方静姝,说道:“明军根本就没来什么运粮队,巴鲁怂恿我去攻居庸关,只是为了置我于死地,好让他夺得双剑和朵颜军的虎符!” “巴鲁是谁?”方静姝皱眉问道。 “他是我的哥哥。”萧然的头低垂了下去,说道:“不过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他的母亲是黄金家族的成员,是父汗的正妻。而我妈妈则是一个普通的放羊女,被父汗宠幸过一次,便生下了我。” 方静姝目光一亮,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你的哥哥想要害死你。唉。”她又不禁摇头叹息,说道:“没想到你们蒙古人也和我们一样,兄弟相残,同室操戈。” 萧然猛然抬起头来,说道:“巴鲁一定是中了明军的诱敌深入之计,我要去看看!” 她说着就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正要走时,却被方静姝一把拉住了。 “萧然!”方静姝也站起身来说道:“你现在过去不是白白送死吗?官军要杀你,你哥哥也要杀你。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活的!” “我又没求你救我。”萧然一把甩开方静姝的手,大踏步地向骑兵奔驰的方向去了。 “哎呀,真是……”方静姝也着起急来,只好拔足跟了上去。 “萧然!萧然你等等我!”方静姝一边在后面追一边大声地呼喊着。 跑在前面的萧然却是充耳不闻,飞奔的脚步没有片刻停下。 “萧然,你怎么……”方静姝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轰隆”的一声巨响。 这地面仿佛就要裂开了似的。萧然和方静姝脚下一软,都摔倒在了地上。“明军的神武大炮?”萧然自语了一句,正要起身,却又感到腰间一阵疼痛。痛得她额头上冷汗直冒。她忙用手捂在伤口上,说道:“该死的哈里木,我一定会扒了他的皮!” “就算你不扒他的皮,我也要亲手杀了他!”方静姝也趴在了萧然旁边,又一把将她狠狠地按住。 萧然略感诧异,侧目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哼!谁叫他那一刀刺得那么浅,没当场结果了你!”方静姝嗔怨地说道:“他要是把你杀了,我也用不着救你了。也省得在这儿活受罪!” 萧然忍不住笑了,说道:“方静姝,我现在终于明白朱文圭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又是“轰隆”一声,大地就向蹦床似的震动不休。“哗啦啦”一阵声响,不知是哪里的积雪从高空掉落下来,覆盖在了方静姝和萧然的身上。 两人一齐甩了甩头,将脑袋上的积雪抖落。她们又一起爬上了一个小山包,露出眼睛来望着炮火的方向。 这一望可不要紧,两人都惊得瞠目结舌。 就在他们露头望向战场的同时,明军万炮齐鸣,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两座并不很高的山。但双峰并峙,中间的路又窄又长,巴鲁率领的朵颜军就被困在这双峰之间的窄路上,前有张辅的五千精锐铁骑守住隘口,后又有五千重甲步兵堵截。朵颜军被困在两山之间,进退维谷。 “是明军的伏兵!”、“啊……大炮……大炮!”朵颜军乱作了一团,在百门大炮的轰击下,在马蹄的互相践踏下,血流成河、死伤无算。 “哈哈哈……”朱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出现在了右侧的山顶上。此时的他雄姿英发、气宇轩昂。虽然两鬓的头发早已花白,但烁烁的目光却如成年的雄狮一般让人生畏。 “巴鲁!”朱棣指着巴鲁说道:“你害死自己的妹妹,此乃自毁长城,自取灭亡。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一位通晓汉语的兵士将朱棣的话翻译给了巴鲁听。巴鲁越听越是气愤,他舞起双剑,说道:“朱棣,我要杀了你!” 他说着就纵马上前,直向山顶奔来。紧跟着他的还有几百名朵**兵。这山虽然不怎么险峻,要登上去也并非易事。可他们胯下的战马却视登山如平地,一路飞驰而来,疾如闪电霹雳,猛若飓风奔雷。 朱棣身旁的一位副将大惊失色,急忙吩咐道:“弓箭手,快放箭!” 一时间,万千支羽箭如急雨般射来。充斥在巴鲁耳边的是呼啸的风声和士兵中箭发出的呻吟声。他一边叫喊着,一边挥舞着双剑,两道剑光疾疾闪开,箭支还未沾到双剑的剑光时就已经断裂、坠落了。 顷刻间,跟着巴鲁一起冲上来的朵**兵们纷纷坠亡,就连他们的战马也被箭射成了刺猬。而巴鲁依然红着双眼,一路向山顶杀过来。 “噗嗤”一声,一支箭刺入了他胯下战马的胸膛。那马一声凄惨的悲鸣,前蹄扬起,宛似人立。紧接着“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巴鲁也从马上被甩了下来。但他没有摔倒,而是借着那马向前冲的力道一跃而起,纵起了三丈多高。弓箭手们护卫着朱棣一边后退一边举弓向半空中的巴鲁射去。 巴鲁发了一声喊,双剑疾挥,“叮叮当当”一阵响,羽箭就像下冰雹似的纷纷坠落。 巴鲁在空中一个翻身,跃过了弓箭手的头顶。他扬起惊鸿剑,一剑就朝朱棣刺了过来。 “陛下小心!”朱棣身边的副将急忙挡在了他的身前。还不待朱棣反应,惊鸿剑的剑尖就已没入了副将的胸口。 副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但他仍恶狠狠地盯着巴鲁,双手死死地抓住惊鸿剑的剑刃,鲜血顺着剑刃滴滴落了下来。 “你放手!”巴鲁大声喊着。 “哈哈哈……”副将没有说话,只是大声笑着。 “啊?”朱棣趁此机会,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就向巴鲁刺了去。巴鲁刚转过眼来,就看到腰间一阵冰凉的疼痛。他低头看时,正见到朱棣的那一剑刺入了自己的小腹。 巴鲁双眼爆红,飞起一脚就踢在了朱棣的胸口。朱棣“哇”地大叫了一声,仰倒在了地上。 “陛下!陛下!”周围的兵士们一涌而上,将气喘吁吁的朱棣扶起来,护卫在身后。他们刀枪立起,逼视着巴鲁。 巴鲁握着惊鸿剑的剑柄,可就是无法将剑抽出来。副将早已气绝,但双手仍然紧紧抓着惊鸿剑的剑刃。巴鲁一声怪叫,左手飞起归雁剑,“唰”地一声,副将人头飞起,身子也歪向了一边。鲜血从他的脖颈间喷涌而出,溅到了巴鲁的身上和脸上。 巴鲁抽出惊鸿剑来,双手疾挥,又向朱棣的方向冲了过来。 “护驾!”一位低级军官呼喝了一声,也向巴鲁的方向冲了去。 “去死吧!”巴鲁双剑一挥,这位军官的人头也在瞬间飞起,身子兀自挺立,手中的刀好举在空中。 渐渐地,向巴鲁冲来的明军士兵越来越多。巴鲁仗着双剑之利,左劈右砍,不少将士都被他砍翻在地。 “巴鲁王子,快走吧!”哈里木一把拽住巴鲁的胳膊说道:“咱们撑不下去了!” “我不走……我不走!”巴鲁又一脚将哈里木踹开,象一个疯子似的披头散发地挥舞着双剑。明军投鼠忌器,不敢冒然进攻了。 哈里木拾起身子,重重地在巴鲁的脖颈间打了一掌。巴鲁“啊”地一声大叫,紧接着便一头栽倒,晕死了过去。 “得罪了,巴鲁王子。”哈里木一把将他扛起,就向山下冲去。明军们先是一愣,然后又纷纷追上来。 “放箭!”哈里木一声呼喝,那些仅存的朵颜弓箭手搭弓射箭,“嗖嗖”的破空之声传来,追击上来的明军纷纷中箭,“啊呀”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怎么回事?”朱棣快步赶上来,抬眼再望时。只见这为数不多的朵颜军护卫着哈里木和晕厥的巴鲁,撕破了明军的包围圈,向北边逃窜而去了。 朱棣再望望山谷之间这万千的尸体,摇头叹道:“朵颜军威风不减当年呀。” 第一百九十八章野心不死 雅若努力地惦着脚,焦急地双眼望着远处。但在此时,除了一片辽阔的黑暗之外,她什么也看不见。 “雅若,你这一天都在忙前忙后,快去帐篷里打个盹吧。”又一名侍女笑吟吟地走过来说道。 雅若仍旧望着前方,说道:“谢谢阿兰姐姐,可是巴鲁王子不回来,我也睡不好。” “难得你一片护主之心。”那个被叫做阿兰的侍女叹息着说:“咱们给人做奴才的像你这么忠心的却也不多。看你这枯黄的小脸儿,怪叫人疼的。” 雅若微微一笑,侧脸说道:“阿兰姐姐这是要去大汗那里吗?” “是呀。”阿兰又叹了一口气,说道:“自从大汗知道巴鲁王子去追击明军了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我不能多说了,要不然待会儿老爷子又要骂人了。” 阿兰苦笑着摇摇头,便向一侧走了去。雅若望着渐行渐远的阿兰,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消失了。她又侧过脸来,双眉紧紧皱起,焦急地目光依然望着远方。 不一会儿,她看到远处不少火把亮起,兵士们都在高声呼喊着什么。她的心中一紧,暗想道:“是巴鲁王子回来了吗?” “快!快!”一人和一匹快马的影子刺入了雅若的眼帘。月光暗淡,东风西沉,她只能看到一个镶着一轮银白色光边儿的黑影从马背上跃了下来。 不少士兵都涌了上去。那马似乎还驮着一个人,只是那人看上去跟团烂泥似的,需要几个人一同将他搀扶下来。 雅若惊叫了一声:“巴鲁王子!”她快步就向前奔去。快到近前时,两个卫士将手中的长枪彼此交叉,封住了雅若的去路。 “侍女不得靠近!”那卫士厉声说道。 “我……我只想去看看巴鲁王子,你们让我过去吧!”雅若又是焦急,又是哽咽地说着。 “不可!”卫士冷冰冰的答道。 另一个卫士说道:“你先回营帐里等待吧。我们回送王子去的。” 话音未落,几个士兵就搀扶着不省人事的巴鲁朝这边急急地走来。“快让开!”哈里木大声喊道:“巴鲁王子受伤了,快让开!” 卫士和雅若急忙都闪到了一边,看着这一堆人簇拥着巴鲁向营帐的方向去了。 雅若将手心的汗水在衣服上一抹,又快步追上前去,喊道:“巴鲁王子……巴鲁王子你醒醒啊!” 众人将巴鲁送进营帐里,将他放在了平时睡觉的虎皮椅上。“快取剪刀和纱布来!”一个士兵回头冲雅若喊道。 “哦。”雅若惊魂未定,急匆匆地应了一声。她正要转身,又听见他喊道:“还有火盆和针线!” “好,我这就去取!”雅若连忙点头,转身便跑了出去。 众士兵将巴鲁的铠甲脱掉,撕开他的衣衫,露出了伤口。他们有人扶着巴鲁的头,有的搀着他的身子,还有的用毛巾替他堵住伤口。众人手忙脚乱,呼喝声此起彼伏。 “来了!来了!”雅若和另外两个侍女分别端着火盆、拿着针线和热水都了进来。 “快来!”众兵将接过火盆和针线,在三个侍女的帮助下一起替巴鲁缝着伤口。 “巴鲁受伤了?”阿鲁台快步向这边走了来。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急切和怜惜。 他刚一走到大帐门口,就被两个卫士拦住了。 “大汗请稍后,大家正在帮巴鲁王子包扎伤口呢。”一位卫士说道。 “巴鲁他怎么样了?”阿鲁台颤声问道。 “大汗请宽心,巴鲁王子没有性命之忧。”卫士说道:“只是他失血过多,路途又颠簸,所以尚在昏迷中。” 另一名卫士续言道:“外面风大,还请大汗先回帐中休息。待王子醒过来了,属下再去叫您。” “唉,我怎么能放心回去呢。”阿鲁台忧愁地叹了一口气,背着双手来回踱着步子。 “双剑!”巴鲁的手忽然动了一下。他大声叫嚷着:“诺敏,你不要来抢我的双剑!” 雅若轻轻抱着巴鲁的头,一边用手帕替他擦额角上的汗水一边又急又温柔地说:“巴鲁王子,没有人要来抢您的双剑。” “不……我不信!”巴鲁慌张地晃了两下头,说道:“诺敏!诺敏是来抢双剑的!” “诺敏公主不在这里!”雅若继续说道:“您睁眼瞧瞧,这儿都是您的部下。” “那我的虎符呢!”巴鲁惊慌的语气不减,继续问道。 “虎符?”雅若现出了些许疑惑的表情,急忙说道:“虎符还在呀,您瞧,就在您的怀里。” 雅若虽不知虎符为何物,但既然巴鲁如此看重,自己也只好先说些宽慰的话。 “哦……那就好,那就好。”巴鲁激动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他脑袋一歪,又沉沉睡了去。 众兵将一阵忙碌之后,纷纷将脑门上的汗水一抹,说道:“总算缝好了。”、“是啊,巴鲁王子没有性命之忧了。” 雅若微微一笑,说道:“谢谢诸位大哥。” 哈里木叹息一声,说道:“接下来就要麻烦雅若好好照顾王子了。” “这本是我的分内之事。”雅若说道。 众兵将点点头,走到大帐门口鱼贯而出。 雅若正准备再帮巴鲁擦擦汗,就看见阿鲁台和鬼煞四凶一同走了进来。 雅若吃了一惊,忙叫了一声:“大汗吉祥。”她正准备起身参拜,却被阿鲁台伸手止住了。 “不必多礼,好好照顾王子吧。”阿鲁台皱着眉头,仔细地望着巴鲁。 “是。”雅若应了一声,便继续捧着巴鲁的头,为他擦额角上的汗水。 “唉,怎么会这样呀。”阿鲁台摇头叹息道:“不是说朵颜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吗?” 鬼煞四凶也都纷纷望了望,各自耸耸肩,一言不发。 “哼!”阿鲁台又露出了凶狠的目光,说道:“好一个朱棣呀!你伤了我的儿子,我要杀光你北京城的所有子民!” “大汗。”鬼煞四凶中的一个上前说道:“经此一战,朵颜军几乎是全军覆没了。往后的仗可不好打了。” 阿鲁台猛地转身,狠狠地瞪着他。他的心头也是一紧,急忙退回去,颤巍巍地说道:“小的失言。” “是啊。往后的仗确实不好打了。”阿鲁台又来回踱了会步子,说道:“不如暂且退兵吧。” “不……不可!”巴鲁忽然睁开眼睛,将虚弱的手臂伸向阿鲁台,说道:“父汗,不可退兵呀!” “朵颜军都没了,你又有什么把握可以攻下居庸关啊!”阿鲁台急转过身来说道:“好儿子,咱们不妨养精蓄锐,三年之后再来伐明。” “父汗,是孩儿无能,中了朱棣和张辅的诱敌深入之计。”巴鲁哭丧着脸说道:“可是,双剑还在我的手里,只要我们能够调集大军再攻一次,我相信一定可以攻下居庸关的。” “唉,你看看你。”阿鲁台伸手扶着巴鲁,说道:“你都这样了,还要那两把破剑有什么用。” “父汗难道您忘了,咱们手里还有一枚棋子呢。”巴鲁的嘴角扬起了一丝狡黠的微笑。 “哦?”阿鲁台眉头一皱,说道:“你是说那个叫朱文圭的刺客?” “不错。”巴鲁说道:“他与诺敏的关系极为密切,而且我怀疑,他出身于朱明皇族。哼哼,只要咱们能撬开他的嘴巴,大事没准还有转机。” “可他要是宁死都不开口呢?”阿鲁台问道。 巴鲁眼睛一眯,说道:“真是那样的话,咱们再退兵也还不迟。” 阿鲁台略一思索,说:“好!我亲自去审他!” “你们四个,陪我父汗一起去!”巴鲁对鬼煞四凶吩咐道。 “是,巴鲁王子。”四人齐声应和道。 萧然斜靠在那平缓的山坡上。她双手捂着脸,身子略微有些颤抖。一旁的方静姝越瞧越觉得心慌,忙问道:“萧然,你怎么了?” 萧然仍是双手抚面,一言不发。 “喂,你怎么啦?”方静姝提高了声音,一把将她的手推了开。萧然的脸上涕泗横流,早已哭成了个泪人。 “啊?”方静姝大吃一惊,说道:“你哭啦!” 萧然忽地将双眼一瞪,飞起一脚正踢中了方静姝的后背。“哎呦!”方静姝叫了一声,跌倒在了地上。萧然快速跃起,翻身骑在了方静姝的身上。“你干嘛呀!”方静姝急忙劈掌就朝萧然打去。 方静姝的功力还未完全发出,萧然左手五指伸开,一把就将她的手扣在了地上。紧接着右手也是五指分开,牢牢地掐住了方静姝的脖子。 “所有见过我哭的人都要死!”萧然冷冷地说着。 方静姝却突然笑了起来,说道:“你舍得杀我吗?” “我有什么不舍得?”萧然怒问道。 “哼!”方静姝把脸偏过一旁,说道:“如果朱文圭知道你杀了我,他会一辈子恨你。” 萧然也是一声冷笑,说道:“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把你忘了。” “好啊,那你就试试看。”方静姝又瞪着眼睛瞅着她。 萧然心头一颤,掐着方静姝脖子的手也渐渐松了。她长叹一声,又翻身倒在了地上。 “方静姝,有时候我真是既佩服你又羡慕你。”萧然望着天上璀璨的星河,喃喃说道。 “为什么?”方静姝并没有起身,而是侧卧过来,笑着反问萧然。这场景,就像是一对好姐妹在说着闺中秘事。 萧然脖颈枕着交叠的双臂,说道:“单凭你敢爱敢恨这一点,我就远远不及。” “你不可以吗?”方静姝疑惑地问道。 萧然摇了摇头,说道:“是啊,我不可以。我一生下来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汗告诉我,黄金家族失去的东西要由我和他一起夺回来。” “然后呢?”方静姝饶有兴致地追问道。 “然后?”萧然又摇了摇头,说道:“没有然后了。” 方静姝眨了眨眼睛,望向萧然的目光充满了疑惑 第一百九十九章萧然归来 一盆凉水泼到了昏昏沉沉的朱文圭的脸上。他猛然一惊,抬起那清秀又略显憔悴的面庞来。 他努力眨了眨眼,眼前的那一片混沌渐渐散去,现出了人影来。面色铁青的阿鲁台仍旧坐在三把椅子中间的那一把。但在他的两旁却不见了巴鲁和萧然,只有一个仆从和冲自己狞笑着的鬼煞四凶。 那仆从用略显生硬的汉语对朱文圭说:“我们大汗是来向你问话的,你老实回答。” 朱文圭瞥了那仆从一眼,又将头低下了。 “小子,你和朱明皇室有什么关系?”阿鲁台的语气颇为凝重。 “没有关系。”朱文圭说道。 阿鲁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怒气冲冲地说:“朱文圭,你没有说实话!” 朱文圭一声冷笑,说道:“在大明,姓朱的人有千千万万。难道每一个都和皇室有关系吗?” “那你为何来行刺!”阿鲁台还不待他说完就怒声追问。 朱文圭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来行刺的。我只是为了夺双剑。” “那你为何要夺双剑!”阿鲁台仍旧急急地追问。 朱文圭扬起头来望着怒气冲天的阿鲁台,忽然咧嘴笑了,说道:“你说为什么?还能为什么?双剑本就是我武当之物,我来夺剑合情合理。” “武当?”阿鲁台思索了一阵,又正了正身子,语气也变得和缓了。只听他说道:“既然你与朱明皇室没有关系,那你愿不愿助我夺下明朝的江山?” 朱文圭用诧异地眼神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望得阿鲁台浑身不自在。 “哈哈哈……”朱文圭忽然仰天大笑,说道:“真是滑稽,我是汉人,你是蒙古人,咱们本就势不两立!要我助你,莫不如你来助我夺下这广阔的草原如何?哈哈哈……” “朱文圭,你真是找死!”阿鲁台拍案而起,他伸出一只手指着朱文圭,怒斥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哼!”朱文圭将头一偏,说道:“我敢只身前来,还会怕你杀吗?” 阿鲁台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他点了点头,说道:“好小子。我知你不怕死。”他又缓缓坐下,说道:“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朱文圭心中一动,并没有说话。 “如若你肯帮我,事成之后我就将诺敏许配给你如何?”阿鲁台笑着说道。 “萧姑娘?”朱文圭悚然一惊,急忙问道:“她人呢?” “她很好。”阿鲁台依旧笑着,说道:“只是她最近太过操劳,早已睡去了。虽然她将你擒住,但她却十分关心你呀。” “她说了什么?”朱文圭疑惑地问道。 “她说……”阿鲁台轻轻靠在了座椅的靠背上,显得十分悠然自得:“她说她很爱你,希望能在战事平息之后和你远走他乡,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啊?”朱文圭心头一惊,说道:“她竟然如此说吗?我……我不信。” “哈哈!”阿鲁台一笑,继续说道:“诺敏在汉地待得久了,也像你们汉人的姑娘一样忸怩起来。这番话她自然是对我这个当爹的讲了。” 朱文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将头低着,不发一言。但阿鲁台看得到他胸口的剧烈起伏,听得到他重重的喘息声。他又露出了笑容,缓缓起身,说道:“我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一早我来听你的答复。” 阿鲁台说完转身就向帐外走去,边走边说对身后的鬼煞四凶道:“你们守在这里,这小子要是逃了,我要你们小命!” “是。”四人恭敬地施了一礼,老老实实地站在了原地。 仆从跟着阿鲁台一起出去了。朱文圭目送他们离去,一颗纷乱的心兀自狂跳不息。 巴鲁平躺在自己的软榻上,侧目望着正在为自己倒水的雅若。雅若接过一杯清水,含笑着走了过来。 “巴鲁王子,我扶你起来喝吧。”雅若轻声说着。 “我要喝酒。”巴鲁说道:“去帮我倒一杯酒来。” “王子,您现在有伤在身,不宜饮酒。”雅若莞尔一笑,说道:“这水很甘甜的,我扶您起来喝吧。” 巴鲁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正在扶自己起来的雅若。他接过杯子来,一点点喝着水,但目光没有一刻从雅若的面庞上离开。 “真好,这么大一杯水都被您喝光了。”雅若接过杯子,依然轻声笑着。 巴鲁也露出了笑容。他一把揽过雅若的细腰,“当啷”一声,她手里的那只铜杯跌落到了地上。 “啊!”雅若大惊失色,忙叫道:“王子……不可以……巴鲁王子……” 巴鲁忍着小腹的剧痛,将挣扎着的雅若按在虎皮椅上,“吱呀”一声,那柔软的椅子又向下陷了不少。 “有什么不可以?”巴鲁两只强壮的胳膊死死地按着雅若的双肩,一对如雪狼般的眼睛放着令人骇异的光芒。这光芒从雅若的发梢扫过她那抖颤的发梢、惊慌的面容、雪白的脖颈还有微微隆起的胸部。 “雅若,今晚我只要你陪我。”巴鲁俯下身去,用他的牙齿轻轻咬着雅若的耳垂。 “可是……可是……”雅若渐渐的也不再挣扎了,但她的心依然在狂跳不已。巴鲁轻轻咬着自己的耳朵,那是一种既温暖又湿润的感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巴鲁的一只手向下滑去,滑过了雅若的腰、滑过了雅若的腿。他轻轻脱掉了她的鞋子,露出那如纤纤玉笋一般小脚的同时,也伴随着两声鞋子坠地的闷响。 “巴鲁王子,我……”雅若正想说话,巴鲁却轻轻用手掩住了她的嘴巴。 “你什么都不必说。”巴鲁说道。 雅若的眼角淌下了一滴清泪。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或许在多年以后,雅若回想起在巴鲁营帐中的这一晚时,内心是充满愉悦的。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巴鲁,更不确定巴鲁是不是爱自己。但她明白,即使夜风也变得温柔时,那烛台上的火红蜡烛也依然可以被吹熄。就如同此时的自己,即使还不明白什么是爱,但那愉悦之感依然向自己的内心深处奔腾着滚滚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雅若才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巴鲁的虎皮椅上,身上盖着一张厚实的熊皮毯子。她侧目望去,正见到穿着宽敞内衣的巴鲁坐在桌边,自斟自饮。 “巴鲁王子!”她猛地坐起身来,两条白皙如雪的手臂露了出来。她大吃一惊,急忙用毯子将自己牢牢裹了起来。 巴鲁回头冲她笑了一笑,说道:“天还没亮,你怎么就醒了?” “巴鲁王子,您的伤还没好,不能喝酒的。”雅若皱着眉头,双目间流露出的是满满的关切之色。 “放心,我死不了。”巴鲁端起酒壶,又倒满了一杯酒。“真是好酒。”他举起酒杯,正要将这杯中酒一饮而尽时,却听到外面传来了喧嚷之声。 “巴鲁王子……巴鲁王子不好了!”一名亲兵直冲进来,可当他抬起头望见软榻上的雅若,急忙又退到了帐外,连忙说道:“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行了行了!”巴鲁不耐烦地将手一挥,说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此慌张?” “哈……哈里木将军死了!”那亲兵结结巴巴地说道。 “什么?”巴鲁大吃一惊,酒杯也被他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什么时候死的?尸首在哪儿?”巴鲁的声音也变得颤抖了起来。 “人已经带来了,就在帐外。”亲兵说着。 “我出来看!”巴鲁披上自己的大衣,回头又望了一眼惊慌失措的雅若,快步走了出去。 在营帐之外,几个亲兵围着一具尸体。尸体放在一副担架上,上面盖着一块白布。巴鲁一把将白布掀开,躺在担架上的果然是哈里木。他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哈里木的脸,温暖的手指感受到了一股冰凉。“看来是死很久了。”巴鲁皱着眉头,将哈里木的脑袋偏过一边,看到他的脖颈处有一道长长的伤痕。 “是剑伤?”巴鲁狐疑地说了一句。 “不错,正是剑伤。”旁边的一位亲兵说道。 “照此看来,哈里木似乎还未还手就被来人一剑杀了。”巴鲁望着那伤痕说道:“刺客的剑术一定很精湛的了。” “哼!精湛不敢当,杀你却还是绰绰有余!”一个声音从空中飘了来。 众人都是一惊,忙抬头向远处望去。“是诺敏公主的声音!”、“诺敏公主回来索命啦!”……众人开始慌乱地叫喊着。 “不要慌!”巴鲁抽出身旁一个亲兵的佩刀,大声呼喝道:“诺敏,害你的人是我,有本事你就现身吧!” 巴鲁的话音刚落,众人就见到一个红色的影子忽地出现在了眼前。萧然一个翻身落地,握着一把普通的青钢剑就朝巴鲁走了过来。 “给我拦住她!”巴鲁大声吩咐道。可众兵士或是恐惧、或是不忍,竟都呆若木鸡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巴鲁大急,急忙挥舞着佩刀就朝萧然砍了去。萧然手腕一转,“当”的一声脆响,巴鲁的刀早已脱手飞出。“啊!”巴鲁急忙向后退去,而萧然的步子却没有丝毫放缓。但她也没有挥剑去刺巴鲁,只是快步向他逼过来。 慌张的巴鲁退到了大帐内,脚下一个磕绊,仰头摔倒在了地上。“巴鲁王子!”雅若也惊慌了起来。裹着那熊皮毯子的她忙从软榻上下来,一把扶住了巴鲁。 “诺敏公主,求……求你不要伤害王子。”雅若扬起头,向萧然哀求着。 萧然的目光从雅若那慌张地面庞上一扫而过。她冷笑一声,用剑指着巴鲁说道:“你夺我虎符,抢我双剑!害得我大军精锐尽失!而你不理三万朵颜将士的亡灵,反倒是自己在这儿风流快活!” “没错!”巴鲁也瞪起一双愤怒的眼睛,说道:“是我无能,是我愚蠢!我今日落入你手,你要杀就杀吧,不必留情!” “不要啊!”雅若失声大叫道。她跪行到萧然的身旁,双手紧紧抱着萧然的腿,声泪俱下地哀求道:“诺敏公主要杀就杀我吧,请你放过巴鲁王子……我求你了……求你了……” 萧然的双眼仍旧冒着火,仍旧瞪着眼前的巴鲁,连雅若瞅都没瞅一眼。 第两百章断臂补偿 雅若匍匐在萧然的脚下,紧紧拽着她的裤脚,边哭边哀求道:“诺敏公主,求你放过巴鲁王子吧……我真心的求你……” “雅若!”巴鲁怒吼了一声。他用双手撑着地,好让自己的身子坐起来一些。他冲着雅若大声说道:“不要求她!就让她杀了我吧!” “不!”雅若回头望了巴鲁一眼,又回过头来望着萧然,说道:“诺敏公主,您要杀就杀我吧,让我代巴鲁王子去死。” 萧然眉头皱起,怒容陡现。她一脚将雅若踢翻在地,说道:“你为这样的人去死,值得吗?” 萧然拎着剑,一步步向巴鲁走了去。她的双眼始终不离巴鲁,巴鲁也始终盯着她。 雅若拼了命的像萧然爬过去,裹在她身上的熊皮毯子早已滑落,雪白的肌肤暴露了出来。但她已顾不了这些,又或者说是早已忘记了这些。“求您了诺敏公主……”她边哭边爬,双手又紧紧抱住萧然的腿,哀求道:“求您别杀他,他可是您的哥哥呀!” “不是我要杀他。”萧然缓缓挪动手臂,那剑也悬在了巴鲁的头顶。萧然望着他,冷冷说道:“但我要为三万朵颜将士的亡灵讨个说法!” “那你还等什么?”巴鲁也加重了语气,说道:“用你那肮脏的剑砍下我高贵的头颅吧!” “巴鲁王子,求您不要再说了!”雅若双手紧紧抱着萧然的腿,拼命地冲巴鲁摇着头。 “临死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说?”萧然冷冷问道。 “哼!”巴鲁将眼睛一闭,说道:“我无话可说,你快动手吧!” “诺敏公主!”雅若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萧然将要劈下的剑也停了片刻。 “你还要说什么?”萧然回头问雅若道。 “诺敏公主,难道您就没有真心实意地爱过一个人吗?”雅若扬着泪流不止的脸冲萧然说道。 “什么?”萧然吃了一惊,用剑指着巴鲁问道:“你爱他?” 巴鲁的心也似受到了震荡,一双诧异的眼睛望着雅若。 雅若微微低下了头。她犹犹豫豫地说:“我只是一个奴婢,怎配……怎配爱上巴鲁王子。我只是……只是不忍……不忍……” 萧然望着赤裸着身子,苦苦哀求自己的雅若。她的眼睛一亮,朱文圭的模样竟然浮现在了眼前。 “如果有人要杀朱文圭的话,我会不会也像雅若这样哀求于他呢?”萧然在心中想着:“我也会像雅若这样不顾自尊甚至不顾性命地去哀求那人吗?我会吗?” “雅若,你疯了吗?”巴鲁冲她说道:“你再这样求她,她会连你一起杀掉的。” 萧然忽然冷目扫来,死死地盯着巴鲁,说道:“看在雅若的份上,我就暂且放过你。” 雅若惊喜交集,“咚咚咚”地给萧然磕起头来,一边磕头一边说:“谢谢诺敏公主法外开恩,谢谢诺敏公主……” “不过……”萧然的目光中忽然透出凶光,手中的剑直向巴鲁刺了下去。 巴鲁大吃一惊,急忙挥右臂去挡。但他的手臂还没挥起来,那剑就已经刺入了他右侧的肩膀。 “啊!”巴鲁痛苦地大叫了起来。剑早已刺穿了他的肩膀,插入了他身下的泥土地里。鲜血顺着剑刃喷涌了出来,像是火山爆发时的岩浆,像是天空中堆积的乌云。 雅若被这一幕吓得呆住了,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巴鲁在痛苦地大声叫嚷着:“你杀了我吧,为什么不杀我……” 萧然没有答话,只将剑刃一转,巴鲁的叫喊声又变得更加撕心裂肺。 “啊!”雅若也是惊叫了一声,粉白的小脸儿瞬间变得枯黄。她眼睛一翻,一头栽倒在地上,晕死了过去。 萧然一声冷笑,抬起脚来踩在了巴鲁的胸口,说道:“看在雅若的份上我不取你性命,就让这条胳膊带你去死吧!” 她说完就又猛地将剑一挥,巴鲁的整条右臂直抛向了半空,鲜血泼洒出来,溅到了萧然的衣服上,也溅到了雅若那雪白的皮肤上。众兵士立在当场,不知所措地看着因为疼痛而满地打滚的巴鲁。 巴鲁惨叫了几声,也是白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你们还看什么?”萧然侧过脸来对众兵士说道:“还不给我出去!” 兵士们素来崇敬萧然,如今又见她亲手砍下巴鲁的一条手臂,崇敬之情中又增添了几分恐惧。他们一听到萧然发话,本能反应似的都纷纷向帐外跑了去。 萧然“当啷”一声将剑抛在了地上。她捡起地上那件熊皮毯子,抖掉上面的泥土,重新披在了雅若的身上。她轻轻将她抱了起来,放在那张从自己房里搬来的虎皮椅上。 萧然伸手将散落在雅若脸上的头发轻轻拨开,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就在这时,帐外又传来一阵骚动之声。萧然微微皱起了眉头,便快速地起身向帐外走去了。她刚一出来,就看见阿鲁台气冲冲地朝这边走来。 “诺敏!”阿鲁台吃了一惊,走过来说道:“果真是诺敏?” “是,父汗。”萧然微微低下头,将右手贴在了自己的左肩。这是蒙古人参见父母或者君主所行的礼节。 “你……你把巴鲁怎么样了?巴鲁呢?”阿鲁台颤声问道。 萧然依然低着头,说道:“我斩下了他的一条胳膊。” “什么?”阿鲁台大惊失色,用颤抖的手指着萧然说道:“他可是你的哥哥呀,纵他有千般不是,你又怎能如此心狠?” “父汗!”萧然猛地抬起头来,辩解道:“他是我的哥哥没错,可他却从没将我视作妹妹呀。朵颜军和双剑是我从中原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父汗,您知道我有多不易吗?明朝的地方十里一卡,百里一哨,我为了能将这三万朵颜军带回来,又是乔装又是改扮。女儿有好几次差点死在他们的手里了!可巴鲁倒好,他不仅要害我,更害了咱们的朵颜军!我不杀他已是法外开恩了!您为什么又……”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萧然的脸上。阿鲁台瞪着红红的眼睛吼道:“你住口!” 众兵士见了这一幕都觉惊骇,相顾愕然。 “是,他是要害你,可你不也没死吗!”阿鲁台冲萧然大声地咆哮着:“你现在毫发未伤的站在我面前,而巴鲁他……他却残废了呀!诺敏,你的心肠为何如此歹毒呀!” 萧然摸着自己火辣辣发烫的脸颊,双眼中流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来。“难道巴鲁害我就是应该的吗?”萧然望着阿鲁台。 “如果我知道你是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人,就算他不害你,我也要亲手宰了你!”阿鲁台怒吼道:“给我滚开!” 萧然的双颊爆红。她紧紧咬着牙齿,低头说了声:“是。”便侧身让开了。 阿鲁台“哼”了一声,径直走了进去。不少亲兵卫队也跟着走了进去。 萧然呆立在当场,忽然笑了一声。她不知自己为何发笑,但在场的兵士们都听得出,这笑声里充满了无奈和痛苦。 “啊呀,我的儿啊!”阿鲁台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从营帐里传了出来。 萧然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从她的眼角划出。她伸手将这泪拭去,又摇头苦笑了起来。 兵士们见到她如此神情,也都暗暗为她抱不平。但大家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敢怒而不敢言。 一个亲兵从营帐里走出来,向萧然施礼说道:“诺敏公主,大汗请您进去。” 萧然双手叉腰,微微点了点头,便跟着那亲兵进去了。“诺……”帐外的一名兵士想要拦阻她,却没有勇气说出话来。 萧然走进去时,正看到几个亲兵在为昏厥的巴鲁包扎着伤口。阿鲁台的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侧过头来对萧然斥道:“瞧你干得好事!过来跪下!” 萧然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女儿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跪!” 阿鲁台气愤难当,取下挂在自己腰间的马鞭朝萧然走过来。“父汗的话你敢不听吗?”阿鲁台挥起马鞭,“啪”地一鞭就打在了萧然的身上。 萧然那红色的衣服顷刻间就裂了开来,白皙的皮肤现出了一道火红的鞭痕。 “我叫你跪!”阿鲁台大声咆哮着。 萧然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你肯跪了是吗?你肯听话了是吗?”阿鲁台挥动着马鞭,接二连三的抽打在萧然的身上。 “你这个逆子,竟然如此丧心病狂!”阿鲁台一边抽打着萧然一边说道:“你不是喜欢鞭子吗?你不是喜欢‘燕然十八鞭’吗?你还记不记得你的功夫是谁教你的?你说话呀,是谁教你的!” “是……是父汗。”萧然低垂着头,颤声说道。阿鲁台的马鞭从她的身上一划而过,不仅衣服破裂,皮肉也都翻了起来,亲兵卫队们也不忍直视。 阿鲁台打得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你还记得是我教你的功夫。”他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可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他说着就伸手指向了巴鲁。 “父汗,巴鲁他……”萧然话还没说完,阿鲁台就抄起手边的一个板凳朝她丢了过去。萧然没有躲避,那板凳砸在她的额头上。 “你还敢辩解!”阿鲁台怒道:“到现在你都不肯认错吗?” 鲜血顺着萧然的额头流淌而下,但她并没有伸手去擦。 “你……”阿鲁台指着萧然说道:“你回库伦去吧,军营里可容不下你了。” “父汗!”萧然急忙侧过脸来说道:“女儿最是懂得明军的战法和部署。如果父汗要女儿走,也得等咱们攻下居庸关吧。” “哼!你还想统兵吗?”阿鲁台一骨碌拾起身子,走过来重重地将一口唾沫吐在了萧然的脸上。 萧然将眼一闭,头微微侧到了一边。 “不许擦!”阿鲁台说道:“明日一早你就给我滚回库伦去。不过在那之前……”他走到巴鲁身旁,将那跌在地上的剑拎了过来,又仍在萧然的面前,说道:“你也砍下自己的一条手臂作为巴鲁的补偿。” 萧然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双眼含泪,缓缓伸出手来将那剑拾了起来。 “快!就在我面前,砍下你的手臂!”阿鲁台怒道:“就像你对待巴鲁时一样!” 萧然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父汗的话,女儿不敢不听。”她颤抖的手将那剑举了起来,也将自己的左臂伸直了。 她正要挥剑斩下,忽听得帐外一声大叫:“不好了大汗……” 萧然和阿鲁台都是一惊,都向帐外望了去。 卫兵跑得太急,“噗通”一声摔倒在了阿鲁台和萧然的面前。 “大汗,那刺客被……被劫了!”卫兵慌张地说道。 “什么?”阿鲁台大吃一惊,双眼也瞪得大大的。他又恶狠狠地瞪了萧然一眼,便带着众亲兵急匆匆地出去了。萧然身子一软,双臂缓缓垂下。她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似的跪在那里,宛如一盆娇柔地水仙草。 第两百零一章诺敏救驾 方静姝长剑一抖,又向鬼煞四凶刺了过去。鬼煞四凶身形一转就将方静姝围在了中间。四条白绳子犹如是毒蛇吐信直向她奔了过来。顷刻间,方静姝的手脚被牢牢地捆住了。 “静姝,你小心呀!”被铁链和萧然马鞭捆绑起来的朱文圭大声叫喊着。 “哼,区区四个小毛贼还难不倒我!”方静姝身形忽纵,鬼煞四凶只觉得一股大力席卷而来,手中握着的绳子也脱手飞出。方静姝跃身在半空之中,缠绕着的白色绳子四下拍打,纷纷从鬼煞四凶的面门上一扫而过。 伴随着他们“啊呀!”“啊呀!”的叫声,四人的身体也被远远地甩开,跌倒在了一旁。 方静姝双足落地,又是原地一转。右手高高举起剑来,左手一掌打在了那剑的剑柄上。“嗖”地一声,手中剑如同一道闪电在黑暗的营帐中划过绚丽的银虹。又听得“当啷”一声,吊着朱文圭的铁链被削断了。朱文圭“哎呦”一声,从半空中跌落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文圭,你没事吧?”方静姝快步赶过来,一边翻弄着他身上的绳索一边说道:“我这就给你松绑。” “静姝,你是怎么闯进这蒙古大营的?”朱文圭侧着脸笑问道。 方静姝一脸焦急地在翻弄着这绳索,急急地说道:“我是跟萧然一起进来的。” “萧姑娘?”朱文圭吃了一惊,问道:“难道她之前不在大营里吗?” “哼!”方静姝轻轻踢了他一脚,说道:“你干嘛这么关心她?你还得谢我救了她呢。” “怎么了?”朱文圭皱眉问道。 “她被自己的哥哥陷害,差点丢了性命。”方静姝双手紧紧攥着那打成死结的马鞭说道:“这绳子怎么这么紧呀!” “静姝你别打岔,后来怎么样了?”朱文圭焦急地问。 “后来……后来是我救了她呀!”方静姝不耐烦地大声说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队卫兵冲进了大帐里来。方静姝抬眼一瞧,伸手拔过插在木桩上的剑,飞身一跃,“唰唰唰”连环剑招使来,这些蒙古士兵连声都没出一声,就被方静姝刺中了喉咙,栽倒在了地上。鬼煞四凶又拾起身子来,抄过身旁的武器再次向方静姝攻了来。 “真是不知好歹!”方静姝展开武当剑法,一连使出“绕身剑”、“避身剑”、“回身剑”、“追身剑”等眼花缭乱的招数来。鬼煞四凶哪里见过如此精妙绝伦的剑招,一时间手足无措。他们手中的各式兵器被削断,心中大慌。虽然咽喉和心房那致命的要害被避了开去,但手臂、肩背、大腿都中了好几剑,胸口又各中了方静姝的一脚,纷纷被踢出了大帐,被踢得最远的一个正跌倒在了匆匆赶来的阿鲁台的面前。 “啊?”阿鲁台大吃一惊,狠狠地说道:“真是废物!” 跌倒那人也是面露惊慌之色,说道:“大汗,这女贼的本领实在是高强。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阿鲁台瞪眼问道。 “恐怕只有诺敏公主才能将她制伏。”他又面露惨然之色,说道:“可惜公主她已经……” “哼,真是废话!”阿鲁台跨过他的身体,身后的卫队也跟着跨了过去。 “大汗请不要再靠近了。”阿鲁台身后的一名亲兵说道:“既然那刺客如此凶狠,不如咱们放一把火,将这大帐烧了。若他们不冲出来就只能被活活烧死,而要是出来的话,咱们的弓箭手再万箭齐发,饶他本领再高,也会被射成刺猬。” “不可不可。”阿鲁台说道:“既然这女贼冒死来救朱文圭,那他们必然是一路的。我要捉活的。” “可是……”那亲兵说道:“既然如此,不如请诺敏公主来……”他话还没说完,阿鲁台凌厉的目光就朝他射来。亲兵忙将头一低,不再说话了。 “哼,我不信没了那野丫头,我连两个小毛贼都擒不住!”阿鲁台一挥手道:“弓箭手!” 一排弓箭手纷纷迎上,单膝跪在地上弯弓搭箭,只待阿鲁台一声令下就可以万箭齐发。 方静姝那美丽的俏脸涨得通红。她双手胡乱地撕扯着绑着朱文圭的马鞭,头发都因为剧烈的晃动而散乱了开来。 “静姝,解不开就不要解了。”朱文圭说道:“你先逃出去吧,阿鲁台要我归顺,想来一时也不会杀我。” “不行!”方静姝恨恨地说:“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救你出去。”她拿过剑来,就像锯木头似的锯着这鲜红的马鞭。 “别白费力气了,萧姑娘说着马鞭是和着铁丝一起编织成的,爆嗮过,浸泡过,韧劲十足。”朱文圭侧脸说道。 “里面的汉贼听着!”一个略显生硬的声音从帐外飘了进来:“快些抛下兵刃,出来投降。不然,我们就要万箭齐发,让你们死在我们蒙古勇士的箭下。” “静姝!”朱文圭加重了语气,说道:“你再不走真就走不了了!” 方静姝急急地锯着那看似并不粗壮的马鞭,并不答话。只听“嘎巴”一声,那剑断了。 “啊?”方静姝望着这断剑,叹道:“要是双剑在此,一定可以削断这马鞭的。” “静姝,你听我一句吧。”朱文圭略显无奈地说道:“你快冲出去,不然咱们都得死在这里。” 方静姝把那断剑一抛,说道:“好呀,咱们死在一起,今生今世再也没有遗憾了。只求来世,我们可以做对长久的……”“夫妻”二字已到了嘴边,她却又咽了回去。 “静姝,你真傻。”朱文圭说道。 “我不傻。”方静姝扶着朱文圭,望着他的脸笑着说:“终究是我赢了萧然。” “什么?”朱文圭诧异地问。 方静姝微微一笑,刚想说话,外面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里面的汉贼听着,抛下兵刃,快快投降。不然,我们大汗要让你们受那万箭穿心之苦了!” 方静姝站起身来向门口走了几步,怒斥道:“汉贼汉贼,你们才是贼!” “静姝你别冲动啊。”朱文圭眼神中透着无限的忧愁之色。 方静姝冲他一笑,说道:“我没有冲动,既然阿鲁台在外面那就好办了。” “什么意思?”朱文圭惊问道。 方静姝随手拎起地上的一把剑,掂了掂,说道:“这把剑倒还合用。”她又转头对朱文圭说道:“我去提阿鲁台的人头回来。” “啊?静姝你……”朱文圭话还没说完,方静姝就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阿鲁台,我出来了!”方静姝站在大帐门口,冲着阿鲁台大声说道。 阿鲁台心中一惊,忙叫道:“快放箭!放箭!” 一时间,弓弦震动的响声和羽箭激射而出的声音彼此交织,响彻众人的耳际。方静姝轻蔑地一笑,身形一转,将武当剑法中的护卫招数徐徐展开。只听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磕碰之声。射来的箭无一不被方静姝打落。 方静姝脚步一绕,使了个“一飞冲天”的轻功招数。“蹭”的一声,她纵起身子,跃起了三丈多高。弓箭手双臂纷纷上扬,又是一连串的羽箭射出。 方静姝双脚一蹬,正蹬在了射来的一支箭上。借着这点微末之力,她再是一个纵身,跃得更高了。射去的箭还触及她的鞋底,就箭头朝下栽了下来。 方静姝身子一翻,猛然从空中直刺下来。她手舞长剑,将迎面射来的羽箭一一拨落。“保护大汗!”、“保护大汗!”兵士们一下子就乱了起来。重甲卫兵忙不迭地将阿鲁台护卫住。 方静姝已到了众弓箭手的眼前。只见她手中剑在空中一划,一招“萧萧落木”使来,弓箭手们的箭簇、贡献纷纷折断。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紧接着便是一片哀嚎之声。 方静姝一个翻身,从弓箭手们的头顶上直掠过去。她双足落地,将手中剑一舞就朝阿鲁台刺来。 护卫在阿鲁台身前的重甲兵士一涌而上,举起手中的巨斧、长戟就朝方静姝攻来。方静姝将武当剑法的凌厉攻招一一使来,那些巨斧和长戟还未沾身,就已先行断裂了。 方静姝舞着长剑,神采奕奕,身形飘逸。阿鲁台见了却是胆战心惊。他一边向后退一边大声叫道:“诺敏……诺敏……” “阿鲁台,快来领死吧!”方静姝使出“一剑化三式”的精要剑招。一招使出,阿鲁台身前的十几名重甲兵士纷纷向两边扑去,他们的兵器折断,重甲破碎,有几人倒地便死了,余下的不死也受了重伤,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啊……啊……”阿鲁台肝胆俱裂,双腿一软,坐倒在了地上。方静姝的剑已刺到了他的咽喉前。阿鲁台将眼一闭,只以为自己这条命就此丢了。 忽听得“当”的一声,方静姝手中的剑却从中间折断了。她被一股大力所冲,脚下一个踉跄,一连向后退了七八步才站稳身形。 方静姝握着断剑,抬眼一瞧,正见到萧然正威风凛凛地站在她的面前。萧然左手握着归雁剑,右手握着惊鸿剑,冷冷地望着方静姝。 “啊?是诺敏!”阿鲁台从地上爬起来,颤抖的手指着方静姝说道:“快去杀了她,快去杀了她!” 萧然没有说话,仍是静静地望着方静姝。 第两百零二章忍辱负重 围在方静姝周围的兵士们见她长剑断折,士气都是一振。“上呀!”不知谁呼喝了一声,众兵士便一拥而上,朝方静姝扑了过来。 方静姝身子一侧,躲过了三记快刀的劈砍。她脚下一错一绕,就用肩膀将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士兵撞了开去。那士兵一声呼叫,身子后仰,手中的刀也脱手飞出。方静姝信手一抄,便将刀夺了过来。 她手握长刀,左劈右砍,缭绕的光芒从刀刃中四散开来,冲在最前的兵士们或死或伤,身子都向后倒去。 “好功夫!”萧然赞了一声,接着便飞身掠起,惊鸿剑和归雁剑在空中一抖,直刺向方静姝的肩膀。方静姝听风辩形,也是原地一转,远远地避了开去。 萧然一剑刺空,两旁的士兵倒是被这剑光所伤,发出一片哀嚎之声,躺倒在地,呻吟不止。方静姝长刀一架,挡住了几个士兵的攻击,转头对萧然说道:“好你个萧然,一点信用都不讲的吗?” “我杀我的巴鲁,你救你的朱文圭,我并没有阻拦你。”萧然说道:“但你若要伤我的父汗,那就万万不能!” 方静姝将刀一抛,又夺过一柄剑来,使出连环剑招,刷刷点点,七八剑刺去,无数士兵中剑倒地,更多的士兵则向后仓皇退去。 “哼,我不杀你的父汗,我和朱文圭就绝难逃出去!”方静姝顿了顿,说道。 萧然嘴角一瞥,说道:“就算你杀了我的父汗,你以为你们就能安然逃脱吗?” 阿鲁台不懂汉语,却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没完,心中不禁是又怕又怒。他上前喝道:“诺敏,你跟这女贼多说什么,还不快将她擒下!” “是,父汗。”萧然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身来对方静姝说道:“得罪了!” 萧然舞起双剑,风驰电掣一般的向方静姝攻了来。红黄两色光芒交相辉映,夺人眼目。方静姝心头一紧,身形一偏,躲过了这锋芒毕露的一剑。接着,她脚步一绕,展开游斗的功夫,围着萧然时攻时守,时而跃起时而滚地。萧然虽不擅长使剑,但仗着双剑之利,将“燕然十八鞭”的招数融合在剑招里向方静姝攻来。 方静姝一掠而起,也展开《七星剑谱》中的绝妙招式。朱文圭并没有刻意教过她其中的功夫,但自从她掌握了“七星剑法”的“心诀”,又经常见到朱文圭使出其中的功夫,耳融目染之下也已是融会贯通了。 “‘萧萧落木’?”萧然一呆,立刻举剑反击,归雁剑的红色光芒直绕向方静姝的后背。方静姝也吃了一惊,急忙跃身避开。但在同时,又是一记“绵里藏针”使出,直取萧然的心窝。萧然心头一紧,脚步纷乱,忙向后退去。 众士兵们见萧然险些吃亏,不觉都是一声惊呼。但很快,萧然就站稳身形,举剑反撩。惊鸿剑划出一道美丽的黄色光芒,就像一条金龙一般直卷方静姝的长剑。方静姝本欲趁胜再攻,但萧然的这一招反击端的是凌厉非常,她的攻招刚行到一半,又不得不收招回身。 “还是双剑好用!”萧然赞了一声,欺身再上。她舞着双剑,犹如是舞着两条长鞭。剑光所过之处,石走沙飞,劲风骇人。 萧然的两道剑光将方静姝牢牢缠绕着,就像是一艘小帆船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样。方静姝仗着精妙的剑法,左右突破,但四面八方都是缭绕的剑光,稍有不慎,手中的剑就会被削断,更遑论突围而出。 阿鲁台对身旁的一位副官说道:“快,让弓箭手放箭!” 副官一呆,说道:“诺敏公主和那女贼纠缠在一起,此时放箭恐怕会误伤了公主啊。” “我叫你放箭你就放!”阿鲁台怒气冲冲地说道:“到底我是大汗还是你是大汗!” “属下不敢。”副官低头退了两步,高声叫道:“弓箭手准备!” “啊?”萧然的一剑正好掠过方静姝的后背,若是稍偏半寸就会将她刺伤。可就在这时,无数弓箭手纷纷向两人的方向举起了强弓硬弩。 “放箭!”副官一声令下,弓箭手们万箭齐射。一阵破空的“嗖嗖”声响彻天际。萧然本欲攻方静姝的招数也不得不收回来,护卫在自己四周。那羽箭稍沾着剑光就纷纷折断,“叮叮当当”跌落了一地。 方静姝也有些猝不及防,萧然的剑招刚收,万千的箭支又朝自己射来。她连忙后退,一边闪避,一边挥剑格挡。 密集的箭雨压得方静姝喘不过气来。她“噔噔噔”连退了数十步,直退到看押朱文圭的大帐外。忽然,她的右臂受痛,手中长剑也跌落到了地上。她又惊又急,身子一纵,跃进了大帐里。弓箭手纷纷追上来,将大帐围了个水泄不通。 方静姝就地一滚,滚到了朱文圭的身旁。朱文圭吃了一惊,忙叫道:“静姝,静姝你受伤了吗?” 方静姝伸过左手,一把将插在右臂的那支箭拔了去。她捂着伤口,忍着剧痛,说道:“早知萧然如此忘恩负义,我就不该救她!” “萧姑娘?”朱文圭惊问道:“她怎么了?” “哼!”方静姝狠狠地瞪了朱文圭一眼,说道:“我本可以一剑将阿鲁台杀了的,可她却偏偏来拦阻。她有双剑在手,我敌她不过。” “她伤了你吗?”朱文圭追问道。 “那倒没有。”方静姝说:“我和她缠斗之时,阿鲁台忽然叫人放箭,我是吃了弓箭手的亏。” “啊?”朱文圭惊呼了一声。 萧然将双剑一收,惊诧的目光向阿鲁台投了去。阿鲁台快步走了过来,冷冷地望着她。 “父汗。”萧然微微低下了头,显得极为恭顺。 阿鲁台没有说话,又快步走到大帐外弓箭手的身后。 “要接着放箭吗?”副官问道。 阿鲁台一挥手,说道:“不必了,我要抓活的。” “是。”副官应了一声。 萧然快步跟了上来,对阿鲁台说道:“父汗,我懂汉语。我进去和他们说吧。” “你?”阿鲁台侧眼一瞥,满面皆现狐疑之色。他冷冷说道:“你进去莫不是要放他们走吧?” 萧然强抑心中的怒火,咬着牙关说道:“父汗放心,若是他们跑了,我就一死以谢父恩!” 还不待阿鲁台回应萧然就已经拨开弓箭手,向大帐快步走了去。 方静姝和朱文圭都是一愣,萧然已站在了他们的眼前。 “萧然!”方静姝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说:“说好的你杀你的巴鲁,我救我的朱文圭,彼此两不相干。你救下你的父汗也就是了,为何还要相逼?” “静姝,萧姑娘或许也是有苦衷的。”匍匐在地上的朱文圭说着。 “她有苦衷?”方静姝涨红了脸,怒气更甚,说道:“朱文圭你别忘了她是蒙古人。蒙古人从来都是背信弃义之徒!”她又转过脸来对萧然说道:“我真是悔不当初,救了你反而害了我们!” 萧然冷峻的脸缓缓扬起。她瞪了方静姝一眼,便又缓缓向朱文圭走了去。 “你要干什么?”方静姝迈上一步,挡在了朱文圭身前。 “你的胳膊在滴血。”萧然说道。 方静姝低头一看,自己虽然用左手紧紧捂着伤口,但鲜血还是从指缝间流淌了出来。 萧然绕过方静姝,蹲下身子问朱文圭道:“金疮药可还在身上?” “在。”朱文圭点头说道:“麻烦你替静姝敷上。” 萧然伸手在他怀里一摸,摸出了一个小银瓶。她又侧目对方静姝说道:“把袖子挽起来。” “你少装好人了!”方静姝怒道:“只怕你为我疗伤是假,暗害我是真。” 萧然起身快步向她走来,说道:“我若要杀你简直是易如反掌,无需暗害。”她说着就伸手拨开了方静姝捂着伤口的手,再将她的衣袖撸了起来。 “你……”方静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目光一瞥,正瞥见了朱文圭。朱文圭冲她微笑着点点头,那意思分明是在说:“萧姑娘不会害你,放心吧。” 方静姝忽然感到了一丝温暖。她本欲挣扎,却又忘记了挣扎。萧然面目表情地将金疮药涂在方静姝的伤口上。再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一块丝巾,在她伤口的下方牢牢地扎了一个结。 “这样一来,血就不会流了。”萧然说着。 方静姝望着这丝巾扎成的结,心头又是一震。她问道:“朱文圭身上的那些结也是你扎的?” 萧然望了她一眼,说道:“不错,正是我。我扎的结没有人可以解开。”她说完就又走开了。 “你也是来劝我投降的?”方静姝再问道。 萧然点了点头,转过身来说道:“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们毫发。” “你休想!”方静姝说道:“我们就是死也绝不会做你和阿鲁台的阶下之囚。” 萧然的目光转向了朱文圭,问道:“你也这么想吗?” 朱文圭神色凛然地点了点头,说:“不错,我们宁愿一死也绝不投降。” 萧然忽然笑了。她一边笑一边摇头,说道:“亏你们还是汉人,连忍辱负重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你说什么?”方静姝惊问道。 萧然笑容一收,说道:“你们先假意投降,我会瞅准时机放你们走。” 方静姝和朱文圭都吃了一惊。两人对视一眼,默然不语。萧然望望朱文圭,又望望方静姝,微笑又浮现在了脸上。 第两百零三章忍无可忍 萧然腰悬双剑,双手也背在身后来回踱着步子。朱文圭重新被铁链捆在了木桩上。方静姝坐在地上,双手双脚也被粗麻绳绑着。她的眼睛随着萧然的来回走动而跟着摆动。 “你真的值得我们相信?”方静姝问道。 “静姝,我相信萧姑娘绝不会害我们。”朱文圭说道。 萧然回眸微微一笑,说道:“你们要想活命就没有别的选择。”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进来。三人都是一惊,忙抬眼望去。阿鲁台大踏步的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面目狰狞的鬼煞四凶。 阿鲁台的目光扫过方静姝和朱文圭,最终落在了萧然的脸上。萧然慌忙躬身行礼道:“父汗,刺客已被抓获。” 阿鲁台点了点头,眼神也不似之前那样凶狠了。但他的语气仍是冰冷的:“看在你擒贼有功的份上,你的胳膊暂且留下。等我攻下居庸关之后,再行处罚。” “是。”萧然仍然低着头应道。 “诺敏呢?诺敏呢?”一个凄厉的声音从帐外传了来。账内的众人也都是心头大震,忙举目向帐外望去。 “巴鲁?”萧然皱起了眉头说道。 帐外的兵士见巴鲁头发散乱、双眼爆红地向这边走来,竟都呆立在了当场,无人敢拦。跟在他身后的是衣衫不整的雅若,看得出来她的衣服是匆匆抓来披上的,衣领处的纽扣都还松着。 雅若紧追几步,双手死死拉住巴鲁那握着弯刀的手,哭求道:“巴鲁王子,不要这样了,不要再去找诺敏公主的麻烦了。我求你……” “你滚开!”巴鲁爆红的眼睛一转,抬起一脚将雅若狠狠地踹倒在了地上。 巴鲁左手挥舞着弯刀径直冲进了大帐内。鬼煞四凶急忙迎上去将他扶住,七嘴八舌地说道:“王子,你的胳膊呢?”、“呀,是谁这么大胆伤了你!”…… “你们都闪开!”巴鲁大吼一声,左手锐利的弯刀乱挥一气。鬼煞四凶急忙躲开,向他投去战战兢兢的目光。 “巴鲁!巴鲁!”阿鲁台带着哭腔上去扶住他,一时间竟是老泪纵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父汗,我的手臂……我的手臂没了!”巴鲁也大哭了起来,说道:“我没了手臂还怎么打猎呀!” “巴鲁,是父汗不好,没有照顾好你。”阿鲁台抬起婆娑的泪眼说道:“不伐明了,咱们不伐明了,明天一早咱们就班师回库伦去。父汗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萧然将冷峻的面庞侧过一边,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言不发。方静姝和朱文圭对望了一眼,再将惊诧的目光向阿鲁台和巴鲁投去。 “巴鲁王子,巴鲁王子……”雅若赤着脚快步跑了进来。她从背后一把抱住巴鲁的腰,边哭边是哀求:“王子跟我回去吧,诺敏公主不杀你已是大大的开恩了呀……” 巴鲁扬起脸来,狠狠地瞪着萧然,大吼道:“诺敏!我……我跟你拼了!” 巴鲁蛮力一甩,将瘦弱的雅若甩倒在地。“父汗不要拦我!”他又一把将阿鲁台推了开去。巴鲁红着眼睛,挥着刀就向萧然劈了过来。 “巴鲁!”阿鲁台大喊了一声。 萧然身子略微一侧先避过巴鲁的这一刀。紧接着,她左手劈空挥下,正打在巴鲁的手腕上。那刀“当啷”一声跌到了地上。还不待巴鲁反应,萧然脚跟疾转,反手一记耳光打在了巴鲁的脸上。巴鲁被打了一个趔趄。若不是鬼煞四凶一拥而上将他扶住,他就会摔个嘴啃泥。 “真是不知好歹!”萧然冷冷地说道。 阿鲁台双眼一瞪,正了正自己的毡帽,快步走到了萧然的面前。萧然将锐利的目光一收,低声叫道:“父汗。” 阿鲁台挥起右手,“啪啪”两记耳光打在了萧然的脸上。方静姝和朱文圭都是一惊。火辣辣的疼痛在萧然的双颊上翻滚、跳跃。她仍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诺敏,我这是白养了你呀!”阿鲁台说道:“你砍下巴鲁的手臂我已不计较,你为何还要打他!” 萧然微微抬起头来,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他举刀来砍我,难道父汗没有看见吗?” “我看见了!那又怎么样?”阿鲁台毫不示弱,厉声说道:“巴鲁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身子虚弱,就算砍你一刀也绝死不了!而你却动手打他?你到底有没有悔意呀!” 萧然哀怨的眼睛望着阿鲁台喷火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哼!”阿鲁台转身就向巴鲁走去。巴鲁挣脱开鬼煞四凶的搀扶,又大声地咆哮着:“诺敏,我要抓你去喂天上的苍鹰!去喂草原上的野狼!” “巴鲁,巴鲁你不要闹了。”阿鲁台轻轻抱着他的头,安抚道:“我让人扶你回去休息吧,你流了太多的血,要好好休息的。不要闹了……” “诺敏,我知我打不过你。”巴鲁一双狠毒的眼睛仍盯着萧然说道:“但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你,我会杀了你!” 萧然阴沉着一张脸,迈出缓慢的步子,向阿鲁台和巴鲁靠了过去。方静姝抬眼望着她,小声说道:“萧然,去杀了他!”萧然没有回答,仍是默默地靠过去。 巴鲁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萧然,嘴里仍在嘟哝着:“诺敏,我早晚会杀了你……早晚会杀了你……” 阿鲁台感到一大片阴影将自己笼罩,心头不觉一紧,回过头来正见到杀气腾腾的萧然站在眼前。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慌张地问道:“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跟我滚!” “父汗,你有没有当我是你的亲生女儿。”萧然低着头冷冷地问道。 阿鲁台心头一凛,忙说道:“你胡说些什么,我要你现在滚回去!” “因为我妈妈是一个普通的放羊女,所以我是不是生下来就比巴鲁低贱?”萧然继续问道。 阿鲁台怒火上涌,转过身来对萧然大声咆哮着:“对,我不过是看你妈妈有几分姿色而已!你以为我真的爱她吗?我能宠幸她是长生天护佑的结果!而你,本来应该丢在那个羊圈里自生自灭,是我怜悯你才将你接到身边,还教你武艺。你明白了吗?满意了吗?” 巴鲁猛地抽出阿鲁台腰间的佩刀,又一把将他推开,大喝一声:“诺敏,我要你的命!”说着就挥舞着刀向萧然劈了过来。 “巴鲁王子,不要啊!”雅若惊呼了一声。 萧然眉头一皱,右手“唰”地拔剑出鞘。一道黄色的剑光闪过。顷刻间,那光芒就裹挟着剑刃刺入了巴鲁的肚子,又从他的后背刺出。鲜血从巴鲁的身上飞溅而出,溅得朱文圭和方静姝满脸都是。 这一刻,巴鲁的嘶吼戛然而止。手上的刀又跌落在了地上。阿鲁台和鬼煞四凶瞪大了眼睛。方静姝的脸上忽然现出了一丝鬼魅般的微笑。朱文圭眼神呆滞,吃惊得微微张着嘴巴。 雅若也愣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叫。她拼命地向巴鲁的方向爬来。 萧然冷目凝聚,惊鸿剑又“唰”地抽出,重归剑鞘。巴鲁惊讶的眼睛依然未变,但身子却先软了。“噗通”一声,他跌倒在了地上。 第两百零四章双雄相遇 巴鲁绵软的身子倒在地上,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他的双手紧紧捂着肚子上的伤口,但鲜血仍在不断地流。他像一条即将干死的鱼,抽搐着、颤抖着。最终,他的眼神停滞,面容也变得一片死寂。 雅若拼命地爬到他的身旁,一边紧紧抱着他的头一边大声的哭喊着。阿鲁台震惊得望着巴鲁的尸体,久久说不出话来。 “巴鲁王子……死了?”鬼煞四凶中的一个半是怀疑半是惊讶地说了一句。 阿鲁台猛地朝他瞪去。鬼煞四凶心中都是一凛,急忙低头退后。阿鲁台的眼睛渐渐泛了红。“巴鲁啊!”阿鲁台的痛哭犹如是山洪爆发,一发而不可收。 “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方静姝冷笑着对身旁的朱文圭说道。 朱文圭紧紧盯着一旁面无表情的萧然,呆呆地说:“萧姑娘杀了自己的哥哥。” 阿鲁台瘫倒在地,几个兵士从帐外赶过来将他搀扶着。因为他早已哭得精疲力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你……”阿鲁台颤抖的手指指向了萧然。他愤懑已极,满面涨红地说道:“你简直不是人呀,连自己的亲哥哥也要杀!” 萧然面目冷峻,没有答话。她的双臂依然环抱在胸前,眼神清冷。 “来人!来人!”阿鲁台大声叫喊着:“把这逆子给我绑了!” 兵士们一呆,互相望了望,再向萧然望去,谁也没上前一步。 “你们还等什么,快去绑了她!”阿鲁台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我要用巴鲁的刀,将她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去喂天上的苍鹰!” 萧然心中既是愤恨又是悲伤。她将头偏向了一边,绝望似的闭上了眼睛。 “快去呀!快去呀!”阿鲁台挥舞着四肢,拍打着身边的兵士,大声说着。 兵士们挪动步子,缓缓向萧然靠了去。“诺敏公主,得罪了。”两个兵士战战兢兢地上去握住她的两条胳膊。他们见她只是闭着眼睛,并不反抗,忐忑的心总算安定了一些。另有一人用一条粗布麻绳绕过萧然的脖颈,在将她的双手背在身后,绑了起来。不一会儿,萧然的双手和双脚也都被牢牢绑住。她坐在地上,双膝高高耸起,双手背在身后。 方静姝忍不住“噗嗤”一笑,轻声对一旁的朱文圭说:“她可跟咱们一样了。” 阿鲁台愤怒的眼神一扫,扫到了巴鲁的尸体和早已泪水干涸的雅若。雅若抱着巴鲁冰冷的头,轻轻理着他的头发。雅若的眼睛就像一滩死水,一点生气都看不到了。 “大汗,您打算怎么处置诺敏公主?”鬼煞四凶中的一个上前问道。 “她已不是公主了!”阿鲁台恶狠狠地说道:“就如我刚才说的,把她拖出去。我要用巴鲁的刀将她割成肉片!” 围在萧然身旁的几个兵士急忙跪下,说道:“请大汗赦了诺敏公主的死罪!” “我说过,她已不是公主了!”阿鲁台上前一步,又提高了声音说道。 “大汗,如今咱们的大军军心涣散,正需要诺敏公主的统领呀!”那兵士也大声说道。 “我就不信,没了她我们就打不了仗!”阿鲁台一挥手,对身后的鬼煞四凶说道:“你们去把她押出去,我要在三军前将她处死!” “是。”鬼煞四凶片刻也没有犹豫,一齐涌上去将萧然抓起来,带出了大帐。“萧姑娘!萧姑娘!”朱文圭焦急万分,大声叫嚷着。 兵士们也都双眼冒火,手也紧紧按着佩刀。阿鲁台对这几个兵士说道:“去把巴鲁葬了。”说完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出帐去了。 天空早已现出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将苍茫的大地唤醒。蒙古大军军容整肃,各个手握长枪、长戟,整齐地列队于这高台下。台子上立着三个木桩,分别绑着萧然、方静姝和朱文圭。 阿鲁台快步登上高台,傲视着这一望无际的蒙古大军。他大声说道:“勇士们,你们的巴鲁王子被人害死了!” 兵士们虽然内心震惊,但面上却是毫无波澜。 “害死王子的人就是她!”阿鲁台回身一指,指向了萧然。萧然双目紧闭,面上毫无表情。 “至于这两个汉人……”阿鲁台走到方静姝和朱文圭的中间,说道:“他们和诺敏同流合污,狼狈为奸。是他们一起害死了你们的王子!” “文圭。”方静姝侧过脸来,一脸忧愁地对朱文圭说道:“咱们终于要死在一起了。” 朱文圭笑了笑,问道:“你怕吗?” 方静姝摇摇头,凄然一笑说道:“有你在,就不怕。” 萧然忽然冷笑了一声,也缓缓摇了摇头。阿鲁台回过头去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父汗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萧然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和汉人联手。” “哼,不管你怎么说!你们三个今日都必须死!”阿鲁台说道。 这时,一名探子骑着快马直奔了过来。“大汗……大汗……”那探子一边向这边奔来,一边高声叫嚷着。兵士们纷纷让开,腾出了一条路来。 探子骑马直奔到高台下。他翻身下马,奏报道:“大汗,朱棣亲率大军向我军攻来了!” “什么?朱棣?”阿鲁台先是一惊,而后又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好呀,皇帝老儿终于不做乌龟啦!来得好!来得好呀!哈哈哈……” 方静姝望着阿鲁台这副状若癫狂的样子,心中又是害怕又是疑惑。她忙侧过脸来问萧然:“你老子怎么了?” 萧然也瞪大了眼睛,颤声说道:“你老子来打我老子来了。” “啊?”方静姝吃了一惊,说道:“父……他主动出战了?” “是。”萧然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方静姝倒吸了一口凉气,又向朱文圭这边转过来说:“大战一起,不知谁胜谁败呀。” “听天由命吧。”朱文圭呆呆地说。 阿鲁台笑得没了力气。他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冲身后的鬼煞四凶一招手,说道:“你们把他们三个看住了,若是人丢了,我要你们下油锅!” “是。”四人咽了一口口水,慌忙应道。 阿鲁台又直起腰板,眯起双眼说道:“帮我置备盔甲和兵器。我要亲自率领勇士们去和朱棣决一死战!” 朱棣骑着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顶盔掼甲地向前走去。他迎着呼啸的北风,双眼中怒气和杀气交相辉映,令人望而生畏。在他的身前是张辅率领的五千轻骑兵。护卫在他两侧的是训练有素的弓弩手,而在身后的是重甲步兵,他们手持长枪长戟,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迈进。 “来吧阿鲁台,咱们就在这儿做个了断!”朱棣在心中说着。虽然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他的眼神中仍透露着与年轻人别无二致的奕奕的神采。 “陛下。”一名骑兵驱马来到朱棣身旁,说道:“以按您的吩咐召太子入京了。” “好。”朱棣点了点头,说道:“倘若朕在此战中身死,那你就要带着朕的密旨回京去,然后辅佐太子即位,替朕复仇!” “陛下洪福齐天,此战定能全胜。”那亲兵说道。 朱棣冷笑一声,仰头望着前方,说道:“想必阿鲁台身边的人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朱棣话锋一转,又问道:“还没有找到晗月公主吗?” “属下无能……”亲兵低下了头,说道:“属下定会再派人手去搜寻的。” “算了。”朱棣摇了摇头,叹息道:“在这兵荒马乱的地界儿,想必她早已死了。”说到最后时,朱棣的声音变得颤抖了。他的眼中也泛起了泪花。 “陛下……”亲兵想出言安慰,但朱棣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朱棣说道:“我曾经逼死了方孝孺。如今又没能照顾好他的女儿。唉,我虽贵为天子,可却是个无能的天子呀。” “陛下,人各有命。”那亲兵顿了一顿,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也不要过于自责和伤怀了。” “对。”朱棣的眼神中又透出了锋利的光芒。他望着前方说道:“朕不能伤怀,尤其是在这大战之前!我要亲自拎着阿鲁台的头颅去祭奠静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闷响。这声音就像是滚滚的天雷,更像是万鼓的齐鸣。朱棣的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淡淡地说了一句:“他来了。” 阿鲁台率领着蒙古大军向朱棣的方向直奔过来。马蹄所过之处,皆是闷响一片。蒙古骑兵们大声咆哮着,挥舞着自己的弯刀。前锋张辅望见了前方滚滚的烟尘,微微地将手抬起。部队的行进忽地停止了。 烟尘很快就被黑压压的骑兵甩在了身后。他们也奔到离张辅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阿鲁台驱马前进,来到了部队的最前方。他勒住马缰,大声说道:“那边的明军,你们的统帅是什么人?” 张辅带着一名懂蒙古语的骑兵一起上前去,高声答道:“我大明天子亲守国门,来取你项上人头的自然是我朝的永乐皇帝!” 阿鲁台哈哈一笑,说道:“那为何不见皇帝陛下本尊呢?” “哼!你还不配得见!”张辅高声答道。 “哈哈哈……”阿鲁台又是一阵肆意地狂笑,说道:“原来你们大军出征,皇帝老儿依然要做乌龟!” “阿鲁台!”朱棣策马直奔过来。他一扬马鞭,说道:“朱棣来会你了!” 张辅心头一惊,急忙说道:“陛下,龙体要紧呀!” “哼,朕御驾亲征就是要亲自和阿鲁台过上几招,怎能龟缩于后呢。”朱棣厉声说道。 阿鲁台先是一愣,见朱棣一副威风凛凛地神情,心头既是兴奋又是恐慌。 朱棣和阿鲁台互相凝视着,渐渐地,他们的嘴角都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第两百零五章以下犯上 肃杀的清风从阿鲁台和朱棣面前吹过。两人的目光都为之一聚,感受到了些许寒意。朱棣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刀尖指向阿鲁台的方向,大声说道:“取下阿鲁台人头者,封万户侯!”此话一出,明军士气大振,呼喝声震天动地而来。 阿鲁台仰天大笑,说道:“取下朱棣项上人头者,赏羊皮一张!”蒙古军士顿时爆发出一片大笑声。 “好!”朱棣大声喝道:“不知是你的人能拿到羊皮,还是我的人能得赏侯爵。”他挥动手中的刀,大声道:“跟我冲呀!” 朱棣一边大喊着,一边策马上前。他身后的张辅也将佩刀一亮,喊道:“杀呀!”一时间明军万马齐奔,犹如是天边的乌云一般,直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哼!我接招就是!”阿鲁台也拔出腰间的佩刀,大声说道:“勇士们,跟我冲呀!”阿鲁台也是身先士卒,向前冲了去,他身后的蒙古大军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纵马急驰而去。 “噔噔噔”一个小卒手里端着一碗水,缓缓登上了高台。鬼煞四凶最右边的那个迎上去厉声喝问:“你干什么?” “公主被绑在这里多时了,小的给她弄了点水来解解渴。”小卒躬身说道。 “哼!大汗的命令你当做耳旁风吗?”鬼煞四凶中的一个走过来说道:“在他回来之前,谁也不许靠近诺敏公主!” “您就行行好,我只想喂公主喝口水。”小卒哀求似的说道。 “不行!”鬼煞四凶齐声说道。 听得此言,底下的士卒们都露出了一副愤怒的神情来。他们手里握着各色的兵器,死死地盯着鬼煞四凶。 萧然微微一笑,对那小卒说道:“你下去吧,我不渴。” “诺敏公主……”那小卒哽咽地说道:“在咱们大军中,谁不知您爱兵如子。在您的调度下,我们总能打胜仗。两年前,大汗带我们征讨也速该。若不是您带着偏师迂回包抄,咱们可都有灭顶之灾。那场大战是小的第一次上阵杀敌,小的也相信有无数的蒙古子弟都在您和长生天的护佑下死里逃生。如今大汗……唉,小的无能,救不了您性命,就让我喂您喝口水,以报答您的恩典吧!” 小卒的这番话说得感人肺腑,萧然侧过脸去,忍不住泪下潸然。高台下留守的兵士们也都唉声叹气,各自抹着眼泪。 “去去去。”鬼煞四凶中领头的那个不耐烦了,一挥手说道:“就喂一碗水,喂完了就滚下去!” “是,谢谢您的恩典。”小卒应了一声,端着水来到了萧然的身前。“您被绑着,我来喂您吧。”小卒缓缓将水碗递到萧然嘴边。萧然望了他一眼,张开了嘴,一点点将水喝了下去。 方静姝呆呆地看着,说道:“喂!我也要喝!” 萧然喝了几口,抬头说道:“也去给她喂几口吧。” “是。”小卒端着剩下的半碗水正要向方静姝走来,脑后却骤然吃了一鞭。鬼煞四凶中最胖的一个亮出自己白色的绳子,“啪”地一声抽在了那小卒的后脑勺上。 “啊!”小卒大叫一声,跌倒在了地上。他手里的那半碗水也洒落在了地上,碗也摔破了一个缺口。 “你小子得寸进尺是不是!”胖子甩着白绳,一鞭紧似一鞭的抽打着这个小卒。小卒被打得满地打滚,大声叫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我只叫你喂诺敏一人喝水,你还想喂那个汉人吗?”胖子越抽越是起劲,鞭风呼呼,抽打在小卒身上的“啪啪”声清晰可闻。低下的士卒们双眼冒火,一步步向高台逼了来。 “住手!”萧然满面涨红,大喊了一声。 胖子一愣,一边狞笑着一边收起手中的白绳。他一步步向萧然走来,说道:“你以为你还是公主吗?”他将白绳收成一团,粗暴地将萧然的下颌抬起,恶狠狠地盯着她说道:“你自身都已难保,还想替别人出头?” 萧然也死死地盯着他,“呸”地一口口水吐到了他的脸上。胖子怒极气极,胳膊抡起,“啪”地一巴掌打在萧然的脸上,说道:“等大汗回来,第一个就先宰了你!” 他骂骂咧咧地转过头去,心头不觉一惊。台下的士卒们都恶狠狠地盯着他和他的三个兄弟。 “你们干什么?”鬼煞四凶中的老三壮起胆子说道:“都回各自的营房去,快!” 可士卒们仍是恶狠狠地盯着他们,无一人离去。 “好啊,你们要造反吗?”胖子迎上几步,厉声说道:“你们这帮家伙趁大汗不在就要作乱吗?哼,等大汗回来,我就将这里的一切告诉他,到时你们一个也跑不了,全都……” 他正说着话,就听见“嗖”地一声响,不知从哪飞来的一支利箭刺穿了他的喉咙。胖子眼睛一瞪,身子直挺挺地向后仰去。“噗通”一声,摔在由木板组成的高台上。 朱文圭、方静姝和萧然都是一惊。鬼煞四凶的另三人更是惊恐,忙说道:“是谁?是谁?” “救公主,杀奸贼啦!”又不知谁如此呼喝了一声。众兵士从台下一涌而上,刀劈斧剁,各种兵器都向鬼煞四凶的这余下三人招呼了来。 三人忙挥舞着白绳迎敌。可来人实在太多了,惨呼声从这乱斗之中传出,鲜血顺着高台向下淌去。 萧然大惊失色,忙叫道:“都住手!都住手!”士卒们举起的兵器悬在了半空,向她投来一双又一双怜惜的眼睛。 两个兵卒冲上来,一刀挑断了萧然身上的绳子。萧然的手脚刚一得脱,甩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那两个兵卒的脸上。 “呀,人家是来救她的她还打人家?”方静姝对旁边的朱文圭说道:“她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朱文圭说着,双眼却从未离开过萧然。 那两个挨了萧然耳光的兵卒不敢抬头望萧然的脸,只是低头肃立在一旁。萧然望了望他们,快步走到刚给自己喂水的小卒身旁。她轻轻将他扶了起来,关切地问道:“你的伤重不重?” 小卒一笑,说道:“不要紧不要紧,只要公主得救,小的就算死了也甘愿。” 萧然对他报以一笑,然后又缓缓站起身来。她冷目一扫,向人多的方向走去。 “都闪开!”萧然大喝一声,众兵卒吓了一跳,纷纷避开。萧然只望了一眼,就又闭起了眼睛。鬼煞四凶中除了那胖子还算死得痛快,另三人都是脑浆迸裂,全身上下伤口多到数不清。其中一个的头几乎就要掉下来了,只和脖颈连着一点点的皮肉。但那双眼睛却还睁着,露着惊恐之色。 “诺敏公主,大家都是一时气不过,所以才……”其中一个兵卒正说着,就又自责似的低下了头去。 萧然抬眼望着远处,叹息道:“你们来救诺敏,诺敏自是感激不尽。可你们却杀了这四个小鬼。他们是父汗的心腹呀。你们这样做,和造反又有什么分别?”她侧过脸来,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低垂的头颅,说道:“托大家的洪福,我诺敏如今是百口莫辩,不造反也得造反了!” “文圭。”方静姝也死死盯着萧然,说道:“他们在说什么呢?” 朱文圭苦笑一声,说道:“我也听不懂蒙古语呀。不过……似乎萧姑娘正在发脾气,指责他们杀了那四个家伙。” 一个百夫长从士卒阵中走了出来。他神色凛凛地说道:“诺敏公主,大伙都是敬重您的为人才冒这危险来救您的。刚才喊那句‘救公主,杀奸贼’的人就是在下。既然事儿是由我挑起的,那也就该由我承担。公主放心,属下绝不会连累公主的!” 他话一说完,就拔出佩刀往自己脖子上抹。萧然大吃一惊,一个箭步上前,一掌打在了这百夫长的手肘上。百夫长感到手臂一阵酸麻,“哎呦”了一声,佩刀坠地。 “公主,您为何不让我自行了断呀?”百夫长哀伤地问道。 萧然轻蔑地扫了他一眼,说道:“真是糊涂!你以为你死了,这件事就与我无关了吗?” “那……”百夫长上前一步,问道:“那不知公主的意思是?” 萧然一边踱步一边说:“你们口口声声说敬重我。那你们可知我因何让人敬重?” 众士卒都互相看看,不发一言。 “那是因为我能挑起你们所有人的担子来!”萧然猛地转过身来,提高了声音说道:“你们乱了军纪,是我心甘情愿地受罚;你们违抗了军令,也是我率领你们去戴罪立功!而今天,你们做下这等大事来,自然也该由我来承担罪责。” “啊?”兵士们惊讶地望着萧然,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萧然微微一笑,说道:“杀奸贼的人是我,要带你们去驰援父汗的人也是我!只要咱们戴罪立功,父汗他就不会难为你们!” 众兵士愣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一片山呼海啸的痛哭之声来。他们将兵器抛下,伏地痛哭。 “老天呀。”方静姝喃喃地说道:“萧然说了什么,把这帮大男人都给说哭了。” 萧然站在高台上,双目一扫底下和台上的士卒们,说道:“还不快去为我备马,咱们一起去杀明军!” 不一会儿,萧然的那匹枣红马就被牵了过来。萧然忽地跃起,正落在那马的马鞍上。她扬鞭一指,说道:“弟兄们,跟我冲!”士卒们纷纷跨上战马随着萧然疾奔而去,呼喝之声也响彻了天际。 “萧然!萧然!”方静姝大声叫道:“你先放了我们呀!” “静姝。”朱文圭侧过脸来说道:“我相信萧姑娘会来救咱们的。” 第两百零六章斩将夺旗 “驾!驾!驾!”萧然正迎着朝阳纵马疾驰。在她的身后是无数的蒙古骑兵。他们挥动着马鞭,一张阴沉的脸望向前方。他们踏过厚厚的积雪,冲向不可预知的前方。每个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但却无一人感到痛苦或者悲伤。 “我要去支援父汗。”萧然在心里说着。可她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一幕幕往事浮现在了脑海中。还有阿鲁台那双恶狠狠的眼睛。“巴鲁谋害我,父汗不闻不问;可当我要找巴鲁报仇时,却被父汗训斥!”萧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紧咬着嘴唇,炯炯的双目中现出了一丝犹疑。 “驾!”萧然又扬起马鞭,狠狠地抽打这匹枣红马的臀部。枣红马一声长嘶,跑得更加快了。 “我杀了巴鲁,部下也杀了他的心腹爱将。”萧然心里想着:“就算我支援父汗打败了朱棣的大军,可他会善罢甘休吗?” “公主……诺敏公主!”一个粗犷的声音飘进了萧然的耳朵里。萧然忙收回心神,回目望去,见冲自己喊话的正是之前那个要拔刀自裁的百夫长。 “公主你跑得太快了,我们都追不上了!”百夫长大声叫道。 萧然双目一亮,双手紧紧勒住缰绳。那马前蹄扬起,犹如人立,一声长嘶之后便立在了当场。部下们见状都纷纷勒住缰绳,一声又一声的战马嘶鸣传了开来。 “公主,您怎么停下了?”百夫长上前问道。 “我到底应不应该去救父汗?”萧然嘟哝了一句。 “什么?”百夫长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萧然苦笑一声,摇头说道:“我不该去救他……不该去救他。” “公主,您这是……怎么了?”百夫长怯怯地问道。 萧然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们听。” 部下们都面露疑惑之色,彼此看看,不明所以。 “听到了吗?”萧然闭着眼睛说道:“这是风的声音。夹杂在这风声里的是两军交战的喊杀声。” 众部将纷纷闭上眼睛,仔细地聆听着。明媚的阳光将他们的铠甲映照得熠熠生辉,闪出夺目的光彩。在这寂静的草原上,所有的战马都静悄悄地昂然而立,喘息之声都没有。 “听到了。”一位部将说道:“我听到了战马嘶吼的声音。” “我也听到了。”又一位部将说:“我听到刀枪划破铠甲的声音。” 他们闭着眼睛仔细听着。在这浑浊一片的喊杀声、金铁交鸣之声、战马嘶吼之声的中间,人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可闻了。 “阿鲁台!拿命来吧!”一个粗野的声音就这样响在众人的耳畔。萧然的心被猛地揪了一下,紧接着便是大汗阿鲁台的声音:“哈哈哈……要杀我可没那么容易!” “阿鲁台,你众叛亲离,今日就是你的末日了!”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朱棣!”阿鲁台的声音和着战马的嘶鸣声:“哈哈哈,我还有一个让你们闻风丧胆的女儿呀!哈哈哈,诺敏已率偏师绕去居庸关了。朱棣!这个末日是属于你的!哈哈哈……” 萧然睁开了双眼,那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她抬头望了望天空,听到了几声斑鸠的叫声,也听到了云朵飘移的声音。部将们都睁开了眼睛。大家一言不发,一双双眼睛都盯着萧然。 萧然策马回头,眼神从众人的脸上一扫而过,说道:“两军交战,战机稍纵即逝。我们一刻也耽误不得。” 众人还是静静地望着她,不说一句话。 萧然扬手一指,指向了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坡,说道:“那座山上旌旗麾动,想必是明军已占据此山。他们可居高临下,冲击我军。现在,我们要夺下这座山,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夺下此山……夺下此山……”众将士齐声呼喝。这声音在辽阔的大漠草原上回荡开来,久久不绝。 萧然微微一笑,又转过身来面向那山的方向,说道:“弟兄们,跟我冲!”说罢,萧然马鞭一挥,又朝那山头直奔过去。骑马的武士们立时开拔,发出一阵犹如击鼓般的隆隆巨响。 “上,快点!加把劲!”占据在山头上的偏将正一边挥着胳膊,一边大声呼喝着。几百个明军士兵身上套着钢索,正艰难地将十门大炮向山顶处拉着。大炮底下的轮子在山坡上压出了几十道深深的印子。 “拉上来了……拉上来了!”众兵士欢欣鼓舞。那些拉大炮的士兵们都累得瘫倒在地,仰面朝天,喘着粗气。 其余的兵士在偏将的指挥下将大炮推到了山顶的边缘,炮口正对着阿鲁台的大军。 “糟了大汗!”、“大汗,明军的大炮来了!”、“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山顶上的十门大炮一弹未发,但蒙古大军早已乱了阵脚。不少人调转马头,没命似的向后跑去。一时间,蒙军的阵型大乱。阿鲁台红着一双眼睛,举过弓箭,“嗖嗖嗖”连发三箭,三个纵马逃跑的士兵一声惨呼,中箭坠落。 “咱们只要反击回去,和明军交织在一起,他们就不敢开炮!”阿鲁台高高扬起弯刀,说着:“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跟我冲呀!” 在阿鲁台的带领下,蒙军迅速集结,对明军发起了反冲锋。一时间,攻防易位。张辅的骑兵部队被冲得七零八落,两边护卫的重甲步兵也都给这强大的冲击力所震慑,纷纷后退。 朱棣面色铁青,说了句:“阿鲁台不愧是一代人杰。哼哼……可惜他生不逢时,偏偏遇上我朱棣!” 朱棣也高举佩刀,大声喊道:“现在正是斩杀阿鲁台的大好时机!我们一起冲呀!”朱棣纵马提刀,只身向阿鲁台的方向冲了去。跟在他身后的明军将士心头大震,也都紧握兵器,紧随其后地冲了上去。 “将军,咱们开炮吗?”山头上的炮兵问一旁的偏将道。 偏将眉头紧皱,说道:“此时开炮会误伤我军的,再等等。” “将军,不好了!”一名步卒快步奔来,神色慌张地说道:“将军,咱们的身后又杀来了一支蒙古骑兵!” “什么?”偏将大惊失色,忙问道:“有多少人?” “不知道,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步卒声音颤抖地说。 “带我去看!”偏将急匆匆地向后山坡的方向走去。 偏将探头一望,“啊?”地大喊了一声,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是萧萧萧……萧然!”偏将指着那一声红衣的女骑士说道。 萧然纵马扬鞭,也是探头一望正望见那偏将。她微微一笑,双剑“唰”地拔出,纵身跃起,脚尖只在马头上轻轻一点,就向山坡直掠过来。 “快放箭!放箭!”偏将大声说着。弓箭手慌忙搭弓射箭,顷刻间是箭如雨下,响声不绝。萧然挥动着双剑,红黄两色剑光绕身而过,所有射来的箭支无一不是箭头折断,纷纷跌落。 蒙古骑兵们也都各自举弓放箭,一波黑压压的箭雨从山下射来,明军的弓箭手纷纷中箭,哀嚎之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已气绝而亡了。 那偏将慌张地向山上跑去,大声说道:“调转炮口!快!快!”众炮兵得令,急忙移动炮口。 萧然在空中一个翻身,双脚又在那山坡上的一块大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又是如飞纵起,跃过了山顶,跃过了那炮口。骑兵们也早已冲上了山坡,一边吼叫着,一边向山上冲来。他们挥舞着弯刀,一刀劈过,就有一个明军士兵倒地而亡。 身在半空中的萧然将双剑一挥,只听“轰隆”一声,两门大炮和旁边的炮兵都被拦腰而斩。紧接着,那炮身又是一声巨响从中间炸裂开来。这一炸便也引得两旁的大炮跟着起火爆炸。明军炮兵们一声声的惨呼传来,死伤了一大片。有的被炸死,有的被落下的炮身碎片砸死。这不高的山峰顷刻间就被鲜血染红了。 萧然缓缓落下,仍旧挥动着双剑。两色剑光朝两边散开,靠近的明军士兵非死即伤,折断的兵器和士兵们的残肢断臂纷纷被抛上了半空。蒙古骑兵们纷纷下马,快步向山上冲来。山顶的明军已成崩溃之势,无数人哭嚎着从山顶上一跃而下,摔死在那深深的山涧。 那偏将呆若木鸡地望着这一切。在他的眼中,这些蒙古人似乎都变成了地狱中的厉鬼。他们眼冒凶光,手中的弯刀散发着骇人的光芒。不知不觉间,他手中的刀也从指间滑落,跌落到了地上。 山顶上传来轰隆轰隆的巨响,引得阿鲁台和朱棣都纵目望去。他们看到山顶上鲜血横流、尸横遍野。那杆“明”字大旗也轰然而倒。 “啊?是诺敏……”阿鲁台瞪大了眼睛。 萧然早已将双剑收回鞘中。她双手背后,双脚踩过那些大炮的碎片。这些碎片依然在冒着青烟,甚至还有些滚烫。但对此时意气风发的萧然来说,这些都已无足轻重。就连那明军偏将的求饶声她也是充耳不闻。 她站在山巅,俯视着山下激战的两军,嘴角渐渐地浮出了一丝微笑。 第两百零七章枭雄归尘 阿鲁台回望山巅上的萧然,眼中闪过了一丝惊疑。他愣了片刻,便大声地喊道:“诺敏,快来助我!” 萧然的面色变得越来越凝重。但她仍是背着双手,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没有说。一个将官匆匆跑过来说道:“公主,咱们要不要冲下去助战?” “不要。”萧然淡淡地说了一句。 “啊?”那将官的脸上现出惊怖之色,说道:“可大汗他……大汗他……” “他怎么了?”萧然回过头来逼视着这将官,说道:“在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叫做巴鲁的儿子,从没有一个叫做诺敏的女儿。我为何要助他!” “诺敏!诺敏!”阿鲁台一边大声呼喊着,一边挥刀奋战。一个明朝骑兵挺抢冲到了他的面前,他挥刀一砍,那枪从中间断开,再是一刀砍下,那骑兵的脑袋立时飞了出去,鲜血溅了他一脸。 “诺敏,你快来助我呀!”阿鲁台声嘶力竭地大声喊着。 萧然双眼含泪,嘴角却挤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她转过身去对身后的将士们说:“我杀了阿鲁台汗的儿子的确是罪不可赦。而你们却救了我。咱们现在都是叛徒,都是反贼!倘若我带你们杀下去将明军击退。那等待的我们的会是什么?” 众将士互相看看,不发一言。 “回答我,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萧然提高了声音喊道。 “是死亡!”、“是杀戮!”……将士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萧然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他让我嫁给明朝太子,我照做了;他让我帮他抢回朵颜军我也照做了。他屡次犯险,也都是我屡次救他!可最终他是怎样对待我的你们也都看到了。众将士,今日不是我诺敏无义,而是他阿鲁台汗太过无情!” 萧然慷慨陈词的时候,不知不觉间,眼角滑下了一滴泪水。众将士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随着萧然的落泪,不少将士也都跟着落下热泪。 “诺敏公主,我们誓死追随你!”、“属下们无能,让公主受委屈了”……大家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着。 萧然缓缓抬起头,望着天空。因为只有这样,她的泪水才不会肆意地流淌。她不能允许自己在部下的面前流泪。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转过身去,将双手拢在嘴边向山下的阿鲁台喊道:“父汗!你生我养我,诺敏无以为报,只有在此目送你魂归长生天啦!” “什么?”阿鲁台大吃一惊,愣在了当场。又有三名骑兵冲到了他的面前。匆忙之间,他挥刀格挡,“当啷”一声,一杆长枪被他的弯刀架住,但另两杆枪却插入了他的胸口。 阿鲁台大叫一声,从马上跌落了下来。萧然也是一惊,忙不迭的上前了几步,纵目望去。但见山下无数匹驮着主人或没驮主人的战马纵横奔驰。战马扬起的尘烟遮天蔽日。萧然双眉紧皱,努力在这混战中寻找着阿鲁台的踪迹。 “父汗……父汗……”萧然的神色变得越来越焦急,越来越不安。她的声音哽咽了起来,翻滚而出的泪水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但就在这一片混沌中,她看到一个人影从这浓烟站了起来。他伸手抓住一名明军骑兵的腿,将他狠狠地拉了下来。紧接着,他翻身上马,一抽马鞭向战场的后方奔去。 “是父汗!”萧然面露惊喜之色,也朝阿鲁台坐骑奔去的方向跑了去。她一边跑一边招呼部下们:“快,咱们下去断后,让父汗撤离!” “啊?这……”部将们又都露出了惊疑之色,纷纷愣在当场。 “快呀!”萧然转过身来大声说道:“你们还等什么呢?”萧然似乎将刚才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又似乎此时的她已不是彼时的她了。 “我们要……”萧然回过头去,焦急的目光投向了阿鲁台。阿鲁台也正恶狠狠的瞪着她。萧然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阿鲁台看她的那种眼神让她直起鸡皮疙瘩,心也被狠狠地揪起。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萧然的耳畔回响:“诺敏,我不会放过你……诺敏,我逃回去定会杀了你!” 萧然步子一停,愣住了。她微张着嘴巴,双目呆滞地望着阿鲁台。此时的蒙古大军已抵挡不住如潮水般涌来的大明铁骑。朱棣仍在奋勇拼杀,而阿鲁台则在仓皇逃跑。这两人的人影彼此交织、重叠,映在萧然的眼里和心里。 这时候,明军的弓箭手也从两侧掩杀上来。飞蝗般的箭雨朝败退的蒙古大军射来。叫喊声、呻吟声和战马的嘶鸣声和在了一起。蒙古士兵们纷纷栽下马来,在地上翻滚几下,就再也不动弹了。 山顶上的萧然和部将们双眼中都爆满了血丝。“公主,咱们杀下去,替死去的将士们报仇!”一名将官愤恨地说道。 萧然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旧仇未报,怎能又添新恨呢?唉,大势已去,奈何奈何。” 阿鲁台的坐骑连中了三箭,便在急速的奔跑中一头栽倒,马鞍上的阿鲁台被甩进了滚滚的尘烟里。朱棣一马当先,带着大明铁骑就向阿鲁台的方向奔来。 “父汗。”萧然呆呆地叫了一声,便纵步向山下飞奔而去。“公主!”众将士大惊失色,慌忙跟了上去。这小山虽然不高,但面向战场的这一侧却是陡峭非常。萧然运起轻功,奔下山来健步如飞、如履平地。而她身后的将士们也只能一点一点地挪动着步子,稍有差错就是粉身碎骨之灾。 阿鲁台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他望着近前骑着高头大马的朱棣。他的脸正迎着太阳,刺眼的阳光只映出了一个健硕的黑影。但他知道,这个黑影一定就是朱棣。 “哈哈哈……朱棣!”阿鲁台伸手指着朱棣说道:“没想到我居然败给了你!哈哈哈……” 朱棣微微一笑,说道:“你败给了足以和汉武帝、唐太宗比肩的永乐皇帝。哼,可一点儿也不冤!” “哈哈哈……”阿鲁台又是一阵大笑,忽然将笑容一收,恨恨地说道:“我们蒙古人是从来都不会失败的!当年黄金家族能拿到的东西,我也一样能拿到!” 朱棣也是一阵仰天的大笑,说道:“好一个愚蠢的阿鲁台。你总是沉浸在往昔的迷梦中。铁木真的黄金家族早已成了昨日黄花。哼,如今的天下是姓朱的!” “父汗!”萧然的声音从远处传了来。众人都是一惊,纷纷寻声望去。大批的明军步卒立起长枪就向萧然刺了去。萧然挥起双剑,两道迫人的剑光闪来,步卒们的兵器纷纷断折。他们惊讶地望着手上的兵器,呆在当场,久久回不了神。 “不要拦阻。”朱棣传下令去。众士卒才退到两边。萧然将双剑一收,快步跑了过来。 “父汗……父汗……”萧然奔到阿鲁台的面前时脚下一绊,摔在了雪泥地里。但她又迅速爬起身子,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阿鲁台。 “父汗,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萧然抱着他,哽咽地说道。 阿鲁台侧眼望着萧然,也不禁是涕泗横流。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一头扎进萧然的怀抱里痛哭失声。 “诺敏……诺敏呀……”阿鲁台边哭边说:“从小到大我没让你感受过半分的父爱,有的只是无尽的责骂和鞭笞。可你……可你……我真是不配做你的父汗呀……” 朱棣和张辅静静地望着这父女俩,也都感到了无限的怅然。 “父汗,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萧然哭红了双眼,继续说道:“我该来救你的。” “唉,咱们是斗不过朱棣的。”阿鲁台叹了一口气说道:“倘若我不那么偏爱巴鲁,倘若我足够的信任你,咱们也不至落到这副田地。这一切都是因果报应。长生天……不再护佑我们了。” 阿鲁台一把推开萧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对朱棣说道:“你不是很想杀我吗?你的部下不是杀了我就可以封万户侯吗?哈哈哈……我不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阿鲁台说完,伸手拔出自己的匕首,对准自己的咽喉狠狠地刺了下去。 萧然望着这一切的发生,却是无动于衷。待到阿鲁台侧身倒下的时候,她才呆呆地靠过去,双膝跪下,对着阿鲁台的尸体磕了三个头。磕过头之后,她并没有起身,或许是早已精疲力尽,或许是觉得愧悔。总之,她就那样跪着,单手掩着口鼻,身子因痛哭而颤抖了起来。 “萧然。”朱棣冷冷地问道:“是我逼死了你的父亲,你恨我吗?” 萧然缓缓侧目,眼神中透出了几许凶光。她哽咽地反问:“倘若是我此刻杀了你,那方静姝会恨我吗?” 此一问,明军的将士都大吃一惊。张辅忙叫道:“保护陛下!”众多重甲卫士立刻将朱棣围住,所有的明军将士都将刀枪指向了跪在阿鲁台尸体旁的萧然。 第两百零八章各归其位 朱棣面目冷清地望着萧然,低声吩咐道:“都退下去。”这话虽是对保护他的兵士说的,但那双如鹰般的眼睛却始终盯着萧然,一刻也没有离开。张辅一阵踌躇,便将手一挥,重甲步卒都纷纷让了开去。 萧然凄然一笑,说道:“你不怕我杀你报仇?” 朱棣也笑了,淡淡说道:“你不会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只有我才能平息这场战乱。”朱棣的眼中昂扬着自信的光芒。萧然看了也不觉一惊。 不久,萧然仰天大笑,说道:“好一个永乐皇帝,我服了你。” 这时候,追随萧然的数千蒙古勇士从山巅上奔了下来。“诺敏公主……诺敏公主……”他们一边呼喊着一边朝这边跑来。 见到这许多人马朝自己奔来,明朝的弓箭手立时又紧张了起来。他们齐刷刷地张弓搭箭,箭头直指这些勇士的咽喉和胸膛。 “大明天子在此,不得靠近!”一名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厉声说道。 蒙古勇士们听不懂这军官的话,但看到这许多锐利的箭头指着自己,也不觉停下了步子。“快把我们的公主放了,不然我会把你们撕碎了去喂野狼!”一个蒙古勇士大声说着。 那明朝军官也听得是一头雾水,转过疑惑的头来望着萧然。萧然缓缓起身,冲他们挥起双臂,喊道:“我没事,你们先将兵器抛下,我马上就到。” 蒙古众武士的双眼又泛起了泪花。他们虽然心有不甘,但仍是丁零当啷地将手中的刀枪弓箭扔在了地上,扔了老大一堆。明军的弓箭手也受到了震撼,举起的弓也慢慢放下了。 朱棣望了一眼身后的这些蒙古武士,又对萧然说:“他们都听你的?” 萧然轻哼了一声,说道:“让陛下见笑了。”并且抹掉了眼角的泪水。 朱棣面色一端,严肃地说道:“你的父亲已死,以前的事咱们不妨一笔勾了。我可以放你走,但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萧然抱起双臂,说道:“就算陛下不放我走,难道我就走不了吗?” 朱棣一惊,低眼望见了悬在萧然腰间的双剑,感到脊背阵阵发凉。 萧然微微一笑,又说道:“不过,我也很愿意回答陛下的问题。可是关于方静姝的?” “不错。”朱棣顿时现出了愁容,关切地问道:“你见到她了吗?” “见到了。”萧然的眼睛不知望着何处,看上去似是一片虚无,毫无神采。 “她在哪里?她怎么样了?”朱棣探出了身子,紧张地追问道。 “她死了。”萧然淡淡地说着。 “啊?”朱棣的身子一软,险些从马上跌落下来。“陛下!”两旁的侍卫急忙上去将他扶住。 朱棣甩开侍卫的手,定了定心神,悲痛地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萧然转过头来望着他,说道:“我不知道,我见到的只是她的尸体。” “什么?她死了……死了……”朱棣身子微微前趋,满面尽现愁容。忽然,他扬起头大喊道:“真乃天亡我也!”接着便是一口鲜血喷出,脑袋一歪,栽落马下。周围的明军将领和兵卒大惊失色,急忙下马去扶朱棣。 “陛下!陛下醒醒啊!”围在朱棣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掐他人中,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呼唤。萧然也吃了一惊,连退了几步,一脸错愕地望着他们。 张辅抬起头来望着萧然,厉声说道:“抱着你老子的尸体,快滚!” 萧然的脸腾地涨红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倘若是平时有人这么跟她说话,她非得割下那人的舌头不可。但此时的她只是瞪了张辅一眼,便轻轻俯身将阿鲁台的尸身抱起来走了。 明军纷纷让开一条路。萧然目不斜视,缓缓朝自己部将的方向走去。他们看见萧然抱着阿鲁台的尸体渐渐走近时,紧绷着的表情在一瞬间崩溃了。众多魁梧的汉子伏地痛哭,声震四野。 明军没有理会他们,急忙将昏迷的朱棣扶上马背。大军犹如一条巨龙般转头向南离去。 一名武士望着明军扬起的滚滚尘烟,问萧然道:“公主,咱们现在怎么办?” “我要带父汗回库伦,依照我们最崇高的礼节将他下葬。”萧然淡淡地说。 “那两个汉人刺客呢?”武士追问道。 萧然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睛望向了远处。 方静姝扭动着身子,双脚一点点从那粗麻绳中挣脱了出来。朱文圭望着她,惊喜地说道:“静姝,你成功了!” 方静姝双腿得脱,瞬间感到无限的自由和欢畅。她甩起一腿,重重地踢在脑后的那木桩上,听得“嘎巴”一声,那木桩从中折断,捆住她双手的麻绳也应声滑落。 “幸好萧然把他们都带走了,才给了我可乘之机。”方静姝一脚踢开依然绕在自己脚踝处的麻绳,便捡起一把跌落在地上的刀。她手起刀落,“唰”地一声,绕在朱文圭身上的麻绳也被斩断。朱文圭“哎呦”叫了一声,跌倒在了那木板搭起的高台上。 “静姝,萧姑娘的这马鞭可怎么解呀?”朱文圭侧目望着方静姝问。 方静姝眉头一皱,抬眼望见空荡荡的军营深处还有些许战马在悠然地吃着草。她喜上眉梢,说道:“抢一匹马,咱们先回去了再说。” “啊?这……”朱文圭还在犹疑中,方静姝已将他一把提起,说道:“还这什么这呀,逃出去才最紧要!”她双臂鼓劲,猛地将朱文圭一抛。朱文圭的身子立时就飞上了半空。 “啊!”朱文圭惊惶地的大叫着。叫声未止,他就重重地落在了一匹战马的后背上。那马忽然受重也吃了一惊,立刻就要奋蹄狂奔。方静姝的倩影在空中一闪,正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那马的马鞍上。她脚踩马镫,手勒缰绳,双腿一夹,调转马头,就朝居庸关的方向奔去。 朱文圭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说道:“静姝,你可吓死我了。” 方静姝回眸一笑,说道:“当日云熙就是这样把你抛到我面前的,我还不是一样吓得半死。” 说完这句话,她的面颊上泛起了一阵红晕。她含笑着低下了头,只重重地说了一个“驾”字,便不再言语了。 “静姝,咱们就这样走了吗?”朱文圭又皱起了眉头,说道:“双剑还在萧姑娘手里呢。” “你还想要双剑?”方静姝侧头问道。 朱文圭说:“无论如何,我都要将双剑夺回,送回武当山去呀。” 方静姝的面上也露出了忧虑之色。她将马缰一勒,那马便停住了。她双目炯炯地望着前方,不发一言。 “怎么了静姝?”朱文圭疑惑地问道。 “她来了。”方静姝淡淡地说了句。 向她这边奔涌而来的正是萧然和她的部将们。战马扬着四蹄,汹涌地奔腾而来。 第两百零九章心事难解 那队骑兵像是一团天边的乌云,但萧然的一身红衣点缀在前却又显得分外妖娆。乌云,只会给人压迫感和紧张感,怎会让人觉得美艳呢? 方静姝望着那向自己奔腾而来的骑兵,面色越来越凝重。朱文圭努力地扬起头,问道:“是萧姑娘来了吗?” “不错,她来了。”方静姝若有所思地答道。 萧然纵马扬鞭,向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到近前时,她猛地一勒马缰,那马一声嘶鸣,停了下来。 萧然笑道:“这么快就要走了?” “我们是汉人,终究不习惯待在塞外。”方静姝说道。 萧然侧了侧头,望见了方静姝身后的朱文圭,朱文圭也正眼巴巴地望着她。她笑着说:“是啊,我们蒙古人也不习惯你们中原。还是各归其位的好。” 方静姝眼睛一亮,忙问道:“这么说你父汗肯退兵了?” “我父汗?”萧然摇摇头,对方静姝说:“我已没有父汗了。但是你,却还有父皇。永乐皇帝已随明军退去,你现在去追应该还来得及。只是……你带着一个人,恐怕会有些拖累。” “萧姑娘。”朱文圭终于开口了。他急急地说:“请你将双剑交给我们吧。双剑本是我武当之物,就让我带回去交给我大师兄。” “那然后呢?”萧然饶有兴致地问道。 “然后……”朱文圭垂下了头,陷入了沉沉的思索。 方静姝接过话头来说道:“从此以后,我们就要去过那寻常百姓的日子。而你,仍然可以号令大漠,做一个女大汗。” 萧然仰天笑了几声,说道:“朱文圭身上的绳结只有我能解。你带他回去也是枉然。” 方静姝瞅了瞅萧然腰间的双剑,笑道:“谁说只有你能解!” 方静姝话音刚落,就一个纵身跃起,骈指当剑,直指萧然的胸口。萧然叫了声“好!”便也纵身跃起,立起一掌直向方静姝的骈指劈去。蒙古众武士和朱文圭都吃了一惊,呆呆望着。 指掌“啪”地一声相交,两人都被彼此的冲力所震,各自向后翻身,落下了地面。 “萧然,你信不信我在三十招之内就抢下你的双剑!”方静姝说道。 萧然微微一笑,说:“好,我倒要看你怎么夺剑。”她又回头对身后的众武士说道:“你们只管看着,不要帮我!” “哼,就是帮你也没用!”方静姝蹭蹭几步上前,双臂疾挥,一出手便是“一剑化三式”的凌厉招数。 萧然身子向后一偏,说了声:“好狠的妮子!”但见她脚跟一转,反手一把直抓方静姝的肩膀。方静姝吃了一惊,肩膀一沉一抬,一股大力登时将萧然的手撞了开去。萧然“噔噔”向后退了两步,直感到手臂一阵酸麻。 方静姝微微一笑,又是一掌劈上。这一次,她将武当剑法化作了掌法,呼呼掌风劈来,看得人眼花缭乱。萧然展开绕步身法,一连避过了方静姝十几记辣招。待到方静姝一招使尽,萧然猛地一掌打出,直击方静姝的腰间。方静姝忽觉劲风飒然,心头也是一紧。她急忙抬起左腿,用膝盖挡住了萧然的这一掌。 方静姝忽觉膝盖隐隐作痛,立时一个弹腿踢出。这一腿又快又狠,萧然急忙收招闪避。方静姝的脚尖正擦着萧然的衣襟滑过。萧然脚步不知怎地一绕,竟绕到了方静姝的后背。 “静姝小心!”朱文圭急地大声呼喝道。 方静姝来不及转身,只好将身子一矮,萧然的一记劈掌也正擦着方静姝的发梢而过。 蒙古武士们也都“哎呀”地叫了一声,连叹可惜。 方静姝身子猛地一甩,以指代剑,接连使出回身剑和追身剑两路精要的剑招。萧然但觉重重指影向自己的胸口压来,步子连连后退,匆忙抵御。 方静姝占得了先机,“唰唰唰”一连几招将萧然迫退,紧接着便腾身而起,由上而下使出了“萧萧落木”的绝招。一招使出,但见这苍茫的草原飞沙走石,风云也为之色变。虽然她的手上并无真剑,但那凌厉的剑气已是难以抵御的了。 萧然手按双剑剑柄,几乎就要拔剑出鞘。就在这一刹那,她微微侧目,余光瞥见了正一脸焦急地望着自己的朱文圭。“朱文圭深爱方静姝,若我伤了她,朱文圭会恨我一辈子。”萧然主意拿定,按着剑柄的手又松开了。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方静姝的攻招已到眼前。萧然再想抵御已是万万不能了。“萧姑娘小心左肩!”朱文圭又大喊了一声。 萧然急忙将左肩一沉,右掌横削过来,掌缘正劈在了方静姝的手腕上。方静姝受了一痛,笼罩着萧然的指影瞬间土崩瓦解。 方静姝翻身下落的时候,目光从朱文圭的脸上一扫而过,只见他正关切地望着萧然。她的心头忽地又升起了一团怒火。还不待自己双足落地,就又是一掌拍出。这一掌凶狠非常,隐隐夹杂着风雷之声。 萧然猛然一惊,但若要回身抵御却也来不及了。“公主!”蒙古武士们大声呼喝着,但也都来不及救援。 “静姝!”被红色马鞭捆绑着的朱文圭忽然腾身而起,挡在了萧然的身前。方静姝这一掌是取人性命的辣招,一旦发出就再难收回。但朱文圭被绑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出招抵御。 “朱文圭!”萧然也大叫了一声。几乎与此同时,方静姝的那一掌已打在了他的后背上。 方静姝这打在朱文圭身上的一掌如击钢铁,直震得她手臂一阵酸麻,“噔噔噔”连退了几步,她才将身形稳住。 “朱文圭!你没事吧?”萧然扶着他关切地问。蒙古武士们提着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下了。 “萧姑娘,我没事。”朱文圭微笑着说着。萧然惊喜似的一笑,双手不知怎地在朱文圭的那绳结上一翻,整条马鞭就像水草一样顺滑地落在了地上。 “谢萧姑娘。”朱文圭又转过身来对方静姝说:“不要打了,很多事都是不能用拳头解决的。” “文圭?”方静姝快步向他跑了过来,轻轻拉过他的手,问道:“你受了我那一掌,真的没事吗?” 朱文圭含笑摇头,说道:“我没事。你那一掌就像挠痒痒似的,一点也不痛。” “你真傻,干嘛为她去挡这一掌!”方静姝走了两步,对萧然说道:“我那一掌出手确实太狠,若打着了你恐怕……我也会追悔莫及。” 萧然也知方静姝说的是实情,便只是冷冷一笑,不说话了。 “不过……”方静姝又顿了顿,说道:“双剑确实是武当之物。二十年前玉阳真人请柳开元为自己铸剑。柳开元铸好了剑,却起了贪念,这才引起了江湖上的很多争端。所以,请你让我把双剑带回去,物归原主。” 萧然望了望方静姝,又望了望朱文圭。良久,她才说道:“我要跟朱文圭说几句话。” 方静姝疑惑心起,望了望同样疑惑的朱文圭,问道:“你要跟他说什么?” “自然是……”萧然笑了,说道:“我们之间的悄悄话。”她说着就向远处走去。 方静姝脸上尽现不悦之色,赌气似的说了句:“那你去吧。”便嘟起小嘴转过身去。朱文圭望了望两人的背影,颇觉得为难。但他也只好温言对方静姝说道:“我很快就会过来的。” 方静姝又猛地转回身来,愁眉紧锁。她紧紧握住了朱文圭的双手,哽咽地说道:“答应我,跟我回中原,好不好?” “当然了呀!”朱文圭笑着说:“咱们肯定要一起回去的。” 听到这话,方静姝也露出了笑容,说道:“那你快点去。” 朱文圭点了点头,便快步朝萧然的方向追去。 萧然走了很远,远到回头已望不见方静姝和自己的部将了。朱文圭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跟在她的身侧。 萧然背着双手,怡然自得地漫步在这辽阔的草原之上。他们的面前有一个湖,但湖面早已结冰了。萧然走到湖边,含笑望着这冰面。 “萧姑娘,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朱文圭问道。 “没有特别地话说……就不可以叫你过来陪我散步吗?”萧然依然望着这冰面,含笑说着。 “萧姑娘,我……”朱文圭挠了挠头,说道:“我一向敬重你,佩服你,也由衷的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仅仅是这样吗?”萧然侧过脸来说道:“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一丝半点的儿女感情?” 朱文圭忽然觉得有些慌乱。他忙避开萧然的眼睛,说道:“曾经……那是曾经。” “曾经有,为什么现在没有了?”萧然皱起了眉头,又绕到了朱文圭的身前,使得他不得不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曾为我舍身挡毒箭,你也曾为了一句誓言,冒了绝大的危险将双剑带到我身边。难道……这些仅仅是出于你对一个朋友的义气吗?” 朱文圭望着她那美丽的眼睛和忧愁的脸颊,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尽显狼狈之态。 第两百一十章爱人北去 朱文圭望着萧然的眼睛,淡淡说道:“萧姑娘,在你之前,我的确没有见过如你一般美丽,如你一般有气概的女子。我仰慕着你,也爱慕过你。所以我愿为你去挡那毒针,也愿为你赴汤蹈火地将双剑送来。” “后来呢?你说下去。”萧然也望着他说道。 朱文圭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萧姑娘,你那么钟爱梅花是有原因的。因为你的品格就很像它。你就是那朵在大漠深处绽放的梅花,既美丽又让人敬佩。萧姑娘,我对你的敬佩之情可远远盖过了爱慕了。” 萧然盯着他,眼光中散发着淡淡地寒光。朱文圭只望一眼,就感觉遍体生寒,不由得抱起了手臂。萧然缓缓转身,给了朱文圭一个落寞而孤单的背影。 一股凄凉之情袭上了朱文圭的心头。即使萧然一句话不说,他也感受得到她内心中的痛楚与哀愁。可这痛楚与哀愁只能由她独自承受,这才是爱情最折磨人的地方。 “我的父汗死了。”萧然说道:“巴鲁也死了。我的母亲远在库伦。此时她应该正赶着羊群去山坡上吃草。她年轻时有多美丽你知道吗?”萧然侧过了半张脸来,似乎在等待朱文圭的回答。 “看到萧姑娘你,我就能想到她老人家的面容。”朱文圭答道。 “朱文圭,你不会随我回库伦去看我妈妈的,是吗?”萧然又问道。 “萧姑娘,我……我……”朱文圭又挠了挠头,说道:“大漠不属于我,江南才属于我。” 萧然沉默了。她的背影依旧孤独,她的身姿依然挺拔。朱文圭想说几句宽慰她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和我定下的赌约?”萧然又问道。 “当然记得。”朱文圭说:“咱们约定好,谁先抢到双剑,就要替对方做三件事。我为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双剑带回南京。” “不错。”萧然又说道:“那我现在要说第二件事了,你能办到吗?” “当然可以。”朱文圭毫不迟疑地答道。 “那好。”萧然转过身来,望着他说:“我要你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和我回库伦去,今生今世只能和我一人在一起。” “什么?”朱文圭闻听此言,犹如是一块巨石轰然压在了自己的胸口,直教他喘不过气来。 萧然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诡异地微笑,逼近两步说道:“怎么?你想反悔了吗?” “不……不……”朱文圭胆怯似的向后退了两步,说道:“萧姑娘,别的事我都可以做到,但这件事……” “这件事可违背侠义之道了吗?”萧然抢先问道。 “没……没有。”朱文圭摇头答道。 “可让你欺师灭祖了吗?”萧然又问道。 “还……还是没有。”朱文圭接着摇头。 萧然又是一声冷笑,说道:“朱文圭,如今你的武功远胜于我。就算你爽约,我也奈何你不得。何去何从,全看你了。” 萧然说完又转头望向了苍茫辽阔的草原。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闭上了眼睛。 朱文圭望着她,眼前浮现的却是方静姝的影子。她在冲自己笑,笑得那样甜美,那样迷人。可在笑容很快就凝固了,换来的是一张冷峻的脸。“朱文圭,你答应过和我一起去西湖泛舟的!”、“你爱的人始终是萧然而不是我!”、“朱文圭,从此以后我们恩断义绝!”…… 方静姝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扰得他心神不宁。可这声音却是挥之不去。他紧紧捂着耳朵,大声说道:“不是的静姝,不是这样的!” “朱文圭,你要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吗?”萧然的声音又在他的耳边响起。“算了,你去吧,随方静姝回去吧。我只当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不!不!”朱文圭一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伸向虚空,仿佛是要抓什么。“萧姑娘,我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这一切也并不是梦呀!” 朱文圭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萧然急忙过去将他扶起,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朱文圭抬起一张苍白地脸来,说道:“萧姑娘,我……我答应你。”说完之后,他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他的眼角缓缓淌下。 萧然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可不知为何,她的心情却比之前更沉重了几分。 “那你跟方静姝怎么交代?”萧然问道。 朱文圭凄然一笑,说道:“只好我去跟她说了。” 蒙古武士们盘腿坐在地上休息。他们看着方静姝在眼前走来走去,一刻也不停下。方静姝的嘴里也还念叨着:“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 “静姝。”朱文圭唤了一声,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萧然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方静姝望向了他,也露出了笑容。她快步跑过来,紧紧握着朱文圭的手,说道:“你可让我等得心焦了。不过你的脸色……”方静姝望着朱文圭的脸,关切地问道:“萧然跟你说了什么?” “静姝。我……”朱文圭的声音哽咽了。他抽泣了两声,才缓缓说道:“静姝你千万别怨我。” 方静姝含笑摇了摇头,说道:“不会的,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不会怨你的。” 朱文圭强忍泪水,叹息道:“其实……其实你也该怨我的。我……我真该死。” 方静姝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她似乎觉察到了一丝不详,但脸上仍挂着温暖的笑容。她握起朱文圭的手,说道:“我不怨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朱文圭一抹泪水,说道:“我不能和你回中原了。我要留下来陪萧姑娘。” 笑容僵在了方静姝的脸上。她侧目望了萧然一眼,萧然急忙把脸避开了。“文圭,别闹了,双剑就留给萧然吧,咱们回去就是。”她拉着朱文圭的手就要走。可朱文圭却轻轻将她的手挣脱了。 “我没有闹。”朱文圭说:“静姝,你回去吧。从今以后,你就忘了我这个人吧。” 朱文圭说完转身就向萧然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一次。方静姝感到一道闪电击中了她的心,将她的心击穿,将她的心烤焦。 “不。这不是真的。”方静姝愣了片刻,就快步向朱文圭赶了去。萧然也快步窜上,挡在了方静姝的身前。她将双剑一立,说道:“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但朱文圭从此就是我的了。”她说完,双手一松,惊鸿剑和归雁剑跌落到了地上。 “你闪开,我要朱文圭亲口对我说。”方静姝惦着脚向朱文圭大声喊道:“文圭,你是怎么了呀!你答应过要和一起去杭州的,难道你忘了吗?”说到最后,方静姝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她边哭边嘟哝着:“难道你忘了吗……难道你忘了吗……” 她双手掩面,哭得叫人垂怜,哭得哀痛不已。朱文圭也停住了步子,双手紧紧捂着耳朵,眼泪也在脸上肆意地流淌。 “双剑就在这里,你拿也好,不拿也好,总之都不关我的事。”萧然说道:“我们要走了。” 方静姝没有理会她,只是独自跪在那松软地草地上痛哭不已。不知她哭了多久,直到这茫茫四野只剩下她一个人。 第两百一十一章西湖泛舟 朱棣半卧在自己的寝宫之内,双目呆滞地望着正前方。他面色枯黄,眼窝深陷,白色的头发散乱在耳前和耳后,显得异常苍老。他的正前方是一道珠帘,外面候着的是几个太监和宫女。守在他身旁的是太子朱高炽。 “如此说来,静姝她什么都知道了。”朱棣呆呆地说。 “是。”朱高炽说道:“这件事终究是没有瞒过她。” “姚广孝死了,李名湛死了,就连高煦他也死了。”朱棣忽然笑了。“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好,你们都去阴间吧,去阴间为我的静姝开路吧!哈哈哈……” “父皇,父皇……”朱高炽紧紧握着朱棣的手,紧张地唤着他的名字。朱棣依旧在笑着,可这笑声听上去却和哭声无异。 这时候,一个老太监急匆匆地跑来,跑到珠帘前1时“噗通”一声滑倒在地。但他又急忙爬起来身,激动地说道:“陛下,晗……晗月公主回来了!” “什么?”朱棣和朱高炽都是一惊。虚弱的朱棣从病榻上努力地坐起来,招手说道:“快让她进来见朕。” “是。”老太监还没有退下,方静姝就缓缓走了过来。 她左右手提着双剑,怅然若失的向前走来。她的眼神毫无生气,就像是梦游似的。她轻轻挑开珠帘,珠帘碰撞,传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动声。 方静姝眼珠转动,望着朱棣说了句:“父皇。”说完就跪在了他的面前。 朱棣满面堆欢,轻轻一挥手,对朱高炽说:“你先下去吧,让我和静姝单独待会儿。” “是。”朱高炽便侧身向外走去。他和方静姝擦肩而过时,相互望了一眼,却并无交谈。 “静姝,你快起来吧,地上太凉了。”朱棣笑着说。 可方静姝仍跪在那,低着头,一动不动。 “静姝,你怎么了?”朱棣问道:“你是不是太劳累了?” “陛下……陛下……”方静姝抬起脸来早已是泪眼婆娑。她用抖颤的声音说道:“皇帝陛下,难道您还装作不知吗?我的父亲是被陛下害死的方孝孺啊!” 方静姝说完这番话,再也压抑不住悲伤的心情,又一次伏地痛哭了起来。 朱棣的笑容僵住了。他从未见过方静姝如此伤心,如此难过。他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呆了片刻,也跟着抽泣了起来。 “静姝……你恨我吗?”朱棣哽咽着问道。 “我恨!”方静姝一把抹掉泪水,说道:“我当然恨!我认贼作父二十年,断了我方家香火二十年,你教我怎能不恨!” 方静姝站起身来,一双泪眼死死地盯着苍老虚弱的朱棣。她又眨了眨眼睛,说道:“可我又狠不起来。你毕竟是将我养大的人。从小到大,你都对我百依百顺。我想要什么你都会帮我弄来。这样的一个你,我又该怎么恨呀!” 朱棣抚了抚胸口,说道:“静姝,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敬佩的人就是你的父亲。” 方静姝擦着眼泪,没有说话。 “方孝孺不仅学富五车,而且是文武全才。”朱棣呆呆地说道:“他不畏权贵,不图名利。这样的人是个好人,也必会是个好父亲。我这一生杀过很多人,但唯独方孝孺让我后悔了整整二十年。” 朱棣又笑了笑,说道:“静姝,你可知你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呢。” “啊?”方静姝吃了一惊,呆立在了当场。 朱棣又呵呵笑了起来,说道:“当日姚广孝把你抱到我的面前,叫我给你取一个名字。我想了又想,最后从《诗经》中选出‘静女其姝’这一句,当作了你的名字。” “啊?是这样吗?”方静姝喃喃地说。 朱棣咳嗽了一阵,点头说道:“不错,是这样。”他又张开双臂,笑道:“你还愿意叫我一声父皇吗?” “父……”方静姝望着朱棣那张苍老而枯瘦的脸,万般情绪涌向了心头。她合身扑进了朱棣的怀里,大哭道:“父皇!父皇!我叫你一万声都可以呀!” 朱棣双臂紧紧将她搂着,也是老泪纵横,哽咽着说:“静姝,静姝,我真的要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一个报偿你父亲的机会。” 方静姝哭得更伤心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朱棣那只温暖的大手轻抚自己后背的感觉。她哭着哭着,不知哭了多久。那只大手也停在了她的后背上。 “父皇?”方静姝一点点抬起头来,看见朱棣低垂着头颅,就像睡着了一样。 方静姝扶着他一点点平躺在床上。她又轻轻帮他盖好被子,说道:“父皇,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她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出去了。 守在殿门外的朱高炽急忙迎上去问道:“静姝,父皇他还好吗?” 方静姝抬起泪眼,淡淡地说道:“他驾崩了。” 夕阳一点点向西边沉下,余晖的落霞将半边的天空映得通红。 骑着枣红马的萧然望着这夕阳,对旁边的朱文圭说道:“你们汉人有句诗叫做‘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我们这蒙古草原的辽阔和壮丽可是你们那江南水乡可比得了的?” 朱文圭无精打采地笑了一声,说道:“汉人还有句诗,叫做‘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听到这颓丧之言,萧然的好心情也被扫去了一半。她冷峻的面孔一板,说了声:“驾!”便骑着马走到前面去了。 朱棣驾崩的三日后,整个北京城都挂起了白灯笼。紫禁城也是处处见白,所有的宫女、太监都穿着素衣,露出一副忧伤的神情。 方静姝徒步走到宫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说道:“这紫禁城可真气派。” 一旁的朱高炽说道:“静姝,你真的不留下来吗?” 方静姝含笑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朱氏子孙,不该留在这里。”她顿了一顿,又说道:“太子殿下,希望你会做一个好皇帝。”她说完就转身朝宫外走去了。朱高炽和一班送行的太监、宫女目送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夜幕深沉,一顶专门为朱文圭和萧然准备的帐篷里,他正呆呆地坐在软塌上。外面的蒙古人正围着篝火跳舞。他们有男有女,男的会勇敢地邀请自己喜欢的姑娘来跳舞。姑娘们也不忸怩作态,只要对邀请自己的男子有意,便会伸出手去,由他牵起,一起欢快地舞蹈。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欢乐的夜晚,但对朱文圭来说,却是一个难熬的夜晚。 萧然挑帘走了进来,笑着说:“文圭,大家都想见你一面,快随我来吧。”她说着就来拉朱文圭的手。 朱文圭勉强地一笑,说道:“不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萧然的笑容也渐渐收了起来,问道:“你身体不舒服吗?” “哦,没有。”朱文圭敷衍地摇摇头。 萧然久久地望着他,直望得他浑身不自在。朱文圭挠了挠头,说道:“你去和他们玩吧。” 萧然握着他的手,坐在了他的旁边说道:“你还是忘不了方静姝,是吗?” “萧姑娘,咱们以后……以后就不要提静姝了,好吗?”朱文圭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水一边说道。 “萧姑娘?”萧然侧过脸来说:“今天是咱们举行婚礼的日子。可你还叫我‘萧姑娘’?” “哦……不不不,都怪我,一时改不了口。”朱文圭尴尬地笑笑,说:“我该叫你……叫你夫人的,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萧然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自从你和方静姝分开以后,就再也没有开怀地笑过。你的笑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敷衍,一种搪塞。” “我……萧姑娘……哦不,夫人……我们……我……”朱文圭一时语无伦次,更使得他面红耳赤,尴尬至极。 “我想要的不是一具空皮囊。”萧然淡淡说道:“如果跟我在一起让你很煎熬,很痛苦的话,那我宁愿让你走。” 朱文圭一愣,又说道:“我不煎熬,也不痛苦呀。我只是需要时间来适应……” 萧然摇了摇头,望着他的眼睛说道:“朱文圭,很多事情是时间解决不了的。我看你终日闷闷不乐,那你以为我就会快乐吗?” “可是……”朱文圭又犹豫了,低头说道:“这件事我是亲口答应你的,不可以反悔。” 萧然露出了一个笑容,说道:“难道你忘了,你还差我一件事没有做呢。” “啊?”朱文圭一惊,问道:“不错,那第三件事是什么?” 萧然侧过身来,紧紧攥着朱文圭的手,说道:“我要你回中原去,回到方静姝的身边,和她在一起,永远也不要分离。” “可是你……”朱文圭话还没出口,萧然就抬手止住了他。 萧然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向大帐外走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侧头说道:“这第三件事是你欠我的,不算食言。”说完就又挑帘出去了。 朱文圭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微微张着。帐外的欢笑声、歌唱声他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萧然在欢笑,是萧然在唱歌。泪水又从朱文圭的眼中汹涌而出。“萧姑娘,朱文圭这一生可要辜负你了。” 待到众人散去,篝火熄灭。朱文圭和萧然各骑着一匹马向黑夜的深处走去。 “你能告诉我,你喜欢方静姝哪一点吗?”萧然望着这深沉地黑夜说道。 朱文圭一声苦笑,说道:“我和静姝相识的时候彼此之间并无好感,甚至还有不少恶感。她嫌弃我是个山野村夫,而我也觉得她刁蛮任性。可后来,我们一点点变了。变成了对方喜欢的样子。” “我从来也没有变过。”萧然冷冷说道。 “是,萧姑娘你从来也没有变过。”朱文圭望了她一眼,说道:“在我初入江湖之时,我非常喜欢萧姑娘你。因为那时的我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爱。静姝让我感受到了被爱和爱别人的感觉。” 萧然微微一笑,说道:“我将自己保护得太严密了,生怕受一点伤害。” “是啊。所以你是令人敬仰的梅花,而静姝则是惹人爱怜的牡丹。”朱文圭哑然一笑,说道:“我也不晓得是梅花更美还是牡丹更美。但在我的心中,那朵牡丹花早已盛开了,而且永不会凋零。” 萧然依旧望着前方,面上没有一丝的表情。“趁着夜色,快走吧。”她淡淡说道:“我就不远送了。” “萧姑娘,有缘的话,我们还会再见的。”朱文圭说了一句。 “还是不要再见的好。”萧然笑着说:“咱们再见之时,必然又是我蒙古大军南下之日。我可不希望再用马鞭把你绑一次。” 朱文圭也大笑了起来,但在笑过之后却是无尽的酸楚。“山高路远,就此拜别。”朱文圭一挥马鞭,纵马就向南方疾奔而去。 他还没奔出多远,就听见一阵笛声萦绕在自己的耳际。他一勒马缰,回头望去,正望见萧然站在一个小山坡上,吹奏着笛子。一幕幕往事就此浮现在了朱文圭的眼前。他想到了洛阳城外,萧然是如何激战胡氏兄弟的;他想到了西湖边上,萧然是怎么刺自己一剑的;他还想到了在宁王府中,萧然是如何在朱权和朱高煦之间周璇的。 朱文圭望了她一眼,已是泪眼婆娑。他慌忙别过头去,大喊了一声“驾!”那马扬起四蹄,向着远处飞奔而去。 萧然将笛子一收,笛声也戛然而止。她双手背后,面无表情地望着朱文圭去的方向。她没有流泪,只是这么静静地望着。不会有人知道她这样望了多久,更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萧然,只留给这苍茫夜色一个孤独的背影而已。 三月的杭州城已是“暖风熏得游人醉”。方静姝张目望去,见到的都是盛开的花朵,发出新芽的柳枝。春风吹散了冬日最后一抹肃杀,将无限的温情带给了人间。 方静姝架着一叶扁舟,向西湖的深处去了。她踏上了夕照山,步入了那湖心亭。半年多前,她就是在这里初识朱文圭。他当时的一举一动,一举手一投足都还历历在目。可如今,却只剩自己一人伫立在这亭中。 “朱文圭……”她深吸了一口气,没让泪水落下来,又缓缓说道:“你最终还是食言了。” 她又踏上那叶孤舟,撑船向湖心驶去。这时候,又有一叶小船向她的方向靠了过来。船上坐着一个正背对自己的年轻人。方静姝瞥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船撑得更加快了。谁知那小船也紧紧跟上,又和她并列而行。 “不知是谁家的公子,阻我归路?”方静姝淡淡说道。 一个尖锐的声音传了来:“我明明与你并舟而行,你又怎说我是阻你归路?” 方静姝眉头一皱,心中暗想:“想必又是个贵公子哥。他若敢乱来,我非狠狠地教训他一顿不可。” “姑娘,今儿的天气真好。你也不妨到我这舟上来。咱们一起吟诗作赋,岂不美哉?”那年轻人尖锐的声音又传了来。 “好啊。”方静姝微微一笑,说道:“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不愿上人家的船,得人家上我的船才行。” “哈哈哈……好!”年轻人猛然纵起身形,在空中一个盘旋,就落在了方静姝的小舟上。 方静姝见他使了这手功夫,心头不觉一惊。她抬头一看,却是呆住了。这年轻人不正是朱文圭吗?他正冲自己笑着。 “静姝,我果然没有猜错,你真的来杭州了。”朱文圭笑着说:“你是在这儿等我吗?” 方静姝痴痴地望着他,缓步上前去,猛地一耳光打在了朱文圭的脸上。“哎呦,好痛。”朱文圭捂着脸说道:“静姝,你干嘛打我呀?” 她这才笑了,说道:“原来不是做梦。” 朱文圭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原来你以为是在做梦呀,那你怎么不打自己呀?” “朱文圭!”方静姝一把将他抱住,嘤嘤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是故意打你的。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一巴掌怎解得了我心头之恨呀!” “咱们要学人家西施和范蠡。”朱文圭也紧紧抱着她,说笑道:“人家才不会像咱们这样又打又杀的。” 方静姝仍然在嘤嘤哭着,往昔多少的酸甜苦辣,多少的恩怨纠葛,就在此刻,在她的心里烟消云散了。从此,那腥风血雨地江湖,那打打杀杀地峥嵘,就此与他们告别。他们站在缓缓行驶的小舟上,相互搂抱着、依偎着,引得无数才子佳人投来或羡慕或好奇地目光。 世人都道西施和范蠡的爱情故事是千古佳话。殊不知,在这佳话的背后隐藏着多少的酸楚,多少的难堪?这其中的滋味,或许只有身在故事中的他们才能体会得到了。 第两百一十二章大结局 其实在之前的一章已经是最终的结局了,但是为了让这部小说能够顺利地完结,最后地最后还是要再写一点东西的。可写什么呢?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和你分享一下我自己的一些感悟吧。 这部小说叫《剑掠侠影》。其实这个名字我并不是很喜欢,只是我之前起的几个名字都不过关,或者是已被人捷足先登,所以只能再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个名字来。 如果不考虑雅俗的问题的话,我更希望叫它《王子复仇记》。但你知道,到最终仍是仇恨化解,恩怨冰释,“王子”并没有真正地复仇,甚至连仇人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明朝的“靖难之役”是非常有戏剧性的一个历史事件。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很希望以此为背景来创作一部小说。只可惜当时自己的写作功底不强,没有足够的信心来完成一部长篇。 其实我现在再回过头去看这部作品,仍觉得有很多地方雕琢得不够精细。 比如纪纲这个角色。他在历史上是有其原型的。但在小说中,我希望把他“一黑到底”,让他变成一个权欲熏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可当人物的线索越来越的时候,他的形象就逐渐变得模糊了。 再比如李名湛。他的黑化现在再看来始终觉得有所欠缺。还有就是主角朱文圭。朱文圭的形象相对方静姝和萧然来说,也是比较单薄的。他的个性、特点都不怎么突出。可能你会觉得他是个“好人”。但在小说里,一个“好人”远不及一个“坏人”更让人印象深刻。 除了这些不足,我比较满意的地方还是更多一些的。正因为此,我才会更有信心去憧憬自己的下一部作品。 首先就是整部作品的格局是比较大的。涉及到非常多、非常复杂的矛盾。我曾担心自己处理不好如此错综复杂的矛盾。可写到最后,我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 这些矛盾纠葛当然也不是我凭空创造出来的。它们在历史上或多或少的都有所展现,只是我把它处理得更具有戏剧化一点,就是写得更好看了。 我一直都非常欣赏金庸那种灵活运用史料的能力。在他的笔下,历史材料能够很好地为己所用。而且一些重大的历史事件还会推动剧情的发展。在我的小说里,我也是有意向这个方向去靠拢。最后我觉得效果还是比较不错的。 这部小说最重要的感情线就是朱文圭和方静姝的爱情。或许是缺乏了一些新意,我将这段感情设计成了一段“三角恋”。而这段“三角恋”还牵扯一些国仇家恨。在我之前,不知有多少优秀的作家都已经这么做过了。 但我却不觉得这个故事很俗套。因为随着剧情的发展,这段“三角恋”是必然要形成的。并不是我的刻意为之。 萧然自幼就得不到应有的关爱。虽然她贵为公主,但成长的环境却是比较恶劣的。如果一个人在童年时得不到什么,长大后就想要拼命地索取。 当朱文圭肯为她舍身挡毒箭的时候,她的内心一定是非常震撼的。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肯对自己好的人。所以她爱上朱文圭我个人觉得还是比较合理的。 方静姝本来是不爱朱文圭的。但她天生性格柔软,当朱文圭跌落山坡的时候,她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和他一起滚落。因为共患难,所以初生情窦也是在所难免。 而朱文圭自己一直是爱萧然的。他从小在武当山长大,接受的都是正统的教育。他不会允许自己见异思迁。而且,萧然是第一个进入他心的姑娘,初恋的感受无路如何也不可替代的。 可他终究和萧然不是同路人。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成长环境。萧然性格冷傲;而朱文圭性温如玉。他们从根本上就是两类人。 朱文圭先爱上萧然,再爱上方静姝。就像是现代社会的我们,最终和我们走到一起的往往都不是最原先的那个初恋。初恋固然美好,但也是最不现实的。当美梦和现实碰撞之后,碎裂一地才是真实的我们。 接下来还是说说武功吧。武侠小说是不可以没有武功的。《剑掠侠影》里有两种邪功比较厉害。一个是张定边使的“玄火神功”,一个是云隐子使的“阴阳交合掌”。 这两种武功都被武林正道所排斥。但它们却是一阴一阳,恰好相反。武当的玉阳真人借鉴了“玄火神功”的内功心法,所以创出了“七星剑法”的心诀。 这里的所谓正邪,其实都只是人们心中的一个观念,并不是真的正和邪。 武功是这样,人也应该是这样。张定边去挑战少林寺的四大神僧。其实就是对所谓正统的一次挑战。这种挑战并不是只针对四大神僧。他更希望争夺的是说话的权力。就是证明自己并不是邪魔外道的权力。 可最终他还是失败了。因为在小说里,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反派。他最终也必须失败。不过,在他失败之后,那些正道的武林人士都不觉得兴奋。因为我希望,在他们的眼里是不把张定边当一个彻彻底底的坏人的。 我以前在读金庸的《射雕英雄传》的时候,就对两个反派人物非常地同情,一个是梅超风,一个是杨康。 所以我把对梅超风和杨康的那种感觉或多或少地投射到了张定边和李名湛的身上。或许效果不是那么好,但大体上我觉得似乎还是说得过去的。 写一部以“靖难之役”为历史背景的小说是我多年来的心愿。现在心愿被满足了,接下来我就要考虑新的作品了。 下一部小说我还是会以中国历史为原型,但会是一个完全架空的世界。《剑掠侠影》还只是传统意义上的所谓“新派武侠”。而我的新作会以玄幻、仙侠的方式呈现。 我之前的梦想是写一部武侠小说,而我下一个梦想就是写一部类似于《冰与火之歌》那样恢弘地史诗巨作。初步地想法,那会是一个较长的系列。 如果你对我的本作比较满意的话,那同样希望你能继续支持我不久之后的新作。谢谢各位看官!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