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末代驸马》 第一章 穿越 崇祯七年,天大旱,民饥,易子相食。 约莫才一更天,舞阳城中的大部分百姓却已熄灯歇息。这座隶属于南阳府的小城,毕竟不同于那些繁华的大城市。除了个别乡绅富户的大门外悬挂的红色或者白色的灯笼还有少许昏暗的灯光外,大部分地方都是漆黑一片,说不出的阴森和凄凉。 舞阳,在夏禹时代便已得名。因位于舞水之阳,故而有此之名。其地处平原,土地肥沃平坦,而又少山多水。除了偶尔的战乱波及到此,大部分时候,这里百姓的生活即使算不得富裕,也算能过的过去。 但今年的形势却大大不同。 波及陕西、河南、山东、山西、河北五省大部分地区的旱灾,在今年春季也终于扩展到了这里。数月时间都不见一滴雨,舞水的水流也越来越小。但大部分百姓天天仍不惜劳力肩担车运,不断从舞水中取水灌溉,终于将春耕进行了下去。 但不曾想一场蝗灾过后,刚刚抽出嫩芽的黍苗便成了光秃秃的一片,拼尽一切想要在秋收时节来次收获的希望也完全落空。但个别百姓仍抱有一丝希望,他们聚集于庙宇道观,渴望老天见怜,来一场雨。虽然目前的时间是晚了一点,但想到只要将种子种下去,以后或多或少都会有点收获,他们心中又充满了希望。 但老天似乎此刻正在打盹,对他们的祈求毫不理会。太阳依旧炙热,空气依然干燥,没有一丝想要下雨的迹象。百姓眼巴巴的望着老天,老天却也总是沉默不语。两相对峙,最后还是那些可怜的百姓输了,春耕的时间已完全过了。 天不救人,人就只能自救。 天下间有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没有耕种就没有收获。知道自己再等下去,等待一家老小的就只有活活饿死。他们收起行装,往南去,去投靠自己的亲朋好友。心想只要熬过这个旱季,将来再可以再回来重整家园。 他们是幸运的,至少还有亲朋好友可以投靠。而对于大部分普通百姓而言,他们自生下来便呆在养他们,育他们的这片土地上。他们没有亲朋好友可以投靠,安土重迁的心绪让他们也不愿离开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于是他们便由农夫沦为了乞丐。 五月过后,选择这样生活的百姓也越来越多。本就有不少乞丐的舞阳城内在又增添了不少灾民。他们大部分是从附近乡下或是隔壁几个县逃难来的,但也有个别是从更遥远的陕西跑来,那里的旱灾远比河南更加严重。听人说,有些地方,十几座村落都遇不到一个活人了。 官府没有地方,也不想安置这些灾民,他们大部分人就睡在街道两旁的屋檐底下。为了避免被春夜的凛寒冻死,他们紧紧的挤作一堆,依靠着彼此的体温苟且活命。而内心则不断的抱怨着、诅咒着这个不公的老天。 而他们的凄惨境遇,在众人眼中早已见怪不怪。似乎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他们就该遭此磨难。没人理会他们,更没人在意他们的生死。最多最后有人将他们的尸首丢弃在北城的乱坟岗中,化作树下的一团沃土。 但也有一些不同的地方。就例如此刻靠近城西门的一座高大府邸之内,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的热闹场景。大厅之内歌姬婉转低唱,主人和客人交杯置酌。锦帽貂裘被随意放置在一旁,划拳劝酒之声隔了老远都能听到。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脸上未完全脱去稚气的少年儿郎,默默的摇了摇头,口中暗暗叹息了一声。 他是这家府邸的主人,确切的说是小主人。姓周名显,是周家的二公子。他静静坐于后院的亭子一侧。后背倚在柱子之上,以一种最舒服的姿态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慢慢消失在云朵之后。天空的淡青色,和挂在屋檐下的灯笼透出的柔光相互映衬,使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略显落寞。 今夜本是为他十岁生辰而举行的家庭小宴,却不曾想一下子却来了那么多毫不相关的客人。他心中略感烦躁,尤其是在今天看到城中灾民的那种惨状之后。在向众人敬了一轮酒后,便撤出宴会,躲在这里寻求一番宁静。 十岁的身体,而却有着二十二岁的心灵,让他注定和普通人有所不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发现自己开始喜欢这种独坐,与黑暗中的寂寞相伴可以让他找到最真实的自己。在静寂中聆听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呐喊,这种感觉有时让他十分舒服。在之前的世界,他从未见过如此彻头彻尾的黑暗。那里到处都是好看的霓虹灯,炫的让人分不清方向,也找不到自我。而此刻的这个世界,就这点而言,也挺好。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整整两个月了,他对自己的这个身份由最开始的强烈排斥到最后的慢慢接受。穿越,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兴奋而激动的,他们总感觉自己只是生错了时代的超级英雄。似乎只要轻松的穿越一下,自己就能获得另外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前的人生。 但是这种穿越,对于周显,则是满含痛苦。他不是失意连连,对生活完全失去信心的上班族。也不是被朋友出卖,哀叹世间无真心的商业巨头。更不是行走世间,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特级杀手。他仅是一个再有一个月就可以完全毕业的大学生,怀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准备投入社会大干一番的普通一员。 身边有爱自己的父母,有几个在一起吹牛打嗑,畅谈人生理想的知己好友,也有尖酸刻薄,时时不忘讽刺自己的若个损友。然而这一切,瞬间就完全没了。他就这样莫名奇妙的就钻进了这个十岁稚童的身体内部,来到这个只有在书中才能看到的惨烈时代。 这种感觉就像你憋足劲想进入社会大干一场,充分施展自己才华的时候却突然有人通知你要留级,并且要重新从小学再上一遍一样。 最初的时候,他一直以为这仅是一个梦,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回到从前。但事实最终让他明白,他或许真的被抛弃在这个时代了。他低头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略显无奈的笑了笑,接着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两个月的时间让他简单认识了这个时代,特别是看着城内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他内心对他们更是充满同情。崇祯七年,离崇祯皇帝上吊煤山也不过十年时间。天下的大乱,满清的入关,眼前的这点惨状和以后相比也仅是小儿科。 他心中不止一次暗想上天让自己穿越到此,难道是为了改变些什么?他抬头望天,上天沉默不语。他苦笑一下,自己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只是了解一些事情的最终结果,难道真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 他不确信,也不懂。 第二章 兄长 “小显,是你在那边吗?”一声呼喊打断了周显的沉思。 周显循声望去,发现是自己的大哥周贞。他连忙站起起来,朝向那个方向道:“大哥,是我。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周贞身体不好,走了几步就已经有些气喘吁吁,周显赶紧走上前去扶他慢慢坐下。周贞歇息片刻,缓缓调匀了呼吸。向周显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宴会已经散了,潘大人他们也都回去了。期间一直没见你的踪影,问过泰儿,才知道你躲在这里。你大病初愈,而夜色寒湿,还是不要呆的太久为好。” “多谢兄长关心,我没事的。只是今夜太过辛苦兄长,你的身体本就不好,还要强撑着去应付那些人。” 周贞听出了周显的言外之意,苦笑道:“小显,出生于官宦之家,很多时候有些表面事还是要去做的。特别是对于潘宏这种小人,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但却掌握着一地的生杀大权。如若花费一点功夫便能与之保持好关系,也是极其值得的。” 周显低头沉思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向周贞道:“兄长提醒的是,今晚是小弟做的不对。” 周贞摆了摆手,好不在意的说道:“你这又说的太重了。说到底潘宏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有父亲在京为官,谅他也不敢欺辱到我们身上。今夜你做的虽然有点不合礼仪,但也不算什么大事,以后注意就好。” 周显拱手回道:“多谢兄长教诲。我今晚也不是故意如此,只是觉得那些人都身为一地父母官,不想着怎么安抚灾民,以尽自己的本分。反而处处想着钻机投营,甚至花费功夫在我这毫不相关的人身上。小弟内心对他们所为十分厌恶,故而才不愿与之过多结交。” 周贞笑了笑,接着叹了一口气道:“小显,有些事情,以后等你考取了功名自会知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有些事,尽力而为,做到心中无愧即可。就如我们周家,虽为舞阳城数一数二的富户,但却救不得这城中所有的灾民。想的太多,只会徒增烦恼。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不愧于心即可。” 周显不可置否道:“大哥,你在城中开设粥棚,以赈济灾民。城中一半灾民能够活命,都要多亏你的善举。这在我看来已经做的够多了,但如果再多一点,岂不落个人人赞扬的美名。” 周贞摇头苦笑道:“实际上,我不太明白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夸自己呢?本来这一切都是在你强烈劝说之下,我才同意实施的。” 周显做了一个鬼脸。“当然是既夸兄长,又夸我了。反正我们家有那么多余粮,拿出去一些赈济灾民也没什么吧?” 周贞叹息了一声道:“小显,实际上这件事我们做的已经有点过了。” 周显皱眉问道:“兄长这是何意?” “我不是痛惜那点粮食,而是有时候往往是小人掌管权势。我家这样做,虽然挽救了无数百姓,但同时也使县中的诸位大人和有粮的富户置于一种尴尬的地位?等于直接显示他们赈济灾民不力。要不是慑于父亲的权势,我敢肯定他们的报复恐怕早就到来。今夜潘宏前来,可不仅仅是为了参加这个宴会,更是借机劝说我暂停施粥。在他看来,我家施粥的行为不仅是在打官府的脸,更是吸引越来越多的灾民涌入舞阳县城。他认为那将会对他城中的治安带来无穷的麻烦。” 周显心中愤慨,暗自嘀咕,真是奇怪的想法。他略带点紧张的望向周贞道:“大哥,如果你停止施粥,那城中的那些灾民……” 周贞摆手道:“你不必担心,一切都办妥了。目前的这种施粥规模虽然还会持续,但却不会再增大了。” “办妥了?” 周贞微微一笑道:“只要给这位县官大人奉上一些治安管理费,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问题就都不再是问题了。” 周显哑然道:“大哥是说,那位潘县令是在借此名义索贿?” “明面上他不敢,但这样收贿有理有据,就算上官来查,对他也无可奈何。而对于我家是治安管理费,而对于别的富户却是赈济灾民费,一切都合情合轨。我内心倒是真有点佩服这个县官大老爷了,什么钱都收,什么事都敢行。连我们家都不放过,别说其他人了。” 昔日朱元璋曾下令,贪污五十两以上者便可处死,法令不可谓不严。但坐观所有朝代,贪渎最严重的却恰恰是法令最严厉的明朝,不可不说这也算是奇观。“兄长,你给他送了多少钱?” 周贞伸出两个手指头道:“除了一千两白银之外,还有两个蓝田玉如意,按市价大约也值二百两白银。” 周显不禁伸了伸舌头。“这么多,这潘宏也真够贪心的。” 周贞摇了摇头道:“这倒也不是。如果仅是治安管理费,上百两白银就可以完全将他打发走了。剩下的钱是我向他购买了一个官职,乡勇主事。今后,舞阳城中的三百余乡勇将全部由我们周家供养和指挥。天下纷乱,自己掌握一点兵力总比依靠别人强。而且,我看这潘县令也并非可以依靠之人。” 听到这里,周显不得不佩服自己兄长的深谋远虑。他看起来病怏怏的,但做起事来却如此的果断和利索。“兄长,这笔生意确实做的值啊!但你的身体……。还有就是,父亲他毕竟是在朝官吏,这个不会遭人弹劾吧!” 周贞笑道:“我仔细考虑过了,这两个都并不算问题。这些乡勇并非由我亲自统领,挑一个信任之人当他们的统领即可。而父亲那边,就更不是问题了。现在天下大乱,各县或多或少都有些乡勇。而我又有秀才功名在身,统领他们也合情合理。” 周显听周贞话语,自也十分欣喜。他犹豫了一下,最终仍是开口问道:“兄长,能不能让我前去统御这些乡勇?”穿越的身份让周显知道将来将是怎样的一个乱景,如果能掌握这支武装,慢慢扩充实力。那么,将来自己凭借他们,还真的有可能在乱世成就一番伟业。 正待周显沉醉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中时,周贞斩钉截铁的回答,完全打断了他的幻想。“不行,你给我好好呆在家里。那些乡勇都是剽悍之徒,虽然大哥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但说到底你只是一个十岁的稚童,如何能震慑住他们?” “你可以派一些亲信之人前来帮助我啊!”周显无奈的摇了摇头,暗想这个十岁的身体真是害惨自己了。但此刻他仍不愿放弃,出声为自己再次争取道。 周贞看周显一脸的期待,仍旧严辞拒绝道:“那也不行。目前你的首要任务是给我养病,那些乡勇自有人理会,不用你在这上面多费心力。” 第三章 志向 周显心中不禁一声苦笑,穿越之时,他脑海混沌,百事不清。为了防止被人看穿,大部分时候都在装病卖傻。只有最近这半月才下床,随着仆人上街走动。目前就算告知周贞自己已无大碍,恐怕他也不会相信。 没想到自己挖的坑,最后埋了自己。周显略显无奈,朝周贞拱了拱手道:“为弟愿意一切听从兄长安排。” 周贞点了点头,大概是看到周显脸色明显露出的失望之情,安慰他道:“小显,你年龄尚幼,这件事确实不适合你。但是我观你自这次大病之后,好像突然间长大了不少。看待问题和心中所想都深刻了许多。说实话,为兄心中真的很替你高兴。” 周显顿时一怔,还以为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下意识的摸了摸头,出声询问道:“是吗?” 周显肯定的点了点头道:“就如你劝说我开仓赈济灾民的那些话,我实在很难想象,是从昔日自己那个不学无术的二弟口中说出。凡身在乱世,钱财乃夺命之物,散之于百姓,以结善缘。猝临大难,民自会舍身保救。这些道理虽然浅显,但又有几个人能如此完全看得开?尤其考虑到你目前只有十岁的稚龄,这足以令所有人惊奇。” 周显出外游玩,大街之上灾民无数。当时看着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样子,心生同情。因而在回家之后,便劝说周贞开仓赈济灾民。 在劝说周贞的时候,为了增加说服性。他引用了很多灾民攻破城池之后,对那些为富不仁的乡绅商户抄家灭门,而对平时处处行善的则秋毫无犯的事例。虽然夸大了很多事实,采用的也是极其个别的例子,但确实令周贞大吃了一惊。 但实际上大部分灾民攻破城池的时候,除了少量纪律较好的,谁还管你平时对百姓怎么样?面对富户都是抄家灭门,哪里来的那么多计较。 身为秀才的周贞面对弟弟的夸大其词,岂能不知?只是他内心深处也同样同情那些灾民,而且最重要的只是动用一些粮食,这对于周家来说确实是九牛一毛。以此结下一些善缘,也算特别值当。因而,他最后欣然同意了周显的提议。 面对周贞的夸赞,周显脸上闪现一股喜色,看来穿越之前的眼光放在这个时代也是同样有用的。目前虽然自己所能做的事情并不多,但至少目前城中大部分灾民能够活命,都要归功于自己。 周贞看着自己弟弟眼中闪现的喜色,心中莫名一笑。暗想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毕竟还是只有十岁,喜怒完全行于色。他轻声叹了一口气道:“母亲去世的早,父亲有长期远在京师。我们兄弟二人虽然经常在一起,但毕竟年龄相差二十余岁,你有事也不愿意对我说。前段时间你生病,看着你的样子,我很心疼。总感觉自己没照顾好你,辜负了父母的嘱托。小显,如果大哥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们兄弟二人,有什么话都可以直说。” 周显以前是家中独子,现在突然多了一个关心自己的兄长。而又如此的深情流露,他心中涌出些许感动。“兄长多虑了,你对我的爱护,我是知道的。“ 说了这一句话后,他突然就停了下来,不知该怎么表达。心中虽有千言万语,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毕竟他并非真的周显,和周贞的相处也不过两个月时间。 周贞点了点头,他知道周显平时就不善言辞。既然他不愿多说,自己也不好逼迫。他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就好,就好。“然后周贞轻轻拍了一下周显肩膀道:“天寒了,早点回去歇息。” 周贞迈步向前走去,他今年也不过三十余岁,但长期的病痛已经完全摧毁了他的身体。他佝偻着身子,每迈一步似乎都要耗尽全力。周显看着心疼,连忙上前搀扶着他道:“大哥,我也正要回房呢?我们就一起吧!“ 周贞微微一笑,没有言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搀扶着向前院走去。“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忘记告诉你了。前几天,你让我给你找一个武师,我已经找到了。他明日就会上门拜见,到时候你可以随意考察他。如果不满意,到时候我再给你找另外的。” “多谢兄长!”周显眼神感激。 乱世,武力为一个人的立身之本。虽然此时已经有了火器,但却不是普通人能配享的。而且这个时代的火器或多或少都存在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很多时候还不如弓箭有效。在认清自己不可能返回自己那个时代之后,他便请求周贞为自己请一个武师。最初的想法是保全自己的性命,但现在感受到周贞对自己的那种兄弟情之后。又加上了另外一个特别的原因,那就是保护在这个时代自己在乎的,并在乎自己的亲人。 周贞对周显如此的客气不太适应,摆了摆手道:“我们兄弟哪里还用得着如此客气?只是为兄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坚持要学习武术呢,而且强调一定要找一个上过战场的?大明朝以文士为尊,很多领军之将都要受文官节制。你莫非真的想当一个赳赳武夫?” 周显显然对于周贞提醒很不以为然,他回道:“大哥,大明此刻是以文士为尊,但是偌多的文士救不了大明。在内叛乱四起,在外女真寇边。朝廷需要的是一大批能征善战的将才,而不是只会在纸上指点江山的文士,朝廷终有一天会认识到这点的。宁为百夫长,莫为一书生,这才是当下人应该有的志向。” 周贞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你还小,很多事情还未完全看得清。坐观整个大明朝,虽然纸上谈兵的文士有许多,但以文官督军而取胜的又岂在少数?书生如若只懂死学,确实是百无是处。但如若懂得活学活用,书生看问题的角度往往比武将更广,这就是别人常说的高度和见识。” 周显脸色怔了怔,低头沉思,暗想周贞所说的好像也对。 周贞淡淡一笑道:“这可能是因为大哥是个酸秀才吧!因而总站在自己角度看问题。只不过小显,你慢慢就会发现我所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此刻我也不逼迫你接受我的观点,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大哥,你说!” “在练武的同时,不能荒废学业。最好是能两者并行,既有一个强健的身体,又能明了书中的道理。到时候我也好向别人炫耀,我二弟是真正的文武全才。”周贞眉头微翘,一本正经,但听着却像是开玩笑。 周显带着现世的眼光看待明朝的八股文,总认为那是毫无用处的官面文章,因此弃之如破履。但此刻看到周贞期待的眼神,他自也不好拒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周贞看周显答应,心中满意。微微一笑道:“这我就放心了。还有就是,让泰儿也随你一起练武吧!这小子一身横肉,也该好好动动了。而且由你替我看着他,也省的他四处给我招惹是非。” 第四章 大侄子 春早料寒,周显虽不嗜睡。但这样的天气能躲在温暖的被窝里,顺便再做几个美梦,谁又不愿意呢? 周贞考虑到周显大病初愈,吩咐伺候他的侍女不必吵他。只待醒后,将饭菜热了之后,再送入他房中即可,这也就给了他充分偷懒的机会。其他的大部分时间,他不睡到天色大明,是断然不会起来的。为此还因为迟到,挨了夫子不少的戒尺。 但今日,外面天还黑作一团。便听“砰”的一声,房屋房门瞬时被人踹开,接着便是一人进屋的重重踏步声。周显不用睁眼也知道那肯定是自己那个混世魔王般的侄儿周泰,他懒洋洋的翻了一个身,故意不理会他。 而周泰显然没有意识到这点,他看着翻了个身,接着便一动不动的周显。疑惑的挠了挠头,心想这么大响动还没将他吵醒,看来以后要准备一面铜锣了。他走上前去,一屁股坐在周显身上,那一百六十多斤的重量压的后者差点吐血。 周显伸手将他推开,怒声吼道:“滚”。 周泰也不生气,嘿嘿一笑道:“小叔,该起床了。你说父亲他找的那个武师到底怎么样啊!是不是真的有本事?我可告诉你,要是他不行,你可千万不要将他留下来。练武这东西,跟着师傅是有学有样,千万不能让他误人子弟。像我这种天生的武学奇才,以后可是要去夺武状元的。如果遇人不淑,那就完蛋了。“ 看着倒豆子一般絮絮叨叨的周泰,周显一阵无语。“遇人不淑是指的是女子嫁错了男人。你一个百六十多斤重的大胖子,给我谈什么遇人不淑?就是遇人不淑,那也只能是别人。平时读书少我不怪你,但读书少还拿出来炫,那就真的是你的过错了。话说,这个时候,你不好好睡觉,跑到我屋里子干吗?不会只是来问那个武师的吧!” 周泰拍了一下脑门道:“我说呢?刚才说出这个成语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原来遇人不淑是这个意思啊!” 他推了推周显,后者无奈的向里面移了一下,给他留出了一点空间。他一屁股坐在上面,用手臂碰了一下周显道:“小叔,昨夜父亲告诉我和你一起练武的时候,我兴奋的一夜都没睡。你不知道以前我求了父亲多少次,他都不同意,只说让我好好读书。你说那些书有什么好读的,成天都是林老夫子在上面叨叨个不停,我一听就想睡觉。” 周显斜瞥了他一下,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大哥的好,你怎么就一点都没继承呢?” 周泰没有理会周显语气中的讽刺。“小叔,人家都说对待师傅要诚心诚意,你说我们是不是要给那新来的师傅准备一些礼物,例如弓箭、长刀之类的。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也好让他以后能尽心尽力的教我们啊!” “恩,的确应该这样。“周显深深的点头同意。 周泰看周显同意自己,顿时大喜道:“那小叔,我们到底该准备什么呀?要不我将把我父亲屋内的那把剑偷来转送给他。” “不用,那个太稀松平常了。我看你曾经给林老夫子准备的那些毒蛇啊,毒蝎之类的礼物就挺好,一准保证能将他吓个半死。去去去,赶快去准备,再晚就来不及了。”说着周显将周泰往外推,想要快点将这个瘟神送跑。 “哎哎哎!小叔,我给你说正事呢?”周泰屁股一沉,赖着不走。 周显身体虽不算瘦弱,但要推动眼前如山般周泰却难入登天。他试了几下,最终无奈放弃。朝向周泰道:“我说小泰啊!那件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他能不能当你师傅,要等到考察他本事之后再做决定。话说,你到底为何对这件事这么积极啊?” 周泰深深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远处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像我这种武学奇才,当然要努力了。”接着以无限悲悯的眼神看着周显道:“小叔啊!你放心,等我哪天成了武状元,我一定好好罩着你。” 周显冷声道:“滚!” 周泰看真的惹恼了周显,便也不再吵闹,灰溜溜的向外走去。 周显看他终于出去,轻轻叹了一口气,赶紧躺下,准备美美的补一觉。只听“吱”的一声,房门再次被打开。周泰那圆圆的脑袋又从门口伸了出来。“小叔,真的不需要准备礼物吗?” “砰!”头下枕头被周显扔了出去,狠狠的砸在门上,外面终于安静了下来。 周泰为周贞独子,比周显还大了四岁。在此,周显不得不佩服自己老爹的老当益壮,在五十岁的时候还能如此龙精虎猛。只不过他一直京城为官,周显自穿越之后还没见过他。只不过偶尔听到在周府呆了好久的老奴私下说他并不疼爱周显,只因为后者出生时难产。最后虽然成功诞下周显,但妻子严氏却因为难产而死。 在明朝多是三妻四妾的时代,周显他爹周天鸿算是一个异类。严格遵守一夫一妻制,自始而终只有严氏一个妻子。知道这些情况之后,周显内心倒也有点理解他的心情。好在他穿越而来,对对方也没有多少感情,倒也没有感到太过伤心。只是内心对自己那个素未蒙面,但是却担任太仆寺少卿的父亲有点好奇。 而周泰虽然比周显年龄大,但不知是因为双方辈分问题,还是别的什么。他对比这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叔叔却十分依赖,什么事情都愿意听他的。以前的周显性格乖张,平时没少做坏事。很多时候都是他出主意,而周泰前去实施,导致后者没少挨周贞的板子。但这家伙皮糙肉厚,打了就忘,倒是从来没有出卖过周显。 这两个月时间的相处,周显倒是挺喜欢这个胆大心粗而又对自己万般顺从的大侄子的。至少在他面前自己不用那么多伪装,因为他基本上从不主动动脑子。也就是通过他,周显得以迅速了解自己身处的这个时代。 第五章 克惰 当周围的一切都恢复平静,周显却躺在床上睡不着了。脑海里不断闪现周泰那圆鼓鼓的脑袋,那家伙平时就仗着自己那一身肥肉,到处欺负人。一旦学了武,岂不更变本加厉?不行,自己改日还得好好说落他一番,让他知道强者不以势欺人的道理。 周泰今年十四岁,在现代社会或许还被大部分人当成是一小孩。但是在明末这个混乱的年代,他的表现却未免有点太过幼稚。毕竟,就如永历皇帝最后的支柱大将李定国,在十岁之时便已上阵杀敌。只不过当时他跟随的却是势要杀尽天下贪官的张献忠,而所面对的敌人正是他后期拼了性命想要极力维护的大明朝。 造化弄人,世事难料。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审视了一下自己,似乎也不比周泰强上多少。每天都是睡到日上三竿,非等到仆人催促几遍之后,才想着起来。如果周泰是因为对将来毫无概念,而自己又是因为什么?明明知道将来会发生的一切,却丝毫没有一点忧患意识。难道真要等到将来眼看自己的亲人一个个丧命乱世,而自己刀斧加身,才开始后悔。 “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曾文正公之言振聋发聩,让周显再也没了一丝睡意。他翻身起床,抹黑走到衣柜旁。借着月光从中取出一条黑色长筒裤,一件无领对襟白色马甲和一双皂角靴。 等到穿戴整齐,跨步而出。 夜风一吹,他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加快步伐向前院走去。前院宽阔,在左侧偏僻的一角有一个小型的校场,平时为周宅的护院所用。 明朝初期对武器管制极严,被找到私藏武器者轻者杖责,重则杀头。但愈到后期,管制变的越是疏松。特别是火器兴起之后,对冷兵器基本上就完全没了管制。只要不是太多,地方官员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去年十一月,本只是肆虐陕西一地的乱民,从豫北的渑池渡口上岸。自此之后,他们开始活跃于豫、楚、川、陕及江淮、江南各地,整个中原再无一片安宁的净土。随着流贼四起,现在就是寻常客商外出,也都是挎刀持箭,以防路上遭遇什么不测,更不用说那些身家万贯的乡绅财主。 虽然城中有县兵,有乡勇,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城中的富户,基本上每家都有十数个或者几十个护院。周家作为舞阳城中数一数二的富家大户,自然也不例外。但有所不同的是,那些富家都是花费重金从外面招募武艺高强者进行护院,而周贞则只是从家中仆人中挑选青壮,聘请名师对他们进行训练。 按照他的说法,外面招募的护院虽然武器高强,但毕竟并非自己人。如若其中有人暗生坏心思,到时候这些本用来保护自家的护院就会变成吞噬自己的饿狼,因而不得不防。自家仆人虽然训练起来困难了点,但临乱之时,却可以保持内部团结,一致对外。就长远而看,显然后者的效果要比前者好上许多。 周家先祖据传曾经跟随朱太祖出征北元,屡立战功,所得封赏极厚。后来辞官还家,将手中钱财全部用来购置田地。再加上后世子孙极善经营,田地越来越多,家产也越来越厚。但人丁却一直不旺,除了周显和周贞是两兄弟外,其他的都是一脉单传。几代的财富积累到这一代,仅是舞阳城周边便有千亩良田,更不用说那些租赁给别的农户耕种的乡下土地。 但不同于其他乡绅,周家每年的收入也只限于这些土地。这是因为明朝讲究出身,周家世代文士,其中还有一些有功名在身。例如周贞便是秀才,而周显他老爹周天鸿则是进士出身。也是顾忌这样的身份,家辈之中从不允许经商,毕竟在明朝那是贱业。 为了耕种那千亩良田,周家仆人或者说依附周家的农夫甚多,光是负责耕种的便有近百人。周贞从他们之中挑选了三十人,都是血气方刚的中青年。周贞待他们也极厚,除了农忙时候让他们偶尔帮忙之外,大部分时候就是将他们集中到一起进行训练。而他们最后所得,却丝毫不比那些在地里辛苦忙碌的人少。因而众人也更加卖力,一有空闲,便主动前去校场训练。 训练所需的武器也是周贞花费重金购置而来的,其中大部分都是长刀,还有一些长枪、弓箭以及盾牌之类的。平时就被摆放在校场之内,等到晚上,再被收回屋内。此刻,武器连同兵器架子都被收进了房内,只剩几个练体力的石礩还放置在原处。 周显到达前院校场的时候,周围仍黑作一团,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唯有那逐渐下滑的残月和远处天际的启明星在告诉人们,天很快就要亮了。 周泰贪玩好动,但有一点比周显强,就是他很少睡懒觉。基本上都是随着那些仆人一起醒来,然后就缠着他们教他武艺。他能在同岁的那些调皮小孩之间称霸,除了他那一身肥膘之外,他对武艺的这点兴趣也功不可没。 周显刚刚将周泰从自己房内赶了出去,本以为会在这里遇到他。毕竟这个点,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但放眼望去,四周一片寂静,并没半个活人。 或许又去睡觉了吧!周显在心中暗想。 凉风吹来,手臂之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周显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再想他。卷起衣袖,动手开始举动石礩。没有别的附带动作,只是最简单的上举,下放。石礩不是很重,每个只有六七斤,是所有石礩中最轻的一组。起初举起来十分轻松,但数十次之后,周显便感到整条手臂开始酸疼起来。 他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放了石礩,揉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接着心头一横,抓起石礩继续不断上举。感到疼了,揉动几下,继续举,继续试。直到两个手臂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完全陷入麻木,浑身上下,热汗淋漓,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他才最终停了下来。 而这个时候,大部分仆人也开始逐渐醒来,有几个人已经来到了校场。 第六章 早课 校场上的人越聚越多,他们看着平时深居简出的周显竟然比他们更早的出现在校场,心中略感吃惊。 但周家自有周家的规矩,周显不说话,他们也不敢多问。只是朝周显致了礼,然后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但眼光却不离周显半步。 看着自虐般不断举起石礩的周显,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惊愕的表情,这二公子怕不是疯了吧!不知过了多久,一人终于忍耐不住,上前拱手向周显道:“二公子!” 周显抬头,发现来人二十岁左右,衣短衣,裹头巾,身姿挺拔。此刻他头部微微前倾,以一种十分谦恭的姿势对着周显。周显认出那人名叫李开,以前是自己大哥的贴身随扈,也是第一批被周贞拿来训练的家仆。 周显放下石礩,朝向李开微微一笑道:“是李大哥呀!有什么事吗?” 李开脸色微变,显然对于周显的那个称呼十分不适应。连忙向周显道:“二公子,你可折煞下人了。主仆有别,您叫我李开就行。” 周显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坚持。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风俗,有些事情既然暂时改变不了,就顺从它。这样至少可以迅速融于这个时代。 李开犹豫了一下,仍是开口道:“二公子,莫怪小人多嘴,您这样的练法不太对。以前您很少活动,猛的一下凭借一时之勇,增大了这么大活动量。虽然今天可能感觉不到什么,但明天必然会腰酸背痛,再也坚持不下去。我以前听到林老夫子说过一个什么循,什么进的……” “循序渐近。” 李开眉开眼笑,拍了一下大腿道:“对,就是循序渐进。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步的走。二公子,我读书少,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就是这个意思,您学问高,肯定明白。” 周显低头沉思了片刻,上前拍了一下李开的肩膀道:“李开,多谢你,以后我知道怎么做了。早课的时间也快要到了,我该走了。以后再遇到这样类似的问题,我再来请教你。” 李开嘿嘿一笑。“好叻!小人随时听从二公子的调遣。” 卯时已过去一大半,天色已经完全放亮,周围都是忙忙碌碌的仆人。周显大约练了近两个小时,虽然感到疲惫异常,但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轻松。 他快步走回自己房内,褪下身上所穿的衣服,用毛巾拭去汗水。穿上一件青布直身长衣,戴了一片四方平定巾,这两件都是儒生必备的衣着。尤其林老夫子本人对这方面要求尤其严格,周显可不想因为这个再被他训斥一番。 周家富裕,不像别的穷人家,如果要送孩读书,就得去村塾就读。而是直接将夫子请到家中,名曰坐馆或者家塾。这样的花费虽然高上不少,但大部分富裕家庭却都愿意选择这种方式。这就像现代人请家教,以为自己花了钱,家教就会尽心尽力,而自己孩子就会用心去学。而实际上,在课堂那样的环境内都不能安心学习的孩子,又怎会在家教的看护下就会有所改变? 明朝不同于现在,那时的人一般只吃朝食和哺食两顿饭。前者是在上午九点左右,而后者设在下午四点。周显今年十岁,而周泰已经年满十四岁,不再需要夫子时时陪同,大部分时候都靠自己研读。 只有在辰时,朝食之前设了一个早课。一来是为了夫子检查学业,看学生在下面是否用功。二是让夫子解答学生读书遇到的疑惑。除了以上的两点之外,夫子偶尔也会挑选四书五经中的一段经典做重点解释。 之前大部分时候,周显都是睡到不得不起来的时候,或者有时干脆不起来。昏昏沉沉的度过两个小时的早课,然后再去朝食,一切都顺理成章。但此刻因为早上那两个小时的训练,刚穿上衣服,肚子便咕咕的叫了起来。 “吱”的一声,门口闪出一个鬼头鬼脑的女孩,年龄不大,也就十岁左右,和周显大小相当。身体虽未完全长开,但看起来已是有模有样。尤其那双大眼睛,灵动而纯净,说不出来的喜人。 她是周显的侍女锦瑟,平时负责他日常生活的一切。她看到周显,略显诧异的说道:“二公子,听他们说你醒来了。起初我还不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周显笑了笑道:“恐怕以后你也睡不成懒觉了,以后卯时准时叫我起来。对了,还有在辰时给我准备好吃的东西。” “啊!这么早。”女孩一脸的不情愿。 周显敲了一下它的头道:“小小年纪,以后起的早才能长的高,这对你有好处。” “哎呀!”女孩摸了摸头,低声抱怨道:“你以前睡那么久,也没见长的低了。况且你也只是比我大几个月,天天还说我小小年纪。。” 咕噜一声,肚子又叫了一下。周显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无限委屈的望着女孩道:“小锦瑟,现在有没有吃的?” 女孩先是一怔,接着掩口笑道:“别的没有,只有这一张粗粮饼。”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淡黄色的薄饼,大概是各种粗粮混合做成的,在上面还沾有一些没被彻底碾碎的黍粒和高粱粒。是一般仆人的日常食物,大概是她还没来及吃。 周显向她投去感激一笑,一把抓过,狠咬了一口,发现味道还不错。边啃着边向外走去,向女孩摆了摆手道:“小锦瑟,早课结束后,我再还你。” 周显到达之时,林老夫子已经提前到了。他看了看周显,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周显走到自己座位上,朝向四周看了看,周泰仍旧没来。旁边的周乾侧首偷偷向周显道:“二公子,小少爷呢?” 家塾里面除了周显和周泰之外,还有周乾和周坤两兄弟。他们的祖辈很久之前便跟随周家的先祖,可以说是世代忠仆。而他们的父亲有一次跟随周显父亲周天鸿远行时遇到劫匪,最后周天鸿安然无恙,而他们的父亲却重伤而死。自那之后,他们名义上虽然仍是周家仆人,但所受待遇已经和周显、周泰完全一样。不仅食宿相同,更是获得了陪同他们读书识字的机会。 听到周乾问话,周显轻轻的摇了摇头。暗想那家伙,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了吧! 第七章 夫子 正当周显为周泰担心之时,却突然透过门口看到后者正急匆匆的从远处跑了过来。 周泰本就十分肥胖,此刻他那一身的肥膘随着他的快速奔跑而强烈晃动,远远望去,就如一个滚动的气囊,说不出的滑稽。他看到周显,遥遥举起双手环抱着的一个锦盒,笑着大声道:“小叔,礼物我准备好了。” 周泰一脸兴奋的跑到奔到门口,此时才注意到旁边黑着脸站立的林老夫子,他那那灿烂的笑脸顿时变成了苦瓜脸。口中不禁咽了一口吐沫,茫然失措的站在那里。而堂下三人则拼命的掩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林老夫子为四人的授业恩师,据周泰讲,他已经在周家呆了数年之久。年龄五十开外,但因为面容清瘦的缘故,显的特别苍老。如果不知道的,第一眼望去,很有可能会以为他已超六十。 听人说,林夫子十六岁那年便中了秀才,但后来却没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等到心劲慢慢耗没了,他也便完全放弃了了自己的仕途之路。他起初本在村塾教学,后来周贞看重其才,故而特意聘用他前来周宅授课。 是不是真的有才,周显到现在也没有完全闹明白。但却深切的感受到这个有着稀疏胡须,天天迈着八字步夫子的傲娇脾气。 上课迟到,十戒尺;早课期间打瞌睡,十五戒尺;课业没完成,二十戒尺。反正,一但有人犯了他的规矩,总免不了一顿戒尺惩罚,就是假装生病的周显也没逃的过去。穿越的两个月时间,周显一人便挨了近百戒尺。 而且,林老夫子教训学生,还有个规矩,就是其他人等不得过问。就是聘请他前来,对他有赏才之恩的周贞也不例外。后者虽有心替周显开脱,但面对林老夫子的那张黑脸,最后也只能无奈的让周显自求多福。 因为林老夫子太过严厉,而又丝毫不讲情面,惹得堂下学生抱怨连连。因而,便有了后来的那一次事件。 那还是周显第一次来学堂的时候,周泰和周乾二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条毒蛇。趁夫子不备,偷偷放在了他的背包之内。当后者拿出课本正准备授课的时候,被狠狠咬了一下,鲜血顺着手指便流了下来。没过一会,整个手臂便肿了起来。他望着堂下四人,眼神之间满是失望和伤心。好在周显反应快,偕同三人赶忙将他送医,这才保了他一条老命。 如此对待师长,在明代这个尊师重道的时代简直是不可想象。说的重一点,那就是欺师灭祖。一旦传扬出去,这个学生的一辈子或许就这么毁了。当众人都以为大难临头,林夫子却在第二天像个没事人似的来给他们上课了。 后来,周显他们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担心完全多余了。林老夫子不但没有告知周贞,而且自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件事。只是对待四人还是如最初的那般严厉,没有丝毫改变。 当时的场景却将周泰和周乾二人吓了个半死,他们起初只是想吓吓夫子,没料到那条蛇的毒性那么强。不过经历那次事件之后,两人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什么,确实老实了不少。特别是周泰,每次看到夫子就如老鼠看到猫一样。 林老夫子看着满头大汗,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周泰,严声呵斥道:“愣着干吗?还不赶快回座位去。如果再晚上半盏茶时间,这十戒尺你是逃不掉了。” 周泰如释重负,连忙奔向自己的座位。走到周显跟前的时候,还有意无意的轻轻拍了他怀中的锦盒,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周显心中好奇,这周泰到底是准备了什么东西。 林老夫子看到周泰的神色,轻轻咳了一声,后者激灵般坐回座位。正襟危坐的样子,顿时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四个人中,周泰年纪最大,有十四岁。周乾比他小了一岁,今年十三岁。周显和周坤一样,都是十岁,但周显却要大上几个月。但如若论治学,反而是最小的周坤最为优秀,周显次之,周泰和周乾两人两个半斤八两,排在最底。 四人都已过了蒙学的阶段,已开始接触制科文字,也就是常说的八股文。林夫子从背包之中拿出试卷,那是昨日四人上缴上去的,题目是论述对于宰我“三年为丧”的看法。 宰我是孔子的弟子,而那段典故则是他对于孔子的质疑。 孔子以为,父母去世,身为子嗣应该服丧三年。而宰我则认为三年时间实在太长了,身为君子可以用这段时间做很多事情,因而提议将服丧年限由三年改为一年。当然,这样的想法,遭到了孔子的极力驳斥。 “孝”的理念贯穿于中国古代的每一个朝代,宰我的观点新奇。就算有人内心认同,也不敢当面表示支持。毕竟孔老夫子在古代的地位实在太高。但奇怪的是,孔子的这个叛道离经的弟子,竟然和颜回、子贡等人同时名列“孔门十哲”。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一个奇观。 虽然是一个理科生,但自幼对于历史怀有深厚兴趣的周显对于这些典故却是熟知。而作为现代人穿越而来,他对于孝的理解又和古人又有所不同。 他论述自己观点的时候,并没有站在孔子那边极力驳斥宰我,而是选择从父母角度论述对自己子女的期待。 孟母三迁望儿成,慈母手衣送子游。孝者,非为生而侍母之旁,死而结庐服丧。而为让彼所期终有所成,所望终有所归。小孝寸步不离父母,而大孝则不失父母所望。 周显本以为这样的观点会招致林夫子训斥,但等到试卷发下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第一个得了一个中上等,这可是自穿越而来后的第一次。旁边的批注上写道:“观点有理有据,条理清晰,令人观之敬服。父母于子之心,出乎天性。所谓大孝者,往往乃不负父母所望之人。但文章笔力不够,且并未完全按照八股规则而写,故批为中上等。” 接下来两个小时,林夫子又对每个人的文章做了具体的点评。尤其是第一次将周显的文章当做范文,详细评鉴了一番。从中,周显竟然发现林夫子的很多观点竟然和自己不谋而合,使他内心激荡不已。 暗想,看来自己眼前的这位林老夫子也并非完全的迂腐之人。 第八章 百辟扬文 总共两个钟的早课,林夫子仅是讲析四人的文章便花费了近一个半钟。他们又彼此浏览了一下对方的文章,也就到了下课时间。 夫子刚一离开,周泰便立即凑到周显跟前,语气中满是兴奋道:“小叔,你看看我买的这个礼物,我敢保证是个武人都会喜欢。” 周显撇了撇嘴,显然不是很相信。他对周泰的品位历来不敢恭维,上次说是要领他们去吃天下第一美味。等到了的时候,周显才发现竟然是一盘盘的肥肉。同行的四人,除了他自己吃的不亦乐乎之外,剩余三人,基本上连筷子都没动。今日他又如此说,显然不能引起周显太大的兴趣。 但周乾却是个例外,他是周泰的死党,对他历来深信不疑。此刻看着那个外表华丽的锦盒,满是期待的问道:“小少爷,你到底买了什么啊!” 周泰小心翼翼的将锦盒放在课桌上,慢慢打开,骄傲的看向三人道:“诸位看官,请鉴赏。” 一个匕首静静的躺在那里,通体长约八寸。外侧套了一个破损严重的黄铜刀鞘,手柄镶了一个不知什么材质的玉环。就模样而看,可以说是寒酸到了极点。 看着三人脸上流露出的失望之色,周泰叹了一口气,眼神之间满是鄙夷的说道:“一群不识货的人啊!”他取出匕首,一把抽出,周显顿时感觉一道耀眼的光芒闪过。 刀锋锐利,闪着冷光,即使很少看到古代武器的周显,也能感觉到它的不凡。他从周泰手中一把夺过匕首,抓在手中认真把玩。刀身明丽,一道道银灰色的花纹环绕周身,有种说不出的惊艳。他不禁赞叹道:“果真是一把名器。” “那是,它可是花了我整整三十两纹银呢?我本想到铁匠铺,随便购买一个长刀什么的,但看了看,发现那里面的东西都太次。好在我回来的时候,恰好路过当铺,当时一人正抱着这个锦盒前去典当。” 旁边周坤略带疑惑的问道:“泰哥,但你怎么知道那里面是一把匕首的,而且最后又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周泰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当时跑的太快,然后把那人撞翻了,匕首掉了出来。当时,我第一眼就看上了它。你看这花纹,这锋利程度。” 周显揶揄道:“那是不是接着你就把你身上的钱全部给了他,然后换了这把匕首。”他说着用食指在上面轻轻滑了一下,还未完全感觉到,便有一道血痕产生。他激灵般连忙收回,心中对这把匕首的锋利有了新的认识。 周乾指着那把匕首,突然道:“二公子,你看那上面好像有字?” 周显倒悬匕首,拿着看了一下,剑身的两面果然各有两个小字。字体古朴,他看了半天,也只能勉强认出一个百字。他伸手将它递给旁边的周坤道:“小坤,这里面你最博学,给我看看,这是什么字体?” 周坤点了点头,看了一下,微微笑道:“二公子,这是缪篆体。” 周显脸露疑惑道:“缪篆体,那是什么鬼?我仅听说过小篆,那是秦朝的文字,莫非这件东西还是先秦的?” 周坤摇了摇头道:“缪篆体并不等同于小篆,只能说是小篆的一种延伸。如果真要给它分一个类的话,也应该归于隶书一类。你们看看这里,它的体势、比划如韭菜叶般曲延。就是汉代人为了突出古意,装饰性的选择了模仿了小篆的笔势。但是这种文体,一般用在印章上,在这里看倒也挺稀奇的。” 旁边周泰听他啰啰嗦嗦的说了一大堆,不耐烦的说道:“我说小坤啊!你就不要在这里和我们掉书袋了,快说说这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字吧!” 周坤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指向匕首道:“正面的两个字是百辟,反面的这两个字为扬文。” 百辟扬文,听着怎么这么熟悉?周显低头沉思了一会,突然脑海里回荡起很久之前看过的一段文字。魏太子丕,造百辟匕首三,其一理似坚冰,名曰清刚;其二曜似朝日,名曰扬文;其三状似龙纹,名曰龙鳞。 周显从周坤那里拿回,又仔细看了看。经过周坤刚才一说,此刻再看,越发觉得那四个字真的是百辟扬文。周显兴奋的说道:“竟然是百辟扬文,真的是它……” 周坤看周显兴奋的样子,疑惑的问道:“二公子,你知道这个?” 周显点了点头道:“我对古代武器历来都有兴趣,曾无意间在古书中恰好看到过。这是曹丕命人所铸的三柄百辟匕首中的一个,扬文就是它的名字,其他两柄分别为清刚和龙鳞。” 周泰惊讶的张大了嘴,暗自咽了一口吐沫道:“那岂不是很值钱?说着,他右手一伸,想要从周显那里拿过来。 周显身子一斜道:“你想要干吗?从今以后,这把匕首就是我的了。你只能看,不能摸。” 周泰苦哈着脸道:“小叔,你不能这样啊!它可是我花光了自己所有零花钱买的,况且它还是我送给自己未来师傅的初见礼物。你想要它,也得经过我同意啊!这样硬抢过去,你这不是赤裸裸的强盗所为吗?” 周显毫不讲理道:“还真是,只不过这次的强盗我当定了。大侄子,这个就当是你孝敬给小叔我的。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所以,我劝你,最好还是想开一点。” 周泰低头,犹豫了好久。像是最终下定决心似的朝向周显道:“好吧!小叔。我同意给你,但你也知道,它毕竟花光了我所有零花钱,那些可都是我平时好不容易省下来的。看着我现在可怜的样子,你至少也得表示一下吧!这样好了,看在你是长辈的面子上,我只收你三百两纹银。你看,用三百两纹银就买了一个汉代的匕首,够划算了吧!” 周显顿时给了他一个爆栗道:“你这家伙还挺黑的,转瞬间就将价格翻了十番。” 周显摸着头,低声抱怨道:“第一次买到这样的好东西,你总得让我有点成就感吧!”他望向周乾、周坤二人求救道:“你们说,这把匕首值不值三百两纹银?” 周乾仰头看着屋顶,好似没有听到。但周坤老实,向两人道:“泰哥的这把匕首买的确实很值钱,这样一把出自皇家,且流传了这么多年的名器,拿到哪里都至少值千两白银。那个卖家肯定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棒槌,这才以三十两白银出手。” 周泰听到有人替他撑腰,向周显道:“看看,还是小坤有见识。小叔,我至少给你便宜了七百两纹银,怎么说也够意思了吧!” 听到周坤所说,周显也略感吃惊,没想到这个匕首竟然这么值钱。他笑了笑道:“是够意思了。我也想给你,但就是身上没钱。先欠着,等我哪天有钱了,再还给你。”说着抬脚起步,在周泰未反应过来之前,快步离开了学堂。 看着周泰欲哭无泪的样子,周乾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之间满是同情道:“小少爷,认命吧!” 第九章 武师 周显下课之后,先去拜见了兄嫂。然后自己一人去厨房装了满满一大饭盒的食物,自己提着返回了住处。 锦瑟正在洗他早上换下的衣服,周显招呼了一声,后者随之一起入屋。 周显掩了房门,朝她笑了笑道:“小锦瑟,早上欠了你一个饼,这些就算是补偿了。你就躲在屋子里慢慢吃,不要让人发现即可。”周贞并不十分在意这个时代的规矩,只是担心有人嚼舌根,而让锦瑟受罚。故而,这才将她招进房内。 自穿越两个月来,周显接触最深的应该算是周泰,而接触最多的显然就是身旁的这个小侍女。再加上她面容清秀,年龄幼小,而又不像大部分侍女那样对周显唯唯诺诺的。反而激起了周显的怜爱之心,更多的时候是将她当成一个小妹妹,而不是什么侍女。 “这么多!”锦瑟打开饭盒,不禁惊叹道。 她看周显懒洋洋的躺在床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匕首。小心的问道:“二公子,这些你都不吃了吗?还有,你手里那个……” 周显随意的回道:“你只管吃你的,我刚才在厨房已经偷吃饱了。至于这个……”他手拿匕首,在空中画了一条美丽的弧线,越看越是喜欢。 “抢来的。”只见屋门被瞬时推开,首先出现的是周泰那怒气冲冲的胖脸,后面跟着周乾、周坤两兄弟。 锦瑟这时正坐在桌前,用筷子叼着一块瘦肉,突然出现的众人吓了她一跳。她赶紧放下筷子,但仍被眼尖的周泰看到。只不过后者的注意力却不在她身上,而在那铺满桌面的食物上。 周泰忙走上去,也不用筷子,顺手拿起上面的一个鸡腿便啃了起来。 周显直起身子,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厨房里那么多吃的,你和一个小姑娘争什么啊!” 周泰给了周显一个白眼,口中含糊不清道:“自下堂之后,我便前去迎接师傅,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哪像你,天天就知道和锦瑟……厮混,对,就是厮混。” 锦瑟脸薄,听周泰那么一说,脸上顿时绯红了一片。 周显脸露惊奇道:“你说你去迎接那个武师了,他人来了吗?” 周泰满是怒气道:“来什么来,等了半天,连个鸟人都没有。等他到了的时候,看小爷怎么收拾他!” 周显没有理会周泰的抱怨,朝向周乾、周坤道:“小乾、小坤,你们两个一定也是什么都没吃吧!也别拘谨了,多少吃一点,先把肚子填饱!” 周乾嘿嘿一笑,不要意思的摸了摸头,正待上前坐下。却被周坤拉了一下,后者先是疑惑的看了看他。但片刻之间便醒悟过来,顿时又立回当地。 周坤向周显行了一礼,说道:“二公子,实际上我们兄弟二人随泰哥前来,是因为有一件事想要求你答应。” 周显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但周坤又变的忸怩起来,吞吞吐吐的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最后还是吃着鸡腿的周泰,实在受不了他的慢慢吞吞,直截了当的替他说道:“他们两个是想随我们一起学武,害怕我爹不答应,所以过来求你。” 周显抬头望向两人,他们眼神炙热,都深深的点了点头。 周显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看你们两个扭扭捏捏的,我这件事我替你们去给大哥说。但是,你们要答应我,学武后不得随意仗势欺压别人。尤其是周乾你,别整天没事,就知道跟在周泰身后瞎混。” 周泰满脸无奈道:“我怎么这么可怜,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周乾、周泰看周显答应,哪里还管他还说了什么,不住的点头。 外侧响起了三下轻轻的敲门声,接着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二公子,那个武师到了,大公子让你去接待一下。” 周泰一听,也顾不得再去管那个啃了一半的鸡腿,丢下它便慌忙朝外跑了出去,差点将门外的老人撞倒。 周显走到门口,朝向门外老人躬身拜道:“周叔,麻烦您先去将他带到偏厅,我换身衣服就过去。”周显口中所称的周叔为府内管家,名叫周汉。 周汉躬身道:“老奴这就去。” 看他离开,周显转向周乾、周坤二人道:“你们也去换身衣服,穿着儒服去见武师,无论如何也不太好。” 两人应了一声,朝外走去。 锦瑟给周显找了一件素青色直襟长袍,一个寻常的头巾。如此装扮,既不显的盛气凌人,又不会降低自己的身份。 待到锦瑟收拾妥当,周显向之投去感激一笑。“小锦瑟,那些吃的,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吃不掉的就分给家门口的那些灾民。总之,不能浪费。” 周显到达偏厅之时,周泰正围着那个武师上看下看,那认真的模样好似要要将他三辈家谱完全看透似的。那名武师脸色淡然,完全忽视周泰的存在。旁边的周汉看周泰无礼,轻轻咳了几声提醒周泰,但后者则完全没有意识到。 周显走进屋内,轻声斥道:“周泰,你在干吗,还不赶快退下?” 旁边周汉看到周显,顿时长舒了一口气。连忙上前半推半劝,将不情愿的周泰推了出去。 周泰躬身向武师拜道:“小侄无礼,还望您不要怪罪。” 那名武师拱了拱手,淡声道:“不敢。”语气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但他却认真的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周显,虽然比刚才的那个更加年幼,但对人对事却要成熟许多。 而在同时,周显也仔细的观察着对面的这个武师。他看着约莫四十余岁,身材不是很高大,但肩阔臂长,显的十分健硕。站在那里,就犹如一颗劲松般挺立。满脸沧桑,额头之上的一道刀疤尤其明显,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勇士。 待到两人都坐下,周显扭头说道:“我是周家的二公子,如果您最终被我家聘用,以后我就是您的徒弟。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些问题需要问您一下,希望您不要见怪。” 武师点了点头道:“少爷请问。” 周显道:“请问师傅尊姓大名,之前在哪里从军?” “林豹,辽东。” 第十章 考察 一问一答进行了大约一盏茶时间,周显对眼前的这个武师有了一些基本的了解,但内心对他的好奇却不减反增。 他说他叫林豹,年四十六,本为浙江人士。后不断随军迁移,最后到达辽东,此后大部分时间便是在抵抗满虏。这些经历倒没什么,但他却说他在军中只是一个小旗,也就是统御十二名士卒的最低级军官,连编制都没有的那种。 这和他从十六岁便入军,从军三十年的经历显然有点不符。如果他是一个胆小懦弱,在军中只是为了混日子之人,这个倒可以理解。但是无论从他的形象,还是气质,一点都看不出他能和那样的人挂钩。 忽略以上的这些,最令周显怀疑的是。他说自己因犯错而被去除军籍,此次是携带幼女返回浙江的老家。但从辽东回浙江,他不从山东走,偏偏绕道河南。无论考虑到路径长短,还是在路上的安全性,前者无疑都是最好的选择。除非他是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而且他回答周显话语的时候,简单明了。周显不问,他一句话都不会多说。遇到有些他不愿意回答的地方,他要么一句话带过,要么干脆忽略不答。等到最后,即使周显满肚子问号,却也没有了继续问的兴致,毕竟问了也是白问。 虽然有那么不确定的地方,但周显最终还是决定聘用他。因为从他的回答中,周显虽然看出来的东西不多,但至少看明白了两点。 首先,他确实从过军,而且绝对不像他说的仅是一个小旗长。这样的人见过血,杀过人,正是周显想要的那种师傅。 其次,他在回答周显问题之时。即使自己不想说,也没有用假话随便搪塞过去,而是选择沉默不语。从这点看,至少说明他还是一个正直的人。而一个正直的人,即使再坏,又能坏到什么地方去? 再加上周显只是招一个师傅,有本事即可,没必要寻根刨地将别人的一切都搞清楚。毕竟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有时候知道太多,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周显最终下定决心,朝向林豹拱了拱手道:“林师傅,我对您十分满意。但您也应该知道,我招募的是武师,最终还是要靠真功夫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想对您做最后一项考察。” 林豹听到这里,明显是长舒了一口气。他本就不善言辞,要不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断不会来此应招。路上自己受点苦不算什么,但如若苦了自己那个宝贝女儿,他就算死也不会原谅自己。此刻听到周显要考察武艺,那才是他真正擅长的东西。他顿时朝向周显点头道:“公子请便。” 周显在前边引路,林豹紧紧随在他后面。 他不禁又仔细看了看周显,也就十余岁,身形不算高大,也绝不瘦弱。但就是心思太多,恐怕练武不能专心致志,以后成就恐怕不会太大。他脸上突然又闪出一股苦笑,我管那么多干吗?还真准备一直留在这里教这个小毛孩啊!得了银子,随便教他一些,应付过去就可以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心中暗自又涌出一股苦涩。轻轻叹了一口气,暗想我林豹什么时候竟然变成这样的人了? 周显听到后面的叹气声,他扭头望去,看到林豹脸色难看。“林师傅,您怎么了?” 林豹硬挤出一丝笑容道:“没什么,还没到地方吗?” 周显回道:“就到了,转过前面的弯就是了。” 此刻的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暖洋洋的洒在身上,让人感到十分舒服。小校场里面此刻已经汇聚了近二十人,他们或持枪,或拿刀捉对厮杀,倒是真有几分战场士卒的模样。 李开眼尖,看到周显,连忙迎了过来。“二公子,您怎么来了?” 周显朝他笑了笑道:“张师傅人呢?我找他有点事。”张师傅名叫张元,是周显的大哥周贞为这些护院请的师傅,教他们一些对敌的技巧。听说武力很不弱,周显想用他来检验一下眼前的林豹水平到底如何? 林豹此刻的注意力却被校场之内摆放的各种武器所吸引,他看到周显和李开正在说话,便走到校场之内。不时摸摸这个,又试试那个,眼色间带着一股莫名的兴奋。 李开摸了摸头道:“二公子,真不凑巧。大公子刚把张师傅叫走,说是以后要将我们这些人全部编入本地的乡勇里面。找他过去,要商议一下具体的细节。要不,我现在就替您去看看大公子那边忙完了没有?” 周显摆了摆手道:“不用打扰他们,大哥那边的才是正事。况且,有你们在,也可以。你去里面挑出五个武艺最好的出来,我有事吩咐。” 李开应了一声,转身前去挑人。 周泰、周乾、周坤三人此时也跑了过来。特别是周泰,急不可耐的向周显问道:“小叔,怎么样了,他行不行啊?” 周显微微一笑道:“一会就知道了。” 周显跨步向前,走到李开刚刚挑出的五人面前,朝向他们低声道:“一会,我会让你们和我带来的那个人轮番对战。如果你们之中,有人能将他打翻,我必有重赏。但如果你们让我看出其中有人并未尽全力,那么就是重罚了。” 五人身高马大,看了看远处中等身材、面相苍老的林豹。嘿嘿一笑道:“二公子放心,小的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旁边李开道:“二公子,我呢?我也可以上吗?” 周显想了想道:“那你就排在最后面,如果他们五个还没把他打倒,你再上。” 周显上前,走向正拿了把长刀试手的林豹道:“林师傅,他们都是我家的护院,也懂一点浅薄的武功。要不,您就挨个指点他们一下,这个就算最后的考察了。” 林豹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站立的六人,淡淡说道:“挨个指点,太麻烦了,你让他们一起上吧!” 第十一章 决斗 听到林豹一个人竟然想同时打六个,周显明显愣了一下。就算他提前就约莫知道林豹并不是一般人,但这样的自信和张狂,还是令他吃惊万分。他不可置信的望着林豹问道:“林师傅,您确定要这样?” 林豹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话一出,整个校场顿时躁动了起来。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满脸好奇的望着周显带来的中老年男子。而场中六人,眼神则要复杂的多,有些是好奇,但更多的却是不屑一顾。 此刻倒轮到周显犹豫了,寻求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兵有多么困难,他内心是知道的。如果错过了这个,下一个武力怎么样暂且不说,什么时候能再找到,这才是问题。如果一个个的单挑,就算林豹在后面落败,前面的战绩也至少能说明他的能力。但六个人一起,难度不仅增大了数倍,而且败了就是真的败了。到时,就算周显想留下他,恐怕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再留下来了。 旁边的周泰张大了嘴,朝向旁边的周乾道:“小乾,我没听错吧!他一个人要打六个。啧啧,这下有好戏看了。” 周乾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道:“最好他们能把他打趴下,看他今后还敢不敢这么吹牛?” 周显明显犹豫了一下,但最后看到林豹那淡然的眼神,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他。“李开,你们就一起向林师傅讨教一下?” 李开早已急不可耐,朝向周显拱手道:“二公子放心,我们会好好向他请教的。”他说到请教二字的时候,明显提高了一个声调,里面透漏出的敌意不言而明。 周显什么也没说,自从林豹说出一个人要同时打六个的时候,他就应该有此考虑。李开他们虽然算不上真正的武人,但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被一个这样年龄的人说要一人要打他们六个,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况且林豹说话的语气淡然平静,好像一切都理所应当似的,更增添了他们的愤怒。 到了这个时候,周显知道。就算自己不说,李开他们肯定也不会再留手。能否顺利过关,这次就真要看林豹自己的本事了。 李开走上前去,双手合在一起握了握,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他朝向林豹拱了拱手道:“林师傅,您年纪比我们长,而且是以一对六。所以,是较量拳脚,还是兵器,抑或是其他的,我们都奉陪到底。您说,我们怎么练?” 李开虽然对林豹没有什么好感,但却没在言语上进行挑衅。反倒既表达了自己对林豹的尊重,又显示了自方不以势欺人的态度。至少在这方面上,他的表现无可挑剔。 林豹脸上也闪现一股赞赏,接着轻轻的摇了摇头道:“兵器之类,一旦打斗起来,难免会有所误伤。你我既非仇人,又非死敌,还是练练拳脚吧!” 李开点了点头道:“那就依林师傅。” 周围的人,全部自动散开,在校场中间给他们留出一片空地。 李开六人顿时散开,成圆圈状将林豹围在最中间。看着一脸淡然的林豹,他们彼此看了看,谁也没有率先动手。他们围着林豹,摆着各样的姿势,缓缓的绕着圈。意图引对方来攻,以求找到对方的破绽,从而一击必胜。 但林豹却令他们失望了,从一开始他便紧闭了双眼,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毫不理会六人的小动作。就是有人假装要上前攻击,他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已忘记了这是一场决斗。 周泰朝向周显问道:“小叔,你说那老家伙在干吗?他不会睡着了吧!” 周显鄙视的说道:“这样的场景,你能睡得着吗?李开他们人多,六人为一体,相互呼应。如果他轻易出手选择向其中一人攻去,难免会受到来自其他五人的攻击。我想他故意不动,是为了引李开他们首先发起进攻,他好寻找机会,以各个击破,至于怎么击破,我就不得而知了。” 周泰低声嘀咕道:“这不和什么都没说一样吗?” 周显看着他,略显无奈的摇了摇头。也不再理会他,目光再次转向校场。 李开终于忍耐不住,用眼色悄悄示意了一下。此刻正位于林豹身后的两人略微点头,接着身子一动,突然从左右挥拳向林豹打去。 其中一人身形较矮,他此刻又刻意压低自己了拳头,打击的方向为林豹的右肋。而个子稍高的那个,却在中途化拳为掌,直直打向林豹的面门。他们两个基本上同时发动,相互配合也算合理。想着无论林豹怎样躲闪,总要承受来自一方的攻击。 但林豹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听到后方拳风响起的时候,他猛的睁开双眼,眼神瞬间变的凌厉异常。他完全没有回身应对后面两人的攻击,反而突然跨步向右,向另外一个没有做出任何动作的护院,一脚踢了出去。 右边那人本还在想着怎么配合后方两人的偷袭,却不曾想林豹却突然向自己攻来。他连忙支开双手抵挡,却还是慢了一步。被林豹直接踢中腹部,向后退了十余步才倒在地上。 后面偷袭两人拳掌本应该同时到达,让林豹躲无可躲。但林豹的突然前攻,却突然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林豹右手回探,正抓住右边先打过来的那人的手臂,猛然一拉,后者便直直的撞向前方最中间的李开。而林豹本人则没有丝毫止步,一个转身,直面最先出拳后方左侧那人,趁着他迟疑的瞬间,右膝上扬。 那人因为最初压低拳头,此刻身位很低,那一膝盖正顶在他的下巴处。他被林豹的大力带着翻身向上,然后重重的平落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这还没完。林豹快如闪电,紧接着继续转向左前方。剩下的两人,其中一个被他击中腹部,痛苦的弯曲着身子。另一个,被他一个侧踢,踢翻在地。这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完成。 李开居中,被那人一撞,顿时两人一起倒在地上。待到两人将要站起之时,那人又被林豹从后踢倒在地。但这次李开反应较快,连忙闪过,只有那一人再次倒地。但当他狂吼着向前进攻的时候,却看到一个拳头,此刻正直直的停在距离自己面门一寸的地方。 第十二章 得加钱 林豹看了看李开,缓缓的收回了拳头。然后他扭头望向周显,那眼神分明是在问,现在总算可以了吧! 校场内寂静一片,所有人都愣在当地。这样的结果实在太过出人意料,从他开始发动到将所有人击倒在地,也不过十多秒时间。也就是说,场中六人竟然没人能在他手上撑过一招。这和他出招的突然性肯定有关,但也不得不说,两者的实力实在相差太大。 周显惊讶的张大了嘴,暗想这次自己真的算是捡到宝贝了。他稳了稳心神,正待开口说话,却不曾想自己旁边的周泰突然奔了出去。只见他快速跑到林豹跟前,双膝下跪,“砰砰砰”先磕了三个响头。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仰头大声向林豹道:“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周显略显无奈的摸了摸额头,看着一脸迷惑的林豹。最终走上前去解释道:“林师傅,这是小侄周泰。一直想要寻求一名师学武,因而看到你如此……如此的出众,故而这反应大了点。请您不要见怪。” 周显拍了拍周泰的后背,低声斥道:“还不快站起来!在这大庭广众面前成什么样子。你们先将林师傅请到厅内,我一会就过去。” 周泰欢天喜地的扶着林豹向大厅走去,后面跟着周乾、周坤二兄弟。 聘请武师是由周显向周贞提出来的,但是他自问,论积极程度,自己肯定不如周泰。此刻找到一个如此厉害的师傅,也难怪他如此高兴。 在古代,跪拜之礼为大礼,历来讲究天地君师亲。他跪拜林豹其实并没有什么错,但明代武人地位太低。造成大部分武师仅是以护院的身份存在,即使向雇主家人传授武艺,也很少有士人真正将他们当成自己的师傅。更不用说放下身份,向一个武人行如此大礼。 但此刻,周显反而对自己这个大侄子有点改观。或许,他根本就没考虑那么多,只是觉得他想让林豹当他的师傅,然后就上去拜了。这样的举动在大部分人眼中或许是一根筋,是自降身份。但在林豹看来,或许就是至诚、至性了。 想到这里,周显反而有点羡慕周泰能够第一时间抓住这样与林豹快速建立师徒情分的机会。 看到林豹离开,李开满脸通红的走到周显面前道:“二公子,小的们让您失望了。” 周显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的说道:“是我对不起你们,我也没料到他竟然这么强,害得你们受伤。这样吧!你以我的名义,去账房支取五两银子,将伤者送医检查。如果还有剩余的,你们就自己分了吧!” 李开脸色尴尬道:“二公子,这个……” “不必再多说了。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可能今后还得麻烦你一下。” 李开脸色恭谨道:“二公子请说。小的拼了性命,也会帮您办成。” 周显微微一笑道:“没那么严重。我只是想以后如若将你们编入乡勇,你能不能偶尔将你们的训练情况私下告诉我一下。你也知道,我对军阵一直都很有兴趣,故而想见识一下。” 普通乡勇虽然不同于正规军队,但却是由县官直接派出军人进行训练。因而,周显想通过李开了解一下这个时代军队到底是怎样训练的。 李开脸色微怔,开口道:“二公子,这等小事,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但您为何不告诉大公子,让你带你前去乡勇团呢?毕竟,无论我说的无论如何详尽,也不如您自己亲自前去观察一下所得到的更加直观。” 周显脸色一红,暗骂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大哥虽然不让自己统御乡勇团,但是时不时的去看看,应该不会成什么问题。他朝向李开尴尬一笑道:“这个我知道了。反正以后你帮我稍微注意一下就可以了。我还得去见林师傅,你也先去忙吧!” 周显走向大厅,隔了老远便看到周泰和周乾两人一脸谄媚的围在林豹身边。一个揉肩,另一个捶腿。而周坤立在旁边,大概是觉得二人太过丢脸,满脸通红。而林豹虽然坐在座椅上,但那一脸的尴尬,真说不出到底是享受还是受罪。 看到周显过来,他显然是长舒了一口气。连忙站立起来,朝向周显道:“公子!” 周显躬身长揖道:“林师傅不必如此多礼,从今以后,您便是我的师傅了。” 林豹微微点了点头,转了一下头,重新望向周显道:“那这三位……” 周显拱手道:“回师傅,他们三人是和我一起的,今后也随你一起学武。” 林豹明显一愣,接着脸色变的有点难看的说道:“可是,当时那位少爷跟我谈的时候,只说让我教一人。现在这……” 周泰上前一下跪着抱住林豹双腿,大声哭道:“师傅,您不要我了吗?”哭的那叫一个梨花带泪,模样简直比翠花还惨。 周显顿时无语,连忙让周乾和周坤两人将他搀起来。朝向林豹无奈的说道:“师傅,您也看到了。如果不让他跟您学,我担心也说不过去。况且刚刚在校场之时,他可是向您行了拜师礼的。” 林豹低头沉思了好久,在那张粗犷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些不好意思。四人紧紧的盯着他,看他犹犹豫豫了大半天,心绪越提越高,只怕他不同意。林豹他好像最终下定决心似的,吞吞吐吐的说道:“让他们跟我学武,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得加钱。” 听到这里,所有人脸上都闪现一股十分古怪的表情。他们满是不可思议的定定望着林豹,小心翼翼的问道:“师傅,你是说可是真的?” 林豹尴尬的伸手摸向下巴,想要做出一个抚须的动作。抬起来时才意识到胡须早已被自己全部剃光,然后又更加尴尬的放下手。更加小心的问道:“怎么,不行吗?” 四人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周泰更是大声抱怨道:“这么简单的事情,您怎么不早说,害的我担心了老半天。” 第十三章 糖葫芦 周贞和林豹最初的商议是,由其教周显武艺,前者每个月给他五两纹银。在林豹提出得加钱之后,周显将月俸直接给他提高了四倍,也就是每个月二十两纹银。而且在得知他一直住在旅店,并没有稳定的住所之后,又当即命下人立即腾出一间房屋。并说从今往后,林豹的一切食宿费用全部由周家承担。 这一切,林豹虽然极力拒绝,但耐不住四人的硬劝,最后也只得答应。周泰带着周乾、周坤二人兴冲冲的去旅店接他的女儿。而周显留下来陪着林豹,说着各种闲话。 但令周显感到奇怪的是,林豹看四人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不但没有表露出任何感激之情,反而眉头却越蹙越高。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的坐在那里,只有在周显发问的时候,他才有意无意的极其简短的回上一两句。 林豹所住的旅店离周宅并不太远,但过了好久,周泰他们还没有回来。 正当林豹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想要出外寻找的时候,却突然看到周泰驮着他那女儿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周乾、周坤两人。周乾手中提着一个小包裹,那大概就是林豹的全部行李了。而周坤手中,则奇怪的拿了好几串糖葫芦。 那女孩约莫五岁,身穿了一件粗棉红色短袄。此刻正一手揪着周泰头发,另一手不住的将手中的糖葫芦塞进嘴里。看到林豹,她顿时眉开眼笑,只是限于口中正被糖葫芦塞满,仅是挥舞着双手表达自己的高兴。 但她这一高兴,可把周泰害惨了。糖葫芦上的糖稀四散,弄的他满头都是。而关键是,他还不能对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发任何脾气。 从周泰的叙述中,林豹和周显约莫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本兴高采烈的去旅店,却不曾想这小女孩最开始根本不相信他们。不仅不跟他们走,也不让他们收拾东西。最后还是周泰想到方法,去大街上买了好多串糖葫芦。这才连哄带骗,将她带到了周宅。 林豹走上前去,将她从周泰肩上抱了下来。从怀中取出一条半新的毛巾,边擦她的双手边轻声抱怨道:“看看你弄的,满手都是。”语气中既有训斥,又饱含慈爱。 小女孩边向后躲边说道:“爹,你别擦了,我还有那么多没吃完了。”说着,双眼不住的瞥向周坤拿着的那些糖葫芦,眼神之间满是贪婪。 林豹语气加重了几分道:“不准再吃了,那样会吃坏肚子的。” 小女孩站在那里撅着小嘴,双眼微红,眼看就要垂下泪来。 周乾眼看不好,晃了晃手中的包裹,嘿嘿一笑道:“你们先忙着,我去把师傅的行李先放入房内。”说完,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当地。周泰在那里一脸愁苦的摆弄自己头上的糖稀,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周坤则手拿着糖葫芦,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周显走上前去,看着小女孩道:“哇!这是谁家的小姑娘,长的好漂亮啊!能不能告诉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好奇的看了看眼前的陌生人,又看看他父亲道:“我叫林凤君。” 周显拍手道:“好听的名字。小凤君,你看,这么多糖葫芦,你一时也吃不完。要不就先送给哥哥们吃,等到以后,我们每天还给你一串好不好?” 林凤君低头沉思了一会,目光里闪出一股小孩子特有的狡黠。连忙摇了摇头道:“不好。除非今后你们每天都给我买一串,才让你们吃。” 周显无奈的摇头苦笑,这小女孩脑子也太好使了吧!这么点大,便懂得可持续发展了。“好!哥哥答应你,以后每天都给你买一串,直到你不想吃的那天。” “那我们拉钩!” “行,我们拉钩。”周显伸出自己的小拇指,与她的的小拇指交汇在一起。 林豹赞赏的望着周显道:“凤君这小孩倔的很,我现在说东,她就偏要往西。还是你有办法,竟然可以这么轻易的哄住她。” 周显淡淡一笑道:“也不是吧!我倒看小师妹聪明伶俐,不像那样的孩子!师傅,你说是不是因为师母不在身边,小凤君对您的依赖太多。所以有时候故意闹些情绪,来引起您的注意。” 林豹脸色一怔,沉默不语。过了好半晌,他才抬头望向天空,好像陷入某种遥远的回忆似的。“或许你说的对吧!” 周显最后叫来锦瑟,让她领林凤君下去清洗一下。顺带将那些糖葫芦也全部带了下去,分发给下面的侍女。 下午空闲的时候,林豹将四人聚在一起。但也只是摸了摸他们的身子,并详细询问了他们每天的课程。这之后,便让他们全部散去,说在明天早课结束之后,在校场等他。 夜已深,月牙发出的微光倾洒在林豹身上。林凤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望着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的林豹道:“爹,您还没睡啊!” 林豹走到床前,摸了摸林凤君的额头道:“爹爹睡不着,你先睡吧!” 林凤君低头道:“爹爹是因为想念娘亲,所以睡不着吗?实际上,我也很想她的。” 林豹将林凤君揽入怀中,长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指向外面道:“乖女儿,你看天空上的那些星辰,其中一颗就是你母亲。想她的时候,就仰头看看天空。那时,她一定也在看你。” 林凤君通过窗子向外看去,群星璀璨。“那么多,哪个才是娘亲呢?” 林豹叹了一口气,痴痴的望着上面道:“我也想知道。” 停了一会,林豹低声道:“凤君,爹爹可能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了。等爹爹办完了手中的事,我再带你回浙江老家,好吗?” 林凤君懂事的点了点头。“爹爹要办什么事啊!” 林豹苦笑道:“有的时候接受别人的恩情,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因为你总要还回去,才能彻底心安。爹爹不喜欢欠别人的情,所以只能留下来,等还清了,心里也就舒服了。” 林凤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道:“爹爹,你是说对白天的那四位哥哥吧!不管爹爹怎么想,反正我挺喜欢他们的。” “为什么呀!”林豹脸带疑惑的望着怀中的小女儿。 “有糖葫芦吃呗!” 第十四章 兵器 第二天,周显依旧在卯时起床。只不过这次不是他主动起来的,而是被锦瑟叫起来的。昨日疯狂举石礩的后患在此刻完全爆发了出来,两条手臂肿了不止一圈,酸疼异常。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心想今日恐怕是举不起来了。但他依旧选择起来,衣了一身短打,便顺着校场不断的跑着小圈。四月的卯时还带着一些寒气,但过了一会,等到身体慢慢发热,就感觉好了许多。 依旧是两个时辰,只不过这次结束,感觉要比昨日疲惫的多。周显用凉水稍微洗了一下脸,便强撑去上早课。夫子在上面天花乱坠般的讲着尚书中的一段,周显下面听的是昏昏欲睡。好在夫子今日讲的兴起,很少往下面看,才让周显侥幸逃过。 早课结束,四人换完衣服赶到校场,林豹早已在那里等待。但除了他之外,校场之内再无其他的人。这是周显大哥周贞的安排,所有的护院都编进了乡勇。他们白天去乡勇团训练,直到晚上才回到周家歇息。因而这个校场也就空置了下来,被林豹拿来当作四人的训练之所。 四人连忙上前对着林豹行礼。 林豹点了点头,说道:“兵器架上有各种武器,你们上前随意挑一个自己感觉最拿手的。选好之后,再告诉我。”说着他转身往台阶上一坐,再无其他言语。仰头闭眼,向后一躺,静静的享受着春日的阳光。 四人顿时一怔,看着一身懒散的林豹,略显无奈的摇了摇头,各自去选择自己的武器。 周显在兵器架前沉思良久,最后选择了一杆长枪。这个倒不是因为偏爱,而是枪在脑海中给周显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历来喜爱演义的他,最喜欢的人物莫过于三国时代的赵云和隋唐时期的罗成。 赵子龙,匹马单枪出重围,英风锐气敌胆寒。凭借一把亮银枪,七进七出,杀的曹军尽皆披靡,这是何等的惬意。而喜欢罗成,只因为一句冷面寒枪俏罗成,再加上他最后那凄惨的结局,不得不令人深表同情。 最主要的是,两人都很帅,这也就可以扩展为用枪的人都很帅。姿势帅、动作帅,而最主要的是人帅,这也是周显选择长枪的另一个主要原因。 其他三人此刻也都选择完毕,周泰和周乾两人选择了刀,而周坤选择了一把长剑。 林豹走到他们跟前,看了看,首先转向周坤道:“你为何选择剑?” 周坤低头沉思了一会道:“剑刚而不阿,是为正直;柔而不屈,是为知进退;无事则锋芒内敛,是为谦逊;有事则出鞘以止恶,是为狭义。君子之器,君子理应佩之,故而坤有此之选。” 周坤一席话说的林豹一脸的哑然,他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博士。” 周泰大笑道:“师傅,小坤今后可是准备考状元的。你别动不动就让他舞刀弄枪的,那样真的不好。你只需教他几招,让他偶尔耍耍剑,摆摆花架子就可以了。” 林豹听在耳中,看着满脸通红的周坤,微微笑了一下道:“我对剑所知不多,但看你的志向也不在于此。这样吧!我尽力教,到时候应付一般人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你看,这样可以吗?” 周坤连忙拱手道:“谢师傅!” 林豹点了点头,又转向旁边的周乾道:“刀很适合你,你以后就跟我一起练刀吧!” 周乾脸色大喜,连忙出声道:“谢师傅。” 周泰迫不及待的举起手中的长刀道:“师傅,那我呢?你看我适合练刀吗?” 林豹看了看浑身横肉的周泰,想了想道:“你也适合练刀,只不过……” 周泰一脸焦急的伸头问道:“师傅,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刀对于你来说太轻了。如果你学武的目的是保家护院,那么刀已经绰绰有余。但如果你有更大的志向,例如从军征战类似的,我推荐你用斧。那样的武器更有利于你发挥自己力大的优势。” 周泰摸了摸后脑勺,沉思了一会道:“师傅,那我跟你学斧吧!我今后可是要考武状元的,难免会遇到随军征战之类的事情。” 林豹淡淡一笑,不可置否。他最后转向周显,从他手中取过那把长枪道:“你想学枪?” 周显点了点头,回道:“禀师傅,以后徒儿是要去从军的。而在战场之上,一寸长,一寸强。因而,徒儿特别想学枪。” 林豹一边把玩着手中长枪,一边问道:“你为何要从军?” 周显低头沉思良久,再次抬起的时候,脸上出现在他那个年纪不应该有的决然。“保家,卫民,护苍生!” 七个大字,铿锵有力,让一直平静异常的林豹也为之一震。家、民、苍生,这些不都是自己最初选择从军的原因吗?他看着眼前脸庞仍然十分稚弱的周显,依稀想到了曾经的自己,神思竟然陷入了片刻的恍惚。 过了好半晌,他突然爆喝一声,双手紧握长枪,猛然插向地面。长枪破土而入,枪尖向下,近两尺枪杆没入土中。“说的好,我就教你枪法。但长枪是灵动和力量的最巧妙配合,如果没有力量,你就刺不穿敌甲;如果没有灵动,你在战场上则完全施展不开。因而,你要先和周乾一起练刀,先锻炼膂力。等到时机适合,我再教你练枪。” 见识了林豹那一枪之后,周显眼神激动,听到林豹答应。连忙拱手道:“多谢师傅。” 林豹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还有就是,枪只有借助狂奔的马势才能发挥最大作用。如果今后你要从军,最好从练枪的同时也开始练习马术。如果你们家能购置一匹良驹,当然最好。如果嫌那个太贵,就是一匹骡马也可以。” 一匹良驹在明末配上马鞍等设备大约需要一百余两银子,这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基本上可以顶上他们好几年的花销。而骡马,就是马和驴的杂交体,只需要二十两纹银。故而,林豹才会有如此之问。 周泰听后,哈哈大笑道:“师傅大概不知道我祖父是做什么的,别说一匹良驹,就是五匹、十匹也不是什么难事?” 第十五章 马政 太仆寺隶属于兵部,为明代掌管马政的最高机关,总领全部马政。稽查京坊监、畿甸牧蓄马之数量,军马的饲养、治疗、每年养殖的真实的损耗等等一系列事情。总之,太仆寺就像西游记里面的御马监,所有与马有关的东西都属于它管。 而周显的父亲周天鸿,担任鸿胪寺少卿,是太仆寺中仅次于太仆寺卿的二号人物。全国马政都归他管,想要得到一些良马,对他来说,简直是太容易了。目前在周家的后院内便养了六匹,虽然不算是一等一的良驹,但也都是上上之选。 拿周显大哥周贞的话来说,天子的御马为尊,接下来便是它们。而这并不是周天鸿搞不来御马那样的良驹,而是他害怕御史丞的折子。 明末马政荒废,太仆寺的作用却越来越大。只不过这个作用不是好的,而是坏的。明朝初建之时,军马都为官养,后来明代政府将养马下放到民间。用免税粮、补贴等办法,鼓励民间养马。初期的效果十分明显,也供应了大量骏马。但后来官员将养马的责任全部推给百姓,使之成为一项不得不完成的差役。 官府将良马寄养在百姓家中,有了差池,百姓便要原价赔偿。而赔不起怎么办,只能卖儿卖女,卖房卖地的补上。否则,等来的就是全家的末日。再加上一些当地官员利用交银代养等办法搜刮民财,使百姓的生活更加不堪。 如果有人认真看过明末的民变,就会发现当时很多流民都是马贼出身。而且越到后期,这样的人越多。很多时候都是流民在前面骑马跑,而官兵在后面步行追,官兵的骑兵数量有时甚至不如流民。这种情况看起来很不可思议,实际上很简单,就是很多百姓骑着官府放养在他们家的军马造反了。 马政的败坏不仅使流民的战斗力提升了一个档次,也造成了明朝不能给军队战斗力提供足够的支撑。致使明军面对满虏的大多数时期,都处于被动挨打的地步。数万满虏骑兵就可在北京城外烧杀抢掠,而明军却只会躲在城中坚守,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到了明末,农民军更是凭借自身越来越强大的骑兵辗转千里,对明军实施大规模的包抄作战。而所有明军被这种忽东忽西的战术搞的疲于应战,困苦不堪。这和李自成的大顺军能最终攻下北京有着直接的关系。 因而有人说,明朝的败亡起于马政的败坏。虽然说的有点偏颇,但并不是毫无道理。 林豹看着眼前六匹高大的骏马,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周泰满脸得意的望着林豹道:“师傅,实际上,我以前就跟下人学过马术。要不要我先给你示范一下。” 林豹摇了摇头道:“改日吧!我还有些事要向你们交待一下,我们先回校场。” 众人回到校场,林豹顿了顿道:“从今天起,我便是你们的师傅了。我这人历来认真,自会殚精竭虑的教导你们。所以,你们别想着跟我学武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如果你们谁觉得自己受不了那个苦,我劝你们及早退出。” “好!既然没人说话,那说明你们都同意了。那我接下来就讲讲我的规矩,我不管你们现在是什么地位、什么身份,在我面前就只是我的徒弟。你们如果在练习上有什么问题,我定会做到知无不言。但我要求你们做的,也必须一丝不苟的完成。现在,你们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吗?” 周泰看了看两边,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师傅,我们四个使用的武器各不相同,是不是每一个你都用过?这里面,你哪一个最强?”周泰问出的问题大概是所有人心中的疑惑,毕竟还没见过哪个武师招了四个徒弟,分别使用四种不同的武器。 林豹沉思片刻道:“我所学之中,刀法第一,枪法第二,斧排第三,剑与与刀类似,虽然我没用过,但也相差无几。” 周泰“啊”了一声道:“我所学的才排第三啊!师傅,我能不能现在换成跟着你学刀啊?” 林豹摇头解释道:“小泰,你和小乾不同。他身形健硕,动作较你灵活许多。而刀法大开大合,讲究快出快进,正可以发挥他的身体优势。而你,一身肥膘,动作缓慢。如果在战场之上,无论你力气多大,只要你一刀砍去。如果反应缓慢,消灭敌人的同时,离你丢命也不会太远了。” 看着周泰失望的表情,林豹安慰他道:“实际上,你也不必失望。斧并不适合我,所以我再加苦练,也不会有太大的成就,而你则不同。你力气巨大,在战场之上,一斧下去,所伤就绝不止一人。一夫把关,万夫莫入,这就是用斧人的霸气。” 周泰顿时眉开眼笑道:“那岂不就是万人敌?” 林豹笑着点了点头。 周显沉思了一会,转向林豹问道:“师傅,那我们每天的训练是怎么安排的啊!” 林豹看了看天空道:“今天是第一天,我故而不做安排。从每天起,所有人,每天卯时起床。两个小时的晨练结束后,你们去上早课。上午两个时辰练习弓箭,那是战场之上的单兵杀器,也是我给你们多加的一个训练项目。下午时分,我教你们想学的那些。” 周显略带疑惑的望着林豹道:“师傅,晨练是练什么啊?莫非是跑步。” 林豹瞥了一下旁边不住冒冷汗的周泰,笑了笑道:“不太一样,你和小乾大部分是跑步,还有一些其他的安排。小坤的晨练就是晨读加上一些马步之类的基本动作,而小泰的晨练最简单,就是每天将眼前的这些石礩每一组二十个,直到结束。” 周坤脸上闪出一股愉悦之色,而周泰则是满脸的愁苦。周显和周乾因为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也只能默不作声。只不过四人心中,都在想,这师傅玩的花样还真多。 第十六章 少年性 四人的学武生涯也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开始了。 虽然最开始并不明白林豹为什么那么做,但坚持做了一段时间之后,也慢慢摸出了门道。周坤用剑,那个讲究的是心性。故而,林豹让其读书以养性。而周泰用斧,力大为第一要务,速度、反应倒是其次,因而他让周泰举石礩以锻炼臂力。 周显和周乾二人是练刀,而周显后期更是要练枪。这个除了对身体的强壮性有一定的要求之外,对身体的灵活度亦有不低的要求。林豹对他们的最基本的要求是,二人每天必须要顺着舞阳城跑上近两个小时。而且在中间,还要加上了绕树转、奔高地等一系列训练。 周乾身强力壮,应付这样的任务轻而易举。但对于长久不动的周显,那简直是难入登天。最开始的几天,周显用尽全力也不过跑了个大半圈。随着时间的增多,应付起来才变的越来越轻松。到最后,一个小时不到,便能跑完一整圈。 林豹对他们的要求十分严厉,但后来,四人慢慢发现那个严厉仅是作用在对他们的训练上。其他事情,他一般都很好说话。而且大部分时候,他说的话虽然十分简练,却十分有道理。 一段时间的接触之后,周显对林豹的见识和本事十分推崇,而内心对他真实的身份也愈加好奇。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一晃,一个月便过去了。在此期间,周显已开始由练刀转为练枪,但因为灵动性的欠缺,效果并不太好。但出人意料的是,周显本人好似对弓箭特别有天赋。在其他三人还在摸索着怎么射出弓箭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在五十步外轻松射中圆心。 这点,让林豹也惊奇万分。 训练虽然辛苦,但因为四人都对武艺都十分感兴趣,倒也不是太枯燥。 林凤君被周显拜托给锦瑟照顾,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和锦瑟呆在一起。只有在后者比较忙的时候,她才一个人拿着自己的糖葫芦,静静的坐在校场外看四人的训练。看着他们因为动作不标准,而不时被林豹教训的呲牙咧嘴的样子,她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在早课的时候,她偶尔也会闯进学堂。但林老夫子好像对于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特别喜欢,不但没有怪她,反而在课堂之内给她给了准备了一个小课桌,任其自由出入。偶尔,也会趁着自己空闲的时候,教她识文断字。而课堂之内,也因为多了她,增添了不少生气。 六月,骄阳似火,比着往年要热上很多。 下午申时刚过,太阳已开始逐渐西斜,空气依然炙热异常。 林豹携四人出城,每人一骑,偏离大路,奔跑在旷野之间。干涸的土地上,已无半点绿色,经骏马一踏,灰尘四扬。 今日,林豹本想教他们骑射,但荒野之间哪里还有半个野兽?偶尔有一只飞鸟掠过,他们连忙引弓射去,但骑射的难度要远远高于站着射箭。忙活了大半天,最后除了周显还射下一只大山雀之外,其他三人都是一无所获。 林豹看实在找不到目标,最后也只得放弃。 他们最后找到一个高地歇息,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宛如给每人披上了一件金色的薄纱。因为奔驰了很远距离的缘故,他们脸上满是汗珠。和骏马飞奔所溅起的尘土混在一起,用手一擦,顿时便变成了花花的一片。 周泰一屁股坐在地上,向后一躺,连声抱怨道:“累死小爷了,没想到骑个马还能这么累?” 周显笑道:“以你的重量,我看驮你的那个马才累。” 周泰怒了努嘴道:“哼,能驮我是它的荣幸。听说鞑靼人那里有很多骆驼,以后我就去逮一个当坐骑,羡慕死你们。” 周坤立在远处,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尘,才走上前去。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白净的手巾,伸手递给林豹道:“师傅,您擦擦脸吧!” 林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用。 周坤又转手要递给周显,但在中途却被周泰夺去。他边擦脸边抱怨道:“这鸟天,简直要热的人发疯。” “是啊!感觉这刚入六月,这就像进了火炉,一天比一天热。”周乾赞同道。 周坤叹了一口气道:“已经连续好几个月没下雨了,我们刚才奔驰过的那些荒地,之前都是良田。天旱,种不下去,就只能这么荒废着。” 林豹默不作声,从腰间取下一个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羊皮袋,开始一口口的喝起了闷酒。 周泰凑上去道:“师傅,您别一个人独享啊!给我也喝一口啊!” 林豹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将酒袋递给了周泰。周泰一脸欣喜的接过,猛饮了一大口,咋了咋舌道:“师傅,您这酒不好,我父亲屋里还藏了几罐好酒,改日我给你偷出来。”说着,将酒袋递回给林豹。 林豹淡淡一笑道:“师傅喝惯劣酒了,好酒反而喝不惯了。”他转手将酒袋扔给周显,后者一把接住。 “小显,自出城之后,看你一直就闷闷不乐,想什么呢?” 周显打开酒袋,饮了一小口,一股辛辣顿时在喉间燃烧。他转手将酒袋递给周乾,手指指向远处道:“师傅,你看那些逃难的灾民!”远处斑斑点点,犹如一个个蚂蚁迤逦向前,动作缓慢,却又持续不断。 林豹叹了一口气道:“天灾人祸,层出不穷。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事太多,同情心太重。有时我都好奇,你为何总考虑那么多,天下事自有天下担。你一个小孩子,快快活活的做好自己的事不就行了吗?那些,你管不了,也管不动。” 周坤插口道:“师傅,此言差矣!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都应关心。虽然目前我们做不了什么,但将来我们可以做啊!二公子这是胸有兼济天下之心,将来必有救国护民之行。”周坤引用了这句话是东林党流传极广的一句,一直为后代文人所标榜。 周泰嘿嘿笑道:“这小坤是越来越文绉绉了,而且这马屁功夫也越来越见长了。以后步入官场肯定是无往而不利,入阁拜相肯定是手到擒来。”周泰性情乖张,周乾一直顺从他,周显他不敢欺负,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将玩笑开在老实的周坤身上。 周显望着满脸通红的周坤道:“小坤,别理他。他那是没心没肺,活着不累。” 第十七章 少年性2 周泰撅了撅嘴道:“小叔,你这可瞧不起我,我心中可是有大志向的。我现在的想法就是跟着师傅好好学武,以后当上大将军,到时候想杀谁就杀谁。特别是那些欺负过老百姓的贪官污吏,我一个都不放过。” 周乾脸带疑惑道:“这不和那些流贼打的旗号一样吗?” 周泰摸了摸头,傻笑道:“好像是哦!” 周显叹了一口气,说道:“自崇祯天子继位之后,天灾就从未断过。再加上我大明吏治败坏,贪官狠吏层出不穷,要不然怎会有那么多流民参与造反?他们造反只是为了活命,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错。” 林豹摇头道:“小显,错对不是那么简单划分的。他们造反,造成朝廷无法全力对抗满虏,在我看来,这就是大错。就算杀光他们,也无法弥补他们的过失,毕竟后者才是我华夏的大敌。” 林豹语气悲愤,双眼如鹰隼般凌厉起来。其中有恼怒、有不甘、还有一些莫名的愤恨。 周显看着他,低头仔细思量着林豹的话语。虽然满清能够入关,并占据整个华夏,的确和李自成攻占北京有很大关系。但内心始终无法完全认同林豹的想法,杀光他们?那可不是几十人、几百人,而是几十万,上百万人。 可是满清入关之后,无辜惨死的却是数千万。想到这里,周显又有点糊涂了。莫非只有这样的铁血,牺牲那些人,才有可能换取华夏的延续。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默然的坐在那里。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的他,实在搞不清这到底是上天给自己的恩赐还是惩罚。 周泰突然抬头转向林豹问道:“师傅,您曾在辽东抵抗满虏,他们真的有传说的那么强吗?一个满兵,就可以打我们大明几个,甚至十几个将士。” 林豹眼带不屑的望向他道:“怎么,怕了?” “怕个鸟,那是因为我没去从军,看以后我打的他们哭爹叫娘。” 周乾击掌赞叹道:“泰哥,好志气。以后我就跟着你,我们一起灭了那群荒化蛮夷。天王老子地王爷,血都是一般红,怕他们作甚?” 周泰猛拍了一下周乾道:“好兄弟就是不一样。”然后他扭头转向旁边问道:“小叔、小坤,你们两个来吗?” 周坤举起拳头道:“那当然,必须的。” 周显淡淡一笑道:“你们几个这么弱的都去了,我还能不去吗?” 林豹听到众人话语,淡淡的说道:“害怕并没有错,有时候反而更有利于帮我们认清事实。满虏士卒的战斗力远胜于我大明将士,这就是事实。这点,你们要时刻给我记在心上。” “师傅,你怎么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周泰话语中带着些许抱怨。 周显拍了他肩膀道:“师傅说的并没有错。满虏为女真后裔,耶律阿保机曾言,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虽然可能有点夸张,但女真人的战斗力却是有目共睹的。今日的女真,比着昔日之女真,只强不弱。我们面对这样的敌人,无论何时都不能轻视。” 林豹点了点头道:“我和满虏打了不少年仗,死在我手中少数也有近百。但是他们的战斗力的确很强,弓箭百步之内,基本上绝无虚发。尤其自吴桥兵变之后,他们更是获得了我军引以为傲的火炮,我们之前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 听到吴桥兵变,周显心绪一沉,上学期间无聊的他曾经关注过这段历史。这次兵变席卷大半个山东,持续大约一年半,自此之后登莱局势彻底糜烂。明廷丧失兵力数万人,最终惨胜,但实际上却一无所获。 事变的发起者孔有德、耿忠明等人都投靠满虏,成为以后他们入关的急先锋。并且由他们带去的火器更是为满清火器的发展奠定了基石,连明军引以为傲的红夷大炮也不再为自己所专有。自那之后,满清便有了攻坚能力。 周显叹了一口气道:“登莱荒芜,东江动摇,海上牵制再也无从谈起。从那之后,大明便只剩被动防御一法。” 林豹脸露惊奇道:“没想到你对这件事竟然也这么清楚。起初在登莱一线驻有大军,便可以从海路随时进入辽东,以威胁满虏后方。但吴桥兵变之后,这个战略已经没有实施的可能了。人口、资源等一切都再也支撑不起来了。” 周泰、周乾茫然的看着两人,对地理一点都不熟知的他们,完全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 周泰看着林豹,突然嘿嘿一笑道:“师傅,您不用想这个,今后我们都跟着你。以后您是大将军,我们都是跟随你的大将,绝对将满虏赶回老家去。” 周显连忙用肘部推了周泰一下,但还是晚了一步,他已经将话说出。周显虽然不知为何林豹选择隐藏自己的身份,但既然他从军三十年,必然是在从军期间发生了什么时候。而周泰这样说,很有可能会触动林豹的痛处。 果然,林豹听后,脸色一沉,眉间闪出一股黯然。过了好半晌,他却突然抬头微微一笑,转向四人道:“以前,师傅留在军中,一是为情义,二是为志向。情义吗?基本上算是还清了。但志向吗?是一丁点都没有实现。所以,你们几个兔崽子可得好好努力,到时候一定要帮我实现啊!” 周泰拍了拍胸膛道:“师傅放心,包在我身上。但是,师傅,您的志向到底是什么啊?” 林豹从周乾手中拿过酒袋,猛灌了一口,呵呵笑道:“那个,以后再告诉你们吧!” 烈酒火辣,直达心脾。林豹的脸上红晕一片,但周显分明看到有两滴清泪顺着他眼角滑落,而又被他匆忙拭去。 那一天,四人说了好多。你一口,我一口的将林豹羊皮袋中酒尽皆分完,周坤更是因为醉的不省人事而被林豹亲自护送回去。 很多年后,每当周显想起那个下午,总是充满甜蜜。只是没人会想到,他们最后选择的那条路会走的那么艰难,那么远。 第十八章 买酥 崇祯七年(1634年)七月,皇太极整顿兵马,绕道蒙古,越过长城。乘谷熟之时深入山西、河北等地,毁坏屯堡,掠夺百姓,一时哀鸿遍野,流民四起。 临洮总兵曹文昭被调往大同抗金,被围于豫西的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部农民军从大同总兵王朴处突围。刚上任月余的五省总督陈奇瑜引兵西向,约会陕西、勋阳、湖广、河南四巡抚,会同右佥都御史卢象升出兵汉南,欲一举荡平农民军。 闯王高迎祥等人看明军云集,边打边撤,向陕西方向撤离。官兵士气高昂,直追猛进,数次大败农民军。虽然在高迎祥的率领之下,农民军大部仍保持完整,但不断有人落伍。流窜各地,继续作乱。 河南省内大部分精兵强将都被巡抚玄默调去汉中剿贼,导致内部兵力空虚。时,天大旱,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几个流窜到此的贼军借助这样的有利条件,鼓动裹挟百姓与之造反。一时间攻城略地,声势浩大。 在这样的形势之下,玄默向陈奇瑜请求率精兵返回。但恰好在此之时,农民军大部误入车厢峡,被官军死死封堵在那里。崇祯皇帝大喜,下令务必要在此处全歼他们,更是不允许任何人等率部离开。 玄默无奈,只得下令河南各地官吏保境安民,依靠城池坚守。只防不攻的措施,虽然保全了大部分的城池,却使乡下各处遭流贼彻底摧残。越来越多的普通百姓涌入城中,而那些流贼则越来越肆无忌惮。 流贼少则数千,多则数万,他们不事生产,每过一地,就败坏一地。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逃散,他们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最后无奈,他们只得选择自己最不擅长的,举兵攻城。大的府城他们不敢打,就选择打那些小的,最好是没有城池的县城。 虽然他们的装备不如城池守军,也不善于攻城。但每个县最多的也只有近千县卒,无论是靠性命拼,还是采用偷袭、探子混入城等方法,确实让他们攻下了几座城池。而那些没被攻下的,则紧闭城门,严格限制百姓出入,城中的巡查也越来越严格。 这样的大势也影响到了周显他们,至少是没法在早晨再出城了。城门紧闭,每天之内只有两个时辰可以自由出入。好在周显他们已经练习了三个月,按照师傅林豹的说话,他们已经打好了基础。就算不再晨跑,换用其他方法,也可以替代。 八月,天气酷热,林老夫子不知怎么就病倒了,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来上早课了。 周显最开始还挺高兴,觉得终于可以好好的偷懒几天了。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有点挂念那个倔强的小老头。他向林豹请了一天假,准备买一些礼物,和周泰一起前去看他。但周泰却一直对林老夫子怀有恐惧之心,死活不去,最后只能让周坤陪他一起去。 刚走出大门,却见林凤君跟着跑了出来,缠着他们说要一起去。 周显用手拍了拍她的小头道:“我同意带你去,但是你要答应我。要一直呆在我身边,不准到处乱跑。” 舞阳城中原本就只有两万多人,随着大量百姓的涌入,此刻已超四万。这些人中,虽然大部分都是老实巴交的乡民,但难免有些偷奸耍滑之辈。所以,他不得不防。 林凤君听话的点了点头,上前牵住周显伸出的手,“咯咯”笑道:“那我牵着就不放了。” 城中一下子涌入了那么多人,难免有一些拥挤。他们选择的那天恰好又是每月一次的庙会,街道之上更是人满为患。 林夫子住在西城城边,距离周宅并不太远,平时转个弯也就到了,但今日却耗了他们小半个钟才走了大半。周显看到旁边有一家卖甜点的商铺,就信步走了进去。 一个四十余岁,脸型滚圆的老板满脸堆笑的迎了过来。“公子,您是来买些甜点的吗?” 周显点了点头道:“我夫子最近生病了,所以准备买一些礼物前去看他。老板,你有什么可推荐的吗?” 老板举起大拇指道:“公子真有孝心,请问贵师高龄?” 周显细想了一下道:“大概有五十多岁吧!” 老板伸手端出一盘糕点道:“公子,这是桃花酥,微甜不腻,还带有一些桃花的香味。像你这么有身份的,贵师一定也是高雅之人。什么人面桃花相映红的,他绝对会喜欢的。” 旁边周坤脸带微笑,开玩笑道:“没想到老板也是懂诗之人,那如果是这盘杏花酥呢?您又会如何形容。” 还未等老板说话,林凤君摇头晃脑道:“那就是一支红杏出墙来。”周坤听后,差点惊的喷出一口老血。 老板又举起大拇指,大声称赞道:“小姐,好文采。” 林凤君得意的望了望周显,双眼笑的顿时眯成了一条缝。 周显尴尬的连忙拿起一块桃花酥塞入她口中,避免她再多说话。不得不说,这老板绝对是做生意的料,天天笑呵呵的,而又能随机应变。周显没打算在这上面纠结,他转向老板道:“老板,这样吧!我们也不挑了,您帮忙给我挑两样适合老人的,给我包起来。” 周显扭头又看了看吃的津津有味的林凤君,笑了笑,又说道:“另外,再包两盒特甜的那种,派人送到周府。” 老板满脸堆笑道:“得了,小人这就办。公子所说的周府,可是位于西门大街的周府,到时候让谁接收这些东西呢?” 周显点了点头道:“你交给侍女锦瑟就好,告诉她是二公子买的。老板,所有的东西,加起来多少钱?” “三钱纹银!” 周显掏出钱袋,望着旁边的糖葫芦向他道:“老板!那糖葫芦怎么卖?” 老板摆手笑道:“那个不值钱,公子想吃,自己拿就是。” 周显拿出一串递给林凤君,一串给周坤,自己也拿了一串道:“那就谢谢老板了!” 老板看一连拿了三串的周显,脸色抽动了一下。但看到周显钱袋,又立即满脸堆笑道:“公子客气了,以后您到我店里来,糖葫芦您随便吃。” 第十九章 黄扒皮 夫子的家很小,确切的说只是几间破茅房,连院子都没有。 刚走近屋子,便听到林老夫子带着咳嗽喝斥道:“哭什么哭,那个王八蛋,最好让他给我死在狱内。天天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样样齐全,现在竟然还学会偷了。偷吧!还不长眼,偷谁的不好,竟然还偷到黄扒皮身上去了。你说,我怎么生出来这么个东西?” 一个老妇带着哭腔道:“他爹,毕竟是我们的孩子。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能不管啊!昨天我去看他,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再晚,恐怕他真会死在狱里啊!” “是啊!爹,我求求您。你救救来福吧!儿媳给你磕头了。小天,你也快给你爷爷磕头,让他救你爹爹。”那是一个年轻妇人的声音,掺杂着一个小男孩的哭泣声。 “你……你别吓着孩子,……”林夫子一急,又咳了起来。 周显在外面听了几句,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应该是林夫子的儿子,因偷东西被官府逮了起来。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一般都是交一点银子,人也就放出来了。只不过这次,应该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因而对方故意刁难。 周显犹豫了一下,在想这个时候是不是还要进去?旁边咬着糖葫芦的林凤君突然仰头问道:“大哥哥,你怎么不进去啊?” 林夫子听到外面的响动,出声问道:“是谁在外面?” 周显看躲无可躲,扬声道:“夫子,是我,周显。”说着,他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稍显昏暗,隐约可以看到满脸病容的林夫子躺在船上,旁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正在扶他坐起来。周显连忙走上前去,帮忙扶起他。 周坤将手中的礼物递给不远处的站立的年轻妇人道:“嫂子,一些礼物,您别嫌弃。” 年轻妇人道了一个万福,朝向林夫子道:“爹,我去给客人烧一点热茶。”说着抱起跟前那个约莫三岁的小男孩,朝外走去。 林夫子看到周显和周泰两人,满是愁容的脸上终于闪现了些许笑意。详细询问了这几日他们的功课情况,得知四人并没有荒废,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叹了一口气道:“我病的匆忙,也没来得及和大公子说一声。你们回去之后,代我向他说明情况,让他临时先找一个先生替我代课。我病好了,就马上回去。” 周显安慰他道:“夫子,这个你就别管了,大哥他知道怎么做?您好好养病,等好了,再回来教我们。” 三人又叙了一会闲话,林凤君感觉无聊,就到外面去找那个小男孩玩了。过了一会,周坤忍不住问道:“夫子,我们进屋之前,听到大嫂的哭声,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林夫子还未说话,旁边的老妇便低声啜泣了起来。 周显说道:“大娘,您别伤心。我大哥在这城中多少还是认识一些人的,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不一定,我还能帮上忙呢?” “真的?”望着眼前这两个只有十多岁的少年,老妇满脸的不可置信。 林夫子摆了摆手道:“家丑啊,家丑,还不是因为那个孽子?” 林夫子叹了一口气,十分不情愿的将事情的经过简单给两人说了一下。 和周显最初推测的相差不大,三天前的早晨,林夫子的儿子林来福,一干二净的从赌坊里出来。看到一个满身绫罗的贵人,当时一时鬼迷心窍,便打上了对方的主意。但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在偷那人钱包的时候,被抓了个现成。 对方将他投入狱内,并说没有一百两纹银,就休想离开。林夫子经多方打听,才知道那名贵人正是本地的县丞,黄勇。那人贪婪异常,而又心狠手辣,百姓私下都叫他黄扒皮。暗指他剥削百姓,每次都要让人褪一层皮。比着只是贪财的县令潘宏,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完之后,周坤满脸气愤的说道:“他这不是赤裸裸的勒索吗?” 林夫子叹了一口气道:“谁说不是呢?只不过来福他也是咎由自取,但又不能不管他。我准备将乡下家里还剩下的几十余亩良田卖了,好歹先救他出来。” 周坤急道:“这怎么行?今年大旱,田地低贱,这时候卖不是等于白送给别人吗?” 周显看林夫子一脸着急的样子道:“夫子,你安心养病,这件事我回去和大哥商量一下!他应该和那个黄勇也有接触,先将人放出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林夫子言语间有点迟疑道:“你对大公子说,是老朽对不起他!” “夫子不必多言,我相信大哥一定会帮忙的。” 过了一会,周显和周坤向夫子告辞。那名年轻妇人听他们说可以救自己的丈夫,感恩戴德,说着各种感激的话一直送出好远才回去。 周坤看周显一路沉默不语,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问道:“二公子,你真准备通过大公子救那个呆货啊!” 周显抬头看了一下周坤道:“他是夫子的儿子,只当是看在夫子的面子上吧!怎么,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周坤摸了摸自己后脑勺道:“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我也听别人说起过夫子的那个儿子,吃喝嫖赌,一应俱全。有一次听说,赌疯了,直接将自己老婆压上去了。你说着这样的人,我们怎么向大公子开口救他啊!” 周显道:“我对于这样赌博成性的人,也没有什么好感。但父母天性如此,无论子女再坏,终究割舍不掉。我敢肯定,夫子的病就是被他气的。这次,就看在夫子面子上救了他一次,如果再有下次,他自己就自求多福吧!” 周坤点了点头,问道:“二公子,你刚才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是在想怎么跟大公子说吗?” 周显摇了摇头道:“那倒没有,我只是对那个黄扒皮这个人比较感兴趣,怎样的恶名才让百姓送给他这样一个绰号?以前倒没什么,但现在他还这样,很有可能会危害到周家。这样的毒瘤,我在想能否将他清除掉。” 周坤脸带疑惑道:“危害到周家?” 周显点了点头道:“外面流贼暴动,如果城内再出现什么变动,肯定会殃及到周家,这是一荣俱荣的关系。而潘宏、黄扒皮这样的官吏,人人除之而后快,难免其中有人动歪脑筋和外面的流贼联系。这才是最令人担心的。” 第二十章 舞侯祠 周坤听后,默默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二公子,这个还真是。听说有些城池之所以被攻破,就是因为城中百姓痛恨当地官吏,因而主动打开城门,让流贼进入。摊上这样的父母官,不仅百姓遭殃,连我们也会跟着遭殃。” 周显低头不语,旁边的林凤君摇了摇她小手,小声朝周显道:“大哥哥,那边的糖葫芦看着很不一样,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周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六十余岁的老翁正举着插满糖葫芦的长杆在那里叫卖。周围一圈衣衫破旧的小孩子围着他,眼神灼热,但却无人上前购买。 应该是外来逃荒的小孩子吧!周显心中这么想着。他依稀又想到自己小时候,每每看到好吃的那种渴望,大概与他们完全一样吧! 他牵着林凤君走上前去,朝向那老人道:“老人家,给你五钱银子,把这些糖葫芦全部卖给我可好?” 那老人满脸皱纹,听到周显话语,连忙摆手道:“公子,多了,一钱银子就好。” 周显从钱袋里抽出一个五钱左右的小银粒,递给老人道:“那多出来就算我买你明天的。” 老人眉开眼笑道:“那好,我明天给公子多做一点,直接送到您府上。” 周显从长杆上取出一串递给林凤君,向老人说道:“不用那么麻烦,明天还在这里,你直接分给他们就好。”说着,他用手指了指围在周围的那些小孩子。 糖葫芦挺多,周围的小孩子也不少。分到之后,只有多出来的一串,周显递给周坤。后者摆了摆手手道:“之前那一串,吃的我到现在牙还是酸的呢?二公子,还是你自己吃吧!” 周显笑道:“你还真是没口福。”周显咬了一颗,酸甜可口,比着早晨在甜品店吃的那个不知好了多少倍。 正吃的高兴,身后突然撞过来一小孩。周显连忙扶住他,问道:“小弟弟,你没事吧!” 那个小孩,满脸灰尘,连忙从周显手中脱开,头也不回的向远处跑去。 周显脸上略显疑惑,但也没多想。捡起掉在地上的糖葫芦,伸手入怀,想要掏出方巾,略微擦一擦。但脸色却猛然一变,朝周坤道:“小坤,坏了。刚才那小贼偷了我的钱袋。” 周坤脸色亦是一变,骂了一句,便向前跑着追了过去。 周显开始牵着林凤君在后面赶,后来嫌她走的太慢,直接抱着他向前跑去。 周显抱着一人,速度较慢,不一会便看不到了周坤。他顺着狭长的小道七拐八拐,也不知道拐到了什么地方。正待他放弃,想要自己先带林凤君回去的时候,却见周坤一人呆呆的站在前面,他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小坤,没找到他吗?” 周坤扭头看是周显,脸色难看道:“二公子,你看……” 那是一个荒废了的祠殿,墙上满是蜘蛛网,连神像也因为长久没有清理而满是灰尘。而那只有三十余平的主殿内,却密密麻麻的躺了四五十人。而刚才那个小孩,此刻正伏在一具僵硬的尸体上哭泣。而在他旁边,一个比他更小的小女孩正不知所措的随着他哭泣。 他看到周显,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周显面前,跪下向他磕了个头。举起手中钱袋说道:“公子,我父亲得了重病,需要钱,这才偷了你的钱袋。现在父亲死了,我还要照顾妹妹,我这就把钱还给你,你千万不要将我送官。”说着“砰砰砰”向周显磕起头来。 周显看了看眼前的小孩,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他的头发呈现一股淡黄色,毛茸茸的卷在头上,犹如一个鸟巢。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脚下连鞋也没穿。这样的事情,周显见过太多,心早就变的麻木。但这个小男孩在这么点年纪,说起话来,逻辑竟然如此清晰。如果周显在与他相同的年纪,自信不能比他做的更好。 周坤为难的看着周显道:“二公子,这……” 林凤君望了望那个小男孩,又望了望周显,小心的拉了拉周显的衣袖。 周显从那个小男孩手中接过钱袋,开口说道:“你随我出来一下。” 那男孩回头望了望那个小女孩道:“小妹,你先看着爹,哥哥一会就回来。” 小女孩懂事的点了点头。 周显将他带到一个偏僻处,从钱袋里拿出五两银子。递给他道:“先找人把你父亲葬了,多下来的足够你和你妹妹撑一段时间了。也别在城中呆了,一直往南走,那样活命的机会更大一点。” 之所以将他叫出来,是因为周显知道在这里的都是些贫民。如果自己给他银子的举动让别人看到,很有可能他最终不但得不到银子,还会因为这点银子带来意外的灾祸。 男孩不可置信的望着周显,后者将银子放在他手中,朝向里面道:“小坤,带小凤君出来,我们要走了。” 周显默默的叹了一口气,他并非王侯,也非富商,做不得主,也改变不了太多。他抬头看天,正好看到祠殿上方的牌匾上,写着“舞侯祠”三个醒目的大字。 走在路上,周显有点好奇的转向周坤问道:“小坤,那个祠殿供奉的是哪家神仙啊!” 周坤笑了笑道:“二公子,那供奉的可不是神仙,而是汉高祖刘邦手下大将樊哙,当时他被封为舞阳侯。其实被封为舞阳侯总共有两位,一个是樊哙,另一个是司马懿。但是因为后者名声不好,所以现在的人一般都拜樊哙。” 周显淡淡笑道:“还能这样?看来,在老百姓也从来都是凭自己的好恶来拜神仙。但它现在为什么荒废成这样?” 周坤回道:“百姓信奉鬼神,而樊哙名声太小。特别现在天大旱,附近的百姓都去城隍庙求雨了。后者越建越大,而它却越来越小,也就这么被荒废了。” 周显叹了一口气道:“昔日大将,保一方平安。没想到最后,还不如几个泥塑的菩萨更受人尊崇。真不知道,这是可悲,还是可叹!” 周坤点头认同道:“越是遇到大灾大祸,庙里的香火越盛。如果那些菩萨真的长眼了,会不会也是长了一颗坏心、烂心,故意用这些灾祸来换取他们一庙的香火鼎盛。” 周显笑道:“这个说法倒有趣。只不过我更愿意相信那些菩萨之类的根本就不存在,凡事还是要靠自己。” 第二十一章 协议 周显回去向周贞讲了林夫子儿子的事情,并向他阐述了自己的担忧。 周贞听后,眉头紧皱,最终开口说道:“夫子的事情,我会让派周叔给黄勇说一下,这样的面子,他应该是会给的。至于你担心的那个,的确是个问题。但你也知道,潘宏才是本地的父母官,我能做的只能是尽量的提醒他。” 周显显然对周贞所说的不太满意,开口说道:“大哥,怎么说父亲也是朝廷从四品京官,能不能借助他的名声。如果能将潘宏调离这里,当然最好。如果不能,稍微压制一下他,让他从今以后不敢再如此胆大妄为也是极好的。” 周贞苦笑了一下,摇头道:“小显,朝廷的规制,你大概没有完全搞懂。父亲他属于兵部,而且限于太仆寺的特殊性,可以说除了马政,很少掺杂别的事情。而对官员的考察则属于吏部,别说父亲他没有如此的权利,就算有,按照父亲那从不多管闲事的性格,他也不会多管这样的小事。而且……” 周贞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就算要换任,拖来拖去也要好久,而现在却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因为,就在几天前,高闯贼的一个分部,在紫微星和扒山虎两个匪首的率领下,已流窜到郾城附近。而在舞阳南部的孟寨,乱民杨四聚众近万,率部造反。从明天起,舞阳城就会全面封城。” “孟寨,那里距舞阳城不就十余里吗?” 周贞叹了一口气道:“是啊!潘县令听人传言匪寇要出兵攻城后,便惊恐万分。当即下令所有县兵和乡勇停止休息,日夜不停的坚守在城墙上。” 周显苦笑道:“这敌还没来呢,他都已经这样。还能指望他平定叛贼吗?” “实际上,他所做的也并没有错,至少也是在遵从巡抚大人的命令。说到这个,我倒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大哥,你说。” 周贞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所有乡勇明面是由我统率,但实际上一直都是张元在指挥。但他毕竟是外人,而我的身体又不能长期呆在城上。因而,我想由你代我前去。不用管太多,只要替我看着他们,不生乱即可。” 周显听后,先是一怔,接着满脸兴奋的回道:“多谢大哥,我一定会办好的。” 周贞淡淡一笑道:“我知道那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但你毕竟年幼,遇事多与张元商量,我会让他尽全力帮你的。” 周显从周贞屋内走出,想了想。转到大街上,买了一点酒食,直接朝林豹房间的方向走去。 周显敲了一下门,轻轻叫了声师傅,推门走了进去。 林豹当时正倚在墙边喝着闷酒,看到周显,他微微抬了一下头,接着继续喝酒。 周显将酒食放在桌上,朝四周看了看,脸带谄笑的问道:“师傅,小凤君没在家啊?” 林豹瞥了一下周显道:“有话说话,长了张方正的脸,偏要学别人那样谄笑侍人,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周显尴尬一笑道:“实际上,这次是来找师傅,的确是有事想要麻烦您。大哥他暂时将那三百乡勇全部交由我指挥,但您也知道,小打小闹我还可以,但这样重的任务。让我一个人挑起来,难免有点……” 林豹站起来,走到桌前,看了看眼前的美食。夹了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了一番道:“不错,味道还算正宗。” 周显满脸堆笑道:“那是,孝敬师傅的,能差吗?” 林豹没有回应,淡淡的问道:“你是想让我帮你?” 周显连忙点了点头道:“是啊!师傅,你曾在军中多年。这点小事对您来讲,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吧!” 林豹自顾的喝酒吃肉,过了一会才道:“我可以帮你,但有件事你也得答应我。就是我以你随从的名义跟在你身边,以后怎么做?由我教你。但在外人看来,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无论谁问起,你都要照这个回答。” 周显脸色难看,犹豫了一下道:“师傅,这个不是挂羊皮,卖狗肉吗?我之所以让您帮我,除了我确实需要帮助之外。还有就是想,如果此次侥幸能立下大功,您也可以借此再入军中。我虽然不知道您为何从军中离开,但我从您的话语间,知道您肯定也舍不得那里。” 林豹拍了拍周显肩膀道:“你的孝心我心领了,但这个协议却是必须遵从的,否则我不会帮你。而且我这辈子,和军队已经是彻底无缘了。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你们几个臭小子给我好好干。将来如若从军,不要给我丢脸就可以了。” 周显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道:“好,师傅,我听您的。” 他叹了一口气,望着周显继续说道:“周泰和周乾两人性格太直,心中藏不住事情。将来如若从军,可能会成为一员猛将,但成不了帅才。周坤心思是够了,但他性格又太柔,最好的选择是成为一方父母官或是一介幕僚。在四人之中,你思虑最多,而又果敢善为,也最得我看好。” 周显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道:“多谢师傅夸赞。” 林豹笑了笑道:“别骄傲。虽然我最看好你,但你也有致命的弱点。如果这点不除,将来你的成就或许远远不如三人。” 周显脸带疑惑,望向林豹道:“师傅,什么弱点?” “无谓的同情太多,而心又不够狠绝。” 周显嘿嘿一笑道:“师傅,这些不应该是优点吗?” 林豹脸色凝重的望向周显,凌厉的目光让后者无法直视。“如果你我只是朋友,我当然希望你是那样的人。但作为师傅,我希望你能心狠一点。因为只有那样的人,才能做成大事。再加上你想的又多,一旦最终实现不了你心中所想,受苦的只会是你自己。所以,有的时候活的轻松一点才好。” 周显低头沉思了一会,最终望向林豹道:“师傅,我知道了。” 林豹笑了笑,自嘲的说道:“一个人的性格哪会那么容易改变?师傅我只是做一个提醒,以后你经历的多了,自会知道其中的道理。” 周显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端起酒杯和林豹对碰了一下。 第二十二章 张元 因为当夜和林豹对饮了不少,周显在第二天起的比较晚。 用锦瑟端来的清水洗了把脸,却仍然感觉有点疲惫。趁着她去挑选衣服的时候,他又往床上直挺挺的一躺,又紧紧闭了双眼。 锦瑟回头看到他又快睡着了,恼怒的一跺脚,上前强拉他起来道:“二公子,你别睡了。大公子刚刚已经派人来催了,他还在等你呢!” 周显初时昏昏沉沉的,但听后,顿时一个激灵坐起来。“你刚刚说什么,大哥他在等我?” “是啊!周管家刚刚过来的时候,你还在熟睡。他没有让我吵醒你,只是让我告诉你,让你醒来之后直接去前厅找大公子。” 周显拍了拍额头,这才想起自己和周贞约定早上一起去乡勇团的。他连忙起来,从锦瑟手中接过她刚刚挑选出的衣服。边穿边对她说道:“今天师傅会和我一起去乡勇团,小凤君就暂时交给你照顾了。” 锦瑟点了点头,帮周显整理了一下衣襟,说道:“二公子,昨天送来的那两盒甜点,我给你放在床前的箱子里了。你饿的时候,可以随时吃。” 周显摆了摆手道:“买的都是特甜的那种,我不太爱吃。其中一盒你给小凤君送去,另一盒你自己留着慢慢吃。” 锦瑟怔怔的望着周显道:“二公子,那些是你特地给我买的?” 周显淡淡笑道:“当时给夫子买礼物的时候,就多买的两盒。我记得你特别喜欢甜食,和小凤君一样。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我,一直想给你买点东西表示一下。你不会嫌这个太轻了吧?” 锦瑟脸色微红,连忙摆手道:“不轻,一点都不轻。” 周显看已经穿好,朝锦瑟摆了摆手,连忙朝前厅走去。 周显到达前厅之时,发现周贞正和张元在那里叙话。 看到周显到达,周贞向他招了招手道:“小显,你以前就见过张师傅。他武艺高强,对领兵也有经验。以后你有什么事,可要多向他请教。” 周显上前一步,朝向张元拱手道:“张师傅,以后还得请你多加指教。” 张元身型高大,滚圆的脸上常常带有一股长于世故的淡笑。他连忙站起来,朝向周显回礼道:“二公子年轻有为,指教二字,张某可绝不敢当。以后但有什么命令,您直接吩咐小人即可。” 周贞淡淡一笑道:“张师傅,你可不能如此夸他?以后乡勇团的事情就全部拜托给你们了。他是小辈,如果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你不用顾忌他的面子,直接指出就好。” 张元嘿嘿笑道:“那小人以后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了,还望二公子不要怪罪。” 周显拱手道:“不敢,不敢!” 三人又叙了一会闲话,大部分是与乡勇团的有关的事情。过了一会,周贞向外看了看,朝向两人道:“时间也不早了,小显,你就和张师傅一起去乡勇团吧!我还有点事,就不陪你们一起去了。” 周显道:“大哥,你也知道,我年龄尚幼,对军中事情更是一窍不通。因而,昨天我就和师傅他商量了一下,好不容易才说服他去帮我。” 周显朝向张元看了一下道:“当时我并不知道张师傅会如此好说话,早知这样,我就不去麻烦师傅他了。但现在,他已经同意了。” 周贞向后仰了一下身子道:“这样啊!”他转向张元道:“张师傅,您看呢?” 张元眼神间闪现一股狠色,但瞬间又满脸堆笑道:“这样的小事,由二公子自己做主就好了。听说林师傅他以前在军中呆了好多年,我巴不得他来帮我呢?” 周贞笑了笑道:“那就好,你们以后通力合作,助小显管好乡勇团。” 周贞站立起来,送两人到厅外,朝向张元道:“张师傅,你稍等片刻。我还有些事情要交待一下为弟。” 张元拱了拱手道:“小人在外面等候。”说完,他又朝周显拱了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周贞看张元离开,叹了一口气,转向周显道:“小显,这件事情你应该提前给我说一下。” 周显不要意思的挠了挠头道:“这不是昨天喝醉了吗?反正张元现在也答应了,大哥就不用再担心这个了。” 周贞轻轻摇了摇头道:“你还是太年轻。你别看张元表面看起来一团和气,这个人心黑着呢?而且心眼极小。你带林师傅前去,这就等于分了他的权,他能高兴吗?你去乡勇团之后,一定要好好维持与他的关系,万不可生出什么乱子。” 周显脸带疑惑,开口问道:“大哥,你既然知道张元是这样的人,为何不直接辞退了他呢?” 周显苦笑道:“这个怪我,最初没有弄清楚张元的身份,便招募他来家中当武师。后来也是偶尔发现,他竟然是潘宏的人。现在辞退他,不就等于和那个县官大人决裂吗?留着他吧!反正一个月也不过十几两银子,只当是养了条看家护院的家犬。” 周显脸上疑惑更浓。“大哥,他潘宏有事没事,派这样一个人来我家干吗?” “不仅是我家,舞阳城中只要有护院的富户,所聘用的武师十有八九都是他的人。我想大概是为了搞清每个家的储蓄,好供他勒索吧!但你也别太担心,有父亲在,潘宏有再大胆子,也不敢在明面上欺辱我家。” 周显脸色难看的点了点头。潘宏的奇葩,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如果潘宏把敛财的一半心力拿到为百姓做事上,绝对不会这么多年来,还是一个区区的七品县令。“大哥,我知道了。张元他在外面等着呢?我就先过去了。” 周显摆了摆手道:“等一下。”说着,他将一个布袋递给周显道:“拿着这个。” 周显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白银,足足有一百两之多。他疑惑的望向周贞道:“大哥,这……” 周贞笑了笑道:“你以为别人为什么听你一个小孩子的?有时候,银子是最直接,也是最快捷收揽人心的途径。对乡勇团,还有县衙内的众人,你都要稍微打点一下。不要心疼银子,如果不够到时候再跟我说。” 第二十三章 风波 明朝推行卫所制度,在各地都有固定的屯兵所。只不过到了明末,屯兵制度彻底败坏,很多卫所里面的士卒都沦为卫所将领的家奴。不再专职于屯田和训练,而逐渐成为卫所将领谋求私利的工具。 再加上卫所士卒世代为军户,从心理上早已麻木。除了九边戍卒还保持着超强的战斗力外,其他各地的卫所早已衰败不堪。别说抵抗满虏,就是对待一般的流贼也往往是力不从心。因而,明末大多依仗募兵制来抵御外敌和平叛内乱。而乡勇团,就是募兵制的一个补充。 大明禁止私兵,乡勇是由城中富户集体捐募而来,但指挥人选却是由本地县令任命。乡勇们平时各忙各事,只在每个月中旬的十天时间才会被召集起来进行集中训练。但也有例外,例如农忙时节,所有人都放假,回去种田。而在匪寇犯境或者城中生乱的时候,则所有人停止休息,一切听从县令的调派。 杨四在孟寨的叛乱犹如在人群中扔入了一挂鞭炮,搅的整个舞阳城都风声鹤唳。四边城门紧闭,所有人都禁止出入。而乡勇们也立即被召集了起来,奔到城上驻防。至于何时,这样形势能稍作缓解,那就得看那位县尊大人到底惊恐到什么程度了。 周显与林豹、张元二人跨步西行,去向的地方正是乡勇团所防守的西面城墙。 舞阳城为周汉古城,原来就有由坚土垒成的土城墙。后世官吏又不断经营,在原有基础上不断加高。在明末,它竟然出奇的达到了两丈六尺。明朝一丈和今天有所差别,每一尺大约为三十一厘米,一丈就是三米一。也就是说,舞阳城墙竟然高达近八米,这个高度就是某些府城也无法达到。 但因为城墙下侧为土层,只有在上层才混有一些砖石。所以,坚固性无法和某些专营的城墙相比。但这样的高度,一般的匪寇想要攻下它也难入登天。唯一缺憾就是,它并非卫所,城中仅有县兵近千,乡勇三百,加上各种捕快、衙役,也不过一千五百的守军。 而距离它最近的颍川卫虽然相隔不是太远,但它并非受南阳府节制。一旦出现变故,那里会不会派出援兵也是个问题,这也是杨四叛乱为何能令潘宏如此惊慌失措的一个原因。如果杨四真的率部攻来,所能依靠的,很有可能就只有城内那薄弱的防守力量。 周显从张元口中得知,乡勇团最初的驻所本在北门边的一处破旧的宅院内。而西门外侧有一个浅浅的狭沟,那里曾是一个水坑,现在已经完全干涸。由于高度上的差异,导致西边城墙比着实际高度高出许多。 潘宏因此断定,匪寇如果攻城,从西门进攻的可能性最低。因而,他就将战斗力最低的乡勇团从北门调到了这里驻守。 周显听后,对潘宏的印象稍微有点改观。这人虽然贪财,但确实也有几分干才。将弱兵部署在不紧要的地方,而用强兵御敌,至少在部署上没有一点错。 三人边走边谈,不一会便到了西侧城门。那里乱糟糟的一片,有数百人拥在城门口,想要从那里出城。几十个手持长枪的乡勇阻在城门口,大声吆喝道:“县尊大人已经下令闭门,诸位还是先回去吧!等到形势好转了,到时候自会放你们出城。” 人群中有人大喊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家中已经没有多少存粮了,城中的又那么贵,你们是想活活饿死我们吗?” “就是,你们当兵的有钱有粮,你们让我们这些小民怎么活?我们今天就要出去。”门口百姓群情激奋,有个别甚至开始冲撞守门的乡勇。 这些乡勇大多都是本地子弟,和那些百姓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此刻他们也是满脸的无奈,只得尽力维持住队形,并尽力安抚那些百姓。 张元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眼中闪过一股怒色。走上前去,一巴掌将队列前方的那名乡勇领队打翻在地,大声呵斥道:“你们手中的武器是干什么吃的?” 那名领队懦懦的站起来,不敢说话。 张元抽出手中长刀,转向那些普通百姓道:“县尊大人已经下令,禁止任何人出入。你们聚在这里想干吗,想要造反吗?” 张元长的身高马大,此刻站在那里,持刀在手,满脸杀气,倒是有几分猛将的风采。他的怒吼瞬间震慑住了大部分百姓,有些已经开始偷偷转身离开。 “还不散开,真要试试我手中的长刀锋利不锋利吗?”他再次放声怒吼。 人们彼此看了看,最多也只是抱怨了一两句,就开始逐渐转身离开。不一会,城门前就成了空荡荡的一片。 张元走向周显,又恢复他那一贯的笑脸。“二公子,您千万别见怪,对待这些贱民一点都不能心软。否则,他们只会蹬鼻子上脸。” 周显微微一笑道:“张师傅,你那两吼,真乃是长坂坡的张翼德,震慑敌威啊!连我都被你吓了一跳。城门重地,怎可让百姓乱来?你做的很对。” 林豹冷眼旁观,什么也没说。 张元听到周显赞扬,脸上笑意更浓。“二公子谬赞了,我怎能和张三将军相提并论?倒是二公子您,虽然年幼,但识大体,明事理。这点才使张某真心佩服呢!” 周显摆了摆手道:“这个才真的是谬赞了。” 周显听着张元的吹捧,心中有点忘乎所以,突然瞥到林豹脸上闪过一丝不喜。连忙敛住笑容,朝向张元道:“张师傅,之前你说乡勇团的驻地是在北门。那现在呢,每到晚上他们还去北门那边休息吗?” “哪可能啊?那么远,天天那么跑,还不累死。是大公子看兄弟们辛苦,特地命人定制了一些帐篷,就在城门左边不远处。我先陪你去视察一下乡勇团,然后再去看他们住的地方。” 周显略显错愕道:“他们现在不在住的地方吗?” 张元摸了摸头道:“县尊大人不是下令让所有人片刻不休的呆在城墙上吗?现在除了十余个伙夫之外,所有人都在城上。” 周显抬头望了望升起的太阳,额头之上已有一层细汗产生。暗想,这潘宏可真会折磨人。 第二十四章 改军制 张元引周显上城,顺便给他讲着乡勇团的种种情况。初始,周显还稍微有点兴奋,但随着了解的深入,特别是看到守城乡勇病恹恹的样子,脸上的愁色却越来越浓。 看到一半,周显便没了再继续看下去的欲望。他朝向张元道:“张师傅,再让士卒继续这样熬下去,匪寇没到,他们就全部病倒了。我看这样吧!你将全部乡勇分成六部,每部五十人,轮流上城防敌。至于暂时空闲的其他人,就让他们先撤回营中等待。” 张元脸色犹豫道:“二公子,潘县令的命令可是……” 周显摆了摆手道:“潘县令的命令,我们自然是要尊重,但也得考虑一下实际的情况。此刻天气酷热,长期呆在城墙之上,又有谁能受得了。潘县令之所以下这样的命令,是为了防止士卒松懈,从而被匪寇所趁。在我看来,五十个精神饱满的士卒在上面时刻警惕,要比三百个病恹恹的士卒在上面空耗要好的多。况且,剩余的乡勇就驻扎在城下,一旦听到上面的警报,就会立即上城防守,耽误不了片刻功夫。” 张元抬头看了看周显,沉思了一会,这才开口说道:“二公子,我听你的,这就去办。但是,如果潘县令追究下来,你到时可要替小人担待一二。” 周显笑了笑道:“你只是奉我命令行事,到时候就算潘县令追究,也是追究我,你尽管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即可。” 张元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林豹自从上城之后,便一直没有说话。此刻看到张元离开,他语气中满是讥讽道:“你那二十两银子可真是派上大用途了。我看这个时候,你就算让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同意。” 周显尴尬一笑道:“师傅,您也别在那里看我笑话了,我们还是计较一下别的吧!你听听刚才张元说的,三百乡勇总共才有二十把小梢弓,盾牌是木盾,铠甲是纸甲。如果匪寇攻来,你说他们能抵挡的住吗?” 林豹淡淡笑道:“有这么高的城墙呢,你怕什么?而且在我看来,用他们手中的武器抵御匪寇足矣!他们所缺的,却是另一样更加重要的东西。” 周显脸带疑惑道:“师傅,那是什么?” “气,勇气、志气、士气,这才是打仗最重要的东西,而这些乡勇却一个都没有。” 望着苦哈着脸的周显,林豹直视他的双眼问道:“小显,你告诉师傅,你只是想过一过统御士卒的瘾。还是真的想有朝一日,以将领的身份统御千军万马?如果是前者,师傅就与你一起和和稀泥,保证西门不失守即可。如果是后者,你这次就跟着我好好学。看看怎样才能让一队人由弱变强,怎样的人才配称为军人?” 周显看着瞬间严肃起来的林豹,低头沉思了一下道:“师傅,你就说吧!我将来必定会成为一方名将,让你所教全部落到实处。” 林豹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乡勇之中,就有你家的家仆。你去找来一个你可以完全信任之人,让他将乡勇们平时使用的武器,每个一样,全部给我找来。” 周显连忙点头道:“李开就在这里,我让他去办。” 林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还有就是,目前这三百乡勇太多了,我准备从他们之中挑选出一百八十人,分作五总旗。” 周显低头沉思,口中喃喃道:“那这样算来,每个总旗为三十六人。师傅,是不是还要将这三十六人都分为三小旗,每个小旗十二人,为最基本的作战单位。这不是和朝廷军队的分法完全一样吗?” 林豹淡淡笑道:“你倒清楚的很。只不过这个分制却不属于朝廷,而是首创于戚家军,后来才在军中慢慢推广开来。” 周显点了点头道:“我记得戚家军每个小旗,是两人持盾牌拿腰刀,两人持狼铣,四人持长枪,还有两个配有火箭的镋钯手。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火枪兵,及执旗配腰刀的小旗长。师傅,你是浙江人氏,不会就是从义乌召入戚家军的士卒吧!” “打什么乱,正说正事呢?不要再问我的私事。” 周显没想到林豹会这么大反应,不由的吐了吐舌头,对林豹做了一个请继续说的动作。 林豹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你说的对,戚家军确实是如此编制。但在这里,可没有那么多制作狼铣的材料,也没有火箭和火枪供你所用。所以我准备将他们简化为,四个刀盾兵,四个枪兵,两个弓箭手,一个镋钯手及一个配长刀的小旗长。四个刀盾兵是为了增加防护,一个镋钯手是专门用来保护弓箭手的。” 周显道:“师傅,近距离搏杀,弓箭手能发挥多大作用,我看一个就足够了吧!” 林豹低头沉思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道:“以后对待正规军队可以那样改,但是对待这些匪寇则完全不用。这十二人为一整体,匪寇战斗力低下,就算突破了刀盾兵,也很难突破四名枪手组成的枪阵。而两名弓箭手在后,才可以起到持续狙杀敌人的作用。” 周显略作沉思,便明白了林豹的意思。对待不同的敌人,要因势而变。他突然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望向林豹道:“师傅,这个好像是进攻阵型吧!我们现在可是要防守城池的啊!” 林豹毫不在意的摆手道:“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而且,你以为这样的阵型仅能进攻吧!你试想匪寇攀援而上,而城墙边却立起一排盾牌,后面的长枪手不断出枪刺去,哪里还有人能轻易攻上城来?如果到时候再将弓箭手集中到一起进行抛射,那样的场面,再强悍的匪寇也会感到恐惧。可惜没有火枪,要不然效果会更好。” 周显沉思了片刻,呵呵笑道:“师傅,我之前听李开说。县兵那里好像有二十多把火绳枪,到时候我看能不能搞来几支?” 林豹冷笑了一下道:“你是不是又想掏钱去买啊?”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那些钱你先别动,几支火绳枪所起的作用不大。那些钱如果用以提升乡勇们的士气,远比几支火枪能起的作用更大。” 第二十五章 军械 李开最后将一副纸甲往四方桌上一放,朝向两人道:“二公子、林师傅,这些就是乡勇们平时所用的全部武器了。” 周显呵呵笑道:“还真不少,光是这武器都有十几样了吧!师傅,你看这锄头,还有这粪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农具展览会呢?” 林豹没有理会周显语气中的戏谑,转向李开道:“乡勇团不是由城中富户掏钱装备的吗,为什么装备会如此之差?” 李开摸了摸头,略显尴尬的回道:“我刚来的那时,所用的还都是长枪、大刀之类武器。但后来潘县令来了,说是县兵武器不足,就在和大公子商量之后,从乡勇团拿走了五十把钢刀和五十杆长枪。没有武器的人,就暂时从家中拿了这些过来应付。” 周显脸带吃惊的问道:“大哥竟然让他那么轻易拿走?” 李开脸露难色道:“这个小人就不太清楚了。但据传,是大公子用那些武器在潘县令那里换了三十枚万人敌?” “那又是什么东西?” 林豹淡淡的说道:“是一种守城利器。用泥巴制成空心圆球,周围留有很多小孔,晒干之后装填火药。在敌人攻城时,点燃引信后抛到城下。火焰四面喷射,并不断旋转,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的烧灼敌军。因为它制作简单,又有杀伤功能,所以才有了‘万人敌’这个称号。” 李开竖起拇指称赞道:“还是林师傅有见识。” 看着咋舌的周显,林豹继续说道:“但这种武器也有缺陷,消耗极快,而且只能灼伤,很难杀死敌军。最多也只能算是延缓敌军进攻和守城的辅助性工具。” 周显脸带笑意,兴奋的说道:“那就行了,到时候将它们往敌人群中一扔,那场面肯定比放烟花刺激多了。” 林豹哑然失笑,懒的再理会自己的这个徒弟。走上前去,将桌上的纸甲拿在手中,用力拍打了几下。然后转向李开道:“李开,这些纸甲的厚度不够,而且内部也没有压紧致。你下去将乡勇团里所有的铠甲收集到一起,命人将厚度给我增加一倍,并且一定要挤压紧致。在挤压的时候,在纸张之间洒少量水,这样可以做到更加紧密。” 明朝的纸甲和满清的绵甲有相似之处,只不过前者挤压的纸张,后者挤压的是棉布。制作的时候将纸张一层层的叠在一起,然后用巨石或者别的东西进行不断挤压,直到所有纸张都紧密的折叠在一起。这样制作成的铠甲虽然防护作用比着铁甲或者皮甲,降低了不止一个档次,但有总好过没有。再加上它的造价便宜,而又极其轻便。导致大部分乡勇,甚至有些正规的明军装备的都是这种铠甲。 李开笑道:“这个好办,就是多加一点纸,小人一会就让师傅们赶做。” 林豹点了点头,转向周显道:“试试你眼前那个小梢弓?” 周显拿起来,拉了一个满圆道:“师傅,这个弓太轻了,我看至多只有七斗力。就算拉满,也仅能射出一百二十步。” 明朝弓箭多为小梢弓,相比于满清长弓注重稳定性和破甲力,它更加注重的却是射程和持续性。明军之中普通士卒装备都是九斗之弓,射程可以轻松过一百五十步。 在这里有个简单的概念,古代衡量一张弓的弓力,一般是将弓固定在墙上,然后往弓弦上悬挂重物。等到弓弦完全被拉开时,弓弦上所悬挂重物的重量,就是这张弓的弓力。十斗又组成一石,力数越大,射程也就越远。 但射程远也会带来别的问题,例如准确度和发箭的频率。毕竟弓箭力数越大,每次发射所耗的体能也就越多。因而,虽然有些精兵可以轻松拉开一石往上的劲弓,但他们仍旧选择九斗之弓。但有些专门专门用来射杀敌方主将就完全例外了,一石到四石的都有。 林豹听到周显回话,他沉思了一会,望向周显道:“小显,你能不能命人立即赶制二十张九斗劲弓?制作费用可能会有点高,但这个很重要。” 周显微微一笑道:“没问题,反正有大哥在呢?没钱了我就去问他要。” 李开摸了摸后脑勺,心中暗想,有大哥真好。 林豹又看了看地上的武器,转向李开问道:“目前军中有多少盾牌、长枪还有大刀?” 李开想了想道:“长枪大约有七十多杆,大刀有八十多把!至于盾牌,基本上人人都有,只不过都是那种木制的,而且样式也有点不同。”说着他自己便嘿嘿傻笑了起来。 周显疑惑的看着他问道:“看把你乐的,到底是都是些什么样式?” “有些在外层套了一层牛皮,有些就是简单的木盾,百步以内可以被弓箭射穿的那种。还有一些最了不起,就是平常百姓家的锅盖。圆的、方的,千奇百怪,各种样式的都有。” 周显顿时被惊的瞠目结舌,半天没说话。 林豹摆了摆手道:“那种外侧套了牛皮的,大概有多少?” 李开沉思了一下,道:“大约有三十多个吧!这个我真的记不清了,要不等我数好了,再回来给您说。” 林豹点了点头道:“这件事,太阳落山之前,你告诉我就行。还有,乡勇团是怎样的规制?也就是平时是怎么传达命令的?” “张师傅是乡勇团长,下面是十个小队长,我就是其中的一个,每个小队长管辖三十个乡勇。平时都是张师傅得到命令,然后将命令传达给我们,再由我们告诉各自下面的士卒。这其中有一队是杂兵,一般做饭、洗衣之类的事情都归他们管,不参与平时训练。” “他一个人管理十个队长,管理的过来吗?”周显略带好奇的问道。 李开嘿嘿笑道:“二公子,平时乡勇团也没什么事情。用张师傅之前的话说,平时就是装装样子,有什么管不过来的。” 周显望了一下林豹,后者脸上阴晴不定。过了一会,他转向李开道:“你能不能以二公子的名义将十位队长全部请到这里来?” 李开连忙回道:“这个好说,只不过,要不要通知一下张师傅?” 周显还未等林豹说话,便先开口说道:“当然要通知,只不过你让他们一个钟之后再过来,我还有一点事情要和师傅商量一下。” “小人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第二十六章 财路 看到李开离开,林豹意味深长的看着周显一眼道:“你觉得张元此人,你能够完全掌控?” 周显微微苦笑道:“师傅,我有多大能力,您能还不知道吗?只是张元此人,身份特殊。如果我们召集他手下队长,而不让他知道的话,难免今后引起他的嫉恨。我知道您对他没有什么好感,但看在我们接下来还要用到他的份上,还请您稍作忍耐。至少在明面上,要能说的过去。” 林豹双手背在后面,望着周显淡淡的问道:“你觉得我是大题小做?” “徒儿不敢。” 林豹叹了一口气道:“那你觉得为何我刚与张元见面,就对他印象不好?” 周显沉思了一下道:“师傅,是不是在城门口时,他对百姓的态度引得您的反感?” 林豹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就像你说的,城门重地,岂能让闲杂人等轻易靠近?他当时做的并没有错,他之所以让我反感,是因为他对人的态度。对百姓威吓,对士卒打骂,而转瞬间又对你满是奉承。这样的人就是典型的两面三刀,应付起来任何人都是得心应手,而出卖起别人也会变的毫不留情。别说你无法掌控,就是我也无法掌控。” 看周显低头沉思,林豹继续说道:“军无二主,张元在乡勇团中根基牢固,和你大哥之前的纵容不无关系。就算他是潘县令的手下,假装不知即可,干吗还要处处看他的眼色。如果接下来你仍旧不限制他在乡勇团的权利,最后,恐怕你什么事情都做不了。这就是我为何反对你将那二十两银子送给张元,因为你今后要做的是打压他,而不是与他合作。只有压制了他,你才能在让这支乡勇团完全听命于你。” 周显点了点头道:“师傅,你放心吧!这个事情我也早有思量。我们重新整编乡勇不就是为了限制他的权利吗?我想的是先用重利迷惑住他,然后再一步步的削弱他在乡勇团的影响力。这样不是更有利于我们接下来的进行的一切吗?” 林豹点了点头道:“你知道就好,可别因为他一时奉承,而忘了你到这里是来做什么的?” 周显轻轻笑了笑,转移话题道:“师傅,刚才提到城门口那些百姓,我突然想他们会不会才是最大的威胁?” “你也看出来了?舞阳城中瞬时涌入那么多百姓,每日消耗都在激增。而此刻又被潘宏关闭了四边城门,里面的人无法出去,外部的物资也进不来。一时的威吓可能使他们惊恐,但随着越来越多百姓家中断粮。再这样下去,出现大的暴动就再所难免了。” 周显脸色难看,望向林豹道:“师傅,你说我们是不是提醒一下潘宏?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恐怕还未等到我们将乡勇整编完成,城中就乱起来了。” 林豹冷笑道:“你放心吧!潘宏没有那么笨。我反而觉得他聪明的很,关闭城门,城中物价就会倍增。而他却掌控着四门的出入大权,他只需要趁人不知,悄悄将城外的粮食运进城中,然后再高价抛售。一日所得,何止数百两白银?我敢肯定,他十有八九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周显嘴中暗骂了一句,暗想这潘宏分明是打着官府的名义发国难财呢! 林豹叹了一口气道:“文官爱财,武官惜命已是常理。如果不是如此,我堂堂大明朝,怎么让区区满虏猖獗如斯?我劝你不要多管此事,现在就算你说了,他也不会同意。我看最多五日,等到那位潘县令赚够了钱,自会打开城门,放百姓离开。因为,他同样也担心城中生乱。” 周显心思活络,眼睛一亮。望着林豹满脸堆笑道:“师傅,你看我们能不能也……” 林豹看着周显略微有点奸诈的笑,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断然拒绝道:“不能,有我在此,你就休想动那样的歪脑筋。” 周显凑上前去,将林豹扶到座椅上,轻轻的给他捶着背道:“师傅,您也知道,我们练兵、操办军械,这一切都要花钱。总不能一直问大哥那边要吧!我虽然脸皮厚,但次数多了,同样也会觉得不好意思的。况且,我们运入一些物资,不正好缓解了城中的物资供应压力吗?这对百姓同样也有好处啊!” 林豹紧皱眉头,细思了一会,感觉周显说的也在理。毕竟,一直由周贞那边供应钱财也不是一个长久之事,对于乡勇团,他还有更多的考虑。“小显,我同意你那么做。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不可以满天要价,借机坑剥百姓。” “师傅,你放心吧!我只会在紧闭城门之前的价格上增加五成,比着目前普通商铺里卖的还好便宜许多,这也算为民谋利了。” 林豹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周显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向林豹说道:“师傅,就像您所说的。五日之后,潘宏可能就会再次打开城门,到时候一切都晚了。而短时间我们也无法培植起自己的亲信,做这样的事,肯定瞒不过张元。所以,为了避免到时候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觉得我们也要分他一份利。” 林豹点了点头道:“这个我理解。但就像我之前对你所说的,张元此人并不像你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你今后万不能放松对他的警惕,否则终有一天会吃大亏。” 周显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师傅,我知道的。此事已了,那些小队长们也马上就要来了,我们还是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吧?” 林豹微微一笑道:“你不必担心这个,我已经完全想好了。只不过你先要立威,让乡勇们信任你的能力。然后再以银子收揽其心,让他们甘愿为你所用。” 周显面露难色道:“师傅,那银子还好说,但怎么立威呢?” “你现在刀法一般,枪术也未完全成熟,唯一能令人称道并远超常人的就是箭法了。我们就用它立威,让所有乡勇敬服你的能力。” 第二十七章 利诱 看着帐内高矮胖瘦各不同的十位队长,周显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诸位都较我年长,平时统御乡勇也万分辛苦。周某刚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还望诸位今后能多加支持。这里有二十两纹银,不多,只当是给诸位的一点赏钱。” 周显说着转向李开道:“李开,你发给各位吧!” 银子已被提前弄碎,不多不少,每一块正好二两。李开一路走过,将每一块发到所有人手中。这些乡勇出身贫寒,很少见过整块的银子。要知道当时戚继光招募戚家军时,一个人的年俸才不过十两纹银。而这些乡勇不由朝廷供应,月俸更少,每个月只有五钱银子。二两银子,基本上等于他们四个月的俸禄。 他们手中捧着银子,满脸欢笑,第一个感觉当这队长还是有点好处的。 张元看手下人眉开眼笑的样子,低声呵斥道:“都见钱眼开了吗?还不快谢过二公子赏赐。” 张元看周显年幼,但明显比周贞更加大方。刚来这里,便主动送了他二十两纹银,这是何等的豪气!除了那个林豹看起来还有几分难对付外,他倒是更欢迎周显来到这里。 众人连忙躬身向周显致礼,参差不齐的叫道:“谢过二公子!” 周显摆了摆手道:“诸位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张师傅。是他对我说,你们虽是队长,但俸禄却一直和普通乡勇一样。我都替诸位感到不公,所以才带来这点银两送给各位。虽然不多,但请你们放心,以后只要好好跟着我,我绝对不亏待各位。” “谨遵二公子号令。”这次乡勇们的喊声齐上了许多 张元脸色微变,心中暗想这小家伙不会是借此收揽人心的吧!他连忙道:“看看,二公子对你们是何其的厚恩。以后在军中,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你们之中谁要是敢不听,我饶不了他。” 张元一句话,便将主客关系点明。一方面提醒周显,在乡勇团他才是真正的主人;另一方面也警示帐内众人,让他们不要轻易站错队。 周显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对张元的小把戏完全视而不见。语气中满是感激道:“张师傅果真是直言直语,有了您的支持,以后我在乡勇团想必会顺利很多。” 周显笑着看向张元,话题一转道:“张师傅,我这次替大哥前来担此重任,内心惶恐的很。但既然来了,我就想将自己之前的一些浅薄的想法落到实处,还希望张师傅今后能全力支持。” 说完周显向张元方向悄悄凑近了一些,悄声道:“至于事后,无论成与不成,周某必会重谢张师傅。” 张元会心一笑,连忙摆手道:“二公子客气了,张元无所不从。” 周显点了点头,转向最末位坐着的那个四十岁左右的,满脸沧桑的中年男子道:“韩封队长,现在离晚上吃饭的时间尚早,你和你的那队人可不可以暂时看护一下城墙。” 韩封是乡勇团的厨官,他那一队人负责所有乡勇的衣食住行。 韩封没想到周显突然叫他,应了一声“嗯”后,才意识到周显是让他去看护城墙。他脸色微变,尴尬的摸了摸头道:“二公子,我那一队人没有武器,拿的都是些锅铲、大棒之类的,怎么能守城呢?” “这有什么啊!当贼寇来的时候,韩老哥一锅铲铲掉一堆,再一大棒打死几个,保准那些贼寇吓的屁滚尿流,连城都不敢靠近。” 韩封面红耳赤,一个爆栗打在那人头上道:“好你个王毛子,竟敢这么笑我。今晚的饭,没你的份了。” 被称为王毛子人丝毫不惧,嘿嘿一笑道:“没份就没份,大不了到你韩老哥身上去找虱子吃,保证是又肥又大。” 听着他们的玩笑话,连周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看了看韩封的衣着,大概明白了王毛子话中的意思。他一身破旧的短袄已经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一团团的烂布挂在上面,比着乞丐也好不上多少。而且,他还不时的挠上一两下。要说他身上没有虱子,连周显都不相信。 等到笑声止息,周显望向韩封道:“韩队长,不必用什么武器,你只用和你的那队乡勇只用看着城外。一旦有任何动静,立即通知我们即可。所有人都在城下不远处的校场内,有足够的时间赶到上面。” 韩封犹豫了一下,最终朝向周显道:“既然这样,属下愿意率领队下乡勇前往。” 周显看韩封答应,转向其他人道:“你们现在就回去,集合自己队下的所有的乡勇。半个时辰内,将他们全部给我带到校场,我有事吩咐。” 众人应了一声,朝外走去。 周显单独留下张元,给他讲了自己准备从城外往城中运粮的事情。张元起初并不同意,但听到周显愿意提供所有本金,并将所得利润的三成分给他。他只用担一个出城的风险时,所有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周显以时间紧迫,让张元立即出城收集粮食。后者看到周显之前的命令,明明知道他可能是在设计自己,但三成利润的诱惑实在太大,几天下来,或许就是数百两纹银。他心中暗想,我就不信你几天能搞出什么模样。待我赚够了银子,再做整治。他朝周显拱了拱手,答应立即出城。 林豹看着逐渐闭合的城门,淡淡一笑,朝向周显道:“麻烦的人终于走了,接下来做事情会方便很多。” “师傅,走吧!我们去看看我们的乡勇。”周显满心的兴奋,将我们的这三个字压的很重。 三百乡勇,除了韩封队下的三十人、守城的十几个乡勇,以及被张元带出城外的几个亲随外,剩下的二百四十余人尽皆到场。他们不知周显为何聚集他们?只知道来了一个大方的公子,能不能得到赏银是他们唯一在意的地方。 所有乡勇七歪八斜的立在校场内,噪杂的吵闹声隔了好远都能听到。看到周显携林豹到来,他们才缓缓静声。 周显立在高台,朝向李开示意了一下。后者率几个乡勇连忙跑到西侧城郊,将五个箭靶放在城边,并在距离箭靶八十步外画一条直线。箭靶正中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红心圆,但此刻相距那么远,也只能看到一个很小的圆点。 众乡勇满脸疑惑的看着周显,眼神间满是茫然。林豹从帐内搬出一个方桌,将一个包裹丢在桌上,哗啦一响,从露出的袋口,众人看到那是白花花的银子。 周显朝向下面高声道:“这是五十两白银,但却有三百个乡勇,如果平均下去,每个人能分到一钱多银子。那样雨露均沾的分发,我不愿意。我现在告诉你们,我要怎么分?能者夺得,弱者不得。” 李开开口问道:“那二公子怎么区分强者和弱者呢?” 周显笑道:“看到那些靶子了没?依我看来,箭术高的就是强者,不高的就是弱者。我给你们每个人十箭,只要射中红心,一箭奖赏一钱银子。十箭全中者,加赏一两;中六箭及其以上者,今后的月俸翻倍。” 周显说完,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八十步,这样的距离能射中箭靶已属不易,更不用说射中圆心。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这根本就不是想奖赏我们,而是当我们当猴耍呢?” 周显不理会他们的酸言酸语,从林豹手中接过弓箭。径直走到直线处,跨步而立,拉弦引射,瞬息之间便连发三箭。 李开从远处取回箭靶,展示给众人看,沉声道:“三箭皆中圆心。” 周显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道:“如果你们仍觉得不可能,现在就给我滚出乡勇团,我这里不需要这样的孬种。” 第二十八章 挑士 周显的举动彻底震慑了众人,谁也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用弓高手。依他十岁的年龄,达到这种程度实属不易。所有人都注意到因为他的膂力有限,并没有将弓拉满,但仍旧射中了圆心。这样的准确度,绝非常人可比。 但周显射过之后,所有乡勇虽然眼神炙热,却没人敢于上前。 这就是长久以来,大部分国人养成的天性。将枪打出头鸟当成金科玉律,就算明知道自己有能力做到,也得让别人尝试之后自己再上。这就是所谓的稳妥。 要不然昔日商鞅也不会以五十金求人搬运一根圆木,而苦苦等了三日之后,才有一个瘸子前来应招。大部分人不是做不到,而是不相信商鞅能兑现承诺。周显想要实施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就必须去信于这些乡勇。 看到众人没有反应,他瞥了一下站立在旁边的李开,后者立即会意,向周显躬身拜道:“二公子,我能不能射这第一箭啊!” 周显笑着点了点头。 李开持弓引射,十箭过去。报靶人高声唱道:“正中四环。”李开的箭术真是一般,在乡勇团中恐怕也只能排中等。 周显高声向众人道:“李开,正中四环,按约得赏银四钱。” 林豹立即取出四钱纹银交给李开。 李开得了银子,欢天喜地的回到队内。周围一大圈人瞬时围了上去,等看到他手中的确实是白花花的银子后,所有人都不再心存疑虑。 接下来的一切都变的简单了许多,所有人,即使是平时从未发过一箭的都急切的拥上前去。瞎猫碰见死耗子这样的事,谁又说的准呢? 看到众人积极,周显又多设了五个箭靶。近一个时辰之后,所有的乡勇都已经试过一遍,只不过结果却让周显有点失望。 二百四十个乡勇,十箭全中者只有一人,就是之前和韩封开玩笑的那个王毛子。十箭中八九箭者仅有两三个,中六箭、七箭的有也就十人左右。所有合格的加起来尚不足二十人,这和周显最初的预料相差巨大。 看到赏银都已发放完毕,周显摆了摆手,处于兴奋之中的乡勇瞬时安静了下令。“我本来拿出了五十两纹银,但你们拿走却只有十余两。说实话,有点让我失望。但拿出来的钱,我不打算收回,所以我打算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周显停顿了一下,眼光扫过众人道:“我还需要五个旗长,和十五个小旗长负责帮我指挥乡勇。选中为旗长者,当即奖赏纹银三两,以后月俸是普通乡勇的三倍。而选中当小旗长者,当即赏纹银一两,以后月俸翻倍。” “二公子,那怎么选啊!是由您挑选吗?”一个声音怯怯的问道。 周显朝向众人道:“是我选,但同时也看你们自己的本事。看到中间的这个圆圈没,自信自己在所有乡勇中,武勇能排上前三十名的都可以进来。一会你们就在这里面不用武器厮杀,只要能坚持到最后二十名,那么赏银就有你们的份了。” 王毛子刚刚得了二两纹银,他脸带期待的朝向周显道:“二公子,那之前得过赏银的也可以参加吗?” “当然,只有你有本事拿,我就愿意给。” 七月的阳光毒辣,校场虽然位于背阴处,仍让人感觉热气升腾。周显脸上渗出了丝丝细汗,衣服已被完全浸湿,本十分整洁的长袍此刻也被荡的满是灰尘。但看着他略显稚弱而又稍微点狼狈的脸庞,所有乡勇此刻都相信,他说的话必然算数。 王毛子第一个站了出来,李开是第二个,接下来第三个,第四个。二百四十乡勇,竟然站出来近七十人,已占总数的三分之一左右。 这个怪不得他们,因为周显定的规则不是一对一单挑,而是集中混战。即使他们自己的武勇不行,只要懂得如何闪躲,说不一定还真能坚持到最后二十名。一些聪明的乡勇看到这个,就算明知道自己武勇倒数,也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 周显看了看擦拳磨掌的众人,脸上有点担心。这样大规模人群的混战,最后很容易演变成集体斗殴。如果仅是受伤,周显倒不在意。但在此期间,如若有人意外惨死,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脸色有点难看的看了看林豹,却见他轻轻的点了点头。周显这才转向自己旁边的乡勇命令道:“将中间的圆圈给我扩大一倍。” 周显抬头望向旁边站立的七十余人道:“你们单打独斗也好,合力抱团也好,这些我都不管,我要的是坚持到最后的二十人。以后三十人一队的编制会被撤销,我们乡勇团会采用和大明军队完全一样编制,用小旗、旗作为基本的单位。以后那最后的二十人就是帮助我统御乡勇团的中流砥柱。” 周显一番话,令众人大吃一惊。最初大部分乡勇的想法是,周显是要从他们之中挑选几个人充当家丁,却不曾想他是要换队长。几个与张元亲近的昔日队长出声道:“二公子,这些事情,张师傅他知道吗?” 周显冷哼一声,对于这些张元的亲信毫不留情的呵斥道:“你们忘了张师傅走之前说的话吗?我说的话,就是他的意思。如果你们有任何反对意见,不必废话,现在就给我滚出乡勇团。” 那几人看周显发怒,连忙缩起了脖子,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 周显看到圆圈也已经画好,转头微微一笑道:“还愣着干吗?进去啊!我可告诉你们,最中间的位置可是最不容易被推出来的。” 听周显一说,几个反应较快的顿时就跑了进去,而稍微慢一点的,则只能围在外侧。 周显从没有参与的乡勇中挑出十人,由他们负责看护外面,防止有人被推出之后,再耍赖返回圈内。 这个挑选旗长的方法是周显想出来的,类似于牢笼群殴,最后只有胜者站立。虽然这对于武勇超群的可能有一点不公平。但在这个世界上,哪里会存在真正的公平? 况且,行军打仗靠的也不单单是武勇。一个武力超群,但无法统御士卒的旗长,周显宁可不好。 当然,如果给予一定的时间慢慢挑选,结果或许会好上很多。但到了晚上,张元也会赶回城中,到时候难免会产生新的麻烦。趁早将生米煮成熟饭,将乡勇团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才是周显首先要考虑的。 第二十九章 精兵 随着周显一声令下,圈内众人发出一阵爆喝。身处中间之人拼命向外推,而身在外侧之人拼命向内挤。强者入内,弱者遁逃,瞬息之间便淘汰了二十余人。 圈内空间一下子扩大了不少,悍勇者恣意狂杀,将身旁之人尽皆打出圈外。弱者集体抱团,或守中间,或护四边,以守代攻,消耗对方气力。拳打脚踢,肩扛头顶,十八般武艺是尽皆上演,那叫一个精彩纷呈,画面新奇。 外场爆喝连连,连守城乡勇也不时向下张望,深恨自己不能上场。 圈内人数逐渐减少,在此期间,有的被打到在地,横躺着被抬了出来。还有的被直接击中面门,鲜血顺着脸庞便流了下来。最后,在周显的一声高喊声下,人数最终停留在了二十人,剩下乡勇顿时停止了厮杀。 落选者叹气,留下者欢呼。 林豹从剩下的二十人中,挑选出了五个旗长。其中两个周显之前就已经认识,就是李开和射箭十发十中的那个王毛子。另外三人分别叫张虎、张威和赵勤。 张虎威猛,在剩余的二十人中,只有他一人是靠着个人的武勇从头打到尾。他没被淘汰出去,还真算是一个奇迹。 张威看着十分稳健,他携带几人牢牢守住圆圈西侧。只要没人主动去打他们,他们就不会轻易出手,就这样坚持到了最后。 赵勤身材矮小,看着不似强悍之辈,他集结了一大批人,牢牢守住中心。每当有人打来,他们就集中御敌。虽然中间也淘汰了不少,但最后的二十人中,他们这一股竟然占了七人之多。 周显脸带笑容,将银子一份份的发到他们手中。其他乡勇虽然眼馋,但这是别人靠个人本事而得,他们也没有别的话可说。 周显接着将林豹介绍给他们,说他就是所有人以后的教头。 周显携林豹到达,有些好事之人立即便向比较熟悉两人的周家家丁打听。没过多长时间,林豹那日一战六的神勇便传遍整个乡勇团。其中有人不信,有人不服,但却无人敢再轻视林豹。毕竟除了个人武勇之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周显的师傅。 林豹不理会众人各色的眼神,朝他们拱了拱手,接着便走上前去。将没入选旗长,但中六箭以上者排成一列,总共还有十八人。他又从射中环数低于六环者挑出十二人,总共组成三十人。 林豹朝向侍立在旁的十五位小旗长道:“从左到右,你们依次上前,每人挑选一人;全部人挑选完成之后,再由右向左,每个人再依次挑选一人。挑选出的人,以后就在你们麾下效力。” 林豹的分法,第一次,第一个上前去挑选的人必定会挑选箭术最高明者。但等到他第二次去挑选的时候,他却只能被动的去接受别人挑剩下的那个箭术最差者。两次相互配合,却使分法尽可能的公平起来。 看着众人已挑选完毕,林豹再次说道:“按那个规则,一次挑选一人,每个小旗从剩余的所有乡勇中再挑出九人归到自己帐下。” 被挑选的那些乡勇脸上都闪出一股难色,这样的挑法,有六十人则被排除在外。他们看向小旗长的眼光都带着无限期待,心中暗自祈祷,自己可别是那些挑剩下的。 小旗长们依次上前,各自挑选属于自己的乡勇。大部分都是先挑自己熟悉的,再挑身格强壮的。等到挑选结束,剩下的那六十人已面如死灰。 林豹淡然的看着这一切,又转向那五个旗长道:“你们每个人去挑选三个小旗,归到自己帐下,以后他们就都受你们指挥。” 分法早已清晰,五人彼此看了一下,毫不犹豫的上前挑出属于自己的队伍。 林豹转头望了一下周显,示意自己这边已全部完成。 周显点了点头,向挑选出来的一百五十人道:“以后,你们的月俸全部翻倍。但每隔五天,会有一次考察,第一名有赏,最后一名有罚,其他的不赏不罚。” “二公子,是罚月俸吗?”一个声音怯怯的问道。乡勇低贱,最关心的还是银子,这也是他们拼了力气想要拿下旗长的最主要动力。 周显淡淡笑道:“我答应你们的事情,岂能反悔?月俸我会一钱不少的给你们。但最后一名,则由三个小旗长在各自队中踢出一名乡勇。如果一月之内,一个总旗有两次垫底,则由旗长踢出一名小旗长。如果有四次,那么旗长也就该换换了。你们要知道,还有一百二十名兄弟时刻等待着这样的机会呢?我不缺人顶替你们。” 众人脸色微变,望着如春风般淡淡轻笑的周显,心中却闪过一层寒意。 周显又转向旁边正耸拉着脑袋的六十乡勇道:“你们这些人每十天也有一次考察,只不过只考察弓箭。虽然对你们我不做惩罚,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每次考察优秀者,不仅有进入那五旗的机会,我个人还有重赏。” 说完,周显向林豹拱了拱手道:“师傅,那这五旗就暂时交给您了!”说完周显摆了摆手,带领着那六十人向城墙走去,由他们代替韩封那队人看守城墙。 周显将剩下银子递给韩封道:“韩队长,其中五两赏给看守城门和看护城墙的兄弟。剩下的银子,就用来给兄弟们改善一下伙食吧!” 韩封连忙拱手道:“我代兄弟们谢过二公子。” 周显笑着摆了摆手道:“韩老哥,你在这乡勇团呆了不少年吧!我看基本上每个人都将你当成大哥般对待。” 韩封嘿嘿一笑道:“那群兔崽子除了欺负我,还会干吗?我自十八岁便进乡勇团了,这里就像我的家一样。那些臭小子平时没什么事也爱找我玩,所以……也算尊重我。” “二十多年,那你可真算是这里的老人了。韩老哥,你作为前辈,以后可得多帮我一下啊!” 韩封连忙躬身道:“二公子,你可折煞小人了。我就是一个做饭的,其他的事情可是一概不会。不要说帮你,不拖您的后腿就算好了的。” “拖后腿?”周显略带疑惑的望了一下韩封。 韩封淡淡笑道:“二公子,小人毕竟岁数有这么大。看的事情也多,也就慢慢的摸出了一点门道。您刚来乡勇团,就这样整改军制,想来是想做出点事情。我这样的人岁数太大了,也就不中用了,所以也只能拖后腿了。” 周显无奈的摇了摇头道:“韩老哥,你错了。你这样的老前辈经验十足,才是真正的宝贝疙瘩,我怎么舍的换了你呢?实际上,我还希望将来有时间,由您给我好好讲讲军中的门道呢?有件事还没来得及跟您说,以后您的月俸和那些旗长一样,每个月也是一两五钱。只不过有件事,你可得答应我。” 韩封嘴角抽动,眼神中满是感动道:“什么事情?” “将你的这件千年老皮袄换成新的。”周显语气中满是戏谑。 第三十章 收心 斜阳西下,红色的光芒一倾而下,给古朴的城墙又增添了几分靓丽之感。 周显心情舒畅,坐在垛口上引目远眺。“师傅,塞外的风光应该比这里更加壮丽吧!” 林豹站在旁边,夕阳的余光将他本不高大的身躯照的很长。他扬了看了一下道:“是壮丽许多。将来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我是看厌了,心中更想念老家那边的小桥流水。” 周显抬头看着他,淡淡笑道:“一定会的。男儿该是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师傅,将来我一定会给您老长脸的。终有一天,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周显是何等的存在?” 林豹跃上垛口,缓缓坐下。望向远处,目光清澈,沉声吟道:“沙场百战骏马嘶,破垒千孔老卒泪。希望在师傅的有生之年,可以看到。” 周显嘿嘿笑道:“没想到师傅还学会吟诗了,这又是套用哪个古人的啊!好像之前没听过。” “他可算不什么古人,最多算是一个人故人。读了几年烂书,就天天在军中写诗明志。几百首之中,我记得的也就这两句了。以后你好读书了,再给他补上两句,说不一定还能流传千古呢?” 周显呵呵笑道:“我可没有偷诗的习惯。师傅,他叫什么名字。如果真有我写出的那么一天,我一定把他的名字补上。” “忘了!” “忘了?” “忘了。” 林豹望向远处,满是沟壑的脸庞似乎瞬间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时而微笑,时而皱眉。 过了好久,他长舒了一口气,望向周显道:“我先回去了!” 周显点了点头。 林豹从垛口跳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向周显道:“你想好怎么应对张元了吗?他最初的十名队长,此刻还担任大小旗长的只剩下五个了。要是你担心他会找你的麻烦,我今夜就陪你留在乡勇团。我可以替你教训他一顿,保证他短期内会老老实实的。” 周显摆手笑道:“师傅,您放心回去吧!都一天没见小凤君了,您也别撑着了。张元不过是一贪利小人,他就算心中有所不满。看在出几趟城就能赚取一大笔银子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周显停顿了一下,望向林豹笑道:“最重要的是,您徒弟我也不是吃素的。如果遇到事情就找师傅帮忙,您教我的岂不是都白学了吗?” “你自己心中有数就行。” “师傅,您回去之后将我们的计划给大哥说一下,并让他明早送来八百两纹银。那是我们实施一切的根本,他应该会同意的。” 林豹点了点头,转身向城下走去。 周显站立起来,朝向远处长啸一声,接着欢快的跳下垛口。 五旗,一百八十人的精锐,还有剩下的一百二十个弓箭手。强者进攻,弱者戍城,这是林豹最初提议重组乡勇团所定下的方向。目前规模虽小,但周显自信,在林豹的帮助下,不到一个月时间便可将他们的战斗力提升到比县兵更强。 周显心中知道,林豹是想借乡勇团实现自己曾经想要实行,却没有机会付诸行动的事情。而他自己内心也怀有同样的目的,借这次乡勇团来培植一份属于自己的势力。至少这样可以在将来面对突变时,不会显的那么被动。 一碗黍米饭,一碟咸菜,外加一满碗混着各种果蔬和猪肉片子的配菜,这就是周显的晚饭了。显然,韩封在中间加了不少料。乡勇团的粮食是由城中富户捐赠的,怎么可能有这么丰盛? 周显不愿违了韩封的好意,便没有拒绝。他将侍候在外的李开招进帐内,朝向他道:“李开,去把你的晚饭也带过来,我们一起吃。顺便我也有些事情要问你。” 李开犹豫了片刻,应了一声,回身端着一个粗搪大碗走进了帐内。也是黍米,只不过在他的饭上只仅仅覆着少许青菜,以及几片薄薄的肥肉。 周显从菜碗中拨出一半均给李开,后者正要拒绝。却听到周显开口说道:“以后你就是我手下旗长了,吃饱了,好给我办事。” 李开怔了怔,慢慢收回了自己已经伸出去的手,重重的点了点头。 “乡勇们都怎么看我?”周显夹起一根青菜塞入口中,随口问道。 看到李开发呆,周显放下碗道:“就是说,他们对我今天的这一系列举措,有什么具体的看法?是觉得好呢,还是坏呢?还有对我这个人,他们觉得如何?” “都是一群下地掏粪的农夫,二公子,您何必在意他们怎么说?” 周显淡淡笑道:“听你话中的意思,就是没什么好的评价了!” 李开连忙摆手道:“二公子,您可别误会了。大概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您,觉得您只是在拿着家中的银子胡乱搞。至于这样的举措,有赏钱,他们当然会觉得好。只是看您年幼,觉得您也只是一时兴起,坚持不了几天。” 周显听完,向后微微仰了仰身子,望着李开道:“那你呢!也以为我是坚持不了几天的纨绔子弟吗?” “当然不是。他们都是在放屁,如果二公子不是真想要做点事情,怎么会拿出银子奖赏那些丘八?他们只是依以前的常理,总觉得二公子年纪轻轻,会和其他人一样,干不来什么事情,所以才那样不断出言讽刺。在小人看来,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 周显点了点头,朝向李开道:“李开,谢谢你。实际上我也不太肯定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有了你的这番话,我顿时舒服了很多。” 李开脸色微红,忸怩着没有说话。 周显没有意识到李开的变化,继续问道:“还有,他们对我发的那些赏银还满意吧!” “那是当然了,他们高兴着呢!王毛子一人就得了五两赏银。他私下对我说,他以后的老婆本是够了。我相信,现在不管二公子有什么命令,他都会毫不犹豫的遵从。” 周显淡淡笑道:“师傅曾说,恩威并施,御兵之道。恩,我们已经施了,但威还没有发。你这几天,要好好管住你旗下的那些乡勇,我可不想林师傅首先拿你开刀。” 李开琢磨了一下,瞬间便明白了周显的意思,忙点头道:“二公子放心,我挑选的那些乡勇大部分周家之前的家丁,好控制。” 第三十一章 生意 闯王高迎祥及各部数十万农民军被困于车厢峡一月有余,马乏病多死,弓矢弦皆脱,全军覆亡在即。闯将李自成麾下谋士顾君恩献计,以重金贿赂陈奇瑜左右人士。并派人前赴京畿,向朝廷表明全军愿意归顺之心。 陈奇瑜受左右蛊惑,派出数十安抚官前往车厢峡,欲将农民军全部遣送回籍。而后者则欲趁机逃脱,意图再起。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逐利而行,大部分人都难免其外。自农民军掀乱以来,最大可能全歼农民军的机会,仅仅因为这些黄白之物,而被这样错失。 这是大势,暂时对小小的舞阳城局势不会产生任何影响。而人心逐利的欲望,却是大同小异。 张元刚从城外回来,便有十数人前来见他。他们急忙将周显对乡勇团的整改,添油加醋的全部告诉了他。这些人,其中有几人是张元的亲信,还有几人是之前的队长。还有一些,是没被挑选入五旗的人。总之,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怨恨,都对周显的改制有或多或少的不满。 他们在帐内围成一团,看着脸色愈加难看的张元道:“张师傅,你可得给我们拿个主意啊!那毛头小子不是乱改吗?我们身份低贱,受一点委屈倒也没事。但你却是乡勇团真正的主人,他特意趁你不在的时候进行整改,这分明是在打你的脸啊!” 张元嘿嘿一笑,朝向众人道:“兄弟们多虑了,我也只是拿钱办事的主,真正的主人还是二公子。他既然想整改,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阻止啊!” “张师傅,话可不能这么说,他年纪轻轻的,知道什么啊!要整改也是应该由您领头。哪有让一个小毛孩,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的道理?”一个乡勇义愤填膺,高声斥骂。 张元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轻声安慰道:“既然兄弟们都这么说,我就得空再去劝劝二公子。至于他听不听,我就真的不清楚了。实际上,我想二公子他或许就是一时兴起,过几天就又不管了呢?到时候还不是我们兄弟替他擦屁股。” 众人听张元话语,顿时感觉轻松了不少。看张元已经表态,纷纷起身告辞。 看到众人远去,张元眼神突然变的凌厉起来。望着远处的灯火,脸上阴晴不定。 一个亲信送众人离开后返回,看到张元脸色有异,小心翼翼的问道:“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张元叹了一口气道:“大意失荆州啊!那小子一招釜底抽薪打的我有点措手不及,接下来想要再将乡勇团控制在我们手中,会困难许多。” “大哥,你说的是二公子。他一个卵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能掀起什么大浪?” 张元冷哼道:“蠢货,只要他有银子,就能收买乡勇团那群丘八。无论他年纪多小,都是大爷。况且,他身边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林豹。” 亲信皱了一下眉头道:“大哥,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我们这次出城已经把城外的一切搞清楚了,先把银子赚到手,再慢慢和他们玩。我就不信,他能那我怎么样?” 亲信嘿嘿一笑道:“还是大哥看的清。几趟跑下来,我们至少也能赚上数百两纹银,足够我们快活好一阵了。” “知道就好,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看着眼前絮絮叨叨,而又绝口不提乡勇团改制的张元,周显倒是真心有点佩服他的耐心了。之前李开过来汇报有十数个乡勇去拜见张元,周显已经做好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了,却不曾想张元却只字未提。 周显淡淡一笑,心中暗自打定主意,他既然不提,自己干吗又要提?他顺着张元话题问道:“张师傅,你话中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就是说,运粮秣入城的计划,我们完全可以实施。并可以趁机赚一大笔银子,是这样吗?” 张元击掌赞叹道:“二公子,就是这样。但是我建议,粮食还是少运一点,毕竟听说潘县令那边已经囤积了不少粮食。我们可以多弄一点青蔬之类,销量一定很好。” 周显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张师傅,我年龄尚幼,城中人脉不广。如果单纯是粮秣,我还可以分给城中店铺,让他们代销一下。但青蔬之类的东西,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总不能我军在乡勇团摆下商铺,直接售卖吧!如果真这样,潘县令那里我们可不好交待啊!” 张元拱手道:“二公子莫要担心,属下已经给你考虑好了。我张元在城中混迹多年,三教九流都有认识,只要将东西运进城中,我保证帮您找到买家。” 周显微微一笑道:“张师傅果真是人才。但我想问一下,如果城外的物资由你负责运进,再由你负责销售,所有银子都是经你手出入。你该不会因此而坑我吧!” 张元脸色一怔,连忙摆手道:“二公子说笑了,小人这不也是为您考虑吗?如果你不信任小的,可以派一亲信之人跟着我,我保证无论到时候得到多少银子,都是您七我三,小人绝对不敢多拿分毫。” 周显给张元倒了一杯茶,轻声道:“张师傅多虑了,我岂能不信任你?只是有些事情还是问明白了好。我要提醒张师傅的是,我们如此做,基本上等于分了潘县令的财路。如果让他得知这件事情,我们两个都不好过。所以,我劝张师傅你行事一定要谨慎。” “二公子放心,跟随在下出城的都是可以信任之人,绝对不会出现偏差。” 周显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张师傅,凡事有得必有失。我家银子很多,我不在意这次出城能赚取多少银子,所以这件事可以完全交给你去办。但我所在意的事情,我却要做到完全独揽。张师傅,我说的你可听明白了?” 张元眼睛骨碌转了几圈,慢慢品出了周显的意思。拱手道:“二公子,能把这件事做好,属下已经感觉非常困难了,实在没有心力去管别的事情。所以乡勇团的事情,就全权拜托给二公子了。” 听了张元话语,周显顿时心安了不少,拱手回应道:“张师傅真乃聪明人也!在下打心眼里佩服。” 乡勇团的情况,张元已经全部知晓,但他却绝口不提。周显心中明白,这是他在向自己示好。但这个世上,万事皆有代价。张元贪利,他的让步是为了让自己得到更多。说到底这就是一个生意,以银子换取张元在乡勇团的控制权。 周显本以为会苦难许多,但是没想到张元竟然这么容易就同意了,这不得不令周显兴奋万分。同时在心中也对张元这人也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具体的细节,感觉万事无碍。周显这才微微一笑,朝向张元道:“张师傅,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望你能够答应。从城外运进的物资,必须有一半是粮食,另外一半,你可以自由购置。而且那粮食在城中售卖之时,最多比闭门之前提价五成。而其他物资,你可以随意定价。” 张元皱了一下眉头道:“二公子,那样一来,我们可是少赚了不少银子啊!” “银子可以少赚一点,但良心却不能丢了。买粮的都是穷苦人家,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捞钱。只有买其他物资的,才是富户,你可以随意提价。这样也算是间接维护了城中安定,要知道银子可以慢慢赚,但要赚的稳。一旦城中变乱,那么银子将来是不是你我的,就很难说了。” 张元心中对周显所说的很不以为然,但他却不愿就此和周显多论,拱了拱手道:“二公子心怀百姓之心,在下敬服。那就按照二公子所说的办。” 第三十二章 排阵 天还蒙蒙亮,周泰和周乾二人便在林豹的陪同下来到乡勇团,他们带来了周显想要的银子。只不过不是八百两,而是整整一千两纹银。 周显给林豹简单说了一下昨夜的情况,便让周泰和周乾二人先待在军帐。他命人叫来张元和李开二人,拨出六百两纹银给张元,让其立刻出城;而又拿出三百两纹银,让李开前去找工匠制作一石强弓五把,九斗劲弓三十把,及八斗弓二十把! 至于多出的钱,就又让李开制作了一面四角赤底黑字大明军旗,五面颜色不同的三角令旗,及十五面与令旗颜色、形状相同,但却小了一号的令旗。 大明军队有明确规制,只有百户以上的编制才可使用四角军旗。周显并非百户,但乡勇团却为大明所有,五旗乡勇的数量也远超百户,用大明军旗并不违规。 正规军中的令旗,除了颜色不同,一般还配以各种动物、字体以区分于其他队阵。 目前,周显还不想做那么多讲究,以免难为了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夫。他交待李开说,要以红、黄、白、蓝、黑五色做旗底,在旗帜上写上左、右、前、后、中五字来区分手下五旗。 这是周显参考五军的编制而来,虽然不算正规,但却很好区分。林豹听后,也觉得这样的方法很好,就完全按照周显所说的进行了。 周显回到军帐,周泰正懒洋洋的躺在他的床上打盹。周显走上前去轻轻将他拍醒,询问了周贞对这件事的态度。毕竟是一千两纹银,周贞的态度决定了后续了计划。 从周泰话语中,周显得知周贞并不十分在意,只让周泰带来了“莫将贱业当营生”的提醒。周显从现代社会穿越而去,深知商业对于一个民族、王朝的重要性,自然不会将周贞的提醒当一回事。他暗暗的摇了摇头,不可置否。 但周泰带来的另一个消息,却令周显心中有点难受。林老夫子的儿子被周贞救了出来,但林老夫子却辞去了夫子一职。 周显脸色难看,望向周泰道:“小泰,夫子可曾说过他为何要辞去夫子一职?” “他说自己年老体弱,不堪重任。而小坤私下对我说,夫子可能是觉得因为周家救了他儿子,他便因此欠了我们。如果在学堂上再严厉训斥我们,便再也无法保持一颗平常心,这才是他辞去的主要原因。” 周显叹了一口气,暗想这夫子的脾气也太倔强了吧!无论哪个时代,彼此依靠,相互帮助才是发展之道。但心中对这个奇怪的夫子多了一些敬佩之感,他开口问道:“那夫子现在呢?他还会继续授课吗?” “还授,只不过去了村塾。小坤今天没有前来,就是因为他要去村塾上课。以后他一整天都会呆在村塾,学剑的事情,他还让我向师傅致歉呢?” 周显点了点头道:“小坤的志向本就在进学上,去村塾正好为三年后的科举做准备。”他又望了望周坤和周乾,脸带疑惑的问道:“那你们呢,怎么没跟去村塾?” 周泰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道:“小叔,我和小乾两人对功课一直都是一窍不通,就不再想在上面多浪费时间了。昨晚,我们一起去求见了父亲。父亲最终同意我们两人不用再去私塾,以后通过考取武生入仕。今天就是他让我们来的,让我们跟着你在乡勇团历练一番。” 周显笑道:“还是大哥他看的清,就你们二人,恐怕考上一甲子也难以通过乡试。只不过目前军中的一切都交给师傅了,你们要进来,他老人家得先同意。” “师傅已经同意了。只不过他说,先不把我们编在乡勇团内,只让我们跟着一起训练。” 周显点了点头,看外侧天色大明,朝向两人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去校场吧!” 校场之内,人声鼎沸,林豹正在指挥乡勇列队。 乡勇团五旗,左右两旗排在最前两侧,前旗位列中间位置,但比着左右两旗靠后了一段距离。前、中、后三旗并列一排,相互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这是戚家军典型的行军队阵,左右两旗在真实战场中一般作为前队,与主阵隔开一段距离。一方面作为斥候,一路搜索,防止前方有敌军埋伏。另一方面,在发现敌军之时,前旗士卒与敌军正面相抗,而左右两旗则从两翼包抄过去,以最快的速度击破敌军。 每一个旗又是一个独立的作战单位,刀盾兵在前抵住敌军。他们后面枪兵为杀敌主力,狼铣拉人、控人,镋钯手刺杀冲入自阵的敌军。枪手换火药和射击轮番进行,远程杀伤敌人。小旗长一般持旗在后,等到他出手之时,一般也是整个小旗将要覆灭之时。 而当遇到强敌,进行大规模混战之时。小旗长便从中间移到旗列前方右侧,与众多小旗串在一起。或选择进攻,或选择坚守,彼此配合以破强敌。而此时的小队长手中的旗帜则决定进攻和回防的方向。 这是戚家军最初的阵型,也就是鸳鸯阵的最初模型。后来又加了火箭车、虎蹲炮大队以及三轮枪射等战术阵列。后来的战列肯定更加先进和实用,但林豹应该是看到乡勇团根本没有火器,故而才有如此的安排。 阵列仅是第一步,也是实行一切战术的基础。林豹对之要求十分严格,大半天时间都耗在了上面。遇到表现不耐烦或者出错的队列,他便怒声呵斥,丝毫不留情面。 张虎本人英勇善战,要不然也不会那小圈内从头打到尾而不被淘汰。但他为人性格急躁,不善统御士卒,在所有旗列之中,他那列犯错最多。被林豹训斥几次之后,他竟然还敢出言顶撞,对林豹出言挑衅。 林豹让其出列,与其单打独斗。不到三个回合,他便被林豹一脚踹到在地,半天没有起来。最后被士卒拖下去,硬挨了二十军棍。张虎本为乡勇团的霸王,战力为众人所知。看到他竟然轻易被打翻在地,一时众人肃然,再也不敢有人放肆。 为了让周显尽快熟悉战阵,林豹也将其放在旗阵之中。有时让他作为旗长指挥,有时作为普通小兵分别处于不同位置训练。体验他们在每个位置上所起的作用和应该担负起的责任。 这样的体验让周显更快的明白了整个军阵到底是如何运行的,而且深切体会到统治五旗乡勇,虽说只有二百人不到,但且并非像自己最初想的那么简单。 第三十三章 分赃 步入八月,烈日如火,乡勇团的训练一切都如常进行。 训练被分成三个时间段,上午三个时辰,下午三个时辰。训练的项目包括队列、战阵和士卒相互之间的配合。十二人的小旗直面对抗,三十六人的大旗相互之间的抗衡,以及五个大旗之间的配合演练。 枯燥而又艰苦的训练使每个士卒都疲惫到了极点,心中对于林豹的怨恨也是与日俱增。不少士卒已经私下里已经开始称呼林豹为林阎王。当周显将这个称号告诉林豹之后,他淡淡一笑,对乡勇的要求却没有丝毫放松。 在这样的严格要求下,乡勇们长进迅速。 四侧城门没有像林豹所预测的那样在第五日被打开,而是拖延到了第八日。八天时间,张元运转得当,仅明面上便赚取了两千余两白银。周显心中大喜,按照许诺,将其中的八百两送给了张元。 加上张元暗下隐藏的,他至少赚了千余两白银,心中亦是非常满意。 但当他回到乡勇团时,发现五旗乡勇已经完全重新编制,他完全丧失了对乡勇团的控制权。周显表面上对他仍然十分尊敬,但没有将他再度编入队列,也没有给予他新的职位。张元对此十分不满,但又无可奈何。 而且有一点彻底出乎张元的意料,在他得到银子之后,周显直接点明了他的身份。以他瞒过潘宏为要挟,让他不要妄图在潘宏面前告状。 张元听后恼恨异常,但又毫无办法,毕竟这银子他确实是分了。如果将分到的银子交给潘宏,或许后者还能饶过他,但他又哪里舍得? 而且潘宏的性格,如若让他知道自己瞒着他干了这么多事情。就算将银子给他,也很难再次获得他的信任。张元内心既惊又恐,最后只得选择和周显合作,两不相扰。周显得到乡勇团,而他分自己该得的银子。 张元走出周显军帐,一阵恍惚,总感觉自己好像被这个十岁左右的稚童耍了。 将一切开销除外,周显还剩下一千七百余两纹银。周显从中取出五百两,与剩下没用完的凑足一千两纹银让周泰送回周家。他又从中取出三百两纹银,朝向林豹道:“师傅,这些银子您收着。” 林豹瞥了一下,看向周显道:“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师傅,您本来只用教导我们四人,但此刻却要帮我训练这么多乡勇。这些银子无论是作为酬劳,还是作为学生孝敬师傅的一点心意,你都应该收下。”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些银子我不能要。师傅教导徒弟,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我当日缺钱,这才向你们要了四倍的月禄。那个已经违背我的本意,现在困厄已解,更不需要这些银子了。你如果想让乡勇团真正成为一支精兵,以后用到银子的地方还有很多。自己留下,把它们用在该用的地方。” 周显继续坚持道:“师傅,今日不缺,不代表以后不缺。银子这东西,多了容易惹祸,少了无法度日。小凤君尚且年幼,难道您就愿意看着她跟着您受苦?况且这三百两纹银又不是很多,您就勉为其难的收下吧!况且我这里还留有一千余两纹银,足够乡勇团一段时间的开销了。” 听到周显提到林凤君,林豹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他低头沉思了片刻,最终从那三百两纹银中取出了五十两白银,淡淡的说道:“你说的对。我收下这五十两,其他的就不必再多说了。” 看到林豹低头答应,周显顿时长舒了一口气。暗想依照林豹的性格,能收下这五十两纹银已实属不易。他笑着点了点头,望向林豹道:“师傅,现在我们有钱了,您说这些钱该怎么用?” “器械和军衣。兵无器械则战不利,士无军衣则心不齐。此刻的乡勇团,弓箭已经差不多够了,但长枪、大刀等军械仍有一些欠缺。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将这些武器补充完全,另外,盾牌也要加大加固。用方形长盾,覆两层牛皮,这样才可以最大限度的保护后面的士卒。” 周显点了点头道:“这个我会交给李开去处理。那军服呢?我们要和我大明军中士卒穿一样的军衣吗?” 林豹抬头看了一下周显,沉思了一下道:“小显,你最初提议由五色旗来区分队列,我们何不也用眼色来区分士卒?军服样式与正规明军一样,但在前胸和后背用相对应大旗的颜色加以区分。这样也方便分辨和控制。” “恩,听师傅的,就这样办!” 林豹犹豫了一下,朝向周显道:“小显,还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周显看林豹脸色凝重,连忙道:“师傅,您说。” “这些乡勇已经训练了近十日,我想试一下效果如何?利用晚上,带他们出去会一下那些匪寇。如果遇到的匪寇数量少,我们可以趁机敲打他们一下。如果数量多,我们就只当是出外侦查一下敌情。” 周显脸色欣喜道:“师傅,这敢情好。做到知己知彼,对于将来也有诸多好处。” 林豹点了点头道:“最近我一直在关注匪寇杨四,发现他们真的只是一群只会欺负一下普通百姓的乌合之众,拿他们练手真的是最合适不过了。” “师傅,你说怎么办吧!我听您的。” 林豹点了点头道:“依我的意思,凡事都要循序渐进。今晚先派出一小旗乡勇前往孟寨探查这伙贼寇的动向,等到确定他们所在的地方及具体兵力之后,再做行动。” 周显沉思片刻道:“师傅,你是想今晚就去孟寨探营吗?” “本来这样的事情,我一个人就可以办到。带你们前去,主要是想向你们传授一些经验,为将来做准备。但这件事有一定的危险性,我不敢保证,每个人都可以活着回来。你可要考虑清楚。” 周显淡淡一笑道:“师傅,你想多了。我所选择的这条路本就充满危险,怎会因这点小事而退缩呢?” 林豹点了点头道:“那好,到时候一起去。另外去的乡勇你也得提前跟他们说好,让他们自由选择去留,不得强迫。” 周显应了一声道:“恩,我知道的。” 第三十四章 出城 杨四本名杨铁柱,在家中排行老四,故而有杨四之称。他本为孟寨一普通佃户,因主家盘剥过重,导致其无法存活。他便伙同其他佃户,在一夜之间将主家五十多口无论老少,尽皆杀死,并用其钱粮用来招兵买马。 他本为活命而反,胸无大志,最初是想召集一些人马后便去豫西投靠闯王高迎祥。但还来得及去,便听闻高迎祥已率部前往汉南。他顿时后悔不迭,感觉自己点也太背了吧!他以为官军随时可至,因而拼命招兵买马,以求自保。 战战兢兢的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拉起了万余人的队伍,而且还不断有贫苦百姓新近加入进来。俗话说,人壮怂人胆。在看到河南大部分兵力被调到汉南围剿闯王,造成豫南兵力空虚之后,他顿时胆气豪壮,隐约感觉自己是天命所归。 在打败几支小规模官军之后,他的野心也开始急剧膨胀。以孟寨为中心,肆虐各县。杀富户,裹挟百姓从寇,一时间声势浩大。他本为乌合之众,一支精兵便足以平之。但舞阳周围数县看到这种情况,竟无一人敢于出兵围剿,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实力一步步的增强。 舞阳城离孟寨只有十数里,受其危害也是最重。之所以有那么多百姓涌入城中,和他肆虐乡间有很大关系。 杨四本人并没有多大才能,且其率多是乌合之众,但毕竟人数众多。林豹也不得不小心应对,出城的人选,除了周显以外,剩余的十二人也都是乡勇团里面的精锐。 张虎和王毛子两个旗长领头,剩下的十人中有四人擅长弓箭,其他的都是用刀好手。十四人换上便装,后背弓箭,腰挎长刀,一路轻装前进。 周泰脸色难看的将众人送到门口,再次向周显哀求道:“小叔,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给你惹麻烦。” 周显沉声道:“这件事我们不早就说好了吗?你留在城中,我出外探查。如果这次一切顺利,下次我就带你一起前去。保护好你,是我的底线。如果你再这样胡搅蛮缠,以后你都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城中。” 周泰哭丧着脸,最终点了点头。 周显转头向他旁边道:“李开,乡勇团暂时交给你了,凡事你就自己看着办。但如果遇到你无法处理的急事或者大事,就让小泰去通知我大哥,让他做主。” 李开点头道:“二公子,我知道的,你也一路小心。” 城门缓缓打开,一行十五人慢慢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夏日明月高悬,点点寒星散着微光,可以清楚看到百步之内的一切事务。林豹曾经独自一人出过城,轻车熟路,众人紧紧跟在他后面,一路狂奔。 大约奔跑了七八里,林豹挥手让众人停下。他吩咐两人到外侧警戒,转向众人道:“前方虽然还不到匪寇的中心地带,但应该有零零散散的匪寇出现。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去前方看看情况。”说完,他低身轻跑,不一会便消失在黑夜之间。 可能是平时的训练起了效果,奔跑了这么远,虽然除了一身臭汗,周显并不感到太过疲惫。他斜靠在一颗树干上,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天空上的繁星,璀璨而美丽。 王毛子从腰间取下一个羊皮袋,递给周显道:“二公子,跑了这么远,喝点水吧!” 周显接过,灌了两大口,清冽可口。他向王毛子投去感激一笑,转手还给他道:“王哥,相处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本名叫什么呢?” 王毛子脸色顿时尴尬一笑,懦懦了半天,也没说出来。 旁边张虎嘿嘿一笑道:“他小名王毛子,大名叫王毛子嘞!”声音虽然不大,但所有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王毛子一脚将他踹开,怒声骂道:“滚你奶奶的,小心老子直接扒了你的猫皮。” 张虎闪身躲过,脸上依旧带着戏谑的笑容。 王毛子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朝向周显道:“二公子,王毛子就是我的本名。刚出生时,胸前便有一团黑毛。我爹又大字不识几个,当时胡口一邹,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周显嘴巴微张,暗叹道:“这样也可以。” 周显看到王毛子神情尴尬,连忙转移话题道:“王哥,我听说你以前是猎户,后来怎么进乡勇团了呢?” 王毛子叹了一口气,找了一块平地坐下,朝向周显道:“二公子,当猎户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本为南阳府人士,以打猎为生。虽然是辛苦一点,但只要有技术,旱涝都保收,比着普通农户不知要强上多少倍。但后来,老唐王突然就封山了,说这些山从今以后就归唐王府了,不允许猎户再上山打猎。乡亲们当然不乐意,但被他当众笞杀了几个之后,也只得同意了,谁让他们朱家最大呢?” “既然靠山吃饭,没了山当然也就没有饭。后来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便携了老母来舞阳城投靠舅父大人。舅父家虽然也十分穷困,但看在我目前的面子上,花钱帮我谋了乡勇团的差事。虽然俸禄是少了点,但好歹能养活老母亲,我也知足了。” 周显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明末的土地兼并十分严重。在代代相传的朱姓几大王中,少的也有近百万亩的土地,而且这些皇室的土地不用交一分一毫的税银。除了秦王、周王、福王等这些大城王之外,还有各种郡王,县王无数。 在此不得不佩服朱元璋的子孙的繁衍能力,真是枝繁叶茂。据传到明末,朱元璋大大小小的子孙竟然有近百万之多。 子孙多了是福气,但对于国家未必就是。明朝对藩王有诸多限制,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让他们干。这就等于大明朝用普通百姓的赋税养着几十万头无所事事,而又身份高贵的猪。 这样的环境也造成了大部分明朝宗室无用而又不敢承担责任的特点。 好一点的如开封的周王,在开封被围之时,还懂得主动拿出私财犒赏兵将。但多数却是像洛阳的福王那样,在城池频破之时,仍守着万贯家财不愿拿出一分一毫赈济百姓。最后他自己成了李自成鼎锅之内的福禄宴的主要配菜,在大部分百姓眼中却真的是大快人心。 人行不义,天必毙之。 即使后世穿越过去的周显,在知道福王之前的所作所为之后。虽然仍然觉得李自成将福王剃毛之后,再投入鼎锅之中与十几个鹿一起煮熟,让将士吞入腹中的做法残忍异常。但心中也有一股做恶必有报的快意。 等到南明,虽有个别宗室亲王痛心疾首,开始改革之法,但已经为时已晚。 而大明覆灭的代价对华夏的影响又何止如此,除了朱室宗室被满虏屠杀殆尽之外,还有千万百姓与之一起陪葬,汉室衣冠永久不存。 第三十五章 唐王朱聿键 想着之后发生的一切,周显一时间有点恍惚。 王毛子看周显脸色有异,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问道:“二公子,您没事吧!” 周显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王哥,你在老家还有什么亲人,有没有想过回去?” 王毛子嘿嘿一笑道:“亲人是没有了,只不过确实想过回去。因为听人说,新唐王接任之后,便减轻了百姓的赋税,并下令招募一些有一技之长者到王府效力。我这一手弓箭的本事可不是白学的,现在乡勇团中除了二公子您,其他的人还差的远呢!” 周显微微一笑,王毛子百发百中的本事他早就有领教。他拿自己作比,周显没有丝毫不爽,反而觉得那是他发自内心的称赞。但听完他的话语,周显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在周显原有的印象中,历代亲王对百姓都是大加盘剥。此刻却听到有一个竟然主动减轻百姓的赋税,这不得不令他感到万分惊奇。他按照年代慢慢推算,突然眼睛一亮,终于知道了这位唐王到底是谁了。 隆武帝,朱聿键。 之前之所以没想到,因为他这个唐王只当了不到四年。 老唐王朱硕熿为其爷爷,因为更加宠爱自己的小儿子,就准备改换世子。但明朝对这个有明确的规制,除非世子背德,才可以更换。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但这句话好像完全不适用于老唐王朱硕熿。 为了达到自己换世子的目的,他将世子朱器墭及其子朱聿键投入承奉司内,准备活活饿死他们。那年朱聿键才十二岁,幸得一个小官暗中投一些糙米,才让他们父子苟活了十六年。 待到老唐王气息奄奄之时,朱聿键的父亲朱器墭又被想世袭唐王的叔父毒死。按照规制,他就成了世袭唐王的第一人选,但老唐王在此时仍想剥夺他世袭唐王的资格。 幸而,当时在南阳任官的陈奇瑜在吊唁世子之时,警告老唐王。说世子死因不明,贸然改变世袭人选,说不一定朝廷日后会追究问罪。老唐王心中惊恐,迫于这个原因,他当即任命朱聿键为世子。 崇祯五年,在老唐王去世之后,朱聿键便顺利接任了唐王。 但当时的朱聿键锋芒毕露,心性强硬。不仅杖杀了自己的两个叔父为自己的父亲报仇,还与崇祯朝臣多有冲突。崇祯帝总体对他来说,还算比较宽容,直到他彻底惹怒了前者。 崇祯九年,满清入塞,猛攻北直隶地区,连下数城,直逼北京。朱聿键心切,上疏崇祯请求入京勤王,后者不准。他竟然不顾“藩王不掌兵”的国规,拿出私财招募千余兵马,自南阳出发北上勤王。 要知道朱棣就是以藩王身份夺取皇位的,明朝对藩王的限制可不是一般的严。他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崇祯皇帝,后者勒令他立即返回。虽然知道他动机纯粹,崇祯皇帝仍在满清退兵之后,将其贬为庶人,关入凤翔牢监,由其弟弟继任唐王。 这一关又是七年,直到福王继位,为了招揽宗室才将他放出。后来南京城破,他在郑芝龙的拥护下在福州称帝,改元隆武。 朱聿键虽锐意进取,但兵权却掌管在郑氏兄弟手中。在黄道周的“扁担军”覆灭之后,他携数千明军御驾亲征,欲前往湖南以改变颓势。在中途兵败被俘,绝食而死。而那时,据他再次被放出也不过一年左右的时间。 纵观朱聿键一生,除了幼年的十二年,他剩下百分之八十的人生都是在牢监中度过的。但就是出狱那几年,却造就了他的不同。特别是成为隆武帝之后那一年,改制、定规、图强。最后在势不可为时,以身殉国。 对比一事无成,只知道逃跑的弘光帝,贤愚不分,最后在缅甸落于贼手的永历帝。观处处受郑芝龙掣肘的隆武帝所为,他比着他们何止强上百倍? 因而后世有人说,如果当时不管继承顺序,在崇祯皇帝殉国之后,直接由其登基继位。或可以一改颓势,延续大明江山。当然,这都是人们的一厢情愿,但不得不说隆武帝的能力还是很受众人推崇的。 即使对于南明基本上一点好感都没有的周显,在看到隆武帝时,也是满心的敬服。扶大厦于既倒的气概,明知不可为的勇气,这一切都令人感动万分。 周显暗想南阳府离舞阳城也不是太远,真希望有一天,能有机会去拜见一下这位现今的唐王。但片刻之后,他又不禁莞尔。自己何等身份,一位王爷,哪是自己能那么容易能见到的? 他收回思绪,转向王毛子道:“王哥,那后来你怎么又不想回去了呢?” 王毛子嘿嘿一笑道:“还不是遇到二公子你了吗?你片刻之间便赏了那么多银子,谁还舍得走啊!你问问小虎子,他家本来都快揭不开锅了。要不是当日您赏的的三两银子,你看他媳妇让不让他上床。二公子,你以为虎子那日为什么那么勇猛,一直拼到最后?” 周显脸带疑惑,不由自主的开口问道:“为什么啊?” “他媳妇不让他上床,憋的。” 顿时周围一阵哄堂大笑、 这时候又轮到张虎尴尬了,他沉声斥道:“你个王毛子,在这里嚼我舌根。” 周显淡淡一笑,转向张虎道:“没想到张兄已经结婚了,看着一点都不像啊!” “那可不是,关键是弟妹长的还俊俏。你别看他平时在乡勇团蹦跶的像个恶虎似的,一回到家瞬间变成了乖猫。”王毛子添油加醋,顺带着比划,让人不得不信。 张虎脸色恼怒,但他知道王毛子就那样的性格,自己越不让他说,他越起劲。最后他干脆不理,转身向远处走去。 王毛子继续开玩笑道:“虎子,你干吗去?不会回去找你媳妇吧!” 张虎向地上吐了一口吐沫道:“老子去撒尿,你要不要一起来?” 第三十六章 设伏 “谁?”王毛子听到响动,出声喝道。 “我!”张虎从树荫后慌忙跑出,双手抱着一物。待到跟前,众人才发现那竟然是一个小孩。 周围的乡勇脸色突变,连忙围了上去。 周显眉头紧蹙,朝向张虎道:“张虎,怎么回事? 张虎将他轻轻放在地上,朝向周显道:“二公子,我刚才正在撒尿,看他就躺在不远处。用手指试了试,还有一点鼻息,就将他抱了过来。” 周显定眼望去,是个小男孩,不过五六岁的样子。他平躺在地上,气若游丝,左胸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稚弱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想着什么痛苦的事情。 王毛子连忙上前,扯开他的衣服,用金疮药帮他止血,然后细心的包裹了起来。 周显看王毛子忙活完毕,朝向他道:“王哥,他怎么样了,没什么大碍吧!” 王毛子脸色黯淡,摇了摇头道:“他年龄太小,在这里又不知停留了多长时间。血都流光了,八成活不了了。” 周显顿时一怔,又看了一下那个小男孩,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张虎给男孩灌了一点清水,男孩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看到周围人等都持刀站立,他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挥舞着双手,大声尖叫着向后退去。 张虎上前想要拉住男孩安抚他,却不曾想被他抓到左手,顿时鲜血淋漓。张虎也顾不得自己手上的伤,不断轻声安慰男孩。 但男孩尖叫不断,完全不闻不顾。最后惨叫了一声,直挺挺的向后躺去。 王毛子上前扶住男孩,探了一下鼻息,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 张虎双手颤动,摸了摸男孩的右手脉搏,接着颓然瘫坐在地上。 死亡的重压在每个人心口之上,胸中有一股浊气想要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说不出来的难受。这个男孩从何而来,他生前经历了什么,一切都是未知。但就是难受,为他小小年纪经历这样的痛苦难受,为他就这样屈死在荒野之间难受。 大约半个钟之后,林豹返了回来。他看到男孩,脸色陡然冷峻了起来。他平静的听周显讲了整件事情的经过,淡淡的点了点头。上前拍了拍瘫坐在一旁,双眼紧紧盯着男孩尸首的张虎道:“他的死和你无关,不要想那么多。” 张虎抬头看了一下林豹,怒声问道:“林教头,什么样的畜生会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毒手?” 林豹没有立即回答,他先将众人召集到一起,用他一贯平静的语气道:“前方三里处有一个村庄,名叫李家沟。我到的时候,那里已经被一伙匪寇所占领,而全村的人都被他们屠杀殆尽了。这个孩子应该就是从那个村庄逃出来的。” 张虎猛的一下站起来,朝向林豹道:“林师傅,那我们还等什么。现在就去,灭了那群王八蛋啊!” 林豹扫了一下众人,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他收回目光,继续说道:“那伙匪寇都是亡命之徒,而且人数有三十余人,数量远超我们。所以,我想听一下你们的意见,我们可以绕过他们,继续前进。或者拼上一搏,为这个孩子,还有村中的百姓报仇。” “还有……”林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一旦前去,我不敢保证你们都能活着回来,所以你们都要认真考虑。” 三十多个匪寇,人数二倍于自己。一旦前去,又有几个人能活着回来?何必为了一伙不认识的人丧命。理智最终战胜了热血,众人纷纷低头,沉默不语。 张虎看众人犹豫不决,顿时暴怒道:“你们这群乌龟王八蛋,这样就怂了,老子真是羞于与你们同列。就算你们都不去,我也要去,不就是三十多个匪寇吗?就是三百个,我照样打的他们头破血流。” 周显淡淡笑道:“张虎,这好名声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独占,我陪你去。” 王毛子犹豫了一下,开口向众人道:“兄弟们,这些匪寇连这样的小孩子都不放过,可见是猪狗不如。我们身为乡勇,虽然是拿钱办事,但也肩负保卫一地平安之责。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他们肆虐乡间?反正我是不同意,我王毛子也去。” 张虎和王毛子身为两个旗长,在乡勇团里面有一定的威信,说话极其具有鼓动性。再加上一个出生于富贵之家,年龄只有十岁的周显都一点不怂,他们内心的热血又再次被鼓舞起来。顿时大声喝道:“一起去,一起去,谁不去就是王八蛋。” 林豹看到所有人都同意,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此地离孟寨只有七八里的距离,这伙匪寇应该是受杨四指挥的。为了避免他们之中有人逃脱,招致更多的匪寇前来报复,我们必须计划周详。在实施之时,力争做到不使一个匪寇落网。” 周显脸带疑惑道:“师傅,我之前听人说,杨四只是为了活命而造反,一般都是洗劫大户,裹挟普通百姓入伙。这里已经很接近他的老巢孟寨了,有钱人早已逃进城中了,剩下的都是一穷二白的普通百姓。他洗劫他们干吗?为何又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林豹摇头道:“就这劣地僻壤,哪有那么多富户让其劫掠?两万余人的队伍,每天的消耗岂在少数?最初他们可能真的是只劫掠富户,但等到富户没了,也就开始欺负那些不愿意从贼的贫民百姓了。万事莫不如此。” 林豹叹了一口气,接着将自己所有的计划合盘脱出。众人又详细讨论了一番,争取让之没有丝毫纰漏。 张虎挖了一个坑,将男孩的尸首埋了。接着众人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前往李家沟。 刚刚还是圆盘般的月亮,此刻已变成了下弦月,夜色也暗了几分,正可以隐藏踪迹。一行十五人摸黑小心翼翼的前进,一路并无话语。大约一炷香时间,便到达了李家沟村外的密林。 远远的,可以看到燃着的熊熊大火。在火光的映衬下,十数个人影在不断移动。间或,还能听到领头催促快点装车的声音。 林豹回首转向众人道:“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你们根本无须将他们放在眼里。张虎,看到那边的两个人没?他们负责警戒,只有清除了他们,我们才能继续靠近。一会我们两个上前,你一个,我一个,不能让他们发出一点声音。” 张虎嘿嘿一笑道:“放心吧!林教头,两个全交给我都没问题。” 林豹点了点头,转向周显道:“小显,在我们清理掉巡哨之后,你就带着三个弓箭手悄悄上前。先射杀分散的目标,尽可能晚的让他们发现你们。如果最后被他们发现了,你们就朝村西跑,引他们进入我们提前设下的埋伏。” 周显点了点头。 林豹最后转向王毛子道:“王毛子,你现在就率领剩下的人离开吧!隐藏好踪迹,在匪寇全部进入之后,你们就出来把口给我封上,务必全歼他们。” 王毛子拱了拱手道:“林教头,我这就率他们过去。” 第三十七章 诱敌 周显抬头看了看天空,一弯残月已开始缓缓东向,显然已到了后半夜。 远处火光明亮,周围十数个匪寇正在慌忙将粮食和财物搬上大车。 外侧警戒的两人手中各持了一把长刀,此刻并没有看向外侧,反而若有兴致的看着远处慌忙搬运重物的同伴。眼神之间满是幸灾乐祸,幸亏不是自己去搬运那些重物。 林豹和张虎二人贴着墙角,尽量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之中,慢慢摸了过去。 警戒的二人听到响动,疑惑的回首望去。却突然感觉眼前一团黑影迅速闪过,紧接着一只大手,瞬间便掩了他们的口鼻。冰凉的刀锋划过脖颈,热血喷射而出。他们用手捂着脖子,眼中最后停留的风景是两道冰冷的目光。 林豹向后招了招手,便和张虎又迅速没入黑暗之中。 周显转向身后的三人,低声道:一会两人一组,尽可能的隐藏踪迹。”他挥了挥手,四人学着林豹的样子。悄悄向前,摸到距离匪寇七十步左右的一座破茅屋后。两人一组,分列两边。 在火光的照耀下,不远处的匪寇清晰可见。周显数了数,只有十八人。加上被林豹和张虎杀死的两人,总共也不过二十人,和林豹之前所说的三十几人相差甚远。但片刻之后,他便知道了剩余的匪寇身在何处。 距离那些匪寇百步之外,有一座破旧的寺庙,此刻灯火通明,不时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周显淡淡一笑,暗想外面的这些大概都是小喽啰,里面才是正主。 一箭破空而出,正中胸口,一个匪寇连吭都没吭一声便应声倒地。他刚走到一座墙后的阴影里,不提防便中了一箭。周围的同伴听到响动,微愣了一下。但抬头看到周围并无异常,便继续去搬运财物。 那是另一组人射出的,周显扭头朝向身边那人轻声道:“我们也开始吧!” 周显上弦引弓,定定的看着前方。在那么狭小的区域,想要找到一个单独脱离开人群的匪寇并不容易。在等了大约小半柱香时间之后,他终于看到了机会。 一名匪寇大概是内急,独自朝一面墙后走去。还未等走到地方,便被绊倒在地。他低声淬骂了一句,站起身来,却惊恐的发现自己双手之间满是鲜血。 “嗖嗖!”两支弓箭基本上同时射出,一支正中胸口,而另一支则直接射中额头。那名匪寇闷哼了一声,便歪倒在地。 四人在射杀第个五个人时,并没有立即将他射死,他的惨叫声引得周围匪寇纷纷引目望去。周显站起身来,一箭将那名大声惨叫匪寇射死,接着大声喊道:“走!” 那一声叫喊惊动了所有匪寇,他们第一时间便抽出长刀。几个反应快的,已开始跨步追赶。四人在奔跑之间,又射出一轮,但这四箭却只射伤了一人。匪寇迟疑了一下,慌忙停住脚步。而他们趁着那一瞬间,加速狂奔。 破庙内的人听到响动,也急忙持刀从里面冲了出来。 其中一人虎背熊腰,底气十足的朝向匪寇高声问道:“王达,怎么回事?” 一个身材矮小,留着齐整短须的中年男子连忙回道:“大哥,几个蟊贼用弓箭射死了几个弟兄,现在朝村西跑了。” “那你还愣着干吗?还不赶快去追。” “六爷,他们有弓箭啊!” “有弓箭怎么了,你们难道没有吗?况且只有几个人,你怕个毛啊!” 王达满脸通红,双股战栗,他知道这位六爷性情不定,如果自己惹恼了他,丢掉性命也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他不再犹豫,举起手中长刀,高声喊道:“兄弟几个,都和我一起去杀了这几个蟊贼。” 众人发出一声大喝,接着持刀拿枪随着王六便向前奔去。 旁边一人嘿嘿一笑,朝向身旁大汉道:“六爷,还是你有办法。一句话便吓的王达屁滚尿流的。” 大汉脸上阴晴不定,没有理会那人的奉承,朝向旁边道:“张天,我总感觉这伙蟊贼没有那么好对付。你带四个人去看一下,帮助王达尽快解决他们。” 周显他们边跑边射,一路高声大喊,引着匪寇朝埋伏地而去。 后方匪寇手持火把,喊叫不断,但慑于弓箭,也不敢太过靠近。他们也引弓射击,但黑夜之间,准头实在太差,连四人的皮毛都没沾到。 王达正在急速追赶着,却突然看到前方四人都停了下来。他心生疑惑,连忙挥手让众人止步。 周显望着他们高声喊道:“喂!该死的匪寇,你们赶快投降,过来喊声爷爷,我就可以饶你们不死。” 回应周显的是一阵哄堂大笑,王达持刀指着周显道:“毛都没长齐的小杂种,死到临头了竟然还如此张狂。看老子一会不活剥你的狗皮,让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显伸出食指,缓缓上勾,以挑衅士卒的语气道:“那你过来啊!” 就在此时,后方一阵骚动,张天携另外四名匪寇赶到。他看到王达迟疑不前,眼神中露出无限鄙夷道:“王达,又怂了吗?” 王达强颜欢笑道:“张哥,前面敌情不明,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怂就怂呗!还那么多废话。” 周显看到匪寇有援兵到来,也不再挑衅,拼命向前跑去。 张天看了一眼王达,出声斥道:“看看,这就是你所说的埋伏。还愣着干吗?和我一起追啊!跑了他们,我看你怎么向六爷交差。” 稀疏的林木隐藏不了四人的踪迹,匪寇一路追赶,丝毫不给他们停歇的时间。大约半柱香后,周显他们又停了下来。他们看着远处逐渐逼近的匪寇,眼神间满是淡然。他们必须望了望,从背后取下弓箭,持弓引射。 追赶在最前的几名匪寇意识到了危险,急忙止步。但还是慢了一步,四人应声倒地。 张天大怒,急忙命身旁的四人上前。他们不同于其他匪寇,身上都穿着皮甲,手中还持有一个木盾。他们四人为一体,缓缓推进,弓箭也奈何不了他们。 此地为一凹地,两边是高坡,中间有一道狭长道路。王达本想试试看能不能从两边绕过去,但看到张天暴怒,却也不敢再提,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张天冲进狭道。 而就在此时,一支羽箭从他们身后射出,正中右侧持盾匪寇。紧接着一声大喝,七八人从他们后面冲出,完全截断了他们的后路。 周显他们看到盾阵缺了一角,拼命引射。片刻之间便将剩下三名匪寇射到在地,失去防护的匪寇顿时乱作一团。 第三十八章 交战 周显此次带出城的乡勇不是完整的一小旗,他们手中所拿的武器只有长刀和弓箭,进攻和防守的强度都减弱了不少。 少了盾牌的防护,少了长枪的重刺,即使他们在乡勇团中都是数一数二的用刀好手,仍然感觉不太适应。总感觉敌人是从四面八方攻来,可以瞬间将自己杀死。最主要的是,他们中的很多都是第一次上战场,鲜血虽然让他们有一些兴奋,但更多的却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群匪寇确实为乌合之众,却也都是亡命之徒。当他们发现自己陷入包围之后,不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在张风的率领下拼命向外冲杀。好在道口狭窄,再加上他们的冲锋虽然猛烈,但却毫无章法。 经过乡勇们艰难抵抗,最终没有让他们突破出去。 周显和王毛子等人在射出一轮弓箭之后,看到两军已交杂在一起。便停止射击,挥刀加入战团。 周显年仅十岁,虽然发育尚好,但身高也只到成年人的脖颈位置,力气上也明显差上一截。在他冲刺的时候,故意比着别人慢了半拍,手中也一直擎着那把弓箭。一旦看到匪寇与自军脱开,便一箭射去,每击必中。 追赶过来的匪寇有二十人左右,乡勇们最初用弓箭射杀了七八个,剩余的人数已与乡勇团大致相当。但不同的是,乡勇团经历最初的混乱之后,越战越勇。相反,匪寇的士气却随着同伴的不断倒地而逐渐缩减。 张风远比其他匪寇勇猛,他手持长刀,左右砍杀,妄图冲开一条血路,杀出重围。 但乡勇们彼此合作,每当他尽力杀向一人的时候,总有长刀威胁他的背后,让他无法全力出击。虽然他砍伤了几名乡勇,但却没有始终未能斩杀一人。而他自己身上却留下了十几道伤口,虽然都是轻伤。但随着鲜血的流失,他也逐渐感觉有点恍惚。 这些人到底是谁?难道是朝廷大军。但为何只有这么点人?他在心中不断发问,但一见面就和他玩命搏杀的乡勇,没有给他出声发问的时间和机会。 看着周围的伙伴一个个的倒下,他心中焦急万分。暗自抱怨,为什么刘晔到这时候还没有出村增援。又一声惨叫响起,那是王达的声音。他先被射中右臂,接着被一个乡勇上前一刀便斩下了他的头颅。 张风双眼通红,回头望去。看到自军后方,三个成年人正紧紧护着一个小孩,正是后者射出的那一箭。 他在脑海中迅速转动,心中暗想,不就是那小孩引自己到这里来的吗?他的身份一定不同一般,自己只要挟持了他,便可以威逼他们放了自己。此刻他已不再考虑死去的那些同伴,唯一想的就是自己如何活命? 说干就干。张风大喝一声,突然转身向后,朝周显方向杀了过去。 周显周围尚有三人,但他们长于弓箭而刀法一般。看到敌方突然杀来,竟然先是一愣,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任何反应。等到想起持刀去挡时,却已慢了一步。 张风持刀在他们面前虚晃了一下,接着下身突然曲腿微弯。在千钧一发之际,竟然在他们防守的缝隙间穿了过去。 王毛子看到远处局势突变,心中大惊,高声喊道:“二公子,小心。”他刚要上前,却被旁边匪寇死死挡住,无法移动分毫。 周显本正持弓引射,突然看到张风已冲到跟前。他神色间略微有点慌张,连忙挥弓转向张风。但后者反应更快。一刀过去,长弓顿时被他砍作两段。 此时护卫周显的三个乡勇也赶了过来,他们毫不留情的挥刀向张风砍去。其中一刀正中他的后背,疼的他纵声长叫。他挥刀向后,劈开身后的两人。 周显趁着这停顿的间隙,忙慌后转。 但张风脚下速度更快,在劈开两人的瞬间便继续扑向周显。上前一步抓住周显衣襟,一个猛拽,后者就不由自主的向他那边歪倒过去。 但接下来,张风却突然停了下来。他一动不动的持刀呆站在那里,脸色诡异。后赶上来的三个乡勇迅速出刀,三刀齐齐插入他的后背。张风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再也坚持不住,轰然倒在周显身上。 此刻还活着的匪寇只剩下四五个,他们看到张风被杀,完全丧失了抵抗的勇气。他们丢掉武器,惨声尖叫着向两边高地爬去。但无一例外,全部被追上来的乡勇杀死。 王毛子快步奔跑过去,连同三个乡勇将张风的尸首拉开。看着满脸是血的周显,他神色紧张的喊道:“二公子,你没事吧!” 周显满身鲜红,到处沾满鲜血,神色狼狈到了极点。他用手胡乱的擦了一下脸庞,缓缓睁开双眼,在王毛子的搀扶下坐了起来。他止住自己颤抖的双手,稳了稳心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没事,都是他的血。” 王毛子脸露惊奇,这时才发现张风腹部正插着一把匕首。他恍然大悟,心中知道那应该是张风拉周显的时候,一时不备,被后者刺中。 周显苦笑了西下,上前抽出扬文匕首,在衣服上擦了擦,这才朝向王毛子道:“纯属侥幸,也活该他倒霉。当时一紧张,就直接刺了过去,却不曾想直接刺中了他的腹部。” 他望向王毛子道:“王哥,先不说这个了。看看兄弟们,是否有人受伤?我们现在要立即赶回村里,师傅他还在那边等着我们呢?” 王毛子点了点头,让人统计了一下伤员。留下两个人打扫战场,剩余的人急急朝向村中奔去。 破庙之内灯火通明,但不同的是,此刻却只剩下三个活人。其他的匪寇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死相异常的难看。尤其那个匪首,四肢尽皆被砍断,身下鲜血流满了整个地面。 看着这样如地狱般的画面,周显一下子又想到刚才压在自己身上,鲜血直流的张风,顿时感到一股恶心。而这种还算是好的,有两三个乡勇已经忍不住跑到外面吐了起来。 林豹看到周显他们赶了过来,看了看被鲜血染红了的周显。一丝担忧快速闪过,接着用异常平静语气开口问道:“我们这边,有没有死伤?” 周显回道:“有六个轻伤,一个重伤,但都不会伤及性命。回城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康复。” 林豹点了点头,指了指跪在他旁边不住磕头的最后一个匪寇道:”这个人就交给你了,你问什么,他都会老老实实回答的。至于最后是否要他性命,也由你做主。” 林豹说完这一句,便起身朝向庙外走去,周围的人连忙让开一条道路。 周显呆呆的看着林豹的后背,落寞而孤寂。 第三十九章 修罗 看着林豹离开,站在他旁边的张虎明显松了一口气。 王毛子急忙走上去,开口问道:“虎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虎苦笑了一下,断断续续的讲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他和林豹一起,悄悄摸向寺庙,一切都进展的十分顺利。但当林豹无意间发现侧室房间堆满了百姓的尸体之后,一切都开始失控。 林豹让张虎呆在寺院外面,自己一人持刀走进了寺庙。初时,张虎耳中听到的都是匪寇的戏谑大笑声,但不久之后,便成了凄厉的惨叫声。张虎忍不住走了进去,首先映入眼帘便是那横七竖八的尸体。 而此时的林豹,双眼赤红,宛如地狱修罗。挥刀向下,毫不留情的将匪寇老大的右腿给卸了下来。 匪寇老大此时眼神间满是绝望,挣扎着向寺庙门口爬去,口中不断求饶。但林豹却置若罔闻,持刀一步步的逼近,将他的剩下的三肢全部砍了下来。这名虎背熊腰的匪寇老大却已没有最初的气势,涕泪横流,大哭着求饶。 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因流血过多而死。而整个过程中,林豹就站在他身边,一脸平静的看着他的双眼失去最后一点光泽。 张虎讲完,长吸了一口气道:“本以为我张虎就够狠了,没想到平时和和气气的林教头发起疯来,竟然如此的可怕。我张虎从来没有佩服过任何人,但林领头这次却让我打心眼里佩服。我那点狠和他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呀!” 王毛子数了数尸体,带那名匪寇老大在内,总共有九人。他眼神中满是惊恐的问道:“虎子,你说你根本没出手,那这些人都是林师傅他一人杀的。” 张虎苦笑着点了点头道:“林师傅他不让我进去,最后还是我忍不住,才看到了最后那一幕。而从他进去到我进去,这中间也不过片刻的时间,这些人就都这样了。” 王毛子长吸了一口气,半天没有说话。 周显脸色阴晴不定,自己师傅的能力,他是知道的。但这样的场景,如果让别人知道,对于师傅他不但没有一丝好处,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周显回首看了看差点惊掉下巴的众人,沉声说道:“今天这个寺庙内发生的一切,任何人都不得透漏出去。否则,立即给我滚出乡勇团。” 张虎性格直爽,虽然不知道周显为何如此说,但他连忙出口声援道:“二公子放心。这件事我也有份,如果有人胆敢说出去。别说您和林林教头,我都饶不过他。” 王毛子也说道:“二公子就放心吧!这里的兄弟没有嚼舌根的,一定不会往外说的。关键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王哥,你带几个兄弟将村西那边的匪寇尸首抬过来。张虎,你带我去看看侧室。” 王毛子应了一声,点了几个人随他一起朝外走去。 张虎则满脸犹豫的望向周显道:“二公子,我看还是不要去看了。” 周显愣了他一下,淡淡笑道:“怎么?担心吓着我,上前引路。” 周显到此时才知道林豹为何如此震怒了? 不到二十平方的小屋内,层层叠叠的塞进了几十具尸首,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有尚在襁褓的婴儿。妇人全部赤条身子,青壮双手尽被绑缚,每个人身上都有数处,甚至几十处伤口。清幽的月光洒在地上,微微的清风令人浑身战栗,满眼望去都是那一片血光。 周显阴沉着脸走回庙内,一脚将还活着的那名匪寇踢倒在地,怒声吼道:“你们这群畜生,真该一个个被活剐了。让你们那么死,太便宜你们了。张虎,给我杀了他。” 那名匪寇之前便被林豹教训的不轻,此刻鼻青脸肿,跪在那里瑟瑟发抖。经周显一踢,狠狠的撞在寺庙大柱上。但听到周显要杀他,完全不顾身上的疼痛,跪着爬到周显,拉着他的裤腿哭诉道:“公子,公子……我不是匪寇,不是。我是被他们抓来的,你问问这个大哥,我……我一直都没拿刀,人都是他们杀的,和我无关啊!” 周显望了望张虎,后者连忙道:“二公子,林师傅饶了他一命。他说他没拿刀抵抗,应该是真的。” 周显向下瞅了瞅那人,开口问道:“那你到底是什么人?和这些匪寇有什么关系。如果你不是匪寇,为何和他们在一起?” “小人姓万,名达,本为孟寨张老爷家的管账先生。当时杨四洗劫了张府,看我读过几年书,就让小的替他管理钱粮。我真的是被逼无奈才屈从他的,还望公子明察。” 周显脸带疑惑道:“管理钱粮的不是应该在杨四的孟寨老巢吗,你为何却在这里?再不说实话,我保证你见不到今日的太阳。” 万达连忙磕头道:“公子,公子,小人说的都是事实啊!之所以在此处,是因为小人之前回了一趟家。杨四害怕我一去不复返,就让他弟弟杨六跟着我。我说的一切都是事实,我现在就可以发誓。如果我有一句欺瞒公子,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周显眉头皱了一下道:“你说,这个人名叫杨六?他和杨四是什么关系?” “他是杨四的亲弟弟。杨四总共七个兄弟,他就是排行第六的那个。” 张虎听完,嘿嘿笑道:“公子,这次我们赚大发了,还杀了一个匪首。我们如果拿他向潘县令请赏,你说他会不会重赏我们啊!” 周显冷声道:“会赏你几十大板子。潘宏本就害怕杨四去攻打舞阳城,之前才令人紧闭城门。如果让杨四知道他兄弟死在我们手中,肯定会前去报复。你说潘宏到时候是会奖赏我们呢,还是会拿我们的人头向杨四讲和。” 听着两人的对话,万达回过神来。朝向周显道:“请问公子,您是舞阳城中的官兵吗?” 周显蹲下,定定的望着万达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万达犹豫了一下,最终下定决心道:“死就死吧,我一切都告诉公子。” 他朝向周显道:“公子,如果您是城中官兵,我可以帮您击败杨四。” 周显脸色突变,细思片刻,厉声喝道:“万达,杨四可是有两万余众,而城中官兵不过千余人。你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不不不……,公子误会了。并不是直接与他们大战,而是让他们不战而溃。” 第四十章 实情 看着周显惊异的眼神,万达连忙开口继续说道:“公子,杨四占据孟寨之后,除了主寨之外,还以其为中心,在它的外侧总共建立了四座大寨。分别以东南西北命名,每个寨子中有两千士卒。这些,您应该都知道了吧!” 周显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公子,杨四起初只有一万余众,每天消耗已是很大,所有士卒都是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入夏之后,又有不少饥民投靠,他的势力虽然急剧膨胀。但随着乡下的富户或是被他洗劫,或是逃入城中,他已很难获得补给。” 万达看周显低头沉思,继续说道:“我这次回家,其实除了去看望家中亲人之外。实际上,还奉了杨四的命令前去舞阳城中购粮。除了我这支以外,杨四还派了其他四五支分别前去其他地方。可以这样说,杨四的粮草供给已到了频临崩溃的边缘。” 周显看了看外面的装满货物的大车道:“外面的那些,就是你们购买的粮食?” 万达苦笑了一下道:“公子说笑了。舞阳城中戒备森严,我们根本连城都没有进去,更别说买什么粮食了。杨六也正是因为害怕回去之后,因没有完成任务而被杨四责骂,这才动了洗劫这个村庄的念想。只不过这里的百姓实在太穷,只弄到了几十石粗粮和十几两银子,别的就是一些破衣烂布之类的。杨六为了交差,连那些东西都搬上了车子。所以,才看着有那么多。” 张虎双目圆睁。“你们就为了这点东西,竟然洗劫了整个村子?” 万达心中一惊,连忙开口道:“大爷,这件事完全和小人无关啊!都是那杨六做的,小人也是苦劝,但他不听小人的啊!” 张虎怒道:“将一切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你倒真可以,小心老子一刀砍了你。” 万达脸带惊恐,带着最后一丝期待望着周显。他看张虎骄横,却一切都听从周显的,应该是身份尊贵之人。而且他年龄尚幼,应该也不会那么心狠。 周显定定的望着万达,继续追问道:“万达,你们既然是出外购买粮食的,身上一定会带有银子吧!粮食没买着,那就是说,银子肯定还在,我说的应该不错吧!” 万达眼睛轻微转动了一下,望向周显道:“公子,小人说了银子去处,你可以饶过在下一命吗?” 张虎上前一脚将他踹到在地,恨声骂道:“不要脸的东西,这时候竟然还敢讨价还价。你还真是蹬鼻子上脸啊!” 周显挥了挥手,让张虎住手。转向万达,语气平静的说道:“如果你真没做过什么坏事,我可以饶你一命。但如果你再有一言欺瞒于我,我保证你的下场和那些匪寇一样。” 万达忙不迭的磕头道:“小人知道,小人知道。” 只见他忙慌爬到供奉神像的香台后面,从后拉出一个沉重的箱子。 张虎上前打开箱子,朝向周显道:“嘿嘿,二公子,我们可真发达了。你看,这里至少也有千两纹银啊!” 万达满脸堆笑道:“大爷,这里有足足两千两纹银,一钱都不少。” 听他们如此说,周显心中也是猛然一惊。连忙上前查看,里面白花花的一片,顿时便对万达刚才所言信了九成。他微微一笑,对张虎道:“万先生可是我们的财神爷,快快扶他坐下。” 张虎正眉开眼笑的看着里面的银子,听周显这么一说。笑着走向万达道:“来来来,大爷亲自扶你坐下。” 万达浑身战栗,不待张虎上前,便急忙自己找了一个木桩坐下。 周显拉过一个椅子,坐到他对面,淡淡的说道:“万先生,你的命是保住了,但你给我说的事还没有完。” “二公子是说……” “你刚刚不是说,你有办法让匪寇不战而溃吗?” 万达拍了一下额头,连忙说道:“是是是,小人的确那么说了。杨四目前虽然粮草短缺,但仍有近千石粮食藏在北寨的黑龙庙内。那是他能保持军心不乱的原因。但如果我们能将这批粮草尽皆烧毁,杨四自会不战而溃。” 周显脸带疑惑的问道:“杨四为什么将粮草藏在北寨这样一个偏寨里面,而不是他的主寨?” “公子,这就是杨四本人的狠毒之处了。他知道这些粮草就算分发下去,全军也坚持不了多少时间。实际上,他已经打定主意,宣布全军粮草将近。并以此为由,鼓动匪寇攻打舞阳城。但是他又害怕最后打不下来,因为缺粮而导致队伍全面溃散。就暗自将剩余的粮食全部藏在黑龙庙内,交给杨大和他手下最精锐的匪寇看守。这样,即使攻打舞阳城失败了,他也可以率手下精锐携带这些粮食继续逃窜。至于那些饥民的死活,他也就完全不管了。” 周显点了点头道:“如此,便说的通了。但还有一个问题。北寨由杨大把守,按你所说的,那里至少有杨四的两千精锐,我们又如何能轻易烧毁囤积在那里的粮草?” 万达此时听周显出声询问,脸色间露出一些得意,淡淡笑道:“公子,杨大那里虽然有两千精锐,但把守黑龙庙的却只有数十士卒。杨大本人极好饮酒,我又管着杨四的粮草军需,出入军营无碍。我们可以以运粮为由进入黑龙庙,再送些美酒灌醉于他。到时候,烧毁那些粮草不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周显略微沉思了片刻,淡淡笑道:“万达,我还真是小瞧你了。没想到你不仅是个管粮草的,用起计来,也是这么的顺溜。但是我如何相信你到时候不会趁机出卖了我们。我们深入敌穴,到时候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啊!” 万达身后冷汗不止,连忙叩首道:“公子,小人虽然为杨四效力,但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心中总想着有朝一日,重归良民。所以,我虽身在杨四那里,却从不将家中亲属带在身边。而且目前杨六已死,杨四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留我。为了自己和家人性命,我都会助公子尽快灭了杨四,还望公子明察啊!” 周显微微笑道:“万先生不必如此,我只是像让你做一点保证。张虎一会会带几个兄弟将你的亲属全部带进舞阳城。如此既可以避免杨四将来报复,也可以让跟我一起深入虎穴的兄弟们放心。你看如何啊!” 万达沉思片刻,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躬身长揖道:“公子此举是为小人着想,我当然同意。” 第四十一章 御兵之术 林豹的坐在村外的一块高地上,呆呆的看着天空的残月。听到后面轻微的脚步声,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沉声问道:“都处理好了吗?” 周显上前坐到他旁边,轻轻点了点头,将万达刚才所说的简单给林豹叙述了一遍。 林豹点了点头,沉思了片刻道:“你觉得万达所说的可信吗?” 周显淡淡一笑道:“师傅,万达这个时候已经完全被吓破了胆,为了保命,他什么都说了。况且我观此人良心未泯,所说的应该可信。” 林豹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我刚才仔细思虑他定下的那个计策。如果一切都如他所说,我看这件事至少有八成把握。但是人心难测,我们还得再仔细计较一番。” “师傅,我以让张虎随其前去接他的亲属入舞阳城,有他们作保,谅万达他也不敢轻易出卖我们。但是为了确认情报无误,一会还得麻烦师傅陪我去下匪寇北寨。我们一起去侦查一下当地的地形,以方便明晚行动。” 林豹定定的看着周显道:“这个容易,但是你真的想好了吗?如果烧了杨四的粮草,恐怕会引来他的报复,到时候舞阳城就再难安定了。” 周显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反正杨四已经准备好攻打舞阳城了,我们躲也躲不过去了。与其到时候让他从容率众来攻,还不如我们先把他的粮草烧个精光,借机打击一下他的士气。我倒想看看没有粮草的情况下,他可以坚持几天?” 林豹不可置否道:“可能的确如你所说,杨四确实坚持不了几天。但他一旦攻来,关系的可不止一个乡勇团,而是将全城百姓的性命。任何一个地方出现纰漏,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且你考虑过潘宏没有,他才是本地的县令,到时候城池防守肯定需要他的配合。你确定在行事之前,真的一点都不告诉他吗?” 周显沉默了一会,最终抬头望向林豹道:“师傅,潘宏是本地县令,但却也是一个贪得无厌,而又胆小怕事的小人。一旦我们提前告诉他,这个事情八成难行。而杨四攻打舞阳城已是既定事实,我们要依靠潘宏防守也是事实。既然这两件事我们都没有选择,何不先烧了杨四粮草,再告诉他呢?” 林豹皱了一下眉头道:“我不是从形势考虑,而是从你和潘宏的关系考虑。你要知道他为一方父母官,你周家虽然有一定的实力,但你父亲毕竟远在京师,而且并非他的直管上司。他一旦恼怒你的所为,恐怕今后你会很难做。” 周显微微一笑道:“师傅,你别忘了,我目前只有十岁,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可以归咎于年幼不懂事。到时候上门向他道个歉,随便送点银子,我相信可以轻易蒙混过关。至少可以让潘宏误以为我不是有意瞒他,而是因为没有考虑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到时候,他也只能被动接受。” 林豹一脸哑然,过了良久才道:“没想到这个你都考虑到了,如果真正了解你的为人,谁又会觉得你只是一个十岁的稚童呢?” 周显嘿嘿笑道:“年轻时候闯的祸不是祸,师傅,您老了。” 林豹看来周显一下,长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那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一会我就陪你前去匪寇北寨。但我想知道,那些匪寇的尸首和所获的银两,你准备如何处理?” “师傅是担心那些一起来的乡勇,可能向别人透漏这件事情?” 林豹点头道:“毕竟是两千两纹银,人心嗜贪,不能强求每个人都能守口如瓶。而且如果那些尸首处理不好,而让杨四手下的巡哨发现,那我们明晚行动的危险必然翻倍。” 周显回道:“师傅放心,这一切我也想好了。因为时间太紧,我们也没有工具,无法将那些百姓的尸首全部埋了,我准备一会让他们弄些柴木,把百姓的尸体全部堆在一起烧了。至于那些匪寇,剥去衣服,全部砍掉头颅,丢在林子里面。到时候就算被人发现,也会误以为那些是普通百姓的尸首。而头颅用石灰浸泡之后,先藏起来,等到明日那件事成功之后,再去向潘宏请赏。” 看到林豹点头,周显继续说道:“至于那两千余两纹银,我准备拿出百分之三十分给一起前来的那些兄弟。这样一来,每个人都得了银子,我相信他们便不会往外乱说了。至于剩下的那百分之七十,则用来乡勇团的后续建设。” 林豹开口道:“总共出来十五人,百分之三十,也就是六百余两纹银,每个人可以平均分到四十两,这已经是他们数年的收入了,确实可以堵住他们的嘴。” 周显摆了摆手道:“师傅,您算错了。杀敌有众寡,功劳有多少,如果平均分配,岂不让那些贡献多者寒心。那六百余两纹银,您和张虎功劳最大,您一百两,张虎五十两。剩下的人,每杀死一个匪寇,便奖赏十两纹银,之后剩余的才供众人平分。能者多劳,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鼓舞士气及收揽人心。” 林豹脸色微变,赞赏的看了一下周显。 “师傅,不仅这次如此,我打算今后乡勇团会一直这样运转。只要与匪寇交战,无论俘获多少钱粮,都会拿出其中的百分之三十赏赐给参战人员。杀敌越多,奖赏也就越重。至于战死、受伤的乡勇,也都会给予相应的补偿。以利驱之,重金抚恤阵亡者的亲人,让他们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再加上我们之前的那些训练,我相信总有一天,这支乡勇团的战力将远胜于城中的县兵。” 林豹听完,微微叹了一口气。上前拍了拍周显肩膀道:“小显,你说的对,这的确是常用的御兵之法。昔日,戚少保在义乌招兵,每年俸禄也不过十两纹银,而斩杀一倭寇却赏赐整整三十两纹银。士卒各个争先,唯恐落于人后,这才造就了戚家军的百胜英名。师傅看好你,相信你终有一天会成为一代名将。” 戚继光曾被封为太子少保,故而一般人称呼他为戚少保。 周显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道:“多谢师傅夸奖,弟子要学的还有很多。” 林豹笑了笑道:“慢慢学吧!就像你说的,你还年轻。” 第四十二章 震慑 周显召集众人,令王毛子将那一整箱的纹银抬了上来,朝众乡勇简单的讲了一下自己分配银子的方案。 这一讲,瞬间便将所有人的心绪都提了上来,一个个心跳开始急剧加速。杀一人,奖赏十两纹银,这可差不多是他们一整年的俸禄。尤其是张虎,听到自己独得五十两纹银时,那脸笑的比花还要灿烂。 周显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摆了摆手让他们安静下来。 “以后,我们所有人便是生死同袍。得赏银多的,抽空请几个兄弟到酒楼里喝上几杯,就算是尽了同袍之意。得赏银少的,也不要太过灰心,以后这样的机会还有很多。至于那些剩下的纹银,我也不会独吞,用作以后兄弟们战亡、受伤的抚恤。总之,一句话,跟着我,我保你们生死无忧。” “谢二公子!”张虎高声喊道。 “谢二公子!”众人高声回应。 周显让众人去准备柴薪,交待王毛子处理尸体。然后叫来张虎,让他带两个乡勇陪同万达去接他的亲属入城。 王毛子皱眉道:“二公子,北寨可是有两千匪寇精锐,难免会出现意外,还是让小的和林师傅一起去吧!回来再把详细情形告诉你,不也一样吗?” 周显摆了摆手道:“不必,又不是前去与他们交战,只是趁黑去摸一下情况,会有什么危险?王哥,你把银子和那些匪寇所带的武器、铠甲以及那一车的杂物全部运回去。先不要让兄弟们声张,等到我回去,再集中分发赏银。” 王毛子点了点头道:“是!” 林豹和周显找来两件破衣,换了身上沾血的衣服。林豹腰间别了一把短刀,周显仅拿了自己的那把匕首,看到时间已然不早,便匆忙忙的上路。 黑龙庙位于杨四所设置的主寨北侧,为了防备被其他寨内的贼寇所发现,周显和林豹绕了很多路。待到近五更的时候,才到达北寨附近。稍微侦查了一下地形,天色已经微明,只得又急匆匆的返回城中。 喝了一些清粥,张虎便进来报告,说是已经将万达全家十几口全部押回了乡勇团。但在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张元,张虎就欺瞒他说这些人都是自己的亲戚。 周显皱了皱眉,沉思了片刻道:“张元这人猴精猴精的,不可能瞒过他的。你现在就去找张元,让他立即来我帐内,就说我有事找他。” 张虎应了一声,向外走去。不一会,便同张元一起走了回来。 周显拱手笑道:“张师傅好兴致,今天竟然起的如此之早?” 张元嘿嘿笑道:“那也没有公子起的早啊!我可是听说,昨夜公子出城,让王毛子运回满满一大车物物资。却不知这些都是从何而来啊?” 周显淡淡一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张师傅,昨夜我的确出城了,也确实运了一车物资回来。但可惜的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其实,我也正要准备去找您呢?既然张师傅这么感兴趣,我们就一起去看看吧!到时候要将这批物资在城中售卖,还少不得要麻烦您呢?” 张元一脸疑惑的看着满车各色各样的农具、破衣以及铺满地面的弓箭、铠甲和长刀,眼睛明显抽动了一下。怔怔的望向周显道:“二公子,这些是……” 周显道:“昨夜,我拉一小旗乡勇出外训练,无意间遇到一伙贼寇正在洗劫村庄。一时气愤,就让兄弟们出击,杀了三十多个匪寇。武器是他们手中拿的,而这车物资是他们洗劫村庄的。” “三十多个?全部是被乡勇杀了。” 周显看着张元,微微一笑道:“张师傅不信?” 张元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不信也没关系。张虎,命人将那个大木桶抬过来,让张师傅亲自看一下。” 张元脸露惊奇,以为是什么好东西,连忙伸头去看。顿时脸色煞白,不由得咽了一口吐沫。 “人头……” “正是人头,这些就是那些匪寇的人头。” 周显站到张元旁边,向里面指了指,语气异常平静的说道:“张师傅,你看到那颗人头了没?就是脸上有疤的那个,他可是匪首,别人都叫他杨六。” 张元吃惊望着周显,带着颤音道:“杨六,杨四的兄弟……” “咦!张师傅不愧为军中前辈,竟然连这个都知道。这次是意外遇到匪寇,我也是刚回来,所以才在这时告诉你。虽然张师傅你没到现场,但这个功劳上报县尊大人时,一定是少不了你的。我们就说张师傅领我们出外,看到匪寇劫掠百姓,你一时义愤填膺,上前一刀便结果了杨六。兄弟们被你勇气所急,这才大败匪寇,到时候县尊大人必有重赏。” 张元脸色又白了三分,暗想这周显是真傻还是假傻啊!杀了杨六,杨四岂能善罢甘休?如果杨四率部攻来,而潘宏又真的认为是自己杀了杨六,到时候很有可能直接绑了自己向杨四请罪。就算潘宏不把自己送给杨四,杨四可是有两万余众,如果让他攻破舞阳,到时候自己还是一个死字。 不行,这小子明里给自己邀功,暗地里分明是想让自己去送死。这件事,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 他连忙拱手道:“二公子,这件事属下没有尺寸功劳,怎敢居此大功?况且兄弟们可都看着的呢?如果我贸然领功,到时候潘县令知道了,还不活扒了我的皮。” 周显摆了摆手,扫视了一下众人,厉声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杨六乃张师傅所杀。如果有谁嚼舌根子,胆敢在潘县令面前说不是,我饶不了他。” 众人高声回应道:“是!” 周显满意了点了点头,转向张元道:“张师傅,这样总可以了吧!” 张元张了张嘴,额头上冷汗冒出,双腿开始不由自主的打颤。这些人现在可是对周显言听计从,他这样一说,经乡勇们再一传,谁又会相信不是自己杀了杨六呢?“二公子,这件事万万不能如此啊!这样的功劳,属下实不敢居,您还是饶过在下吧!” 周显上前扶住马上就要跪下去的张元,故作吃惊道:“张师傅说的哪里话。你既然不愿意,我又怎能强求?但这件事,我暂时不打算告诉潘县令,还希望你也能替我保密。” “当然,当然,小人一定保密。”张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长舒了一口气。 周显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那就行。至于这些东西,除了铠甲、长刀等武器留用外,其他的请师傅也帮忙出手一下。还是你三我七,咱们明算账,共享福。” 张元连忙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第四十三章 出城 震慑了张元,确定他不敢往外说之后,周显这才召集自己帐下的五个旗长。周显简单向他们讲了事情的经过,其中略过了林豹屠杀匪寇的那段。听到匪寇屠村之时,所有人脸上都满含怒气。 乡勇,本就是为保家护土所设。虽然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贪利、避害,但在心底却永远存着一份对乡人的责任感。当听到因为自己没有尽到责任而导致一村百姓尽皆屠戮,即使明面上与他们无关,但每个人都产生了一股愧疚感。 但他们始终是乡勇,并非豪气干天的江湖大侠或杀伐果断的军士。在听了周显的大胆计划后,除了王毛子、张虎因为之前战斗而积攒的自信,还表现的比较淡然外。剩余人脸上俱有一些犹豫,顿时都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周显也不逼迫,他叫出万达。他以自己所有亲属为保,向众人表明这个计划绝对万无一失。而周显又恰逢时机的讲出了自己的赏格,并叫出昨夜前去那十五人,当众将每个人该得的赏银发放到他们手中。 一时,众人眼神炙热,满是羡慕的望向那十五人。刀口舔血,进入乡勇团,从军入伍,不就是为了银子吗?此刻这么高的赏格,哪有不拼之理?即使周显的计划真的有什么纰漏,受银子所激,也无人再提出异议。 甚至在周显提出要留下赵勤和张虎两旗守城之时,两人甚至还表现的有点不太乐意。在听周显说这次是前去烧毁匪寇的粮草,并不会有太大所得。并保证事成之后,每个乡勇都会有一定的赏赐之后,他们的脸色才稍解。 周显看着他们,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相信不久之后,赏赐的规格自会传到每一个乡勇耳中。他们今后自会全心全意的听从自己指挥,这也算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步计划。 众人散去,按计划各自下去准备,周显唯独将王毛子留了下来。 周显望向王毛子道:“王哥,你箭术高明,人也老练。今晚我想让你和你手下的那一旗乡勇陪我一起前去。这件事会有一点危险,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换成别的旗。毕竟,昨夜你也辛苦了一夜。” 王毛子连忙摆手道:“二公子让我陪你前去,那是看的起我王毛子,我怎会不知好歹?今晚无论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陪二公子一起闯过。” 周显淡淡一下,感激的望向王毛子道:“好哥哥,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昨夜的那一场混战,使两人的关系增进了不少。 王毛子三十岁左右,经历的事情很多,但依旧不改淳朴的性格,属于那种嘴贱心软的人。他内心对这个远小于自己,但心思、胆略都远胜常人的少年公子哥,既有佩服,又有一点疼爱。从心底把他看成一个晚辈,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对象。 斜阳西下,天空逐渐暗了下去,六辆装满麻袋的大车从西门悄悄出去。只不过麻袋里面,除了最上面的几袋装的是粮食之外,剩余的装的却是木炭、硝石和干草等易燃之物。 孟寨位于舞阳城北侧十余里处。澧河在它的南侧,骂子河位于它的北侧。两河都是自西向东而流,在孟寨东侧又恰好汇在一起,继续东流。两河之间的那片空地就组成了孟寨的大部分土地。 平时两河河水充沛,要想攻打孟寨就必须先渡河,这就构成了其外围的第一道防线。但此刻却没有了这样的担忧,除了澧河少数河段存有一些积水外,很多地方都可以不湿脚穿过去。 周显他们从西门出来之后,先西行,然后再北行。越过河道干涸的澧河,绕过杨四设下的南寨、西寨,一路疾行,直朝北寨的黑龙庙行去。中间遇到了几个巡逻的匪寇,被万达几句话应付了过去。 就像万达之前所说的,到达杨四北寨不是什么问题,混入黑龙庙也不是什么问题,烧了粮草亦不是什么问题。但困难的是,怎么在烧毁粮草之后,安然撤离。毕竟一旦粮草烧起来,所有的匪寇都会被惊动。 出城的乡勇只有三大旗,一百零八个乡勇。一旦被贼寇发现行踪,到时候几千个、甚至上万个蜂拥攻来,想要安全撤回谈何容易? 周显和林豹商量之后,觉得人多反而更不容易逃散。最终决定只带一旗三十六人前往黑龙庙,而让剩余两旗呆在澧河南岸。找了一个不易被发现的阴影处隐藏等待。以应付可能出现的变数。 三十六人,轮换着推动六辆车子借着夜色中缓缓而行,待到二更时分才到达北寨。 待到离寨千步之外,万达朝向周显道:“公子,那块高地上矗立的就是杨四设下的北寨。别看它不大,但里面驻扎的却是杨四手下最精锐的两千匪寇。杨大此人也极其狂妄,除了杨四,他谁都不放在眼里。我们需要先去拜会他,然后才能运粮进入黑龙庙。您看,是您还是这位林师傅随我一起先过去啊!” 他斜瞥向林豹,眼神中仍带有几分恐惧。看来当日的事情,让他至今仍然心有余悸。 周显望向林豹道:“师傅,我以万达随从的身份随他一起进去吧!你就和王大哥先在这里等待一下,等我们叫开了大门,你们再将这些东西运进去!” 林豹点了点头,向周显道了声小心,便转身向后去安排。 看着长舒了一口气的万达,周显淡淡笑道:“怎么?由我陪你前去,是不是长舒了一口气。” 万达脸色微红,尴尬的说道:“公子说笑了,小人目前对您可是忠心耿耿,相信林师傅他也不会再为难我的。只不过当日的事情,你也知道,真的是太吓人了。” 周显点了点头道:“你放心。如果这次成功,你以前的事情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并且可以帮你安置留在城中的家属。但如若你再给我耍别的心思,那结果会怎么样,我就真的很难保证了。“ 万达拱了拱道:“多谢公子,小的绝不敢有贰心,我这就前去叫开寨门。” 第四十四章 入寨 二更时分,天色还不是太晚。在寨墙上的守夜人听到远处传来的动静,顿时警觉了起来。他们连忙将打着瞌睡的同伴叫醒,定目注视着远处憧憧的人影。 “谁在哪边,干什么的?”一名守寨匪寇高声发问。 “我是万达,奉六爷的命令,将新买来的粮食运过来了。麻烦兄弟们去叫下大爷他老人家,就说我来了。”万达一个人走上前去,高声回道。 寨上扔下一个火把,果真看到远处停下的六辆大车,和独身上前的万达。一名匪寇认识他,连忙拱手回道:“原来是万先生,您稍等,我这就去禀明大爷。” “兄弟,麻烦快点。一路喝着风过来的,冻都快冻死了。” “得咯!” 大约等了半柱香时间,寨门突然被缓缓打开。一个身穿黑色短裤,上身赤裸的精壮男子在十数个匪寇的护卫下走了出来。 万达连忙迎了上去,脸带谄笑道:“大爷,是小的。” 杨大打了一个饱嗑,一股浓重的酒气从口腔中喷出,打着哈欠抱怨道:“正喝酒呢?就被你小子叫了出来。老六人呢,怎么没看到他?” 万达满脸堆笑道:“六爷在中途洗劫了一个村庄,得到了几个姿色还算可以的妇人,就连忙给四爷送到主寨去了。他让小的,先将这些粮食运过来。” 杨大点了点头,笑道:“这下老四可真有福了。只不过这老六尽想着他那四哥,恐怕早把我这大哥忘记了吧!” “哪能啊!四爷爱色,大爷爱酒,这是全寨兄弟都知道的事情啊!我混进城中之前,六爷就交待了。粮食买到买不到另说,但好酒却要给提前给大爷您准备充足了。大爷,您随我来。” 万达引着杨大走到最后一辆大车边,将上层的麻袋挪开,悄声道:“大爷,您看,这些应该够您逍遥一段时间了吧!” 杨大看着密密麻麻,紧紧排列的数十罐美酒,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吐沫,定定的望向万达道:“这些,都是给我的?” 万达带笑道:“看您说的,您可是六爷的长兄,不孝敬您还能孝敬谁啊!二十罐,都是上好的烧酒。这一次因为要运送粮食,就稍微少了点,等到下次,小的绝对给您备足了。” 杨大哈哈大笑,拍着万达肩膀道:“你小子啊!确实有几分本事,也怪不得老四和老六都那么看重你。走,陪我进寨,一起尝尝你带来的好酒。” 万达犹豫道:“大爷,我看我还是将这些粮食先运到黑龙庙吧!毕竟您也知道,四爷对这批粮食可是极为看重的。” 杨大摆了摆手道:“这点小事,交给手下人去办就可以了。”他转头向身后道:“韩秦,你带这些兄弟先将粮草运进黑龙庙。然后再回来,陪我一起喝酒。” 叫韩秦的匪寇应了一声,引着众人拉着前面的五辆大车向寨后的黑龙庙走去。最后的那辆大车则被杨大的亲兵运到了他的军帐。 杨大脸带疑惑的看着离开的众人,朝向万达道:“万达,这些兄弟看着怎么都这么面生啊!” 万达脸色微变,但被他巧妙的隐藏了过去,他嘿嘿一笑道:“大爷,还是你记性好。只不过你一直在北寨,可能对一些事情不太了解。现在已经入秋,百姓家中的余粮都所剩无几了。就这几天,便有几千人前来投靠四爷,这些人都是新归附的青壮。杀人不会,但力气却有一大把,就被六爷抓来运粮了。” “几千人,这么多?” 万达点了点头道:“是啊!四爷已经下定决心攻打舞阳城了,到时候只要能攻进去。什么样的美女,四爷不能拥有;什么样的美酒,大爷您不能喝到啊!” “你小子,这嘴就像涂了蜜似的,怎么这么会说话呢?走走走,别废话,先陪老子喝几杯去。” 杨大牵着万达的手,一起入寨。路上简单的询问了一下入城买粮的经过,都被万达轻松应对了过去。两人步入大厅,近十人七倒八歪的倒在地上,一看就是喝多了。 杨大一脚把主座附近的人踢开,口中骂骂咧咧道:“这些家伙,没有一个中用的。才喝了这么点酒,就醉成这个样子,真给老子丢人。” 万达找了一个挨着主座的空置座位坐下,微微一笑道:“大爷,您是千杯不醉,这些普通人怎么能和您相提并论呢?就是我,也只能一小杯一小杯的饮。哪像您那么英雄,都是拿大罐直接闷。” 杨大眼中毫不掩饰露出鄙视之情。“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酸。什么酒逢知己千杯少啊!也不看看那是什么杯,塞牙缝用的。你把那个姓李的,称什么诗仙的,给我叫来。我不灌趴下他,不算真英雄。” “大爷,您说的是李白?” “管他李白,李黑的,他喝酒一定喝不过我。” “那是,那是!”万达尴尬陪笑。 此时一名亲兵上前,将一罐酒放在杨大面前。 杨大打开酒封,伸头上前认真闻了一下,然后猛灌了一大口,瞬间满脸堆笑。朝向万达高竖大拇指道:“这酒喝着真得劲,比着我的那些烧刀子强多了。” 万达满脸带笑道:“孝敬大爷的,岂能是劣酒?” 杨大哈哈大笑,令亲兵也给万达上了一罐。他也不多说,自己仰头猛喝了大半罐才停了下来。 “呃!万达,你身边怎么站了个这么俊俏的小伙子啊!莫非是你儿子?”杨大指着站在万达身边的周显,开口问道。 万达淡淡笑道:“大爷您说笑了。他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全家都饿死了。我看他读过几年书,就把他带在了身边,有的时候也能帮我一下。万聪,还不去拜见大爷。” 周显身穿一件破旧的长袍,脸上干干净净的,一副落魄书生的打扮。听到万达话语,他脸露羞涩,结结巴巴的向杨大躬身拜道:“见……过,大爷。” 杨大哈哈大笑,望向万达道:“怎么还是个结巴?” 万达连忙回应道:“平时不这样的,应该是被大爷您的英雄气概吓到了,所以才……” 杨大笑声更甚,端起一杯酒,递给周显道:“酒壮怂人胆,喝了这杯酒,然后就不会结巴了。” 万达犹豫的看了看周显,眼神中带着一些期待。 周显端着酒杯,踟蹰了一会,脸露难色。最终像是被人掐着脖子一样,闭了双眼,一口闷灌了下去。 一时间咳嗽连连,更是引得杨大欢心大笑。 第四十五章 机关 看到杨大大醉,趴在案几上一动不动。万达轻轻叫了两声,然后上前又轻轻推了他两下。 杨大哼了一声,没有任何反应。 万达长舒了一口气,朝向周显低声道:“公子,事情成了一半。我们现在就去黑龙庙与林师傅他们会和吧!” 周显点了点头,望向杨大,他脸色间有点犹豫了一下。伸手入腰,拿出匕首,便要上前结果了杨大的性命。 万达脸色突变,连忙拉住周显道:“公子,这里时不时就会有人过来。一旦让他们发现杨大殒命,我们可就真的再也逃不出去了。要他性命也不急于这一时,您就看在那些兄弟的性命上,暂且留他一命吧!” 周显沉思了片刻,默默的点了点头,和万达一起向外走去。 黑龙庙位于杨大大寨后侧,庙宇破旧,但因为墙壁都为上好的青砖砌成,故而十分坚固。它分为前殿和后殿,中间有一道狭长的通道。前殿用于屯兵,有三十个匪寇在那里驻防;后院屯粮,储存有千余石粮食。 万达向守在前院的小队长打了声招呼,顺手拿出二两碎银递给他道:“兄弟们辛苦了,别嫌弃少,拿去喝点茶。” 那位小队长眉开眼笑,暗自握紧了银子,而口中却说道:“万先生,这都是小的职责所在,怎敢要您的银子呢?” 万达推手过去,笑道:“拿着,如果你不拿,就是瞧不起万某。这批粮食,四爷十分看重。到时候,你和兄弟们的眼睛都放亮一点,千万不能出任何意外。” 那位小队长嘿嘿一笑,将银子收入腰间,朝向万达自信的说道:“万先生,你就放心吧!在前院有三十个兄弟,在后院也有十个兄弟。除非有人插了翅膀飞进来,否则绝不会出现任何意外。对了,您老现在过来干吗?” 万达长叹了一口气道:“杨大爷又喝多了,叮嘱我一定要过来看着这批粮食入库。等忙完了,我还得赶回主寨,这两条腿都快跑断了。” “那真是辛苦您老了,要不我陪您一起进去。” 万达摆了摆手道:“不用,你们还得看守前院呢!我自己过去就好。” 小队长应了一声,摆了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道:“那好,您老请。” 万达点了点头,跨步走入后院,周显紧随其后。 王毛子看到周显过来,连忙走上前来,拱手道:“二公子,您来了。” 周显点了点头,低声问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勉勉强强算是搞定了。这些乡勇中的有些实在是太不顶事,动手的时候突然迟疑了起来。要不是林师傅反应够快,出刀帮助他们杀死了两个。说不一定现在已经让外面的匪寇意识到事情不对。” 周显皱了皱眉,但随即也释然。毕竟他们都是普通人,深入虎穴,难免心中恐惧。好在自己有林豹这个师傅在,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万达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堆在一起的尸体,脸色间满是恐惧。 王毛子报以同情的眼神,微微一笑,安慰他道:“万先生,你应该庆幸你不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王毛子语气真诚,完全是真心话。 但在万达听来,却像是在骂自己似的。 万达尴尬的笑了笑,没做回应,但心中却暗骂道:“庆幸你大爷,一批乡勇,搞的事情比正规军还大。老子跟着你们,迟早被玩死。” 周显走到林豹跟前,看他正忙着用绳子将一盏油灯吊起来。他朝四周望去,此刻堆满粮食的屋子里已经吊起了六盏。 林豹看出了周显眼神中的疑惑,语气平静的说道:“如果我们现在就点火,很可能我们还没走出寨门就会被匪寇发现了。用绳子将油灯吊起来,再在绳子下面放一盏油灯,等油灯烧断了绳子,自然就会引燃放在下面装满硝石和硫磺的麻袋。这样一来,就可以至少给我们争取小半柱香的逃跑时间。” 周显朝四周看了看道:“师傅,但似乎也用不着吊这么多呀!” “做事情就一定要做的彻底。你想过没有,假如只吊一盏,万一它熄灭了,或者不能引燃麻袋怎么办?就算引燃了,只有一处着火,就可能给予匪寇一定的反应时间,让他们抢救出一批粮食。那我们此来的效果,岂不要打上一个很大的折扣?” 周显点了点头道:“师傅,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有时我想,这些匪寇并非都是十恶不赦的混蛋,他们之中很多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我们一下子把这些粮食全烧了,会不会对他们有点……残忍。” 林豹脸色微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猛拍了一下周显的脑袋道:“你再在我面前表现出这样的妇人之仁,看我不直接打爆你的脑袋。在战场之上,对敌人宽仁就是对自己残忍,为什么这样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呢?而且,就算我们不全烧了,你以为剩下的粮食就能落到那些良善的百姓手中?最后还不是被那些作恶多端的匪寇抢走。” 周显摸了摸头,委屈的说道:“师傅,疼。” “疼是为了让你记住。” 当林豹绑完最后一个绳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道:“好了,点灯烧绳,准备撤离。” 绳子有两指粗细,油灯火焰被调到最小,按那个速度绝对可以撑过半柱香时间。 当忙完一切,众乡勇鱼贯而出,将短刀隐藏在腰间。王毛子用铁链锁了大门,指挥乡勇们推着空车向前院走去。 守门的小队长看到万达,连忙迎了上去道:“万先生,您这就好了啊!” 万达笑了笑道:“兄弟们卖力,我这还得赶回主寨,就不和你多聊了。” “那行,您慢走。哎!怎么没看到韩秦大哥呢,他没和你一起出来?” 万达脸色微变,但很快稳住情绪,淡淡笑道:“韩秦今晚恐怕是回不去了,杨大爷担心这批粮食的安全,让他今晚就留在后院看守。他此刻还在清算粮食的数量,没事就不要去打扰他了。他那暴脾气,兄弟们都知道,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多谢万先生提醒,我们就在外面守着,绝不进去打扰他。” 万达点了点头道:“那就这样吧!我就带这些兄弟先走了,你忙你的。” 第四十六章 逃跑 周显他们出寨之后,便急忙弃了大车,一路向西疾行。大约狂奔了两里左右,回首只见杨大营寨火光盈天,上下通红,烟尘漫天荡漾。 周显朝向林豹,满脸欣喜道:“师傅,事情成了。” 林豹脸上波澜不惊,淡淡的点了点头,朝向众人道:“在他们发现这场火不是意外之前,我们应该还有一段时间。都别看了,赶快撤。” 周显点了点头,连忙指挥众乡勇继续顺着小道狂奔。并沿途随意丢弃一些随身物品,以确定匪寇会朝自己这个方向追来。 不停歇快速奔跑了大约四里,他们到达了孟寨西侧的一片树林间。 王毛子学了两声鹧鸪叫,远处回应了三声,顿时西侧小树林亮出一处火光。周泰手持火把从里面走出,看到周显,脸露惊喜道:“小叔,你们总算回来了,害我担心了大半宿。再晚一点,我和小乾就一起杀入匪寇营寨救你们了。” 周显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中间出了点小事,所以就耽搁了一会。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周泰拍了拍胸膛道:“放心吧!家中的六匹骏马一个不少的都给你牵过来了,而且还多出了四匹,那是父亲他从别家借来的,就怕不够你用。”但瞬间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站在那里望着周显嘿嘿傻笑。 周显脸带疑惑,开口问道:“怎么了?” 周泰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回家的时候被父亲发现了,最后不得已告诉了他实情。他听后似乎有点生气。虽然让我牵走了马,并给你借来了另外四匹,但却要求你回城之后立即前去找他。” 周显咧了咧嘴,苦笑道:“那也得等安全回去之后再说了。小泰,赶快去把马牵出来,我们马上就要分散撤离。” “得了,我这就去。” 周泰应了一声,朝林间奔去。不一会,他便和几人将十匹马全部牵了过来。 周显朝向林豹看了一下,示意他安排。但后者却摆了摆手,语气平静的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连忙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朝向他们道:“诸位兄弟,此次多亏你们,我们才能烧毁匪寇所有的粮食。但这次动静太大,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事情不对而追杀过来。我刚刚让你们一路丢弃东西,就是为了将他们引到这条路上来。” 众人唏嘘,王毛子脸色微变道:“二公子,原来你让我们丢弃东西,是为了故意引他们过来啊!” 周显没有否认,平静的说道:“不错,他们如若发现事情不对,肯定会追到这里。所以,接下来,我们必须兵分两路。一路骑马继续西行,将匪寇尽可能的引向西边,然后再绕远路返回舞阳城。而另一路则步行向南,只要能成功到达澧河渡口和另外两旗的兄弟会和,基本上就可以安全撤回城中。” “二公子,这样一来,骑马充当诱兵的那路兄弟岂不是十分危险?” 周显道:“会有一点,只不过既然有了十匹马,其中的危险性就降低了不少。一会就由我、师傅和周泰三人,再从兄弟们中挑出两个马术比较好的,每人两匹马轮换着骑。到时候,即使匪寇骑马追来,我们应该也可以轻松逃脱。” 王毛子脸色犹豫道:“我们这么多人,岂能让二公子身陷险境?就由我率几个兄弟充当诱兵,你率大部士卒撤离。” 周显眼神之间流露出一些感动,但最终摇头道:“不用,乡勇团中马术不错的,就那么几个,我技术一定比他们强。还是我去,由你率兄弟们走。” 周显停顿了一下,转向王毛子继续道:“王哥,你为旗长,什么时候都要和自己的兄弟们在一起。这次是我冒险带他们出来,你一定要替我将他们安全带回城中。” “二公子放心,小的一定不负所托。” 周乾在旁边小声道:“二公子,让我和你一起吧!我的马术,你是知道的。虽说比不上你和小少爷,但总体来说还是很不错的。” 周显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用,你和王大哥带着这批兄弟一起走。见到李开,一定要让他不要等我们,先将全部乡勇带回城中。实际上,要不是担心周泰那一身肥膘跑不快,我一定也让他先走。” 周泰嘿嘿笑道:“你休想,这次你就是撵也撵不走我了。说是带我一起去,自己独自跑进匪寇营寨了,把我留在外面吹风。” 周显笑了笑,没有接周泰的话,他望着脸色难看的周乾和王毛子,淡淡一笑道:“放心,一定会没事的,我们都可以安全返回城中。但是在路上一定要小心。宁可慢一点,也不要被匪寇发现行踪。否则,我们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两人点了点头,朝向周显道:“二公子放心,我们清楚该怎么办?” 周显吩咐完毕,从乡勇中挑出两个骑术不错的,便让王毛子和周乾先行带人离开。留下的五人也不着急,围成一圈慢兹兹的坐了下来。拿出怀中干粮、就着凉水开始吃了起来。 林豹更是拿出火石,随便扯了一些干柴,生了一团不大不小的火团。 火焰升腾,犹如一个美艳的舞姬,身穿赤红的绣裙在空中漫步。 周显呆呆的看着它,眼神中突然有点恍惚,想到了穿越之前,毕业那天,全班人围着篝火跳舞的场景。当时自己大醉,拉住一个女孩说,自己将来要娶她为妻。女孩已不在,唯有属于来世的记忆与怀念。 周泰凑到周显旁边,将水袋递给他,开口问道:“小叔,你说那些匪寇要多久之后,才能追过来啊!” 周显仰头饮了一口清水,淡淡的说道:“杨大现在已是醉鬼一个,应该会耗费一点时间。只要有两个时辰,周乾他们就可以与李开会和,我们也就可以撤离了。” 周泰听完,脸色间露出一点失望,叹了一口气道:“原来他们追不追来,还不一定啊!” 第四十七章 单骑 周显微微一笑,朝向周泰道:“怎么听你的意思,是特别希望匪寇追过来了?” 周泰眼神炙热,满怀自信道:“那当然了。如果他们不来,我怎能有杀敌立功的机会?我可听李开说了,小叔你上次出城就杀了三十多个匪寇。我不杀几个,怎么说得过去?” 周显皱了一下眉头道:“上次事发突然,大部分匪寇是被弓箭射杀的,因而大部分乡勇没有太多不适。但事后那种鲜血满地,尸横遍野的场景仍让有些乡勇呕吐不止。那场面并不好看,你以后就知道了。” 周显下意识的转头看了一下林豹,后者正斜倚在一棵树上闭目养神,似乎完全没听到两人的对话。 周泰也注意到了周显的目光,暗自嘀咕道:“你看师傅干吗?师傅在战场上当兵三十年,少说也杀过上百人,要是次次都有你那样的感受,还不吐死。一看就是你骗我的。” “我也经历过第一次杀人,当时吐了整整一天。只不过吐过之后,则是满心的欢喜,因为终于替父母报了仇。杀人要看为什么杀,被杀的人该不该杀?只要想通了这点,即使日杀千人,亦可以是菩萨心肠,自会心安理得。” 林豹睁开双眼,脸色平静的望向周显和周泰道:“乱世,必须以手中长刀为恃,寻求心中正义。但你们两人也给我记住了,只可杀该杀之人,而不得妄杀、滥杀。否则,即使我身处千里之外,也定会前来清理门户。” 周泰嘿嘿笑道:“师傅,你真舍得吗?” 周显则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淡淡笑道:“师傅,您就放心吧!不会有那一日的。况且你一直呆在我们身边,就是我们想,由你看着,也不敢啊!” 林豹抬头微微打量了二人一眼,眼神间有点感动,亦有点失落。他重新闭了双眼,不再理会两人。 周泰略感无聊,就凑到那两个乡勇身旁,询问他们进出匪寇营寨的经过。听到精彩之处,不禁击掌赞叹,满心佩服。 歇息了大约一个钟后,林豹猛然睁开双眼,朝向四人道:“他们追来了,距离这里大约还有三里左右。你们即刻上马,准备随时离开。” 说完这句话,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便飞身上马。扭转马头,朝向反方向疾驰而去。 周泰怔怔的望向周显道:“小叔,我们怎么办?” “听师傅的,先上马。” 杨大骑在一个高大的栗色骏马上,眼中还有一些醉意。 大火最终被扑灭了,但粮食也基本上被全部烧光了。十来具满是伤痕的尸体,即使再蠢的人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在寨外不远处发现的那些大车,更是清楚无误的表明这些事情到底是谁干的。 杨大脑袋昏昏沉沉,实在想不通万达为何如此做。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追上他们,一切都会一清二楚。想通了这个之后,他迅速召集了全寨之中所有骑兵,有四十余骑,随着他们留下的痕迹一路狂奔而去。 杨大深信不久以后,便可追上他们。看到远处闪出的火光,他更是欣喜万分,挥手朝后打了一声招呼。猛夹了一下马腹,一马当先,第一个朝前方奔驰而去。 树影斑驳,在月光的照耀下,远处的树林显的有点阴森。 杨大胆气雄壮,再加上酒气未散,心中并无丝毫畏惧。他所骑的骏马乃是一位富商从辽东所购,身高体长,矫健异常,奔驰起来如云随风,自非寻常骏马可比。片刻之间,便与后面的随从拉开了近百步的距离。 远处的火光已灭,前方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杨大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远处。 而就在此时,一声骏马长嘶,一骑从林间飞奔而出。黑衣劲服,亮刀闪烁着冷光。 杨大大惊,下意识的想要抽刀迎敌,但摸向腰间,却发现自己竟然因为醉酒而忘记拿刀。他心绪大乱,大叫一声,连忙回转马头,想要立即逃跑。 但那骑速度更快,转瞬已到跟前,弯刀所向,热血喷洒,头颅顿时飞上天空。 林豹收刀入腰,右手高举,将杨大头颅探入手中。马儿急停,在原地打了一个转。昂首嘶鸣一声,又再次朝向林间奔驰而去,身后紧紧追着一群大呼小叫的杨大亲随。 单骑入林,转瞬间又消失不见。 所有匪寇看着失去头颅,但仍旧端坐在马背上,从脖颈处不断往外喷血的杨大尸首,眼神之间满是惊愕。所有事情都在一瞬间发生,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模样。 听着远处传来的哒哒的马蹄声,他们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其中一名匪寇抽出长刀,大声喝道:“兄弟们,杨大爷已经死了,四爷他肯定饶不过我们。只要逮到杀他的人,我们就可以推脱过去。为了杨大爷,也为了我们自己的性命,所有人随我一起追上去杀光他们。” 经他那么一说,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目前身处的窘况。杨大身死,无论如何杨四都会怪在他们身上。此刻唯有亡羊补牢,让杨四明白他们已经尽力,到时候惩罚才会轻一点。他们当然可以逃跑,但留在主寨的亲属就惨了。 此局,不是杀人者死,就是他们死。所有匪寇用刀背拍打胸膛,定定的看着说话那人大声吼道:“张哥,你就说话吧!我们都听你的。” 被称为张哥那人名叫张风,年约三十,本为边塞一驿卒。后因朝廷缩减驿卒,无法过活,他心中一怒,便当了匪寇。大小数十战,四处流亡,无意间遇到杨大。杨大看他弓马娴熟,就留他在自己身边担任了亲卫。张风以前上过真正的战场,在匪寇之中威信甚高,由其发号施令也能让众人服膺。 张风满脸冷然,沉思片刻,望向众匪寇道:“北寨的大火一定让其他各寨都知道我们这边出现了状况,他们派出的增援骑兵应该不久就会到达。现在立即发射响箭,给他们指明方向,让他们前来与我们会和。” 两名匪寇闻言,立即从箭囊中取出响箭,用火石点燃,对天空发射。 明代的响箭不同于以往的朝代,在响箭里面添加了一些火药。引燃发射之后,既可以发出声响,还可以通过燃起的火光向追兵指明方向。 两支响箭拖着红色的尾巴升上天空,凄厉的响声瞬间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第四十八章 步步诱敌 看着远处呼啸而起的一支支响箭,林豹脸上闪过一股轻笑道:“没看到匪寇之中,还有知兵之人,看来这次说不得要损失几匹马了。” 周显奔驰在旁,嘴角浮现一股淡淡笑意,朝向身后满头大汗的周泰看了看道:“小泰,你表现的机会到了。你现在回身向后,单骑冲阵,这传出去是何等的豪气?” 周泰“呸”了一声道:“小叔,你当我真傻啊!看那阵势,后面追击的至少也有五十余骑。还单骑冲阵,恐怕还没到跟前,就被射成马蜂窝了。” 周显呵呵一笑,猛夹了一下马腹,加速狂奔。“看来真变聪明了。你看那响箭,到目前至少也射出几十支了。恐怕今晚只要是周边的百姓,应该都被这动静吵醒了。所以,无论和不和他们交战,明日舞阳城中必定有人开始疯传五骑戏匪寇的故事了。你这也算是小小出名了。” 周泰“咦”了一声道:“小叔,好像你说的十分有道理啊!哎!似乎也不是,谁会知道这五人之中有我周泰呢?不行,我回城之后得先找一个说书先生,好好给他说道说道,让他四处传扬一下我的英明神武。” 林豹听着打趣的两人,满脸无语道:“还是先安全逃回去再考虑这个吧!” 又一支响箭冲天而起,看那距离也不过一两里。 周显拍马追上林豹,高声问道:“师傅,我们已经跑了近一个钟了,想来此刻王毛子他们应该已经安全返回城中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转向了?” 林豹手指前方道:“看到前方的那个高坡没?翻过它有三道分叉,分别向北、西、南三个方向。我们到时候将马匹分成三组,你们四个,每人骑一匹,向南转回城中。我骑一匹,驱赶着另外两匹,继续向西而行。剩下三匹将它们拴在一起,朝北驱赶。” 周显皱了一下眉头道:“师傅,你一个人控制三匹马太困难了,让我和你一起吧!” 林豹笑道:“放心吧!就算五匹马对我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倒是你们几个,我虽然确定他们大部分仍会朝西追赶,但难免会分出一部追赶你们。路上少了我的照顾,一切都要小心,不要轻易和他们缠斗。” 周显看林豹心意已决,点了点头道:“师傅,您也小心。” 到了分叉口,周显四人,朝向林豹拱了拱手,挥舞马鞭向南狂奔而去。 林豹从马上跃下,三匹马分为一组,用横木绑在一起,并在马尾上绑了两根带有树叶的长树枝。他牵着其中一组向北,手中短刀挥舞,在马臀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口子。骏马吃痛,嘶鸣着向北狂奔而去,扬起一道长长的灰尘,在月光的照耀下下,分外显眼。 匪寇追的更近了,他们举着火把快速狂奔,林豹甚至可以听到他们的喊叫声。他脸上露出一股莫名的笑意,似乎又想到了以前。敛容飞身跨上另外一组骏马,向西继续狂奔。 果然如林豹所料,当匪寇们走到分叉口,顿时停了下来。不知道到底该朝哪个方向追赶? 一名匪寇下马看了看道:“张哥,他们分兵了?” 张风跃下骏马,仔细查看了一下马蹄印,发现向北、向南、向西都有人离开。他思考片刻,来人自逃出北寨之后便一直向西狂奔,西边应该是他们前来的方向。北侧烟尘滚滚,想来也有部分人向北而去,唯有南侧马蹄印稀少,走这边应该只有寥寥几人才对。 他看了看周围,发现此刻聚集到他的身边的大约有七十骑,他将大队分作三部。一路十骑向南追赶,另一路二十骑向北追赶,剩余的所有人随他继续向西追赶。 众人听张风说的有理,也并无异议。分队之后便迅速扭转马头,向各自既定的方向追去。 向西追出大约六七里,张风看距离逃跑之人越来越近,心中狂喜。但令他奇怪的是,前面分明只有三匹马,和自己之前预料的大大不同。而且上面虽然坐着三人,但骏马的奔驰速度却越来越慢,似乎完全不在意被他们追上。 张风心中掠过一些不安,但转瞬又想,管他呢?先追上再说。 他从后背取下劲弓,瞄准目标,一箭射去。虽然天空晦暗,但借着月光,他知道自己必定是射中了。但那人却没从马上跌落下来,他心中更觉奇怪,一马当先朝前方奔驰而去。 待到跟前,张风终于看清了那奇怪的三匹马。它们用横木连在一起,而它们上面驮着的,竟然是三个稻草人。他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抽出长刀,瞬间便将三个稻草人全部砍成两截。怒声吼道:“他奶奶的,这伙到底是什么人,竟敢这么戏弄老子?” 此刻大部分匪寇也追了上来,看到眼前的情景也明显吃了一惊。一名匪寇和张风关系较好,小声翼翼的转向他问道:“张哥,那我们追还是不追啊!” 张风摸了摸自己发胀的脑门,在脑中又将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过了好一会,他才恍然大悟道:“我们似乎搞错了。最开始只想到贼人一路向西,便觉得他们一定是向西逃跑的。而忽略了他们本来有三十多个人,路上的马蹄印显示逃跑的人最多也就十多个。你们说,那些剩余的人跑的什么地方去了?” 众人眼神疑惑,定定的看着张风,期待他继续说出答案。 就在这时,一名匪寇突然惊声道:“张哥,你说他们会不会最开始向西就是为了掩护他们大队人马撤离?” 张风点了点头道:“很有可能就是这样。除了这个,在分叉口,向西、向北都有烟尘扬起。现在想一想,那应该也是他们的诱兵之计,让我们误以为他们是朝这两个方向逃了。而我们派出追兵最少的南边,现在看来,反而最有可能就是他们的逃跑的真实方向。还有一点,南面恰好是离我们营寨最近的城池,舞阳城的所在。” “那张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张风叹了一口气道:“现在除非那十骑缠上了他们,否则我们很难追的上了。” 他双眼怒气升腾,恨声道:“但这样戏耍老子,不逮到他们,我怎么在这个世道上继续混?只要他们不进城,我们就有希望追上。留下两人,将这三匹马带回营寨,剩余的人随我继续向南追。” 第四十九章 乱世人精 张风率大部骑兵离开,荡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留下负责押马回寨的两人彼此看了一下,其中一人年纪较幼,也就二十出头。他望向另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道:“李叔,我们这就回去吧!” 被称为李叔的那名匪寇摆了摆手道:“又不是赶去投胎,那么着急干吗?追了大半天,毛都没得到半根,倒累的像死驴一般,先歇会再说。”说完,他往地上一坐,斜倚在树桩上,抽出腰间烟袋开始吧吧的抽起烟来。 年轻匪寇心中似乎有点着急,连忙道:“李叔,张风可是让我们立即将这些马匹运回寨中的啊!” “张风?他算是什么鸟东西,不就是当过几年驿卒,你还真把当菩萨供着啊!杨大爷这次被匪寇所杀,他是亲卫,连一个贼人都没抓到,我看他怎么向四爷交待?” 年轻匪寇脸颊微红,凑到跟前道:“李叔,我是担心张风真追上了那些匪寇?到时候他回去了,但我们还没回去,难免引起他的怪罪。” 李姓匪寇冷笑一声道:“从寨内出来到三岔口就奔跑了近十里,追到这里又是六七里。他们这个时候早就跑的没影了,追个屁啊!小子,看在你平时对我还算孝敬的份上,我现在就教你一招。” 李姓匪寇转向年轻匪寇,沉声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主动申请留下来吗?” 年轻匪寇嘿嘿一笑道:“我看你老是累了,真心不想追了。” “笨,真是笨的要命,一点都不会举一反三。” 李姓匪寇用烟锅在他头上敲了一下,继续说道:“人是张风带头追的,追上了功劳也全是他的;追不上,所有人都得跟着他一起受罚。而我们留在这里,就免除了受罚的风险。而且我们肯定会比他们早回营寨,到时候提前将这三匹骏马献给四爷,那这得到马的功劳就是我们两个的。如果再侥幸加上张风追上那些人替杨大报仇的功劳,你说四爷会怎么看?” 年轻匪寇猛拍了一下脑门道:“李叔,你说的对啊!到时候我们两个不仅不会受罚,说不一定还会得到四爷重赏呢?而杨大爷被杀的黑锅就让那张风去背。” 李姓匪寇轻轻笑道:“你小子总算开窍了。张风这小子心狠手辣,光普通百姓都被他杀了几十个,也该遭报应了。” “好计谋,但如果你们回不到营寨,又该如何呢?”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个身形瘦弱的黑影从距他们不到百步的高树上一跃而下,一步步的慢慢逼近。 两个匪寇脸色大变,抽刀向前,高声喝道:“你是谁?” 林豹在距离他们大约十步处停了下来,环手抱胸,语气中满是傲然道:“你们不是一直在追我吗?怎么,现在站到你们面前了,反而认不出来了?” 林豹不理会两人眼中流露出的惊恐,继续淡淡的说道:“今晚我杀的人够多了,所以愿意给你们一次机会。把你们的马和那三匹马给我留下,作为交换,你们可以活着离开。” 李姓匪寇沉思了一会,收刀回手,朝向林豹拱了拱手道:“多谢壮士不杀之恩,但能否告知小人您的尊姓大名,来日我也可以报答一二。” “滚!” 李姓匪寇脸色大变,顿时打了一个冷颤。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连忙拉着一脸不服气的年轻匪寇朝向远处狂奔而去。 年轻匪寇一边奔跑,一边满脸疑惑的望着李姓匪寇道:“李叔,你是怎么了?只不过是个老小子,我们怕他干吗?” 李姓匪寇顿时送了他一个爆栗,怒声道:“你小子是不是真傻啊!一刀能砍死杨大,并隐藏在树上那么久不被人发现,你还真把他当成普通老头?要不是我们跑的快,现在就是两具尸体了。” 年轻匪寇摸着有点疼痛的脑袋,低声问道:“李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不仅没有带回那三匹马,还丢了两匹。就算立即赶回去,四爷肯定也不会饶过我们。” 李姓匪寇恼怒道:“回什么回?你不看这人玩弄我们像玩弄傻子似的,一看就是沙场老手。我本想问清了他的来历,到时候告诉杨四,还能换取一命。现在一问三不知,回去他不杀了我们才怪呢?” 年轻匪寇脸带疑惑道:“那李叔,我们不回去,难道是要逃走吗?” “当然要逃,而且逃的越远越好。好在当匪寇这半年,我还攒了一些银子。我们两个沾的血也不是太多,以后在别的地方买点田地或者做点小本生意,我们再当良民。杀人或者被杀,这样的事情,我也干够了。” “李叔,但这样以来,如若今后让四爷找到,我们的性命可就不保了啊!” 李姓匪寇嘿嘿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杨四目前要做的是为杨大报仇,暂时还顾不上理会我们。而且,现在杨四的粮食也被全部烧光了,再有这批强人在,他也逍遥不了多久了。现在逃跑反而是最好的时机。乱世人命贱如狗,跟着杨四当匪寇总不是事,说不一定哪天就丢了,还是当良民好。” 年轻匪寇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一时没有转过弯来,也就干脆不想了。他转头朝向李姓匪寇道:“李叔,我就听你的,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李姓匪寇淡淡笑道:“你小子也就跟着我能活命,要不是看你长的像我儿子,早就把你丢到一边去了。以后,就跟着我,到时候再给你娶一个小媳妇,我们好好的过日子。” 年轻匪寇嘿嘿傻笑道:“多谢李叔,以后干脆您就当我干爹吧!” 李姓匪寇嘴角抽动了一下,半天什么都没说。而那月光下的照耀下,眼角分明有一些清流划过,但又被他迅速拭去。 林豹看着两人离开,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转身再次走入树林,用刀砍了两根长约两丈的坚硬横木。他回到拴骏马的地方,去掉马缰,将一根横木放在马背靠前的地方。而将另一根至于马颈下方,而略高于马腿的地方,用绳索牢牢固定。 五马整齐排成一列,林豹用手拍了拍置于前方的横木,绑的很紧。他望着不远处,正手持火把向南狂奔,微微叹了一口气。飞身跃上最中间的骏马,以手为缰。马嘶长鸣,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南而去。 第五十章 追击 天色已开始逐渐放亮,驰马奔驰良久的周显四人此刻已是满头大汗,完全没了最初的那份淡定和从容。 骏马不时嘶鸣,每一根鬃毛都弹着汗珠,马力极其接近极限。 周显挥鞭不断加速,高声喊道:“离舞阳城也不过四五里,再加把劲,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去了。” 后面箭矢不断射出,穿梭其间,虽然并不密集,但也惊的所有人都提心吊胆。 周显他们在岔口与林豹分开之后,因为心中担忧他的安危,故意放慢了行进速度。但也因此犯了一个大错,当后方的匪寇逐渐追击上来的时候,想要再次脱开已完全不可能了。 周显他们只有四匹马,四个人,一路狂奔也只有依靠胯下骏马。而匪寇则有十余骑,他们以两骑领头,每当追累之时,便立即换上其他两匹顶上,然后继续追。如此轮换,虽然速度比着周显他们稍慢了一点,但轮番休息却让每一匹马保持了最好的状态。 随着时间越拖越久,他们距四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两者起初相隔还大约两里,但此刻却不到两百步。 周显在四人之中,箭术最为出众,但他膂力不够。周泰膂力有余,但他箭术又太差。因而延缓匪寇追击的任务就落在了剩余两个乡勇身上,他们不时出箭,让匪寇们不敢轻易靠近。但随着时间的流失,满囊的羽箭,此刻早已空空如是。 周泰所有的羽箭都被他们分去,周显箭囊之内也只留下了最后的五支。但那数十箭射去,也只杀伤了四五个匪寇。 周显心知这也怪不得他们,平时都是站在地上练箭。此刻马上颠簸,再加上心绪紧张,能达到延缓匪寇追击的目的已实属不易。想让他们在这个时候百步穿杨实属奢望,在乡勇团中恐怕也只有王毛子那样的纯熟猎人才可办到。 周显心中一阵郁闷,心中不住向自己发问,为何犯了这样低级的错误。 如若从岔口与林豹分开之后,便加速狂奔,或许此刻已经返回城中。但这个世上最没有就是后悔药,他此刻唯一的念想就是快跑,希望能够在匪寇追上之前,将身边所有人带回城中。 而就在此时,只听一声骏马哀鸣,那是其中一个乡勇的坐骑被射中臀部。它奋蹄昂首,在他身上正准备引弓射箭的乡勇被他颠翻在地。而同时,乡勇的脚却仍挂在马镫之上。受伤骏马打了一个响鼻,喘着粗气,拖着那名乡勇加速向前飞驰而去,伴随的那名乡勇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周显心中一惊,猛夹马腹,加速向前追去。 受伤骏马少了人的控制,狂野之性瞬间爆发,速度比平时更快。周显急追了六七十步才勉强追上,他本欲以枪为绳,再次拉那名乡勇上马。但后者此时早被拖的七荤八素,身上血肉模糊,已差不多完全失去了意识。 周显没有片刻犹豫,紧勒马缰,胯下骏马迅速停下。他一跃而下,手持匕首,瞬间将与马镫连接的绳索砍断。 被拖着的乡勇在翻滚了几下后停下,他睁了睁眼睛,口中发出低沉的哀鸣。望向周显的目光,却分明流露出了一些感激。 此刻,周泰和另一个乡勇也赶了过来。周泰一跃而下,和周显合力将那名受伤乡勇扶上另一名乡勇的坐骑上。 匪寇欢呼着追上前来,“嗖嗖”,羽箭的破空声不断响起。 周泰左臂中了一箭,他惨叫一声,回手抽出羽箭,恼怒的回头看了一下。 周显眼看最前方的匪寇距自己不过四五十步,心中大惊,朝向周泰吼道:“快上马。”同时朝那名乡勇高声喊道:“你先带他回城,同时让城中守军出来救援。” 那名乡勇犹豫了一下,但看着愈来愈近的匪寇,最终还是猛挥了一下马鞭,加速向城池方向狂奔而去。 周显快速奔跑到自己马前,取下弓箭,稳步站立,拉紧弓弦。 “砰”的一声,正中最前方那名匪寇的胸口。后者发出一声惨叫,从马上跌落下去。 他身后的匪寇猛然一怔,下意识的紧勒了一下马缰,停顿了片刻。趁着那一瞬间,周显快速飞身上马,再次加速,只不过这次朝向的方向却是东侧。 周泰驰到周显跟前,高举拇指道:“小叔,够强,一箭毙命。” 周显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命都快没有了,你还有时间在这里开玩笑。我手中有弓箭,他们不敢太过靠近。你也赶快回城,我去引开他们。” “小心。”周显大喊一声,伸出长枪,将射向周泰的一个羽箭打下。 “尽量弯身,伏在马背上,那样他们就不好射中了。” 周泰倒吸了一口凉气,听从了周显的建议,紧紧贴在马背上。但他身形高大,仍又不少暴露在弓箭射击范围之内。 看到周泰并没有向南,周显有点恼怒的喊道:“你向南,别跟着我。” 周泰嘿嘿一笑道:“小叔,那可不行,留你一人我不放心。父亲可是让我好好照顾你的,我自己回去了,他还不打死我。” 周显顿时一阵气结,他了解周泰的性格。知道他一旦打定主意,就算十匹马也拉不回来。因而也不再劝说,任他跟在自己后面 周显奔驰的同时,回首朝向后面看了看,有两个匪寇朝向那名乡勇奔跑的方向追了过去,而自己身后还跟着七骑。他心中暗想,这些匪寇好像是拿定了主意,此刻已不再放箭,他们分明是想活捉自己。周显再次举弓,这次朝向的目标是其中一个追向那名乡勇的匪寇。 羽箭偏离了一些,只射中了那名匪寇的右臂。虽无大碍,却让他再也掌握不了平衡,从马下跌落。 后面的匪寇震慑于周泰的箭术,不敢再直追。分出几个骑兵从两边包抄过来,而在中间留下三骑继续狂追。 周显满心郁闷,暗想再跑下去,迟早会被他们追上。这时候唯有趁马匹还有余力,与之一拼,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周显转向周泰笑了笑道:“小泰,你不是一直想杀几个匪寇吗?敢不敢与小叔一起去闯上一下,如果成功了,我们有五分逃脱的可能。但如果失败了,我们两个就要丧命于此了。” 周泰脸色有点发白,低头沉思了一会。大声为自己壮势道:“去就去,谁怕谁啊!” 第五十一章 绝路重生 骏马奋蹄,卷起道道飞烟,似旗帜,更似印痕。 眼看后方匪寇距自己越来越近,而两边的匪寇也逐渐包抄过来。周显一声清喝,和周泰基本上同时紧勒马缰,骏马急停,马头随着缰绳快速扭转。同时两人猛夹马腹,迅速朝反方向冲去。 身后匪寇看到前方骤停,初时欣喜,但看到他们竟然迅速朝自方驰来,同时也感到一股心惊。但能在匪寇中成为骑兵者,自非寻常匪寇可比。他们迅速抽出长刀,高声欢叫着向前杀去。 天空间还有点暗色,并不能完全看清很远,待到他们冲到二十步外。这时才发现对方两人年龄都不很大,隐隐约约在他们脸上还能看到些许稚弱。而此时较为年轻那人正手持劲弓,箭簇闪着冷冷寒光。 匪寇心中猛然一惊,连忙躲闪,但如此近的距离,难度可想而知。 羽箭破空而出,正中其中一名匪寇的面门。他惨叫一声,跌落在地。 据他最近的另一名匪寇眼看周显就要再次引弓,顿时大怒,猛夹马腹。瞬息之间,便冲到了周显跟前,持刀直直砍向周显。 周显心惊,下意识的射出一箭,它贴着匪寇左脸而过,没有射中。而匪寇长刀已到跟前,他急忙弯身,刀锋贴着后背而过。衣屑横飞,一片血肉瞬间被削去。 冷风吹拂着后背,刺骨的疼痛使周显几近眩晕。 另一名匪寇看周泰年幼,最初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出刀之时便有所保留。但刚与周泰的斧头接触,他便发现他错了。斧头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一倾而下,他再想加力却已经晚了。长刀护住了要害,但劈来的斧头却势不可挡。 匪寇经巨力一冲,翻滚着从马上跌下,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躺在地上再也一动不动。 周泰欢呼一声,回头望去,发现周显受伤,正在持枪勉力抵住最后尚在马上的匪寇。他大叫一声“小叔躲开”,手中斧头一抛而出。 周显听到喊声,低首策马,连忙与匪寇脱开一段距离。 斧头呼啸而出,正中匪寇胸膛,将他砸落马下。 周泰回马,将斧头从那名匪寇身上抽出,面带难色的看着周显道:“小叔,你受伤了,我先给你包裹一下吧!” 周显看着从两边逐渐包抄而来的匪寇,苦声笑道:“回城之后再说吧!赶快换马,他们马上就要过来了。” 周泰点了点头,将一名匪寇的马牵到周显面前,扶他上去。猛拍了一下马背,骏马吃痛,启速向南而去。他回看了一下满身是血的匪寇,忍住心中的恶心,跃步跨上另外一匹骏马,随着周显也向南而去。 四名匪寇看着瞬间惨死的三个同伴,眼神之间带着一些吃惊,但更多的却是愤怒。他们留下一人照看受伤的同伴,剩余三人加速朝周显他们追去。 周显和周泰向南奔驰了一里,看到了另一名匪寇的尸体,应该是被那名乡勇所杀。周显顿时长舒了一口气,暗想他们两人此刻已经安全逃回城中了。 他们的行为彻底激怒了那些匪寇,他们一路紧紧追随,看来是铁了心想要拿下两人。 周显的后背也越来越痛,豆大的汗粒顺着他的脸颊落下。失血过多让他脸色苍白,意识已开始逐渐陷入模糊。 周泰在旁边不断呼喊,要不是他尽力护持,恐怕周显早已跌落马下。 周显抬了抬头,天空晴朗,鼻息之间满是干燥的气息,一如往日。 穿越一次,却没想到自己就这么玩砸了。不仅没有使这个时代有丝毫改变,反而要连累周泰和自己一起丧命。他长叹了一口气,心中默念,也许死了就可以回到以前的时代吧! 眼睛越来越累,他望向周泰再次轻轻笑了一下,缓缓闭了双眼。周围一团黑漆,只有周泰的大叫声在耳畔回荡。 周显模模糊糊的睁开双眼,刺目的白光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他匆忙闭眼,再缓缓张开,首先看清的是锦瑟那张疲惫而又精致的脸庞。 她坐在床边,斜倚在床栏上,正在闭目酣睡。长长的睫毛随着细细的呼吸缓缓颤动,犹如两只舞动的蝴蝶。脸庞上有两道隐约的泪痕,小巧的嘴唇微微闭合,柳叶细眉微微上蹙,好像在想着什么伤心事。 周显心中虽然疑惑,但眼前的情景分明让他明白自己已经获救了。他趴在床上,后背似乎是涂了什么东西,凉凉的,已感受不到最初的那股疼痛。他轻轻挪了一下身子,不小心正碰到床头。 锦瑟听到响动,猛然被惊醒,看到周显醒来,欢喜的叫道:“二公子,您醒了。”说完这句话,还不待周显问上一句,她便急忙朝屋外跑去,迅捷犹如一只欢快的雀儿。 不一会,医官便走了进来,给周显诊了一下脉。说并不大碍,嘱咐他多加休息,便自行出去了。 接着是周显的嫂子高氏,从她话语之中,周显知道林师傅他们都已安全返回城中。周贞此刻正在县衙,和潘宏商量接下来舞阳城中的防守,可能要等到晚上才能回来。 周显向高氏投去抱歉一笑道:“嫂子,让你们担心了。这次让周泰他跟着我犯险,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高氏叹了一口气道:“都是自家人,说这个干吗?一切都交给你兄长处理,你就暂时在家好好养伤。周泰现在被他父亲暂时关了起来,等世贞气消了,我再劝他。还有就是那些乡勇,他们早上过来看你。因为当时你未醒,就都被我打发了回去。我会命人到乡勇团告诉他们,你已无大碍,让他们不必担心。” 周显点了点头道:“给嫂子添麻烦了。” 高氏嫣然一笑道:“麻烦倒不至于,只不过这次你兄长是真的生气了,恨你瞒着他冒这么大的险。他内心是真的很担心你,所以见到他时主动认个错,不要和他顶嘴。他气消了,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周显没有说话,只是暗暗点了一下头。 高氏又嘱咐了几句,转身离开屋子,走到门口,吩咐锦瑟道:“二公子有什么想吃的,你就告诉厨房,让他们立即做来。你这两天也别做其他的事情了,就好好的照顾二公子。” 锦瑟应了一声,向高氏作了一揖,送她离开。 第五十二章 一人破敌 看到高氏远去,周显问了一下锦瑟,才知道已过未时(下午三点),不曾想这一觉竟然睡到了下午。 周显朝向锦瑟轻轻一笑道:“锦瑟,我饿的快要前心贴后背了,你快去给我准备点吃的。”刚说完这句话,肚子好像特意证明周显话语似的,咕噜叫了一声。 锦瑟掩嘴而笑,朝向周显道:“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给你做。” “什么都行,最重要的是要快点。” 锦瑟应了一声,不一会端来一个纸盒,放在周显床前道:“你拿这个先顶一下,我这就去厨房。”说完便向外走去。 周显打开盒子,正是昔日他给锦瑟买的那盒桃花酥,里面仍有大半。他拿了一块放入口中,香甜可口,没有往常的那种甜腻。 他正拿起第二块,却见门口闪出两个古灵精怪的小脑袋,是周坤和林凤君。 周坤今日没穿儒服,只穿了一件青色短打。林凤君手中拿了一个糖葫芦,身穿着一件天蓝色绣裙,两个朝天辫高高竖起,说不出来的喜庆。 林凤君看周显横躺在床上,白色的衣间还有丝丝殷红渗出。眼睛一抽,吧嗒嗒的开始低声啜泣,不一会转变成了嚎啕大哭。嘴里还未咽下去的那颗糖葫芦,在里面来回乱撞,说不出来的滑稽。 周显没料到他这么大反应,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和周坤一起劝慰了老半天,才让她勉强止住泪水,坐在床边仍旧是一抽一抽的。 锦瑟这时走进屋内,看到哭成大花脸的林凤君,顿时一愣。 周显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朝向她道:“锦瑟,你赶快带小凤君出去洗一下脸,都快哭成猫脸了。” 锦瑟应了一声,将刚熬好的清粥递给周坤,牵着林凤君向外走去。 周坤无可奈何的笑了笑道:“师傅他去西门那边了,锦瑟又要照顾你,然后她就缠着我了。刚才在院内还玩的开开心心的,没想到一见你就哭成这样。小孩子的心性,真是很难捉摸。” 周显挪动了一下,周坤连忙将枕头垫高,让他趴的更舒服一点。“对了,你今天怎么没去村塾?林老夫子他能饶的了你?” 周坤搬过一把椅子,坐在周显跟前,端起清粥道:“二公子,你都不知道现在城中都成什么样子了?昨天夜里,火光冲天,四处响箭不断。城中一夜惊恐,所有县兵都登上了城墙,以为匪寇马上就要攻来。林老夫子早上得知你受了重伤,今天就免了我的课,让我回来看看你的情况。顺便让我通知你,你还欠了他一篇文章,要你病好时还得补出来。” 周显暗自苦笑一声,突然想起今日恰好是八月中旬,正是约定上交文章的时间。 林老夫子辞去周家夫子以后,对周泰和周乾二人似乎已完全放弃,对他们不再做任何要求。而对周显,虽然不再要求他像周坤一样前去村塾上课,但却让他每隔十天要与周坤一样根据他出的题目写一篇文章。送去交由他评鉴之后,再由周坤带回。 月月如此,绝无例外。 而这几日,周显一直忙于乡勇事务,还真忘了这茬。 周显从周坤手中接过清粥,吹散热气,饮了几口。腹中有食,乐的无忧,顿时感觉舒服了很多。他朝向周坤淡淡笑道:“那个,以后再慢慢补吧!到现在我都一直昏昏沉沉的,今早我到底是怎么安全回城的?” 周坤眉飞色舞,啧啧叹道:“二公子,你竟然全部忘记了,这也太没眼福了吧!那场面,我从小到大还是第一回见。羽箭乱飞,骏马奔驰,旗帜翻滚。那一战杀的叫一个天昏地暗,就是城中县兵看了,也是对乡勇团佩服万分,更不用说那些上城观看的普通百姓。” 周显脸露惊奇,开口问道:“到底是什么回事?你慢慢说来。” 周坤点了点头,说道:“那两个乡勇先行回城,向城中禀告了外面的情况。当时大公子恰好正在乡勇团中,便连忙领了三旗乡勇,开西门出外救援你和泰哥。当时你重伤昏迷,而泰哥他一手扶着你,一手驱马,眼看就要被匪寇追上。幸亏大公子他们及时到达,一阵箭雨过后,追击你们的匪寇便已全部落马。” 周显白了周坤一眼道:“你刚才说的那么花哨,我还以为什么大场面吗?不就是射杀了几个匪寇,然后我安全回城吗?” 周坤急忙道:“二公子,你不要着急啊,这才刚开始呢!消灭了那三个匪寇之后,大公子正待率部回城,从远处突然杀来三十多骑。他们来去迅速,大公子也只有时间将你和泰哥先行护送回城,将城外的指挥权交给了李开。” 周显知道周贞体弱,而且不通军事,将兵权交给李开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他开口追问道:“接着呢?” “匪寇欺我方都是步卒,起初以骑兵冲阵。李开布阵迎敌,匪寇们不仅没冲破我方军阵,反而被李开他们用长枪刺死了几个。后来匪寇也变的乖巧了,不再靠近,只以强弓不断射杀我方乡勇。虽然当时有盾牌防护,但还是让他们射伤了数人。” 周显笑了笑道:“我方有盾牌,而且站在地上射箭准确度比骑兵更好,既然我方有损伤,想来对方的骑兵也并不好受吧!” 周坤苦哈着脸道:“这个还真不是。三旗之中,弓箭手总共也不过十八人,人数远远少于匪寇。而且,平时他们联系时,都是射击静止的目标,一下子换成移动迅速的骑兵,反而极其不适应。可以说,是吃尽了匪寇的苦头,伤亡远大于匪寇。李开只能令所有人收缩阵型,躲在盾牌之后躲避弓箭,并慢慢朝城门方向退去。” 周显点了点头,在不占优势的前提下,李开选择撤退并没有错。但此刻两军胶着,那批匪寇岂能容许他们轻松撤离?周显皱了皱眉,示意周坤继续说。 “幸亏这个时候,师傅他赶来了。他把五匹骏马并列用横木绑在一起,从北方奔驰而来。因为最开始他斜身隐藏在马群里面,匪寇们并没有发现他。只是奇怪的看着从远处奔腾而来的五匹骏马,甚至还想过去控制住它们。” 周坤停顿了一下,望向周显道:“二公子,你以为师傅他会怎么做?” 周显哪容他在此故意迟延,连声催促道:“赶快说。” 周坤微微一笑,朝向周显道:“师傅他眼看就要到达匪寇面前,突然立起身子,手持弓箭,每箭必杀一人。匪寇惊恐,四散而逃。而师傅驱动五匹骏马,犹如一堵墙般撞了过去,专门朝匪寇稀疏处奔驰。一下子人仰马翻,四处都是被其撞落的匪寇。而李开他们看到匪寇大乱,挥旗杀去,一时间山河变色,匪寇鬼哭狼嚎,三十余骑或被俘,或被杀,只有十数人逃去。那叫一个爽快。” 周显听后,淡淡一笑道:“师傅他并非凡人,凭借一人之力便轻易扭转了战局,看来我们以后要学的还有很多。” 周坤点了点头道:“是啊!大公子看到师傅他的所为之后,也是赞不绝口。当即把乡勇团交给他指挥。潘宏县令前来讨要师傅,被大公子坚决挡了过去。” “你说潘宏注意到师傅了?” 周坤看周显脸色凝重,心中疑惑,老老实实的回道:“是啊!那样大的场面,怎么可能不引起他的注意?” 周显眉头紧蹙,心中暗自道:“这下似乎难缠了,希望不会给师傅带来什么麻烦吧!” 第五十三章 风雨欲来 傍晚时分,周贞才会县衙回来。 他本是满腹怒气,但看到周显那惨兮兮的样子,却再也发不出来。 周显用略带些求饶的语气望着周显道:“大哥,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但现在已经接受教训了,你就不要再斥责我了。” 周贞略显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上前查看了一下周显的伤势。发现已无大碍,顿时感觉轻松了不少。他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朝向周显道:“这次,你接连杀了杨四的两个兄弟,是彻底激怒他了。要不是他没有准备攻城器械,恐怕今日就要开始攻城了。” 周显脸色微变,面带疑惑道:“大哥,不就死了杨六一人吗?还有,大哥你刚才的意思,是说杨四他率部来攻打舞阳城了吗?” “不是还有杨大吗?林师傅说杨大是被你一箭射死的,然后被他枭了首级,难道不是?” 周显怔了怔,突然意识到那可能是林豹故意将功劳推到自己身上。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他那样做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他嘿嘿一笑,摸着自己的后脑勺道:“睡糊涂了。大哥,暂时还是别说这个了,杨四那边到底如何了?” 周贞看周显表情有异,知道这件事肯定没有那么简单,但他没有选择继续逼问。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朝向周显道:“有大约五千匪寇,围着舞阳城转了一圈。看到城池高大,且四门防守严密,就又撤了去。但他们也没有完全散去,在城北三里处扎下营寨,而且越来越多的匪寇正在聚集过来。通过城上看到的情况,他们正在砍伐城外的树木制作攻城器械。只要完成了,应该就该攻城了。” 周显听后,顿时苦笑道:“这次好像玩大了。” 周贞没好气的说道:“你自己知道就好,这次潘宏被气的七窍生烟,说杨四匪寇都是被你引过来的。好在他不敢拿我们家怎么样,否则,这次你的麻烦可就真大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告诉你,张元被潘宏调离乡勇团了。” “这又是为什么?”周显眉头微蹙,好奇的问道。 “你出城这样的大事,他都没向潘宏报告,潘宏岂能再信他?不过这样也好,没有他的指手画脚,乡勇团就可以完全控制在我们手里了。” 听到这里,周显淡淡一笑。心想这是到目前为止,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了。 周贞点了点头道:“这确实是一件好事。只不过潘宏看到匪寇都在北边,向我提议由乡勇团出一部分人帮他守北墙。我想西边应该会比较安全,就派了五十人过去。只不过没用你训练成的那五旗乡勇,只挑出了五十个弓箭手给他送了过去。” 周贞顿了顿,继续说道:“别说,你这次倒真令我开了眼界。当时交给你,只不过想给你找点事做,我也好清闲清闲。却不曾想,只不过十数天时间,这批乡勇便被你训练的有模有样。再过一段时间,他们的战斗力肯定丝毫不逊于县兵。” 周显谦虚了一下道:“大哥,那都是林师傅的功劳,和我关系实在不大。” “哈哈,最近还真是长进不少,竟然学会谦虚了。只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林师傅的确是一个将才,只不过他的经历存在太多疑点。你告诉我,他私下有没有对你们说过他真实的身份吗?” 周显顿时一怔,连忙道:“这个真没有。我也有点好奇,但他一直讳莫如深,不愿意就此多说,我也就没有多问。” 周贞摆了摆手道:“不知道就算了,这件事以后也别再多问了。有的时候,知道的少一点反而更好。” 周显沉思片刻,默默的点了点头。 周贞缓缓站起身来,朝向周显道:“那就先这样吧!你好好休息,我也回去了。” 周显叫住周贞道:“大哥,小泰他……” 周贞叹了一口气道:“小显,你们两个这次瞒着我私自出去。说实话,我的确很生气,但却并不怪你们。毕竟,少年男儿应该有少年志气,你们也的确让我见识到了。只是接下来,舞阳城可能会经历一场硬战。我身为父亲,舐犊情深,自不愿他前去冒险。也只有把他关起来,才能保护他的周全。我的这点私心,还望你能够理解。” 周显沉思片刻,轻轻的点了点头。 周贞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还有,你带回来的那个万达,十分激灵,我就在账房给他找了个差事。” 晚上,周显喝了点鸡汤便睡下了。但刚躺下不久,便听到急急的敲门声,那是周乾从乡勇团回来看他。 周显披了一件薄衣,斜倚在床栏上听他叙说着城中的事情。 杨四率匪寇到达,引得城中一阵惊慌。四边城门被再次关闭,城中所有百姓禁止出入,初时的混乱也逐渐平息了下去。四边城墙上都有士卒防护,到处严阵以待,坐等匪寇来攻。 周显听周乾一说,淡淡笑道:“听你的意思,像是多么期待这一战似的。对了,师傅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周乾道:“大公子将西面城墙的防守完全交给了师傅,此刻,乡勇团都受他指挥。因为很多事要他处理,所以就没回来。只不过他让我告诉你,养好了伤赶快滚回去,他还没找你算账呢?” 周显苦笑一声,他知道林豹所说的是自己没有按照他的命令及时撤退,最终使自己陷入困境的事情。“你回去告诉师傅,我休养两天。等能动了,就回乡勇团了。” 周乾嘿嘿一笑,继续说道:“潘宏从城中征调了一千青壮,乡勇团也分配了一百多人。他们搬来了很多滚石和檑木,到时候守住舞阳城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师傅说匪寇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前期攻击也许会很猛。但一旦进攻受挫,接下来就好应付了。” 周显点了点头,淡淡笑道:“希望吧!反正匪寇所余的粮食应该也不会太多,我想他们坚持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四散而去。” 周乾举起大拇指称赞道:“还是你们那一把火烧的好,要不然到时候真会麻烦很多。二公子,你知道吗?上次在城外,师傅赶散匪寇后。我们乡勇团还得到了十几匹骏马,师傅他想用它们组成一个骑兵队,说让你好了之后,赶快回去。” 周显后仰了一下身子,叹声说道:“只可惜还是太少,如果有个上百匹,我们或许就不用坚守城池了。到时候稀里哗啦冲过去,就能打的匪寇一个人仰马翻。” 第五十四章 雁过拔毛 随着旱灾的持续,流离失所的普通百姓越来越多。杨四趁势而起,实力剧增,短时间便在身边聚集了两万余众。 但品心而论,在这两万余匪寇中,装备齐整,可堪一战者不过两三千人。其他的大多都是普通的农夫,手中所拿的也不过是锄头、菜刀等之类的武器。这些农夫战场搏杀不行,但做起事来却有板有眼。不过一天时间,便制成了十几座简易的攻城车。 杨四长的身高马大,一副虬髯被修的整齐光洁。内穿一个丝绸锦衣,外罩一个黑色铁甲,倒是有几分武将的风采。他此刻骑在一匹枣红色骏马之上,双眼微眯,直直盯着远处高大的舞阳县城,眼神之间满是恨意。 也不怪他如此恼怒,他兄弟七人,老二和老七早夭,剩下的兄弟五人可以说是相依为命。但一天之间,他便得知老大和老六接连被杀,这种心痛岂是一般人能了解的? 杨四虽然出身草莽,但并非鲁莽之徒。他深知舞阳城池高大,不是自己能轻易攻下的,但这仇又不能不报。他深思熟虑一番,最终想出了一个主意,一方面肆虐乡间,四处搜刮粮食。另一方面则命人到处传扬,说自己这里有粮,只要过来投靠便能活命。 一时间,那些粮食耗尽的百姓尽皆来投,短时间在城外便又新增了万余人。杨四知道自己粮食不足,加上这些新近投靠之人,消耗一定更快。过不了多久,粮草必然告罄。 而杨四要做的,就是在粮食耗尽之前攻下舞阳城。而那些新近投靠的百姓就是用来当肉垫的,尽力消耗城中士卒的士气和弓箭。至于他们死伤多少,那就不是杨四考虑的事情了。 杨四骑马上前,在城上弓箭射程之外停下,然后回身向后,高声喊道:“城中之人吃香的,喝辣的,但我们却只能活活饿死,你们服吗?” “不服!”四周高声回应。 “那就随我一起攻下此城,到时候三日不封刀,随你们四处抢掠。只要能成功拿下它,城中的金银、粮食、女人应有尽有,都是你们的。” 随着一阵爆喝,所有人眼神之间都满是炙热和疯狂。 潘宏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疯狂的流民,双股战栗,几欲先走。但黄勇则连忙拉住他,悄声道:“县尊,这时可不能走啊!一旦你走了,守城士卒士气必散。一旦守不住城池,我们真的就无路可走了。” 潘宏脸色发白,语气发颤道:“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县尊,您要鼓舞士气啊!拿出府银犒赏守城士卒,同时许诺他们,每杀一个匪寇便重赏他们。那样士卒必会尽心,守住此城肯定不是问题。” 潘宏沉思片刻,发白的脸庞恢复了几分血色,同时又略带疑惑的朝向黄勇道:“黄县丞,你也知道,府库之内早已空空如是。我们又哪里来的府银要犒赏这些士卒啊!” 黄勇嘿嘿一笑,朝向潘宏道:“如果县尊信得上在下,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城中商铺、乡绅那么多,县尊为保护他们的性命而辛劳,士卒为维护他们的财产而拼命,他们岂能不多拿出一些银子来?” 潘宏瞬间站直了身子,拍了拍黄勇的肩膀,笑声道:“黄县丞啊,黄县丞,你可真是我的好县丞。无论什么时候,你的眼中首先看到的始终是机会,这等雁过拔毛的本事实在令在下佩服万分啊!办好这件事,我自有重赏。” 黄勇尴尬一笑,连忙拱手道:“多谢大人赞扬,小人鞍前马后,愿为大人尽心效力。” 潘宏摆了摆手,跨步向前,咳了两声,恢复自己一贯的稳重。高声喊道:“所有参与守城的县兵赏银一两,乡勇、民夫赏银五钱。每杀一个匪寇,奖赏一百文。击退匪寇之后,每个人仍有重赏。望诸位努力,保家卫民,共破匪寇。” 周围士卒发出一阵欢呼,气势惊人。 旁边一人身披铁甲,走上前来,朝向潘宏道:“袁成代守城将士多谢县尊大人恩赐。” 潘宏淡淡一笑,朝向袁成道:“袁巡检不必多礼,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但本县令不知兵事,守城重任还得多多拜托袁巡检。” 袁成拱手道:“属下定然不负县尊大人所托。匪寇进攻在即,属下还要去安排守城事宜,就不陪大人了。” 潘宏点了点头道:“我不通军事,也就不在城上给你添乱了,这就下去,这就下去。” 看着潘宏和黄勇远去的背影,一名士卒凑到袁成身边,鄙夷的向地上吐了一口吐沫道:“这狗官,明明是自己惜命,不敢呆在城上。反而说的如此大义凛然,就好像是他多大度似的。” 袁成轻轻的点了点头道:“不管他这是惜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至少没他在城墙上,我就少了很多掣肘,指挥起来士卒也会方便很多。” 那名士卒同意的点了点头,沉思片刻,朝向袁成道:“还有,袁巡检,这潘宏平时贼贪贼贪的,你说他这次怎么这么大方?而且他奖赏我们的可是很大的一批银子啊,你说他会给吗?” 袁成冷哼一声道:“你放心吧!这次他不敢不给。一旦被匪寇杨四攻下县城,他的命都保不住,何况这点银子?他聪明的很,这点轻重关系他还是分的清的。况且,你以为他真会拿自己的银子出来犒赏我们吗?我敢肯定,十有八九还是勒索商户、乡绅。他最终所得的,又何止犒赏我们的那点银子?” 士卒恼怒的哼了一声道:“这狗官,真该死。我们拼死拼活的,他却在后面享着清福。我们流血流汗,他却在后面借机敲诈百姓,何等可恶?” 袁成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别再瞎抱怨了,你以为我们守城是为了保护那个狗官吗?他还没那个分量。我们守城是为了保护这城中的父老乡亲,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妻儿子女。想通了这点,心中自然会舒服很多。” 那名士卒点了点头,朝向袁成道:“袁巡检说的是,我这就去下令,让兄弟们好好守城。” 袁成摆了摆手,那名士卒立即向远处传令而去。他抬头望向城外,杨四匪寇已大部集结完毕,眼看就要攻城。他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心中暗想这次恐怕不好过去了。 第五十五章 攻心 太阳西斜,攻防了一天的舞阳城终于安静了下来。 守城士卒们颓然坐到地上,没有一丝击退敌人的兴奋,反而有股深深的失落。每个人心中都在暗自发问,这到底打的什么仗? 面对再强悍的敌人,只要狠下心去,鲜血刺激感官,总能给自己找出一个杀人的理由。但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色蜡黄,手中举着锄头、菜刀,哀嚎着,哭泣着,向前猛冲的普通百姓,即使再狠的心也会变的柔软起来。 可以说,即使杨四手下的那些精锐匪寇也少有人懂得如何攻城,更不用说这些仓促汇聚来的普通百姓。他们聚在一起,不懂得如何躲避弓箭,不知道如何相互配合,更不知道如何攀上城墙。 他们只是杂乱的一拥而上,妄图凭借一时之勇攻上城墙。有少部分人拿着锅盖,木牌,但大部分人手中却空一物,没有任何防护。一轮箭过,便死伤无数,剩余的哀叫着四散逃去。但不一会,又在匪寇的驱赶下再次向城墙方向攻来。 杨四吝啬到了极点,甚至都没有派出弓箭手支援他们攻城。守城之战最终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一日下来,匪寇死伤便达数千,而守城士卒损失兵力却只有近百。而付出如此大的牺牲,他们也只是稍微碰到了城墙的边,一次都没攻上来。 这样的战法可以说是毫无乐趣可言,屠杀妇孺老幼,欺负普通百姓也谈不上是什么英雄之举,即使见识过无数大场面的袁成看到尸横遍野,漫地鲜血的场景,心头也忍不住发颤,更不用说其他普通士卒。 听到匪寇暂退,潘宏携带着几个富商乡绅前来劳军。没有掺一点杂粮的白馒头,满是肉片的炖菜,远比平时丰盛的多。但每个士卒都吃的味同嚼蜡,没有表现出一丝兴奋。他们冷眼看着吐沫横飞,鼓舞士气的潘宏,眼神之中满是鄙视。 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城外的匪寇开始指挥百姓搬运尸体。城上的士卒静静的看着,没人射出弓箭,任由他们自由离开。 血色的光芒一洒而下,远处不时传来妇儿的啼哭声。数千伤亡,不知死的是谁家的儿,哪家的夫? 城上士卒脸色难看,斜倚在城垛上,沉默不语。 袁成在城墙上巡视了一圈,眉头越蹙越高,兵无战心。虽然明日匪寇攻来,他们大部分人仍会顽强抵抗,但难免会有些人对那些普通百姓手下留情。那么多匪寇,即使是全力应对,都未必能守的住城池。而一旦心软,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袁成心中叹道。他暗下决心,跨步向西城走去。 看到袁成到来,林豹脸上露出一些惊愕,走上前去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静道:“拜见袁巡检。” 袁成躬身朝向林豹拜了一下道:“林教头不必多礼。我今日之所以前来,是有事想要请教于你,还望你能够不吝赐教。” 林豹性情高傲,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看袁成恭谨有礼,摆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道:“袁巡检,请帐内说话。” 袁成坐在军帐内,喝了一杯热茶,这才叹了一口气道:“林教头,今日北城那边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略有耳闻。杨四命普通百姓攻城,巡检大胜,匪寇死伤惨重。” 袁成苦笑了一声道:“什么大胜,那分明是杨四故意以普通百姓为肉盾,消耗我方弓箭,消磨我军士气。再这样下去,兵无战心,士无战意。到时候杨四再以匪寇精锐攻来,此城必破啊!” 袁成看林豹脸色平静,似乎并不在意,继续说道:“袁某此来,是想向林教头讨要一个破敌之法。” 林豹微微一笑道:“恐怕林某要使袁巡检失望了。我不过一介平民,幸得周公子看重,才得以指挥乡勇团。哪里会有什么破敌之法呀!” 袁成摆了摆手道:“林教头何必如此客气。那日在城外,你单骑破敌,乡勇团更是大破匪寇骑兵,这些都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如果不是你,谁还有如此大的本事,能让乡勇团短时间内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袁守备,你大概误会了。我只是懂得一点浅显的行军布阵之法,其他的一概不知。而乡勇团的改变,大部分功劳却属于二公子。” “二公子,你说的是周家老二,周显。他不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小孩子吗?” 林豹笑了笑道:“袁巡检,有志不在年高。你可千万不要轻视于他啊!” 袁成脸色微变,心中涌出一股好奇。他向林豹拱了拱手道:“是在下无礼,那就麻烦林教头引荐一下,我也好去拜见一下这个不凡的二公子。” 林豹详细交待了周显一番,这才转身请袁成进屋。 周显躺在床上,向袁成拱手道:“周某有伤在身,还望袁巡检见谅。” 袁成拱手回礼道:“二公子出城击贼,声名远扬,在下也是佩服的紧。那些俗礼,我们就不必再在意了。袁某此来的目的,想来二公子也已经知道。” 周显点了点头道:“师傅刚才已经简单给我说了一下。” “那二公子可有什么高见?”袁成虽然因为心中好奇,随林豹一起前来拜会周显。但实际上,他内心却不抱太大期待,毕竟对方是一个只有十岁的稚童。因而他没有丝毫客气,直接出口发问。 周显淡淡一笑道:“袁巡检所惧,不过两个。一、匪寇驱使百姓来攻,守城将士因为心怀仁慈而导致军心涣散。二、真正的匪寇不动,我们却不得不对那些百姓发起攻击。无论是武器的耗损,还是士气的消磨,都会极大影响我军的战力。到时候等到匪寇的精锐攻来,我们将很难守住城池。” 袁成听后,思考片刻,默默的点了点头。 周显继续说道:“在我看来,这两个问题,归根到底就是一个问题。只要引来真正的匪寇来攻,那么一切便不是问题了。” 袁成苦笑道:“这个我岂能不知?但这些匪寇打定主意让那些百姓当肉盾,我们又怎能引得他们主动先攻?” 周显笑着摆了摆手道:“实际上在我看来,这件事并不难。” 袁成脸露惊愕,此时才收起轻视之感,朝向周显拜了一下道:“请二公子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是有一些浅薄的意见。我们这里不是有杨大和杨六的头颅吗?将他们悬挂在北城墙上,灌以屎尿,以此激怒杨四。我想他看过之后,肯定不会无动于衷。” 袁成心中一惊,暗想这小毛孩,还真能想。他脸露难色道:“这样对待尸首,会不会稍显过分?” “他驱动百姓攻城,致使数千死伤,难道就不过分?”周显声色俱厉。 袁成敛容道:“二公子说的是,是在下想多了。那就依二公子所言,我这就回去安排士卒去办。” 周显道:“袁巡检莫急。这个只是末节小计,动不了杨四的筋骨。要想真正击溃他,就不能让那些百姓为其效力。杨四在今天犯了一个大错,他没有支援那些百姓分毫,而坐看他们被我们大量杀伤。我们恰好可以利用这点。” “如何利用?” “攻心。一方面,召集一些嗓门大的士卒,令他们站在城上大喊,将杨四的打算告知城下所有的百姓。他们联想到杨四今日的所为,必将心存疑惑,从而不会尽心为杨四效力。另一方面,这些百姓都是活不下去了,这才为杨四卖命。我们可以提高赏格,对杨四及各个匪寇明码标价,鼓励百姓将其杀死。” 袁成击掌赞叹道:“这个方法好。到时候整个杨四肯定是风声鹤唳,惶惶不可终日。我们再出兵,必可以大败他。” 周显淡淡一笑道:“到时候击破杨四,袁巡检会又添一件大功,可喜可贺啊!” “公子大才,袁某佩服。大恩不言谢,待击破杨四,我再重谢公子。” 第五十六章 怒而兴兵 等到袁成离开,周显转向林豹道:“师傅,这些分明都是你想出来的主意。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袁成,而偏要通过我来向他提议呢?” “你不是一直想名扬天下吗?提早让你出名一点,不好吗?” 周显淡淡一笑道:“好是好,但这明显是我在占师傅的便宜啊!心中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林豹啐了一口道:“得了便宜卖乖。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背部还有点疼,但已勉强能应付的来,我想明天就回乡勇团。” “恩,那就好,但也不必那么着急。西墙城高,也不是匪寇的主攻方向,短时间内想来应该无碍。你可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番,等完全康复之后,再行前去。” 周显立起身子,摇了摇头道:“师傅,我现在已无大碍。况且,我真的很想去看看,双方是如何攻防的,你就让我回去吧!” 林豹沉思了一会,最终点了点头道:“那好吧!反正这样的事情,你以后也是要经历的。我想一旦明日袁成挂出杨大和杨六的头颅,杨四必然全力去攻,他那边的守城压力会增大不少。你既然想去,明日就率一旗乡勇前往北墙。一方面是保护你的安危,另一方面你也可以在危急时刻帮他一把。” 周显脸露欣喜道:“恩,明日就让李开随我一起前去。” 天色刚明,十数个士卒登上高台,朝向城外高声喊叫。 杨四匪寇肆虐乡间,作恶多端,罪不可赦。现在又使你们为肉盾,为他攻城,而他又丝毫不加支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没必要为杨四卖命。如果再攻下去,城池没被攻破,你们倒死了个干净,最后白白便宜了那杨四这恶贼。现在离开,还能保全一命。县尊大人会禀告朝廷,说你们是被迫从贼,不加追究。如若有人能擒得杨四,赏赐白银五百两;擒获杨三、杨五者,赏白银二百两;其他大小头目,各有赏赐,望大家不要错过这样的机会。 豪迈的喊叫声一遍遍的在城池上方回荡,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杨四恼怒的在帐内走来走去,身旁站在杨三和杨五二人。 张风快步走进帐内,朝向杨四跪道:“四爷,那些贱民听了城上的话语,无论如何都不再向前进攻了。说我们只是拿他们当肉盾,徒徒害了他们的性命。还说……” “还说什么?”杨四厉声问道。 “还说,如果惹恼了他们,他们一发狠,直接砍了四爷前去城中领赏。” “贱民,真是一群贱民,他们昨日怎么不死光?”杨四怒声吼道。 杨五开口道:“四哥,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我看目前之计,唯有让我率本部精兵上前攻城,向那些百姓显示我们与他们本是一心,才可以重新收揽人心。” 杨四恼怒的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但舞阳城池高大,此刻弓箭和守城器械也很是充足。如果这个时候,让你率部前去。即使攻下舞阳城,我们好不容易攒起的那点家当也会丧失殆尽。” 杨三道:“老四,不是有那么多百姓吗?攻进了舞阳城,粮食、钱财都有了,还怕招不来人跟随我们吗?” “新招来的人,就那些贱民,你能信任吗?说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砍了我们的头颅去投靠官军。况且,一旦攻下舞阳城,性质就变了。以前最多是匪,之后就真的是寇了,朝廷必将派大兵前来剿杀。我们身旁没了信任之人,还不是死路一条。” 杨四为乡间豪杰,虽然不通文墨,但看待事情却有自己独特的一番见识。他知道官府之所以没有派大军前来清剿自己,除了忙于围剿闯王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他虽然肆虐乡里,但从未打出反叛大旗,也从来没有攻打过城池。 所以,了解杨四情形的官员。稍微有点实力的,觉得他没有反叛,即使清剿了他,得到的功劳也不大,懒的动手。而实力弱一点的,担心杨四实力扩大之后,前来攻打自己。他们是极力想要清剿杨四的,但却没有那个实力。更是担心自己前去攻打杨四,彻底惹怒后者,引得他朝自己攻来。 这样的结果,就导致人人期待杨四去攻打别的城池,而自己则可借机或获取功劳,或保全自己所在的城池。杨四在这样的夹缝中,混的是风起云涌,实力一步步的扩大起来。杨四也明白这点,所以他不会轻易去攻打城池。但目前全军缺粮,即使知道在攻打下舞阳城后,他必将引来朝廷大军围剿,再也过不了之前逍遥日子,但他已没了别的选择。 明朝的规制,一旦有州、县失守,或者朝廷命官被杀,就要第一时间上报省城。纵使一个弹丸小城失守,巡抚及布政使等封疆大吏都会有相应的责任。如果他们加以隐瞒,就会犯了隐瞒朝廷之罪,这个是重罪,没有人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所以如果舞阳城失守,或是潘宏被杀,这样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紫禁城。到时候无论是南阳府,还是省城都会派兵前来清剿,他没有了精锐,靠那些新招募的百姓,怎能抵抗? 杨四从内心抵制此刻让精兵前去攻城的想法,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他恼怒的在帐内走来走去,始终无法拿定主意。 此刻,他的一个亲兵突然跌跌撞撞的从帐外跑了进来。 杨三怒声道:“怎么风风火火的,没有一点规矩。” 那名亲兵没理会杨三的呵斥,连忙道:“三位爷,你们赶快去外面看看吧!大爷和六爷的头颅被挂出来了。” 杨四脸色一变,连忙走出帐外。他引目望去,发现在西门城门之上,确实有两颗头颅被挂了出来。四五个县兵正松裤解带,大声欢呼着朝两颗头颅上撒尿。 杨四心口一疼,一股闷气差点令他昏厥过去。 杨五怒声吼道:“四哥,你难道就这样让他们糟践大哥和六弟的尸首?如果你再不下令,我自己前去,死也和他们死在一起。” 杨三亦出声道:“老四,大哥和六弟之前对你怎么样,不用我多说了吧!你难道就真的如此狠心,让他们死了,还要遭受这样的侮辱?” 杨四脸色难看,死死的盯着远处高耸的舞阳城,朝向杨五厉声道:“老五,你亲自率兵前去,务必给我拿下舞阳城,我要让那些人为他们今日所做的事情后悔。” 听杨四下令,杨五脸色一喜,高声喊道:“是。” 第五十七章 战启 周显很早就来到了北城,袁成看到他时,明显有点惊诧。但听他叙说完自己的来意之后,顿时大喜。但他知道周家背景很深,连县令潘宏都要让其三分,他自不敢让周显在自己这边有所闪失。 他提议让周显率一众乡勇作为后备队,在防守危急之时,随时支援各处。周显心知这是袁成的好意,再加上他本为助拳而来,亦不能违了主人家的意愿。当即表示同意,并说一切愿意听从他的安排。 袁成看周显答应,自是欢喜,心中对这个多谋而又谦恭的少年公子又多了几分好感。 周显站在城头,向城外望去。 舞阳城三面被围,杨四唯在南面没有设下大军。这是典型的围三缺一之法,让城中守军看到生的希望,就不会全心抵抗。让普通百姓意识到城池被破之时,自己还可以从一门逃走,他们亦不会尽力相助守城。 在被围的三面,北面所面对的是杨四安寨的方向,大约三分之二的匪寇都集中在这一面。而且所有的攻城器械也是在这边制作完成,是杨四的主攻方向。其他两面虽然也有数千匪寇,但看衣着,发现大部分却是衣衫褴褛的普通百姓,大概也只是为了牵制守军。 如若攻城,必备攻城器械。而此刻杨四却将所有的器械都集中在北门,城池高大,站在城头上,可以遥遥看到匪寇的一切动静。如若杨四想要攻打其他两门,必须先将攻城器械移到那里。而那段时间,足够城中守军重新部署兵力。 从中,基本上也可以看出杨四本人的指挥能力是如何的粗陋不堪。如果是经验丰富的将领,必会将攻城器械分散于各面,让守军搞不清他的主攻方向,从而不敢集中兵力防御一面。而杨四显然不具备这样的眼光。在他眼中,或许是觉得人多才能力大,从一面强攻,才能更快的攻破城池。但他忘了,那样一来,对方的防守亦是如此。 针对杨四的兵力分布,袁成也做了相应的部署。舞阳城守军加上乡勇有一千五百人,他拨出一半驻扎在北城。西门由乡勇团把守,而东门和南门各有三百县兵。南门并无敌军,守军的作用是为了防止城中百姓变乱,从南门逃出。 除了这一千五百人外,还有一千余青壮,他们都是从各个乡绅、富商那里征调过来的,分散于城墙各处。虽然城中灾民无数,但却没人敢轻易征召他们帮忙守城。因为成分太过复杂,如果在匪寇强攻之时,他们突然生乱,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连年灾害,地方官吏贪墨成性,乡绅、富商阴毒薄情。百姓对于他们的恨,远胜于对匪寇的恨。防民如防贼,这句话就是当前最直观的场景表现。 周显看着远处的那些匪寇,他们大部分都没穿铠甲,手中所拿的也不过是些锄头、菜刀之类的武器。唯独在后阵站立的三千余人,基本上每个人都身穿纸甲,甚至有个别穿的是皮甲和铁甲。他们静静的站在那里,手持刀、枪、弓等武器,排成阵列,无论是气势,还是士气看着都远胜于其他。 而在那阵列的前面,还有六十多人,他们个个身披皮甲,骑在骏马之上。持弓拿刀,气势非凡。那是杨四的骑卒,也是他花费无数心力组建而成的。那日一战,不仅杨大身死,还让他损失了三十余骑,让他肉疼了老半天,发誓必报此仇。 杨四匪寇众多,昨天一日战事,损失了数千百姓,但他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只要本部人马不失,自己就可以随时再补充完成。此次攻城,这些人才是他最大的依仗。 “咚咚咚” 突然响起鼓声清晰的传入周显耳中,鼓声低沉豪迈,以一种无与伦比的气势昭显着自己的存在,让人感受到一股难以言表的压力。 袁成朝向周显拱了拱手道:“二公子,看来杨四是要攻城了。我还要去指挥士卒抵抗,就不陪你了。” 周显轻轻一笑,拱手回礼道:“袁巡检请便。” 袁成又交待了李开一声,转身向远处跑去,便奔跑便大声喊道:“弓箭手、鸟铳手准备,一旦匪寇进入射程之内,集中攒射。这次前来进攻的是真正的匪寇,任何人不得留情,否则,杀无赦。” 李开走到周显面前,脸带戏谑道:“二公子,这袁巡检的命令好有意思,还专门点明这次是真正的匪寇。难道是那些普通百姓攻城,他就允许手下士卒手下留情吗?” 周显淡淡一笑道:“心境不同,就是上官严令,下面执行的自也会不同。昨日,匪寇驱使普通百姓攻城,虽杀伤无数,但守城将士的士气却愈加不振,就是这个原因。每个人虽然心知无论是匪寇,还是那些攻城的百姓,都是自己的敌人。但心中暗藏的仁慈却让他们无法狠下心去,因而必然手下留情。” 李开低头沉思,过了一会才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周显继续说道:“袁成如此下令,正是他的聪明之处。他心知昨天所有士卒心中都憋了一股气,一股对于匪寇的愤恨之气,怨恨他们让普通百姓充当肉盾。今日他点明那些攻城的是匪寇,就是让守城士卒释放这股气。士气一振,今日必将是杨四这些匪寇的末日。” 李开满脸钦佩的望向周显道:“二公子,你懂的真多,说的也好。” 周显微微一笑。“依葫芦画瓢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让兄弟们做好准备,今日匪寇非同昨日,或许袁成有用得着我们的时候。” “二公子放心吧!早就准备好了。” 周显点了点头,继续望城下望去。 鼓声一轮接着一轮,不住的擂响,匪寇之中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欢呼。 随着一声下令,队列严整的匪寇军阵分出五百人,而普通匪寇贡献了两千人,还有一千多的普通百姓。他们分成数个攻击队形,多则五百,少则三百,齐力朝着城墙方向推进。 前方的普通百姓抬着云梯,推着攻城车,中间的,有的手持盾牌,有的手拿弓箭,他们是匪寇中的精锐,主要是为了掩护士卒靠近城池。而最后面的那些则手持长枪、大刀,是接下来攻城的主力。 看着有模有样,但实际上却是阵型散乱,疏密不均。相信一轮箭过,必将让他们得到足够的教训。 周显脸上闪过一股笑意,暗想这战应该比自己预料的好打许多。 第五十八章 火炮 舞阳城地处豫南,平时少经战事。也就是最近几年,随着流贼的四起,荒废已久的县兵训练才开始又逐步被抓了起来。 无论说是临阵磨枪,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比着一般人,舞阳城中的这些守卒确实具有一定的战斗力。但他们却缺乏守城经验,看到杨四率部攻来,整个城墙之上慌作一团。除了少部分还知道引弓抵抗之外,大部分人都茫然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好在第一天,前来攻城的都是些普通百姓。守城士卒表现的不尽如人意,而攻城的一方表现的却更差。双方半斤八两,谁也比谁强不了多少。占着高大城墙和武器装备带来的优势,他们最终守住了城池,并大量杀伤了对方。 第二日,情形比着第一天好上了许多。袁成刚一下令,两百余弓弩手,或拿弓矢,或拿劲弩,第一时间冲到城垛口处,紧紧的盯着前方。而在他们后面,长枪手排成一列,随时准备应对爬上来的匪寇。 在队列最后面,有一组人,大约三十人左右。他们身披铁甲,衣红色军服,手持鸟铳,军阵肃然有序,比着正规明军也丝毫不逊,那是袁成的鸟铳队。在大明,鸟铳已非常普遍,但限于制造工艺和精铁的提取难度,还存在种种的缺陷。 例如,大部分鸟铳的射程只有一百五十步,比着普通弓箭还差了近三十步左右。别看这三十步,在战场上,很多时候完全能决定生死。再者,就是射速问题,熟练的鸟铳手可以达到三分钟射两次,比着弓箭手仍逊上一筹。还有就是炸膛问题,这个就真的要怪罪大明的工部了,自己生产的东西,自己人用着都害怕。 但是,虽然存在这些诸多问题,但火器的威力却是不容置疑的。特别是在集中到一起发射的时候,那种伤害远不是弓箭能匹敌的。再加上经验的不断累积,通过分散装火药,三段射击法等措施,火器在大明军中的配额在不断的扩大。 而此刻,袁成将这支鸟铳队留在最后,也有借助他们扭转乾坤的意思。 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将周显吓了一跳。他引目望去,只见城墙正中位置硝烟四起,几个士卒正慌忙将火炮推到原位。而城下两千步之外,十几个匪寇正躺在那里大声惨叫,而地面之上则多了两个大坑。 周显暗自咋舌,这火炮竟然还有如此的威势。他之前听袁成讲过,城中有两尊洪武时候的大炮,距今已经两百余年了,射程可以达到三千步左右。还有两尊小型的虎蹲炮,可以射到八百步之外。周显本来没报多大希望,但没想到它一击之下,竟然如此的惊天动地。 但接下来,它又明显令周显失望了。因为他遥遥看到,刚才还在惨叫的那十几个人,竟然都又站了起来。那两炮射去,如此的气势非凡,但也仅是伤了数人,竟然没令一人毙命,这不能不说是天大的玩笑。 周显无语的看着,心中在滴血,暗想自己一直期待的红夷大炮不会也是这个样子吧! 但也不能说这炮毫无效果,至少那震天的巨响,确实将城下的所有匪寇狠狠的吓了一跳。他们个个战战兢兢,急欲先走。要不是后面有人一直拿刀督阵,那些从没经历过战事的百姓绝对逃的一个都不剩。周显这是才明白,原来,这两尊洪武巨炮的作用不在于杀敌,而在于震慑敌人。 两轮火炮连续发射了四五轮,匪寇就冲到了八百步之内。两尊虎蹲炮开始发威,别看它体型小,全重只有三十余斤,但杀伤力比着那两尊火炮却是只强不弱。 两尊虎蹲炮,一尊采用三斤重的大铅弹,轰声如雷,一旦射出,鬼哭狼嚎,必会带走数条性命。另一尊则装填五钱重的小铅子,漫天而下,不在杀敌,重在伤敌。每次落下,瞬时卷起一团血雨。 城下三千多人,你挤我拥,乱糟糟的一片。还未到跟前,匪寇的士气便丧失大半,已无阵型可言。他们成团的聚在一起,以为靠着彼此便能活命。但事实却告诉他们,大炮专找人多的地方招呼。 等到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意识到只有快速前冲才能活命之时,他们在匪寇领队的指挥下搬着云梯开始快速奔跑。 五百步。 三百步。 二百步。 “射击!” 随着袁成一声令下,弓箭手,弩箭手同时射出了手中的箭矢。 本散乱异常,还未来的及举起盾牌的匪寇便相继中箭。一波急射,便造成了近百的死伤,本说不上阵型的匪寇阵型变的更加散乱。 弓弩造成的伤害有限,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只是受伤,但疼痛确实实打实的,他们哭爹叫娘,高声惨叫。 本在重压之下打前阵的普通百姓,听到这种惨叫声,之前积攒的那点凝聚力转瞬间完全消失不见。他们丢弃手中抬着的云梯,大喊着四散逃去。后面还保持着一定阵型的盾牌手经他们一冲,也变的七零八散。 弩矢齐发,火炮共鸣,守城士卒毫不客气的继续攻击,使城下更加混乱。 溃散的匪寇相互冲撞,践踏,死伤竟然丝毫不逊于守城将士所造成的。散乱的士卒裹挟着后阵的精兵,完全不理会杨五的大呼小叫,全部溃散而逃。 李开惊愕的望着城下道:“这,就胜了?” 周显淡淡一笑道:“你以为呢?三千多人的部队,他竟然用了三股不同层次的匪寇。用普通百姓充当前锋,而将最精锐的匪寇留在最后。他以为他最大程度的保护自己的精锐,为之后的攻城保留实力。但他为何不想想,没有经过训练,没有过配合的三种战力不同的人,怎能协调一致?” 李开点了点头,脸色欣喜道:“二公子,那这样一来,我们接下来岂不是毫不费力就能守住城池吗?” 周显苦笑道:“怎么可能?我们能看到的问题,相信杨四不久后也能看的出来。只要他接下来换种战法,这种情况就不会再出现。” 第五十九章 乱战 身在前线指挥的袁成看到匪寇大乱,心中一喜,命令弓弩手继续攻击。他点起一队人马,迅速奔下城去。 舞阳城并非大城,以坚土为基座,以石砖为墙体。四座城门不大不小,只有一丈高宽,都为坚固的松木所制。这样的城门略小,敌人不易突破,便于防守。但劣势也非常明显,就是出击之时,不能迅速出城并在城外集结士卒。 袁成大概是想到了这点,他点起的那队人马并不多,只有三十余人。但个个神情剽悍,身材健硕,是袁成所信任的亲兵。 只见北门被缓缓打开,三十余人如猛虎般扑向敌阵。袁成骑在一匹枣红色骏马之上,一手提着马缰,一手持刀,高声狂叫。“杀光匪寇,所有人随我一起前冲。” 说完,他一夹马腹,纵马狂奔。手中长刀被高高举起,每次挥动必杀一人。而在同时,紧紧跟随在他后面的县兵也狂叫着向前掩杀过去。 匪寇数量数十倍于冲出城外的士卒,但此刻他们却唯恐自己落后一步,化成刀下冤魂。别说立即停下脚步就地抵抗,就是连回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一时间鬼哭狼嚎,各种惨叫声混成一片。 杨四站在高处,可以清晰的看到远处的场景。北门城门大开,冲出来也只有数十人。但他却无法止住败兵,更无法让后队的匪寇通过重重的乱兵杀到前阵绞杀追兵。只得令杨三大声高叫,让败兵回身杀敌。 但此时的乱景岂是他区区几句话就能止息的?纷乱的匪寇四处逃散,杨三站在阵前,指挥手下亲兵连砍了几个冲到跟前的败卒,这才避免后阵没被冲散。 周显站在城中看到自军势如破竹,心中大喜。但同时,他却突然发现杨四后阵的那六十余骑兵开始绕过乱兵,从两翼向袁成他们包抄过去。他暗叫一声不好,朝向李开道:“李开,你率领兄弟们,迅速出城。一方面,尽量毁坏城外匪寇丢弃的那些攻城梯;另一方面掩护袁巡检安全撤回城中。” 李开心中微奇,但也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率领一旗人马朝城下奔去。 周显提步朝北墙中间奔去,后背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疼,但此刻他却没有那么多时间顾及。他必须立即让袁成退回城中。 袁成杀的兴起,跟在败逃的匪寇一路狂追,手中长刀不断挥起,仅他一人就杀了十数个。前方视野被败兵所阻,他无法看清此时战场的整体情况。但他知道机不可失,看到前方依旧混乱,便毫不犹豫的向前继续奔杀而去。 而就在此时,城上响起了急促的鸣金声。 袁成回首望去,只见两侧旗帜不断挥动。他脸色微变,知道这是有敌人从两翼包抄过来。他喝止士卒,高声喊道:“回城,立即回城。” 但此刻,已经有点晚了。 袁成冲杀的太快,再加上最开始匪寇已脱开一段距离,他率部猛冲,此刻已到达距城池两千步之外。急速回撤,确实让他向回退了不少距离,但到达千步之外的时候,还是被匪寇骑兵所追上。 两尊洪武火炮轰隆作响,不断发炮支援袁成他们撤回。但除了在地上砸出数个大坑之外,连匪寇的马毛都没碰到。 两支骑兵从两翼飞奔而来,各三十多骑,总数二倍于出城士卒。他们手持马刀,士气高昂,来回冲杀,不断杀死落队的士卒。 袁成目眦尽裂,一刀挥去,将靠近他的那名骑士砍落马下。高声喊道:“聚在一起,不要分散,缓缓撤退。” 本差不多已完全崩溃的士卒,听到袁成的命令之后,稍微恢复了一点镇静。他们纷纷聚在一起,以长枪对外,刺杀想要靠近的匪寇骑士。数个匪寇被刺落马下,转瞬间身上便多了几个窟窿。 此刻,后面紧随的匪寇骑士全部聚集了过来,他们看对方已成阵型,不再直冲。转而拿出弓箭,追在后面一路射杀。而此时,没有士卒追击的逃亡匪寇渐渐回过神来,他们看到对方只有三十余人,心中顿时涌出一股无名怒火。不待杨四命令,个个拿刀回身便冲杀了过来。 出城的士卒本为追敌而去,手中所拿多为长枪、大刀,盾牌少的可怜。匪寇以弓箭射杀,聚在一起的士卒根本毫无反手之力,一片箭雨过后,便死伤数个。 袁成欲哭无泪,看到千步之外,正在冲杀过来的无数匪寇。他狠下心,大声叫道:“不要再抵抗了。分散逃回城中,能逃回几个算几个。” 三十余个士卒出城,此刻仅剩余二十余人。他们听到袁成命令,初时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散开,跌跌撞撞的向城门方向拥去。 众人之中,只有袁成有坐骑,但他却没有选择立即纵马入城。反而扭转马头,朝向后方猛然一冲。正在引弓发射的一骑看到袁成纵马奔来,猛然一惊,下意识的伸手去挡。大刀所向,半个手臂飞向天空。那名骑士惨叫着滚落马下,疼的满地打滚。 其他几个匪寇顿时一怔,纷纷纵马逃开。袁成趁着那一瞬间,慌忙扭转马头,向城门方向奔去。就那一举动,将所有匪寇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他们大呼小叫,引弓不断射向袁成。 箭矢如蝗,袁成尽量低的伏在马身上,对他们理也不理,只一个劲的加速向前。 “咚咚”两声巨响,虎蹲炮在匪寇到达射程之内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射击。近两百铅子成交叉状在袁成身后洒下。正在紧紧跟随袁成追击的十数匪寇顿时人仰马翻,惨叫震天。无论是骏马身上,还是士卒裸露在外的皮肤顿时便成了一片麻子。 剩下的匪寇不敢再聚在一起,他们立即分散开来,一部继续追杀袁成,另一部则去清剿其他的士卒。 虎蹲炮继续轰鸣,但是对分散且快速奔驰的匪寇,所能造成的杀伤力极其有限。 狼狈逃窜而又疲惫异常的士卒怎能跑的过骏马?不一会,大部分人就被匪寇们追上。片刻之间,便被砍死了七八个,剩下的人也是满身伤痕。手中武器的早已被他们丢弃,只是对生的渴望催促他们不断加速狂奔。 PS:之前袁成的官职有误,应该是巡检而非守备,巡检为从九品官吏。 第六十章 回城 “射!”随着李开一声令下,六支羽箭同时射向敌阵。 奔驰在最前方,正待举刀砍去的匪寇闷哼一声,从马上跌落下来。在他周围的匪寇被这猝变弄的大吃一惊,纷纷散开逃命。 李开高声喊道:“绕开中间,从两边回城。” 正在狂命奔跑的士卒怔了一下,看到前方一百五十步外,正立了一支自方援军。顿时心中大喜,继续狂奔,按照李开的命令从两边绕到自军队阵后面。 袁成骑马奔驰到李开面前,看了看这支排成奇怪阵型的自军。 李开拱手道:“袁巡检,兄弟们已经尽力了。你们赶快入城,剩下的交给我们。” 袁成抱了抱拳,没有多说什么,扭转马头,高声喊道:“随我回城。” 李开他们完全阻断了匪寇与出城士卒之间的联系,引得匪寇大怒。他们呼啸上前,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冲向那个奇怪的阵型。 “刺”十二杆长枪如蛟龙昂首,瞬间刺出。 骏马发出哀鸣,数个匪寇跌落马下,瞬间被前方的刀盾手砍死。 张风本在后阵,看到那个奇怪的阵型,曾经吃过亏的他大吃一惊。连忙拍马向前,高声喊道:“不要冲阵,以弓箭射击。” “砰砰砰” 听了张风的大喊,匪寇骑兵纷纷停马,拿出背后弓箭疾射。 三十六人的大旗,总共有六面方形大盾,完全可以护住前方。但是匪寇骑兵来如如风,他们瞬间便转移到李开军阵后方,以弓箭攻击没有盾牌防护的后阵。片刻之间,便有四五名乡勇中箭。 李开急忙下令,以盾牌环卫周边,抵御弓箭,缓缓向城池方向移去。六面盾牌虽然可以防护住不少地方,但仍有不少裸露在弓箭覆盖之内。不断有人中箭倒地,被没有受伤的乡勇拖拽着继续后撤。 好在距城不远,城上的弓箭手看到匪寇骑兵冲入射程之内,纷纷持弓引射,逼退他们。匪寇骑士身披皮甲,在如此远的距离上,并不太惧怕弓箭。但骏马却没有防护,万箭齐发,有不少中箭,嘶鸣着将马上骑士颠落下去。 而冲刺在最前面的匪寇也不敢再像最初的那么随意,他们四处疾奔着不断引弓发射。而这样的结果,就是准确度和稳定性的极大降低,也只是稍微迟缓了一下李开他们的撤退速度,造成的伤害却极其有限。 张风并不急迫,他知道只要拖住这批士卒,等到后面的匪寇跑上来,自可以全灭他们。况且此刻,他们距离自己也不过二百步。 杨五心中怒气升腾,恨不得立马攻进城中,全杀了那些士卒。他完全不顾上方虎蹲炮不断发射落下的铅子,狂声大叫着指挥匪寇不断加速奔驰。 袁成此刻已返回城墙上面,他朝周显拱了拱手,看向城外。数百匪寇正紧紧跟在李开他们的后面,相距已不到百步。城上弓箭手虽然一刻不停的发箭掩护,但这批去而复返的匪寇都是精锐。而且心中憋了一股怒气,完全一副疯子搏命的架势向前猛冲。 袁成心知此刻最稳妥的情况,就是立即关闭城门。但周显在侧,再加上那批乡勇是为了救援自己才出的城,他如果那样下令,城中的军心瞬间就散了。他回头向后,朝向那批鸟铳手下令道:“全部上前,在垛口处等我命令,到时候向城门口齐射,掩护兄弟们撤回城中。” 众人发出一声大喝,纷纷涌向垛口,持枪等待。 袁成再次朝向旁侧道:“李志,你带领你手下那五十兄弟立即下城。如果匪寇真的冲到城门处,你们就守在那里给我狠狠的揍他们。” 李志应了一声,右手一挥,身旁五十人手持长枪,随他一起向下奔去。 周显莫名的感到一股紧张,如果让匪寇冲进城中,数万对阵千余守军,结果是什么,每个人都十分清楚。他望了望袁成,后者紧紧的盯着下面,脸色平静如常。他不由得心中一定,暗想,看来自己还差的很远。 李开他们已经越向那道浅浅,并且干枯的护城河了。后面的匪寇此刻更近,他们不断引弓发射,不时有乡勇中箭倒地。城中涌出十数个士卒,搀扶着那些受伤的乡勇狂奔入城。刀盾手落在最后,以盾牌掩护,硬着头皮抵抗。 城上城下箭矢如雨,乡勇、匪寇的惨叫声如雷。 看到匪寇以冲到距离城墙仅有五十步,袁成高叫一声道:“点燃引线,放。” “兹兹”,火绳被点燃。片刻之后,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城上硝烟弥漫。等到硝烟散去,周显扭头向城下望去。距离城门不到三十步的地方,横七竖八的躺了数十具匪寇的尸首,鲜血染红了整个地面。 剩下匪寇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从未见过火器的他们,何曾见识过如此的场面。趁着他们迟疑的片刻,李开他们已经紧紧关闭了城门。 城上爆出一声欢呼,弓弩手继续疾射,城下惨叫声一片,匪寇再次亡命而逃。 看到这里,袁成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朝向周显笑道:“刚刚事情紧急,还没有多谢二公子的救命之恩呢!” 周显脸色惊诧道:“原来袁巡检也紧张啊!我还以为你真的能做到不动如山呢?” 袁成微微一笑,汗颜道:“二公子太高看我了,袁某只是一个小小的巡检。只是肩负着守城之责,如果我不镇定,恐怕手下的那些士卒会更为紧张。到时候一旦被匪寇攻破了城池,那就真的是愧对城中父老了。只不过刚才二公子派出的那支乡勇所列的阵法是什么阵法?我看对敌极其有效,不知二公子能否拨冗指点在下一番。” 周显笑道:“那个是戚少保鸳鸯阵的简化般。指点谈不上,但如果袁巡检想学,肯定没有一点问题。但目前,恐怕是没这个时间了,待我们共同击溃了匪寇,再一起研讨。” 袁成点了点头,心绪激荡道:“好,我们一起击退匪寇。” 第六十一章 暗潜 一场激战下来,袁成带出城外的三十余士卒只有十二个活着返回城中,还人人带伤。李开手下的那批乡勇虽未有人战死,却有三个重伤,十余人轻伤。相对于匪寇的近千伤亡,可以说是低到了极点。 接下来,杨四又组织了几次进攻。规模比着之前有所减小,但因为派出的都是精锐匪寇,强度反而增大了不少。但他们的攻城梯大部被毁,再加上第一次惨败之后,士气低落,损失数百士卒,最终一无所获。 而城中士卒看到匪寇连次大败,士气高涨。再加上经验愈加纯熟,反而各个奋勇,再无之前的颓废。 周显回到乡勇团,向林豹说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林豹听后,淡淡一笑道:“这袁成顾头不顾尾。今天要不是你在场,他带出那三十余人恐怕要全部丧命城外。” 周显喝了一杯水,点了点头道:“师傅,你说的是。但袁成也的确是一个勇将,我看他一个人便杀了十数个匪寇。” “那倒是。如果他真的一无是处,我们就该担心城破之后该如何保命了。但现在看来,这城池十有八九是可以保全的。” 周显点了点头,朝向林豹道:“师傅,杨四猛攻了一天,此时匪寇们应该疲惫到了极点。我们是不是趁天黑,再出城偷袭他们一下。” 林豹沉思片刻,最终摇了摇头道:“他们只攻了一天,尚有余力。如果此时出城偷袭,纵然可以给他们造成一些伤害,但对大局不会有太大影响。反而会让他们有所防备,以后再要偷袭就会变的十分困难。” “师傅,您的意思是准备让匪寇误以为我军不敢出城。待到他们彻底疲惫,并且毫无防备之时,再行率部出城。到时候……” 林豹笑着点了点头道:“孺子可教也!如果你不嫌疲惫,明日就再换一旗乡勇,继续前往北城吧!袁成勇力尚足,但不够细致,你在那里,也可以时时提醒于他。让他稳步稳打,千万不能出城,今日这样的危急情况也绝不能再次发生。” 周显点头同意,朝向林豹说道:“师傅,如果您没别的吩咐,我会先回周府了。我大哥虽然同意我出来,但却要求我每日都要回去。我得赶紧走了,要不然他明日恐怕就不会再放我出来了。” 林豹笑了笑道:“那好吧!回去之后,代我问大公子好。” 杨四恼怒的在军帐内走来走去,旁边站着杨五和张风。张风最初跟随杨大,杨大当日被杀,杨四气愤异常,当即把他圈禁了起来。但了解完事情的经过之后,并没有太过怪罪于他。不仅免了他的罪,反而让他统御自己的骑兵队。这一点,也能看出杨四的确有几分不凡。 张风感恩戴德,对杨四的重用感激万分,并力求回报于他。今天的大败,说实话,和张风并无太大关系,但他内心仍感觉不太舒服。 而且,杨五本就因杨大身死而对张风不满。这次大败本和他的指挥失措有直接关系,但他不但没有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反而将一切失败的责任都推到张风身上。说由于他的指挥失措才导致自军又损失了二十多骑,好像把一切都堆到对方身上,自己才能免责似的。 最终还是杨四出口斥责,才止住了他的絮絮叨叨。 杨三从外走了进来,看到帐内气氛不对。尴尬的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杨四回身,看向杨三道:“三哥,你回来了,情况如何?” 杨三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老四,那些普通百姓看到今日的情况,觉得我军肯定没办法拿下舞阳城。他们胡乱商量了一下,就四散逃去。我率兵追上去杀了一批,并追回来了一些,但仍逃走了两千多。” “这批贱民,给他们脸,还真不要脸了。用绳子把他们全部给我绑起来,明日用刀驱赶着他们上去攻城。” 张风脸色微变,连忙道:“四爷,这个万万不可。如果真这样做了,必定将士离心,想要攻下舞阳城就更加困难了。” 杨五语气中满是鄙视道:“如果不这么做,等到他们逃光了,我们还拿什么攻城?” 张风道:“五爷,那些都是普通百姓,拿他们攻城本就不切实际。如果我们现在,用绳索绑着他们攻城,到时候哪里还敢再有百姓前来投靠我们?” 杨四沉思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追问道:“张风,那你以为我们该如何对待这些百姓?” “四爷,依我看,这些百姓散了就散了。只要不是集体逃散,影响我方军心即可。只要我们尽快攻下了舞阳城,他们自会再回来的。” “尽快攻下舞阳城?你是不是有主意了。”杨四脸色惊异的望向张风。 张风拱了拱手道:“四爷,今天我近处观看舞阳城墙,发现下层都为垒土,上层的石层不过半丈左右。我以为,我军在攻击之时,可以派出一队人手持锄头,开挖城墙。只要挖出一个缺口,便可以从缺口冲进城去。” 杨四摆了摆手道:“张风,你并非本地人。只知道舞阳城下层是土垒,却不知道这土垒至少有三丈厚。如果想通过挖城墙攻破舞阳城,谈何容易?” 张风眉头微皱,仍坚持道:“四爷,虽然十分困难。但在吾看来,这样却比通过登城攻破舞阳城更有可能。另外,属下还有一个提议,不知可行不可行?” “快快说来。” 张风沉吟了一下,说道:“垒土虽然结实,但说到底并非砖石,弓箭射在上面都可以留下一个浅坑。我的意思,明日我们可以采取三面强攻,用弓箭故意在上面留下一些坑洼。等到晚上的时候,挑选两三个身手敏捷的兄弟攀援上城。” “张风,你的意思是让他们混入城中,趁机打开城门,迎我们入城?” 张风摇了摇头道:“四爷,城门一定有重兵把守,没十几个人根本无法成事,而如果人多又容易被守军发现。我提议只派出两三个人,让他们带一些金银入城。城内那么多灾民,他们再随意招募一些,让城中乱起来,并趁机打开城门。到时候我们再顺势攻城,不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杨四沉思片刻,满脸兴奋道:“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只不过,派进城中的必须是有勇有谋之人,这样的人不好找啊!”杨四略有所思的看着张风,表情凝重。 张风会意,连忙拱了拱手道:“如若四爷不弃,这一趟就让我去,张风必助您拿下舞阳城。” 杨四上前握着张风的双手道:“风兄弟,那一切就拜托给你了。一旦拿下城池,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第六十二章 劳军 看到张风转身离开军帐,杨五满是不解的望向杨四道:“四哥,你怎么对待张风这小子这么好?要不是他保护不力,大哥也不会惨死。” 杨四狠狠的瞥了杨五一眼,嘴角闪过一些冷笑道:“不让我对他好,要不你亲自率队混入城中。到时候如果战死了,我保证给你准备个又厚又重的棺材。” “都是自己兄弟,说什么死不死的。”杨四的话语让杨三想到了杨大和杨六,一股黯然拥上脸庞,眉头高高蹙起。 杨四亦被触动,长叹了一口气,朝向杨五耐心的解释道:“五弟,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点道理,四哥是知道的。说到底,最后能依靠的还是自家兄弟。大哥和六弟惨死,七个兄弟现在活着的就剩我们三个,绝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但这仗还得继续打下去,就必须有人顶替我们的位置去死。而张风经历过大战,又心狠手辣,就是这个的绝佳人选。” 杨五如有所悟道:“四哥,你是让张风去送死?” 杨四点了点头,眼神之间闪过一些凌厉道:“死不死,就看他命够不够大了。大哥因他而身死,我岂能饶过他?只不过在对他下手之前,我得好好利用一下他的本事。” 杨五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道:“还是四哥阴损,天天看你对他笑脸相迎,却没想到打的是这个主意。” 杨四望着杨五道:“老五,你刚才说我什么?” 杨五怔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顿时满脸堆笑道:“我刚刚是在说四哥聪明睿智呢?” 杨四淡淡一笑,满意的点了点头。朝向杨三道:“三哥,今晚你让兄弟们加紧巡逻,以防城中士卒出城偷袭。” “放心吧!老四。早就按照你的安排,在营寨外设下埋伏。如果他们真的出城,绝对让他们一个人都逃不回去。” 杨四抬头看了看外面,打个一个哈欠道:“今天过的不太顺,我得进去冲冲晦气。三哥,五弟,你们两个也各忙各的去吧!”说完,他摆了摆手,脚下生风般向他休息的营帐走去。 杨五疑惑的望着杨三道:“三哥,四哥他什么意思,冲晦气?” 杨三啐了一口道:“你是笨呢,还是蠢啊!这么久了,还完全不了解你四哥的为人。最近那么多灾民投靠,他那里又多了不少如花似玉的姑娘。我看他,八成是急着回去,用她们冲晦气呢?” 杨五脸色惊愕,张了张嘴,最后叹了一口气道:“四哥什么都好,就是这……,每天都招上四五个,你说他怎么受得了呢?” 杨三眉头也明显蹙了一下道:“你没看到老四最近的身体虚弱了不少吗?以前在我们几个兄弟中,他的武力最强,现在恐怕要垫底了。” “三哥,这样不行啊!我们得好好劝他一下,不能任由他那样败坏自己的身体。” 杨三点了点头道:“等到这一战结束后吧!到时,我们一起去劝他。” 周显弯着腰立在垛口处,向城下望去,匪寇已暂时停止了进攻。躲在火炮射程之外,重新整理着阵型。城下横七竖八的躺着无数尸体,残肢断臂抛的到处都是,鲜血染红了大地。 袁成走到他跟前,笑着指向前方道:“今日的匪寇数量看起来比昨天少了不少,看来昨日一战,已令匪寇彻底丧胆,大部分百姓逃散。接下来,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的,狠狠揍那些真正的匪寇了。” 周显点了点头,朝向袁成道:“袁巡检,今日匪寇并没有像昨日那样全力从北门进攻,反而在西门和东门两个方向也发起了进攻。这样兵力分散,而又缺乏攻城器械的攻城必然会毫无效果。匪寇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你说,他们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袁成哈哈大笑,毫不在意的说道:“谁知道呢?大概是疯了吧!你看那些攻城的匪寇,在进攻的同时还拿着锄头不断毁坏城墙,他们大概是以为自己可以挖通城墙吧!却不知道舞阳城墙有三丈厚,岂是那么容易能挖的通的?几个万人敌扔下去,他们根本就无法在那里立足。再加上弓弩、鸟铳攒射,等到他们挖通,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周显点头称是,但心中仍然掠过一些担心,心中暗想道:“希望如此吧!” 这时,城墙左侧传出一阵噪杂。袁成脸色一变,还以为是出现了士卒哗变。他连忙奔跑到城墙边,引目朝下望去。接着长舒了一口气,朝向周显淡淡一笑道:“没事,是潘县令来城头劳军了。” 周显亦吃了一惊,他走上前去,随袁成朝下望去。 城下,潘宏头戴乌纱帽,身穿青色官服,前胸一对炫灿的鸳鸯分外夺目。他满脸带笑,不住的朝旁边看向他的士卒打招呼。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着十余个富商、乡绅及数十个仆人,十几口箱子顺着阶梯一步步的被抬了上来。 袁成不敢无礼,连忙上前向潘宏致礼。 当周显正在考虑要不要转身离开之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二弟,你也在这里啊!” 旁边的潘宏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周显,走到跟前,笑了笑道:“二公子,好久不见。昔日还以为你只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却在今日守城之战中大放异彩。” 接着,他转身朝向身后众人道:“你们别看二公子年幼,但论智勇双全,这城中却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他,杨大、杨六二人都是被他所杀。在昨日的守城之战中,也是他率乡勇击退了匪寇。” 潘宏刚一说完,周围一片唏嘘之声,同时混杂着不少的称赞。 周显脸色微变,他不知道潘宏为何如此盛赞自己?连忙拱手道:“县尊谬赞,我亦不过尽自己的一份力而已。” “不骄不躁,国之大器,国之大器也!” 潘宏满脸赞叹,朝向周贞道:“大公子,你们兄弟相会,肯定还有一些话要说。我还要忙着去劳军,就不打扰你们了。” 周贞躬身道:“县尊大人请便。” 第六十三章 惊变 看到潘宏及众人离开,周显疑惑的转向周贞道:“大哥,这潘宏是怎么了,这么捧杀我?还有,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周贞淡淡一笑,拍了一周显肩膀道:“这就是潘宏会做人的地方。夸奖你几句又不要钱,这样的恩惠,他从来都不吝啬。但如果涉及到钱财,那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你知道为何他今日如何兴师动众的来劳军吗?” 不待周显回答,周贞继续说道:“就是为了向那些富商乡绅显示城外的匪寇是多么的人多势众,以逼迫他们或出钱,或出粮。总之,所有人都得脱一层皮。要不然,他就拿出他县太爷的威风,将那些不出钱的人赶到城上帮忙守城。” 周显满脸无语的苦笑道:“这些富商乡绅个个都富的流油,他们岂会为了这点钱粮置自己于险境?恐怕到时候,人人都是拿出钱粮,这潘宏必然可以趁机发一笔横财。” 周显眉头突然一蹙,朝向周贞道:“大哥,难道这潘宏也打上我们家的主意了?” 周贞摆了摆手道:“这倒没有,他还没那个胆量。只不过城池防守事关重大,一旦被破,我家也难免遭难。我答应他,守城期间的粮食全部由我家供应。这也是为了防止被其贪墨,而将所献出的全部都用于士卒的唯一办法。我这次前来,就是想了解一下,城上所有士卒每日所耗。以后,我就命令仆人,每日按时按量送达。” 周显摸了摸头道:“大哥,这个我还真不清楚。要不一会我把袁巡检叫来,他负责守城的一切事宜,应该知道这个。” 周贞点了点头道:“等一会吧!他现在正和潘宏一起,到时候你单独叫他过来见我。”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周显引目望去,不远处那十几口大箱子已经被打开,里面装的全部是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除了在城垛口监视匪寇动静的士卒外,剩余的全部拥到那里,一个接一个的领取包子。 数量并不太多,每个士卒也仅能分到两个,果腹肯定不行,也只是稍微能解一下馋。他们或蹲或坐,嘴中啃着四溢飘香的包子,心满意足。 “咚咚咚”,进攻的鼓声再次响了起来。 听到声音的士卒们完全不顾包子仍旧冒着热气,三下五去二将它整个填入口中,撒腿跑向属于自己的位置,紧张的向城下望去。 匪寇已经集结完成,新一轮的进攻又要开始了。 周显朝远处看了看,那群富商乡绅已在几个士卒的护卫下向城下奔去。潘宏身处最前面,一路小跑,乌纱帽的两个扇叶上下晃动,宛如一只跳跃的兔子。 周显眼间闪过一些鄙视,朝向周贞拱了拱手道:“大哥,城上危险,你也先下去吧!等到这边事情结束,我再带袁巡检去见你。” 周贞点了点头,道了一句自己小心,跨步向城下走去。 匪寇在午后又进行了数次进攻,但规模都不是很大。在守城将士的精心防守下,很快败退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日日如此,无一列外。 转瞬间,已到了围城的第五日。匪寇仍然没有撤去,依旧是三面围城,每日进攻不断,好似与城中守卒就这样干上了。 守城士卒死伤近半,衙役、巡捕乃至伙夫,除了少部分负责巡查城内治安之外,全部被派上了城墙。各个富商乡绅亦将家中的大部分仆人派出,守城的人数不比以前少上多少,但战斗力却不可同日而语。 但同时,匪寇的损耗也不在少数,短短几天便损失了近万士卒,还有差不多等同数量的逃散而去。目前,杨四手下能控制的也不过万余匪寇。 按照目前的战损比,即使杨四能够攻下舞阳城池,到时候他身旁的匪寇恐怕也所剩无几。因而,守城将士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兴奋,每个人都认为防守住舞阳城肯定没有任何问题。 乡勇团所防守的西城也被匪寇猛攻了数次,规模都不大,但还是给乡勇团造成了一些损失。本来五旗的人马,此刻已经减为了四旗,三个小旗长被射杀,还有数个受伤,兵力也捉襟见肘。 面对这种情况,林豹将周显带走的那一旗人召回了乡勇团。却仍然让周显留在北城,每日晚上返回乡勇团向他叙说战况。 这一日,因为有事耽搁,周显启程回乡勇团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晚上九点钟)。大街之上一片寂静,没有一个行人。周显骑马在大街上奔驰,发出“哒哒”的声响,隔了很远都能听到。 就在周显尽力奔驰的时候,眼前突然一个黑影快速闪出。他急忙紧勒马缰,在千钧一发之时慌忙停下。 周显定眼望去,发现是一个小孩子,满脸脏兮兮的,唯有眼睛明亮,闪着异样的光芒。他张开双手,口中喘着粗气,不知道是快速奔跑所致还是被刚才吓的。 李开满脸怒色道:“哪里来的毛孩子?不要命了。” 周显摆了摆手,止住李开。开口道:“大概是个乞儿,给他几个铜板,我们继续赶路。” 那名小孩一愣,脸色间闪出一股怒气,但看到周显,那股怒气很快消融。他立直身子,朝向周显道:“恩公,是我。”说着他拨开覆在自己脸上的长发,亮出自己的全貌。 周显猛然一怔,翻身下马,仔细看了看,顿时笑道:“我记得了,你是上次偷我钱包的那个小孩。我之前不是让你向南去吗,你怎么还在舞阳城中?” 小孩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道:“出了一点事情,没走成。我在大街上见过恩公好多次,只不过每次你都是骑在大马上一闪而过。后来,经过我多次向人打听,直到今天才知道你是在乡勇团里面。我去找你,他们说你还没回来,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你了。” 周显点了点头,心中满是疑惑的问道:“那你这么着急的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小孩脸色微变,朝向周显道:“恩公,城中混进了不少匪寇细作,他们今晚就要配合外面的匪寇拿下舞阳城。你赶快逃命去吧!“ 第六十四章 布局 周显听完脸色陡变,颤声问道:“你说什么,有匪寇在城中?” 小孩点了点头,说道:“本来只有三个匪寇,但他们有银子,在城中又招募了一些,目前大概有五六十人。现在他们就呆在舞侯祠,今约定晚就要开始行动。” 周显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朝向李开道:“带他一起回乡勇团。” 李开连忙应了一声,将小孩抱上马背,自己亦翻身上去,将他揽在怀中。其他人也匆忙上马,急急向乡勇团奔去。 在路上,周显知道小孩名叫陈锋。那日他偷了周显的钱袋,周显被他的孝心所触动。不但没有惩罚他,反而给了他几两银子让他葬了亡父,并让他南去逃命。但当他正准备离开舞阳城南去之时,城门却被潘宏关闭。后来,又遇到匪寇围城,他就被迫留在了舞阳城中,仍旧呆在舞侯祠内。 就在三天前,舞侯祠内突然来了三个人。陈锋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后来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才知道他们竟然是城外混入的匪寇细作。他本想一逃了之,但后来,他无意中得知周显正待在乡勇团。他知道一旦任由事情发展,周显肯定会因而丧命。 陈锋感念周显恩惠,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诉他。他用周显赏赐所剩余的银子将自己的妹妹安置在客栈里面,孤身前去寻找周显。 周显白天呆在北城,晚上回周宅休息,只会在乡勇团呆上很短的一段时间,陈锋几次前来都扑了个空。他又不敢将这样的消息告知别人,只能在外侧苦苦等待。今日看到周显骑马奔驰过来,立即冲出去拦下了他,才出现了后面的一幕。 周显眼神之间流露出一些感动,心中暗想,真没想到自己的一次无意之举,竟然带来了这么大的回报。如果陈锋所说为真,他将这件事提前告诉自己,不但救了自己的性命,更是救了全城百姓的性命。 周显朝陈锋投去感激一笑,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此刻最紧要的是将这个消息告知林豹,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事情来阻止那些匪寇。 林豹听完,看向陈锋道:“你说有五六十个匪寇,知道他们今晚行动的确切时间吗?” 陈锋摇了摇头道:“只知道是今晚,他们到时候会攻下西门,迎城外的匪寇入城。” “为什么是西门,而不是其他的门?” 陈锋摸了摸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是说西门由乡勇把守,战斗力不强,容易成事。” 周显看林豹皱眉沉思,望向他道:“师傅,我们赶快行动吧!此刻前去,说不一定还能将匪寇全部堵在舞侯祠内,趁机全灭他们。” 林豹摇了摇头道:“你说的是最好的情况,但如果那些匪寇此刻已经开始行动了呢?现在乡勇团能战的尚不到一百五十人,其他的都是些老弱,如果再分散兵力,匪寇攻来怎么办?他们人数虽然不多,只有五六十人,但城外的匪寇一旦听到城内有动静,必然会积极响应。如此一来,难免西门会被攻破。” 周显脸色难看,紧张的问道:“那师傅,你说我们此刻该怎么办?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坐等他们准备好了,前来攻打西门吧!” 林豹沉思片刻,再次望向陈锋道:“你刚刚说舞侯祠只有一个出入的大门,对吗?” 陈锋点了点头,认真的解释道:“大门的确只有一个,但墙体破败,有一些狗洞和缺口也可以出来。只不过那些都很狭窄,一次也仅能出来一人。” 林豹闭眼沉思了片刻,最终睁开眼道:“小显,你立即率领两旗乡勇前往舞侯祠,如果匪寇还未开始行动,你就将他们堵在里面。门口布上一旗乡勇,其他三面各布上一小旗乡勇,如果有匪寇从其他三面出来,当即射杀。如果他们妄图从门口闯出来,就给我把他们死死的挡回去。同时,在院外大张旗鼓,让匪寇误以为我方人数众多。那些都是普通的灾民,只不过受匪寇蛊惑。一旦受挫,必然不会硬抗。” 周显脸色微变道:“师傅,如果我带走两旗乡勇,你剩下的人可就不多了啊!” 林豹摇了摇头道:“不用担心我这边,一会我会派人通知袁成,让他立即率一些人前来西门支援。以目前的兵力,应付一段时间肯定没有任何问题。” 周显脸色间露出一些担忧,但最终仍是点了点头。 林豹接着说道:“当城中混入细作的时候,最忌城中大乱。如果你到的时候,发现匪寇已经离开。就派出一队乡勇在城中四处敲锣打鼓,不断吆喝。说城中有军事行动,任何胆敢随意走出家门者,杀无赦。只要没有灾民和百姓添乱,城中就不会乱。” 周显微微一笑,朝向林豹道:“师傅,还是你思虑周全。一旦那样做,城中即使混有一些匪寇,也休想在城中搅起什么大浪。” 林豹表情凝重,提醒道:“一会带上王毛子和张虎两人,他们一个经验丰富,一个敢打敢杀。到时候,即使出现什么突然的变故,有他们在你身边,我也能放心。” 周显点了点头,朝向林豹道:“师傅,你所说的我都知道了,我这就带他们前去。” 清脆的哨子声在寂静的黑夜间响起,那是召集队伍的声音。一些已经入睡的乡勇紧急穿衣整装,迅速在校场集合。 林豹将两旗乡勇交给周显指挥,他亲自率一旗乡勇把守城门。最后那一旗,以及乡勇团所有能喘气的,都迅速登上城墙,防备城外的匪寇。 无论城上的,还是城下的,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持弓引箭,定定的望向前方。每个人都意识到将会有大事发生,但却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所有火把都被熄灭,唯有那皎白的月牙还散着银色的光芒,一倾而下。 周显带领王毛子和张虎一路狂奔,在路上给他们讲了目前的情形。 两人听过之后,也吃了一惊,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连忙催促旗下乡勇加快速度,意图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舞侯祠。 第六十五章 围困 舞侯祠位于城西两里处的一片平地上,与舞阳城主干大街相距不过两百步。虽不是最繁华的地带,但它周围却分布着无数的民房。 而这些民房在此时恰好成了周显他们最好的掩护,两旗乡勇趁着夜色,沿着墙角异常顺利的到达祠堂门口。 周显听到里面仍旧有声音,淡淡一笑,朝向王毛子道:“还好,及时赶到了。王哥,让兄弟们按照原计划行事。” 王毛子点了点头,朝向周显拱了拱手,接着右手一挥。他身边那一旗乡勇顿时分散开来,分成三部朝三面墙快速移去。 周显转向张虎道:“虎哥,列阵,给我完全堵住门口。” 张虎听完,嘿嘿一笑,朝向周显道:“二公子,放心吧!绝对不让一个人逃出去。” 说完,他转向身后道:“还看什么呀?上去,堵门啊!” 乡勇们闻令,纷纷拥上前去。一旗乡勇,三十六人,六面方盾在门口一竖,瞬间将祠门完全堵死。后面十二杆长枪放在盾牌之上,齐刷刷的指向祠内。最后面的六个弓箭手,全部持弓引发,随时准备射击妄图冲出来的匪寇。 祠内的匪寇本来正全部集中于正殿,忙着商量如何攻取西门。门口的动静终于引起了他们的警觉,两人一手持刀,一手举着火把从正殿走出,边走边高声喝道:“什么人?” 张虎一挥右手,两箭一前一后基本上同时射出。两名匪寇闷哼一声,应声而倒,手中的火把和长刀落到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正殿之内的匪寇猛然一惊,纷纷寻找遮蔽处躲藏。过了好一会,看到对方没有再行射击。一人壮着胆子高声喊道:“请问外面的是哪路兄弟?我们不过是一些灾民,是不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周显笑了笑,心想到此时,他们竟然还想以灾民的身份蒙混过关。他向张虎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粗着嗓子高声喊道:“你们这些该死的匪寇,谁和你们是兄弟。不要想着你们悄悄混入城中,我们就不知道。我告诉你们,潘县令早都看破了你们的一举一动,现在我二百兄弟已经完全将你们团团包围。识趣的立即放下武器,否则我让你们尸骨无存。” 正殿之内,传出一阵噪杂的吵闹声。这些由灾民暂时组成的队伍,还未接战便惊慌失措了起来。 一名匪寇稍微镇定,他小心翼翼的靠近窗前,偷偷向外面瞄去。 祠门口已经被官兵堵住,能看到的仅是位于最前面的十数个人,完全看不到舞侯祠外面的情况。门口竖起六面大型方盾,上面竖起的长枪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寒光。远处还竖起无数火把,一看人数就不少。 他心头一寒,朝向旁边道:“怎么办?看来外面说的是真的,我们已经暴露,被他们堵在这里了。要不,我们投降吧!” 另一名匪寇怒声说道:“投个屁降。我敢保证,只要我们放下武器,瞬间就会被他们全部杀死。官军历来的所为,你又不是不知道。”然后他冷眼瞧向旁边道:“你们也是,别想着放下武器,就能活命。踏上这条船,你们在他们眼中就不再是灾民,而是匪寇了。最好在心中别再指望他们能区别对待。” “那你说怎么办?外面可是有两百人,我们这里只有四十来人,十几把长刀。如果硬拼,片刻之间就会被他们屠杀干净。”一名匪寇紧张的问道。 那名匪寇想了想,说道:“从后殿走。我们可以翻墙或者走狗洞,这个时候,只能逃出去一个是一个了。” 张虎听到里面没了动静,朝向周显道:“二公子,我们冲进去吧!早早消灭他们,我们也可以早点回去。” 周显笑了笑道:“不要着急。如若我们现在冲进去,他们会马上意识到我们人数不多。到时候,拼死一搏难免会有一些死伤。只有让他们彻底绝望,他们才会放弃抵抗。如果我所料不错,他们此刻应该想到后殿是他们逃走的唯一机会了,等王哥将他们驱赶回来,我们再看看他们如何反应吧!”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此时,远处突然传出两声凄厉的惨叫。 周显微微一笑,朝向张虎道:“看,现在就可以了。” 匪寇们应该是吃了一个闷亏,既急又怒,扯着嗓子朝外面吼道:“外面的官军听好了,在这里的并不都是我们的人,还有许多是灾民。你们放开一条路,让我们离开。等到我们彻底安全了,就会放了他们。否则,你们就等着给他们收尸吧!” 张虎脸色微怒,朝向周显道:“这群不要脸的东西,明明里面都是被他们收买的灾民。这时候还演双簧,还真以为我们那么蠢,会上他们的当啊!” 周显没有回答,朝向旁边的陈锋问道:“你一直呆在舞侯祠里面,里面的那些人是以灾民居多吗?” 陈锋皱了皱眉头道:“里面原本住着几十个灾民,衣食俱缺。那三名匪寇来了之后,用银子收买人心,因而人人都愿意听他们的。但他们只对自己信任的人说了他们要干什么,里面大部分人都是受他们蒙蔽,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恩公,如果可以的话,你就饶过他们一命吧!” 周显点了点头,沉思了片刻,朝向祠内大声喊道:“我也知道里面并非所有人都是匪寇。从城外来的只有三人,剩下的都是普普通通的灾民。我不愿为难你们,但你们与这些匪寇混在一起,却没有上报。这已是重罪,我不得不罚。” 正殿内的传出一阵细微的哭泣声,绝望的气氛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周显停顿了一下,继续大声喊道:“但我念在你们很多人并不知情,我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这次,我只要那三个匪寇的命,不过得你们动手。我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只要你们杀了他们三个,我就判定你们已经与他们划清了界限,剩下的所有人都可活命。但是,一旦这半柱香燃尽,我就会立即率部冲进里面。到时候鸡犬不留,全部斩杀。时间紧急,望你们早下决心。” 第六十六章 县衙被破 听完周显的话语,正殿之内顿时沉寂了下来。过了半晌,一声断喝从里面传出,接着是噼里啪啦的响动声和恼怒的大声吼叫声。 张虎脸色微变,持刀就要指挥乡勇冲杀进去,却被周显牢牢拉住。 “二公子,里面已乱,此刻正是冲杀进去的最好时机啊!” 周显摇了摇头道:“这时,正殿里面乱作一团。你如若闯进去,分得清哪个是匪寇,哪个是灾民?他们看到无数人持刀冲杀过去,为了自保,或许会一致杀向我们。” “但是……” 周显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定定的望向前方道:“让他们自己斗吧!五六十个灾民打杀三个匪寇。不管他们多么强悍,最后也难逃一死。” 果真,过了一会,里面终于安静了下来。一个声音高声喊道:“祠外的各位官爷,匪寇已经全部被我们杀光,希望你们能遵从约定。” “你们尽管放心,我说过的话自当遵守。现在,你们先把匪寇的头颅砍掉扔出来,然后是自己手中的武器。” 里面沉默了一下,接着“咚咚”两声,两颗头颅被扔出殿外。接着是七式八样的各种武器掉在地上发出的“噼啪”声响。 周显看到地上只有两颗头颅,心中闪过一些惊疑。但看到事情完美解决,也没有多想。朝向张虎道:“虎哥,进祠。” 士卒们齐声大喝,手持武器缓缓踏步走进祠内。 周显朝向里面再次喊道:“你们用手抱头,一个接一个的走出来。” 漆黑的夜色下燃起无数的火把,将整个院落照的通明。张虎一手持刀,一手拿着火把,随周显一起进入正殿。 两个无头的尸体还在那里突突的向外冒着热血,在他们的尸体旁边,还有三具衣着破烂的普通衣装的百姓。应该是匪寇奋死反抗的时候,而将他们所杀。 周显定定的看着殿内的五具尸首,脸色阴晴不定,朝向张虎道:“虎哥,外面总共有多少人被俘?” 张虎想了想道:“大概有三十多人,加上这五个,应该超过四十了。” 周显脸色突变,快步走向殿外,朝向众人道:“总共不是有三个匪寇吗,为什么这里只有两颗头颅?” “官爷,的确是有三个。但在你们过来之前,他就带着十几个人提前离开了。” “离开了?”周显一个头大。 张虎上前,一把抓住出声那人的衣领,厉声喝道:“他们提前去哪里了?” 那人被吓的够呛,带着哭腔道:“这个,小的真不知道啊!” 旁边一人小声道:“他们好像去县衙了。说是要杀了县令,让城中彻底乱起来,迎城外的匪寇入城。” 周显苦笑了一声,心中不得不佩服这名匪寇的老练和果敢。本就招募了五六十个匪寇,他竟然还兵分两路。大部去进攻西门,而剩余的一小部去攻入县衙。但这两路,一旦其中一路成功,都可以对城池的防守造成致命的危害。 张虎脸色难看的朝向周显道:“二公子,县衙之内的大部分人已经上城防守,此刻剩下的不过三十余人。恐怕……” 王毛子此刻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周显和张虎脸色有异,开口问道:“二公子、虎子,你们怎么了?” 张虎上前,将事情的经过给王毛子讲了一下。后者听完,脸色亦难看到了极点。 周显沉思了一下道:“此刻城中还没有乱起来,他们应该还没有得手。王哥,你留下一小旗乡勇看管这些俘虏,派出另外两小旗乡勇手持锣鼓,四处高喊,以城中有军事行动禁止所有百姓出门。一旦发现有趁机作乱者,就地斩杀。” 王毛子应了一声,命一小旗乡勇留下,他带着另外两小旗乡勇快速向外奔去。 周显朝向张虎道:“虎哥,立即整队,我们现在马上赶去县衙。” 张虎拱了拱手,高声下令。 周显走到陈锋面前,朝向他道:“这次多谢你,要不然,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陈锋脸上涌出一些笑容道:“恩人对我有恩,这点小事是我应该做的。” 周显点了点头道:“今晚城中会很乱,你待在这里会比较安全。等到事情结束了,我再派人过来找你,你看如何啊!” 陈锋皱眉道:“多谢公子。但我妹妹此刻正一个人待在客栈里面,我不太放心,要赶过去陪她。” 周显沉思了一下道:“这样吧!我一会让一个乡勇陪你一起去客栈,你们接上你妹妹,然后一起去周宅。周宅里面有数十庄户,怎么说也比客栈安全?” 陈锋想了想,对这个倒没有拒绝,点头答应。 县衙大堂之内,张风斜坐在县官主位上,两只脚正翘在案几上面。一把长刀靠在椅子旁边,刀锋明丽,还有一些鲜血顺着刀口滴落。 十数个人,有男有女,跪倒在地,不住的低声啜泣。在他们身边站了数个脸色凶狠,持刀拿枪的匪寇。 此时,一个匪寇快步走进大厅,朝向张风道:“张哥,真如张元所言,这老小子还真的挺有钱。我们从他屋内搜出来的白银至少都有两万两,更不用说那些珠宝玉器之类的。看来这小子平时真贪了不少。” 说完,他一脚踢在跪倒在地的潘宏身上。潘宏看都不敢看,只是蜷缩在地上发抖,不住的哀声求饶。 张风淡淡一笑,从座位上站起来,缓缓朝张元走去。“张兄弟,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能迅速认清形势,放弃抵抗已经让张某很是佩服了。虽然你是伤了我两个兄弟,但看在这些银子的面子上,我丝毫不会放在心上。我欣赏你的武艺,也想招你入伙。但是你毕竟是官,我们是贼。要想我们信任你,你就必须纳下一个投名状。” 张元脸色难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您说,我该怎么办?” 张风哈哈大笑,指了指跪下的众人道:“这里面有一个县令,有一个县丞,只要你亲手杀了其中一个。这投名状就算是纳下了。” 第六十七章 狠人 张元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起来,他抬头望向依旧笑吟吟的张风,内心产生一股恶寒。心想这张风也太狠毒了吧!杀死县官,这可是明目张胆的造反。一旦被别人知道,自己全家老小都会受到牵连。 张元苦哈着脸,朝向张风道:“张哥,能不能换成别的人?” 张风挠了挠头,脸色间似乎很是为难的说道:“也不是不可以。除了他们的命,你自己的命也可以。或者,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杀光我们所有人。”说完,张风将自己手中的长刀倒悬着递给张元。 张元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颤抖着双手从张风手中接过刀。旁边的匪寇顿时抽出腰间长刀,定定的望向张元。意思很明了,如果他不动手,他们就会动手。 张风百无聊赖的用手指剔着牙,含糊不清的说道:“张兄,你最好快点,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等你慢慢考虑。” 张元抬头看了看张风,脸上露出一副决然,持刀走向那群哭泣的人群。 潘宏看张元凶狠的眼神,心中惊恐,不住的磕头哀求道:“张元,张哥,张大爷。我历来对你可是不薄啊!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 张元脸上闪过一丝冷笑,刀锋一闪而过。跪在潘宏旁边的县丞黄勇惨叫一声,歪倒在地。鲜血洒在周围的人身上,引得他们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但杀戮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张元一刀一个,连杀了十数人才停了下来。他舔了舔溅射到嘴唇上的鲜血,朝向最后还活着的潘宏道:“潘县令,我这样的报答你的恩惠,你觉得是否还满意?” 潘宏看张元满脸鲜血,吓的涕泪横流,胯下一股尿骚味四散出来。 张元面露鄙视,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刀。 张风击掌赞叹道:“我果然没有看错,张兄弟确实是干大事的人。但还烦劳先留下这个狗官的性命,待四爷他攻入城中之后,再杀他也不迟。” 张元嘿嘿一笑,擦了擦脸上的鲜血,朝向张风道:“张哥,以后张某就跟着您混了,一切唯您马首是瞻。”说着,他递出手中的长刀。 张风接过来看了看,淡淡一笑,又转手递回给张元道:“张兄已经做到如此地步,我岂能再不信你?” 张元拱了拱手道:“多谢张哥。” 张风摆了摆手,朝向旁边目瞪口呆的几个匪寇道:“都别愣着了,现在什么时刻了?要搬的柴薪都搬好了吗?” 旁边的匪寇回过神来,朝向张风道:“张哥,现在已经子时了。那些柴薪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全部搬到了县衙最高处的房屋里面。到时候只要放一把火,保证全城的人都能看到。” 张风点了点头,暗自嘀咕道:“已经到子时了啊!为什么西门那边还没有动静?”他沉思了一会,转头向旁边命令道:“带上这位县尊大人,我们一起去那里。不等了,先点燃这些柴薪,让城中乱起来。” 正在此时,一阵锣鼓声从远处传来,接着是一声高叫。“城中的百姓都听着,今晚城中士卒演练。胆敢走出家门者,杀无赦。” 张风脸色顿时大变,暗叫一声不好。朝向旁边大声喊道:“快,快去点燃那些柴薪。” 旁边的匪寇应了一声,快步向远处跑去。 “砰砰砰!” 巨大的撞门声不合时宜的响起,一名匪寇快步跑来,满脸惊恐,朝向张风道:“张哥,外面来了很多官兵,他们把县衙围住了。我们该怎么办?” 张风怒斥道:“慌什么慌,都给我去大门处。闯进来一个杀一个,闯进来两个杀一双。只要城外的兄弟们看到这边火起,必然会尽力攻城。我们只要坚持住,就能活命。去去去,所有人都赶快给我去。”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张风转向张元,悄声道:“张兄,你熟悉这县衙的布局,是否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悄悄离开?” 张元看向张风,脸露惊奇道:“张哥,你的意思是……” “这些人都是在城中随便找的一些灾民,顶不上什么事的,我们没必要在这里陪他们一起丧命。我们先把那些银子藏起来,然后一起逃出去。等到将来,我们再一起回来再平分这些银子。” 张元点了点头道:“张哥,我知道县衙后院有一个狗洞,我们可以从那里逃出去。但跟随我们的那些人……”张元用手悄悄比了一个刀下划的动作。 张风连忙抓住张元的手,向四周看了看。看到并没人看向这边,才深深的点了点头。 张虎正在不断高声喊叫着指挥乡勇撞击着县衙的大门,他们手中所抱的圆木是从从旁边的房屋横梁上拆下来的。“砰砰”的巨响不断响起,但大门厚重坚固,晃动了几下,但始终没有倒下。 这时,旁边一乡勇指向上方道:“二公子,你看。” 周显抬头看向高处,熊熊大火已经燃了起来。他脸色一变,高声喊道:“赶快撞,空闲的人给我去找梯子,通过墙给我攀上去。” 周围乡勇高声应了一声,连忙去敲县衙隔壁房屋的大门。不一会,竟然还真给他们找来了一个梯子。张虎一马当先,顺着梯子快速爬了进去。 不一会,县衙大门便被打开。 周显带领众乡勇冲了进去,却惊奇的发现发现大门口满是死尸。张虎扶着张元,朝向周显哈哈大笑道:“二公子,那些匪寇一个不留,都被张师傅杀光了。” 周显面露惊奇,看着满身是血,疲惫异常,右臂还中了一刀的张元道:“张师傅,这是怎么一回事?” 张元恼怒的猛拍了一下大腿道:”二公子,别说了。这些匪寇突然攻来,县内的衙役一时不备,着了他们的道。我和兄弟们都被他们俘虏了。他们听到你们的攻门声,就气急败坏,开始杀人。我和兄弟们奋死抵抗,好不容易才将他们全部杀死。“ 张元带着哭腔道:”我的那些好兄弟,还有县令、县丞都被他们杀死了。你让我以后怎么活啊!“ 听到县令和县丞全部被杀,周显脸色大变。沉思了一会,朝向张虎道:”虎哥,你先带张师傅先去休息。让兄弟们赶快去救火。“ 张虎应了一声,扶着张元向县衙的偏殿走去。 熊熊的火光照在周显脸上,阴晴不定,隐约有一股怒色。 第六十八章 稳定乱局 县衙燃起的熊熊大火,使整个舞阳城都糟乱了起来。 最先被惊醒的是散落在大街上的各色乞丐,他们大声尖叫着四处乱窜。乡勇们斩杀了数个之后,骚乱才逐渐被平息了下去。 接着是各色的百姓,富户连忙聚集自家的青壮仆役,持刀拿枪立在大门后,随时准备迎战来自外侧的攻击。穷户则急忙整理行李,随时准备逃往城外。各家墙上都探出人头,紧张而又惊恐的望着墙外的动静。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大街之上并没有太大的骚乱。反而是不断有人敲鼓击锣,反复阐述这一切都是县兵在趁黑夜演练,让他们莫要惊慌。 这样的说法可以说是粗略至极,只要稍微思考一番,便可觉察到不对。哪里会有为了一次演练而烧毁县衙的?但是,惊慌失措的大部分人则宁愿相信这种说法,鸵鸟的本能让他们放弃了思考。 夜色深冷幽暗,今夜注定无眠。 在城外的杨四等到子时,看到城中仍旧没有丝毫动静。他心中疑惑,暗想张风他们不会出了什么事吧!就在他万分纠结之时,突然看到城中火起,顿时惊喜万分,连忙下令匪寇立即开始攻城。 但他之前所预测的,西门从里面被张风打开的情况却一直没有出现,偷袭战逐渐变成了攻坚战。在损失了上百个匪寇之后,杨四终于意识到了事情不对,下令暂停进攻。但他们却并没有立即撤走。直到天色大亮,看到城内逐渐安静了下去,杨四才无奈的摆了摆手,让所有匪寇收队回营。 县衙的大火已经被扑灭,唯有少数地方还冒着丝丝青烟。县令、县丞,连同他们的家眷及十数个衙役全部被杀,袁成这个从九品巡检已经成了舞阳城中最大的官员。 此刻,他正立在县衙正厅前,定定的看着已经化成废墟的房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周贞跨步从外走进院内,朝向袁成拱了拱手道:“袁巡检,县令被杀的消息瞬间就会传遍大街小巷。再加上昨天一夜的糟乱,民心已浮动到了极点。如果处理不好,很有可能会酿成大祸。您身为目前全城的最高官吏,还是尽早拿个主意为好。” 袁成苦笑道:“大公子,你太看得起袁某了。我就是一个粗人,能做的也就是指挥兄弟们坚守到城破的最后一刻。处理政务,安抚民心这样的事情,我哪里会懂?” 说到这里,袁成突然眼睛一亮,朝向周贞道:“大公子,我们何不去问问二公子,或许他会有什么主意呢?” 周贞顿时一怔,心中暗自疑惑,这袁成为何会如此看重周显?他看袁成此刻已经有点失了方寸,心中对这个城中唯一还幸存的官员的表现略微有点失望。他转头向旁边的周泰道:“泰儿,去叫你小叔过来。” 周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周显朝袁成和周贞拱了拱手道:“袁巡检、大哥,匪寇连番攻城失利。这是他们没有丝毫办法了,才想到让人混入城中,掀起动乱。此刻连他们最后的方法都被我们识破了,接下来的进攻必然是强弩之末,无须惧它。我们要担心的是城内,一旦城中百姓得知城中发生了如此大事,必然惊慌失措。一旦再产生什么动乱,后果将不堪设想。” 袁成点了点头道:“是啊!我担心的也正是这个。二公子可有什么办法,能预防这种情况的发生?”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袁巡检,此事并不太难。我们首先要以官府名义贴出告示,让所有城中百姓知晓县令、县丞已经被杀。” 袁成脸色微变道:“这不会增添百姓的恐慌吗?” 周贞笑了笑道:“袁巡检,百姓的恐慌来自流言四起,而并非真的已经发生了什么,以官府的名义贴出告示正可以避免这些流言。我想小显想要达到的就是这个效果吧!” 周显朝向周贞点了点头道:“还是大哥懂我。那样虽然会对城中造成一些恐慌,但却可以永远杜绝后面带来的无穷灾祸,是一劳永逸最好方法。只要我们能在短时间内重组县衙,便可将这种恐慌降到最低。” 袁成再次变脸道:“重组县衙,怎么重组?” 周显拱手道:“袁巡检为城中仅剩的朝廷官吏,自可以暂代县令一职。然后再推举一些有声望的乡绅、教员进入县衙帮忙处理政务。只要县衙再立,城中百姓情绪恢复平稳,恐慌自可以马上止息。” 袁成脸露犹豫道:“我仅是一个从九品的巡检,暂代县令,这个太……” 周显淡淡一笑道:“袁巡检,潘县令虽然是本地的主官,但守城重任却自始至终都是由你负责的。也就是说,舞阳城能坚守到现在,你的功劳最大。此刻潘县令已死,不正是昭显你能力的时候吗?难道你真不知道如果能坚持到匪寇退兵,这对于袁巡检你意味着什么吗?” 袁成脸露惊异,看了看周显,又转头看了看周贞。 周贞淡淡一笑,朝向袁成拱了拱手道:“袁巡检,我二弟所说的极是。城中朝廷官员尽皆死亡,你靠一人之力扭转乾坤,这可是一份大功。或许到时候您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巡检,而是正式的七品县令了。” 袁成思考了片刻,最终躬身向周贞和周显道:“袁某多谢二位公子指点,在下就暂代这县令之职。大公子在城中名望甚高,到时候还望您能助在下一臂之力。” 周贞拱手道:“袁巡检不必客气,这是在下应该做的。我稍后会替你写一个本地有名望乡绅的列表,到时候再交由您进行挑选。” 袁成摆了摆手道:“大公子,这些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就好,无须告知我。反正我也不懂,我相信大公子的眼光。” 周贞轻轻一笑,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言。 此时,一个县兵快速跑了进来,朝向袁成道:“袁巡检,匪寇又开始攻城了。” 袁成脸色一变,朝向周贞和周显拱了拱手道:“两位公子,守城重任,事关重大,我就先走了。” 第六十九章 请君入瓮 看到袁成急匆匆的离开,周贞收起脸上的笑容,朝向周显道:“小显,你似乎很看好这位袁巡检啊!” 周显淡淡一笑道:“大哥,他至少比潘宏强吧!而且他本就是本地人士,如果真能成了舞阳县令,以后保境安民必会竭尽全力,这对于我们家只有好处。而且我觉得匪寇这么一闹,反而是一件好事。至少少了潘宏和黄勇这两条蛀虫,就再不会有人盘剥城中百姓了。” 周贞点了点头,抬头说道:“你说的也是。对了,昨天你送来的那两个小孩,我已经安置好了。就暂时让他们留在周家当下人吧!虽然也算不得太好,但至少不会饿死。” “多谢大哥。” 周贞摆了摆手道:“不过是多了两个吃饭的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有件事情,我感觉十分奇怪,还得问你一下。潘宏和黄勇两人贪贿了那么多银子,你闯进县衙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找到一些?” 周显嘴角向上微微翘起,戏谑道:“怎么,难道大哥也眼馋那些银子了?” 周贞赏了周显一个爆栗道:“说什么呢!我只是想,要想迅速稳定城中的军心、民心。最快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以重金奖励守城将士,以粮食救济城中灾民。如果能从潘宏那里得到一批银子,那么一切就都无忧了。如若不然,到时候为兄还得聚集城中富户另行捐献。” 周显听到这里,皱了一下眉头,随即淡淡一笑,朝向周贞道:“大哥,这个就交给小弟去办吧!你提前从家中先拿出一些粮食救济灾民,等到明日或许就会多出一大批银子。” 周贞疑惑的看了一下周显,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默默的叹了一口气,也没有继续往下追问。 匪寇又猛攻了一日,但在袁成的紧密防守之下,没有讨得丝毫便宜。等到夕阳西下,一切也慢慢止息。 张元打开房门,看到周显和张虎正站在外面,脸色微变,随即连忙笑脸相迎道:“原来是二公子和张兄弟,你们怎么有空来寒舍?” 周显淡淡一笑道:“闲来无事,就过来看看张师傅。本应该早点前来,但城中事情烦乱,这才耽搁到现在。怎么,张师傅,难道不邀请我们进去坐坐?” 张元轻拍了一下额头,连忙拱手道:“是张某无礼,二公子请进。” 周显轻轻坐下,朝向屋内看了看,微微一笑道:“没想到张师傅的住所竟然如此简陋。上次我们合作,少说你也赚了数百两纹银。你就没想过随便改善一下这居住条件?” 张元躬身给周显和张虎倒了一杯茶,微微一笑道:“二公子说笑了。我不是本地人,家人都远在郾城,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没必要将银子花费到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上面。” 周显轻轻抿了一口茶,点了点头道:“还是张师傅你看的开。还没问张师傅呢,你身上的伤不碍事了吧!” 张元懊悔的摇了摇头道:“都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只是潘县令,还有那些好兄弟……,都是因为我的保护不利,才让那些该死的匪寇得手。” 周显脸上露出一股难色,轻声安慰道:“张师傅不必太过伤心,那都是因为匪寇凶狠,和你并无太大关系。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张师傅还不知道吧!除了你,那日县衙之内还有一个人生还。” “什么?”张元猛然站了起来,衣袖带翻了放在桌子上的水杯。 周显淡淡一笑,伸手扶起水杯,朝向张元道:“张师傅,就算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你也不用如此激动吧!” 张元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连忙坐下,满脸堆笑道:“的确是小的反应过大。只不过二公子也知道,我以为当日只有我一个生还者,今日突然听闻还有其他的人,心中难免会有点激动。二公子,到底是谁还活着啊?” “就是一个普通的衙役,当时匪寇杀进县衙的时候,他中了一刀,疼晕了过去。等到我们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了。好在医官及时施救,最终算是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原来是这样啊!”张元身子前倾,握紧拳头,朝向周显轻声问道:“二公子,那他有没有说些别的什么?” 周显端起酒杯,毫不在意的说道:“能说什么啊!到现在还一直昏迷不醒呢?医官说,是能保全性命,至于什么时候醒来,那还说不一定呢?” 张元顿时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完全放松了下来,他身子向后躺了躺,追问道:“二公子,那个兄弟现在被安置在哪里啊?” “县衙杂乱,就被我暂时带回了乡勇团,就安置在西侧的伤兵帐篷内。张师傅,你问这个干吗?” 张元脸色微变,连忙道:“没什么。只是想以后抽空去看看那位兄弟,毕竟只有我们两个活了下来。” 周显点了点头道:“张师傅高义,在下佩服。” 周显抬头看了看外面,天色已然不早,他朝张元拱了拱手,和张虎一起告辞离开。 走在路上,张虎朝向周显道:“二公子,你说张元他会上当吗?” 周显淡淡一笑道:“做贼就一定会心虚,张元他肯定会有所反应的。我们现在已经布好了口袋,就看他何时往里面钻了。” 张虎犹豫了好半晌,最终仍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二公子,你真的确定是张元那小子杀了那么多兄弟吗?我总感觉这种事太过令人心惊。” 周显开口道:“虎哥,现在说再多也是白说。等等吧!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看看这张元到时候会如何解释?” 张虎显然意犹未尽,但看周显心意已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张元内心复杂,在屋子内不住的转来转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最终他停了下来,端起桌子上的水杯一饮而尽。 抬头望着远处天空中闪烁着的点点星光,脸上露出一股饿狼般的凶狠神色。 第七十章 真相大白 张元身穿劲服,腰別短刀,在四更时分悄悄出门。 他在乡勇团呆了近三个月,被潘宏调回县衙当值也不过十多天时间,对乡勇团的一切都是门清。他刻意选择在人们一天中最疲惫的时候前来,又连连避开多批巡卫,顺利到达了停放伤兵的军帐。 军帐众多,但也不难分辨。因为只有最西侧的那帐没有传出伤兵的呻吟声,也只有它里面还闪着微微灯光。它静静的卧在那里,享受的待遇略微高于其他。 张元快步闪进军帐。近了,近了,他看清了那个伤兵的模样。那是潘县令其中的一个贴身侍从,那日正是被自己所杀。但他为什么还活着?张元在脑海中迅速回想那日的场景,但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他迟疑了片刻,抽出腰间的短刀。心中发狠,当日让你侥幸逃脱,今日我就再送你去见一次阎王。 张元快步向前,一刀狠狠刺入那个伤兵的胸膛。顿时,他脸色大变,刺人的感觉不对,他一把掀开覆在那名伤兵身上的棉被。刀口深邃,却没有鲜血流出。他再定眼一看,发现对方的脸上竟然有一些明显的尸斑。 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元在心中不断发问自己,脑门上冒出层层叠叠的冷汗。他看了看四周,并无别人。他猛的转身,快步向帐外走去,不一会便再次消失在漫漫黑夜间。 “二公子,真被你猜对了,这家伙确实有鬼。”张虎看到张元离开,兴奋的转向周显说道。 周显点了点头道:“虎哥,带上十几个兄弟,我们去逮鬼。” 张虎嘿嘿笑道:“早就准备好了。” 张元一路狂奔到县衙后院的花园内,以手中短刀为工具,不断的向下狂挖。 大约一盏茶时间,下面露出白花花的一片。张元脱下外衣,平铺在地上,随便从深坑里面拿了一些金银装在里面。然后两个袖团一裹,便成了一个简易的包裹。他再次拿过短刀,开始将翻开的土推回他刚刚挖的坑里面。 “张师傅,真是辛苦你了。这大晚上先是跑来跑去,然后又挖来挖去,也不怕扰了别人的清梦。” 张元听到声音,脸色突变,转身望去,惊愕的发现周显连同十几个乡勇正站在距离自己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二公子,你……你们……” 周显淡淡一笑,跨步向前,翻了翻放在地上的包裹。“哟,没发现啊!张师傅平时虽然穿的简朴,但这家底却一点都不薄啊!” 张虎抽出长刀,眼角闪过一些冷笑。 张元看着一脸轻松的周显,再扫视了一下各个持刀将自己围起来的十余个乡勇。最终惨淡一笑,望向周显道:“二公子,您今晚是故意设下这个套,专门等我来钻的吧!” 周显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不愧是张师傅,这么快就发现了。” 张元叹了一口气道:“没想到我张元竟然被你玩成这样,实在令在下佩服啊!在乡勇团的时候就觉得二公子不凡,但没想到我还是低估了你。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这才被你发现了破绽吗?” “门口那十余个匪寇除了四个以外,都是背后中刀。这基本上就可以断定,他们是在没有丝毫防备的前提下,被所信任的人,从背后突然杀死。只不过,当时这也仅仅是我的一个推测,没有丝毫证据。后来,我看了一下死在县衙大厅的黄县丞和那些衙役,发现他们是被同一把刀所杀。而且死前,没有经历过丝毫反抗,这就真的奇怪了。张师傅可是说,他们都是和匪寇拼死抵抗后才被杀死的。” 张元脸色黯淡道:“我承认他们都是被我所杀,当时匪寇逼迫我杀他们,不是他们死,就是我死。我也是没有办法。” 张虎怒吼道:“没办法,你连妇孺都不放过,你这心也太狠了吧!” 周显道:“虎哥,张师傅那么做可不止是心狠那么简单,而更多是为了自保。杀一个人是杀,杀十几个人也是杀。而死的人越多,知道他投靠匪寇的人也就越少。我想张师傅在动手的那刻起,便打定了这个主意了吧!如果匪寇杀进城中,你这样做,就是向他们表了忠心。而如果匪寇没有成功,到时候知道实情的人都死光了,还不是任由他说。” 张元笑了笑道:“我这点道行还真被二公子全然看透了。” 周显笑着拱了一下手,继续说道:“张师傅行事果敢,心思缜密,可惜没有用到正路上。尤其,你也太贪心了点。潘宏那么多银子,你竟然一点都不留。还真准备等到事情平复之后,你全部卷走啊!” 张元苦笑了一下道:“当时不是我想卷走,而是那个匪首张风以后想要卷走。我也意识到这件事情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但那时你们马上都要闯进来了,我没的选择。对了,二公子,那个衙役是怎么一回事?” 周显淡淡一笑道:“那日县衙之内,无人生还。只是为了引你上钩,我才命人从县衙内搬了一具尸体到乡勇团,并特意告诉你有人生还。你做贼心虚,急忙忙赶到乡勇团将他再次杀了一遍,然后又带领我们来到你这藏银子的地方。实际上,我也没料到会如此顺利?” 张元叹了一口气道:“本来,你所设的这个圈套并不高明。但后来,我看到那个衙役脸上的尸斑,一下子就乱了手脚。没有细思,便将你们领到了这里。现在想想,如果当时稍微镇定一下,也就不会落到这份田地。” 张虎冷哼一声道:“这就叫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任你再狡猾,总会有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 张元苦笑了一下,抬头朝向周显道:“二公子,这些银子现在都归你了。能不能看在我们以前的情面上,饶过在下一命?” 周显摇了摇头道:“我们的情面本就不大。但你既然说了,我也不能不认。我最多可以答应不将你做的那些脏事公之于众,等到你死了之后,我会对外宣布,潘县令他们都是被匪寇所杀。而你,则是被匪寇刺杀而死。这样,至少不会牵连到你的家人。” 张元脸上闪过一丝冷笑道:“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你之所以那样做,无非是不想在城中引起更大的动乱。” 周显笑了笑道:“既然你看的这么开,我也就不必多说了。你所做的那些死十次都不够,这已经是我对你的最大仁慈。” 第七十一章 林豹规劝 张元听完周显话语,骤然变脸,持刀瞬时向周显砍去。 周显早有防备,连忙侧身躲过,张虎持刀挡住。而同时,在旁边等候多时的乡勇也持刀加入战团。 张元武艺精湛,和张虎不相上下。但双拳难敌四手,半柱香时间不到,身上已满是伤痕,最后被张虎一刀枭了首级。 张虎掂着张元头颅,朝向周显道:“二公子,没想到张元这小子还真有几分本事?” 周显拉了拉张虎的衣袖道:“怎么,受伤了?” “受了一点小伤,没什么大碍。对了,二公子,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些银子和张元的尸首啊?” 周显望了望坑内的银子,嘿嘿一笑道:“我们这下是发大了,这里面看起来至少有数万两白银。虎哥,你把这些银子分成两份,一份给袁成送去,用以购买粮食和奖赏兄弟们。一份运到乡勇团,用作以后的抚恤。” 周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至于张元,就按刚才我说的,对外宣传他是被城中残留的匪寇所杀。到时候,再送一笔抚恤的银子给他家里,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张元脸上露出一些愤恨道:“便宜这小子了。” 周显摆了摆手道:“怎么说也算是相识一场,既然死了,就不必再牵扯他的家人了。你告诉兄弟们,嘴都严一点,不要让袁成知道我们隐藏了这么一大笔银子。我感觉有点累,就先回乡勇团了,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给你处理了。” 张虎拱手道:“二公子放心,我一定办好。” 周显点了点头,正要离开,突然瞥到被打开的箱子内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簪子。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冷冷的光芒,很是晶莹剔透。他弯身从里面取出,朝向张虎道:“这个簪子我要了。” 张虎嘿嘿一笑道:“二公子,这可是女式的簪子,难道您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周显啐了一口道:“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傻子。” 周显回到乡勇团,找到林豹。后者正在有一杯没一杯的喝着闷酒,看到周显走过来,抬头看向他道:“既然处理好了,就过来陪我喝两杯。” 周显搬过一个椅子,坐到林豹旁边道:“师傅,你最近饮酒是越来越频繁了,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问过袁成,他说潘宏在死前几天就向南阳府及周边各县请求过援兵。但到目前为止,却没有一地给过回信,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显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入口中道:“那就是说,我们是等不来援兵了,只有依靠我们自己大败这伙匪寇了。” 林豹点了点头道:“这次变乱虽然迅速平定,但难免也会留下一些后遗症。一县的官吏死伤殆尽,无论是军心还是民心都低落到了极点。因而,我感觉我们必须打一场胜仗来振奋一下士气。否则,这样苦守下去,难免会因为出现什么破绽而被匪寇攻破城池。” 周显脸露惊喜道:“师傅,你是想出城偷袭匪寇?” 林豹点了点头道:“是,我准备就放在明天晚上。只不过仅仅依靠乡勇团的兵员还远远不够,这件事还得袁成同意。明天你就去找他,向他提议出城偷袭。有了你之前的种种功绩,我想他应该会同意的。” 周显举起酒杯,和林豹碰了一下道:“师傅放心,我明天就去找他。” 林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朝向周显道:“小显,我看袁成此人还算忠厚。如果此次匪寇最终撤离,他如实上报,你也算立下了小小的功勋。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周显笑道:“师傅,现在才哪跟哪啊!等到匪寇退去,再说这件事也不迟。如果你真要现在就问,我只能说,我的最终目标是做一个统御千军万马的将军,而此刻这个小小的乡勇团就是我的根基之地。我会慢慢将它壮大,一步一步的实现我的目标。” 林豹微微一笑,端起酒壶向自己的酒杯里面倒酒。水杯浅小,酒水溢出杯外,流的满桌都是。而林豹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向里面倒。 周显心中疑惑,皱了一下眉头道:“师傅,酒满了。” 林豹放下酒壶,叹了一口气,朝向周显道:“小显,现在的舞阳城就如同这酒杯,既浅又小。你拼死往里面倒酒,也装不了多少的。你说你要壮大乡勇团,要扩大它的规模。但你最终能扩多大?一千还是两千。这个潭子太小,养不了蛟龙的。” 周显低头沉思片刻,最终同意的点了点头。 “舞阳城位于豫南,灾情远比其他地方要好,且不是什么要塞重地。你留在此地,最多也就利用乡勇团打打像杨四这样的匪寇,立一点别人看不上的微末之功。对你的将来的确会有点益处,但影响不会太大。而师傅认为,你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周显望向林豹,淡淡一笑道:“师傅,这些话你想了好久吧!你对徒儿有什么建议,就尽管说。” 林豹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最终的愿望是成为领军大将,但目前文官把持朝政,领军之将多受其牵制。如果你去从军,不要说你现在的年纪不能达标。就是真进去了,一个不小心就会战死沙场。那么,一切就都泡汤了。” 林豹顿了一下道:“你知道师傅为什么在军中最终只当了一个小旗长,就是因为大字不识几个,处处受人欺负。师傅实在不愿意你走我的老路,我提议你趁着尚且年幼,学武的同时也努力上进。最好考取一个功名,到时候对你将来将有无穷的益处。” 周显苦笑道:“师傅,你怎么和大哥一个腔调?” 林豹道:“那是因为我们见的多,知道什么是对你最好的?单纯一个武夫,的确很难在官场立足。” 周显皱了一下眉头道:“师傅,你容我仔细考虑一下吧!今晚我们先喝酒,明天再说这个。” 第七十二章 陈锋抉择 周显在第二天稍微睡了一个懒觉,等到太阳高升才起床。锦瑟端来一盆清水,他随便洗了一把脸,用毛巾擦拭了一番,感到脑袋仍旧有点混沌,就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发盹。 锦瑟打开窗子,和煦的阳光洒在身上,但并不感到温暖,因为不时有股股凉风吹来,让人意识到秋日已经来临。与窗隔院直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地上落下了金黄色的一片,一个仆人正在拿着扫帚在那里清扫。 那名仆人背对周显,年纪看起来应该不大,穿了一个青色短打,外面罩了一个粗布马甲。因为他身材矮小,而那个马甲又过于宽大,他每一次挥动都带动整个袖团被风鼓吹起来,看起来十分滑稽。 等到转过身来,周显才发现那人是陈锋。他脸色微奇,转向锦瑟问道:“锦瑟,我大哥怎么安置陈锋他们兄妹的?” 锦瑟脸带疑惑道:“二公子,陈锋是谁?” 周显指了指外面道:“就是那个,他就叫陈锋。” 锦瑟望向窗外,随即淡淡一笑道:“二公子,你说的就是他呀!大公子暂时安排他到厨房帮工,不知道他为何此刻却在外面扫地?他那个妹妹年龄尚幼,大公子就留给了夫人,暂时也不用她做什么事情。” 锦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开口道:“二公子,你饿了吗?要不要我现在去把早饭拿过来!” 周显点头笑道:“是有点饿了。你应该也还没吃吧!多带一点过来。在回来的路上也把陈锋叫过来,我有点事情要交待他一下。” 锦瑟应了一声,转身向门外走去。 周显让锦瑟和陈锋陪着自己吃饭。锦瑟早已习惯周显的随便,不跟他有丝毫客气。而陈锋则显的有点局促,木木的坐在那里啃着馒头。只在周显时不时的提醒下,才偶尔用筷子夹起一些青菜。 “陈锋,你前日的举动救了全城百姓的性命,我会好好的感谢你。但目前,舞阳城仍旧被匪寇围困,这个只能稍后再说。目前,周宅里面还算比较安全,如果你愿意,就暂时先呆在这里。但是,你并非我周家的仆人,只要匪寇撤退,你就可以随时离开。这点,你清楚吗?” 陈锋点了点头道:“恩公,你所说的,我都明白。我愿意呆在这里。” 周显摆手笑道:“不要这么着急做决定。你年龄尚幼,还带着你妹妹。我内心也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因为这样,至少可以保证衣食无忧。但是在周家,你虽并非仆人,但在外人看来却并非如此。这种心理上的感受,会让很多人接受不了。所以,我愿意提供给你另一种选择。” 陈锋眉头微蹙道:“恩公,您请说。” “五十两纹银,是对你当日所作所为的奖励。足以让你和你妹妹前往任何地方,并过上一段时间相当不错的生活。如果你选择离开,我就让账房立即将这五十两纹银支取给你。如果你最终选择留在这里,就当暂时将这批银子存在我家。等到你年满十四岁的时候,再全部交还给你。在此期间,如果你开始选择呆在这里,但后来发现并不太好,你也可以随时离开,而那五十两纹银你也可以一起带走。” 陈锋听完之后,脸色之间满是兴奋。五十两白银,这可是一笔天大的巨款,足够自己和妹妹天天吃肉,吃上整整一年。但兴奋过后,他又陷入了长久了沉默。眉头高高蹙起,脸色阴晴不定。 周显也不催促,任由他慢慢思考。 陈锋低头沉思良久,最终转向周显道:“恩公,我目前只有八岁,我妹妹五岁。如果我们两人带着这么大一笔巨款,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我愿意听从恩公的安排,留在这里,等到年满十四岁时,再取走那笔银子。但恩公,我呆在周家的时候,能不能单独分我一间屋子,就算是柴房也行。我要和妹妹呆在一起,我答应过父亲要好好照顾她的。如果真不行,您就从那五十两纹银扣除,只当是我住旅店的费用。还有,我希望以后能跟着恩公。” 周显淡淡一笑道:“跟着我,是怕我赖你账吗?” 陈锋摇了摇头道:“陈锋相信恩公。我之所以要跟着恩公,一是希望有朝一日报答恩公的厚恩,二是觉得跟着恩公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周显点了点头,心中对陈锋的表现十分满意。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思虑,将来必定不凡。他望向陈锋道:“好的,我答应你。等我抽空,我就会给大哥说。” 陈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恩公,舞侯祠的那些百姓,你是怎么处置他们的?” “你放心,我没杀他们。暂时将他们带到了乡勇团,帮忙搬运礌石、滚木,有吃有喝,饿不死他们。等到匪寇撤了,就会放他们离开。” 陈锋脸色欣喜,顿时长舒了一口气,朝向周显道:“多谢恩公。” 等到陈锋离开,周显看着收拾碗筷的锦瑟道:“锦瑟,你待会去挑拣几件我穿过的衣服,给陈锋送去。我比他大不了多少,他穿着应该差不多。” 锦瑟抬头问道:“二公子,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呢?” 周显笑道:“我喜欢知恩图报的人,他对我好,我自然也会对他好。” 锦瑟脸色怔了怔,有点不太明白。 周显向她招了招手道:“锦瑟,你过来。” 待到锦瑟走近,周显从怀中取出簪子,插入她的云鬓之中。微微一笑道:“就像这样,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 说完,周显拍了拍手,站立起来仔细看了一下道:“挺好看的。我今天还要去找袁巡检,晚膳就不用等我了。” 锦瑟脸色微红,看着周显远去的背影,双眼之间满是感动。她从鬓上取下簪子,材质通透,十分漂亮。 周显前往北城寻找袁成,后者正为张虎送来的银子而激动万分。看到周显,自是摆出十二分的热情。但听闻周显出城偷袭的提议之后,先是大吃一惊。但经周显详细解释之后,虽然他心中仍有不少疑惑,但也算勉强同意。连忙召集各城守城长官,共同商议晚上如何行动。 PS:多谢王维栋201712书友的打赏和长久的支持。主角不会成为酸秀才的,文只是让他获得一种身份的认同,但他走的路却始终是武将的晋升之路。在下一卷“塞外风云”中会有集中的体现。中间略过几年的描述,基本上将他文的方面完全概括了。 第七十三章 郾城县令 秋夜深沉,点点星光散发着清幽的光芒。凉飕飕的夜风不时吹来,让人感觉到秋日的萧瑟和寒冷。 袁成从县兵中抽出五百精壮,加上乡勇团的四旗人,凑足了六百人左右。在亥时,众人饱食一番,袁成给每个要出城的将士发放了五两纹银。说了好一通振奋士气的话语,然后让他们抓紧时间休息,准备在三更时分两路出城偷袭。 等待一切都准备妥当,袁成叫来周显、林豹等人商量具体的偷袭计划,以求将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故都提前考虑在内。正当众人准备出城的时候,一个突然出现的变故打断了他们的计划。 几个县兵押着一个农夫模样的中年男子走进大厅。对方脸色镇定,抬头扫视了一下厅内的众人,开口问道:“请问这里谁是掌事的?” 袁成没有回答,转向他身旁的县兵问道:“这家伙哪来的?” 一名县兵上前,朝袁成拱了拱手道:“袁巡检,他说他是奉了郾城县令李振声的命令,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您商量。兄弟们就放下了一个箩筐,把他拉进了城中。” 袁成点了点头,朝向那个中年农夫道:“请问这位兄弟怎么称呼?我是袁成,忝为舞阳城巡检,此刻城中的一切事务都暂时由我负责。” 那个中年农夫朝袁成躬身拜了拜道:“小人名叫李二,是李县令的贴身侍从。这里有我们县尊大人给您的一封信。”说完,他从腰间掏出一封信,伸手攻进的递给袁成。 袁成从李二手中接过,打开仔细看了一遍。片刻之后,脸色间满是惊喜道:“李二兄弟,你是说李县令他会在明日率援兵到达城外?” 李二点了点头道:“我家县尊听闻潘县令被匪寇刺杀,心中焦急,第一时间便聚集士卒想要前来救援。但在郾城,亦有紫微星和扒山虎两股流贼,匪寇势力丝毫不逊于舞阳。因而所带来兵力亦不能太多,还望袁巡检能够谅解。” 袁成脸上闪过一些疑惑,朝向李二问道:“不知李县令明日会带多少人前来这里?” “一百五十骑。为了避免被匪寇发现,他们明日天一黑才会从郾城悄悄潜出,大概三更时分可以赶到舞阳城外。我家县尊的意思是,在四更时分,他从北侧向匪寇营寨发起突袭,而城中的守军亦在同时从南侧发起进攻。两相配合,必可大破匪寇。” 周显看袁成眉头紧蹙,脸色间满是对李二的不喜。连忙出声道:“袁巡检,李二兄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让他下去休息一下吧!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们也应该先好好的商量一下,再做出决定。” 袁成醒悟,心知无论自己有多么不喜,说到底这也是到目前为止唯一派出援兵的,自己断不能轻易得罪于他。想到这里,袁成向李二拱了拱手道:“李二兄弟,我都差点忘了。请你先下去吃点酒食,我们商量过后再给你准信。” 李二拱手致谢。“袁巡检,我家县尊曾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希望你能尽早的作出决定,我也好向县尊大人回报。” 袁成点了点头,让县兵带他下去。 “你们说,如果他是真心前来救援我们,为何只派出一百五十骑兵?城外可是有万余匪寇,他这点人马能起什么作用?” 周显看了看满是怒气的袁成,淡淡一笑道:“袁巡检,依我看来,这个倒还真未必。如果他真的不想救援我们,大可以像周边的其他官军那样,对我们的求救完全置之不理。但他却派出了人马,而且看他的意思,他明天是亲自率部前来。如果仅是做做样子,应该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袁成脸色微怔,坐回到座椅上,嘴中嘀咕道:“莫非真如他信中所说的,是因为郾城的那两股匪寇。” 周显点了点头道:“我看十有八九。袁巡检,你对这位郾城的李县令熟悉吗?” 袁成先是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道:“算不上熟悉,只是早以前听潘县令说过一次。这位李振声县令,字华嶙,是今年刚考中的进士。四月份才到郾城上任,到现在为止,还不足半年。对了,他是陕西米脂人,和闯贼是老乡。” “他为人如何,在本地的政绩如何,这些你都听说过吗?” 袁成摇了摇头道:“二公子,舞阳和郾城虽然相隔只有不到百里,但舞阳属于南阳府,而郾城却属于许州府。我得到的那些信息,也是从潘县令无意间说到的。至于更详细的,我哪里会清楚呢?” 周显皱眉沉思,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豹道:“师傅,你看呢?我们是否应该与这位李县令一起配合破敌?” 袁成亦开口道:“是啊!林师傅,你也说说。” 林豹沉思了一下道:“依我看来,这位李县令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袁成脸带疑惑道:“林师傅,莫非你以前就知道这个人?” 林豹摇头笑道:“不必认识,观其所为,就可以大致推算出来。舞阳和郾城同是县城,但郾城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却远超舞阳。它位于豫南,自古便是古代军事要道,水陆两便。向南而行,可以直达襄阳;向北而走,又可以威胁开封、洛阳。春秋齐桓公伐楚,晋文公灭蔡和光武帝的中兴,都是从此地开始。可以说,郾城失,而豫南必丢。” 袁成摸了摸后脑勺道:“林师傅,你说这些只不过点出郾城地理位置的重要性,这和李振声是否有本事又有什么关系?” 林豹笑了笑道:“郾城为中原之锁匙,而舞阳城恰好是郾城的锁匙。一旦舞阳城被破,杨四便会和郾城的那两股匪寇串联在一起,到时候郾城必也不能长久坚守。这就是为何之前那么多天,他都对舞阳城被围都置之不理。而潘县令被刺身亡的消息一传开,他便立即派出援兵前来的原因?” 周显恍然大悟道:“师傅,你是说李振声他是因为害怕舞阳城被攻破,从而影响到他所控制的郾城。这才不顾那两股匪寇势力的威胁,出兵相援。” 林豹点了点头道:“之前,舞阳城坚守,他感受不到威胁。但此刻舞阳城中,县令被杀,官吏死伤殆尽,可以说旦夕之间都有可能被攻破。能迅速认清当前局势,并如此快的做出反应,你们说这个李县令是不是有几分本事?” 第七十四章 寒门进士 城墙之上,冷风瑟瑟。 周贞脸色凝重,伸手给周显整理了一下衣装。几次想要开口,但都被他咽了回去。 周显淡淡一笑,安慰他道:“大哥,不过是出城一趟,你那么担心干吗?我保证一定完成任务,明日回到家一起陪你吃夜宵。你有什么想交待的,就尽管说。” 周贞看着周显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暗自苦笑了一下道:“我现在说不让你出城,你会听我的吗?” 周显干笑了两下,没有吱声。 周贞拍了拍周显的肩膀,倾耳小声道:“小显,一定要平安回来。否则,我绝饶不了给你出这样主意的袁成和林豹?” 周显知道周贞是在开玩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大哥放心吧!我就是出去传递个消息,很快就回来。” 旁边林豹走上前来,朝向周显道:“小显,一切小心。你和张虎安全到达郾城之后,要好好分辨。如果发现李振声不足以做成后面的大事,就只和他商量如何击溃杨四。如果感觉他还可以,就和盘托出,看他如何抉择。” 周显点头道:“师傅,我知道的,到时候你也要小心。” 林豹伸手将一把短刀递给周显,沉声道:“下城吧!” 三个箩筐顺着城墙被缓缓放下,里面分别装着周显、张虎和李二三人。还没触地,张虎便第一个跳了下去,帮周显稳住箩筐。周显站立在城下,看了看城墙模糊的人影,轻轻的挥了一下手。 张虎站在旁边道:“二公子,赶快走吧!我们一天半夜内要走上近百里的距离。晚了,恐怕李县令就要从郾城内出来了。” 周显点了点头,望向一片漆黑的前方道:“出发!” 郾城,县衙的侧堂里面,县令李振声正在独自一人吃着晚膳。桌子上摆着一荤三素四样菜,一如往常。在菜碟旁边,还摆放了一壶酒和一个酒杯。酒杯很小,而此刻里面盛的酒也只剩三分之一不到。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瘦肉,细嚼慢咽之后缓缓咽下。他又端起桌子上的酒杯,一点一点的品味之后再慢慢饮下。意犹未尽的咂了一下嘴,看了看旁边的酒壶,犹豫了一下,仍旧命仆人将酒壶收起。 他出生于陕西米脂,家里有数十亩良田,不算富裕,但在贫民无数的当地还算可以。后来旱灾持续,流民四起,他的大部分同乡都选择从贼反叛。他同情他们,但并不附从,开始闭门谢客,埋头苦读。 十年苦读,一朝中举。在三十七岁这年,他终于考中了进士,在整个陕西省,他是仅有的一个。他无钱无势,无法托关系留在翰林院编修,只得申请外置,成了这一地的县令。 郾城是古代商埠,水路两便,当地商业繁荣,百姓富足,远胜他的故乡。但这样的繁荣也引得了匪寇的觊觎。因为它地处平原,而又无险可守,不如豫北、豫西那样多山,便于流贼聚散。因而,超大股的匪寇并没有,但各种小股的匪寇却多如牛毛。而在其中,尤以紫微星和扒山虎两股势力最大。他们各有万余之众,四处强掳百姓从寇,攻城掠地。 李振声到达郾城那天,近百乡绅远来迎接他。这本是他三十余年人生最辉煌的时刻,却不曾想两股匪寇突袭而来。他虽然逃得性命,但有数十个乡绅要么被杀,要么被掳走。他作为县令,到来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征募银子以赎回那些乡绅。 李振声年轻之时,尚侠重气,学得一些武艺,本为孤傲之人。多年读书,性情虽然变的内敛了许多,但这件事情如芒在背,让他时时感到耻辱。自赎回那些乡绅的那天起,他便发下毒誓,不灭了这两股匪寇,誓不为人。他本为豪饮之人,但为了表达了自己的决心,他许下一天不过三杯酒的规定。 今日,他即将率部出征舞阳,本想多饮几杯。但想到自己昔日的誓言,只得忍住自己的口腹之欲,将那样的想法放在心底。心中暗想,等以后真的灭了那两股匪寇,我再狂饮三百杯。 一个军官模样的精壮男子走进大厅,朝向李振声躬身拜道:“县尊大人,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李振声点了点头道:“高巡检,我可能要到后日才能回来,城中的一切就暂时拜托给你了。匪寇奸诈,你要谨防城池,防止有失。” 高巡检犹豫了一下道:“李县尊,要不,还是由我率部前去吧!你地位尊崇,一旦有什么闪失,这责任我可负担不起啊!” 李振声摆了摆手道:“舞阳县令潘宏被杀,城中此刻恐怕已乱作一团。此刻,我们只率一百五十骑兵前往,人数不足以击败匪寇。我身为县令,虽然没有直统之责,但至少可以以这个官职帮助稳定住城中的军心。而如果由你前去,职位不足以震慑住他们,更起不了那样的效果。所以,这一战必须我去。” “李县尊,我们目前兵力本就孱弱,应对那两股匪寇已是捉襟见肘。你又为何一定要出兵援助舞阳县呢?它可是属于南阳府的城池,即使最后你帮助他们守住了城池,这在府尹大人看来,也未必有功啊!” 李振声淡淡笑了笑道:“大明万里江山,如若人人只求自保,最终的结果必然是什么都保不住。况且,救援舞阳也并非完全出于公义。它虽为隔壁城池,但距离郾城尚不到百里,而郾城是周围诸县中最富有的。一旦舞阳城被杨四匪寇拿下,他的实力必然大增,下一步目标很有可能就是和郾城的那两股匪寇合力攻打郾城。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讲,我们都必须出兵援助。舞阳城坚持的久一点,我们就安全一点。” 高巡检沉思了片刻,最终点头道:“李县尊,我懂了。你放心去舞阳城吧!等你回来,我一定将城池到安全交回你手中。” 此刻,一个仆人快步走进大厅,朝向李振声躬身拜道:“禀告大人,李二回来了,还带来了两人。” 李振声脸露惊异道:“他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他暂时留在舞阳城吗?” “那大人,我是不是现在叫他们进来?” “恩,让他们都进来吧!” 第七十五章 城盟之约 李振声仔细打量了一下一身布衣,脸庞依旧稚幼的周显。脸色间带着无限疑惑道:“你就是舞阳城中派来的使者?” 周显点了点头,躬身向李振声拜道:“布衣周显拜见县尊大人?” 李振声摆了摆手道:“我不管你是布衣,还是身兼官职。我就想知道,我已经让李二告知你们我会出兵援助舞阳,你们为何还要赶来此地?莫非是担心我不够诚意,特意派出两人来监看于我。” 周显淡淡一笑道:“某等岂敢如此?距今日为止,舞阳城被匪寇围困了二十余日,城中百姓每日对援兵都是望眼欲穿,但到目前为止,提兵支援者唯有您李县令。城中百姓看您如再生父母,岂会怀疑您的用心?” 李振声听到周显的夸赞,脸上并无太大变化。但心中却周显的印象有了一点改观,暗想这小孩虽然年幼,但逻辑清晰,答辩有理,确实有几分本事。怪不得舞阳城中会派他这样一个小孩前来。他收起起初的轻视之意,轻声问道:“那又是为何?” “李县令,我此次前来,是感觉您派出的援兵太少,无法全歼匪寇。特意赶过来告知于你一些详情,以免错过大胜匪寇的千载良机。” 李振声听到周显话语,知道了周显的来意,嘿嘿一笑道:“周显,你可知道,我这郾城中有多少守卒?而横行于郾城周围的两股匪寇又有多少兵力?” “在路上听李二兄弟简单说了一下,城中有两千二百守卒,而紫微星和扒山虎两股匪寇都有万余之众。”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让我派出更多援兵?你要知道,我郾城属于许州府,并没有支援舞阳之责。我出兵援助是义,不出兵别人自也无可指摘。郾城本就只有两千余士卒,如果我再向舞阳城派出更多援兵,一旦郾城有失又该怎么办?况且,就算我全力支援,你为何觉得一定会击败舞阳城外的匪寇?我听说,那里可是还剩万余匪寇。” 周显淡淡一笑道:“李县令,匪寇虽多,却都是乌合之众。之前,他们围攻了二十余日,在兵锋最盛时都没有攻下舞阳城,接下来更无可能。以舞阳城目前的兵力,绝对可以坚守到匪寇自行散去。可是,这样一来,匪寇就会继续肆虐乡间,绝非百姓之福。这才萌生了邀请李县令共破匪寇的想法。” 李振声冷笑道:“共破匪寇,说的何其轻松?潘县令被匪寇所杀,依我看来,此刻舞阳城中恐怕早已乱作一团,士卒士气不知何其低落。而听你言语,则自信满满,何其奇怪?我看你分明是想让我郾城援军替你们打击匪寇,以助你们继续坚守。这样的言辞就想引我上当,你也太瞧不起我李某了吧!” 周显苦笑了一下,拱手向李振声道:“李县令,我想你大概搞错了。首先,舞阳城中此刻并不混乱。其次,士卒士气也并不低落。而且,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就在李二兄弟到达舞阳城中的那一夜,我们本打算出城偷袭匪寇呢?这些你可能不清楚,但去过舞阳城的李二兄弟肯定一清二楚,你可以问他一下。” 李振声脸色惊异,转头望向李二。后者连忙点头道:“县尊,小人看到的的确是这样。他们当时的确正准备出城偷袭匪寇呢?当时城中是夜间,虽然小人看到的并不多,但也能感受到城中的一切都如常运转,并无太多糟乱。” “怎么可能?这距离县令被杀不过两日,怎么可能如此快的恢复镇定?”李振声听完李二话语,语气中仍然满是不可置信。 周显笑了笑,将城中如何迅速稳定局面的方法给李振声讲了讲。他最开始还满不在意,但后来越听,眉头越蹙。最后怅然叹了一口气道:“舞阳城中有良才矣!怪不得能如此迅速的稳定局面。看来你刚才所说的击破匪寇的事情并非虚言。” 周显拱手道:“李县令,其实我们现在也是为您考虑。您试想一下,如果杨四攻打舞阳城失利会怎么做?在周边诸县中,郾城可是最富有的商埠。当然,他一个人是很难拿下郾城的,但如果和郾城内的那两股匪寇合力。当然,李县令您有勇有谋,肯定无惧他们,但到时候匪寇势大,难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此刻何不趁此机会,先剿灭杨四?” 李振声沉思良久,最终点头道:“如果要击溃杨四,你们需要我出多少援兵?” 看李振声终于松口,周显心中顿时长舒了一口气。“郾城有两千余士卒,请李县令留一千士卒守城,将剩余士卒全部调去舞阳。” “如此大规模的调兵,恐怕会引起匪寇杨四的注意,到时候就达不到突袭的效果了。” “李县令可以以剿灭紫微星、扒山虎的名义将这些士卒调出城,等到入夜之后,再让他们紧急西向。这样一方面可以震慑郾城的匪寇,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另一方面也可让杨四毫无防备,最终达到突袭的效果。” 李振声笑了笑道:“你们连这个都提前考虑在内了,我怎么越来越感觉好像钻进了你的套中了?” 还未等周显解释,他便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但这样为了百姓,而又能剿灭匪寇的套,我愿意钻。” 周显神色感动道:“小人代城中百姓感谢李县令大恩。匪寇横行豫南,百姓流离失所。舞阳、郾城虽为不同府的县,但为了百姓,应该合力御敌。如若李县令不弃,舞阳城愿与你共同御敌,这次你帮我们击破杨四匪寇。待到城中局势稳定,舞阳城亦会出兵,帮您剿灭紫微星和扒山虎两股匪寇。” 李振声望着周显,突然感觉这小孩似乎拥有无穷的力量。这要放在以前,两个县跨越州府的合作,他是想都不敢想。他此刻,他竟然真的有点相信周显所说的了。他哈哈大笑,朝向周显道:“如此美事,我岂能不同意?今日我就答应你的提议,两城合二为一,从今以后共御匪寇。” 第七十六章 出兵剿匪 一千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的从郾城出发,打着剿灭匪寇的旗号,一路北行。一百五十骑兵被分成五队,一队在前方引行,剩余四队分别在前后左右五里外逡巡。但凡遇到无关人等,立即驱赶。 一时间郾城周围风声鹤唳,所有匪寇都收敛动作,紧闭寨门,不敢有丝毫异动。 向北行走了大约二十里后,这支队伍才开始改变方向,以一种比较曲折环绕的不规则路线慢慢向西偏移。 夕阳西下,天色慢慢转黑。李振声下令众将士下马停步,开始准备晚膳。他看到满脸兴奋,没有一丝疲惫,反而直接从马上一跃而下的周显。脸色露出一股赞叹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不仅口才了得,连这马上功夫也如此的令人钦羡。” 周显拱手回礼道:“李县令谬赞了。您一直与我并马而行,这马上功夫恐怕要远远超过小人。” 李振声摆了摆手道:“什么远远超过?不过年龄大一点,骑马的年限多了一点而已。我们那边实行马政,基本上家家养马,人人会骑,我这水平在当地根本算不得什么?倒是你,小小年纪能达到如此的骑术,实属不易。” 周显淡淡一笑道:“这还要多亏我有个好师傅。等攻灭了杨四匪寇,我一定引荐他们见上一面。” 李振声听后,脸上突然露出一股释然的笑容道:“原来你有师傅,怪不得呢?” 周显脸露疑惑,开口问道:“李县令,你说什么?” 李振声脸上露出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自你来郾城之后,我们交谈了许久。可以说,你处处让我惊叹,同时也让我惭愧。我实在想不通你小小年纪为何懂的却如此之多,而我年龄长你许多,很多地方却没有你看的长远。这点,令我惭愧啊!现在看来,这多半要归功于你那不凡的师傅。这让我长舒了一口气,暗想自己如若也有名师指教,应该也比着你差不了多少。这点小小的心里安慰,还希望周小兄弟莫要在意。” 周显哑然,朝向李振声道:“李县令,你这真是捧杀小人了。实际上,小人对您才真的是敬服有加呢!” “哦,李某也有能令你敬服之处?” 周显深深的点了点头道:“大人上任郾城不过数月时间,按说,能全然弄明白城中运转已实属不易。但我进城之后,才发现城内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尤其是大人指挥士卒如同臂展,丝毫没有生分之理。小人可能是有一点小聪明,但是和大人相比,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振声跨步上前一步,拍了拍周显肩膀哈哈大笑道:“周小兄弟,你真是越来越惹我喜欢了。无论你说的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假意,这赞赏我受了。” 李振声虽是文士,却有陕西汉子的那种豪迈,说话直来直去。说实话,这种性格不太适合做官,但此刻在周显听来,感受到的却是他的句句真情。 两人走到一个火堆旁坐下,李振声笑着对周显道:“最初,你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为了让我出兵帮助歼灭杨四。但后来仔细想了想,特别是在你提出舞阳城中愿意出兵助我剿灭郾城匪寇的时候,我逐渐有点闹不明白了。你说你一介布衣,即使立下大功,这主要功劳也是守将的。你为何却如此不辞辛劳,而且敢对我如此重诺?” 周显笑了笑道:“如果我说我这样做的大部分原因只是为了舞阳城中的亲人,而小部分是为了稍微锻炼一下自己。大人会信吗?” 李振声拿出腰间的羊皮袋,饮了一口清水,无限诚恳的说道:“别人说,我不信。你说,我还真信。” 周显感激的拱了拱手。 “只不过我比较好奇。按你之前所说的,以舞阳城的兵力和士气,守住城池完全没有任何问题。这样一来,你的亲人必然会无恙。而许下帮我攻灭郾城匪寇的承诺,似乎与这没有半点关系,莫非只是为了自我锻炼一下?” “大人,这其中不是没有关系,而是关系很大。” 李振声脸露疑惑道:“哦,那你可得好好为我讲上一番。” “大人可了解潘宏的为人?” 李振声沉思了片刻道:“隶属于不同州牧,了解的不是很多。但听闻此人胆小如鼠,性情贪婪如狼,官声似乎不太好。” 周显点了点头道:“所述和真实情况差不多。此人在舞阳城中担任县令多年,搞的是天怒人怨,人人怀有杀其之心。这次他被匪寇所杀,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暗地里高兴呢!而将守城的重任交到这样的人手里,您说我能安心吗?” “你是想……” 周显略微点头道:“袁成,袁巡检,性格忠厚而又略知兵事。此次如果能击溃杨四,必能立下大功。但为了避免这样的功劳不够,还须助大人平定郾城的那两股匪寇。到时候再加上您的举荐,想来助袁巡检拿下县令一职应该不成问题。” 袁成笑道:“原来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位袁巡检,想让他当上县令之后,帮你保护城中的亲人。” “大人,这仅是最表层的。还有更深的一点是,结交大人您。” 李振声向后仰了仰身子道:“结交我?” 周显点了点头道:“大人,河南的地理,西边和北边多山林,东边和南边多平原。舞阳和郾城都地处平原,相隔不远。像闯贼那样的流贼,实力强大,但因为战力不足,不愿在平原间与官军作战。所以他们一般活动于豫西和豫北的宛洛山脉,靠偷袭和人数的优势来取胜。因而,此刻在豫南的都是些小股匪寇,依靠城池就可挡住他们。但大人想过没有,一旦这些流贼的实力再行扩大,那会是怎样的场面?” 李振声皱了皱眉头,小心说道:“周小兄弟,目前闯贼数十万流贼被困于车厢峡内,旦夕可破。你怎么还会觉得他们的实力会再行扩大呢?” 周显叹了一口气道:“这流贼就如野草,只要这灾荒这片土壤在,就会层出不穷的不断冒出。况且目前陈督师中了匪寇的假降之计,相信不久之后,天下便会再起波澜。” 第七十七章 心中愿景 听了周显的话语,李振声一脸的不可置信。毕竟在这个时候,谁也不会料到在不久的将来,李自成会率领这群历来被官军轻视的流贼打破北京城,覆灭大明王朝。 周显苦笑了一下,也不愿作过多解释。“李县令只当我这是杞人忧天好了。但您可以试想一下,如果将来流贼势力再行扩大,到达攻城略地的地步。大人又该如何保境安民?” 李振声眉头紧蹙,沉思了片刻道:“那又能如何?紧守城池,以待省府援兵罢了。” 周显淡淡一笑道:“大人,如果真到了那时,省府有无援兵派出,我们暂且无论。就说他们真的可以派出援兵,数十万流贼呼啸而至,大人您如何守住这一个小小的县城,又能坚守几日?如果在省府援兵到来之前,城池便破,又当如何?” 李振声脸色难看,沉默了一会道:“应该不至于到达那种地步吧!” “大人,你且看看今日之舞阳城,被匪寇围困二十余日,哪里有半个援兵?这虽然说和玄默巡抚率重兵前往汉中围剿匪寇,造成河南兵力空虚有很大关关,但也不得不说,等待省府援兵,还不如依靠自己更为考虑。另外,就算省府真的派出援兵,到达也需时日。我所说的结交大人,正是为了应对将来可能出现的这种情况。” 李振声听到这里,心中越加疑惑道:“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你所说的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结交于我,和应对那种情况有什么关系?” 周显笑道:“大人,你可曾记得我之前向你提过的两城共同抵御匪寇的盟誓?” 李振声点了点头道:“刚许下的盟约,岂能忘记?只不过这得等舞阳城到时候出兵帮我剿灭郾城的那两股匪寇之后,才能真的算数。”李振声脸色带有一股浅笑,用言语提醒周显要明了自己昔日的说辞。 “这个当然。就以目前的状况,大人再试想一下。如果在舞阳或者郾城被围的时候,确信另一城随时可能出兵相援。这比着所有士卒困守孤城,不知道何时何地会有援兵到达,又有如何不同?” 李振声沉吟了片刻道:“如果守城士卒知道援兵随时可至,心中自然安稳。且不说流贼最终能不能攻破城池,至少这坚守的时日必然会延长许多。” 周显点了点头道:“大人,正是如此。两城联结,如若是应对像杨四、紫微星、扒山虎这样的匪寇,相互援助,互为掎角,不用省府出兵,亦可以攻破匪寇。就是将来应对像闯贼那样的大股匪寇,如若彼此相助,也可以坚守的长久一点,等待省府派出的援兵到达。如此,大人便可保境安民,而我亦可以确保舞阳城中的亲人无恙。” 李振声听完,用手指指了指周显,呵呵笑道:“说到这里,我总算明白了你昨天所说的保护亲人的含义。这样的方法的确不错。” 周显拱手向李振声致礼道:“大人,这仅是为私,我们再说为公方面。实际上,这仅是我的第一步的计划。令相隔较近的舞阳、郾城两县先行联结,共御匪寇。而此次,大人助舞阳攻灭杨四。接下来,舞阳城再出兵助大人围剿紫微星、扒山虎那两股匪寇。一旦最终成功,这就向所有人竖起了两城相互帮助,共同御敌的典范。那么接下来,实行第二步计划就会容易许多。” 李振声收敛笑容道:“典范?听你的意思,你谋求的不是不止我们这两城,而是有更多、更远的计划?” 周显点了点头道:“大人,舞阳和郾城地处豫南偏中位置,是南阳府、许州府和汝宁府三府的交界之地。而悲剧的是,它们距离每个府衙都远,一旦匪寇来攻,府兵到来肯定尚需时日。到时候,能够自保绝对强于等待府衙来兵救援。但是如若仅有两城联盟,实力仍旧稍显不足。我的最终目的是使舞阳、郾城,乃至周围的叶县、临颍、西平、上蔡等地尽皆串联。” 李振声微微动容道:“舞阳、叶县两地属于南阳府,郾城、临颍两处又属于许州府,而西平、上蔡这两地又属于汝宁府。三府的边地,都被你考虑在内。这个胃口似乎有点大啊!你又如何保证你在别人陷入重围之时,援助了他们。他们就会知恩图报,在你陷入围困之时,就一定会出兵援助。” 周显笑道:“这就要靠大人了。” 李振声脸露惊愕道:“靠我?” “对,就是靠大人。流贼之所以肆虐天下,虽和当前天灾不断有关,但亦和各地官员只求自保脱不了关系。眼看自己周围各县陷落而只知紧守城池,到最后就只剩下自己一个孤城,又岂能长久坚持?要想改变这种情况,唯有诱之以利,动之以义?” 李振声皱眉道:“动之以义,我可以理解,不过是以大义相驱。但又如何诱之以利?难道是要以金银粮草相诱吗?” 周显摇头道:“大人,钱粮是小利,而我所说的是大利。朝廷规制,但凡匪寇围城,弃城而逃或者丢城者,当地主管官员以杀头之罪论处。因而,哪一个县官不惧怕匪寇来攻?而助其坚守住城池不丢,这就是大利。今日,大人首先出兵援助舞阳,而舞阳官员之后再助大人剿灭郾城匪寇。就是大人您向众人竖起了一个临县相互帮助的典范,最开始,可能人人都会怀疑,但只要今后相互帮助的时候多了,自可使所有人信服。” 看李振声低头沉思,周显继续说道:“当然,人人都有私心,不可能指望别人倾力相助。但为了在自己落难之时,别人不会袖手旁观,其他各处官吏必然不会完全置之不管。到时候即使派出几百士卒相援,亦可以对大局产生一点影响。这就是我所说的第二步计划,使六县联结,共同保护周边平安。当然……” 周显停顿了一下,淡淡一笑,朝向李振声继续道:“当然,如果因为运转良好,最后扩展到三个府衙,甚至整个中原大地,乃至整个大明各省之间的相互支援。那真的就是我心中最后的愿景了,只不过现在看来,那太远,也太过奢望了。” 第七十八章 灭寇计划 李振声听完,长久不语,最终叹了一口气道:“周小兄弟,你真的再次令我吃惊了。朝廷大事,一般自上而下,逐步向下推广。所以有时候,再好的政策到达下面的时候总会有所变味。而你所做的,却是从下而上慢慢实施。最初所定定的目标很小,并不很难实现,但最后所谋却大。一旦一步步的实施下去,最后所能改变的真的是这大明天下。” 李振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最后不要说实现全部,就是仅仅实现三个州府之间的相互联结,就可保证整个豫南地区的全面稳固。如果天下官员都有你这样的眼光,哪里还愁匪寇不平,四宇不清。” 周显拱手道:“大人过奖了。后面的目标太过遥远,我也只是暂时想想。目前,在下唯一在意的就是眼前这一仗,它是一切的开端。只有开了一个好头,才有可能实现后面的一连串目标。” 李振声微微一笑,安慰周显道:“周小兄弟,你放心。看在你如此志向的面子上,这次我一定尽全力帮你。两处合兵,必定杀的杨四人仰马翻。” 周显向李振声投去感激一笑,拱了拱手道:“大人,除了这个,将来还有一件事情希望您能全力帮忙。袁巡检性情忠厚,略知兵事,如果由他担任舞阳县令,绝对会全力配合您保境安民。因而,如若我们到时候真的攻灭了郾城的那两股匪寇,还希望您能上书朝廷,极力盛赞于他,助他拿下县令一职。” 李振声摆了摆手道:“这个自然。但我心中尚有点疑问,还希望周小兄弟能够直说?” “大人请讲?” “之前我也曾听李二讲过袁成的为人,大概真如你所讲,是个性情忠厚之人。但以他的经历和见识,绝对想不了这么多,也考虑不了这么远?我想他之所以能坚守住舞阳城,和你,还有你那个师傅的尽心帮助应该脱不了关系。如果再助我平定郾城匪寇,两者相加,这可是大功一件,你真舍得将它全部让给袁成?” 周显笑道:“大人,袁巡检是当前舞阳城中官职最高的人。我们是可以建议,但最终的实施权却握在袁巡检手中。他能力或许不是最出众的,但知人善用,善纳良言。这种担当和对人的信任,岂不是舞阳城最终能够最终坚守至今的最重要因素。因而,大人,这份功劳不是我们让给袁巡检的,而是他自己应得的。” “年纪轻轻,谦恭有为,懂大略而又知兵事,最重要的是不贪功。这个袁巡检是何等的幸运,能遇到你这样的人才帮他。” “大人过谦了,在下实在担不起如此夸赞。” 李振声摆了摆手道:“不是我过谦,而是你真的实在太过出众。小小年纪,便能想的如此之多,如此之深,将来前途定然不可限量。要不是我们年龄相差太大,我真的有心与你结拜成异姓兄弟。” 周显哑然一笑,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大哥周贞,比自己大了整整二十岁,和眼前的这个县令是何曾的相像。有一个管着自己,已经足够。如果再来一个,那还不是死的节奏。 想到这里,周显连忙道:“大人,我看这异姓兄弟就不必了,我们就以忘年交论之吧!忘记年龄之别,只以心性、志向论之。” 李振声口中默念了几遍,赞叹道:“这个好,那我就当周小兄弟这个忘年交了。你也不要大人大人的叫了,这样太过生分。以后,你就叫我李大哥好了。” 周显犹豫了一下,最终拱手叫道:“李大哥。” 李振声拍了一下大腿,欣喜道:“对吗?这样听着多亲切。” 众军士用过晚膳,灭了火,一路加速向西边的舞阳奔驰。在距城大约十里处,遇到李开和王毛子所带的两旗乡勇。 周显向李振声介绍了他们二人。等问清情况,才知道是林豹派他们出城的。一为引路,二为说明今晚的作战计划。 偷袭时间,定在午夜三更。城池防守暂时会交给城中百姓,县兵、乡勇尽皆出战,总数超过一千二百人。 因为城门狭窄,不适合士卒快速出入,已趁着夜色将近四百士卒从南门夜坠下城。他们彻底分散后,又悄悄在匪寇营寨五里外再次集合。匪寇都驻扎在北门外,南门是最安全的地方,到时候,他们便充当此次偷袭的主力。剩余城中士卒会分作三部,到时候会通过北、西、东三门快速奔袭出城。 最开始的进攻是由李振声配合事先出城的四百舞阳士卒发起的,他们兵分两路,分别从匪寇营寨北侧和西侧发起进攻。第一轮攻击不求大量杀伤匪寇,目的在于震慑敌胆,让他们彻底乱起来。 在这两路之中,李振声手下的一千余郾城士卒会全部从北侧发起进攻。他们人数众多,是主力中的主力。匪寇经他们一攻,必然向南侧撤退,而这时会恰好迎上从北门杀出来的城中士卒。 李振声听完,心中略微疑惑,开口问道:“西侧有事先出城的四百舞阳士卒发起进攻,北侧有我军,而南侧有城池防护,还有从北门杀出来的士卒。但为何却独独留下东侧?如果匪寇从此大量逃跑,我们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李开拱手道:“大人,困兽犹斗。如果我们四面皆围,匪寇到时候必然会拼死抵抗。虽然我们两部合兵有两千余人,趁着夜色击破匪寇不成问题,但损失难免会增大许多。倒不如先给他们一点希望,让他们尽力向东逃。” 李振声皱眉问道:“舞阳东边有什么特殊之处吗?还是你们在那里也提前部署了士卒?” 李开笑道:“大人,部署兵力这个倒没有。只不过舞阳城东十里处,有一条河。此时虽然干旱,但大部分河道还有不少存水。他们逃到那里,已是筋疲力尽,绝没有余力再行渡河。我们如若在那时再发起攻击,效果如何,大人可想而知。如若大人真的不放心,可以在河对岸部署一百士卒。那样一来,即使逃过河去的匪寇,也会被您尽皆俘获。” 李振声听完,脸色惊愕道:“这计划到底是谁制定的?如此完备,细致。你们这不止是为了击破匪寇,而是要将他们全灭啊!” 第七十九章 城外激战 半夜三更,夜色正浓。晦暗的月牙早已隐藏了踪迹,天空连半颗星星都没有。唯有匪寇的营寨之内还闪着一些灯光,在黑夜之间尤为显眼。 在清理了营寨外侧几个巡哨之后,大军悄悄摸到距离匪寇营寨不到两里的地方。一百五十匹骏马脚缠软布,马口上嚼,静静的立在阵前。他们后面站立着二百余名披甲锐士,他们手中只拿了一把长刀,双目炯炯,是最为勇猛的冲阵勇士。 在队阵的后面是数百普通士卒,他们手中武器各有不同,最前面的拿刀盾,中间的举刀枪,最后面的持长弓。他们人员杂乱,武器杂乱,但队列却最为严整。不是什么精锐,却是全军的主战兵力,也是作战的中坚力量。 也多亏经历二十余日围攻,而始终没有出城偷袭的城中士卒。匪寇夜间的防范,可以说松弛到了极点。除了少数的几个巡哨,营外再无其他巡视的匪寇。营寨没有大门,只有几个鹿角被散乱的摆放在外侧,相互之间露出巨大的缝隙。这种防御设施,能起什么作用,也只有鬼知道了。 一支响箭,拖着长长的火红色尾巴从舞阳北面城墙嘶鸣着升上天空。 李振成看过,脸间闪过一些浅笑。他转身取过一面赤红色的大旗,无限凝重的交给旁边的骑士道:“旗帜所指便是我军前锋进攻方向。你为领军之将,汝之命令便是我之命令。有畏缩不前及不遵命令者,你可以就地斩之。” 骑士凛然接命,朝向身边百余骑道:“上马,出击。”接着他一马当先,高举大旗,迅速驰向匪寇大营。而他身后,是那百余精骑及二百余披甲锐士。 李振声登上高车,上面正摆着一面战鼓,他举起鼓槌,亲自擂鼓助威。 身旁剩余的所有将士发起一阵狂呼,举枪持刀,持弓拿弩,阵型不乱,缓缓向前移动。 正在安稳熟睡的匪寇听到鼓响,纷纷涌出帐篷向远处看去。哒哒的马蹄声,汇在一起,如惊雷啸天。昏暗的灯光映射着斑驳的人影,宛如地域修罗爬出。赤红色旗帜闪烁如血,耀眼的红色让人迷乱。 “敌袭,敌袭!”匪寇的惊声尖叫声,响彻天空,但已不能再改变什么。 这些意志松弛,而又毫无准备的匪寇神色恍惚,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被呼啸而来的百余骑兵冲破。骑兵领队除了留下三十骑士直奔匪寇马厩外,其他的骑士没有片刻停止,继续加速前冲。 那三十骑士狂奔而至,杀散妄图夺马而逃的匪寇。他们挥动手中长刀,砍断拴马的马缰,将所有骏马驱赶出外。马鞭挥舞,惊马四逃,有些匪寇好不容易刚逃过冲阵的骑士,便又被狂暴的惊马踏成一团肉泥。 匪寇营寨西侧埋伏已久的出城士卒也开始了行动,他们狂吼着将惊慌失措,妄图从西边逃跑的匪寇坚决给挡了回去。飞矢如蝗,长枪如林,他们毫不留情的杀向惨叫着的匪寇。这些连铠甲都没来得及穿,手中只有一把刀。甚至连一把刀都没有的匪寇,连士卒的一轮反击都没有顶住。他们高声惨叫着,转身向后方逃去。 从北门出来的士卒并不多,只有一百余人。他们出来之后,便命人关闭了城门。背靠着城墙,依仗上面的两尊虎蹲炮及无数强弓劲弩让匪寇不得靠近,逼迫他们向东方逃散。 周显率领张虎、李开、王毛子及两旗乡勇紧紧跟着那二百余披甲锐士的后面。不同于披甲锐士手中只有一把长刀,他们的武器齐整,盾枪俱在。速度虽然比不上他们,但防御能力却大大增强。他们一路疾冲,四周鲜有抵抗的匪寇。他们便趁着空闲,一路放火。 烧粮草、烧帐篷,烧一切可烧之物。狼烟弥漫,鼓声震天,到处都是奔散的匪寇和急冲猛杀的士卒。 听到北侧和西侧传来的动静,周显知道事情已成,心想不必在此处纠缠。他转身朝向紧跟着自己的乡勇道:“此刻匪寇已乱作一团,我军大胜已成定局。擒贼先擒王,随我一起去杀了杨四,拿下这份大功。” 张虎他们早已厌烦在此处追杀那些毫无抵抗能力的匪寇,听到周显话语,眼睛一亮。顿时发出一阵狂吼,随周显一起只朝匪寇营寨的最中心杀去。 这些乡勇都是同乡之人,彼此熟悉,平时在一起训练,行动也十分一致。虽然在前进过程中,遇到的抵抗在逐渐增大,但依靠他们之间的相互配合。虽然不断有人受伤,但却无一人战死。而且,他们正朝着中间逐步靠近。 骑兵来去如风,披甲之士勇猛。不到半柱香时间,他们便合力从北向南将匪寇的营寨冲了个贯穿。此刻,他们又反过来,从南向北猛冲。除了他们之外,从北门涌出的百余士卒此刻也加入了他们的冲击阵型。两军合为一体,气势更加惊人。 匪寇营寨已乱成一团,在领军匪寇高声的不断呵斥下,虽然聚集了一些匪寇。但经骑兵再次一冲,顿时化成片片落叶洒在泥土之中。鲜血抛洒,断臂乱飞,到处都是一片凄凉惨绝的场景。 看着这些勇猛而又丝毫不讲任何道理的士卒,惊恐、害怕在所有匪寇心中弥漫。北、西、南三边俱是震耳欲聋的战鼓声,鼓声的背后,更不知有多少士卒正要杀向前来。匪寇们心生绝望,很多都放弃了抵抗。 其中的大部分匪寇向着看似尚有一条生路的东边亡命狂奔。而那些受伤的亦或是跑不动的,干脆放下手中的武器武器,跪在地磕头求饶。 从西侧赶杀过来的士卒,看到有人跪地求饶,亦不再对他们赶尽杀绝。齐声高喊道:“只杀匪首,胁从不罪。” 震耳欲聋的喊声,使正在亡命奔跑的大部分匪寇一阵恍惚,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这点希望彻底击溃了他们最后抵抗的勇气。对生的渴望,让他们只能选择相信这些正杀向自己的官军。他们纷纷丢下手中的武器,颓然坐在地上,气喘嘘嘘。 第八十章 城外激战2 周显赶到杨四帐篷的时候,发现他早已逃跑,只有数个衣衫不整的少女躲在一个拐角处瑟瑟发抖。问了一下,才知道杨四听到鼓声的第一时间,便急忙逃走了。 张虎恼怒的拍了一下大腿道:“这个孬货。二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显心头也闪过一些失望,但他却不想就此放弃。心中暗想,只要杨四舍不得他攒下的那些家当,就会随大队匪寇一起往东侧撤走。那么,只要一直追赶到东侧河岸,就一定可以追上他。 周显沉思了片刻,朝向王毛子道:“王哥,你带几个兄弟留下来。等到师傅和李县令刚过来后,你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剩下的所有人,和我一起继续追。” 王毛子犹豫了一下,但看到周显心意已决。抱拳道:“属下遵命,二公子请务必小心。” “放心。此刻匪寇已乱成一团,只要我们那三边的将士会和到一起,等待这些匪寇的必将是全面溃散。” 周显率领两旗乡勇继续向东侧追击,他们旗帜鲜明,武器齐整,在奔散而逃的匪寇群中尤为显眼。不断有逃散的匪寇被领队组织起来,过来攻击他们。但这些惊慌失措,匆忙组织起来的普通匪寇完全没有任何战斗力。他们各自为战,以狂吼掩饰他们的惊慌,鼓起内心仅剩的一点勇气向前冲杀。 两旗乡勇沉着迎敌,以盾牌护着周边,后侧长枪猛刺,间以弓箭射击。匪寇大部分没有铠甲的防护,一轮过后,便有无数人中枪倒地。他们大声惨叫,鲜红的血液四处溅射。 这些匪寇中的大部分在不久之前还是普通的百姓,哪里见过如此惨烈的场面。他们之所以冲上前去,一是迫于领队的命令,二是想依靠人数优势剿杀周显他们。但看到死伤无数,敌阵却岿然不动。他们最后的一点勇气也完全散去,不少人丢下武器,转头就跑。 周显他们对那些逃跑的匪寇完全置之不理,待清理完主动攻击自己的匪寇后,便继续加速狂追。 匪寇看官军越追越近,心中惊恐万分,暗想此命休矣!一边哭爹叫娘继续加速奔跑,一边拜神敬佛,祈求上天保佑。这个时候,可能上天真的睁眼了,因为他们发现这些官军即使追上了他们,也没有大开杀戒,只是越过他们继续向前跑。 慢慢的,所有匪寇都意识到这点,他们再也不主动攻击这股奇怪的官军。只在他们跑来之前便远远避开,双方不自觉的达成了一个协议,谁也不主动发起进攻。在四散奔跑的匪寇中,一支装备齐整的官军正在他们中间穿梭。这事听起来不可思议,但的的确确却发生了。 正奔跑着,前方突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周显心中一惊,引目望去,只见右前方烟火弥漫,火光四射。 李开兴奋的叫道:“二公子,那是袁巡检的火枪队,他们从东门出来了。” 周显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知道在原先的计划中,除了最开始出城偷袭的四百士卒,其他剩余的士卒分别会从北、西、东三门出击。 北门出击士卒人数最少,他们是为了接应冲阵的骑兵以及不让匪寇靠近城墙。西门出来的士卒人数适中,但他们大部分都不是作战的士卒,而是普通的农户。手中各拿一根长绳,是为了拴捆那些投降的匪寇。而东门则是三城门中,出击士卒最多,也是最精锐的。他们的作用就是以东城门为起点,队伍向东依次排开阵势,防止匪寇向南侧逃窜。 看着阵势,应该是交战了,连火枪队都用上了,周显在心中暗想。此时,他却惊奇的发现,前方的匪寇突然多了起来,而自己竟然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熟人。 在多如蝼蚁的匪寇中间,有两支打着与自己相同旗帜的小队正在来回冲杀。旗帜上面分别绣了一个左字和中字,那是张威和赵勤所率领的另外两旗乡勇。而除此之外,在他们队列正前方,两人身旁皮甲,一人持斧,一人持刀,勇猛异常。不是周泰和周乾,又是何人? 周泰杀的兴起,一路奋勇,手中斧头不断挥舞,每次过去,必溅起一团鲜血。而周乾则牢牢护在他周围,并不轻易出刀,只有在别人威胁到周泰安危的时候才出刀格挡一下。他年龄不大,力气也小,此刻满脸通红,已是苦力支撑。 周显眼看周泰两人已脱开对阵数十步,周围越来越多的匪寇涌了上来,眼看就要陷入重围之中。口中大骂了一句“呆货”,连忙将自己所率的两旗乡勇投入战斗。 前方刀盾乡勇奋力前冲,后方长枪手猛刺、镋钯手控敌,弓箭手不时激射杀敌。个个一入阵中,便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虽然此处匪寇的攻击力比着之前的强悍了许多,但仍旧被周显他们冲开了一条道路,将周泰和周乾二人护在核心。 周乾脸色惊恐,突然看到是周显。鼻头一酸,叫了一声“二公子”,险些哭了出来。 周泰满脸是血,看到是周显,嘿嘿一笑,朝向周显道:“小叔!”喊完这一句,他接着转身就想再次冲出阵外杀敌。 周显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厉声喝道:“给我好好呆在这里。” 周泰瘪了一声,看到周显满脸怒气,也不敢再动。 赵勤他们看到已护住周泰,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挥动旗帜,大声喊叫,不再急迫上前。只是指挥刀盾兵护住周围,本已有点散乱的队阵又开始逐渐恢复平稳。 四旗乡勇缓缓向彼此方向靠近,虽然有点缓慢,但因为防守得当,却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损失。最终,四旗乡勇完全聚在了一起。 匪寇长呼短叫,不断上前。但始终无法突破有盾牌防护的地方军阵,而自方的损失却在不断加重,急躁的情绪在所有匪寇心中蔓延。 远处,“哒哒”的马蹄声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都在逐渐靠近。站在高处观望战斗的一名匪首终于经受不住内心的恐慌,下达了后撤命令。 第八十一章 城外激战3 得到命令的匪寇如释重负,转身就跑。顿时与还没反应过来,仍在往前冲的匪寇撞在一起。顿时骂声四起,混乱一片。 周显怔了一下,瞬时明白这是破敌的最好时机。大声喝道:“杨四死了,匪寇已败,大家立功的时候到了。” 杨四趁乱世而起,本就无多大才能。手下也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丝毫的军纪约束。平时靠着人数众多,尚有一些战力。这个时候早已心惊,听到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信以为真。周显的叫声顿时引起了一些匪寇的注意,他们彼此看了看,瞬时便有人丢下武器,抱着头不要命的奔逃。 周围乡勇听到周显的大喝,初时个个心怀疑惑。但看到匪寇瞬时溃散,顿时大喜,连忙呼应周显,跟着大声喊叫。同时驱部向前,追杀逃散的匪寇。 夜色深沉,虽然四处都有火光燃起,但看的仍旧不甚清晰。但匪寇受伤的惨叫声和绝望的呼喊声却时时传入耳中。 周显看匪寇大乱,也不再讲究什么阵型,任由乡勇们分散追杀。周泰听到命令,顿时大喜,第一个持斧杀向前去。 周显在他身后,看的十分清楚,此时才发现自己之前似乎完全错看了周泰。在周显心中,他一直觉得周泰是长在温室中的富家少爷,平时恃强凌弱还行。一旦上了真正的战场,依他的年纪,绝对犯怂。但此刻却发现,自己真的是大错特错,周泰的表现简直可以用惊艳二字来形容。 只见他冲在最前,滚圆的身体犹如一个巨型的坦克,挡者无不披靡。手中长斧上下翻飞,斧背砸人,斧刃劈人,无数匪寇在他斧下丧命。在此期间,他口中还不断大声喊叫,脸色惊悚到了极点。 周显透过远处的火光,看到周泰满脸血污,发髻散乱,眼中始终却带着一股对战斗的兴奋和狂热。心中不禁暗叹一下,这家伙简直就是混世魔王,第一次上战场竟然一点都不害怕,杀起人来如剁韭菜。如果加以训练,还真可能成为今后冲锋陷阵的绝世猛将。 周显手中长枪上举,刺死一个砍向自己的匪寇。他眼观四方,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一名匪寇身穿铁甲正在大声呼喊。此刻,在他身旁又聚集了近百匪寇。周显收起手中长枪,从背后拿出短弓,上箭拉弦,稳定心神,“嗖”的一下射出。 那一箭不偏不斜正中那名匪首的面门,他惨叫一声,歪倒在地。周围的匪寇大吃一惊,连忙将他护住,拉着他向远处奔逃。 张虎大叫一声,率领自己手下的那一旗乡勇急速狂奔,杀破匪寇的层层防护,直冲到那名匪首面前。他一刀砍去,拉着那名匪首的匪寇只得松手。但那些匪寇反应也快,顿时持刀砍向张虎。 张虎举刀格挡,但匪寇数目众多,虽然他凭借个人武勇,连杀了数人,但他自己身上亦有多处受伤。好在此时,其他乡勇也赶了过来,配合他杀散其他匪寇。 周显追了过去,看到那名匪首已是入气多于出气。朝向张虎笑道:“虎哥,你白追了,这家伙看来活不成了。但他在匪寇中的身份应该不低,枭了他的首级,我们继续追。” 张虎应了一声,一刀挥去,身首顿时分离。 “哒哒”的马蹄声应时响起,那是冲阵的骑兵首先追了过来。奔散的匪寇群中又响起了哭爹叫娘的惨叫声,死亡的气息再次笼罩这片大地。 天色大亮,舞阳城外的匪寇大营里聚集了五千多俘虏。除此之外,还有无数匪寇从远处被押解过来。而在他们周围,正严阵以待,站立着数百持枪拿刀的县兵。 李振声站在高处,心情舒畅。朝向周显道:“周小兄弟,真如你所说的那样,这次真的是一场大胜。万余匪寇,大部被俘或者被杀,逃脱者尚不足一成。” 周显笑道:“李大哥,这还要多亏您的帮忙。否则,也不会有如此的大胜。” 李振声摆了摆手道:“实际上,靠你们自己照样能击破这支匪寇,只不过可能不会是像今天这样的大胜。我现在已经完全相信舞阳这边有能力助我击破郾城的匪寇,接下来我就耐心等待你们的援助了。” 周显拱手道:“李大哥放心,待这边安稳之后,袁巡检他自会率兵前去。毕竟,如若朝廷那边下旨任命新的县令。那么,后面的一切就都晚了。” 远处的袁巡检奔跑过来,朝向李振声躬身拜道:“小吏袁成,拜见李县令。”接着他朝周显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李振声点了点头,开口问道:“袁巡检,有匪首杨四他们的下落了吗?” 袁成脸带笑意道:“这家伙也是自作孽不可活,玩女人竟然玩到自己手下的老婆那里去了。本来,他已经逃到了我军的包围圈外,但最后却被他的一个手下杀了。后者拎着他的头颅到我们这边请赏。杨五死在乱军之中,而杨二就是昨夜被二公子一箭射死的那个。” 周显一脸哑然,对自己能有这样的好运略感兴奋。他淡淡笑道:“三个匪首尽皆死亡,即使有匪寇逃出去,也绝难再重新聚集。” 袁成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李振声道:“既然事情已定,我也该率部离开了?” “这么快?”周显脸色惊愕。 “不得不快啊!此刻大部分县兵被我带出城外,如若让郾城的那两支匪寇得知实情,说不一定会围攻县城。虽然他们短时间内攻破城池的可能性不大,但凡事不是都怕意外吗?早点回去,我这心也能早安。” 袁成拱了拱手道:“李县令,你仗义相援。如果就这样离开,岂不让别人觉得我舞阳城待客不周?况且将士们拼杀了一晚,也疲惫异常。城中百姓正在准备早膳,让兄弟们吃饱了再走吧!另外,杨四肆虐乡里,也攒下不少财物,这些东西也需要我们两军分配一下。” 李振声听完,沉思了片刻,摆了摆手道:“袁巡检,吃顿简单的饭,这个可以。但那些东西就不必了,反正以后你们也会帮我。” 袁成拱了拱手道:“李县令放心,只有我袁成在,到时候必会倾力相助。” 第八十二章 处置俘虏 李振声离开舞阳,返回了郾城。周贞派了万达出来帮助袁成统计匪寇的各种物资。 经过大半天的忙碌之后,最后发现收获还真不少。除了七千匪寇俘虏之外,还有银子五千余两,骏马三十匹,刀枪近千把,铠甲数百副,其他如锄头之类的各种武器不计其数。唯一遗憾的就是粮食基本上已经被匪寇吃完,只剩下上百石。 而官兵这边的损失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李振声那边因为首先发起进攻,损失较重,但也只是死伤了不到三百人。舞阳城这边损失更轻,只有二百多的损伤。在其中,乡勇团占了五十人左右。 胜,固然是大胜,但怎么处理这些被俘的匪寇却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仅是从寇,罪不至死,并且昨夜已经许下了不杀他们的承诺。但这七千人,就是七千张嘴,仅仅今天一顿早膳便消耗了舞阳城中近六分之一的存粮。 虽然,周贞再次组织城中富户捐粮。但此刻已无破城之虞,他们的积极性大不如之前,大半天时间也仅募得上百石粮食。而且当他们知道这些粮食是为了养活昔日的那些匪寇,更是直接出言抵制。 粮食太少,而匪寇俘虏又太多。如果处理不好,很有可能引起再一次的叛乱,所有人都不得不慎重。 此刻,袁成、周贞、林豹、周显、万达五人齐聚在一个帐篷之内,正在讨论如何处置这些匪寇俘虏。 万达站起身来,先是朝众人简单叙述了粮食的储备情况以及每日的消耗,然后又汇报了对死亡将士的抚恤情况。最后走上前去,将一叠账簿递给袁成道:“袁巡检,这是其中各种消耗的详细记录,请你审阅。” 袁成没有接过来,直接摆手道:“我大字不识几个,看了也是白看,还是留给你家大公子看吧!我只有一个问题,舞阳城中的粮食真的最多只可以支撑五日吗? 万达脸色黯然的点了点头道:“这还是按照每个俘虏每日的最低消耗来配备的。如果都按照城中士卒的伙食标准,连三天都支撑不了。” 袁成皱眉,沉思片刻,转向周贞问道:“大公子,我们在匪寇那里获得了一些银子,能否用这些银子从你周家买一批粮食。至于价格,您可以随意定。” 周贞淡淡一笑道:“袁巡检如此许诺,是将我周家当成发国难财的黑心商人了吗?价格随意定,这等许诺可不是轻易应该说出的话呀!” 袁成连忙摆手道:“大公子千万不要误会,袁某绝无此意。之前,便是您从周家拿出粮食供养县兵,又聚集乡绅捐钱捐粮,这等赤子之心岂是那些奸商能比?我之所以如此说,一是相信大公子的人品,二也是想借此机会报答大公子一二。” 周贞点了点头道:“袁巡检的好意,我周某领了。但我说句实话,不是我不愿将粮食卖予袁巡检。而是因为之前的各种消耗,周家的粮食也所剩无几。如果袁巡检信的过在下,我愿意组织一些周家的护院带着这些银子到隔壁诸县去购买粮食。他们一两天之内就可返回,绝对耽搁不了袁巡检的大事,而且价格绝对不比平时更高。” 袁成脸色感动道:“那一些就拜托大公子了,袁某代那些百姓感谢袁巡检大恩。” 周显沉思了片刻,最后忍不住开口问道:“袁巡检,就算我大哥买回来了粮食,你难道是打算一直养着这些俘虏吗?那是可七千张嘴,再富的人家也会被他们吃穷的。” 袁成苦笑道:“二公子,我岂能不知?我只是一个巡检,这些事情实在不归属我管。我之前已经派人将大破匪寇的事情通知了南阳府,在他们的处理命令没有下达之前,我只能尽力养着他们。” 周显笑道:“袁巡检,以舞阳城目前的情况,等到南阳那边派人前来,恐怕我们这边也山穷水尽了。到时候一旦这些匪寇再次叛乱,你之前的那点功劳或许就完全化为乌有了。” 袁成低头沉思了一会,朝向周显道:“那二公子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袁巡检,在我看来,我们至少有几件事应该马上做。首先将杨四诸兄弟及所有战死匪寇的头颅运往南阳,这样一方面可以展示我方军功;另一方面也可以借此向南阳的诸位官员表明我方的困境,让他们出钱出粮。既犒赏有功将士又安抚供养俘虏。” 袁成听到周显要将所有头颅全部运往南阳,脸色微变。但沉思了片刻,觉得这件事对自己将是大大的有利,最终点了点头道:“二公子,请继续说。” 周显道:“这些匪寇俘虏,大部分是舞阳附近的普通百姓。袁巡检可以发放银两,让老弱自行散去,回乡自求生路。这样一来,至少可以减少一小半的消耗。至于那些青壮,昔日二十余日的攻防,无论是县兵,还是乡勇的都损失不少。我们可以挑选一些身体强壮,而又没做过什么大恶的青年,将他们补充入其间。这样,他们便有了一份足以养活家人的俸禄。再加上我们给了他们活命之恩,他们必然会全心支持于您。况且,袁巡检忘了吗?不久之后,我们还要出兵郾城,人数暂时多一点也没什么关系。” 袁成追问道:“那余下来的那些俘虏呢?” 周显想了想道:“剩下的那些亦可分为两类,一是作恶多端,不容宽容的恶徒。对于这类人,袁巡检可以就地处斩,亦可以将他们押解到南阳府,随朝廷处置。而剩下的那些,处置就可以相对随意一点。可以任由他们自行散去,也可以让给他们找些地方安置。例如给一些富户当仆役,或者让他们以自己的劳动换取粮食。总归,能让他们活下去就可以了。” 周显说完,不由自主的转向旁边的林豹看了看。后者正在闭目养神,好似一点都没有听见他刚刚说的话。心中不禁闪过一些失望,暗想看来师傅这次又是打算什么都不说了。 而袁成听完,则不住点头道:“二公子说的极是。对不同类型的匪寇区别对待,确实可以用最快的速度稳定住局面。 第八十三章 小商河 进入腊月,天色骤冷,呼啸的北风不断吹来,更增寒意。 已经断粮多日的很多百姓在此刻都完全陷入了绝境之中,树皮、草根、观音土都成了他们的日常食物。他们面黄肌瘦,身体浮肿,双目失光,瑟瑟发抖的躲在自己的破屋子里面,不知何时就会迎来死亡的到达。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而同为刍狗的人们却各有不同,富者田连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在大部分百姓都食不果腹的时候,在有些豪门大族的府邸之内却琴瑟齐鸣,一片欢声笑语,腊月寒冬竟然生生被他们活成了阳春三月。 天灾如是,人祸亦如是。 郾城匪寇紫微星、扒山虎趁势鼓动百姓,再掀叛乱。县令李振声出兵平叛,但因为两者实力差距,得不偿失,最后只能以重兵紧守县城,任由匪寇肆虐乡间。但就在五天前,李振声突然率近千士卒再次出城,在五天之内与匪寇在郾城以南连战七次。 七战皆败,士卒死伤过半。而匪寇则趁李振声大败之时,阻断他的归城之路,并以重兵对其进行围剿。李振声率部杀出重围,绕过县城沿官道向北急速撤去。匪首紫微星、扒山虎在后面率领近两万匪寇紧紧跟随,大有不将他杀死绝不撤军的打算。 两者距离郾城县城池越来越远,马上就要出了县治边界。而在前方不远处,正是郾城和临颍二县的交接处,小商河。 小商河为古颖水的一条故道,河上有一座坦拱敞肩石拱桥,名曰小商桥。此桥位于官道之上,是联结南北的重要通道。桥长一百二十余步,宽十余步。桥下河水不深,尤其在此旱年,大部分地方已经断流,可以轻松看到翻出来的淤泥烂草。 关于这个,有一个小小的旧闻。 昔日,岳飞手下头号猛将杨再兴率三百骑兵追击金军到此。因为天降大雪,覆盖了原有的河面,让人分不清河路。他单马到此,误跌入小商河,连人带马陷入泥中,最终不幸被金军乱箭射死。而那时,距今已有近五百年了。 周显立于桥前,向骑马奔驰到前的李振声拱手道:“李大哥辛苦了,请先行过桥,在后面稍作休息,剩下的就交给小弟了。” 李振声点了点头,右手一挥,跟在他后面的县兵急急忙忙的快速通过小商桥。他跃下坐骑,将马缰递给自己的一个亲兵,看了看四周道:“周小兄弟,为什么只有这么点人?” 周显笑了笑道:“三百士卒,足够了。况且不是还有李大哥手下的那些人吗?如果我顶不住了,到时候还指望您能出兵相援呢!” 李振声笑着指了指周显道:“你们师徒二人,一个比一个精明,什么都算计在内。先让兄弟们休整一下,如果你顶不住了,就叫我们。我目前还剩下四百余能战的士卒,随你调遣。” 周显点了点头道:“那我就先行谢过李大哥了。” 李振声脸上闪过一些狡黠道:“谢倒是不用。但林豹这次设下的计策,不但让我损失了五百多士卒,还让他将我的骑兵全部都借了去。如果这次不能彻底剿灭这两股匪寇,你们可得一直给我留在郾城。” 周显淡淡笑道:“李大哥,你这分明是在耍赖。” 李振声叹了一口气道:“不耍赖不行啊!你可知道,果真如你之前所说的。被围在车厢峡的那些流贼刚逃出生天,便杀了那些安抚他们的官员,重新掀起叛乱。督师陈奇瑜已被陛下降职流放,天下又一波的大乱即将再次兴起。我现在真的担心,如若流寇的实力再行扩大,真到了最后那种攻城略地的地步,这大明天下可就真的危矣!” 周显皱了皱眉头,随即淡淡一笑道:“李大哥,我们只要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就行了。至于将来局势如何变化,相机应对就行了。对了,有件好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朝廷对袁成的奖赏下来了,暂代县令一职,等待后续处置。” 李振声点了点头道:“这个倒真是好事。暂代县令之后,只要没有什么过错,这个代县令迟早会转为正式县令的。如若这次能剿灭这两股匪寇,我会再上书一次,叙述他的功劳。或许之后,这件事基本上就彻底成了。” 周显脸带笑意道:“说实话,能实现这第一步计划,我心中还是挺高兴的。” 李振声拍了拍周显的肩膀道:“继续努力吧!” 远处烟尘滚滚,脚声震天,是大股匪寇赶了过来。李振声朝向周显拱了拱手,快步走向小商桥北岸。 周显跨步走向队阵,高声喊道:“昔日,金人肆虐天下,杨再兴将军随岳武爷出兵北伐。英武果敢,屡次大败金军。但最终不幸战死于此地,终壮志难酬,死难瞑目。今日,这些匪寇肆虐乡间,虽不如金人恶毒,但危害亦是不小。我们人数不多,更不如杨将军那般英勇善战,但护国卫民之心却与之完全相同。杨将军的英灵就在上面看着我等,希望你们今日的表现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需要养活你们的乡亲父老。” 张虎第一个带头狂吼。“坚守小商桥,大破流贼寇。” “坚守小商桥,大破流匪寇!”士卒们齐声高呼。 周显看自军士气高涨,满意的点了点头。沉声下令道:“张虎、张威、赵勤,命你们三人率三旗,总共一百零八个将士驻防大桥前后。匪寇一靠近,你们就给我死死挡住。他们可以占领桥头,可以占领桥上,但决不可过桥。听明白了吗?” 三人躬身道:“属下遵命。” “李开、王毛子,你们两人各率四十个弓箭手,驻守在桥尾刚刚兴建的两座箭楼上。不要顾忌弓箭消耗,但有匪寇杀来,就给我狠狠的射。” 两人点了点头,点起八十人奔向桥尾的箭楼上。 周泰脸生疑惑,朝向周显道:“小叔,那我呢!” “给你一旗士卒,作为预备队。等待张虎他们顶不住的时候,助他们帮匪寇给我挡下去。” 周显说完,转向周乾道:“小乾,你先和那三十个火枪手呆在后方,不要让匪寇看到。听到我命令后,再行上前。 周乾点了点头,和那些火枪手一起走向箭楼后侧,那里正处于一个不能被匪寇看到的死角。 军心肃然,正待匪寇。 第八十四章 初战 看到官军停了下来,匪寇顿时大喜,前锋近两千人一锅蜂似的冲了过去。但还没到达桥头,就劈头盖脸的挨了一阵乱箭,没有铠甲、盾牌防护的他们瞬时非死即伤。 鲜血的教训让他们暂时止步,躲在射程之外,紧张的看着前方。十二面盾牌整齐的并立在桥头上,盾后士卒蹲身握刀,沉静如山。盾牌上面摆放着十二杆长枪,枪头一致对外,隔了好远都能让人感受到那股腾腾的杀气。 张虎推开前方的盾牌,持刀孤身走向外侧。桥头外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十具尸体,还有几个因为重伤而没来得及逃跑的匪寇。他一刀一个,将那些还没死透的匪寇尽皆杀死,而将头颅一个个的扔向匪寇群中。并高声叫道:“胆敢闯桥者,杀无赦。” 一时间匪寇惊粟,竟然无一人胆敢上前。过了好一会,匪寇首领才猛然反应过来,连忙命令手下匪寇引弓射杀张虎。而此时,张虎早已退回盾牌之后。乱箭射在盾牌之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没有伤到一个士卒。 开战便先声夺其势,张虎真对得起他名字中的“虎”字。周显在心中暗暗赞叹。 能充当前锋者,必为匪寇中的精锐。虽然被官兵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当他们看到对方只有数百人时,心中瞬间大安。但再想想张虎刚才的挑衅,顿时又气闷填胸。不待片刻休整,便敲响了“咚咚”的战鼓声。 匪寇们齐声高呼,士气复振,在几个勇猛之士的率领下,快速冲向桥头。 弓箭手虽然只有八十名,但他们占据箭楼,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所要射击的地方又是如此狭窄的桥面上。一轮箭过,真可谓是飞矢如蝗,翎羽漫天。再加上匪寇们不知攻战,只是一股脑的一拥而上,远比平时更加密集。片息之间,便死伤一片。 但是他们人数众多,那点损失对于他们根本算不得什么。当第一批匪寇惨叫着仆倒在地之后,后面的匪寇也只是停顿了片刻,便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攻。他们狂吼着,狠狠的撞在盾牌之上,妄图一轮猛攻,直接拿下桥头。 每个匪寇心中都知道,只要突到对岸。依靠人数上的优势,那数百官军瞬息之间就会被他们瞬间杀光。但他们似乎忘了,当他们如此考虑的时候,对方的官军也怀有同样的想法。对于他们来说,守住这条桥就是守住了他们的性命,岂能容敌军轻易而过? “不动如山,盾兵顶住,枪手上前,刺。”赵勤居中指挥,沉稳而冷静。 前方持盾将士一手持钢刀,一手持盾牌,微微侧身,肩膀顶在盾牌之后,用尽全身之力嘶吼着向前顶。匪寇的撞击,没有突破他们组成的盾阵。后面的长枪手攥紧了手中的长枪,不断收回,接着前送。锋利的枪头寒光闪闪,恣意吞噬着对方的性命。不一会,枪头便变成了一片血红。 冲杀过来的匪寇宛如潮水,一波波的袭来,又一波波的退去。 “噗噗噗!”长枪刺入身体,血如泉涌。长刀砍在骨头上,“呲拉拉”的声响令人心惊胆战。每个匪寇脸上都彰显着疯狂,每个士卒脸上都满是鲜血。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在桥头那片狭窄的道口处反复争夺。 这场没有丝毫试探的强攻持续了大半个钟。直到尸体逐渐将桥头的道口给堵塞了起来,鲜血染红了整个地面,匪寇才暂时停止了进攻。 后续的匪寇不断赶来,漫天遍野都是。他们清理开堵在道口处的尸体,定定的看着那些宛如从血水里冒出来的官军,心中生出一股恶寒。他们没有再轻易发起第二轮进攻,而是逐渐在对岸排开阵势。 李振声不知何时走到了周显跟前,他指向对岸那个骑在高大骏马上的匪寇道:“那个就是贼首扒山虎。这人倒有几分本事,昨日一战,就差点着了他的道。要不是李二拼死护卫,或许我就死在乱军之中了。” 周显点了点头道:“李大哥,你看看对岸,有另外一个匪首紫微星吗?” 李振声摇了摇头道:“紫微星完全不同于扒山虎。扒山虎穿着朴素,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夫。如果不认识的人,绝对不会想到他是匪寇的领头。而紫微星则要张扬的多,每次参战都头带紫冠,身穿一个鎏金铠甲,身后披了一个赤红色的锦袍,恐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你看看对岸,此刻显然没有如此穿着的人,也就是说紫微星不在这里。” 周显脸露惊奇道:“紫微星在战场之上,都这么显摆。没被乱箭射死,也真算是一个奇迹。” “谁说不是呢!昔日,我与他对战之时,就命令弓箭手重点招呼他。但每次都是他身边的士卒倒霉,而他却一直安然无恙,气都快气死我了!” “李大哥,按照你之前所说,匪寇应该有两万余众。而看眼前的这些匪寇,只有大约一万五千人,而紫微星又不在。我想他们应该是分兵了,扒山虎率领大部人马前来追杀您,而紫微星率领一小部继续阻挡郾城出兵增援。那一小股人马应该有七八千人,与我们最初所料的有点差别,师傅他们应该会耽搁一点时间才能到。” 李振声摸了摸额头,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道:“说吧!你让我怎么做?” 在战场之上,一点时间的差异就能决定整场战争的胜负。预定的计划,是林豹配合城中士卒先行击败郾城外的两三千匪寇,再率部从背后掩杀聚集在小商河的匪寇。此刻,那里的匪寇却突然增加了那么多,即使林豹能最终击溃他们,所耗的时间也一定会延长。 而在林豹到来的这段时间内,周显就只能靠身边的这数百士卒苦苦支撑下去。否则,不是自己全灭匪寇,而是自己被匪寇全灭了。 “李大哥,兄弟们是休息不成了。匪寇从桥上进攻受挫,必然会妄图从河面上通过。你召集你剩下的所有人马,沿河岸布防。待匪寇到达河道中间的时候,通过弓箭手射击来减缓他们的速度。河道遍布的淤泥,就是我们天然的盟友。还有,我带来了五百多个万人敌,给你三百。你让兄弟们省着点用,我们可能要坚守很长时间。” 李振声点头道:“河面就交给我。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他们拥上河岸的。” 就在他们说话的同时,匪寇的阵型开始了变化。十几面战鼓同时擂响,声若惊雷,匪寇的另一轮进攻要开始了。 第八十五章 再战 周显立在高处,引目远眺。 在桥头的匪寇数量并不多,仍旧只有两千余人。但和之前进攻匪寇有所不同的是,他们身上都穿着皮甲,手中持着大小不一的各色盾牌,手中武器也是长刀、长枪。在装备简陋的匪寇群中,尤为显眼。 周显朝向旁边的周泰道:“小泰,这应该是匪寇中的精锐。有了盾牌和铠甲的防护,弓箭的作用将会大大减弱。你带上几个兄弟,携带一百个万人敌上前,配合张虎他们的防守。” 周泰应了一声,连忙冲到桥上。在拱桥两侧的桥栏上,点起了两个火盆,方便随时可以点燃万人敌的引线。 河道之上淤泥遍布,除了小商桥之外,最近的桥还在二十里之外,它也就成了匪寇想要过河的必经之道。当然,他们亦可以通过河道渡河。但此刻正是寒冬腊月,温度奇低,却没有完全结冰。过漆的淤泥混着冰渣子,不到一炷香时间便能冻的人的肢体完全麻木。况且,对岸还有数百严阵以待的数百官军。 扒山虎性情虽然急躁,但并非愚笨之人。小商桥虽然有官军防守,但对方人数毕竟不多,只要尽全力攻过桥去,接下来的一切就会容易很多。但刚刚一战,自方士卒士气已坠,因而他这次派出的都是自军中的精锐,妄图一举拿下。 而这次,匪寇也不再一锅蜂似的进攻。而是将两千余人分作五个队阵,每阵大约五百人,分批次缓缓向前推进。队形虽然仍旧散乱,但有了盾牌的防护,弓箭对他们造成的伤害大大缩减。而且,在他们进攻的同时,亦有弓箭手不断引弓支援,攻击在桥上的官军。 密集的弓箭不间断的射来,有的落在盾牌之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有的透过盾牌的缝隙射到人的身上,溅起一团热血。惨叫声在小商桥上空不断响起,有匪寇的,也有官军。铁与血的交战,粗暴而血腥。 匪寇在付出一百余伤亡之后,终于冲上了桥头。官军方面虽未有人战死,但亦有十数个受了轻重不一的伤。 两军持盾狠狠的撞在一起,火星四溅。长枪手拼力刺杀,刀盾手尽力前推,嘶吼、惨叫汇成一曲绝响,双方在狭窄的河道你争我抢,没有丝毫退让。尸横桥面,鲜血满地,数百人在桥面上你争我抢,互相踩踏,拼命向前。 万人敌被周泰他们引燃之后,不断被抛入敌阵。在火药的催动下,满是孔隙的圆球冒着火光四处乱窜。忍受不了炙热的持盾匪寇纷纷散开,露出来的空间给了箭楼上的弓箭手机会。一轮箭过,便有一片死伤。 尸体铺满了桥面,逐渐隆成了一座小山。后面的匪寇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从高处一跃而下,越过官兵盾牌的防护,直接杀入枪阵之中。 长枪上举,前方的几人惨叫着被刺穿了身体。但后续的匪寇或抓枪,或下砍,反复争夺。人数的优势,让他们逐渐扭转劣势。而官军方面则不住的后退,与他们脱开距离之后,以发挥队阵的优势。 狭窄的桥面成了修罗地域,残肢断臂,烂肉鲜血,恣意狂杀,狂吼惨叫。重复的场景不断上演,惨绝的画面让身处其景的人疯狂,亦让远处观望的人们感到心惊。 仅仅小半天时间,匪寇便组织了十余次的强攻,损失了近两千兵力。而官军这边,过的也丝毫不轻松,旗长张威战死,张虎重伤,三百士卒死伤过半。最危险的时候,匪寇已经冲到桥尾。要不是周显叫来长枪队集中攒射,暂时扼住了匪寇的攻势,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有的官兵已经轮换了好几次,重伤的士卒全部被移到后方,能上场的仅剩百人左右,还大部带伤。关键时刻,李振声派出五十士卒前来支援,总算帮助周显稳定住了局面。 周显心存感激,知道他那边的压力肯定也不小。扒山虎在看到自军损失在不断加重后,扭转思路,不再一味的猛攻小商桥。他派出一小部士卒继续猛攻小商桥,而以大部人马通过河面渡河。 他们收割干草,运来石块,填平道路,踏着淤泥前进。弓箭延缓了他们移动速度,不断有人仆倒在地,化成淤泥中的一具死尸。剩下的人,躲闪着弓箭踏入到淤泥之内。寒冷、伤痛刺激着他们的神经,削弱着他们的斗志。 虽然通过河道过河,给匪寇带来了不少麻烦,也让他们遭受了不少损失。但河道宽阔,依靠李振声那数百兵力显然不能防守住整个北岸。不断有个别匪寇从防守的缝隙处跃上河岸,杀向防守的官军。 而李振声只能分出兵力来回支援,剿杀上岸的匪寇。兵力捉襟见肘,而防线岌岌可危,越来越多的匪寇跃上北岸,与官兵厮杀在一起。 排山倒海的喊杀声四面响起,官兵的士气一降再降,再难支撑。李振声率领仅剩的一百残兵退到小商桥北岸的两座箭楼处,与周显他们合兵一起,艰难支撑。而这样做,就无法再防守北岸,只能任由越来越多的匪寇通过河面跃上北岸。 两者相加,此时所剩也不过两百余士卒,他们以盾牌护住前方,枪兵排列其后,排成圆阵抵御外侧。 匪寇们将剩余的官兵四面围住,各式武器劈头盖脸的打来。在经历短暂的混乱之后,看到毫无生路的官兵反而爆发了异乎寻常的战力,他们声嘶力竭的狂吼,拼死抵抗。弓箭手、火铳手占据箭楼,不断发射,长枪手尽力刺杀,刀盾手尽力护住周边。 匪寇虽多,但短时间也绝难突破进去。 周显满脸是血,出枪刺死一个妄图越过盾阵的匪寇。扭头朝向四周看了看,李振声手持长刀,浑身血红,完全没有他昔日的文士风采,反而多了一些杀伐之气。周泰手持长斧,躲在盾牌之后,每个妄图从他那里通过的匪寇都被他砸成一团烂泥。其他将士也都脸色沉毅,定定的望向前方,有一股赴死之前的决然。 周显心绪平稳,暗自苦笑了一下。这种感觉和昔日自己在舞阳城外被骑兵追杀的感觉完全一致,只不过这次却没有丝毫悔意。即使死于此地,有这么多兄弟相伴,亦不会太过孤单。 第八十六章 大胜 匪寇们疯狂的冲击着盾阵,喊杀声震天。他们不断从各处突破,奋勇杀进队阵。 周显刚用枪刺死一名匪寇,却见另一名匪寇持刀向自己头顶砍来。一股劲风压顶而来,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此时周显的枪头还陷入在匪寇的身体,想要再次举枪去挡已经完全来不及了。周显心头闪过一些悲凉,闭目待死。 “当”的一声,周显并没有感受到疼痛,不是他被劈中。 周显睁开双眼,发现那劈来的一刀是被周泰持斧挡了下来。他斧头上举,先是挡下那名匪寇劈来的一刀,接着翻转斧头,用斧背狠狠的砸在那名匪寇的腹部。那名匪寇闷哼一声,直直向后倒去,并连带撞到了好几名匪寇。 周泰嘴角上撇,向周显笑道:“小叔,小心点。” 周显心头一热,点了点头,从匪寇身上抽出长枪,再次奋勇出枪。 官军的损失在不断加重,剩余的百余人且战且退,最后全部退守到两座箭楼之上。他们占据高处,以长枪手牢牢守住上楼的阶梯。匪寇人数虽然众多,但在狭窄的阶梯上,一次仅能通过几人,完全无法发挥出他们的优势。反而处处受制,猛冲了十余次,损伤无数,但始终无法攻上去。 周显向对岸看了看,有几十个匪寇正在清理桥面上的尸体。不久之后,更多的匪寇就会通过小商桥到达跟前。他所退守到的那个箭楼,有大约四五十人,比着退守到旁边的那座箭楼的人数少些。但所有的火铳手都在这里,防守起来反而更为容易。每次攒射过去,都能大量杀伤匪寇。 扒山虎仍在对岸,他骑在一个高大骏马之上,脸色冷然,隐隐约约有一股怒气。他没想到本是一场简单的追击战,最后却成了现在的这种局面,死伤之大远超预期。但好在郾城县令还没有逃脱,最后无论是活捉他,还是杀了他。然后兵临郾城,都可以极大打击守城士卒的士气,一举拿下郾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当清理完桥面的尸首之后,他跃下骏马,让旁边的亲卫击响了鸣金。匪寇听到声响,缓缓向后退去,不一会就退到了弓箭射程之外。在数十个匪寇的护卫下,扒山虎登上桥面,朝向周显他们高声喊道:“上面的人给我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识趣的放下武器,立即投降,我还可以饶你们一命。稍延片刻,我让你们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周显呵呵直笑,朝向旁边道:“这匪寇还学会攻心了。眼看攻不下这里,就想让我们主动下去投降。兄弟们,要不我们就听了他的话语,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交给他们手里,并祈求他们可以言而有信。” 匪寇的信用,每个人都知道,周显用这样的话语提醒众人。 张虎受了重伤,一直靠墙坐着,听到周显话语,似乎没明白他内含的深意。怒声道:“投降他奶奶,老子从来不相信这些匪寇。要去你们去,老子就呆在这里,等他们过来杀我。” 周泰看着骂骂叨叨,每说一句就喷出一口鲜血的张虎,淡淡笑道:“虎哥,受伤了就好好躺在那里吧!大好男儿,哪有投降匪寇的道理?” 周显扫视了一下四周,开口问道:“你们呢!可有想要投降他们的?现在下去,我绝不拦你们。但是再晚一会,想要后悔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剩下的众人彼此望了望,脸色间虽有犹豫,但却无人下去。 周显立起身子,走到下面的匪寇不能看到的一个暗角处,朝对面箭楼上的李振声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长弓,然后指了指扒山虎所站立的地方。后者会意,笑着点了点头。 两座箭楼上的弓箭手纷纷拥到箭楼的侧边上,暗暗拉紧了手中的长弓。周显看到扒山虎仍在那里不住的劝降,微微一笑,挥手向下,大声喝道:“放!” 一时间飞矢如蝗,一起射向扒山虎。他的反应尚快,第一时间意识到了危险,一个打滚便躲到了盾牌之下。但他周围的匪寇却没有那么幸运了,一片箭雨过去,非死即伤,转眼间便死伤了数十人。 扒山虎连滚带爬逃到射程之外,怒声狂吼道:“给我攻过去,将柴火堆在下面,烧死他们,全部烧死。” 火光四起,到处都是呛人的烟雾。虽然弓箭手不断引弓射击,但匪寇数量太多,他们还是不断将木柴添在火堆之上。火苗蹿的有一丈多高,炙热的火焰让呆在上面的人感到如同火炉,豆大的汗水贴着脸颊滑落。每个人都贴紧了地面,呼吸着那一丁点的新鲜空气。 “哒哒”的马蹄声犹如雷动,由远及近的传来,匪寇的欢呼声逐渐变成了惨叫声。周显站起身来,朝下远去。远处烟尘滚滚,一支骑兵大队犹如一支箭头般杀向敌阵,后面跟着更多的步兵大队。 开始尚有不少匪寇抵抗,但起初的艰难攻战早已磨消了他们的斗志。刚一交战,便瞬间溃不成军,接下来便是单方面的屠杀。兵败如山倒,溃败的匪寇扔下旗帜、武器,漫山遍野,像没头苍蝇般的四处奔逃。 无数人拥入河道,陷入淤泥之中,箭簇毫不留情的射来,鲜血染红了整个河面。此刻的他们再也顾忌不上什么寒冷,疼痛,毫不留情的踏着同伴的尸首,带着满身的淤泥、鲜血拥过河岸,夺命而逃。 是日,匪寇大败,官军大胜。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芒一倾而下,配上满地的鲜血,显得尤为夺目。火苗已经被后续赶来的官兵扑灭了大半,剩下的人依偎在一起,享受着火苗带来的暖意。 最初坚守小商河的两军合在一起有七百余人,但此刻所剩只有一百人左右,还人人带伤。逝者已去,活着的人亦是为他们而活。人人脸上带着笑意,没心没肺的指着对方的惨样大加嘲讽,肆无忌惮的恣意狂笑。 林豹命人带来了不少好酒,除了重伤的张虎等人因为被医官带走医治而无福消受之外,剩余的人都喝了个宁酊大醉,连李振声也不例外。等到所有人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天色大明。 第八十七章 往事 小商河之战结束十余日后,林豹在一晚将周显他们四人全部召集在一起。在喝了一些酒后,他缓缓开口道:“你们不是一直好奇我的身份吗?今晚闲来无事,我就给你们讲讲。” 周显他们彼此望了望,脸露喜色,但却没人首先开口说话。 林豹微微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正如你们所知道的,我是浙江义乌人。在十六岁那年,因为父母被倭寇所杀,便和几个族人一起从了军。而所进入的军队,正是天下闻名的戚家军。这点,你们应该也猜到了吧?” 周泰一手紧握成拳,一手平展开来,猛然击打在一起道:“我之前就说过,师傅他一定是戚家军出来的。你们看,我说对了吧!” 周显拿起一个鸡腿,塞进他嘴中道:“好好听师傅说。” 林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旁边的周坤知趣的再次给他倒满。他望着外面,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我刚从军之时,万历援朝之役结束还没多久,统御我们的还是老将吴惟忠。虽然数月之后,他便因为老病而自行去职,但我仍旧将他当成我的第一任长官。正是他,向我,还有和我同期的无数新兵叙说了戚家军的辉煌和荣誉。” 吴惟忠为当时入朝作战的明军主将之一。虽然当时已年过六旬,但英勇丝毫不弱于那些青壮。他所率领的戚家军在进攻汉城的时候便有首登之功,在紧接着的坚守乌岭要塞之战中亦有同样出色的表现,是当时令倭寇闻风丧胆的一员勇将。 周显在心中暗自推算,吴惟忠去职应该是在万历二十八年,也就是1600年。也就是说,自己的师傅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从军了。 “最开始我们的任务还比较清闲,主要是清理一些倭寇的残余,或者是一些分散的匪寇。当时那段时间可真是威风,一听到我戚家军的威名,作乱之人纷纷逃散,根本不敢迎战。但当时天下纷乱,虽然不比现在,但匪寇数量也不少。所以,到处都有作战的机会。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当时的我也是如此。根本不知何为恐惧,事事奋勇上前。薄有微功,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升为百户。” 周乾开口问道:“师傅,以前听别人说,在戚家军里面不管出身,只以人头计军功。你能在很短时间内升为百户,是不是……” 林豹没有否认,点头道:“不错,在戚家军确实如此。我之所以能升为百户,也的确是因为杀了不少人。但他们要么是十恶不赦的倭寇,要么是为害一方的匪寇,都是该死之人。因而,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 周显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追问道:“师傅,按你之前所说的。最开始你们应该是驻扎在南方吧!” 林豹点了点头道:“最开始的确是驻扎在南方,到北方已经是数年之后了。当时蒙元尚还势大,不断出兵寇边。朝廷九边兵力吃紧,就将我们调往了边地。最开始是抵御蒙元,后来就是抗衡满虏了。这段时间,戚家军经历了不少苦战,我的职位也随着一升再升,先是守备,后来游击。最高之时,我是参将,只受总兵一人节制。” 周显脑海突然有点转不过来,朝向林豹道:“师傅,你说你担任过戚家军的参将?”林豹所说的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不由得让周显怀疑。在明末,总兵因为监管的地方有差异,地位也大小不一,参将亦是如此。但戚家军作为一支百战之师,能在那里担任参将一职,这已属于朝廷一方大员的范畴了。 林豹脸色难看的叹了一口气,最终点了点头道:“那已是十数年前的事情了。但这一切从万历四十七年开始,就一步步的化为乌有了。” 周坤熟知典故,想了想道:“师傅说的可是发生在萨尔浒的那场大战?” 林豹点了点头道:“那个仅是一个开始。万历四十六年,奴酋努尔哈赤以‘七大恨’为由誓师反明。万历天子意识到时态严重,任命杨镐为辽东经略出兵讨伐满虏。当时气势汹汹,但最终的结果你们都知道。损兵近五万,战死将领三百余人,精锐尽失,元气大伤。” 周显皱眉问道:“师傅,您也参与了那场战事?”萨尔浒的惨败,周显在书中读过。如果林豹参与了那场战事,最终导致了他当前的样子,周显倒不会感觉太过意外。 林豹苦笑道:“是就好了,如若当时战死了,还能博取一个以身殉国之名。” 周显观林豹脸色愁苦,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听他继续说下去。 “当时辽东政治腐败,兵员数量不足,而又缺粮缺饷。参战的大部分兵员都是从其他各地调去的,而到达顺序也有先后之差。当时的戚家军也在此列,和川地的白杆兵一同归东路主将刘綎指挥。刘綎是川地老将,之前屡立战功,素知兵事,却不得不遵从杨经略的命令。以先行到达的部分戚家军和白杆军精锐为前锋,率大军贸然出征。” 林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朝廷的三路大军,相互之间互不知消息。当杜松和马林两路大军完全覆灭之后,刘将军还在率部继续东进。努尔哈赤利用杜松投降的亲兵和缴获号炮为引导,将刘将军引入地形狭窄的阿布达里岗,最终全军覆没。” 林豹眼角含泪,喝了一杯酒,似乎妄图驱散心中的一切苦闷。“战死沙场本为将士宿命。但这样憋屈的战斗,让他们的本事完全没有施展开来,怎能让人瞑目?” 周显听的郁闷,也端起桌上一杯酒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让他忍不住低声咳了起来。 旁边的周泰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双眼微红,少了平时的那种玩世不恭。 林豹沉默良久,稳定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那战之后,戚家军元气大伤。但尚有四千左右的士卒,和三千白杆兵一起驻防辽阳,作为一支机动部队共同策应沈阳。当时,我辅助戚家军当时的主将戚金厉兵秣马、加强训练,时刻准备找满虏复仇。” 第八十八章 浑河血战 周泰开口问道:“师傅,那后来呢!有没有击败满虏?” 周坤悄悄拉了一下周泰的衣袖,后者不解的看了一下他,眼神间满是疑惑。 林豹惨淡的苦笑了一下,望向周坤道:“小坤,你历来博闻强识,应该知道后面的发生了什么吧!” 周坤点了点头。 林豹又饮了一杯酒,朝向周坤道:“那接下来的,就由你说吧!” 周坤道:“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我记得应该是在天启元年吧!虏酋努尔哈赤统率数万精兵攻打沈阳,主将陈策率领四千戚家军和三千白杆兵从辽阳紧急奔援,但却晚了一步。谁能料到,被誉为辽东第一坚城的沈阳在一天之内便告失陷。后来,七千将士血战浑河,最终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周泰无限惊愕的站起来,脸色间满是不可置信。 周显脸色难看,拉着周泰让他坐下,开口问道:“师傅,我曾听过浑河血战的场景。说当时这支大军本有机会撤到辽阳,然后再据城坚守。但陈策耐不住诸将的请战,在敌强我弱的选择了主动进攻,最终导致全军覆没。这个是不是真的?” 林豹冷哼一声道:“听说过。听谁说的?是不是又是那些只会事后诸葛亮的酸臭文人。不知兵事,胡诌乱编,还以为自己个个都是当世名将。” 周显尴尬的苦笑了一下,没有敢再继续说。 林豹叹了一口气,摆手道:“不怪你们。笔杆子都掌握在文人手中,你们没有身在战场,能看到的只是他们描写的场景,做出误判是必然的。只是可惜了我的那些好兄弟,好似各个都变成了好战的莽夫,连死了都得不到片刻安宁。” “罢了,罢了。逝者已去,说再说也是无用。我今日就给你们讲讲当日的场面,由你们来告诉我,当时我们做出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或者,你们只当是听一个故事。从中试想一下,如果你们身处当时,又该如何做出抉择?” 林豹端起酒杯,却发现里面的酒早已空了,连酒壶里面也空空如是。 周泰说了声“等我,我去拿酒”,便急急忙忙跑了出去。不一会,手中便抱着两罐上好的杜康跑了进来。 林豹独自拿起一罐,一股气喝了大半罐,朝向四人问道:“你们知道何为辽人吗?” 周乾道:“师傅,辽人不就是生活在辽东的百姓吗?” 林豹点了点头道:“不错,辽人就是生活在辽东的百姓。这些百姓中,有汉人、有蒙古人,也有女真人,还有其他各种生活在当地的其他民族的人。在汉人之中,有出卖祖宗,投靠后金的。蒙古人之中,有支持大明的,也有支持后金的。而在女真人之中,有一些属于叶赫等部落的遗民,他们是全力支持我大明的。” 周坤脸带疑惑的问道:“师傅,这样混乱不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你们又是如何区分哪些人是真正支持我大明的啊!” 林豹苦笑着灌了一口酒道:“人心隔肚皮,没法区分。只有到危难之时,才能显现出来,而那时也就晚了。而一切的开始,还得从这个辽人说起。” “那个时候,奸臣当道,朝廷处处缺钱,军备废弛到了极点。老兵连年无饷,新兵也招募不上来,眼看就要失去对辽东的控制。因而,朝廷内的一些有识之士便提出了以辽人守辽地的主张。以当时的情况来看,这确实是解决辽东兵员不足的最好办法。戚家军不就是这么来的吗?招募倭寇危害最严重的沿海渔民从军。他们同仇敌忾,更兼守土之责,因而时时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周显眉头微蹙,朝向林豹道:“师傅,这两处还是有明显的不同吧!沿海各地的百姓都是我大明子民,而辽东则是各族混住。无论是凝聚力,还是其他的,后者应该都远不能和前者相提并论。” 林豹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但那时,辽东已纳入我大明领地百余年,潜移默化,很多百姓还是心向我大明的。如果多花费一点时间,对他们善加笼络,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应该还是可以为我大明所用的。但就像我所说的,如果多花费一点时间……” 林豹摇了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回忆。他停下了好一会,才继续开口说道:“在泰昌元年,也就是沈阳之战爆发的前几个月,善战有谋的熊廷弼经略被朝廷解职,而由一介书生的袁应泰接替。袁经略爱民如子,而又勤勉政事,如果是在中原,绝对可以成为一个好官。可惜的是,他是在沈阳,一个无论是我大明,还是后金都必须用尽全力争夺的地方。” 周泰脸带疑惑的朝向周坤小声问道:“小坤,师傅刚才还在说天启元年,怎么突然就又变为泰昌元年了?” 周坤倾耳向周泰小声道:“泰昌天子只当了几个月的皇帝便宾天了。泰昌就一个年号,也就是泰昌元年,接下来就是天启元年了。熊廷弼是在泰昌元年被解职的,而沈阳之战则是在接下来的天启元年爆发的。” 周泰“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啊!” 林豹还在继续说。“袁经略目标远大,刚上任便斩杀贪将何光先,罢免大将李光荣及其治下十余将,以肃军纪。并决定征兵十八万,再次向后金用兵。可以说,这本应该耗费数年,甚至十数年才能逐步完成的目标,而他却妄图在数月之内达成。这就是后来沈阳失陷的一个主要促因。” 周显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袁经略是精明能干,一旦定下目标,就会竭尽全力去实现。当时朝廷没有派发更多的饷银,他便招募蒙古灾荒之年逃到关内的蒙古灾民,把他们安置在辽阳、沈阳二城中,一时间还真招募了不少士卒。但袁经略不知兵事,而又谋划不周,他根本不知道到底怎样安置如此多的灾民?亦不知道怎样把这些灾民变为可以战斗的士卒?” 周显叹了一口气道:“欲速则不达。收拢那么多人,而有没足够的能力安置他们,袁经略这是自取其祸啊!” 第八十九章 浑河血战2 林豹苦笑道:“当时大部分人也意识到了这点,纷纷进言袁经略!但当时他就像失了心疯了一样,对任何人的建议都听不进去。而那些新归服的灾民在辽阳、沈阳城中奸淫抢掠,百姓深以为苦。而且最严重的是,在这些投靠的灾民之中还混有不少后金的奸细。正当袁经略举措失当,城中混乱不堪之时,虏酋努尔哈赤趁机率领数万精兵直逼沈阳。” “后来的事情,就是总兵官贺世贤、尤世功出城奋战,不幸战死。而沈阳城中早已混入的后金奸细则趁乱伙同蒙古灾民打开城门,引后金大军进城。而在那个时候,我所在的辽阳援兵才刚刚到达浑河南岸。” 周显心生疑惑,按照林豹所说,此刻后金大军已经占领了沈阳城。此时援兵最好的选择就是趁后金还未发现他们的行踪之前,紧急后撤。如此,便可保全实力,以待后战。但听林豹之前的话语,他似乎丝毫不觉得后撤是最好的选择。 周泰忍不住追问道:“师傅,那接下来你们怎么办了?” 林豹叹了一口气道:“当时,领军的主将是陈策和童仲揆两位总兵,但两军也有自己对应的主将。白杆兵的领兵之将是周敦吉和秦民屏两位将军,而戚家军方面是戚金总兵。当时陈总兵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后撤,但无论是其他的领军之将,还是参战的士卒皆群情激奋,急欲求战。你们几个可能猜到其中的原因?” 周坤首先开口道:“好像当时的诸将说了一句‘我辈不能救沈,在此三年何为!’,这才使主将陈策最终坚定了主动进攻的决心。” 林豹点了点头道:“从萨尔浒之战结束后,这两支大军便一直驻扎在辽阳附近。到沈阳之战开始之时,恰好整整三年。在这三年之中,从未有一人单独脱队,他们心中唯一的念想就是找满虏为昔日的同泽报仇。这句话的确道出了当时大部分将士的心声,但并非主要原因。当时领兵的主将无一不是身经百战之士,岂会为了心中的那点怒气,而置七千将士的性命于不顾?” 周显听的愈加疑惑,开口问道:“师傅,那到底是为何?” 林豹沉默了一会道:“这得从三方面说起。一是我军到达的时机,二是我军和后金大军的装备和人员构成,三就是当时沈阳周边的整体态势。说清楚这三点,你们应该就能明白,当时不是不愿退,而是不能退,也不敢退。” “我们是在沈阳城破的第二天到达的。那时,沈阳城刚被攻破,城内动荡不安。灾民到处都是,败兵四处乱窜。后金大军也只是控制住了四个城门及各面城墙,禁止所有人出入,但并没有完全控制住沈阳城。隔近了,你还能依稀听到里面传出的阵阵喊杀声。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如果沈阳城完全被后金大军控制住,就基本上宣告再次夺回已完全不可能。但城中传出喊杀声,就说明抵抗仍在继续,如果里应外合,还是有可能再次夺回沈阳城的。” 林豹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对于我们这些发誓要找满虏报仇的人来说,一分希望就是十分希望。而且,如若我们就此离开,就等于置那些在城破之后仍在抵抗的守城将士于死地,我们又如何下的去那份狠心?而且,当时的情况,我们想要撤也已经来不及了。” 周坤心生疑惑,开口问道:“师傅,是中间出现了什么事吗?” 林豹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虏酋努尔哈赤,虽然是敌人,但我不得不说,此人确实是一等一的帅才。无论是他个人的战术素养,还是他御下士卒的战斗素质,都到达了一个令人恐怖的地步。在我军在从辽阳派出援兵的同时,他便遣出多股斥候,一路紧紧跟随。也就是说我们一路的行踪,他都清楚。只不过当时他正忙于对付沈阳城的守军,而无暇顾忌我们。当我们到达浑河南岸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调兵出城,随时准备攻打我们了。” 林豹停顿了一下,望向周显道:“小显,我以前就给你讲过戚家军的组成。你能否大概推测出当时四千戚家军的编制和配属的武器?” 周显想了想道:“依照戚家军的编制,最主要的队阵应该还是鸳鸯阵。但后期因为装备的提升,火铳兵的比例应该有所增加,或许还有不少火箭车以及虎蹲炮之类的武器。” 林豹点了点头道:“大致不错,但你还漏了一条。在四千士卒之中,还有三百骑兵,他们配备的武器是三眼铳,当时正是由我统御的。但他们却是七千大军中,仅有的骑兵部队,剩下的都是些步卒。四千戚家军武器繁杂,火器比例占了四成以上,杀伤力极大,但要耗费一定的时间做好准备。而白杆兵,他们手中的武器为锐利的竹枪和直刀,同样也是步卒。你们看出问题了吗?” 周显皱了一下眉头道:“后金大军都是骑兵,当时你们行踪已经被他们所知晓。如若那个时候后撤,速度一定不如他们,难免会被他们从背后掩杀。即使撤回了辽阳,恐怕也会损失惨重。” 林豹再次苦笑了一下道:“不是损失惨重那么简单,而是全军覆没。因为那时,沈阳周边的后金大军有六万以上,个个虎视眈眈。后撤之时,阵型必然不如平时那么严整。火器是我们的优势,同时也是我们的短板。因为,无论是火药的装填,还是火铳齐射以发挥最大作用都需要时间的准备。如果在撤退之时,后金大军以数倍兵力掩杀过来。戚家军和白杆兵虽然都是精锐,但也坚持不了多久。” 说到这里,周显已经差不多完全理解了当时林豹他们的困境。心怀复仇之心,而不愿撤离;因为顾忌沈阳城中还在抵抗的士卒,而不能撤离;害怕后金大军从背后掩杀而来,而不敢撤离。那么,剩下的也就只有一条道路可走,就是坚决抵抗到底。 第九十章 浑河血战3 周泰声带颤音道:“七千对六万,这个仗怎么打啊!” 林豹叹了一口气道:“实际上,也并非你所说的七千对六万。虽然后金在沈阳城附近确实是六万余大军,但我们也并非只有这七千大军。因为除了我们这一路外,还有其他三路总兵正在星驰赶往。全部加起来,应该近三万之众。可以说,如果全员到达,再加上沈阳城中尚在抵抗的士卒,胜负应该在三七之分。虽然说胜算仍是不大,但要说那就是必死之局,也完全未必。” 周显皱了皱眉头,朝向林豹道:“师傅,你们是将完全希望寄托在援军身上,这个是否太过冒险?而且当时沈阳失陷的消息一旦传出,他们还会继续派出援兵吗?” 林豹苦笑道:“你猜出来了啊!当当时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选择相信他们。而且,你要知道,戚家军为天下强兵。自建立以来,便屡战屡胜。无论前方是何等的敌人,在全体将士心中从未有过畏惧二字。而白杆兵出自川地,也是屡立战功,当时无论是战绩,还是志气,丝毫不逊于戚家军将士。两军当时的想法,就是先挫后金大军的士气,尽可能长的坚持下去。到时候只要有一支援兵到达,合兵一起,即使击不破后金大军,亦可以交替掩护着撤回辽阳。” 林豹停顿了一会,脸上带着无限哀戚道:“但人算不如天算,那三支援兵,竟然一路都没有到来。甚至在后金大军猛攻我们之时,有两万援兵就在沈阳城十几里外。但他们早被后金大军吓破了胆,丝毫不敢再行靠向。我们从始而终都是一支孤军,没有得到一兵一卒的援助。当时,我手下控制着那三百骑兵,来回传信,寻求援兵。都不知磕了多少头,但始终没有击开他们的铁石心肠。” 周显叹了一口气,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努尔哈赤起兵之时,也不过十三副铠甲。在沈阳之战那时,能调动的兵员尚不足十万,但却能屡战屡胜。这固然和他本身的能力有关,但更多的却是大部分大明官员各个心怀鬼胎,党同伐异,事事首先考虑自己的利益有着莫大的关系。他心中默念道:“要想彻底战胜后金大军,稳固内部远比击破敌军更为紧要。” 看到林豹已经微醉,周坤偷偷将酒罐从他旁边拿走,只给他酒杯里倒满了一杯。 林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角微红道:“最终,在诸位将领商议之后,定下了主动进攻,以攻代守的战法。七千大军按照兵制被分为两部,三千白杆兵通过浮桥快速到达北岸,结阵迎敌。而四千戚家军在南岸就地驻扎,布置防御措施,以待后续的决战。” 周乾想了想,忍不住问道:“师傅,本只有七千大军。此刻再分兵,不是更容易被敌军所击破吗?” 林豹赞赏的点了点头,开口道:“小乾,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最近的确有所长进。但形者,势也!凡事要根据当时具体的地形和形势,做出对应的判断和分析。这点,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你都要永记在心。” 看周乾点头,林豹继续说道:“分兵的确是大忌,但也应该考虑一下当时具体的情形。那个时候,后金大军马上就要赶到,而我军的阵型还未排开。那三千白杆兵,他们的使命就是为后续的戚家军争取布阵的时间。三千士卒对阵数万敌军,谁都知道是九死一生。但那三千兄弟在周敦吉和秦民屏两位将军的率领下,义无反顾的拥向对岸。那份决然和心情,岂是一般人能够理解的?” “白杆兵久在川地,与后金大军的交战机会不多。当刚出沈阳城的后金大军看到这支武器装束都十分奇特的大明步兵向他们迎面冲来之时,他们并不十分在意。凶悍的后金正白旗部在领军之将的率领下对白杆兵进行了反冲锋。但两军刚一接触,他们便后悔的哭爹叫娘。白杆兵每人手持一把竹枪,戳的后金骑兵是人仰马翻,落马士卒又被他们手中所持的直刀乱砍至死,很短时间内不可一世的正白旗便败下阵去。努尔哈赤此刻才重视起来,派出他亲自掌握的正黄旗,但很快它也遭受了和正白旗同样的败绩。两轮进攻下来,后金伤亡两千余人,军心动荡。” 林豹脸带笑意,现在似乎还对当日之战心驰神往。但片刻之后,脸上却如乌云盖日,愁苦不堪。“我们当时在南岸,看着白杆兵的兄弟们英勇的姿态,和辉煌战绩也同样是激动万分。但谁曾想,最终击破他们的不是后金大军,而是昔日的同袍兄弟。” “正当努尔哈赤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应对之时。作恶多端的汉贼李永芳却以重金收买了几个沈阳城中被俘的我军炮手,炮弹落在白杆兵的队阵之中。可以抵御后金骑兵的枪阵片刻之间便露出了无数空隙。后金大军趁白杆兵混乱之时一拥而上,最终冲垮了这支勇猛而自信的白杆兵。周敦吉和秦民屏两位将军战死,只有少数人冲过浮桥,返回了南岸大营。” 周泰猛拍了一些桌子,震的酒罐、菜碟乱响。“这些该死的汉贼,个个都不得好死。” 周乾应声道:“这些人忘了自己的祖宗,投靠满虏,就算对他们千刀万剐,也丝毫不能抵消他们的过错。” 林豹没有对他们的话语做任何置评,继续说道:“等白杆兵覆没之后,此刻我军所剩也只有在浑河南岸的戚家军,形势变的更加严峻,好在白杆兵的英勇奋战给我们争取了不少时间。我们占据了一个高地,以鹿角、拒马枪排列在外,战车紧随其后。士卒集中在后,用火炮、火铳、弓箭等武器击退于数倍于我们的敌军的一次次疯狂的进攻。火器轮番开火,杀的八旗军屡次换将,伤亡惨重。最多之时,努尔哈赤竟然投入了四旗兵力,同时对我们队阵发起了突击。在此决战之时,后金大军接二连三的拥来,不断对我军发起进攻之时。我们的两万援兵竟然就在十几里外止步不前,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第九十一章 尾声 “你们说可笑不可笑?”林豹连问了三遍,言语悲凉,表情悲戚。 周显他们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这个时候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炮弹没了,火药没了,弓箭也没了。后金大军突入阵中,兄弟们以哨为单位,组成鸳鸯阵与数倍于已的敌军展开了肉搏战。狼铣手、藤牌手、刀手、枪手相互配合,共同抵挡着来自四方的攻击。刀锋锐利,挥舞过去,血肉横飞;长枪抖擞,狠戳猛刺,热血溅射。他们流尽了身体里面的最后一滴血,也坚持到了能坚持到的最后一刻。” 林豹言语哽咽,坚持着继续说道:“我率领三百骑兵在外,一为引导援军前来,二为寻找机会突袭后金大军。当我看到援兵无望,就率部几次从背后冲击缺少防备的后金大军,虽然确实给他们造成了一些损失,但因为人数实在太少,给被团团围住的兄弟们提供的援助始终有限。” “战至傍晚,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和浑河映成了一片血色。当时,陈策总兵战死了,童仲揆将军也战死了,戚金总兵身受重伤,和仅剩的百余残兵被后金大军团团围住。我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冲过去,陪兄弟们一起死。我率领剩下不到一百的骑兵选择了一个突破口,从后金大军的侧翼一鼓作气冲入进去。但想死,有时候比想活更难。” 林豹从周坤怀中拿过酒罐,这次周坤没再阻拦。他一口气将里面剩下的酒喝了个精光,接着猛的一甩。酒罐落在墙角的青砖地上,噼里啪啦的成了无数碎片。他整个人陷入一种别样的癫狂,似追忆,又似气愤。 他擦拭了眼眶流出来的两行泪珠,沉默了良久。最终神经质的呵呵直笑,但那笑容之间分明有些凄凉。“努尔哈赤怎么也没有料到那个时候竟然还会有人会主动冲进去,因而一时失了防备,最终仍我们轻松冲破了他们的阵型。我们与戚将军的那些残兵会和了,并且造成了后金军短暂的混乱。当时,戚将军连中数箭,浑身带彩,已经站不起来了,口中还不住的向外喷着鲜血,眼看就活不了了。” 林豹环视四周,双目无光道:“我想带他走,他不愿意。说他是戚家军的主将,不能临阵脱逃,但却让我带剩下的兄弟们突围。他死在战阵之中,好好当了自己想要的英雄,我却要以一个逃兵的姿态耻辱的活着。” “师傅,您……当时已经彻底败了,坚守下去已经没有丝毫用处了,带领剩下的兄弟才能保存实力,才能报仇啊!”周显最终忍不住,开口安慰林豹。但言语之中似乎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林豹摆手道:“你不必安慰我,逃就是逃了,我从不避讳。但当时却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戚总兵死前的嘱托。他让我无论如何要重组戚家军,否则死难瞑目。之前,你们不是问我的愿望吗?从那天开始,我心中所想的唯有这个。” 周显向后仰了仰身子,在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如若林豹真的重组了戚家军,他肯定不会流落到此地。也就是说,他接受了一个自己最终都没有实现的重任。而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周显实难想象这么多年林豹到底是在怎样的重压下生活至今的。那不是一个人的嘱托,而是死在他身边的那么多兄弟共同的愿望。这份压力,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 林豹眼神迷离,眼看就要醉晕过去,嘴中叨叨的说道:“一军之中,有老兵,有新兵。老兵带新兵,在一段时间之后便可将自己从战场上用无数死亡累积来的经验传授给新兵,再到战场上磨砺一番,一支新军就这么成了。但如若是全军覆没,有经验的老兵全部战死,一切都要重新开始,所有的经验都要重新累积。两者的难度可以说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而当时成功随我趁夜色突围的,也就不到一百士卒。” 林豹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率他们返回辽阳,当时那里已经乱作一团,军心已丧,接下来肯定又是一场败仗。我不愿意仅剩的这些戚家军种子就此全灭,就带着他们一路南返,趁后金大军还未到达之时便离开了。我这下子成了名副其实的逃兵,参将之职被罢了,我忍了,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任务要进行,无暇顾忌这些。” 说道这里,林豹停了一下,脸上带着苦笑道:“沈阳之战后,辽东的局势更加恶化,能打的部队越来越少。我当时重建了一批,散了一批;再重建一批,又散了一批。建立起来的始终是一些半吊子部队,战力连原有戚家军的三成都没有。而我这人性情又太直,不太适合和上面的人打交道。混的越久,职位就越低。参将、游击、守备,我的职位就顺着这个次序不断下降。之前给你们所说的,我之前在辽东那里担任旗长的事情,是真的。” 从小兵一路爬上去,最终升为参将。再一点点的降下去,最终变为一个旗长。这等人生的落差真不是一般人能够经历的。 周泰被林豹调起了好奇心,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傅,那接下来呢!” 林豹苦笑道:“接下来……接下来老子就不干了呗!一路流浪,最终遇到你们几个兔崽子。也算是我的幸运,在我这里没有实现的心愿,或许你们可以帮我实现。” 周显眉头微蹙道:“师傅,你可以留在这里,以乡勇团为根本,再现戚家军啊!” 林豹淡淡一笑道:“也是。但我这一辈子是无法再从军了,如若以后你们从军,有更广阔的天地施展自己的本事,就帮帮师傅我。让戚家军重现于世,让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是一支能战、善战、并且永不言退的强兵。” 周显他们脸色微动,朝向林豹深深的点了点头。 那夜,林豹说了很多,说他以前的事情,说他战死的同袍,说他的种种过往。周显他们四人听的悲伤,也饮了不少酒,最后趴在桌子上沉睡过去。 第九十二章 送别 看着已经睡熟的四人,林豹双眼微红,脸色间涌出无限怜爱。将酒杯中的最后一点酒灌入口中,艰难的站起身子,朝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听到房门被打开发出的“吱呀”声,周显睁开眼睛,静静的望着林豹迈着趔趄而又浮动的脚步慢慢消失在视野之间,眼眶已湿润了起来。周泰呀呀的说着梦话,也不知道此刻已漫游到什么地方了。周乾斜着脸趴在一个干净盘子上,涎水正好流在里面,醉的一塌糊涂。而他在望向周坤的时候,却发现后者正和自己一样,遥遥的望着林豹的背影,怔怔出神。 冬日寒瑟,尤其是在早上,倍觉寒意。浓浓的雾气笼罩在天际之间,十数步之外完全看不清任何事物。匪寇已灭,城门在白天都可正常开放。但在这个季节,早上开门的时间被守城士卒生生由卯时推迟到了辰时。 好在这个时候,出门远行的人也不多,只有寥寥几人。在这些人中,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为林豹,小的为林凤君。 林凤君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睡意,林豹看着她因寒冷而有点瑟瑟发抖,就从背包中拿出一件破旧的厚裘搭在她身子。然后从怀中拿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伸手递给她道:“凤君,饿了吧!” 林凤君脸色惊喜,起初的那点睡意转瞬不见。她接过来连忙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顿时烫的她呲牙咧嘴。但又不忍心吐出来,只得不断哈着气,来让它慢慢凉下来。 林豹蹲下身子,给她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装,眼角露出无限慈祥的笑容。“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林凤君嘴角上撇,脸颊之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笑意俏皮。她双手平摊,将自己还未咬过的另一个包子伸出去道:“爹爹,你吃这个。” 林豹拍了拍她的头道:“爹爹刚刚吃过了,你自己吃。” 但林凤君却没有收回手,只是委屈的看着林豹。后者苦笑了一下,从女儿手中接过肉包,淡淡笑道:“这下总可以了吧!” 林凤君狠狠的咬了一口包子,笑靥如花,蹦蹦跳跳的向前跑去。林豹略显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两三口之间便把将包子塞入腹中,接着快步随着林凤君向前走去。 周显看到林凤君首先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内,心中顿时长舒了一口气,高声喊道:“小凤君……” 林凤君听后先是怔了一下,接着脸露惊喜,快速跑向周显道:“大哥哥,是你啊!还有小坤哥哥。” 周坤脸带浅笑,从背后拿出一串糖葫芦道:“凤君,你看这是什么?” “嘻嘻!糖葫芦。”她一把接过,完全不顾冬日的寒意,一口口的咬了起来。 林豹看了看周显,又看了看周坤,脸色不惊不喜道:“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周显淡淡一笑道:“师傅,我们不在意你是什么人,也不在意你以前发生过什么?我们只认你是我们的师傅,今日,你要远离,作为徒弟的我们自当来送行。小泰和小乾二人喝的太多,怎么也叫不醒,他们两个人的份也由我们两个代劳了。” 林豹眼角微动,走向林凤君道:“你陪小坤哥哥呆一会,我有几句话要交待一下你的小显哥哥。” 林凤君听话的点了点头,周坤向林豹拱手致了一礼,没有说话。 林豹望向周显道:“你们是怎么猜到我会在今日离开的?” 周显淡淡一笑道:“师傅,之前关于你的经历,你一点都不提,昨夜却突然说了那么多。我感到气氛不对,就多留了个心眼,小坤也是。你要往南去,这里是必经的道路,我们就早早的等在这里了。只不过今天早上突起大雾,我们还担心会和师傅错过呢!” 林豹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并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们,而是怕拖累你们。因而,只能选择悄悄的离开。” 周显笑了笑道:“师傅,你不用多说,我们都懂。但就像我刚才所说的,无论你有什么麻烦,我们都认你为我们的师傅。如果师傅愿意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实情,或许在将来我还可以帮你摆平这件事情。” 林豹脸色感动,犹豫了良久,最后点头道:“之前我告诉你们的都是真的,这件事发生在后来。后金大军再次犯边,当时我只是一个旗长,手下能调用的不过数十士卒。在一个姓高的守备的统御下,防御一地。当时攻击我们的不过二百多后军骑兵,但那个姓高的守备被吓破了胆,看到后金士卒就要逃走。但那个地方一旦被突破,就会威胁我们大军的侧翼安危。而且除了我们这支大军之外,还有几千个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 林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在我和众将士苦劝之后,他仍然不同意。当时我一怒,就直接砍了他,然后自领主将,率领兄弟们杀尽了那些后金骑兵。但没想到的是,这个高守备是朝廷某位公公的亲侄子,而且和锦衣卫还有点关系。接着就给我安了一个后金奸细,趁乱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幸亏,那些兄弟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就提前告知了我,我这才有机会逃脱。但自此之后,我便成了朝廷的钦犯。你师娘本就体弱多病,在逃亡过程中担惊受怕,最后也病死了。” 周显紧握拳头,双目冒火道:“这些该死的王八蛋。” 林豹沉默了一会道:“小显,这件事就不要告诉小坤他们了,徒增麻烦。我在我的房间内给你留下了戚少保昔日亲自编纂的完整版《练兵实纪》,你以后要好好研读,千万不要辜负我的期待。” 周显点了点头道:“师傅,您放心,我一定不会令你失望的。” 周显看林豹脸色点头,继续说道:“师傅,凤君年幼,在这大冬天出行,也不太轻松。我们给你准备了一匹马,还有一些银两和食物。不是太多,您也不要再拒接了。还有就是这把匕首,本来是小泰当日要送给您的礼物。我看着喜欢,就留了下来,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林豹接过来匕首看了一下,又重新递回给周显道:“我以后能用到武器的地方会越来越少,在我这里没什么用,你就自己留着吧!” 周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林豹骑在马上,将林凤君放在自己前面,最后看了两人一眼,催马向前奔驰而去。不一会便消失在浓浓的雾色之中。 周坤转向周显问道:“二公子,你说我们以后还能见到师傅和小凤君吗?” 周显默默的点了点头道:“山水有相逢,总会遇到的。我们回去,小泰他们也该起来了。” 第九十三章 豫地战局 周泰和周乾听闻林豹离开,伤心了好久。但事已至此,他们也无可奈何,毕竟此刻谁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林豹已经到了哪里。 袁成之前积累的功劳终于有了回报,朝廷的任命书到了,他被正式提升为舞阳县令。但大概是对他武人的身份不太认同吧!虽然由其担任了县令,但却从别处调来了一个文官担任舞阳县丞,以监管于他。 月有圆缺,福无双至。总体而言,结果还是挺好的。 除此之外,袁成担任县令之后,巡检一职就空缺了下来。在众人商议之后,张虎幸运中彩,由一个乡勇直接被提升为了巡检,成了朝廷命官。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用人的问题了,张虎性情急躁,作战勇猛,是不可多得的冲杀将才。但由其担任巡检,在周显看来,却真的是有点为难他了。巡检之职,身肩守城重任。而他谋事不细,更不懂得如何调配指挥。如果让其守城,说不一定他会第一个就冲杀了出去,以图个人痛快。 张虎的这种性格,如果放在战场之上,是每个领军之将都会喜欢的先锋,但他确实不据有那种统筹的才能。在乡勇团最初任命的五个旗长中,张威已经战死。在剩下的王毛子、李开、张虎、赵勤四人之中,周显更倾向于赵勤来担任这个巡检。 但赵勤身材矮小,不善拼杀,在战场之上做的都是幕后指挥,表现远不如张虎惊艳。袁成看到了张虎的勇猛,却没看到赵勤的功绩。就算周显提出,恐怕袁成也不会想起有这么一号人在。 况且赵勤性格太冷,远不如张虎和周显关系更密。因而,虽然知道赵勤是最好的选择,周显也没有对袁成提出任何异议。只是在私下里取出了一些银子赏赐于赵勤,并且慢慢在乡勇团竖立他的威信,逐渐将他变为除自己和李开之外的三号人物。赵勤感恩戴德,对周显更是言听计从,做事也卖力了很多。 无论是剿灭杨四,还是配合李振声剿灭扒山虎和紫微星两股匪寇,周显和袁成都得了不少好东西,包括骏马、铠甲、银子之类的。在周显的提议下,袁成拿出部分银子救济灾民。剩下的部分银子,就从那些灾民中招募青壮补充县兵和乡勇团。 因为是在灾年,只用给他们少量俸禄便可让他们归服,因而事情变的容易很多。很短时间内便招募了不少符合条件的青壮。县兵的规模扩展到了一千五百人,而乡勇团也由三百人被提升为一千人。 为了助袁成拿下县令一职,周显将剿匪的一切功劳都让给了他。因此,袁成内心可能感觉有愧于周显,对他的的要求无所不应。因而乡勇团无论是装备,还是其他的都比以前好上了很多。 周显甚至从袁成那里讨要了一些火铳手,按照兵书上对戚家军的记载进行了一些排练。规模不算很大,且有很多不完备之处,但效果整体看起来还算勉强可以。少了林豹的指导,一切都是由自己不断摸索而来。虽然缓慢,但周显相信,只要多给予一点时间,自己绝对可以将他们训练成军。 崇祯八年的新年在一场小雪后如期而至,似乎预示着来年会有一个好的收成。这是周显在这个时代过的第一个春节,显的稍微有点冷清。舞阳城中每天都有人冻饿致死,尸首被人抬着扔到城外,匆匆掩埋。 豫南的灾情本比豫北轻上许多,而这里都是如此,更不用说其他地方。袁成清理出舞阳城中所有的空置房子,将灾民全部集中到一起,每天供应一定量的热粥,用以保全大部分人的性命。大概是因为如此,舞阳城从始至终,没有产生太大的混乱。 天灾持续,而人祸亦是不断。 被困在车厢峡内的闯王各部逃出生天之后,如龙入大海,先是在陕甘地区连破十数州县,然后再次东出入豫。豫北的灾民在了无生路的情况下,纷纷投靠他们。在很短时间内,便重新聚集了数十万之众。他们在闯王高迎祥的率领下破东州,下灵宝、拿汜水,最终在新年的第五天攻取了豫北军事重镇荥阳。 群臣纷纷弹劾陈奇瑜,最后导致他被削籍戍边,职位被洪承畴所取代。洪承畴军事能力出众,连败农民军,和朱大典一起率部入豫进剿。 农民军十三家七十二营会师荥阳,商议如何抵挡。当时各部农民军心怀惊恐,多有畏惧之心,久而未决。在关键时刻,闯将李自成拔剑而起,大声道:“一人拼命,十人莫敌,而况十万众乎!”最终定下了将十三家人马分为几部,分头迎敌,相互策应的作战方案。 有的向南,阻挡四川和两湖的官兵;有的北进,扼守黄河,阻挡山西来兵;有的西去,在崤函山中步步设伏,使精锐的陕西兵无法东进;又有一部精兵东进,威逼南京。自这次大会之后,农民军不再四处乱逃,而正式开始向官军发起了反击,也拉开了大明一步步走向灭亡的序幕。 这样一来,官军的部署完全被打乱,中原大地各处战火纷飞。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三部合兵肆虐豫南,最终攻破颍州,杀知州尹梦龙、州判赵士宽,而颍州距离舞阳城不过百余里距离。 好在舞阳城太小,没有被他们看在眼里,不然难免遭遇城破被屠的命运。在攻破颍州之后,他们没有片刻停留,便继续出兵径取中都凤阳,焚皇陵,杀百官,气势如虹。朝廷的围剿计划,也全部宣告破产。 崇祯天子闻报,几欲惊死,素服避殿,哭告祖庙,连杀了十数个与连带责任的朝廷大员。而同时严令数路大军立即赶往河南,剿灭流贼。 这场大战就发生在舞阳的周边,虽然未被波及,但也让周显见识了这些农民军的战力,绝非是杨四那些匪寇可比的。他也不曾想到,这场和自己本没有多大关系的大战却在不久之后影响到了自己,并不得不离开了自己苦心经营多时的乡勇团。 第九十四章 赴京师 三月,春暖花开,灾荒之势有所缓解。在豫地肆虐多时的农民军再次向西转入陕西,势力日渐壮大,视官军之围剿完全于无物。 在闯王率部离开之后,关闭了数月之久的舞阳城门也再次被打开,周显骑马去郾城向李振声辞行。 李振声听后心绪稍显失落,叹了一口气道:“周小兄弟,这次匪寇肆虐豫地,连下数十城,所杀官员、士民不计其数。汝兄之所虑也有一定的道理,只不过这次你远赴京师,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再次见面。” 周显道:“这次前去京师也并非我愿,只是兄长他惊恐于匪寇势大,担心呆在此处,一旦城破,难免全家覆亡之灾。况且老父年迈,也需要人前去照顾,我这才不得不前去京师。下次什么时候能再次见面,实在预料,还望李大哥保重。” 李振声点了点头道:“放心吧!我一般比较命大。这次被困于郾城之内数月之久,我也想清楚了,这流贼恐怕短时间是不会被平定了。在乱世,保全性命为第一要务。我已经开始号召城中乡绅、富户捐钱捐粮,准备对郾城城墙进行一次大修。将来虽然可能比不上一些州府大城,但至少不会被轻易攻破。” 周显点头称是。 “本以为流贼被困于车厢峡内,不久就会全军覆没。但转瞬间又重新肆虐天下,连中都凤阳都被他们攻下。你听说了吗?现在朝廷内的很多待职士人,一听说自己要前往陕西、河南任职就百般推脱,拒不应职。连这些历来以天下先士子都如此,何况普通小民?说实话,为兄还是挺为你高兴的,至少远离了这样的是非之地。” 周显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并非士子,又非官吏,或许在李振声看来,自己本就不该担起什么责任,离开这里也是理所应当的。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如此说来,在周显听来,反而有点感到不太舒服。因为这样让他感觉自己似乎是一个逃兵,一个迫切想要远离是非之地的逃兵。 但周显知道李振声性格直爽,并没有别的意思,勉强挤出一些笑容,朝向他道:“李大哥,我这次前来,还有另外的一件事情。虽然不久之后,我就会离开。但袁县令希望我们两城之间不会因为这点事情而有所变化,他期待我们以后还能通力合作,共同御敌,他愿意以您马首是瞻。” 李振声笑了笑道:“袁成目前已是舞阳县令,职位和我一样。合为一体,共同御敌,这本就是我们最初定下的协议。什么以我为马首是瞻,他说的也实在太客气了。” 周显笑道:“李大哥,职位虽然相同,但袁县令说的这些话却是真心实意的。他知道自己的能力远不如您,因而才提出以你为首。实际上我感觉,这正是他的长处,也是我们两城能持续合作的基础。否则,两人争着做主,反而很难达成一致。” 李振声沉思了片刻,最终点头道:“你回去之后告诉袁县令,我李振声保证,将来一旦舞阳城陷入危机,我一定会倾力相助。我并没有指挥他的权限,但希望他亦是如此。” 周显拱了拱手道:“多谢李大哥,您的话我一定带回。” 在回到舞阳城的第三天,周显在周贞的催促下,终于打算前往京师了。 周显知道河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处于动乱之中,因而劝说周贞变卖家业,和他一起前往京师。但周贞毫不犹豫的以祖业不得变卖为由加以拒绝,他甚至不相信局势会如周显所说的那样一直恶化下去。周显无奈,最后也只得放弃劝服他。 “大哥,你既然不愿意前去,我也没法逼你。但小弟想要提醒你的是,万贯家业虽然珍贵,但人命才是最重要的。如若局势继续恶化,宁可舍弃一切,也要保全一家人的性命。” 周贞笑了笑道:“知道了。你看大哥是那种要钱不要命的人吗?我之所以要留在这里,除了这份家业之外,更重要的祖宗坟灵都在此地。如若就此离开,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子孙。父亲年长,终于一天也是要叶落归根的。我一个病残之躯,这生能守住这些就够了。你和泰儿尚且年幼,好男儿志在四方,没必要蜷在这个小地方。无论是为了保命,还是其他的,你们都必须去京师。” 周显脸色微变,沉默了一会道:“那么大哥,我想问你一下。乡勇团这边,你还要打算继续掌控吗?” 周贞淡淡一笑道:“本来袁成成了新县令,我感觉这个就完全没有必要了。但在乱世,有点保障终归是好的。而且,袁成那里也不想让我就此撇手。目前县兵已经扩展到了一千五百人,如果再加上一千乡勇,这不是一笔小的花费。如果乡勇团被他收回,那么这笔负担就要落在他的身上。而如果仍在我手中,除了我们家可以负担一部分外,还可以让舞阳城中的富商乡绅捐赠。你不知道,这次闯贼肆虐豫南,可把他们都吓破了胆。这时候让他捐赠一些财物,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对了……”周贞转向周显说道。“你一直呆在乡勇团,对那里的情况也熟悉。以我的身体,也管不上太多。你给他推荐几个人,可以将乡勇团完全托付给他们的那种。” 周显想了想道:“大哥,赵勤和王毛子两个是乡勇团中的老人,而李开本身就是我们周家的人。你可以完全信任他们三个,并把乡勇团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他们处理。而张虎此刻已担任舞阳巡检,遇到事情你也可以向他求助。。” 周贞点了点头道:“那我就交给赵勤和王毛子了,让李开和你一起去京师吧!一路上你们也好有个照应。” 周显沉思片刻,点头道:“那也好。现在去京师的路上也不太安全,让李开跟着也好。对了,我想带锦瑟一起去,还有陈锋。” 周贞道:“这些事情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只不过父亲那里可不会这么纵容你,你过去之后可得给我老老实实的。” 周显笑了笑道:“没事,他还能吃了我吗?” 第九十五章 开封城 因为周贞催促的紧,在差不多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之后,周显他们一行五人便踏上了前往京师的行程。 本来周显是打算带陈锋前往的,但他不舍得将妹妹一个人留在舞阳。而周显又不清楚自己的那位还未曾蒙面的老爹到底是什么性格,暂时只能作罢,只希望自己在那边安置好之后再将他们兄妹一起接去。 同行的四人中,周泰是必须前往的,而李开和锦瑟是周显想要带去的。还有一个是周乾,他是在周泰的苦苦哀求下才同意陪他一起前去的。这样一来,在一起长大的四人之中,留在舞阳城中的就只有周坤一人了。 之所以如此,并非周显不想带周坤一起,而是因为林老夫子实在是很看重周坤,对他倾囊相授。而周坤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不愿意就此离开。还有另一层原因,是因为周坤他想为两年之后的乡试做准备,不愿意为别的事情而分心。 周显知道周坤虽然年幼,但历来有自己的主意,因而也没有多加劝说。但因为周泰的原因让他和周乾两兄弟分隔两地,总感觉有点对不起他。所以周显特别向大哥周贞请求以后不必对周坤过多限制,并对他多一点照顾。 舞阳地处豫南,前往京师,一般是从陆路先行前往省府开封。再由那里乘船通过水路,经由京杭大运河前往京师。流贼刚刚肆虐而过,再加上灾荒持续,在河南各处都有不少四处劫掠商旅的匪寇。 周显他们不愿意惹上别的麻烦,也为了保证自身的安全,就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这样路途虽然远了不少,但却安全了很多。因为李开之前学过如何驾车,因而大部分时候便由他充当车夫,周泰偶尔也会过去帮他。剩下的人就一起待在车内,很少出去,只在天黑时分才打尖住店。 春日烂漫,是出游的好时节。但一路行去,看到的却是满目疮痍,离家逃难的百姓一波接着一波。衣食足而知荣辱,这些不知何时就会倒在路旁,长睡不醒的灾民心中唯一想的就是如何活下去。他们三五成群,手持棍棒,对来往的行旅进行拦截,强力乞讨。 在官道之上,虽有不少士卒,但他们对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也不强行驱赶。只有朝廷大员通过之时,才强行打开一条道路,护送他们离开。灾民、士卒之间默默达成了一个协议,只要前者做的不太过分,后者就对他们也听之任之。 这样的举动,虽然盘剥了一些行旅之人,却能使灾民可以活命,也算是一件功德之事。但如此一来,却苦了一路北去的周显一行。他们处处受阻,从舞阳到开封四百余里的距离,却整整走了十日左右。 李开轻勒马缰,马车缓缓停下,他掀开车帘,朝向周显道:“二公子,前方十里处就是开封城了。前方不远处有个茶铺,我们是不是停下来先歇歇脚,然后再行入城。” 周显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 周泰长舒了一口气道:“终于到了,这一路上都呆在车上,都快累死我了。小叔,既然来到了省府,我们能不能好好玩几天再行前往京师。这还是我第一次来这里呢!” 周乾插口道:“是啊!二公子。汴京繁华,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如果不多停几天也真是可惜了。” 周显笑道:“这个自然。我们又不着急,接下来你们就好好玩,五天后我们再行赶路。” 茶铺老板看到五人,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几位客官,一路奔波,肯定辛苦了。这个茶铺虽小,但歇歇脚,吃点点心还是可以的。” 几人随着茶铺老板走到一个干净的桌子前坐下,周显抬头望了望远处表牌上写的菜单,朝向他道:“老板,来一壶茶,顺便来一盘瓜子,一盘花生,及那个饼也来几个。” 老板应了一声,连忙离开去给他们准备了。 周泰不禁抱怨道:“小叔,走了这么老半天,肚子都咕噜噜叫好久了。你点的那点东西,够谁吃啊!” “马上就要到开封城了,里面的好吃的肯定很多。如果你不怕到时候吃不下去,在这里你可以尽管点。” 周泰拍了一下额头道:“是哦!小叔,我可对你说了。到时候我想吃什么,你一定要给我买啊!” “买,我一定买,到时候撑死你。” 李开将马拴在不远处的一颗树上,和周围的人聊了一会,然后快步走到周显面前道:“二公子,我刚刚打听过了。从我们这里进入开封城,有两座门可供选择,一个是宋门,一个是南门,两门距离这里的路程都差不多。您看,我们到时候从哪座大门进入呢!” 周显略感疑惑道:“我们从南而来,不是应该南门最近呢!为什么还有一个宋门,这个宋门又是位于哪面城墙啊!” 李开摸了摸头道:“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只不过看他们所指的方向,宋门应该是位于东面的城墙处。” 此刻,突然身后一个声音幽幽的响起,“小兄弟是外地人吧!” 周显扭头望去,只见说话那人也正扭头向自己看来。 那人约莫二十岁上下,身穿一袭青衫,看起来质地似乎还不错,但此刻上面却满是灰尘,显的很脏。黑油油的长发由一个木制发簪胡乱的扎在一起,显的十分杂乱。狼狈,这是他给周显第一印象。 但周显不得不说,这个人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他身材修长,面如冠玉、目如朗星。一身那样的衣服,竟然在他身上穿出了别样的儒雅风流。再加上洁白如雪的面颊上始终带着一股浅浅的笑容,让人倍觉温暖。 周显对他顿生好感,连忙立起身子。朝向他拱了拱手,满脸带笑道:“兄台,小弟是南阳人士。此次前来汴京,只是路过而已,所以对这里的情况不太熟悉。” 那人看周显虽然年幼,但风度仪态却让人无可挑剔,浅浅一笑,拱手回礼道:“我也并非开封城中人士,只是家在附近,对这里的情况稍微了解一点。如若小兄弟不怕浪费时间,我倒可以给你稍微讲解一下。” 周显顿时大喜道:“那感情好,请兄台过来坐,我们好长叙一番。” 第九十六章 杞县李信 那人淡淡一笑,扭头向后。在周显不能看到的那面,朝向坐在他旁边的侍童模样的小孩偷偷挤了一下眼睛。 那个小童也就十岁左右,脸露无奈,默默的摇了摇头,向他翻了一个白眼。 周乾让出位置,和李开一起坐到那人起初在的那个桌子旁,和那个小童坐到一起。因为人员分散,而周显又有求于他,便又让茶铺老板上了几份点心。 那人也不客气,狼吞虎咽了好几块。看那样子,好似已经好几天都没吃过东西了。周显脸露惊奇,但也没多说什么。但周泰却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我说,你还真不客气。” 那人微微一笑,朝向周泰道:“俗话说,白发如新,倾盖如故。我和两位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却有一见如故之感,在心中早把你们当成我的朋友。朋友之间,还讲究那么多干吗?而且,以两位的家室,就算送我金银也不奇怪,何况是这点吃食。” 周泰怔了怔,朝向周显问道:“小叔,他那个白发,倾盖的,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来自西汉邹阳的《狱中上梁王书》,意思是有些人相处到老还是陌生的,有些人停车交谈了一下,便成了莫逆之交。”周显解释完,望向那人道:“兄台,你说以我们两个的家室,那个是什么意思?” 那人击掌赞叹道:“小兄弟博闻强识,在下佩服。我从你的穿着打扮以及谈吐话语,推测你应该出自书香世家。而从另外一些方面,大致可以断定你家中肯定有万贯家财。” 周显淡淡一笑,给他倒了一碗茶道:“第一条,我并不感到太过奇怪。但第二条,你是从何判断出来的?” 那人笑着指了指坐在周显对面的锦瑟道:“小姑娘,能不能把你头上的那个簪子给我看一下?” 看到周显点头,锦瑟从头上取下簪子递给那人。 那人仔细瞧了一下道:“果真不错,这个簪子叫白玉一笔凤头簪,是由一块纯净的羊脂白玉制成的。羊脂白玉并非什么稀罕物件,但如此晶莹剔透的却十分罕见。尤其它的尾部是凤头的,下面还吊着两个纯圆形翡翠滴。这三处加起来,基本上可以得出,这件物事八成是从宫中流出来的。即使不是宫中的,也必是大户人家的闺房之物。拿到市场上卖,至少也值千两白银。” 周显脸色惊愕,从那人手中接过簪子道:“这东西这么值钱啊!” 那人脸露惊奇道:“你不知道?” 周显点了点头。 “怪不得。我刚才还想呢!你们几个的穿着都如此普通,她却带了这么珍贵的簪子。本以为是忘了去掉,却没想到是不识货。” 周显伸手将簪子递回给锦瑟,笑容可掬道:“锦瑟,你发财了。” 锦瑟谨慎的接过,好像从来没有那么小心过。她左看右看,仔细的摩挲着,就像真的捧着千两白银似的。 周显淡淡一笑,回头转向那人道:“实际上,兄台说的也不错,我家虽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有万贯家财,但也算衣食无忧。舞阳周显,游历到此,幸遇兄台,万分荣幸。” 萍水相逢,周显对于这个人的一切都不了解,但却十分喜欢他的性格。直白、儒雅,没有见财忘义,也没有因为周显他们身份问题而区别对待。内心升起了交往之意,因而直接告知其真实姓名。 那人心中暗自称赞,听到簪子如此珍贵,也只是稍作吃惊,接着便放置不提,这份淡然和阔达已经远超一般人。听到周显自报了姓名籍贯,他忙拱手施礼道:“在下姓李名信,开封府杞县人士。如果小兄弟不弃,可以到杞县做客,在下一定尽地主之谊。” 周泰瘪声瘪气道:“看你的吃相,一副惨样。莫不是哪里的强人,故意引我们前去,好谋财害命。” 李信大笑道:“这位小兄弟可真会开玩笑。只不过人心隔肚皮,也真说不一定。现在小兄弟心中是不是在想,这个人突然冒出来,是不是在想着怎么骗我们钱财呢!” 周泰被点破,脸色变红,大声道:“怎么,我这么想不对吗?” “对,没什么不对的,只是小气了点。” 周泰呼的一下站起来,指着自己道:“什么,我小气。我告诉你,我周泰大方了去了。倒是你,长的贼眉鼠眼,鼠头獐目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周泰满身肥膘,看着小白脸似的李信,心中生出莫名的厌恶。 李信咧嘴而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朝向周泰道:“贼眉鼠眼,鼠头獐目,这个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过。” 周显尴尬一笑,拉着周泰坐下,朝向李信道:“李兄,小泰他直言直语,不懂忌讳,还望李兄你莫要生气。” 李信摆手道:“这个世上什么都不缺,只缺真性情之人。周泰小兄弟直来直去,毫不隐晦自己的想法。不知比世上那些伪君子要强上多少倍。” 周泰听到李信称赞,顿时掩饰不住的笑了起来,向他竖起大拇指道:“还是李兄有见识。” 周显怔怔的望着周泰,没想到李信一句称赞过去,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转瞬间便以周兄相称了。这个变脸速度,简直比翻书速度还快。 李信听完,顿时笑道:“刚才周显小兄弟称呼我为李兄,你这个时候也称呼我李兄。而我刚才好似听你叫周显小兄弟小叔,这辈分可真够乱了。” 周泰听后,毫不在意的摆手道:“那个是在家里的称呼,在外面都是他交他的,我交我的。我一看李兄,就是那个倾盖什么……什么的。” “倾盖如故?” “对,就是倾盖如故。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李信呵呵直笑道:“那周小兄弟不担心我要谋财害命了?” 周泰道:“那交给我小叔去担心,反正他比我聪明,你肯定骗不过他。” 周显听完,无语的摇了摇头道:“你这分明是实力坑叔。” 第九十七章 五关城门 三人闲叙了一会,李信喝了一口茶,朝向周显解释道:“周小兄弟,刚才你们谈到的宋门的确是位于开封东面的城墙。因为出宋门之后,沿官道可以直达宋州,故而平常百姓都叫它宋门。” 周泰脸露疑惑道:“既然它是位于东面城墙,为什么不直接叫东门吗?南门指向许州方向,不是也没叫许门吗?” 李信淡淡一笑,朝向周泰道:“小泰兄弟,开封城可不是只有四座城门,而是有五座,一般叫作五关。实际上最开始的时候更多,有十三座城门。元末,义军四起,围攻开封。元将泰不花等认为汴梁城门太多,不易防守,因而就堵塞了其中的八座,仅留下五个。这剩余的五个城门,西、南、北三面城墙各有一个。而在东面,则有两个,分别是曹门和宋门。” 周泰“哦”了一声道:“这样啊!那曹门是不是可以直达曹州,所以命名为曹门。” 李信笑着点了点头。 周显开口问道:“李兄,刚才李开说,宋门和南门距离这里的路程差不多。这宋门是不是位于东墙偏南的位置?” 李信道:“是这样的。开封的这五座城门,虽然其中的三门以西、南、北命名,但却互不对照。曹门偏北,宋门偏南,而南门偏西,北门又偏东,只有西门才处于正中的位置。因而有人说开封城是‘五门不对’,的确有几分道理。关于这个,还有一个传说,说是汴梁城的地脉是由西方而来,因而西门位于正中,好吞食西边河洛方向过来的王气,而其余的四门则屈曲旋绕,是为了让进门的王气不致走失。” 周泰淬道:“只不过方向稍微偏了一点,那些王气不是照样可以出去吗?” 李信笑道:“周泰小兄弟说错了,不止是方向稍微偏了一下那么简单。一般来说,城墙的防戍有瓮门,有城门,分别防戍着瓮城以及后面正式的城池,两者一般是成一条直线的。而开封城却完全不一样,除了西门之外,其他各门的瓮门和城门都不是直对的,而是呈现出一种特定的曲折环绕。例如你从南门进去,需要在偏西位置斜进入瓮门,然后需要绕一个半圈之后,才能到达里面的城门处。有些之前没来过开封的人,有时候在那里绕了半天,也绕不进城去。除了这一个地方,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整个开封城的建设都不是正向的,都是稍微偏斜一点的。” 周显低头沉思片刻,朝向李信问道:“李兄,这样建设,是不是也是为了便于防守?例如,敌人用攻城车击破瓮城大门之后,一般情况下就可直达城门。而这样曲折环绕,攻城车即使拿下瓮城大门,也无法推进到第二道城门那里。这就决定了敌人要想拿下开封城,从城门处进攻的困难要远超其他城池。” 李信双眼微睁,脸露赞赏道:“没想到周小兄弟年纪轻轻,竟然对兵事还有研究。” 周显淡淡一笑道:“也只是略懂一点,也不知道我所说的对不对。” 李信点头道:“对,是这样的。开封城自春秋之时,便为郑国大城。但现在的这种构建模式,却是从北宋初年延续下来的。而他的规划者不是别人,而是大宋王朝的建立者,宋太祖赵匡胤。” 周泰插嘴道:“他不是皇帝吗,怎么还懂得如何建筑城墙?” 李信呲牙一笑,耐心解释道:“宋太祖虽然不懂建筑,但他出身于军人世家,南征北战,对于城池的防守、进攻都有自己的想法。当年,他建立大宋,定都开封以后,便更加重视这座城池城防的建设。他下令重修汴梁京城,宰相赵普献上图样,最初就如其他城池那样,作方直形,四面开门,坊市像绳一样规则罗列。宋太祖看后大怒,亲自用笔涂抹,迂曲纵斜,画了一个大圈,并在旁边写上了‘照此修筑’的批示。” 李信停顿了一下,朝向周显和周泰问道:“你们猜建成之后怎么样?” 还未等两人说话,李信便继续说道:“城垣建成之后,规模宏达,全城分为三重,外城、里城,皇城,层层设防。外城城墙,被建的曲曲弯弯的,就像蚯蚓一般。说形状不美观,那还算是好的评价了,有的人直接说难看到了极点。后来,蔡京掌权,他可是一个特别追求完美的人。这些难看的城墙当然入不了他的法眼,借重修城墙之际,将这些难看的城垣全部都拆换,一律改为方矩形。这样一来,好看是真好看,却远不及从前朴实坚固。靖康年间,金人南侵,在城西隅安炮射击,由于城墙很直,极易命中。这时候人们才明白当时宋太祖当时是何等的英明。金朝灭北宋之后,又重新按照宋太祖起初的规划,再建了开封城。后来的元明二朝,基本上都是按照那个模式重建或者重修的。” 周显赞叹道:“宋太祖出身行伍,追求实用坚固。而蔡京则属于白面书生那类,追求的是好看华丽。遇到真把式,也只能摧枯拉朽,坐等城破了。” 李信点头同意道:“的确如此。宋朝重文轻武,一切都由文官做主。没经历过战事的人,岂能知道那类城墙的好处?” 周显突然想到在明末,李自成三围开封,损兵无数,而最终也没能拿下,可能和它这样的建筑模式脱不了关系。他沉思了片刻,朝向李信问道:“李兄,现在流贼四起。你觉得他们有没有可能攻打开封?如果他们来攻,怎么打才有可能攻破它?” 李信没想到周显会有如此发问,顿时一怔,先朝向四周看了看,接着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周显道:“周小兄弟,能否告知我为何有如此之问?” 周显看李信脸色凝重,随即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连忙摆手道:“李兄误会了,我绝非流寇之属。只是对兵事有所兴趣,故而才有如此之问。” 第九十八章 纸上谈兵 李信点了点头,提醒道:“我也知道周小兄弟肯定不是匪寇,但这样的事情,以后最好不要再在外人面前提起。一旦被有心计的人听去,难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周显拱手道:“多谢李兄提醒。” 周泰看两人脸色顿时变的凝重起来,朝向周显道:“小叔,你们怎么了?” 周显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现在匪寇横行,朝廷畏寇如虎。如果让别人听到我们大张旗鼓的讨论如何攻下开封城,恐怕有些人立即就会把我们当成反贼拿下了。” 李信点了点头道:“这个要放在以前,或许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在流贼攻下中都凤阳之后,一切都变了。这类话题在现在都是禁忌,不可深谈。只不过……” 李信淡淡一笑,朝向周显道:“只不过周小兄弟如果真的特别感兴趣,我们倒是可以私下里聊一聊。我对这个,以前就有一些自己的浅显的看法。至于对不对,周小兄弟还可以帮我考究一下。” 周显脸露惊愕,心想这家伙刚刚说了这么多,原来在他内心之中,也早有如何攻下开封的想法啊!恐怕在平时,他也不敢在别人面前提起。现在遇到自己,恰好臭味相投,所以就再也忍不住了,迫不及待的想要提出自己的看法。 周显看着李信笑眯眯的样子,顿时心情大好,同时对他的好奇也是有增无减。 李信虽然穿着窘迫,但那应该不是他一贯的样子。从他的谈吐和见识来看,他应该是一个儒生。而从他对那个簪子认识来看,他家境也应该不错,要不然也不能一眼就看出它的不凡。但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什么却显的那样的狼狈?而且他为何又思考过如何攻下开封,难道和自己一样,仅是感兴趣。另外,他的想法之中,又有多少可取之处。这一切的一切,既令周显好奇,又令他惊喜。 留下周泰和锦瑟,两人找了块高地。站在那里,可以清晰看到远处高耸的开封主城。李信淡淡一笑,袖手一挥,大有指点江山之感。“要想知道如何攻下开封城?我们首先要了解有关它的一切。周小兄弟不是本地人士,那就由我给你简单说一下。” 周显朝向李信摆了摆手,做了一个“请说”的动作。 暖风拂面,吹荡起李信的衣襟,飘飘荡荡,俊逸潇洒。他双眼直视前方,语气不紧不慢,带有一种特有的磁性,让人听起来倍觉舒服。 “汴梁城长十四公里,高愈五丈,宽五丈有余。在明初的时候,太祖皇帝本有意在此建都,故而一改原有的土建筑结构,内外都用巨型青砖包砌,墙心都是坚固的夯土。城墙之外,环绕着宽约数丈的护城河,河上修有吊桥。每座城门之上都矗立有城楼一座,总共五座。除此之外,还有大型角楼四座,星楼二十四座。一字排开的城垛和炮台更是不计其数。如此坚城,用固若金汤来形容,应该不算过分吧!” 周显眨了眨眼睛,脸色微变。既惊叹于开封城的防卫如此之密,又惊叹于李信了解的竟然如此之细。这样细致的了解,绝不是平时走马观花一遍就可以做到的。也就是说,在周显提出那个问题之前,李信都不知道对开封城做了多少研究。 李信呲牙而笑,朝向周显道:“周小兄弟,这样坚固的城防设施,选择强攻它的,要么是实力足够强大,要么主将足够愚蠢。” “如果采用奇袭呢!趁守军不备,突入城中。或者分批派一些细作入城,由他们趁乱打开城门呢!这样就免除了直接攻城的麻烦。”周显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信击掌赞赏道:“这个的确是一种办法,但也存在一定的难度。周小兄弟,开封五关的曲折环绕你刚刚已经知道了,但你知道这五关总共有多少面大门吗?” 周显脸露疑惑道:“五座城门,加上五个瓮城,不是每关两个,总共十座城门吗?” 李信笑了笑道:“你这样想,可真是小瞧开封城的防戍了。这五处城门总共有铁裹门五十扇,每处平均有十扇门,而且所有的这些门都不在一条直线上。以平常人的走路速度,由第一扇进去,从最后一扇门出去,起码要耗上一炷香时间。奇袭是可行,但你想想,整整十座城门,就算他们占领了其中的九扇,只要最后一扇关闭了,他们就成功不了。到时候守兵从城上泼下火油、木柴能易燃之物,那么等待这些奇袭士卒的命运只有死亡一条路可走了。而将奸细混入城中,这个难度就更大了。能混入多少奸细,城中的搜查严密程度,各种的变数都会缩减成功的可能性。” 周显这下子被彻底惊呆了,天啊!五十扇铁裹门,这真不是后世那些重新筹建的劣质复制品可以比拟的。别说在冷兵器时代,就是在热兵器时代,不耗费一点功夫,也拿不下来。 李信看到周显吃惊的表情,继续说道:“除了这些之外,我们再说说开封城的人口,阖城有八十四坊,大约有十万户左右,加上周边的人口,总数不下百万。这百万人口之中,青壮就算占三成,也有三十万左右。再加上城中本有的数万驻兵,没有几十万精兵,是绝难通过强攻拿下它的。” 周显道:“李兄,这些青壮也不会全部心向官军吧!” 李信摇了摇头道:“在别处可能会出现那些大量从贼的百姓,但在开封,这种可能性可以说极小。” 周显笑道:“未必吧!李兄虽是开封人士,但百姓都是趋利避害的。谁给他们好处,他们都会支持谁。这个与处于那个地域,应该无太大关系。现在豫陕各地旱灾持续,支持流贼的百姓在哪里恐怕都不在少数。” 李信道:“趋利避害确实是人之本性,但这要看当地百姓的组成结构。我之所以说开封会很少百姓从贼,并不是寄希望他们有多么伟大,而是因为他们没必要。” 第九十九章 国之大才 李信看周显脸露疑惑,耐心解释道:“开封位于豫中平原,是南北交汇,东西贯通之地。车舟相通,水路两便,城中街市如云,不可计数,繁华程度丝毫不逊于两京。它的繁荣和周边环境带来两方面的影响。一、城中的大部分居民都并非农夫,他们中的一些或许拥有无数耕田,但并非是他们自己耕种。他们多是一些具有不少家产的乡绅或者商人。二、开封周边四通八达,水源充足,几十里外就是黄河,而城内又有蔡河、五丈河、汴河三河相互沟通。周小兄弟,我说的这些,你大概能明白什么意思吧!” 周显沉思片刻,点头道:“流贼之所以肆虐天下,是因为大部分很多灾民活不下去了,而选择从贼。开封城的百姓都有一定的家产的,他们没有从贼的必要。而充足的水源又决定开封周边的农田都可以得到灌溉,它们受旱灾的影响很小,周边的百姓远比其他地方的百姓更为富足,他们中的大部分也没有从贼的必要。” 李信击掌赞叹道:“周小兄弟果然聪慧,一点就透。旱灾也许会持续很久,但开封周边能受到的影响极其有限。城中的百姓更是心向朝廷,这让流贼们攻取开封的难度无疑会更大。至少数年之内,我推测他们都无攻取开封的能力。至于数年之后,他们的实力能扩展到什么程度,这就要看整个天时的变化和朝廷如何应对。” 李信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沉思。“如果等到将来的某一天,流贼真的开始进攻开封,那这大明天下可就真的危险了。在以前,我也认为这些流贼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绝难成大事。但这次,他们攻下中都凤阳,我才认识到朝廷实在是太轻视他们了。”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朝廷以流贼称呼那些反抗的百姓,但自他们攻取中都凤阳之后,他们便不再是贼,将来也很有可能发展为一支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大军。天下大势,终究会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李信道:“周小兄弟所说的,和我的想法基本上一致。开封为河南省府,我认为这兵灾迟早有一天会扩展到这里,因而就提前做了一些准备。” 周显抬头望了一下李信,脸色微变道:“李兄是朝廷官员吗?” 李信淡淡一笑道:“现在不是,但将来就说不准了。而且就算将来仍有可能不是,但也不影响提前做一些准备,是否是朝廷官吏和是否提前做一些准备没有什么直接关联。毕竟一个人只有腹有良策,在猝然用到之时才不会慌乱。” 周显听李信说的隐晦,不太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疑惑的摸了摸后脑勺。 李信震了震衣袖,眼睛直视前方,脸上带着一股浅笑道:“周小兄弟,你可知道我这两个月来,都做了什么事情吗?” 还未等周显回答,李信便自顾说道:“我在流贼攻破中都之后,便从家中离开,游历了开封周边诸县。就是想看一下如若未来流贼进攻开封,将会如何进攻,这便是我做的准备。如果将来为官,自可以用到。如果不为官,作为开封府人士,也可以到时候向有些大人献策。这也算是为乡梓做一些贡献。” 周显不由得伸了伸舌头。如果李信他所说的为真的,那么以他的这份远虑,如果给予时日,将来的前途肯定不可限量。但为何在原有的历史中,却没有听过这号人物。他再一想,也便释然了。在那个乱世,并非所有人都有机会和时间发挥自己才能的。不知多少人还未成年就死在兵乱之中,如流星般划过天际,什么都没留下。 相对于他这个人的不凡,周显更好奇他到底探究到了什么。“李兄,那你有没有推测出流贼将来会如何进攻开封?” 李信淡淡一笑,开口道:“流贼因为层次不同,很难预料到他们会如何进攻。但如若流贼之中有一些有识之士,必会充分利用开封的劣势,进行进攻。” 周显点了点头,问道:“依李兄看来,开封有哪些匪寇可以利用的劣势?” 李信道:“我以为大致有三条。一、开封地处平原,周围无山河之固,相比洛阳、长安等地,更容易遭受进攻。二、开封人口众多,粮草都是从外部供应,一旦失去了漕运供给,城池迟早陷入绝境。三、开封毗邻黄河,从古至今,以水代兵之法从来都不奇怪。” 李信停了一下,继续说道:“如若我是领军之将,在进攻开封之时,必做四条准备。一、先攻河洛,荡除豫地的抵抗力量。二、断其漕运,切断开封城的粮草供给。三、围而不攻,以重兵打击从各处而来的官军援兵。四、紧守黄河天险,防备官军从北而来。适当时机,掘开黄河,以水代兵,逼迫城中百姓投降。”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李兄,你这似乎本就没打算强攻开封?” 李信淡淡一笑道:“直接强攻,付出巨大牺牲而又未必就能凑效。我的想法是在拿下洛阳之后,以其为根本。扫荡四周,以彻底清除开封周围的官军,让它沦为一座孤城。然后断其漕运,围而不攻,以震慑四周,逼迫朝廷派出援兵。然后败其援兵,以坠城中守军士气。如此三番之后,城中百姓就算不因为缺粮而主动投降,士气也必然降到最低。这之后,再强攻之,至少有八成把握可以拿下开封。而以水代兵之法,不到最后时刻,我绝不会采用。毕竟水火无情。一旦到达那个时候,开封也就真的成了一座死城了。” 周显一脸哑然,从原有的历史上看,后来的发展与李信所预测的基本相同。闯王李自成在攻破洛阳之后,才开始三围开封。第一次偷袭,第二次强攻,第三次采用的就是李信所说的围而不攻。 先是截断其粮道,让开封城处于饥荒之中。再于朱仙镇大破朝廷十三万大军,自此之后再无大股援兵可以援助开封。这之后,就是彻底的围困。要不是最后有人掘开黄河,开封沦陷是迟早之事。令人惊悚的是,开封近百万人口,最后存活者只有数万,一小部分死于抵抗之中,大部分死于后面的饥荒和水灾。 周显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心中对于李信的印象得到了一个彻底的升华,可以说是佩服到了极点。他是一个大才,所谋所划,皆是国策。 第一百章 相交 那天,周显和李信谈了很多。实际上,大部分时候都是李信在讲,而周显在听。就算是如此,周显也受益匪浅。最后,还是李开提醒,再不走,城门就要关了,众人才急忙忙的继续赶向开封。 周显看到李信一路步行,便邀请他一起上来乘车。李信看到天色已晚,也不再客气。他让那名小童坐于车内,自己主动坐于车前,帮助李开驾车。令周显吃惊的是,他的驾车技术甚至比李开更好。 李信驾车先向北,然后再向东。既没有选择从南门入城,又没有从宋门入城,而是绕到了西门。按他的意思,先沾沾龙气,然后再去西门处开封最大的酒楼弄点好吃的。 周泰不忘挖苦他道:“老兄,你身上的银子够吗?” 李信嘴角上撇,丝毫不在意周泰语中的讽刺,扭头笑道:“不是还有你们吗?” 周泰低声嘟囔道:“我就知道。” 李信脸带笑意,如沐春风,“驾”的一声,骏马快速向北奔去。 一行到达西门之时,天色已经有点晚了,在关门的最后一刻赶了进去。李信跃下车驾,打开车帘,朝向众人道:“到了,就是这里,汴京城第一酒楼。我告诉你们,这里的东西啊!就一个字,绝。一会你们一定要好好品尝一下。” 周显淡淡一笑,朝向李信道:“李兄,看来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啊!” 李信呵呵一笑,说道:“也不太经常。只是这里有几道小菜,我特别爱吃。每次来开封,都来解解馋。说来,距今为止,我也有好几个月没来这里了。别说那么多了,我们赶快进去。之前和你聊了那么久,又奔了这么远,早都快饿死了。” 周显淡淡一笑,随李信走进酒楼。他抬头看了看,上面写着三个赤红大字“梁春苑”。 一个堂倌看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连忙快步走了过来。他定眼看了看李信,脸色猛然一变道:“这不是李公子吗?您这是……” 李信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嘿嘿笑道:“没事,出外遭了劫匪。你去和你们老板说下,这账我先欠着,明日我再让小石回家去取。” 那名堂倌满脸笑意道:“李公子说的太客气了。您能来这里,我们老板不知道有多高兴呢!我先领你们去雅间就坐,然后我再去给老板说。” 李信点了点头,说道:“另外,给我准备四个房间,今晚我们也住在这里了。” 堂倌应了一声道:“我一会就给您安排。” 堂倌将周显他们领进了一个雅间,房间临窗,十分宽阔,被分成两部,每个里面都放置了一套桌椅。中间被一个精致的屏风所阻隔,上面描画的是四大美人图。周显不懂画,但看起来仍然觉得美意十足。 周泰嘿嘿直笑,凑到李信面前道:“哟!李兄,没想到你这么有面子,一句话就能让堂倌领我们进这么好的房间。” 李信笑道:“小泰兄弟,这下不会再认为我是来谋财害命的了吧!” 周泰大手一挥,正义凛然道:“李兄说的哪里话,我可是从来都没那么认为过啊!” 门“吱”的一声被打开,一个圆头圆脑的脑袋伸了出来,他看到李信,连忙满脸笑意的凑上前来。朝向李信躬身拜道:“李公子,您可是好久都来关照小店了。今晚就让我做东,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李信笑着指了指周围道:“高老板,你看看,今天我的朋友可不少啊!” 被称作高老板的那人连忙摆了摆手道:“公子说的哪里话,就是再来十个人,小人也请的起。你看看,今天您吃点什么。” 李信点了点头,看向周显他们道:“你们第一次来,就由我点吧!” 周显微微点头,向李信摆手致意。 李信没看菜单,直接朝向高老板道:“一份葱爆羊肚,一份炖牛肉,两份煎羊排,一个叫花鸡。顺便再来一个黄河鲤鱼,一半醋溜,一半焦炸。另外,将当前的几样青菜拼一下,也来一份。再来一份三鲜汤,一份肉骨焙面。” 高老板看了看道:“公子,这些都是热菜,你要些什么凉菜啊!” 李信道:“凉菜,你就看着上吧!随便来两份就行。对了,那个鱼一定要新鲜的,我可是能尝出来的啊!” 高老板呵呵笑道:“看您说的,蒙谁也不能蒙您啊!您可是举人,再进一步,就是进士老爷了,以后还指望您多关照一下小店呢!如果没什么事,小人就先先去了。诸位稍等一下,菜马上就来。” 待高老板下去,周显朝向李信道:“李兄,还真没想到,你如此年纪就已经是举人了。之前也没听你说过,无礼之处还望你不要见怪。” 周泰脸露惊愕道:“什么?他是举人……” 周显无奈的摇了摇头,看来他刚才什么都没听。 李信淡淡一笑道:“只是举人,又不是进士,否则就可以从官了。而且,你我相交,讲究的是意气相投,和身份又有什么关系?” 周显笑了笑道:“李兄说的极是。刚刚听你给那个堂倌说,你在路上遇到劫匪,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信听到这个,脸色闪过一些黯然道:“外出游历的这两个多月,遇到很多人。本来带的银子还足够,但看着那么多灾民衣衫褴褛的样子,心中不忍,就一路散去,到最后仅剩下几钱银子,恰好只够回家的路费。,不曾想在路上遇到十来个持着棍棒的灾民,本想教训好好教训他们一番。但没想到里面还有孩子,打又打不得,我就把那一点银子望空中一洒,然后就带着小石赶快跑。谁知道那个举动反而让他们觉得我是有钱人,拿着棍棒就追了上来。好在逃的快,要不然可就真的惨了。” 李信说完,呵呵一笑,朝向周显道:“不满周小兄弟,遇到你们的时候,我和小石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我从来没想过那些粗茶点心竟然会那么的好吃。还真要多谢谢你,否则我连走回开封城的力气都没了。” 周显笑道:“一些粗茶点心换这一顿饕鬄盛宴,怎么说,也是我赚了。” 李信呲牙一笑,举起大拇指道:“这说明你的眼光不错!” 第一百零一章 相交2 十几样菜陆陆续续被堂倌端了上来,都是开封的本地菜,色香味比着在舞阳的不知好吃上了多少倍。周泰大快朵颐,基本上没说什么话,一直埋头狠吃。周显看他吃的狼藉,有外人在场,又不好直接出言。只能用脚踢了他两下,但他完全置若罔闻。好在李信对此完全不在意,还不住的劝周泰多吃。 李信问过周显,知道他们都可以稍微饮一点酒,便吩咐堂倌上了一罐,是来自鹿邑古镇宋河镇的宋河清酒。这个酒在隋唐时代极其盛行,在明代有所衰弱,但在整个河南也算是待客迎人的首选佳酿。 李信给李开倒了满满一碗,然后给周显、周泰、周乾三人各倒了半碗,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碗。这之后他朝向他带来的那名小童和锦瑟道:“小石和这位姑娘年纪尚幼,就不给你们倒了。一会我让堂倌给你们各上一份莲子桂花羹,美容养颜的,绝对好的很。” 小石嘟嚷了一句道:“我又不是女孩?” 李信淡淡一笑,对他的话浑不在意。站起身子,举起酒碗朝向周显他们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可惜诸位年龄都不大,要不然我们真可以来个不醉不归了。但现在碗里的这些,却是要一饮而尽的。一为庆贺我们的相遇,芸芸众生,能彼此相交相知者何其少也!必须为这个喝这一杯。二吗?就是为以后了。希望无论将来这局势如何变化,我们仍会是朋友。” 周显举碗和李信碰了一下,笑道:“李兄龙虎之姿,能与之相交才是吾等的荣幸。” 李信端着酒碗一饮而尽,然后笑着说道:“周小兄弟,你目前尚且年幼,见识能力方面可能有所欠缺,但这眼光却丝毫不逊于我。如果假以时日,恐怕在和我相当年纪,成就必在我之上。能与你相交也是我的荣幸。” 周显笑了笑,将酒碗内的酒完全喝光,一切尽在不言中。 旁边的李开从李信手中接过酒罐,给众人又倒了一些。他们一边吃酒,一边谈着乡野村间,朝中朝外的各种奇闻怪事。李信口才极好,而又见多识广。很多看似平凡的故事奇闻被他娓娓道来,都有一种别样的风趣。讲到开心之处,众人听的眉飞色舞;讲到悲伤之后,更是引得他们黯然神伤,间或还赔上锦瑟的几滴清泪。 欢乐时少,几日的疲惫,再加上都喝了一点酒,等到两更时分,所有人都忍受不下去,开始逐渐闭目养神。 李信叫来堂倌,让他们领各人回房。总共四间客房,锦瑟独住一间,周显和周泰合住一间,周乾和李开住一间,李信和小石他们住在同一间。待到其他的人都先行回房,李信转向周显道:“周小兄弟,明日恰好是十五,是开封一月一次的月会。前段时间因为流贼横行,连续中断了好几个月,因而明日应该会十分热闹。如果没别的事,明日我就陪你们四处转转,顺便给你介绍一下开封的风土人情。” 周显笑了笑道:“那一切就麻烦李兄了。” 李信打了一个哈欠,摆了摆手道:“还那么客气,累了,我先去睡了。” 周显点了点头,目送李信走回房间。他接着推开房门,看到周泰正倒头趴在床上,一脸的别无可恋。他走上前去,轻轻的拍了一下周泰道:“吃饱了,别那么躺着,你是嫌自己不够肥吗?” 周泰微微翻了一个身,朝向周显道:“小叔,是你啊!今天的菜点太好吃了,我巴不得自己再多开几个肚子,把一切都塞进里面呢!” 周显顺手拿起包裹,随意的说道:“小心你将来胖的走都走不动。食物可以慢慢吃,以后有的是机会。” 周泰看周显在不断翻弄包裹,心中疑惑,朝向周显问道:“小叔,你在干吗?” 周显从包裹里面拿出一袋银子,朝向门外边走边回答道:“我去掌柜那里把这四间客房的账先结了。” “小叔,李兄不是说把一切都算在他账上吗?” 周显眉头微蹙,把门关山,坐回周泰对面道:“小泰,与人相交讲究的是情,现在李公子宁愿欠账,也要请我们住吃在这里,这是他对我们的情。但我们的情又体现在哪里?别人对我们好,那是他仗义,但我们却不可一味占别人的便宜,因为那会让别人看不起,更愧对别人对我们的情义。与人相交,义字当先,永远不要把利放在前面。这一点你要特别清楚,否则这辈子都难以交到真正的知己好友。” 周泰沉思片刻,朝向周显深深的点了点头道:“小叔,我懂了。” 周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别躺着了,站起来四处转转。”说完,周显跨步向外走去,一路向楼下账台走去。 翌日,周显起的稍晚。十余日的奔波,一直在路上,难得睡一个安稳觉。锦瑟端进来一盆清水,周显刚洗过脸,便听到李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周显上前开了房门,朝向李信拱手道:“李兄,这么早。” 李信淡淡一笑道:“长久养成的习惯,我已读了近一个钟的书。想来此刻你应该已经起来,便赶了过来。” 周显看了看四仰八叉,仍躺在床上的周泰,尴尬的笑了笑。此刻他才注意到李信已经换了新衣服,一身素白色长袍,腰间别了一个青色玉环,手中更是拿了一个檀香折扇。看起来真是风流倜傥,潇洒绝伦。他微微一笑,朝向李信道:“李兄,这么快就换好衣装了?” 李信嘿嘿一笑道:“债多不愁吗?我让掌柜帮忙置办的,看着还不错吧!” 周显道:“何止不错?简直好到了极点,正衬托出李兄的儒雅风流。请李兄稍等片刻,我去叫醒小泰,然后我们再一起去。” 李信点了点头道:“恩,那我先去下面整点吃的,顺便等着你们。” 周显躬身道:“多谢李兄。李开和周乾他们此刻应该已经醒了,我让他们陪你一起去。” 第一百零二章 书市 开封繁华异常,市铺如云。来自两京、各省、乃至国外的各种货物在这里汇集,又发向全国各处。有锦缎、绫罗、刺绣、布匹、手工艺品,偶尔还能看到来自国外的鸣钟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 商铺按照行业分为不同种类,各占一侧街道。大街小巷上人来人往,处处拥挤着人群,叫叫嚷嚷的,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滚。 李信看着不远处的各色人群,皱了皱眉头,朝向周显道:“周小兄弟,我们来晚了,现在正是人最多的时候。要不然,我们先去书市吧!那里的人会稍微少一点。” 周显点头同意,但周泰却不干了。他嘟囔道:“逛街不就是看热闹吗?现在就是最好的时间段。况且,书市有什么好逛的啊!” 李信抱歉一笑,望向周显。 周显沉思片刻,朝向周泰道:“小泰,你不必跟着我们,你和小乾,还有李开一起去随便逛吧!只要到时候,准时返回酒楼就可以。” 周泰听后,脸上一喜,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同时又好似担心周显反悔似的,连忙朝向周乾道:“小乾,我们走。” 李开走上前来,向周显道:“二公子,我……” 周显悄悄将一个钱袋递给李开,轻声说道:“替我好好看着他,别让他生乱。当他花完了自己所有的银子之后,你再拿出来。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不要吝惜银子。” 李开点了点头,连忙快步赶上即将消失在视野外的周泰和周乾。 书市距离梁春苑不远,不一会就到了。真如李信所言的,这里的人要比别处的少上很多。 周显他们一路望去,各类子经典籍、山水地理、小说杂文不计其数。李信显然对这里轻车熟路,一边走一边向周显介绍。 奇怪的是,李信一路没停,径直向前。越过那些富丽堂皇的店铺,最后走到街尾一个特显冷清的书铺。店铺很小,长宽不过三丈,里面更无一个顾客。走进去之后,可以看到两排高高的书墙。 店铺最里面,一个身穿青色长袍,二十余岁的青年正斜躺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手中拿着一把展开的折扇,上面描绘的是一副重彩浓墨的山水图,他不时扇动一下,带来一股清风。 听到响动,他眼睛都没睁,淡淡的声音幽幽的响起。“自己看,看完了过来结账。” 李信满脸堆笑,上前用手中折扇猛敲了一下那人的额头。那人一个激灵站起身来,脸色大怒,正要破口大骂。看到是李信,这才慵懒的伸了一下懒腰,语气不惊不喜道:“是李兄你啊!扰了我的清梦。带酒没?我穷的好久都没喝了。” 李信伸鼻闻了闻,满脸戏谑道:“这满嘴的酒气,还好久没喝了。赵宇,你骗鬼呢!” 被称为赵宇的人,伸出手,对着哈了一口气,认真闻了闻。然后无限疑惑的望着李信,看到对方满脸的戏谑,顿时勃然大怒道:“李信,你这个王八蛋,又骗我?” 李信满脸同情的望着赵宇,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生气了,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 赵宇双眼微睁,斜斜看向周显。周显连忙拱手致礼道:“在下周显,见过赵公子。” “什么赵公子,我就是一个懒散货,可比不上这个目前已是举人的李王八。” 李信淡淡一笑,也不在意,朝向周显道:“赵兄是有才之人,但连续三次从考,连一个秀才都没考中。因而……” 赵宇怒向李信道:“你还说……” 赵宇突然瞧到跟在周显身后的锦瑟,身穿罗裙,双颊含笑,有一股别样的柔情。顿时满脸含笑,拥上前去道:“小姑娘,你看上什么了,我送给你。俗话说,千金难买心欢喜,只要你看上了,我倾家荡产也给你买。”说着就要伸手去拉锦瑟的手。 锦瑟满脸惊恐,连忙躲开,闪到周显身后。 李信上前一把把赵宇推开,又给了他一个爆栗道:“滚一边去。”然后朝向周显道:“周小兄弟,别理他,这就是一个呆货。你随便看看,我先让他先替我找几本书。” 周显脸色微变,瞬间对赵宇的观感降到了最低点。听到李信的话语,才稍微宽解,朝向李信做了一个请随意的动作。 李信也不避讳周显,对赵宇说了几本书名。后者默默的叹了一口气,低声嘀咕了几句,这才慢腾腾的挪动身子,去书海之中仔细翻找。 周显看了看锦瑟,她脸色微红,小嘴上撇,对刚才那个家伙怒恨交加。周显淡淡一笑,朝向她道:“别生气了。他再敢那样,我帮你教训他,保证打的他老娘都不认识他。” 锦瑟听到周显玩笑,忍不住噗嗤一笑,脸上顿时便阴为晴,朝向周显点了点头。 周显这才注意到锦瑟今天并未带那个白玉簪子,随便翻起一本书,边看边向她道:“怎么没带那个簪子?” 锦瑟满脸堆笑道:“那可是千两白银啊!要让别人偷了怎么办?就算不被偷了,摔了、碰了,那也是好大一笔银子啊!” 周显用书拍了一下她的头道:“你还真是一个小财迷。” 明朝以小说闻名,周显随意翻开了一下,倒是找到了几本熟悉的名字。《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除了还没有面世的《红楼梦》,四大名著只缺其一。最重要是,这些都是明朝石印版的,还混杂着粗描图画,任何一本拿到现在社会恐怕都值好几万。 想到这里,周显轻轻笑了一下,突然想到好似以前听说过一个说法。说后金最开始的时候书籍奇少,对华夏文化也并不十分了解,将《三国演义》当成兵书来看。很多时候都是按照里面的战例对实际情况进行分析,最后再制定各样的战法。长久的实战经验,再加上他们不断总结,才真正使他们有量变到质变,成为当时世界的第一强军。 在大明,如果将罗贯中称为军事家,不知会笑掉多少人的大牙。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写出的一本书,却被后金大军当作军法宝典,而这些人最终攻取了大明,占据整整华夏二百余年,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第一百零三章 军器图解 周显正随意翻看着,突然注意到书橱最边角有一叠厚厚的书册。外侧用素色绫绢裱皮,版面看起来行格舒朗,上面用楷书写了四个端正的大字,军器图说。 周显心觉惊奇,伸手拿过,发现里面并不像外面看起来的那么板正,而是若干散页,就像从未装订过一样。那些字迹虽然明朗,图片也算清晰,但比着刚才所看到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这类小说,装订差的不止一个档次。 他拿出序页,随意看了看,知道这本书是叙说各种军器制造的书籍。上面介绍了各种火器的制作过程,使用方法及其对应的威力。罗列的各种火器、毒弩,图文并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随意编撰出来的。 在扉页的最后,一句话分外刺痛周显的双眼。“夷虏所最畏于中国者,火器也!望后人慎之,重之。”近三百年的封国闭塞,国人不知天高几何?在那么多年后,靠着中国人起初发明的火药,西方敲开了中国的大门。而与之对抗的中国人手中所拿的武器仍是大刀长矛,却不知道遥在三百年前,自己的老祖宗早已发明了火枪、火炮,这是何等的可悲和可笑? 李信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他转头看到周显脸色有点难看,心中略感疑惑。走上前去问道:“周小兄弟,找到喜欢的书了吗?” 周显看是李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微微摇了摇头,回问道:“李兄,你呢!” 李信举了举右手,那是几卷山水地理图册,他淡淡一笑,朝向周显道:“别看这个书铺店面小,要论书籍的丰富性,一点都不弱于那些大型书铺。” 赵宇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想夸我就明说,还说的那么拐弯抹角的。”他说完,便转向周显道:“小兄弟,真的没有找到自己喜欢的书吗?我做生意可是童叟无欺,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可要好好挑啊!” 周显笑了笑,拿起那卷《军器图解》,朝向赵宇道:“赵兄,说到喜欢,确实有一册我比较感兴趣。例如,眼前的这些小册子,你看值多少钱?” 赵宇定眼望去,但看清那卷书后,脸色微变,走上前去,从周显手中拿过道:“周兄弟眼光真不错,只不过这本书,不卖。” 看到周显脸露疑惑,赵宇略微有点尴尬,耐心朝他解释道:“这本书是毕懋康,毕侍郎的倾心之作,目前还未正式成册。我这是托了还多关系,最后才拜托他的一个门生用原稿偷偷印的。这个只是供我自己查看阅览的,并不想卖出去。昨夜饮酒过多,没有及时收起来,这才无意间被你看到了。” 李信拍了一下赵宇的后背,沉声道:“你也是真够大胆的。我可听说,这本书可是毕侍郎准备上书天子的,你这样做,一旦提前泄露出去,官府一定会追究到底。到时候,你有几颗脑袋?” 赵宇苦笑了一下道:“我岂会不知?但你也知道,我平生没别的兴趣,只对器械制作情有独钟。毕侍郎的这本书,是目前为止,对火器最详尽的记载。最重要的是,里面还介绍了最新的遂发枪。你试想一下,以后不再用火绳点燃,少了那些麻烦的步骤,这是何等的创新和壮举?我也就是想提前弄明白,所以才动了这样的心思。” 李信脸上无限鄙视道:“就算你看到了,又能怎么办?也仅是看看,又制作不了,你瞎高兴什么啊!” 赵宇毫不在意的摆手道:“先过过眼瘾也是好的。要不然你以为我干吗一直参加科考,不就是想有朝一日进入工部,好接触这些东西,并实践自己的想法吗?”说完,他看了一下周显道:“周小兄弟,对不起,这个独此一卷,我还真不能卖给你。而且你是李兄的朋友,我也相信你,希望你不要把这点事外传。” 周显眉头微皱,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而赵宇当着自己面说出,显然是十分信任自己了。这或许是因为他对李信知之甚深,转而也信任起了自己。周显沉思了片刻,淡淡一笑道:“赵兄,实际上我对器械制作也有点兴趣。你看能不能帮我也印一册这本书,我保证也只是自己看,绝对不会让外人看到。” 赵宇脸色犹豫,看了看周显,又看了看李信,最终说道:“那好吧!我找一个熟悉的印书坊。你住在哪里,三天之后我给你送去。” 周显倒了一声谢,报了所住的客栈。 赵宇又和周显随便谈论了一会,发现两者兴趣还真有若干相似之处。他又给周显推荐了几本书,其中有孙元化的《经武全书》和《西法神机》,赵士祯的《神器谱》和《备边屯田车铳议》,孙承宗的《车营扣答合编》。这些书中,大部分是介绍如何制造火器,还有部分涉及如何练兵,周显如获珍宝,全数收入囊中。 和周显的交谈中,赵宇一改自己的颓废之姿,双眼炯炯有神,说起各种事情都头头是道,里面不乏真知灼见。不断让周显为之感到惊奇。 李信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大部分时间都是看着两人谈说,偶尔插上两句,也并不厌烦。倒是锦瑟,听的哈切连天,打着瞌睡看外边的人来人往。 快到正午时分,周显看这情形,再谈下去,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慌忙起身告辞。赵宇依依不舍道:“周小兄弟,你去逛开封城,带上这些书不方便。三天后,等到那本《军器图说》印出来之后,我一起给你送去。到时候,我们再详谈,你看可好?” 周显拱手道:“如此就麻烦赵兄了。” 赵宇摆手道:“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现在到大街上随便抓一个儒生,就是只会谈诗颂词的。而找一个懂得如何制作器械的,却是难之又难。而周小兄弟虽然对于器械制作并不是十分熟悉,但对于火器能发挥的作用却是知之甚深。提出的很多设想都远超我之想象,你所说的那种连发火铳,火炮快射的想法,真是令我茅塞顿开。” 周显笑了笑,身处后代的自己,即使少了些想象力,但至少见的那么多,关于将来的各种火器的用法,肯定比赵宇更多。他朝向赵宇再次拱手道:“赵兄对各种器械的苦心研读也令我佩服万分!” 第一百零四章 红娘子 周显和李信、锦瑟顺着主城大街一路东行,临近中午,人群稍微稀疏了一点,但仍然不算太少。开封城繁华,特别从大相国寺到周王府一段,各种小吃铺顺着街道两侧摆放,唱戏的、舞狮的,玩杂耍的不计其数,热闹非凡。 三人走的乏了,找了一个小吃铺子,热腾腾的羊肉汤被端了上来。李信给周显碗中添了一点陈醋道:“这样吃起来才够味。” 周显淡淡一笑,朝向李信道:“李兄,对于吃的,你还真不在意。大到酒楼盛宴,小到街道小吃,你都是门儿清。” 李信笑了笑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是孔老夫子他老人家的追求。我等俗人,当然是怎么好吃怎么来了。实际上,我家虽然离开封城很近,但也不能经常来这里。这里的很多地方最初都是赵兄带我来的,他是开封人士,对这里的一切都十分熟悉。” 周显点了点头,问道:“李兄,你和赵兄认识很久了吗?” 李信舀了一勺羊肉汤,边喝汤边说道:“恩,他家和我家是世交,自小就认识。他家世代乡绅,起初十分富足。但后来,经历一场官司,便逐渐衰败了。他父亲用最后的余财给了开了那个书铺,本希望他老老实实的经营家业,富足说不上,但至少可以衣食无忧。但他性格懒散,对任何事情都不太上心。按他父亲的说法,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唯有对器械制造极为感兴趣,很多东西看一遍就能制作出来。所以,他和你谈论之后,才会表现出那样的兴奋。” 周显点了点头,暗想赵宇放到现代社会,肯定属于那种设计狂人。但在明朝,这种天赋肯定不被大部分人所看重。他心中咯噔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件事,朝向李信道:“哎!刚才忘了,还没付给赵兄印刷和购书的钱呢!” 李信轻轻摆了摆手道:“你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可千万不要给他银子。他就是那种,怎么说呢!一旦把一个人当成朋友,就算再穷,也不会吝惜银子的那种人。如果你给他银子,他不但不会收,反而还会觉得你没有真心对他。” 周显蹙了一些眉头,十分为难的说道:“那怎么办?总不能白要他的那些东西吧!我看他那边也不是很富足。” 李信淡淡一笑,握了一下右手道:“下次你再见到他时,请他喝一顿酒就可以了。这样的方法,我之前屡试不爽,保准管用。”他看了一下锦瑟,脸间露出一股和他那英俊的脸庞极其不和的奸笑,凑到周显耳旁轻声道:“或者,你也可以请他去城中的妓院一趟。除了酒,那家伙所中意的只有色这一样了。” 李信说的十分小声,但还是被锦瑟听了个大概。后者脸色顿时一红,十分尴尬的将头埋在碗中。 周显脸色也明显一热,不安的挪动了一下身子,连忙道:“那我还是请他喝酒吧!” 李信看到周显脸露羞意,感觉十分有趣,拍腿大笑道:“周小兄弟的确是应该请他喝酒,毕竟你尚且年幼,那个还得再等几年。” 周显脸色更红,不由得出声诘问道:“莫非李兄也好这口?” 李信刚刚开起周显玩笑那么轻松随意,却没想到经周显这么一问,他反而也红了脸。连忙摆手道:“周小兄弟,这个玩笑可不能随便开。我可是有家室的人,如若让你嫂子听去,还不天天和我吵架。” 锦瑟在旁边嘻嘻一笑,朝向李信道:“没想到李公子竟然还是惧内之人?二公子,你可得一定去拜访一下李家嫂子,好让她知道这李公子交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尤其那个赵宇。” 李信拱手求饶道:“哎呀!锦瑟姑娘,你可饶了我吧!” 周显笑了笑,朝向李信道:“李兄,话说,你一下子跑出来就是好几个月,嫂子他真的不在意吗?” 李信摆手道:“你嫂子可不是那么小气之人。而且,这样的出行也不经常。我突然想起再过几日,便是她的诞辰了。到时候再给她好好庆祝一下,也算是对她的补偿了。周小兄弟如果到时候有时间,可一定要去我家作客。” 周显不愿违了李信好意,微微点了点头。 三人吃完,继续往前走,准备去大相国寺去逛上一逛。锦瑟突然指向前方,语气中满是惊喜道:“你们看,杂耍。” 周显定眼望去,前方不远处围了一大圈人,不时传来阵阵喝彩声。他不太喜欢那种场面,但看着锦瑟兴奋的神色,扭头朝向李信道:“李兄,我们去看看?” 李信笑着点了点头,随着锦瑟上前。 那是一个还算不小的杂耍团,大约有三十来人,形色各异。有玩猴的,有踩高跷的,还有那种身顶钢枪的硬功夫,总之,还算精彩。不时有人敲着铜锣,吆喝着向观看的人讨钱。虽然各家都不富裕,但三文五文的,普通百姓也不吝啬。 只听一声锣响,正在玩杂耍的众人纷纷散去。两个络腮壮汉走上前去,在中间的空地上竖起一个高愈三丈,两个手臂粗细的直杆,并在下面牢牢固定住。 李信小声道:“这是民间有名的上天杆,但这么高的倒是第一次见到。” 周显点了点头,这条直杆上窄下宽,最上面只有拳头粗细。浑体光溜溜的,没有一点可以支撑的地方。而且这么高,愈到上面,晃动肯定愈大。对于常人来说,能攀上三分之一已十分不易。攀到最上面,已经远远超乎了周显的想象。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身体高挑纤细的姑娘从后面的内帐款款走出。她约莫十六七岁,面庞白皙,身姿曼妙,一双丹凤眼分外迷人。再配上她的两双剑眉高高竖起,在柔媚的同时又增添了几分特有的英气。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浑身上下笼罩在一片红色之中。红色头绳,红绵夹,红色长裤,还有红色绣花鞋。如火如焰,分外亮丽。 第一百零六章 李宅 一个小小的意外或许就可改变一个人的一生,而况其他。从周显角度而言,他当然不愿意李信,或者说是李岩走上最终的死亡之路。 李信是典型的儒生,有兼济苍生之心,处处以兴复天下为己任,而又没有一般儒生的那种迂腐。他除了儒生这个身份之外,从他所行之事来看,也像一个侠士。重义敬人,而又敢作敢为。 但历史的轨迹又偏偏将他推向反叛的那一面,而他也差一点就成功了。可惜的是,李自成在攻下北京之后便少了那种进取之心,而且胸怀也不够宽广。要不然,他或许真的有可能可以实现他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愿景。 但周显沉思良久,却发现自己似乎什么也做不了。李信目前已是举人,而自己不但没有功名在身,在别人眼里也还是一个仅十岁的稚童。虽然李信了解自己,也十分看重自己,但并不是说自己说的一切他都会听。况且,目前李信还远未反叛,自己就算冒险告诉他将来的一切,他也未必能信。 周显想到这里,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暗思只能看将来形势如何发展再作计较了。或许因为自己穿越过来,而使李信的命运完全改变了,这谁又说的准呢! 旁边的李信看周显脸色有点难看,心中疑惑,开口问道:“周小兄弟,看你愁眉苦脸的,是怎么了。” 周显挤出一些笑容,随口答道:“可能昨晚没休息好,走了这么远,感觉有点乏了。” 李信点了点头道:“那今天就这样吧!好在大相国寺和周王府周围的名胜也领你去过了。你今晚就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我再领你好好转转。待到后天,你随我一起去杞县。” 周显淡淡一笑,点头同意。 杞县距离开封不远,骑马两个多小时便到了。而李信家并非在县城之中,而是是东郊的青龙岗上,周围方圆十里都是他家的田地。家中仆人有二百余人,在杞县,乃至开封周边,也是数一数二的乡绅大族。 住宅算不得富丽堂皇,是按照营寨的模式建设的。有上百间房屋,房屋之外有寨墙,在高处设有箭楼和瞭望口。平时防匪防患,等到流贼袭来之时也可以抵抗片刻。李信在周边威信甚高,周显随他一起行去,听了一路的尊称。 周显走在路上,笑对李信道:“李兄,你这个寨子明显是按照营寨防御模式建设的啊!” 李信淡淡一笑道:“没办法。家里上百口人,在这里住惯了,都不愿搬到城里去。而目前毛贼又遍天下,如果没有一点防御措施,还不任由别人宰割。这个是我在去年组织乡民共同建设的,也购买了一些武器,不时组织他们进行训练。一旦遇到流贼来袭,他们便可都躲进寨内,共同抵抗匪寇。这也算是为乡梓们做一点贡献。” 周显点了点头,看了看周围道:“这防御设施,恐怕没有千来人,是绝难攻下来的。” 正在此时,远处走来三人,一名女子,年方二十,脸庞娇媚。后面跟着两个侍女。李信看到,连忙快步上前。 那名女子脸带笑意,略微弯身朝向李信行了一礼道:“相公。” 李信笑了笑,伸手扶起她,朝向周显道:“周小兄弟,这是拙荆汤氏。” 周显看那连忙躬身一礼,恭恭敬敬的说道:“见到嫂夫人。” 汤氏浅浅一笑,朝向周显道:“周小兄弟不必多礼,快快轻起。我家相公很少带人回家,这次你可一定要多呆几日,好好陪他聊聊。” 看到周显点头,她朝向李信笑道:“今日早点的时候,一个杂耍团来到这里,说是你请他们来的,我暂时将他们安置到西院了。” 李信“哦”了一声道:“他们已经来了啊!我不是想到明日便是你的生辰吗?在开封那里遇到他们,便想到邀请他们一起过来热闹热闹。你是没有见过他们的表演,真是精彩异常,一点都不比那些大班子的弱。尤其是他们那当家的,红娘子,一身攀杆的本事,更是远超其他人。” 汤氏脸露笑意,神色感动道:“多谢相公,没想到你还能记得妾身的生辰。” 李信摆了摆手,说道:“你我夫妻,说这些话干吗?”然后他转身朝向周显道:“周小兄弟,一路奔波,你也辛苦了。我先让下人带你去休息一会,稍后我再去找你。” 周显心想李信这数月未回,肯定有很多贴己之话要和汤氏讲。他微微一笑,朝向李信拱了拱手道:“李兄尽管忙自己,无须管我。” 李信点了点头,朝向旁边侍女说了一下。后者走上前来,朝向周显作了一个请的动作,引着他和锦瑟向后院走去。 待到侍女离开,锦瑟给周显倒了一杯茶道:“二公子,这李公子家也真够阔气的。” 周显点了点头道:“他爹可是当过兵部尚书的人,有这点家产也是可以理解的。听说他还有一个弟弟,年龄和我相当,目前尚在县城求学。看来,这次是见不到他了。” 锦瑟脸露疑惑,开口问道:“二公子,你好像很看得起李公子?” 周显微微抬头道:“你为何这么说?” 锦瑟挠了挠头道:“我也说不清,只是感觉。以前二公子你也遇到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这么热情的对待一个人过。就像这次,小少爷本想在开封城好好玩几日,你却特意抽出时间前来这里,这不正是看得起他的表现吗?” 周显端起水杯,细饮了一下,淡淡一笑道:“傻锦瑟这次却突然变聪明了。不过,你说的也不完全对。不是我看得起他,我还没有那么高的地位,而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和他结交。他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奇男子,以后成就肯定不凡。每日与他相交,我都受益匪浅,我从他那里得到的要远远超过和其他人相交那里得到的。这种机会可遇而不可求,所以我必须牢牢抓住。” 锦瑟笑道:“二公子,将来你必定也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奇男子。你看,像你这个年纪,哪里有人能有本事大破匪寇,保一方平安的。” 周显笑了笑,心中明知在舞阳和郾城大破匪寇大部分都是林豹的功劳。但听锦瑟一说,心中还是打心底的高兴。 第一百零七章 比试 天还未亮,不知从那里来的大公鸡喔喔的叫个不停。周显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披了一件棉衣起身。他伸手打开木窗,凉风混着清新的味道扑面而来,顿时打消了周显所有的倦意。听到远处传来的鸡叫声以及鸟鸣声,他突然有了出去走走的欲望。 周显回身到床边,穿戴整齐,然后推门向外走去。此刻是三月初,正是农耕的好时节,大部分百姓在此刻已经起来。他们三五成群的在田间施种、耕地,平静而忙碌。四周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湿润的味道触动鼻尖,让人感到莫名的舒服。 周显舒了一口长气,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肢。他抬头望着远处的岚山,心绪一下子感觉舒服了好多。突然,后方传来一阵踏踏的脚步声,他扭头望去,一个熟悉的脸庞由远而近的缓缓走来。一身白衣,飘飘欲仙,腰间挎着的一口宝剑更增了几分潇洒。 李信看到周显,脸色微惊,连忙快步跑了上去,语气十分愉悦道:“周小兄弟,怎么没有多睡一会?这乡间可比不得城中,主公季节的早晨还是很寒冷的。” 周显笑了笑道:“昨夜睡的很好,一大早听着鸡鸣就再也睡不着了。”他指了指李信手中的宝剑,开口问道:“李兄,你这是……” 李信低头看了看,随即笑道:“手痒了。以前学了一段时间的剑术,出游之后就好长时间没动了,现在回到家中就忍不住想要练习一番。周小兄弟,你可曾学过剑术?” 周显回道:“我师傅曾经说过,剑乃君子之器,不太适合我。我就跟着他学了一段时间的长枪,勉勉强强可以应付一两个人。” 李信脸露惊奇,淡淡一笑,询问道:“那我们相互比试一下如何?” 周显看李信战意昂然,笑着点了点头。 李信命下人给周显找来一个长约一丈的长枪,枪身洁白,在最前侧装有一个精钢枪头。周显舞动了一下,枪体柔软,有一股特有的韧性,把握起来十分师傅。他笑着朝向李信道:“李兄,人们都说,武器是一寸长,一寸强。这杆枪有一丈余长,而你手中的宝剑却只有三尺长。如何算,都是我略占优势。” 李信笑道:“一寸长,一寸强是有道理。但一寸短,一寸险也不是白说的。只要我能够近你的身,让你的长枪无法发挥优势,接下来就完全是我的天地。” 周显点了点头,知道李信所说的皆是事实。因而也不再客气,举枪朝向李信示意道:“李兄,小心了。” 周显师从林豹,后者的枪术是在战场上磨砺而来,追求的是简单直接,力求一击杀敌,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在周显提醒李信之后,便第一时间平举长枪,直直朝向李信胸口位置刺了过去。只不过因为不知道李信剑术到底如何,周显的动作比着以前稍微慢了一点。如此,即使李信反应不及,周显也可以及时收回枪势,避免他因此而受伤。 李信看周显话到枪到,好整以暇,淡淡一笑。手中宝剑瞬时上举,一下子便拨开了枪尖,接着身躯斜转,向周显方向欺身压去。刀枪刚一接触,周显明显感觉自己双臂就像被石头撞了一下,身躯顿时一颤。 李信身材瘦高,不似十分强壮之人,但没想到力气却如此之大。周显心中微惊,看他举剑再次逼近过来,速度之快远超常人。心中顿时一沉,好在身体的反应有时候比脑子更快。周显疾步向后,而同时,手中长枪从左向后朝李信一杆扫去。逼迫他立即止步,以此和他再次脱开距离。 李信斜身躲过,不再追击,明显是让了一下周显。他脸上闪出一些笑意,朝向周显道:“周小兄弟,小心了。”这话正是周显刚才对他所说的。 刚刚,他们两个之间做了一个小小的试探,对彼此的能力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周显干脆,李信直接。李信本事显然略高一筹,但周显亦不弱。任何一方要想在很短时间内击破对方恐怕都没有那么容易。 李信手中宝剑左突右刺,不断欺身攻来,让周显长枪的优势无法发挥。而周显则步步后退,以此脱开距离,尽可能的发挥自己武器打击范围广的优势。但这样的不断后退,处处受限,反击力度不足。长此下去,落败也是迟早的事情。 周显双臂微麻,胸口有点喘。他力气不如李信,速度也不比他快,所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长枪和距离的优势。他扫开李信刺来的一剑,眼睛的余光扫向周边。突然注意到两人对决的斜右方有个不大不小的石块,心中突生一计。他尽力支开李信手中的宝剑,缓步向后,绕着圈曲折向右侧逐步移去。 李信眼看周显就要落败,攻势更猛,看似是在争取在最快的时间内拿下周显。他步步紧逼,一步步的向周显追击而去。然而就在他欺身,眼看就要拿下周显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打了一个明显的趔趄。 “他最终还是上当了。”周显心中一喜,跨步前向,枪杆从上向下砸向李信。 周显眼看枪杆就要压在李信肩上,却突然注意到他虽然身体仍未完全平衡住,但眼角分明有一些温笑。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用剑支地,借着宝剑弯曲的势能向前。在周显长枪还未落到他肩上之时,李信身体微弯,一腿跪倒在地,一腿前伸。手中的宝剑猛然前伸,直直停在距离周显三寸的地方。 周显脸色微白,收回长枪,右手拉起李信。默默的叹了一口气道:“李兄,我输了。你是不是早已看出了我的想法,顺着我设下的计策走,让我觉得自己已经得逞。而在最后时刻你逆势反击,让我没时间再做出应对。” 李信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裤子上的灰尘,淡淡一笑道:“最开始并不知道。但后来,你唯恐我不上当,瞄向那块石头的次数太多次。因而,我也就渐渐摸出了一点门道。当然,当时我并不完全确信,这才卖了一个破绽,故意猜中那个石头,看看是否真如我所料。侥幸,还真是这样。” 第一百零八章 送别 周显思考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说道:“是我自己太心急了。在觉察到自己硬拼肯定不是你的对手之后,便想出奇制胜。看到那个石块,觉得是一个好机会,便把大部分希望寄托到了上面。却不曾想,你早已看穿了一切。” 李信摆了摆手,笑道:“也纯属侥幸。你明确自己实力之后,没有选择与我硬拼,也没有完全放弃。而是选择另辟蹊径,选择依靠周边的环境,谋求一丝取胜的机会。这种眼光和反应速度已经远超大部分人。” 周显笑道:“但还是输了。” 李信将宝剑收入剑鞘,朝向周显道:“周小兄弟,莫以一时的成败论一切。你目前年纪尚且年幼,但这枪术已经如此高明。如若再给予一定时日,就这武艺一途,最终成就肯定远超于我。但你令我欣喜的地方却不是你的枪术有如何高明,而是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志,这才是令人赞赏和一个人能在将来做出一番成就的根本。而周小兄弟,你恰好具有这方面的能力和见识。” 周显笑了笑道:“李兄谬赞了。” 两人又谈论了一下这一战的得失,分析了各自的优缺,待到太阳高升,才顺着原路返回。一路上笑声不断,彼此之间的关系更深了一层。 李信家势大财粗,这次汤氏生辰,不仅邀请来了红娘子的杂技团,还请来了一个河南梆子戏团,庆祝了整整三天。青龙岗所有的佃农都欢聚一团,所有的吃食都由李家供给。除了这些之外,李信还以汤氏生诞为由,给在场的每个人都发放了赏钱。 三天时间紧张而忙碌,李信和汤氏忙里忙外,很少有时间陪周显。周显也想去帮忙,都被李信拦住。他闲来无聊,除了平时看戏和杂技之外,就是在青龙岗四周转着玩。好在青龙岗周围的风景不错,百姓也十分淳朴,只要一说自己是李信的朋友,他们便会倾力相助。这让周显充分感受到李信在当地威信。实际上,这也不难理解,毕竟,据说当时李岩投靠闯王李自成时可是带了近万青壮。如果没有这点威信,他怎么可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就能拉起那么一大股的百姓? 因为锦瑟是女客,就被汤氏安置到了后院。这三日间,她也不再跟着周显了,要么混在红娘子身旁,要么跟着汤氏,逍遥自在。对此,周显也并不多管,任由她自己高兴。 当这一切结束,所有人都逐渐散去,周显也前去向李信告别。 李信脸色略微难看,朝向周显道:“周兄弟,这几日一直在忙,也没时间好好陪你。你何不再停留几日,让为兄好好陪你四处转转。” 周显拱手道:“李兄,你知道我这次前往京师是去看老父的。之前,在路上就耽搁了,而又在这里停留了几日。如果再不走,恐怕会令父兄担心。” 李信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是,那就明日吧!恰好红姑娘也要回开封,到时候你们可以一起。而我也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要到明日才能好。” 周显略微好奇,但看李信的表情,显然没有在此刻告诉自己那礼物是什么的意思。他朝向李信拱了拱手,同意了李信的提议。 翌日,李信和汤氏一直将周显和红娘子送到寨外。他将一杆长枪递给周显道:“周小兄弟,这杆枪长一丈二尺,枪杆为在高山之上的野枣木,枪头为黄铜和精铁的合金。枪杆柔软而又不易折断,枪头锋利异常。你此刻尚且年幼,还未完全长成,这样的长度的枪本不太适合你用。但枣木弯曲,尤其在高山之上,这样长度的更是难得,我实在不愿意将之缩短分毫。你只当是我送于你将来用它好了。” 周显脸露欣喜,接过之后,连忙舞动了两下。不但非常顺手,那种独特的触感还有种数不出的舒服。他朝向李信拱手道:“李兄,这件礼物真是千金难买,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 李信笑了笑道:“你喜欢就好。这次别离之后不知道何时才能再会,安全到达京师之后一定要给我来信。” 周显心中感动,朝向李信道:“我一定会的。” 汤氏将红娘子和锦瑟拉到一旁,分别送给了她们一匹上好的锦缎,并对她们说有时间一定要来这里找她。三人在依依不舍向李信和汤氏告别离开。 周显和红娘子一路到开封城外,但红娘子没有进开封城,而是告诉周显她要率团去洛阳。周显心中闪过一些失落,一方面是离别,另一方面是不知道这个一身红衣的乐观姑娘在将来会经历怎样的磨难而最终走上反叛的道路。但就像对李信,他目前仍是什么都做不了。但内心仍然感到一股失落和无力。 红娘子看锦瑟要哭出来的表情,朝向她笑了笑道:“小锦瑟,姐姐就在河南,以后你什么回来,可以随时来找我玩。还有……” 她看向周显道:“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妹妹了,如果他敢欺负你。你将来就告诉我,到时候姐姐我一定给你出气。” 周显苦笑道:“红姐姐,你这个就不仗义了。他是你妹妹,我至少也算你弟弟吧!” 红娘子浅浅一笑,露出他的那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朝向周显道:“是弟弟也不行,谁让我就疼这个妹妹呢!” 周显无奈的摇了摇头道:“那我以后可太可怜了,还不被你们欺负死。” 马队沿着官道向西,眼看就要消失在视野中。红娘子跨上一匹枣红色骏马,朝向周显和锦瑟道:“小显,锦瑟,我要走了。希望下次再见到你们的时候,你们还会认我这个姐姐。”说完这句话,她猛挥了一下马鞭。骏马四蹄飞扬,红色烟尘中,一道红色向远处飞驰而去。 周显看到锦瑟一脸的失落,上前拍了拍她的头道:“别伤心了。人已经走远了,我们也该回城了。” 锦瑟点了点头,朝向周显道:“二公子,你说我们以后还能见他们吗?” 周显望向远处,叹了一口气道:“谁知道呢!” 第一百零九章 夫妻 周显回到开封,周泰将几册书交给他。并说赵宇前天来梁春苑,发现周显不在,留下这些书后便离开了。 周显点了点头,随便翻看了一下,发现不仅自己当日挑中的那些都在,还多了一些印刷的散章,类似于笔记之类的。上面涂涂摸摸,显的十分杂乱,应该是赵宇平时的各种心得体验。周显脸露笑意,暗想这赵宇倒也真是可交,连这样的私家货都交给自己了。 周泰朝向周显道:“小叔,赵宇他离开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让我告诉你,一旦你回来,请你去他那里一趟。” 周显点了点头道:“我等会就去。小泰,你留下来和小乾一起整理一下行装,我们明日就出发去京师。” “这么快?”周泰脸露惊愕。 “怎么,你还有别的事情?” 周泰摸了摸后脑勺,脸色尴尬道:“也没其他的事情。只是这几天吃开封的各种小吃,感觉还没吃够呢,这就要走了。小叔,我们能不能再多呆几天啊!” 周显抬头看了看周泰,比着刚来的时候他似乎又胖了一圈。无限无语道:“你还真把自己当猪养啊!再呆下去,我看你真的就要胖的走不动了” 周泰叹气道:“小叔,你是不知道它们是有多好吃?那香,那甜,就是吃死了,我也愿意。” 周显无奈的摇了摇头,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宫崎骏动画电影《千与千寻》开头那两个面对美食诱惑而吃成两头猪的人。心中暗想,这周泰以后不会也变成那样吧!但看着他满是祈求的眼神,周显心中不忍,只得说道:“开封是省府,小吃都如此繁多,何谈京师?那里的小吃种类只会更多,口味会更好,我们快点到达那里,到时候你想吃什么都有。” 周泰思索了一下,瞬间满是笑意道:“小叔,你去你的,我一会就把所有东西给你收拾好。” 周显在梁春苑点了几样小菜,要了两罐最好的酒,然后和李开一起去拜访赵宇。但到了之后,发现书铺关门。问了他隔壁的店铺老板,才知道赵宇已经好几天没有开门了。周显心中疑惑,向对方讨要了赵宇的住处,然后又向他的住宅而去。 赵宇的家也位于城西,距离他的书铺不远,不一会就到了。那是一处大宅子,位于全城最繁华的地段,门外卧狮盘虎,气势不凡。李开上前敲了敲大门,过了好久,才从里面走出一个近三十岁的妇人。李开拱了拱手,向那妇人道明了来意。 那妇人脸露惊奇,望了望站在不远处的周显。一身青衣,仪态不凡。她沉默了一会,这才缓缓说道:“我家相公正在后院,贵客请随我来。” 周显脸色微变,他定眼看向那妇人,她至少要比赵宇大五岁以上。四方脸,高颧骨,面相苍白,头发枯黄。一身麻衣虽算整洁,但在边角却微微上翘,一看就是穿了好多年的样子。最初出现的时候,周显还以为是赵家的仆人,却没想到竟然是这里的女主人。周显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连忙上前恭恭敬敬的朝向那妇人拜道:“没想到是嫂夫人亲来开门,还望赎罪。” 那妇人脸上挤出一些笑容,微微揖身道:“不敢。”姿势柔美,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仪态。 周显和李开随着那妇人向后院走去,她明显不太善谈,只说了自己姓李,接着便一路无言。 周显在门外十分震骇于赵宅的气势,心想这哪里有李信所说的半点衰败之像。进去之后,才恍然大悟。真正理解了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墙衣斑驳,道路坑洼,花园之内长满了杂草,半天不见一个人影。如果不是眼前的李氏在前方引路,周显还以为自己进了一座鬼宅呢! 赵宇看到周显来到家中,顿时大喜,连忙让李氏沏茶。周显将两罐酒摆在桌上,笑向他道:“赵兄,之前听李兄说,你是嗜酒如命,今日怎么改性喝茶了。看来小弟我从梁春苑带来的这两罐好酒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赵宇此时才注意到那是两罐酒,凑上前去,一把拿开罐塞,认真嗅了嗅,满脸带笑道:“这是三十年的宋河,果真是好酒。” 周显看赵宇这一嗅就能分辨出是什么多少年份的酒,笑着竖起大拇指道:“这一嗅便能识酒,赵兄果真是酒豪。” 李氏准备了碗筷,李开将酒菜放在桌上。赵宇并没有立即招呼周显吃喝,而是拿来一个碗,从每个菜中挑出一些放入碗中。最后递给李氏,说道:“你下去吧!我招待客人即可。” 李氏脸色微动,朝向周显他们揖了一下,然后端着碗向外走去。 看到李氏离开,赵宇转向一脸疑惑的周显道:“周小兄弟,为兄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也不怕告诉你,我已经一整天什么都没吃了,拙荆她也是。因而暂借你带来的酒食果腹,还望你莫要在意。” 周显微微惊奇,他和赵宇仅见过一次。虽然赵宇的热情让两人迅速熟络,但说到底,他们彼此仍然算是陌生人。而直面道出自己的窘境,并且从酒食中提前挑出一些给予自己的妻子,这显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但赵宇说的坦然,做的随意。这里面既包含了他对妻子的爱意,也说明他确实没把周显当成外人。这样的所为让周显对他有了一点新的认识,使周显对他也多了几分好感。 “赵兄客气了,世人千万,面子最大。而赵兄你却为了妻子的温饱,敢于放下那些无聊的面子,这点倒令为弟心生佩服。” 赵宇淡淡一笑道:“他自五岁时便来了我赵家,贤惠甜淑,自是我的福气。我性情孟浪,已十分对她不起。如若再在这点小事上亏欠她,那真是猪狗不如了。” 此刻,周显已经明了,这李氏应该是赵宇的童养媳,自小便在他家过活。他突然想到这一路并未遇到别的人,就问道:“李兄,伯父他们都不在家吗?” 赵宇苦笑道:“都不在了。” 第一百一十章 单发手铳 听着赵宇絮絮叨叨的讲述,周显才逐渐明白了赵家的情况。他家本是开封城数十分殷实的大户,但后来因为得罪了官绅豪族。一场官司下来,不仅赔了个倾家荡产,父母也在那件事情后相继去世。这栋祖宅和位于西街的书铺是保留下来的唯一财产。 他性情懒散乖张,显然不是做生意的料。那间书铺不但没让他赚到钱,反而大部分时候需要他从家中拿出金财补贴。只出不进,生活愈加困顿。开始尚能勉强支撑,但随着开支越来越大,他先是辞退了家中所有的仆人侍女,以节省开支。后来,连他的妻子李氏也开始通过做一些针线活来贴补家用。 赵宇又属于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格,没有远虑。而且又极好面子,不时和以前的狐朋狗友出入酒肆妓院。除了个别与之特别亲近的人,还真没几个人知道他家已经困窘至此。他对周显心生好感,今日又借着酒性,这才倒豆子般一股脑的说出。 周显心生好奇,朝向他道:“赵兄,请恕我直言。这处宅邸如此阔大,再加上所处的地段。如果出售出去,怎么也值万两白银。赵兄你又何止于窘迫至此?” 赵宇本醉眼朦胧,听周显这么一说,瞬时双眉竖起,高声道:“我赵宇七尺男儿,怎可贱卖祖业?这是我赵家的宅子,是父母留给我的,自也应该由我再留给子孙后代。我虽然不争气,但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周显心中暗自摇了摇头,他历来对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没有什么好感。但看赵宇义愤填膺的样子,也不好直说,只是委婉的劝道:“赵兄,在我看来,一家之中最重要的是人,而非宅子铺子等类似的外物。宅子为死的,人为活的。一时困窘,不失志气,终会有否极泰来的一天。等到将来一飞冲天之时,哪里还会看上祖宗留下的那点产业?” 赵宇脸色微动,朝向周显问道:“周兄弟,你真的以为像我这样的人,会有一飞冲天的时候?” 周显淡淡一笑,端起酒壶给赵宇倒了一杯,缓声道:“赵兄,你给我的书册,我略微看了一下,尤其是那些印刷的散页。真是字字珠玑,皆为真知灼见。我虽然对器械制造并不精通,但看到之后仍然觉得十分可行。在吾看来,或许赵兄你不善经商,不精儒学。但就制作枪械这一方面,恐怕难有多少人可以与你相提并论。只要赵兄坚持下去,终有一天它准能使你安身立命,光耀门楣。” 赵宇听到周显的赞扬,脸露欣喜,但片刻之后又暗淡起来。“周兄弟,制造枪械乃贱业,从事者都是那些一文不名的老工匠。如果我不能中举从官,心中就是有再大本事恐怕也不能为世人所知,谁会在意一个小工匠的想法呢!” 周显面露难色,知道赵宇所说的也是事实。在明末,火器的确得到长足的发展,各种火药武器层出不穷。但它们中的很多都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没有一丝踪迹。留下记载者,也都是那些已经为官者的一点总结记录。火器不是他们创造出来的,后世却把功绩归到他们身上,而那些真正制造出这些火器的工匠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姓名。这个时代,没有专利,自也不会有人给予你利润。连赵宇这种只对器械感兴趣的人都想着先科举,然后再推广自己心中的想法,更何况其他人。 看到周显沉默不语,赵宇还以为他是在为自己难过,于是安慰他道:“周兄弟,暂不谈这个了。这几日,我恰好改造了一个枪械。叫你来就是为了它,你随我来一趟。” 周显心中好奇,和李开随着赵宇一起朝后院走去,不一会来到位于偏角的一个小屋。 里面漆黑如夜,赵宇掌灯,周显才看到里面的物事。各种东西层层叠叠的摆放着,稀奇古怪,杂乱异常。 赵宇走到最里面,拿出一个手铳递给周显,脸色欣喜道:“周兄,你看。” 周显接过,发现这把手铳长约一尺,为青铜所铸,外面磨的锃光瓦亮,光秃秃的一片,很是难看。周显在舞阳之时,已见过手铳。这个虽然看起来小巧了许多,但看起来和普通的手铳并无太大区别。但是,单靠手工制作成这样也确实不易。 看周显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喜,赵宇眉宇间闪出一些失望。他伸手指向鸟铳上方的位置,朝向周显道:“你看这里。” 周显凝目望去,突然发现赵宇刚刚所指的地方有一道缝隙。他伸手轻轻一挪,发现那个地方竟然可以被整体移开。 看着周显吃惊的眼神,赵宇呲牙笑道:“这个手铳我已经改造成了燧石引燃,只要扣动扳机,就可以将铅子打出去。你看你拿下的这块,它有两个舱室,一个装火药,一个装铅子。如果准备多个这样的块,平时就将火药和铅子装填完毕。对战的时候,射击完一个后,再把另外一个整体放上去,然后就可以继续射击了。这中间就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周显惊喜的点了点头,赵宇制造的这个,就像一个单发的自动步枪。每次射击一下,接着便要换一次弹夹。这样比着之前在战场之上装填火药,无疑节省了很多时间。但缺点就是这种枪需要的弹夹量很大,以明朝这个时候的生产力,很难支撑的起。另外,能去掉的地方与枪体之间不是整体的一块,而是存在缝隙,这就对铁质或者铜质的精炼度要求很高,一个不小心,就会从那里炸膛。 但赵宇的这个思路显然是正确的,只不过后代的更为小巧,是将子弹作为一个整体填入里面。周显赞赏的点了点头:“赵兄,这个如果推广到军中,必能将全军的战斗力提升一个档次。” 赵宇笑了笑道:“那个需求量太大,短时间内是实现不了的。目前军中士卒大部分用的还是火绳枪,不知全部换成燧发枪都需要多长时间,何况这个呢!” 第一百一十一章 北上 周显拿着手铳不断把玩,爱不释手。它除了外表看起来有点粗糙之外,还真没有别的缺憾。他朝向赵宇问道:“赵兄,这个射程有多远,你制作了几个弹夹?” 赵宇脸露疑惑,看到周显所指的位置才恍然大悟,顿时笑道:“你说这个火药舱室啊!说弹夹倒是真如其名,我只暂时制作了三个。这个手铳威力稍小,我到乡下荒野间试射了几次,只能将铅丸射到七八十步外。” 周显点了点头,心中暗思。射程七八十步,那么有效伤害射程应该在五十步左右,转换成米就是三十多米。虽然威力确实很小,但好在比着一般的手铳要轻巧很多,用作防身是再好不过了。他看着这个火铳,一时手痒,朝向赵宇道:“赵兄,我能不能试射一下?” 赵宇吓了一跳,尖声道:“你开什么玩笑?朝廷是明令禁止民间私藏火器了。在开封城内试射,你不要命了吗?” 周显脸色微变,这才想到明末虽然放松了对武器的限制,但火器却不在此列。赵宇私造这个,纯属满足自己的兴趣。严格意义上说,他已经触犯了明律。但这样的事情可大可小,只要没人举报就不会有问题。但在开封这样的大城中进行试射,那就是天大的事情了。但看着手中的手铳,周显心中又有所不舍,看着赵宇,春笑荡漾。 赵宇被他看的发毛,心中掠过一些不安,颤声道:“你,你,你想干吗?” 周显咳了一下,满脸笑意的凑过去,朝向赵宇小声道:“赵兄,这个手铳我实在太喜欢了。你能不能忍痛割爱,将它卖给我?” 赵宇听后,顿时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就这事啊!我还以为你又想干吗呢!制作这个东西也就耗费了我四天时间。如果周兄弟你喜欢,自行拿去就好,还说什么卖不卖的。只不过毕竟这不属于官制火器,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你最好不要轻易展示给外人。” 周显看赵宇这么爽利就答应了,心中感动,连忙道:“这个自然。” 虽然赵宇明说是要送他,但周显坚持不受。最后将自己身上所带的所有银两都给赵宇留了下来。不多,也就三十两左右,至少能帮他贴补一下家用。 因为接下来周显他们一行要乘船前往京师,已经用不到那辆马车了。起初本想随便卖了,换点银子。但看到赵宇的困境和才能后,周显改变了想法。他写了一封信,叫来酒楼小厮,托他在自己离开之后将那封信和马车送到赵宅。另外,还附带上了几罐好酒。 虽然只见了两次面,但周显感觉赵宇此人的本性并不坏。除了懒散一点,似乎也没别的缺点。而懒散也是相对的,他能在那么短时间内纯手工做出这样的手铳,足以说明他只是生错时代的大匠。如果给他发挥的空间,他或许真的可能改变这个时代。 开封之行,周显遇到了李信,遇到了红娘子,遇到了赵宇。他不知道他和他们在将来是否还有重见的机会,但周显愿意给予他们这样的好意。或许无用,或许有用,这些都无关紧要,只是因为他觉得他们都可交。 春风拂面,杨柳依依。周显他们招了一辆马车,负责将他们送到黄河渡口。 周泰满脸兴奋,一路不停的说着这几日都吃了什么好东西。周乾大概昨夜没睡好,打着哈切,还得不时回应他一两句。 锦瑟身穿一个青色秀裙,头上插着周显新给她买的价值二十文的发簪,而原来的那个被她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周显百无聊赖的望着窗外的春色,安静异常,思绪已不知飘向何处。 马车缓缓停下,李开掀开布帘,朝向周显道:“二公子,我们到黄河边了,该下车了。” 周显跃下马车,引目朝远方望去。大浪涛涛,浊水东流。在朝阳的照耀下,无数载满货物的船只在粼粼波光中极速飞驰。 李开付了车钱,马夫倒了一声谢便驾车离开了。“二公子,你们先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到渡口那里问问现在有没有北上的船只?” 黄河自西向东流淌,而要从开封去京师,需要从这里的渡口向下行驶一段距离,然后转头北上进入京杭大运河。本来,由开封到京杭渡口的那段距离可以乘马车从陆路到达,但周显想领略一下黄河两岸的风光,故而选择了这条比较耗时的路线。 李开跨步而去,不一会便又转了回来。说是有一艘运粮的货船,恰好正要前往京师。五个人,五十两银子直到天津渡口,路上的伙食全部由他们负责。 周泰鼓噪道:“没有对应的客船吗?货船都是货物,住的地方肯定不怎么样。” 李开摇了摇头:“我问过了,这里正经的客船都是五日一发,我们要是想坐客船,最近的是在三日之后。我刚刚让船家带我去看了船上的住处,这个虽是货船,但也还算干净。最重要的是,这个船体比较大,行驶在江面要比那些客船安全一点。” 周显沉思了一会道:“既然这样,那就坐这个吧!反正也就几日时间,忍耐一下也就过去了。” 看到周显已经表态,周泰也不再好说什么。掂着行李,跟在李开后面朝向渡口走了过去。 船只顺流而下,半日之后便转入京杭大运河。船只在这里突然多了许多,大部分都是从南方而来。满载着丝绸,粮食和各种货物向北而去。 北方多战,加上连年的大旱,大部分物资都要靠南方供应。有人说南方几省供给着大明朝廷七成以上的粮食和赋税,这个倒也一点不虚。 因而,在明末崇祯皇帝想要再加收南方赋税的时候,导致南方官绅的极力反对。很多以此为由,高谈公平之论。却不知一旦北方完全丧于敌手,南方的繁荣又何以持续? 天下本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各司其职,南方供粮,北方供士。两者合力,才能使江山永固。 何必在那里斤斤计较,为了衬托自己的贡献,而极力抨击同袍乡泽。 周显突然想到现代社会的那些地域黑,拙劣之极,无耻之尤。 第一百一十二章 归家 京杭大运河大部分河段为人工挖凿,它不同于黄河,两岸怪石林立,河里暗礁遍布。相对而言,它的水势要平缓许多,危险程度也弱上很多。在有些河段,船家甚至还选择在夜间仍旧行驶。 因而,速度比最初预想的快了许多,不过七日时间,便到了天津口岸。在那里稍作停歇,周显一行便又雇了一辆马车继续前往京师,一切出乎预料的顺利。 天色渐黑,一轮弯月悄悄升上高空。在询问了无数人之后,他们终于在北城一角找到了周家的所在。 不到一丈的高墙斑驳异常,到处可见脱落的砖石,墙体之上坑坑洼洼,宛如狗牙般参差不齐。退了色的朱红大门已经无法完全掩闭,透过两扇门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院子内闪烁的灯光。 周泰脸色哀愁,惊愕的朝向周显问道:“小叔,我们会不会找错地方了,爷爷怎么可能就住在这个破旧的地方啊!” 周显笑了笑道:“你以为这是在舞阳城啊!京师寸土寸金,别看这么一处小小的宅院,价钱或许顶上好几个我们老家的那种大宅院。” 周泰努了努嘴道:“我情愿要家中的那种宅院,至少住着舒服。” 周显没再理会他的抱怨,上前敲动了几下大门。不一会,从里面走出一个近六十的老人。他身材矮小,本就不高。此刻又佝偻着身子,看起来更显瘦弱。 他抬头看了看周显,满是皱纹的脸上顿时笑成了一朵花。“二公子,你们可算是到了。大公子说你们二十多天前就出发了,按照时日推算,前几天就应该到了。路上不太平,老爷担心你们出什么事,天天念叨,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周显还未来的及回答,那老人便七七八八的说了一大推。直到周泰从后面探出脑袋,朝向那老人叫了声高爷爷。他才止住说话,睁大眼睛定定的看向周泰。过了好半晌,才上前拉住周泰双手道:“还是小少爷有福气,越大越威猛。你看这身材,壮的跟熊似的。” 周泰听这话语,怎么也不像是在夸自己的。他苦哈着脸,拉住那老人道:“高爷爷,就别说我的身材了。小叔一直都说我胖的快走不动了呢!对了,爷爷他人呢?” 高爷爷哈哈一笑,怜爱的拍了拍周泰的头道:“别听二公子他胡说,能吃是福。千万不要像你父亲和小叔,瘦的跟竹竿似的,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刮跑。” 高爷爷名叫高天,是陪着周显他爹周天鸿一起长大的伙伴。虽是仆人,但在周家地位甚高,说话更是没有任何忌讳。 周显听完他的话语,暗自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虽然不胖,但也没有他说的那么瘦弱不堪吧!一阵风都能把自己刮跑,那风大概是台风吧! 他说完,转向周显道:“二公子,工部的赵世贞,赵大人来家中作客,老爷正在陪他叙话。我先带你们去后院整点吃的,等到他们忙完了,我再领你和小少爷去拜见老爷。” 周显点了点头,语气恭敬的说道:“那一切就麻烦高叔叔了。” 高天脸色微微一怔,恼怒的摆了摆手,语气中满含抱怨道:“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的和我也这么客气了?以前,你可是和我最亲的,天天跟在我后面高叔叔长,高叔叔短的叫个不停。现在长大了,反而客套起来了。” 周显愣了愣神。可能在以前,周显确实和眼前的这位老人很亲密,但那些事情,自己此刻都已完全不记得了。对他的唯一印象也是此刻的这次见面,但看到他悲戚的眼神,周显心中不忍。连忙解释道:“高叔叔,你别在意,只是在外说顺口了,不经意就跳了出来。和您,我怎么会客气呢!” 高天听完,顿时哈哈大笑道:“这么说不就对了吗?” 周显他们随着高天一起前往后院,院子不大,不一会就到了。令周显略感吃惊的是,这么一处宅子,里面空空荡荡的。一路走去,竟然没有遇到一个其他仆人。问了高天,才知道周天鸿喜静,这家中的仆人都被他打发走了,只留下了一个老侍女,现在还正在正厅侍候他喝酒呢! 高天利用现成的食材,不一会便整出了几道菜。虽然不是色香味俱全,但足以称的上可口。再加上周显他们也实在饿了,不一会便吃了一个底朝天。 周显吃完,看到前厅仍旧闪着灯光。心中惊奇,朝向高天道:“高叔叔,这个赵世贞赵大人和父亲关系是不是很好?要不然,怎么会谈了这么久还不见离开?” 高天点了点头道:“二公子说的极对,这赵大人是老爷在京师唯一的好友。他们脾性相近,不时就凑到一起喝喝小酒。” 高天看了看周泰,脸上闪过一些笑意道:“还有就是,这赵大人有一个小孙女,一直被他视为掌上明珠。老爷几次都向他提起,说要和他结为孙辈亲家。而且,这赵大人不久前也真的同意了。” 周显不禁莞尔。心想周泰今年不过十五岁,这个时候就开始谈论亲事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但转念一想,这个时代不同于将来,似乎大部分人也都是这个年岁结婚的。他用脚踢了踢正在专心吃一个鸡骨的周泰,笑说道:“小泰,老婆都给你找好了。” 周泰忙于吃食,没听到高天的话语,听周显一说,猛然一惊,脱口而出道:“什么老婆,漂不漂亮?” 高天猛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沉声斥道:“一看你就是个小色胚,怎么不问问贤不贤惠?” 周泰啊了一声,沉思了半晌道:“我还是觉得应该先问漂不漂亮?”一句话噎的高天许久没有言语。 听到前厅方向传来的噪杂声,高天向周显道:“二公子,应该是赵大人要离开了。我先过去看看,一会再叫你们过去。” 周显点了点头道:“恩,高叔叔,一切都听你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父亲 周显抬头望去,只见高大的太师椅上正坐了一人。六十出头,个头不高,带了个黑色冠巾,缕缕白发露在外面。可能因为饮了不少酒的缘故,面色通红,脸色的皱纹紧紧蹙在一起,正是周显的老爹周天鸿。 他定定的看着厅内站立的三人,脸色平静如常。酝酿了好半晌,才语气无限温和的朝向周乾首先问道:“小乾,我听贞儿说,你不爱读书,只喜欢舞枪弄剑,远不如小坤勤奋。这可是真的?” 周乾“啊”了一声,听周天鸿的语气分明是要训斥自己,面色发白道:“老爷,我以后肯定发奋努力。” 周天鸿摆了摆手道:“我不是要斥责于你,只是想问问你的真实想法。当初,我送你们兄弟二人去进学,主要是觉得此道容易。如果将来你们能考取功名,我也算对得起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你和小坤的文章,我都看了。说实话,小坤胜你百倍。我不觉得你再努力几年,就能在读书一道上有所成就。” 周天鸿一阵抢白说的周乾面红耳赤,他不安的挪动了一下身子,不敢应答。 旁边的周泰看不下去了,朝向他道:“爷爷,小乾读书不如小坤,但他武艺好啊!你不知道上次在舞阳城剿匪。要不是他,我早死了。” 周天鸿斜瞥了一下周泰,冷声道:“你给我闭嘴,你的文章还不如他呢!” 周泰嘟囔了一句,也不敢顶撞,退到一旁,闷声不语。 周天鸿沉默了一会,继续朝向周乾说道:“小乾,我的意思是既然求学之路不适合你,那我们就换一条道路。朝廷前几日开始招收新一轮的羽林卫,我通过关系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当然,我只是我的想法。如果你不愿意,到时候我再把你的名字去下来。” 羽林军为皇家卫队,一般都是从卫所里面调来的良家子弟,很少从外面招募。周天鸿说的轻描淡写,但为了这个名额,他已花费了两千余两白银。 周乾脸色惊愕,片刻之后才回过味来,知道这是巨大的恩赐。连忙跪倒在地,朝向周天鸿道:“周乾谢过老爷大恩。” “快起来,明日一早就让高天陪你一起去。好好呆上几年,到时候我再通过关系将你调出来。有了这个资历,怎么也可以到外面当一个小军官。” 周乾脸色感动,点头应是。 周天鸿接着转向周泰道:“你明天穿一件得体的衣服,随我一起去赵家。先把婚事给我定下来,如果这件事给我搞砸了,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周泰脸露难色,皱了皱眉头道:“爷爷,我还没见过那个赵家小姐呢!如果她长的不好看,我看不上,难道还要娶她吗?” 周天鸿双眉竖起,冷哼道:“别说赵家小姐温柔贤淑,长相俊美。就算是个丑八怪,你也得给我娶回来。” 然后他大袖一挥,完全不顾周泰的抗议,朝向高天道:“带他们两个先下去,我和这个逆子有话要说。” 周显一听,顿觉不好,感觉这个刚一蒙面的老爹显然是对自己极其不满,连逆子这样的称呼都叫出来了。 果然,在周泰和周乾二人离开之后,他顿时火力全开,朝向周显怒喝连连。 “你这个逆子,不求上进,天天无所事事。招募武师,补充乡勇,以稚子之力抗衡流寇,真不知自己重约几何?螳臂当车,蚍蜉撼树,还真以为自己是孔明重生,战神在世。天道惶惶,黄口小儿,不知道天高地厚。正常之况,不知道你已死了多少遍了。侥幸取得一点功绩,便忘乎所以,骄傲自满,真不知道谁给你狗胆……” 听着里面不止歇的骂了一柱香时间,周泰脸色发白,朝向高天颤声问道:“高爷爷,爷爷这么骂小叔,不会出什么事吧!” 高天淡淡一笑道:“他就那样的性格,骂过了就没事了。一般情况下,会持续大半天呢!还是二公子聪明,一声不吭。我看今天他的独角戏唱不起来了。小泰,你先在这里盯着,我去烧壶热茶,一会给他们送进去。” 周显站在那里,双腿有点微微发麻。低头闭目,对周天鸿的叫骂充耳不闻。心中不禁暗想,这老爷子还真是文采斐然,骂人都不带重样的。偶尔睁开双眼,透过眼睛的余光看向他。只见他双手不断挥舞,气势汹汹,真有大将点兵的风范。他苦笑了一下,看来这场骂仗短时间是结束不了了。 此时突然吱忸一声,房门被推开,打断了周天鸿的叫骂。高天走了进来,手中提了一个青花水壶。他笑吟吟的走上前来,给周天鸿倒了一满杯道:“老爷,渴了吧!润润嗓子,再接着骂。” 周天鸿恼怒的指了指他,怒声道:“高天,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老爷,这可不能胡说,我可是一直心向你的啊!但是你看,二公子也刚来,你要教训他,也要等到明日啊!而且天色也这么晚了,吵到邻居也不好啊!” 然后高天悄悄向周显使了个眼色,后者顿时会意,逃一般似的连忙出了屋子。后面传出周天鸿的怒吼声:“我还没说完呢!” “老爷,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周天鸿细细的品味着桌上的茶水,骂了这么久,还真是渴了。 高天在旁边小心伺候着道:“老爷,你这样劈头盖脸的这么痛骂二公子,就不怕吓着他?” 周天鸿冷哼一声道:“他会怕?你没看到他那浑不在意的样子,我想想都气,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高天笑了笑道:“老爷你真舍得吗!之前你可是在我面前天天念叨他,还说什么此儿必能兴复周家。” 周天鸿细咂了一口茶道:“这一段时间内,他干的那些事情确实远远出乎我的意料。但他性格还是太直,而且也太过年幼,还得好好磨砺一番。高天,这次边塞之行你就别去了,让这小子陪我去一趟。” 高天脸色微变道:“老爷,这样不好吧!边塞此刻的形势你也知道,这一趟难免会遇到一些危险。我们这把老骨头也就罢了,二公子毕竟还是个孩子。” 周天鸿摆手道:“你看他做的那些事情,哪件是孩子该干的?这趟虽然会有危险,但也最锻炼性情。我也想看看这孩子将来到底能撑起多大一片天地。” 高天正待再劝,却见周天鸿摆手道:“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衰落的蒙古 崇祯七年夏,亡命多时的蒙古可汗林丹终于走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在遥远的青海病逝。其子额哲在苏泰后的辅助下继承汗位,成为蒙古帝国名义上的新任统治者。 额哲年幼,由苏泰后辅政,弱子寡妻,威望不足以服众。再加上此刻的蒙古帝国早已分崩离析,虽然贵为可汗,但额哲能控制的不过帐下千余户人口。之前名义上还服从林丹可汗命令的诸部也纷纷自谋生路,要么自立,要么投靠后金,形势愈显困窘。 后金皇太极认为时机已到,便以多尔衮为将,率部一万第三次远征额哲所统御的蒙古察哈尔部。二月从盛京出发,一路势如破竹,收降蒙古各部万余人。三月,在蒙古地位尊崇的林丹汗大福晋娜木钟率部投降多尔衮。四月,后金大军渡过黄河,直朝漠西额哲的大本营杀去。 曾经辉煌的蒙古帝国就如那秋日的落叶,摇摇欲坠,随时都有覆灭的风险。 大明将蒙元驱逐出中原,两者从大明开始建国到后来的二百余年间,从来没有停止过争斗。当后金逐渐崛起之后,两者之间的矛盾才有所降低。开始谋求合作,以共同抵抗后金这个强大的敌人。但百年的宿仇岂是说解就能解开的,相互怀疑,共同猜忌,时不时还斗上几仗。最后,后金越来越强大,而两者却越来越弱。 看到蒙古的这种窘态,大明兔死狐悲。在诸臣讨论之后,崇祯皇帝决定派出使者前往出塞前往漠北车臣汗硕垒处。 车臣汗硕垒为元世祖忽必烈的直系子孙,立国之初便臣服于林丹可汗。在后者死后,他还去信新汗额哲,请求他移驾漠北,以加强对蒙古各部的统治。同时,他和大明关系也十分密切,每年大明都从他那里进购不少骏马。 大明派出使者前往漠北,一为探知额哲可汗的消息,以确定此战过后对大明的影响。二为明确蒙古各部对后金乃至大明的态度,看看哪些部落可以善加利用,并以他们来牵制后金大军。 这样的外交辞令本应该由礼部负责,但为了掩人耳目,防止后金从中破坏大局。因而,并没有大张旗鼓的从礼部调人。而是选择以购马为名,由太仆寺派人率一只商队前去那里。 周天鸿以前恰好一直负责从车臣汗那里购马,论与硕垒的关系,无人能出其右。因而,这次出使任务便最终落到了他身上。 鉴于目前北地的态势,这是一份苦差,一个不小心就会在那里丢了性命。但皇帝亲自下令,他推无可推。虽然以他对硕垒的了解,自信可以安全返回,但心中也不免忐忑。唯一令他欣喜的是,就在前几日,太仆寺卿因病去职。只要此行探知一些消息回来,他很有可能会由少卿再提升一步,变为正卿。想到这里,他欣欣然露出一些笑意,觉得此行还是十分值当的。 周显当然不清楚自己老爹的这些想法,只知道在自己到达京师的第三天,还没来的及四处逛逛,便被自己老爹提留着说要带自己去塞外。 周显欲哭无泪,暗想自己是多命苦啊!刚在路上度过个把月,接下来又要上路了。他本想拒绝,但看着自己老爹那严肃的模样,再想想他那夜叫骂的战斗力。顿时咽了口吐沫,说道:“我这就去准备行李。” 周乾顺利进入了羽林卫,周泰看到赵家小姐的模样之后,眉开眼笑,当即哭求着说这辈子非她不娶。最终,这门亲事也算是定下来了。 周天鸿感觉周泰太过给自己丢人,将他留在家中。并吩咐高天对他禁足一月,不将四书五经背个滚瓜烂熟就不放他出来。 锦瑟本来想跟着周显一起去塞外,但周显不愿她跟着受苦,便委婉劝她留在京师。由李开陪同自己一起前往塞外。 李信送给周显的那杆枣木枪太长,确实不适合现在的他用。他想了想,最终决定将长枪留在家中。而将赵宇做的那把手铳小心的藏在包裹里面,并带了把长刀。虽然此次是陪同老爹以使者身份前往,应该用不到这两样东西。但周显的性格,永远都力争做到有备无患。 兵部派来一百将士,都身穿短打,一副普通百姓的打扮。他们负责将周天鸿送到宣府,然后再由那里的士卒将他们送出塞外。各司其职,而又不丝毫僭越。 户部送来了五千两白银,用作一路的打礼和士卒的消费,剩下的就是三十车货物。里面装的是食盐和铁器,都是塞外各部族紧缺的物资。就算最终无法达到目的,也可将这些货物换成骏马或者其他物资运回,照样可以大赚一笔。 北京官道外,周天鸿面向一个身穿五品白鹇官衣的中年官吏,笑道:“李郎中,你们户部真是越来越小气了。就这五千两银子,除了士卒本身的消费,还得结交一路上的部落首领。怎么算也不够啊!” 李郎中苦哈着脸道:“周少卿,不是我户部小气,而是真的没有太多银子。就这五千两还是东拼西凑拿出来的,为此,不知道我们尚书大人又白掉了多少头发呢!你就多担待担待,一路上省着点用。我们大人还指望你能将这些货物都换成银子,补贴一下我们户部呢!” 周天鸿笑道:“那可不行。如果都给你们换成银子,到时候那些将军找我给他们补充战马,你让我拿什么给他们。” 李郎中叹了一口气道:“这日子真越来越难过了,哪里都缺银子。陛下已经登基八年,前段时间有官员看宫殿残破,提议稍微修葺一下。陛下也有这个想法,就问了一下户部的余银,但听过之后,眉头紧蹙,这之后再也没有提过。天子都能如此,我们身为下吏又怎能大手大脚?” 周天鸿皱了一下眉头道:“陛下是圣君,只不过这局势有时候真不是区区人力所能改变的。” 李郎中点了点头道:“尽人事吧!周少卿,属下就送到这里了,接下来您一路保重。” 周天鸿拱了拱手道:“多谢!” 第一百一十五章 出塞 周天鸿他们从京师出发,一路非常顺利,十余日之后便到达了宣府。宣府在汉代叫上谷郡,是中原汉人和塞外其他民族的区分间隔之地,也是历来兵家的必争之地。 明朝将蒙元驱逐出中原之后,设置了九边重镇,而宣府就是其中的一个。这里是按照军事重镇的模式建设的,有长城,有堡垒,防御设施一应俱全。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无数边兵戍民。他们世代居住于此,帮助朝廷抵御着来自北方的威胁,战斗力自非中原士卒可比。 周天鸿到达之后,从兵部调来的那一百士卒便自行返回京师。他整理衣装,先是去拜访了镇守此地的谷王殿下,叙说了来意。然后又去拜见了宣府总兵,上交了印信文书,请求他提供帮助。宣府总兵十分热情,一切照允。要求周天鸿在宣府耐心等待五日,到时候一切必会妥当。 四月,在中原的这个时节,天气本已经开始转暖。而在宣府,时时还能感受到来自塞外的凛凛寒风。不知道是保温措施没到位,还是周天鸿年纪大了的缘故,刚到宣府,他便生病了。 最开始只是轻微的咳嗽,到后来逐渐加重。开了两副药之后,有明显好转的迹象。但就在这个时候,朝廷的新命令到达,要求立即出塞。问过之后,才知道多尔衮在多日之前已经渡过黄河,形势对于蒙古来说愈显不利,而周天鸿身上的担子也陡然增加了不少。 翌日,周显刚伺候周天鸿吃过药。李开便快步走进房内,朝向两人拱手道:“老爷,二公子,外面有两位大人前来拜见,说他们是由总兵大人推荐过来的。” 周天鸿点了点头道:“你先把他们带到客厅,我一会就到。” 周显扶着周天鸿走进客厅,两人连忙站立起来,双手抱拳向他们致礼。 周天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周显站在一旁,偷偷看向两人。他们一长一幼,形态迥然。长者有三十多岁,身高六尺有余,脸色刚毅。满脸胡须增添了几分威武之气,身穿红色绣袍,一副朝廷下级武官的打扮。幼者二十出头,身材和长者大致相当,但略显瘦弱,脸庞白皙少须,身穿一件飞鱼服,显然是一名锦衣卫。 周天鸿打量了两人一会,开口问道:“不知两位是否就是这次要跟随我一起出塞的人员?” 两人点了点头,朝向周天鸿拜道:“宣府千总牛勇,锦衣卫试百户王维栋拜见大人。” 锦衣卫一般是世代承袭,试百户为从六品官职,一般由刚世袭百户的人员担任。在度过数年的考察期之后,便正式继任百户,成为朝廷的正六品官吏。锦衣卫有监察百官之责,不隶属地方,自也不受宣府总兵掌控。 周天鸿心中十分好奇为何会有一个锦衣卫百户跟着前来,但表面上也不好明问。于是笑了笑道:“总兵大人太客气了,不过是出一趟塞外,何必搞如此大的阵势?一个千总,一个锦衣卫百户,如此劳师动众,倒是令周某有点受宠若惊了。” 王维栋听周天鸿说受宠若惊四个字的时候咬的极重,知道他指自己。连忙拱手解释道:“大人不必多虑,王某此次前去塞外并不是针对您。西虏势弱,而东虏势强,陛下有意以西虏抗东虏。骆指挥使以为将来塞外必大有可图,而锦衣卫目前对塞外的情报知之甚少。这才想借助大人的这次出使,让小人跟着去先探探路。上面已经传下话来,让小人全力配合大人完成这次出使任务。至于将来怎么做,那就是我锦衣卫的事情了。” 周天鸿连带疑惑,望向王维栋问道:“配合?” “是的。小人长在宣府,自小便跟随商队多次出入塞外。精通蒙语,女真语等多种语言,对塞外地理也有所了解。相信大人一定可以用的到在下。” 周天鸿点了点头,淡淡一笑道:“都说锦衣卫遍布天下,能人众多,看来此言真非虚也!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去吧!只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的是,此次出使,是以商队名义前往,事情还是不要做的太火。否则,惹怒了那些蛮人,会很不好收拾。” “小人知道,谢大人提醒。” 周天鸿停顿了一下,朝向两人道:“老夫这几日偶感风寒,多仰仗两位将一切都准备妥当,老夫在这里谢过两位。此次出塞,虽不是下龙潭,入虎穴,但也颇见困难。还望两位与我同心协力,圆满完成此次任务,以不辜负陛下所托。” 两人拱手道:“谨遵大人吩咐。” 周天鸿点了点头道:“我们明日便要出发,如果两位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与犬子商议。我身体不适,就暂时告退了。” 说完,周天鸿便在李开的搀扶下回屋。两人脸露惊诧,暗想这样重大的事情怎么可以和这样的毛头小子商议。 “牛千总,牛千总……” 周显叫了三遍,牛勇才用回过神来,“啊”了一声,粗声道:“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周显笑道:“一介草民,哪里有资格吩咐将军。但父亲嘱托,我又不得不放在心上。我只是想问牛千总一下,护卫,路线等都安排好了吗?” 牛勇看周显问的煞有其事,虽然不满,但仍旧老实回道:“路线是王百户提供的,一路少匪,路途也不算远,安全的很。我帐下五百将士担任护卫,到时候都打扮成商人模样,除非遇到大军,否则不会出任何问题。”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现在塞外局势不明,一切还是小心为妙。在下提议,除了一般的防身武器之外,我们再配属一些劲弓,火铳之类的武器,不知道是否可以?” 牛勇对周显的提议很不以为然,暗想果真是富家公子,怕死的要命。不过是护送队伍,偏要整出一只军队的气势。他眼神间露出一些不屑,瘪声道:“除非是大规模战事,否则火器不允许出塞。而且这个还需要向上申请,现在显然来不及了。劲弓倒是可以,只不过携带太多,也不太方便携带。我提议准备一百张劲弓,每个配备三十支羽箭。如此,足可应对一切。” 周显意识到了牛勇语气中的不满,想到接下来很多事还得仰仗他。因而也不再坚持,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 三人又商议了一下其他的细节,他们两个便告辞离开,决定明日一早便行出塞。 第一百一十六章 北境 中原大旱,北疆雪灾。上一年,似乎哪里过的都不太顺畅。 出宣府之后,天气愈见寒冷,随处可见还未完全融化的雪花。白皑皑的雪冰凌配上刚冒出嫩芽的青草,绿白相间,煞是美丽。 但如此的美景,周显却没太多的心情欣赏。 虽然一路上都有药物支撑,但周天鸿的病情却一点都没见好转。他披了一件灰色大氅,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被严密包裹的马车之中,昏昏欲睡。就算如此,短暂的清醒时间还在催促队伍不断加快速度。 周显几次劝说他暂作停留,或者干脆先行返回宣府,再作其他打算,都被他严词拒绝。他犹如一棵老松,充满韧性又固执到了极点。 路上也不太平,虽然王百户选择的道路平时还算安全,但北疆上一年的雪灾实在严重。被冻死的牲畜不计其数,到处都是骨瘦如柴,四处流浪的蒙古灾民。他们看到商队,就如饿狼看到肥羊一般,双眼闪烁着绿油油的光芒。要不是护卫人数够多,恐怕他们早已一拥而上,杀人越货而去。 斜阳西下,一轮弯月悄悄升上高空,赶了一天路的商队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停下来休息。周显刚将周天鸿扶进搭好的帐篷内,王维栋便前来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周显交代了李开几句,便随他一起走出帐外。 火苗升腾,牛勇大大咧咧的坐在火堆旁,手中正在打理着一个半大的山羊。看到周显过来,他嘿嘿一笑,朝向周显道:“周兄弟,你有口福了。兄弟几个出外探路,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了一窝山羊。十多个之中,只有这一个不大不小,肉质最为鲜美。你再稍等片刻,就可以直接吃了。” 牛勇性格直爽豪迈,虽然最开始对周显印象并不好。但是,十余日天相处下来。他发现周显待人温和亲切,不仅完全没有富家公子的那种娇贵和傲慢,反而愿意和那些普通士卒打成一片。除了性格稍微有点谨慎之外,实在挑不出别的毛病。再加上周显对他又极其尊重,什么都愿意听他的。牛勇逐渐忘了之前的那点不快,简直把周显当成一个小兄弟般对待。 火焰炙热,空气中飘荡着烤肉的鲜香。牛勇撒了一些精盐,用刀子在羊胸位置切下一大片脯肉放入盘中,叫来一个亲兵吩咐道:“给周大人送到帐内去。” 那名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向周天鸿军帐方向走去。 周显脸色感动,朝向牛勇拱手致谢。 牛勇又切下一个羊腿,递给周显道:“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论官职,周大人是我上司。论年龄,他比我老爹还大。孝敬他一点还不是理所应当的。” 说着他转向王维栋道:“王百户,你要不要也来一个羊腿?” 王维栋笑了笑道:“那就多谢牛千总了。” 牛勇点了点头,下刀爽利,片刻之间又一个羊腿落入盘中。他转手递给王维栋,而他自己则顺势切下小半个羊身,划拉到自己身旁,朝向两人奸笑道:“我饭量大,吃的多,两位兄弟多担待一点。” 周显和王维栋彼此看了一下,相视而笑。这几日,已遇到多股蒙古灾民的侵袭。他们少则十余人,多则几十人,不停的骚扰队伍。要不是牛勇指挥得当,恐怕这批货物早就丢失。别说多吃一点,就算整只拿去,周显和王维栋二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何况,这只羊本就他烤的。 牛勇尽兴吃完,打了一个饱嗝。又取过一个大铁锅,用冰雪填满。然后架起来,放在火上,将羊头,羊肠等所有未烤的全部羊体放在里面,通体乱炖。按照他的说法,是叫乱炖羊杂汤。 看周显和王维栋两人也已经吃完,他拿出腰间的羊皮袋,喝了两口烈酒。朝向两人道:“周兄弟,王百户,现在的形势你们也看到了。两天前,跟在我们身后的灾民游骑最多只有数十骑,而现在却已经超过百数。越往北去,这个数目恐怕就会更越多。我等虽然不惧,但他们合体发狠攻上来,难免货物、人员都会有所损失。我就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下,你们觉得我们还要继续北去的必要吗?” 王维栋脸色微变道:“牛千户,无论是朝廷方面的命令,还是我们所要达成的交易,都必须到达车臣汗硕垒处才能兑现。如果我们现在就折回,一旦朝廷追究下来,这罪责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牛勇点了点头道:“这个我自然清楚,但现在形势不同往日!周大人的病情愈加严重,而到硕垒那里至少还需二十日时间。且不说中间的各种变故,以他目前的身体状态,就算到了又有什么用。最重要的是,现在北地到处都是灾民,他们可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如果数量再增多,他们聚众攻打我们是迟早之事。到时候一旦这批货物有所闪失,我们又拿什么和硕垒交易,那时的罪责只会更重。” 周显眉头紧蹙,知道牛勇所说的皆为事实。继续北去,危险程度会成倍的增加。但如果南归,一旦朝廷怪罪下来,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起的。他想了想,朝向牛勇问道:“牛大哥,我们从京师出发,总共带来了三十车货物。里面都为食盐和铁器。在宣府,又增添了二十车,我能否知道,这里面都是些什么?” 牛勇脸色微变,沉思了良久,朝向周显道:“算了,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就告诉你吧!那二十车里面装满了粮食。朝廷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发俸禄了,底下士卒颇多不满。总兵大人募资购买了一批粮食,准备借此次出塞,用这些蒙古人紧缺的粮食换取一些金银财物,发放下去,以暂时缓解下面的兵怨。王百户久在宣府,这件事情应该早已知道。而周大人之前也多次出入塞外,了解我们下层将士的困境,对这件事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 王维栋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总大人已经在上面打点好了。我们锦衣卫得到的命令是假装不知。” 第一百一十七章 转折 周显听王维栋如此说,瞬间明白这里面可能牵扯到锦衣卫和地方官吏的一些内部交易。虽然内心十分好奇,但他深知自己作为一个外人,问多了反而不好。他沉吟了片刻,朝向牛勇问道:“牛大哥,这些粮食是一定要卖给硕垒部,还是卖给其他的部落也可以?” 牛勇傲然笑道:“硕垒不过是一个趁乱而起的车臣部落首领,在漠北妄自称汗。虽然他是有一定的实力,但在我宣府地界,还轮不到他指手画脚。这些粮食和他交易是看的上他,不和他交易,他自也不敢有丝毫不满。” 看到周显脸带疑惑,王维栋解释道:“硕垒部身在漠北,离宣府十分遥远,他所在部落的实力也不算强,只有一千多户,而且地处偏远。此人又属于典型的骑墙派,昔日虽然臣服于林丹可汗,但和我大明,还有后金都有贸易往来。三方对他印象都不太好,但也正因为如此,从他那里得到的情报才最为准确。这就是为什么朝廷派周大人前去他那里的原因。” 周显点了点头,朝向王维栋问道:“王百户,敢问你这边是必须前往硕垒那里探知消息吗?” 王维栋皱了皱眉头,最终点头道:“是的,上面传下来的命令是让我谋求硕垒部牵制后金。这次无论你们去不去那里,我都必须去。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但是,如果你们真的不打算前去,也无须顾及我。现在我们后面之所以跟随的蒙古灾民越来越多,就是这些货物惹的祸。如果你们返回,我带十几人前去,反而比现在这样更加安全。” 牛勇点头笑道:“王百户,你身份特殊,在我这里,绝对不会让你出任何意外。如果到时候真的那样做,我一定派最精锐的兄弟护送你前去。” 王维栋没有多言,拱手致谢。 周显看他们已开始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脸色哀愁。他们都有对应的计划,但自己老爹这边又该怎么向朝廷交差?身体染病,这固然可以算作一个理由,但未免太过牵强,到时候追究个失职之罪是难免的了。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强撑到现在以实属不易。再坚持下去,性命丢了都有可能。 牛勇看周显脸色难看,安慰他道:“周兄弟,我就是一大头兵,最终的主意还得周大人拿。如果他坚持要继续北去,护送他安全到达是我的责任。我和王百户之所以叫你前来,是希望你能劝说一下你家老爷子,让他认清目前的形势。” 周显苦笑了一下道:“他那样的倔脾气,我可劝不动,这件事只能瞒着他做。” 牛勇脸色微变道:“瞒着他?” 周显点了点头,朝向王维栋问道:“王百户,附近可有能和我们交易的蒙古部落?” 王维栋点了点头道:“有几个蒙古部落,都在两百里之内。虽然他们都不太大,但吃下这批货物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那如果用这些货物换成战马呢!”周显知道周天鸿此次出塞的另一个任务就是用这批货物换取战马,故而有如此之问。 王维栋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些部落都不大,再加上这次雪灾每个部落都损失了不少骏马,这个会稍微困难一点。但如果稍微让点利,我感觉应该问题不大。”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们就将这些货物卖给这些部落,粮食换金银,食盐和铁器换骏马。等到这一切完成之后,牛大哥带着这些东西和我爹南归宣府,而我陪同王百户一起去漠北硕垒处。” 王维栋眉头上挑,一脸不可置信道:“周公子,你要随我一起去漠北?” 周显道:“子代父行,理所应当。如果如此就回去,恐怕我父亲那边也无法向朝廷交代。而他的身体又无法支撑着继续北去,由我代他前去,就算到时候什么都不做,也可应付的过去。” 通过这十余日的相处,周显心知王维栋虽是锦衣卫,但可能是久在边塞,少了内廷争斗的原因。不但没有周显印象中锦衣卫的那种戾气,反而处处与人为善。因而,周显毫不在意的在他面前点明自己的想法。 王维栋沉思了片刻,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陪周公子走一趟。但周大人那边,你真的打算一点都不告诉他。” 周显苦笑道:“一天之内,昏迷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都长。就像牛大哥说的,就算到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而他脾气又那么倔,如果告诉他,一旦不同意,我们又该怎么办?” 牛勇嘿嘿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告诉周大人吧!等回到宣府,他再生气也做不了什么了。但周兄弟,你要知道到漠北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一路上可未必安全。” 周显拱手道:“多谢牛大人提醒,这个我知道。” 牛勇点了点头,朝向王维栋道:“既然周兄弟已经决定了,那王百户我们就这么做吧!明天我们就开始转向,寻找最近的部落。一旦进入他们的领地,至少这安全上也稍微有所保障。” 王维栋沉声道:“牛千户,虽然这些部落之中有的与我大明还算交好,但这次雪灾涉及的范围实在太广。如果让他们看到我们有这么多货物,难免会铤而走险。我的意思是,我们找一块易守难攻的地方让大队人马驻扎,然后派人前往那些部落,他们需要多少,我们再运多少前往。如此,既可以防备那些灾民偷袭,又可以避免那些部落暗生贪心。” 牛勇拍了一下大腿道:“还是王百户心细,我怎么就忘记这茬了呢?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我们今天经过的一个地方,离这里也就三十多里。正处于一块高地,视野开阔,后侧为峭壁,很容易防守。如果两位没什么意见,我们就前往那里。” 看到王维栋点头,周显笑道:“行军布阵本就是牛大哥所长,这件事当然也是由你做主了。” 牛勇也不谦让,开口道:“既然如此,今夜我们就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赶去那里。” PS:新年了,祝大家新的一年事事顺风,万般皆六。写书艰难,有你们陪伴,真好。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夜战 牛勇不愧为边塞宿将,选择驻扎的地方是一块十分特殊的平坦高地。向阳背风,后侧是一道狭长的山谷裂缝,两侧有两道山脉缓缓隆起,站在上面,十里之内的场景尽收眼底。 士卒驻扎的地方是一个长宽都近六十丈的方形平地。在高地正前方向,地势则较为平坦,是唯一的防守漏洞。但牛勇将货车全部列在前方之后,这唯一的漏洞也被堵住了。毕竟蒙古还是以骑战为主,只要能把他们的速度减下来,论步战,他们还真不一定比的上大明将士。 在一切安置妥当之后,牛勇派出二十名将士,四人一组,按照王维栋提供的地图分别前往最近的五个部落。其他的将士,除派出小股将士寻找最近的水源,以补充这多日行路的损耗。剩下的大部分去鞍卸车,就地休息。 跟随的蒙古灾民看到商队这样的防守,知道自己的机会不大,大部分都完全放弃了打劫的想法,转身离开。但仍有只有一小部分在远处遥遥观望,等待机会。 当夜幕再次降临,天空之上,圆月高悬,寒星点点,甚是美丽。晚膳用过之后,周显闲来无事,便去寻找牛勇。但到了之后,却发现他召集来了所有的弓箭手,似乎在吩咐着什么。他看到周显过来,心绪大好,让众人离开。转头朝向周显道:“周兄弟,你怎么来了?” 周显摇了摇手中的羊皮袋,笑说道:“夜间寒冷,睡不着觉。想着这里还剩下一点烧酒,就过来找你们了。对了,王百户人呢!怎么没看到他?” 牛勇满脸堆笑,顺手接过饮了一口道:“他今天好似有点疲乏,这个点应该已经休息了。这酒不错,等回去之后,我也请你喝宣府镇自酿的烈酒。” 周显点了点头,开口问道:“牛大哥,刚才你是在干吗呢?” 牛勇嘿嘿一笑,指向远处燃起的点点火光道:“这些人一直像尾巴一样跟在我们后面,看着就令人生厌。不除掉,迟早是个麻烦。今天我故意将几车货物留在外面的凸出处,以引他们上钩。这次让他们吃点亏,好好尝尝我们的厉害,然后这个麻烦也就解决了。” 周显点头称是,心想如果任由这些人跟着,一旦引来大股的灾民,还真是个麻烦。“牛大哥,那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 牛勇呵呵一笑道:“那还用说吗?今晚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夜色深沉,凛冽的北风呼啸而来,让人浑身上下感受一股透骨的寒意。周显披了一个牛皮,将全身罩住,和牛勇一起趴在一个视野开阔的高坡上。大约四更时分,牛勇突然用手臂碰了一下基本上快要睡着的周显,悄声道:“来了。” 周显浑身打了一个激灵,睁开双眼朝下望去。远方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不要看,要用耳朵听。” 周显心中奇怪,倾耳听去,果真在嘶嘶的风声中,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虽然很轻,但的的确确可以听出和风声有所不同。 他们越走越近,周显已经看到了模糊的人影。他们正在悄悄接近那几辆突出在外的车辆,有几个人已经开始卸载上面的货物。 这时,牛勇突然站立起来,持刀向前,高声大喝。“兄弟们,一锅端了。” 四周无语,回应他的是一阵“砰砰”的拉弦声,埋伏多时的一百个弓箭手集中向那几辆车方向攒射了过去。 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阵阵惨叫声,牛勇哈哈大笑,再次高声喊道:“兄弟们,随我出击了,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 说完,他持刀从高处一跃而下,快步冲向正在逃散人群。黑夜间顿时想起无数喊杀声,那是弓箭手开始持刀冲锋了。 猝然受袭,毫无防备,再加上刚刚劈头盖脸挨了一阵箭雨,听着四面传来的喊杀声,敌军顿时志溃胆散。没有中箭的,暗自庆幸,也顾不得自己受伤的战友,撒丫向后方逃去。而那些中箭的,轻者拖着伤躯快步后移,重者只能留在原地待死。大难临头,各顾各命。 牛勇从高处一冲而下,四十多斤重的大砍刀宛如一个风轮般在他手中快速转动。他砍翻一个受伤的鞑子,然后快步追向另一个青年鞑子。 那人看牛勇越来越近,知道躲无可躲,心中一发狠,回身持刀相抗。但他比牛勇矮了一头,力气也远远不如他,后者一刀挥去,直接将他的弯刀压向左边一侧。紧接着,牛勇再一斜向上砍,直接将他的头颅削上了天。动作干脆,没有一丝多余,果真是一员悍将。 周显动作稍慢,赶到的时候,眼前已没有了敌人,只有少部分将士还在奔驰着向远处追杀而去。 牛勇哈哈大笑,也不制止,回身喝道:“剩下的人都不要追了,就地清理战场。我们不要俘虏,将还能喘气的鞑子都给我宰了。人头扔到远处,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周围一声应和,紧接着又是一阵惨叫声。等到天色大明,追击的士卒也都赶了回来,个别手中还拿有一两颗头颅。向牛勇报告说,鞑子有马,只追杀了逃的慢的几人。 牛勇朝向旁边的一个亲兵模样的士卒问道:“杀了多少鞑子,兄弟们的功劳都记清楚了吗?” 那名亲兵拍了一下胸膛道:“千总,这点小事你就放心吧!我早就统计好了。加上刚带回来的几颗头颅,总共有三十四个鞑子尸首。兄弟们有两个重伤,一个轻伤,无人死亡。除此之外,还俘获了五匹骏马。” 牛勇点了点头道:“没人死就好。告诉厨官,把剩下的羊肉都给我炖了,今天我要好好犒赏一下弟兄们。”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向远处跑去。 说完,牛勇上前揽住周显肩膀笑道:“周小兄弟,以前没经历过这样的战事吧!身为男儿,见点血没什么,习惯就好了。” 周显淡淡一笑,说道:“牛大哥,不必担心我,以前这样的事,我还真经历过。” 牛勇脸色惊喜道:“哦,那你可得好好给我说道说道。” 第一百一十九章 敌来 周显详细给牛勇讲了在舞阳的剿匪经历,但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简单略过了和林豹有关的那部分。 牛勇听后,心中畅意,不时竖起大拇指。称赞道:“虽然那些匪寇的战斗力一般,但能够依靠手中的那点兵力大破他们,这也足以令人佩服万分。周小兄弟,你有统御之才,来边塞吧!这里才是你发挥才能的地方。我愿意向总兵大人举荐你,到时候他一定会重用于你。” 周显笑了笑,拱手向牛勇致谢道:“牛大哥,并非我不愿意,而是这里面牵扯的东西太多。别说我父亲他不会同意,就是我目前也不觉得我这个年纪适合留在边塞。身材不够高,力量也不够大,刀不能长举,弓不能满拉,留在边塞只会变为别人的负担。” 牛勇听周显直接加以拒绝,脸色间明显闪过一些失望。但他天性豪迈,也没有再加多劝,只是开口说道:“那就将来吧!只要你以后来找我,我这里必然给你保留一个位置。” 从远处走过来李开,他朝向牛勇拱了拱手,然后转向周显道:“二公子,老爷醒了几次,状态仍是不太好。他问起为什么停了下来,我随便搪塞了过去,但恐怕这样也瞒不了他多久。”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不必担心这个。按照时间推算,那些外出的人应该在今天就回来了。只要再瞒一天,明天你就可以带他一起返回宣府了。” 李开脸色微变,道:“二公子,你不带我一起去吗?” “我爹身边需要人照顾,别的人我不放心。” “但是……” 周显看出了李开脸上的担忧,淡淡笑道:“不必担心,牛大哥会派人和我一起前去的。” 牛勇笑道:“李兄弟,放心。王百户和你家公子身份都特殊,我一点会派出最精锐的士卒护送他们前去,绝对不会出任何意外的。” 正说着,牛勇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了起来,他爬在地上,凝耳听去。过了一会站起身来,脸色大变道:“周兄弟,有约五百骑正快速奔向这边,你赶快去通知王百户,我要马上去集合全军。” 周显心中一惊,瞬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待他正准备向牛勇询问详情的时候,后者已经快速奔了出去,还边跑边大声喊道:“敌人快要来了,都滚过来给老子集合。” 李开看到牛勇已经跑远,脸上却没有丝毫紧张之色,大概是不太相信牛勇的判断。他望了一下周显道:“二公子,那我去通知王百户吧!” 周显皱眉,沉思了片刻道:“不用,我亲自去找他。你立即返回我爹那里,准备一辆随时可以离开的马车。” 李开脸色疑惑道:“二公子,准备那个干吗?就算真的有五百骑兵,我们此刻占据地利,也无须害怕他们。况且,那个牛千总说的也未必完全为真,哪里有随便听一下就能判断出有多少敌人的啊!” 周显摇了摇头道:“牛千总久在边塞,历经大小战无数,必然比我们更为清楚敌人,我敢肯定他绝不会无的放矢。这些人猝然而至,如果真只有这五百人还好说,如果再多,我们很难在此地长久坚持下去。父亲他目前意识不清,根本骑不了马。提前准备好马车,如果到时候真坚持不下去了,我们带他一起走。” 李开思考了片刻,点头道:“二公子,我懂了,现在就去准备。” 看到李开离开,周显扭头看向王维栋住处的方向。发现他刚从帐篷里走出来,满脸疑惑的望向正在快速聚集的士卒。看到周显,他便快步走了过来。 牛勇站在高处,周显和王维栋站在他身边,表情严肃。远处烟尘飞扬,马蹄踏出的声响震天,如天雷滚动。 一骑绝尘而来,在奔腾马队前方二百步处,眼看就要被追上。牛勇脸色冷然,右手一挥,大声喝道:“放!” 百箭齐射,奔驰在最前方的十数鞑子骑士顿时被射落马下。他们后面的鞑子脸色一怔,连忙紧勒马缰,马马相撞,顿时混乱不堪。 弓箭手再次上弦,但牛勇却没有下令再次射击。一个鞑子首领看向那些冰冷的箭锋,眼中闪出一股毒蛇般的恶毒眼神,不知大叫了一句什么,所有鞑子便缓缓向后退去,在相隔五里处止步。 两个士卒搀扶着一个士卒从远处走来。周显认出了他,正是刚刚那个奔驰在最前方的骑士。他右肩头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服。 牛勇上前扶住那人道:“小高,到底出了什么事,谁伤的你?” 小高嘴角抽搐,双眼流泪道:“千总,我们按照你的命令去那个部落,开始的时候他们表现的很热情,招待我们喝酒。本来已经商议好了货物数量,但没想到他们后来却突然翻脸,将我们全部绑了起来,并说要偷袭我们。后来,我趁守卫不备,便夺了一匹马,逃了出来。” 牛勇脸色阴晴不定,开口问道:“你们告诉了他们我们的身份了没?” “没有,只说我们是商队,想要和他们做交易。对了,有件事可能和这件事有关。” “什么事?” “我们到达的那天晚上,还来了另外一批人。他们虽然只有不到一百骑兵,但所有人都穿着薄铁铠甲。虽然看起来都十分疲惫,但各个都身形威武,气势不凡,一看就是打个很多年仗的老卒。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和他们有关?” 牛勇皱了一下眉头追问道:“知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 小高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只是看到他们的领头的带来一个铁面罩,似乎不想让人看到他。” 牛勇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包扎一下伤口。” 看到小高离去,牛勇转向王维栋问道:“王百户,你看呢!有没有可能是满虏?” 王维栋摇了摇头道:“满虏都是绵甲,我看他刚才说的,似乎和蒙古汗王的铁甲卫很类似。如果所料不错,那应该是一位蒙古贵人。” 周显道:“蒙古人,那他干吗要偷袭商队?” 王维栋摇头道:“大概是见利心喜吧!这个很难说。” 牛勇脸色变了一下,随机沉声道:“管他什么鸟人,反正五百人头在这里。想拿,先问过我手中的长刀。” 第一百二十章 金狼汗旗 最开始在前方的鞑子骑兵只有五百左右,但后来越聚越多,等到正午时分竟然聚集了两千余骑。他们在距离商队五里处停下,既不发起进攻也不离开。少部人马逡巡各处,监视商队的动静。大部人马下马卸鞍,丝毫没把他们放在眼中。 王维栋脸色难看道:“现在鞑子已经超过两千了,接下来恐怕会更多。如果他们发起进攻就真的麻烦了。” 牛勇点了点头,转头向王维栋问道:“附近似乎没有什么大型的蒙古部落,这些人到底都是从哪里来的?” 王维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周显沉吟了片刻,微微摇头道:“这些人不是从一个部落来的?” “什么?” 看着牛勇惊愕的表情,周显指向远处的鞑子队形道:“牛大哥,王百户,你们朝那边看。这些鞑子虽然都聚集在一起,但他们各自持的旗帜大部分都不同。再看他们所排成的队形,大小不一,分散孤立,一看就是按照相互之间的亲疏关系而定的。按照堆数推算,这里至少有七八个部落,而且看他们彼此的关系,似乎也并非铁板一片。” 王维栋听周显这么一说,仔细朝向远处看了一下道:“周公子说的极对。你们看那边,那两队人边缘位置的那些人都持刀相对,一副马上要打起来的样子。” 牛勇脸色欣喜道:“那我们要不要趁势出击,稍微打他们一下,试探一下是不是真的如此?如果他们并非铁板一片,那对于我们来说必定是好事。” 周显问道:“牛大哥,我们现在有多少马匹?” “除了用来拉车的,本来还有五十匹军马。但因为派出的二十匹只回来了一匹,现在能用的也只有三十一匹。” 周显皱了一下眉头道:“稍微有点少。” 牛勇笑道:“不少了。待我领着他们冲一波,到时候必定杀鞑子们一个丢盔弃甲。” 王维栋脸色微变,小声道:“牛千总,你可是领军主将。一旦出现什么意外,你的那些手下我们可指挥不动。” 牛勇摆手笑道:“王百户莫要担心,杀我老牛的刀还没出生呢!” 周显沉默了片刻,说道:“牛大哥,就像王百户所说的,你有领军之责,就算真的突袭也不能是你前去。况且我不觉得此刻是突袭的最好时机。” 牛勇脸间明显露出一些失望,但又满是好奇的追问道:“这又是为何?你看对方那样散乱的阵型,如果突袭,必能取胜。” 周显摇了摇头道:“我们这边军马太少,就像你刚才所说的,此刻突袭,一定会成功。但就这三十多骑,就算杀敌二倍于我军,也不过六十余骑。除了能振奋一下我方的士气之外,别无所得。但如此一来,却向敌人直接暴露了我方的战力。要知道,目前的我们在他们眼中只是一支商队。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如此随意对待。” 王维栋点头应是,说道:“牛千总,我们目前为防御方。兄弟们为自己的性命搏杀,此刻的确不需要提升士气。但如果等到敌人疲惫之时,再以骑兵突袭,那对于鞑子士气必将是致命的打击。我想那时才是周公子所说的最佳突袭时机。” 牛勇为沙场宿将,稍一说明便看清了其中的道理。他呵呵一笑,摆手道:“是我考虑欠周,那就先喂饱战马,骑士休整,等到何时时机再行出击。” 三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一阵噪杂的响动,数百骑士从远处狂奔而来。正如之前小高所说的,他们其中的近百人全部身披铁甲,将一个脸带面具的紧紧护在核心。而在那个面具人身侧,一方青灰色旗帜被高高竖起,旗帜正中呈现一片金黄色,似乎绣着什么图案。 正在此时,周显看到最前方几个自方戍卒却突然跪了下去,不住磕头跪拜。他心中惊奇,转头望去,发现王维栋脸色煞白,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金狼汗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显正要向他询问这枚旗帜的来历,却突然听到一声爆喝,牛勇持刀快步上前。他一脚一脚的将那些跪拜在地的士卒一个个的踹倒在地,怒目直视他们高声喝道:“你们这群王八蛋,见一个破旗帜就怕成这样,真你奶奶的给老子丢人。我不管你们是蒙人,还是汉人,你们吃着大明的俸禄,就是我大明的将士。只要是我大明的将士,我就认你们为兄弟袍泽,就愿意将自己的姓名托付给你们。不当我是兄弟的,现在就给我滚蛋,别在这里给老子碍眼。一个死了几百年人的旗帜,你们还真以为它有什么不同,它就是一个几百年的破旗,几文钱就可以随意买到的破烂货。你们都给老子站起来,都他妈的给老子站起来……” 牛勇怒喝连连,骂的那些人脸上青一块白一块。虽然他们望向那枚旗帜的眼中仍饱含留恋,但最终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王维栋赞叹道:“牛千总看起来鲁莽大意,但遇事则明,能稳住大局,真将军也!” 看到周显满脸的疑惑,他淡淡一笑,本来煞白的脸庞好看了不少。 “那几个士卒是蒙古族人,而那个旗帜是蒙古族的圣物,成吉思汗的金狼汗旗。它一代代的传下来,距今已有近五百年了,一般作为蒙古可汗的信物,具有统御蒙古各部之责。虽然现在可汗的威信不断降低,但在大部分人蒙古人眼中,它仍代表蒙古可汗。跪倒在地的那些人归服我们大明已有百余年了,但一见这个旗帜就变成这样,更别提那些普通的蒙古民众了。” 周显好奇的问道:“王百户,我们这边的蒙古族人多吗?” 王维栋苦笑了一下道:“应该不少于一百人。要不是刚才牛千户及时怒喝制止了他们,恐怕未战士气便先坠,后果将不堪设想。” 看到周显一脸的不可置信,王维栋笑道:“大部分边塞地区实际上都这样,各族混居,不以民族区分之。实际上就算是其他族人,很多人也早已把自己当成大明百姓,他们效忠的对象也是我大明。周公子不必对此感到惊奇。” 第一百二十一章 试探 那队人虽然只有不到五百人,但骑马奔来,寂静无声,倒是有股特有的威势。 前侧的鞑子骑兵自动散开,在中间露出一个宽约十丈的道路。近百铁甲卫护着金狼汗旗缓缓上前,两侧的士卒将右手放在胸前,低头顺眉,向着那枚曾经无限骄傲的旗帜致礼。 猎猎风响,金狼汗旗被高高荡起,古朴的青灰色旗面历经岁月的沧桑而丝毫不变其色。正中间的金黄色的狼头面容狰狞,在烈风的吹拂下,宛如瞬间活了起来。 近百铁甲卫士纵声长嚎,似狼像虎,气势豪迈。苍白的阳光隐在乌云之后,天地变色,空气中弥漫着沉闷的味道。 这是曾经让无数国家的将士为之胆寒的蒙古骑兵,而作为他们的后代,眼前的这支究竟有多大战力,周显在心中暗自估量。 牛勇持刀站在最前方,背对敌人,丝毫没将他们放在眼中。他自顾自说,朝向自军将士豪迈大笑道:“我们的运气真不错,看那些猴子们表演的多么卖力。你们这群兔崽子,给我该拿刀的拿刀,该拉箭的拉箭,一会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不会叫的狗才咬人。头掉了碗大的疤,谁要给老子认怂,回宣府之后,禁酒三月。” 周显看了王维栋一眼,淡淡一笑道:“恣性随意,顺心自在,牛千总真让我彻底领略了边塞将士的豪迈气壮。” 王维栋点了点头,回笑道:“鞑子们先声夺势,妄图以此压制我方士气。而牛千总随意几句,便以不变应万变,彻底消除了他们在我方士卒心中的影响。从这点及他之前的的表现来看,牛千总绝非一般的莽夫可比。他对手下士卒心理的把握,远比我们更为擅长。” 周显点头应是,回头望向远处。 此刻,那百余名的铁甲卫已经停止了嚎叫。从最后队拥出数十个蒙古鞑子,两人一组,押着十多个被绑缚的俘虏走上前来。他们强迫那些人跪在最前方,长刀被高高举起,一副随时就要斩杀掉所有俘虏的架势。 王维栋悄声向周显道:“那些人是之前派出去联系五个部落的士卒,没想到竟然全部都被他们俘虏了。看来,拥有金狼汗旗的那个人在蒙古的地位的确不低,竟然能说服五个部落全部听从他的命令。这次,可真的难办了。” 远方一骑飞奔向前,一直到牛勇身旁。他翻身下马,朝向牛勇底里咕噜的说了一通,然后再次返回后阵。 周显和王维栋彼此看了看,连忙走了过去。周显看着牛勇阴晴不定的脸庞道:“牛大哥,鞑子说了什么?” 牛勇勉强挤出一丝苦笑道:“他们说只要留在这批货物,他们就放我们所有人离开。否则,他们就先杀了那十九名兄弟,然后开始攻击。到时候不但我们所有人都要丢了性命,而且这批货物也要不保。” 王维栋脸色惊喜道:“他们只是要这批货物?” 周显摇了摇头道:“他们肯定是想要这批货物,但是否会因此饶过我们,这就不一定了。我们连对方的身份都不知道,如果给了他们货物,我们又怎么确定他们就不会再进攻了?他们既然俘虏了十九个兄弟,目前肯定已经也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依我看来,如果他们不想和我大明翻脸,必定会杀了我们所有人,以绝后患。” 牛勇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一旦我们将这些货物全部给予他们,我们连基本的防御物都没有了,必然更容易被他们攻破。而且,这批货物除了周少卿带来的那一批外,剩下的可是我宣府四千余将士的俸禄。我怎能轻易交给这些连身份都不知道的鞑子?” 王维栋脸色微变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周显淡淡一笑道:“先搞清那个带面具的蒙古贵人的身份,然后再弄清楚他的目的和底线。这批货物的价值远超其他,就算掉到水里,我们也应该听听响。” 牛勇笑道:“看来周兄弟是有主意了?” 周显摇了摇头道:“这个还真没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既然他们想要这批物资,我们就去和他们谈判。作为商队,我们没有那个资格。但作为大明的将士,这个资格,我们有。如果他们想要,就得拿出自己的诚意。” 偌大的帐篷之内,只剩下七个人。除了周显和王维栋之外,还有四个铁甲卫,以及那个身份神秘的蒙古贵人。此刻他坐在主位之上,语气冰冷的望向下侧道:“这大明皇帝的圣旨确实是真的,但上面可是说,派去见硕垒那小子可是大明的正四品官吏,太仆寺少卿。但我看你们两个,一个黄口稚儿,一个年纪也大不了多少。你们可别告诉我,你们两个其中的一个就是这个太仆寺少卿。” 他说的是大明官话,虽然算不得字正腔圆,但也说的也有模有样。 周显淡淡一笑道:“大汗说笑了,我爹才是上面所说的那个太仆寺少卿。但此刻他生病已久,无法亲自前来拜见于你。这位是我大明的锦衣卫百户王维栋,可以亲自天子汇报情报。” 周显偷偷看向那人,当他听到大汗一词,脸色也只是稍微一变。既没有出言反驳,也没有加以制止。周显当然知道他肯定不是蒙古大汗,如此称呼就是稍微试探一下。但依他的反应来看,他的身份应该和蒙古大汗相差的并不是太远。而从他看一眼圣旨便知道这是真的来看,他以前必定也见过真的大明圣旨。 那人看了一下王维栋道:“锦衣卫直属于大明天子,你一个百户跑来这里干吗?” 王维栋跨步向前,双手抱拳停在胸间,向那人行了一个蒙古礼道:“启禀大人,我奉天子之命来此是为了打探蒙古大汗的情况。如果在合适时机,愿意为之提供一切帮助。我大明虽与蒙元关系不好,但也不愿坐视满虏做大。” 那人冷笑道:“你们不愿满虏做大,这倒是一句实话。但帮助?就你们这五百人,转瞬间就要被我杀戮殆尽的五百人,你们能提供什么帮助?” 王维栋道:“此事关重大,恕王某不能告知。” 第一百二十二章 粆图台吉 那人嘴角微微上撇,取过两个酒杯,自顾倒满。然后斜瞥了一下两边的侍卫,后者连忙上前取了下来,分别递给周显和王维栋。 然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望向两人笑道:“我知道你们是在故意调我的胃口。但说实话,我的好奇心真的被你们激了起来。说吧!你们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周显轻轻一笑道:“大人严重了。此刻,我们被您率部所围,能否活命只在旦夕之间,哪敢从您那里祈求得到什么?如果有,那就是我们五百大明将士的性命。大人是否可以给我们指一条明道,我们如何做才能令你满意并可以安全返回故地。” 那人端起眼前的象牙杯,半举在空中,既不饮下又不放下,语气无限平静的说道:“蒙古有一套礼仪,能坐在一起相互喝酒者便是朋友。现在我们坐在一起了,至于这杯酒能够喝的下去,就要看你们能够给我提供什么。” 周显笑道:“我们大明民间也有一句话,大人要不要也听一下?” “什么话?”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大人,蒙古和大明在以前虽有仇恨,但就目前而言,两者最大的敌人都是满虏。所以,在我看来,这杯酒不仅可以喝,而且可以大胆畅意的喝。”说完,周显举杯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的酒杯倒置向下,静静的等待那人的反应。 面具之下陡然发出一阵颤笑,道:“现在,有多少蒙古部落主动投靠满虏。你们又怎么确定我是他们的敌人,而不是朋友?” 周显哈哈大笑道:“就为帐外竖起的那展金狼汗旗。如果连它的拥有者都投靠了满虏,昔日的成吉思汗、忽必烈等英雄豪杰必定会为有你们这样的不肖子孙而羞愧万分。那你也尽可取了我们五百大明将士的人头去讨好你的主子。” 唰的一声,一把长刀被高高举起,直直朝周显头顶砍去。那是一名铁甲卫,虽然看着只有二十余岁,但刀法精炼。周显虽然及时反应,但右侧手臂仍被咬了一口,鲜血直流。 主座那人静静的看着这一切,没有出一言制止,只是冷声道:“黄口小儿,还真以为你几句话就可以糊弄于我,这伤就是给你的一点教训。” 王维栋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从身上撕下一片布条给周显包裹住。然后冷视那人道:“大人,我们是使者。如果我们出现任何意外,我保证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那人冷笑道:“就如我之前所说的,你们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判?现在我挥挥手,片刻之间便可率部攻上去,杀了你们所有人,获取所有的货物。” 看伤口已被包裹完毕,周显向王维栋投去感激一笑,接着转向那人道:“大人,您还不知道我方的实力吧!我方虽然只有五百将士,但那些都是宣府内的百战之士,且目前占据地利。如果你们选择强攻,我向您保证,不丢下一千具尸首,您想都不用想。而且……” 周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在我们覆灭之前,绝对会一把火烧了所有的货物。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损失一千人,而最终没有丝毫所得,到时候恐怕大人您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什么叫我也不好过,你又知道些什么?” 周显淡笑道:“如果我所料不错,在这两千多蒙古人中,恐怕忠于大人的只有那不满百人的铁甲卫。其他人追随于您,一是震慑于那展金狼汗旗,二是渴望通过听从您的命令从劫掠货物中分得一杯羹。请问大人,我说的对吗?” 那人还未明确反应,那名砍向周显的卫士则明显脸露惊愕,回头望向那人。 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即使你说的都是对的,那又能如何?” “如果真是这样,顺利的时候,他们尚且慑于您的威势而愿意听从您的命令。但如若到时候进攻失利,损失了一半以上的士卒而最终没有丝毫所得。您说,他们会不会反戈一击,直接造了你的反。” 那人沉思良久,最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说吧!你们能帮我什么?” 周显看那人终于饮下了那杯酒,心中顿时松弛了不少,望了一下同样脸色欣喜的王维栋。继续说道:“那就看大人您是否能坦诚以待了?如果您的身份足够尊贵,即使将那些货物全部送予您以换取蒙古和与大明联合,也并非完全不可能。而且,就某个方面而言,我们应该比那些随时可能投靠满虏的蒙古人更加可信吧!”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认为你们会比我的同袍更为可信呢!” “数百年以来,蒙古人的嗜血傲骨早已消磨殆尽。您睁眼看看,满虏兴起以来,有多少蒙古部众主动投靠,以攻打自己同袍为荣。要不然拥有拉弦之士四十万的林丹可汗怎么会没经几战便丢盔弃甲,甚至死在荒凉的青海?我没有故意贬低之意,但这就是事实。而我们这五百将士肩负皇命,无论如何也是不会投靠满虏的。虽然我们是有矛盾,但应该比那些您仓促召集而来的蒙古人和您更加利益一致吧!” 那人难得的嘎嘎笑了起来,朝周显竖起大拇指道:“是我的失误,最初还真把你当成了一个黄口稚儿。我怎么就没想到那五百人既然能将性命托付在你身上,你怎么会是一个普通的小儿?有胆色,有眼光,有谋略,我那侄儿如果有你一半的好,我蒙古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说完,他取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周显定眼望去,此刻终于明白了他带面具的原因了。他看起来虽然只有三十余岁,但两颊却早已霜白,左脸一道巨大的伤疤从额头直到嘴角,而右脸则如枯木般褶皱,应该是被大火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站立起来,帐外吹进来的威风荡起他身后的披风,气势非凡道:“我是草原上的雄鹰,蒙古国现任辅政台吉。铁槊科诺特苏木,蒙古国第三十五代可汗林丹之弟粆图。” 第一百二十三章 强迫交易 牛勇看周显胳膊受伤,满脸担忧的问道:“周兄弟,鞑子无礼,让你受苦了。这个伤没什么大碍吧!” 周显举了一下手,轻笑道:“只是一点点皮外伤,没什么大不了了。” 牛勇点了点头,望向王维栋,脸色无限凝重的问道:“王百户,那个人确定是粆图本人吗?他可是蒙古国内仅次于大汗的二号人物,没事跑这里干吗?” 王维栋道:“不会有假。虽然我没见过粆图本人,但金狼汗旗却是真的。而且他主动提出将蒙古国的三大圣物之一的玛哈噶喇金佛献于我大明天子,这份气魄和权利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什么玩意,什么佛?” 王维栋耐心解释道:“玛哈噶喇金佛,他是元世祖忽必烈国师师帕思巴喇嘛募集千斤黄金亲自设计刻铸而成。重达六十四斤二两,俗称千两金佛。林丹汗将它和传国玉玺、金《甘珠尔》并称蒙古国的三大国宝。” 牛勇满脸笑意道:“千两金佛,那能值多少钱啊!” 王维栋苦笑道:“牛千户,这个东西可不是以简单的钱财就能够估量的。蒙古人信奉藏传佛教,这座金佛代表着他们的信仰和权柄。一旦拥有了它,说的好听一点,就等于拥有了收服蒙古人民心的利器。别说千两黄金,就是万两,十万两,也无法和这个金佛相提并论。” 牛勇脸色惊愕,同时又无限好奇的问道:“既然这么重要,那粆图怎么会这么轻易献于陛下?而且那尊金佛,你们看到了吗?” 王维栋点了点头,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没有搭话。 牛勇望了望王维栋,又看了看周显,奇问道:“怎么了?” 周显苦笑了一下,叹声道:“粆图是想用这尊金佛换取我们五百兄弟的性命,而且不容许我们拒绝。” 牛勇看周显说的严重,脸色陡变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周显皱了一下眉头,说道:“多尔衮率万余满虏偷偷渡过黄河,在斥候的带领下,趁势包围了蒙古新任可汗额哲所在的军寨。苏泰太后在权衡利弊之后,捧传国玉玺,携幼子额哲一起投降了多尔衮。那时,粆图正在漠北寻求支持额哲的蒙古部落,在得到消息后紧急返回。多次偷袭多尔衮部,试图抢回额哲。但多尔衮防守严密,最初更随他的几千将士目前只剩下近百铁甲卫,而他自己也受了伤。” 周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知道依靠自己手下的那近百士卒肯定什么也做不了,就提前来到此地。这里是多尔衮回程的必经之路,也是他夺回额哲的最后机会。外侧包围我们的那些人就是他新招来的蒙古族人。但这些人没多大忠心而言,必须以重利诱之,这就是他们出兵劫掠我们的原因。” 牛勇沉默了一会道:“这粆图想要我们帮他抢回额哲?” 周显摇了摇头道:“这次不是额哲,而是林丹可汗的幼子阿布奈。额哲目前贵为蒙古可汗,当然是他的第一选择。但目前,额哲由多尔衮亲自护送返回,他知道自己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就把希望寄托在护卫人数较少的阿布奈身上。阿布奈为林丹汗的次子,按照蒙古国早期幼子守灶的传统,他也具有继承林丹可汗遗产的权利。如果能将他抢出来,就算满虏能掌握住额哲,作用也会大大打折扣。” 牛勇沉思了一会,问道:“这阿布奈现在身在何处?” 周显道:“按照粆图台吉所言,他目前由努尔哈赤之孙,伪礼亲王代善第三子萨哈廉率三千士卒护送,大约在三天后就会到达此地。” 牛勇笑道:“原来是这孙子,可是我们宣府的老对手了。萨哈廉此人有勇有谋,被封为贝勒,他和他父兄都对皇太极极其忠心,后者之所以能登上汗位,他们当时便出力不少。只不过他这次为何没和多尔衮一起,那样显然会更加安全。” 周显笑了笑,说道:“我当时对这个也十分好奇,就问了一下粆图台吉。按他的说法是,林丹可汗的大福晋,也就是阿布奈的生母娜木钟和额哲可汗的生母苏泰太后历来不和。虽然额哲登上汗位,但娜木钟却率三千户自主脱离,拒不承认。目前两人虽然都归降了满虏,但相互之间的矛盾却并未消除。再加上她们基本上没加抵抗便投降了,还保留着一定的实力。多尔衮为了避免因为她们之间的矛盾而影响后金收降蒙古的大局,他便让萨哈廉率三千士卒先行护送娜木钟以及阿布奈先行返回,而由他亲自护送额哲以及苏泰太后后续返回。两者只要不见面,自然也没有矛盾可闹了。” 牛勇哈哈大笑道:“女人啊!什么时候都免不了争风吃醋,这都投降了别人,连自己命运都把握不了了,还闹这样的笑话。” 王维栋插嘴道:“这个也怨林丹可汗,他从不集权,帐下八大福晋各自都分封有一定的势力。在和平之时,便争斗不休;在临战之时,更各求自保。人们都传说,林丹可汗帐下都控弦之士四十万,但实际上,他短时间集结的兵力能超过三万已属奇迹。这大概就是他在与满虏的争斗中屡战屡败,最后枉死青海的原因。” 牛勇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但同时又无限好奇的问道:“周兄弟,王百户,无论粆图他想怎么做,那都是他和满虏之间的事情,和我们又有什么相干。刚刚你们为什么说他是想用那尊金佛换我五百将士的性命,而且不容我们拒绝呢?” 周显苦笑了一下道:“牛大哥,我且问你一句。这尊金佛如此重要,如果皇帝陛下听闻了粆图他愿意将这尊金佛献给他。他会如何反应?” “那还用说,肯定是喜不自胜了。” “那如果他听闻了这尊金佛又转眼间失去了呢!而令它失去的原因就是我们的不作为,他又会如何反应?” 看着牛勇惊愕的表情,周显点了点头道:“对,他会勃然大怒,会完全迁怒于我们。而现在,粆图就是以此要挟我们。这就是这个交易,我们不容拒绝的根本原因。”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争执 皇权,在每个皇帝心中都远超其他。 蒙古可汗手中的三大国宝,每个都价值连城,都是他身份和地位的象征。粆图台吉作为仅次于可汗的二号人物,他当然明白让出这尊千两金佛意味是什么。但凡事都是等价交换,大明得到这尊金佛,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让牛勇所率的五百将士随他一起去救出林丹可汗的幼子阿布奈。 粆图本人还提出,如若牛勇他们拒绝,他就会派人前去京师让大明天子知道。他本有率部归降之意,且献出千两金佛以表诚意,但被牛勇他们所拒绝。到时候,崇祯皇帝的怒气便会一起撒在这五百大明身上,轻则解职,重则被杀。这是最后必然的结局。 听完周显的解释,牛勇恼怒道:“粆图这王八犊子,还真是算定我们了。难道我们真要出兵帮他抢回阿布奈?对方可是整整三千女真精兵。就他手下那两千多杂兵,看着人数不少,一旦打上硬仗,便会瞬间作鸟兽散,到时候肯定也得指望我们。” 王维栋紧皱眉头,沉思了一会道:“牛千总,这个恐怕真要如此了。作为锦衣卫,我对皇帝陛下负有对应的责任。粆图台吉既然提出这样的提议,我不可能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而不通知上面。而且,粆图贵为蒙古台吉,一定有自己相应的途径。就算不通过我们,他一定也会让陛下知道这件事情。到时候,对于我们也是一个死局。与其这样,还不如拼死一下。至少这样,还有机会。” 牛勇呵呵苦笑道:“王百户,我实话对你说吧!这五百大明将士虽是我军中的精锐,但说到底也是边塞的驻兵,平时的一切训练都是集中于如何防守住城堡。在荒野之中对战并非他们所长,远远不是那些久经战阵的女真骑兵的对手。而那些蒙古人,说好一点是战事,说坏一点,就是一群灾民。难道我们最后要依靠他们扭转乾坤?这未免太过可笑。” 王维栋眼间闪过一些厉色,望向牛勇道:“牛千总,凡事都有可能,我觉得你不应该如此悲观。你要知道,如果粆图台吉真的愿意归顺我大明,这意味着什么?粆图他在蒙古国中地位甚高,仅次于可汗本人,他的影响力代表着他能调动的蒙古部众。只要他支持我大明,就表明满虏即使占领所有蒙古领地,支持粆图的人也会在它的腹地不断掀起反叛。这就相当于我大明永远多了一支牵制满虏的大军,这种作用岂是区区五百人能够比拟的?” 牛勇双臂抱在胸前,冷然望向王维栋道:“说吧!你到底什么意思?” 王维栋毫不示弱的回望过去,道:“我的意思很明白,这件事必须去做。即使五百将士全部阵亡,只要能让粆图支持我大明,这件事情就值。” 牛勇冷笑道:“我五百将士都是我的兄弟袍泽,不是你的。你不在意,但我在意。我绝对不会同意有人拿他们的性命换取自己的加官进爵。我不管你是不是锦衣卫,是否直接听命于皇帝陛下。这样的自主求死,我不同意?” 王维栋猛然站立起来,怒指牛勇道:“你……你这是完全置大局于不顾。你如此做,就不怕到时候上面归罪于你?” 牛勇抽出腰间长刀,横列在前道:“什么罪过到时候都由我牛勇一个人承担,和你王百户无关。” 周显拉了王维栋一下,示意他坐下。“牛大哥,王百户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觉得如果我们出兵,对我们大明与满虏将来的战局会十分有利。这才一时激动,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万莫放在心上。但你也想一下,你们当兵是为了什么?除了填饱肚子之外,一定还有些别的什么。例如,保家卫国,让站立在我们身后的平民百姓免收荼毒。但是,我们做的真的不能说是很好。每年,有多少边塞袍泽死于与满虏的交战之中,又有多少我们的亲人同袍像牛羊一般被满虏劫掠到辽东。” 牛勇瞥了周显一言,没有开口言语。 周显继续说道:“满虏强悍,先是叶赫,后是朝鲜,现在是蒙古。能助我们抵抗满虏的势力一个个能他们清除,一旦将来只剩下我大明,不知又有多少大明百姓将遭受磨难。而现在,我们的一个抉择或许就可以改变历史。平时碌碌无为,苦等求死,而现在这个留名青史的机会放在我们眼前,为什么不加珍惜呢!” 牛勇脸色微微发白,语气尴尬道:“我也没说不去,只是觉得此战风险太大。一旦决定,救不救得出阿布奈另说。但五百将士肯定会有很多回不来,需要慎重考虑。” 周显笑道:“牛大哥,你要知道。即使这次我们保全了这五百将士的性命,也不能保证他们就不会在接下来的战事之中死于非命。而且,这次虽粆图前去营救阿布奈,也未必就是个死局。但不去,除了陛下归罪之外,我们同样也不好轻易从这里逃脱出去。” 牛勇沉思片刻,点头道:“既然你们两个都支持去,那就去吧!但前提是粆图必须同意我们首先将那尊金佛首先运到宣府。否则,我们就算死了,别人也不知道我们是为什么而死。那样就太憋屈了。” 王维栋笑道:“牛千总放心,这个我们已与粆图达成了协议。到时候他会派出一部人马和我们一部分人马先行返回宣府。” 牛勇点头道:“这样就好。到时候就算死了,说不一定陛下还会考虑我们立下的功勋而奖赏一下我们的家人呢!” 周显道:“牛大哥,宣府距离这里大约有十余天的路程。到时候我们即使成功抢回阿布奈,恐怕我们也很难躲过后金骑兵的追击。你看我们运回金佛的同时,能不能让总兵大人他同时也派出部分人马接应我们?如此,成功的可能性将会增大不少。” 牛勇拍了一下额头道:“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我现在就写信,令人快马加鞭返回宣府。让总兵大人他立即派兵出塞。” 第一百二十五章 出兵前序 王维栋走到牛勇旁边,犹豫了一会才道:“牛千总,昨天是我无礼,还望您不要见怪。” 牛勇摆手道:“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多提了。这次你和周大人先行返回宣府,路上一定要小心那一百鞑子,他们可并非善辈。一旦路上发现他们有任何异动,先下手为强。周大人昏迷不醒,一切还要你把持。” 王维栋脸色微变,但最终还是深深的点了点头。 看到周显从远处走了过来,牛勇笑道:“周兄弟,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我交待李开了。”然后转头向王维栋道:“王百户,李开刀马娴熟,人也算机灵。路上遇到什么事,你尽管吩咐他。” 王维栋拱手致谢道:“多谢周公子。” 粆图站在高处,看着远处已经整装待发马队,眼神冷然。两个青年快步走了过来,抱拳向粆图致礼道:“父亲,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粆图转过身,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顺手递给左边的一个身材略显高挑的青年。 那名青年取出里面的东西看了看,顿时脸色大变,惊声道:“阿爸,这是台吉金印和金狼汗旗。您这是……” “图尔海,你带着这个金印和金狼汗旗去宣府。如果将来我和你大哥都没成功回去,您就是我蒙古的下一任台吉。金印是你身份的象征,而金狼汗旗则用于将来你招募部众。” 图尔海出声拒绝道:“阿爸,大哥是长子,这样的重任理应由他担起。让我随你一起去吧!” 旁边的图尔山出声道:“小海,阿爸这样做自有自己的考量,你不要再多言。”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会尽力保全阿爸周全,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粆图看着愈来愈远的马队,眼神淡然,柔声问道:“心中有没有怨恨阿爸太过偏向小海?” 图尔山笑道:“阿爸,您怎么也这样起来了。有了大明那五百将士,这次前去抢回阿布奈未必一定是死局。就武力而论,小海远不如我,留我在这里显然更有利。” 粆图摆了摆手道:“不仅如此。我之所以选择让图尔海返回宣府,另一个原因是你性格太烈,不懂忍让。这次前去宣府和往日不同,额哲可汗被后金所俘,大部百姓投降皇太极,我蒙古已少了与大明皇帝继续讨价还价的资本。我承认,如若在我蒙古强盛之时,你绝对比小海更有资格担任台吉。但此次,我们是去求降,不能认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否则,只会事倍功半。就这方面,小海能比你做的更好。” 图尔山低头沉思片刻,最终点头道:“阿爸,孩儿知道了。” 看着蒙古人已经开始来来回回搬运货物,牛勇嘴角上撇道:“便宜这群孙子了,那些都是上好的粮食和精盐。” 周显笑道:“牛大哥,除了那尊金佛,粆图台吉可还给你准备了不少金子呢!按市价,足以买下你带来的那些货物吧!他们此刻搬运自己的货物,你还在这里抱怨什么呀!” 牛勇挠了挠头道:“兄弟,可不能这么说呀!现在是灾年,那点金子也只能勉强保住不亏,我这做的可是大大的赔本生意。还不知道回到宣府之后,总兵大人怎么责罚我呢!” 周显叹了一口气道:“你这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带回那么大一尊金佛,我敢保证。即使你一两银子都不给总兵大人,他到时候也一定会重赏于你。” 牛勇苦笑了一下,默默的叹了一口气道:“那也得这次能安全返回宣府啊!” 这时,图尔山突然从远处骑马奔驰了过来。到达跟前,他翻身下马,朝向牛勇和周显道:“牛千总,周公子,你们要的四百良驹,三百劲弓都已经准备好了。阿爸让我过来问问,是你们派人去取,还是要我给你们送过来?” 牛勇呵呵一笑,朝向图尔山拱手道:“山兄办事果然爽利,还望您能向粆图台吉转达我们这边的谢意。我看,这次还是由我们自己派人去取吧!另外,还有件事需要和您商量一下。你看,这次我们要合力抢回阿布奈小王爷,本应该同心一体,共同进退。我们这边目前只剩下四百将士,而你们那边,人员太杂,战力也有强有弱。以这样的人员去三千满虏那里虎口求食,无疑为自寻死路。” 图尔山脸色微变,眼神间闪出一丝厉色,冷冷望向牛勇道:“牛千总,你什么意思,难道此刻还要反悔?” 牛勇摆手笑道:“山兄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样各自为战,成功的可能性太小。到时候,我们全部战死为小。但如若最终还不能救出阿布奈小王爷,那就太憋屈了。” “那牛千总,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和周兄弟商量了一下,觉得此刻距离阿布奈到达这里还有两天时间。我们这里有四百大明将士,如若由你们那边再挑出六百蒙古壮士,合兵一千。利用这两天,让他们多加磨合。到时候就由他们充当抢回阿布奈小王爷的主力,或许可以获取出其不意的战果。” 图尔山沉思片刻,开口问道:“那这一千人由谁统领呢!” 牛勇道:“总的指挥权当然是应该交给粆图台吉了。但具体实施起来,可以将之分为三队,由我和周兄弟各自统御三百,山兄自己统领四百。三队合力,共同抵抗满虏。” 图尔山下意识的看了一下周显道:“周公子,你……” 牛勇呵呵笑道:“山兄,你别看周兄弟年纪轻,但曾经也是见识过大阵势的。到时候,他的那个三百人队都是我大明将士,指挥起来,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图尔山又回看了一下周显,淡淡一笑道:“那我到时候还真得好好看看了。”然后他转向牛勇道:“牛千总,这件事我还得和阿爸商量一下,我想他应该会同意的。” 牛勇拱手道:“那就多谢山兄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牛勇心性 两天的时间很短,想要将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从根本上彻底脱胎换骨显然是不可能的。经过牛勇、周显、图尔山三者商量之后,最终决定将士卒大部分的训练着重于让他们尽快彼此熟悉起来。此外,也对三队,一千士卒进行了分工和配合的训练。 在三队之中,图尔山那一队人数最多,有四百人。而且为了增强那千人的战力,粆图台吉将自己的近百铁甲卫也全部交给了他。牛勇队和周显队都是三百人,但不同的是在牛勇那里有二百蒙古人。但因为牛勇本就知晓一些蒙语,再加上他武力不凡,在亲自收拾了几个刺头之后,指挥他们瞬间变的十分顺利起来。 三队之中,只有周显那队的三百人都是大明将士,这明显是牛勇为了照顾他而设。所有人都是胯下骏马,背后强弓,手中长刀,自是威武雄壮。 粆图站在高处,看着自成队列的一千士卒,心中稍安。暗想此次或许真能成功,不禁为自己选择与这些大明将士合作感到庆幸。他向旁边亲卫悄声说了一句,后者微微抱拳,随即退下。不一会,一口铁皮箱子被抬了上来。 牛勇看着箱子里面黄灿灿、白花花的金银,脸色间满是笑意。“粆图台吉,你实在是太客气了。一下子赏赐这么多金银,我们怎么好意思呢!” 粆图脸带面具,看不出他的表情变化,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语再次响起。“牛千总,这次烦劳你为我蒙古效力,这点金银是应该的。一千士卒,每个人五两白银的辛苦费。如若此事成功,每个人再奖赏二十两白银。至于受伤的,战死的,我之后还各有赏赐。” 牛勇眼睛本来很大,但此刻却笑的眯成了一道缝。“粆图台吉如此厚恩,想来到时候我军士气必然因而大涨。别说区区三千满虏,就是一万,想来也不在话下。” 旁边图尔山听的惊诧,低声嘀咕道:“刚刚还在说此战如何如何艰难,这一见银子,瞬间就吹起大牛了。” 牛勇脸色丝毫不变,正襟危坐,假装完全没有听到。“粆图台吉,听说你那里又招来了新的部众?” 粆图点了点头道:“一个小部落,有近五百青壮。也多亏你们那些粮食和盐巴,这两日大约从各处招来了一千多人。除了你们这一千人,还有近三千可战之士。至少在人数上已经超过了满虏。” 一方是身经百战之士,一方是临时拼凑而来。人数虽多,但战力却明显不在一个档次上。这人数上的优势,至多给人一种心理上的安慰。但对周显他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但粆图不提,牛勇也没再说。心理上的安慰也是安慰,没人愿意捅破这一层纸。 月光皎洁,星光灿烂,草原之上点起了无数堆篝火。 牛勇脸带醉意,揽着周显肩膀道:“周兄弟,明日这一战非同凡响。虽然粆图给予厚恩,但我们毕竟是大明将士,凡事都应以大明利益为先。如若事情不利,就别再管什么承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周显眼神游离,望了一下牛勇道:“牛大哥,你对此战没有信心?” “周兄弟,你之前没和满虏交战过,不知道他们的战力。他们身处苦寒之地,人数稀少,个个都是身经百战之士。就箭术而言,百步之内,基本上都是每击必中。而马战、步战更是强悍无比。我们这一千将士勉强能抵住五百满虏就算很不错了,至于粆图所说的三千能战青壮就更不值一提了。” 周显面露难色道:“那我们的计划……” 牛勇摆了摆手,叹气道:“能成功当然是最好了。如果能将一个蒙古小王爷弄到我大明,怎么说也是大功一件?我这样说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一旦到时候发现已无成功的可能性。你可别逞强,一定要知进退。身为领军之将,每一个选择都关乎将士的性命。而且,蒙古人素来桀骜不驯,此刻也只是为了利用我们才如此谦恭。你可千万要认清形势,不要为了这点恩惠而糊涂了方向。切记,我们是大明的将士,为国而殉,理所应当。但有时候没必要为了区区鞑子,就付出性命。” 周显脸色难看,最终点了点头。他看向远处正在喝酒跳舞欢笑的人们,心中很不是滋味。 牛勇笑着拍了拍周显后背道:“周兄弟,不必如此多愁善感。不是有一句诗吗?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些人,不管是我们,还是那些蒙古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就是我,也不知道明日是否就会战死沙场?趁此夜无事,何不大醉一场,以尽人事之欢。” 周显淡淡一笑,望向牛勇道:“牛大哥,以前只觉得你性情豪迈,但没想到拽起文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牛勇嘿嘿道:“还不是我们的那个总兵大人,天天在我面前拽来拽去的。听的多了,也就知道了几句。” 周显奇道:“宣府总兵是个文人?” “那可不是,我们总兵大人朱之冯可是天启五年正宗的进士。上一年,宣府上一任总兵无所作为,让满虏攻入宣府,克膳房堡、入怀安,万全右卫、保安城。四处烧杀劫掠,天子因而震怒,当即解了他的职,这之后才将朱总兵调来了宣府。你可别说,他一介文人,对行军打仗一无所知,但安抚百姓确实很有一套,在很短时间内便使宣府重新稳定了下来。起初,你不知道我看他有多么不顺眼,但近一年下来,确实让我长进了不少。” 周显摇了摇头道:“安抚百姓用一文人当然可以,但是由一个不知兵事的文人担任一个重镇总兵。小弟感觉,这无论如何算不得什么好事。” 牛勇笑道:“这个,周兄弟就不用担心了。我以为朝廷也就是让其暂代宣府总兵,想来不久就会另行升迁。到时候自会有其他人,替代于他。但他对朝廷忠心,也明事理。一旦得到我军的求援信,他必会出兵救援,这也是我们的另一层保障。” 周显点了点头,望向远处道:“希望一切顺利吧!” PS:加几个真实历史的备注 1、粆图确实是林丹可汗唯一存活的弟弟,历史上记载最后命运是下落不明。而他的两个儿子,图尔山、图尔海却是虚构的。 2、牛勇也是历史中真正存在的人物,只不过他真实存在的地方是在太原。崇祯十七年,当时李自成进攻太原,牛勇、王永魁督兵五千出战,英勇战死。 3、朱之冯为进士出身,在崇祯十七年担任宣府巡抚。当时李自成攻宣府,总兵王成允,太监杜勋出城归降。当时军心离散,无人抵抗。他想亲自点火放炮攻击,但大炮的线孔已被左右用铁钉钉死,以防有人妄图抵抗。他哀叹一句“不意人心至此。”后,自缢而亡。 第一百二十七章 诱敌之士 草原气候并不多变,春冬多干旱,夏秋长暴雨。此刻因为正处于春夏交接之时,反而多了一些变数。昨天还是万里晴空,今日却陡然间阴沉了起来。四周灰蒙蒙的一片,烈风从北风呼啸而来,卷起缕缕的黄沙,吹的让人无法睁眼。空气依旧干燥,从外到内都让人感到一股独有的寒意。 一个延绵高坡的背阴处,一千士卒手揽马缰,静静卧倒在地。马口都带了嚼子,避免发出任何声音。而眼前的高坡则恰好隐藏了他们的踪影,让外侧的人无法看到丝毫。不时有几个游骑从远处奔来,报告最新的情况。 而距离他们大约五里外,是两条道路的交汇之处,也是从西向东的必经之路。粆图台吉坐在一个胡椅之上,正襟危坐。近两千蒙古青壮列于其后,彻底阻断了一切行人。 周显、牛勇、图尔山三人趴在高坡顶端,注视着远处的滚滚烟尘。近千蒙古轻骑丢盔弃甲,气喘吁吁,从远处急急奔来。而之后紧紧跟随的则是数百满虏精骑,他们个个引弓放箭。不时有蒙古骑士从马上跌下,化作草原中的一具死尸。 牛勇嘿嘿一笑,望向旁边的图尔山道:“小郡王,你招来的这些人可真不顶用啊!近千人被数百满虏打成这样,真够丢人的。” 图尔山斜瞥了一下牛勇,冷哼一声道:“别躺着说话不要疼,他们本就是为了诱敌而来,现在的这种表现才是最好的。如若他们是为了和满虏厮杀,绝对会杀的后者丢盔弃甲。我倒是十分期待看你率领的那些明人一会如何表现,希望不要太狼狈” 牛勇竖起大拇指,毫不留情的讽刺道:“小郡王,你可真能安慰自己。” 牛勇、图尔山两人都是性情都属刚烈,彼此交往也都是直来直去。再加上以前蒙古人不时侵犯宣府,交战之中同袍也多有死伤。现在虽然为了共同的目的聚在一起,但相互之间的恶感总多于好感。大的争斗肯定不会,但一些小矛盾却层出不穷。基本上是一刻一小吵,三刻一大吵。就这两天之内,两人不知已经斗过了多少嘴。 图尔山关心粆图台吉安危,此刻也懒得理会牛勇。转向周显道:“周小兄弟,你设下的计策让我阿爸就这样在前方诱敌,这次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周显笑道:“小郡王,我说一点危险也没有,你肯定也不信。但台吉此刻身旁有近两千蒙古勇士,再加上逃回来的一千人。如若这三千人还抵不住数百满虏,那么这仗真不用打了。之前我们定下的计划是让那一千人出去诱敌,引得部分满虏前来,再集中歼灭他们以引得后续的大队满虏前来,以给我们成功抢回最后面的阿布奈创造机会。所以,台吉面临的危险不在眼前,而是可能会追杀而来的第二波满虏。但台吉及身边卫士所骑的都是万里挑一的良驹,到时候即使打不过,但想要逃得性命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图尔山听完周显解释,脸色好看了不少,微微点了点头。 粆图看到前方人来,翻身上马。脸上依旧带着那张铁皮面具,眼神冷然望向前方。当最前方逃命的蒙古人到达距他千步之内时,他右手成拳高高抬起,接着猛然向下挥去。 他身旁两千将士发出集体狼嚎,然后散队奔向前方。悠扬的牛角声吹起了进攻的节奏,蒙古勇士手拿弯刀,持弓引箭,仿佛又回到那个扫荡四野的一等强兵时代。 一直奔驰逃命的蒙古人自动向两边散开,给前进的骑兵留出一条进攻的道路。簇簇声响,一片箭雨激射而来,追杀者纷纷落马,形势瞬间逆转。 蒙古人擅骑长射,即使身在马上,射出的箭矢是又狠又准,丝毫不逊于步战弓箭手。两军刚一照面,便有数十满虏惨叫着坠地。 满虏骑兵猝然受袭,顿时陷入慌乱之中,纷纷停马止步。但他们不愧为当世一等强兵,片刻之间便弄清楚了状况。领军之将看到对方冲来的数倍之敌,也只是稍显紧张。接着“哇啦啦”的叫了两声,便见所有满虏骑士散开以躲避弓箭。而同时,却以更快的速度想蒙古骑兵冲了过去。 骑兵交接,士气第一。满虏大多身经百战,长久养成的军事素养和骄傲让他们看到数倍之敌,不但没有因惊恐而回首逃去,反而因此激发了他们的血性。不到两个牛录,六百满虏竟然继续前冲,妄图以己之力抗衡近五倍之众。而令人恐惧的是,所有人竟然整齐划一,没有一人掉队,这是一支令人恐惧的虎狼之师。 但领军之将在这时无疑是最正确的决定。弓箭对射,他们人少,丝毫不占优势。如果转身就逃,也一定会被紧随而来的蒙古骑兵射杀殆尽。而向前冲,只要坚持片刻,等到后面的援兵到达,他们就有活命的机会。他们期待的就是两军短兵交接,让弓箭无法发挥所长,从而依靠自身的武勇取胜。 在损失了百余骑兵之后,他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弯刀挥动,热血抛洒;长枪穿刺,尸横遍野。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四处漂荡,马下之下踏的是浓浓的血脂。刀锋亮丽,枪头闪烁,低沉的嘶吼声响彻了整片草原。战将之悍,士卒之勇在这一刻发挥的淋漓尽致。 从两侧逃回后阵的近千骑士再次集结,重新投入战阵。满虏虽勇,但人数上的劣势让他们处处受限。一次次的搏杀逐渐耗尽了他们的气力,举刀的动作变的迟缓,连闪躲也变的异常的慢。退败,死亡,对于他们仅是时间问题。 但同时,在他们的身旁,倒下的却是数倍于他们的蒙古骑士。如果想要全歼他们,恐怕这三千人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这些蒙古人大多都是草原之上的牧民,哪里打过这样的硬战。看着这数百满虏骑兵不要命的拼杀,哪里经受的住?战死者虽然不多,但生者脸上俱皆带着恐惧之色,显然已到了全军崩溃的边缘。双方都在苦命坚持,就看谁能到最后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智将萨哈廉 周显看着远处的战斗,心绪沉闷。数百满虏就能展现如此气势,那成千上万又该如何? 鸣箭凄厉而响,呼啸着射向天空。那是满虏的求援信号,此刻从远处而来,则是向苦战的自军表明援兵已至。滚滚的马蹄声动如惊雷,烟尘被再次荡起。前锋一千轻骑身无甲衣,速度奇快,转瞬间便奔驰到了五里之外,眼看就要杀入战阵。 粆图旁边的亲卫脸色微变,拱手向他道:“台吉,蛮子到了,我们该后撤了。” 粆图抬头看了看远处已成颓势的自军将士,无力的摆了摆手道:“吹响牛角,让孩儿们立即脱开战斗,随我后撤。” 亲卫得令,悠扬的牛角声再次在草原上空响起。只不过这次是一长一短,是要让全军撤退的声音。身旁几个亲卫高举旗帜,护送着粆图台吉一路向后。 正在交战的蒙古骑兵闻声,顿时长舒了一口气。本就恐惧异常,苦力支撑的他们顿时纷纷脱离开战斗,追随旗帜向后方撤去。 已经战斗的有点脱力的满虏骑士看到蒙古人后撤,一下子瘫坐在地,再也站不起来。快速而来的满虏轻骑看到他们,也只是在马上稍微抱拳,没作丝毫停留,便飞驰追向败退的蒙古骑士。 痛打落水狗,这本就是骑兵的一贯本色。 萨哈廉手拿一个望远镜,看着远处奔散而逃的蒙古骑兵,苍白的脸上闪出了一点笑容。转向旁边的亲卫命令道:“通知全军向前,尽量放缓速度。” 萨哈廉不同于一般的后金皇族,他自幼体弱多病,武力只能算中流,并非善攻能战的勇猛之士。但他善管理,懂兵略,又深得皇太极信任,是皇族之中难得的智将。每次皇太极派人出征,总是以其为副将,献计出策,多有功勋。这次征伐青海,他在途中偶感风寒,身体一直感到不适。也正因为如此,多尔衮在青海事情未妥之时,便让他率三千部众先行护送阿布奈返回沈阳,以求尽快让之休养身体。 旁边的汉八旗牛录额真孟乔芳听到萨哈廉的命令,脸露疑惑,望向萨哈廉道:“三贝勒,粆图那一千精兵到目前还没露面呢!我们是不是稍等一会再行前去?” 萨哈廉淡淡一笑道:“孟将军所虑,我岂能不知。但投靠我们的那些蒙古人在粆图那里身份低微,到目前为止还没搞清楚那一千精兵藏于何处。如若任由他们继续隐藏下去,我们一路上都得提心吊胆的。一时疏漏,就会遗患无穷。我欲趁此机会,一举荡平之,到时候还希望孟将军全力支持。” 孟乔芳脸色微变,随即笑道:“三贝勒是想故意引他们出来?” 萨哈廉笑着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他们的目标不过是我们身后的阿布奈,我想只要我们率队前去,那一千人必会现身。” 孟乔芳脸色犹豫,微微劝道:“三贝勒,此计虽好,但那可是敌方的一千精锐士卒,战力如何我们实难知道。而阿布奈身份又十分特殊,一旦中间出现什么意外,这个……” 萨哈廉笑了笑道:“将军提醒,某自会考虑。但孟将军也要知道,那一千人中,有明人,有蒙古人,岂能一心?而且,您再看看这里的地形,距离大路最近的山脉也在五里之外。我们前方都为平原,他们就算设伏偷袭,最终的决战也在平原之上。而在平原之上,以稍逊于我军的兵力与我军战斗,将军以为结果为如何?” 孟乔芳为大明降将,却在后金军中步步高升,自非一般庸将可比。经萨哈廉稍微点拨,他瞬间便明白他其中的意思。在这个世上,恐怕还没有哪支军队能以相同兵力在平原之上可以抗衡自军骑兵。 但毕竟对方的目的是阿布奈,而非与自军硬拼。如若意外,又为之奈何?孟乔芳心中暗自嘀咕,但看着萨哈廉自信满满的样子,却没有再多说。 萨哈廉似乎看出了孟乔芳的疑虑,再次笑道:“孟将军,你忘了吗?我们之前还暗自派了五百蒙古人到粆图那里。他们虽是新近投靠,战斗力低下,但到时候却可以给予粆图以反戈一击。我已命令追击的那一千轻骑,等到他们合力那五百蒙人歼灭了粆图,再回围攻打我们的一千精锐敌人。到时候他们的战斗力再强,恐怕也无心再战。虽然此次谋划不能说有十成把握,但九成我想来还是有的。” 孟乔芳脸生佩服,拱手向萨哈廉道:“三贝勒能思巧妙,实非属下能比。如此,是属下多虑了。” 萨哈廉摆了摆手道:“孟将军客气了。谋划献策,或许是我所长。但攻战杀伐,指挥士卒我却不如将军。一会,这里的指挥大权就完全交给将军了。望将军这次能彻底攻灭粆图,以免除我大金在蒙古的最后之患。” 孟乔芳疑惑道:“那贝勒您呢!” “再完全的计策都有意外之时,我会率三百亲卫前去娜木钟和阿布奈母子那里,以防到时候出现什么变乱。他们身份特殊,即使死也不能脱了我们的掌控。” 孟乔芳脸色微变,拱手道:“属下知道了。请三贝勒放心,属下定然不会让您失望。” 萨哈廉点了点头,上前拍了拍孟乔芳肩膀道:“孟将军,汝之忠心和才能,我自知晓。等到这次返回盛京之后,我自会禀告汗王。到时候您的职位必然会再进一步,望将军努力。” 孟乔芳心中感激,单膝下跪,言语哽咽道:“属下多谢三贝勒。” 萨哈廉微微一笑,扶起孟乔芳,右手捂住嘴打了一个哈切道:“说了这么多,还真是有点累了。孟将军,我去后军了,你也去忙自己的事吧!” PS:1、萨哈廉是努尔哈赤之孙,礼亲王代善的第三子,因而书中称三贝勒。 2、孟乔芳本为大明副将,在1630年归降后金。在清军入关之后担任陕西总督,定西大将军。扫清关中,讨平回乱,是清朝铁杆奴才。 3、1616年努尔哈赤建国称汗,国号大金。1636年,皇太极称帝,国号大清。此时是崇祯八年,1635年,皇太极还未称帝,因而称呼为汗王,国号仍用大金。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冲阵 粆图台吉以近三千杂兵带着诱兵而去。如若他一味逃跑,待后金轻骑发现自己追不上时,必会立即返回,到时候周显他们那一千后续大军就会面临险境。而如若就地抵抗,恐怕又非紧追其后的一千后金轻骑的对手。 因而,这个紧松之度就变的尤其重要。蒙古人善射箭,以游骑环绕四周,边射边退,不断延缓后金轻骑的追击速度。而后金轻骑引弓反击,一路急追,随着粆图台吉的硕大麾旗不断向前。 双方缠斗着逐渐远去,不时有人被射中,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落队落马,中箭受伤死亡者不计其数。 牛勇看那些骑卒已到十里之外,而后面顺序而来的护送大队眼看也到跟前。他望了一下周显,又看了一下图尔山,低声道:“小郡王,这前锋之责就交给你了。” 图尔山点了点头,回向牛勇道:“牛千总,此次图尔山将自己的性命和我蒙古的未来完全交予到了您手中。希望您能遵从约定,不负所约。” 牛勇笑道:“放心,这对于我大明也是大事。至少在事情可为之前,我必会竭尽全力助您救出阿布奈小王爷。” 图尔山抱拳致谢,随即牵马起身,发出一声狼一般的狂吼。身后蒙古骑士随身而起,随之嚎叫。战旗所指方向,正是阿布奈所在的护队。四百壮士如狼似虎,借助高度优势,胯下骏马飞驰向下。 悠扬的牛角声响了起来,两长一短,那是后金大军防御的信号。 萨哈廉耳听号角声,脸露笑意,将碗中最后的一口热奶茶喝完。向旁边一俊美女子道:“囊囊太后,勿要惊慌,不过是几个丧家之犬。您就好好的待在这里,我出去看一下情况。待清理了他们,我们便继续赶路。” 俊美女子,双目含笑,柔媚异常道:“妾身一介女流之辈,眼界狭窄,凡事自应遵从三贝勒的命令。” 萨哈廉笑了笑,也不再多言,推帘而出。站在马车横栏处向远处望去,孟乔芳已经整理好了队列,马队排列在外,步卒紧随之后,最里面的是一层层的弓箭手。他满意一笑,暗叹一声道:“这一次,我看粆图你这次往那里逃?” 看到萨哈廉离开,俊美女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昔日为林丹汗的发妻,八大福晋中地位最尊崇者。今日却沦落为阶下囚,这等身份的落差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受不了。她双眼间流露出一些迷茫,空灵,有一些别样的美丽。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印痕不多,但眼角微微的鱼尾纹也昭示着时间的飞逝。今年的她已经二十八岁了,自十六岁跟随林丹可汗也已经十二年了。她缓缓举起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上撇,灿然一笑。 左侧的婴儿发出一声啼哭,她脸色微动,伸手抱起婴儿。说也奇怪,本还在啼哭的婴儿一经她放入怀中便止了哭声。她微微一笑,伸手划了一下婴儿小巧的脸庞道:“阿布奈,无论如何娘一定会护着你的。我们要活下去,无论如何。” 四百蒙古壮士在图尔山的率领下,严整队列,采用层叠式,逐步向前推进。以近百铁甲卫为前锋,铁甲钢刀,直面向前。弓矢如雨而下,落在铠甲之上噼里啪啦,伤者虽多,但致命者却少。这是第一波攻击。 接着为第二波,两百精壮之士手持长枪,身穿皮甲,与第一波脱开五十步之距。紧随铁甲卫之后,待到前方冲破敌阵之后,他们便是后续前进的主力。最后的一百人亦是皮甲,但他们弯刀在腰,手中强弓。游离在外,手中弓矢不断激发,专挑后金骑兵聚集处射去。 一千五百余后金精锐,数倍于图尔山所率的四百骑兵。但图尔山攻其一处,而后金则是四面防戍。一时间图尔山倒真是给他们造成了不少压力,铁甲卫与第一层后金骑兵交汇之后,便突破而去。 第二层后金枪兵看到敌方来到,纷纷举枪以敌。马嘶血溅,前层铁甲卫无一例外全部跌落马下。骑士落地,长刀挥动,尽力杀开一条道路。后续骑兵继续向前,钢刀挥舞,骏骑四面冲击,一步步的向军阵最中间杀去。 孟乔芳命人挥动旗帜,两边后金精骑纷纷向中汇集,以彻底阻断那四百敌军的归路。长枪钢刀,四面出击,头上箭矢不断。刀砍枪刺,箭弓弩矢,四百人等不时有人受伤落马。伤亡在一步步的增大,眼看就要彻底陷入绝境。 号角鸣叫,牛勇晃了晃脖颈,沉声喝道:“兄弟们,该我们出击了。”他翻身上马,三百将士再次前冲,而方向正是刚刚被后金精骑封住的地方。 孟乔芳脸色微变,但心底仍旧自信万分。命人挥动旗帜,部分轻骑向前,以阻拦牛勇的那三百士卒。而同时令其他人加快围剿在内的四百人,以彻底内部祸患之后再应对外侧。一千五百余将士,人数明显多于敌军。时间拖得越久对于自己肯定越有利。 突然一片箭雨而过,冲锋向外的后金骑卒顿时被射的七零八落。数十人被射落马下,剩余人等纷纷止马停步,散开继续向前。 牛勇骑在马上,回首看了看,脸带笑意,继续向前。周显那三百人也已经被杀了出来,他们手中配的都有强弓,就是为了护着牛勇他们冲入战阵。 牛勇,后金双方骑兵交汇,后金方面前来阻拦牛勇他们的本就不多。再加上周显那边的箭矢又清理掉了一部分人,此时人数更少。他们哪里是牛勇他们的对手?弯刀所向,一个猛冲便轻易而过,直直杀入后金对阵之中。 有的向前围杀图尔山,有的向后抵御牛勇。一时间后金军阵陷入糟乱之中,士卒稍微有点不知所措。 图尔山他们面临的压力骤减,他的坐骑已被射死,手持单刀四处砍杀。听到远处传来的喊杀声,他骤然回首,顿时哈哈大笑。伸手拽下一个后金骑兵,疾步跨上,大声喝道:“兄弟们,随我继续向前冲。” 第一百三十章 形势惊变 后金士卒凶狠,强悍程度比着冲锋之卒只多不少。之所以被图尔山、牛勇他们冲破队阵,不是因为前者太弱,而是他们连续两次集中攻其一点。在一定区域内,反而是数量较少的明蒙联军更占优势。 联军士卒集中在一起,往往是两三个自军士卒应付一个后金士卒,实战起来反而更占优势。但一旦拖延日久,等到四方的后金士卒拥上来,那么仅有的优势也会丧失殆尽。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只有覆亡。 快,快,快。 快速冲到阿布奈的车驾那里,在后金士卒合围之前,再快速带着他冲杀出来,从而全身而退。这就是牛勇、图尔山、周显三者商议良久定下的方案。至少在现在看来,一切都如预想的那般,十分顺利。 牛勇此刻已冲破前阵,与图尔山后部会和在一起。两者合兵,士气大振,正在冲击后金的箭阵步列。周显率部在外围不断引弓而射,朝着后金士卒密集处射击,尽量拖延他们的集合速度。 联军的凶猛出乎了孟乔芳的意料,他眼看敌人就要突破箭阵,心中大惊。一边忙令自军士卒加快集合速度,另一边带着自己的近百亲卫连忙上前,准备抵抗来军。但四周都是乱糟糟的一片,想要往前,却被自军士卒所挡。孟乔芳脸上冷汗直流,如若让他们冲到车驾那里伤了萨哈廉或者劫走了阿布奈。这个责任,自己怎能负担的起。 箭阵士卒除了手中的一把劲弓之外,只有腰间的长刀。哪里可能抵得上高速冲锋的铁骑?被突破只是时间问题。图尔山手持弯刀,和身边的亲卫一路向前,仅他一人就砍杀了七八名弓箭手,所向无敌。 萨哈廉的三百亲卫手持长枪,围在车驾四周,完全不理会前方的糟乱。他本人站在车驾之上,脸上平静,但心中却如波涛般翻滚不休。虽然只有千名敌人,但相互之间却如此配合得当,比着自己也丝毫不逊。到此时,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最初所做的决定是否为正确的? “小心!”数名亲卫出声惊呼。 萨哈廉扭头闪过,一箭正贴着他的脸颊而去,那是自军特有的羽箭。敌人已经突进箭阵,弓箭手已经开始扭身向他们冲来的反方向射来。力度不轻,竟然射到了他的跟前。 旁边亲卫脸色惊恐,上前拜道:“贝勒爷,这里危险,您还是下来吧!” 萨哈廉并非愚勇之人,听到亲卫劝说,略微点了点头,从车上一跃而下。侧头向旁边亲卫低声说道:“你现在就进车去,如若到时候事不可为,他们要劫走阿布奈,你替我杀了他。” 亲卫脸色微变,抬头问道:“那里面的囊囊太后呢!” 萨哈廉想起囊囊太后娇媚的脸庞,淡淡一笑,沉思了片刻道:“只要那个女人不碍事,就饶她一命。否则,就给我一起杀了。” 劲风吹的大旗猎猎作响,乌云越聚越多,这是一场大雨的前序。空气沉闷异常,浓重的想要挤出水来。血腥味四处弥漫,苍茫的天空色和地上的血红色混在一起,难看异常。 周显双手微颤,这引弓射箭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情。连发了近十箭之后,胳膊酸疼,不歇片刻,还真是再也拉不开了。他将劲弓放在马前,伸手入腰,默默了里面的手铳。心想看哪个不长眼的会挨上这第一枪。 他引目四望,发现牛勇的这些大明将士还真不错。他们都是身经百战之士,膂力强悍,弓箭一个接着一个的射入军阵,连接着一声声的惨叫。比着身材还没有长开,而力量也逊的周显强上多少倍。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惊雷之声。周显脸色大变,扭头望去,只见千余骑兵正从远方飞驰而来,有满虏,也有蒙人。最前方一人手持麾旗,在枪头之上正顶着一颗人头,脸面上的铁皮面具尤为醒目。此刻已到了五里之外,或许片刻之后就到跟前。 粆图死了,虽然不知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事情肯定有变。 萨哈廉哈哈大笑,高声喊道:“孩儿们,我们的援兵来了。给我剿杀了所有敌人,一个都不要放跑。” 周围一阵应喝,后金兵将士气顿时大振,此消彼长。闯进里面的明蒙将士顿时崩散,再也无法形成战力,冲锋之势为之一停。四面刀枪齐出,后金士卒拼命格杀着冲进来的明蒙将士,形势危急到了极点。 图尔山眼神绝望,他无论如何想不清楚,自己的阿爸怎么就这么死了。他口中懦懦,自言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周围亲卫高声呼喊,他都充耳不闻,完全忽视一切。牛勇心绪崩散,虽尽力呵斥其他士卒团聚一起,但接下来到底该如何做,他心中也没有半点底。暗想今日此局,大不了一死了之,以报君恩。 隆隆的马蹄声震的大地乱颤,小的石粒上下翻动,给所有人一种莫名的压力。周围所有人都脸色苍白,俱皆望向周显。牛勇将这三百人交到他手里,如若没有他的命令而逃。事后一旦上面追究起来,恐怕也难逃一死。虽然人人都想撤退,但却不敢,因而只能把希望寄托到周显身上。 周显知晓他们心中的打算,但这个命令一旦下了,到时候一切责任就将由自己承担。这个倒在其次,关键是如若此时撤退,就等于放弃了牛勇和图尔山,以及那些深入后金军阵的所有将士。而且,此时撤退,必定需要绕过眼前的后金大军,恐怕也并非易事。到时候即使能逃得出去,恐怕自己手下的这三百将士也会所剩无几。 周显沉思片刻,眼观四方,后侧骑兵迫近,前方混乱不堪。他最终下定决心,朝向四周高声喝道:“所有人收回弓箭,拿出腰间长刀,随我一起冲入敌阵。但凡有敢私自逃跑者,以逃兵论之,回宣府之后必会严惩。”说完,他猛夹马腹,第一个向前冲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搏杀之局 九边塞外,大部分时候为骑兵作战。除了大规模军团作战依旧和中原作战一样,鼓起而攻,鸣金而归外。其他的时候都是依照牛角声来号令驻军,声音的长短、次数,一切都有对应的指令。 塞外游牧民族擅弓箭,聚则攻,散则离。只要不被四面围困,即使败了,一段时间后便会重新聚集,逐渐恢复实力。因而,在农耕、游牧的千年战争中,一般都是游牧民族更为占优。除非像汉武帝、唐太宗那个时代,国力雄厚,而又着力培养一支支强悍的骑兵。 但女真族亦是马背上的民族,对蒙古人的习性、战法了如指掌,而又不局限于蒙古人的那种传统战法。他们研制火器,重步战,不仅骑兵无双,在攻城略地方面也有自己独特的优势。自非一个衰落、离散的蒙古可比。 萨哈廉率三千部众率先从青海得胜而还,一路上无数蒙人主动归顺,他都拒而不纳。后又有人来归,并给他带来了粆图准备劫出阿布奈的消息。他就将计就计,命新近投靠的近五百蒙人假装忠于蒙古,于两日前故意前往粆图那里。 果真如萨哈廉所料,粆图看到他们都是蒙人,再加上那时兵力稀缺,没有多加细查便将他们补入其中。 那日,粆图以自身性命为诱引得后金追兵前去。起初,他们聚散有度,徐徐后撤,一切都进展的十分顺利。但在离开主路十余里后,那五百人突然反水。先斩杀号角手,让军令无法发出,再合兵追杀粆图。粆图身边本有数十忠于他的亲兵卫士,但形势变转的太快,再加上后方后金转瞬即至,局面顿时大乱。 乱军之中,士卒逃散殆尽,留在粆图身边的卫士一个个被格杀在地,他本人亦在距离局势变化五里外被射死落马。后金士卒下马枭了他的首级,也不去追赶那些逃散的蒙人逃兵,立即回兵去围剿周显他们。 粆图和周显他们这两边,本相互合作,粆图那边尽量引兵远去,而周显他们趁势夺回阿布奈。实际上,论危险程度,后者还胜于前者。但萨哈廉计策这么一成功,粆图惨死,一边完全崩散,另一边也立即陷入险境。千余人呼啸而回,粆图首级被竖在旗上。联军士卒志散胆怯,崩溃也只在瞬息之间。 周显率领三百大明将士,本以劲弓为凭,延缓后金士卒合围速度。 但后侧形势巨变,突然之间全军便陷入险境。此时,撤退是一条路,但未必就是生路;前进也是一条路,但很大可能就是死路。当三百将士尽皆望着周显,他心中岂不忐忑?猛然间想起了浑河之战。那日,那些大明将士明知道是前方危险,但为了沈阳城中还在苦苦坚持的兄弟袍泽,仍然义无反顾的踏上了那条死路。如若自己此时下令后撤,那与逃兵何异?既然他们都敢于做出那些的决定,自己又有何不敢? 冲,冲过去。 三百将士一应上前,死则死矣!如若不死,就冲破当前的后金军阵,带着剩余的袍泽一起后撤。这就是周显的选择,也是他替手下的三百将士做出的选择。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此刻却一定要遵从自己的命令。 为将者,令行禁止。 周显虽非名将,但首先上前,已是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他们即使不愿,也别无选择。三百铁骑快如闪电,喊杀震天,宛如在平静的水面上投入了一块巨石,波纹四散而开。 风起旗展,刀起头落。箭矢如蝗,枪林齐举。一个接一个的凶悍战士落入马下,化作战马蹄下的一团肉泥。黄沙翻飞,打在人的脸上生生作疼;隆隆巨响,嘶鸣的马叫声和士卒的惨叫声汇在一起,备是惊悚。 周显三百将士,犹如一块铁石,狠狠的撞入后金军阵之中。冲势凶猛,且沿着图尔山、牛勇连续两次冲破之处,岂是刚刚重新结成阵势的后金士卒可比?片刻之后,周显便率部冲了进去。气势之悍勇,或可直达中军。 牛勇耳听不远处传来的惨呼惊叫,心中微奇,引目望去。却见周显率部狂吼着冲杀了进来,马蹄所踏,刀刃所向,都是一片片血雨腥风。牛勇哈哈大笑,望天嘶吼道:“天不亡我,天不亡我也!所有人听令,随我向前,开路突破。” 牛勇横刀向前,所向披靡。他那队人本就距离图尔山没多远,再一突破,便到了后者跟前。他看到图尔山懦懦不语的样子,怒不打一处来。一刀直向图尔山砍去,他身旁亲卫尖声惊呼。猛的拉了他一把,才让他在千钧一发之处躲了过去。 图尔山猛然惊醒,抬头望去,却见牛勇怒目金刚般盯着他,刀刃直指他的头顶。“图尔山,你这个怂货、孬种,真给你爹爹丢人。你爹死了,但这里还有近四百活人等着你下令。如若想死,给我滚一边死去,我替你指挥他们。别在这里给老子丢人现眼。”说完,牛勇夹了一个马腹,继续向前。 旁边亲卫替图尔山挡下刺来的一枪,朝向他大声喊道道:“郡王……我们怎么办?” 图尔山脸色难看,望着牛勇远去的背影,沉思了片刻,眼神间愈显凌厉。他举刀向前,大声呼喊道:“勇士们,随我上前。救出阿布奈小王爷,为我阿爸报仇。” 图尔山并非粆图,无论是威信还是冷静程度都远不如后者。否则,他也不会看到粆图台吉的首级之后,便心生绝望。但此刻,每一个冲阵的联军将士都陷入绝境,而后金士卒的架势,显然也没打算放他们生还。此刻图尔山既然指明了一条道路,就等于给了他们一条生路的可能,他们岂能不遵从? 杀声震天,哀嚎遍野,不断有士卒跌落马下,鲜血染红了草原。长枪和刀刃交织拼杀,霹雳之声时时响起。杀红了眼的士卒像野兽般狂吼着,尽力收割着身旁每一个敌人的性命,无情而惊艳。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三枪之威 此时,天色如墨,皱的仿佛可以挤出水来。偶尔有豆大的雨滴从天空落下,砸入厮杀无觉的两军将士身上。四下骏马奔驰,八面长枪刀箭,不时有人跌落马下,带走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 周显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之上,率部一路向前。烈风吹动,鼓荡起他身上的衣裳,让他本就略显瘦弱的身体看起来尤为单薄。 这时,周显前侧突然闪出一道黑影,大刀横向他胯下坐骑砍去。周显吃了一惊,连忙勒马提缰,马蹄上扬,在千钧一发之际惊险闪过。紧接着,另一名后金士卒又出枪来刺,周显只得横枪以挡。 只听“锵”的一声,周显双臂一麻,险些栽落马下。他身后的卫士发出一声惊呼,紧急提马向前,出刀砍向那名持枪鞑子,而另一名卫士则出枪刺向那名持刀鞑子。而周显趁着那两名鞑子犹豫停顿的片刻,紧急扭转马头向后,脱离险地。 满虏凶猛,战场经验十分丰富。他们当即舍弃周显,转而应对那两名明军卫士,刀举枪刺,虎虎生风。两名卫士力不能敌,幸而后方的明军及时赶来,合力一起逼退他们。但时间这么一滞,却让更多的满虏赶了上来,彻底缠住了周显他们。 周显抬头望去,发现牛勇、图尔山合兵的前部已经冲到了阿布奈车驾百步以内。但那里的满虏实在强悍,他们虽然占据兵力优势,但一时间却不能突破进去。而在旁侧,一名看似是将领的满虏正领着百余士卒快速冲杀过来。 时间紧迫,如若再不能突破这里,一待后侧的满虏前来,事情就无限难办了。想到这里,周显抽出怀中手铳,瞄向前方,扣动扳机。只听“砰”的一声响,烟火四散,一名持枪满虏士卒被轰到在地。口中吐血,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歪头死去。 那名满虏勇悍务必,以前在后金军中颇有威信。其他人看到他竟然一枪便被周显用火铳轰死,顿时都惊得呆住了。趁着这片刻,周显快速去掉空弹夹,将装满火药的新弹夹装上去。高声喝道:“继续冲,助牛千总攻破敌阵。” 其他人发出一声喊,纵马纷纷追随周显上前,气势为之一震。马嘶枪出,快速从在糟乱的满虏军阵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周围满虏惊呼连连,大部分向两边散开。但其中却有个别凶悍之辈,他们发了疯的提刀持枪向前,妄图以一己之力阻挡周显他们片刻。 但步卒对骑兵,再加上兵力悬殊过大,此刻已是蚍蜉撼树,哪里是周显他们的对手?一人来挡,数枪陡出,瞬间便在他们身上刺出了数个窟窿,然后呼啸而去。 周显本率领有三百将士,但突袭到牛勇身旁之时,已折损了三分之一,其他活着的大部分也都满身伤痕。而牛勇、图尔山所率的那七百士卒的损失更是惨重,目前仍活着已不足四百之数。但好在满虏亦不轻松,围在车驾周围的三百满虏精锐此时也已损失大半。 看到周显赶来,牛勇开怀大笑,朝向图尔山大声喊道:“图尔山,随我向前,给后续士卒开出一条道路。” 图尔山满身是血,听到牛勇喊声,也不搭话。只是手腕向上一抖,一下便穿透了一个满虏士卒的胸膛。接着提马向前,却是遵从了牛勇的提议。他们分列左右,和数个卫兵的护持下一路向前,倒真的给周显他们开出了一条道路。 周显带领身旁士卒急速前冲,将满虏步步逼退向后。他引目望去,发现前方五十步外,十数个满虏正掩护着一个身穿银甲的将领向后方快速撤去。从他装着来看,身份定然不凡。周显借着马势再次前冲,顿时带起一股飒然风声。三十步转瞬即至,周显再次举铳,“砰”的一声,铅子从他的后背射入。 一声惨叫之后,那个银甲之将从马上跌落下来。周围发出一阵惊呼,数个满虏一跃而下,顿时将他护在了核心。而其他的人则发出一声大喊,目眦尽裂般狂吼着杀向周显。后者看到他们恼怒万分的样子,亦吃了一惊,连忙扭转马头,迅速回到队阵之中。 身旁明军将士一拥而上,与他们战在一起,局面混乱到了极点。牛勇赶了上来,朝向牛勇竖起拇指大笑道:“干的漂亮。”紧接着他挥刀向下,将追向周显的一名满虏士卒砍落马下。声声狂喝,势如惊雷。 周显看牛勇和图尔山已经冲上前去,那些疯狂的满虏士卒也全然被阻,心绪稍安。却在此时,突然听到一声惊悚的喊叫声,语声尖利,是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是从车驾那里传出,图尔山听到之后,脸色顿时一变,发疯般向那边快速冲去。周显知道事情有变,也连忙提马向前。却没提防前方一刀斜向砍来,一条马腿抛向空中。周显掌握不住平衡,从马上被直抛了出去,落在前方十余步外。 周显艰难站了起来,左臂火辣辣的疼。下坠的时候,是身体左侧先行落地,臂膀挡了大部分的冲势。虽然草原这时还算酥软,但那样重重的甩落,仍让人感到一股彻骨的疼。但这样的一跌,反而让周显到了牛勇和图尔山的前面。 周显晃了晃头,意识稍微恢复,头上有一道鲜血正从左眼滑下。他摸了一下,睁开双眼,却恰好透过车驾的布帘,看到一人举刀,正在追杀向一个抱着什么的锦衣女人。他颤抖着用右手从怀中取出手铳,上面已安插过弹夹,也是赵宇昔日制作的最后一个。他闭了左眼,用右眼瞄准,用尽全力控制住身体。 “砰”的一声,最后一个子弹射出,里面那人晃荡着倒下。 图尔山从马上跳下,一个跨步跃上马车,掀开布帘向里面看了一下,紧接着一脚将一具尸体踢下车驾。大声向外高声喊道:“蒙古的勇士们,我们成功了,是阿布奈小王子,所有人随我一起向外冲。” 第一百三十三章 突围而出 牛勇看着兴奋的图尔山,心中亦是欣喜,但却没忘了此刻自军所处的险境。他暗自望地上吐了口吐沫,高声喊道:“向前护住车驾,一起向北冲出去。” 天空响起一片惊雷,豆大的雨滴劈天盖地的洒下。冰凉浸肤,一下子让人清醒了不少。牛勇突然反向冲杀了过来,长刀横下猛劈,将刺向周显的一名满虏砍翻在地。伸出手臂,顺势将周显拉上马背。紧接着,他扭转马头,随着大队人马向外冲去。动作流利,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个蒙古骑兵。 图尔山此时刚刚将车驾扭正方向,正准备向北逃去。牛勇快速骑马冲来,他伸手一把将周显推到车上。朝向图尔山大声吼道:“驾车向北,我率部掩护。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许停下来。” 图尔山刚一点头,便听见后侧传来“嗖嗖”的羽箭声,数个士卒中箭,还有十数个带伤。那是满虏的弓箭手,虽然孟乔芳紧急之下仅召集到了数十个。但在这样的乱局之中,数十支羽箭集体攒射而来,那种威势丝毫不逊于百名重骑兵冲来。 牛勇知道事情紧急,高声下令道:“铁甲卫断后,剩下的人不管其他,向前继续冲。”图尔山猛提了一下马缰,两匹骏马顿时起势。周显本坐在车头,脑袋有点混沌,没提防图尔山突然加速。他顺着帘子就滚进了马车之中,直到撞到车背才停了下来。 周显腰酸背痛,欲哭无泪,心想自己这是招的什么罪啊!车驾跌宕,周显连忙伸手去抓一切自己可以抓到的东西。却突然感到手中暖暖的,软软的一片。他满脸吃惊的望去,发现自己拉着的确实一个女子的手臂。 那名女子满脸羞红,厉声呵斥了一下,说的是蒙语。周显没听懂,但也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放开了她的手臂。稳定心神望去,才发现宽阔的车驾之内,除了这名女子之外,只有她怀中的婴儿,并没有图尔山所说的阿布奈。 大概是听到女子的喊声,图尔山的声音传来。“周兄弟,不得对囊囊太后无礼。” 周显愣了一下,转头再次审视那名女子。她身穿锦衣,大概有二十七八岁,浑身上下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确实有几分王族的风范。周显好奇她如果是囊囊太后,那她怀中的婴儿,莫非就是要救出的阿布奈?他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疼,昔日从图尔山的话语中,他大概知道阿布奈的年龄不会太大,但谁料到他竟然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但此时却不容周显多想,满虏吃了这么大的亏,还丢了车驾,哪里会轻松让他们逃脱?后面弓矢如蝗,两侧刀枪齐举,不时有满虏突破两边防戍,冲杀到车驾周围。图尔山一手驾马,一手举刀,不时将临近自己的满虏砍落马下,但很快便有更多的冲杀了上来。 看到一枪刺来,周显一把将囊囊太后拉到自己身边,低声喝道:“趴下,尽力压低身子。”他紧接着一跃而起,伸手抓住那杆长枪。但那名满虏士卒力气实在太大,周显抓住了枪头,即使用尽全力也不能阻挡他向外拉。眼看自己就要脱手,周显伸手从腰间掏出自己的那把扬文匕首,尽力砍去。匕首削铁如泥,砍断木制枪杆更是轻而易举。 “吭”的一声,枪头落地,那人也终于抽出了自己的长枪。大概是他没有注意到枪头已断,那名满虏竟然再次朝周显刺来,没枪头的长枪重重的打在他的胸膛之上。虽然那名满虏士卒力气很大,但少了枪头的枪,就是失了牙齿的老虎,哪里还能对人造成伤害? 周显被戳倒在地,但并无大碍,马上就又站了起来。之前从马上跌下,他手中的长枪早已丢失,身上剩下的不过一把短弓、一个匕首和一个手铳。手铳已没有弹夹可用,而匕首在这样的场景内显然也没大的用处。他取下背后的短弓,掀开布帘,瞄准外侧,但凡有人冲过来便一箭射去。他箭术出众,如此近的距离,断没有失手之理。 不明就里的满虏士卒最开始采取的是直冲,被他很轻松射杀了几个。剩下的满虏再也不敢轻易靠近,只以劲弓攻击,或者从斜背后冲上前去,以长枪刺一下便连忙向后撤去。但车驾四周都有木板相隔,等于四面都处于盾牌的保护之下,满虏士卒那样的攻击显然不能对他们造成伤害。当他们意识到这点之后,便彻底放弃进攻车驾,转而进攻那些护在车驾周围的蒙古人或者是明人。 大雨仍旧不止息的下着,天色完全黑了下去,二十步之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牛勇点了一下剩下的士卒,加上受伤的也就二百出头。虽然牛勇心中知道肯定会有一些逃散到其他地方,但肯定也不会太多。 一战下来,损兵八成,要不是这场大雨,损失肯定会更重。好在成功抢出了阿布奈,也算略慰人心。但看着吃着干粮,沉默不语的众人,牛勇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安慰他们。 牛勇踏入用羊皮临时搭起的帐篷,朝向图尔山道:“图尔山,我们要立即走。这场雨一旦停了,满虏肯定会再次追上来。以他们的追踪能力,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我们的行踪。此地离宣府尚有十余天的路程,如果不能与满虏脱开距离,我们就不算成功逃脱。” 图尔山沉默了一会,道:“牛千总,这个事情我也想过。但此时就走,虽然可以争取到一点时间,但这十余日的路程,肯定会被他们一点点的追赶上。而且,他们目前已经知道你们是从宣府而来,肯定也会在途中层层设防,我们成功返回宣府的可能性很小。但我决不允许囊囊太后和阿布奈再次陷入险境之中。” 牛勇脸露疑惑,开口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图尔山脸带犹豫,沉默良久道:“以剩下的这些士卒为诱,将满虏引向宣府,而秘密护送囊囊太后和阿布奈从大同返回大明境内。” 第一百三十四章 离别 图尔山单膝下跪,双手将刚刚用羊皮做成的雨披捧给囊囊太后道:“大福晋,我弟弟图尔海此刻已在宣府等候。这位周兄弟会负责将您和阿布奈小王爷送到大同,然后再去与图尔海会和。” 娜木钟脸色哀愁,道:“图尔山,你阿爸已去,我们母子接下来还能依靠谁?” 图尔山躬身道:“大福晋,我阿爸之前以可汗的名义将玛哈噶喇金佛献给了大明天子,以表达归顺之意。明人极重脸面,且与满虏为仇敌,绝对不会出卖我们与后者讲和。只要您能成功到达明朝境内,就至少可以确保接下来衣食无忧。而出兵之时,我阿爸已料定此次凶多吉少,便将台吉之印和金狼汗旗全部交给了图尔海。他此刻已是新任台吉,一定会尽力护持您和阿布奈的安全。” 娜木钟愁色稍解,看了一下在不远处正和牛勇聊天的周显,又转向图尔山道:“图尔山,此次前去大同会异常艰险。你把我们母子就这样交到一个明人手中,你就真的能安心?难道你不愿陪同我们一起走?” 图尔山嘴角抽动了一下,接着双膝直接跪倒在地,双目微红,抬头说道:“大福晋,不是图尔山不愿,而是不能。此时,所活着的二百余士卒中,我蒙古勇士和大明将士基本上各占一半。我是我们这边的领军之将,一旦率先离开,留在此地的蒙古勇士绝对不会一致听从牛勇的指挥,崩散或许就在片刻之间。到时候,满虏必定能很快击破他们,从而发现您不在这里。到时候,您和阿布奈小王爷的处境必然会更加危险。这位周兄弟是明朝的一个高官之子,您也看到在车上之时,他是如何尽力护着您了。我相信他必定能成功将您带回大同。” 娜木钟想起周显一把短弓便射杀了十数人,让后金士卒完全没法靠近,心中对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公子倒多了几分好感。她再看图尔山心意已决,只得无奈一笑。摆手示意他站起来说话。“图尔山,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和阿布奈的安全,才要领兵去宣府的,也知道你们此去是何等的危险。你一定要小心,我和阿布奈能依靠的人不多了,你可一定要活着。” 图尔山脸色感动,连忙拱手回道:“属下遵命。” 牛勇看着远处图尔山心绪激荡的样子,望向周显嘿嘿一笑道:“周小兄弟,你看图尔山那王八蛋激动的样子。你说,他会不会是看上那小寡妇了啊!” 周显脸色微变,连忙道:“牛大哥,这个可不能胡说?娜木钟在蒙古地位甚高,一旦让那些蒙古人听了去,少不得要和你拼命。” 牛勇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道:“我也只是现在和你说说,哪会在外面乱传?对了,这个东西你拿着?” 周显看了一下牛勇递过来的腰牌,为精铜所铸,上面写着四个篆体大字,宣府千总。他翻动了两下,望向牛勇道:“牛大哥,你这是要给我升官啊!连你的千总腰牌都给我了。” 牛勇啐了一口道:“如果我能给你升官,就先把自己升为总兵,一个小小的千总还不够塞牙缝呢!大同也是军事重镇,严防程度丝毫不逊于宣府。你们二十人从塞外过去,身上穿的还是蒙古人的装着,到时候守卒不直接射杀你们都算好的。这个腰牌是让你们保命用的,拿出来之后,至少守卒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杀了你们。” 周显疑惑道:“牛大哥,腰牌你给了我,那你怎么回宣府啊!” “你是不是傻啊!在宣府,谁不认识老子?我这张脸可比腰牌管用多了。到时候只要吼那么一嗓子,那些兔崽子绝对屁颠屁颠的给我打开城门。” 周显忍不住笑道:“忘了,你的脸的是确够大。对战的时候,还是带个面具吧!小心那些满虏直接将他们当靶子。” 牛勇毫不留情的重重拍了一下周显后脑勺道:“你小子,开始的时候还彬彬有礼的,现在竟然也开起我老牛的玩笑了。我的好你一点都不学,坏倒是学了个全。” 周显呲牙咧嘴,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牛勇,喟然叹息道:“我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又仔细看了一遍,还真没发现您还有好的地方啊!要不,您给我说道说道,也让我好好学学。” 牛勇扬势要打,怒声吼道:“滚,给老子快滚。” 周显跳到远处,回头向牛勇灿然一笑道:“牛大哥,你可是说过,要请我喝宣府自酿的美酒的啊!如果你失信,我可是会骂娘的。” 牛勇哈哈大笑道:“老子一诺千金,什么时候失信过。就怕你小子酒量不行,到时候给老子丢脸。” 周显满意一笑,扭头跨上骏马,向远处的图尔山道:“小郡王,可以走了吗?” 图尔山点了点头,将娜木钟扶上骏马,拱手道:“大福晋,一路顺风。” 雨依旧下着,风仍然吹着。一行,加上护卫,总共十三人,二十四匹马,快速消失在茫茫黑夜间。 牛勇上前拍了一下还在向远处眺望的图尔山道:“图尔山,我们也该走了。” 图尔山点了点头,转头向旁边下令道:“你们十个人昔日都是我阿爸的亲卫,现在我把这个车驾交给你们了。只要你们不战死,就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如若让满虏知道里面是空的,那你们就都给我去死好了。” 众人拱手应命道:“我等以长生天起誓,绝对不负郡王所托。” 孟乔芳抓住从帐内走出的医官,沉声问道:“三贝勒他怎么样了?” 医官脸色黯淡,摇了摇头道:“铅子从背后穿透了肺叶,再加上雨淋风吹,就是华佗在世也无法挽救啊!三贝勒在刚刚已经去了。” 周围发出一片惊呼,所有人一拥而进。看到萨哈廉确实已死,大部分都开始低声啜泣。他性情温厚,平时待士卒极好。此刻突然身死,怎能不让人心伤万分? 孟乔芳泪流满脸,大声喊道:“三贝勒是被那群贼人所杀,我们一定要为他报仇。不杀光他们,决不罢休。” “杀光他们,为三贝勒报仇。”周围将士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怒吼。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返回明境 周显护送娜木钟先是向北,彻底与牛勇他们脱开距离,以避免被满虏发现行踪。在疾行两天后,才转头向西南方向而行。 一行的十三人中,除了娜木钟母子和周显二人。剩下的十名侍卫中,有五个汉人,五个蒙古人。他们熟知塞外的地理环境,一路疾行,刻意选择人迹罕至却又不会缺水源的地域。路上虽然遇到数股骑匪,但都被他们悄悄躲了过去。总体来说,一切都还算顺利。 但因为他们选择的道路比较崎岖,且为了安全,绕了很远的路,且刻意躲开了人群。本来只有短短十余日的路程,竟然耗费月余才最终到达大同外郊。 周显看着远处随风漂荡的大明军旗,脸色欣喜,转向身旁卫士笑道:“终于到了,今天我们或许可以好好的吃一顿饱饭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旁边卫士回道:“禀公子,这里是大同东北方向的虎峪口,距离白登城只有一天的路程。这里是天然的险地,大明的最边界。按正常配置,这里应该是由一个把总率领三旗大明士卒驻扎。” 三旗,也就是一百零八个士卒,应该足够护送他们去大同了。周显突然感感觉白登这个地方好像特别耳熟,他满是好奇的问道:“白登?那里是不是就是在汉初,冒顿单于将汉高祖刘邦围困了四十余日的地方?” 卫士笑道:“周公子真是博学,正是那个地方。只不过现在白登早归我大明所有,并在那里建了一座坚城。目前有大约一千将士在那里驻防。” 周显点了点头,扭转马头向后,抱拳向娜木钟道:“囊囊太后,从这里进去便是我大明境内了。我们要不要在这里停留一日后再行前去?”远离故土,周显料想她或许会愿意在这里稍作停留。 娜木钟本为绝色佳人,但这一路行来,缺吃少喝,而她又要喂养阿布奈,整个人已完全瘦了一圈。双眼向内深深凹陷,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她听到周显话语,扭头最后看了一下身后的苍茫大地,眼神之间满是悲凉。她抱紧了怀中的阿布奈,沉默良久,最终向周显摇头道:“周公子,我们继续走吧!早一点到达,阿布奈就多一点安全。” 周显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挥手下令继续向前走。一路行来,他早就了解了娜木钟的性格。外表柔弱,但性格的坚韧程度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个男子。她为林丹可汗的大福晋,地位崇高,从没受过什么苦。但她这一路醒来,无论路上多么辛苦艰难,她都从来没有任何抱怨,将一切都埋在心底。即使是周显,此刻对她也是满心的佩服。 进入虎峪口之后,周显他们遇到了驻防在那里的大明士卒。只不过不像他们最初所料的,那里没有三旗士卒,只有二十多人,且都是些老迈兵卒。周显亮出千总腰牌,向他们讨要了一顿饱饭。细问之后,才知道他们在此处设防不是为了阻敌,而是在发现敌人之后,燃起狼烟向后方报信。这里留守的都是些无用老卒,根本没有战力可言。他们最初看到周显他们,还以为是敌人来袭,差点就要燃起狼烟。 酒饱饭足之后,周显将一个老卒叫道身旁问道:“李老爹,我想明日就直接赶往白登。这里有备用的军马吗?” 老卒满脸皱纹,无限愁苦的摇了摇头道:“周公子,这里只有五匹劣马,马力或许还不如你们的那些疲马呢!我倒是建议您仍旧骑着你们的那些马赶往白登,反正中间也就只有一天的路程。今天喂饱了它们,让它们再休息一夜,保证明天一定会生龙活虎的。” 周显点了点头,想来也只能如此了。他掏出仅剩的几两碎银子,递给老卒道:“李老爹,那一切都拜托你们了。那位女子身份特殊,您给她准备一些羊奶,好生侍候着。” 老卒看到银子,双眼顿时乐开了花,连忙接住道:“多谢公子,老朽明白,绝对把她当成姑奶奶一样伺候。” 一夜无事。第二天一天明,周显他们一路疾驰,奔向白登。白登城的守将为一千总,在听周显叙述完事情的经过之后,立即派出两百士卒,将周显他们一路护送去大同。 到达大同之后,周显才知道宣府在此刻已乱作一团。萨哈廉中火铳后身死,其兄岳托听闻之后,不顾多尔衮的劝阻,亲率自己治下六千余镶红旗将士前往宣府。兵分多路,连下数堡之地,尽屠其民。然后将宣府团团围困,逼迫总兵朱之冯交出阿布奈及杀害萨哈廉的凶手。 朱之冯不善军事,但在宣府却深得人心,他据城而守,坚决抵抗。同时,派出使者前往朝廷求援,崇祯天子下令从大同、山西、顺天各地抽调援兵前往宣府。但岳托强悍,又极其擅长野战,各部人马驻防在宣府周边,却无人敢于轻易上前。 这样的剧变,让周显不由得担心起牛勇他们的安危。但追问之后,发现具体的情况,他们也说不清。但通过他们的叙说,周显得知确实有十余人在满虏的追杀下逃回了宣府。至于那些人之中有没有牛勇和图尔山,就不知道了。 周显在大同呆了两天,百无聊赖,闭眼躺在横椅上享受着午后的阳光。朦胧中突然感觉眼前有一团黑影,他睁眼望去,发现眼前正站着两个十分奇怪的人。 一人方脸短须,浓眉凤眼,长的十分精神。而身形甚高,虽然穿着一件青色便衣,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官威。而另外一人,穿着一件紫色儒袍,作文士打扮,长相普普通通。唯有眼睛深邃,似乎可以看透人心,应该是策士一类的人物。 穿青衣,明显为官员那人上上下下认真的扫视了一下周显,淡淡问道:“你就是那个以手铳一枪打死萨哈廉,让岳托恨不得活生吞活剥了的周显?” 第一百三十六章 回京 周显被他看的十分不自在,转头向四周看去,这时才发现之前在院内的近十名卫士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了下去。在大门处,有一人恭谨侍立,是周显前几天便见过的大同总兵姜炯。他略显惊愕,第一感觉就是此人身份肯定不低。想到自己还坐在这里,十分无礼,便连忙站起来,躬身拜道:“拜见大人,正是小人。” 那人脸色平淡,开口说道:“你四月中随父出塞,在你父亲周天鸿病重之后,首先提出了襄助粆图的建议。轰杀萨哈廉,携阿布奈母子成功返回明境。我以为这样的人物会是怎样的英雄人物,却没想到是一个毛头小子。” 那人说话丝毫不客气,简直可以说没有给周显一点面子,让人听起来十分不舒服。但周显却明显感觉他话语中的赞赏多于轻视,况且此时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方神圣,肯定不能选择和他对着干。周显压制住心中的反感,淡淡一笑道:“那个纯属侥幸。而且在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个人就是萨哈廉。救出阿布奈母子,也是多方合作的结果,我只是最终领了这个任务而已。如果是牛千总或者图尔山前去,一定也能成功。” 那人点了点头,赞赏道:“年纪虽幼,却颇为谦恭,周天鸿还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千两金佛此刻已经运达京师,陛下大为赞赏。你和阿布奈母子现在在要立即前往京师,陛下要亲自接见你们。” 那人看周显脸色微变,问道:“怎么,还有什么问题吗?” 周显停顿了一下道:“大人,此次能成功将阿布奈母子带回,要多亏牛千总。要不是他引开满虏追兵,我一路上也不会这么顺利。是不是等牛千总从宣府赶来之后,我们再一起前去京师?” 那人一直平淡的脸上闪出一些玩味的笑容,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次立有大功,到了京师必有重赏。所以才想着要和牛勇一起前去,对吗?” 周显笑了一下,没有作答。 那人淡淡笑道:“小小年纪,还挺会替别人考虑。”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次塞外之行,你们每个人都做了什么,陛下已经知道。牛勇和图尔山在返回宣府的过程中,路上一直遭受满虏追击。图尔山战死,士卒死伤殆尽。牛勇被人砍断了一臂,重伤昏迷,但好在被剩下还活着的十几个士卒护持着逃回了宣府。朱之冯上报的时候,他还在昏迷之中。现在宣府被围,信息不通,至于他是生是死,还未可知。你们这次捅了个马蜂窝,找不到阿布奈母子,孟乔芳就把气全部撒到了他们的身上。所以,你说的不错,你能如此顺利的逃回来,牛勇确实功不可没。” 周显脸色突变,他万万没料到牛勇他们这次的撤退竟然如此的艰难。领军之将一个战死,另一个被砍断一臂,二百余士卒只活下来了十几个。和他们一比,自己所走的那条路简直就是天堂。 那人看了周显一眼,道:“你先去京师面见陛下,将阿布奈母子带到京师。等到将来宣府围解,只要他能活下来,少不了他的那份赏赐。这次,就让万先生陪你一起去。” 旁边文士打扮的中年上前一步,望向周显道:“公子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要做,我们待会就出发。” 周显躬身回礼道:“好的,先生稍等我片刻,待我准备几件换洗的衣服。” 看到周显脸露犹豫,那人追问道:“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现在就问?” 周显想了想,道:“大人,我还不知道您的身份呢!另外,我们是要马上出兵攻打岳托以解宣府之围了吗?” 那人回道:“我的身份,万先生稍后自会告诉你。至于朝廷是不是要出兵?这个,你本不该问,但这次告诉你也无妨。朝廷此刻正忙于剿灭流贼,没有多余的兵力派往宣府。但以岳托那六千兵力,也攻不下宣府城。等到他发现这一点,再知道阿布奈已经被送往京师,自会主动撤去。” 周显脸露疑惑道:“岳托在我大明的家门口这么耀武扬威的转上一圈,我们难道就让他如此轻易的撤走?” 那人脸色微怒道:“小儿之言。你知道宣府周边是什么地形吗?选择与这六千满虏硬碰硬需要派出多少大明将士?而我军短时间能调用的机动兵力又是多少?或许,你认为岳托是一莽夫。如果足兵足粮,调配及时,可以击破他治下的那六千满虏。但他一旦受挫,皇太极必会率大军前往宣府。到时候,我方兵力不继,又该如何应对?” 周显被他的一系列话问的瞠目结舌,沉默着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回应。但口中却坚持道:“反正我觉得应该狠狠的敲打一下岳托。否则,只会让那些满虏蹬鼻子上脸,越发肆无忌惮。” 那人恼怒的摆了摆手,道:“你觉得应该怎么办,那是你自己的事。等到你有能力改变局势之时,再来和我讨论这个。”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向门外走去。 中年文士亦随他也向外走去,但到达周显身旁之时,他朝周显淡淡一笑,道:“公子,我在外面准备车驾,你收拾妥当之后就出来。” 走出门外,那人转向中年文士道:“吉人,你陪他到达京师之时,一定要将我的呈文亲自交给陛下。这次将阿布奈母子带到这里,对于我大明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如果利用的好,就等于在边境多了数万可以牵制满虏的蒙古骑士。” 中年文士躬身拜道:“请督师放心,学生一定照办。对于周家的这位二公子,您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那人道:“是一个可造之材,但还是太过稚润。只不过这样也好,可塑性更高。陛下不是一直想竖起一个为国效力的标杆吗?这小子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中年文士躬身道:“学生明白了,愿大人此次前往宣府也一路顺风。” 第一百三十七章 杨嗣昌 周显走出府门,发现那名中年文士已经准备好了车驾。总共有两辆马车,阿布奈母子乘坐一辆,而周显和那名中年文士共坐一辆。车驾十分普通,却有近百名身高马大,身穿普通装着的侍卫护持。 要知道,这已经到达了大明境内。护卫如此之严,远远超乎了周显的意料。 周显坐上车后,话语一直很少。那名中年文士看他犹豫不决,欲语又无言的样子,淡淡一笑道:“周公子,在下万元吉,字吉人。以前曾和你父亲有数面之缘,在这里姑且以长者自居了。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尽可以出言相询,我绝对做到知无不言。” 周显拱手拜道:“原来是万先生,晚辈有礼了。晚辈在大同见了那位大人,现在又要随先生前往京师。总感觉这一路稀里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但如若要晚辈问起,又不知道该如何问起?” 万元吉点头笑道:“那我们就先从我家督师的身份说起吧!他姓杨,字文若,现任兵部右侍郎兼宣府、大同、山西三府总督。” 周显脸露惊愕道:“杨嗣昌?”崇祯一朝,向来有“崇祯五十相”之称,内阁首辅是换了一个又一个。但自始而终,对于一人却是绝对的信任,那人就是杨嗣昌。无论是当代,还是后世,骂他的人,都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但无论当时众臣如何弹劾他,他都如那山涧劲松一般,永远屹立不倒。 有时候,明明是他做错了事,打了败仗,要负一定的责任。但崇祯帝对他却一直是坚持不懈的支持,不仅不处分他,有的时候还以升官加爵拉拢于他。杨嗣昌感念崇祯帝知遇之恩,亦殚精竭虑,亲自督军常年往来于战火纷飞之中,为拯救大明王朝而竭尽所能。 这样的所为,如果放在其他朝代,或者明朝的其他时候,简直就是古代明君忠臣的典范。但在明末那样混乱无救的年代,再加上杨嗣昌本身性格存在一些致命的弱点,最后导致一切都徒劳无功。一个在襄阳城破之后,绝食而死;一个在北京城破之后,自缢而亡。过程,结局何其惊人的相似。 听到周显竟然直呼杨嗣昌之名,万元吉顿时变色斥责道:“周公子,直呼督师之名,此般太过无礼。” 周显脸色微变,连忙致歉道:“先生赎罪。晚辈只是突听杨文若之大名,心中震惊,不由自主的就叫了出来。刚才所称,绝非晚辈本意,还望先生莫怪。” 听完周显解释,万元吉脸色稍解。他本是进士出身,却一直都怀才不遇。要不是杨嗣昌向朝廷举荐他,他现在肯定还在边地当一个什么小官呢!此刻他虽然仍担任大理寺评事,一个七品小官,但却是京官,提升只在瞬息之间。而且,还被杨嗣昌调到军中负责监察军纪,以为首席幕僚。这等重用,他历来感念,欲以性命相报。要不然,他也不会对一个称呼便如此在意。他摆了摆手,道:“算了,这也怪不得你。” 周显沉默了一会,抬头向万元吉道:“万先生,此前杨督师对我说,朝廷并不准备在宣府与岳托大战。但之后又听闻您说,他又要前去宣府,这到底是何意?” 万元吉笑了笑道:“三府之地尽为督师治下,宣府亦是如此,岂可放任不管?虽然不会和岳托相战,但提供一些牵制还是可以的。而且,但凡围城,城中士卒大凡只会在外部援尽的时候才会想着投降。督师亲往,就是向宣府士卒表达救援之决心。如此一来,就算岳托再有两倍之卒,恐怕亦难以攻下宣府城。这样,我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周显点了点头,这样的计略确实是不与岳托交战,而又能使宣府不落入敌手的最好办法。他心中稍安,昔日还担心宣府有失,危及牛勇性命。现在看来,却没有这个担心了。只要现在牛勇还未死,那么就可保性命无忧。 万元吉望向周显淡声道:“周公子,此次你助朝廷护送阿布奈母子返回大明,立下大功。我家督师已经向天子上表,尽述汝之功劳。这次前往京师,陛下必有重赏。吾希望在公子面见陛下之时,可以帮我家督师多言几句。” 周显脸露疑惑,满脸不解道:“万先生,我一介布衣,而杨大人却贵为督师。实话而论,我实在不知道你话中到底是何意?” 万元吉听周显这么一说,便明白他没有完全弄清自己的意思,连忙道:“公子误解我的意思了。不是让你替杨督师美言,而是希望你能帮助实现我家督师的一个谋划。具体的计划,督师已经派人快马送至陛下那里。但此谋甚大,朝廷那边肯定会有不少所谓的直臣反对,陛下也必然会因此而犹豫不决。陛下接见你时,只要你稍微偏向一下我家督师,便可坚定陛下之心。” 周显听到这里就更觉奇怪了,不禁问道:“陛下岂会因我一言而改变心意?这个,晚辈实在不能苟同。” 万元吉笑道:“一定会的。从你这样一个年纪轻轻,而又忠勇有加,且没有陷入任何党争的稚童口中说出的话语,陛下没有理由不信。当陛下他知道了塞外蒙古的真实情况,必会知道我家督师的计划是最有利于我大明的。以陛下之英明,绝对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周显到此时才完全明白自己只是一个促使崇祯皇帝下定决心支持杨嗣昌的计划的诱因,而真正的核心仍是计划的内容。他沉默了一会,心想杨嗣昌为崇祯皇帝所信任的大臣,如若能以此结交于他,对于自己将来必会十分的有利。况且如若真如万元吉所说,这件事对于大明十分有利,自己便更无理由不答应了。他拱手向万元吉拜道:“万先生,具体如何做,还希望你为晚辈明言。” PS:万元吉为杨嗣昌首席幕僚,在杨嗣昌死后回家为母丁忧。后在南京任职,在福王被俘之后,又依附唐王。最后守赣州,在城破之后投水自尽。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入宫 夏日天长,寅时刚过三刻,天空就开始明朗了起来。景阳钟的钟声由三鼓转为五鼓,百官上朝的时间到了。 周天鸿这次从塞外归来,虽然重病在此刻已经病愈,但本就不高的身形却愈显佝偻。他转头认真的看了看站立在旁边的周显,突然上前帮他整理起衣装。周显想要拒绝,却见他道:“别动。此次陛下亲自接见,此乃百世之幸,一切都须慎重。我现在要去上朝,你在这里耐心等待。想来早朝一结,自会有人过来通报于你。” 周显点了点头,道:“父亲,你就放心吧!这些您都说了至少一百遍了,我就算是傻子也该记清楚了。”自从塞外归来之后,周显发现自己与周天鸿的关系好了许多。无论是彼此间的话语,还是关系,都亲密了许多。 周天鸿感受到周显心中的不耐烦,淡淡一笑,轻轻拍了三下他的肩膀,转身随着大股的官员向内殿走去。 众官鱼贯而入,不一会间,本吵闹异常的午门之外只剩下周显一人。旭日慢慢东升,脚下的影子越来越长。周显略感无聊,引颈远眺,城墙高逾十丈,远处大小宫殿层层叠叠,煞是雄伟。北京城经历朝历代无数次整建,在当代,已早非天下其他任何名城可比。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噪杂的响动,本懒散站在的门前侍卫顿时精神了起来。他们躬身站立,目不斜视,没有一点刚才的那种颓废。一位近四十岁,面白无须,身材微胖,一身宫中太监打扮的中年从午门内走了出来。他径直走向周显,道:“请问,这位可是周显,周公子?” 周显回身回礼道:“正是小可,敢问公公大名?” 那名公公脸带笑意,和颜悦色道:“咱家王承恩,现任司礼监秉笔太监。皇爷让我先领你去文华殿歇息,待早朝一结,他便会首先接见你。” 周显听了,浑身打了一个激灵。王承恩,这不是那个在北京城破之时,唯一陪在崇祯皇帝身边,并同他一起自缢于景山的太监吗?他掩饰住自己内心的震惊,躬身道:“劳请王公公在前带路。” 王承恩微微一笑,说道:“公子,请随我来。”说着,他扭转身子先进去了,周显低头匆匆跟在后面。 文华殿初建之时,是作为明代皇太子处置政务之所使用的。但后因太子都太过年幼,不能参政。在嘉靖年间改成了皇帝的便殿,成了朝内大儒向皇帝讲学的场所。有时也用于皇帝处理政务或者接见亲近大臣。如果用后代的称呼,这就相当于现代人口中的书房。 周显正在疑惑崇祯皇帝为何会在此处接见自己,却听王承恩带笑道:“皇爷接见大臣一般会在皇极殿,唯有对于亲近之臣,才会改在文华殿。公子初进皇城,却受皇爷如此看重,这份荣耀可是真非同凡响啊!” 周显听闻王承恩话语,顿时有点茫然不知所措,感觉此时好像怎么回应都是错的。看来,昔日万元吉向自己说的,杨嗣昌向崇祯皇帝上表言说自己之功,这点是肯定的。要不然,崇祯皇帝何必对自己这样一个小儿如此看重。 王承恩见周显茫然站在那里,笑了笑道:“公子就暂且在这里等候,这个时候早朝应该快要结束了,我先去看看。” 看王承恩将要走出殿外,周显突然想到了周天鸿交待自己的。连忙上前,将一个银袋子递给王承恩道:“王公公,刚才您带小人来到此处,一路辛苦了。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还望您不要嫌少。” 王承恩紧张的看了一下周围,发现并没人注意这边,连忙将钱袋收入怀中。银袋瓷实,应该有百两之多。不愧为官宦之子,出手倒也大方。王承恩淡淡笑道:“公子客气了,为皇爷效力本为咱家本分之事。此时,公子受皇爷看重,将来必会飞黄腾达。还望公子以后能多照顾一下咱家呢!” 周显躬身回礼道:“王公公客气了。稚童小儿,哪里敢有如此非分之想?” 王承恩笑了笑,没有再在此处多言。而是出言提醒道:“公子,在下有一言相告。皇爷最忌内官和外官联结,以后公子如若为官,银子之事,私下交易即可,千万不可让皇爷发现。否则,有的时候就不是那么轻易能混过去的。” 周显脸色微变,连忙拱手致谢道:“在下明白了,多谢公公提醒。” 王承恩命人端来一杯清茶后便走了出去,周显知道这仅是客气,自不敢在皇帝的便殿之内饮茶。他站立在门侧位置,引目四望,发现文华殿最大的特色是书多。不大的空间内,竟然摆了四个大型书架,以经史子集分栏,满满的都是各种书籍。在正中位置摆放的文案之上,左侧摆放着一尺高的黄色文牒,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奏折。右侧则是正翻开着的一本书,相隔较远,不能看清书中内容。 据传,在明朝所有皇帝中,除了太祖朱元璋之外,崇祯皇帝是最勤政的一个。而且,他还精通各种儒家典籍,好学程度也远超其他皇帝。周显曾经曾阅读过他为女将秦良玉写的诗,虽然以自己的水平,不大能看得懂,但读起来确实朗朗上口。 周显不禁想到后世有人对崇祯皇帝的一条评价。崇祯勤政,但性格多疑,而又搞不清自己应该努力的方向,他的勤政恰恰更快的将大明朝推向覆亡,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周显叹了一口气,收拢心思,强迫自己不要想那么多。 周显突然注意到前殿转过一队人马,前边是手持仪仗的侍卫将士,后面八个太监抬着一个红色步辇,周围围着数十个太监宫女,手持黄罗伞盖,正缓步向自己这边走来。两侧的宫女、侍卫看到华盖,纷纷就地下跪。 周显看到在前侧引路的王承恩,知道这必是皇帝出行。也不再多想,连忙走出殿外,跪在殿外左侧,弯身恭迎。 第一百三十九章 崇祯皇帝 周显作为一个现代人,对这种跪礼多少有点反感。但如若在这时,还为了那所谓的“尊严”而坚持不跪,那就是真的蠢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前世看过的一本书《英雄志》,书中曾说“天子者,天下之公道。皇帝代苍天行令,昭示了人间至高的大公之道。跪天子者,并非是在跪天子一人,而是跪‘天下国家’之尊严,是拜天下苍生。” 当如此之境,周显也只能以这样的话语来安慰自己了。不过他心中好奇,如果天子是代苍天行令,那么一旦天子行错令,有违天下苍生。那么这个锅又该谁去背? 周显趴在地上,听到一个人正朝自己走来。越来越近,透过眼角的余光,却只能看到他脚上所穿的青素缎靴。王承恩的声音响起,“皇爷,这位就是周显。” 周显知道眼前的必是当今天子崇祯皇帝,他再次弯身,双掌贴着地上,额头往前拱到指尖位置。卯足力气,朗声道:“小民周显叩见陛下。” 周显看到面前的影子动了一下,一个清雅无比的声音道:“起来吧!随我进来。” 周显再次叩首道:“多谢陛下。”他恭恭敬敬的站立起来,但此刻能看到的只是崇祯皇帝的背影。他身材中等,因为龙袍宽大,看不出胖瘦几何。走路极快,带动冕冠上的玉珠跟着晃来晃去,在阳光下闪烁着灿烂的光芒。令周显惊奇的,他身上的龙袍竟然是大红色,而非金黄色。虽然知道明朝是火德,一切以赤色为主,但龙袍不是应该都是黄色的吗? 崇祯皇帝径直走到座位上,王承恩连忙奉上一杯茶。崇祯皇帝呷了一口,望向周显淡声道:“周显,太仆寺少卿周天鸿之幼子,年方十一,胆色俱佳。如果给予时间,必会成为朝廷之栋梁之才。文弱以前好似从来没有如此盛赞过一个人,尤其你还是一个如此年轻的稚童。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周显也没料到杨嗣昌会如此的推举自己,心中十分欣喜,但表面上却连忙拱手回道:“禀陛下,杨大人如此高看,实让小子愧不敢当。”同时,他也抬起头仰视崇祯皇帝。眼神炯炯,神采俊逸。 崇祯皇帝头戴平天冠,身穿绣有十二章纹的赤色龙袍。脸面虽然稍瘦,但是却颇有威仪。他不苟言笑,脸色看起来有点难看,眼窝微微发暗。两颊间的鬓发依稀可以看到少许白发,眼角已经有了几道浅浅的鱼尾纹。在阳光的照耀下,他白皙的两颊显得尤为苍白,使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 周显脸色微变,内心震惊到了极点。要知道,这一年崇祯皇帝才仅仅只有二十五岁,正值壮年的他如何会展现如此的老态。 他听到周显的回答,脸色闪现出一些笑意,道:“年少成名者多,但他们中的大部往往自矜其能,骄纵异常。你以少年之身远出塞外,阵杀虏酋,且最后能全身而退,偏偏性格又如此谦恭。这等品性真是远超众人多矣!也怪不得文弱如此盛赞你。” 周显拱手道:“多谢陛下夸赞。这次塞外之行,之所以能成功将阿布奈成功带回,并非凭借小人一人之力就可办到。牛千总,王百户,还有那些舍生忘死的大明将士,他们才是真正的功臣。” 崇祯皇帝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情,朱之冯已经上书详细给朕说过了。你放心,活着回来的将士必有重赏,战死的,朕也会下诏命人好好抚恤他们的家人。” 周显脸色感动道:“小人代那些将士多谢陛下厚恩。” 崇祯笑着摆了摆手道:“不必谢朕,这是他们应得的。如若每一个大明将士都如他们那般,何愁天下不平,四境不宁?你成功护送阿布奈母子返回明境,这也是大功一件,朕亦要重赏于你。说说吧!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周显犹豫了一下,躬身向崇祯拜道:“愿为九边一小兵,澄清宇内报君王。”昔日,林豹曾当面问自己的志向,当时周显豪言道“卫亲保家护苍生”。从说出这句话始,周显便知道自己将来的路该怎么走?但那样的豪言未必能讨崇祯帝喜欢。此刻的两句话,前一句去九边效力是自己目的,妄图走上从军的道路。而后一句则是手段,以此讨好崇祯皇帝,希望他能帮自己实现自己的愿望。 崇祯皇帝脸露惊愕,半天才回过神来。“你本为官宦子弟,何必要到九边苦寒之地去?要知道现在边塞不宁,远不是和平年代,去混混军功就可以了。那些地方可是随时都会丢了性命的,别说像你这种出身的,就是普通的乡间小民亦不会轻易愿意前去。” 周显拱手回道:“陛下,目前鞑子肆边,正是男儿出塞为国效力之时,岂能惜一己之命而置天下大义于不顾?周显虽小,但愿作九边城墙上的一砖一瓦,守护我大明北疆安危。” 崇祯皇帝沉默着,认真的打量着周显,过了良久才道:“你确实和平常人不同,但朕却不能答应你。” “陛下……” 崇祯皇帝摆了摆手,制止周显继续说。道:“治世之道,文武并重,对普通人亦是如此。朕知晓你昔日在舞阳城时便配合县吏大破匪寇,日前,又在万军之中,杀虏而回。这武看似是够了,但里面更多的勇而非智。况且,你尚且年幼,还有无数可能,不必将自己局限于边塞之地。一旦不幸殒命,那就得不偿失了。而且对于你,朕还有另外的安排。” 看周显脸色难看,崇祯皇帝笑了笑道:“昔日,霍骠骑率兵北击匈奴之时是十七岁。朕答应你,在你十七岁之前,绝对让你有机会施展汝心中所望。但在这之前,你只当是帮朕一把,好好的听从朕的安排。” 周显心中暗自嘀咕道:“既然你早有安排,还问我要什么样的赏赐干吗?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反正最后都是由你做主。” 王承恩看周显脸色不豫,害怕他因而而得罪崇祯皇帝。在他身边呆久了,谁都知道这位皇爷的性格是何其的多变。他连忙出声提醒道:“周公子,还不赶快谢陛下。” 周显从一怔中回来,正看到崇祯皇帝满脸和煦的样子,好似一点都没在意自己刚刚的小无礼。双手向前拜道:“小民一切愿听陛下的安排。” 第一百四十章 拥立蒙古汗 正待周显好奇崇祯皇帝会对自己有什么样的安排的时候,他却突然不往下说了,反而将话题转到了另一边。“周显,你这次塞外之行,与蒙人多有接触。依你看来,他们是否可以为我大明可用?” 周显脸色微变,杨嗣昌真是崇祯肚子里的蛔虫。连崇祯皇帝会怎么向自己问话,他都想到了。 周显这次将阿布奈母子带回明境,杨嗣昌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他的计划是完全拒绝承认额哲蒙古可汗的身份,转而立阿布奈为可汗。额哲投降后金,而阿布奈则是被明人请到了自己境内。一个是俘虏,一个是客人,两者身份迥然不同。虽然额哲才是真正的可汗,但那些不愿归顺后金的蒙古人肯定不会认一个俘虏为自己的可汗。那么,他们便只有选择支持阿布奈一条道路可走。 这样,虽然不能完全将蒙古归于明朝的统御之下,但至少可以将一部分蒙古人拉到支持大明的这一边。就算到最后只是少部分人,也能有效的牵制一下后金。 而这样做,也不是一点风险都没有。在崇祯帝刚继位之时,便以重金拉拢林丹可汗,妄图以他的四十万空闲之士牵制后金,但最终的效果却很不理想。林丹可汗得利是得利了,但却从未真正出力。有时候,他们还出兵抢掠大明边地,引起了不少的麻烦。所以,蒙古和大明的矛盾从头到尾从未缓和。依靠这批人去抵抗后金,一个不小心就是三国演义中的周瑜,赔了夫人又折兵。 当日,万元吉给周显详细了杨嗣昌的意图。周显听后,大体觉得可行。对大明来说,这里面的利明显大于弊。虽然说其中也有风险,但却在承受范围之内。此刻听到崇祯帝发问,周显连忙道:“依小民看来,蒙古人对后金的反感是很大的。要不然,粆图也不会在那么短时间内,便招募了那么多愿意跟从他的蒙古人。虽然让他们彻底归顺我大明很难,但利用他们抵抗满虏是可以的。” 崇祯帝想了想道:“但那一战,不就是那些蒙古人突然背叛,阵斩粆图而导致全军陷入绝境吗?如此看来,支持满虏的蒙古人应该也不是在少数吧?” 周显拱手向前道:“陛下,林丹可汗身死,额哲新汗又被俘虏,蒙古动荡不安。满虏势大,有一些投靠他们的蒙古人并不奇怪。而我们要的也不是让他们全然忠心我大明,只要他们不完全忠于满虏,对于我们来说就是有好处的。而且,陛下,阿布奈、金狼汗旗、台吉金印都在我们大明。我们这边对蒙人的号召力可丝毫不逊于满虏。” 崇祯帝点了点头,紧蹙的眉头稍微有点舒展。“杨文弱的意见也是如此。他提议朕将阿布奈立为可汗,然后全力支持那些蒙古人抵抗满虏。但朕咨询了几个大臣之后,他们提出如若施行这样的方案。将来蒙人来投,我们是纳还是不纳?如若纳,难免九边不宁;如若不纳,则会落人口实。说我们名义上支持蒙人,而实际上则毫无诚意。” 周显想了想道:“陛下,如若不让他们入我大明境内,而只是给他们提供一些援助呢!” “什么意思?” “我听闻,在林丹可汗在青海之时,曾经想联结几个部落共同抵御满虏。但他不幸病死,这件事也就耽搁了。如果陛下委托人前往青海召集蒙古部众,那些蒙古人自没有前往我大明境内的理由了。” “你说的这件事朕也有耳闻。但是,蒙古人怎会听从我大明的召集?而且,他们远在青海,又如何替我们牵制满虏?” 周显拱手道:“陛下,蒙古经历连次大败,实力大损,早已不如昔日那般强大。我们不能指望他们在此时就能牵制满虏,而应该做长期的打算。让他们先恢复实力,再谈如何襄助我们大明。还有,粆图可汗在战死之前,便将台吉金印交给了他自己的儿子图尔海。也就是说,他就是蒙古人的新任台吉。陛下可以派他前去青海,这样必能召集起来其他蒙古部落肯定会容易很多。” 崇祯帝性格较为急躁,一听长久之后才能发挥作用,脸上顿时闪出一些不豫之色。他摆了摆手道:“你让图尔海前去青海的建议算是可行,但也不能让之长久不发挥作用。否则,对于我大明来说,便没有丝毫用处。这件事,朕稍后找大臣再议一下吧!” 周显听崇祯的话语,也不再多说,心中只是好奇自己到底是否算是已经帮助了杨嗣昌? 崇祯帝看了一下周显,安慰他道:“这件事连朝中大臣都想不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何况是你?你讲的也都挺有用,朕记在心里了。”他转头向王承恩道:“王承恩,带他出去吧!令御膳房准备一盒甜点,让他带回去。” 周显跪下,再次向崇祯帝拜了一下,接着随王承恩向外走了出去。路上,他心中忐忑,向王承恩道:“王公公,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陛下生气了?” 王承恩笑道:“公子,你多想了。如若真是如此,皇爷怎会赏赐你点心?这些事,习惯了,就好,一切都不必往心里去。” 周显点了点头,暗想既然王承恩就这么说了,那么崇祯帝的性格或许就是这样不苟言笑。他转头向前,突然看到一个满身戎装,脸色肃然,只有十五六岁上下的青年男子,在一个公公的陪同下向自己这边走来。他手中抱着一个长型的红漆盒子,从外侧绒衣的缝隙还能看到他内侧衣物所露出的麻衣,似乎是有什么亲人刚刚去世。他看到王承恩,微微点头道:“小将见过王公公。” 王承恩点了点头道:“小曹将军,陛下等你多时了,你快过去吧!”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继续向前走去。 周显奇怪的望向他的背影,道:“公公,这人是……” 王承恩叹了一口气道:“一个月前,被誉为当代大明第一勇将的曹文诏战死于姬家岭,那是他的侄子曹变蛟。他手中所捧箱子里面装的,是他叔叔当时自刎之时所用的佩剑。” 周显脸色微变,知晓一点明末史实的他,自然明白曹文诏叔侄在明末是何等的存在?一个战死于姬家岭,而另一个则在后来的松山之战中不降而死。历来崇拜英雄的周显不由自主的弯下身子,向曹变蛟方向拜了一下。 王承恩奇怪的看着周显做完拜礼,随即释然,淡淡笑了笑道:“我们走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下棋 近一个月来,周显一直闲赋在家,始终没有收到崇祯皇帝对自己的安排。平常在家,除了阅读昔日赵宇送给自己的兵书战策外,其他时间就是不断的练习枪法,磨练筋骨。同时,他一直关注宣府那边的战事,知道杨嗣昌到达之后,命令各处明军坚守不出。岳托在那里始终没有讨得丝毫便宜,最后在皇太极的严令之下,率部灰溜溜的退回了辽东。 期间,周显收到了两封来信。一份是自己兄长周贞写的,除了询问周泰近来的情况外,还向周显提到了一件事情。有几个锦衣卫分成两拨,分别去了郾城和舞阳。向袁成和李振声详细询问了有关周显的各种事情,特别是周显昔日和他们一起平贼的经历。李振声觉得事情有点不对,让周贞提醒一下周显。 周显对此略感奇怪,心想这莫非是崇祯帝暗自派人调查自己?别的他倒不担心,就害怕林豹的真实身份被他们发现。要知道在明末,虽然锦衣卫的势力有所降低,但作为大明的情报结构,仍有着不可忽视的巨大作用。一旦因而连累到林豹,那自己就太对不起师傅了。 第二封信是李信写的,也没提到什么重要的事情。周显想到此次出塞,赵宇所送手铳的三个弹夹都用尽了。就给李信回了一封信,内附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让他交给赵宇,拜托后者再给自己多制作几个。周显不懂火药的配方,也让赵宇给自己写一下。这样一来,即使今后用光了,也可以自己配。 一日,午时刚过,天气热辣辣的。周天鸿有公干,一大早便出去了。周泰自见过那位赵家小姐之后,便像丢了魂似的,基本上每天都要去赵家门口呆一会。有时,偶然间看到赵家小姐从家里出来,他就连忙迎上去,假装是偶然遇到。然后又是请她吃饭,又是送东西,那模样真是比见了祖宗还热情。 周显开了他几次玩笑,他不但没有丝毫在意,反而理直气壮的说道:“小叔,这可是我未来的媳妇,不积极一点,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这不,今天早上周天鸿刚走,他便像猴似的蹿了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想来,这次应该又偶遇成功了。 天气炎热,周显也没心情做别的事情。就在院内的树荫下摆了一个茶座,一个棋盘,边饮茶边和高天一起下象棋。最开始的时候,实际上是高天、周显和李开三人在下,但李开棋艺太差。连续输了几盘之后,他就再也不愿上场了。此刻,他蹲在旁边,静静的看高天和周显两人下。偶尔出言,说出几个自以为是妙招而实际上却是臭招的棋步。 锦瑟坐在一个圆形石凳上,手中正绣着一个锦扇,上面的两个鸳鸯已现雏形。 周显端起一杯茶,细细品味一番,笑向高天道:“高爷爷,这步棋你都想了多久了,也该下子了吧!” 高天撇了撇嘴,犹豫了一会。最终抬起手,将自己的炮向前推了一步,道:“小子,我就走这里了,看你怎么办?” 周显笑了笑道:“高爷爷,这一步算是好的,以炮来限制我的马向上跳。但是我车却依旧可以向上走,五步之内,你必输。”说着,他将车直推到底道:“将军!” 高天笑了笑道:“你忘了我还有一个士在吗?”说完,他把士向下划了下去。 周显眼角带笑道:“高爷爷,你这顾头不顾尾的,可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啊!你看我的这个炮,一旦直下,你为了保全你的帅之后的那个车,就只有将中间的那个象往下挡。这个时候,你的炮就没了支架,我的马也就可以自由向上跳了。这又回到最初的步子,还是两步死。加上之前的两步,恰好是五步。” 高天听了周显话语,心中一急,抓起自己的炮道:“我悔棋,悔棋。” 周显摆了摆手道:“高爷爷,我看还是算了吧!你想了那么久,还不就想出了这一步。我看您就是再悔个一万次,还是输。” 高天想了想,恼怒的将自己的炮仍在棋盘上道:“输了,输了。不就是输盘棋,你高爷爷认了。” 周显笑了笑道:“五局三胜,还是我赢了。高爷爷,您的那坛陈年老酒……” 高天脸色恼怒道:“给你,给你。最后一坛都被你骗了去,就不知道让让我这个老头子。” 周显脸露不信道:“真的是最后一坛?” “那还有假?总共就五坛,这一个月赌的几次,都是我输,哪里还有剩余?本想着这最后一坛留着自己喝,最终还是没忍住,又和你赌了。” 锦瑟撇嘴笑道:“高爷爷,早就劝您不要跟他赌,您就是不听。这下好了吧!你今后是彻底没酒喝了。” 周显扭头道:“哎哎哎!锦瑟,你这刚来几天,就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你到底和谁是一伙的。” 锦瑟笑道:“我啊!当然是谁对我好,就和谁一伙啊!高爷爷可是管着饭的,我可不敢轻易得罪他。” 高天嘿嘿笑道:“还是小锦瑟聪明,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可以得罪。小公子啊!你说这坛酒,你是要呢,还是不要啊!” 周显摇头叹息道:“人心不古啊!您老都这样说了,我还敢要吗?” 高天竖起拇指大笑道:“聪明。” 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李开首先站起身子,道:“我去开门。” 不一会,他笑着走进后堂,向周显道:“二公子,您看谁来了。” 周显扭头望去,看到李开身后的两人。顿时站起来,脸露惊喜道:“牛大哥,王百户,你们怎么来了?” 近两个月时间不见,牛勇已瘦了一圈,本还有点肉的脸庞此刻已完全凹陷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但不改的是他豪迈的性格和粗犷的嗓音。“怎么,不欢迎我们?” 周显满脸兴奋,上前抓住牛勇道:“欢迎,怎么会不欢迎?”但周显脸色却突然一沉,绽开的笑容顿时凝固了起来。他左手正抓住了牛勇的右手衣袖,里面空荡荡的,摆向一边,犹如一片破败的落叶。 牛勇脸上挤出一些笑容,道:“别提了,被鞑子砍了。今日来找你,就是过来讨要几碗好酒,还不赶快给大哥我整起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 席间闲叙 高天一听他们是周显的朋友,便让锦瑟去街上买了四样凉菜。然后自己又亲自下厨整了四个热菜,一份肉汤。凑成八菜一汤,典型的明代官宦大席。牛勇心存感激,单手向高天摆手致谢道:“高老,多谢了。” 高天拱手回礼,笑道:“您两位都是我家公子的生死朋友,只要瞧的上在下的手艺。可以随时前来,绝对是八菜一汤侍候着,一点都不含糊。你们两位和我家公子先吃着,老朽还有一点事,就不陪你们了。” 王维栋站起起来道:“高老,你忙你的。” 周显招呼李开坐下道:“李开,牛大哥和王百户也不是外人,你也一起坐下吧!” 牛勇笑了笑道:“是啊!李开。我们这一趟塞外之行,也算是九死一生。能活下的都是自家兄弟,一点都不必客气。” 当日,王维栋和李开先行返回宣府。一路上他们相交相谈,共同防备图尔海暗中生乱。虽然一路安稳,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但两者关系却因而日渐深厚。王维栋听到牛勇如此说,连忙上前,也不顾李开的推辞,将李开强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周显给牛勇倒了一杯酒道:“牛大哥,当日你选择让我护送阿布奈返回,我知晓你是为小弟选择了一条最安全的回路。当时旁人在场,小弟也不好明说。后来听闻你们的归程是那样的艰难,可担心死小弟了。这杯酒,周显敬你,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牛勇笑了笑道:“周小兄弟,你这长的相貌堂堂的,怎么看也不是短命之人啊!即使你随我一同返回,也一定能够安全无恙。但这杯酒得喝,庆贺我们三边最终都成功了。千两金佛被王百户送回了京师,阿布奈母子也被周小兄弟送回了明境,我也活着回来了。这次,你们不知道岳托在宣府城外吃瘪的样子,想想都解气。这样的事情,即使让我再断一个胳膊,感觉也值。来,一起喝。” 说着,牛勇一饮而尽,其他三人也随之饮完。牛勇笑道:“刚才说错了,现在应该称呼王百户为王千户了。” 周显顿时乐道:“怪不得今天看王兄春光满面的,原来是荣升千户了。你的升职酒还没请呢!倒先喝上我的了。” 王维栋满面春风道:“只是副千户。哪里像牛千总,直接连升三级,现在已是朝廷的正统游击将军。只不过好在以后,我就留在京师了,可以经常来找周兄喝酒了。”王维栋心直口快,语间亲近之意顿显。 周显笑了笑道:“牛大哥,你这也不厚道。升职了,也不给小弟说说。” 牛勇点头笑道:“这个还真要感谢周小兄弟你了。要不是你当日劝我下定决心,还真不能豁出性命换得今日之荣耀加身。” 周显皱了皱眉头道:“可惜牛大哥你的这只手臂,小弟……” 牛勇阔达摆手道:“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在边塞效力,随时都可丢掉性命。有些人,拼了一辈子还是小兵一个。以一条手臂换取三级连升,这笔生意是再值当不过了。今日前来,一是为了过来看看周小兄弟,二是来向你告别。幸得陛下和杨督师看重,升我为大同游击,不日将赴大同上任。” 周显暗生疑惑道:“牛大哥,你不是一直在宣府吗?怎么突然间,就被调到大同了。” 牛勇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王维栋出言代他回答道:“这件事和朝廷的谋划有点关系。之前,有一百蒙人在牛游击的命令下和图尔海一起返回宣府。而后他又和图尔山共抗满虏,在蒙人心中树立了不小的威信。大同在京师西北方向,远比宣府更近塞外,距离那些蒙人部落也近。图尔海已经被朝廷派往青海,以招揽蒙人部落。而朝廷将牛游击派往大同,一方面是想让朝廷借助他竖起的威信招揽蒙人。另一方面,派牛游击往大同,也是为了今后能更好的和图尔海那边联系。” 周显脸露惊愕道:“图尔海已经去青海了?”如果图尔海已经去了青海,那么就说明崇祯帝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建议。但自己老爹是朝廷从三品官吏,为何从他那里自己就没有听到丝毫消息呢! 王维栋点了点头道:“阿布奈母子,一个即将被陛下封为可汗,另一个被封为太后。陛下特意辟出一个宅子,将他们被安置在那里,派专人看护。这样的消息还未发布,只有朝廷内的数个大员以及锦衣卫内部知道。周兄弟,这件事情你自己知道就可以了,千万不要轻易外传出去。” 周显笑道:“放心吧!我和李开都懂。” 王维栋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周显道:“周兄弟,有件事情还要告知你一下。我比你早到京师,在你返回之后,本想第一时间前来拜会。却突然得到上面指令,派我以及其他三个兄弟赶赴你老家,打听有关你的一切。在期间,打听到一个人,林豹。据说是你的授业恩师,但后来上面发现他竟然是朝廷的通缉军犯。” 周显心中激荡,自己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脸色突变道:“林师傅的确是教过我枪法,但他怎么会是朝廷通缉的军犯,这怎么可能?” 王维栋随即笑道:“周兄放心,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四人之中,我是领头。虽然不敢向上面隐藏一切,但我已经交待那三个兄弟。没向上面报告他和你是师徒关系,只说他是你家的护院,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本以为这件事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后来上面发现,这个林豹竟然和高公公有仇。骆指挥使为了巴结他,就将这件事告诉了他。高公公听闻了之后,就拜托骆指挥使一定要找到林豹的行踪。这件事,和你已经没太大关系了。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会想知道,就告诉你一下。” 周显拱手致谢道:“王兄之大恩,周某感念在心。这杯酒,周显敬你。” 王维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周显接着道:“王兄,林师傅怎么说也是我的授业恩师。如果你那边得到了他的行踪,还麻烦告诉我一下。还有,那个高公公又是哪位?” 王维栋脸色为难,但随即满口答应道:“这件事现在虽然已经不归我管了,但周兄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帮你打听打听。想来应该不会是什么难事,以后绝对让你比高公公早一步得到消息。说起那位高公公,牛游击应该知道,他就是高起潜。现在可是天子旁边的红人,多次出外监军。据传是当时满虏袭来,他的一个亲侄子率部逃窜,害得林豹的妻子被奸杀。林豹亲自砍了他的那个侄子,然后鼓舞士卒,率部出击,最终还击溃了那一支满虏游骑。但也因此而得罪了高起潜,被他判了一个假传上令,冒领军功的罪名。” 牛勇恼怒的拍了一下桌子道:“这个阉人,如此陷害忠良。周兄弟,这个高起潜我在军中多听上面说过,他通晓军事,是个颇有才干的人。但他贪利好财,心眼小也是出了名的。你一定要小心,他很有可能会因此而暗地里谋害于你。” 李开脸色难看道:“是啊!公子。你可一定要小心啊!” “高起潜,高起潜……”周显在心中默念了几次,突然想到在贾庄之战时,卢象升孤军战满虏,被团团围住。而在几十里外,数万关宁铁骑则按兵不动,拒不出兵。当时那支大军的领军之将,似乎正是这个高起潜。当时,只是听林豹说过,害他的人是一位姓高的公公。但周显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是高起潜。 周显看三人脸色紧张,笑着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多虑了。我又不是官员,他又能怎么谋害我?不与之相交便是了。” 王维栋脸色惊愕的说道:“周兄,你还不知道吗?你可是即将要受到天子重用的人啊!要不然他怎会派出四名锦衣卫,远去舞阳查探你的底信?” 第一百四十三章 席间闲叙2 王维栋看周显脸色不似作伪,便说道:“在朝廷之上,由陛下直接下令派出锦衣卫去探查某个人时,一般就两种情况。一、这个人犯下了滔天大罪,缇骑出京,查看他的罪证,接着绑缚他进京领罪。二、这个人即将受到皇帝的重用,需要对他的家世进行彻底的调查。这第一种情况肯定和周兄是无关的了,那么也就只剩下仅有的第二这种可能了。” 牛勇嘿嘿笑道:“周兄弟,王千户这个说的还真没错。锦衣卫为皇帝亲卫,一般被派往外地,还真只有这两种情况。昔日,在宣府之时,为兄曾经遇到过一次。当时,前任的宣府总兵畏敌怯战,任由满虏肆虐诸镇。后来,朝廷就直接派了四个缇骑进入宣府,当即就绑了他,送到京师问斩。你是没见过那场面,手捧圣旨,满身锦衣,那气势可真抵得上千军万马。” 周显脸生疑惑道:“牛大哥,按说一地总兵已是掌握实权的封疆大吏。难道他们面对四个缇骑,就一点都没有反抗?” 牛勇“呸”了一声道:“抵抗?周兄弟,你是在说笑吗?缇骑为天子亲派,代表的是皇帝亲临。能当上总兵的,哪个不是数代军户,拥有一大家子人?不反抗,或许因为罪过不大,尚可保全性命;一旦抵抗,那可是直接违抗皇命,他的那一大家子亲人都得给他陪葬。谁会干这样的蠢事?” 周显点了点头,自己还真忘了这茬。在明代,以乡为主,以宗为体。一个人能牵连出的往往是与之相关的很多人。像周显他们家这样只有几个人的,在明代可以说是少之又少。除非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愿意因此而得罪皇帝。周显听完他们的话语,感觉或许真是如此,崇祯帝要重用自己。但是,为何这么久了却一点消息都没有?而且周显他尚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目前的年龄,当官是不可能了。他实在想不出崇祯帝会怎么安置自己?他好奇的望向王维栋道:“王兄,你觉得陛下到时候会如何安置我?” 王维栋笑道:“周兄,你太高看我了。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副千户,怎么会知道陛下的心思?但既然我和牛游击都升职了,而你这次的功劳可是最大的,对应的奖赏应该也不会低。” 周兄点头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管它了,安心等吧!” 牛勇哈哈大笑道:“周兄弟,你现在虽然年幼,却是天生的将者,最好的用处就是去边塞为军。哥哥我现在是大同游击,或许几年之后,就是一地总兵。我向你保证,只要以后你去找我。在我的地盘上,绝对让你发挥所长。” 周显眼角上撇,满脸带笑道:“牛大哥,你的这个许诺我可真放在心上了。你可到时候别不认账。” 牛勇撇嘴笑道:“怎么可能?我像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吗?” “像,很像,答应我的宣府自酿美酒到现在还没信呢!” “啊!你还记得呢!看来以后真不能给你胡说了。” 王维栋和李开看他们戏谑的样子,暗自摇头苦笑。 当日的这场酒宴,四人说着话,一直从下午持续到天色完全黑下去。 牛勇性格豪迈,但丢失了一条胳膊,任谁都不会全然不放在心上。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最后醉的一塌糊涂,被周显安置在家中休息。而王维栋则因为害怕锦衣卫那边有新的指令,在牛勇醉后,便也早早的回去了。 周显酒量不行,在陪他们喝了不少后。感觉头脑昏沉,连晚饭都没吃就睡下了。等到第二天天色大亮,锦瑟才过来叫他起床。而到那个时候,他发现牛勇早已起身走了,只让锦瑟告诉他一声“后会有期”。 周显心中略微有点失落,坐在椅子上无聊的喝着稀粥,胃中还有点难受。周泰难得一见的没有出去,在那里吐沫横飞的讲他和赵小姐昨日的韵事。说他如何如何帅气,赵小姐对他如何如何仰慕。最后锦瑟实在听不下去了,一句“有本事别天天吹牛,将她领到家里来”堵的周泰久久无语。 看几人都不听他说,周泰凑到周显身旁,满脸带笑,一副谄媚道:“小叔……能不能帮我一下?” 周显被他看的心头发毛,那副表情他见过很多次,每次都要损失不少银子。因而,这次一看到周泰这个模样,毫不犹豫的拒绝道:“不能。” 周泰顿时一怔,脸色通红道:“小叔,我还没说什么事呢!” 旁边李开道:“还能是什么事,借银子呗!小少爷,你这前日不是刚刚借走了十两吗,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周泰瘪声道:“这能怨得我吗?送赵小姐礼物,出去认识朋友难道都不要钱吗?” 周显放在筷子,看着周泰道:“那你告诉我,这些日子以来,你都认识了什么朋友?是哪个国公,还是哪个侯爷?” 周泰脸色更红道:“虽然没有那么高位的?但我的那些朋友在京师也都是有权有势的,小叔你千万不要小看他们。” 周显摆手道:“不是我小看他们,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以钱相交的,能有几个朋友?况且就你那几两银子,真正有身份的怎么会放在心上?你父亲前段时间还给我来信,问你最近的情况。要不,你自己试着问他要些银子,看他给不给你?” 周泰脸色微惧道:“不借就不借呗!还那父亲他压我。“说完,他恶狠狠的咬了一口油条,故意给周显眼色看。 周显不理会他的眼神,淡淡说道:“我待会要去买点东西,缺一个搬东西的人,有一两银子的赏银,你去不去?” 周泰脸露鄙夷道:“才一两银子啊!小叔,你这忒小气了吧!” “还少,我街上随便找个人,十文钱就搞定了。你不去,我另找人了。” “别啊!别啊!我去还不行吗?一两,就一两,多一文我都不要。”然后他哀叹一句,“哎!谁让我遇人不淑呢!” 第一百四十四章 洋人约翰 如果按照时间算,这个时候已经入秋了。但天气却没有一点要变凉的迹象,艳阳高照,天气酷热,比着盛夏也不逞多让。 明朝北京城的前身是元大都城,设计之时曾参考了《周礼?考工记》中“九经九纬、前朝后市,左祖右社”的记载。北城为商埠集市的集中地,而周家的位置又恰好处于城北,转眼间就到了想要去的地方。 周显本无具体的东西要买,只是和周泰顺着街道一路闲逛,看到自己感兴趣的地方便进去看看。北京城不愧为大明京师,四书五经,文房四宝,古玩玉器,锦绣罗缎等各种货物是应有尽有,看的人目不暇接。 昨日,听王维栋说,崇祯帝已经将那尊千两金佛送予在北京西侧的千年古寺潭柘寺。只待后者修建一个专门的别院,便要举行盛大的捐赠仪式。周显一路行去,倒是在古玩街一代听了不少与之有关的传闻。只不过大多是胡乱的推测。例如,不少人在说如果那尊佛象搬到这里参与买卖,大约能卖多少钱?是不是真有千两之重如此之类的?听的周显都尴尬不已。 正在感觉无聊之时,周显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家主营各种玉器的店铺。便拍了拍周泰的肩膀道:“小泰,我们去那边看看。” 周泰“啊”了一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道:“小叔,你到底想买什么啊!这都逛了大半天了,你也就买了几册宣纸和一盒松墨。你没注意到刚才那个老板看你问了半天,最后又什么都没买的样子。如果眼神能杀人,你早就死过十多遍了。我可告诉你,这玉器可贵着呢!你别看了半天,最后又不买,我可不想跟着你再丢人。” 周显笑了笑道:“这次不会了。因为是否买,在于你,而不在于我。只要遇到你喜欢的,而且在百两以内的,我都买给你。” 周泰脸露疑惑,摸了摸头道:“小叔,你干吗要给我买玉啊!明明知道我不是很喜欢这样的玩意。要不,你干脆直接给我一百两银子好了。” 周显冷声道:“滚!你以为买玉是让你玩呢!你也不想想,你天天给那位赵小姐买礼物,她可曾有过丝毫表示?投其所好都不知道,你还指望把她娶回家。那位赵小姐是大家闺秀,喜欢的是有才识之人。你这样的,让你专心读书肯定是不可能了,但至少可以装装读书人的样子。例如身上带个玉佩,穿穿儒服的之类的,至少可以让她对你增加点好感。” 周泰想了想,顿时哈哈笑道:“小叔,还是你对我好,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是嫌你天天烦我。你早日把那个赵家小姐娶进门,我也早点不看你的这张臭脸。” 周泰一股脑的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周显手中,边向那个店铺跑去边大声说道:“小叔,你先拿着,我这就去看看。” 周显接过,手中陡然重了很多。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跟着他慢步走了过去。 刚走进屋,周显便听到周泰和人的争吵声。他一手抓住一个人的衣领,高声嚷道:“小爷我就看上这个玉鹿了。你这个装模作样的蛮人,给我滚一边去。” 周显脸色陡变,沉声叱道:“周泰,你在干吗?” 周泰顿时气势一弱,看向周显道:“小叔,我进来第一眼便看上这个玉鹿了,但这个蛮人偏偏说他已经买了。” 周显顺着周泰所指的方向看去,却惊异的瞧见一个欧洲人种模样的人。他有近四十岁,比周泰高出一头多,两侧颧骨高高突起,让他的脸庞显的十分的瘦。胸前正挂着一个金色的十字架,银白色胡须很有秩序的向下倾斜,让整个人又显得很神采奕奕。而令人奇怪的是,他身上所穿、头上所带的却是儒服、儒冠。整体看起来却有点不伦不类,十分滑稽。 他看到周显,涨红了脸庞,用十分流利的汉语说道:“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已经和这位店家说好了,正要掏银子。这位小兄弟过来看到了它,突然说自己要它了。我不让,他就这样……” 周泰抓紧他的衣领,吼道:“你这个蛮人,还敢嘴硬。”说着扬起手就要朝那洋人的脸庞上打去。 “放开他。”周显从那名洋人的话语中,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知晓周泰的性格,虽然不是蛮不讲理,但绝对不是良善之辈。肯定是他看上了那名洋人已经看上的东西,然后强要买下来。 周泰看周显真的动怒了,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手。 那名洋人顿时长舒了一口气,上前向周显拱手致谢道:“谢谢公子。” 周显拱手回礼道:“这本就是小侄的过错,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洋人摆了摆手,用十分地道的汉语说道:“小事一桩。如果这位小兄弟真的喜欢这个玉鹿,我让给他也无妨,只不过不要这样硬抢。” 周泰“呸”了一声道:“谁要你让。老板,把你们这里最好的玉给我拿出来,我要自己挑一个比这个好一万倍的。”说着,扭身向里面走去。 周显向那洋人歉意一笑,转移话题道:“先生,您是传教士吧?像您这样说汉话如此流利的,还真是少见。您应该是来我大明很久了吧!” 洋人脸露欣喜道:“公子,你是怎么看出我是传教士的?” 周显笑道:“来大明的洋人除了传教士就是海盗。看先生的模样,肯定不是海盗了,那就只能是传教士了。而且,你胸口不是还挂着耶稣像吗?” 洋人喜不自胜道:“公子,你真是让我刮,……刮目相看,连这个都认识。我叫约翰?亚当,来自神圣罗马帝国,来这里有十七年了。” 周显脸露惊愕,十七年,这个时间真算不短了。按他的年纪看,他人生的至少有一半时间是在大明度过的。而神圣罗马帝国,主要的版图应该是今日的德国、以及奥地利附近。“约翰先生,您是日耳曼人?” 洋人再次变色道:“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您又是怎么知道的?以你这样的年纪,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 第一百四十五章 圣旨到 叙了一会话,周显发现这个约翰还真是挺能聊的,从天文地理到各地风土人情,那是无所不知。虽然之前周显便知道这些传教士都是博学之士,但像他这样的,还真是少见。两人越聊越投机,最后干脆找了一个茶馆,边吃点心边聊天。而那个玉鹿,也被他买下来,强送给了周泰。 周显看玩笑道:“约翰先生,这可是八十两纹银,在大明足可以在别处买一栋小宅子了。你这样就送了出来,难道一点都不心疼?” 约翰笑了笑,道:“你们大明人不是经常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吗?遇到知己,千金散尽也无妨。况且,我有教会给的工薪,还有一些教众的捐赠,再加上大明的官俸。一年所得,也不算少,在大明算是富裕的了。这点银子,在我这里根本算不了什么。” 周泰拍了拍约翰的肩膀道:“小叔,这个洋人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比我还厉害。” 周显没有理会周泰,满是好奇的转向约翰道:“约翰先生,你是在朝廷任职吗?这收入里面怎么还有我大明的官俸?” 约翰神色怪异,有一副被抓到的尴尬表情,道:“这个,这个我没告诉公子吗?我在钦天监供职,一般负责翻译历书,推步天文和制作各种仪器。所以,是有官俸的。只不过现在皇帝陛下让我以西法督造战炮,这个我不太喜欢。” 周泰脸色突变,口中懦懦道:“您……您是朝廷官员?” 约翰笑了笑道:“皇帝陛下不久前授我钦天监监副一职,按照你们大明所算的,应该是正六品官吏。” 洋人到大明,因为风俗不同,一般都是在底层传教。能混迹到上层阶层者的很少,像他这样的能当上官者更是凤毛麟角。听到他负责督造火炮,周显倒想到一人,在明清时代都极具影响力的汤若望。他不禁问道:“约翰先生,你可认得汤若望,汤先生?” 约翰脸露惊愕道:“啊!公子,汤若望就是我的中文名字啊!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周显没想到这洋人竟然真是汤若望,拱手拜道:“汤先生的贤明,在下早有耳闻。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为洋人中难得的大才。你的《远镜说》和协助徐尚书(徐光启)编纂的《崇祯历书》,前几日在下还曾拜读过。只是不知,汤先生是否可以送在下一个望远镜?我对那个十分感兴趣。” 汤若望笑着摆了摆手道:“那都是别人的称赞,算不得数的。至于望远镜,公子可以告诉我你家的住处,我有空便给你送去。” 周显笑道:“如此,就多谢汤先生了。” 周泰疑惑的望向周显道:“小叔,什么是望远镜?” “望远镜就是一种协助看远的器械。例如,站在这栋酒楼的二层,向远处望去。只要没有遮挡,便可清楚看到十数里之外的一切。” 周泰长大了嘴巴道:“这么神奇?” 汤若望笑了笑道:“实际上还不止。最近我新制作了一个,可以清晰看到二十里之外。下次有空之时,我就带给公子。” 周显笑着点了点头,暗想这汤若望还真是大方,什么都是说送就送。 汤若望望向周显,满是期待道:“公子,你既然对西方这么了解,肯定也知晓上帝。如果有空的话,可否听在下给你讲授一下教义?” 两人聊得兴起,周显差点忘了汤若望的正经工作是一个传教士,他所做的其他都是为了传教而服务的。但周显对基督教虽然并无恶感,但也说不上好感。连忙道:“说说倒也无妨,只是今日这时间也不早了,改日我们再细说吧!” 汤若望脸色有点遗憾,但随即淡淡笑了笑,从脖子上摘下自己的十字架。郑重其事的递给周显道:“公子,这个十字架就先送给公子了。至于教义和其他的,我们以后再说。” 周显笑了笑,向店家讨来纸笔,写上了自家的地址,递给汤若望道:“先生,这是我家的地址。烦劳汤先生也写下自己的地址,改日有空,我一定前去拜会先生。” 周显和周泰向汤若望告辞,向家中方向走去。一路上,周泰看周显一直沉默不语,犹豫了一下问道:“小叔,你想什么呢!” 周显想了想,道:“小泰,这些传教士都是些很有才能的人。他们的目的虽是为了传教,但如若善加利用,对于我们大明也是大大的有利。我大明一直自认为是天朝上国,但目前有些方面明显劣于西方。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将来终有一天,他们会完全超越我大明。” 周泰脸露不屑道:“怎么可能,就凭那些洋人?” 周显苦笑了一下,道:“就是因为大明有太多有你这样想法的人,才一直固步自封,无法有大的突破。最大的问题是,朝廷重视科举,天下有才之人大都沉醉于儒家子学,其他方面都被称为杂学、奇技。而这天,马上就要变了而他们却不自知。这样下去,大明的未来真是堪忧啊!” 周泰脸露喜色道:“小叔,你说的真是。就那些儒生,个个除了死读书,能有什么用?说实话,很多还不如我呢!” 周显手敲周泰脑袋道:“你还真是不要脸。” 周泰“哎呀”了一声道:“小叔,疼。”突然他眼睛一愣,指向前方道:“小叔,你看我们家那边,怎么那么多人?” 周显引目望去,看到自己门口正有一支奇怪的队伍。三十多名身穿戎装,腰挎长刀的侍卫立在门外,身上衣着和昔日在宫中所见的大明禁军完全相同。而在他们身旁,正停立着一个红漆马车。他脸色一变,向周泰道:“应该是宫内的人,我们快走。” 周显和周泰刚走进院内,看到高天正伺候着一人。那人周显见过,正是崇祯帝身边的公公王承恩。周显上前躬身拜道:“王公公,您怎么来了?” 王承恩笑着道:“周公子回来了,那我们就先办正事。”他站直身子,清咳一声,随即高声郎道:“周显接旨!” 第一百四十六章 封爵加宠 周显脸色顿时一怔,一时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高天在旁,连忙小声提醒道:“公子,赶快跪下接旨啊!” 周显回首看了高天一眼,脸露感激。接着回身转向王承恩双膝下跪,高声道:“布衣周显接旨。” 王承恩缓缓展开黄陵,高声念道:“奉天承运,大明崇祯皇帝诏曰:太仆寺卿周天鸿之子周显,性情醇厚,文武双全。塞外阵斩虏酋萨哈廉,兼安全护送蒙古可汗阿布奈返回明境,功莫大焉!朕甚嘉之,特加封为朝廷正六品昭信校尉。自即日起,入宫陪读太子,钦此。” 周显听的有点莫名其妙。这昭信校尉是一个什么样的官职?听着好像是个武官,但为何之前却没有听过?莫非自己现在就算掌管军权了?而那个陪读又是什么东东,也是对应的朝廷官职吗?一张圣旨搞的周显有点糊涂,心想既然弄不明白那就暂时不想了。他看王承恩已经念毕,忙高声回应道:“周显,领旨谢恩。” 王承恩将圣旨递到周显上举的双手中,淡淡一笑道:“周公子,赶快起来吧!以后,你就得天天入宫陪读了。太子年纪尚幼,但性情温和,想来由周公子侍候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明日,你到达午门之后,就让侍卫通知咱家。这第一次就由咱家领着你前去拜见太子殿下,等到以后,便要由太子身旁的公公代劳了。” 周显拱手道:“那就多谢公公了。”说着,周显转向高天道:“高老,天气炎热。去取一点银子,请王公公和门外的兄弟们喝杯热茶。” 高天应了一声,回身向后,不一会便从里屋转了出来。高天跟随周天鸿多年,自也懂得朝廷的礼仪,拿出来的钱袋至少有百两重。周显转手递给王承恩,笑道:“王公公,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到时候就烦劳你分给门外的兄弟们了。” 王承恩笑了笑道:“周公子放心,这点小事,咱家自会理会。在这里已经耽搁好久了,咱家这也要回去了,以防皇爷有什么事情召唤我。” 周显点了点头,躬身拜道:“周显恭送公公。” 周天鸿拿起圣旨看了良久,最终脸上闪出一股莫名的笑意。转向周显道:“这昭信校尉是一个武散阶,并无实权,也不掌握军队。但从今之后,你便可以直接领朝廷的正六品官员的俸禄了。是一个相对的荣誉称号,以显陛下隆恩。” 看周显皱眉,似乎有点看不上这个。周天鸿笑了笑道:“你别看这个只是一个虚职,但自大明建国之后,真正能凭借一个军功便能获得的,单独你一人。现在你尚且年幼,有了这个垫底,以后肯定前途无量。这个陪读,并非朝廷的官职,只能算是陪着太子读书的一个小玩伴而已。” 周显脸色哀愁道:“这陛下怎么能这样啊!给我一个虚职还不够,还让我去陪他的儿子去读书。这样一来,天天还不闷死?” 周天鸿无语的指了指周显道:“你啊!现在性子真是太野了,要不是今日陛下接见我,我还真不知道你在舞阳城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我看这样挺好,至少可以收收你的性子,让你也稳当一点。” 周显脸色疑惑道:“父亲,陛下他接见你了,说了什么啊!” 周天鸿眼角露出一股笑意道:“托你小子的福。这次塞外之行,我也算完成了任务,陛下已经提升我为太仆寺卿。并说你是一个可用之才,让我善加栽培。” 周显笑了笑道:“那就恭喜父亲了。您看您现在都是管马的头了,那以后能不能给我弄匹御马骑骑?” 周天鸿恼怒道:“你以为御马是那么好骑的吗?我告诉你,那些为太子授课的夫子都是朝廷上的大儒,平常人想得到他们一言都很难。你现在得到的这样的福气,可是某些读书人梦寐以求一生而不得的良机。还有,陛下让你陪读,里面蕴含着另一层意思。以后在宫中多学,多看,少说,对你有好处。” 周显脸色疑惑道:“父亲,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天鸿叹了一口气道:“你目前尚不满十一岁,即使这次立下大功。但在陛下眼中,你仍旧是一个孩子,一个未来可能会有所成就的孩子。他赐你昭信校尉一职,是为了表彰你此次立下的功劳。而让你陪读,则是昭示亲近之意。目前,太子只有七岁,你也只比他大四岁。陛下是想找一个能在将来帮助太子,并值得他全心信任的人。这个昭信校尉并不重要,让你陪着太子读书,这才是最大的恩赐。” 周显沉思了片刻,最终点头道:“父亲,孩儿知道了。” 周天鸿沉默了一会,道:“显儿,这次你能受陛下如此看重,除了你本身立下大功之外,还要得益于三镇督师杨嗣昌的极力推荐。他现在正在京师,明日我给你准备一份厚礼。等到你晚上从宫内回来之时,亲自携礼去拜会于他。” 周显看周天鸿脸色不善,好奇问道:“父亲,只这件事吗?” 周天鸿犹豫了一下道:“杨嗣昌这个人有大才,远超于我,也深受陛下信重。如果你能借此攀附于他,对于你将来必是大大的有利。但他的名声历来不佳,而心眼又小,容不得人。我也不知道此举到底是对,还是错?但我周家不是什么勋贵高官,而我本人也不是什么长袖善舞之辈,能在将来为你提供的援助甚少?这是一个机会,我觉得可以争取一下。” 周显苦笑道:“父亲,您似乎有点太高看孩儿了。我现在是什么身份,而杨督师又是什么身份?他岂是想攀附就能攀附的到的?而且,他推举孩儿是因为孩儿可以帮他实现他的一些谋划,或许根本就不是因为看重孩儿。” 周天鸿点了点头道:“你倒是清楚明白,没有因为自己立的那点功劳就骄傲自满。但有些事,做了总比不做的好。明日晚上,你就去吧!这也算基本的礼仪。”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二次入宫 周显立在午门口,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的时候,是前去拜见崇祯皇帝,有父亲周天鸿陪着;但这第二次,却是自己一个人。太子授课是在早朝结束之后,此刻各个大臣都已经上朝去了。 周显上前向门口侍卫拜了礼,告知了自己的身份,拜托他们去通报王承恩。趁着侍卫进去通报的时刻,周显立在门外,再次仰望眼前的高墙楼宇。紫禁城,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啊!多少英雄豪杰穷尽一生,而往往是连它的边都摸不到?而今日,自己却要进去了。 正待周显心驰神往之时,却听到一声阴涔涔,略显尖利的嗓音响起。“你,就是周显?” 周显回首望去,看到一个年约三十五六岁,身材高大魁梧,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他虽然一身宫中公公的装扮,但四边衣着却被紧紧束了起来,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精神。如果不是那一身装着,绝对不会让人想到他竟然是一个太监。在这宫门之外,随便拉出一个人都是朝廷的大员。况且,对方还是个来自宫内的公公。周显自不敢无礼,连忙躬身拜道:“正是小人,敢问公公大名?” 那公公眼角下瞥,右手随意摆弄着自己的衣袖,尖声道:“咱家的名字,岂是你想问就能问的?我来此,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周显看他说的无礼,笑了笑道:“周显身份低微,可能确实不配知晓公公的大名。但能闻公公一句提醒,也算是我的福分。公公有什么话要指教在下的,可以尽管说来,在下洗耳恭听就是。” 那公公吃了周显一个软钉子,脸色微变,冷哼一声道:“伶牙俐齿,全然不知好歹。我告诉你,别以为立了自己一点微薄之功,就可以为所欲为。在我眼中,别说你,就是你父亲周天鸿,也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苍蝇,随时都可以被我捏死。聪明的,就及早告诉我,那个林豹现在到底身在何处?否则,一旦让我得知你和他之间有联系,我绝饶不了你。” 周显脸色微变,到此时,已完全知晓了这个公公的身份,三镇督军太监高起潜。王维栋虽然已经告知周显高起潜和林豹之间的旧仇,但高起潜此时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他故作惊奇道:“这位公公,你怎么知道我家有个护院叫林豹的?但他早就已经走了啊,在下实在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而且,公公您怎么会觉得我会和一个只会几脚功夫的下人有所联系呢?” 高起潜看着周显,眼神间明显有点疑惑。“咱家怎么听说,他曾经教过你功夫呢!” 周显笑着回道:“公公,这个的确如此。在我家的所有护院中,他的功夫是最好的。当时我确实一时兴起,向他讨教了一番,但也仅是如此。我对他虽然与对别的护院有点区别,但他始终就是个护院,能有多大的区别。况且,当时他连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我恨他还来不及呢!怎么还会和他有所联系?” 高起潜想了想,自顾叹道:“这个好像也说的通。” “高公,高公,您回来了?”王承恩一路小跑,笑着向高起潜打招呼。 高起潜满脸带笑,向王承恩拱手道:“王公公,好久不见,皇爷最近还好吧!” 王承恩跑到跟前,抓住高起潜双手,笑声道:“还好,还好。只不过经常念叨你,说自你离开之后,就没人给他分忧了。” 高起潜脸色无限感动道:“皇爷对奴婢的厚恩,奴婢就是赴汤蹈火,战死沙场也无法报答一二。” 王承恩笑了笑道:“高公怎么能如此说呢?您如果战死沙场了,又怎么为皇爷效力呢?我们要活的久久的,好好的,这样才能更多的为皇爷分忧。” 高起潜拍手笑道:“王公公说的对,我们都要活的久久的,好好的。” 王承恩又和高起潜叙了一会闲话,这才道:“高公,我还要领周公子前去拜见太子,就不再在这里陪您了。您再稍等片刻,一会便有其他的公公带你去拜见陛下。” 高起潜点了点头道:“那您先忙您的,咱家就再等一会。” 周显向高起潜躬身拜了一下道:“高公公,那在下这就去了。” 高起潜瞥了一下周显,脸色间终于有了一点笑容道:“你这小子,算也懂事。放心,我无论和那个林豹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只要你真的和他没联系,我就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周显随王承恩向高起潜告辞,一路向宫内走去。路上,王承恩心中奇怪,好奇的转向周显问道:“周公子,你怎么惹到高起潜了?” 周显苦笑了一下道:“之前我家有一个护院,但最后发现他竟然是逃窜的军犯。而且听闻,他似乎以前杀了高公公的一个亲人。故而……” 王承恩点了点头,提醒道:“周公子,高起潜这个人可不是良善之辈。一旦被他盯上,你可得小心了。”说着,他抬头笑道:“到了,这里就是端敬殿。周公子,以后你就要天天来这里陪太子读书了。” 周显点了点头,随王承恩向内走去。王承恩询问了一下,才知晓太子昨夜偶感风寒,此时尚未起来。太医诊断之后发现并无大碍,皇后正在喂他汤药,但今天似乎是没法上课了。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说道:“小吴子,麻烦你进去通报皇后一下,就说陪读周显已经到了。即使不授课了,圣上亦不会怪罪于我们。” 小吴子道:“那王公公稍等片刻,我这就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小吴子走了出来,望向两人道:“王公公,皇后说过了,今日不上早课了。但是,皇后她想先见周陪读一面。您如果有事,可以先行离开。” 王承恩歉意的望了一下周显道:“周公子,那这……” 周显躬身拜道:“王公公,您去忙你的吧!我自己可以应付的。” 王承恩点了点头,向小吴子交待了几句,接着转身向外走去。小吴子笑向周显道:“周陪读,你随我来吧!我们先在后院候着。”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一眼定情 周显坐在椅子上,左右张望,这后厅的格局不大,比着文华殿的规模可要小的多了。名叫小吴子的公公把他领到后厅之后便自行退了出去,留周显一个人呆在这里。大约等了半个钟时间,皇后仍没有到来。 周显暗自纳闷,心想这皇后也太拖延了吧!或者,是太子这次病的真的很重,让她不能马上抽出身来。正在无聊到极点之时,他突然听到外侧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他略感奇怪,站起身子向外走去。 皇家后院,多植奇花异草,在平时自是一番风景。但此刻已是初秋时节,百花凋零,草木衰败,整个院落荒凉到了极点。周显站在门口,正看到一个年约六七岁的小女孩,身穿一件紫色纱裙,双颊粉红,脸面洁白无暇,犹如一个活脱脱的瓷娃娃。此刻,她躲在门口,露出一个侧脸。正偷偷瞄向外面,而不远处则是两个宫女的连声呼喊声。 她回首看到周显,脸色微变,连忙将食指放在嘴间,向周显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周显笑了笑,向她轻轻的点了点头。两个宫女走到院口,看到周显,脸色顿变。向周显躬身倒了一个万福,接着又向远处跑去。 那个女孩看到宫女已经远去,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右手拍了拍胸口。然后奇怪的看了周显一眼,回身走到他身边,仔细打量了片刻道:“你是谁?” 周显看那女孩长的着实可爱,心想这不知道又是哪家公卿的女儿,竟然敢在宫中乱跑。他不禁上前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道:“问别人之前,首先得要说出自己的名字。” 那女孩跺了跺脚道:“你大胆,竟然敢拍我的头?我告诉父皇,看他怎么收拾你?” 周显向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的望着那女孩道:“你是坤兴公主?”除了她,谁还能称呼别人父皇? 那女孩额头上扬,俏皮一笑道:“算你识相。”随即又一怒道:“你都知道我是谁了,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周显淡淡一笑,拱手拜道:“在下周显,拜见公主殿下。” 坤兴公主手指扶着自己的脸蛋道:“周显,我听母后说过,你是那个要陪我皇兄读书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显笑了笑道:“我怎么在这里并不奇怪,关键是殿下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个宫女是找你的吧!你想,他们一旦在前方找不到您,想来一会肯定会马上回来。到时候,殿下您又能往哪里躲呢?” 坤兴公主眉头一蹙,想了一会道:“一会你帮我瞒着她们,然后我就不告诉父皇你曾拍过我的头。你看这样行吗?” 周显笑道:“还是公主殿下聪明,一会我替你瞒着。对了。殿下,你为什么躲着她们啊!” 坤兴公主叹了一口气,一副小大人模样道:“皇兄生病了,说是风寒。母后去陪他了,但不让我去看望皇兄,说是害怕传染给我。平时皇兄对我最好了,他生病了,我怎能不过来看看他?因而趁宫女不备,我就跑了出来。” 周显疑惑道:“只是风寒,又不是伤寒,怎么会传染呢!” 坤兴公主坐到门前台阶上,双手支额道:“我也是这么说的,但母亲就是不让我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周显随之坐在台阶上,道:“殿下,说到底皇后娘娘也是为了你。反正太子殿下也不是什么大病,或许过两天就好了,到时候公主殿下再去看望他也不迟啊!我看一会,你就跟着那两名宫女回去吧!毕竟一旦皇后找不到你,到时候或许还会怪罪那她们。这个,恐怕公主殿下也不愿意看到吧!” 坤兴公主脸色黯淡,最终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是,一会我就回去。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周显笑道:“和你到这里的原因大致一样。我现在是太子的陪读,今天是第一次过来拜见太子。但太子病了,因而无法召见我。但皇后娘娘说想见我一面,就留我在这里等候了。” 坤兴公主“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母后要见你啊!那你是我皇兄的陪读,以后是不是就要天天来这里了啊!” 周显点了点头道:“可能会吧!至少你父皇对我另作安排之前,应该天天都会来这里。” 坤兴公主道:“那我以后能不能过来找你玩啊!” 周显笑道:“公主乃千金之躯,身旁玩伴无数,由他们陪着你玩还不够吗?而且,我看皇后娘娘对你的要求也挺严的,你真有那个空来这里?” 坤兴公主停顿了一下,道:“虽然不会天天有空,但偶尔还是可以的。我身旁的玩伴是算不少,但他们和你不太一样。” 周显疑惑的望了她一眼道:“有什么不一样的?” 坤兴公主撅了撅嘴道:“他们怕我,什么都不敢说,什么也不敢玩。平时我出去一下,他们都在周围紧紧跟着,一点都不自由。” 周显看她说的可怜,暗想她这个公主也真算可怜。一辈子被圈禁于这宫城之内,国破之时还被崇祯皇帝砍掉一条手臂。虽然最后保全了性命,但是没过两年便伤心而亡。他犹豫了一下,道:“殿下,以后如果你想,可以随时来找我玩。” 坤兴公主雀跃欢呼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周显笑道:“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将来可以试试啊!” 坤兴公主高兴了一会,突然看到到墙边摆放的几颗菊花已张开花蕾,她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一蹦一跳的跑到那里,眼看手摸,一脸的兴奋。 墙边一颗水桶粗细的梧桐树的树叶已经开始枯黄,在秋风的吹拂下,树叶像晃荡的秋千般徐徐落于地上。红绿相间,软软绵绵的,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像一副经典的落叶油画,充满了诗情画意。 坤兴公主雀跃其间,犹如一只欢快的蝴蝶,在画中翩翩起舞。不时有树叶落到她周围,身上,然后再滑落下来,袅娜升腾,美不胜收。 周显看的有点呆了,立起身来,痴痴的望向那边,唯恐遗漏一眼。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乱之年 大乱之年,各种事情在这个繁乱的天下轮番上演。 先是一代闯王高迎祥在黑水峪中伏,数十万大军顿作鸟兽之散,而他自己则在被俘之后被押往京师,身受千刀万剐之刑。孙传庭立下首功,鲜衣怒马,烈焰繁花游街而行,尽显一时风流。 接着是皇太极从蒙古额哲可汗那里得到传国玉玺之后,在盛京称帝,建号大清。彻底撕开了和大明的最后一丝脸皮,拉开了向中原进军的盛大序幕。李氏朝鲜臣服,各部蒙古归顺,实力大增。 李自成收拢闯王残众,率部退回汉中,坚辞不降,新一代闯王横空而出。杨嗣昌会兵十万,增饷二百八十万两,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以彻底剿灭天下流贼。张献忠、罗汝才、马回回等人尽皆而降,初期颇见成效。而杨嗣昌本人也由三镇督师,逐步升为兵部尚书,入阁成相,风华无比。 北方依旧大旱,中原大地、赤野千里,饿殍遍野。崇祯皇帝在久祈不雨之后,向天下颁发了第二次《罪己诏》,天子的尊严却依旧没有换得上天的丝毫回应。 中原的局势稍微稳定了一点,边塞却又起波澜。崇祯十一年冬,清军以多尔衮、岳托等为将,绕道蒙古,从喜峰口攻破长城要塞,第五次率部入塞。猛攻昌平,兵锋直指京师。天子急调祖大寿、卢象升等率部入京支援。朝廷之内,是战是和,犹疑不定。 在宫内陪天子上课完毕,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显沿着正南门大街向南缓缓而行。街道两旁,满是从京郊各地逃来的灾民和乞丐。而在一些重要的街口,还站着不少维持秩序的兵丁。远处不时传来隆隆的炮声,犹如夏日的闷雷,在天际之间来回的滚动。城外多处火光闪闪,将天空映成一片难看的紫红色。 这已经是周显入宫陪太子读书的第三个年头了。用一个词来形容现在的生活,就是无聊;用两个词来形容,就是无聊加无趣。而且是那种特别的,超乎寻常的无聊和无趣。眼看着很多事情发在在自己跟前,却没法改变分毫,这种无力感让周显内心感到十分的不舒服。 能在紫禁城附近购置产业的都是豪门大户,家家门口都挂着红色或者白色的灯笼。虽然昏暗摇曳,照不了多远,但至少可以帮助周显看清楚眼前的各种。在经过了几次盘问之后,周显终于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翰林院编修杨廷麟在北京的住处。 崇祯皇帝极其重视太子的教育,仅为之授课的就有二十余位。其中有传授四书五经的,有传授朝廷礼仪的,更有讲各种历史典故的,可以说是杂七杂八,应有尽有。但这所有的夫子之中,周显最喜欢的一个却是现在要去见的这位杨廷麟。他官职不高,仅是一个翰林院的一个编修。文章却俊秀异常,在朝廷之内,和黄道周,倪元璐并称“三翰林”。但这个却不是周显推崇他的原因。 之所以他能获得周显持久的好感,在于他授课的风格。不仅没有像其他夫子那般无趣。还薄带一些幽默。而他又博闻强识,所讲的内容又是天上、地下的到处都有,倒是极大的扩展了周显的眼界。 今日本来有他的课,但后来却没来,由别的夫子代替了。周显下课之后,问过才知道他是生病了。然后就趁着已经下课,过来拜访一下他。但这一路行的确实艰难,灾民、兵丁、乞丐无数,给人一种混乱的末世景象。 周显通报了姓名,一个门子领周显入堂。杨廷麟还没有睡,穿着一件便衣,正拿着一本书在阅览。他看到周显,略感奇怪道:“周显,你怎么来了?” 周显躬身拜道:“听闻先生身体有恙,我便过来看看。” 杨廷麟心中欣慰,点头道:“你有心了,并没有什么大碍。几碗热姜汤喂下去,也便好了。今日,夫子授课之时,你可曾认真听讲?” 周显笑了笑道:“先生,你还不了解我吗?那些无趣的课,哪里能认真听的下去?也只有你讲的,才能真正吊起我的兴趣。” 杨廷麟无奈的摇了摇头道:“你,聪明是够聪明?但这一点都不上进,以后怎么行?离下次科考仅剩一年左右的时间,而你到那时也年满十六岁了。你应该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金榜题名,可是十分惬意之事。如果你到时候连个举人都考不上,可别说你是我杨廷麟的亲传弟子。” 周显苦笑道:“先生,我那半瓶子学问,我岂能不知?别说是中进士,恐怕中个秀才都是难事。” 杨廷麟皱了皱眉,但却摇头道:“八股文讲究立意格言。论文采,你的文章确实很一般。但我仔细看过你的文章,一般立意都别出心裁,另有一般味道。从这个而论,中举人,中进士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可能。” 周显笑道:“先生,你干脆就说我文采不行,只能投机取巧而中算了呗!” 杨廷麟捻须笑道:“你也可以这么想。但有时候,在一个相对公平的机制中,只要不危害别人。这样的投机取巧,就是凭借自己的本事,没什么不可以的。跟你接触久了,发现你确实有几分歪才。反正,先生我是很看好你的。” 周显心中感动,拱手道:“多谢先生谬赞。” 这时,杨廷麟的管家走进堂内,向他说道:“老爷,兵部的卢老爷来了。他让我告诉老爷一声,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您面谈。” 杨廷麟眉头上挑,顿时立起身来,疾声问道:“卢督师,他现在在哪里?” “正在门外等候。” 杨廷麟骂了一声道:“你怎么能让卢督师在外等候?还不赶快去请他进来。不,我亲自去请。”说完,他向周显道:“周显,你先在这里等一会,我马上就回来。” 周显满脸兴奋道:“先生,卢督师是不是就是卢象升,卢九台?” 杨廷麟边向外走边道:“朝廷内,除了他,还有几个卢督师?” 第一百五十章 卢象升之道 卢象升随杨廷麟走进大厅,正看到周显。他脸露疑惑,望向杨廷麟道:“伯祥,这位莫非就是你家的公子?”卢象升现在是三镇督师,地位比杨廷麟高出甚多。在平时,两人的交集并不多,彼此也并不熟悉。只不过他敬仰杨廷麟的为人,而在自己到达京师之后,杨廷麟又给他来了一封关于出兵的提议。故而,才有了这次来访。 杨廷麟还未搭话,周显却向卢象升躬身长揖,一拜到底道:“禀卢督师,在下周显,乃杨翰林的一名学生。” 卢象升打量了一下周显,道:“周显,我听过这个名字。你现在是太子的陪读吧!” 周显点了点头,拱手回道:“周显承蒙陛下看重,现在的确是在陪同太子殿下读书。” 卢象升笑了笑,说道:“萨哈廉在满虏之中,算一个智将。满虏每次侵入我大明领地,他都起着一个居中协调的作用。能在阵前置其于死地,这是多少边塞勇将都不曾完成的大功劳,大业绩。在我看来,你更适合在边塞为将,而不是在宫内陪太子读书。” 杨廷麟淡淡一笑,无奈的摇了摇头,向卢象升道:“九公,你可别这样说。我这个学生天天都想着出塞为将,你这么一说,恐怕他更不能安心读书了。” 卢象升眼角上撇,笑向周显道:“哦,真是这样吗?” 周显脸带浅笑,拱手应道:“学生的确有此想法,昔日曾向陛下请为边塞一小兵。但陛下看我年幼,故而没有同意。在朝廷诸将中,学生最佩服的就是卢督师。之前在入宫途中,曾远望督师疾行而去。今日,却不曾想能直面督师正颜,学生幸甚。” 卢象升哈哈大笑道:“为将者,虽不用饱览群书,以当博士。但若不通天文,不识地理,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观阵图,不掌兵势,必为一代庸才。就如陛下所说,你毕竟年幼,草草从军并非好事。耐心读几年书,增长一下自己的见识,对你将来必是大大的有利。如若到时候你还想入边塞为将,就来找我。” 杨廷麟脸露惊喜,转向周显道:“周显,还不谢过九公。” 周显连忙躬身拜道:“学生谢过督师。” 卢象升摆了摆手道:“还是要你自己努力。” 杨廷麟和卢象升寒暄了两句,转向周显道:“周显,你先回去吧!我和九公还有点事情要商量。” 周显拱手回了一礼,跨步走出厅外。他突然想起一事,回身再次走进屋内。杨廷麟心中疑惑,开口问道:“周显,还有别的事情吗?” “先生、卢督师,我想问一下。你们是不是想要商量如何说服陛下召集大军,以与满虏在京郊决战?” 卢象升打量了一下周显,眼角带笑道:“你为何有如此之问?” “现在朝廷内外,是战是和,都是争论不休,早已是明面上的事,这个并不奇怪。周显认为以先生的性格,是绝对不会提倡与满虏膻和的。而督师对外历来强硬,一直妄图彻底击破满虏。这次他们来犯,虽然兵锋正盛,但人数分散。既有前来进攻北京近郊的,又有沿运河向南侵犯济南的。我想这样的机会,督师应该是不会放弃的。” 卢象升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满虏入塞的多为骑兵,来去自如。分散开快,聚合起来更快。你这样说,是有什么方案助我击破满虏吗?” “督师,朝廷此刻能和满虏相提并论的的军队大体可以分为三支。一支目前是由您所统,已经入京卫护。一支是由洪督师和孙将军所率,此刻正在陕西境内抵御闯贼。最后一支是以祖左督为主的辽东军。陛下这次只招了两支大军回援,一个是您,另一个是祖左督。就目前而论,祖左督是不可能回京的,那么陛下能依靠的就只有您的这支部队了。” 卢象升挪了挪身子,不自然的说道:“你是担心以我手下的这支军队战胜不了满虏吗?” 周显摇了摇头道:“卢督师,您为天下督师。目前手下所掌控的,不仅有从山西、大同、宣府三镇调来的两万大军,更有横行无敌的三万关宁铁骑。如果以此兵力与满虏决战,至少有七成把握。但目前的问题是,陛下他并不准备如此做。” 卢象升脸色微变,沉默了片刻,问道:“陛下的意思,你是怎么知道的?” “久在宫内,自然听到一些风闻。陛下意欲与满虏讲和,据说目前已经派人前去辽东。虽是风传,但至少说明一点,陛下并无意与满虏决战。因而,我想劝督师一句。如若你想与满虏大战,就不要轻易放弃军队。反之,就不要再行出兵。否则……” 杨廷麟奇怪的望向周显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会剥夺卢督师的军权?” 周显点了点头,转向卢象升道:“督师为天下军马的督师,只要不犯错,陛下并无理由剥夺您的兵权。而且,陛下是爱面子之人,不会轻易说出让你不要与满虏大战的话语。那么他便只剩下逼您自己主动让出兵力交由别人统御,让你没有足够的兵力与满虏决战一法。督师您性格刚强直白,眼中容不得沙子。一旦有人指责你拥兵自重,我担心你真的会让出兵权。即使到时候真会如此,也并无问题。但如若督师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妄图与满虏决战。那样只会丧了性命,于大事无益。” 卢象升笑了笑道:“那在你眼中,什么才叫于大事有益?” 周显脸色微变,没有说话。 卢象升看周显沉默不语,淡淡一笑,继续说道:“于我而言,只要遵从两条规则,便永远无愧于心。一是为臣之道,在于忠君,君既然想要剥除我的兵权,我自应让出。另一个是为将之道,在于明知道前方虽是万仞悬崖,亦要勇往直前,不作丝毫迟疑。反之,每个人都站在自己角度思虑问题,那么必会臣将不臣,将也不为将。那么,这个天下就彻底无救了。” 周显沉默了一会,道:“但我还是希望督师您应该惜身惜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为这个天下做的更多一点。” 卢象升豪迈笑道:“陛下乃圣明之君,我相信不会走到那一步的。而且,以我一人之命,能换取陛下认清一些事实,也算值当。”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战和之策 崇祯皇帝挥手屏退周围所有的宫女太监,直身坐在案几后的椅子上,望向立于下首位置的杨嗣昌道:“杨卿,见过卢象升了?” 杨嗣昌点了点头,俯首回道:“陛下,卢九台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言语之间流露出强烈的战意。以属下看来,想要说服他,会很难。” 崇祯眉头皱了一下,脸色稍显难看道:“他打算如何做?” “他认为在京畿附近的满虏不过两万,而他此次所率的勤王大军则有近五万之众。我方兵力占优,而又占据人和、地利等各种有利因素。他意图在京郊与满虏决战,以图全歼这支满虏大军。” 崇祯不自然的挪动了一下身子,对于是战是和,他一直心存疑虑。卢象升这个人,他是了解的。性情忠直,有统领大军之才,而又了解基层的各项事务,昔日的建言献策都有不少可取之处。尤为难得是,他在朝廷之内从不结党。唯一有点缺憾的是,他性格太直,一旦决定的事情,便绝难改变。听杨嗣昌如此之说,崇祯倒生出一丝另样的情绪。不久之前与杨嗣昌定下的主和方案,此刻在心中却摇摆了起来。 “卢象升忠君爱国之心,朕甚为感动。虽然朕属意与满虏议和,但如若一味避战,必使满虏气焰更为嚣张,对于将来的议和亦并非好事。朕意欲和满虏大战一番,让之知道非我大明不能战,以免将来满虏横生要挟。卿以为如何?” 杨嗣昌哑然失笑,心中不禁恼怒起卢象升。本来崇祯已经答应与满虏议和,以谋求时间平定天下流贼。经他这么一闹,直接影响到了崇祯的决定。一旦他同意了卢象升的决议,那么自己之前下的那些功夫不就白费了吗?他双手叠起,向崇祯皇帝躬身拜道:“陛下,为臣以为万万不可。” 看崇祯表情疑惑,杨嗣昌继续说道:“朝廷大军欠饷多年,军纪败坏,就是卢九台所能依仗的关宁铁骑,也是数月之间,没见一粒军饷。卢九台有报国之心,临战往往身先士卒,如若我大明将士人人如他,何愁满虏不破?但现在的情况是,将无死国之志,兵无求战之心。这种状况,岂是他带头向前,以己鼓舞士气就可弥补的差距?况且,京畿要地,作此孤注一掷,一旦败亡,后果将不堪设想。卢九台为我大明督师,但他知彼却而不知己,求虚名而不顾国家安危大计。为臣实以为不可取。” 崇祯脸色难看了几分,向杨嗣昌道:“那卿的意见是?” “陛下,从古至今,从未有国内内乱不止而能对外取胜者也!欲要攘外,必先安内。满虏多次入塞,骚扰京郊,所图不过钱财、人口,让我大明外患不止,无从安定。如若能够议和成功,以重利让其稍延进攻。拖延时日,我们便可以一鼓作气彻底剿灭关中之贼。接着整军经武,对满虏大加挞伐,以雪旧日之耻,永绝边塞之患。等到那日,何人会觉得今日之让步有损我大明国威?今日,即使真如卢九台所言,一举而胜,大局也不会因此而丝毫改变。但一旦失败,影响的可是我大明今后的国策,望陛下慎之。” 崇祯沉默了一会,道:“卿之所言,朕亦深以为然。但卢象升为我大明督师,掌管天下军马,在朝内威信甚高。如若他坚持主战,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杨嗣昌道:“陛下,卢九台忠君之心,天下尽知,这个时候也仅有陛下您可以稍稍劝动他一点。您明日可以先不召见他,而派一内侍前往拜会于他。间接告知他您最终的决定,给他一点思考的时间。如果他最终听出了陛下的话外之音,应该就会重新思量自己的立场。只要能说服他支持议和,朝廷内的那些主战大臣便没了主心骨。我们将来所要面临的阻力就算有,也会很小。” 崇祯帝脸色犹豫道:“卢象升的性格,朕岂能不知?单单几句话语,怎能说服他完全改变想法?” 杨嗣昌笑了笑道:“是很困难,但在为臣看来,却值得一试。” 崇祯没有说话,挥手示意杨嗣昌继续说。 “陛下,臣入阁已有年余,但却担着兵部上书一职。请陛下撤下为臣的兵部尚书一职,改由卢九台担任。” 崇祯帝变色道:“杨卿,你这是……” 杨嗣昌躬身拜道:“陛下,卢九台知人善用,为国之大器。为臣以为由其担任兵部尚书,肯定能比为臣做的更好。此时,与满虏议和为大明第一要任,但兵事之稳却是议和的前提。属下一旦提出议和,必然成为某些大臣眼中的卖国之贼,实在不宜再担任此职。陛下明日派内侍前往之时,便可下旨将此事告于卢九台,这样便可完全收拢其心。而将兵事委托于他,也是显示陛下没有忘记此刻的国仇大恨,以后必会用他来平定满虏,已减弱他心中的抵触。为我大明计,只能如此做。” 崇祯脸色感动,道:“卿的良苦用心,朕知道了。只是,这样就太委屈你了。” 杨嗣昌俯身拜道:“为臣的一切都是陛下所给,何谈委屈?为了皇上的中兴大明之志,属下至死方停。” 杨嗣昌出身官宦世家,政治对于他来说就是家常便饭。他为人聪明,做事干练。对崇祯皇帝的性情十分了解,知道只要自己按照他的思路行事,就可确保无忧。他此刻主动让出兵部尚书一职,一方面是因为卢象升为崇祯信任的大将,而他也确实需要争取将卢象升拉到自己这边支持议和;另一方面,却是他的一点私心,他不愿担下满虏肆虐京畿的责任。 此次,满虏出兵四万,一旦不战,对于京畿地区的百姓来说,必然是一种灾难。自己名声在朝廷之内虽然已经完全臭了,不在意再担上这一条。但看着卢象升那种既身处高位,又洁身自好的样子,心中始终不是滋味。如果此次能拉他下场,也不失一件美事。 崇祯却不会想这么多,他只会认为杨嗣昌高风亮节,主动让贤。但他心中仍存有一些疑惑,道:“杨卿,如果这点还打不动卢象升,那么我们接下来又该怎么做?” 杨嗣昌笑道:“那陛下,我们就只能逐步逼他让出兵权,让他没法再战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送酒壮行 卢象升送走曹化淳之后,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微微点头示意,旁边的老仆连忙上前,助他脱掉外侧的官衣,裸露到外侧的一身麻布白衣分外的刺眼。他缓步走进内室,取出四柱香,借着烛火点燃,然后恭恭敬敬的插入香炉之中。 神三鬼四,是华夏历来的规矩。严父过逝,与自己阴阳两隔,本应结庐三年,为父尽孝。但天子夺情,急招自己入京。忠孝难以两全,自己能做的,就是尽力为国尽忠。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天子竟是这样的打算。以一个兵书尚书的职位换取自己的让步,以一个将来的承诺换取自己放任满虏肆虐。 卢象升跪倒在地,对着先父的牌位叩了三个头,却没有再站起来。他心中痛苦难分,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抉择。他性情虽然高傲倔强,但并非不知进退之人。但这样做,对于大明真的好吗?努尔哈赤在万历年间,不过一部落首领,就历史而论,实为大明臣民,却兴兵叛乱,分裂国土,做谋逆之事。这样的大罪过,如若不给其一些教训,以后再遇叛乱之人,就想着与其暗中议和,天下哪里还有宁日? 凡事一旦开头,以后再想轻易改变就难了。杨嗣昌的才能,他是认同的,但他的治国理念,卢象升实不敢苟同。为了谋求一时之安,而轻易开这样的坏头。初时可能会有所成效,但在以后必将带来无穷的麻烦。况且,此时的大明,还远没有到那种地步。无论是京畿百姓,还是朝廷诸将之中,都不乏慷慨爱国之士。只要朝廷下定决心,与满虏决一死战。即使不能彻底清除满虏,但借一场大胜鼓舞人心,让他们不敢轻易犯境还是可以的。满虏善战,但毕竟人少,拼消耗,他们如何能抵得上大明? 且和议之举,从古至今都是在对双方都有利的时候才能进行下去的。今日满虏势大,朝廷懦弱求和,他们岂会轻易答应?而要真正达成和议,朝廷要付出的代价必定远超其他。此刻的大明已经困顿如此,哪里还能多余的财力、物力赐予满虏?即使最后能成,那大明接下来真的就能支撑下去吗? 到时候,朝内众臣争论不休,圣上威名受损。一场挫败之后,想的就是议和。善战、能战之士得不到奖赏,投机钻营者却步步高升。这样持续下去,哪里还有臣子会愿意踏踏实实,真心实意为大明效力? 卢象升叹了一口气,苦笑道:“真没想到,还真让那个小儿说对了。卢象升啊!卢象升,该是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周显立在地安门外,太阳高升,将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却并不让人感到刺眼。北风呼啸而来,带着无穷的凉意。周显耸了耸肩,将衣服的领子拉起,靠在墙角,尽量使自己的保持温暖。卢象升最终还是那样做了,也是,如果轻易让步,他就不是令满虏和流贼闻风丧胆的卢阎王了。 高起潜以需要保卫京师为由,向卢象升讨要三万关宁铁骑。并说只有保障京师安全,天子才会有可能准许与满虏交战。卢象升心中不忿,但最终还是无奈同意,交出了手下唯一能和满虏相抗的精锐力量。而天子也默许他率领剩下的宣、大、西三镇,近两万人士卒前往昌平平叛满虏。而今日,就是他出兵的日子。 正待周显心中思虑这件事的时候,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从神武门方向奔来一队骑兵,大约有五六十人。胯下所骑的都是塞外的一等良骥,骏马奔跑的速度不快。蹄声犹如荒野中的雷声,沉闷异常。马口喷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升腾,化为袅袅腾烟,画外之境顿显。 卢象升身在最前方,一身戎装。胯下骏马浑身鬃毛漆黑,四蹄与尾尖却白如霜雪,上下鬃毛随着它犹如波浪般上下翻滚,很是好看。卢象升看到周显,脸上略显疑惑,朝向身后道:“祖副将,你先率兄弟们到德胜门外整兵,我稍后就到。” 祖宽拱了拱手,带领手下士卒向北飞驰而去。 卢象升飞身下马,笑向周显道:“周显,你怎么来了?” 周显躬身拜道:“听杨先生说,今日卢督师率部出京。周显特意向太子说了一下,过来给您送行。” 卢象升苦笑道:“你有心了。没想到还真让你说对了,陛下真无意让我与满虏决战。你这次来,不会还是为了劝我不要出兵的吧!” 周显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卢督师,您自有自己的主张,学生对此就不便多言了。学生过来就是来为您送行,并请您喝上一杯送行酒的。预祝您此次出征旗展而胜,大破满虏。” 卢象升笑了笑,上前拍了一下周显的肩膀道:“既然是壮行酒,那就不得不喝了。走,你如若没事,也陪我喝上一杯。” 周显给卢象升倒了满满一碗,道:“卢督师,请。” 卢象升闻了一下,轻轻抿了一口道:“不错,这至少是十年以上的佳酿。周公子是从哪里弄来了?” “这个……,是我家一位高姓管家的。他下棋输给了我,但要我年满十六岁才能喝。不瞒卢督师说,这罐酒还是被我偷出来的。” 卢象升笑着指了指周显,道:“第一次见面就感觉你这小子不安分,看来果真如此。你说以杨编修那样直的性格,怎么教出一个你这样的学生。” 看卢象升喝完,周显拿起酒罐,笑道:“恐怕杨先生心中的疑惑不比你少。” 卢象升摆手制止周显倒酒,说道:“酒,这一碗就可以了,剩下的就等以后回来再喝吧!” 周显也没有强逼,将酒罐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实在忍不住道:“卢督师,你这次违了天子之意,执意率部出战。朝廷那边或许会采取一些举措来制止您与满虏决战,您可曾想过该如何应对?” 卢象升转头望向周显道:“你是不是在宫内又听到了什么传闻?” 第一百五十三章 谋变小城 听卢象升如此一问,周显心中暗自苦笑,暗想这卢象升真是太高看自己了。虽然自己是在宫中,但这样的消息已涉及朝廷的机密,自己怎会知道?他沉思片刻,又回想了一下,在真实的历史中,卢象升是怎么一步步被逼向死地的?卢象升是明末他十分崇拜的一个将领,他心中实在不愿意他落得一个那样的下场。现在这种情况,只能尽力试着说,看最后到底能不能改变他最终的命运了。 周显沉默了一会,道:“卢督师,在下仅是听到几个传言。是真是假,现在还不能确定,姑且说于卢督师,您且试听之。” 卢象升点了点头,道:“你说!” 周显道:“朝廷不想您与满虏决战,意欲在您出征之后,以边塞有事为由,将宣、大、西三部人马全部调回三镇驻地,以彻底孤立您。另外,还严令各处州府禁止为您提供粮草。这样一来,您就是想战也战不起来了,到时候只有退兵一法了。” 卢象升脸色难看,叹了一口气道:“朝廷这是在拿我大明将士的性命来逼我退兵啊!就算真的要求和,也不必做的如此绝情呀!那些可都是我大明的将士。” 周显摇了摇头,道:“卢督师,现在既然已经如此,就不必多想了。关键是您现在该如何解决这种困境?” 卢象升点了点头,道:“朝廷之令,我又能如何?” 周显拱手道:“卢督师,在下虽然并非朝廷之将,但也试图分析了此次满虏入塞的意图,得到了一些自以为还说得通的想法。不当之处,还望卢督师指教。” 周显用手指蘸了一些酒,在桌子上画道:“这次满虏以多尔衮、岳托为将,分两路分别从密云、青山关入塞,会师于京畿通州。此刻,虽然他们猛攻昌平,但此刻三镇总兵俱皆入京卫护。以他们的那点兵力,绝对不可能攻下京师。那么接下来,他们最有可能做的就是分兵劫掠各地。” 卢象升点了点头道:“满虏多次入塞,每次都是劫掠我大明人口,毁我城池堡寨。以逐步削弱我大明,为他们将来入关造就条件。他们以骑兵为主,来去自如。一旦遇到薄弱之处,便上去狠咬一口,杀人劫掠。也正因为如此,我才直接上书陛下,以求主战。此战非守城之战,而是以关宁铁骑为核心,以三镇之兵为辅助,以野战彻底击破满虏,让他们无法再行劫掠之举。可是,陛下却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 周显苦笑了一下,道:“卢督师,朝廷之内,畏满虏如虎者不在少数。陛下也是担心,一旦落败,京畿要地就会彻底落于敌手,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无可厚非。况且,满虏善野战,远胜于我大明将士。就算是督师您,恐怕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如果爆发野战,就一定是我大明取胜吧!” 卢象升沉默了一会道:“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如若集中关宁铁骑及三镇之兵,我至少有八成把握。” 周显这个倒没有否认,卢阎王的善战之名,这天下还真没有几个人能比的上他。但是既成事实的事情,周显不愿再多说。他继续就着刚才的问题说道:“既然攻不下京师,那么接下来满虏要做的肯定就是向其他地方去劫掠了。满虏骄横,轻视我大明将士,他们一旦分兵,就是卢督师您的机会了。” 卢象升熟知军事,经周显这么一提,瞬间便弄明白了周显的意图。“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在京畿地区与满虏决战,而要等他们分兵之后而去寻求破其一部。” 周显点了点头道:“关宁铁骑已经被高起潜调走,而三镇之兵也要紧接着被调走。到时候卢督师您身旁所剩的,还能有多少士卒?在满虏未分兵之前,与他们决战无疑于自寻死路,于大局无益。而且,在他们分兵之后,卢督师您还不能第一时间寻求与满虏决战。而应该先选一地进行坚守,待到满虏筋疲力尽之时,再行出击,以求一战而胜。” “待到满虏分兵之后,他们便会四处出击,寻求我大明防戍的薄弱之处而击破之。别的地方又并非京师,他们即使攻破之后也不会留兵坚守。又怎会可能会浪费兵力去苦攻一地?你让我坚守,这样的地点又怎么存在?” 周显笑道:“满虏之中,也不乏贤明之人。普通士卒也许求的是财物,但有的满虏所求的却是名利、人才。如果有一个能威胁到他们,或者一旦他们得到,必然会对我大明会产生巨大影响的人,又当如何?” 卢象升沉吟片刻,道:“你的意思是说,在一个地方,存在一个能威胁到满虏,或者满虏十分想得到的人。而那个地方,我大明的守卒也不多。” 周显道:“那个小城叫高阳,而那个人正是昔日的帝师和阁老。” 卢象升惊站起来,脸色大变道:“你是说,满虏可能要去攻打高阳?图谋孙阁老。” 周显点了点头道:“高阳乃一弹丸小城,而孙阁老却是满虏深恨的朝廷巨擘。虽然他现在辞职在乡,但无论在朝内还是朝外,都有超乎寻常的影响力。岳托乃一莽夫,或许不会想到这个,但多尔衮绝对不会如此。卢督师此次率部出京御敌,一定要时时关注高阳城那边的情况。一旦满虏去向保定,您必须第一时间率部进入高阳。只要能第一时间守住那里,让陛下知道高阳被满虏所围。陛下必定会第一时间出兵支援。因为在我大明,没人能负担的起让一个对我大明做出巨大贡献。而在九州之内,又学生弟子无数的孙阁老丧命在高阳这么一座小城。只要朝廷援兵一到,那么卢督师您所寻求的与满虏决战机会就到了。” 看卢象升低头沉思,周显继续说道:“卢督师,孙阁老地位尊崇,保障其安危是事成的重中之重。到时候,一旦事情有变,守不住高阳城了,您就是绑也要把他绑到临近坚城保定中。那样即使最后败了,朝廷也不会过分追责于你。”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两条建策 在真实的历史中,在孙承宗死难高阳城之后。卢象升因为身为兵部尚书,兼天下督师,要承担对应的责任,当即便被崇祯帝罢了职。虽然崇祯皇帝准许其戴罪立功,仍然具有领兵之责。但之后无论是兵权,还是指挥权都大加削弱,无法再继续指令三镇总兵。故而,卢象升所指挥的最后一仗,参与者也不过他本部所率的五千人马,哪有会有不败之理? 如果说一切事件都需要一个源头和一个原因的话,那么,朝廷的战和不定便是卢象升最后败亡的源头。而孙承宗的意外身死,就是那个最主要的促因。周显在第一次见卢象升之后,就在考虑如何改变他最终的结局。想了好几天,才想出这样的一个办法。一旦卢象升救了孙承宗,或许后面的一切都会有所改变。 卢象升沉吟良久,道:“这个方案确实有一些可行之处。但多尔衮多谋善战,对军事之敏锐远超常人的想象。如若他一旦发现我率领援兵到达,他恐怕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如何安然北撤,又怎么会冒着巨大的风险继续强攻高阳?” 周显笑道:“这就需要卢督师来舍命陪多尔衮玩这一局了?如若到时候您虽然率部成功进入高阳,但所率的只是本部五千人马,我相信多尔衮必然还会继续强攻。您要知道,您卢阎王的大名。不仅在流贼之中,就是在满虏之中也是大名鼎鼎。多尔衮看到您只是率少部人马入城,以满虏之骄横,断然不会将您放在眼中。而高阳城又那么小,看着旦夕可破。您觉得以我大明两位重臣的性命,难道还不值得多尔衮冒险一次?” 卢象升沉思片刻,望向周显说道:“你是想以我和孙阁老两人为饵,引多尔衮舍不得放弃强攻高阳?从而为后续大明军队创造机会” 周显点了点头道:“此事,确实存在一些风险。但一旦成功将满虏吸引到那里,或许真可以攻破他们。学生所说只是我的一点提议,至于不当之处,还望督师能够赎罪。” 卢象升豪迈笑道:“敢拿我们两个的性命做赌注,你的胆子可真够大了,但此计听起来确实可行。自领兵之日起,某便有死国事之心。如果能以一己之死换取彻底击破满虏,吾何惜一命?你的这个建言我暂时收下了,但此时还需继续探查。我会加派斥候,时刻关注保定那边的形势。一旦确定满虏确实有进攻高阳的意图,我便会如你所愿,第一时间率部驰援高阳,尽全力坚持到朝廷援军到来。” 周显笑了笑,道:“卢督师,学生还有两个建策。一是听闻陛下从户部调取万金,而又从内帑之中拿出了三万金,总共四万金赏赐于您用以犒军。依学生看来,这四万金您可以拿出一半赏赐将士,剩下的一半就用来在京师附近购置粮食。这样一来,即使各地州府不为您提供粮草,你也可保证士卒不会遭受冻饿之苦。还有一条是,守城之时,各种火器至关重要。您现在还有统领三镇总兵之权,如果将三镇将士所有的火器交给您的本部人马,到时候守城必能事半功倍。而且,最好不到紧急之时,不要轻易使用。只有这样,多尔衮才会以为自己有时刻攻破高阳的可能,更有利于将他钉死在那里。” 卢象升点了点头,笑道:“我果真没看错你,年龄虽幼,但思虑周全,给予时日,必是朝廷大将。好好加油,我看好你。”他抬头望了望天,站立起来道:“没想到竟然和你聊了这么久,我现在该走了,不能让城外的将士们等太久。” 周显立起身来,躬身拜道:“学生恭送督师,助您此次能够一切顺利,安全而回。” 卢象升笑道:“借你吉言。如果此次真的能够大破满虏。等到我回到京师之时,我一定好好的设宴请于你。” 周显躬身一拜,笑了笑道:“那学生就等卢督师的好消息了。” 看到卢象升骑马远去,周显暗自叹息了一声,道:“卢督师,希望我所做的这一切,能最终能帮到你。” 在卢象升率部出京之后,朝廷的主战方和主和方终于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冲突。主战方杨廷麟在朝堂之上,直接斥责杨嗣昌卖国求荣,为一等国贼。要求崇祯帝直接将杨嗣昌解职,言辞之激烈,呼应大臣数目之多,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崇祯帝维护杨嗣昌,并没有对他有丝毫斥责之语。而杨嗣昌却因此彻底忌恨上了杨廷麟,向天子上疏辩称他知晓兵法,提议由其担任兵部主事。明升暗降,将他放到卢象升军中效力,最终将这个讨厌的人彻底赶出了京师。而周显这边,唯一一个能让自己提起兴趣上课的夫子也没有了,这种损失简直是大了去了。 对于杨嗣昌本人,周显历来是心存感激的,要不是他的大力推举,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天子注意到,并让担任太子陪读。而且,在周显看来,也从不觉得他“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有什么错。但他这个人的心眼实在太小了,睚眦必报的性格也让周显丝毫谈不上喜欢。 杨嗣昌是少数几个在那个时代能彻底改变大明最终命运的人,他的才能也足以担起如此重任。但可惜的是,他忘了,要彻底改变这个乱世,必须身旁有一大堆有才能的人支持他,而不仅仅是谋求到皇帝一人的支持就可以了。 卢象升因为他的原因而战死巨鹿,孙传庭也因为他的嫉贤妒能而很长时间不受重用。在朝廷之内,能担得起重任的大将,要么被他忌恨,要么被彻底弃用。导致最后他身边能够依靠的要么是左良玉、贺人龙等这样的桀骜之辈,要么是一群只会听从他命令的无能之将。也不怪乎最后他耗尽心力,却一败涂地。 不能容人者,终被众人所弃。 第一百五十五章 劝服杨嗣昌 自卢象升离开之后,周显便一直特别关注朝廷与满虏的那边战事。从王维栋那里得知,多尔衮确实率领了一部人马前去进攻高阳。得益于卢象升及时赶到,高阳没有在第一时间陷落。在多尔衮知晓卢象升和孙承宗两人都在这座高阳小城之中后,内心兴奋异常。连忙下令四方将士向高阳城方向聚集。意图击破高阳城,生擒卢象升和孙承宗两人。 但岳托和多尔衮的关系历来不好,他又怎能坐视多尔衮立下如此大功?不仅拒不听令,反而率部向山东方向进军,与多尔衮彻底脱开距离。多尔衮大怒,但又无可奈何。毕竟皇太极派出两路人马本就是为了相互制约,自己并无指挥岳托之权。他最终只能集合归属于自己的所有士卒,不断加强对高阳城的攻击,意图早日攻破它。 在卢象升进驻高阳城之后,三镇之兵在各自总兵的率领下也随后到达。但三个总兵,心思各异,且都没有击破满虏的信心。他们便在距高阳城外三十里外停下,不敢轻易向前。而多尔衮看到这种情况,反而主动出击。三镇之兵在缺少防备的情况下,被迅速击破。损兵两千余人,狼狈逃到保定城附近才停下。而高阳则彻底沦为一座孤城,距其被围到今日已经整整五日时间了。 自满虏从京郊撤兵之后,北京城又恢复了昔日的繁华。天色虽然已经黑了下去,但路上还有满是游荡的行人。用过晚膳之后,周显去买了点吃食,一路步行到神武门。他站在门外,看着灯光下晦暗不明的赤色大字,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上前叩响了大门。 杨家为湘南大族,家中历来富裕。虽然杨嗣昌留在京师的家人并不多,但他的宅子却出奇的阔大。夜晚之间,冷风习习,给人一种莫有的荒凉之感。周显到达的时候,不巧杨嗣昌还在宫中。等了好久,他才迈着疲惫的步伐走进大堂。他看到周显,淡淡笑道:“周显,你可好长时间没过来看我了。” 周显躬身拜道:“先生现在是阁老,有多少朝廷大事等着您去处理。学生虽然时时思念,想到府内听闻您的教诲之言。就是担心您老抽不出那个空,故而也不敢轻易过来打扰您。” 杨嗣昌摆手示意坐下,旁边侍女知趣的上了两杯茶。他呷了一口道:“平时不敢轻易打扰。那今日来此一定是因为有事了?” 周显笑着点了点头道:“先生睿智,学生的那点心思还真瞒不过你。”他上前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向杨嗣昌道:“先生,这是我从便宜坊给你买来的烤鸭,您先尝尝味道如何?” 杨嗣昌点头笑道:“你倒是有心。但听你刚才那么一说,我现在倒是不敢吃了。赶快给我说说,你来到底是有什么事?” 周显将将碟子一个接一个的放在桌上,向杨嗣昌道:“先生,学生听闻,此刻满虏正在强攻高阳城?而卢督师和昔日的孙阁老都被围困在哪里了?” 杨嗣昌点了点头道:“你消息倒是挺灵通的。是从宫中哪个嚼舌根的那里听到的?” “先生,这个还用听说吗?朝廷内外早都吵开花了。如若再不出兵救援,恐怕他们都要到金銮殿上去闹了。” 杨嗣昌看了一下周显,道:“周显,那你以为呢!朝廷应该不应该派人去救?” “卢督师为朝廷大将,而孙阁老又是海内知名。如若不救,对天下百姓还真不好交待。所以学生以为,救肯定是要救的。但这个前去救援的人选,学生觉得应该是先生。而救援的时机,也需要先生亲自谋定。” 杨嗣昌脸色微变,不自然的看向周显道:“你是觉得我应该亲自去救援卢象升?” 周显点了点头道:“先生,您为朝廷上一任的兵部尚书,掌管军政大权,但朝廷之内对您的非议一直很多。他们认为你不知兵事,妒贤嫉能,乃是误国之贼。” 杨嗣昌脸间闪过一些冷色,淡淡说道:“你以为我会在意他们的话语,还是连你也以为我就是他们口中的那种误国贼?” 周显忙道:“先生,您是学生的先生,是周显我最尊重的人,我怎会有那种想法?学生知道您是在尽自己所能,挽救大明。但学生听着朝内众臣的对您的非议,心中始终感觉很不是滋味。而学生感觉,此次正是向众人展示先生无私的机会,故而特来拜会先生。” 杨嗣昌脸色稍解,点头示意周显继续说。 “卢象升善战之名,天下尽知。高阳城虽小,但有五千精锐士卒在那里协防,在满虏缺乏攻城器械的前提下,想来很难攻破。这样不必耗费太大心力,而又能救出孙承宗和卢象升两位重臣这样的功劳,先生何不争取过来?况且,陛下现在虽然还没有做出最终决定,但在朝廷诸臣的争取下,最终必会同意。就是为陛下计,学生也以为先生也应该亲自领兵前去。这样既可以为先生正名,又可以向陛下表示忠心。” 杨嗣昌脸上闪出一股浅笑,道:“我听说在卢象升出京之时,你曾去见过他,而杨廷麟又是向你授课的先生。你让我前去,难道真是全然为我考虑,而就没有一点自己的私心?” 周显无奈苦笑道:“还真是瞒不过先生。在朝廷之内,具有统御之才,而又能完全压得住三镇总兵及高起潜手下三万关宁铁骑的人。除了先生,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杨主事和我有师生之名,我当然不愿他陷死在高阳小城。但最多的,的确是在为先生您考虑。而且我感觉如若在满虏攻城失利之时,确实有击破他们的可能。如若先生能立下如此大功,天下还有何人敢质疑您的能力?” 杨嗣昌叹了一口气,道:“即使真如你所说,我全力出援卢九台,最终救出了他。恐怕朝廷内的那些大臣仍会觉得那是他的功劳,而非我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 说服杨嗣昌2 听到杨嗣昌的内心告白,周显不由然的对他产生了一些同情。在明末,朝廷之内最大的两股势力莫过于阉党和东林党。 杨嗣昌和卢象升二人虽然都是从不结党,但前者性格阴沉,而负责的方面大多是政治及军事战略方面,直接涉及到大部分朝臣的利益。因而,他在朝廷之内能获取的支援甚少,受的诋毁却是最多。 而卢象升则完全不同,他性格忠直,什么事情都摆在明面上,从不耍阴谋诡计。正气凛然,而又光明磊落。再加上他在朝内负责的事情大多都是军事方面,与朝中大臣之间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因而,在朝廷之内,卢象升的名声要远远好于杨嗣昌。在朝廷之内,各个大臣宁愿卢象升获取滔天大功,也不愿意杨嗣昌获取一粒好处,这就是区别。 如果说,杨嗣昌还有一个优势的话,那就是卢象升性格太直。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即使有时他知道了崇祯帝的心意,也不会完全顺着帝意走。而杨嗣昌则截然不同,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将崇祯帝的想法摆在第一位,即使知道有些事情不对。只要皇帝心中已经有了决策,他便会竭力支持。因而,卢象升只是崇祯帝所看好的大将,让杨嗣昌则是宠信的国之栋梁。论崇祯帝信任程度,卢象升远不如杨嗣昌。 周显看杨嗣昌犹豫不决,淡淡笑道:“先生,你在朝内一直是特立独行,哪里会在意那些庸才的想法?只要让陛下看到您做出的贡献,心中自有理会。” 杨嗣昌沉默了一会,道:“今日,陛下招我入宫,也是为了这件事。虽然没有明说,但陛下似乎更愿意将我留在京师,而让高起潜统领关宁铁骑及三镇之兵前往。” 周显脸色大变,忙道:“先生,此事万万不可。高起潜与卢督师性格不和,历有旧怨,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如果他故意拖延不前,那卢督师和孙阁老就真的危险了。” 杨嗣昌用筷子夹起了一块鸭脖,没有立即吃下。而是望向周显,淡淡笑道:“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成败的责任都在高起潜,怎么也怪罪不到我手中。” 周显心绪激荡,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这次前来拜访杨嗣昌,本是想劝说他亲自率兵支援高阳,以救出卢象升和孙承宗。本以为自己已经劝服他,但此刻又听他那么一说。这话中的意思,他明显是准备完全舍弃这次立功的机会,而采用借刀杀人,利用高起潜除掉卢象升。这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能让他不计代价做出这样的事情啊!难道仅是因为他感受到卢象升将来可能带给自己的威胁。 杨嗣昌放在筷子,叹了一口气道:“你啊!还是太年轻,什么都放在脸上。卢象升在武英殿上面对天子,直接言说主战。一旦因为他此次守住了高阳,名声必然水涨船高,朝廷与满虏和议便永无定日。我承认卢九台是个将才,论御兵之能,我远不如他。但论政治,他却是如同一个三岁小儿。一个永远退让的大臣,能有什么前途?” 看周显沉默不语,杨嗣昌继续说道:“与满虏和议势在必行,只有这样才能谋求时间彻底清剿流贼,实现大明中兴。而朝廷之内,那些愚直之人却从来不考虑这点。沽名钓誉,从不考虑现实情况。卢象升主战,是因为他善战有谋,有这个自信。而朝廷内的那些人呢!上下嘴皮那么一动,朝廷便要耗费无数粮草、兵员出塞与满虏相决。最后他们是得到名声了,但朝廷则一步步的陷入泥潭。卢象升虽然与他们不结党,但他却是和议的最大阻碍,为了和议也只能牺牲他了。” 周显沉默了一会,道:“先生,你觉得如果卢督师战死之后,朝廷之内再行和议就没有问题了吗?” 杨嗣昌眉毛挑动了一下道:“你什么意思?” “先生,朝廷是战是和,不在于朝内有多少大臣反对,而在于陛下是否真的能下的去那个决心。卢督师为将,虽然也涉及朝事,但那不是他的主要所在。真正能影响陛下决议的,是朝内那些忠直的大臣。陛下的性格,先生肯定比我更加清楚。他想中兴大明,但却不想承担对应的责任。而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是我大明立国以来的根本所在。只要有人反对,陛下就很难下定那个决心,因为他内心的骄傲不容许他那么做。先生准备好当遗臭万年的孤臣了,但陛下愿意当那个随你一起的变制君王吗?” 杨嗣昌脸色黯然,沉默不语。 周显道:“先生,和议之事只能从长计议,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即使没有了卢督师,少了主要的阻力,但还有李督师、高督师……。与其清除这些反对和议之人,还不如全力说服陛下支持和议。而且,和议也需要满虏那边同意。他们提出的条件越少,朝廷之内反对的声音就越低。如果能此次大破他们,那么和议的主动权就在我们这边,而不是满虏那边。此举,您何乐而不为呢!” “说到底,你还是想让我去救援卢象升?” 周显点了点头道:“先生,此时岳托已经引兵向山东了。在高阳附近,只有多尔衮手下的两万余众。卢督师率五千精兵在那里也已经坚守了五日,没让满虏讨得丝毫便宜。关宁铁骑三万,三镇之兵万余,再加上各地的府兵,人数远超满虏。况且,我军士气正盛,而满虏士气则衰。如果趁势出击,必能一击可破。此等机会,怎可错过?” 周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还要提醒先生的是,关宁铁骑是孙阁老一手创建的。昔日在袁崇焕被关押,祖大寿准备逃窜回辽东之时,正是孙阁老孤身入祖大寿军营,说服他入京卫护。可见,他在关宁铁骑中的地位。救了他,就等于收取了关宁铁骑的军心。这在对您以后必将大大的有利。” 杨嗣昌叹息了一声道:“这件事就先这样吧!等我再好好考虑考虑。” 第一百五十七章 闯王入商洛山 残阳西斜,血红色的光芒洒向四野。潼关南原之西的一处高坡上,李自成坐在地上,痴痴的看向不远处漂荡着的闯王大旗。旗帜残破,血迹斑斑,如同自己目前所率领的这支大军,颓败到了极点。 高一功手臂中了一箭,殷红的血液从简单包裹着的绷带缝隙处渗出,看起来触目惊心。李自成看到他,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国勋,都统计好了?” 高一功脸色黯然,点了点头道:“骑将十八,步卒三百一十二人。” 周围众将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场惨败,近八万之众,却只剩下了这么一点。 李自成看众将脸色哀愁,缓缓站起来,高大的身子厚重如山。他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这一战我军遭受如此惨败,都是我的责任。要不是我迫切想到打开局面,选择在潼关附近与孙传庭硬碰硬,或许就不会招致全军覆没。义军转战十年,到今日仍旧是一败涂地。但只要我们还在,闯王大旗不倒。终有一天,终会攻破京师,将朱明赶下龙椅。” 刘宗敏豪迈笑道:“打江山哪有那么容易的?胜败乃兵家常事,跌倒了就再爬起来,接着干呗!昔日被陈奇瑜困在车厢峡、四面无援;后又在黑水峪被孙传庭击败,旧闯王身死,向朝廷请降的王八蛋不计其数。那时的情况比现在又能好上多少,但我们不是都挺过来了吗?以前可以,现在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郝摇旗出言道:“刘总爷说的是,败了就败了,再起来干。十年不行,我们干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干三十年。只要我们人还活着,就不算输。” 田见秀抬头道:“闯王,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是生是死,兄弟们绝没有二话。” 李自成看士气复振,心中感动万分。心想只要军心不散,何愁不能再次举事?他沉默了一会,首先转向一只虎李过道:“补之,给你十个兄弟。改穿普通百姓衣着,向东去南原,一路打探官军的动向。”李过虽然为李自成侄子,但两者年纪相差无几。自小在一起玩耍,关系远比其他将领更为亲密。 南原为官军所控制,必定危险重重。但李过听后,也只是直了直身子道:“李过领命。” 李自成点了点头,道了句“一路小心”后,转向刘国能和郝摇旗道:“国能,摇旗,官军此次虽然大胜,但他们兵力不足,不可能全歼我军。但我们却也不能在这里久待,一旦被他们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我的意思是由我先率大部士卒先走,而你们两个各率一部人马分别向北向东走。一方面招揽散军,另一方面也迷惑官军,让他们搞不清我军的方向。待局势稳定后再行南撤。你们看,这样可以吗?” 郝摇旗笑了笑道:“正愁和官军打的不过瘾呢!多亏闯王给我分派了一个这样的好任务,我欢喜还来不及呢!哪里会不愿意啊!” 刘国能心思比郝摇旗缜密,他开口问道:“闯王向南撤,是想再次回汉中吗?” 李自成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我们有几千人马,回汉中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现在就这点士卒,连普通乡勇都比我们势大,回那里最终只会被官军慢慢磨光。现在的形势严峻,八大王、马回回、曹操等人都投降了朝廷。没了他们牵制官军,我们的处境只会越来越艰难。目前,我们应该暂时偃旗息鼓,找一个地方休养生息,以图再举。” 刘宗敏怒骂道:“这些没骨气的东西。” 李自成道:“实际上,这也怪不得他们。杨嗣昌一张大网撒来,全力针对他们。如若此刻不投降,只有死路一条。但他们忘了,朝廷对他们也并非完全信任,他们现在的日子也不比我们好过多少。等他们认清了形势,我相信迟早有一天,会再次举旗造反。而在这之前,我们只能暂作忍耐。” 高一功疑惑的望向李自成道:“闯王,你已经想好具体前往的地方了吗?” 李自成点了点头,道:“我们先去商洛山中,那里群山环绕,路途艰难。朝廷没有十几万人马,绝难彻底清剿我们。我们在那里一边召集散亡士卒,一边练兵,等到合适时机。再一举而出,彻底推翻朝廷。” 诸将顿时一怔,脸上都有点不可置信。郝摇旗首先道:“闯王,你没说错吧!商洛山,那里的百姓可穷的只剩下裤衩了。我们这时候去,没有粮草,没有兵力。能活着就不错了,还谈什么再举事?” 听了郝摇旗的抱怨,李自成并没有生气。转头看了看剩下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也都不好看,应该是都赞同郝摇旗所说的。他们以劫掠为生,每打下一个城池,都是杀官员、抢富户,分粮食,裹挟贫苦百姓从军。到商洛山中,没抢的目标了,那还怎么过活? 李自成叹了一口气,说道:“商洛山的百姓是穷,我们进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都会面临诸多困难,但此刻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你们想想,富裕的地方,朝廷可能让我们在那里立足吗?” 看诸将沉默不语,李自成继续说道:“但你们也无须太过忧虑。商洛山中富户虽然不多,但也有不少有粮食的富寨子。只要我们打下几个,便能熬的下去。我们在那里好好练兵,只要天下大势有变,我们便可鲤鱼化龙,再掀波澜。” 李过站起身来,开口道:“闯王说的对,我们丢命都不怕,受点苦算什么。在商洛山中,花上数月好好练兵,总比让朝廷追着打强吧!我李过愿意随闯王去。” 刘宗敏亦站起身来道:“去,都去。也就几个月时间,如果连这点苦都受不得,干脆回家抱孩子去。我不相信八大王、曹操他们都那么怂蛋。只要他们重新起义,我们就立即响应,再造他们朱家的反。” 诸将虽然仍旧心存疑虑,但两个大将都表了态,他们自也不好不多。纷纷站起身来向李自成表明心意。 李自成满意的点了点头,喝道:“罗虎,先收起闯王大旗。活着的孩儿营为先锋,立即向商洛山进军。”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多尔衮的谋划 在高阳城被围的第七天,孙传庭在潼关大胜李自成的消息传到了京师。崇祯帝心情振奋,命杨嗣昌为帅,率领三万关宁铁骑急趋保定,以相机解高阳之围。而同时将郑崇俭和丁启睿调任为新的三边督师和陕西巡抚,令洪承畴和孙传庭立即率陕兵入京。 民乱、边乱,为最终压倒明朝的两座大山。虽然表面上并无联系,但实际上却紧紧相联。满虏肆边,崇祯帝在未剿灭李自成之前便洪承畴和孙传庭调到了京师。而郑崇俭和丁启睿的才能不足以堪任,坐看李自成在商洛山中收集残部,笼络民心,不断壮大实力。精兵强将四处调防补漏,而最终却四面皆漏。 多尔衮虽然第一时间便知道了杨嗣昌从北京出兵来增援卢象升的消息,但他心中一点也不担心。今日的关宁铁骑虽然还是那个名字,但战斗力早已不如往昔。而三镇之兵,也只是比普通明军稍强一点,并不足畏。自己统领的正白旗,满、蒙、汉三旗士卒,分别都有二十五个牛录,总兵力已超两万。如果明军主动来攻,还真的考虑一下他们是否要那个好牙口。论野战,八旗子弟从没有怕过谁。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眼前的这座高阳小城,破败、低矮,但看着又那样的坚不可摧。七日的强攻,损兵三千余,竟然连外城都没有突破。两日之前,听铳声稀疏,本以为对方的火器已经告罄。多尔衮下定决心组织起了唯一的一次超过六千人的强攻,但最后的结果却是眼看就要攻入城中,对方火器却突然大盛。刚刚摸到城边的士卒又被彻底打了回来,损失兵力千余,是过去五日总数的一半。 虚虚实实,卢象升,真乃良将也!多尔衮心中不禁暗叹了一句。但也正因为如此,他这次必须死,否则将来必然后患无穷。他看着诸将脸上俱皆带着担心之色,淡淡一笑,道:“八旗子弟最为善战,我们这边损兵无数,对方肯定也不好受。旦夕就可攻入城中,生擒卢象升和孙承宗。诸位何故都脸带愁色呢!” 随多尔衮出征的诸将之中,以阿济格身份最高,也仅有他能影响多尔衮的决策。他看到众将都在看向自己,犹豫了一下,向多尔衮道:“十四弟,杨嗣昌率三万关宁铁骑此刻正从北京赶来,而我们又久攻高阳不下。一旦这两处的明军在高阳城外会和,我们就会面临两边夹击之势,还怎么能攻下高阳啊!” 多尔衮点了点头,道:“十二哥,你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明军全力来攻,我或许还能惧他几分。但你别忘了明军历来的德性,争权夺利,相互倾轧。你怎么肯定这次杨嗣昌就能全力支援卢象升?卢象升此人为我军的大敌,此刻是除掉他的最好时机。这样的机会,我等断然不能放过。” 博罗为努尔哈赤第七子阿巴泰之子,这是他第一次随多尔衮进入明境。心高气傲,对明军轻视异常。他望向阿济格笑道:“十二叔,你不会是怕了吧!” 阿济格性情暴躁,在战场历来是一员猛将。他听博罗一说,顿时变色道:“滚滚滚,一个毛孩子。老子上战场杀人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博罗笑了笑,道:“那这次就让侄儿跟着你,学学怎么打仗?” 阿济格无语的摇了摇头,抬头望向多尔衮,眼神之间充满了无穷的战意。 多尔衮双手握在一起,想了一会,最终下令道:“十二哥,既然博格侄儿想学,你就带他一起吧!我给你十个满人牛录,十个蒙古人牛录,总共六千士卒,都是骑兵。你率领他们先绕道保定,让那里的三镇之兵不敢妄动。然后再向北京方向去,采用游骑不断偷袭,尽量拖延杨嗣昌前来高阳的时间。” 阿济格道:“十四弟,你就放心吧!我保证杨嗣昌至少五天之后才能到达这里。” 多尔衮点了点头,转向旁边道:“苏克萨哈、阿山,我分别给你们两人十个汉人牛录。明日太阳升起来之前,我要你们把方圆五十里的百姓全部给我驱赶到这高阳城外。” 博格脸色微变道:“十四哥,你这是要驱民攻城吗?” 多尔衮笑了笑道:“一些贱民,死了就死了。卢象升性情忠直,我倒是想看看,他能不能下定决心来攻杀自己的百姓?” 高阳城头,孙承宗有点疑惑的望向卢象升道:“建斗,今日满虏的攻势好似弱了很多,而且城外的兵力似乎也少了许多。” 卢象升笑道:“孙阁老,看来朝廷的援军马上就要来了。” 孙承宗昔日在辽东筹建宁锦防线,建立关宁铁骑,对军事并不陌生。他点了点头,对卢象升的说法表示认同。但心中仍满是疑惑的问道:“但这个说法只能解释为什么满虏在城外的兵力减少了不少?如若朝廷援兵真的到达,满虏要么立即撤兵而去,免受两面夹攻。要么加紧强攻,意图在最短的时间拿下高阳。满虏城外的兵力少了,却仍然远超我们。但攻势却奇怪的也弱了,这明显有悖常理啊!” 卢象升沉默了一会,道:“学生也正在为此感到疑惑呢!在弄不清满虏目的之前,我们只能令城中士卒加强防护,以备不测。”卢象升脸色犹豫,但最终下定决心,躬身向孙承宗躬身拜道:“孙阁老,此时满虏兵少,真是突围的最好时机。” 孙承宗笑了笑道:“建斗,说到底你还是要送我出去啊!” 卢象升道:“孙阁老的心意,学生已然明白,不会再逼迫您离开。但目前最清楚高阳城外满虏情况的,除了我就是您了。我具有领兵之责,不能离开。但朝廷援兵到达,我们只有里应外合,才能发挥最大作用。学生求孙阁老前往保定,不是为了保命,而是为了今后之胜利做好准备。而杨文弱此人虽然善谋,但寡断,也只有您能压得住他。也只有您,能救得了高阳城内近万百姓。” 孙承宗想了想,最终叹息一声道:“好吧!我去保定。”他说完转头向旁边的长子孙铨道:“铨儿,我们孙家老小上百口就全部交给你了。一切都听从卢督师的指挥,要知道只有人亡才能城破。” 第一百五十九章 驱民攻城 崇祯十一年的第十一个月的中旬,天气异常的冷。天下人的目光完全被距离京师六百里,距离保定城六十里处的这座小城高阳吸引了过去。冻土、荒草、劲风,浸透刺骨的寒意。一切的一切,都让人感受到这个冬日的酷烈。 在高阳城外的平原之上,密密麻麻的,如同蚁群的百姓在数千满清步骑的驱赶下。蹒跚着脚步,低声啜泣着向城边缓缓移动。而在他们后面,跟着的则是一座座紧急制作而成的攻城车和简易云梯。 刀锋锐利,闪着凛冽寒光。偶尔有满虏战士抽出长刀,将落在最后面的百姓砍倒在地,引起一声声的尖叫,行进速度一下子快上了许多。百姓拥挤着向前,不时有人栽倒地上。背上瞬间便多了几个脚印,再也没有站起来。 杨廷麟将一把硬弓递给卢象升,道:“督师,不能再拖了。” 卢象升沉默半晌,缓缓提起长弓,满拉弓弦。“砰”的一声巨响,羽箭应声而出,在城外近三百步处直直插入地里。他身后的二百力士齐齐随之拉弦,再次激射而出,在卢象升的那支羽箭左右形成一道由羽箭构成的直线。 “胆敢越过线者,死。”卢象升出声爆喝。 “胆敢越过线者,死。”五千将士齐声高喊,声势惊人。 满虏驱赶数万百姓前来攻城,如果任由他们一直到城边,足以踏破高阳城。只有让他们明白向前只有死路一条,才能确保城池无失,也可保全城中大部分百姓的性命。 正在缓缓向前移动的数万百姓猛然一滞,嗡嗡声响。他们看着城墙之上的持刀拿枪的明军将士,脸带惊恐,但也逐步停了下来。有些聪明的已经开始缓缓向后或者两边移去,尽力躲避着前方卢象升画下的那道生死线。 “哒哒”的马蹄声从两边而来,满清骑兵出动。枪刺刀砍,一下一个,将妄图向两边散去的百姓全部杀光。而后侧的满虏也开始了行动,持刀毫不留情的砍向人群。凄惨的叫声响彻四野,挤着将前面的人继续压向前去。 向后一定是死路,向前或许还有生路。一名老人,身穿一件破旧的长衣,颤颤抖抖的指向墙头,悲怆吼道:“你们不是我大明的将士吗?不是应该保护我大明的百姓吗?你们不敢打满虏,倒是敢杀我大明自己的百姓了。如果真是老天无眼,你们就射杀了我这个老头子吧!”说完,他上前走了一步。 城下乱糟糟的一片,眼看就要彻底崩散。 卢象升脸色绷紧,颤抖着拿箭上弦,一箭射去,正中那名老人的胸膛。鲜血崩射,老人歪倒在地。卢象升再次吼道:“胆敢越过线者,死。” 将为士卒之胆,越是身处高位者,承担的责任必然越大。没有人想承担起杀害平民的责任,尤其是这些还是自己方的百姓。但如若所有人都不作为,接下来的就是城破,到时候死亡的百姓肯定会更多。卢象升这一箭,牺牲了自己历来的名声,主动担起了杀害平民的责任。接下来无论别的士卒在混战中杀死了多少百姓,都将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因为,这第一箭是由他射出的。 卢象升将手中硬弓递给旁边的祖宽道:“祖宽,接下来的守城,由你全权负责。记住,任何人不准靠近这边的城墙。”说完,他一眼也没向下看,好似完全没有听到城下的声声叫骂声,跨步向城下走去。 背影高大,厚重如山。 杨廷麟脸色惊愕,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前去,紧紧拉住卢象升衣袖道:“九公,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卢象升摇头苦笑道:“伯祥,你以为我这是要去主动求死吗?” 杨廷麟顿时一怔,没有言语。却见卢象升淡淡笑道:“放心吧!如果我战死了,城中的军心就乱了,那么谁来守护这些百姓啊!为了他们,我要活着。这些百姓为满虏的攻城助力,但同时也阻碍了他们快速到达城边。不能让百姓拥到北城边上,那样会让满虏紧随着攻入城中。但却可以让百姓绕到南门后再入城,或者向远处散去。我手下还有两千骑兵,会将他们分成两部分别从东西两门出去,掩护百姓逃走。” 杨廷麟犹豫了一下,道:“九公,门外可是还有万余满虏,此行太过危险,还是交给别的将领去吧!” 卢象升摇了摇头道:“我为领军之将,我不向前,士卒哪会尽心?” “但是……”杨廷麟还待再劝,却见卢象升摆了摆手道:“此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说。伯祥,孙铨为孙阁老之子,高阳附近的很多百姓都认识他。你带他一起去南门,或许凭借孙阁老在高阳城的威望,可以稳定秩序,让那些百姓更快的入城。” 杨廷麟沉默了一会,道:“九公,如若百姓中混有满虏,一旦乱起来,那城门或许就不能重新关闭起来了。” 卢象升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所以,我这两千骑兵就是为你们争取时间的。另外,我会让象同带一百神射手随你一起前去。一旦发现百姓之中,有妄图掀起动乱者,就地射杀,一定要保证大部分百姓安全入城。” 地动山摇,东西两座城门陡然而开,两千骑兵紧急飞出。卢象升横刀立马,气势非凡,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完全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前方一队满虏正在竭力弹压两侧百姓,看到城中突然出兵。脸上带着一些惊讶,又带着一些兴奋。领军之将“乌呀呀”的叫了两声,随之拍马向前迎去。 卢象升上前一刀将一个虏将砍翻下马,鲜血浸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惊艳。他扭头看向身旁瑟瑟发抖的百姓,高声喊道:“南门已经打开,赶快逃命去吧!”说完,他紧夹马腹,向前奔杀而去。 经过短暂的平静后,人群之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接着缓缓向前逃去。 多尔衮站起身来,遥遥看到那边正在拼命厮杀的卢象升。淡淡一笑,面露赞叹道:“不愧为有卢阎王之称的卢象升,果真英勇。苏克萨哈、阿山,你们去吧!不必管那些贱民,我只要卢象升的命。” 两人连忙拱手道:“嗻!”紧接着跨身上马,挥刀上前,四千等待多时的精锐骑兵瞬时冲杀了过去。 PS:祖宽为祖大寿家的奴仆,后成为卢象升手下的将领。但性格刚烈蛮横,纵兵杀良的事情没少做。卢象升激励再三,才开始听令。在卢象升死后,他到洪承畴手下效力。但洪承畴控制不住他,最后只得以违令而行,失陷济南斩杀了他。从中可以稍微看出卢、洪两人在用人方面的不同。卢象升往往以人格魅力感染人,而洪承畴需要的却是听话的人。秋风自己偶尔的一点小感慨。 第一百六十章 高阳外战 天色向晚,残阳照耀大地,血红色的光芒四散而去。 卢象升率两千骑兵出城,一战过后,只有不到五百士卒安然返回城中,在这其中便有卢象升本人。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他太过幸运,也不是多尔衮的布局有所失误。而是孙承宗在听闻多尔衮驱民攻城后,强压着保定城外的王朴、虎大威、杨国柱这三位总兵出兵增援。三人迫于孙承宗历来的威名,不敢直接拒绝。最终决定每部派出一千士卒交给孙承宗,本想以此搪塞,逼迫他妥协。 但没想到的是,孙承宗却不顾及自己已是七十六岁的高龄,丝毫不理会他们的劝说,竟然直咧咧的亲自带着那三千士卒前往高阳。三人知道之后,暗自叫苦。一旦孙承宗在其中出现了什么意外,这个责任他们还真负不起。商议之后,三人也只得立即整兵随后前往高阳。 卢象升从高阳奔出的两千骑兵,多尔衮手下的万余士卒,孙承宗所率的三千士卒,三镇总兵所率的万余士卒。四股大军在高阳城外轮番交战,先是卢象升和多尔衮双方。在卢象升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孙承宗即使率部到达。没过多久,三镇总兵也率部到达了。 明清双方军队在城外激烈交战,各有损伤。多尔衮没有截杀成卢象升,但成功阻挡住了其他明军进入城中。一番斗战下来,城内正规守军只剩下两千余,形势没有丝毫改变。但好的是,大部分百姓却得到了保全,城中的青壮也多出了不少。 在孙承宗的坚持下,三镇之兵在距离高阳城十里处设下营寨,以避免多尔衮从别处再次驱赶来百姓。而多尔衮之前便有一次分兵,让阿济格去阻拦杨嗣昌。兵力在此时比着明军仍旧还占优势,但城外和城内的两部明军成掎角之势,要想彻底击破他们已非易事。 到这个时候,多尔衮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之前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他秘密派人前往通知阿济格,让他不必再阻拦杨嗣昌,立即赶回高阳。如果先合力击破城外的三镇之兵,事情仍有可图。 杨嗣昌在阿济格突然消失不见之后,心中疑惑万分,还以为这是清军有什么阴谋诡计。行军速度不但没有增快,反而慢了许多,派出多股斥候四处探查。而阿济格则完全不同,他在与杨嗣昌大军脱开距离后,急速飞驰,在一天之内便赶回了高阳。多尔衮和阿济格两部人马夹击城外的三镇之兵,虽然孙承宗在驻扎城外之后便有所防备,但明军无论是士卒数量,还是战力都逊于清军。 虽不至于完全惨败,但等到卢象升从城中率部出援之时,城外明军都已快成崩溃之势。王朴和杨国柱两位总兵心志胆散,率部狼狈向保定方向逃窜。孙承宗中箭受伤,山西总兵虎大威护持着孙承宗左右拼杀,但始终不能突出。在卢象升的支援之下,才率领一部残众逃到高阳城中。 多尔衮在剿清城外明军之后,开始集中全力对高阳城发起攻击。 天气寒冷,北风呼啸,像刀子一般刮过士卒的脸庞。一万士卒被多尔衮分成四部,如树般直立在四座城门之外。高阳城小,没有火炮,射程最远的不过是数个强弩,都被部署在北面城墙。而这四部人马分别由阿济格、苏克萨哈、博格和阿山四人统领,而他们站在的位置都在弓箭射程之外。 过了好一阵,只见一支火箭划着长线射向高空。四部人马同时开始飞奔,最前方的是三百刀盾手,他们高举盾牌,合在一起,组成一道长长的盾墙,以抵御弓箭。后方紧跟着的是推着攻城车的普通士卒,他们大都身强力壮,穿着简易的布衣,吆喝着向前,不时哈出一层接着一层的热气。两侧还有数百清军骑士,他们手持弓箭,快速奔驰向前,不断射向城上,以掩护大军向前。 城上的士卒数量不够,至少有四成守卒都是些普通城中的青壮百姓。他们看到满虏士卒攻到跟前,就拼命的向下扔石头和滚木。小的落在盾牌之上,发出“砰砰”的声响。较大一点则直接砸开盾牌,落到人身上。不一会,便伤了许多人。弓箭如蝗虫般射下,火铳齐射,还有不时由士卒抛下火药包和万人敌砸在人群之中,引起一声声的惨叫。 攻守之局,拼得是实力,比的是耐心和体力。就是攻方有十万之数,也不可能一拥而上。关键在于持续不断的给敌压力,击溃对方的信心,让他们彻底崩溃。清军虽然最擅野战,但多尔衮对于攻城也不陌生,他的布置就是以持续不断的消耗。以损失来换损失,最终击溃城中守军的信心。只要攻入城中,那些以普通百姓和杂兵构成的守军岂会是自己的对手? 但是他显然忽视了城中守卒持有的火器数量。火铳、火药包,万人敌之类的火器如粮米般向下洒落,丝毫也不节省,比着两日前还要多上许多。火铳射程不远,威力也不大,很多时候也只是稍微穿透一层绵甲。而前来攻城的清军除了手持盾牌外,大部分身上所穿的都是两层绵甲。所以很多时候,除非射到要害部位,否则就只能击伤,而不能击杀他们。 但火药包四下抛洒,万人敌到处乱窜,炙热的火焰烤的人完全没法靠近。大部分清军刚到城边,就又被逼了回去。一轮接着一轮攻击,从日出一直持续到日落。连续三日,日日都是如此,城中的各种火器似乎永远无穷无尽。 在这三日时间内,多尔衮虽然对城中守卒造成了不少的死伤,但自军损失也不可谓不大。战死者虽然只有不到两千,但受伤者却接近五千,战力受到了极大的影响。等到第四日,杨嗣昌率领三万关宁铁骑到达保定城外。 多尔衮最后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高阳城,无奈的叹息了一声。为避免被关宁铁骑所趁,他最终率部撤围高阳,沿运河向东北方向而去,前去与岳托部会和。 第一百六十一章 侧击太子 高阳城最终虽然围解,但满虏的那一箭却最终要了孙承宗的命。在刚迈入十二月之后,他便因为伤重而卧床不起,最终也没有熬到崇祯十二年的新春。而孙承宗的死则成了卢象升去职的一个触发点,御史大臣、朝廷官吏,民间儒生纷纷上言指责。说他任兵部尚书之职,兼天下督师之责,却不能退敌,任由满虏纵横。滥杀平民,致使数千百姓死亡,还致使孙帝师受伤而死。 这一切的一切都成了卢象升的罪证,叫骂声如雨水般洒向他。就是那些了解真实情况,对卢象升心怀同情的,在这个时候也不敢再说什么。崇祯帝最终决定派缇骑入保定,将卢象升押回京师,先行关入天牢候审。 一场大雪在新年到达之时也应景而来,深及尺余。瑞雪兆丰年,但这一年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丰年。 在京师百姓沉浸在新年所带来的欢乐仅仅一天之后,便又完全陷入到一片阴霾之中。犹如这雪后白蒙蒙的天气,沉闷而阴郁。一月二日,清军攻破了济南。德王朱由枢被俘,布政使张秉文之下千余士卒尽皆战死。清军搬空了济南城的财宝、俘获无数人口向西北方而去。 崇祯皇帝听闻这个消息之后,下令京师取消年庆,以纪念济南城中死难的百姓。虽然家家门外都贴着春联,但整个京师不闻一丝炮响,气氛凝重异常。 授课完毕,夫子起身告辞,太子朱慈烺和周显起身回礼。周显清理完桌面的文房四宝后,看到太子正怔怔的望向窗外,一脸的愁容。他心中奇怪,上前走向太子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太子马上就要年满十一岁了,长的温文如玉。尤其是那双眼睛,温和秀美,和他的妹妹长平公主的很像,都随周皇后。他抬头望向周显,犹豫了一下,道:“周显,你说,这次济南的事情很严重吗?” 周显搬过来一个椅子坐下,道:“殿下,您为何这么问?” “父皇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一顿好饭了,我问过母亲,她说父皇是心忧国事。但我再问,她又说我年纪太小,不要管这些事情。今年我已经十一岁了,本想帮父皇做一点事情,但最终发现什么都做不了。” 周显叹了一口气道:“殿下,济南城破,德王被俘,数万百姓被满虏所掳。这样的事情虽然影响不到京师,但陛下为天下之主,心忧这些才是天子应做之事。况且,虽然杨阁老所率的关宁铁骑和洪督师所率的秦兵已经前往山西,却仍阻挡不了满虏肆虐各地。那些受难的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你说陛下他难道不应该心忧吗?” 朱慈烺点了点头,停了一下道:“实际上,我就是想帮父皇做一点事情。” 周显笑了笑道:“殿下,您是我大明的储君,将来这些事您肯定都是要处理的。但毕竟您现在还没有年满十二岁,看待问题难免有所偏颇,也未到辅政的年纪。有些事情,等一等未必就是坏事。” 看朱慈烺脸色忧愁,周显继续说道:“殿下,如果您真的想帮陛下,我倒是有个主意。” 朱慈烺脸色惊喜,出声问道:“周显,该怎么做,你快告诉我。” “殿下,目前陛下所忧虑的。一个是我大明与满虏的战事,另一个就是如何对卢象升进行处理。第一个,现在的您肯定帮不上什么忙。但第二个,您却可以帮助陛下下定决心做出一个最终的决议。只要这件事情已了,陛下的心病便去了一半。” 朱慈烺脸露疑惑,望向周显道:“这个卢象升打不过满虏,还亲自指挥士卒屠杀百姓,现在关在天牢不是他应得的罪过吗?父皇只要按照朝廷律法处理不就可以了吗?这里难道还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 周显听完苦笑道:“殿下,很多事情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的简单。你仔细看看我大明和满虏历次的交战,先是萨尔浒遭遇的第一次惨败,失去了剿灭满虏的最好良机。接着又是沈阳之败,失去了大部分的辽东疆土。后来的多次战争也是,虽然偶尔有小胜,但真正的大胜却没有一次。满虏数次入塞,直接威胁京师,这都是放在明面的事情。” 朱慈烺听完,满脸气愤道:“按你的意思,战不胜满虏反而有理了?” “殿下,我只想告诉您,满虏善战,这是既定的事实。接受这个并不是什么可耻之事,只有弄清楚了自己的真实水平和敌人的确切优势。我们才能奋起直追,从而慢慢超越他们。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看一个将领作战是有功还是有过,要看当时的具体情况,然后再做评价。” 看朱慈烺沉默不语,周显继续说道:“殿下,当时满虏率两万余士卒围攻高阳,而卢象升所能指挥的不过手下的五千亲兵及高阳城中的数百守军。当时三镇之兵,被满虏突袭,损兵三千余,躲在数十里之外的保定城边。满虏驱民攻城,如果卢督师不下定决心。一旦让那些百姓靠近了城池,那么接下来就是城破。满虏凶狠,到时候不仅城外的那些百姓,还是城内的百姓,都难逃一死。他只是在那种时机下,做了一个正确但有悖人情的决定。” “那还有杨阁老的死呢!” 周显叹气道:“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既然当时孙阁老率三千士卒返回高阳,就应该有了发生各种不幸的打算。况且,如果不是卢象升及时率部进驻高阳城。恐怕城池早破,而孙阁老在那时就已经发生不幸。” 朱慈烺想了想,道:“如此听来,卢象升不但无过,反而有功了。” 周显摇了摇头道:“殿下,他为兵部尚书,兼天下督师。出了这样的事情,罪过肯定是有的,但绝对不是大部分口中所议论中的死罪。现在陛下肯定知道这点,所以一直将他关在天牢而不做任何其他处理。如果殿下您能助陛下做出最终的决定,肯定对于缓解陛下的忧心是有帮助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 四大公子 周显踩在碎银子般的雪地上,缓缓向宫门外走去。不得不说,冬日雪后的紫禁城还是挺美的。红墙金瓦,翠松绿尖,各处倒挂冰凌,有种说不出来的晶莹剔透。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开始慢慢西斜,金色的光芒下更增了几分特有的动人。 眼看就要走出午门外,周显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喊叫。他扭身向后,正看到方以智快步走了过来。方以智今年只有二十七岁,却已经是翰林院检讨,皇子定王和永王的讲师。在明代这个讲究资历的年代,也算一个特有的异数。 方以智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只不过那个是以后的,就是明末四公子之一。其他的三位分别为侯方域、陈贞慧和冒襄。在四人之中,周显唯一有深刻印象除了方以智,就是侯方域了。孔尚任所写的《桃花扇》,便是以侯方域为主角,精彩的描绘了他和李香君美轮美奂的爱情故事。 但这个倒在其次,令周显具有更深印象的却是另外一个。在满清入关之后,在鲁豫地区爆发了近百万百姓参与的榆林军起义。满清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而始终不能平。但侯方域了解榆园附近的地理情况,由他向当时的三省总督张存仁建言。先是用火焚烧丛林,然后掘开黄河水淹义军地道,最后再以重兵围困榆园。坚持了十二年之久抗清最终完全失败,死亡百姓在数十万之间。他为了求官而所能下的那份决心、狠心,简直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抛开单纯的对错不论,从他的那次建言来看,侯方域绝非如其他的三人那样,是一个单纯的儒生。而方以智和他相比,又完全不同。先是在北京城陷因为前去崇祯帝灵前痛哭而被农民军俘获,经历严刑拷打后侥幸逃往南方。在南明覆灭之后,出家为僧,秘密组织反清复明,始终和满清没有丝毫妥协。最后,他能得善终也实属幸运。而陈贞慧、冒襄这两个人一生碌碌无为,除了在朝廷内的那点虚名之外,其他的不值一提。求仁得仁,不同的选择得到不同的命运,确实有理。 在宫内,周显和方以智虽然服务于不同的皇子。但因为年龄相差对比其他人来说还是相对较小的,两人平日里的接触并不少,私交也算不错。只不过此时的方以智,正是年少成名,春风得意之时。少了那种苦大仇深,更多的是意气风发。周显看到走到跟前,躬身一拜,淡淡笑道:“方讲师,好巧。” 方以智叹了一口气,拉住周显手道:“正无趣呢!走,陪我去找一个酒馆喝两杯,也算是庆祝新年了。” 周显连忙挣开,苦笑道:“方兄,今日就算了吧!我老父今日可是还在家呢!上次陪你去喝酒的那一次,弄了半天,最终被你强拉到了万花楼。后来被我父亲知道,差点把我打死。这次再去,还不知会闹出什么样的事情呢!” 方以智摆手道:“你这人就是无趣。上次要不是你临时起变,说不一定我就把那个花魁钓到手了。我都没怪你,你倒先怪起我了。况且,今日只是喝酒,并无别的事情。” 周显抬头看了一下天,道:“那我就陪方兄去喝两杯。只不过我事先声明,我可不像你,家人都不在京师,没人管你。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可得早点回去。” “好好好,都依你,走……”说完,他拉着周显的手,一路向北而去。 方以智带着周显七拐八拐,在北街一个十分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家别样的酒馆。馆内空间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两个跑堂的外加一个掌柜。其中的一个店小二看到方以智,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带笑道:“方公子,您可是好久都没来了。” 方以智笑了笑道:“最近比较忙。小高,先来两碗羊汤,再来一瓶杏花村。四样小菜,你就自己看着配吧!” “得勒!方公子,你先坐下歇息一会,马上就好。” 看到两碗羊汤端上来,方以智给周显加了一点醋,向他说道:“这是山西人开的一家馆子,虽然不大,但酒是好酒,菜也是好菜。尤其是这羊汤,加点山西的老陈醋和一些香菜。这滋味,你别提有多棒了。” 周显舀着喝了一口,味道鲜美,汤汁醇厚。他点了点头道:“这味道的确很不错。但方兄你不是安庆人吗?依我固有的印象,你们那边的人应该很少有喜欢这种味道的吧!” 方以智笑道:“周小弟,你这就是偏见了。美味不分南北,怎么好吃怎么来,我从来都不忌口。” 周显点了点头,喝着羊汤道:“说的有理,是我失当了。方兄,说吧!今天你是怎么了,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喝酒呢!” 方以智叹了一口气,脸色间有点黯然。“今年,本来我是想返回安庆,陪母亲大人一起过这个新年的。没想到满虏肆边,京师戒严,不仅我,连我父亲也得呆在湖广任上。在京师,我认识的人虽多,但真正谈的上心的没几个,也只能找你陪我了。” 周显心中涌出一些同情,在别人都举家团圆的时刻,一个人孤独的待在一个地方,确实很不是滋味。“方兄,你家也没有别的人。如果不介意,就到我家去吧!” 方以智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真的不必如此,而且我方以智还没可怜到那种地步。万花楼可是有无数小娘在等着我呢!” 周显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还真能看的开。算了,那我就祝你一切顺心。” 方以智举杯和周显碰在一起。“这个,必须的。” 不远处传出“哒哒”的马蹄声,一声豪迈而又浑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二,快拿酒菜来,越快越好!另外,给我的马喂一些上好的黄豆。” 店小二应了一声便向外走去,不一会四人身挎戎装走了进来。当先一人取下头盔,浑身上下沉浸在一层浓重的雾气中。周显看到,顿时惊站起来。“曹副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小曹将军 曹变蛟看到周显,心中也感奇怪,挥了挥手,身后的三人便坐到了另外的一张桌子上。他跨步上前,将头盔放在桌子上,笑向周显道:“周陪读,你怎么会在这里?” 店小二十分知趣的拿过来一副碗筷,周显给曹变蛟倒了一杯酒。“是方兄带我来的,说这家的羊汤十分好喝。” “这个倒是真的。听说这些羊都是从塞外一路运到京师的,既鲜又嫩。每次来京师,我都会喝上几次。”这时曹变蛟才注意到旁边坐着的方以智,他随即笑问道:“周小兄弟,这位公子是……” 方以智出身于官宦之家,而曹变蛟为将门之后,两者之间平时并无接触,也不认识彼此。在明代,文人轻视武将,这是一般的事实。但方以智性格随和,也没有一般文人的那种自命不凡。他听到周显称呼对方曹副将,再看他的年纪,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在这个年代,以如此年纪便荣升副将的,而且还姓曹的,仅此一个。他淡淡一笑,连忙拱手道:“原来是小曹将军(大曹为曹文诏,在姬家山之战中被困后自杀)。在下方以智,目前在翰林院当检讨。” 曹变蛟脸色间有点怪异,停了一会说道:“我以前好似听人随意提起过,说永王和定王的讲师就叫方以智,莫非就是先生?” “什么先生不先生的,我比小曹将军还要小上几岁,你这样喊非把我喊老了不可。你直接称呼我的字,密之即可。” 方以智如此说,便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但曹变蛟显然没料到方以智会如此的随和,心中顿生亲近之感。“既然如此,那我就直接称呼你为密之兄了。你也别叫我小曹将军了,我比你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直接称呼我为曹兄吧!” 方以智笑道:“如此,小弟求之不得。” 周显开玩笑道:“你们这样,一个称呼就纠结半天,我听着就肉麻。今日也算是新年,而曹副将也远道而来,先喝上几杯酒御御寒再说。” 曹变蛟笑道:“还是周小兄弟说的在理,这一路奔来,又饿又冻,我都快前心贴后背了。” 方以智命店小二又上了两个热菜,三人便吃边聊。方以智奇怪的问道:“曹兄,你不是应该在陕西平贼吗?怎么突然就回京师了?” 曹变蛟叹了一口气,说道:“还不是因为满虏。他们攻破了济南之后,又顺道进入晋地、肆虐山东、济南、直隶等地。此刻闯贼大部被灭,剩下的都逃入到了商洛山中,短时间内是掀不起什么大浪了。朝廷将我调回京师,今日也是刚到这里。虽然我还没见过陛下,但想来在不久之后,我们这批人可能就要被调往到前线抵御满虏了。” 周显脸色难看,叹气道:“满虏还真猖狂,自其入塞已经四月有余了。不仅没有丝毫退兵迹象,反而越发肆无忌惮了。” 曹变蛟认同的点了点头。“现在朝廷之内,虽然主战的大臣仍旧占据上风,但那些多是朝廷内那些从不管筹军事大臣的想法。此刻直接与满虏交战的文臣武将,一听说对手是满虏,都恨不得立即退避三舍。军无战心,将无战意。想想我堂堂大明军队,直接堕落到这种地步,也真是可悲可叹。”昔日,曹文诏占一个勇,无敌横行。而曹变蛟除了勇之外,领军过程中还多了一个智。对于朝政,也往往有自己的看法。 方以智脸色苦闷,喝了一杯酒后,突然意识了什么似的。突然问道:“杨阁老和洪督师不是已经前往前线了吗?他们此刻聚集了那么多士卒在前线,难道就会眼看着满虏继续肆虐各地?” 曹变蛟叹了一口气,道:“虽然目前局势不明,但我想杨阁老贵为朝廷重臣,肯定在前线呆不了多久。相信不久之后,便会从前线回到京师处理政务。而洪承畴督师又是刚刚从陕西前来,很多事情都应该也要花费不少时间去弄清楚,我以为短期之内应该不会与满虏发生什么大战了。而且,现在朝廷之内,真还没有几个人能下的去那个决心与满虏全面决战。前任的督师卢象升倒是有那样的决心和能力,也最熟悉前线的情况,但他现在……” 说到这里,曹变蛟突然转头望向两人,略带期待的问道:“你们两个都久在京师,消息灵通,可曾听到过什么相关的小道消息?陛下不会真的听了那些王八蛋的话,重罚卢督师吧!” 方以智叹了一口气,默默的摇了摇头。周显想了想,出言道:“陛下命缇骑将卢督师押解回京后,便一直将他关在天牢之中。不管那些御史大臣们怎么上书请求给卢督师定罪,陛下都一直置之不理。这虽然不能代表什么,但我想这至少显示陛下并不想从重处罚卢督师。” 曹变蛟顿时长舒了一口气。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目前,朝廷之上,知晓军事的不敢战。不知军事的,乱喳喳。卢督师可是目前朝廷之中难得的敢战并且擅战的大将。最重要的是,他的这次指挥并不存在什么太大的过错。如若朝廷最终从重处罚它,会真的寒了那些求战将士的心。” 方以智能以不到三十岁年纪便担任两个皇子的讲师,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崇祯帝的信任和看重。对于崇祯帝的知遇之恩,他历来感激。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在北京城破,到处都是农民军的情况下,前去崇祯灵前痛哭。他听到曹变蛟的话语,连忙说道:“陛下英明,肯定不会做出有失军心、民心的决定的。” 周显点了点头,这次的想法倒和方以智完全一致。 周显因为要回家,没过多久便告辞而去。而方以智和曹变蛟倒有一见如故之感,听闻后者还没有安排好住处后,便陪他一起去找。然后又陪他一起呆在酒楼中,喝了个一塌糊涂,也算是真有人陪他过年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崇祯的劝言 周显立在侧旁,腰酸背痛,偷偷瞄向坐在长案几之后崇祯皇帝。他正在批阅奏折,时而凝眉沉思,时而提笔标注。但各处的传来的消息应该都不太好,因为周显发现他的眉头从未真正的舒展开来,还时或带着轻轻的叹息。 又过了大约三柱香的时间,崇祯帝终于审批完毕。他轻轻的一挥手,旁边侍立多时的王承恩连忙上前,双手接过,捧着奏折向外走去。崇祯帝长舒了一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看到有点窘迫的周显,脸色平静。连续站立了近三个钟,任谁都不会太过舒坦。他端起案几前的青花茶杯饮了一口,淡淡说道:“找个座位坐下吧!” 周显躬身拜了一下,抬脚向旁边的座椅走去。长久的站立,双腿早已麻木。周显不小心打了一个趔趄,险些歪倒在地。好在及时扶住了椅背,避免进一步的狼狈。 崇祯帝眼神闪过一些同情,但很快又收拢情绪。“可知朕为何要罚你?” 周显沉默了一会,拱了拱手道:“臣猜想应该和小人的多嘴有关。那日为臣看太子殿下情绪低落,问后才知道他是担心陛下的安康。所以小人无意中,就提到了前督师卢象升带孝出征的事情。当日殿下心有所感,想来应该是向陛下提了。” 崇祯帝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宫女上前将他已经空了的茶杯注满,同时也给周显上了一杯新茶。“你倒也清楚。烺儿当日过来,捧了自己抄写的一部孝经,拐弯抹角的提到了卢象升带孝衣出征。当时朕就想,他身处宫内,怎么会知道这样的事情?后来才知道那是你对他说的。太子虽是储君,但还未到从政之年。而你身为太子陪读,却怂恿他去为大臣求情。你可知罪?” 周显低首垂眉道:“臣下知错,愿听陛下处罚。” 崇祯帝对周显的态度十分满意,又喝了一口茶。“这也不算什么大错,早日让烺儿接触一点政事也并非坏事,只不过你不应该以自己的想法来影响于他。今日这也算对你稍作惩戒,这件事也就这么算了吧!” 周显拱手致谢道:“为臣多谢陛下隆恩。”崇祯为天子,历来讲究威严,脸上很多时候都没一丝笑容。大概是崇祯帝觉得周显年纪尚幼,对他比对别的大臣更显宽容。但周显从以前的史料看,崇祯帝还真不算什么宽容之人。所以,周显平时在崇祯面前,丝毫不敢有一丝恃宠而骄。而崇祯帝对周显的这种态度倒也十分满意,绝少对他真正的发脾气。 崇祯帝和周显又叙了一会闲话,最后谈到太子和周显的学业。“太子虽然比你年幼,但各个讲师对他的评价都好于你,你可得努力了。” “太子天纵奇才,实非是周显所能比的。”周显不失时机的拍了一下太子的马屁。 崇祯帝倒也丝毫不客气。“论读书,你确实不如他,但最后要参与科举考试的却是你。距离下一次科举不过一年时间,朕准备到时候提拔一些可用之才,以供朝廷之用。如果你到时候连举人都不能中,连朕也无法帮你。” 周显脸露惊愕,道:“陛下的意思是……” 崇祯帝叹了一口气,道:“你自己回去之后好好想想,如果不懂就问问你父亲。自即日起,每逢奇数日,你仍旧来宫内陪读。每逢偶数日,你就好心待在家中,仔细研读儒经典籍,为下次科举做准备。” 周显离开文华殿,正看到迎面走来的太子和坤兴公主,连忙躬身拜道:“周显见过太子、公主殿下。” 朱慈烺点了点头,屏退左右,将周显拉到一旁道:“周显,父皇他没有怪罪你吧!” 周显笑了笑道:“没有,陛下只是勉励我好好读书,要向殿下学习。” 朱慈烺脸色稍解,推开周显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样的玩笑。在前殿遇到王公公,他说父皇已经罚你站立好长时间了。还提醒我,让我立即带上妹妹去拜见父皇。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就急急忙忙的赶来了。” 周显点了点头,心中知道王承恩这是在帮自己。在这宫中,也只有他从来不吝惜向别人施以好意。他看向旁边站立的朱媺娖,三年多时间,那个俏皮的小姑娘也变的落落大方。大概是刚才奔跑较急的缘故,她平时整齐的云鬓有点微斜,脸庞娇红,还不住的轻轻喘气。周显心中感动,向太子,但实际上却是向坤兴公主道:“只不过以后不能时时前来宫中陪伴殿下您了。陛下让我在以后的偶数日在家中好好研读儒经,以为下一年的科举应试做准备。” 朱媺娖秀眉上勾,脸色焦急道:“那你以后都不能来宫中了吗?” 周显笑了笑道:“仅是在偶数日,在奇数日我还是要来宫内陪太子殿下陪读的,只是时间少了一半。” 朱媺娖脸色难看,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朱慈烺笑了笑,向朱媺娖玩笑道:“怎么了,皇妹舍不得周显离开?” 周显看朱媺娖脸色一红,淡淡一笑,向朱慈烺道:“太子殿下,平时夫子们都夸你持重。如果让夫子们或者皇后娘娘听到了这句话,你想他们会如何作想?” 朱媺娖嘴角上撇,语气中带着俏皮道:“上次说错了一句话,就被母后罚跪了半夜。如果这话让母后听了去,绝对会扒了你的皮。不行,我这就告诉母后去。” 朱慈烺脸色一窘,连忙出声哀求道:“妹妹,我的好妹妹,你可不能这样。母后的脾气,你最知道。一旦让她知道了,还不……” 这个时候,王承恩突然从远处走了过来。朱慈烺看到,连忙松开了朱媺娖的衣袖,变成一副凛然的样子。 王承恩向周显点了点头,接着转向旁边,躬身向太子和坤兴公主拜道:“两位殿下是来看陛下的吧!”说的好似两人前来与他没有一点关系。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王公公,你前方引路了。”朱媺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下周显,也随着朱慈烺向文华殿方向走去。 周显看着他们慢慢走远,这才转身向宫外走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两党之争 周天鸿听完周显的叙说,脸露惊喜道:“你确定陛下是那么说的?” 周显点了点头。“是啊!父亲。他还特意对我说,如果我不明白,就让我问您。” 周天鸿沉默了一会,这才缓缓道:“在阉贼魏忠贤被陛下诛杀之后,为了限制东林党势力的急剧扩大,转而又扶植起了不少阉党。东林党虽然好虚谈,但势力庞大,朝廷至少一半的士子或直接是东林党人,或者是东林党人的门生。而陛下对此历怀不满,有些士子看到了这点,因而不愿与东林党有过多瓜葛。但为了在官场上生活,就转而投靠阉党。目前能独善其身,脱离于两党之争的,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周显脸带疑惑,两党相争在朝廷之上已是不争的事实,但这个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而且在自己的印象中,周天鸿似乎从不参于到两党之争中,正是那个少之又少的存在。 周天鸿没有理会周显,继续说道:“但朝廷上这势力最大的两党,东林党因虚谈不为而误国,阉党因贪财争势而毁国,没有一个是全然为国为民。陛下深知这点,但两党的势力都太大,根本无法清除。所以,他一直做的就是搞平衡。东林党掌握舆论、士人,控制着大部分士人的升迁途径;而阉党却与内宫太监多有联系,能第一时间知道皇帝的喜好。所以,两者虽然斗的头破血流,但实际上谁也奈何不了谁。” 周显脸色难看,气愤说道:“历朝历代,最忌党争,它带来的损害有时候甚至远胜于外部的敌人。内耗如此,长久下去,大明真的危矣!” 周天鸿点了点头。“但好在陛下为英明之主,为了摆脱两党,也采取了不少措施。例如,内阁之中,他很少采用东林党人。或者着力提升一些并非两党的大臣,你看杨嗣昌、卢象升等这些人都是。但这些人的基数毕竟太少,能稍微改变一下朝廷之上的态势,但却不能做彻底的改变。毕竟无论是东林党人中,还是阉党之中,人才还是有不少的。而朝廷要维持下去,也需要他们出人出力。” 以前,在未穿越之前,周显以为阉党只是宦官,穿越之后才知道远不是如此。魏忠贤位列九千岁多年,权势惊人。当时不投靠他的官员,要么被贬斥外调,要么直接罗织各种罪名后棒杀。朝廷从上到下,从里到内都是他的人。在崇祯继位之后,诛杀魏忠贤,清除他以前的势力。 东林党凭此机会做大,将那些曾经依附魏忠贤的都统称为阉党。而这些所谓的阉党当时却掌控着整个朝廷的运转,里面不乏各种干练之才。所以,魏忠贤虽然从崇祯年间便死了,但阉党和东林党之间的相争却一直持续到了大明,成为明灭最主要的促因。 周天鸿笑了一下,意味深长的望向周显道:“显儿,你说哪里的人才最多?而陛下招揽之后而又让两党之人不能出一言反对。” 周显突然醒悟,惊声道:“父亲说的是科举应试?” 周天鸿点了点头,笑声道:“正是如此。从科举开始的一年前便开始谋划,陛下还真是深谋远虑。而现在他之所以那样对你说,我看真是把你当成自己人了。他勉励你读书,正是希望你能最终中举,然后为其所有。只要你此次中举,今后仕途必然是顺风顺水。但前提是,你能中举。否则,就是陛下想重用你,也做不到。” 周显沉默了一会,道:“看来今后还真是得好好读书了。无论是敲门砖,还是什么,这个都必须拿下。” 周天鸿脸露欣慰,道:“本以为你一直想出外领兵,并不会甘愿用心读书。你现在能这样想,我心甚慰。但我提醒你一点,陛下虽然英明,但性格太急。即使你今后受其重用,也不要做任何僭越之事。否则,难免祸难临头。” 周显点了点头道:“父亲,我知道了。” 元宵节过后,杨嗣昌回到京师,总揽政务。而洪承畴被提升为蓟辽总督,带着自己所率的秦兵,会同山西、大同、宣府三镇之兵及关宁铁骑,抵御满虏。杨嗣昌为了今后的议和,向崇祯帝建言,暂时弃用卢象升。崇祯帝犹豫了良久,最后同意将卢象升撤职,将他撵回老家为他的父亲守孝。而杨廷麟也因为受此牵连,被贬到江西。 卢象升在离开之前,曾来见过周显一面。如他昔日所诺,真的请周显吃了一段大餐。当日他虽然心情郁结,但是却没有丝毫抱怨,反而有一些卸去责任的轻松。只是眼神之间,却有一种莫有的失落和对大明未来的担忧。 迈入三月,清军看到再也无处劫掠,终于拉着无数财宝和所掳的数十万百姓从青山口退回了辽东。但天下刚平稳了两月不到,在五月份,张献忠便在谷城,杀了县令阮之钿和巡按御史林铭球,再举反旗。马回回,罗汝才等随即响应,合兵之后一起北入河南。 崇祯帝大怒,命人逮杀熊文灿。同时命杨嗣昌立即南下,统领左良玉、罗岱等将以彻底剿灭农民军。 而在这个时候,李自成也从商洛山中杀出,以呼应张献忠,中原大地完全陷入战乱之中。崇祯帝到此时才发现李自成本人及手下的诸个大将竟然都没死去,不禁怀疑起了孙传庭来。再加上孙传庭性格强硬,在与满虏对抗之时,对杨嗣昌和高起潜多有得罪。在两人的进言之下,崇祯帝最终同意将孙传庭关进天牢之中。 这些都是大事,和周显并无太大关系。唯一一个和他有莫大关系的是,他从李信所来的书信中得知有人贪图他李家财产,构陷他与流贼有所联系。他昔日的那些爱民之举在此时反而都成了罪证。 这是最初的来信中所说的,但两个月后,传来的消息却是红娘子劫走了他,并携其一起投靠了闯王李自成。遇到周显,李信的命运最终仍旧没有丝毫改变,而李自成则在他的帮助下一步步走到了京师。 第一百六十六章 会聚 崇祯十三年春,周显的院试轻松而过,成绩处于中流位置;而乡试则略显艰难、名次基本上落于下流。会试一路懵懵懂懂,至于成绩如何,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周坤通过了院试,和当日的林老夫子一样,成为了一名秀才,但乡试却没有通过。这个时候,恰好周显的兄长周贞意识到中原动荡,舞阳城最终恐怕难以保全,就将大部分家产变为金银,托人运到了京师。而周坤乡试过后,也想放松一些心情,便随之来到了京师。 周乾也向上司告了假,特地来见周坤。数年之后,四人终于又再一次聚在一起了。周泰没心没肺的笑着,向周坤道:“小坤啊!你这次还真是不行,我小叔现在都成举人了。说不一定今后还会是进士,你看看你,仅是个秀才。当时四个人中,你可是读书最好的。” 周坤脸色微红,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 周显拍了一下周泰的头,恼怒的说道:“就你会胡说。”然后转向周坤道:“小坤,一次失误算不得什么。你现在还年幼,等下次科举再中就好了。” 周坤脸色稍解,叹了一口气道:“二公子,自从你们离开之后,我就一直跟着林老夫子。这次中了秀才,他已经高兴的不成样子了。但是他也坦言,自己确实也教不了我更多了。我这次前来,一是为了来看你们一下,二是大公子让我过来找老爷,让我跟着他求学。” 周显撇了撇嘴,道:“我父亲不进学已经几十年了,官场经验倒是一大堆。但这应试科考,他还真教不了你多少。” 看周坤脸色突然黯然了起来,周乾心中不忍。向周显道:“二公子,你是太子的陪读,为你授课的都是些朝廷的大儒。你看你能不能帮我弟弟一下,替他找一个先生。” 周泰也说道:“是啊!小叔。你认识那么多人,就帮小坤一下吧!” 周显看了看三人,认真想了一会,道:“这样的人倒是还真有,只不过不在京师,而是在江西。” 周坤脸色疑惑,面朝周显道:“二公子,你一直在京师,怎么会认识江西那边的人?” 周乾在宫中为羽林卫,比较清楚各项事情,他带有几分疑惑的语气向周显道:“二公子,你说的莫不是被贬到江西的杨翰林?” 周显点了点头,道:“朝廷的三翰林之一。虽然被贬斥,但在朝廷之内,无论是学问还是名声都是顶尖的。他在一年前便为我和太子授课,是我最敬仰的先生。自他离开之后,我们一直都有联系。如果小坤你愿意,我就写一封信,将你荐到他那里求学。” 周坤满脸兴奋道:“我愿意。杨翰林也是我佩服的人,如果能到他那里当学生,简直是我的荣幸。” 周乾脸色苦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周泰拍了一下周乾的肩膀,安慰他道:“小坤那是去求学,又不是出外游玩。以后如果中了举人、进士,你们兄弟两个不是就可以开开心心的在一起了吗?” 周坤这时才注意到周乾脸色难看,张了张嘴,停顿了一下道:“哥……” 周乾摆了摆手,脸色挤出一丝笑容道:“别说这个了。今后你就跟着杨翰林好好求学,千万不要辜负了二公子的一番好意。今天我们兄弟相逢,你陪我好好喝一杯。” 周显端起酒杯,看向周乾。这几年他一直在羽林卫任职,目前已是一个旗长。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其他的,都成熟了不少。他一直与周坤分隔两地,此次见面是几年间的第一次。却能如此稳住自己的情绪,实属不易。 崇祯帝看着侍立在一旁的吕大器和袁继,道:“你们是这次会试的主副考官,几日辛苦。共招取一甲、二甲、三甲进士共二百九十六名,人数远超往年。但是否在中间还遗漏掉了一二人才?” 两人相互望了望,眼神之间流露出一些惊诧。吕大器跨步上前,微微躬身道:“陛下,我等二人会同诸位考官,兢兢业业数日,断不敢有丝毫懈怠。但陛下也知道,考生如此之多,有时候难免会有所遗漏,还望陛下赎罪。” 崇祯帝摆了摆手,道:“朕没有想要怪罪你们的意思。只是昨夜朕略微翻看了一下各个考生的试卷,发现在落选考生之中,有几篇文章也十分有见地。为了避免朝廷失去栋梁之才,朕决定新增四名进士,凑够三百名。你们觉得如何?” 袁继犹豫了一下,出言道:“陛下,这个,没有旧例可循啊!” 崇祯帝笑了笑道:“所以,朕不是正在和你们商量吗?” 吕大器性格较为圆滑,听到崇祯帝如此说,连忙道:“陛下为士子之心,臣深为感动。而且只是加上四名,对整体无碍。即使陛下已开金口,臣下自然无不应允。” 崇祯帝对吕大器的态度十分满意,点了点头道:“那就再加上四名,凑够三百之数。但这件事,除了我们三人之外,我不想任何其他人知道。你们可明白?” 吕大器躬身拜道:“陛下,为臣知道了。是为臣与诸位考官审批数天,从考生之中选取了三百进士,交由陛下御览。” 崇祯看了一下袁继,后者连忙点头道:“原是如此。” 崇祯帝点了点头,说道:“周显、林铉、曾益、李正茂这四人,你们加上去吧!另外,这次的殿试,朕想扩大一点殿试的人选。” 吕大器脸露疑惑道:“陛下这是何意?” 崇祯帝停顿了一下,说道:“以前是由你们审批,决议出三甲进士。而殿试大多数时候只是例行工作,并无多大作用。这次,朕准备从三百进士中,选取四十八人进行殿试,以选出真的的有干才而不仅仅只是以文章著称于世的人。” 吕大器拱手道:“殿试本就是陛下亲自审议,当然也应该由陛下做主。但其中的人选还希望陛下能提前告知为臣,由为臣派人提前通知他们。” 崇祯帝拿出一份文牒,递给吕大器道:“名单我已经拟好,你就派人去通知吧!” 第一百六十七章 殿试 两人刚走出武英殿,袁继便气急败坏的对吕大器道:“俨若,陛下如此恣意妄为,你怎么没有出一言反对呢!” 吕大器淡淡一笑,道:“文川,不要急,慢慢说。” 袁继跺脚道:“我能不急吗?这样完全违背朝廷礼制,也不合祖宗规矩。不行,我得赶快去告诉其他大臣们,让他们集中反对陛下。” 吕大器一把拉住袁继道:“袁兄,你怎么如此糊涂啊!我告诉你,你现在去将这些告诉那些其他大臣,我保证明天你就会呆在天牢里面。” 袁继脸色微变,道:“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任由陛下如此胡闹?” 吕大器叹了一口气道:“袁兄,朝廷内的形势,你我都清楚。东林党、阉党各有势力,陛下多受制约。陛下想凭借此次科举招揽一些自己可以信任的人,这也不是理所应当之事吗?这些进入殿试之人,直接接受陛下的御选。今后就都是天子的门生,他们忠心的或许就只有陛下了。这是陛下谋划的大局,你我二人必须同意。” 袁继叹了一口气,说道:“殿试倒是没有问题,但陛下为何还要增加四个进士名额呢!这不是等于完全否认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吗?” 吕大器笑了笑,将手中的文牒递给袁继,道:“你先看看这个吧!”停了一会,他语气平淡异常的说道:“看到了没,周显这个名字可是在殿试名单中位列前茅的?他在崇祯八年,用火铳打死了满虏贝勒萨哈廉,携带蒙古汗阿布奈及其母亲囊囊太后返回我大明境内。被陛下任命为昭信校尉,陪太子读书。可以说,他是陛下一手提拔的。而这次,陛下将他的名次从孙山之后调到孙山之前,然后又将他加入殿试名单。这其中的深意,你还看不出来吗?” 袁继脸露惊愕,过了好一会才道:“那陛下为什么还要加四个名额,直接加上周显一个人不就行了吗?” 吕大器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啊你,就是太直。如果只加一人,那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吗?我对你说,这件事有关陛下名声,你我必须将它完全烂在肚子里面。否则,以陛下爱好虚名,而又外宽内忌的性格,绝对会要了你我的老命。” 袁继沉默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武英殿为崇祯皇帝平常召对大臣的地方,一般十分的安静。但今日却难得的热闹了起来,六十余人聚于厅内。其中四十八人为殿试的学子,十数是个从各部而来的考官、记笔,还有数个侍候的宫女太监。 随着一声长长的喊叫,崇祯皇帝迈着阔步缓缓走了进来。武英殿内吵闹的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齐齐跪下向崇祯帝拜礼。 崇祯挥手让众人起来,坐到龙椅之上,沉声道:“诸位都是朝廷千挑万选而来的士子,是我大明的未来。今日朕聚集你们,只想问汝等一句。今日内外交讧,何以报仇雪耻?” 众人脸色一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崇祯帝脸上闪过一股怒色,再次问道:“你们说今日朝廷之困局,到底该如何解决,如何才能再次中兴我大明?” 周显在殿内所站立的位置并不靠前,听到崇祯帝如此发问,心中也略感吃惊。自尊心极强的崇祯帝发出如此之问,可见他是多么迫切的想要改变大明目前的颓势。周显在心中也不禁问起了自己,如何可以中兴大明? 此时,一个响亮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学生有奏。” 如何中兴大明?这个话题太大,一般人很难在短时间谋定一个清晰的思路。但朝堂之上,不怕砖石之言,最怕无人应说。这一声喊叫打破了堂内的沉静,也冲破了众人沉默给崇祯帝所带来的尴尬。他脸色一喜,连忙问道:“卿是何人,家住何地?” 那人躬身一拜,高声道:“学生魏藻德,顺天通州人。” 魏藻德!周显听到他的名字,心中一凛。这可是崇祯帝的最后一任首辅,也是在崇祯十三年他亲封的状元郎。但这位状元郎在李自成兵临城下之时,崇祯帝向他询问对策,他却选择闭口不言。在李自成入京之后,他静静的呆在家中,以为凭借自己的才能,一定能东山再起,出将入相。 当刘宗敏将他下狱逼捐之时,曾经问过他“为何不去殉死?”他却答了一句“方求效用,哪敢求死?”,一心想要投靠新朝。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刘宗敏轻视他的人品。且不相信他堂堂一个首辅会仅仅只有几万两银子。最后在狱吏的严刑拷打之下,脑裂而死于狱中。此刻,周显听他首先发言,心中暗想此人的确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却不知他的真实才能到底如何? 崇祯帝回想了一下,他曾阅览过大部分进士的文章,对此人印象并不深刻。再想到他仓促而言,所述应该并无太多可取之处。但他首先发言,却解了自己的困窘,对他的印象也有所改观。带着淡淡笑意,温言道:“卿有何策,尽且说来。” 魏藻德直了直身子,高声道:“学生以为,欲报昔日之仇,必首先令天下之人‘知耻’。士卒知耻而忘其身,百姓知耻而顾其家,将相知耻而尽其责。满虏肆虐,流贼横行,只有令天下之人都能知耻而后勇,才能改变朝廷颓势,再次中兴我大明。” 崇祯帝点了点头,说道:“此论有礼,但如何又能使天下之人知耻?” 魏藻德自信说道:“想要天下之人知耻,倒也简单,施以教化即可。天下士人何止千万,陛下在朝廷之上,对将相大臣进行说教,让其尽责。而将那些士子派往军中,乡间让其对士卒百姓施以教导,让其忠心卫国。如此,自可人人知耻,人人尽心,朝廷中兴可待。” 他抬头看了看崇祯帝,发现对方极其感兴趣,随即继续说道:“回想崇祯十一年,满虏兵临通州,学生曾主动上城坚守,对百姓传授天下大义。教其忠心报国,死守城池。在学生和诸位百姓的坚守之下,满虏始终不能破城,最终率部向东而撤。如此,可见百姓确实是可以施以教化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 殿试2 崇祯帝听到这里,顿时也上了心。此刻对魏藻德已不是单纯的看好,而变成完完全全的欣赏了。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便首先想出应对之策。而且思路如此清晰,说话有理有据。而且他竟然还有抵抗满虏的经历,仅凭这点,都远超朝廷内的诸个大臣了。 崇祯帝转向旁边,锦衣卫同知李若珪连忙上前附耳轻声说了一会。崇祯帝脸带笑意,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昔日,朕也听闻满虏进攻通州之时,有不少百姓主动上城助官军坚守,却不曾想其中就有卿。卿之所为,不知要令多少朝廷大臣汗颜啊!” 魏藻德躬身拜道:“这都是学生应尽的本分。” 崇祯帝笑了笑,道:“卿为国尽忠,所言也十分有理。来人啊!赐茶赐座。卿先坐在一旁休息片刻,待我也听听其他学子的高论。” 魏藻德躬身谢恩,旁边的太监搬过一个座椅放到殿角左侧。他向众臣拱了拱手,随之坦然坐到座椅之上。 周显心中也暗自赞叹,这魏藻德确实厉害。所述之策可行不可行暂且不说,仅他对时机的把握和对崇祯帝性格的掌控已超越在座的所有人。他首先发言,解了崇祯帝的尴尬;接着又很好的叙述了他自己的对策,而且他说的虽然并非金玉之策,但也绝对不是纯粹的引砖石;最后再讲述自己昔日的功劳,以彻底打动崇祯帝。不愧是在四十岁就能当上内阁首辅的人,果然一出手便不同凡响。 众人看魏藻德如此受看重,脸上俱皆露出钦佩和羡慕的眼神。随后纷纷出言,一时间热闹非凡。但其中的大部分人要么逻辑不清,要么献策没有丝毫可取之处。在周显听来,唯有一名叫葛世振提出的“增兵不如练兵,加饷不如清饷”的建策和另一名叫高尔俨提出的“先固民心,再稳京师,稳内然后向外,徐图辽东”的意见有不少可取之处。 慌慌乱乱,这场殿试一直持续了数个时辰。崇祯帝也十分愿意听这些学子不成熟的意见,过了中午,他甚至还赐食了一次,容许他们继续叙说。待到基本上所有人都说了一遍后,崇祯帝四处看了看,突然望向周显问道:“周显,这所有人之中,好似只有你从始至终没有发过一言。你为太子陪读,此刻又高中进士,可不能落于旁人。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崇祯帝的突然出声,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了周显身上。太子陪读这样的身份,是每个读书人心中的渴望,所有人都好奇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放眼望去,看到的却仅是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青年。再加上他从未发言,如果崇祯帝不发言,甚至没有人会意识到他的存在。心中不禁生出一些轻视之意,暗想也不过如此。 周显听到先是一怔,心中暗自犹豫。他并不是没有想法,但大明的病是从里到外的,头疼医疼,脚疼医脚的办法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而那些有用的说出来,崇祯帝听不听暂且不说,绝对会触及很大一部分人的利益。他看到崇祯帝带笑的样子,心中有所触动,进而上前躬身拜道:“陛下,学生是有些建策,但想了想,觉得可能不太可行。故而,不说也罢。” 崇祯帝笑了笑,道:“还没说呢!就自觉不行,你倒是真有趣。你们都为我大明新中的进士,虽然尚未从官,但以后都将是朝廷的栋梁。刚从官时,不怕做错,只怕不做。所以,行与不行,我自有论证,你且说来。” 周显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出言道:“刚才诸位学子的说法,我都已经听过了,也都有可取之处。但无论是教化百姓,还是练兵增兵,都需要一个最基本的条件,那就是钱。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朝廷只有丰盈了府库,才能做下面的一切。” 朝廷府库空虚到什么地步,没人能比崇祯帝更加清楚。防御满虏需要银子,平叛流贼也需要银子,招抚流民也需要钱财。他此刻听到周显如此说,不禁暗自点了点头。旁边的魏藻德看崇祯上心,心中略急,站起来道:“欲充盈府库,莫过于开源节流。开源就是增加朝廷赋税,但现在中原糜烂,流贼四起,而山东、河北、乃至京畿要地又遭满虏肆虐,也比中原强不了多少。朝廷八成以上的赋税依靠南方,如果再行加税,恐怕会激起民变。而节流肯定就更不可行了,朝廷各处的支出已经到了不能再省的地步。所以周兄之言,恐怕只在理论可说,而实不可行。” 周显点了点头,魏藻德无论人品如何,但这才学确实是有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问题所在。而崇祯帝也没阻止他说话,显然是也有几分认同。 周显笑了笑,道:“的确如魏兄所言,充盈府库只有开源和节流两个办法。这节流的确是没办法了,而且以后朝廷要彻底平叛流贼、剿灭满虏,这流不但不能节,反而要开。但开源在周某看来,有一些地方还是可供朝廷抉择的。只要朝廷真的下定决心,每年至少可以增银千万。” 崇祯帝心中惊诧,手握龙椅,身子向前问道:“在什么地方可以?” 周显停顿了一下,到了现在,事情已到了不可不说的地步。他沉声道:“陛下,我以为至少有几个方面是可以的。一、重开海运,允许民间出海,以增加朝廷赋税。二、对盐、矿、茶三样征收重税。这三样利润极大,但税收极低,真正的富了一部分人,但空了朝廷赋税的府库的行业。三、对西北贸易征收重税。自与满虏开市之后,大量晋商从我大明、满虏两边获利。一年所得,何止千万?而如此所为,以资敌之举而与别的商人征求一样的税收,本就不公。四、重新丈量土地,将士绅抢占普通百姓的田地全部归还于他们。同时,禁止民间土地买卖,鼓励百姓垦荒种田,以增田税。” 第一百六十九章 殿试3 周显一口气说了四条,中间没有丝毫停顿。实际在他心中还有第五条,削藩清贵,将藩王勋贵的数量减少,将他们的田地逐渐收为国有,以减少朝廷每年的支出。只不过这个,周显没敢说出来。 周显说完,不仅殿内的众人,就是崇祯帝也惊的呆住了。整个大殿之内,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过了半晌,吏部郎中吴昌时顿时站起身子,指向周显,向崇祯帝道:“陛下,此小儿妄议朝政,请陛下下令斩之。” 旁边的新任首辅薛国观历来对吴昌时不满,冷冷说道:“陛下招揽士子在此,本就是为了议论朝政,何来妄议之说?况且,连陛下都还没说什么,你插什么嘴。这武英殿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吴郎中说话了。” 吴昌时勃然大怒,正准备出言反击。却见崇祯帝挥了挥手,接着缓缓站立起来。他看了一眼周显,接着沉声说道:“这天也不早了,今日的殿试就到此为止吧!待朕仔细考量之后,稍后自会公布此次科举的名次。你们都先退下吧!”说完,他头也不扭的向殿后走去。 周显随大股人群走出殿外,所有人都远远的避开了他,对他指指点点而又议论纷纷。就在这时,王承恩突然快步从远处走了过来。他径直走到周显跟前,向他拱了拱手,接着说道:“周公子,请随我来。” 王承恩领周显走到皇极殿前,崇祯帝正站在一个汉白玉云柱旁边,定眼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王承恩上前躬身拜了一下,道:“皇爷,周显来了。”崇祯帝轻轻挥了一下手,王承恩躬身缓缓向后,一直退到不能听到二人谈话的距离之外。 寒冬刚过,凛冽的冷风还时不时的吹来,给这天增添了几分凉意。过了半晌,崇祯帝这才缓缓回过身来,定定望向周显道:“周显,你在武英殿说的,是别人教你那么说的,还是你自己真的就是那么想的?” 周显躬身拜道:“禀陛下,都是学生自己的想法,并无其他人指说。” 崇祯帝看周显脸上并无半点异色,停顿了好一会,这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这次闯大祸了。先下去吧!凡事由朕给你做主。” 周显刚走出午门,便见周泰搀扶着周天鸿快步向自己这边跑来。他心中惊愕,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周天鸿年过六十,身体一直不好。这样跑来,已是靠着意志在坚持。周显到跟前之时,发现他满脸通红,不住的大口喘气。他看到周显,回了一声气,疾声厉色问道:“陛下他怎么说?” 周显笑了笑,道:“父亲,你别急。陛下他没说什么,只是安慰我说他会为孩儿做主。” 周天鸿好似完全放松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停了一下道:“一切回去再说。” 一路上,周显都偷偷望向周天鸿,他脸色阴沉,一句话也没说。只有周泰在旁边悄悄以眼色示意,这次是将周天鸿气大了。 走到家门口,周天鸿从马车上走下,一边向屋内疾走,一边高声喊道:“高天,高天……” 高天听周天鸿叫的急,连忙从屋内走出,迎上前去。“老爷,有什么事吗?” “我家现在还有多少现银?还有,贞儿上次派人送来的东西大约价值多少银子?” 高天躬了一下身,道:“现银不多,也就两千多两。那批东西现在都存在钱庄里面,大约值二十余万两。” 周天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立即去钱庄将那些东西全部先抵押出去,抵押成二十万两银子。然后换成一万两和五千两的银票,带回家中。” 高天脸露惊愕道:“老爷,你这是要干吗?” 周天鸿恼怒的摆了摆手。“你就别多问了,现在立即去,让周泰陪你一起。”高天躬了一下身,回屋内拿出一张纸契,和周泰匆匆茫茫走了出去。 这时,周天鸿又转头向旁边道:“锦瑟,立即准备纸张和墨汁。”然后他转向周显道:“你进屋去,将今天的事情全部写下来。” 周显已经站立了一天,本来就疲惫异常。但稍微露出一些不耐烦之色,便看到周天鸿脸色不善。不禁咽了口吐沫,转身向屋内走去。 大约两柱香之后,周显将所写的递给了周天鸿。他稍微看了一下,对周显道:“在开头写上学生周显禀明先生。” 周显脸露惊愕道:“先生?……。父亲,你这是要传信给谁啊!” 周天鸿恼怒道:“你可知道,你提的那些建策,每一个都涉及到多少人的利益。你区区小儿,不知道天高地厚,目前已经将朝廷大臣从宫内到宫外都得罪了遍。陛下深信杨嗣昌,也只有只有他或许还能救你一命。” 周显看周天鸿脸色急切恼怒,此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愣了愣,拿起笔写下了那几个字。周天鸿取过来一个信封,将信装在里面。然后从腰间取下一个令牌,一并递给旁边的李开道:“带着我的令牌去太仆寺取两匹骏马,你交替换着,一路马不停歇的赶往襄阳,将这封信交到杨阁老手中。” 李开接过来,然后拱了拱手,快步向外走去。 没过多久,高天和周泰从外面走了进来,将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到周天鸿手里。周天鸿点都没点,取出一叠递到站立在旁边的周坤,而将另一叠收入怀中。“小坤,你先替我拿着这一部分,然后随我一起出去办点事情。” 然后,周天鸿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向周显道:“你好好呆在家中,一切都交给我,一切都会过去的。” 周显点了点头,一直目送周天鸿和周坤的背影慢慢消失不见。 周泰看他们离开,顿时长舒了一口气,走到周显面前道:“小叔,你不是中了进士,去参加殿试了吗?怎么突然间就这样了。” 周显叹了一口气,脸色黯淡,怔怔的望向远处道:“小泰,我这次好像真的闯大祸了。” 第一百七十章 应对之策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周天鸿在周坤的搀扶下,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家门。高天看到,连忙迎了上去,双手扶住他道:“老爷,您回来了。” 周天鸿摆了摆手,道:“你下去给我和小坤准备一些吃的。”然后他转身看了一下在旁边站立的周显,叹了一口气道:“你随我来。” 周显点了点头,随他一直走进厅内。 周天鸿接过锦瑟递过来的一杯茶,慢慢品了一口道:“锦瑟,你也先出去吧!我有点事要和显儿说。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锦瑟作了一揖,缓缓向外退去。 周天鸿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土地为乡绅存在的根本,而禁止民间海运则是很多官员富户获取暴利的一道绝好途径。而盐、茶、矿这三样,能把控住它们的,不是世家大族,就是朝廷的官员。还有北地开市,那些晋商们,从上到下,连宫内的公公们都有打点。你的这些建策,将朝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官员全部得罪了个光。这其中的严重性,你自己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周显摇了摇头道:“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知道这会触及到一部分人的利益,但没想到会这么多。现在孩儿知错了。” 周天鸿点了点头,叹气道:“你能知错就好。二十万两银子已经送出去了,到时候自会有人帮你说话。只要朝廷之内不是一言堂的要治你的罪,陛下就有对应的台阶下,也就能保住你的命。只要熬过这一段时间,就可再次出仕。” 周显怔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在武英殿的一番话竟然白白耗费了二十万两银子,心中不禁生出一股肉疼。他无奈的苦笑了一下道:“父亲,你今日到底去求了多少人啊!” 周天鸿脸色紧了紧,向后靠了靠,使自己处于一个舒服的位置。“这件事已经这样了,你也别多问了。这些日子好好呆在家中,不要再出去给我惹事。” 崇祯帝颓然坐在龙椅上,单手按在右侧的太阳穴上。首辅薛国观快步走进大厅,向崇祯帝躬身拜道:“为臣拜见陛下。” 崇祯帝摆了摆手,道:“坐吧!”薛国观坐下,旁边的宫女连忙上了一杯茶。 崇祯皇帝长叹了一口气,指着龙案上的奏折,恼声道:“你看看这些,看看这些,都是朝内那些文武大臣们写的。下午刚殿试完毕,到了晚上就送来近百本。其中的三十本都是要朕杀了周显的,其他也是要重罚他的。他们是天天没事做吗?这么多人一下子都针对上了一个还不满十六岁的稚儿,他们到底有没有廉耻?” 看薛国观沉默不语,崇祯帝顿时色变,沉声道:“怎么,你身为内阁首辅,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 薛国观连忙站起身来,向崇祯帝躬了一下道:“陛下,您是要我评判周显是否有罪还是要评判这些官员的做法是否合理?” 崇祯帝震袖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磨磨蹭蹭的,都给朕说来。” 薛国观拱了拱手,说道:“陛下,您召学子参于殿试,本就是为了让他们随意谈说。周显所说的那些,也确有一些道理。而诸位大人的做法虽然稍微有点偏激,但也是为了尽自己的本职。在为臣看来,亦没有过错。” “都没有错,那是朕有错了吗?” “臣不敢。为臣以为,周显所说的那些。例如开海禁,增加盐、茶、矿税率这样的建策,在以前便有大臣提过,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为什么如此?因为里面触及的利益太大,轻易不能动。周显此举,犹如在深潭之中,扔出了一颗石子,搅起了莫大涟漪,这才引起了一些朝臣的强烈反对。” 崇祯帝点了点头道:“你所说的,朕也知道。朝廷之内就是因为有这么一股势力,所以没人敢说。这次周显一提,他们就急了。 薛国观拱手道:“陛下,周显所提的那些建策,即使陛下命朝臣前去商议,最后恐怕仍会不了了之。不在于他所说的对不对,而在于目前能不能实施?我以为陛下应该先保全周显的性命,然后再论其他。” 崇祯帝挪了一下身子,道:“难道朕不能就将周显封为状元?以借此震慑一下他们。” 薛国观摇头道:“陛下,如此一来,当然可以可以震慑一下他们。但然后呢!既不能改变朝廷目前的处势,反而将周显一人推到朝廷大部分臣子的对立面。周显目前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有如此见识。难道陛下就忍心这样的人才,因为受着诸臣的强烈反对,而在将来受不到一点重用。” 崇祯帝低下头,沉思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向薛国观道:“爱卿,那依你看来,朕现在应该如何处理此事?” 薛国观站起来,躬身道:“陛下,依为臣看来,此事应该暂且放置。而且如若今后陛下要重用周显,这个时候就应该先弃用他一段时间。例如,对其他进士都加以封官,而独独留下周显一人。这样一来,等到一段时间之后,自可逐渐过去。” 崇祯帝想了想,说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薛国观笑了笑道:“陛下,周显为太子陪读,是陛下您的人。他这次一下子提了四策,策策直指朝廷弊端。以他的年纪,谁又会相信那全是他自己的想法呢!” 崇祯帝疑惑的问道:“那他们以为这是谁的想法?” “陛下您的。他们以为陛下是在借周显之口,而说出自己的想法,接着便要进行大改之。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如此激烈反对。” 等到薛国观离开之后,崇祯帝疲惫的坐到龙椅上。喊了一声道:“王承恩,将那种进士排次给我拿过来。” 王承恩应了一声,连忙奉上。崇祯帝看了一下,最后叹了一口气,在玉批之上写下。状元魏藻德,封翰林院修撰;榜眼葛世振,封翰林院编修;探花周显。写完,崇祯帝递给王承恩道:“去传给吏部吧!让他们贴出。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道:“陛下,周显的这个还没写授予的官职呢!” 崇祯帝愣了一下,王承恩连忙躬身道:“陛下,奴婢这就去办。” 第一百七十一章 愁思 待王承恩出去之后,崇祯帝又拿起了一份奏折看了起来。那是杨嗣昌从前线发来的最新战报,左良玉在枸坪关大破张献忠,俘其妻妾,斩杀近五千人。因为奏折发来之时,他已看过一遍,此刻并无表露出太多兴奋,注意力主要被奏折的后半段吸引了过去。 杨嗣昌奏说左良玉有大将之才,手下兵卒亦十分强悍,欲剿灭流匪,应重用之。建议拜其为平贼将军,以显朝廷厚恩。 崇祯帝起初看到之时,心中虽然十分振奋,但对其封赏却有所疑虑。左良玉此人虽有将才,但历来桀骜不驯,名声败坏,为文臣之不容。但此刻他正为周显之事,对朝廷中的那些文臣愤懑不已。遂不再犹豫,提起朱笔批示道“准奏,另加封其为太子少保”。 写完这一行字,崇祯帝心中有一股报复完毕的舒坦,之前的那点不快顿时一扫而空。他向上伸了伸手臂,接着端起桌上的水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此时,一个小太监突然快步走了进来,跪下向崇祯帝道:“禀告陛下,坤兴公主前来拜见,此刻已在殿外。” 崇祯帝脸色疑惑,暗想她怎么来了。随即回道:“让她进来吧!” “媺儿,你怎么来了?” “父皇,孩儿无意中听到今天您龙庭大怒,以致到现在连晚膳都没有食用。孩儿就让御膳房做了几个您平时喜欢的小菜,由孩子亲自给您送了过来。” 崇祯帝闻到菜香,顿时才想起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于是,让朱媺娖将饭菜放在桌面上,自己也从龙椅上走了下来。他坐在小桌侧旁的靠椅上,接过朱媺娖递过来的筷子,夹了一块瘦肉填入口中,味道还真不错。 他摆了摆手,示意朱媺娖也坐下道: 朱媺娖轻声问道:“父亲,今日你为何生那么大的气啊!” 崇祯帝眉头微挑,后宫不得干政是朝廷历来的规矩,平时就是皇后也从来不敢过问。但转念一想,却又被自己逗笑了,眼前的这个不过是自己刚刚十岁的女儿。他笑了笑道:“没什么事,只是你太子哥哥的陪读周显惹怒了朝廷中的大臣。他们争先上言说让父皇杀了周显,因此而触怒了我。只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经处理妥当了。” 朱媺娖听完,脸色顿变,犹如罩了一层冰霜,紧张的问道:“那父皇,你是准备重责周显了吗?” 崇祯帝吃着菜,摇了摇头道:“怎么会,他又没什么过错?如果我就这样听从他们的,天子的威严何在?呃,媺儿,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朱媺娖脸色一红,连忙解释道:“父皇,周显他是太子哥哥的陪读。我以前也见过他不少次,感觉他还挺不错的。而且,太子哥哥也经常私下里称赞他。” 崇祯帝点了点头,道:“这小子确实有几分才智,只不过性格太直。这次一下子便得罪了朝廷内的大部分的大臣,我这次虽然保了他,但下次就说不准了。” “父皇,那还不是您让周显随意说的,他说的不是也都很有道理吗?” “实话说话可以,但谁让他说的那么直,那么多……”说着,崇祯帝猛然一愣,厉色转向朱媺娖道:“你怎么知道周显说了什么?” 朱媺娖脸色微变,懦懦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 “照实说……”崇祯帝脸上的怒色增了几分。 “是太子哥哥,今天下午夫子授课之时给他讲了这件事情。他担心父皇会重罚周显,却不敢直接向您打听,就拜托我稍微向您问一下。”是太子听闻之后,告诉了朱媺娖,而向崇祯询问却是她的意思。 崇祯帝听完,脸色稍解。他最忌后宫干政,但太子为国之储君,稍微关心一下政事并没有什么错。况且周显为太子佩服,这件事现在满城风雨,自不可瞒过他。崇祯帝看朱媺娖脸上带着少许恐惧,沉思片刻,从他不常笑的脸上挤出一些看起来很不自然的笑容道:“媺儿,你回去的时候告诉你太子哥哥,说周显没事了。而且,他还是这次科举的探花郎。” 朱媺娖脸色微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回过神来,猛然站起来道:“父亲,您说的可是真的?” 崇祯帝放下筷子,淡淡一笑道:“父皇什么时候骗过你?这次以他在殿试的表现,就是当状元也未必不可。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回去之后,也替我告诉太子。既然他那么关心政事,自明日夫子授课完毕之后,就来文华殿吧!到时候,看一下平时我是怎么处理政务的。” 朱媺娖喜道:“太子哥哥听到这个,一定会高兴坏的,他一直都想帮父皇做一些事情。” 崇祯帝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政务枯燥,我只是希望到时候他不是过几天就烦了。” 坤兴公主走出殿外不远,太子朱慈烺连忙迎上去道:“妹妹,你问的怎么样了?父皇他会不会重罚周显?” 朱媺娖卖了一个鬼脸道:“你猜?” 朱慈烺跺脚道:“妹妹,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逗我了。我听王公公说,有几十份奏疏都是请求斩杀周显的。你就赶快告诉我吧!” 朱媺娖拍手笑道:“好吧!父皇说,周显是这次的探花郎。” “周显,他中了探花?”朱慈烺脸色一黑道:“就他的文采,能中探花?那如果我去考,还不直接中了状元?” 朱媺娖拍了他一下道:“哥哥,你好不知羞。” 朱慈烺哼了一下道:“没想到他还因祸得福。既然已经中了探花,那父皇肯定是不准备处罚他了?” 朱媺娖点了点头,笑道:“那肯定是了。父皇,还让我通知你,明天下课之后,去文华殿,他要教你如何处理政务。” “啊!真的吗?” 看朱媺娖点头,朱慈烺满心兴奋道:“我求了父皇那么多次,他终于同意了。” 朱媺娖笑了笑道:“那你可得努力了。父皇可说,如果你过几天就烦了,他可饶不了你。”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复社张溥 “哎呀,哎呀,哎呀!” 周泰恼怒的将木棒扔到地上。“不练了,不练了……。小叔,你今天是怎么了,一点都不让着我。今天我还要去见赵小姐呢,被你打的鼻青眼肿的,还怎么出去见人啊!”说完,他气呼呼的,头也不转的向前院走去。 周显脸色平静,弯身捡起周泰丢下的木棒,和自己手中的那根一起放在兵器架上。旁边的李开连忙上前,递了一块毛巾递给了他。 周显用它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突然注意到周坤有点犹豫不决、欲语却无言的样子,淡淡笑了笑道:“小坤,我没事。轮到你和李开了,你们去玩一会吧!” 周坤看了看周显,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叹了一口气,扭头向李开道:“李大哥,那我们先玩一会吧!” 周显躺在横椅上,一动不动的望着天空,脸色黯然。 实际上,在那日周显说出自己的建策之前,他便考虑过后果。当自己担任太子陪读之时,便与崇祯帝有过不少接触。他性格多疑而猜忌,很容易被别人左右看法。除了这些,他从中还深刻感受到他那种迫切想要改革大明颓势的意愿。 在之前,因为之前自己职位低卑,面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但崇祯帝为天子,自己不行的或许他可以。既然已中进士,入了殿试,为什么就不能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让他做出这个改变。或者自己一鸣惊人?给予崇祯帝更多的惊喜,来换取将来更高的职位,以便自己能在以后为这天下做出一些改变。 可是,给予崇祯帝更多惊喜的目的是达到了,但这更高的职位却始终没有到来。崇祯帝给了自己一个探花,排在前面的只有榜眼葛世振和状元魏藻德,他们两个都进入翰林院。所授的那两个职位虽然都不算太高,但凡人都知道,翰林院的职位清贵而又能时时见到崇祯帝。那只是提职之前的一个小小的临时职位,今后必受重用。 而今,距离公布科举榜单已经两个多月了。但对周显的任用,却始终没有下来,就像崇祯帝已经完全忘记了他。其间,杨嗣昌在收到周显求救信之后,曾给他来过一封措辞严厉的回信,狠狠训斥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但也说了,让他好好待在家中,其他的事情,他会想办法处理的。但时间过了这么久了,始终却没有半点消息。 想到这一切,周显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心中郁闷更增。 这时,他突然听到后面传来的脚步声。他扭头望去,发现高天正引着方以智走进后院。“二公子,有客人找你。” 周显站起身来,脸色惊喜中又带着少许疑惑道:“方兄,你怎么来了?” 方以智脸上带着少许笑意,先是朝停下来的周坤和李开打了声招呼。然后很随意的坐到周显旁边,端起石桌上摆放的清茶,喝了两口道:“探花郎,你现在也不用进宫陪读了,还不允许我过来看看你。” 周显笑道:“你能来,我当然求之不得。只不过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正给定王和永王两位殿下授课吗?怎么会有时间来这里。” 方以智摆了摆手,随口道:“我告了一天假,特地来看你的。” 周显掂起茶壶,给方以智添满茶杯道:“没想到我竟然有这么大面子,还能劳动你告假。”方以智性格随和,平时也十分随性。但涉及到做事却十分认真负责,周显实在不能想象他为了见自己一面而特意告假一天。 方以智呵呵一笑。“实际上,确实有一点小事。有人看重周兄的才能,知道我们两人关系甚好。特意摆下一场宴席,央我我前来邀请于你。”说完,方以智从怀中拿出一张请帖递给周显。 周显疑惑的接过来,看了一下,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些异色。他想了想,却又将请帖递还给方以智道:“方兄,这件事我看还是算了吧!” 方以智脸色微变,站起身来急声道:“周兄,张公子海内知名,见他一面是多少士人梦寐以求之事啊!现在他屈尊亲自拜托我前来请你,你为何不加思考便行拒绝呢!” 周显脸带笑意,摆手示意方以智坐下。“方兄,我能否问一句,你是何时加入复社的?” 方以智稍显疑惑,坐下低头想了一下道:“崇祯七年。”复社是在崇祯二年由张溥创建的,那时只是一个文学团体,后来慢慢转变为一个政治团体。到崇祯七年,它的实力还算一般,没有像现在这么庞大。方以智那么早便加入,怎么也算一个小元老了。 周显点了点头,淡声道:“张公子的确如你所说,海内知名。昔日,他和同乡友人创建复社,最初不过数人。但不到十年时间,组织便遍及全国,会员人数超过三千之数。底蕴虽然仍不如东林党,但能做到这种程度,可以说张公子劳苦功高。我听闻他尚未中举之时,便曾经暴乱冲击衙门,纵火烧城。以一支笔杆便令阉党闻风丧胆,他的这份胆略和权势也令周某赞叹不已。” 周显第一次听说张溥这个名字,是在他本人还在上高中之时。那时的课本中有一篇古文,名叫《五人墓碑记》。当时感觉那篇文章写的十分有意思,便顺便查了一下他的作者,然后便记住了张溥这个明末的猛人。他作为当时激进士子运动的领袖人物,影响力遍及南北各省,走到那里都是万人空巷,拥趸无数。后来的复社四公子,无论是权势、能力和勇气,和他相比都是云泥之别。 这样一个人,在成名之后,广收门徒控制学界,乃至把持科场。当朝的大臣,乃至首辅周延儒对他都是礼遇万分。听说,有一次张溥曾经递给周延儒一个小册子,上面写满了各种人名。里面包括什么人要大用,什么人要罢官。可笑的是,身为首辅的周延儒竟然对册子里的内容尽数照办,不敢有丝毫违逆。 而当时,张溥只是一个民间士子领袖,在朝内没有任何实际的职位。身在江湖之远却可以遥控朝堂决策,决定官员任免,视大明天下为掌中玩物。这份狂傲和能耐,绝不是一般的文人雅士,乃至朝廷勋贵可比拟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复社张溥2 方以智听完周显的叙说,心中的疑惑更甚。“周兄,既然如此。你为何却不愿见他一面呢!” 周显抬头看了一下方以智。“方兄,我们两个是朋友。在你面前,我也不再遮遮掩掩了。我之所以不想见张公子,在于复社这个组织。他是复社的领袖,请我赴宴,我想肯定有一部分原因是想邀请我加入复社。而对于这个,我没有丝毫兴趣,更不可能参于。与其到时候两者尴尬,还不如不去。” 方以智听周显这么一说,顿时一怔。张溥请周显前去赴宴,的确有邀他加入复社的因素。他起初以为劝服周显这件事情十分容易,便自告奋勇的前来。但没想到周显竟然不思考片刻便加以拒绝。他心中隐隐有点不舒服,但看周显随意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周兄,你是不是对复社有什么偏见?” 周显摇了摇头道:“偏见倒是没有,只不过所走的路不同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认为朝廷之事,自有相应的人去料理。复社立社的宗旨是没有什么错的,但一个人想到改变朝廷痹症,就应该自己登上高位,凭借一己之力慢慢的改变它。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在周某看来,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试想一个从没有进过六部,根本不了解朝廷之事如何运转的人,却对朝廷横加指责。方兄,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方以智脸色微红,争辩道:“现在朝廷之内,奸佞横行。如果不这样做,哪里会有正义之士的出头之日。” 周显淡淡一笑,摆手道:“方兄,这就是我和你们想法不同的地方了。朝廷之上,虽有一些奸佞,但并非人人都是奸佞,也没有完全阻断一个人的进取之路。但包括张公子在内的复社大多数士人,性格狂傲,以为自己是天生奇才,只是怀才不遇。直言向上,丝毫不顾忌朝廷的难处和真正的对错。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博取自己的名声。这些作为,周显窃以为实不可取。” “况且……”周显停顿了一下,还是决定直说。“况且复社之中,一切都以出身定义,而不是才学。出身好的,在朝廷之内有关系的,就能在复社之中处于高位,以领导其他人。而那些出身寒族,和上面没有什么关系的。即使加入复社,也是在最底层苦苦挣扎,根本无法参与决策。方兄,这样的社团,你以为能有多大的前途?” 方以智脸色难看,周显说的这些问题,他就在复社之中,早有领会。但他以为,民间乃至朝堂之内,哪里又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只要宗旨是好的,是为了天下大义,那就没有太大问题。先招揽到人,扩大影响力,然后再谋求改变,这一切自会顺理成章。他沉坐了一会,又忍不住道:“周兄,你真的不去吗?你要知道,如果能获取到张公子的支持,你肯定就可以马上受到朝廷的重用。” 周显毫不犹豫的摇头道:“方兄,凡事有得就有失。这次受了他的恩惠,下次还不知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还清。而对于这样的未知,我从来不愿提前支取。到时候还希望方兄你能在张公子面前替我多美言几句,可千万不要让他因此而嫉恨上我。” 方以智摆了摆手,气声道:“虽然你不愿加入复社,但你这样也太小瞧张公子了。昔日我加入复社,就是看重他的才学、胸怀以及志向。你不愿去,我也不再勉强。你放心,张公子肯定不是那样小气的人。” 周显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会道:“方兄,既然如此,你替我带一句话给张公子吧!我师傅曾经对我说过‘至刚易折,上善如水’,此时送予张公子一起共勉吧!” “师傅……”方以智脸露疑惑,“你说的杨翰林?” “不是,我在老家时候的枪棒师傅,你不认识。”说完,周显不由得又想起了以前尚在舞阳时的事情,平静脸上闪过一些黯然。此时的林师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张溥性情乖张狂傲,后来在崇祯十四年腹疼而死。虽然无确切的证据,但据说是被周延儒派人毒害死的。 由春入夏,将周显空置了近三个月后。崇祯帝终于又想起了周显,派王承恩来通知他即刻入宫。 周显跨步走进文华殿,正看到崇祯帝端坐在龙案之后,而太子则陪侍在旁边。朱慈烺看到周显,在崇祯帝看不到的地方向周显挤了挤眼。周显心中暗自感觉好笑,但脸色却不敢有丝毫变化。迎着崇祯帝威严的眼神,他上前连忙躬身拜道:“臣周显拜见陛下,太子殿下。” 崇祯帝点了点头,道:“一个月不见,你清瘦了不少。是不是心中对朕对你的闲置有所不满,故而才会如此。” 周显脸色稍变,垂首回道:“周显不敢。陛下对我的宠信,周显心中知道。在殿试之时,如此妄议朝政。如果换成别人,恐怕早就死过几百遍了。周显此刻还能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都是陛下的隆恩。” 崇祯帝对周显的表态十分满意,随即吩咐王承恩道:“赐座,赐茶。” 周显躬身拜了一礼,随即找了一个最近的座位坐下。 “真是委屈你了。你当时所说的,朕心中也知道却有可行之处。但朝廷之内反对的声音太多,朕也不得不考虑。本想将你闲置一段时间后,再授予你官职,但朝廷之内对你的指责之声始终不能平息。后来,还是杨嗣昌给朕提了个建议。他奏折中请求先将你发往襄阳军中,以向朝廷诸臣显示朕对你的惩罚。待以后你立下功劳之后,再将你召回,重新授予新职。你看这样如何?” 在明朝,武官地位甚低。如果在路上,三品的武官遇到五品的文官,不是依照官位来定性双方的地位,而是三品武官要向五品文官行礼。周显高中探花,按照定制,一般授予从六品乃至六品的官职。而发往军中,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授予一个四品的武职,以独领一军。这样看来,无论如何也算是贬谪。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入军从将 但这样的贬谪,周显却是十分乐意的。他本就有入军的志向,科举只是一个跨入仕途的敲门砖,而从军则是周显最终的所求。在乱世,掌握一军远比在朝廷之内处处受限更好。此刻他听崇祯帝一说,心中狂喜,慌忙道:“多谢陛下,周显愿往。” 崇祯帝脸色微变,沉声问道:“你不感觉委屈?” 看周显脸露疑惑,似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崇祯帝只得继续说道:“文官和武官的区别,而且这次并没有授予你官职。” 周显想了想,回道:“昔日,陛下曾问过为臣的志向。但是臣下所说,愿为边境一小兵。当时所说,确是周显心中所想。此刻,陛下满足了臣的愿望。臣求之不得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感到委屈?” 崇祯帝脸色平静,过了一会才道:“既然如此,你就下去准备准备,过几天就去襄阳吧!但你此次高中探花,急切授予武职也不合常理。你就以朕昔日封赐你的昭信校尉一职先行到杨嗣昌军中效力吧!至于给予你什么官职,一切都由他做主。” 周显点了点头,再次拱手向崇祯帝致谢。崇祯帝又与周显叙了一会闲话,便挥手让周显先行退出殿外。他看到太子朱慈烺脸色有些黯然,便开口言道:“怎么了?不舍得。”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父皇,周显陪读孩儿四年有余。此刻要远去襄阳军中,儿臣确实有点舍不得。” 崇祯帝点了点头,安慰他道:“烺儿,你和周显的感情,我自也知道。但为君者,绝不当轻易亲近任何人,这样才能时刻保持清醒。否则,一旦所亲近之人为奸佞小人,后果将不堪设想。” “父皇,你是说周显他……” 崇祯帝摇了摇头,道:“周显的性格还算忠直。虽然此刻尚且年幼,却颇有见识。对他,你将来是可以倚重的。但他性格太直,此去军中磨砺一番,对他也是有好处的。你身为我大明的皇太子,除了在朝内,在朝外也应该有所援手。如此一来,方能在将来危急之时,有人来帮你。” “父皇,您怎么如此说?莫非是朝廷之内,有什么危机?” 崇祯帝叹了一口气道:“在内民变四起,在外满虏肆边。将来会出现什么变化,还真的很难说。朝内府库空虚,我曾号召勋贵百官捐银。这些人世受朝廷隆恩,家财万贯。但在捐银之时,他们却多方拖延。多则数千,少则数百。数月之间,不过获银二十万两。一旦朝事有变,我们哪里能依靠上这些人?” 这件事朱慈烺也听过,但他就在宫闱。对这银子历来没有什么概念,此刻也不知道此刻该如何安慰崇祯帝。 崇祯帝看朱慈烺脸色难看,淡淡一笑道:“好了,不说了。你出去送送周显吧!以后别因为远隔两地而丢了彼此的情义。” 朱慈烺沉吟片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向崇祯帝拱了拱手,缓缓向殿外走去。 周显看到朱慈烺走了过来,躬身拜道:“陛下。” 朱慈烺点了点头,说道:“周显,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陛下既然已经下令,恐怕也就这几日了。殿下可有什么要交待为臣的?” 朱慈烺摇了摇头道:“我又不知军事,哪里会有什么交待你的?自你上次得罪重臣之后,皇妹十分胆心,多次在我和父皇面前出言为你说话。你随我先去东宫,我命人去通知皇妹,你们见上一面。” 看周显脸色奇怪,朱慈烺笑道:“实际上,我还是挺希望你当我妹夫的。但你既然中了探花,今后肯定会受朝廷重用。在我大明朝内,外戚不得专政。一旦你娶了公主,便等于失去了所有的官职,不知道你将来愿不愿意?” 周显想了想,大明的祖制确实如朱慈烺所言。为了避免外戚专政,朱元璋当位之时,便定下这样的政策。不仅养着诸多王爷,还养着驸马、国舅等皇亲。所以,有人说,明朝的国策就是养猪。空养那些皇亲国戚,除了享受,什么都不让他们做。因而在危难之时,也完全指望不上他们。 周显脸色难看,暗自苦笑了一下道:“以后再谈这个吧!” 朱慈烺看坤兴公主来到,便说道:“皇妹,我先出去了。有什么话,你们快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母后就过来了。” 朱媺娖点了点头。看到朱慈烺离开中堂,这才看向周显道:“听说,你要去襄阳了?” 周显沉默了一会,笑了笑道:“陛下刚下的命令,让我前去襄阳军中效力。” 朱媺娖摇了摇嘴唇,脸色凄然道:“你已经同意了,是吗?” 周显点了点头,道:“大凡乱世,正是男儿崛起之时。你也知道,我对朝廷那些事情历来不太懂,现在前往军中,也算是躲避灾祸。如果以后在军中做的好,说不一定在将来还能拜将封侯,也算是一条出路。” “出路?待在宫中不好吗?” 周显沉默了一会,道:“宫中虽好,但也只是暂时的安乐窝,长久不了的。四面烽火,八面狼烟,这北京城也未必就是完全安全的。” 朱媺娖想了片刻,点头道:“军中刀枪无情,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周显笑了笑道:“放心吧!杨督师怎么说也是我的先生,他哪里会亏待我?只要跟着他,哪里会有什么危险?” 朱媺娖抬头看了看周显,看他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反而倒有些不安,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她沉默了一会,说道:“到军中之后给我时时来信。”说完,她向外走去,朝侍立在外的侍女道:“走,我们回宫。” 朱慈烺走进堂内,看到周显呆立不言的样子,疑惑道:“怎么这么快?我看皇妹的样子,是不是生气了?” 周显苦笑了一下,没有言语。实际在心中,却不禁暗想。如果将来真的能娶到她,这该是自己多大的幸运。 第一百七十五章 离京 虽然只是初夏,但这天气已经热的让人沉闷不已。周显几人人坐在城门外的一座茶亭里,喝着最为平常的粗茶。周天鸿不知道周显是怎么想的,心中为他同意前去军中气闷不已,连给他送行都不来了。 周泰和锦瑟一直将周显送到城外,周显看他们脸色难看。笑了笑,向周泰道:“小泰,这次前去襄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和赵小姐的婚礼,恐怕我是参加不了了。” 周泰撅嘴道:“小叔,你说你怎么那么幸运啊!不想在朝中任官,这陛下就送你外任。本来我这次参加武举,是考武状元的。但没想到什么连前三十都没进入,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如愿从军呢!” 周坤开口,出声安慰他道:“泰哥,师傅不是曾经说过吗?你所用的武器是斧头,适合军中冲阵,却不适合单挑。武举讲究的不仅是个人武勇,还有一个人的灵活敏捷。虽然泰哥你没有入围,但也并不说明你不适合入军。我想如果你能进入军中,肯定在很短时间内便能崭露头角。” 周泰哈哈大笑,道:“还是小坤说的对。小叔,你看吧!不是我平时不努力练武,而是力气没有用到正确的地方。” 周显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小坤这是在安慰你,你就别蹬鼻子上脸了。我告诉你,如果下次我见你的时候,你还是那个死样子。可不要怪我在侄媳儿面前不给你面子,再次打的你鼻青眼肿。” “对了,小叔。你这次入军,能不能以后也带我从军?” 周显笑了笑,道:“如果将来我能成将,肯定少不了你。但目前,你好好呆在京师,一切等到你和赵小姐完婚之后再说。” 周泰听周显同意,脸色欣喜,连忙点了点头。 周显看了看天,道:“此刻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锦瑟皱眉,将手中包裹递给周显道:“二公子,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李开毛手毛脚的,他一个人怎么能侍候的了你啊!” 周显笑道:“我这是去军中,又不是去外地任官,怎么可能带女眷前往?父亲和高爷爷年纪也大了,而周泰又指望不上。你留在京师,也能好好的照顾他们。” 周泰“哎哎”了两声道:“我和李开还都在旁边呢!你们这一个那样说李开,另一个却又这样说我。你们都是故意的吧!” 众人笑了笑,没有理他。而锦瑟沉默了一会,最终点了点头。 周显看她同意,便挥手向周泰和锦瑟告别,和周坤、李开二人跨上骏马向东而去。周坤要前往江西,而周显和李开却要前往襄阳。周显和周坤商议之后,决定两人一起从天津登船,沿京杭大运河南下。 随后,周显在开封上岸,从旱路前往襄阳。而周坤则一直乘船顺江南下到扬州,再沿长江西上,直到江西。 两人在天津找了一个回扬州的商船,一路南下。不数日间,便到达开封地界。周显和李开下船,周坤送他们到岸上。周显找了一个僻静之处,向周坤道:“小坤,你这次前往江西求学,以后一定要好好听杨先生的话。他为朝廷的翰林,才识渊博,远非常人可比。” 周坤点头道:“二公子,这些我都知道。你就放心吧!” 周显脸色沉静,沉默了一会道:“小坤,还有一件事情。我希望你顺江到达扬州之后,折道先去一下义乌。” “义乌?……二公子,那不是林师傅的家乡吗?” 周显点了点头,道:“实际上,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给你们说。后来我才知道,师傅他得罪的人是在陛下面前得势的太监高起潜。现在我们没法动他,我只能瞒他说,师傅他仅是周家的一个家仆,以避免受其牵连。” 周坤理解的点了点头,他在京中数月,对高起潜的权势十分了解。 “虽是如此,但我却时刻关注师傅的动向。两年之前,我从锦衣卫那里得到消息。高起潜探查到了师傅的住处,并派了一批杀手前往义乌。最后的结果是,师傅杀了数人,然后成功逃脱。自此之后,便一直没有任何消息。我害怕高起潜从我这里再找到师傅的踪迹,就一直没敢派人前去义乌。” “二公子的意思是,想让我去义乌找师傅?” 周显摇了摇头,道:“高起潜权势滔天,师傅隐藏踪迹本就十分困难,我们万不能打扰了他的清静生活。你去的目的只是去看一下他的旧居,了解一下当日的情形。如果师傅还在义乌附近,应该会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主动联系你的。” 周坤沉思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道:“二公子,我知道了。” 周显从李开手中接过一个包裹,转手递给周坤道:“小坤,这里面有一些平常的衣物,一些碎银子和一千两的银票。师傅这些年躲躲藏藏的,生活一定不易。如果你有幸遇到他,就将其中的五百两代我转交给他,剩下的那五百两就作你的求学的盘缠以及拜师的费用。” 周显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如果师傅他一直不露面,那一定是他安然无恙。也用不到这五百两银子,你就一并收着吧!” “二公子,给师傅的,我收着。但给我的那五百两,我万万不能收。我大哥已经给了我一些银子,加上我平时攒的,也有一百多两,足足够了。” 周显笑道:“百余两银子,你就觉得足够了。我可对你说,南方士人多奢华,所用皆不是凡品。再加上你租房、食用和平时孝敬先生的,这五百两银子,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撑够你三年之用。” “二公子,这……” “你就收着吧!只当是我放在你那里存着的。这些银子,一些平时日用攒的,还有一些是朝廷给予的一点俸禄。此时去军中,这些留在我身边也没什么用。反而是你,正是需要钱财的时候。而且,在我心中,你和小乾都是完全一样的。如果你不收,我反而觉得你是把我当成外人。” 周坤紧握包裹,脸色感动,点了点头道:“二公子,那我就收下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再见赵宇 自崇祯七年开始,到崇祯十六年结束,大明南北各省陆续遭受严重旱灾。在其中,河南、河北、山东、山西、陕西这几省的连续干旱都在五年以上。而河南最为严重,干旱竟然持续了七年之久。 而在这七年之中,尤其以崇祯十三年最为严重。两京、山东、河南、陕西相继经历大旱、大蝗、大饥。浙江、三吴大饥。自淮北到畿南,赤野千里,树皮食尽。饿殍遍地,乞丐盈城,各地上报人竟相食的县份竟然多达一百余个。 周显和李开骑马进入开封城,和五年前相比。此时的开封城虽然繁华依旧,但繁华之后却隐藏着更多的东西。城门口的士卒比平时多了一倍,城内到处都是乞讨的平民。大街上不时有一些行人也是匆匆而过,唯恐被乞丐拉住衣衫。 上次来开封,周显所住食的地方是梁春苑,这次他仍选择在这里安歇。订好房间之后,他到街上购买了一些礼物,和李开一起前往城西。 李开拍了好久的门,里面却始终无人应答。倒是旁边铺子里面的店家听到声音,走了出去向周显问道:“你们是要找赵宇吗?他这家铺子已经典当出去了,已经好久没有开门了。” 周显脸色微变,道:“典当了?” “是啊!前段时间他家娘子因病去世,他没有钱办丧事,就把店内的东西全部典押了。虽然铺子仍是他家的,但里面已经没有多少东西了。你们要找他,还是去他家吧!反正距离这里也没多远。” 周显拱手回礼道:“多谢店家提醒。” 李开皱了皱眉,道:“二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去他家?”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去是一定要去的。这次我愿意在开封城停留一日,就是为了来见赵宇。” 李开心中疑惑,不由自主的问道:“二公子,这个赵宇低不成高不就,一事无成。你为何对他如此看重呢!” 周显笑了笑道:“也许你说的对。赵宇确实有点好高骛远,但他有个长处却是别的人没有的,那就是对火器制作的兴趣和精通程度。现在的火器射程近,威力小,在很多时候看起来还不如弓箭。但它却是今后兵器发展的趋势,如若赵宇能遇一名师,钻研火器制作工艺。说不一定在将来真能成为一代巨匠。现在他落魄异常,给予一点恩惠或许就能收获巨大回报,我又何乐而不为呢!况且,赵宇对于我还有间接的救命之恩。要不是他当日送我的那个手铳,或许我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 李开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就依二公子所言,我们现在就去。” 周显到达赵宅,李开上前一敲门,大门就奇怪的开了。周显脸色疑惑,跨步走入院内。内侧荒草遍地,除了一条青石砖铺成的小道,基本上没有任何下脚的地方。两侧的数间房屋,上面漏空,房门破败,一点都不像人住的地方。一直走到后侧大厅,才看到简易布置而成的小小灵堂。而赵宇则卧在地上呼呼大睡,嘴中有一股浓重的酒气喷出,四处皆是吐出的各种呕吐物。 李开皱了一下眉头,向周显道:“现在还是上午时分,他怎么就喝的这么醉?” 周显叹了一口气,上前扶起赵宇。比着几年前,他显的更为瘦削,两个眼窝深深向内凹陷,看起来异常的苍老。当日分别之时,他送予自己一杆手铳。正是这杆手铳,助自己击杀了萨哈廉,引得清军大乱,从而安然返回。 想到赵宇昔日的恩惠,再看看他此时的落魄。周显默默了摇了摇头,向李开道:“李开,扶起他,我们一起回住处。” 直到天色将黑,赵宇才悠悠的醒来。他摸了摸身上柔软的被褥,顿时惊坐起来,自己已经有多少日没有在床上正经睡过觉了。要不是旁侧传来的吵闹声,他还以为自己这是到了阎王殿呢! 此时,“砰砰”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周显跨入房内,手中端着一个捧案,上面摆放着数盘肉菜。他脸带笑意向赵宇道:“赵兄,你醒了。” 赵宇怔怔的看向周显,过了好半晌才道:“你是……周小兄弟?” 周显将酒菜一个个的摆在桌上,笑了笑道:“还好,没喝糊涂。睡到这个时候,恐怕早就饿坏了吧!过来先吃点东西,我们再说。” 赵宇下床,奇怪的望向周显,道:“周兄,你怎么来开封了?” 周显简单的将这几年的经历给赵宇讲了讲。听完之后他唏嘘不已,再想想自己此刻的落魄,不禁苦笑道:“没想到几年不见,你已是朝廷的昭信校尉,还高中了探花。而李兄却从了闯贼,我也落魄到这种程度。人生际遇,真是迥然不同啊!” 周显听到这里,也不禁皱眉道:“当日,李兄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突然间便协同红姐姐一起从贼了呢!” 赵宇叹了一口气,道:“红娘子为江湖之人,四处流浪,谋求存活。上一年八月,她受开封一富户邀请,前往其家表演杂技。但不曾想,那富户看红娘子年轻貌美,就暗生歹意,欲欺凌之。但红娘子武艺高超,不仅没让那人讨得丝毫便宜,反而无意间误杀了他,就被关入了牢狱之中。当时李兄心中同情红娘子,便送了一些银子交给狱卒,让他们照顾红娘子。并且上书府衙,为她申辩。” 周显暗自叹息,转而问道:“然后呢!” “那富户家大势大,花银子买通了上官,一定要杀了红娘子。后来,和红娘子一起的那些江湖人不知通过什么方法救出了她。众人呼啸而去,到豫南信阳为贼。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显示这与李兄有关,但那家富户却因此而盯上了李兄,向上官言明李兄从贼。而李兄平时急公好义,惹了不少富户大族,众人合力,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周显苦笑了一声道:“后来是不是红姐姐劫掠了县衙,救出了李兄,而李兄也不得不与她一起从贼?” 赵宇点了点头,道:“虽然其中有颇多曲折,但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再见赵宇2 两人又叙了一会闲话,话题逐渐转到赵宇身上。周显开口问道:“赵兄,你今后打算怎么办?不会就想像这样醉死当地吧!” 赵宇苦笑了一下,道:“我能怎么办?昔日开书铺之时,便是赔多赚少。现在书铺也仅剩下一个空壳,而我也没有多余的银子再入新书。现在内人也已病死,家室破败到这种程度,我还能怎么办?” 周显笑道:“经营生意确实并非是赵兄所长,而你又没有足够的金财购置庄园。这样坐吃山空,终有一日,是会山穷水尽的。” 赵宇脸色黯然,沉默了良久道:“我也知道。可现在,我的确是没有丝毫办法啊!”说着,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脸色沉闷到了极点。 周显沉吟片刻,道:“赵兄,我这次南去襄阳,特意来到开封。一是过来看看你,以叙昔日之谊。二是看重赵兄之才,不忍看你在俗事之间消耗才气。如果你能够放下自己的士子身份,我倒是可以为你指明一条道路。” 赵宇脸色疑惑,直直望向周显道:“周兄,你说。” “赵兄,你昔日赠我手铳,三发皆中。我曾经拿那个手铳给一匠人看,他对你的技艺赞叹不已。并说如果给予时日,你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代巨匠。依小弟看来,你何不前往京师,到工部寻求一职,以钻研火器制作。” 赵宇沉默了一会,道:“火器制作,我确实对之十分感兴趣,平时也制作过一些小玩意。但那些都算不了什么特殊之物,在工部能制作的大有人在。况且京师遥远,在那里我也并不认识什么高官。恐怕即使去了,也未必能干出什么。” “赵兄,那如果你学会如何以西法制作火炮呢!” 周显看赵宇脸色顿变,继续说道:“火炮为我大明最早所用,但此时军中所用最先进,射程最远的红夷大炮却是从澳门夷人那里购买,每年耗资无数。在崇祯九年,陛下令洋人汤若望设厂铸炮。但汤若望为传教士,只是想借助陛下的信任为其传教,不可能全心铸炮。数年之间,也不过铸炮二十多尊,远远不够军中所用。况且,火炮为攻城灭敌利器,如果只让洋人掌握。对于我大明来说,并非好事。” 赵宇脸色疑惑,道:“周兄,你说的这些我也听过。但我一介小民,总感觉这些离我都太过遥远。” 周显摇了摇头道:“这个一点都不远。我在京师之时,与汤若望本人多有接触。他虽然懂得制作火炮的办法,但他对之没有半点兴趣,总想找一个人代替他做这样的事情,我就向他推荐了赵兄。如果赵兄你愿意前往京师,虽然他无法授予你高官,但给你一个不入流的制作副使却是可以的。到时候,只要你学会了如何制作火炮,还愁朝廷不重用你吗?” 赵宇沉默半晌。“周兄,你的意思是让我跟随汤若望学习如何制作火炮?” 周显点了点头,道:“我想依赵兄的才学,这件事对你来说并非难事。只不过现在士人往往清高,不愿为匠,因为感觉那样会降了自己的身份。我此来,就是想劝说赵兄放下这点,做一些真正的实事。” 赵宇双眼微红,端起桌上酒杯,却发现已经没酒。周显看到,连忙给他倒满了酒杯。他端起来一饮而尽道:“连温饱都保全不了了,还谈什么身份。自从内人死后,我心已死。此刻能有这样的机会,我自当把握。周兄,多谢你的厚谊。等我卖了店铺、祖宅,几日后便前往京师。” 周显听赵宇同意,心中顿时长舒了一口气。“赵兄,此室之内,你我相言。有些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连李兄那样的大才都从了闯贼,这天下说不一定真要彻底变了。所以,给你的时间并不多,还望赵兄到时候可得认真钻研,万莫懈怠。今后,这酒能不喝,还是不要喝为好。” 赵宇脸上闪过一些尴尬道:“我现在经常喝酒,是因为……,今后肯定不会了。” 周显摆了摆手,道:“赵兄,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感觉乱世之中,好男儿必有一技傍身,以改天地。万莫在酒色之间,空误此生。况且,小弟真的以为赵兄将来必为一代巨匠,千万不要空耗自己的才学。” 赵宇脸色沉寂,过了好久,拱手向周显道:“周兄的提醒,赵宇知道了。” 周显伸手入怀,掏出一封信和一张纸递给赵宇道:“赵兄,这封信是我替你写给汤若望的荐信。还有这个,上面除了写有汤若望的住处地址外,还有我家的地址。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就直接去找周泰,他一定会尽力帮你的。” 赵宇接过,脸色感动道:“周兄,你替我考虑的真周到。大恩不言谢,待到将来赵某有所成就之时,再报周兄大恩。” 两人又吃了一会酒,不多久赵宇便满脸通红,声音也不知高了多少。“周兄,你身边的那个名叫锦瑟的小娘呢!她怎么没有陪你一起来?自从上次我见过她之后,我可是一直都想着她呢!” 周显一看他的模样,知道又喝大了。想赶快虚折过去,便笑道:“她待在京师。你这次去,说不一定还能见到她。” 赵宇双眼含笑,比桃花还灿。“周兄,锦瑟有没有变的更为好看?” 周显想了想,沉吟片刻,随即点头道:“是好看了。” 赵宇满脸嬉笑的望向周显,玩意甚浓道:“周兄,上次见你不过十岁有一,恐怕还未曾搏动情愫。现在倒是已经学会欣赏美色了,看来将来必定也是一个花花公子。只不过你没我这么幸运,这次前往京师,就可以与锦瑟姑娘时时相伴了。” 周显笑了笑,不由自主出言道:“就你……,你以为锦瑟能看的上你。” “我……我怎么了?我赵宇风流倜傥,一看就不是凡人。反而是周兄你,那锦瑟待在你身边已有数年,处处照顾你。你就这样远去襄阳,还不带着她。就真的不怕将来有一天,她直接被别人抢了去。” “就你……,我还真不怕。” “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也就是占占口上的便宜。倒是周兄你,却一定要小心了。对待女生,一定要大胆心细,千万不要凉了她们的心。” 周兄听后,脸色稍变。默默的喝了一杯酒,没有言语。 第一百七十八章 入川 周显他在开封待了整整五天,不为别的,只是为之防止赵宇变卦。他那样的性格,说不一定一次大醉之后,便把一切承诺都忘了。 但这次,好像真的是周显他自己多虑了。赵宇似乎完全下定了决心,在第二天便将店铺盘了出去,并贴出了售房告示。赵宅虽然破败,但说什么也处于开封城的黄金位置。仅那一处宅在便卖出了两千两白银,足够他在京师的一切开销了。 周显一直将他送上前往京师的商船,这才又重新返回梁春苑,提笔给自己兄长周贞写了一封信。他本来的计划是见过赵宇之后,再回舞阳见周贞一面。但耽搁了这几日,前往襄阳的时间已经拖延。再加上他听赵宇说了河南一地的情况后,知道从豫北到豫南绝非易事。只能先行前往襄阳,等到以后有时间再从那里前去舞阳了。 写完信,周显让李开将它送到专有的驿站。大约三天之后,这封信便可到达周贞手中。而周显也决定改变路线,先乘船到淮南,以避开民变区,再骑马前往襄樊地区。这样虽然路途之中会耗费不少时间,但却安全了许多。在乱世,周显始终以为保全性命为第一要务。除非遇到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情,在那时,即使拼尽性命也要去做。 漕运为大明朝的南北大动脉,尤其在北方陷入大型旱灾的这个时候,南方的粮食供应一直是维持京师乃至北方大部分地区稳定的根本。因而,大明朝廷一直尽全力维持着京杭大运河的安全。在东昌府附近有近万山东兵维持山东河段运河的安全,在淮南地区也有数万漕兵维持着从山东到杭州那一段的安全。 即使等到明灭亡之时,总督漕运的路振飞仍然掌握着数万漕兵。要不是后来因为马士英罢免了他,而他的继任者也属无能之辈。清军想要南下,还要颇费些波折。而路振飞则在无兵无权之后,在福王的朝廷内不受重用。后来投靠隆武帝之后,虽然受其重用,但亦无法改变丝毫局面。在汀州被破之后,死于途中。 所以,在明末,无论何时,水路一直都是最安全的途径。 也确如周显所料,通过水路南下,一路无碍。到达淮南之后,在骑马向西。在路上大约耗费了二十余日之后,周显终于到达了襄阳。但此时的杨嗣昌已经前往荆州,他便和李开又急忙骑马赶赴江陵。好不容易在杨嗣昌前往川地之前在江陵城外遇到了他。 但此时的形势,已早非几个月前可比。那时,杨嗣昌指挥大军大破张献忠,将后者完全逼迫到绝地。而此时,则是他所指挥的官军疲于奔命,完全搞不清张献忠身在何处。空耗钱财、军粮无数却始终无所得。 杨嗣昌昔日提出“四面六隅,十面张网”的计策,是基于农民军衣着破烂,在冬季机动性差的特点。利用冬季的三个月,以彻底剿灭流贼。在已经过去的冬日三月内,杨嗣昌确实取得了巨大的战果,屡次大破张献忠。但张献忠剿而未灭,反而在遭受巨大损失之后,和罗汝才、马回回等叛贼串联一起,共同抵御官军。 再加上天气逐渐转热,农民军的机动性得到恢复。凭借胯下骏马,一日之间,往往日行近三百里。忽东忽西,忽南忽北,行踪不定。 而杨嗣昌本人因为性格原因,没有处理好诸将的关系,导致他能依靠剿贼的两大骁将左良玉和贺人龙都不肯完全听令,其他诸将之间也是矛盾重重。有时为了自保,手下大将竟然明知道张献忠身在何处,却不愿意出兵与之交战。导致他一路畅通无碍,始终无法彻底剿灭。 再加上南北大旱,而秋粮未下,百姓饥饿。从贼的人数逐渐增多,张献忠的实力在很短时间内又得到了恢复。就在不久前,张献忠在夔州府大破官军,局面再次恶化。四川巡抚邵捷春无能,再加上湖北各地已无农民军的踪迹。杨嗣昌便欲亲自前往重庆,主持围剿事宜。 周显到的时候,吃惊于杨嗣昌的变化。年余不见,他满头的青丝已经开始斑白,双眼虽然依旧犀利,但却少了昔日的那股精光,显得疲惫异常。他迎上周显的目光,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来了?” 周显点了点头,躬身拜礼道:“学生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陛下本来就没打算杀你,我也只是顺势而为。但那件事,你确实得罪了不少朝中之人。以后做事,一定要慎之又慎。我这次招你来军中,你也别以为是什么好事。不久以后,我将前往川地剿贼,而万先生则作为监军先行前往。我欲给你一百甲士以保护万先生安全,你可愿意?” 周显本来以为杨嗣昌招自己入军,会让自己独领一部。但却不曾想,此刻他竟然让自己去当一个保安,心中不禁生出一些黯然。但那一丝失望却转瞬而过,毕竟自己刚来这里。他恭谨立身拱手道:“在军中,先生为一军主将。一切命令,周显都自当遵从。” 周显脸上的那一丝失望落入杨嗣昌眼中,但他却选择了忽略,淡淡说道:“既然你也同意,就下去稍微休息一下吧!我一会会让万先生前去找你,明日你就随他一起前去。”说完,他再次摆手,一个亲兵上前摆手示意周显出去。 周显再次向杨嗣昌躬身,随着那名亲兵向住处走去。 路上,他一直回想杨嗣昌的话语。其实,他对自己所说的话语并不多。但从他的脸色来看,战争形势肯定不容乐观。要不然,他也不会连和自己叙旧的时间都没有。 周显记得在原有的历史中,大约是在半年之后。在杨嗣昌远在四川之时,张献忠偷袭襄阳城,斩杀襄王并得到了杨嗣昌储存的所有军备物资。这最终导致杨嗣昌心生绝望,最终选择绝食而死。 周显本欲提醒杨嗣昌此次入川所可能存在的风险,但想了想,最后觉得还是暂时算了吧!毕竟那是半年后的事情,这时候提出来。别说他不会信,就是自己也无法完全说服自己。他叹了一口气,收回自己的心思,继续向前而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杨嗣昌的谋划 李开边给周显整理床铺边抱怨道:“二公子,你看我们,从京师急急忙忙赶到襄阳。没有片刻休息,又从襄阳奔到江陵。这一路上马不停蹄的,累的腰酸背疼。这倒好,刚到这里又让我们明天就去四川。你的这位先生,也真够狠心的。” 周显笑了笑,道:“这才是做实事的样子。如果他处处照顾我们,哪里还能显示出你我的本事。蜀地秀丽,你只当是和我一起前去看风景好了。” 李开整理完毕,坐下来,皱眉苦笑道:“还看风景?二公子,你倒也真会安慰我。我看这次说不定前方有什么龙潭虎穴等着我们往里面跳呢!” 周显看李开心情沉重,不禁问道:“你为何会如此想?” “以前,在舞阳之时,我可是陪二公子一起击破匪寇的。往昔之时,每到大战将临,都是士卒磨枪,将军愁死。现在我们一路走开,不真是如此呢!我想这次前往蜀地,肯定是要打什么大仗呢!” 李开说的不错,在崇祯十三年,在四川确实爆发了一系列的大小战争。最终的结果是,官军损失严重,一段时间内还失去了对蜀地的掌控权。四川巡抚邵捷春甚至还因为剿匪不利被绑缚京师,最后服毒死在监牢之中。而这些东西,周显虽然知道,却不能对他明说。只得笑了笑,暂时掩饰了过去。 此时,突然一人掀开军帐走入里面。 周显张目望去,发现来人正是万元吉。他依旧穿着青色长衫,姿态儒雅,脸带笑意。周显连忙站起来躬身拜道:“周显见过万先生。” 李开脸色局促,担心万元吉正听到了自己的抱怨。连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借口有其他事情要处理,便向帐外走去。 万元吉摆了摆手,示意周显坐下。而他自己也坐到周显旁边的位置上道:“周公子,军中简陋,委屈你了。你查看一下帐内是否还缺什么东西,我可以让军士再给你送来。” 周显笑道:“已经很齐备了,就不烦劳万先生了。” 万元吉道:“你还是检查一遍为好,明日你我二人就要一起乘船前往蜀地了。一旦登上了船,不到固定的港口,恐怕就不能随意下来了。” 周显点头应道:“多谢先生提醒。万先生,这次你提前前往蜀地,是不是有什么具体的任务啊?” 万元吉笑着点了点头道:“张献忠、罗汝才等匪首流窜川、陕、湖三省,历来行踪不定,难以剿灭。此刻陕西旱灾严重,流贼在那里,兵员可以得到快速补充。而湖北则地域广阔,适合其四处逃窜。这两个地方,都不是彻底剿灭他们的有利场所。而蜀地,崇山峻岭无数,道路崎岖艰险。就是兵书上常说的险地,一旦流贼入了那里,就是有翻天之能,也很难再逃脱出来。我此次先杨督师前去,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周显凭借自己的记忆,仔细又将后来四川之战情景回忆了一遍。沉默了好半晌,才语气犹豫的说道:“万先生,杨督师深切了解各地的情形,认为只有将流贼驱赶到蜀地才能彻底歼灭他们。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听说他特意将四川的大部分精兵强将调出,造成四川各地兵力不足的现象。据说,此刻在蜀地只有数万弱卒。这样做,会不会存在一些风险。一旦让流贼击破阻拦他们的官军,那四川就彻底危矣!” 万元吉点了点头道:“你说的这种风险的确存在,但实际上却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督师他确实从四川调出了不少兵员,也确实有将流贼驱赶到蜀地以歼灭的打算。但这样做,也是迫于无奈。自他担任督师之后,夙兴夜寐,一直想剿灭流贼,以荡平宇内。但诸将不尽心,而大灾却持续不断。如果不采取将他们驱赶到蜀地,以求以最小的损失歼灭他们,恐怕依现在的情况,流贼只可能是越剿越多。但是,这不等于是说,督师他完全放弃了四川。” 万元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虽然督师之前从蜀地调出了不少兵员,但其中有两支劲卒,他始终都没有动。一个是秦良玉女将军所率的白杆兵,另一个是老将张令所率的重庆兵。有他们在,再加上川地险峻的地形,流贼想要攻到蜀地,谈何容易?而邵捷春这个庸才,却一直以为督师从四川调兵,是完全不顾四川百姓的死活。他也不想想,如若不剿灭流贼,他四川一地又怎能长久安稳?” 周显点头认同,从这点看,杨嗣昌的方案确实没有什么大错。而且在他尚在之时,张献忠虽然到达四川境内,但始终却在各处徘徊,没有攻破什么比较大的重要城池。他真正拿下四川,是在崇祯十七年,也就是崇祯帝自缢的一个月前。“万先生,明日前往蜀地,是只有你我二人吗?” 万元吉摇了摇头道:“当然不是。这次我是率先入蜀,目的有二。一是以监军身份前往,以协调四川诸将,严防死守,以防止流贼真的窜入四川。二是尽可能的将流贼全部阻在入蜀的道路之上,拖延时间,以等待杨督师率大部人马前往歼灭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李国奇副将会率三千陕西精卒与我们一同前往。” 周显想了想道:“前有万先生率部阻隔,后又杨督师率大军压上。两相夹击,必定能大破流贼。这果真是条妙计。” 万元吉笑了笑道:“现在还不好说,要看后面具体的执行情况。但我估计,这次十有八九可以大破流贼。”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令牌递给周显道:“这是军中的百总令牌,督师给你配了一百甲士。自今日起,他们便由你指挥了。你是天子亲封的昭信校尉,又高中探花,任职百总确实有点屈才。但这仅是开始,以后肯定会很快高升的。” 周显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道:“已经很好了。不是有诗云‘宁为百夫长,不为一书生’吗?怎么说我现在也是确确切切的百夫长了。” 万元吉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息道:“你还真能想的开。” 第一百八十章 火器痹症 除了一百甲士,杨嗣昌还给周显配了个副百总。这个并不奇怪,周显刚才此地,不熟悉军中的情况,派一个人过来帮他也是理所应当之事。但周显听到那副百总姓名之时,却明显吃了一惊。 他叫俞振龙。 这个名字并无什么特殊之处,而本人也并非什么惊艳之才。周显之所以能记住他的名字,只是和当朝的两个重臣有关。在真实的历史中,在卢象升战死贾庄之后。杨嗣昌曾派三个巡逻兵前去查看情况,这三人之中,其中一人的名字就叫俞振龙。 他和其他两个巡逻兵的不同之处在于,当时的杨嗣昌内心并不希望卢象升已经战死,而更希望他畏战而逃。因而他对三人严刑拷打,想要他们改变口供,妄图把畏战的罪名加到卢象升身上。其他的两人屈服了,唯有这个叫俞振龙的在经历拷打三日之后,始终不改其词。并高声长呼:“天道神明,无枉忠臣。” 这是有关俞振龙这个人的所有记载,最后他是生是死,我们都无从得知。也不知道在那个乱世,他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在青史之中却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让我们知道,在众人都沉默不语的时候。有一个硬气的人,名叫俞振龙,他仗义执言,为战死的卢象升保住了最后的一点尊严。 因为这个原因,周显对俞振龙印象极好。他们这一百甲士的目的是保护万元吉的安全,因而都安置在一艘船上。周显平时也有很多时间和俞振龙呆在一起,就趁着空闲,向他问了很多军中的事情。 周显后来才知道这一百甲士之前都是杨嗣昌的亲兵卫卒,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之士。每个人都骑有骏马,身上也除了配有基本的武器,弓箭、长刀、盾牌之外,还有二十支鸟铳。 而且这些鸟铳都是当时最先进的遂发枪,而非火绳枪。不用点燃,只用装填火药,再后扣动扳机,便可将铅弹激发出去。只不过射程不容乐观,只有一百六十步,有效射程在九十步左右。(在这里,我采用的步是现代人概念中的步,百步距离是在六十米左右。而古代,一足为跬,两足才为一步,百步距离是在一百二十米左右。为了方便作者,我采用的步都是现代人的步,后面不再做解释。) 周显在船上向江中试射了几下,最初因为没有掌握住规律,都没有命中目标。后来经俞振龙在旁边提醒,他慢慢掌握住了诀窍。虽说不能说是指哪打哪,但基本上距离目标点都不算太远。 试射了几十下后,周显将鸟铳递给俞振龙,淡淡笑道:“培养一个弓箭手,除了一些特别有天赋的。至少需要五年的勤加练习才能使之成为神射手。而一个鸟铳手,我看只需要不到三个月时间,便可以让他们的命中率达到八成以上。无论是培养成本,还是其他的,鸟铳的成本都要低上很多。” 俞振龙点了点头,道:“鸟铳手确实比弓箭手容易培养。但在军中,不到万不得已,很少有人主动去用鸟铳。” 李开脸色疑惑。“这又是为什么?它用起来不用耗什么力,怎么说也比弓箭好用吧!” 俞振龙听完苦笑道:“鸟铳的功用是没多大问题,关键是它的质量太令人担忧。这二十杆鸟铳因为是督师亲兵专用,制作的时候要求十分严格,一般不会出现太大问题。但朝廷制作的其他大部分鸟铳,因为工匠制艺不精,再加上偷工减料,用起来始终不能令人安心。我就曾见过数个士卒射击的时候,枪管突然爆炸。有的人一下子被炸掉了数个手指,有的人则直接毁面,在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坑坑。” 俞振龙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而且,这样的事情在军中还不是少数。有的士卒曾说,鸟铳是先伤己,再伤敌。也正是这个原因,很多兄弟更愿意用弓箭这种原始的兵器,也不愿意用鸟铳这种安全性不定的武器。” 周显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大明府库空虚,再加上鸟铳造价甚高,制作不易。而户部每年却有自己的制作指标,为了完成任务,他们就只能偷工减料。钢铁的纯度不够,自然也就产生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这种情况一直持续明朝灭亡都没有得到丝毫改变。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越到后期,火铳的质量越差,越没人用。 所以说,明朝虽然掌握了火器的制作方法,但没有彻底把它的作用发挥出来。除了个别如戚家军那样的强军大力装备火器外,其他的大部分军队仍然是以冷兵器为主。再加上当时卫所糜烂,军中贪墨横行。导致遇到满清精锐,竟然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 想到这里,周显也暗叹了一口气,心想这大明还真有很多痹症要慢慢改变。他抬头向远处望去,突然发现前方江面逐渐变窄,最窄处仅有二十丈左右,而水流则愈加湍急。再向两岸望去,断崖壁立,高愈百丈。不时从两侧山林间传来一阵阵猿啼之声,配上江面呼啸奔腾的水声,令人心悸。 周显心中一惊,转头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如此险峻?” 俞振龙皱了皱眉头,想了一会道:“我们不久前刚刚经过了瞿塘峡,按照时间推算,应该快到夔门了。夔门为川东门户,素有‘夔门天下雄’之称。以前我以为是在夸大其词,现在看来,确真如此。只要过了它,我们距离邵巡抚大营驻扎的地方就不远了。” 周显点了点头,听俞振龙一口正宗的京师官话,心中突然好奇起来他的身份。在周显的概念中,能在京师拥有一片地方的,要么是勋贵,要么是富族大户。这两种身份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来从军的。“俞副百总,你家在京师吗?” 俞振龙笑了笑道:“小人老家是在陕西榆林,只不过很早就陪同父母前去京师了。后来又娶了个京师媳妇,所以话语还算正宗。很多人初次见面,都会误以为我就是京师人。” 第一百八十一章 川地战事 周显后来才知道俞振龙之所以从军是因为他家道中落,而他本人又太过忠厚,不懂得如何从事其他产业。为了养活家人,他便从了军。但后来发现,在军中也并非易事,吃空饷现象太过严重。 好在后来他遇到了杨嗣昌,后者发现他做事认真负责,便将他调到身边担任亲兵。自此之后,不仅他的饷银没人再敢克扣,平时底下将领前来拜见杨嗣昌,也会给他一点茶水费,足够养活他一家人了。 而他也乐意这种生活,安全舒适,而又无性命之忧。周显不禁暗想,不知道这次突然被调到自己身边,他心中是否会有一些怨言。 在到达夔门之后,万元吉决定由李国奇率自己手下的三千士卒先行在夔门驻防。而他亲自带上周显,前去夔门后方二十里外的官军大营,以和四川巡抚邵捷春商议剿贼事宜。但几天下来,情形不容乐观。 杨嗣昌身为督师,有节制四川军队的权利。他以为湖北地域广阔,难以制服农民军,便妄图将他们驱赶到四川。利用那里地势险峻交通不便,大军无法展开的特点,将他们彻底围困在川湖两地的边境地带,以求聚而歼之。所以,他先后从四川一地调集了万余精兵,造成四川兵力空虚的事实。而同时,在湖北地界对农民军进行穷追猛打,逼迫他们前往蜀地。 这样的计策本没有太大问题,但他却忽视了人心。明朝的法令规定,丢失一座城池,巡抚就要获罪。调四川精兵入河北,造成蜀地兵力不足,软弱无力,不能有效抵御农民军。这样一来,压力就全部让四川巡抚邵捷春承担了去。他曾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愤怒指出“如今将四川让给贼兵,这岂不是督师要杀我吗?” 而他与杨嗣昌争辩,又吵不过后者。再加上杨嗣昌身为督师,本就对他有指挥之权。他只能忍着心中不满让杨嗣昌将四川军队调来调去。但两人之间,矛盾重重。邵捷春凭借手中的权利对他是能不遵从,就不遵从。这样的事情,早已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 周显心中对杨嗣昌有很多同情,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是太不会做人了。他依靠谲诈统御手下,但缺了一副阔达的胸怀。再加上他为了做事,很少考虑手下人的感情,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导致本来好好的关系网被他弄的一塌糊涂。 不仅他能依靠的两个大将左良玉和贺人龙都拒不听从他的命令,就是掌握实权的四川巡抚邵捷春和陕西巡抚郑崇俭对他也是阴奉阳违。如果杨嗣昌亲自前来蜀地,或许邵捷春还能稍微收敛一点,但这次来的却是万元吉。即使被其任命为监军,仍旧是一个正六品的小吏。邵捷春身为巡抚,朝廷从二品封疆大吏,怎会将他放在眼中? 因而,当万元吉依照杨嗣昌的命令,提出放弃大宁,大昌等地。调集兵力专门把守夔门险关,以引诱农民军前去,等待他到达之后,再聚而歼之的建策之后。邵捷春不加片刻思考便加以拒绝,而且理由还很充分。他身为一地巡抚,具有保境安民之责,放弃隘口,引贼入户的计策他万不会同意。 后来万元吉多次苦劝,他却愈加坚决,决然派出将军茂选和覃思岱出关,分兵把守隘口。但这两员将领彼此不和,覃思岱上进谗言杀了茂选,并兼并了他的部队。但茂选此人在军中威信甚高,手下士卒对其十分忠心。在张献忠围攻隘口之时,趁机作乱。农民军趁势猛攻,覃思岱被杀,隘口尽失。 农民军集中兵力,再攻夔门。好在夔门雄峻,再加上官军及时布防,才导致这个天下第一雄关没有轻易失去。 而杨嗣昌在得到万元吉来信之后,便知晓事情有变,连忙派出贺人龙所率的陕兵和张应元所率的湖北兵先行前往蜀地。官军援兵到达之后,积极收复失地。张献忠率部后撤,一路退到大昌城之外,与罗汝才会和。改变以往战术,不再集中兵力与官军硬拼。而是以一部人马与官军对峙,而另外的则分成若干小队不断沿山间小路四处出击,以小胜求大胜。 贺人龙所率人马先行前往蜀地,所携军粮不足,而在四川又得不到补充。最终引发军中哗变,向西而逃。而张应元所率的湖北兵在夔州附近也吃了败仗,无法在提供有效支援。官军兵力愈显不足,处处显出劣势。 邵捷春此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上书杨嗣昌请求他速速入川。但他不知兵事,又在关键时刻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以为大昌前方水浅地平,凭借手中兵力难以与农民军持久。便退到水寨观音岩,而又没有调拨重兵把守。而是沿夜叉岩、三黄岭、磨子岩等地一路共设下近二十所寨子,每个寨子都各派了三四百人把守。 万元吉等人认为这样兵力分散,力量薄弱,相互之间也无法支援。而且关隘驻军都驻扎在关隘之内,无法探知贼兵动向,请求他重新部署。但邵捷春却固执其见,不愿做出改变。 后来,女将秦良玉得知邵捷春如此部署,心中亦是大惊。向绵州知州陆逊指出这样不争山夺险,一味消极防守的弊端。陆逊这才紧急上书邵捷春请求改变,看到自己倚重的大将也是如此看法。邵捷春这才开始考虑,亲自移营到大昌城中,欲做出一些调整。而此时,已经是九月末了。 周显虽万元吉入蜀近两个月时间,一直紧随他左右,护持着他的安全。但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后方,根本没任何危险可言。天天听着万元吉对邵捷春的种种抱怨,而形势也一步步的严峻了起来。 这次邵捷春移营大昌,而万元吉也随之屯兵巫山,周显也如愿来到了前线。虽然当前态势不容乐观,但至少万元吉有了指挥一部人马的权利。一切似乎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万元吉的担忧 黑夜无光,微风时不时的吹来,给这秋日增添了不少凉意。 周显紧了紧身上的红色鸳鸯战炮,戴上黄青色薄铜兜鍪,脚下穿上青灰色的铁网靴。腰挎长刀,跨步走出帐外。 这是明末低级将官的一贯打扮,大部分军中士卒都是如此。当然还有一些特殊的,例如锦衣卫,他们的低级卫兵穿的是飞鱼服。稍微高级别的,例如已经升为千户的王维栋,现在穿的已经是斗牛服了。 白天巡防三次,黑夜巡防五次,俞振龙与周显日夜颠倒轮换。这就是周显目前大部分时间所要做的事情,天天如此,从来没有过丝毫改变,任务轻松而随意。而今夜,恰好轮到周显巡防各营了。当他走出帐外的时候,李开和四个卫兵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周显向他们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挥手道:“走吧!” 李国奇率三千秦兵随万元吉入蜀。到达巫山驻扎之后,被万元吉分为前中后三部,前军一千五百人负责外部防戍,后军五百人保护粮草辎重,中军一千人驻扎在大营。而周显所要巡防的地方,就是中军一千人所在的营地。地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完全走下来也就两刻钟的时间。 实际上,除了周显他们,中军之中还有其他的巡卒。但两者的任务有所不同,他们巡防是担心有贼人潜入,伤害主将或者盗取情报。而周显他们巡查,则主要是监督性质的,查探军中是否有士卒违纪。 万元吉来到李国奇军中之后,制定了一系列规矩。例如,禁止士卒赌博,禁止夜间喧闹,禁止在入夜之后随意行走等等。这些小规矩对约束士卒确实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但有一点不好的,就是很容易得罪人,特别是对于来监察他们的周显诸人。 李国奇所率的都是秦兵,性格大多桀骜。虽然李国奇所率的这支军队,比他的老乡贺人龙所率的那支要稍微好一点,但也仅仅是好那么一点点而已。俞振龙性格直,最初他看到有士卒在军中赌博,还真的完全依照万元吉的处理方法,将几名士卒绑起来直接打了五十军棍。当时和那几个士卒关系好的瞬间就不干了,直接抽出了刀子。要不是万元吉和李国奇及时赶到,差点就酿成兵祸。 自那件事之后,万元吉也稍微变通了一点。只在中军这一千人中推行自己的规矩,对其他两部再也不管。而且,每隔一段时间,中军部分士卒还可以和前军或者后军轮换。这样一来,推行的压力便小了许多。近半个月来,已经很少有士卒轻易犯规。 这样一来,周显的任务也轻松了很多。今夜亦如平常,除了巡防的士卒发出的脚步声外,再无其他的动静。大约两刻钟之后,周显便巡查完毕。他看到万元吉所在的军帐仍然闪出亮光,便让李开他们回去,跨步向那边走去。 “万先生,还没歇息啊!” “哦,是周显啊!你是去巡逻了吗,可有什么异常?” 周显取下头上兜鍪,淡淡笑道:“自从万先生制定了那样严厉的惩罚措施之后,哪里还有士卒敢顶风作案?放心吧!稳当的很。” 万元吉点了点头,摆手示意周显坐下。他去过旁边的茶壶,给周显倒了一杯茶道:“夜晚不适宜饮茶,但今夜你负责巡逻,饮一点也无妨。” 周显和万元吉相处久了,知道他这个人历来随意,也不和他客气。端起茶杯饮了一小口,细细品味起来。香浓味爽,滋味醇厚。他又看了看杯中的茶水,汤绿清澈,如碧翠般晶莹。他不禁叹道:“好茶!” 万元吉笑了笑,道:“这是与邵巡抚初级见面之时,他送予我的,是正宗的青城雪芽。我这里还余半斤,如果你喜欢,就一并拿走吧!” 周显摇头笑道:“万先生,还是算了吧!我是喜欢这味道,但却不会品茶,这样的精品茶叶给我完全就是浪费了。” 万元吉也没有再劝说,和周显有一句没一句的叙着闲话。 周显看他眉头紧蹙,出言问道:“万先生,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万元吉叹了一口气,道:“邵巡抚不知兵事,而又刚愎自用。虽然他这次最终听从了秦总兵的建议,前往大昌城中重新整合士卒。但张贼献忠与罗贼汝成就在大昌城外五十里外的观音岩与邵副将隔河相对,一旦我军轻动,他们恐怕会借此机会猛攻。一旦如此,后果将不堪设想。” 周显点了点头,道:“的确会存在这种风险。但此时我军兵力分散,如若不赶快整合,势必会被贼军各个击破。邵巡抚虽然不知兵事,但也没对邵副将所在的第一线部队进行改变。那里有近三千士卒,再加上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想来应该无碍。” 万元吉眉头稍展,端起水杯饮了一口道:“希望如此吧!邵巡抚已经指望不上了,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杨督师他尽快赶来蜀地。只要那样,一切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 “万先生,督师现在身在何处?” “两日之前来的信件说,已经过了夷道。如果顺利的话,半月之后,大军便可抵达。” 周显眉头微蹙,道:“万先生,杨督师的大军到达还需时日。而此刻秦总兵远在成都,而张副总兵尚在重庆。虽然我不认为会出现什么变故,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应该将这两部精兵中的一支调到大昌前线。否则,一旦出现变故,恐怕他们不能及时赶到。” “这件事,我也曾劝过邵巡抚。但他认为,前线已经固若金汤,断不会出现什么意外。而张贼献忠历来谲诈,派出不少小股部队深入四川腹地,邵巡抚他甚至以为这些小股贼军的威胁比眼前的贼军威胁更大。我多次苦劝,他都没有同意。” 周显想了想,道:“万先生,即使不能马上调他们前来,但至少也应该让他们知道出现这种变故的可能。以期早做准备,防止到时候一切都措手不及。” 第一百八十三章 张令副总兵 万元吉有点疑惑的望向周显道:“你为何会如此说,是不是有别的什么疑虑?” “万先生,自学生入蜀之后,便仔细查看过大昌城附近的地形。除了城外五里之内,左右都是崇山峻岭,极其不易大军展开。虽然学生也不觉得贼兵会突然得势,但不不得不考虑那种可能。试想,一旦贼兵攻破了邵仲光驻防的观音岩水寨,它身后的各寨只有三四百士卒。一旦贼兵攻来,他们怎能抵挡?而从重庆到大昌,地形也与之大致相当。一旦贼兵趁势来攻,即使到时候张副总兵有心支援,恐怕到时候也是心有力而力不足。一旦大昌城有失,那么整个四川就危险了!” 万元吉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那依你来看,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周显拱了功手道:“万先生,学生以为应该立即派人通知在重庆的张副总兵和在成都的秦总兵,让他们尽早做好出兵准备。如若大昌城无忧,当然最好。但如若有失,他们也可在第一时间内出兵支援,以求将损失降到最低。” 万元吉脸色犹豫,沉默了一会道:“你说的倒是可行。但这样的事情,邵巡抚一旦得知。肯定会误以为我暗通他的手下,以图谋不轨。我与他的关系本就一般,如若再行如此,难免会再生龃龉。” 周显笑道:“万先生,我看这次是您多虑了。杨督师半月之后,便可到达这里。到时候川中诸将都将会受督师一人节制,还怕一个巡抚作甚。况且,大昌的地理位置极其重要,事关四川战略全局。怎可因为他一人而置朝廷大局于不顾?” 万元吉沉默了好半晌,最终下定决心,缓声说道:“秦总兵尚在成都,距离遥远。到时候一旦有变,恐怕他短时间也不能赶到。我之前曾见过秦总兵一面,深知其是深明大义之人。我会写信一封,派人送予她,以提醒她可能出现的变故,让她提前做一些准备。而张副总兵近在重庆,虽然兵少,但却可以及时赶到,能第一时间提供支援。到时候能依靠的,恐怕还是他。” 万元吉停顿了一下,双眼满含期待的望向周显道:“周显,我虽然身为监军,但在军中却无根基。李国奇限于我的身份,对我倒也十分尊重,但他手下的那些士卒我却不敢完全信任,更不敢以大事相托。您为督师的学生,而我是他的幕僚,我们才是自己人。所以,这件事我想交给你去做。” 周显站立身来,躬身拜道:“万先生但有命令,周显自当遵从。” 万元吉摆手示意周显坐下,道:“督师实心任事,廷臣所少,而才能又足以济之。但性格孤傲而又不易相处,在朝廷之内,对他多有指摘。而目前,左良玉、贺人龙之辈,对督师之令也是阳奉阴违,他所能依靠的将领甚少。此次前往蜀地,虽然所率的士卒很多,但真正能依靠的却很少。我觉得,既然已经决定招惹邵巡抚了,就一做到底。争取将张令这员猛将招揽到帐下,为督师所用。这样一来,将来彻底剿灭张贼也就多了一分把握。” 周显犹豫了一下,想了想道:“万先生,张令为四川本地将领。即使杨督师看重,恐怕他亦很难被调往别处。想要招揽他为督师所用,这个恐怕很难。” 万元吉点了点头,道:“是很难,但并非完全不可行。张令为川地勇将,今年已年逾七十,劳苦功高,一个副总兵他足足当了十年有余。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周显脸露疑惑,心中亦是吃惊不少。一个副总兵,当了十年有余,这还真是没准了。况且还是一个卓有功勋,能征善战的勇将。 看着周显茫然的样子,万元吉笑道:“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上面的那个总兵太强。” 周显听完,心中顿时了然。“万先生,你说的可是秦良玉,秦将军?” 万元吉笑着点了点头。“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中握兵符。曲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秦良玉虽为一介女流,但骁勇善战远超诸多男儿。要不是限于她的女儿身,就是拜伯封侯也丝毫不为过。张令虽然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但被这样一个女子压着,想来心中也十分不是滋味。” 周显脸色微变,不敢置信的望向万元吉道:“万先生,你不会是想许诺张令让他代替秦良玉为总兵吧!秦良玉天下知名,你这样做恐怕会惹了众怒。” 万元吉笑了笑道:“岂会如此!秦良玉可是在陛下那里都能挂上号的人,我怎会做这样的蠢事?我的确有让张令代替秦良玉为总兵的打算。但前提是,请求督师为秦总兵请功,以授予他更高的职位。这样一来,总兵之职自然就空了出来。况且,一个七十余岁的老将,担心的恐怕不是战死疆场,而是老死房内。为了在临死之战,为后世留下些什么。想来他肯定愿意拼尽全力,在自己厚重的功劳薄上再增添浓厚的一笔。而这些,邵捷春无法给他,但督师却可以给他。” 周显想了想,道:“学生知道了。如若先生不弃,周显愿意即刻前往重庆。不仅提醒他做好出兵准备,也会尽力说服他在将来支持杨督师获取蜀地的兵权。” 万元吉满脸带笑,用手拍了拍周显的肩膀道:“我也正是此意。你为这次科举的探花郎,又是朝廷的昭信校尉,身份特殊。由你前去,无论张令心中如何想,都会感受到督师的那份看重。以后,即使他不愿违背邵巡抚之意,也会对督师心存感激。张令此时驻扎在重庆附近的黄泥岭,有大约两天的距离。为了防止在路途之中有什么意外产生,就带那一百甲士一同前往吧!” 周显思考片刻,最终摇头道:“万先生,你在军中也需要人保护。这样吧!我带五十甲士前往,而让俞振龙率领剩下的那五十甲士保护你的安全。” 万元吉也没做坚持,点头同意道:“就依你所言。” 第一百八十四章 前线惊变 张令是四川永宁人,为彝族族人。在天启元年,土司首领奢崇明举兵反叛朝廷,而张令以其部属身份从攻成都。但张令忠于大明,便直接绑缚了奢崇明私设的的伪相何若海归降朝廷。恼怒万分的奢崇明将他一家老小全部杀死,并夷平他家的祖坟,对他的恨意超越常人。 后来,奢崇明父子之乱被平定,张令因忠心朝廷而被封为参将。他之后跟随朝廷南征北战,屡立战功,最终官至副总兵。每当临战之时,他手持一把五石强弓,专门射杀敌方大将,在军中历来有“神弩将”之称。 周显到达之后,和张令深谈过两次。后者虽然十分感激杨嗣昌的看重,但却认为邵捷春为其旧日上司。平时对他也是礼遇万分,他不忍心背之。只明确表示如若将来杨嗣昌进驻蜀地,他定会全力襄助后者平贼。 周显此行,不好不坏,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他本欲立即返回巫山,向万元吉复命。但张令却想透过他更多的了解万元吉,乃至杨嗣昌的意图,因而暂时将他强留在军中。而周显认为自己在巫山大营那边除了巡逻还是巡逻,对此安排倒也没什么意见。 周显派李开返回巫山告知万元吉自己此次出行取得的成果。后来,李开返回巫山,带回了万元吉的口信。巫山前线平静异常,万元吉认为,如果周显留在张令军中,协调两军,能发挥的作用远比在巫山前线更大。周显看到他的这个回信,便老老实实的待在了张令军中。 数日相处下来,周显对这位老将的领军之才十分佩服,向他请教了很多问题。而他通过周显也彻底了解了杨嗣昌彻底剿灭贼寇的意图,心中激动万分。以为这是上天对自己的恩赐,在临死之前再添一份功劳。他命令士卒加强训练,时时戒备,以图在将来之战中大放溢彩。 在周显前来张令军营的第五日,一大早,他刚刚起床,张令就突然派人前来请周显,让他立即前去校场。周显走出大帐,一路走去,到处都是来来往往奔跑的士卒。有的正在整队,有的拉车运粮,一副即将要出征的景象。他心中惊奇,不由自由的加快了脚步。 他远远望到张令满身戎装,骑在一匹栗色骏马之上,沿着校场边缘来回奔驰。秋风萧瑟,将他身后的披风高高扬起,苍茫茫的白发、长须四处乱飘,乱中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气势。手中强弓不时引发,箭箭直中箭靶红心。 他看到周显,骑马奔驰到他的身边。将手中强弓扔给他,淡淡说道:“昔日,曾听你说自己箭法尚可。可否让本将见识一下?” 周显拉了一下他递回到自己手中的强弓,弓弦紧绷,他尽力去拉,也只能拉个半圆。随即歉意笑道:“军门,我膂力不够,还望见谅。”说完,他跨步向前,直走到距离箭靶一百五十步处才停了下来。他拉开弓弦,猝然而发。羽箭疾飞,直中靶心。 张令拍手称赞道:“好箭法,恐怕比着我年轻之时还要强上不少。”张令为彝族人,鼻梁挺拔,双眼深邃,虽然个子不高,但却十分健硕。此刻虽然年老,但声若铜钟,依旧威风凛凛,身体素质强悍到令人惊心的地步。手中那张五石强弓,可以坚持连续拉射十次以上。箭术之强,还真没有几个人能比过他。 周显听完,淡淡笑道:“比着军门还要差上许多。如果将来我的箭法能及军门十之一分,也是周某之万幸。” 张令性格直爽,加上年老,变的十分乐意听好听话。此刻听到周显称赞,随即哈哈大笑道:“说的真好。虽然知道你是在拍我马屁,但听起来也十分让我受用。”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两封信,递给周显道:“这里有两封信,一封来自万监军,另一封是邵巡抚的求救信,你先看看吧!” 周显接过,略微扫看了一下,脸色顿时突然道:“邵仲光手下有三千劲卒,又占据险地,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彻底击破?” 张令冷哼一声,道:“邵仲光本就是一个庸将,邵巡抚派他驻扎在第一线,本就是最大的失误,不出事才怪。虽然两封信中都没说明原因,但据传是张献忠派出小股部队绕到了观音岩水寨的后面。接着趁风放火,擂鼓呐喊,邵仲光心惊胆战,弃寨后退,被张献忠抓住机会大破之。” 周显脸色难看,沉默了一会道:“军门,观音岩水寨尚有三千精兵。它后面的那些寨子都是只有数百之人,怎么可能抵挡住张献忠的数万贼寇?如果某推算不错,此刻张献忠很有可能已经率部抵达大昌城下。” 张令点了点头,道:“万监军虽然已经命各将分别阻击,但恐怕也挡不了多久。而再看看邵巡抚的来信,言语之间处处透露着绝望,想来此刻已经慌乱异常。我已经下令所有人马做好准备,即刻就要东进全力支援大昌。你为万督师身边的人,此战凶险,我看你就先回他那边去吧!” 周显皱了皱眉头,沉默片刻道:“军门,此时尚不知巫山是否有失,更不知道万监军现在身在何处。我就算想回去也不知道应该回到哪里?周显愿意到军门帐前效力,为击破贼寇贡献一份微薄之力。” 张令犹豫了一下,道:“但你为万监军身边的人,军中刀剑无情。一旦你出现什么意外,我无法向万监军及杨督师交待啊!” 周显浅笑道:“军门多虑了。谁都知道军中可能会出现的危险,周显自入军之后,便考虑过各种情况。苟活善终那是侥幸,战死沙场才属正常。因而,还望将军成全。” 张令笑着拍了拍周显的肩膀道:“好儿郎。你身边有五十卫兵,我再给你二百五十人,凑够三百人。你就暂时留在我身边屈尊当个把总吧!” 周显躬身拜道:“多谢军门成全。” 第一百八十五章 哨骑李彬 张令为川中老将,手下有四千士卒。这其中有大约一半为彝族人,剩下的一半为汉人。彝族士卒左耳带着银环,头分中髻,上顶黑色圆形头环。身穿右衽大襟衣,披毡衣,裹绑腿,穿麻鞋。后背短角弓,腰挎弯形短刀,在山间疾行如飞,一直在前,为全军先锋。 李开喘着粗气,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望着同样狼狈的周显道:“二公子,你看那些人,还能算是人吗?在这样崎岖的山路上,他们都走的那么快,就不担心直接掉下悬崖。” 周显苦笑了一下,道:“要论山地战,还是以蜀地士卒最为精悍。昔日,蜀相诸葛亮恩威并施,在军中就招揽了不少其他少数民族的士卒。他们骁勇善战,最长山地作战。据说,一日夜间,大部分士卒在山涧都能日行百里,远强于汉人士卒。” 李开撅嘴抱怨道:“还不是因为他们长期在四面环山的地形中生活。如果我也是如此,或许比他们走的还快。” 周显暗自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心中也不禁想起了秦良玉所率的白杆兵,虽然她和主要的将领都是汉人,但她统御的士卒大部分却是土家族人,那也是一支强军。而张令所率的这支,却有这么多彝族人。别的暂且勿论,至少说明在这个时候,大部分少数民族之人还是心向大明的。 如果以这些少数民族为根本,组织军队,严防川地。到时候别说是张献忠,就是后来的满清恐怕也难以入川。而满清统一中原之后,如果也对他们以相同态度对待。依靠他们征讨大小和卓或者以后的缅甸,或许就不会耗时那么久,战的那么惨。 以后,如果有机会,或许自己可以创建一支以他们为根本的军队。保障西南,卫护中原,应该会收到良好的效果。 周显正在沉思中,前方突然传出一阵糟乱,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周显眉头微皱,连忙和李开加快速度向前疾行而去。 在不远处,两个彝族装扮的士卒搀着一个满身是血的陌生人从前方走了过来。周显之前曾见过那两个彝族士卒,他们一个叫沙马,另一个叫吉木,都是军中管理着十数人的小队长。他们看到周显,微微躬身,抱拳致礼道:“周把总,我们在前方巡逻时,发现了这个陌生人。他说自己是从大昌城中逃出来的,要即刻求见军门大人。” 周显打量了一下那人,他大约二十岁左右,身形颇高。因为此刻满脸是血,看不出相貌具体如何。身上穿了两件铠甲,甲缝之间,还留有数个箭簇,鲜血顺着铠甲缝隙不断向下滴落。右腿用衣襟胡乱的绑缚着,殷红的血液不断渗出,应该也是受了箭伤。小腿粗壮,一定是经常骑马。而双手布满老茧,为长期紧握兵器所致。 周显看那人的意识有点模糊,上前摇了摇他,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在谁的手下效力,大昌城内目前形势到底如何?” 那人睁开眼睛,抬头回看了一下周显,说道:“我要见张副总兵。”他嗓音轻盈,是正宗的川地口音。 周显心中不再怀疑,望向沙马和吉木道:“你们两个和我一起带他去见军门。” 张令通体打量了一下那人,沉声道:“我是张令,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那人慌忙跪倒在地,因为身上带伤,还打了个趔趄。幸亏得周显扶住,才没有直愣愣的摔倒在地。他向周显投去感激一笑,这才向张令回禀道:“小人名叫李彬,是邵仲光副将手下的哨骑。这是小人的军牌,请将军过目。”说完,他从腰间拿出一个军牌递给了张令。军牌破旧,表面的鎏铜已经被磨平,应该已经用了很长时间。 张令拿起来看了一下道:“确实是我军的军牌。听说观音岩早就已经被贼寇攻破,你身为哨骑,为何会来到此地?” 李彬拱手回道:“将军,三日之前,观音岩水寨被贼寇攻破。小人和其他五个兄弟因为当时正在外侧探查有多少贼军绕到我军后方,并不在水寨之中,因而便保全了性命。我们看到水寨被破,便逃进了大昌城中。后来数万贼寇来攻,邵巡抚不能抵挡,便舍城逃亡巫山与万督军合兵一处。” “什么?大昌城已失。”张令惊愕的张大了嘴巴。 李彬脸色黯然的点了点头,道:“这是昨天夜间发生的事情。” “从大昌到重庆有大路可行,大昌城即使被破,邵巡抚也应该朝我这边走。为什么他偏偏要走小路去巫山?” 李彬叹了一口气,道:“将军,实际上,在围城之前,贼人便派出了不少兵卒绕到了大昌城的后方。从大昌城到重庆,仅有的那一条大道已经完全被贼寇阻断。而巫山因为小路甚多,他们无法完全掌控。从那里突围对我们来说,更加具有可行性。” 张令点了点头。这样的解释,也算能说的过去。他深知邵捷春的性格,为人谨慎怯弱。在大路已经存在危险的前提下,他十有八九会选择向小路而行。他摆了摆手,示意李彬继续说。 “突围出去之后,贼兵一路追杀,得李总兵救援才击退贼兵前部。但贼兵越聚越多,看起来有强攻巫山的打算。邵巡抚担心将军不知情况,在前往大昌城中的过程中,中了贼兵埋伏。就派出了十个,包括我在内的,熟悉蜀中地理的人沿小路找寻将军。让你放弃前往大昌,直接绕道去巫山前线。” 张令眉头紧锁,沉声问道:“那其他的人呢!” 李彬脸色难看道:“我们出来之后,才发现贼兵在每个道路间都设有伏兵。一路被贼寇追杀,十个兄弟恐怕只剩下我一个了。”他说完失声痛哭,身体一颤一颤的,很是悲戚。 张令沉默了好一会,道:“沙马,你先带他下去吧!给他找个医官,给他看看伤势。” 李彬拱手致意道:“多谢将军。救兵如救火,还望将军能够尽快出兵巫山。” 张令摆手道:“本将知道,你下去好好养伤,不必多言。” PS:谢谢带雨梨花1957的500币打赏 第一百八十六章 兵战用间 待到李彬李开,张令望向吉木道:“吉木,你们是在哪里发现他的?” 吉木抱拳在胸,回禀道:“我们二人率治下族人,在前方探路。恰好看到十数个贼人正在追杀此人,就把他救了下来,后来才知道他是我们的人。” 张令点了点头。行军的路上,遇到过不少从大昌城逃出的百姓。从他们口中,已经得知农民军已经兵临大昌。但他们都是在大昌城被围之前逃出来的,并不知道及时的战况,这人倒是来的挺及时的。但这样一来,行军路线也就要改变了。 看周显眉头紧蹙,张令转头问道:“周显,看你脸色不似往常,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周显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直言。“军门,只是心中有些疑惑。例如,邵巡抚已经与李总兵会和,想来也已经见过万监军了。既然如此,万监军为何不派一个我认识的人前来禀告,而偏偏要用邵仲光的人。而且,贼兵围攻大昌,不是应该由万监军出兵增援大昌,为何实际情况却是邵巡抚逃往巫山?这看起来就像,在大昌城中根本没有经过什么大战。” 张令笑道:“你想的倒挺多。只不过你别忘了,万监军可是派了十个人,只不过那九个在中途被贼人所杀。我想,那里面肯定有你熟悉的人。此外,你是太不了解邵巡抚的为人了。贼兵兵临城下,他弃城而走,我一点都不会感到奇怪。” 周显点了点头,认同了张令的话语。“军门,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张令眉头紧蹙,沉默了一会道:“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前往大昌,一日夜便可到达。而如果转向直接前往巫山,则至少需要两日时间,而且中间道路更加崎岖。我想了想,决定分出两路哨骑。一路向成都方向而行,告知秦总兵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另一路向大昌城去,探知那里贼兵的动向。”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周显继续说道:“另外,为了尽快赶到巫山,我准备抛弃所有的粮草辎重。轻装便行,亲率所部人马赶赴巫山。我再给你二百士卒,由你率领他们将所有辎重送回重庆。” 周显脸色微变,道:“军门,没有了辎重。中间一旦出现变故,就危险了。” 张令笑了笑道:“我让手下士卒带三天军粮,一日半时间便能赶到巫山。巫山为万监军的屯兵大营,储存有大量军械物资。只要及时赶到那里,还怕得不到补充吗?但你运送辎重返回重庆,一路行动缓慢,难免被渗透到后方的流贼得到消息。如若到时候贼兵太多,宁可全部烧了也不能落入贼人手中。” 周显思考片刻,觉得这个确实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他向张令躬身一拜道:“周显得令。” 张令抛弃辎重,疾驰巫山。他本欲让李彬随周显返回重庆,但后者经过医官检查之后,发现都是些皮外伤,并无大碍。而李彬本人说自己为哨骑,熟悉蜀中地理,也积极请求与大军一同前往。张令不好违了他的好意,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黑夜无光,山中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连续疾奔了一天的士卒早就疲惫异常,相互依靠着便进入梦乡。张令为军中宿将,知道越是这种情况,越是应该谨慎对待。巡逻的士卒比平时增加了一倍,巡逻的范围也扩大了一倍有余。张令亲自带队巡防了三次,确定周围并无敌军之后,他才缓步走入大帐歇息。 而另一边,躺在草地上一直沉睡的李彬突然睁开眼睛。倾耳细听,周围都是熟睡士卒的轻声呼噜声。他缓缓站起,猫腰快步向旁边的丛林中跑去。不一会,便远离燃起的星星火光,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远处,一个二十五六岁青年从树后走出,他身形高大,脸色黢黑。只见他缓缓蹲下身子,用面前尸体上的衣服擦干净自己手中的匕首,啐了一口道:“真不中用。” 旁边六个人拥了过来,其中一人上前拱手道:“白先锋,这是一支由八个人组成的巡逻队,已经全部清理干净。” 白文选点了点头,道:“把他们的尸首丢下山去。”他望了望远处浓浓的夜色,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暗自嘀咕道:“二将军怎么还没来?不会是中间出现了什么变故了吧!” “你又在那里低声嘀咕些什么?”一人拨开树枝,从距离他不远处走出。声音醇厚,是正宗的陕西口腔。如果周显在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发声的正是曾经说出一嘴正宗四川话的李彬。而他真实的身份,是张献忠年龄最小,却顺位第二的义子,也是今后被誉为大明西南柱国的李定国。 白文选脸色惊喜,出声言道:“二将军,你来了?” 李定国点了点头,说道:“这张令不愧为蜀地老将,确实有几分本事。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逮到一个机会,从营中溜出。你们这边呢,进展的还顺利吗?” 白文选笑声道:“二将军,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吧!来的路上遇到三股巡逻队,都被我们轻松做掉了。” 李定国苦笑了一笑,道:“就是因为你做事,我才不放心。说吧!现在大昌城那边的形势如何?” 白文选心生尴尬,但他性情粗劣,也只是那一瞬间便彻底忘记了。“之前快马来报,八大王还在围攻大昌城,想来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破城了。要不是那个姓万的反应太快,及时出兵进驻了大昌城。单单依靠那个邵捷春,我们恐怕早就攻破它了。” 李定国点了点头,道:“万元吉虽然懂军法,但他兵少,坚持不了多久的。” “那二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立即返回大昌吗?” 李定国摇头道:“不,我们去竹菌坪。一旦明日张令发现我不见了踪影,肯定会意识到事情不对。到时候他很有可能会挥兵前往大昌,而竹菌坪是他前往大昌的必经之路。你立即派人去通知父位,让他攻破大昌之后,在竹菌坪前方的险地设防,以求在那里击破张令。” 白文选沉声道:“我知道了,这就派人前往大昌。” 第一百八十七章 竹菌坪战 张令看着地上残缺不全的尸体,脸色因恼怒而变的有点扭曲。早上天刚一亮,有士卒便跑来向他禀告说有两队巡逻兵消失不见,在他们巡防的路经上发现有不少血迹。张令听后大吃一惊,一方面令各部清查士卒,以找出是否还有其他人不见。另一方面增派士卒四处探查,寻找消失巡逻兵的踪影。 忙了大约一个钟时间,得益于彝族士卒善于攀爬的特点,他们在悬崖下方找到了数具已经差不多摔成肉饼的尸首。虽然这些尸首上伤痕累累,但仍可发现他们每个人的颈部或者腹部都有着致命的伤痕。很明显,他们是在被杀死之后推下悬崖的。 两军交战,死一些巡逻兵,并非什么大事。而令张令真正心惊的却是接下来的消息,前来通报消息的那个哨骑李彬也跟着消失了。这就说明,他很有可能是贼兵派来的探子。那么,他带来的消息有几分为真,就很值得重新考量了。 一想到自己被那个李彬玩的团团转,张令的后牙槽就隐隐作疼。恨不得逮到他后,直接将他生吞活剥。他站在那里,如山岳般,一动不动的死死盯着眼前的尸体。 张令在军中威信甚高,再加上性格强硬。手下将领对他的命令从来都是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违逆。此刻看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周围所有将士都噤若寒蝉,没有一人胆敢向前打扰他。 这时,一个哨骑骑马从远处奔来。他看到张令,翻身下马,单膝下跪道:“军门,小的已经探查清楚了。三天前,贼兵围攻大昌,万监军亲自率部前往支援,此时的巫山大营已经没有一个士卒了。还有就是,小的遇到一个从大昌城逃出的士卒。据他说,大昌城中的士卒直至昨夜还在坚守。” 张令双手颤抖,道:“你是说,大昌城还没有陷落?” “昨夜还未陷落,现在具体如何,暂时还不知道。” 张令沉默了好半晌,圆睁双眼,眼神之间满是凌厉。沉声喝道:“全军转向,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大昌。” 李定国骑着一匹纯白色骏马,站在高处,笑意晏晏的望着下面暴怒的张令。遥向拱手,高声喊道:“张副总兵,一日不见,您便急急忙忙的赶来了,是想小的了吗?” 张令手持钢枪,爆声喝道:“你这个小贼,竟敢欺骗老夫。待我逮到你,不把你的头颅扭下来当夜壶用,我誓不为人。” 李定国哈哈大笑,手掌击在脖颈上,道:“头在这里,想拿就自己过来啊!” 张令右手一挥,喝声道:“先锋营,给我上。” 昨天午夜,率部坚守孤城三天的邵捷春面对如蚁附上的农民军,终于心志胆散。不顾万元吉的苦苦哀求,率部向外突围。万元吉孤军难支,也只能随之一起撤退。 张献忠率部进入大昌城,劫掠富户,开仓赈济灾民,声势顿时大振。在得到李定国的传信之后,他以自己的义子艾能奇为将,率五千精兵急急奔向竹菌坪,以求将张令阻挡在大昌城之外。同时令自己的首席义子孙可望率部一万留守大昌城,他自率三万精兵和罗汝才一起前去追击邵捷春的败兵。 在张令率部到达竹菌坪的一个钟前,艾能奇才刚刚赶到。而这短短的一个钟,也成了最终决定双方胜负的关键。 竹菌坪的地形是内阔外窄,内为一片方圆近五里的平地,外则山脉高耸,地势险要。李定国在艾能奇到达之后,便开始积极布防。一个钟的时间,虽然尚未完全布防完毕,但大部分险地却被他牢牢控制在了手中。他有兵五千,而张令所率只有三千余官军。 虽然战力上有点相差,但他的兵力占优而又掌握险地,李定国心中有九成把握可以将张令牢牢钉死在此地。此刻,看到张令来攻,李定国心中没有一丝担忧,反而隐隐有点兴奋。 第一波前来进攻的官军有五百人左右,大部分为汉人。他们手持盾牌,身披铠甲,虽然行动缓慢,但却可以最大的减损弓箭带来的伤害。他们后侧紧紧跟着的是一百余彝人,他们身无铠甲,行动敏捷。手持弓箭,沿着山脊而行,尽力将自己隐藏在山石之后,快步向前。 李定国望了望艾能奇,后者点了点头,高声喝道:“弓箭手准备,射!” 两百张劲弓一起拉动,箭矢直直抛射而下。占据地理优势,从高处落下羽矢的杀伤力远超火铳。而这些人,又是李定国专门从军中挑出的一流神射手,顷刻间便有十数个官兵被射死,还有数十个受伤,惨叫声盈满了整个山谷。 官兵攻势为之一滞,但他们都是久战之士。深知在这种情况下,向后退只会遭受更大损失。只有向前尽快冲到贼兵跟前,让对方弓箭无法发挥优势,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也只是停顿片刻,他们便再次鼓起勇气,用更快的速度向前奔去。彝族士卒也开始拉弦反击,“嗖嗖”的声音在山间上下穿梭。 “刺!”,艾能奇一声令下,几十杆长枪同时刺出,将第一批爬上险地的官兵刺翻在地。 后续官军士卒不顾损失,紧接着冲了上去。手抓敌枪,长刀横砍,奋勇上前。双方在险隘处你争我抢,来回冲杀,遍地都是死伤的士卒。嘶喊声、怒吼声,爆喝声在山涧响荡。 张令恼怒的转来转去,一个不慎,竟被小贼欺骗。这大昌城失陷的罪过,恐怕少不了自己的这一份。此刻,唯有尽快赶去救援,确保邵巡抚和万监军无碍。否则,自己真是万死都难以赎自身之罪。 但连续发起十数次进攻,损兵近千员。如若再这样下去,即使自己能到达大昌城附近,恐怕手下士卒也会死伤殆尽。他转向左右,大声喝道:“中军营所有士卒,跟我一起上前,冲破他们的阵型。”说完,他首先骑马奔驰向前。 第一百八十八章 收拢败兵 周显按照张令的命令,率领五百将士拉着近六十辆满载粮草、军械的大车,沿着山间小路缓缓向后折回。在路上,遇到了不少从大昌城中逃出来的败兵和百姓,从他们口中知道了大昌城中的真实情况。此刻,周显已完全确定那个李彬就是张献忠派出的探子,但此刻再知道这些已经完全晚了。 但周显仍然派出吉木,让他抄近道赶往前线,告知张令自己这边得到的情报,顺便让他赶快返回。一路上,败兵越来越多,局势也越来越乱。有的乱兵看到周显他们携有粮食,竟然还想持械抢夺。好在参与人数不是太多,被周显下令将他们乱棒打了回去。沿路乱兵和守粮士卒关系紧张,每个人的心弦都紧拉到了极点。 虽然已经接近中午,但山中的雾气依旧未散,稍微露出头的太阳发出黯然的白光,感受不到一丝温暖。疲惫的士卒彼此靠着坐在地上,将那六十车辎重护在中间。咬着手中有点干涩的饼子,补充这一路的消耗。 周显站在一块岩石上,看着拖着疲惫步伐向后缓缓行进的乱兵和百姓,脸色很是难看。重庆在此刻已经没有多少兵将驻守了,如果张令能及时撤回,依靠他便能稍微延缓一下张献忠的进军速度。等到秦良玉所率的万余白杆兵能及时赶到,或许还可以扭转局势。否则,在杨嗣昌到达之前,张献忠在整个四川便会彻底横行无阻了。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叫,李开扶着吉木快步走了过来。周显脸色微变,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周显看吉木衣衫凌乱,满身伤痕,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想来在回来的路上遭了不少罪。“吉木,军门大人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已经在撤退的路上了?” 吉木脸色黯淡,张了张嘴道:“周校尉,军门所率的三千余兄弟已经全军覆没了。” “什么?……”周显惊愕的长大的嘴巴。周围士卒闻听此时,顿时都站了起来,纷纷向这边望来。 周显脸色难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快给我说来。” “那个李彬,实际上是张献忠的义子李定国。他引诱军门前往巫山,但实际上,那个时候大昌还未陷落。而他知道军门前往大昌就一定要经过竹菌坪,就在那里提前设下了五千贼兵阻挡。军门为了前去大昌救援邵巡抚,命令兄弟们多次冲锋,但始终不能攻破敌阵。后来,军门他……,他亲自带队冲锋,连杀数贼,但却被李贼定国所射杀。军门死后,我军大乱。贼兵趁势猛攻,存活的士卒尚不足三成。” 周显颓然坐到地上。“完了……,张令这支部队一被灭,想稍延一下张献忠攻势的这点小小的要求恐怕都不能达到了。李定国啊!这个在后期撑起小半个大明的人,果真不凡。” 李开看周显脸色颓废,沉思了片刻道:“二公子,邵巡抚和万监军之前已经被张贼击破,而张副总兵此刻也被攻灭,贼军或许转瞬即至。我看我们还是烧了这些粮草军械,尽快返回重庆为好。” 周显苦笑了一下,道:“此刻再行返回,恐怕已经晚了。从这里返回重庆,至少还有小半天的路程。而从张献忠之前与我军的数次大战来看,他对蜀中的地理和我军各部的情况十分了解。现在这一路上都是败兵,一小部贼军就可引起大乱。这样的好机会,我肯定他断然不会错过。或许,他此刻已经派人来到了这附近。” 李开脸色大变,紧皱眉头道:“那二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显叹了一口气,抬头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山峰,峭壁林立,险峻异常。他心中一喜,转向吉木问道:“吉木,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吉木看了一下,脸露疑惑,但老老实实的回道:“周校尉,那不是一座山,而是两座。左边的叫梁山,右边的叫富山,两山之间有一条路,是返回重庆的必经之路。” 周显脸露欣喜道:“有没有小道可以绕到两座山的后面?就是说,如果我们在这里驻扎,贼军来攻,他们会不会在攻不下来的时候,从别处绕到我军后方。” 吉木想了一会道:“有是有。但是那要绕十数里的山路,没有小半天功夫,绝难到达,而且这还要在他们十分熟悉当地地形的前提下。” 周显站起来,说道:“走,到那里去,设下一道关口。如若是士卒,都给我拦下参与防守。而如果是普通百姓,严加盘查之后,再放行。” 李开脸露惊愕道:“二公子,你这是打算在这里防戍?” 周显点了点头,道:“此时撤走,很有可能会被贼兵追上,从而导致全军覆没。贼兵之前连次大胜,需要处理的事情繁多,即使有追兵前来,肯定也是小股斥候。梁山、富山地势险要,是一个天然的适宜防守之地。我们在那里收拢败兵,防戍隘口挡住贼兵。击败他们之后,再行后撤。” 周显分出三百士卒,分成两队,分别在梁山和富山上驻防。另外两百士卒,一半在道路上设下关口,严查来人。而另外一百人设下数十口军灶,熬米煮粥。如若是普通士卒,可以尽情吃饱,但前提是必须参与驻防。而如果是普通百姓,每人分一斗米,从速赶他们离开。 不到一个钟时间,还真收拢了近五百败卒。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普通士卒,但也有一些低级武将,只不过数量都不多。周显从那些低级武将之中挑出了一些,又从自己所率的那五百士卒中也挑出了一些自己熟悉的,让他们帮助自己统御指挥士卒。 虽然指挥体系仍显凌乱,兵与将之间也不彼此熟悉。但此刻至少有了近一千士卒,周显心中的底气也增加了不少。此刻占据险地,就算双倍的敌人来攻,即使不能说全然无碍,但守一段时间应该不成任何问题。 第一百八十九章 游击将军 周显站在一块高石上,引目向前望去。因为山峰相隔,视野并不十分开阔,也仅是能看到曲曲折折的山道上,无数百姓、败兵正在缓缓迤逦而行。而在两边的梁山和富山上,李开和吉木正在指挥士卒搬运石块。把它们垒在前沿阵地,平时当成垒堡抵御弓箭。而在危急之时,则当成滚石,抛下山去,阻挡敌兵爬上山来。 看着垒堡已逐渐成型,周显满意的点了点头。自己分别给了他们三百士卒,让他们领着分守两山。起初还担心他们职位低下,无法压制住众人。但从目前来看,自己的这个决定还是挺正确的。 此时,道路上突然传出一阵噪杂的声响。周显向下望去,发现一支大约三十人左右的乱兵正在和关口守卒争吵。双方都抽出了刀子,一副要火并的样子。周显眉头蹙了一下,从岩石上跳下,快步向那边走去。 “怎么回事?” 一个士卒捂着脸,上面有一个明显的巴掌印。“周校尉,他们吃了饭,就要撤走。兄弟们拦住他们,他们就出手大人。” 周显打量了一下那伙人,他们身上穿着竹甲,手中持有长刀,而脚下踏的却是草鞋,是蜀中士卒的打扮。“你们是哪只部队,谁是领头的?” 一人推在两侧士卒,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他身形中等,不胖不瘦,穿着和普通士卒大致相当,唯一的区别是他身上穿戴的竹甲外还罩了一层牛皮。他看了一下周显,道:“看你的打扮,是万监军手下的把总吧!他此刻不是应该撤向绵竹去和秦总兵会和去了吗,你为其手下将领,为何会在这里?” 周显看那人一下便点出了自己的身份,心中微奇。想了一下,决定照实回答。“我起初是在万监军手下效力,但后来为了协调两军,便被派到了张副总兵那里。张副总兵昨日率部驰援大昌,不好携带辎重,命我将它们先行运回重庆。我说完了,我刚才所问问题的答案呢!” “邵仲光副将治下游击将军曹志耀。” “原来是曹游击,在下周显,这厢有礼了。不知道邵副将现在身在何处?” 曹志耀眼神愤恨,“那个龟儿子,早逃他娘的去了。丢了观音岩水寨之后,老子就没有再见过他。现在我要返回重庆执行军务,你赶快让他们给我让开。” “可否容周某知道,曹游击是要去执行什么军务?” “放肆。这种朝廷机密,岂是你一个小小的把总可以过问的?” 周显笑了笑,道:“论官职,曹游击确实比我高的多。但在此处,不管你官职有多大,都要听从我的指挥。你可以选择不说,我也可以选择不放你走。来人啊!把他给我绑了。” 在此处驻守的有近一千人,自己能控制的只有最初的那五百人,其他的都是乱兵。如果让他们看到有士卒可以不参与防戍,便能从这里离开,那谁还会选择继续留在这里呢!况且,邵仲光丢了观音岩,才致使局势大乱。而这个曹志耀竟然是他的手下,周显对他也没有丝毫好感,更不容他在此处搅乱自己的谋划。 曹志耀“唰”的一声,抽出腰间长刀。“我看你们谁敢?” “就你们有武器吗?弓箭手,准备。但凡有人胆敢妄动,直接给我射杀,一切后果由我一个人承担。” “是。”四周高声应喝,顿时几十张劲弓同时瞄向了那群人。 曹志耀周围的那些士卒倒吸了一口凉气,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和慌乱。他满脸愤怒,用刀指向周显道:“你真的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如此对待上司?” 周显脸上笑意十足道:“上司……,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贼兵派来的斥候,谁能证明你真的邵副将帐下的游击?” “这些兄弟都可以为我作证,而且我还有游击将军的腰牌。”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鎏金腰牌。 周显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摆手道:“这些人都是和你一起来的,替你作不了证。而这个腰牌,真假勿论,谁知道你是不是偷来的,或者从战死的真游击身上拿来的。” “你……” “你什么你,现在你只有两条路,要么加入我们,参与防戍。要么告诉我,你前去重庆的目的。” 曹志耀看着周显一脸无赖的样子,心中气闷异常,却无法施发。他从观音岩逃出来之后,一路厮杀。先是逃进大昌城,助邵巡抚坚守城池。在城破之后,又一路逃窜,处处躲避追兵。好不容易到达此处,以为只要过了这里便可返回重庆。谁知道遇到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如果自己妄动,说不一定他真会直接射杀了自己。 他想了一会,无奈的摆了摆手,示意士卒放下武器。软声向周显道:“周兄弟,我们起初在观音岩水寨戍防,在寨破之后,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后来又助大昌,但它也没坚持多久。我们是败兵、散兵,邵巡抚在组织撤离之时,竟然没有通知我们。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杀出城外,并一路躲避追兵。我手下的千余士卒,目前只剩下这几个了。算我曹某求你,放我们过去。” 周显扫视了一下那些士卒,他们身上俱皆带伤,曹志耀所说的应该是真的。“曹游击,张副总兵已经全军覆没,重庆城中只有数百县兵。即使你能逃回重庆,随后数万贼兵攻来,恐怕你们仍逃不过一死。” 曹志耀惊的长大了嘴巴。“什么,连张副总兵也……” 周显点了点头,道:“这些人,只有一半为我的人,剩下的一半都是从败兵中招揽来的。如果我放你离开,这军心就散了。而且,一旦此地没了防戍,贼兵瞬间就可到达重庆,那一城的百姓可就危险了。” 曹志耀沉默了好半晌,最终道:“周兄弟,你是想让我留下来帮你防戍此地?” 周显点了点头,道:“如果曹游击相信在下,我保证会稍微滞碍贼兵以后,尽力带着所有兄弟脱离险地,安全与大军会和。” 第一百九十章 撤离 天色将黑,浓重的雾气在山间弥漫开来。在期间,有多支农民军斥候妄图靠近关口,但人数都不多。周显率部出击,攻杀了近百人,俘虏了十数人。从他们口中,周显知道张献忠在攻破大昌城之后,屯兵开县。大部人马向绵竹方向追杀邵捷春和万监军,而向重庆这边挺进的只有少部哨兵侦探。 他们的目的不在于进攻,而是探清来路,方便后续大军跟进。他们坐地休息,下马抄粮,虚张声势,大大咧咧的跟随着乱兵、百姓前进。遇到大股士卒就躲开,遇到小股的就上去劫掠一番,倒是过的有滋有味。 直到遇到周显他们,周显第一时间就率部出击。出其不意的狠狠揍了他们一顿,连续攻灭了多支斥候。现在,在两山前方,有不少斥候汇集过来,但他们却不敢轻易再行靠前。 周显将手下诸将都叫过来,望向曹志耀道:“曹游击,按照所俘虏贼军斥候的说法,邵巡抚和万监军已经撤向了绵竹。如果官军能脱离开贼军,一定会前往涪口。那里的地势险要,能极大的遏制住贼兵的攻势。而在此处,在大股贼兵到达之前,我看他们是不敢轻易发起进攻了。但我们人数太少,一旦被他们缠住,就很难再逃脱了。我的意思是,趁现在贼军还不完全知晓我们的情况,趁夜离开。” 曹志耀点了点头,道:“周校尉,那我们这是要撤往重庆?” 周显苦笑道:“曹游击,重庆城中没有多少士卒,我们就算前去,恐怕也不能助他们坚守住城池。在你到来之后,我已经命人前往重庆,让他们通知城中的官绅。如果他们足够明智,想来此刻已经组织百姓撤离,我们此刻没有再前去的必要了。我的意思是,我们直接前去绵竹,与朝廷大军会和。” “绵竹路途更远,这中间恐怕会遇到各种变数。” 周显笑道:“曹游击,我们现在有近一千五百士卒。只要选择从山间小路行走,只要足够小心,就就不会遇到大股贼军。想来一路上,应该也不会出现什么危险。” 曹志耀思考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周显看他同意,转头向吉木道:“吉木,探路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给你六十士卒,分成三队,每队之间相隔五里,务必保证前路不会出现大股贼兵。” 吉木拱手应命。“周校尉,属下一定不辱使命!” 周显点了点头,转向李开道:“李开,即刻命兄弟们编五百草人。将他们放在兄弟们驻防的地方,以误导贼军。尽可能的延缓他们发现我们撤退的时间。另外,全军分成五部,每部三百人。天黑之后,便一部一部的后撤,在梁山后侧十里处再行集合。记住,动作要轻,一定不要让前方的贼军发现异常。另外,每个人携带十天的口粮和足够的武器装备。然后,将剩下的粮食、辎重全部埋了。” 李开点了点头,道:“属下这就去办。”说完,他跨步向远处跑去,但走了没几步便折了回来。“二公子,那十几个贼兵俘虏怎么办?” 周显想了想,道:“除留一个活口外,剩下的全部杀了。并且要让那个活人知道,我们是撤向了重庆。这样,他们便不敢轻易靠近重庆,这样也可以为城中的百姓多争取一些逃跑的时间。” 李开点了点头,再次朝远处跑去。 “曹游击,你临战经验丰富,这第一部撤退士卒就麻烦您来统御了。” 曹志耀起初对周显的一切都心存怀疑,但后来发现他虽然年轻,但指挥起来士卒却如同臂展,一切都轻松自如。而且,基本是走一步,看三步,每一次似乎都脱不了他的预计。就算是自己,恐怕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后来他向李开打听,才知道周显不仅是天子亲封的昭信校尉,还是今年新中的探花,心中不禁又有了新的想法。他此次为败军之将,就算自己是力战不敌而退,但要追究责任,自己恐怕也免不了承受罪责。周显身份特殊,如果能连上他这条线,再立点小功。恐怕到时候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他听到周显叫他,他连忙应道:“周校尉放心,就交给我吧!” 周显虽为昭信校尉,但在军中却只是一个把总。此刻曹志耀以堂堂游击将军之职,却像一个属下那样听令。周显心中不禁感到一些好笑,但表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倨傲,连忙拱手向他回礼。 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在茫茫山间,就如同沧海一栗,随便找个地方便能隐藏踪迹。由吉木在前方带路,再加上他们一直极力躲避。路上只遇到过六次小股贼军,但都被他们及时清理掉了,一路顺利的有点出乎意料。 曹志耀吐出了一口浊气,虽然满身疲惫,但眼神间却满是兴奋。“周校尉,我们再有一天的路程,便可赶到涪口了。据得到的消息,邵巡抚确实正率大军在那里抵御贼军。此时,贼兵攻取剑州,又挺进广元,这已是抵御贼兵的最后一道关口了。” 周显点了点头,但语气中却满是担忧道:“我担心贼兵此时的目的已不是四川,而是想抄小路进入汉中。那里没有大军驻防,一旦他逃入汉中,便可顺通无阻的逃出到包围圈之外。或奔向陕西重新作乱,或前往豫南与李自成部合军一起。那么就真如鸟出笼外,就再难围住他了。” 曹志耀脸露惊愕道:“怎么会?这个时候可是贼兵最得势的时候,他们怎么可以舍弃这大好的形势而逃到汉中呢!” “贼兵虽然多次得势,但连次攻破张副总兵和秦总兵。但这两支都是朝廷精锐,贼兵自身损失也不小。再加上杨督师正率大军紧急赶来蜀地,他们此刻不逃走,难道要等着被剿灭吗?张献忠不是愚笨之人,他肯定会妄图逃出蜀地的。” 正说着,吉木突然从远处奔了过来。“公子,前方发现大股贼兵,正在和官军决战。” 第一百九十一章 出击 周显站在高处,引目向下望去,两股大军正在长宽都约有五里的山谷中大战。农民军数量甚多,大约有近三万之众,竖罗字大旗,看来是曹操罗汝才的部众。弓箭手布防在后,刀盾兵奋勇向前,一次接着一次的向上仰攻。 官军有近四千人,前方士卒手持白枪,占据隘口高地,一遍遍的向下猛刺。后方的弓箭手引弓怒射,羽箭如飞蝗般的射向农民军。每次箭雨过去,便带来一片死伤。虽然各有损失,但农民军的死伤明显多于官军。但官军的人数较少,这样下去,断难坚持长久。 但此刻虽然形势如此,但官军阵容严整,阵型纹丝不乱。不时有人死伤倒地,被后面的士卒背了下去。刚刚露出的防守缝隙立即就被后面的人填补了上去,恢复成原来的阵型,继续作战。越来越多的农民军仆倒在地,尸体铺满了前方的道路,鲜血慢慢浸入黄土。鼓声如雷般喧嚣,喊杀声连天。 曹志耀“啧啧”称赞道:“不愧为秦总兵治下的白杆兵。面对数倍的敌军,还能如此的死战不退。” 周显脸色微变道:“你说他们是白杆兵?” 曹志耀点了点头,道:“白杆枪,竹盾、竹甲,这些都是白杆兵的基本装束。只不过我们之前得到了消息是,秦总兵之前因为被乱兵冲散阵型,而被贼军趁势击破。奇怪,这里怎么会有这么一大股白杆兵?贼军数量占优,我看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了。周校尉,我们要不要立即下去帮他们一把?” 周显沉思片刻,最终摇头道:“我们只有千余人,这时候下去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但帮不了他们,恐怕自己也要陷入险地。再看看吧!先让兄弟们休息一会,吃点东西,攒足力气。一会如若有机会,我们就下去帮他们。如果没有,他们就只能自己自求多福了。” 曹志耀脸色为之一怔。他为川人,与白杆兵多有接触,对他们的领将秦良玉十分敬服。在之前,他与他们甚至还协同作战过。按他的本意,十分愿意为白杆兵提供援助。但可惜的是,此时的这支部队却不是由自己做主。 看曹志耀脸色难看,周显淡淡一笑道:“曹游击,无论是我们,还是白杆兵,都是朝廷的军队,我绝对不会坐看他们被贼兵击破。但此时不是最好的时机,我向你保证。即使最后那个机会没有出现,一旦到最后时刻,我仍会出兵掩护他们安全撤走。” 曹志耀脸色稍解,向周显拱了拱手,道:“我代那些将士谢过周校尉。” 罗汝才骑着一匹纯黑骏马,看着自军损失越来越大,脸色间有隐隐怒色。他这段时间,真是倒霉到了极点。入川之时,手下还有五万士卒,现在已经折损了近两万。虽然和张献忠合兵之后,取得了不少胜仗,得到了不少钱财辎重,但总感觉有点得不偿失。在得知杨嗣昌已经开始率部前来蜀地,张献忠提出川地难留,只有合力冲到汉中,才能完全跳出杨嗣昌设下的包围圈。 罗汝在完全考虑当前形势后,最终同意了张献忠的提议。为了防止被官军探得行踪,他们约定日期地点,再次分兵,准备在再次会和之后一起前往汉中。但没想到,眼看马上就可以赶到约定的地点之时,却遇到了这支白杆兵。虽然他们人数不多,却及时占据了险地,阻断了自己前往汉中的必经之路。虽然也不是不能绕路前去,但那样要多走百里山路,一定会误了约定的日期。 人若是倒霉,真是喝一口凉茶都会被噎死。罗汝才恼怒的向地上吐了一口吐沫,高声喝令左右道:“再投入两千兄弟,务必在一个时辰内给我拿下他们。” 周围发出一阵长喝,两千人马再次狂吼着向前冲杀了过去。 眼看下面的白杆兵损失已过一半,曹志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他不时望向周显,发现后者一直平静的盯着远处的战场,始终不发一言。他犹豫再三,最终忍下心中的着急,没有出言说话。 损兵一半,竟然还能保持阵型始终不乱。眼前的这支白杆兵即使不是由秦良玉亲自统领,领军之将肯定也并非凡将。但他们人数太少,照这情形,最多一个钟时间,便会被农民军冲破阵型。那时,不管他们有多善战,也免不了夺命而逃的结局。周显心中犹豫了一会,知道此时已经不能再拖。他转身向后,正要下令全员冲杀下去,以救援他们。 这时,突然锣鼓喧响,喊杀连天。周显脸色惊愕,扭头望去。只见坚守隘口的白杆兵突然向两边散开,接着响起了滚滚如雷的马蹄声。二百余骑纵声长嘶,刨动前蹄,从山顶之上一跃而下,冲杀入敌阵。后侧,白杆兵跟随出阵,狂吼着手持长枪刺向前方。 最前侧一将,身穿银色紧铠,胯骑雪白色良驹,手中白色银枪如龙。迎面而来的一个农民军将领还未搞清状况,便被他一枪穿胸而过,重重落在前方五丈之外。那将没有丝毫停滞,紧接着一枪甩去,一人斜飞向一边,连带着数人栽倒在地。他后侧的骑兵纷纷出枪去刺,瞬间卷起一片血花。 农民军正在着力进攻,却没想到官军会突然反击,而且还是以骑兵当先。一时大惊,纷纷向两边散开,阵型顿时大乱。官军以两百骑兵冲阵,后侧所有枪兵顺势压上。竟然瞬间便冲垮了农民军的前阵,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向他们的中军压去。罗汝才脸色大变,大声呼叫着让手下兵卒顶上。 曹志耀脸色大变,惊声叫道:“独目马……” 周显奇怪的看了一下他,曹志耀连忙解释道:“周校尉,那是秦良玉秦总兵的独子马祥麟。朝廷的石柱宣抚使,天子敕封的正二品武散阶,骠骑将军。周校尉,此时贼军大败,正是我军出兵之时,请下令出击吧!” 第一百九十二章 胜绩 周显点了点头,这正是自己等待的出击时刻。他转身向后,大声命令道:“李开,把军中所有的旗帜和锣鼓全部集中到一起。旗帜插在最高处,锣鼓给我用力的敲起来。尽可能的壮大声势,以作疑兵,让贼人误以为是有大军到达。” 李开拱了拱手,应命向下奔去。 然后周显拱手向曹志耀道:“曹游击,请你率七百士卒,从左侧支援马骠骑。我率剩余的人从右侧发起进攻,直冲贼兵中军。” 旌旗飘扬,锣鼓喧响。两支人马从左右两侧分兵从山上冲下,猛攻疾冲,朝罗汝才所率的农民军的侧翼冲杀了过去。人潮汹涌,嗖嗖嗖近百箭射去,当先军士率先倒地。周显持枪,将一个持旗将士刺落马下。接着翻身上马,高声喊道:“全军向前,活捉罗汝才。” 马祥麟看来军弓箭娴熟,身穿铠甲,一副官军打扮。两侧山谷旌旗无数,迎风招展。锣鼓响彻震天,山后还不知隐藏有多少士卒。他放声大笑,“我们援军来了,与本将一起上前,杀光这伙贼军。”说着,他手提钢枪,疾冲向前。 罗汝才看局势大变,顿时有点傻住了,喃喃自语道:“这些个狗娘娘的,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农民军士气松动,逐渐露出败象。旁边的花关索王光恩上前一步,说道:“曹操,官军势大,我军士气低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看,还是先撤吧!” 罗汝才仰望两边,发现自方将士乱糟糟的围在一起,没有一点战心。不由得叹气道:“不得已,只能先行撤军了。我们以后再寻找机会与八大王一起出川吧!”说着,他一挥手,带着王光恩,惠登相等人以及自己帐下的八千精卒一起向后撤去。 经周显、马祥麟、曹志耀三部人马之前那么一冲,农民军的队形本就大乱。此时又听到凄厉的鸣金声,又看到主帅离去,自也无心恋战,纷纷夺路而逃。 农民军仓促后撤,大部人马顺着大道向后撤去,剩余的散成无数小队往山间小路疾行。这些农民军大部分都是秦地士卒,脚力极快。周显他们追杀了近十里,也只逮到他们的一个尾巴,斩杀了近千名农民军。 周显看到马祥麟仍要上前急追,连忙命人敲响鸣金。 官军一点点的从追途中缓缓撤回,待到所有人又重新返回隘口,已经是黄昏时分。后清点战果,发现包括之前马麟祥孤军杀死在内的,有近七千农民军丧身在此。还有近八百的俘虏和无数财物兵甲。 而马祥麟这边,他本来手下有四千五百士卒,但此刻只剩一千八百人左右,大部分身上还带有重伤。周显这边的损失较少,只战死了一百五十人左右,还有近三百人受伤,折损在三成左右。 马祥麟惊愕的看着周显他们,怔怔的问道:“你们……就这么点人?” 周显点了点头,道:“是啊!只有这么点。要不是如此,我就会直接堵住那边的谷口,让这些贼军一个都逃不出去。我担心此刻再行前追,会让贼兵发现我方兵力不足。因而鸣金,还望马骠骑能够恕罪。” 马祥麟摆了摆手道:“如果不是你们,今日我的命就要丧身此地了,还恕什么罪。但你们兵力既然如此不足,为何还要随我一起去追击贼军呢!” 周显笑道:“不去追他们,他们肯定第一时间便会发现我们兵力不足。只有一路追着他们,赶着他们。他们才来不及向后查看,就会误以为后方有无数大军追着他们。只要他们逃出去这片山谷,便再也看不清这边的情形。也摸不清我军的虚实,我们也就安全了。” 马祥麟身高六尺,按照现在的说法,个头超过一米八。英武潇洒,勇力绝伦。唯一的缺憾是左眼受伤而瞎,只有右眼完好。最初,因为在军中他好骑白马,穿白铠,持白枪,又喜欢单骑冲阵,故而有军中赵子龙之称。而眼睛瞎后,被人称为独目马或者独眼马。因为他母亲的光芒太盛,他显的稍微有点黯然失色。但实际上,他能武善书,不能说是一个帅才,但至少也算是一个良将。 他此刻听周显这么一说,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担心和意图。他上前拍着一下周显的肩膀,笑声道:“你小子,真心不错。给予时日,必将成为一代名将。” 这时,曹志耀从远处走来,手中拿着两块烤好的马肉。他分别递给马祥麟和周显道:“马骠骑、周校尉,拼杀了一天,先吃一点东西吧!” 马祥麟接过,向曹志耀道:“谢过曹游击。” 曹志耀脸色惊喜道:“马骠骑,您记得在下。” 马祥麟笑道:“怎么会不记得,上次我们不是一起在三黄岭大破张贼了吗?当时我记得你手持一把虎口刀,可是勇猛的狠啊!当时家母也在场,对你的表现可以称赞不已啊!” 曹志耀脸色惊喜,谦虚的说了好一通谦虚的话语。 吃完,周显望向马祥麟道:“马骠骑,你们为什么在在这里?是特地来阻击贼军的吗?” 马祥麟摇了摇头,道:“张副总兵战死之后,我白杆兵又遭遇惨败。家母本打算从溪垌调用在后方驻守的剩余两万白杆兵前来涪关以彻底击破贼军。但邵巡抚却以仓中没有现成的粮食加以拒绝,即使在家母提出自己愿意提供一半粮饷,只需要官中提供一半后,他仍然不愿同意。家母无奈,只得带领剩下的白杆兵在涪关助邵巡抚坚守。后来,手下士卒侦查到这附近有贼军出没。家母便让我率部出寨,四处探查一下,以弄清楚贼兵到底在哪里?”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后来,在这里遇到了罗贼的部队。本想占据险地,打他们一个伏击,但没想到竟然遇到的竟然是他的主力。后来想要脱开却来不及了,只能选择与他们硬碰硬的来一战。至于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从命 周显脸生疑惑,秦良玉主动以私兵救援,按说邵捷春没有理由拒绝啊!他沉吟片刻,忍不住问道:“邵巡抚他为什么会不同意?” 马麟祥苦笑了一下,道:“大概是被贼兵打怕了吧!他为一地巡抚,始终觉得守地卫民才是自己的责任。击破贼兵这样的事情,理应交给相应的督师去做。只要白杆兵驻扎在石柱,便可确保川东无忧。贼兵势大而又行踪不定,他应该是担心流贼逃窜到川东。一旦再丢失几个城池,他这个巡抚也就真的做到头了。” 周显皱了皱眉头,道:“川东地形复杂,极其不利于行军。再加上当地百姓普遍贫穷,民风十分剽悍,就是普通的乡兵亦有不俗的战力。张献忠如若前往那里不仅得不到发展,恐怕连普通的补给都难以得到补充。况且,川北离川东那么远的距离,路上又有重兵把守。贼兵难道能飞过去吗?我感觉邵巡抚这样的担忧,完全是杞人忧天。” 马祥麟点了点了点头道:“谁说不是呢!此刻虽然官军连败,但贼军的损失也不少。如果白杆兵能及时赶到川北,再集中所有的现有兵力,说不一定一战便可完全剿灭这伙贼寇。但家母苦劝,邵巡抚仍然没有同意。现在分兵苦守各地,何日才能剿灭贼寇?” 周显点了点头。心中不禁暗叹,摊上这样的一个巡抚,到底是川人的幸还是不幸?邵捷春在蜀中为官多年,爱民敬士,官声极好。如果在一个和平的年代,他绝对会将一地治理的有声有色。但在乱世,他又身在农民军极其觊觎的四川,他的爱民有时候反而成了他的拖累。到处分兵防守,而导致各处都有漏洞,惜民最后逐渐演变为祸民。 曹志耀为邵仲光手下的游击将军,而邵仲光则是邵捷春最亲信的爱将。虽然他不太看得起邵仲光,感觉此人太过油画。但他身为其手下将领,怎么也算是邵捷春的间接治下。此刻听两人议论邵捷春的不是,难免有点尴尬,遂连忙转移话题道:“马骠骑,我们现在驻扎此刻也不是常事。你看,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是撤回涪陵,还是在歇息之后继续追击贼军?” 马祥麟沉思了片刻,道:“贼兵势大,而我们兵力不足。此刻追击贼兵,得不偿失。我欲率部先行撤回涪口,与大军会和。不知你们以为如何?” 曹志耀脸露欣喜,能返回涪口,就意味着这次保住了性命。“那敢情好。只要我们能与朝廷大军会和,贼兵就是再势大,恐怕也无法奈何我们。” 马祥麟点了点头,突然看周显眉头紧锁,低头沉思。心中疑惑,遂开口问道:“周校尉,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周显停顿了片刻,道:“马骠骑,贼兵历来是无利不起早。这样一个破山口,前方又没有什么富裕的大城。他们这次为什么在看到您已经占据险地的前提下,仍然选择不顾损失的强攻,而且是这种不要命的攻法。” “这点,我心中也有疑惑。战事刚结束,就命人拷问了俘虏。但这些俘虏的身份都太低,不仅不知道原因,甚至连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都说不清楚。” 周显皱眉道:“虽然现在我们还猜不透他们的目的,但至少表明他们很在乎这个隘口。依在下的意思,在没有搞清贼军动向之前,我们应坚守此地。以防贼军从此突破,而达到他们的目的。” 曹志耀脸色微变,道:“但目前我们只有近三千人,大部分人身上还带伤。如果贼寇大军再次攻来,我们又能坚持多久。” 周显笑了笑道:“曹游击不必太过担心。我们刚刚取胜,贼军志散胆寒,想来短时间内不会再次折回。况且,我已派出吉木率多股斥候前去探查贼军的动向。并且,还在十里之内的各处高山上设置了多个查哨。如果有大股贼军前来,他们第一时间便会过来通知我们,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安全撤退。就像你所说的,我军之中大部分士卒都带伤。如果此时撤退,行军速度太慢,反而会更加危险。” 马祥麟点头同意,道:“你说的对,现在呆在此地反而更加安全。我看就先在这里休整一夜吧!等到明天确定贼军的目的之后,再行决定。” 周显点头同意。曹志耀脸色不喜,但想了想,也同意了。 马祥麟看两人都同意,继续说道:“我军中有太多伤卒,且今日斗战多时,都疲惫异常,需要好好休整一番。现在我们要做的,一是加固隘口阵地,以防贼兵再次攻来。二是,尽快把我们两军能战的士卒全部整合到一起,令行统一,才能在临战之时发挥出最大的战力。如果两位没有什么意见,是否容许暂时由本将来指挥全军? 秦良玉天子敕封的二品诰命夫人,而马祥麟除了是天子敕封的骠骑将军外,还是石柱宣慰使,朝廷的都指挥使。别的勿论,单单骠骑将军这个职位就不是周显和曹志耀能相比的。它在大明所有的武散阶中排在第三等,仅次于特进光禄大夫和光禄大夫,是朝廷的正二品武将。虽然明朝不似唐朝,这个职位也不代表他手下能统御很多士卒,但这份尊崇却不是每个人能有的。 周显的昭信校尉,只是正六品武散。而曹志耀的游击将军,也只能算是朝廷中级武将。两人和马祥麟相比,就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的差别。此时他提出由自己来掌兵,周显和曹志耀自也不会所说什么。 周显淡淡一笑,首先拱手道:“在军中,自然要政令统一。我们带来的这些人,虽分属不同,但都是朝廷之军,自也应该听从马骠骑的指挥。马骠骑但又什么指令,周显自当遵从。” 所属大部分士卒都是周显召集而来,曹志耀能控制的自己从前线带回来的数十亲随。他看周显已经表态,也连忙道:“曹某亦是如此。”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安排 军权,在任何时候,都最为重要。 马祥麟目前所率士卒虽然人数多于周显,但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带伤。而周显他们虽然人数稍少,但基本上没有遭受什么损失。马祥麟本来还担心自己提出收回两人兵权,会引得他们不满。但听到二人的表态,反而觉得自己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随即解释道:“我并非要夺取汝等之兵权,只是形势如此,全军必须齐心。等到返回涪口之后,所有士卒自当完整奉还。” 周显笑着拱了拱手,表示理解。 曹志耀则直接说道:“马骠骑不必解释,白杆兵的信誉,天下谁人不知?有什么事情需要在下做的,您直接下令就好。” 马祥麟脸色感动,说道:“既然两位如此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曹游击,你从军中挑出三百人,每六十人为一队,分为五队。其中两队人分别驻扎在这座山谷前后两侧的高山上,一旦发现有动静,就敲锣提醒大营。剩下的三队,则作为巡卒,探查周边,防止俘虏逃跑和贼兵混入营中。” 曹志耀拱手应道:“曹某领命。” 马祥麟转向周显道:“周校尉,我也给你三百士卒。贼军撤退的急,留下了大量辎重,其中便有我军目前急需的粮食和草药。你负责将这些东西分类清理出来,我会派出另外一些士卒专门负责挖灶,熬粥熬药。一,要让兄弟们吃饱;二,要让受伤的兄弟即使得到医治。” 周显点了点头,道:“我马上就领人去办。” 马祥麟看到二人离开,转向左右命令道:“传我将令,将所有能动的士卒给我分成两部。一部前往隘口整修工事,另一部立即搭建草屋帐篷,必须让受伤的兄弟住的安稳。” 周围士卒应命道:“诺!” 入夜没多久,吉木返回大营,向周显禀告道:“周校尉,属下一路跟随贼军,发现他们一路向东北方向撤去。在距离此处大约五十里的一处丘陵上重新安营扎寨,聚结散兵。” 周显点头道:“既然他们已经跑出了那么远,想来今天晚上是不会再来这里了。吉木,你再辛苦一下,去向马骠骑报告一下你探查到的情况。” 吉木右手成拳放在胸前,向周显行了一礼。但没走出几步,他就又重新折了回来,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周显道:“周校尉,这个还您。” 周显看过去,发现那是汤若望以前送予自己的望远镜。这次罗汝才虽败,但实力尚存,吉木如若太过靠近,难免会遇到一些危险。为了他的安全,周显特意把这个望远镜交给了他。周显伸手接了过来,淡淡笑道:“这个还好用吧!” 吉木点了点头,不好意思的浅笑道:“好用的很,在很远处的山上,都能看清贼营中的一切动静。要不是有它,我至少还得向前靠近五里才能探得贼兵的情况。” 周显转手将望远镜又重新递还给吉木,道:“那你就接着用吧!自此之后,这个望远镜就归你了。” “周校尉,你要将这个送予小人……” 望远镜在明代已有对应的制法,但懂得如何制作的人都集中于两京及沿海的一些城市中。川中闭塞,望远镜在这里极为罕见。随便找个富家大户卖了,至少也能卖个几百两银子。他看周显随手便送给了他,眼神之间满是不可置信。 周显笑点了点头,道:“这段时间,一直是由你统御斥候在前方探查敌军行迹,危险自不必说。如若不是你的尽职尽职,我们这一路肯定不会如此顺利,你这是救了上千兄弟的性命。回去的路上,说不得还得由你负责探路,这个东西在你那里比在我这里更加有用。” 吉木脸色感动,躬身向周显拜道:“多谢校尉恩赐,小人必定竭尽所能保证大军回城一路无碍。” 周显摆了摆手,道:“赶快去吧!马骠骑一直担心贼兵折回来攻打此地,把这个消息及早告知他,他也能早点安心。” 看到吉木离开,周显暗自叹了一口气,心中不自然的泛起一些忧愁。所有的辎重都已清理完毕,有三千石粮草,一千副铠甲和无数刀枪斧棍之类的武器,收获颇丰。但可惜的是,这里面,草药并不多。连数百重伤员的需求都满足不了,更不用还有近千的轻伤员。 周显找到一些熟识山间草药的士卒,让他们分成数股一起出去采药。但此刻天色漆黑,恐怕他们也采不了多少。而马祥麟也派出了一些斥候趁夜前去最近的村庄购置草药,但等他们返回这里,恐怕要到天亮了。 周显心中暗想,是不是和马祥麟商量一下,先行将这些伤兵送回涪口。但片刻之后,他又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将这千余伤兵全部送回,那这边还能剩下多少人,恐怕连这个隘口基本的防守的都做不了。他又默默的叹了一口气,跨步向外走去。 营寨四处都点着火把,犹如白昼。在路途之中,他听到了一阵沉闷的啜泣声。循声望去,发现那是关押俘虏的地方。这一战,总共俘获了近八百农民军。马祥麟把他们全部驱赶到一处山坳里,那里地形外高内低,是一个坑底。只要用鹿角围住四面高地,派少量士卒就能完全看押住他们。 可是有个问题是,那里恰好位于两座山谷之间,是一个天然的风口。此时已经初冬,夜风萧瑟,寒冷异常。再加上这次白杆兵损失惨重,心中难免有点怒气。把他们关在那里之后便完全置之不理,连一口水都没有提供。 寒风加上饥饿,破衣配上烂絮,他们如风中的残叶,完全被世人所抛去。有一些伤重的,已经死去,尸体仍留在里面。剩下的人双眼失神,彼此紧紧靠在一起,妄图依靠彼此的那点体温来保持不被冻死。 周显停下脚步,想了一会,跨步向关押俘虏的地方走去。 PS:多谢书友带雨梨花1957的五百币打赏。 第一百九十五章 仁心 周显走过去的时候,发现这里的情形和自己知道的相差无几。他引目望去,看到这些俘虏或坐或躺,眼神之间尽是迷茫和绝望。偶尔有人抬头看向周显,但又马上低下头去。周显一排排的扫视过去,发现刚才的那些啜泣声是由一些孩儿兵发出来的。 他们年纪都不大,小的只有近十岁,大的也就十三四岁,比着周显还要年幼不少。在农民军中,一直存有孩儿营,他们虽然很年幼,但作战勇猛。在血与火的拼杀之中,能活下来的都是当之无愧的战将。在周显的记忆中,好像李定国、罗虎、张鼐、李来亨这些后来能撑起一片天的大将都是从孩儿营中走出来的。 看守他们的有五十名士卒,官职最大的是一个总旗。他认识周显,看到他之后,连忙快步迎上前道:“周校尉,您怎么来这里了?” 周显笑着打了声招呼,他对那个总旗有点印象。姓刘,是张令军中的士卒,后来跟着周显,一路来到此地。“吃过晚饭后,闲着无聊,便随便出来转转。对了,他们没惹事吧!” “有这几十名兄弟看着,他们除非是不想要命了。只不过他们之中,受伤的人不少。一直低声呻吟着,听着令人心烦。”说完,他用刀敲了敲鹿角的横木,发出啪啪的声音。“你们几个给老子安静点,再叫,小心老子直接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 那几人脸露惊恐,还真不敢再发出声音了。 周显皱了皱眉头,道:“刘总旗,他们既然如此安分,我们应该也不能太过过分。我军目前药草不足,帮不了那些伤员。但军中粮食尚多,你派人跟我一起去取一些。另外,再给他们弄来些柴薪,不要让他们再冻死了。” 刘总旗脸色微变,道:“周校尉,这些都是一些造反的贱民,桀骜的很。你这个时候让他们吃饱了,您就不怕他们趁机闹事吗?” 周显笑了笑,道:“你看他们的样子,是能闹出事情的样子吗?如果我们再什么食物都不提供给他们,他们饿的急了,才会真的闹事。况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能少死几个就少死几个吧!另外,找几个老实的俘虏,把那些尸体清理出来,活人怎么能一直和死人呆在一起?这点,是我们仅有的能施舍的他们的一点仁心。” 刘总旗犹豫了片刻,最终拱手道:“小人遵命。” 吩咐完毕,周显继续向伤兵营走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香味。那是周显看到大部分伤兵都用脏乱的绷带绑缚伤口,很容易引起感染。就命人将全军的酒全部集中到一起,和绷带一起倒入瓷锅煮沸,算是做了一下简单的消毒。药品不足,周显只能尽力试着挽救受伤士卒的性命。 周显刚要走进伤兵帐篷,却见马祥麟从里面跨步走了出来。周显没有防备,正与他撞了个满怀。马祥麟连忙扶住他,道:“周校尉,你也来了?” 周显稳住脚步,躬身拜道:“周显拜见马骠骑。我军伤卒太多,而我军药品又不足。我不太放心,就过来看看。” 马祥麟点了点头,脸色难看道:“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但好在我已经派人前去附近的村庄购置,想来他们明天一早便可回来。对了,那个吉木已经向我禀告了他探得的情况,想来今晚我们是彻底安全了。我打算明天再派他前去,查清贼兵的动向。如果他们真的远去,我们就可以返回涪口了。反之,就要立即请求援军了。” “马骠骑,邵巡抚他们现在是否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情?” “我已经派人回涪口了,按时间推算,应该到地方了。” 周显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无论贼兵接下来会如何行动,我们都必须及早做好准备。” 马祥麟点头同意,仅有的独眼中闪出既兴奋又有点茫然的光芒,他随意的摆了摆手道:“我刚刚已经查看过伤兵营了,你不必再去。如果无事,就随我一起走走吧!” 周显点头,随在马祥麟一路走去。他在军中威信甚高,不时有士卒向他躬身行礼,他一一摆手回应。最后走到一处背风处,数十个士卒正在那里支起锅熬粥。里面混有一些马肉,发出一股浓郁的香味。他伸手从士卒手中接过勺子,盛了两大碗。一碗递给周显,另一碗留给自己。 跨步走到一块高地上坐下,喝了一口道:“味道不错,你也尝尝。” 周显点了点头,随之坐下。 马祥麟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这才望向周显道:“当日,我看你冲锋在前,用的武器好像是长枪吧!” 周显点了点头,道:“是长枪。以前我在家乡之时,曾跟随一个辽东来的武师,学过一段时间的枪法。后来,他走之后,我自己接着练了好多年。” “实际上,你的枪法算还可以,但实战经验却十分缺乏。你太过注重直刺,如果与单个人比拼,这个无可非议。但在战场之上,到处都是敌军,一旦刺入敌人身体,想要再轻易拔出就很难了。所以,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你要多采用横扫、偏刺和直挑。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再寻求伤敌或杀敌。” 周显沉思片刻,感觉他说的在理,随即点头道:“多谢将军提醒。如果有时间,还望将军能不吝赐教我一二。” “这个好说,以后有的是机会,只要你这个探花郎不嫌我是一个粗人武夫即可。” “马骠骑说笑了。我虽然考中了探花,但始终以为自己更适合在军中任职。这次被杨督师派到蜀地,就是想赚取一些军功,能让自己将来发挥更大的作用。如果将军能不吝赐教,周某将不胜感激。” 马祥麟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周显的肩膀道:“你确实和一般的文人不一样,少了份唯唯诺诺,多了份率性直言。我答应你了,如果你自己有时间,可以随时来找我。我白杆兵的枪法也有些独到之处,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传授给你。” 第一百九十六章 交易 第二天天色刚明,斥候便携带他们购置的药品返回了前线。数量虽然不多,但暂时缓解了药品不足带来的压力。吉木又被派出去探查贼兵的动向,在第二天天黑之后,他带回的消息是贼寇大军已到百里之外,附近已无半个贼军。 而涪口来的哨骑也到达了前线,他们带来了邵捷春的命令和一些最新的情况。从中得知,农民军的目的是逃窜向汉中,而张献忠已经率部朝那个方向挺进了。他下令马祥麟不必追击,立即率部返回涪陵。 马祥麟与周显他们商议之后,觉得依靠自己手中的这点兵力。即使能追击贼兵,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最后决定遵从邵捷春的调令,率部返回涪陵,再做其他打算。 两千余石粮草,无数的军械、铠甲装满了近百辆大车。众人带着这些东西,沿着山路缓缓而行,耗费了近两天时间才到达涪陵城外。邵捷春给予了他们最大的恩荣,亲自率诸将出城十里相迎。 马祥麟翻身下马,躬身拜道:“属下见过抚台大人。” 邵捷春哈哈大笑,上前扶起马祥麟道:“马骠骑英武果敢,以四千余白杆兵击破数倍的贼军,更是将他们歼灭了近万。这等战绩,就算是秦总兵,恐怕也难以相抵。” 马祥麟拱手道:“抚台大人谬赞了,我怎能比的上家母?这次之所以能够大破贼军,除了将士用命,尽力搏杀外。还要多亏周校尉和曹游击两位,要不是他们率部及时赶到,恐怕取胜的就是贼军了。” 周显和曹志耀上前躬身拜道:“见过抚台大人。” 邵捷春面容清癯,身形瘦弱,个子不高,仅有五尺出头。胸前一副美髯须漆黑如墨,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显的十分儒雅。他望向两人,点了点头道:“这场战事的前因后果,我在信中已经知道了。你们放心,我已经写信向朝廷为你们请功。此刻在城中,我也已经设下了酒宴。诸位一路辛苦,还是先入城赴宴吧!” 自邵捷春率部防戍涪口后,涪陵城便成了他的临时大本营,各种物资一应俱全。而蜀中名吃既多又精,宴席比着京师大宴也丝毫不逊。周显正在狼吞虎咽中,后背却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扭头向后,正看到满脸带笑的万元吉。“万先生,您也在这里啊!” 万元吉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坐在周显旁边的人连忙站起来,将自己的座位主动让出。万元吉也不客气,顺势坐下,指着桌上的酒壶向周显道:“这些都是从绵竹送来的剑南春,二十年佳酿,你应该多尝尝。” 周显笑了笑,道:“尝过了,味道不错,但我更喜欢这些美食。” “蜀中美食,冠绝天下,你倒是会选。这次你立下大功,十分给督师增光,我已经写信告知了他。如果没什么问题,不久之后,你便可以荣升为大明的正统游击将军。” 周显脸露惊愕道:“游击将军……” 万元吉笑道:“怎么,嫌升的太快吗?” 周显老实的点了点头,道:“我虽然之前被封为昭信校尉,但在军中的军职却只是个把总。此刻却突然连升三级,变为游击将军。以我刚刚立下的那点微薄之功,实在配不上如此的荣恩。” 万元吉点了点头,道:“你这次收揽败兵,又助马骠骑击破贼军。按照功绩来论,升一级变为守备才是正常的。而这次之所以能连升三级,是因为所有人都需要这个结果。你不必想太多,安心当你的游击将军即可。” 看周显脸色疑惑,万元吉继续说道:“贼兵入蜀之后,接连攻破大昌、新宁、剑州等地,官军损失惨重,几无反抗之力。邵捷春身为一地巡抚,用人不明,而又过早放弃大昌城,导致局势变的完全不可控。他之前犯下大错,需要一场大胜来弥补下自己犯下的罪过。这次马骠骑大破贼军,恰好给了他这样的一个机会。但要做到这点,就有一个绕不过去的人物,那就是杨督师。” 周显脸色稍变道:“邵巡抚是想以这次胜利来掩盖之前他所犯下的败绩?” 万元吉点了点头,道:“虽然不知道是否可行,但至少能稍微减轻一些他的罪责。督师入川在即,只有蜀中诸将配合,才能彻底剿灭贼寇。我给邵巡抚的提议是,完全放弃对川中将士的指挥权,今后只管内政。而杨督师则在获得川军的控制权后,尽力帮他掩盖之前的过错,助他保住巡抚之职。而你这个游击将军,只是这场交易的添头。” 周显脸色依旧满是疑惑道:“邵巡抚不是一直和杨督师不和吗?他们为何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达成了协议?” “这个和两人关系如何完全无关,只是各取所需而已。我已写信禀明督师,虽然还未得到他的回信,但我肯定督师一定会答应的。” 周显低头沉思,万元吉为杨嗣昌的首席幕僚。论对后者的了解程度,无人能出其后。他既然说杨嗣昌会同意,那他应该是会同意。周显举杯向万元吉道:“周显在这里谢过先生,想来将我连升三级的提议,是由您提出来的吧!” 万元吉笑了笑,没有否认,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时,不远处的曹志耀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临近之时,才突然发现万元吉正坐在周显身边。他犹豫了一下,本想立即转身离开。但万元吉却突然出声言道:“曹游击,何不过来共饮一杯?” 曹志耀闻言,顿时止住脚步,上前躬身拜道:“小将见过万监军。” 万元吉笑了笑,举杯向曹志耀祝酒道:“刚才我和周显还说起将军,他可是对你的善战赞赏有加啊!以后督师进入蜀地,少不了还得依仗于你,我们以后还是要多多接触为好。” 曹志耀听出万元吉的话中的招揽之意,脸色激动道:“多谢万监军看重。以后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您尽管吩咐即可。” 第一百九十七章 秦良玉 杨嗣昌要想在川地彻底剿灭匪寇,就必须依靠熟悉蜀中地理的川中将领。万元吉最初想要拉拢的是张令,但张令不幸战死,他就得找到另外的替代将领。曹志耀虽然官职不高,但好在容易控制,不失为另一种选择。 周显看此刻万元吉三言两语便让曹志耀彻底归服,心中也不禁升起一些佩服之情。怪不得杨嗣昌如此的信任他,就幕僚而言,他可以算是其中最顶尖的。 外侧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声,随之一女将跨步走入大厅。周显引目望去,发现那女将身高六尺有余,头插银色凤钗,上罩红色头巾。上身穿着黄色明光铠,后背挂带蜀绣锦衣袍,下身玄色直筒裤。腰间一把花蛇剑,脚踏两只皂角靴。姿态风度无双,娴静文雅绝伦。虽然此刻已经六十有六,但浑身上下不见一丝疲色,反而有种难以言表的力量和气势。当时川中第一将秦良玉到了。 邵捷春连忙下座,躬身拜道:“秦总兵,您来了。” 秦良玉拱手回礼道:“见过抚台大人。因在涪口有些军务需要处理,故而来晚,还望您能够见谅。” 邵捷春笑了笑道:“是邵某孟浪了。以为贼兵大部已经逃往汉中,军中就不会再有其他的事情了。想到今天特意为马骠骑摆下庆功宴,就特意命人将您从前线请了过来。” 秦良玉拱手道:“抚台大人,虽然张献忠正在逃亡汉中的路上,但巨贼罗汝才和其他多股贼寇都还在川地。我们万不可在此刻粗心大意,让贼兵有可趁之机。据昨日士卒回报的消息,张献忠此刻正在广元。我以为目前我们最应该做的是率部紧急前往那里,以图与汉中守军两相夹击,彻底击破张献忠的这伙贼军。而不是在事情未成之前,就摆下这等庆功宴。” 邵捷春脸色尴尬,沉默了一会,干笑道:“秦总兵,杨督师马上就要率部到达川地。我看这件事,还是等他到达之后,再讨论吧!诸将多日辛苦,今天是为了给马骠骑庆功,就不要再想这些烦心事了。”说完,他不再理会秦良玉,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马祥麟本站在邵捷春旁边,此刻看他完全不顾秦良玉便自行离开。脸色间有点难看。“母亲……” 秦良玉苦笑了一下,拍了拍马祥麟的肩膀。坐回属于自己的座位,闷声饮酒。 万元吉拍了一下周显,笑声道:“走,随我一起上前去敬秦总兵一杯酒。邵巡抚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有些人,是必须给予足够尊重的。” 张献忠率部到达广元之后,仅休整一天,便兵分多路,沿着川中小道向汉中挺进。但汉中士卒因为得到川中的报信,早有防备。他们紧守汉中险隘,顽强抵抗。不久之后,陕西巡抚郑崇俭率领治下士卒及时进驻汉中。导致张献忠丧失了时机和兵力的双重优势,被撤离挡在了汉中之外。 张献忠无奈,在帐下军师徐以显的劝说之下。令小股部队留在汉中牵制官军,而自率大军再次紧急奔回蜀地。 而邵捷春在此刻还沉浸在贼寇已经离开川地的喜悦之中,手下诸将也都疏于防范。面对突然从天而降的大股贼军,毫无抵抗之力。张献忠在梓潼打败守将张应元,在涪江再次击破官军,将领张一川、张载福陷阵而死。邵捷春胆怯,率部返回成都。张献忠占据川西重镇绵竹,招兵买马,并号召四方贼寇前来与之会和。 杨嗣昌的入川之路颇为不顺利,左良玉和贺人龙拒不听令。在路上拖拖延延,耗了很长时间才到达川东。在那里遇到了过天星惠登相所率的大股贼军,官军大胜,惠登相率部归降。又在后者的指引之下,消灭了数股小型匪寇。 在得知绵竹失守之后,杨嗣昌舍弃左良玉和贺人龙两部人马,率领自己能指挥动的军队紧急赶赴成都。此时的成都早已是风声鹤唳,到处慌乱异常。在杨嗣昌到达之后,在城内召集乡绅以安定民心,对外则积极备战,最大限度的稳定局面。 他以朝廷之令,斩杀了作战不利的,以副将邵仲光为首的多个将领。追究邵捷春的罪过,许其以巡抚之职戴罪立功,配合剿灭贼寇。同时,曹志耀被提升为参将,统御邵仲光治下的全部人马。 秦良玉奉命东归,返回石柱,率一万白杆兵前来成都助战。而马祥麟因为之前的战绩巨大,被崇祯帝加封为太子少保,赐银千两,御马五十,精铠二十副。以四十岁之龄加封为太子少保,在大明实属罕见。其中,既有崇祯帝对他们的信重,也有一些让他们母子全力支持杨嗣昌的意味。 和马祥麟一起回到涪陵之后,周显颇为清闲。张令所率士卒被击破之后,大部被歼灭,活着的大部分又完全离散归家。亏了吉木的多方奔走,最后召集到数百士卒前来成都。加上之前的,勉勉强强凑了近两千人。 邵捷春不思进取,将大部人马都集中于城中,一心只想要防守。周显闲来无事,将大部分时间花在对手下的这两千人的整合之中。偶尔也会前去寻找马祥麟,向他请教枪法。白杆兵所习的枪法和周显所学的相差很大,更讲究轻巧和灵动。周显目前臂力不够,反而感觉这样的更适合自己。经马祥麟指教之后,周显进展飞速,已逐渐摸出了一些门道。 在杨嗣昌到达之后,形势有了彻底的改变。他改变了以往以防守为主,到处设兵堵截的作战方案。开始采取以主动进攻,追击贼军的方略。 周显被升为游击将军,虽然手下士卒没有增加,但杨嗣昌给他提供足够的粮草、军械,让他彻底掌握手下的两千士卒。除此之外,杨嗣昌还将俞振龙所率的一百卫士全部调调拨给了周显。同时,给他提供了三十杆遂发枪。数量虽然不多,但加上之前的二十杆,足以组建一个小型的火铳队了。 周显对此十分感激,也尽心尽力为之办事,但局势却逐渐朝着出人意料的方向运转。 第一百九十八章 张献忠的决策 梓潼之北,距离城池百里之外的一处山谷之中。张献忠坐在一块石头上,下首位置坐着的是他的两个军师,徐以显和潘独鳌。紧接着的是他的四个义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和艾能奇,以及他所信任的王定国、马元利、冯双礼等将。 张献忠身材雄伟,坐在那里,犹如一座小山一般。“没想到杨嗣昌这个王八蛋这次进军会如此的迅速,虽然我们失去了梓潼,但实力没有太大折损。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如此垂头丧气。关键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老徐、老潘,你们两个先说说。” 徐以显投靠张献忠较早,深受其信任,为他的首席谋士,资历甚高。他历来志存高远,性情百折不挠,常常以诸葛亮自比,一心想要辅助张献忠成就霸业。虽然遭遇多次失败,但始终不改其初心。 此刻听到张献忠问策,知道自己此时的作用不是提出具体的方案,而是稳定军心。他想了一会道:“大帅,虽然此次我军此次失利,但尚有四万之众。杨嗣昌此次出击迅速,我们在缺少防备之下,略输一筹。但就像大帅刚才所说,实力未损。接下来养精蓄锐,以求再战,未必就一定会再次落于下风。但是,我们首先要先知道官军的具体情况。” 张献忠点了点头,道:“老徐说的对,我也是这样想的。之前我们屡次大败官军,是因为情报准确及时。我欲增派斥候向梓潼、成都,一方面要弄清杨嗣昌这次带了多少兵力前来,都由哪些将领统率。另一方面,要弄清楚官军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是像以前一样围追堵截,还是会采取其他的围剿方案。老徐,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徐以显点头应命。 潘独鳌和徐以显以往的经历有所不同,他是秀才出身,是一个极其不安分的人。在农民军四起的时候,他在家乡组织乡勇抵抗。后来,张献忠率大军攻打到他的家乡,他在形势不可为的情况下选择了归降。自此,跟随张献忠南征北战,屡次献策,成为军中仅次于张献忠和徐以显的三号人物。 但马有失蹄,后来张献忠被左良玉击败,他以俘虏的身份被押往襄阳。但当时,杨嗣昌想从他那里得到有关农民军的情况,便饶了他一命。后来,他又趁官军与农民军混战,逃回到张献忠这边。因而,他深知农民军和官军两边的情况。 他思考片刻,望向张献忠道:“大帅,我们连破数城,得到金银财宝无数,此刻该是它们发挥作用的时刻了。一、用他们购置粮食,以图和官军做长期周旋。二、派出善辩之士,前去官军那边。左良玉、贺疯子、李国奇这些杨嗣昌能够依靠的将领,都是陕西人,和大帅打断骨头连着筋。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只要诱之以利,说之以情,相信他们不会太过为难我们。” 张献忠大笑道:“老潘虑的是。旺儿,去把我军所有的财宝拿出一半,交给老潘。至于如果使用,你听他吩咐就行。” 孙可望拱手应道:“孩儿听命。” 张献忠看李定国一直沉默不语,完全不似他平时的样子。“国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定国站起来,躬身向张献忠拜道:“父帅,之前杨嗣昌故意在湖北与四川边境故意露出防守漏洞,故意引我们前往四川。他的本意是将我们堵在蜀地的崇山峻岭间,以彻底剿灭我们。但邵捷春太过愚蠢,主动放弃险地要隘,从而导致我们入川成功。杨嗣昌可并非邵捷春,我们一个不慎,可能就会遭受全军覆没,父帅对此不可不慎。” “杨嗣昌这个王八蛋,几次都将我逼入绝境。都说吃一次亏,长一点智,我最不会做的就是看轻他。对于怎么对付他,你是不是有其他的建议?” 李定国沉默片刻,道:“父帅,有两个方法或许可以收到奇效。一是依靠本地的普通百姓充当我军的斥候。蜀中富庶,但财富、土地都掌握在皇族,以及那些大族乡绅手中。就这样,他们仍然不知足,处处兼并小民的土地为己所有。导致川地虽然未曾遭受饥荒,但到处都是饥民。如果我们所到之处,分以金银,给以粮食,绝对可以收揽百姓之心。他们会心甘情愿充当我军斥候,为我们提供官军的一切情报,这比由我们派出斥候更加有效。” 张献忠点了点头,示意李定国继续说。 “还有一个就是分兵。无论杨嗣昌这次带了多少士卒前来川地,官军的实力都远超我们。他们下一步要做的,肯定是找到我军主力以求决战。我们现在有近四万士卒,川中的小道虽然很多,但这样大规模的行军,不可能不被官军探得踪迹。只有分兵,四处出击,让蜀中遍地狼烟。才能完全打乱官军的部署,让他们搞不清我军的主力到底是在何处,才有机会逃出川地。” 众将脸露惊愕,刘文秀首先出言道:“二哥,如若分兵,难道你就不担心我们被官军各个击破吗?” 李定国笑了笑,道:“三弟不用担心这个。川中地形复杂,随意一个地方便可隐藏数千大军。只要我们将兵力分为几千几千的,官军想要彻底歼灭,至少要投入等量的士卒。而且分兵也不是全分,父帅帐下的两万精兵是不会分的,他们才是我们以后逃出川地的最大保障。到时候,如果官军同样分兵,我们就聚兵歼灭他们的其中一部。如果他们不分兵,我们就四处出击,不断给他们造就压力。” 张献忠沉思良久,最终站起身子,说道:“就依国儿所言。全军分为六部,由我亲自率领中军两万人。剩余的两万人分成五部,每部四千人。聚兵而攻,散兵而撤,一定要让杨嗣昌这个王八蛋完全搞不清我们确切身在何处?” 第一百九十九章 杨嗣昌的困局 从古至今,多少王朝兴替。 大明建国二百余年,经历了朱元璋第一辈人的疯狂拼杀,经历了燕王朱棣第二辈人的蛮横夺位。盛世之中有过土木堡的惨败,衰落之时还有张居正的变法图存。万历悍然出兵援助朝鲜打出大明国威,萨尔浒的惨败又使朝廷精锐丧尽。 此刻的大明,就如风中踽踽独行的老人,不知何时就会突然倒地身亡。但家有犟子,国有铮臣。总有那么一些人,即使明知事情不可为,而偏要为之。他们与各路粉墨登场的豪杰尽力抗衡,拖延着大明迈入末路的时间,并寻求那一丝的机会。 杨嗣昌是晚明的重要一人,他不结党,实心任事,但官声却一直不好。再加上心眼极小,嫉贤妒能,导致身边很多时候都是无将可用。虽然智才超绝,但苦心督战多年,匪寇却是剿而不灭。遍地狼烟,处处烽火都不足以形容他的窘境。 朝廷百官觉得他该死。长期被皇帝信任,挡住诸人进身之阶。又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随意欺凌百官,这样的人不该死,谁又该死? 农民军觉得他该死。提出“四正六隅十面网”的战略。数次置自军于险地,他不该死,哪里还有天理? 天下百姓也觉得他该死。就是在他谗言的蛊惑下,天子才同意增兵十二万,增饷二百八十万两。每户小民的赋税都有所增加,生活愈加困窘。这样的奸贼,不将他他千刀万剐,真是难消心头之恨。 总之,他是一个该死的人。而现在,这个该死的人却还没死。他罹患重病,须发皆白,日日夜夜的睡不着觉。呕痰之中带着隐隐的血丝,形如枯槁,奄奄待毙。 此刻,距他入川已经一月有余,但形势却没有丝毫改变。匪寇在初期遭受了一定些损失之后,便突然学乖了。分兵数股,四面出击。他们合兵则攻,散兵则撤。川中各地,烽火连起。不时有各处戍卒报告贼兵来袭,亦真亦假,轻易难辨。 杨嗣昌只得在抓住张献忠主力踪迹后,便亲率士卒死命尾随追击。但农民军得川中贫民支持,情报及快又准,逃窜极其迅速。官军疲于奔命,损耗无数而最终却一无所获。 眼看剿贼无望,在万元吉的提议下,他又行招抚之策,妄图对农民军进行分化瓦解。宣布降者无罪,归降便授予官职,唯独不赦张献忠。并提出“能擒斩张献忠者,赏银万两,封侯爵。”但不久之后,他的行营衙门竟然出现了张献忠的传单,上面直接写道:“能斩阁部者,赏银三钱。” 杨嗣昌瞠目结舌,看待身边诸将的态度也开始改变,怀疑左右私通农民军,对他们变的极其不信任。周围一旦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变的疑神疑鬼,身心备受打击。他将身处前线的周显调回行营,治下两千将士全权负责保卫他的安全。虽然周显探查后发现,那仅是因为张献忠以重金收买了他的一个侍卫,并无将领参与。但这件事却在他心中埋下了根,对一切人都开始怀疑。 而张献忠则采取“以走制敌“的策略,往往一昼夜之间,便疾行三百余里。如此的快速流动,在各地来回乱窜。常常把官军搞得顾此失彼,腹背受敌。而各处官军的兵力都显不足,求救信如雪花般飞来。 杨嗣昌连续九次去令,让左良玉即刻率部入川,但后者都拒不应命。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经完全摆在明面上。其他将领在多次追击都无果的情况下,也变的异常懈怠,对他的命令大多也是阳奉阴违。他看着地图,一次次的指点江山,以为已经把张献忠完全围困在了一地。而实际上,对方早就跑到了数百里之外。 这一日,天色晦暗,飘了一层薄薄的雪花,空气骤然变寒。 两万官军主力追击两日之后,张献忠又消失了踪迹。连日的劳累和寒冷,使杨嗣昌的病情又加重了不少,最后决议在距离白帝城五十里外的一处堡寨附近驻扎。同时派人携银前去白帝城,购置一些棉衣以帮助将士御寒。 周显将杨嗣昌的住处安置好之后,便去找这座堡寨的寨主。寨主姓宋,周显之前在入寨之时见过。有五十多岁,生的白白胖胖的。因为家中富裕,有不少良田,大部分亲人被他送到了白帝城中。而他自己则不忍心舍弃自己在这里的寨子和土地,就召集了三百多乡勇。既防患本地的土匪,又为官军提供各种消息。 周显此刻去找他,主要是想到杨嗣昌病情加重,想看能不能从他那里讨得一些滋补养身的药材。 宋寨主看到周显,初时惊诧,但听完他的来意之后。连忙请周显进屋坐下,他去里屋翻腾了好半晌,最后拿出一个小袋子,满脸堆笑递给周显道:“周游击,这是汶川高山之巅采来的虫草,有滋养身体之效。因为我一直在用,现在只剩下这么一点了,您千万别嫌弃。” 周显接过来看了看,这些冬虫夏草通体金黄,一看就并非凡品。他拱手致谢道:“多谢宋寨主的美意。周显虽不识药,也知道这些并非凡品。我这里还有一些银子,也不知道够不够买这些虫草。如果少了,还望宋寨主能够担待一下。”说完,周显将一个重约五十两的银锭放在了桌上。 宋寨主连忙将银子推到周显那边,满脸惶恐道:“周游击说笑了,杨阁部为朝廷栋梁,为剿灭贼寇劳心费神。别说是这么点虫草,就是再珍贵的东西,我也理应奉上。你现在给我银子,不是直接打我的脸吗?” 周显看他如此说,也没有勉强。将银子收回怀中,道:“如此,那就多谢宋寨主了。您的好意,我会禀明杨督师的。” “区区小事,何必挂齿。虫草配一些枸杞,经慢火熬制的乌鸡汤最为美味。如果周游击不嫌弃,就让我家的仆人熬好之后,再给您送去如何?” 周显笑道:“那敢情好。如此,一切就劳烦宋寨主了。” 第二百章 上架感言 写书,对于秋风来说,一直感觉是件挺高大上的事情。写到现在,四十多万字,个中酸甜苦辣大概也只有自己能知道了。 秋风最喜欢的两个时代,一个是三国,另一个就是明末。三国是豪迈的,它讲的是一群躁动不安的人在乱世之中,勃然一击,以各自不同的选择成就了一个精彩的时代。而明末则与之完全不同,是当时的时代成就了一个个的人。崇祯帝内心欲中兴大明的悲苦,李自成百折不挠的豪气,杨嗣昌无力改变大明的绝望,卢象升孤军赴死的凄凉,吴三桂犹豫而又无奈的选择,李定国苍凉悲怆的英雄泪,郑成功杜鹃啼血的不灭志…… 在乱世,生易死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至于他们的选择在当时是对是错,只能假设自己处于那个时代,从他们的角度设身处地的重新考虑。如果站在结果的后面,来反过来看待一切,得到的结果未必不对,但难免有失偏颇。 秋风崇拜英雄,而英雄这个定义又太宽泛,很难有一个确切的标准。 在秋风看来,崇祯帝算是一个英雄,他的性格缺陷使他中兴不了大明,但他尽力了。李自成算是一个英雄,从一介驿卒而起,最后称王称帝。他向天下之人,再次鉴证了陈胜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卢象升、孙传庭算是英雄,战死沙场,为国效力,本就是男儿一生所愿。杨廷麟、黄道周也算是英雄,坚持已见,面对君王亦丝毫不折其腰。史可法、李定国也是英雄,明知不可为而尽力去为,以一身傲骨去践行诺言。 或许有人看到这些,会觉得有些人根本不配称为英雄。但秋风认为人活一世,总得坚持写什么。 是,秋风也知道,像史可法,他并不知兵,很多时候所做之事,不仅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反而起到相反的作用。但这丝毫不妨碍秋风依旧把他当成一个英雄。王朝更替千秋事,不灭傲骨气永存。 秋风一直觉得,华夏为什么能一直传承至今,只因为在炎黄子孙存在着那股骨气、傲气和豪气。这个不会因一时得失而有所涣散,反而在危难之时,更能焕发出难以估量的力量。 秋风也讨厌那种“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士大夫,对崇祯年间的东林党也没多少好感。但不会因为讨厌他们,就以为阉党有多好。在那个时代,明朝灭亡,他们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每个长期存在的党派之中,都有一些特有的人才。不全面否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可使情况得到真正的好转 说了这么多,再回归到本书之中。秋风所塑造的周显这个主角,不讨喜。他没有太多棱角,心不狠,没想过利用别人来成全自己的什么。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将每个人都作为自己的棋子,随意摆布。他更愿意依照自己的心性行事,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出一些该有的改变,尽自己的力量却帮助一些人。 但这样说,并不代表他就没有自己的坚持。而实际上,他的坚韧心志远比任何人都更加强悍。他是一个平凡的人,但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只是现在还没有人能触及到他的底线。而一旦那样,他能爆发出的力量会使所有人感到恐怖。 这是明末乱世,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来促使他不断做出改变,从而成就一个完整的主角。而秋风想做的,就是将这个过程表现出来。这个,后面自会慢慢展现出来,他的杀伐果断,他的坚韧如铁,还有他内心的那股温存,定不会令大家失望。 秋风不愿轻易开金手指,因为觉得同样是人,人为什么要那么小瞧自己,非要觉得自己要占着金手指的优势才能比别人强?而且,穿越难道不就是一个最大的金手指吗,占着这一个难道还不够吗?爽文的意义是让读者看起来爽,而不是自己随意降低副本难度,让自己沉浸在自我意淫的暗爽中。 秋风固执,所以文不讨喜,但从未后悔过。 再说一些吧!第一次写书,对文字的掌握存在诸多问题,在情节的设计上也有很多不足。例如第一卷写剿匪就写了近二十万字,虽然因为在那里埋下了很多伏笔,但用的笔墨还是太多,应该在十万字之内解决的。 但秋风会慢慢改进的,争取将后面的情节凝练之后,一步步的展开出来。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秋风。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感谢一下各位书友。 秋风自写书以来,迷茫过,也失落过,不是没有过放弃的想法。但看看支持自己的书友,一句评论,一张推荐票,一点打赏,都让秋风感受到莫名的温暖,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并不是踽踽独行的一个人。 人生之幸,莫过于有人一路陪伴。秋风再次拜谢,真诚说一句。有你们,真好。 然后,就这样结尾吧! 嘴角上撇,咧嘴笑。 第二百零一章 讯息 两人又叙了一会闲话,周显便起身告辞。 宋寨主一直将周显送到大门之外,随意问道:“周游击,不知朝廷大军准备在这里停留多长时间?如果不涉及朝廷机密,能否告知在下,我也好让寨中乡民早做一些准备。” 周显摇头笑道:“这并非什么朝廷机密。但目前贼军行踪不定,在未弄清楚他们的动向之前,应该会继续驻扎在此处。具体要停留多长时间,我也说不准,还要等督师决议。” 宋寨主皱了一下眉头,沉默了一会道:“说到贼军的动向,我这里倒有一条讯息,不知道能不能帮到督师?” 看周显脸露疑惑,宋寨主继续说道:“在距离白帝城西南方向,大约一百里之处,有一个地方叫作猴子垭口。它正处于奉节和开阳两县的交界处,属于一个两不管的地带。一年前,三百余土匪占据了那里,截杀来往客商,欺凌当地百姓。” “难道当地官吏就完全对他们置之不理吗?” 宋寨主摇了摇头,道:“不,在半年之前,在无数乡绅百姓的施压之下。奉节、开阳两地县令曾经召集近千衙役、士卒,一起围剿占据那里的土匪。但因为当地地形险峻复杂,再加上那些土匪狡诈异常,最后官军白白折损了无数士卒却无功而返。这之后,便任由那些土匪在那里横行无阻。” 周显点了点头,叹气道:“这些官吏一遇困难便行放弃,上负朝廷,下负百姓。但宋寨主,您说来说去,都是这些土匪的事。莫非是他们和流窜到川地的匪寇是有什么联系?” 宋寨主摇了摇头道:“我也说不清。似乎有,又似乎没有。” “宋寨主,这又是何意?” 宋寨主淡淡道:“周游击莫急,且听我慢慢叙来。我宋家薄有基业,虽然是以农田起家,但也在川地也经营一些皮货、药材之类的生意。虽然规模不算大,但每月也有一两次往来于川地各县之间。而白帝城是我宋家在川东的一个货物集散地,由川地购置来的货物都运到白帝城,再从这里运往两湖地区进行销售。” 周显“咦”了一声,称赞道:“从川地到两湖,这中间的路程可不算近。宋寨主虽然说,规模不算大,但应该也不小吧!” 宋寨主笑了笑,没有否认。“经商,一般要打好多层关系。这其中,和官府的关系应该排在首位。此外,还有和供给货物的百姓,经营相同货物的同行,以及替我们销售货物的各级商户。在和平年代,一般就这些了。但在乱世,还有一个仅次于官府,甚至作用还要高于官府的势力。那就是占据要隘险道,和各个山口的豪强土寇。” 宋寨主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看周显,发现他脸色不变,这才放下心来。他尤其担心周显会误以为他宋家和匪寇有所联系,看到周显始终平静,心中不禁生出一些佩服之情。“猴子垭口的这伙匪寇阻断了开阳县前往奉节县的商路,如果从别的地方过,至少要多绕上几十里的山路。而且,绕路也免不了会被他们盯上。因而有的时候,我们便会主动送给他们一些金银财宝,来换取他们让开道路。” 周显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在乱世之中,这点事情是再正常不过了。也只有这样四面玲珑的人,才能保全自家所有人的性命和万贯家产。“宋寨主,请继续说。” 宋寨主停顿了一下,总结了一下语词,继续道:“但前日,我家又有一批货物要从开阳运到白帝城这边。而且按照以往的惯例,给他们准备了足够的金财。但是,货车刚刚到达猴子垭口附近,便有近百土匪从山上冲杀下来。不由分说,便开始对他们大开杀戒。十几个押送货物的乡勇,当即被他们杀死大半。剩下的人顽强抵抗,但最终寡不敌众,一个接着一个的被杀死。只有一个平时十分机灵的小伙子,躲在草丛之中,才侥幸躲过一劫。他回来向我禀告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其中提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杀向他们的土匪中有人操的是陕西口音。” 周显脸色大变,语气激动道:“宋寨主,您的意思是。这些截取宋家货物的土匪根本就不是昔日的那股土匪,而是由逃窜到川地的匪寇假扮。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你们和原先土匪之间的交易,这才大开杀戒。” 宋寨主点了点头,表情凝重道:“在下也是这样想的,要不然这一切都解释不通。我本来还打算再派几个人前往猴子垭口去探查一下,但今天杨督师突然率大军来到这里。我也就暂时把这件事放下了。刚刚周游击突然提到贼兵消失不见,我就又想到了这茬。依您看来,他们有没有可能是逃到了那里?杀了当地的那伙土匪,并占据了猴子垭口。那里的地形,在下十分清楚,。隐藏数万军队虽说困难,但也并非是完全不可能。” 周显低头沉思了一会,最终抬起头道:“宋寨主,你说的十分在理。但这件事事关重大,在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之前,不宜随意宣张。” 宋寨主拱了拱手道:“周游击放心。什么话该说,宋某知道。要不是如此,我早就将此事禀告给杨阁部了。” 周显不禁对眼前的这个胖胖的宋寨主升起了一些佩服之情,看似一点都不起眼,但却将每件事情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在内。他拱手致谢道:“在未弄清楚此事之前,就暂时不要告知督师了。麻烦宋寨主给我提供一个熟悉猴子垭口附近地理的乡民和几套当地百姓所穿的衣着,我会派出斥候跟随他一起立即前去探查。如果张贼真的是躲在那里,督师今后必会重赏宋寨主。” 宋寨主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头同意。“请周游击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找人安排。” 周显拱手道:“多谢宋寨主。” PS:谢谢书友呆呆萌小孩一千币的打赏。 第二百零二章 斥候出发 周显回到住处,便连忙招来吉木,给他简要讲述了宋寨主的发现。 吉木听完之后,脸色凝重。“周游击,你是想让我带人去那里探查一下吗?” 周显点了点头,摆手示意旁边的一人上前道:“这是宋寨主家的仆人,名叫宋义。他十分熟悉猴子垭口当地的地形,便由他带你前去。你一定要小心,如果那里真的有匪寇,万不能让他们提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吉木犹豫了一下,拱手道:“周游击放心,我一定办好此事。但有句话,属下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你说。” “周游击,匪寇来往迅速。今天他们或许是在那里,但过了明天,一切就都不一定的。依在下的意思,还是应该提前告知督师这件事情。如此,到时候即使匪寇逃了,督师也不会因此而归罪游击您。况且,整兵前往猴子垭口也需要时间。” 周显沉吟片刻,最终点头道:“这件事我会重新考虑的,目前你只用办好我交待给你的事情就可以了。这次,我让李开陪你一起前去,关键时刻由他替你断后。” 吉木知道李开和周显关系非同一般,此时听到他的决定,心中感动万分。再次拱手回道:“属下定然不会令您失望。” 周显将吉木一行五人送到寨外,看着他们慢慢消失在川地的茫茫群山之中。心中不禁暗自祈祷,希望张献忠真的是躲在那个地方吧! 八大王张献忠和闯王李自成这两个人,可以说是一对欢喜冤家。他们彼此都十分看重对方,但又素来不和。在李自成失势的时候,曾前去谷城寻求张献忠的援助,当时张献忠便想直接杀了他以永绝后患。后来,张献忠在兵败的时候,又去依附李自成。要不是当时农民军的另一个首领罗汝才比较义气,给了张献忠一些骑兵,让他逃跑,恐怕他早被李自成所杀。 但如此说,并不代表两者之间就不会相互合作。面对朝廷大军的屡次围剿,他们一次次的被打垮,又一次次的集结兵力再战。这些都不是单纯靠毅力就可完成的事情,还需要纯熟的生存技巧。他们忍住自己心中的恶心,选择与一切可以合作的人合作。 张献忠在南边,李自成在北边,互为掎角。在关键时刻相互支援,共同将大明一步步的推向覆灭。如果这次能彻底打掉张献忠,朝廷便可集中全力清剿李自成。或许在将来真的可以一举平靖天下,实现大明中兴。 天空中的雪花又开始缓缓向下飘落,在空中如乱絮飞舞,又如秀女舞裙,很是美丽。 周显伸出右手,不时有雪花落在上面,片刻之后化作一滴滴透明水痕,冰冰凉凉的,直沁心脾。他不禁想起了昔日和坤兴公主朱媺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也是漫天飞舞。只不过那个时候,漫天乱飞的是那金灿灿的黄叶。 他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跨步向营寨方向走去。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确实不宜让杨嗣昌知道。以免最后发现不是张献忠在那里,让他刚添惊喜,又增失望,再加重他的病情。但是现在却可以让万元吉提前知道,有些事情他完全可以做主安排。 周显来到万元吉的住帐,才发现他去了杨嗣昌那里。想了想,转身向杨嗣昌的中营大帐走了过去。 万元吉摸了摸摆放在床边,仍旧还带着余温的鸡汤。端起来向杨嗣昌道:“督师,再喝一点吧!你最近劳心费神,应该多补补身体。况且这也是周显的一片心意,不宜辜负。” 杨嗣昌挪了一下身子,身旁的亲卫马上上前,在他的背后放了靠枕让他倚着,尽量是他舒服一点。他轻轻的摆了摆手道:“已经喝了小半碗了,剩下的我实在喝不下去了。吉人,有张贼的最新动向吗?” 万元吉叹了一口气,将那碗鸡汤重新放回到床前的小桌上,摇了摇头道:“我军斥候最后发现张献忠的行踪,是在五天前的万州。后来,我军又随着他们的踪迹,一路追到奉节。但最后发现,那仅是一小部张贼匪寇故意引我们前来,而他的大部人马早已不知去向。虽然我已经派出了多股斥候,但始终没有探得他们的动向。” 杨嗣昌听完之后,一声长叹,闭眼良久都没说话。 万元吉犹豫了一下,道:“阁部,你是不是再重新考虑一下周显昔日所提的那个建议?将全军分成数部,让诸将不必听令,自由追击。这样一来,行进速度必会增加不少,找到贼寇行踪的可能性也会大大增加。而且,这样也可以免去来回传令带来的麻烦。诸将有了更多的自主权,也可以根据局势变化快速做出对应的应对之策。 杨嗣昌摆了摆手,语气之中满含怒气,厉声道:“周显太年轻,考虑事情只想到好的一面,从来不想不好的地方。这些将领骄横异常,由我压着,他们还会稍微有所忌惮。一旦放任他们自由追击,我敢保证他们大部分一定会躲在一地求清闲,哪里还会尽心追击?杀良冒功,欺下瞒上,都是他们的一贯做法。这兵断不能分。” 万元吉听杨嗣昌说的坚决,便不再劝说,转而继续说道:“我会再增派斥候,一定会在最快的时间发现张贼。” 杨嗣昌点了点头,道:“对了,朝廷那边有什么新的动向吗?” “有两个消息比较重要。一个是皇太极命多尔衮、济尔哈朗轮番进攻锦州城,祖大寿上报说满虏很有可能会再次大举进攻锦州。二是,李自成从商洛山中逃窜出来之后,迂回从勋阳进入河南,连克宜阳、新安等十余城,招揽了近十万贼众,声势复振。” 杨嗣昌皱眉道:“本以为李贼被困于商洛山,朝廷就少了一个大敌。没想到他一入河南,这些贱民又都跑到他那里造反,真是该杀。吉人,给我准备笔墨,我要上书陛下。” 第二百零三章 提前准备 万元吉叫过来一名亲卫,将用火漆封印好的信件递给他道:“将这封信六百里加急送到京师,由你亲自前往兵部衙门,让他们即刻呈报陛下。” 那名亲兵接过,躬身拜了一下,快步向拴缚驿马的地方走去。 万元吉正要转身返回住处,却突然看到周显迎面向自己这边走了过来。他淡淡一笑道:“周显,你来了。督师他刚刚躺下,你现在最好不要进去。” 周显躬身拜道:“万先生,我来此地并非是为了督师,而是因为找您有事。” 万元吉疑惑的看了一下周显,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去我的住帐吧!” 地面已经开始泛白,两人踏着雪上,发出碎银子般的轻响。一边走,周显一边将自己得到的讯息给万元吉简单讲了一遍。等到返回住帐,万元吉将一张军用羊皮地图平铺在桌面上,指着奉节县城西南偏向的一点道:“你说的猴子垭口是不是就在这个地方?” 周显点了点头,道:“大概位置就在那里。如果万先生您想要了解更多的细节,还得叫宋寨主前来。” 万元吉沉默了好一会,最终摆手道:“这个,还是等一会再说吧!周显,我问你,你没有直接告诉督师,而是先告诉了我。是不是心中有了对应的策案?” “万先生,此事还未完全确定。以督师的身体,不宜再承受大喜大悲。因而,我这才没有告诉他。但战机稍纵即逝,如果匪寇真的是在那里,这就是彻底剿灭他们的最好机会。我现在告知万先生,是希望先生做主,先让一些可以完全信任的将军知道此事。即使不立即率部前去那里,也应该让他们早点做出准备。一旦确定此事为真,我军便立即整兵出发,打匪寇一个措手不及。” 万元吉脸色凝重,想了想道:“我军目前在这里的有超过两万士卒,但派系十分复杂。在其中,你手下有两千帅营的直属亲兵,曹志耀带领的三千左右的川兵,马祥麟所率的五千白杆兵,还有张应元治下的四千余湖北兵。剩下的,就都是李国奇等将所率领的陕西兵了。在这些部队之中,数马祥麟的白杆兵和陕西兵的战斗力最为强悍。但贼寇中的大多数人也为陕西人,与这些陕西士卒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件事万不能让他们提前知道,以免走漏风声。” 周显点了点头,道:“万先生所言极是。我心中比较属意马骠骑所率领的白杆兵,他们历来军纪严整,且对朝廷极为忠心。而且只用把详情告诉马骠骑一个人,而命手下士卒完全照令而行,应该可以确保事情万无一失。” 万元吉思考片刻,皱眉道:“马祥麟可以算一个,其次就是曹志耀了。自上次大战之后,他被督师提升为参将,他因此感恩戴德,对督师基本上是言听计从。况且他治下都是本地的川人,应该不会和贼寇之间有所联系。这两部人马加起来,有大约八千人,虽然仍然不足。但如果他们真在那里,这两部人马即使前去,应该足以死死咬住这伙匪寇了。” 周显停顿了一下,道:“万先生,可以将我治下的士卒也算进里面。到时候,两千人中抽出一千五百人随马骠骑和曹参将一起前去,剩下五百人足以保护督师的安全了。” 万元吉点了点头,道:“那好,你的那部也算到里面。稍后,我会告知全军,今夜就将马祥麟和曹志耀的这两部人马调到最外侧驻守。这样,他们便可提前做一些出军准备,同时又不会引起其他部队的怀疑。而督师的亲卫队,有自主权,你大可以随意做任何准备。” 周显点头应是。“那我现在就去告知曹参将和马骠骑两人。” 万元吉摆了摆手,道:“不,我派人去叫他们前来,由我亲自去告知他们这件事情。你现在立即去寨内,将那个宋寨主叫来此地。他熟知猴子垭口附近的地形,我们也可以商量一下该如何进军,如果最大限度的消灭这伙匪寇。” 周显点了点头,道:“还是先生考虑的周全。” 万元吉苦笑道:“如果秦总兵所率的所有白杆兵现在都在这里,而不是在绵竹驻防,就根本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前去进攻就好。但现在兵力不足,也只能在事前尽力将准备工作做的充分一点。” “那万先生稍等,我这去叫宋寨主。” 不一会,众人齐聚于万元吉帐内。等到宋寨主详细讲述了猴子垭口周显的地形之后,万元吉浅笑,马祥麟呵呵直笑,周显和曹志耀则是哈哈大笑。 猴子垭口的地形是一处峡谷,周围丛林遍布,地形极其复杂,极其适合隐藏大军。但整体而言,它呈现的外宽内窄,由低向高,朝两侧慢慢耸起的地势。也就是说,只要彻底封住两侧的山口,就等于阻断了山内贼军的出路。他们要走,就只能从那些小路逃跑。当日,官军清剿土匪失败,是因为当时土匪人数太少,可以穿梭于无数小路,自由横行。但上万的军队想要从中安然而逃,那简直是做梦。 马祥麟一拳捶在桌面上,沉声道:“只要他们真的在这个猴子垭口,这次我定让他们插翅难逃。” 万元吉点了点头,道:“马骠骑,曹参将,你们先回营去吧!让手下士卒今晚铠甲不下身,武器不离手。一旦斥候回来,确定匪寇确在那里,你们便要在第一时间出发。而且要记住,除了你们两个之外,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详情。” 两人拱手道:“属下遵命,我们这就去准备。” 然后他又转向周显道:“这个时间,督师应该醒了。你先去他帐内,以防他醒来之后,一直看不到你,心中怀疑。能尽量不告诉他,就不告诉他吧!” 周显点头道:“我现在就过去。” 万元吉最后拱手向宋寨主道:“宋寨主,此事如若最后确认为真,您的功劳最大。我必将上禀督师,为您请赏。但在这之前,还望您能够保密。” 宋寨主拱手回礼道:“大人客气了,小人知道轻重。” 第二百零四章 赐字 杨嗣昌已经醒了,他佝偻着身子,如同枯木。双眼紧紧的盯着挂在前面的羊皮地图,脸色异常凝重。旁边站着的俞振龙给他掌着灯,随着他移动,以尽力使他看清上面标注的地点。周显走上前去,从俞振龙手中接过油灯,轻声道:“俞把总,你先下去歇息一会吧!这里有我就可以了。” 俞振龙没有言语,向周显点了点头,将手中油灯递给周显后便走了出去。 杨嗣昌没有扭头,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向周显问话。“这些贼寇到底是躲到哪里去了呢?” 周显不知该如何应答,选择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大概是看的累了,他缓缓转身,艰难的向旁边的座位走去。周显正要上前扶他,却见他轻轻的摆了摆手道:“我还没病到那种程度呢!” 他坐在座椅上,示意周显也坐下。“周显,你已经年满十六岁了吧!” 周显点了点头,道:“八月的生辰,目前已经十六岁半了。” “按照周制,男儿二十岁行冠礼,然后由长辈赐字。但你和普通人不一样,现在已经高中进士,在军中也有了游击将军这个军职,不是不可以提前有字。士人交往,彼此以字相称,那是相互之间的尊重。而且一旦有了字,也表明你与这些泥腿子完全不同,才有卓然不同于众人。你称呼我一声先生,我就算是你的半个长辈。如果你没有什么意见,就由我给你赐一个字如何?” 周显心中疑惑,不知道杨嗣昌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茬?抬头看向他,发现他眼神之间似乎带着一些期待。周显不忍令他失望,连忙站起身来,躬身拜道:“学生周显,请先生赐字。” 杨嗣昌脸上带着浓浓笑意,沉默了一会,缓缓吟诵出了一首诗。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 流磻平皋,垂纶长川。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嘉彼钓翁,得鱼忘筌。 郢人逝矣,谁与尽言? 他吟完,呷了一口茶,转向周显问道:“这首诗,你可还记得是谁写的?” 周显想了想,道:“学生记得这好像是魏晋名士嵇康所写的《赠秀才入军》中的一首,只不过心中不太确定。” 杨嗣昌点了点头道:“挺不错,尚且记得。这首古诗是嵇康的兄长嵇喜从军之时,由其所写的赠诗,总共有十四首。而这首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而在这首诗中,我尤其喜欢的是‘嘉彼钓翁,得鱼忘筌’这一句。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周显低头沉思,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深,很好理解。就是说渔翁钓到了鱼,瞬间便忘记了捕鱼的工具。杨嗣昌提到这一句,莫非是让自己不要忘记他的恩惠。但这样,就与整首诗的豪迈之中带着轻松,而轻松之中又有无限惆怅的意境完全不符。他想了好半晌,始终想不通,只得拱手道:“学生愚笨,还望先生指教。” 杨嗣昌笑了笑,道:“渔翁本就为钓鱼而来,既然已经得鱼,暂时忘筌又有何不可?有人评说渔翁是得意忘形,而在我看来,这却是他不失本心的最直接体现。人生在世,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人,遇到很多很多的事。而这些人和事,会彻底改变一个人。所以说,能保持本心最为重要。你就字忘筌吧!时刻提醒你不忘本心。” 周显仔细想了想杨嗣昌的话语,感觉自己听他这么一说,忘筌这两个字好像确实挺有那个意思的。随即笑道:“先生想的深,这个字,学生十分喜欢。” 天色还未放亮,李开便又赶回了驻地。虽然骑有马,但一夜多时间,来回狂奔了近二百里,这份辛苦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待他一连气喝完三碗水,周显才问道:“贼军是在那里吗?为什么只有你一人回来,吉木人呢!” 李开舒了一口骑,这才禀道:“二公子,确实有一伙贼寇躲在那里,有近两万人。吉木担心他们会起兵逃走,就留在那里监视他们的动静,让我先会来向您禀告。” 周显听完,脸色狂喜,沉声道:“走,你和我一起去见督师。” 杨嗣昌听完李开的叙述之后,咳了好几声,才稳住自己激动的情绪。“你说,张贼就躲在那个猴子垭口?” 李开拱手道:“贼军没有打旗号,无法辨别。但近两万人的部队,应该是张贼。” 杨嗣昌瞬时转头向万元吉,道:“吉人,立即通知全军出发,即刻前往猴子垭口。”说完,他跨步便向外走去,便要随军一同前往。 万元吉连忙拉住杨嗣昌,躬身拜道:“阁部,这件事,昨天下午周显已经告诉我了。但当时情况未明,就没有向阁部您禀告。但是,却提前让马骠骑、曹参军,还有周显的亲卫营的这三部人马提前做了些准备。只要您下令,片刻之后他们便可出发。我的意思是,先让这些士卒不带辎重,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猴子垭口。封锁住两边的峡口,让贼军无法逃脱。而后面的士卒则尽快收拾好所有,携带辎重再行前往。” 杨嗣昌脸带疑惑,但瞬间又释然,但仍旧犹豫道:“这样,会不会让匪寇趁着之间的那点时间空隙逃走?” “阁部,你看外面的雪已经有两寸厚了。虽然现在已经停止,但这种情况,极其不适合行军,想来贼军也不会轻易在此时出来。如果大军一起前往,反而更容易暴露我军的行踪,让贼军得到消息后逃跑。” 杨嗣昌想了想,道:“那就依你所言。将全军分成两批先后前去,我带曹志耀、马祥麟和周显一起先去。你在率领后面的剩余士卒,携带所有辎重随后前往。” 万元吉脸色微变,言道:“阁部,还是我先率部前去吧!你在后面也可以慢点,这样有利于你的病情。 杨嗣昌断然摆手拒绝道:“这件事就这么议定了,你不用再多言。另外,先不要告诉那些士卒我们的最终去处,以防泄露。” 万元吉拱手道:“学生遵命。” 第二百零五章 布防 川中地形多山,此刻又加上路上有雪,更增难行。杨嗣昌坚持自己骑马,周显看着他在马上摇摇晃晃的样子,心中十分担心他一个不小心从上面跌下来。但好在一路还算顺利,大军在离猴子垭口大约三十里处进行了一次分兵。 马祥麟率五千白杆兵向北疾行,杨嗣昌带着周显和曹志耀的剩下五千人向南狂奔,分兵前去堵猴子垭口两边的谷口。 连续一天的急行军,所有士卒都疲惫到了极点。但他们还不能休息,周显带了五十个精兵在李开的引路下找到了吉木。在后者的指引下,他们很轻松的便清除了在外侧巡防的所有农民军的哨卒。 而在清除了他们之后,大军便继续向前推进,迅速占据了谷口要隘。一部分士卒占领两边高处,监视谷内的农民军动静。另一部就地设防,防止谷内农民军向外突围。还有一些人干脆做起了泥瓦匠的过活,他们搬运石块,垒砌在谷口,建立起一道道简易的防线。虽然防线十分薄弱,但却可以在关键时刻挽救无数人的性命。 杨嗣昌看着吉木,脸色凝重,沉声道:“你说在入夜时分,又进去了一伙贼军?” “是的,督师。大约有三千人,他们拉了几十辆大车,应该是贼首派出去抢掠东西的。经属下仔细探查,目前谷内的贼军应该在两万五千之数,而不是最初上报的两万人。之前的不实之处,还望督师恕罪。” 杨嗣昌摆手道:“这怪不得你。忘筌,……” 杨嗣昌连叫了两声,周显才意识到他是在叫自己,忙应道:“先生,您说。” “吉木这次探得敌情,功劳莫大,自即日起,升为军中把总。具体的事情,就由你下去之后再行安排吧!” 吉木连忙躬身拜谢,杨嗣昌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然后转向曹志耀和周显问道:“谷内有两万五千的贼军,而我军分列峡谷南北两侧,每一边只有五千人。你们觉得这一仗我们到底该怎么打?” 曹志耀拱手道:“督师,虽然我们兵力较少,但此刻却占据隘口险地。贼兵的战斗力低下,远非我军可比,以五千士卒坚持个几天肯定不会有一点问题。况且,现在万监军正在率部紧急赶来。只要到了明天下午,剩下的大军肯定能够及时到达。到时候这些贼军便是瓮中之鳖,绝难再次逃脱。请督师万莫为此忧心。” 周显眉头紧蹙,心中不像曹志耀想的那么乐观。他沉默了半晌道:“先生,恐怕我们不能全部人马都驻扎在此地。听吉木说,除了两边隘口的主道,还有数条山间小路可以通向谷外。虽然从那些地方,每次能出去的士卒不会太多。但就怕贼军在进攻两边谷口失利后,会派出精兵从那些小道中出来。如果他们在聚集之后再攻击我们后方,形势对我们就不利了。” 杨嗣昌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依你看,我们该怎么做?” “先生,请给我一千士卒,我保证将那些下路全部给他们阻断。” 杨嗣昌脸色微变,思考了片刻,却摆手拒绝道:“这件事是要去做,但我的身边此刻不能没人。你就留在这里,和曹参将一起阻拦贼军突围吧!你首先不是有两个千总吗?从亲兵营中调出一千人,让他们中的一个代你前去。” 周显自升为游击将军之后,手下便多了两个千总帮他处理营物。其中一人,名叫王石,湖北人,是杨嗣昌从中军调配给他的。另一人叫赵风,四川人,是昔日周显收拢的千余败兵中的一员。在当日,周显和马祥麟合力击破罗汝才之时,他作战极其勇猛。之后周显升为游击将军,便将他调到身边担任千总。 赵风能战敢战,性坚如铁。但是他本人虽善领兵却不善御兵。也就是说,他可以身先士卒,带领士卒狠冲猛冲,以一人之力鼓舞全军士气。但是却不善于指挥协调士卒,不知道该如何让彼此小队之间进行协调作战。而王石与之恰好相反,他性格柔弱严谨,但做事井然有条,统调能力尤强。 通往谷外的小路有多条,率一千人前去堵截,就必须分为多队,分交给不同的领队去统御。这个时候,知道这些领队的能力,并协调他们彼此支援作战显然比亲自带着向前猛冲直冲更为重要了。 周显思虑片刻,便知道应该派谁前去,拱手道:“那先生,我就让王石带领一千士卒前去堵截他们了。另外,会将吉木调给他,助他尽快弄清那些小道的所在处。” 杨嗣昌摆了摆手道:“这些小事,你自己做主就好了。到时候,将俞振龙留下,你带领剩下的亲卫全部上前线去帮曹参将。这次,绝对不可让张献忠逃脱。” “先生,还有一件事。现在既然已经将匪寇堵在这里,是不是也该另找一些援兵前来?毕竟贼军的人数比我们的总兵力还要多。将他们逼入绝境,他们为了活命,肯定会爆发出远比平常的站力。” 曹志耀出言支持周显道:“是啊!督师。不管我军最后是想逼迫他们归降,还是想彻底歼灭他们,都需要占据兵力的绝对优势。” 杨嗣昌沉思了片刻,道:“我会去信成都,让秦良玉再率一万白杆兵前来。只不过她现在远在绵竹,要赶到这里,来回至少需要十天时间。” “先生,十天时间太久,我们不能完全指望这股援兵。您看,我们可不可以调一些县兵或者是府兵前来。他们战斗力虽低,但单纯防守,应该也可以发挥不小的作用。” “但川中并非只有这股匪寇啊!一旦调他们前来,会不会给予其他贼兵以可趁之机。” “先生,每县调一点,只要不是太多,学生相信应该就不会出现问题。” 正说着话,俞振龙突然从外部闯了进来,脸色慌张道:“督师,贼兵正在猛攻我军的防线,请您快快前去。” 第二百零六章 罗汝才的布局 如果真的有犯太岁之说的话,那么崇祯十三年就是罗汝才的太岁之年,诸事不顺。和张献忠一起合兵入川,但每次都是他吃肉,自己喝的都是汤。起初的五万余众,到现在只剩下这两万来人,还是吸纳了不少新兵之后的人数。 但他对此却没有太多忧虑,只要出川成功,还不是到处都是人。但他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封堵在这狭长的峡谷之内。本来,他从来没在一个地方待超过十天过。往往刚在一个地方立稳脚跟,便会立即前往另一个地方。但此处满是丛林高山,再加上此时下雪,他便想等到雪停之后,再行前往另外的地方。 但没想到仅是这一次失误,便成了致命的错误。他清楚这里的地形,只要堵住两边,自己手下的这支大军便会成为瓮中之鳖,绝难轻易逃脱。 当巡兵告知他有官军的时候,他本正在饮酒,惊的一脚便踢翻了酒桌。立即调出直属于自己的八千精兵,分成两路去突击两侧的谷口。官军突然来此,肯定不会是什么大股军队,只有趁他们立足未稳,迅速突破谷口,自己便可以逃出这座牢笼。 这样的决策,在当时无疑是最正确的。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这五千人就像踢在了一块铁板上,死伤千余人,竟然连第一道防线都没有突破。而且,最令他烦心的是,在南侧谷口竟然听到了火铳声。这样武器的,也只有杨嗣昌的亲兵才有。 杨承祖从远处狂奔过来,随意用袖团擦了擦脸上的鲜血,愤声道:“他奶奶的。大帅,北侧的官军打的是‘马’字旗号,看那穿着应该是马祥麟的白杆兵,有几千人。你再给我拨三千士卒,我继续去攻。” 罗汝才还未表态,却见王光恩这是也从南边跑了过来。他喘息未定,便急声道:“大帅,南边官军中有不少火铳,打的是‘杨’字旗号,应该是杨嗣昌那王八蛋亲自率兵来了。” “有多少人?”出声的元珪,罗汝才帐下军师,备受后者信任。 “少数也有四五千人,要不是我让兄弟们撤的快,损失会更大。” 元珪想了想,向罗汝才道:“大帅,如果两边都有几千人,那说明已经有至少一万官军趁我军不备来到了这里,并建下了防线。此时天色黑漆,我们完全看不清官军那边的情况。而他们既然敢前来,肯定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夜战,对我军极其不利。我看,还是令兄弟们暂停进攻吧!” 罗汝才脸色难看,如蛇般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旁边一个三十余岁将领,冷声道:“刘将军,你觉得呢!我们是不是该立即停止进攻?” 罗汝才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转向了刘进忠,眼神之间尽皆不善。 刘进忠此时也是欲哭无泪,他为张献忠的部属,这个时候本应该在六百里之外的夷陵喝着小酒,听着小曲,享受这雪日的美景。但张献忠在前路受阻之后,便派他率三千人,带着几十车辎重前来求见罗汝才。欲请求他率部西进,两军一起出川。 刘进忠耗费了数天时间,才探得了罗汝才的踪迹,并顺利找到了他。但没想到的是,自己早上刚来到此地,官军却不知从那里得到了消息,也跟着来了。现在,罗汝才的所有部下都以为是自己带他们前来的。此刻,没把他当成官军的谍子直接杀了,已经算是自己的万分幸运了。 此刻听罗汝才发问,刘进忠便反而心中安定了不少。他躬身向罗汝才拜道:“大帅,您和我家八大王乃是生死之交。如果您坚守此地,而八大王能够率部从外侧猛攻。到时候被歼灭的就不是大帅您,而是官军了。如果大帅不弃,刘某愿意亲自率人前去通报八大王,尽力说服他前来救您。” 看罗汝才脸色依旧难看,怕他因此犯下大错,元珪连忙上前轻轻拉了一下罗汝才的衣袖,小声道:“大帅,官军或许是随着刘进忠前来,但他此刻绝对没有投靠官军。我军能独自突出重围,当然是最好。但如果突围不出去,唯一的指望就是八大王了。就是您心中生气,也实在不应该在此时处置刘进忠。” 罗汝才听完元珪话语之后,脸色稍解。上前拍着刘进忠的肩膀,笑声道:“刘兄,这点小事哪里能麻烦你亲自前去呀!这里还有几条小路可以通向谷外,你只用给我几个知道八大王身在何处的兄弟,我派人护送他们出去,由他们带出我的求援信。” 刘进忠心中暗骂了一句王八羔子,干笑道:“大帅,这样……不好吧!” 罗汝才大手一摆道:“有什么不好的,你手下还有三千兄弟在这里。你走了,谁又能指挥他们?你只当是帮哥哥一个忙,留在这里。明日进攻,你还得当主力呢!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今晚你就让兄弟们好好休息一下。”说完,罗汝才头也不回的向远处的主帐走去,剩下诸将也先后随他而去。 元珪淡淡一笑,上前拍了拍刘进忠的肩膀,道:“刘兄,我们现在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可千万不要做那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只有同心协力,方可逃出生天。” 刘进忠苦笑了一下道:“元军师放心,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会立即找出二十个熟悉地形的兄弟,让他们出谷前去寻找八大王支援。” 元珪笑着再次拍了一下刘进忠的肩膀,转身向罗汝才的方向走去。 罗汝才刚走进大帐,便转向杨承祖下令道:“承祖,命令所有兄弟暂停进攻,在官军所驻守的谷口三百步外设下营垒,防止他们趁夜偷袭。一切等到天明之后再做计量。另外,立即找出一些熟悉附近地形的兄弟,让他们立即出谷,我要知道外侧官军的确切情况。” 杨承祖拱手道:“大帅放心,我一定办的妥妥帖帖的。” 罗汝才点了点头,又转向王光恩道:“光恩,给你五千士卒,做好一切准备。一旦刘进忠这个家伙想要反水,就直接给我吃了它。” 王光恩脸色微变,但依旧拱手道:“属下遵命。” 第二百零七章 防线 贼军在进行一次猛攻之后,便行后撤。从燃起的火光中,可以清楚看到他们在三百步外开始建设营垒。 “贼军不知道我军虚实,第一轮进攻仅是试探。此刻受挫退兵,已经知道我军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只是小股官军。周游击,我看在天明之前,他们应该是不会再次进攻了。” 周显点了点头,道:“看着似乎是如此。曹参将,这一战我军占着隘口,且以火器攒射,是杀伤了数百贼军。但一旦到了天明,我军的所有情况就会被贼军所知。他们人数占优,恐怕明天这一仗不太好打。” 曹志耀皱了一下眉头,随即笑道:“周游击放心,只要有一夜时间,我军便可将这简易的防线加固好。再加上我们虽然是仓促前来,放弃了大部分辎重,但是却携带了不少弓箭。顶上一天,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曹参将,还是要劳烦你派出士卒尽快探到水源的所在地。” 曹志耀疑惑道:“周游击,你怎么一直让我派出士卒去找水源啊!现在到处都是雪,就算找不到水源,兄弟们也渴不到啊!” 周显笑道:“曹参将,这水可不是让士卒喝的。此刻温度这么低,泼水就可以成冰。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利用这点天气优势?将水泼在防线前面的地面上,路面只要结冰,贼军的前进速度就一定会延缓。他们在前面耽搁一分,我们便可多杀伤一些贼军。” 曹志耀听完一愣,接着大笑道:“周游击,我真是服了你了,这样阴损的战法都能想的出来。到时候恐怕这些龟儿子站在上面都嫌困难,哪里还能进攻啊!” 这时,王石从最前方防线走了过来。周显知道他善战,便将他调到了最前线,并把亲兵营中的一百火铳手都交给他。不求他能杀伤多少贼军,而在于以火铳攻击,以彻底震慑贼军。他走上前,躬身向两人拜道:“曹参将,周游击,逮到一个活的。审问了之后,他交待说被我们堵在里面的不是张献忠,而是曹操罗汝才。” 周显愣了一下,干笑道:“这下督师恐怕又要失望了。他对张献忠恨之入骨,一直想要彻底歼灭他,没想到这次围到的却是罗汝才。” 曹志耀沉声道:“管他谁呢!只要是贼军就行。周游击,我在这里盯着,你去把这件事告诉督师吧!另外,将那些火铳手也撤下来吧!第一道防线的前方都是平地,他们的武器射程不如弓箭。一旦天色放亮,他们就是弓箭手的活靶子。第三道防线地势稍高,可以弥补射程近的缺憾,将他们撤到那里吧!” 在南侧,按照地势起伏在五里之内总共设下的三道防线。 第一条防线之所以设在平地上,是因为那里恰好是整座谷口的最狭窄处,用较少人数便可完全堵住,十分便于防守,也是能将贼军彻底堵在此处的关键。但限于这里的地形,每次投入兵力不能太多,在那里放置了五百官军。 第二道防线在它后面一里处,那里地势稍高,但宽度又太大。修建营垒难度较大,但一夜时间足够了。但宽度太大,带来的就是敌军可以突破的位置增多。到时候一旦贼军猛攻,想来也只能起到暂时延迟他们进攻的作用,并不能完全指望。有一千五百人驻防。 第三道防线才是三道防线的重中之重,他集合了两道防线的优势,地势高、宽度又不太大的特点,又没有他们所具有的劣势。是三道防线的重中之重,也是官军最后的指望,挡不挡的住他们,全看这里了。因而这里集中了全军的两千精锐,是一切防戍的重点。 周显听曹志耀如此说,也没有多坚持,点了点头。“那前方的一切就拜托给曹参将了。” “一切好说。” 第二天,本来就不大的雪完全止了。早晨的太阳发出惨淡的光芒,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暖。从远处而来的劲风贴着地面吹来,卷起无数飞舞的雪花,犹如寒剑般刮过人的脸庞。 昨夜,周显告知杨嗣昌围住的是罗汝才。听完之后,他果然脸色有点失望,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便又完全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告诉周显,小心在意之后,便让他出去了。 还有,就是赵风派人过来通报,昨天夜间有匪寇妄图从小路逃出谷外。被他们及时发现后重新堵了回去,告知周显放心。 当杨承祖过来告知罗汝才,官军连谷中小道都给堵住了之后,他意识到事情远比自己最初想的更加严重。天未完全放明,他便起身来观察官军的动静。在这此刻,已经差不多完全摸清了官军的情况。 两边都是大约五千左右的士卒,在北侧的是马祥麟所率的白杆兵,在南侧的部队是由杨嗣昌亲自所率。上次的惨败,虽然已经过了数月,但内心的阴影却一直没有散去。如果不是情非得已,他死也不想再次招惹马祥麟。所以,他这次选择的突围方向是南侧的杨嗣昌这边。后者虽为统率,但显然应该比马祥麟好收拾一点。 元珪从后侧向前一步,道:“大帅,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开始进攻吧!” 罗汝才脸色平静,没有任何表示。过了好一会,才道:“元晆,你说我们这次还能逃的出去吗?” 元珪笑了笑,道:“大帅,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提前预测为好。况且,就算逃不出去,我们也未必无路可走。杨嗣昌之前不是还愿意接受大帅的投降吗?只要我们让他意识到歼灭我们远比收降我付出的代价更大,他未必就不会同意。而且,现在的这种情况,我们至少有五成逃出去的把握。现在的关键是,我们必须集中全力发起进攻,至于其他的,不是目前要考虑的事情。” 罗汝才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是我有点悲观了。去吧!让承祖集中兵力猛攻,不用计较损失,以最快的时间给我突破官军的防线。” 第二百零八章 突围 罗汝才在明末有曹操之称,为人狡诈多谋,反复无常。他与李自成、张献忠三人并为明末势力最大的三股农民军。但不同于其他两人的能征善战,他的优势不在于进攻,而在于知道如何防守。而且他本人十分义气,尤其善于招揽士卒和联合其他农民军首领进行共同作战,讲究以最小的损失获取最大的战果。与其说他是个造反者,但更多时候他更像是一个生意人。 而目前这种外无援兵,又被官军完全围困的情况,率部突围并非是他的长处,但他既然名号曹操,又岂是等闲之辈?他的第一轮进攻,没有丝毫试探,便直接投入了自己的五千精兵,以及刘进忠帐下的三千士卒,意图一举击破官军防线。他们最初进展的也十分顺利,在不到一个小时内便突破了官军所设的第一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的五百官军虽然对他们造成了近千人的损失,但自己也伤亡过半。最后能战士卒剩余不过百,惨淡退到第二道防线。杨嗣昌没有料到农民军会如此的发狠,不要命,心中也犯急了,亲自来到第二道防线观战。 杨嗣昌立在高处,佝偻着身子,竭力看清前方的战况。农民军攻势迅猛,弓箭密的像飞蝗一样,在狭长的谷间来回飞梭。有的射中士卒,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有人摔倒在地。有的射中山谷两侧的岩石,溅起一团火花,顺便削起一片石粒。 刀光乱闪,嘶声震天,双方以石垒为线来回搏杀。有好几次,农民军都冲上了石垒,但很快又被曹志耀率部给驱赶了下去。垒下满是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周显最初泼水形成的冰面早已被热血融化,空气沉闷的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砰”的一声,远处弩箭应声而发。周显眼疾手快,心不自主的连忙出枪去挑。枪尖稍微触碰到弩箭,弩箭因受力而偏开,直直插入杨嗣昌左侧两尺之外。激起的土粒直接砸在他下衣摆上,带着一团灰尘。 杨嗣昌脸色难看,微微有点惊慌。数个亲兵连忙上前,用身体作盾紧紧护住了他。周显脸色微变,拱手道:“先生,此地不宜久留,我看您还是先下去吧!这里不是您该呆的地方。” 杨嗣昌虽为统帅,但他大部分时间所做的是统调指挥,很少亲自深入前线。此刻看到双方来回拼杀,前面血肉横飞,本就感觉十分不适。再加上弩箭袭来,他深切感受到了那种危险。此刻听周显出言,他也没做坚持。点了点头,跨步向下走去。 杨承祖看到第一支弩箭未中,正准备上第二箭的时候,却见杨嗣昌已经在士卒的护卫下下了山坡,眼看就要消失不见。他恼怒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恨声道:“奶奶的王八羔子,逃的还真快。不等了,将所有的井架给我推上去,配合刘进忠全力攻上对方的垒墙。” “吱呀呀”的声音响起,不远处迎面而来三座怪模怪样的井架。说它们怪模怪样,是因为看着起来来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那种井架,而更像是一个攻城车。 井架高三丈左右,侧面为两排木制的轱辘。整体分为上下两层,最上面是一个四方形的平台,上面站满了手持弓箭的农民军。而下侧,则是数十个吆喝着推动井栏的士卒。而在井栏的前侧,则钉了一层厚厚的木板,用以防御官军的羽箭。 井架高三丈,而垒墙只有两丈左右。农民军的弓箭手占据高度优势,虽然他们人数不多,但是却能稍微压制住在垒墙上的官军。转瞬间便有数十个官军被上面的弓箭手射中,发出一声声的惨叫。 曹志耀心中又急又怒,大声喊道:“盾牌给我挡住前面,所有弓箭手改用火箭,给我毁了那三座井栏。”说着,他挥刀砍掉一个刚通过云梯爬到墙上的贼军,眼神之间满是厉色。 羽箭打在木板上面,发出“砰砰“的声响。火苗引燃了木板,浓烟在山谷间弥漫。但是要等到这些火苗将所有的井栏全部烧毁,恐怕在之前农民军便将它们推到垒墙边。到时候一跃而下,便能杀上垒墙。 刘进忠手持一把钢刀,声嘶力竭,一遍遍的指挥士卒向上冲杀。他手下有一猛将,因之前打战被射瞎了一只眼睛,在军中有独眼虎之称,威猛异常。此刻他左手持盾,右手持刀,踏着云梯击杀猛冲。刚到墙口,只见他一刀挥去,便将两个持盾官兵砍翻在地。紧接着他一跃而上,左突右进,势不可挡,在垒墙边打开了一个狭小的空间。数个农民军紧随着他而上,和他一起继续将那个空闲逐渐扩大。 曹志耀看到局势有变,心中微急,持刀砍翻了自己身旁的一个农民军。出声朝旁边吼道:“你们几个随我来。”喊的是他的亲卫。 独眼虎正在大杀四方,却突然看到斜里砍来一刀。他脸色微变,连忙出刀去挡。“砰”的一声,火光四溅,他手臂猛然一麻。“霍,好大的力气。” “嘿嘿,大的还在后面呢!今日,我就送你去见阎王。”刀光闪动,曹志耀长刀迭出,完全没有任何技巧的朝向独眼虎刀山猛砍。刀口已开始向上卷起,他简直把手中的长刀当成了一个巨型斧头。 直挡了近三十下后,独眼虎心中暗生怯意,他实在不知道看着瘦小的曹志耀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而且耐力还如此之好。而且受曹志耀相激,周围的官军士卒或出刀,或出枪,一个接着一个的清除在上面的农民军。 独眼虎眼看周围的同伴基本上全部被歼灭,他也后退到了墙边。他艰难再次挡下了曹志耀的一砍,手臂到此刻已经差不多完全麻木。他暗自瞟了一下垒墙下侧,猛然向下一跳,妄图从上面逃脱。 曹志耀嘿笑了一声,连忙跟上。右手猛然一甩,手中十几斤重的长刀被他当作暗器丢出。 独眼虎惨叫一声,那把刀直插入他的后背,也不知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曹志耀向下吐了一口吐沫,蔑道:“不是说了,我要送你去见阎王吗?” 第二百零九章 激战 一个亲兵冒死将独目虎抢了出来,但此时的他早已经是出气多于入气,眼看就不能活了。那个亲兵组织了几个人,一起抬着还未断气的独目虎,带着哭腔向刘进忠道:“将军,不能再这么打了。三千兄弟已经战死一多半了,这曹帅分明是拿我们去填坑。就算死也不能这么死啊!” 刘进忠看着独目虎,双眼通红,一脚将那人踹到在地,怒吼道:“再敢乱我军心,老子直接活剥了你。将剩下的人全部给我压上去,不攻破第二道防线就不要回来见老子。” 那亲兵气急反笑。“好好好,我的性命以前就是虎哥救的。为了替他报仇,我从不稀罕脖子上的这六斤半。我不是怕死,是怕兄弟们白白送死。将军,你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兄弟们全部死在此地啊!” 刘进忠大怒,正要抽出长刀砍了他。 但那亲兵却基本上也同时抽出腰刀,只不过他没有对向刘进忠,而是转身向后。大声喊道:“兄弟们,是好汉的随我一起冲上去,砍死这群官军王八蛋。”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的便向前方冲去,片刻之后又消失在那一片喊杀声中。 刘进忠眼角抽动,手无力的垂了下去,身体摇动了几下,几欲摔倒。 他的亲信,也是他手下的幕僚马启元连忙上前紧紧扶住他道:“将军,此时不是乱发妇人之仁的时候。一旦是曹帅发现我军留有余力,他很有可能会以我军与官军有私联为由直接吞并了我们。” 刘进忠稳了稳心神,站直了身子,摆手道:“我知道事缓轻重。但就像小刘子说的,兄弟们也不能这么白白丧命。你派人抬着虎子的尸首去见杨承祖,让他立即出兵增援。如果他还是像之前那样,只想看着我军在前方拼命。你就直接把他抬到曹帅的中军大帐,我倒是想看看到时候他还怎么统御手下的将领。” 马启元浅笑道:“还是将军有办法,我这就去。” 刘进忠摆了摆手,目光再次回向前方,满眼尽是血光。 杨承祖看着直接摆在自己面前的独目虎尸首,以及站在那里怒气冲冲的马启元,脸色微微有点难看。他知道独目虎和马启元一武一文,是刘进忠的左膀右臂。此时,一个已经躺在地上了,而另一个则把矛头指向了自己的见死不救。 他为罗汝才手下的头号猛将,而不是头号策士,心中历来讲究的是兄弟义气。这等坑兄弟的所为,确实不是他擅长的,面对马启元的斥责,他竟然说不出一言为自军辩驳。 “杨将军,你此刻在犹豫的时候,不知我军又有多少兄弟丧命。既然你做不了主,我就抬着独目虎的尸首去找大帅,我倒是想我问问他是不是要等我军全部死后,才能出兵支援。难道突破官军包围,仅是我军的事情吗?” 杨承祖干笑了两声,道:“马先生不要这么急吗?那三个井架不是已经推上去了,现在上面的弓箭手不是已在支援刘将军了吗?只要它们能顺利到达垒墙边,我就会在第一时间让兄弟们全部压上。” 马启元冷笑道:“那我可要多谢谢将军了,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我军还能剩下几个活人。走,抬着虎子的尸首直接去找大帅。” 杨承祖一下急了,连忙上前拉住马启元衣袖,犹豫了片刻道:“马先生莫急。我这就派出援兵。来人啊!来人,令两千兄弟立即上前,助刘将军攻破官军。” 周显仍然站在刚才弩箭所射向的地方,并非是他不怕危险,而是这里地势高耸,正可以看清楚整个战场的全局。而个别弩箭,他相信可以依靠自己的快速反应及时闪开。至于弩箭阵,他还真不以为敌军会把这些浪费在他一个人身上。 农民军的攻势增强了不少,光前线就投入了两千士卒,在后面还有近千的援助士卒。 三个井架已经被推到了垒墙边上,上面的弓箭手借着高度优势,将一片箭雨洒向垒墙上的官军。而井架后方,无数刀盾手则顺着简易搭建成的阶梯上攀沿而上。他们冒着烟雾,冲破火苗,从井架上一跃而下下,与垒墙上的官军拼杀在一起。 因为井架上侧是一个平台,他们上去的速度可比从云梯上爬上去的速度可要快多了。短短一炷香时间,便有近百农民军集结在垒墙上面。他们汇聚在一起,以盾牌撑在外面,枪刺刀砍,尽力维持着得来不易的阵地。 周显心中知道,这类的井架因为是简易搭建而成,只要一把火持续烧个半个钟,便可彻底将它烧散架。但此次是急行军而来,根本没有携带火油。只靠那些火箭,就想完全烧毁它们,简直是在做梦。 虽然之前垒墙上的士卒不断抛落石块,妄图阻挡它们前进。但也只是稍微延缓了一下它们的行进速度,而它们最终到达墙边,官军最初的那点高度优势也逐渐丧失殆尽。 周显遥遥看到曹志耀,此刻的他看起来狼狈的狠。头盔早已不知掉到了那里,满头的乱发向后飘着。身上沾满鲜血,不知是他的,还是敌人的。脸黑的宛如从锅炉里爬出来的,双手掂了两把长刀,一边狂砍着敌人,一边大声呼喊着,似乎是在指挥士卒。 斜里刺来一枪,正中曹志耀的左侧肩膀,鲜血迸射而出。周显甚至隐约在乱军之中可以听到他发出的惨叫声,心中不由得一紧。但随即又释然,因为他右手翻转挥刀向上,一下便砍断长枪枪头。而他旁边的亲兵则清喝一声,出枪刺死了那名农民军。 曹志耀左手无力下垂,而右手则持刀继续猛砍,嘴大张着,从口型看应该是在指挥士卒向前。似乎那受伤的左臂,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伤将不能持久,这是军中定论。曹志耀,犹如他眼看的这道防线,陷落只是时间问题。昨夜,官军忙着增固营垒的时候,想来农民军也没有闲着,它们利用这段时间造了这些井架。如果不处理掉它们,第三道防线恐怕也顶不了多长时间。 周显眉头紧蹙,这时却突然看到远处高耸的谷陵,心中顿喜,朝向李开道:“李开,立即点上五百士卒,随我走。” 第二百一十章 撤退 一般在山岭地区作战,有的时候只要占据地利,在山顶之上多设一些礌石滚木。看到敌军前来,只用把它们推下去。有的时候,不用损耗自军一兵一卒,就可以全歼敌军。但这样的战法多仰仗地形,局限性太大。 川地多山,但猴子垭口却不能完全算作是一座山。它更算是一个接着一个耸起的丘陵,连绵不断而又丛林密布。虽然有山,地势也有对应的高低起伏。但山上布满林木,那些礌石、滚木走不出多远,就会被树木挡住,从而止住滚落之势。 要想采取那样的战法,除非砍掉山上的所有树木,而依靠目前此处官军的那点兵力,显然达不到。因而,从最开始,周显他们在侦查了当地的地形之后,便就放弃在山顶聚集礌石、滚木的打算,而是选择沿山谷的主道设下了三道防线。 但周显看到农民军依仗攻上垒墙的那三台井架的时候,就又想到了这茬。他选择了一座高逾百丈的山峰,它孤立存在,而且山上树木较少。它下面就是那个谷间道路,只不过却是整个谷道的最宽处。 巨石落下去下去,最多也只能影响到临近山峰的三分之一的路面。剩下的地方仍能自由同行,所以最初勘察地形的时候,周显根本就没把它考虑在内。但此刻如果只是将石头砸向那些井架,倒是有一些可行性。 周显让李开率领五百人爬上那座山峰,在山顶准备了上百块百斤重的巨石。只要那些井架到时候从下面走,一堆石块滚下去,绝对会把它们砸的稀巴烂。但怎么保证它们新下面走,就是问题了。 为此,周显还在相同的一道线上,只不过远离那座山峰的地方,挖了一个接着一个长约两丈,宽约一丈的深坑。他们彼此不相连,但可以阻碍井栏从上面过去。除非他们耗力填平那些深坑,否则就一定从石块落下的范围内走。 忙完这一切,周显退回到第三道防线,并鸣金让曹志耀也率部后撤。 曹志耀听到鸣金声,先是一怔,扭头向后,看到身后的士卒正极力舞动着着旗帜,让他立即后撤。自方的一千士卒早就死伤过半,而越来越多的官军用上垒墙,此刻自军已经没有半点优势。他愣了片刻,接着高声喊道:“兄弟们,撤。” 看到官军后撤,农民军中爆出一声欢呼,各个引弦拉弓,妄图多留下几个官军的性命。有几个反应快的甚至已经向前撵着追了上去,但片刻之后他们便止下的脚步,因为刘进忠的大声喝止住了他们。 杨承祖手下的将士多在后侧,看到刘进忠的部下都止住了脚步,也都自动都停了下来。杨承祖不久之后也赶了上来,但这个时候,官军已经全部撤到了第三道防线那里。他看到刘进忠的三千手下,只剩下不到千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下令手下士卒拆毁寨墙,扑灭井架上的火苗,并重新加固它们,为接下来进攻第三道防线做好准备。 刘进忠疲惫的坐在地上,定定的堆积如山的自军尸首,眼角红通通的。旁边的马启元轻轻拉了一下他道:“将军,曹帅来了。” 刘进忠扭头望去,正看到罗汝才满面堆笑的走了过来。他此刻恨不得直接上前将罗汝才一脚踹倒,然后在他的那张丑脸上狠狠的踩上几脚。但实际上,他脸色平静,快步迎了上去,躬身拜道:“大帅,您来了。” 罗汝才笑着拍了拍刘进忠的肩膀道:“早就听说你是八大王手下的头号猛将,今日一看果然不错。在四个钟内,便接连攻下官军的两道防线。让兄弟们下去吃点食,好好休息一下,接下来的就交给承祖吧!” 刘进忠表面冷淡的拱了一下手,说道:“我代手下生还的将士谢过大帅。”说完,他挥了一下手,不过千的部下拖着疲惫的步伐随他一起向后走去。 马启元紧跟两步,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刘进忠冷冷的说道:“回去再说。” 元珪站在罗汝才旁边,默默的摇了摇头,道:“大帅,您为什么不让刘进忠参与进攻第三道防线?这次他们死了那么多人,肯定对您多有怨言。如果这个时候不彻底清除他们,难免会引起后患。” 罗汝才笑道:“一千不到的伤卒,能引起什么灾祸?我们也必须考虑一下八大王那里,如果他以后知道他的三千士卒在我这里遭受全灭,还不知道他将来会怎么找我麻烦呢!而且,这些都是我陕地男儿,逼迫他们太紧,反而更容易引起灾祸。” 元珪想了想,最终点头道:“还是大帅考虑的是。但官军的第三道防线最为坚固,由我们自己的士卒前去攻取,损失肯定不会少。” 罗汝才摆手道:“打仗,哪里又不死人的?总不能一直依靠别人。况且我有承祖,只不过是攻破一道防线,有什么困难的?” 随后,罗汝才转向身旁的杨承祖道:“承祖,接下来我军该如何进攻?” 杨承祖拱手道:“大帅,这次官军的战斗力确实不如白杆兵。但他们死战不退,意志力却丝毫不逊于白杆兵。而且不知为何,他们从昨夜使用过火铳后就没有再使用过。所以,我感觉他们是将主要兵力集中到了第三道防线上。而且,第三道防线的垒墙最高,也最为坚固,接下来的进攻肯定不会太容易。我意图让兄弟们稍微休息一下,等到接下来的那两个井架制作完成之后再行进攻。” 罗汝才沉默了一会,道:“你为统将,一切都由你做主。只不过一定要快,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官军的援兵就会到达。” “属下知道,请大帅放心。” 罗汝才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他眉头微蹙。旁边的元珪轻声道:“大帅,那里好像是王将军驻扎的地方。” 罗汝才微愣,但转瞬间便回过身来。“承祖,这里交给你,很可能是马祥麟那呆娃子主动进攻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进攻 马祥麟看自己这边一直没动静,便进行了一次试探性进攻。规模不大,只杀伤了近百农民军,并且很快就退了回去。 但这对于罗汝才而言,仍是极大的震动,他不仅从中军调出两千士卒去支援北线,还命王光恩重新加固北线原有的堡垒。他可不想自己突破了南线官军之后,却在率部冲出重围之时后军又遭受马祥麟的攻击。 杨承祖在休息了一个钟后,重新指挥士卒开始向官军的第三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发起了冲击。五千士卒,推着“吱呀呀”的五座井架,“唛咔咔”的十几个弩机。持盾拿刀,拉弓持枪,威势士气无一不足。 可惜的是,人得意的时候总有天惩。茂密的树木隐藏了山顶上面官军的踪迹,当两座井架刚到达那里,便被上面落下的石块砸了个稀巴烂,顺带着数十个士卒的性命。 杨承祖大怒,但又无可奈何。那个高度,弓箭达不到。而那样的角度,除非官军故意伸出头去顶弩箭,否则就是竖起弩机去射也射不中。他最初还心怀疑惑,官军为什么挖了那么多深坑。此刻知道了,但付出的代价却是两座井架彻底被毁。 曹志耀满身带伤,稍微包裹了一下,便重新站在垒墙之上。因失血过多,他脸色有点苍白。看到农民军正在挖土填坑,他不禁啐了一口道:“填坑,填坑,累死你个龟儿子。” 说着,他转向周显道:“周游击,你怎么不多挖几个?让这些龟儿子一路填过来。” 周显苦笑道:“曹参将,你逗我玩呢!这里可是山地,土质硬的要命,那些坑也都是沿着土层挖的,况且我们还没有合适的工具。我带了三百兄弟,枪掘刀砍,费心费力花了半个钟才挖了那么几个。光刀口都卷了十多把,再这样挖下去,没难为住敌人,倒先把我们自己给累趴下了。” 曹志耀哈哈了两声,拍了拍周显的肩膀。 第一道防线是王石坚守的,带的是五百亲兵营的士卒,损兵八成。因为没有想到农民军第一轮进攻便投入了大量兵力,他们只挡住了贼军一个小时。曹志耀守的是第二道防线有一千五百士卒,还有从第一道防线退下来的完好士卒,坚持了三个小时,损兵虽然没有八成那么多,但退下来的时候,士卒已不满五百。 曹志耀本为邵仲光的手下,在后者被斩之后,他才升为的参将。聚拢散兵,耗费了无数心力,才凝成了这样的一股人马,但第二道防线一战,基本上半数士卒已经报销。而不知道经过再次一战之后,能有几个活人。他内心悲苦,但又不好明说。只得不断的麻痹自己的神经来换取片刻的安宁。 他不想休息,也不敢休息,因为害怕梦到那些死去的士卒。他强撑着来前方,只是想陪一下,此刻还剩下的兄弟。而此刻,官军这边能战的士卒只有两千出头。 后侧不时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那是伤卒的声音。而在不远处的半山腰,有个人拿着望远镜正在四处张望,周显知道那是杨嗣昌。俞振龙和五十士卒紧紧护在他身边,而在他们旁边则停留着几十匹骏马。 一旦发现事情不对,就护着杨嗣昌首先逃走,这是周显给俞振龙所下的命令。经过之前的两战,周显充分知道了农民军的战力并非那么不堪,谁又敢保证他们不会投入全军兵力,直接突破第三道防线。 农民军终于填平了深坑,“吱呀呀”的讨人厌声音又响了起来。周显命人挥旗,李开带着手下士卒从山顶上方撤下。此刻,他们已经没有守在那里的必要了。 弩机也被推了上来,一支支硕大的弩箭应声而起。弩箭虽然威力巨大,但农民军的准头不是很行,十支弩箭也大约只有一两支射中目标。但就这样,也足够令人恐惧。周显身边不远处就有一个倒霉鬼,那支弩箭穿他胸膛而过,又插中了后面的士卒。两个人串在一起倒下垒墙,前方的人已死,后面的人发出一声声撕裂心肺的惨叫。 但好在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们已经冲杀了过来。 跑在最前方的农民军手持乱七八糟的盾牌,有皮制,有铁制的,而有的干脆就是一个刚刚砍成的木牌。他们合在一起,组成一个硕大的合体盾牌,在弓箭的射程之内停下。比他们稍慢的是近百名弓箭手,他们躲在盾牌之后,引弓怒射,掩护后续的大军向前。 而紧跟在他们后面的或是几十个人推着井架的士卒,或是十几个人抬着云梯,后面跟着大股士卒,拼命向前。云梯比较轻,首先到达,两个农民军扶着云梯,剩下的人攀沿向上。 官军开始了反击。一部分弓箭手把目标对准了那些农民军弓箭手,而另一部分弓箭手则把目标对准了井栏。刺鼻的烟味再次弥漫在山谷之间,除了燃烧着的井架,还有火药产生的难闻气味。 一枪刺去,周显将刚爬上垒墙的一个农民军挑落下去。高声喊道:“火铳手,上。” “砰砰砰”的响声此起彼伏,那是三十名火铳手。他们向下射击一轮之后便连忙躲到了隐蔽处,重新装填火药。而另外的三十名火铳手又上前,再次射击。紧接着的是第三批火铳手,只不过这次是四十人。 一百人被周显分成了三批,轮次射击的时间,恰好弥补了装填火药的时间。而且,他们每一轮的射击目标都集中在农民军人群的最密集之处。几轮过去,便打乱了农民军的阵型,他们丢下数十具尸体,抛下云梯四散而逃。 而官军士卒则趁机用长枪支开云梯,它们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带着一团烟尘。 曹志耀看到,呵了一声。“这厉害,改日我也弄几杆。” 周显长枪一甩,将一个农民军赶下垒墙,大笑道:“活下来,我给你整二十杆。王石,把万人敌给我丢到井架下方。” 王石应了一声,一挥手,数十个万人敌被齐抛出去,带出一阵阵的惨叫。 第二百一十二章 乞降信 周显疲惫的靠在墙垛处,看着被射成刺猬后被抬上垒墙的王石,眼神间有点失落。 农民军知道自己只要突破了这最后一道防线,便可逃出生天。而官军知道,如果防守不住这一道防线,之前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乌有。好几次,他们已经攻上了垒墙,但又一次次的被赶了下去。两方沿着垒墙边沿反复争夺,尸体堆积如山。 在战斗过程中,无所不用其极,所有的阴损方法都用了起来。而王石之所以死去,和周显有着间接的直接关系。周显看到农民军蜂拥而上,就命火铳手直接将火药罐中的所有火药全部洒下墙去,然后用火箭引燃。火药引起了一场小范围的爆炸,下面顿成一片火海。农民军无法上前,最终只得被迫后撤。 周显看到火苗稍微变小,知道一旦熄灭,农民军肯定会再次攻来。他招呼了十几个人,便要下去去毁掉那些烧的差不多的井架和云梯。但后来,他被王石强拉了回来,由他代替周显领他们下去。而最后的结果是,他基本上毁掉了所有的井架和大部分云梯。但在撤回垒墙的过程中被农民军的乱箭射成了刺猬。 而剩下的云梯,数量不足以支撑起农民军的下一次进攻,战斗便随之暂时止息。而就是在这攻击停止的间隙,万元吉所率的第一支援军及时到达了前线,他们被迅速补充到第三道防线处。罗汝才看到官军援兵到达,知道自军也无机会,就彻底放弃了进攻。 李开走到周显跟前蹲下,从怀中掏出半个用纸紧紧包裹着的烤熟兔子,递给他道:“二公子,吃点吧!” 周显脸色惊奇,掰下一个兔腿,咬了一口后问道:“皮焦内嫩,烤的挺好,哪里来的?” 李开自己掰下另一个兔腿,浅笑道:“爬那座山峰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兔子窝,就逮到了一只。刚烤好的,给杨督师送去了半只。” 提到杨嗣昌,周显脸色突然有点黯然。四千将士,带上受伤的,尚且不足一千五百之数,还有一小半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但杨嗣昌身为主将,也仅是派人过来问了一下周显这边的伤亡情况,甚至没有过来看望一下这些受伤的将士。 也许在他心中,这些士卒只是供他平定农民军,实现自己志向的一些消耗品,用过之后便可以随意丢弃。虽然都说慈不掌兵,但杨嗣昌的这种做法,让周显心中感到十分的不舒服。他从李开手中拿过来剩下的兔肉,又撕了一块递给李开。接着完全不顾旁边李开“哎哎”的制止声,转手将剩下的扔给旁边一个还在熟睡的士卒。 那名士卒闻到肉香,陡然睁开眼睛。看到怀中突然多出了一块肉,眼神中带着一股贪婪和疑惑。 “别想自己吃独食,撕一块之后往下传。”周显说着。 周显啃完兔腿,用手摸了摸嘴,在裤子上随意的擦了擦。向李开道:“赶快吃,吃完了就随我一起将王千总的尸首抬到后方。” 李开脸色初时还有点愤愤不平,但听周显这么一说便安静了。他啃掉那只兔腿上仅剩的最后一点兔肉,将后来周显撕给他的那块兔肉用原先的破布包好后放在怀中。“二公子,现在好了。” 周显将王石的铠甲取下,一支接着一支的拔出羽箭。每拔出一支,便流出一股黑血,看着有种说不出来的恶心。周显给他擦了擦,然后把自己的铠甲取下来给他穿上。对李开道:“我们已经尽力,下一步的防戍就要交给万监军了。明天,你去一下最近的城镇,找人给他造一口棺材。我只记得他提过,他是绵竹人,具体的地方就不知道了。到时候,只能拜托军中将他送回去了。” 李开点了点头,道:“二公子放心,我明天就去办。” 天色刚黑,杨嗣昌便把所有的将领都召集到一起。诸将之中,马祥麟在北线指挥作战,没有过来,只派了一个叫秦平的副将。周显和曹志耀为前线指挥官,当然会在场。剩下的还有四人,都是下午刚刚赶过来的。分别是万元吉、张应元和李国奇,还有一个是新近归降的一支农民军领袖惠登相。 杨嗣昌拿出一封信,递给万元吉道:“吉人,你们先传着看看吧!这是罗汝才刚刚派人送来的乞降信。” 万元吉看完,转手递给旁边的李国奇。淡淡笑道:“阁部,这罗汝才还真上道,知道自己突围不出去了,第一时间就送来了这封乞降信。” 杨嗣昌点了点头,道:“罗汝才历来狡诈,眼光独特。他的这份故意示弱的本事比着大部分贼军不知道要强上多少。你们议议,我们该不该接受他的投降?” 杨嗣昌首先望向的人是曹志耀,他为前线统将,知道两边的战力和具体的情况。他看到杨嗣昌叫他,连忙站起来道:“督师,贼军这两日的伤亡应该在八千人左右,谷内能战的士卒还有一万七千之数。谷内地形复杂,多林木险石。如果我军要进去彻底清除他们,兵力至少要是他们的两倍。至少在属下看来,彻底剿灭他们的这种时机还未到。” 张应元为湖北人,流贼肆虐他家乡的时候,他有数位亲人被杀。此刻,他听曹志耀话语之中似乎是在为农民军辩驳,他眉头顿时上挑道:“曹参将,你不会是想让督师招降罗汝才这个贼首吧!莫非你忘了之前的谷城之变,他们此时势穷,当然会选择归降。但我敢向你保证,只要他们有机会,肯定会再次掀起叛乱。” 曹志耀苦笑了一下道:“张副将,我只是客观陈述谷内的情况。至于如何选择,最后肯定还是应当由督师做主。” 张应元和曹志耀争论的时刻,信件传到了周显手中。看过之后,他真的有点开始佩服罗汝才了。里面大多数内容都是在说自己无意反叛,只是被裹挟入贼。言语之间充满对杨嗣昌的佩服,并提出一旦杨嗣昌准许他投降,他一定会为之效犬马之劳。 周显看的头皮发麻,转身将信件递给旁边的秦平。 第二百一十三章 议事 听完曹志耀和张应元的争论,杨嗣昌眉头紧蹙,转头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李国奇,道:“李总兵,你觉得呢!” 李国奇为陕西将领,造反的农民军中大部分都是他的同乡,他心里十分同情他们。况且在乱世,有兵就是草头王。如果罗汝才选择归降,杨嗣昌定不会容许他保有那么多士卒。自己身为陕西人,到时候怎么也能多瓜分一点士卒。 想到这里,他站起来躬身向杨嗣昌拜道:“督师,里面的贼兵还有近两万之数。秦人的性格强硬,如果将他们逼入绝境,他们到时候肯定会拼死一搏。即使能够全灭他们,我军的损失也不会少。况且他们中的很多都是些普通百姓,只不过是被贼首裹挟入贼的,并非真的有心反叛朝廷。属下支持收降他们。” 秦平为马祥麟的副将,地位较低。他来此处的目的不是提出什么建策,而是听到诸将最后的决定之后向马祥麟禀告,所以他没有什么话要说。而惠登相为新降之将,他在此刻无论说什么似乎都是错的,因而他也不说。 万元吉看众人都低头沉思,转而向杨嗣昌道:“督师,李总兵说的是。不能逼他们太紧,无论最后是否决定收降他们。此刻都不是进谷清剿他们的最好时机。依我看,先围他们一段时间,打击一下他们的士气,让他们内部乱起来之后再说。” 杨嗣昌皱眉道:“如果川地只有一个罗汝才,围他多少天,我都没有太大意见。但你们都别忘了,目前张献忠还领着数万之众在外面全然不见踪迹。如果我们将所有兵力都压在围困罗汝才上,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去围剿张献忠?” 万元吉沉默了片刻,道:“督师,你是想招降罗汝才的这股部众?” 杨嗣昌轻轻的点了点头道:“我是有这种打算,只不过前提是罗汝才允许我将他所有的部众全部打散重编。否则,绝无可能。” “这个比较难吧!”万元吉皱眉。 外侧走来一人,是俞振龙。周显坐在军帐最外侧的位置,他轻声对着周显说了几句,便又走了出去。 周显看杨嗣昌看着自己,连忙道:“是赵风派来的人。他说贼军通过小道进行了一次较大规模的突围,虽然大部分都被挡了回去,但有少数几个逃出了谷外。他已派出士卒前去追击,但山间丛林密布,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张应元一听,连忙道:“督师,您看到了吗?这些贼军就是死性不改,信中写着乞降,而暗地里却想着向外突围。按我说,就应该全部杀了他们,一个不留才能永绝后患。” 看杨嗣昌眉头蹙起,万元吉道:“阁部,山间小道狭窄,一次能通过的士卒不会太多。罗汝才仅派出这么一点人,恐怕向外传信的可能性更大。关键是,他要向谁传信?” 杨嗣昌冷声道:“除了张献忠,川地还能由哪股流贼能给他提供支援?”说完,他转向周显道:“忘筌,有活着的俘虏吗,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他们此行的目的吗?” 周显摇了摇头,道:“没有,这些人应该都是罗汝才的亲信。中间有数个受伤的贼军,在我方士卒到达之前,他们便自杀了。” 万元吉道:“阁部,如果我们的推测正确,张献忠或许会出兵增援罗汝才。虽然我军占据地利,但兵力毕竟不多。我看还是应该多调来一些兵力,以防万一。” 杨嗣昌点头道:“我已经去信附近数县的县令,他们派出的县兵大概明日就会到。而秦总兵也会派出一部人马从绵竹前来,在不久之后应该也会到达,这点不用太多担心。如果张献忠前来,即使不能歼灭他,也不可能让他轻易救出罗汝才。” 万元吉点了点头,既然杨嗣昌早有准备,他作为幕僚提醒一下即可。从他内心而言,他十分倾向于彻底剿灭罗汝才的这股农民军。但他知道杨嗣昌心中深恨张献忠,为了彻底清除后者,他最后肯定会选择安抚、收降罗汝才。他看了看周显,对方正低头皱眉沉思,好似在想着什么。 杨嗣昌好似也注意到了这点,转向周显出声问道:“忘筌,你一直没有说话,是有什么想法吗?” 周显犹豫了一下,道:“督师,我能不能请惠将军讲一下罗汝才手下诸将的情况?” 杨嗣昌脸色微奇,看了看同样疑惑的惠登相,轻轻的点了点头。 惠登相奇怪的看了一下周显,随即说道:“罗汝才主要的谋士只有一个,名叫元珪。历来足智多谋,深受其信任。此外,他手下还有四个主要将领,分别为杨承祖、王光恩、罗汝明和李国兴。这四个人各自都掌管一部人马,其中杨承祖和王光恩的势力最为庞大,控制的有三千来人。而罗汝明为罗汝才的弟弟,没什么可说的。在所有人中,李国兴的势力最小,是一个比较边缘的人物。” “那这些人中,罗汝才最信任哪些,哪些与罗汝才有隙?” “罗汝明为他的弟弟,杨承祖起兵之时便跟随着他了,这两个人都是深受其信任的。而王光恩本来也是一支贼军的首领,在失势之后才投靠了罗汝才,他们两者之间更像是一种紧密的合作关系。李国兴势力较小,对他,罗汝才只是把他当成手下的一个将领。” 听完,周显沉思了片刻,拱手向杨嗣昌道:“督师,可以收降罗汝才的部众,但罗汝才本人却必须死。否则,我们根本不可能彻底收降他们。一旦他们再次掀起叛乱,必将造成更大的损失,还不如这次直接歼灭他们。” “那你是支持全力剿清他们了吗?” 周显摇了摇头,道:“督师,我支持收降他们,但前提是他们必须将罗汝才的头颅献上,否则一切面谈。” 杨嗣昌惊愕的看向周显,道:“这怎么可能?” 周显拱手道:“请督师配合我实施几件事,并让惠将军全力帮我。我至少有七成把握可以达成此事。” 第二百一十四章 疑计 周显的计划很简单,就是让被困在山谷内的农民军首先乱起来,然后再寻找机会彻底剿灭他们。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采取多项措施力保最后的成功。 首先,以杨嗣昌的名义去信罗汝才,指责他的假投降、真反叛。在第二日天刚一明,便从南北两边对农民军同时发起了报复性的进攻,以震慑他们。 其次,从奉节、云阳两县调来了两万余普通百姓,沿山谷不断修建营堡、垒墙。砍掉路旁的树木,烧尽四周的荒草,不断压缩农民军的生存空间,让他们逐渐变的无处隐藏。农民军几次主动出击,妄图阻止官军烧山,但都被官军打了回去。周显用这样的方法让农民军明白,官军这次为了彻底剿清他们,将会不计代价。 还有就是,从山谷上侧,不断用弓箭射入劝降书。声明只斩贼首,余者不罪。取罗汝才首级者,赏万两白银。并且许诺,只要放下武器,前往官军营堡之前,便可活命。 最后,还让惠登相以同乡的身份,去信劝诫罗汝才手下的杨承祖、李国兴和罗汝明三将,唯一没有写信给的是有自己独立的势力王光恩。全力试图说服他们投降官军,并带去了杨嗣昌的保证。只要他们起兵偷袭农民军大营,并配合官军彻底清除罗汝才。成功之后,不但不会整编他们手下的士卒,还会任命他们为朝廷的游击将军。 而这样的信件,都是由一些死士带着前往。主道只有一个,根本不可能从那里进入谷内。而那些小道恐怕在此时也被农民军严格把控,能顺利进入并将这些信件送到那些人手中的可能性根本不大。 这样做的根本目的不在于说服那些将领真的归降,而是让罗汝才心生怀疑。处于这样的绝境中,如果罗汝才一直完全信任他们,那就真的奇了怪哉。而没给王光恩信,是给罗汝才设下一个套。因为王光恩原本就不是他的手下,更容易挑起他的疑心。 而且,如果有其中的一两封能传到那些将领手中,或许还可以起到出乎意料的结果。毕竟那些将领中也不都是完全忠于罗汝才,在顺境之时,他们或许可以齐心合力。在处于逆境、甚至绝境的时候,周显不信他们就一点不为自己的生死考虑。 元珪读完最后一个字,看了看脸色难看到极点的罗汝才道:“大帅,就这些了。剩下的两封信都是只不过换了一下名字,里面的内容完全相同。” 罗汝才停顿片刻,突然抓起桌上的精致水杯,直接朝地上狠狠的砸去。水杯落地,“啪”的一声变成无数碎片。 帐外亲卫听到声音,掀开帐帘持刀闯了起来。看到里面并无异动,他们看了看暴怒异常的罗汝才和一脸平静如常的元珪,脸色间满是疑惑。 “滚出去!”罗汝才出声怒吼。 元珪看到所有人又慌乱的出去,无奈的摇了摇头,伸手捡起地上的瓷杯碎片。 “老元,你在那里干什么?” 元珪笑向罗汝才道:“大帅,你不是看到了吗?” “你……你给我过来。” 元珪将碎片放在桌上,走到罗汝才跟前,脸带浅笑的望向他。 “给我直说,现在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别在那里给我整那些莫名奇怪的玩意。” 元珪笑道:“大帅,您想怎么办?直接杀了他们。” “屁话。汝明、承祖,我能杀吗?况且,就凭一封信便要杀手下大将,那全军岂不完全乱套了吗?” “大帅,你能这样想不就对了吗?这些信只能说明杨嗣昌有劝降他们的意愿,根本代表不了什么。此刻杨嗣昌巴不得我们军中生乱呢!放在一边完全置之不理就行了吗?” 罗汝才皱了一下眉头,沉默了片刻道:“老元,有个事,你再给我说一下。我刚刚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这里只有给承祖、汝明和李国兴的信件,而没有给王光恩的呢!要知道他的实力可是四者中最强的,难道杨嗣昌没有想收降他?” “属下也想过这个问题。这种情况只能有两种可能,一,送信的人看到我军防守严密,因害怕而被堵了回去。二,王光恩已经收到了这封信。我看,很有可能是第二种情况。” “这样就难办了。” “大帅,我倒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我们可以借此试探一下王光恩,如果他完全没有异心,他一定会将亲自将杨嗣昌给他的那封信上交给大帅你。” “哦,怎么试探?” “立即召集来他们四个人,将这些信当众展示给他们。这样做,一方面可以显示大帅对他们的信任。另一方面,也可以提醒他们一切都在大帅的掌握之中,让他们安分一点。” 罗汝才道:“老元,如果这样做,他们不就完全知道了信中的内容吗?如果他们因此而受到诱惑,直接背叛我们。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元珪笑道:“大帅,您就放心吧!官军历来的行径,我们每个人都十分清楚。收降我们之后,用的时候让我们首先上,不用的时候就会一脚踢开。事情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背叛大帅的。之前,虽然官军从小道阻拦住了大部分我们派往谷外的兄弟,但也有一些趁机逃了出去,想来此刻他们已经到了八大王的驻地。只要他能够及时率援兵到达,对于我们就不是绝境,他们就不会在此时选择投降官军。” “那如果张献忠不来呢!他历来小气奸诈,我还真不觉得我们能完全指望他。” 元珪眉头紧蹙,苦笑道:“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就完全陷入绝境了。到时候即使他们不投靠官军,恐怕我们也坚持不了多久。到时候唯一的指望,就是大帅放弃大军,混在乱兵中从小道逃出去。只不过那是以后的事,还是留作将来再考虑吧!” 罗汝才想了想,道:“你说的对,现在只能先做好眼前的事。你去通知他们吧!让他们所有人都来这里。” 第二百一十五章 毒计 张献忠这两天很忧愁,尤其在收到罗汝才的求救信之后,变的又有点烦躁。他起先派刘进忠前去找寻罗汝才,是打算让其前来巴中,与自己合兵之后共同出川。但没想到刘进忠刚找到罗汝才,杨嗣昌也随之而到,竟然将他的两万余大军全部围困在了猴子垭口。 出兵救吧!以自己目前的近三万兵力,他还真有点担心到时候不仅救不出罗汝才,反而将自己陷在那里。不出兵救吧!他又害怕杨嗣昌在剿灭罗汝才之后,又全力围剿自己。到时候自己就算有飞天之能,恐怕也逃不出去。 现在,自收到罗汝才求救信已经两天时间了,他始终不能做出决定,而派出去的斥候则不断回报前线的最新情况,都是坏消息。先是在猴子垭口,杨嗣昌不断修建营垒,应该是想对罗汝才部做长期的围困。又从周边数县征调了两万余县兵,沿猴子垭口周边设防,一看就是为了防止他率援兵到达。 而在外,猛如虎镇守永川,不用多长时间便可到达云阳县。而秦良玉也正率一部白杆兵从绵竹紧急赶来,到达也就在十天之内。 张献忠知道事情已不能再拖了,便招来了自己的四个义子,以及两个军师,还有五军都督等将。这些都是他最信任的人,商量到底该如何决议? 他摆了摆手,道:“具体的情况,你们都已经知道了。现在都说说,我们救不救曹操?” 前军都督王定国和刘进忠关系甚好,他不愿坐看后者死于那里。因而首先出言道:“大帅,曹操狡诈无信,但一旦他被官军剿灭,接下来肯定就会轮到我们。况且,在那里被围困住的不仅有曹操的全部部众,还有我们的三千多兄弟。如果不救,不仅别人会说大帅不讲义气,还会寒了兄弟们的心。如果大帅出兵救援,我部愿为前锋。” 张献忠嘿嘿笑道:“你们看到了没,这就是我手下大将该有的样子。不怕死,敢向前冲,你们可都得多跟老王学学。” 说完,他随即叹了一口气,望向王定国道:“但是,老王啊!那里的官军现在可是已经有四万之数了,沿路还修建了不少堡垒,我军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拿下。而且你也知道,官军在那里的兵力还在不断增多。即使到时候我们救出来了曹操,我军损失肯定也会很大。如果再被官军困住,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王定国没想过这茬,顿时愣在当地。 孙可望站起来说道:“父帅说的对。我看杨嗣昌围困曹操为假,吸引我军去救,然后将曹操和我们全部剿灭才为真。依孩儿之见,我们就趁着杨嗣昌此刻忙于围困曹操,直接率全军从川地杀出去。只要入了湖北,我军就是龙游深海,官军就再也不能奈何我们了。” 潘独鳌说道:“少将军说的有理。但是此刻在前方的宜昌,有左良玉和贺疯子两部近万精兵驻守。他们占据险地,坚守不出。如若我军强攻,损失多少士卒暂且不论。我军全力去攻,也不知中间要耗费多长时间。在猴子垭口,一旦曹操看到我军没有派出援兵,他有很大可能会主动投降杨嗣昌。到时候杨嗣昌率大军从东侧赶来,而我军又被前面的左良玉。贺人龙堵在中途。官军两相夹攻,我们哪里还有活路?” “那我们就在曹操投降之前,率先攻破左军和贺军。我军目前的兵力三倍于他们,还怕他们作甚。”孙可望满脸豪气。 张献忠沉思了片刻,转向徐以显道:“老徐,你也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说说你的想法。” 徐以显笑了笑,暗暗摇了摇头。他深知张献忠的性格,越是亲近的人,他对之越粗俗,因为他是真把你当成了自己人了。最初接触的时候,还感觉十分不适应,但现在已经释然了。 “大帅,曹操是必须救的。因为如果不救,一旦他投降官军,我军也断难持久。但是,却没有必要为了救他就将我们的老本全部折上。属下的意思是派出一部人马前去救援曹操,让他知道我军并没有完全放弃他。曹操性格狡诈多谋,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投降官军的。而且他虽被困于绝地,但却不缺粮草。以他的兵力,坚持个一两个月应该不成问题。而我们则趁这段时间,则按照少将军所言。集中剩下的兵力全力猛攻宜昌,以寻求出川,尽快脱离目前的险地。” 徐以显说的很简单,但也很明白。他的方案和孙可望基本上一样,只不过他更加阴险。派出的那股援兵救不出罗汝才,但是却可以让他鼓起抵抗官军的信心。罗汝才坚持的越久,给自军争取到的时间就越多,突破前方宜昌的把握就多了一分可能。 农民军多为利而和,为利而分。小利讲情,大利忘义。没有人会觉得这样的所为有什么错,而且听起来,徐以显的方案确实有几分可行性。因而大部分将领听完之后,都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艾能奇性格直率,不禁低声嘟囔了一句“我们这样做,不是将曹操和那些兄弟全部给卖了吗?” 张献忠本来已经点头同意,心中十分赞赏徐以显的建议。此刻听艾能奇这么一说,顿时勃然大怒,出言骂道:“妈那个巴子,什么叫我们把他们卖了啊!曹操自己率部被官军围困,那是他自己蠢。我们救他是出于义,不救他,别人也不能说我们什么。难道将我们全军都陪他全部陷在那里,才算是不卖他们。你这个小王八蛋,一会出去,自己主动去领二十军棍。以后再敢胡乱说,我直接割了你的那条长舌头。” 张献忠性格本就暴躁,再加上这两天火大。听到艾能奇所言,不知怎么就完全爆了出来。骂了艾能奇一个狗血喷头。 艾能奇也想到张献忠会突然这么大火气,连忙缩了缩头,一句也没敢多言。 第二百一十六章 以退为进 李定国看气氛沉闷,站起身来,拱手向张献忠道:“三弟口无遮拦,还望父帅恕罪。但是父帅,目前我们只有近三万之众,如果再分兵去救援曹操。援兵少则容易被官军所灭,援兵多则我们这边攻击宜昌的兵力就会不足。分兵实非良策,还望父帅慎重。” 张献忠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现在,我们不分兵又能如何?都怪曹操那个王八蛋,驻兵还选择那样的一个绝地。要不然,杨嗣昌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围住他?” 徐以显笑了笑道:“大帅,二少将军精通兵法。现在他既然这么说,腹中肯定已经有了对应的解决方案。大帅何不安心听他说完?” 张献忠先是怔了一下,接着大喜道:“国儿,老徐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父帅,杨嗣昌的战略是后追前堵,后面本来用来追击我们的官军在此刻已经被杨嗣昌调到猴子垭口去围困曹操。别的地方虽然仍有官军,但数量已不是太多。而在我们的前侧,却还有左良玉和贺疯子的两部人马。如果我们向前,他们肯定会死命的拦着我们。如若我们此刻全力向后,那么能匹敌我们的官军就没有多少了。” 孙可望皱眉道:“老二,后面是没有多少官军了。但一旦我们向后撤,那离出川就越来越远了啊!而且,到时候一旦杨嗣昌剿灭了曹操,我们不还是死路一条吗?” 李定国笑道:“大哥,你说的情况,可能会出现,也可能不会出现。关键在于我们能不能打一个时间差。就像徐军师刚才所说的,曹操坚持个一两个月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只要我们在这段时间内击破官军,并顺利出川,自然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且,只要我们出兵向后,曹操定会把握住这个唯一的机会向外突围,到时候杨嗣昌的大军便会完全限制在猴子垭口。试想一下,到时候我们肆虐川地,朝廷会从哪里调兵前来阻拦我们?” 刘文秀擅军事,听完之后恍然大悟,脸色激动道:“二哥,你是说杨嗣昌会将左良玉和贺疯子从宜昌调出来,然后我们就可以在中路设伏歼灭他们。这以后在宜昌就再没有官军可以阻挡我们出川了。” 李定国点了点头,说道:“左良玉和贺疯子都是久经沙场之辈,他们性格桀骜,和杨嗣昌矛盾重重。在一般情况下,他们是不会愿意进川支援杨嗣昌的。左良玉和贺人龙不愿接受‘狡兔死,走狗烹’的命运,因而在路上给我们提供了很多便利。但他们也害怕朝廷因为看到他们这些走狗无能而直接杀了他们。只要我们全军东向,并打上几个大仗、胜仗,彻底搅乱川地,我断定他们两个必会从宜昌调兵前来围剿我们。到时候我们再准备一直精兵,从小路突袭宜昌。只要成功占据了当阳,我们自然就可以顺利出川了。” 徐以显赞赏的点了点头,道:“大帅,二少将军说的对。这样的以退为进之法,我们不仅免除了强攻宜昌所面临的困难。还用围魏救赵之法,间接支援了曹操。即使到时候曹操不能率部突围出来,他也怪不了我们。毕竟这次,我们这可是率领了全部人马前去支援他们。” 张献忠沉吟了片刻,突然欢颜展笑道:“有儿如此,何愁不能得天下?你们都下去吧!即刻打理行装,明日全军便出兵万州,让我们再次搅四川个天翻地覆。” 诸将退出军帐,路上有几将俱皆拥到李定国身旁,恭贺张献忠采取了他的建策。 孙可望走在后面,恶狠狠的盯着众人,眼神之间满是怨意。 “少将军,不开心吗?” 孙可望扭头望去,看到是潘独鳌,顿时满脸堆笑,躬身拜道:“原来是潘先生,小将这厢有礼了。” 潘独鳌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看向前侧道:“少将军,我刚才看你脸色难看,是不是因为大帅采取了二少将军的建策而心里不舒服。” 孙可望脸色微变,但仍是笑道:“潘先生多虑了。老二所提的建策是目前最有利于我军的,我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感到不舒服?” 潘独鳌笑吟吟的看着孙可望道:“少将军能这样想,甚慰老朽之心。在这里,老朽也多说一句,如果少将军今后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可以随时来找我。在我心中,二少将军虽然精通兵法,但如若作为大帅的继承人,他的那点还远远不够格。而少将军您,虽然不如他知兵,但比着他,你却有着太多的其他长处和优势。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您。”说完,他在孙可望肩上重重的拍了两下,不顾目瞪口呆的后者,跨步向前走去。 孙可望低头沉思了片刻,连忙追了上去,高声喊道:“先生,等等我。” 徐以显手拿羽扇,从帐内走出,正看到慌忙向前追上潘独鳌的孙可望。他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簇拥着李定国的诸将,不禁苦笑了一下,暗自摇头道:“如果是太子之位,倒是还真值得争一下。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呢,何必又如此。” 徐以显轻摇了一下羽扇,顿时一股凉风吹来,让他立即意识到现在是深冬。他浑身打了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脑袋突然闪出一股别样的想法。 这样也好,让他们每个人都意识到八大王在将来必会成王、成皇,他们才能尽心尽力为他办事。彼此争争也好,至少不会那么死气沉沉。说不一定他们还会为了引起八大王的注意,将自己的全部身心投入到对官军的作战中。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去分别见见他们。如果最终小争变成大争,直接影响对官军的作战。那个时候,不仅会影响全军,自己的平生之志恐怕也难以实现。 武侯啊,武侯。你说什么时候我能成为你那般的人物啊!他又轻轻的摇了摇羽扇,新的一股凉风又让他缩起了脖子。 第二百一十七章 各自心思 狭窄的军帐内,烛光闪烁。 马启元抬头望向刘进忠,语气急切的问道:“八大王的来信中怎么说?” 刘进忠抬起头,脸色难看道:“大帅来了两封信,明信是给曹操,暗信才是给我的。给曹操的明信上说大帅已经率部西进,但猴子垭口附近的官军太多,大军不能直接前来。他会绕道永川,进攻在那里驻扎的猛如虎。以壮大声势,吸引官军的注意力,让曹操相机突围。” 马启元皱了一下眉头,继续问道:“那暗信呢!八大王又说了些什么?” 刘进忠叹了一口气道:“很简单,自求生路。” 马启元低头沉思了好半晌,脸色异常难看道:“将军,看来大帅并非是真心要救援曹操,他只是想让曹操牵制住官军,从而为自军争取时间。至于大帅到底想要做什么,虽然我还说不清楚,但目前是不能指望大帅来救我们了。依靠曹操目前的这点兵力,想要突破官军的重重包围,可能性不大。看来我们真要像大帅暗信中所说的那样,自寻生路了。” 刘进忠脸色难看的点了点头。“现在每天都有上百兄弟跑到官军营垒前投降,曹操手下诸将也是面和心不和。被围困在这里已经近十日,本来兵力就不足,再加上官军的攻心计,更是使我方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现在妄图突破官军的重重包围,简直就是做梦。看来,我们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马启元脸色微变,但片刻之后便又恢复了平静。“将军,依属下看来,我们还有一条生路可走。” 刘进忠淡淡说道:“我知道你所说的是主动投靠官军,但我们现在能控制的士卒只有八百之数,你确定杨嗣昌会把我们放在眼中?而且,我们是大帅的部众,你也知道杨嗣昌会多么恨他。” 马启元笑道:“将军,杨嗣昌深恨大帅,但说到底我们并非大帅本人。如果只是率我们手下的这八百士卒前去投靠,杨嗣昌的确不会将我们放在眼中。但这八百士卒在谷内,可是大有可为。只要我们能向他证明我们对他很有用,他自然会看重我们。况且,只要他不直接杀了我们,大不了以后再去找大帅就行了呗!” “那大帅不会怪我们?” “将军,大帅心中所说的自求生路,就已经默认我们可以投降官军。他断然不会因此而怪罪我们的。” 刘进忠沉思片刻,道:“好吧!老马,那你说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将军,首先您应该先去信给杨嗣昌,叙说投靠之意。另外,您还要亲自去拜访李国兴和王光恩两将,试探一下他们对目前困境的态度。如果他们也有投靠官军之义,我们就能拉拢他们的其中的一人,甚至是两人。那么接下来,事情就很容易办多了。” 刘进忠皱眉道:“那罗汝明和杨承祖呢!要不要也去拜访他们一下?” “拜访是一定要去拜访的,但对他们,则不是要试探他们的态度,而是向他们表明我们对曹操的忠心。他们两人对罗汝才极其忠心,很大可能是不会投靠官军的,不值得我们冒险。但用他们安抚曹操却是再好不过了。” 刘进忠点头道:“那好,一切都听你的。” 王光恩看着走远的刘进忠,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这王八羔子肯定是已经投靠官军了。自己现在该怎么办?他首先想到的是向罗汝才举报他,但后者会信吗?自己不是罗汝才的嫡系,虽说之前双方一直合作的很好。但想到上次的那件事,他仍然心有余悸。 杨嗣昌给杨承祖、罗汝明和李国兴都写了劝降信,唯独没给自己写。但罗汝才显然不相信这种情况,他更愿意相信自己已经收到了那封信,而故意藏了起来。之后他敲山震虎,旁敲左击,分明是想让自己交出那封信。但自己本就没有收到什么信,又怎么交给他?之后,他便发现周围多了很多监视自己的人,显然罗汝才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忠心了。 这个时候,再去举报别人投降了官军,他信不信暂且不论。自己一旦如此做了,就等于完全阻断了自己投靠官军的可能。目前的这种绝境,接下来自己又能怎么办?凭借目前的兵力,难道能突破官军的重重围困吗?为了一个不信任自己的人轻易丢了性命,太过不值。 想到这里,王光恩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暗自下定决心。你刘进忠想做什么就自己去做吧!我既不参与,也不会举报你。如果这次突围成功,我再慢慢收拾你。反之,我再考虑是否要投靠官军。 想到这里,王光恩脸上闪出一些轻笑,转向左右小声命令道:“让兄弟们这几天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旦发现不对,第一时间集合全军谋求自保。” 杨嗣昌拿出一封信,苍白的病容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向万元吉道:“吉人,周显的计策起作用了。刘进忠说自己已经说服李国兴投靠我们,并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说罗汝才会在后日会率部突围。到时候他们会临阵倒戈,给予罗汝才大军以致命一击。” 万元吉皱了一下眉头道:“刘进忠不是张献忠的属下吗?他为什么会在罗汝才这里。” 杨嗣昌转手将手中的信件递给万元吉道:“信中说了,他是奉了张献忠的命令携带一些辎重前来这里,张献忠请求罗汝才与之合兵,一起出川。但没想到他刚率部到达,我们就完全围困了罗汝才,他也就也被困在了这里。” 万元吉想了想道:“阁部,刘进忠本非罗汝才的部众,对他也谈不上忠心。看来他所说的要投靠八成为真,我这就前去告知诸将,让他们及早备战。” 杨嗣昌点了点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刘进忠在信中提到了张献忠的驻兵之处,你立即派人去查探一番。另外,送信给左良玉和贺人龙这两个王八蛋,让他们立即给我找到张献忠,并出发追击他们。否则,一旦我回到湖北,绝饶不了他们。” 万元吉拱手道:“是,我这就去办。” 第二百一十八章 突围之战 以超过农民军三倍的兵力彻底围困罗汝才,而其中精兵就占了近两万人。除了这些兵力上的优势,官军还得到了农民军突围的准备时间。再加上刘进忠和李国兴的归降,这场突围之战最终必将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杨嗣昌为了这一战,做了一系列精细的准备,制定了北堵南攻的战略。 在北侧,除了马祥麟的五千白杆兵外,还增派了张应元的两千湖北兵。他们的目的不是进攻农民军,而是在北侧的营垒里坚守不出,以阻断农民军的向北突破的意图。 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从刘进忠那里得知王光恩和罗汝才两人之间的矛盾。在王光恩知道刘进忠已经投靠官军之后,也没有向罗汝才举报。这就表明他在犹豫,而北侧正是他率大军驻扎的地方。不从北侧进攻,就是向王光恩表明,官军对他并无恶意。如果能击破在南侧驻防的杨承祖部,他肯定会选择主动归降。 在南侧,最初是由罗汝才手下的头号大将杨承祖防守,而此刻却是罗汝才的主要突围方向。他令王光恩作为后部,防备马祥麟从北侧,大军的背后攻来。而在这边,除了杨承祖自己所率的农民军外,他还集中了王光恩、罗汝明和李国兴的大部人马。 而官军在这边则集中了李国奇、惠登相以及曹志耀的大部分人马以及部分县兵。最初,杨嗣昌并没有打算派周显前去前线,但这样绝好的,并且十分容易便可立下军功的机会,周显岂会错过。他向杨嗣昌主动请战,杨嗣昌思考之后,最终决定由万元吉代替周显去谷外协调所有县兵驻防,以防止农民军从那些小路突围,而让周显跟着惠登相一起进谷作战。 惠登相最初以农民军的身份造反,在川东被杨嗣昌围困之后,他才主动选择了投降,那时距今已被数月之久。后来,他因为立下战功,被杨嗣昌任命为副将。职位高于周显,但因为他之前的身份问题,现在身边只有一千余士卒,和周显统率的士卒数量差不多。 因为之前惠登相熟悉谷内的农民军,曾配合周显以攻心之计扰乱里面的农民军,所以两者之间并不算陌生。但他和周显的进谷的作用和目的有所不同,周显是想立下战功,以便有一个很好的进身之阶。而惠登相更多是想借此机会收拢一些农民军的败兵,扩充本部的实力,以便将来在军中有更多的话语权。 周显对此心知肚明,虽然与他共同进谷,但却令士卒与他的属下刻意保持一段距离。他可不想惠登相一时被迷了心窍,在没有击破农民军之前便想收降他们,这其中说到底还是存在风险的。周显可不想自己的手下士卒因为这样愚蠢的原因遭受重大损失。 就在昨日,杨嗣昌曾收到斥候传来的消息,说是在巴东地区发现张献忠的踪迹。后者引全军三万余人,从川东地区再次进入四川腹地。看似是想要救援罗汝才,但后来仔细探查后发现,张献忠是从南侧进入四川腹地,刻意避开了在云阳的官军。 杨嗣昌看到张献忠无意前来云阳援救罗汝才,长舒了一口气,最初的那点担心也没有了。他下令在永川驻防的猛如虎加强防备,以防张献忠再次进入四川腹地。另一方面下令左良玉和贺人龙紧急入川,从后侧夹击张献忠。 而周显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的一块石头也终于完全放下了。他之前虽然对历史十分感兴趣,但却不知道张献忠当日是怎么不断调动杨嗣昌大军,而最终顺利出川的。他一直担心张献忠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来,然后直接攻破襄阳。 既然现在张献忠又再次入川,就说明短时间内他可能根本没有出川的打算。只要这次官军能彻底击破罗汝才,然后再回兵南向,他哪里还有出川的机会? 周显心中不禁暗想,或许是因为自己来到这个时代,而彻底改变了天下的大局。他心中涌出一些兴奋,只要击破了罗汝才和张献忠,这天下说不一定也真可以挽救。 “钉钉”的铜锣声打破了周显的沉思,那是敌军开始了进攻的讯号。 农民军在黑夜之中完成了集结,悄悄摸到了距离官军第一道防线一百步处,然后突如其来的发起了冲锋。上面的闪烁的火箭,而“吱呀呀”响起的则是十数个井架。这段时间农民军也没闲着,制作了这么多的攻城器械。 前部是刘进忠和李国兴所率的近三千士卒,他们在罗汝才心中是可有可无的存在,用他们和官军拼命是最好的选择。但转瞬间,罗汝才便后悔自己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前部农民军在很短的时间内便突破了官军的数个营垒,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向前压去。而官军大乱,主动放弃了第一道防线,慌忙向后退去。 罗汝才兴奋的站起身来,大声向后喊道:“汝明,带领兄弟们冲上去。告诉他们,杀死一个官军赏银五两,最先杀出谷外者,直接赐将军之位。” 周围发出一声欢呼,罗汝明率领自己的三千部下狂吼着向前,准备一举击破官军。但当罗汝明千辛万苦刚冲到垒墙那里,却见刘进忠和李国兴突然率部向自军方向冲杀了过来。他们来势凶猛,再加上农民军后队毫无防备。刘进忠他们一下子便搅乱了农民军的阵型。 四周锣鼓喧响,近万官军从垒墙后面冲了上来,狠追猛打,以求彻底击破农民军。后面的农民军大呼小叫,纷纷向后撤去。 杨承祖虽然心惊,但他身为罗汝才手下的头号战将,反应也最快。他大声呼喊着,带领着手下的近千亲卫第一时间冲到了昔日自军设下的第一道营垒前。 官军以李国奇手下的善战秦兵为前锋,配合已经归降的刘进忠和李国兴两部人马向前逐步推进。农民军到处跑窜,四周乱成一片,惨叫声盈满了整个山谷。 第二百一十九章 决胜 兵法中一直有种战局叫作兵败如山倒,不论是天下强兵还是乌合之众,战败逃亡时的情况都差不多。虽然杨承祖率部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但单靠他一人之力。连稍延自方败兵的趋势都做不到,更不用说那些紧随而来,冲杀在后的官军。 远处的天空电闪雷鸣,雪花混在着雨水从上面飘落,在这样的季节降下这样的大雨简直是反常,但它就这么来了。 李国奇为沙场宿将,这样的机会他岂能做过?他率部疯了似的加强攻势,空中纷飞着各种残肢碎体,鲜血染红了整个地面。农民军除了杨承祖率部紧紧把守着营垒,以掩护更多的农民们后撤之外。其他的农民军都是各自为战,一部接着一部的被官军攻破,整个局势乱到了极点。 羽箭横飞,朝着农民军逃窜的最密集处射去;长枪迭出,从后侧将逃跑的农民军一个个戳倒在地;腰刀乱砍,鲜血带着雨水四溅。 罗汝才远远看到罗汝明惨叫着向后逃去,但正在同时,一个官军士卒却从后面急忙追上。长刀从他身后直直砍下,一下便将他砍倒在地。后面的人群蜂拥而至,将他彻底踩到脚下。罗汝才紧紧握住双手,看着下面的惨状,浑身发寒。 元珪急声道:“大帅,杨将军坚持不了多久的,现在我们唯一的指望就是在北侧驻防的王光恩,请您现在就率部退到他的营中。那里有营垒,据坚而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罗汝才脸色难看道:“刘进忠和李国兴都背叛了我,难道王光恩就一定可信吗?我现在赶往他那里,不是自投罗网吗?如果王光恩有心,这里这么大动静,他早就应该率部前来增援了。到现在他都还按兵不动,显然是已经背叛了我。” 元珪脸上阴晴不定,再次拱手道:“那就请大帅换成小卒的衣服,即刻从小路逃出谷外。学生愿意为率领剩下的兄弟继续抵抗,为大帅争取时间。” 罗汝才心中感动,出言道:“老元,这……” 元珪带着苦笑道:“大帅,杨嗣昌指定要取您的性命,所以您必须逃走。但我只是一介书生,名微而命贱,实不足提。我会为大帅坚持到最后一刻,如果到时候事情实不可为,大不了属下就暂且降了杨嗣昌。关键是大帅您一定要逃出去重整旗鼓,到那时,学生在将来再去投靠您。” 罗汝才知道元珪所说的都是事实,此刻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唯有此举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在此时还妄想元晆完全忠于自己,那时奢望,况且还需要他帮助自己争取时间。他沉默了片刻,抓住元珪双手道:“老元,那一切就拜托你了。” 元珪点了点头道:“大帅,北侧的山谷间有一道险峻的小道,是斥候新近探路时发现的,官军应该还不知道那里。请大帅速速从那里撤走。” 罗汝才点头应是,转向左右道:“罗仁、马峰,你们两个保护老元,要确保他安然无恙。高新、罗怡,你们两个立即找二十个最精锐的兄弟,随我一起走。” 杨承祖浑身是血,脚步趔趄,挥刀砍向李国奇,但被后者轻易闪过。天色将明,但雨还在下,地上泥泞不堪,透过闪电发出的光芒可以看到他满脸的沉毅。 “杨兄,你们已经败了,没必要再挣扎下去。如若你现在选择归降,我保证会向杨督师请命,饶你一命。” 杨承祖凄惨而笑,眼间涌出一丝杀气,举刀指向刘进忠和李国兴,道:“像他们两个人那样吗,像狗一样卧倒在杨嗣昌脚下?老子丢不起那样的人。你要杀就杀,何必多言!” 余众皆降,唯有杨承祖抵抗到了最后,还给官军造成了不少损失。周显看着他,心中生出一些佩服。看来罗汝才也并非一无是处,身边竟然还有这么忠心他的人。但如今之局,恐怕他只有死路可走了。 李国奇脸色黯然,他曾与杨承祖交战多次,深知他的领兵之才。听到杨承祖语气中的决然,他长叹了一口气,道:“杨兄,我敬你是个英雄。看在同是陕西老乡的面子上,我允许你自行了断。你自裁吧!” 杨承祖嘴角闪出一丝嘲弄,转头望向李国奇道:“李国奇,我真是佩服你的无耻。说了这么多,你不就是想以给我最后的尊严,来换取彻底收服我的部下吗?好,我成全你。” 杨承祖一阵抢白,弄的李国奇双脸有点发烫,他的确有那样的想法。要知道罗汝才手下大部分能战的士卒都在杨承祖这里,这次大部分人被俘。如果自己能借机厚待杨承祖,以彻底收降他手下的士卒,自己的实力必将大增。或许有一天能像左良玉和贺疯子那样,成为朝廷不可动的存在。 杨承祖说完,跪倒在地,向北拜了三下。高声道:“大帅,您保重。”说完,他倒持长刀,直入心口。 周显看杨承祖的头歪向一边,向旁边的吉木道:“没戏看了,我们走吧!” 后面传来李国奇的声音。“来人啊!收敛杨将军的尸首,厚葬。” 李开快步走到周显身旁,满脸堆笑,小声道:“二公子,逮到罗汝才的军师元珪了。” 周显脸色微奇,追问道:“那罗汝才呢!有发现他吗?” 李开皱眉摇了摇头道:“没有。据罗汝才左右的人讲,他在战局稍显不利的时候领着二十个亲随从小路逃跑了,现在行踪不明。” 周显点了点头,道:“将元珪送回后方大营,交由督师处置。万先生在谷外部署了两万余县兵,罗汝才他逃不掉的。” 王光恩从这战的开始到最后,既没有出兵支援罗汝才,也没有率部进攻他。在看到南侧农民军彻底落败之后,他派人联系了马祥麟,率部归降。 罗汝才从小路逃出谷外之后,沿山林间逃窜,不幸被巡逻的斥候发现了行踪。最后被乱箭射死,尸首被带回大营。杨嗣昌命人枭了他的首级,派人送往京师为诸将请赏。 第二百二十章 秦兵入士 猴子垭口一战,罗汝才的两万余众,战死者超过一万,剩下的全部被俘。 李国奇和惠登相都是陕西人,他们借机收降了不少农民军。杨嗣昌对此也没有加以制止,只是将罗汝才军中的川人全部抽取出来,交给曹志耀指挥。此刻,他已经成了杨嗣昌最信任的将领之一。 周显也补充了一些兵力,亲兵营的人数又回复到了两千之数。王石死后,其中一个千总的职位就空了出来。俞振龙虽然缺乏领兵之才,但好在他为人比较忠厚老实。在周显向杨嗣昌提议之后,便由他暂时代理千总之职。 吉木被直接任命为把总,而李开也因为俘虏了元珪也被提升为把总。 刘进忠、李国兴两人主动归降,杨嗣昌准许他们保留自己原有的军队。而王光恩因为是半主动加上半被动的选择归降,杨嗣昌将他的人马缩减到两千之数,剩下的全部打散。或编入其他部队,或直接解散。 大战之后,各部都忙着收揽败兵,导致战斗力不增反降,毕竟士卒之间的相互融合也需要时间。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全军休整一段时间之后再行出兵。但坏消息却一个接一个的接踵而至。 先是张献忠率部攻破泸州,洗劫了那座城池,然后率部北向。猛如虎知道他们想要进入永川就必须经过南溪,便准备在那里设下伏兵,以期大破张献忠。但官军大队刚到永川,却发现当地的县令早已逃跑,城中乱作一团。张献忠趁猛如虎立足未稳发起猛攻,最终大破官军,率部再次不知去向。 杨嗣昌欲亲自率部前往围剿,但他病情加重,只得让万元吉带领李国奇所部先行赶赴永川。而同时,再次严令左良玉和贺人龙部即刻入川,追击张献忠。 左良玉和贺人龙手下士卒骄悍成性,无法管制,所过之处大肆烧杀抢掠。只有左良玉手下参将刘士杰率部到达,与猛如虎合兵一处,共同追击张献忠。 天降大雪,掩盖了所有川中道路,万元吉没有及时到达。贺人龙无法管制手下士卒,他们大吵大闹着想要西撤。而左良玉也拒不配合,大部分时间躲在城池里面逍遥自在。 不久之后,官军斥候在开县发现了张献忠的踪迹,那里距离左良玉驻扎之地不过数十里。刘士杰和猛如虎一方面向左良玉发出求援,另一方面一路狂奔近百里,最终在黄陵城追上了农民军。 当时天色昏暗,下着小雨,根本辨不清方向。官军此刻已连续追击张献忠近四十天,士卒疲惫,兵无战心。但刘士杰认为不能让张献忠再次逃脱,率部首先发起了进攻,并让猛如虎率部跟随。 最初,官军进展的十分顺利,攻破多条农民军防线。但张献忠发现官军没有后援之后。一方面令士卒占据高地,据高坚守。而另一方面,却令精锐骑兵隐藏在灌木丛中,猛攻官军侧翼。左良玉这次虽然率部及时到达,但被张献忠一部人马阻挡在十里之外。在无法击破农民军防线之后,左良玉部率先溃退,从而引起了官军的大溃败。 参将刘士杰、游击将军郭开,猛如虎儿子猛先捷俱皆战死。猛如虎在亲兵的护卫下杀出重围,军旗、军符俱皆丢失,士卒损失大半,再也没有能与农民军抗衡的实力。 杨嗣昌得到消息之后,心惊万分,除了急令万元吉率部紧急前往永川之外,还自率各路大军在川地前往湖北的道路上分部设防,妄图将张献忠彻底堵在川地。但自张献忠击破了猛如虎所部之后,就好像彻底消失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丝毫踪迹。 那日,周显刚吃过早餐,便抽空去拜见杨嗣昌。 周显最近很忙,在之前剿灭罗汝才的那一战中,亲兵营损兵超过八百。后来虽然得到补充,但无论是战力还是兵员的素质比着以前都差了许多。 俗话说,陕西出将,山东出相。无论何时,秦地都是中国最好的兵员出处。那里的百姓极其吃苦耐劳,似乎什么样的磨难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清风拂过。而且,他们的要求历来不多。而现在,只要一顿饱饭就可以让他们全心归服。 而且好似每个陕西人都懂得一些武艺,稍加训练便可成为一个强悍的士卒。周显不禁想到了自己认识的第一个陕西人,米脂人李振声。自己初见他的时候,他还是郾城县令。在崇祯十一年,他因功被提升为湖广巡按。而今年年初,他又转为南阳巡抚,已经成为朝廷的封疆大吏。周显到现在依旧不时回忆起昔日,他以一个文官身份,骑马冲杀的风采。 这就是周显之所以拒绝杨嗣昌要他从县兵中补充兵员,而选择从罗汝才的归降士卒中选取士卒补充的最主要原因。还有另一层原因是,终有一天,杨嗣昌会率部出川。而如果军中有太多川地士卒,到时候他们是否愿意跟随自己出川都是问题。 而这些农民军,周显特地挑选了那些身强力壮,而且没家没口的。虽然他们也存在有诸多问题,但至少自己在将来可以将他们带到任何地方。 因为他们之前散漫惯了,再加上身上多了一些桀骜不驯,不彻底捋顺他们的性情,周显还真的不敢放心的用他们。杨嗣昌的护卫,现在完全交给了俞振龙及幸存下来的亲兵营士卒。而周显一直忙于对那些收降秦兵的整合和训练,距离他上次见杨嗣昌已经数天时间了。 今日,天空依旧飘着小雪。如果这样的雪在河南或者陕西下,也许昭示着瑞雪兆丰年。而在川地,这样的下雪天,一点都不好。数万大军在泥泞狭窄的小路上行走,只能用艰难和狼狈来形容了。 杨嗣昌这段时间来回奔波,一直妄图找到张献忠的行踪。自上次大破官军之后,张献忠又好像完全消失了一样。 前几日,万元吉率李国奇追踪到了张献忠的一支大约四千人的部众。两者交战一番,农民军及时率部撤离。从俘虏的农民军口中得知,张献忠又再次分兵。因为俘虏的农民军士卒都是些小喽啰,并不知道他们具体的目的地。 万元吉将此事告知了杨嗣昌,杨嗣昌又开始忙碌了,循着张献忠的踪迹赶到到巴中。 第二百二十一章 张献忠出川 冰雪已止,天朗气清。在四川到湖北的一处官道之上,一支骑兵正如狂风般向前疾驰。他们人数不多,但也不少,足足有五百之数。骑士胯下的骏马都是清一色的塞外蒙古良驹,个头不大,但耐力极好,适合长途奔袭。 此刻,已不知道他们已经奔驰了多久,马口呼出的白气在空中袅袅上升,逐渐凝固成雨雾洒在人的身上,马的身上。道路上泥泞不堪,马蹄每踏一步就会溅起一团污泥。所有骑士身上的铠甲上都沾满污渍,看起来很是狼狈。 突然,一骑从前方飞驰而回,冲入疾行的马队之中。队伍中间位置,立着一展赤红色的日月军旗。那名骑士在那展旗下勒住胯下骏马,高声喊道:“周游击,小人探路回来。前方五里处便是当阳,据当地百姓讲,贼军在五日之前便行离开,似乎是东向去进攻荆州。” 当阳位于宜昌之东,西邻三峡,东连荆州,北通襄阳隆中。这里,有一处古战场,名叫长坂坡。昔日,刘备惨败,被曹操的虎豹骑追击。赵子龙曾在这里七进七出,而猛将张飞更是在这里一声怒吼,吓退了数万曹军,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左良玉和贺人龙之前本来驻扎在当阳城中,以防止张献忠出川。但后来张献忠搅乱四川,他们都被调向川地。当阳只留下了三千余县兵,战斗力极其低下。 而就在十日前,张献忠所率大军突然出现了当阳城附近。当时,城中的官军还在熟睡。农民军趁夜猛攻,一夜之间,当阳城便行告破。张献忠成功进入湖北腹地,杨嗣昌将农民军堵在川鄂边界地区的企图完全失败。 而此时更严重的是,朝廷大军大部分还在四川,在湖北只有仅能自保的县兵。杨嗣昌在得到消息之后,心惊万分。一方面令手下诸将紧急出川,追击农民军;而另一方面则下令湖北各处严防死守,以免被张献忠所趁。 周显没想到张献忠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成功出川,心中也开始紧张了起来。他向杨嗣昌提出张献忠很有可能会率部突袭襄阳,但杨嗣昌听后却完全不信。在周显的多次请求之下,他才最终同意从各处调来了五百骑兵,让周显领着他们率先出川。 一是为全军探路,在最短的时间内探清张献忠身在何处,为后续大军指引方向。二是督促湖北各处守军,共同防御张献忠。 周显心中有个执念,总觉得张献忠绕来绕去,最终还是要突袭襄阳。因而他刚一出川,便派出数个斥候快马加鞭前去襄阳,以杨嗣昌的名义去信襄阳守将,让他们加强防守。而他自己则率领八百骑兵疾驰向北,意图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襄阳。 听完斥候的回报,周显微微点了点头。“让兄弟们就地休息,吃食喂马,一个钟之后再行赶路。” 周显旁边的李开脸色惊奇,出声问道:“二公子,我们不进当阳城了吗?” 周显点了点头道:“数万贼军在当阳城抢掠了数日,城中早已鸡犬不留。我们这个时候进城得不到丝毫补给,还不如不进。好在我们这次出川,随身带了不少吃的。让兄弟们暂且忍耐一段时间,等之后到了襄阳再好好休整。” 李开点了点头,让左右传令下去。他犹豫了一下,抬头望向周显道:“二公子,你说贼军一定会攻打襄阳吗?我们前几日得到的消息可是,贼军是在荆州附近出现的啊!” 周显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怎么会知道?湖北不同于四川,这里地势平坦广阔,贼军骑兵甚多。来去如风,日行三百里是轻易之事。依靠湖北的这点兵力,自保尚且不足,哪里有多余的兵力去探得贼军的动向?督师在襄阳囤积了无数军备、粮草,是整个湖北防御的重中之重,我现在只能赌张献忠会进攻那里。” 周显跃下骏马,看着李开道:“你也好好歇息一下,一会还要继续赶路。” 白文选从持刀走到李定国跟前,将手中的一封带血的信件递给他道:“二将军,十个官军斥候一个没剩,已经全部被清理掉了。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封信,是一名叫周显的游击将军以杨嗣昌的名义发给襄阳守将的。” 李定国展开一看,脸色顿时一变,但片刻之后便恢复了平静。“这个周显,我见过一次,当时他还是张令军中的一个把总。但没想到仅仅数月时间,他便被提升为游击将军,真不简单啊!” 白文选呵呵笑道:“也不是没有游击、参将死在我的手里。说不一定,这又是一个送死的。” 李定国摇了摇头道:“小白,你可不要轻视此人。我在张令军中就曾听人说过,周显他在十二岁那年便随父出塞,在阵前用火铳轰死了鞑子贝勒萨哈廉,被朝廷封为昭信校尉。十六岁不到,又通过科举便中了探花。要不是他得罪了朝廷权贵,至少也可以外放当一个知府。现在你再看看,就算他后来流落军中成了一个把总,在这么短时间内便又成了游击将军。可以说,此人是文武全才,如果你轻视他,在将来必定要吃大亏。” 白文选听完,不禁出声赞叹道:“这么牛啊!” 李定国举了举手中的信件,继续说道:“你再看这封信,他此刻还未到达湖北,便推测出我军很有可能会进攻襄阳。如果不是我们截杀了这些斥候,襄阳的守军恐怕在此时已经知道我军的意图。一旦那样,我们想要再进入襄阳城就难了。” 白文选沉思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道:“二将军,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定国沉思了片刻,道:“我们立即赶去和父帅会和,告知他这件事情,提前突袭襄阳。另外,你多派出一些斥候向北而行,一路探查。但凡发现从川地出来的官军,第一时间上报父帅。” 白文点了点头道:“我这就去吩咐手下人去办。” 第二百二十二章 襄阳城破 周显立在一处山坡上,身后五百骑士隐藏于他身后的丛林中,怔怔望向不远处的襄阳城。一处接着一处的火光在城中闪出,黑色的狼烟冲天而起,农民军的大队人马犹如一条黄色的巨龙,从西门沿着襄阳城的主干大街冲杀入城。 农民军仅有的十数尊火炮在襄阳城外排开阵势,隆隆作响,瞄着既定的目标不断射击。碎石混杂着木屑到处横飞,士卒沿路夺命而逃,百姓躲在屋内瑟瑟发抖。官军大势已去,这座大明湘鄂地区的最大军事重镇终为张献忠所有。 周显自率部从当阳北向之后,一路上便发现了诸多不正常。例如,农民军的斥候一下子多了很多,无论怎么清除也清除不完。然后是路上还不断有农民军的军队阻拦,虽然他们人数不是很多,却彻底延缓了周显他们前往襄阳的时间。 要不是周显下令手下士卒全部扔掉铠甲,穿上普通百姓的衣服行军。恐怕此刻即使不被农民军吃掉,恐怕也到不了这襄阳城外。 但最终还是晚了一步,李定国让手下士卒穿上普通百姓的衣服混入城中,第一时间掌控住了西门。随着大队农民军的入城,官军兵败如山倒,再无扭转局势之可能。 周显手下只有这五百骑士,在这乱军之中就如沧海一栗,丝毫改变不了什么。他唯一的期待就是其他三门大开,能有一些官军能从那里逃出来。而自己可以在适当的时间出击,为他们争取一点逃脱的时间。 李开脸色难看,向周显道:“二公子,我们之前便派人通知了襄阳守将。他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就这样还让贼军突袭得了襄阳。” 周显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理解。襄阳城高墙坚,农民军从川地一路作战而出,士卒疲惫。如若强攻,他们根本没有一丝机会。城中守将即使不相信自己信中所说的,也应该加强一下城门口的防卫,以防不测。但现在的情况是,面对混入城中的不过百的农民军,他们竟然没有丝毫的抵抗之力。被后者轻易掌控了城门,导致局势全面崩盘。 周显叹了一口气,稳定住心神。转向身后,高声道:“全体上马,等候我的命令出击。襄阳已破,接下来贼军肯定会分路去追击逃出城外的官军。我们一会的目的,就是趁势歼灭贼军的一部人马,掩护城中士卒撤离。” 周围士卒都没有多言,俱皆翻身上马。 上令下效是周显在军中一直追求的效果。这五百随他前来的骑士,大部分是从之前的亲兵营中挑出,还有一部分是新收服的罗汝才部众。前者早已被他完全收心,而后者虽然是新归降于官军,但周显给予了他们足够的尊重和信任。再加上之前从当阳赶到襄阳,正是由于周显的指挥得当,才顺利到达这里。因而在此刻,他们也愿意再信任周显一次。 周显对他们的表现十分满意,他还真怕这个时候,那些桀骜的秦兵不会听从自己的命令。如若那样,后果就真严重了。他这次带这些秦兵前来,本就是冒着一定风险的。要不是亲兵营中会骑马的士卒数量不够,他断然也不会带他们前来。毕竟,做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一些自己能完全信任的人。 但此刻这些秦兵的表现,显然完全没有辜负周显的一番冒险。 周显这时突然注意到旁边的一个士卒,并没有听命上马,而是有点疑惑的望向前方。周显认识那个人,名叫高欣,曾经是罗汝明的亲兵。“高欣,你在干吗,还在赶快上马?” 高欣指了指前方,道:“周游击,你看那边,那是八大王的主营人马。” 周显脸色微变,扭头望去,发现前方十里处正立着一支农民军。他们数目不多,只有大约三千人。不同于其他农民军各部慌慌忙忙的城内冲,他们旗帜严整,以一种闲庭细步的缓慢节奏向襄阳城方向缓缓而行。周显怔怔的望向高欣道:“你确定那是张献忠的主营?” 高欣点了点头,道:“之前我跟随二帅……” 刚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连忙出言解释道:“也就是罗汝明,我曾随着他去拜访过张献忠一次,他手下的主营人马打的就是黄色的玄武旗。听军中先生说,那是因为大明是火德,所以用的是红色旗帜。而火德终将由土德代替,土为黄色。他的主营打黄色旗帜就是想说自己终有一天会代替大明获得天下。而选定玄武标识,则是因为主营人马主要负责保护张献忠的安全。玄武因为善守,也被他画上了旗帜。您看,那扬起的旗帜不就是黄色的玄武旗吗?” 周显低头沉思了片刻,道:“那你知道张献忠的长相和他的穿着吗?” 高欣身后的骑兵道:“周游击,我见过他。张献忠身材高大,一般穿金色铠甲,后系红色披风,头上戴着一个红色圆顶毡帽,很好辨认的。” 高欣点了点头,道:“周游击,他说的对。一般张献忠都是那样的穿着,我看那旗下的那个骑黑色骏马的,应该就是他。” 周显突然有点后悔没将吉木带来,他不会骑马,就被周显留在了川地。也不是说缺他不可,而是他身上此刻有一个望远镜,如果他在,自己一定可以在这里清楚看清那个到底是不是张献忠本人。 周显遥遥望着远处的张献忠的主营,沉默了好半晌,望向李开道:“李开,立即去将骑兵中所有的火铳手集中到一起。” 李开一脸茫然道:“公子,你要干吗?这次我们确实带了五十个火铳手,但火铳的射程太近,主要是为了防守所用的。在马上用起来,还不如弓箭手,而且只能射一次。” 周显哼了一声道:“五十个火铳手,每一个射一次就足够了。只要将这些铅弹全部射在张献忠身上,他断无活路。” 李开吓了一跳,有点结巴道:“二公子,你……你要干吗?” 周显笑道:“一会你就知道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刺张 人生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赌博。不知别人怎么想,反正周显十分信奉这点。只不过相对于别的赌徒而言,他多了一些谨慎,少了一些贪婪。他十分清楚自己有什么,并且知道在什么时候不可投入分毫,而什么时候却可以投出自己的所有赌上一把。 如果在平时,以五百骑兵去冲击张献忠的主营的这种蠢事,他断然不会去做,因为那明显是去找死。但此刻,情况却有点不一样。襄阳城刚被攻破,四处都是奔逃的乱兵。大部分的农民军已涌出城中,敌我的界限在此刻已经没有那么分明了。 周显御下骑士全部卸甲,穿的都是普通百姓的衣服。但从外表去看,他们和农民军基本上完全一样。农民军编制混乱,四处招揽百姓入伙。如果不是离近了,并且是熟悉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分清敌我。况且,这五百人中还有一部分陕西人。如若再以乡音诱导他们,成功接近张献忠的几率又大了一成。 到时候,只要靠近了张献忠。五十个火铳手集体射去,他即使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此举,虽然存在风险。但一旦成功,获得的显然更多。 这次冒险,主要存在两个方面的风险。一在接近张献忠的时候,二是在刺杀完成,撤离的时候。一旦到时候张献忠受伤或者死去,那他的亲卫一定会死命的追杀周显他们。 周显为了诱使这五百骑士随自己冒险,事先许下承诺。此事如若失败,每人赏银五十两;而如若事成,每人赏银一百两。而且只是一击,无论事成还是事败。火铳声响起之后,所有人便行撤离。 这么重的奖励,再加上不必和官军缠斗,这样的险当然值得一冒。所以,所有人听完周显叙说之后,俱皆振奋不已,愿意为之效命。 周显的计划,大致分为两步。一为靠近,二为刺杀。 一、看张献忠前进的方向,是朝西门而去。那里也是农民军杀进城的方向,在此时,门口位置还堵了不少要进城的农民军。周显他们首先要做的是就是靠近西门,并混在农民军的人群之中等着他。 二、以四百五十名骑士为前锋,冲破张献忠的队阵。掩护五十个火铳手靠近他,并在关键时刻给予他致命一击。 第一步进展的十分顺利,周显他们沿着墙角而行,避开了张献忠前方的视线。等到了西面城墙处时,那里到处都是乱兵,自然也不会注意到他们。况且,周显在靠近那些农民军的都安排了陕西人,几句正宗的秦地口腔便赢得了他们的信任。 周显不时回头瞄去,看着越来越近的张献忠,手心都是汗水。 张献忠此刻正立在马上,兴奋异常。他是一个直性的人,对人对事都是如此。这次李定国献计以精兵混入城中,起初他还心有疑虑,但没想到事情会进展的如此顺利。偌大的一个襄阳城,片刻之间便乱作一团。到此刻,已有万余士卒进城,官军已经回天之力。 一想到这个,他都满心的兴奋,脑海中不断回想杨嗣昌得到襄阳城破消息之后脸上的精彩画面。这近一年,在川地来回奔跑,他可被杨嗣昌追惨了。他骑在马上,不断和自己并马而行的潘独鳌说着话,一面是夸赞李定国,另一面是在叙说此次胜战的欣喜。 而潘独鳌笑呵呵的回应着,心中亦是高兴。占了襄阳,就等于获得了无穷的粮草和辎重。上次被俘,他就是被关在襄阳,对它的繁荣知之甚深。虽然这次李定国占了大部分的风头,但在他的力主下,孙可望率领属于自己的大队人马首先入城,到时候他绝对能抢到最好的物资和最多的钱财。自己身为孙可望的支持者,他岂能亏待自己。 张献忠在距离西门五百步之外停下,单骑出阵,皱眉转头向后问道:“老潘,我望那旗帜好像是奇儿的步卒,他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入城?” 潘独鳌随之向前,遥看了一下,那的确是艾能奇所率的部队。他淡淡笑道:“大帅,您心急了。现在除了老徐和刘文秀小将军在那里负责指挥火炮轰击襄阳城之外,剩下的大军只有这一部还没有入城了。我们全军有近三万人,艾能奇小将军为后军,当然会慢一点。此时大局已定,您不用担心。再稍等片刻,我们也就可以入城了。” 张献忠点了点头,但脸色依旧稍显难看道:“奇儿真不听话。我当时就命令,让所有骑兵集中到一起先行入城,以最快的速度配合国儿夺下襄阳。但你看看他,却把那么多骑兵留了下来。我看那数目,至少有五百吧!” 潘独鳌脸色稍变,顺着张献忠的目光望去,果真看到那里大约有五百骑兵。“艾能奇性格虽然桀骜,但他历来最听张献忠的话,按说他不应该如此做啊!”潘独鳌在心中不禁暗想。 片刻之后,潘独鳌的双眼瞬间瞪圆了,因为他看到那些骑兵中,竟然有人手持火铳。虽然他们都极力将武器隐藏在马身之下,但火铳体长,他还是看到了露出的枪管。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两下后,潘独鳌最终确定那些确实是火铳。 “大,大帅……,那些是官兵,您赶快走。”潘独鳌大声叫了起来。 周显紧张的立在农民军的队阵之后,等待张献忠再行靠前。但后者却在距离城门口五百步外停了下来,大概是想等到城门口所有士卒进去之后再行入城。 突然,潘独鳌的高声大喊打断了周显的疑虑。虽然他不知道自军是在什么地方被他看破,但却知道此刻事情已不能再拖。他抽出长枪,高声大喊道:“兄弟们,跟我冲!” 张献忠初听潘独鳌大喊,脸色微怔,但向前望去,却发现在城门口的骑兵突然转向自己狂奔而来。久经沙场的嗅觉让他整个心都提了起来,扭转马头,向后急回阵列之中。 第二百二十四章 刺张2 五百骑兵,在边塞或许不算什么,但在中原却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在快马加鞭的催促之下,五百步的距离对于这些骑兵来说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马声长嘶,气势如雷。在两军相距还有一百步时,周显突然纵声高呼了一下,便见所有骑士从背后齐齐摘下长弓。 只听“砰砰”一阵急响,羽箭如骤雨般射出。借着告诉奔驰的骏马,再加上那些农民军毫无防备。仅这一轮羽箭射去,便有近百个农民军中箭倒地。 张献忠听到后面传来的惨叫声,回首望去,这才刚一照面,便损失这么多士卒,他心中陡然一寒。“妈那个巴子,这些人都是从那里来的啊!”但他手中动作却丝毫不满,不断挥鞭,加快向自军阵型中逃去。 但所有农民军都已停下,阵型极其密集。此刻他又是骑马,虽然前侧骑兵不断向两边散开,但他在此时也不过深入阵型也不过百步,而且越向里,所面临的前进压力也就越大。 而且,张献忠的不断向后逃,也使自方本来严整的阵型彻底乱了起来。周显他们那一轮箭雨一过,更加剧了这种混乱。大部分农民军向两边纷纷散开,在中间露出了不小的缝隙。 城门口的农民军在此刻也发现了事情不对,但他们都是步卒,行进速度缓慢,根本来不及救援。但张献忠的这些亲卫都是悍卒,虽然有一些落荒而逃,但也有一些反应了过来。他们拼命向前,妄图堵住那些骑兵的去路,以掩护张献忠逃脱。 但此刻,显然是慢了一点。官军骑兵射箭的同时,奔驰的马速却丝毫不减。弓箭被悬挂在身后,手中取而代之的是长枪或者长刀等武器。他们犹如一支锋利无比的矛头,深深的扎进了农民军散乱的阵型之中。 攻势如水银倾泻,遍地开花,直直向前猛进。 战场之上,呐喊声震天。不断有农民军倒地,瞬间被紧冲上来的骑兵踏成一团肉泥。有些强悍的农民军士卒狠戳猛刺,不断杀伤着前冲的骑兵。但前方的人刚落马,后面的人又接着补上接着继续向前冲。前赴后继,没有丝毫停滞。在这样密集的冲阵中,久经沙场的人老兵都知道,停止即意味着死亡。 但随着骑兵的不断深入,马蹄下尸体越来越多,官军的冲势也在不断的减慢,好在距离张献忠也越来越近了。他还此刻已经跃下骏马,正拼命的向人群里面挤,完全是一副逃命的架势,哪里还有半点八大王的昔日风采。 周显持枪,从侧面刺中一个农民军的脖颈,接着枪尾一扫,借着马势将另外几个农民军扫倒在地。李岩曾经送给他的这杆枣木长枪真的不错,无论韧性,还是柔性都远超平常。要不是不如,在这种情况下早已折断。 而他身后,数百骑士紧紧跟随。一轮接着一轮的向前,向着张献忠方向不断前进。 实际上,在此刻,张献忠已到了火铳手的射程范围之内。但张献忠跟前有太多护卫,如若仓促而射,不能完全保证一击而中。 看着周围的农民军越聚越多,周显心中也开始犯愁,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看到张献忠已在二十步外,而身旁有十多个护卫。他大喝一声,高喊道:“所有人,提马向上,杀。”说着,他自己猛提马缰,胯下骏马蹄扬跃起。 周显身体重心向前,直直前插,虽然没有插中张献忠,却将他前面的一个护卫刺到在地。他身边的骑兵也纷纷照做,将他身旁的护卫一个个的刺翻在地。 张献忠听到风声,扭头望去,看到身旁已无护卫。知道自己已无法再逃,他心中一横,唰的一声抽出腰间长刀,向后砍去。 周显紧勒马缰向右,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只有一缕马鬃被砍了下来。他回枪去刺,却又被张献忠砍来。 “好大的力气!”周显心中暗叹。 看到后面火铳手正紧急赶来,周显收回手中长枪,望向张献忠诡异一笑。接着猛夹马腹,高声喊道:“风紧,逃乎!”,这是约定的火铳发射信号。 随着周显的一声令下,所有骑兵分成两路,向两边散开冲击,而在中间空出一条道路。 张献忠脸色微变,一时间怔在当地,不知道这些官兵为何会在此时选择撤退?还误以为是自己武力神勇,吓退了他们。 但就在此时,随着“砰砰砰”的一阵枪响。周显扭头,正看到张献忠趔趄的歪倒在地。 周围发出一阵惊呼,无数农民军向张献忠的那个方向跑去。枪声连续不绝,一次又一次的射向那个既定的方向。 在火铳齐射之后,趁着农民军大乱之际,剩余骑兵分别从左右两侧向外突围而出,在距离农民军队阵千步之外又重新聚集。 而在这个时候,后侧的农民军发出震天惊地的喊叫声。在各部统领的指挥下,一部部农民军朝周显他们逃跑的方向追杀而来。 这一进一出,有大约一百士卒陷在阵中,此刻还活着的只有四百人左右。 周显看到那些火铳手手中依旧拿着火铳,气声道:“你们还拿着那个烧火棍干吗?都给我扔了,尽量减轻身上的重量。还有,剩下的所有人,除了护身的武器。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给我扔了,赶快逃命。” 李开气喘吁吁,惊声道:“二公子,不能扔啊!一旦被他们追上,我们还得靠那些武器抵抗呢!” “你抵抗个屁。一会便有大股贼军骑兵追上来,我们这点人还不瞬间被他们吞没。所有的领队,带着自己的部下分散逃跑,越散越好。只要你们能逃回宜昌,每个人都会有一百两银子。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散、散、散,都给我散开逃。” 说完,周显转向李开道:“李开,你带一百人向左;高欣,你带一百人向右。如果贼军继续去追你们,你们再行分散。任何人落难都不要前去救援,各自逃命,能逃出去多少是多少。” 第二百二十五章 襄阳斩刑 对于襄阳城来说,今天是注定不平凡的一天。 在距离襄阳王府外不远处,有一座用石块和木板新垒砌而成的宽广平台,平台的边缘向外远远探出,是农民军专门为此次处斩而新近搭建而成的行刑台。 平台下面,早已聚集了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城中百姓。他们有的是自愿前来,有的则是被农民军拿着刀枪驱赶上街,主动或者被迫的观看今天的这场表演。 张献忠在襄阳城破的同一天不幸身死,跟在他身边的军师潘独鳌也身受重伤。所有的事情暂时由张献忠的四个义子以及军师徐以显负责。 按照孙可望的意思,是直接屠了襄阳城,为张献忠报仇。但李定国坚决反对,而徐以显也认为此举不妥。在他们两个的坚持下,众人断断续续争论了一夜后,最终定下了恩威并施、屠尽官军和收拢民心的方案。 这样既算是为张献忠报了仇,还能获取城中大部分百姓的支持。在川地奔波了数个月,他们也需要补充一下兵力。 在平台的侧后面,数千襄阳官员以及他们的家属,以数十人为一列,用绳索紧紧绑缚着。在其中有老人,也有稚童。他们踉踉跄跄,浑身颤抖的被推上前去,带着对自己命运的恐惧小声的啜泣着。 最先被推上平台的只有只有六人。其中两人,一个白发苍苍,而另一个则只有三十多岁,都穿着残破的蟒袍,他们是襄王朱翊铭和贵阳王朱常法。剩下的四人分别为朝廷的右佥都御史张克俭,推官邝日光,县事李大觉和游击将军黎民安。所有人在昔日都是襄阳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六人之中,所有人脸色俱皆黯然,只有张克俭一人梗着脖子,倔强的昂着头。要不是口中塞着麻布,没有人怀疑他会骂农民军一个狗血喷头。 襄阳垂着手,泪眼婆娑,低声说着什么。如果靠的足够近,你就会听到,他是在说。“我是襄王,我什么都给你们,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一个农民军高声唱和着,念着他们每个人的职位和以前所犯下的罪行。至于这些罪行是否为真,在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人去仔细考量。 待到念完之后,那名农民军便退到一边,紧接着上去了十二个刽子手。给他们给每个人都灌了一碗壮胆酒,连被麻布堵着嘴的张克俭也不例外。后者刚喝完,正要出口大骂,便又被重新堵上了,只能发出“嗯嗯”的声音。 鲜红的令签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接着重重的落在地上。监斩官孙可望站起身来,高声喝道:“开斩!” 又宽又长的斩头刀被刽子手高高举起,寒光一闪,鲜血迸射。六人的人头瞬间全部落下,掉到平台下方。 台子百姓看到有的人头落地,却依旧睁着双眼,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已开始扭头,不忍心再看。但人群中也不乏各种叫好声。“这两个成天只知道欺负老百姓的狗王,早该去见阎王了。” 接下来的情况就顺利了很多,剩下的人或者职位低微,或者仅是官员的家属,根本不用再念他们的官职和罪行,因为他们中的大部分本就无罪。如果一定要说他们的罪过的话,只是因为他们曾经是官军,或者是官军的亲人。 一排排的人被斩下头颅,另一排又马上被推了上去,处斩的速度在不断加快。但人数实在太多,从早上直到正午,所有的人才被全部处决完毕。连斩头刀都被换了好几次,而平台下面则堆积起了小山一样的尸首。 当处斩完毕,农民军开始给穷人发放银子和粮食。四处征集骡马和车辆以运送襄阳王府内的无数财宝,并且开始招收新兵。 农民军这次可是发了大财了,仅王府内的金银都有数百万两,更不用说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和军械。杨嗣昌身为五省总督,大部分军备都囤积在襄阳城中。几千杆火铳,数十万斤的火药,近万副铠甲,不计其数的刀枪,至少可以装备数万人。 “如果父帅知道我们得了这么多宝贝,心中该是多高兴啊!”艾能奇脸色黯然,出声叹道。 马元利霍的一下站起身来。“不行,我还得去追那些王八蛋。不杀光他们,我心中一直不得劲。” 王尚礼拉马元利坐下,声色俱厉道:“老马,不要再生事了。你昨天和小选子率三千骑兵已经追了一天一夜,再追下去,你们没累垮,马也累垮了。况且,他们都是分散逃跑,随意找个地方都能藏起来,你们又能到哪里去追?” 马元利气嘟嘟的坐下。“那些王八蛋太狡猾,他们的目标就是袭击大帅。逃跑的时候简直是不要命,将身上所有的负重都丢了,只为逃的更快一点。” 坐在左侧位置的艾能奇点了点头,道:“昨天,我查了他们丢下的那些武器,尤其是那些火铳。它们都是军中最先进的遂发枪,只要装填了火药,不用引燃火绳,就能击发出去。他们连这样好用的家伙都丢弃了,显然早就料到我们会不计一切代价的追杀他们。马叔,你俘虏的那些官兵交待了吗?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 马元利道:“是一名叫周显的游击将军策划的,他是杨嗣昌的先遣队,只带了五百骑兵,似乎是来提醒襄阳守军注意我军动向的。听他们说,他之所以想到偷袭大帅,仅是临时所做出的抉择,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李定国听到周显的名字,双眼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孙可望沉声道:“这件事我们暂时不用再论了,只要知道是这个周显杀了父帅,我们今后有的是机会找他报仇。但我们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此刻我军虽然得了襄阳,但父帅却不幸身死,这必将对我军军心产成不可估量的影响。我们还是先议议,我们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第二百二十六章 立帅 孙可望大马金刀般坐在主位上,就宛如一切都由自己做主一般。 诸将看孙可望一脸当家人的表情,心中微微有点吃惊,他们都朝李定国看了看。发现后者脸色平静,便也没有多言。 徐以显站起身来,先是朝众人拱了拱手,然后说道:“我先告诉大家几个消息。据我军斥候来报,左良玉目前已经和贺疯子合兵一起,统御三万精兵。作为杨嗣昌的前部,率先出川向湖北而来,由勋阳巡抚袁继咸统御数千士卒为之转运粮草。他们此刻已过了夷陵,距离襄阳也不过十天的路程。我需要提醒诸位的是,之前左良玉在开县首先率部逃走,导致猛如虎部大败。他知道自己已犯下大罪,为了将功赎罪,这次必将竭尽全力进攻我们。” 看到众人脸色都微微有点难看,徐以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上面的都是坏消息,还有一个好消息。在八天前,闯王李自成攻进了洛阳,杀了崇祯皇帝的叔父福王。此刻已在洛阳周边聚集了近二十万大军,势力扩展迅猛。可以说,北边官军的注意力已经被李自成吸引了过去,我们这边的压力会减轻不少。” 马元利哼了一下,道:“这李自成倒是会挑时间,在我们被杨嗣昌追的像龟儿子似的到处乱跑的时候,他却趁机摘果子。听说福王家的钱比皇帝家还要多,这下他可发大财了。” 徐以显点了点头,道:“这李自成之所以能攻占洛阳,确实是占了我军很大的便宜。只不过他当前的形势,却比我军好上太多。目前我军只有两条选择,向南或者向北。南边富庶,但杨嗣昌到达之后,我军面临的压力就会陡增。北边兵少,但很多地方却十分贫瘠,况且在南阳府还有不少官兵。而且如若选择向北,我军就一定会和李自成发生必然的联系,这就是我为何将这两个消息并列在一起说的原因。” “老徐,在决定是向南走还是向北走之前,有件事情我们要首先做出决议。”潘独鳌身上数处受伤,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蹒跚着从帐外走了进来。 孙可望连忙站起身来,上前扶住潘独鳌坐下,道:“潘先生,你怎么来了?” 潘独鳌轻轻的拍了一下孙可望的右手,示意他放心。 徐以显八面玲珑,当然知道潘独鳌想做什么?只不过这件事,早做出决定,对于全军来说也是莫大的好事。既然潘独鳌此刻主动站出来,徐以显当然也乐观其成。他故作惊诧道:“老潘,你说的是什么事。” 坐下之后,潘独鳌望向徐以显淡淡笑道:“老徐啊!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我们目前要做的不是议论向南或者向北走,而是先选出一个新的大帅。否则,今后令从多出,全军怎么齐心合力抗敌?” 徐以显点了点头,也表示认同。他故作沉思了片刻道:“老潘,你说的对,是我忽略了。在座的都是大帅最信任的人,此刻也不必拐弯抹角,你就先说说你心中的人选吧!” 潘独鳌当然支持孙可望,但这话他不能明说。“大帅身死,只留下一个小少爷。按照父死子继的传统,由小少爷继承帅位,自然无可厚非。但大家都知道,小少爷毕竟只有两岁。由他继承,不仅难服众望,还做不了什么决议,这显然不行。” 马元利叫嚷道:“如果是太平盛世,我第一个支持小少爷。但我们现在是在造反,一个个都是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小少爷年纪太小,肯定不行。我看就从大帅的四个义子中选一人吧!虽然不是骨肉血亲,但我们军中信这个。” 潘独鳌击掌叫好道:“马将军说的是。大帅收义子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虽然不是血亲,但也都是以性命相托,而大帅也早就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我看就依马将军所言,从四个义子中选一个。” 说着,潘独鳌斜瞥了一下坐在自己下首的王尚礼和冯双礼。 王尚礼正在低头想着什么,没有看到。而冯双礼则第一时间站起来,霍哈哈的说道:“皇帝继位不是有个长幼有序吗?我看我们也不必选了,直接让孙少将军继任帅位算了。他在四个少将军中,资历最老,兵将也最多。在我看来,也最为合适。” 艾能奇哼了一声,嘿嘿笑道:“王叔,皇帝继位是有个长幼有序。但您也别忘了,他们不是也有个择贤而立吗?” 冯双礼脸色微变,红着脖子嚷道:“我老冯就是个粗人,不知道什么择贤而立。只知道在我家乡的土财主那里,都是长子当家。老三,我看你这是不服气,要和老大争一争吗?” 艾能奇笑着指了指自己,道:“我?……冯叔,你就别逗我了,我哪里有这个资格?我说的是二哥。你们都别忘了,上次是谁射杀了张令,让我们成功在川地立足;又是谁定下声东击西之计,让我们成功出川;还是谁以精兵混入襄阳,让我们攻取了这个王八壳。在座的哪一位觉得自己知兵能超过二哥?父帅不幸生死,接下来我军肯定要面临很多硬仗、狠仗,难道还有谁比二哥更适合当这个大帅的吗?” 诸将听完,都沉默不语。的确,论知兵,没有人能更胜李定国。就是孙可望的铁杆支持者对此也找不出丝毫毛病。 在沉静的大帐内,突然响起了“啪啪”的拍手声。潘独鳌满脸堆笑道:“艾少将军说的是,论知兵,确实没人比的上李少将军。但身为大帅,可不仅仅是知兵那么简单。刘邦昔日不过是一亭长,他对兵事、政事可以说是一概不知。但他知道用韩信统兵,用张良制定策略,用萧何转运粮草,最终得了整个天下。大帅之位不需要知兵,但最重要的是能将大家凝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这才是大帅应该做的。而不仅仅是知兵那么简单。” 第二百二十七章 立帅2 潘独鳌偷偷瞄了一下徐以显,那张老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他心中暗喜,知道这老东西是不打算管这件事了。 他转头向李定国说道:“李少将军,我可不是说你完全不懂这些。但你也知道,你毕竟只有二十出头,无论经验还是其他的什么,都稍显不足,孙少将军在这方面可能会做的更好。你也知道,我军在此刻万不能分裂。否则,就会被官军一部部的吃掉。希望你能从大局考虑,慎重思考。” 艾能奇正要起身争辩,哪里有以年龄来论才能的道理。但他还未开口,就被李定国按下。他缓缓站起来,看了一下左右众将,最终向孙可望躬身拜道:“大哥,我李定国自幼便无双亲,得义父收养,才能苟活至今。我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把大哥您当成了自己的亲大哥。说到底,我仅是一个领兵莽夫,对于其他的事情,不擅长也不太关心。所以,这个大帅,一定要由大哥来当。” “二弟,你这……” 徐以显看到李定国的表态,心中暗暗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潘独鳌看他如此知趣,淡淡笑道:“李少将军谦虚了。如果你是领兵莽夫,那我们这些人不就是领兵傻子和领兵笨蛋了吗?”说着,他转头向孙可望道:“孙少将军,我提议在您继任大帅之后,设立一个将军府。由李少将军任大将军,负责一切军事。” 孙可望顿时一怔,但看潘独鳌正悄悄在向自己使眼色。他咳了一声,连忙道:“这个……这个自然,就由二弟当这大将军。” 李定国也不谦虚,拱手道:“多谢大帅。” 潘独鳌和徐以显一起向住处走去。潘独鳌带着戏谑的笑,望向徐以显道:“老徐,你这次是怎么了?为什么从始而终一句话都没说呢!” 徐以显回道:“您既然已经全力支持孙少将军了,哪里还有我说话的份?如果我再全力支持李少将军,接下来肯定是我军分裂。而这个时候,最要不得的就是分裂。与其那样,还不如让李少将军受点委屈,维持我军的统一。” 潘独鳌笑道:“说到底,你还是支持李定国?只不过是暂时忍下了。” 徐以显苦笑了一下,但最终点了点头道:“不错,因为我始终觉得孙少将军那样的性格不太适合为大帅。而李少将军虽然年轻,却有一股特有的资质,我相信他以后做的肯定会比孙少将军更好。” “老徐,现在既然已经如此。你希望你能放下成见,和我一起支持孙少将军。毕竟你也知道老帅死后,我军最不能要的就是分裂。” 徐以显浅笑道:“自我选择不说话的那刻起,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身后孙可望快步走了过来,向两人拜了一下。徐以显躬身回礼,笑道:“大帅,我还有点事要处理,您先和老潘聊。” 孙可望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潘独鳌笑了笑,道:“大帅,老徐既然称呼您为大帅,说明他已经认您为主。您不用想那么多,给他一段时间就好了。对了,大帅,您现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孙可望点了点头,道:“老二刚才给我说了两件事。一是,他提议派两个大帅生前最信任的亲卫将少爷和夫人送回陕西,让他们自此之后完全过普通人的生活。二是,他说在襄阳周边,虽然我军可以招来数十万新兵,但能战的只有最初的三万余人。一旦杨嗣昌率大军前来,向南走只有死路一条。他让我写信给李自成,暂时向他表明归顺之意,以换取他出兵共同进军南阳。说只要攻下南阳府,那里的群山就是我们天然的防障。只要给予我们一段时间,将那些新兵训练成老兵,我们便能彻底存活下去。” 潘独鳌点了点头,想了片刻笑道:“大帅,大帅继任帅位,小少爷已经对您产生不了任何威胁。李少将军如此提议,只是想让您饶过小少爷一命。我看,您就依了他吧!以后您用到他的时候还多着呢!没有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和他闹矛盾。” “那行,就听先生的。我会多给他们一点金银,让他们今后衣食无忧。但他说的第二件事,先生觉得可行吗?” 潘独鳌眉头紧蹙,想了一会道:“大帅,我们现在没有太多的选择。但李少将军说的归顺,我感觉不妥。应该是合作,我们两军共同进攻南阳。” “那李自成会同意吗?你要知道他刚攻取了洛阳,正在豫北横行呢!” 潘独鳌笑道:“如果老帅不死,或许他不会同意。但现在,我断定他会同意。因为他知道老帅一死,我军必定军心离散。一旦我军被灭,所有的官军就会北上。在豫北,他没有更多的回转余地。而在豫西,则大有不同。而且……” 他看了一下孙可望,继续说道:“李自成老谋深算,我军现在这么多士卒,他肯定也有吞并的意愿。这样的诱惑,我不信他就完全不动心。” “先生,这样……不好吧!” 潘独鳌淡淡笑道:“大帅是担心手下的将领都被李自成拉拢了过去?” 孙可望沉默了一会,点头道:“先生,我确实有此担心。您要知道我初继帅位,无论是声望还是能力,比着李自成都相差不少。难免有些人会鬼迷心窍,借机归附李自成。况且,我们也不能阻止他的拉拢。” “大帅有这点自知之明,说明您已经远超常人。虽然存在这种风险,但目前,我们只有先立足,才能谋求进一步的发展。经过招募新兵之后,我们会有数十万之众,让李自成拉拢去一些也无妨。但有我和老徐全力帮您,您再略释手段,让李少将军全力支持您。只要保持我们的老营人马不被李自成拉去,我们就有足够的资本与他谈合作。” 孙可望沉思片刻,最终下定决心道:“好,一切就都依先生所言。” 潘独鳌点了点头,道:“我现在再去找老徐商量一下,大帅您也马上提醒一下支持您的那些将领,让他们也早做准备。” 第二百二十八章 威胁 周显回到宜阳已有两天,在此期间不断有骑卒返回,只不过到目前为止还不到三百之数。虽然之后一定还会有人生还,但数量肯定也不会太多。也就是说,这一战下来,至少损失了二百士卒。 当日,张献忠急于北上襄阳,在攻取当阳城之后,对距之不远的宜昌只是派了一部人马前去劫掠。而且,这一部农民军很快也行离开,对这里也未造成毁灭性的破坏。而这两天,便不断有逃亡在外的百姓返回城中。 最初,还有一些当地的无赖引一些虎啸山林的土匪入城抢劫。但他们遇到周显所率的二百余骑,就如小鬼遇到阎王一般,当即被斩杀了几十个。自那之后,城中的秩序才慢慢稳定了下来。 期间,周显找到了一个生还的主薄,便让他负责安抚归来的百姓。并拨派了二百骑兵,帮助他维持城中的治安。但凡遇到有人趁乱生事,就地斩杀。乱世需用重典,周显绝不会在此时心慈手软。 这一日,太阳早已高高升起,周显卷着被子坐在桌前给杨嗣昌写着信。他刚刚起来,这也不能怪他,这几日连续的奔波,确实把他累坏了。要不是斥候带来了最新的消息,他这个时候应该还在继续熟睡之中。 其中有两个消息最为重要。一是张献忠确实已经身死。虽然农民军现在还在竭力隐瞒这件事情,但斥候还是探得了消息。二是,李自成攻破了洛阳,并烹杀了福王。 这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但张献忠身死,却带来了襄阳城破。可以说,这两个消息对于杨嗣昌来说,都未必是好消息。以他的身体,周显真害怕他一时承受不了。 周显写完,叫来李开道:“你现在立即返回川地,将这封信给万先生,让他把这封信代为转交给督师。” 李开疑惑的望了一下周显道:“二公子,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督师?” 周显叹了一口气,道:“总得让他有个接受的过程。你到地方后,先给万先生讲一下整件事情的经过,让他选择性的告诉督师。另外,那日出击前,我答应每个士卒只要生还就有一百两银子,你把这件事也告诉督师。” 李开点了点头,道:“恩,那我立即就出发。” 待到李开走出房间,周显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他不情愿的放下被子,穿戴整齐,准备出外去找点吃的。但刚走出院门,便见那个主薄急匆匆的赶来。 “高主薄,你怎么来了?我正准备去找点吃的,你要不要一起?” 高主薄先是一怔,接着向周显躬身拜了一下道:“周游击,您赶快去南门吧!来了一股官兵,有一千来人,说是贺人龙的前锋部队。我不敢放他们进入,就让那二百骑兵先将他们堵在了门口。” 周显脸色一变,同时又满是疑惑道:“你昨日不是还发愁说维持秩序的士卒不够吗,为何不直接放他们进来?” 高主薄脸色愁苦道:“那可是贺疯子的部队,抢民比杀贼还狠。如果放他们进来,我害怕他们……” 周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贺疯子的名声的确不好。如果是平常的城池,他的属下绝对不敢恣意妄为。但之前农民军攻下宜昌,此时在这里连个正常的衙门都没有,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想到这里,周显顿时加快了脚步。 周显看了一下他们递过来的文牒道:“你是贺总兵手下的王千总?” 一个身形高大,满脸横肉的男子带着谄笑道:“在下王迈,拜见周游击。贺总兵命在下首先率部前来,是为了探清张贼的行踪。可是,因为来的紧急,没有携带多少粮草。到宜昌来,就是希望城中能提供一些,也好让兄弟们度过这个难关。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周游击,小人刚到这里,就听闻张贼死在您的手里,对您可是佩服的紧。” 周显看他笑的有点瘆人,不愿就此多言。摆了摆手,招高主薄上前询问道:“高主薄,城中府衙内可还有存粮?” “周游击,您也知道,贼兵过后都是寸草不留,府衙内早被他们搬空了。现在我们吃的,还是一些富户捐赠的粮食。而且……” 他看了一下王迈,小声嘟囔道:“而且,外地将领作战,都是自带粮草。哪里有从当地直接取粮的规制?” “去你妈的,老子为朝廷征战,要你点粮食又怎么了?”王迈出声怒吼。 高主薄心中害怕,脸色胀的通红。但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敢再说出口。 周显摆了摆手,道:“王千总,虽然朝廷规制如此。但你们远来此地,城中为你们提供一些粮食也属应当。但现在城中什么情况,你刚才也听高主薄说了。不是不愿,而是不能,我看你们还是去别处吧!” 王迈脸色微怒,皮笑肉不笑道:“周游击,不是我不愿意,而是兄弟们已经连续奔波了好几日。现在饿的都前心贴后背了,哪里还能气力去别的地方?周游击,您就帮帮忙,稍微提供一些粮食。您也知道,这些兔崽子平时都不怎么听话。一旦饿的急了,我还真保不准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 听到王迈语气中满是威胁,周显眉毛一挑,直直望向王迈道:“王千总,你这是在威胁我?” 王迈连忙摆手道:“在下不敢,周游击乃督师的学生,这次又成功率部斩杀张献忠,以后说不得要高升到什么地步呢!我这只是向周游击叙说一个事实,望周游击慎重考虑。” 高主薄听出了王迈口中的威胁之意,拉了拉周显,悄声道:“周游击,城中只有您的那不到三百的骑卒。一旦乱起来,后果将不堪设想。我去和城中的富户商量一下,让他们再捐出一些粮食,先送走这些索命鬼再说。” 周显沉思片刻,最终看向王迈道:“王千总,你这一千士卒就驻扎在城外,我会尽力给你们筹措两天的口粮。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能生乱。否则,到时候我保证贺总兵也救不了你。” 王迈连忙道:“这个自然,在下保证。只有过了今晚,我们就离开,绝对不给周游击惹事。” 第二百二十九章 撤离襄阳 王迈他们的确没有给周显惹事,第二天天刚一亮,他们便率部离开了。 但不久之后便传来消息,宜昌西北侧的几个村庄全部遭到了洗劫。加起来近千口百姓,无论老幼,全部被杀。在宜昌附近,农民军早也撤离。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一目了然。 乱世,兵是贼,贼更是贼。很多时候,两者之间的分别只是浅浅的一道线。过了那道线,兵和贼就没了区别。 周显听闻之后,心中虽然气愤异常。但这样的事,在他看不到的角落,多如牛毛,天天都在发生。周显即使想管,也是有心无力。他能做的,只是尽力维持自己身边能够控制的事情不完全失控而已。 几天后,左良玉和贺人龙的军队来到了宜昌,还带来了杨嗣昌的一封信。心中说让周显暂时听从左良玉的调配,尽快摸清张献忠在湖北的兵力部署。很明显,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杨嗣昌还收到周显的回信。 周显对此没有太大异议,他将自己这几天得到的讯息一一向左良玉和贺人龙做了汇报。提议他们趁张献忠刚刚身死,农民军军心不稳,立即出兵襄阳,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但两人听闻有农民军已有近二十万之众后,被这个数目吓住了,说一定要等到后续官军到达之后才可进军襄阳。他们选择了一个比较稳妥的打法,决定先出兵勋阳,和当地巡抚袁继咸会和。待稳定了湖北局势,再徐图襄阳。 在勋阳只有只有少量的农民军,在很短的时间内便被官军击破。和袁继咸会和之后,得到了一个最新的消息。孙可望已经继承了帅位,成为这支农民军的新一任的领袖。他们在汉水南岸征集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数百艘,渡江北上,攻下了汉水北岸的樊城。他们以船为桥,连接汉水两岸。襄阳城中的财宝、青壮,源源不断的被他们运向北岸。 左良玉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发现留守在襄阳城中的都是张献忠的精锐部队,且数量不少。官军没有攻城火炮,强攻必定得不偿失。左良玉一方面派人通告杨嗣昌,让他赶快率大军出川;另一方面则派出士卒前去汉水的上游和下游诸县,征调船只。试图到时候破坏农民军的船桥,将襄阳城的农民军全部阻在江南。 但船只还未征集多少,襄阳城中的农民军却突然出城猛攻官军,左良玉和贺人龙后撤近二十里才稳住阵线。而农民军却在他们后退之际,借着夜色全员撤退到汉水北岸的樊城。接着他们凿穿了所有船只,让它们沉在汉水北岸的浅水域,阻止官军的大船靠近。并且在江边设下防线,留下少部人马驻于樊城,阻止官军渡河,而大部人马却北向进攻应山。 左良玉率部进入襄阳,但此刻的它已经是一所空城。不仅是钱粮,城中的大部分青壮也被农民军掳去,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 计划如此周详而严密,这些农民军竟然在三万官军的眼皮底下全员撤回了江北,并且运走了襄阳城中的所有军用物资和他们能带走的所有青壮。要不是他们是敌人,周显都忍不住要为他们击节鼓掌了。 后来才知道,这都是李定国的谋划。谈笑之间,就将左良玉和贺人龙两个军中宿将玩弄于鼓掌。他的这份本事,不由得让周显心生佩服。 因为之前农民军就沿江将船只搜刮了一番,导致汉水上的船只所剩不多,而且大部分都是渔船。依靠它们,要想快速将三万大军全部运到江北基本上不可能。但江北形势紧急,左良玉最终决定采用偷运的办法,分批运送士卒过江,然后再行会和。而且为了避免被农民军发现而招来他们的攻击,官军选择的渡江的地点远离襄阳。按这样的进度,要想完全过江,至少要等到十数天之后了,而且还是保守的估计。 在襄阳呆了几天之后,周显得知杨嗣昌已先行率李国奇和张应元两部人马到达宜昌。但不好的是,他的病情又加重了,而且这次远比以前更为严重。 周显看到渡江作战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便向左良玉告了假,带着还活着的近三百骑兵返回宜昌。 周显取下兜鍪,放在手中,向万元吉拜了一下道:“万先生,督师他现在怎么样了?” 万元吉摇了摇头,道:“很不好。襄阳、洛阳连续被破,三王被贼寇所杀,阁部这次是完全放在心里了。虽然张贼被你所杀的消息让他高兴了一番,但形势的剧变还是压的他喘不过来气。” 周显脸色黯淡的点了点头。 万元吉接着说道:“你率五百骑兵杀死张献忠的消息早已传遍军中,我已按照阁部的吩咐,从军饷中暂时拿出五万两白银作为奖赏,你稍后便可派人跟我去取。” 周显拱手道:“我代那些战死的和活着的兄弟谢过万先生。” 万元吉摆了摆手道:“阁部的决议,我并无寸功。阁部他一直都很挂念着你,你先进去看看他吧!剩下的事,我们稍后再议。” 周显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兜鍪递给旁边的俞振龙,跨步走进房内。 这里本是宜昌县令的私宅,他被农民军杀死之后,房子便空了下来,暂时被杨嗣昌当成了行营。 周显望去,发现杨嗣昌此刻正躺在床上,须发皆白,形容枯槁,连平时闪着精光的双眼也变的异常混沌。后者听到响动,转头看到是周显,他轻轻的摆了一下手,示意周显坐到自己的身边。 周显坐下,看他的样子,心中涌出一些苦涩。叫了声“先生,您……” 杨嗣昌艰难的扶住床边,向周显道:“扶我起来。” 周显连忙上前托着他,本来高大的身躯,在此时已衰如枯木。周显托着他就宛如托了一团棉絮,轻的基本上感受不到任何重量。周显慢慢的扶他坐起来,然后把枕头放在他身体后面,好让杨嗣昌靠的舒服。 第二百三十章 出外保命 刚坐起来,杨嗣昌便剧烈的咳了起来。他颤抖着双手指了指桌上的瓷杯,周显连忙拿起水杯递给他。 杨嗣昌饮了几口,颤抖的身体总算恢复了平稳,只是脸色仍然十分苍白。他将水杯递还给周显,缓缓闭了双眼。过了好一会,他重新睁开双眼,望向惨然一笑道:“我的病情,吉人他应该已经给你说了吧!这次,恐怕挺不了多久了。” “先生,您别如此说,学生相信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杨嗣昌叹了一口气,轻轻摆了摆手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最知道,先不说这个了。这次真被你料定了,张献忠的目标确实是襄阳。他这次得了襄阳,却丧命在你手中,不知道这样的结果,他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说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咳声带动他的整个身体又颤抖了起来。 周显拍着他的后背,道:“先生,您就先别想这个了。您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张献忠的余众已经流窜到南阳,朝廷还需要您前往那里稳定大局呢!” 杨嗣昌苦笑了一下。“自万历三十八年,我考中进士后从官到现在已经有整整三十年了。这三十年,多少人起起落落,生生死死。我在内入阁为相,在外督军为将。这一生,能有如此殊荣,真的已经足够了。况且,我也累了,真的做不动了。以后的朝廷,就要完全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支撑了。” 周显听杨嗣昌一脸的绝望,脸色黯然,本想说几句话来安慰他,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杨嗣昌还在继续说。“我性格高傲,历来瞧不上那些空言误国的书生之见。可以说,与他们是水火不容,而正是这些人掌握了朝廷的上下言路。这次襄王、福王、贵阳王接连被贼军所杀,这样扳倒我的好机会,朝内的那些庸人岂会错过?到了这种地步,死了比活着好。死了就什么都不用再考虑,一了百了。活着,说不一定还要忍受被缇骑绑缚入京。我岂能让他们看那样的笑话?” 周显摇头道:“先生,您多想了。陛下对您历来信任,即使朝廷之内对您都是怨言,他也绝对不会重责您的。” 杨嗣昌叹了一口气,道:“我历来恣意妄为,对任何人都不在意。唯有对陛下,始终感到愧疚难当。陛下他历怀中兴大明之志,将所有的大事都托付于我。但我奔波数年,最终还是令他失望了,流贼越剿越多,朝事愈加糜烂。这次,我就不让他为难了。” 杨嗣昌看周显脸色难看,继续说道:“忘筌,你自己今后有什么打算?” 周显疑惑的看了一下杨嗣昌,回道:“先生,我……” 杨嗣昌点了点头,道:“你这次突袭张献忠的主营并杀死了他,虽然这是莫大的功劳,但你今后也会彻底被他的余众盯上。目前,农民军北向,有二十万众,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剿灭的清的。你现在是游击将军,或许立下此功之后会升为副参将,甚至参将。但所统士卒毕竟仍然远少于农民军,一旦他们全力对付你,你恐怕很难能应付下来。而且,一旦我离世,新的督师人品未知。一旦到时候是一个与我有仇的,必然把你当枪用,到时候你更难幸免。” 周显没想过这茬,此刻听杨嗣昌提到,他顿时一怔,惊诧道:“先生,应该……应该不会如此吧!” 杨嗣昌笑了笑,道:“应该,还是不应该,谁又能完全说得清呢!我只知道你留在这里,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会很艰难。最好的办法就是,趁早离开这样的是非之地。” 周显沉默了好一会,最终拱手道:“请先生给学生指一条路。” 杨嗣昌点了点头,道:“实际上,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我会剿匪失败。流贼奸猾是其中之一,但更多是因为官军分裂,都不尽力剿匪。像左良玉、贺人龙之类,甚至和贼军多多少少都有些联系。上面制定的计划再周详,下面执行不力,到时候一切也都是白搭。你这次之所以能以五百骑兵突袭张献忠成功,就在于他们都听从你的命令。这时我才发现并不在多而在精,有一支自己能完全掌握的精兵才是重中之重。” 周显不知道杨嗣昌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提到这个,只得任由他继续说下去。 “你在军中遇到我,或许我可以全力帮助你掌握一军士卒。但遇到别的人,你将很难有培养属于自己的一系人马的机会。与其在军中面临诸多困难,还不如到外地暂时领一个能掌控一地军政之权的小吏。我会上书陛下,让你前往一地担任知州。以你目前的功劳,应该是足够了。你就在那里慢慢积攒实力,练兵、训兵,造就一支精兵。一旦局势有变,你不仅可以凭借手下的这支精兵自保,还可以帮助陛下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 周显大概听明白了杨嗣昌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镇府一方,以自己的能力训练一支属于自己的嫡系。 “现在朝廷这样的局势,不破不立。或许只有天地剧变的那一刻,才能在乱中寻求一丝改变的机会。先生相信你,真到了那个时间,必是你大放异彩的时候。” 杨嗣昌停顿了一下,拉着周显的手,道:“忘筌,你一定要答应我。一旦将来有那么一天,陛下他陷于困境,你一定要全力帮他。否则,先生我死难瞑目……” 周显低头不语,沉默了好一会,道:“先生,学生一定尽力而为。” 杨嗣昌满意的点了点头,轻轻的摆手道:“你先下去吧!具体的地方,我已经给你想好了。道时候等到吉人将这边的一切事务交到新任督师那里,而你在那里也立了足,他便会前去帮你。” 周显心中听的不明不白,本还想继续追问。但看杨嗣昌已闭了双眼,他只得躬身拜了一下,慢步退到房外。 天色冷清,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周显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第二百三十一章 杨嗣昌死了,就在见过周显后的那天晚上。 那一夜,万元吉早早就将所有的卫士全部驱赶到院门之外,仅留下他一人。他静静的站在院内,怔怔的看向杨嗣昌所住的房屋,脸色黯然。 房内,杨嗣昌的意识早已模糊,双手指甲发青,床上被褥凌乱。双眼、双耳和鼻子都有血丝渗出,他歪倒在床头。口中不断重复的喊着“陛下,陛下……” 过了不知多久,听到房内再无动静。万元吉轻轻推门而入,将杨嗣昌脸上的血液和身上的污渍全部擦洗干净,然后给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忙完这一切,万元吉跪在床头,躬身长叩,久久不起。 等到万元吉再次直起身来的时候,早已是泪流满面。“阁部,学生为您送行,您一路走好。” 周显走进院内的时候,感受到的是那股死一般的安静。杨嗣昌静静的躺在床上,早无半点声息。看杨嗣昌死相难看,周显他心绪激荡,失声喊道:“先生他……是服毒死的?” 万元吉脸色痛苦的点了点头,无限怅然道:“阁部昔日入川之时,便心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念。襄阳、洛阳被破,三王被杀。无论怎么说,阁部这一次是过不去了。他不愿忍受被缇骑绑缚入京那样的耻辱,便让我准备了毒药。一死百了,或许也算是一种解脱。” 周显上前跪下叩了三个头,久久不起。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望向万元吉道:“万先生,朝廷督师一夕暴亡,此事关系非轻。您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万元吉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点头道:“督师服毒身亡这件事,知道的人仅限于你我二人。对外,我会宣称阁部是积劳成疾,才不幸病故。忘筌,我需要你帮我,自今日起,你率部守在这个院子内,除非有我的命令,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我会说服李总兵和张副将,在新的督师到达之前,由我暂时接管大军的控制权。目前最重要的是,军中万不能乱。” 周显点了点头,道:“这个好办,我手下还有近两千忠于先生的士卒,足以做到这点。但先生身死,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在川地,刘进忠、王光恩等人刚刚归降。一旦他们得到这个消息,难免会再掀叛乱。” 万元吉叹声道:“阁部果真没有看错你,对事情的敏锐程度远超常人。只不过这件事你不用担心,先生在两日前已经派人通知了秦良玉、马祥麟和曹志耀三将。只要那些贼将敢于反叛,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周显小声自言自语道:“原来先生他早有准备。” 万元吉点了点头道:“督师留下了两份遗信,一份是给陛下的,另一份是给杨山松大公子的。这两封信,都要立即送出去。后续的事情,只能等到陛下有回信之后再说了。” 等到天色大明,万元吉走出院门,向所有人宣布杨嗣昌因积劳成疾,突然病故。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迅速传遍了全军。所有人都脸色哀戚,有些更是失声痛哭。除了个别军中大员之外,所有人无一例外都被周显挡在了外面。 万元吉需要时间来控制局面,不能让人知道杨嗣昌是自杀。因为那样会被人说是畏罪自杀,这和劳累致死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李国奇和张应元到了之后,不知万元吉通过了什么样的方法。反正到最后,两人同意暂时受其指挥。万元吉同时去信左良玉和贺人龙,让他们拥有完全的自主权。不必再听从中军命令,自行剿匪,自此之后互不干涉。 杨嗣昌去世的这件事,虽然短时间引起了轩然大波。但多赖万元吉的谋划,在中军之中那点影响不久之后便完全消弭。只不过军中士气低落,短时间想要北上剿匪是彻底不可能了。 在得到杨嗣昌身死的消息之后,罗汝才昔日帐下军师说服王光恩、刘进忠等人再掀叛乱。但他们拉拢的对象惠登相却提前将消息告知了官军诸将。在马祥麟和曹志耀的双向夹击之下,反叛部队大败。除王光恩率领数百士卒逃到川中深山之中外,剩下的如刘进忠、元珪等人尽皆被杀,川中迅速恢复了平静。 杨嗣昌的死讯和襄阳、洛阳城破的消息基本上同时传到了北京。自此之后,便不断有朝中大臣弹劾他的罪款,肆无忌惮的攻击他,甚至还有人提议罪及他的三族,让他死也不得安宁。崇祯皇帝因此而暴怒异常,全部置之不理。甚至特意下了一道诏书,“过不掩功,再敢言罪者,必重责。” 杨嗣昌身死,但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有朝臣提议,由丁启睿暂代督师之职,前往襄阳稳定局面。但崇祯帝觉得丁启睿并不知兵,没有同意。而是从狱中放出了与杨嗣昌历来不合的傅宗龙,任命其为三边总督,前往陕西,防止李自成西进。 而同时,命人前往开封,以失地害福王被杀为由诛杀了河南巡抚李仙凤,由高名衡接任。此外,保定总督杨文岳率猛将虎大威进入豫地,以配合豫地官军,相机收回洛阳。 而去职已经两年的卢象升被召回北京问对,最终由他接替杨嗣昌的职位,成为新一任的督师。 崇祯帝的回信也传到了襄阳,在卢象升到达之前,由万元吉暂时负责一切军务。崇祯帝亲自写了祭文,让周显护送杨嗣昌灵柩返回武陵老家,以阁臣之礼葬于龙阳,所有当地官员必须到场。 崇祯皇帝对杨嗣昌的眷顾始终如一,在崇祯一朝五十辅臣之中堪称独一无二。明末犹如一个大炼炉,每个人都经历属于自己的生死磨难。杨嗣昌没有剿清农民军,而崇祯帝也没有中兴大明。 但在那样的绝境中,他们君臣之间。一个人那么真诚、完全无条件的信任另一个人;而另一个则鞠躬尽瘁,为了实现前者的中兴之志,奔波千里,劳苦丧命。这种独特的君臣之谊,不得不让周显赞叹不已。可惜的是,他们都没成功。 第二百三十二章 洛阳西安之争 攻破洛阳已经有半个多月了,农民军搬空了整个福王府。所得金银财宝无数,而得到的粮食可以支撑二十万大军整整一年的开销。福王之富,甚于天子,这话果然不虚。 自出商洛山之后,李自成的日子便一直顺风顺水。杨嗣昌忙于围剿张献忠,无暇顾忌他。而河南严重的旱情和当地官员和乡绅的恶毒也帮了他不少的忙。这次如此顺利便攻下洛阳,他心中只有一个感受,那就是民心可用。 福王的恶毒和贪婪,使的洛阳周边天怒人怨,处处都是灾民,遍地尽是饿殍。还未到洛阳,愿为之引路的百姓便不计其数;刚率部到达洛阳周边,便有人主动献上洛阳的地图和城中的兵力部署。 福王坐拥万贯家财,在兵临城下之时,竟然仍不愿出一栗赈济百姓,出一钱振奋军心。最后的结果是城中士卒、灾民呼应闯王,主动打开城门。福王身死,府内的所有财宝归李自成所有,而他成了农民军攻破洛阳乃至今后数年横行中原数年的最大功臣。 身为皇室宗亲,当今天子崇祯皇帝的亲叔父,这位福王的一生可以完全用可悲、可叹两个词来形容了。 而李自成起这个时候,坐拥大军二十万,粮草军械一应俱全。比着当年率十八骑逃窜入商洛山的窘迫,此刻,怎一个风光了得? 但李自成是一个十分克制的人,不抽旱烟,平时连酒也很少喝。初破洛阳之时,他断然拒绝了众将让他入驻福王府的请求,找了一栋十分宽阔,但是表面却十分普通的宅子。它本属于一位不大不小的洛阳官员,在城破之时死在乱军之中。 李自成之所以选中它,是因为它位于洛阳的主干大街,便于控制四方。而且院内广阔,随便摆上七八十桌酒席都没问题,最初的庆功大宴就是在这里摆的。 此刻已差不多过了正午,但李自成却盘腿坐在床上。眼前摆放一尺高的一个小桌子,桌子的四角有刚刚锯过的痕迹。显然它以前是放在地上的,李自成是把这床当成了自己陕西老家的炕头,而这个桌子也悲剧的由高桌变成了可以放在床上的矮桌。 桌子上面摆放着一张地图和一杯茶。茶水满杯,但已经没有半点热气,显然是自倒过之后就没有被动过。地图占据了大半个桌面,上面星星点点,标识着河南各地的地形山川。虽然很多地方已经模糊,但至少能看个大概。 李自成定定的已经看了好久,久到他的眼睛都有点发胀。他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叹了一口气,不再去看,而神思则漂荡去了很远的地方。 自攻破洛阳之后,军中一直便有不同的意见。牛金星强烈提议在洛阳改元称王,树立一个新名号,以便号召天下。闯王是绰号,而非真正的王。只有称王了,对诸将进行加官进爵,树立起个人真正的威信。 宋献策和牛金星意见大致相同,昔日他造出了“十八子当主神器”的谶语,目的在于蛊惑人心,收揽军心为李自成所用。如果李自成真的称王,他的地位必然水涨船高。所以,他对称王也十分热心。军中其他诸将对于李自成称王也抱有极大的热情。 李岩在称王之事上提出了一点自己的不同看法,说朱升昔日为朱元璋谋划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九字真言,最终助他获取了天下。他不鼓励李自成即刻称王,因为那样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但也没有对此表示出太大的反对。但他却十分坚持要李自成占据洛阳以为中心,避免像以前那样四处流窜,没有一点根基。接着攻取宛洛地区为根本,以此为根本扫荡中原,进而谋求整个天下。 所以,对于称王之事,李自成军中诸将虽然有不同意见,但大体都表示支持。但李岩所建议的以宛洛为中心,却与大部分军中将领的意见完全相悖。 李自成为陕西人,他最信任的将领也都是他的陕西老乡。军中除了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岩这三个河南人占据高位外,其他的重要职位都被陕西将领所把控。而新投靠的河南百姓都是处于农民军的中下层,根本没有丝毫话语权。 陕西出将,论善战之能,无人可比。但他们这些人往往缺乏战略眼光,而且乡土情结极浓。他们中很多人看到轻易攻取洛阳,便觉得大明气数已尽。极力主张趁胜西入潼关,攻破西安,并且以关中为根本,建都西安。 当有人提出了这样和李岩相反的意见后,军中竟然高达七成的人都立即表示了支持。原因有二,一是他们大部分都是陕西人,对故乡有种放不下的特殊感情。二是,他们在关中长大,自小耳濡目染的便是关中是形胜之地,最为适宜建都。况且,他们多次出入陕西,对当地地形十分熟悉,也便于坚守。 李岩当即对此表示了反对,虽然不是完全嗤之以鼻,但言辞也颇为激烈。他提出秦汉之时,人口稀少,以八百里秦川为根本足以称霸天下。但唐朝以后,人口逐渐增多,大量土地遭到破坏,每隔数年,陕西便有一次大旱,秦地所有供应都依仗外部。此刻,如若数十万大军进入陕西,补给该如何解决。如果有一鼓作气拿下北京的实力当然可以,但目前的大明虽然衰败,但实力尚存。谋求短时间攻入京师,根本就不可能。 而河南与陕西虽然同样经历旱灾,但河南为四向之地,向南可以掠取湖广,向北可以威胁京师,向东可以占据运河,向西可以直攻陕西。如果能完全掌握宛洛,以富庶的南阳盆地便能养活数十万大军。 况且,开封之富,十倍于洛阳。以后如若有实力,兵临城下,拿下开封,完全阻断南北运河。京师的补给断绝,就会慢慢的沦落成一座死城。真到了那时,京师或许可以不用强攻就可以完全拿下。这远比前往陕西,在没有绝对实力之下,定都洛阳要比冒险去占据一个什么都不能带给自己的西安要强上太多。 第二百三十三章 李岩出策 至于李自成,他的想法和李岩又有所不同。 宛洛地区农村残破,百姓流离失所,县中十室九空。虽然此刻攻取了洛阳,暂时获得了不少粮草,在短时间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但时间一久,局势或许就会完全失控。 李岩所言的,南阳平原便可养活数十万大军的说法,那是在平常。这连年的干旱,不知还要持续多久。再加上一旦久居一地,必会招致官军的极力反扑。双方军队你争我夺,百姓不得安居,恢复农桑更是奢望。恐怕两三年之内,大军的粮草都很难得到补给。除此之外,为了维护统治区的安定,说不一定还要拿出不少粮食来补给灾民。 宛洛地区是易于防守,但守地护城却并非自军所长。一旦将来杨嗣昌率部北上,自军必将首当其冲。李自成从心底感觉不应该据守宛洛,至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 他比一般的将领更为清楚自军的实力和长处,这次攻取洛阳并非是官军实力不济,而是福王太蠢,侥幸占了很大的成分。他内心真不觉得如果官军全力来攻,自己就能守住宛洛。如果无法定都西安,那就选定一个比洛阳更好的地方。 因而,他在心中暗自制定了另一套方案。 放弃洛阳,只在这里留守少量的守卫部队,而率部猛攻汝州,造成自己即将南下的假象。以此吸引官军来收复洛阳,这样很有可能便可以将开封的守军,以及从河北而来的援军全部吸引到洛阳周边。 而这时,自己就再从汝州折向突袭开封。一旦成功,开封城的财富足以支撑全军士卒五年之用。到时候,再回兵西向,重新占据宛洛地区。之后,西进陕西,进而谋取京师还不是理所应当之事。 本来,李自成在心中已基本上完成了整个方案的策划,并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军师牛金星和大将刘宗敏。两者听后虽然惊诧异常,但最后都被李自成所说服。 但没想到是,正当李自成准备将这个计划告诉手下诸将的时候,形势却突然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之前,他便得到了曹操罗汝才全军覆没的消息,但他素知罗汝才并非长于军事。虽然心中有所忧虑,但张献忠的顺利出川还是让他长舒了一口气。只要张献忠在,杨嗣昌就不可能全力北上对付自己。但不久之后,张献忠出其不意的攻取了襄阳,但他却以一种特别憋屈的方式死在战场之上。接着,是杨嗣昌病死于宜昌。 这一个个消息在李自成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使他不得不再重新考虑自己的战略。 李双喜快步走进屋内,向李自成禀告说:“父帅,李公子来了。” 李自成连忙从床上下来,衔了鞋便走了出去,笑声道:“林泉,你来了,快快进屋坐。小喜子,赶快去把从福王府中的好茶叶泡上,让林泉尝尝。你和红娘子新婚燕尔,我这时将你找来,不会有什么情绪吧!” 李岩之前的妻子为汤氏,性格忠顺温良。在李岩被破反出朝廷之时,一时想不开,选择自杀身亡。而李岩和红娘子在后来的来回奔战过程中,也互生情愫。在攻破洛阳后,由高夫人做媒,两人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李岩听出了李自成语气中的戏谑,脸色微红,坐下向李自成拱手道:“闯王,您客气了。” 两人叙了一会闲话,李双喜把茶上来之后便退了出去。 李自成从床上取下地图,将自己的突袭开封的计划给李岩讲了一下。他此刻迫切需要李岩给予自己意见,以确定这件事有多大成功的可能。 李岩听完之后眉头紧蹙,沉默了良久道:“闯王,开封为河南省会,户口有百万之巨,商业繁华,其富裕程度超过洛阳十倍不止。如若能攻下开封,给我军带来的好处自不可言。但攻取它之后能获取的这些好处,在攻取它之前却会给我军带来莫大的妨碍。闯王,您的方案的确可以起到迷惑官军的目的。但一旦失败了呢!周王可非福王,他要贤明的多。一旦到时候突袭失败,突袭就要变成强攻。依靠开封城城墙的坚固,百万人口,可以说我军没有半点机会。而且……” 李岩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开封城如此重要,官军到时候必定全力支援。给予我们的时间根本无多,而且其周边多为平原。一旦我军失利,将逃无可逃,在洛阳获取的这点优势也会丧失殆尽。” 李自成眉头紧缩,李岩说的很明白,突袭虽然有可能成功,但却有很大的不可预测性。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有些事,李岩目前还不知道。如若攻取开封失败,所引起的后续反应会比他所说的更加严重。他叹了一口气,将一封信递给李岩道:“林泉,你先看看这封信吧!” 李岩有点疑惑的接过来,仔细的看了一番,转瞬脸上露出一股惊诧道:“张献忠死了?孙可望想要和您一起合攻南阳?” 李自成点了点头,道:“除了这个,军中斥候还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就在几天前,杨嗣昌在宜昌病逝。林泉,这件事,你怎么看?” 李岩想了一会,道:“闯王,我倒是以为这对于我们是一个好机会。” 看李自成脸色疑惑,李岩继续说道:“朱明失去人心,导致天下义军纷起。在高闯王战死之后,能挑起义军大旗者,只有有三股势力。一个自然是闯王您,还有便是罗汝才和张献忠这两支。除了这三支,其他的,仅有革左五营算是一股强军。但他们任何一支挑出来都算不上什么,所以,现在他们牢牢联结在一起,才得以在大别山脉存活。其他剩余的义军,根本不值一提。” 李岩看李自成脸色不变,继续说道:“此刻,罗汝才和张献忠先后战死,而您却成功夺取了洛阳。此刻只要振臂一呼,便可收拢天下义军,或许趁机占据整个中原也未可知。” 第二百三十四章 李岩出策2 李自成轻轻的点了点头,道:“我也有如此考虑。但老张虽然身死,他的军队却保持完整。在攻取襄阳之后,有近二十万众,人数丝毫不逊于我们。而且,他的帅位已经由他的义子孙可望继任。你说,他会甘愿听从我的指挥吗?” 李岩摇了摇头,道:“闯王,很多人的观念是宁为鸡头,莫为牛后。孙可望现在坐拥二十万众,如若他甘愿听从您的指挥。先不说他自己,连他手下大部分将领都不会同意。但他并非张献忠,虽然继承了帅位,但威信未立。只要到时候我们与他们合力攻下南阳,两军便会联结到一起。到时候闯王您再对孙可望手下诸将尽心分化拉拢,以您的威信,绝对可以引不少孙可望手下的将领主动来投。到时候再恩威并施,逼迫孙可望做出选择。到时候,他的这支军队,能逃出您的手心” 在李自成心中,也觉得孙可望不过是一毛头小子,比张献忠容易对付的多。如果真能收拢他的部众,自己的实力不啻又会增长一个层次。况且,张献忠的身死必会对他军队的士气产生致命的影响。如果自己置之不理,一旦他遭受南阳、襄阳两处官军的两相夹攻,很有可能遭受致命的打击。到时候,官军的压力就会全部集中到自己这边。 于私,张献忠和自己是旧交,自己也需要孙可望的这支残军来壮大实力;于公,两者都是反叛的义军,只有彼此依仗才能存活。 李自成听完李岩的叙说,心中已经有了八分出兵南阳的打算。他沉默了一会,向李岩道:“林泉,如果我出兵南阳,应该带多少士卒前往?而洛阳又该如何处置?” 李岩拱手道:“闯王,我始终以为以宛洛为根本,逐步谋求河南,才是目前对我军最有利的方案。洛阳必须守,而且要把它逐渐经营为我军的后方基地。而南阳已经有了孙可望的二十万大军,我们这边根本无须派大量士卒前往,分出十万大军前往足矣!” “林泉,该如何做,把你的想法再说的详细一点。” 李岩点了点头,解释道:“闯王,我们分两边说,先说进军南阳。南阳和洛阳之间,有个汝州。欲下南阳,必须首先攻破汝州。汝州有熊耳山、伏牛山,它们都是绵延数百里的险要之地。但因为目前汝州官军不多,他们完全放弃了这些险要之地,而选择坚守在城池之中。我军以十万大军去攻,数日便可拿下。攻下汝州城之后,分出三万大军坚守汝州城并在两山险要之地设下营垒,而七万大军继续南下,配合孙可望攻破南阳。” 李自成皱眉问道:“这个兵力是不是有点少?要知道孙可望足有二十万大军,如果我仅带七万大军前往,恐怕无法震慑于他。” 李岩淡淡一笑道:“闯王,震慑未必一直都是最好的办法,有时反而适得其反。孙可望刚据帅位,本就对您心有疑虑。如果您率更多军队前往,他必定心存戒备。到时候两军无法有效合作,反而会给官军以可趁之机。在属下看来,即使能派出更多士卒,也不应该在此时。我的意思是,让孙可望的大军充当攻取南阳府的主力。而且攻取之后,也不妨多给孙可望一些让利,借机收揽于他。” 李自成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剩下大军呢!全部留守洛阳?” “闯王,洛阳居于天下之中。要守洛阳,必守四边。一旦我军决定坚守洛阳,官军的攻击只要来自四个方面。一是从东侧开封,二是从西侧陕西,三是从北侧河北,四是从南侧汝州。一旦我军占取了汝州,就可保证洛阳南侧无虞。而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向东迅速占据险隘虎牢关;向西攻取灵宝境内的函谷关,而向北则要守住孟津,隔断官军南渡黄河进入河南之路。这些地方现在要么官军已经逃散,要么只有少量官军,我们要立即出兵夺取。” 李自成沉吟道:“函谷关和虎牢关都是险隘,应该不需要太多军队驻防吧!” 李岩点了点头道:“闯王您真是见多识广。两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要五千士卒坚守,便可基本上确保无虞。最重要的是孟津,因为黄河上的船只都被官军把控,他们随时可能北渡,因而至少需要两万精兵。” 李岩看了一下李自成,继续说道:“闯王,我需要提醒您的是,我军目前虽有二十万之众。但大部分都是刚刚归附的普通百姓,根本没有什么战力而言。至少需要半年时间才能将他们练就成一支强军,而这些地方,您一定要派出最精锐的部队去驻防。到时候,我们一边应付官军进攻,一方面抓紧时间练兵。即使以后攻战南阳失利,到时候凭借手中的这支强兵也足可以自保。”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最终展颜笑道:“林泉,你真是治国大才,几句话便将形势分析的如此透彻。由你在我身边,何愁天下不定?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等我和众将商议之后,便会立即实施。” 李岩拱手道:“闯王您过誉了。” 李自成摆了摆手,道:“你们文人啊!就是太谦虚。我不由得想起另一个人,周显,就是他以五百骑偷袭了老张,并且杀死了他。他那只是一夫之勇,而你确实谋天之策,他远远不如你。” 李岩脸色惊诧道:“闯王,您刚刚说的是周显……” 李自成疑惑的点了点头,道:“是啊!我军斥候来报,正是他率部袭杀了老张,现在孙可望最想要的就是他的人头。怎么,你认识他?” 李岩苦笑了一下,道:“在崇祯八年,我和他在开封相识,当时便有一见如故之感。后来一直有书信往来,但却没再见过面。只知道他后来出塞轰杀虏酋萨哈廉,被天子任命为昭信校尉。没想到他竟然从军了,还立下这样的大功。” 李自成笑了笑,道:“世事难料,是吧!如果他的人头能被我所拿,对于收服孙可望大军必将十分的有利。林泉,你既然与他熟知,就由你派出斥候收集有关他的一切资料吧!如果有机会,就杀了他。” 李岩脸色顿变,但最终拱手道:“属下遵命。” 第二百三十五章 回家 周显护送杨嗣昌灵柩返回龙阳之后,便再次折回襄阳。只不过这次没有停留多久,因为崇祯帝的诏令,是让他回京复职。 这次周显不打算走水路,而是想从襄阳渡江走陆路,想趁机回老家一趟。但刚跨入豫地,形势却突然有了出乎意料的变化,整个河南完全乱成了一锅粥。 首先,在原有历史中本应该率部突袭开封的李自成却突然选择了坚守洛阳。他以高夫人为主,牛金星辅,留下将近一半军中将领,近八万大军守卫洛阳。而他本人则亲率十万大军,以宋献策为军师,率刘宗敏、李岩等大将,以雷霆之势拿下了汝州。接着挥兵向南,谋求与孙可望共破南阳。 而同时,一支虎李过率两万精兵攻下了黄河北岸的孟津,阻断了保定总督杨文岳妄图从河北渡河进攻洛阳的企图。此外,李自成手下的大将刘芳亮率五千精兵夺取了函谷关,防止三边督师傅宗龙从陕西东入河南。而红娘子则率领归属于自己的所有士卒,和李岩的二弟李侔一起进驻虎牢关,防止开封守军西向。 沉寂多时的革左五营也突然从皖西进入河南,他们连续攻取了固始、信阳等地,在豫南地区掀起了滔天巨浪。而在豫北,横行多时的小袁营在主将袁时中的率领下突然攻下了豫北重镇濮阳,攻取了重镇濮阳。聚集数万人马,直接威胁河南省府开封。 这一切,看起来彼此孤立的事件,相互之间又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罗汝才全军覆没,川地的匪寇被彻底剿灭。张献忠又战死,仅留下一个李自成。如果他们在此时再不联结到一起,等待他们的只能是被官军各个击破。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把目标一起都瞄向了河南。 周显知道这一切后,心中不禁涌出了一股苦涩。李自成选择坚守宛洛,自此之后他们便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流贼便不复为流贼,已经和官军没有什么区别了。一旦他们成功立足宛洛,恐怕会更加难以剿灭。穿越至今,种种巧合,自己似乎反而帮了李自成。 迈入三月,天气开始逐渐转暖,在豫南亦是如此。 周显回到舞阳之时,城内一片残破,仅死尸就抬出去了数千具。革左五营攻破信阳之后,绕过汝宁府,继续北上,接连洗劫确山、遂平等地,实力大增。在舞阴地区活动的乱匪杜金率近千人归附马回回,并提出愿意助其攻破舞阳。 杜金、马回回都是回族人,对回族百姓有着天然的号召力。而在舞阳城中,则有着两千余回民。马回回率轻骑前往舞阳,而城中的一些回民则趁着夜色打开了舞阳城西门,引农民军入城,局势一度危殆。 好在马回回轻视城内守军,以为有内应配合,夺下舞阳肯定万无一失,所以携带的兵卒并不多。城内守军的激烈抵抗出乎了他的意料,使他一度怀疑这是官军故意引自己前来以趁此歼灭自己。在犹犹豫豫中,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投入全部士卒,导致战机慢慢丧失。等到他回过神来,城中官军已经集结了一部分兵力。 一夜交战,双方都死伤无数。在天明时分,马回回基本上占领了整座城池的四分之三,城中守军退到北城坚守。马回回看到自军也死伤惨重,再加上担心官军援军到达,他最终下达了撤退命令。但是在撤退之前,他抢掠了自军已经占领的各处,并放火烧城。 此战过后,城中一半的房屋变为灰烬,被杀百姓数千。包括县令袁成、巡检张虎在内的近千守军战死。愤怒异常的普通百姓把气洒在了那些回民身上,虽然官府极力制止,仍然有百余无辜的回民百姓被私刑所杀。 周显进城的时候,这场战事刚结束不过五日。到处都是火烧过的痕迹,而周宅也变成了一片废墟。好在昔日结下的情义,张虎在城中乱成一团的情况下,还派人将周府内的所有人护送到北城官军的控制范围,最终保得一家老小的性命。 周显和周贞见面之后,发现情况比自己表面看到的更加严重。死亡的不仅有袁成和张虎这两个周显熟悉的人,还有王毛子和林夫子。昔日在乡勇团,周显挑选的五个旗长,王威在昔日剿灭匪寇时已战死,这次又死了张虎和王毛子,活着的仅剩下李开和赵勤两人。而林夫子则是在城破之时,自己选择了自缢而亡。 看过太过死亡,人就会变的麻木。只不过听闻这些自己曾经都十分熟悉的人一个个都消失不见的时候,周显内心还是涌出一些苦涩。林夫子是自己的授业恩师,而张虎和王毛子在以前都给予了自己莫大的帮助。更不用说这次要不是张虎,留在舞阳城中的亲属这次恐怕绝难生还。 周显借此机会,再次劝说周贞离开舞阳。周贞虽然语气有所松动,但最后仍然没有同意,他始终觉得放弃祖产前往别地不是好的选择。而他却让周显带陈锋前往京师,周泰上一年十一月份在北京和赵氏成婚,周贞前往京师,看周泰身边并无侍女,便让陈锋的妹妹陈蓉留在那里照顾赵氏。 周显对此并无异议,他最初入北京之时,便是想带陈锋一起前去的。但后来因为各种事情,便将他留在了舞阳。这次带他前去,也算遂了周显自己的愿。 周显特意去拜见了赵勤,袁成、张虎死后,他负责维护城中的治安。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应该会成为舞阳城中的下一个军事掌权者。周显希望他以后多照拂一下周贞,后者对以前周显的看重感念至今,十分轻易便同意了。 在忙完这一切之后,周显便继续前往京师。 PS:革左五营共有五支人马,为老回回马守应、革里沿贺一龙、左金王贺锦、改世王刘希尧、乱世王蔺养成五部人马构成。各有所属,但又彼此相助。 小袁营为豫北农民军的一支,后投靠闯王李自成。是当时李自成进攻开封的先锋军。但因为它的首领袁时中在闯军和官军之间始终摇摆不定,最终被李自成杀。只不过小袁营在当时的名声算是比较好的,不但赈济灾民。在崇祯十五年,满清第六次入塞的时候,他们还果断出兵山东抵抗满清。 在明末,回人已差不多已经遍布全国。在河南开封之战时,开封城中官军曾组织过回营。而舞阳在真实的历史中,确实是城中的回民打开城门导致城破的。只不过攻破城池的李自成的一部人马,马回回攻打过舞阳一次,只不过没有攻下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启用卢象升 卢象升赋闲两年之后,第一次收到崇祯帝的诏令。他接过圣旨之后,没有丝毫犹豫,简单收拾了一下行礼,便带了两个仆人一起赶赴京师。他到达京师之时已是深夜,但崇祯皇帝却不顾夜色深沉,在第一时间便诏见了他。 文华殿内点着无数烛台,明亮如昼。崇祯帝眼角的皱纹又增加了不少,看起来十分苍老。而卢象升也因为一路快马加鞭的赶到京师,整个人也十分疲惫。 卢象升跪下叩头,崇祯帝命令他起来,让王承恩端来了一杯清茶。之后,他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卢象升,对方依旧是那一副倔强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轻声道:“这两年,委屈卢爱卿了。昔日,孙帝师在高阳身死殉国。虽然并非完全是你的罪过,但你身为督师加兵部尚书,也难辞其咎。况且,当时朝臣对你也多有指责,为了保护你,朕只能暂时将你弃用。朕这次诏你回来,准备升任你为督师。总督湖广、河南、四川及长江南北诸军以剿清流贼。如若成功,朕自当重赏。” 卢象升赋闲在家,却一直忧心国事。昔日到底是谁对谁错,他不想争辩,心中唯一念想就是这次复出,一定要尽力改变朝廷颓势。他略微欠身,向崇祯帝拜道:“为臣甘愿粉身碎骨,以报陛下之恩。” 崇祯帝知道卢象升虽然性情倔强,但做事很是尽责。他既然已经如此说,到时候必定会竭尽全力。崇祯帝也不愿就此多言,直接问道:“卢卿,目前河南的态势,你可清楚?是否有对应的应对之策?” 卢象升摇头道:“路上听闻了一些,但都不甚详尽,而且多是闲人妄言。如果陛下没什么要交待臣的,臣打算明日便赶赴襄阳。等到达地点了解实情之后,臣会第一时间向陛下禀明条陈方略。” 崇祯帝心中担忧河南局势,也希望卢象升早日出发。他心中涌出一些感动,暗想如果天下官员都如卢象升这般尽责,这天下绝对是另一种场景。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杨嗣昌,后者做事也是如此的尽责。 他叹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卢爱卿也不用如此着急。你刚从苏州老家赶来,一路劳苦,就先休息一天吧!明日你再来宫中,到时候朕给你推荐一人,他刚从前线赶回,可以为你提供一些最新的消息。这肯定有利于你迅速了解军中情况,制定相对的方略。” 卢象升心中闪出一些疑惑,但很快拱手道:“臣遵旨。” 周显来到京师,王承恩第一时间便传崇祯皇帝旨,诏他进宫。 崇祯帝询问了周显一些有关杨嗣昌葬礼以及河南的局势的事情,之后便行离开。不久之后,王承恩引来卢象升,说是奉崇祯皇帝之令,让周显在文华殿内给卢象升讲解河南的态势。 周显看了一下卢象升,躬身长揖道:“九公,您回朝了。” 卢象升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周显坐下道:“周显,我似乎还欠你一顿饭呢!” 周显回笑道:“等到九公您这次剿清流贼之后再请也不迟。听说,陛下已升任您为督师,总督长江南北诸省军务。” “这是陛下的隆恩。只不过我需要你的帮忙,你刚从前线回来,就给我讲一下此刻河南目前的整体情况吧!” 周显点了点头,从杨嗣昌入川开始,一直到讲到他在河南得到的所有消息。其中包括他所接触的所有官军将领,以及各部的兵力,还有农民军在河南的整体布局。 卢象升听后,眉头紧缩。过了良久,最终长叹了一口气道:“看来形势比我之前想的更加严峻。” 周显点了点头,道:“李自成在洛阳留守大军,显然是想以宛洛为中心,进而谋求整个河南乃至整个天下。李自成和孙可望两部人马,合在一起有四十万之众,其中近三十万都会去进攻南阳。南阳府兵力虽然不少,但缺乏良将指挥,恐怕在九公您到达之前就会陷落。一旦贼军占据南阳,便可以将宛洛地区完全连成一片,到时候再想夺回来就难了。而且,现在在河南还有革五营和小袁营两部人马分别在豫南和豫北横行,导致开封和河北的援军根本不可能快速到达南阳,您所能依靠的只有四川和湖北的那些人马。但他们在川地奔波近一年,士卒疲惫,战力远不如之前。而且彼此之间,也并非是铁板一块。” 卢象升苦笑道:“你说的对。我来之前,本打算以雷霆之势夺取河南,甚至想过调九边精锐的一两支进入河南,以彻底剿灭他们。但来到京师之后,才听闻满虏已彻底围困了锦州。陛下准备调八总兵,十三万人马前去救援祖大寿。为了维护京畿地区的安全,河北杨文岳的人马不能轻易再动,只能留在黄河之北严防贼军北渡。洛阳尚留十万贼军,开封周边的部队,也不能调用太多。之前便有不少秦兵进入湖北,留在陕西的都是老弱之卒。傅宗龙前去之后,短时间内能自保已实属不易,也不能调他们轻易进入中原。真如你所言,我能用的只有四川和湖北的那些部卒了。” 松锦之战,这场影响大明国运的战争最后以大明的惨败而告终。大量中层将领遭到屠杀,九边精锐基本上全部丧尽。之后,直至大明灭亡,官军就再也没组织起对满虏的有效反攻。想到这里,周显皱眉道:“九公,这个时候救援锦州,是否真的明智?” 卢象升苦笑了一下道:“此时不是最好的时间,但祖大寿却不得不救。因为一旦锦州被满虏攻陷,整个辽东就将彻底为之所有。此次朝廷征集十三万大军,可以说是倾全国之力打这一仗。一旦成功,局势便会朝着对大明有利的方向发展。与其坐看满虏肆虐,我更支持打这一场国运之战。” 卢象升对满虏历来主战,他这样想并无太多不妥。而且,未来的松锦之战未必就如真实的历史中依旧是大明惨败。毕竟在原有的历史中,卢象升在此刻早已战死。 第二百三十七章 定策河南 卢象升没有再就着松锦之战这个话题往下聊,他有更重要的眼前事需要去关注。他转向周显问道:“忘筌,一旦我到达襄阳,接下来肯定有无数大仗要打,我需要用最短的时间整合部卒。你久在前线,我想知道,你以为哪些将领我是可以完全信任和倚重的?”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秦良玉总兵所率的白杆兵忠心为国,无论谁为督师,他们都一定会全力支持。虽然目前秦总兵在川地驻防,但马骠骑却已经率五千白杆兵出川,您可以完全信任他。还有就是曹志耀,他受杨阁部看重,由一个游击将军直升为参将,在军中并无其他根基。一旦您到达后对他稍施恩惠,他为了自己的将来考虑,必会全力支持您。当然,还有之前便是您手下部将的猛如虎,虽然之前他经历大败,士卒损耗过半。但他却是难得的一员猛将,只要您给他补充一些兵员,今后他必将成为您的左膀右臂。” 卢象升沉思片刻,最终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除了他们,其他的如李国奇、惠登相,还有左良玉和贺人龙等人呢!” “左良玉和贺人龙历来桀骜不驯,他们手下的士卒遵从对他们将令的遵从程度远大于朝廷之令。恐怕九公您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让他们完全听令。至于今后是否依旧会那样,军师到时候自有考量,不需要我多言。我提醒九公的是,您要预防在局势变坏之时,两人去看保全自军实力而置朝廷大局于不顾。李国奇稍好一点,但他和左良玉、贺人龙也大致属于一类人。可以用,但却不可以重用。惠登相心思太重,我不知道他是否可以完全信任。” 卢象升听后,沉默良久道:“我明白了。” 周显看卢象升低头不语,好似在想写什么。他心中好奇,不由自主的开口问道:“九公,不知道您进驻襄阳之后准备怎么做?” 卢象升想了一会,直言道:“分两种情况。如果在我到达之前,南阳未破,我就会全力救援之。反之,就只能徐图宛洛地区了。开封为点,豫中为面,先击破豫南的革左五营,再灭豫北的小袁营。然后以开封之卒牵制洛阳贼军,大军从豫南向西先破南阳,再夺洛阳,从而撤离剿灭流贼。” 卢象升的战略很清晰,就是拿革左五营开刀,先打几个胜仗来鼓舞士气。等到彻底控制全军之后,再谋求与李自成彻底决战。至少听起来,确实可行。只不过这样一来,所耗的时日肯定会更长。周显担心的是,依照崇祯帝历来急躁的性格,不知他是否会给予卢象升足够的时间。 周显皱了一下眉头,提醒道:“九公,如此行事必定耗时日久。您准备怎么说服陛下?” 卢象升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我也正在为这件事犯愁呢!陛下中兴大明之心太过迫切,但此时兵力不足,军心不稳,士无战心。如若贸然而出,直接推他们去和闯贼决战,实非良策。” “九公,我感觉不能对陛下直接说这些,因为这样很容易会让陛下误以为这些都是您不敢战而故意找的托词。好在目前在南阳现在有两股势力,您可以借此说辞。就说急攻南阳,就会使这两部贼军感受到朝廷威压而谋求全力合作。而如果缓攻,时间一久,他们必然内讧。这样一来,在陛下看来,就不是九公您不敢攻,而是特意定下的计策。如此,您便有足够的时间整合部卒了。” 卢象升沉默了一会,突然哈哈大笑道:“你说的对。虽然只是说法不同,但这样显然更容易让陛下接受。看来,还是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更为活络,接下来就如此向陛下禀明。如果不是这次你率部袭杀了张献忠,立下大功,今后必受陛下重用。我还真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助我剿清流贼。” “九公,实际我内心也十分愿意,只不过这次恐怕是不行了。杨阁部与我有师生之谊,在他离世之前曾上书陛下,让我暂时远离军中以避祸。我想不久之后,陛下应该就会对我有新的任命,应该短期内应该是不会再回前线了。” 卢象升听周显提到杨嗣昌,脸色一怔,对于后者他始终不怎么看的上。但他又转头看了看周显,却是长叹了一口气,点头道:“杨文若替你考虑的挺周全的。连张献忠这样的巨贼都可以突袭被杀,如果贼军特意针对你,这的确会是一个问题。暂时远离前线避避风头也好,但天下纷乱,总有一天会避无可避。你有统御之才,莫辜负了自己。” 周显拱手道:“多谢九公夸赞。九公,昔日在杨阁部身边,我曾组建了一个亲兵营。目前虽有折损,但尚有一千七百之数。如果剔除那些新归降的秦兵,大约还有一千之数。如果九公您不在意,可以让他们担任您的亲兵。到时候,您只用留下俞振龙,就基本上能完全控制他们。” 卢象升脸带浅笑,摆了摆手道:“军中一心,才能永固。如若我刚到军中便剔除秦兵,这些秦兵怎么看我,军中将士又会怎么看我?这才真正的乱命,万不可取。” 周显不自主的“啊”了一声。实际上,他这样说并非完全为了卢象升,也是为了自己。在前线近一年,四面奔波,才留下了这点家本。他本来希望说服卢象升驱散那些秦兵,自己就可以采用另外的方法将他们招揽到自己身边。但显然,他低估了卢象升的胸怀,他的性格是宁愿自己冒着风险,也不愿凉了手下士卒的心。这点,确实要比杨嗣昌强。 诡计不行,那就只有直说了。“九公,实际上……实际上,我想留一点军士,以便自己将来有用到他们的时候。” 卢象升先是一怔,似乎没有完全明白周显所说的。当回过神来,他突然哈哈大笑,指向周显道:“你……,让我说什么好啊!好吧!本就是你的人,只要陛下同意。你要什么人,我都放行。” 周显心中狂喜,连忙站起来躬身拜谢道:“周显谢过九公。” 第二百三十八章 席宴 崇祯帝从朝堂回来,身旁多了三人。分别为太子朱慈烺、内阁首辅范复粹以及兵部尚书陈新甲。 内阁首辅范复粹是在薛国观因贪墨而被处斩之后接替成为内阁首辅的,但他学浅才疏,名望不足,历来受朝臣讥讽看轻。他的才不足以济世,而能又不足以稳定朝政。自上任之初便像是一个受气包,一直战战兢兢的过活着。崇祯帝大概是觉得他比较听话,几次拒绝了他的请辞。此刻商议军政大事,当然少不了他这个首辅。 崇祯帝看了一下卢象升和周显,向卢象升道:“卢爱卿,周显将一切都给你讲了吗?” 卢象升点了点头,欠身道:“陛下,豫地的形势,为臣已基本了解。也制定了一个简略的计划,正要禀告陛下。” 崇祯帝脸色欣喜,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向太子朱慈烺道:“烺儿,你和周显也好长时间没见了,你先带他去你宫内去用点食。如若有事,我再叫你们。” 周显向崇祯帝躬身拜了一下,便随朱慈烺走了出去。 朱慈烺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在一年前,他便开始逐渐接触朝政。大概正因为如此,他的性格沉稳了不少。但对待周显,还是一如既往的信任和真诚。在路上,他询问了周显很多军中的事情,那欢悦的表情,和昔日没有一丝分别。 但不知为何,周显总感觉朱慈烺比着之前,朱慈烺多了一些儒生之气,而少了一些灵性。这如若处于盛世,以他的宽仁、正直,绝对会是一个好的君王。但在乱世,只有融合各股势力才能重振大明,周显从内心不希望他变成这样。 朝廷之内,儒风太盛,潜移默化中难免受其影响。周显在内心一直觉得,儒学是盛世治国之道。但在乱世,太过讲究儒道,反而会误国害民。 周显不是一个乐观的人,从此刻大明的角度看,他更希望朱慈烺能多一点戾气,多懂一点权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掌控全局。但从朋友角度说,这样的朱慈烺,周显更喜欢。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值得自己全力支持。 看周显沉默不语,朱慈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周显笑了笑,道:“偶然间想到以前和殿下相处的时光,感觉那时轻松很多。” 朱慈烺叹了一口气,笑道:“是啊!我这些日子,一直跟在父皇身旁,到处传来的都是坏消息。父皇难过,我也跟着高兴不起来。只不过周显你现在已经是游击将军了,这次又立下大功,官职肯定会再升。你过的也不轻松吗?” 周显苦笑道:“殿下,以前我听过一句话。职位越高,责任就越大。陛下掌管整个天下,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所以他面临的压力很大。而殿下您为国之储君,现在年纪虽幼,但迟早有一天也要接过来这一切,担一些责任也是好的。而我呢!在军中之时,手下有两千士卒。一个决策失误,带来的可能就是老人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没有了父亲。殿下您说,我能过的轻松吗?” 朱慈烺沉思了一会,最终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但他随即展颜笑道:“今天好不容易又聚到一起,就先不说这个了,先轻松一天再说。我已派人告知皇妹,你来宫中了。此刻她应该已经在我殿内了,我们也快点过去吧!” 朱媺娖双手托腮,无聊的坐在矮凳上,不时向外看一眼,眼神间有少许急躁。细长的柳叶眉向上微挑,晶莹剔透的双眼犹如水晶般好看。 外侧传来了朱慈烺的温和的声音,她猛的一下站起身来,但片刻之后,她又提裙坐下,抚了抚头上的云鬓,端坐在桌前。 看到朱慈烺走进屋内,她才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嘴角一笑道:“皇兄,您回来了?” 朱慈烺笑了笑,拉了一下朱媺娖的手,转向后侧道:“皇妹,你看这是谁?” 周显上前,欠身道:“殿下。” 朱媺娖用眼角瞥了一下周显,“哦”了一声,脸色平静道:“是周显啊!你回来了?”话中语气平淡到了极点。 周显脸色稍显尴尬,欠身道:“殿下……” 朱媺娖点了点头,道:“刚给皇兄准备了一点吃的,你也过来坐吧!”说完,她便转身回到桌前。 朱慈烺看了一下周显,惊诧道:“怎么回事?” 周显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我怎么会知道?” 朱慈烺默默摇了摇头,心中暗想道:“小女孩的心思,真难猜啊!” 周显坐到桌前,满眼望去都是各种精致的点心。他一大早便赶到宫中,和卢象升一谈就是好几个钟,腹中早已空空。他忍住口中马上就要掉下的涎水,喉咙间不由自主的梗了一下。 朱媺娖捕捉到周显的小表情,俏皮一笑,却转向朱慈烺道:“皇兄,这些都是我做的,你先尝尝。” 朱慈烺脸色疑惑,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味道还不错。“皇妹,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点心了,我之前怎么都不知道?” “早就会了,只不过之前没做给你吃过。” 朱慈烺又夹了一块填入口中,向坐在自己旁边的周显道:“周显,你也尝尝,味道真的很不错。” 周显偷看了一下朱媺娖,却见后者一脸忽视的神色,张了张嘴道:“我不饿。” 朱媺娖坐在对面,双手扶着桌沿,欺身上来,语气严厉道:“周显你不想吃,是你看不上我的水平吗?” 周显脸色通红,连忙摆手道:“不,……我吃,现在就吃。”他夹起一块点心,囫囵吞枣般放入口中,只感觉黏黏的,粘在喉咙里,一时间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他脸色通红,转向旁边的朱慈烺,嘶声道:“水” 那一块点心大部分是由面粉做成,在上面还附有一些甜粉。刚一张嘴,那些甜粉、面粉便呼啸而出,直喷了朱慈烺一脸,害的他侧身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朱媺娖咯咯直笑,朝向站立在外的宫女、太监道:“赶快去端一些水进来。” 第二百三十九章 崇祯召见 崇祯帝心中有点无奈,因为周显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打嗝,而自己的肚子却时不时的咕噜叫着。从用过早膳之后,他便是接见了这个之后又接见那个,忙的连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更不用吃什么东西了。 在对周显说了一些鼓励的话语之后,他实在没有气力继续往下说了。赶紧将话题转到今日召见他的主题上道:“周显,杨文若在自己的遗信中对你盛赞有加,提醒朕今后要给予你更多的关注。而且他信中还提议暂时将你从军中调出,外出担任一地的主政官员。朕这次招你前来,是想亲耳听听你的想法,你可愿意如此?” 周显张口正要回答,却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嗝。他此刻心中恨死那些点心了,也怪自己,一下子吃了那么多。他偷偷瞄了一下崇祯帝,发现后者脸上隐隐有点变色,显然是在强压着自己心中的愤怒。他连忙低下头,拱手道:“为臣一切愿意听从陛下的安排。”而后,用手不断抚按腹部,不让它再发声。 崇祯帝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明日我便命吏部下书,任命你为莱州知府并兼任参将一职,负责莱州境内的一切军政事务。” 周显惊愕的张大了嘴巴,他没想到崇祯帝会如此任用。知府为正四品文官,而参将为正三品武官,这样等于将莱州一地的军政完全交给了自己。不要说自己没有处理政事的经验,就是自己所擅长的军事也不能说是完全是由自己做的。 在军中,自己虽然统领过一营人马,但那也只是管理军务。其他的一切如粮草、军械的供应都是万元吉帮忙提供的。一旦自己接受了这样的任命,接下来的一切都需要自己来做。他对此的信心实在不大。 崇祯帝看周显眉头微蹙,接着说道:“朕知道你的担忧。你年纪尚幼且经验不足,担心自己做不好。但你要知道,一旦这样的任命传出,必定在朝内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朝臣反对,朕所面临的压力一点不比你轻。如若你将来做的不好,虽然他们表面不敢说什么,但在背后肯定会说朕无识人之明。” 周显沉默了一会,道:“陛下,此事太过重大,为臣真的担心自己做不好。” 崇祯帝点了点头,道:“朕也有此担心。但杨文若说只要给你一年时间,你就会帮朕重整莱州军务。朕从来没有对他有过任何怀疑,这次亦是如此。朕知道他一直把你当成他最得意的弟子看,朕觉得你也应该像朕一样相信他的眼光。” 周显不知道莱州那边是什么情况,但从崇祯帝的话语来看,那里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暗想杨嗣昌在去世之前如此提议,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拱手道:“陛下,臣愿意领命。但有些事情却不得不提前说。” “你说。” “陛下,我从外地调入莱州,没有自己的亲信,根本无法行事。因而请求陛下让我从自己原先的营兵中挑出一部分士卒,随我一直前往莱州。” “这个朕准了。卢象升目前还在京师,你去找他,至于要调多少,由你们自行商议决定。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吗?” “臣还想问,在臣到任之后,是否可以对所有当地官员进行一切任免处理?” 崇祯帝疑惑的问道:“你为什么会问起这个?” “陛下,但凡做事,只有下面的人愿意听从下面的命令,才能收到对应的效果。如果我不能对他们做出惩罚,他们中的一些便会肆无忌惮的阳奉阴违。到时候恐怕不仅做不成任何事情,还会收到完全相反的效果。” 崇祯帝想了想,道:“朝官任命处理兹事体大,朕不能答应你,但却可以给予你一些特殊的权限。这样吧!七品以下的官员,包括七品在内,你可以随意任免、七品以上的官员,你要处理他们,必须通过朕。而且需要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有罪,或者能力不足以称其职,绝不可以不经有司判定而对他们私自进行处理。” 周显知道这是崇祯帝能给予自己的最大权利,因而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拱手道:“那是否能请陛下给为臣提前写一道诏书,以便到时候知会莱州众官,也让他们知道我并不是恣意行事。” 崇祯帝笑了笑,道:“你这是怕朕赖账吗?好,朕写给你。还有其他的吗?” 周显沉思一下,道:“陛下,还有最后一点。臣缺少处理政事的经验,能不能请陛下给为臣派一个熟知政事的官员来帮助臣。” 崇祯帝摆了摆手,道:“这个杨文若已经替你考虑到了。他的手下幕僚万元吉之前为州府推官,正七品官吏。我会下令改任他为莱州通判,只要他将襄阳那边的军务完全交给卢象升,便会立即前往莱州。只不过这个,恐怕要耗一段时间。毕竟卢象升到襄阳之后,需要有人帮他迅速弄清形势,并帮他稳定军中局面。” 周显心中狂喜,如果有万元吉在,一切的事情必将事半功倍。至于那点时间问题,自然不算什么。他欠身向崇祯帝道:“多谢陛下。” 崇祯帝点了点头,道:“周显,你到达之后,先去莱阳拜访登莱巡抚徐人龙和登莱总兵黄斐。他们今后便是你的直属上司,和他们搞好关系,或许今后你有很多事情要获得他们的支持。” 周显点头称是。“为臣知道了。陛下,不知为臣能在京师停留多长时间?” 崇祯帝道:“等上几天再说吧!目前你从京师到莱州并不安稳,过几天沈廷扬也会从京师前去莱州。你精通武艺,到时候你和他一起去,一路保护他的安全。” 周显之前并没有听说过沈廷扬这个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莱州。心中只是闪过一些好奇,能让崇祯帝如此在意的人并不很多。他不再多想,躬身道:“为臣遵命。” 第二百四十章 挟蒙出兵 周显出宫之时,天色已黑。崇祯帝赏了他一个玉带、五千两银子以及两匹御马,以作为他杀死张献忠的奖励。他找到一直在宫门外等候的李开,让他先行归家,而自己则前往贤良祠去找寻卢象升。 贤良祠为明代专门设置的接待外地来京官员的地方,规模不是很大,但也不小,共有近百间式样完全相同的房间。但因为这里的吃住条件很是简陋,一般的官员宁愿选择去同乡会所或者客栈就住,也不愿选择住在这里。 卢象升属于官员中的另类,从来不去那些所谓的同乡会所。为了方便别人前来找寻,他也从不选择客栈。所以,周显根本不用多想,出宫门之后便向贤良祠方向奔去。 禀告了姓名和来意之后,在一个门子的引领下,周显很轻松便找到了卢象升。 卢象升看到周显,有点疑惑道:“忘筌,你怎么来了?” 周显笑道:“找九公讨兵来了。陛下已任命我担任莱州知府,他同意我从原有的亲兵营中挑出一些我熟悉的士卒随我一起前往莱州,到时候还望九公给以援手。” “莱阳知府……”卢象升听后脸色微变,停了一会,大笑道:“忘筌,以刚过十六岁之龄担任一地知府,这在我大明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周显谦恭回道:“这是陛下的厚恩,周显愧领。” 卢象升摆了摆手,道:“你昔日轰杀萨哈廉迎阿布奈母子返回,献策围歼罗汝才,不久又袭杀了张献忠。这些都是大功劳,单论功绩而言,你担任朝廷四品官吏是绰绰有余了。说吧!你需要多少士卒,准备调哪些将员?只要说出来,我全部给你提来。” 卢象升的大方倒让周显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想了想,道:“九公,五百士卒足矣!您什么时候去襄阳,我让李开陪您一起前去,到时候由他随意挑出五百士卒即可。至于将员,除了一个把总吉木外,其他的我一概不需要。” 卢象升点了点头,道:“要求不算高,我答应了。只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自从吴桥兵变之后,登莱的局势就一直不好。你到了之后,一定要小心在意。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三思而后行。” 周显拱手道:“多谢九公提醒。现在那边到底怎么样,督师可以给我讲讲吗?” 卢象升摇头道:“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但听一个同僚讲,现在整个登莱是贼比民多,匪比兵多,民政、军政都糜烂到了极点。” 看周显脸色难看,卢象升笑了笑道:“话虽是如此,但凡事都要解决之法。等你到达莱州之后,多了解一下当地的情况,然后尽力去做,也不一定就毫无办法。况且,朝廷昔日在登莱做了多方面的布局,现在即使如此,也总还有点基础在。你如若能善加利用,或许真能撑起一片大好局面。” 周显想了想,感觉卢象升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去做一件事,总有一些可以助自己做成的有利因素,也有一些妨碍自己做成的不利因素。只要能充分利用那些有利的,并尽力避开那些不利的,做成一件事的几率自可大大增加。况且,自己还未去过莱阳,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或许,事情并不如外传的那么严峻呢! 想到这里,周显拱手道:“多谢九公提醒。” 卢象升拜了摆手,道:“再告诉你一个消息,是今早刚从塞外传来的。前蒙古可汗林丹的长子额哲在今年二月份因病去世,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没留下子嗣。” 周显脸色微变,转瞬大喜道:“九公,这对于我大明显然是好消息。昔日,额哲归降皇太极之后。皇太极为了拉拢蒙古察哈尔部,先是封额哲为察哈尔亲王,接着又把自己的次女嫁给了他。现在额哲离世,那么在我大明境内的阿布奈就是林丹可汗的唯一正统继承人了,整个察哈尔部的财富、牧民都将归他所有。皇太极即使再立林丹可汗的旁系为亲王,恐怕也无法达到完全拉拢察哈尔部蒙古部众的作用。” 卢象升笑着点了点头,道:“你想法倒转的挺快。陛下已经准备派出多股哨骑深入蒙古,以大明崇祯皇帝和蒙古大汗阿布奈的名义昭告所有蒙古百姓。说阿布奈是蒙古林丹可汗的唯一继承人,是所有蒙古人的真正可汗和察哈尔部所有财富的拥有者。” 周显笑道:“如此甚好。如若能借机挑起察哈尔部和满虏两者之间的矛盾,哪怕只是一点点,对于我大明也是极其有利的。” 卢象升笑吟吟的望向周显道:“你还记得那个图尔海吗?” 周显点头道:“怎么会不记得?他是蒙古台吉粆图的儿子,图尔山的弟弟。昔日,我和牛勇,还有图尔山从萨哈廉手里去抢阿布奈,而他护送那个千两金佛返回明境。只不过我回到大明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听说他是又回塞外了。” 卢象升点了点头道:“他是回青海了,并且以他蒙古台吉的身份招揽支持阿布奈为可汗的蒙古部众。这几年他做的很不错,身边已有近万户蒙古百姓。这次额哲去世的消息就是由他带来的,他请求陛下放阿布奈及囊囊太后返回蒙古以主持大局。” “那陛下同意了?” 卢象升摇了摇头,道:“陛下他还在考虑,大部分朝臣的建议是继续将阿布奈母子囚禁在京师。但也有人提议,将阿布奈母子养在京师也非长久之计。可以借此机会,以同意阿布奈母子返回塞外为挟,让图尔海率骑兵前往辽东助洪亨九援救锦州。” “这第二个方法倒是可以,只不过听起来似乎稍显有点不道义。” 卢象升笑道:“国与国之间,重大义,而莫讲小义。无论何时,大明利益都是我们首先考虑的,其他的都是次一位的。况且,当时要不是我大明,恐怕阿布奈早已是满虏的俘虏。于理于情,图尔海都应该率部前往。” 周显沉默了片刻,拱手道:“周显受教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海上漕运 周显辞别卢象升后,便行归家。 周泰和赵小姐的婚礼是在京师举行的,为了这个,周显的父亲周天鸿特意购买了一处新宅子。宅子不大,只是比着以前宽敞了许多,依旧是在北城。 等到周显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部分家人也都已经睡觉,只有周天鸿在正堂等着他,而锦瑟在旁边侍候着。 周显脸色疑惑,上前拜道:“父亲,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歇息?” 周天鸿摆了摆手,道:“人老了,睡意就弱了。”说完,他转头向锦瑟道:“锦瑟,你去把今晚熬的莲子粥给显儿热热,然后给他端上来。” 锦瑟欠身揖了一下,便向外走去。当走到周显身旁时,周显向她笑了一下,道:“多温一点,跑了这么久,我的确也饿了。” 周天鸿摆手让周显坐下,然后问了崇祯帝召见他的情况。当听到周显已是莱州知府之时,他的脸上生出一股奇怪的表情,欣喜的同时又有点担忧。“陛下对你可以说是隆恩有加,但你一定要小心在意,万不可恃宠而傲。俗话说,伴君如伴虎。陛下性情不定,就今年刚过去的两月间,他已经连续斩杀了三边总督郑崇俭、河南巡抚李仙凤为首的近十名朝廷大员。虽然陛下目前对你信重有加,但一旦你在莱州无法有所成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为父真的很难说不清。” 周显点了点头,道:“孩儿知道了。” 锦瑟端来了两碗莲子羹,一碗给周显,而另一碗则给周天鸿。 周显接过来,向锦瑟淡淡一道:“锦瑟,天色够晚了,你先下去歇息了。这里的一切交给我就可以了。” 锦瑟望了一下周天鸿,看后者摆手,她便躬身向外退了出去。 周显看着锦瑟的背影,近一年不见,她却愈显苗条了。 周天鸿用调羹舀了一口,随意问道:“显儿,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莱州赴任?” 周显喝着莲子羹,道:“应该还需要在登莱停留几日,陛下让我和沈廷扬一起去。对了,父亲,这个沈廷扬到底是什么人?” 周天鸿脸色惊诧,道:“你说的是新任的户部郎中沈廷扬?” 周显摇头道:“是不是他我不太清楚,陛下只告诉了我这个名字。他似乎要去莱阳找登莱巡抚徐人龙,具体什么事陛下也没有细说。” 周天鸿沉默了片刻,道:“那就是他了。沈廷扬为我大明仅有的通晓海事的官吏,在崇祯十二年他还是一个中书舍人。向陛下上《请倡先小试海运疏》,建议恢复元代人朱清所开创的海上漕运,并将《海运书》五卷和《海运图》呈给陛下。当时这一奏疏在朝廷内引起了轩然大波,无数人反对。但陛下支持他,让他试造海舟。我想他一个京官远去莱州,应该是和海运有关。” 周显脸色微变,同时心中又满是欣喜,没想到大明禁海多年,竟然还有这样的海运官吏。他好奇问道:“父亲,陛下让他奔赴莱阳,是打算创建水师吗?” 周天鸿笑了笑道:“你考虑事情太简单了。沈廷扬他一个户部郎中,造些海船还行。创建海军,他哪里有那样的本事?” “那他去莱阳又是为何?” 周天鸿想了一会,道:“如果我料想的不错,他应该是去开通海上漕运的。当日,他建造海船成功之后,曾试运行过。他和当属官吏乘两艘海船,载运数百石米,由淮安出发,望日便抵天津。除了等风的五天,路上仅耗用了十日。陛下因此大喜,加封他户部郎中。登州有朝廷的海港,我觉得他应该是想在那里设立一个中转站。通过那里,转运南北粮草。”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如果真的开通海上漕运,这一路将不知道省多少钱财、劳力。我军与满虏交战,粮草为第一要任。而如果将海运开的更远一点,直接将粮草送到辽东前线。那我军对满虏之战,必将增加不少胜算。” 周天鸿摇头道:“你想的太简单了。朝廷上下对于海运都轻视异常,当日试运只派了两艘海船,从中就可见一斑。如果真的开通海上漕运,沈廷扬作为这唯一知晓海事的官吏。掌管的就不再是几艘船只,而是包括长江、运河之上的所有船只。这中间涉及多少人的利益,又阻断了多少人的生计活路。而且,沈廷扬这个人就是一个船痴。说的好听些,他是专注于一件事。说的不好听些,他就是死脑筋。想他这样一个人去平衡各项利益,等于是白日做梦。我觉得,这件事最后很有可能会不了了之。” 周显争辩道:“父亲,我看应该不会。沈廷扬有陛下的支持,不可能就因为有众人反对而就那样弃止。” 周天鸿苦笑道:“你还是不完全了解陛下的为人。开海禁、制火炮,加饷练兵,废除党争等这些事情,陛下哪个没有尝试做过,哪个最后不是不了了之?而且,每次失败,总有一些实心做事的人成为替罪羊。导致最后的结果是没人再敢提,也没人敢去实心做事。陛下他有眼光,但却少了一些担当。可以说大明成为现在的这副模样,陛下他难辞其咎。” 周显沉思片刻,突然感觉周天鸿说的似乎都是真的。崇祯帝的心太大,想做的事情太多。往往是一件事还没做完,就去做另一件事情。再加上他那样的性格,最终导致什么也没做成,还令自己沦落到孤家寡人的地步。也不得不说是一种可悲。 周天鸿喝完了碗中的莲子羹,站起身来,打了一个哈切。向周显道:“累了,我先去歇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周显点了点头,扶周天鸿回屋。他端坐了一会,心中想着整件事情。最终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心中暗自期待局势不会最终变成那样吧! 他站起身来,将碗中还剩下的莲子羹倒了,然后将碗洗干净之后放回了厨房。 黑夜无光,唯有数点寒星。 第二百四十二章 相邀赵宇 一日,周显起的十分早。三月的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特别清新的味道。沁入鼻尖,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周显穿戴整齐,身旁跟着陈锋。他这是第一次前来京师,周显之前本想让周泰带着他去四处转转。但周泰性情怠惰,对此并不上心。况且,他新婚仅数月,周显也不好意思用这点小事麻烦他。 李开于两天前已随卢象升前往襄阳了,而周显在后日也要前往莱州赴任。周显便挑选今日带他四处轻易转转,顺便买一些日常用的东西。之所以起这么早,是因为想去拜访一个老朋友,赵宇。 他在开封之时,听从周显的建议,孤身前往京师。有周显那封举荐信,汤若望将他纳入了工部的火炮制造局。因为他技艺纯属,并且对之表现出特有的天赋。到现在,已经是工部军器局大使。虽然只是正九品小吏,但他却有机会接触各类最新的火器,也算是满足了他最初的愿望。 赵宇卖了开封的祖宅,获得了不少银子。但在京师,什么都贵。他大部分的银子用以在北城临近城门处购置了一栋很小的宅子,而那点微薄的俸禄也仅能维持他基本的开销。但好在他到达京师之后,他对自己从事的工作十分乐意,少了之前的那种颓废。整个人看起来蓬勃向上,十分精神。 赵宇打开房门,正看到周显。脸色先是一怔,接着哈哈大笑,上前抓住周显双手道:“周老弟,早听闻你回京师了。还想着哪天去看你,却不曾想你竟然主动来了。” 周显笑了笑,道:“过两日我就要去外地赴任了,就过来看看你。想着你或许还要去工部做事,就早来了。” 赵宇撅嘴道:“你来了,我还做什么事?你等着,先等我一会……等着”说完,他兔子般似的跑了出去,留下一脸惊愕的周显。 陈锋长大了嘴巴,道:“二公子,这家伙,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吧!” 周显愣了他一下。“不要胡说。” 他们跨步走进院内,院落不大,里面的地面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一些地方还有春雨过后留下的泥坑。两扇门破破旧旧的,窗子上的贴纸早有无数破洞,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活人居住的地方。看来赵宇还是不会过日子,周显在心中暗想。 过了好久,赵宇才从外面回来。手中掂了一些吃食和一壶酒,他告诉周显他已经向上司告了假。想到屋内杂乱,他就把酒菜放在了外面的石桌上,邀周显和陈锋坐下。 听完周显叙说自己这一段时间的经历后,赵宇唏嘘不已,笑声道:“周兄弟,你真是官运亨通啊!仅有这么点时间便是朝廷的正四品大员。你可是我赵某所认识的最大官了,以后你可是得好好照拂我啊!” 周显看他依旧一副不要脸的表情,喝了一杯酒道:“我军中倒是还缺一个小兵,你要不要去啊!如果你能在那里活两年,或许还可以升为把总。” “那还是算了吧!我去军中保证活不过三个月。这花花世家,我还没玩够呢!对了,你说李兄他又结婚了?” 周显点了点头,道:“他现在已在闯王李自成那里获得重用。听说这次娶红娘子,便是李自成的妻子高夫人保的媒。” 赵宇叹气道:“听说那红娘子年轻貌美,这小子,到那里都有艳福。以前是汤小姐,现在又是红娘子,真是羡慕他。” 周显笑了笑,没有就此多说。转移话题道:“赵兄,别说他了。你现在怎么样?在汤师父那里学会怎么制作火炮了没?” 赵宇笑道:“那还用说。现在我受了他的洗礼,入了基督教,他什么都教给我了。只不过他也不是钻研制作火炮这一行的,对一些特殊的技艺包括流程也不十分清楚。像红夷大炮这类的大型火炮,短期内还制作不出来。但我相信,只要再给予我一段时间,我一定能制作的出来。” 周显点了点头。赵宇入工部还不到一年,能做到这种程度已实属不易。他犹豫了一下,向赵宇道:“赵兄,你还记得旧登莱巡抚孙元化制作火炮的事情吗?” 赵宇点了点头,道:“怎么会不记得?当时陛下让孙巡抚仿制西洋大炮,他不过用数月时间便造出了第一批。后来他担任登莱巡抚,看重了登莱地区矿产丰富,不仅有铁矿,还有铅矿,便向陛下建言在那里设置炮厂。陛下同意之后,他又从澳门招来洋人,让他们担任教官,教授士卒火炮的使用方法。可恨的是后来吴桥兵变,叛贼孔有德、李九成等人攻破莱州,将朝廷的数年之功全部毁于一旦。孙巡抚也因此而身死。周兄,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周显淡淡一笑,语气诚恳道:“我想重建那个火炮场,需要让你帮我。” 看赵宇脸色惊诧,周显继续说道:“当知道陛下将派我去莱州之后,我特意去查了一些有关莱州的一些事情。偶然间发现昔日孙巡抚所设立的火炮场正是在登莱边境的莱州地界。虽然现在废止,但之前营造的那些冶铁和制作营房应该都在。我去莱州之后,就会谋求在原有基础上再建那个火炮场。但我不知如何营造,这点就需要赵兄你……” “周兄,你是想让我现在陪你一起去莱州?” “现在还不是时候。目前莱州那边是什么情况,我也说不准。我去莱州之后,会去查看那个炮厂的情况。如果发现可以有再建那个炮厂的可能,我希望赵兄到时候不要拒绝。” 赵宇沉默了一会,笑着举起酒杯向周显道:“周兄,如果不是你,我现在恐怕开封等着腐烂呢!到时候你一封信来,我一定前去。” 周显心中高兴,拱手致谢。 赵宇接着说道:“只不过有件事,我可得先问好。” “赵兄请说。” “到时候能不能给我多开点薪水,你可是不知道。在工部的那点薪水,连我的吃喝都顾不上。” 周显大笑道:“一定。” 第二百四十三章 海事专家沈廷扬 三月末,周显和沈廷扬从京师出发前往莱阳。 随着天气的逐渐转暖和旱灾的愈来愈频繁,始于山西,最终肆虐大明南北数省的鼠疫已经在京师初见端倪。但此时,在京师尚不是很严重,但周显他们向东行的时候,却发现事情远比看到的更为严重。 从北京到天津不远的距离,一路行去,满目看去都是各种各样的死尸,甚至有个别村庄是全村尽灭。在天津达到了阶段性的小巅峰,因鼠疫而死亡的人数已达数千。沈廷扬听从了周显的建议,没有选择进天津城,而是直接去了水运码头。 去天津前往莱阳,基本上有两条道路。一个是渡过大运河,沿陆路途径济南府、青州府、莱州府而最终到达登州莱阳。还有一个就是从天津码头出海,一路顺行直接到莱阳。 就如周天鸿昔日猜测的,沈廷扬前去莱州的目的的确是为了开通海上漕运。只不过路线要比他昔日试运行的要短上很多,只是用天津的漕船将粮食运到登州,再由登州出发转运到宁远。因为他之前便在天津码头预留了一个海船,因而便向周显提议直接从海路出发。这样不仅可以节省一点时间,还可以让他借机再次验证一下从天津出海路线的安全。 周显想了想便同意了,只不过这却苦了跟随他一起来的陈锋和锦瑟。两人从未登过船,开始几天吐的一塌糊涂。后来虽然逐渐适应了,但精神依旧不太好,周显便找了一个船妇帮忙照顾他们。 傍晚,周显站在船头。远处天空,归鸟盘旋在海面,翅膀扫过炫灿的晚霞。夕阳射出的光芒赤红如血,有种说不出来的惊艳。 “很漂亮,是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周显扭头看是沈廷扬,淡淡笑道:“沈郎中,你忙完拉?”沈廷扬为户部郎中,职位比着周显的莱州知府还低了一等。但他属于京官,周显属于外官,彼此层次不同,也说不上谁的更好一点。 沈廷扬点了点头,手抚在船杆上,也望向远处。 沈廷扬为南直隶苏州府崇明人,按照现在的地理位置,他应该算是上海人。但无论他的长相,还是其他的,和周显印象中的大部分南方人都有点不同。他身高六尺三寸,接近一米九,再加上他秃顶,身形又十分魁梧。站在那里宛如一座铁塔一般,活脱脱的一个鲁提辖再生。比着他户部郎中的文官身份,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征伐在外的武将。 虽然他长相如此,但说话却十分轻柔温和,比着女子还柔上三分。每次听他说话,周显脑海中就不断重复着鲁智深身穿戏服,在戏台上以女生打扮唱吟西厢记的场景。那场面绝对无比的惊艳。 沈廷扬显然不知道周显的想法,他停了一会,说道:“如此大好的美景,朝廷却一直严令禁海,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浪费。” 这是朝廷历来的政策,即使明知道不合理,但也无法轻易改变。周显不愿就此多议,转移话题道:“沈郎中,如果将来你成功开通从天津到宁远的海上漕运,所用的就是像这样的船只吗?现在看来,它们的个头似乎都太小了。” 沈廷扬点了点头,道:“这些船都不是正规的海船,而是由运河上的漕船改造而来的,所以看起来才这么小。现在朝廷驰援锦州在即,而在内却没有制作海船的船厂。如果这个时候再行兴建,时间上就完全来不及了。只能暂时改造一部分漕船,以满足辽东前线将士的粮草供给。” 周显脸色疑惑道:“由漕船改造成海船,船只的稳定性和坚固性有保障吗?我总感觉一经海浪,他们就会散架似的。” 沈廷扬摇头浅笑道:“周知府,你太小瞧我大明的漕船了,它们没有那么不堪。况且从天津到登州,再由登州到宁远,这一路都是内海,风浪也并不是很大。只要在特定的地方加固一下这些船只,便可以完全经受住这点风浪。” “那船只的动力呢!是靠人划桨推动的吗?” 沈廷扬点了点头,道:“是,只不过也不完全是。海运和河运不同的一点就是海上有风,这才是它真正的优势。例如从天津到宁远,可以先借助东南风从天津到达登州,再借助西南风转运至宁远。这中间便节省了不少人力,连速度也会快上不少。” 周显想了一会,道:“那岂不是要用很长时间来等待专有的风向?” 沈廷扬点头道:“的确如此。顺风之时,便借助风力;逆风之时,便要完全依靠人力。但海上虽然变幻莫测,却并非完全不可推测。只要有经验,采用一些特定的方法,基本上就可完全提前推测出路线上的风向。” 周显笑道:“那沈郎中肯定就属于这类有经验的人了吧!” 沈廷扬也不谦虚,淡淡笑道:“虽然不敢完全保证,但只要在近海,我便可保证风向十有八九都会如我预期的那样。” 周显听沈廷扬说的异常自信,心中也不禁怅然。如果沈廷扬出生在明朝永乐年间,可能就是郑和一样的人物。可惜他生不逢时,在明末这个乱世,他注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周显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嘴角一撇,开口问道:“沈郎中,你看过烧水的茶壶吗?” 沈廷扬脸色疑惑,脸色怔了怔道:“虽然我家境富裕,但这些事情我还是见过的。周知府不会以为我是那种什么都不会做的纨绔子弟吧!” 周显摆手笑道:“沈郎中,你误会了。我只是有一个想法,感觉如果成功实施,或许可以完全不耗费人力就可以为船只提供足够的动力。” 沈廷扬无限惊诧道:“通过烧开水就能为船只提供足够的动力。周知府,你确定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周显笑了笑,道:“如果能成功造出来,就不会是玩笑。” 第二百四十四章 蒸汽机 周显看沈廷扬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继续说道:“沈郎中,你既然看过烧水的水壶,就知道每当水烧开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一种场景。水烧开之后,就会产生很多的蒸汽。这些蒸汽热气腾腾,甚至可以顶起壶盖。如果制作一个完全封闭的大炉子,只留一个小口供热气出入。你试想一下,从中可以产生多大的动力?” 沈廷扬沉默了片刻,道:“周知府的意思是借助这些烧开水而产生的蒸汽,进而利用这些蒸汽产生的动力来驱动船只?” 周显点了点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如何借助这些蒸汽产生的动力,又如何借助它们来驱动船只。这里面涉及的制作工艺太多复杂,我目前也只是有这个想法,并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制作。但沈知府你为造船专家,对制作器械和船只的构造都十分熟悉。我想如果你有心为此,制作出来驱动船只的机械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沈廷扬心绪激荡,脸色满是欣喜道:“这个听起来确实有几分可行性。而且一旦成功,船只就不再需要人力驱动,再大的船都可以制造,再远的海都可到达。周知府,你可是给了我一个利在千秋的绝好提议啊!” 周显笑了笑道:“沈郎中,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想法。至于之后怎么做,如何做,那就是你要考虑的事情了。如果真的制作出来,那也是你的功绩。只不过我真的希望你能制作出来,因为我感觉这样的器械在将来不止可以限于船上,在其他地方也可以有所用处。” 沈廷扬点头回道:“周知府,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 世界上的第一台蒸汽机是由古希腊的数学家希罗在一世纪时发明的,那时只是一个雏形,名叫汽转球。后来在1679年,法国物理学家丹尼斯?巴本制造出了第一台蒸汽机的工作模型。接着便有了各种各样的蒸汽机,并有了分离式冷凝器、气缸绝热层、节气阀、压力计等一些辅助蒸汽机运转的设备。 而瓦特的作用,是将蒸汽机用以工业,最终带动了整个西方的第一次工业革命。而从最开始右巴本制作出第一台蒸汽机的工艺模型到瓦特最终将它用以工业,中间至少经历了近百年时间。中间涉及的制作工艺远比想象的复杂很多,而且还需要各种辅助设备,周显自己也只是知道了很少的内容。 周显从心底不觉得沈廷扬能最终制作出来,并很快将它用于船只航运。他现在要做的仅是想打开一个口,哪怕到时候沈廷扬只是制作出一个模型,对以后大明的发展也会十分有利。 要说,华夏民族的智慧,绝对不会逊于任何民族。目前只是儒学妨碍了他们的眼光,让他们没有将自己所学投入实用。况且,目前对于儒学之外的其他学科都太过轻视,导致近数百年,甚至近千年都没有太大的改变。后来完全被西方超越,不得不说是一种超大的悲哀。 沈廷扬和周显又说了一会话,便回船舱了。他是一个工作狂,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船舱里面鼓弄着各种东西。周显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他停了片刻,看天色已晚,便也返回了船舱。 锦瑟和陈锋这几日被晕船折磨的十分痛苦,尤其是锦瑟,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周显去船舱熬了一些酸梅汤,命下人给陈锋端去,而他自己则端了一碗去锦瑟房内。 锦瑟看到周显,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周显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动,他左手拿碗,上前用右手扶她坐起来笑道:“我熬了一些酸梅汤,刚才我喝了一下,还算可口。你也尝尝,这个对于晕船最有效了。” 锦瑟看了看碗中,笑道:“熬酸梅汤,几颗酸梅就行了。你加了这么多,还不酸死。” 周显嘴角上撇笑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特意加了冰糖,保证一点都不酸。” 锦瑟伸手想要接过碗来,周显转开碗拒绝道:“你这几日这样难受,就好好躺着别动了,我喂你。” 锦瑟脸色微怔,接着又不由自主的红了。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再有三天,我们就可以到莱阳了。一旦靠岸,就会好上很多。这次是我的错,没有考虑到你会晕船。早知道这样,我们就应该走陆路。那样路上虽然难走一点,时间长一点,但至少你不会这么难受了。这次去莱州赴任,走的比较急,什么都没准备。我本来没打算让你跟着前来的,但父亲他不放心,偏偏要你跟着受罪。你不会因此怪我吧!” 周显絮絮叨叨的说着,却发现锦瑟一直低头不语,他心中担忧,摸了摸锦瑟额头道:“锦瑟,你还难受吗?” 锦瑟摇了摇头,抬头望向周显,双眼微红。道:“二公子,你今天的话怎么这么多?” 周显脸色微怔,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道:“好似话真的多了点,惹你心烦了,你不愿听我就不说了。” 锦瑟连忙摇了摇头,小声道:“不是。只是感觉二公子您对我太好了。这几日不是我照顾你,而是你照顾我了。” 周显嘴角上撇,勾出一道灿烂的笑容。“之前便是你一直照顾我,现在你晕船难受,我暂时照顾你一下还不是理所应当之事。你好好休息,心中别想那么多了。等到到达莱州之后,你病好了,一切还需要你操持呢!” 锦瑟脸色感动,双眼不由自主的流出两行清泪。周显帮她擦干,出声抱怨道:“怎么说着说着,你就又哭起来了。晕船又不是病,过两天就好了。” 锦瑟将头埋在碗中,一口气将剩下的都喝完道:“二公子,我喝完了。我想再睡一会,你先出去吧!” 周显愣了一下道:“那好吧!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锦瑟看周显离开,眼角通红。闭了双眼,又有两行清泪流下。 PS:谢谢书友带雨梨花1957的五百币打赏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东江黃蜚 莱阳位于登州偏西位置,它北邻栖霞招远,西毗平度掖县、东接海阳,南邻即墨,东南又紧濒丁字湾。为整个登莱的腹心,也是登莱巡抚的治所所在地。 在这个地方,大明建造了不次于中原的莱阳坚城。在登州之北的蓬莱地区,还兴建了规模不小的水师基地。虽然经吴桥兵变之后,整个登莱地区彻底糜烂。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进入莱阳城,依旧可以看到这座坚城昔日的繁荣。 周显拜见了徐人龙,这位现任的登莱巡抚没有给周显留下太深的印象。倒是登莱总兵黃蜚更合周显的胃口,他为昔日东江总兵黄龙的外甥,自小随他一起征战四方。后孔有德引满虏进攻东江,黄龙虑不能脱,自刎而死,而黃蜚则率东江残部退守登州。 当时,孔有德逃窜向辽东时,曾带走了不少船只。后来,他们立足辽东之后凭借这些船只多次入侵登莱沿海,恣意抢掠百姓、财富。黃蜚当时不过是一参将,在当时登莱巡抚陈应元的支持下,他以东江军的残部为基础,重建了登州水军。 虽然新建水军的实力远逊于孔有德部,但借助于沿海的卫所。大部分时候,虽然仍抵抗不住孔有德对登莱地区的侵入,却让他每次乘船过来的时候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最后孔有德发现得不偿失,便逐渐停止了登莱地区的抢掠,而黃蜚也因功被提升为登莱总兵。 目前在登州,黃蜚治下有水师士卒一千,分成两部。一部驻扎在登州之北的长岛,另一部驻扎在蓬莱水城。而步卒也有三千之数,基本上占了整个登州总兵力的一半左右,而黃蜚则成了登州地区的国之柱石。 周显在徐人龙摆下的欢迎宴席上第一次遇见了黃蜚,并从他那里简单了解了整个登州地区的兵力布防。徐人龙是个典型的文官,明理、多闻,但作为登莱巡抚而言,周显感觉他并不十分合格。他将大部分的兵力都驻扎在莱阳城中,而对除此之外的其他地区则是完全置之不理。按黃蜚的说法,目前官军除了能完全控制治所莱阳以及沿海的数个卫所之外,已经差不多完全失去了对登州边缘诸县的控制。 周显和沈廷扬在莱阳停留了两日时间。沈廷扬在拜访了徐人龙之后,便乘船离开登州前往宁远。而周显也不愿在此多待,便去巡抚衙门向徐人龙告别。没想到走出府衙大门之时,恰好遇到黃蜚。 周显躬身拜道:“黄总兵……” 黃蜚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还礼。他虽为登莱总兵,比着周显的武职参将高上两级,但周显却还担着一个莱州巡抚的文职。在大明整个朝代都是文官挟制武官,即使再小的文官见了武将也都是趾高气扬的。虽然在明末这种现象有所改变,但像周显这样见了他还躬身行礼的绝无仅有。 “周知府,你是来拜见徐巡抚的吗?” 周显点了点头,道:“我打算明日就出发前往莱州,特此向徐巡抚告别。本打算要去亲自拜别黄总兵,但既然在此遇到,能否请黄总兵赏个面子,与周某一起去宴饮一番。周某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黄总兵。” 黃蜚脸色欣喜,但却摆手拒绝道:“周知府前来莱阳,我尚未尽地主之谊,如果再让你宴请于我,实在过意不去。我看这一次,还是让我请你吧!莱阳是小城,不比京师繁华,但却有一些属于当地的特色食物。” 周显没做坚持,拱手道:“如此,周某就多谢黄总兵了。” 两人并排而行,一直走到莱阳城中心,找了一个不算小的酒馆。 黃蜚性格爽直,但不知为何,他的脸上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愁,和周显说话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酒过三巡,周显开口问道:“黄总兵,听你的口音,似乎是江西人吧?” 黃蜚点头道:“末将老家是在江西南昌府,只不过在十几岁之时,便随舅父迁到了辽东。现在口音之中,恐怕辽东腔调更多一点。周知府能从在下的口音,便直接辨别出在下的出生地,实属不易。” 周显笑了笑道:“我以前在军中效力,与杨阁部的手下幕僚万元吉多有接触,他也是江西南昌人。口音之中有几个特有的音和黄总兵完全一样,因而我就以此做出了一点推测,没想到还真被我猜对了。” 黃蜚点头笑道:“你说的万吉人吧!他家的住处距离我家也就几十里的距离,只不过我却从未有幸见过他。对了,周知府,你明日前去莱州,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 周显点了点头,道:“本就没有多少行李,雇一辆马车就足够了。只不过我听闻从莱阳到莱州的治所掖县这一路并不安稳。这个,还希望黄总兵能提供一些帮助。你看,能否给在下提供一些护卒?” 黃蜚摆了摆手,豪气道:“这个好办。周知府需要多少护卒,一百还是二百,我回去之后就给你安排。” 周显脸色惊诧道:“黄总兵,似乎用不着这么多人吧!” “周知府,你从京师而来,大概是还不完全知道目前莱州的局势。实际上,那边的形势远比你想象的更加严峻。从莱阳到掖县,你别看只有不到二百里的距离,但这一路的艰难肯定远超你的想象。你为朝廷新任命的莱州知府,将来会掌控整个莱州的局面,事关重大。多一点护卫,就多一分安全,能安全到达掖县比什么都重要。” 周显看黃蜚说的严重,心中也涌出一股担忧。他脸色微变,道:“黄总兵,你能给我讲一下莱州有关的事情吗?或许接下来很长时间我就要待在那里了,但现在却对那里基本上是一无所知。” 黃蜚点了点头,道:“这个倒不是不可以。但周知府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武将,而且想要说清这件事也不是那么容易。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明日让我手下的一个幕僚随你一起前往莱州,由他在路上告诉你一切。” 周显满脸带笑,道:“那就多谢黄总兵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莱州局势 最后,周显还是接受了黃蜚的建议。由二百士卒组成的庞大护卫团,还有一个名叫马怀义的黃蜚幕僚将随周显一起前往掖县。也正是从马怀义口中,周显了解了莱州的大概情况。 在明朝,整个山东被分为六座府衙,分别为东昌府、济南府、兖州府、青州府、莱州府和登州府。按照它们对应的地理位置,昌、济、兖一般被称为东三府,而青、莱、登被称为西三府。 山东东、西三府之间的地理环境差异明显,一般表现为东三府多平原,西三府多山岭的地理特征。加上大运河主要流经的区域都在东昌、济南和兖州三府之间,运河两岸也是整个山东经济最繁荣的地带。 这样的特征导致整个山东六成以上的百姓都集中在西三府,但西三府和东三府每年为朝廷提供的税收却基本上完全一样。因为东三府多矿,尤其是铅矿,基本上占据大明铅矿供应的两成以上。 在明代矿业最繁荣的时候,在莱州一府便有两千户百姓专门从事挖矿。后来,这些矿中的大部分都被当地的豪强所霸占,对这些矿工的盘剥愈加严重,导致其生活十分困窘。到明末的这个时候,大部分矿工看朝廷式微,往往聚众到一起,占据矿脉,暴力抵抗官军。 而除了这些矿工,引发问题的还有那些普通的百姓。历史上,山东地区发生的自然灾害,旱灾一直稳居第一,可以说是十年九旱。莱州本就多山少田,且因为毗邻山海,土壤贫瘠。再加上流向东三府的大部分河流都发源于中部山区,它们都成辐射状入海,河流短小,水量也不足,且完全存不住水。 有一种说法,在莱州是“三日之旱,即成涸泽;一日之雨,良田随沙石而去。”简单而言就是说,连续三日的晴天,河流就会完全干旱。下一天的暴雨,良田里的土就会随着河水流向大海。在明末这样干旱的大环境中,莱州的情况更是到了惨绝人寰的地步。大部分百姓衣食不给,纷纷逃亡到富裕的西三府,甚至是江南地区。 在明朝嘉靖年间,整个莱州的人口达到巅峰,有口八十余万。但在明末,百姓四处逃亡。再加上当时吴桥兵变,孔有德攻破登州莱阳之后,率部又攻莱州。新任的登莱巡抚谢琏和莱州知府朱万年坚守莱州孤城达数月之久,整个莱州诸县都差不多打成了粉末。莱州的人口在此时也达到了最低谷,只有不到四十万口,这其中的大部分还都是逃不动的老弱。也就是说,从嘉靖到崇祯,整个莱州的人口损失了整整一半。 而更为严重的是,在莱州,所剩的本就不多的青壮也因为迫于生计,纷纷从匪。好一点便以马为坐骑,一日便疾奔数百里,横行山东全境,成为地道的马匪。而那些稍差一点的,纷纷跑到深山之中,成为土匪。仅莱州一府,就有大小土匪近百股。 每逢乱世,便有妖孽横行。除了矿工、土匪之外,还有白莲教。 天启二年,他们便在首领徐鸿儒的领导下,在兖州府举行了一次起义,连下数县,达到数万之众。最后虽然被平定,但有些白莲教徒则在起义失败之后彻底隐藏了起来。其中有一支便在徐鸿儒手下四大金刚之一的张柬白的领导下来到了莱州。趁着明末这个乱世,不断发展教徒,据传信奉的教徒已有数千之众。 除了这些,莱州地区还存在着诸多豪强和乡绅。他们掌管着莱州仅有的最肥沃土地,和当地的卫所将领合作,不断吞并百姓的土地。活着最奢侈的生活,却承担着最低的责任,甚至有些还有自己的私军。 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目前的莱州,就是烂,烂的难以想象。 周显望着眼前的篝火,心中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昔日,他本以为莱州是杨嗣昌给自己亲自挑选的地方,肯定不会太差、却没想到到眼前了,却是这样的一副局面。 马怀义看周显脸色难看,开口说道:“周知府,这就是小人目前所知道的一切。虽然有些地方可能和真实的情况会有点不一样,但应该相差不大。” 周显点了点头,道:“马先生,你说的很详细,我都知道了。” 马怀义大约有四十岁,身形干瘦,留了一副八字胡。他听到周显话语,连忙拱手道:“周知府客气了,您直接叫我怀义即可。” 周显点了点头,问道:“怀义,你有没有兴趣到我手下做事?我刚到莱州,需要一些自己可以完全信任并了解莱州情形的人。如果你愿意,我就去信黄总兵,让他忍痛割爱,将你让给我。” 马怀义本就是莱州人,因为机缘巧合前往登州,最终成为黃蜚的手下幕僚。但黃蜚身为登莱总兵,手下幕僚有八位之多。他智谋又不出众,在那里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他听到周显流露出的招揽之意,心中暗想如果能在周显身边立足,绝对比在黃蜚那边要强上很多。他想也没想便说道:“小人愿意为府台大人效力。” 周显听后,点了点头道:“怀义,还有件事情。在莱州府治下有两州一县,除了掖县为莱州直属县外。平度州有一个知州,它治下的潍县和昌邑县各有一个县令。而另一个是胶州,除了一个知州外,治下高密以及墨也有两个县令。这两个知州,五个县令之中,哪些的官声比较好,哪些比较差?如果我想用最快的时间改变莱州目前的局面,可以拿哪些官员开刀?” 马怀义低头沉思了片刻,道:“周府台,这些人中要论名声,最好的应该是胶州知州郭文祥,名声最差的应该算是潍县县令王度衡。其他的各有优劣,很难单一评判。但这些当地官员彼此之间或者和当地的乡绅都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例如这个王度衡,他就是新城王家的一个支系子孙。属下以为,府台还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还是能不动就不动。” PS:谢谢书友20180214201915687的一百币打赏 第二百四十七章 新城王家 如果要谈明清时代的望家大族,新城王家绝对算是第一等的。明清两代,从这个家族共走出进士三十人,举人四十三人,为官者总计一百一十二人。万历皇帝还特允王家建立一座“四十宫保”的牌坊,以示恩宠。 汉末,袁家为四世三公,而他王家则连续四代位列明朝一品大员。即使在崇祯十五年遭到满虏灭门杀戮,全家四十八人殉难之后,仍然能在清朝再次迅速崛起,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家族的奇迹。 但一个家族身处高位久了,就忘了下层百姓是怎么过活的,陷入了如同“何不食肉糜”诸如此类的愚蠢发问。 在崇祯四年,祖大寿受困于大凌河城内,孙元化急令孔有德以八百骑兵赴前线增援。当孔有德到达吴桥之时,因大雨冬雪,导致部队供给不足。军中的一个士卒在冻饿之下,偷了王象春家的一只鸡。但此事不久之后便被王家的一个家仆所发现,他率人闯入军营并将此事状告给了孔有德。孔有德畏惧王家的势力,不敢包庇士卒,就下令将该士卒穿箭游行。 穿箭游行是明朝惩罚士卒的一种做法,就是用羽箭将耳垂穿透,然后将整支箭挂在耳朵下面进行游街示众。因为每支羽箭都长达三尺,挂在耳朵下面显得尤为沉重,每走一步都十分的疼痛。但是游行的士卒虽然遭受皮肉之苦,但实际上却并无大碍。只要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完好如初,而且完全不影响战力,因而广泛被用在军中用以惩戒。 但这名受罚的士卒,却因为受此羞辱而悲愤不已,他趁夜偷偷潜入王家杀害了那名仆人。事后,王象春之子不肯罢休,坚持要求严惩凶手,孔有德最后只得将那名士卒就地正法。此举立刻引得全军激荡悲愤,再加上东江将领李九成的怂恿,最后三军哗变,举旗叛乱。事情越闹越大,灾祸遍及整个山东,史称吴桥兵变。 这次兵变的最终结果是抵御后金的总预备队登州军基本上全军覆灭,地处前线的十余万东江军民带着大明花费重金打造的火炮投入后金,明朝对后金唯一的优势就此荡然无存。整个登莱地区完全荒芜,东江动摇,海上牵制后金从此不再被提起,战略进攻更是无人问津。 因而后世有人说,大明是亡于一只鸡。虽然说起来有点好笑,但认真分析起来,确实是有几分道理。 王家的愚蠢之处在于他们从来不考虑底层士卒的尊严,也不了解在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在平时,追究一个犯错的士卒并没有问题,但这些士卒远离家乡,本就是无根浮萍。再加上补给断绝,军心处于急剧不稳中。 而这时,他们却因为一只鸡要求严惩一个饥饿的士卒。说轻一点是斤斤计较,说大一点是眼光太低,丝毫不顾全大局。为了王家所谓的尊严,闯军营,强迫军将杀士卒,最终引发全军哗变。而他们王家最后也遭叛军抢掠杀戮,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咎由自取。 周显听到马怀义说这个王度衡竟然和新城王家有关,淡淡一笑,说道:“莱州现在局势如此混乱,我除非什么都不想改变,否则就要第一时间树立起自己足够的威信。而王度衡这样的特殊身份,不正是上天给予我绝好的下酒菜吗?况且只需要有足够的罪证钉死他,到时候别说他是王家的一个支系,就是王家的直系子孙,我照样可以直接杀了他。” 马怀义脸色惊愕,痴痴道:“周知府,您刚才说,你直接杀了他?” 周显点头笑道:“你暂时不用管这个了,只用知道现在我具有处置莱州所有七品以下官员的权限就好了。我现在就想问你,如若我赋予你秘密调查权限,你能不能在一月之内给我查出钉死王度衡的罪证?” 马怀义抬头看向周显,发现后者满脸带笑,眼睛间似乎还带着少许期待。他刹那间知道这是对方给予自己的一次考察。如果做好了,今后自己或许就是他身边的第一幕僚;反之做的不好,那么对方或许就彻底舍弃自己。要知道在明朝,像他这样的智略一般的可是一抓就是一大把。 马怀义沉默了片刻,最终下定决定,向周显拱手道:“府台大人请放心,在下一定替你办好这件事。” 周显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一个外地人初来此地,处理这样的事情远不如马怀义这样的本地人更为擅长。如果马怀义能做好这件事情当然最好,反之也没有多大问题。大不了自己到时候花费一点时间,等到熟悉莱州的一切之后再行处理。 看马怀义脸色犹豫,周显问道:“怀义,还有什么事吗?” 马怀义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马某既然决定跟从周知府,自当竭尽全力为您办事。因而有些事情,不得不提前提醒一下您。” 周显摆手,道:“有什么事你直接说,不用有丝毫顾忌。” 马怀义点了点头,说道:“周知府,你为朝廷任命的莱州知府,并兼任参将一职,按照朝廷规制而言,可以说已经掌管了莱州的军政大权。但有的时候,一个官职并不能代表你会拥有多大的权利。虽然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但依属下看来。您一方面应该做的是掌控住整个莱州的军权,另一方面则要谋求当地豪强乡绅的支持。只要这两方面都做好了,就可以凭借自己手中的实力逐渐改变整个莱州。” 周显想了一会,点头道:“你说的对,这两个确实是当前最需要做的事情。但我刚到莱州,对于当地有哪些豪强乡绅并不清楚,恐怕这个要耗点时间。” 马怀义笑道:“周知府,实际上这个您根本不用考虑太多。您只用前去府衙衙门,令书吏调出田亩矿产账册。哪些人拥有的田亩最多,哪些人拥有的矿脉最广,必定就是当地有实力的豪强乡绅?而马某也愿意将自己知道的一些资料给周知府写出来。到时候您对比一下,自然知道哪些人可以利用,哪些人可以重点打击?” 周显笑了笑道:“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第二百四十八章 逃荒老者 当到达距离莱州城二十里处,周显让陈锋取出一些赏银交给那些护卫的队长,让他们返回莱阳向黃蜚复命,并带回了周显向后者讨要马怀义的一封信。同时,马怀义也绕开莱阳城前往潍县,这样不会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身份,秘密探查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周显和陈锋各骑了一匹马,而锦瑟则坐在雇用的马车上,继续向莱州城前行。官道之上满是衣衫褴褛,老老幼幼搀扶着向西而去的普通百姓。 周显心中惊奇,整个山东地区在明代已经是以小麦为主食了。这个时候在登莱地区应该刚忙完春耕,再过两个月便是收获的季节。这个时候,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批量的百姓西迁?他看到前方有一个茶铺,便向陈锋道:“陈锋,歇息一会,喝杯茶再走吧!” 陈锋眉头微蹙道:“二公子,这天色过不了多久就要黑了。而我们距离莱州城还有近十五里的路程,如果不快一点,恐怕今天晚上就要在野外扎营了。” 周显道:“这个时候,即使我们加速赶路,恐怕到的时候莱州城门也已经关闭了。这里不比中原,城门关闭的时间一般比较早。与其那样,还不如一路慢性,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可以供我们歇息的地方。我们身上不是还带有一些食物吗?足够应付今晚了。” 陈锋看周显心意已决,也没有再坚持。周显和锦瑟坐在桌子旁,而陈锋则帮助马夫将两匹马和马车绑在茶铺旁边的树上。周显叫了一壶粗茶,外加几个点心,还有一篮子的苹果。烟台的苹果历来出名,而这个时候正是当季。酸甜多汁,尝起来十分可口。 周显连吃了两个,这一路的干渴得到了彻底的缓解。“店家,你这苹果卖吗,能不能卖给我一些?” 那位店家五十岁上下,但此刻已有满头的白发,身体更是因为劳累而完全佝偻。他咧嘴而笑,露出两颗缺豁的门牙。“客官,您是外地人吧!” 周显点了点头,笑道:“这很明显吧!我们操的本就是外地口音。” 店家笑道:“客官说的对。不过小人不是从口音推断出来的,而是从刚才您说的话推断出来的。莱州多山,这样的苹果树更是到处都有,根本就不用买。你要是想要,前方的路边就有一颗苹果树,您可以随便去摘。” 周显脸色疑惑道:“那这些树都是没有人家的吗,而且当地为什么都不采摘吗?” 店家叹了一口气,说道:“客官可能是家境比较好,不太懂这其中的道理。像苹果这类的水果,是越吃越饿。现在整个莱州地区都在闹饥荒,普通人肚子里面没食。哪里还敢吃这样的水果?” 周显一脸的哑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锦瑟突然出口问道:“那为什么不采摘下来去卖给那些富家呢!” 店家呵呵笑道:“小姑娘,这个东西在整个登莱地界太多,不值钱也没人要。而挑到远处卖吧!每个路口都有对应的关卡,这个收一点,那个扣一点,最后很有可能卖的钱还没有交的税银多。”说着,他给周显将水杯倒满道:“客官,您先喝着,有什么事再叫我。” 周显点头致谢。他想着店家的话,眉头微蹙,低头沉思。登莱地区土壤贫瘠,但物产却极其丰富,山林之间桃、梨、楂、杏、苹、枣等各种水果基本上是四时不绝。而大部分地区又临海,鱼虾蟹等水产更是丰富异常。而这些东西却卖不出去,仅能任由他们烂掉,不得不说是一种极大的浪费。 但周显突然灵光一现,不禁想到海运。如果能将这些物产,通过海路直接运到天津,然后再辐射性的销售出去。即使最后不如预想的那么好,但至少可以获取一些金财,或许这是一个富民的绝佳途径。 正在周显思虑中,突然听到一声女孩的哭声。他抬头望去,发现一个老者歪倒在路边,他身旁一个五岁左右的女童满脸泪水,不停的摇晃着他。 那个店家第一时间冲了过去,周显和陈锋随之也走了过去。那名店家试了试他的鼻息,望向周显笑了一下,看似十分庆幸道:“没事,只是饿晕过去了。劳烦客官搭一下贵手,帮我把他扶到那边。” 周显点了点头,和店家一起将那名老者抬到茶铺边。锦瑟将那名女童抱到自己身边,一边逗她玩,一边喂她吃桌上的点心。女孩双眼含泪,虽然口中吃着点心,但目光却始终不离那位老人。 店家给那老者灌了一碗清茶,过了一会,他悠悠的醒来。他抬头望去,发现身边围着一圈陌生人,脸色带着几分疑惑,又有些惊诧。 店家长舒了一口气道:“醒了就没事了。客官,你先帮忙看着这位老者一下,我给他熬点稀粥。” 周显点了点头,摆手示意店家忙自己的。周显将老者扶到自己桌子上,陈锋将仅剩下两块点心的盘子推给老者道:“老人家,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老者心中更加惊异,但他看到眼前食物,想都不想便接了过去。转瞬之间,两块点心全部报销了。点心干涩,他又吃的急,毫无疑问的被噎着了。周显连忙把自己的茶递给了他,他一口气喝完。喘息了好久,才平复下来。他此时才注意到周显,连忙拱手道:“多谢各位的救命之恩。” 周显摆手笑道:“举手之劳,老爹不用多礼。老爹,我看你去的方向是掖县,您是要去莱州城吗?” 老者点头回道:“公子说的对,我和孙女是要去莱州城的。只不过这一路太过辛苦,又很久没有吃东西,这才饿晕了。” 周显道:“老人家,我想问一下。这一路这么多人,都是前去莱阳城的吗?” 老者点了点头,道:“大部分是。但一些可能会走的更远。春耕已结束,大部分人家中都没有余粮了。莱州城富裕,比较好乞讨。只要熬过两个月,就可以回去收割庄稼了,人也就能活命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茶摊闲谈 周显听那名老者说了很久。他家中祖先是在明初由云南迁移到莱州的军户,世代当兵,直至现在。他本有三个儿子,但一个病死,另外两个在吴桥兵变中被杀。三个儿子本来还给他留下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但孙子在后来的饥荒中饿死,而仅剩的孙女则成了他活着的唯一指望。 周显听完老者的叙述,心中有点疑惑,不禁问道:“老爹,你是在哪个卫所当兵的?如果你的两个儿子都是为大明战死,按说应该有一定的补助吧!况且,你老当了一辈子的士卒,卫所自应该照顾你的一家老小的生活,你的小孙子怎么会被活活饿死?” 老者听周显这么一说,本十分平静的脸上顿时满含怒气,厉声道:“屁的补助,当时朝廷似乎是给了十两银子,但还没到老汉手中就被当官的拿了去。而本属于老汉一家的十数亩良田后来也在我的两个儿子战死之后被千户给抢了去。后来莱州灾荒,他又不愿从仓库里面拿出粮食赈济卫兵,就从那些劣田中挑出一些分给我们。但那些劣田根本就收不了多少粮食,在丰年也只是能勉强度日。而在灾年,除了需要交给长官的,剩下的根本支撑不到春季。” 他语气气愤,这时突然想到周显问他的问题,继续说道:“老汉是在王徐寨前所当兵的,统兵的千户是韩念那个王八蛋。” 周显在之前了解过莱州的兵力部署,知道在莱州总共有三卫八所。其中三卫是指三个卫所,八所是指八个千户所,而王徐寨前所就是这八个千户所中的一个。而且是最靠北的一个,沿海而建的千户所。 一般来说,在莱州的三个卫所,莱州卫、灵山卫和鳌山卫,应该有驻兵五千六百人。而每个千户所应该有驻兵一千一百二十人。只不过明末卫所早已糜烂,人员或许还是那个人员数,但这些卫所兵早已和普通的百姓没有多大区别。 但卫所一般都有属于自己的屯田,足以养活大部分卫所兵及他们的老小。像老者说的这种情况,只能说是为官的那个千户贪婪成性,完全不顾他治下的百姓的死活。周显心中生出一些怒气,有点立即想收拾他的冲动。因而直接问道:“老爹,王徐寨前所还有多少驻兵,士卒的战斗力怎么样?” 老者咦了一声,又仔细打量了周显一番,眼神间满是警惕道:“我说公子,您不会是哪家的山大王吧?虽然你救了我一命,但我怎么说也是个军人?让我出卖同泽,告诉你军中的虚实,你想都不用想。” 周显脸色尴尬,而旁边的陈锋则呵呵直笑道:“公子,老爹是把你当成准备去攻打卫所的山匪了。老爹,你这次还真看错眼了,我家公子是……” 周显摆手制止了陈锋,他暂时还不想点明自己的身份。“老爹,我只是心中对这个比较好奇。既然你不想说,那就算了。但我们也是要去莱州城,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在路上也可以相互之间有个照顾。” 老者脸色疑惑,暗想莫非是自己猜错了。此时距离莱州城不过十多里,如果他真是山大王,绝对是不可能敢去莱州城的。况且听他说话温文尔雅,还一口的外地口音,应该是去莱州城省亲的外地人,或者是外地富商家的公子。要说这样的人是山大王,连他自己都不信。他感觉自己似乎有点太过敏感,连忙致歉道:“抱歉公子,是老汉我误会你了。” 周显心中对老者年纪如此之大,而还能保持如此的警惕十分赞赏。随意笑道:“小事,老爹不用放在心上。倒是老爹你的反应却令在下佩服万分,心想如果你再年轻个三十岁,在战场上绝对是一把好手。” 老者嘿嘿笑道:“还是公子有眼光,老汉就这样对你说吧!别说年轻三十岁,就是再年轻十五岁,三五个大汉都近不了我的身。你可不知道当年,我……”老者絮絮叨叨的又说了一大通,都是属于他自己的昔日辉煌。 周显也不制止,就听他那么说下去。直到夕阳西下,而店家也准备收摊了。周显取出十两碎银子,递给店家告辞道:“店家,我们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见。” 店家看了看,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道:“客官,这太多了,半钱银子就足够了。” 周显坚持递给他,道:“店家,今天你看到老爹晕倒在路上,第一时间便冲了过去,一看就是平时经常做这样的事。如果你嫌多,今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就多伸伸手。能帮一个是一个,尽量让他们活着赶到莱州城。” 店家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展颜笑道:“那就多谢公子,小人收下了。” 周显和陈锋依旧骑马,锦瑟和小女孩坐在车里。本来周显打算让那个老者也坐在车中的,但老者封建的很,觉得自己和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坐在一起不太合适,坚持坐在车外面。周显最终也只能同意,只是吩咐车夫让他尽量驾的安稳一点。 看几人逐渐消失在视野之外,店家坐在长凳上,怔怔的望向前方,眼神有点茫然。 一个农夫打扮的二十岁左右的男子走到店家旁边,躬身侍立,恭谨异常道:“三当家,肥鱼已经上路了,要不要通知大当家那边准备行动?” 店家摸了摸口袋里的碎银子,犹豫了片刻,向那中年男子,道:“冉子,我们一直打的旗号就是劫富济贫。但今天看来,富者也并非都是无义,而穷者也并非时时有情。你说这样有情有义的富人,我们该去劫吗?” 中年男子沉默了一会,说道:“小的感觉不该。但具体怎么做,还得三当家您拿主意。” 店家点了点头,道:“那我们这次就不劫。你现在就立即赶去大当家那里,就说这件事我会给他一个交待的,让他千万不要动这个人。” 第二百五十章 黑夜来客 周显本打算在路上找一个客栈休息一夜,等到明天天亮再前往莱州城。但这一路行去,别说是客栈,就是破庙也没遇到一个。看天色越来越黑,周显心中也不抱指望了。他找到一个地势较高且十分平坦的山坡,准备就在这里凑合一夜。 山坡的一侧背靠一块巨石,可以抵挡一些山风。而另一侧则是一棵合抱粗的白果树,地上都是满是金黄色的落叶。 周显从马车上取出自己的弓,让陈锋和车夫留守,而自己准备去打些野味。天色将黑,视野并不是很好。但好在周显比较幸运,连续遇到好多些猎物。在天色完全黑下去的时候,他已经打了两只野兔,三只野鸡。看来,今晚是有肉吃了。 锦瑟把所有的野味开膛破肚,完全清理干净,而陈锋和那个车夫采了不少干柴。一行六人围在火堆旁,鼻尖全是烤肉的香气,山间的那点寒意也一驱而散。 陈锋烤着肉,那名老者在旁边帮着他。锦瑟从车中取出一些吃食,除了从店家那里讨要的一篮子苹果外,还有些干饼。饼虽然干涩,但在火中烤过之后就完全不同了。配着架子上的兔肉、鸡肉,还真是有种别样的风味。 车夫是周显从莱阳招来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精壮汉子,不爱说话。他一路都在赶马,辛苦的很,吃了一点东西后便向周显告别。背靠大树,双手抱在一起便睡下了。 陈锋和锦瑟很少会在野外过夜,心情既担心又兴奋,反正是睡不着了。而老者似乎也没有疲意,揽着他的小孙女,和周显叙着各种闲话。月光一倾而下,木柴燃烧着偶尔发出啪啪的小声响。 就在此时,周显的耳朵猛的竖了起来,他似乎听到了一声马嘶。他对众人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耳朵贴在地面停了一会。等重新坐起来的时候,他眉头紧蹙,沉声道:“有五六骑正朝这边奔来,半盏茶时间就会到了。” 众人脸色微变,现在莱州最不缺的就是土匪了。如果真是他们,这里老的老,小的小,怎么能抵抗? 周显让陈锋去叫醒那个车夫,自己则急忙走到马车边。从上面取下自己的弓箭和长枪,以及两把长刀,这是目前所有的武器了。他转身向老者和锦瑟,道:“老爹,你和锦瑟带着小妹妹先躲在那块石头后面,等到事情结束了再出来。” 说完,周显伸手从怀中掏出自己的扬文匕首递给锦瑟道:“拿着护身。” 看车夫和陈锋虽然已经拿起了放在地上的长刀,但脸色都很难看。周显淡淡一笑,安慰他们道:“对方最多六人,如果他们不怀好意,在他们到达之前,我至少可以干掉两个。我们需要应付的只有四人,你们两个隐藏在树后。在我叫你们出来的时候再出来,出其不意攻击贼人。” 两人点了点头,转身藏在了树后。 锦瑟担忧的看了一下周显,道:“二公子,你要小心。” 周显笑着点了点头,道:“几个小毛贼,奈何不了我的。” 那老者道:“公子,我留下来帮你吧!虽然现在年迈不顶用,但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周显也没有拒绝,他从腰间拿出手铳,递给老者道:“老爹,会用这个吗?” 老者拿过火铳看了看,脸色惊异道:“这是火铳?” 周显点了点头,道:“烦劳老爹躲在马车上面,如果有贼人妄想过去,你直接开枪就可。十丈之内,非死即伤。” 周显将火苗弄灭,自己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定定的看向前方。 此时真是四月中旬,月光皎洁,周显看到不远处有六人翻身下马。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让其他五人止步,而他一人跨步上前,边走边喊道:“黑夜赶路,看到有火光,就过来讨杯热酒喝。我们并无恶意,还望主人见谅。” 周显听他说的诚恳,心中差不多已经信了他的话语。但自己这边人数处于劣势,不能完全指望这样的推测。他站在身来,朝向那人大声喊道:“既然尊驾没有恶意,能否就你一个人过来?我们这里有酒也有肉,绝对让你吃饱喝足。” 那人呵呵笑了两声,没有丝毫犹豫向后道:“你们几个都呆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上前。说完,他直接跨步向前。” 周显重新引燃了柴火,借着火光。发现那人年约三十,身形颇高,有六尺上下。方脸竖眉,看起来十分威风。他斜挎了一个虎皮坎肩,腰间悬着一把短刀,一副山间大王的打扮。 他看周显脸色难看,淡淡笑道:“怎么,不欢迎我吗?” 周显苦笑道:“您老哥这副模样,恐怕没人会欢迎您吧!” 那人上前拍了拍周显的肩膀,笑道:“你还真是会说实话。” 周显全身绷紧,但那人很快就将手从他的肩膀上拿下。他坐到篝火旁,从腰间取下短刀,从正烤着的野鸡上削下一个鸡腿,三两口便完全吃下。然后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望向周显道:“喂,小子。你说的酒呢!” 周显心中苦笑,暗想这土匪也太嚣张了点吧!他返回马车旁,从上面取下一羊皮袋酒,递给他道:“老哥,你还真有口福了。这是我从京师带来的金茎露,听说当今天子最喜欢的就是这种酒。” 那人举起羊皮袋仰头喝了两口,啧啧道:“皇帝老儿确实没胆,就喜欢这么淡的酒,只不过味道还行。一个人喝也没多大意思,让躲在马车里面的和树后面的人都出来吧!今天我心情好,不想见血。反之,就你们这几个人,片刻之间便会被我全部弄死。” 周显不知道他怎么看出自己的布局的,但他知道此时不能赘自己的气。他笑着拍了拍手中的长枪,道:“我看未必吧!”然后他轻轻的拍了拍手,接着便见陈锋和车夫从树后走出,而老者也从车里走出。这个时候,已经没必要再隐藏什么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巨匪谢迁 那人瞄了一下周显手中的长枪,又看了看老者手中的手铳。赞赏的点了点头,道:“小孩子有志气挺好的,但大部分时候还得靠实力说话。你手中的枣木枪不错,那个手铳也不错,但我这边还是占优。而且,我有六匹马,只要用五个人缠着你们,派出一个人便可以随意去找援兵。而你们只有两匹马,必定不能全员逃脱。除非你愿意舍弃他们,否则最后你们依旧是死路一条。” 周显脸色难看,坐到他对面。这人思维缜密,逻辑清晰,并非一般的愚蠢土匪。如果他真的动手,今晚恐怕就很难幸免了。周显望向他,道:“那老哥你怎么还不动手?”周显悄悄向老者使了一个眼色,老者举了举手中的手铳,瞄向那人,让周显放心。意思很明了,只要这人敢妄动,第一时间便以火铳挟持他,然后再杀出去。 那人完全无视瞄向他的火铳,抬头看了一下周显,轻声叹道:“说了,我仅是过来讨一杯温酒喝的。只不过看到你的那两匹马后,心中又有点意动,它们看起来实在太神骏了。我活到现在,还没遇到过这样的良驹呢!” 那人说的马是崇祯皇帝赏赐给周显的两匹御马,它们被周显特意运上船,一路骑到这里。周显脸色微变,但却没有丝毫犹豫。:“老哥,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将这两匹马送给你如何?但前提是,你必须放我们所有人安全离开。” 陈锋脸色顿变,连忙道:“二公子,那两匹马是……” 周显知道他想说什么,连忙摆手制止住他,然后定定的望向那人。 那人刚开始明显一怔,过了好一会,突然哈哈大笑,道:“这两匹马放在哪里都至少值千两白银。难道你就不想尽力试一下从我手中脱逃?” 周显摇了摇头,道:“千两白银虽多,但性命却更加重要。如果仅有我一人,或许可以逃脱出去,但现在明白不是。” 那人沉吟了片刻,又仰头喝了两口酒。笑道:“看来你小子不仅十分重情义,还知道什么时候该果断舍弃,很对我的胃口。”说着,他将手中的酒袋递还给周显道:“小兄弟,我名叫谢迁,你怎么称呼?” “谢迁……你是谢迁?”老者出声惊呼。 谢迁笑道:“如假包换。” 谢迁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何,周显听起来十分熟悉。他望了一下那名老者,后者也不顾及谢迁在旁,直接说道:“他是横行青、莱、登三州的巨匪,据说他手下有上万土匪,一千多马匪。之前,徐巡抚曾经征调卫所士卒围剿于他,但他行踪不定,且战法多变。最后损兵无数,却连他的毛都没抓到。官府悬赏千两白银,要他的人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老者看了一些谢迁,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他虽为土匪,做的是打家劫舍的买卖。但打劫的都是富人,对穷人不仅秋毫无犯,有的时候还接济穷人,被三州的百姓称为义匪。” 谢迁笑了笑,道:“老人家,你知道的很多嘛!” 老者拱了拱手道:“惭愧。老人是王徐寨前所的军户,当时徐巡抚征调的士卒就有我们那个卫所的,便听了一些有关大王的事情。” 谢迁大笑道:“你是兵,我是匪,今天能在这里遇到还真是缘分。来来来,我这里还有半袋子粗粮酒,老爹不嫌弃就饮上两口。” 周显到这时,才想起自己为何对谢迁这个名字这么熟悉。说到他,就不得不说起明末的一位大汉奸孙之獬。这位老兄本为明朝官吏,在清朝入关之后,他俯首乞降,并带头和家人奴仆一起剃头留辫,一心一意想要为满清效力。 满清为了招揽人心,提升他为礼部侍郎。当时天下未定,明朝降臣仍穿着明朝服饰,与满臣列成两班。而他这个留着鞭子的汉臣不被满汉两班大臣所接纳,一怒之下上疏满清提出让汉人剃发留辫。而接着便是“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政策,华夏南北再次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 而谢迁就是在这个时候应势而起,率部在青城发起起义,接连攻破莱、沂数州,夺取了小半个山东,震动江淮地区。 在此过程中,谢迁攻陷了重镇淄川,俘获了当时赋闲在家的孙之獬以及他一家上下男女老幼上百口。孙之獬被五花大绑数十天,惩罚之举是五毒备下。其中最出名的应该是在他的头皮上戳满细洞,用猪毛为之重新“植发”,最后又将他肢解而死。 谢迁起义坚持三年之久,连当时的胶州总兵海行时向他投降。但最后终因寡不敌众,缺乏外援而被扑灭。而他本人也被擒获,当时多尔衮听说谢迁智勇双全,就亲自下谕招降。谢迁当时说道:“子民只为自由生活,江山易主非我百姓阻扰,但绝不雍缚异族之习惯。如今逼我汉人子民弃祖万万不能,更勿想吾人替满清卖命。” 后,在1649年秋,谢迁本人在淄川被杀。 昔日,周显了解孙之獬的时候,无意间了解了谢迁这个人。此时听老者再一说,他心中肯定眼前的这个谢迁应该就是历史中的那个谢迁了。他心中生出一些好感,拱手道:“原来是谢当家,在下周显。” “周显……”谢迁沉吟了一下,说道:“听说朝廷新派了一个莱州知府,好像就是叫周显。我还听说他是探花出身,几个月前还率部击杀了张献忠,不会就是小兄弟你吧!”谢迁说完哈哈大笑,他的话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信。因为在一般人的影响中,这样的人至少不应该是一个还不满二十岁的青年。 陈锋脸色微变,他不知道周显为何会明知道周显在知道对方土匪身份的前提下,还公开自己的真实名字。但看谢迁话语,发现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周显淡淡一笑,道:“谢当家说我是,那我就是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巨匪谢迁2 谢迁击掌笑道:“小兄弟,你真胆大,在我这个巨匪面前竟然还敢开这样的玩笑。就冲你的这份胆识,今天你的这两匹马,我不抢,我换。”说完,他将两个手指放在嘴里,冲远方打了一个口哨。 远方的人听到响声,牵着马向这个方向走来。 周显看老者和陈锋脸色紧张,他淡淡一笑,安慰他们道:“听过绿林好汉最重义气。既然谢当家已经说了不抢,那一定就是不抢了,都把心放在肚子里面。” 谢迁看了一下周显,赞赏的点了点头。五骑走上前来,都是腰悬长刀的精壮男子,他们躬身向谢迁行礼。 谢迁点了点头,说道:“小王、小李,将你们的坐骑留下。”然后他转向周显道:“周显小兄弟,我用两匹马还你一匹马,你看如何啊!” 周显看向那两匹马,虽然也十分高大,但和自己的御马相比,差的却不止是一个档次。但此次凶险,能安全逃脱已属不易,哪里还敢讨价还价。他笑道:“那就多谢谢当家了。”他转头向陈锋道:“陈锋,去把你的坐骑给谢当家牵过去。” 谢迁摆了摆手,笑声道:“我知道用两匹换你一匹,仍旧是我占了很大的便宜。”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铜牌递给周显道:“这个铜牌你拿着。以后在路上再遇到劫匪,只要亮出它,就没人再敢为难于你。虽然整个山东我不敢保证,但在东三府,绝对会如此。” 周显接过来,拱手道:“如此,就多谢谢当家了。” 谢迁跨上新得到的那匹御马,马蹄飞扬,他牢牢控住马颈,过了好一会才控制住。他笑向周显道:“真是一匹好马,周小兄弟,再会。”说完,他双腿夹紧马腹,向一支箭一样快速向山坡下奔驰而去,剩下的五人紧紧跟在他身后。 看谢迁率人离开,周显也长舒了一口气。向众人道:“今晚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大家都早点休息吧!” 锦瑟抱着小女孩也从石头后走了出来,她看到来人都已经离开,而周显脸色难看。道:“二公子,你怎么了?” 周显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些笑容道:“不用担心,没什么事。今晚,你和这个小妹妹就睡在车上吧!陈锋,你早点睡,我守上半夜,你和这位车夫大哥守下半夜。” 等到众人都去休息,周显伸手掏出那个铜牌,仔细打量了一下。很普通的黄铜材质,上面刻有一个怒放的月季花,最下面还有谢迁两字。一个谢迁竟然能收拢上万土匪,恐怕他现在一句话要比自己这个莱州知府要管用的多。 周显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心中更添了一些忧思。 谢迁跨下骏马,向站在那里,一脸愁色的店家道:“老三,你放心,我没杀他,只是用两匹马换了他的一匹马。” 店家名叫丁可泽,是谢迁土匪中的三当家,一般负责搜查情报。至于二当家,那个是神秘人物,除了大当家谢迁和二当家丁可泽外,没人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在登莱地区势力庞大,在黑白两道都能说的上话。 丁可泽知道谢迁一言九鼎,他既然说没杀,那就一定是没杀。他淡淡一笑,向谢迁道:“多谢大当家。” 谢迁摆了摆手,笑声道:“兄弟之间,有什么好谢的。况且,这个周显,确实有点意思,我也真有点舍不得杀他。老二,我看他应该是哪家富商家的公子。派人去查查他的身份,尽快回报于我。” 丁可泽拱手道:“我知道了。大当家,你现在是要去老二那里吗?” 谢迁点了点头道:“老二的那座金矿太惹人眼了。有人要去硬抢,我这次去,就是去替他清理掉几个人的。” 丁可泽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实际上,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大当家和老二是一路人。只不过他们要借助老二在登莱地区的人脉,而老二需要借助自方的势力帮他清除对手,以确保那座金矿无失。各取所需而已,但大当家似乎对他很是信任,基本上把他完全当成了自己人。丁可泽虽然感觉这样不好,但也不愿就此多言,毕竟现在两者相互依靠的地方更多。 豫南,李岩骑在一匹枣红色骏马之上,缓缓向东而行。几日前,李自成以攻破洛阳后得到的火炮,配合孙可望从襄阳得到的火炮,轰破了南阳城墙,最终攻下了南阳,将整个宛洛地区完全合为一体。 这是好事,但他回想起攻破南阳后屠尽城中乡绅富户的场景,心中仍然感觉有点恶心。杀疯的乱兵,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 他起初曾劝闯王善待南阳城的乡绅,以便收揽士心。但此次攻南阳,是闯军和孙可望两部人马合作。约定攻破洛阳之后,各占半城。最初,闯军尚能保持军纪,但后来看到孙军在他们的占领区域四处烧杀抢掠,逐渐也加入了进去,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大屠杀。 而就在此时,崇祯帝新提拔的督师卢象升到达襄阳的消息制止了这场屠杀。对于卢阎王的大名,他早有耳闻,但没想到李自成会那么重视。不仅明令停止屠杀,第一时间派出精锐士卒进驻新野,防止他北上南阳。还令自己为使,前往豫南联结革左五营,让他们前往南阳与自军联结。 革左五营刚攻破叶县,势力激增,李岩不感觉此事会很容易成功。但李岩认为卢象升如若北上,很有可能会先灭革左五营。自己此行,即使不成功,也可以稍微提醒他们一下。他们坚持的时间越长,留给闯王整合宛洛地区的时间就越久。况且,相对于革左五营,他感觉自己说服小袁营归顺闯王的可能性更大。只要那件事成功,也算不虚此行。 李岩抬头看了看前方,已经到了舞阳地界,他曾记得周显便是这里的人。他想到这里,心中涌出一股苦涩,但同时又有几分庆幸,好在他已经离开前线了。否则,说不一定自己还真要想方设法要了他的命。 李岩叹了一口气,出声命令道:“所有人,加快速度,尽快赶往叶县。” 第二百五十三章 到达莱州 周显一行在正午时分才赶到莱州城,而莱州的文武众官已经在门口等待了多时。其中有莱州同知文志通、通判马定远、推官高峰以及掖县县令丁志松,这些都是文官。而武官只有两个比较高,一个是莱州卫的卫指挥佥事王义,另一个是莱州城的营兵守备高从风。 文志通慌忙走到周显马前,躬身拜道:“莱州同知文志通携莱州众文武迎见府台大人。” 周显连忙下马,躬身回礼。“文同知不必多礼,周某晚来,让诸位久等了。” “府台大人远来辛苦,文某已经在府内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 文志通满脸堆笑,又是躬身,又是拱手的,对周显谦卑到了极点。实际上,他为莱州同知,是整个莱州仅次于知府的二号人物,远不必如此。周显不愿驳了他的面子,点头道:“那周某就却之不恭了,请文同知在前方引路。至于我的这些随从,还望文大人也一并安排。” 文志通拱手笑道:“这个大人请放心。我已提前命人打扫好了府衙内的房间,随时都可以入住。” 周显点了点头,转身向后,看着满脸惊诧的老者道:“老爹,你先随陈锋前往府衙住下,等到晚上我回去之后,我们再细谈。有件事情,我还要向你请教。” 周显说完,向从车内冒出头的锦瑟笑了笑道:“你们先去府衙歇息,一切等我回去再说。”说完,他转身向后,随文志通等一众官员向城中走去。 老者还没有从震惊中醒来,他怔怔的望向坐在自己旁边的车夫道:“他真的是莱州知府?” 车夫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实际上他只是受雇而来,并不知道周显的真实身份。这时,他突然想起之前有二百士卒一路将他们从莱阳护送到莱州境内,直到前日才行离开。他张了张嘴道:“应该是吧!” 宴席是设在文志通的私宅内的,极其丰盛。除了当地的一些特色吃食外,还有一些京师风味的菜样,凑成了满满的一大桌。 文志通其间给周显一一介绍席间的众官,大部分都是府衙内的官吏。莱阳城位于掖县,县衙和府衙都是莱州城中,多出来的一位便是掖县县令丁志松。他是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没什么显著的特色,只是相比于席间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的坐在那里。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周显才注意到了他。 周显站起身来,举杯向众人道:“周某智浅才薄,忝为知府,实在不堪此任。各位久在莱州任职,见识谋略都远超周某,希望诸位同僚今后能全力支持在下。我在这里先干为敬。”说完,周显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出声道:“吾等必全力支持府台大人。” 周显不知喝了多少,反正最后感觉晕乎乎的。文志通将他送到院外,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递给周显道:“大人,您刚到莱州,安置一切都需要银子。这是莱州众官员的一点心意,望您不要嫌太少。” 周显粗略看了看,大概有数千两之多,他笑道:“文同知,你们都太客气了,况且怎么安置也不要这么多银子吧!” 文志通笑道:“大人言笑了,只有三千两,也不是很多。这都是府衙内的官吏以及莱州各地州县的一点心意,您万莫推辞。还有,我已经派人通知各地的州县官吏,他们在不久之后便会陆续赶来拜见大人。” 周显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 周显出门回到住处,把总计三千两的银票交给锦瑟。 锦瑟担忧的望了一下周显,道:“二公子,这是……” 周显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想。“这是莱州众官拿出的一点安家费,你暂时收着就好,或许不久之后还得拿出来。” 锦瑟笑着点了点头道:“二公子,我知道了。您这是想让他们知道你和他们一样都是贪官,好让他们放松戒备,从而在以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周显有点哭笑不得,在明末贪墨横行,由当地官员为外调知府提供一些安家费完全属于正常现象。如果以此来判定给自己送银子的都是贪官,那么整个莱州就没有好官了。但他不愿就这个与锦瑟多谈,只是笑着说道:“锦瑟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聪明了。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好,别再随意给外人说。” 锦瑟点了点头,道:“二公子,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熬一点醒酒汤。” 周显摆了摆手道:“这个不用急。锦瑟,你先去把那个老爹和陈锋给我叫来,就说我有事找他们。” 两人到达之后,周显给老者倒了一杯茶,道:“老爹,你所在的那个千户在平时是怎么欺压卫所士卒及贪并土地的。你想到什么,就都说出来,我让陈锋一一记下来。到时候我给你做主,属于你的,不管是银子还是田地,我都会给你拿回来。” 老者脸庞涨红,连忙跪倒下去,向周显感谢道:“谢谢大人,小人一定把那个王八蛋犯的事情都给你写下来。”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周显看到大部分已经洗完,便顺手拿起来看了看。 别说,这个千户犯下的罪状还真不少。 周显看的满胸怒气,将状纸收起来,望向老者道:“老爹,以后你再想到什么,就随时告诉陈锋,让他再记。而你和你的孙女,这段时间你就在府衙内安心住下,对外说你们是我带来的随从。现在还不是处罚他的最好时间。” 老者再次跪下向周显道谢,却被周显扶住道:“老爹,你不用这样,这是大明对不起你。” 周显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千户竟然有能力将一个地方搞的鸡犬不宁。 一个千户所。本应该是一千多人的编制,但现在徐前寨所现在竟然只有二百多人,而土地全部被这个千户所霸占。 该死,真的该死。 如果只是徐前寨所这一个户所是这样,那问题倒也不是很大。但如若莱州的每个卫所都是这样,那问题就真的严重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借贷富商 第二天天一亮,周显便命人叫来了同知文志通,并向他询问莱州城的具体情况。从他那里得知,目前在莱州城内共有人口两万。其中士卒占了四千左右,营兵有大约三千,剩下的都是卫所里的卫所兵。 作为莱州三卫所之一的莱州卫就设在莱州城中,之前吴桥兵变,大部分卫所兵都在孔有德围攻莱州城的战斗中基本上损失殆尽。本来,按照卫所的编制,是有一个指挥使,两个指挥同知,剩下才轮到指挥佥事。但因为那次战事之后,莱州卫一直没有恢复实力,也没有将原来仅生还的一个指挥佥事提职,只让他以原有的身份统领莱州卫剩余的卫所兵。 莱州城是按照军镇的模式建设的,论坚固程度丝毫不逊于大部分的中原城池。再加上城中除了四千左右的士卒外,剩下的大部分百姓也都是这些士卒的亲属,城内的军心、民心都心向官军。因而,除非有大军来犯,莱州城的防卫基本上不会有任何问题的,这也是莱州城之所以成为东三府除莱阳城之外的第二坚城的根本原因。 周显又向文志通询问了莱州其他诸县的田亩、人口以及刑狱的一些情况。刚开始的时候文志通还能作答,但随着周显问询的越来越细,他回答起来越来越感吃力。最后,他叫来了主管刑狱的推官,还有主管粮运、水利的通判来回答周显的问题。 他们专职此事,回答起来显然比文志通更加流利。通过他们,周显基本上对莱州的整体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周显沉思片刻,抬头望向马定远道:“马通判,现在莱州府库内还有多少存粮,多少金银?” 马定远拱手道:“禀告知府大人,莱州府库内大约有麦、谷、豆共计一万石,黄金一千五百两,白银两万两,锦帛三百匹。” 周显点了点头,道:“目前莱州饥荒,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我在路上就看到很多灾民向莱州城涌来。马推官,你从府库里面取出五千石粮食,每天分两次发放。再取出一千两黄金、一万两白银,派人去富庶的济南府全部用以购买粮食。自明日起,在莱州城中,我不要见到任何人因为缺吃而饿死。” 马定远脸色微怔,抬头看了一下文志通。 文志通脸带浅笑,说道:“知府大人,您刚来莱州,大概是还不清楚情况。这是府库仅剩的一点存货了,不仅众官的俸银要靠它,军中将士的饷银也要靠它维持。到目前为止,城中的三千营兵已经有四个月没有发放饷银了。如果再拖下去,恐怕会影响军中士气。因而,这仅剩的这点金银是万万不能动的。” 周显知道明末拖欠饷银严重,但他以为那只是边军才会如此,但没想到连城中的营兵竟然也会这样。而且还拖欠竟达四月之久。一个营兵,一个月的俸禄全部折合成银子,应该是七两左右,三千士卒一个月也就是两万一千两。也就是说,目前府库剩下的那点金银加在一起仅能支付这些士卒一个月的欠薪。 他眉头紧缩,开口问道:“怎么会欠了那么多?” 文志通叹了一口气,道:“一般营兵的饷银本应该是府库内拿出一部分,再由朝廷再提供一部分。但自去年年末开始,举国大旱,而朝廷又四处用兵,导致朝廷那边的供饷断绝。而莱州又十分贫瘠,又加上此次旱情持续,各种税又收不上来,这才导致目前的窘态。目前余留的这点金银是预防突发情况而准备的,所以才一直没动。” 周显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低头沉思,灾民要管,士卒的饷银也要发,关键是自己从哪里能弄来银子呢! “马通判,我们不能不管那些灾民。我看这样办吧!你从府库里面调用八千石粮食,不再动府库内的那些金银。同时,以莱州府衙的名义号召城中的富户乡绅捐粮捐钱赈济灾民。而士卒的军饷也不能再拖,先发一个月的吧!” 文志通脸色惊诧,道:“周知府,这样一来,府库里面可就完全空了啊!” 周显想了想,道:“文同知,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你帮我参考一下行不行?再有两个月新粮便下来了,那时候府库便可充盈。如若以官府名义向莱州的富户借贷,许诺三个月后除了归还本金之外,还外加一成的息银。你看,这样他们会同意吗?” 文志通眼睛微睁,心中对周显这个大胆的想法有点吃惊、他思考了片刻道:“周知府,这个方法倒是可行,但一成的息银是不是有点太多了。您要知道,府库内的所有税银都是有记录的,你给予他们那么多,以后就难办了。况且,一旦上面追究下来……” 周显摆了摆手,道:“如果上面追究下来,一切责任都由我一个人承担。文同知,你要知道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在此乱世,官府的威信向来不是很高。如果不能以重利诱导,又有多少人愿意拿出自己的银子借贷给官府呢!” 文志通停下一下,拱手道:“属下知道了,但知府你打算借贷多少?” 周显道:“五万两。周某刚来此地,对莱州的乡绅、富商都不熟悉,这件事就麻烦文同知你去办了。如若需要本府出面办什么事,你尽管来找我。” 文志通道:“大人放心,属下定然办好此事。” 周显点了点头,转向马定远道:“马通判,那赈济灾民的事情就暂时交给你了。需要挖多少灶台,设置多少个安置点,都由你作主。如果需要兵卒维持秩序,或者帮你的安置灾民。就直接去找高推官,让他派治下的差役给你。” 马定远拱了拱手,道:“属下下去就安排人去办。” 周显笑着看向文志通道:“文同知,下午还麻烦你和我一起去城南军营。一是将一个月的饷银给他们发下去,二吗,我也想看看莱州营兵的战力到底如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营中殴斗 在莱州城内总共有两个军营。一个是莱州卫的卫所兵军营,位于城北;而另一个是莱州城巡防营,位于城南。 莱州卫卫所兵是自给自足的,不需要官府供应饷银,周显要去的便是莱州巡防营的军营。为了看到那里的真实情况,周显并没有提前通知守备高从风。文志通虽然开始有所疑虑,但看周显心意已决,也没过多坚持。 文志通为文官,不会骑马,周显便与之共乘一轿。文志通博览群书,见多识广,路上每到一处,他便向周显详细介绍一番。之前,他和周显说话都是有板有眼,谦恭有加的。但谈到这些事情,他如数家珍,有种不自觉流露出的自信。 到达地方,周显首先下轿,接着伸手要扶文志通下来。笑道:“文同知,到地方了。” 文志通看着周显伸出的右手,脸色惊诧。停了片刻,最终伸手接过,另一手扶住车栏下了马车。 周显引目望去,发现军营门口并无守卒把守。脸色疑惑的望向文志通道:“文同知,这门口一直便无士卒把守吗?” 文志通脸色难看,摇了摇头,道:“高从风虽然性情懒散,但也不应该如此不懂事啊!连门口都没有士卒把守,这还算军营呢!” 这时,军营里面突然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喊叫声,接着便是其他乱七八糟如同兵力撞击的响动。周显脸色一变,顺着发声方向加快速度向里面走去。 周显带着几个衙役快步在前疾走,而文志通在随从的搀扶下在后面跟着。彼此之间,远远拉开了一段距离。这一路上,竟然没有一个士卒出来阻拦。他们一行七转八转,最后在一处营房前停下。 周显吃惊的看着前方,在那不大的场地里面,竟然有二三百士卒在那里进行群殴。四周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士卒,不禁不上去制止,还不住的拍手叫好。之前摆放的长椅、长桌横七竖八的歪倒在地,有些被卸掉了椅腿、桌腿,正被人拿着当武器使用。 场中,无数人缠斗在一起,大部分都是赤手空拳。但也有一部分士卒手中拿着木棍、椅腿之类的武器,到处乱扪。场中长嘶狂喊,大声叫嚷。有的满脸带血还在坚持打斗,有的则倒在地上没人去管,不住的呻吟。、 不知道是什么仇什么恨,看彼此之间的眼神,他们恨不得将自己的这些袍泽生吞活剥。 此时,从后面又闯来了一股人。不同的是,他们手中拿着长刀,长枪等武器,眼看就要冲入战阵。周显脸色一变,感觉如果让他们过去,后果就不是有人受伤的那么简单了。他猛的从斜里冲过去,一脚将最前侧一个持刀士卒踹倒在地上。接着伸手捡起后者掉在地上的武器,放在他脖颈间,出声怒喝道:“都给我住手。” 谁知被周显控制住的那个人蛮横至极,即使被周显用刀控住,他竟然也没有丝毫顾忌。周显刚喊出一声,他便用自己的右臂狠狠重击打在周显小腿上。周显没想到他在此时竟然还敢突然攻击自己,身体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趔趄。 周显在这个时候虽然仍然有机会直接用刀划破那人的脖颈,但他本就无意杀他,在千钧一发之时收回了刀。但那人却得寸进尺,急攻上前,一拳打下周显手中的长刀,而另一拳则直接击中了周显的右侧肩膀。 接着他一顿急拳猛捶,只朝周显脸庞打去,边打还边叫嚷道:“敢偷袭老子,看我不把你打成猪头。” 周显双臂在前护住脸,看对方疯癫狂攻。虽然大部分拳头都是打在手臂上,但还是感觉火辣辣的疼。周显心中暗自叫苦,他这次本为查看巡防营军力虚实而来,穿的是便衣,营中军士并不认识他。要不然,这人恐怕再大胆也不敢攻击自己。但此时已然这样,他只得守住自己门户,并伺机寻找破敌机会。 那人看多拳都未击破周显,发出一声怪叫,便出脚去踢周显。周显逮到机会,向后略退,躲在他的攻击。而同时斜出一腿,正踢中那人仅有的一腿。那人掌握不住平衡,一下子摔倒在地。但那人真是蛮横异常,倒下之后打了滚便又重新站起来。又吼了一声,接着就要再次攻来。周显脸色微变,叹了一口气,又重新摆开架势。 这时,只听一声喊声道:“都给我住手,住手。连知府大人都敢打,你们不要命了。”是文志通的喊声。 军中有些营将认识他,听到他的喊叫,顿时回过神来,连忙从看热闹的士卒群中走出来制止士卒打斗。没过多久,整个局面逐渐平稳了下来。 周显揉了揉自己有点酸疼的臂膀,走上前去拍了拍仍然没有回过神来的那人的肩膀。淡淡笑道:“小子,你挺能打的。”说完,他朝向围了一圈的士卒,高声喊道:“各营将即刻将各部士卒带回,胆敢再行扰乱军营者,杀无赦。” 文志通看所有士卒都愣在当地,没人移动,连忙道:“你们还愣着干吗,没听到知府大人的话吗?都回营去。高千户,尚千户,你们两个负责。” 被文志通叫出名字的两名千户连忙上前,在他们的指挥下,陆陆续续向驻营方向走去。 周显在文志通的陪伴下走进中营大帐,巡防营的守备高从风并不在这里。过了一会,营中的两个千户、以及管粮草辎重的一个军需把总走进帐内,向周显禀告所有士卒都已回营。 在询问他们之后,周显才知道之所以会爆发这次打斗,是因为在巡防营中虽然大部分都是莱州本地士卒,但也有大约五百的辽东士卒。后者是在辽东大部分地方被满清占据之后,乘船来到登莱地区的,没有任何根基。 他们人数虽然不多,但辽东士卒久在苦寒之地,剽悍善战,历来逞凶斗狠,和当地士卒之间矛盾重重。今日的事情就是因为一件很小的口交之争,最后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群殴。而恰好让周显遇到。 第二百五十六章 惩戒 这时,一个衙役走进帐内,走到文志通旁边,向他低声说了几句话。 文志通沉默了片刻,站起来向周显道:“周知府,找到高守备了。他此刻正在帐外,等候您的召见,您看……” 周显脸色微变,强压着自己心中的愤怒,对高从风这个人的印象降低到了极点。在内不能约束士卒,从而引发这次打斗。而在最危急的时刻,他身为主将,竟然不在营中。但这时显然不是整治他的时候,周显舒了一口气,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让他进来吧!” 高从风身上穿了一件青色长衣,打扮很是随意,但他此刻心中应该不轻松。因为坐在周显的位置,就可以看到他的额头上满是细汗。如果再从他背后看去,就会发现汗水已经完全浸湿了他的衣服。高从风慌忙下跪,向周显道:“小将不知知府大人到达,还望恕罪。” 周显随意摆了摆手,淡淡笑道:“高守备,你为一营之将,别动不动就下跪,这样不好。先起来吧!我有话要问你。” 高从风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拱手道:“多谢知府大人。”他这时朝向帐外方向喊了一声道:“来人吧!把那两人给我押上来。” 周显引目望去,发现跪倒在地的那两人自己都有印象。其中一个是直接和周显动手的那人。而另一个,周显只记得他当时拿了一个桌子腿,接连将几个人的脑袋都开了瓢。 高从风拱手向周显道:“知府大人,今天带头惹事的就是这两个王八蛋。尤其是这个高毅,竟然还敢和您动手。我把他们都押过来了,随大人您处置。” 周显看两人都梗着脖子,到现在还是一副彼此都不服气的样子,心中略感好笑。望向高从风道:“高守备,他们叫什么名字,在营中可曾担任什么职位?” 高从风照实答道:“两人一个叫高毅、另一个叫韩括,都是军中的把总。今天参于斗殴的大部分人也是他们治下的士卒。” 周显笑了笑道:“他们两个把总竟然能能将自己统御的士卒基本上全部投入群殴,也实属不易。我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高守备,你把他们都放了吧!另外,以我的名义下一道严令。自今日起,在营中有胆敢对同泽动手者,无论原因为何,直接给予三十军棍的惩罚。而要是持械参于斗殴,无论职位高低,直接斩杀。” 高从风怔了怔,很难置信周显就这么饶过两人。但同时,他心中却也长舒了一口气。暗想既然周显对他们都不加处置,那自己的那点小过错自然就更不在话下了。他连忙拱手道:“属下遵命。来人啊!把他们两人都带出去。” 周显挥手让高从风坐下,笑向高从风道:“高守备,我这次前来,有两个目的。一是给兄弟们带来了一个月的饷银,你一会便派人给他们分发下去吧!二是,本府除了莱州知府一职外,还担任参将一职。虽然统御营兵之类的事情还要麻烦高守备,但我也能对营中的所有事情都一无所知。一会便劳烦高守备给我指派一个熟悉营务的人,我要询问一些事情并要在营中四处看看。” 高从风怔了一下,道:“如果大人不嫌弃,就让属下和大人一起吧!” 周显摆了摆手,道:“如果由高守备陪同,那当然最好。但你为营中主将,今天出了这么多事情,还需要你去安抚士卒。另外,我只带来了一个月的饷银,此事也需要你去向士卒解释清楚。我看,就随便指派一个人随我一起就行了。” 高从风听周显这样说,便也不再坚持。向周显道:“周知府,俞百易为营中掌管军需、粮草的把总,对营中的一切也十分熟悉。我看,就由他陪同您一起前去吧!” 周显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俞百易在前方引路,周显跟在后面,斜瞥向后,发现高从风叫住了文志通,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他将此事暗暗放在心上,脚下没有丝毫停滞。 文志通脸上透出隐隐怒气。“高从风,这还没到晚上呢,你便去妓院。今天幸亏没出事,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高从风满脸堆笑,摸了摸头,尴尬道:“文大人,这次只是个意外。昨天晚上我不是喝多了吗?然后就在那里留宿了一夜。今天起的比较晚,这才没回军营。” 文志通张了张嘴,他本以为高从风是一早便去了妓院,但没想到他竟然从昨夜就没回来。恼怒之中又增了一些无奈,拂袖道:“你这个混蛋,是自己找死。” 高从风陪笑道:“大人,你也太小心了吧!周显虽贵为知府,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什么都不懂。我们似乎不用这么谨慎吧!” 文志通恼怒的指了一下高从风道:“你见过不到二十岁便能率部袭杀巨贼张献忠,并担任一地知府的吗?这样的人远比一般人更加可怕。你再这样,小心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高从风看文志通说的严重,便连忙说道:“大人放心,我以后会注意的。” 文志通看了一下远去的周显,说道:“我还要去陪着周知府,现在就得走,你也赶快去将那些饷银给士卒分发下去吧!” 高从风笑道:“小人知道了,今天晚上就会派人将属于大人你的那一份送到府上。” 文志通更增怒气道:“我给你说了那么多,你怎么就这样榆木脑袋啊!这次的饷银和赈济灾民的粮食,我们一点都不得动。在完全了解周知府性情之前,一切都要慎重,慎重……”说完,他转身便向周显那边走去。 高从风看文志通远去,“呸”的一下向地上吐了一口吐沫,低声咒骂道:“胆小鬼,你不敢要我要。”他转向左右道:“你们几个去接收饷银,取出三千两直接送到我的住帐,剩下的抬到营房那边再给士卒发放。” 第二百五十七章 巡视军营 巡防营的军营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五十人一个的军帐,总共设了六十余顶。除此之外,还有如仓储、马厩、校场等之类的各样设施。完全走下来,至少也需要一个钟时间。 俞百易是一个好的军需官,至少在周显看来是这样的,因为不管周显问询任何问题,他往往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应答。而且与之相关的,也一一详细告知。 从他那里,周显得知巡防营共计有士卒三千一百人。其中有骑兵三百,只不过马却只有二百一十匹,一个人还不能平分到一匹。能战的步卒是两千五百人左右,被分成两个千总营。其他剩余的都是些工匠、伙夫之类的,不能算在战力之中。 周显听说仓库中还有近百火铳,他心生好奇,回头问道:“俞把总,军中除了这些火铳,还有其他的火器吗?” 俞百易拱手回道:“有两尊红夷大炮,一个安置在了西门,另一个被摆放在了北门,都是以前孙巡抚时候留下的。还有十五尊小型虎蹲炮,这些都放在仓库里面。如果知府大人想看的话,我现在就领您前去。” 周显点了点头,道:“那就麻烦俞把总了。对了,我听说昔日孙巡抚设下的火炮场就是在莱州境内,现在那里还能制作火炮吗?” 俞百易摇了摇头,道:“自吴桥兵变之后,大部分工匠都被叛军掳走,火炮场也早就被荒废了。现在只留了几个老卒看守,别说火炮,连普通的火铳都制不了。” “那基本的制作设备都还在吗?” 俞百易脸色尴尬,道:“大的搬不动的倒是都还在。但那些小的,能拿的动的,大部分都被乡间的百姓搬走了。而且,剩余的那些大部分也都生着锈。” 周显眉头微蹙,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大人,到地方了。” 周显看着摆放在地上的十几尊虎蹲炮,近百杆火铳,脸色微微有点难看。虎蹲炮不知是多少年之前留下的破玩意,炮筒上面锈迹斑斑。而火铳则是最老旧的那种火绳枪,而且有些连扣动的扳机都掉了。他苦笑了一下,向俞百易道:“这些都还能用吗?” 俞百易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周显知道这不是他的过错,也没有多加指责,只是说道:“稍后找一些人将虎蹲炮上面的铁锈都清理干净。另外,把能用的火铳和不能用的也都给我区分出来。替我告诉高守备,五日之后,我会率莱州文武一起来查看士卒演练。其中虎蹲炮和火铳试射是必查项目,让他做好准备。” 俞百易拱手道:“大人放心,小人一定将您的话传到。” 周显觉得也差不多了,向跟在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文志通,道:“文同知,我看也差不多了,我们先回去吧!” 刚走出军营,周显突然看到高毅和韩括两人正立在营门之外。他们看到周显,连忙上前躬身拜道:“属下拜见知府大人。” 周显看到是他们,淡淡笑道:“是你们两个啊!在这里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高毅犹豫了一下,向周显道:“知府大人,今天小人真的不知道那是大人您。不仅和您动了手,还打伤了您。得罪之处,还望您能够恕罪。” 周显脸带浅笑道:“不知者无罪。但今后,在军中万不能再那样了。与敌人动手那叫勇,但与自己的袍泽动手,那就是蠢了。我已经在军中颁发了严令,今后你们再敢那样,我绝对不会再轻饶你们。” 两人连忙躬身道:“小人知道了。” “我已定下三日之后看士卒演练,你们都是军中把总。如果到时候你们两个人治下士卒没有打架时表现的好,我也饶不了你们。” 看到周显远去,高毅长舒了一口气,向韩括道:“老韩,你说他就这么走了,以后会不会再找我们的麻烦。” 韩括鄙视的望了他一眼。“怎么,这时候怂了?是你打的他,又不是我,要找麻烦也只会找你的麻烦。” “怂你奶奶,我只是,只是……” 韩括瞥了他一下,道:“放心吧!我看周知府不像是小气之人。而且,你没听到他刚才说的话吗?那么明显的招揽之意,你听不出来?” “他会招揽我们?为什么啊!” 韩括无语了看了他一眼,道:“你说一个刚来此地,没有一点势力的外地知府。他不培养一些自己的势力,说话怎么有底气。况且,听说他还在军中兼任参将一职呢!我觉得我们这次打架好像打对了,至少引起了这位新来知府大人的注意。” 看高毅似乎还没听明白,他无语的摇了摇头,道:“你不用管那么多了,只需要知道这可能是我们两人一飞冲天的好机会。但这个周知府看起来虽然年纪虽轻,但办起事来却十分干脆直接。他刚在军中下了严令,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再起争端,说不一定他真会砍了你我的脑袋。今天的这件事情我就暂时不和你计较了,这段时间我会尽力约束自己这边的士卒,你也约束你那边的,要打也得摸清他的性情之后再打。” 韩毅点了点头,语气依旧不客气道:“好吧!我就暂时饶了你,等过了这段时间再慢慢找你算账。” 韩括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俞百易嘴角带笑,从主营帐内走出,里面传出高从风暴怒的喊叫声。营中的一切,没人能比他更清楚。那些火铳能用的十不到一,而虎蹲炮已经近一年没有试射过了,这些都要归功于高从风这个守备。 平时,军中能省的训练都被他省了,各种军械也从来没补充过。除了火铳、虎蹲炮这些火器,仓库内能用的其他军械大部分也是腐朽不堪。他今日故意将周显引到仓库处,就是想让他注意到这些军械的状况。 至于这个新任的知府要不要以此惩罚高从风,并重修战备,那就不是自己考虑的事情了。反正既能给高从风带来一点麻烦,又能让上面知道军中的整体军备情况,对于自己也算是一件好事。 这样一来,即使以后上面归罪,也怪不到自己身上。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丁志松告状 周显去了巡防营之后,又去了莱州卫所那边。等回到住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在府衙内住了一夜后,文志通给他安排了一个新的住处。离府衙不远,交通也便利,据说是属于一个罪臣的。在后者被抄家之后,这栋宅邸也收为公有了。 周显没有拒绝文志通这样的安排,只是在晚上回去之后,发现后者还自己安排了近十个仆役、侍女之后,心中有一些不安,总感觉他似乎是安排了一些眼线。在所有官员之中,周显总感觉文志通好像很不一般。 锦瑟端来了一盆热水,道:“二公子,跑了一天,先泡泡脚吧!” 周显取下靴子,说道:“锦瑟,明日你和陈锋从那些仆役和侍女中各挑出一个顺眼的留下来帮你们,剩下的让他们都回文同知那里。” 锦瑟疑惑的看了一眼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时,陈锋从外侧走来,向周显道:“二公子,掖县县令丁志松正在外面,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和您说。” 周显在第一日的欢迎宴中便对丁志松有点印象,内心对他的这次拜访有点好奇。“你先带他去客房吧!我一会便去见他。” 陈锋点了点头,退出房外。 丁志松看到周显进屋,连忙躬身拜道:“属下拜见知府大人。” 周显摆了摆手,招呼他坐下,向陈锋道:“去泡点茶。” 周显望向丁志松笑道:“丁知县,今日我本来是打算去县衙见你的,但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而你深夜到访,挺令我意外和惊喜的。” 丁志松脸色微变,向周显拱了拱手,道:“知府大人,我现在前来,是想向您告发巡防营守备高从风。希望你为民做主,重责于他。” 周显脸色突变,点头示意丁志松继续说。 听完丁志松的话语,周显心中吃惊,他沉思了片刻,道:“丁县令,你说的如克扣军饷,抢掠民女以及夺取民财这类的事情,现在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虽然我不了解刑讼,但知道如若你想告倒他,至少需要有人证、物证。只有这些都具备了,才能完全令人信服。你现在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而跑到我这里,直接状告负责一城安危的守备。你感觉我会怎么办?” 丁志松语气急切,道:“大人,高从风克扣军饷的事情,你只要随意找个营中将士便可确认是否为真。而他抢夺的那名民女,仅有的父亲也被他所杀,实在找不到对应的人证。但那名女子现在就被他囚禁在他家中,只要你派人去他家中,真相自会明了。” 周显摆手示意他不用急,喝了一口茶,淡笑道:“丁知县,你说的即使都为事实,我现在也不能轻易处置他。我一个刚到此处的外任知府,身边并无一兵一卒,而高从风手下却有三千余士卒。一旦处置不好,你我丢掉性命是小。如若在城中引起大规模叛乱,问题就大了。如果你真的想帮忙,就私下替我继续收集有关高从风的罪证。等到合适时机,我向你保证,我必定会将他绳之以法的。” 丁志松沉思了片刻,也没做过多坚持,只是向周显拱手道:“属下知道了” 周显点了点头,暗想这丁志松应该也不算太过迂腐之人。他沉默了片刻,继续问道:“丁县令,这些事情,高从风很久以前就应该已经做下了。你之前难道就没向文同知提过,或者说文同知本人就是高从风一伙的。” 丁志松脸色微变,连忙道:“大人多心了,文同知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他大概……,大概是想的太多。害怕城中出现混乱,这才对高从风多加忍让。况且,他并非知府,所以处理起来一些事也多有限制。” 周显笑道:“你好像对文同知很尊重?” 丁志松沉默了一会,最终决定实话实说,直言道:“属下性格太直,在到掖县任职的这一年,得罪了很多人。要不是文同知从中周旋,属下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而且,属下这次之所以敢来拜见大人,文同知应该是默认同意的。” 周显脸色疑惑,道:“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丁志松摇了摇头,道:“属下也不知道。但文同知对莱州的一切都十分清楚,如若知府您想知道什么,找他准没错。” 周显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对了,丁知县,还有另一件事。从明天起,马通判就会开始在城中开设粥篷。你如若没别的紧要之事,就去帮他维护城中的治安。另外,安置灾民这件事也交给你了,我需要你他们全部集中在一个地方,以便于管理。这段时间,我不想城中再生出什么乱子。” 丁志松心中充满疑惑,他不知道为何事情变成了这样。他本来只是来告发高从风的,但没想到周显竟然交给了自己这样事情。他怔了怔,拱手道:“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办好此事。” 周显点了点头,道:“你身为掖县县令,身边有多少差役?” 丁志松想了想道:“禀大人,因为莱州城内的守卫都是巡防营士卒负责的,县衙内并无多少衙役。将所有的都加上也不过一百人多人。而且,这些人也不能全部用来安置灾民。属下有点担心,恐怕会稍微有点不足。” 周显笑道:“那正好。你明日去找高从风,让他调二百士卒给你。在灾民全部散去的这两个月内,他们就完全由你掌控。” 丁志松脸色惊喜,道:“大人,您这是……” 周显笑道:“虽然现在不能重责高从风,但稍微削弱他的一点实力还是可以的。这段时间你就尽力试着拉拢这两百人吧!如果你能将他们完全收为己用,到时候我处置高从风的时候便多了些把握。而对于你来说,这也算是一个考验。如果你做好了,我以后对于你还要其他的重用。” 丁志松听出了周显语气中的意思,连忙躬身拜道:“属下愿为知府大人效劳。” 第二百五十九章 米商李丁 四月的莱州,天气干燥,让人有种说不出的烦闷。 莱州推官马定远在莱州城中共设置了四个施粥点,东西南北四门各一个。掖县县令丁志松率领自己县内的差役以及从高从风那里调来的二百士卒,分列于城中各处。一方面维持城中的治安,另一方面也在城外不远处搭建草棚,以安置灾民。 周显和陈锋吃过早饭之后,便穿着便衣,顺着街道一路行去,将四个粥点全部转了个遍。情况比周显预想的要好很多,虽然灾民人数不少,但街道各处都有差役维持治安,基本上没产生什么骚乱。唯一的问题就是,领粥的百姓人数实在太多。本来按照莱州推官马定远之前统计的,目前莱州城中应该只有三千余灾民,但周显看到的却远超这个数目。 周显遥遥看到一个茶铺,顿时感觉喉咙干渴,向陈锋说道:“走了大半天了,先去歇息一下吧!” 茶铺的位置离城门口不远,坐在那里正好可以看到其中的一个施粥点。周显喝着碗中的茶,是当地山中最普通的野茶花,味道清鲜,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涩味。不是很好喝,但却十分解渴。周显端起一碗直接喝了个干净。 陈锋掂起水壶给周显添满,提议道:“二公子,我们也叫点东西吃吧!” 周显点了点头,道:“只用够你自己吃就行了,我现在还不饿。” 陈锋不再多说,给自己叫了一屉包子,边吃边说道:“二公子,你看那些排队的人,有些看穿着就知道肯定不是灾民。他们还那么臭不要脸的站在那里领粥,真是无耻。” 周显点了点头,心想这的确是一个问题。虽然自己从府库中抽调了八千石粮食,足够支撑好一段时间,但那也只是针对城中的灾民。如若全城的百姓都要从这里领粮,这个数目即使翻倍恐怕都未必能够。而且,如果别处灾民听闻城中放赈,肯定也会向莱州城涌来,到时候耗费肯定更多。 他想了想,道:“陈锋,你吃完之后就去找马推官。告诉他,从明天起,每一大桶所施的粥中洒一把沙土。” 陈锋脸色疑惑,惊问道:“二公子,你这是干吗?这样一来,那粥还能喝吗?” 周显笑了笑道:“当然能喝。灾荒之年,有的时候灾民少一口吃的就会饿死,他们哪里还会在乎粥中的那点沙土?而那些家中富裕的就不同了,虽然即使洒了沙土,依旧会有一些妄图占这点便宜的,但这样的人毕竟不会是多数。这样一来,大部分的赈济粮就会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 陈锋心思活络,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欢快说道:“那我吃完包子就去。” 等到陈锋离开,周显付了茶钱,便向府衙方向走去。昨天和丁志松的一番谈话,让周显对自己的这个副手文志通充满好奇。他是好官,还是贪官;是在为莱州的稳定大局考虑,还是心中有着自己的小算盘?这些,周显一时看不清。但他心中知道,如若自己想要在莱州做出一点成绩,肯定绕不开他。 在军中的经历让周显知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自己只有尽快弄清楚文志通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掌握主动。向他示之以好,多与之接触,对于自己来说并无坏处。 周显刚走进府衙大门,迎门正看到之前一直跟在文志通身旁的一个小厮。后者看到周显,连忙上前,满脸带笑向周显拜道:“周知府,我家大人正要找您。没想到小的刚出门,您就来了,也省的小人再跑这一趟。” 周显好奇问道:“文同知找我有事?”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只不过今天一大早,长丰米行的李掌柜来了,好像是和官府借贷这件事情有关。” 周显询问了他一下,知道这个李掌柜名叫李丁,是主营粮食生意的商人。他名下的长丰米行仅在莱州地区便有五家,基本上每个县都设有一个。而他本人在莱州即使不算是首富,也是数一数二的富商。 周显心中暗想如若能从李丁这里借到银子,就可以暂时缓解自己目前的缺钱困境。想到这里,他不由自由的加快了脚步。 厅内共有两人,一个为文志通,另一个就是李丁了。周显粗略的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年愈五十,长的又瘦又干,穿着寻常麻衣,没有一点富商的模样,反而更像是在田中劳作的普通老农。他们两人看到周显,连忙起身行礼。 周显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走到最中间的座位上坐下。笑着向文志通道:“文同知,这个就是长丰米行的李掌柜吧!” 文志通点了点头,道:“大人,属下昨夜就去拜访了莱阳城中的几位乡绅,并将您的借贷方法给他们讲了讲。不知道李掌柜从哪里听闻了这个消息,他今天主动找到属下,提出愿意借出五万两银子给官府,并且说不要那个息银。属下不能做主,这才派人将大人请来。” 周显脸色惊诧,疑惑的望了一下李丁道:“李掌柜,文同知所说的可是真的?” 李丁点了点头,道:“只要大人同意,我回去之后就派人将五万两纹银送来。” 周显又重新审视了一下李丁,他脸色平静,完全看不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了想道:“李掌柜,都说商人无义,事事以利益为先。李掌柜却反其道而行之,倒有点让周某不敢收你的这五万两银子了。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让我判断一下这银子我到底该不该拿。” 文志通没想到周显说的这么直白,竟然丝毫不给李丁面子,脸色微变。虽然他对李丁这样的商人并无好感,但说到底李丁是自己引荐来的,这就间接等于驳了自己的面子。他偷偷看向周显,发现后者只是盯着李丁看,这才确定他不是在针对自己。但文志通不知道周显这么问到底是何意,最终选择沉默不语。 第二百六十章 米商李丁2 李丁笑着道:“大人多虑了。只是小人以为大人现在需要银子,而小人手中恰好又有一些银子。因而,小人愿意拿出来一些以解决大人的困境。” 周显笑道:“莱州灾荒,需要银子的人实在太多了。也没见李掌柜你拿出一些自己的银子给他们啊!您不给我个好的理由,这个银子我还真不好拿。” 李丁脸色尴尬,沉默了一下,道:“既然大人一定要小人给出一个理由,那小人一切就直说了?” 周显摆了摆手,道:“请说。” “小人在山东地境做生意,只有山东安稳了,生意才能长久获利。因而,只要能维护一地安稳的官员,对于小人来说,都是恩人。所以,小人愿意为您做一点事来维护莱州的安稳。这是其中的一条原因。” 李丁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除了这个原因,还有就是我们彼此的身份。小人是商人,地位低下,而您却贵为一地知府,两者身份悬殊。在平时,即使小人有心结交于您,恐怕也没那个机会。因而,小人一听说这事,便主动找到文同知了,希望他代为引荐。小人现在没有想从大人这里得到什么,如果非说要有的话,那就是希望今后行商遇到有人故意为难小人的时候,大人能够公正对待。就这点要求,至于冒昧之处,还望知府大人能够见谅。” 周显点了点头,这两个理由勉强能为李丁的所为做出解释。在此时,周显突然注意到李丁说话带着一股豫南口音,他心中好奇,随口问道:“李掌柜是河南人?” 李丁拱手,满脸带笑道:“小人不才,和周知府您是同乡,都是舞阳人。大人,您可还记得杨四?当时大人以稚龄击破杨四匪众的飒爽英姿,小人至今还不时回想起。” 周显脸色微变,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剿灭杨四之时是在崇祯七年,他从来不记得舞阳城中有李丁这样的富商在。他轻轻摇了摇头,神色疑惑道:“那李掌柜之前便认识周某,但为何我却没有丝毫印象。” 李丁连忙摆手道:“大人并不认识小人。小人在当时只是一介贫民,大人即使见过也不会记得。后来,您击破杨四,我才开始出外行商,从而有了这份家业。从这点说来,周知府还算是在下的恩人。” 李丁走出府衙大门,一个长相憨厚的中年男子连忙迎了上去,扶住他道:“爹,你见过周知府了,他是舞阳城的那个周显吗?” 李丁点了点头,道:“是他。我在他面前提了杨四,并说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爹,你不会将以前我们从贼的事情都给他说了吧!他可是官,如果他找我们秋后算账,我们该怎么办啊!” 李丁斜瞥了他一眼,神情慵懒道:“杨儿,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那些事情,我怎么可能会给他说?我只是对他说,我和他同是舞阳人,以此对他表示亲近,其他的什么都没提。” 李丁停了一下,笑着道:“那个时候,林豹放了你我父子一马,才有我们现在的一切。否则,或许我们父子早就和杨四他们一起暴食荒野了。而现在,林豹的这个徒弟周显或许能让我们的目前的家业做的更大一点。这对师徒,还真是我们的福星。” 李杨笑着摸了摸后脑勺,道:“爹说的对。接上了周显这条线,我们的家业肯定能越做越大的。” 李丁点了点头,转向李杨道:“杨儿,你立即派人去仓库里面取一万石精米,再准备四万两银票。当是五万两银子,一起给周知府送去。” 李杨怔了怔,道:“爹,现在山东饥荒,一万石精米至少值两万两银子。我看我们还是直接送给他五万两银子吧!这样我们便省了一万两银子。” 李丁脸色恼怒,大骂道:“你怎么如此糊涂,做大生意哪有不舍得下本钱的?我们主动拿出一万石精米,急他所急,暂时缓解了他赈济灾民所缺的粮食。同时,又以远低于当前的米价将这一万石粮食抵押成一万两银子给他,这就等于间接给予他恩惠。只要他不蠢,自会感激我们所做的一切,这比直接送他钱更容易引起他的好感。连这都看不明白,白亏你跟了我这么久。” 李杨笑了笑,对李丁的指责毫不在意,道:“爹,自从孩儿跟着你从舞阳出来四处行商,便一直都是您出主意,我照您的吩咐做事,因而生意越做越大。如果你让我想,那不就成了赶鸭子上架了吗?所以,以后这些事情还由您拿主意,我来做?” 李丁无奈的摇了摇头,道:“那等老子我死了呢!谁还能给你拿主意?” 李杨笑道:“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就把该卖的都卖了,反正这些年赚的银子,足够我坐吃山空好几辈子了。以前就是庄稼人,最知道的事就是怎么省吃俭用了。” 李丁狠狠的踢了一下李杨的屁股,道:“你小子,原来早就想好了啊!” 李杨笑着躲开,说道:“爹,在莱州城中,我们的银子应该足够四万两,但精米却只有大约七千石。爹,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给周知府送去五千石,然后立即再从平度、胶州两地调来五千石,分两次给他送去。” 李丁点了点头,道:“行,只不过要快。而且,你要和他们解释清楚。如果让周知府误以为我们是想用第一批的五千石精米抵那一万银子的,那他就会觉得我们是想借机发财,那我们给予的好意就白拜浪费了。另外,派人去湖广一趟,让他们的府库再多屯点米,我总感觉这次的饥荒不会这么快结束。” 李杨点了点头,道:“我立即派人去办。爹,是将他们暂时储存在湖广仓库里面,还是运到山东这边?” 李丁想了想,道:“暂时储存在湖广那边吧!这边的粮食再过不久就要收割了,价钱肯定要降一段时间,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再卖出粮食。” 第二百六十一章 文志通的抉择 文志通给周显倒了一杯茶,笑道:“没想到周知府和李丁还有这样的渊源?” 周显轻轻抿了一口,清香扑鼻,不知比茶铺上的粗茶要好上多少倍。他放下茶杯,向文志通道:“文同知,商人以利益为先,所有能连上的关系他们都会充分利用。说到底,无论同乡还是其他的什么,讲究的都是一个利字。失了利益,一切都无从谈起。所以,对于李丁这个人,我看还是不要给予太多指望。” 文志通脸色微变,忍不住瞥了周显一下。身为一地同知,他当然知道这样的道理。但周显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却能一眼就看出问题的本质所在。他心中对自己的这个顶头上司更多了一分好奇和期待。“那大人,李丁借贷的五万两银子,我们还要用吗” 周显笑道:“当然要用。事情不是已经都说好了吗?我们不用付那笔息银,而官府为他行商提供便利。这就是一笔生意,既然已经有了付出,为何不用这些银子?况且,给士卒发饷需要银子,赈济灾民也需要银子。没有了这批银子,我们什么都干不了。或许两个月后,形势或许会有点不同,但目前李丁这个人,我们还是要尽力维持的。” 文志通心中有点疑惑,不知道周显说的是什么意思。但长久为官的经验,让他知道如若上司想让下属知道,自会自己说出来。反之,就算自己询问,后者恐怕也不会实话实话。他心中虽然好奇,但却强忍着没有发问。 周显想了想,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借此试探一下文志通的心意。在明朝,文人的通病就是自视甚高,他们大部分时候都把武官当成一种特别粗鄙的存在。周显不相信他会愿意为了一个高从风而得罪自己这个顶头上司。而且,如果能获取他的支持,自己接下来做什么事情就会方便很多。打草惊蛇固然并非良策,但敲山震虎,有的时候却可以收到良效。 “文同知,你为莱州同知,是我的副手,有些话我对你也就直说了。陛下任命我为莱州知府的同时,又授予我参将一职。其中的意思十分清楚,就是想让我掌控莱州的军政大权。丁县令昨夜去找我告发营中守备高从风的事,我想你早已知道。无论从公,还是从私,我都必须严惩高从风。这件事,到时候希望文同知能施以援手。” 文志通脸色变了又变,周显说的很明了,他就是通过惩治高从风来获取军权。但高从风身为营兵守备,控制着巡防营的所有兵力。莱州城中虽然还有差役和卫所兵外,但这些在正规的营兵面前,战力根本不值一提。到时候一个处置不好,或许又是一场吴桥兵变,这样的责任他不想担。 那么目前对于文志通来说,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了。一,尽力劝说周显改变心意。但年轻人心气甚高,周显小小年纪便贵为知府,而且直接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件事,他的心志岂是自己几句话便能改变的?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办法。全力辅助周显办成此事。但一个集军权和政权为一身的知府对于自己有什么好处,况且自己和高从风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做的那些事情,自己要么知情,要么曾经从中获利。既然周显能在此刻严惩高从风,那谁又敢肯定有朝一日他不会拿自己开刀? 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还无法判明周显的真实想法。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件事情,是把自己当成了自己人,还是在故意试探自己?如果自己支持周显,会得到什么;而如果自己去向高从风透漏这个消息,自己又会失去什么。他看不起高从风,但两人似乎是一根线上的蚂蚱。除非周显愿意区分对待自己和高从风,否则似乎自己并没有多少可选择的余地。 文志通脑袋高速运转,刹那间涌出了很多想法,额头上生出了一层细汗。 周显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脸带浅笑道:“文同知,你在莱州为官多年,对这里的一切都十分熟悉。而我新来此地,今后肯定还有很多地方要依仗你。最主要的是,和高从风直接掌控士卒不同,你对我没有太大威胁。因而,我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事,和高从风之间有什么关系,我都不会追究。高从风这颗毒瘤我是一定去清除的,如若他提前知道了这件事情,并聚兵反叛。这个责任,我想你担不起来。”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文志通心中暗叫。 周显看文志通依旧沉默不语,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文同知,你再想想。我现在虽然仅仅是一地知府,但就像你看到的,我年纪不大,将来必定前途无量。而我觉得,文同知你同样应该将眼光放的远一点。现今,天下纷乱,正是男儿建功立业的最好时机。与高从风这样的人合作,你最多获取一些金财,而与我合作,则是大好的前途。我相信以文同知的聪明,肯定会做出正确的抉择。” 这又是以利相诱了。文志通不由得抬了一下头,迎面正对到周显的和煦的眼神,他赶紧又低下了头。 周显的话语,已经在文志通心中引起了滔天巨浪。他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了,担任这个莱州同知已经整整七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前途就到此为止了。而周显的一席话语,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这方面的问题。 周显担任过太子陪读,又深受当今崇祯皇帝看重。简单一句话就是,他在上面有人。如果自己能攀上他这棵树,说不一定自己的官职在将来就会更进一步,成为掌控一地的知府。在莱州这个穷地方,他浪费了近十年的时光,的确也待够了。比着自己的前途,自己在高从风那里获得的那点蝇头小利,简直不值一提。 想到这里,文志通不再犹豫,站起身来,恭谨向周显拜道:“自此之后,文某愿全心全意为知府大人效力,鞍前马后,至死方渝。” PS:谢谢书友带雨梨花1957的五百币打赏 第二百六十二章 文志通的抉择2 周显连忙站起身来,笑着握住文志通的双手道:“有文同知的这句话,周某今后无论做任何事情,这底气就更足了。” 文志通再次躬身,道:“大人,属下还有一件事要禀告于您。就在昨日,我们基本上掏空了府库,才凑够一千两黄金,一万五千两白银运到巡防营为士卒发饷。但高从风胆大妄为,竟然直接将其中的三千两白银运回了自己的府中。这等明目张胆的贪墨军饷的行为,不重惩恐怕难以安军心。” 周显没想到文志通刚表达了投效之意,片刻之后便送给自己这么一份大礼。看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但做起事情来却真够果断。这样的人都比较聪明,在任何时候都会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只要一直有足够的利益驱使,他自会全心全意为自己办事。 周显不喜欢这样的人,但却不得不用他。现在他既然做出了选择,为自己提供有关高从风的黑料,助自己尽快收拾了高从风自然就成了他的首要任务。周显满脸带笑,摆手示意文志通坐下道:“有文同知帮忙,全面掌控莱州必将易如反掌,收拾高从风自然不在话下。” 文志通脸带谄笑,忙忙拱手道:“大人过誉了。只不过有些事情,小人的确可以帮大人一些帮。” 说着,文志通又给周显提了另外的一件事情。高从风身边总共有两个千总,分别掌控着巡防营的两个千人队。其中的一个名叫高从良,是高从风的表弟。而另外一个是尚易,是文志通的私人。 周显听后心中狂喜,这时候才明白为何高从风昨天刚把三千两银子运到府内,而他就知道了的原因。一个千户掌管千余人马,如果能获得尚易全力支持,或许不用等到李开率那五百人前来,自己就可以提前收拾了高从风。想到这里,周显展颜笑道:“没想到文同知还留了这么一手,真是令周某佩服。” “大人谬赞了。高从风历来不法,小人这也是为了搜集他的罪证。这才在以前拉拢尚易,希望可以在将来稍微制衡一下他。现在既然知府大人已经到任,那尚易自当遵从您的号令,而非文某的私人。” 周显摆了摆手,表明自己并没有别的意思。尚易是一步好棋,如若用的好或许不用大费周章便可收拾了高从风。周显又问了一下文志通有关尚易的情况,本来十分激动的心情又逐渐恢复平静。 尚易此人胆小怕事,并非良将,在军中威信也并不高。如若想全力依靠他掌控的实力收拾高从风,这个会有很大问题。周显想了想,觉得不能冒险。还是决定等到李开率那五百人来到莱州,自己有了直属于自己的实力之后再行动手。反正,这个时间也不会太久。 “文同知,这件事我知道了。但高从风控制着整个巡防营,如若我们行事不周,很有可能会招致他的激烈反扑。要知道,自吴桥兵变之后,整个登莱地区的兵士都桀骜异常。一旦他们就此反叛,对于莱州城中的百姓来说,就是一场浩劫。因而,这件事我们必须谨慎而行。这件事,只限于你我二人知道。如果我觉得时机成熟,自会提前告知于你,到时候我们再一举拿下高从风。” 文志通拱手道:“属下明白,一切都会遵照知府大人的命令行事。” 周显回到住处,心情愉悦。 锦瑟交给了他一封信,说是李开派信使专门送来的。周显展开来看,信中说李开随卢象升到达襄阳之后,后者不仅让他随意挑选了五百士卒,还给予了他两百匹军马。这在平时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周显知道这对于刚掌控军权,并无多少属于自己势力的卢象升来说,已是莫大的恩赐。他心中感激,继续往下看。 里面提到他们会先乘船到济南,从那里上岸之后,再行前来莱州,路上大约会耗费近一个月时间。周显看了看信件的日期,知道他们到达,基本上还需要十多天时间,心中不禁闪出一些黯然。 最后提到的一件事情,是有关万元吉的。他昔日便为杨嗣昌的首席谋士,对军中情况知之甚深。卢象升到达之后,发现军中事情繁杂,没有他的帮助还真的不行,就决定暂时将他留在军中。而万元吉已经被崇祯皇帝任命为莱州通判,也就是说卢象升想要留用他,就必须谋求周显的同意。因而,他就通过李开的这封信来询问一下周显的意见。 信中同时也提到了万元吉的意思,他同意暂时留在军中,等到帮卢象升彻底稳定局面之后再行前来莱州。 周显想了想,感觉莱州目前的情况,自己还能应付的过来,襄阳那边的军务显然更加重要。他回到书房,让陈锋研墨,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卢象升,说自己同意将万元吉暂时留在他那边,并向他表达增马的谢意。另一封信写给万元吉,让他放心自己。另外,他也将莱州的具体情况写了上去,并附上了几条自己的想法和准备做的事情,让他替自己把把关。 实际上,论用人,周显感觉自己昔日的先生杨嗣昌还真是比不上卢象升。两人不和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卢象升却可以不计前嫌的重用他昔日的首席幕僚。仅就胸怀而论,卢象升要大气的多。 杨嗣昌看全局,懂战略。而卢象升知兵事,讲战术。如果两人能通力合作,或许这天下就是另一种场面。但事实是,两人似乎谁也看不上谁。周显想象的两人合作的场景,在穿越前没有出现,在穿越后仍是如此。 想到这里,周显不禁苦笑了一下,自己或许真的想多了。他将两封信装好,用火蜡封住口,叫来陈锋道:“将这封信交给送信的人,让他将这两封信送回卢督师那边。” 陈锋接过去,点了点头,问道:“二公子,李大哥什么时候来莱州?” 周显笑道:“快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安置灾民 在莱州城外,近三千巡防营士卒齐聚一处,一场军演如期进行。 但最后的结果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其他的还算可以,但虎蹲炮和火铳的射击简直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了。 虎蹲炮的最远射程为一百六十丈,但结果是大部分炮手连最近的四十丈的既定目标都射不中。而火铳射击更是不忍再看,十轮齐射,且不说是否射中目标。一排二十个火铳手,十轮齐射之后,竟然有三个哑火,两个直接炸膛。一个士卒的右手被炸掉了三根手指,而另一个满脸成了麻坑,鲜血直流。 高从风脸色尴尬,周显也无心再看,命令立即将伤员抬下去医治,而演习也在一片噪杂声中结束。但无论多烂,总要有个结果。最后算是从瘸子里面挑将军,从参于的二十个百人队中挑出了表现最优的五个百人队,各赏了一百两银子。而又他们之中挑出了五十个表现良好的个人,每人赏赐了五两纹银。 而对于普通士卒来说,也有属于自己的特殊恩惠。只不过不是赏赐,而是周显又给他们带来了另外一个月的欠饷,当场照实发放。为此,周显还肉疼了好一阵。要知道,总共就从李丁那里借贷了四万两白银,一万石精米。仅这一下,便耗去了超过一半的银子。 只不过这样做,在周显看来还是十分值当的。两次发饷到士卒手中银子多少的差别,让每个士卒心中都有了疑惑。而不久之后,高从风贪墨军饷的流言便开始在巡防营中传开。高从风身为巡防营守备,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但在下层士卒中,这样的风言却愈演愈烈。 这其中,当然少不了周显和文志通的暗中谋划,而目的就是削弱高从风在军中的威信。提早埋下一些种子,让它慢慢生根发芽。等到合适的时机,自然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而周显要做的就是耐心的等下去。 就如最初所料想的,在知道莱州城中在赈济灾民之后,越来越多的乡间百姓涌入城中。不仅耗费的粮食在逐渐增多,也在城中引起了一些混乱。最后,周显将施粥点挪到了城外,并且在城外设置了更多安置灾民的地方。除此之外,还对莱州城进行了限流,严禁灾民再随意出入城池。 同时在城外,也派出了更多士卒维持秩序。虽然在安置点内依旧混乱,各种恃强凌弱的情形不时发生,但至少不会影响到城池的安稳。 周显巡视城外,发现这些灾民之中有不少青壮。他心中起初还有将他们编入军中的打算,但想以自己目前的财力,肯定支撑不起来。而且,一旦自己那么做了,肯定会引起高从风的疑虑。想了想,最后只得作罢。 看到灾民越聚越多,不仅有莱州城周边的,还有从边缘的平度州,以及胶州赶来的。甚至还有从登州逃荒来的。文志通看到人越聚越多,心中担忧出现问题,就向周显提议在灾民发放粮食,让他们带着归家。 但发放多少,其中会不会出现有人多次冒领的情况,就成了直接需要考虑的现实问题。仔细讨论一番之后,发现并不十分可行,也只得放弃。 最后还是丁志松提议,派出差役运送一些粮食分别去各村各镇,由当地的乡绅负责在当地发放粮食。这样,虽然依旧会出现上面所说的问题,但至少这样可以对在莱州城外的百姓进行分流。即使不能促使现有的灾民离开,也可以避免更多的百姓向莱州城方向涌来。 周显想了想,最终决定听从丁志松的建议。但限于目前粮食不足,以及运到边缘诸县的距离问题。这项措施暂时只在掖县一县境内实施,至于后续其他州县有多少灾民再行前来,也只能放在后续再考虑了。 丁志松为掖县县令,这件事也由他全权负责。 实际上,周显对丁志松这个人还是有期待的。虽说他只是一个县令,但很十分讲究实干,在安置灾民的过程中,他做了很多事情,也给了周显很多建议。而周显此刻也相信他能把这件事给自己做好。 迈入五月,天色晴朗,却无半点春意。太阳刚刚露出头来,就让人感受到滚滚的热意。而今天是丁志松运粮出外的日子,周显亲自将他送出城外。 周显摒开众人,望向丁志松道:“丁县令,你身为掖县县令,对这里的一村一镇都最为熟悉。因而,这件事也只能由你去做。两千石粮食不算多,仅能够满足各村灾民不被饿死,而远远满足不了温饱。而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不多的粮食,让掖县全境给我完全安定下来。” 如果按照行政区,整个莱州就像三角形。掖县处于东北,胶州位于正南,而平度州下的昌邑和潍县位于正西方向。掖县为莱州府的治所所在地,而先维持掖县一地的安稳自然成了周显首先要做的事情。 丁志松连忙拱手,道:“大人放心,属下在掖县还算是有点威信的。这点粮食虽然不够,但丁某可以说服各村的乡绅富户捐出一些。即使不会太多,但应该足够这些灾民撑到收获时节。” 周显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道:“这一路并不安稳,除了各地的土匪,还有不少的灾民,或许都在打这批粮食的准备,而你身旁只有二百士卒以及少量的差役。如若在路上你遇到有人妄图抢夺粮食的情况,你可以采取任何措施。我替你做主,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丁志松脸色微变,有点吃惊的望向周显道:“大人,您这……?” 周显摆了摆手,沉声道:“事有缓急。无论是土匪还是灾民,只要有人敢夺粮食,你都可以令士卒就地打杀,即使罔杀也再所不惜。你全力确保这批粮食无碍,而也要向他们传出一个讯号,那就是官府的威压在这个时候不容侵犯。” 丁志松沉思片刻,最终向周显拱了拱手,道:“属下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图尔海出兵归化 青海,大草滩。 图尔海端坐在帐篷正中的主位上,旁边坐着西藏的藏巴汗、康区百利土司月顿多吉,以及来自漠北的绰克图汗等人。他们的部众与昔日的蒙古可汗林丹一样都不信仰黄教,故而外界一般称他们为反黄教联盟。 他们这次前来不是作为图尔海的属下来的,而是作为盟友。 图尔海挥了挥手,所有的无关紧要的人物顿时都向外走去。虽然他现在还不满二十六岁,但长久的磨砺让他看起来要成熟很多。他脸庞方正,双颊棱角分明,双眼犹如鹰隼般明亮。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向众人道:“诸位,明朝皇帝的书信,你们都也已经看过了。我们应还是不应,总得拿出一个主意。藏巴汗,您年龄最大,威信也最高。要不就由您先谈谈。” 藏巴汗年愈六十,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他听到图尔海发问,勉强睁开了眼睛,历经沧桑的脸上抽出一丝笑容道:“尊贵的图尔海台吉,我年纪大了,脑袋也不灵光了。我看还是由你们这些年轻人先说吧!也容我再好好思量一会。” 图尔海脸色僵硬,看藏巴汗又闭了眼睛,心中生出一些怒气。藏巴汗犹如草原上的老狐狸,轻易不会露出自己的底牌。他心中虽然不满,但什么都没说,而是又笑着转向另外的人,道:“月顿多吉土司,绰克图汗,以及剩余的诸位呢!你们也是还没想好吗?” 月顿多吉年纪有近四十岁,身材威猛,满脸横肉。他看了看沉默不语的众人,眼间露出了鄙夷的神情。出言道:“既然你们都不愿首先发言,就让我月顿多吉来说。图尔海台吉,青海与辽东相隔何止千里。我们此刻出发,至少要需要两个月时间才能赶到那里。明人与女真人交战,我们去干吗?无论他们谁胜了,对于我们都没什么好处。我看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好好呆在青海休养生息,等到他们两败俱伤之时,我们再行出兵。到时候,或许不仅是整个草原,连大明的中原或许都是我们的。” 月顿多吉说完,周围传出了一阵应和之声。他说话虽然直接,但代表了座中大部分的真实想法。 绰克图汗提醒道:“月顿多吉,你别忘了,我们出兵是大明皇帝答应放回阿布奈大可汗的前提。我们身为黄金家族的臣子,怎可置可汗于不顾?” 月顿多吉冷哼一声,道:“绰克图汗,这位阿布奈大可汗,您见过吗?反正我是从来都没有见过。况且,一个刚满七岁的稚童,即使我们把他迎回来,他又能改变什么?我看他这个可汗早就名不副实了,还不如直接废弃了他,由图尔海台吉担任可汗。” 图尔海满脸怒色,直言叱道:“月顿多吉,你再敢如此说话,我直接割了你的舌头。阿布奈可汗是林丹可汗的直接继承人,是我大蒙古的唯一大可汗。如若有人胆敢挑战他的地位,就是与我图尔海为敌。” 月顿多吉瘪了瘪嘴,他心中对阿布奈这个可汗没有任何敬意,但对于图尔海本人却是极为服膺的。他刚到青海之时,有兵将不过千。但他独自一人挑起金狼汗旗,南征北战,短短几年便聚集了三万户支持林丹可汗的部族。月顿多吉本打算以此结好图尔海,但此刻看到他真的发怒,明智的选择了不再继续说下去。 图尔海扫视了一下众人,沉声道:“自额哲被多尔衮俘虏之后,大部分族人都把我们视为反叛可汗的乱军。但现在额哲死了,而阿布奈可汗成为所有蒙古人的可汗。而我们只有紧紧竖起阿布奈可汗这杆大旗,在所有同袍眼中,才能代表整个蒙古。所以,阿布奈可汗,我们必须迎回。为了这个目标,这次我们也必须出兵,关键是出兵多少的问题。而且,我感觉这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个机会,重回草原的最好时机。” 图尔海说完,众人眼睛一亮,连昏昏欲睡的藏巴汗也睁大了眼睛。 图尔海看自己已经提起了他们的兴趣,继续说道:“这次大明皇帝共调集了八总兵,十三万大军。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彻底的国运之战了。如果最后大明胜了,我们尚可拥有目前所拥有的一切。但如果女真人胜了,他们的实力便会更进一步。虽然暂时依旧威胁不住我们,但等他们抽出时间,我们便只有死路一条。” 绰克图汗道:“图尔海台吉,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办?” 图尔海点了点头,道:“大明皇帝让我们派出士卒支援,但他没有言明我们需要派出多少士卒。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指望我们在战事中起到多大的作用,而根本目的在于利用我们的身份在女真人的后方挑起矛盾。因而,我们只需要派出一千骑士前往辽东即可。但一路上要打着金狼汗旗,我们要让所有蒙人意识到黄金家族的人只要没死光,就轮不到女真人来统治草原。这样,远比派出一万骑兵支援明人收到的效果更好。” 藏巴汗出言笑道:“那台吉是打算将大部人马留在青海了,这和月顿多吉的说法似乎并无一致。” 图尔海道:“藏巴汗,这仅是第一步。而第二步就是集中目前能动员的所有兵力东向,趁女真人和明人决战,无暇西顾之时,夺回阴山,占据河套平原。尤其要夺取林丹可汗昔日苦心经营的归化城,然后慢慢聚散族人,恢复我蒙古帝国的荣光。” 绰克图汗眉头微蹙,提醒道:“但目前的归化城,是被科尔沁部所占领着的啊!在归化城附近,至少聚集了近万骑兵,这一仗并不好打啊!” “是不好打,但为了我蒙古的将来却必须打,而且我们还需要聚集全部能战的兵力。” 图尔海看众人脸色疑虑,最后只得拿出自己的杀招。“诸位,我以长生天的名义向你们起誓。如果此次能拿下归化城,城中的财富都归你们所有,我绝不取分毫。” 第二百六十五章 李自成的思量 归化城北枕阴山山脉,南临滚滚的黄河水,与鄂尔多斯高原隔河相望。东连连绵起伏的蛮汗山,西连河套。周围土地肥沃,灌溉便利,是蒙古人赖以生存的最大草场。 在蒙元退出中原之后,蒙古人的荣光不在。大约是出于对以前辉煌的怀念,驻扎在土默川的蒙古首领阿勒坦汗召集各族能工巧匠,模仿元大都,建立了具有八座楼和琉璃金银殿的雄伟城池,被明廷赐名为归化城。 后来,在三娘子的主持下,蒙古开始和大明通商,其中主要的一个通商地点便是归化城。虽然在崇祯五年,林丹可汗大败,多尔衮追击到归化后,放火烧城。但这座城市深厚的底蕴让它在很短时间内便得到了重建,并重新恢复了生机,城中更是拥有不计其数的财富。 这对于坐在这里,长久呆在青海这种贫瘠之地的大部分人,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图尔海不在乎城中的财富,却看重这个城对于蒙古将来的意义。因而他抛出这个重饵,希望以此谋求他们的支持。 果然,当藏巴汗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他再无之前的那种昏昏欲睡,第一个站起来,右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道:“藏巴愿意永久追随尊贵的图尔海台吉,并愿意抽出五千士卒任由您调用。” 行事果断,见机最快,老狐狸不愧为老狐狸。图尔海在心中暗叹。 看到藏巴汗都已经表示同意,在座的其他人也纷纷站起身来,向图尔海表态支持。 图尔海嘴角上撇,舒心欢笑。他抬头望天,心中暗自低语道:“阿爸,大哥,你们都看到了吧!我要迎回阿布奈可汗了,总有一天我会为你们报仇的。” 河南,南阳府。 李自成戴着一顶白色尖顶旧毡帽,一件半旧的青面薄绵箭衣,腰间挂着一柄宝剑。身边只跟着两名护卫,在南阳城中随意的闲逛。 之前李岩劝说他占据宛洛,以打造属于自己的根据地,他心中还满是疑虑。但攻下南阳的这一个多月时间,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种生活了。不必再东奔西走,一切都由自己随心支配,这种日子过的简直比神仙还舒服。 每日没事之时,他就喜欢这样随性的转来转去,就如一个老农查看属于自己的田地。今日,他刚走过一处街道拐角,就看到李双喜骑马快速奔来。 “父帅,李公子回来了,现在正在府内等你。” 李自成跨上李双喜的坐骑,向他说道:“喜子,我先回去,稍后你自己走回去吧!”说完,他挥动马鞭,快速向自己的住处奔去。 李岩看到李自成,连忙拱手道:“见过闯王。” 李自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林泉,这次辛苦你了,此行的效果如何?” 李岩回道:“并不太好。革左五营在豫南连下数县,实力大增。当我到达的时候,他们正好打了一场大胜仗,全军士气振奋,战意高昂。因而,当我提出让他们率部来南阳和您会和之后,他们想都没想便直接拒绝了。我看这个时候,他们是不会轻易同意听从闯王您的指挥的。看到这种情况,我便没有再强劝,只向他们言明。如果有朝一日,他们陷入困境,随时可以来投靠您。” 李自成点了点头,道:“预料之中的事情。就让他们呆在豫南继续给卢阎王惹事吧!他们在那里闹的动静越大,对我们就越有利。小袁营那边呢!袁时中他怎么说?” “袁时中同意归顺我军,从今之后竖闯王大旗。但他说自己手下的士卒大多是豫北以及豫东的百姓,不愿意离开故土。他会率部与我军遥相呼应,负责牵制官军。如若将来闯王您进攻开封,他便会在那时全心归服。” 李自成皱了皱眉,道:“这袁时中也是个鬼狐狸。知道现在义军之中,就我的实力最大,就想打着我的旗号在豫北和豫东招兵买马。” 李岩笑道:“闯王英明,袁时中确实有这样的打算。但属下想,只要他打出我军的旗号,就等于承认是我军的一部分。他招揽的士卒越多,实力扩赠的越大,就越能替我们吸引更多的官兵。而且,如若以后我军真的去进攻开封,袁时中就必须听从闯王您的调令。否则,他以闯王您的名义招揽的士卒就会开始怀疑他领导的合法性。即使到时候我军强势吞并了他们,也属应当。” 李自成点头笑道:“这次本就是无本的买卖,就由着他去吧!林泉,现在还有件事,我需要你帮我拿个主意。” 李自成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现在在南阳,除了我军的近十万士卒外,还有孙可望的近三十万大军。虽然之前我以抵御官军北上的原因,说服孙可望派出数万军队南去新野。但目前,孙可望的部众仍然远多于我们。我最近派人去联络他手下的将领,倒是有点成效。老张昔日手下五将中的张化龙和冯双礼已暗中表达了投靠之意,但无论是他的两个军师还是他剩下的三个义子都难以说服他们背叛孙可望。” 李岩脸色微变,感觉李自成有点太心急了。如此明目张胆的招揽行为,岂会不引起孙可望的反感?一旦将他逼到墙角,以他手中目前的实力,即使有内应帮忙,自军这边仍没有半点胜算。而且,官军将至,这个时候岂能再生内乱? “林泉,我现在就在想,能不能趁卢阎王还没来,先密谋拿下孙可望以及他手下所有的主要将领,将两军合为一体?” 李岩皱了皱眉头,道:“闯王,属下以为不可。张献忠昔日的主要将领八成以上此时都支持孙可望,即使我们成功囚杀了孙可望及主要张军将领,想得到他的军队,还必须进行一次大清洗。而一旦失败,那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无论最终是哪种情况,属下以为对我们都没有好处。因为据属下所知,目前卢象升已经控制了大部分的军队,随时都可能攻来。” 李自成眉头紧缩,想了想,道:“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两军聚在南阳城中,时不时就闹出各种矛盾。别说以后共同御敌,就是相处也难。” 李岩沉思了片刻,道:“闯王,我看这次我们应该大气一点,将整个南阳让给孙可望。” 第二百六十六章 卢象升渡江北上 李自成吃惊的望向李岩,“你是说,将整个南阳全部交给孙可望?” 李岩点了点头,道:“闯王,虽然卢象升已经在家赋闲两年,但他的善战之名可以说是世人尽知。目前,他之所以没有立即发起进攻,是因为他未整兵完毕。一旦他觉得时机好了,必会大举进犯。到那时,南阳府便会首当其冲。因而,在这个时候,无论是处于什么理由,我们和孙可望之间都不能生出大的乱子。否则,受益的只能是官军。” 李岩停了一下,看着李自成继续说道:“如若让出南阳,至少有两点好处。一、我们和孙可望之间的矛盾就会暂时消融不见。二、让孙可望率部暂时替我们抵挡卢象升,为我军整训士卒争取时间。在洛阳附近,我们虽然招揽了近二十万大军,但这些人一个月前,大部分还是只知道耕地的农夫。至少需要三月多的整训,他们才可能具有一战之力。我们需要时间形成足以不惧怕任何官军的战力。” 李自成脸色疑虑,想了想,道:“林泉,洛阳附近多山,大部分土地并不肥沃。我们要想在宛洛地区立足,南阳这片肥沃的平原是我们必须夺取的地方。否则,粮食的耗费就会压垮我们。即使要把南阳让给孙可望,我想也应该再等一段时间,至少要收获了这轮粮食之后再说。” 李岩眉头蹙了蹙,攻破南阳城的画面又在他脑海中重现。当时,为了一点银子,两军将士之间大吵大闹,甚至动手的情况都不时发生。现在两军都又招揽了不少士卒,而粮食是养活这些人的根本。 一旦等到收获的时候,两军还不知道会因为抢夺粮食而引起什么样的乱子呢! 只不过,李岩心中承认李自成说的也有道理。在整个南阳地区,大部分地区种麦,小部分地区种米,都是两年三熟。如果错过了这次收获,下次就要等到十月份了。也就是说,如果这时放弃对南阳的所有权。或许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就只能靠在洛阳获取的那点存粮了。虽然福王确实有不少存储,但也耐不住长期的消耗。而且,李岩从李自成的言语来看,他似乎还想继续扩充兵力。 长久流窜的经历,让包括李自成在内的大部分闯军将领都是重军力,而轻民生。他们会不计任何代价扩充兵力,直到扩无可扩。这就导致他们会挖地三尺般的搜刮钱粮来养活自己治下的士卒,哪怕牺牲一切都在所不惜。这是长久养成的习性,李岩知道这不可能依靠自己几句话就能轻易改变。 他想了想,向李自成道:“闯王,如若您决定继续留在这里。属下提议从现在起,暂停招揽孙可望部将的举动,以缓和我们与他之间的矛盾。此外,提前与孙可望划分好南阳诸县的管辖权,以免到时候因为粮食问题而引发新的矛盾。而在最近,更是应该严格限制我军将士的行动,尽量不要和孙可望的部下闹出什么矛盾。” 李自成沉思片刻,最终点头道:“我知道了。” 夕阳西下,汉水北岸。 随着最后一批士卒登上船,卢象升望着为自己送行的马祥麟和张应元道:“马骠骑,张副将,自今日起,你们一个驻防襄阳,一个驻防樊城。严防汉水两岸,绝对不可以让流贼再次进入湖北。” 两人拱手道:“请督师放心。城在人在,城失人亡。” 卢象升点了点头,跨步登上船。随着船夫的一声声吆喝,船只开动,向北岸缓慢驶去。 船头,万元吉站在卢象升旁边,靠后位置站着猛如虎和曹志耀两将。过了好久,卢象升缓缓转过身来,向万元吉道:“吉人,左良玉和贺人龙那边回信了吗?” 万元吉拱手,道:“有,两人已经到达新野之南,想来此刻已经向在那里的冯双礼部发起了进攻。而李国奇也来信,说他此刻已率部到达裕州,和刘国能会和,共有将士一万两千。” “这个刘国,我们能完全信任吗?” “李总兵说可以信任他。刘国能虽然率部新降,但他不仅带来了李自成军中的详细情报,还送来李自成身旁一个亲信之将的人头。此刻,李自成对他的恨意,恐怕比对我们更甚。为了活命,他必定会全力帮助我们击败李自成。” 卢象升点了点头,道:“吉人,下船之后,你也去裕州吧!李自成和孙可望会兵之后,实力已经很强。这次在我军击败革左五营之后,绝对不能让他们从豫南逃窜到豫西。而能否守住裕州就是关键中的关键了,我不容那里有丝毫闪失。由你去那里,我会更加放心。” 万元吉迟疑了片刻,道:“督师,我此刻在军中并无职位,现在前往裕州协调诸将未必会有效。” “你拿着我的督师印信去,如我亲临。一切违背命令者,直接依军律处罚即可。” 万元吉脸色微变,拱手感谢卢象升的信任。“督师放心,只要不是李自成大举来援,属下势必将革左五营挡在南阳之外。” 卢象升微笑,道:“你放心,这次计划如此周密。在李自成有所反应之前,我便会彻底打垮革左五营。而且,有左、贺两部人马在新野吸引他的注意力,他也不会轻易从南阳出兵。你到裕州之后,要做的就是防止革左五营被击溃之后向豫西逃窜。” 说完,卢象升转向曹志耀道:“曹参将,你手下有五千将士,我要你率其中的两千前往汝宁,配合当地知府防止他们南逃向安徽,剩下的士卒暂时交给猛总兵。如若这次成功,我会向朝廷保举你接任张令原先的职位,担任四川副总兵。” 曹志耀本以为卢象升是想剥夺自己的兵权,但听他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会错了意。连忙向卢象升拱手道:“谢督师,属下必全力拦截贼兵。” 卢象升点了点头,最后转向猛如虎道:“如虎,你为我昔日的部将,这一次也由你陪我走一趟吧!” 猛如虎拱手行礼。“敢不从命。” PS:谢谢书友吃清屎的叫兽延虫年的二百币打赏 第二百六十七章 杀戮的序章 周显伸开双臂,由锦瑟为自己穿上官服。自从来到莱州之后,这正四品的官服他也只是在正规场合穿过几次。不为别的,只因为穿起来太麻烦,也不舒服。唯一令周显喜欢的,是补子上的云雁图案,华丽、精致,有种说出来的美感。 今天这个日子比较特殊,周显这才不得不穿上这正经的官衣,以示庄重。 新任知府到任,他治下的州县官吏都需要向他进行述职报告。一方面是为了相互见上一面,彼此熟悉一下。另外,也由他们向新任的知府汇报自己的工作以及辖区内的状况,以便后者尽快熟悉他治下诸县的大概情况。 每个官员述职的时间并不固定,但一般都是在新任知府到达后一个月内进行。而且,每个官吏也是陆陆续续的到达,在回报情况之后便行离开。但这次不同,所有来人在被周显接见之后,都被他强留了下来。 至于原因,对外宣称的是因为周显想多了解一下各州县的事物,想聚齐他们集体见一面,并有大事相商。而实际上,完全是为了把现有的麻烦一次性全部解决。 而今天,正是这个日子。 陈锋从外面走进房内,向周显道:“二公子,文同知来了,正在大堂内等您。” 周显点了点头,看锦瑟把自己的腰带系好,左右转了两下。他年纪不大,但身形比相同年纪的人要高大许多,完全能撑的起这套官服。他转头向锦瑟笑了笑,道:“正合身。等一会我走之后,你便和陈锋一起去西城外,李开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那里会安全许多。” 锦瑟脸色微变,两道柳叶眉后梢向上竖起,形成一道美丽的弧线。但语气却异常倔强道:“不用陈锋帮忙,我自己就能带小妹妹一起去城外。让他就跟在你的身边,关键时刻还可以保护你。” 陈锋年仅十四,比周显小上两岁,虽然在家中他学过一段时间的拳脚,但并不是很好。由他跟着前去,说不得自己还得照顾他。锦瑟这样说,或许只是给自己一种心理上的安慰。他微微摇了摇头道:“不用,今天这件事万无一失,我只是担心等我在那边收拾了主要的官员,他们的一些属下会狗急跳墙。所以,我这才让陈锋先护着你和那位小妹妹出城。老爹现在为我做事,我保证过要保护他孙女的安全。你们在这里,我不放心。” 陈锋笑道:“锦瑟姐姐,你放心吧!二公子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你,毕竟这里没有太多护卫。你就随我一起出城吧!这样,二公子也能安心办事。” 锦瑟沉默了一会,望向周显道:“那二公子,您一定要小心。” 周显笑着点了点头,道:“放心吧!” 文志通向周显拱了拱手,道:“周知府……” 周显摆手示意他坐下。“文同知,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按照您的吩咐,已经秘密从城外调来了五十士卒安排在府衙之内。另外,西城门处也都换上了我们的人。只要高从风他们进入府衙,城外的三百余士卒便会立即入城。他们会帮助尚千总稳住巡防营士卒,避免生出任何乱子。” 周显点了点头,笑道:“辛苦文同知了,那我们走吧!那些官员也等待多时了,这场鸿门宴的主角也该上场了。” 吉木率领一百骑兵,在莱州城东侧的官道之上快速奔驰。而身旁的坐骑空着,在上面绑缚了一人。他看着远处已经显出轮廓的莱州城,挥手止住士卒,高声喊道:“全军止步,休息一会后离开官道,准备绕道从西门入城。” 吉木将被绑那人踢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个羊皮袋,扒开塞子自己喝了两口。接着从马上跃下,看着哼哼唧唧的那人,单膝蹲下,拿走他口中的破布。笑了笑道:“韩千户,马上就到地方了。你先喝口水,等一会还得堵上。”说着,他将羊皮袋的口凑到韩念嘴边,方便他饮水。 韩念咕咕牛饮,一下便喝掉了大半袋水,望向吉木道:“兄弟,我们好好商量一下,我……我给你五千两银子,你放我一马。” 吉木笑道:“五千两银子,韩千户,你可真有钱啊!只不过你是准备现在就给我吗?如果不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呢!” 韩念怔了怔,苦笑道:“兄弟,我现在被你们绑着,哪里会有什么钱啊!但是,只要你现在放了我,等到回到徐前寨,我保证将钱一分不少的给你。而且,再多一点也没有关系。我家里有银子,有很多很多的银子” 吉木摇头叹息道:“韩千户,说实话。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现在你的家已经在被抄了。也就是说,那些银子,现在已经没有一丝一毫再属于你了。而且,这次,我看你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我看你现在就老老实实的闭嘴,不要吵也不好闹,就想想你这一辈子都干了什么样的混蛋事,到底该不该死。” 说完,吉木不顾韩念的苦苦哀求,又将他的嘴给堵上了。 徐前寨所,高欣向老者,道:“老爹,多谢您的帮忙。要不然,这些王八羔子说不一定还闹出什么乱子呢!” 老者笑道:“高把总言笑了。只要能收拾了韩念这个王八蛋,就是要了我的老命也再所不惜,何况做的这些小事。我在徐前寨至少也呆了三十年,多少有点人缘。现在韩念的那些亲信都被收拾了,剩下的人由我安抚着,再由周知府的官名压着,保证他们不敢生事。” 高欣点了点头,道:“那一切都有劳老爹了。还有,麻烦老爹和我一起去一趟韩念的家,这边既然已经妥当,该去抄他的家了。否则,他的家人一旦得到了消息,转移了财产,那周参将会直接打我军棍的。” 老者皱眉道道:“高把总,韩家就在前方,只不过他家中还有一些老人和小孩。我认识韩念的爹,他是一个好人,生前对我们军户是很好的。你看能不能……” 高欣沉思片刻,道:“周参将并没有说要怎么对待韩念的家属,看在老爹的面子上,我不为难他们。但是他家中的所有财产,恐怕一点都不能留下。” 老者道:“老朽知道,只要让他们活命就行。” 第二百六十八章 杀戮的序章2 巡防营军营。 高毅走到尚易房间前,看着走过来的韩括,向地上吐了一口吐沫道:“怎么,尚千总也叫了你?” 韩括瞥了一下高毅一眼,语气平静道:“这一段时间没揍你,你的皮是又痒了吗?” 高毅双手上举,紧紧握在一起,骨骼因为用力而噼啪作响。“要不要现在就打一架,试试到底是谁的皮痒了。” 韩括笑了一声,道:“我没你那么无聊。”说着,他理都不理高毅,跨步向房间内走去。 高毅脸色间闪现一股胜利的笑容,向着韩括走去的方向喊道:“害怕了就直说吗?反正你从来都是个胆小鬼。” 进入房内,高毅和韩括二人惊奇的发现。房内除了尚易本人外,还有一个近三十岁,脸色沉毅的中年男子。 尚易满脸带笑,向两人道:“高把总,韩把总,你们来了。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周知府治下千总李开。” 李开站起来,拱手向两人道:“两位把总好。知府大人曾经向我提过两位,说你们是巡防营中最能战的两个把总。” 高毅听完,心中愉悦,所有的兴奋都写在脸上。“小人拜见李千总。知府大人真是谬赞了,小人哪里……哪里有那么厉害?” 韩括心中疑虑,小心翼翼的问道:“尚千总,这位李千总是要来我们巡防营任职吗?这件事情,高守备他知道吗?” 尚易怔了怔,看向李开。 李开笑着说道:“他不必知道,因为过了今天他就会是一个死人。而你们要做的,就是配合我以及尚千总拿下营内留守的高从良。” 高毅脸色微变,惊声道:“你们……,你们。” 韩括瞥了他一眼,道:“老高,闭嘴。如若你把其他人引来,我们所有人都会没命。”然后他转头向李开道:“李千总,需要我们两个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李开对韩括的冷静微微吃惊,但他这样的表现反而令自己更加心安。他向韩括点了点头,说道:“高从风已经前往府衙赴宴,他本人自由知府大人收拾。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拿下他的表弟高从良,从而控制住整个巡防营。” 韩括点了点头,道:“具体的做法呢!” 李开直言道:“等一下,尚千总就会以议事为由请高从良前来这里。我们趁机逮下他,并向全体将士通告高从风兄弟贪墨军饷,并将高从良斩首示众。到时候,受我控制的三百士卒就会进入军营,协同尚千总以及你们两位治下的所有士卒掌控整个巡防营。” 韩括沉思了片刻,问道:“那些士卒现在在哪里,可以随时入驻巡防营吗?” 李开点了点头,道:“已经在城外等候了,随时可以来到这里。” 韩括拱手向李开道:“李千总,请恕在下直言。目前,尚千总手下大约有一千士卒,而我和老高分别掌控一个百人队。这些人虽然已经占了营中一小半的士卒,但并非所有人都会完全听令。而高从风在巡防营中担任守备多年,虽然贪墨军饷可以削弱他在营中的威信,但支持他的肯定还是大有人在。一旦他们在某些人的怂恿下,趁机生乱,您打算如何处理?” 尚易笑了笑道:“韩把总多虑了。有高参将的军令,再加上我们这些人的震慑,他们哪里敢生乱?” 韩括摇了摇头,道:“如果把事情成功的希望寄托在这种自我的预想上,事情到最后十有八九会失败。” 尚易脸色尴尬,心中对韩括丝毫不给自己面子感到万分气愤。但李开在旁边,他也不好发怒。况且,这件事情还要韩括本人的配合才能实施。“那韩把总,你的意思呢!” “在巡防营中,共有二十个把总,其中大约有七个为高从风的亲信。这七个人,加上副把总就是十四个人。我们要把这十四个人,连同高从良一起清除掉。只要清除了他们,剩下的士卒便失去了主心骨,自不会再有人生乱。” 李开望向韩括,道:“韩把总,你可知道,如若是一个人,我们可以直接逮住他。但如若是十四个人,就会困难许多,很大可能为了保证事情的顺利进行而不得不杀了他们。” 韩括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和老高会帮您做好这件事。” 高毅脸色铁青,这个韩括,完全不和自己商量,便将自己算计在内。他脸色恼怒道:“韩括,你奶奶的,你想怎么做都是你自己的事。干吗要把我算在里面?” 韩括回头笑道:“你还有别的选择吗?跟着高从风,你不过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军中把总。而如若这次你我这次帮了周知府,我们两人的前途便有着落了。你说是吗?李千总。” 李开笑道:“当然。我以前只是周家的家仆,正因为跟了二公子,也就是现在的周知府,才成了军中千总。二公子从来不会亏待为他效劳的人,况且他本来就十分看重你们两人。否则也不会将这样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们。” 韩括点了点头,说道:“小人知道了。尚千总,麻烦您现在去请高从良前来,至于剩下的那十四个人,交给我们去办就可以了。” 尚易脸色疑惑,看李开望向自己,连忙点头道:“好,我就去。” 韩括向李开拱了拱手,道:“李千总放心,我一定会做好这件事的。”说完,他转向高毅道:“老高,我们该走了。” 看到两人离开,尚易转向李开道:“李千总,我们能完全信任他们两个吗?这个……变化好像有点大啊!” 李开笑道:“二公子说过,韩括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该如何抉择。我们只需要看最后的结果就可以了。” 扭头看着不住抱怨的高毅,韩括低声叱道:“高毅,这次巡防营会有很多位置空出来,我不想加上你的。这件事,你要做,就和我一起。不想做,现在就滚回去。等这件事结束了,你还是军中把总。” “放屁,让你立下功,我今后当你的属下,你想都别想。要做一起做。” 韩括笑了笑,道:“那你还废什么话,走啊!” 第二百六十九章 惩戒污吏 周显在府衙内设下宴席,由莱州府内主职官员作陪,招待远道而来的各州府主官。在这些人中,大部分人都是文臣,只有巡防营守备高从风以及莱州卫指挥佥事王义为武将。 席间觥筹交错,说着官场上的各种笑话,很是欢快。 等到大部分人都喝的半醉之时,一个小厮从门外走来,在周显耳旁轻声道:“知府大人,人到了。” 周显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向众人道:“诸位大人,除了这场席宴,文同知和我还准备了另外一个更加精彩的节目。诸位请随我移驾大堂,我相信那会比现在这种简单的吃喝更加引起你们的兴趣。”说完,他转身向厅外走去。 文志通八面玲珑,在后面笑呵呵的招揽众人。所有人都心怀好奇,随着周显一个接着一个的向外走去。 大堂为专门审判犯人的大堂。只不过在此刻既没有犯人,也没有差役。只在一侧安排了十余个座位,恰好可以供所有人坐下。 周显上前坐在大堂正中的座位上,沉声向外喝道:“带人犯韩念。” 周显的喊声打断了所有人的醉意,他们痴痴的向外面望去。三十个军卒手持长刀,瞬时拥进大堂,分成两列。一列站在众人后侧,另一列人则站到了他们的对面。而两人紧随在后,一个挎刀军将将绑着的韩念提进了大堂。 胶州知州郭文祥唰的一下站起身来,定定望向周显,脸色间满是怒气道:“周知府,你这是何意?” 周显摆了摆手,示意郭文祥坐下,道:“郭知州,你稍等片刻,往下看就是了。” 周显说完,转向吉木道:“吉木,把韩千户的口中的破布拿开。高推官,你主管刑狱,这次就劳烦你当个书吏,记下我所说的一切话。” 高峰今天喝了不少酒,脖颈通红。他听到周显叫他,连忙站起身来,有点踉跄的走到一面桌子后面。桌子上面已经摆放好了笔墨纸砚。 周显缓声道:“这个人名叫韩念,是王徐寨前所的主管千户。我来莱州的路上,遇到一个老者,是在那里当了一辈子卫所兵的军户。他本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为国战死,但官府发放的补贴却被这位韩千户全部贪墨。后来,老者的第三个儿子也病死了,这位韩千户又觉得老者年迈无用,恃强夺了他家的田地,害得老人仅有的一个孙子被活活饿死。” 周显扫视了一圈众人,继续说道:“这些事情都还是他对于老者一家做的,而其他大致相同的事情,在王徐寨前所每天都上演。王徐寨前所本应有驻兵一千余人,但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二百来人。剩下的那些人,要么是受不了他的欺凌逃跑从贼,要么是被他欺压至死。韩千户,我手中所拿的,就是证人的证词。你看一下,如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给你反驳的机会。反之,你就直接签字画押吧!”说完,他甩下所有证纸,它们犹如雪花在空中飘散。 韩念被吉木带到这里,一路上被颠的七荤八素的。刚喘息了一会,就被带到大堂,而且面对的是如此严重的指控。他双手颤抖着拿起一张张证词,顿时脸色刷白。上面写的十分详细,让他毫无辩驳的余地。他匍匐在地,不断向周显叩首道:“大人,大人,小人知错了,您饶过我吧!” 周显点了点头,站在他旁边的吉木拿起他的手指让他在上面画了押。 周显转向高峰,道:“高推官,犯下这样的罪,按照大明律,该处以什么样的刑罚?” 高峰此刻已经完全清醒,额头上满是汗水。“按大明律当斩,并抄没全部家产。” 周显挥手道:“吉木,按照高推官说的办。” 吉木点了点头,将不断哭喊着的韩念拖出大堂。不一会,他右手拎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头颅回来,包裹下面还有鲜血不断滴下。“禀周参将,已斩。” 坐在旁边座位上的所有官员都脸色苍白,其中一人还哇的一声,直接吐了出来。郭文祥轻轻的摇着头,低声嘀咕道:“一点规矩都不讲……” 周显不理会他们,转向高从风道:“高守备,你也站出来吧!贪墨军饷,强抢民女,纵容亲属夺民田地。这些事情,恐怕罪过一点都不比韩千户轻吧!” 高从风低着头,脸色白的如纸一般,他缓缓站起来。笑着望向周显,道:“周知府,你不能听了一些谣言,就轻易给我定罪吧!再怎么说,我也是莱州城的营兵守备。如若你没有确凿的证据,恕在下不能奉陪。城中的三千余士卒目前还受我指挥,如若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营了,军中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我去处理。” 吉木“唰”的一声抽出长刀,逼高从风止步。 周显笑道:“高守备,你要证据,这还不简单吗?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的表弟高从良在此刻已经被逮,并且招供了你做过的所有烂事。而另一队士卒,目前正在抄你的家。我相信不久之后,你抢去的那个民女便会出现你的眼前。在此之前,你就老老实实的留在这里吧!” 高从风脸色大变,他唯一活命的指望就是以自己对巡防营的控制权要挟周显。如若高从良被逮,说明周显已经夺取了巡防营的控制权。他低头,似乎在丝毫。但片刻之后,他突然大喝一声,伸手就要去抢夺吉木手中的长刀。 高从风从军十数年,虽然这几年的安逸生活让他有点懈怠。但相比于普通的士卒,他的动作还是要快上许多。 但吉木似乎早有防备,一个闪身便躲过了高从风伸过来的双手。接着挥刀向上,逼他不得不向后退去。而站在高从风身后的士卒也开始了行动,五六个人一起上前,瞬息之间便配合吉木围杀了他。 数刀砍在高从风身上,留下几道又深又宽的口子,鲜血在大堂的地面上恣意流淌,宛如一张难看的油画。 第二百七十章 惩治污吏2 周显看着几个士卒将高从风的尸首抬了出去,轻轻叫了一声“王县令”。 只听“砰”的一声,昌邑县令王度衡跪倒在地,身体不住的战栗。 周显脸上闪出一丝轻蔑的笑容。“至于这位王县令,做的坏事、烂事简直可以用罄竹难书来形容了。” 周显敲着桌面道:“这是我手下幕僚收集的有关他的罪证,上面详细叙述了他是怎么与当地乡绅合作夺取民田的。在平时又是怎么欺压矿工,而在发生矿难的时候,怎么将数百士卒活埋于矿内。还有是怎么将良民污蔑成马匪,以他们的头颅换取赏银,并夺取他们家产的。这一切的一切,别说作为一地县令,就是作为一个人我感觉他都不够格。” 周显说着,将手中的证纸递给吉木道:“将这些传给诸位大人看看,尤其是刘知州,他可是王县令的直属上司。属下做出这样的事情,他这个顶头上司得好好反思反思。” 吉木点了点头,接过去,又顺手递给了平度知州刘远。 刘远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发白,颤抖着双手将证纸接了过去。他略微看了一下,心中绝望万分,颤声道:“周知府,我……,我有失察之罪。” 周显笑了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况且王度衡此人谲诈异常,刘知州偶尔失察,也属正常。吉木,将这个王县令暂时收监,等到以后确定他手下那些官吏的职责轻重之后再行处置。” 刘远本满心绝望,却听周显话语,他似乎又是在为自己开脱。心中又闪出一些希望,连忙抱拳道:“周知府说的对,这个王度衡确实该死,是他蒙蔽了属下。” 周显点了点头,笑着向众人道:“这三个人。一个在卫所为千户,一个营中担任守备,另一个更是一地的县令。却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杀他们不足以平民愤。诸位同僚,虽然有些地方你们做的也不好,但那些都是小过错,我也不想再追究。只希望你们今后以三人为戒,不要再做害民之事,我保证对你们以前所做的事情完全既往不咎。” 郭文祥冷哼一声,道:“可否请周知府言明,我们在座的都做过那些害民之事?凡事一是一,二是二,有责任自应该追究。如若没有,也请周知府莫要向我们身上泼脏水。” 郭文祥年约五十,身形干瘦,一双三角眼闪着倔强的光芒。周显那么说,已经表明自己没有追究之意。谁知道这郭杠头一句话,又把事情给挑了起来,心中不禁叫苦。看向郭文祥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些恨意。 周显笑了笑,道:“郭知州,实话实说,我说的那些人中不包括您。我刚到莱州,便听闻了与你有关的很多事情。只不过不是坏事,都是善事。这次莱州饥荒,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胶州也是如此。但在你的治理下,流失的人口却是整个莱州最少的。也是由你最先倡导富户乡绅捐粮捐钱,才使大部分小民能够活命。所以,对于郭知州,我是佩服万分吧!所以刚才话语中的无礼之处,还望郭知州能够见谅。” 郭文祥本对周显憋了一肚子的不满,正待发作。却没想到周显说了这么一通,他满腹的话语顿时憋了回去,哼了一下,没有再言。 周显笑了笑,郭文祥官声极好,但倔强和固执也是出了名的。如果他在此时和自己杠起来,自己还真拿他没办法。他是一个好官,自己今后要用到他的地方还有很多。这个时候只能笼络,而不能强行打压。他心中打定主意,今后还需要和郭文祥长谈一次,以尽可能的谋求他的支持。 “文同知,你随诸位大人先回大厅吧!先呆上一段时间,等我处理好了巡防营那边的事,再和诸位详谈。” 文志通点了点头,站起来向众人道:“诸位同僚,我们先去吧!如果诸位有什么疑惑,我稍后自会逐一解释。现在高守备已死,如果不能迅速安抚住巡防营中的士卒,难免会引起新的动乱。在这个时候,请诸位以大局为重,即使心中也什么不满,也请给予周知府一些时间处理好其他事情后再说。” 文志通久任莱州同知,在坐的很多官员和他都是熟识。在他的安抚下,纷纷起身向大厅方向走去。 看他们全部离开,吉木走上前去,向周显道:“周参将,李千总他已经完全掌控住了巡防营吗?” 周显摇了摇头,道:“应该不会这么快。按时间算,这个时候那边大概刚刚开始行动。” 吉木脸色疑惑,道:“那您刚才对高从风说……” 周显笑着拍了拍吉木的肩膀,道:“我骗他的,就是为了逼他狗急跳墙。如若让他活着,恐怕还会引起其他的麻烦。只有他死了,巡防营才能完全受我们掌控。吉木,你一路奔波,辛苦了。但现在你还得随我去巡防营一趟,只有那边一切顺利,这一次才算真正的成功。” 吉木抱拳向周显道:“周参将下令,属下自当遵从,谈不上辛苦。” 吉木为川地彝族人,自己刚入军不久,他便跟着自己了。这次来莱州任职,周显只主动向卢象升讨要了他一个把总,本就是看重了他的能力。但吉木的家室都在川地,起初周显还担心他会不太愿意离开。 但后来周显听李开说,当他找到吉木,告诉自己想要他来莱州的时候。吉木没有片刻思考便直接同意了,并且还积极帮助李开找到了一些地位不高,但却十分精悍的士卒。目前从襄阳调来的五百士卒,大约有一百川人,四百秦人。而其中的川人,大部分都是看在吉木的面子上,才不远千里前来莱州的。 周显将这份感激收在心中,又重重的派了一下吉木的肩膀道:“留下一半士卒及所有的差役保护府衙,你和我一起率剩下的士卒押运着银子赶去巡防营。” 第二百七十一章 韩括 周显走出府衙,马怀义已经在那里等待多时。他看到周显,连忙快步迎了上去,躬身一揖到底道:“小人见过知府大人。” 周显扶起他,笑道:“怀义,昌邑这件事你做的十分漂亮,以后就不用这么多礼了。” 马怀义眼角带笑,拱手道:“多谢大人厚爱。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府库内剩下的两万两银全部调出装车。” 周显点了点头,转向身后道:“吉木,我先走,你和马先生负责将银子运到军营。” 吉木点了点头,向后命令道:“你们几个骑马和周参将一起去。” 到达巡防营军营,周显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脑壳有点隐隐作疼。地上的血迹未干,而事情的经过,李开也已经详细给他叙述过了。 周显本来的计划是,利用尚易逮捕高从良。同时,再凭持尚易以及高毅和韩括二人的支持,来平复军中可能出现的骚乱。但韩括的横插一脚,却让一切都朝着另一个稍显惨烈的方向发展。 高从良是按照原来的安排,被尚易逮到的。除了这个,剩下的一切基本上和计划都无关。 韩括也不知道通过什么样的方法,竟然说服了俞百易这个军需把总站到了自己这边。并配合他将七个支持高氏兄弟的军中把总,以及他们的副手,全部十四人都引到了军需仓库中。一场急促的短兵相交,十四人血溅当地。 后,尚易召集来剩下的所有把总,并亮出了周显的军令。把他们全部暂时囚禁在室内,从而强迫他们听从自己的命令。然后,召集全营将士,在校场上宣告高氏兄弟的罪状,并就地斩杀了高从良。如若事情到这里,还不算太差。 但直属于高从良的一个百人队,里面有一些高氏子弟,一般被他作为亲兵对待。他们看到高从良被斩,心中惊恐,在内制造混乱,想要逃出军营。但韩括却早有准备,和高毅一起率领自己的手下士卒猛追直打,当即就斩杀了近百乱兵,止住骚乱。 李开率部到达之后,和尚易一起安抚士卒,总算控制住了局面。 而现在,所有士卒都被解除了武器。他们乱糟糟的坐在校场中央,脸色间满是惊恐。而在他们的外则,则是数百持械士卒。大部分是李开带来的,还有一部分是韩括和高毅二人统治下的士卒。 周显瞥了一下站在自己旁边的韩括,有点一巴掌想要拍死他。十四个正副把总,连同近百士卒就这么被他报销了。而他还完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在周显来到之后,连恕罪的话都没说上一句。周显长舒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挥手屏退左右。 “韩括,你控制有一个百人队,想要降伏那些把总并非难事。而且已经把那十四个人都引到了仓库,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们?” “知府大人,这些人跟随高从风多年,对他极其忠心。如若将他们留在军中,难免会生出其他的异乱,只有杀了他们才能永绝后患。况且,这些人除了欺压良善,什么都不会做,杀了也并不可惜。” 周显气结道:“你倒是很会为自己找理由。你还不如直接说所有人都是废物,只有你一个人是人才,让我不要错过好了。” 韩括躬身侍立,一动不动,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周显看他的样子,无奈笑道:“韩括,我们两个总共不过见过三次面,本来能获取你的支持我已十分高兴。现在你做出这样的事,是让我充分见识到了你的能力,也认识到了你的冷酷狠绝。但有个问题,我比较好奇。你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上面追究此事。我为了脱身,直接把你当成一颗弃子丢弃。要知道,这可是上百的人命。” 韩括脸色沉静,抱拳直言道:“禀大人,小人的确有这样的担忧。但为了报仇,小人只能冒险试一次。而且,我虽然与大人相处不多,但也可以看出您与高从风那些人有点不同。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周显脸色疑惑,道:“报仇,报什么仇,找谁报仇,是高从风吗?” “灭门之仇,孔有德。” 韩括以一种特有的平淡语气,叙述着自己的一切,好似在讲着别人的故事。 他家本是距离莱州城二十里外的一家乡绅,是当地有名的大族,有近百口老小。吴桥兵变之时,他的祖父支持官军,冒死为莱州城的守军提供粮草军需。后来莱州城破,有官军投降了孔有德,并把所有事都告诉了他。 孔有德当时正想杀一儆百,就选中了韩家。最后,韩家全族上百口,男子全部被杀,女子被拉到军中为妓,凌虐至死。而韩括成了唯一的幸存者,当年,他只有十三岁。后来,他便去从了军。但军中关系盘根错节,他性格孤傲独立,一直混的不好。 当周显到达之后,韩括看出了他的拉拢之意,本来沉寂已久的复仇愿望又在心中发芽。然后,他便想着拼尽全力让周显见识到自己的能力,这才有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他这样做,等于把自己推到绝路,而为周显清除了所有的障碍。 周显皱眉,心中对韩括涌出了一股同情。“那你和高毅之间的矛盾,也是因为他是辽东人的缘故吗?” 韩括点了点头,道:“是,这些辽东人和昔日的孔有德没有分别。他们失去了祖宗留下自己的土地,逃到山东。由我们当地人提供吃喝,他们却丝毫不感恩,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我瞧不上他们,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山东人不是好欺负的。我要让他们知道,要想安逸,就打回辽东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韩括说的气愤,显然是把对孔有德的怒气洒在了高毅等人的身上。 周显听出了他满腹的怒气,笑了笑,道:“孔有德在满清那里已经封王,你一个小小的把总还想找他报仇,真是好大的狗胆。” “大人,匹夫一怒,尚能血溅五步,何况我还是个把总?” 第二百七十二章 建莱州营 周显审视般的看着韩括,过了好半晌,突然凝眉一笑,转身向前走去。 “大人,小人这次能活命吗?”后侧传来韩括的大声喊叫。 周显没有转身,只是沉声说道:“布衣之怒,伏尸二人,血溅五步。而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你不是布衣,我也不是天子,但你我心中都有怒气。你的怒是家仇,而我的怒就是国恨了。从今之后,如若你再因为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那点怒气,而把气撒在自己军中袍泽手中,我亲手砍了你。因为,家仇永远要给国恨让步。而且高毅他们不是你的仇人,而是将来能与你一起上战场的兄弟,你所能依靠的一切。如果连报仇都找错对象,那你真的不配活着。” 周显扭过头来,灿然一笑道:“韩括,我对你的期待可是很高的啊!不要令我失望。” 看着周显远去的背影,韩括怔在当地。过了好一会,他突然躬身向着周显远去的方向一揖到底。 韩括的杀戮起到了很好的震慑作用,再加上尚易在其中的不断安抚拉拢,巡防营在很短时间内便又恢复了安稳。 周显命吉木将两万两白银摆在校场之上,让士卒依次上前领取。并许诺自今之后,不会再有人克扣他们一钱一粒的饷银,而剩下所欠的一个月饷银会和下个月的一并发放。并且,以后的饷银都会按时足额发放。 这当然是周显为了拉拢士卒的心,虽然老土,但却也最有效。士卒当兵不过是为了拿饷,只有满足了这点,他们自会全心全意为自己服务,普通士兵的心思就是那么简单。 死了不少的营将,军中缺额严重,但都不是不可替代。 李开暂时代理守备一职,而尚易因这次协助有功被任命为副守备。高毅和韩括二人都被提升为千总,分领两个千人队。只不过周显将营中原有的马匹,以及李开带来的全部集中到一起,组成了一个骑兵队,交由吉木掌管。 而那些缺额的把总、副把总也被新的人所替代。虽然未必所有人都是最合适的,但至少他们都会全心全意支持周显。这就是他目前想要的效果,一支受自己完全控制的军队。一切后续的计划都是从掌握他们的控制权开始的。 周显又见了王义,这个莱州卫的卫指挥佥事。周显半提议,半强迫的让他接受自己整编莱州卫以及掖县、平度州内五个千户所的计划。 在莱州城中,莱州卫和巡防营合并,剔除老弱后,组建一个莱州营。分三个千人队以及五百人组成的骑兵队。而五个千户所缩减为三个,每个保留十个总旗,三百六十人。而他们的亲属,那些老弱的卫所兵都被集中招回属于莱州卫的专属田地处,由他们负责屯田,为所有士卒提供部分军粮。 而这些千户所的青壮,要听从莱州营的调度,并且要受到与莱州营士卒完全一样的训练。力求其保持战力,而不是变的像普通的乡间农夫一样,没有一点战斗力。 而为了照顾王义的面子,周显提议组成三人指挥中心。由王义、李开以及周显自己共同掌管整个莱州营,给予他直接调用莱州营士卒的权利。这样一来,王义起初对周显直接夺取属于自己莱州卫的那点不满也瞬间消失不见,表示愿意听从周显的安排。 当时,崇祯帝只给了周显处置七品以下官员的权利。也就是说,莱州府衙内的官员,以及平度、胶州的两个知州,自己都不能动。好在,从自己在莱州这一个多月的经历,发现他们中的人虽有一些小的过错,但都不算什么大错,稍微敲打敲打也就可以了。而目前,莱州的稳定才是他首要追求的。 周显看着郭文祥用自己的三角眼瞟着自己的样子,感到有些好笑。“郭知州,你别再这样看着我了,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郭文祥冷哼一声,道:“周知府转瞬之间便连斩了一个千户,一个守备,又将一个县令收了监。就这等翻云覆雨的本事,还害怕属下看上一看吗?” 周显笑道:“对于那些恶人,我自有办法收拾他们。但郭知州您不同啊!您是个好官,您这样看着我,我就感觉是一个考官审阅我的试卷。而我虽然自信自己做的还不错,但我这人吧!小毛病一大堆。您仔细找,总能找出点什么。所以,我才怕啊!” 郭文祥气的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周显这分明是在说,自己是在故意挑他的刺。他恼怒的看了周显一眼,又想了想,发现他似乎还真没有什么大的过错。就是那三个人,他同样也感觉他们该死。他不喜欢的只是周显那种处理问题的方式,不顾一切,似乎把一切都玩弄在手中的场景。 周显给他倒了一杯茶,笑声道:“郭知州,喝杯茶,消消气。我们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呢!” 郭文祥看着周显,他年纪虽然不大,却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他能这样说,这样做,可以说已经是给足了自己面子。如果再不识趣,那就是自己的无礼了。所以,他脸色虽然依旧没有露出半点喜色,但却轻轻的点了点头。 周显也没客气,直言道:“郭知州,您回到胶州,有两件最重要的事需要去做。一是在胶州的两个卫所,三个千户所必须整编,我要知道每个卫所里面的现有兵力,有多少缺额,您要用最快的时间替我弄清楚。二是,整个胶州境内,所有的矿场、盐场。有多少,有哪些掌管在官方手中,有哪些掌控在私人手中,而哪些又是被民间的矿工私自占有?它们的产量、大小,以及矿工的多寡,我都要知道。” 郭文祥脸色微变,出言问道:“周知府,你要这些东西干吗?” 周显没有隐藏,直接说道:“莱州境内所有的兵力我都要一一整编,而矿场和盐场也会逐渐收回官有。最开始是掖县,接着是平度州,最后就是胶州。对了……” 周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就是,我会用庄稼收割前后的三个月时间对新建的莱州营进行整训。三个月后,会出兵开始剿匪。在清除所有匪寇之前,请郭知州能保证胶州的安稳。” 第二百七十三章 整装军备 一县两州,这是整个莱州的行政划分情况。 但掖县加上整个平度州,所驻兵力只有一个莱州卫以及五个千户所。而胶州一个州则有鳌山卫和灵山卫两个卫所、三个千户所,以及一个墨营。就军力而论,胶州甚至比掖县和平度州两者加起来还要重。从中,也可见胶州地理位置的重要性。 莱州治所掖县,与平度州接壤,而与胶州相隔。在掖县县令丁志松的支持下,周显目前已经完全控制住了掖县,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掌控整个平度州了。这个并不算什么难事,因为昌邑县这个缺口已经打开。而平度知州刘远又是个生性懦弱的人,再加上他对昌邑县令失察的把柄在自己手中,让他完全服从自己的命令十分容易。 而胶州,则完全是一个独立的体系。其中有知州,有卫所,还有一个墨营,想要全部为自己所用会稍微困难一些。周显打算对待胶州采取与巡防营完全不同的方法,不再进行大刀阔斧的整改,而是采用比较温和的方法。先拉拢住郭文祥,再稳住墨营守备谈震采。至于剩下的那两个卫所,在此时已败坏的差不多了,暂时留置着也无妨。 郭文祥是个好官,周显相信他为了大局,不会故意为难自己。而谈震采为武将,要想谋求他的支持,只要用足够的战功和实力来威慑就可以了。刚刚收拾了高从风,谈震采难免兔死狐悲之感,心中不可能完全不介怀。这个,只能靠时间来慢慢消化了。 周显下一步的计划是剿匪,到时候如若谈震采能守住胶州,不让匪寇逃窜到胶州,从而影响整个大局。周显不介意由他继续掌控整个墨营,但前提是他服从自己的指挥。而这个,只能交由给郭文祥去协调了。 莱州之前的巡防营虽然骨架尚在,但军备废弛,一切都需要重新做起。铠甲、武器的配备,士卒兵将之间的整合训练。这些都需要时间,还有银子。 俞百易在那里叨叨念念,每说一项,周显就头疼一分。 新建的莱州营,全营有步卒三千三百六十人,缺甲两千。武器方面,三分之二的将士用的都是长枪,剩下的三分之一配有长刀,都是单一的武器。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长枪只需要一个枪头,加一个枪柄,远比长刀造价便宜的多。但在两军混战之时,长枪只有简单的刺。一旦近距离混战,它能发挥的作用远不如刀。所以,一般的枪兵也配有护身的刀,就是为了应付近距离的混战。 骑兵五百,包括李开带来的两百人,也只能勉强凑够两百绵甲。虽然他们人人都配有长刀,但是按照每人配有一马的标准,还缺马八十匹。 除此之外,热火器方面。那些火绳枪、虎蹲炮,能用的也不多。虎蹲炮只有二十五尊,而且多少能用还不确定。火绳枪质量不定,仅有的两尊红夷火炮也需要进行重新整修,而且弹药也不足。 周显皱了皱眉,想到那次演练之时,火绳枪直接炸膛的情景。道:“俞把总,把那些火绳枪都从士卒手中收回,放到府库里面,以后不能再用。另外,将那些虎蹲炮也都清理一下,坏的,废的都放回仓库,等待以后重铸。而剩下的虎蹲炮和那两个仅有的红夷大炮也要定时清理,我要你保证它们随时都可以发射。重金招募会治火药的工匠,让他们制作虎蹲炮以及红夷大炮的炮弹,先按照一尊炮配有一百颗炮弹的标准配发。” 俞百易想了想,说道:“周知府,莱州饥荒,找寻一些工匠并非难事。但制作炮弹需要合适的地点、工具,还有源源不断的原料。这些,您想好了吗?” 周显笑道:“前登莱巡抚孙元化曾经建的火炮厂不就在莱州境内吗?在那里随便清理出一片区域,制作一些炮弹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而且,我想以孙巡抚的才智,他之所以选定那个地方建厂,应该是充分考虑过各种事情的。在那里,应该可以轻易得到各种原料吧!” 俞百易点了点头,道:“周知府,您说的对。附近的确有一个铁矿和铅矿,孙巡抚最初的确是想从这两个矿里获取制作火炮的原料。但现在,情况却有点不同。自炮厂荒废之后,对应的两个矿场也随之被荒废。后来,铅矿被掖县当地的豪族赵家所占,而铁矿则被一群乱民所霸占。至少现在,没有一个是官府所掌控的。” 周显呵呵笑了一下,“这倒是有趣了。” 他端起水杯呷了一口茶,沉思了一会,道:“俞把总,你只管先派人先清理那个炮厂吧!这两个矿场,我稍后会派丁县令以及韩千总去收回。” 俞百易抬头看向周显,道:“周知府,属下能问一下,您准备怎么收回这两个矿呢?” 周显直言道:“先礼后兵吧!丁县令唱白脸,韩千总唱红脸,强迫赵家让出铅矿。既然是豪强,说明他们一定会有所顾忌,促使他们让步应该不难。而对于怎么处置那些乱民,我还没完全想好。” “大人,这些人虽然现在是乱民。但在以前,他们要么是矿工,要么就是普通的百姓。只是活不下去了,才恃强占据矿场。如果大人您能给他们一条活路,相信他们不会再行作乱。而且,如若重建炮厂,挖矿需要人力,制作炮弹也需要人力。属下只有一个希望,就是请大人您能对他们稍微宽容一点,对他们多用一点耐心,他们真的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人。” 周显笑了笑,道:“俞把总,问你一下。现在在军中,士卒们都是怎么看待我的?” 俞百易怔了怔,道:“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刚到莱州,就杀了个满地血红。恐怕在他们心中,我就是那种是非不明,嗜血狂杀的恶魔。要不然,你刚才也不会为了这些乱民的活命而求我吧!” 第二百七十四章 整装军备2 俞百易没想到周显说的这么直白,一下子愣在那里。口中懦懦道:“大人,这个……真的没有。而属下也真没有那个意思。” 周显笑着摆了摆手,道:“你们现在怎么想,我并不在意,因为我相信你们以后自会慢慢改观的。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就去找丁县令。他是个爱民的好官,非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贸然采取暴力的。而你,我还有其他的安排,暂时还不能放你离开。” “大人,您准备让属下做什么?” 周显笑道:“别紧张,是好事。现在莱州营有三个千人队,但却只有高毅和韩括两个千总。这最后一个千总,我准备让你来担任。” 俞百易脸色微怔,道:“大人,属下可从来没有领过兵啊!以前负责的仅是全营的军需,干的也都是一些杂务。您直接让属下去领兵,这个恐怕不行吧!” 周显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领兵确实不是你擅长的,但这个千人队也不属于纯粹的战兵。你率领的这个千人队不仅要负责炮厂的重建以及保卫工作,还要负责全军的辎重,武器的打造、维修等一系列事情。这些事务繁杂而精细,而你的协调能力出众,在全军之中,我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 俞百易沉思片刻,最终站起身来,向周显躬身拜道:“既然大人如此信任属下,我一定全心全意办好此事。” 周显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既然你已经答应,那有些实际的事,我们就要讨论一下了。为了减少士卒战时的损失,首先要保证的就是军备的齐整,例如武器,铠甲之类的,一样都不能缺。” 俞百易点了点头,问道:“大人您准备怎么做,而我们又要装备什么?” “骑兵五百人,每个人至少要有一匹马,所穿的铠甲必须是绵甲。人手一把长刀,一张强弓,每张弓配有三十杆羽箭。而步卒,每个千人队第一批至少要有二百绵甲,剩下的暂时由纸甲替代。以后等有了银子,再全部换成绵甲。而武器,要按照简化后的戚家军的模式装备。一个小旗十二人,两个刀盾兵,四个枪手,两个镋钯手,一个火兵,两个弓箭手,小旗长配刀举旗。” 对俞百易说的这些,尤其是简化后的戚家军模式,是周显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整改方案。山东少竹子,狼铣并不好弄,因而狼铣手用两个弓箭手替代了。这样,他们配合仅有的一个火兵,基本上可以保证远程攻击的持续能力。 周显今后还打算不断增加火兵的比例,但目前缺火铳,只能暂时做这样的安排。他说着,心中不由得想起了赵航,该叫那家伙来这里了。如若到时候,能制造出一批色的遂发枪,再弄些火炮之类的火器,那别提多帅气了。 俞百易张哈着嘴,似乎被周显说的惊呆了。他咽了一口吐沫,苦笑了一下道:“大人,您的想法挺好,但这些都需要银子啊!就如骑兵缺额的八十匹马,您至少需要补充一百匹吧!莱州地区缺马,要去推行马政的西三府去买,一匹好马大约要八十两银子,仅这一项便是八千两白银。除此之外,还有绵甲,目前营中大约只有两百,也就是说骑兵还缺额三百,而步卒缺额六百,总数九百。每副绵甲的造价为二十两白银,这一项又是近两万白银。其他的,如您所说的,步兵弓箭手比例基本上达到了六分之一。而骑兵五百都配属弓箭,这加起来就是一千多张弓,三万多杆羽箭。这些更是一笔不小的耗费,其他的如招募工匠,打造武器之类的事情就更不用多说了。” 周显摆了摆手,苦笑了一下道:“俞把总,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知道。你掌管军需多年,对这一切都十分熟悉。你帮我大约估量一下,大约需要多少银子。” 俞百易低头沉思了好半晌,抬起头,望向周显道:“大人,至少需要十万两白银,而且还仅是前期的投入。” 周显眉头又蹙了起来,他揉了揉额头。都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现在看来,不仅打仗,连练兵都也如此。他看俞百易在看着自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银子的事,我去想办法吧!你先和高毅、韩括一起整训莱州营的士卒吧!我会让李开帮你,先把士卒的战力提升上去,再逐渐补齐这些装备。” 俞百易拱了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周显询问了文志通,莱州在籍人口有四十二万。巡防营加上墨营,有近七千士卒,加上各州府官吏、差役,基本可以过万。也就是说,在莱州,等于是四个百姓在养着一个官兵。在周显未到达之前,基本上就属惨淡经营。而在他到达之后,所做的一切都需要银子。如果全部加在百姓身上,很有可能导致莱州的整体崩溃。这个问题,必须找到新的解决途径。 在王徐寨前所,高欣抄了韩念的家,总计折合白银五万余两。但他的大部分家产都是从自己治下的千户所卫所兵那里盘剥而来,基本上耗用了一半去安抚他们,到手的也就三万两。而在莱州城抄了高从风的家,得到大约八万两白银。周显已经让莱州推官高峰前去掖县清查县令王度衡的事情,到时候肯定也能得到不少。加上那些与王度衡有关的,至少应该能够得到二十万两白银。 但这二十万银子,至少要拿出一半上交给巡抚衙门和朝廷。否则,以后难免会有人抓住这个把柄而整治自己。 再加上周显欠了李丁五万两银子,虽然他不要息银,但本金是一定要还给他的。加上还清所欠士卒的饷银,各级官员的欠俸,还有用以安抚流民的耗用,不知道最后还能剩下多少。 虽然收获这次粮食之后,可以得到一批税银。但依照莱州的整体情况,肯定也不会太多,而且还不能全部截留。抄家虽好,但也不是长久之策,开辟新的钱路就是周显首先考虑的事情了。 他想了想,吩咐文志通从抄家所得中取出两万两先给俞百易送去,而让他安排李丁前来见自己。 PS:谢谢书友吃清屎的叫兽延虫年四百币的打赏 谢谢书友呆呆萌小孩一百币的打赏 第二百七十五章 商业入朝 周显设宴招待李丁,由文志通和马怀义作陪。自从马怀义上次近乎完美的搜集了有关王度衡的证据之后,他便彻底被周显收入幕僚,成为后者信任的一员之一。这次让他前来,周显也是想给予他更多的重用。 周显端起酒杯,笑向李丁道:“李掌柜,多靠你上次仗义出手。借贷官府五万两白银,才让我成功度过困局。在这里,我以这杯酒为祝,多谢您的好意。” 李丁恭谨躬身,满脸带笑。“大人,您客气了。能为大人效力,是在下的荣幸。这杯酒,怎么也该小人敬大人。” 文志通笑了笑,道:“李掌柜,知府大人既然这么说了,你就不用再多礼了。这场酒宴,有的是机会,下次你再敬知府大人也可以嘛!” 李丁拱手笑道:“是小人的不是。”说着,他向周显道:“知府大人,那小人就先饮了。” 周显笑着点了点头,也饮了杯中的酒。 放下酒杯,周显笑着说道:“这次邀请李掌柜前来,一是为了感谢你之前的仗义相援。至于二吗?是希望你能够给在下讲讲这生意经。” 看李丁一脸迷茫的样子,周显继续道:“我新任莱州知府,事务繁杂。没有银子,什么事都做不了。所以,我想你能不能给我指一些门路,赚银子的门路。” 李丁脸色微变,道:“大人,您这是想做官商?” 周显摆了摆手,“明面上肯定不行,但私底下却可以,但这一切都需要李掌柜的同意。至于今后如何操控,怎么分配利润,一切都好商量。但不知李掌柜愿不愿意我在您的生意上横插一脚?” 李丁沉思了片刻,满脸和煦道:“大人,这样的事情,小人当然求之不得。但不知道大人是想怎么做?您直接参与,还是由小人来做,到时候直接给您分成?” “我和文同知商量过了,官府不参于你的生意。只是将官家的银子放在你那里,你负责将这些银子再生出银子。而官府这边,会为你提供各种便利。例如路引、保护以及其他的种种事情。总之一句话,你在莱州的所有生意,我都要参与。至于利润方面,我可以稍作让步。四六分成,官府占四,你占六。” 李丁紧张的搓着手,周显这样做,等于一下子便要夺取四成的利润。而官府这方面所能提供的只是让自己多了些做生意的银子,以及一些便利。生意还得自己轻易做,辛苦是自己,而官府等于完全坐享其成。不得不说,这个周显实在太过贪婪,而且他说的还那么理所应当,好似是占了便宜似的。 周显在莱州开杀的事情,李丁已经知道,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不知道自己如若不答应,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他狠下心道:“大人要参与小人的生意,那是给小人面子,小人没有理由拒绝。” 周显笑着点了点头,轻轻的挥了挥手,马怀义识趣的一叠银票拿出来。 周显拍了拍桌子,向李丁笑道:“李掌柜,这是五万两银子,府库内仅有的一点家底了。现在就交给你了,希望你用最短的时间把这批银子给我翻倍。” 李丁脸色难看,犹豫了一会道:“大人,如果您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批银子翻倍,小人倒有个办法,只不过和朝廷规制有点冲突。” 周显疑惑的瞥了李丁一下,点头道:“你说。” 李丁搓了一下手,道:“大人,生意就是一个货物众寡,与买卖人数之间的一个游戏。当一种货物稀缺,而购买的人多的时候,价钱就会自然上升。之前,朝廷和朝鲜、扶桑之间贸易频繁,让很多舶来品都进入我大明,深受我大明的乡绅豪族喜爱,价格奇高。” 李丁偷偷的看了一下周显,发现他脸色并未变化,继续说道:“后来,朝廷禁海,导致贸易中断,货物断绝。有些货物比着原先的价格更是增高了数倍,甚至十数倍。如若一船货物从朝鲜运到大明,再转运到其他地方,至少有五倍的利润……” 文志通猛的一下站起身来,怒声道:“李丁,禁海是朝廷的规制,这个你也敢想。你是不是不要活了?” 李丁脸色大变,连忙拱手苦声道:“大人,是小人的错,是我说错话了。但小人实在不是为了自己考虑,而是大人提到这茬,我才说出口的。” 周显拉了拉文志通的衣袖,示意他坐下,定定的看向李丁道:“李掌柜,莫非在朝鲜、扶桑那边,你也有自己的门路?” 李丁沉默着,眼睛飞快的闪烁。过了好一会,他终于下定决心,点头道:“小人掌控着一条从莱州到朝鲜的航路,中间需要绕很远的路,但十分安全。但小人财力有限,只有一条半大的渔船,两个月来往一趟,每次获利大约在八万两左右。” 周显点了点头,想了想,道:“这件事,我参与。莱州的水军基本上废了,但在太平湾的芙蓉岛还有近十艘海船。我拨给你三艘,你负责将这些船装满货物,然后出发去朝鲜。然后满载货物返回,再销售出去。至于买什么东西,买多少,都由你做主。” “大人……”文志通惊声喊道。 周显摆了摆手,制止他说话,继续望着李丁道:“李掌柜,除了这个之外,我还需要你在朝鲜当地设置店铺,越大越好,我要你负责收集朝鲜的一切情报。适时时刻,拉拢朝鲜内部对朝鲜王室不满的人士。恰当时刻,也可以向辽东渗透。总之,我要知道从辽东到朝鲜的一切情报。” 李丁惊愕的张大了嘴巴,道:“大人,你是想……” 周显道:“身为商人,生意做的再大,依旧会被人瞧不起。而我给你的则是,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将来我成功了,你也会跟着留名青史。失败了,亦会获取无穷的财富,而别人也不会把你当成一个商人看待。而我想要的,就是以情报弥补我们对满虏的劣势,从而收回整个辽东。” 第二百七十六章 收矿入官 芙蓉岛位于掖县偏东北方向的太平湾内,与王徐寨前所相对,是昔日莱州水师的所在地。起初设立的目的是为了抵御倭寇和海盗,但后来随着倭寇消散,海盗也不成气候。这些水师也逐渐转性,变成了向东江军运送粮草、辎重的运输船队。 但随着东江军的覆灭,莱州水师的实力再次缩减。大部分被编入步卒,还有一些被直接遣散归家,只保留了很少的一部分船只艰难维持。到这个时候,只剩下十艘老旧的海船,不到二百的水兵。 在目前的整个登莱地区,只有在蓬莱水城有大规模水师。他们以黃蜚治下的昔日东江军为基础,大约有海船七八十艘,一千余水兵。 周显知道水师的重要性,但建水师太耗钱,而且或许在很长时间内不会有太大用处。他在重新整编莱州五个千户所的时候,将芙蓉岛的水师划分到王徐寨前所,并且暂时也不打算扩充这支水师。 但听李丁这么一说,他感觉自己真的要重新考虑这件事情了。如若将海船的数量扩增到二十艘,就有足够的船只用以和朝鲜,甚至是扶桑交易,每年获取百万两白银应该不成问题。那样,自己便可以在不压榨百姓的前提下养活所有士卒。或许在将来,再建立起一支和蓬莱水师相当实力的水师也未可知。 文志通虽然从周显的话中,看出周显除了想从获取银子之外,还有更深的考虑。但他始终觉得既然朝廷已经禁海,这样公然出海,一旦被发现,后果会很严重。他试图以此说服周显,但发现后者根本毫不在意。 周显反而给文志通详细叙说了自己对将来的整体规划,到最后,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样的规划真的很有吸引力。他也确确实实的感受到周显真的是在做事情,而且后者的志向、心志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阔大,也更为令人服膺。说着说着,事情得到了反转,劝说者最后变成了被劝说者。他最终抬起手,躬身向周显拜道:“属下愿意协助大人成就大事,不管将来是成还是败,属下绝不后悔。” 文志通之前给周显的感觉是圆滑、而又通晓政务。他知道自己无论将来要做什么事情,都绕不开他,因而打算对他坦诚以待。此刻他听到文志通真诚的表言,心中欣喜万分,连忙拱手还礼道:“能得文同知相助,此事必成。从今之后,莱州所有的政务都麻烦文同知了。但凡你觉得对的,尽管去做,而不必事事都告诉我。” 周显的话语,等于给了文志通知府的权限。他心中感激,连忙拱手道:“多谢大人。” 庄稼的收割,打粮,入库,然后再播种,这一切大约耗费两个月时间。虽然因为旱灾的影响,收成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极坏。但交清税收之后,坚持两三个月时间应该不成问题。之后的日子,或许还是在饥荒中渡过。 乱世,最苦的到底还是百姓。 在这段时间内,无论是塞外还是中原都发生了很多事情。 首先是卢象升率精兵奇袭豫南,趁革左五营根基不稳,彻底打垮了他们。除老回回马守应和革里眼贺一龙率数百骑兵狼狈逃出之外,近八万农民军基本上全军覆没。剩下的三营主将要么在战场上被擒杀,要么被俘虏之后被斩杀示众,革左五营自此之后成为历史。 接着,卢象升以左良玉、贺人龙、李国奇三部人马与南阳的农民军对峙。而他继续率部北上,在很短的时间内又打败了小袁营,将袁时中驱赶到深山之中。 在塞外,图尔海以雷霆之势攻下了归化城,将科尔沁部全员驱赶了出去。在科尔沁部的祈求下,皇太极令努尔哈赤之孙博罗率满、蒙、汉共计十二个牛录,三千六百人远征归化,妄图将图尔海再次赶回青海。 在松锦前线,形势也有了新的变化。洪承畴率大军进驻宁远,八总兵也率领各自人马陆续到达。明清两军在松山和杏山之间多次交战,其中,吴三桂在乳峰山一带大破清军。明军取得了首胜,士气大振。虽然锦州的仍旧与城外完全隔绝,但形势似乎在逐步朝着对明军有利的方向发展。 而在莱州,很多事情也有了变化。丁志松和韩括的黑白脸的唱和下,赵家虽然满心不满,但最终还是让出了那座铅矿。而在丁志松的劝说下,铁矿里的四百矿工,加上他们的亲属六百多人最终同意让出铁矿。一部分人继续充当矿工,由官府每个月按时发放银子。还有一部分青壮被编入了火炮场,充当力工以及护卫。而他们的家属,也被丁志松安排在了火炮场充当杂役。 经过这一段时间,原有的火炮场已经被清理出了一片区域。但招募的那些工匠只懂得如何制作火药和最原始的火绳枪,根本没有接触过更为复杂的遂发枪。而火绳枪,周显又不想要,心中想着只有等赵航来了之后再开制了。 而周显也开始逐步行动,恩威并施,接连收回了平度煤矿,昌邑铁矿,潍县煤矿等矿场。将那些小矿、私矿要么直接关闭,要么收为官有。而那些空出来的矿工,大部分被分派到新的官方矿场中,还有一部分被编入乡勇,充当将来储备军。 收矿过程中,并非一帆顺利。其中在收回平度煤矿的时候,就曾发生在占据矿场的豪强支持下,矿工围攻官府的情况。好在周显及时到达,命士卒攻杀了五十多个矿工,并直接将那家豪强的家主以及有关的人员全部直接斩首示众。 这件事之后,收矿进程变的顺利了很多,但周显在莱州的名声也变的有点惨不忍睹。在民间已有人开始有人称呼他为小人屠,而同时也让他在莱州获得了彻底的控制权。 收矿的同时,周显将自己的大部分精力都花费在了军中,训练出一支强兵是他的首要目标。其中,各式各样的小问题遇到很多,但整体而言还算顺利。 第二百七十七章 海贸获利 六月中旬的天空万里无云,炙热异常。 周显十分随意的穿了一件汗衫,在后院为自己的坐骑洗身。长期的旱灾让莱州严重缺水,连马也变的可怜了些,只有浅浅的半木盆水。周显用的很节省,清理的也很仔细。 崇祯帝共赐给周显两匹御马,其中一匹被谢迁讨了去,剩下的这一匹一直被他当作宝贝一样养着。初代马是在昔日由朝鲜进贡来的,经过几代混种和饲育,已经完全形成了另一种模样。比蒙古人高大,但耐力却丝毫不弱于蒙古马。如果放在京师,这不知是多少王公贵族梦寐以求的宝物。 这时,陈锋从前院走来,向周显拱手道:“二公子,李掌柜来了。”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李丁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两个硕大的盒子。大概是因为里面的东西太重,压的本就瘦弱的身子有点弯曲。他看到周显,满脸堆笑道:“小人拜见知府大人。”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道:“李掌柜,你先坐一会,我这边马上就好了。” 李丁放下盒子,但没有坐下,却径直走到周显面前。啧啧叹道:“周知府,这真是一匹好马,放到哪里都值千两白银。” 周显笑了笑,道:“李掌柜,你这人,说话真是从来都不离老本行。无论什么话题,你总能扯到银子那里。” 李丁脸色微红,尴尬道:“大人说笑了,只不过这匹马确实是好。你看它,目如悬铃,耳如樽杯,鬃毛洁白如雪而又亮丽如银,骨架壮如蛮牛,体格神骏如蛟龙,一看就不是俗物。对了大人,它叫什么?” 周显对这匹马也十分喜欢。李丁的马屁,虽然不会完全放在心上,但听着确实舒服。他抚了一下马颈,淡淡笑道:“这匹马浑身雪白,只在马腹处有一些纯黑色斑点。如果按照正常情况而言,这会缩减马的价值。但这些黑色斑点恰好有七个,而且出奇的成斗状,正如夜空北斗七星的模样。我给它起名为‘星垂’,你看这些斑点组成的图案,是不是完完全全的另一幅北斗七星图?” 李丁竖起拇指继续称赞道:“还真如大人所言,这真是一副天相图。大人起的名字也好,星垂,如北斗沉入夜色。好听,真是好听。” 周显笑了笑,将手中的毛刷递给陈锋。“陈锋,喂它一点水,然后出去遛一圈。” 陈锋牵马出去,周显摆手招呼李丁坐下。房屋内燥热,两人就坐到院中的树荫下。锦瑟端上了一壶凉茶,周显自饮了一杯,向李丁道:“李掌柜,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次去朝鲜还算顺利吧!” 李丁满脸堆笑道:“托大人的福,一切都十分顺利,小人昨日从王徐寨前所那里登岸之后,便连忙赶来见您了。马怀义因为在路上偶感风寒,便暂在王徐寨前所歇息。” 周显点了点头,第一次将三艘海船用以商运,他内心也并不完全放心,便让马怀义随李丁走这一趟。既了解整个航路的路线,也确认这一趟到底能有多大的利润空间。听到李丁说马怀义并无大碍,他也放了心。 李丁将桌上的水壶放在地上,清理出一片区域,将两个盒子都放在桌子上。打开之后向周显笑道:“大人,您看,这是两棵千年以上的高丽老山参,小人特意给您留下了。无论是赠送长辈,还是自己用,都是上好的良品。” 周显笑了笑,道:“那就多谢李掌柜了,这礼物我收下了。只不过我更关心的是需要多长时间,李掌柜才能将这批货物换成银子?要知道,现在府库里面基本上已经空了,而现在各处都需要银子。” 李丁想了想道:“大人,这批货物至少值五十万两银子,卖出去之后利润在三十五万两白银左右。如果您想快速卖出去,几天时间即可,但这利润可能要减少五万两左右。所以,我觉得大人还是不要那么急出售。如果大人真的急需银子的话,我的账台上还有一些,可以先拿出十万两银子让大人先用。” 周显脸色微变,虽然知道海运赚取,但没想到这么赚钱。这一趟,不过两个月时间,便能赚三十五两白银。海运并非路上生意,海船由周显提供,而李丁负责的只是货物的购置和销售,自然不能按照最初的分成来算,而是采用六四分成。也就是说,这三十五两白银,自己至少可以获取二十万两,这对于目前困窘的周显来说,无疑为一笔巨大的财物。 周显满脸堆笑,向李丁道:“那一切就麻烦李掌柜了,我先用你十万两银子,等到货物销售出去之后,你直接从中拿就可。” 李丁拱了拱手,道:“大人,还有件事需要和您商量一下。您看,是不是将所有货物从王徐寨前所卸下来之后,再前往朝鲜一趟?毕竟每多去一次,能获取的银子就越多。” 周显笑着摆了摆手,道:“这个不用太急,船上士卒并非铁人,辛苦了两个月,也该让他们好好放松一下了。一旬之后再说吧!况且,我们也需要用这段时间整修一下船只。一旦在海上出现什么变故,那损失的就不止是一艘船了。李掌柜,我还有另一件事要拜托你一下。” “大人请说。” “目前,湖广一带已经收割完毕,稻米价钱应该相当便宜。我希望李掌柜能凭借手中的财力为我先行储存二十万石稻米,不需要是精米,只要能吃就行。” 李丁脸色疑惑,道:“大人,如果您想做粮食生意,最好还是以精米为主。那些糙米是卖不上什么驾钱的,而且加上存储的耗费,无论什么时候都赚不到什么钱的?” 周显摆了摆手,道:“李掌柜,你误会我了。这批粮食不是用来卖的,而是用来赈济莱州百姓的。虽然新近收获,但长期的旱灾让收成严重缩减。最多三个月,大部分百姓家中的粮食就会耗尽。而我不想在我的管理下,还有治下百姓要被饿死。” 第二百七十八章 谍入匪窝 周显骑马来到营中,三个千人队正分成数股进行操练。近三个月的严格训练,他们的风貌一完全焕然一新,雄赳气昂的,已有了几分强军的模样。唯一缺憾是没有经历过战事,无论是韧性和经验都不能和老卒相提并论。 周显观看完毕,向李开道:“去把他们几个都叫过来吧!” 主营房内,周显举杯向众人祝酒,满脸带笑道:“诸位最近都辛苦了。尤其是高、韩、俞三位千总,不眠不休的演练士卒,才使新建的莱州营能如此的焕然一新。当然,这也少不了王佥事,尚副守备居中调度。让我们共同举杯,为此事庆上一庆。” 诸将举杯,随着周显一饮而下。 周显看向俞百易道:“俞千总,你负责军需后备。目前,各类武器及炮弹,是否都已经打造完毕?” 俞百易拱了拱手道:“三千把长刀,一千张劲弓,三万支羽箭都已制作完毕。炮弹两千五百发,三百杆火绳枪在月末也可完工。现有的绵甲大部分都装备给了骑兵,每个千人队的步卒暂时装备了一百副,剩下的会慢慢补齐。” 周显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负责那仅有的二十五个虎蹲炮,这段时间让手下的士卒多练习练习。不要吝惜炮弹,最主要的是让炮击的准确性提高一些。” “禀大人,已经连续过一段时间了,现在已经好上很多了。” 周显满意的笑了笑,望向高毅道:“高千总,目前掖县周边有十数股土匪,势力都不大,最多也就近百匪寇。给你十天时间,五个百人队,把他们都给我清理了。能消灭就消灭,不能的话就将他们赶出掖县。” 高毅嘿嘿笑道:“大人放心吧!不用十天时间,我让您在掖县看不到半个土匪。” 周显点头笑道:“有信心是好,但也不能麻痹大意。这是在军中,一旦立下军令状,如果你到时候做不好,我可饶不了你。” 宴席持续了小半天时间,等到所有人散去,周显留下了李开、吉木和韩括三人。他沉默了一下,道:“高毅勇猛善战,但谋划不细,而所有的土匪都深知周边的地理。由他去前去进攻土匪,最后的结果肯定是能击散他们,但却不能彻底歼灭他们。” 韩括脸色疑惑,急声道:“周知府,既然如此,您干吗要派他去呢!您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我做的绝对能比高毅更好。” 周显摆了摆手,道:“这就是我想达到的效果。目前,在莱州境内,总共有四股匪寇的势力最大。沂山的赵义,云门山的王三麻子,高密的马上虎和胶州的出水蛟。这四者之中,马上虎的势力最大,有三千余人,其他的三股也都有近千手下。如若想要以最小的代价清除掉他们,硬攻不行,只能采用另外的方法。” 周显停顿了一下,望向韩括道:“韩括,你为掖县人,手下的很多士卒也是山东本地人。你给我挑出一些机灵,且熟悉这些土匪情况的。在高毅击破这些土匪之后,趁乱收拢一些他们的残众,个人或者集体去投靠赵义、王三麻子以及马上虎这三股土匪。尤其是马上虎,要重点关注,为我们今后击破他们收集情报。” 韩括这个时候才知道周显的意图,连忙拱手应道:“属下遵命,我绝对不会令您失望的。” 周显点了点头,转向吉木道:“吉木,你派出一百骑配合韩括,在高毅击破掖县的多股土匪之后,你要负责从中收集情报。为那些渗入土匪窝内的土匪提供身份,确保他们不会被匪首识破。” 吉木轻轻点了点头。 韩括离开后,周显转向李开和吉木,从怀中取出两张银票,递给两人道:“你们现在一个是守备,另一个是率领所有骑兵,都是有身份的人了,也不能天天住在军营里面。这四千两银子,你们一人一半,在莱州城内随便置一处房子。多出来的,自己先攒着,说不一定还有什么用处呢!” 李开咧嘴笑道:“二公子,您什么时候这么富有了?转手就是四千两银子。” 吉木也疑惑的看了周显一下,也没有接银票。 周显笑了笑,沉声说道:“这四千两银子在现在对我还真不算什么,但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更多,所以也不能给予你们太多。李开跟了我很多年,可以说是我去哪里,你就跟到哪里。而吉木,更是因为我一句话,便远奔千里,从川地来到莱州。你们为我做的这一切,我一直都十分感激,这些银子是你们该得的。” 李开听周显说到这里,想了想,从周显手中接过银票,道:“那就谢过二公子了。” 吉木也接了过去,只是躬身向周显拜了一下。 吉木历来话少,周显也不在意,向他说道:“吉木,你回去之后,让高欣准备一下,明日让他率自己治下的士卒随我去胶州一趟。” 吃过晚饭之后,周显躺在一个靠椅上,旁边坐着陈锋。“陈锋,最开始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乞丐呢!转眼间就这么多年了。” 陈锋笑道:“二公子,要不是您,恐怕我早就饿死了。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周显知道陈锋心思敏捷,因而直接说道:“你现在已经年满十四岁了,虽然我很想你留在我身边,但也不得不为你的将来考虑一下。开通海运之后,我就不必再为饷银担忧了。在不久之后,我或许就要组建第四个千人队。到时候,你便也去军中吧!” 陈锋脸色微变,道:“二公子,你不想要我跟着你了吗?” 周显摆了摆手,道:“不是不想,而是……。你心思活络,也有见识。如若入军,将来能做的或许比李开更好。现在在我身边,你能做的仅是一些杂事,我不想你一直这样。” 陈锋皱眉,想了想道:“我如果去军中,那谁来替二公子您做那些杂事呢!” 周显笑道:“这点小事,你就不用多想了,我直接从军中招几个亲兵还不容易吗?” 第二百七十九章 高宏图 周显呷着茶,香气在嘴中迷漫。他睁眼四望,发现这古人的确会享受。 崂山半山腰有一块内凹外凸的空地,如同一个平锅,凸起的高地恰好挡住山风。在周围都用矮柱围住,三栋两层的木屋成品字形排列。它们彼此之间用木桥相连,一个长宽近三十丈的水池位于最中间,水是由山涧的泉眼引下来的,清冽干净。 左侧亭台池榭,右侧花木丛立,前侧藤荫草缘,后侧浅草平平。池子里面,锦鲤翻滚,天鹅鸳鸯游曳其间。草坪之上,丹顶鹤、梅花鹿等动物在其中漫步。而丛林之间,松鼠、飞鸟在树与树间来回飞窜,不时还发出一阵清丽的叫声。 周显放下杯子,淡淡笑道:“早就听说论清幽古意,天下魁首莫过于高侍郎的太古堂。今日一观,果真不同凡响。” 周显对面坐着一人,年方六十,长须及胸,有一股不怒自威的q气势。为赋闲在家的高宏图,他昔日曾任工部侍郎,虽然到目前已赋闲十年,周显仍以昔日官职相称是为了显示尊重之意。 高宏图笑了笑,没有多言,给周显将杯子填满。周显惶恐,连忙推杯向前。“一个赋闲之人,周知府就不要以旧职相提了。我现在就是一普通百姓,关闭门户,在山水之间游乐,求得心绪之安稳罢了。” 周显笑道:“三月雷轰一二声,始知天下鬼神惊。风乘云势三千里,虎假龙威九万程。从先生最近之诗作中,学生不感觉您的心真如您所说的那么平静。”既然高宏图不想以旧日官职相称,周显以学生之礼待之,更显庄重。 高宏图举起茶杯抿了一口,心中对周显增添了不少好感。对方年纪不大,比着自己的儿子还要小上近十岁。但就待人礼节而论,他做的无可挑剔。“这首诗是老朽在今年三月份新近所做,看过的人没几个,周知府是如何知晓的?” 周显尴尬的笑了一下道:“以前,学生曾也拜读过先生的诗作。昨日到达胶州之后,就向郭知州讨了先生的文集。为了避免今日见先生出丑,昨天晚上,耗了大半夜时间才一一研读完毕。” 周显的直率倒有点出乎高宏图的意料,他虽然一直赋闲胶州,但并不是对外事一概不知。周显来莱州之后的所作所为,他早有耳闻。本以为又是一个少年成名,骄横跋扈之徒。但交谈下来,他发现对方似乎不是那样的人。他抚须笑道:“我还以为自己的诗名已经如昔日的东坡居士,每做一首诗,瞬间便能传遍天下。” 苏东坡以前被贬斥外放,与京师相隔千里之遥。但他每做一首诗,便有人主动纵马狂奔,在几日之内便将他的诗作传到京师,供士人览阅。高宏图这样说当然是在开玩笑,他虽有才名,但与苏东坡相比,无论是诗名,还是其他的都相差甚远。 周显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语,向后望了一下。高欣连忙上前,将一个盒子递给他。周显打开之后,向高宏图道:“先生,冒昧来访,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这是我无意间得到的一棵千年高丽参,据说十分养身体,希望先生不要嫌轻。” 高宏图看了一下那棵高丽参,摆手道:“高丽参为养生佳品,这样一棵千年的,拿到市场上去卖,应该值千两白银。初次见面,周知府便送如此重礼,恕老朽不能接受。” 周显合上盒子,推到高宏图跟前,说道:“先生,这次周某前来,除了拜访您这位高贤之外,的确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您。这点薄礼微不足道,以后还有重谢。” 高宏图疑惑的看了一下周显,示意他说下去。 周显道:“山东文风鼎盛,在境内,有大大小小近十家学院,但却没有一家是位于莱州境内的。为了境内学子考虑,我欲在莱州城设立一个学院。先生高才天下闻名,学生希望您能担任整个学院的院长。关门闭户虽然可以获得自我的安宁,但能为乡梓做一些贡献,学生感觉却更有意义。” 高宏图脸色平静,又抿了一口笑道:“周知府,对你在莱州的所为,我也有所耳闻。听说境内的百姓已经开始称呼你为‘小人屠’,现在你突然要设立学院,并让我担任院长。是不是有些想收揽境内士人之心,并借助我的名声替你挽回声誉的意思?” 在崇祯十五年,在高宏图赋闲十年之后,满清兵临胶州,他闻警后,与在籍参将谈震采协助知州郭文祥昼夜巡城坚守,确保城池不失。崇祯帝听闻之后,重新启用他。这之后,他从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再到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并被加封为太子太傅,太子太保,给予四世诰命。 也就是说,从崇祯十五年到弘光二年这两年多一点的时间内,他把所有能当的大官都当了个遍。虽然这有一部分原因是明末乱世,吏治混乱,但从中也可以看出他确实有几分眼光和能力。 听他一下子便点出了自己的意图,周显脸色微变,尴尬笑道:“不瞒先生,如果学院建立起来,的确会如您所言,会挽救一些我的名声。但这些虚名,我周显从不在意,要不然,那些事情我也不会做。我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如何改变莱州境内的局面,普通百姓的存活、境内士子的前途,都在我的考虑之内,独独不包括我自己的名声。而且,这样对先生说吧!目前我做的还远远不够,之前杀的那点人只是前菜。” 高宏图脸上红白一片,有点吃惊的望向周显道:“只是前菜?” 周显点了点头,道:“莱州境内有四十余万人口,在我刚来之时,据传每天都有近百百姓饿死。少量人占着大量的土地、矿场、资源,境内土匪横行,官吏贪婪狠毒,这些人难道不该杀吗?” 周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先生,您的家境富裕,有些情况躲在这太古堂里是看不到的。您应该走出去,多看看民间的疾苦,了解一下他们的心愿和真正想要的。我相信之后,你定然也会支持我的。” PS:多谢书友吃清屎的叫兽延虫年的打赏 多谢王维栋201712书友的三千币打赏 第二百八十章 高宏图2 周显和高宏图围绕着莱州谈了好久,有些事情他也只是道听途说,并不知道详情。听到王度衡、高从风和韩念的所作所为之后,他简直怒不可遏,大骂了很久才停住。 过了好一会,高宏图长舒了一口气,慢慢恢复了平静。他转头向周显道:“周知府,如果单听你的一面之词,你所做的确实没什么错。但有些事情,不能单纯只看表面,如果你想让我任这院长,得做点让我实实在在可以看到的事情。” 周显疑惑的看了一下高宏图道:“先生,您说,例如什么样的事情呢!” 高宏图笑了笑,道:“周知府你不是一直在将矿场入官吗?在胶州,有一座煤矿,有一个盐场。煤矿的规模为山东之最,而盐场每年的获利也不在少数。如果你能将这两个地方全部收为官有,我自愿担任这个院长。” 周显苦笑了一下,道:“先生,您真是为我出了一个难题啊!胶州盐场的大小虽然比不得扬州的,但规模也不算小。现在掌控它的是内侍杜勋的一个义子,而且其他的内侍似乎也从中获利,牵连甚多。而煤矿,它现在是被高起潜的一个侄子掌管。无论他们中的哪一个都是通天的关系,我一个小小的知府,一个不慎或许就是粉身碎骨啊!” 高宏图笑道:“不如此,怎么能看清周知府你的为人呢!” 周显低头沉思了一会,望向高宏图道:“先生,我先在莱州城给你建着学屋。两个月后,再请您前去。” 高宏图翻看着周显留下的一叠账册,越看越心惊。他不顾夜黑山高,在仆人的搀扶下回到家中。将已经睡熟的二弟高宏业叫到高家祠堂。然后一把将账册甩到他脸上。出声喝道:“你自己看,这些是不是都是你做的?” 高宏业为高宏图的二弟,高家的一切都由他打理。他用过晚饭之后,感觉有点累,便早早的上床睡觉了。没想到,高宏图突然从崂山的住处下来,气呼呼的将他叫到高家祠堂。高宏业跪倒在地,脑袋有点晕,捡起账册看了一下,顿时怔在当地。“大哥,这些东西,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高宏图胡子上挑,气声道:“也就是说,这些事情都是真的了。先怂恿百姓签订协议,将田地划到我们高家头上以躲避朝廷征税。然后,再和官府人员勾结,拿出这些协议为凭,将这些田地依法抢夺过来。你可真是我的好二弟,也真会持家。我本来还好奇为什么我高家的家业这么多年会越来越大,原来你就是这么持家的啊!” 明朝自始而终对读书人和官员都极其厚待,中了秀才就可以免除徭役,中了举人全家田地就可以免交税收,中了进士享受的待遇更高。这本是朝廷对于他们的厚待,但明末这样的政策被彻底歪曲。很多小民把自己的田地挂靠在读书人或者官员、藩王身上,以此躲避朝廷的征税。 但这样做,也存在风险。例如,普通百姓把田地挂靠在他们身上,彼此之间就有对应的买卖协议。一旦将来两者之间有了官司,官府无论是哪个方面都会支持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因为这些协议是真实存在的。在明末,很多人就利用普通百姓贪小便宜的毛病,诱导他们将田地挂靠在官府藩王身上。最终再将这些田地平白夺了去,导致无田的小民越来越多。 高宏业苦哈着脸,道:“大哥,这样的事情我的确是做过一些,但也没这么多啊!大部分都是一些高家的下人或者偏远的亲戚依仗我高家的名声在外做这些事。实际上也怪我,平时对他们要求不严,才导致这样的事情频繁发生。大哥,你就饶了我吧!我保证以后会严格要求他们,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高宏图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到椅子上,向高宏业道:“宏业,你也坐吧!” 高宏业偷偷的看了一下高宏图,没敢起来。 “难道还要我求你起来?”高宏图沉声喝道。 高宏业麻溜的站起来,坐到高宏图侧旁,心中仍然满是好奇。高宏图历来疏懒,以前对于这些俗事一点都不关心。这些东西记载的一切很详备,就是让官府去查,没一段时间也绝难查清。而他一直呆在崂山的太古堂中写诗练字,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大概是看出高宏业心中的疑惑,高宏图沉默了一会,道:“今天,莱州知府周显前来拜访于我,这个是他走之前给我留下的。” “谁……那个小人屠?”高宏业惊声道。 看高宏图点头,高宏业脸色苍白,急声道:“大哥,这个小人屠可在昌邑杀了个满地红,包括王县令在内的数十乡绅人头落地。他……他会不会是看中了我高家的家业,要以这些东西对付我高家?” 高宏图斜瞥了一下高宏业,无奈的摇了摇头,反问道:“如果他要对付我们高家,怎么还会把这些东西送给我?” 看高宏业依旧满脸疑惑,高宏图道:“我虽然赋闲在家,但无论在朝内还是莱州都是有点影响力的。周显他刚来莱州,虽然他表现强势,夺取了莱州的大部分军权。但少了当地乡绅的支持,他在将来必会面临无穷的压力。他把这些东西留给我,是来示好的,是想仰仗我在莱州的名声为他争取到一些乡绅的支持。” 高宏业问道:“大哥,那我们该怎么做?” 高宏图沉默了一会,道:“投桃报李,既然他都这样做了,就帮他做一些事情吧!你去把这些东西一一验证,如果是真的,就将它们全部返还给那些百姓,再给予一些补助。另外,召集胶州占地最广的乡绅,说我要见他们。” “大哥,您这是要干吗?” 高宏图叹了一口气,道:“周显既然派人收集了这些,以他的性格,下一步必定是收拾那些吞并土地的乡绅。而这些乡绅数目众多,如果他惩戒太严,得罪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整个阶层。但他想要改变莱州的局面,却又不得不去做。就由我劝说他们主动让出吞并的土地吧!对我是举手之劳,而对他则意义重大。算是对他的一点回报吧!” 第二百八十一章 谢迁返青 高宏图两次解职,都与宦官有关。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赋闲在家,但名声却越来越大。很多人已经将他当成了北地东林党的领袖人物,能力之大远非周显所能想象。 无论他的亲属依仗他的名声在外面做过什么,周显都不敢绕过他直接处置。否则,一旦彻底惹怒了他,他的能量足以倾覆周显的这只小船。为此,周显将好不容易搜集到的一切罪证全部留给了他,就是希望他能看清形势,主动让一步。 但周显没想到的是,他不仅让出了这一步了。还召集诸多乡绅,倡议他们将抢夺小民的田地全部归还。这无疑大大降低了周显在将来处理这个问题的难度,或许不用得罪太多人就能轻松完成。 周显心中感激,去太古堂再次去拜访高宏图。但却被他的仆人挡在了外面,只带出了高宏图的一句话“两月之期”。 周显苦笑了一下,躬身向里面拜了一下,转身离开。 在路上,高欣满心气愤。“周参将,你好心好意来拜访这老王八蛋,他竟然闭门不见。你给我十个兵士,我现在直接去绑了他下来。” 高欣为陕西人,性格直爽冲动,他本来跟随罗汝才造反。在后者败亡之后,大批士卒归降官军,他就是其中之一。后来,周显率五百骑前往襄阳示警,他因为弓马娴熟也跟着前去。他第一时间认出了张献忠,导致最终袭杀成功。那战之后,他被提升为把总,之后又随李开从襄阳来到莱州。 周显笑了笑,道:“如果你直接去绑了他,那我这个知府也当到头了。回去整理一下,我们该回莱州城了。” 高欣满脸堆笑,讨好似的向周显道:“周参将,这次剿匪能不能让我也跟着去?我手下那百号人可都是久经战阵,比那些刚刚整训完成的娃娃可强多了。您只要给我机会,我就一定不会令您失望。” 周显走着,不禁瞥了一下高欣一眼,道:“莱州多山,土匪看到我们势强,必定躲在上面不下来。你统御的都是骑兵,在这个时候能起什么作用?” 高欣撇了一下嘴道:“参将,你可别小瞧人。以前没马的时候,还不都是步战。陕西有关中平原,但也有不少山,这些年跟随曹帅南征北战,早就练就了一身本事。收拾这些土匪还不是小儿科的事。” 周显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参将,您倒是说句话啊!您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能不同意吗?而且这一仗,你本来就是逃不掉的,而且你们骑兵能发挥的作用至关重要。” “真的?” 周显笑着点了点头,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此战如果顺利的话,莱州的土匪基本上会被全部肃清。但莱州营的兵力有点不足,这就是我这次来胶州找谈守备的原因。现在他既然已经同意,但此事就有了八成把握。” 高欣笑呵呵道:“周参将口中的八成把握,那一定就是十成把握了。跟了您这么久,您想要办的事情就从来没有不成过。” 周显突然有个很好奇的想法,他回头看向高欣道:“高欣,你离开陕西那么多年了,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回去?” 高欣脸色顿时一怔,脸色涌出一股痛苦的神色。“肯定想过啊!但造反那时,家中的人已经死绝了,回去了又能怎么样?”他突然笑道:“实际上,小人的命还是挺好的,跟了周参将您。不仅没死,现在还成了把总。我家上几辈子都是耕地的老农,从来没人当过什么官,我这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周显拍了拍高欣的肩膀,道:“既然如此,那就别多想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就在莱州城娶一个姑娘,先安定下来吧!如果缺银子,我让俞千总给你提前支付。” “参将,您这……” 周显笑了笑,道:“人总得留有一些期待,一些活下去的希望。你现在已经没了家,就再组一个,这样才能活的舒服。” 天空上的乌云越压越低,闷的基本上挤出水来。 谢迁端起酒碗一口气喝了小半碗,望着茶棚外面阴沉的天空嘿嘿笑道:“这一场雨看阵势应该不小,刚种下的谷苗就可以完全活了。下一次等到收获的时候,绝对比这次好,乡亲们也能活下去。” 丁可泽点了点头,也饮了一小口,向谢迁道:“大当家的,这次去栖霞还顺利吧!” 谢迁点了点头,道:“帮老二清理掉了几个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老二他还准备再招些矿工,加大对金矿的开采。他大概是看到莱州收矿入官,似乎也有点急了。担心将来事情有变,想趁着这段时间再捞一笔。” 丁可泽笑道:“老二他一家三辈都掌控着这座金矿,这么多年积攒了上千万的家产,也该放手了。” 谢迁咂了一下嘴,道:“谁说不是呢!但事情哪是说放就能放的。老二为人义气,历来都是散财童子。况且他那么一大家子每天的耗费也不低。有时候,我们也要体谅一下老二。” 丁可泽笑了笑,他知道老二在谢迁心中的地位。“对了,大掌柜,你交待我办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那个周显就是新到任的莱州知府,目前他已经掌控莱州的所有士卒,并且一直在整训他们。” 谢迁脸色微变,道:“怎么回事,你给我细说一下。” 听完丁可泽详细叙说近来发生的一切,谢迁不禁击掌叹大笑道:“好一个英雄少年,心狠而志坚。老三,看来我们今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丁可泽点了点头,道:“大掌柜,我正想和您商量呢!我看这莱州,我们暂时还是先放弃吧!在未分明形势之前,还是先看看再说。” 谢迁沉思了片刻,道:“虽然是有点可惜,但这是最稳妥的方法。我会让小李子他们离开昌邑,返回青州。那你呢!要不要和我一起先回青州?” 丁可泽摇了摇头,道:“大掌柜,我还想继续留在莱州,看看这周显能掀起什么大浪。” 谢迁点了点头,道:“那好吧!但你一定要小心。” 第二百八十二章 赵航到达 周显走进家门,不由自主的喊了声陈锋,转瞬间才意识到他已经被自己送去莱州营了。 这时,一个圆圆的脑袋从墙后转了出去,语气活泼道:“小叔。” 周显有点疑惑的看着周泰,惊喜道:“小泰,你怎么来了?” “不是我一人,还有赵航那龟孙子呢!走三天,他都要歇两天,要不然早就到了。” 周显微微点了点头,快步向后院走去,正看到赵航躺在自己日常所用的那个躺椅上,闭目养神。 周泰一脚踢在赵航腿上,只听“哎呀”一声尖叫,赵航猛的立了起来。 “龟儿子,装模作样的,有那么累吗?” 赵航揉着自己的腿,满脸怒气的看向周泰,“我的小少爷哟,你天天磨着我干吗?”他抬头突然看到周显站在跟前,顿时转成满脸惊喜道:“周兄,你回来了。快点收拾收拾你的这个大侄子,你不知道他一路上把我折磨的啊!脚上起泡了还要走,腿都快折了。你看我现在这凄凄惨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人样啊!” “你这孙子,竟然还敢告我的状?”说着周泰又要举腿向赵航踢去,还未到身。却见赵宇惨叫一声,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周显横来一脚,将周泰踢了个趔趄。上前扶起赵航道:“赵兄,我稍后再替你出气。走了这么远的路,你先好好歇息一会,今晚我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锦瑟端来了半盆清水,周显洗了把脸,转向周泰道:“小泰,父亲他最近的身体怎么样?你怎么抛下他和赵家小姐来莱州了?莫不是瞒着他们偷偷来的?” 周泰撇了撇嘴道:“怎么会呢!祖父他让我来的。这是他给你的信,你看过之后自会明白一切。” 周显一目十行的略微看了一下,信中提及的东西十分简练。一是自己的父亲周天鸿已经告老去职,二是朝廷上对周显最近所为的各类风言风语,还有就是家里家外的一些琐事。他将信折叠起来,向周泰笑道:“好啊!连你都快当父亲了。” 周泰嘿嘿笑道:“这下又赶到小叔你前头了。对了,祖父让我告诉你,你也得抓紧。”他偷偷瞄了一下四边,发现锦瑟没在近前。凑到周显耳旁,小声道:“祖父他说了,如果现在没有合适的人,可以先纳个妾。祖父他说锦瑟就不错,让你早拿主意。” 周显脸色微红,起初周天鸿让锦瑟跟着自己,他就大致明白了自己父亲蕴含的意思。他如此直白的让周泰对自己说出,他仍然感觉有点微微的尴尬。自从穿越后,锦瑟便一直负责照顾自己的起居。如若说他对锦瑟没有一点感觉,那肯定是在骗自己。但不知为何,他心中的最深处,总时时想起朱媺娖那晶莹剔透的双眼。 周泰看周显沉默不语,轻笑道:“小叔,你不好意思说,我可以替你给锦瑟说啊!怎么我也是已经娶妻的人。你看锦瑟她这几年越来越好看,要不是我已经娶了赵梅,我都巴不得娶了她。” 周显气声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该滚什么地方滚什么地方去,别在这里给我碍眼。我的事,你不要管。” 周泰没心没肺的笑着。 周显抿了一口茶,“别说我了,你自己有什么打算?侄媳儿已经怀胎三月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周泰摇了摇头道:“我不回去了。祖父说让我跟着你,让你给我谋一个事。或许他不久后就要回老家了,那里也不太安宁。如果稍后我定下来了,会将赵梅接到这里来。” 周显知道周天鸿为什么告老去职,自己已经是一地知府,四品官吏,而他的太仆寺卿也不过是从三品官职。在明朝,还不存在哪个儿子比老子职位还高的,他去职很大程度上是为自己打开前路。但他也知道一旦去职,自己在京师就呆不久了,而老家现在正烽火连天,也不安全。他让周泰跑来莱州跟着自己,很大程度是让自己护持他的安全。 周显沉默了一会,道:“你现在有两个去处,一是留在我身边当个亲卫,二是入莱州营当个小卒。你自己选?” 周泰笑道:“留在你身旁当个亲卫多没意思,我要入营当兵。” 周显点了点头,道:“那好,我过两天就让李开编你入伍。虽然你是我侄子,但没有任何优待。你想要在军中创出一片天地,就要靠你自己一点点的打出来。而且在军中,不得让任何人知道你和我的关系。” “这还用你说,如果靠小叔你的名声让别人怕我三分,我还嫌丢人呢!” 周显笑了笑,道:“你自己心中有数就行。” 赵航拽了一个鸡腿,塞入口中,囫囵不清的向锦瑟道:“锦瑟妹妹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厨艺基本上顶上梁春苑的大厨了。” 锦瑟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周泰狠狠的踩了一下他的脚,恶狠狠的小声道:“给我丫的闭嘴,再敢挑逗我未来的小婶子,我直接踹死你。” 周泰声音小,锦瑟没有听清。但赵航明显一怔,满脸愁苦道:“没天理啊!没天理。” 周显笑了一下,向赵航道:“赵兄,今天晚上你就好好休息,明天就和我一起去火炮场。你是专家,到时候看看都缺什么?我稍后派人给你补齐。” 赵宇脸色疑惑,道:“周兄,你真把那个火炮场重新建起来了啊!你要我帮你造什么,是红夷大炮吗?” 周显摆了摆手,道:“红夷大炮也可以造,但现在它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大的用处。我主要想造的是遂发枪,和虎蹲炮之类的小炮,方便运输,可以用骡车拉动的那种。” 赵宇点了点头,道:“这些都好造。但我一个人干不来,工匠之类的你都招募好了吗?” 周显回道:“基本上已经完毕,但因为我不太懂这些,他们有多少能用,我也不确定。等到明天你去之后,你自己挑人。” 赵宇嘿嘿一笑,举杯道:“那就得勒。给我一个月时间,我绝对将第一批给你造出来。” 第二百八十三章 矿工矿场 周显跨下马,向脸色有点疲惫的赵宇道:“赵兄,到地方了。” 赵宇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可算到了。” 旁边的俞百易瞥了一下赵宇,这一路上,听他和周显交谈。他不仅从心底不感觉这人有什么出众之处,反而感觉此人惰懒、轻浮、缺乏恒心。但不知道为何,周显看起来对他却是无比的看重,这种看重甚至远远超过了对莱州营中的任何人。 周显笑了笑,向俞百易道:“俞千总,你最熟悉火炮场的一切,我们从那里首先开始呢!” 俞百易拱手道:“禀大人,这两个月我已经在西边清理出了一片区域,已经制作出了一批炮弹。要不就先从那里看起吧!我去找几个老工匠陪您一起。” 周显点了点头,俞百易再次拱了拱手,先行离开。 整个炮厂目前大约有四百来人,其中一个百人队是提供护卫的。约二百人是附近铅矿和铁矿矿工的家属,才是真正能起作用的工匠和从矿工中挑出的力工。赵宇一路看去,不住的啧啧赞叹道:“真不愧为孙巡抚建的火炮场,规模真大。周兄,你说,如果它一直存到现在,能给我大明生产多少尊火炮啊!” 周显笑了笑,没有回答,这种假设他还真假设不了。旁边突然跑过来几个小孩,他们嬉闹着向前,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个男孩身材矮小,被远远落在后面,一时不小心踩在一个石块上,被跌了个脸朝地,哭叫声响成一片。 周显皱了皱眉,上前扶起那名小孩,一边帮他擦泪一边安慰他。这时,后侧一个中年妇女跑了上来,她看到周显的穿着,先是一怔,脸上满是惶恐。轻声叫道:“小光,快……你快过来。” 周显看向那名妇人,她大约三十来岁,长期的劳累压的她整个身子严重弯曲,犹如一个虾米一般。满脸的皱纹如沟壑一般,头发也有点花白。他轻轻拍了拍男孩的后背,笑着向那名妇人道:“这是你的儿子吗?”男孩欢快的跑到妇人身旁。 妇人揽着男孩,恶狠狠的愣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大人,您千万别怪他。” “大嫂,像这样的小孩子,在火炮场有多少个?” “像他这个年纪的有十几个,还有二十来个年纪稍微大点,已经可以干活了。” 周显点了点头,向她道:“我知道了。你先带他回去吧!这是火炮场,会有一定的危险,以后别让他乱跑。” 看妇人和小孩离开,赵宇撇嘴道:“这些人心也真够大的,这是火炮场,有的时候一点明火就可能引起爆炸,他们却让这些小孩子在这里乱跑。” 周显苦笑道:“你赵家公子是从小没受过什么苦,这些矿工平均活不到四十岁。他们的主要精力都用在了怎么活下去上,根本没有多于的精力去管这些孩子。只不过你说的也对,不能让他们在这里乱跑。” 赵宇不服气的撇了撇嘴,但也没多说。 俞百易带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人走了过来,他拱手向周显道:“周知府,这是负责制作炮弹的杜师傅,现在场内的一切都暂时由他负责。” 周显点了点头,笑着道:“杜师傅,最近辛苦你了。这位名叫赵宇,是火炮场今后的主要负责人,以后你便协助他制作遂发枪和虎蹲炮等火器。我前期对产量要求不多,但要你们每生产出一把,都必须保证在射击过程中不会发生炸膛现象。” 杜师傅皱了皱眉,向周显拱手道:“知府大人,这里的铁矿石虽然铁质含量丰富,但一百余斤铁矿石才能炼出十来斤的粗铁,而十来斤粗铁才能炼出一斤精铁,而一把火铳的基本重量是九斤六两八钱、要想防止炸膛,所有的部件必须都用精铁制成。而炼制精铁,无论是工匠的数量,木炭的需求量,还有对精度的要求都增加了不止一倍。这个中间的耗费……” 周显摆了摆手,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你们需要什么,我就给你们提供什么。总之,银子还是其他的,我都会给你们一一备齐。你们只需要关注火器的产量和质量即可。” 杜师傅看到周显已经表态,连忙拱手道:“小人知道了。” 周显向赵宇道:“赵兄,那就让杜师傅领你去四处看看吧!我还有点事需要和俞千总商量一下,一会我再去找你。” 赵宇笑着点了点头,拉着杜师傅快速向前方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询问各项事情。 周显看两人远去,转向俞百易道:“百易,将这些矿工家属也全部安置在火炮场内终究不是常事。小孩子到处乱跑,难免会引起其他的麻烦。由官府拨发银子,你找人去选定一块空地,给他们建一个村落。以后火炮场只允许相应的人进出,其他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俞百易行了一礼,道:“周知府,这件事属下稍后就找人去办。” 周显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件事并不是给他们建几间房子就算完事了,对应的配套设施也要一应俱全。另外,给他们请一个夫子,教小一点的孩子识字认书。年龄大的,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准许他们入莱州营当兵,相应的饷银一概不得短缺。” 俞百易一一应是,他听周显说完,向周显拱手道:“周知府,这些事稍后我就命手下人去办。刚刚我听到一件事,还望大人能拿个主意。” 周显点了点头,示意俞百易说下去。 俞百易说道:“最近,莱州境内的矿场,要么被关,要么直接收为官有。有些青壮被编为乡勇,有的则直接被遣散。但还有一些人,他们并无田产,一路流落在这里,祈求能在矿场讨一口饭吃。而现在,两个矿内的矿工已经够用,而这些人看着又那么可怜。大人,您说,我们是不是收下他们?” 周显笑了笑,道:“百易,我要这个火炮场的规模丝毫不逊于之前孙巡抚设下的,以后用人的地方多着呢!只要他们愿意下力,有多少收多少,挖出来的矿都先存着。以后肯定用的到。” 第二百八十四章 剿匪失利 赵宇一路走去,查看各种设备、设施。一会说这个不行,一会说这个该扔了,一会说这个效率不行,丝毫不给那些老工匠面子。 听的杜师傅一路上吹胡子瞪眼,但又无可奈何,谁让他才是周知府任用的负责人呢!虽然他内心也知道赵宇说的一些的确很有道理,但他更追求立竿见影的效果。很多事情,即使明知道存在问题,也不可能谋求一蹴而就。只有慢慢的改变,才能起到更好的效果。否则,很有可能伤及根本。 但赵宇从不考虑这些,一个个的点出,并要求在规定时间内整改。关键是周显这个知府还处处维护他,只要赵宇说出来的,他都毫不保留的支持。杜师傅心中暗自叫苦,但好在周显他保证银子会全部到位。这样,有些地方就确实可以改一改了。 周显今日前来火炮场,本只是想赵宇稍微看一下,以待他做出决定。但没想到赵宇他来到这里之后,心情激动,说有很多地方还待查看,直接选择不走了。周显也不多说,让俞百易先留在火炮场,让他协助赵宇。 赵宇将周显送到外面,满脸堆笑道:“周兄,你放心忙你的事去吧!这里就交给我了。只不过现在问题太多,可能我之前向你说的在一个月内造出第一批遂发枪的承诺可能要晚一点了。但你放心,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制作出相应的磨具,然后开始试制。” 周显躬身一拜,沉声道:“那一切就拜托赵兄了。” 赵宇笑道:“你我朋友,这一切都好说。况且,你不是每个月还发给我一百两银子的俸银吗?我也不能干吃饭不做事吧!” 周显也笑了笑,拍了拍赵宇的肩膀,随之跨上骏马,向俞百易道:“百易,在这个火炮场内,赵兄的话就是我的话。你要全力协助他打好这个基础。” 俞百易拱手道:“大人放心,属下必会竭尽全力协助赵公子。” 高毅跪在门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双腿已经开始发麻。 不知过了好一会,李开从屋内走出,向高毅道:“起来吧!别在这里丢人了。周知府让你进去。” 高毅皱着眉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双腿。向李开拱了拱手,向屋内走去。 周显看着他难堪的样子,淡淡一笑道:“去坐下吧!在外面跪了小半天,恐怕这腿早就打软了吧!” 高毅脸色尴尬道:“属下不敢,属下腿好,不软。” 周显呵呵两声,被高毅给逗笑了。“高毅,你昔日立下军令状。说在十日之内,让我在掖县境内看不到一个土匪。但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情形如何,我想你比我更加清楚。虽然你的确剿除了数股大的匪寇,但那些小股的,你似乎拿他们完全毫无办法。就在前天,他们又突袭了一个村庄,十数个百姓被杀。这件事,你怎么看?” 高毅满脸通红,躬身长揖道:“属下愚笨,令知府大人失望了。但那些小贼,都是数十人为一股,到处流窜。每当属下得到消息,率部前去追剿他们,他们早就逃走了。而且,他们中的一些就是当地人,丢下武器就是普通百姓。而知府大人您又要求不得随意肆意拷杀百姓,导致有些人肆无忌惮的支持他们。属下的确是拿他们毫无办法啊!” 周显眉头上挑,道:“你身为千总,手下有千把号人。不能以一己之力剿灭匪寇,而处处夸大这些小贼的狡猾,还妄图以拷杀百姓来剿灭他们。高毅,你是想让我为了这点小贼,就弄的整个掖县人心惶惶吗?” 高毅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连忙躬身低头道:“属下失言,属下不敢。” 周显摆了摆手,道:“你既然不愿意自我反思,那我就替你说。在我看来,在整个剿匪过程中,你至少有四大失误。” “一、不懂分兵。你手下有千余名士卒,而掖县最大股的匪寇不过数百人。在清除到这股匪寇之后,已经没有匪众能威胁到你了。而你在此时还不知分兵,大股人马的行进影响到了速度,你追不上数十人的土匪还不是理所应当之事。如果你手下将士分成十股,分兵出击,难道还怕剿灭不了他们。” “二,不知地理。掖县山脉甚多,你前去剿匪,却不令人把守要道。只是看着哪股匪寇势力大,你就率部前去,导致前方有贼,后方也有贼。将自己陷入四面皆贼的境地。如果你掌控主干,从外向内,一步步的将匪寇向特定区域内赶,最后以彻底歼灭。难道你连这点都看不清吗?” “三,不亲百姓。这些土匪危害百姓,最恨他们的也是这些百姓。你派出多股斥候探查土匪行迹,这个做的很好。但你为何不利用这些百姓来探查土匪的行踪呢!从他们口中,哪些是土匪,哪些是良民,不是很好分辨吗?你的部下没有做出扰民之举,但也从来没有特意去亲近他们。最终导致消息不通,连土匪到达哪里都不知道,你难道还觉得自己没错吗?” “四,不知己责。担着千总的任,却干着把总的事。每次你都冲杀在前,但从不知如何协调诸军。虽说治下有一千余士卒,但你却时时掌控的不过两个百人队。如果你感觉这样更合你的性情,现在就去了这千总,我再让你去当把总。” 高毅冷汗涔涔,周显越说,他头垂的越低。当周显说完最后一条,他啪的一下跪倒在地。向周显道:“大人,属下知错了。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属下这次绝对不会令您失望。” 周显端起水杯饮了一口,摆手示意他站起来。轻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刚刚升任千总,可能还未适应你的新职位,这次我就暂且饶了你。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自己也反思一下。如若下次你再出现这等失误,我能饶你,但这军令却饶不了你。我给你五天时间让手下士卒好好休整,到时候我对你另有重用。” 高毅再次叩首道:“属下谢过大人。” 第二百八十五章 心思 李开看高毅离开,转进屋内,疑惑的看着周显道:“二公子,你就这么饶过他了?他可是立下过军令状的,这样会不会让手下士卒觉得你御下不严?” 周显笑了笑道:“你现在担任守备,确实有点不太一样了,懂得往深处思考问题了。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处置高毅?” 李开摸了一下后脑勺,道:“至少打他几十军棍,略施惩戒啊!” 周显摆了摆手,道:“高毅皮糙肉厚的,这几十军棍,你打了也是白打,完全起不了惩戒作用。虽然此举可以警醒一下其他士卒,但意义不大。况且,我们之前斩杀高从风以立威,现在该对手下士卒施以恩惠了。在莱州营中,有五百余辽东人,而高毅正是这些人的领头。我宽恕高毅就是让他们看看,我对待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况且……” 周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况且,高毅此战的表现也算是可圈可点。掖县最大的几股土匪基本上都被他所灭,剩下的那些小股土匪已经成不了什么气候。他或许不是一个绝佳的领军,却是一个优秀的战将,这次征战连自己也受了伤。一味责罚,反而会伤了士卒的心。给他一次机会,换取他的完全归心,也算是好事一桩。” 李开低头想了想,拱手向周显道:“还是二公子您考虑的远。” 周显摸了摸额头,说道:“李开,你以后不要再叫我二公子了。你现在已经为一营守备了,这样叫会让别人误以为你是我周家的仆人,有失你的身份。” 李开眉头蹙了蹙,道“二公子,没有您,我李开什么都不是,我不在意他们怎么看?” 周显望了他一下,“但我在意,我从来没把你当成什么仆人,也不允许别人那么看你。以后你和别人一样,叫我知府或者参将。这是我的命令。” 李开脸色感动,沉默了一会,道:“二……,大人,属下遵命。”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向他问道:“吉木那边有新消息传来吗?按说这个时候,那些人应该已经渗透进去了吧!” 李开点了点头,道:“恩,基本上一切都还算顺利。在高密,我们派去的人趁乱收拢了一帮杂匪投靠了马下虎,现在已是个巡山小首领了。而在潍县和昌邑那边,也派人去了赵义和王三麻子那边,只不过人数不多,最多只能传递些情报。但按照我们最初的计划,应该是足够了。” 周显满意的点了点头,淡淡笑道:“那我们就该动弹一下了。对了,周泰被你编发到什么地方了?” “我刚开始想让小少爷留在我身边当个亲卫,但他不愿意,我就将他暂时将他调到了俞百易的那个千人队了。那里主管后勤辎重,应该会比较安全一些。” 周显沉思片刻,摇头道:“不,将他调到韩括那里。就说他仅是我的老乡,让韩括不要对他有任何特殊对待。” 李开脸色微变,沉吟道:“高毅那里是战兵,这样小少爷很有可能会遭受危险了,特别是在出征匪寇在即的这个时候。” 周显摆了摆手道:“昔日,林师傅曾说周泰是天生的勇将,我也一直这么认为,他唯一所缺的是时间和历练。韩括性格谨慎而有富有耐心,让周泰去他那里才能更快的成长。” 高毅走出屋子,脑袋微微有点眩晕。他想不通为何周显年纪不大,却懂得那么多行军布阵之法,而且说的每一个都恰好在点上。而且他既然知道那么多,为何在自己出征之前没有发一言提醒?偏偏在自己失败之后,一下子说出那么多,好似早已经料定自己会失败一样。 高毅之前差点以为周显是为了故意找自己的麻烦,但从他的话语和态度来看,他没有一点那个意思。最后不仅没处罚自己,反而让自己好好休整,还说另有重用。他实在想不通其中的关节,跨步向韩括的营房走去。 听高毅说明了来意,韩括淡淡笑道:“或许周知府是给你攒着呢!这次不处罚你,等着下次给你一起清算,说不一定还会直接砍了你的这颗狗头向全军立威呢!” 高毅擦了擦脸上的汗珠,低声骂道:“你个王八蛋,不要吓老子。就是你老小子死了,我还会活的好好的。” 韩括笑了笑,道:“那你还担心什么?如果周知府他真的想收拾你,利用你自己立下的军令状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他给你讲了那么多,点出你的种种不是,是想让你有所长进,而不是惩戒你。但是,他给了你机会,而你却一直不谋求改变。下次如若还犯同样的错误,他会怎么对待你,就很难说了。至于你说的,他为什么不提前告知你如何剿匪,我也看不透其中的道理。但应该有试试你能力到底有几何的意思,只不过这次你干砸了。” 高毅苦哈着脸,点头道:“老韩,你说的真有道理。你这么能够摸透周知府的脾性,以后可得帮衬一下老哥我。” 韩括苦笑了一下,道:“你太高看我了,我很多时候也看不懂。只是感觉周知府的心很大,想做的事情也很多。但有一点可以清楚,你我跟着他,就等于攀上了一棵大树。他做好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们两人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你没看到李开吗?他之前不过是周家的一个仆役,现在已经是一营守备。虽然李开能力也不错,但他能有今日,少不得仰仗周知府的提拔与重用。” 高毅点了点头,道:“老韩,你我虽然表面上一直不对付,但我信你。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韩括愣了愣,苦笑了一下道:“你可别信我,那样我会活的很累。”他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对了,周知府不是给了你五天的休整时间吗?我只能提前告诉你,等你休整完毕,或许有一场大仗要打,你这几日好好准备准备吧!” 第二百八十六章 诱骗 沂山山顶大厅内,赵义瞥了一下王三麻子,小声道:“麻子,你确定过他们身份了吗,真的是谢当家的人?” 王三麻子附耳过来,道:“确认过了。你看这个火月季腰牌,除了谢当家,谁还敢用?而且这次是送上门来的买卖,不打白不打。” 赵义点了点头,望向中间站立的中年男子,笑呵呵的道:“李兄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快快上座。来人啊!上好茶。” 李雄向赵义拱了拱手,笑着坐到座椅上,一只脚高高翘起,轻轻拍着肚子向赵义道:“赵当家的,想好了没?这可是笔大生意,两万石粮食,足够两位山上的兄弟吃上好几个月了。” 赵义笑着道:“买卖是好。但能否容在下问一句?这批粮食从济南府一路送来,恰好经过谢当家所在的青州。为什么谢当家没有把这批粮食劫下来,而偏偏要和我们二人合作。” 李雄端起桌上的酒碗,饮了一口酒,啧啧叹道:“好酒,真是好酒。赵当家的,对你说实话吧!实际上这批粮食,兄弟们早就看上眼了,并且一路盯着他们从青州经过。只不过谢当家他不允许我们动,说是送予两个当家的见面礼。” 赵义脸色疑惑道:“李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兄笑道:“小弟就明说吧!在青州,我家当家的有手下近八千手下,横行整个山东。但人多了,总得讨食吃。在兖州府,九山王王俊夺了朝廷的漕粮,引得朝廷大军来剿,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呢!虽然我家当家不惧朝廷,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这始终是他老朱家的江山。如果朝廷大军倾力来剿,总得给自己寻一条后路。两位把控沂山和和云门山,掌控着由青州进入莱州的要道。我家当家的意思,这就是给两位当家的一点见面礼。如若我家当家的在将来落难,希望你们两位能准许我们从青州进入莱州休养生息。毕竟您也知道山东巡抚和登莱巡抚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啊!” 赵义低头沉思了片刻,觉得李雄说的有理。哈哈大笑道:“李兄说笑了,在山东谁不知道谢当家的威名。我在这里向天发誓,不管谢当家什么时候来,我赵义第一个欢迎。” 李雄站起来拱手致谢,道:“那我就代我家当家的谢过赵当家的了。”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赵义道:“赵当家,这是这批粮食运送的路线,护卫,还有其他的一些情况,我现在就完全交给赵当家了。至于怎么做,就完全由赵当家作主了。” 赵义满脸惊喜接过来,稍微看了一下,猛的站起来,上前扶住李雄道:“李兄啊!李兄。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这么详细的情况,你是怎么得到的?” 李雄笑了笑,道:“说来也简单,收买了护送粮食的一个护卫,然后一切就都知道了。”说完,他拍了拍手,向赵义道:“赵、王两位当家的,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也应该回青州向我家当家的复命了。” 赵义脸色疑惑道:“李兄,你不等我们劫了这批粮食再走?” 李雄笑道:“现在这种情况,赵当家拿下这批粮食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我留在这里还能有什么用?况且,我们大当家也等着我回去禀告呢!倒是有件事需要麻烦一下赵当家,希望你能准备一些酒食,让兄弟我在路上用。” 赵义笑道:“这个好说。”说完,他转向左侧下令道:“去弄点好酒好肉,给李兄弟带上。” 李雄携两名手下骑马向西疾驰了一段时间,看到后面无人跟踪。突然转马北向,在一块山坳处,四百骑兵勒马停在那里。吉木看到李雄,沉声问道:“办好了吗?” 李雄拱手道:“一切顺利,赵、王两个匪首到时候一定会出兵抢这批粮食。” 吉木点了点头,挥手道:“下去吧!我到时候会向周参将为你请功。” 夏日天热,并非出外征战的好时节。当最后一丝阳光沉入大地,周显披甲骑马进入校场,两个千人队已经在那里等待多时。 周显跃下坐骑,跨步走向点将台。他回首扫视了一下台下众将士,两个千人队,两千两百二十四人密密麻麻的站成一片,鸦雀无声。周显轻轻的摆了摆手,两个亲卫上前,手中捧了两个长型盒子。 周显看向众人,高声喊道:“韩括、高毅二人上前听令!” 两人上前跪到在地,脸色激动。 周显从盒子里面取出两把长刀,分别递给两人道:“此次出征,为彻底剿灭莱州匪患。汝二人为此次直接的领军之将,拿此刀,军中有不听号令者,皆可直接斩杀。” 两人领刀致谢道:“属下领命。” 周显点了点头,转向下面道:“此次为莱州营建立之后的首战,也是大战。你们心中可能惊恐,可能害怕。但你们要知道,你们面对的不过是一伙贼匪,一伙肆虐乡邻、无恶不作的混蛋。只有彻底清除了他们,莱州的普通百姓才能好好的安稳过活。你们不是为我而战,而是为莱州的百姓而战,为你们自己而战。此战,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过后,我还莱州百姓一片朗朗乾坤。” 所有将士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喝声,响彻天地。 周显挥手,高声喊道:“全军出发。” 周显跨上马,向送行的文志通道:“文同知,城中的一切就拜托给你了。” 文志通拱手道:“大人放心。由李守备协助,城中必定万无一失。” 为了这一次战事,周显调出了两个千人队,五百骑兵中的四百。城中只留下了俞百易的一个战力不强的千人队和不到一百的骑兵,可以算是全军出动。虽然周显确定此战不会持续太长时间,但莱州城的安稳还是要考虑在内的。所以他留下了李开,由他负责整个城池的守戍工作。 周显看了一下李开,后者望着他点了点头。周显不再多说,向他笑了笑。夹紧马腹,星垂如箭般向前飞奔而去。 第二百八十七章 劫粮 吉木听说高毅已到,连忙出外相迎。“高千总,一路辛苦了,大军现在到哪里了?” 高毅拱手向吉木回了一礼,道:“已经到了潍河东岸,再行靠近,恐怕就会被那些兔崽子发现。我让他们停下暂歇,自己过来和你商量一下这战怎么打?” 吉木点了点头,道:“具体的作战计划,周参将已经提前定好了,高参将请看。” 说着,吉木随手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边画边说道:“运粮队会在五更时刻从瓦城出发,傍晚时分便可到达鱼儿铺。这中间,如若贼匪动手,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在泊子泽。这里距赵义所在的沂山和云门山的王三麻子大约有三个时辰的距离,也就是说他们要劫这批粮食,在今晚便要出发。” 高毅点了点头,道:“那天亮时分,我就去攻打他们的老巢。云门山险峻,沂山广阔,先拿下云门山,再下沂山,直接端了他们的老窝。” 吉木摇了摇头,道:“高千总,周参将的意思是两座山要同时拿下。否则,很容易泄露我军计划而导致事情最终功败垂成。” 高毅愣了一下,“但我只有一个千人队的士卒啊!” 吉木笑了笑,道:“高千总莫忧,您来这边看。” 高毅惊愕的看着眼前的虎蹲炮和炮弹,道:“这些是俞百易的炮队?” 吉木点了点头,道:“营中的二十五尊虎蹲炮,周参将给你调来了二十尊。炮弹两千发,炮手六十名,还有我治下的二百骑亦随你调遣。以目前的实力,拿下这两座山头,高千总应该有信心了吧!” 高毅嘿嘿笑了笑,道:“有了这些东西,我直接轰平他们。对了,怎么对付那些出去劫粮的贼匪?” 吉木回道:“任由他们劫,回途他们带着粮食,行动缓慢。我也会率剩下的两百骑尽量拖延他们的回山速度。等到您拿下了他们的老巢,再领兵北上。距离沂山十三里处的林谷是他们回山的必经之路,到时候请高千总在那里设伏,必定可以一举成功。” 高毅笑着点了点头,“好,就让他们在那里喝一壶。” 吉木道:“高千总,属下还得提醒您一下,您最多有四个小时攻破这两座山。而且需要保证不能有一个匪贼从山上逃脱,至少不能让他们向北而逃,让在外的匪寇得知他们老巢已被我军占领。否则,他们在中途便四散而逃,难免会产生新的威胁。给你那二百骑就是为了阻断匪贼逃路的。” 高毅眉头蹙了蹙,低头沉思了片刻,最终点头道:“放心吧!我知道高参将这次是特意将这次的大功让给我的,我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李雄给来的情报,说护送这批粮食卫卒大约有一百名,还有相当数目的镖师。数目不多,但在瓦城和鱼儿铺都有不少乡勇和官军。如果拖延时长,等到他们赶到,事情难免就会增添新的麻烦。所以,必须以最快的时间拿下运粮队,而这就需要保持足够的兵力优势。 赵义和王三麻子商议之后,两山共派出匪众一千二百之数,基本上占了总人数的一半。两人率部在三更时分便出发,举着火把摸黑前进,在接近天明的时候终于赶到了泊儿泽。诸军隐藏,静静的等待。 赵义看着绵延不绝的运粮队,脸上闪出一股久违的笑容。莱州饥荒,劫粮劫道,但粮食问题始终是大问题。山里的情况他最清楚,金银虽然有不少,但所有的粮食最多仅能维持两个月。如果能劫了这批粮食,至少数月之内,就再无粮食之忧了。他笑了笑,向王麻子道:“麻子兄,让兄弟们开动吧!” 王三麻子早已急不可耐,一听赵义话语,举刀向上,高声喊道:“兄弟们,抢他丫的。” 看到近千匪贼从山上呼啸而来,运粮队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大部分人顿作鸟兽之散,向反方向逃去。而仅有的一些精锐之士则上前一刀砍断缰绳,骑着骡马也向后逃去,而比最初的那些人逃的更快。 王三麻子也不追赶,上前一刀砍破麻袋,里面露出白花花的大米。哈哈大笑,高声喊道:“兄弟们,以后我们不缺吃的啊!” 赵义随后也走上前去,看到眼前的一切,他的眉头高高蹙起。事情的顺利,有点太过出乎他的意料,这些护送卫士基本上没做什么抵抗便逃了去。他也知道这些卫卒并非官军主力,战斗力不行,但连一个抵抗的人都没,这就有点奇怪了。但现在此事成功,总算是一件高兴的事。他不再多想,招呼王三麻子道:“麻子兄,我们快把这些粮食都运回去吧!以免事情生变。” 王三麻子大咧咧的,破口大骂道:“赵兄,这群**,真他妈的不是东西。他们逃就逃呗!为了逃的快,还把那些拉粮的骡马给卸了去。我们这次来,带的骡马本来不多,有些还得让兄弟们拉着回去。这中间耗费的时间恐怕要多一点了。” 赵义眉头又蹙了蹙,想了一会,道:“麻子兄,我看我们还是要尽快走。这样吧!把我们的带来的马全部套上拉车,没有的就让兄弟们先拉着。另外,派出一百兄弟,到附近的村庄转了转,尽量再找些骡马。” 王三麻子点了点头,叹声道:“看来现在只能先这样了,我这就组织兄弟们去运粮。”王麻子刚走出几步,突然转过身来,向赵义道:“赵兄,这粮已经劫成功了,有些事我们也该商量一下了。你说这些粮,我们到时候该怎么分啊!” 赵义笑着摆了摆手,道:“麻子兄,我们两个相识也有近十年了,我赵某什么时候亏待过兄弟们。这批粮食,你一半,我一半,我一粒都不会多拿。” 王三麻子哈哈大笑道:“我就知道赵兄最义气,以后有什么生意,我一切都听赵兄你的。” 赵义点头笑道:“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第二百八十八章 破贼 吉木转向高欣,道:“高把总,匪首上当了。看到那近百贼匪了吗?应该是去附近村庄找骡马的。你率领你手下的一百骑,等他们与匪众脱开一定距离之后,把他们全部给我灭了。记住,一个人都不能脱逃。” 高欣向吉木拱了拱手,转身李开。 旁边的李雄上前,向吉木道:“吉副千总,我们这边是不是也应该开始出击了?” 吉木摇了摇头,道:“不急,等他们离开一个钟之后再开始,让他们先逍遥一会。” 天空已经大亮,忙活了大半夜,将那些出征的匪贼送出了寨子。一夜没睡好的巡卒卧在背风处,眯眼打盹,整个山寨陷入死一般的宁静。 高毅立在山前,遥望远处的沂山,脸色激动。 云门山险峻,只有一条道路可以上下出入。只要掌控了山口,匪贼就会逃无可逃,只能被动的挨打。山势险峻是优点,但自己那么多虎蹲炮,怎么啃也能啃下它。难办的是沂山,太广阔,攻上去容易,但不可能避免匪贼四散而逃。高毅令两百骑兵把控主要山道,而自己则亲率五个百人队攻打沂山山寨。 二十尊虎蹲炮其中的十五个被高毅分发给了云门山,自己这边还剩下五尊。高毅踱着步,高声下令道:“炮兵向前推进,给我轰开寨门,步卒紧随向前,给我杀进去。但遇抵抗,全部格杀。” 轰隆隆的炮声震天响,碎石乱飞,木屑四散。两扇大门在不断射击下轰然倒地,官军大队大声喊杀着拥进沂山山寨。匪贼突经变故,惊恐失措,到处乱窜。纵有个别抵抗,也是零零散散的,根本抵挡不了片刻。大部分都是一触即溃,四散逃命。 炮兵紧跟着上前,不断发射,专门射向匪贼密集处。残肢断臂到处横飞,鲜血流了一地。寨子里面还有不少妇人老幼,她们披散着头发尖叫着乱跑,更增乱局。 官军快速突进,一路都十分顺利,但正要突杀进匪贼主厅之时。一支大约近五十的匪贼突然冲杀出来,紧紧把守住二寨门。上侧匪贼引弓疾射,下侧以盾牌护着寨门,顽强抵抗。而一匪首模样的人在那里狂呼大喊,鼓舞士气。 而二寨门远比第一道寨门狭窄的多,匪贼掌控那里,官军一时也突破不进去。高毅跨步向前,一个满身是血,神色癫狂的土匪向他砍杀过来。他冷哼一声,挥刀向上,一下将那匪砍倒在地。大声道:“敢于抵抗者,全部给我杀了。” 一个把总右肩中了一箭,率部狼狈从前方退下,正碰到高毅。高毅脸色微怒,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妈那个巴子,滚一边去,别给老子丢脸。炮兵呢!虎蹲炮呢!给我轰了他们。弓箭手,弓箭手,反击,射死他们。” 羽箭齐射,数人惨叫着落地。匪贼人少,弓箭手更少,官军的羽箭如蝗,压的匪贼根本抬不起头。炮卒带着虎蹲炮在后来也赶了上来,二十几轮齐射,百余发火炮,瞄准的只是一个小小的二寨门。无论是寨门,还是寨墙都被轰成了片,地上死尸躺了一片,剩下的埋头向后方逃去。 官军喊杀着进去,刀枪齐举,将那些倒地未死的一一杀死。匪贼再无半点抵抗的勇气,到处乱跑,声声惨叫。 “缴械不杀,快投降,胆敢抵抗者,杀。”官军声声大吼,充满威慑。 拥进去的官军对那些跪倒在路旁的匪贼理也不理,不断向前冲杀,占据各个宅院,将妄图抵抗的匪贼一一杀死。火光和浓烟冲上天空,远远的都可以看到。而同时,对应的云门上,相似的场景也在上演。 高毅口中叼着不知道从那里找来的一个鸡腿,大咧咧的坐在本属于赵义的虎皮椅子上,笑骂道:“这老小子还真会享受。” 外边走过来一个把总,向高毅拱手道:“高千总,刚刚云门山那边的兄弟回报,云门山也被拿下了。四百匪贼被杀大半,剩下的也都被俘虏,一个都没逃走。” 高毅笑道:“干的漂亮。让伤兵留在山上,另外,留下一个百人队看守俘虏,剩下的人立即到沂山山口集结,我们还要立即赶往林谷。对了……”高毅转向身旁的一个把总道:“对了,我们这边的战绩怎么样?” “禀千总,有三百多匪贼被杀,俘虏的人数也大致相当,只不过老弱居多。不到百的匪贼向后山逃去,也被早等待那里的骑兵杀戮殆尽。” 高毅击掌道:“好,这次老子立下了大功,你们这些兔崽子以后都有赏。这边也留下一个百人队,剩下的人收拾收拾,我们还有最后的事要做。” 那名把总拱了拱手,向厅外退去。 高毅又咬了一口鸡腿,看了看摆在不远处的一罐酒。砸了砸嘴,最终收回目光。指着它向旁边的亲兵道:“你也留在这里,给我看好这罐酒。等我回来,要用它庆功。告诉留下来的士卒,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准饮一滴酒。否则,我回来之后,直接打断他的三条腿。” 百骑如风刮过,顿时留下一片死尸。抢掠村庄的贼匪完全分散,看到官军骑兵赶来,哪里还有半点抵抗的勇气。他们放下好不容易抢来的财物,亡命奔逃,到处都是凄厉的尖叫声。 刀如风车,刮面而去;枪如尖锥,直刺胸膛;长弓宛如弯月,羽箭高速飞窜而去。 一个接着一个的贼匪倒地身亡,睁着惊恐且有点不解的眼睛。而那些眼看逃不走,跪地大声喊着“饶命”,但依旧被官军毫不留情的杀掉。百名贼匪在两柱香时间不到,便被全部杀死,而官军损失还不到十骑。 高欣甩手将一个钱袋子丢给两个满脸惊恐的乡民,“莱州营剿匪,无碍百姓。受伤的兄弟暂时留在村里,麻烦老乡们照顾。另外,还要请你们帮忙将这些匪贼的尸首埋掉。” 说完,他一挥马鞭,近百骑又风驰电掣般向远处狂奔而去。 第二百八十九章 破贼2 赵义和王三麻子押着一万石粮食一路南行归山,起初还算顺利。但后来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了近二百骑兵,从前侧突袭杀来,数十人被杀。而后续大队人马赶来之前,他们又彻彻底底的逃走了。 而说他们逃,他们又不逃远。只在不远处紧紧跟随,看到便宜就上来咬一口。虽然造成的损失不大,但就是恶心人。赵义无奈,只得令手下兵卒聚在一起,严防死守,处处提防。但这样一来,行进的速度被大大拖慢,耗了近四个钟才到达林谷外口。 王三麻子从前方跑来,向赵义道:“赵兄,前方就是林谷了,你让兄弟们拉着粮食先走。我带二百兄弟堵在谷口,挡住他们。如果他们绕路,至少要耗一个钟,到时候我们就差不多也到家了。” 赵义点了点头,抬头问道:“麻子兄,那出去找骡马的一百兄弟一直没回来吗?” 王三麻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点头道:“一个都他妈的没回来,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偷吃去了。等他们回来之后,看我不打死他们。” 赵义眉头紧蹙,眼神间有点担忧。他总感觉自己好像落入了一个网中,走错一步可能就会粉身碎骨。但至于是什么样的一个网中,他暂时也看不出来。此时王三麻子主动提出断后,他感激的看了一下王麻子,抱拳道:“那后面就拜托给麻子兄了。” 王三麻子摆了摆手,“放心,一切有我。” 吉木看着匆忙赶来的二百骑,问道:“高千总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一个把总拱手道:“禀吉副千总,一切顺利。高千总已经在南侧谷口设好了埋伏,只等匪贼往里面钻呢!他让我们先行过来,帮您守住这边。” 吉木点了点头,向后命令道:“让兄弟们后撤,脱离匪贼的视线范围。等到他们的后队也进谷之后,我们再去堵住这边。” 王三麻子脸色激动的看着远去的骑兵,哈哈大笑道:“这帮龟孙子终于走了,兄弟们,我们也走,去和赵当家的会和。” 看前方运粮的车队停了下来,赵义脸色疑惑,推开两侧士卒,快步向前走去。“前方怎么回事,怎么停下来了?” 高毅骑在马上,肩上扛着他的那把开山刀,大声叫嚷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 赵义满脸疑惑,他走上前去,向高毅抱了抱拳,道:“前方是哪位当家的?我是沂山的赵义,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的地方?” 高毅呵呵笑道:“没什么误会。老子是拦路虎高毅,不管是谁,想要从这里过,就必须留下买路钱。只不过我看你小子鼠头獐目,贼眉鼠眼的,特别不顺眼。这样吧!把这些粮食和你的人头留下,剩下的人都可以散了。” 赵义冷冷的看着高毅,道:“你小子找死。” 高毅用刀拍了拍自己肩膀,笑道:“那就是没得谈了。兄弟们,吆喝两声,让这个赵老鼠也看看我们的实力。进攻。”说完,他扭转马头,向后飞奔而去。 “砰砰”两声巨响,两发炮弹应声而起。一发在贼匪群中炸开了花,另一发炸在了一辆粮车上。白米像雪花一样向天空飘散,而无数贼匪惊恐着抱头爬在地上。赵义晃了晃头,满脸的灰尘,狼狈至极。 哗哗的脚步声从前方响起,至少有数百人的队伍跨着整齐的步伐从前方涌来。最前方是两派盾刀手,后侧是四队长枪手,再后面是镋钯手和弓箭手。赵义脸色惊恐的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队列,兔子般灵活的站起来。向后边跑边大声喊道:“兄弟们,来硬茬了,抱团抵抗。” 两侧高地突然出现近二百弓箭手,羽箭铺头盖脸的向下射去。而虎蹲炮又开始发威,不断调整目标,专门打向匪贼集结处。匪贼要么躲在车后面躲避弓箭,要么向后逃去,根本团聚不到人。倒是不断有人倒地,死尸躺了一片。 赵义目眦尽裂,大声喊道:“兄弟们,不要躲。快点向后退,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不要管那些粮食了,快向后逃,从北侧谷口出去。”说完,他从地上捡了个木盾,低着身子向后快速逃。那速度,比任何人都快。后面跟随着一片匪贼。 高毅本以为赵义至少会打一下,打不过再逃吗?但没想到他竟然会连一下都不打,便向后方逃去。一旦让他脱离开,压力就全到北侧山口那边了。吉木那里只有四百不到的骑兵,防守并不是他们所擅长的。培养一个骑兵的消耗基本上等同十个步卒,如果那边损失过重,自己恐怕也很难交待过去。他高声喊道:“匪贼已溃,给我追杀上去。谁敢给老子认怂,我踢烂你们的屁股。” 吉木听到炮响,眉头蹙了蹙,大声喊道:“快,再绑上去几匹马,多拉倒几棵树,彻底阻断道路。” 几声巨响之后,路上已密密麻麻的排下了近十棵合抱粗细的大树。它们拦在路中间,虽然没有完全阻断道路,但想要从这里通过,也要麻烦很多。两百士卒立于两侧高地上,还有两百士卒立于树后,尽皆引弓拉箭,静静等候。 赵义满脸是血,狼狈向后逃,后侧已乱成一片,到处都是长呼小叫的匪贼。王三麻子双手掐腰,高声喊叫着,“兄弟啊,快上啊!杀过这里就能活命。” 攀过一个树干,又接着一个树干,不断攀上攀下,连最精悍的匪贼也不住的喘气。飞矢如蝗虫般,不断从两侧高地及前方倾洒而下,无数匪贼倒在树与树的相隔处。一个贼匪好不容易攀过最后一个阻拦的树木,迎面便射过来近十杆羽箭。其中一箭,正射中他的胸膛,鲜血映红了衣衫,他歪歪的倒向地面。 随着死的人逐渐增多,临近树干处的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基本上与树干相平。无数匪贼踏着尸体继续向前冲,进攻反而顺利了很多。 吉木看越来越多的贼匪拥来,脸色平静,高声喊道:“弃弓,举刀。” 第二百九十章 破贼3 一批接着一批的人倒在地上,有匪贼,也有官军。横七竖八的,到处都是。 吉木身上挂了好几处彩,虽然都不是很严重,但火辣辣的疼。他手持弯刀,和自己身旁的二百袍泽一次又一次的向前递进,将妄图突出谷外的匪贼一次次的杀退。但匪贼太多,杀了一批,瞬间又赶上来一批。 虽然两侧的弓箭手不断发箭支援,但官军这边仍然渐渐成不支之势。 这时,只听一声炮响,硝烟盖地,在贼群之中开了花。本来,虎蹲炮为小炮,在空旷地域内发射,杀伤范围不过五六米,能打死打伤一两个人已实属不易。但此时在山谷中,大部分匪贼都被挤压到一起。每一次爆炸,便会倒下一片人。 这些匪贼都是普通的百姓出身,哪里见过这等密集的火炮轰击?他们尖叫连连,到处乱窜,有些不小心跌倒在地,就再也没有起来。而高毅也率部齐步向前推进,一点点的挤压匪贼们的存活空间。 吉木嘴角上撇,脸上露出一股笑容,“终于来了。” 随着空间越来越小,而前方又突破不了。不时有匪贼忍受不住,十几个为一团,十几个为一股,不断冲击着向前推进的高毅大队。但官军前方有盾牌挡着,四排枪头直挺挺的向前,还未等他们靠近便被刺死当地。而官军此时也不急了,缓步稳步向前。而虎蹲炮,弓箭在这时发挥的作用远大于一切,炮弹在人群中开裂,带起一片残肢断臂。羽箭簇簇的射入肉体,溅起一片热血。 王三麻子披头散发,甩开赵义拉住自己的手,向疯子一般持刀冲向队阵。他奋力砍断一支长枪,用长刀在盾阵之间打开一个缺口,正待欢喜。后侧紧接着便有数杆长枪刺来,他砍断了其中的两支,但第三支仍狠狠的刺进他的身体。 赵义脸色愁苦,还没来得及叹息一声,却看到一颗炮弹迎面向自己方向打来。他缓缓闭了眼睛,炮弹炸裂的气浪将他冲翻在地,身上插了不知道多少炮弹的碎片,鲜血直流。而耳口之间亦有鲜血流出。 远处喊杀声震天,微风吹拂起赤红色的日月军旗。 周显端坐在靠椅上,旁边站着二十几个亲兵。他从桌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向坐在自己旁边,神色紧张的谈震采,淡淡笑道:“谈守备,不要心急。我们两部人马合在一起有两千余众,丝毫不少于贼兵。但就战力而论,他们远逊于我们。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便是他们的最后一击,持续不了多长时间的。你就放心坐在这里喝茶吧!而您的那位公子,您就更不用担心了,我已命韩括派人专门保护他。” 谈震采脸色尴尬,向周显拱了拱手道:“多谢大人。”他看周显一脸淡然的样子,心中忍不住好奇问道:“周知府,您怎么就能如此心安呢!” 这次,周显让吉木和高毅去剿灭赵义和王三麻子两个匪首。他携韩括领着另外一个千人队前来清剿高密的马下虎。谈震采按照最初的约定,从墨营之中挑出一千精锐前来助阵,其中一个千总便是他的儿子谈时迈。周显将全军的指挥权交到了韩括手中,令他负责指挥剿匪,而谈时迈协同作战。而周显自己则将谈震采拉到一边,两人喝着清茶,坐看战局。 韩括不负所望,三战皆胜。终于将马下虎逼到了不得不与他决战的境地,而决战的地点就在眼前。 听到谈震采的问话,周显淡淡一笑,道:“但凡两军交战,说到底不过实力二字。虽然历史上存在不少以小胜多的战例,但那些要么是利用地势,要么是提前设伏。这里地势平坦,任何阴谋诡计都用不上,说到底还是要靠实力。匪贼的实力显然不如我们,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心安的坐等胜利呢!” 谈震采探头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就没有可能中间突然出现什么意外,导致形势彻底逆转?” 周显瞥了一下谈震采,笑声道:“是有这种可能。但既然是意外,那就表明结果是不可预测的。那我又何必要为这意外担心呢!而且,即使真的有意外发生,下次再来呗!反正这莱州的匪,我是一定要剿清的,而不管出兵多少次。因而,即使这次失败,我也不担心,大不了这次让手下士卒攒一些剿匪的经验,下次准能成功。而且,我断定这次定会一举而胜。” 谈震采默默的摇了摇头,他不明白为何这个不到二十岁就担任一地知府的青年会表现的如此自信,他心中也只能以年少轻狂来形容了。只不过听周显那么一说,他倒也心安了不少。上面有他这个上司顶着,即使失败了也是他的责任,和自己无关。而如若胜利了,这里面也少不了自己的一份军功。而自己的儿子谈时迈那里,也派了自己最精锐的亲兵去保护他。即使败了,他也会安然无恙。周显现在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又要担心些什么呢! 远处一骑飞驰而来,身后插了三支小旗,是表明事情十分紧急的意思。骑卒奔驰到周显跟前,翻身下马,躬身将一封信件递给了周显。 周显看了看,脸上露出一股浅笑,转手递给了谈震采。 谈震采看完,惊的顿时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望向周显道:“沂山、云门山两股贼匪尽数被灭,赵义、王三麻子两个贼首已经授首。这……这可是真的?” 周显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淡淡笑道:“这是有军中哨骑传来的情报,怎么可能为假?谈守备,这两股匪寇已灭,就不用再考虑他们的事情了。现在只剩下眼前的马下虎和胶州的出水蛟两股匪寇了,只有这一战取胜,那距离莱州匪患平定就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谈震采点了点头,但脸上仍旧满是疑惑,他不禁望向周显道:“周知府,属下可否问一句,您到底向沂山和云门山派了多少兵卒啊!” 第二百九十一章 破贼4 周显又抿了一口茶,“新建的莱州营目前有三个千人队,一个五百人的骑兵队。一个千人队被调到了这边,一个千人队留守莱州城。去往潍县那边的,只有一个千人队和四百骑兵,这也是我能派往那里的最大兵力。” 谈震采脸色微变。也就是说,周显在那边只用了一个千人队加上四百骑兵,便在一天之内击破了拥有两千余兵力的两匪。不仅两个匪首被杀,匪贼被杀人数更是占了一半左右。这样的战绩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要知道,他们两个人可都是在莱州横行近十年的巨匪。官军数次围剿,都被他们打破。 远处的喊杀声一层高过一层,犹如雷动。一名亲卫指向前方,喜声喊道:“知府大人,您看,匪贼败了,他们正在向后逃。” 谈震采呼的一下站了起来,神色激荡。 周显心中也激动万分,由坐变立。直接站到椅子上面,遥望远处。高声喊道:“冲,杀,破。” 高密县城,四门紧闭,在城外搭起了近百顶帐篷,高密城中所有酒肆中的酒全部被搬了出来。除了两个负责巡哨的百人队,其他的士卒都可以尽情欢饮。源源不断的食物被运到城外,基本上掏空了整个高密县城。 月光如银,洒在天地间。城墙之上,无数火把闪烁,县兵衙役立在上面,啧啧声叹道:“真是一群好汉,幸亏知府大人下令让他们在城外扎营。否则,一旦他们在城中闹起事来,靠我们这群,还真不够他们练的。” 旁边有人出声赞同道:“是啊!四战皆胜,一下子彻底击破了马下虎,逼的他狼狈逃窜。这样的兵打仗行,惹事也行。我看周知府就是怕他们喝醉了在城内闹事,才让他们在城外扎营的。看着他们尽情吃喝的样子,还真想陪他们喝几杯。” “别扯了,好好看守城墙吧!别让他们在今晚生事才是正理。” 近百张桌子摆在空地上,大多人士卒已经喝的七歪八倒的,完全没有一点拘谨的样子。几个士卒过来向周显敬酒,他来者不拒,也不知喝了多少,总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 周显站在身来,脚下有点趔趄,举杯向旁边的高密县令道:“李县令,多谢您的仗义援手,否则手下士卒也不会吃喝的如此畅怀。这一杯,我代手下士卒谢你。” 高密县令李正明举杯向周显,满脸堆笑道:“知府大人剿灭巨贼马下虎,为高密百姓除一大害。征集一些酒食,给兄弟们打打牙祭,还不是理所应当之事。这点小事,知府大人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周显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说的好。” 李正明也饮完杯中酒,笑向周显,道:“早就听闻,周知府是上次科举的探花郎,诗赋文章无一不精。何不借此大胜,赋诗一首,以壮声势。” 坐在谈震采旁边的谈时迈也连忙出声应喝道:“是啊!周知府,你就赋一首吧!也让兄弟们看看眼界。” 谈震采和韩括虽然没有言语,但都也望向周显。 周显苦笑了一下,他现在脑袋晕晕沉沉的,别说一首诗,就是半句也想不出来。他低头沉默着,在脑海中仔细搜索,寻找与当前场景相应的诗。最后,终于找到一首稍微应景的,而且是他穿越之前最喜欢的一首。 周显看了看桌上坐着的数人,淡淡一笑,缓缓吟道:“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定须捷足随途骥,哪有闲情逐野鸥。笑指蓬莱千帆发,有人从此灭虏酋。” 周围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唯有韩括的眉头不经意的蹙了一下。 周显笑了笑,心中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声。这是在道光二十三年,李鸿章二十岁时,奉父命入京应试之时做的是立志咏怀之诗。诗意简单,直抒胸臆,认识几个字都能理解这里面蕴含的意思。周显基本上是全部照抄,只将最后两句的“笑指卢沟桥畔路,有人从此到瀛洲”改成了“笑指蓬莱千帆发,有人从此灭虏酋”,更增了几分豪气。 周显用清水洗了脸,斜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听到响动,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向他道:“韩括,随我出去走走。” 周显闲庭细步,身旁跟着韩括,一直走到远离人群的一片寂静之处。他轻轻的摆了摆手,示意韩括随自己坐下。“韩括,这次你指挥的不错。” 韩括有点局促,拱手道:“是大人的信任才让属下有机会取得此次大胜。” 周显笑着摆了摆手道:“如若你没有能力,我再信任你也不行,只不过现在这件事还不算完全结束。” 韩括回道:“大人放心,随马上虎逃出去的不到三百贼匪的动向一直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只要想,随时可以剿灭他们。” 周显点了点头,道:“那就好。得让你手下的那个韩勇再加把劲,怂恿马下虎尽快去胶州盐场,而煤矿那边的矿工我看着也可以同时行动。” 韩括点头道:“大人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犹豫了一下,仍旧还是决定向周显直言询问,道:“大人,属下一直想不通,您冒这么大风险,难道仅是为了招高宏图入您办的学院授课?” 周显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道:“这仅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要让整个莱州全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高宏图提出的两月之约只是触发我及早采取行动的一个由头。这一个煤矿,一个盐矿,每年获利不下二百万。这些银子,我得不到没关系,但一定不能让那些敲骨吸髓的宦官内侍所掌控。另外,我和高起潜还有点私仇。现在找不了他的麻烦,但借这次机会找一点他徒子徒孙的晦气还是可以的。” 韩括皱了皱眉头,但也没有再多劝。“大人,那属下知道了。无论最后事成还是事败,高起潜的那个侄子和杜勋的干儿子太监都一定会死。” 第二百九十二章 屠杀 马下虎骑在马上,身旁跟着二百余残兵败卒,夺命而逃。看到后面早已无半个追兵,他翻身下马,坐在一棵树下不断的喘息。 韩勇从腰间取下一个水袋,递给马下虎道:“大当家,喝点水吧!” 马下虎拿起来“咕咕”喝了数口,问道:“有吃食没?” 韩勇从怀中掏出两个皱巴巴的干饼,递过去。 马下虎皱了皱眉,拿过来一个,另一个递回给韩勇。“兄弟,你也吃。这次要不是你护着我杀出来,我恐怕早被官兵杀死了。你放心,等我缓过神来,恢复实力,你就是我山寨的二当家。” 韩勇脸露喜色,抱拳道:“多谢大当家看重。实际上,这些都是小人该做的。我被那个破知府派兵驱赶出掖县,要不是大当家您收留,小人早就饿死了。这点小事,大当家就不必放在心上。倒是现在,我们虽然现在摆脱了官军追兵,但兄弟们也死的七零八散的。大当家,你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马下虎眉头紧蹙,最终叹了一口气道:“我和出水蛟在以前还有点交情,我们先去他那里待一段时间吧!等到避过了这次的风头,再招兵买马,干那个姓周的。” 韩勇脸色微变,连忙摆手道:“大当家的,这个万万不可。现在我们只有这不到三百的兄弟,如果去出水蛟那里。虽然短时间内,他可能会看在和您以往的交情上,收留我们。但时间一长,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吞并我们。再说,官军此次大举进攻,不可能只攻我们,而放过出水蛟。如果官府再兴兵攻打出水蛟,他把我们当枪使,到时候我们应还是不应?应了,这仅剩的不到三百兄弟还不知道能活下去几个。而不应,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又不敢再得罪他。现在去投出水蛟,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马下虎脸色愁苦,就差掉下几滴泪来。他仰天长叹,“那我们还能怎么办?” 韩勇低头沉思了好一会,最终道:“大当家的,要么我们再干笔大的?” 马下虎脸色疑惑的看着韩勇道:“什么大的?” 韩勇搓了搓手,显的有点激动和紧张。“大当家,我们现在还有近三百兄弟,虽然不多,但也不少。要想凝聚住他们,只有大把的银子。我以前的一个兄弟在盐场当监管,他以前曾告诉过我。掌控盐场的是从宫内派出的一个太监,贪婪的狠,他家中至少有数百万的家产。现在墨营的精锐士卒都被派出来围剿我们,胶州盐矿那里的防卫肯定不严。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突袭这个太监的家,肯定会出其不意。一旦成功,有了这么一大笔银子,还怕招不来人找官军报仇吗?” 马下虎眉头上挑,脸带惊喜道:“韩兄弟,你说的可是真的?” 韩勇点头,道:“千真万确,只不过我上次见那个兄弟是在一年前。要真的决定干了,我还得去找他问一下详情,那样才能确保事情成功。” 马下虎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金块,没有一点心疼的递给韩勇道:“韩兄弟,把这个交给你的那个兄弟。” 韩勇也不多说,直接接过来,向马下虎拱了拱手,道:“请大当家放心,我一定办好此事。请您这几日稍作忍耐,我得到那边的详细情况后,就会马上回来。” 韩括看着狼吞虎咽的韩勇,递给他一袋清水,道:“慢点吃,又没有谁和你抢。” 韩勇接过来,饮了两口,笑着向韩括道:“大哥,您是不知道,我这几天我跟着马下虎四处乱逃,一顿好饭都没吃上。你带来的这些马肉,烤的虽然一般,但至少是肉啊!你还不让我吃个饱。”说着,他又咬了一大口。 韩括笑了笑,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大哥,放心吧!明天我就赶回马下虎那边,把那个烂太监家的防卫情况告诉他。只要他去,保证此事办的妥妥的。” 韩括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但此事事关重大,除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韩勇笑着道:“放心吧!大哥。我知道轻重。对了,这个是马下虎给我的。” 韩括看着眼前的这么一大块金子,呵呵笑道:“这马下虎也真够大方的,既然他给你,你就收下吧!” 韩勇坚持递给韩括,“大哥,那你就先替我收着,等我回来之后,你再给我。太重,带着麻烦。” 韩括点了点头,道:“那我回去之后就先交给你母亲,你自己要小心。看到情况不对,第一时间就逃,保全自己为第一要务。” 韩勇点了点头,道:“放心吧!大哥。” 杜勋的义子名叫杜庆,姓氏虽然相同,但相互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是一个太监。杜庆的主要工作是看管盐场,但他受不了那里的恶劣环境,将自己的住处设在了距离盐矿五六里外的一个庄园里,五六十个卫卒。 这一日,矿监将最近的一批银子运到庄内。杜庆设宴招待,一直喝到后半夜,人人都醉醺醺的。 矿监感觉有点尿急,摇摇晃晃的向厕所走去。刚走到中途,脚步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直愣愣的倒在地上。他骂了一句,用手支着地,想要站起来。借着灯笼发出的微光,他发现地上有一汩血流在缓缓流淌。他脑门之上渗出一层细汗,扭头望去,看到自己后方正躺着一具尸体。他尖叫一声,连滚带爬的向亮光处跑去。 但还没跑出几步,迎面一刀直直刺入他的胸膛,而嘴也被牢牢捂住。鲜血透过指缝流了下来,胯下一股尿骚味。 韩勇鄙视的看了一下,甩开矿监的尸首,向旁边人道:“去打开大门,把兄弟们迎进来。”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人向门的方向奔去。 马下虎带头冲了进去,大声叫道:“按照最初约定的,一百人随我冲出去,剩下的人守在庄子周边,不能让一个人逃出去报信。” 第二百九十三章 屠杀2 院落里到处都是死尸,墙上也沾满血迹,十几个衣衫不整的少女缩在墙角低声啜泣。一个匪贼快步走到马下虎跟前,说道:“大当家的,包括那个没卵的在内,所有的家丁和卫卒都被杀死了,一个都没逃走。还活着的,只剩下这几个娘们了。” 马下虎赤裸着上身,微微点了点头,问道:“银子呢!都清理出来了吗,有多少?” 那匪贼嘿嘿笑了笑,向马下虎道:“这没卵的还真是够贪的,仅白花花的银子就装了二十余口大箱子,还有一整箱黄金,其他的金银首饰也有不少。另外,还有三十万多万的银票。只不过不是莱州这边钱庄的,而是京师那边的,只能以后再取。” 马下虎哈哈大笑,道:“韩兄弟,听到了没?你这次可是让兄弟们发了一笔大财。早知道这样,还天天那么辛苦的在路上抢劫干吗?直接抢这没卵的多好。” 韩勇笑了笑,道:“我做的仅是偏角活,而大当家才叫英明。要不然您指挥得当,这庄子里面的六十多个卫卒,也不会这么快就将他们全部干掉。只不过大当家,这天马上就要亮了。我们这个时候要将这么多银子运走,恐怕没走多远就会被人发现,从而上报给官府。我的意思是,我们在这个庄子里面先待一天,等到天黑了再走。” 马下虎脸色微变,“这……这样不太安全吧!” 韩勇笑道:“大当家放心,我提前查过这里周边的情况了。这个庄子,是那个没卵的太监强夺来的。不仅如此,他还抢了周边的近千亩的良田,并且将周围的百姓全部赶走,最近的一处住户离这里也有五里之遥。要不然,我们搞这么大动静,早就被人发现了。只要我们清理掉外面的血迹和尸首,关闭院门,在这里呆上一两天不被人发现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马下虎咯咯笑了两声,道:“这没卵的简直是自作孽不可活啊!要不是他把周围的百姓都赶走了,说不一定还真会有人来救他。兄弟,就听你的,在这里停一天再走。反正这里吃的、喝的、女人什么的都有,也让兄弟们好好的乐呵乐呵,放松一下再走。” 周围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马下虎拿着一罐酒,走到韩勇身边坐下道:“韩兄弟,怎么了?看你眉头一直紧锁着,是有什么心事吗?” 韩勇接过酒罐喝了一口,苦笑了一下道:“大当家,我真没想到这个没卵的太监能有这么多银子?” 马下虎脸色疑惑的望向韩勇,道:“银子多了不好吗?” 韩勇淡淡笑道:“当然好。但这么多银子,大当家您想过没有,我们怎么运出去,又能藏到哪里去?这里的事,最多几天,一定会被官府所发现。而这里的金银可有近百万之巨,运送出去不可能不留下痕迹。到时候他们循着车辙印,便会找到我们,而带着这些银子,我们肯定也走不远。我刚才就在想,我们要不要丢下大部分金银,只携带一些最珍贵物品走。” 马下虎皱了皱眉头,他还真没想过这茬。他还以为是在以前,银子装在怀里就可带走,而忘了这次的银子太多,运送就是个大问题。他听到韩勇要放弃大部分金银,顿时摆手道:“到手的银子,怎么能丢弃呢!别说我不同意,就是兄弟们也不会同意的。” 韩勇沉默了片刻,向马下虎道:“大当家,如果是这样,那就只有一种解决方案了。这些银子必须分散着向外运,而且要在将来埋在不同的地方。到时候即使官军根据我们的行踪发现了一些,我们也能保留大部分。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们再把它们挖出来用来招兵买马。” 马下虎沉思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个办法好。只不过我们现在没那么多骡马和车啊!” 韩勇拱手道:“如果大当家的信任我,等到天一亮,我就带上几个兄弟去周围的村庄去购买一些骡马和车。” 马下虎笑道:“兄弟,说什么呢!不信你,我还能信谁?一会你多拿点银子,不管他们开价多少,我们都买。最重要的是,要买到足量的骡马和车,我们现在最多的就是银子。” 周泰倒扛着斧头,大咧咧的走到韩括身边,大声道:“禀告韩千总,十七个匪贼已经全部被杀,一个没留。” 李开将周泰交给了他,说是自己的老乡。当知道他也姓周之后,韩括起初还以为他和周显有什么关系。但周显什么也没说,而这小子口风也严,他试探了几次,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不同寻常的地方。只不过这小子悍勇异常,上次剿灭马下虎的时候,他手持一把巨斧连杀数人,一点都不像第一次上战场的样子。自那之后,韩括把他提升为总旗,留在了自己身边。 韩括瞥了周泰一眼,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把那些尸首都埋了,我们一会就走。” 周泰应了一声,转身又向反方向走去。 韩括转向立在不远处的韩勇道:“小勇,我们也走吧!你和我一起去见周参将。看下一步该怎么办?” 韩勇疑惑的望向韩括,道:“大哥,周参将就在附近吗?我今天要不回去,恐怕马下虎会起疑心的。” 韩括摆了摆手,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周参将亲率五个百人队正紧急赶来,预计在申时便可到达,有足够的时间部署一切。而你,也不用再回去了,以防出现什么不测。” 韩勇眉头蹙了蹙,道:“如果一直没人回去,恐怕马下虎不会那么安分的呆在庄子内。我看我还是回去,至少可以安抚一下他。马下虎对我十分信任,应该不会有危险的。” 韩括摇了摇头,道:“这个不要再论了。不让你回去,是周参将亲自下的令。” 韩勇不解的看了一下韩括,看后者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得拱了拱手道:“是。” 第二百九十四章 屠杀3 周显从马上跃下,扶起跪倒在地的韩勇,笑道:“韩勇,之前韩括便说你聪明敏捷,足堪其任。今日一看,果真如此。在军中只让你担任一个总旗,是有点屈才了,以后你就领把总之职吧!” 韩勇脸色激动,抱拳道:“多谢大人。” 周显摆了摆手,朝向旁边的亲兵道:“牵来一匹马,让韩把总随我一起走。” 路上,周显详细询问了马下虎那边的情况。他微微点头,望向韩勇道:“韩把总,杜庆那个宅子里真有近百万两银子?” 韩勇点了点头,道:“实际上还不止百万。那些金银暂且不算,最值钱的还是那些金银首饰,都是精品。随便拿出去一件,到济南府卖了,都值不少银子。” 周显淡淡笑了笑,没有再问这个。问道:“那庄子里面的匪贼呢,还有多少?” “攻打庄子时,匪贼也遭受了不少的损失。包括马下虎在内,还有二百一十七个匪贼。其中近二十人身负重伤,完全不能参战,还有几十个轻伤员。算下来,可战兵力不过一百五十人左右。” 周显想了想,道:“那此战就更容易了。” 韩勇犹豫了一下,向周显道:“周参将,能不能给马下虎留个全尸?属下职责所在,不得不助大人剿灭他。但这段时间,他对属下一直还算不错,属下在这里求您了。” 为了震慑莱州匪贼,周显最后必定会命人砍下他们的头颅巡视四边。赵义、王三麻子的头颅已经被送到莱州城,悬在城门口示众。如果没什么意外,马下虎的下场也会如此。听到韩勇的祈求,周显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在韩勇的指挥下,官军轻松拔掉了匪贼在外面设置的暗哨。紧接着,四个百人队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慢慢向庄子靠近,动作轻柔,基本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看到包围圈已经完成,周显轻轻挥了挥手,向韩括道:“开始吧!” “砰砰”两声巨响,庄子前后大门基本上同时被撞开,两侧士卒则利用早已放在墙上的梯子,攀沿向上。四面喊杀声响起,犹如雷动。 大部分匪贼都聚集在大厅吃喝,门口根本就没有多少守卫,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便被劈头盖脸而来的刀枪砍死、刺死。剩下还活着的几个匪贼也是满心惊恐,连武器都没拿,惨叫着向后院逃去。 官军如秋风落叶般,没有费吹灰之力便杀了进去。他们破开大门,穿过花园,一路见人就杀,直直向里冲。 马下虎喝的半醉,正揽着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女躺在杜庆的大床上休息。听到喊杀声,他陡然坐了起来。一个满脸是血的匪贼冲了进来,惨声叫道:“大当家的,快逃命呀!好多,好多官兵,杀进院子里来啦!” 马下虎脑袋轰的一下,顿时蒙了。听着喊杀声越来越近,他从床边拿起自己的刀,连衣服也没穿便向外面跑去。 剩下的匪贼都是跟随马下虎多年的惯匪,战斗力本不该如此不堪。但事发突然,而他们又连续奔逃了数天,身心疲惫。再加上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晕晕乎乎的,有些站都站不稳,更不用说举刀抵抗了。 周泰手持斧头,率领自己手下的一旗士卒,追着向后逃的匪贼乱砍乱杀,一路上都是横躺的尸体和遍地的鲜血。 马下虎带着十几个还算清醒的匪贼从大厅那边跑了出来,放眼正看到周泰在那里杀人。他听着四面传来的喊杀声,顿时清醒了过来,明白自己这次是逃无可逃,他高声喊道:“兄弟们,临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和我一起合力杀了他们。”说完,他第一个持刀向前冲去。 周泰嘿嘿一笑,也大声喊道:“兄弟们,干了这群找死的货。” “锵”的一声,巨斧和长刀碰在一起。周泰力大,马下虎也丝毫不弱。两人都同时一惊,心中都暗自赞叹。 “嗬,兔崽子力气还真不小。”周显出言骂道。 “你这龟孙子也不错。”马下虎针锋相对。 周显走进庄子的时候,所有的匪贼都已经被杀死,只剩下马下虎一人还在和周泰缠斗。问了旁边的士卒之后,才知道是周泰不允许他们上前,他要独斗马下虎。 站在周显旁边的韩括脸色尴尬,向他道:“周参将,这个是属下没有管好他。” 身为军中的一个旗长,却推崇江湖斗殴。这些年,周泰到底没有长进多少。 周显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望向场中的两人。周泰肩膀中了一刀,鲜血直流。而马下虎左侧腰间也殷红了一片,情况恐怕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他沉声喝道:“周泰,回来。” 周泰扭头看了一下周显,喜声道:“小……周参将,您稍等一下,我这就砍了这个王八蛋。”说完,又举斧和马下虎斗在了一起。 “回来!”周显再次怒喝。 周泰明显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撇,闪身躲过马下虎砍来的一刀。不甘的向后退了两步,与马下虎脱开一段距离。他走到周显跟前,正准备说话,却被韩括一把拉向后面。低喝道:“什么都别说,到后面包裹伤口去。” 马下虎额头之上有一层细汗,左手按着腰间伤口,右手持刀支地。望向周显道:“你就是那个知府周显?” 周显点了点头,道:“马下虎,你在莱州横行这么多年,该享的福也都享过了。我敬你是个豪杰,你自己自杀吧!我留你一个全尸。” 马下虎惨然一笑,向周显拱了拱手,道:“多谢周知府。我能否多问一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显脸色平静,淡声道:“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马下虎叹了一口气,举刀在脖颈上一拉,鲜血迸射,而他轰然倒地。 周显转向周围,沉声喝道:“马下虎已死这个消息要暂时保密,有胆敢向外泄露者,一并处死。” 第二百九十五章 巨财 周显站在大厅里,屋内的尸体已经都被清理了出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三十六个箱子并列放在大厅中间,都被完全打开。白花花的银子,黄灿灿的金子。其中的两箱装满了各种首饰,金的耳坠,银的头饰,翡翠的手镯,玛瑙的吊坠,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韩括站在他身旁,平静沉默,其他的士卒都被安排在了外面。韩勇跨步走进屋内,将一叠银票递给周显道:“周参将,这是马下虎身上的银票,整整三十万两,都在这里了。” 周显微微点了点头,道:“他的尸首呢!你已经安置好了吗?” 韩勇拱了拱手,道:“埋了,没立碑,只有我一人知道地方。” 周显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你也算对的起他了。” 韩括上前,开口问道:“大人,那这些东西我们该怎么处理?”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将这三十六个箱子全部贴上封条,运回莱州城。路上要搞的大张旗鼓的,在中途还要装作无意打翻箱子,而将银子掉出去的样子。目的就是让莱州的百姓都知道,我这箱子里面拉的都是银子。” 韩括疑惑的看了一下周显,满脸的不解。 周显将刚刚从杜庆身上剥下来的衣服平铺在地上,随后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筷子,用左手拿着,蘸着地上的血在上面写着字。“有些银子好拿,有些银子不好拿,这百余万两银子我们一钱都不能拿。杜庆是内侍太监杜勋的义子,是宫中直接派来管辖胶州盐场的,大部分内侍应该都从中获利。如果我们私自拿了这百余万两白银,得罪的就是一大批人,而且是我们暂时还不敢,也不能得罪的人。况且韩括,你不感觉这百余万两白银和整个胶州盐场相比,也只算是蝇头小利。” 韩括沉思片刻,问道:“大人,我知道您一直想要这个盐场,但是,我们该怎么做?” 周显淡淡说道:“现在大明动乱,处处都缺银子。我就把这批银子全部运到京师,交到陛下手中。这样既能让陛下知道这个盐场每年到底能获利多少,也能让他看看这些内侍太监是怎么替他干事的?如果陛下因此而震怒,从此下定决心对盐场征以重税,每年至少有数百万白银入账,自可解朝廷之困。即使最终的结果不如预想的那么好,陛下至少也会对这件事进行彻查。如若再利用一下朝中的风气,稍作引导,我至少有八成把握,陛下会将这个盐场交到我手中。因为他知道,我会将每年获利的大部分都上交给朝廷。” 韩勇脸上带笑,以拳击掌道:“大人,我明白了。你之所以让莱州百姓知道运的这些都是银子,是为了向朝廷揭发内侍们的贪婪。以此促使陛下下定决心不再让他们掌控盐场,那么盐场最后自然会落到大人手中。” 周显赞赏的看了看韩勇,向韩括笑了笑,道:“韩括,你认的这个义弟真的很不错,脑袋转的挺快的。” 韩括瞥了一下韩勇,看到他一脸得意的样子,语气平淡道:“是有点小聪明,但经人一夸便很容易得意忘形,这性情还得继续磨砺。” 韩勇白了韩括一眼,“大哥,你说句好话能死啊!” 周显淡淡一笑,继续说道:“你刚才所说的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还有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担心那些内侍太监的报复。故意露出这些银子,就是向他们显示我是被逼无奈才将这些银子上交给朝廷的。有了这个由头,也能稍微遮掩一下,至少他们不会把失去这批银子的原因直接怪到我的身上,那么事情便有了回转的余地。” 周显摆了摆手,示意韩勇过来,“韩勇,识字吗?” 韩勇歪头看了一下,低声念道:“杀杜庆者,高密马下虎、墨县出水蛟。”他疑惑的看了一下周显,不明所以。 周显丢下手中的筷子,拍了拍手,道:“韩勇,你明天就带一个百人队去出水蛟那里,把这个东西交给他。就说我给他五天时间,让他交出马下虎。否则,到时候我就会率莱州营全体士卒直接杀过去,保管让他全寨鸡犬不留。” “大人,马下虎不是已经死了吗?出水蛟哪里能交的出来?” “我知道马下虎死了,但出水蛟他不知道啊!他会以为马下虎瞒着他干了这件事,把罪名怪罪到他这边。杀朝廷内侍这样的大罪,他知道其中的严重性。你到了之后,就在山下,让他下来。到时候不管他怎么解释,你就一口咬定这件事就是他做的。等快把他逼疯的时候,你再向他提出,只要他愿意归顺官府,我就会帮他瞒过这件事。否则,后果他知道的。” 韩勇到此时才明白周显是想收服出水蛟,他点了点头,脸带疑惑道:“那如果他不愿意归顺呢!” 周显笑了笑,道:“之前我听别人谈起过出水蛟,他这个人为海盗出身,向来以利益为重,并非豪杰。现在莱州四匪,三匪尽数被灭,只剩他一人独木难支。除非他愿意离开莱州,重新入海当海盗。否则,他除了归降官府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不过也要稍微预防一下,韩括,你派人去一下郭知州那里吧!让他令胶州那边的水师做好准备。一旦发现出水蛟有出海的意图,直接出兵击沉他们的船只。” 韩括拱手道:“属下遵命。” 周显点了点头,笑道:“这些整箱的银子,我们是不能动了。但杜庆在这个庄子内呆了这么多年,碎银子,布匹、瓷器之类的肯定也有不少。让兄弟们打包一下,等到事情过了就运回莱州城。兄弟们这次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总要好好的犒赏一下。另外,现在就派人去将墨县县令叫来,这件事也该让他知道了。隐瞒的太久,反而会令人生疑。” 韩括点了点头,道:“那郭知州那边呢!要不要也派人去通知他?” “派人让他监视出水蛟动静的时候,也顺便告诉他吧!” 第二百九十六章 设立陵祠 杜庆身死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登莱地区,连新近上任的登莱巡抚曾樱也派人前来询问详情。而人心正动荡之时,胶州煤矿的矿工突然掀起叛乱,矿主高依卿连同矿场的监工全部被杀。 周显率兵及时入驻矿场,平定叛乱,并正式接管了胶州煤矿。 韩勇那边回报,出水蛟最终同意归顺。周显派韩括去接收他的手下,同时让他带少量船员将他的停靠在墨县港口的船只绕过登州,全部开往莱州之北的芙蓉岛上。出水蛟本总计有手下一千六百余人,韩括剔除老弱,只选了五百精壮。带着他们返回了莱州城,剩下的那些人都发放金银让他们自行散去。 周显在墨县给崇祯帝上了一封请罪奏折。 莱州知府周显上禀陛下。莱州匪贼横行,显身为知府,自上任一来,便整编士卒妄图彻底剿灭莱州匪患。薄有成效,分别剿杀匪首赵义、王三麻子、马下虎三人,逼降出水蛟,莱州匪患基本平定。但期间操之过激,终使盐监太监杜庆庄内老小,以及六十七名卫卒全部被匪贼杀害。显身为莱州知府兼参将一职,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另外,在剿灭匪贼的过程中,追回金一箱、银二十九箱,各种财宝五箱,共计价值白银一百三十余万两。也请陛下言明,该如何处理? 这封请罪奏疏和登莱巡抚曾樱的奏折,墨县县令霍启东、胶州知州郭文祥的证词和仵作对整件事情详细记录一并通过官驿送到了京师。 同时,周显还给方以智写了一封私信。告诉了他整件事情的经过,并让他将杜庆敛财百余万两的事情通过复社传扬出去,最好能让东林党那边也知道。以此挑起东林党对宦官集团的攻讦,从而让他们无暇顾忌自己。 周显让俞百易调出一个百人队入驻胶州煤矿,并向矿工许下了不再追究他们杀害高依卿的罪过,并会在以后逐渐改善他们生活条件的许诺,最终彻底收服了数百矿工的心。矿工们的心也平静了下去,没过多久,煤矿便又重新开始运转了起来。 而盐矿的管理,周显提议在朝廷没有派来新的内侍之前,暂时由胶州知府郭文祥掌管。以将自己彻底脱开嫌疑。郭文祥没有异议,派了一些差役以及一个典吏进入盐场,清算盐场的资产和人员。 看到墨县这边事了,周显率大军返回莱州城。他脱掉铠甲,进入内室换了一身便衣,向已经等了好一会的文志通抱拳致歉道:“真抱歉了,文同知。这一路赶回来,浑身都是汗,不得不让你暂等片刻。” 文志通拱手笑道:“知府大人出手不凡,一战便剿灭四贼。别说等这一会,就是等再久,属下也毫无怨言。” 周显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向他说道:“此战,莱州营共计战死士卒二百三十六人,伤三百一十二人,墨营那边也有二百余死伤。接下来如何抚恤,文同知,你想好了吗?” 文志通疑惑的看了一下周显,道:“大人,对于战死者的抚恤,朝廷不是一直有对应的规制吗?我们按照规制办事,不就可以了吗?” 周显点了点头,道:“朝廷是有规制,但此战接连攻破三个巨匪,得到的财物的价值总计不下十万两白银。怎么着也应该好好补偿一下他们。我的意思是,但凡战死者,他们的家属可以继续领十二个月的饷银。而伤者分为两等,重伤,不得不退军者领六个月的饷银。而轻伤者,医治的一切费用都由官府负责,另外还可以多领两个月的饷银。而此次参战的士卒,每个人多领一个月的饷银。其他有功者,也各有赏赐。” 文志通皱了皱眉,周显此举等于把所得的银子的大部分都分发了出去。他抬头看了看周显的脸色,知道后者已经决定,随即拱手道:“既然知府大人这样说了,属下照办就是。” 周显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另外,我听说莱州城几十里之外的东莱山的风景很不错,到底是也不是?” 文志通笑道:“昔日太史公《史记》言曰:天下名山八,六曰月主,祠之莱山。这莱山就是东莱山的旧称,据传是天子和仙人会面的地方,风景之秀可以说是登莱首冠。大人询问,是想去东莱山游玩吗?这样的天气,似乎热了点。” 周显笑着道:“现在莱州事情繁杂,我哪里有这样的闲心,我准备在东莱山设个陵祠,用以埋葬战死的将士。忠骨埋青山,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对了,到时候还要麻烦文同知你写个祭词。” 文志通干笑了两声,苦着脸道:“周知府,我知道你此举是为了收揽士卒之心,但这待遇是不是也太厚了点?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何曾见过为普通士卒立陵祠的?而且还是以官府的名义。再说东莱山为莱州名胜,平添一些坟灵,也有点太大煞风景。” 周显眉头微挑,平声问道:“你是说,这些为国战死士卒的坟灵会碍了东莱山的风景?” 文志通连忙道:“不,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周显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柔声道:“文同知,大明立国二百余人,历来看重文人而轻视武将。普通士卒更是命贱,死后抚恤不过十两银子。但文人的清贵救不了大明,冲锋陷阵,为国效死还得靠这些普通士卒。之所以你感觉待遇厚,并不是真的厚,而是因为以前太薄了,而我就是想改变这种做法。还有,文同知可还记得朝廷为何要把登莱特地从山东分离出来,设下登莱巡抚一职?” 文志通皱眉答道:“是为了防备后金从海路南下。” 周显点了点头,缓声道:“不仅如此,它的另一个作用是从登莱地区渡海北上,以攻击满清后方。这一战,仅是个开始,而普通士卒是今后一切的根本。” 第二百九十七章 设立陵祠2 战死士卒设立陵祠的消息震惊了莱州所有的百姓,能有这么一个钟灵毓秀的栖身之所,对于这些普通士卒来说简直是奢望。而且按知府衙门传来的消息,还会时时祭祀,让他们享受香火之盛。这种厚待,即使一般的乡绅官员也没有。 夏日炎热,尸首保存不了多久,只能尽快安葬。陵祠设在了东莱山的西脉,但暂时也没有陵祠的样子。只是在高处立下了一块巨石,命工匠将文志通写的祭词刻了上去,而在巨石旁边建了一个庙宇。同时,也开辟出了一大片空地用以埋葬遗体。所有战死的士卒,一具普通的棺材,一个表明他们姓名、籍贯的墓碑,也就是一切了。 除了看护莱州城的士卒外,莱州营的所有将士都参加了入土仪式,还有数万莱州城周边的百姓。声势之大,为莱州近数年之最。 忙碌了整整三天,事情才算彻底完结。周显这几日一直忙碌,累的够呛,在用热水泡脚的时候竟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锦瑟轻轻的喊了几声,看到周显睁开双眼,说道:“二公子,李开和高毅、吉木两个千总来了。” 周显摸了摸额头,指了指旁边,锦瑟连忙拿过来一片毛巾。他擦干净了脚,道:“让他们三个都进来吧!锦瑟,你让厨房弄点吃的,不用太多,快一点就好。” 锦瑟点了点头,端了洗脚盆,向外走去。 周显提拉着鞋,像拖鞋一样穿着。看到三人进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这几日一直在忙,很多事情没来得及细问。高毅、吉木,你们二人直接参加了对沂山、云门山的两场战事,给我详细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吧!” 正当两人叙说之时,锦瑟端来了一些酒食。周显领他们到圆桌前,让他们边吃边说。吉木思维敏捷,逻辑清晰,这点比高毅强上太多。大部分时候是他在说,高毅时不时的补充,让周显对整件事情有了彻底的了解和把握。 听完之后,周显放下筷子,眉头蹙了蹙道:“也就是说,由你们那边带来的匪贼俘虏就有近三千之众。” 吉木轻轻的点了点头,回道:“是,本来赵义和王三麻子手下的匪贼只有一千五百左右。但在回兵过程中,高千总和属下商议,利用现有的兵力剿灭其他的小股匪贼。数天之内,便剿灭了昌邑、潍县二县的匪贼,这最终才有了这三千之数。” 周显苦笑了一下,道:“你们打的舒服了,但我这边却有问题了。你们那边有三千俘虏,而我这边也有千余俘虏,这加起来就是四千之数,每天的消耗甚巨。我本来的打算是,先剿灭为首的四个巨匪,以震慑其他匪贼,最终让其他的匪贼主动下山为民。现在俘虏了这么多人,放也放不了,留也留不住,平增麻烦。” 看高毅脸色微微难看,周显笑了笑,道:“高毅,我可没指责你的意思。你本身为将,怎么安置这些人是我要考虑的事,你只用考虑如何打胜仗就可以了。所以,你和吉木这么做,没有丝毫问题。” 高毅嘴角挤出一丝笑容,端起桌上的酒杯向周显拱了拱,一饮而尽。 李开问道:“那大人,这些人您准备如何安置?” 周显挠了挠头,沉思了半晌,道:“挑出能干活的青壮,强迫将他们发往矿场,以矿工薪银的一半给他们发薪。一年之后,他们可恢复自由。至于那些老弱妇孺,将他们安置在莱州卫里面吧!每人给予一点田地,让他们能够过活就行。” 李开点了点头,道:“这样挺好,既对他们做出了处罚,也给予了他们希望。这样一来,这些匪贼便不会因为处罚过重而导致他们再次动乱。” 周显转向高毅,“高毅,从明天开始,你便开始做这件事吧!掖县的炮厂,胶州的煤矿,还有潍县、昌邑的矿场,尽量分散的押送。而李开,你去找王佥事,你们商量一下如何安置那些老弱。” 两人俱皆拱手道:“是,大人。” 周显向吉木道:“吉木,你这次伤亡了近百骑,我会尽快给你补充完整。等到明日,你派人去知晓莱州剩下的所有匪贼。让他们在半个月内,要么下山重新为民,要么滚出莱州。半个月后,我会重新开始剿匪,他们一个都逃不了。” 吉木拱了拱手,表示自己明白。 “还有就是训练不能停,自此之后,五天一大训,每天都一小训。李开,你身为守备,要将这个提起来。这次我军虽然大胜,但也存在不少问题。特别是作战之时,士卒彼此之间的协作性。以前戚家军斩杀数千倭寇才损失十几个人,而我们的损失却是他们的几十倍,这个还得继续改进。韩括现在正在整训出水蛟的五百青壮,稍会会将他们打散编入军中,到时候你和韩括商量着来。” 李开皱了皱眉头,说道:“大人,我看大训之后,给他们一天的放松时间吧!否则,这样的强度,会让他们受不了的。” “这样挺好,训六天,休一天。对了,高毅、吉木,你们两人有什么不同的意见也说说,规矩一旦定下来,就不能变了。有什么事情,都提前说。” 高毅搓了搓手,腆着脸向周显,道:“周参将,能不能给属下也配两个百人队的骑兵?” 周显疑惑的看了高毅一眼,问道:“你要骑兵干吗?而且,还这么多。就是吉木手下,目前也只有五百之数。” 高毅连忙道:“没有两百也没关系,一百也行。您看我手下只有步卒,有些时候吧!还需要人去充当斥候,快速通报消息之类的。而且,我见过满虏那边的步骑配合作战,有的时候确实可能收到奇效。” 周显沉思了片刻,觉得他说的也的确有几分道理,单纯骑兵或者单纯的步卒作战确实在有的时候局限性太大。他点了点头,道:“以后我会给你和韩括都配两百骑兵的,只不过不是现在,你稍微向后等等吧!” 第二百九十八章 韩括任用 周显在莱州营中看演训练,心中想着其他的事情。 在击败马下虎之后,谈震采率部返回墨营。当时,周显将从马下虎山寨中获得的战利品一分为二,他和谈震采各得一份。回到莱州城之后,周显又从府库里面取出一万两白银,以抚恤士卒的名义给谈震采送了过去。里面蕴含的招揽之意不言自明。 但周显没想到的是,得到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谈震采把他的儿子谈时迈送了过来,直接说是来这边学习如何行军打仗的。周显知道他是想表达投顺之意,但如何安置谈时迈就成了自己的问题。 谈时迈在墨营就已经是千总,如果到了这边,周显给予他的职位低于他本来的,难免会引起新的问题。而自己这边仅有三个千人队,俞百易那个,他肯定担不起。况且,主管后勤的千人队,他自己也未必能看的上。虽然周显有意设置第四个千人队,但却不是在这个时候。而且经过高毅提醒,周显突然觉得给两个千人队各配置二百骑兵比另建一个千人队意义或许更大一点。 周显坐在椅子上,左手支着下巴,考虑着中间的各种利弊。看到韩括向自己走来之时,他基本上已经下定了决心。 韩括向周显拱了拱手,道:“周参将,您找我?” 周显点了点头,吩咐他坐下道:“韩括,谈时迈这个人,你怎么看?”谈时迈来到莱州城之后,周显暂时让他担任韩括的副手。 韩括想了片刻,道:“他为谈守备的长子,久在军中历练,有一定的领军经验。但为人太过年轻,心高气傲,有时稍微有点纸上谈兵之嫌。” 周显脸色平静,没有对此多加评论。“韩括,我想把你的那个千人队交给他来统领,你看如何?” 韩括脸色变了又变,沉默了好半晌,问道:“周参将,是我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吗?” 周显摇了摇头,道:“不,你做的很好。但有的时候,我也不得不做一些妥协。谈时迈为谈守备派到我这边的,他代表的是墨营全体将士,我不得不慎重对待。而且,我对你还有另一番安排。” 周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出水蛟有二十艘海船,绕登州而行,在半个月后便可到达芙蓉岛。我准备招募渔夫,会同出水蛟的部分手下扩建莱州水师。起初,我本打算让韩勇负责此事,但他资历太浅,恐怕压服不了出水蛟。再考虑到谈时迈,我才想到你。到时候,你除了负责莱州水师外,还要负责王徐寨前所的卫所兵。那个是由无到有,担子一点都不比你目前的轻。” 韩括沉默了片刻,道:“不知周参将准备建多大规模的水师?” “莱州水师现有二百人,出水蛟那里也有三百人,你再招募三百渔夫,先凑够八百水兵。而芙蓉岛现有海船十艘,加上出水蛟的二十艘,总计有三十艘。这些船虽然都不大,但行海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你就暂时利用这些吧!以后如果有可能,我还会招募工匠制作大型海船。或许在将来,这个水师的规模比莱州营的规模还要大。” 水师规模比莱州营还要大,韩括打心眼里不信。但从中,他可以明显感觉到周显对这个水师的看重。他沉思片刻,最终拱手道:“属下愿往。” 周显点头笑道:“那就好。你去了之后,主要有三方面的任务。首先,李丁现在已经将往来朝鲜和莱州的商船交由他的儿子李杨负责,而我则让幕僚马怀义负责此事。这个是我莱州营能够持续,和能存活大部分灾民的根本,你一定要负责这道海路的安全和秘密。其次,是训练水卒,给我建一支像样的水师。最后,以海盗的名义逐渐占据靠近辽东那边的岛屿,搜集有关满虏的一切情报。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尤其要关注松锦之战。” 韩括苦笑了一下,道:“参将,你吩咐的这些任务太重,特别是后面两条,完全不是一两年内能完成的事情。” 周显笑道:“一两年不行,那就三四年,四五年。总之,我不仅要彻底断了满虏从海上进攻登莱地区的心思,还要逐步夺取辽东沿海的一切岛屿,让满清彻底陷入被动。也就是说,我要从渤海到朝鲜海的这广阔的海域都属于我大明。” 韩括有点看不懂周显的心思,总感觉他说的太大,但他说的确实很有鼓动性。自己既然已经选择投靠,那就尽力去做,或许他真能帮自己报了那仇。“周参将,我会尽力去做。但要想尽快做出成效,我希望能挑一些军中士卒随我一同前往。” 周显点头,道:“除了韩勇,剩下的人你随便挑。” “周参将,这……” 周显笑了笑,道:“你这个义弟会很快成为副千总,由他辅助谈时迈,这下,你也能完全放心了吧!” 韩括脸色一怔,连忙道:“参将,韩勇资历尚浅,恐怕担不起这样的重任。他这个年纪便担任副千总,恐怕军中也多有不服之人。” 周显摆了摆手,道:“这个我已决定,你不必再多言,我相信韩勇能做好这个副千总的。这几日,你多上点心,多指点一下谈时迈和韩勇二人,让他们尽早担起来指挥之责。等到出水蛟到达芙蓉岛时,你就去那边吧!” 这时,一个衙役随一个卫兵快步走了过来,向周显躬身拜道:“知府大人,文同知派小人来同知您回府衙?” “是有什么事吗?” “高推官已从昌邑回来,还带来了新的昌邑县令,已经在府衙等候。” 高峰为莱州推官,负责刑狱案讼。在昌邑县令王度衡被收监之后,周显派他前往昌邑彻查此事。在周显的全力支持下,昌邑的一半官员被收监,还有与之有关的一大批乡绅。而他在新的县令到达之前,暂代昌邑县令之职。 听说他已经回来,周显点了点头,说道:“我这就回去。” 第二百九十九章 顾炎武 新到的昌邑县令名叫顾咸正,是崇祯十三年的丙榜进士,与周显同榜。只不过当年同中进士的有三百人,周显对他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只知道他字端木。他考中进士之后,一直在翰林院待职。王度衡死后,昌邑县令空缺,他便补缺到莱州上任。 本来,半个月前,高峰来信说顾咸正已经到达昌邑。但周显去信让高峰继续在昌邑待上一段时间,以帮他尽快熟悉昌邑县务。此时,既然他随高峰来到莱州城,就说明那边已经完全平稳,也算是了了周显这一段时间的担忧。要知道,当时昌邑县的一半官吏要么被撤职,要么被下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成这样,实属不易。 周显刚走进府衙内,便听到大厅那边传出阵阵笑声,听声音好像是文志通发出的。他心生奇怪,顿时加快了脚步。 文志通坐在侧椅上,满脸带笑,正对着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衣书生说着什么。而他们的对面位置坐着高峰和顾咸正两人,亦是满脸笑意。 高峰首先注意到周显,首先站起来躬身起拜。两个多月未见,他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看来,这段时间也并不好过。其他的三人也连忙站起来,向周显施礼。 周显笑着一一点头,走到座位上坐下,向顾咸正道:“端木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顾咸正年近五十,比周显大了不止一轮。但两人为同榜进士,以兄相称并无不妥。 顾咸正连忙站起来,向周显躬身拜道:“周大人,您现在为一地知府,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这一个端木兄,属下实在不敢当。” 周显摆了摆手,淡笑道:“端木兄,你我是同榜进士,况且你年纪长于我,这样称呼恰当其份。如果是公事,自应该以官职相称。但此刻只是私谊,没必要那么正式。” 顾咸正脸色犹豫道:“这……” 旁边的那名青衣书生此时插话道:“六叔父,周知府只在提醒您今后要公私分明。有私谊,也有公理,您就随他那么称呼吧!” 周显抬头望向那名青衣书生,只见他尚不到三十岁,白面短须,细眉鱼眼。虽有眉宇间有勃发英气,但眼神之间却满是郁结。“这位是……” 顾咸正怒瞥了一眼那青衣书生,向周显道:“周知府,这位是属下的同宗侄子,名叫顾继坤,字忠清。这次他北来游玩,恰好来到京师。知道属下要来莱州上任,他便一起前来,想要游览一下鲁地的风景。” 文志通笑着道:“周知府,这忠清不仅才学出众,还很有见识。对音律、史学、子经都有自己的独特见解,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俊才。” 顾继坤站起身来,先是向文志通拜了一下,然后才躬身向周显道:“学生屡试不第,入仕无望,这才有时间看阅各种杂学。只不过文同知刚才所言,也真是太谬赞了。” 周显怔怔的看着眼前的顾继坤。忠清,这个字,他太熟悉了。记得穿越之前,还在读书之时,周显就曾对同学开玩笑道:“幸亏明末崇祯帝不推行文字狱,否则,这顾炎武还不被满门抄斩。竟然还敢字忠清?”周显只知道顾炎武是在明亡之后才改名为顾炎武的,并不太清楚他之前的名字,但现在看来,这顾继坤很有可能就是顾炎武。 顾炎武被尊崇为明末的三大儒,但他所长绝对不限于儒学。他在音律、经学、史地等方面都有著作传世,尤其是经济方面,可以算是别有所长。周显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激动,准备再确认一下,于是问道:“顾忠清,这个名字听起来好熟悉。请问,《天下郡国利病书》这本书是你写的吧!” 顾继坤脸色惊喜,道:“大人,您读过学生的书?”顾炎武屡试不中,在二十七之时,断然弃绝科举之学。前往南北各地游玩,便览历代史乘、郡县志书,辑录有关农田、水利、矿场、交通等记载兼地理图志,编写了《天下郡国利病书》这本杂书。 听到顾炎武的发问,周显确定他就是顾炎武了。周显笑着摇了摇头,道:“没读过,只是以前听人说过。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送我一份。另外,听说你十分仰慕文天祥学生王炎午的为人。此时天下动乱,正是需要此辈英秀之时,我看,你要不就直接改名为顾炎武吧!”这是属于周显自己的强迫症,他如果不改,叫着都不舒服。而且,顾炎武这个名字可比他原来的顾继坤好听多了。 顾继坤愣了愣,哪有人彼此之间,第一次见面便主动就给自己改名字的。虽然自己的确仰慕王炎午的为人,但周显这么做,让他感觉十分的不舒服。心中生起一股郁闷之气,长期在胸中堆积的傲气让他顿时大怒,正要怒言给周显顶回去。 这时,顾咸正却连忙站起来,向周显道:“多谢大人为小侄赐名。忠清,还不赶快谢过大人。” 顾继坤或者说是顾炎武,脸色有点恼怒。沉默了好半晌,最后才向周显微微拱了拱手。 周显看顾炎武吃了苍蝇般难看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做的有点一厢情愿了。改名字这样的事,自己主动改,和别人给自己改,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周显脸色尴尬的笑了笑,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转向厅内众人道:“今夜,我在家内设下宴席,为高推官和顾县令接风。文同知,到时候你叫上马通判也一起来。” 文志通拱了拱手。 周显最后转向顾炎武道:“忠清,你有俊才,不一定非要通过科举进入仕途。如果你愿意的话,就留在莱州,暂领莱州经历吧!” 顾炎武脸色微怔,有点不明所以。府经历为正八品官职,主要负责出纳文移,都是由主官信任之人所担任。这个周显刚来就给自己改名字,这瞬间又给了自己这样一个官职。行事之怪异,他实在很难理解。 周显看到久未作答,淡淡笑道:“不急,你有半天的考虑时间。如果你同意的话,今晚也一起来,我正有一件大事需要你去做。” 第三百章 顾炎武2 顾炎武坐在椅子上,看着正在整理衣装的顾咸正,满脸郁闷道:“六叔父,你说这周知府他到底什么意思?” 顾咸正抚了抚自己的衣衫,踱步坐到顾炎武侧旁的座位上,淡淡笑道:“他不是新给了你一个正八品的官职吗?你还多想什么,直接上任不就行了吗?况且,你已无意科举,这也不失为进入仕途的一个途径。” 顾炎武恼声道:“六叔父,你就别逗我了。我仅是一个诸生,并无从官资格。况且,周知府行事乖张,一点没有知府的样子,在他手下当官,还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呢!” 顾咸正端起桌上的瓷杯,呷了一口清茶,望向顾炎武道:“忠清,你可知道,这周显为何能在这么少的年纪便能担任一地知府?” “这个侄儿倒有所耳闻。他高中探花,后从军,在杨督师帐下效力,多有功劳。后率五百骑兵外出襄阳探查敌情,果断出击,最终轰杀巨贼张献忠。陛下感其功,这才将他调到莱州担任知府。他虽然年少,但却是久经沙场之辈。” “这个仅是直接的原因。要完全了解他这个人,还得从最开始说起。在崇祯八年,他随其父周少卿出塞蒙古,在路途之中救回了蒙古少汗阿布奈及其母亲囊囊大福晋。并且在当时,他还亲自用火铳射死了满虏贝勒萨哈廉。而现在占领归化城的图尔海,也是在当时与我大明联结到一起,共同抵御满虏的。他那次立下大功,陛下直接提升他为昭信校尉,并让他为太子陪读。当年,他才刚满十一岁。” 看顾炎武吃惊的样子,顾咸正继续说道:“但凡中进士者,尤其是前三甲,一般都在翰林院供职。积攒一点资历之后,接着便是直接高升,受朝廷重用。当年三百进士,中举之后选择从入军者,只他一人。你可知为何?” “昭信校尉本就是武散阶,他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入军的?” 顾咸正摇了摇头,道:“他之所以入军,是避祸而去的。当年殿试,我并未参加,但后来也多有耳闻。陛下当时直问何以兴我大明,周显提出四道议策,道道言明如何补充国库。因为这个,他得罪了朝内大部分的利益集团。要不是陛下向着他,还有他那个已经升为太仆寺卿的老父多方奔走,恐怕他早已丧命。但他就是有这种本事,在哪里都能掀起一片巨浪。听说,他还是杨肥翁的弟子,当年剿灭罗汝才、击败张献忠,都有他的献策。在现在,他刚上任数月,便完全剿灭了莱州的匪贼,掌控了整个莱州。这样的手腕和能力,我活了五十余岁,还从未见过。” 顾炎武轻轻的点了点头,心中涌出一股佩服之意。 “还有一个传言,不知道是真还是假。据说,当时科举第一轮筛选之后,周知府他并未考中进士。但陛下为了他,特地扩大了进士的数目,将他列在其间。此后,更是容许他参加殿试。这才有了他献出的四策,一举凭此高中了探花。” 顾炎武笑了笑,道:“六叔父,这个有点太夸张了吧!科举要求历来最严,就算是陛下,恐怕也无法插手吧!况且,即使是那样,从周知府后来的表现来看,他确实有才学,这更显陛下的识人之明啊!” 顾咸正摆了摆手,道:“这个无论是真是假,都没必要再论。我只是想通过这件事告诉你,周知府是陛下着力重用的人,将来前途定然不可限量。你一腔才学,如果他愿意给予你一片施展的天地,你为何不接受呢!难道你真想在山水之间,碌碌无为一辈子。况且,他走的路数也不完全是科举之道,或许和你更合得来。” 顾炎武沉思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道:“谢谢六叔父,侄儿明白该怎么做了。” 顾炎武向周显叙职之后便返回昌邑,而顾炎武最终选择留在了莱州,担任经历一职。周显和他深谈了几次,发现他对莱州的地理十分熟悉,而且对水利也极为精通。在顾炎武在莱州城待了几日之后,周显决定给他一个新的重任。 这日,太阳西斜,空气里沉闷异常。周显在庭院内左腾右转,手中长枪舞动如龙,比着以前更加纯熟。他听到传来的脚步声,收回枪势,将长枪插入武器架上。用毛巾擦了擦脸,向迎面走过来的马致远和顾炎武淡淡笑道:“你们来了。天气炎热,就在外面议事吧!” 莱州通判马定远掌控粮运、家田、水利、诉讼等诸多事项,这一段时间一直辅助文志通处理各项事务,以维持莱州稳定。没有大功,也没过什么过错,属于中庸之辈,也是莱州府衙内不可缺少的一员。 马定远和顾炎武分坐两侧,锦瑟端来了一壶茶,给三人都倒了一杯。周显呷了一口,向马定远道:“马通判,你熟知莱州情形。我想问你一下,如果这样的干旱继续持续下去。等到下次收获之时,莱州的百姓能否依靠地里的收获存活。” 马定远皱了皱眉头,照实答道:“禀知府大人,今年大旱,收成还不及丰年的三成。今年虽然种下庄稼之后,下了几场雨,但雨势都不大。而莱州的地形又不能存水,一旦旱情持续,依旧还是饥荒。” 周显苦笑了一下,向顾炎武道:“忠清,你听,身为一地知府,却眼巴巴的看着治下百姓遭受饥荒,这真是悲凉。” 顾炎武拱手道:“大人,这本是天灾,无法改变,大人不必自责。” 周显摆了摆手,道:“如果是平常人言,我倒是可以接受。但这话从你顾忠清口中说出,我倒有点失望了。” 看顾炎武脸色疑惑,周显继续说道:“整个鲁地地形山多,水也不少。但水流浅薄,没有形成大流,浇灌不了沿途的田地。你熟知水文地理,就没想过在这里兴修水利,让沿途的百姓都从中获利。我想让你前去探查莱州地理,以考究此事的可行性。” 第三百零一章 方正化抵莱 在莱州兴修水利,并不是周显的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做出的决定。自从改黄入淮之后,干旱对于山东地区来说,便是家常便饭。在顾炎武没有到达之前,周显没有合适的人选主办此事,但现在有了。 虽然周显现在开通了海上对朝鲜的商路,但这并非正规的官方渠道。以商贸的的钱来补助灾民有一定的可行性,但也不能一直靠这个补助。况且,大部分普通百姓抱着的想法还是农业为本,不可能让他们放弃土地去做被人轻贱的商人。如若想让他们靠手中的田地过活,而免受天灾影响,兴修水利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况且,登莱地区的粮食也不能由外侧供给。这是事关一地安危的命脉问题,不容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周显目前已完全控制住了莱州士卒的军心,也获取了大部分莱州官员的支持,现在是该谋求民心的时候了。而首先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活下去,并让他们逐步过的好。而且,他也想借此看一下这个将来的明代大儒是真的具有真材实料,还是像其他人那样只会夸夸其谈。 顾炎武听完周显叙述,没有多想便同意前往莱州各地探查地形。周显对此十分满意,命令李雄全力协助他办成此事。 在之前的剿匪过程中,有两个人的表现最为出众。一个是韩勇,目前已经被周显提升为副千总;还有一个是李雄,他本为吉木的手下士卒。周显将他提升为把总,让他组建、培养斥候,负责收集莱州各地的情报,以助周显掌控整个莱州的情形。由他暗中保护顾炎武,可以确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出水蛟到达了芙蓉岛,周显前去那里见了他一面,让他以副千总之职协助韩括扩建水师。而韩括原来统御的千人队被交给了谈时迈,这个千人队的战斗力,他在之前剿灭马下虎的过程中便见识过。心中难掩的兴奋之情,当即向周显表达了效忠之意。周泰不太看的惯谈时迈的所为,主动选择跟着韩括前往芙蓉岛。周显想过之后便也同意了。 当莱州四匪被剿灭的消息传遍莱州之后,剩下的小股匪寇在莱州营的威慑下,大部分放弃武器归顺官军,还有一部分逃窜到隔壁州府继续作乱。而对于那些继续呆在莱州境内的匪贼,周显对他们丝毫不客气,让高毅专门负责此事。宣告不把他们清理干净,誓不退兵。小股的匪贼一点点被清除,直到他们在莱州境内完全消失。 而不知为何,自从奏疏传到京师之后,便犹如石沉大海,一点回报都没有。那三十五箱金银被存在莱州府库之内,除了登莱巡抚曾樱曾派人前来询问了一下具体的数量之后,就没人再多问。 方以智倒是给周显来了一封信,叙说朝堂上两派的争吵声很大。但无论是宦官还是东林党方面,对周显都颇多诽议。东林党是指责他在莱州太过严苛,对官宦和百姓都杀伤过重。而宦官方面则对他将杜庆贪墨的百余万白银上报朝廷,导致就要到手的白银又失去,也对周显多有指摘。但两派彼此的争论更大,也暂时顾不得理会周显。 过了近二十天,崇祯帝终于有了决议,下令将内侍太监杜勋收监看押。同时,命司礼太监方正化和锦衣卫千户王维栋前来莱州,肃清盐场贪墨情形。 两人在七月中旬到达莱州,周显设宴招待。 方正化虽然为太监,但长相雄伟,气势非凡,很有几分武将的威猛。他微微侧身,向周显言道:“周知府,圣旨已经向你宣告了。陛下下令将那百余万两白银中的一半运往辽东,充作军饷;另一半送到天津漕运衙门,用以购买军粮。洪督师总领十三万人马,已在松山集结,这件事必须尽快去办。” 周显点了点头,拱手道:“方公公需要在下做什么,请尽管明言。” 方正化表情严肃,说道:“陛下不太清楚鲁地情形,但咱家在保定却早有耳闻,马匪横行,土匪成群。咱家这次前来,只带了二百卫卒,很难将这批银子运出去。因而,还得烦劳你提供一千士卒,助咱家将它们送到天津以及宁远。” 周显想了片刻,道:“方公公,这可是百余万两白银。一旦开运,必引无数匪贼觊觎。我们在明,而匪贼在暗,就算有一千士卒,恐怕也无法保证银子的绝对安全。在属下看来,最好的办法是通过海路运输,一路直接运到宁远,而另一路运到天津。这样不仅安全,在路上也能节省不少时间。” 方正化脸色犹豫,“海上颠簸,大风大浪的,恐怕也不安全吧!” “方公公,至少在属下看来,会比从陆路更为安全。” 方正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用海路运送吧!但此事事关重大,有关你和咱家的身家性命,你可得上点心。万不可出现任何差池。” “请公公放心。但有件事,恐怕还得麻烦一下公公。此时,莱州水师残破,拥有的船也都是小船。如想让运输过程更为安全,最好能从登州水师那边调来两只大海船,专门负责运送这批银子。” 方正化用筷子挑了一块鱼肉,淡淡说道:“这个好办。明天你就派人持咱家的名贴去见登莱巡抚曾樱,让他直接调两只海船过来。” 周显拱手致谢。 “承蒙陛下厚看,让咱家来莱州清查盐场贪墨。时间紧急而任务繁重,运送银子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明日咱家便前去胶州盐场,你派一吏随我一起前去吧!” 周显点了点头,向他说道:“莱州推官高峰负责刑狱,我看就由他随公公前去吧!另外,我再派两百人专门负责公公的安全。” 方正化微微点了点头,道:“你看着办就好。实际上咱家来就是走走过场,抓几个人,没别的大事。周知府尽管放心。而将来,这胶州盐场恐怕就要由周知府你负责了。” 第三百零二章 掌控盐场 周显手拿羊皮袋,递给坐在自己旁侧的王维栋,淡淡笑道:“王兄,这好一段时间没见,你怎么都快胖成球了?是锦衣卫的伙食太好了吧!” 王维栋苦哈着脸,“周兄,你就别和我开玩笑了。京师锦衣卫的饭也不好吃啊!我从宣府而来,在朝内本就没什么根基。混了这么多年,才只升了半级,由副千户转为千户。可不像周兄你,一路高升,现在已是正四品知府。”说完,他举起羊皮袋仰头喝了一大口,满脸的郁闷。 周显笑了笑,道:“你这次随方公公前来莱州,是奉了皇命,是上差。我的命还在你和他手中攥着呢!” 王维栋瞧了瞧周显,说道:“周兄,我们两个是旧交,陛下派我前来,摆明了是不想追究此事。至于方公公,他处事公正,在宫内的名声甚好,一定也不会苛责此事。而且,你本来就没有什么过错,再查也查不到你的身上。只不过有件事,你倒是真想问周兄一下。高起潜的侄子高依卿的死,和周兄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周显眉头微挑,“怎么,王兄你想查我?” 王维栋微微摇头,道:“是与不是,与我并无太大关系。我只是想提醒周兄,高起潜在方正化来莱州之前,曾去拜会过他。两人同为司礼监太监,虽然不知关系如何,但之间应该有少许联系。如果这件事真与你有关系,后续的一切都需要清理干净,以绝后患。而且,高起潜这个人是小肚鸡肠,那个林师傅……结果你知道的。” 周显脸色微变,久久不语,最终咬着牙笑道:“放心吧!他什么都查不出来。而且,这个时候不是我该怕他高起潜,而是他应该怕我,毕竟他高家就在莱州境内。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替我给高起潜带句话。让他以后最好给我安分点,否则下次就不止是他的一个侄儿了。” 王维栋叹了一口气,道:“周兄,你不再想想?毕竟之前的一切都是暗地里,如果这句话传到他那里,就彻底摆在明面上了。” 周显笑道:“不用再想了,给他添点堵,我心里还是挺舒服的。而且,终有一天,我会要了他的命。” 崇祯十三年,周坤到达浙江义乌,写信回给周显。说他在那里找寻到了林豹的动向,但那里早已是人去屋空。询问两边街坊之后,才知道在不久前刚经历了一场厮杀。林豹身死,暴尸三日后被埋入乱葬岗,他重新收敛尸首,帮其归葬。但多方寻找林凤君的动向,都始终没得到与她有关的一丝讯息。 王维栋在锦衣卫中,但起初并不知道此事。后来,周显拜托他帮自己查探此事,才知道是高起潜调用了锦衣卫的人马和当地官府共同办了此事。他看到周显咬牙切齿的样子,知道他已经决定。暗自叹了一口气,便没有再劝。 “王兄,我准备了一批银子,需要你帮我上下打点打点,尤其是宫内以及方公公那边。什么人,该给予多少银子,都由你看着办。如果不够,你可以再给我说。总之,能替我说上话,让我掌控这个盐场的,都可以送。” 王维栋沉思了片刻,说道:“好吧!这件事我帮你办。但成与不成,我不敢保证。” 周显淡淡笑道:“成与不成都没关系。即使最后不成,能用银子与宫内的内侍扯上关系也算是一件好事。” 方正化在盐场转了一圈,数十个当值的官员人头落地。后来他又率人转到胶州煤矿,仔细询问矿工,详加探查。但最终得到的结果还是矿工反叛,杀死高依卿,查不到与周显有关的任何牵连。他虽然心中并不完全相信,但也无可奈何。再加上周显识趣的送上万两白银,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启程回京。 没过多久,朝廷传来诏令,胶州盐场暂受莱州府直接经营。只是派了一个地位不高的内侍太监监督,而盐场的经营由周显全权派人接管。 沈廷扬负责从海上向宁远运粮,周显与他取得联系,从那里取得了从莱州到宁远以及天津二城的海运图。上百万两白银,除了那两箱财宝被运往京师外,剩下的全部被送到了宁远以及天津。 在银子送到宁远之后,洪承畴当即发放饷银,进行誓师大会。率八总兵,十三万人马向锦州进发,取得连次小胜,士气大增。皇太极对此心急如焚,带病急援,昼夜兼行五百余里,分兵驻守各地。就地挖壕,以阻明军进抵锦州,两军逐渐成对峙之势。 周显听着韩括的汇报一路的见闻,眉头紧锁,这简直和历史中的松锦之战并无二致。他沉思了良久,最终下定决心,回到书房写了一封信,递给他道:“韩括,派人去前线,将这封信交给洪督师。” 韩括脸色疑惑,看向周显道:“周知府,您这是……” 周显叹了一口气,道:“松山、杏山、塔山,三山成线形沿海排列,松山在前,塔山在后,杏山居中。洪督师为了尽快到达锦州,将大部分精锐都安排在松杏之间,而塔山的防戍则极为松弛,这样安排一定会出问题的。满清骑兵快捷迅速,一旦他们绕过前线,突袭塔山,到时候问题就严重了。因为塔山之后,就是笔架山,我大军囤积军粮之处。一旦有失,十三万大军饷粮断绝,后果不堪设想。” 韩括皱了皱眉头,说道:“周知府,我看事情或许不如你想的那么严重吧!虽然塔山之后便是笔架山,但我听闻它们之间有一道海沟。要想从那里过,必须乘船,洪督师对此应该早有防备。如果只是乘船过去,那说明人数肯定不会太多,笔架山上的卫卒应该完全可以应付的来。洪督师肯定也是考虑到这层,才将军粮屯于笔架山的。” 周显摇了摇头,道:“你说的是一般时候。但我也听闻,在落潮之时,那道海沟里的水会完全退去。深度还不过马背,满虏大军完全可以从此过去。那个时候,仅笔架山上的那点守卫,怎能抵挡?” 第三百零三章 韩括听周显说的严肃,也将事情重新回虑了一番,最终说道:“那我们派人前去,怎么对洪督师说呢?他贵为督师,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见的。何况这仅是您的一点推测,他也未必会放在心上。”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就说我部士卒运银子去宁远的回程中,在海上遇到一股满虏斥候。他们当时在探查塔山以及笔架山附近的地形,很有可能要进攻那里。这些事情,我在信中已经做了一番解释,应该可以引起他的重视。” 韩括脸色突变,有点不可置信的望向周显,道:“周知府,这可是虚报军情啊!一旦以后出现问题,上面追究下来,这可是重罪。” 周显笑了笑道:“我信中又没说满虏一定会进攻那里,哪里算作是虚报军情?最多虚构了满虏斥候在探查笔架山那边的地形这件事情。我在信中也已言明,那些斥候看到我们的船只之后便迅速逃离。上面就算要追究,也没处追究,除非是你告诉他们。” 韩括脸色变了又变,拱手道:“属下对大人忠心耿耿,绝对不会做那样不忠不义的事。” 周显笑着摆了摆手,道:“我当然知道你的为人。驱赶马下虎去杀杜庆,鼓动矿工叛乱,趁机杀害高依卿,还有其他的种种。这些事情,每拿出一件,都可以直接要了我的命。要不是完全相信你,我怎么可能会把这些事都交给你去做?现在天下动乱,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我希望你能全力助我打开一片全新的天地。而我向你保证,终有一天,会助你向孔有德讨要一命。” 韩括躬身拜道:“多谢大人看重,属下定会竭尽全力效犬马之劳。”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那你忙去吧!派一个机灵的人去宁远,尽快出发。” 周显摆弄着桌子上的茶具,笑着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高宏图,道:“硁斋公,知道您好茶,犹擅茶道。这次就让我班门弄斧一下,做的有任何不对的地方,还望您能够指点。”周显将用热茶浇过的小茶杯翻过来放正,第一遍茶倾倒在茶杯里,紧接着尽数倒了。然后用新水重新注满茶壶,经过第二次泡过的茶叶发出一股清香,缓缓在酒杯中流淌。周显将其中一杯推到高宏图面前,“硁斋公,请。” 高宏图缓缓饮了一小口,淡淡说道:“步骤没什么错,但这茶次了点。” 周显尴尬一笑,“学生平时并不饮茶,这还是别人赠予的,并非什么精品,倒是令硁斋公见笑了。” “客来正月九,庭迸鹅黄柳。对坐细论文,烹茶香胜酒。茶乃草木精华,不如酒烈,缓入心脾,还是饮点好。尤其你们这些年轻人,心性急躁,胆大妄为。饮茶恰好可以逐渐磨砺一下自我的心性,戒骄戒躁。” “学生受教了。” 高宏图缓缓的点了点头,道:“那日,我曾答应过你。只要你收回胶州的盐场和煤矿,我便帮你主管学院。现在你做到了,我也就来履行自己的承诺来了。虽然我很不喜欢你的做法,但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还有,你身为一地知府,却利用匪贼来谋害他们两人。这点,很不好。” 周显干笑道:“硁斋公,朝廷已派人仔细查探过,杜庆和高依卿两人的死可与我没有半点关系啊!只是我足够幸运,刚与你定下许诺,便迎来了二人的死,让我顺利接管二矿。我都不知道上天为何会如此厚爱我?” 高宏图眉头紧缩,抚着胸前白须道:“罢了。你既然不愿明说,我也不勉强。但以后我在莱州城会盯着你,如果今后你再敢如此行事,我会直接上书朝廷。除非,你连老夫也想动上一动。” 周显尴笑道:“硁斋公,你是我千祈万求而来的贵客,我再怎么也不敢捋您老的虎须啊!” 高宏图点了点头,说道:“我来见你之前,已经去看过你命人新建的那个书院了,规模还算可以。但你为何建了六个彼此相隔的院落,而且有的干脆就是一片空地,连房子都没有。是别有用途,还是到现在还没开始建。” 周显拿起水壶给高宏图续满水杯,道:“硁斋公,昔日,周礼定矩,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而我建的这个书院,名字也叫六艺书院,秉承的教学宗旨主要有两个。一、有教无类;二、有学无类。” 高宏图脸色疑惑的看了一下周显,说道:“有教无类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但这个有学无类,又是什么?” “简单而言,就是在学院内教的并非只是四书五经。六个院落,分别指六个学院。一曰书,传授科举之道;二曰乐,传授音律诗词;三曰御,传授骑马射箭之术;四曰数,传授计算测量之数;五曰医,传授医道救人之学;六曰技,专授火器物件制作之技。凡入我学院者,此六技必须掌握其中三技,得到相应夫子认同,才能算作我学院学生。否则,就算将来高中进士,也绝不认同。这只是我最初的设想,最后还要详加分类。” 高宏图恼声道:“你是想让其他的杂学和儒学并立于学院之中?” 周显点了点头,承认道:“正是如此。虽然儒家为进学之道,但大明立国两百余年,培养的大多却是专注于修身养性的书生,并无太多实用。特别在乱世,有些书生之见,更是误国误民。天下书院都以儒学为主,追求进学,并无不妥。我建这所学院的目的,想要培养的是一批干才,而不是为了多中几个举人、进士。” 高宏图提醒道:“就算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但长时间养成的观念,岂会在一朝一夕内就完全被改变?我敢保证,就算你设置六院,到时候八成以上的人会选择书、乐、医三个。” 周显笑了笑,道:“八成,我看硁斋公少说了。在我看来,至少九成的人会选择这三个。只不过有那一成就足够了,毕竟事情只要开了头,后面自会慢慢改观。” 第三百零四章 贼入登州 听着周显的侃侃而谈,高宏图感觉自己好像上当了。周显的目的并非是想利用自己的才学培养儒士,而更像是千金买马骨。利用自己的名声,吸引士人前来这个学院,而再按照周显自己的方式进行培养。 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儒学来说,高宏图是当世大家。但周显这样做,等于差不多完全否认了他之前所学、所重学问的价值。但好在周显已向他言明,所有学科还是以儒学为首。否则,自己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他不喜欢这种模式,但他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因为周显向他描绘了一个愿景,他也想看看,最终这能收到一个什么样的效果。 高宏图进入书院授课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登莱地区,如响雷回荡天地。无数学子不辞辛苦,从周边诸县,甚至隔壁州府前来求学,不到一个月内便有近三百学子前来莱州城。虽然他们对学院的诸多要求有所不满,但限于高宏图的威名,也没人敢说什么。 周显让文志通负责一切,不仅给他们安置住处,还给一些家里条件不好的提供一些食量。至于先生,从乡间招了一些夫子,从府衙内调了一批算计,在当地找了几个医学出众的,还有从军中也调了几个老兵,杂七杂八的凑在一起。筛选之类的,只能后续慢慢做。现在最重要的,先将书院建起来。 高宏图生活历来讲究,周显自己拿出三两千白银给他办置了一个宅院。虽然比着他在崂山的太古堂来说,是远远不如,但也算的上极为精致。花园、假山、亭阁也算是应有尽有,高宏图看过之后,也没说什么,坦然入住。只不过后来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呆在学院里面,为士子授课,比着以前的淡然宁静,也多了几分激情。 不久,周显在莱州推出了一个新的政策,三亩以上的土地买卖必须经过官府,以防止土地兼并。而且,开始着重审查近一年来有关土地买卖的案件,命乡绅富户夺取佃户的田地全部归还。否则,处以重罚。此举引起了诸多乡绅的不满,但却彻底收拢了普通百姓的心,周显在莱州的名势,一时无人可抵。 这日,周显匆匆回到府衙,拿起文志通递过来的信件看了一下。眉头紧缩,转手递给旁边的王义,道:“王佥事,你也看看。登州四卫目前有多少兵力,能不能挡住他们?” 王义看过之后,向周显道:“周知府,卫所兵虽然人数不少,但分列四处,且军纪败坏,只比普通的百姓强上一点。目前登州能挑起大梁的,只有黃蜚总兵所率的近四千士卒。如果真像曾巡抚所说的,满虏船队联结近万海盗来攻,恐怕登州那边要出大事。” 周显低头沉思了片刻,道:“实际上,我心中一直有点疑虑,为何满虏会选择在此时进攻登州?按说,他们此刻不是应该正准备松锦之战吗?” 文志通出言道:“周知府,这个我倒是可以稍作解释。辽东苦寒,满虏生产力极其低下。此时,十多万满虏大军齐聚于松锦前线,他们的情形恐怕比我军好不了多少。大部分的军粮,还是其他的补给都输入到前线,预留在后方的满虏士卒的生活恐怕也不好受,特别是那些投靠满虏的汉人。而满虏中拥有船队的,都是孔有德的部众,他们熟悉登莱地区的地形。为了过活,前来登州劫掠,这并不难理解。” “但孔有德的部下能有万余众吗?” “孔有德当时投靠满虏之时,便携有万余叛军及家眷。他此刻又被封王,手下掌控的士卒更多,但松锦之战为双方国战,孔有德不可能不率部前往的。周知府,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仅是部分满虏鼓动海盗前来进攻登州的,而其中的大部人都是海盗。” 周显点了点头,道:“的确有这种可能。吉木,你先行率领手下的所有骑兵赶往登州。一方面探查敌情,另一方面全力帮助曾巡抚稳住局面,我会率后续大军马上就到。敌军从烟台上岸,按照信中所言,敌军恐怕在此刻已经攻破了福山县。下一步很有可能会分兵进攻宁海和栖霞,你去之后,首先找到黄总兵,让他严守牙山。宁丢了宁海州,也不能让他们进入登州腹地。” 吉木点了点头,向周显拱了拱手,道:“我现在就去整兵,两个钟后便可出发。”说完,他疾步退出大厅,向莱州营房方向走去。 周显转向谈时迈道:“谈千总,你立即派人前往胶州。同知你父亲,让他提一千墨营精兵,沿南线直插莱阳,辅助曾巡抚确保城池无忧。另外,你那个千人队也做好准备,稍有随我一起前往登州。” 谈时迈满脸兴奋,连忙拱手道:“属下遵命。” 高毅急忙道:“大人,我呢!”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这段时间,我始终感觉莱州有点不太安宁,你这个千人队就留在莱州城内吧!” 高毅“啊”了一声,满脸的失望。 周显看着他的样子,沉思了片刻,说道:“这样吧!你从你的千人队中挑出两百熟知水性的士卒,你亲自带着他们去芙蓉岛找韩括,而把你的千人队的指挥权交给王佥事。” 高毅疑惑的看了一下周显,眼神中满是不解道:“周知府,你们都要去登州,我去芙蓉岛干吗?” 周显道:“敌人从海上来,要走也必须通过海上。让韩括先率船队去蓬莱港,看有没有可能配合登州的水师,直接截断他们的归路。那样就可以彻底扰乱他们的军心,贼兵趁势而来,一旦败势,剿灭他们就只是时间问题了。有必要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知道来登州容易,想要离开,就必须丢下一片尸体。” 高毅嘿嘿笑道:“周参将,你放心吧!没办法我和老韩也会想出办法,一定让这批狗崽子有来无回。” 周显脸色凝重道:“海盗历来都在海上生活,擅长水战,万不能麻痹大意。” 第三百零五章 驰援宁海 正如文志通所猜想的,这批上岸敌军的主力确实不是满清军队,而是海盗。只不过能把他们聚在一起同攻登州的,却是汉军镶红旗额真孟乔芳。 他在投靠满清的汉人中,地位尊崇,这样的小事本不应该由他负责。但自从他跟随萨哈廉携阿布奈母子返回辽东之时,被牛勇及周显偷袭。虽然最终清除了如蝇子般跟在自己后面的粆图台吉,但萨哈廉却因此而身死,连阿布奈母子也被抢到了明境。 自那之后,虽然他的职位没有改变,但已经算是被完全弃用。松锦之战这样的大战爆发,他却被留在了后方。他心中不甘,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从后方搜刮到源源不断的粮食运往前方,导致后方民怨沸腾,连他主管的汉人部队也改为一天一食。在经过一次小规模兵乱之后,他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开始逐渐把目光转移到了登州。 孟乔芳联系了同样留守在后方的汉正红旗营将孔廷训,要他提供船只供自己前往登州。孔廷训为孔有德唯一的儿子,自幼娇生惯养,胆小如鼠,比着他老子差的不是一个档次。在孟乔芳万般祈求之下,他才同意提供四艘海船,两艘小的,两艘大的。依靠这四艘海船,而妄图进攻登州,无疑为天方夜谭。 因而,他便想出了另一个办法,派人携带重宝前去面见在渤海、朝鲜海以及扶桑沿海。联结了十几支海盗和一些扶桑浪人,共谋登州。许诺在攻下登州之后,将所获财宝的八成送予他们,而自方只要剩下的两成财宝及所有的粮食。在他的积极运转之下,这些人还真被他说动了。以孟乔芳之子孟熊臣的带领的近千汉兵士卒为主,气势汹汹的杀向登州。 这批混杂军乘船在烟台登陆,一路势如破竹,在一天之内便攻下了福山县城,洗劫了整座城池,殉难军民以万数计。接着他们又兵分两路,一路南下进攻宁海州,另一路西进威胁栖霞县,以威胁登州腹地。 文登营和威海卫两部人马紧急驰援宁海州,双方在宁海州以北交战多次,官军不敌,最后退守州城,苦苦坚守。而在牙山,黃蜚率四千营兵先守后攻,先以坚守挫敌锐气,然后再逐次反击。虽然连败敌军,但他们却紧紧把守亭口险道,一时也不能突破。 周显率部到达的时候,黃蜚已在亭口耽搁了三日。看宁海洲旦夕可破的样子,他头上的白发都增了一圈。他亲自出帐迎接周显,满心感激道:“周知府,承蒙施以援手,我代登州百姓谢过。” 周显摆了摆手,道:“黄总兵客气了。我按照府制,为曾巡抚的手下;依照军职,又直接受你指挥。无论从理,还是从法,派兵相援都是我应做之事。曾巡抚人呢!现在也在军中吗?” 黃蜚摇了摇头,道:“曾巡抚起初是在军中,但他为文职,不通军事,起不了什么作用。我就请求他返回莱阳,以稳定后方。他在三天前,便回莱阳城了。”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我墨营一千士卒大概在明日便可到达莱阳城。如果那边无忧,他们很快也会前来前线。” 黃蜚击掌叹道:“如此甚好,如果有足够的兵力,我早就啃下眼前的王八谷了。” 周显和黃蜚一起走进军帐,着眼看了看墙上悬挂的地图。 黃蜚叹了一口气,道:“此时宁海危在旦夕,如若援兵再不至,最多三日,城必破,到时候曾巡抚和我都难辞其咎。此刻的困难是,前方亭口是从北侧前往宁海的必经之道,地势险要。在这里,贼兵部署了两千精兵,其中五百是战斗力强悍的正规军。我强攻了三日,始终没有拿下他们。” 周显点了点头,道:“看地形,亭口两侧都是高谷,中间只有一条道路可以通过。贼军在山谷正中设下营垒,难攻是理所应当之事。看来,之前贼兵之所以进攻栖霞,只是假攻。他们大张旗鼓的进攻,只是为了让我们误以为他们是想进入登州腹地。实际上,他们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夺取宁海洲。而进攻这边的原因,就是掩盖他们在亭口修建营垒的真实目的。” 黃蜚皱眉,道:“你说的对。我也是看到匪贼来势迅猛,只想着怎么保障栖霞安全。这才命令士卒紧守牙山,没有第一时间发动反击,这才让他们从容修建了营垒。哎,玩了一辈子鹰,最后倒让燕雀啄了眼。丢人啊!” 周显笑了笑,道:“黄总兵,你多想了。如果是我,看到他们来势这么凶猛,也会第一时间在牙山设防,这并没有什么错。而且,现在仗还在进行中,谁胜谁负,还是未知之数。” 黃蜚轻轻的点了点头,眉头仍旧高蹙,“但现在的问题是,宁海危在旦夕,而我军的援兵始终突破不了这里。” 周显沉思了片刻,向黃蜚道:“黄总兵,我看这样吧!吉木这边有五百骑兵,你那里应该也有一些。让他们绕过牙山,从南侧去宁海州吧!如果步卒从那里走,至少也耗五日时间才能到达。如果是骑兵,星夜兼程,应该两日便可以到达。宁海洲此刻有文登营的营兵和威海卫的卫所兵,野战不行。但守城,坚持两天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黃蜚沉着脸,用十分担心的语气说道:“周知府,敌军在宁海可是有万余之众,派到那里的不到千的骑兵,真能起到什么作用吗?况且,那边的地形,多山地,少平原,也不太适合骑兵作战啊!” 周显叹了一口气,道:“这也是无奈之举。宁海洲已经被围困了数日,而这边,我军就算强攻拿下了眼前的亭口,加上路上所耗的时间。等到达宁海之时,恐怕它早被攻破,也就失去了救援的意义。以骑兵过去,即使起不到什么作用,让城中士卒看到我大明军旗,也足以让他们继续坚守下去。只要再多一点时间,我们就可突破这边,及时到达宁海。” 第三百零六章 驰援宁海2 宁海州城位于登州西境,距离大海不过十多里。距它最近的卫所是威海卫,两者相隔也不过三十里。之前海盗横行,多次上岸抢掠。宁海州城得到扩大,城墙也得到加固,是登州仅次于莱阳城、蓬莱城的第三大城。在战时,它一直作为威海卫、戎山卫、文登营这两卫一营的后勤补给站。 那时是宁海州城最辉煌的时候,有驻兵两千,乡勇无数。但后来海盗消散,这里的驻兵也不断缩减。此刻,只有守备军五百余人,乡勇两百余人。不知道情报未明,还是慑于宁海州城的坚固,还是威海卫卫所的兵力。这次孟熊臣没有选择从养马岛上岸直接进攻宁海州,而是从烟台登岸进攻福山县。 虽然孟熊臣很快攻下了福山县城,但也丧失了进攻宁海的最佳时机。威海卫的卫所兵和文登营的营兵及时出援,虽然最后仍然没有阻挡住敌军,但也为巩固城防争取到了时间。 孟熊臣在福山县分兵之后,又进行了一次分兵。一部直接从路上进攻宁海州,而另一部则从海上进攻威海卫。迫使威海卫的卫所兵不得不退回基地,因而,此时进入宁海城参与戍防的只有文登营一千余营兵。加上城中原有的兵力,也不过两千之数。好在文登营守备赵旭升长久领兵,十分有经验。再加上宁海知州高茂才全力支持,这才艰难保持城池不失。 五日坚守,城中士卒死伤大半,城中能调的青壮也都被调到城上参与防守。经验的不足让他们的死伤更为惨重,但福山县城被屠的消息让军中士民十分齐心,在内部倒也没有生出什么乱子。 看着攻城士卒又如潮水般退去,赵旭升颓然坐在地上。旁边的亲兵连忙上前,用布条给他绑缚右臂,刚刚那里被敌人的弓箭咬了一口。高茂才在两个皂衣差役的搀扶下,走上城墙,恰好看到赵旭升受伤坐在那里。他脸色大变,连忙上前,语气急切道:“赵守备,你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 赵旭升站起来,向高茂才拱手,道:“高知州不必担心,并无大碍。” 高茂才长舒了一口气,道:“赵守备,你此时可是城中的定海神针,万不能有任何闪失啊!” 赵旭升轻轻笑了一下,叹声道:“高知州,此时城中守卒已不足千人,还大部带伤,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宁海州东侧是海,北侧是敌军,南门外是一片开阔地,只有距离西门五里处有一片不小不大的山丘。你带领城中的百姓去西门,一旦城破,你就领着他们向山中逃。只要逃入山中,就能使一部分百姓活命。我会率残余士卒继续抵抗,为你们争取时间。” 高茂才脸色难看,道:“赵守备,你说的什么话?城在人在,哪有身为一地知州,却抛下城池直接逃走的?况且,就算我能逃走,失城之责也是死罪。还是你带他们走吧!你为文登营守备,即使城失了,和你也没有什么关系。”高茂才惨淡一笑,接着说道:“或许,在我死后,朝廷还会因此而嘉奖我呢!” 赵旭升听着高茂才冒失而又激动的话语,苦笑了一下,望向高茂才道:“高知州,你觉得如若我走了,你能指挥的动我手下的这些士卒吗?你懂如何指挥士卒作战吗?不是在下小瞧你,如若我离开,你连半柱香时间都坚持不了。到时候让贼军追来,大家都是一个死。” 看高茂才脸色难看,赵旭升也意识到自己说话过重,躬身向高茂才拜道:“高知州,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这次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就算最后失了城池,也不完全是你一人之错。只要曾巡抚照实将事情上报,朝廷应该也不会将罪责推到你身上。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都有活的可能,没必要在这里空丧性命。” 高茂才心中踟蹰,犹豫不决。 这时,两个士卒带着一人从城下匆匆上来,躬身向两人道:“赵守备,高知州,这个人从南门外而来的,说是从黄总兵那里来的。” 赵旭升无视激动万分的高茂才,疑惑的看了一下眼前的李雄,道:“这位兄弟叫什么?怎么看着这么眼生啊!不会是贼人派来诱骗我们打开城门的吧!” 李雄笑了笑,道:“禀赵守备,我是莱州营骑兵把总李雄,这是我的腰牌。之前,我从未来过登州,您看着眼生理所应当。现在我军八百余骑兵已到城外十里处,是进城帮助协防,还是在外牵制敌军,任凭赵守备吩咐。还有这封信,是黄总兵给你的。” 赵旭升拿着李雄的腰牌看了看,是真的。他将那封信递给旁边的高茂才,后者仔细扫了一下,道:“是黄总兵的笔迹。信中说,让我们再坚守两日,到时候援兵一定会到达。赵守备,我们有救了。” 赵旭升脸色平静,沉思了片刻,望向李雄道:“宁海城周边的地形复杂,唯一适合骑兵作战是在城池南边,而那里又没有敌军。我提议你们直接将骑兵当成步卒使用。这天色马上就要黑了,如若敌军没有发现你们的行踪,你们就绕过宁海城,趁夜偷袭他们一下。如果能一举击溃他们,当然最好。如若不能,也可以打击一下他们的士气。我会在今晚你们发出信号之时,携精兵出击,配合你们作战。” 李雄想了想,最终拱手道:“赵守备,防守城池最为要紧。我看你们这边大多数士卒身上都有伤,今晚的事就交给我们吧!你们不必出击了。” 赵旭升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在这些贼兵中,最难办的是中军的五百满虏奴才,只有他们是正规的军人,其他的都是些海盗。你们人少,没必要和他们硬拼。如果能冲散他们,当然最好。如若不能,要及时后撤入城。” 李雄点头道:“小人知道了,多谢赵守备提醒。” 第三百零七章 突袭埋伏 北城十里外,孟熊臣坐在帐篷里面,旁边站着一名三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他为孟乔芳的长子,自小跟随后者南征北伐,领兵经验极其丰富,历来被孟乔芳看作自己其左膀右臂。孟乔芳这次让孟熊臣领兵出征,就是想凭借他的能力将这群乌合之众拧在一起。 孟熊臣做到了这点,只不过他有意将自己手下的士卒与那些海盗、浪人分别开来。就如今晚,他之所以将自己的队伍放置在距离城池这么远的地方,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他担心城中守军在守城无望的时候,会选择出外偷袭。那些海盗死不死的,他无所谓。最主要的是,自己的部下不能乱。据他推断,城中守军有一个算一个,目前应该已经不过千数。连日的攻防,伤残不断加大,他们的战斗力应该也急剧下降。只要他们今晚敢于出来偷袭,自己就有自信将他们拦在城外。 旁边三十岁的中年男子名叫孟越,是孟乔芳家的家奴。他倒了一小碗酒,递给孟熊臣道:“大公子,你说今晚,城中的守军会出来吗?” 孟熊臣饮了一口酒,咂了咂嘴道:“出来不出来都没关系,反正他们也守不了多久了。大不了明天再多投入些人,攻破宁海城对于我们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实际上,如果大公子您派我们前去攻城,或许早就把它拿下了。” 孟熊臣笑了笑,道:“怎么,心急了?之前守军锐气正盛,如果让你们去强攻,损失一定很大。那些海盗,既然要分八成的财宝,他们就必须向我证明,他们有那样的资格。” “大公子,那些海盗都不是善于之辈。现在已经对您颇多怨言,我担心再这样下去,他们会对您不利。” “你多虑了。只要有我们这五百人在,他们就不敢有所放肆。父亲派我来的时候,就说这些海盗历来不法。不仅劫掠大明,有的时候还攻击辽东沿边。这个时间,我们没有时间理会他们。但在将来,或许还要费心剿灭他们。与其到那时费劲,还不如现在就先逐步缩减他们的实力。” “但亭口那边?” “那里地势险要,由杨叔亲自带队守着,能出什么问题?”他沉默了片刻,说道:“算了,这边的战事也该结束了。今夜,下令让兄弟们甲不卸身,刀不离侧,随时准备集合反击。另外,也提醒一下值得我们信任的几支海盗的首领,让他们也小心一下。如果今晚城中守军不出来偷袭,明日你就领着兄弟们发起强攻吧!” 孟越早就急不可耐,语气兴奋,道:“好嘞,早等着大公子这句话呢!” 月中旬,天空挂着如银盘般的月亮,明亮如昼。到了后半夜,月亮才慢慢西下,周围显的才稍微有点黑。 吉木从莱州营带来了五百骑兵,而黃蜚又给了他三百余骑,总数八百余骑。总人数不算少,但宁海城四周多为山地,骑兵无法展开,且极大制约了步卒的推进速度。敌军又是一块一块的,即使突袭成功,也只能击破一部分贼人,而不能使他们彼此冲撞形成营啸。如若投入兵力太多,到时候来不及撤退。一旦双方最终缠斗到一起,以骑卒来换对方海盗的命,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考虑到这点,吉木只派了三百人,以高欣为领队,趁着天黑悄悄的摸向敌营。而其他的人则藏于山后,严阵以待。 高欣看着随意躺在那里,没有一丝防备的百余海盗,咧嘴而笑。向旁边士卒低声道:“让兄弟们一点点的靠近,等到达弓箭射程之内时,再一起引弓发射。” 等到达跟前,高欣霍的一下站起来,高声喊道:“开打。”瞬间,三百余箭在短短的距离内齐射而去,大多数海盗还在睡梦中便被射死。剩下的,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迎面而来却是一个个亮闪闪的长刀。高欣率领三百士卒,狠打猛冲,击破一支接着一支的海盗。 海盗们本无纪律,且他们是由十几支共同组成,更是散乱一片。猝然受攻,一时乱成一片,到处都是惨叫奔逃的乱兵。这样的混乱让高欣所率的士卒在短时间获得了十分有利的局面,占尽了便宜。虽在中间也遇到过抵抗,但只是一些凶悍的海盗的个别抵抗,根本形成不了什么威胁。 “杀!”高欣举刀。 “杀!”士卒狂吼。 三百人的小队,犹如千军万马。宁海城上,赵旭升握紧拳头,满心激动。而旁边的高茂才更是满脸带笑,兴奋异常。 整齐划一的脚步,向前迈来,犹如雷动。 高欣脸色微变,借着四面的火光,他看到外侧正有五百来贼军正朝自己方向快速而来。而有些奔逃的海盗看到有援兵至,也停止了逃跑,就地开始反抗,官军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高欣挥刀向后,高声喊道:“撤,马上撤。” 孟熊臣了脸色欣喜,高声呼道:“兔崽子们逃了,快追,别让他们退入城中。” 五百士卒混着若干海盗向前一直猛追,有一些官军士卒跑的慢,被后面追上来的海盗砍翻在地。高欣催促士卒不断向后跑,绕过宁海城,向西山奔去。宁海城上仅有的一个大炮也在赵旭升的指挥下发出轰鸣。因为距离较远,也只能炸到海盗群的边缘位置,带走几个不走运的海盗。后来,那些人也变聪明了,刻意躲在大炮射程之外。 而那些海盗则紧紧跟在官军士卒后面,越来越近,一路砍杀,气势如虹。而官军这边,无论是气势还是其他的,比着海盗们都远远不如。孟乔芳骑在马上,更是身先士卒,急速向前,眼看就要剿灭眼前的官军。 就在此时,突然一声令下,鼓声如雷点般响起。乱失如蝗,朝向刚到达山边的密集人群射去。孟熊臣中了一箭,从马上跌落。孟越狂呼着向前,一手持盾,一手扯着孟熊臣向后。而他的亲兵也上前,用盾构成一面盾墙,把他护在核心。 但那些没盾的海盗就惨了,一片箭雨过去就有数百死伤,惨叫着也向后逃去。 PS:最近看世界杯看多了,更新也不稳定了,大家抱歉。 第三百零八章 攻破防线 是夜,得益于孟熊臣的提前布制。虽然在最后阶段,官军乱箭射死了百余他手下的士卒,还有数百海盗死于非命。但对于近万的大军来说,这样的损失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唯一的问题是乔孟熊肩部中了一箭,鲜血迸流,目前左臂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 乔孟熊第一时间觉察到了不对,无论战力还是人数,对面的这些人都不是城中的疲惫守军所能比拟的。命人探查之后,才发现他们是官军的援军。而且就在昨晚,不知道有多少士卒进入了城中。等到天色大明之时,只见西山顶上高高悬着赤红色的日月明旗,数百官军士卒立于旗下,严阵以待。 乔孟熊忍着伤痛,到前线查看,眼神中满是吃惊。他心中后悔万分,如果昨日举力一攻,肯定在此刻已经拿下宁海城了。现在对方援兵已至,而且他们趁着黑夜进入城中的,具体的数目也不知道。虽然他推测对方援军数目肯定不多,因为如果他们数量足够多,在昨夜肯定就发起全线进攻了。但即使是这样,会为攻城带来无穷的麻烦。 杨永魁昔日是跟着孟乔芳一起归顺满虏的,是后者的铁杆亲信。这次孟乔芳让他跟随孟熊臣前来登州,就是想让他护持自己儿子的安全。因而,在攻下福山县之后,杨永魁便主动提出他带着五百将士以及近两千海盗出兵亭口,以阻挡官军援军。目前,他已经在那里坚守了七天,距离约定的时间仅剩三天。 如果在这三天内,孟熊臣不能拿下这座城,就只能灰溜溜的退回辽东,而他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他喝声向后道:“孟越,你集合剩下的全部兄弟,准备开始攻城。” 孟越脸色冷森,也不多言,只是微微拱了拱手。转身向后,不一会,后面响起了大呼小叫的整队声。 孟熊臣看着孟越离开,转向旁边的一名海盗笑道:“莫当家的,所有的当家中,您的实力最大。请您率领您手下的三千兄弟在西山下等候,如若山上的官贼胆敢下山,请您务必挡着他们。” 莫当家名叫莫河子,是横行渤海的第一大盗,实力强横。手下更是有一大批不要命的亡命徒,孟熊臣不敢得罪他。自在登州登岸之后,基本上没给他派发什么任务,而从福山所获的财宝却大部被他分了去。即使此时,不得不派出他们,孟熊臣对他仍是商量的语气。 莫河子听后,淡淡一笑,道:“既然是孟少将军的命令,我老莫自当遵从。但您也知道,阻敌这种事最耗人力了,损失肯定也大。您看,如果攻下宁海城,我能不能……” 孟熊臣心中气愤万分,这个莫河子真是该死,到这个时候竟然还跟自己谈条件。但表面上他却满脸和煦,笑声道:“这个当然。只要攻下宁海城,所有财宝,士卒自取。最好的财物是莫当家的,最俊的姑娘也是莫当家的。” 莫河子搓着手笑着,欣然领命。 孟熊臣又转向左右,道:“李当家,张当家,柯当家……,你们几个也集合手下兄弟,随孟越一起攻城吧!今日,我们当主力,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拿下宁海城。” 吉木立在山头上,瞧着蜂拥向前进攻的海盗,脸色平静。招呼旁边的高欣上来,道:“高欣,命令兄弟们擂鼓摇旗,为城中的兄弟们助威。另外,你不断率小部人马向下突袭,只骚扰他们,万不能让这些海盗再参与攻城。记住,打打就撤,不能和他们缠斗到一起。否则,我拿你是问。” 高欣笑呵呵道:“吉副千总,你就放心吧!不过是一群海盗,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亭口前线,周显和黃蜚率部强攻了两日,始终没有突破杨永魁防守的阵线。而在第三日,后方的虎蹲炮终于被周显运了上来。虎蹲炮射程不远,不到二百丈。但好在两日的强攻基本上扫清了前沿的阵地,可以直达他们的主垒前侧。 杨永魁看到对方有虎蹲炮运来,心中开始惊慌,命令手下士卒主动出击。但刚出垒没多久,就被扑面而来的官军箭雨被射了回来。损失了近百人,却连虎蹲炮的影子都没摸到。 周显令二十尊虎蹲炮排开架势,齐齐轰向贼兵主垒。炮弹砸在两侧山谷上,砸在贼兵修建的主垒墙上,砸在主垒后方。每次过去,都带起一片碎石土粒,压的那些海盗、贼军根本抬不起头来。 黃蜚啧啧声叹,道:“周知府,你还真是富有,这炮弹都不带省的。这短短一炷香时间,你射发的也有上百颗了吧!” 周显笑了笑,道:“这次出援,我本来是为了轰击海盗大部队的,没想到竟然会用在这区区的两千余海盗身上,真是大材小用。只不过这里地形太利于防守,一味强攻,士卒的损失太大,也不得不用上它们。对了,黄总兵,登州为海上防备满虏的海路前线,应该也有不少炮吧!为什么不见你带来?” 黃蜚苦笑了一下,道:“炮,有是有,但不多。红夷大炮有五尊,但不好移来。剩下的虎蹲炮大多老旧,能用的不多,轰不上几炮或许就会炸膛。与其让兄弟们用着心惊胆颤,还不如不用。我倒是真羡慕周知府你,射击了这么多轮,还没有一个炸膛的。听说您在莱州新开了火炮场,这些虎蹲炮莫非是里面新生产的。” 周显摇了摇头,道:“那个火炮场还没开张呢!这都是我从莱州府库中筛选出来的,令工匠们监测过,还能再用一段时间。只不过我顾忌这一次用过之后,也就到极限了。”说完,就像印证周显话语似的,其中一尊虎蹲炮“砰”的一声炸了膛,操作它的两个士卒惨叫着倒在地上。 周显脸色通红,暗骂了一声乌鸦嘴。而恰在此时,一颗炮弹准确的落在了主垒上方,在那里轰开了一个大口。 黃蜚满脸兴奋,高声叫道:“贼人们的防线被轰开了,兄弟们,冲进去啊!” 第三百零九章 攻破防线2 杨永魁伏在垒墙边一个虎蹲炮射击不到的一个角落处,头上是不断落下的土粒石块。此时,不断倾塌的墙石落在他身上,砸的火辣辣的疼。此时炮声终于停歇,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响了起来。 他立起身子,不断出言督促士卒死守。但被虎蹲炮轰开的缺口实在太大,面对不断冲来的士卒,那些海盗、贼人尽皆胆寒。真正听他命令者实在寥寥,只有少部分人跟在他身边顽强抵抗,大部分纷纷转身,亡命向后逃去。 杨永魁脸色惨淡,知道守无可守。眼看官军就要冲到跟前,他也不再坚持,带着几个亲兵便也向后跑去。但没跨几步,就会后面的一颗流弹打倒在地。他的亲兵想要拉他起来,但被后面乱糟糟的逃兵撞开。而杨永魁刚一抬头,身上又多了几个脚印,他惨叫着,抽搐着,口中吐着血沫子,横死当地。 剩下的人看主将死去,更加惊恐,逃奔的速度更快。官军冲过敌军主垒,狂吼着向前,将来不及逃跑的贼人尽皆杀死。杨永魁所率的人马已经彻底崩溃,尸体横七竖八的到处都是。官军一路追杀,直到十里之外才停了下来。 谈时迈满心兴奋,手中牵着不知从那里得来的一匹高大骏马,向周显道:“周知府,你看这匹马,是杨永魁的坐骑。你看,能不能给我?” 周显笑着对黃蜚道:“黄总兵,你看,这仗还没打完呢!就有人向我讨要战利品了?您看这……” 黃蜚笑道:“这位谈千总首先率部冲破敌垒,别说一匹马,就是讨要千金又何妨?这匹马由我做主,送给你了。” 谈时迈脸色激动,连忙拱手道:“多谢黄总兵。” 韩勇从前方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两人,他们手中抬了一具尸体。他朝向黃蜚和周显拱了拱手道:“周知府,黄总兵,这人便是杨永魁,中了一颗流弹,被乱兵踩踏至死。” 黃蜚上前,单膝蹲下,仔细看了看,道:“是他。他在崇祯二年便是我大明的守备,后来跟着孟乔芳一起投靠了满虏。我之前和他交过几次战,没想到他会死在这里,还是这样一种凄惨的死法。” 周显点了点头道:“黄总兵,匪贼大溃,肯定有部分贼匪逃到了宁海,将这个消息带给了孟熊臣。我看,我们不能久等,还得立即整队,继续向宁海城挺进。否则,耽搁日久,恐怕他们便会从海路逃走。” 黃蜚沉思片刻,问道:“那周总兵的意思呢!” “谈守备在午后便可率部到达这里。我看就留下五百士卒,一边清理战果,一边收拢这些俘虏。剩下的人休息两个钟后,继续前进。” 黃蜚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我这就去吩咐一下手下军将,让他们也准备一下。” 韩勇看黃蜚远去,向周显道:“周知府,这杨永魁的尸首怎么处理?” 周显沉声道:“枭了首级,暂时用石灰保存。他在满虏那边也是有点头脸的人,也算是一笔功劳。等到俘获了孟熊臣,再一并处理。对了,韩括他们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自从他们离了蓬莱岛,便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但您放心,只要我得到他们那边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回禀。” 周显点了点头,叹声道:“希望不会出什么事吧!” 周泰打了一个喷嚏,脸色蜡黄,不住将酸梅一颗接着一颗的向嘴里填。旁边的韩括靠着船榄喝着酒,淡声道:“那个东西不能当饭吃。你晕船,偏要跟着来干吗?” 周泰又吃了一颗酸梅,呲牙咧嘴,道:“当然是为了立功啊!这次如果能摧毁海盗们的船只,那万余海盗就不得不都留在登州。到时候我们肯定还得上岸作战,您肯定有用的上我的时候。” 韩括鄙视的望了他一眼,道:“你现在还能拿的动刀吗?还立功,你看你离死不远了。”说完,他跨步上前,一把夺过周泰手中的酸梅,不顾后者“哎哎”的叫声,全部扔到海中。“不要再吃了。” 此时,一艘小型海船从远处驶来。韩括脸色激动,挥手下令道:“所有船只,全部停下,等待命令。” 出水蛟攀着船绳上去,拱手向韩括道:“韩千总,不辱使命。属下已经探查到海盗船只的所在地,他们都停在了宁海城西侧外海的养马岛上。上面只有一千多海盗,防守也极为疏松。如果我们突然攻击那里,是极有可能成功的。” 韩括点了点头,道:“焦副千总,那些船只停在岛的哪一边?我们有没有可能从岛的另一边上去,从路上进攻他们?” 出水蛟沉思了片刻,道:“这样倒是也可以。只不过从路上进攻,要穿过一片丛林,恐怕要耗上好一段时间。最好的办法,是放一把火,将那些船都烧了。这样一来,无论是岛上的海盗,还是围攻宁海州的海盗都会是瓮中之鳖了。” 韩括蹙了一下眉头,道:“我知道这样的损失最小。但焦副总兵,周知府一直想扩大水师的规模。这些海盗的船久经风浪,坚固异常,如果能将这些船只全部收为为莱州水师,那该多好啊!” 出水蛟愣了一下,沉思了片刻,道:“这个很难。这些海盗都十分擅长水战,一旦被他们发现我们的行踪,必定第一时间乘船逃窜。如若成了水战,我们这边未必全占优势。” 韩括脸上露出不甘心的表情,想了想,道:“那能不能偷偷上去,只弄几艘大型的海船?而剩下的则悄悄浇上火油,等到被海盗发现之后,我们在一起点燃。” 出水蛟笑了笑,道:“既然您都这么说了,属下就尽量做好。今晚,请韩千总给我配备一些水手,我尽力多弄些船只。您就率船队停在五里之外,等到火起之后,您只用率船截断他们的逃路即可。” 韩括笑着点了点头,道:“好办,要什么我都给你。最主要的是,你一定要小心,万不能轻易涉险。” 第三百一十章 火烧海盗船 夜很深,乌云遮盖着皎月,显的有点晦暗。 出水蛟率领二百士卒,乘小船悄悄从西侧摸进海盗的船群中。他本就是海盗出身,对海盗的行事模式十分了解。每样船体的坚固程度,每个船上能载多少人,哪里可以隐藏巡哨,他都如数家珍。 当小船队到达距离海盗船队两里左右时,出水蛟一挥手,三十个精壮的水手只穿着一个短裤,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一跃跳入水中。手脚滑动,悄悄向海盗船队移去。海水中搅起一些浪花,犹如海鱼翻动。 出水蛟站在船头,借着月光看那些水手如壁虎般攀上船只。过了好半晌,远处响起了一声亮丽的口哨声。出水蛟脸色激动,朝两侧低声道:“桩子都被清除干净了,让兄弟们开始行动,慢慢向那边移动。谁给我闹出声响,我直接要他的命。” 养马岛面积不小,和相对的芝罗岛共为登州西边的两大岛屿。之前上面还有数十户渔民,但这些海盗来了之后,除了少部分及时逃脱外,其他的大部分渔民都被他们所杀。大部分海盗被调去攻打宁海城,他们留守在养马岛的海盗没什么事,除了吃喝还是吃喝。除了船上的几十个巡哨之外,连基本上的守卫都没安排。 两个海盗喝的酩酊大醉,相互搀扶着向边缘位置走去。他们解开腰带,便开始尽情的开闸放水。其中一个睁着朦胧的双眼,疑惑的看着远处,道:“丁丁……丁老三,那些船是不是动了?” “动……动什么,我看是你小子喝多了吧!” “不不,真在动……不信,你看。” 丁老三醉的程度稍轻,他睁开双眼,顺着同伴指向的方向看去。西侧的船只正在一个接着一个从船群中移开,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是在移动。他顿时酒醒了大半,跌跌撞撞的向后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来人,来人啊!有人在偷船。” 他的同伴迷迷茫茫的睁开双眼,口中嘟囔道:“偷船,偷什么船?”说完这一句话,他便直愣愣的歪倒,正栽在刚才的尿坑里,醉晕了。 出水蛟听到远处的喊叫及躁动赶来的海盗,大声喊道:“兄弟们,赶快把已经拆开的船只移走,剩下的人开始放火。”命令下毕,他猛的从背后取下弓箭,引弓向天空射去。 鸣箭发出凄厉的声响,由下向上射入高空。 韩括站在船头,高声大喊道:“发箭,让高毅开始行动。我们这边的船只也开起最大速度,向养马岛挺进。” 大部分船只上面已经被出水蛟他们洒满了火油,一个接着一个的燃烧起来。犹如一个充满火焰的巨大泉池,喷出来的火舌足有三丈之高,热的让人完全没法靠近。海盗们大呼小叫,夺取还未烧起来的船只向外冲去。但他们没逃多远,便吃惊的发现,无数官军船只从远处喊杀过来,对他们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弓箭齐射,鸟铳轰鸣,侥幸逃出火群的海盗船被围在中间,一遍接着一遍禁受攻击。一般而言,往往是几艘官船同时围攻一艘海盗船。海盗虽擅水战,但这样的模式,根本没有反手之力。随着水卒沿着绳索攀到对面船上,胜负已无半点悬念。 孟熊臣看着远处腾起的巨大火焰,面如死灰。莫河子从远处急忙忙的跑来,疾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孟熊臣惨笑一声,“莫当家,恐怕大明军队这是从海上偷袭了我们的船只。这下,我们回不去了。而在亭口,官军也已经突破了那里。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攻下眼前的宁海城,然后据城坚守。而我则派人乘小船去辽东通知我父帅,让他派船队前来救我们。只有这样,我们才有一线生机。否则,一旦官军援兵到达,等待我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莫河子脸色突变,脸色惨淡,沉思了片刻,道:“好,我听孟少将军的。我看明白了,西山上的明军一直没有下来,我看他们很有可能就是为了牵制我们攻城,现在我再给你拨一千兄弟,然后全力攻城。也请您赶快派人出海,让孟将军尽快派来船只。” 孟熊臣点了点头,朝向身后士卒高声命令道:“集合所有人,继续攻城。” 在船只被毁之后,这些散乱、没有一点纪律的海盗反而团结起来,不要命似的向宁海城发起了猛攻。无数海盗在彼此当家的高声吆喝下,红着眼睛一遍遍的向城墙上攀攻。虽然他们的效率远不如正规士卒,但悍不畏死的作风比着官军更胜。 宁海城下,尸横遍野。在赵旭升和李雄的指挥下,官军依靠坚固的城墙和自己的顽强抵抗一遍遍的击退了海盗们的疯狂进攻。宁海城虽然残破,却如苍山劲松,始终屹立不倒。 李雄看着又一次向后方退去的海盗,啐了一口道:“这群海盗,攻城经验还不如昔日的我们的。要是靠他们便能攻下这宁海城,我李雄自此改姓。” 从牙山总共来了八百余援兵,那一夜,吉木派了六百余人入城,在外面只留了二百人。就是以这六百余人为主力,却轮番顶住了近万海盗的十数次猛攻。这虽然和海盗缺乏经验和攻城器械有关,但六百余人表现的不俗战力却让赵旭升吃惊万分。他听着李雄的玩笑声,轻轻笑了笑,道:“我们之前之所以能抵挡住海盗的轮番进攻,主要是你带了万余杆羽箭。现在已消耗大半,接下来的守城肯定更加艰难。李把总,你说周知府和黄总兵能及时赶到吗?” 李雄毫不在意的摆手道:“赵守备不要担心。周知府既然说他已经能赶到,就一定会赶到的。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我相信他一定会赶到的。” 赵旭升不如李雄那般有信心,只不过听他这么说,倒也安心了不少。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再陪你舍命坚守两天。我去找高知州,让他再征发一点青壮上城协防。” 第三百一十一章 击破海盗 和李雄预料的差不多,周显率的前锋部队在傍晚时分便到达了宁海州外十里处。他没有立即发起进攻,而是令士卒就地挖垒坚守。孟熊臣反应极快,妄图城官军立足未稳,集合手下精锐士卒第一时间主动对官军发起了进攻。 但连日的交战早已磨掉了他们的锐气,再加上海盗彼此之间各自为战。面对严阵以待的官军,他们讨不到丝毫便宜。损失了近千士卒,却连官军的第一道防线都没突破。孟熊臣无奈,只得令海盗们停止进攻。 夜晚时分,官军援军全员到达,孟熊臣更无半点突破的希望。但官军只是加固了防线,没有发起进攻。海盗们战战兢兢的过了一夜,等到天亮时分,莫河子从前方赶来,才发现孟熊臣早已不知去向。他淬骂了一句,撇下其他海盗,率领自己的近三千手下也逃了去,没入西侧的山林,向登州腹地逃去。 看到两股最大的势力都逃了去,其他的海盗完全乱成一团。官军趁势发起了猛攻,而赵旭升、吉木两人也分别率各自的手下从宁海城和西山上杀过来。海盗们仓皇而逃,沿着可以逃脱的方向狂奔,比着之前攻城的气势如虹,可以说是完全不同。 盾兵在前,枪兵在后,羽箭如蝗,鸟铳声也不时响起,倾斜而下。始终占据兵力优势的海盗成了一盘散沙,完完全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每个人都在奔逃,即使有个别抵抗的,但也在官军的攻击下,顷刻之间被碾压殆尽。 这是一场大溃败,不过两个时辰,海盗已全部溃散。莫河子率部从西侧逃脱之时,被吉木挡了一下。后来在谈时迈率部到达之后,两者合力击溃了他们,连莫河子也被乱箭射死,残众数百夺路而逃。 后来,清理战果。海盗被杀两千余人,被俘近三千人,加上连日攻城的损失,逃脱者也不足两千人。而官军的损失如果不算之前守城的损失,只死伤了二百余人。唯一的遗憾是,单单逃脱了孟熊臣。那小子完全消失不见,连一点踪迹都没有。 周显听吉木说,带来的八百骑,守城损失在四百之数。而莱州营这边的损失占的比例稍微重一点,超过两百人。他叹了一口气,心中有点后悔。上次攻灭赵义和王三麻子之时,损失的骑兵数目也没这么多。他心中打定主意,以后绝对不能让步卒参于这样的防守战了。他望向吉木,道:“吉木,你从剩下的二百骑中挑出完好的一百人,让他们分散去探查那些海盗的动向。特别要注意孟熊臣,不抓到这小子,我们这次就不算全胜。” 吉木点了点头,说道:“我已经派李雄去了,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收到回报。” 周显笑了笑,心想当日将吉木从四川调来,做的真是太对了,他从来没让自己费心过。周显走上前拍了拍吉木的肩膀,说道:“走,我们去见见黄总兵和高知州。至于那些逃走的海盗,就让黄总兵派人去追吧!” 孟熊臣亡命而逃,身边只带了二十多个亲兵。昨夜他一看情形不对,连自己的那些手下都没告诉,只带着最亲信的这点人趁着夜黑逃了出来。也幸亏逃的早,不然这个时候肯定就陷在那里了。 孟越领着几人从海滩的一个拐角处拖出一个小渔船,喘着气向孟熊臣,道:“大少爷,我们虽然出其不意,趁夜绕过宁海城来到登州南边。但现在,明军控制了养马岛,肯定有了不少船只。他们一旦得知我们逃脱,必定会封锁海岸,我们到时候就没半点机会了。我们必须尽快走,早一日赶到辽东,就早一点安全。” 孟熊臣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道:“这次是我大意了,没想到明朝援兵来的这么快。好在我们都没事,等到下次,我们来登州再报此仇。” 孟越也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说话,上前将孟熊臣扶上船。 高毅在韩括击破养马岛上的海盗之后,他领着自己的两百手下。乘两艘船向宁海州进发,准备看时机支援城中守军,同时也向周显汇报养马岛这边的情况。韩括本想给他提供一些熟悉海事的水手,并让他得到天明的时候再赶往宁海,但被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并说只十来里的距离,瞬间就到了,哪里需要这么麻烦?周泰也强撑着登上船,随高毅一起前去宁海。 但事情总是那么出人意料,沿途突显一阵风浪,搅坏了其中一只船的船桅。而另一艘船只得用绳索绑住它艰难前进,但天不遂人意,接近天明时分又突然起风,刮着它们越行越远。等到后来,已经完全看不到海岸了。 高毅脸色愁闷,看着不断干呕的周泰,气不打一出来。“都是你这个臭小子带来的霉运,当水兵竟然还不懂水,也怪不得海龙王不肯赏脸。” 周泰满脸郁闷,口中嘟囔着,道:“什么啊!自己没用,还怪到我身上。”说着,他干脆瞥向一边,不理高毅,向远处望去。这时,他突然注意到前方有一个黑点,不断的扩大。他慌忙站起来,向高毅道:“高千总,你看,那边有一艘船。” 高毅脸色微变,怔怔望去,“果真是船,看来我们有救了。快赶驶上去,由他们带路,我们肯定能更快的到达岸边。” 孟熊臣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两艘船,心中满是绝望。他妹的,怎么刚出狼窝,又进虎穴啊!他亲自拿起船桨,加速划动。但他这个是小船,哪里能跑的过大船? 孟越看那两艘大船越来越近,向孟熊臣道:“大少爷,逃不掉了。对方悬挂的是大明军旗,一旦被他们追上,我们就惨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装作渔民。” 孟熊臣没好气的说道:“怎么装,你看我们脑袋后挂的猪尾巴,能装的像吗?” “大少爷,只能割了,用布巾包住头,或许可以蒙混过关。” 孟熊臣沉思了片刻,毅然下定决心,道:“好,都给我割了,把武器也都藏起来。” 第三百一十二章 处置俘虏 几日的攻防战,无论是文登营的士卒,还是城中的青壮都损失了不少。高茂才作为宁海知州,在战事结束后,他倒成了城中最劳累的人。领着差役来回奔波,安抚百姓,救治死伤,忙的不亦乐乎。 黃蜚亲率两千士卒去追击海盗残众,周显则留在宁海稳定局面。他把剩下的士卒分成两部,一部以谈时迈所率的莱州营为主,进入宁海城,以帮助高茂才稳定局面。而另一部则以谈震采所率的墨营士卒为主,留在城外,看押俘虏。 谈震采从近三千脸色黯淡的俘虏中挑出了四百人,让他们清理、掩埋海盗的尸首。在夏日,死尸在一日之内便会发臭,如果不加以处理,一旦引发瘟疫,后果将不堪设想。海盗劫掠来的财物和他们随身携带的武器则像小山一样的被堆在一起。得到之后不久便又完全失去,说不一定还要搭上自己,他们做的这笔生意简直赔大发了。 城内外都在紧张的忙碌着,杂乱,但却不混乱。 过了午后,黃蜚率追击海盗残众的士卒返回了宁海城,又带回了数百俘虏。剩下的那些海盗都分散逃跑,一时追击不及。但他们已经心惊,短期内对登州产生不了什么威胁,可以留到以后慢慢围剿。 周显去见了赵旭升,这位文登营的守备谈吐文雅,有几分儒将的风范。这一次,要不是他的及时驰援,这宁海城恐怕早就被攻破了。此战之后,恐怕他的军职会更升一步,很有可能会成为新一任的登州参将。周显有意结交,但他之前身中两箭,看起来十分疲惫。这样,周显也只得提前告辞离开。 等到傍晚时分,周显出城,看到尸首已经基本上被掩埋干净。便下令让谈震采押着俘虏入城,城中早已清理出一片空地,四周用栅栏围着,专门用来暂时关押他们。在入城过程中,这些俘虏遭受了一次彻底的洗礼,烂菜叶,臭鸡蛋层出不穷的从普通百姓手中砸出。几日攻防,基本上家家都有人死伤,他们对于这些海盗的恨意可想而知。 士卒们对此也不制止,只令俘虏加快脚步,押着他们快速向既定地点而去。 周显坐在城角阶梯上,手中端着一个搪瓷碗,周围横七竖八坐着的诸多士卒,和他的样子也并无二致。碗中是金黄色的小米粥,上面飘着两条一指长的小鱼和几只小虾。宁海州临海,鱼虾海鲜之类的甚多,并不稀奇。只不过周显不太喜欢那种鱼腥味,撇开鱼,一口一口的喝着米粥。 吉木从远处走了过来,向周显拱手道:“周参将,高毅带着他手下的那两百人到了,还生擒了孟熊臣。” 周显脸色微变,满声惊喜道:“是怎么回事?” 吉木尴尬的笑了一下,道:“孟熊臣逃到了宁海州南侧,妄图从海上绕远返回辽东,我们一直没探查到他的行踪。高毅率部从养马岛前来宁海州的时候,船只被海浪毁坏,控制不住方向,偏离了原来的航道。歪打正着,正遇到乘船逃走的孟熊臣。当时,孟熊臣还想冒充成普通的渔民,但卫卒上船探查的时候。他被周泰无意撞倒,头巾落入海中,露出光秃秃的脑袋。这才一下子露了馅。” 周显同样尴尬的笑了笑,道:“这也真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走,我们一起去看看。”说完,周显将手中的碗递给旁边的士卒,跨步向前走了出去。 孟熊臣一行被绑缚着蹲在地上,前顶光秃秃的,后脑的金钱鼠尾大部分被割掉。只留下很短的尾发随风荡着,看起来很是滑稽。在靠近栅栏站着的则是之前被俘的一百余二鞑子,他们满脸恨意,恶狠狠的盯着旁侧的孟熊臣。孟熊臣逃跑,不仅瞒过了海盗,连他们这些手下也没告诉。可以说是无耻到了极点。 黃蜚早已到达,看到周显走过来,满脸堆笑道:“周知府,你的这两个手下可是立下大功了。这的确是孟熊臣,孟乔芳的长子。” 周显看了看旁边装傻充愣,呵呵直笑的高毅和周泰,淡淡笑道:“他们这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纯属侥幸。只不过这次能拿下孟熊臣,也算是全了此功。” 黃蜚点了点头,向旁边下令,:“除了孟熊臣单独看押外,剩下的人都关进去。” 十几个士卒呼应两声,上前连踢带推,他们对这些二鞑子的恨意完全不输于城中百姓。 孟越连挨了两脚,但死死的卧在地上不动,口中大声喊着“除非你们打死我,否则,我一定和大公子关在一起。” 周显疑惑了看了一下高毅,后者连忙道:“这小子是孟乔芳家的奴仆,名叫孟越,有几分本事。在我们降伏孟熊臣的过程中,他还砍伤了我们的两个兄弟。” 周显看孟越满脸是血,肯定在被押到这里的时候吃了不少的苦头。但即使如此,他仍僵在那里,死死的不动。“黄总兵,我看就把他们关在一起吧!” 黃蜚摆了摆手,向士卒道:“按照周知府的意思办。两个将死之人,就满足他们最后的这点愿望。” 黃蜚招呼周显走到侧旁无人处,向他道:“周知府,这次被俘的海盗有三千余人。每天的消耗也不是个小数目,宁海城中的粮食不多,我们只能紧着士卒先用。在新粮到达之前,最多给这些俘虏提供一天一食。在这段时间内,我们还需要加强戒备,防止他们生乱。” 周显点头道:“这是自然之事,但这些俘虏,黄总兵准备怎么处置他们?” 黃蜚直言道:“这个要看曾巡抚的意见了。我已派人去莱阳城通知他,相信两日之内便会得到回禀。” 周显摇了摇头,道:“黄总兵,恕在下直言。曾巡抚他是文官,考虑事情单一,他能想到的无非是招抚他们。但这些海盗横行无方,历来桀骜不驯,哪里是区区招抚就能完全解决事情的?如果中间生出乱子,不仅曾巡抚,连你也会受到牵连。” 第三百一十三章 处置俘虏2 黃蜚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周显所说的皆为事实。这些海盗历来无信无义,即使他们迫于目前的形势,选择暂时归顺官军。谁又敢保证他们今后不会再次反叛呢!要知道,这可是三千余海盗。一旦他们在登州内部生出乱子,那后果将会远比他们这次乘船上岸更为严重。他沉默了好半晌,最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但曾大人始终是登莱巡抚,这样的大事也只能由他拿主意啊!” “巡抚主管一地军政大权,但总兵却有前线指挥之责,处置一些俘虏的权限还是有的。目前登莱地区陷入饥荒,没有过多的粮食来养活他们。这个时候,只有下一点狠心,才能保登州永固。而且,也应该让这些海盗看看,犯我大明海岸的,该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黃蜚愣了一下,道:“那周知府的意思,是将他们全部处斩。” 周显笑了笑,道:“难道在黄总兵的眼中,我周显就那么嗜杀?这三千余颗头颅,恐怕要砍歪无数把长刀了。” 黃蜚脸色尴尬,道:“周知府误会了,我只是……只是没有完全理解你话中的意思。” 周显轻轻的摆了摆手,道:“这个你不用多说,我完全理解。我的具体方案是,杀一部,放一部,赎一部,留一部。” 看黃蜚依旧满脸疑惑的样子,周显继续说道:“在这些海盗中,有的多次犯我大明海岸,杀戮百姓,这就是该杀的一部分。对他们,不必留情,全部斩杀,以震慑其他海盗。而这些海盗中的一部分则是因为活不下去,新近出海当海盗的,对于他们,发放一点银两,让他们归家即可。而那些在我大明境内作恶不是太甚的,但又当海盗很多年的,可以扣留他们,让他们交还赎金后,再放他们李开。这就是所谓的赎一部。” 说到这里,周显满脸带笑,道:“这些海盗横行海上多年,大多都聚集了一大批财富,这一次也并非都是倾巢而出。放回一两个人,让他们带信赎人。头领三千两白银,小头领五百,至于喽喽们,每人一百。这样一来,我们这次出兵的军费和安抚百姓的费用就都有的。而留一部,针对的则是那些没有赎银交的。登莱地区那么多矿场,直接将他们丢到那里去当苦力即可,官府也能从中获取一笔工钱。但为了避免他们生事,还是许诺他们以三年为限,只要到时间就放他们离开。” 黃蜚脸色变了又变,周显的提议确实很有诱惑力。不仅彻底震慑了这些海盗,还顺带能获得一大笔财物。对于捉襟见肘的登州府来说,确实是好事。他沉思了片刻,问道:“那那些扶桑人与二鞑子呢!也允许他们交赎金赎回呢!” 周显摇了摇头,道:“这次之所以在登州引起这么大的灾祸,就是以孟熊臣为首的这些二鞑子所为,没必要对他们客气。而且,如果允许他们交还赎金,我们便允许他们返回,那不就是通鞑了吗?这传到朝廷那边,可是一项大罪。” 黃蜚脸色突变,忙道:“周知府说的对,是我考虑欠周了。” 周显淡淡一笑,继续说道:“黄总兵,如果你同意我的意见,那今晚就开始分别吧!尽快将他们区分开来,等到明天就开始处斩。我们两个共同写信给曾巡抚,如果到时候他归罪下来,我和你一起承担。” 黃蜚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那就麻烦周知府起笔,到时候我签上自己的名字。” 周显笑着拱手道:“小事,我去写就好。” 周显看着颓废坐在地上的孟熊臣,向他旁边的周泰道:“去帮他们两个松绑,在宁海城中,还怕两个受伤的人逃跑吗?” 周泰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听从了周显的命令。只不过在给孟熊臣解开绑缚的时候,动作十分大,疼的后者呲牙咧嘴。旁边的孟越对周泰怒目而视,周泰给了他一个十分具有挑衅意味的眼神。 周显将两盘食物推到他们跟前,道:“两位先吃点东西吧!也饿了一天了。都说死也当个饱死鬼,这可能也是你们的最后一餐了。” 孟熊臣脸色黯淡,沉默不语。旁边孟越的表现比他淡定的多,上前坐在桌前,端起桌上的食物吃了起来。并向他道:“大少爷,他说的对,死也当个饱死鬼。” 孟熊臣坐到桌前,没动眼前的食物,只望向周显道:“你是谁?” “莱州知府周显。”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是想看看我们死前怎么向你求饶的吗?” 周显淡淡笑道:“我没那么无聊,只是想给你一条活命的机会。你从辽东带来的一千人,在亭口被俘了两百,在宁海被俘了百余人,在明天天明时刻就会全部被斩首。而你,因为还有点利用价值,死不死就要看你如何表现了。” 孟熊臣双眼冒出希冀的光芒,但片刻之后又完全失去。“你是想让我投降你们?” 周显冷笑道:“你一个被俘虏的败将,百无一用,我要你这种不要祖宗的废物干吗?” 孟熊臣猛的站起来,双手紧紧握着椅栏,狠狠的望向周显,道:“你说什么?” 周泰上前,一巴掌将他扇回座椅,“骂你的话还要别人说两次,真是贱。”周显淡淡一笑,对周泰的表现完全置之不理。 孟熊臣脸上留着五个巴掌印,不可置信的望着周显。而他旁边的孟越霍的一下站起来,像条忠狗一样护着他。 周显摆了摆手,示意周泰回来,淡淡说道:“现在就给你父亲孟乔芳写信,告诉他,让他取五十个鞑子的人头来换你的命。如若不写,明天我便命人活剐了你。对于你这种卖祖宗的,千刀万剐应该不过分吧!还有你,孟越。你只是孟家的一个仆人,我欣赏你对孟家的忠心,但这样的孟家,是否真值得你为之丧命?给你们一夜的考虑时间,希望明早,你们都做出正确的决定。”说完,周显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处置俘虏3 周泰随周显退出屋外,有点疑惑的望向周显道:“小叔,你说孟熊臣会写这封信吗?我怎么感觉你根本没打算让他那么做呢!” 周显走着,脸带浅笑道:“放心,他会的。从他抛弃自己的同泽,只携带十几个人逃跑就可以看出,他是个惜命的人。同时,他又自恃身份,性格高傲,觉得我们在俘虏他之后会高看他一分。而你刚才的那一巴掌肯定完完全全将他最后的一点希望打破,一个绝望而又惜命的人,他肯定会抓住活命的唯一机会。即使这个机会看起来十分渺茫。” “那孟乔芳真会拿五十个鞑子的人头来换他儿子的命吗?” “依我看来,可能性不大。这个孟乔芳归顺满虏近十年,一直随着他们南征北战。目前更是兼任镶红、正红两汉旗的副都统,地位甚高。他岂会为了一子就放弃自己手中的一切?” “那你明知道他那么做的可能性不大,还这么麻烦干吗?直接杀了这两货,用他们的头颅祭奠死去的兄弟多好?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周显笑了笑,道:“我之所以这么做,是想在满虏和孟乔芳之间造一个缝隙。我不指望孟乔芳真的斩杀五十个满虏的头颅,但只要他有所回应,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个不断造势,让满虏对他的信任逐渐缩减。而且,我看那个孟越很不错。现在他对孟家死忠,或许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让他认识到他忠于的一切都十分不值。之后再收服他,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孟乔芳为清初名将,在清军未入关之前,便是两个汉旗的副都统。而在清军入关之后,他担任刑部左侍郎。后又升迁为陕甘总督,在任近十年,多次平叛,确保了整个陕甘地区满清的稳定统治。等到老年,更是晋升为兵部尚书。对于这样的人,周显当然想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搬掉他,至少不让他那么受重用。 看到周泰仍旧不解的样子,周显叹了一口气,知道对他讲了也是白讲。于是直接说道:“明日,如若孟熊臣写了信,你就让他再照抄一份。然后给孟越一只小船,让他带着其中的一封返回辽东,交给孟乔芳。至于另一封,暂时保存着,我以后还有另用。” “小叔,如果孟越那小子选择归顺了呢!” 周显摇了摇头,道:“长久养成的忠心岂会在一夜之间便完全改变?除非等到他对孟家完全失望。否则,想要收服他,完全是奢望。” 太阳升上高空,新的一天到了。 在宁海城的东侧城边,靠近关押俘虏的地方,搭建了一个行刑台。周围站满了城中的百姓和士卒,而斩首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首先被推上邢台的是三百余带辫子的二鞑子,他们有些是在亭口被俘,有的是在宁海城外被俘。无一例外,全部被斩首,带着辫子的头颅被堆放在一边,以作为将来向朝廷表战绩的证据。来时,他们有整整一千人。现在,除了个别侥幸逃脱的,以及正在观刑的孟熊臣和孟越,其他的都化成了一具具尸首。 孟熊臣面如死灰,此时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哭泣?他给自己父亲写了信,算是暂时保住了性命。但至于以后自己会不会也像这些人一样,连个全尸都保全不了,他实在不敢想。 而官军的屠杀还在继续,那些平时作恶多端的海盗也以二十人为一排,一个个的的被推上了行刑台。行刑期间,不断有人高声求饶,有人大声哭泣,有人双腿颤抖,有人还未走上邢台胯下已湿了一片。但没人理会他们,刽子手们像一台台高效而无穷的机器,一次次的抬手,砍下;再抬手,再砍下。 行刑持续了整整一上午,有三百余二鞑子和一千四百余海盗被全部斩杀。鲜血染红了大地,清水一遍遍的冲刷,也清洗不掉上面余存的血腥味。天空太阳高悬,但观刑的大部分人脑门后却冒着冷汗,早没有起初看到杀人的那种兴奋和狂热。 完毕之后,周显当众宣读了对剩下海盗的处置方法。那些还没关押的海盗们喜极而泣,总算保住了自己的一条命。 剩下还活着的海盗大约有十支,周显令他们当家的从中挑出两个他们最信任的人。给他们准备了一艘小渔船,上面有干净的饮水及食物,让他们离开宁海回自己的老巢拿赎银。而孟越的待遇稍微好一点,周显命人用大船将他载到距离辽东很近的海域,再将他放下。主要是为了保证他安全返回辽东。要知道这些海盗因孟熊臣而损失惨重,如果不加以保护,他很有可能刚出海就会被那些海盗打死。 孟熊臣仍旧被看押着,但待遇比着以前稍微好了点。 曾樱在击破海盗的第三日从莱阳城赶到了宁海,他在信中,已经知道周显和黃蜚决定斩杀一批俘虏。但他没想到数目那么大,接近两千。看着遍地的鲜血和堆积如小山的头颅,他差点被吓的晕过去。好在旁边的幕僚不断提醒,他才稳住心神,苍白着脸向周显和黃蜚道:“这些海盗平素作恶多端,确实该杀。两位放心,我必上书朝廷,言说二位大功。” 曾樱的这句话等于给整件事情定了一个基调,就是,一切都不再追究。他心中明白,之前便丢了福山县,如果再丢宁海州,自己登莱巡抚这个职位就当到头了。这次之所以能守住宁海城,并攻破海盗,周显和黃蜚的功劳最大。无论是于情,还是于理,自己这个巡抚都应该为他们担点责任。 况且,登莱地界为战事常发地区,曾樱知道自己如若想将这个巡抚之职做的安稳,也必须依靠他们两个。他为东林党人,之前对周显的恶名便有所耳闻。但看着眼前还未满二十岁的少年,他始终提不起什么恶感。反而在心中默默的感叹了一句,“英雄出少年啊!” 旁边的高茂才此时上前,向曾樱拜道:“抚台大人,属下已在州府设下了宴席,请大人不吝前往。” 第三百一十五章 栖霞于七 高茂才为宁海知州,为了招待曾樱这个自己的顶头上司,可以说是费尽了心思。虽然宁海刚经战乱,但他却弄到了各种新鲜的食材。除了刚刚打捞上来的鱼虾海鲜,竟然还有各种新鲜的时蔬。最令人吃惊的是,他竟然还特意为曾樱这个江西人预备了他家乡的临川贡酒。这马屁功夫真是做的滴水不漏。 周显坐在曾樱的下首位置,与黃蜚隔案相对。席间,曾樱不断出声询问,大部分是有关此次战事的一些问题,还有一些有关周显的家学和之前的一些经历。周显一一作答,谦恭而有礼,使曾樱对他的好感又增了几分。当他听闻黃蜚叙说,周显对待俘虏的四策之时,他更是满心赞叹。心中自觉,这的确是处置这些海盗的最好办法。 曾樱年过六旬,身体也不太好,一路奔波,早已十分疲惫。再加上饮了一些酒,在宴席进行到一半之时,便下去歇息了。而没了这个顶头上司在,其他的人也变的十分随意,彼此起来相互敬酒。 周显没有参与其中,只是和坐在自己旁边的谈震采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谈时迈为墨营守备,职位和文登营的赵旭升相当,在登莱地区也算是自成一番势力。他将儿子谈时迈送到周显那里,以表示投靠之意。而周显也投桃报李,将本属于韩括率领的一个千人队交给谈时迈来统领。 以此而言,谈震采已经算是周显一系,只差周显将墨营纳入自己的指挥之下。这次出援登州,谈时迈所率的千人队为主力,立下大功。谈震采对此也欣喜万分,不住的向周显表示感激之意。周显略作回应,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墨营的整编放在以后再进行,毕竟墨营可是有三千士卒,要整编就要花银子,而自己目前则处处捉襟见肘。目前,谈震采这种不受自己指挥,却听自己调令的方式也挺好。 必须尽快派人进驻盐场,让它尽快的运转起来,产生利润。周显心中这么想着,是不是应该调马怀义回来?他默默的摇了摇头,发现自己现在能战的将士有了,但能管钱粮的文士真是太少了。是该好好关注一下六艺书院了,那里应该变成一个人才库,为自己源源不断的提供各种人才。 黃蜚从外面走了进来,身旁跟着身穿青衣的中年男子。他走到周显跟前,笑着道:“周知府,我给你引荐一位豪杰,这位是于乐吾,字孟熹,目前的登州首富。这次曾巡抚前来宁海所携的万石粮食,就是他家提供的。” 他旁边的于乐吾连忙躬身向周显拜道:“小人拜见周知府。” 周显站起身来,打量了一个于乐吾。他年逾三十,高约五尺七寸(现代尺寸近一米八),身形魁梧,正脸剑眉,浑身上下透出武人的风范。但他的双眼却十分细长,犹如蛇眼,狡黠而敏锐。周显对这个于乐吾有所印象,他绰号于七,家族三代都为当地豪族,一直掌握着栖霞金矿。他略微拱手,淡淡笑道:“原来是栖霞的于七爷,你的大名,我可是早有耳闻。急公好义,忠义无双。今日一见,果然不是凡人。” 于乐吾脸色微变,连忙拱手道:“周知府说笑了。于七爷不过是江湖人的抬爱,比着您攻灭四方贼寇的威名,在下的那点虚名实在愧不敢当。小人对您的战法、练兵都敬仰的很。您如果不嫌弃,直接叫我于七即可。” 黃蜚在旁侧笑道:“周知府,你大概听说过于七,但有些事可能也并不了解详情。他可是登莱地区出了名的文武全才之人啊!” 周显笑道:“哦,那就请黄总兵说来听听。” 这几日,两者合兵共同攻灭海盗,黃蜚早已把周显当成了自己人。他招呼两人坐下,给周显和于七各斟了一杯酒,这才说道:“旁人之所以叫孟熹为于七,只因为他在家中九个兄弟中排行第七。他的父亲于可清在大明武将,在崇祯二年,出援京师的过程中,不幸殉国。按照继承顺序,他本无继承家业的资格。但孟熹岂是凡人,在他父亲去世前的同年便高中秀才,次年又中武举。这才赢得了他的诸位兄弟的赞同,实际上,也只有他能支撑起于家这份庞大的家业。” 黃蜚停顿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道:“孟熹他熟知登莱地理,而又通晓军事,我一直想将他招揽麾下,但他始终放不下这份家业。否则,来日拜将封侯,必有他的一份。” 于七脸带浅笑,道:“黄总兵谬赞了。我虽为武举,但却从未从军。论领兵,您和周知府才是行家,我恐怕连万一都不能及。” 周显心中暗自吃惊,于七不过当地一豪杰,也许真有几分本事。但黃蜚这样推崇他,显然有点过了。秀才、武举,他的经历确实有点不同,但这也不值得一个总兵如此厚待他。莫非这于七真的有如此不凡,这不禁吊起了周显对他的兴趣。 黃蜚摆了摆手,道:“你莫要谦虚。”说着,他转向周显道:“周知府,除了孟熹的父亲为我大明武将外,他的外祖父更是天下闻名,你猜猜是哪位将军?” 周显笑道:“大明武将多如牛毛,这我可猜不出。” 黃蜚哈哈大笑,道:“周知府,我观你率部攻战,十二人为一小组。虽然所用的武器有所不同,但明显是参照了戚家军的鸳鸯阵。而在登州,恰好有一个天下闻名,而且创建这个阵法的人。” 周显脸色微变,“你说的是戚少保,戚继光?” 黃蜚笑着点了点头。 周显转头向于七,眼神之间对于他更好奇了。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如若这个于七能继承戚继光的几分基因,或许真有可能具有一些领兵之才。他展颜笑道:“这倒是真失敬了。” 于七拱手道:“这都是祖辈的一些辉煌。只不过后辈无能,倒是给他们丢脸了。” 周显笑了笑,道:“古人已经入古,但孟熹你还活着,谁又能确定你将来的成就就一定不如他们呢!” 第三百一十六章 火器成型 周显和于七相谈甚欢,所以当他提出去莱州营参看一番时,周显没理由拒绝。而且,也是该返回莱州的时候了。 周显向曾樱汇报了自己有关孟熊臣的计划,请求后者允许携带他一起回莱州。如果被俘虏的是孟乔芳本人,或许曾樱还会考虑一番。但一个不怎么出名的孟熊臣,还不能完全引起他的兴趣。虽然他不认为周显的计划能起作用,但处于对下属的谅解,他没有多想便同意了。 海盗之前劫掠了福山县,获得了不少的财物。黃蜚将它分成三份,其中一份给高茂才和赵旭升,作为死伤百姓和士卒的抚恤。另外两份,他和周显各取其一,作为率部出征的军费。但周显拒绝了,提出他只要韩括在养马岛获取的十二艘海盗船,并请黃蜚为他提供五十个熟悉水战的士卒。至于那些财物,他可以全部拿走。 黃蜚对周显的奇怪请求感到好奇,但最终还是同意了。他掌控登州水师,虽然现在衰落,但五十个水卒对于他来说并非什么大事。况且,那一批财物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不要白不要。 曾樱对两人的私下交易并不感兴趣,或者说是不想管。文人自恃清高,而他也没有一般东林党人的贪婪。他在告诉黃蜚自行处理后便没有再多过问,实际上在周显看来,他这个登莱巡抚,除了不通军事之外,在别的方面还算可以,至少懂得放权。 黃蜚许诺在海盗上交赎银之后,会把其中的一部分再交给周显。周显这次接受了,并和黃蜚私下约定。以后不管是莱州还是登州受袭,相互之间都会出兵相援。但当周显提出,要双方船队适时共袭辽东沿岸时,黃蜚明显对周显的胆大妄为很吃惊,只是说自己要考虑考虑。 剩下还活着的海盗有近两千人,周显让谈时迈所率的千人队暂时留在登州,以尽力帮助黃蜚稳定局面。剩下的,包括墨营的一千士卒,韩括所率的船队都顺着来时的道路返回莱州。周显和吉木所率的骑兵一起返回。此战,五百骑兵损失了二百出头,但马匹却基本上没什么损失。一人一马,剩下空置的马匹驮着已经经过处理的士卒尸首,显的有点凄凉。 等到达莱州境内的时候,周显收到赵宇的讯息。说是第一批遂发枪已经制作出来了,有二十把,还有两尊虎蹲炮和一尊弗朗机炮。本来,按照最初约定的,赵宇在一个月前就应该制作出第一批样品。现在已经拖延了一个月,但是除了遂发枪,他竟然还及时制作出来了这两样炮,这倒是完全出乎周显的意料。 周显让吉木带着士卒先行返回,他带着周泰,还有几个亲卫去了火炮场。 两个月不见,赵宇脸色黑衢,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既干又瘦。虽然没有身临其境,但周显也能从中看出他的辛苦。他看着眼前摆放的崭新的三尊炮,以及二十杆遂发枪,抬头向赵宇笑道:“赵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赵宇一开口便开始抱怨,自己制作火器中间的各种辛苦,其他的条件是怎么怎么的不好,自己又是怎么克服困难,彻底扭转乾坤的的。等到实在是没处抱怨了,他最后才开口言道:“周兄,你看我这么辛苦,你身为知府,能不能给我发一笔赏银?” 周显笑道:“给你三千两白银,够不够?” 赵宇惊诧万分,“周兄,你说的可是真的?都给我,还是包括其他工匠的?” 周显脸带浅笑,道:“你如果愿意分给其他工匠,我当然没意见。只不过对于他们,我另有奖励。但是前提是,你制作的这些炮和遂发枪都能用,而且不会轻易发生炸膛。” 赵宇拍着胸膛,保证道:“你放心,每一个我都是经我监制,并且严格检查过的。虎蹲炮和弗朗机炮在射击五百次,而遂发枪射击三百次之前,是不会轻易出现炸膛的。再多,我就不能保证了。现在,相应的磨具我已经制作完成了,以后就能源源不断的产出,似乎也没必要用那么多次。” 周显点头笑了笑,问道:“赵兄,那以后每个月能产出多少?” 赵宇想了想,道:“以目前的规模,遂发枪一百杆左右,弗朗机炮两尊,虎蹲炮五尊。之所以产量这么低,是因为之前你要求的,首先保证质量。这样对铁质的要求很高,以目前的炼制规模,最多也只能满足生产这么多。当然,如果不生产炮,而全部用来生产遂发枪,倒是可以将产量增大到一百五十杆。” “那为何不增加炼炉?如果按照你所说的,只要增加炼炉就可以产生更多的火器。” 赵宇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周兄,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每个铁矿每个月的产量,运输过程中的耗费,火炮场内炼炉的数量,打制火器的铁匠,操作冶炼的力工。例如这些等等的一切,只要有一个短板,便会直接影响最终产出火器的数量。现在这个火炮场虽然清理出了一片区域,但什么都缺。” 周显眉头紧缩,看来是自己想多了。“那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赵宇回道:“一个是人,另一个是物,技艺熟练的工匠以及你之前所说的炼炉。高炉的问题可以用银子解决,另一个则需要慢慢培养了。” 周显点了点头,又回到最初的问题,“赵兄,你确定这些遂发枪、虎蹲炮和弗朗机炮不会炸膛吗?” 赵宇眉头一挑,感觉自己受到莫大侮辱似的道:“你还要我向你保证多少次,不会轻易炸膛的。至少在达到我向你保证的射量之前,是不会炸膛的。” 周显笑了笑,道:“那就好。赵兄,立即将这些遂发枪和炮装车,你和我一起去莱州城。” 赵宇疑惑道:“周兄,你这是……” 周显笑道:“去展示一下,或许能提起一些人的兴趣,让他们跟着你学火器制作。” 第三百一十七章 火器演练 朝阳高升,旌旗招摇。 在莱州城东侧的广阔平原上,五百士卒,三百余六艺学院的士子,还有近千的百姓和各式官员聚在一起,正在观看一场火器的演练。 一阵锣鼓声后,在相应队长的指挥之下,二十个火铳手被分为两队,依次向前。射击的目标是分别摆放二十步外,竖起的木牌。一阵硝烟过后,木牌尽数倒地。周围百姓发出一阵惊呼,语气之间满是赞叹。 随着队长的一声令下,所有火铳手开始清理火药仓,然后重新装填火药、弹丸。这次瞄准的目标是四十步外的木牌。如同前边一样,硝烟过后,木牌也尽数倒地。接着又是六十步外的木牌,九成以上倒地。 遂发枪的有效射程是在九十步(六十米出头)左右,这些火铳手都是俞百易从莱州营中千挑万选而来。八十步以内,射中标靶的准确率基本上可以达到八成以上。只不过如若将标靶定在八十步,余留的牌子太多,表演的效果就没有了。因而,周显把目标靶子最远的距离设置在了六十步,这样给围观百姓的震撼作用更大。 果然,在射击完毕之后,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接着,虎蹲炮也被推上前去,它的有效射程不到二百丈(五百米左右)。个头不大,两个士卒便能抬起。将它放在地上,一个人在后仓填入火药,一个从炮筒之上填入炮弹,最后点燃引绳。轰轰隆响,连续射击了十轮。两尊虎蹲炮相互配合,放置在一百五十丈的标靶全部被炸成了碎渣。 最后上场的弗朗机炮,每门重约三百斤,放置在两匹马拉着的车上,缓缓向前。弗朗机炮分为子母两个铳,一般又叫子母铳炮,是在嘉靖年间由葡萄牙人传到大明的。最初之时,因为子铳和母铳之间的缝隙太大,导致火药爆炸之后,气息外泄,导致当时射程只有百余丈。因为弗朗机炮子铳和母铳分别锻制,技艺简单,大明进行了大量仿制。而它的射程也在逐步提高,到明末的这个时候,可以轻松达到四百丈。 弗朗机炮还有一个好处是子母铳是分开安置的,导致射击之时有个缓冲作用,后坐力大大减少。因为这点优势,它也可以被安置在船上,供应水师使用。而且它的机动性也比红夷大炮强的多,因为后者很多时候只能安置在对应的炮台和城墙上使用,而它有两匹马拉着便可以四处跑。 只听一声轰响,摆放在三百丈的一个砖墙瞬间被轰塌,砖石四飞。 周围的欢呼声更盛,周显笑着站起身来,高声喊道:“有此利器,莱州永固。监造此炮及遂发枪者,赵宇,奖赏白银三千两。其他工匠,各赐白银百两。以后,但凡有人能制作出各类火器,并可以在今后投入实战者,各有重赏。从今日起,六艺学院开通‘神工院’。无论出身如何,只要对火器感兴趣,并有志于此的。在考官审核通过之后,都可进入院内学习,由赵神匠亲自授课。所有学子,在学院内的食宿都由官府负责。” 周围的百姓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千两白银,这可是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的全部家产。这事一旦传开,这六艺学院的门槛恐怕就要被踩破了。 赵宇从周显手中接过三千两白银,苦哈着脸道:“还赵神匠,周兄,你可真会给我戴高帽子。我可告诉你,那些人你自己招来,想找谁授课就去找谁授课,我可不掺和。我在莱州城好好玩两天就回火炮场了。” 周显狠狠的掐了他一下,淡淡笑着道:“笑笑,下面还有人看着我们呢!你这样皱着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受什么委屈了呢!” 看赵宇脸上挤出一些假笑,周显笑着道:“赵兄,你科举考了那么多次,竟然连个秀才都没考中。难道你就不想借此证明一下,你实际上比他们都强?你试想一下,那些秀才、学子,一个个都听你授课,让他们按照你的命令行事,这种感觉该是多么爽啊!而且,你不是也缺工匠,技师之类的人吗?一旦他们学成,你不也可以省心很多吗?” 赵宇有点心动,“那火炮场那边呢!” “火炮场那边,你不是已经制作好磨具了吗?这段时间,就按照你之前提的那个量制作,每个月一百杆遂发枪、两尊虎蹲炮,一尊弗朗机炮,让那些工匠按照你要求的制作就行了。等到以后你培养出一批工匠之后,我们再行扩大规模。平常如若没事,你就呆在莱阳城。有事的时候,我再派人护送你去火炮场。别忘了,你现在可是赵神匠,是莱州的宝贝。另外,你也可以趁这段的空闲时间好好想想,绘制一下其他火器的制图,仔细考虑一下我们还能制作哪些威力强大的火器。” 赵宇轻声骂了一句,勉强同意,但言道:“那神工院的一切都由我负责。要么人,不要什么人,也都由我说了算。” 周显笑道:“这个自然。” 走下台子,周显走向旁边站立着的于七,笑着言道:“孟熹,看着怎么样?” 于七拱手道:“周知府,这一次火器演练真是让于某大开眼界。这遂发枪少了火绳引燃,射击速度比着火绳枪基本上节省了三成的时间。如果军中都装备这样的利器,那防御的威力必将大大增强。而且,我看,您虽然设置的六十步标靶,但恐怕遂发枪的射程还不止那个距离吧!” 周显点了点头,道:“有效射程可以达到九十步,再远就无法形成有效伤害了。” 于七犹豫了一下,向周显道:“周知府,不知在下能不能从你这里购置一批遂发枪?至于价钱之类的,都好商量。” 周显心中对他为何他想要这些遂发枪十分好奇,但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摆手笑道:“这可不行,火器之类的为利器,可不能随意买卖。而且现在,连我营中的士卒也没有装备多少。如此,便更不能卖给孟熹你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 丁可泽所想 于七听周显想都没想便直接拒绝,心中闪过一丝暗恼,但表面上却什么也没说。只向周显拱了拱手,道:“是在下孟浪了,火器确实不可随意买卖,否则这天下还不乱了套。在下只不过刚刚看到遂发枪的威力,想到我家的那座矿山时时有人闹事,这才想用这火铳偶尔震慑一下他们。” 周显笑了笑,他最初知道于七这个人。是因为他命人搜集登莱地区矿产的掌控者时,知道于家掌控着当地最大的栖霞金矿。而且一掌握就是三代,他家之所以能积累千万巨财,和这座金矿脱不了关系。但于七这个人却不完全是一个奸商,他在登莱地区的名声甚好,无论是在官方,还是在江湖上。 在明面上,他和官府人员搞好关系,上下都从他这里获利。而在江湖上,他又乐善好施,忠义无双,笼络了一大批乡间豪侠。后来,他利用自己良好的人脉,在郑成功北伐之时,以栖霞金矿的矿工为基础,以牙山为根据地举行反清起义。历经数年,两次起义,虽然最后还是告以失败,但影响巨大。 “孟熹,那不过是几个矿工,如果你连这个都解决不了,何能掌控这座金矿那么多年?一批遂发枪我是给不了你,但送你一支还是可以的。” 于七明显一愣,双手抱拳向周显道:“如此,那在下就谢过周知府了。” 周显摆了摆手,道:“孟熹,我们两个也算是一见如故,有句话我就直接对你说了。你于家有万贯家财,但再富裕,也不过是一商人之家。你允文允武,都是俊才。如若在这样的铜臭之物间虚度此生,我十分为你可惜。这样对你直说吧!我莱州营在不久之后便要组建另一个千人队,但此时正缺一个千总,我愿意给你留着。” 于七脸色微变,怔怔的望着周显,有点疑惑,又有点不可置信。 周显淡淡笑道:“这个不用急,你可以慢慢考虑。这几日我率部出征登州,现在有很多杂事需要我去处理,就不再陪你了。我派俞千总跟着你,在莱州城,你想去什么地方,就让他带你去。随便转转,看看这里是否值得你留下来。” 赵宇这几日很忙,自从周显当众宣布那么高的赏格之后,神工院的门槛都快被人踩破了。不仅有些贫穷的士子,连拉车的,种地的也跑来凑热闹。他在莱州城内没有住处,周显就将他暂时安置在家中。每回到家,耳朵里面都是他的抱怨声。周显对此基本上是完全忽略,只是让锦瑟在饮食上对他稍微照顾一下。 三天之后,赵宇最终从三百余应选人中只挑出了五十个人。他又从火炮场调来了两个工匠,帮他一起给那些学子授课。引人注目的选人行动在这个时候也宣告结束,神工院在他的主持下完全正式开启。 于七在莱州停留了五日,去看了很多地方。但面对周显让他进入莱州营的提议,他最终还是委婉拒绝了。周显心中黯然,但对此也并没有强求,只向他言说,如果今后想通了,可以随时来找自己。 夕阳西下,灿如鲜血。 于七坐在一个长椅上,喝着没有多少滋味的野花茶。他砸了砸嘴,向坐在他对面的丁可泽笑道:“丁二哥,你的茶铺还是这么寒酸。” 丁可泽淡淡笑道:“我就是一个普通百姓,一张薄饼,一壶粗茶就可以完全应付过去了。可比不上于三弟你,天天锦衣玉食的那么养着,太金贵。” 于七笑了笑,对丁可泽的冷嘲热讽并不放在心中。“丁二哥,实际上也没那么舒坦,我那一大家子有那么多人需要养着呢!废话也不给你多说了。青州谢大哥那里,还是登州我那里,你选一地,不要再在莱州呆了。” 丁可泽疑惑的看了一下于七,道:“哦,三弟,你怎么突发善心了?” “我在莱州和周显相处了几日,发现他这个人和别的官不太一样,没那么贪财,也没那么好糊弄。你留在这里,难免有一天被发现什么踪迹,到时候事情就不会那么艰难了。我想,既然谢大哥已经决定不向莱州扩充势力了,你也没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否则,除了白白担险外,什么都得不到。” 丁可泽笑了一下,端起茶碗牛饮了一番,道:“老三,你是不是在害怕我被官军逮捕,从而连累到你?” 于七点了点头,没有否认,道:“我确有这方面的一些考虑。” 丁可泽笑道:“那你就完全将心放进肚子里面吧!我丁某天生就是一副硬骨头,做什么都不会出卖兄弟的。虽然我一直不太看的上你,但大哥认你为兄弟,我自然也认。我留在莱州就是想看看周显这个人到底如何,并没有准备做什么事情。况且,在莱州知道我身份的没几个人,他是不会找到我身上的。” 于七轻轻的点了点头,同时又满心好奇的问道:“丁二哥,你那么在意这个周显干吗?不会仅是为了了解周显这个人吧!” 丁可泽沉思了一会,最终下定决定道:“老三,你不是见过大哥所骑的那匹良驹吗?那是周显送的,两人之前便接触过一次。大哥在山东横行多年,声势已无人可比,打的都是劫富济贫的旗号。但当匪总有个程度,现在在青州府、济南府两地,部众已有八千之众。再行扩大势力,就只有两条道路了。一、直接造反;二、接受朝廷招抚。” 丁可泽停顿了一下,看向于七继续说道:“造反,大哥没那个心。接受朝廷招抚,大哥又不屑于和那些贪官污吏压在自己上面,要不然他最初也不会带着兄弟们当匪了。他之前之所以想将势力扩充到莱州,就是想以强大的实力逼迫朝廷直接将这块分给他,以一种半独立的状态为百姓做点实事。本来,一切都进行的十分顺利。但突然之间,来了一个周显。他矗立在莱州,就像一块巨石,轻易搬动不了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于七送信 于七认真听着丁可泽十分直白的叙说,脸色微变,“丁二哥,你这可一点都不像是在莱州什么事都不会干的样子啊!反而更像是在说,你要找机会做了周显一样。” 丁可泽淡淡笑着,明言道:“最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大哥的大计不能让这个小子搞烂了。但后来,看周显平匪贼,安百姓,夺矿场,建学院等诸多事情。虽然闹的莱州鸡飞狗跳,确实很多地方都是在为普通百姓办实事。难得朝廷还有这样的好官,我倒有点不忍心杀他了。” 于七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更没必要留在这里了啊!” 丁可泽摆手道:“我不想杀他,但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倒是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就是通过他,找到一道归顺朝廷之路,以帮大哥实现心中所愿。” 于七眉头紧缩,道:“在以前,无论是山东巡抚,还是山东总兵,多少次想要招抚大哥,他都没有同意。周显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府,他为什么会同意?这到底是你的意见,还是大哥他的意见?” 丁可泽道:“那些人,你觉得可以投靠吗?尤其是山东总兵刘泽清,那就是个贪利无耻的小人。投靠他,只有跟着他送死的份,没有任何前途。要投靠就得选个值得信任的,而不用管那人官职的高低。大哥心中一直有接受朝廷招抚的想法,只不过现在周显职位太低,我们也不完全了解他这个人,所以大哥什么也没说,暂时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但我相信,大哥心中肯定也有这样的考虑。” 于七点了点头,脑袋急速转动。“这个事情太大,丁二哥,你可要认真考虑。” 丁可泽点头道:“这个自然,要不然我也不会留在这里。倒是三弟你,为什么会来莱州,且与周显呆了这么多日。” 于七笑了笑道:“和你的目的一样,也是想了解一下这个人。他在莱州大张旗鼓的收矿,我于家的栖霞金矿就在莱州隔壁,怎能不提前考虑一下将来?而且,你不知道,他竟然想让我来他莱州营担任千总之职。丁二哥,人情世故方面你最懂。你帮我参详一下,他葫芦里面到底卖的什么药?一边在莱州将所有的矿场收为官用,而另一边似乎又在拉拢我为他效力,这完全自相矛盾啊!” 丁可泽笑道:“老三,虽然我看不上你,但你在领兵方面确实有几分本事。否则,栖霞的千余矿工也不会被你调教的井井有条的。或许,这个周显就是看出你有这方面的本事,因而愿意对你重用。你这样说,倒是让我对他更加好奇了。如果我推测为真,那他就真的只是在以才用人,我更觉得自己的那个方法可行了。” 于七笑了笑,没有多言,“丁二哥,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栖霞了。只不过我还得提醒你一下,尽量小心。” 丁可泽点头,道:“你放心吧!返途一路顺风。” 于七沿着官道骑马慢行,一路沉默不语。旁边和他骑马并排而行的是他的九弟于九,他心中好奇,开口问道:“七哥,你怎么了,怎么在路上一句话都不说啊!” 于七皱了皱眉道:“想事,心中烦。老九,你说人是不是应该知恩图报呢!别人如若看的起我,我是不是该有所回报啊!” 于九脸色微变,言道:“七哥,这还用问吗?你不是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吗,要不然在江湖之上也不会人人都称呼你一声于七爷啊!” 于七笑了笑,叹气道:“但这次不是在江湖上,而是在官府。而且,要想回报他,只有出卖一些江湖人,才能办好这件事。虽然那些人和我并没关系,但如此做,总感觉心中不太舒坦。尤其是,我此举似乎还有点讨好周显的意味。想想,他不过是一知府,为什么我感觉但却比一个巡抚更难对付。” 于九脸色微变,怒声道:“七哥,这个周显得罪你了吗?你等着,我这就找人替你做了他,而且保证还不留一丝痕迹。” 于七淬骂道:“就你身边的那几号人,哪个可以重用?要是能做了他,我自己早就做了。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因为此事一旦失败,或许就是我们整个于家的末日。” “七哥,你太高看他了吧!他不过就是一知府。” 于七恼笑道:“就是一知府?你看看莱州的四匪,除了出水蛟主动归顺外,其他的三个,现在都怎么样了?还有掌控盐矿的杜庆,掌控煤矿的高依卿,他们一个是宫中的内侍,一个是监军太监高起潜的亲侄子,还不是一个个的被杀。你从中,难道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吗?这周显,有的时候就是一个疯子,为达目的,可以全然不顾一切。如果我们于家贸然和他作对,他就有可能凭借自己手中的兵力将我们于家连根拔起,而且还是以随便编的理由。” 于九脸色变了又变,道:“七哥,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而且,杜庆和高依卿,不是一个被马下虎所杀,而另一个被作乱的矿工所杀吗?” 于七叹了一口气,道:“如果真是那样,我何必对于周显那么畏惧他了?我已从我于家的渠道得知,这两人的死和他都有关系。至少,他策划了两人的死,而且还推到了别人的身上,让官府也无从查起。” 看于九脸色难看,于七笑了笑,道:“九弟,以后事情多想一点,尤其要限制你的暴脾气。有些人可以得罪,有些人不可以得罪,而周显恰好属于不可得罪的那批人。” 于九深深的点了点头,问道:“对了,七哥,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于七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说道:“你带着这封信,和于伯一起返回莱州城。告诉周显,白莲教准备在昌邑县起事,而这信中所写就是主要参与人员的名单。其他的事情,周显自会料理。” 第三百二十章 剿平白莲教 昌邑县位于莱州的中侧偏西位置,在其西侧,只剩下一个潍县。而在昌邑县城东侧,潍河由南向北流淌,是莱州境内流域最广阔的河流。仰仗着其丰富的水源,昌邑县周边的千亩良田都可以得到灌溉。在这饥荒之年,也可以算是一抹独特的风景。 而今夜,这种平静注定将不复存在。 天色黑的如墨一样,昌邑城墙上燃着红着或者白的灯笼,到处都立着持枪拿刀的士卒,严阵以待。而在主干大街上,手持火把的士卒来回奔波,不时撞开大门,持刀直闯进去,将里面的人尽皆赶出来。但凡有人抵抗,就会在第一时间之内被斩杀。鲜血流淌,染红了洁净的地面,声声的惨叫声响彻天空。 顾咸带着几个差役来回奔跑,不断的大声喊叫。“官府清查叛逆,有尔等无关,所有百姓呆在家中不得外出。否则,杀无赦。” 周显浑身披甲,从马上跃下,向吉木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吉木拱了拱手道:“里面大约有一百余人,都是此次白莲教准备起事的主脑。现在,我们已经清空了这栋宅子周围的所有房子,令士卒把守,将他们与外界完全隔绝。但在之前迁移百姓的过程中,弄出了一点动静,让他们发现了。他们此刻堵了大门,手中都有武器。如若想要拿下,只有强攻。” 周显点了点头,道:“那个张柬白也在里面吗?” 吉木点头道:“他在。参将,一切都准备好了,要不要在此刻就强攻进去?我害怕拖延时久,他们会想到其他的脱逃之法。毕竟这宅子内的具体情形,我们并不十分清楚,或许有密道之类的东西。” 周显点了点头,挥手道:“不急,逃出去几只老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向他们喊话,让他们出来投降。如若不然,再强攻。” 这次来昌邑,周显共带来了一千士卒,主力为高毅留在莱州营的部属。除此之外,还有吉木手下的两百骑兵。因为高毅还在登州,周显就将士卒的指挥权交到了吉木手中。在到达的第一时间,周显令他围剿张柬白,而周显自己则指挥剩下的士卒把控四面城墙。但等到事情完毕之后,周显便来城中与吉木会和。 这次白莲教妄图起事,依靠的主要是两方面的势力。一股是他们暗自隐藏在莱州各地的教众,就在这几日间,他们纷纷涌入昌邑县城。还另一股是昌邑城中的一部分富户。因为之前,周显清除王度衡的时候,曾经下令杀过几家。但当时也只是惩治了首恶,并没收了他们的一部分家产,并没有牵连过重。 他们的这些家人因此而怪罪周显,在白莲教教众的怂恿下,竟然开始密谋起事。觉得一旦成功,周显就会因此而受到朝廷的重责。那么,他们的家仇也就可以报了。白莲教也想先在昌邑立足,然后再攻取潍县。以这两县的基础,扩充实力。两者一拍即合,最终决定在昌邑起事。而面前的这处宅子就是昌邑大族高家的产业。 高阳脸色惨白,在房间内踱来踱去,向脸色平静的张柬白道:“张护法,我看我们还是投降吧!现在官军已经包围了这栋宅子,我们已经逃无可逃了。现在投降,说不一定还能保全一命。” 张柬白冷笑道:“高公子,你是忘记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这个周显历来行事歹毒,毫不留情。如若你投降,或许他可以饶过这宅子中的一二人,但你高公子,必定是死人一个。” 高阳颓废的坐在椅子上,想了半晌,道:“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张柬白伸手将一把刀递给高阳,站起身子道:“一不做二不休,带领所有人冲杀出去。小张子,发信号,让城中的教众提前起事,我们趁乱突出去。” 周显仰望向上,一个火红色的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升入高空。他笑了笑,向吉木道:“现在才想起发信号,不会太晚了吗?让兄弟们冲进去,遇到抵抗者,不必客气。” 吉木向周显拱了拱手,快步离开,高声喊道:“一队,二队,撞开大门,三队攀墙进入。抵抗者,就地斩杀。” 战斗在不到一炷香时间便结束了。这些人在平常就是普通的百姓或当地的轻侠,虽然都是青壮,有一把子力气。但在正规的军队面前,他们都如豆腐块一样不堪一击。虽然宗教的狂热让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但最终什么也改变不了,徒留一具具的尸首。 城中的白莲教教徒看到信号,也在城中各处放火起事。之前官府的喊叫在此时起了作用,很少有城中百姓在惊恐中跑上大街。没有普通百姓参与生乱,这些教徒便如黑夜中的夜明珠般显眼。刚拥到街上,就被官兵斩杀,没有起到什么策应作用。 搜索行动一直持续到天色大明才完全告以结束。很难想象,在这小小的昌邑县城中,白莲教竟然召集了八百余人,加上那些参与的富户,至少有一千人。如若不是于七的那份名单,很难想象他们会生出什么乱子。 白莲教的主脑张柬白死于乱军之中,参与的教徒被杀了二百来人,剩下的全部被俘。 周显看着被绑缚在一起,身体瑟瑟发抖的白莲教教众,表情淡然。旁边陪同的顾咸正不断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他身为县令,在昌邑县城内聚集了这么多叛逆疯子,而他之前却对此却一无所知。虽然他是新近上任,但也难辞其咎。他很难想象,如果不是周显突然率部前来,并以雷霆之势拿下了他们,此刻的昌邑城会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吉木从远处走过来,向周显道:“禀参将,共有俘虏七百三十九名。主要的白莲教首脑三十人全部被杀或者被俘。” 周显点了点头,道:“吉木,你带上一批人,把城中与此次起事有关的富户的家,一个不留,全部给我抄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高价购粮 看到吉木远去,周显转向顾咸正,淡声道:“端木兄,治内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之前却对此一无所知。这可有点说不过去啊!” 顾咸正连忙低下头,双手拱道:“属下知错了,一切责任属下都愿意承担。” 周显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你刚上任昌邑,这件事情和你关系不大。好在也没有酿成什么大祸,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到时候我会上书曾巡抚,说你全力助我平叛,将这件事彻底掩过去。” 顾咸正脸色感动,连声道:“属下多谢周知府的谅解。今后我必会竭尽全力治理好昌邑,以不负大人所望。” 周显点了点头,道:“这样最好。” 顾咸正犹豫了一下,向周显问道:“周知府,有件事,属下还得问一下。这些被俘的白莲教徒,您准备怎么处理?” 周显转头问道:“你身为一地父母,可有什么好的意见?” 顾咸正沉思了片刻,道:“属下以为,应该只惩首恶,余者不罪。这些人的大部分其实都是普通的百姓,受白莲教的蛊惑,才会做出叛乱之事。只斩杀首恶,便可震慑他们,没必要把他们都行斩杀。”说着,他偷偷瞄向周显,后者的好杀可是出了名的,要不然也不会被人称为小人屠。他真担心他一发怒,把那些人全部都给杀了。那可是近千百姓,以后牵连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但周显脸色却一点都没变化,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道:“那就依你所言吧!三十个首脑人物全部斩首示众。至于那些参于的富户,全部抄家,主要组织者同白莲教首脑同罪。至于他们的家人,妇孺老弱释放归家,青壮发往矿场为劳力。对了,你审判他们之后,整理一份供状,交给曾巡抚。” 就这样,他竟然就这么轻易的同意了,顾咸正吃惊的望着周显。 周显不知道他心里的变化,只是继续说道:“百姓不信官,而信教,这本来就是我们官府的失职。你身为县令,要对他们施以教化。即使放他们离开后,他们中只有一半不再信奉白莲教,而安生生活,这也算是你的功劳。我明日就回莱州城了,给你留下三百士卒。怎么给剩下的人定罪,都由你做主。” 顾咸正脸色微变,道:“周知府,怎么这么快?您来昌邑,至少也应该让属下尽一点地主之谊啊!” 周显轻轻的摆了摆手,道:“以后吧!我现在真没这个心情。端木兄,你可知道,我大明彻底危矣!” 顾咸正不解的望向周显,“周知府,这话从何而起啊!这里不过是一些小贼,能掀起什么大浪?” 周显叹了一口气,道:“不是这里,而是松山前线。我刚得到消息,满虏阿济格率三万之众突袭塔山,又趁潮落之时,攻取了笔架山,囤积在上面的十二堆粮草尽皆被烧。我大明十三万大军已经陷入缺粮的境地了。” 周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顾咸正说这些,大概是真心有点绝望了。穿越之后,看着很多事情,明明知道可能会发生,但却始终却阻止不了。他以为自己将满清要进攻塔山的计划告诉洪承畴,后者就会加强防备,让敌军无机可乘。 但实际上,洪承畴得到周显的讯息后,确实也在意此事了。他派出了三千士卒进驻塔山,加强戒备。但满清对塔山却是志在必得,竟然直接派出了三万之众。最后的结果是,塔山陷落,满清大军直接进逼笔架山。等到洪承畴再次派出援兵之时,储存在笔架山的十二堆粮草已经全部化为灰烬。 十三万大军被满清大军阻在松山和杏山之间,前救不了锦州,后退不回宁远。粮食短缺,兵甲不齐,退败是迟早之事。 顾咸正明显对周显所说的吃了一惊,道:“周知府,您说的开始真的?” 周显苦笑道:“我也希望是假的。但这是我派去洪督师那边的信使带回来的消息,千真万确。相信不久之后,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天下。顾县令,昌邑有潍河,相对于莱州的其他县份,今年的收成还算可以。我给你三天时间,不管是买,还是强征。你给我弄来两千石粮食,即刻送到莱州城。此事事关重大,不得有丝毫迟延。” 顾咸正脸色难看,他不知道周显为什么这么要求?但从周显的话语中,他分明觉得此事定然和松山那边的战事有关。他想了片刻,最终拱手道:“大人放心,五日之内,两千石粮食必然运抵莱州城。” 周显望向李丁,道:“也就是说,你在莱州的五家米店,现在总共储粮也不过三千石。” 李丁皱眉道:“是啊!大人,因为新粮都是刚下,买粮的人少,价钱也低,就没有从别的地方调粮过来。之前,您让我在湖广地区购置一批粗粮,五万石已经准备妥当,但运到这里至少需要二十日之后。” 周显沉吟道:“那个太晚了。” “大人,您到底要这么多粮食干吗?还要的这么急。” “救命。”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李丁,自即日起,你那五家米店全部停止售米,将剩下的粮食全部运到王徐寨前所。另外,开始以现有价格的二倍购置各种粮食,无论是大豆、高粱还是大米。只要是能吃的,就行。至于你的损失,我以后一并补偿给你。” 李丁脸色越来越疑惑,但看周显凝重的样子,他也不敢多问。于是说道:“大人,不知道您想购买多少?” 周显沉思片刻,道:“五日之内,两万石,可以做的到吗?” 李丁哑然的长大了嘴,吞咽了一口吐沫,道:“大人,这个有点困难,小人不敢保证。但您放心,小人一定会尽力去完成。” 周显站起来,躬身向李丁拜了一下,道:“那一切就拜托李掌柜了。” 李丁惊的顿时立了起来,道:“大人,您这不是折煞小人吗?我怎能当的起您如此的大礼?” 周显淡声道:“你帮我办成此事,就当得起。” 第三百二十二章 松山前线 松山,中军大帐,明军文武齐聚其间。 洪承畴双眼深凹,脸色阴沉,浑身上下满是颓废和懊丧之气。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向坐在自己旁边的张若麒道:“张监军,目前我军的形势,您也都已知晓。是进是退,总得拿个主意。您就先说说吧!” 张若麒干笑了两声,连忙拱手道:“九老(洪承畴字亨九),在下不过一文职出身,只是粗通军事。这样的军国大事,还是您来拿主意吧!” 张若麒如此一说,帐内众将尽显愠色。吴三桂和曹变蛟更是冷哼一声,眼神之间满是轻视之意。 洪承畴看着张若麒的那张胖脸,真想一拳直接将他的猪脸完全打烂。这个时候知道自己只是粗通军事了,当日是谁不断催促进军。导致自己不得不把大部分精锐推向前线,导致后方空虚,从而让满清抓住机会,烧尽粮草的。他强压着自己心中的怒气,沉声说道:“诸位,形势如此,生死攸关,不是应该故作谦恭之时。此时,不管官位大小,职责轻重,都应该畅所欲言,为我大军献策出力。不是什么都不说,今后大军败绩,就不用担什么责任。” 说完,洪承畴特意瞥了张若麒一眼。后者满脸通红,神色尴尬。 在洪承畴侧首位置,坐着辽东巡抚丘民仰,他身材瘦削,脸庞如山壑般棱角分明。他看众人都沉默不语,首先站起身来,面向众将道:“诸位,自开战一来,我一直负责粮饷转运。目前,大军的粮草最多支撑三月之用。一旦到时候完全耗尽,军心必散,十三万大军将完全陷入绝境。我在这里首先表个态,我支持尽起十三万大军,北进锦州,以与祖左都督所部连为一体。到时候,再谋求以满虏之大决战。” 大同总兵王朴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道:“丘巡抚,我佩服您的豪情壮志。但您刚才也说了,我军的粮草只能支撑三月之用。而祖左都督那边已经被困一年有余,粮草比我军更加短缺。满虏烧我粮草,就是断我军后路。如果我军进逼锦州,而他们却采取拖延战术,不与我军决战。那样,战争的主动权就全在对方那里。等到我军粮草耗尽,到时候必然是一场更大的惨败。” 丘民仰眉头微挑,向王朴道:“王总兵,那你的意思呢!” “撤,先行撤回宁远。补充好粮草之后,再行北上援救锦州。” 副将祖大乐脸色微怒,张口言道:“我们是可以撤往宁远,但锦州的守军呢!我大哥率部在锦州坚守年余,城中粮草早已不多。如果这个时候从松山撤往宁远,再整兵前来,到时候没个数月时间,绝难完成。到时候城破军灭,你们谁能负的起这个责任?” 王朴淡淡笑道:“祖副将,我知道你们兄弟情深。但目前形势如此,你总不能让十三万大军为锦州的那点兵力全部陪葬吗?” 祖大乐腾的一下站起身来,“那你的意思是想完全放弃我大哥吗?” 王廷臣将祖大乐按下座去,说道:“祖副将莫急。如若我军真的想抛弃祖左都督,在最开始便不会率八总兵,十三万大军来援。但王总兵所说的,也是实际问题。无论是进,还是退,都得将一切都充分考虑清楚。”王廷臣为前屯卫总兵,在辽东总兵刘肇基因手下士卒怯战不前而被解职之后,他接任成为新的辽东总兵。他识大体,懂军略,与诸将之间关系都很好,很多时候在全军起到一个协调统筹的作用。 曹变蛟脸色冷然,出言道:“我支持丘巡抚的意见。如果可以抛弃祖左都督,那我大明的军队有哪支是不可以被抛弃的?我大明与满虏交战,之所以屡战屡败,不就因为彼此之间军心不齐,各自妄图保全实力吗?目前,虽然满虏烧了我军的粮草,但让士卒所食,每日减少三成,至少也可坚持半年时间。我军火器精于满虏,再加上全军频临绝境,是背水一战,士气亦是可用。与满虏全力决战,未必就完全没有胜算。况且,朝廷也不会完全置我们十三万大军于不顾。在内,有我们;在外,有朝廷援军,不利之局亦可以变成大胜之局。” 洪承畴点了点头,转向吴三桂道:“吴总兵,你的意思呢!”吴三桂为宁远总兵,在此次出援锦州的过程中,多立军功。是洪承畴心中最为仰仗的大将,他的意见对洪承畴尤为重要。 吴三桂沉思了半晌,站起来躬身向洪承畴拜道:“九老,属下以为曹总兵所言虽有道理,却是孤注一掷之局。一旦失败,后果将不堪设想。现在满虏起十数万大军,四边建垒,我们即使一个个的拔,又要拔到什么时候?属下在辽东镇守多时,深知满虏军队的战力。到时候我们很有可能不但不能和舅父大人会和,而且还会被满虏彻底逼入绝境。”吴家和祖家都是辽东大族,祖大寿为吴三桂的舅舅。 祖大乐冷冷的望向吴三桂道:“长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吴三桂脸色凄然,向祖大乐躬身长拜道:“二舅父,你忘了大舅父之前的提醒了吗?在我军到达之前,大舅父便写信给九老,让我军谨慎行事,万不能中了满虏的圈套。现在军粮短缺,我相信即使是大舅父在这里,也一定会谅解我们的所为。我支持先回宁远,等到粮食、军备补充齐备之后,再驰援锦州。朝廷不是已经将十万石粮食运到宁远了吗?如果我们抓紧时间行动,一切都来得及。” 洪承畴望向吴三桂,有点微微愣神。他实际上比较倾向于曹变蛟的意见,奋力一击,或许还有生望。但此时退回宁远,说的好听,还可以再驰援锦州。但实际的情况是,一撤,军心便散了。而且到时候满虏必然追击,为了加快退军速度,就必须抛弃辎重,粮草等一切重物。而这些军备一旦丢弃,哪里还能轻易征集的来? 第三百二十三章 松山前线2 吴三桂身为军中宿将,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也就是说,他心中或许早已打定主意,完全抛弃救援锦州的想法。 洪承畴实在有点想不通,为何吴三桂会这样抉择?难道这个军中猛将也被满虏打怕了,怕到完全不顾亲族之情,而选择狼狈逃回宁远。不,肯定不是这样。洪承畴眉头猛然一挑,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吴三桂或许是想保全自己的实力。 辽东,在大明的防御体系中,一直是一种很奇怪的存在。说它是大明的疆域,但境内,蒙、满、汉各族混杂,相互之间通婚更是平常之事。在这里,民族之间的界限变的尤为单薄,而亲族之间成为他们最重要的纽带。以辽人治辽,历来就是大明推行的政策。而这就决定,拥有一定实力,且传承久远的辽东大族成为朝廷极力拉拢、扶植的对象。而吴、祖两家就是他们的典型代表。 自大明萨尔浒惨败之后,满清迅速崛起。这虽然和他们士卒的英勇善战有关,但另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就是满清对辽东大族的分化拉拢。例如佟氏、李氏等大族,他们深知辽东当地的情形,相互之间关系盘根错节。归降满清之后,不仅为他们引路,还不断的说服其他家族投靠满清。这样所产生的危害,比直接出兵带来的危害更大。 而祖大寿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他曾经在大凌河之战,被困孤城,粮尽援绝,最终无奈率部中投降满清。后又以计诱骗皇太极,孤身返回锦州。但崇祯帝却不仅没有怪罪他斩杀主战派大将何可纲,投降满清的罪过。反而加封他为左都督,领锦州。 如若说崇祯帝是因为完全信任他而那么做,鬼都不信,崇祯帝的多疑是天下共知的。但他为何还会那么做?只是因为锦州本就是祖大寿本人的势力范围。朝廷如若归罪下来,他很有可能就会完全归顺满清。一旦如此,形势会更加不堪设想。而让祖大寿领锦州,至少他在明面上还是抵抗满清的。 满清对祖大寿围而不攻,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不善攻城,而祖大寿又防守严密。另一方面,也有不愿与祖大寿彻底决裂的意味在里面。他们只是想逼降祖大寿,让他为自己所用,而不想和祖大寿所率的辽人彻底决裂。 吴三桂很有可能就是看到了这点。他知道自己就算撤回宁远,祖大寿也会安然无恙。而他保留一部分实力,朝廷就不得不依仗他来护卫宁远。而满虏限于他掌控宁远兵权,不但不会为难祖大寿,更会对他极力拉拢,他祖家的子弟的安全也会得到保障。 洪承畴叹了一口气,心中暗想。小小年纪,心思却这么重!看来,这个吴三桂,不仅仅只是一员猛将,但薄有韬略。自己之前,还是有点小看他了。现在连他都抱有这样的想法,恐怕这宁远就算不想回也得回了。 “既然诸位的意见不统一,那就以投票来决定吧!在座的有八总兵,十副将,一监军,一巡抚,包括我在内,共计二十一人。回不回宁远?我们共同决定。来人啊!上笔墨。” 两个小厮上前,将笔墨一个接着一个的放在众人跟前的短桌上。 洪承畴站起身来,沉声道:“支持回宁远的将领,就在你面前的纸笺上画一个圈。支持向锦州挺进的,就在纸笺上画一个勾。完成之后,就将自己的纸笺折叠之后,放入这个壶中。之后,我们统计数目,少数服从多数。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是我们集体的决议,谁也别想脱的了关系。我奉劝各位都自己认真考虑一下,因为这不仅仅关乎你我的性命,更加关乎我十三万将士的命运。” 众人脸色凝重,看着眼前的纸笺和笔墨。那笔犹如千金之重,不好轻易拿起。 洪承畴看暂时无人动笔,自己首先拿起笔,画了一下,在折叠之后投入壶中。他动作轻快,没人注意他画了什么,看着像圈,又像勾。然后,他挥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一个最简简单单的决定,竟然耗费了一炷香时间才告以结束,而场中有些将领的额头之上已满是汗珠。 两个小厮上前,一个唱喏,一个统计。每唱一次,他便将纸笺竖起来,左右移动,以呈给诸将看,表示自己并无作弊。而另一个小厮则在案板上添上一笔,以统计数目。 只有二十一人,结果很快便出来了。二十一张纸笺上,共有十四个画圈,七个画勾。支持回宁远的,是支持驰援锦州的两倍。 洪承畴对结果似乎早有预料,他扫视了一下场中诸将,沉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决议返回宁远。如果今后要担什么责任,我们都一并承担。但此事必须在满虏反应过来之前尽快实施,以防被他们追杀。诸位都先下去休息一番,等到今天晚上,我们再商议如何退向宁远,力争万无一失。” 在松山诸将在讨论如何退回宁远的时候,周显在紧张的忙碌着。他在五日之内,征集了近两万石粮食,三千斤药材,并令赵宇紧急赶制了五十杆遂发枪,一万斤火药。加上之前的储存的一些辎重,还有一万杆羽箭全部运到了王徐寨前所。 韩括在这几日,也是紧张的忙碌的,令手下士卒全部参与船只的维护。将无关紧要的设备全部拆除,腾出空间,加固每一艘可用的海船,以尽力满足周显所要求的一切。一千余将士加上无数力工一遍遍的上船下船,将这些各种物资搬运上去。 莱州穷困,又遭受饥荒,这样多的物资可以说基本上耗尽了莱州的储蓄。但周显还是下令一遍遍的搜刮着,只为多收取一点有用的东西。松锦之战是国战,一旦败了,九边精锐就会丧失殆尽。那些善战的老兵可都是宝贝,一旦失去,想要再补充就万难了。大明到那时,也就彻底危矣! 他现在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挽救他们。或者说是,让他们战死的更有价值一点,而不是在松山城中因为饥饿而全军覆没。 第三百二十四章 船援松山 二十五艘海船有大有小,但每一个都是满载满装,超量装满了各种物资。大部分上面都是配备二十个水手,十个士卒。个别大船的上面稍多一点,但总人数只有八百。周显身形疏懒的站在船头,看海浪不断卷打着船侧,脸色平静而淡然。 昔日,洪承畴突围失败,率残部退守松山。在粮草缺乏的条件下,还坚守孤城近半年。最后还是在松山副将夏承德密约降清,导致城池被破。如若当时城中不缺物资,或许他们就可以坚守的长久一点。即使最后还是失败,但至少也可以给满清带来更大的损失,形势未必就完全不能逆转。 高毅从船舱底下上来,身旁跟着出水蛟。这几日,高毅一直都很兴奋。自他在十年前乘船逃到登莱之后,就再也没有踏上过辽东的土地。虽然他明知道这次前去,不久之后便要重新返回莱州,但这短暂的片刻,仍让他感到莫名的喜悦。他走到周显跟前,微微欠身道:“周参将,我刚刚问过船匠,我们现在的地方就是旅顺口。按您的吩咐,特意绕开了海边诸岛,沿着深海行,完全没有被人发现行踪。” 周显点了点头,转头向出水蛟问道:“焦把总,按照目前的行船速度,要多久才能赶到松杏沿海?” “大约还需要十日时间。”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这个速度稍微有点慢。我看让兄弟们不断轮换着划船,加快行进速度,争取在八日之内赶到地方。告诉他们,只要这次顺利返回莱州,每个人都多发放一个月的饷银。” 出水蛟笑着道:“那属下就代兄弟们谢过参将了,八日之内,一定赶到。” 周显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对了,焦把总。在松山附近的海边有没有一些岛屿,可以将这些船只暂时隐藏起来,而不会被人们发现的?” 出水蛟沉思了片刻,道:“有,在松山南侧有一个菊花岛。上面密林分部,少有人烟,只有出海打船的渔民偶尔会在上面停歇。如果我们将所有船只停靠在岛南,一般不会被人轻易发现。只不过从那里到海岸,距离稍远,需要半日时间。” 周显沉吟道:“半日时间,还算可以。你现在给我准备一艘快船,我先行前去松山探一下情况。等你们到达之后,就先停靠在菊花岛上,等我的消息。” “参将,这点小事,派一两个手下去办就可以了吧!快船都是小型海船,虽然速度快,但船板的厚度和坚固程度都不够。而愈临近海岸,沿途的礁石就越多。一个不慎,很有可能就会船毁人亡。您身份高贵,没必要亲身涉险。” 周显想了想,还是觉得派手下人去不太妥。毕竟自己只有尽快弄清松山战事的情形,才能对症下药,分析出最有利的方案。这也是他不顾众人反对,亲自乘船前来辽东的主要原因。他转向出水蛟,淡淡笑道:“没事,我一般比较命大,不会那么容易丧身大海的。你给你安排几个经验丰富的水手,我明日就启程。” 高毅上前一步,向周显拱手道:“周参将,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我本就是辽东人,对当地的地形也熟悉,又懂一些满语。如若遇到什么事,我也能帮你挡上一挡。” 周显点头笑道:“这个你不必说,你逃不掉的。否则,我干吗那么多人不带,就带上你一个不知水战的旱鸭子。” 高毅哈哈笑了两声道:“周参将,您看重我就直说,我有的时候还是挺谦虚的。” 周显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没有多理他。而是转向出水蛟道:“焦把总,我们两人离开后,这船队就交给你了,多费心。” 出水蛟姓焦,名木,本是胶东渔民。后朝廷禁海,而官府课税又重,他基于义愤,便和几个同乡一起出海当了海盗。朝廷忙于辽东战事,无心理会他,导致他的势力越来越大。等到周显出兵攻打莱州四匪的时候,他已经拥有十数艘海船,两千名手下的巨匪。在周显的强势威逼之下,他最终投降了官府,成为韩括手下的一个把总。 出水蛟性格懦弱可欺,凡事总喜欢留一线,处处与人结交,但从不交心。以前,在群盗之中,他便是一个十分孤立的存在。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江湖豪杰,而更像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农夫,只求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起初,周显一点都不看重他。只是手下无人懂水战,这才让他暂领前线指挥之责。但在出征登州海盗的时候,他的表现大大出乎了周显的意料。不仅烧毁了大部分海盗船,还带回了十多艘海船。因而,这次前去辽东,周显让他跟着,就是想近距离的看看,这个昔日的海盗到底有几分本事。 相处下来,周显发现这个人逐利怕死,确实如最初周显搜集情报所言说的那样。这个时候将船队交到他手中,周显是冒了一定风险的。要知道,如若他携带这些物资逃跑,不仅松山的大明军队得不到一点补给,就是周显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会受到威胁。此刻,周显就赌他不敢,因为这船队里面的人,只有一小半是他最初的手下。当时,拥有两千余众,他都不敢奋起一击。周显不相信这个时候,他就敢带着这些物资逃跑。 出水蛟听周显欲将船队交给自己指挥,明显一愣,但很快拱手道:“参将放心,属下必竭尽所能将所有物资运抵菊花岛。” 周显点了点头,望向远处道:“松山此去凶险,你们到达之后,在菊花岛停留五日。如果到时候,我还没有派人联系你们,你就率兄弟们返回莱州吧!” 出水蛟脸色惊诧道:“参将,这……” 周显叹声道:“如若我死在途中,就没必要让兄弟们也跟着去送死了。你们在满虏发现之前返回莱州,或许还可以平平安安的度过此生。” 第三百二十五章 船援松山2 崇祯十四年八月二十一日深夜,粮草短缺,陷入绝境的明朝大军开始向宁远突围。各军轮番殿后,以战车相护,严阵迭退,秩序井然。行至松杏大道之时,早已埋伏多时的满清大军突然袭出,趁势猛攻。 数日战守失措使大明部队心慌意乱,大同总兵王朴在遭受攻击之后,率先夺路狂奔。最终导致全军大乱,争先奔逃。皇太极伏兵四起,到处截杀,明军全线崩溃。十三余万士卒,被斩杀五万三千余人。北自杏山,南至塔山,赴海死者甚众。浮尸漂荡,多如雁鹭,马匹、甲胄丢弃如山,不可胜数。 吴三桂、王朴等大将仅以身免,狼狈逃回宁远。后续大军被清军顽强拦截在松杏之间,洪承畴在曹变蛟、王廷臣两位总兵的保护之下,率两万余众退守松山。 至此,锦州城中粮草即将告罄,解围突围均已无望。大军统帅洪承畴困守松山,陷入清军重围之中。宁远诸军失去统帅,充斥了一城的残兵败将完全丧失斗志,惶惶不可终日。宁远、塔山、高桥、杏山、松山、锦州六个点完全被隔离开来,大明军队完全陷入被动。 周显到达松山之时,距离突围之战刚过去两日。大部分清军都被派去清剿散乱的明军,对松山的围困并不严,只在正面部署了近万士卒,以防止城中守军再次向西突围。周显和高毅两人十分轻松的到达松山南门。在表明身份,上缴了所有武器之后,被巡兵带进城中。 此刻的松山城凄惨一片,退下来的伤兵横七竖八的躺在街上。衙役们来回巡逻,不断出言维持治安。乱兵一簇簇的坐在一边,眼神绝望而失落。如果此时清军不计损失的攻城,依靠目前的这点乱兵。能不能守住,还是未知之数。 曹变蛟上前,一拳打在周显胸膛上,苦笑了一下道:“周兄,现在松山城中的每个人都巴不得逃出去。你倒是反其道而行之,主动来到这个孤城之中。” 周显勉强的笑了一下,道:“曹兄,我在路上听了一些情况,真的败的有那么惨?” 曹变蛟脸色凄凉,叹了一口气,道:“彻底败了。十三万大军,除了逃回宁远的小部分,只有困守到这松山城中的不到三万之众。” 周显沉默了一会,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置之死地而后生,背水一战,未必就一定是死路一条。我这次来,带来了近两万石粮草,还有其他的一些紧缺物资。应该足够大军支撑一段时间了。” 曹变蛟脸色一愣,接着大喜,一把抓住周显双臂道:“周兄,你说的可是真的?” 周显点头道:“我怎么会拿这样的事和你开玩笑?我这次之所以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曹变蛟哈哈大笑,“周兄啊周兄,现在城中最缺的就是粮食。只要有粮食,军心、民心便可稳定,事情就有可能会有转机。走,我带你去见督师。” 洪承畴在大堂之内,正和监军张若麒,辽东巡抚丘民仰、总兵王廷臣,松山副将夏承德商议如何防守松山。突然见曹变蛟手牵一身布衣的周显走了进来,他脸色微变,之前的惨败让他有点失态。他没有给曹变蛟一点面子,直接厉声斥道:“曹总兵,这里是商议大事之地。闲杂人等不得进入,带他出去。” 曹变蛟明显一愣,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洪承畴历来对手下将领都是和颜悦色,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便直接出言斥责的现象在以前从未发生过。 周显看到曹变蛟的尴尬,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拜道:“莱州知府周显,拜见督师大人。” 洪承畴拿着周显带来的文帖仔细看了一下,脸色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周知府,你说你共带来了两万石粮草,三千斤药材,还有两万斤的火药和其他的一些必需品。现在,这些东西都在哪里?是在莱州还是……” 周显拱手道:“这批物资已经运抵松山之北的菊花岛。那里距离松山有半日的航程,为了避免被满虏发现,我没有让他们再行靠近。如果督师同意,我这就返回那边,让手下士卒尽快运送物资上岸。只不过我带来的士卒不多,为了快速将这批物资运进松山城,希望督师能派一部分士卒帮忙搬运。以免被满虏发现,徒增麻烦。” 洪承畴摆手道:“这个自然。曹总兵,这件事就由你帮忙负责吧!” 曹变蛟拱了拱手,道:“是。” 周显出言道:“督师,这次我来,共带来了二十五艘海船。如果将物资腾空,就会留下一大批空间。您看,是否可以将一批伤兵运回莱州。这样一来,既减轻了城中的负担和消耗,也可以稍微免除城中士卒的后顾之忧。” 洪承畴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摇头道:“你说的有道理,但不能在这个时候实施。毕竟我军刚败,军心散乱。如若在这个时候,将伤兵送出城外,其他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不会觉得运出去的是伤兵,而会以为那是抛弃他们的前奏。到时候,好不容易刚刚凝聚到一起的那点军心会更加散乱。” 周显拱了拱手,道:“是属下考虑不周。” 洪承畴摆了摆手道:“这并非是你的过错,只是凡事都要因势考虑。同种事情,放在不同地步,影响自然不同。可以运出伤兵,但应该是下一次来船之时。现在,我想再问你一下,以后你还能运来更多的物资吗?” 周显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言道:“只要从莱州到松山的海上之路不被满虏隔绝,莱州必定全部保障松山守军的物资供应。即使海路被阻断,我亦会率部不断突袭辽东,尽最大的可能牵制满虏全力围攻松山。” 旁边的丘民仰默默的点了点头,向洪承畴道:“九老,物资之事,我们可以暂时交给周知府去调派。但目前还有个更重要的事情,就是我们需要尽快和朝廷那边取得联系,以催促朝廷尽快派出援兵。否则,再多的物资也打不开目前我军的困窘。” 第三百二十六章 船援松山3 松山城和锦州城同为辽东大城,城池修的又高又固。之前城中便有驻兵六千,洪承畴又率近两万之众进入,总兵力已近三万。之前为了方便撤退,将大部分辎重、粮草都留在了松山城中。此刻,周显又带来了两万石粮草和一些其他的补给。如果节省着用,应付半年时间应该不成问题。 如此,至少在短期内,城中粮草无虞。只要重新整合士卒,顽强防守,就不担心城池被满虏攻破。祖大寿已经在锦州坚守了一年有余,到现在还在苦守。自己目前掌控的兵力比他多,粮草又比他足,难道坚守的时间还能比他少。洪承畴在心中思量。 丘民仰说的不错,目前最重要的是尽快和朝廷那边取得联系,以催促朝廷尽快派出援兵。战争形势,瞬息万变,即使身处孤城,也未必没有翻盘的可能。周显有船,也就是说他可以载人从水路前往京师,但派谁去呢! 仔细说来,监军张若麒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在朝内有人,又熟知当前军中的情形。但洪承畴到此刻,内心对他的怒气还未完全消散。昔日,要不是他以圣旨、军令相压,不断催促进军,自己哪里会沦落到现在的境地?今日就算是死,他也得留下来一起陪葬。况且,如果让张若麒回到朝内,他很有可能为了推卸责任而乱说一气,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到时候自己就真是百口莫辩了。 洪承畴脸色变了又变,权衡着各种利弊。过了好半晌,他抬头望向丘民仰淡淡笑道:“丘巡抚,那就麻烦你走一趟吧!去京师向陛下禀明一切,请他尽快派出援兵。”丘民仰为辽东巡抚,职位完全够了。 丘民仰明显没料到洪承畴会派自己前往京师,脸色变了一下,缓缓站起身来,道:“九老,我是文官,不熟悉军事,恐怕无法向陛下言明此地情况。况且,大军刚退回松山,军心、民心都不稳。我身为辽东巡抚,怎可在此时离开?”一场大败,总要有人来承担来自上面的怒气。丘民仰不畏死,但他担心回到京师之后,遭受衙役、差官的问责,那是像他这样的文士最不能忍受的。 洪承畴脸带浅笑,摆手示意丘民仰坐下,“民仰,正因为你为辽东巡抚,此事才正应该由你去办。你想啊!现在我军困守孤城,完全陷入绝境,全军反而更容易凝成一股绳,共同抵御满虏。而在外面,宁远、杏山、塔山都有分散的我军,他们正需要一人来稳定局面,你身为辽东巡抚,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你从京师返回之后,就直接去宁远。至于你不知晓军事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了。让祖大成参将随你一起去吧!陛下询问军事有关的事情,就让他来回答好了。” 洪承畴说到这里,丘民仰知道自己无法再拒绝了。他微微欠身,向洪承畴拜道:“那卑职就遵督师所令。但还烦劳督师写一封信,将之前的战事与此地的情形详细禀明陛下。您身为督师,目光如炬,对形势的认知肯定比卑职更加深刻。” 洪承畴微微笑道:“这个自然。” 清军对松山守军防守松懈,只在正西面部署了万余士卒,防止明军向西突围。在北面,部署了两千不到的骑卒,阻止明军向锦州靠近。而在其他两面,连一个士卒都没布防。得益于此,再加上他们根本没料到周显会从海上运送补给过来,所有物资在一夜之间便全部送人了松山城,而且完全没被清军发现。 洪承畴趁着夜色,亲自向周显送出城外,他心中对这个后辈充满感激和赞赏。要不是他及时运粮进来,此刻的松山城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呢! 周显拱手向洪承畴道:“九老,我回莱州之后,会尽快安排送另一批物资过来。除了粮食之外,您这边还最需要哪些物资?我下次一并给您带来。” 洪承畴转向身后问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向周显道:“最缺的是治疗伤兵的药材,如果忘筌你能带来一些医官,那当然就更好了。” 周显皱了皱眉头,这松山城目前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城,说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陷落。在这个时候,又会有哪些不要命的愿意前来啊!他不愿驳了洪承畴的期待,拱了拱手,道:“属下会尽力而为的。” 洪承畴点了点头,向周显欠身行了一个大礼,“我知道你在一个小小的莱州搜集到这么多物资是多么的不易。但事情至此,我只能代我松山近三万将士拜托你了。” 周显连忙回礼道:“九老,为国效力,理所应当。卑职必会竭尽全力办好此事,而朝廷一旦得知这边的情况,也必会全力支援。请督师莫要过分忧心。” 洪承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希望如此吧!我还有些话要和丘巡抚说一下,你先稍等一下。”说完,他和丘民仰移到一边,以旁边无法听到的声音叙说着什么。 曹变蛟走到周显跟前,淡淡笑了笑,道:“这松山城目前就是一座死城了,督师他让你带医官前来,这个要求有点过了。” 周显苦笑了一下,道:“即使是死城,曹兄你不也在自己明明可以突围出去的时候,主动选择回兵保护督师他退守到城中吗?” 曹变蛟笑了笑,没有对此多言,只是说道:“回程一路顺风。”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曹兄,你要小心城中副将夏承德,他为松山本地人,家中父老都在城中。在事情不可为的时候,很有可能会选择归降满虏来换取自身活命。” 曹变蛟看了一下周显,淡声道:“放心吧!夏承德此人,我和他私下接触过,并非什么奸恶之辈。如果真到了他都要投靠满虏的时候,那就是我军彻底败亡的时候了。在此之前,我不相信他会投靠满虏。周兄,海上这条线虽然隐蔽,但满虏一旦回兵,迟早会发现。你一定要小心。” 第三百二十七章 船援松山4 周显看曹变蛟说的如此平静,又想了想,发现他说的或许真有可能才是最准确的。夏承德为松山副将,如果他真的有投靠满虏之心,为何是在坚守半年之后?当时,城中粮草紧缺到了极点,外援完全断绝。应该说,大部分的人都会选择自己的出路。而且,当时洪承畴、曹变蛟等人在他反叛之时,竟然没有做出一点的反制措施。足以他们当时对夏承德是多么的信任,而他的反叛又是多么的出乎他们的意料。 夏承德是一个普通人,我们无法站在数百年后的今天苛责他一定要为国殉躯。因为当时松山城中士卒面对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时守城将士的那份绝望,外人是很难理解的。他坚持了那么久,至少说明他从内心是不想投靠满清的。此刻,自己运了这么多粮草入城,至少在半年之内,他应该不会轻易打开城门迎清军入城。 周显抬头望了一下曹变蛟,轻声提醒道:“曹兄,松山城中军心不定,而外侧满虏又虎视眈眈,坚守待援是最好的办法。如若选择突围,也应该在外侧援军到达之前,否则很有可能会空耗兵力而最终一无所得。这点,你务必认清。” 曹变蛟点了点头,道:“这个我知道。但这个援兵,你认为会有吗?” 周显沉默不语。这十三万大军就是为了援救锦州守军而来,此刻却遭受这样的惨败。朝廷又能从哪里抽调更多的士卒,谁又敢保证这不是另一场败仗?他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最终毅然望向曹变蛟道:“无论朝廷如何反应,我莱州必会全力支援松山。如若到时候形势危殆,大军不得不突围,你可以派人提前告诉我。到时候我可以征集船只、士卒,出击辽东沿海,全力牵制满虏。甚至还可以派出部分船只,将部分士卒从海上撤离。” 曹变蛟脸带前线,叹了一口气,轻轻的拍了一下周显的肩膀。“我相信你的能力和决心。但不久之后,一旦满虏发现你运粮入城,接着要做的必定是派大军彻底围困松山。到时候,内外断绝,派出的斥候会很容易被满虏截获。到时候就怕内外策应不成,反而会被满虏探查到我们的计划,那就更麻烦了。” 周显沉思了片刻,最后展颜笑道:“曹兄,你可以在松山城中找出一本论语或者孟子之类的书吗?” 曹变蛟脸带疑惑,道:“这两本都是大明士子的必读之书,哪里都可以找到吧!但你要找这些书干吗?” 周显笑着道:“那就选论语吧!以后我派斥候入城,或者你派人出去联系我。在信上不写汉字,只写数字,每个数字指向论语中的一个字。例如一,指的就是子,二,指的就是曰,三,指的就是学。就像这样,以此类推,等到完全译编过来,就是一封完整的讯息了。而满虏方面不知道我们约定的规则,就算截获了信件,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曹变蛟愣了一下,过了一会,顿时哈哈大笑,道:“周兄,你是怎么想出这个的?我现在都能想象到时候满虏截获一堆数字,抓耳挠腮,但却一无所知的模样。” 周显淡淡一笑,这样简单的密码学对于周显这个现代人来说,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曹兄,这件事事关重大。除了你我,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否则,到时候不仅不能得利,反而很有可能被满虏所趁。” 曹变蛟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这件事仅限于你我二人,我不会让其他的任何人接触到此事。” 洪承畴刚和丘民仰刚谈完,突然听到后侧传来踏踏的脚步声。他转身过去,看到夏承德带着一队人快速向自己这个方向走来。他心中一喜,知道事情已成。连忙快步迎了上去,望向夏承德淡淡笑道:“夏副将,想好了?” 夏承德躬身向洪承畴行了一礼,道:“一切都听督师的。” 洪承畴满脸带笑,牵着夏承德的手,走到周显跟前。“忘筌,这是夏副将,你们之前应该已经彼此见过了。” 夏承德向周显拱了拱手,“松山副将夏承德见过周知府。” 周显连忙拱手回礼,脸带疑惑的望向洪承畴,道:“九老,这是……” 洪承畴笑道:“男儿建功立业在边塞,为国捐躯亦是理所应当之事,但不能让家人也跟着涉险。我昨日和夏副将商量过了,让他的一双子女随你一起前往莱州。到时候,你也帮着照顾他们一番。如若到时候松山出事,也算是给夏家留个后。” 周显抬头看了一下夏承德,后者脸上一股苦涩的表情。看来,洪承畴也并非完全信任他。这次是特意将他的子女移出松山,以作为人质,从而全心在松山为之效力。周显脸带笑意,向夏承德道:“夏副将,你放心,我必会好好的安置他们。” 夏承德还礼,站起身子道:“那犬子女就拜托周知府您照顾了。夏舒、夏荷,还不过来拜见你们的周世叔。” 两人连忙向周显躬身行礼。 周显苦笑了一下,夏舒为夏承德的长子,年约十七八岁,长相精壮,身体黝黑。虽然身材不高,却很有几分武人的风采。夏荷较小,只有十四岁左右,长相清秀,看起来楚楚可怜。他们的年纪和自己相差不过几岁,尤其是夏舒,比自己还稍大一点。这一句世叔叫的,让周显突然感觉自己老了很多。 洪承畴又交待了几句,周显一行便开始出发返回海边。早已等在那里的一艘船载着他们去菊花岛,然后等在那里的二十五艘船开始一起向北而行。在到达旅顺口沿海的时候,周显按照丘民仰提议,派了一艘快船给他和祖大成。他们向西直接去天津口,然后从那里前往京师。而周显则带领剩余的船队加速返回莱州。 由于已经熟悉了航路,回程的时间要少上很多。不过十五日时间,周显他们便从松山又返回了莱州,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 第三百二十八章 回京听宣 周显返回莱州之时,马怀义也率行商的船队从朝鲜返回。这一次因为之前多派出了四艘,总计有七艘船,如果上面的货物全部销售出去,获利应在六十万白银之间。周显经过仔细考量,决定不再让马怀义负责商队。而让他以莱州经历司的身份,前往胶州管理盐矿。 府经历司为朝廷正八品官吏,如此,马怀义也算是正式踏入仕途了。长久为官的愿望就此达成,马怀义对周显感恩戴德。向后者许诺,他一定竭力办好此事。盐矿的利润,他在以前早有耳闻,这可是一个顶顶的肥差。本来,他还会周显一直将他派往朝鲜有所不满,但周显此举无疑是他当成自己人,他仅存的那点怨恨也一扫而空。 马怀义给周显推荐了一个名叫齐策的,希望由他来接替自己继续前往朝鲜。齐策本为李丁米铺的一个伙计,身份低微,但却十分干练。这几次他一直都随马怀义出海,航海、行商经验都极其丰富。 周显想了想,觉得这支船队的价值不应该只是为了谋利。他最终决定从军中调出李雄,让他主管这只船队,而齐策充当他的副手。前者负责在朝鲜那边安置、培养暗谍,以搜集有关朝鲜国内以及辽东满清那边的情报;后者则主要商队的管理和运营。在莱州饥荒会持续下去的情况下,这是维持莱州稳定和百姓存活的一条生命线。 李丁从湖广买来的五万石稻米在不久后也运抵了莱州。周显将获利的三十万两白银全部交给了李丁,让他除了继续派人前往湖广购粮稻米之外,还从青州、济南以及兖州三府购买各种药草以及治疗刀剑伤的现成药。并在临近莱州的青州,登州以及莱州贴出告示,提出愿意前往松山者,直接提供一千两白银的安家费,并且以后按照每个月八十两白银的规格给他们的家内发放银子。 耗了近十天时间,还真从三府招来了三十多个医官。大部分人是看重那些银子,但也有些是基于大义。不管他们是一时兴起,还是其他的什么,一旦踏上船,想后悔也来不及了。二十艘海船再次起航,将他们及四万石稻米和购置买的大批草药运往松山。这次,周显没有再亲往松山,而是让韩括全权负责此事。 夏舒和夏荷来到莱州之后,周显起初将他们安置在自己的宅邸。后来感觉并不方便,就在家的附近给他们购置了一套普通的住处,并送去了几个丫鬟和仆役负责他们的食宿。日常的用品也一并送去,至于其他的,只能他们自己购置了。他们从松山前来莱州之时,带了一大口箱子,应该不会缺银子。 夏舒在军中长大,有一点的领兵经验。安心在宅子内呆了几天后,内心无聊烦躁,就来找周显,希望他能在军中给自己找一个差事。他身份特殊,为夏承德的长子,而夏承德事关洪承畴坚守松山的大局。周显不愿将他放到军中,因为一旦中间出现什么意外,就会可能影响整个大局。 后来,周显看到他枪棒娴熟,就决议将他留在身边,当自己的亲兵把总。统领的人数不是很多,只有一个总旗,三十六个士卒。本来,之前这个职位是由高欣担任的。而李雄调往管理船队之后,吉木那边连个副手都没有,夏舒的到来恰好解了李雄的缺。 虽然把总的职位不高,但因为他直接关乎周显本人的安危。而且他是离周显最近,也是他最信任的人。夏舒虽然对周显的安排感到些许疑惑,但并感到特别委屈。他略微想了想,便同意了。 松山的战事让周显感到战事的紧急,他觉得自己有建立莱州营第四个千人队的必要了。而且之前的两个战兵千人队必要尽快配备两百骑兵,而吉木那边的五百骑也必须尽快补齐。这又需要差不多招募六百骑兵,五百匹马。仅这一笔花销,十万两银子都未必能够。但事已至此,就是再多的银子也要花。 李丁在整个山东都有属于自己的商路,买马这种事情,也只能交给他去办,而不够的银子也只能由他先垫上。周显知道自李丁和官府合作之后,就完全掌控了莱州的大部分商业,这是一批很大的利润。这点借贷的银子对于他所获的利润相比,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李丁的聪明在于他从来不和周显算计那么清,而尽力按照周显所要求的办,这也是周显对他所做的一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否则,依照周显收矿时的强横,很有可能将这些获利巨大的产业全部收为官有。李丁的这种表现,让周显觉得留着他比自己收回来能获取的更多。因而,李丁的家业越来越大,而周显从他那里的获利也越来越多。而且,他从不触及周显的底线,只获利而不害民。从周显看来,这是一个绝顶的聪明人。 黃蜚命人送来了两万两银子,说是部分海盗的赎金,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后续还有。这些银子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吧!两次用船运往松山的物资,如果折合成银子,加起来都不下十五万两白银。怎么看,都是完完全全的赔本生意。如果继续继续下去,就是从朝鲜商船的获利,恐怕也难以支撑。此时,只能打肿脸充胖子,往下死撑下去。 另一个千人队的建设逐步开始进行,周显有意从之前的矿工或盐工中选择。他们身体强壮,又吃苦耐劳,是最佳的兵种来援。但事情还未开始,周显突然接到从京师来的圣旨,让他立即进京听宣。 周显心中对此稍感疑惑,但又不得不尽快前去。他向李开叙说了选兵的基本要求,让他专门负责此事,而自己则带着一队亲兵慌忙赶赴京师。其中,他还从芙蓉岛调回了周泰,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前往京师,因为按照时间推算,他的孩子差不多在此时也快要出生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回京听宣2 周泰以自己的悍勇在军中赢得了尊重,韩括已经将他提升为把总,而他和周显之间的关系也被大部分士卒所知。除了在军中,周泰依旧喊周显参将外。在私下场合,都开始称呼他为小叔。每次回到莱州城,也都住在周显的宅内。 这次随周显一起回京师,他满心的兴奋,一路喋喋不休,和有点沉闷的夏舒混的顶熟。他说话历来夸张,再加上一点虚张声势,牛皮吹的顶当响,唬的夏舒一愣一愣的。夏舒拍马奔到周显跟前,满心疑惑而又期待的问道:“周知府,你当时真的以数千人击破了万余海盗,仅俘虏就有三千多,而且里面还有一千满虏。” 周显淡淡一笑,道:“别听他瞎说。之所以能那样,是多方将士尽皆用力的结果,并非是一人之功。高知州和赵守备坚守宁海,海盗多次强攻而不能破,心焦意躁。而韩括又在养马岛烧尽了海盗的船只,导致他们的后路完全被断,陷入陷入绝境。后来,海盗主将孟熊臣在这种情况下单独逃窜,导致海盗军心散乱。我莱州和登州将士趁势猛攻,终破海盗。只不过他说的其他的倒是真的,当时确有万余海盗,而我方确实也只有数千之众。当时的领兵主将是黃总兵,而非我,我只是协助他破贼而已。” 夏舒脸色惊喜道:“周知府,你说的黄总兵可是黃蜚?昔日东江总兵黄龙的外甥。” 周显点了点头,道:“正是他。” “我在辽东便听过他,是一条好汉。” 周显笑了笑,叹声道:“他的确是一条好汉。此刻,你父亲和洪督师坚守孤城,也是一条好汉。再有两个时辰,这天便要完全黑了,让兄弟们加快速度,争取在天黑时分进城。” 听周显说起父亲的境遇,夏舒脸上闪出一些黯然。但他很快点了点头,向后高声喊道:“都快点,抓紧时间赶路。” 松锦惨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天下,京师的气氛凝重异常。上至朝堂,下至民间,都是一片风声鹤唳之状。虽然辽东远离京师,大部分人不感觉这事和自己有多大关系,但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挑战皇帝的逆鳞,各种庆典,欢宴也完全告歇。进入黑夜,灯笼里闪出的黯淡烛光照耀着街道上犹如鬼影般巡逻的几个兵卒,显的无限冷落和凄清。 周显进城之后,让周泰先归家。而他领着夏舒前去贤良祠,向上面告了帖子,表明自己已经到达。而贤良祠内的官员稍后会把这个消息向上传报,至于崇祯帝会在什么时候召见,自会另行通知。做完这一切之后,周显拿出一些银子给夏舒,让他和其他的士卒暂时待在贤良祠,自己回家拜见老父。 数月不见,周天鸿看起来苍老了不少,但精神却出奇的好。他细细的品着茶,听周显说叙说他几个月在莱州所做的一切。他听完之后表情淡然,过了好半晌,才抬头看了看周显道:“显儿,你做的太急了。而且,不应该轻易得罪高起潜那个宦贼。他在朝廷上下都有人,一旦暗中给你使个绊,你说不一定就会有大麻烦。现在你做的太多、太过,虽然陛下看重你,但难免也会受人嫉恨。一旦将来你犯了什么过错,遭受的攻讦必重。” 周显点了点头,道:“父亲说的是。但现在事情既然已经这样,多想无益,以后孩儿小心就是。父亲,您一直呆在京师,可知陛下这次为什么会突然调我回京师?” “你之前是不是向松山城中运了两万石粮草,还有其他的一些物资?” “恩,我一直和辽东那边有点联系。在得知满虏烧了我军储存在笔架山的粮草之后,便觉得大军一定缺粮,就紧急征集了一些运了过去。” 周天鸿点了点头,道:“陛下调你回来,就和这件事有关。丘民仰回到京师,呈上了洪承畴的信。听说,他在信中对你大加赞赏。而且提出,既然物资可以运进松山城,那么他们自也可以通过海路撤退。他提议由你领登莱地区的军权,以全力援助松山守军,并在事不可为的时候,协助他们从海上暂时撤回登莱。” 周显苦笑了一下,登莱水师早就散了,哪里能找到足以运送近三万大军和数万百姓的船队啊!而且,松山是城池,而不是港口。之所以能运粮进去,是因为清军并未设防。一旦被他们发现,从海岸到松山城的那二十里的山路就是一条死亡之路。“那陛下同意了?” 周天鸿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现在已经去职,有些事情也不完全知道。但很快陛下应该就会召见你,到时候你自己看吧!” 周显低头沉默了一会,道:“父亲,孩儿得罪了高起潜。您待在京师,我总是放心不下。要不,这次您就随我一起去莱州吧!” 周天鸿淡淡一笑,道:“我是朝廷从三品高官,高起潜表面上是不敢拿我怎么样的。我今年已经六十有五,莱州濒临海边,那样的气候我是不会习惯的。都说叶落归根,现在我已经辞去官职,也该是回老家的时候了。” 周显愣了一下,道:“父亲,你回中原干吗?现在卢督师虽然暂时稳定了局势,但毕竟没有完全剿灭流贼。将来局势如何,这个很难说的。” 周天鸿呷了一口茶,淡淡道:“就是想回去了。你大哥一个人在家,劳苦劳累的,听说病情又加重了,我该回去看看他。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不必再劝了。对了,你回莱州之时,让泰儿暂时留下来。他夫妇和我一起回去,之后再去莱州。” 周显脸色微变,开口道:“大哥的病情严重吗?” “他在信中说并不严重。就在前日,泰儿的媳妇为我周家添了一个重孙女,也该回去让你大哥看看。还有,你这边呢!别说孙辈的,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添个儿媳?” 周显干笑了两声,不接这个话题。连忙说道:“对了,陈锋让我给他妹妹带封信,我差点忘了。”说完,大跨步向外走去。 第三百三十章 回京听宣3 文华殿的西侧有一间客厅,为崇祯帝接见大臣前的等待之地。周显坐在座椅上,脸带浅笑,淡淡的看着对面的高起潜。后者满脸怨毒,直愣愣的盯着周显。长长的纸甲不断划着桌上的白玉杯,发出稍显刺耳的声响。 坐在他旁边的兵部职方主事马绍愉,脸色尴尬。侧首看了看高起潜,又转头瞧了瞧周显,一言不发。他本为兵部一小吏,受兵部尚书陈新甲推荐为兵部主事,前往辽东跟随洪承畴谋划兵事。在之前大战中,他和张若麒力劝陈新甲可与清军作战,最终导致松锦惨败,洪承畴困守松山孤城。 只不过他比张若麒幸运,在突围之时,他位于明军前部,最终安全退回宁远城。这次前来京师,他本以为自己罪责难逃。但没想到的是,兵部尚书陈新甲为了推卸责任,让他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到洪承畴的指挥失误上。最后,崇祯帝也只是随便问询了他几句,并没有对他过多加以指责。 今日前来,他心怀忐忑,不知道这次是福还是祸。他本来以为高起潜为内侍出身,应该知道一些内情,便有心问他一下。但没想到高起潜到达之后,看到周显也在场,本来带笑的脸庞瞬间变成了满脸冰霜,似乎在强压着自己心中无尽的怒气。而周显却始终带着笑,如此更增了高起潜的怒气。他看到这样,更是不敢言语了。 周显旁边坐着厅内的最后一人,是辽东巡抚丘民仰。他在京师已经呆了近一个月,整个人完全瘦了一圈。此刻他愣神坐在那里,脸色难看,如同冰塑的雕像般一动不动,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王承恩从外侧走了进来,满脸带笑,向丘民仰和马绍愉道:“丘巡抚,马主事,二位先请吧!陛下要先见你们。” 两人连忙起身,向王承恩躬身行了一礼,准备随他向外而去。 高起潜突然站起身来,向王承恩道:“王公公,皇爷他老人家还好吗?大约什么时候可以接见奴婢?” 王承恩转身向旁边的小太监说了一句,后者轻轻的点了点头,领着丘民仰和马绍愉向文华殿走去。而他自己则走到高起潜跟前,倾身侧嘴,低声给高起潜说了好久。高起潜不时点头,最后抱拳向王承恩,道:“咱家谢过王公公了,以后必有重谢。” 王承恩笑着拍了拍高起潜的手,道:“都是咱们自己人,高公公不必客气。”说完,他好像在此时才看到周显似的,转头笑道:“周知府,你也在这里啊!之前太子殿下还向咱家问起你呢!咱家看陛下接待两位大人要耗很长的时间,要不,你先去拜见一下太子殿下?” 周显欠身拜道:“王公公说的是,我的确应该去拜见一下太子殿下,还劳烦王公公您带一下路。” 王承恩笑着道:“这个好说,请。” 周显走出厅内,向王承恩拱手致谢道:“谢过王公公。” 王承恩笑道:“有什么好谢的。这是在宫中,高公公就算对你再不满,也不敢在这里对你怎么样?咱家也只是做个顺水人情,避免你们二人生出什么事。对了,你让王千户送来的那点孝敬咱家收到了,多谢你。” 周显淡淡笑道:“王公公看的上眼就好,以后还希望您能在陛下面前为在下周旋一二。” 王承恩摆了摆手道:“周知府,你现在身份不同了。松锦战事的结果传来之时,皇爷心绪郁结,整整一天都滴水未进。但后来传来消息,说你在登州击破了万余海盗,甚至还运了无数物资进松山。皇爷更是大喜,感觉形势未必完全无解,说诸官无用,赞赏你才是我大明的霍骠骑。那高兴劲,咱家多少年都没见过了。” “陛下谬赞了。” “是不是谬赞,以后就知道了。”王承恩笑着看了一下周显,接着说道:“洪督师在信中对你赞赏有加,而陈尚书也提议委你以重任。这次陛下调你前来京师,肯定有重用,以后周知府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了咱家。” 周显微微一愣,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节。要说洪承畴推举自己,这还说的过去,他需要自己全力驰援松山。而陈新甲又是何故?他似乎和自己并无过多的联系,莫非是自己父亲周天鸿那里的关系,但为何他之前都没向自己提过? 周显想了很久,也没有完全想通。后来见了太子朱慈烺,两人都十分高兴。但没谈多久,崇祯帝便派人前来,让周显立即去文华殿。周显随着一个小太监向文华殿方向走去,当刚转过殿门的时候,正看到前方树荫下站着一人。绯红色的官衣,上面绣着一个锦鸡的补子,倍是显明,那是朝廷正二品文官大员的穿着。 那名小太监躬身向那人拜了一下,那人随手递给小太监一张银票,数目不小。后者再次躬身拜礼,然后快步离开。 那人仔细上下打量了一下周显,淡淡笑道:“果真是英雄出少年,你挺不错的。对了,我是陈新甲。” 周显脸色微变,连忙躬身拜道:“属下拜见陈尚书。” 陈新甲轻轻的摆了摆手,好似陷入回忆,淡淡说道:“昔日,我外任多年,处处历练,才升任宣府巡抚。本来,是完全没有机会进入朝廷中枢。幸得杨阁部推荐,陛下擢升我为兵部右侍郎,总督宣大。自此,陛下才注意到我,一年之后,提升我为兵部尚书,并顺利入阁。这等厚恩,我一直心存感激。阁部他临去之时,曾给我来信一封,说你是他所看重的弟子。让我帮忙将你调去外任,你自此才担任莱州知府。” 陈新甲为举人出身,由举人升任兵部尚书者,在整个大明,他为第一人。他在边疆多年,有才干,有魄力,习边事,为文人统帅之典范。虽然他的才具不是很出众,但周显对他的好感度胜于大部分明末文人。他如此一说,周显便顿时便想通了很多事情,连忙拱手道:“属下多谢陈尚书。” 第三百三十一章 回京听宣4 周显低头想着陈新甲的话,沉默了好半晌,最终抬头望向他道:“陈尚书,议和这件事,陛下已经完全定下来了吗?” 陈新甲点了点头,“基本上已经确定。在不久之后,兵部马绍愉便会以议和使臣的身份前往辽东,与虏酋皇太极商议具体事宜。只不过这件事是秘密进行的,知道的人并不多。我提前告诉你,是把你当成了自己人。你在回应陛下询问之时,对此要有点准备。在陛下心中,是十分倾向于议和的。” 周显躬身向陈新甲拜了一下,道:“属下知道了,谢过陈尚书提醒。” 陈新甲叹了一口气,点头道:“那好,你随我一起去觐见陛下吧!” 周显进入文华殿,发现里面除了崇祯帝之外,还有新到任的内阁首辅周延儒,监军太监高起潜,辽东巡抚丘民仰以及其他的几个兵部要员。 周显拜礼完毕,崇祯帝开口言道:“周显,刚才诸位爱卿就如何驰援洪承畴讨论了一番。有人提出以海船临近松山,以将城中守军尽数接回中原。你以为此法是否可行?” 周显拱手道:“禀陛下,属下以为此法并不可行,至少在目前不可行。” 崇祯帝脸色一变,右手紧握道:“为何?” “陛下,松山城并非倚海而建,它距离海边,至少有二十里的距离。之前之所以能运粮和物资进去,那是因为满虏对此并无防备。一旦他们发现这条线路,必会严防从海边到松山中间的陆路。松山城中有士卒近三万,普通百姓万余,加起来就是四万余人,还有说不清的粮草辎重。就算我军完全丢弃那些辎重,只运送这些人离开,也差不多需要二百艘海船,我大明去哪里找这么多船只?并且,一旦放弃了坚固的城池,就等于完全失去了防护,他们就是一群任由满虏骑兵剿杀的羔羊,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 高起潜冷笑一声道:“把我大明将士比作待宰的羔羊,周知府,这个有点言过其实了吧!三万大军,突破二十里到达海边,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吧!而且,你莱州那里不就有近三十艘海船吗?我想再造一点,应该不成什么问题吧!” 周显浅浅笑了笑,道:“高公公说的对,或许城中守军的确可以突围到海边,且船只的确可以再造。但海船并非普通的船只,所用的木材必须是在水中浸泡三年以上的坚木。否则,很有可能因为内部生有蛀虫,刚下海就完全散了架。请问,这些木材去哪里寻?还有工匠、工费、船夫之类的,算起来也是个天文数字,靠莱州一地,完全承受不起。而且,还有个最现实的问题,再有不到两个月,就入冬了。” 周延儒为浙江人,一时间没有太明白周显话中的意思,疑惑的问道:“入冬怎么了?” 周显向周延儒拱了拱手,道:“禀首辅大人,这个我也是听手下人说的。一旦入冬,渤海海面就会因天寒而结冰,到时候一艘船也过不去,而两个月时间,是造不了多少艘船的。为臣的意思是,用船运一些物资入松山,甚至从松山运少许人出来,这都可以。但指望将所有的士卒通过海路撤下来,这个不太可能。” 崇祯帝脸色难看,刚积攒的一点希望到此时也完全丧尽。“那你的意思是,只能从陆路救援他们了吗?” 周显点了点头,道:“大军只能通过陆路方能安然撤退。只不过陛下也不必心急,我来京师之前,另一批物资,有四万石粮食,还有大量的药材已经出发前往松山。如果这批物资能安全运入城中,短时间内,松山城中就无缺粮之忧。满虏不善攻城,而洪督师又是名将,留给我们的救援时间还有很多。” 崇祯帝听周显这么一说,明显提起了一点心绪,脸上浮荡起少许笑容。“这真是算难得的一件好事。来人啊!给周爱卿赐座。” 周显躬身向崇祯帝拜了一下,走到末首的位置坐下。殿内的诸位,就他的职位最低,能有一个座位坐,已属特别的恩宠。 崇祯帝转向首位的陈新甲道:“先生,你为兵部尚书,你觉得我们目前还能派哪一支大军前往救援?” 陈新甲沉默了片刻,道:“陛下,就如刚才周显所言的,松山城中粮草暂时充足,我们就没必要立即派出援兵,而是应该在有充分准备之后,再行援救。为臣感觉,我们目前首先要做的是确保宁远无虞。而且,要追究此次松锦惨败中诸将的罪责。例如大同总兵王朴,率先率部奔逃,最终致使全军崩散。不斩其头,军中士气难振。” 崇祯帝点了点头,厉声道:“王朴不死,难以对天下有所交待。但其他的六镇总兵呢!御史郝晋之前上书‘六镇罪同,皆宜死’,而且诸官之中,抱有此等意见者还占了多数。对他们,朕又该如何处置?” 周显轻轻的摇了摇头,在朝内,长了一副猪脑袋的大臣还真不少。竟然连将六镇总兵全部斩杀这样的馊主意都能想出来,他们真是上嘴皮一张,下嘴皮一合,什么话都能说的出来。如果按照他们所说的来,那谁来领那些士卒,这天下不乱的更快才怪。 陈新甲欠身道:“陛下,六镇有罪,但罪不至死。例如吴三桂,在之前的攻战之中多有战功,且和其他总兵一起严守宁远,让满虏无机可乘,这也是戴罪立功了。我看,就派出上使前往辽东,对他们严加申斥,准许他们戴罪立功吧!现在正是朝廷用人之时,不宜苛责过重,否则会生出其他的乱子。” 崇祯帝想了片刻,最终点头,道:“传朕旨意,命缇骑入辽东,绑缚王朴入京,交由有司定罪。吴三桂、李辅明,白广恩,唐通等人尽皆贬秩一级,罚俸半年,充为事官。职方郎中张若麟处以死刑,兵部职方主事马绍愉削籍归家。其他兵将,罪责全部赦免,概不追究。” 第二百三十二章 文华殿廷对 陈新甲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张若麟为他直接推荐的。但现在崇祯帝和自己商量都没商量,就直接给他定了个死罪,这明显是在警示自己。目前自己还有用,所以崇祯帝并没有对自己怎么样?但以后呢!以崇祯帝的性格,说不准哪天就会给自己来个秋后算账。但此刻,他什么话也不敢说,只是恭恭敬敬的高声唱道:“陛下英明。” 崇祯帝转向丘民仰道:“丘爱卿,事情朕已经大概了解了,此次的战事失利和你并无太大关系。你还是以原来的登莱巡抚之职前去宁远吧!此时,大军刚退回宁远,万事未定,之后援助松山也需要粮草转运等繁杂事情。这些事,还是由你主持吧!” 丘民仰双目含泪,俯身跪倒在地,高声喊道:“多谢陛下不罪之恩,为臣必竭尽全力办好此事。如若不能,请陛下再斩丘某之头。” 崇祯帝点了点头,吩咐他起来。又与诸人又商议了好久,主要围绕派选谁去主持增援松山的问题。九边精锐在这次战事中损失惨重,在北方大地可直接调用的兵力屈指可数。讨论来,讨论去,也只想到两支。一支是顺天府管辖的府兵,另一支是蓟州、永平、天津各地的卫所兵。这两地离辽东也较近,可以直接征调去山海关。 但这些士卒战斗力低下,不堪重用。有点也明显,就是人数众多,不下十万。如果陈兵山海关,自守完全可以,但想要靠这些士卒通过野战来救出松山被围的三万士卒,连一成的机会都没有。而且,再听听殿内众人推荐的主将,周显顿时感觉更没希望。顺天巡抚杨绳武,兵部侍郎范志完。一个文官,一个从未出外领过兵的兵部大员,怎样的脑残会指望他们两个来扭转乾坤? 高起潜看周显一脸不屑的样子,眼珠子快速旋转。随即脸带浅笑,站起来躬身向崇祯帝拜了一下道:“陛下,奴婢看周知府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似乎对诸位大人推举的人选都不甚认同。陛下何不问他一下,或许他另有高见呢!” 崇祯帝脸色微变,奇怪的看了一下高起潜,然后才转头向周显道:“周显,高起潜说的可是真的?你有另外的人选推荐?” 周显瞟了一下高起潜,心想这老王八真阴损。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将自己完全推到了众官的对立面。即使现在心中有合适的人选,在此时也不好再说出来了。如若自己推出来的人比众官推出的两人更强,那么不就是生生打殿内众官的脸吗?周显缓缓站起身来,望向高起潜淡淡一笑,然后转身面向崇祯帝拜了一下。 高起潜看到周显淡笑,顿时有种特别不好的预感。他在崇祯帝看不到的方向狠狠回敬了周显一眼,选择暂时闭口不言。 “陛下,为臣以为援助松山的主将。一方面要有足够的威望,以便协调宁远诸镇总兵;另一方面还要知兵,必须有足够的领兵经验。只有满足这两个条件,才能举重若轻,彻底救出围困在松山的大军。杨巡抚和范侍郎二人的威望是够了,但领兵经验这方面确实还是稍微欠缺了点。” 崇祯帝轻轻的点了点头,向周显道:“言之有理。那你心中的合适人选是?” “陛下,实际上,在为臣看来,此刻在殿内便有这样的一个足以堪此重任的人。他威望甚高,领兵经验又足。如若他出马,或许不仅可以轻松救出被围困的松山大军,或许还可以一战而胜,彻底击破满虏也未可知。” “你说,在殿内?”崇祯帝疑惑的向四周看了看。 周显点头道:“正是,为臣所说的人就是监军太监高起潜” 高起潜霍的一下站起来,指向周显道:“你……周显,你胡说什么?” 周显笑着向高起潜拱了拱手道:“高公公,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您在外领兵多年,昔日更是直接统领五万关宁铁骑。论知兵,在朝内有几人能和您匹横?此时,朝廷危难,正是忠义之士为国效力之时。此时再谦虚,那就显的有点虚伪了。” 高起潜看崇祯帝低头沉思,心中大急。他深知在这个时候率部驰援松山,明显是吃力不讨好。之前,洪承畴率十三万精锐驰援锦州,最后的结果是惨败一场,连他自己都被围在松山。自己是知兵,但比着洪承畴,不知要差上多少。他统率十三万大军还不能胜,自己统率目前的这点的残兵败将,哪点有半点取胜的可能?一旦到时候兵败,自己必将承受崇祯帝的雷霆之怒,这事自己绝不能应。 想到这里,高起潜连忙躬身向崇祯帝拜道:“陛下,奴婢不是不愿为朝廷效力,而是在我大明从未有宦官统领朝廷大军的旧例。一旦陛下让奴婢统领大军,恐怕会在朝堂之内引起轩然大波。而且以宦官统领诸军,前线的那些总兵,副将们,恐怕也不会同意。一旦上下军令不齐,恐怕会直接影响前线战局。如若陛下让奴婢去和满虏决战,奴婢绝对无半句迟疑,只请您不要让奴婢当这主将。” 周显拱手道:“高公公,之前郑和,郑三保七下西洋,这不就是宦官领兵的先例吗?况且,此时之局面为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从未有过之惊变大局。就算没有旧例,亦可以稍微变通一下。能者尽其才,人人尽心,我大明才能中兴有望。您就别在谦虚了。” 高起潜恼怒异常,恨的咬牙切齿。这个小王八真是阴损,一个劲的将自己往火坑里推。关键是,自己还无法出一言辩驳。他只得满是祈求望向崇祯帝道:“陛下……” 崇祯帝想了想,最后也没有表态,只是说道:“此事事关重大,容朕好好考量一下。今日讨论的够多了,诸位爱卿先回去歇息一下吧!我们明日再议。周阁老,你也问问诸位阁臣的意见,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周廷儒拱了拱手,道:“臣遵旨。” 第二百三十三章 灭虏之策 当众人散去,王承恩过来通知周显。说是崇祯帝稍后还要见他,让他先去偏厅等待。御膳房送来了几盒吃食,说是御赐的。周显今日把高起潜顶的哑口无言,心中倍觉舒坦,吃的那叫一个舒心,几个盘子基本上清理了个干静。 如若今日不是高起潜首先挑事,周显还真无意针对他。松山近三万将士,锦州一万余士卒,这四万余士卒,还有数不清的百姓的性命都在援军身上。一旦有失,影响的不仅是这些士卒的生死,还有整个大明未来的国运。而足以担任援军主将的,必须是那种有担当,舍生忘死,敢于与满虏决战的大将。在周显看来,高起潜显然不是那样的人。 如若到时候朝廷真令高起潜担任主将,那周显真是难死难辞其咎了。但他心中料定,高起潜会拼命将这个职位推出去。今日他的表现恰好证明了周显之前的推断。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天色黑下去之时,崇祯帝才派人过来通知周显去暖阁。 崇祯帝看到周显,轻轻的招了招手,沉声道:“周显,你先坐一会。王承恩,给他上一杯清茶。” 周显点了点头,看崇祯帝立在案几前,右手持笔,正在挥画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崇祯帝写毕。他轻轻的拍了拍手,坐在龙椅上,慢慢的呷了一口茶。望向周显道:“之前,你乘船前去松山,看洪承畴状态如何?” 周显沉默了一会,不太明白崇祯帝为何如此发问,只得照实答道:“尚好。虽然看起来稍显疲惫,但言语之间,满是为国效死的决心。” 崇祯帝脸色忧郁,轻轻的点了点头,道:“之前,朕招诸卿议事。有人言说松山被围,宁远兵力孱弱,不足以援救洪承畴。因而,他们中有人提议与满虏暂时膻和。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可行吗?” 周显愣了一下,心中暗想,这应该是陈新甲的提议了。他沉思了片刻,道:“陛下,战和之策,本就是战场常例,本无可行或者不可行之说。关键是,陛下派人前去与满虏议和,到底想议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崇祯帝脸色微变,问道:“何意?” 周显道:“议和就像是两个人坐在一起谈生意,相互之间讨价还价。彼此就看对方能给自己提供什么,而自己又能答应对方什么。如果与满虏议和,皇太极提出的第一个条件肯定是让我大明承认他的帝号。这个条件虽然有损我大明的威压,但说到底无非是一个虚名。接下来便是实际的条件,此刻我四万余士卒被围困在松山和锦州这两座孤城之中,如若我们以他们撤围松山和锦州两城为议和条件,陛下觉得他们会同意吗?依我看来,不会,到嘴的肥肉没人会轻易吐出来。但如若皇太极提出,让我大明退出松锦两城,甚至退出宁远,以山海关为界,关外全部归于满虏,陛下您会同意吗?” 看崇祯帝脸色难看,周显继续说道:“陛下,满虏想要的,我们给不了。而我们想要的,他们也绝难答应。为臣实在不明白现在议和的意义在哪里?另外,即使议和成功,陛下就真敢将九边精锐调离北镜吗?您别忘了,满虏为女真族的后裔,素来无耻无信。昔日,他们的祖宗和北宋合力攻破大辽,接着便背信弃义,开始攻打北宋。靖康之耻至今令我华夏子嗣羞愧不已。如果想以一纸协议就彻底困住满虏的野心,那真是小儿痴想。” 崇祯帝恼怒道:“现在朝廷无兵无将驰援关外,朕只想对东虏加紧议抚,使局势暂得缓和,使洪承畴不至于完全陷没。难道这样也不行吗?只要满虏同意放出松锦两城被困的大明将士,朕即使将这两个城让给他们又何妨?” 周显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心中大概了解了崇祯帝的底线所在。“陛下,即使您愿意让出这两城,我大军该怎么撤出?如若满虏不退,我大军放弃城池撤出,谁敢保证他们不会趁势猛攻?如若满虏全员撤退,他们难道就不害怕我们不再遵从协议撤出,而是将大量军备运入城中。” “朕是天子,怎会言而无信?” “陛下,这是国战,谁败了或许就会失去整个天下,谁会在意那些细枝末节。况且,兵不厌诈。战国时代,秦国便多次无信于六国。但在它统一六国之后,众人皆言它明智,而不是奸诈。” 崇祯帝脸色黯然,颓然靠在龙椅上。“那这和,真的没法议下去了吗?” “陛下,和平历来都是靠征战打出来的。没有战,就没有和。即使陛下真想议和,也应该在议和之前做好大战的准备。一旦将自己软弱的一面展示给对方,再厉害的舌辩之士在敌人那里也讨不得任何便宜。以战止战,这才是最终良策。” 崇祯帝苦笑了一下,道:“现在我大明内乱不止,外患严峻,还有四处征战的资本吗?” 周显起身立足,高声喊道:“陛下,我们有。” 崇祯帝吃惊的看着周显,良久不语。最后轻轻的摆了摆手,暖阁内的宫女和太监一个接着一个的快步向外走去,王承恩在最后轻轻的掩上了门。崇祯帝看所有人都离开,这才望向周显道:“周显,你这样说是在宽慰朕心,还是……” 周显欠身拜道:“陛下,为臣所言绝非妄言。解救锦州之战,我军虽然遭受惨败,但满虏亦有不小的损失。松山有近三万将士,锦州亦有万余士卒,虽然被困,但至少两城现在还控制在我们手中。祖左都和洪督师久历戎行,老谋胜算,之前又有粮草运抵松山,坚守半年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陛下试想,如果满虏想要将这两城的我军全部困于城中,他们又需要投入多少兵力?表面上看,的确是满虏将我军困于两城。但为何不能说,是我军将满虏大军牵制在松锦之间?” 第二百三十四章 灭虏之策2 周显的观点太过新奇,崇祯帝一时有点没太明白。他抚了抚额头,言道:“周显,你这似乎只是换了个说法,让它听起来更好听一点。但目前的形势,说到底还是我军被困,而东虏始终占据绝对优势。而且,就算如你所说,是我军将东虏大军牵制在松锦一线。但满虏在那里陈兵越多,我军援救洪承畴的计划不就越困难吗?” 周显回道:“陛下,我大明在九边重镇也有不少陈兵,但为何满虏却可以屡次侵入中原,甚至威逼京师?简单而言,就是九边太广,而九镇总兵也并非人人都足以堪当重任。只要满虏找到一个缺口,便可以突入进来,并在劫掠一番后安全撤回辽东。那我们为何不采用同样的方法,直接奔袭辽东腹地?这样,满虏在松锦一线陈兵越多,就越能给我军造就机会。我们可以通过不断派出精兵侵入辽东沿海甚至是腹地,逼迫满虏回兵。等到松锦满虏大军人数减少,我军再出重兵增援松锦。这样一来,我们救出洪督师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崇祯帝脸色惊愕,怔声道:“满虏善战,贸然深入辽东腹地,出击的将士很有可能会完全陷入满虏的重重包围之中。况且,满虏多骑兵,一旦被他们发现行踪,也很难逃脱。这个真的可行吗?” “陛下,在最初的时候,当然不可能直接直接侵入辽东腹地。但我们可以选择攻击处于边缘的地方,以方便即使撤离。通过不断偷袭、攻击,给满虏施压。满虏兵少,但防守的区域却十分广阔。一旦他们分散兵力,就是我们的机会。况且,满虏历来蛮野,待我汉民百姓如同猪彘。虽在辽东有个别人等是主动投靠满虏的,但大部分百姓却是被逼无奈。我大军前去辽东腹地,无论成功与否,都能给这些百姓以希望,让他们明白我大明从来没有抛弃他们。如此,在外有我军不断施压,而在内有这些百姓不断策应。等到合适时机,再大军压境,即使在将来彻底清除满虏也未必不可能。” 崇祯帝点了点头,他知道周显说的有一定道理。十三万精锐远赴松锦,但最终却招致惨败就已经说明以重兵进击已经不适应了。如若改变方法,以精兵不断侵扰,或许真能收到意外的惊喜。唯一苦的就是那些攻入辽东的士卒,完全是九死一生。在大明,真正敢于与满虏直接野战的,能有多少将士?将他们丢在辽东这样的敌军后方,是否真的明智。 崇祯帝沉默了好久,最终还是无法下定决心。他望向周显道:“前往辽东的路途遥远,山脉相隔,且中间困难重重。朕看这件事想要成功也并非那么容易,还是算了吧!” 周显脸色着急,连声道:“陛下,为臣所论,不是通过陆路绕过群山攻入辽东腹地,而是通过海路直接绕到满虏大军后方。通过不断侵入辽东沿岸,杀其百姓,破坏其耕种,不断减损其生产力。就如昔日毛文龙所率领的东江军所做的。满虏以鱼牧为主,恢复能力远不如我大明,只要不断的破坏下去,总有一天可以令他们全线崩溃。” 崇祯帝冷冷的看了一下周显,道:“周显,你可知道昔日毛文龙为何被杀?为人骄姿,索饷过多,之前每年朝廷送予东江军的粮饷都不下百万之数。你提议如此做,又准备向朝廷索要多少钱银?我大明朝廷的赋税在此时还能不能支撑的起来?” 周显脸色微变,外军桀骜不驯,不听命令,而又索饷过重,一直是崇祯帝最忌讳的事情。周显沉默了片刻,曲膝跪下,但却始终直着身子。沉声道:“在回答陛下话语之前,为臣能否斗胆问上陛下几句?” 崇祯帝怒气未消,厉声道:“你问?” “请问陛下,每年朝廷能从胶州盐场收税多少?除了盐税之外,每年又能从登莱地区收取多少税银?” 崇祯帝愣了一下,道:“朕又非户部堂官,怎么会知道这些?要不要朕现在去招户部尚书前来,让他来好好回答一下你的问题?” “这个倒不必,臣可以告诉陛下。每年胶州盐矿上缴的税银为十三万两,而登莱地区因为饥荒严重,今年向朝廷上交的税银大约在十二万两白银之间。这两者合起来,就是二十五万两白银。登莱地区有兵员一万三千人左右,每个士卒的年饷在六十两白银之间,一年总计就是七十八万两白银,收支的缺额在五十万两白银以上。而朝廷自去年开始,便没有再向登莱地区输送半钱银子,这个陛下应该也清楚吧!” 崇祯帝有点苦笑不得,“说到底,你还是向朕讨银子来了?这里缺银子,那里缺银子,你让朕怎么办?我恨不得将这个皇位卖了,都换成银子给你们。” 周显轻轻的摇了摇头,道:“陛下,臣说了这么多,还真不是向您讨银子的。臣主政莱州之后,在短短数月之间便迅速补齐了莱州士卒的欠饷,有足够的银子安置灾民,并且还可以向松山运去那么多粮草物资?这些总计加起来,差不多有七八十万两银子之多。难道陛下您对此一点都不好奇吗?” 崇祯帝到此时才有点回过神来,他沉思了片刻,挥了挥手道:“你先起来,慢慢给朕说来。” 周显没动,依旧跪在当地。“臣有罪,不敢起来,请陛下容臣细禀。这些银子有些是查抄贪官污吏所得的赃物,有些是剿匪所得的战利品,但这些总计也只占三成左右。剩下的大部分是臣触犯朝廷法令,私自派出船只前往朝鲜行商所得,通过低买高买所得的财物。这是罪臣命手下人制成的账目,里面包含所得银子的来途和所用的地方。臣违反朝廷法令,请陛下给臣定罪。”说完,周显将从怀中掏出的账簿递给崇祯帝,再次回到原处跪下。 第二百三十五章 灭虏之策3 崇祯帝脸色阴晴不定,拿起周显递过来的账簿看了很久。最终叹了一口长气,缓步走下龙椅。看着周显虽然口口声声说认罪,但却一脸自己没错的样子。淡声道:“起来吧!你这哪里有半点认错的样子,分明是在向朕邀功。” 周显默默起身,站在一边,没有言语。 “卢象升曾奏言说,在我大明,文官爱财,武将惜命。你是破贼不要命,聚散而不贪财。虽然违反了朝廷法令,但所得钱财,不是用来练兵,就是用来抚民。而且又主动向朕言明自身之过,如果朕连你这样的臣子都要怪罪,那真就是地地道道的昏君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仅限于你我君臣二人知道。” 周显微微欠身道:“多谢陛下不罪之恩。但臣想说的,如若陛下准许臣在莱州开通海禁,并命臣掌控莱州盐场。臣保证不但每年仅莱州一地便可以给朝廷纳税四十万两白银,而且还保证突袭辽东沿海的任务由臣一并承担,而且不用朝廷一两银子的饷粮。如若到时劳而无功,请陛下斩周显之头,以示诸将。” 崇祯帝看着眼前这个还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他自己突然有点自惭形秽的感觉。对方双目坚定而有神,没有半点畏惧。看起来好熟悉,就如昔年刚入主皇位的自己。只不过那种异常自信的光芒,在自己眼中早已散去,而对方却始终却保持着。他顿时有种特别庆幸的感觉,在这糟乱的天下,自己还是有些人可以依靠的。 如若自己能中兴大明,在将来的史书上会不会有人写道。崇祯帝慧眼识英才,将一个举人逐步提升为探花,而后者则竭尽全力协助自己中兴了大明。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得涌出一些希望。“如果真是如此,倒是可以让你试一下。但周显,你真的就这么有信心?” 周显恭恭敬敬的拜了一下道:“陛下,国事危难如此。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过多的犹豫只能丧失良机。况且,臣也不完全是无的放矢。通过这两次派人乘船去松山,为臣有自信可以顺利乘船前往辽东沿岸诸地。唯一的缺憾就是目前莱州的船只不够,需要向陛下讨要一人。如此,到时候无论是援助松山,还是突袭辽东,臣成功的几率都能更大一点。” 崇祯帝抬头奇怪看了一下周显,“朕身边有这样的人吗,是谁?” “户部郎中沈廷扬。他知晓造船,又熟知海路,必能帮上大忙。” 崇祯帝历来严肃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道:“你一个莱州知州,直接向朕讨要一个户部主事,这个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只不过也对,如若让你去办这样的大事,这职位是该提一下了。洪承畴对你赞赏有加,陈新甲对你也极力推荐,朕就同意了吧!自即日起,你便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登莱吧!登莱的军政大权,朕就全权交给你了。” 周显皱了皱眉,没有第一时间谢恩,反而显的有点不安。这职位升的太快了,几个月时间便由知府直接连升为巡抚。枪打出头鸟,在这种情况下,一点点的失误就会被别人无限放大,从而招致难以想象的后果。但这样一来,确实要做什么事情都会便利很多。 崇祯帝看周显并无太大兴奋,疑惑道:“怎么,看你似乎并不太乐意?” 周显轻轻的摇了摇头,道:“陛下,不是。只是感觉肩上的责任感觉更重了,担心自己做不好,有负陛下所托。” 崇祯帝轻轻笑了一下,到此时他才意识到对方还不满二十岁。按平常来说,还是个孩子。他轻轻的招了招手道:“周显,你随朕来。” 周显随崇祯帝向前走去,看到在案几之上,正摆了一条纸幅。上面写着一首诗,正是昔日周显攻破马下虎之后,照抄李鸿章的诗作所做的那首。原来崇祯帝刚才就是在写这个啊!唯一不同的是,崇祯帝在诗前位置题了一个“男儿封侯”的诗名。名字很俗,只不过他写的字很好,龙飞凤舞的,有几分张旭狂草的风采。 崇祯帝抬头看了一下周显,周显咧嘴笑了笑,拍马屁道:“陛下,您的字,写的真好。” 崇祯帝也笑了笑,道:“你的诗也好,三千里封侯,还真是直抒胸臆。” 周显脸色尴尬道:“当时击破匪贼,一时兴起。就那么随口做了一艘,陛下莫要当真。” “朕怎么看着,一点都不像是一时兴起呢!你看这最后一句‘笑着蓬莱千帆发,有人从此灭虏酋’,和你今日给朕所提的从海路突袭满虏的想法是何其相似啊!” 周显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崇祯帝看周显不言不语,淡淡笑了笑道:“你在宫中待了近五年,也算是朕的半个晚辈。朕有什么话,也就对你直说了。自我大明立国之后,就鲜再有封侯者。但朕愿意给你这个许诺,只要将来你立下大功,朕就满足你的愿望,封你个侯也未必不可能。但前提是,你必须协助朕剿灭东虏,平乱流贼,你可有这个信心?” 周显脸色微怔,看崇祯帝表情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一下子乐了。这个末代君王到现在真是没人可用了,才对自己许下如此重诺。明末的这种局势,周显对于如何挽救它虽有一些想法,但要真正最终做到,很难。况且,这根本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事情。但看崇祯帝眼神中的期待,他也只得微微欠身,道:“臣下必会竭尽全力。” 崇祯帝看周显没有将话说的太满,说自己一定会如何如何,心中也没见怪。他了解周显,深知后者不会轻易许诺。既然他说了自己会竭尽全力,那一定就会如此。他微微点了点头,问道:“除了让沈廷扬随你一起去登莱外,你还有其他需要朕做的吗?” 周显想了想,脑海中突然闪出一个俏丽的身影。他微微犹豫了一下,装傻充楞,望向崇祯帝道:“陛下,您问的是私事方面,还是公事方面?” 第二百三十六章 灭虏之策4 崇祯帝疑惑的看了一下周显,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问。坐回龙椅上,隔着案几向周显道:“你还有私事需要朕帮你做?” 周显连忙点了点头,吞吞吐吐道:“陛下,我父亲已经六十有五了,身体也不好。就在前几日,我大哥儿子周泰的女儿也出生了。我周家好几代都是单传,到我这一代就只有我和我大哥两个,子嗣实在是不多啊!所以,我父亲一直催促我那个……,为臣也知道匈奴未灭,何以为家这样的话,但耐不住老父一直催促,您看这个……那个……是不是也该?” 崇祯帝听周显一直故左而言他,越听越糊涂,直接摆手道:“周显,你有什么需要朕做的,就直说,这么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说,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许你。又是你父亲,又是你大哥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周显低头小声道:“就是……就是将来某一天,一旦臣看上某家姑娘了,能不能请陛下亲自为我赐一次婚?” “赐……婚”崇祯帝怔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笑的连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哈哈哈,这还有主动请求为自己赐婚的。周显啊,周显,你忸怩了这么半天,就是想说这个呀!好好好,这件事,朕答应你。不要说将来,就是现在你看上哪家姑娘了。只要跟朕说,朕也可以给你当这个媒人。” 周显苦笑着,摸了摸后脑勺,道:“陛下,那如若是女方的父母不同意呢!” “他们敢,朕亲自赐的婚。这是天大的荣耀,他们怎敢不接受?”崇祯帝同时“咦”了一下,玩笑似的望向周显道:“你是说,现在你已经有目标了,对吗?告诉朕,是哪家的姑娘?” 周显干笑了两声,道:“陛下,事有轻重缓急,为臣的这点私事还是稍微往后放一放吧!陛下您只要记得您曾答应给为臣赐婚,而且无论是哪家的姑娘,您都能满足臣的愿望,就可以了。毕竟,君无戏言。” 崇祯帝淡淡笑道:“你还担心朕会耍赖吗?好吧!朕向你保证,这件事,朕一定满足你。” 周显连忙跪倒在地,俯身拜道:“谢陛下隆恩。” 崇祯帝笑着摆了摆手,道:“起来吧!还有件事,朕想问你一下,你是真觉得高起潜可以担的起援救辽东的重任吗?” 周显沉默了片刻,拱手回道:“陛下,高公公的优势和劣势,在文华殿之时,我们已经议过了。优势在于他知兵,而劣势就像他所说的,他是宦官,恐怕难以服众。陛下,实际上周某认为在我大明还有另一位合适的人选,只看您是否愿意他出来戴罪立功了?” 崇祯帝脸色疑惑,道:“你说的是谁?” “前兵部右侍郎孙传庭,孙白谷。” 孙传庭昔年和主和的杨嗣昌及中官太监高起潜因为政见不一,相互之间矛盾重重。在洪承畴担任蓟辽总督后,主张将善战的秦兵全部留下,以守卫蓟辽。孙传庭对此坚决反对,认为“秦兵不可留,留则贼势张,无益于边,是代贼撤兵。”当时主政的杨嗣昌对此置之不理,后来又因为其他的事情,孙传庭心中暴怒,引兵告休。而在诸臣指责孙传庭是故意推脱之后,崇祯帝因此而罪责孙传庭,将其贬为庶民。随后又将其投入监牢之中,这一关就是两余年。 说来也可笑。在边塞满虏不断肆边,中原群贼四起之时,孙传庭这个被誉为“大明最后良将”的他却被关在天牢里面,无所事事。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巨大的浪费。实际上,周显从心底觉得这次援救出洪承畴的可能性不大,毕竟无论是清军的兵力,还是战力都远胜于在宁远的明军。无论谁去,都是背锅的。而周显之所以提议由孙传庭前去,只是想提醒一下崇祯帝,孙传庭可用。 只不过崇祯帝听过之后,眉头紧蹙,长久不语。过了好半晌,他才摆了摆手道:“朕知道了,容朕再想想。你还有其他的要跟朕说吗?”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臣还有两个提议,陛下可以考虑一下。” 崇祯帝点了点头,“你说。” “一是,陛下可以尽快派人护送阿布奈母子出塞。图尔海占据归化,三千余满虏配合近万蒙古科尔沁部众,攻伐两月余,也始终没有讨得半点便宜。可见,图尔海已成为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但在此时,他的实力已扩无可扩,因为连黄金家族直属的蒙古察哈尔部都质疑他的正统性。但现在额哲病逝,阿布奈就是蒙古可汗的唯一继承人。现在将阿布奈控制在我大明境内,最多只能作为一个可有可无的标志。而如果将他送到图尔海那里,就等于送给后者一面旗帜,一个真正的蒙古可汗。到时候不仅是察哈尔部,恐怕其他心向黄金家族的蒙古部族也会转向图尔海这边。此举,必将给满虏带来无穷的麻烦。” 崇祯帝眉头蹙了蹙,问道:“一个小儿在蒙古真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周显点了点头,道:“陛下,黄金家族是整个蒙古的象征,在大部分蒙古人心中,黄金家族的子嗣就寓意着战神,是挽救他们于危难的英雄。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不是我们能轻易理解的。察哈尔部存在数百年,聚集着整个蒙元帝国留下来的巨额财富。现在额哲已死,如果不尽快为他们竖起一个可汗,这些财富迟早要为满虏所得。您别忘了,额哲遗留下的妻子正是皇太极的女儿。而一旦阿布奈返回塞外,这批财富就有了主人。如若满虏强夺,必定引起察哈尔部的强烈不满,这种结果对于我大明来说,也是十分有利的。” 崇祯帝沉思了片刻,道:“你说的在理。这件事朕会交给内阁,让他们好好议一下,会尽快派人送阿布奈他们母子前去塞外。对了,你的第二个提议是什么?也说来让朕听听。” 第二百三十七章 灭虏之策5 听崇祯帝同意将阿布奈送回塞外,周显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此举就等于在满清西境竖起了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爆的风险。如果皇太极出重兵攻击图尔海,那么松山那边的压力就会锐减。如若不然,图尔海就会逐步扩大实力,不断给皇太极增添新的麻烦。 周显从不觉得依靠图尔海拉拢的那些散乱的蒙古部族可以在归化城坚持很长时间。但即使他之后再次退入青海,只要他能始终掌控阿布奈这面旗帜,就能保证蒙古人不会全心全意为满清效力。哪怕只给满清增添一点点麻烦,那对于明朝也是有利的。反正打不过敌人,给他们增添一点恶心也是挺舒服的一件事。 周显微微欠身,向崇祯帝道:“陛下,臣的另一个提议是希望陛下能下两个诏书,一个问罪诏书和一个恕罪诏书。” 看崇祯帝脸色有点不解,周显继续说道:“朝鲜为我大明属国,今日之朝鲜王李倧以心向大明为旗,反正废除了支持满虏的光海君,继任为朝鲜王。但他却不思报效我大明,先是和满虏约为兄弟之邦,更是在‘丙子胡乱’之后,对皇太极行三叩九拜之礼,彻底断绝与我大明的关系,成为满虏的属国。如此忘恩负义,不顾廉耻之徒,不重惩难以起到警示左右,请陛下降旨对其问罪。” 崇祯帝眉头微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将一些事对周显言明。毕竟他现在已经是登莱巡抚了,今后会在很多方面和朝鲜那边有所牵连。“周显,有些事你可能并不清楚。朝鲜王李倧虽然投降了东虏,但却是被迫而为。他明面上与满虏虚与委蛇,但实际上却不断给我大明提供有关满虏的各种情报。这样也算是功过相抵了,如果直接对其问罪,恐怕会彻底将他推到满虏那边。” 周显道:“陛下,这个臣在莱州亦有所耳闻,但和陛下说的有点不同。为我大明提供各种情报的,并非是李倧,而是朝鲜国内心向我大明的朝鲜臣子。李倧本人在丙子之乱之后,便下谕斥责斥和派误国。而最近几年,更是不断驱逐心向我大明的臣子,重用朝内的那些亲近满虏的无耻之辈。如果我大明对之完全置之不理,任由他这么做下去,终有一日朝鲜朝堂将完全由亲清派掌控。” 崇祯帝脸色露出很不自然的表情,沉思片刻,仍有点犹豫。 周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实际上,陛下完全不用担心李倧会投到满虏那边。因为在朝鲜国内,心向我大明的民众很多。李倧因为反正光海君而成为朝鲜王,他现在的所为在朝鲜国内已经是众叛亲离,叛乱不断。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不敢轻易投靠满虏的。况且,朝鲜李氏在太祖之时不过是高丽王手下一大将,太祖后来亲赐其国号朝鲜,任命他为朝鲜王,这才让其荣耀近三百年。说到底,朝鲜王是我大明所立。既然李倧可以通过反正成为朝鲜王,那我大明为何不能再立一个心向我大明的李氏子嗣为朝鲜王?” 崇祯帝抚着龙案,沉思了半晌,最终轻轻的点了点头。“好吧!这个问罪诏朕下,只不过现在不是最好展示给李倧的最好时机。朕把这纸诏书交给你,至于什么时候该向朝鲜王施压,也由你做主。” 周显欠身拜道:“多谢陛下。” 崇祯帝微微摆了摆手,言道:“这件事就这样定了。还有你说的恕罪诏书,又是指什么?” 周显拱手道:“陛下,这个恕罪诏书是臣请求陛下下诏尽恕辽东普通百姓之罪。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迫于满虏压迫,剃发以示对满虏的忠诚。但此举实属被逼无奈,大部分从内心还是心向我大明的。但限于朝廷没有赦免他们的罪过,导致他们中的一些即使有心回归我大明,也一定会被当成叛贼处置,最后导致他们不得不被迫留在满虏那里。如若陛下能下一道诏书,尽恕其罪,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归附,此举必能大大的打击满虏。” 崇祯帝皱眉道:“你的这个提议,在之前便有大臣曾经提过,但在辽东前线的将领们却极力反对。因为在以前便有一些人逃到辽西,投靠我军,但他们中的有些却是满虏故意混进里面奸细,目的是为了刺探我军的情报。最后不但没有收到太大的成效,反而让满虏知晓了我军的虚实。这之后,凡是逃到我大明境内的,大部分都被当地将领直接斩杀,这也是被逼无奈之举啊!此事已经过验证,并不太妥。” 周显沉默了一会,最终抬头向崇祯帝道:“陛下,如果我愿意在登莱接收这些人呢!登莱地区三面环海,一面通向中原腹地。一旦上岸,想要再返回辽东就困难了。即使他们真的刺探到我军军情,想要带出去也会困难很多。如果我严防海岸,并对他们严加审查,必定能清除出大部分满虏奸细。这样一来,便可免除掉此事大部分的风险。而且,我想要在辽东打开局面,也少不得他们的支持。请陛下让为臣试上一试。” 崇祯帝微微叹道:“实际上,此诏可向天下人昭示朕的仁厚,朕对此并无太大异议。但这样做,一旦中间出现什么意外,风险便要完全由你这边承担了。你真的想好了吗?” 周显低头想了想,崇祯帝说的也是实情,在之前便出现过辽东人和登莱本地人相互不满,甚至直接开打的事情。如果自己处置不好,别说到时候无法攻入辽东,连登莱本地的安稳或许都无法保证。到时候,这个责任必将由自己这个巡抚来担。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拱手向崇祯帝道:“请陛下下诏,将来出现一切问题,责任都由臣来承担。” 崇祯帝微微的点了点头,道:“那好,你先在京中待几日,到时候朕把这两纸诏书以及对你的任命一起下达给你。” 第三百三十八章 宫中闲话 崇祯帝命王承恩送走周显,斜背靠在龙椅之上,右手支着下颚,一言不发。周显的策略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但这么多年,好听的话,他早就听腻了,最终还是要看实效。只不过这个时候,他心里确实轻松了不少,至少比最初听到松山惨败,洪承畴被围孤城之时的那种志气胆散要舒心很多。 崇祯帝看到王承恩走进殿内,淡淡问道:“送走了?” 王承恩轻轻点了点头,上前用剪刀将灯芯挑了挑,向崇祯帝道:“皇爷,奴婢再去添点灯油吧!殿内太暗,比较伤眼。” 崇祯帝摆了摆手,轻声道:“熄了吧!今晚的奏折不批了,执灯,随朕去皇后那里转一转。”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带笑,道:“奴婢这就去准备辇车。” 天气稍热,崇祯帝换了一件便衣,和周皇后坐在院内的亭子内。清风徐来,明月高悬,有种数不出的舒爽。 周皇后给崇祯帝倒了一杯清酒,淡淡笑道:“陛下,您匆忙而来,也没有提前告诉臣妾一声。我也是刚刚通知了御膳房,就准备了这点吃食,您就简单吃一点。” 崇祯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历来严肃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议事感觉乏了,就过来看看你。” 周皇后知道这段时间,崇祯帝因为前线的战事失利,一直处于一种异样的烦躁之中。像今天这么心平气和的,实属难见。她又给崇祯帝倒了一杯酒,没有多语。 远处传来一阵踏步声,崇祯帝扭头望去,看到太子朱慈烺和坤兴公主朱媺娖在几个太监宫女的陪同下走了过来。两人躬身向崇祯帝行礼道:“拜见父皇。” 崇祯帝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两人坐下。笑了笑道:“烺儿、娖儿,朕也好多天没有见过你们两个了,最近有没有偷懒?” 朱慈烺回道:“禀父皇,儿臣不敢懈怠。先生布置的功课,儿臣都是足量足额完成的。”崇祯帝历来严肃,朱慈烺对他是既畏又敬。说话间,言语要恭谨的多。 崇祯帝笑着点了点头,向朱媺娖道:“娖儿,那你呢!” 朱媺娖嫣然一笑,俏皮道:“孩儿可没皇兄那么多功课可做,但也学了不少东西。今日向母后请安,不知道父皇在这里,要不孩儿就将我昨日刚画成的百花争艳图带来了。也好让父皇您给孩儿点评一下。” 崇祯帝笑着道:“等有空了,朕亲自去看,娖儿的妙法丹青可是连倪师傅都大加赞赏的。说起这个,朕倒是想起,今天我送出去了一副字。”说着,崇祯帝缓缓将那首诗念出。“烺儿,你觉得这首诗怎么样?” 朱慈烺脸生疑惑道:“父皇,这首诗写的很直白,和儿臣的笔力差不多。看着应该不是父皇的文笔,倒是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所做。” 崇祯帝笑着点了点头,道:“烺儿,看来先生的教诲你确实记在心中了,鉴赏能力提高了不少。这是周显写的,朕只是给他写了出来,添了一个诗名,又送还给了他。今后,他便是我大明的登莱巡抚了。” 周皇后脸色微变,“陛下,你说的周显可是烺儿之前的那个陪读。按照年岁推算,他应该今年才刚满十七岁吧!” 崇祯帝点了点头,道:“恩,就是他。” 周皇后犹豫了一下,仍旧说道:“陛下,虽然臣妾不该多说,但巡抚为封疆大吏,您现在让一个孩子去担任,会不会有点太儿戏了点?” 崇祯帝严禁后宫干政,即使是周皇后,在平时也不敢在朝政之事上随便置一言。但今日崇祯帝听后,却没有太多不满,反而难得的解释了一下道:“这个倒不是朕儿戏。实际上,让他担任这个巡抚,只是因为他最近的表现太过优异。洪承畴来信中对他大加赞赏,陈新甲也言说他可堪重用,朕才最终下定决心,让他主持登莱的军政大局。实在是国事堪忧,而真正能用的人太少,我这才不得不让他挑起大梁。” 朱慈烺道:“母后,您在后宫,有些事可能不太清楚。儿臣最近帮助父皇处理一些琐碎政务,对周显那边的情况也有所了解。他自从宫中离开,出外从军之后,做了很多事情,也立下了无数功绩。无论是功劳还是其他的,丝毫不比那些老臣逊色。父皇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考虑,您就不要多劝了。” 周皇后轻轻的拍了拍朱慈烺的手,笑着什么也没再说。 朱媺娖撇了撇嘴道:“父皇,周显那个之前的小屁孩真的有那么厉害?” 崇祯帝呵呵笑道:“朕都差点忘了,他陪你皇兄读了五年的书,你们三人在那时关系是最好的了。只不过以后他就是朝廷的封疆大吏了,可不能小屁孩,小屁孩的那么叫他了。说起来,今天关于他,倒还有件趣事。周显他向朕祈求,要朕将来为他赐婚,而且还强要了朕的一个许诺。” 周皇后微愣了一下,道:“这倒是真是件趣事了,为自己向皇上求婚,他倒也真是敢说。陛下答应他了吗,是哪家的姑娘?” 崇祯帝摆了摆手,道:“有什么敢不敢的,要不是他偶尔还做点出乎我意料的事,朕还真不会觉得他真是个孩子。他都那么说了,朕当然得答应了,但到底是哪家姑娘,他没说,朕也没多问。他不久后,就要返回莱州了,就算赐婚那也是以后的事。” 朱慈烺笑道:“父皇,他连您都不告诉。恐怕他看上的那家姑娘,身份有点不同一般啊!”说完,他笑着偷偷看了一下坐在自己旁边脖颈通红的朱媺娖。 崇祯帝怔了一下,沉吟道:“这个朕倒没有多想,大概是的,他一直说的含糊不清的。” 朱媺娖出言道:“父皇,不要再说这个了,反正他以后肯定会说的。今天您难得抽出时间放松一下,就不必想那么多了。” 崇祯帝笑着点了点头,道:“还是娖儿心疼父皇。好吧!就不说这个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甩开杜勋 周显本以为自己很快便可返回莱州,但没想到在京师一待就是八日。期间,方以智来拜访过周显一次,到此时他才知道朝堂之上已吵翻了天。大部分朝臣对周显年纪轻轻便担任一地巡抚心怀不满,或者说是嫉妒,他们极力反对,不断向崇祯帝上书直言。 但崇祯帝没缘由的对这件事特别坚持,在与诸方朝堂势力的不断妥协之下,对周显的任命终于下来了。他最终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登莱,但同时下达了另外两个任命。一个是杜勋,以监军太监的身份前往登莱负责监管登莱的军队;另一个是曽化龙,刚刚丁忧期满的他被直接提升为左佥都御史,作为周显的副手,协助他处理政事。一个管军,一个管政,可以说极大的限制周显这个巡抚的权利。 实际上,从周显内心来看,对曽化龙算是极其欢迎的,他从临川县令开始踏入仕途,后来接连担任宁国同知,南京户部员外郎,兵部郎中,督学广东,广西参议,江西副使,后又担任江西粮储道,兼巡视漕河,后才丁忧还家。可以说,他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了属于自己道路,从政经验极其丰富。周显飞速直升,但累积不足,对很多政事并不擅长。如若由他帮助处理政事,对于周显来说,这明显是好事。 而且,曽化龙还有另一个私人身份,他和洪承畴为儿女亲家。朝廷让他前来登莱担任周显的副手,显然也有稳住洪承畴的意思在里面。 真正麻烦的杜勋,他在几日之前,还被关在监牢之内。而之所以如此,就是周显在昔日收拾了他的干儿子杜庆,搜出赃银百余万两。崇祯帝震怒之下,直接将杜勋下监。他和周显之间可以说是矛盾重重,而不知为何,他竟然在此时关键时刻被崇祯帝放了出来,而且成了周显的监军。 曽化龙远在晋江老家,他在路上要耗近一个月才能到达登莱,周显和杜勋先行。杜勋对周显恶目相对,周显对他也不假以颜色。 周显在前方骑马而行,杜勋在几个锦衣卫的护持之下,稳坐在轿内,缓缓的跟在后面。夏舒半抽出手中的尚方宝剑,又慌忙合上,向周显道:“军门(明代手下人对巡抚的称呼),这就是尚方宝剑啊!看着和普通的剑没有太大区别啊!” 周显笑道:“你以为能有多大区别?就是皇帝赐的一把剑,在材质上确实没什么不同,但它是皇权的象征,代指着无限的权利。别在那里抽来抽去的,要看也私下看,让别人看到成什么样子。这次陛下任命你为世袭锦衣卫百户,别让别人有理由指责你恃宠而傲。” 夏舒忙点头道:“是,属下知道了。”他向后看了一下,道:“军门,后面的那个老王八一直那么慢腾腾的,我们这样到达莱州,至少要等到一月之后了。” 周显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一个问题。他想了想,拍马向后,奔到杜勋轿前。抬轿的几个力夫没有防备,连忙止步。只听“哎呀”一声,杜勋抚着额头掀开布帘,大声叫骂道:“你们这些该死的,是怎么抬轿的?” 周显笑着拱了拱手,道:“杜公公,别这么大火气,对身体不好。” 杜勋看着周显一脸坏笑的样子,知道是他故意找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仰头冷声道:“原来是周巡抚,是有什么事吗?” “军务紧急,必须加快速度,我已经给杜公公准备了一匹马,请下轿骑行。” 杜勋“哎”了一声道:“周巡抚,实在抱歉,咱家不会骑马。就是坐在这轿子里,赶这么远的路还勉为其难呢!”接着他一脸坏笑的看着周显,等待后者的回应。 周显面露难色,撇了撇嘴道:“这样啊!本来还希望能和杜公公一路同行呢!但现在看来不能了。杜公公,周某刚继任巡抚,登莱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必须先行离开。您就在后面慢慢走吧!就是半年之后,再到达莱州,我都不会有半点意见。”说完,周显扭转马头,便要向前狂奔而去。 “哎哎!周……”杜勋急声叫着。 周显扭头,“对了。有件事忘记告诉杜公公了,山东多响马,这一路上并不太平,杜公公可一定要小心啊!”说完这句话,周显完全不给杜勋反应的时间,驾的一声向前方奔去。一边还高声喊道:“所有亲卫,随我以最快的速度赶路。” 杜勋有点愣神,看周显率领手下的三十六骑已经快要消失在视野之外,望向两侧怒声道:“你们都看什么呀!快追啊!你们这些废物没有他手下骑兵的保护,还真以为自己能硬抗响马吗?追啊!快追。” 夏舒看了看后面,扭头向周显道:“军门,他们加快速度了,我们要不要等他们?” 周显摇头道:“不要。让兄弟们马不停歇,尽力加快速度,彻底甩开他们。” 夏舒急道:“军门,杜勋可是监军太监啊!如果他在路上遭遇什么意外,您这边恐怕不好对上面交待啊!” 周显笑了笑道:“他现在又没和我一起,就算他出现什么意外,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一个监军,连他自己都保护不了,怪得了谁?说实话,我还真希望他能死在路上,那样也能省了我的很多麻烦。朝廷再派出任何一人担任这个监军,都比这个杜勋要强。” 夏舒想了一会,最终点头道:“属下明白军门的意思了。只要不是我们亲自动的手,任何一个理由都能蒙混过去。” 周显笑着道:“孺子可教。” 杜勋拼命令手下人加快速度,连他本人也出轿骑马。他多次出外监军,不如其他太监那般瘦弱,骑马对他来说就像是家常便饭。但他突然发现自己越追越远,到此时他才明白对方是故意甩开自己。他骂了一声“格老子的”,不再急追。出声询问旁边侍卫最近的县府,准备到当地姑一些护卫之后再行前去莱州,他可不想还没到地方自己便成了一具尸体。 第四百章 琐事连篇 周显尽可能的缩减中间的休息时间,不断加速疾行,在十月中旬便顺利到达了莱州城。 周显被提升为登莱巡抚,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的一系列任命和变化。首先是曾樱去职登莱巡抚,被调到南京任职。文志通接任周显原有的职位,成为莱州知府。黃蜚因功被封为都督佥事,世袭锦衣卫副千户。而谈震采由守备被提升为游击将军,赵旭升因坚守宁海有功,连升两级,成为副参将。掖县知县高峰在周显的极力推荐下,升任为莱州同知,职位变化为诸官之最。 登州比莱州地域稍显广阔,治下总共有一州七县。仅有的一州为宁海州,而七县分别为蓬莱、黄、福山、栖霞、莱阳、招远以及文登。登州濒临大海,土壤贫瘠,人口稀少。百姓总计大约有二十万口,仅是莱州人口的一半。两府相加,总共也不过六十万人口,还不到中原地区一府人口的一半。 因为两地事关大明北边海防的安全,自大明建国之后,驻兵数额便不断增加。最多之时,有近四万士卒,但后来卫所兵军纪败坏,不堪重用。而登莱两地又屡经战事。在此时,除去现有的卫所兵之后,只有一万三千人左右。在莱州有大约六千士卒,在登州有七千左右。但因为卫所数目繁多,如果愿意对他们进行整合训练,倒也不缺后继的兵力。 周显到达登莱地界之后,没有直接前去在莱阳城的巡抚衙门。而是派人前去通知黃蜚、赵旭升、谈震采三人前来莱州城和自己相会。 周显心中知道,如若想在登莱地区让这些兵士发挥战力,就必须首先将他们归于统一指挥之下。而现在除了莱州营的李开直接受自己掌控之外,其他的三人,黃蜚、赵旭升和谈震采在目前并不完全受自己控制。 他心中有个详细的计划,首先要做的就是尽快整合登莱境内的卫所兵。在胶州,可以交给谈震采负责,而在登州方面则有赵旭升负责。除了威海卫和戎山卫两个顶在东境沿海的两个卫所外,其他的要么合兵,要么直接撤裁。青壮编入营兵,加强训练,以增强战力;老幼耕种其田,以完全自给自足。 周显的最终目标是在登莱地区设下五营的总兵力。陆上四营,一营要有四个千人队,每个千人队再配有一百骑兵。在海上设水师一营,暂定为三个千人队。另外,还得设一个一千人的骑兵队。只不过这些是他的最终目标,要完全实现恐怕要耗上很长时间。但可以一个营接一个营的慢慢组建,直到完全实现。 陆上四营就依据原有的营兵进行建设,分为莱州营、登州营、墨营以及文登营,两营设在登州,两营设在莱州。水营被分成两部,一部设在蓬莱水城,另一部设在芙蓉岛。蓬莱水城内的为真正的作战部队,而在芙蓉岛则主要负责海船的制造以及水卒的训练。两地水兵的合并所有事情的重中之重,也是周显首先想要做的事情。 沈廷扬之前主要负责京杭运河上的漕运,虽然得到朝廷的任命,但他还需要进行一些工作的交接。恐怕真正到达莱州,要一段时间之后了,但船厂的建设却可以提前进行。韩括之前将建船的地点选在了王徐寨前所,但自从他负责向松山运送物资之后,此事便有点停滞了。周显此时将建船的任务交给了俞百易,此刻加上他负责的火炮场以及各种冷兵器的制造等任务,他已经成为周显完全意义的后勤部长。职位不高,但十分重要。 在周显回到莱州城第二天,韩括率船队从松山返回,告诉了他一个坏消息。在周显离开之后,莱州总共向松山运送了两批物资。以四万石粮草和三十余个医官为主的第一批物资安全运抵松山,但第二批物资却在从海岸边运往松山城的过程中被满虏发现。运送物资的水兵和出城护送的松山守军拼命反击,但也只有一半物资被运进城中。莱州这边损失了近百士卒,松山那边损失稍重。 周显默默的叹了一口气,知道自此之后,清军必会加强对沿边海岸的防守,想要再次运大批 量的物资进入松山会变的困难许多。他下令让韩括暂停向松山运送物资,自己亲自写了一封信,把自己所知的情况和目前的困境给洪承畴说了一下。让他暂且安心等待,说自己一定会想方设法协助城中守军。 李丁从山东西三府先后购买了六百匹骏马,花费了近五万两银子。这些马不仅可以补充了吉木骑兵队之前的那点损失,也可以令莱州营的两个战兵千人队,每个拥有二百骑兵。但骑兵的培养,要耗时耗力的多,只能留给吉木进行逐步的招募和培养。 李开招募矿工入莱州营为兵的计划却比预想的顺利很多。那些矿工一辈子劳累,不过勉强维持饥饱。周显入驻莱州之后,虽然最初对他们严格限制,但后来的管理却要轻松很多。特别还提高了他们的薪饷,还给他们的孩子请了夫子。 不知是处于对周显的感激,还是觉得当兵的军饷要比挖矿所得多,总之,这些矿工中的大部分青壮都愿意从军。在周显返回莱州之时,李开已经招募了千余人,数目比最初要求的一个千人队还多。周显刚返回莱州,事情繁多,没空顾忌此事。就暂时将对这些矿工的后续训练工作全权交给了李开。 孟越乘船再次来到了莱州,带来了孟乔芳的信件。信中言说他无法用五十个女真人的人头换孟熊臣,但却提出以三万两银子换他儿子的性命。周显看过信之后,收下了那三万两银子,但暂时将孟越晾在了一边。 既然双方都开出了条件,那么就剩如何讨价还价了。自己这边握着筹码,相信即使再多勒索孟乔芳一点,他也会答应的。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看能不能将孟乔芳也彻底拉下马了。 第四百零一章 李雄带信 周显摆手示意看起来有点疲惫的李雄坐下,命仆人给他上了一杯茶,淡淡笑道:“本来应该请你喝酒的,但现在是正午。等到晚点,我再给你接风洗尘吧!” 李雄微微欠身道:“军门大人客气了,小人实在不敢当如此厚待。” 周显笑了笑,没有就此多说,问道:“你的这次朝鲜之行还顺利吧!” “托军门的福,一切都十分顺利。只不过想要安排暗谍进入朝鲜,恐怕还得等一段时间,至少要等属下完全熟悉那边的情况之后。属下这次回来,就是想向军门说,我准备以后就将船队完全交给齐策,而我则专心呆在朝鲜那边,还望军门答应。这是这次购置货物的清单以及相应的花费,请军门过目。” 周显没有接,只是轻轻的摆了摆手道:“这些事情,你和李丁两人结算就好了,这些金银之事不是我擅长的。你留在朝鲜那边也好,要尽快将朝鲜乃至辽东的情报网运转起来。但是一定要小心谨慎,万不得出现任何纰漏,保证自己的安全是摆在首位的。” 李雄拱手道:“属下知道,请军门放心。” “实际上,我也知道事情刚开始进行,一定会面临诸多困难。你多费点心,一定要将这件事办好。松山近三万士卒,锦州万余士卒完全被困,接下来肯定会爆发更大的战事。到时候多获得一点满虏的情报,就能对战事多增一点帮助。” 李雄点了点头,向周显道:“属下明白,请军门放心。最近,自上次满虏大胜我军之后,他们嚣张的很。属下这次前往朝鲜,便见他们派出一个使节团,大张旗鼓的奔向朝鲜向朝鲜王李倧问罪。您交待给属下事情的轻重,属下知晓。” 周显脸色微变,道:“问罪,问什么罪?你给我详细说说。” “是这样的。满虏在之前的松锦之战中,俘虏了一些我军的将士。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骨头太软,投靠了满虏,告知虏酋皇太极朝鲜有大臣暗地向我军传递消息。皇太极因而震怒,派出正白旗固山额真英俄尔岱及礼部、刑部数个大臣前往朝鲜,于‘私与明国往来’一事问罪朝鲜。” 英俄尔岱,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周显沉思了片刻,突然脑海中跳出一个名字,开口问道:“英俄尔岱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叫龙骨大?就是那个一直主持对朝鲜外交事务,不断分隔我大明与朝鲜关系的那个鞑子。” 李雄疑惑的看了一下周显,回道:“就是他,龙骨大是朝鲜人对他的称呼。在我大明和满虏境内,都叫他的原名英俄尔岱。但军门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显没有回答,英俄尔岱或者说是龙骨大,为清朝开国时期的八旗著名将领,以长于理财和外交著称。皇太极对其极其信任,在仿照明制设立六部之后,他便兼领部务,地位如同明朝的阁老。他丈量土地,平抑谷价,组织春耕,积极解决满清的吃饭穿衣问题。可以说,在满清有一个部落转化为正规的政治体的过程中,他远比任何人都更加重要。 而且,他还涉及外交、政治等重要领域,每逢重大事件,都有他的身影。在松锦之战彻底爆发之前,他还曾主审多尔衮、豪格等满清郡王兵围锦州时遣兵归家的罪过,负责为他们定罪,权势之大,远超普通的皇室宗亲。而外交方面,他多次出使朝鲜,威逼加利诱,不断令朝鲜与大明分隔。朝鲜人因为恐惧他的权势,称呼他为龙骨大。 周显沉思了半晌,问道:“英俄尔岱带了多少兵士前往朝鲜,现在身在何处?” “属下归来之时,他还在黄海道,正在向汉城挺进。总共有大约一千人,只不过满虏旗人只占了三成,其他的都是些归附他们的朝鲜人。” 周显心中想着,既然是问罪审查,那英俄尔岱肯定会在朝鲜待上一段时间。自己刚升任登莱巡抚,极其需要做一件大事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如果能除掉英俄尔岱,那此事的影响力绝对要比歼灭数千清军的影响力更大。关键是,他身边只有一千人,此事远比其他打击满虏的方式更具可行性。“李雄,你先下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或许这一两日之间,你就要陪我一起再去一下朝鲜了。” 李雄脸色疑惑,看周显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略微向周显拱了拱手,向厅外退去。 夜色冷清,秋风徐徐刮来,黄页落了一地。周显站在院内,遥遥望向天空之上的圆月,沉默不语。今日,他去拜见了高宏图,对后者谈起了自己的整个计划。高宏图之前历任朝廷高官,虽然现在不从官了,但眼光还是在的。他对周显其他的方案倒没表示什么,但却对周显以地域来设立营将的方式持有不同的意见。 他以为以地域来分营,只能使每个营的士卒相互抱团,而对外营排斥。在这种情况下,守地抗敌可以,但对外征伐却很难团在一起,彼此合作有隙为大军作战的最大障碍。他提议以将帅必具五德来为新设的营命名,智、信、仁、勇、严。同时设立一个统一的指挥中心,将五营全部团聚在一起。 周显知道高宏图的计划是将登莱诸多兵士短时间团聚在一起的最好方案,但这样无疑会触犯各营将领的直接利益。一旦处理不好,或许会产生其他的新的问题。他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个决心自己必须尽快下。 周显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扭头看到锦瑟正缓步走了过来,而手上拿着一件绣袍。“二公子,天寒了,披上它吧!” 周显笑着从她手中接过绣袍,却给他披上道:“走吧!事情我已经想好了,回屋吧!对了,东西收拾的怎么样了?” 锦瑟点了点头,“差不多了。二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去莱阳啊!” “就这几日吧!到时候我让陈锋和你先去,我还有些事情要出外办。” 第四百零二章 组建五营 锦瑟有点不解的看着周显,低声问道:“二公子,陈锋不是被你派到李大哥那边了吗?他要回来吗?而且,您是要留在莱州处理什么事,还是去去往其他的地方?” 周显苦笑了一下,说道:“他在营中不太安分,一直托李开给他说情,让他回来。我本还打算让他送往六艺学院读书,但他又不情愿。这次前往莱阳,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我也不太放心,所以就让他一起跟着去吧!在路上,你们也可以相互照顾一下。我要出一趟远门,大约一个月后才能回来。对了,到时候带上夏荷,她也和你们一起走。” 锦瑟眉头蹙了蹙,微微点了点头道:“二公子,您又要如上次那样前去辽东吗?” 周显淡淡笑道:“这次不是,要去的地方会安全很多。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锦瑟不安的握紧了右手,过了一会,轻轻的点了头道:“我明白了。” 周显召集黃蜚、谈震采、赵旭升前来莱州,向他们简单叙述了自己的整合士卒的计划。谈震采没有多大意见,他统率的墨营本就有四千士卒,如果真的增兵到四个千人队,那自己的实力不降反升。赵旭升对此略微疑惑,他的问题主要在于清除的卫所兵太多,到时候他不便安排。当周显提出愿意拿出一大笔银子,用于剔除老弱后的补助后,他便也同意了。 最主要的问题在黃蜚,他为登莱总兵,掌握着在登州的大部分兵力,对莱州士卒亦有调动的权利。如果按照周显的方法,他等于失去了对手下大部分士卒的直接掌控。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向周显拱了拱手,说道:“周……周军门,在登州的兵力存在北强南弱的特点,目前在莱阳、蓬莱等地,大约聚集了近六千士卒。而在登州南边,包括文登营,也不过千余士卒。如果按照您的方法,就不得不将大部分兵将从北调到南。这中间的各种花费,要调多少士卒,调哪些士卒前去,这些都是问题。” 周显点了点头,道:“黄总兵,你说的对。但有一点,大概是刚才我没有说清楚。以后,除了水师设在蓬莱之外,剩下的四营也都是设在蓬莱的。在地方,只保留一定数量的营兵或者城兵,用以维持本地治安。这五营的兵力是用来征伐叛乱,清除满虏所设,不是驻扎在一地维持一地治安的普通士卒。在莱州城、胶州、文登、莱阳四地,只会留下一千左右的士卒维持当地治安。当然,在登莱全境内发生叛乱之时,五营亦会派出兵力助当地官吏平叛。” 黃蜚脸色微变,道:“这五营的兵将都要驻扎在蓬莱?” 周显点了点头,道:“是的,为了方便统一指挥,只能这样。但这个是我最终想要达成的目标,我会给谈游击,赵副参将和李开三个月的时间,将治下的将士整合成我想要的四个千人队,并稳定了当地局面后再调往蓬莱。而黄总兵,你的任务重一点,蓬莱岛和芙蓉岛水军的整合要立即完成,而你直接统领的智字营也要立即建起来。” 黃蜚为登莱总兵,而周显之前不过是一参将。而此刻,两者身份完全逆转了过来,周显变成了顶头上司,他一时还未完全适应该怎么对待后者?或者说在内心有微微的火气,他眉头蹙了蹙,道:“军门,这个恐怕不行。水师的整合还行,只用将芙蓉岛的士卒调到蓬莱岛就行了。但我手下的营兵太多,剔除哪些人,这个得好好思量,否则会生出乱子。” 周显微微摇头,沉声道:“前线战事紧急,容不得我们慢慢进行,智字营必须尽快建立起来。黄总兵,我会将莱州营的两个千人队交给你,你再召集两个千人队的士卒,组建成我军的第一个新营,智字营。至于你挑剩下的其他人,则交给赵副参将,由赵副参将再行挑选组建信字营。这两营都在蓬莱进行,而同时,由谈游击在墨营的基础上组建仁字营。李开在莱州招募士卒组建勇字营,这两营在莱州整合完成后,再开赴蓬莱。总之,我要尽快建成一支支可直接开战且独立的五营士卒。” 黃蜚脸色微变,他知道现在在莱州营仅有两个战兵千人队。而他们在之前剿灭海盗之战表现的战力,他早已经艳羡不已。如果周显能将那两队士卒交到自己手中,那对于自己来说无疑是好事。他以试探的语气问道:“不知周军门是想将哪两个千人队调到蓬莱?” “就高毅和谈时迈的那两队。俞千总会留在莱州,他今后主要负责火炮场和船厂的建设与运行。同时全军的后勤,军需以及军饷等诸多问题,也主要由他一并负责。” 俞百易站起来,向众人拱手道:“各种将军,以后你们有什么要求,就尽管向在下提。军门已经言说,如果要求合理,一定会满足你们的。另外,火炮场制作出来的遂发枪,会暂时先补充给智字营。而李守备的勇字营,则会拥有一个完整的火炮千人队。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一视同仁,平均分配。” 众人又议了一会,主要是一些实施的细节问题,并没有太大问题。讨论了一会之后,便各自散去。 周显单独留下黃蜚,躬身致歉道:“黄总兵,此事我不是针对你。只是朝廷委我重任,我不得不做出一些样子来交待。如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您能够见谅。” 黃蜚猛然一愣,连忙站起来,道:“军门说的是哪里话?是非曲直,黄某还是分的清的。只是刚才心绪急躁,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属下还真要周军门见谅呢!” 周显微微点头道:“黄总兵不在意此事就好。实际上,我刚才一直在考虑一件事。就是可不可以请黄总兵冒险陪在下去一趟朝鲜,而你我二人又可不可以以生死相托,共同打开一个局面。现在看来,完全可以。” 第四百零三章 前往朝鲜 周显看着坐在自己对面,面容清瘦了许多的孟熊臣,淡淡笑道:“孟少将军,好像我莱州营没有克扣你的伙食吧!看起来,你似乎瘦了不少啊!” 这段时间的监禁完全磨平了孟熊臣的锐气,他脸上带着几分讨好似的笑容向周显道:“周知府,不……周巡抚,您要求我父亲用五十个旗人换我的命实在是太难为人了。之前的那三万两银子不够,我可以再让我父亲添点,只求您能够放了我。” 周显摆了摆手,道:“我想了想,发现那个的确是我要求的有点过分了。当奴才当久了的人,怎么可能指望他为了自己的儿子而置自己的主人于死地呢!之前送的三万两银子已经足够了,我打算今日就放你离开。” 周显话中满是讽刺,但孟熊臣却只听到了后面半句。他最初还有点不敢置信,但看周显淡然的表情,带着喘声问道:“您,您说的可是真的?” 周显脸带浅笑,“当然是真的,要不你以为我为何会来此地?只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只要孟少将军答应了,今日就可以离开。” 孟熊臣干笑了两下,面色愁苦。 “实际上真不算什么大事,我只想问孟少将军讨要一个人,而且对您来说是特别无关紧要的一个人。”说着,周显指了指站在他旁边的孟越。 孟熊臣惊愕的张大了嘴巴,同时惊愕万分的还有孟越。孟越走上前,双手紧紧按在桌子边缘上。满脸怒气,朝周显吼道:“周显,你到底想要干吗?是想挑拨我们的关系吗?” 周显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孟熊臣道:“孟少将军,此事成交吗?” 孟熊臣低头沉思了好半晌,最终抬头望向周显道:“周巡抚,你说的话可当真?” 周显笑道:“当然,你只要同意,现在就可以走出去。我马上就给你安排安排船只,下午时分你便可以踏上回辽东的船。” 孟熊臣看了看满脸祈求的孟越,又看了看开着的牢门,猛的站起身子向外走去。孟越上前拉了他的衣袖一下,却被他一把甩开,头也不回的向外侧走去。 周显看着表情绝望的孟越,心中满是同情。“都看明白了吧!无论你对他孟家多忠心,都是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物件。好好想想自己的将来,如果想好了,就告诉狱卒,让他带你来见我。我会许你一个不一样的前途。” 走出牢门,李开疑惑的望向周显道:“军门,他值得你如此花费心力吗?” 周显笑道:“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但他还很年轻,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想通了,你就暂时将他留在身边效力,如果想不通,就一直关着吧!我这次前去蓬莱,将高毅和谈时迈都带走,韩勇可以重用,其他的你就看着办吧!” 李开拱手,道:“军门放心,三个月时间,我必会给你一个全新的勇字营。” 周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一直都信你。” 韩括站在船头,高声喊道:“吉木,你的两百匹马已经运上船了,马料是分开放,还是集中放在一条船上?” “分开放,两艘运马的船只各一半。我的马自会有对应的人照管,你只用给我安排对应的水手即可。” 韩括点了点头,向不远处的出水蛟大声嚷道:“焦副千总,你让你手下人也麻溜一点,赶快将武器装上船。周军门马上就要到了,别等他来了,还是这么乱糟糟的一团。” “放心吧!马上好。” “还有高毅,你这个王八蛋,赶快将粮草搬上来。” …… 周显穿了一件青衣,旁边跟着一副商人打扮的黃蜚,跨步走上蓬莱码头。三十二艘船以及所有的一些都已妥当,两千步卒,二百骑兵,五百水手,以及装备这些人的武器、粮草、还有其他的一切必需品。 黃蜚向周显苦笑了一下,道:“周军门,如果您现在后悔,事情还来得及。” 周显回笑了一下,淡声道:“黄总兵,不必多劝了。事情到达这个地步,只能尽力向前,万无后悔之理。” 黃蜚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后面传来一阵疾呼声,周显疑惑的回转身子,正看到杜勋带着几个小太监和衙兵从后面狂奔过来。看到杜勋到跟前,周显淡淡笑道:“原来是杜公公,你这么着急忙慌的,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杜勋喘息未定,歪着身子,右手指着周显,道:“周显,你……你……” 周显笑道:“公公,不要急,慢慢说。你这样急,满脸通红的,说不一定会因气血上涌而导致血管崩裂,到那时,恐怕神医华佗也救不了您。您下面都已经没了,没必要再丢了上面,要冷静,尤其要‘蛋’定。” 旁边的黃蜚强忍着笑,差点憋出内伤。 杜勋恼怒万分,过了好一会,终于平定了气息。看着远处停靠的船只,冷笑一声,道:“周巡抚,您这是要往哪里去啊!您一下子调了两千多兵卒,怎么也得让我这个监军提前知道一下吧!” “这不是因为您之前没到吗?既然您现在到了,我自然应该给您说一下。我现在要调用两千二百士卒,好了,就这样了。” 杜勋愣了一下,满是怒气道:“什么就这样了?难道你不应该告诉我,你调这些兵到底有什么用吗?” 周显淡笑道:“杜公公,此事事关重大。为了防备事情有泄,除了我和黄总兵外,没人能提前知道详情。杜公公您亦不在例外,等到我回来之时,自会让你知晓。” 杜勋双手抱拳向上,道:“周巡抚,周军门,这可不行,监军具有监督抚门用兵之责。如果您不告诉我您调这个兵卒去哪里,我如何知晓您不用滥用职权?难道你就不怕我上书朝廷,直接言说您的罪过。” 周显沉默了一下,随即笑道:“的确,是需要杜公公行使监察之责。来人啊!请杜公公上船,以近距离的观察我是否有滥用职权?” 第四百零四章 英俄尔岱 杜勋颓然靠在一块石桩上,闭目酣睡,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即使衣袖随意的摆在地上,粘着泥土和稻草的枯黄色,现在的他也无暇顾忌,因为太累了。他从京师到达登莱地界耗费了半个多月,本指望能好好休息一下,却被周显强拉上船。在船上晃晃荡荡了近一个月,晃的他连好好站立都难,更不用说好好休息。 当他知道了周显的目的之后,更是惊怒交加。但此时就如同上了贼船,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心中甚至害怕周显在半途会直接将他丢在海中,到时候连个尸首都没有。尤其令他惊恐的是,在他试图用金银结交看守他的士卒之后,他发现后者虽然都客客气气的,但是竟然无一人敢于接受。周显对手下士卒的控制,到了一种让他吃惊的地步。此刻的自己,除了两个小太监可以信任之外,其他的都是周显的人。如果他想要对自己不利,那自己真就是摆在砧板上的肉,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周显的态度,杜勋一直捉摸不定,只能夹起尾巴做人,尽可能的顺从他。在海上漂荡了大半个月后,黃蜚选定了朝鲜黄海道西侧的邑底里登岸,那里人烟稀少,密林分布。是绝佳的可以轻松登陆,而不会被人轻易发现的地方。而且,所有士卒是在斥候探查完周边后,趁着夜色上岸的,一夜之间完成了所有辎重的搬运。而黃蜚在将士卒运上岸之后,便率领船队离开海岸到最初便看好的岛屿上隐藏踪影,一切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杜勋的愿望当然是随黃蜚前往岛上,但周显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一定要携带他一起前往朝鲜内地。接下来几日,全军一直都是昼伏夜行,尽可能的沿着小道疾行。虽然在这个季节,树叶凋零,并不好隐藏踪迹。但好在朝鲜境内人烟稀少,且周显也派出多股斥候不断在前行进以探查周边情况,一路上都进行的十分顺利。 在疾行了八天之后,在李雄指派的一个朝鲜人的带领下,全军到达距离金川大约三十里的一处山谷内。金川距离汉城不过二百里左右,是由汉城返回辽东的必经之地,是设伏的最佳地点。当一切都准备好之后,接下来就是慢慢等待了。 但唯一的问题是不能被朝鲜人和清军发现行踪,因而一旦那样,不但设伏不了敌人,连自军都要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周显一边下令禁止所有将士随便出入山谷,违令着斩;一边让李雄带领了一队斥候身穿朝鲜人的穿着前往汉城探查清朝使节的情况。同时在山谷方圆十里内也设置了不少巡逻兵不断巡查,以防止普通的朝鲜百姓靠近山谷。 高毅脸色愁苦,向周显抱怨道:“军门,我们已经擒获了几十个朝鲜人。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当地官府发现不对的。” 周显口中噙了根稻草,想了想道:“金川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地方,驻兵仅有二百。而距之最近的驻兵地开城距离这里有近百里的路程,而且那里的士卒也不过千。即使当地官府发现不对,能派出的兵卒也不会太多,而且他们也不会第一时间上报给开城的官军。这就说明,我们尚有足够的时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无论是朝鲜的百姓或者是官府派来的士卒,一旦靠近,就地擒获,尽可能的拖延被发现的时间。” 高毅无奈的言道:“那您得让吉木配合我,以防到时候追不上有些逃走的人。” 周显道:“你去和他说吧!要多少骑卒,让他调给你。” 秋风吹起落叶,在周显及两千二百士卒整整吃了五天的冷食之后,英俄尔岱终于率部从汉城出发了。这次他收获颇丰,问罪了朝鲜王,获得了价值数万的金银财宝,而且还强迫朝鲜王李倧交出了以金尚宪为首的数名叱和派领袖。虽然林庆业得到消息,提前逃走了。但一个逃出朝堂,无一兵一卒的将军,能掀起什么大浪。 英俄尔岱扭头看了一下枯坐在监内,一脸淡然的金尚宪,心中涌出一些佩服。他在朝鲜做事多年,真正让他真正重视的也就三个人。一个是现在的朝鲜首辅崔鸣吉,他是一条鱼,在明朝、清朝两国之间不断周旋,尽力维持朝鲜的利益。另一个是林庆业,他是在昔日皇太极率部攻入朝鲜之时,第一个坚决抵抗并取得了一些小胜的人。 最后一个就是眼前的这个金尚宪。他的兄长名叫金尚容,在清军突入江华岛时,为避免受辱而自杀。两人都是朝鲜西人党,是最强硬的反清派。实话而论,金尚宪能力一般,他之所以受英俄尔岱看重,是因为他的节气,素有朝鲜文天祥之称。为了安抚朝鲜的民众,对于这样的人,英俄尔岱不会轻易动他。这次借着松锦之战的胜利之势,强迫李倧交出金尚宪也算是此次的意外之喜了。 英俄尔岱知道,即使将他押解回辽东,也不能杀他,只能将他当成菩萨一样供着。以清朝目前的实力,攻取朝鲜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但想要直接统治他们却很难。如若招致朝鲜百姓的激烈反抗,反而有损大清的利益。李倧软弱,由他来统治,而时不时的敲打一下,让朝鲜不断为大清攻灭大明出人出力,这才是最有利于大清的策略。 这次押解回了金尚宪,促使林庆业逃走,就等于彻底打断了朝鲜向明派的脊梁。剩下的那些虾兵蟹将,起不到什么大的作用。想要此次出使朝鲜的成就,英俄尔岱嘴角上撇,得意的笑容涌上脸颊。 远处一骑兵飞奔而回,到达英俄尔岱跟前一跃而下,单膝下跪道:“将军,前方发现三百余士卒,打的是明朝的旗号。” “什么?”英俄尔岱脸色微变,这里是朝鲜腹地,怎么可能有明军?他望向那名骑卒道:“你可看清楚了。” “错不了,衣装、旗帜、武器都是明军的。” 英俄尔岱沉默了片刻,最终言道:“大军暂停前进,你带我去看看。” 第四百零五章 接战 英俄尔岱趴在一片荒草之中,细细的打量着远处的三百余明军。衣着破烂,手中拿的武器也残缺不全,横七竖八的躺在那里,哪里还有半点军队的样子?他悄悄的向下爬去,等到了下面明军看不到的地方,他冷笑了一下,向旁边道:“巴莱哈,这应该是一支明朝败军,但他们怎么逃到朝鲜来了?” 巴莱哈为一个牛录额真,这次前来朝鲜,真正的旗人只有他手下的那一牛录士卒,也是这一千士卒的真正战力所在。他嘿嘿直笑,眼神间涌出无限战意,脸色激动道:“固山额真,管他那么多干吗?到时候击破了他们,随便抓一个俘虏一问不久知道了吗?” 英俄尔岱深深了解巴莱哈的性格,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况且在大清,有哪个勇士不是渴望战斗的?那喻指着财富,军功,还有地位。他淡淡笑道:“不要着急,有你出战的时候。马上就要到金川了,有什么能比明军的头颅更能震慑朝鲜人的吗?但我想问你,给你五百人,你能保证将这些明军给我全灭吗?” 巴莱哈沉默了一下,道:“固山额真,击败他们很容易。但到时候四散而逃,想要全灭他们有点困难。除非……,除非你给我的五百人中,有两百的旗人。” 英俄尔岱豪气的摆了摆手,“你的那一牛录士卒都带去,别的我不管,我只要尽可能快的击破他们。” 巴莱哈脸色惊喜,单膝下跪道:“属下得令,您就看着吧!” 英俄尔岱这次率领一千士卒前来朝鲜,除了三百旗人都有马之外,还有另外的二百骑卒。为了尽快取胜,他将这五百骑兵全部拨给了巴莱哈。而其他剩下的人,则随意的停在当地,等着前线胜绩的传来。 巴莱哈如同一直发怒的公牛一样,不断喝令士卒加快速度追击。但五百骑兵狂奔卷起的尘土引起了明军的警觉,他们丢下武器,放弃一切,没了命的狂奔,直朝附近的最高的山顶上跑去。上面山石耸立,还有不少树木,骏马无法奔驰向上。 巴莱哈奔到跟前,而明军早已跑上山去,他郁闷的拍了一下大腿,心中恼怒万分。你们这些怯弱的明狗,难道以为这样就能逃的过去吗?“所有人,都给我下马,追上去,别让一个人逃了。” 周围喝应一声,纷纷翻身下马,持刀拿枪,狂吼着向上杀去。 上面的明军弓箭手开始了反击,但羽箭稀稀疏疏的,形成的有效伤害不大。清军沿着崎岖的山路不断向上,而明军则不断向后退,逐渐引着他们引上走。两军相隔不远,但总有那么一箭之地。而上面偶尔也有山石滚下,迫使清军不断闪身躲避。 巴莱哈心中恼怒,英俄尔岱对自己要求的是尽快击破明军,但照这种形势打下去,非得耗几个时辰才能完全解决。他大声喊道:“斩杀明军之后,他们身上的财物都归个人所有,不用上交。”此时,他唯一能想起的就是以重利相诱,促使士卒尽心上前。说完,他自己身先士卒,率领手下的数十骑兵向前猛冲。 而就在此时,突听一阵锣响,从左背侧山峰的凹谷中突然冲出几百明军士卒。他们大喊着凶猛扑来,手中持刀拿枪,对着清军一阵乱打。而一直在慌忙逃窜的明军也开始拿起武器,借助居高临下之势向下猛冲。清军仓促接战,损失极大,落荒向下而逃。但刚到半山腰,又出现了百余明军,截住他们厮杀。 清军两面受敌,到处都是喊杀的明军。巴莱哈冲在最前面,想要立即撤下来已经来不及了。他回首向下,发现那两百朝鲜仆从军已经完全溃散了,只有自己手下的三百旗人还在顽强抵抗。但明军数量繁多,至少有一千之众。而尤其令他不安的是,原来留守在那里看马的十余个士卒已经全部被杀,而数十个明军正驱赶着那些马向远处而去。在这种情况下,即使退的下去,恐怕也要遭受他们的追击。 巴莱哈久经战阵,顺便明白了形势,大声喊道:“号手,吹牛角向固山额真大人求救。所有人,聚到我身边借助地势抵抗,等待援兵。” 英俄尔岱听到远处响起的悠扬牛角声,脸色微变,沉吟道:“五百精兵竟然奈何不了三百败兵,还发信号求救,这巴莱哈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但他却不得不管,转向身后,道:“慕达,再带一百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达拱手应是,但刚开始点兵,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英俄尔岱扭头向后,吃惊的发现,后侧近两百骑兵正在狂奔而来。而在那些骑兵的后侧,烟尘滚滚,看至少有近千士卒,一个“智”字大旗在中间高高竖起。 英俄尔岱虽然主持政务,但对军事也不陌生。他深知此刻如若逃走,自己手下的这点士卒转瞬间就会成为对方骑兵的口中食。此时,唯有聚在一起,才能稍挡片刻。他脸色难看,知道自己此次肯定上了明军的当,但这些明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实在有点想不通。而且此刻的形势也容不得他多想。 至于巴莱哈那边出了什么事,他现在也无暇顾忌了,唯有祈祷他能克服困难,前来救援自己了。他朝慕达高声喊道:“慕达,立即派人骑上仅有的几匹马去金川向朝鲜人求救。整合士卒,坚守待援。” 周显看到几个清军骑马奔出清军队阵,向吉木道:“带上一队人,追上他们,杀了,先不要让朝鲜那边得到消息。” 吉木没有多言,点了十几个骑卒,便向远处追杀而去。 在英俄尔岱的不断催促下,剩下的五百士卒逐渐开始摆在阵势。但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不是旗人,而是一些汉人和朝鲜人。他们战斗力稍低,心志也不坚定。看着远处奔袭而来的骑兵,恐惧万分,颤抖着举起手中的武器。 隆隆马蹄,响彻天地。 第四百零六章 胜利在望 骑兵冲阵,在于威慑,在于压力。当一个半吨重的庞然大物带着巨大势能冲来之时,没有人会感到不害怕。当然,如若全体舍弃性命,愤然一搏。依靠密集的阵型,依次抵抗下去,以前方士卒的性命换取骑兵的减速。前方尸体如山,而后方岿然不动。等到骑兵减速,陷入重围的骑卒就是步卒的下酒菜。 所以一般情况下,骑兵不会去直接冲击已经布阵完毕的步卒。因为在那个时候就是一个相互博弈的过程,步卒先溃,那么骑兵就趁势掩杀。而如果步卒给骑兵造就足够大的损失,骑兵就只能后撤,步卒也就能获得暂时的喘息。 但眼前的这支清军显然没有视死如归的气概,他们只有五百人,还得留一部分人看押被押解的朝鲜俘虏。虽然在英俄尔岱的指挥下,排成了阵型,但并不密集。而且朝鲜人一般的武器为长刀及弓箭,只有汉人中才有一些才有长枪。以这样的短兵器而妄图去阻挡高速冲击的骑兵,可能性微乎其微。 其实最开始,在周显的计划中,这两百骑兵不是用来对付这些清军步卒的。而是为了尽量长的和对方骑兵缠斗在一起,以掩护后续步卒赶上来。但他没想要的是,英俄尔岱竟然为了快速歼灭自己设下的诱兵,竟然将所有的骑兵都派了出去。周显也瞬时改变计划,决定以自己手下的二百骑兵直接冲阵,在冲散他们之后,再用步卒压上,以求将这股清军全部歼灭。 两百骑兵快速向前,越来越近,甚至可以看到敌方士卒颤抖的双手。在两军到达相距大约一百五十步时,二百骑兵整齐划一,拿下背后的长弓。引弦拉弓,迸射而出,羽矢带着巨大势能射向敌阵。 在一片惨叫声后,清朝本就不严密的队阵又出现了一个接着一个的缝隙。二百骑兵将弓收回背后,从腰间抽出长刀,狂吼着,没有丝毫减速的撞了过去。 金尚宪双手紧紧的抓着槛车的木柱,脸色间满是吃惊。远处旗帜飘扬,一展大红色的明字大旗和一展书写有智字营的对应旗帜随风上下起伏。这些都是大明的军队,但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旁边的槛车上是金尚宪的一个同僚,也是一个倒霉蛋。刚才的乱箭射中了他的胸膛,身下红了一片,发出一声声凄厉的低声嘶鸣。金尚宪抓住栏杆,向在槛车旁看守他的数名士卒低声道:“你们看到了吗?那些是大明的军队,人数比清军更多。而你们是朝鲜人,没必要为他们陪葬。放我们出去,我保证可以保你们一命。” 看他们脸色犹豫,金尚宪怒吼道:“快啊!你们这些蠢货,难道就不想想家中的妻儿。为异国人效死,真的值得吗?那可是愧对祖宗的事情。” 几个朝鲜人彼此看了看,有一个试探性的上前。看到几个同伴并无动作,他胆子顿时大了起来,上前打开了监门。金尚宪挥动着手,犹如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怒声吼道:“还看什么,赶快打开其他的监门,一起向外逃,要留在这里等死吗?” 那十几个护卒一时间被他唬住了,纷纷上前打开剩下的几个槛车的门,将里面的朝鲜俘虏放出。加在一起,二十个人左右向外侧奔去。 明军骑兵一个猛冲,基本上把自军的队阵打了个对穿,到处都是奔散逃亡的士卒。英俄尔岱心生绝望,这些朝鲜人和汉人都是废物,连片刻都抵挡不了。他转头四望,寻找可以逃走的地方,突见金尚宪带着近二十人正向外狂奔。他转向身后吼道:“慕达,带人去给我杀了那些朝鲜犯人,不能让他们落到明人手中。”无论对于清朝,还是明朝,他们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这些工具即使无法落到自己手中,那也不能落到对方手中。 慕达应了一声,带着他仅剩的十几个忠于他的士卒向金尚宪逃跑的方向快步追去。他没有骑马,刻意将仅剩的几匹马留了下来。英俄尔岱看着慕达远去的背影,脸上表情复杂,知道自己也无法再拖。一旦明军步卒上来,自己到时候就是想逃也逃不掉了。他扭头向后,向身边的几人道:“走,向东面撤,绕路进入开城,让朝鲜人保护我们。” 周显骑马站在高处,始终注视着远处的战局。清军崩散,士卒乱逃,已经差不多到了崩溃的边缘。而谈时迈所率的一千人的步卒也已经与清军接战,形成了压倒性优势,击败他们已无半点疑问。就在此时,他突然注意到从清军后阵分出两小股人,一股走路向西,边追边引弓射箭,好似在追杀前方的人。而另一部股则骑马向东,行动迅敏,看来是想逃走。 周显指向西侧,向旁侧道:“夏舒,带半旗亲兵去那边,给我救下前方奔逃的那些人。剩下的半旗人,随我一起去追东侧逃跑的那些人。”一旗士卒为三十六人,而半旗就是十八人。人数虽少,但都是骑兵,而且对于敌人来说还是占据优势。 星垂速度极快,在周显启动的片刻,它便飞跃向上,朝目标狂奔而去。白马墨点,七星点缀,快如迅雷。周显身披银色铠甲,独自一人追在最前,不断引弓疾射,只射马,而不射人。每击必中,转瞬间便有六人落地。而周显绕开他们继续追击,失去了马清军士卒想要追赶已是来不及了。只得站在原处,引弓射击。但还没发出第二箭,便被追赶上来的明军骑兵格杀在地。 英俄尔岱此时也注意到了周显,对方的马速之快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尤其是后者只射马,大大增加了他的命中率。目的不求杀伤,只是为了迟延自己的逃跑速度。他知道这样下去,这一匹匹马毕竟被他全部射倒在地。到时候后侧的明军骑卒追上,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他心中恼怒,大声吼道:“全体向后,杀了他之后,再走。” 第四百零七章 生擒俘虏 固山额真在满语中的意思是一旗长官,管理着全旗的户口、生产、教养、训练等诸多事情。它还有另一个称呼,就是都统,是满清仅次于该旗之旗主贝勒的二号人物。权势和地位远远超过六部承政和内三院大学士,而英俄尔岱恰好是其中之一。 这样地位的人,一般出行,都会有近千旗人护送。但这次松锦战事还未结束,而朝鲜又彻底归附。英俄尔岱不相信朝鲜人敢拿自己怎么样,带太多的士卒反而显得自方怯弱。因而最后他只带了一牛录三百旗人,还有其他的七百仆从,组够了一千人。朝鲜人的确没敢拿他怎么样,但这次动他的是大明军队。 对形势的误判最终让英俄尔岱一败涂地,判定那些是明朝败军让他十分随便的派出了自己的所有精锐。尤其更加愚蠢的是,他还派出了所有的骑兵。这次朝鲜之行的太过顺利,让他放松了警惕,也铸成了大错。而在战场上,一错就是万古恨。 听到英俄尔岱一声大喊,他身边的亲卫紧勒马缰,胯下骏马迅速止步。周显不失时机的又递送出两箭,两匹马歪斜斜的倒在地上。剩下还有马的,带英俄尔岱在内,也不过六人。两个清兵率先扭转马头,持枪向周显猛冲过来。 周显拉紧弓弦,再次射击。“砰”的一声,一人胸膛中箭,翻身落马,这次他射的是人。双方距离不过百步,想要再次引弓却来不及了。他顺手将长弓丢倒在地,从腰间逃出手铳。百步距离,转瞬即至。那名清军看到周显从腰间拿出一物,但没注意到是什么。在看清之后想要躲避时,却已经晚了。 又一声砰响,荡起一层硝烟。那清军发出一声惨叫,脸上血肉模糊,直愣愣的摔落马下。不到三十步的距离,直接射中了脸,不死才怪。第三名清军在此时也追杀到了跟前,他手持长刀,大吼一声,朝周显上半身看来。 周显反应极快,倾身向后,刀锋贴着脸庞过去。虽然未曾受伤,但兜鍪却被砍掉。此时再装弹夹是来不及了,周显将手铳收回腰间。向右躲开一段距离,同时从星垂侧旁取下长枪,扭转马头,再行向后。 那清军刚才那一砍,以为必中,用尽了全力。一刀砍空,而他向前奔出了一段距离。他紧勒绳索,快速扭转马头,想要继续追杀周显。但他没想到周显的坐骑更快,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后间长枪陡出,将他刺下马去。 英俄尔岱看转瞬间便死了三人,也不再顾忌自己的身份,手持长枪也向后杀去。周显开始以一敌二,不落下风。但当英俄尔岱投入战阵之后,他逐渐感受到了无穷的压力。便不再谋求进攻,而是以长枪守住两边,故意拖延时间。 一个清军看到明军骑兵马上就要追过来,向英俄尔岱大声喊道:“都统,您赶快走,我们拦着他。”周显曾让高毅教过自己一些简单的满语,基本上能听的懂。他陡出递出一枪,直刺英俄尔岱的胸膛,以此阻拦他离开。 英俄尔岱并非蛮勇之辈,形势如此,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他一枪扫开周显刺来的长枪,脱开距离后,便又向东狂奔而去。三人离了一人,周显压力陡减。 另外两个之前被射落马下,距离较近的清军也持刀赶了过来,心中想的就是杀了周显。却不曾想此时一轮箭雨过来,当即将两人钉死在地。正和周显激战的一人,大喊了一声弟弟,扭头向后。周显看到机会,斜刺过去,直插他腰间。鲜血射出,他惨叫着掉落马下。剩下的最后一人,看到周显援兵即至,想要转身逃走,但被后侧的射来的弓箭射杀。 周显猛夹马腹,加速向前。用长枪划起自己最初丢下的长弓高高划起,接着顺手接住,继续向前猛追。要感谢星垂的速度,周显很快追击到弓箭射程之内。周显引弓搭箭,瞄准的是英俄尔岱的后心。但他犹豫了片刻,稍微偏移了一些。一箭过去,射中的是英俄尔岱的右侧肩胛。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周显快速向前,挑开英俄尔岱砍向自己脖颈的短刀。淡淡言道:“你现在还不能死。” 英俄尔岱左手抚着右肩伤口,艰难站起来,定定的看向周显道:“你是谁?” “大明登莱巡抚周显。” 二百骑兵冲阵,后续紧跟着一千步卒,以二倍之兵击溃满清仆从兵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高毅那边有三百旗人,抵抗顽强,直至这一边战事停歇,那边还在占据地形抵抗。谈时迈在或俘或杀了身边的清军后,又派了五个百人队前去增援。在一百遂发枪和无数劲弓的不断射击下,终于彻底击溃了他们。除了三十余个被俘之外,剩下的人全部被杀。 周显叫来一个医官,指着英俄尔岱道:“先给他治伤。” 夏舒领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到周显跟前,躬身拜道:“军门,这位是朝鲜的右议政金尚宪大人,他说要拜见你。” 周显转身向后,微微拱手向金尚宪道:“原来是在丙子之乱中,手撕和书的金大人。久闻大名,晚辈有礼了。” 金尚宪连忙还礼,道:“上使客气了,在下愧不敢当。” 周显笑了笑,转向旁边的夏舒道:“去叫杜公公过来。” 不一会,杜勋后面跟着两个小太监脸色黯淡的走了过来。刚经过战场,看着那血肉模糊,鲜血遍地的样子。又突闻周显找他,心中忐忑,犹如十几个锣鼓同时敲动一样,上下喧响。 周显招呼杜勋过来,向金尚宪笑道:“金大人,这位便是我大明朝的第一内侍太监,也是我大明崇祯天子最信任的杜勋,杜公公。这次皇帝陛下派他跟着为臣前往朝鲜,金大人可能猜出这是为何?” 看金尚宪和杜勋一脸疑惑的样子,周显淡淡笑道:“就是来向朝鲜王李倧问罪的。” 第四百零八章 战果磊磊 杜勋欲哭无泪,来到别人的地界,身边只有两千余士卒,而还要问罪别人的王。这不是纯纯的找死吗?而他本人主动前去寻死还犹嫌不够,还要拉上自己,这算是什么事啊!自己这个监军当的,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金尚宪听完周显的叙说,愣愣出神。从他内心而论,对李倧本人也是充满怒气的。自己手下的重臣被对方当成犯人带走,而作为朝鲜王的他竟然不敢出一言阻止,这等懦弱之人确实不配担任朝鲜王。但只要他一天不退位,就是朝鲜的象征。如若他作为朝鲜王而被问罪,自己这个当臣子的自然脸上也无光。 自丙子胡乱之后,大明与朝鲜外交隔绝,金尚宪印象中的登莱巡抚还是很久之前的袁可立,那可是大明的一代重臣。而眼前的这个自称登莱巡抚的,只是一个还不满二十岁的青年,他从内心实在有点不敢相信。但后者指挥大军全灭包括三百旗人在内的一千清军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他犹豫了片刻,向周显道:“请问上使,能不能给在下看一下上国皇帝的诏书。” 周显沉吟了片刻道:“金先生,这纸诏书是我国陛下下给朝鲜王李倧的,本来您是没有资格看的。但我敬重您的节气,今日就破例一次。”说着,周显从怀中掏出诏书,郑重其事的递给了金尚宪。那是崇祯帝昔日所写,但周显却没想到会这么快会用上。 金尚宪恭恭敬敬的接过去,跪地向西拜了三拜,这才缓缓展开。他仔细的看了很久,脸色微变,最后递还给周显。“在下看过了。冒昧问一句,上使接下来准备如何做?” 周显不假思索道:“率兵前往汉城城外,宣读天子诏书。” 金尚宪脸色微变,扫视了一下周边,道:“上使,我看您所带的士卒应该只有两千左右吧!您难道只靠这点士卒就想前去汉城。不是我打击您,虽然汉城只有三千守军,但京畿附近却有大约一万五千的大军。虽然他们不再京城里面,但得到消息之后,在半天之内便可以赶到汉城。在下感觉直接问罪我国王上实在不妥,还不如采用比较温和的办法。” 杜勋本就惊恐万分,此刻也连忙劝道:“是啊!周军门,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一旦酿成兵祸,后果我们两个可承担不起啊!” 周显望向金尚宪,脸带浅笑道:“金先生,我想问你一下,你觉得如若我陈兵汉城外,那朝鲜王李倧会选择和我大明直接开战吗?” 金尚宪看周显把绣球又抛给了自己,他想起了李倧的懦弱,沉思了片刻,道:“他应该不会,但其他的将军就说不准了。” 周显轻轻的振了一下衣袖,笑道:“只要他下旨两国开战,那我还有什么可惧的?而且,我既然能够全灭英俄尔岱,就算开战,我亦丝毫不惧。但我大明和朝鲜藩属二百余年,崇祯天子仁慈,愿意给李倧一次悔过的机会。而我此次前来的目的已经对先生言说过了,就是为了向他问罪。如若李倧不识好歹,选择开战。那么接下来,我大明将将他视为仇敌,不断出兵朝鲜,直到他退下王位。” 金尚宪犹豫了片刻,道:“上使,难道事情真的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周显点了点头,道:“实话而论,我也不愿直接与朝鲜国开战。但被逼无奈,只能如此。这次,汉城我是一定要去的。只不过晚辈倒有一个建议,或许可以避免将事情扩大,只不过需要您的帮忙。” “上使请说。” “请先生告诉我京畿附近的驻兵情况。汝国在京畿地区有近两万大军,而我军却只有两千余人。如若开战,我没有丝毫胜算。但如果先生能告诉我,这些诸军的哪些将军是心向我大明的。我便可以提前派人联系他们,以此来对李倧施压。凡事以和为贵,如果不用动兵戈便可让我完成使命,我当然也求之不得。” 金尚宪想了想,不疑有他,深深的点了点头。然后,他用了近一个时辰给周显详细介绍了京畿周边的驻兵情况,以及各部士卒领军的性格和心性。周显偶尔插嘴问上一两句,大部分涉及汉城的城防。虽然金尚宪感觉周显似乎没必要知道这些东西,但为了表示对上国使者的尊重,他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说了。 战果统计了出来,一千清军,战死一半,被俘一半。在近五百的俘虏中,有三十九个旗人,四百余个清军仆从兵。周显这边有近三百的死伤,大部分是在清剿巴莱哈所率旗人的过程中战死的。清人战斗力的强悍有点出乎周显的意料,在突然被袭,完全陷入兵力劣势的情况下,竟然还给敌军造成了基本上等量的损失。如果以他们擅长的骑战对决,胜负还真未可知。 除了这些直接的战果,周显还获得了五百匹骏马,价值数万两的金银和四百余具铠甲、数不清的各类武器。要被清军押解回辽东的朝鲜大臣总计有八位,其中两位在之前的乱战中不幸死亡,包括金尚宪在内的六人被救下。 周显将几个主要管事的几个将领叫到一边,向他们简要叙述了此战的情况。高毅听完,大笑道:“军门,这批满虏不禁打啊!基本上是被我们全灭的。” 谈时迈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五百匹军马身上,向周显道:“军门,那批马能不能分我一些,您早就说一个步卒千人队要有二百骑兵。到现在为止,我可是连一个马毛都没摸到呢!” 高毅连忙应喝道:“是啊!军门。这个建议还是我提出的呢!您可不许赖账。” 周显淡淡笑道:“好好好,这些都好说。但我们在海上漂荡了近一个月,又吃了小半个月的冷饭冷水。现在才取得这么点战果,难道你们就都满足了吗?” 看着众人疑惑的眼神,周显继续说道:“此战还远未结束。” 第四百零九章 突袭汉城 在所有人中,吉木跟随周显最久,也是最了解他性格的。他知道周显这么说,肯定有自己的打算,随即说道:“军门,您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尽管吩咐手下即可。” 周显扫视了一下厅内的其他人,高毅、谈时迈、李雄连忙都拱手应道:“一切都愿听军门调遣。” 周显站起身来,淡淡说道:“好不容易来一次海外,要玩就玩一次大的。李雄,你率三十个精悍的手下,现在就出发,以大明走私商人的身份混入汉城。明天晚上,一旦得到我军的信号,你就率部在城中放火,尽可能的引发骚乱。高毅、谈时迈,你们两个马上去召集军中所有会骑马的士卒,等到今夜后半夜出发。到时候全体将士都换上轻装,只带一天的口粮以及一把刀、一张弓,十五杆箭。我们去突袭汉城。” 周显从英俄尔岱那里得到了五百匹骏马,但除了吉木所率的的那二百骑兵外。剩下的两个千人队中会骑马者不过三百余人,剔除了一些不太熟练的,总计也就选得四百二十个士卒。高毅和谈时迈留守,周显和吉木率队赶往汉城。 实际上,在听完金尚宪的介绍之后,周显便萌生了这个计划。从他的言说中,周显得知在汉城城内,正规的士卒不过两千多一点,剩下的都是些衙役和杂兵。汉城周边虽然驻兵甚多,但都驻扎在孤立的城池中。如若只率少量士卒,并特意绕开那些城池,就能成功抵达汉城脚下。加上提前混入城中的李雄,周显至少有七成把握,自己的计划可以成功。 其间风险虽高,但一旦成功,获利更大。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不可能次次城中,但周显觉得这个险可以冒。 在下午时分,金尚宪前往金川,让当地的一个县令打开城门,迎明军入城。金尚宪在朝鲜地位甚高,那位县令不敢违令,只是言说要派人前往开城守军汇报情况,但被周显强硬拦了下来。 三更时分,众将士饱餐一顿,周显和吉木率四百二十个骑卒先行离开。高毅也整装穿甲,率领大部分士卒正正当当的打出大明的旗帜,押着所有的清军俘虏大张旗鼓的向汉城进发。而且,在队列最前侧的大车上载满了之前战死清军的头颅。远远望去,给人一种特别瘆人的感觉。 谈时迈则率领剩下的不到两百的士卒留在金川,安置死伤,清理所获的战利品。 金尚宪看周显和高毅分先后两次离开,心中暗自嘀咕,向谈时迈旁敲侧击。刚开始,谈时迈只和他随便打马虎眼。待到天色大明,看到周显约定的时刻已到,这才向金尚宪透漏了周显的大致计划。 金尚宪听后,心中既急又怒。急的是他担心周显到时候在汉城掀起大乱,到时候自己成为朝鲜的罪人。恼的是他感觉周显彻底戏耍了他,或者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工具。他急忙叫来一个较为年轻的朝鲜官员,让他带着自己亲自写的信前去黄海道找逃亡那里的林庆业,让他立即返回汉城,而他自己则急急忙忙赶向汉城。 谈时迈对金尚宪所做的一切完全不制止,甚至给他准备了一辆马车,载着他向汉城去。并特别安排了几个最亲信的手下,让他们一定要保护金尚宪的安全。这也是周显最初特意交待他的。 多派斥候,绕开大城,沿着小路行进。在路上,偶尔会碰到一些朝鲜百姓,但四百二十个骑卒外边穿的都是朝鲜人的服饰,并没有引起他们的太大警觉。而且,在普通百姓的心中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很少有人会真正因为看到一些稍显不正常的情况而去报官。而且,即使他们上报,一层层的向上传,还不知要耗上多长时间。而周显所需的不过是一日夜时间,他有足够的把握可以成功到达汉城。 夜晚大约二更半时分,在绕了无数路后,周显成功到达距离汉城东门大约五里处的一处密林旁。相比较北京城的巍峨雄壮,眼前的汉城只能用小巧玲珑来形容了。高不及两丈,方圆不过十里,比着大明境内的县城还不如。城中最高处是位于正中的朝鲜王宫,如果在晴天晚上,还能借着月光远远看到它朦胧的影像。 在汉城城内,存在北兵南官的布局。在北城,驻守着朝鲜的首都护卫军,城中一半多的守军都驻扎在那里。而南城,主要是各级官员的住宅区。东西两城主要住着商人、百姓,以及各种三教九流的人,护兵很少。而周显之所以选定东门外,只因为那里有一片密林可以隐藏士卒。 刚到不久,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雨,后来风越吹越大,雨也越下越密。秋冬之际的雨一般绵延不绝,渗入身体,冷若冰霜。奔波了差不多一日夜的士卒靠在一起,浑身打着冷颤,但却无人发出一声。马蹄裹着破布,马口带着嚼子,更不能发出一声。四周除了秋风吹起落叶发出的哗哗声,更无半点声响。 吉木悄悄走到周显身旁,轻声道:“军门,时间不早了,是不是该行动了?” 周显微微点头,道:“你去吧!今日有雨,城墙会有点滑。让兄弟们小心上攀,不要被城上的守卒发现。” 吉木道:“军门放心,两丈高的城墙,攀上去是轻而易举的事。这样的雨反而会使守卒懈怠,更有利于我们。” 周显看吉木带着十几个人消失在视野之外,转身向后,拍了拍正蜷缩着靠在一棵树上睡觉的杜勋。 杜勋打了一个激灵,看到是周显,慌张起来,道:“周……周军门。”这几日,他完全是惊弓之鸟,总担心周显要害他。因为后者不管去哪里,总喜欢带上他。 周显淡淡笑道:“杜公公,该进城了。如若成功,今晚给李倧的圣旨,你可一定要念出我大明的气势啊!” 说完,周显不顾发愣的杜勋,沉声向后下令道:“都起来稍微活动活动,该做事了。” 第四百一十章 突袭汉城2 吉木带着十几个士卒攀上城墙,摸黑悄悄移动。天降大雨,所有的守城的朝鲜士卒都躲在城墙阁楼里躲雨睡觉。里面燃起的火把发出微光,在外侧还能听到隐隐的酣睡声。他留下两个士卒在城墙监视,而剩下的士卒则沿着阶梯悄悄向下。 门洞里面仅有两个老卒,夜深人静,早已睡熟了。四个士卒一拥而上,两个对付一人,一个拦腰抱住,另一个捂嘴。深夜的风雨声掩盖了他们挣扎所闹出的动静,另外有士卒上去,将他们绑缚堵嘴后丢在一边。能不杀人就不杀人,是周显给所有人下的命令。 周显看到东侧大门缓缓打开,大军发一声喊,猛向汉城杀去。而同时,一个火红色的烟火带着长长的尾巴升上天空。 夜深人静,马蹄下虽然裹了破布,但在黑夜间犹如雷响。熟睡的士卒迷糊着醒来,突然听到杀声四起,而转眼间看到无数军马冲杀而至。直吓的屁滚尿流,惊声叫道:“有敌袭。” 城中四面火起,直冲天际。周显冲到门口,朝吉木喊道:“去和李雄会和,趁乱杀了城中会馆中的满虏使节。”说完,周显加快狂奔,目标直指汉城王宫。 城中百姓在此时也被惊醒,听得有敌军入城,更是吓的魂不守舍。哭爹叫娘的,纷纷躲到床底桌下。而在远处其他城的,则没有意识到这个。都满是好奇的走出来,看热闹般盯着已经烧起来的建筑房屋。 四百余骑在大街上奔驰,势不可挡。个别巡兵差役看到他们,尖叫着集合士卒妄图抵挡,但还未排成队阵,就被呼啸而至的骑兵冲破冲散。 王宫大门处本来有近百守卫,但在深夜时分,大部分都被叫到了王宫内,门口只有十几个卫卒。外侧士卒听到迎面而来的大股骑兵,脸色因惊恐而变的苍白,猛拍大门,呼叫求援。但内侧守卒刚打开一个缝隙,便被外侧惊恐的士卒挤开了一个大口。弓箭呼啸而至,顿时间数人横在当地,想要关门已经来不及了。 周显一马当先,率先冲杀进去。横枪扫开卫卒砍刺过来的武器,继续向前。 在这场冒险中,周显人少,赌的就是一个时间。在城中混乱,无法顾忌其他之时,杀到朝鲜王宫外侧。在王宫禁军没有集结之前,冲进王宫。而在他们彻底集结完成之前,就控制住整个朝鲜王室,让禁军们投鼠忌器。而在城中大军汇聚到王宫周边之时,在依仗手中的朝鲜王室和他们谈判。 那个时候,金尚宪也应该到了。依仗他在朝鲜国内的威望,以及他西人党的身份,自然不会愿意看到大明和朝鲜关系最终破裂,他肯定会协和其他心向明朝的大臣极力促进双方议和。到时候,周显便能谋求大明利益的最大化。 事情比周显最初预想的更加顺利。王宫外门守卫的愚蠢被周显抓住机会,他率部一个猛冲便彻底突破了进去。城中散乱一片,到处都是奔逃的人群。周显他们继续向前,昔日整洁庄严的王宫成了跑马场。 而前方不远处,就是一道事关生死的关卡,王宫的内门。它的高度只比外门稍矮,但宽度却只有外门的一半,不易通过。守卫它的是朝鲜最精锐的士卒,虽然给予他们的反应时间并不多,也只集合了百余人。但他们不愧为朝鲜王室的最后一层防护,大门早被关上,而他们个个持弓引箭,立在墙上,等待着轰隆将至的敌骑。 每个人心中都知道,只要他们稍延片刻,就会等到援兵赶至。除非,攻入汉城的部队比城中的守军更多。人人心中忐忑万分,但不失赴死的决心。 周显用枪拨开射来的一支羽箭,身旁传来一阵惨叫之声。只一次齐射,便至少有十个士卒落马。周显眼观四周,骚乱依旧,但也有不少朝鲜士卒反应过来,正在朝内门方向赶来。他大喝一声,猛然间从马侧取下火药罐,向内门方向扔了过去。瓦罐破碎,火药倾洒,落在门上门下。 其他骑卒看到周显动作,整齐划一,一瞬间便有近百个火药罐被扔了出去。虽然有个别没有到达准确位置,落在距离门口不远处的小水坑中,但对大局无碍。烂罐破瓦的堆积在门口,火药粉升腾弥散。 这本是周显为朝鲜王城的外门所准备的,但没想到会那么轻松的突破那里。也幸亏如此,要不然今夜的计划就会完全阻在这内门处了。他取出弓箭,瞄准门前侧的柱石,引弓射去,火花四溅。轰隆一声巨响,硝烟弥漫,内宫大门被掀上了天,连着大门的墙壁也有五丈左右完全坍塌。 周显举枪向上,打出大明旗帜,高声喊道:“大明天军至此,不降者死。” “天军至此,不降者死。”周围士卒发出狂吼。 周显率部冲入内宫,留在一百人及所有的马匹于内门处,剩下的人持刀步行向前。虽然仍有零星抵抗,但大势已定,并不激烈。 夏舒快速向前,看到前方几个宫女和太监正推着一个人向墙上攀去。他大喝一声,上前一个猛拉,将那人摔了个乌龟落地。那人脸色惊恐,下意识的伸脚便在夏舒胯下猛踢了一下,疼的后者呲牙咧嘴。那几个宫女太监也反身过来,对夏舒是又打又拉。 夏舒火气升腾,猛摔狠踢,完全摆开他们,持刀直愣愣的身穿红色衣衫,四十多岁的男子身上砍去。那人脸色苍白,闭目待死。 砰锵一声,夏舒手中的长刀被周显挑开,远远落在地面。 “军门,他……” 周显摆了摆手,淡淡笑道:“夏舒,你立下大功了,连朝鲜王都被你俘虏了。” 夏舒愣了一下,此时才注意到那人身上穿的是衮龙服,顿时满脸惊喜。 周显没有理会他,转向那个双手抱拳道:“大明登莱巡抚周显拜见大王,请您下令宫内禁军放下武器,停止抵抗,以免再增不必要的死伤。” 第四百一十一章 突袭汉城3 朝鲜完城府院君崔鸣吉自去年被罢黜领相之后,一直退居在衿川村舍。此次,满清派出使者前来问罪朝鲜,他作为昔日与满清议和的领袖人物,同样也被朝鲜王李倧招来汉城。对于李倧用献出金尚宪等斥和派来平息满清怒气的方法,他曾明确表示过反对。但作为一个赋闲的大臣,他的话语权实在有限。 他打算在英俄尔岱走后,便回归衿川。但耐不住以前的学生、故旧不断来访,他便最终决定在汉城留上几天。昔日的宅院一直有人打理,不过是添一些日常用品,简单的很。这一夜,他睡的正熟,耳旁突然听到一阵乱糟糟的声响。 崔鸣吉不情愿的披衣起来,突然发现不远处的宅子正不断向外冒着火苗,赤红色的火焰直冲天际。他记得那里曾经是一处客栈,怎么就突然燃起大火了呢!他在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准备回屋继续睡觉。他不是那种事必躬亲的人,这样的小事他从来不会放在心中,最主要的是不要扰了自己的好梦。 就在此时,崔鸣吉突然发现,天空红灿灿的一片,远处也有一股接着一股的浓烟腾起。看来起火点还不止一处,他在心中暗想。他在此时没了半点睡意,急忙系好衣服,进屋换了双鞋子。跨步外出,前往的方向是他侄子崔云天所管理的兵曹衙门。就在此时,王宫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犹如惊雷。崔鸣吉脸色难看,已经开始奔跑了起来。 首都汉城被突袭,所有王室被俘。这样的事,即使在丙子胡乱其间都未曾发生。 在扑灭了那几处火点,发现城中并无大量敌军之后。除了看护城门的士卒外,剩下的大部分士卒都一点点的向王宫处汇集。而在四门,不断有哨骑带着兵符出发,前往各地调兵。天空也在一片片杂乱声中慢慢亮了下来。 在王宫大门外,朝鲜左议政,护卫大将沈器远看着不远处漂荡的大明军旗,神情复杂。而在他旁边,则是一个四十余岁,脸色偏平,眼睛犹如狐狸般闪亮的中年男子。这名男子叫金自点,是朝鲜的右议政,是李倧最为信任的宠臣。 金自点身材微胖,虽是秋日,但他额头上却有一层细汗。不知道是因为快速赶来所致,还是心中的恐惧让他害怕。他望向沈器远道:“沈将军,开攻吧!听闻里面只有三四百敌人,我们只要攻进去,就一定能救出王上。” 沈器远瞥了他一下,冷哼道:“金大人,你也是领军之人,就请你睁开眼看看。对方现在在前往王宫的必经之路上以马马相连,设置路障。如若我军强攻,仅驱逐这些马就要耗上很长时间。这样,敌军便有足够的时间做一切事情。如若我们因此触怒敌人,他们绝对有足够的时间将所有王室成员屠杀殆尽。这样的责任,你负担的起吗?” 金自点咬了一下嘴唇,最终选择不言。 此时崔云天从后侧快步向前,躬身向沈器远拜了一下,道:“禀议政大人,所有的士卒已经集合完毕,随时等待您的命令。另外,我叔父正在宫门外。他让属下代他向大人请求,希望能派他为使者前往宫内,问清对方的意图。” 沈器远愣了一下道:“崔鸣吉要进宫?” 崔云天轻轻的点了点头。 沈器远低头沉思了片刻,最终点头,道:“好,你马上叫他过来。” 朝鲜王室包括李倧在内近百人被全部集中在王殿之内,周围站立着五六十个持刀明军。每个人都相信只要自己有丝毫异动,他们便会毫不留情的砍下。而宫殿之外,三百余个被卸掉武器的禁军坐在地上,表情间带着恐惧,同时又有一些期待。 周显坐在宫殿的阶梯上,看着站在下首位置,留着短须,长相颇具威严的崔鸣吉。淡淡一笑道:“崔大人,我的身份,你已经知道了。我想在此刻,金尚宪金先生以及我另外的手下正在赶向汉城的路上。劳烦崔大人派人去接一下他们,以防他们在路上因身份问题而遭受什么不测。两国以和为贵,没必要再添无畏的伤亡。” 崔鸣吉脸色微变,金尚宪被龙骨大带走,他现在在回汉城的路上,那龙骨大本人呢!他沉默了片刻,向周显道:“上使,您救出了金大人?” 周显摆了摆手,道:“只是顺手而已。在攻灭龙骨大的时候,恰好发现了要被押解回辽东的他们。” 崔鸣吉脸色又变,“那龙骨大本人呢!” “全军被灭,他成了俘虏,相信很快就会被押解回汉城。此外,我还想拜托崔大人一件事,汉城内的满清使节是我下命令杀的。如若有人被贵国士卒俘获,请不要为难他们。” 崔鸣吉脸色苦涩,满清的使节近二十人在昨夜之间,尽皆被杀。等朝鲜士卒到达的时候,十余个明军没有做任何抵抗,便放下了武器,现在正被关在刑部大牢。此时周显提到这个,显然是他对一切都早有预料。他叹了一口气,微微拱手向周显道:“这个好说,一会我就将此事禀告给左议政大人,让他将被捕的明军将士送进宫内交给您。” “都说投桃报李,那我也做出一些让步吧!殿外的禁军士卒,一会你出去的时候可以尽皆带走,我一个不留。另外,派人送一些热的吃食进来,一夜忙碌,我的手下和殿内的王室成员恐怕也都饥肠辘辘了。” 崔鸣吉知道周显俘获的这些人中,只有王室成员才有价值。他放出那些禁军士卒,只是因为他兵力不多。少了这些禁军士卒,会变的更容易看守。虽然心中明白,但他还是拱手向周显致谢道:“多谢上使。只不过在我离开之前,能不能和我王上说几句话?” 周显点头道:“这个自然。两国虽然因朝鲜王李倧的背信弃义而断绝关系,但毕竟是两百余年的藩属关系。他现在既然仍旧是朝鲜王,我军自然会给予他足够的尊重。他现在已经不算我军的俘虏,而是客人。” 第四百一十二章 突袭汉城4 崔鸣吉在安抚了朝鲜王一些话语之后便出了宫,关于周显此来的目的和具体的要求,他一句都没多问。后者控制了朝鲜王,朝鲜军队在外包围了王宫,双方各有所持,鱼死网破的结果谁都不想的。既然对方不急,那自方身为此地的主人,应该更具耐心。一切等金尚宪来到汉城,问清情况之后再做决定。 崔鸣吉带着三百余禁兵刚出宫门,沈器远和金自点便连忙迎了上去。“沈大人、金大人,麻烦立即准备五百人的吃食送进宫内,他们饿了。另外,也安排几个医官进去,我看到他们中有一些受伤的士卒。” 两人顿时一愣,一时间似乎没有听清。金自点首先发怒道:“崔鸣吉,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进去了这么久,就知道他们饿了?” 沈器远脸色也有点尴尬,出声问道:“崔院君,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些禁军……” 崔鸣吉叹了一口气,道:“里面的领军人物为大明登莱巡抚周显,这些禁军是他特意放出来向我们释放诚意的。除了里面的那近四百士卒,他在汉城之外还有兵卒。在一天之前,他们在金川附近全灭了龙骨大的一千士卒,连他本人也被俘虏,目前正被押送来汉城。现在,他控制住了大王及所有的王室成员,提出让我们提供一些吃食,我们能不答应吗?” 两人脸色大变,金自点不禁惊声问道:“龙骨大被俘了?”他在朝鲜国内是典型的投清派,听闻龙骨大被俘,他瞬间感觉朝鲜的局势可能发现新的变化,脸色陡然皱了起来。 沈器远的表现比金自点淡定的多,看崔鸣吉微微点头,他沉思了片刻,问道:“那这个登莱巡抚是什么样的人?他控制我王的目的是什么?” 崔鸣吉摇了摇头,道:“他的目的还不清楚。至于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只能说他是一个老练的年轻人。” “年轻人?”沈器远眉头微挑,有点疑惑的看着崔鸣吉。 崔鸣吉点了点头,道:“他看起来应该还未满二十岁。沈大人,请你立即派人去向金川接回金尚宪以及其他的大明将士。在双方没有撕破脸皮之前,不宜再起冲突,否则接下来双方的谈判会很艰难。而且,金尚宪应该与周显接触过,应该稍微知道一点他的目的。” 沈器远点了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 崔鸣吉将吉木等二十人送了进来,周显询问了他一些情况,发现一些都进行的十分顺利,会馆内的满清使节全部被杀。李雄已经派出士卒去外联系高毅,而他本人和其他二十余个士卒则分散隐藏在汉城内,以备不测。 周显摆了摆手,道:“辛苦了,去吃点东西,好好歇息一下。” 吉木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朝鲜的食物单一,并不十分好吃。但奔波、拼杀了一日夜的士卒早已是饥肠辘辘,哪里还能顾忌什么味道?刚送进去,一大堆人连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食物绰绰有余,周显分出了一部分给朝鲜王室。但他们这些人担心受怕了一夜,并没有什么胃口。看着那些大明士卒吃食的样子,倒生出一些羡慕。 周显端着碗筷走到李倧跟前,盘膝坐下,淡淡笑道:“大王,看来您的胃口似乎不太好啊!” 李倧苦笑了一下,微微欠身向周显道:“周军门,现在本王是您的阶下囚,哪里还有心情吃东西?不如您告诉我,您打算怎么处置本王?” 周显笑道:“现在您是我的控制之中,但在宫外,却有三千余朝鲜大军严阵以待。你被挟,我被围,我都不担心,您又担心什么呢!如果没什么意外,今晚便是我们双方谈判之时。您就该吃吃,该睡睡,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等到谈判完成,您或许还是您的王,我还回我的大明。” 李倧沉思了片刻,抬头望向周显道:“周军门,你说的可是真的?” 周显道:“当然是真的。只不过最后谈成什么样子,我也不完全清楚。杜公公已经将我国皇帝的诏书给您念过了,这背主投敌的罪过,大王您肯定要负一定的责任。否则,我国皇帝那里,我也交不了差。” 李倧还未说话,他身旁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怒言道:“昔日,满清大军侵入朝鲜,国事糜烂。我父王在南汉城坚守月余,而大明身为宗主国,却不曾派出一兵一卒增援。最后才导致我方兵败,与满清签订屈辱协议。现在却把责任完全推到我们身上,难道这就是您宗主国应该有的气度。” 李倧变色斥言道:“淏儿,住嘴。”然后他拱手向周显道:“周军门,小儿无礼,还望您能够见谅。” 周显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淡声问道:“请问大王,这位是……” “是本王的二子李淏,凤林大君。” 朝鲜王李倧有六子一女,长子为昭显世子。在丙子之乱中,昭显世子以及他的妻子,还有数百官员被押往沈阳,作为人质。这一留就是近十年,满清入关之后,才将他放回。但在他返回朝鲜不久,便病死了,但也有人说他是被朝鲜王李倧亲自毒死的。而凤林大君接替昭显士子成为下一任的朝鲜王。 周显放在碗筷,沉声道:“如若我告诉你们,当时我国皇帝得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便派出了援兵。当时已经登上朝鲜边岛,但斥候却回报说汝国已经出外投降了满清,你们又如何作想?” 李倧脸色大变,惊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如若不是两国不是断绝关系,这样的消息,大王应该早就知道了。您亦可以等到此事解决之后,派人去大明境内,当时参于救援的将士大部分还在登莱地界。你派人问过之后,自然知道此事是真是假。” 看李倧脸色难看,周显站起身来,沉声道:“我大明从未放弃过朝鲜,而朝鲜却背弃了我大明。何去何从,请大王仔细考虑。” 第四百一十三章 殿内和谈 傍晚时分,在朝鲜王宫主殿的一旁侧殿内,众人聚在一起,商议对策。大明这边,周显、杜勋;朝鲜那边,崔鸣吉、金尚宪、金自点。除了五人之外,旁侧一个卫卒、侍女都没有。灯油里面添了一点提神的药物,淡淡的清香在屋里弥漫,让人倍觉舒服。 周显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金尚宪,淡淡笑道:“金先生,之前对你隐瞒了一些东西,还望你能够见谅。” 金尚宪苦笑了一下,道:“周军门,事情至此,以前的事就不必多说了。我们现在还是讨论一下该如何解决现在的局面吧!” 周显点了点头,问道:“现在高毅已经率部到了汉城城外了吧!” 金尚宪点头,道:“正在北城外,周军门是想让他们进城吗?” 周显摆了摆手,道:“不必了。如若让他们进城,难免双方将士闹出新的矛盾。我们是来商议如何解决目前局面的,没必要再闹出新的问题。” 崔鸣吉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双方就达成第一个认同了,都不想动兵戈。我看只要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肯定能成功解决此事。您说是吗?周军门。” 周军门笑着点了点头,道:“我也希望如此。但朝鲜国本为我大明属国,却背叛我国而认满清为主。这等背信弃义之举,如果汝国不给我国一个交待,恐怕我也很难向我国崇祯陛下交待。” 崔鸣吉干笑了两声,道:“昔日,我国之所以背弃大明,也属无奈之举。这些年,我国虽然认满清为宗主,但实际上却是心向大明的。就例如眼前的金大人,不正是因为心向大明而被满清肆意打压的吗?还有其他的一些朝鲜臣子,虽然表面上为满清服务,但实际上私下里却不断向大明输送满清情报。这些事情,应该足以见朝鲜对大明的忠心吧!” 周显点了点头,道:“崔大人,你说的这些我也承认。但大明、朝鲜两国为父子之邦,自朝鲜立国之后,我大明便多方给予帮助。别的不说,就说万历年间的抗倭之战,仅仅一个月间,朝鲜‘三都守失,八道瓦解’。要不是当年我朝万历皇帝力排众议,坚决出兵增援朝鲜,恐怕今日之朝鲜国恐怕早已不复存在。六年征伐,两次战争,我大明数万精锐丧身海外,才保全了整个朝鲜。那时距今尚不满五十年,而汝国却背叛大明,投靠满清。即使中间有一些有功之举,但也难掩汝国背主侍敌之举。” 金自点端起茶杯,细细饮了一口,冷声笑道:“那周军门以为我朝鲜该怎么办?满清大军骁勇善战,连大明都屡次败于他们,我朝鲜又能如何?难道坐看朝鲜国灭,百姓丧尽,只为了忠于大明这一点。” 周显冷眼盯着金自点,冷声道:“我还以为是哪只野狗狂吠,原来是丙子胡乱之时,便任都元帅的金元帅啊!当年丙子胡乱,你手握重兵,却不思抵抗,率部躲进深山之中。最终导致清兵长驱直入,如经无人之境而攻破汉城,导致朝鲜王被迫逃亡南汉城。当日,你坐看朝鲜陷落,国君被辱而无动于衷。如此无义无耻无德无才的小人,在世上多活一日就是浪费粮食。而你现在忝居庙堂之高,不以为耻,反而为荣。更对父国多方抱怨,觉得自己所做都是理所应当,真是无耻到了极点。你这张臭脸,我不想再看到,现在给我滚出去。” 金自点脸色发青,怒指周显道:“你……你再说一遍。” 周显眼疾手快,左手猛然伸出,一把将他的手指拽住,用力一拉。金自点因为惯性前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同时,周显右手用尽全力向他脸上扇去。“啪”的一声,金自点横躺在桌案上,上面的茶杯茶碟噼里啪啦的尽倒在一边。 周显站起来,一脚踏在椅子上。一手掐着金自点的脖子,另一手从怀中取出扬文匕首,直愣愣的插在桌子上。匕首半截没入桌子,位置距离金自点双眼只有一寸左右。金自点发出惊恐的惨叫声,但被周显按住,他不能移动分毫。 外侧的卫卒听到动静,瞬间推门闯了进来。周显扭头望去,冷声道:“出去。” 夏舒愣了一下,向周显拱了拱手,领着近十个卫卒退到了门外。事情发生的太快,厅内的杜勋、崔鸣吉、金尚宪三人也吃了一惊。看到卫卒闯了进来,崔鸣第一个反应过来,向外摆了摆手道:“你们也都出去。” 看到所有卫卒都出去,崔鸣吉走过去关了门,然后拉了拉周显的衣袖,道:“周军门,金大人也只是说了一句错话,我相信他并非有意。我们现在还有大事要解决,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再增矛盾。” 周显慢慢松开金自点,拍了拍手,望向他道:“金自点,现在朝鲜王在我手中。如果我向他提出以你的命来作为谈和的前提条件,你觉得他会同意吗?你现在在我眼里就是一条随时可以弄死的狗,夹起尾巴做人才是你应该做的事,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金自点脸色发青,但没敢多言一句。他深知李倧性格懦弱,如若周显真向他提出那样的条件,他为了自己活命,绝对会同意的。 旁边的金尚宪看向狼狈异常的金自点,一直一言不发,但内心却舒坦万分。他是斥和派,而金自点一直是投清派。他之所以被龙骨大押解到辽东,他一直觉得和金自点脱不了关系。此时看到他的狼狈的样子,如果不是碍于面子,他真想哈哈大笑起来。 周显望向崔鸣吉,道:“崔大人,有他在这里,我没法和你们谈。让他滚出宫去,我和你们两个再谈,或者另外派来一人。总之,有他这样的无耻小人在,这事谈不妥。” 崔鸣吉沉默了片刻,望向金自点,道:“金大人,我看您还是先出宫吧!” 金自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四百一十四章 殿内和谈2 看到金自点离开,周显叫夏舒进来,收拾了一下桌子。又重新上了一壶新茶,顺便摆上一套崭新的茶具。从标识来看,是明代景德镇出产的青花。在大明境内,最多算是中品,但在朝鲜却是宫廷用品。 周显亲自给金尚宪和崔鸣吉斟满茶,这才缓缓说道:“崔大人、金先生,碍事的人走了,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了。我从登莱而来,私下听闻崔大人担任领相之时,便为我大明提供了诸多与满清有关的情报。后来您虽然被罢黜领相,但并非是完全不问世事,曾经极力反对李倧出兵襄助满清。虽然丙子年间,与满清的和议是在你的主持下完成的,但在周某看来,你并非金自点这等无耻之徒。当时与满虏议和的无奈,我也深表同情。因而愿意与你和谈此事,以解此次两国之困。” 金尚宪疑惑的看了一下崔鸣吉,小声问道:“子谦君,他说的可是真的,你还曾经为大明提供满清情报?”在丙子之乱之时,金尚宪为斥和派的领袖,而崔鸣吉为议和派的主谋,两者观点对立尖锐,围绕是否与满清讲和的问题争论不休。所以,当他听闻崔鸣吉曾经为明朝提供情报时,心中是既疑惑又吃惊。 崔鸣吉淡淡笑道:“金大人,朝鲜为小国,实力太弱。即使我心向大明,有的时候也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说完,他转头向周显,拱手致歉道:“多谢周军门能体会我国的心酸,朝鲜国内,无论是君王,还是臣民,大部分都是心向大明的。但为了本国的利益,只得从表面上屈从满清。还望军门回去之后,能向大明皇帝陛下叙说我们的心意。” 周显笑着看了一下杜勋一眼,淡淡笑道:“杜公公,看到了没?这和谈还没开始呢!有人就要撵我们走了。我不急着回去,在朝鲜滞留个把月也没什么问题。” 杜勋“啊”了一声,没太明白周显的意思。实际上,他自来到朝鲜之后便因为担惊受怕,思维完全陷入停滞,一直都是迷迷糊糊的。他不知道周显的真实目的,也不愿多问。只希望自己能依靠装傻充楞,安全返回大明。 崔鸣吉苦笑了一下,他刚才说出那话,弦外之音就是提醒周显要尽快解决此事,那样对双方都好。但周显一句话便轻松掩了过去,看他那意思,似乎一点也不着急离开,反而使自己接下来陷入被动。“周军门,您知道,我并非那个意思。” 周显随意的摆了摆手,沉声道:“崔大人什么意思,说实话,我并不在意。但我方是什么意思,则要向崔大人表明。我和杜公公奉天子诏令前来朝鲜,就是为了问罪李倧。在这里,我提出两个条件。如果汝国答应,我会立即交还所有朝鲜王室并撤回明境。” 崔鸣吉看周显松口,脸色惊喜道:“别说两个条件,就是二十个条件,只要合理,我朝鲜也无不应允。周军门请说。” 周显伸出两根手指,缓缓说道:“不需要那么多,两个就足够了。一、让现任朝鲜王李倧下位,以罪臣身份前往大明请罪,朝鲜国内另立新王。二、撤回在松锦前线为满清助战的朝鲜士卒,与满清彻底断绝关系,重新成为我大明藩属国。” 崔鸣吉脸色难看,金尚宪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废王,一个断交,这两个条件基本上完全将朝鲜拴在到大明身上。到时候满清追责问罪,恐怕是又一场丙子胡乱。 杜勋苦哈着脸,犹豫了一下,向周显道:“周军门,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周显看两人都沉默不语,知道两人短时间内不可能做出决议,就随杜勋走了出去。“杜公公,怎么了?这大秋天的,你额头上怎么这么多汗?” 杜勋苦笑了一下,道:“周军门,您就不要开咱家的玩笑了?咱家叫您出来,就是想问您一下,您刚才所提的条件可是真的一定要朝鲜答应?” 周显笑道:“议和吗?不就是卖家漫天要价,买家坐地还钱吗?我们提出最有利于我大明的条件,至于他们答不答应,那就另说了。但是,即使我们允许他们坐地还钱,有了这两个条件在前,他们还价的时候也能稍为节制一点。” 杜勋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道:“这就好,这就好。咱家还以为……” “还以为我一定要他们答应这两个条件,再论其他吗?在别人的地界上,深陷敌人重围,我还没有那么愚蠢和蛮横。至于最后能谈成什么样子,再看吧!另外,杜公公,你现在是天子的使臣,别这样畏畏缩缩的,丢我大明的脸。” 杜勋心中恼怒,他明白周显是在故意打压自己。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把恨意收入心中,微微拱手道:“多谢周军门提醒,咱家知道了。” 金尚宪为斥和派,他一直坚持朝鲜为大明的属国,就应该为大明献出一切。因而当周显强硬的提出这两个条件时,他虽然有点吃惊,但实际上在内心是倾向于接受的。 但崔鸣吉显然不如此认为,朝鲜虽是大国,人口众多。但国内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人都是奴隶,对朝鲜国没多少忠心而言。要不然在丙子胡乱中,也不会有那么多朝鲜人主动为满清大军带路。而那些士大夫以及朝内的贵族,忠于大明者有,心向满清者也有,而更多的人为中立者。 一旦答应周显的那两个条件,就等于与满清彻底决裂,满清必然派兵来攻。那个时候,他肯定大部分军中统帅必然还会如丙子胡乱之时那样保存实力。那时,打又打不过,降又降不了,才真正是朝鲜最后的末日。除非舍弃朝鲜,王室成员逃亡大明坚持抵抗,但那时候的朝鲜又会是什么样子。他不敢想。 崔鸣吉看到周显和杜勋进来,心中已打定注意。周显所提的这两个条件,朝鲜一个都不能答应。 第四百一十五章 殿内和谈3 谈判从傍晚一直争论到午夜,双方没达成任何认同。崔鸣吉暴怒,站起来厉声道:“大明为朝鲜父国,难道此举就是为了将朝鲜至于亡国灭种的地步吗?大明与满清对抗多年,尚且胜少败多,朝鲜国力孱弱,更不会是他的对手。一旦答应周军门的条件,满清定然兴兵来犯,到时候朝鲜又将经历怎样的磨难?” 周显脸色平静,道:“万历助朝之战,朝鲜八道之地,丧失了七道半,最终不还在大明的支持下成功复国了吗?大明不会坐视朝鲜陷落,我登莱之地亦可以派出近万士卒来全力支援朝鲜。战,不一定就会败。就算败了,朝鲜王室亦可以逃到大明继续立国。而我大明终有一天可以襄助你们复国,如若不然,等我大明击破满清,等待汝国的又是怎样的命运?崔大人可要考虑清楚。” 金尚宪拉崔鸣吉坐下,说道:“子谦,不要急,慢慢谈。周军门,实际上,子谦说的也有道理。如若上国想要置换现在的朝鲜王,倒不是完全不可以。但凤林大君才是大王的正统继任者,而他现在正在满清那里。如若到时候新立一王,他能不能获得朝鲜内外诸臣的支持暂且另说。那时,满清方面必然会采取对应的反制措施。就例如,他们可以派士卒护送凤林大君回国,支持他成为朝鲜国王。到时候两王相争,朝鲜陷入内乱,而满清趁机扩充实力。这种局面,周军门应该也不愿看到吧!” 杜勋心中一直想要促使和议,在此时插嘴道:“是啊!周军门,咱家看这第一条可以稍微改一改?不要强要废除这朝鲜王了。皇爷只让问罪朝鲜王,没说一定要罢黜他啊!” 周显沉思了片刻,望向崔鸣吉和金尚宪,道:“如果不罢黜李倧,你们怎么保证他会真正会意识到自己的罪过?我可知道,他自丙子胡乱之后,便采取心向满清的政策,接连免除了很多斥和派大臣的官职,现在更是将金先生等大臣拱手送给满清。说实话,昔日他以光海君背弃大明为由推翻了后者的统治,成为新一任的朝鲜王。现在他却毅然背弃大明,这样的人,我对其完全不信任。” 金尚宪哑然不语,对于周显的发问,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崔鸣吉沉默了片刻,向周显言道:“周军门,我王只是畏惧满清兵力强大,为了维护我国的平稳,他这才屈尊降清。但实际上,他在内心也是心向大明的。况且,这次看到周军门所带军卒的强悍,一定会对大明实力有新的评估。在以后,万不可能再做出背弃大明的举动。” 周显笑道:“这个理由说出去,恐怕崔大人自己都很难完全相信吧!如果满清再行出兵,我相信他肯定会第一时间背弃大明。这样一个反复之人,难道崔大人仅想凭借以上几点就想完全说服我?” 崔鸣吉脸色尴尬,沉默着没有说话。 周显十指交叉,握在一起,脸色平静的望向崔鸣吉道:“既然谈不到一起,这第一条就暂时搁置起来。我们来谈谈第二个条件吧!如若我国准许李倧继续当朝鲜王,你们能说服他与满清彻底断绝关系吗?” 金尚宪出言道:“这个自然,我可以前去说服我王答应这个条件。” 崔鸣吉眉头紧蹙,良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才抬头望向周显道:“周军门,如若我国宣布与满清断交,他们即使不出兵朝鲜,也会不断鼓动支持他们的朝鲜大臣在朝鲜国内掀起混乱。到时候,一个分裂的朝鲜虽然可以牵制部分满清的兵力,但能发挥的作用实在有限。如果我国能提供给上国的远比牵制少量满清兵力更好的条件,周军门能不能也放弃第二个条件?” 金尚宪眉头上挑,怒声道:“崔鸣吉,这可是我们重回大明属国的最好机会,你为何还这般推脱?” 崔鸣吉苦笑道:“金大人,此刻还不是最好的时机?我军兵力散乱,形不成战力,不到一万清军就能完全踏平我国。这时候宣布重归大明属国,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给满清出兵的借口。到时候国家被灭,王室逃亡明境,对大局没有丝毫益处。此时保存实力,与满清虚与委蛇,到时候才能反戈一击,彻底帮助宗主国攻灭满清。” 周显十分感兴趣的看着崔鸣吉,道:“崔大人,我倒是十分好奇,你觉得你能为我大明提供什么?” 崔鸣吉沉默了片刻,道:“人,银子,还有与满清有关的各种情报。如若清朝皇帝知晓龙骨大被杀,下一步为了控制我国,像金大人这类心向大明的臣子必然是他们追罪的对象。您可以将这些人都带到大明境内,有他们在手,您就等于掌握了大部分朝鲜大臣的心。将来必然会有越来越多的朝鲜将士跟随他们前去投靠军门,这无疑对军门将来反击满清的计划大大有益。还有就是银子,朝鲜国内物产虽不如大明丰富,但有些却是大明境内没有的。来回贸易一次,就能获取金银无数,我国愿意为军门提供便利,将各种紧需品低价折算给军门。只要来往船只增加,一年的获利应在千万白银以上,足以养活近十万大军。至于提供与满清有关的情报,这个更不用提了,就是在下一直在做的事。” 崔鸣吉看周显没有说话,继续说道:“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在下还没有提。有满清和大明两方的施压,我王才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此时,我再联合其他大臣上书,说服大王收兵权,练精兵,等有了足够的实力,再与满清决裂,配合大明攻灭满清。这样能起的作用,应该远比朝鲜归于大明属国能起的作用更大吧!” 周显沉思了良久,最后笑道:“崔大人如此说,倒是真让我没法拒绝了。那我再加上一条,为了防止满清凭依朝鲜船只进攻登莱,我还要朝鲜现有的所有水师归我所有。” 第四百一十六章 殿内和议4 经过新一轮谈判,双方最终初步达成协议。 一、朝鲜王李倧向崇祯皇帝上请罪书,承诺朝鲜永为大明藩属。 二、金尚宪以使臣身份前往大明,昔日斥和派大臣可以自由选择前去大明,还是留在朝鲜,以免满清接下来的报复。 三、对大明官方贸易船只进行免税,并许诺年年派出使臣向大明朝贡。 四、朝鲜水师归大明所有,所有士卒及其家属迁往蓬莱。 五、朝鲜提供制船工匠三百人,随周显调用。 崔鸣吉脸色微微有点难看,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向周显道:“周军门,如果没有其他的了,我现在就携带这份协议去面见我王。还希望周军门能提供一些单独的空间,让我与我王私下谈论此事。” 周显笑道:“这个自然。夏舒,你带崔大人去面见朝鲜王李倧。给他们一个单独的房间,你们都守在外面,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崔鸣吉拱手致谢,转向金尚宪,道:“金先生,你去把沈将军也请来吧!此事若想成功,必须征得他的同意。” 李倧紧握着崔鸣吉的双手,语气激动的问道:“崔爱卿,那周显可同意放孤王出去了?” 崔鸣吉将李倧扶到椅子上坐下,躬身拜了一下,这才缓缓说道:“陛下,臣与周显争论了一宿,初步达成了一些协议。有些事,臣不敢自专,还请陛下做主。”说完,崔鸣吉从怀中拿出手书递给了李倧。 李倧看了看,脸色微变。心中长舒了一口气,但又有点不可置信的问道:“崔爱卿,只有这五个条件吗?朕怎么私下听说周显曾提出要废除孤的王位呢!” 崔鸣吉苦笑了一下,道:“大王说的是,最初的时候,周军门确实是提出了两个条件。其中的一条是大王必须退位;第二个是我国必须与满清断绝关系。但在为臣和金先生的极力劝说下,他最终放弃了那两个要求,而改成了新的五个条件。对我朝鲜有利的是,周军门他同意将第一条和第三条改为隐藏协议,也就是说,我们只私下遵守即可,并不对外宣布。只有在我方违诺之时,大明皇帝才会将协议内容对外公开。” 李倧脸色惊喜道:“那就是说,即使我们签了这个协议,只要遵从协议的内容,大明就不会告知满清具体的内容。那他们即使有所怀疑,但也不会因此而报复我们?” 崔鸣吉点了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李倧脸带疑惑,右手按着自己的左手,换了一个坐姿道:“崔爱卿,孤有点不太明白,周显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挟持了孤,本可以提出更为苛刻的条件,逼迫我军答应。但他为何却轻易放弃?” 崔鸣吉想了一下,道:“这大概就是大明和满清的不同吧!满清威逼我们签订协议,强迫我们当他的藩属国。而大明本就是我国的宗主国,国内大部分百姓都心向大明。在我国内,大明上国占据先天优势,他们只是想让我们顺从,而不是彻底将我国逼向绝路。一旦签订了这个协议,陛下今后将别无选择,只能遵从大明,而与满清虚与委蛇。否则,在外有大王您被俘的经历在前,在内有心向大明的臣子在后,陛下的这个王位将永远得不到稳固。况且,周显率领不到四百骑兵便攻进了王宫,如若他得到全部的朝鲜水师,更是可以随时攻入我国境内,他完全不怕我国反悔。有协议在前,有武力在后,周显已经为大明谋求了最大的利益,他没必要再提出其他。” 李倧脸色难看,良久不语。 崔鸣吉再次躬身拜道:“陛下,该是下决定的时刻了。周显并非善徒,越加拖延,对我国越不利。一旦满清那边得到消息,后果就很难预测了。” 李倧想了一会,最终点头道:“崔爱卿,那就烦劳你去告知周军门。他提出的一切条件,孤都答应,而我国将永为大明藩属。” 沈器远看着眼前的周显,心中不禁生出一声赞叹,真年少啊!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向周显道:“周军门,我王已经答应了你们的所有条件。您只要放出我王,我便会命令驻扎在江华岛的我国水师交付于您?” 周显淡淡笑着道:“沈将军莫要忘了,还有他们的家属。否则,我可不能保证他们会乐意待在登莱。” 沈器远为仁祖反正之时的大功臣,在丙子胡乱之时因战败而贬。但在去年,他重新被启用为大将,重掌军权。他为军将出身,瞧不起懦弱的李倧,很多时候是在尽自己为将的本分。在崇祯十七年,他联合诸臣准备推翻仁祖李倧。但最终事情被泄,他本人被凌迟处死,是朝鲜国内极少的强硬派。比较满清,他更倾向于大明,与向清派金自点矛盾重重。当日他听闻金自点竟然被周显扇了巴掌,喜不自胜,对周显印象更好。 听到周显言语,沈器远终于明白后者为何当初一定要将携带士卒家属前往登莱也放在协议里面。他是想彻底将这些水卒为自己所用,而不是单纯的将他们控制在登莱地界。看着眼前的这个青年,他突然发现不能将他当成一个少年对待,后者的老练真不是一般人能敌的。“周军门放心,一切都在进行之中。但是我方希望周军门能放开宫门,暂时让我王以及一些体弱的王室成员恢复自由。因为现在已经签订了协议,没必要再闹出什么问题。” 周显沉思了片刻,最终点头,道:“这个可以,我会将朝鲜王及妇孺全部放出,以表示我方的诚意,其他的要等到稍有就行。” 沈器远拱手道:“如此,就多谢过周军门了。” 周显摆手笑道:“沈将军身为朝鲜大将,我们恐怕会有很多合作的机会,没必要如此客气。另外,请沈将军准许我一部分手下进入城中,并清理出行刑台。” 沈器远脸色疑惑,道:“周军门是想要干吗?” 周显淡笑道:“斩首示威。” 第四百一十七章 殿内和谈5 周显命人给英俄尔岱解开绑缚,摆手示意所有兵卒出去。而他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轻轻挥手道:“请。” 英俄尔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色平静的望向周显道:“是不是该送我上路了?” 周显点了点头,道:“今日午时三刻,你和被俘的其他两位刑部大员,以及十二个建州女真族人将全部被处以斩首之刑。当着汉城所有朝鲜百姓的面。” 英俄尔岱眉头微挑,轻笑道:“不错,以我的人头震慑朝鲜君臣,的确是个好办法。但是,为什么只有我们这十几人吗?那你准备拿其他的被俘人员怎么办?” “朝鲜人将会交还给朝鲜官府,至于怎么处理,由他们决定。汉人俘虏,我会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选择,是回登莱还是回辽东?至于剩下的那二十多个女真族人,将和不愿意回登莱的汉人俘虏一起,全部被放回辽东。” 英俄尔岱最初满脸的不解,但转瞬间突然笑了,“你这是攻心之计。想要将我大清治下的汉人和女真人,甚至将女真内部的三族彻底区分开来。主动放回数百人,却让他们看到大明军队对他们的区别对待。虽然短期内不会起到实际的效果,但只要内生嫌隙,总有一天会爆发出远超想象的威力。” 周显赞赏的点了点头,道:“能将整个朝鲜玩弄于股掌之间,不愧为龙骨大,第一时间便看出了我的目的。昔日,努尔哈赤依靠十三副铠甲起事,发展到今天实属不易。但实力扩展太快,也并非是好事,暂且不论蒙古和汉人与女真人的彻底不同。就女真人内部,便有建州女真,东海女真和海西女真。当日,他攻灭叶赫部,吞并各个小部落,即使现在爱新觉罗氏给予他们诸多好处,也不能保证他们心中没有怨恨。而我做的目的,就是将这种怨恨从他们心中再勾出来,直至满清内部出现缝隙。” 英俄尔岱淡淡笑道:“想法很好,但人的天性是更看重眼前的利益。如若大清能持续不断的给予他们好处,就是杀父之仇他们也能忘记,更毋论其他的。而且,你这样做,大明的皇帝老儿知道吗?只要将来我军稍加挑拨,他或许就会给你按个私通外敌的罪名。你要么停止这么做,要么被他斩杀,就看你如何做了?” 周显眉头微蹙,沉默了一会,道:“陛下是否会那么做,我目前很难说清。但你所说的第一条,我可以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的计划。你仅是个开端,你们建立的那个大清会在以后遭遇越来越多的惨败。等到你们无法给其他族人提供足够利益之时,想想他们将会如何对待你们?是和你们同生共死,还是反叛你们向大明投诚?” 英俄尔岱淡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大清会遭遇更多惨败,而不是连次大胜?我告诉你,我大清最艰难的时候早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我八旗子弟就会踏平山海关,进而夺取朱明的整个天下。你如果识时务,现在尚可主动投降,当我大清奴才。否则,大军来时,你必将尸骨无存。” 周显嗤笑道:“当奴才久了的人,是永远起不了身的,而且,自己当奴才还不够,还指望别人也和他一样当个好奴才。想想吧!就算是你,在满清那里担任固山额真,手下有无数奴才,但你说到底仍旧是个奴才。而我周显就算是死,也不会当那个奴才的。而且,你还要感谢我,因为终有一天,我会砸烂满清这个奴才窝,让你的子孙也免除当奴才的命运。但前提是,你有子孙能活到那个时候。” “哈哈哈……”英俄尔岱大笑道:“说我是奴才,你何尝不是崇祯老儿的奴才?你我的区别就在于我有一个好主子,而你没有。” “你错了。我并不完全算是忠于皇帝,我忠于的是这个天下,我华夏五千年的光辉。如果任由你们的这个奴才国夺取天下,那我华夏将彻底沉沦。” 说完,周显站起身来,问道:“还有件事,我想问你一下。你说,如若我将所有战死满清士卒的尸身全部运回辽东,皇太极会不会因此而震怒,进而出兵登莱?” 英俄尔岱鄙视的看了一下周显,道:“以我皇之英明,在水师不敌明军的前提下,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而主动攻击登莱?他会等待,大明犹如一个老黄牛,而我大清是把短刀。只有愚蠢的人才会砍向最坚硬的牛头,我们会攻击牛的薄弱处,直到这个牛完全倒下。而我皇就是肢解这个老黄牛的高手,他不会在不必要的地方浪费兵力。” 周显听完,沉思了片刻,最后轻轻的点了点头,道:“和我所猜的大致一样。看来,我要加把劲,以彻底激怒皇太极,让他主动进攻登莱了。你好好吃,离午时三刻还有一段时间,你好好吃完这最后一餐吧!” 英俄尔岱看周显出去,升起来的阳光透过窗口照进房内,给人一丝温暖。他端起酒壶,一饮而尽,然后用酒杯施压用力按在酒壶口上。一声脆响,酒壶壶口碎裂。他拿起碎片沿自己左手腕处用力割去,鲜血如注般流出。他脸上闪过一些冷笑,“死且死,我英俄尔岱怎能让那些朝鲜猴子看笑话?” 英俄尔岱自杀身亡,周显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下令割了他的头颅。装殓之后,等到以后带到大明境内后向上面请功之用。只不过在此之前,向朝鲜王李倧及诸臣展示了一下。龙骨大长期压制朝鲜王室,随意处置朝鲜大臣,在朝鲜素有威名。即使现在死了,余威仍在。看到他真的死去,李倧对周显更多了一些恐惧。 剩下的十余人按时被斩首,头颅被周显接收,而尸身则被周显交给朝鲜方面。周显交待他们一定要将这些尸身全部运往辽东,交给皇太极,以此来激怒后者。而剩下被俘的人,周显将朝鲜人也交给朝鲜官府,而对那些汉人,也询问他们的意愿,看他们是否愿意回登莱? 第四百一十八章 突生变故 在被俘的四百余满清仆从兵中,汉人士卒占了一半左右。但当高毅询派人问过他们的意愿之后,顿时气的够呛。在这二百余人中,仅有不到四十人愿意前往登莱。其他的,都坚持要回辽东。高毅强压着将剩下的人都砍了的欲望,将此事汇报给了周显。 周显听后,同样也十分好奇,他最初估量应该至少有一半会选择跟从自己。在亲自询问了他们详情之后,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的家人都在辽东。一旦他们前往登莱,他们是无碍了,但他们的家人必将招致满清的报复。他们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 高毅看向周显,语气冰冷道:“军门,怎么办?一旦放了他们,他们以后肯定还会在清军那边当兵,还不如直接砍了省事。” 周显抚了抚额头,也有点头疼,他沉思了良久道:“这仅是一个开头,如果我刚说出去的话便要反悔,那以后还怎么取信于他们。放,都放,放他们回辽东。” “军门,这……” 周显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多言。“你去把他们全部集中到一起,叫杜勋过来宣读陛下的第二道圣旨。既然放他们走,就保证起到对应的效果。” 杜勋没想到周显还真强迫朝鲜王李倧答应了他提出的条件,感觉自己至少免除了丧生异邦的风险,心情舒畅。因而周显让他宣读崇祯帝的圣旨之时,他清了清嗓子,念的抑扬顿挫,感情丰富。但下面听的大部分都是一字不识的文盲,圣旨为崇祯帝所写,虽不算佶屈聱牙,但也颇为艰涩。大部分人听后都是大眼瞪小眼,一脸迷茫。 周显看众人满脸疑惑的样子,跨步向前道:“这是我大明皇帝所下的圣旨。大体意思就是你们在以前都是我大明的百姓,虽然现在被满虏强迫为兵,但只要你们不再行恶,陛下就会饶恕你们之前所犯的所有罪过。如果你们不想再呆在辽东,就可以前往登莱。到时候不仅不会追究你们的过错,官府还会给你们提供土地、钱粮以及其他的一切。这是陛下对你们的隆恩,至于以后怎么做,你们自己选择。” 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道:“大人,从辽东前去登莱,要乘船过海。我们就是想,恐怕也办不到啊!” 周显淡淡笑道:“这的确是一个问题,但也并非完全是不能解决的。我现在既然能率部前来朝鲜俘杀英俄尔岱,以后就能率水军直捣辽东腹地。如果你们有意前往登莱,可以自己带着家人一起夺船前来。如若那个比较困难,就静下来安心等待。等到将来我率船队前往辽东的时候,再带你们回大明境内。但前提是,你们没有帮助满虏欺压我汉人百姓的事情。否则,不用你们来登莱,我去前往辽东亲自要了你们的命。” 周显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里还有二十余人为女真人,我这次也同样放你们离开,因为我大明要惩戒的是犯上作乱的皇太极一系,而并非所有人。你们中的一些是叶赫人,还有一些为其他的女真小部落的族人。努尔哈赤作乱,吞并了你们的族人,灭了你们的大汗,现在也要拉着你们一起反叛大明。大明不是你们的敌人,努尔哈赤、皇太极才是。将来是当后者的奴才,还是前者的臣子,都由你们自己决定。” 周显说话的时候,崔鸣吉一直在下面听着。看到周显下去,他迎上来击掌赞赏道:“周军门说的真好,一席话便轻松挑起满清内部的矛盾。” 周显笑道:“这也是努尔哈赤给我这个机会,几十年就妄图把一个松散的部族发展为一个政体,谈何容易?他不断取胜的时候,这些矛盾暂时掩盖,等到一旦失败,这些昔日微小的缝隙便足以摧毁一切。” 崔鸣吉淡淡笑道:“周军门看的透彻,崔某佩服。” 周显笑了一下,“对了,崔大人来此,是有什么事要来找周某吗?” 崔鸣吉脸色古怪,干笑了两声,道:“的确是有一件小事,但说之前,希望周军门不要因此而见怪我国。这毕竟是手下人在不知详情的情况下所为,没必要因此而毁掉我们好不容易谈好的一切。” 周显心中好奇,和谈已定,莫非是有什么变故?他眉头蹙了一下,看向崔鸣吉道:“崔大人请说,任何事情都好商量。” 崔鸣吉停顿了一下,酝酿了一下言语,缓缓道:“周军门率大军前来汉城的时候,是不是在金川留了二百士卒以及一些伤兵?” 周显点了点头,道:“是这样的,怎么了?” “他们全部被俘虏了,现在被送到了汉城。” 周显眉头微挑,他的第一感觉是朝鲜想要以他们为质,强迫自己答应什么条件。现在朝鲜王李倧虽然被放了出来,但朝鲜王室仍然由自己控制,这个时候翻脸是否有点太早了?他哈哈笑了两声,道:“崔大人,我现在掌控朝鲜王室,而你们俘获我手下士卒,这是想要以此做交换吗?” 崔鸣吉脸色微变,连忙拱手致歉道:“周军门误会了。我们双方既然已经达成协议,我们当然完全信任周军门的为人。这点小把戏,我朝鲜是万不会做的。你的那些手下现在已经被我们全部放出,没有死人,就是在他们被押往汉城的路上受了一点苦。我前来此处,就是想让周军门见谅此事,免得引起什么新的误会。” 周显不完全相信崔鸣吉所言,但看他恭谨的样子,一时也有点摸不清头脑,沉声问道:“我的那些部下,他们现在在何处?” 崔鸣吉拱手道:“就在营门之外。” 周显点了点头,跨步向外走去,崔鸣吉紧随其后。刚走出营门,便听到不远处吵闹闹的一片。他听的分明,那其中谈时迈大声的叫骂声,也有高毅幸灾乐祸的笑声,还有吉木不断的劝慰声。他心中更加疑惑,加快脚步向前。 第四百一十九章 突生变故2 周显远远望见谈时迈浑身上下只穿了个长裤,脑袋肿的像猪头一样,赤裸的上身上满是红紫色的淤青。而他周围的好些士卒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正对着站在他们对面的朝鲜军队破口叫骂,而对面的朝鲜士卒也高声反击。整个场面犹如泼妇骂街。 吉木首先看到周显,高声喊道:“军门到了,都给我闭嘴。”一声既出,周围顿时完全安静了下来。 周显跨步向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谈时迈。回头望向崔鸣吉,双眼间满是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崔大人,请给我一个解释。” 崔鸣吉苦笑了一下,正欲开口。对面朝鲜军阵里面突然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道:“胜败之数,在于结果,而不在于过程。胜者为王,败者任由胜者处置。要不是看在他们大明军卒的身份上,现在他们根本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解释,要我们解释什么?你偷袭我汉城,是不是也要给我朝鲜一个解释?” 崔鸣吉转头过去,厉声道:“英伯,你住嘴。” 那人白了崔鸣吉一眼,没有再说。 崔鸣吉说着向周显躬身拜了一下,忙声道:“周军门,林将军不知道汉城详情。他以为周军门到此,是欲对我朝鲜不利。当时他远在汉城之外,也并不知道具体详情。就召集了自己昔日的一千手下,趁夜偷袭了在金川的大明军卒。虽然此举多有冒犯军门之处,但他出发点是为了我朝鲜。并且,他也真心无意伤害明军将士,否则……” 周显知道崔鸣吉的意思,否则,肯定不会仅是受伤这么简单。他眉头紧蹙,沉思了片刻,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他知道朝鲜人的战斗力,以一千朝鲜士卒俘虏两百余大明将士或许不是很难,但要保证他们没有一个战死,这就万难实现了。他挥手招谈时迈上前,温声问道:“全军兄弟没有一个战死,是你们在被围之后,主动放下武器的吗?” “王八蛋才会主动放下武器?”谈时迈怒声吼道,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丢弃武器投降,这对于年轻的他而言,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是怎么回事,他们一千人怎么可能完全生擒你们?” 谈时迈干张着嘴,眼神飘忽,懦懦了好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旁边的高毅乐呵呵的笑道:“军门,小谈不好意思给您说,我来说吧!他们在金川过的太舒坦,连别人给他们吃的食物里面投了巴豆都不知道。等到他们满城找厕所拉稀的时候,朝鲜人趁机把他们的武器全部拿了去,然后拿着木棍冲杀了进来。当时他们失了武器,一手还得提着裤子,加上对方人多势众,这才被生擒了。您没看到小谭鼻青脸肿的,那是单手打翻了好几个朝鲜人之后,后者因恼怒而心生报复,用棍子扪的。” 谈时迈他羞愧的低下头,恶狠狠的瞪了高毅一言,但没有出言反驳。 周显低头沉默了一下,看来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看着高毅幸灾乐祸的样子,他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的同袍在海外丢脸,你高兴个什么劲。他冷冷的盯着高毅道:“有那么好笑吗?” 高毅缩了缩脖子,连忙收起了自己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表情严肃,摩拳擦掌,怒指对面道:“看什么看,敢这样欺负小谈,我现在就揍的你们连自己爹妈都不认识?” 周显怒声道:“滚进营去。” 高毅“哦”了一声,果真像兔子一般快速蹿入营中。 周显沉默了一会,转向谈时迈,淡声道:“带兄弟们也进营去,抚点消肿的草药,再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军门,他……,这王八蛋得给我个说法。他偷袭我不算本事,我要正正当当的和他打一仗。” “如果对方是敌人,那么在真正的战场上,你已经是一具死尸了,死尸是没法向别人讨要说法的。” “但他是靠耍诡计赢的,不算本事。我,我不服气。” 周显冷冷的看着谈时迈,有点失望的摇了摇头道:“时迈,如若你跟了我这么久,连兵不厌诈这点道理都还没懂,那你可就真让我太失望了。失败并不可怕,关键是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败?如果一直觉得是敌人太狡猾,而并非自己太愚蠢,那么你下次遭受的,必定是更大的惨败。” 谈时迈表情变了又变,最终仍旧忍不住道:“但……” 吉木上前制止他道:“谈千总,不要多说了,回去好好想想军门的话。” 谈时迈犹豫了一下,最终向周显拱了拱手,转身离开,身后跟着他所率的那近二百士卒。 众人散去,营门口顿时清净了不少。 周显双手抱拳向那人,淡淡笑道:“林将军,是周某不知事情经过而贸然下结论,不周之处还望您能够见谅。” 那人脸色微变,微微抱拳,向周显回礼。平静的脸上,却有点难以掩饰的愤世嫉俗。 “崔大人,如若周某所猜不错,这位将军就是被人誉为朝鲜现世第一名将的林庆业,林将军吧!” 崔鸣吉看周显脸色变缓,一直提起的心绪也有点舒缓,他微笑道:“正是林庆业将军。他是我朝鲜难得的名将,也是昔日江华岛水师的主将。满清问罪我朝鲜,金先生和林将军是他们点名要锁拿的朝中大臣。幸而,林将军得到消息,提前前往黄海道。后来,他得到金先生的书信,知道朝中生事,这才紧急召集了自己昔日的部下返回汉城。” 周显点了点头,林庆业是在丙子胡乱之时,唯一取得胜绩的朝鲜将领。他在龙骨大问罪朝鲜之时,以僧人的身份逃亡大明,抵抗满清。在明亡之后,他被押解回朝鲜,在路上被金自点派人杀害。可以说,他抵抗到了最后。 “林将军之名,周显早有耳闻。只不过现在满清问罪将军,在这朝鲜国内,恐怕您也很难再呆下去了。不知将军下一步有何打算?” 林庆业的确是一员良将,但周显所说的现世第一名将,这个显然是有点夸大了。因为在朝鲜国内,他的地位并不算很高,很多朝鲜人也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才能。林庆业听到周显由衷的赞赏,心中倍觉舒服。但一谈到他的将来,他的神色重归黯然。他苦笑了一下道:“天下虽大,好似并无我林庆业的容身之处。” 周显淡淡笑道:“在朝鲜国内,或许真是如此。但大明的天下更广阔,足以容下将军。不知将军是否有意前往之?” 第四百二十章 返回大明 周显在汉城之外交还了所有朝鲜王室成员,朝鲜王李倧在事情交接完毕之后便返回了汉城王宫。他身体历来不好,这次受惊过度,更增病态。看他的那个模样,周显感觉他应该没有几年阳寿了。 崔鸣吉将周显送到汉江渡口,从那里可以乘船直接前往江华岛。沈器远随周显一起前去,等到那边水师交接之后再行返回。除了他之外,随同一起前往的还有金尚宪、林庆业等朝鲜诸臣,人数不多,但也有近三十人,带上他们的家属约一百人。 三百制船工匠以及他们的家属则由高毅带着从陆路前往,黃蜚和韩括已经率船队在江华岛等候。到时候只要登上江华岛,携带朝鲜水师返回登莱,自己的这次出行就算完美结束了。 崔鸣吉将周显送上船,微微躬身拜道:“周军门,祝愿您一路顺风。希望在将来,大明可以彻底击破满清,让我朝鲜重回大明父国。” 周显淡淡笑道:“崔大人放心,会有那么一天的。经过此事,满清接下来肯定会继续问罪朝鲜,崔大人可想好如何应对了吗?” 崔鸣吉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暂时还未想好,但总有解决方案的。只要满清不完全清楚我国与大明签订的那两条隐藏协议,我方就可以对满清说一切都是被大明所迫。现在满清正在全力应对对大明的战事,应该也不过太过为难我们。” 周显笑了笑,道:“此事,我倒是稍微可以帮你一下。”说完,周显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供状以及一封信递给了他。 崔鸣吉接过来粗略看了一下,一份是一个名叫孟熊臣写给自己父亲的求救信,里面提出周显要对方用五十个清军的头颅换取他自己的性命;另一份则是一个名叫孟乔芳的回信,里面提出愿意以三万两白银换取他儿子的命。崔鸣吉看不出这其中的关联,他疑惑的望向周显,开口问道:“周军门,这是……” “这两封信足以证明孟乔芳本人和我军有过联系,而且这种联系是他瞒过女真人,私下与我们进行的。如果崔大人将这两份证据交到满清那边,并对他们言说我军之所以能成功袭击英俄尔岱。是因为孟乔芳为了救出自己的儿子,私下向我们提供了有关英俄尔岱出使朝鲜的路线、兵力,以及其他的详情。这样一来,满清那边或许就不会觉得是朝鲜这边出卖了他们,而将主要的罪责怪罪在孟乔芳那边,到时候你们这边的责任自会大大减轻。” 崔鸣吉沉思了片刻,心怀疑虑道:“周军门,这个孟乔芳是什么人?他的身份足以让满清方面重视吗?” “他现在兼任汉军正红、镶红两旗梅勒额真,我想应该足够了。” 崔鸣吉轻轻的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脸带浅笑向周显道:“周军门,我能否问一下,英俄尔岱出使朝鲜的一切详情,真的是孟乔芳提供给您的吗?” 周显淡淡笑道:“崔大人以为呢!” 崔鸣吉笑了笑,道:“我只是比较好奇孟乔芳这个冤大头,如果得知这随随便便的两封信就要了他的性命后,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周显轻轻的拍了一下手,道“我不也知道,但应该不会太好受。对了,崔大人,我的那个手下李雄会留在朝鲜收集情报,还望您能提供一些便利。” “这个好说,我一定竭尽全力帮忙。” 江华岛位于汉城西北方向百里处,从汉江渡口出发,不过两日时间便到了。它背靠黄海,水文条件复杂,潮水落差大,而又多暗礁,十分立于防守。在丙子胡乱之时,朝鲜王以为满清无水师,就将王妃、王子和大臣妻子送到岛上避难,而自己率领文武百官退守南汉山城等待各路各路勤王军。但不曾想在朝鲜当地人的带领下,满清大军成功突袭江华岛,俘朝鲜王室近百人,这也成了李倧求和的一个导火索。 由于其良好的水文条件,在加上地域广阔,江华岛一直作为朝鲜水师的所在地。有驻兵近五千,船只逾百艘,各类设施也十分完善。只不过朝鲜水师一般都是用来防御外敌的,对比于大明海船的高大,它们要小巧的多。但建造船只的木材都经过多年浸泡,可以禁受海上长途奔袭。 周显真正到江华岛之后,才发现自己这次真是发大了。五千水卒,近百艘可以直接投入航运的船只,各类水战所用的器械一应具备。 沈器远无奈的摇了摇头,心头在不断滴血,这些可都是朝鲜人自己的军队。他屈辱的叹了一口气,面向周显道:“周军门,这些船,还有这些士卒,现在都交给您了。希望您不会将这些士卒像俘虏一样对待。” 周显脸带浅笑道:“沈将军说笑了。我大明并非满清,而是朝鲜真正的宗主国。去向登莱之后,这些士卒所享有的待遇和我大明将士完全一样。等到将来彻底平叛满清,他们是返回朝鲜,还是继续呆在大明,都由他们自己做主。” 沈器远微微点了点头,转向站立在周显侧旁的林庆业道:“英伯,你的家人我会派人照顾,你不用担心。既然选择前去了大明,就在那边好好效力。也让别人知道,我朝鲜也并非人人都懦弱无能。”沈器远心中对李倧满是怨恨,不自主的说出自己心中的感受。 林庆业拱手道:“请沈将军放心,林某定然不会有辱我国。” “沈将军,林将军,想来你们应该还有很多话要说。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就不陪你们留在这里了。”周显向两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沈器远遥遥望着周显离开,向林庆业低声道:“英伯,我在国内,你在国外。必要之时一定要掌握军权,等到合适时机,再一举重建属于我们的朝鲜。” “沈将军,您是想……” “现在还不是最合适的时机,等到以后有机会,我会派人联系你的。” 推荐大家一部小说,《扛着AK闯大明》,写的挺好玩的。 第四百二十一章 返回大明2 船行两日之后,林庆业突然找到周显,对他说在皮岛上只有数百清军驻守。他提议周显给他提供可以装载一千士卒的船只,由他率领着前去偷袭皮岛。 周显觉得如若率部前去,只是为了斩杀数百清军,这个并没有太大实际意义。但看林庆业满脸愤恨的样子,还不知道他这长久以来,在国内受了多大的委屈。如果此时自己再压制他的天性,将会很难将他彻底收服。 周显想了想,道:“如果仅是前去偷袭皮岛,这个并无太大作用。这样吧!你从朝鲜水师中挑选一千士卒,我再给你一个大明千人队,总共两千人。你为大军主将,领着他们先去皮岛,等到取胜之后,再沿着辽东沿海行进。如若有机会,就上岸偷袭满清的居住点,能打掉多少是多少。但一旦看到形势不对,就立即撤退。以后有的是打击满清的机会,没必要轻易丢了性命。” 林庆业脸色惊喜,拱手致谢道:“多谢军门,属下知道了。” 周显点了点头,道:“你熟悉船只特性,就自己去挑吧!需要多少船只,是追究快还是大也完全由你做主。” 谈时迈一脸愁容的看着周显道:“军门,能不能换个人去啊!” “不能。你不是要和林将军正正当当打一场吗?这次我让你随他去,就是让你实际感受一下你比着他,到底是差在哪里?我警告他,这次他是主将,如若你不服从命令而招致失败,怎么处置你也完全由他作主。” 谈时迈愁眉苦脸,最后满心无奈的应了一声,道:“属下遵命。” 周显点了点头,转向站在他旁边的韩括道:“韩括,你这次也跟着前去。再有不到一个半月就要入冬了,你要时时提醒林庆业,不要因为他杀的兴起,耽误了回程时间。” 韩括点了点头,道:“属下知道了。” 正说着,夏舒从舱口走了进来,向周显道:“军门,黄总兵乘小船过来,说是要要事和您商谈。” 周显走出船舱,看到黃蜚正沿着船绳向上攀爬,伸出手将他拉上船,问道:“黄总兵,你怎么来了,是前方行船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两千余大明将士,近五千朝鲜水卒,加上那些朝鲜大臣,以及他们的家属,总人数超过一万五千。百余艘船只载着他们,在海上拉出长长的一条直线。黃蜚统领大明水师多年,熟知海上水文地理,一直在前方引路。周显看到他突然返回后队,第一感觉就是前方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情。 黃蜚看周显脸色紧张,连忙摇头道:“前方无事。只是属下听闻,周军门要派人前去偷袭皮岛,因而过来问一下。” 周显点了点头,笑道:“这件事我本打算等到今晚靠岛之后再告诉你的。林庆业将军熟知皮岛的清军分布,知道那里只有数百清军。因而他提议率部前去偷袭,我也已经同意了。怎么,黄总兵认为此事不妥吗?” 黃蜚长舒了一口气,躬身一拜,长揖到底,沉声道:“周军门,请您准许黄某随林将军一同前往。” 周显脸色一愣,仔细询问之后。才知道在崇祯六年,孔有德投降后金,引清军猛攻皮岛。当时的东江总兵黄龙虽然防守甚严,屡次击败清军。但最终因为后援断绝,寡不敌众,自刎而死。他的亲兵带着他的尸首逃出城外,将他的尸首,还有他东江总兵的印信埋于一处。其中的一个亲兵返回登莱,将对应的位置告诉了黃蜚。但因为朝廷无进取之心,黃蜚自撤离皮岛之后就再没踏上去过。 “周军门,属下早年丧父,由舅父抚养长大。我们两人虽非父子,但比父子感情更厚。但黄某不孝,让舅父的尸骨流落海外多年。请周军门同意属下前往,携舅父尸身返回大明。” 周显沉思了片刻,转头向韩括道:“韩括,这次你不用去皮岛了,让黄总兵去吧!”然后他转向谈时迈,道:“谈时迈,派出精兵护持黄总兵的安全。如若中途他出了什么意外,我拿你是问。” 黃蜚脸色感动,拱手向周显道:“多谢军门。” 船队在黄海外分开。林庆业调了十五艘快船,五艘大海船,带着黃蜚和谈时迈以及两千余士卒前往皮岛。而周显带着剩余的船队继续返回登莱,只不过少了黃蜚,变成韩括和出水蛟两人在前方引路。 在海上又漂荡了半个多月,周显一行安全到达威海卫所。大部分士卒在此登岸,通过陆路前往蓬莱,而那些船只则由士卒驾驶着前往蓬莱水城。周显也在此处上岸,命高毅暂时留在威海卫,等待后续官吏安置这些朝鲜士卒的家属。 杜勋踏上大明的土地,长久佝偻的身子终于直了起来,长长的吐了一口恶气,这次总算是保住了一条老命。他看着在前方站立的周显,心中暗自发狠,看咱家以后怎么整治你。 海州知州高茂才和副参将赵旭升得到消息,急急忙忙的赶来威海卫。周显笑向高茂才道:“高知州,这些百姓就麻烦你安置了。黄县当时遭海盗入侵,百姓死伤惨重,存有不少无主的田地,暂时就将他们安置在那里吧!” 高茂才苦笑道:“军门,这个倒不是不可以。但海州、黄县上次遭受海盗入侵,损失惨重,实在没有过多的财力安置这些百姓啊!”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你先安置吧!到时候我会从登莱两州府库里面拿出一批银子,只不过不会太多,最主要的还是要靠你自己。登州同知的职位还空缺着,我的意思你可懂?” 高茂才愣了一下,顿时激动万分道:“属下明白了。请军门放心,属下一定竭尽所能办好此事。” 周显看高茂才如此识趣,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向赵旭升道:“赵副参将,这段时间,登莱地界没出什么事吧!” 赵旭升拱了拱手,道:“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曾御史在一个月前已经到蓬莱了,为军门您贸然前往朝鲜生了一场闷气。” 周显淡淡笑道:“走,随我去蓬莱见见这位御史大人。” 第四百二十一章 返回大明3 曽化龙年愈五十,一副很短的山羊胡已经半数花白。每当说话之时,胡须上下抖动,宛如一个左右摇晃的不倒翁。他为福建晋江人,带着一股浓重的闽南腔,性格倔强而强硬。他一个月前来到莱阳,竟然出奇的发现周显和黃蜚这两个登莱地区的军事长官都不在,只有赵旭升一个副参将负责一切事务。 周显刚到登莱担任巡抚,他这一走,整个登莱地区的运行基本上完全陷入停滞。主官擅离职守,不顾大局。尤其当他仔细询问赵旭升之后,还完全不知道对方这是前去何处。曽化龙当即上书朝廷,直接弹劾了周显,从中可见当时他是有多恼怒。 但此刻,曽化龙听完周显的叙述完他此去朝鲜的目的,以及所取得的战果之后,他完全陷入了沉默。出兵两千余,击破清军近千,俘杀满清固山额真英俄尔岱及多名户、吏部大员。除此之外,还强迫朝鲜王亲写请罪诏书,携带五千余朝鲜士卒,近万他们的家属返回登州。别说此事取得的战绩已是多年没见,就说此事将带来的巨大政治影响。虽然此刻还未完全显现出来,但他长久为官的经历,让他知道这将在大明和满清那边带来多大的震动。但凡两国决战,一点小小的实力倾斜便会影响最终战事的走向,别说此事一点都不小。他沉默了良久,望向周显道:“周军门,对于那些朝鲜水卒以及他们的家属,您打算怎么办?” “编入我大明严字营水师,所享待遇与我大明将士完全一致。至于他们的家属,大部分将会被安置在福山县。不久之后,渤海海面就要开始凝冰了,我们接下来就有大约四个月的时间对他们进行整合训练。等到明年开春之时,便是我军全力营救松锦守军的时候。对了,曾御史,现在宁远那边朝鲜已经选好救援主将了吗?” 曽化龙点了点头,道:“陛下已经决定从南阳前线调卢督师前往宁远,主持负责救援松锦守军。” 周显愣了一下,不禁问道:“那孙白谷呢!他现在在哪里?” “孙传庭啊!他不是一直待在天牢里面吗?” “不是,陛下没有放他出来,而是调了卢督师前往宁远?” 看曽化龙点头,周显眉头高高蹙起,脸色陡然间阴沉了起来。崇祯皇帝当了十四年的天子,中间吃了多少亏,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昔日,在孙传庭击败李自成时满清入关,他将大军调往京畿,终使李自成死灰复燃。而现在在卢象升屡胜农民军的前提下,却将他调往宁远。 如若在南阳前线除卢象升外,还有其他足堪重任的大将在,问题自然不大。但陕西督师傅宗龙,保定总督杨文岳,还有丁启睿,都是些无能之辈。而左良玉、贺人龙、猛如虎等人虽然勇猛有余,但缺乏对应的大局观,而且都是桀骜之辈。一旦卢象升前往宁远,恐怕没人能够协制他们,中原地区很有可能会面临全局崩散。 曽化龙看周显脸色难看,问道:“周军门,怎么了?” 周显苦笑了一下,道:“没事,希望是我多想了吧!明日一早,我便会派人护送金尚宪前往京师。另外,我还得前往莱州一趟,登州的这些琐事就拜托给曾御史了。” 曽化龙拱手道:“曾某份内之事。只不过前段时间不知周军门的行踪,我曾上书天子,弹劾于您,希望您不要怪罪。” 周显淡淡笑道:“监察我,本也就是你份内应做之事。以后在登莱地界,我主军事,您主政事。我们两个通力合作,共同为朝廷效力。” 沈廷扬到达莱州之时,芙蓉岛船厂已经在俞百易的主持下初具规模。他招募了一些当地的工匠,从渔民那里收集可以制作海船的木材。由他亲自设计图纸,一边俞百易继续负责建设船厂,而一边他已经开始建造船只。 周显到达的时候,他正穿着一件粗布长衣,手中拿着好几件工具,在一艘正在建设的船只上下来回敲打,同时,不断指点其他的工匠该如何做。虽然这个时候已是初冬,但他的额头上却有一层细汗,愈显得他已经全秃的脑袋更加命令。 周显叫了一声,他把工具递给自己旁边的一个工匠,快步走了下来。“周军门,您这段时间去哪里了?” 周显笑了笑,道:“去了朝鲜一趟,给你带回了一点礼物。” 沈廷扬疑惑的看了周显一眼,“给我带了礼物?” 周显点了点头道:“三百朝鲜制船工匠,以及朝鲜战船的样本船。这样的厚礼,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沈廷扬满脸惊喜道:“周军门,您说的可是真的?朝鲜战船窄短,没多少可以借鉴之处。但制船工匠,我招募了好久,才招了近百人。如果再加三百制船工匠,建造海船的速度就会大大加快。” 周显点头道:“我还带回了近百艘朝鲜海船,短时间不需要再建造那些小型海船了。渤海结冰期大约有四个月,你就利用这段时间给我建造一些可以大量运送物资的大海船。如果能有三十艘,我们到时候就可以直接运送士卒到达松山沿岸,也就可以持续不断的为松锦的守军提供支援。” 沈廷扬沉默了一会,道:“建造三十艘海船问题不大。但周军门想过没有,以前您偷运物资进入松山城中。清军肯定料定我们会支援松山,即使造出了这些海船,恐怕也很难让士卒成功登上岸去。” 周显眉头微蹙,叹声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只能寻找契机进入城中。即使有所损失,却是不得不做之举。” 沈廷扬沉默了一会道:“周军门,一旦渤海结冰,满清必定疏于防备。如果我们此时突然兵临松山城下,必能打满清一个措手不及。” 看周显脸色疑惑,沈廷扬继续说道:“周军门放心,只要这冰不是结在隆冬腊月,厚度就不会太厚,我就有办法将这些船运到松山沿岸。” 第四百二十三章 卢象升前往宁远 卢象升看到万元吉走进大帐,摆手示意他坐下,淡淡说道:“吉人,桌上是陛下新近颁发的圣旨,你先看看吧!” 万元吉看卢象升脸色有点难看,心中闪出一些疑惑。向卢象升微微拱了拱手,拿起圣旨仔细看了一遍,脸色陡然间变的难看起来,站起来道:“督师,此乃乱命,万不能奉诏。” 卢象升叹了一口气,道:“四万余朝廷大军被困松锦两城,急需救援为真;宁远城中军心散乱,急需有人前去主持也为真。在这个时候,我怎能不去?” 万元吉急声道:“督师,你也知道宁远城中军心散乱,却又为何非要前去?昔日,朝廷十三万精兵强将前去松锦救援,尚且不能取胜。此时损兵过半,军心离散,您这个时候前去又能改变什么?” 看卢象升沉默不语,万元吉语气急切道:“督师,属下知您忠勇。但此时前去宁远,成也无功,败则有责。除了能洒下您一片热血之外,就是替别人顶替罪责。你万不能意气用事,以免到时候追悔莫及。” 卢象升苦笑道:“陛下既然已经下旨,身为臣子自然应该遵从。吉人,这件事你就不用再劝了。” 万元吉道:“督师,陛下的旨意是可以更改的,只要你把这件事交给属下去办。” 卢象升疑惑的看了一下万元吉,“怎么说?” “近日,左良玉、贺人龙部在南攻破新野,穰县,直逼南阳府腹地;在西,猛如虎、李国奇已经攻下了裕州;在洛阳方向,杨文岳督师也率虎大威紧逼虎牢关;而傅宗龙督师也正率领陕兵猛攻崤山。可以说,现在虽然洛阳形势尚好,但南阳已经是一座孤城。在督师前往宁远之前,还需要一段时间交接事务。督师可以率大军急速突袭南阳,以引起新一轮的战事。到时候再上禀陛下,陛下看到南阳战事紧急,就不会再派你前往宁远。” 卢象升淡淡笑道:“吉人,这样的计策,也只有你能够想的出来。但你可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一旦上面追究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前线战场形势犬牙交错,敌我的界限在有的时候并非那么分明。有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冲突就会引起大规模的战事,只要派出亲信之人挑起事端。至于真实情况,哪里是远在京师的陛下能清楚知道的?如果督师相信属下,就将这件事交给我去办。以后出了什么事,您也可以把责任完全推到我身上,绝对不会连累到您。” 卢象升笑了笑道:“吉人,你认为我是那样怕受连累的人吗?但有个情况你应该也知道,我最近把兵力全部集中到南阳附近,意图先攻灭南阳的孙可望部,再集中全力攻打在洛阳的李自成。孙可望经过屡次战事失利,此时谨慎的很。而要达到你所说的那种效果,非要爆发大规模的战事。而现在孙可望集重兵于险要之地,而大部分精骑活动在外。以我们目前的兵力和战力,最后肯定是一个胶着之势。损兵伤卒而取不得任何战果,这非良将所为。” 万元吉脸色恼怒道:“督师,现在你怎么还在考虑这个?对比前往松锦救援守军,这怎么也算是小得失。以督师之睿智,怎能看不出?” “但宛洛之地的战事短时间分不出胜负,而松锦两城的守军却急需救援。无论是从情从理还是从遵从陛下旨意而言,我都应该前去。” 万元吉抚了抚额头,感觉自己劝了那么多。卢象升根本就没放在心中,他早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前去宁远。“督师,看来您早就打定了主意。” 卢象升没有否认,微微点了点头,道:“实际上,我一直在关注松锦前线的战事。周显在松山完全被围之前,运送了一大笔物资进去。也就是说,松山的守军依靠这笔物资,可以坚持很长的一段时间。简单而言,留给我的救援时间会有很多。而且,现在周显为登莱巡抚,已经让沈廷扬开始制船。等到以后,我们不仅可以从路上救援,还可以从海上提供支援,我感觉还是有很大机会成功的。” 万元吉叹了一口气,道:“督师,那这边呢!一旦您率部离开,李自成、孙可望等贼众必然全力反击,您想要怎么处理了吗?” 卢象升点了点头,道:“这个我有想过。这次前去宁远,我只带自己的三千亲兵前往,剩下的兵力全部留在宛洛地区。如此便可抵消贼兵的兵力优势,应该足以应付他们。” 万元吉苦笑了一下道:“督师,这样对您说吧!我们这边不缺兵力,缺的是足以统率他们的大帅。您一旦离开,像左良玉、贺人龙这样的桀骜之徒,谁还能命令的了他们?到时候兵力分散,诸将之间又不能同心协力,怎么抵挡兵力远多于他们的贼军?还有,您现在也知道,贼军现在驻扎练兵,已早不是昔日的流贼。” 卢象升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所以我定下的方案为暂时只防守而不进攻。左良玉、贺人龙两部退到穰县、新野一线坚守,而李国奇、刘国能两部防守新野。猛如虎前往开封,协助当地守军。傅宗龙退守潼关,杨文岳驻防荥阳。曹志耀、张应元退守襄樊一线,襄助马祥麟防止贼军南渡湖广。这样一来,贼军即使突破一两处,也依旧是被困于豫西,起不到根本性的作用。” 万元吉叹了一口气,卢象升的计划并无不妥之处。关键是,实施计划的最终是人,一切真能如他预想的那么顺利吗?他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吉人,单单依靠在宁远的兵力,恐怕难以救出被困松锦的守军,我需要登莱巡抚周显从海上提供支持。你和他比较熟悉,而且本身又熟知军事。我想让你前去登莱,尽快弄清两边的情况,制定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万元吉沉默了片刻,最终拱手道:“属下知道了,我明日就出发前去。” 第四百二十四章 李岩南阳献策 南阳旧唐王府,孙可望坐于正中主位,下首位置坐着徐以显和潘独鳌两位军师。接着是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三位张献忠昔日的义子,还有王尚礼、冯双礼等数员大将。除了在外领兵的王定国、马元利、刘进忠外,可以说所有的主要人物都聚在了这里。 孙可望神色激动,望向李岩道:“李公子,您所说的可是真的,卢阎王在不久之后便要前往宁远?” 李岩站在正厅中间,旁边立着李自成的义子李双喜。他淡淡一笑,拱手道:“千真万确,如果某所料不错,此时他已经在前往辽东的路上了。” 李自成手下战将甚多,刘宗敏、李过、刘芳亮等人都可以独当一面,田见秀、高一功、刘体纯也是善战的猛将。这些人打仗可以,驻扎于一地负责练兵也是一把好手,但要论到维持一方稳定,治理一方百姓,李岩能发挥的作用远比他们要大的多。 就信任程度而言,李自成显然更相信和自己出生入死的陕西将领,但他却不得不更倚重李岩。最初正是他提议和孙可望共破南阳,继而坚守洛阳,以精兵占据险要之地不断拖延时间,等到练兵完成之后再出兵东向以夺取整个中原。从现在来看,整个计划进行的十分顺利。短短数月时间,便练出近十万精兵。虽然战力不能和老营相提并论,但比着最初和官军作战之时一触即溃的情形,不知好好上多少。 后来,卢象升来到河南,李自成本以为会遭受一片暴风雨似的打击。但卢象升因为兵力不足,而整合手下诸将又耗费了他不少时间,让他无法全力对李自成和孙可望同时发起进攻。为此,他的攻击目标一直着力于南阳的孙可望部,而李自成需要应付的不过傅宗龙和杨文岳这两部人马。对比卢象升这条饿狼,这两个人就如同两只老绵羊。耗费数月时间,他们竟然连自己部署的第一道防线都没有突破,简直是无能到了极点。 而卢象升上任之后,则以为数不多的兵力,连破裕州、新野等地,将孙可望死死压在南阳府城周边地区。孙可望看到李自成手握重兵而不加以支援,心中恼怒万分。扬言说如果李自成再不派出援兵,他就直接放弃南阳,率部前往汉中,到时候让他自己对付卢象升。 宛洛为一体,如若南阳有失,那洛阳就成了一座孤城。李岩在此时也看出了卢象升的目的,他是想猛攻孙可望一部,挑起两部农民军的矛盾,从而达到各个击破的目的。李自成听完李岩的建言,也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看到自方所练士卒基本上完毕。他便派出李岩为将,领刘体纯、李双喜率一万新兵以及两个老营前往南阳安抚孙可望。 李自成所率闯军的根基便是他在商洛山所练的老八营士卒,每营有三千人,总计八营。不仅装备在农民军中一流,战斗力也最为强悍,最主要的是,他们对李自成本人极其忠心。他这次直接派出其中的两营前往南阳,而且还让自己的义子李双喜亲自带领,足以显示他对孙可望的诚意和驻守南阳的决心。 徐以显之前见过李岩两面,当时他是作为使者前来和孙可望会面,提出双方攻取南阳之后如何划分的问题。后来,他又前来,提出闯王愿意让出整个南阳。当时张献忠身死不久,大军正需要一个喘息之地,所以徐以显当时极力促成了此事。但后来卢象升前来支持军务,他先破左五营,再败小袁营,以重兵猛攻南阳,连下数地。 到那个时候,徐以显才逐渐明白李岩当时是故意挖了一个坑让自己跳。南阳地形复杂,容易坚守,但比着洛阳,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城池。卢象升熟知军事,知道对比于李自成,显然自军更容易攻破。因而他在洛阳一线只是防守,制定出了先破南阳,再攻洛阳的计划。自军数月时间,屡次战败,而李自成则趁机发展壮大。 长久以来,自军只是在给李自成当一个看门狗,还是那种出力不讨好的看门狗。看清楚了这点,他也找到了李自成的命脉,以放弃南阳为要挟,强要李自成派出援军。李自成的确派出援军了,而且一下子带来了包括两个老营在内的一万六千士卒。 此事本应该高兴,但徐以显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因为李岩带来了卢象升要前往辽东的消息。他甚至认为李自成应该早就得到了这个消息,派兵前来此地不是为了援助,而是在前来抢夺地盘的。因为自他们来到之后,未经一战,却知道自己的大敌就要离开了。这样的时机,怎么说也太巧了。 对于李岩,徐以显既佩服又嫉妒,佩服其才,嫉妒其能。他好奇为什么每次李岩都能料事于前?看着孙可望激动的样子,他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自己的这个主子还是太年轻,比着昔日八大王的深沉和心思,他差的不是一个档次。他淡淡一笑,望向李岩道:“李公子,既然卢阎王就要前去辽东,剩下的将领都不足为惧,我们依靠自己足以应付一切。不知李公子何时率部返回洛阳啊!” 孙可望愣了一下,正欲说话,却见潘独鳌轻轻的摇了摇头。他干咽了一口吐沫,选择继续看下去。 李岩笑意十足道:“徐先生,您这是要赶我们离开吗?” 徐以显针锋相对道:“李公子率部前来支援,既然我们足以应付一切,当然就没必要再麻烦李公子。” 李双喜怒声出言道:“徐先生,卢阎王虽然会前往辽东,但我们得到的消息是他只带了三千亲兵前往,剩下的大军仍在南阳周边。我们此来是奉父帅之令帮助你们的,并没有其他的恶意,您现在却把我们当成贼一样的防着,到底是何意?” 李定国冷笑了一声,道:“帮我们?我倒想知道你们准备准备怎么帮?我们和卢阎王战斗数月,有那么多时间你们不来帮,偏偏在此时前来。说,你们是来夺南阳的,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第四百二十五章 李岩南阳献策2 李双喜大怒,哼了一声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懒的和你们言说。” 艾能奇性情暴躁,眉头微挑,拍案而起道:“双喜小儿,你在骂谁是狗呢!南阳府现在是老子的地界,一切都由老子做主。你信不信我一句话直接灭了你们这万把人?” 李双喜同样是意气风发的秦地少年,脸带冷笑道:“你敢就来啊!看看到底是谁灭了谁?” “你这个小王八羔子……” 艾能奇眼看就要抽刀出来,却被李定国一把按住。他脸带疑惑,“二哥,你松手,让我砍了他们。” “就他们两个人在此,杀他们不就如杀两条狗一样,没必要脏了大厅。况且,来者是客,我们主人总得听听客人能给我们带来些什么?” “老四,坐下。”孙可望也出声斥责。 李岩看众人争执,脸上却始终带笑,此时抛出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孙帅,您觉得此次卢象升前去辽东,几时可以回来?” 孙可望脸带疑惑,沉默了片刻道:“之前朝廷十三万大军前去松锦却惨败而回,卢阎王虽然善战,但辽东前线官军志气胆散,难堪再战,而他又没调多少兵员前往。我看他此次前去,首先要做的必定是整合士卒,恐怕没个一年时间绝难再回中原。” 李岩点了点头,说道:“在一年时间内,如果卢象升能成功救出被困在松锦两城的官军,朝廷很有可能会将他留在辽东负责与满清作战。那样的话,我们两军或许确实有很多时间相互争斗。因为一旦一方吞并了另一方,实力必然大增,或许在将来称王称帝亦不无可能。但在下感觉,目前曹帅被官军所灭,左五营仅剩下两营,其他各路义军更是弱小。如若我们两军共存,还可以相互支援。而吞并了另一方,虽然战力会有所增强,但却失了支撑。到时候官军全力围剿,未来形势如何,实难预料。此时真不是我们双方争兵夺地之时,还望孙帅能够明鉴。” 潘独鳌出言道:“李公子的意思是闯王并无夺取南阳之意,那你们为何又不愿返回洛阳?” “我们这边得到一个最新的消息,说朝廷之中,有一些大臣支持与满虏议和。虽然人数不是很多,但听说崇祯皇帝却支持此事。大家试想一下,如若议和成功,九边精锐大部分都会被调往中原,到时候我们能否抵挡的住?” 徐以显插嘴道:“大明立国那么多年,从未和什么敌人议和过。这样的规矩已经持续了这么多年,哪里会轻易改变?即使崇祯皇帝有心如此,恐怕朝内的诸多大臣也不会同意。” “徐先生所言极是,李某也是如此认为。但问题不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吗?凡事总要考虑到最坏,如果到时候真那样发生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应对之策。” 孙可望微微点了点头,但同时又有点迷茫。“李公子,你说这些是何意?” “李岩以为到时候即使朝廷与满虏议和成功,也需要很长时间。况且,此时卢象升被调往辽东,新到任的督师丁启睿是无能之辈,这不正是我们主动出击,攻取中原的最好时机吗?闯王命在下率一万六千士卒前来,就是前来襄助孙帅打破官军重围。黄龙出豫西,从而一飞腾天。一旦孙帅成功,李某自然会率全体将士返回洛阳,绝不占南阳寸毫土地。” 孙可望脸色惊诧,徐以显也略有点奇怪的望了一下李岩道:“李公子,那闯王呢!他在这个时候又想得到什么?” 李岩笑道:“既然话说到这种地步,李某自然实言告知。闯王在同时也会出兵豫北,目标正是河南省府开封。” 李定国冷哼一声,道:“说到底,李自成还是想以我军先行出兵豫南为诱,以引诱大部分官军围攻。到时候,他率部东向攻取开封的压力必然会骤减。开封城中户口百万,财富堆积如山,闯王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李岩对李定国的讽刺毫不在意,只说道:“李将军,你这样说当然也可以,但我感觉这样说对我闯王有失公允。开封有大笔财富不假,但城池坚固,守卒甚多。而且,到时候一旦陷入持久战,朝廷必然会率大股援兵驰援开封。如若将军感觉我军去进攻开封是利用了汝军,我军亦可以做这诱兵,由汝军去进攻这开封。” 李定国笑道:“由南阳前往开封,这中间隔了多远;由洛阳前去开封,这中间又有多近。我想李公子也十分清楚,明知道我军不可能绕过无数官军去进攻开封,而又如此提议,李公子的君子之风丢到哪里去了?” 李岩笑道:“既然李将军亦觉得那样不妥,我提出一个计划,你先听听如何?” 李定国沉声道:“说。” “这一仗可以由我军发起,以进攻陕西引起官军的注意力,由我们充当这第一批诱军。等到大部分官军被引到陕西之后,再由我部士卒协助孙帅出南阳,无论是向南进攻新野,还是东向进攻豫南,压力都会锐减,这算是我们帮助孙帅的。官军在这个时候,很大程度上会误以为我军的目的在于夺取豫南,或者富庶的湖广。他们如若调兵南下,这便是汝军给我们造就的机会。在此时,我们再出兵开封,无论成功与否,官军必然会派兵救援,而您那边的压力自然会锐减。在整个过程中,我们相互配合,来回调动官军,一定的弄的他们身心疲惫。至于最后能夺得什么,就各靠本事了。”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向孙可望道:“大哥,这样的计策,两军相互支援,谁也不吃亏,我看可以。” 孙可望望了望徐以显和潘独鳌,看到两人都微微点头,站起来向李岩拱手道:“李公子,请您先下去歇息片刻,容我私下与诸将商议一下,明日再给你回话。” 李定国拱手道:“时不我待,期待孙帅能尽快做出正确的选择。” 第四百二十六章 皇太极的疑虑 英俄尔岱死在朝鲜的消息传到了辽东,皇太极对此震怒不已。一边亲自下书向朝鲜王李倧问责,让他做出解释;另一边以自己长子豪格为将,率一万满清精锐陈兵义州,做出随时进攻朝鲜的架势,以震慑朝鲜诸臣。 朝鲜王李倧以崔鸣吉为使者前往辽东向皇太极请罪,归还了数百满清士卒,并叙述了事情的大致经过。表示朝鲜并无背弃大清之举,与大明妥协纯属因为后者俘获了朝鲜王室之后做出的无奈抉择。 皇太极对朝鲜人的表态显然不太相信,他亲自询问回来的满清士卒,发现情况与崔鸣吉所述的基本一致。后来,他又得到崔鸣吉提交的孟乔芳和周显私通的有关证据,推测英俄尔岱被袭,很有可能与孟乔芳泄露他出行的情报有关。在暴怒之下,皇太极当即将孟乔芳全家老小下狱,并抄没所有家产。 孟乔芳的幼子孟熊弼在外领兵,在被捕之前就得到情报,因年轻气盛而不愿意束手就擒。在留下一封书信之后,他带领手下三百家仆亲兵亡命西奔,欲要前往明境。在中途被一千满清精锐追上,三百人被斩杀殆尽,孟熊弼也死于乱军之中。 而与此同时,林庆业偷袭皮岛,岛上六百满清将士被杀,近千当地百姓被掳走。接着,铁山、大小长山岛、金州等地接连发现明军行踪,三十余处居住地被袭。虽然损失不算很大,但足以使整个辽东陷入惊慌之中。皇太极令孔有德率船队追击,但明朝舰队来去如风。孔有德循着踪迹追了半个多月,一无所获,只得率部返回辽东向皇太极请罪。 在归化城,图尔海作为马上民族蒙古成吉思汗的后代,却和清军和蒙古科尔沁部的联军打起了守城战。他派出最忠于自己的精锐士卒驻防城中,而自己则率大量游骑活跃于城外。每当清军发起攻城之时,他就在外不断游袭。而当清军集合士卒准备在外与之决战之时,他又远远避开。清军远道而来,缺乏攻城器械,只能采取最稳妥的围城之法。据前线主将博罗传来的消息,短时间内是无法解决归化城问题了。 而皇太极的问题不止于此,大明朝廷派兵护送阿布奈母子返回塞外。图尔海以最隆重的仪式迎接了阿布奈,并尊其为可汗。额哲死后,阿布奈成为林丹可汗唯一在世的子嗣。在很多蒙古人眼中,阿布奈必将成为新一代抵抗满清的战神,暂时陷入平静的蒙古察哈尔部又陷入骚动之中。 皇太极为了控制察哈尔部,将本已嫁给额哲,并尊为大福晋的次女固伦温庄长公主马喀塔再次嫁给察哈尔部的实际掌权人物巴林。并封巴林为新一代的察哈尔亲王,妄图以此抵挡阿布奈对于察哈尔部的影响。但此举在察哈尔部引起轩然大波,严重削弱了大福晋马喀塔在察哈尔部蒙古人心中的地位。而巴林虽然掌控实权,但他并非黄金家族的后裔,很多察哈尔族人只当他是满清的一条狗,愤怒在不知不觉中累积。 对于皇太极来说,唯一的好消息来自松锦前线。冬季将临,洪承畴集合兵力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突围。和硕睿亲王多尔衮指挥得当,斩杀明军近三千人,明军副将吕品奇在回城无望之后率部奔入杏山。 郑亲王济尔哈朗舍开吕平奇,率部绕过杏山,突袭左前、中、后屯三卫,屠尽三卫士卒。然后驻重兵通向松锦的必经之地高桥,挖壕建垒,彻底切断了宁远明军与锦州、松山、杏山三地的联系。自此之后,松山、锦州、杏山三城与明境完全隔绝,彼此孤立,相互之间援助断绝。 松锦前线传来的胜绩没有让皇太极郁闷的心情有所舒展,反而在心中有点隐隐的不安。朱明实在是太大了,他们在萨尔浒惨败,在辽阳、沈阳惨败,在松锦同样惨败。但之后不过休养数年时间,便会重新集结起足以令大清畏惧的实力。数次入塞,掳人口牲畜无数,也只能稍微补充一下辽东的贫瘠,肥沃的土地始终被朱明所把握。 所幸这些年,朱明内部始终有农民军起义,否则让他们抽出时间尽心对付大清。以他们的富庶,拖也能拖死大清。明朝可以失败无数次,但大清却只能不断的取胜。因为一次大的惨败,就可能导致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各番势力分崩离析。旗人太少了,而大量的汉人和蒙古虽然可用。但他们对大清的忠心,只是建立在可以为他们提供诸多好处的时候。当他们看到支持大清什么都获得不了的什么,随时都可能兵戈相向。 而现在,周显恰好看到了大清内部的矛盾。他用崇祯皇帝的一纸诏书就轻易将汉人与满人,甚至满人不同部落之间完全区别开来。看似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实际作用,但一旦在将来爆发,能发挥的作用将是致命的。 这些年,特别自从皇太极建国称帝之后,他一直想将自己治下的不同族的人之间全部凝聚到一起,以建立一个强大的帝国。但长久不断的取胜让大部分旗人骄横到了极点,他们轻视汉人,甚至是蒙古人,把他们都当成自己的奴才。他们从来不考虑,单靠旗人的那点族人,怎么可能攻下北京?他不断努力,也仅是能让汉人的地位稍微提高,而不能彻底改变他们的地位。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又怎能全心全意为大清效力? 皇太极长长叹了一口气,不自觉的又想到庄妃的病情,脑壳又开始隐隐发疼。 此时,一个太监快步走了进来,跪倒在地,向皇太极道:“启禀陛下,范大人来了?” 皇太极轻轻的挥了挥手,那名太监向外退出。不一会,一个身材高大,脸色凝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从外侧快步走来。他佝偻着身子,双手自然垂立,姿态恭谨到了极点。他打了打袖团,跪倒在地,屁股高高撅起,高声喊道:“奴才范文程见过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四百二十七章 范文程 在清朝的体系中,满人自称奴才,而汉人则称臣。别以为这是对汉人的优待,而实际上是指汉人连做奴才的权利都没有。但个别汉人却除外,例如眼前的范文程。 他投靠满清较早,对其忠心耿耿。即使在自己的妻子被豫亲王夺去,给自己带了一顶深绿色的帽子之后,他仍然全心全意为皇太极效力。这样的人,如果还不能被对方当成奴才,那天理何在?况且他的干练明达也远非其他的庸才可比,皇太极对其不断放开重用,俨然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第一重臣。 皇太极睁开眼睛,瞥向旁边的太监,冷声道:“狗奴才,怎么这么不长眼?还不赶紧给范大人准备座位。” 范文程坦然坐下,只不过只坐了椅子一角,上身直立,仍是一副恭谨的样子。 “孟乔芳怎么说?” “禀陛下,孟乔芳对自己和周显有所联系的事情供认不讳,但却不承认他泄露了英俄尔岱的行程。” “这件事你怎么看?” 范文程沉默了片刻,道:“奴才以为孟乔芳所说的应该为真。昔日,他派遣其子集结万余海盗攻打登州,却不曾想被周显击破被俘。当时周显提出以五十个旗人的人头换取他儿子的性命,但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提出以三万两银子换取他的儿子的性命。在这种情况下,他是没必要泄露英俄尔岱的行踪的,因为他根本就不会知道周显会出兵朝鲜。而且陛下,您不感觉朝鲜那边得到孟乔芳和周显的来望信件也太过容易点了吧!” 皇太极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从案几上取出一封信递给范文程道:“你看看这封信吧!是孟熊弼逃亡之前留下的。” 范文程伸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眉头顿时高高蹙起。上面直言说,孟家不负皇太极,但皇太极有负孟家。 “现在事情已十分明朗,孟乔芳是被周显陷害冤枉的。都怪朕当时一时暴怒,铸下不可饶恕的大错。孟熊弼死于乱军追击之中,剩下的孟乔芳父子三人被收监多日。目前放也不是,杀也不是。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范文程沉思片刻,双眼顿时变的有点冰冷。“陛下,这孟乔芳无论如何是放不得了。现在孟熊弼被杀,虽说他妄图逃往明境,是死有余辜,但他毕竟是孟乔芳最看重的儿子。如果将孟乔芳放出,恐怕今后也不会全心全意为陛下效力了。况且,如果将他放出,就等于承认是陛下您冤枉了他。他全心全意为陛下效力,最终却换来了如此的命运,那些汉臣在今后又会怎样考虑?” “但他是被冤枉的啊!我就这样杀了他,不是遂了周显那小儿的意了吗?” “陛下,英俄尔岱身死,所有人都需要一个交待,杀了孟乔芳,此事便有了了结。遂了周显的意,看似失了您的面子,但死的不过是孟乔芳一人。但如若不杀他,所有汉人将都会以为他们是陛下随时都可以舍弃的棋子,那才是真遂了周显的意?” “哦?”皇太极疑惑的看了一下范文程。 范文程连忙解释,道:“陛下,崇祯皇帝的一纸诏书便将我大清的矛盾直接挑了出来,满汉不和。孟乔芳是梅勒额真,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者,少之又少。连他这样地位的人还因为他是汉人,无罪而导致儿子被杀,那其他的汉人又如何自处?真到了那时,周显所想要达到的让满汉矛盾完全爆发的问题就会彻底爆发。这才是遂了他的意。” 皇太极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明日就以孟乔芳私通明军,导致英俄尔岱身死为由,当街斩杀其父子三人。抄没其所有家产,将其家人交给披甲人为奴。” 范文程跪倒在地,高声呼道:“陛下,英明。” 皇太极轻轻的摆了摆手,道:“起来吧!现在朝鲜人的水师全部归了明朝,林庆业率两千水卒便在我辽东海岸横行无阻,掳走我数千百姓。很显然,这仅是一个开始,他们尝到甜头之后,肯定会不断袭扰我境。这和我们不断出兵大明腹地,抢掠人口基本上同出一辙。没想到崇祯帝一辈子昏庸无能,却任用了一个少年周显当登莱巡抚,恐怕他以后会再成为毛文龙那样的一个人物。” 范文程淡淡笑道:“陛下不用担心。奴才以为昔日毛文龙屡立战功,不还是被袁崇焕斩杀了吗?袁崇焕坚守辽东,亦被崇祯皇帝凌迟处死。这周显现在实力弱小,崇祯帝不会将他放在心上。但在将来只要周显实力增强,我们再施展一些离间之计,谁又敢保证崇祯帝不会再次杀了他呢!这大明朝廷的相互倾轧,彼此争权夺利的事情,那真是多如牛毛,数都数不清。但这个周显所做之事多出人意料,也不得不防啊!奴才以为,陛下应该派出谍探前往登莱,刺探与周显以及登莱军队的一切情报。以谋求找到其薄弱处,再一击而破。” 皇太极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朝鲜那边呢!我们该如何处置他们?金自点来信说,朝鲜王李倧已经私下答应了周显的两个条件,一个是向明廷请罪,永远奉其为宗主国。另一个是和周显私下进行商贸往来,为他提供练兵所需的财富。这是赤裸裸的背叛我大清。” 范文程似乎早就料到皇太极有如此之问,连忙说道:“陛下,现在我们的主要敌人仍旧是明朝,朝鲜人即使有心对抗我们,也没那个实力。现在我们主要应该应付松山的洪承畴和登莱的周显,只要朝鲜没有明面上背叛我们,暂时放置这个问题亦无不可。等到收拾了这两部的明军,再去问罪朝鲜还不是易如反掌之事。依奴才看,现在大清应该假装不知道朝鲜与明朝签订的那些秘密协议。暂时不仅不对其问罪,还要尽力的安抚他们,以换取他们暂时对我大清的忠诚。另外,还可以借这次机会谋求一些其他的利益。” 第四百二十八章 林庆业升任副将 崔鸣吉派人前来登莱,给周显带来了三个消息。一个是皇太极已不打算问罪朝鲜;二是孟乔芳父子三人已经被皇太极斩首示众,离间之计已获成功。三是满清要求朝鲜方面提供五百制船工匠以及三千船手。 三个消息中,唯有第二条对于周显来说算是好消息。第一条中,如若皇太极大举问罪朝鲜,那就意味着他们会逐渐把朝鲜完全推到大明这边。而现在这种冷处理,就是准许朝鲜暂时保持中立。对大明来说,只能算是不好不坏的中间消息。 而第三条,很明显是坏消息。满清已经意识到大明水师可能在将来带给他们的威胁,准备创建属于自己的水军。只不过周显对此倒不是很担心,朝鲜水师的五千余精锐已经被自己带到了登莱。有了这个基础在,自己创建的蓬莱水师必能迅速壮大。而满清那边只有孔有德原有逃散东江军的底子,再加上两地资源的天壤之别。周显肯定在很长的时间内,满清的水师将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但周显也有自己的问题在,例如眼前的就是个大问题。 冬日寒冷,凛冽的北风呼啸而来,如刀子般割裂脸颊。 但此刻,在蓬莱城外的校场上,三十多个士卒被剥去上衣,全部跪倒在地。他们双手支地,弯腰垂头,身体瑟瑟发抖。而在每个人旁边,都站立着一个手持马鞭的精壮士卒。随着一个个数字的叫起,马鞭被高高扬起,紧接着用力甩下。 马鞭都浸了盐水,每一鞭下去,除了留下一条血淋淋的鞭痕外,还会带着火辣辣的疼痛。几十鞭下去,士卒身上早已是血肉模糊。虽然于性命无碍,但不休养个一个多月,绝难完全恢复如初。 一个行刑官快步跑到周显跟前,双手抱拳道:“禀告军门,五十鞭刑已处置完毕,请您示下。” 周显点了点头,右手一挥,一列士卒快速上前,将那些被处置的士卒扶站起来。被处置的大部分士卒中的大部分已经不能完全站立,两个士卒才能勉强架起他们。 周显扫视了他们一眼,沉声说道:“在我军中,无论是汉人,朝鲜人,还是曾经为汉人却被迫为满清效力,现在却重归汉人的人。只要入了我军,就是我周显的袍泽兄弟,也是你们每一个人的。因而,我绝不允许你们拿之前他们的身份问题来取笑他们,无论他们曾经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都是如此。今天的五十鞭只是对你们的惩戒,下次再犯,定不轻饶。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高呼,“明白了。”只不过这明白之中,每个人的想法有所不同。周显治下的最初将士,他们只是遵从了一个命令。而很多朝鲜人和那些刚剪掉辫子,留着光头的新归汉人则是满心的感动。 周显微微点头,继续高声道:“扶他们下去敷药。林庆业,出列接旨。” 林庆业跨步出列,双膝跪下,“臣接旨。” 周显向身后的太监点了点头,后者上前,高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明属国朝鲜大将林庆业忠勇善战,既贤又能,实乃国之栋梁。即即日起,加封为大明副将,在登莱巡抚周显处效力。大明崇祯十四年十二月,钦此。” 林庆业一时有点茫然。大明副将,在登莱地界,那可是仅次于周显和黃蜚二人的地方军事大员,为什么大明天子会让自己一个朝鲜人来当?那自此之后,自己算是明朝将领,还是朝鲜将领?身份问题他虽有疑惑,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他更关心这样的一个副将,到底是掌管士卒的实权人物,还仅仅是大明天子为了拉拢朝鲜人而抛出的一个虚职。 看林庆业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那名太监有点不满,尖声道:“林副将,还不赶快磕头谢恩?” 林庆业醒过神来,双手搭在地上,高呼道:“臣,领旨谢恩。” 那太监交出圣旨,周显将他拉到一边,代林庆业递了二百两白银给他,淡淡笑道:“刘公公,一路辛苦了。这点小意思,还望笑纳。” 刘公公满脸带笑,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哎呀!周军门真是太客气了。以前就听闻周军门很大方,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周显笑了两声,送他离开。等到返回的时候,众将士都已离开,只剩林庆业仍旧呆在原地,眉头高高蹙起,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周显走上前去,微笑道:“林副将,怎么了,对这个副将之职不满意?” 林庆业忙拱手道:“周军门说笑了。我林庆业能当上大明副将,实属三生有幸,哪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刚刚只是心中好奇,为什么会如此?想来想去,也只想到可能是周军门您极力运作的结果。如此厚恩,林某真不知道在将来该如何报答?” 周显摆了摆手道:“我只是向吾皇上书,说你可堪大用,直接提升你为副将是我也没料到的事情。只不过这样也好,有了这个副将之职在,我就可以将登莱水师全权交给你了。” 林庆业脸色大变,满脸的不可置信。“周军门,您说什么?您要将登莱水师交给我。” 周显点了点头,道:“在登莱地界,有能力指挥登莱水师者,在我眼中,只有两位。一个是黃蜚总兵,另一个就是你。但黃蜚身为总兵,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太多,并不能全心放在水师这边。况且你还有个天然的优势,蓬莱水师有汉人不到三千,而朝鲜人却占了五千左右。虽然我并无恶意,但将他们迁到明境终非大部分朝鲜士卒所愿。由你担任这个指挥,也可以尽快收服他们的心。” 林庆业沉默了片刻,领兵的欲望战胜了一切。但他也提出了自己的疑虑。“周军门,您让我一个朝鲜人担任朝鲜主将,恐怕大部分大明将士未必会心服吧!” 周显摆手道:“那你就得凭借自己的战绩让他们心服了。我会让韩括担任你的副手,至于将来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完全看你自己了。” 第四百二十九章 顾炎武修渠 顾炎武看周显一直盯着图纸长久不语,语气中满是担心的问道:“周军门,您看这方案可行吗?” 周显淡淡笑道:“忠清,这方案可行,而且可以说堪称完美。但你有没有想过,如若按照你的方案实施,需要征调多少民力,花费多少银子?靠登莱两州,能不能承担的起?” 顾炎武脸色微变,争辩道:“周军门,这件事如若做成,登莱地区就有可能永久免除旱灾之忧。这是利在千秋的大事,即使花费再多银子,学生感觉也值。” 周显摆了摆手,道:“我并不是说这件事不值得做,而是我们两个考虑问题的点不一样。我身为登莱巡抚,如若倾两州之力而做一件利在千秋的事情,在后世看起来的确很值,但苦的却是当代的百姓。这就如秦始皇修建长城,隋炀帝修建京杭大运河,功在千秋,但祸却在现在。况且,现在用银子的地方实在太多,安抚百姓,练兵抗敌,这一切都需要银子。你的整个方案是需要数代人才能完成的大事,我没有银子,也没有民力帮你实现。” 顾炎武脸色黯淡,忍不住抱怨道:“那你还让我去干吗?这可是我耗费数月时间,爬山涉水,花费无数精力绘制而成的。” 周显理解他的心情,微笑道:“虽然现在我没有能力帮你实现一切,但是却可以帮你实现一部分。例如疏浚胶莱运河的运输,建设东西纵向从昌邑到莱州城的水路,将潍水、嫪水、沙河、掖水四河连在一起。这片地域虽说和你最初的计划相比是九牛一毛,但基本上可以解决半个昌邑县和潍县,小片掖县的农田灌溉问题。而你的这个计划,留给后代人慢慢实现吧!” 顾炎武脸色惊喜,“周军门,您同意在下去实施了,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现在河中已经开始结冰,土地也成了冻土,极难挖掘。这个时候肯定不行了,等到明年开春吧!你这几个月也辛苦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如果可以的话,到时候去蓬莱,我有另外一件事想要交给你做。” 顾炎武疑惑的看了周显一样,“军门,是什么事?” “琐事。我之前前去朝鲜,带回了近万朝鲜士卒的家属。而林副将掠取辽东沿岸,也带回了数千汉人。这些人加起来有一万余人,都需要我方进行安置。现在已经入冬了,烧炭棉被棉衣等御寒物都必须齐备,食物之类的也必须足额。虽然我派了海州知州高茂才负责此事,但感觉他一个人不能完全应付,就想让你去帮他一下。当然,限于你这段时间的辛苦,如若你不想去,我当然也可以理解。” “不不不,军门,我愿意去。” “这么快就答应了,你不再考虑考虑?” 顾炎武淡笑道:“不用了,军门。下一年等到开春疏通运河以及挖渠的时候都需要劳力,我想这些百姓您不会一直想要完全养着吧!他们需要过活,就必须找一个生计。我这次前去帮忙高知州,恰好可以问一下他们的意愿,如果他们愿意在开春之后去帮我们做活,那么官府就不需要征调太多民力了。这不正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吗?” 周显还真没想到这茬,冬季结束后便是春耕,的确不应该征调太多民力。而这些百姓恰好空闲,他们不正可以补充到顾炎武那边呢!到时候再多给他们加一点工钱,他们便足可以养活自己,那官府那边自不用再给他们太多补助了。这的确正如顾炎武所说,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此时,夏舒带李开和孟越两人走进大厅,拱手向周显道:“军门,李守备来了。” 顾炎武看有人到来,说道:“周军门,既然您有事,那我就先走了。您什么时候返回蓬莱,我随您一起前去。” 周显点了点头,顾炎武退出大厅。周显看着脸色难看的孟越,问道:“怎么,我听李开说,你要见我?” “我……我只想问一下,我家老爷现在怎么样了?” “李开不是告诉你了吗?孟熊弼死于逃亡途中,孟乔芳以及他的其他两个儿子被皇太极斩首示众。他其他的家人、仆人,包括你的妻子、还有父母在内的所有人都被皇太极赐予披甲人为奴。” 孟越脸色绝望,仅有的一点希望也完全破灭。他沉默良久,却猛然跨步向前,一拳直直打向周显。但拳头还未完全伸出,旁边的李开就用左肩把他撞开。旁边的夏舒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孟越摁倒在地。他眼望周显,不断吼道:“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周显单膝上前蹲下,盯着孟越看了一会,突然右手高举,狠狠的扇在他脸上。这一巴掌不仅把孟越扇蒙了,连李开和夏舒也有点愣神。“军门,你……”夏舒问道。 周显活动了一下手腕,冷冷望向他道:“孟越,你是何等的无耻,才能将这样的罪怪罪到我身上。我是利用了孟乔芳的来信施行反间之计,但我和他是敌人,采用什么样的手段都不过分。你要真的想怪,首先要怪你自己是孟乔芳家的家奴。平时为他效力,此时受他牵连,最终连累到你的发妻和父母。再者,你要怪孟乔芳,他投靠了一个不完全信任他的主子,导致自己被杀,还连累了你家。最后一个你要怪的,应该是是皇太极。他太蠢,太笨,中了我的离间之计,也正是他下令将你的家人赏赐给披甲人为奴。以你的智商,不应该看不出来这其中的道理啊!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敢承认,就因为对方是满清的皇帝。” 看孟越脸色难看,却一言不发,周显继续怒声道:“看看你,堂堂的七尺男儿,连谁是自己真正的敌人都不敢承认,我都替你丢人,替你的父母丢人。他们正在宁古塔受罪,而你却在这里丢人。李开,自此之后放了他,他想滚哪里去,就滚哪里去。在我身边的都是铁骨铮铮的真男儿,不需要这样的懦夫。” 说着,周显转身离开大厅,后面孟越掩嘴而哭。 第四百三十章 赚银子 孟越经过一天的思考之后,最终没有选择离开。他同意在今后为周显效力,但却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下次明军前往辽东,他必须也随着前去。周显同意了此事,让他前去蓬莱城到韩括手下效力。 朝鲜同意对登莱地区推行商贸免税,这在将来必定会带来一笔巨额的财富。李雄留在朝鲜组建情报网,这是耗时耗力的任务,他不可能分心再去管理其他。而齐策在昔日只是李丁手下的一个伙计,也支撑不起这样的大事。周显想了好久,最终决定让出水蛟去协助齐策主办此事。 出水蛟本就是海盗出身,熟悉海上的水文地理以及有哪些势力分布。虽然他性情懒散,不适合领兵,但干起海运这件事应该绰绰有余。这就如同重新干起了他海盗的老本行,只不过这次不是抢掠,而是负责船运贸易。那种打生打死的军中生活,他早已厌烦。听说周显给了他这样一个任务,当时欢天喜地的答应。 这是一盘大旗,暂时或许只是和朝鲜做商贸,但以后或许可以扩展到琉球、扶桑等地。只要能从中获取九牛一毛,那就足够一个人活几辈子,出水蛟对这种事情当然是轻车熟路。况且周显又给了他十艘快船,他宛如重新回到了那个带领兄弟们逍遥海上的岁月,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干出一番事情。 周显不知道出水蛟的心理变化,只是听他满口答应,自己心中也稍微轻松了点。整个登莱就如同一份蛋糕,每个人都想分一些。但有的人分的多,另外的人自然就分的少。周显比较重感情,只要是曾经帮助过他的,他都会尽量安排。 例如王义和尚封二人,他们一个是昔日的莱州卫指挥佥事,在自己整个莱州卫和莱州营时完全没出言反对,而另一个是在自己接管莱州兵权的时候发挥过巨大作用。周显不觉得他们有多大本事,但却必须妥善安置。 李开在将来会率部前往蓬莱,周显便将尚封提升为守备,负责指挥莱州境内余留的所有营兵。而王义则负责统领莱州境内剩余的所有卫所兵,当然也包括谈震采前去登莱之后留下的胶州卫所士卒。他们以前只是别人的副手,现在成了自己作主,这其中的不同,为官多年的他们自然清楚。 李开随周显前来登莱之后,一直所做的事情便是练兵,在周显出外征战时留守莱州城和其他的各种杂事。军功无半点,但却远比其他人更加辛苦。这并非是周显特意为此,而是最开始的时候,除了他,周显真不知道自己可以完全信任谁。现在好了,周显成为了登莱巡抚,李开跟着上升了一级,成为游击将军。只不过似乎并没什么不同,他的任务还是练兵。 自高毅和谈时迈两个千人队被交给黃蜚之后,莱州营中便只剩下俞百易一个旧的千人队。就是这一个,也并非完全意义的战兵队。况且俞百易还要负责火炮场和船厂两地的安全,能为他提供的帮助实在有限。赵旭升利用黃蜚遗留的部队在周显前去朝鲜的不到两个月内便组建完成了信字营,谈震采原先的墨营本就有三千余人,组建仁字营更是容易。在这些人中,只有李开需要完全重新开始,从士卒的招募、训练,到最后的整合成营,都要一步步的做,这其中的辛苦可想而知。 看到李开满脸疲惫的样子,周显莫名的有点心疼。让他不要着急,士卒可以慢慢练,即使耗费一年时间也没关系。唯一的要求是宁缺毋滥,宁可少一些人,也必须保证士卒的素质。李开笑了笑,没有多言。只向周显提出下次辽东那边再有百姓前来投靠之时,能不能由他首先挑选士卒。 周显想了想,知道这其中存在一定的风险。将辽东将士全体编入一营,难免他们会因为共同的经历而抱团在一起。况且这其中难免会混入一些其他的人,例如满清的暗谍。但看李开累成那个样子,他最后还是十分勉强的点了点头。 登莱的政事由曽化龙负责,周显很少过问。而军事方面,在蓬莱城周边已经集结了一个完整的智子营和信字营。而谈震采因为胶州当地的问题,暂时只派了两个千人队前来。再加上吉木所率的一千骑兵(周显最终还是没有将从朝鲜俘获的马匹交给高毅和谈时迈的步兵千人队,而是统一交给吉木进行整训),这已经有一万余人了。 而严字营,也就是登莱水师。周显最初的计划是三千人,但有了朝鲜水师加入后,却直接扩展到八千人。如果李开的勇字营组建完成,再加上仁字营的另外两个千人队,这水陆总兵力就将达到近两万五千人。如果再加上其他的从政官员,这个人数可以轻松过三万。 三万官府人员啊!周显在心中哀叹。突然间,他发现自己有点太心急了,增兵太快,让事情朝着一种全线崩溃的方向发展。要知道,整个登莱,在籍户口也不过六十万人,在莱州四十万,在登州近二十万。这就等于说二十个百姓要养活一个官兵,而还是在登莱地区爆发严重饥荒的时候。 现在表面上的确还看不出什么,但将来如若某个环节出现问题,带来的麻烦必将是无穷无尽的。周显看着士卒在校场挥舞棍棒,卖力训练的时候,他心中想的是白花花流去的银子。担忧和恐惧在心中不断累积。 赚银子,不断的赚银子,这就是周显目前一直所想的。火炮场、船船的建设和整个运行,士卒的粮饷,装备和训练,前来登莱百姓的安抚,这等等一切都需要银子。而银子从哪里来?盐场、矿场,还是海贸。 周显沉思良久,最终下定决心。“夏舒,现在立即派人去请栖霞的于七爷和李掌柜来蓬莱城一趟,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他们商议。” 第四百三十一章 建立钱庄 于七二十出头便担任于家家主,自主事之后,家中的大小事务都由他一个人做主。这些年来,于家的事业不断扩大,而他本人则在黑白两道都混出了一片天地。对什么样的人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对他来说都是轻车熟路。 但面对周显,他确实有点力不从心。这不,刚一见面,对方便提出栖霞金矿今后仍由于家打理,但官府要收取四成的利润。这样的直白,不容置喙的通知让他微微有点愣神,长久没有言语。过了好半晌,他望向细细品茶的周显,道:“周军门,你这一句话就要我于家金矿四成的利润,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点?” 周显放在茶杯,淡淡笑道:“乐吾,你要清楚两点。一、这座金矿虽是你于家开采,但它不属于你于家。二、这些年你们于家从这座金矿里获得的白银岂止千万,现在该向外吐点银子了。况且我只是要了四成利润,而不是从你于家手里直接夺回。对比一下登莱地区其他的矿主,我感觉你应该知足了。” 于七沉默,他也知道周显在登莱地区推行的政策是所有矿场收回官有,而且是那种没有一丝补偿的。就这点看来,周显的确是对自己有所优待。但栖霞金矿已经被于家掌控三代,此时突然要这样,总感觉心中很不是滋味。“于某感谢军门。但于某希望您能看在昔日昌邑白莲教起事的那件事上,把官府收取的利润降低一点?” 于七所说的是在昔日,白莲教准备在昌邑起事。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这件事情,并把它告诉了周显。周显提早行动,一举全歼了昌邑的白莲教教徒。周显笑了笑,道:“如果不是看在这件事上,我至少要收取六成的利润。” 看于七沉默不语,周显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可以再让两成利润,但前提是你必须到我军中效力。” 于七不知道周显为何一直想要收服自己,略显无奈道:“军门,您知不知道一年之中,栖霞金矿的利润有多少,您为了我一人就一下子放弃两成?” “具体数额不是很清楚,但应该在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和一百五百万两白银之间,这两成的利润就是二十多万两白银吧!” “您……您知道啊!那您还……” 周显摆了摆手道:“都说千金易得,一将难求,我感觉你值这个价格。而且,现在登莱的军力在急剧扩张中,而能领兵的将才还是太少了。” 于七沉默了良久,脸色变了又变。最终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向周显道:“士为知己者死。既然周军门已经说到这种地步,我于七如果再不应命,那就是太不识抬举了。您给我一段时间回去安置好家中之事,我再来军中为您效力。” 周显哈哈笑着站起来,双手扶住于七道:“乐吾,昔日班超弃笔从戎,今日你弃家从军,这才是真正的男儿豪气。” 两人再次坐下,周显继续说道:“虽然我强要了栖霞金矿的四成利润,不,现在应该说是两成,但我也给你准备了另外的财路。如若运转顺利的话,到时候未必不如你家的那座金矿赚银子。” 于七疑惑的看了一下周显,却见后者向外高喊了一声“李掌柜”。外面应了一声,一个近六十岁,身材矮小的老年人从外面笑呵呵的快步走了进来。他笑呵呵的向两人行礼道:“周巡抚、于七爷,李丁这厢有礼了。” 于七拱手还礼。 周显笑了笑,道:“你们一个是登州首富,另一个在登莱地界也有诸多生意,相互之间应该都认识吧!” 于七道:“禀告军门,我和李掌柜的确见过,也有过生意往来。但彼此之间,还真是不太熟悉。” 周显点了点头,道:“只认识就够了。李掌柜,你把我的计划给乐吾讲一下吧!” 李丁拱了拱手,然后缓缓说道:“七爷,周巡抚就是想让你,我双方出钱,而官府这边提供生意,三方一起建一个钱庄。以后,登莱所有官员的俸禄,士卒的饷银,还有官府采购各类物资所需要的银两都经由这个钱庄出入。生意主要由小人打理,但其中的利润,到时候官府获四成,你我二人各获三成。” 于七脸色有点疑惑,他虽为于家家主,但生意这类事情一般都是由手下人打理,他很少直接过问。在他眼中,钱庄不是就是一个存钱,取钱的过程,哪里会有什么利润?“李掌柜,还请你说的明白一些,这里面利润从何而来?” 李丁点了点头,道“于七爷,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吧!您有千万家产,如果全部放在家中,必将堆积如山。除了要有存储这些银子的房间,您还得请护卫看住它们,这无疑需要花费一些钱财,还不能保证完全安全。但如果把这笔巨财储存在钱庄里面,不仅省了这笔看护的花销,而且一旦丢失,也由钱庄方面负责。这道理您能看的清,大部分普通的士卒也能看得清。由官府担保,并可以随时支取,我相信大部分将士必会将自己的饷银储存于钱庄中。您试想一下,一个士卒每年的饷银有六十两左右,那两万余士卒,又是多少?再加上一些百姓的,官员的,怎么也得有数百万两白银之多?” 于七道:“我听说存钱的息银在五点左右,而借钱的则达到十点,甚至更高。李掌柜是说我们可以利用这些银子进行放贷,而从中获取利润。” 李丁笑道:“这只是其中的很小一部分利润,不值一提。我们再来讲讲其他的,利用钱庄可以掌控大把银子,有银子在手,就可以垄断一些高利润的行业。这个就如海贸,有些物品因为是舶来品,比较稀少。物吗?就是以稀为贵,越是稀少,越能突出其珍贵。有些达官贵人就喜欢别人没有的东西,以显示自己的身份,那么价钱自然也就高了。假若我们利用手中的大量钱财,把一些东西全部掌控在自己手中,造成这种物品稀缺的假象,那么这利润自然而然也就来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建立钱庄2 于七为人聪慧,况且李丁说的又十分清楚,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商人逐利,还真是不计手段。他轻轻的点了点头,示意李丁继续往下说。 “此外,我们将自己的银子储存在钱庄里,可以通过对应的支取凭证和别的商人做生意。例如,我们向别人购置造船所用的木材时,不需要直接给他们银子,只需要向他们一个支取的凭证。他们只要暂时不取出这批银子,那它们就一直在钱庄里面。我们很多时候不用动用钱庄里面的分毫存银,便可以完成整个交易。自己的银子,对方的银子,始终都存在钱庄里面。我们就可以用存银去做更多的事情,也就是说那些银子始终处于流通之中。以银子不断生出银子,这即使钱庄的最大作用。” 看于七仍有点不他明白,李丁继续解释道:“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在某个时刻,钱庄里面只有一百万两银子。但我们却可以轻易放出四百万的银子的借贷,或者做成两百万两白银以上的生意。为什么?因为很少会有人会一次性取出一百万两白银。也就是说,我们做生意的本钱将远远大于钱庄里面的存银。七爷,您想一下。放贷产生的利润,做生意获取的利润,这无论哪一个都远远多于钱庄里的本来的银子,我们还怕得不到巨额的利润吗?” 于七差不多已经被李丁说服,他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如果有大客户急需银子,而到时候钱庄又不能提供的出,那不就有损钱庄的信誉了吗?” 周显道:“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乐吾,你说的这种情况的确可能发生,但几率很低。就算如此,我仍旧做了预防措施,这就是招你们两个前来的原因。你们想啊!钱庄有这么大的利润,我干吗不自己做起来,而偏要分六成的利润给你们?简单而言,就是你们两个有银子,而我代表着官府,有信誉。一旦出现那种情况,有损的是官府的信誉,我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个钱庄不能是个空壳,而必须有一大批银子压底。那笔压底银是永远不能动的,以应对一切可能出现的变故。” 于七沉吟片刻道:“这个倒是合理。只不过请问军门,这笔压底银需要多少?” 周显道:“我之前和李掌柜商量过了,至少需要二百万两白银,你和李掌柜各出一百万两白银。这批银子的看护,由官府、你和李掌柜各派二十个最信任的人看管,以相互监督,保证它们的绝对安全。而官府这边所做的就是当这个钱庄的第一个客人,以后所有士卒、官员的薪俸都通过钱庄发放,以后官府的各种物资的采购也会通过钱庄进行。这里面每时每刻会有多大笔银子流动,我不用多说,你们大概也能知道。” 于七点了点头,望向李丁道:“李掌柜,你已经同意了,对吗?” 李丁笑道:“这样的好事,我当然会同意。” 于七又想了片刻,向周显拱手道:“多谢军门能想到在下,我也没什么意见。只不过我对钱庄的运行并不了解,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派一个掌柜进入钱庄?” 周显笑道:“这个当然没什么问题。钱庄本就是三方合建,就应该三方都参于运作。到时候不仅是你,官府这边也会派人前去。只不过主要的运作权还是应该由李掌柜掌控。毕竟,他才是真正的商人。” 于七对周显一切都坦诚的态度十分欣赏,淡淡笑道:“在下听军门的。还有,这个钱庄起名字了吗?” 李丁说道:“这件事,周巡抚交待在下去想了。这是在下想出的一些名字,请周巡抚和七爷鉴看。”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平铺在桌上。 周显粗略看了一下,有大发鑫,宝丰隆,合生元等听起来比较吉利的;还有以地名来论的,如登莱阁,利山东等之类的,另外还有一些是表达对将来愿景的,像通四海,行九州,贸京师等类似的。“乐吾,你看这些名字哪个比较适合?” 于七眉头蹙了蹙道:“这些名字听起来都挺好的,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东西?如果要我确切形容,应该是志向,对,少了点志向和意义。设立钱庄的目的的确是为了赚钱,但如果一切都只是为了获利,这个未免太过俗气了点。” 周显哈哈大笑道:“如果别人知道这样的话是从你这个登州首富口中说出,绝对会惊掉下巴。只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些名字确实是俗了点。我提一个意赅的,你们看叫华夏钱庄如何?” 李丁连忙奉承道:“这个好,比我起的那些可好多了。” 于七挑了挑眉头,但也说道:“这名字倒是直接,我感觉也行。” 周显看李丁言不由衷,而于七则漫不经心的样子,知道他们两个或许对这个名字都不甚满意。但他对此却毫不在意,呲牙笑道:“那就叫这个名字吧!华夏钱庄。” 于七回到栖霞家中,告诉了家人自己的决定。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而和他最亲近的于九更是直接说道:“七哥,在家中什么都有,你干吗一定要去军中吃苦啊!是不是那个周显强迫你的,我知道他一直想招揽你。” 于七摇了摇,环视了一下周围道:“现在家中的一切都已经走入正规,有我没我已经没有太大分别了。这么多年,我为家中做的已经够多了,该做一些我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但是……” 于九还想继续劝说,却见于七轻轻的摆了摆手,道:“小九,止了。自即日起,家中的一切事情都由二哥做主,四哥负责栖霞的金矿,家中的田产交给六哥打理,三哥和七弟主管家中一切的商贸活动。如果家中出了什么大事,就去军中找我。剩下的一切,你们自己商量着来就行。小九,你就跟着四哥去矿山吧!好好学学如何管控工人。” “不,你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 于七沉思了片刻,道:“也行,那你就和我一起去军中吧!” 第四百三十三章 松山形势 松山北城墙上,王廷臣披甲靠墙而立,双眼通红。冬日的阳光犹如一个巨大的车轮挂在天上,发出苍白色的光芒,不刺眼更不能带来丝毫的温暖。 副将江翥和姚勋协同而来,看着王廷臣悲凉的样子,眉头也不自主的高高蹙起。 “安抚好兄弟们了吗?”王廷臣出声问道。 江翥拱手道:“暂时弹压了下去,但兄弟们情绪激动,都欲出城与满虏决战。昨天夜里,便有二十多人偷偷从城上攀下,前去偷袭满虏。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人生还。” 王廷臣沉默了片刻,说道:“传我命令,有再敢偷偷出城者,斩无赦。” 江翥脸色微变,但仍旧应命道:“诺!” 姚勋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听到王廷臣命令,他心中积攒的怒气再也按捺不下去。“大人,我们的家人尽数被满虏屠杀,而我们却只能在这城中当缩头乌龟。别说兄弟们,就是我也有点快忍受不下去了。” 江翥怒言叱道:“老姚,住嘴。王大人的家人不也……” 王廷臣为左前屯卫总兵,所领的将士都是辽东当地的边军。就在五日前,左、中、后三屯卫被清军屠杀殆尽的消息传到松山城,一下子便在军中炸开了锅。军人为国效死,那是应当之事。但如若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那就是身为男儿的耻辱了。在这几日间,不断有人私自出城。或是前去偷袭清军,或是亡命西奔,妄图依靠个人之力逃回辽西,以确定自己的家人是否无碍。 限于士卒的这种情绪,王廷臣最开始并没有采取什么太过激烈的措施。而只是下令亲信士卒严守城墙,以阻止士卒外逃,并派出领军不断安抚士卒的心绪。而对于他们请求出城与满虏决战的请求则完全置之不理,直到今日,他才下了这样的一个严令。 王廷臣望了一下江翥和姚勋,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兄弟们的心中都积攒了无限的怒火,我也一样,但出城与满虏决战只有死路一条。前段时间,吕品奇副将在外无援兵的前提下率六千精锐突围的结果,你们也都看到了。目前,我们只有坚守城池,等待援军到达。到时候我们由内向外全力配合他们,才有一线生机。目前,我们多坚守一天的意义,远比出外多杀几个清军更大。死固然可怕,但生更加不易。江翥、姚勋,你们两个跟从我多年,答应我,坚持下去,能多坚守一天是一天,直到援军把我们救出去。” 江翥点头应是,而旁侧的姚勋犹豫了片刻,也同样点头。 这时,一个士卒快速登阶上城,躬身向王廷臣拜了一下道:“王总兵,我家督师有请。” 王廷臣轻轻点了点头,转向两人道:“姚副将,你随我一起去。” 松山城建的中规中矩,是传统意义上城墙的那种四墙四门的模式。虽然不是很高,但都是有最好的山石垒砌而城,十分坚固。 洪承畴困守城中之后,重新加固加高了城墙,并彻底清点了城中的兵将。发现目前在城中共有两个总兵,十四个副将,参将游击近百名,士卒近三万。前段时间,一次试探性突围,导致自军损失兵力达六千,使他对单独突围不再豹一丝希望。坚守待援成了首选,守护四面城墙的重任也由最初的参将直接变成副将,甚至是总兵。 王廷臣和曹变蛟两个总兵,一个守北门,一个守西门。这两门直对清军,是他们将来主攻方向。南门交给副将朱文德守护,而东门则有副将夏承德坚守。朱文德为洪承畴的亲信将领,跟随他多年,由他来守南门,别人自无异议。而夏承德身为外将,之所以能担当守城之责,完全是靠自身所拥有的实力。 他为松山副将,对城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况且,目前他手中还握有五千余士卒,三千乡勇,这基本上占了松山总兵力的三成左右,实力远比王、曹两个总兵更为雄厚。 虽然夏承德为辽东本地将领,洪承畴对他并不完全信任,但却不得不重用于他。因为如若夏承德心怀异志,根本不用外面的清军出手,单靠他本身的兵力就足以在城中掀起滔天巨浪。与其处处提防他,让他心生不满;还不如给予其重任,选择充分信任他,相信他不会投靠清军。如若将来真的出现变故,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此时的夏承德坐在椅子上,右手支着下巴,凝眉沉思。在他旁边的各个将领神态各异,但却都一言不发。洪承畴召集众将前来,此刻所有将领都已到齐,但洪承畴却迟迟未到。 曹变蛟突然站起身来,军中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他不想在此耽搁太久,选择直接去向洪承畴问询。即使到时候他怪罪自己,他也再所不惜。但刚起身,却见洪承畴身穿朱色官衣,从外侧走了进来,旁边跟着两个亲兵。他连忙躬身一拜,“见过督师。” 其他人也连忙起身,拜道:“见过督师。” 洪承畴笑着一一点头回应,走到主将位置坐下,摆手示意诸将坐下。“这次叫诸位前来,主要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好的是陛下已令卢建斗前来辽东,督领宁远诸将,随时准备驰援我军。” 洪承畴说完,诸将发出一阵赞叹,语气中充满惊喜。卢象升善战公正之名,天下尽知。以他为督师救援被困大军,成功是否暂未可知,但他一定会竭尽全力。那么自军解围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 洪承畴挥了挥手,让众人止声。继续说道:“还有一个坏消息是,登莱巡抚周显突袭了出使朝鲜的英俄尔岱部,并将他斩杀。同时,他奇袭夺取了朝鲜汉城王宫,强迫朝鲜王李倧同意他携带五千朝鲜水军前去登莱,我大明水师实力大增。另外,他还派兵突袭了辽东海岸满清的诸多居住点,同样大获全胜,掳数千辽东百姓返回登莱。” 第四百三十四章 夏承德的选择 初听洪承畴话语,众人都感觉有点不可置信。当时,松锦战事惨败,大军退守松山孤城,当时城中乱成一片。在军心不稳之时,周显突然率船队携带大量辎重进入城中,的确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可以说,能坚持到现在而无粮草之忧,也要多亏了他。但他们中的大部分在当时都见过周显,他不过是一个还未满二十岁的青年,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么多事情?在座的很多人已经开始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虚报了战绩? 曹变蛟脸色微变,他听出了洪承畴话中,除了战绩之外的其他一些东西。他沉默了片刻,问道:“督师,这不应该也算是好消息吗?为什么您刚才说这是坏消息呢!” 洪承畴叹了一口气道:“这对于朝廷来说的确是好消息,但对困守在此的我军却不是。周显此举彻底激怒了虏酋皇太极,同时也让他看到自己在将来可能面临的问题。在宁远有卢建斗大军压境,在松锦两城有我们和祖左督所率的部队坚守待援,在登莱又有周显随时可以威胁辽东的后方。为了避免到时候三线作战,他会想尽方法尽快解决松锦这边的战事。我得到最新消息,他已经从沈阳调取了三十尊红夷大炮,目前正在运往松锦前线的途中。” 诸将尽皆沉默,每个人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们之所以能够屡次挫败清军的攻击,所仰仗的就是坚固的城墙。如果清军将红夷大炮运达,就可以凭借火力直接轰塌城墙。满清野战的能力,他们都见识过。如果失了城墙的防护,以疲惫之师与满虏交战,取胜的可能基本上为零。 王廷臣站起来道:“诸位,不用过多担心此事。满虏的红夷大炮大多为仿制,射程、威力都逊于我军的。祖左督在锦州城经营多年,城中红夷大炮的数量不下三十尊。而松山城中,现在有红夷大炮二十三尊,弗朗机炮三十八尊,火药充足。我们守城本就占据高度优势,再加上本来的射程优势。在满虏轰塌城墙之前,我们便可以将对方的大部分红夷火炮摧毁。”王廷臣为辽东边地将领,在诸将之中,他对火炮的各种性能最为熟悉。此刻他提出看法,由不得诸将不信。 洪承畴点了点头,摆手示意王廷臣坐下,望向诸将道:“王总兵所说的,也正是本督想要说的,即使红夷大炮运达,松山城亦可无忧。我比较担心的是退守杏山的将士,他们只有不到六千人,城池又矮,且没有红夷大炮的防护。一旦满虏火炮运达,他们的第一个要做的肯定是进攻杏山,到时候恐怕那些兄弟们坚持不了多久。” 在松锦向外突围惨败之后,有一股大约两千人的队伍在一个姓张的参将的率领下退守杏山。他们据城坚守,不断收拢败兵。清军大约是觉得他们对自己产生不了太大威胁,除了在外不断截杀出城的士卒外,并没有对他们发起强攻。不久前,吕平奇率部从松山城突围失败,被清军截断归城之路,被迫前往杏山。 加上原先聚拢在杏山城中的士卒,城中的总兵力已近六千。但粮草不足,兵器缺乏始终是城中士卒所面临的直接问题。吕平奇已经多次派人进入松山城叙说自己的困难,但洪承畴对此却爱莫能助。本来清军可以采取围困战术,直至他们粮草缺乏,最终选择投降。但运送红夷大炮前来,已说明他们准备改变战术。 曹变蛟和吕平奇同为山西人,私交平素还算不错,他不太愿意看他最终身死杏山。况且之前向外试探性突围,要不是他奋力搏杀,自军的损失可能会更大。于情于理,在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都应该替他说句话。“督师,既然杏山注定不能坚守长久,能不能允许吕副将相机突围?” 洪承畴苦笑了一下,道:“曹总兵,你领兵多年。依你来看,如若我准许他们向外突围,他们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看曹变蛟脸色突然黯淡了下去,兵士疲惫,且在冬日突围,十不存一,洪承畴继续说道:“不是洪某心狠,而是形势如此,不得不下此狠心。我已下令让吕副将固城坚守,直至到最后一刻。而满虏运送红夷大炮前来的消息,我也不打算让他知晓。” 夏承德走出主厅,手中拿着一封信,那是夏舒所写,由洪承畴刚刚交给他的。他拐到一处墙角的背阴处,靠在墙上,撕开信件开始阅看。夏舒在信中提出,崇祯皇帝授予他世袭锦衣卫百户一职。百户不值钱,但世袭就不能同日而语了。这就等于说只要大明存在,子孙后代就可永久世袭。 虽然知道崇祯皇帝此举是为了让自己在松山城中为大明效死,但夏承德看到这个仍然有点宽慰。信中其他的,都是有关夏舒最近在登莱所经历的一切。包括周显在登莱如何安置他们兄妹,他当了周显的亲兵把总,还有朝鲜之行他亲手俘虏了朝鲜王李倧等一切。他在信中也同样提起了周显在登莱所做的一切事情,以及打算今后怎么驰援松山。 夏承德看完,笑骂了一句,“比老子强。”他细心的将信件放入信封,贴身收起。远处响起了一阵钟声,到了士卒用饭的时刻了。他默默的叹了一口气,知道城中现在已开始逐步杀马当食物。洪承畴已经打定主意,完全放弃向外突围了。虽然这样一来,城中的食物又丰富了起来,但一味坚守,对于自军是否真的好?夏承德自己也说不清。 夏承德又叹了一口气,就如他最近所常做的那样。洪承畴是个好的统帅,但他却忘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情。这次他放弃了吕平奇,让他自生自灭,不知别人怎么看,反正他心中感觉很不舒服。但现在自己的子女都在登莱,为了他们,自己只能尽力坚持到最后。 希望最后能逃出这座孤城吧!他再次叹了一口气。 第四百三十五章 林庆业出海建港 林庆业担任蓬莱水师严字营主将之后,手下水卒已达八千,他不愿仍旧困守蓬莱水城。而是选择主动将水军势力向外扩展,他利用海上还未结冰的这一段短暂时间,派出船队出海占领了登州之北海域的长岛、长山岛、黑岛和大小竹岛等五座岛屿。 这些岛屿分列在登州之北的海域,犹如一个线条般环绕着蓬莱,且距离有近有远。林庆业向周显讨要了近两千农夫,以及一些必要的工具,用以配合士卒在这五个岛上修建堡垒。平时驻扎士卒监视周围海域的动静,在发现敌人行踪之时放烽火示警,这是它们最开始所起的作用。等到将来设施完善,这些岛屿甚至可成为水师的海港。 周显明白林庆业的目的是想通过不断侵占岛屿,通过全面占据海域来不断缩短到辽东的距离。蓬莱距离辽东太远,从那里出发,要七八日才能到达距离最近的金州。而通过不断占领这些岛屿,这段距离会大大缩减。不仅以后突袭辽东沿岸会方便许多,还可以不断减少满清水师突袭可能带来的危害。 冬日无事,大部分普通百姓除了田地没有其他的收入,他们很愿意趁这段时间赚取一些银子来贴补家用。但听闻海上结冰,有大约三个月时间不能还家之时,有些人又开始犹豫。但就算如此,还是有大约三千人应征前去,周显就把他们全部交给了林庆业。林庆业对此十分感激,保证会尽快完成各项工作。 周显对此倒不是很在意,只是让他尽力去做。 黃蜚的智子营、赵旭升的信字营,还有谈震采的两个仁字营千人队已经开始在蓬莱城集合整训。现成的各类兵器都十分齐备,但铠甲却不多,各种火器也严重缺乏。赵宇虽然加快了火器的生产速度,但整合的士卒太多,完全供不应求。 就是优先供给的智子营,也不过只有两个千人队各配备了三百杆遂发枪,二十尊虎蹲炮,任重而道远。至于生产的弗朗机炮,则被周显做主,暂时要全部配给了水师。赵宇画出了红夷大炮的制作图纸,甚至造出了模型,但周显不允许他现在制作,认为太耗材料和时间。而且现在的这种态势,那种笨重的火炮。对周显来说,并无太大用处,除非满清侵入登莱。 赵宇对此十分不满,接连向周显抱怨了很多次。但周显不为所动,只是说等到合适的时机会让他制作的。只是现阶段,周显要让他制作一些容易携带,进攻性或者防御性强的火器。不久之后,赵宇提交了改进型的万人敌和可以进行十发齐射的一窝蜂。周显全盘接受,这样的火器当然是越多越好。至于最后效果如何,可以交给士卒进行实战检验。 周显派人又去了松山一次,告诉洪承畴最近发生的诸多事情。并保证如果到时候事情允许,他会在结冰期结束的第一时刻发动一次奇袭。至于到时候能不能成功将物资运送进松山城,他不敢保证。洪承畴的回信很简单,只一句“听天命,尽人事”。周显很难完全知道这位洪督师此刻在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心绪是绝望还是其他的什么。总之,应该不会太好受。 卢象升前去宁远城的官方消息也到达了登莱,为此,崇祯皇帝特地给周显下了一道诏书。言说卢象升有权调用登莱地区的全体将士,让周显全力配合他解救松锦被困的明军。周显对此没有半点异议,只不过内心对卢象升接下来会怎么做十分好奇。 他心中感觉最奇怪的是,按照时间推算,卢象升在此刻应该已经到达宁远城了,但他为何却一直没有联系自己?难道他没有意识到登莱可能在将来战事中能发挥的作用?这看起来有点不可思议。这么明显的道理,任何一个有点领军常识的将士都应当看到这点,更别说他是卢象升。 这一日,天色阴沉。周显闲来无事,便抽空还家。他的住处在蓬莱城主街正中位置,是由黃蜚替他选的地方。很大,也很清幽。 入冬,天气寒冷,屋内同样如此。周显闭了门窗,但没有在屋内生火,他斜倚在椅子上,随手翻看着一本关于辽东的地理图志。图纸精良,但印刷的很粗糙,只能模糊看的清上面的山脉地形。自与满清彻底开战之后,大明一直都在收集有关辽东的所有情报,但效果似乎一直都不太理想。就这样的一份地图,竟然还是官方的最新版本,不能不让人大跌眼眶。 万历年间的援朝之战,即使是在海外,锦衣卫还能源源不断的提供有关日军的各种情报。而现在,在国境之内,一张辽东地形图竟然画的如此不堪。不知道是锦衣卫没落了,还是骆养性这个指挥使太过无能。周显叹息了一声,打定主意一定要让李雄那边给自己弄一份详细的地图。 房门“吱”了一声,锦瑟从外侧走了进来。她一边帮周显整理桌子上的书,一边说道:“二公子,晚饭好了。” 周显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图册合起来,放在她整理好的书堆的最上面。轻轻的拍了拍手,站起来淡淡笑道:“走吧!我也的确有点饿了。夏舒、夏荷他们都已经过去了吗?” 夏舒担任周显的亲兵把总,长久跟着他在外,放夏荷一个人独自在家他也不放心。考虑到这栋宅子够大,周显便提出让夏荷住在自己家中,与锦瑟作伴。夏舒对此当然求之不得,他本就是个马大哈,有人替他照顾妹子,他当然愿意撇开责任。况且,这处宅子时时有人保护,比在外面住安全多了。 锦瑟轻轻的点了点头,“夏荷一直在帮厨,现在正在端菜入席。下午的时候,夏舒指点了陈锋一点刀法,弄的两人满身是汗。我就让他们去梳洗了一下,现在应该好了。” 想起陈锋,周显蹙了一下眉头道:“他怎么又开始学刀了?” 锦瑟展颜笑道:“小锋怎么样,您不早就知道吗?凡事三分热度,事事通,但事事不精。” 周显无奈的摇了摇头,道:“算了,我都有点懒的管他了,我们过去吧!” 第四百三十六章 土豆的育种 周显走进厅堂,夏舒和陈锋满脸带笑,正在说着什么。看到周显进来,两人连忙起身向他行礼。 周显摆了摆手道:“在家中不用如此多礼。”说着他坐在椅子上,示意两人也坐下。 夏荷和锦瑟将一盘盘菜肴端上来,蓬莱在渤海湾的口上,海产丰富,餐桌上也是以各种鱼虾为主,只有一盘炒青菜。锦瑟的厨艺很好,可以说不输于餐馆的任何大厨。她拍了拍手,向他们四人说:“你们先吃,还有最后一道菜,我一会就端上来。”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看她离开,却没有动筷子,而是选择等她一起。他转向陈锋道:“我听说你在跟随夏舒学习刀法?” 夏舒呵呵笑道:“周军门,你别说,陈小兄弟练刀真的很有天赋。才半天时间,就耍的有模有样了。” 周显脸色平静,淡淡说道:“他学什么都很有天赋,只不过都不能长久坚持。这学刀法恐怕也是三天热情,过后就放弃了。” 陈锋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连忙转移话题道:“二公子,我不能总待在家中啊!你看我能不能跟着夏大哥一起当您的亲卫?”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可以。只不过你要答应我,这次跟随夏舒学习刀法要有始有终。否则,以后你就永远待在家中吧!” 陈锋“哦”了一下,轻轻的点了点头。 锦瑟端着一个瓷盆走进厅内,陈锋连忙接过来放在桌上,笑着说道:“锦瑟姐,这是什么啊!闻起来好香啊!” 锦瑟笑着掀开盆盖,笑着道:“二公子,你应该见过这种东西吧!” 周显伸头过去看了看,盆子里面黄灿灿的一片,炖的的鸡块。但还有另一种食材,也是黄色的,看起来很像,很像是土豆。他有点吃惊的问道:“这是土豆?” 锦瑟笑道:“我就说二公子肯定知道,就是土豆。” 周显脸色微变,他知道土豆在万历年间便从海外传到入中土。但是由于其品种的特殊和罕见性,导致选种极其不易。终明一代,也仅有一些达官显贵才能享用。再加上一般百姓并没有育种和种植的技巧,导致这种农作物在清朝康熙中期才开始逐渐推广开来。现在突然看到它出现在眼前,他心中的好奇可想而知。“锦瑟,你从哪里得到这些土豆的?” “在早市上买的。黄夫人告诉我的,说用这个炖鸡块最好吃了。我今早去市场,恰好看到有人卖它,便顺手买了些,想让你们尝尝。只不过价格很贵,我只买了八个很小的,就花了五百文。” 周显点了点头,土豆的产量很高,往往一株便成结出很多个果实。虽然卖相不好,口味也很一般。但它产量高啊!如果能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推广种植,以它的产量,绝对可以让大部分百姓活下去。只要有吃的,就不会有那么多百姓跟着造反。如若可以成功度过明末的小冰川期,一切或许都会有所缓解。 周显心中想着,自己或许可以将一些土豆送往六艺学院,那些学子中必定有一些是通晓农业种植的。如果他们将土豆育种成功,并将它的种植方法推广开来,这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土豆放入口中,炖的时间很长,鸡汁完全渗入了里面,入口便化,十分好吃。他笑着向坐在自己旁边的锦瑟道:“很好吃。” 锦瑟嫣然而笑,递了一块薄饼给周显。 五人一边吃着晚饭,一边叙着闲话。夏荷本来十分安静,但也被这种气氛所感染,参于到其间。只不过不知为什么,她似乎对周显有点畏惧。这个,后来周显才知道那是因为夏舒和陈锋在她面前胡说八道了很多自己有关的事情,让她这个小女孩从心底觉得周显是那种杀戮无数,而又心狠手辣的人。 外侧一个家仆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向周显拜道:“公子,外面来了一个叫于七的,说有重要的事找您。” 于七答应周显前来军中效力之后,周显暂时将他安排在了最为缺乏领将的赵旭升那里,以千总身份统领一个千人队。他在登莱地区的黑白两道都有一定的影响力,赵旭升倒也不敢将他完全当成下属那样看待,给了他充足的自我权。这段时间,为了显示出自己的能力,他一直在军中训练士卒,连周显也很少见他。但不知为何,他此刻却主动来到自己的家中。周显心头闪过一些不安,吩咐道:“你去请他进来吧!不,还是我亲自去吧!” 看到周显亲自出迎,于七心中涌出一些感动,连忙拱手道:“见过军门。” 周显微微点头,笑道:“乐吾,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有什么事,进来再说吧!”周显看他旁边站着一个满头白发,身穿普通麻衣,佝偻着身子的干瘦男子。 那人看到周显正在看他,微微拱手淡笑,露出两颗缺豁的门牙。不知为何,他总给周显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周显点头致意,但并没有多言。 周显询问过后,知道他们都已用过晚饭,就让锦瑟去煮一份红茶送入书房。 坐下之后,周显问了于七一些有关军中的事情。他心不在焉的,回答的十分敷衍,眉头始终高高蹙起,似乎有什么心事。 锦瑟用木案端着一壶茶及几个杯子进来,分别放在周显和另外两人的桌子上。于七旁边的那人道了一声谢,又露出他那豁口的门牙。锦瑟脸色微变,怔了怔,转头向周显问道:“二公子,这位是不是我们初去莱州那时,在路上遇到的那个茶铺掌柜?” 周显疑惑了望了那人一眼,果真是他。 那人呲牙笑道:“姑娘还真是好记性,正是在下。姑娘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应该快到出阁的年纪了吧!是不是已经许了人家?” 锦瑟满脸通红,被他的话语问的有点尴尬。 于七看周显脸色有点疑惑,站起身来说道:“军门,这位是青州的丁可泽,沂蒙山群英的二当家。” 第四百三十七章 祖大寿 青州多山,高而广阔,特殊的地理环境造就这里自古便多贼匪。到了明末,谢迁通过各种手段不断攻击、兼并其他匪贼,最终占据了整个沂蒙山脉,成为山东境内的第一巨贼。有手下愈八千,骑卒近两千,横行四方,所向无敌。 而眼前的丁可泽便是谢迁众多手下中的一员,他的二当家。到此时,周显才总算明白为何当日谢迁会找上自己,并且在当时强讨了自己的一匹马去。想来此人必定是在谢迁匪众中负责收集情报的,而自己恰好入了他的眼。至于当时为什么谢迁没有对自己大开杀戒,或许和他也有几分关系。 周显摩挲着手中的鹿形玉佩,正是初识洋人汤若望时,由他买来送给周泰的。而旁边桌子上还放着一封展开的信,笔迹他认得,是万元吉所写。至于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且都被谢迁所俘获,就不是现在他能知道的事情了。“丁二当家,废话我们就不多说了。你们打算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就直接说吧!” 丁可泽笑着道:“昔日,大当家赠予周军门他的信物,您却利用那个它谋取了云门山和沂山两位当家的信任,并且趁势攻灭了他们,这导致大当家在道间的信誉受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周军门都应该给大当家一个解释吧!” 周显眉头微挑,沉声问道:“不知谢大当家想要什么样的解释?” “很简单,请周军门前往蒙山,到我们的山寨上作一次客。我方保证不会伤及军门分毫,并在会在事后安全返还周小公子以及那位万先生。这件事情,于七爷可以当这个作保的中间人。” 周显看了一下于七,后者轻轻的点了点头,但一言未发。周显沉思了片刻,道:“给我两天时间,等我妥善安排了军中的事情,再随你前去。至于这两天,就让乐吾陪着你四处在城中转转吧!蓬莱濒临海边,风景秀丽,不比沂蒙山脉差多少。” 丁可泽抱拳笑道:“谢过周军门,在下也正有此意。” 等到丁可泽被领了下去,屋内只剩下周显和于七二人。周显呷了一口茶,语气十分平静的问道:“乐吾,你和谢迁很熟?” 于七皱着眉点了点头,道:“维持于家庞大的家业十分不易,有的时候需要做一些特殊的事情,有些不太方便自己亲自动手的事情。所以……” 周显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你知道他这次为何坚持让我前去他那里吗?” 于七沉默了一下,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完全清楚,但听丁可泽说,应当与军门您这段时间急剧扩充兵力有关。他大概是想趁现在和您打好关系,以免将来遭祸。一般情况来说,他在此时是不会做与您为敌的蠢事的。” 周显不可置否,淡淡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顺便准备一下,到时候你陪我一起走一趟。” 于七拱了拱手,向外退去。 一场冰雪席卷辽东大地,寒冷犹如利箭,穿透锦州明军每一个士卒的心脾。 城外的垒堡已经被清军清理掉大半,仅在靠近城门处,还剩有零星的几个。它们都位于城上弓弩的射程之内,靠着城上士卒的协助,才确保无失。满清大军退到了十里之外,而在大约五里处挖了一道壕沟,并设下了前哨监视城中士卒的动静。 自崇祯十三年五月被围到现在已近两年,能吃的东西已经差不多被城中守军吃尽,粮食、军马、飞鸟、田鼠、甚至田鼠在洞里的存粮。曾有郎中言说,吃老鼠洞里的存粮是产生鼠疫的根源所在,但饿极了的人,哪里还会顾忌这个?或士卒,或百姓,这里一团,那里一簇,四处挖掘,寻找一切可以吃的东西。 但更多的士卒却缩在墙角,彼此靠着,维持着仅存的一点体温。旁边可能会有一个火堆,但却是前胸烤的发热,后背冷风吹的刺骨。不时有人低声暗骂一句,但谁也听不清他在骂着什么。是这个世道,还是老天。 大部分火堆上都架着一口大锅,里面放着熬煮了很多次,再没有一点油水的硕大马骨。汤水滚沸,发出滋滋的声音。不时有人拿起破碗从中舀出一些,但却没有产生任何饱腹感,反而让肠胃更加迫切的想要进食。 十日之前,粮食已经开始禁止供应给城中百姓,每个城中士卒的口粮由之前的半张薄饼缩减到四分之一。而实际上,每个士卒的标配应该是每天两张厚饼,一碗浓粥,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但现在,除了这四分之一张薄饼,仅有的就是这个没有一点滋味的熬马骨汤。就算每天坐着不动,这点东西也满足不了每天所需。更不用说清军还时时过来侵袭,以调动他们最后的一点体力。 每个士卒都在心中发问,这该死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 祖大寿身披精甲,带着十几个亲卫前来巡街,这是他每天必做之事。街道两侧的士卒看到他来到,纷纷起身行礼,他则笑着一一挥手回礼。他是城中所有士卒的指望,也是他们的顶梁柱。无论心中多么愁苦,但至少在表面上,他应当表现出足够的信心。 昔日,袁崇焕被凌迟处死,他率部突破长城返回辽东。自那之后,他便再没有去过中原。辽东是他的根,是他祖家的势力范围。皇帝需要他帮忙抵御清军,只要他身在辽东,就可以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忠臣难当,囯士难做。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什么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长久的活命经验告诉他,那些都是狗屁,只有实力才是永恒的。 他不信任崇祯帝,更瞧不起满清。努尔哈赤不过一蛮夷小部落的首领,以前给祖家提鞋都不配。而现在他的儿子皇太极,却妄图称王称帝,可笑至极。他从心底心向明朝,这种骨子里的倔强和他对满清的轻视让他坚持到现在。 但他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忠臣,没有那种死战到底的意识。如若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他只能做出投降满清这种他不愿意,但又不得不做出的决定。因为,活命高于一切。 第四百三十八章 祖大寿2 雪花不停的向下飘着,没有一点要止息的意思。大街上已经白了一层,经风一吹,四扬而起,犹如一条纯白色的舞裙,美丽而飘逸。 祖大寿巡城完毕,回到住处,便脱了那副沉重的铠甲,换了一身便衣。房内里燃着炭火,暖烘烘的,犹如春日。他大开着房门,呆呆的望着外面的飘雪,有点出神。 祖泽润身穿黑色甲衣,身旁跟着两个亲兵,看到祖大寿正站在房门处。他低声吩咐了一句“你们在这里等着”,说完,他独自一人走到祖大寿跟前。轻声道:“父亲,外面天寒,还是进屋吧!” 祖大寿轻轻的笑了一下,戏谑道:“我好像还没老到那种被风雪一吹,便完全倒地不起的地步吧!别说这点小雪,再大一点我也无妨。”他似乎不止是在说眼前的风雪。 祖泽润看着祖大寿,自困守锦州以来,他原本没剩多少的黑发已经变的雪白。额头上的皱纹犹如山壑,更多了,也更深了。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些苦涩之感,停顿了一下,言道:“父亲,昨夜进城的那名斥候已经醒了。” 近十万清军分布在松锦前线,人数众多,但分围三城。还要预防明朝援军前来,这就显得兵力有点不足了。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而清军显然达不到十倍于明军,他们通过不断的挖壕建垒来围困城中守军。但这样也仅能阻断大股明军的突围之路,并不能使城内城外完全隔绝。 祖泽润所说的斥候是祖大寿派出去探知消息的众多斥候之一,他于昨天夜里返回。但在入城的过程中被清军发现,在清军的乱箭之下身受重伤,昏迷中被守军带回城中。本以为已经救不活了,但没想到现在竟然醒了。 祖大寿“哦”了一声,问道:“他带回了什么消息?” 祖泽润皱了一下眉头,道:“主要有两个消息。一个是清军运了三十门红夷大炮到松锦前线,猛攻杏山我军。副将吕平奇在坚持了五日之后,损失惨重,率残众三千余人归降清军。还有一个是洪督师带来的口信,说朝廷已任命卢象升为督师,目前已到达宁远。由他总领辽东诸将,负责营救被困的我军。” 祖大寿嘴角上撇,难得的露出一些笑意。“第一个消息为坏消息,但无碍大局。杏山孤立在外,被攻破是迟早之事。但第二个却是确确实实的好消息,陛下终于英明了一次。由卢建斗负责救援,成功的可能性必将大大增加。只不过宁远诸军散乱,恐怕他得耗用一些时间来整合他们。看来,我们还得继续坚守,只不过终于有了一些新的希望。润儿,再杀几匹马,给兄弟们改善一些伙食。” 万余大军,仅几匹马,一个士卒恐怕连一口都分不上。祖大寿如此做,显然不是为了让他们吃饱,而是稍微振奋一下军心。 祖泽润犹豫了一下,说道:“父亲,城中的马仅剩下不到三十匹了,都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就这样杀了吃肉,未免有点……” 祖大寿瞥了一下祖泽润,轻轻的摇头叹声道:“润儿,你什么都好,就是这眼界太窄。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什么良驹不良驹的。在我眼中,它们就是一团肉。现在如若有人提出以一斤金子换一石粮食,我都会毫不犹豫的接受,别说这几口畜生能产生的肉可不止一石粮食。如若将来我们能够成功解围,什么样的良驹得不到。什么时候都要想在当前,别这么小小气气的,没一点出息。” 祖泽润满脸通红,神色尴尬。对于祖大寿的训斥,他虽然不服气,但也不敢反驳。“我这就命人去杀马,同时将卢督师不久就要出兵救援我军的消息传递给全军将士。” 祖大寿哈哈大笑,自己这个儿子还不算太笨。 说完话,祖泽润跨步向外,但没有走出几步他又重新折了回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向祖大寿问道:“父亲,如果到时候卢督师也如洪督师那样,无法将我们救出锦州呢!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祖大寿脸色难看,沉默了好半晌,最后苦笑道:“我也不完全知道,到那个时候再说吧!但是润儿,你要清楚一件事情。我不允许我们祖家的人全部丧命在此,任何时候,无论什么原因都不允许。我说的,你可明白?” 祖泽润脸色微变,最终说道:“孩儿明白了。” 松山城外,被绑缚着双手的明军在城外五里处一字排开,大约有数百人。明丽的刀片闪着冷光,不断被举起,又不断的划下。红色的血液抛洒在空中,接着落入洁白的雪地,热量迅速被冰冷的白雪所融合,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这些人都是不愿归附满清的大明将士,被清军将他们拉出来,通过斩首来向松山城中的守军示威。天空瓢着雪花,大声的叫骂声传到耳间已不那么显明,唯有视野始终开阔。这一场安静的屠杀持续了大约一个钟,清军似乎很享受这种过程,屠杀进行的缓慢而有序。尤其看到城上守军满脸怒气而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们更加兴奋。 被处斩之后的士卒尸首被随意的堆在那里,身上的铠甲早已经被剥下。薄薄的单衣被北风吹起,高高鼓起,似乎给他们穿上了一件厚厚的棉絮。清军开始缓缓向后退去,所有尸首被留在当地。 这时,一骑手持白旗拍马向前,直到城下一箭之地。他抬头向上,高喊了几声,都是满语。 江翥转头向王廷臣道:“总兵,这鞑子鬼叫的什么?” 王廷臣脸色难看,沉默了一会道:“说让我们出城收敛尸首,他们保证不攻击。” 姚勋听后恼怒万分,张弓引箭,应声而发。一箭便射中了那马的右眼,骏马吃疼,向上高高跃起,将那名骑卒颠倒在地。它在原地打了个转,向远处奔去。 看江翥看向自己,姚勋说道:“怎么了,我又没射杀那名骑卒?不算斩杀来使。” 王廷臣脸色不变,跨步向城下走去,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派三十人出城,将兄弟们的尸首收回城安葬。” 第四百三十九章 谢迁归服 丁可泽领周显进入山寨后院的一间房子的时候,周泰正大咧咧的坐在椅子上,一手拿着一个鸡腿,另一手则端着一碗酒。双眼微红,脸色醉熏。而在他的旁边,则坐立着淡然喝茶的万元吉。 周显走到万元吉身旁,躬身长揖道:“学生见过万先生。” 万元吉起身回礼,淡淡笑道:“忘筌,你现在已经是一地巡抚了,没必要如此多礼。况且我们二人,并没有真正的师徒之谊。” 周泰站起来,双眼挤成了一条缝,嘿嘿笑道:“小叔,你来了?” 周显冷瞥了他一眼,问道:“你们都没事吧!” 周泰拍了拍肚皮道:“好的很。他们天天好吃好喝的供着,我又胖了好几斤呢!只不过燕儿心中担心,瘦了一点点。”周泰的媳妇名叫赵轻燕,温顺细心,和周泰的性格完全不同。大概也正因为如此,她心中的担心更多。 丁可泽上前笑着对周显道:“周军门,您这下放心了吧!虽然他们两位是被迫被我们请到山寨上的,但我们可一直把他们当成贵宾一样对待的,什么都给予最好的。” 周显拱手向丁可泽致谢,说道:“既然这样,我这就去见谢当家。只不过在此之前,能不能让我们单独呆一会?” “这个自然。”丁可泽跨步而出。 周显转向万元吉问道:“万先生,您怎么突然来登莱了?” 万元吉苦笑了一下,道:“卢督师去了辽东,要我前来和你商议在将来如何营救松锦两城的守军?在路上遇到了周泰,几句询问之后,发现他竟然是你的侄子,便一路同行。刚走到青州地界,便被他们俘获了。我和谢迁交谈了几次,又询问了一下他的部下,发现他好似并非奸邪之辈,也无意害你,便顺从他写了那封信给你。”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如此,很多事便可以解释的通了。并非卢象升没有意识到登莱可能在将来发挥的巨大作用,而是他派出的使者被谢迁劫到了蒙山,导致信息断绝。“这件事等我们返回蓬莱城之后再慢慢商议。万先生,既然你说谢迁无意害我,你可知道他邀我前来的真实目的?” 万元吉摇了摇头,道:“并不完全清楚。但听谢迁语中的意思,好似他想要给手下的兄弟谋求一条出路,或许是想归顺官军也未可知。” 周泰脸色微愣,痴痴道:“他们……归顺官军?当匪贼逍遥自在的,他们这么大实力,又不用担心官军来攻,为什么要投靠官军呢!” 周显瞥了一眼周泰道:“那你为何还从军呢!” “还不是因为小叔你当官了,要不然我或许早就去当贼了。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又没有那么多规矩限制,多逍遥。” 万元吉呵呵笑道:“周小公子果然快言快语。” 周显无语的摇了摇头,说道:“你去陪着你媳妇,告诉她我们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万先生,你随我一起去见见谢迁,看他怎么说。” 谢迁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周显,浅笑道:“昔日的周公子已经变为周军门了,这变化可真大啊!” 周显笑着道:“昔日的谢当家还是谢当家,看着似乎也没有多大的变化。” 谢迁嘿嘿笑着,给周显倒了一碗,却给万元吉倒了半碗。“比不上当日你请我喝的御酒,仅是山寨自酿的,尝尝?” 周显端起来一饮而尽,有股粮食的醇厚味道,仅这一碗便有些微醺的感觉。“这个确实够味,怪不得你连昔日的御酒都喝不惯。” 谢迁和周显又叙了一会闲话,但不久之后就陷入了沉默。谢迁望了一下丁可泽,看到后者点头,他犹豫了片刻,道:“周军门,既然你爽快,那一切我就直言说了。我听说你现在正在招兵买马,不知能不能给兄弟们一次机会,让我们今后为你效力。” 周显脸色微变,心中激动万分,没想到真如万元吉所言,谢迁是想归降官军。他压下自己的情绪,端起酒碗饮了一小口,声音有点发颤的问道:“谢当家可想好了,军中可不如山寨上这么逍遥。” 谢迁轻轻的点了点头,“是很逍遥,但终究不是常事,而且现在在登莱地区有你的这股大军在。我们如若大肆劫掠,肯定会引来官军的围剿;而小打小闹,则满足不了我八千兄弟的吃喝需求。所以,我此刻愿意相信你会给兄弟们一个好的出路。” 周显点了点头,问道:“谢大当家,您山上有多少兄弟?” 丁可泽道:“青壮八千五百左右,还有家属三千来人,加起来就是一万一千多一点。只不过不是所有的青壮都愿意去当官兵,希望到时候周军门能给他们提供一些土地或者其他的东西,让他们有个生计。” 万元吉插话问道:“丁二当家,你说的这些人大约有多少?” “加上家属,应该在四千上下。” 看周显脸色难看,丁可泽道:“周军门,你要知道。即使去除这四千人,我们还可以给你提供包括两千骑兵在内的大约七千士卒。这对于你,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周显挥了挥手,淡笑道:“丁二当家误会了。我并不是嫌你们提供的士卒太少,而是感觉太多了。这样对你说吧!我准备在登莱建立五营大军,其中一营是水师,其他的四营,每一营有四个千人队。这加起来就是两万余人,而登莱的总人口却只有六十万人。如果我再全员接纳你们的七千青壮,兵多民少,是持续不了多久的。” 丁可泽望了一下谢迁,看对方没有说话的意思,继续发问道:“那周军门准备安排我们?”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两千骑兵,我全员接受。从其他的人中,挑出两个千人队补充到位于莱州的勇字营中。剩下的人,我会给他们提供田地、工作以及他们短时间生活所需的一切东西。”接受的人不过四千余人,就等于直接缩减了三分之二的人。 谢迁脸色阴晴不定,站起身来向周显道:“周军门,我就想问你一句,你会待我们和你以前的部下一视同仁吗?” 周显站起来,异常郑重道:“这个自然。” “那好,你先在山上呆两日,容我们商议一下。” 第四百四十章 谢迁归服2 于七随周显一起来到谢迁山寨,在谢迁考虑期间,曾主动来找过他几次,似乎是为了咨询他的意见。从中,周显渐渐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非于七最初告诉他的那么简单。每个人都属于自己的秘密,既然是以前的事情,那就与自己无关。于七既然不愿细说,周显也不愿多问。 最终,谢迁基本上同意了周显所提出的方法,只不过在细节上稍微有所变化。除了两千骑兵和两个千人队的人接受整编为士卒外,周显还需要给他们其中的一千人提供公门职位,无论是让他们去当差役还是其他的什么都可以。另外,谢迁还提出两个附加条件,一是不要将他们完全打散,二是请求让周泰到他们队上任职。 周显对此没有异议,心知他们只是想要一个保障。但他也提出了自己的一个条件,就是那些安排公门职位的人必须严格遵守官府的规矩。否则,就会按照对方的律法进行处置。所谓的一视同仁当然也应该包括在处罚上的一致。 谢迁表示同意,但提出山寨事情繁杂,需要给他一段时间进行处理。最后两者约定以三月为期,逐步将山寨中的人迁移到登莱地界,周显为他们提供房屋以及基本生活所需的一切。一个千人队在丁可泽的率领之下随周显先行前去莱州,而周泰则暂时留在山寨之中。 谢迁和丁可泽在归服之后会暂领千总之职,在勇字营效力。他们原先的近两千骑兵分为三部分,其中的八百人被分成两部,谢迁和丁可泽的两个千人队各分四百。剩下的一千二百骑卒则全部编入骑兵队,在训练完成之后再分给步兵队。这样一来,他们所率两个千人队的士卒数量已经接近一千五百,远远多于其他的千人队。这算是周显为了安抚他们两人所做的一些妥协,让他们确信自己没有吞并之后弃他们不用的意思。 在基本上确定了一切之后,周显和万元吉准备启程前往莱州城。在那里,李开会负责接收新归服的丁可泽部,而文志通则要确定怎么在接下来安置剩下不会被编入军中的部众。这可能会是一笔很大的开销,好在现在钱庄的建立已初显成效,再加上胶州盐场的收益,这点支出对于周显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路上,天空开始飘下雪花,温度骤然降了好多。于七和丁可泽在后面领着大队人马,周显和万元吉先行,身旁只有周显最初前来时所带的一旗亲兵。期间下雪,路途难行,没有按时出山。士卒们找寻了大半天,也只找到一个以前供山间猎人休憩的荒废小屋。 周显苦笑了一下,向万元吉道:“万先生,恐怕今晚我们要在这山里扎营了。” 万元吉笑道:“在南方极难见雪,在山中露宿应该也别有一番乐趣。” 周显笑了笑,转身向旁边道:“夏舒,带上几个人去四周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几样野味?另外,让兄弟们多捡一些柴木。这雪一下,今晚可能会很难挨。” 夏舒点了点头,转身下去吩咐众人。 周显转头四望,正看到赵轻燕从马车上走下,他向万元吉告了句抱歉,跨步走了过去。赵轻燕怀中的小女孩还在熟睡,脸庞冻的红扑扑的,煞是好看。周显笑着向赵轻燕,语气带着歉意道:“没有及时出山,今晚只能在这里歇息了。一会我让他们在屋内生一团火,你和小蓉就在这里面将就一夜吧!” 赵轻燕轻轻的点了点头,一双细眉微微蹙起,犹豫了一下,问向周显道:“小叔,周泰他不会有事的,对吗?” 周显淡淡笑道:“放心吧!双方现在已经达成了协议,将小泰留在那里只是帮助他们协调事情的,不会有任何危险。只不过小泰回来之后,可能会在莱州城呆上一段时间,到时候恐怕你们短期内无法经常见面。” 赵轻燕长舒了一口气,如果周显只是一味的安慰她,她反而感觉他是在骗自己。现在周显也说了将来的一些可能,她反而完全安心了。她看着眼前破旧的小屋,眼神间满是疑惑。“小叔,只有这个小屋,那你们呢!要如何歇息?” “一会我会让兄弟们在外面搭建一个棚子,仅这一夜,很快就过去了。”周显半蹲身子,拍了拍陈蓉的脑袋,淡笑道:“小蓉,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是这么瘦瘦弱弱的。今夜帮我一个忙,好好照顾好她们母子。等到了蓬莱城,我让你锦瑟姐做好吃的。” 陈蓉笑着道:“二公子,你就放心吧!蓉儿知道的。” 周显笑着点了点头,道:“你们先休息一会,能搭好了棚子,就会开始做吃的。” 在天色将黑之时,夏舒带着几个士卒连同他的战果一起回来了。他们循着痕迹,找到了一个山鸡窝,抓到了两个山鸡,并找到七个野鸡蛋。此外,还有一只出外觅食的野兔。鸡蛋混着雪水煮熟之后给赵轻燕和陈蓉他们送了去,还有一个兔腿,足够她们的晚饭了。 剩下的这点东西,三十多个人分吃,显然不太够。好在所带的干粮中有很多薄饼,在火上一烤,除了稍微干涩一点,味道倒还可以。天气寒冷,周显在今夜对他们也不再约束,任由他们尽情喝自己所携的酒。众人围着火堆烤着火,吃着干粮又喝着酒。确实有点如万元吉最初所说的那样,别有一番乐趣。 赵轻燕通过窗户看着外面热闹的众人,问向陈蓉道:“蓉儿,小叔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陈蓉把已经睡熟的婴儿放在床上的干草上,走到她身旁,笑着点了点头道:“少夫人,二公子就是这样。除了一些特殊的时刻,对手下的人都是很随意的。以前是这样,现在当大官了,没想到还是这个样子。” 赵轻燕脸色有点疑惑道:“什么样特殊的时刻?” 陈蓉沉默了片刻,说道:“例如,出外打仗的时刻,还有真正做事情的时候。对了,少夫人你还不知道昔日二公子当日是怎么遇到我和我哥的吧!我给你讲讲,你就知道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 救援之策 周显手持一个木棍,轻轻搅动火堆。本快熄灭的火堆被注入新的空气,火苗霍的一下高高腾起。 棚子里面到处都是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卒,大部分已经完全陷入熟睡。万元吉斜靠在一棵木柱上,头部微微扬起,身上平铺了一件灰青色棉裘,姿态温雅。他听到动静,睁开眼睛,轻声问道:“军门,睡不着吗?” 周显点了点头,道:“如若先生也无睡意,能不能陪我走一走?” 万元吉拿掉铺在身上的棉袍,站起身来,顺手将它披在后面,向周显道:“我恰好也有一些事要和你说。” 地上白了一片,踩在上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两人走到一处背风里,万元吉轻轻的搓着手道:“这天真冷。” 周显点了点头,淡淡笑道:“蓬莱濒海,那里的温度会稍高一点,到时候或许先生会感觉稍微舒服一点。” 万元吉笑了笑,没有言语。 两人沉默了一会,周显首先开口道:“万先生,这几天事情繁忙,也没来得及仔细问你。卢督师前去宁远到底有什么计划?” 万元吉轻轻的摇了摇头,苦笑道:“实际上我也不太清楚。我一直感觉前去宁远并非一个好的选择,但卢督师他坚持前去,我也有没办法。我这次受卢督师所托前来登莱,主要目的是弄清楚登莱的兵力情况,以便双方协调营救被困在松锦两城的大军。说实话,最初我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但现在,周军门你确实令我大吃一惊。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将登莱的大军全部掌握在手中,而且还扩充了这么多。就是昔日的阁部,恐怕也达不到这种地步。” 周显想起了杨嗣昌,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道:“万先生,你以后还是叫我忘筌吧!在你面前,我永远是晚辈。” 雪光洁白,映出万元吉莫名平静的脸。“忘筌,如若你是卢督师,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冬日寒冷,不利行军。而且在这个时候,登莱地区的大军不能提供丝毫襄助,我会主张雪化冰融之后再行出兵。松锦惨败,精锐善战之卒损失惨重,新调去的顺天、天津两地的府兵也不堪重用。卢督师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训练新卒,至少可以让他们勉强应付满虏。” 万元吉点了点天头,道:“我想卢督师应该也会这么做的,但接下来该如何救援松锦被困的大军呢!” 周显蹙了一下眉头道:“松锦被围困的我军,如果要划分开来,应该是松山被困的大军和锦州被困的大军。目前清军占据高桥,深挖壕高建垒,突破不易。最好的办法是从海上发起救援,但锦州远离海岸线,根本不可能靠登陆的那点士卒救出他们。我觉得最好的,也是损失最轻,但却可以换取最大回报的方法是放弃困守在锦州城的明军,只援救被困在松山的卢督师。如若是这样,只需要卢督师在高桥牵制住大量的清军,在登莱的我部士卒基本上便可以完成救援。” 万元吉苦笑道:“是最简单,但恐怕依卢督师的性格,他定然不会选择那么做。他历来看重士卒,在南阳前线之时,我曾亲眼见过他为了救出一个普通小卒甘冒羽矢。他这样的人,怎会置锦州万余士卒的性命于不顾。况且,你我都知道,一旦松山城有变,无论是失陷,还是被救出,祖大寿肯定会选择归降满虏。这种情况下,卢督师更不会做出只救松山被困大军的决议。” 周显点了点头,没有对此做过多评论,继续说道:“如若不如此,无论是突破高桥,还是从海上渡船过去。只有从路上击破清军,才能救出他们。说实话,以我军目前的战力,我一点都不看好。” 万元吉沉默了片刻,说道:“现在看到你在登莱的兵力,我倒是有一个粗略的方案。能不能由登莱的士卒来充当救援的主力,通过海船不断运兵前去松山,增强那里的防戍力量,确保城池不失。如此,满虏就不得不在松山城外列下重兵。然后卢督师再率大军从宁远出发,进攻高桥,从而一步步的直抵松山城下,最终达到救出他们的目的。” 周显苦笑道:“昔日,洪督师率十三万大军救援锦州,在路上就耗费了数月时间。现在卢督师在所率士卒的兵力和战力都远逊于洪督师的前提下,您觉得他到达松锦前线需要多长时间。我们再来谈论一下登莱士卒的战力,不是我自贬。虽然我现在带水军总共建了五营,但他们之中真正见过血的,还不到一营士卒。你让这样的士卒去参加一场注定没有太大希望的困城之战,我保证他们立马会给我来一次军中哗变。” 看万元吉眉头高蹙,周显继续说道:“依登莱目前的实力,只能起到牵制作用,除非卢督师愿意从宁远调兵前来。但那样一来,他进攻高桥的兵力就不足了,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完全无解。除非……” 万元吉眉头微挑,带有一些期待的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卢督师暂时能放弃救援松锦被困大军的想法,而与满虏再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国运之战。如此,或许能从绝境中寻求一线生机。” 万元吉不太理解周显的意思,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卢督师将宁远城中剩有的全部精锐调到登莱,在城中只留下府兵牵制清军。然后从登莱登船,趁满虏大军聚于松锦前线的时候,攻下金州。然后大军快速向辽东腹地进发,在满虏大军回兵之前,攻下辽阳,甚至是沈阳。然后再论其他。” 万元吉有点不可置信的望着周显,道:“你这个计划有点太冒险了吧!况且即使我们攻下了辽阳或者沈阳之类的大城,我们在辽东腹地也极难守的住吧!” 周显摇头道:“我们不守,我们攻下之后,直接将它们夷为平地,然后退往锦州,甚至直接退回登莱。此战的目的,就是要让满清认识到我们可以随时攻击它们的后方,逼迫它们不得不在后方驻扎大军。” 第四百四十二章 孔有德 万元吉来而复去,在登莱仅呆了五日便又前往宁远。周显派高欣率一百骑随他一起前去,一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二是如若卢象升到时候询问起有关登莱的其他事情,高欣是跟随周显时间较长的人,对这一切都比较了解。 谢迁归降周显的消息很快在整个山东传递开来,震动极大。 山东总兵刘泽清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基本上在周显返回莱州的第一时间,他便传来了一封信。信中有股酸酸的感觉,但斥责意味也很重,指责周显不经过他这个山东总兵直接跑到青州地界招抚贼寇。 周显因为穿越而来,深知这位将来的南明四镇之一的东平伯在明末的表现是何等的差劲,心中对他没有一丝好感。但确实如他所说,自己身为登莱巡抚而前往山东地界却没有提前知会他这个山东总兵,的确有点不合规矩。周显只能提笔给他写了一封信,详细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只是中间略过了后来和谢迁达成的一些协议。至于最后他是否接受,那就不是周显能左右的事了。 后来过了很久,周显才知道刘泽清给自己写信的同时已经上书朝廷。指责周显恃兵而强,纳贼为兵,但当时被崇祯帝强压了下去。 还有就是鲁南巨贼王俊,他本为费县一农夫,在崇祯十三年在滕、峄、费山区揭竿起义。先后占据梁邱以西的大小苍山及富贵顶等九个山头,号称九山王。本来他的实力十分一般,但后来他率部抢了朝廷的漕粮,分发给灾民,一时间实力大增。逐渐成为实力仅逊于谢迁的巨贼,和谢迁一南一北,横行山东。 在王俊得知谢迁归降官府之后,心怀恐惧,担心自己今后独木难支。下令其妹夫王肖武下山串联山东群贼,欲联合在一起共同抵御可能紧随而来的官军围剿。但后来发现刘泽清完全没有那样的想法,此事才告以作罢。但王俊此举也竖立起了自己山东第一贼的身份,前去投靠的匪贼不计其数,实力比着之前更为强大。他出兵向北,大有前往青州,占据谢迁归服官军之后所留下的势力真空的意图。 李开在莱州本来已经差不多完成了两个千人队士卒的招募,只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未加训练。谢迁的突然归顺,最高兴的大概就是他了,突然而至的两个千人队,意味着周显交给他兴建勇字营的任务可以轻松完成了。他脸色轻松,向周显道:“军门,如果谢迁的两个千人队前来,勇字营就完全组建完成了,我是不是就可以领着他们前去蓬莱了?” 周显轻轻的摇了摇头道:“暂时还不行。虽然勇字营组建完毕,但他们的家人和剩下没有招入军中的贼匪却安置在莱州境内。这些人在山上自由散漫惯了,一旦安定下来,难免会四处惹是生非。谢迁和丁可泽都是明事理之人,但他们的手下未必都会如此。你的勇字营暂时驻扎在莱州城,一是可以直接震慑他们,让他们不敢太过放肆;二是即使真的出现什么变故,谢迁和丁可泽也可以帮助你妥善处置。” “那对于他们,是从严处理,还是……”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大部分时候都按照朝廷法制来,但可以给予他们一定的适应时间。你要特别注意一点,就是要和谢迁、丁可泽两人搞好关系,遇事多和他们商议,咨询他们的意见。总之,你要让他们充分感受到你对他们的尊重。我们在昔日攻灭其他匪贼,不留丝毫余地,是因为当时登莱境内匪寇众多,不严苛以待,难以震慑他们。但现在登莱已平,而谢迁等人又是诚心归服,安抚好他们就等于稳定住了军心、民心。这点,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加重要。” 谢迁点了点头道:“属下知道了。” 周显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道:“我明天早上便要启程返回登莱了,趁今天有空去拜访一下高先生,你随我一起去吧!六艺学院开办也有近半年时间了,你以后多去见见那些士卒,看能不能招募一些读书人和医官入军?以后都用的着。” 孔有德在侍女的服侍下脱去自己的暗黄色蟒袍,换了一件银白色狐裘。屋内燃着炭火,暖烘烘的。他端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愣,心中感觉莫名的焦躁。他端起桌上已不知放了多久的茶水一饮而尽,随之站起身来,准备出外去走走。 天空还飘着小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踏雪而行,随从仆人都远远避开,没人胆敢上前打扰。这时,他突然听到后院传来一阵轻微的笑声,他眉头微挑,跨步向笑声发出的方向走去。 刚转过墙口,孔有德通过后院圆门,远远看到自己七岁的女儿正在几个侍女的陪同下堆着一个雪人。他脸带浅笑,正准备走过去,却突然看到家中的老仆孔显祖。他转过身子问道:“老孔,这么急匆匆的,是有什么事吗?” 孔显祖长揖了一下道:“王爷,范大学士来了,说有要事和您商议,我已经将他请去大厅了。” 孔有德微微点了点头,知道范文程前来,必然和皇太极所吩咐的那件事有关。他扭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后院中玩耍的女儿,吩咐道:“你留在这里看护贞儿,我自己过去见他。” 范文程看到孔有德进门,连忙站起身来,满脸堆笑道:“臣下见过王爷。” 孔有德被封为恭顺王,身份比范文程高。但不同的是,范文程是皇太极的亲信。两人同为汉人,一文一武,平时没有太多的利益纠葛,关系也算不错。孔有德轻轻的摆了摆手,示意范文程坐下。“我的范大学士哟,你就别这么多礼了。是不是陛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你快快说来,我正在为这件事犯愁呢!” 范文程淡淡笑道:“王爷,这样的好事,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啊!你老怎么还为这个犯上愁了啊!” 第四百四十三章 孔有德2 孔有德听范文程说的轻松,心中涌出一股怒气,沉声说道:“范大学士,本王就实话对你说吧!目前在辽东海岸,我大清共有可用船只近二百艘,都是本王昔日前来归顺陛下之时所携带来的。船龄都超过十数年,即使能保持不散架,你感觉它们的速度能有多快?上次,陛下命本王率船追击林庆远,有时明明看到他的船队就在十里之外,但转瞬间就跑的没影了。这海上并非路上,一分速度就是一分实力。陛下让本王组建水师,但就这些破船,还有那些不晓水战的奴才。你告诉本王,我如何可能战胜登莱的水师?” 范文程呷了一口茶,轻轻的摇了摇头道:“实话而论,周显不久前收服了朝鲜水师的五千善战水卒。再加上登莱原有的水师,人数差不多接近八千,大多数船只也是速度极快的朝鲜龟船。以王爷目前的实力,不要说不能和他们抗衡,就是自保恐怕也难。” 孔有德恼怒万分道:“范大学士,既然你也知道我的难处,为何还说这是好事?” 范文程淡淡一笑,说道:“因为这的确是好事呀!王爷您想啊,大清不缺善战的骑卒和步兵,但这水师,却是大姑娘上轿第一次。陛下知道您知晓水战,这才将兴建水师的重任交予您,还特意将整个正红旗汉军全部拨给您。如果您做好了此事,陛下的重赏倒在其次,关键是您可以拥有一支独立于旗人之外的部队。陛下本人对满、蒙、汉都一视同仁,但大部分满人却轻视其他族人。如果您能带头掌握一支大军,朝廷汉人必然会以您为尊。到时候形成一番势力,汉人的地位自会有所改善,而您的王位自会更加稳固。” 孔有德沉思片刻,哼了一声道:“范大学士是想我当这出头鸟?本王在当矿工之时,曾听老人说过一句话,至今记忆犹新。主人杀猪,一般挑的都是最肥的;大风刮来,最先倒的一般是树丛中最高的。你说我一个恭顺王,为何不好好当自己的王爷,偏偏要去寻死呢!” 范文程笑道:“如果这主人,这风,要您那么做呢!” 孔有德眉头微蹙,疑惑的问道:“你说这是陛下的意思,但这是为什么呢!” 范文程叹了一口气道:“王爷,旗人数量太少了。无论他们多英勇善战,也不能靠他们自己得到整个天下,最后要仰仗的还是我们这些汉人。但旗人中的蠢人太多,哪怕是一些王公贵族,也不能清楚认识到这点。屡战屡胜蒙蔽了他们的心智,让他们变的特别蠢不可及。而陛下天纵英才,怎么可能认识不到这点?陛下如此良苦用心,就是想消除满汉隔阂,让所有人都全心为大清效力。实际上很久之前,陛下就有这个想法,只不过朝内面临的压力太大,才没有立即实施。但登莱周显突袭辽东,区分对待满汉士卒,这才让陛下下定了决心。” 孔有德端起茶杯,张口就饮,发现里面只剩了一些茶叶子。他转向范文程道:“这些狗奴才,怎么一点眼力劲都没有?”说着他转头向外面,高声喊道:“来人啊!快上茶。” 一个侍女提着一个水壶连忙进屋,给孔有德和范文程都添了一杯,然后缓缓向外退去。 孔有德端起水杯呷了一口,淡淡说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本王当然责无旁贷。但就像我们两人刚才所聊的,现在与蓬莱水师相抗,无疑为以卵击石。我需要时间建造新的船只,也需要时间训练一支新的水卒。” 范文程摆了摆手道:“王爷,有一点,您大概有所误解。” 孔有德疑惑的看了一下范文程,道:“哦,是哪里?” “王爷,兴建水师耗资极多,时间也十分漫长。我听闻周显已经在莱州的芙蓉岛上建了一个船厂,正在大力兴修船只。就算我们现在开始重视水师,也不可能在很短时间内变的比他们更强。因为以我大清目前的财力物力,不可能在水师上投入过多,而且大战将起,时间上也不允许。” 孔有德心中更加疑惑,苦笑道:“按你所说,朝廷既不会给本王充足的钱粮,也不会给本王太多的时间。范大学士,你这是要为难死本王吗?” 范文程淡淡笑道:“凡事都有解决之法。我大清之所以要兴建水师,是因为周显率部突袭辽东海岸。简单说来,我们只要将蓬莱水师阻在海上,就已经算是达到了目的。我提议王爷可以在这个方面下下功夫。” 孔有德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对方水师占优,本王又怎么将他们阻在海上呢?” 范文程道:“方法说起来倒也简单。一是料敌于先,二是决战于岸。要做到料敌于先,王爷一方面需要多派暗谍前去登莱,探知周显军中的情形,知晓他们何时乘船从登莱出发。另一方面则要大力营造快船,不需要乘坐很多人的那种,但速度一定要快,至少要比蓬莱大部分船只要快。将他们散于茫茫大海中,探查敌人的行踪,推测他们进军的方向。这之后就是在他们最可能出现的地方埋伏重兵,最终在路上跟他们决战。” 看孔有德低头沉思,范文程继续说道:“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在辽东沿岸高处修建高垒,类似于长城之上的烽火台。一旦看到有敌来袭,就放狼烟示警。这样既可以明确明军的去向,还可以让后方的百姓知道有敌前来,以便将损失降到最低。” 孔有德沉吟了片刻,最终抱拳向范文程道:“听先生一席话,真是受益匪浅,孔某知道该如何做了。但……”他摸了摸光秃秃的前额,“但这个样子,怎么派出暗谍啊!” 范文程轻轻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叠纸递给孔有德道:“王爷,你来看看这个。上面的这些人都是新近归降,且没有剃发的,足以暂时充当谍子。况且,蓬莱饥荒,灾民众多,周显又收留了不少朝鲜人,人员复杂,无法清楚筛选。从他们之中选出一些人,以重金相诱,想得到一些情报,还不是易如反掌之事吗?” 第四百四十四章 中原风起 辽东战事因为一场大雪而暂时止歇,但中原腹地却又起波澜。 在卢象升被调往辽东后不久,李自成引数万之众突然西进,猛攻在崤山与农民军对峙的大明官军。陕甘督师傅宗龙猝不及防,损失惨重。幸得大将左光先护持,最终成功退进潼关,据险坚守并向朝廷请求援军。 保定总督杨文岳在得知李自成西进之后,以为有机可乘,率总兵官虎大威及冯大栋、张鹏翼两位副将,兵出荥阳。冯、张两部率不到三千之人,陈兵虎牢关下,以作诱兵。而杨文岳亲率主力大军乘船沿黄河西上,欲攻下孟津,从北边进军洛阳。 与此同时,杨文岳还去信河南巡抚高名衡,让他率兵前来襄助。高名衡心中本欲拒绝,但杨文岳再三催促,直言潼关危急,唯有围魏救赵之法方可解此之困。而在当时,从各方传来的情况来看,显示李自成的确是想要进军陕西。高名衡担心一旦潼关有失,朝廷怪罪。重重考虑之后,他下令参将高谦率两千士卒奔赴孟津,而此时开封城内的能战之兵不过一万。 不久之后,孙可望兵出南阳,进军新野。以三十余尊在襄阳及南阳城中获得的红夷大炮为主力,连续攻破穰县和险地博望坡。左良玉和贺人龙两部人马和孙可望部多番交战,损失逐渐加重,大部主力退守樊城,只在新野以少量游骑延缓农民军的进军速度。 在卢象升走后,猛如虎在诸将之中资格最老,暂时发挥着协调诸军的作用。他严守着卢象升临走之前定下的战策,诸军之间非在危急之时,不进行相互援救。严守豫南豫南裕州、昆阳一线的重要城池,妄图先逐步消耗农民军的兵力和士气,待到合适时机再行反击。以免像往常一样被农民军不断调动,从而让大军陷入疲于奔命之中。 这样的战法,本是因为缺乏主帅协调,诸将不合情况下做出的无奈之举,也是最适合当前形势下的战法。因为这个原因,在左、贺两部人马遭到攻击之时,他和李国奇、刘国能、曹志耀等人只是严守豫南的城池,没出一兵相援。但此举触怒了左良玉和贺人龙,他们上书朝廷,直言猛如虎纵贼势大而不出兵,坐看友军落难而不相援,其罪当诛。 卢象升在离开之前,本已上书崇祯帝,言说李自成和孙可望已经势大。官军兵力不足,不应该贸然进攻。固守城池,逐步消耗其实力,之后再行反攻才是最合理的战策。崇祯帝在当时对此极为赞同,但看到左良玉上书之后,心中怏怏不快。在咨询过诸臣意见和自己仔细考量之后,他做出了一个自认为是最好的决定。 崇祯帝没有对猛如虎进行降罪,而是下诏任命丁启睿为河南总督,汪乔年为湖广总督,共赴前线督领诸军。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对当前状况不满之意顿显。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仅在陕西和河南二地便聚集了傅宗龙、杨文岳、丁启睿和汪乔年四位督师,为大明两百余年从未有过之局。 表面上看来,这样一来,每个督师各领其责,分工明确。但实际上,本好不容易被卢象升融合在一起的诸将又再次分裂开来。河南的将领为一团,陕西的将领为一簇,湖广的将领为一片,整体实力得到严重弱化。有些将领之间连自己到底应该听从谁的命令都不完全清楚,上层指挥体系极为混乱,比着以前更加不堪。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李岩兴奋万分。上书李自成直言大明朝廷这样安排的诸多弊端,提议他暂停进攻。只待那两位督师到达之后,陷入职责混乱之后,再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寻求各个击破。认为这是上天赐予李自成夺取中原的最好良机。 李自成和诸将商议之后,同意了李岩的意见。他将潼关前的精锐士卒分批调回洛阳,以老卒弱卒代之,在潼关前虚张声势。而在孟津方向采取完完全全守势,故意连次败于杨文岳,给官军造成一种再增加一点兵力就可夺下洛阳的希望,助长其骄纵之气。同时,在虎牢关后列以大量精锐骑卒,准备待将河南大军吸引往洛阳之后,准备随时突袭开封。 不久之后,两位督师先后出京。丁启睿前往开封,而汪乔年奔赴襄阳。傅宗龙成功守住了潼关,阻断了农民军前往陕西之路。左良玉、贺人龙退守樊城,得到副将张应元支持之后,实力大增,逐渐稳固住了防线。在豫南裕州一线,刘国能、李国奇紧守城池,看似也并无什么太大问题。 但这莫名的平静之下,似乎蕴含着无尽的风暴。 卢象升是在崇祯帝做出决定大半个月后才得知这个消息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样愚蠢的决定为什么会从朝廷之上发出。崇祯帝不通军事,但陈新甲身为兵部尚书,久在边地任职,怎么可能连“令不可多出”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卢象升为此恼怒万分,立即上书崇祯帝,叙述多个督师齐聚中原可能引发的指挥问题,再次言明应该暂时以防御为主。但他的信没有引起崇祯帝足够的重视,只是回书让他全心应对辽东战事。 这件事在卢象升心里引起了很大的触动,让他感觉在中原战事随时都可能生变。他无法再按照他自己原来的设想来训练新卒,来慢慢援救松锦被困的大军。 在万元吉来到宁远之后,他慎重考虑了周显的计划,觉得确实有几分可行性。但前提是,在宁远这边必须有足够的善战精兵。不仅需要提供给登莱那边在用来进攻金州,还需要在宁远这边给清军以足够的压力。 但目前在宁远的大军,显然满足不了这点。之前的松锦惨败,各军都有损失。但不过这倒在其次,主要是军心的散乱和低落,他们中的大部分被清军打怕,打垮了,而那些卫所兵则不堪重用,留给他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一般的多。 第四百四十五章 卢象升练兵 兵力不占优,士气也不够,任何一个现状都足以令卢象升绝望。好在在时间方面,他还算充足。 冬日寒冷,冰泥覆地,不适合进攻。而且在此时,海上结冰,登莱那边提供不了援助。最好的援救时刻,应该上开春之后,两边同时发起进攻。不能早,早了因为现有条件,两边不能协调一致;不能晚,晚了以松锦两城内的粮食问题,守军将很难再坚持下去。 也就是说,卢象升在期间只有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不仅要完成对宁远这批残兵败将的整合,还要将从天津、顺天二地调来的卫所兵练成精兵。对此,他采用了一种他最不愿意,看似完全得不偿失,但却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训练方法。 卢象升一改自己昔日的那种温和派作风,强令在宁远城的五位总兵每人必须抽调出三千士卒交给自己,完全受自己指挥。而同时,则交给他们等同人数的卫所兵,让他们自行训练。 而在卢象升自己这边,除了日常的训练之外,他每天会抽出有大约三个千人队。有的时候会让他们直接前去进攻在高桥营垒中的清军,有的时候会绕过高桥,选择从后方偷袭清军。目的不在于杀伤多少敌人,而在于通过战斗让他们见血,以实战对他们进行训练。 每一个千人队中,都有大约四成是从未上过真实战场的卫所兵,其他六成则为老兵。由老兵带着新兵,把他们的经验和一切都传授给新兵。通过让他们不断上战场进行历练,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他们适应这个战场。 最初的损失极为很重,到了一种让卢象升整日整夜睡不着觉,不断怀疑自己的地步。每次一个千人队出击,总有三成左右的人再也回不来。其中的大部分是新兵,但也有不少老兵。但经过大约十日之后,训练的效果显现出来,这种损失才开始有所缩减。一个月后,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懂得如何在战场上保命了。而到此时,死伤人数已经近六千。 这之后,卢象升才把每天的攻击改为三天一进攻,或者五天一进攻。这样的战法,让济尔哈朗不厌其烦,但皇太极下令他严守高桥,不得出击,他也只能遵从。后来,多尔衮看到他也损失了一些兵力,害怕他被卢象升突破。遣梅勒额真务达海率两牛录镶白旗满兵及大约两千满蒙旗奔赴高桥,助其坚守。 多尔衮在得知周显突袭辽东海岸的具体情况之后,意识到在明军将来的攻击重点很有可能会通过海路援助松山。他调用了近两万农夫,在松山城之北五里处挖了一道长十数里,宽两丈,深一丈的壕沟。而同时又在松山沿海岸修建烽火营垒,采取的方法和范文程给孔有德的提议并无二致。 不同的是,多尔衮在这些营垒分配的驻兵更多,想要达到的效果是完全将蓬莱水师阻拦在海上,连上岸的机会都不给他们。他对蓬莱水师的看重,甚至远胜于可能从宁远攻来的卢象升大军。毕竟从海上到松山不过二十多里,而从宁远而来,需要连续突破高桥、塔山、杏山等地,后者可以给予他足够的反应时间,而前者则不会。 但这样安排,也有对应的问题。多尔衮的兵力是一定的,他在松山部署的兵力过多,就会在锦州那边有所不足。而他之所以敢于这样安排,就是觉得祖大寿早已胆寒,在援兵到达之后,他不敢主动出击。这样的方式存在很大的冒险性,但他没有太多的选择。他去信皇太极向后者表明可能出现的问题,请求其再派援兵。 周显看完高欣从宁远带回来的情报,眉头高高蹙起。心中不由得有点后悔,清军对蓬莱这边的重视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当时允许林庆业突袭辽东沿岸,只是有点试探性质的进攻,但没想到的是却彻底引起清军的注意。这样一来,除非引大军去攻,想要再运一批物资进松山的可能性基本上没有了。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问道:“卢督师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高欣沉思了片刻,道:“卢督师倒是没说什么,但万先生交待属下,说卢督师会慎重考虑军门您的计划,要您利用这段时间好好练兵。”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一路辛苦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高欣向周显拱了拱手,走出大帐。 蓬莱城为兵城,城中三分之二的居民都是士卒,或者是他们的家属。以前的时候,黃蜚所率的所有将士都驻于城中,恰好适当。但当周显决定将五营士卒齐聚蓬莱之后,这座登州第一大城就显的有点太小的。 周显本打算在蓬莱城之外再建一个辅城,但把它建起来需要时间。在未建成之前,除了原先在城中居住的士卒,剩下的人都在城外搭帐篷居住。周显除了偶尔进城归家之外,大部分时间也呆在这里。让普通士卒感受到领将愿意和他们同甘共苦这件事,很重要。 周显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愣,心中有少许郁闷,准备出外走走。但刚走出大帐,却看到于七带着几个手下正押着一人朝自己这边走来。他摆手打了一下招呼,问道:“乐吾,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谢大当家那边已安置妥当了吗?” 于七抱拳倾身道:“禀军门,谢大当家寨中的大部分部属已前往莱州,他本人暂时留在山寨做一些收尾工作。他让我先返回蓬莱向军门禀告,我是今天早上刚返回蓬莱的。” 周显淡淡笑道:“办的好,事情顺利的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对了,你带来的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于七拱了拱手,沉声道:“军门,在我回蓬莱之前回了家一趟,在前往栖霞的路上遇到了这小子。看到他是外乡人,就多问了几句。交谈过程中发现他闪烁其词,不似好人,就命人绑了他。经过拷问,发现他竟然是鞑子的细作。” 第四百四十六章 清军细作 周显初听于七言说那人竟然是清军细作,脸色微变,回首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发现他年约四十,留有发髻,身材十分健壮,全身上下都被绳子牢牢绑着。丝丝血液透过破烂的衣着向外渗出,一条腿半瘸着,脸上有两道明显的鞭痕。看来,于七的拷问做的十分到位。 “夏舒,先给他松绑,带他先去吃点东西,再带回军帐。”周显吩咐道。 周显领于七进帐,向他询问了大概的情况。 知道这名细作名叫高信钟,自称是左前屯卫总兵王廷臣治下的一位小旗长。在从松山突围之时,他随一部人马退到了塔山。但是没过多久,塔山便被清军攻破,他和一部分将士一起成了清军的俘虏。至于他后来为什么又成为了细作,于七说自己还没有来得及细问。但通过高信重,他得知这一批细作不止他一个人。 不一会,夏舒带高信钟走了进来。在吃了一点东西后,高信钟的精神有所好转。他看到周显,甚至还轻轻的点了点头,以表达谢意。 周显摆手示意他坐下,淡淡问道:“你本为我大明将士,现在既然已经返回明境,为何还要充当满虏的细作?” 高信钟脸色黯然道:“清军俘获了我的家人,以他们为要挟,让我前来登莱为他们搜集一些情报。他们说只要我完成了任务,我的家人和我自己便能活命,我没有过多的选择。还有,其他前来这里的人和我的情况大致相当,除了个别毫无廉耻的,大部分人都是因为家人被清军俘获而被迫这样的。” 周显对高信钟的配合十分满意,心想这大概是于七拷问的效果吧!他轻轻的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们大约有多少人?” “就小人所知道的,我们这一组共有六个人。其中四个人负责在登莱境内负责收集情报,还有两个人负责将情报汇总后带回辽东。那两个负责汇总情报中的一个化名高松,现在已经在莱州城中最大的来福酒楼内租一个房间,只等我们将情报传递过去。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人前来,小人就不清楚了。” 周显点了点头,道:“那除了你,还有呆在来福酒楼的那个。其他人的动向,你知道吗?” 高信钟摇了摇头,“我们每个人领取的任务都不一样,在青州分开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前往哪里?只不过所有人最终都要将情报交给来福酒楼中的那个人,只要大人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最终一定会找到所有的细作。” “那你的任务是什么?” “搜集有关蓬莱水师的一切情报,包括士卒的众寡,船只的数量、大小及其他的种种。” 于七沉声道:“军门,要不要我现在就前去莱州,把那小子给您绑回来?” 周显轻轻的摇了摇头,道:“这个不急,既然他们相互之间在后来都没有见过面,肯定料不到他已经被我们俘获。告诉知道这件事的兄弟们,让他们不要外泄。你在军中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这样的小事,你就不用再亲自跑去了。派一个人前去莱州城,让李开负责此事吧!告诉他不要轻易动那人,我要的将他们全部俘获。” “恩,我一会下去就吩咐人去。” 周显看了一下高信钟,满是好奇的问道:“你为了你的家人而充当细作。如果让清军知道你就这样轻易交待了整件事情,他们肯定是死路一条。但是我看你,似乎没有丝毫的负担,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高信钟沉默了片刻道:“自从小人被这位大人俘获之后便知道自己肯定是死路一条了,而一旦小人死了,小人的家人恐怕也一样是死路一条。小人之所以将这一切都毫无保留的告诉大人,就是感觉大人才是小人及家人活命的希望。另外,小人也想让大人知道,小人或许对大人还有点用处?” “是吗,你觉得自己能有什么用处?” “大人可以给小人一些虚假的情报,由小人带回辽东交给清军。这样就可以帮助大人误导清军,从而让他们不能确切知道登莱水师的真实情况。” “这的确是一个好的提议。只不过仅有你一个人安全返回,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奇怪了?而且一旦让他们得知你传递的是假情报,你可知你面临的是什么?” “大人,清军派小人前来探查蓬莱水师的情况。如若莱州酒楼的那个人被您俘获,小人就可以说是去交接情报的时候发现不对。这样一来,就可以合情合理的返回辽东了。而接下来的这两三个月都是冬季,无法出海,清军也就无法知道我交给他们的情报是真还是假。小人可以趁这段时间,寻找时机带家人逃回明境。虽然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但至少比坐以待毙强,希望大人能够成全。” 他说的十分合情合理,让周显有点微微心动。沉默了片刻后,他说道:“乐吾,你派人暂时将他囚禁起来,不允许任何人随意接近他。等李开那边逮到了其他的那几个细作,确定他所说的都为真之后,我们再议此事。” 于七挥了挥手,两个亲兵上前,押着高信钟向外走去。 高信钟挣扎着,扭头向周显高声道:“大人,大人,小人只是想让家人活命,您给小人一次机会,小人不会令您失望的。” 周显没有理会他,待到帐内只剩下于七,他转头问道:“乐吾,你怎么看?” 于七沉思了片刻道:“军门,我在黑白两道见过不少人。虽然说不出为什么,但我不相信这个人。他说的一切看似都完全合乎逻辑,但有点太……太……。” 周显淡淡笑道:“太合情合理了,对吗?” 于七点了点头。 周显道:“作为一个被俘获的人,他的思维太清晰了,而且看不到丝毫的恐惧,这完全有点不合乎常理。但即使如此,我们也不能轻易判定他是故意如此的。派一个可靠的兄弟去伺候他吃喝,故意在他面前夸大蓬莱水师存在的诸多问题,要让他觉得蓬莱水师只是一个好看的花架子,不堪一击。” 于七点了点头,道:“属下知道该怎么做。” 第四百四十七章 黃蜚的心思 周显在于七下去之后,命人将黃蜚、林庆业和赵旭升三人叫来,将整件事告诉了他们。 黃蜚听后反应最大,站起身来道:“军门,这鞑子分明是盯上我们了,我看他们派出的人肯定不止这些。目前最紧要的是,我们要立即对一些重要的地方。例如蓬莱城、水师基地,还有府衙等要地加强戒备,必要时甚至可以增加一些守卫。” 周显点了点头道:“黄总兵所言极是,我也如此看。这样吧!赵副参将,蓬莱城的守卫就交给你了,在四门处增加一倍的巡逻兵,对进出城的人员进行严格审查。一旦发现可疑之人就直接拿下,宁可错拿,不可错过。至于水城的安全,就由林副将负责。自即日起,不允许任何普通百姓靠近水城五里之内。而各地的府衙和县衙,就辛苦一下黄总兵。从军中派出一些兵将前去各处,协助当地衙役清查细作。” 三人站起来一起向周显躬身拜道:“谨遵军门所令。” 周显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转向林庆业问道:“林副将,目前水师的训练进行的如何了?” 林庆业蹙眉道:“军门,今年冬日太冷,到目前为止,渤海海域已近三分之二结冰。每日水卒训练都必须砸开冰层才能驶船,即使如此,训练时间也不过中午时分的大约三个钟。虽然有所进展,但十分缓慢。大明将士所乘的是大船,速度慢而操作难,但载运大。从朝鲜而来的士卒驾驶的却是速度快,但只能用以士卒作战的龟船。两者理念不同,方法也不一样,要完全融为一体还需要时间。” “天时如此,也不能强求。自明日起,暂时将水卒的训练放在次要位置,而将我军主要的精力放在让步卒登船训练上。让智子营、信字营以及仁字营的两个千人队在接下来的时间内分批次登船,让他们逐渐适应海上的颠簸,直到能在上面也如履平地。” 林庆业奇怪的看了一下周显,没有太理解他的意思。 黃蜚面色深沉,问向周显道:“军门,您想好了,真准备以重兵突袭辽东吗?实话而论,这新建的五营人马中的大多都没经过战阵,恐怕难以与清军直接抗衡。”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黄总兵,我明白你的忧虑。但不经风暴,雏鸟永远成不了苍鹰,我们不能因为畏惧损失而永远将他们至于安全之地。目前,松锦数万大军依旧被困,小打小闹改变不了战局。只有从海上登岸,不断给予满虏以重压,才有可能迫使他们调兵返回辽东腹地。我们这边多做一点,卢督师那边面临的压力就会小一点,救出松锦被困大军的可能性就会大一点。有的时候,要从大局着手,而不应该计较自方的一点得失。” 黃蜚微微欠身,抱拳道:“军门心胸阔达,志洁高远,黄某受教了。” 周显撇嘴一笑,“黄总兵,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倒有点让我不太适应了。” “在下俱是肺腑之言,不敢带丝毫虚言妄语。” 周显看黃蜚说的严肃,笑了笑道:“我接下来要去莱阳一趟,有点事情要和曾御史商议。至于如何训练,就由你们三位商量着来吧!” 周显又询问了一些平素士卒的训练情况,并没有什么特殊之事,便让他们下去。三人一起走出帐外,但不久之后,黃蜚又突然折了回来。 “黄总兵,还有什么事吗?” 黃蜚犹瞥了瞥在旁侧站立的夏舒和两个亲兵。周显会意,吩咐道:“夏舒,你们都出去。你亲自守在帐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黃蜚看已无旁人,犹豫了片刻道:“军门,杜监军他曾来找过属下几次,而且私下里还和一些将领有所联系。” 周显从主位走下,踱到下首位置坐下,取出两个水杯,自顾倒满茶水。同时摆手示意黃蜚坐下,将其中的一杯推到黃蜚那边,端起另一杯呷了一口道:“他对你说了什么?” 黃蜚道:“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问属下是否对当前职位满意,他可以帮忙在上面帮属下疏通一下,让我的职位更进一步。除了这个,杜监军的言语之间,不断诱导属下叙说对军门不利的事情。杜公公身为监军,属下不能阻拦他和那些将领联系,但又担心他对军门不利,这才私下告知军门。” 当日,周显允许黃蜚前去皮岛。他在岛上仔细找了大半日,最终成功找到了黄龙的尸首,将他的时候送回江西老家祖坟安葬。对于此事,他对周显充满感激,昔日对他的那点不满也完全消散。但感激并不代表意气用事,杜勋为内侍,他不会轻易得罪于他,因而此事只能秘密告知周显。 黃蜚之所以如此选择,除了对周显心存感激外,还因为他想到杜勋在朝鲜之时,被周显完全玩弄于股掌之间,根本没有丝毫反击的余地。黃蜚不相信这次在登莱,在周显的势力范围内,结果就能有所不同。总之,他想做到两边都不得罪。 周显听黃蜚说完,想了想道:“黄总兵,下次杜勋再找你,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总之要想方设法让他感受到你内心对我极其不满,时时想要取而代之的那种。” 黃蜚脸色微变,“军门,这……” 周显摆了摆手道:“五营士卒为我亲自创建,杜勋不过一空牌监军,无论他怎么拉拢人,都不敢在军中对我动手。他仅有的手段不过是向朝廷告一些我的黑状,这点你左右不了,我也决定不了。如若将来朝廷真的因此而将我去职,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继任者,凡事以大局为重。” 黃蜚心中涌出一些感动,表情复杂,沉默了片刻道:“请军门放心,属下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的。如若将来杜勋想要在军中谋害于你,我会第一时间将消息通报于您,绝对不会让他的任何奸计得逞。”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道:“如此便多谢黄总兵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 士商出海 莱阳为登州治所,本为登莱巡抚衙门所在地。但周显上任之后,实行军政分离。将大部分士卒移往蓬莱,但行政中心却仍然留在莱阳。曽化龙为朝廷钦命的佥都御史,但周显给了他处置登、莱二府所有政事的权利。他现在除了不管军务之外,完完全全登莱巡抚的样子。 曽化龙不愧为从底层官吏一路走到朝廷中枢的高官,虽然有一些特有的倔强,但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干才。他很快理清了登莱全境的整体情况,在周显的支持下,他对相应官吏该升迁的升迁,该罢免的罢免,很快竖起了属于自己的威信。 而且,他做起事来有条不紊,处理事情也有板有眼。之前,周显从朝鲜携带万余百姓前来登州,而林庆业又从辽东携带数千百姓归来。在登州一地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而没有引起太大的混乱。在这点上,曽化龙功不可没,也充分展示了他的能力。 一名差役将周显引到大厅,微微拱手道:“请抚台大人在这里稍等片刻,已经有人前往通告曾御史了。”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另外,也派人去通知一下陈知府,让他立即赶来府衙。” 那名差役应了一下,缓缓向外退去。不一会,两位侍女走进屋内,给周显和夏舒分别上了一杯茶,另外还生起了一个火炉。 炭火升腾,屋内逐渐热了起来。 周显脱掉外衣,呷着茶瞧着四边。自他担任蓬莱巡抚之后,便率部前往朝鲜,在这里也只仅待过十几日。但当时忙于各种事务,现在对这个府衙的印象极其模糊,现在看来,它倒是挺典雅别致的。各样家具和屋内壁画以淡红色为主,给人一种十分舒服的感觉。 夏舒喝完瓷杯中的茶,看周显沉默不语,感觉有点无聊。“军门,我去看一下兄弟们。他们这群兔崽子,有的时候不交待他们几声,有时候连马都懒的喂。” 周显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大约二十两银子,递给他道:“蓬莱为兵城,并无太多可供消遣的地方,而莱阳与之相比,则要繁华的多。这一段时间,你们跟着我来往青莱之间,也辛苦了。一会你找一个好点的酒楼,代我好好犒劳一下兄弟们。” 夏舒面露喜色,笑道:“军门放心,我这就去办。” 没过多久,佥都御史曽化龙和莱阳知府陈钟盛先后到达。寒暄了一会后,曽化龙望向周显问道:“周军门,您怎么突然前来莱阳了,是有什么事吗?” 周显笑道:“的确是有一些事要和两位商议。本来还应叫上文知府的,但他远在莱州,只能先和你们讨论一下此事的可行性了。我准备在胶州的黄海灵山海口和登州的威海卫海口各开一个点,允许士商出海贸易。然后对他们征以重税,用以补充登莱府库。” 曽化龙为福建人,在很久之前便知晓海贸利润极大,但朝廷明令禁海已多年。他前来登莱之后,虽然听风言说,周显曾秘密派船出海,获利丰厚,但那些都是私下秘密进行的。现在周显将此事摆在明面上,甚至准备允许士商出海,这已有点超出他所能理解的范围。他的第一感觉是,这周显莫非是疯了。 陈钟盛脸色同样大变,他问出了曽化龙心中的疑虑。“周军门,朝廷是明令禁海的。您这样做,不是直接违反朝廷律法吗?” 周显点了点头,道:“此事确实如你所说,有违朝廷法制。但昔日我离京之时,陛下曾给予我口谕,允许我重建登莱大军,以从海上牵制满虏。当时我提出不要朝廷一钱饷银,只请求陛下允许我开通海贸,陛下最终也同意了。” 曽化龙问道:“周军门,你可有圣旨?” 周显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口谕。” 曽化龙摇头苦笑,不知道这周显是太幼稚,还是太愚直。“周军门,请恕我直言,口谕并非圣旨,是可有可无的那种存在。你想啊!这口谕从陛下之口,入你之耳,中间并无任何人可以替你作证。我这样说倒不是我怀疑军门在说谎,而是想告诉军门,此事承不承认,全在于陛下。如果一切顺利,当然是你好我好陛下好,但一旦出事,这顶罪的锅或许就要由我等来顶了。” 曽化龙久在朝内任职,经验、资历、眼光都不是周显所能比拟的,他一席话便直接点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在明末,朝臣之间相互攻讦是常有之事。一旦周显开通海运,这样巨大的利润肯定会引其他人眼红。到时候众臣群而攻之,如若崇祯帝能顶住这样的压力当然亦可以无事,但崇祯帝历来寡断多疑。曽化龙不觉得他会一直坚持自己最初的观点,这正是他完全不把这口谕当成一回事的原因。如果是圣旨,那就完全不同了,那是随时可以拿出来作为证据的凭证。 陈钟盛插嘴说道:“如果军门能请求陛下下一道圣旨,我等自然会全力支持您推行此事。” 周显端起水杯呷了一口气,轻轻摇头苦笑道:“敢问两位,如果此时我向陛下上书,请求他下这一道圣旨,陛下心中会怎么想?” 陈钟盛愣了一下,没太明白周显的意思。但曽化龙则完全沉默,他沉思了片刻道:“这书不能上。” 陈钟盛看曽化龙表态,心中更加疑惑,“这又是为什么啊!” 曽化龙默默摇头道:“君恩难测。如果陛下真的厌恶上了一个人,即使凭借一封圣旨暂时保全了性命,但以后有一千种方法让那人死无葬身之地。如果这时候上书,请求陛下下这一道圣旨。谁都可以看出这是想以这道圣旨为凭,要挟陛下必须承认他曾许下此事。做臣子的不替天子分忧,反而欲将今后的责任全部推到天子身上,这不是做臣子该做的事情。而且,此举必然引起天子的臆测,今后将后患无穷。” 第四百四十九章 士商出海2 曽化龙说的很明白,有一种罪叫皇帝认为你有罪,而此罪又是绝难逃脱的大罪。一道圣旨保的了一时,但保不了一世。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可以尽去罪责的丹书铁券,当皇帝真想杀你的时候,多少丹书铁券也救不了你一命。 三人沉默了一会,曽化龙抬头望向周显道:“周军门,我可否问你一句,你为何要如此做?我私下听闻,军门你曾派出私船出海,每次都获利丰厚。陛下既然给了你口谕,只要其他人没有实在的证据,陛下就不会怪罪于你,你就可以一直那么做。但一旦允许士商出海,这件事情迟早会被众人得知,你也必定招致朝廷诸臣的指责。这样得不偿失的事情,似乎并不值当。” 周显淡淡笑道:“简单而言,就两个字,缺钱。目前登莱总人口不过六十万,军卒却超过两万五千,再加上各地的官员差役等人,足有三万之数。如果将他们的俸禄和饷银全部压在这些百姓身上,就算是丰年也难支撑,更不用说此刻还是灾荒之年。” 陈钟盛脸色难看。在登州早就有人传言,周显派出官船参与海贸走私。但他在心中,一直认为那是底下人的妄言。但此刻周显竟然没有否认,才让他不得不信。一个登莱巡抚竟然做出这样的事,对他而言,已不能用吃惊来形容了。 周显不知道陈钟盛的心理变化,只是沿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我派私船出海,确实获利丰厚。但限于船只、人员的不足,也只能稍解目前的困境,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允许士商出海就完全不同了。那样一来,不仅我仍然可以派船出海,获取利润。还可以对那些出海的士商征以重税,再获一层利润。除了这两条可以直接补充登莱府库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就是安抚、富裕登莱百姓。” 曽化龙眉头微挑,说道:“请军门言明。” “目前登莱饥荒,百姓家无余粮,而又有很多劳力空置。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懒惰,而是真的是无事可做。士商们手中握有大笔财富,而海贸获利丰厚。如果允许他们出海,他们必定会趋之如鹜。但要想出海,需要的不止是银子。还要有船只,熟悉海路的船匠,驾驶船只的船工等等这一切。建造船只需要人力,搬运货物也需要人力,而为这些人力提供饭食、衣着,还有其他的种种服务的,也需要大批的人。只要有活干,他们口袋里便有银子,就可以不单单再指望从田地里刨食,大部分人就能成功度过这样的灾荒之年。我这样说来,曾御史应该不会再以为这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了吧!” 曽化龙本以为周显这么做是看重海贸的利润,只是为了获取更多的钱财,只是没想到他考虑的那么远,那么深。他沉默了良久,最终抬头望向陈钟盛道:“陈知府,你身为一地知府。如若是实行这件事,你就是最主要的实施人,你什么看法?” 陈钟盛暗叫一声苦也!自己一个小小的知府,你们一个登莱巡抚,一个佥都御史,哪里轮到自己拿主意。如果自己言明不支持,直接得罪的就是周显这个巡抚;而如果言明支持,到时候朝廷归罪下来,自己就会是第一个顶缸的。他顿时感觉脑后似乎有一股凉风袭来,心中没由得感到恐惧。他沉默了片刻,耍了一个自以为是小聪明。“属下一切都愿意听从周军门和曾御史两位大人的。” 曽化龙望向一下周显,又回首向陈钟盛淡淡笑道:“陈知府,一旦下决定,所有的责任都将由我们一起承担。如果朝廷问罪下来,可不会因为你没有做出决议而对你网开一面的。” 陈钟盛脑门上出现一层细汗,身体不由得发起抖来。 周显哈哈大笑道:“那曾御史的意思是,你同意此事了。” 曽化龙轻轻的拍着额头道:“练兵为国,聚财为民。此举既利国又利民,由不得在下不同意。如果将来朝廷怪罪下来,我愿意和军门一并承担。” 曽化龙的表现令周显惊喜万分,他抚着前者衣袖,喜声道:“有曾御史支持,此事便成了八成。否则,我只能通过缩减军队开支来周济登莱百姓了。” 陈钟盛也从官多年,知道此时自己也该表态了,连忙站起身来向两人道:“两位大人,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尽管说,小人必定会全力协助。” 周显笑着道:“这件事为登莱境内接下来要进行的首要大事,不仅需要陈知府在登州境内施行,还需要文知府在莱州境内实施。陈知府这边已经同意,我有自信说服文知府也同意此事。但为了防止此事刚刚开始便被朝中大臣发现,需要分步进行,而这第一步就需要陈知府亲自出马了。” 陈钟盛疑惑的看了一下周显道:“请军门吩咐。” “这件事必须有富户主持,才能向下接着推广。请陈知府将登州境内最富有的十姓之人全部找来,私下将我准备允许士商出海的消息告诉他们。但是不要说出具体的开放时间,只说在胶州、威海两地的港口修建完毕之后便会推出这样的政策。以充分吊起他们的兴趣,鼓励他们在此时就开始造船。” 曽化龙笑道:“军门是想在政策出台的第一时间就有士商出海,如此便节省了中间的准备时间。等于推迟了被朝中大臣发现的时间,到时候他们即使开始制止,也已经有一批银子落袋为安了。” 周显竖起拇指笑道:“曾御史看的明白,我的确是这个意思。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些富户都有钱,即使到时候朝廷停止了此事,那点损失对于他们也无所谓。而之前,他们已经让普通百姓获得了好处,这也是好事一桩。” 曽化龙无语道:“那军门就不怕那些富户因此而嫉恨于你,毕竟他们很多人在朝中都是有关系的?” 周显笑道:“就是因为他们有关系,我才要这么做。你想啊!他们如果在造船上投入很多,为了避免损失,就不会愿意朝廷停止此事,这不就等于在间接帮我吗?至于嫉恨,恐怕他们嫉恨朝堂之上支持停止这事的人会更多一点吧!” 第四百五十章 顾炎武讨银子 胶莱运河开创于元世祖忽必烈时代,南起胶州黄海灵山海口,北抵莱州渤海三山岛。流经胶州、平度、高密、昌邑、莱州等地,全长二百余公里,南北贯穿整个山东半岛,沟通黄渤两海。 它在历史上还有另一个十分通俗的称呼,叫作运粮河,只因江南的粮米通过这里运往京师而得名。但时代兴废,昔日强大的元代海运早已烟消云散,七下西洋郑和的强大舰队也消失不见。海禁政策的实施,使整个明朝都着力利用京杭大运河的漕运运输米粮,而胶莱运河逐渐荒废。 在明朝一代,不断有人提起重新疏浚河道,以攒运货物。就在去年,上任的登莱巡抚曾樱也上疏提请过此事,但都没有施行。之所以如此,除了明朝轻视海运之外,胶莱运河也有自己存在不可解决的问题。 胶莱地区南北地势高度相差不大,造成河速不快,极易造成泥沙淤积。有时前面刚疏通,后面又形成淤积。很多时候耗费巨万,但往往劳而无功。还有就是登莱地区土质坚硬,不易挖掘,有些河道浅窄。天气一旱,便无法提供充足的水量,导致无法行船。 要想让胶莱运河发挥纵贯南北的运输作用,不仅要时时疏浚河道,清除淤塞。还得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凿深河底,让它有足够的储水,以方便大型船只通过。按照目前登莱地区的现有条件,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听完顾炎武的叙说,周显叹了一口气,说道:“也就是说,我想让胶莱两地通过水路完全贯连到一体的想法根本不可能实施成功。” 自隋炀帝开凿隋唐大运河之后,带动了两岸经济的腾飞,沿河的济南、临清等地一直是山东最为富裕之地。而登莱地区土地贫瘠、河流浅塞,每遇旱灾,往往带动整个地区完全陷入灾荒之中。周显当时的想法是将胶莱运河重新打通,以内河船运的发展来带动胶莱两岸的经济的发展,但顾炎武的一席话让他的想法完全落空。 顾炎武脸色黯淡的点了点头道:“自上次军门你表达出那样的意愿之后,我便详查了有关胶莱运河的种种情况,并咨询了胶莱两岸的船匠,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实际上也并不是不可行,而是耗资太多。每次疏浚只能维持不到半年时间,若想继续让之运行,必须重新疏浚。而每次疏浚,都需要征调大量百姓,耗资少则数十万,多则近百万两白银,完全得不偿失。” 周显沉思了片刻,叹声道:“浪费了这大好的天然水运。既然如此,就暂时搁置此议吧!我可没有那么多银子投入到里面。对了,你招募百姓的事情进行的怎么样了?” 顾炎武前往福山县,助宁海知州高茂才安置前来登州的朝鲜百姓。之前孟熊臣率群盗登岸登州之后,烧杀抢掠,福山县遭受的损失最重。很多百姓流离失所,造成了很多无主之地。土地兼并本为明末常态,但福山县濒临海岸,土壤贫瘠,很多财主根本不将这样的土地放在眼中。而周显上任登莱巡抚之后,又将在莱州禁止土地买卖的政策推广到了登州,致使这些土地更无人购买。而有些当地百姓在秋收之时,把那些无主之地的粮食全部收为己有,又在耕种之时,在土地中种入了种子,完全把那当成了自家的土地。 高茂才忙于宁海之事,没有将福山县这边的事情放在心上。等到周显突然将万余朝鲜百姓放在福山县,并要求将那里的空置之地交予他们。利益冲突导致新入的朝鲜百姓和当地百姓矛盾重重,打架斗殴之事时常发生,事情进展的异常艰难。这些事情,高茂才曾派人知会过周显。他有如此之问,就是想知道那边的事情进行的怎么样了。 顾炎武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和他往常的模样完全不同。“除了向军门禀告胶莱运河这件事外,这就是属下前来的第二个目的了。小民重利,如若高知州强迫他们交出自己已经占有的土地,不仅会引发直接的冲突,还会有损军门的名声。但如若不从他们手里拿回土地,不但助长了百姓行不法之事的气焰,而且还有违您对朝鲜百姓的许诺,更有损于您的威信。所以属下想到了一个方法,但是需要您稍微调拨一些银子。” 周显听顾炎武言说,没有太大反应,呷了一口茶道:“如果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那就不算是事情。说吧!你需要多少银子?” 顾炎武满脸堆笑,轻轻的搓着手道:“不多,十万两白银。” 周显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你说多少?十万两。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 顾炎武依旧带着笑,但笑容明显有点勉强。“军门,实际上真的不算多,您听我慢慢讲。这些朝鲜百姓初来登州,虽然暂时给他们安置了住处,但其他的一切都不完备。要想收拢他们的心,必须给他们一直宾至如归的感觉,这是一笔不小的花费。还有就是福山县本地的百姓,他们已然占据了土地,想要让他们吐出来很难,但又不能强征。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给他们提供一些可供过活的生计,例如从平度州运送煤炭入登州,将这些卖给那些朝鲜百姓。但这些需要有人组织,要造大车,要有人护送,这些在形成规模之前都需要银子。还有就是让这些在登州的百姓前往莱州兴修水利,至少也应该先付给他们一些安家费吧!要不然跑那么远,谁会愿意呢!” 周显听顾炎武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脑壳有点发疼,心底里不由得有点苦闷。“怎么也用不了这么多吧!你可知道我现在有多穷?” “军门,属下保证我一点都没有多要,而是最低的要求。只是开始多了点,等到一旦运行起来,就不用您再掏一点银子了,而且还能产生银子。” 周显沉思片刻,最后摇头苦笑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只不过这十万两银子不能一次性给你,先拨四万两,剩余的六万两要等我缓一段时间。” 顾炎武看周显答应,满脸惊喜道:“谢军门。” 第四百五十一章 于七的眼光 一个中年男子身穿皂衣,一副牢房差役打扮。他满脸通红,嘴中喷着浓重的酒气,歪歪倒倒的从牢房里走出来。但刚迈出监牢大门,他顿时稳住了脚步,迷糊的眼神也变的瞬间明亮起来。随之大跨步向前,直走到牢门东侧的一个墙角处。 在那里,于七背靠墙壁,双腿交叉着放在长椅上。闭目低头,一副懒散到极点的模样。今日是冬日是难得的大晴天,阳光明丽温暖,如黄金线般洒向天地。舒舒服服的躺在那里,还真是人生难得的逍遥自在。 那差役走到他跟前,躬身长揖道:“谈千总。” 于七睁眼,抬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都办妥了没?” “请千总放心。按照您的吩咐,每次都是我假装醉酒,向他透漏一点点我军的情况。七分为真,三分为假,迷惑性很足。现在这小子已经完全相信小人就是个贪杯之人,对小人所说的话更是深信不疑。” 于七轻轻点了点头道:“这件事你做的很好,现在去领赏银吧!” 那差役脸色欣喜,高声道:“多谢千总。” 于七摆了摆手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历来就是我的作风。既然你事情做的好,就理应受赏。对了,还有另一件事。你稍后去军中给我找五个精悍的兵卒,让他们时刻准备好,到时候听我的吩咐行事。” 那差役点头应是,低声问道:“小人能否问一下,千总要他们干吗?” 于七冷瞥了他一眼,那差役身体不由得颤了一下,连忙低头躬身,神态恭谨到了极点。但于七倒也没有怪他的意思,反而难得的耐心解释道:“后日,那小子便会离开,到时候便由你挑出的那五个士卒护送他离开登莱境内。如若他老老实实的,那就放任他离开。但如若他前脚离开登莱境内,后脚又妄图再行返回,就杀了他。我说的够明白了吗?” “小人知道了,这就去办。” 周显看到于七进帐,摆手示意他坐下,这才问道:“乐吾,已经将高信钟送出去了吗?” 于七点头笑道:“已经送出去了。表面上看是仅仅将他送到莱州昌邑边境,实际上手下士卒却一直跟随他出了青州。这小子大概是真怕了,头也没转就直奔了辽东。” 周显淡淡笑道:“如此甚好。等到那些虚虚实实的情报传到满虏那边,相信他们也是一个头大。” “军门,连同在莱州客栈内俘获的五个细作之外,在其他地方还擒获了十三人。对于他们我们该如何处置?” 周显想了想道:“杖责二十,送到管理最严格的平度煤矿,让他们带链挖矿赎罪两年。除非他们欲要逃跑,对他们不要过多苛责。” 于七愣了一下道:“军门,这个处罚是不是太轻了点?毕竟他们深入我境探查情报,而无论何时,这都是危害极大的事情。如此处罚,恐怕无法彻底震慑这些细作,今后会引得越来越多的满虏前来登莱。” 周显微微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在我看来,对这些细作处以极刑是可以震慑他们,但震慑不住满虏。他们目前已经盯上我们登莱了,无论如何是不会轻易松口的。而这些细作本都是我大明士民,他们的身死与否完全不在满虏考虑的范围之内,无论我们怎么做,他们都会不断强迫这些人前来。我之所以愿意对他们从轻处罚,一方面是可怜他们的家属被满虏挟持,被迫为此。另一方面则是想给他们一个机会,即使只有一个人幡然醒悟,也能助我们揪出一个大群人。” 看于七低头沉思,周显继续说道:“只不过也不能完全指望他们改过从新,还是要靠我们自己人。你之前提的那个以重赏鼓励百姓举报细作的方案就很好,今后还是按照每发现一个细作,就奖励五十两白银的赏格进行发放。这样就等于全登莱的百姓都在帮忙我们抓细作,对比那点小小的支出,是无限值当的。” 于七点了点头,也认同了周显。 周显看着于七,带着一股不怀好意的笑容。“乐吾,你于家身为登州首富,怎么在出海行商这件事上如此不积极呢?这样的高利,看看其他的登莱士商,早就开始招募工匠造船了。你家这边怎么没有半点动静啊!” 于七奇怪的看了一下周显,语气平静的问道:“军门,您现在是在以上下级的身份向我问话吗?” 周显摆手道:“这是私事,当然是以私交相论,你不要在乎我的身份,照实说。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于七点了点头,说道:“简单对军门说吧!我不相信这样的出海政策可以持续很久。虽然外传军门是得到了天子的口谕,但属下不相信。因为从最开始军门进入莱州,就开始走私船出海。如果此事真得到了天子的口谕,您最开始为何要那么做呢!” 周显笑道:“如果是我前段时间前去京师后得到的口谕呢!” 于七道:“这个确有可能,但应该也仅限于口谕,而且是那种不能让所有人知道的口谕。因为军门只是令两地知府私下通知了诸位商人,而不是大张旗鼓的宣传此事。还有,就是属下知道朝廷屡次有人提请开启海禁,但最终都未施行,可想开启海禁所面临的压力有多么巨大,我想这次应该也不例外。如果耗费巨资无数,而最终朝廷那边却严禁此事,那不就完全得不偿失了吗?” 周显叹了一口气,笑道:“乐吾,你看待事情的眼光确实不凡,我确实只有陛下的口谕。但既然有口谕,说明即使在将来有人跳出来指责于我,陛下也不会重责,至少我的这个登莱巡抚的职位是不会被撤的。如若我现在答应你,我会给予你一条走私路线,从芙蓉岛那边出发,和那些商人走到的路线完全不同。你愿不愿意大量造船来帮我?” 于七笑道:“如此当然行了。那样即使朝廷禁止海运,我还能继续出海,这样的好事我怎可错过?但军门如此鼓动我造船,恐怕不是仅为了让我出海行商获利吧!” 周显哈哈大笑道:“当然。我主要是想依靠你于家的实力出海,帮我收集各种情报。” 第四百五十二章 哈达贝勒王世忠 蓬莱城外,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的男子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蓬莱城,神色平静。他身穿蓝色锦缎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后披金黄色虎皮长裘。两条如布袋一样的宽松长袖在末端分别绣了一展苍鹰和一只青鹿,腰间一条和田玉带光洁明亮。悬挂在的左侧的青色玉牌上下晃动,在冬日白色的阳光下发出幽色的光芒。 来往百姓看着这个雍容华贵、穿着怪异,看似儒士但又不是儒士的怪人,纷纷指指点点,猜测着他的真实身份。而那人好像对别人的这种目光很享受,嘴角偶尔微微上撇,笑容间有些戏谑也有点轻视。 黃蜚带着十几个亲兵从城内匆匆走来,看到那人,躬身长揖,一拜到底道:“原来是哈达贝勒大驾光临,末将黃蜚有礼了。” 王世忠连忙上前扶起黃蜚,满脸带笑道:“黄总兵,昔日的那点虚名早已是过眼云烟,而且我的官职早就被罢免。现在只是一介布衣,你一个朝廷总兵这样参拜于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黃蜚拱手道:“哈达说的客气了。些许小罪,不值一提。或许不久之后,陛下就会重新启用哈达。到时候还希望哈达能在陛下面前给我说几句好话呢!” 千罪万罪,马屁不罪。王世忠听了哈哈大笑,连声道:“好说,好说。” “听闻哈达自去职之后,一直便在江南游山玩水,怎么突然有空来这蓬莱城了?是为公事还是为私事?” 王世忠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虽然本哈达已经被解除官职,但忧国忧民之心始终不改。听闻周军门有意从海上进攻辽东,便急急忙忙的赶来蓬莱,希望能帮上些许小忙。毕竟黄总兵也知道,论对建虏内部的熟知程度,朝堂之内恐怕无人能出我之右。但我与周军门素无旧交,还希望黄总兵能从中引荐一下。” 黃蜚脸色微动,连忙道:“如果周军门知道哈达前来,必定高兴的紧。只不过现在周军门不在城中,而是在城西外的大营中。请哈达先屈尊前往城中稍等,我这就去通知军门。” 王世忠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道:“不需要这么多虚节,我陪黄总兵一起前去军营拜见周军门。” 黃蜚想了想,倒也没有拒绝,只是拱手道:“如此也好,请。” 周显站在将台之上,看着远处已经被整训的有模有样的军卒,心中莫名的感到一些安慰,这一段时间的功夫总算没有白费。谈震采已于几天前,率墨营剩余的两个千人队来到蓬莱。目前,新组建的五营兵卒只剩下勇字营尚在莱州城中。水卒有八千之数,步卒数量已超过一万两千,基本上也可堪一战了。 黃蜚急匆匆走来,向周显拱手后,满脸带笑道:“恭喜军门,贺喜军门。蓬莱刚刚来了一人,或许可助军门分裂满虏。” 王世忠,原名克把库,海西女真哈达部酋长猛哥孛罗次子。哈达部在地域上与叶赫部南北相对,因而大明一般称哈达部为南关,叶赫部为北关。在其祖父万汗时代,采用远交近攻的策略,不断出兵,接连征服了邻近的女真部落,成为当时势力最大的女真部落。当时海西女真实力最强的叶赫、乌拉、辉发三部都尊其为主,而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在当时不过是一丧家之犬。 但万汗死后,其三子夺位,相互攻伐。叶赫在中间鼓动怂恿,最终使昔日强大的哈达部变的四分五裂。而在此期间,建州努尔哈赤趁势而起,屡次大败哈达部。在万历二十五年,努尔哈赤攻下了猛哥孛罗所居的城堡,并擒获了其父子三人。虽然当时努尔哈赤暂时将猛哥孛罗恩养起来,但没过多久便以妄图谋逆之罪将他处死。 但当时大明对女真实行的政策是扶植小的部落,压制大的部落,以达到分而化之的目的。他们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努尔哈赤吞并哈达部,在明廷的干预下,努尔哈赤被迫将猛哥孛罗的遗留下的两子吴尔古代和王世忠归还哈达部。但努尔哈赤为了拉拢哈达余众,将自己的三女莽古济嫁给了哈达部的末代贝勒吴尔古代。 莽古济虽为女流,但不失为一代英杰。吴尔古代懦弱无能,渐渐被莽古济所掌控。在她的协助下,努尔哈赤获取了大部分哈达部女真人的支持,在哈达部遭受饥荒而内忧外困之时悍然出兵,将吴尔古代重新收回恩养,并彻底吞并了哈达部。 而王世忠则在部分敌视努尔哈赤的哈达部众的支持下前往明境,当时他尚不满十岁,被万历皇帝抚养于宫中。随后改名为王世忠,衣冠举止也逐渐汉化。但他的使命却远没有因此而结束,而是在他长大之后很长时间内,都发挥这不小的作用。 哈达、乌拉、辉发等女真部族接连被努尔哈赤所吞并,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仅剩下叶赫部。叶赫部支持大明,在萨尔浒之战时,积极出兵襄助。但此战明军惨败,叶赫部也仓皇后撤。在努尔哈赤打败了大明大军之后,开始进攻叶赫。 叶赫出战不利,两大贝勒金台石和布扬谷分别固守东、西两城。努尔哈赤命人掘地为穴,城墙倒塌,后金大军攻入叶赫东城。金台石拒不投降,自焚而死。而布扬谷见东城已破,孤立无援,在得到降后不杀的保证后,出城投降。但努尔哈赤背弃诺言,杀了布扬谷,叶赫部遂告灭亡。 据传布扬谷临终之时,发下狂誓。“吾子孙,虽存一女子,亦必覆满洲。”长期以来,民间也一直流传着“灭大清者必叶赫也”这句话。 此等虚言,当然没人会把它当真。 但令人惊奇的是推动清朝快速覆亡的慈禧太后和她的侄女,也是光绪的皇后隆裕太后,两人都是叶赫那拉氏,而宣统的退位诏书正是隆裕太后所签发。这一切,似乎都得到了神奇的验证。 第四百五十三章 哈达贝勒王世忠2 叶赫部被灭,两大贝勒尽皆身死的消息传回大明,万历皇帝感觉愧对叶赫,命给事中姚宗文亲至塞外寻找他们的子孙。但当时布扬谷和金台石的子嗣或死或降,大部分都在后金的控制范围之内,只查得金台石之子德尔格勒有两女嫁到蒙古。万历皇帝对她们各赐白金两千两,并在明境之内为金台石、布扬谷两人立庙祭祀。 而王世忠也因为是金台石的妻侄,被授于广宁卫指挥使,加游击将军衔。后来,他的妹妹嫁给了蒙古可汗林丹,他的作用也更加巨大。先是随大明重臣王之臣前往密云联结蒙古,后又随督师孙承宗前往辽东,最终晋封为大明左都督。他依托蒙古察哈尔部,暗中策反后金原海西女真部众,以期达到瓦解后金的作用。 明廷更是希望以其奉祀哈达贝勒的身份,在收服故地之后,由其号令女真诸部。在他的积极奔走只下,也确实收到了一定的作用。其中的一条就是他对他的兄长吴尔古代使用离间之计,导致后者在后金汉廷逐渐失势。 但王世忠此人贪婪成性,万历皇帝因他自幼生长于宫中,两者感情深厚,对他多方容忍。但崇祯皇帝却对他可没多少感情可言,在手下官吏举报之后,崇祯帝直接将他罢为一介平民。他离京之后,依附大将左良玉,并将其女儿嫁给了左良玉的儿子左梦庚。他和左良玉自此之后,也成了儿女亲家。 后来,吴三桂引清军入关,满清大军攻入中原。在崇祯十七年,他投降满清,在左梦庚归顺清朝过程中出力甚多,也由此成为了清朝的显官要吏。 纵观王世忠的一生,他没有太大的民族概念,注重的只是利益。谁能给他最大的利益,他就为谁效力。但他有着很多朝廷大员不具备的优点,那就是对于满清各方势力十分清楚,而且极善于在他们中间挑起各种纷争。只不过当时满清在正面战场上屡战屡胜,没有给他太大的发挥空间。 听完黃蜚的叙述,周显明显感觉当时崇祯帝只因为他贪墨钱财就将他这颗如此有用的棋子贬为平民,实在是有点太可惜了。这样的人不可信,但是必须用。而且如果用的好了,能发挥的作用将是无穷大的。 周显亲迎王世忠于营前,但也只在军营停留了一会,便携他一起返回蓬莱城,并在蓬莱府衙之内设宴招待于他。 黃蜚知旧日与王世忠有交,知道他的性情。特意去找了几个舞姬歌女,并找来了蓬莱当地最知名的京味大厨。菜肴丰盛,燕舞升腾。王世忠席间各种插浑打科,谈笑自然,玩的可一点不比京城的王侯贵亲逊色多少。 周显全程陪笑陪酒,尽力满足着这位哈达贝勒的一切要求。当酒过三巡之后,看王世忠已有点微醉,周显挥手让舞姬下去,屋内只留下他们三人。周显亲自给王世忠斟了一杯酒,随口问道:“哈达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却不知你这次来我蓬莱,到底是有何贵干?” 王世忠面容微红,嘿嘿浅笑道:“说实话,我这几年,东奔西走,碌碌无为,仅有的那点余财也快消耗殆尽。听闻军门年轻有为,志在攻灭建虏,感觉应该用得着在下的地方,便前来投奔。行军打仗并非汝之所长,但如若军门不弃,在下愿意在您的手下当一小小的幕僚。为您出出谋,划划策之类的,在下还是可以做到的。到时候在下别的不求,只求军门能给一点不多不少的俸银。” 周显听王世忠说的直白,他就是想以自己掌握的东西换一些银子。随即淡淡笑道:“哈达这尊大佛如若屈尊到我这座小庙来,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但你也应该知道,登莱饥荒,百姓穷困,至于这幕僚费方面……” 王世忠轻轻的摆了摆手道:“军门,你所说之事我也明白,但你身为军门,弄一点银子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吗?况且,银子不就是用来花的吗?我们要考虑的不是花了多少银子,而是这些银子花的值,还是不值。况且我索要的也不多,一个月只两千两白银。而且我保证,我能给军门你提供的情报和能发挥的作用与这点银子相比,绝对是物有所值。” 周显承认王世忠说的有理,但是一个月两千两白银,他还说不多。周显眼中分明又看到了昔日顾炎武向自己讨要银子时的那种无耻的样子,看来这位哈达贝勒绝对是那种花钱如流水的主。他转头望了一下黃蜚,希望能从他这个王世忠旧交那里得到一些什么信息。 黃蜚看周显看他,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军门,我相信哈达贝勒所说的,他能提供的绝对物超所值。”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心中打定主意,可以先试用他一段时间。如果到时候物无所值,再驱逐他也无不可,反正他现在也不过是一介百姓。周显随即笑着道:“好吧!这两千两白银我出了。另外,贝勒在蓬莱的一切开销也由我负责。” “爽快。来,在下再敬军门一杯。” 王世忠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接着说道:“既然此事已经谈妥,那在下也应该向军门展示一下某的价值了。听闻军门昔日攻灭英俄尔岱之时,曾放了一些人离开。不知此事是真还是假?” 周显点头道:“确有此事。我认为满清之中派系众多,就将一些不是建州女真的旗人士卒和一些汉人、朝鲜的仆从兵放了回去。就是想让满清那边知道,我大明对不同的清军是会区分对待的。妄图以此对他们进行分化,瓦解他们的抵抗意识。” 王世忠淡淡笑道:“军门的想法是极好的,,但这做法吗?恕在下不能苟同。如若军门的目的只是想让清军知道那点,那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但以后如果一直这么做,就显的有点愚不可及了,一点都达不到您所期待的目的。” 第四百五十四章 哈达贝勒王世忠 周显前去朝鲜是走了一步险棋,而在攻灭英俄尔岱之后,又主动放那些俘虏返回辽东。在他自己看来,这无论如何也算是一步秒棋。但此刻他从王世忠的话语中,分明感觉到后者对此怀有极大的不认同。周显心中疑惑,又加了几分好奇,微微欠身道:“请哈达指教。” 王世忠轻轻一笑,自斟了一杯酒,慢慢言道:“军门,你们汉人十分推崇的一句话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你在俘获那些人时,对汉人进行了区别对待。基本上全灭了被俘的女真满人,却将大部分汉人未经审查便放回了辽东。目的吗?很明显。就是认为汉人对建虏怀有贰心,鼓动他们在辽东掀起叛乱的可能性最大。但不知军门发现了没?在战场之上,冲杀在最前的是汉人,侵入明境残杀同族最狠也是汉人。实际上,女真同族未必就完全忠于满清,而汉人异族也未必就对满清怀有贰心。以简单的种族来划分是否可以为自己所用,岂不是太过浅薄了吗?” 王世忠眼角闪出一些愠色,他虽然为女真人,但自小待在明境,衣着、说话与汉人无疑。但即使是如此,总有些人把他当成异族看待,处处防备。可想而知,他内心对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多么的愤恨。周显心中知道他所说的带有自己的主观感情,但不得不说他所言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他不禁问道:“哈达,我一直十分好奇。为什么有些汉人和蒙古人明明知道满虏待他们如奴仆,为何还会对满虏忠心耿耿?” 王世忠淡淡笑道:“军门,这很简单,说到底不过利益二字。”他抬头望向黃蜚,问道:“黄总兵,在大明普通士卒每个月的饷银是多少?” 黃蜚答道:“合成银子,每个战兵应该在六两或七两左右,其他的辅兵稍低。” 王世忠点了点头,说道:“六两到七两,这是文书上标注的数目,而实际发放到士卒手中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吧!特别最近这些年,缺饷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了。大部分士卒天天在刀尖上打滚,勉强也只能混个自己吃饱。而地位稍高一点的,或许还可以通过吃空饷,喝兵血让自己的日子过的好一点。但这样一下,上下矛盾就变的极为尖锐。有些小卒在临难之时杀了自己的长官投靠建虏就颇为合理了。” 周显道:“这些人也算是被迫为之,他们应该对建虏谈不上什么忠心吧!” “军门,你这可就错了。我们再接着你刚才的问话说,满虏待治下汉人如奴,这是的的确确的事情。但你忽略的是,奴才也分大奴才和小奴才,大奴才手下更是有无数的小奴才。在建虏那里,只要你能打、敢打,就有机会抱住一条主子的大腿,成为掌管无数小奴才的大奴才。在明境,普通百姓或许地位低下,但一般情况下,是没人敢于将他们随意打杀的,因为有律法在。但在建虏那里,奴才的一切都是属于主子的,主子可以随意处置他们。所以,在建虏那里,只要爬上高位,生活过的可要比在明境舒服多了。而且……” 王世忠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而且建虏为了分化大明,这些年来对归降之人都不吝赐予高位。最明显的就是三顺王,孔有德、耿忠明、尚可喜三人在大明境内不过是腌臜小将,但归顺满虏之后直接封王,这份厚待是大明远远不能给予他们的。他们三人,还有其他的大部分人在明境都是一无所有,但到了建虏那里就获得了无尽的权利和地位。虽然在满人心中,他们仍旧是奴才。但有了这些权利和地位,他们甘愿当这个奴才,而奴才的作用就是尽心尽力为主子效力。因而大部分时候,他们比大部分满人更忠于建虏。因为他们需要不断的讨好主子,才能保住自己的权利和地位。”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王世忠所讲的的确是个利益问题,即使投靠了建虏,当了奴才,但得到的却比在明境当一个自由人更多。况且,对于那些投靠建虏的小卒,他们起初的时候或许一无所有。但在满清那里获得了一点之后,就想极力想保住那点东西,反而使他们比一般的满人对建虏更加忠心。 王世忠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军门,这就是为何我说你放俘虏回辽东的做法是完全没用的原因。那些汉人回到辽东,拿起武器便会重新对抗明廷。你当时应该强迫将他们带到登莱明境,到时候让清军去重责他们的家人。只有这样才能激发他们对建虏的仇恨,让他们意识到自己获得的一切都没了,他们才会全心全意的跟着你痛打满虏。” 周显沉吟了片刻,说道:“哈达,我现在想知道有没有可能鼓动他们在建虏境内掀起叛乱?” “有可能,但不是现在,因为普通人都是很实际的。现在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大明屡战屡败,而满清势大。在这个时候,即使有人对满清的统治感到不满,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找死。因而我感觉军门现在不应该将重心放在鼓动他们掀起叛乱上,而应该集中全力打几场胜仗。只要挫伤了满虏,就会让那些内心对满清怀有敌意的人看到希望,他们自然而然的就会跳出来反抗满虏。而我们也可以在此过程中,可以通过内外施压,不断拉拢分化,将可能投靠我们的人尽可能的多拉点过来。” 周显眉头微蹙道:“哈达,我对汉人、满人区分对待,不就是对他们进行拉拢分化吗?和你所言的似乎并没有多大不同。” 王世忠淡淡笑道:“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军门所说的拉拢分化,不过是拉拢一些底层的小民,让他们给清军增添一些不痛不痒麻烦。而我所说的拉拢分化,是指直接分化满清八旗,让他们领着小民掀起大规模叛乱。一旦成功,这对建虏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第四百五十五章 哈达贝勒王世忠4 周显疑惑的看着王世忠。世人都知道,八旗子弟是满清的统治基础,也是攻打大明的绝对主力。他们英勇善战,所享待遇最重,对满清也最为忠心。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被拉拢分化。但看着王世忠一脸自信的样子,他心中不由得涌出一些好奇。“哈达,你觉得我方可以分化满清八旗?” 王世忠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至少我认为,如果尽力而为,有很大可能可以将正蓝旗的一部分将佐拉到我们这边。” 黃蜚脸色吃惊道:“正蓝旗?那不是满清最初创建的四旗主力之一吗?现在由皇太极的长子豪格率领,在多次进攻大明的过程中都是作为主力存在的。” 周显也吃了一惊,他本以为王世忠所说的能分化的八旗为汉八旗或者蒙八旗,但没想到他竟然是在打满人正蓝旗的主意。那可是满清的绝对主力,后豪格正是领着他们南郑北伐,大败李自成,攻灭张献忠。这样的一旗,怎么看也不是能轻易分化的。 王世忠脸带浅笑道:“这就是我和你们汉人看待问题不同的地方了。我身为女真人,看到的是他们相互之间的矛盾,而你们汉人首先看到是他们的民族。因而你们看到的敌人都是敌人,而我看到的是敌人中则存在着朋友。可惜的是,以前的那些高官大吏一直忽视我的话,不对他们加以区分,导致本可以成为朋友的敌人还是敌人。” 王世忠满口抱怨,看周显皱眉沉思的样子,似乎是在认真考虑自己所说的,脸上闪出一些得意。说道:“你们可知道正蓝旗的第一任旗主是谁?” 黃蜚答道:“是努尔哈赤之子,位列四大贝勒之一的莽古尔泰。” 王世忠轻轻的点了点头道:“皇太极、莽古尔泰、阿敏、代善是在努尔哈赤时代形成的四大贝勒,各领重兵。但自从皇太极继位之后,便极力想要加固皇权。他先是以阿敏擅自弃守关内四城为由,判处其终身监禁,并将他掌控的镶蓝旗交给他阿敏的弟弟济尔哈朗。之前的时候,四大贝勒是并排坐在一起听取政事的,地位相当。但去除一个,皇太极这个王八蛋便坐到了最中间,地位得到明显提高。” 周显笑了笑道:“本来这是三尊菩萨共同挟制皇太极,现在变成了哼哈二将。以皇太极的雄心和性格,是不是接下来就要收拾剩下的这两人了?” “军门所言不错。代善是个老狐狸,自从阿敏被软禁之后,他便开始以病推脱政事。而莽古尔泰则是个性情冲动的蠢货,皇太极不断以言语、行动刺激他。莽古尔泰最终上当,被皇太极寻到借口,将他圈禁。而代善在此时则识趣的主动提出不再同皇太极并坐,由汗王面南独坐,以体现汗权至高无上的权利。皇太极最终如愿以偿的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皇太极此人在明末纵横捭阖,在内巩固皇权,提升自己的地位。而在外不断出兵大明,获取领地,的确是一代雄主。但他这样做,虽然使满清变的更为强大,但难免也会引起众臣的寒心。 “莽古尔泰虽然是个蠢材,但此人性格豪爽,人缘极好。而且最主要的是,他对自己的属下也很好。在他被圈禁之后,代善的长子岳托就曾直陈其见,认为正蓝旗贝勒殊为可悯。而由其弟德格类统领正蓝旗将士更是毫无掩饰的对莽古尔泰报以同情,这种情绪在莽古尔泰暴死之后达到巅峰。皇太极对莽古尔泰嫉恨已久,当然不会准许这样的事情继续存在。加上岳托为莽古尔泰胞妹莽古济的女婿,皇太极便把矛头对向了因为性格倔强,和自己历来不和的莽古济。” 黃蜚变色道:“莽古济是不是就是哈达你的那位嫂子,被称为哈达公主的?” 王世忠满脸愤恨道:“正是那贼婆娘,她奉努尔哈赤之命嫁给了我大哥,然后彻底毁了我哈达部。也正因为此,她在建虏那边地位崇高,还掌握着一点的实权。皇太极收拾了莽古尔泰之后,就开始收拾她,只不过也只限于言语斥责。但莽古尔泰暴死两年后,他的弟弟德格类也突然暴死,事情才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周显略微沉吟,莽古尔泰为暴死,他的弟弟德格类也是暴死,这未免也太奇怪了点吧!他开口问道:“哈达,有没有可能是皇太极对他们兄弟二人下的手?” 王世忠摇头道:“这就不清楚了。但确实一直有这样的传言,是皇太极对他们下了毒。而且在德格类死后不到一个月,皇太极便开始对正蓝旗进行了大清洗,而首要目标就是莽古济。当时莽古济已经被圈禁,无权无势,很多本来依附她的人也主动和她划清界限。而就在此时,她的一个名叫冷僧机的家仆跳出来,指责莽古尔泰、德格类在生前曾与莽古济结党谋逆,并提供各种旁证。而当时莽古济已经重新嫁人,但和当时的驸马多有不和,那驸马也跳出来指责莽古济。再加上在莽古尔泰家中不知怎么就搜出的十几个刻着‘金国皇帝之印’的木牌,这谋逆之罪在皇太极的极力鼓动下便坐实了。” 王世忠脸带浅笑,神情愉悦道:“接着是莽古济这贼婆娘被自己的亲弟弟皇太极凌迟处死,莽古尔泰和德格类的棺木也被扒了出来。” 周显看王世忠神色兴奋,也淡淡笑了笑,心想看来这家伙对莽古济是愤恨到了极点。 “这还不算完。接着皇太极又开始肃清正蓝旗,当时的正蓝旗实力强横,共有二十五个牛录,七千五百人。但当时有一千余人被直接斩首,还有两倍于被斩首的人被下贬为奴。正蓝旗直接少了一半的人,中上层将领基本上被全灭。剩下的人被划分到其他旗中,一段时间内,满清只剩下七旗,直到后来豪格重组正蓝旗。” 第四百五十六章 哈达贝勒王世忠5 王世忠越说越兴奋,中间虽然掺杂了很多个人的感情,但细细听起来,发现莽古尔泰妄图谋逆这点事的的确确存在很多疑点。 莽古尔泰死于明崇祯五年,而冷僧机揭发他则发生在崇祯八年,是在德格类死后。整整过去了三年时间,竟然还能从莽古尔泰家中搜出刻有“金国皇帝之印”的木牌,这未免也太可疑了吧!而且,冷僧机早不告发,晚不告发,只在莽古尔泰和德格类都暴死之后,这摆明了是想弄一个死无对证。 关键还有一点,是皇太极对待正蓝旗的态度。旗人因为人数稀少,即使皇族真的犯了谋逆之罪,很多时候也不会罪及子孙,更不用说莽古尔泰的谋逆根本就没有实施。但在冷僧机告发之后,皇太极的做法可以说是狠心到了极点。 首先是皇太极的亲姐姐莽古济被他下令凌迟处死,成为满清历史上唯一享受这酷刑待遇的公主。接着是莽古尔泰的三个儿子,他的同母异父兄长昂阿拉,还有他的弟弟费扬古,也是皇太极的十七弟都被处斩。而莽古尔泰和德格类剩下的那些可以苟活的子嗣也被去除皇籍,侮辱性被赐予告发首功的冷僧机为奴。 王世忠甚至肯定,这冷僧机就是皇太极早就安插在莽古济身边的内奸,而这谋逆之罪本就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大戏。目的就是将历来与自己唱反调的莽古济和莽古尔泰连根拔起,以达到乾纲独断,君主集权的目的。 处置了莽古济和莽古尔泰的家人,皇太极接着开始正式清洗正蓝旗,莽古尔泰的亲信大将屯布禄、巴克什,连带这千余正蓝旗将士被诛杀,还有两千余人被贬为奴隶。这样大规模而且不计损失的清洗,在整个满清建立过程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周显听后,低头沉默了好半晌,最终抬头问道:“哈达,皇太极对正蓝旗的清洗发生在在崇祯八年,距今已有近七年。而且按你所说的,当时皇太极将正蓝旗交给豪格之后,从自己统率的镶黄旗中调用了不少兵卒进入正蓝旗,以助豪格彻底掌控它。时间相隔了这么久,而且现在的正蓝旗又不是当时的正蓝旗,我们又如何能对它进行分化呢!” 王世忠淡淡笑道:“军门,虽说皇太极从镶黄旗调用了很多兵卒进入正蓝旗,但最基础的士卒还是原有的正蓝旗将士。他们这些人因为莽古尔泰的关系,历来深受打压,有功未必有赏,有过必定有罚。而且豪格在之前统御的便是镶黄旗,他重用的、提拔的也是自己那些原有的亲信,不能对他们做到一视同仁。除了这些将领,还有那些自认为为皇子皇孙的,一下子被皇太极贬为奴隶,心中必定也是怒气满满,只不过没处释放而已。现在军门你只要顺着这个口,不断将这点怒气挖大,必然可以收到奇效。” 王世忠挪了挪身子,用筷子夹起一块肥羊肉放在口中,边咀嚼着边说道:“除了上面的这一切,我们再来说说正蓝旗目前的主将豪格。他是皇太极的长子,因为皇太极接下来所生的二子和三子都早早去见了阎王。而四子今年还不满十三岁,他便成了皇太极的众多儿子中唯一可以领兵打仗的人。皇太极肃清了正蓝旗,本就是打算将它交给豪格的。但豪格这蠢货却为了向皇太极表示忠心,主动杀了自己的妻子。” 周显脸色疑惑,“杀自己的妻子向自己的父亲表忠心,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啊!” 王世忠脸上难得的涌上来一股悲伤,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因为豪格的妻子便是莽古济的二女儿。当时的皇太极已经完全疯了,但凡与莽古尔泰和莽古济兄妹有关的一切,他都极其敌视。豪格正是看出了这点,这才毫不犹豫的杀了自己的妻子。但他此举也等于与正蓝旗原有的将士完全划清了界限,想要他们全心信服他已不可能。有这样的旗主,他手下的原有正蓝旗将士能对他有多大尊重。一次败仗,或许就可以完全将他抛弃。” 周显从王世忠话语中,感觉他自始而终都对莽古济极其愤恨,大概是后者助努尔哈赤彻底吞并哈达部的原因。而说起皇太极对正蓝旗的清洗,他更是当成笑话看。而说起豪格杀妻,他难得的流露出一些伤心。起初周显还略感奇怪,但很快回过神来。莽古济嫁给了他的兄长吴尔古代,那豪格的妻子岂不是就是他的侄女?看来王世忠也并不是什么都不在意。 王世忠突然转向周显,脸带浅笑道:“军门,我说了这么多,你的观点应该有所改观了吧!” 周显笑着道:“这个自然。经哈达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感觉正蓝旗确实如你所说,是可以分化的。而且我还想更进一步,准备好好利用一下莽古尔泰这件事。哈达,能不能请你将莽古尔泰谋逆这件事的疑点全部写下来,我准备找个人把皇太极的阴险和狡诈写成小说,印个几万册在军中发放。如果可能的话,再送一些给辽东那边。” 王世忠哈哈笑着竖起大拇指道:“军门啊!论狡诈,你可一点都不输于皇太极啊!这样的书一出,我都能想象皇太极那张肥脸上该是多么的精彩。那我就花点功夫给你写出来,这样的皇家秘闻,是不是真的没人会太在意,关键是满足猎奇。而这样的东西,我可以给你准备几十本书。” 周显心中不禁暗叹,人才啊!如果这家伙放在现在,绝对是个造噱头的高手。哪个明星请他当经纪人,绝对是永久不缺话题。关键是他身在大明,却对满清那边的情况如此熟悉,简直是个移动的大辞典。 而且,以他哈达部贝勒的身份,拉拢一部分哈达部女真人投靠,应该是轻而易举之事,他在将来能发挥的作用将远超想象。周显举杯笑道:“哈达,你安心呆在登莱。如若将来事成,我会亲向陛下为你请功。” 第四百五十七章 孙李生变 夜色清冷,星光四射。 李定国靠树站着,身影藏于辩驳树影间,远远看着艾能奇带着三十来人悄悄向李岩的军帐摸去。 在不久前,一直在洛阳采取守势的李自成突然发力。先是一支虎李过突然率部北进,一举击溃占领孟津的杨文岳部,不仅收复了之前的失地,还将后者大军全部驱逐到黄河之北。紧接着李自成亲率精锐士卒东出虎牢关,击杀副将冯大栋,生擒参将高谦,副将张鹏翼率不到两千的残兵败将狼狈北退。 闯军借住胜利之势,先是在汜水之西大破官军。然后乘船渡河,攻下了豫北重镇荥阳,继而攻下荥泽、须水镇等地,肆虐豫北。杨文岳被阻于河北,汪乔年远在豫南,都不能提供丝毫援助。河南巡抚高名衡在新到督师丁启睿的严令之下,命总兵官陈永福率三千精兵跟随他一起前去援救荥阳,同时向湖广督师汪乔年发起求救。 而实际上,当时东出洛阳,进攻豫北的闯军只是诱兵,他们的真实目的是在开封。在得知开封守军北出之后,数千闯军精骑突然奇袭开封。虽然最终因为守军严备,没能成功。但后续大军南北配合,困丁启睿于新郑。 数日之后,新郑城破,丁启睿死于乱军之中。陈永福单骑逃脱,冒险逃进开封城。 随后,近十五万闯军齐聚开封城外,将其团团围住。开封当地的土寇袁时中、瓦罐子、一斗谷等人也纷纷前来投靠,一时间声势浩大无二。 这一系列的情报通过斥候连续不断的传到南阳,孙可望对此的态度是十分纠结的。他既希望李自成能够继续取胜,以吸引更多的官军前去,减轻自方的压力。又不希望李自成攻破开封,以完全压过自己。之前,双方齐聚南阳之时,李自成便通过各种手段,私下挖走了自己的近两万士卒。如果他的实力再行扩增,恐怕就会有更多的人前去投靠于他。 徐以显眼毒心狠,以为明廷破败,将来必然灭亡,最后能争夺天下者必是李自成和自军。与其坐等李自成势大,在将来吞并自己,还不如提前行动,先吞并李自成在新野李岩所率的万余大军。到时候任由李自成扰乱中原,吸引官军的注意力,而自军则挟众南下湖广,进而谋取南京,夺取天下。 但李岩所率的一万六千余人,多为闯军精锐,硬拼损耗太大,而又有官军在侧。最后潘独鳌献计,擒贼先擒王。李岩和李双喜一直呆在自军营中,只有刘体纯在外领兵。可以出精兵先挟持双李,再以优势兵力突袭刘体纯。以求以最小的损失,最快的速度拿下他们。五万大军已经征调完毕,只待这边成功,便要开始突袭五里之外设营的刘体纯部。 这样的脏事,李定国不屑去做,他总感觉这样太过失信于盟友。但上有孙可望压着,中有徐以显的谋划,下还有早就对李双喜十分不爽的艾能奇的不断怂恿,他也只能强压着自己的不满同意了此事。他不愿亲自动手,向艾能奇下了一句“尽量抓活的”,便远远的避开了那里。只待后者生擒了李岩和李双喜,他便率部去攻打刘体纯。 李定国看到李岩门口的守卫还未喊出声便被艾能奇部紧紧勒住脖子,十数人一声高呼,冲进帐内。他信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心想李岩也算是英才一个,落到忌恨他的徐以显手中,将来恐怕是死路一条。 过了一会,艾能奇大跨步走到李定国跟前,脸上完全没有最初的兴奋。 “怎么了,没抓到活的?”李定国心里一沉。 “直娘贼,这大帐是空的,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听俘获的侍卫说,在一个时辰前,李岩和李双喜便换了他们的衣服偷偷出去,早就逃了。” 李定国脸色微变,沉默了片刻,说道:“走,立即去他们的营地。” 四周都燃着火把,照的黑夜如同白昼一般。 李岩身披软甲,面容严肃,手中紧紧握着宝剑,立于营寨高处。 大营之外,放置了无数鹿角。在门口位置站着两千刀盾兵,成半圆形环列在外,起到抵挡之用。枪兵列阵其后,队列严整,枪头之上闪着冷光。弓箭手分为两部,一部站在营寨外沿,手中紧握弓箭;另一部则位于下侧,五人一列,排成一个之字形,瞄准的目标正是营外的那片开阔地。只要有人来攻,一片箭雨足以迟缓对方的进攻节奏。 李定国看过李岩排成的队阵,提马单骑向前,微微向李岩拱手,淡淡笑道:“一直知道李公子善于计策谋划,但没想到对行军布阵也如此精通。如若我率部强攻此地,恐怕要付出万余士卒吧!” 李岩拱手回礼,笑道:“二帅客气了。论行军打仗,我远不如您。但我知道这个营寨虽然位置稍高,但土地平阔,无险可守。只要二帅率部能够突破前侧的障碍,便能瞬时拿下此地。我看您根本用不了万余士卒,最多损兵六七千,便能轻松攻下此地。” 李双喜站在旁侧,听李岩话语,心中大惊。哪里有未开战之前,便自报其短的,这不是故意引对方来攻吗?他忍不住道:“李公子,你……” 李岩摆了摆手,朗声道:“李二帅年少之时,便被人称为万人敌。后久经战阵,成为八大王手下第一将,早已是一代名将。我们的优势和劣势,即使我们不说,他肯定也早已看出。” 李定国仰头道:“既然结果已经注定,李公子何不出寨投降?我保证不会伤你分毫。” 李岩笑道:“生死是小,义气为大。闯王信任李某,以大军相托,我又怎能辜负于他,而将大军拱手相让于孙帅。今夜如若二帅来攻,我也只能坚持到最后一刻。” 李定国脸色阴沉,沉默了片刻道:“你这是自己寻死,怪不得我了。” 李岩叹了一口气,高声道:“二帅,实际上您想过没有,我们今晚本可以不动手的。只要孙帅同意我们离开,今晚的一切都可以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四百五十八章 李定国的决议 一夜无事,天空翻出了鱼肚白。营寨内外队列齐整,严阵以待。但在距离前阵不远处,炊烟袅袅,一副祥和安宁之状。 李定国坐在孙可望的下首位置,手中不断翻动着一支约莫寸长的精铁箭簇,沉默不言。 孙可望沉着脸,放在桌上的食物半点没动。他看众人俱皆不言,转头向李定国问道:“老二,如果我给予你足够的兵力,你要多久可以拿下对面的李岩?” 李定国用箭簇轻轻的敲动了一下桌面,平声道:“拿下他并不难,一天足矣。但就像李岩之前点明的,如若强攻,我军至少也付出六千的折损。大哥,你可要想好,即使到时候拿下了他,他的那些兵卒恐怕我们也收服不了。也就是说,我们可能付出了无数损失,最后却也一无所获,还会因此而彻底与李自成彻底决裂。” 徐以显冷声道:“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可以将李岩收入囊中。现在他所处的位置就是一个死地,所面临的只有两个结果,或是战死,或是被我们俘虏。如果他被俘获之后愿意归顺孙帅,那当然最好。即使到时候不是这最好的结果,也可以撅断李自成的一条腿,对我军将来的发展也会极其有利。” 李定国淡淡笑道:“徐先生,你知道你极其看重李岩,觉得他对李自成的作用不下于汉之张良,蜀之诸葛亮。但毕竟我们现在现在的最大敌人还是官军,在朱明未亡之前,我们在这时与李自成撕破脸是否真的恰当。你要知道,我们困守南阳,在南有左良玉、贺人龙;在东有猛如虎、李国奇;如果李自成到时候因此暴怒,从西侧进攻,我们所面临的就是三面皆敌之势。如若像之前谋划的,拼着和李自成彻底决裂,吞并他在南阳的一万六千余精兵,这或许值当。但目前李岩已提前有了防备,再那样做,是否真的有此必要?” 徐以显脸色阴晴不定,他忌恨李岩的才能,一心想要除掉他,以免除后患。这次他用尽方法终于说服孙可望同意吞并李岩所率的万余精兵,但没想到功亏于溃,让李岩提前得到消息,从而有了防备。现在要么折损兵力,拼命拿下他;要么就让开一条道路,放他离开。第一种得不偿失,第二种他又极其不甘心。 潘独鳌语气冰冷道:“我们这一次行事如此严密,知道的人仅限于在座的十几位将军,调兵也是以防备左良玉的名义调动的。诸位难道就不好奇,到底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让李岩提前得到了消息。” 徐以显眉头一挑,抬头问道:“你是说,我们这些人中有内奸?” 潘独鳌道:“要不那李岩为何在会知道此事,还提前做了那么严密的部署?” 众人脸色顿变,彼此望着,眼神之间布满惊异。 突然李定国呵呵几声,语气中满是嗤笑道:“内奸?如果我们这在座的还有李自成安插的内奸,那这大军恐怕早就散了。我们与李自成因南阳之事而闹出矛盾,李岩他身在我军之中,怎么可能没有一点防备?五万大军从后方调到前方,动静极大。就算李岩不确切知道我们的目的,应该也会注意到这其中的反常。与其怀疑我们之中有内奸,还不如说是李岩的小心救了他。而且,即使真的有内奸,可以留作将来去慢慢探查。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尽快拿个主意,是攻还是不攻?这样围着,一旦让左良玉看出,后果将不堪设想。” 潘独鳌为孙可望亲信,也是扶他坐在大帅之位的最大功臣。听李定国出言讽刺于他,孙可望清喝一声道:“二弟,不可对潘先生无礼。” 这次潘独鳌倒没有对李定国针锋相对,反而极其难得的笑了笑道:“二将军说的有理,这次确实是潘某思虑不周。或许真有可能如二将军所说,是李岩狡猾,通过种种迹象发现了事情不对,这才救了他一命。” 李定国也意识到自己言语过激,站起来向潘独鳌微微拱了拱手,接着朝向孙可望道:“大哥,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就首先表个态,我们这次放李岩离开。至于以后是否与李自成为敌,那是将来的事,那是灭了朱明之后的事,没必要在此刻就和他撕破脸。而且,李自成现在围困开封,官军必定大力反扑,他吸引越多官兵前往豫北,对我们就越有利。天下之大,我们没必要和他一样缩在宛洛地区。” 李定国此刻在军中地位仅次于孙可望,由他首先表态,附议者甚重。 孙可望沉默了一下,先是看了一下潘独鳌,后者轻轻的点了点头,支持李定国的意见。他又转头向徐以显,徐以显虽然脸色难看,但最终不甘心的点头道:“属下也附议,但也不能让李岩这么轻松离开。二将军,让他留下所有辎重。” 李定国点头道:“这个可以,这就算是我们替李自成牵制官军的一点补偿,无论如何也得让他破点财。” 在李定国的主持下,李岩全员只携带了随身武器及数日的口粮,离开了新野前线。他们绕过南阳府,从裕州一线直接向开封府挺进。刚行到半路,便得到消息,孙可望放弃了新野,率全员退守南阳。 刘体纯得到消息,脸上满是不解。他找到李岩,向他禀告了这个情况。问道:“李公子,这孙可望到底唱的什么戏啊!我们刚走,他便放弃新野,回兵南阳。莫不是担心闯王会率兵进攻南阳,他这才把大军聚于城中,以备不测。” 李岩眉头紧蹙,沉默了半晌,这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虽然闯王击杀了丁启睿,但开封未下,杨文岳部和汪乔年部一个在河北,一个在豫南,随时可能出兵增援开封。而傅宗龙在得知消息后,很多可能也会出兵潼关,救援河南。在这个时候,我们怎么可能有余兵攻打南阳?孙可望这么做,不是担心我们会攻打南阳,而是为了将祸水北引,让我们来为他南下湖广做诱兵。” 第四百五十九章 李岩的思虑 看刘体纯和李双喜都脸带疑惑,继续解释道:“新野这个地方是南北纵向之地,只要有大军堵在这里,南兵无法北进,而北兵也无法南下。如果孙可望一直驻守这里,就等于将左良玉和贺疯子以及湖广、四川的大军牢牢阻在樊城和襄阳一线。但他此刻主动让出新野,左良玉北入中原便再无障碍,你们觉得下一步官军会前去哪里?” 李双喜沉思片刻,顿时惊呼道:“李公子,你是说他们会去救援开封?” 李岩点了点头道:“开封为河南省会,商贾众多,繁荣程度十倍于洛阳。一个洛阳福王能为我们提供了两年的军资,那整个开封城便能为我们提供五年以上的开支。一旦开封城被围的消息传开,官军必将会不计代价为其解围。孙可望接下来肯定会在南阳采取守势,以让官军忽略他的威胁。一旦如此,朝廷必定会调左良玉等将北上救援开封。开封未下,而官军云集在外,那时我军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刘体纯恍然大悟,出口大骂道:“孙可望这龟儿子真不是东西,想出这样的毒计来害我们。” 李岩淡淡笑道:“刘兄,你这可冤枉孙可望了。以他的本事,想不出来这样的毒计,我敢肯定这必定是徐以显的谋划。而且兵不厌诈,如果我是他,也会这么做的,没必要太多纠结谁海谁。而且,在我看来,这样对我军未必就完全是坏事。” 刘体纯听的糊涂,摸了摸额头,想问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既然孙可望放弃了新野,也就是说他已经决定抛弃原有那种稳扎稳打,以南阳为中心,慢慢扩充实力的做法。一旦左良玉等人率兵北上,他的下一步目标肯定是全力南下湖广。如此一来,他接下来便会主动放弃南阳。我军就可以以一部人马,兵不血刃的夺下南阳城。到时候宛洛连为一体,再无腹背受敌的威胁,这就是他给我们带来的最大好处。” 李双喜眉头蹙了蹙,不解的问道:“李公子,孙可望为何不能像我们那样,出兵一部攻打湖广,而留下一部像我们守洛阳那样守住南阳呢!” 李岩笑道:“这就是一个实力问题了。我军目前有新老兵近三十万,就算留十万守洛阳,仍有二十万的机动兵力可调。而卢象升自任督师之后,便以先拿下南阳,再破洛阳为目标。孙可望的大军自始而终,始终处于交战之中,老兵损失很重。虽然他在南阳府不断强征,补充了一些士卒,号称有兵力二十万。但实际上,能战之卒最多不过五万。如果他留一部大军在南阳,留的多,则他进攻湖广的兵力不足。留的少,则担心被官军拿下,或是被我军吞并。如果他足够明智,一定会破釜沉舟,尽起大军南下湖广。” 刘体纯嘿嘿笑道:“你们读书人,脑袋弯弯曲曲的,想的多。我老刘就是想破脑袋,也看不出这中间有什么相连。但既然李公子你这么说了,我就信孙可望那龟儿子会放弃南阳。你就说吧!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李双喜也点头笑道:“都听李公子的。” 李岩沉思了片刻,转向李双喜道:“少将军,你率五十骑,一人双马。即刻出发,昼夜不停的赶往洛阳,向夫人和牛军师禀告此事。让他们早做准备。到时候一旦孙可望那边南下,就立即出兵,一定要赶在官军之前进驻南阳城。” 李双喜拱手道:“属下得令。”李双喜为李自成养子,地位较高。但他佩服李岩才学,对他一直十分敬重。况且这次出兵,李岩为主将,他为副将,以属下相称也并无不妥。 李岩轻轻的点了点头,接着看向刘体纯道:“刘兄,一旦官军北上,我军面临的压力必然剧增。但只要拿下开封,闯王就会如同猛蛟化龙,势不可挡。孙可望南下之前,官军齐汇开封的这段时间将是我军最艰难的时刻。我们要做的就是襄助闯王挨过这段时间,并最终拿下开封。欲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行旁人之所不能。我令你率全体将士东转中原,突袭颖水北岸的临颍。颖水能守则守,不能守则紧守临颍城。充当疑兵,以阻碍官军北进,尽可能的为闯王攻取开封争取时间。” 刘体纯皱着眉道:“李公子,这个我倒是愿意。但你也知道,我们的所有辎重都留给了孙可望那龟儿子。即使我拿下了临颍城,没有羽箭,没有草料,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李岩摆手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立即前去开封,让闯王派人为你调拨一切,你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拿下临颍。记住,你仅有三日时间。如果三日之后,临颍还未告破,就意味着良机已经失去。到时候你让所有步卒前往开封,以军中的四千骑卒游猎豫南,攻击官军的补给线。总之,要将大部分官军牢牢给我拖在豫南。” 刘体纯笑道:“李公子,额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李岩轻轻一笑,抬头望了望北侧的天空。北风呼啸,枯树林立,阳光苍白异常,没有一点温度。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知道新一轮的大战将会不久之后在开封城外拉开序幕,而这样的大战本是可以避免的。 当斥候将李自成兵出洛阳的消息传递给李岩之时,他便意识到李自成犯了一个大错。长久的流窜经历养成了他太过依靠奇袭的战术,在精骑突袭开封失败之后,他将注意力落在了在外侧的丁启睿身上。虽然最终击杀了丁启睿,却也丧失了攻取开封的最佳时机。 当时开封城中只有不到六千士卒,如果数万大军不计损失,趁势猛攻,或许此刻已经拿下它了。开封城中有人口百万,它的难攻除了城池坚固之外,还在于它可以不断为守城输送人力物力。最开始的时候只有六千士卒,或许半月之后,便可征调一万人协助守城。而李自成为了击破丁启睿给了开封守军最为宝贵的时间,让他们有时间做好守城的一切准备。 李岩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知道进攻开封必将是一场苦战。 第四百六十章 开封战启 崇祯十五年二月,李自成在这个时空开启了对自己对开封城的第一次进攻。这位驿卒出身的当世豪杰,在夺取洛阳之后,听从李岩建议,以宛洛为基础,安抚四方,分田于民,招抚百姓。目前治下民众百余万,新练精兵三十万,瞬间席卷豫北大地。他的行为也随着屡次大胜而逐渐发生改变,不再四处流窜,而选择在开封与官军硬碰硬。他从心底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夺取这朱明的大好河山。 在兵临开封之后,他一改昔日的匪气,高声宣告此次进军志在夺取天下。诸将之中,有不听号令、恣意进退者,斩;有敢于滥杀无辜、抢掠财物者,斩;有畏缩不前、贪生怕死者,斩。一时间军令齐整,士气、军心为之陡然一变,势在夺取开封。 天下雄城,以南北二京为最,紧接着便为西安、开封、洛阳等少数几地。开封城经过宋金两代的不断加固,元明二朝的连续整修,高大或许稍逊二京,但坚固难攻的程度却丝毫不逊。况其为河南省府,地处中原,南北纵穿,东西贯向。失开封则丢河南,河南无保则中原尽无,中原不保则河北之咽喉断。农民军如要在中原成事,必攻开封;而明廷想要逆转形势,也必救开封。 这必然会是一场恶战,而无论是进攻的农民军,还是防守的大明官军都会竭尽全力。李自成二十万众齐聚开封,崇祯帝严令傅宗龙、杨文岳、汪乔年等部驰援开封。但朝廷援军未至,开封的保城之战,便在河南巡抚高名衡以及总兵陈永福的主持下先行爆发。 高名衡知人善用,将守城之责全权委托给经验丰富的军中宿将陈永福。后者当仁不让,上任之后便仿照昔日于谦守北京城的模式,令诸官各领其责,分兵把守。 开封城共有五座城门,城中留守官员甚多,每处都拨一要员总揽其责。左布政使梁斌负责东门,右布政使蔡懋德守卫曹门,管河同知桑开第驻守北门,开封府知府吴士讲坚守南门。开封城只有西门是直门,且直对洛阳方向,是农民军进攻的重点,由巡抚高名衡及总兵陈永福负责,守道苏壮、推官黄澍协助。 开封府库尽开,从中取出白银四十余万两,周王亦从私库之中拿出白银五十二万两,合计近百万两白银。既用以购买粮食,也用来招募百姓入军。开封街市按照地理位置被划分为六十四坊,以城中有名望的乡绅士人担任社长,维持城中治安。米粮店铺尽被官府掌控,每天按量进行配给。差役狱卒尽皆上城,护卒仆役全部助防。 同时,周王悬赏征求敢死之士。民间人士敢于出城斩获一颗闯军头颅者,赏银五十两。在城上射死一人者,赏给三十两白银。射伤或用砖石打死一人者,奖励十两白银。在如此高的赏格之下,城中百姓纷纷自找武器,争先登城。 开封有原住人口有三十余万,加上逃难入城的百姓,人口已近五十万。不知是对农民军历来的烧杀奸淫的固有印象,还是官军的宣传实在有效,大部城中士民对李自成的劝降书完全置之不理。乡绅、士民、商贾纷纷跟随官军,每日间便有大量百姓登城御敌,协守百姓的数量竟然是守军的数倍。而且这个数量在不断增加,官军守城兵卒不足的劣势迅速得到弥补。在李自成击破丁启睿之后,开封城便征调了不下一万的乡勇,还有数不清的青壮。 李自成看劝降不成,而杨文岳又有从河北渡河增援的迹象,便不顾火炮还在从洛阳运来的路上,直接发起了强攻。 闯王大部聚于西门,驱使临近的大批乡民,将门板、大车之类送到城下竖起起来,以遮挡从城上打下来的矢石。真正的精锐士卒混在乡民中间,奋勇冲到城下,用铁?凿下城墙外面的砖石,从城墙内部掏挖出一浅洞。人躲进洞中,矢石不能击中,昼夜筑掘,很快在开封城墙之上挖出了二十余处大洞。妄图到时候将洞洞连在一起,填塞火药,以炸塌开封城墙。 古人建造城墙之时,每隔一段距离,会在城墙向外突出位置建一个矩形长台,称为敌台或者墩台。因为它前凸向外,极其类似马脸,因而俗称“马面”。这种设施可以消除城防的死角,从侧面打击城下之敌。 但农民军齐聚西城之外,攻势迅猛,原有的马面数量不足,防守变的十分被动。士卒为抵挡城下射来的的炮子和箭矢,在城垛口挡上桌面和门板,但却轻松被炮子打透。 书生张坚设计悬楼,用坚固的厚柏木板制成,跨度三个或者五个垛口,突出在城墙之外,可容十人。悬楼能够抵挡炮火,里面士卒直接向下抛扔柴木,以打火罐和炮石为火引,既杀伤不断打击城墙脚下挖的农民军。又在城下燃起了熊熊大火,以阻挡农民军的后续兵力到达。而洞中的农民军炙烤难耐,纷纷暂停挖掘,向后逃窜。 挖墙不行,农民军又采取挖地之术。在远离弓矢射程之外,七竖八横,挖地道而行。数日之间,便直达城墙之下。城中守军以瞎子藏于瓮中,仔细聆听,确认农民军地道方向。再从城中向外挖掘,在连通之地,先以烟熏,再以水灌,强横将农民军逼出地道。 挖掘地道耗费数日,最终也是徒劳无功。 在火炮运抵之后,闯军更加强横。以火炮轰击城墙,妄图打开缺口,以云梯攀爬上去。但开封城厚坚固,即使是火力最为强大的红夷大炮,落在上面也不过掉一小口。即使好不容易轰出一个缺口,但刚一停止,那样的缺口就被城中守军修葺完毕。 李自成在开封城外猛攻半月,损兵数千,但始终连开封城的边角都没摸到。反而使城中的那些乡勇、青壮对如何守城变的更加熟稔,城中士气高涨,民心大稳。 第四百六十一章 开封战启 李自成攻城受挫,在李岩的建议下开始采取围攻战术。分兵出击,夺取开封周边诸县以为支点,以阻挡官军援军。 陈永福看外侧闯军调动,以为有机可乘,率八百精骑趁夜突袭闯营。官军来势凶猛,农民军毫无防备,竟然被官军船营两次而过。李自成亲率大军追击,追至小西门之时被城墙之上的冷箭射中。虽无大碍,但农民军军心为之一挫。 刘宗敏等大将以为开城城坚,难以攻破,意欲先行退往洛阳再作他图。但以李岩为首的众人却坚决反对,他们以为一旦退守洛阳,再想东出就会难上加难。一旦明廷辽东事了,九边精锐内调,闯军的境况就会难上加难。与其到时候任由官军宰割,还不如以围困开封为次,在开封周边与官军来一次彻底的大决战。 胜,则开封城手到擒来;败,再退到洛阳坚守也不迟。 李自成心中纠结,虽感觉李岩的计策太过冒险。但这样退回洛阳,他心中又有所不甘。在李过率一部人马从孟津赶来,极言如何挫败杨文岳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准备一改昔日作风,准备就在开封城外击破官军。 二月下旬,左良玉、贺人龙两部在督师汪乔年的督促下,率兵北上。与猛如虎等将合兵一处,共计大军十万,渡过颖水,击破在那里驻防的刘体纯部,兵锋直指开封。山东总兵刘泽清,河南总兵许定国,聚众三万,陈兵归德府。保定督师杨文岳也率大将猛如虎渡过黄河,率残兵数千,也在北侧威胁开封。 虽然陕甘督师傅宗龙被牵制在秦地不得东出,但在开封周边已聚集了超过十五万的官军,足可与农民军一战。 而正当官军齐聚开封周边之时,准备应对李自成大军之时,孙可望却突然南下。不仅收回了新野,还趁势击破了湖北的张应元部,攻下了汉水之北的樊城,与襄阳城隔江相对。征调了数万农夫,积极造船,看似随时就要渡船南下。 周显手中拿着从前线传来的最新情报,眉头紧蹙。 在明末,李自成三攻开封。在最后一次,他更是联结了张献忠、罗汝才等部在内的大部分农民军,号称五十万,对开封进行了长达数月的围攻。而这一场战事,最终演变为兵祸水厄的双重悲剧,六个月的血刃肉搏后是大水没城,是一望无际的滔滔的黄河水。 这一战,李自成没胜,开封城的财富他没得到分毫。但官军也没胜,拼死固守到头来还是城破人亡。 据史料记载,开封城中原住民有三十余万,先是在残酷的攻防战中死伤一部分。后又因为开封城缺粮,官军始终无法解困,又饿死了很多人。到了后来,秋日的那场暴雨,最终让不知谁掘开的口子在黄河水的冲击下不断扩大,最终河堤倒塌,演变为滔滔洪灾。 在灾情过后,有人重新统计人数,原住的三十余万百姓仅余两万七千,超过九成的汴梁人在这场兵祸中丧生。这其中还没有统计那些逃难入城的百姓,以及那些开封周边受洪水所牵连的。否则,恐怕这个死亡人数还要增加不少。这场兵祸直接导致繁华异常的开封变为一片白地,在三十年后才慢慢恢复生机。 论明末战事惨绝程度,开封之战绝对是处于贯守位置的。而且最令人惊奇的是,在城中严重缺粮,百姓易子而食的情况下,自始而终城中竟然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骚乱,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守城的奇迹。 但开封城最终还是失陷了,以一种异常惨烈的模式。这样一个结果是谁都不愿看到的,但它却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周显在心中暗想,自己穿越到此,改变了历史的整个进程。到现在为止,李自成才开始第一次进攻开封。而且目前是二月份,比他在原有历史上第三次进攻开封早了三个月。只要围攻不持续到秋日,黄河就不会有足够的水。无论这一次战事会如何的惨烈,应该都不会出现那种那种损民九成的惨景吧! 如果官军最后能解开封之围,那当然最好;如若不能,即使到时候城池失陷,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跟着死亡。开封虽重,但不至于让数十万百姓跟着它一起陪葬。只不过目前官军和农民军齐聚开封,这场决定胜负的大战或许要等到几个月后才能见分晓。 而眼前的,周显所关心的。是海水已经开始解冻,虽还未完全解化,但已经可以行驶小型的船只。 崇祯帝的诏书基本上同时下到了卢象升和周显这边。兵部不支持从登莱出重兵奇袭辽东,认为以重兵深入敌境,后援断绝,太过冒险。他们更倾向于从海上牵制清军,而大军仍然从辽西出发进攻高桥,一步步的向前推进,以达到救援松山的目的。 卢象升心绪郁结,对此极为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只不过他思考之后,给了周显充足的自主权,让他决定何时进军,以及从哪里进攻?本来他还打算给周显从辽东调三千士卒,但被周显直接拒绝了。 既然主力是从陆上进攻,自己这边仅是一个牵制作用,登莱的兵力应该是完全足够了。士卒放在辽东能起的作用,比自己这边更大。现在的主要问题是从哪里进攻,以及怎样最大程度的起到这个牵制作用。 周显仔细询问了林庆业和黃蜚,他们一个是朝鲜人的水军主将,一个是东江军的旧部,对辽东那边的地形远比周显熟悉。 只不过他们的意见很不一致,林庆业支持拿下皮岛,进而出兵铁山,隔断清军与朝鲜国的联系。这样做的军事作用不大,但政治影响力很大。 而黃蜚则支持进攻金州,以其为支点,向辽东腹地进攻。因为金州距松山较登莱近的多,只要攻下了它,不但可以震慑清军。也可以随时增援松山,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牵制。 周显沉思良久,感觉他们两个所说的各有优劣,始终不能决,便打算召集众将共同商议,毕竟这牵扯着每一个将士的未来命运。 第四百六十二章 闲谈装备 华夏钱庄在蓬莱设置的分点处,人头攒动,数百士卒排成长长的队列。不时有人从里面走出,再有等同数量的人进去。速度虽说不慢,但人数太多,要等到最后一个进去,恐怕要等到中午时分了。 而且在此期间,不断有人加入队列,使整个队伍看起来有增无减。之所以会如此,只是因为周显在昨日下令,出征辽东在即,全军放假七日。除信字营士卒暂时留守营中,稍后再行放假外。这七日,不训练,不集合,任由他们自由安排。 这对历来要求严格的五德营来说,属于完全的例外。也正因为如此,大部分士卒都觉得此去辽东,恐怕是凶多吉少。当兵吃粮,战死沙场,本是应当之事。但人死了,钱还存在钱庄里面,那不就便宜了别人了。所以,那些没有家室的纷纷涌来钱庄,妄图将长久积攒的饷银取出,趁这几日,好好逍遥一下。而那些有家室的,也有个别人觉得那张普普通通的支付凭证总没有真真实实的银子实在。也准备将之取出来,交给自己的家人。 这样一来,一时间,大量的人聚在钱庄门口,造成了目前的境像。 春节已经过去,天气有好转的迹象,但依旧寒冷。大部分士卒穿的是军装,只有少数人穿着便衣,缩着头站在那里。本来准备取银子的普通百姓,看到这么多兵卒站在钱庄前,也不敢上前了,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在远处,几个闲散之人聚在茶摊处。看着不远处排队的士卒,啧啧生叹道:“你们看这些兵卒,一个个雄赳气壮的,一看就是一等强兵。看从今之后,这满虏、海盗之类的杂鱼,哪里还敢侵入我蓬莱地界?” 一个满脸皱纹,胡须花白,脸庞尖瘦的老人鄙视的看了说话那人一眼。沉声道:“你小子想的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但周巡抚想的岂止是如何保境安民?我听我家那二小子说了,他们这次是要乘船渡海去打满虏呢!” 那人给老人倒了一杯茶,满脸恭维道:“四叔,这可是真的,我还一直以为是别人胡说八道呢!” “周巡抚亲自下的令,还能有假?我家二小子昨夜回家,亲自给我说的。” “既然是常二哥所说,那肯定就是真的,现在他在军中已经是把总了吧!” “还算争气,现在在智字营担任把总。你们知道吗?在五营之中,智字营可是最为战斗力最强的,也是周巡抚最为看重的。其中的两个千人队为周巡抚从莱州带来的,另外的两个是由黃总兵手下最精锐的士卒组成,能进去的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那可真是厉害了。四叔,我看在那里排队的大部分军爷都穿着军装,但彼此的衣服样式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同。四爷,您见多识广,给说道说道这是为什么?” 被称呼四爷的老人倒没意识到这茬,他仔细看了看,果然有点不同。他沉默着,看周围的人都在看着自己。干笑了两声道:“这……这我怎么知道?大概是为了区分不同将营吧!或者是因为军中缺衣,这才七拼八凑的吧!” “大爷,如果军中都缺衣,这周巡抚该是穷到什么地步啊!”那人说的戏谑,引的周围众人哄堂大笑。 老人眉头微挑,脸色微怒。扭头看去,发现那人身高六尺有余,虎背熊腰,坐在那里犹如一尊铁塔一般。老人看他身材魁梧异常,陡然一惊,语气也有点客气的问道:“后生,莫非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那人扭过头来,方脸阔面,脸面黑衢,右眼角处有一道半寸长的刀疤,正是高毅。他满脸带笑,嘿嘿道:“不巧,某正好知道。这还真不是周巡抚他缺银子,而是这样的穿着在他们作战之时最适当。” 他站起来,大屁股一转,将老人旁边的那人挤开。接着自己大大咧咧的坐在那里,同时手中也不停歇,抓起桌上的葵花籽,一边嗑着一边说道:“你们看到最前面的那些身穿白衣,头戴素巾的一群人没?他们都是朝鲜人,属于严字营水师。白衣为麻布制成,容易清洗,且极其易干,是出海作战的首选。至于他们为什么穿白衣,而不是其他颜色的,老子也不清楚,似乎朝鲜人他奶奶的都偏爱白衣。你们再看那几个,就是跟在朝鲜人后面的,正和他们说话的那几个。他们也是水卒,只不过是我大明这边的,他们衣服外面罩的是鱼皮甲,别看看着挺好看的,但实际上没什么卵用,一箭射去可以穿透好几层。但它们不像皮甲那样遇水就紧缩,也只有水卒才用它。” 旁边的人看高毅说的十分明白,感觉他一定是在军中当兵,言语间也客气了很多。而伙计也上前给他添了一个碗,倒满了茶水。 高毅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说道:“还有那几个穿单层皮甲的,一看就是军中的弓箭手。穿的少是为了方便移动,也为了携带更多的羽箭,最重要的是在敌人冲过来的时候,也方便逃跑。如果敌人突破了前阵,他们手中只有一把长刀护身,根本抵挡不住,逃命就成了最关键的内容。那些穿绵甲的,有的是骑兵,有的是步卒中的枪兵。绵甲重量和皮甲相当,但防护作用比皮甲要好的多,就是太贵。听说周巡抚挖空心思,也就整了两千来副,分配给了军中的最重要的骑兵和最中坚的枪兵。”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的问道:“不是听说周巡抚练的兵都是仿照戚家军的练法吗?那顶在最前面的应该是刀盾兵吧!他们穿的是什么甲?” 高毅嘿嘿一笑,指向那人道:“你们看看,这就是有见识的人问的问题,还知道戚家军和刀盾兵。大军出击,有前队和后队之分,前队一般穿的是两层皮甲,为了抵御敌人弓箭。后队一般是一层,是为了增加机动性。但你们别忘了,他们手中的盾牌,也是两层牛皮制成的。至少在五十步之外,敌人弓箭基本上伤不了他们。” 第四百六十三章 闲谈装备2 高毅作为莱州营中最早投靠周显的千总,对于军中的装备问题,可以说是如数家珍。只不过很多时候,他也是那么简单一提,来满足自己内心的那一点莫名的虚荣。对于那些触及核心的问题,他知道轻重,一个都没提。但即使如此,也足以令不熟悉军务的普通百姓彻底刮目相看。 这时,其中的一个听客高声喊道:“伙计,再给这位壮士来一壶好茶,几样点心,一切都记在我的账上。”如此豪气的做法,引得周围众人一片喝彩之声。 高毅嘿嘿直笑,拱手致谢。 这时,另一位看客追问道:“对了,壮士,我还有一个问题。我看到有的兵卒身上穿着绵甲或者皮甲,头上却裹着黑步裹起来的圆形头帽。最奇怪的是,他们在左耳还像妇人一样带着硕大的耳环,看着好生奇怪。他们又是什么人?” 高毅笑道:“他们是蜀地的彝族人,也是最早跟随周巡抚的一批人。听说当时周巡抚一声令下,他们便奔驰千里,从蜀地千里迢迢的赶来蓬莱。别看他们身材不高,但一个个都是敢打敢杀的真汉子。昔日的宁海州之战,他们战死近二百人,死死将数千海盗挡在城外,谁听了不竖起大拇指。对了,你们听说过吉木吗?就是那个很瘦的,面容白的如同娘们的,他现在可是统御着整个骑兵队。手下有近三千人,虽然现在仍是一个千总,但真实实力却丝毫不逊于一营。我看很快,他便会高升为守备。” 一个老实人搓着手指,奇怪的问道:“壮士,这五营将士之中,有朝鲜人,有彝族人,还有我们汉人。而听口音,有的是辽东那边的,有的是陕西那边,有的还是四川那边的,怎么感觉周巡抚把全国所有的人都聚在这里了吗?” 高毅笑着道:“你别说,这还真是,而且巡抚他本人还是中原人。” “那这些人聚在一起,他们不会打架闹事吗?” “谁敢?周巡抚对这方面的要求是最严格的。如果胆敢对军中袍泽动手,轻则鞭笞,重则驱逐出军。周巡抚曾说,只要入了蓬莱军中,相互之间都是兄弟,都是将来战场上可以将性命相托付的。最初老高我还很不以为然,但恶心着相处了一段时间,发现那些起初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倒有几分亲切。” 一个百姓凑上前来,说道:“壮士,一听您话语都知道您肯定是在营中当兵的。你知道的这么多,莫非还是军官?” 高毅呵呵笑道:“什么军官?大头兵一个。和这位老爹的儿子一样,都在智字营当兵。这次前去辽东,爷们当的肯定是进攻的主力,能不能回来还另说呢!前来这里本想取一点饷银好好耍耍,却没想到这么多人。” 他这么一说,倒令周围的人都沉默了起来。出海前去辽东,那是九死一生,谁知道还能不能有命回来? 挨着高毅的那位老者脸色担忧,低声问道:“军爷,您的意思是这次前去辽东,智字营的兵卒都要去,而且是进攻的主力?” “这个是肯定的了。满虏凶悍的很,除了我们的智字营,恐怕其他的四营都难以和他们硬碰硬。都说好钢用在刀刃上,我们不上,难道躲在后面看戏啊!” 这时,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人群外侧传了进来。“还看戏,你高毅能听的懂那戏文吗?斗大的字,你一个都不认识。平时也就是敲敲边鼓,当点补角料的用处,现在竟然还敢不断用你的这张烂嘴胡咧咧。还未出征,就先言生死,真他妈的不害臊。军门宽仁,容的下你,你就感恩拜谢吧!再说对行军不利的话,老子直接扇你的大嘴巴子。” 高毅听到声音,嘿嘿直笑,“老韩,你是不是舍不得老子死啊!” “你死不死的,管我何事。” “煮熟的鸭子,死硬。对了,你小子怎么跑路上来了?” 韩括沉着脸道:“来找你?走,随我去喝酒。” 高毅脸色微变,知道韩括必定是有事寻自己。他站起身来,朝围在自己周边的二十余人拱了拱手,高声道:“老少爷们,这个老韩是头老犟驴,不能让他久等。今日就先给你们说到这里了,等我在辽东击破鞑子,再回到这里给你们继续讲。” 韩括冷哼一声,先行跨步离开。 “老韩,等等我啊!”高毅在后面快跑跟随。 高毅追上韩括,发现前方不止韩括一人,他身边还跟着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看着十分面熟,但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等到在酒楼落座之后,经韩括提醒,他才终于记了起来,那人正是昔日跟随孟熊臣前来进攻蓬莱的孟越。 当时他和孟熊臣一起被俘,后周显放孟熊臣离开,但却把他强留了下来。数月不见,他瘦削了不少,双侧的脸颊向内深深凹陷,完全是皮包骨头的模样。“孟越,水师的伙食那么不好吗?你看你现在瘦的……是不是老韩他克扣你的军饷?” 孟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高千总说笑了,韩千总对我很好。” 韩括摆了摆手,向高毅道:“废话不给你多说了。周军门前日见我,提到即将出征辽东的事情。明日我便要前往芙蓉岛那边,小孟就暂时交给你了,到时候他随你一起前去。。” 高毅脸色惊诧道:“孟越是你水师的人,你交给我是怎么一回事。而且,你现在去芙蓉岛那边干吗?” 韩括冷着脸道:“这次前去辽东,你必然是上岸进攻的主力。周军门昔日曾答应孟越,在出征辽东之时,他必须跟随前往。而我预测这次水师能发挥的作用不大,便想通过你圆了他的愿,否则他的心静不下来。而我为何前去芙蓉岛,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 “周军门知道这件事了吗,就是孟越随我前去这件事。” “知道。他让我自行处理,算是答应了。” 高毅笑道:“既然军门都同意了,我还能有什么意见,到时候一起去就妥了呗!但老韩你要记着,你这次可是欠了我的情了哦。” 第四百六十四章 攻辽三途 蓬莱城外的中军大帐,二十余将齐聚一堂,使本来十分宽阔的空间也稍显拥挤。帐外,十几个卫卒披甲持剑站立,戒备森严。不时有小厮端茶走来,却在距离帐外三十步处停下,由周显的亲兵再端进去,并很快退了出来。 而在大帐之内,为了扩增空间,所有的椅子、桌子都被移了出去。无论职位大小,所有诸人都盘膝席地而坐,茶水被摆放在前方的狭长案几之上。看似有点汉代时的主客宴会,或者草原部落之间的聚会。简单素朴,不类此时大明的那种华贵雍容。 周显坐在靠前位置,看着黃蜚站在以前摆放主案的地方,指点江山。他的后侧帐墙上悬挂着一张由数张羊皮联结而成的硕大地图,上面所绘鹅肉辽东的地形图。只不过这张地图上大部分区域都十分空白,只标记出了数个大城要塞的大致位置。唯有辽东沿海位置的地形被绘制的稍为详细,山川起伏也能看的十分明白。 “昔日的东江军是以皮岛为中心,以猪岛、海洋岛、大小长山岛、广鹿岛为依托。在北达长白山,南至蓬莱,西及旅顺,东至朝鲜,长达两千余里的海岸线上不断出击,极大了牵制了满虏的大军。但因为东江军兵力不足,且所占据的位置都是人烟稀少、土地贫瘠之地,无法自给自足,补给多仰仗登莱之地供应。但因为历代登莱登莱巡抚,除袁公可立之外,其他诸位大人对东江军的支持实在有限。导致东江军虽然薄有战功,但始终无法深入辽东腹地,以彻底打开局面。但目前,军门既然已经掌控登莱,那情形和昔日的东江军亦是大大不同。也不应该再局限于昔日之小打小闹,而应该彻底威胁到满虏的腹心。” 黃蜚为昔日东江总兵黃蜚的外甥,对东江军的一切都十分熟知。他为武官出身,说起话来历来直来直去,言简意赅。但是这番话却在他心中酝酿了好久,此刻条例十分清晰,经他这么一说,大部分将领都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周显笑骂道:“黄总兵,你就不要在这里虚言捧杀我了,快把你昨夜给我说的那三条进入辽东腹地的路线给大家说说。平素普通老百姓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集众之思,肯定能评判出个优劣。” 杜勋为登莱监军,地位仅次于周显。今日周显召集众将前来,允他旁听参议。他此刻满脸带笑,放在手中的茶杯,向黃蜚温声道:“黄总兵,你就说吧!行与不行,由咱家和周军门为你做主。”杜勋说的很含蓄,但把自己的名次排在周显之前,意在点出自己的监军身份。 周显对此倒不甚在意,向黃蜚轻轻点头,示意他向下说。 黃蜚向场内众人拱了拱手,继续言道:“要想辽东沿海攻入辽东腹地,总共有西中东三条路线。再说这三条路线之前,我先给各位讲一讲辽东沿海的地形,也方便你们有一个深入的了解。金州与蓬莱隔海相对,也是从海路距我登莱最近的辽东大城。从金州向东沿海都是丘陵山区,地势逐渐增高,在朝鲜义州已达三百余丈。而越过金州向北,则是复州,它和金州一样,地势也是以丘陵山脉为主,但比着向东方向,它地势要矮很多,可供大军通过。但无论是金州还是复州,都是人烟稀少之地。如若从此而过,沿途得不补给,都要靠大军随身携带的粮草辎重。” 黃蜚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个已经说清楚,我们再来说说那三条进攻的路线。东路行军是从朝鲜境内出兵,走丹东进攻凤凰城。但此路需要翻山越岭,补给极其困难。而在此之前,还要攻下皮岛以及其上路的铁山,才能挺进丹东,而目前这两地都为满虏所占。中路同样是走山道,它的首攻之地是绣岩城,其地势险峻,攻打不易。而那里基本上没有整块的平地,兵力很难展开。一旦攻势受挫,极易造成全军崩坏之局。接着我们再说西路,这一路是从旅顺北上拿下金州、复州两卫,然后再出兵进逼盖州。此路就像我之前所说的,人烟不多,很难用以战养战的方法得到补给。而直到盖州,情况才会有所改变,那里是满虏人口集中的辽河平原,但也是他们防御的重点。” 黃蜚扫了众人一眼,说道:“我和林副将,还有军门商议了好多次。认为中路这一条道,即使我们当时候成功拿下了绣岩城,大军也只能缓慢在城池周边集结。而恐怕当我们的大军集结完毕之后,满虏也会铺天盖地而来。以我军目前士卒的战力,应对满虏必须占据两倍的兵力优势才有完全的胜算,选择在绣岩城周边与满虏硬碰硬十分不值。所以这第一条路暂作放弃,我军只要考虑是走东路攻皮岛,还是西路拿金州?” 谈震采为胶州守备,配合周显击破宁海州海盗之后才被升为游击。他平素要应对的敌人要么是偷袭上岸的少许海盗,要么是当地的土贼,对于满清军卒,尤其是战斗力最为强悍的旗人缺乏清晰的认识。他听到黃蜚说至少要两倍的兵力才能对满清有胜算,心中涌出一些不服和好奇。“满虏也不是三头六臂,都是左右两个肩膀扛着一个头。我们五营将士整训了这么几月时间,没有丝毫懈怠,怎么也不会如黄总兵说的那么不堪吧!” 谈震采的左首位置坐着李开,而李开的左侧坐的是谢迁。他横行山东,历来骄傲,可称一地豪强。周显召众将前来,除了五营主管外,还分别从他们治下的四个千总挑出两个前来参会,而谢迁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此刻也忍不住说道:“谈游击说的是。满虏虽强,但我大明男儿也不软弱,拼的热血洒尽,也要拉鞑子陪葬,哪点会逊于他们?” 第四百六十五章 攻辽三途2 黃蜚对他们两个的诘问倒不在意,只是淡淡说道:“谈游击和谢千总忠勇堪战,可为我辈楷模,但满虏善战,这是事实。我军将士这数月之间,在军门的主持之下,勤加训练。但演练毕竟并非实战,即使他们再努力,也不可能完全将自己陪练的对象当成自己的仇人一样下死手。而满虏这些年一直处于战争之中,双方一旦交战,要么胜,要么死。我们的将士和他们相比,一个是初出茅庐的热血青年,而另一个则是老练干达的杀人机器。说到底,是我们的将士见血见的太少了。” 林庆业站起来言道:“诸位,黄总兵所言确为事实。满虏的善战之处,不仅在于他们悍不畏死,还在于他们知道怎么高效的一下便取人性命。我来大明之后,听说过一句俚语,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道。但用刀割脖子,仅需一刀便可取猪的性命;但杀屁股,则需要十几刀乃至几十刀才能使猪活活疼死或者流血至死。满虏的将士久经沙场,他们知道这一刀该砍在什么地方,并且知道怎么躲开敌人砍过来的致命一刀。这是战场上的经验问题,不可能一蹴而就,只能通过实战逐步累积。我们的将士不缺敢战的勇气,缺的是一下子便能致人死地的经验。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凭借兵力的优势才能尽可能的减少损失。这不是怯弱,而是明智之举。等到我们的将士有了充足的经验,自可不逊于满虏。” 周显点头笑道:“黄总兵和林副将所言极是。我们要的是胜利,要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而我们的长就是满虏不知道我们会从何处进军,在局部区域,我们的兵力是占据优势的。没有必要为了显示武勇而与满虏单个厮杀,那是乡间斗殴的把手,而我们显然比他们要强那么一点点。” 众将大笑,其中一个千总道:“军门言笑了,我们强的何止一点点。别的不说,任挑出一个士卒,都绝对可以打倒好几个乡间壮汉。” 周显笑道:“这个我倒是不怀疑。你们看看高毅那丑样,走出去就自带几分煞气,还有几个是敢和他动手的。”周显戏谑的话语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气氛也有凝重变的轻松了起来。 高毅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道:“军门,俺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模样,您让我老高能怎么办?我也想像军门您那样,长的清清瘦瘦,白白净净的,活生生的小白脸一个。走在街上,连那些小娘子、大妇人也都多看几眼。” 黃蜚冷声喝道:“高毅,不得对军门无礼。” 高毅说的正兴起,经黃蜚一喝,才发现自己有点得意忘形。连忙偷偷瞄向周显,发现后者对此并没有在意,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周显看众人止声,便说道:“现在大概的情形,诸位也已经清楚,我们目前可供选择的进攻路线只剩下东路进攻皮岛和西路进攻金州两个途径。据可靠消息,之前林副将袭取辽东沿海岸,已经引得了满虏那边的注意。他们金州卫的南侧海岸的旅顺口修建了新的营垒,有大约一千的士卒驻守在那里,而在金州卫城的兵卒也增加到了两千之数。而在皮岛那边,孔有德率汉军正红旗,大约七千人进驻岛上。而且,他手下的两千水师也进驻了皮岛,并且将那里当成了满虏的水师基地。除了大举造船,欲与我水师抗衡之外,还四处招揽当地百姓入军。据传,在目前已招募了近三千新兵。” 杜勋脸色微变,奇怪的问道:“皮岛附近已处于朝鲜地界,汉人甚少,孔有德从哪里招募那么多人入军?而且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林庆业脸色有点尴尬,略停片刻,便说道:“那些从军的,大部分为朝鲜百姓。监军大人可能不清楚,在我国国内,八成五的百姓都是下等的奴隶,平时受贵族欺压,连吃饱穿暖都十分困难。他们对朝鲜王室没什么忠心可言,所求不过一温饱。当日满虏攻入朝鲜,到处都望风而降,和这个不无关系。现在朝鲜国成了满虏的藩属国,基本上已经被满虏彻底掌控。在这个时候,孔有德只用提供食物供他们吃喝,提供衣服供他们穿着,自可收服大量百姓入军为卒。” 杜勋冷声道:“小国贱民,历来都是如此的无信无义。”杜勋历来轻视朝鲜人,对林庆业更是不加颜色。此时说话,更是直言痛斥。 林庆业脸色难看,坐在那里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周显沉声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君主连温饱这点基本的保障都给不了百姓,也无怪乎百姓对他们没有什么忠心可言。但国家危难,无论是大国还是小国,都有忠贞护国之士。别的不说,就说眼前的林副将,离开故国,来我大明境内,处处都为大明计。这种不计个人荣辱得失,尽心尽力为我大明的忠贞之士不应与那些人浑为一谈。杜监军,有些话可要慎思之后才能言说啊!信口开河可是会寒了士卒之心的。”周显这些话摆明了是替林庆业说话,替他出头之意。 杜勋眼睛紧缩,里面闪出一股厉色,但很快消融不见,变为满脸和煦。他向林庆业拱了拱手,淡淡笑道:“咱家一时失言,所言无状,还望林副将莫怪。” 林庆业拱手回礼,望向周显,眼神间满是感激。 “孔有德占据皮岛,四处招揽百姓入军。给予他的时间越久,他的军力就会越加强大。尤其是我们朝鲜人擅长造船和海战,虽然满虏的富庶不如大明,他手下的水师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对我蓬莱水师造成太大的威胁。但允许它存在,始终是个威胁。所以,我这才提议军门,率部直趋皮岛,趁孔有德实力尚弱小之时,一举歼灭之。所以,在下极力支持从东路进军辽东,还望诸位也慎思之。” 第四百四十六章 攻辽三途3 皮岛位于鸭绿江口东的西朝鲜湾中,面积并不算大,只有近二十平方公里,海岸线长达三十五公里。但因为它位于辽东半岛和朝鲜半岛的枢纽处,地处要冲,位置极为重要。它的岛屿形状极其不规则,有很多的小港湾,与东南面的炭岛之间的海峡有利于避风,一直以来都是大船停泊之处。它和周围的身弥岛、大和岛、薪岛、炭岛等一样,都是江南山脉下沉而形成的岛屿,主要由结晶片麻岩构成,上面皆沙石,土质坚硬,不生长草木,没有一片土地可供耕种。 昔日,毛文龙占据皮岛,侦得丹东的后金主力前去双山抄杀不肯投降后金的大明百姓,城中兵力空虚。他便在城中内应的接应下,率兵突袭镇江(今日之丹东),擒后金游击佟养真及其侄佟丰年、其侄佟松年,取得了镇江大捷。此战在后金引起了极大的恐慌,也奠定了毛文龙的名将地位。 但当日,毛文龙之所以能以皮岛为中心,在于当时的朝鲜还心向大明,他可以完全没有后顾之忧。而今日,周显虽然通过奇袭汉城,震慑了朝鲜王李倧。但说到底,现在的朝鲜仍然是满清的藩属国,他们对于清军的恐惧远远胜于大明。一旦满清不允许他们再行骑墙,强迫他们出兵攻击明军,谁都不敢肯定他们会不会突然翻脸。对于弱小的朝鲜来说,他们一直是谁的拳头大,他们就听谁的。 之前,在得知英俄尔岱身死之后,皇太极令自己的长子豪格带万余满清精兵直接陈兵辽东和朝鲜边境的义州,目的就在于震慑朝鲜国内。现在豪格虽然退回辽东,但孔有德却又选择将新的水师基地建在皮岛,而不是距离登莱最近的金州。除了他需要仰仗朝鲜的船匠进行造船外,显然也有几分威逼朝鲜不敢伺动的意思。 林庆业主张走东路拿下皮岛,进而进攻铁山,以威逼丹东。除了孔有德可能在将来带来的威胁之外,他还有自己的一点私心,就是他不想让朝鲜国仍旧当满清的藩属国。而一旦掌控了皮岛,就等于在一定程度上阻断了清国和朝鲜的联系。他自信凭借自己在朝鲜军中的威望以及长久积攒的关系,完全可以让朝鲜国再次归于大明,让清军恣意欺凌朝鲜一直是他内心最深的耻辱。 周显对于他的心思心知肚明,也并不怪他。毕竟他来登莱也只有数月,依旧心向故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在周显心中,朝鲜既然在之前背弃了大明,谁能肯定将来他们就会一直忠于大明,朝鲜国的利益从来不是周显考虑的事情。只不过这点,他从来不曾在林庆业面前言说而已。 但周显不说,并不代表别人不会说。 赵旭升排次仅次于黃蜚,自入帐之后,他便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听到林庆业话语,他眉头微挑,向他道:“林副将,就像传来的情报上言说,孔有德本就有正红旗汉卒七千左右,还有水卒大约两千人,再加上新招募的朝鲜百姓,总兵力已经过万。而且皮岛的地形我也有所听闻,周边数岛环伺,根本无法奇袭,只能一个点接着一个点的拔除。而如果强攻,我汉家男儿要付出多少性命才能拿下它?而即使拿下了它,还要进攻铁山,进而攻下丹东才能彻底威胁到满虏。在这期间,我方要付出多少代价,又要耗费多长时间?” 林庆业眉头皱了皱,说道:“确实如赵副参将所说,这是个耗时的工作。但你别忘了,朝鲜国疆域阔达,人口众多,只不过在目前没能成为大明的助力而已。一旦军门占据皮岛,朝鲜国内必将一呼百应,群起支持大明。到时候必将最大程度上的震撼满虏,我们牵制他们的作用不就达到了吗?” 赵旭升浅笑道:“林副将,我不是针对你。但在丙子胡乱之时,那时的朝鲜国还是我大明属国,在当时有多少朝鲜百姓尽心抵抗满虏?或许你可以凭借你在朝鲜国内的个人威望,招揽一些人来支持大明,但这个人数能有多少?恐怕你自己都不清楚吧!而最终苦守在那里坚持的的主力,还是我大明的将士。还有一个就是,目前在松山和锦州二城,我四万余大明将士还被满虏团团围困。前去金州,表明我们还有意救援他们。而去千里之外的皮岛,虽然确实如你所说的,能起到牵制满虏的作用,但我们如何向这些将士交待?而一旦他们有危,我们又如何为他们提供援助?” 赵旭升平时话语不多,但此刻说来,却字字诛心。他这一席话,基本上已经完全绝了大军前往皮岛的可能。不仅点出了前去皮岛在战术上的不可行,还以军中袍泽之情相诱,说出四万余大军急需救援。 在这种情况下,又有谁能,又有谁敢再提前往皮岛?这是一个大义问题,凡事大明将士,谁敢担起这个不援救袍泽的责任? 果然,赵旭升这么一说,诸将顿时群起响应。 “是啊!军门。我们一定要去援救那几万兄弟,不能白白的看他们丧命于满虏啊!” “军门,金州距离蓬莱最近,满虏部署的兵力也不多,我们一攻而下,先打几个胜仗来让天下的人看看。现在还跑到千里之外的鸟荒岛上干吗?” “军门,我登莱兵本只有两万余将士。却想要通过海路,远赴千里去攻打一个有万余大军驻防的险地,这不是完完全全的胡闹吗?怎么也得先在辽东占个据点,然后慢慢徐进,以彻底打垮满虏。” 林庆业看诸将群情激奋,知道此事已无变更之可能。他向周显拱了拱手,默然坐下,不再发一言。 周显看众将都在看着自己,缓缓站起身来。诸将尽皆止声,纷纷站起身来拱手听令。 “诸将听令。自即日起,军营关闭,不允许任何士卒不得令而私自外出。全军将士整修军备辎重,五日之后登船前赴金州。” 第四百四十七章 谢迁领命 众将散去,帐内只剩下五营主将以及监军杜勋。夏舒带几个亲兵进来,将多余的案几全部移去帐外,并上了几份点心香茶。 周显摆手示意他们坐下,淡淡笑道:“这番议事议了这么久,腹中空空,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既然已经决议出兵,那必定就要一战而胜。等稍后,我们再好好谈已谈这一仗到底该如何打?” 军中汉子,生性豪爽。此刻他们确实腹中饥饿,也没有丝毫客气,片刻之后便将面前点心划拉了干净。只有杜勋自矜身份,一手拿着点心,一手还虚掩在前,吃的含蓄从容。 这时,夏舒带王世忠走了进来,向周显拱手道:“大人,王哈达来了。” 周显点了点头,笑声道:“哈达,快请坐,一会少不得还要一些事问你。” 王世忠头戴青色冠帽,身上穿一件纯白色锦裘,翩翩然如王侯贵戚,看起来十分的雍容华贵。他脸带浅笑,向帐内众人一一拱手回礼,最后找了一个靠近杜勋的位置坐下。他们两人之前虽然并不相识,但一个来自宫中,一个自小在宫中长大。这段时间长久相处,便生出了一段独特的情谊。 周显看夏舒说完却仍然站在那里,于是说道:“夏舒,没什么事,你就先下去吧!” 夏舒犹豫了一下,道:“军门,高毅、谢迁还有于七三位千总此刻仍滞留在帐外。属下询问了他们,都说是为了请战而来。是不是先让他们回去?” 周显扫视周围,满脸带笑道:“有将如此,此战怎能不胜?让他们也别在外面等了,都进来吧!” 夏舒应了一声,不一会便领着三人推帐进来。 在三人还未说话之前,周显便摆手道:“你们所请,我已知晓。先找个座位坐下,稍后再说你们的事。” 周显自顾站起身来,走到那张悬挂着的羊皮地图前。手中拿起一根两尺长的细长棍,指向上面道:“这次进军金州,目的在于攻占金州,但战局却不应该仅限于金州。第一阶段在于夺岛,第二阶段才在于攻城。我军从蓬莱启程,在海上行船大约八日时间才能到达金州的最南侧的旅顺海岸。如若刚一到达便直接发起进攻,士卒必然疲惫异常,对作战不利。所以,我们必须夺取辽东沿海的几个岛屿作为基点,再图谋进攻金州。而且,为了避免被满清提前发现我军的真实意图,却不能只是夺取对我们将来有用的那几个岛,而是要对从金州到皮岛的所有岛屿发起进攻,一个接一个的把他们都给我拔除掉。” 赵旭升抬头问道:“军门,攻取了这些岛之后,我们要一一占领吗?” 周显道:“这个要分情况而定。例如距离旅顺口最近的双岛,肯定是要占的,但有些岛却没必要,我不会因为为了占取一些无用的岛屿而将兵力分散的很开的。而处处进攻,只是为了掩盖我们进攻金州这个最终目标。此次出兵,在于势在必得,除了严字营水师全体将士待命参于之外,智字营、信字营和仁字营也都要全部参于。而对比于满虏分散于沿海各处,我们一定程度上是占据兵力的绝对优势的。” 李开心中一沉,忙声道:“军门,我们勇字营呢!” 周显摆手言道:“总得有人留守登莱。谢千总、丁千总率部新近归附,整训到目前尚未完全完成。仓促上阵,损失必大。而你的另外两个千人队也大多数是新招募的,士卒的战斗力也层次不齐。你这次就率部留在蓬莱,好好整训士卒。只要我们这次能拿下金州,以后进军辽东,有的是上阵机会。” 李开脸色有点黯然,但最终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谢迁站起来,躬身向周显拜了一下,道:“军门爱惜之意,属下替我的兄弟们深表感谢。但既然我们已经由贼入兵,那自然应该不惜自身性命。且我们投靠军门之后,到目前还未立下一功,希望军门这次能给予我等一次为国效力的机会。” 谢迁为山东巨贼,此刻虽然归顺官军,但因为他旧有的身份,很难得到其他人的认同。李开为人忠厚,待他毫无二致,但他内心总想找个机会证明自己的价值,并让自己手下的兄弟彻底融于登莱军中。 周显沉思了片刻,突然问道:“谢千总,之前你为寇之时,官军四面围剿,却始终无法奈何于你。除了因为你熟悉当地地理之外,是不是还有一些其他的独特手段能够助你能在青州山脉间横行?” 谢迁奇怪了看了一下周显,老实回道:“的确是有一些在山间生存的经验,例如什么地方避风,什么时刻湿气最重,在有什么地方躲藏最不容易被人发现等等之类的一切。只要掌握了这些,在山间生存自然就会变的十分容易。”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道:“那如果我令你率部孤军前往辽东海岸呢!你能在哪里率你的兄弟生存下去吗?” 谢迁脸色微变,眼神有点发愣。 “我军得到的情报是,自上次林副将突袭皮岛之后,清军就开始沿海岸修建营垒或者说是烽火台。这些营垒都不是很大,多则驻兵数十人,少则就几人。它们都建立在丘陵高处,用来监视海上来往船只的动向,以判定我军的真实进军方向。虽然这对我军产生不了什么实际的威胁,但就是有点恶心。派大军前去一个个的清除他们,太过麻烦,还大材小用。如果谢千总你觉得可以,我给你四百骑兵,一人配双马,就沿着海岸负责突袭拔掉这些据点。只不过这样可能会引得满虏前来围剿,虽然沿海都是些丘陵地带,极其难行。我推测这些清军的数量不会太多,但如此深入敌境也会十分危险。” 谢迁沉思了片刻,最后突然嘿嘿笑道:“以前干的就是打家劫舍的买卖,只不过这次打劫的满虏,这单生意我接了。军门,您就看我如何将这辽东海岸搅个鸡犬不宁吧!” 第四百四十八章 金复二州 那些据点是必须拔除的,周显最开始有意从高毅的千人队挑出一些人来执行这个此事,毕竟他那里的大部分都是辽东人,对当地的地理也熟悉。但此刻既然谢迁主动请战,他也乐于成全。他转向林庆业道:“林副将,就由你派人护送谢千总从绣岩城之南的海域处上岸吧!另外,夺取沿海岛屿的任务也可以开始进行了。” 林副将拱了拱手,言道:“军门放心。我们之前便在皇城岛上修建了垒堡,那里距离辽东海岸不过三日的路程。按照时间推算,韩千总从莱州芙蓉岛出发,所率的船队在此刻应该已经将前军所需的一切辎重都运达了那里。我明日便可直接出发,绝对可以在大军到达之前,将大部分重要的岛屿全部掌握在我们手中。” 高毅脸色动了动,心想怪不得当时韩括那小子一直虚虚掩掩的,原来早就按照军门的吩咐开始行动了。这军门,还真是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正低头想着,却突然听到周显叫他。“高毅,你从军中挑出三十个马术好的,且深知辽东沿海地理的兄弟,一并交给谢千总。” 高毅应了一声道:“这个好说,我绝对挑最好的士卒给谢老哥。” 谢迁忙拱手致谢。 “谢千总,我军会在沿海的一些岛屿上放置哨探,如若到时候你遇到危险,就在夜晚时分向天空发射鸣火箭。他们看到后,会在第一时间内派人接应你们。另外,营中府库里面的一切装备,你需要什么,都可以随意挑选。最后,你还要注意一点,你的任务不在于杀伤多少满虏,而是完成拔点。不要和满虏在那里纠缠,以保全士卒的性命为先。” 谢迁拱手道:“属下明白,定然不负军门所望。”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转向王世忠道:“哈达,你熟知辽东情况,给诸将简要讲一个金复二州的地理和兵力部署情况吧!” 王世忠浅浅一笑,向周显微微拱手,望向诸将缓缓说道:“金州和复州都是在洪武年间设置成卫所的,其中复州卫下辖左、右、中、前四个千户所,都位于复州城中。此外,复州内还有盐场百户所,铁厂百户所。而金州卫下辖左、右、中、前、中左五个千户所,其中前四所都在金州城中,中左所则治于旅顺口。中左千户所的重要性还在于他是辽东都司南控海防之要地,也设有一个盐场百户所和铁厂百户所。但满虏攻取两州之后,在内有百姓不断起事反抗,而且还有一些冒险出海,逃至到登莱地界;在外有昔日的东江军也不断上岸突袭。最后满虏将两州的大部分百姓都强迫迁移到盖州境内,而调遣心向他们的汉人进入,专司屯田抗敌事宜。” 黃蜚出言问道:“那现在在金州有多少百姓和兵卒?” 王世忠笑道:“黄总兵莫急,听我慢慢道来。东江军覆灭之后,在外已无敌人,满虏这才开始将百姓重新迁入两州。但这么多些年来,成效并不大。现在在金州,普通百姓的数量应该在两万左右,复州和它的情况大致相当。虽然百姓的数量不多,但在金州域内却有兵卒近六千。虽然之前因为松锦战事吃紧,满虏从金州调了一些兵员前去,但我预计此刻在金州的兵力仍然不下四千之数。” 周显笑道:“哈达,这个倒是你错了。我方前几日已派斥候深入金州,目前在金州城有两千士卒,而在旅顺口有大约一千兵卒,总兵力应该在三千之数。” 王世忠呵呵轻笑了两下,道:“军门,斥候前去探查,探查的主要的是城中主要兵力,而有些事情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细查。我曾经仔细研究过金州的地理,别的不说,我们就单说这旅顺口。斥候所说的一千士卒,依我推测,应该是指在中左千户所里面有大约一千士卒。但实际上,旅顺除了这个千户所之外,还有望海堡城、归服堡城、黄贵城、羊官堡城、土城子城等大大小小近二十个堡城,一百多处烽火台。这些堡城和烽火台虽然有些已经被弃用,但之前林副将袭击辽东沿海,必然已经引起了满虏那边的注意。我敢肯定他们此刻必然已经将大部分的堡城和烽火台利用起来,别看在中左千户所只有一千士卒,但把这些子堡内的兵卒集合起来,旅顺前线的总兵力肯定不下两千。” 周显眉头微蹙,金州为城,而旅顺为关。前者位于旅顺口的后方,是此次进军的必拿之地。后者位于辽东半岛的最南端,为海防要津,地势险峻难攻。之前经斥候来报,他得知旅顺仅有一千士卒,本以为是清军疏忽,放弃险地,而以防守金州城为要。但此刻听王世忠这么一说,看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旅顺口有两千清军,如果他们紧守险地,即使损失双倍兵力也未必能够拿下。 大军出征,首战争气。 如果第一战就打成了苦战,那对于后续的行动必将有很大的影响。而且,一旦在旅顺拖延日久,清军必定会从复州、盖州调大量援军,到时候想要攻破金州就难上加难了。 黃蜚在这时突然问道:“周军门,我们派出去的斥候可曾探得在复州有多少鞑子?” 周显愣了一下,一时有点不太理解他为何有如此之问。想了想道:“虽然没有完全探清,但预计兵力应在三千左右。毕竟那里位于金州后方,不用直对来自海上的威胁。况且它又不是什么重要之地,兵力绝对不会比金州更多。” 黃蜚低头沉思了片刻,接着抬头望向周显道:“周军门,既然如此,我们何不避开旅顺的险关峻地,直接绕到后面直接先取下金州。复州兵少,能提供给金州的支援有限,而鞑子从盖州调兵则需要时间。只要我们成功拿下金州,旅顺守军必然胆寒,我们自有时间慢慢料理他们。” 第四百六十九章 黃蜚之策 黃蜚的话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顿时溅起水珠无数。 赵旭升和李开顿时发出一阵惊呼,谈震采则紧紧抓着椅栏,直视黃蜚道:“黄总兵,攻打旅顺失利,我们尚可乘船退回登莱。但金州那里虽不是辽东腹地,但却也不是海边。一旦进攻失利,我军中儿郎则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黃蜚淡淡笑道:“谈游击,行军布阵,就是兵行险着。我军出兵辽东,本就是以小挑大,谋求在满虏腹地掀起滔天巨浪。如若我们一味追求稳扎稳打,不仅损失会极大,说不得最终还难以达到想要之效果。出军之前,我们首先考虑的是如何布兵才能取得我们想要的结果,而那些可能面临的危险,不应该放在首先考虑之列。如果军门允许,这攻取金州的任务就交给我智字营去实施如何?” 说完,黃蜚瞥了一下高毅。后者瞬时会意,连忙站起身来,高声道:“高毅愿为先锋,不拿下金州,就请军门直接砍了属下的头。” 黃蜚和高毅一唱一和,显然要把这个攻取金州的任务抓到手中。 谈震采和李开还未完全反应过来,赵旭升却莫名的笑了起来。昔日东江军攻取镇江,不过就是攻下了一个空城,朝廷却直接加封毛文龙为左都督,挂将军印信,赐尚方宝剑,只因为那是大明第一次收服失地。而之后,朝廷大军屡战屡败,失城陷地,这十数年还未从未有过主动进攻,收服城池之举。如果能攻下金州,不仅会得到朝廷丰厚的赏赐,还足可以青史留名。这样的所得,比着那点冒险,能算的了什么?“黄总兵,您这是想将克复金州的大功全部归于自己吗?” 黃蜚轻轻一笑,没有作答,只是向周显微微欠身,等待后者回应。 而厅内众人也都望向周显,等待他的决断。 周显沉默了好半晌,最终轻轻的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坐下。他心中激荡,想起了中日甲午那场国耻之战。 当时,日军在黄海大败北洋水师之后,便制定了占领旅顺以为根据地,在翌年再与清军在直隶决战的计划。当时,日军便是在金州东北处的花园口登陆,从而攻取了金州这个旅顺半岛的最狭窄地带,掌控了旅顺后方最重要的咽喉和屏障。至此,旅顺要塞变成了一座孤塞,驻守清军陷入了战略弱势的绝望境地。最后旅顺失陷,而日军则在旅顺进行了四天三夜的大屠杀。要不是后来马关条约的签订,日军还真可能从此乘船出发,直接攻入北直隶。 倭奴小国,连自国的文字都是从华夏偷学过去的,却能欺压中国到如此地步,这是何等的耻辱?想到这里,周显胸中热血升腾。有自己在这里,就绝不允许女真蛮夷统治华夏大地,以致使那样的悲剧再行发生。血可流,头可断,但让满人奴役、愚化数千万汉人的情况绝不可以再发生。 “黄总兵,你手下的智字营经训最久,战力也为诸营之最。如若我将这攻取金州,首复我大明城池的重任交给你,而其他三营全力配合,你需要多久可替我拿下金州?” 黃蜚压制住心中的狂喜,沉思了片刻道:“依斥候来报,在金州城中有两千鞑子。但松锦前线战事吃紧,满虏必定调了不少精兵前往,留守的这些人战斗力绝对不会太强。以我智字营四千余精兵强攻,一日便可拿下。但在此之前,需要清除金州周边的堡垒,也要耗费一点时间,但最多不过两日,属下必可拿下它。另外,为了防备鞑子援兵到达,我军还要阻断复州和旅顺两地的援兵。所以,在我部突袭金州之时,还请军门继续猛攻旅顺,以让旅顺那边的不敢分兵增援金州。另外,还请军门拨给在下五百精骑,随我们一起乘船上岸,他们的作用在于延缓复州援军到达的时间。”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转向林庆业道:“林副将,你那边有问题吗?可以将这么多人全员送上岸吗?” 林庆业站起来拱手道:“军门,我们的船只数量是足够的。但有一点,就是大军登岸的时候,如果不是那种人造的海港,很难找到那种面积广阔,而且足够大船停靠的地方的。在这种情况下,就只有将大船停靠在深海处,再由小船将人员、物资运上岸。近五千大军,再加上各种辎重,这不是一个小数目,或许要耗费数天时间。在这期间,一旦被敌军发现,城中的守军便有足够的时间做一切守城的准备了。” 周显想起了甲午之战时日军的登陆地点,随即说道:“在金州东北方向有一个叫花园口的地方,据说是天然的海港,可以满足大船靠岸。你先派水卒斥候前去摸清那里的水文地理,到时候我们就从那里登岸。” 林庆业愣了一下,他心中十分好奇周显怎么会知道这点的。但他也没细想,只要能满足大船靠岸,那此事行起来自然容易。自诸将绝了他进攻皮岛的方案之后,他心中虽然郁闷,但也没太多忌恨,毕竟每个人想的都是如何打击满虏。如果能占据金州,给满清的触动也将是极大的,未来未必就没机会再去进攻皮岛。他拱了拱手道:“军门放心,我会派出最精通水文的手下前去。” 周显转头向赵旭升和谈震采二人道:“赵副参将,这强攻旅顺,吸引守军的注意力就交给你的信字营吧!至于谈游击的仁字营充当后备军,在黄总兵拿下金州之后,你们同样从花园口登岸。到时候留智字营坚守金州,而你们从北向南,扫荡金州和旅顺之间的垒堡,最终会和仁义营夹攻旅顺的满虏。” 两人立起身来,拱手应命道:“诺!” 周显点了点头,转向李开道:“李开,本来想让你留守在登莱的,但观此战似乎并不会那么容易结束。你统率谢千总预留的人马和另一个千人队也一起来吧!让韩勇和丁可泽两个千总留守登莱。” 第四百七十章 杜勋挨刀 杜勋走出大帐,一路疾行,脸色苍白的如同纸一般,心中一个劲的抱怨。 别处的监军在外都是吃香的喝辣的,处处受领军将帅捧着。自己这个监军,天天在这里受周显的挤压不说,这次更是说要携带自己一起前往前线。自己这段时间不断拉拢登莱诸将,他不可能不知道。虽然表面上他什么都没说,但谁知道谁这小子心中又憋着什么坏呢!如果这次自己跟随他前去,有没有命回来还另说呢! 自己这次绝不能去辽东,绝不能去。 杜勋回到自己住处,顿时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之上满是汗水,不住的大声喘息。一个小太监连忙上前奉了一杯热茶,他仰头刚饮了一口,顿时又喷了出来。整张脸扭成一团,抓起茶杯就直向那名小太监砸去。 “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想烫死咱家吗?” 小太监心中惶恐,也不敢躲避。热茶全部倾洒在他身上,又摔在地上,发出哗啦的一声清脆的声响。小太监尖叫一声,连忙仆倒在地,也不顾膝下都是碎落的茶瓷碎片上,不住的叩首认错。 杜勋还不解恨,上前又对着那名小太监猛踹了两脚,这才坐回到座位上。喘了两口粗气,语气中满是冷意道:“滚,滚出去。” 那名小太监如释重负,连滚带爬的向外滚去。但还未到门口,却又听到杜勋一声冷喝“滚回来!” 静静的看了又滚回来的小太监好一会,杜勋压低身子,语气十分温和的问道:“小李子,咱家问你啊!如若有人要强拉咱家去一个地方,但咱家又不想去,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咱家不去吗?” 小太监看杜勋突然变的温和起来,心中恐惧更甚。他抬起头,眼神中始终不减的是害怕。“公公不想去,可以装病啊!那种病的躺在床上起不来的那种,到时候谁又能强拉着公公去哪里呢!” “装病,这倒是真是一种好办法,但似乎很容易会被别人发现端倪。”杜勋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高声道:“小李子,给咱家磨墨。” 杜勋拿起笔连写了两封信,用口风吹了两下,这才十分小心的放入信封之中。接着顺手递给那名小太监道:“小李子,等明日,你带上两封信返回京师。一封交给王德化王公公,让他代呈给陛下;另一封交给高起潜高公公,你不用多说,他自会知道该如何做。” 小李子接过信,轻声问道:“公公,小的走了,谁来照顾您的起居呢!” 杜勋呵呵笑道:“好小子,不错,不错,还知道心疼咱家。你放心去吧!这里还有小孙子在吗?你专心把送信这件事办好,咱家今后必有重赏。在宫中都是论资排辈,别看咱家现在落魄,终有一天还是要回到宫中的。你资历浅,年纪小,没有根基,回到宫中也是被人欺负的料。如果你愿意,就当咱家的干儿子吧!以后咱家罩着你。” 小李子赶紧又仆倒在地,高声喊道:“多谢公公,小的愿意,小的愿意。” “恩?” 小李子愣了一下,随即会过意来,甜甜的叫道:“多谢干爹。” 杜勋哈哈大笑,轻轻的拍着小李子的肩膀,从腰间取下自己的玉腰牌递给他道:“这个玉牌咱家带了十几年,是上好的陕西蓝田玉,现在就送给你了。” “儿子怎么敢拿干爹的东西?” “送你的,就收着,别那么推推拖拖的。” 小李子连忙上前接住,满脸堆笑道:“谢干爹赏赐。” 杜勋起身转到后屋,不一会掂着一个匕首走了出来。 小李子满脸惊恐,连声道:“干爹……干爹,儿子……” 杜勋坐回椅子上,看着小李子满脸的惊恐的样子,莫名感到有些好笑。他倒悬匕首,将刀把递给小李子,轻笑道:“又不是要杀你,你害怕什么?过来,用这个匕首狠狠的朝这里刺下去。要斜刺过去,避开骨头。” 小李子手拿匕首,看杜勋指着自己的大腿,眼睛间有一些害怕,又有一些疑惑。他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哭声道:“干爹,您这是干吗?您就饶了孩儿吧!” 杜勋怒声道:“哭什么,没出息。咱家告诉你,如果咱家这次前往辽东,周显必定会要咱家的命。挨了这一刀,就等于捡回来了一条命。你不用管其他的,就狠狠的刺下去,毫无留情的刺下去。” 小李子在杜勋的催促下,颤颤抖抖的走到他跟前,手上下滑动,却始终没敢刺下。 “刺!”杜勋出声怒吼。 小李子心一横,猛的狠心向下刺去。 “哎呀妈也!” 那一匕首正刺中了动脉,鲜血顿时崩了出去,喷的小李子满脸是血。杜勋脸色苍白,忍着痛道:“没事,没事,现在扶我去找医官,要让很多人看到我真的中刀了。” 周显听到外侧大呼小叫,起身推帐走出,正看到两个小太监抬着杜勋着急忙慌的从自己帐前快速跑过。他招呼在不远处的夏舒过来,沉声问道:“这怎么回事?” 夏舒嘿嘿笑道:“那老太监不知怎么就挨了一刀,你看那血流的哗啦哗啦的,不死也要掉半条命。” 周显愣了一下,但瞬间又开始摇头苦笑,小声嘀咕道:“让他跟着前去,本是指望将两人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不让他给我生事。却没想到这杜勋也真狠,宁愿挨这一刀也不去辽东,还真是无敌了。他是以为自己有多想要他的命啊!” 夏舒笑声道:“军门,莫非您还真希望这个老太监跟着您前去辽东捣乱吗?” 周显笑骂道:“瞎说什么大假话呢!他不去了,我岂能不鼓掌庆贺?夏舒,你去蓬莱城中买一些好吃的,好喝的给杜监军送去。让他千万不要担心军务,要好好的养伤。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给你一年的假期,让他慢慢休养。” 夏舒嘿嘿笑道:“军门放心,绝对给他挑最好的。” 第四百七十一章 船向皇城岛 韩括身穿鸳鸯战袍,外侧罩了一套皮甲,抚栏站在船首。虽然明知道此次战事是以陆战为主,很有可能用不到自己,但他还做了一系列的准备。而在这艘船的前后左右,二十七艘巨船满载物资,正齐齐向前挺进。 海面上不时漂来数块巨大的浮冰,经船头一撞,不是被粉碎,就是被撞到一边。这是沈廷扬设计的特殊舰船,船头被设计成流线型的尖端,减少了在正前方与冰块的接触面积。而在前侧以整块铁皮覆盖外侧,增加了船头的重量和坚固性。遇到小型的冰块,便直接撞开。而遇到大的冰块,也可以凭借船只的重量和速度将它碾开,然后再驱向两边。 这是沈廷扬专门设计用来破除这冬日坚冰的。否则,在这样的季节行船,恐怕船体早就被那些浮动的冰块撞出大洞。更不用说,他们还是昼夜兼程,在晚上还需要穿过那些已经结在一起的冰块。 沈廷扬耗费无数心力,趁着冬日的这近四个月的时间,总共造了二十三艘这样的船只。每艘高约三丈,长三十丈左右,可载兵将近三百人。但现在这些船只里面,载的却不是人,而是满满的军需辎重。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大仗之前的最基本要诀。成功将这些辎重运到皇城岛,是下一步一切行动的保障。只要后续的前锋兵将到达,就可以直接进行夺岛了。这样就等于在大军达到之前,便完成一切的准备工作。虽然可能只是提前争取了几日进攻的时间,但有的时候足以影响整个战局。 韩括回过头来,看着自己身后那些先用牛皮纸,再用脱水布紧紧包裹起来,堆积在那里,如同小山一般的物资。嘴角上撇,脸上满是笑意。 那里有四百杆遂发枪,三十尊弗朗机炮,八十尊虎尊炮,近三万斤火药,上千发的炮弹,还有其他的各种乱七八糟火器,而这些仅是热火器部分。剩下的,还有数不清的羽箭、弩矢,长刀、铠甲等各类冷兵器。他不知道周显是怎么搜刮到这么多物资的,但他肯定这并非易事,而且尽了他最大的努力。也从侧面可以看出周显根本就没有打算苦守登莱,他从最开始所想的就是如何拿下辽东,而且早已开始对此做准备了。 最初,他是莱州营中首倡支持周显的人,当时只是看到了周显的锐气,和其他庸官有所不同。但自从投靠他之后,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感到彻底的心安。这样的军门,这样的当代人杰,才是真正改天动地的人,也是值得自己全心投靠的人。别说他将来可以助自己攻灭孔有德,以报灭族之仇。或许还可以彻底攻破满虏,以平靖整个天下。到时候,自己也能跟着他拜将封官。 现在,他想要报仇的心情反而没有那么急切了,既然自己肯定孔有德会在将来被攻灭,他不介意让他多活一段时间。他开始为自己的将来考虑,不再想着以命换命,拼死报仇。而且他感觉,周显在进攻辽东这点上似乎比他更加急切。 韩括正想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扭头望去,正看到沈廷扬扶着栏杆,正拾级而上。 他身穿着一件青色长衣,外面裹了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麻布衣。头上连冕冠都没戴,露出光秃秃的大脑袋,看起来有点莫名的滑稽。他看到韩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韩括苦笑了一下,这位大明朝的户部郎中,怎么看,怎么也不像当官的。不仅没有一点官威不说,穿着还随意的如同田间老农一样。不仅不穿官衣,还偏爱一些简易的麻布衣。再加上他身材高大,那颗硕大的光头大脑袋,不认识的人,还以为他是哪里来的苦工呢! 沈廷扬走到韩括身旁,右手捂着嘴,打着一个长长的哈切。轻轻的摇了摇硕大的脑袋,问道:“已经快到皇城岛了吧!” 韩括微微欠身,恭谨回道:“前方艄船回报,傍晚时分便可到达。这几日多亏大人您不辞辛苦,夜夜监察航线,否则我们这一行也不会如此顺利。” 沈廷扬轻轻的摆了摆手,似乎睡衣还未消,神色慵懒道:“这些都是某应该做的。这批船都是由我监造,稳定性不会有什么问题。但第一次出航,就担心路上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我这才一路跟随。只不过庆幸一切顺利,等到了皇城岛,卸下了这些货物,我就要返程了。对了,韩千总,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周军门的吗?” 韩括摇了摇头,“别的没有,你只需大人回禀军门,属下会誓死保护这些辎重安全的。” 沈廷扬淡淡笑道:“韩千总,你太紧张了。现在这个季节,我们之所以可以行船至此,是借助了我们新设计的舰船。就满虏的那些破船,这个时候出海,根本就是自寻死路。你将这批物资卸在皇城岛,就是一个人不留,十天之内也不会有人上岸去劫它们。而十天之后,周军门一定也到了,你就更不用担心了。用不着你誓死保护。” 韩括眉头挑了挑道:“沈大人的意思是在十日之内,满虏那边都不会出海?” 沈廷扬笑道:“十日还是少说的,我预计应该在十五日之后,这冰才会真正不再影响航行。” 韩括低头沉思,口中喃喃自语。在冬季来临之前,满虏肯定就将大部分岛兵撤回了辽东,在岛上只留下少数几个负责看护基地之用。基本船只不能出行,他们这个时候肯定是最虚弱,也是最无防备的时候。或许自己不用等前锋大军到达,通过目前自己手下的这点兵便能拿下这些岛屿。想到这里,他满心兴奋,向沈廷扬拱手道:“大人,你离开的时候能不能给我留两艘船?” 沈廷扬道:“这个当然没问题。只不过你用它们要干吗?” 韩括站直身子,望向远处的海面,沉声道:“替军门拔除掉大军进攻前的一切障碍。” 第四百七十二章 周泰请战 周显打开衣箱,整整一个冬季积攒而来的陈腐的发霉味顿时扑面而来。最上层的是一件大红色官袍,他拿起来抖了几下,将它放在一边。再次伸手向下探去,入手而来的是那件银白色的铠甲。 它是昔日,还是在川地之时。在彻底击破罗汝才之后,杨嗣昌看周显衣甲破损严重,便送了他这副铠甲。甲片为精铜所制,相互之间用金线所串联在一起,又在外侧涂了一层银水,看起来闪闪亮亮,华贵异常。这样的铠甲虽为上等精品,但却并不适用于士卒冲阵,因为太闪亮了,很容易成为敌军攻击的标靶。但以周显目前的身份,亲自深入前线的机会少之又少,这样的铠甲反而最为恰当。身在阵后,只要士卒看到这样的铠甲,便知道军帅尚在,军心稳固远比在前方冲阵陷阵所能起的作用更大。 周显轻轻的抚摸着它,口中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距杨嗣昌离世已过一年,这大概是自己感觉过的最漫长的一年了。从川地冲杀到襄阳,再由襄阳回到京师,然后又赶到登莱。中间还去了一次海外,在朝鲜汉城王宫里转了一圈。而这次,要去的地方是辽东。好在之前的一切都十分顺利,而他也获得了无限的荣誉。而这次能否如以前那般顺利,周显心中不知,但也没有太多担忧。 好男儿以天地为家,搏杀此生。哪能效耄耋枯坐家中,坐等死神降临。 锦瑟走进屋内,看到周显模样,隐隐有点后悔自己贸然进屋。正待退出去,却听周显说道:“锦瑟,过来帮我试试这副铠甲?” 锦瑟知道周显早就看到了她,微微吐了吐舌头,细碎步走上前来。周显亲自将胸铠、臂铠一一戴在身上,锦瑟帮他用束带换腰,在周显双手够不到的地方用牛皮细绳系好。完毕之后,她轻轻的拍了拍手,笑道:“二公子,好了。你转过身来让我看看。” 周显体格高硕,面目白皙,在平日如同一个白面书生一样。但现在将这重盔厚甲一穿,瞬间摇身一变,勃勃间透漏出一股特有的英气,男子气概顿显无疑。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笑问道:“这个新年,没有吃的太胖吧!看起来还合适吧!” 锦瑟目不转睛的看着,心中早已怦怦乱跳,心跳加速。她脸生娇羞,低着头竟然没有回答周显问话。 “砰”的一声门响,紧接着是一阵地动山摇般的踏步声,周泰高昂的嗓门顿时响起。“小叔,找你半天了,你怎么躲在这里?”他看到锦瑟,便“哦”了一声,紧接着道:“锦瑟,跑了这一路,快饿死了,你去给我拿点好吃的。” 锦瑟点了点头,满脸通红的快步走了出去。 周泰看着锦瑟的背影,摸了摸后脑勺,奇怪的望了一下周显道:“小叔,你这还穿着铠甲呢!不会就这样欺负锦瑟吧!” 周显冷喝了一声“滚”,走到座位上坐下,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蓬莱,谢千总他也到了吗?” “和谢老大一起刚刚从莱州赶来蓬莱。小叔,我问你,你是不是答应让谢老大率四百骑兵深入辽东境内?” 周显点了点头道:“我是让他率四百骑兵去辽东,只不过不是去辽东腹地,而是沿着辽东海岸清除在那里的满虏的营垒。那里的驻兵不多,是满虏监视海上动静的岗哨。只要清除了他们,满虏便无法知道我们确切的进军方向,这对于我军将来的战局十分有利。” 周泰摆了摆手道:“无论是辽东腹地,还是辽东沿岸,我都不关心,关键是谢老大他不让我跟着去。无论是骑术,还是打架,他手下有几个人能比的上我?这次他从我那个百人队挑了一多半的人,但独独不让我去。还说他做不了主,让我直接过来找你,这是什么道理。” 周显淡淡一笑,周泰为他的侄子,这是全军皆知的事情。当日谢迁将他讨去,是担心周显会出尔反尔,用他做一个凭证。这次前往辽东,谢迁这四百骑就如同一支孤军,危险重重。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会允许周泰跟着前往。一旦出现什么意外,他如何向周显交代?“既然谢千总不允许你前去,你就别去了呗!这次李开也随队前去,你跟着他,效果不是一样的吗?” 周泰拍腿抱怨道:“那怎么能一样?跟着李开,那是跟着大队人马,立功的机会微乎其微。而跟着谢老大,那都是精兵,可以为所欲为的那种。而且人数比较少,立下什么功劳都是自己的。小叔你现在已经是一地巡抚,而我还是一个小小的把总。虽然你是比我强那么一点点,但这官职相差的也太大了点吧!现在,你还不应该多给我一些这样的机会,让我的职位升的更快一点。而且,我的职位越高,统御的士卒越多,不是能给小叔你提供的助力更多吗?” 周显笑道:“这说到底,你还是替我考虑了,对吗?” 周泰连连点头。“那当然了,要不然我拼死拼活的干吗?小叔,你就让我跟着谢老大去吧!” 周显对周泰所说的,只当是玩笑话,听听就过。但从另一方面来看,他所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周显身为全军之将,却没有对他这个侄子照顾分毫。如若再阻断了他的进取之道,自己这个小叔就真成了他的障碍了。他沉思了好半晌,最终抬头望向周泰道:“小泰,军队讲究令行禁止。谢迁所率的这支骑兵为深入敌境的孤军,危险程度不言而喻。一个小小的失误,就有可能导致全军覆没。你其他的,我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就是这历来不遵军令的性格,你真觉得我会放你去。” “小叔,这次你只要让我去。你向你保证,我这一次绝对什么都听谢老大的。他让我东,我绝对不去西;他让我南,我绝对不去北。” 周显沉吟片刻,声色俱厉道:“我不需要你保证什么。但如若你这次有任何不遵谢千总的命令的举措,以后别说随军出去。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便永远不可能再行出战。” 第四百七十三章 分兵出海 大军出行,事情繁杂。 周显为了确保此次渡海作战的成功,共调用登莱四营半的兵力。智字营、信字营和仁字营,每个营都是四个千人队,四千四百八十人。勇字营提供了两个千人队外加五百的骑兵,共两千七百四十人。严字营八千水师士卒全部待命,吉木所率的为数两千的骑兵队也参与其中。这样算来,总兵力已达两万六千,大概是大明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渡海作战了。 这两万余人的所穿、所用、所食都要通过船只运到前线,这样庞大的船只规模不是周显一次性能够提供的。也多亏了林庆业的先见之明,在冬季来临之前,他便提前占据了登莱海域之外的几个岛屿,并征调数千百姓在那里修建了对应的堡垒。以使周显可以把这些岛屿当成基地,并将所有的物资和人员都暂时停放在上面。 而能满足需要的岛屿,皇城岛无疑是最佳的选择。它位于渤海湾的中间位置,距离蓬莱大约五日的路程,而距离对面的旅顺大约三日的路程。它远在海域中间,保证不会被对面清军所发现。而且面积也算广阔,足以作为大军进攻辽东的第一个后方基地。第一批物资已经由韩括率先行运到了岛上,那些多为从火炮厂最新打造的各类火器以及部分的羽矢和铠甲,足以满足一营将士的所用。 周显的计划是,由韩括首先运送一批军需物资上岛。待到沈廷扬新设计的船只返回之后,再运送一营将士以及一定量的粮草上岛,由他们自行北向去夺取更靠近辽东的岛屿。等到这一切都完成,海上也差不多已经完全解冻,那剩余的船只就可以出海了。 之所以不等到海面完全解冻之后一起运输,而要分批次运往,就是为了争取几日时间。因为一旦海面解冻,清军那边的斥候船只肯定也会开始出海。到时候一旦被他们提前发现自军的动向,让金州方面的守军有了防备。最终的结果未必会改变多少,但难免中间的过程会艰难一点。 原有的明朝水师船只比较大,一般一次可以载运一百到三百的将士不等。而从朝鲜而来的船只基本上都是小船,每艘仅可以运载五十人左右。所有的船只加起来有近二百之数,足以运送后续的所有将士前往皇城岛了。 而后续的粮草,则可以分批运转。毕竟自己有八千水卒,有足够的护卫船只和运输船只。如果孔有德胆敢率领水师偷袭自己的后路,周显不介意狠狠地教训他一顿。虽然此次不攻打皮岛,但周显却准备在运输任务完成之后,由林庆业率领一支船队前去皮岛耀武扬威。未战先令敌怯,现在的登莱水师有这个资本。 顾炎武被周显调来了蓬莱,周显起初答应他开春之后,便准许他修建水渠,将莱州的主要河流东西连在一起,对农田进行灌溉。但目前来看,这个计划恐怕要推迟的。春耕需要劳力,而出征辽东也需要大量青壮随行搬运各种物资。周显将他征集来的本应该用来修渠的青壮全部调来了蓬莱,同时又以出征的名义在登莱各地征调了一部分。总计两万农夫,负责此战的一切后勤事宜。而顾炎武被周显授予了一个军机画赞的职位,负责一切的后勤调用。 这一日,顾炎武和李丁一起找到周显,向他报告各种物资的准备情况。听闻足够全军三个月所用的粮食、被服和其他物资已经全部运抵蓬莱,周显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着向两人道:“忠清、李掌柜,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们了,我代此次出征的将士感谢你们。” 两人连忙拱手道:“分内之事,军门不必介意。” 周显摆手道:“分内之事也分做的好和做的不好。我本来以为等到大军出发之时,能凑齐一半就实属不易了。但没想到你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足量足额完成,这已经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了。” 顾炎武笑道:“军门,说到这个,还真的多亏李掌柜。学生仅是组织青壮将这批物资运到蓬莱城,而他则清楚的知道哪里可以寻得这些物资,又怎么样才能得到它们。这等翻手覆手的功夫,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李丁淡淡笑道:“顾先生真是谬赞了。其实还真没有别的技巧,只要有银子,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周显笑着问道:“对了,李掌柜,现在官府这边已经欠钱庄多少银子了?” 李丁低头想了想道:“启禀军门,有大约三十万两银子。主要是这段时间冰雪封海,导致没法进行海贸,这一大头的银子来源被阻绝。而安抚朝鲜和被俘的从辽东而来的百姓,都耗费了不少的银子。还有就是,登莱境内上一年的收成也并不太好。一些断粮的灾民,也以官府的名义发放了一些米粮来助他们过冬。但这批银子,只要等到开春,海上可以出船,窟窿就会很快被补上。现在军门只需要关注如何打胜这一仗,银子的事,大不了小人先行垫上。” 周显疑惑道:“李掌柜,商人唯利,这样的做法可不符合你的本色啊!” 李丁笑道:“军门,正因为商人唯利是图,小人才希望你能打胜这一仗啊!您想想,您能打到哪里,小人的生意就能做到哪里?如果你直接打下了辽东,那小人岂不是商行天下吗?” 周显轻轻一笑,击掌叹道:“是这个道理。那就请李掌柜再派人去湖广,购买全军所需的粮食。一方面是军队方面有备无患,另一方面要用来补给灾民。明日我就要出发前去辽东了,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登莱绝对不可以生出任何乱子。” 李丁拱手道:“军门放心,我明日便亲自前去湖广,一定替军门办好此事。” 周显摆手笑道:“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等我拿下了金州,从登莱到辽东的这条商路,我全部交给你来做。到时候能赚多少银子,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李丁脸色大变,心中狂喜,连忙拱手致谢道:“军门大恩,李丁没齿难忘。” 第四百七十四章 卢象升聚将 初春时分的辽东天空,灰蒙蒙的,犹如在这天际之间罩了一层薄纱。近在眼前,却始终怎么看也看不清真实的模样,让人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北风还在不断的呼啸,大帐之前竖起的军旗猎猎作响。满眼望去,远处的山峦叠嶂之间,还尽是未消融的冰雪。 聚将的鼓声已经响了两通,辽东宁远城外军营到处都是行色匆匆军将。而在辽东宁远城外军营的中军大帐之内,则已经聚集了五位大明总兵,十多个副将,还有数十位的军中画赞、地方官吏。他们此刻齐聚于此,神色之间都略微带了一些紧张。虽然人数众多,但少有人说话,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随着一声“督师到”的高声喊叫,卢象升身披铠甲掀帐而进。众将分列两旁,欠身拱手恭迎。 卢象升上前坐于帅位,摆手示意众人坐下。帐内将官众多,能拥有座位者也不过五位总兵及少量几个的朝廷大员。其他的人都站在各自主将后面,神态平静,俱皆望向卢象升。 卢象升望向身边的一个画赞点了点头,后者拿出一封信,高声念道:“登莱巡抚周显再拜于卢公象升。松锦会战,我大明连丢塔山、杏山二城,松山、锦州二城彻底沦为域外孤城。九塞之精锐,中国之粮刍,尽付一掷。形势虽峻,但未必不可挽救。松锦二城将士困守孤城近半年,但其志却不改分毫。诸将士以满虏血肉为食,坚守待援。显设身处地思之,甚为敬服,而内心实在不愿坐看如此忠义之士尽归尘土,我登莱五营近三万将士愿为这些同袍略尽微薄之力。此刻,满虏十余万大军齐聚松锦,后方兵力空虚,学生欲以围魏救赵之计,于三月初出兵拿下金州,进而威胁满虏腹地。但单靠登莱一地之兵力,绝难与满虏大军所抗衡,所能起的作用无非是尽可能的牵制他们。一旦满虏大举回兵,学生恐怕也难以坚持长久,更不用奢谈救出松锦被困大军。因而望督师看到信件之后能同时于宁远起兵,以让满虏首尾不得兼顾,他们举措失当之时,或许可以给予我们万分救出松锦被困大军之机会。登莱之兵俱皆为我大明将士,虽暂受学生统领,但体系始终应归于辽东一系。但凡督师有令,周显无不遵从,只为剿灭满虏,靖平天下。在此向卢公表以我登莱五营将士求战之心,愿卢公虑之,显叩首再拜。” 卢象升看画赞念完,朗声道:“松锦之战,我军虽然惨败,损兵五万余,但满虏之损失亦不在少数。昔日我大明将士突围之时,被满虏大军困于大海之边,当时士卒拥荷其将,伸臂冀蔽,俾不中箭。即使如此之境,诸将宁愿投海而死,也鲜有投降满虏者。而如今,我十数万大军聚于宁远城,后方稳固,补给充足。而士将却怀怯战之心,不敢出宁远半步。想想昔日我大明将士临死之时的豪情,再对比周显这少年的主动请战的决心,我等庸碌之辈,岂不生生羞死?本帅在此就问诸将一句,敢随本帅与满虏决一死战否?” 卢象升一席话,说的众人既羞又愧,内心长期压制的豪情也在此时爆发出来。俱皆高声喊道:“大帅英武,岂敢不随?” 卢象升站起身子,从旁边亲兵手中取过尚方宝剑,平举在身前。高声道:“此剑为卢某离京之时天子所赠,授本帅总揽辽东一切军政事宜。上到巡抚、总兵等封疆大吏,下到差役小卒等布衣百姓,本帅俱可先斩后奏。此战为大明国战,文官应为国尽捐其身,武将该为国效死在外。本帅在此严令,诸将之中,但凡有不遵号令或迟疑怯战者,我不管汝身份如何,俱皆斩之。众官之中,有玩忽懈怠,导致前方军需供应不齐或者后方不稳者,本帅亦杀之。军令如山,律法无情,望诸位慎之。” 自大明和满清开战一来,屡战屡败,眼看着满清的势力一步步的强大起来,渐渐有问鼎中原之势。虽然每个人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内心无疑都积攒了一股深深的怒气。但再与满虏交战之时,却仍然是失败,只因为每个人都在乎着自己的那点蝇头小利,导致诸将之间彼此不和。虽然有时取得了一点小胜,但在整体的惨败之下,什么都改变不了。在这个时候,他们都希望能出现一个人,领着所有人同进同退。而卢象升不惜自身性命,敢于和士卒同进同退的性格恰好处于此列范围。别的不论,但他至少值得追随。 卢象升不知道诸将此刻内心所想,他继续高声道:“吴三桂、马科、唐通,上前听令。” 三人单膝跪倒在地,直着上身,抱拳领命。 “吴总兵,你为辽东本地将领,深知此地的山川地理。我给你三千精骑,每人配双马。绕过满虏在眼前高桥修建的层层垒堡,深入到杏塔两城之间。见到满虏大军,就绕道而行,不必与他们交战,主要攻击高桥守军的后方粮道。如若松锦方向的满虏援军前来,你就率部再行撤回。” 清军齐聚于松锦后方,只有在高桥有济尔哈朗所率的以镶蓝旗为主的近两万大军。而再满虏新近攻占的杏山和塔山两城,只有少量的驻军。如若以三千骑深入到杏塔之间,便是一种很无敌的存在,除非清军从松锦那边调兵前来,或者从高桥这边回兵杏塔。松锦距离杏塔较远,清军从那边调兵需要时间。而在高桥这边,在自己出兵的同时,卢象升肯定也会从正面大举进攻高桥。济尔哈朗想抽调出足够的兵力对付拥有三千精骑的自己,根本就不可能。 吴三桂的脑袋飞速旋转,知道此次深入敌后,表面上看起来十分危险,但实际上半点问题都没有。他微作沉吟,便连忙拱手领命道:“属下领命。” 第四百七十五章 卢象升聚将2 卢象升看吴三桂领命,便又转向马科和唐通道:“马总兵、唐总兵,你们两个调用本部的所有人马,本帅再给你们提供五千士卒,作为此次进攻的第一波主力。军中的火炮会尽可能的为你们提供全力支援、铠甲武器你们可以进军需仓库里面随便拿,羽矢、弓箭也足量配给。本帅只有一个要求,五天之内给我拔除掉高桥城外所有的小垒堡,以便大军可以直接进抵高桥主城之下。” 为了阻拦明军从宁远出兵援救松锦被困的大军,清军在宁远前往松锦的必经之道上修建了无数的垒堡。这些堡垒有大有小,沿岭环山而建,要想攻破高桥,就必须首先拔除它们。接下来的就是最典型的攻坚战,一旦开启,损失必重。既然卢象升已经下令,马科和唐通两人便也别无选择。但他们领命的同时又暗自有一点庆幸,毕竟他们的任务是拔除外围的点,而不是与清军野战或是攻取高桥主城。 卢象升挥手让三人起来,转向杨辅明及白广恩道:“杨总兵,你率领本部人马,时时戒备在外。如果清军精骑出动,就将他们给本帅挡回去,绝对不能让他们影响到马、唐二位总兵的拔垒行动。白总兵,你的本部人马作为预备队,等待清除完外侧的堡垒之后,与本帅一起主攻高桥城,务必尽快拿下它,逼迫清军向后撤退。” 两人俱皆拱手道:“属下领命。” 卢象升最后转向邱民仰、杨绳武和范志完三人,微微拱手道:“大军的粮草转运,就麻烦邱巡抚负责了。至于杨巡抚和范侍郎两位大人,就请你们率领剩余的本部人马驻守宁远城,我会让万元吉全力协助你们。后方的稳定是此战的根本,卢某在这里拜托三位了。” 万元吉出列拱手道:“两位大人放心,学生必定全力协助你们。” 杨绳武为顺天巡抚,范志完为兵部侍郎。在松锦之战惨败之后,他们二人便在顺天府和天津卫周边的卫所兵前来辽东,宁远城中的新卒有八成以上都是他们二人提供的。卢象升上任督师以来,加强整训士卒,将整训完成的卫所兵全部掌控在自己手中,而剩下的兵卒仍然由二人统帅。虽然二人对此稍微不满,但在卢象升难得的强势下,也只得遵命。毕竟他们也深知此战关乎甚大,容不得他们有丝毫的个人情绪。 邱民仰双手抱拳,连连道:“督师放心。属下必定竭尽全力保证大军的后勤补给,绝对不让前线将士饿上分毫。” 杨绳武和范志完虽然都隶属于兵部,但两人实际上却不通军事。当时前来辽东也是崇祯帝的赶鸭子上架,留守宁远只需要确保后方稳定便是有功无过。这样的任务与到前线搏命拼杀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两人看卢象升在看着自己,便同时拱手道:“请督师放心,吾等二人必定确保后方无事。” 卢象升严肃的脸上闪出一丝十分难得的笑容,抱拳向周围施了一圈礼道:“国事危殆,卢某在这里拜托诸位了。” 高起潜手中拿着杜勋从登莱传来的信件,双晶流动,眼角上撇。有一些莫名的自得,又有一些不经意透漏出来的狠毒。昔日他费心费力从狱中救出杜勋,并推举他担任登莱方面的监军,便想到将来一定会有用的到他的时候。周显的举动致使他的那位干儿子身死,又害的他入狱。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怎能不费尽心力找周显的麻烦?以他为监军,时时和周显相处,还怕找不出他的问题。 崇祯帝对周显极其信任,要想对付他,不能急于一时,得慢慢来。之前自己拉拢刘泽清,让他上报周显恣意妄为,并贼入军,这是自己的第一步计划。没有任何悬念的,崇祯帝压下了那封奏折。而现在由杜勋上报给崇祯帝奏折,直言周显不遵朝例的地方。这是第二步,依照他对崇祯帝的了解,后者依旧不会有太大反应。 但周显出兵辽东金州,如果败了,自己便有千般方法设计于他。即使胜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拥兵自重的人在崇祯皇帝这里,历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而这第三步就要在周显这边战事结束之后,才能实施。高起潜肯定到时候即使不能除掉周显,也能让崇祯帝对他完全起疑心。至于将来,再一点点的剥夺崇祯帝对他的信任,最终自可达到目的。 想到这里,高起潜咯咯的轻笑了两声。右手支着下巴,斜身向下问道:“杜公公还有其他的要让你给咱家说吗?” 跪倒在一旁的是一个年约二十,面目白净的小太监,正是杜勋新任的干儿子小李子。他满脸带笑,恭维的说道:“干爹说以高公公的聪明才智,不用小人多说。一看信中内容,便会知道该如何做了。” 高起潜哈哈笑道:“好小子,杜勋真是好福气,收了你这样一个乖巧的儿子。去吧!到外面去领五十两赏银。另外,立即进宫去将杜公公给皇爷的那封信送过去。” 小李子连忙叩首道:“多谢高公公,小的这就去办。” 高起潜看小李子离开,缓缓站起身子,背后的烛光将他的影子照的倾长。他走出大厅,仰头看天空之上繁星点点,沉声道:“周显啊!周显。终有一天,咱家会让你知道,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惹到咱家。” 周显突然莫名的打了一个喷嚏,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低声沉吟道:“这又是哪个王八蛋在咒我呢!”说着,他又举起了手中的书。这顾炎武不亏是明末三大家,写个小说还能写到哲学的角度。 那日,王世忠将满清宗亲之间的矛盾写到纸张上之后,周显便把他交给了顾炎武,让他编一部小说。要求很简单,写的要通俗易懂,任何认识字的人都能看的懂。可以无限夸大满清那边的阴暗面,要尽可能的突出皇太极的不择手段和无耻。但一定要编的合情合理,让任何人都不能挑出毛病。 第四百七十六章 韩括夺岛 顾炎武起初并不同意,但在周显的强行要求之下也只得领命。没过几日,他便将自己写成了书交给了周显。所提的唯一要求就是,这本书上千万千万不能缀上他的名字。 周显心中好奇,但也没十分在意。前几日事情繁杂,一直没空翻看。直到今日闲来无事,便拿来解烦。但这一经拿起,便再也放不下了。顾炎武是明末三大儒,这点周显是知道的,但是没想到写起这种小说也如此的得心应手。这读起来简直就是实实在在的人物传奇,后代电视剧所拍的宫斗剧和它相比,简直就是小儿科。情节狗血、冲突明显,外加将皇太极塑造的极为无耻。没什么营养含量,但可看性十足,普通人不就喜欢皇室的狗血剧情,越是狗血喜欢的人越多。 周显到此时,也大约明白,为何顾炎武不太愿意在这本书上著名了?和他一贯的风格太不符了,而且他为了让大部分都能看懂,写的很通俗,太有损他才子的身份了。周显又翻了一页,下定决心,迫切想要知道后续如何。 这个时候,船舱外突然想起了“砰砰”的两声敲动,接着想起夏舒的声音。“军门,我们马上就要到皇城岛了。” 周显推开船舱出去,站在船头,抚栏远望。太阳已经西斜了很多,离天黑大约还有两个钟的时间。水波在阳光的照射下,金光闪闪,在海风的吹拂下,一波向一波的向上翻滚。几个海鸥在低空盘旋,不时猛冲进海中,叼着一条不大的海鱼。而正前方大约十里处,皇城岛新修建的望哨台上,一个火红色的大旗正在四下挥动,向来人指明方向。周显轻轻笑了一下,在海上颠簸了近五日,终于可以在陆上睡个好觉了。 周显和林庆业跨步下船。一个把总上前躬身行礼道:“周军门、林副将,一路辛苦了。现在已经给你们安置好了住处,小人这就领你们前去。稍有,小人便将吃食给你们送过去。” 周显摆了摆手道:“这个不用急,先让兄弟们下船。另外,让韩括立即过来见我。” 那把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给周显道:“军门,现在韩千总并不在岛上,这是他临走之前给您留的信。” 周显满心疑惑,接过信看了一遍。他顿时色变,拿着信半晌无语。 林庆业看周显脸色难看,问道:“军门,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说着,周显将信件递了过去。 林庆业看完,脸色同样大变,他沉默了片刻道:“军门,韩括心思缜密,行事谨慎。他既然决定这么做,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况且他带走了近四百士卒,那些海岛相互隔绝,每个上面也仅有数十清军,按说是不应该出现什么大问题的。”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道:“希望如此吧!林副将,你先下去休息,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你今天晚上在岛上休息一夜,等到明早再行返回登莱,剩余的军士还得麻烦你尽快将他们送来。” 林庆业这几日领航,确实也有点累坏了,此刻便也不和周显客气,微微点了点头道:“那一切就麻烦军门了。” 周显看林庆业远去,朝向旁边高声命令道:“让兄弟们赶快下船,上面的辎重也得尽快卸下来。除了明天要返回登莱的船工,剩下的人全部给我动起来。” 韩括坐在一个圆形树桩上,看着前方排成一列的十几个清军俘虏。右手平举长刀,不断轻轻的击打着左手。“我这人一直没有太多耐心,所以在这里,我就直接对你们说了。我要知道前方还有哪些岛屿上有驻兵,每个岛上的驻兵有多少?还有其他有关清军的一切情报。但即使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你们这些人中也只有一半可以活命。而决定你们能否活命的,就在于你们回答我问题的多少。别想骗我,因为可以回答问题的,不止你们一个人。现在就开始吧!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前方还有哪些岛屿上有驻兵?” 跪倒在地的众人相互之间看了看,第一时间却没有一个人言语。韩括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长刀一挥,他正前方的那名清军顿时捂着脖子缓缓歪倒在一边。看着惊慌失措,向两侧移开的清军,韩括用破布边擦着上面的血迹边沉声喝道:“你们以为我是在和你们开玩笑吗?我再问一遍,前方还有哪些岛屿上有驻兵?” 那些清军士卒顿时回过神来,七嘴八舌的争先回答。 韩括再发出一声清喝,“都给我住嘴。现在我问一个问题,你们中知道的都举手,由我来决定谁来回答。谁再敢不遵规则多言,我直接砍了他。你,你来回答第一个问题?”韩括指向一个身材矮小,长相看似忠厚的中年男子。 “禀军爷,前方最近的岛屿就是双岛了,那里一般有一百的守卒。只不过现在是冬季,一般在这个时候,为了介绍来往船只运送补给的麻烦,会将大部分守卒撤回旅顺。至于现在那里还剩多少士卒,小人就不知道了。” 韩括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们这个岛在平常的时候驻扎有多少人?” “我们这个岛是这周边海域的第一大岛,在平时的时候,一般作为周围岛屿的补给基地。本来这里有五十个士卒,还有近一百的农夫。只不过冬季冰雪封海之前,上面派船来将一半的兵卒和所有的农夫运回了旅顺,现在只剩下了我们这么点人了。” “也就是说,等到这冰雪解封,满虏还会从旅顺派人前来这里。他们大约什么时候会派船前来这里?”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这个事情只有李总旗知道。” 看那人望向旁边的一人,应该就是他所言的李总旗。韩括指着他道:“你来回答?” 李总旗脸色惊恐,老实答道:“一般是在冰雪解冻的七天内。按照时间推算,这次应该是在半个月之后。” 第四百七十七章 清军援兵 韩括又询问了几个问题,那些清军被他彻底震慑住了,基本上都是知无不言。他将他们的话语彼此对比了一下,基本上知晓了清军在周边岛屿上的大致情况。双岛现在的驻兵必定数不过百,前去夺取必然能够成功。但它距离旅顺口太近了,只有近二十里。如若到时候夺岛的动静太大,被旅顺的守军发现,那势必会影响接下来全线进攻的大局。 韩括并非贪功之人,知道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了。他站起身来,走到一旁,招呼自己的副手近前道:“这双岛我们暂时不去夺取了,等到军门到达之后,我们听他的将令行事。我现在要返回后方向军门报告这边的情况,你们所有人就暂时待在这个岛上。但也不是在这里逍遥,如果在我返回之前,有满虏的补给船只来到,一定要把他们给我劫下来。总之,在我大军发起进攻之前,不能让鞑子知道我们已经夺取了这些岛屿。” 副手拱手道:“请千总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办。但眼前的这些清军呢!我们要如何处置他们?” 韩括眉头微挑道:“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泄露分毫。还是像以前那样,都杀了。” 副手听闻,也不多言,向韩括躬身行了一礼,便向那十几个俘虏的方向跑去。不一会,几声凄厉的惨叫声后,天地又回复了平静。 周显笑吟吟的看着韩括,语气中满是赞赏道:“本应该一营将士做的事情,却被你用四百士卒做完了,你让别的人怎么活啊!” 韩括躬身拜道:“属下未得军门命令便私自行动,还望军门能够恕罪。” 周显笑道:“你都做完了,还让我恕什么罪?目前,全军将士已抵皇城岛,我们也该开始正式行动了。明日,你点起你本部的所有水卒,和于七所率的那个千人队一起去旅顺沿海吧!按照我们定下的目标,将金州周边的所有岛屿都给我夺下来。” 崇祯十五年三月五日,与旅顺隔海相对的双岛被大明军队夺取。接着周显命登莱水师兵分两路,一路向西,夺取了猪岛、麻洋岛、中岛、长生岛等岛屿,威胁复州沿海;一路向东,夺取了广鹿岛和大小长山岛等金州外沿的关键岛屿。 冬季降临之前,清军将大部分的岛军都撤回到了陆上。周显在这个时候猝然来攻,他们没有丝毫防备,完全没有反手之力。等到守军反应过来,大明军队已经将所有的沿海岛屿全部收入了囊中。 清军不甘心如此,派出船只出海。表面上是为了夺回那些岛屿,但实际上却是为了探清明军的虚实。但周显对此早有防备,凡是出海的船只,都遭到了大明水师的全力围剿。清军海船被击沉两艘,小船被击沉十余艘,损失兵力在三百左右。 这样一来,清军完全被打怕了,再也不敢派人出海。周显想要清军完全变成了瞎子、聋子的计划也成功了,他们唯一得到的信息,都是从沿海而建的哨楼上看到的。在与旅顺隔海相望的双岛上有千余明军,近百艘大小船只。而在其他方向,也有数量不等的船只,他们巡游在外,时不时的靠近海岸,似乎是在监视岸上的驻军。 城中守军将这些的情报一一向后方的将领汇报,但仅根据眼前的这些情报,金州主将李率泰完全摸不清明军的目的,只得令前方将士加紧防备,时时向后方汇报情报。 这一天,李率泰刚用过早膳,突听外面一阵喧闹之声。他脸色间闪出微微怒气,暗想这些奴才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正要破口大骂。却突然看到一人身披绵甲,领着几个侍卫,正大咧咧的朝自己走来。他低声沉吟了一句“他怎么来了”,便加快脚步,上前一步,单膝下跪道:“外甥叩见舅父大人。” 博和托眉头微挑,眼中很是不屑,冷声道:“起来吧!随我进屋。” 李率泰起来,弯腰跟在博和托身后,深情恭敬到了极点。 李永芳原为大明的游击将军,他在万历四十六年便投降了努尔哈赤,是明朝第一个投降后金的边将。努尔哈赤在李永芳投靠之后,便将自己七子阿巴泰的女儿许配给了李永芳,使李永芳成了他的孙女婿。 博和托为阿巴泰的次子,而李率泰为李永芳的次子,故而李率泰称呼博和托为舅父。但实际上,李率泰为李永芳前妻所生,和博和托没有丝毫血缘关系。只有李永芳后来的几子是和阿巴泰的女儿所生,取的都是满名。虽然李率泰也娶了满清宗室之女,但关系稍微偏远,使其并不十分受清廷重视,要不也不会派他来金州。 博和托大马金刀的坐在饭桌前,抓起一整条羊腿便啃吃了起来。 李率泰满脸赔笑,给他倒了一杯酒道:“舅父,你不是应该在外祖父那里领军,怎么突然来这里了?” 博和托看也不看李率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范大学士得到消息,说明军要大举进攻金州。硕肃亲王担心你们这些奴才不顶用,就让我率三百旗人,一千汉人前来相援。金州的事情以后你就不用管了,全权交给我。” 李率泰满脸笑道:“由舅父做主,外甥当然求之不得。您的这援兵来的真是太及时了,明军三日前便到达金州了,并不断骚扰海岸,外甥正愁金州兵力不足呢!” 博和托眉头微挑,望向李率泰问道:“什么,明军到了?有多少兵卒,够不够我杀?” 李率泰又给博和托倒了一杯酒,淡淡笑道:“舅父莫急,容外甥慢慢禀告。明军水师占优,攻取了金州外的所有岛屿。我派人出海,他们便四向围剿,始终没有探查到他们的确切情况。但在双岛,有千余明军此刻正在上面修建海港,想来是为了方便后续船只停靠。再加上其他沿海垒堡传来的情报,我估计明军应该在八千左右,而主攻方向应该就是旅顺。” 第四百七十八章 李率泰的打算 李率泰原名李延岭,李率泰这个名字是在他十二岁入朝奉侍努尔哈赤时,由后者所改。在他十六岁之时,努尔哈赤又将宗室之女许配于他,对他的宠幸可见一般。后来努尔哈赤病死,皇太极继位,因为要拉拢汉人,对待他基本上和之前一样。 但这个时候,李永芳已死,他缺了父亲这座大靠山。再加上他的长兄李延庚与明国暗地里私通消息,被人举报后被杀。他虽然没有被直接问罪,但地位却随之一落千丈。虽然之后他跟随皇太极南征北战,薄有微功,但始终受朝内的满族大臣诋毁。要不然,以他的身份,怎么可能被发放到这个边缘小地。 每想到这里,李率泰便对李延庚恨之入骨。这个蠢货,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要去私通明国。自己找死不说,还连累到自己也受牵连。但他内心对皇太极却没有太大怨恨,而且始终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回到朝廷中枢。每念于此,他便更夹起尾巴做人,而且争取将每件小事都做到极致,以期让自己返回盛京的速度更快一点。 李率泰称呼博和托为舅父,但后者在他眼中就是一个莽夫蠢材。只是因为他命好,为阿巴泰之子。虽然阿巴泰在努尔哈赤诸子之中最不受重视,但说到底是他们爱新觉罗家的一员。况且这些年,阿巴泰凭借自己的累累军功,地位也在悄然间提高了不少。博和托身为其子,除了个人有些武勇之外,其他的一无是处,但仍然被封为贝子。 这次由其亲自率部来援,足以说明朝内对金州这边的重视。李率泰心想如果自己这次能守住金州,甚至打败明军。即使到时候被博和托分去一些功劳,这仍旧算是一件大功。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愤愤然,自己的功劳干吗要分给眼前的这个蠢货。或许自己可以让他先败一次,以显示明军势大。 到时候消息传到盛京,无论朝内怎么反应,自己都会有足够的空间施展能力,或许可以尽早返回朝内也未可知。但首要问题的,就是让博和托首战失利。他预测前来金州的明军数量绝对在万人之上,否则也不可能完全封锁住金州海岸,而他们的目标毫无疑问是先拿下旅顺,再进攻金州。 博和托此人志大才疏,恃勇轻智。李率泰此刻故意将明军说成八千,他必定心生轻视,而且极有可能亲自率部前去旅顺。以旗人的强悍,即使败仗,博和托本人必定也能安全返回。到时候再由自己凭借金州城来扭转乾坤。两相这么一比,谁有能力谁无能,自然一目了然。 果然,博和托一听只有八千明军,眼神间浮起一股轻视之意。他朝外高喝一声道:“高信钟,给本贝子滚进来。” 外面应了一声,高信钟真滚了进来。他一下子跪倒在博和托面前,双手伏地,身体弯曲的如同虾米一般。 博和托右脚踩在他的背上,大声叫骂道:“你这个狗奴才,胆敢欺骗本贝子。是谁在路上告诉我,说在登莱有近三万大军。他们怎么只来了这么点人?是不是你在欺骗我,故意夸大了登莱的兵力?” 高信钟躬着身子,十分委屈的道:“主子,奴才哪敢欺瞒于你?当日奴才冒险进入登莱,仔细探查,在登莱确实有三万多明军,而且被分成了五个营,这个从其他细作带回来的情报也可得到印证。这等事情,奴才一句话不对,就会丢了性命,岂敢欺瞒主子?” “那你告诉我现在是怎么回事?” 高信钟沉默了片刻,一双鼠眼贼溜溜的乱转。“主子,会不会因为是明军那里船只不够?崇祯小儿任命了林庆业这个朝鲜人担任副将,并将登莱水师的指挥权交给了他。而他和登莱巡抚周显不和,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他没有给周显提供足量的船只。” “等等……”李率泰摆手问道:“是谁告诉你周显和林庆业不和的?” 高信钟抬头看了一下李率泰,又连忙低头,老实答道:“禀李甲喇,是奴才潜入辽东得到的情报。周显强迫五千朝鲜水卒前去登莱,本来是准备将他们收为己有的。但崇祯帝担心周显势大,就升任林庆业为副将,令他们相互牵制。周显对此大为不满,将自己原来的手下强插入水师之中,以监视林庆业。两者之间矛盾重重,只差直接火并起来了。” 努尔哈赤创建八旗制度,每三百人为一牛录,设牛录额真一个。五个牛录为一甲喇,设甲喇额真一人。李率泰属于汉军正蓝旗甲喇额真,故而高信钟称呼他为李甲喇。 李率泰沉思了片刻,望向博和托道:“舅父,这个奴才所说的可信吗?” 博和托冷声道:“经过范大学士亲自问询后得到的信息,你说可信不可信?” 李率泰点了点头,道:“舅父,既然明军水陆两军不和,我看我们可以将明军放上来打。由舅父坐镇金州,外甥我前去旅顺,故意败上一阵,引他们上岸,再在旅顺城外将登岸的明军全歼。我想即使他们逃回海岸,那些水军也不见得会救他们。” 博和托沉吟片刻,哈哈大笑道:“这倒是一个好办法。泰儿,这次你留下来守金州,我去旅顺收拾这帮明狗。” 李率泰心中暗喜,但口上却仍旧说道:“舅父千金之躯,怎能轻易涉险?况且明军可是足足有八千之数,而舅父身旁只有这千余人啊!” 博和托冷哼一声道:“不过是八千明狗,就是八万,我一样把他们赶到海里喂鱼去。你就老老实实的呆在金州城中,看我如何击破他们。而且人去多了,也显示不出本事。我只带那三百旗人和五百汉人前去,留下的那五百汉人帮你守城。你我准备足够的粮肉,让他们吃饱了好随我赶去旅顺杀敌。” 李率泰心中暗骂了一句蠢货,拱手道:“喳,外甥这就去办。” 第四百七十九章 地主家的傻儿子 在占领了双岛及金州周边岛屿,确保满虏再不敢再派船出海之后,周显便率大量人马从皇城岛启程前往辽东沿海。智字营和信字营两营人马乘船向东行,在距离金州方向最近,而面积却是最大的广鹿岛登岸。而智字营则前往旅顺西侧的猪岛,暂时在上面驻扎。而在旅顺隔海就可以看清上面情形的双岛,只在上面安置了勇字营两个不满额的千人队。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清军能看到的只是双岛上的近两千士卒,而不能知道自方大军的真实情况。而猪岛距离双岛不过半日的路程,一旦进攻开始,周显可以随时将驻扎在上面的仁字营调过来参战。林庆业已经派船将谢迁所率的四百骑运向鹿岛,他们会在那里上岸,参与拔除辽东海岸上的哨堡的行动。 这日,林庆业登上猪岛,向周显简要汇报了事情最近的进展。说谢迁已经成功登岸,而智字营、信字营和仁字营三营人马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发起进攻。 周显轻轻点了点头,心中思索着明日或许就可以开始行动了。首攻旅顺,以吸引清军的注意力。再以两营人马从花园口登岸直扑金州城。整体的行动已经敲定,现在只用在细节上加以推敲就可以了。 林庆业看周显低头不语,继续说道:“军门,这两日在东边海域发现了几艘清军的快船,行驶速度和我军最快的船大致相当。我们用十余艘围住了一只,审问上面的人得知,他们都属于皮岛的孔有德部。这些快船是他最新制作的,是专门用来刺探我军情报的。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因为一旦拖延日久,必然会被他们发现我军在这边的真实情况。” 周显眉头紧蹙,微微叹息道:“来的好快,我本来以为他们至少要等到十日之后才能派船前来呢!看来,这满虏对我们的重视程度真是超乎寻常。那就明天吧!今晚趁天黑将猪岛上的仁字营运来双岛,我们明天一早便直接发起进攻。先夺取沿岸的三个堡,再向旅顺的南城北关挺进。” 林庆业点了点头道:“我这就去安排船只。”说着,他跨步便向外走去。 这时,李开推开帐帘进来,正和林庆业撞了一个满怀。他稳住身形,急向周显道:“军门,事情有点不对,您快出来看看。” 周显听李开说的急,脸色微变,连忙起身向外走去。他定睛看了好半晌,不可置信的望了一下李开和林庆业,眼神间满是疑惑道:“鞑子这是在撤军?” 李开脸色同样疑惑,微微点头道:“属下也想不通,但看起来是这样的。” 周显沉思了片刻,向李开吩咐道:“马上就要天黑了。派几个精悍的手下摸上去,给我逮一个清军回来,问清楚情况。” 周显坐在椅子上,手支额头,有点无语的望着跪倒在地的一名清军,沉声问道:“你是说博和托率八百清军前来旅顺,故意放弃沿岸的堡垒,是为了引我们登岸,以求在旅顺城外与我们交战。” 那清军语气打颤道:“小人,小人也不知道真实的情况,但底下人都是这么传的。据说李守将只是因为多说了几句反对的话,就被博和托直接砍了。” 周显在心中暗叹,这博和托真是地主家的傻儿子,真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呀!他带来八百援兵,加上旅顺本地的驻军也不到三千人。以这点兵力就敢放弃沿海的险峻地形,寻求与自军在旅顺城下野战,还真是鄙视大明军队到极点了。 李开问道:“军门,我们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对方送这了一份这么大的礼,我们哪有不收的道理。今晚让兄弟们上岸占领那些被博和托这个蠢货放弃的堡垒,先守一夜。等到明日仁字营全营到达之后,直接打他丫的。还真以为我大明军队软弱可欺,任由他捏来捏去啊!告诉兄弟们,这一仗,斩杀一名鞑子赏银二十两;斩杀一个二鞑子,赏银十两。只要是敢于出旅顺城的,不要俘虏,都给我砍了。” 也无怪乎周显发怒,清军轻视明军久矣!但这样明目正胆的以这点兵力,就敢故意引大明军队上岸,然后再谋求击破的人还真是少见。博和托不仅是夸耀自己的武勇,更是在侮辱大明的军队。既然如此,周显不介意让他好好的长长记性。 林庆业眉头紧锁,提醒道:“军门,仁字营并没有骑兵,而鞑子那边却有以三百旗人为首的五百骑兵。旅顺城外地势平坦,极其适宜骑兵突击。我建议我军可以采取诱敌之术,假装不敌他们而后撤,将鞑子引向临近海岸的丘陵地带,再与之决战。” 周显不可置否,望向李开道:“李开,你怎么看?” 李开想了片刻,随即拱手道:“军门,属下附议林副将,也支持采取此诱兵之计。” 周显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此诱兵之计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少我军的损失,但此战为我军出兵辽东的第一战,所求的不止是取胜,更在于鼓舞全军的士气。博和托此时已经下了战书,我军怎有不应战的道理?我军兵力两倍于他,如若采取这样的战术,胜无可喜,败却直接影响全军的战心。而且,我认为只有在旅顺城下,彻彻底底的击败博和托,才能完全震慑住鞑子,让他们向后方的金州求援。在这个时候,我们才真正能起到在南段策应另外两营将士拿下金州的目的。” “而且……”周显看两人俱皆不语,继续说道:“而且,我也想借此让手下士卒明白,我们来此,是要打无数硬战的,让他们早一点有个心理准备。有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的计策可以实施,只能苦苦的坚持下去。让他们提早经历这些,总比到时候满虏大军压境,只能被迫的突然接受要好很多。毕竟,我们这个时候的兵力是完全占优的。” 两人听后,渐渐有点明白周显是想借此练兵,随之俱皆拱手道:“谨遵军门将令。” 第四百八十章 夜袭 月光照耀之下,四周依稀可以看清。在森林密处,二百余骑围坐在火堆旁,畅谈欢笑。空中气弥漫着烤肉的香味,经风一吹,远远飘散。 谢迁高声喊道:“一人一口酒,胆敢多喝者,我直接踢烂你们的屁股。” 周围一阵哄堂大笑,其中一人跟随谢迁最久,高声回道:“大当家,屁股被你踢烂了骑不成马,你要抱着我们吗?这样嫂子会不会吃醋啊!” “我抱你奶奶!” “大当家,这个我倒是不是很在意,只当是突然多出来一个爷爷就可以了。但我奶奶都六十多岁了,而且爷爷还在世。如果他知道您要和他抢老婆,或许会直接拿菜刀和你拼命,您到时候可得小心点。” 谢迁勃然大怒,上前就要去踢那人。但后者突然间像猴子般的跳起来,边跑边大声喊道:“爷爷要谋杀亲孙子了。” 谢迁作势追了两步便停下来,高声骂道:“刘猴子,下次让我逮到你,就直接剥了你的猴子皮。” 谢迁骂骂咧咧的坐回到周泰身旁,伸手递给他一块羊肋骨。“他们刚烤好的,你就直接拿着吃吧!” 周泰接过来,笑声道:“谢过老大。”说完他便狠狠的啃了一口,满嘴流油。 谢迁无语的看了周泰一眼,顺手找了一个长棍,将一整片厚饼穿在上面。伸到火堆上边烤边向周泰道:“喂!周泰。以前的你,是不是就是那种除了吃饭、睡觉,什么事情都不做的富家贵公子?按说,你的年纪比你的那位小叔还大几岁,但你烤东西,在野外生存的本事比着他可差远了。记得我和你小叔初见之时,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晚上,他当时正在烤东西,而我还前去讨了几口酒喝。” 周泰满口塞肉,含糊不清的说道:“我哪能和小叔比,他什么事情都爱自己做,而且每件事都能做的很好。而我只要天天吃饱喝足,再有人陪我偶尔打打架就可以了。以前的时候,师傅就说我没心没肺,活的简单,是冲锋陷阵的大将人选。而说小叔他历来考虑的很多,事事追究极致,是谋划全局的帅才。现在想想,越来越觉得师傅他说的很对?” 谢迁点了点头道:“师傅,你们共同的师傅吗?他看的倒是挺准的。他现在人呢!不知道我是否能有幸见他一面?” 周泰脸上闪过一些黯然,凄然的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或许回义乌老家了吧!我问过小叔几次,他却什么都不告诉我,只让我不要多问。” 谢迁听周泰语气,知道这其中可能涉及一些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他也不再多问,只专心继续烤自己的饼。突然,他猛的一下站起身来,向斑驳的树影间张望。周泰站起身来,小心翼翼的问道:“老大,怎么了?” 不一会,外侧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一骑飞驰到谢迁跟前翻身下马,单膝下跪道:“禀当家的,后面有百余骑正在快速追来,离这里只有大约三十里。” 谢迁点了点头,问道:“就这百余骑吗?其他的方向可还有追兵?” “兄弟们仔细探过了,方圆五十里内都没有。我们之前每一次劫掠哨堡,都是按照您的吩咐,每次所派都不满百人。这些鞑子大概以为我们只有这么点人,这才仅仅聚集了这百余骑就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追来。” 谢迁沉思了片刻,望向周围跃跃欲试的部众,高声道:“都赶快吃,半刻钟内给我搞定。之后灭火,留下二十人看马,剩下的人随我一起去灭了这帮狗鞑子。” 周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随即士卒的一切动作都快了起来。 谢迁他们连续突袭了五个沿海的哨堡,将里面的人全部杀死,能带走的全部带走,不能带走的也都都完全烧掉。如此明目张胆的行为,第一时间引起了后方营寨的注意。他们在一个满人寨主的主持下,迅速周边六个营寨中的所有骑兵,气势汹汹的追来。本来他们还集合了近千步卒,但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以为是山贼突袭,行动缓慢的步卒反而很有可能拖累全军的行进速度,故而前来追击的只有这百余骑。 清军重视辽东腹地,而对沿海这些人烟稀少的地方很少关注。稍微远离海岸的营寨一般都是一些不愿迁移到辽东腹地的当地人,这些营寨或大或小,大的有四五百人,小的不过一百余人。他们管理着周边的土地、山林,在平日每隔一段时间便向清军纳贡一次,还负责警戒着周边沿海的动静。每当明军袭来,他们便是防守明军的第一道防线。而在前方战时紧急之时,他们也听从清军的征调。就如现在还在持续的松锦之战,基本上每庄每户都有不少青壮上前线。 这些人中,有汉人,有满人,还有其他一些其他少数民族的。他们并非士兵,但长期在山林间行猎,与熊虎搏斗,无一例外他们都是最好的猎手。尤其是他们的射箭功夫,更属一流。但大部分青壮都被调往前线,遗留在后方的青壮并不十分多。 而周围仅有的一处满人山寨,里面只有数十人,属于清军遗留在后方专门用来管理这些沿海百姓的。但他们人少,而这些山寨之中彼此之间,为了争夺土地、猎物,时不时的就要干上几架。而满人认为这种情况有助于自己的统治,对他们不仅不加限制,反而还从不断暗中怂恿,使他们相互之间更为不和。 因为周围都是丘陵,平时很少有用到马的时候。这百余骑兵,带上满人的三十骑竟然来自七个营寨。他们匆匆聚在一起,没经任何整训便行出发。仇视的营寨之间彼此怒目而视,要不是上面有满人压着,他们恐怕早就彼此打了起来。 但即使如此,他们也是东一团、西一团的彼此防备着。有的快,有的慢,在道路上拉开长长的一段距离。前无斥候,后无探哨,队形散乱到了极点。 第四百八十一章 夜袭2 月牙东斜,此刻已到了后半夜。月光晦暗,星光散乱,百步之外,什么也看不清。 在追击队列的最前方,一个年约三十,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突然挥了一下手,双目如同饿狼般定定的盯着前方。他身后一人拍马上前,轻声问道:“札拉里,怎么了?” 札拉里紧闭双眼,轻轻用鼻子嗅了几下,低声道:“札拉士,你没闻到吗?人的汗渍味正从前方飘来,而且人数不再少数。” 札拉士脸色微变,惊声道:“你是说,是说前方有埋伏。你会不会是搞错了?” “嘘!小声点,别让后面的人听到了。锡伯族的男儿都是天生的好猎手,而我是我们营寨中最好的猎手,我能搞错吗?你再来看看这个。” 札拉士接过札拉里递过来的一个由上等黄铜所制成的牌子,上面印着奇奇怪怪的字体。他心中疑惑,望向札拉里道:“札拉里,这是什么?” “这是明国军队中的腰牌,我在其中的一个哨堡的废墟中发现的。上面的字为汉字,写的是军中把总专用,这是一个明国掌管百人的底层小将。也就是说,这些劫掠哨堡的不是什么山贼,而是正规的明国军队,而且人数至少在百人以上。” 札拉士脸色突变,扭转马头,就要向后去回禀。 札拉里一下子拉住缰绳,脸上闪出一股厉色,沉声问道:“札拉士,你要去干吗?继续当满人的忠实奴才吗?” 札拉士脸色微变,犹豫了片刻道:“札拉里,你藏起这个腰牌不告诉满人,是不是早有其他的打算?难道是想背叛满人?” 札拉里冷哼了一声道:“我寨中锡伯族人从未投靠过满人,谈何背叛?只是迫于他们的威压,向他们上贡,以谋求活命而已。现在这明显是明军要反扑辽东,要不然他们怎可派人来夺取这些哨堡,并且胆敢在此地设伏?这不正是我们摆脱满人控制,重新掌控山林的最好时刻吗?” “札拉里,你疯了。明军多少年都没有来过辽东了,你怎么确定他们这次就能取胜呢!他们败了可以退回海的对面,但我们呢!你难道也想跟着他们渡海逃到明境?满人虽然待我们如奴仆,但至少还可以让我们活命,你现在去投靠明军,简直是自找死路。” 札拉里脸上怒气升腾,低声厉喝道:“活命?我们寨中自被满人降服之后,每年都有子弟前往军中为他们效力。自那时起,便有多少人丧命在外,你的阿兄,我的阿弟,总计也有三四百人了吧!能打的被他们留在军中,死了连一具尸首都不运回来,而残的,病的,则被送回寨中供养。你睁眼看看寨中,除了老弱病残,青壮不过几十人,这就是你所谓的活命。” 札拉士满脸通红,争辩道:“那也总比被他们灭族的好。” 札拉里长叹了一口气道:“札拉士,我一直把你当成兄弟,不要让我拿出族长的身份来压你同意。这是一个机会,我们族人的机会,我不会放弃。即使到时候失败了,我大不了带着你们去山里当山贼。总之,我不再伺候后面的这群乌龟王八蛋了。” 札拉士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道:“好吧!札拉里,我一直都很支持你。即使这次我和你意见不同,我仍然支持你。你说吧!我们怎么办?” 札拉里朝札拉士胸口打了一拳,笑道:“好兄弟。如果我所料不错,前方的那个落峰山口便是明军的埋伏地,那里离这里还有几里的距离。我们有二十五人随军,你让我们的族人趁着夜色,五人一组悄悄慢慢的向后退,直到与大队人马完全脱开一段距离。一会听我吩咐,等到他们惨败要逃跑之时,我们再出击。只要逮到几个满人,就能和明军接上道了。”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在夜空中响起,顿时撕开了黑夜的寂静。一阵箭雨泼过,毫无防备的清军追兵瞬时有十数人落马。他们都是山间猎人,很多的人都穿着兽皮制成的衣服,真实的防御效果要比皮甲差上一个档次。羽箭轻松穿过他们的身体,不死也身受重伤。 “敌袭,敌袭。”带着惊恐的喊叫声在山间响起。 后队人马立即紧勒马缰,止住冲势,然后弓着身子,快速扭转马头,准备向外逃去。两侧高山,中间峡谷,这是兵家的险地。这些人不是士卒,但他们靠打猎而生,目聪耳明,反应极快,第一时间便意识到了不对,也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但他们忽视了设伏士卒的数量,头顶之上羽箭乱飞,不时有人落马。而黑暗之中,马蹄声如雷,周围更不知道还有多少敌军。这些山间猎人四散奔跑,完全不顾后方满人贵人的高声呵斥。 明军高声呐喊着,没有丝毫迟疑的撞入了散乱的敌军队列上,手中长刀闪着冷光高高竖起,毫不留情的向下砍去。 这些山间猎人不可谓不强悍,有些人眼看逃生无望,反而激发了他们剩下的余勇。他们跃下骏马,躲在骏马冲击不到的角落,凭借自己手中的弓箭不时引弓,想着在临死之前尽可能的多杀几个人。但如此零散的进攻,除了引得几个人受伤落马之外,根本对明军造不成任何威胁。他们以更快的速度的冲杀过去,彻底碾碎了眼前的一切敌人。 后队的满人领队看到前队已被冲散,欲哭无泪。他这次本来以为仅是出现了几个山贼,带上百余人就足够剿清他们了。但眼前的形势,这哪里是个别山贼,分明是大队的人马。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一封讯报,说明军很有可能突袭辽东沿岸。他脑门之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心中暗想这些不会是明军吧! 旁边的一个随从看自己的主子愣在当地,拉着他高声道:“主子,敌军杀过来了,快逃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领队最后一眼看了一下四处逃散的自军,扭转马头,一声也不吭,拍马向后侧奔去。他的身后紧紧跟着的,只有十数骑。 第四百八十二章 兄弟 清军这百余人的追击小队已经完全溃散,被俘三十余人,被杀俞四十人,安全逃脱者应该也在三十人左右。 谢迁轻轻的摇了摇头,他还真是有点轻视了这群追军。以三百人设伏,还占据了地利,本来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但没想到他们这群人的警觉性这么高,在前队刚进入山谷之时便发现了不对。逼得他不得不提前发起进攻,要不然此刻应该是将他们全灭,而不是还让近三十人逃脱。 周泰和另一个把总仍旧在率队追击,但天色晦暗,恐怕不会有太大的成果。他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心知自军已经暴露了行踪,恐怕接下来处境会变的艰难许多。想到这里,他不禁发出一声苦笑。以前当贼的时候什么也不会怕,现在成官府的人了,反而开始担忧起来太多事情了。 远处响起一阵糟乱的声响,他引目望去,看到周泰正一脸愤懑的朝自己这边走来。而他身边跟着二十来个奇怪穿着的人,而真正能引起引谢迁注意的是他们基本上每一个人手中都提着一颗或者两颗的人头。那些人头大多数的脑袋后都留着难看的金钱鼠尾辫,必定是那些为数不多的满人领队。 谢迁当贼多年,早就养成一副看人说话的本事,他看着周泰笑问道:“周泰,这些壮士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是……。对了,你刚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族人的?”周泰想回答,却不时忘记了,只得问向札拉里。 札拉里右手平举在胸前,欠身拜道:“锡伯族札拉青部族长札拉里拜见大明军将,这是我们首次见面,本人赠予您的礼物。”说完,他左手随手一扔,一颗硕大的人头便滚了出来,直到谢迁踩在上面才止住它。 而札拉里身后的族人也纷纷动手,瞬间近二十颗人头接连被扔了出来,在谢迁面前堆成一团。周围的将士听到动静,也纷纷拥了过来,看着这二十几个怪人,低声窃窃私语。 谢迁将脚下的那颗人头踢到一边,看了看周泰。后者会意,连忙解释道:“我正率兄弟们追击那群逃跑的鞑子呢!眼看就要追上了,他们这群人却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手持弓箭一箭一个,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射下了马。紧接着便从林间各处冲杀出来,将那群鞑子全部杀死并枭了首级,一下子便抢了我到手的功劳。我本来以为是哪里来的山贼,还想让兄弟们趁势直接灭了他们,但他们却突然以汉语说要拜见我大明主将。我看周围除了他们并无别的军队,就把他们领过来了。” 谢迁微作沉吟,望向最前侧那个目不斜视,脸色陈毅的男子道:“札拉里族长,您怎么知道我们是大军军队,是我的属下刚刚告诉你们的吗?” 札拉里从虎皮衣中掏出那枚黄铜腰牌,恭敬的递给谢迁道:“禀军将,我们本是被满人强迫前来围剿你们的营寨中人,昨日在搜查被他们烧毁的哨堡之时发现了这枚铜牌。以前我族中曾收留过一个汉人,他曾教过我汉文和汉字,故而认得这是明军之物。所以我就大胆推测袭击哨堡的绝对不是什么山贼,而是正正经经的大明军队。” 周泰看到铜牌,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脸色陡变。 谢迁接过铜牌,仔细翻看了几下。现在事情看起来似乎变的十分简单明了了,这些人本跟随鞑子前来,他们无意间发现了这枚铜牌。他们不但没有将这情报禀告给鞑子,反而看着他们一步步的落入陷阱,还在后者逃走之时给予了他们最致命的一击。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但对方没有丝毫恶意是肯定的。 他想了想,顺手将铜牌扔给周泰,笑吟吟的道:“周泰,你的腰牌回来了。我现在把它还给你,顺带再赠给你三十军棍。先记在账上,等到此间事了,再自己前去军法处领。” 周泰哭愁着脸道:“老大,……” “你想想,如果这腰牌不是被札拉里族长发现,而是被那些鞑子发现。我们不仅这几日所下的功夫要全部白费,而且极有可能令全军陷入险境。好在最终没有引起坏的后果,否则你要挨的就不是这三十军棍了。你再敢多说话,我直接将这件事告诉军门,我倒是很想看看到时候他会如何处罚你?” “别别……别,老大,我认罚还不行吗?等到回到登莱,我自己去领这军棍。”周显连声祈求道,那可怜的小模样引得周围一阵哄堂大笑。 札拉里奇怪的望着四周,他以前没有见过大明军队。但看对方深入敌境,还能做到如此的潇洒自如,心中暗生出一股佩服之意。 谢迁止住笑容,向札拉里拱手道:“手下弟兄粗鄙,札拉里族长莫怪。鄙人谢迁,为登莱勇字营一千总。行军在外,也没什么可招待族长的。这现成的马肉,还有上好的美酒,可否有幸请札拉里族长入座畅饮一番?” 札拉里笑道:“这酒是必定要喝的。我等前来此地,献上满人的头颅,正是表明我部投靠大明之意。如果谢千总不弃,我札拉青部愿竭尽全力助谢千总在这辽东打开局面。只求将来事成,谢千总能将原本就属于我们的山林归还于我们。” 谢迁沉思了片刻道:“札拉里族长,您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千总,如果在这里便给你这么大的许诺,肯定是骗你的。但我愿意将此事禀告给巡抚大人,并且向你许诺,只要你此次能立下大功,你族人所得绝对比你付出的多的多。” 札拉里沉吟片刻,最终沉声喝道:“札拉士,拿酒来。” 札拉里手中拿出一个硕大的羊皮袋,看那模样,至少有七八斤的储量。他拔开塞子,一口气饮了半袋,然后双手恭谨的递给谢迁道:“谢千总,我辈老人说过,在同一个羊皮袋中饮过酒的都是兄弟,而我们锡伯族人最信的就是兄弟。” 谢迁接过来,笑着一饮而尽,辣的眼睛都差点流出泪来。最后他倒拿羊皮袋,豪迈笑道:“兄弟。 第四百八十三章 对战 旅顺口在元代的时候被称狮子口。在洪武四年,马云、叶旺二将率军从蓬莱乘船跨海在此登陆而收复辽东,因海上旅途一帆风顺,遂将狮子口改为旅顺口,后来便一直沿用。 在清末,李鸿章创建北洋舰队,着力经营旅顺,使之成为沿海的第一坚城。但在明末,海防废弛,它优良的地理位置完全没有被人意识到。无论是清军还是明军,都将之作为抵御敌军的一座普通沿海城池,而不是可以撬动辽东甚至北直隶的一个绝好支点。 现在的旅顺城面积不大,分为南关和北关两座相对的城池。北关阔大,聚集着旅顺的大部分人口以及各种军需物资。而南关地势险峻,作为旅顺城的第一道大关,用以抵抗敌军。如想攻破北关,必先拿下南关。 旅顺口属于长白山余脉构成的沿海丘陵地带,历来有六丘半水三分半田之称。境内多山地丘陵,少平原低地。但在南关前方五里处却有一片长约八百丈,宽近三百丈的平原。四周无山无林,没有地方可以设下伏兵,是两军可以放心对决的绝佳之地。 博和托率步骑两千,出南关,列兵于阵前。他眼睛微眯,斜眼看着对方已经排成队列的四千余步卒,眼中之中满是轻视之意。他扭头向后,高声道:“这些明狗真是不知死活,竟然胆敢和我们大清勇士在此对战。阿吉,你先带五百步卒前去,给我试探一下他们的战力。”博和托虽然愚笨,但久经战阵,临敌先探对方虚实的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被称为阿吉的男子身高近七尺,体宽脑肥,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巨人。大概是没有马可以承担他的体重,因而被当成步卒使用。他手持一柄上粗下细的纯铁狼牙棒,裹在一副稍微显小的铁甲之内,正面容木然的看着前方。听到博和托的命令,他呲牙而笑,发出一声如同狼嚎般的喊叫,从地上捡起一面大盾,随时准备带人上前。 周围弥漫这薄薄的雾气,但并不影响视线。博和托正要挥手下令进攻,却突然看到对面一片朦胧之中,一人身旁银色铠甲,骑白马向前,与后阵脱开一箭之地。他就立在那里,冲博和托做了一个拇指向下的动作。 博和托顿时勃然大怒,之前压下去的怒气又开始腾然升起。 高信钟看到来人脸色微变,附耳过去,向博和托道:“主子,那个身披白甲的便是登莱巡抚周显。” 博和托扭头,急声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语气之中满是兴奋。萨哈廉身死之时便是满清贝勒,地位比他这个贝子高出许多。而英俄尔岱虽然不是皇室宗亲,却是可以审查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的朝廷重臣,而且还是自己的妹夫。这两人都被眼前的这个周显所杀,如果自己能擒杀了他,这该是多大的功劳。 “错不了,奴才在登莱之时见过他。只是他这个登莱巡抚都来了,想来明军前来辽东的兵力肯定不在少数,请主子小心对待。” 高信钟的话,博和托只听到了前半句。后面是什么,他选择性的忽视了,或者说是他内心根本就不在意。他手举长枪,高声喊道:“勇士们,冲上前去,擒杀对面那个白甲小将。能生擒或者直接斩杀他者,赏白银千两,官升三级。”此刻的他,已经完全忘了应该先试探一下对方的实力。 当兵作战,一次次的拼杀,九死一生,若干个人头也未必能换取一次高升。突听博和托颁下如此高的赏格,军心振奋。数十骑当先,在博和托刚刚下令之后,便如同一支箭一样飞了出去。 周显看自己已经挑动了对方的军阵,拍马回阵,高声下令道:“盾兵向前二十步,以手中盾牌支地,用肩膀给我牢牢顶住盾牌。枪兵将长枪架在盾牌上面,只要人没有战死,就给我握紧手中长枪。对方首先冲过来的骑兵,只要顶过他们的一轮冲势,对方士气就会锐减,胜利就会属于我们。之中有胆敢后退一步的,定斩不饶。弓箭手现在就拉弦引弓,听我命令发箭。一轮过后,即行后撤,由后面的士卒再顶上去。” 近三十骑冲刺在前,他们看到周显已退回军阵,反而逐渐放慢了速度。他们拿出随身携带的牛角,呜呜吹动,招呼后面的步骑快速向前。几十骑的冲刺和上百骑的冲刺产生的威力绝对不可同日而语,他们知道此刻对方队阵齐整,已不是他们这几十骑就能轻易冲垮的了。 周显看到对方不再快速奔驰向前,微微点头。这些果然是百战精兵,在临阵之时,还能做到如此的从容镇定。他看清军后阵旗帜不动,他们并没有将所有士卒一次性全部投入。眼前的骑兵应该在三百之数,步卒在六七百之数,应当占了他们总兵力的一半,差不多足够自己好好打一仗了。 仁字营以谈震彩原有的墨营为基础创建的,军中的大部分都为胶州子弟。虽然铠甲、兵器都十分齐整,但火器却并不充足。只有虎蹲炮十尊,燧发枪一百杆。而仅有一尊佛朗机炮则是 从船上新近抬下来的,火兵立在军阵后方稍高的山坡上,不时点燃引线发射。炮弹落在奔驰的骏马群中,卷起一片血土,将马上骑士掀翻在地。发射频率虽然不快,但很好的延缓了对方骑兵的聚集时间,并稍微分散了一下他们。 但也只是延缓,百余清军骑兵已经狂奔到距离周显军阵近二百步的距离之内,眼看就要冲杀过来。谈震彩站在周显身旁,脸露担忧,低声言道:“请军门暂且后撤,这里就交给谈某来指挥。” 周显轻轻的摇了摇头,道:“这近千满虏,还奈何不了周某。谈游击,下令吹号,令后面擂起巨鼓,以壮我军声势。” 谈震彩不再多言,一把拉住一个亲兵,高声道:“立即去后面传令,此战结束之前,鼓声不能停。我仁字营全体将士有进无退,直至全胜。” 周显望向谈震彩淡淡一笑,悄悄竖了一下大拇指。但很快扭过头来,定定的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清军骑兵。 第四百八十四章 对战2 一队队清军骑兵在奔驰过程中慢慢汇入大队,在各自领队的高声呼喝下慢慢聚在一起。每骑之间,左右相隔大约半个马身,前后相隔一个马身左右的距离。这样既保持了骑兵冲击性的团体性,又不至于每个骑兵之间的相互干扰。队形如锥,前窄后宽,踏着稍显杂乱的蹄声,以落地惊雷般的气势向前猛冲。 一般情况吧!以骑兵冲击对方已经排成队阵的大军并不明智,因为这注定会付出比一般情况下更高的代价才能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但一切都是相对的,如果对方士卒太多孱弱,或者自方的骑兵占据绝对优势。以骑兵冲阵,反而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碾碎对方,之后再以步卒向前,以严整队形对付敌军散兵,这样带来的损失反而是最小的。 博和托自大狂妄,这是肯定的,但久经战阵的他,多少也有一点临阵的经验。他之所以选择不令步卒试探便大胆的令骑兵冲阵,因为一般情况下,清军都是这么做的。一次冲击,最多两次,明军便会完全溃散,接着便是一场杀戮的狂欢盛宴。他不觉得这次会有太大不同,或许会多付出一些死伤,但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死的大多数都是些汉人,而如若能擒杀登莱巡抚周显,即使生还的仅有自己,他亦觉得值当。 两军相隔本有五百余步,但骑兵速度极快,清军转瞬间便到了百步之内。他们从背后取下长弓,拉弦而射。一些落在盾牌之上,发出“砰砰”的闷响。而大明军队这边随着周显一声令下,乱箭攒射而出。弓矢密集,如蝗虫般飞去。 建州女真本为渔猎民族,所居住的地界也以丘陵山地为主,后来在与其他女真族和蒙古族的作战中,不断发展壮大,也逐渐培养了一支强大的骑兵部队。从努尔哈赤到皇太极,一代人已经长大,他们也完成了由步兵到骑兵的转变。后来在与明军的作战中,他们不断取胜,获取了大量武器辎重,而他们也开始懂得如何用这些装备来保护自己。 大部分清军骑卒为满人,也有一部分是从汉人或者蒙古人中挑出身材高大者组成。他们一般身穿皮甲和绵甲两层铠甲,更有甚者是穿着绵甲、皮甲和铁甲构成的三层铠甲,防护作用远超常人。明军弓矢密集,有一些射中要害,上面骑卒发出一声闷哼,从马上跌落下来。但有的虽然身中数箭,插的如同刺猬一般,却可以毫无障碍的继续向前冲刺。 一般来说,临阵不过三箭。但这次,周显只让自方的弓箭手射了一轮便行后撤,他需要时间来组建更深、更密集的阵型。刀盾兵,长枪兵、镋钯兵一层接着一层,直至抵消掉清军骑兵带来的冲势。 骑卒横举长枪,高速冲刺,首先直直戳在覆有两层牛皮的木盾之上。木盾瞬间碎成几瓣,它后面的刀盾兵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刺中身体,惨叫着向后跌去。清骑速度丝毫不减,继续前冲。明军长枪刺入马身,鲜血迸射,军马嘶鸣着胡乱蹦跳,将上面的清军掀翻在地,但也继续冲击着明军的军阵。有人被马头撞飞,有人被长枪刺死,也有人直接死于马蹄的践踏之下。 清军如锥子般直插于明军队阵中间,使整个明军军阵如同一个紧拉的弓弦一样,向后方和两边挤压了过去。仅这一次冲击,便有近百清骑插入明军军阵近六十步左右。而后续的骑兵则朝着对应的方向继续上前,一次接着一次的向前冲击。 这些仁字营的将士平素在胶州,最多剿剿海岛,清清山贼,哪里见过如此数量的重骑突击?一个半吨重的庞然大物就这样的冲到自己跟前,以长枪大刀开道,很少有人不感觉到恐惧。他们尖叫着向后,只妄图离这些死神远一点。但他们很快便发现,周围密集的自军让他们逃无可逃,而敌骑却越来越近。 周显出枪刺死一个妄图后逃的士卒,高声喊道:“后面便是大海,你们能逃到哪里去?向前是你们唯一的生路。敌势已挫,随本帅上前杀光他们。火兵,将你们手中的万人敌全部抛出去。枪兵,聚在一起,共同向外,先刺马,再刺人。”说完,他顺手从旁边士卒手中取来大旗,递给自己身后的夏舒道:“高举着它,跟着我。” 清军骑兵不过三百左右,直冲队阵,已让他们付出了近百人的死伤。剩下的二百骑在四千人中的队阵中横冲直撞,凭借的不过是一时之勇。明军士卒的恐惧给了他们机会,这才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混乱。远远看去,还真有点大军即将溃散的迹象。 博和托放声大笑,“哈哈哈!明军果真不堪一击,这就溃散了。所有人,随我前冲,将他们全部杀死。” 赵宇改进了万人敌,将原本包裹火药的泥球改成了满是隙孔的陶球。在装填火药之后,再加上一条引线。这样使整个球的重量更轻,引燃之后不再仅是覆在地面,还可以在火药的催促下跳到空中,进而灼伤敌军。 近百个万人敌被同时掷出,触地上跳,再四处乱蹦。火花和浓烟在空中弥漫,呛人的味道和灼热的感觉令人难以忍受。马儿嘶叫着乱蹦,将上面的骑士掀翻在地。清军的冲击速度为之一滞,本聚集在一起的骑阵也开始变的松散。 一个骑将大声吆喝着,妄图聚集手下士卒。但他充耳所听都是沉闷的咳嗽声,满眼望去都是浓浓的烟尘。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一声马嘶,烟尘之中一骑飞驰而出。他慌忙举枪,但还未完全举起,一枪便直刺了过来。他喉中发甜,吐出一口鲜血,从马上直跌下去,眼睛中的最后一抹光芒是上空飘荡着的日月明旗。 浓烟消散,前路清晰。所有大明士卒都遥遥看到在自己正前侧,三十六骑卒正手举大明军旗向自军的反方向冲杀而去。那荡起的赤红色大明军旗和那身银白色铠甲分外显眼。 第四百八十五章 对战3 谈震彩本骑马立在周显身旁,但他没料到后者刚说完话便冲了出去。等到他意识到时,连忙伸手去抓,但却什么都没抓住。他望着周显的背影,顿时愣在当地,一时间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谈震彩为胶州本地人,很早便掌管了墨营,后来这个墨营在周显的主持下变成了仁字营,但却始终由他掌控。这次前来辽东,仁字营并非主力,他也不想当这个主力,因为主力意味着折损兵力。所以,当他突然听闻周显要在旅顺城下与清军实实在在的干一仗的时候,他的第一感觉是对方想要以此缩减仁字营的实力。 要不然,周显何以让仁字营和清军硬抗,而将勇字营的两个千人队留作后手。谈震彩感到气愤,实实在在的气愤。自己从周显担任莱州知府之时,便全心全意的支持他,甚至还让自己最疼爱的长子到他手下效力,而今却遭受如此的对待。或许杜勋说的对,周显从来不会将自己当成亲信,他所信任的只是李开那样的家奴。 但现在,谈震彩却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想法。如果周显不信任仁字营,干吗要随自己一起前来前线,这其中所冒的危险他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在这个全军将要溃散的关键时刻,又是首先冲了出去,妄图助仁字营扭转劣势。莫非他真的觉得依靠仁字营就能战胜眼前的清军,而真实情况就是如同他所说的那种,是想磨砺自军。 此时,一个亲兵看着发愣的谈震彩,疾声问道:“游击,我们现在怎么办?” 谈震彩醒悟过来,爆喝如雷道:“什么怎么办。你们的命比军门的命值钱吗?给我冲上去保护军门,顺便杀了这群狗鞑子。仁字营全体将士,都给我向前冲,这攻破满虏的首功是我们的。” 谈震彩经营墨营多年,营中将士非是同乡便是亲友,他的话语远比周显的更为有用。周围将士高声呼应,大喊着随他冲上前去。清军骑兵速度已减,很多都在原地打转,陡然间长枪迭出,刺马刺人,声声惨叫盈反沸天。 清军步卒在此时也冲杀了过来,到处都是一层接着一层的喊杀声。兵器的撞击声,士卒的嘶吼声,一场近距离的搏杀在稍显拥挤的空间内上演。一个倒下去,另一个再冲上去,在两军相隔的交界处堆积了一层的尸体。折断的武器丢的到处都是,鲜血顺着地面流淌,红着眼睛的双方士卒差不多杀的已有点分不清了敌我。 周显的白色铠甲吸引了对方骑卒的注意,他们扭转马头,从四面八方涌上。他在他们眼中已不是人,而是连升三级,赏银千两的赏格。星垂神俊,在军阵之中上下腾转,来回穿梭,犹如无人之境。周显双手持枪,很多时候根本不用持缰,它便知道自己该向何处。但他手下的三十六个亲兵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要躲避自军,还要抵抗来自清军的袭击,此刻跟在周显身后的已不足一半。但即使在如此之境,他们仍尽心尽力的护持着周显和夏舒。他们一个是主将,而另一个的手中则擎着大明军旗。 击杀了闯入军阵之中的大队明军步卒,在此刻也冲杀了上来。他们持盾持枪,狠狠撞向数量仅是他们一半的清军步卒。清军多经战事,经验丰富。但明军士气高涨,人数众多。一时间杀的难分难解,谁也无法占据绝对优势。 博和托率领剩下的骑兵冲上前来,但此刻已经是完完全全的混战。他的骑卒如若想要冲杀过去,唯有从自军群中冲杀过去。他双眼血红,不知道刚刚看起来就要完全溃散的明军,何以爆发出如此强的反弹力量? 炮声如雷,不断轰入清军队阵之中。此刻他们的兵员密集,再不是轰击那些快速奔驰的骑兵,声势大而实际效果小。此刻,每一发炮弹落入清军群中,总能带出好几个死伤。血肉乱飞,烟尘四起。 博和托看着远方山坡上不断响起的火炮,以及在前方拼杀的白甲周显。转向左右,高声下令道:“吴阿令,你带五十骑给我冲上那个山坡,将明军的火炮都给我毁了。其他的所有人随我从左侧出击,去杀了那个周显。” 周显骑马奔驰,手中长枪灵巧如风,每次挥舞,总能带起一团血光。银白色的铠甲在此刻已经布满血污,完全看不出昔日的模样。他借助马势反手一扫,一个清军被砸中脖颈,直直的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着,口中吐着白沫。而另外一人虽然用长刀磕开了周显扫过来的枪势,却被后续赶来的周显亲兵刺中胸膛,一股鲜血飙射出来,喷的有好几尺远。而他本人则被枪势带动,被抛在空中,又狠狠地落在地上。 周显此时突听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他引目望去,看到左侧百余清军骑兵从左翼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冲来。他眉头紧蹙,清军挑的时机十分恰当,正在自军全力进攻对方步卒之时。如若任由对方横行无阻,事情会变的十分难办。他扭转马头,加速向左翼快速奔去。 谈震彩此刻也听到了号声,看到周显已首先转向。他转向右首下令道:“谈阳,带上我的所有亲兵随周军门一起去左翼。告诉谈时进,如果他那个千人队挡不住百余骑兵,就让他给我死在马蹄之下,永远不要再来见我。” 谈阳应了一声,率数十士卒快速冲了过去。 谈震彩高声喊道:“兄弟们,向前,给我顶住。我们的援兵马上就到,鞑狗就要败了。” “砰砰”枪响,那是仁字营仅有的一百个火铳手。他们和五十个刀盾兵被放置在了后面,用来防止骑兵袭击后方的炮阵。 微微高起的地势,堆积在前的鹿角成了此刻最好的防护。地势微高,骏马无法攀爬上去。这些骑兵不得不舍弃骏马,持刀拿枪向上进攻。他们将鹿角推到一边,毫不畏死的迎着枪弹向上,只一个精悍强壮可以形容。 第四百八十六章 对战4 辽阔的旷野间,到处都是被拉长的惊呼惨叫声。手中的武器被双方士卒本能的举起,再狠狠地刺下,鲜血,断刀、残肢构成了这个时代冷兵器绝妙的暄响。每个人都竭尽全力向前,彼此协作或者单个厮杀,只求将眼前的敌人全部杀光、杀尽。 周显骑马奔驰其间,左右穿刺,连续将数名骑卒刺落马下。夏舒一手持旗,一手持刀,犹如破锣般的嗓子不断喊叫,呼应左右上前。清军骑兵在左翼差一点打开了局面,后方的步卒也紧随着跟来,冲刺、贯穿不断在整个战场间上演。 敌中有我,我中也有敌。满脸的血污,只能从彼此的衣着上才能暂时分的清敌我。 谈时进为谈震彩的一个族侄,身材只能算是中等,但在领军上却有一套,和谈时迈一起都为谈震彩最看重的后生晚辈。他看到清军百余骑冲杀过来,知道自己的前队很难抵挡的住,便完全不再管他们。而是指挥后队的五个百人队重新布阵,从向前冲杀转身集体向左,用前队的牺牲来换取清军骑兵的减速,再谋求用后队击破他们。 谈时进的做法并没有错,只是这样一来,前队的损失必将超乎。但这次他刚整完队形,却突见前后近五十骑突然飞驰而出,直直杀入前阵,那沾满血污的白色铠甲分外显眼。 谈阳飞驰过来,高声喊道:“谈千总,谈游击让你保护好军门,挡住敌军。否则,自己提头去见他。”说完,他一夹马腹,便紧随周显而去。 谈时进暗叫一声苦命,也不再想着如何先挡住清军冲势,再谋求反击的既定策略。他长刀前指,高声下令道:“全军出击,把鞑子骑兵都给老子砍下来。” 博和托手持长枪如龙,一下便将两个明军士卒刺了个对穿。接着向右一甩,那两人便如同两个麻袋般被抛了出去。他双眼血红,张口大呼,明军抵抗的顽强程度超乎了他的预料。这样的以命换命,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局面。他张目四望,如同猎豹看到猎物般,瞳孔猛然间张大了很多。那银白色铠甲,还有那赤红色大明军旗,着不得不引起他的兴奋。他高声呼喊,招呼左右上前,“跟着我一起,去杀了那人。” 周显双臂酸疼,自开始冲杀到现在,已有十几名清军死于他的枪下。简单的一刺一抽,一甩一拉,所耗费的体力都是平日的数倍。打仗,从来都是体力活,这是周显最深的体会。避免被杀靠的是个人武勇和灵活程度,而杀人则靠体力。在这样的乱局中,他想到的竟然是这仗何时能够结束,好让自己好好的去睡上一觉。 就这一瞬间的恍惚,一清军步卒持枪贴着周显的胸甲刺了过来,清刮着上面的银层,带起了一团火花。虽然并无大碍,但胸部仍旧火辣辣的疼。谈阳持枪斜刺过来,穿透了那名清军的脖颈,带起了一团血雾。 周显转头正要向他表示谢意,却见另一个清军突然出现,一刀便将他直接砍落马下。他惨叫了一声,接着重重的落在地上,没了任何的声音。周显张了张嘴,眉宇间闪过一丝愁绪,但很快便完全消失。他轻夹了一下马腹,星垂再次加速向前冲去。 周围呼喊的声浪,一层高过一层,在天际间混成了一团。而在这声浪之中,周显却突听一声爆喝,“周显,纳命来!”周显并没有看到来人,却下意识猛然低身,在千钧一发躲开了那致命一击。但头盔却被击飞,长枪贴着头顶划过,卷起一阵冷风。 博和托与周显基本上是贴身弛过。他眼看并没有击中目标,恼怒的爆喝一声,扭转马头便再次向周显杀来。 周显的亲兵和谈震彩派来的卫卒紧随其后,先是发出了一阵惊呼。看到周显无碍,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高呼着以更迅猛的姿态扑向迎面而来的清军。 周显扭转马头,以枪对枪,和想和要自己命的来人对了一下。高高举起的长枪打了一个转,弯曲了有一尺左右,对方的力气好大。他定然望向那人,身高近六尺,满脸横肉,看着宽度与高度相差不了多少。周显望着他,有点好奇的问道:“博和托?” 博和托傲然大笑,“小子,你倒是认识爷爷,赶快下马投降,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周显冷哼了一声,道:“就算你此刻下马跪地求饶,我照样会砍了你的狗头。” 博和托犹如听到了天地间最大的笑话,哈哈大笑了两声,眼睛精光闪现。“驾”的一声,再次向周显冲杀过来。而他在此时却突然看到了最为滑稽的一幕,周显右手持枪,左手紧勒马缰,星垂昂首,高高跃起,沿着两军交战的边缘位置向自方冲去,在途中还连带着打趴下了两个清军。他在逃跑,这是博和托的第一感觉。博和托“哇哇”连叫了两声,心想明狗果然无耻,刚放过狠话,却想着逃跑。他想也不想,便紧追周显而去。 星垂为一等良驹,速度极快。博和托所骑的马是一个蒙古杂毛马,看着虽然不好看,但体格高大,速度也极快。但他本人实在太重,他拼尽全力追击,但距离周显始终有一箭之地。这样一来,他心中的怒气更胜,继续不断的催马向前。 周显看博和托极力追来,嘴角闪过一丝浅笑,在悄然间不断改变弛行的方向。距离边缘位置越来越远,而慢慢深入自方军阵。感觉已经差不多,他扭转马头,笑吟吟的看着正快速奔来的博和托。 博和托看周显满脸带笑,也意识到了不对,逐渐放慢的马速。遥遥朝向周显高声喊道:“周显,你要耍什么把戏,敢不敢与我面对面的大战一场?” 周显轻轻一笑,回道:“蠢货,这个时候谁和你单挑。看看你周围,还有一个是你的人吗?诸位将士听令,枪兵上前,将他给我戳下来。直接擒杀了他的人,赏银千两。” 第四百八十七章 对战5 博和托到此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些惊恐的神色。他张目四望,发现自己已深入敌方军阵近五十步,四周都是虎视眈眈的明军。他此刻也顾不上深思周显的话语了,猛的扭转马头,疾驰向外。但他刚刚起速,瞬间便有近十杆长枪便刺了过来,有些刺马,有些则直接刺向他。他用枪拨开了其中的几杆,但更多的却刺中了目标。 胯下坐骑吃痛,高高跳起,博和托无法掌握住平衡。其中的一枪在此刻直接顶住了他的胸膛,将他直推下马。他重重的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顺带着起了一层烟尘。他发出一声闷哼,那种要命的疼痛使他差点窒息。但刚睁开眼睛,迎面而来的是数杆长枪。他弃枪翻滚,躲在了其中的大部分,但一杆还是刺中了他的左肩。他爆出一声惨叫,从腰间抽出长刀,将那枪砍断,翻身站了起来。 看到自方主将落马,清军发出一阵惊呼,上百人急速向前突击,妄图救回博和托。 博和托左侧肩膀无力的垂着,右手高举着腰刀,不断出刀砍向明军。他的铠甲十分厚重,导致他行动缓慢。但毫无疑问,坚固的铠甲在此时却成了他最好的防护。长刀砍在上面不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刮痕,长枪刺在上面不过一个浅坑。再加上博和托临战经验丰富,牢牢护住自己的要害。虽然他的前胸后背,都生辣辣的疼,但还真给他闯出了一条血路。 周显看博和托和前来救援他的清军不过相距近三十步,知道事情已经不可再拖。他拍马向前,长枪直指博和托。后者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砸来的各种武器已十分艰难,哪里还能快速奔驰而来的周显? 博和托听到了后侧传来的动静,他微微扭头,但此刻略显僵硬的身体已让他的动作变慢了许多。他侧身妄图躲过,但也只是躲开了一段距离,最终选择以坚硬的胸甲直对周显刺来的长枪。 骏马高速奔驰,带起的威势足以摧毁一切。长枪刺中了博和托的胸膛,在上面凿出了一个浅坑。接着成弓形弯曲,再狠狠的向前弹射,在很短时间内便恢复了原状。博和托如一只断翼的鸟般飞向天空,又直直的落下,喷出了一口热血模糊了他的双眼。 星垂昂首,前蹄高高跃起。周显高举长枪,瞄准博和托的头颅。头部没有任何防护,一旦刺中,他这次必死无疑。 而就在此时,一声如狮吼般的巨喊从前方响起。被称为阿吉的七尺巨人手持铁棒冲杀了过来,他横冲直撞,所向无敌,每次铁棒挥去,总能击飞数人。他看到周显正要刺中博和托,手中铁棒被他当成暗器掷出。 周显听到风声,脸色微变,急忙侧身躲过。长枪偏移了原有的方向,刺入了博和托头部偏左的地里。那根铁棒则呼啸着从周显前侧飞了过去,砸中了其中一位明军的头部,半个脑壳顿时没了。 阿吉冲到周显跟前,双手牢牢控住星垂的马颈,用力一掼,这样一匹高大的骏马竟然被他弄倒在地。周显从马上跌下,摔倒在地上,星垂极力挣扎,一蹄子踢在了阿吉身上,将他踢到一旁。而另一蹄子则踢在了周显身上,胸口冷不防的挨了一下。 周显和阿吉同时发出一声闷哼,控制星垂的手也松了开来。星垂在原地打了一个转,接着向远处飞驰而去。 阿吉摇了摇自己硕大的头,眼前突然看到周显,猛然间扑了过来。一拳接着一拳的向周显的头部砸来,周显双手抱头尽力抵挡,一股双臂犹如马上就要折了一般的感觉。幸而旁边的士卒尽力用枪刺来,正中阿吉的后背。他发出一声惨叫,伸手将数杆长枪揽在自己身边,手脚并用,将一个个士卒尽皆打翻。但越来越多明军士卒聚集在这边,他双拳难敌四手,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周显趁势爬起来,伸手去拿自己的长枪,脚步踉跄,头部眩晕,浑身上下无一不疼。 阿吉出手又打翻了两个士卒,但身上的伤口又多了两处。他爆出一声高喝,抓起一具尸体抛了出去,将迎面而来的一群明军砸倒在一旁。接着他左手捡起博和托,将他护在胸前,右手捡起一把长刀,向外再次冲杀了出去。 周显终于拿住了自己的长枪,心中安稳了不少。抬头望去,正看到自军士卒带着惊恐的眼神纷纷向两边退让,坐看那名壮汉带着博和托冲杀了出去。他无奈的苦笑了两声,到此时才明白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万人敌。 隆隆的战鼓声突然再次高昂起来,李开的两个千人队从右侧冲杀了出来。他们的加入为本已筋疲力尽的两军注入了新的活力,只不过一方是士气大振,而另一方则是崩溃绝望。清军开始溃散,他们没有任何组织的向后逃窜。而明军则狂吼着向前,从落在后面的那些奔逃不及的清军砍翻在地。 通往南关的道路过了这片开阔地,便是狭长的谷道,近千人丢盔弃甲向关内奔逃。明军的追击部队紧随其后,追击厮杀,一个接着一个清军被砍翻、刺死。关门被整个打开,关上的火炮也开始发射。他们都是些小炮,射程不远,所以在之前的野战中无法给清军提供援助,但在此时却成了掩护清军撤入关内的最好武器。 每一个落入人群中的炮弹,都卷起一团死伤。但此刻的明军却无一人迟疑,他们奋勇上前,只求多割一颗脑袋,来换取二十两或者十两的赏银。 阿吉将博和托护在胸前,快速奔跑,一路连续踏翻了几个清军。这时,他突然看到高信钟骑着马从自己前方奔驰,便哇哇叫了两声。高信钟扭头正看到满身是血,依旧昏死的博和托,他迟疑了一下,接着摆了摆手。阿吉连忙上前,将博和托放在马上。 高信钟扶正博和托,将自己手中的刀递给阿吉,大声道:“阿吉,南关守不住了,我们护送主子去北城。你在前方开路,我跟在你的后面。” 阿吉哇哇又叫了两声,还真听了他的话,手持双刀不断向前,再次卷起一团血光,只不过这次他杀的都是些清军。而高信钟则跟在他后面,夺路而过。 第四百八十八章 坐地分利 周围的喊杀声已经散尽,周显横坐在一片高地上。定定的看着处于下方的战场,眼神间有点疲惫。星垂静静的卧在周显身旁,不时用马头蹭他一下,以示亲昵。它被那名清军巨汉掼倒,后方左腿被兵刃划伤,留下了一个不小的口子。 周显在他跑回来之后便注意到了它的伤口,从自己身上撕下一片衣服给它紧紧裹住。本来在做这个之前,应当先涂上一层药。但此刻的周显实在没法去招呼医官,他们都正在忙着救治那些伤情严重的士卒。这一战的惨烈出乎周显的意料,损失的惨重也超乎他最初的预想。 夏舒从远处走来,将手中的头盔递给周显,道:“军门,我给你找回来了?” 周显接过来,将它放在一旁,没有任何言语。 夏舒搓了一下手,看着周显,语气中有点疑惑的问道:“军门,我们胜了,我们击败了两千鞑子。但我看您似乎一点都不高兴呢!” “我们有六千士卒,而鞑子只有两千,以三倍的兵力击败他们,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而且如若不是博和托太蠢,导致步骑速度不一致,被我们各个击破,最后的结果会很难预料。我们的士卒训练了这么久,看起来还是如此的不堪一击。而对面的这些人,他们中的大部分还只是被满虏留在后方的卫戍士卒。如果今日所面对的都是满虏的精锐,我敢肯定败的一定是我们。” 夏舒争辩道:“但无论如何,我们这次到底是胜了啊!” 周显淡淡笑道:“所以,我并没有不高兴,只是稍微有点对将来有点担心而已。”他站起身来,道:“好了,暂时不说这个了。夏舒,过来替我去了这副铠甲,太沉了。” 夏舒走过来,解开牛皮绳,将铠甲一片片的取下来。先是臂甲,再是胸甲,他看到周显胸口的稠衣殷红了一片,脸色顿变,高声喊道:“军门,您受伤了。医官,医官……” 周显拉了他一下,轻声道:“我没事,只是被兵器击中了几下,身上并无伤口,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让那些医官先去救治那些受伤严重的士卒吧!你去找一个湿布,帮我稍微擦拭一下,顺便给我找一个干净的外衣。一会,我们还要骑马进城。” 谈震彩和李开一起走了过来,眼神虽然疲惫,但神色间却满是兴奋。“军门,我军已经趁势夺取了南关,关中守军已经全部溃散。被杀死的满虏在一千七百人左右,博和托率不到两百残部退进北城,坚守不出。城中的清军数量在此刻应该已不满一千了,只要攻城器械齐备,我们随时都可以拿下它。” 周显点了点头,问道:“我军的伤亡情况呢!” 谈震彩回道:“还未完全统计出来,但总体伤亡应该在两千人左右,战死者在一千上下。有个要禀告军门的情况是,五十个满虏骑兵绕到我们后方突袭了山坡上的炮阵。不仅守卫火炮的一百个燧发枪手死了三十多个,炮手也伤亡了十几个。” 周显叹了一口气,道:“伤亡略微多了点,但还算可以接受。这次能战胜满虏,仁字营功劳最大。谈游击,这次缴获的战利品就不必入库了,仁字营取八成,勇字营取两成,你和李开商量着分吧!另外,按照当时许下的赏格,尽快统计出每个士卒应当的所得。还有就是战死士卒的尸首,处理好后先集中安置,等到以后再运回蓬莱。伤者竭尽全力医治,尽量不要再增添任何死亡。” 谈震彩微微一愣,心中狂喜,八成的各种战利品,这显然是一批巨财。到时候不仅自己,每一个士卒都能分上一份,再加上每个士卒的赏格。仁字营的那点伤亡,在此刻反而显的有点微不足道了。他脸庞发热,有点对自己的最初的那点小心思赶到羞愧。他微微欠身,向周显拜道:“我代仁字营全体将士谢过军门。” 周显摆了摆手道:“你们应得的。” 李开听周显说的有点像战事结束后的论功行赏,而不是讨论接下来该如何进攻。他心中疑惑,提醒道:“军门,旅顺北城还在鞑子手里,我们不攻城了吗?”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道:“不攻了,我们这边的任务已经完成。李开,自今日起,派出双倍哨骑,向金州那个方向探查,时时报告金州城守军有关的一切动向。另外,你亲自率领你手下的两个千人队,驻扎在旅顺北城的北边。如果城中满虏大军向外突围,就给我将他们挡回来。如果是少数的几个人,就任由他们离开。” 李开脸色疑惑道:“军门,您这是……” 周显道:“博和托身份特殊,一旦李率泰得知他被困于旅顺,必然会率部前来支援。这样一来,金州城的兵力便不足了。黄副将他们正可以借此机会夺下城池,就像我们最初所约定的那样。我们的目标是夺取金州,只要拿下了它,再攻旅顺便易如反掌。” 谈震彩脸色微变道:“军门,如若李率泰率部倾巢而出,他们混合旅顺北城内的守军,总兵力便有三千之众。到时候,我们莫非要和他们在旅顺城外再大战一次?”清军的战力远超谈震彩的意料,如果再来一次,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的下去。 周显看谈震彩略显紧张的神色,淡淡笑道:“不用。在清军援兵到达之前,我们便会主动退守回南关。那里地势险要,清军的兵力和优势便发挥不出来,我们拖着他们。等到信字营赶到之后,我们再南北夹击,共同击破他们。仁字营已经做到自己该做的,这一两日就好好休养,不必再担心其他的。” 谈震彩略显尴尬的笑了笑,周显从始而终,始终谋算的以优势的兵力击败满虏,每次聚集的士卒数量都远多于清军。虽然看起来自军的战力不如满虏,但实际上每次对决自军都占据绝对的优势。这样,不胜,反而是意外了。 周显拍了一下手,神情振奋道:“走吧!我们进驻南关。” 第四百八十九章 高信钟的自白 博和托浑身是伤,被医官包裹的如同一具木乃伊一样。不休养个一两个月,恐怕很难正常行走。但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狂吼着要出战报仇。被两个亲兵强压着,才使他身上的绷带没有再次崩开。但没过多久,便筋疲力尽的再次昏死过去。 等到天色完全黑了下去,博和托才再次幽幽的醒来,他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了下来。他下令召集所有领将前来,原有的近二十人,到此刻只剩下寥寥的几人。他带来的三百旗人,只有不到四十人成功逃回了北城。而那些汉人士卒的损失更重,加上南关的守卒,死亡人数在两千上下。 这次明军下了狠心,没有要任何俘虏,南关周围遍地都是被砍去头颅的尸首。看的北城之上的守卒胆战心惊,唯恐明军趁势攻城,到时候玉石俱焚,自己命也难保。但明军只是在城外耀武扬威了一圈,便又退回了南关,根本没有一丝想要攻城的打算。 博和托睁眼向四周看了看,双眼血红,狠狠地拍了一下床头,怒声吼道:“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吴阿令那日率五十骑去袭击明朝的火炮队,右臂中了一枪,此刻绑着厚厚的绷带。他为博和托的副手,也只有他能和眼前的这个暴躁的主将说上话,他上前一步道:“贝子,现在旅顺城中只有不到一千士卒,大部分还是当地的戍卒,实际战力根本不堪一击。虽然还征募了数百青壮上城协守,但没见过血的他们,或许一听炮响,裤裆直接就湿了。我和几位将佐商议之后,觉得最好的办法是先撤回金州,再依靠李甲喇手下的两千余将士报仇雪恨。” 博和托恶狠狠的瞪了一下吴阿令,厉声道:“要撤你们撤,老子不撤。” 吴阿令脸间闪出一股愁色,闭嘴退下。 旁侧的高信钟上前跪倒在地,高声道:“主子,现在城外有数千明狗,靠城中的这点兵力是守不住的。既然主子不想撤,那就该尽快招李甲喇率部前来。他手下还有两千余士卒,足以逆转眼前的形势。” 吴阿令惊奇的看了高信钟一眼,这次倒没有丝毫的鄙视之意。 博和托认真的看了一下高信钟,轻轻笑道:“我听他们说,是你救了我?” “禀主子,实际上大部分功劳都是阿吉的,是他护着您杀了出来。属下只是配合着他,安全将您护送入北城而已。实际上主子洪福齐天,即使没有在下,您定然也能安然无恙。” “真是我的好奴才,不夺功,不争利。应该重赏,只不过不是现在。你说我应该招李率泰紧急前来,我也如此认为,但就缺一个信使。如果我派你前去金州求援,你敢还是不敢?” 高信钟毫不犹豫的磕头叩首道:“奴才愿为主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怎能不敢送一封信?只不过属下在北城墙上观看,发现在城外有近两千明狗。属下死不足惜,但唯恐误了主子的大事。” 博和托摆了摆手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派一些精壮之士护送你杀出去。” “主子,人多了容易被明狗发现,反而适得其反。” 博和托疑惑的望着高信钟,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主子,奴才的意思是人多了不好,人少了也不好。最好的办法是人不多,但能成功将奴才送回金州。如果主子同意,请让阿吉随奴才一起前去。” 博和托沉思了片刻,道:“好,我就让阿吉护送你前去。” 高信钟和阿吉两人,一人骑马,另一人步行,从西门而出。在路上遇到了几股明军哨骑,但对方似乎并没有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的意思。追击了一段距离之后,便完全散去,根本没有和他们交战。 在奔出旅顺城三十里外,看到周围已无半个人影,高信钟的表情才完全轻松了起来。看着奔驰了这么久,依旧脸不红,气不喘的阿吉。从马背上取下已经烤好的羊排,递给阿吉。而自己则拿出水袋,饮了两口,望着他笑道:“阿吉,我们两个这也算是生死之交了。你知道吗?我可是救了你一命。” 阿吉鄙夷的看了他一眼,继续啃自己的羊排。 “他们说你是个哑巴,这脑袋也不灵光,我最初还不相信,现在看来果然是真的。你是蒙古人,我是汉人,都是那些满人的奴才。这对待主子啊!一旦脑袋不灵光,就很容易丧命。你看看你,拼的满身是伤,才救出了博和托那个蠢蛋,他却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就把你又派了出来。他完全没有把你当成一个人,而只是看成一件工具,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牲畜。” “哎哎哎!你……你别用那个眼神看我。实际上说你是牲畜,我又何尝不是呢!我本是大明军将,在前线提着脑袋拼杀了数年,才混了一个副参将。但在松山,大军向外突围,主将率先逃了,到处都是奔逃的士卒。我和我的那位老大哥率部抵挡了一段时间,但独木难支,最后只得领着手下向外逃。奔逃了数日,但最终还是被清军追上并包围住了。我那个参将老哥中了一箭,没过多久便死了。我可不愿像他那样就死了,我为了活命,直接用刀砍下了他的头,并带着剩下的人投降了清军。” 阿吉哼了一声,从高信钟手中夺过水袋,对他所说的一点都不感兴趣。 高信钟茫然的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沉默了一会,继续说道:“清军不信任我们,采取杀一半,存一半的方法,让我们这些已经投降的人自相残杀。我杀了自己最好的兄弟,来换取自己的活命。自那日起,我便死了。实际上,我不太恨清军,毕竟双方是敌人,怎么做都不过分。但我恨那些明朝的高官大将,明明都是自己人,为什么彼此之间却毫无相助?所以当清军招募细作的时候,我毫不犹豫便同意了,我要为我那些死去的兄弟讨回一个公道。” 第四百九十章 高信钟的自白2 看着依旧漫不经心的阿吉,高信钟叹了一口气,以右手食指揉着太阳穴道:“我和你这个傻子说这么多干吗?” 阿吉怒吼了一声,恶狠狠的盯住高信钟,上扬了一下被他临时当成武器的巨斧。 高信钟陡然勒住马缰,笑呵呵的看着阿吉道:“能听的懂这句话,看来你也不是完全傻。阿吉啊!我告诉你,我之所以能活这么久,就是因为始终能提前感觉到可能出现的危险。周显这个人我见过,心思深沉的有点让人害怕。虽然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谋划,但我确定即使李率泰率部前来,也绝对赢不了他。留在城中,你我都得死,但去给李率泰送信,虽然胜不了,但他那里有那么多兵卒,至少可以保命。” 阿吉转动眼睛,用满是油腻的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依旧是傻傻的样子。 高信钟笑道:“你是在好奇我为什么带你一起?或许我说的什么,你一句话都听不懂,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原因。你凶猛善战,不是常人所能抵挡,这次从万千军中救出博和托就可见一斑。要你一起,一方面是确实需要你护送我返回金州,另一方面是我看你不错,既然你能不惜性命救出博和托这个对你不怎么样的蠢货。那如若我对你好点,在我遇到危险之时,你是不是也会不惜性命救我?你也知道,千算万算也有失算的时候。一旦到了那时,就是你报答我的时候。” 说完这个,高信钟拍了两下手,从马背上又取出另一个羊皮袋,递给阿吉道:“阿吉,以后啊!我得将你当成祖宗一样对待。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只要你想要的,我都给你。只希望你这老小子真像你看起来的那么傻,知道该如何知恩图报。别别别,你给我剩两口,你都喝光了,让我喝什么呀!” 李率泰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看着跪倒在地的高信钟,淡淡问道:“你是说,二舅父不仅没有打败明狗,反而被他们打的大败,现在只领着不到千人退回了旅顺北城。” 高信钟拱手道:“正是如此。明狗甚多,博和托贝子虽然英勇,但最终寡不敌众,只得暂时退往北城。奴才前来此地,正是奉了贝子之命,请甲喇立即提兵前去旅顺。” 李率泰叹了一口气道:“依你的意思,明狗甚多。而在金州只有两千五百士卒,还要肩负守城之责,我最多只能率两千人前往。高信钟,你觉得依靠我手下的这两千士卒,再加上困守在旅顺城中不到一千的残兵败将,能胜的了明军吗?” 高信钟抬头望向李率泰,看对方脸色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他沉思了片刻,迎着李率泰的目光望过去道:“李甲喇,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李率泰莫名一笑,道:“真话又如何,假话又如何?” “真话就是在旅顺口登岸的绝对不止看起来的那么点人,就算李甲喇率金州城的所有士卒全部带去,也绝难取胜。假话吗?不用奴才多说,李甲喇自然知道。” 李率泰十分感兴趣的看着高信钟,道:“你是二舅父的奴才,他下令让你前来求援,而你现在却告诉我援救不可行。这话如若让二舅父听去,恐怕他会直接剥了你的皮。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我将你说的话直接告诉他?” “甲喇与博和托贝子有甥舅之情,既然奴才是博和托贝子的奴才,那自然也应该是甲喇您的奴才。身为奴才,怎能欺瞒主子?奴才说的都是当前的实情。” “实情有时候未必有用。二舅父是我大清的贝子,即使明知道不能取胜,我也需要率部前去救援。你说的话,和没说基本上没什么不同。” “甲喇,这个未必。” 李率泰“咦”了一声,示意高信钟继续往下说。 高信钟沉默了片刻,便说道:“甲喇,既然明知道取胜的可能性不大,就不要再存那个取胜的希望,而以保存实力和救出博和托贝子为第一要务。甲喇在前去旅顺过程中,一方面应该多派斥候,防止落入明军的陷阱之中;另一方面则需要立即向复州和盖州方向求救,让上面知道明军的真实情况。只要等到大部援军到达,还怕击不败那些明狗吗?” 李率泰有点惊奇的看着高信钟,因为他所说的方法和自己所想的基本上一致。他停止抚摸自己的玉扳指,沉沉的望向高信钟道:“你带过兵?” 高信钟点头道:“奴才在明军那边曾为副参将,在松山之战中才投靠了大清。” 李率泰沉吟了片刻,突然笑道:“二舅父这次眼拙了,你是个有才的人。他只让你在他身边当一个替他穿甲上马的奴才,实在是太屈才了。这样吧!我给你一百骑兵,就由你领着他们在前方探路。如若这次你能助我成功救出二舅父,我一定向他将你讨过来,将来再给你领军的机会。” 高信钟磕头叩首,脸上感动万分道:“奴才谢过甲喇,今后必定以甲喇马首是瞻。” 李率泰哈哈大笑,上前扶起高信钟道:“你我都是汉人,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太大的汉满之别。只要你有能力,跟着我,我就绝对不会亏待你。” 高信钟满脸恭敬,但在人不能觉察到的一角,他眼神间却分明闪过一股不屑。 高欣手持一封带血的信件,递给吉木道:“千总,射杀了四个,跑了一个,从他们身上搜到了这封信。” 吉木点了点头,接过来看了一下道:“这是李率泰向复州的求救信,他已经率近两千清军出金州而前往旅顺。你现在立即出海,通知黄总兵那边今晚就可以行动了。” 高欣应了一声,向吉木道:“我这就去。” 黄蜚听完高欣的报告,望向高毅和谈时迈沉声下令道:“高毅、谈时迈,你们两个率本部人马首先登岸。上岸之后,不计任何代价直扑金州,在天亮之前给我拿下它。否则,军法从事。” 两人上前单膝下跪道:“必定不负总兵所托。” 第四百九十一章 夺城 从花园口到金州城,这个距离并不算近,正常行军,一般要付出近三个钟的时间。因而,天色刚一黑,一艘艘载满大明士卒的船只便从广鹿岛出发,快速驶向花园口。 自从明军夺取金州周边所有岛屿之后,清军便完全丧失了对明军情报的掌握。他们除了增加沿海堡垒的守卒,防止明军上岸偷袭外,再无其他的办法。但金州的兵力本就不多,如果兼顾所有堡垒,反而使兵力更加分散。 李率泰在认真考虑之后,把自军的防御重点放在了旅顺以及邻近金州的几个重要的沿海堡垒上,对金州后方的堡垒的关注十分有限。例如,在距离花园口最近,且地理位置最重要的望海堡内只有二十个老卒。 而且就在前日,吉木率五十骑兵从别处上岸,将堡内的所有卫卒全部擒杀。因而在明军登岸过程中,自始而终都发出任何警报,事情顺利的有点超乎寻常。高欣带领几个骑兵在前方引路,路线是他们提前探查过的,避开了沿途的所有堡垒。在这样的黑夜间,最大程度上避免被清军发现行踪的可能 高毅和谈时迈,率两个千人队,两千余士卒,从下船之后便一路狂奔。所有的重铠、盾牌全部被抛弃,每个人身上只穿着轻便的皮甲,手中拿着一把刀或者一杆枪。只有少量的士卒手中持的是弓箭,而箭囊中的羽矢却少的可怜。只有区区十杆,最大程度上减轻了重量。而更少量的辎重兵,他们背上却扛着一个硕大的背篓,里面放满了万人敌。 高毅站在一处山丘上,极目向南而望,灰黑色的金州城犹如一个巨兽般盘卧在那里。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向地上吐了一口吐沫,恨声道:“终于他娘的到了,累死老子了。”在他身后,两千余将士悄悄汇集过来。排列的阵型虽然稍显混乱,但却没有一人言语,只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谈时迈从后面赶来,看着定定盯着远处的金州城,走上前去道:“老高,所有人都到了,怎么打?” 高毅看了一下谈时迈,笑呵呵道:“小谈子啊!这攻城的首功能不能让给哥哥。你也知道哥哥我本就是辽东人,这克复辽东首城的功劳,如果不是我来取,愧对祖宗啊!” 谈时迈啐了一口道:“你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光棍,连后代都没有,早就愧对祖宗了,再多这一件也不多。” 高毅黑脸道:“滚。我告诉你,你如果让我首先克复金州。我第一件事就是抢个娘们,然后生一堆大胖小子。” 谈时迈鄙视的看了一下高毅,道:“好好好,我让给你,看你去哪里给抢个姑娘给你生一堆大胖小子?但我告诉你,如果你不能很快拿下金州城来,到时候我可会第一时间率兄弟们去将它攻下来。” 高毅嘿嘿笑道:“放心吧!你没那个机会。” 李率泰带走了两千士卒,金州城只剩下五百人。分守在四墙之上,每面墙上不过百余人。况且,也不是所有人都分守在城上,还需要人进行巡街,守卫。尤其是在他们以为最不可能受到攻击的北面城墙上,来来回回也就三十多个人。此刻三更时分,大部分都在躲在角楼里休息,在城头之上,只有七八人如同野鬼般游荡。 高毅率领五个百人队的士卒,快速向北面城墙上方向移动。此时一个小军官听到动静,高声问道:“什么人在哪里?” 高毅一腔辽东口音,大声回道:“奶奶的,老子是从复州紧急赶来的援兵,刚赶到这里。快快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那名小军官“哦”了一声,道:“兄弟们稍等一下,我先掌上灯看一下你们。”城下漆黑一片,除了一个个模糊的样子外,什么都看不清。 高毅向周围的数十弓箭手示意了一下,对方悄悄拉开长弓,方向直至城垛口处。城上闪出一丝光亮,不一会一盏灯笼从城头伸了出来,顺带着几颗脑袋。 高毅目光如电般一闪,高声呼道:“射死他们,开始抢城。”吼声如雷,响彻了整个金州内外。灯笼的光芒给弓箭手指明了方向,随着高毅的一声令下。数十杆羽箭如闪电般射出,数个清军还未反应过来,便身中数箭,直挺挺的城上摔落下来。没有被射死的清军发出声声惨叫,凄厉中又带有一些惊恐的叫道:“敌袭,敌袭。” 基本上在同时,几十个将士快速冲到城下,将手中的长刀咬在口中。手中挥舞着早就预备好的钩索,尽力向城垛口抛去,在猛然一拉,形成了一道绳索。接着双手攀着绳索,尽力向上爬去。这些都是精心挑选而来的士卒,攀爬速度极快,转瞬间就到了中间。 清军本来在角楼里熟睡,此刻听到动静,连甲都没穿,拿着武器便冲了出来。他们有一些用弓箭还击,有一些则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些绳索上,探出头大力向那些绳索砍去。不时有人发出一声闷哼,从半空中跌落下来。但金州城本就不高,他们翻了一下身,便又掏出绳索向上扔去。 城外的山林间响出一股惊雷般的巨响,数不清的大明士卒从那边冲杀过来。弓箭手手持弓箭,一遍又一遍的向城墙上设射击,他们人数众多,让城上的清军根本抬不起头。而一些则扛着刚刚用长刀砍倒的树桩,一次又一次的撞击着城门。 看到又有人从城上摔落下来,高毅心中恼怒万分。跑到城墙边,将一个正要向上攀爬的士卒推开。咬住钢刀,手持两条相近的绳索,矫健的身子如电一般,飞速向上攀爬。他正上方一人被长枪刺中,从城墙上跌落下来,他侧身躲过,再一个猛拉,眼看就要到达垛口处。 而就在此时,一枪直刺下来,正刺中他的前胸位置。他爆出一声清喝,左手抓住绳索,而右手则抓住长枪。用力一拉,高声喊道:“滚下来吧!” 一声惨叫,那名士卒从上面跌落下来,很快被下方的明军士卒杀死。而高毅,则一个跳跃,飞上了城墙。 第四百九十二章 夺城2 城头的数十清军,此时已经死伤大半,听着城下震耳欲聋的喊叫声,眼神间满是恐惧。高毅手持长刀,犹如一面门神般站在那里,砍向所有妄图靠近城墙的清军,以掩护更多的士卒上城。 不一会,明军在城墙上的人数便完全压过了清军。他们聚在一起,尽力向前,最终杀散城上清军,牢牢掌握了整个战斗的主动权。这个时候,金州城内最终也被惊动了,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各种聚兵的号角声。一个个手持火把的清军士卒沿着街道快速向北城墙方向赶来,开始还如同星火,而慢慢成为了火流。 高毅手持长刀,挥舞着高声喊道:“不要去追那些鞑子了,所有人跟我下去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近二十个清军抵在城门口,正在一个领队的指挥下,搬运来横木,石块,堵在门口,想以此抵挡明军进入。当他们突然发现背后出现大量明军时,他们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完全落空,惨叫着四散逃去。 高毅命人立即搬开那些障碍物,去掉城门上面的横木。外面的士卒用力一撞,“砰”的一声巨响后,城门被撞开。周围士卒发出一阵欢呼,如一条长龙般涌入城中。 近二百清军在此时也狂奔了过来,他们在一名将帅的率领下狠狠地撞了过来,两军在距离城门口一百步处展开了激烈的厮杀。明军初始涌入城中的士卒并不多,甚至比清军还要少上一些。他们的攻击势头清军被阻挡,一时成了一种相持之势。 周围的声浪一层高过一层,到处都是士卒的惨叫声。高毅身在人群中,不断出刀,浑身上下都浸在一片红色之中。这一场夺城之战,自方已经十拿九稳了。但拖延下去,损失必将无限增大。他抬头张望,看到几个辎重兵正背着万人敌前来,但被人群所阻,始终无法上前,也达不到他们的所抛射的距离之内。高毅大声喊道:“前方的人给我滚开,让背着万人敌的士卒上来。现在就给我扔,扔到自军群中也没事。” 高毅如雷般的吼声在乱糟糟的人群中仍然显明,辎重兵背着万人敌在人群中挤动。有的干脆在原地直接引燃万人敌,也不管能扔到哪里,直接就抛了出去。 万人敌带着硝烟和火花到处乱蹦,有一些被抛入到自军群中,而有一些被抛入了对面的清军群中。到处都是尖叫声,明军散开,清军也散开,相互之间都脱开了一段距离,妄图避开那股炙热的火焰。但清军的后援不足,而越来越多的明军趁此机会涌入城中。 清军渐渐不支,后方有些精明的已经开始向反方向逃跑。清军将帅虽然砍翻了几个逃兵,但仍旧止不住溃败之势。明军气势越来越足,金鼓声不断暄响,直到眼前的最后的一点清军被彻底碾碎。明军高声的呼喊声带着无限的豪迈之气,席卷了整个金州城。 谈时迈率部冲杀入城,看到高毅后便大声喊道:“老高,先占据四门,防止城中百姓逃散出去。约束手下士卒,不要乱杀无辜。军门说过,这座城我们是要长期据有的。” 高毅哼哼道:“这些事情还用你说,我早就让手下人去办了。但我手下的士卒数量不足,只派人直接去占据了东门。现在给你个好差事,金州的州府衙在西城,你赶快率一队人前去,别让这群狗崽子给烧了。” 府衙为金州府库所在地,积攒着金州城的大笔财富。虽然周显严禁将夺取的财物私有,但稍微从中取一点让自军自用还是可以的。听高毅把这样的好事让给自己,他笑了一下道:“还算老高你有良心。你们这些人跟我走,剩下的人,去夺取南门,不要让鞑子都逃跑了。”说完,他提枪直向西城方向快速奔去。 数个骑兵在城中呼啸而过,一边敲响铜锣,一边高声喊道:“城中百姓都待在家中,擅自上街者斩。” 花园口,天空已经翻出了鱼肚白。 高毅和谈时迈率领两个千人队上岸之后,便轻装前去夺取金州。而黄蜚率领剩余的两个千人队则全装出发,作为后续的支援部队,两军相隔大约两个钟。而紧接着上岸的是吉木所率的近一千骑兵,他们的首要目的是趁势夺取金州和复州之间所有堡垒,并派出斥候监视复州那边清军的动静。 而此刻,前三批士卒已经完全上岸,已经轮到了第四批,他们是赵旭升所率的信字营以及吉木剩下的大约一千骑兵。他们携带着大量辎重,行动缓慢,完全登岸并顺利到达金州城恐怕至少要等到下午时分了。 赵旭升听完前方哨候带回来的消息,微微点了点头,重新登上船找到韩括。“韩千总,我军已经成功拿下了金州,请你立即派出快船前去旅顺向军门禀告此事。” 韩括脸露惊诧,道:“这么快?” 赵旭升点了点头道:“李率泰将大部分的鞑子都带出了城,城中只剩下五百士卒,要不然高毅他们也不会如此顺利。你尽快将这个消息带给军门,如果能在李率泰得知消息之前能将消息送到,或许我军还可以南北两个方向合击,以彻底剿灭金州的这股鞑子。” 韩括恍然大悟,望向赵旭升道:“赵副参将,你是担心鞑子得到消息后会逃跑?” 赵旭升笑道:“只要李率泰不是蠢的无可救药,就一定会逃。黄总兵那边应该也会从路上派人前去送信,但那边遍布清军,恐怕速度会比你这边更慢。” 韩括拱手道:“属下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看韩括远去,赵旭升转向身边的于七道:“七爷,金州城是整个辽南半岛的最狭窄处,清军要想逃跑就避不开它,除非他们愿意抛弃大部人马逃窜。我给你三百骡马,你带一些火器先行前往金州,助黄总兵坚守。” 于七点了点头,向远处走去。但走到半路,他又转了回来道:“谈副参将,你以后还是叫我于七吧!”说完,再次拱手,离开。 赵旭升看到对方离开,莫名一笑,自言自语道:“一地豪强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变的如此温顺,军门啊!军门,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呢!” 第四百九十三章 李率泰的抉择 李率泰自出金州以后,便令高信钟率一百骑兵在前方充当斥候,而他率大队人马在后面慢慢行进。自十二岁时,便入宫侍奉努尔哈赤。汉人的身份让他受尽各种满人的冷眼,也让他学会了在艰难的环境中如何自保。 博和托被困在旅顺城,李率泰的内心是纠结的。他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放弃旅顺,退到金州城中坚守。先弄清明军的虚实,等待援兵到达之后,再行反击。但想法和现实总是存在着太大的差别。博和托为满人的贝子,如若坐看旅顺城陷落,等待自己的必将是无穷的追责。到时候,恐怕这一辈子就只能待在金州这个小地方了。 但如若自己出兵了,而博和托没有坚持到援兵到达,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所以,这一路李率泰并不着急,行进的十分缓慢。表面说是为了防止明军设伏,但实际上他在内心祈祷旅顺城被明军攻破。到时候,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返回金州城了。现在,他已经不指望依靠自己手中的这点兵力彻底战胜明军了。 但前侧传来的消息是,明军对旅顺城只是围困,而没有发起强攻。这就又让李率泰心中翻出一些愁绪,他虽然不明白明军的意图,但总感觉前方似乎有个坑在等着自己往下跳,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天空开始下雨,并不算大,但细细密密的,绵绵不绝。飘在脖颈间,脸上,让人感到莫名的冰凉。 李率泰抬头看了看天空,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他看着有点稀拉的队列,向左右道:“让通知前队慢一点,后队快一点。现在距离旅顺近了,所有人一定要团聚在一起,防止明军偷袭。” 左右应了一声,奔驰向前后高声传令。 高信钟带着阿吉从前方奔回,拱手向李率泰道:“主子,前方三十里便是旅顺城了,明军的斥候数量在不断增多。刚才便和我们干了一架,各死了十几个人。” 李率泰点了点头,沉思了片刻,抬头问道:“信钟,你帮我参谋一下,这明军到底是想要干吗?为什么我感觉他们还有其他的图谋呢!” 高信钟沉默了片刻道:“主子,我看目前的形势,很有点像兵书上所说的那种围点打援。他们故意围住博和托贝子而不攻,以吸引我军前来救援。而真实目的是为了击破我军,之后再攻下旅顺亦易如反掌。但奴才想不通的是,之前参战的明军只在六千之数,而且刚刚经历了一场大仗。按说以他们的实力,应该不足以击破我军。而且,属下刚刚发现,明军在旅顺北城外的两千士卒已经撤回旅顺南关了,好似故意让我们和博和托贝子会和。” “你说什么,明军撤了?” 高信钟点了点头,道:“是撤了。而且奴才命人仔细探查过周围,并没有发现有其他明军的行踪,按说是不会有什么埋伏的。” 李率泰脸上疑惑更甚,脑袋又开始发胀。这时,他突然听到后阵响起了一阵糟乱。他引目望去,正看到两个卫兵正叉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卒从后面赶来。他心中闪过一些不安,拍马向后,待他看清来人,顿时吃了一惊。语气发颤道:“马三,怎么回事,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留守金州吗?” 马三看到李率泰,大声哭道:“二公子,奴才无用,金州丢了。” 李率泰脑袋中顿时一片空白,差点眩晕在地,两个亲兵连忙上前扶住他。过了一会,他猛的推开两个亲兵,跨步上前,一把抓住马三道:“你把金州给我丢了,怎么丢的?你这个王八蛋,蠢货,狗娘养的。” 马三本来就浑身是伤,经李率泰一抓,疼的龇牙咧嘴,但又不敢出一言争辩。 高信钟上前轻轻的拉了一下李率泰,道:“主子,此时不是发怒的时候,我们还是先听听马三兄弟怎么说吧!也好帮我们弄清明军的虚实。” 李率泰大声喘息着,他看着一下高信钟,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怒视马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细细说来,一点都不许漏过。” 马三到此刻还是晕晕乎乎的,他那夜已经熟睡,突然听到一阵喧闹之声,才知道明军已经杀入城中。他聚集了府中的所有士卒前去抵挡,但也只是抵挡了一阵,便全军溃散。他抢了一匹马,从西门杀出。后来他发现明军没有出城追击,便又折了回去,从外面发现城中至少有两千余士卒。他略感惊奇,知道明军是从北门进入的,便又向北面探查。遇到了一个从临近海岸的一座堡垒逃出来的守卒,才知道明军是从花园口上岸的。 李率泰脸色大变,惊声问道:“你说在花园口登岸的明军数量在八千左右?” 马三点头道:“那名守卒是这么说的。如果再加上攻打金州城的,明军的总数量应该在一万上下。而且我听那名守卒说,攻打他们堡垒的都是骑兵,而且数量很多。” 高信钟问道:“那名守卒呢!” “死在路上了。” 李率泰脸色苍白,望向高信钟道:“看来,我们被明军算计了,登莱的明军这次恐怕是倾巢而出。他们是故意以兵力示弱,诱我们前来,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夺取金州。此时的我军已经处于明军的两房夹击之中,他们占据兵力的绝对优势,此战我们必败无疑。” 高信钟点了点头,道:“主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率泰长叹了一口气道:“前有虎,后有狼,我们还能怎么办?全军快速进入旅顺城,与二舅父合兵一起,坚守待援。” 高信钟沉默了片刻,道:“主子,奴才以为此法不妥。旅顺并非什么大城,如果明军倾力去攻,我们不可能守得住。此刻率部进入,就等于是狼入虎口,没有丝毫益处。” 李率泰望向高信钟道:“那你的意思是……” “立即让博和托贝子率部出城与我们会和,两军合力,趁明军立足未稳,北向杀出金州。等到复州援兵到达之后,再徐图收复。” 第四百九十四章 城中来人 周显审视着单膝跪倒在地的清军,淡淡问道:“你现在见到我了,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吧!我没有耐心听你在这里拐弯抹角,如果不是看你夜坠下城,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首了。” 那清军长大了嘴巴,痴痴的望向周显道:“您就是登莱巡抚周显,你怎么如此……” 谈震彩在旁厉声喝道:“你哪里来的腌臜贱民,竟然敢直呼军门的名讳,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那名清军脸色大变,连忙磕头谢罪道:“请大人恕罪,实在是因为您太过年轻,小人不敢相信。而此事又牵扯太多,一个不小心,就会连累数百性命,让小人不得不谨慎万分。” 周显此刻没心情听他说这些,直接摆手道:“说正事。” 那清军望了一下周显左右,看他并没有屏退屋内其他人的意思,犹豫了片刻,最终拱手道:“禀告大人,博和托在旅顺城中已准备好了火油和足够的柴薪。今晚三更时分,他会率大部人马逃出城外。到时候会直接引燃那些柴薪,将整个旅顺城烧成一片废墟。” 周显脸色稍变。在一个钟之前,他基本上同时收到了两条讯息。一个是黄蜚已经成功拿下了金州城,另一个是李率泰率两千士卒抵达旅顺北城三十里外。周显知道李率泰在此时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率部进入旅顺与博和托一起坚守,要么率部回攻金州并逃回复州。他比较倾向于李率泰会选择第二条道路,只是没料到博和托会逃的这么决然。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来此处意欲何为,只是为了带给我这个消息吗?” 那清军躬身长拜道:“大人,吾等都是旅顺本地人,妻儿老小都在城中,实在不愿看到旅顺遭此磨难。请大人立即率部入城,我等愿做内应,替大人打开城门。” “你在城中任何等职位,就凭你一个人就能打开城门吗?” “禀大人,小人不能,但小人的主人能。他是旅顺城守备高劲松,城中八成以上的士卒都受其指挥。只要大人许诺入城之后,尽恕城中将士之罪,小人便立即回城,通知高守备打开城门。” 谈震彩脸色激动,道:“军门,我看这是个好机会。” 周显没有置否,继续望向那名清军道:“此刻已过戌时,离三更只有两个多时辰。大军调动,动静极大,一旦被博和托所知,他必定第一时间点燃城中的柴薪,到时候后果你们可曾考虑过?就算大军调动没被博和托所发现,从你们打开了城门,从我大军入城到攻下整座城池也要耗费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足以博和托做出任何反应。而且,这个高守备,我并不熟悉,我又如何相信他不是故意诱我军入城的呢!” 那名清军脸色苍白道:“大人,我家守备之心,日月可鉴啊!” 周显笑道:“我不是不相信他,而是身为军将,身上肩负的若干兄弟的性命,不得不慎。如若高守备想要让我相信他,至少得拿出一些凭证。” 那名清军脸色疑惑道:“大人想要什么凭证,是守备的一家老小吗?这个倒是没有问题,但这时间……” 周显轻轻的摆了摆手道:“你家守备的妻儿老小,我又不认识,要来又有何用?但城中有一人我却见过,只要高守备将他的人头送来,我必定对他和他治下的将士一概既往不咎。” “大人说的是博和托?” 周显拍手笑道:“聪明,正是他。当日他惨败逃入旅顺城,身边只有不到二百人,其中有一些还是原先驻守旅顺的士卒,而真正忠于他的不过几十人。高守备为本地的最高长官,不要告诉我他连这几十人都收拾不了?” 那名清军犹豫了一下道:“大人,这个倒不是不可以。但为了便于说服城中其他的将士,请大人派出一名使者随我一起入城,好让他们信服。” 周显听他只是提了派出使者一个条件,心中猜想,或许城中的高劲松早就有拿下博和托向自军投降的打算。只是他不知道周显这边的意思,才迟迟没有下手。想到这里,他便笑道:“一名少了点,我派五十个精壮之士随你一起入城,关键时刻他们还能帮的上忙。” 那名清军拱手道:“多谢大人,有了这些勇士,此事必然会顺遂很多。但旅顺城北二三十里外仍有近两千清军援兵,请大人在得到讯息后,直接入城,以防事情有变。” 周显笑问道:“你家高守备到现在是不是还不知道为什么博和托要放弃旅顺城吧!否则你就不会担心城外的李率泰部?” 那名清军疑惑的看了周显一眼,没有答话,因为高劲松确实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他也只是听闻博和托收到一封从李率泰那边传来的信后,便完全改变了最初想要坚守旅顺的决心,并下了要焚毁旅顺城的命令,好似他知道旅顺城一定守不住似的。 高劲松还为此和博和托争辩了一下,以为靠城中的近千士卒和城外的两千援军,应该足以抵挡眼前的六千明军,实在没必要焚毁城池。但博和托对他的意见完全置之不理,而且还打了他三十大板,这也是高劲松最终决定投降明军的一个原因。 周显淡淡笑道:“高守备不知道没关系,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回去之后,给高守备带话。我大明万余士卒现在已经夺取了金州城,在旅顺外的李率泰部就是一群失了娘的可怜孩子,他们是不敢进入旅顺城这个死地的。” 那名清军脸色大变,低头嘀咕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周显继续说道:“高守备此时选择投诚我军,这个时机选择的实在是太好了。如若再晚个一两天,就算他想投降,我也未必要他。你回城之后,认认真真的告诉他,我这次只要博和托的人头,不会对你们妄加追究。但有个前提,动静闹的尽量小一点,我不想城外的清军援军那么快就知道城中有变。” 那名清军虽然不知道周显的意思,但仍旧拱手道:“大人放心,高守备一定做好此事。” 第四百九十五章 高信钟传信 周显让谈震彩从自军中挑出了五十个精壮之士,由一个把总领着随那名清军入城。南城门早已经被高劲松换成了自己的亲信,在城下的那名清军发出信号之后,城上不一会便放下一个箩筐,拉着他上城。 等了好一会,他又从上面下来。向众人言说打开城门动静太大,容易被避免被博和托的人发现情况不对,所有的人都从箩筐里上城。明军将士没有表示异议,一个接一个的坐于箩筐之中,被上面的士卒拉着上城。 谈震彩一直在城下远处看着。过了好一会,他看到城上的火把按照事先约定的信号绕了几圈后。他顿时长舒了一口气,才算完全确认这不是清军耍的诡计。他让谈时进继续留在原地,自己返回旅顺南城向周显汇报情况。 周显看到谈震彩进来,问道:“进城还算顺利吧!” 谈震彩回道:“看那高劲松应该是个谨慎的人,他没有打开城门,而是将那些兄弟乘坐箩筐上城,一切都十分顺利。” 周显点了点头,伸手将一张纸条递给谈震彩,说道:“这是从我军战死的斥候身上发现的,你先看看吧!” 谈震彩看完,顿时脸色大变,望向周显道:“军门,这个高信钟是什么人?难道是您派到清军那边的细作?” 周显苦笑了一下,招呼他坐下,向夏舒言道:“夏舒,之前你和于千总一起参划了此事,就由你向李开和谈游击说说这个高信钟吧!” 夏舒向两人躬身拜了一下,道:“这个高信钟原本是我大明的将士,但在松锦之战中被清军所俘获,充当了鞑子的细作。后来,他到登莱探查我水军的情况,在途中被于七千总所俘获,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并助我们擒获了好几个鞑子的细作。但经过多方考察,军门和于千总都认为他是故意泄露身份,以谋求我方的信任。就下令向他传输了一些假情报,并放他返回了辽东,却没想到他又在这里出现了。” 李开之前便看到纸条,此时问道:“军门,既然这高信钟不是我们的人,他为何要向我们提供清军的详细情报,而且说出了李率泰最有可能的撤退路线?” 谈震彩言道:“军门,有没有可能是李率泰知道这次清军必败,想要以提供这些情报来换取自己的活命?” 周显摇了摇头道:“我看没有那么简单。你们看他最后一句所写的,荒草小径,鞑将可过,留汝贱命,或许在将来可为军门效力,大明副参将高信钟。鞑将应该是指李率泰,大明副参将是他自己以前的身份。至少从上面的话语来看,他似乎觉得自己仍旧是我大明这边的人。而荒草小径,指的是那条小路,地形狭窄,大军不可能通过。而鞑将可过,他是说李率泰会从那里逃跑。我听他的意思,是想让我们放开队那条小径的防守,容许他和李率泰逃回复州,以便将来为我军效力。” 谈震彩疑惑道:“那他岂不是还是我们的人?” 周显笑着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从头到尾,此人之前给我的感觉就是不可信?但是奇怪的是,从金州到复州有那么多小道,如果他们分散突围,我们恐怕也难以拦截下来他们?既然如此,高信钟为何要多此一举?要知道他向我们透漏了清军的情报,就等于让自己少了一分逃命的机会?” 李开和谈震彩也想不通,全部都沉默不语。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我想的是,一个李率泰,要不要他的命,都无所谓。既然高信钟开口要做这个生意,我们就和他做这一次吧!看看在将来能收获什么?如果真的能将他收为己用,就等于在清军内部安插了一颗钉子,或许可以在将来收到奇效?” 李开问道:“军门,您这是准备答应他了?” 周显点了点头道:“李开,一会下去之后,你便派人立即前去金州,通知黄总兵以及赵副参将。如若到时候李率泰从那条小路过,就让他们顺利通过。” 李开拱手道:“属下遵命。” 周显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谈游击,让你手下的士卒立即披甲,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出击。等到高劲松将博和托的头颅送来,便是我们出击的最好时刻。今晚,或许我们可以给李率泰来个惊喜。” 谈震彩连忙道:“军门放心,这个属下早已下令,准备随时进入旅顺城。” 周显摆手道:“你不用进旅顺城,一会我和李开率一个千人队入城。我们会和城中的清军冒充博和托的撤退部队,借此偷袭李率泰部。你等到我们成功之后,再率全体将士追击李率泰,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李开站起来道:“军门,城中的高劲松敌我不明,您这样贸然进城。一旦出现什么意外,后果将不堪设想,还是由我一个人率部进城吧!” 周显笑道:“如若高劲松能把博和托的头送来,我们还用担心什么?而且,城中的守军不过千人,一个千人队,难道还保护不了我一个人?” 李开看周显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只言道:“如若军门执意要去,就请留在后队,由我探明情况之后,再行前去。” 周显对这个没做坚持,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高劲松扫视了一下自己的所有亲信,沉声道:“明军万余大军已经攻取了金州,在这边仍有六千左右的明军。依靠眼前的旅顺城和城外的两千清军战胜不了他们,如若想活命,就随我杀了博和托,向明军投诚。否则,到时候玉石俱焚,谁也活不了,还连累自己的家人。” 其中一人道:“守备,明军实力弱小,又是渡过大海前来。一旦清军大军前来,他们恐怕很难抵挡。我们杀了博和托,到时候还是死路一条啊!” 高劲松脸色黯然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要么此刻死,要么将来死,我宁愿相信明军能守住金州,而我们能够活命。” 第四百九十六章 城中惊变 春雨绵绵,细如轻丝。 吴阿令身披软甲,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沿着旅顺城的南北大街纵马奔驰。马蹄踏在泥坑之中,溅起一团水渍,引得街道两旁的士卒慌忙避让。那些士卒虽然脸色愤恨,但也只能遥遥望着远离的马队,低声咒骂一句,然后再吐一口吐沫,谁让那些都是满人祖宗呢! 吴阿令为博和托的副将,后者因为重伤,现在还躺在床榻之上,撤军的任务便主要放在了他的身上。他知道城中的士卒,特别是那些旅顺城中的本地人对此次撤退都十分不满,但他丝毫没有将这个放在心上。毕竟,这些性情温顺的汉人都是得过且过的好手,除非面临生死绝境,他们是绝对不会背叛的,这点他有足够的经验。 吴阿令心知在任何时刻,满人的利益都是必须放在第一位的。他把仅剩的为数不多的满人聚在一起,只待出城之时,首先撤离,由那些汉人进行殿后。至于到时候那些汉人付出多少的死伤,那就完全不是他考虑的事情了。博和托身份特殊,只要成功将他带出险境,自己就算是有功无过。 本来,这一切都进行的十分顺利,到时候火一燃,留给明军一片废墟,而自己则率部趁乱出城和李率泰会和。 吴阿令对自己的计划非常满意,所以当高劲松突然上报有将佐不愿出城时,并且妄图谋划兵变时,他心中的恼怒和恐慌是可想而知的。他让大部分人留下来保护博和托,只带了自己的十几亲兵便气势汹汹的冲到南城找高劲松算账。他相信只要自己一出现,那些汉人必然会完全服从。 当门口守卫禀告高劲松,吴阿令率领十几人赶来之时。他心中闪过一些失望之情,交代了几句话后,便急急忙忙的从宅内走出。他仰头正看到吴阿令骑在马上,满脸怒气的望向自己,连忙上前恭谨跪下拜道:“末将拜见将军。” 吴阿令翻身下马,走到高劲松跟前,一鞭子狠狠地甩在他背上,大声叫骂道:“你这奴才好不省事。此刻撤军为第一要务,有人不同意直接砍了就是。如此懦弱无能,怎么能当我大清的军将?” 吴阿令在军中不过是一牛录,和高劲松这个守备并无直接的统属关系。但此刻他待高劲松宛如一个家奴,倨傲程度可见一二。 高劲松本也为桀骜之辈,但此刻他却始终垂头,双手拱着高举,一动不动,任由吴阿令高声呵斥。倒是他身旁的亲卫对此满脸愤然,望着吴阿令的眼神分明有一些仇视。 吴阿令看高劲松还算识趣,沉声喝道:“起来吧!我知道你们汉人历来都是滥好人居多,你不愿做的恶事,就让本将替你去做。现在那些不同意撤退的将领都在哪里?带本将前去,看我怎么砍了他们的头颅。” 高劲松站起身来,拱手道:“奴才担心他们在外面惹事,就把他们全部关在了内宅,并指派了另外的人代替他们的职位。现在一切撤退事宜都基本上准备妥当,只待三更时分,大军便会悄悄向北城方向汇集,一起从北门撤退。” 吴阿令点了点头,还算满意。“带本将去见他们。” 高劲松点头哈腰,在前方引路。吴阿令和十几个清军在后面跟着,而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大门在悄然间已经被关了起来。 院内黑压压的一片,只有仅有的两个灯笼里闪出惨淡的光芒。 吴阿令心中闪过一些不安,假笑着问道:“高守备,院内怎么这么黑?这样黑乎乎的,你也不怕跌倒。” 高劲松笑道:“牛录,人家都说拨开云雾见天日,这拨开黑夜见得不就是天明吗?但天明了,就该见血了。”说完,他一挥手,周围顿时一阵呼喝之声,近百人手持火把从宅内的多个房间之内奔了出来,将那吴阿令及那十几个清军团团围住。 吴阿令脸色顿时大变,怒指高劲松道:“高劲松,你……你敢造反?” 高劲松恨声道:“造反,我这次就造了,你这个狗鞑子,又能如何奈何老子?老子为你们效力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你们你们现在为了自己能够逃命,却想让老子的家烧了,把所有的亲人丢弃,只为你们殿后。老子告诉你,我只恨没有早点反你娘的。兄弟们,将他们都给我杀了,一个不留。” 随着高劲松一声令下,无数人拥上前来,手持刀枪左砍右刺。清军蛮狠,但只有十几人,被近百人团团围住,瞬息之间便全部被杀死,而且每人身上都至少有十几处伤口。惨叫声响起的瞬间又完全止息,鲜血留了一地。 外侧留守看马的两个清军听到宅内动静不对,相互看了看,跨上马便要逃跑。但他们背后突然飞来一团乱箭,顿时将他们二人射成了两个刺猬,连带着他们胯下的两匹马一起栽倒在地上。 高劲松看到清军已经死尽,手持长刀,上前将吴阿令的头直接砍下。然后他提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走向后院。 在那里,早已聚集了他手下的四百亲信士卒。这些人本坐在当地,听到前院的动静,心中吃惊万分,纷纷站起身来。好在提前就知道会发生了什么的领将高声安抚,才让他们慢慢平静了下来。 高劲松带领近百士卒杀气腾腾的走进后院,伸手一把将吴阿令的头颅扔在地上,引起一片惊呼。高声喊道:“兄弟们,吴阿令被我杀了。我们给鞑子当奴才太久了,现在到了我们恕罪的时候了。要想活命,就和我一起去杀了博和托。只有如此,你们的家人以及你们自己的性命才能保住。” 高劲松的话语犹如巨雷般响彻在每个士卒耳间,让他们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其中一个士卒惨叫了一声,便要向外跑去。高劲松身旁一个士卒抽刀上前,一下便将他的头颅砍掉。一把又甩在众士卒跟前,鲜血溅在了最前方几个士卒的脸上。 第四百九十七章 城中惊变2 那名士卒动作之快,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而最令他们吃惊的是,那名士卒头上留的是发髻而不是辫子,分明是一个明军。 高劲松朝那名士卒点了点头,又高声说道:“兄弟们,你们听我说,现在金州城已经被万余大明军队所占领,博和托这才想要放弃旅顺城逃跑。但他不应该为了自己逃命,就烧毁旅顺城,并让我们替他们殿后。这样丝毫不吝惜我们性命的军将,我们为何还要效忠于他?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为鞑子殉死,那样的话,祖宗都不会认你们。还有一条路,是跟着我去杀了博和托,然后每个人都能活命。”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择?如若不愿意跟随我的,就安心留在这里,等待事情结束,我保你们的性命无忧。但有妄图向博和托报信者,休怪我不讲昔日的情面。” 高劲松话语中透漏的信息量很大,底下士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如若不顺从,此刻便是一具尸首。 下面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才见其中得一名老卒瑟瑟的举起手发问道:“守备,我们杀了博和托就能活命吗?那日,明军可是没有留一个俘虏的,他们会不会攻进城后,直接也将我们杀光。” 高劲松笑道:“大家放心。大明周巡抚已经亲自向我许诺,只要我们用博和托的头向他表达忠心,他就不会为难兄弟们。我眼前的这一位便是从周巡抚那边来的,他们会和我们一起行动,大家完全不用担心这点。” 白修文看高劲松望向自己,于是站到高劲松身旁,高声道:“我是周军门账下把总,名叫白修文。我们军门常说,只要是汉人,没人想当满虏的奴才。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满虏所迫,是被逼无奈的。只要你们愿意悔过,军门一切都会既往不咎。而且,我们军中有一些士卒是在不久前从辽东过去投靠军门的,他们现在都是我大明的士卒。如若非要说个不同,就是他们的头发还没长出来,现在顶的都是一个秃脑袋,看起来和和尚完全一样,现在我们一般都叫他们秃子军。” 白修文的话语简短诙谐,一下子将气氛调动了起来。紧接着,不断有士卒发言。 “守备,您就下令吧!兄弟们受鞑子的欺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希望有一个人能带着我们好好的收拾他们一顿呢!” “守备,我们舍弃什么都不能舍弃了自己的家人。与其坐看我们的家人被烧死在城中,还不如直接反他娘的。都是当兵吃粮,为杀鞑子而死,至少可以在将来入祖坟。” “守备,兄弟们都是跟随你很久的老兄弟,从来没把满虏放在眼里,你就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谁敢说半个不字,老子直接砍了他的头,当尿壶用。” …… 高劲松点了点头,知道军心可用。他躬身向白修文拜了一下,道:“白把总,请你立即持我印信前往南门。那里的兄弟都是自己人,你将这枚印信交给他们,他们便会打开城门,放大明天军入城。” 白修文拱了拱手,拿住印信,点了几个人道:“你们几个人随我一起去南门,剩下的人留下来襄助高守备。”说完,他跨步向门口方向走去。 高劲松接着沉声下令道:“张千总,南门、东门、西门都是我们的人,只有北门是被鞑子信任的陈旗所把控。你率一百五十个兄弟过去,杀了他,夺下北门,莫让一个人逃出城去。白、马、李,你们三位把总在军中素以人缘好著称,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安抚城中的士卒和百姓,让他们不要乱动生事。剩下的人,随我一起去杀了博和托。但我要声明的是,不要滥杀无辜,更不要想着趁乱抢掠财物,否则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们。” 周围响起一阵应命之声,先是张千总领兵而去,紧接着是高劲松亲率剩下的士卒向北城方向快速奔去。整齐的踏步声如同雷动,但没人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毕竟此刻已经快到了撤退的时刻,他们向北城聚集也无可厚非。 高劲松率部成功进入博和托所在院落之后,突然暴起。真如那猛虎进入羊群,杀的院内没有任何防备的清军毫无抵抗之力。 那些满人惨叫着四处逃窜,但周围全是叛军,他们根本逃无可逃。 天空下起了小雨,各处都是嚎叫的清军,一时之间,不知有多少人被砍倒,更有多少人跪地求饶。但此刻的叛军急需要用他们的头颅来换自己的性命,狠毒程度比平常更甚。他们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求饶的清军,甚至没有一个清军是完好而死的。他们都是被杀死之后,再被割去头颅。 博和托此刻身边只剩下了几个亲兵,他们扶着他艰难向后院逃去。但被迎面冲过来的叛军团团围住,一个冲杀,那几个亲兵便被全部杀死。 失去了支撑的博和托跌在泥坑之中,口中喘着粗气。鲜血。泥浆沾了他的身体,完全没了一丝昔日的风采。高劲松此刻率部从前院冲杀过来,周围已无半个活着的清军。 博和托看着傲然站立的高劲松,怒声吼道:“你背叛我,你这个狗奴才。” 高劲松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上前一脚将博和托踢翻过来,高声道:“你这个狗鞑子,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主子吗?你这个蠢货,害的两千余人丧命,这个时候还给我装大爷。你奶奶的,不好好收拾你一顿,你还真以为自己天生贵胄吗?” 博和托擦了擦嘴角的血,怒声道:“今日你杀了我,来日我阿玛一定会给我报仇的。那个时候,我看你怎么死?” 高劲松哼了一声道:“我从来不认为自己可以善终,至于怎么死,反正你也看不到了。”说完,他刀一挥便将博和托的头颅砍下,同时高声喊道:“走,我们去迎接大明天军入城。” 第四百九十八章 破敌 李开率八百将士首先入城,周显和二百人暂时留在城外,以备不测。 但没过多久,李开便派人出城,向周显禀告城中事情已了。博和托已经身死,城中忠于他的清军也被斩杀殆尽。 周显脸露惊愕,他本以为会经历一场激烈的厮杀,但没想到这一战竟然如此轻描淡写的便结束了。他低头沉思,心中惊诧于高劲松对手下士卒的控制,从中足以可见此人有一些非凡的本事。但也只是片刻,他便言道:“前方带路,大军入城。” 天色如墨,但城中却明亮如昼。数百士卒手持火把,立在街道两旁。 李开站在队列的最前侧,欠身拱手相迎。而在他旁边,高劲松跪在地上,手中高高举着博和托的头颅。 周显骑马缓缓行到高劲松跟前,看了一眼博和托的头颅,淡声问道:“你便是旅顺守备高劲松吧?起来回话。” 高劲松身子压的更低,高声道:“罪臣高劲松谢过军门。”他又叩了一下头,接着才站立起来。仍旧是欠身低头,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周显翻身下马,抬头看了一下四周。 因为时间紧急,城中的守卒穿的还是清军的衣服,他们带着好奇,甚至稍微有点恐慌的神色看着这些明军将士。深怕后者突然翻脸,持刀向自己砍来。 周显收回目光,望向高劲松道:“高守备,守备之职是你在清军那边的职位。你以博和托的人头换取了你自己和城中所有将士的性命,之前的许诺,我一定会遵从。但想当我大明的守备,目前的你还不够格,我说的意思,你可明白?” 高劲松脸色微变,虽然他心中早有准备,但听周显直接说出,心中还是有少许的失望。博和托被他所杀,别人或许可以有其他的心思,但他除了效力明军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他只想了片刻,便很快言道:“属下明白,只求军门能给属下一个恕罪的机会,让小人能在您的麾下效力。至于职位大小,属下并不在意。” 周显点了点头,淡笑道:“恕罪的机会,我已经给你了,而且你也很好的完成了。立功的机会,我现在倒是还可以再给你一个。只要此事成功,你许你以守备一职。” 看高劲松神色疑惑,周显继续说道:“命人将博和托准备的柴薪聚在城中的几处空地,我要在三更时分看到那冲天的大火。另外,你立即在城中给我集合五百士卒,全部身穿清军的衣服,和我一起去会一会这李率泰。” 李率泰今夜一直心神不宁,总感觉要出什么事情。 旅顺丢了,那是博和托自大导致的直接后果;金州丢了,自己还能解释为前去救援博和托所致。但如若博和托死在了旅顺,那战败的所有责任将会由自己全部承担,这是他最不可以忍受的事情。 无论如何要救出博和托,这是李率泰心中给自己定下的最低标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李率泰从两千士卒直接拨出一千人,让马三领着他们冒着被明军发现的风险前去接应。此外,他还将自军仅有的三百骑兵中的二百人完全交给高信钟,让他尽可能的深入旅顺,以监视明军的动静。 最后结果如何,很难预料。但凡事尽力而为,总会有回报。 李率泰静静的站在一个高坡上,遥遥望着南方的天空,黑夜寂静,没有一丝光亮。山风吹动他的大氅,细雨湿润了他的脸庞,但他动也不动,宛如一座雕塑。他的亲兵站在距离他数十步在外,没人胆敢上前打扰。 火光,火光,旅顺城的方向突然亮了起来。最初只是一处,但很快变为数处,并逐渐连成了一片。 远处天空红的如血一般,让李率泰的血液也沸腾了起来。他大跨步向下,高声下令道:“博和托贝子已经开始率部突围,全体将士时刻准备好。只待和旅顺守军会和,全员便向金州方向突围。” 黑夜,混杂着雨点,百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五百旅顺城的守军在前,一千明军在后,自出旅顺城之后,便熄了大部分火把,沿着大道向金州方向奔驰。出城大约十里,到了和李率泰约定的地点。 迎面传来清军的高声呼喊,他们依靠对方身上所穿的衣着判断出这些正是自己前来援救的旅顺守军。燃起的火把,标明了他们自己所在位置和方向,密密麻麻的,至少有数百人。 高劲松应了一声,偷偷示意旁边,最前方的弓箭手在悄然间拉开了长弓。当两边相隔约七八十步,随着高劲松一声令下,百余箭矢猝然而出,射向清军的最密集之处。 在惨叫声中,一声爆喝传来。“杀鞑子了。” 千余将士,手持刀枪,狠狠地撞入清军人群之中。 在夜间,因为四周黑暗,很难掌控全军。但清军燃起了火把给明军指明了方向,哪里有光亮,就向哪里冲杀。 清军猝然受袭,乱成一片。更增混乱的是,那些冲杀过来的都穿着自军的衣服,完全分不清敌我。有时举刀砍杀了一人,最后却发现是自己的同袍。而那些冲杀过来的人,反而没有丝毫迟疑,好似他们每一个都彼此认识一样。 清军阵型在很短时间内便被明军冲破,到处都是奔逃的士卒。他们分不清敌我,搞不清对方是谁,更不知道对方有多少兵力,只听到四面都是喊杀之声。心中的恐惧消散了他们最后一点抵抗的勇气,丢盔弃甲,向丛林深处逃散,全军在很短时间就全盘崩溃。 而在南向五里之外,两千余士卒,每个人手中都持着一个火把,如一条火龙般向这个方向快速弛来。 那是谈震彩所率的两个千人队,周显给他所下的命令是,看到火起,便立即出军。追着逃跑的李率泰,不和他硬战,只紧紧的撵着清军向北。撵的他们筋疲力尽,不断落队。待到临近金州之时,由金州那边的明军负责击破他们。 用最小的损失,换取清军的整体覆没。 第四百九十九章 逃窜 高信钟骑在马上,看了看不远处惨叫连连的战场,又看了远处快速弛来的明军。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接着轻声笑道:“阿吉,你看这个周显,还真是诡计多端。一个阴谋接着一个阴谋,这分明是想将金州的所有清军尽灭啊!” 阿吉“嗯”了一声,继续啃着自己手中的一个黑猪蹄。 高信钟哈哈大笑道:“哈哈,你也懂了?看来你比马三那个笨蛋要强很多。阿吉,走了,我们回复州。到时候我请你吃上好的羊肉,肯定比这个好吃。” 说完,高信钟拍马向北。阿吉一把丢开那个黑猪蹄,手持一把巨斧,小跑着跟在后面。 李率泰浑身颤抖,双手牢牢抓住高信钟的肩膀,带着无限恐慌的语气惊声问道:“你说什么,马三他们此刻已经全军覆没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高信钟脸带悲戚道:“主子,虽然属下不知道旅顺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依目前的情况看,应该是城中的守军背弃了大清,引明军入城。然后,他们再假装是护送博和托贝子出城,与我军会和。马三没有防备,再加上对方人多势众,这才被击溃。现在南关的明军也已经集体出动,向我们这边冲杀过来,距离我们最多只有十多里的距离。” 李率泰浑身发颤,谁想到这次出军,怎么遭遇这样的结局?他满心郁结,嗒的一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歪歪的向地上倒去。 高信钟连忙扶住他,低声道:“主子……,主子,这个时候您千万要镇定。您一旦倒了,这所剩的一千就会瞬间溃散,那我们就真的一点生路就没了。” 李率泰双目绝望,叹声道:“在前有数千明军追击,在后还有万余明军在金州等着。我们这千把人始终都在别人的掌中,哪里还有一点生路?” 高信钟轻轻将一个包裹推给李率泰道:“主子,这里面有个好东西,可助你逢凶化吉。” 李率泰疑惑的打开包裹,里面是一身小兵的衣服。他愣了一下,望向高信钟满脸怒气道:“你是让我独身逃跑?”说着,一把将那个包裹扔到一边。 高信钟默默的捡起包裹,拱手向李率泰道:“主子,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人活着,还怕没有机会找周显报仇吗?现在博和托贝子肯定已经身死,而数千明军随时都可能杀过来,到时候您难道还指望这千余人能击败明军吗?事情到此时已经不可为了,现在这些士卒之所以依旧听从您的指挥,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在金州地界只剩下了他们这千余人。如若明军冲杀过来,我保证他们一个个都抱头鼠窜,到时候我们就是死路一条。” 李率泰脸色阴晴不定,好半晌没有说话,而高信钟则静静的等他做出决定。 “如果我们离开大队人马,全军不一样溃散吗?到时候明军全力搜索,我们还不是死路一条吗?” 高信钟笑道:“主子放心,这个我已经想好了。目前,马三已经被击破的消息,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您就以要前去支援马三的名义,领着自己的亲兵留下。而另外指派一个亲信之将,向他言说复州的援兵正在围攻金州,让他率领大部队前去与复州援军会和。如此,大军便会极力向北,引明军前去追击。而我们在避开明军后,就可以从丘陵小路逃往复州了。” 李率泰沉吟了片刻,最终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周显站在高处,眼看着清军溃散逃亡。 李开和高劲松跨步走来,向周显拱手道:“禀军门,清军被杀近两百人,被俘三百余人,剩下的也已经全部溃散。” 周显点了点头道:“高守备,让你的兄弟们都撤回来吧!现在他们身上所穿的还是清军的衣服,在黑夜间容易被误伤。李开,你率领你的部下,配合谈游击全力追击清军余部。能追多远追多远,直到配合赵副参将将他们全部击破。” 李开脸色微变,道:“军门,如若我和谈游击一起前去追击,那留在旅顺城的就只剩下不到千余伤卒。一旦出现任何意外,后果将不堪设想。” 周显没有言语,而是慢慢上前一步,将缠在高劲松左臂上的红布抽掉。拿在手中笑道:“不是还有高守备吗?莫非你以为他还有别的心思?” 高劲松连忙单膝下跪,高声道:“属下心向大明之心,如同当空皓月,绝不敢生有其他的心思?还望军门能够明鉴。” 周显轻轻的摆了摆手,笑道:“只不过一个玩笑之语,高守备何必放在心上。李开,你尽管前去,今晚我就待在这旅顺城了。高守备,你和你的那些手下也该整理整理衣装了,否则我还以为自己在鞑子窝里了。” 说完,周显翻身上马,向旅顺城方向飞驰而去。夏舒率领还幸存的十多人亲兵,紧紧跟在后面。 高劲松看周显已经远离,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一层冷汗。看李开已经起步离去,他连忙追上,语气中满是恭维的问道:“李游击稍等。” 李开站住问道:“高守备,有事吗?” “李游击,你跟随军门肯定很久了。属下能否问一下,军门刚才是什么意思?要整理什么衣装?” 李开抬头看了一下高劲松,指了指他脑袋后的辫子道:“难道高守备不觉得这条辫子特别碍事吗?既然归顺了大明,至少这面子上的事应该做足。别的人倒没什么,但你现在身为大明守备,怎可不首先做这个表率?” 高劲松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连连拱手道:“谢李游击指点,属下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开点了点头道:“高守备,自此以后,我们便是同僚了,不必如此客气。旅顺城刚被我军收复,城中难免会有一些忠于鞑子的不开眼之人。我会尽快率部返回旅顺,但在此之前,军门的安全就拜托给高守备了。” 高劲松连忙回礼道:“李游击放心。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的事情,属下怎敢有丝毫怠慢?” 第五百章 高劲松归附 周显回到旅顺城已经是四更时分,坐下写了几封信,天色便已大明。他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端起桌上的瓷杯,茶水混着茶叶子一饮而尽。接着,他揉了揉有点疲惫的双眼,弯身吹灭蜡烛,推门走出内屋。 夏舒正在外屋趴在桌子上熟睡,脸庞贴着桌面,还有口水顺着嘴角向外不断流着。周显拿了一件外衣披在他的身上,悄步走出房间。 刚出屋门,便见一人慌忙迎了上来,低声道:“军门,您醒了?” 周显眼前突然闪过一抹刺眼的光芒,让他微微一愣。眼前的高劲松腰挎长刀,身上穿了一件稍显破旧的明军鸳鸯战袍。而令周显惊奇的是,他此刻已经将脑袋后的辫子剪掉,露出光秃秃的大脑壳。 但也只是微一愣神,周显便明白,高劲松这是在向自己表忠心呢!虽然稍显老套,但至少表明他的确愿意在这样的小事上花费功夫了。他轻轻的点了点头,问道:“高守备,你自回城之后便一直在这里守着吗?” “禀军门,属下也是担心城中宵小之徒趁机作乱,从而危及您的安全。这才亲率手下士卒待在外面,以防出现什么不测。” 周显看了一下高劲松,后者低着头恭谨站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道:“高守备,本帅饿了,你和我一起去吃点东西吧!另外,待会你去找夏舒,让他给你找一身新的大明军服。在你守备的正式任命下来之前,你就先将就着穿吧!” 高劲松这样的人,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忠心而言,他所在乎的是利益和自身的性命。此刻他新近归附,应当让他感觉到自己是被充分信任的。只有这样,他才会全心全意的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果然,高劲松听完,顿时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这半夜的冻总算没有白捱。他躬身长揖了一下道:“属下谢过军门。军门请这边走,属下早已命人准备好了吃食。” 旅顺城是在高劲松轻松解决博和托之后献予周显的,除了换了一展大旗外,基本上没有其他的变化,一切都照旧运行。 高劲松准备的早膳十分丰富,大小碟子摆了十几个,荤素的搭配也十分恰当。但周显并没有吃太多,只是配着菜喝了一碗米粥。高劲松小心的陪着,也没什么太多吃的欲望。 周显询问了旅顺城的现有士卒,军粮的储备,以及百姓的数量等问题。高劲松一一回答,虽然不甚详尽,但让周显对整体的形势有了一个大约的估量。 正说着话,便见夏舒走进厅内,向周显道:“军门,您离开房子也不叫我一下,我还以为您出了什么事呢!” 周显笑道:“当时看你睡的熟,就没叫醒你。先吃点东西,吃饱了就去备马,等到晚点,我们还要赶去金州。” 夏舒“哦”了一声,接过旁边侍女递过来的碗筷,自己盛的满满的,抓起桌子上摆放的大饼开始大嚼特嚼。 高劲松沉默了一会,望向周显道:“军门,您不等李游击或者谈游击他们回来了吗?现在就前去金州,那旅顺这边呢!” 周显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高守备,如若我军想长期据有金州,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做?” 高劲松愣了一下,低头沉思了片刻道:“军门,明军……,不,是我军水师占优,鞑子无法从海上威胁我们。金州城为整个辽南半岛的最狭窄之处,只要守住了金州城,大批清军便无法威胁后方。这样,是不是就等于掌控了整个金州?” 周显点了点头,淡淡笑道:“是这样的。但清军不会坐看我们据有金州。只要他们得到这边的消息,肯定会派出援兵。虽然金州城池还算高大,但谁知道接下来会有多少清军前来呢!一些准备还是要提前做的。我现在前去金州,就是想提前看看那边的山川地形,试试能不能让接下来的一战好打一点?” 高劲松犹豫了一下道:“军门,金州的地形我还算熟悉,就让属下和您一起去吧!” 周显笑道:“金州,你是一定要去的,但不是现在。旅顺城是我军的后方,不容有失。在谈游击归来之前,这旅顺城的防戍,我想先交给你。旅顺南关有千余伤卒,还有谈时进千总的三百可用士卒,今天你派城中百姓搬他们入北城,好好医治。对了,谈时进之前受了一点轻伤,但无大碍。城中的事情,你多担待一点。” 高劲松对周显的信任十分感激,拱手道:“属下多谢军门信任。” 周显摆了摆手道:“高守备,我知道你是心向大明的,所以有些事我就和你直说了。你手下的这些士卒成分太杂,一旦鞑子大军进攻金州,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生出别的心思。城中现存的八百余士卒,我会给你留下三百人,其他的人我会全部打散编入其他的营中。这点,我希望你能够谅解。” 高劲松脸色微变,沉默了片刻,最终拱手道:“属下一切都愿听从军门的。” 周显笑着道:“这么愁眉苦脸的,看着你似乎不太愿意啊!” 高劲松慌忙拱手道:“属下绝无此意,请军门明察。” 周显夹起一块肉塞入口中,道:“开战以来,仁字营损失最重,死伤士卒近两千。你的那些士卒,还有接下来被俘虏并且经查之前没有什么罪过的,会首先补充到仁字营。勇字营也有损失,但不大,你的那三百人接下来会归于勇字营序列,听从李开的指挥。而你本人,除了统御你的那三百士卒外,外加谢迁昔日的大半个千人队。这样,你满意了吧!” 高劲松先是一愣,接着大喜道:“属下谢过军门。以后是生是死,属下都跟定军门了。” 周显笑道:“我可告诉你,这个千人队是谢迁的,只是暂时交由你指挥。你若想要自己的,就多俘虏一些清军,组建属于自己的营队。” 第五百零一章 安抚金州 李率泰剩余的那部分人马一路往北逃窜。 从旅顺到金州,多丘陵,多丛林,到处都是山间。虽然广阔,但可供大军转运的道路却十分有限,要想确认他们逃去的方向并不困难。 谈震彩和李开一路追击,紧紧的贴着他们。得到机会,就上去撕咬一口,逼得清军不得丝毫停歇。明军士气在一次次追击中,彻底打了出来。他们几十个一团,上百个一簇,根本不用上面的将领下令。每一个都呼啸着向前,将掉队的清军一个个砍死当地。 清军将领看到不能这样持续下去,最初还聚集了两三百士卒,妄图在迟延明军的追击后再行后撤。但他们人少,且士气低落,片刻之间便被明军击破。 两次之后,连领将也变的绝望起来,对手下士卒便完全听之任之。体力好的勉强跟着队列,仓皇而逃。而体力不好的落在后面,跪在大路一旁,叩头求饶,妄图保全一命。还有一些干脆逃入林中,充当一个随时都可能被杀死的散兵游勇。 等到到达金州附近之时,就只剩下不到两百人。而迎着他们的是于七所率得一个千人队,一击之下,清军便完全溃散。小部被杀,大部分当了俘虏。 这个结果,令等待了很久的于七明显有点失望。耐心等了这么久,本以为可以与清军大战一次,却没料到只等来这近两百的残兵败将。 周显在路上知晓清军已经溃散,便派人通知谈震彩和李开,让他们不必再追。 谈震彩所率的仁字营损失较大,立即返回旅顺。他们将会留在旅顺城休养一段时间,并且整编投诚的旅顺守军入军。李开则带领着他手下的勇字营士卒和周显一起前往金州。至于高劲松,他会在谈震彩返回旅顺之后,带领自己挑出的三百人前往金州协守,到时候再协领勇字营的那大半个千人队。 急速奔驰一日夜,周显终于到达了金州,城中上下都弥漫着欢乐的气氛。 黄蜚和赵旭升两人的配合可以说是十分完美。 黄蜚负责维持城中秩序,在城中各处都分配了足够的巡城士卒。在城内,一些有碍城中稳定的人要么被他直接斩杀,要么被他丢进了监牢之内,以雷霆之势使整个城池恢复了稳定。使城中的百姓既畏又惧。 而赵旭升之前统领整个文登营,营内有不少卫所兵的家属,有一定的从政经验,知道该如何安抚百姓。他命士卒招来了金州城内有声望的乡绅,宣扬了明军的政策,让他们协助维护城中的治安,并且许诺会保护他们的一切。这些乡绅本还担心乱兵劫掠城池,当明白了明军的意图之后,都表示支持。 金州城在这些乡绅的全力鼓动下很快恢复了平静。在被攻取的第三天,城门便被打开,允许所有百姓自由出入,而城中的大部分店铺也开始了运营。 周显来到金州,发现城中一片祥和之状,就像什么都没经历过一样,由衷的感觉惊奇。听闻黄蜚的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后,他淡淡笑道:“没想到这赵副参将还有这份本事。既然他一直和这些乡绅打交道,就让他去劝服这些乡绅再多做一点吧!让他们选派家中子弟入军,以宣称对我军的支持。” 黄蜚脸色微变道:“军门,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急了,毕竟我们刚夺取金州城。” 周显摆手道:“正因为是刚夺取,才是实施此事的最好时刻。他们担忧自己的生死,对我们要顺从许多,越往后拖,他们的心绪变化的越大。而且,清军的援兵或许很快就到,我们必须用最短的时间,把城中的百姓尽量多的和我们绑缚在一起。只有这样,才不会在他们攻来之时,城中生出其他的变乱。” 黄蜚点了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周显笑道:“走了,诸将应该也等待很久了,稍后我们再私下商议此事吧!” 周显跨步走进金州州府,坐在中间的主座上。望向两侧站立的众将,淡淡笑道:“这金州的州府衙门还真阔气,一点都不比登莱的巡抚衙门逊色多少,也怪不得养出了博和托和李率泰这样的软脚虾,从头到尾都在逃跑。” 众将哄堂大笑,气氛热烈。 周显挥手止住众人,向黄蜚道:“黄副将,此次的战果统计出来了没有?给诸将言说一下。” 黄蜚拱手道:“禀军门,已经统计出来了。金州清军五千余人,主动归降者八百以上,被杀者在三千二百上下,被俘一千五百之数,李率泰领着不到二百人逃回了复州。我军战死一千二百人,伤一千八百人,金州境内的所有堡垒全部被克复。” 很多将领只是完成了自己的那部分任务,对整体的作战计划并不清晰。此刻突然听闻自军竟然对清军造成了这么大的损伤,顿时爆出一阵喝彩之声。 周显点了点头,站起来高声道:“都说鞑子善战,但我军此次以少许伤亡便击溃两倍之敌。足见鞑子并不可怕,关键是我们自己要有战胜鞑子的信心。此战仅是一个开端,稍后我们还要去夺取复州,拿下盖州,甚至夺下沈阳,砍下虏酋皇太极的头颅。诸位,可否愿意随周显一起前去?” 众将高声吼道:“军门所令,属下无不遵从。” 周显点了点头,向黄蜚道:“黄副将,此时是我登莱创建新军之后,首次收复失地。请你详细记载诸将功劳的大小,由我你我二人签字,为诸将向朝廷请功。其他的如士卒战死,伤亡的抚恤,也要立即实施。” 黄蜚拱手道:“属下明白,此事已经交给书吏去办,相信不久便可出来。而士卒的抚恤,则会传回登莱,暂时交给他们的亲属。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吉木千总目前还未回来,不知道他那边的情形如何,也无法统计。” 周显想了片刻道:“那就先向朝廷上禀我军克复了金州,至于功劳薄,暂时不上报。等到此间事了,我们击破了清军复州来的援军之后,再行上报。总之,不能负了拼死搏杀的兄弟。” 第五百零二章 刘家寿宴 周显换上一身便衣,只带了夏舒一个人,便出了门。 虽然金州城已经打开城门,允许百姓可以自由出入,以让之尽快恢复如初。但刚经变乱,街道之上远没有恢复昔日的热闹。倒是巡城的明军,一队接着一队的走过,气氛森然,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一路东行,少见百姓。 但走到临近城墙的一处高大宅院时。却见宅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数十人排着长队,手中持着各样的礼物,正在一个门房的喊叫声中依次进入。 周显轻轻的摇了摇头,向夏舒道:“这刘家在金州还真是威风凛凛啊!这距离金州城破不过几日,他们就开始如此大张旗鼓的祝寿了。看来,赵副参将向我言说,这刘家为金州第一大家还真是名副其实。” 枪打出头鸟。在城池不稳的情况下,缩起头当王八乃是乡绅大家最好的选择。但这刘家在这个时候竟然摆起了宴席,倒是有点令周显奇怪了,这不像是一般人的做法。 赵旭升曾告知周显,这刘家为金州大族,素有刘半城之说。虽然稍显夸张,但足以显示刘家在的财力是如何的丰厚。但如若仅有财力,但也只是一地的土财主,并没有什么。刘家的不凡之处在于他们一直都是当地的大族,不仅乐善好施,还积极参与地方的各项事物,金州的小一半官吏都和他们有着大大小小的联系。 夏舒点了点头道:“军门,他们确实是有点猖狂。要不,我现在去招一队士卒前来,先打击一下他们的气焰再说。” 周显笑着摆了摆手道:“打击,为什么要打击?在我家夺取金州之后,这刘家并没有做出什么越矩之事,倒是在维持城中稳定的过程中出了不少力。如果就凭他们的老太爷办了一个寿宴,便要严惩他们,我们还怎么竖信于民?” 夏舒不忿道:“军门,刘家帮助稳定城池,那是在我军占据了金州之后。而他刘家能能在鞑子统治之下将事业做的这么大,以前肯定做过一些缺德事。我们难道就因为他们比较识时务,就对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置之不理吗?” 周显顿时愣了一下,想了片刻,沉声道:“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不和鞑子合作,怎么能拥有这么大的家业?” 夏舒嘿嘿直笑,得意的摸了摸后脑勺。 周显沉吟了片刻道:“算了,先不说这个了。今日我们前来,是给刘家老爷子祝寿的。” 夏舒撇了撇嘴道:“军门,我看您就是太好了。不过是一乡绅,您想见他,直接派人将他叫来不就行了吗?还亲自来为他贺寿,您就不怕直接折了他的寿?我听赵副参将说,这刘家老爷子这次过的是八十大寿,您这样对他,小心直接将他弄嗝屁了。” 周显笑道:“你现在怎么一套一套的,什么时候变的如此能说了?” 夏舒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回答。 周显不想现在透露身份,吩咐夏舒站到队列后方。等到轮到自己之时,他在访客笺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奉上礼物,便随大部分人进了宅内。 周显没有向夏舒过多解释,这刘家对于他来说就是一副上好的马骨。虽然并不值钱,却要付出千金去购买。不是因为刘家在金州势力庞大,周显不敢动他们,而是因为周显的目标不止一个金州。 他的目标是复州,是盖州,是整个辽东。虽然清除一家,用他们的财力补充军中,十分有利于振奋军心,但却会激起更多乡绅的激烈抵抗。周显并不惧怕他们,但这样必然导致在夺取辽东的过程中面临的阻力增大。目前闯王李自成肆虐中原,而松锦数万大军仍旧被围困,还不是自己能够恣意妄为的时候。 先树立刘家这杆旗,以吸引更多的乡绅大族前来投靠,以逐步瓦加鞑子的统治基础,并逐步夺取辽东。这是周显能想到的最快,也是最适当的方法。当然,那些作恶多端,曾犯下血债的乡绅大族,周显会选择毫不留情的将他们清除掉。而剩下的那些,只要他们愿意和自己合作,倒是可以先宽容一些。 周显手捧香茗,呷了一小口,味道感觉很不错。他放下瓷杯,望向左右,除了他和夏舒,这张桌子上还坐着其他四个人。 其中的三个人虽然身上穿着粗衣,却大腹便便,手上更是戴着色彩夺目的戒指,应该是三个商人。另外的一人看着应该有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青色儒服,脸色苍白,身形十分瘦削,看模样应该是一个书生。 青衣书生目不转睛的看着桌面上的食物,喉间隐隐可闻轻轻的吞咽之声。但薄薄的脸皮让他始终没有动筷,忍受不住时,便饮一口杯中茶水。他刚放下瓷杯,却看到周显正在看向自己。他脸色一红,急忙低下头去。 周显看着他,暗自发笑,十分好奇一杯茶怎么能让他喝那么久。 这时一个脸带黑斑的商人也注意到了那名书生的窘窘的样子,眼神上满是鄙视道:“刘公子,今日为刘老太爷的八十大寿,你怎么着也得换身干净的衣服?你家不会现在穷的连身衣服都没有了吧!” 另一位身型富态的商人道:“高掌柜,刘公子是读书人,和我们有所不同,从来都不在意外装衣着这点小事。我看,他今日应该只是忘了换衣了?您就莫要多问了。”商人心好,有意帮那位刘公子解围。 黑斑商人啐了一口道:“读书读书,越读越输,怪不得穷的叮当响。刘公子,我就只问你一句,你借我的那五十两银子打算什么时候换?” 那书生听到这里,脸色微变,讨好的言道:“高掌柜,您行行好,再宽限几日。等到我熬过了这一段,必定将钱一文不少的还你。” 黑斑商人提醒道:“刘公子,我知道你这次来是为了向刘老爷子借钱,但现在刘家做主的却是刘二爷了,他可没有刘太爷那么好说话。你想想,他的钱会那么好借吗?” 第五百零二章 刘家寿宴2 青衣书生脸上闪过一些黯然,沉默了片刻道:“高掌柜,请你再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尽力将欠你的钱还上。” 黑斑商人想了想,道:“好吧!我再给你三天时间。如若三天之后,你尚不能将银子交到我手里,就别怪我直接收取你家的那栋寨子。” 青衣书生拱了拱手,表达谢意。 那黑斑商人却转而笑道:“以前便听闻刘公子之娘在以前是刘老爷子的小妾,后来因为偷汉子而被刘老爷子赶出宅院,不知道此事是真还是假啊!” 书生听对方辱及家母,眉宇紧蹙,强压着心中的愤怒道:“请高掌柜莫要信口雌黄。” 黑斑商人没有一丝收敛,反而放声大笑道:“是不是信口雌黄,只看你怎么说了,反正当时的奸夫**都被投入了猪笼,真实的详情谁也不知道。而刘太爷自始而终对你都极其照顾,这就不得不令人生疑了。” 青衣书生满脸怒气,但又不好发作。只是恶狠狠的盯了那黑斑商人一眼,不再说话。 黑斑商人又调戏了他几句,看他始终不言,也感无趣,遂不再言说。 周显看了那书生一眼,心生好奇。想这刘老太爷今年八十岁,而这书生只有二十五六岁,听二人的言语。这书生还是刘老太爷的小妾所生,莫不是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此时一阵轻响,刘老太爷在另一个老人的搀扶下从后堂走出。他须发皆白,看起来十分疲惫。眼神木木呆呆的,没有一丝光芒。他傻笑着缓缓走来,向众人挥着手致意。而近百客人则都站起身来,拱手向刘老太爷回礼。 周显也站起身来,只不过他把注意力投向了刘老太爷身旁扶着他的那个人。那人看起来只有六十岁左右,和刘老太爷的模样极其相似,应该就是众人口中所言说的刘二爷。 刘二爷扶刘老太爷坐在主座上,他则高声道:“今天是家兄的八十大寿,我代家兄感谢诸位的大驾光临。诸位请坐,今天只是吃喝,并无他事。” 此时一声豪迈笑声从外面传来,“二哥,今日是大哥的八十大寿,你怎么不等我前来便要开席啊!”说着,一个长相有点粗犷的汉子从外侧走来。 刘二爷脸色微变,随即满脸堆笑道:“老三,你怎么回来了?” 刘老太爷名叫刘廉,共有两个兄弟。老二名叫刘信,而老三名叫刘忠。刘忠性情暴躁,历来看不起刘信的虚伪,负责刘家在外的庄园,很少返回金州。现在他突然返回,由不得刘信不吃惊。 刘忠没有立即回答刘信,而是走上前躬身向刘廉拜了一下。接着才转向刘信道:“二哥,我听闻金州被大明收复。而你之前与李率泰交往甚密,担心我刘家受你牵连,故而才着急忙慌的赶回来。好在周巡抚宽仁,才没有深究。” 刘信脸色大变,看下面宾客发出一阵惊呼。他急忙上前一步,拉住刘忠道:“老三,你要干吗,难道要陷我刘家于万劫不复之地吗?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当众言明?况且,那都是以前的事情。” 刘忠哈哈大笑道:“你自己所做之事,和我刘家何干?大哥,你也该说句话了,总不能等到二哥彻底将我们刘家拉入深渊吧!” 周显站在远处,分明看到刘家老太爷混浊的眼睛变的清晰了起来。没想到前来参加一场寿宴,还能看到如此精彩的一幕。 只见刘廉在刘信的不敢相信的眼光中站立了起来,他扫视了一下堂下众人,摆手制止他们的议论。大声言道:“诸位,我二弟刘信不讲孝悌之义,害我妻儿在前。不禀忠义之心,投靠鞑子残害乡里在后。我为了活命,只得装疯卖傻数年之久。所幸大明将士收服失地,才,让这刘信失了依托,我这才敢悄悄联系三弟,在此宣布他的罪行。” 刘忠双目含泪,呼喊道:“大哥……” 刘廉牵住刘忠的手,问道:“老三,已经报官了吗?” 刘忠点了点头,道:“我命家丁前去找了,应该快到了。” 刘廉点了点头,望向瘫坐在地上的刘信道:“二弟,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我毕竟兄弟一场,我现在也不怪你之前对我所做的事情了。但投靠鞑子,将我刘家的家产送予他们,并残害乡亲这样的事,我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你。你这次是万死也难尽赎其罪了,只希望你下辈子能做个好人。” 刘信抱着刘廉的双腿大声求饶,一个六十余岁的老人哭成他那个模样倒也少见。 这时,赵旭升带着十几个士卒走进宅内。他以前只见过刘信,此刻看到他痛哭流涕的模样,吃惊万分。“刘二爷,你这是怎么样,是你让我们前来的吗?” 刘廉在刘忠的搀扶下走了过去,向赵旭升躬身拜道:“刘家家主刘廉拜见将军,是老朽通知家丁让您来的?” 赵旭升回礼。“原来是刘老太爷,不知您招本将前来,所为何事?” 刘廉从怀中取出一个纸谍递给赵旭升道:“家门不幸,出了刘信这种无忠无义之徒。这是昔日他犯下的种种罪过,请将军查阅。” 赵旭升奇怪的接过来纸谍,看了一下,顿时脸色微变。高声下令道:“来人啊!将这刘信给我押回去。” 两个士卒呼和一声,上前将刘信向外走去。 赵旭升拱手向刘廉道:“刘老太爷大义灭亲之举,我会向军门禀告的。但你刘家是否会受到牵连,这点我不敢保证。” “如此大罪,我岂能不知?但请将军禀告周巡抚,这只是我二弟的个人之举,与刘家的其他人完全无关。但即使如此,我刘家仍旧难辞自罪。我刘家愿意拿出一半的家产献于军门,只求不牵连到我其他的家人。” 赵旭升奇怪的看了一下刘廉,沉思了片刻道:“此事,我会禀告军门。”说完,他跨步离开了刘宅。 客人开始陆续离开。周显也站起身来,向夏舒道:“我们也走吧!戏已经看完了。” 第五百零三章 拉长战线 高欣从前线返回,带来了有关复州的一些情况。 在得到金州求援之后,复州守将马光远第一时间便派出了援兵。但复州在金州之后,兵力远少于旅顺,只有两千余士卒。他从中抽出一千步骑,南下增援,但在途中被吉木所率的一千骑兵狠狠的揍了一顿。 马光远损兵近两百,未伤筋骨。放但接下来一路却遭受吉木的不断袭扰,行进速度慢到了极点。在他濒临绝望之时,遇到了从小路逃窜回复州的李率泰,得知金州已破。两人坐在一起一商量,便毫不犹豫的选择返回复州,并派人赶去盖州汇报情况。 高欣带来的另一个重要的情报是复州兵力孱弱。吉木让周显给他增派三千士卒,而他保证在五日之内拿下复州。 听到高欣的汇报,军心振奋,请战之声不绝入耳。特别是赵旭升所率的信字营,他们在之前一战中,基本上没有立下什么战功。看到智字营攻下金州,周显直接将金州府库里面的两成战利品给予了他们,眼馋加嫉妒,表现的尤为热烈。大有周显不将这项任务给予他们,便誓不罢休之意。 周显听完他们的意见,沉思了片刻,站起来摆手制止众将的争吵。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转向站立在高毅身后的孟越道:“孟越,孟乔芳昔日便负责金、复二州的防戍。论对两地的熟悉程度,在座的恐怕都不如你。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这复州我军该不该现在拿?” 孟越之前归属于韩括的水军,这次前来辽东,他才暂时被调到高毅的帐下。他的军中职位是一个把总,但在高毅这里只是挂了一个职位,手下并没有一兵一卒。之前在克复金州的过程中,他也只是用自己对金州地理的熟悉提出了一些意见,并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贡献。 一般而论,他并没有出席这等会议的资格。这次周显特许他参加此次会议,他已经感到十分奇怪。此刻听到周显叫他,他更是吃惊万分。他跨步出列,略微沉吟道:“军门,复州和金州一样,地形都以丘陵为主,但复州却比金州更加贫瘠。因为他身在后方,也并不是什么要地,因而驻兵或者城池都不如金州,所以拿下它并不困难。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攻下它容易,而鞑子攻下它同样容易。如果军门想杀入复州,以牺牲千余士卒来好好的劫掠一场,这个并无问题。但如若想长期据有它,属下认为很难,毕竟在盖州至少万余清军。而得到金州城被攻破的消息后,这个士卒的数量恐怕还会增加。” 高毅炸呼呼的站起来,说道:“孟越,你别涨别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鞑子野战强悍,但不善攻城。而我军却恰恰相反,守城对于我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加上这次携带来这么多火器,还怕挡不住鞑子的反扑吗?军门,如若能拿下复州,请让我智字营来守。不让鞑子付出双倍代价,绝不让他们踏入复州半步。” 孟越对此倒不怀疑,轻轻的点了点头,遂不再言语。他抬头望向周显,等待他做出决断。 周显看了一下高毅,反声问道:“那如果鞑子的数量比我军的两倍更多呢!多的能拿下复州城呢!” 高毅愣了一下,说道:“那还是打呀!大不了最后死球了,也就不用管其他的屁事了。但在去见阎王之前,我得多拉几个鞑子给我垫背,否则我心里怎么也舒坦不了。” 周围一阵哄堂大笑,气氛陡然间变的滑稽起来。 黄蜚有点无语的看着高毅,轻声斥道:“高毅,坐下来给我闭嘴。” 周显淡淡笑道:“如若我军陷入绝地,确实唯有死战一法。但既然能生,为何却要偏偏去求死呢!如果能克复复州,或许在朝廷那边,听起来很好听,但我们要付出的却不知道是多少兄弟的性命。况且,从金州到复州,都是一些山间小道,后勤补给运输不易。而在复州之北盖州的清军却恰恰相反。所得抵不上我军所损,这一仗就没有任何意义。我不需要用一场表面看起来好看的胜利来应对朝廷那边,也不会用手下兄弟的鲜血来染红我的官袍。要和鞑子对打,就应该采用最有利我军的方案。” 听完周显的话语,厅内顿时沉默了下来。虽然没人说话,但每个人心中却激荡万分。收复金州,攻克复州,这在朝廷看来,是多大的功绩啊!而周显仅是因为不愿让手下士卒付出无谓的损失,便放弃了眼前的大功。为这样的将帅效力,死亦无憾。 黄蜚站起来躬身拜道:“军门,该怎么做,您就直接下令吧!” 周显挪步到挂起的一张地图前,那是从金州的府库中缴获的。他手指着金州道:“金州为整个辽南的最狭窄之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军暂不进攻复州,把那狭长的补给道留给清军,而我们就在金州这里以逸待劳。等到他们到达之后,先以坚守消其士气;再以重创击其军心,最后绝地反击,将他们击溃于城下。这就是我的计划,拉长清军的整个战线。以狭长的补给线耗死他们,最后看着他们在金州城下覆灭。之后,我军再进取复州。” 周显说完,望向高欣道:“高欣,你立即派人前去复州方向,让吉木率部返回金州。只在前线留一些斥候,监察复州清军的动向。一旦发现对方援兵到达或者其他的异动,立即派人回报。” 高欣拱手道:“属下遵命。” 周显转向赵旭升道:“赵副参将,金州北侧有两山一河。两山为大、小黑山,而一河是登沙河。鞑子要向前来金州,就绕不过这两山一水。你手下的四个千人队,其中的两支在小黑山和大黑山的隘道上驻防,利用原有的垒堡坚守。而另外的两个千人队在登沙河的南岸的白浅口设防。这一处的防御设施并不完备,我允许你在城中招募青壮前去修建,耗费多少金银,直接从金州府库里面提取,但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修建完成。” 第五百零四章 拉长战线2 赵旭升躬身拜道:“军门放心,有信字营在,绝对不会让鞑子靠近金州城半步。” 周显摆了摆手道:“赵副参将,我并不是要你死守,尽力而为就行了。山前垒堡坚守三日,白浅口坚守五日,你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时间上可以稍微长一点,但无论如何也不要多于十五日,到时候你一定要带兄弟们安全撤回金州城。” “这是我的命令,必须遵从。”周显又强调了一句。 赵旭升脸色不解,开口问道:“军门,属下能否问一句,这是为何?坚守孤城,所冒的风险极大。一旦有失,后果将不堪设想。” 周显笑道:“你们看过乡间磨豆腐的驴没?一般为了让驴不断的推磨,主人会在它的前面挂一束青草。驴子为了吃到这束青草,就不断的向前走,这磨自然而然也就推动了。但实际上,这束青草虽然近在眼前,但它却永远都吃不到。现在的清军就是这头蠢驴,不让他们看到夺取金州的希望,他们就不会轻易向前。只要他们还在登沙河的北岸,就可以随时撤离。我让你那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引清军前来金州城下。到时候只要我们能击败他们,他们便只有跳河一条路可走了。这其中确实会冒一点冒险,就是金州城破,我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但我相信有你们在,这种情况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赵旭升听到这里,略作沉思便拱手道:“军门,属下知道了。如果清军想要踏入这金州城,就必须先踏过我信字营所有将士的尸体。” 黄蜚笑道:“赵副参将何必如此悲观?目前清军多线作战,留守在后方的士卒都是些老弱,且数量也没有多少。我军万余将士,怎会惧怕他们?这一次他们来多少,我们杀多少。只怕到时候他们来的太少,不够我们吃的。” 之前的那一仗打出了黄蜚的信心,此刻语气间满是豪迈之气。 将为士卒之胆,经他这么一说,其他人心中仅有的一点担忧完全散尽。 周显脸带浅笑,无论将来战况如何。在临战之前,将士的士气高一点必然算是好事。 “黄总兵,此地虽然是整个辽南的最狭窄之地,但通往我军后方的却不止金州这一处。仅一个金州城池太过孤立,清军很有可能会从那些山涧小道过去,从而袭扰我军的后方。你领着智字营的将士依山再修几个营垒,规模不需要太大,只需要满足一二百人驻防,挡住清军小股部队从那里通过就可以了。至于要修多少,修在什么地方,你自己看着办吧!” 黄蜚欣然领命,但提出道:“军门,能不能让我也从城中招募一些城中青壮,毕竟我手下的士卒是用来打仗的,这泥水匠的活……” 周显点了点头,道:“可以。但此事需要你和赵副参将商议着来。城中有多少民力,能征调多少,他最为清楚。而且,赵副参将的任务应该排在你的之前,先要让他完成白浅口垒堡的修建,再轮到你这边的。” 黄蜚点了点头,向赵旭升拱手道:“一切就拜托赵副参将了。” 赵旭升拱手还礼。 周显轻轻的拍了拍手,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们再说点其他的。此次我军大胜,谈游击首破清军,而黄总兵首克金州,俱有大功。我已上表朝廷,为二位申请首功。只不过在朝廷的封赏到达之前,两人还以原职领属自己原有的士卒。另外,从即日起,赵副参将暂代金州知府之职,兼管金州政务。其他诸将的功劳大小,我也会一一写在功劳薄上。到时候如何封赏,还要等朝廷的诏令。” 谈震彩现在还在旅顺,谈时迈连忙向周显拱手道:“我代家父谢过军门。” 周显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游击以上的官职提升我暂时做不了,但之下的一些,我现在就可以做一些决定。高毅首下金州,自即日起升任守备,负责指挥智字营的两个千人队。孟越升为千总,接管高毅原来的那个千人队。还有吉木,也升为守备,依旧统领骑兵队。至于其他的士卒升迁和贬斥,由对应的营将在两日内负责提交给我。千总在内的,我都会应允。另外,从金州府库里再拿出一万两银子,全部用来买羊、买猪。一天两顿饭中,必须有一次要有肉,以此犒赏将士。” 高毅笑呵呵,用手臂杵了一下站在他旁边的韩括,眼神间满是得意。 而孟越却明显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周显转向韩括道:“韩括,有谢迁那边的消息吗?” 韩括摇了摇头道:“我一直都有派人待在临近海岸的岛屿上,但却一直没有收到他们发出要返回的信号。” 周显脸上闪过一些疑虑,沉思了片刻道:“派人上岸找到他们,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括点头道:“我亲自派人去。” 周显沉吟道:“如若清军来攻,很有可能不仅是从复州,孔有德在皮岛的水师很有可能也会从海路来。韩括,你回去之后告诉林副将,除了多派斥候监视海面之外,可以放弃一些无关的小岛屿。把兵力和船只击中在一些大岛上,以防被鞑子各个击破。你还要率大船返回登莱一次,一方面把战死士卒的尸首运回去,妥善安葬;另一方面再运一批物资前来,粮食、火器、还有火药,越多越好。让曾御史和李丁负责调配。” 韩括拱手道:“属下明白。” 实际上,韩括心中一点都不明白。这次近三万将士前来金州,水卒都占了八千。但周显自始而终却没有动过水师,只让他们负责一切边缘的任务。而且看起来,他也没有派他们参加接下来的金州之战的意思。 这让他从内心感到深深的郁闷,高毅都已经是守备了,自己难道还要一直呆在船上无所事事。不行,自己得找机会向他问个明白,这仗到底还用不用得上自己? 第五百零五章 刘廉到访 诸将又议了一会,便各自散去,韩括留在了最后。 听韩括说完,周显微微一笑,向他问道:“韩括,你还记得当日我问你为什么第一个投靠我时,你说过的话吗?” 看他脸色疑惑,周显继续说道:“你说孔有德作乱之时杀了你全家,你要找他报仇。我当日虽然说你自不量力,但内心对此却是十分赞赏的。现在你虽然只是个千总,但统御的士卒却丝毫不少于任何一个守备。目前,这登莱水师除了林庆业担任主将之外,接下来权利最大的便是你了。我让你统御这么多水卒,而你却想着领着这些水卒像步卒一样攻城守城,那你们前一段时间的训练要来何用?” 周显声色俱厉,说的韩括抬不起头。 “自我登莱重新设立水师以来,深挖海港,建造船只,招募水卒等举措,花费的银子不下五十万两。这些银子,足够我培养万余装备齐整的步卒。现在,孔有德在皮岛新建了清军的水师,你不想着如何发挥水师的优势,在海上助我歼灭他们,却想着参与到你们并不擅长的陆战上来。你到底是假蠢呢,还是真蠢呢!” 韩括眼神炙热,有点怀疑,又有点激动的问道:“军门,你是说,要让属下的攻打孔有德?” 周显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道:“孔有德是要打,但不是现在,我军现在还没有两线同时开战的实力。满清建立水师,根本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我军进攻辽东。一旦我军克复金州的消息传开,我敢肯定孔有德一定会率部前来,否则他无法向皇太极交代。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我军的水师,就是希望你们能在将来发挥所长。先在这渤海湾击破清军水师,等到将来再直驱皮岛,让这支清军水师完全灰飞烟灭。” 韩括站起身来,躬身拜道:“军门,属下知道了。我这次从登莱运回物资之后便会积极准备战事,只要孔有德敢来,属下定然让他躺着回去。” 周显笑了笑道:“好了。赶快启程回登莱吧!一切等你回来之后我们再议,孔有德是不会来那么快的。” 看到韩括转身离开,周显向后扬了扬身子,选择一种十分舒服的姿态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了双眼。之前金州之战,自己干的实在是太漂亮了,想到这里,他的心头便涌出一股得意。同时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未来如何,只能看上天了。 夏舒走了进来,向周显道:“军门,孟越现在外面等候,要不要让他进来?”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在夏舒快要走出屋子的时候,他突然问道:“夏舒,我让你给你父亲写的那份信,你写好了没?” 夏舒扭头道:“军门,已经好了,现在要我派人送出去吗?” 周显点了点头道:“我书桌上也有两封信,分别是送给卢督师和洪督师的,你也一并派人送去吧!现在摸进松山会比以前困难许多,让他们小心行事。” 夏舒点头应是,转身向外,不一会孟越走了进来。 周显站起身来,说道:“孟越,你的事情稍后再说,随我先去州衙去见见刘廉,他在那里等待多时了。之后,我再来解你的疑惑。” 孟越眉头蹙了一下,看周显已经离开,便连忙跟上。 周显跨步走进府衙正厅,后面跟着孟越。 在刘廉身旁站着的一个年轻人,看到周显,陡然间睁大的眼睛,惊声道:“父亲,他是……” 刘廉瞪了一下他,轻声斥道:“料儿,住嘴。”说完,他拱手向周显道:“周抚台,小儿无状,还望您能够见谅。” 周显微微欠身,向刘廉拱手回礼。接着转向那位青年,淡淡笑道:“刘公子,我们又见面了,只是没想到你还真是刘老爷子的亲生儿子,这下子应该不会为那五十两欠银发愁了吧!” 这下轮到刘廉吃惊了,他转向刘料痴痴的问道:“料儿,你之前便见过巡抚大人?” 刘料此时还没从震惊中醒来,待到刘廉拉了一下,他才说道:“父亲,孩儿在您的寿宴上曾与周巡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只是当时不知道他便是周巡抚。” 周显笑了笑道:“本来去参加刘老爷子的寿宴,却没想到看了一场大义灭亲的好戏。倒也精彩。” 刘廉心中激荡,连忙道:“没想到当日军门也在,果真是让您见笑了。” 周显摆了摆手,自己坐于座位上,示意刘廉坐下问道:“刘老爷子,赵副参将说你一定要来见我一面,所为何事?” 刘廉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册长长的纸碟,眼神间稍微犹豫了一下,便递给了刘料,示意他呈给周显。 “周抚台,这是老朽家一半的田产、庄园,还有一些其他产业的名录,请军门笑纳。” 周显粗略的看了一下,淡淡笑道:“刘老爷子,这粗略看下来,怎么着也得值个好几十万两白银吧!你就这样交给我,不心疼吗?” 刘廉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如果不是周抚台克复金州,不仅这点财物会被我那二弟全部献给鞑子,就是我本人恐怕也被他害死。这点财物,一方面是感谢军门对老朽的救命之恩,另一方面也是代我数千金州百姓感谢军门的活命之恩。鞑子凶横,历来欺压良善,幸得军门率天军前来,这才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老朽今年已八十岁,有幸在生年看到大明收复失地,这心底真是高兴啊!” 周显端起瓷杯抿了一口茶,淡淡笑道:“刘老爷子未必如你所说的那么高兴吗?否则,你干吗要在自己的寿宴之上演那么一出戏呢?” 刘廉脸色微变,抬头望向周显。突然发现后者一脸平静,根本看不出喜怒,这让他心中更没有底。“周抚台,您在说什么呀!老朽怎么有点听不懂呢!我二弟勾结鞑子,我将此事通报给官府,不是应当之事吗?” 第五百零六章 刘廉到访2 周显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将那纸碟放在桌子上,回望了一眼刘廉道:“人人都说年过七十老如妖,你还真是一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老妖头。既然你不愿意坦诚相待,就由本官一点一点的提醒你慢慢记起来。” 刘廉悚然一惊,胡子不自然的抖了一下。 周显继续说道:“你为刘家家主,虽说这些年他依附满清,逐渐架空了你。但之前呢!还不是你首先决定与满虏合作,借机壮大家业。虽然在此过程中,你刘家也确实做过一些资助乡邻善事,但背弃祖宗,心向满虏这样的大错却不是能轻易能抵消的。但这些都是以前的事,我本不打算追究,你错就错在自己自作聪明,在大庭广众之下演了那一处戏,妄图以一个刘信就就之前的过错全部抵消过去。你是真把我当成一个傻子吗?” 刘廉脸色难看,颤抖着跪下道:“抚台大人,老朽真无此意啊!现在确实不知您为何会如此之想。如果老朽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您能够言明。” 刘料脸色微变,看着自己父亲的模样,十分心疼。心中被义气所激,高声说道:“周抚台,您如果真要惩办我刘家,何必找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来折辱我老父。您直接定下一个什么罪名,我刘家直接接着便是了,何必如此拐弯抹角?满清攻占金州已有近二十年,如果按照您的说法,恐怕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死罪。” 周显大手一挥,厉声道:“你给我住嘴。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牵连上所有人,我周显还不是那种不明事理就滥杀无辜之人。” 周显转头向刘廉道:“刘廉,我问你。这几年你一直装疯卖傻,家中的事务都由刘信掌管。但那日为何看到你神志清醒之后,刘信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反而顺从的接受了一切。一个人掌管家中事物这么多年,却表现如此无能的一个人。你为何还要通报官府,还当众宣布他的罪行?” 刘廉额头之上渗出一层冷汗,他用手袖擦了一下,低声道:“周抚台,当日老朽就是害怕刘信激烈反抗,这才通报了官府。选择当众揭露他的罪行,也是为了让他完全服罪啊!” 周显冷哼道:“说的倒是合情合理。但你是刘信的长兄,能欺骗他那么多年,对他的性格肯定是了如指掌。他会不会反抗,能不能反抗,恐怕你早就心知肚明。在我看来,刘信所能依靠的是清军,而你却始终占据着刘家家主的地位和身份。此刻清军已被击溃,你收拾一个刘信肯定是易如反掌,更不用说刘忠还全力支持你。但你却选择冒着被我军问罪的风险,当众选择了揭发他的罪行,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刘料怒声道:“周抚台,难道我们揭发不忠不义之人,还需要挑场合吗?” 周显笑道:“这个倒不用,但你父亲的做法和目的却实实在在的令我反感。” 刘廉汗如雨下,跪着的双腿开始颤抖。 刘料呆呆的问道:“你什么意思?” 周显瞥了一下刘廉,说道:“刘老爷子,你知道我军刚拿下金州,需要当地的乡绅来维持本城的秩序。论家室,无人能比的上你们刘家。但很多时候,军队拿下一地,首先便是抢掠最富的,然后用他们的家产来犒赏士卒。你心中知道自己收拾掉刘信易如反掌,但害怕我军以后以你们以前依附满虏为由,对你家进行抢掠。所以,你当众与刘信撇开关系,并在那么多人面前宣布愿意拿出一半家产献于我军。这样一来,一旦我再处置你刘家,不就会引发众怒了吗?虽然损失了一半家产,却保住了你们一家老小之命,还以此与我军扯上关系,让我不得不用你刘家来当这个与我们全力合作的典型,这算盘打的可真精啊!” 刘廉喉间干涩,咽了一口吐沫道:“周抚台,我也是为了自保,请你……” 周显摆了摆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刘料,扶你父亲坐下,八十岁的人了,不能长跪。” 刘廉奇怪的看了一下周显,略作沉思,便站了起来。只不过脸庞之上仍旧布满担忧,只是稍微心安了一点。如果周显真严惩刘家,应该不会还如此客气。 周显道:“刘廉,你有两项罪过。第一是潜意识将我大明军队当成了劫掠富人的强盗,这一点让我很不舒服。第二是你当众宣布将一半的家产献于我军,并以此为挟,让我不得不饶恕你刘家,这点让我更不舒服。” 刘廉干声道:“周抚台,我……” 周显轻轻的挥了一下手,止住他往下说。“你不必多说,我知道你对我军有所疑虑,这并不奇怪,我可以理解。但你的做法让我感觉你就是一个千年老滑头,完全不值得信任。我当日亲自去参加你的寿宴,就是想让你刘家协助我管理金州。但你做过那事之后,倒让我对你不能放心了。” 刘廉心中后悔万分,连忙拱手道:“周抚台,老朽当时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出那样的下策。请您再给我刘家一个机会,我刘家一定尽心支持您。” 周显拿起桌子上的纸碟,道:“一下子便拿出一半的家产,足以说明你内心还是有一点心向大明的。这些我收下了,并且保证对以前的一切都既往不咎。现在我们再谈谈其他的事情,我听闻你家的庄园很大,并且有不少的家丁……” 刘廉愣了一下,并马上言道:“周抚台,刘家确实有不少家丁,如果您愿意收留他们,我愿意出资为他们装备武器,让他们入军为您效力。至于刘家的那些子弟,也希望军门给他们一些机会能参与到金州的建设中” 周显看刘廉还算识趣,淡淡笑道:“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当然应允。还有就是,你刘家都拿出了这么多家产,那其他的各个大家……” 刘廉拱手道:“周抚台放心,我一定会极力说服他们拿出一些家财,参与劳军。” 周显笑了笑,拱手道:“那这一切就拜托刘老爷子了。” 第五百零七章 孟越心事 金州多丘陵山脉,有普通百姓大约两万。在这两万人中,有四成以上居住在金州和旅顺这两座大城和其周边地域,而剩下的人居住的地方却十分分散,暂时不能为周显守城提供丝毫助力。 在这种情况下,周显没有其他过多的选择。只有尽可能的压榨像刘家这样的富户大族,让他们为自军提供兵力、物资还有军饷等一切,最终保证自军有足够的兵力应对来攻的清军。让他们的利益和大明尽可能快的绑缚在一起,让他们再无别的选择,只有全力的支持大明。 刘廉最终答应刘家会为明军提供三百家丁,并会说服金州其他的大族提供双倍数量的家丁,最终凑够一千人。至于银子和其他的物资,刘廉保证他们也会尽力支持。 周显看到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接着便又温言安抚了一下刘廉,让他先行回去。 刘廉在刘料的搀扶下走出府衙大门,擦了擦额头上依旧在向外渗出的汗水。微微站直了身子,神色间轻松了不少。 刘料语气苦闷道:“父亲,这周巡抚怎么像个强盗一样?要这要那的……” 刘廉淡淡笑道:“料儿啊!你还是太年轻,他向我们要,表示我们尚有利用的价值。如果他什么都不要,那才真是我刘家的末日呢!两军交战,敌军统御下的所有人都可视为敌人,这是常例。能活命就已是天大的幸事,何必怜惜那点家产?” 看刘料若有所思的样子,刘廉又笑了笑,说道:“料儿,你为人聪慧,有担当,就是长期在乡间厮混,缺了一点眼界。明日,你便和刘家子弟一起去军中吧!求周巡抚给你安排一个适当的职位,好好干,我以后也便将这偌大的家业交到你手里。” 刘料脸色微变,低声道:“父亲,我才刚和你团聚呢!而且,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去军中能做什么啊!” 刘廉叹了一口气,道:“我当日听信谣言,一怒之下犯下大错,愧对你们母子。我也不愿意和你再度分开,但如若你留在我这个老头子身边,以后就算我立你为家主,也定有很多族人不服。而如若你在军中能混个一官半职,就完全不同了。现在大明刚刚克复金州,正是缺乏像你这样识文断字,能助他们稳定城内秩序的人。再加上我们刘家捐献半数家产,提前向周巡抚释放善意这点,你再主动前去,必然会受其重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为父说的,你可明白?” 刘料沉吟了片刻,说道:“孩儿明白了。” 刘廉淡淡一笑,拍了一下自己儿子的肩膀,说道:“此刻的金州就是一个军城,你去了以后见得最多的便是普通的士卒。你万不可因为自矜自己读书人的身份而轻视他们,要好好和他们相处,尽可能的多结交一些人,这对你将来都有好处。” 看刘料点头应是,刘廉仰头看了一下阴沉的天空,叹声道:“起风了,要下雨了,如果我再年轻个三十岁该有多好。” 周显望向站立自己下首位置的孟越,淡声说道:“我听闻,这刘廉年轻的时候,可是金州一霸,靠打家劫舍积攒了一批资产。之后他改邪归正,通过结交当地官员,做生意,将自己的一切都慢慢拉上正途,而他的那一大家子也因为他的出现,由之前的泥腿子变成了金州的第一大家族。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世间之事莫不如此!无论一个人走到何种地步,他最会分享的人,就是他的家人,你说是吗?” 孟越表情微动,沉默了一下,接着微微的点了点头。 周显道:“我知道你觉得你的家人还活着,想要去宁古塔那里救出他们。但你要明白的是宁古塔位于辽东腹地,靠你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而你如果死的,你的家人最后一丝希望也完全破灭了。” 孟越向周显拱了拱手道:“军门,就算救不出他们,能和他们死在一起,属下也万分知足了。” “蠢话……”周显厉声斥道。 “你担心你的家人,他们又何尝不一样在担心着你?一旦人死了,一切便都没了。别想着一家人还能在地底下相聚,那是蠢人的蠢说法。而自我见你的第一面,便不觉得你孟越是那样的蠢人。先自己活着,再想着如何救出他们?” 孟越扯了扯嘴角,道:“军门,我还有那样的机会吗?” 周显笑道:“怎么没有?你以前只是一个俘虏,但现在却是我大明的千总了。只有人活着,一切都有可能。我军此刻已经拿下了金州,以后还怕没有进军辽东腹地的机会吗?只要你的家人还活着,待我们击破了满虏,自可救他们于水火。但前提是,你要首先活着,而且要经得起漫长的等待。” 孟越以前在孟乔芳手下效力,深知清军的实力。虽然明军占据了金州,但他不认为单靠周显就能击破满虏。但就如周显所说,单靠自己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救不出自己的家人的。虽然跟着周显机会依然渺茫,但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孟越沉默了片刻,拱手道:“军门,小人愿意尽心尽力的带好治下的那个千人队。但希望如若将来有一天,属下得知了家人的确切动向,您能放小人离开?无论到时候小人是生是死,必感念您的大恩。” 周显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你怎么还在一直说生说死呢!你是我手下的人,你的家人我自然也应该加以照顾。如果有一天果真探知你的家人还活着,并且有救出他们的机会。我一定会派人随你一起前去救他们,而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这点承诺,请你无论如何要相信本将,万不可轻丧性命。” 孟越脸色感动,双膝跪下,给周显磕了三个响头。高声道:“军门之大恩,属下万死难报。请军门放心,我定然会尽力将手下的那个千人队带好。” 第五百零八章 何人为将? 皇太极穿着一件马褂,斜躺在卧榻之上。初春,辽东的天依旧寒冷,屋内此刻染着木炭,让人感觉暖烘烘的。 自宸妃去世之后,皇太极的身体好像立即就变的虚弱了。忽而昏迷,忽而减食,身体常常违和。很多时候,他都是这样躺着,大部分的政事也交给设立的六部处理。有时候他真担心有一日,自己就这么永远的睡过去。 一个小太监走进来,双膝跪下,轻声道:“皇爷,范大学士来了,正在外面候着呢!要不要让他现在就进来?” 皇太极睁开眼睛,缓缓的叹了一口气,右手轻微的摆了一下。 那名小太监连忙上前,扶皇太极坐起来,并给他披了一件外衣。 “去领他进来吧!顺便将庄妃煮的莲子羹盛上两碗” 范文程跨步走进暖阁,双膝跪下,扑倒在地,高声道:“奴才叩见陛下。” 皇太极挥了挥手,道:“起来吧!小邓子,给范爱卿赐座。” 范文程再次叩首,站起来坐在那名小太监搬过来的椅子上。 小太监端来了两碗莲子羹,其中的一碗递给皇太极,另一碗递给了范文程。低声道:“范大学士,这可是庄妃亲自为陛下熬的。” 范文程听闻,慌忙跪下,语气发颤道:“陛下,这……” 皇太极笑道:“范爱卿,赶快起来吧!不过是一碗莲子羹,没必要那么多礼。” 范文程脸色感动万分道:“奴才何德何能,能得如此浩荡天恩?陛下真是折煞奴才了。” 皇太极用勺子搅动了一下汤羹,淡声道:“你我君臣不需要那么多虚礼,趁热喝了它,一会我还有正事要问你。” 范文程端着莲子羹小心翼翼的坐下,但一口也没喝。看到皇太极喝完,他便将碗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庄妃为皇太极的侧妃,由她亲自熬的莲子羹可不是自己这个奴才就能品尝的。身为奴才,他最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皇太极将碗递给小太监,望向范文程道:“这次登莱突然出兵辽东,在半月之内便攻下了整个金州。博和托身死,金州守军基本上是全军覆没,只有李率泰率百余人逃回了复州。这等损失,为我大清近几年从未有过之局。每念于此,朕心甚忧啊!” 范文程微微欠身道:“陛下,据李率泰传回来的情报来看,这次登莱军队是倾巢而出。仅登岸兵卒就有万余人,再加上水师士卒,总兵力应当在两万五千左右。金州加上博和托的援军也不过五千出头,败于周显并非什么奇怪之事。只是败的如此快,如此惨,根本没给我军援助金州的机会。这就完全打破了我军的整体部署,想要完全阻他们于海岸已完全不可能。” 皇太极点了点头,道:“金州贫瘠人少,就算让明军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关键是朕担心一旦让他们占据旅顺,接下来肯定会兴建港口。从旅顺到松山的距离是从蓬莱到那里的一半路程还不到,他们如若从此驰援松山,那后果就严重了。” 范文程拱手道:“陛下英明。他们在攻取金州之后并没有趁复州兵力空虚而直接北上拿下复州。可见,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将来驰援松山。此刻卢象升已经攻破了高桥,正在向塔山进军。在此之时,绝对不能让明军再出现在我军的后方。周显登岸金州的这股明军,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加以歼灭。” 皇太极轻轻的点了点头,道:“爱卿所言极是,朕刚才也在考虑此事。但细思了之前萨哈廉、英俄尔岱,再加上这次博和托身死的过程。发现这周显狡诈异常,极其善于用兵。便览留守的诸将,发现还真选不出一个后辈,保证能一举击败于他。” 范文程也陷入了沉思,松锦两城依旧没被攻破,而卢象升又率明国援兵到达。 此刻,大清的八旗之中,两白旗,镶蓝旗,镶黄旗,再加上两红旗的一部都处于前线,留守在后方的不过正黄旗和正蓝旗两个整旗以及两红旗的一部。皇太极所说的不能击败周显,指的不是在大清国内没有人能够打败周显,而是没有人能凭借等同于,甚至少于登陆明军的士卒彻底击溃周显。 快速击破周显,并且用最小的损失取胜,这才是最有利于大清的方案。如果到时候打成了持久战,消耗战,那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范文程抬头,正看到皇太极在看着自己,略作沉思道:“陛下,卢象升来势如虎,周显又狡诈异常。一旦让他们一个从陆上,一个从海上会师于松山,后果将不堪设想。就算我们短时间内击溃不了周显,也应当将他死死牵制在金州。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松锦那边的战事顺利进行。这金州,我们必须要打,而且要大打。” 皇太极眉头一蹙,沉默了片刻,问道:“如果打,应该以何人为将?” 范文程拱手道:“陛下,奴才听闻,罗饶余贝勒阿巴泰已经向你上书请战了?” 皇太极撇了一下嘴,道:“英俄尔岱是他女婿,博和托是他儿子,两人都死在周显手中,我这个七哥怎能忍受的了?但他性格太暴躁,再加上此刻心中攒着怒气,我不认为他适宜领兵出征。实际上,我那位老哥哥代善也上书了,说这次自己要领兵出征,为子报仇。我昨日亲自去他府上,好不容易才劝服了他。” 范文程摇头苦笑,这代善今年刚满六十,已多年不曾领兵。别说指挥大军,此刻就是正常骑马对他来说恐怕也是难事。 这次大概是被气疯了,才做出这样的冲动之举。 代善有八子,长子岳托和次子硕托为其前妻所生,历来不受他亲近。 尤其是硕托,代善竟然六次向努尔哈赤下跪,请求处死前者。都说虎毒不食子,面对代善这样的王八蛋父亲,不知道硕托心中的阴影面积该有多大。努尔哈赤也因为代善不能善待前妻之子,废除了他的嗣主之位,并让岳托和硕托与之分家。 第五百零九章 何人为将2 在代善诸子之中,岳托最为英勇善战,为满清八大****之一。在崇祯十二年出征大明时,他和代善的另一个儿子玛占一起死于军中。 萨哈廉文武双全,当日正是他说服代善支持皇太极,才让后者成功登上汗位。代善对自己这个第三子极其疼爱,只是没曾想他却死在周显手中。 因而,当代善听闻这个害死他最疼爱儿子的周显在明国却步步高升,当上了登莱巡抚。并且现在又大张旗鼓的在金州上岸,击破清军大队人马,他一下子气血上涌,差点气的晕厥过去。而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书皇太极,请求领兵出征。 对这个不合理,或者说是根本就不可行提议,皇太极当然使没有应允。但为了照顾代善的情绪,还是亲自去劝慰了他。 皇太极看范文程刚提了一个开口,便又完全不言了,于是问道:“你刚才提起了阿巴泰,莫非是想举荐他担任这次进攻的主将?” 范文程轻轻一笑,道:“禀陛下,属下确实有这个想法。” 皇太极疑惑的看了一下范文程一眼,道:“范爱卿,你历来心思缜密,怎么可能没有看出阿巴泰不适合在此时领兵呢!” 范文程拱手道:“陛下,奴才看问题的角度可能与您略微有点不同。您看到的是罗饶余贝勒因丧失爱子,怒而兴兵,为兵家大忌。但奴才看到的是,罗饶余贝勒为子婿报仇心切,会竭尽全力攻打周显。从复州到金州,虽然多山地丘陵,但山脉都不高,更没有太多可以设伏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一切阴谋诡计都排不上用场,除非周显又足够的实力能从正面击败我军。否则,在这种情况下,反而能发挥罗饶余贝勒的能力。” 皇太极沉思了片刻,微微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阿巴泰很早之前便跟从皇阿玛南征北战,论勇猛善战,留下的诸将之中确实很少有人能比的过他。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朕还是有点担心一旦他不能很快击败周显,会变的心浮气躁,从而埋下一些未知的隐患。” 范文程问道:“那陛下属意哪位将军领兵前往?” 皇太极叹了一口气,道:“朕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最好派豪格去一趟?” 范文程脸露吃惊,“陛下,您是不是有点太看重周显了?让肃亲王亲自统兵前去,这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皇太极摇了摇头道:“范爱卿,你知道吗?朕仔细研究过有关周显的一切,看他的时候,时时都会想起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看范文程摇头,皇太极淡淡笑道:“年轻十岁的十四弟。同样的年轻果敢,同样的奇计百出,同样的志向远大。这样的人,不早一点剪除,迟早有一天会成为我大清的祸患,再怎么看重也不过分。” 范文程沉思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道:“奴才明白了。” 皇太极笑了笑,道:“即使如此,也要照顾一下我那个二哥以及七哥的面子。让阿巴泰和满达海随豪格一起去吧!他们一个为博和托的阿玛,一个为萨哈廉的弟弟。如若最后擒获了周显,就交由他们处置,也算是对二人有所交代。” 这下子范文程更显吃惊了。豪格为一亲王,阿巴泰为一贝勒,而满达海被封为辅国公。这样的阵容,只为一个登陆金州的周显,这让他多少有点难以理解。范文程想了想道:“那陛下打算让肃亲王率多少兵卒前往?”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叹了一口气道:“朕本来打算让豪格率部前往松锦前线去襄助十四弟呢!但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让豪格的正蓝旗分成两部,大部让他亲自领着去攻打金州,小部让岳乐那小子领着,和硕托治下的镶黄旗一起去锦州吧!那里有济尔哈朗、十二弟、十三弟和十四弟照付着,应该足以应付洪承畴和卢象升。” 范文程轻轻的点了点头。岳乐和博洛一样,都是阿巴泰的子嗣。 皇太极终其一生都十分看轻阿巴泰本人,在他称帝之时,对大部分人都封官加爵,以示笼络。但阿巴泰以努尔哈赤亲子的身份,却只被封了一个贝勒,比亲王整整低了两级。在议事排位的时候,很多他的弟侄都派在他前面。 此举大大的刺激了阿巴泰,做出了什么忤逆皇太极之举。但阿巴泰有勇无谋,且出生低贱,不像其他皇亲一样可以威胁到皇太极的皇位。因而,皇太极对他也多是斥责,罚银,从未有过剥夺其爵位的举动。在皇太极的诸个兄弟中,反而是他过的最逍遥。 而且不知为何,皇太极对他的儿子博洛和岳乐两人极其看重。不仅早早的封了他们贝子,还让他们独立领兵,现在他们在军中的地位也只是比阿巴泰稍弱一点。 范文程看皇太极心意已决,便说道:“那奴才派人去通知一下恭顺王孔有德,让他派船从海上协助。” 皇太极点了点头道:“水师初建,让孔有德尽力而为就行,主要的战场还是应该立足于陆上,莫让他因小失大,轻易丧我水师。” 范文程点头道:“奴才明白。” “金州虽说不算大城,但硬攻损失必大。让耿仲明调出十尊红衣大炮,三百炮手随豪格一起前去。” 范文程心中记了下来,问道:“陛下,那奴才现在就传信给肃亲王,让他立即返回盛京?” 皇太极抚着额头,想了一会道:“嗯,就让他回来一趟吧!另外,我似乎听闻海州沿海那边现在也不太安宁?” 范文程点头道:“有数百明军在那边登岸,混合了一些当地的猎户趁机作乱。那些地域都是土壤贫瘠之地,只要岫岩城始终在我们手中,就完全无碍。况且现在智顺王已经派兵前往弹压,应该很快就会收到回报。” 皇太极哼了一下道:“这些贱民,还真是不死心。告诉尚可喜,可以采取一些非常手段,绝对不能让那边也乱起来。” 第一百一十章 四封塘报 乾清宫外,陈新甲手中捧着四封急报,焦躁的踱来踱去。他迟疑了一下,伸手将下面的急报翻到最上面。但片刻之后,他的眉头又高高蹙起,重新将急报恢复原先的顺序。 王承恩从殿内走出,看到陈新甲,微微拱手道:“陈兵部,陛下请您进去。” 陈新甲连忙拱手回礼,从袖团里取出一个玉佩,放在手心。上前牵着王承恩的手,在旁人看不到的方向,悄悄递给王承恩。“王公公,陛下现在的心情如何?” 王承恩先是愣了一下,瞬间满脸堆笑,将玉佩收入手中。悄声道:“尚好,晚饭喝了一整碗粥呢!” 陈新甲拱手致谢,将急报的顺序又重新排列了一下。这才整理好衣装,疾步进入大殿。 王承恩将手露出一个小口,瞥了一下那玉佩,是正宗的和田玉。他轻轻的摩挲着,满脸间俱是笑意。 崇祯帝看完第一封塘报,陡然间站了起来,怒视陈新甲道:“陈新甲,这傅宗龙可是你亲自推荐的。之前丧师于崤山,朕已不加追究,此次他刚出陕西便轻陷于贼,损兵数千,连他本人也被闯贼俘获。你这个兵部尚书,到底是怎么当的?” 陈新甲跪下,但身子却挺的直直的,拱手向崇祯帝道:“陛下,昔日微臣举荐傅宗龙之时,便言说在诸臣之中,唯有傅括苍最为尽职尽责。陛下也因此提升其为三边总督,将秦兵精锐交于他来整训。不到一年之间,他便练出数万士卒,足见其确实可称尽职尽责。” 崇祯帝恼怒异常,一把将塘报砸向陈新甲,高声吼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尽职尽责?丧兵辱国,死不足惜。” 陈新甲将塘报捡起来拿在手中,说道:“陛下,此刻开封危在旦夕。傅宗龙为三边总督,即使开封失陷,也与他并无太大直接关系。但他本人却心忧国事,明知不可为而偏为之,亲率近万士卒出潼关击贼。结果他中了埋伏,丧军数千。在他被俘之后,贼军挟他前往官军营寨,欲用他骗开寨门。但傅宗龙却放声大呼,警醒守军,最终使贼军奸计没有得逞。而他则因此惹怒了贼军,被杀于寨门之下。” 崇祯帝微微发愣,颤声道:“你是说,傅宗龙已经死了?” 陈新甲叩首,带着哭腔道:“陛下,傅督师此举彻底惹怒了贼军。他们先割下了他的耳鼻,以示侮辱。见他依旧高声叫骂不止,便又割下了他的舌头,等他受尽屈辱疼痛,最后才砍下了他的头颅。如此忠良,真乃当时之罕见。其虽有小过,但微臣觉得瑕不掩瑜,陛下万不能因一时暴怒,而寒了为国效死的耿介之臣的心啊!” 陈新甲举荐了傅宗龙,一旦崇祯帝追究其过,必然会牵扯到自己。他尽力为傅宗龙说话,也是为了自己着想。况且傅宗龙死前的种种壮举,正是崇祯帝历来所推崇的。 果然,崇祯帝听完,颓然坐回龙椅上,长久不语。过了好半晌,他挥手让陈新甲起来,缓缓说道:“傅宗龙为国效死,忠勇可嘉。特复其兵部尚书职,赠太子少保,谥忠壮,荫封子孙为世袭锦衣卫白户,允许民间对他进行公祭、公葬。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陈新甲再次跪下,高声呼道:“陛下英明。” 崇祯帝拿起第二纸塘报。 汪乔年率猛如虎、左良玉、贺人龙等人在颍川击败了李自成手下大将刘芳亮,但众军皆有折损。左良玉、贺人龙等人桀骜不驯,拒不听令,不断放慢行军速度,有意自保。 保定督师杨文岳率虎大威已与刘泽清、许定国等将会和,但实力依旧远不敌农民军。交战了若干次,但胜少败多,开封依旧被困。 崇祯帝蹙了一下眉头,哼声道:“左良玉、贺人龙该死,杨文岳无能。向汪乔年下令,让他加速行军,尽快与杨文岳会和。” 陈新甲拱了拱手,道:“微臣遵命。” 他知道汪乔年之所以行军缓慢,在于左良玉和贺人龙等人的不听令。汪乔年手下真正听令的只有猛如虎一人,如果加快行军,不免会造成诸将相互之间的隔阂更深,对将来的大局不利。但崇祯帝刚刚饶过他,自己不宜再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况且,第三封塘报肯定会令崇祯帝再次震怒,在这个时候不宜再触他的龙鳞。 崇祯帝拿起第三封塘报,看完之后,顿时愣住了。“张献忠死了之后,他的部下不是都归顺闯贼了吗?他们为何没有和闯贼一起前去进攻开封,反而会一路南下?” 陈新甲道:“陛下,孙可望和李自成一直都是面和心不和。这次闯贼率部前去开封,孙贼看到了自己脱离开闯贼的机会,便顺势南下。他们在汉水渡江,被马骠骑击败之后,便转而向西,从豫南入淮。当地守军没想到孙贼大军突然杀到,一时猝不及防,连失十数城。” 崇祯帝恼怒万分道:“该杀,这些官员都该杀,你这个兵部尚书也难辞其咎。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陈新甲跪下道:“臣知罪。我已经下令给庐凤总督马士英,让其率兵抵挡孙贼。并且让黄得功,刘良佐等将渡江北上,协助于他。但目前我军大部都在清剿闯贼,恐怕对孙贼只能先以防御为主。等到击破闯贼之后,再举大军前去击破孙贼。” 崇祯帝听陈新甲说的还算清楚,微微点了点头,道:“闯贼为我大明的心腹大患,孙贼即使一时得势,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就依你的建议,先破闯贼,再灭孙贼吧!让马士英总领江淮军政,伺机破敌。” 陈新甲拱手领命。 崇祯帝看着桌子上的最后一封塘报,微微蹙眉道:“这又是什么坏消息?” 陈新甲连忙道:“禀陛下,这里面写的可不是什么坏消息,而是天大的好消息。卢督师已经顺利进军到塔山,而周显也已经克复了金州。” 地五百一十一章 孙传庭出狱 刑部大牢,天字牢房。 阴暗潮湿,灯火黑暗,照着斑驳的墙面。 透过由粗大圆木制成的木栅栏,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仅有的一个犯人。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底色的囚衣,已经花白的长发将整张脸罩住,看不出面相如何,更看不出年龄几何?只是他身形高大,即使是坐在那里,仍旧直直的挺着身子,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威势。 在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个一尺见高的方桌,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文牒。有的已经看过,有的则未曾打开,但全部都被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他坐在那里,不时拿起一个,看过之后便又轻轻放下,眉头始终紧蹙。 如果凑近了看,会发现他大概只有五十岁左右,鬓角雪白,一副如墨的长须直及胸口。而两颊却深深向内凹陷,脸面间满是愤懑,似乎对这个世上的一切都十分不满。唯有那双眼睛明亮清丽,透露出一股慑人的光芒。 随着一声轻响,沉重的锁链被打开。 陈新甲挥了挥手,狱卒躬身行了一礼,慌忙离开。他在牢外立了好久,定定的看着牢内那人,但始终没有走进去。 牢内那人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平声道:“陈兵部,是怕这地方的脏,污了您的脚吗?在外踟蹰良久,也不舍得走进来聊一聊。” 陈新甲哼了一声,跨步走进牢内,道:“孙白谷,看来这两年多的牢狱之灾,始终没改了你的这副烂脾气,你莫非从来没有思量过为何你会落到这等境地?” 传庭死,而大明亡矣!这牢内之人便是被誉为大明最后良将的孙传庭。 孙传庭淡淡笑了笑,道:“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如果我改了脾性,那还是我孙传庭吗?” 陈新甲眉头微蹙,挥了挥衣袖,屈膝坐立,与孙传庭隔桌相对。“都看过了?” 孙传庭轻轻的点了点头,“看了十之八九。” “中原之局,我军有几成胜算?” “最多三成。” 陈新甲脸色微变,“这么低?” 孙传庭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杨文岳身为督师,虽薄有领兵之才,却知点不知面。轻易出兵洛阳,害自己惨败不说,还将开封守军调出城外。目前开封城中留守士卒不过数千,其他的都是新招募的乡勇。虽有陈永福这个良将在,但也仅能自守。目前的开封城能做的只有牵制,要想击破闯贼只有靠外面的援军。” 陈新甲摇了摇头,说道:“即使如此,我军援救开封的大军总计也有十七万之众。虽然人数仍旧比不上贼兵,但战力却强于他们。真正打起来,至少也应该是五五开。你说三成,是不是有点太高看了闯贼?” 孙传庭摇头苦笑道:“陈兵部,你是从底层一直爬到兵部尚书这个位置的。怎么却像那个杨嗣昌一样始终高高在上,对底下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我都好奇你这个兵部尚书怎么能够当这么久?” 陈新甲狠狠的瞪了一下孙传庭一眼,沉声道:“孙白谷,杨阁部已经尽国事而死多年,以前的种种恩怨也应该一笔勾销了吧!如果你感觉逞一时口舌之快能让你心中感觉舒服,那你就尽管在这里无尽的抱怨。” 孙传庭哈哈大笑,道:“抱怨,我怎能不抱怨?要不是杨嗣昌和你向陛下晋献谗言,将我关在这牢狱之中近两年,闯贼怎能会如此猖獗?误国之贼,忝居高位,现在反而指责我抱怨不止。陈新甲,你还真是不知廉耻?” 陈新甲脸色通红,怒声道:“孙白谷,你可以了。说到底我现在仍是堂堂的兵部尚书,而你则是一介囚犯,如此侮辱本官,你真当我是泥菩萨一尊吗?” 孙传庭冷笑不止。 陈新甲气急,猛的站立起来,跨步向外走去。 孙传庭幽幽说道:“陈新甲,陛下的性情,你比我更加清楚。一旦你走出这个牢门,到时候中原战事糜烂,到时候你这个兵部尚书恐怕比我现在还要惨。” 陈新甲身体不由自由的颤抖了一下,沉默了良久,最终又坐回到孙传庭面前。 孙传庭止住笑容,端坐了一下身形,沉声道:“陈新甲,你记着,我孙传庭从来不希望自己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现在之所以愿意对你说这些,只是因为我是大明的臣子。” 陈新甲脸色难看,最终向孙传庭微微拱了拱手。 孙传庭沉默了片刻,说道:“此时诸军虽然齐聚开封周边,而实际上能堪一战的不过四部主要兵力。一是杨文岳所率的保定兵,目前兵力应该在两万之数。二是左良玉所率的湖广兵,人数在五万之间。三是贺人龙、李国奇等人所率的陕西兵,以贺人龙为主,人数在三万人左右。四是猛如虎所率的混合兵,人数在四万五千之间。其他的孔贞会所率的四川兵,刘泽清所率的山东兵,许定国所率的河南兵,还有朱大典所率南京兵等,力量小,而且十分分散,基本上起不到太大作用,我说的可对?” 陈新甲心中吃惊万分,仅是看了一些文牒,便对官军的兵力有这么清晰的了解。这等本事,已不是一般军将能比的了。或许,或许确却有一些解救之法,可以解中原的困局。陈新甲深深的点了点头,说道:“大概就是如此。” 孙传庭长吸了一口气,苦笑道:“在这四部主要兵力中,两个督师庸庸无为,近十元战将各行其是。看着十七万官军齐聚开封,有一举击溃闯贼之势。但一旦进攻受阻,四军主将尾大不掉,诸军之间又不能协调共进,到时候想全身而退都难,更别说取胜。我之前所说有三成取胜的可能,已经是往好的说了。” 陈新甲听完,长久不语。过了好久,他抬头望向孙传庭道:“可有取胜之法?” 孙传庭摇了摇头道:“绝对能保证取胜的办法没有,但增加胜率的却有。一、缓缓向开封方向推进,不可急,要慢,徐图向前;二、朝廷派一个有足够威信的人前往总领全军,罢黜杨文岳和汪乔年两位督师,将军权收入一身。三、杀了桀骜不训的贺人龙,安抚听令不听调的左良玉,激赞忠勇的猛如虎,拉拢善战的虎大威。如此,便有五成胜算了。” 第五百一十二章 孙传庭出狱2 缓缓向开封推进,依照崇祯帝的性格,怎会同意?况且他目前已经下令,让汪乔年快速向开封方向移动。 派一人去总领全军,或许可行,但是让谁前去呢!朝堂之中,尸餐素位者居多,谁又有那个本事? 至于最后一条,后三条倒是可以实施,但杀贺人龙,是否太过激进了点? 陈新甲沉思片刻,向孙传庭道:“孙白谷,如果让你前去开封总领全军,你有取胜的把握吗?” 孙传庭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陈新甲啊,陈新甲,你的脑袋被大粪塞住了吗?我是谁,一个囚犯,就是入狱之前,最高的职位也是兵部右侍郎加右佥都御史。汪乔年为湖广总督,杨文岳为保定总督,任何一个的威望都比我高。你将他们调离,而选择由我一个新出狱的囚犯去代替他们,他们手下的那些将领怎会完全听从我的调令?我要重新树立自己的威信,需要时间,而闯贼是不会给我这个时间的。我不惧闯贼,但一无可用兵,二无可信任之将,我又能如何?” 陈新甲没有在意孙传庭的嗤笑,反而叹声道:“连你都没有信心,朝堂之上的那些碌碌无能之辈,由他们前去,岂不是会败的更快?” 孙传庭玩味的看着陈新甲,笑道:“陈兵部,你就没有想过自己前去领兵吗?” “我?”陈新甲吃惊的指了指自己。 孙传庭点了点头,道:“虽然对军事你也是一知半解,但你担任兵部尚书两年余,在朝内也薄有威信。现在开封前线的问题不是缺乏能打的军将,而是诸军不能协调一致。如果你前去总领大军,让他们一致讨伐闯贼。就算是败,应当也不会败的太惨。” 陈新甲脸色难看,犹豫了片刻后说道:“我乃兵部尚书,责任应当是帮助陛下处理军国大事,而不是亲自到前线领军。” 孙传庭脸上的鄙视暴露无疑,道:“担心将来败仗而被朝廷追责就明说,何必整那么多虚词来自欺欺人呢!在座的就你我二人,除了我,没人嘲笑你。” 陈新甲脸色微红,他有点烦躁的站起来,跨步向外走去。当快走出牢门的时候,他突然缓声道:“孙白谷,我们两人相互都看不上,但为了大明,有的时候还是应该相互忍耐一下。傅宗龙战场殒命,陕西军务缺人统领,我会向陛下举荐你接任他为三边总督,陛下应该对此不会有太大异议。也就是说,你很快就可以出狱了。” 孙传庭瞬间变了脸色,他沉默了半晌,开口问道:“那我领三边总督之后,要立即率部奔赴河南吗?” 陈新甲叹了一口气,道:“你我都不看好开封战局,即使你去了,恐怕也改变不了太多。我会尽力说服陛下将你暂时留在陕西,以练兵为主要任务。而我需要你保证的是,即使将来河南官军惨败,你也一定也要牢牢守住潼关,绝对不可让闯贼进入西安。这样,即使河南失陷,我这个兵部尚书也能对陛下有所交代。” 孙传庭想了想道:“好,我答应你。我会尽力收拢傅宗龙的败兵,确保闯贼不敢轻易进犯陕西。但河南那边呢!你打算怎么办?” 陈新甲犹豫了一下,说道:“除了你之外,被放出狱的还有侯恂,他会接任丁启睿为河南总督。他对左良玉有知遇之恩,以他节制左良玉,或许可以收到奇效。你说的四部军中,猛如虎部和左良玉实力最大,只要他们能协力御敌,或许可以改变败势也未可知。” 孙传庭轻轻的点了点头,道:“这倒是可行,但也不能抱太大希望。左良玉这些年尝到了拥兵自重的好处,遇到危难之时,别说一个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侯恂,就是他的亲祖宗,他也照卖不误。” 陈新甲拱手道:“多谢白谷提醒。我也多提醒你一件事,贺人龙之前受了一点小挫,现在已经率部逃窜回了陕西。路上不仅洗劫了数个村庄,还斩杀了他们的人头冒领战功。你到达陕西之后,先观其举动,如若实在不可用,便来信告知于我。我会尽力说服陛下下旨,清除这颗毒瘤。” 孙传庭虽然对陈新甲不满,但此刻听他如此说,心中也有一些感动。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微微拱手回礼。 陈新甲轻轻笑了笑,跨步离开。 四月上旬,两辆马车从京师驶出。一辆向西,一辆向北。 孙传庭出任三边总督,前往西安,督领陕西军务。 侯恂复职兵部侍郎,前往河南总领七镇军务,会同汪乔年、杨文岳两位督师驰援开封。 基本上同时,马绍愉受陈新甲之命以兵部郎中的身份,穿二品朝服,与参将李御兰从京师出发,前往辽东与满清议和。 而在京师最中心一处酒楼上,一位贵公子,身穿白衣,气质潇洒,却喝的宁酊大醉。而他身旁坐着同样是一位气质文雅的公子,面露愁容,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不断的出声安慰。犹豫了良久,他终于说道:“侯兄,天下之大,总有你发挥所长的地方。如若再无意科举,何不东去登莱,或许是一道坦途也未可知?” 那贵公子醉眼朦胧,道:“去登莱……” 开封城外,闯军大营。 袁时中携军师刘玉尺刚走出主营没多远,便出口大骂道:“什么东西,我小袁营真心实意投靠他李自成,他却一心想把我们当刀使,什么脏话累活都让我们干。而轮到分好处的时候,却都是他们那群陕西丘八先拿。奶奶的,这他娘的火大。” 刘玉尺急忙拉了一下袁时中的衣袖,低声道:“将爷,您小声点。现在我们小袁营三万将士被几十万闯军裹挟其间,一句话不慎,那可就是灭顶之灾。” 袁时中暴怒道:“你怕什么怕,大不了老子再扯旗去当山大王去。” 刘玉尺苦笑道:“将爷,此刻已经不是我们想离开就能离开的了。就算我小袁营真的要脱离开闯营,也得寻一个好时机。否则无论是官军还是闯军,都饶不得我们。请您耐等待一段时间,让属下能好好思量一番。” 第五百一十三章 孔有德出兵 皮岛。 孔有德举起酒杯,高声说道:“大丈夫身处乱世,强者封侯,弱者为贼。诸位都是响当当的男儿汉,岂能一辈子做这海盗偷鸡摸狗的勾当?我孔有德为矿工出身,论出身,比在座的诸位强不了多少。而我现在却是大清的恭顺王,境遇相差如此之大,不是因为我得能力远远超过你们,而是我敢想,而且从来都不惜命。如果你们想要想离开,现在就可以回去,守着你们的那个岛巢慢慢过活。但想跟着我孔有德混的,就喝了这杯中的酒,我许你们一个上好的前途。” 其中一个海盗头目脸带恐惧,嗫嚅的开口道:“孔王爷招我们前来,并亲自会见,已经给足了我们面子。但此事事关我们所有人身家性命,还望孔大王能宽恕小人的直言。登莱的水师说到底有八千之众,而且俱是精锐。我们这些人人数虽多,但说到底都是些海盗,也不动什么战阵。让我们上岸劫掠一番尚可,但要和登莱的明军交战,那不是纯属找死吗?” 孔有德哈哈大笑道:“你们的那点斤两,本王岂会不知?遇到明军水师,恐怕不用交战,你们第一时间恐怕就会溃散吧!本王给你们的是机会,不是让你们去送死,岂会让你们去硬抗明军水师?” 另一个海盗头目犹豫道:“那大王的意思是……” 孔有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这次登莱出兵金州,这八千登莱水师既要给登岸金州的明军运送给养,又要监视海上的动静,能真正投入战斗的不过五千余水卒。在你们前去登莱的时候,本王会亲率船队前往金州沿海,替你们牵制住这些明军水师,让他们不能轻松回撤登莱。” 一个看起来有点苍老的海盗头目,出声问道:“听大王的意思,是想让我们这些人前去进攻登莱?” 众海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多多少少都听过上次孟熊臣联结群盗登陆宁海州得情形,近两万人,基本上是全军覆没。一些人交了不少赎金之后被放了回来,但其中的大部分人则没有那么幸运,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现在还在登莱的矿场之中充当苦力。想到这里,他们每个人脸上表情都变的十分复杂。 孔有德笑着指向那个老海盗道:“不愧为是海龙王段天柱,一下便猜到了本王的意图。目前周显率登莱大军前往金州,并且成功了拿下了它,留守在登莱的战兵不过两千余人,其他的就是一些当地的县兵和府兵,不足为虑。你们要做的就是沿着登莱海岸驶船,看到哪里明军的防守比较薄弱,就冲杀上去,狠狠的烧杀劫掠一番。所冒的风险最小,而收益却不可谓不大。这等好机会,我相信诸位只要稍微想一下,就不会轻易错过?” 人群中爆出一阵欢呼声。 自从周显当上登莱巡抚之后,积极发展水师,这些海盗中的很多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正儿八经的开过荤了。此时听到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每个人的心中都是兴奋异常。 海龙王段天柱老成持重,他沉默了片刻,问道:“大王,我们劫掠所得的财物,要拿出多少献给大王?” 孔有德眼神间露出不屑的眼神,沉声道:“你们以为本王会贪婪你们的那点财物吗?你们所得的都归你们自己所有,本王一粒不要。等到你们成功之后,愿意继续当海盗的,可以拿着你们所获的财物离开,本王绝不阻拦。认为继续当海盗没前途的,就留在皮岛,我给你们安排军职,以后就跟着老子混。” 段天柱笑了笑道:“孔大王阔气,但小人还得问一句,您这么做到底图的是什么呢!好处都让我们占了,风险却由您来承担,这怎么想也有点不太符合常理啊!如果您不把这个说清楚,这担生意,小人还真是不敢接。” 孔有德脸上闪出一股苦笑,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你们想知道,我就把实话告诉你们吧!周显占据金州,我大清皇帝在不久前已经下令,让皇长子肃亲王豪格率兵前去攻打金州,并让我这边的水师策应。但我皮岛水师新建,无论是船只数量,还是兵员素质都不如明军。我这才想采用围魏救赵之计,由我皮岛水师主力牵制明国水师主力,而由你们前去进攻登莱。一旦在金州的明军得知自己老家被攻,必然军心动摇,肃亲王也就可以一战而胜。虽然本王没有从进攻登莱中获利,但一旦肃亲王取胜,本王就算完成了策应任务,这样的功劳在本王眼中远比你们的那点财物要重的多。” 段天柱沉思了片刻,最终向孔有德拱手道:“孔大王,小人懂了,我海蛇岛全体兄弟愿意听从您的号令。” 孔有德笑着点了点头,问道:“那你们其他人呢!” 众海盗都站起来,齐声高呼道:“愿意听从大王的号令。” 孔有德欣慰的笑了笑,道:“诸位都坐下吧!以后我们都是自家人,所以本王在这里也不和你们过多客气,就直接宣布整个作战计划了。明军在登莱留守兵力不多,如果齐攻一地,他们很有可能击中兵力防守。一旦拖延日久,对我方将会十分不利,因而必须分兵进击。海龙王,你手下的兄弟最多,就由你独立领一军前去进攻胶州如何?” 段天柱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小人听令。” 孔有德转向另外两个海盗道:“白浪,温老龟,你们两部加起来至少也有八千士卒,由你们一起去进攻蓬莱,可以吗?” 两人心绪一沉,蓬莱城为登莱水师所在地,也是距离金州最近的地方。一旦登莱水军回师,自军必然首先受攻。但看众人都在看向自己,两人也不愿坠了士气,随即高声应道:“小人听令。” 孔有德笑着道:“剩下的各部实力弱小,本将再提供两千人,由手下大将刘承祖领着前去进攻威海卫。大军分左中右三路,齐头并进,一定打登莱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第五百一十四章 物资运送 从高桥到塔山,卢象升是一直追着济尔哈朗打过来的。胜多败少,充分让清军见识了卢阎王的威风。 但随着战线不断向前推进,明军的优势也逐渐转为了劣势。最初是明军绕过高桥,袭击清军的后勤补给线。而现在情况却恰恰相反,是清军绕过塔山偷袭明军的后勤补给线了。 明军投入保障后勤的士卒越来越多,攻击的锐气则不断缩减,在塔山逐渐成了一场相互对峙的消耗战。无论是清军,还是明军,都没有彻底战胜对方的实力。 而就在这个时候,卢象升收到了周显克复金州的消息,并提出了一个解决当前粮草困境的方法。从海上运粮到旅顺,再由旅顺直接运粮到笔架山下。这样便可防备清军偷袭,将大量的兵力投入进攻。 卢象升正为清军袭扰粮道的事情搞的焦头烂额,听到周显的建议之后,当即上书崇祯帝,请求从海上运粮。并且让万元吉再赴登莱,以负责此事。 而此时,锦州的祖大寿部已经断粮,完全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松山的洪承畴也开始缩减每日的食量,亦不能坚持长久。整个松锦战场,到了最危急的时候。 金州。 望海堡位于金州东北侧,高耸在丘陵之上,距离海岸线不过三里,与广鹿岛隔海相对。 广鹿岛面积广阔,现在已经被林庆业营造成了除双岛之外的另一个水师基地,而且远比后者的作用更大。这两座岛,一个卫护旅顺,一个卫护金州,是沿海群岛之中最为重要的两个。 周显此刻站在望海堡的垒墙之上,看着愈行愈远的船只,心绪平静。 赵旭升神色复杂,望向周显问道:“军门,这么多物资,全都送给那些当地的庄户,是不是有点太过浪费了点?” 周显笑了笑,没有作答。 赵旭升所说的物资是一千副铠甲,两千柄直刀,三千石粮草,八百张劲弓,六千杆羽箭,以及两万两白银等这一切。豪格率军前来在即,这些都是从全军的辎重生生挤出来的,珍贵程度远比平常。 在不久前,周霞收到谢迁的来信,叙述了他们取得的战果。 谢迁那四百骑兵在横扫追击的清军之后,在锡伯族其中一部的族长札拉里的配合下,横扫了岫岩城南侧海岸的数十个营寨,基本上清除了清军在当地的势力。 很多当地人本就对清军不满,看到明军势力强大,顺势一倒,转向开始支持明军。 再加上札拉里不断呼应当地受清军压迫的山寨加入,谢迁在不到一个月时间,便召集起了近两千人的队伍,并且实力还在不断扩增中。他以自己原有统帅的四百人为基础,以札拉里招揽的锡伯族人和部分汉人为骨干,建立起了一个类似于他之前山寨的松散军事团体。 但随着人数的增多,带来的问题也多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当地猎人,有家室老小。他们出外作战,留守在家中的人就少了食物来源,那三千石粮草就是为了供应他们亲属的。 而人员的扩增,也逐渐引起了清军的注意。他们派队进行了数次清剿,但都被谢迁利用当地有利的地形轻松击破。但主要原因是因为清军的数量并不多,一旦清军的正规军到达,依靠眼前的这些猎户,恐怕只有惨败一途。 尽快完成对这支军队的整合,势在必行。 但谢迁本身就是个半吊子的土匪出身,他能将人团聚在一起,但是整合、训练士卒却并非他的所长。周显从军中挑选了两个懂兵的把总,让他们率两百士卒前往谢迁那里,一方面协助于他抵挡即将到达的清军,另一方面也帮助他整合士卒。 随之而去的,还有那些装备。那些当地人,很多只有一张打猎用的劲弓和屠宰猎物的刀,用这些的武器和清军的正规军作战,简直是找死。 在周显心中,谢迁能在当地发挥的牵制作用应当远比现在更加巨大,这是赵旭升所不能理解的。他觉得主要的战场应该是在金州,在如此紧急的时刻,输送那么多物资前往不相关的岫岩城方向,孰为不智。 周显没有花费口舌对他做太多解释,因为他也不确切知道自己所做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毕竟直觉这样的事情,很难说的清。 这个时候,吉木突然跨步走了上来。他先向赵旭升拱了拱手,然后再向周显道:“军门,清军前锋三千人已经过了红嘴堡,领队的李率泰和刚阿泰,再有两日便可到达小黑山。我军斥候和对方的斥候交战了数次,各有一些死伤,现在再向北探查,困难了许多。” 周显点了点头,问道:“这个刚阿泰是什么人,这三千人中有多少满人?” 吉木摇了摇头道:“没有满人,大部分都是汉军正蓝旗士卒,还有一些是李家的家奴。这刚阿泰虽然起的是满人的名字,实际上却是汉人。他是汉贼李永芳所娶的满人所生,是他的第三个儿子,也是李率泰的亲弟弟。”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问道:“那可不可以寻找机会打他们一下?” 吉木再次摇头道:“机会不大。李率泰可能之前被我军打怕了,行进的十分缓慢,而且沿途搜索的十分仔细。况且,他距离后续的阿巴泰部不过半日的路程。一旦被他们缠住,我军将很难与他们脱离开。” 周显叹了一口气,笑道:“看来只能在大小黑山那里的垒堡等着他们了,这李氏兄弟还真是给我们干上了。吉木,斥候再加一倍,尽量弄清清军的确切情况。” 吉木点头道:“属下知道。” 周显转向赵旭升道:“赵副参将,从城中派一些青壮前来,把这望海堡给我拆了,石块运回城中。然后,再派人将这附近几座丘陵的树木都砍了,将草也都烧了,不能给清军监视我广鹿岛水师动静的地方。” 赵旭升拱手道:“军门放心,我回去之后便派人前来。” 周显点了点头,又望了一下远处翻滚的海浪,沉声道:“回城了。” 第五百一十五章 朝廷封赏 韩括率船队到达双岛,随他一起到的还有朝廷派来的使者,一名叫王有志的年轻太监。 韩括派了一队人将王有志护送往金州,而他自己则留在双岛,负责将所有的辎重和物资搬运到旅顺,再一路运往金州。 包括周显在内的众将跪听宣旨,一个太监咿咿呀呀的高声唱和着。 圣旨代表的是皇帝亲临,写下之前都经过文辞修饰。虽然念起来不至于诘屈聱牙,但文意也颇为艰涩。 场中大部分人都为武将,听的是似懂非懂,但主要意思他们是听懂了。 黄蜚因为首先克复金州,被朝廷加封为都督同知,赵旭升、谈震彩两人也因功升为参将。除了这些职位上的变化,其他的都是物质上的。例如两万两白银,十副上好的铠甲,还有御酒三百瓶。 周显的职位没有变化,但崇祯帝赏赐了他一套锦衣,一条玉带,还有三千两白银。 这些赏赐不算丰厚,但对比此时已经穷的叮当响的朝廷,已经算是特别的厚赐了。 等到宣旨完毕,周显立起身来,笑向王有志道:“王公公一路辛苦了。我已经在金州城中摆下了宴席,请王公公莫要嫌弃海边小城的粗茶淡饭,不吝前往。” 王有志满脸堆笑,尖声道:“周巡抚莫要客气。咱家出宫之前,干爹就提前交待过了,说周巡抚是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就不需要这么多虚礼,一点粗茶淡饭即可。况且,咱家还得尽快赶回京师向皇爷和干爹回禀呢!” “恕本官寡闻,王公公的干爹是哪位公公?” “哦,是咱家忘说了,咱家的干爹便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王承恩确实算是自己的一个熟人。 终明一代,太监认干儿子、干孙子的事情就如同家常便饭般普遍。王承恩贪财,但他是一个忠厚的好人,也是仅有的一个最终陪崇祯帝赴死的內恃。眼前的太监既然是他的干儿子,那一些话就可以直接说了。 王有志在金州停留了一夜,第二天便乘船前往双岛。他会在那里上船,然后一路西行,在天津口登岸之后,再前往京师。 周显给他准备了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古玩玉器,是送给王承恩的赠礼。什么时候,在宫内能有一个替自己说话的人,都是好事。 在王有志离开之前,留给周显一封密信,是崇祯帝亲自写的。并告诉周显,看过之后要完全烧了它。 信中言说,马绍愉已经前往辽东与满清议和。让周显一定要坚守住金州,以此对皇太极施压。争取在和谈之时,让马绍愉尽可能的争取到大明有利的和议条件。 周显知道这必定是陈新甲的想法,他和杨嗣昌的大略基本上是一脉相承。都是提议先与满清谋求议和,等到平定中原流贼之后,休养生息,等待合适时机再与满清决战。 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和,这本是治国常态,并无什么对错。 但是他们却有点忽略了崇祯帝的性格。后者虽然说聪慧明达,看待事情颇具眼光。但他有个很大的人格缺陷,就是太过在乎别人的眼光,导致他从来不愿意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所以,在后来,他因为议和之事败露而杀了无辜的陈新甲。再后来,又因为文臣的几句话,而放弃了南迁的决议。 此刻朝内东林党人势力庞大,而且历来以清流自诩。一旦传出与满清议和,朝堂之上必然炸锅。到时候崇祯帝即使内心倾向议和,也不会再行实施。 这议和,议了也是白议。 周显将崇祯帝的那封信撕碎,纸片随着海风飘去,慢慢消失在视野之外。 夏舒一路跑过来,累的气喘吁吁的。他看到周显,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军门,……,高千总率部和鞑子干了一架,此刻受了重伤,您赶快回去看看吧!再晚一点,可就……” 周显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转身快步向山坡下跑去。 夏舒看周显说走就走,大喘了一口气,咬牙跟了上去。“军门,等等我。” 周显刚走进大门,迎面看到吉木陪着一个医官从屋内走出。他急忙走上前去,急声问道:“怎么样,高欣他现在怎么样了?” 高欣原本为曹操罗汝才手下的流贼之一。在罗汝才惨败被杀之后,大量贼军归降,他也被收入官军。后来,周显率四百骑兵出击,击杀了张献忠,当时他在其中。周显到莱州赴任,他跟着吉木也一起前来。平定莱州群贼,前往朝鲜,此次克复金州,他都在其列。可以说,他是跟随周显最久的人之一。 夏舒说的急,一副高欣要命不久矣的语气。周显的心绪也提了起来,满是担忧和恐惧。 吉木挥手示意医官前去抓药,这才转向周显道:“军门,高欣除了丢失了一只眼睛外,其他的都没伤及筋骨,休养个把月应该就可恢复如初。但和他一起前去的二百余兄弟,只回来了三十多个。” 周显心中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眉头又高高蹙起,问道:“高欣不是带斥候前去探查清军行踪的吗?怎么会一下子损失这么多士卒,连他自己也变成了这样?” 吉木脸色难看道:“军门,是这样的。本来我军和清军都派了不少斥候,虽然多次交战,但都是单个厮杀,彼此损失都不大。昨夜,高欣率领一个一百人左右的小队趁着夜色北去,欲摸清鞑子大军的情况。在路上竟然发现鞑子这次前来,竟然还带了一些红衣大炮。高欣知道我军这次前来虽然带了不少火炮,但都是些小炮。如果让清军将这些红衣大炮运抵,我军一定会吃大亏,他便让一部分人折回,将能召集到的斥候全部汇集到一起,准备在路上就把清军的这些炮炸毁。” 听吉木说清军竟然运来了红衣大炮,周显明显也吃了一惊,有点渐渐明白了高欣的选择。他沉默了片刻,问道:“高欣现在醒着吗?我想进去看看他。” 吉木道:“还是昏睡中,等他醒来,我会立即报告于您。安全返回的兄弟带回来的一些鞑子的情报,军门最好先听一下。” 第五百一十六章 清军兵力 清军领军的主将是豪格,副将为阿巴泰。 豪格为正蓝旗旗主,手下共有二十五个牛录,而他此次携来进攻金州的有十五个牛录,四千五百人。加上阿巴泰所率的五个牛录,满八旗的总兵力已过六千。 除了这六千余满八旗为主力外,还有汉八旗和蒙八旗的合兵八千余人。从复州和盖州调来的当地驻兵也有一万人以上,总兵力已过两万五千。 周显听完吉木的叙述,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万五千人,只比自军目前的总兵力稍微少了一点,而比金州城中的现有兵力多出一倍。 周显扫视了一下大厅内脸色难看的众将,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于是他脸上勉强挤出一些笑容,说道:“都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处于此境,也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唯死战而已。清军战力虽然强悍,但不擅攻城。如若实战,我们未必就不能取胜。身为武将,本就应该战死沙场的觉悟,与其担忧将来,还不如做好现在。” 周显的意思简单明了,就是决议坚守金州,至死方停。 黄蜚看众将都不言语,第一个站起身来道:“军门说的是。鞑子并非那么可怕,关键是我们要有取胜的信心。金州以丘陵山地为主,鞑子就是兵力再多,也得一批一批的上。论兵力,我们是少于他们;但同一时间,在同一地点可以参战的士卒,我们却不一定都不比他们少。掉了脑袋也不过碗口大的疤,怕他们作甚?” 周显赞赏的看了一下黄蜚。关键时刻能看的清,持的住,确实具有大将风范。 赵旭升沉默了片刻,道:“军门,虽然满虏并不擅攻城,但他们兵力众多。单靠我军现在的实力,即使取胜,损失也必然极大。一旦我军的后续兵力接应不上,而满虏却持续不断,后果将不堪设想。因而,我提议将金州和旅顺二地的所有青壮编伍入军。一边派有经验的军将对他们进行整训,以增加他们的临战经验。另一方面,在鞑子攻来之时,让他们分批次上城应战,以磨砺他们的勇气。如此,方可保证兵员持续不断。” 周显还未说话,李开却蹙眉说道:“赵参将,你说的虽然可以解决我们目前的兵力不足问题。但毕竟我军刚刚克复金州,城中百姓人心不一。如若将所有青壮强拉入军,难免他们心中存有怨气,如若我们能在很短时间内取胜倒也无碍。一旦与鞑子打成持久战,消耗战,不满的情绪必然在他们心中累积,谁敢保证他们不会趁机在城中生乱,或者说直接去投靠满虏?到时候我军既要与满虏战斗,又要防备他们,一旦出错,这责任谁又能承担的起?” 赵旭升之前并非没有考虑过这点,他说道:“我们可以将这些青壮分散编入各营中,每营新兵比例不超过两成。如此,就是有人妄图作乱,我们也可以及时平定他们。” 李开轻轻的摇了摇,还是觉得这样所冒的风险太大。 周显沉默了片刻,向赵旭升问道:“赵参将,刘家还有其他的那些富户献出的那一千家丁现在怎么样了,已经完成对他们的整训了吗?” “他们现在刚接触武器和队列,和新招募的新兵并无二致。” 周显点了点头,想了想道:“不用再花费功夫对他们进行训练了,把他们现在就分散编入勇字营和智字营。另外,以我的名义传喻城中百姓,就说满虏大军来攻,愿意离开的可以选择前往旅顺,也可以返回乡下避难,等到战乱结束之后再行返回。而愿意留在城中协助官军守城的,每人有十两银子的安家费。在战事结束后,每人再得十五两白银,并且还可以在将来分得十亩良田。至于受伤、战死的补偿和我军士卒完全一样。” 赵旭升沉思了片刻,道:“军门的这个办法好。这样一来,真正愿意留下来的都是那些穷苦百姓。他们为了后面的十五两白银和所许诺的十亩良田,肯定会选择和我们一心的。唯一的问题是,这样一来,那银子的耗费可就……” 周显苦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之事。好在李率泰在金州给我们留下了不少银子,再加上刘家等富户贡献的,应该是足够前期的消耗了。至于后面许诺的银子和良田,只有等到胜利之后,再发放给他们了。对了,你去给刘廉说一下,城中所有的商户、富户都可以离开,甚至我还可以用船只将他们运往登莱,以保障他们的生命安全。但前提是,他们要将自己田产或者家产的三成献给官军,而我保证在战后,他们的留在金州的田产、住宅都还是他们的。否则,到时候也别怪我直接将这一切全部收为官有。” 赵旭升满是戏谑的笑着道:“三成的看家费,我相信他们是不会拒绝的。” 周显笑了笑,转向谈时迈道:“小谈,你现在立即前去旅顺一趟。告诉你父亲,他不必来金州了。让他挑选仁字营的两个千人队就留守在旅顺安抚百姓,而你把另外的两个千人队带到金州来。” 谈时迈起来拱手道:“会议结束后,属下就马上启程前往旅顺。” 周显点了点头,稍加提醒道:“上一次击破博和托,仁字营受损惨重,我允许谈参将将旅顺归降的守军全部编入仁字营。但现在,后方稳定为第一要务,留守在旅顺的必须大部分都是我们的人。让你父亲尽量把那些新整编的士卒也送来金州,以方便掌控旅顺。” 谈时迈点头领命,退回座位。 黄蜚插嘴道:“军门,这样一来,留守在旅顺的士卒恐怕只有一千五百人左右了,会不会有点少?” 周显想了想道:“一千五百人,够了。海上有我们的水师,只是应对一些留守在后方的普通百姓,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们现在要有足够的兵力应付即将到达的豪格,一旦金州失陷,其他的一切都是枉然。” 黄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其他。 第五百一十七章 朝鲜借兵 赵旭升突然道:“军门,能不能调部分水卒前来?毕竟应对孔有德的皮岛水师和封锁金州沿海,是不需要那么多士卒的?” 周显眉头蹙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道:“还是先不调水师士卒吧!看看豪格攻势如何,如果真到了顶不住的时候,我自会调他们前来。” 又议了一会,众将各自散去。 周显去抽空去看了一下高欣。虽然他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左眼上还绑着厚厚的绷带,但精神却十分的好,给周显大概讲了当日的情况。 高欣率领近二百斥候,突袭了清军运送红衣大炮的队列,用火把引燃炮弹,连续炸毁了三尊红衣大炮和一些小炮。 但清军反应极快,当他们刚将第四尊红衣大炮摆放在炮弹架的时候,清军已经冲杀过来。高欣亲自引燃炮弹,但他本人却被阻拦在附近。炮弹爆炸,碎片横飞,高欣当时距离较近,左眼被碎片击中。幸而得他的几个手下死命保护,才勉强保住一命。 接下来就是清军在后面追击,他们一路逃窜。 因为周围多是清军,二百余精锐斥候,只有三十多人成功逃回金州。 损失这么大,而仅炸毁了四尊红衣大炮,周显也不知道这一趟到底值不值当。看高欣的惨样,他有点心疼,嘱咐他好好休养,剩下的事情自己会处理。 而周显回去之后,下令在金州北城的城墙上,并列建了四个高出城墙两丈余的炮台,用以安放军中射程最远的佛朗机炮。虽然占据高度优势,仍可能够不着红衣大炮的射程,但之间的差距至少会弥补一点。 朝鲜,汉城,崔鸣吉府邸后花园内。 李雄上披黑白色坎肩,下穿青灰色长裤,一副朝鲜低等贱民的打扮。他侧身斜靠在亭子的横栏上,脸色间满是愁色。 而在他旁边,出水蛟身穿皮甲,外侧穿了一个黑色袍子,正在焦躁的走来走去。他不时停下脚步,看了看呆立不动的李雄,语气间不免有点恼怒道:“李雄,现在这种情况,你怎么还坐的住?” 李雄瞥了一下出水蛟,淡声道:“不坐着干吗?像你那样走来走去,直到把自己都转晕,是吗?” 出水蛟顿时气结,白了李雄一眼,又开始没有目的的走来走去。 这时,李雄猛的一下站起身来,向后院门的方向看去。 不一会,崔鸣吉跨步走进院内。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俞五十的高大男子,正是朝鲜第一重臣沈器远。 李雄脸间有点不解,但很快站起身来,同时拉了一下出水蛟。两人躬身并列站立,神色异常恭谨。 崔鸣吉走上前,将主座让给沈器远,自己坐在旁侧,并摆手示意李雄和出水蛟二人坐下。“我已经命仆人守在外院门口,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有什么话都可以直说。” 沈器远瞧了一下李雄,淡声问道:“你便是周巡抚留在朝鲜,负责收集情报的李雄吗?” 李雄拱手道:“正是在下。这位原本是我大明的水军守备,现在主要负责对朝鲜商贸运作的焦木,焦守备。” 出水蛟连忙点头,拱手回礼。 沈器远轻轻的点了点头,神色平淡,开口问道:“我听崔大人讲,你们想从我这里借兵?” 李雄点头道:“我手下弟兄得到情报,在皮岛的孔有德最近联结了周边海域的所有海盗,于昨日从皮岛出发前去进攻登莱。目前周巡抚率登莱大部士卒都去了金州,留守在登莱的兵力十分之少。因而,请沈大人能调派一些兵力,随我等前去救援登莱,我家军门在将来必有重谢。” 沈器远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道:“你们需要借多少士卒?” 李雄愣了一下,沉思了片刻道:“三千,如果可以的话。” 沈器远十分玩味的笑了笑,看着旁边的崔鸣吉道:“崔大人,一下子便要我提供三千士卒,这胃口可真大啊!难道你没告诉他,整个汉城也就近四千的戍守士卒。一下子让我借出三千士卒,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 崔鸣吉笑了笑,道:“李千总,这个要求有点太难为我们了。况且,即使我们借给你们三千士卒,你们有足够的船只将他们运抵登莱吗?据我所知,进行商贸的都是些老旧的船只,而且数量有限。如果你们乘坐这样的船只在海上遇到孔有德的水师,不是自寻死路吗?” 出水蛟道:“我们不必去登莱,我们只用率部偷袭皮岛,让孔有德回撤就可以了。” 李雄怒视了一下出水蛟,这蠢货,朝鲜人早被满虏吓破了胆,怎么可以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他们?这样一说,借兵的希望不就更渺茫了吗? 果然,崔鸣吉和沈器远听完,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沉默了好半晌,沈器远首先言道:“我朝鲜心向大明,周巡抚对此应该早有定论。但朝鲜实力弱小,无力参与大明和清国之间的战争。如若我等借兵于你们,而你们却用他们去偷袭皮岛,必将给我朝鲜带来无穷的麻烦。如果大明势大,还可以帮助朝鲜一二。可惜现在的情形是周巡抚虽然攻取了金州,但实力仍旧远弱于清国。在这等时刻,还请你们能够原谅我等不能将朝鲜的国运全部压上。” 李雄脸色难看,抬头问道:“那沈大人是不准备借兵给我大明了吗?” 沈器远摆了摆手道:“李千总莫急,听在下说完,我朝鲜自始而终都是心向大明的。我和崔大人就此事商议了一番,决定由我提供五百私兵,崔大人再提供五百私兵,组成一千人。这些人不归属于军队,也没有什么身份,他们将随你们前去救援登莱。而且,我还愿意给你们提供一些船只,只希望周巡抚将来莫忘了我们的这点滴水之恩。” 看李雄脸色奇怪,崔鸣吉说道:“李千总、焦守备,你们可以随时带这一千人离开,他们也会绝对听从你们的命令。但请你们也答应我们,不要再去袭击皮岛的孔有德部,让朝鲜暂时保持它的中立地位。崔某拜托两位了。” 第五百一十八章 贼袭登莱 莱阳官道之上,近百混着衙役和兵丁的队伍护着一顶轿子缓缓而行。最前方两个身穿紫色皂衣的衙役敲着铜锣,一路发出“闲人避让”的大声叫嚷。 路上行人不明所以,纷纷立在路旁。有些甚至被其官威所震,不由自主的跪倒在路边,等到轿子离了很远,他们才敢直起身来。 轿子里面坐着一个五十余岁的黑瘦男子,他身形不高,方正的脸庞之上,两条墨眉微微向上翘起,给人一种十分严肃,不易近人的感觉。他就是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目代管登莱政务的曾化龙。 都察院御史本是朝廷派往地方监察百官的,但目前的情况是,周显将整个登莱的政务完全交给了他。虽说自己依旧是监察御史,但现在的职位性质似乎有点变味,周显主管军务,而他则负责所有的政务。 如果说真要监察,那也包括监察他自己。现在的曾化龙和周显就如同一条线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实话,曾化龙现在有点微微的后悔自己最初的决定。 昔日,当周显说要将登莱的政务全权交给他时,他本以为是对方的虚意试探,本着这样会更有利于自己监察登莱百官的目的,他当时十分随意的便答应了。但没想到的是,周显直接来了个大撒手,基本上什么都不管了,连当地官员升迁的奏表也交由给他来写。 无奈的同时,曾化龙也感到一些欣慰。能做到如此坦荡,周显显然不是那种逐官寻利的无耻之徒。后来,他又发现周显确实在做事,好与不好暂且不乱,至少要比大部分尸餐素位的朝廷大员要强上太多。这之后,他便开始全力协助周显管理登莱。 但登莱存在的问题实在太多,本地饥荒为一,人员体系复杂为二,财富聚于官绅,小民贫贱为三。他这段时间费劲心力,也只是稍微改变了目前的状况,而不能做到从根本上彻底解决问题。 现在情况刚刚有点起色,而周显的一封信却又使他开始头疼。 韩括率船队返回,带回来千余具战死士卒的尸首,还有数百伤兵。这些士卒的抚恤,他们家属的安抚,还有各类各样的杂事,闹的曾化龙备是心烦。而最令他头疼的是,周显信中提出让他在登莱再招募一万新兵,以应对将来的战事。 一万新兵,对于只有六十余万人口来说的登莱地区,是何等的难事啊!且不说以前就已经招募了那么多青壮,就是这一万人的耗费,又该是多大的一笔银子。 想到这里,曾化龙默默的叹了一口气,脑海中又回想起不久前自己参加的那场公祭仪式。金州之战,大明胜了,但仅战死士卒便有千余人。从这点看,他能充分理解周显让他招募一万新兵的必要性,但实现起来就是难。 曾化龙闭眼沉思,而同时下定决心,这次返回莱阳,一定要开始商船出海了。之前为了保证金州那边的物资充足,就已经差不多掏空了整个登莱。没有足够的银子支撑,接下来做什么都没有底气。 此时,一骑从远处飞奔而至,高声喊道:“前方可是曾御史的车驾?” 曾化龙听到动静,打开轿帘示意轿夫放下,自顾走下来。 这时骑士已经从马上跃下,他快速走到曾化龙跟前,单膝下跪道:“两万余海盗突然出现在蓬莱、威海卫海面,请曾御史立即返回莱阳主持大局。” 曾化龙瞬间变了脸色,他随手点起几个士卒道:“你们几个骑马随我先行赶回莱阳,剩下的人在后面也加速赶。”说完,他转头向那位骑卒道:“你也上马,在路上再告诉我详情。” 夕阳西下,拉住几道长长的影子。 曾化龙回到莱阳,发现情况比他最初料想的更加严峻。 孔有德手下大将刘承祖带领以两千天佑兵为主力的一万余海盗突袭了刘公岛,将岛上的近百卫所兵全部杀死,岛上仅有的十多艘小船也被海盗据为己有。接着,这些海盗以刘公岛为跳板,猛攻威海卫。 威海卫不过千的卫所兵坚守一日夜后,在援兵不至的情况下。卫所主将将主营烧成一片废墟之后,护着卫所里面的老幼向西边的宁海州方向撤离。 刘承祖登陆威海卫后,没有向西追击败兵。而是率部南进,先是屠了距离威海卫最近的温泉镇,后又击败从戎山卫来的数百援兵,以重兵围文登县城,并派出部分海盗在文登县周边烧杀抢掠,百姓被戮在千人以上。 而同时,在蓬莱方向,一股大约八千的海盗突袭了蓬莱水城。因为登莱水城城池高大,以及驻扎在蓬莱城外的勇字营士卒的及时出援。海盗没有讨得丝毫便宜,狼狈退回海上。 但是,海盗虽然被击退,但他们却逡巡于距离海岸不远处的海面上,并未完全放弃进攻。其间,还有一些海盗从其他的地方登陆,骚扰周围村庄。官军的船只都被调往了金州,所余不过一些小船,只能眼看着这些海盗在海面上耀武扬威。 在胶州方向,海龙王段天柱率近七千海盗进入胶州湾,突然出现在胶南盐场所在地附近。 盐场主管马怀义看到不可抵挡,便散尽胶州盐场内所有的现银。带着愿意跟随他的大部分矿工和士卒向北逃入胶州城中,被胶州知州郭文祥编入城中守卒。 段天柱虽然没有获取什么金银,但在胶州盐场仅精盐就获得了二百袋。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但需要等到他卖出去之后,才能获取金银。为了安抚自己手下人的情绪,他允许他们在胶南四处劫掠。 一时间,胶南成了人间地域。 郭文祥身为胶州知州,不愿手下百姓遭此劫难。率领仓促召集而来的士卒、青壮千人出城击贼。 稀里哗啦的一场惨败,战死一个州同知,一个知县,外加一个县尉。郭文祥带领不到三百的残兵退回胶州城中,依靠坚固的城池抵挡,并向莱州求援。而海龙王部则更加肆无忌惮。 第五百一十九章 不发援兵 韩括带着几个亲兵骑马进入金州城,对比他第一次进城,城中的人似乎少了许多。主干大街两侧的门铺大部分已经关闭,剩余也稀稀拉拉的,冷清到了极点。 当他奔驰到西街口时,突然看到前侧人头攒动。大约三百士卒围在一处大约长宽约十丈的方形平台周围,而不断有士卒押着人贩走上高台。随着刽子手的一声高喝,人头落地,鲜血向外迸射而出,染红了前方的地面。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片惊呼,紧接着是一阵热烈的欢呼声,看戏的人从来不嫌事大。 韩括停马,在周围士卒群中扫视了一圈。无意间看到了一个熟人,那是高毅的手下,名叫高善方,新近才被提升为千总。他转头向旁边亲兵吩咐了一句,后者点头,下马快步离开,不一会他领着高善方快步走了过来。 高善方身材很胖大,走起来一晃三摇,样子有点类似于不倒翁。他看到韩括,满脸带笑,连忙躬身拜道:“属下见过韩千总。” 韩括笑道:“高胖子,你现在升职了,以后我就同为千总了。你再这样躬身而拜,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这……这我哪敢啊!依您和我们老大的关系,我如若在您面前端着职位,他还不直接剥了我的皮。以后您就把我当成你的手下,有什么吩咐,直接派人告诉我就行。” 韩括知道高善方就是这种性格,因而也没再多言。直接问道:“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高善方啐了一口,骂道:“都是些自己找死的王八蛋。我们在城中还关押着近两千的清军俘虏,他们有些是清军,有些是那些清军的家属,都是些不可信任的。军门调拨他们去修建营垒,就辛苦了点,这些平时养尊处优的混蛋们便受不了了。竟然私下串联,想要在清军大军攻来之时在城中生乱。此举触怒了军门,他下令将有牵连的近二百人全部斩首示众,以震慑这些俘虏。” 韩括愣了一下,问道:“是军门亲自下的令吗?” “是啊!赵参将还为此劝了军门一下,但军门坚持这么做。” 韩括轻轻的点了点头。 不用雷霆手段,怎显菩萨心肠? 周显对待俘虏历来宽柔,而这次却采取这样的雷霆手段,分明是意识到后方的稳定对这次会战的重要性。按照韩括内心的真实想法,一下子将这些清军全部杀光才算干净,但他知道周显不会同意做。现在周显以威震慑,韩括心中倒是感觉到一股特有的坦然。 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知道在何时该做什么样的事情,并会根据现有的情况做出适时的改变,这大概就是自己一直祈求的上司吧!韩括在心中暗想。 他向高善方告了别,继续向金州府衙方向驰去,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周显禀告。 周显手持李雄的信件,眉头始终紧蹙。过了好半晌,他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望向韩括道:“这世间的海盗怎么这么多?” 韩括苦笑了一下,道:“军门,孔有德这次基本上聚集了登莱、辽东和朝鲜海域的大部分海盗,一下子便弥补了他手下水师士卒不足的问题。这也怪属下,没有早一点判别出孔有德的意图,导致我军失了先机。” 周显放下信件,抬头望了一下韩括道:“你和林副将的意思呢!” “李雄的信件是二十天前发出的,如果按照时间推测,孔有德召集的那些海盗在此时恐怕已经攻入了登莱境内。而我军大部都被调往了金州,留守在后方的不过韩勇和丁可泽的两个千人队,必须马上支援。林副将的意思是,留下两千水卒分兵驻守双岛和广鹿岛,以防被孔有德偷袭我军后方,而剩下的水师士卒则立即回师登莱。” 周显不可置否,说道:“如果李雄信中所说为真,那偷袭登莱的只是一些海盗,而他所率的天佑兵主力的目的是我登莱水师。如果你们走了,靠那剩余的两千水卒,能挡住孔有德近万主力的进攻吗?如果他们击败这两千士卒之后,再从后方直接进攻旅顺,这不就是我们进攻金州的翻版吗?” 韩括眉头紧蹙,脸色犹豫道:“那军门的意思我们继续留在这里?” 周显点了点头,“孔有德召集这么多海盗进攻登莱,是料定我军在后方留兵不多。一旦听闻登莱受袭,必然回兵救援。而到时候孔有德无论是阻击我军回援部队,还是进攻我军留在广鹿岛和双岛的守军,主动权就完全在他那里了。我敢肯定,现在孔有德必然躲在什么地方,一旦我军回援,他必然会立即采取行动。” 韩括苟同的点了点头,脸色微微有点难看道:“军门,但登莱那边……” “韩括,你有没有想过,孔有德为什么没有会和这些海盗,以所有兵力进攻登莱?” 还未等韩括回答,周显便笑着道:“因为他知道自己攻不下来。昔日,他掀起登莱之乱,历经近两年,但最后还是逃窜到辽东。为什么?蓬莱、莱阳、莱州,这是登莱地区的三大坚城,聚集着大量的人口。只要不犯什么大错,就完全可以凭借这样的优势耗死他们,更不用说我军可能随时回援登莱。连孔有德亲自前往都做不到的事情,你认为这些没有多少军事常识的海盗就能做到吗?” “军门这样说,确实也有道理,但孔有德为何还让那些海盗进攻登莱?” 周显笑了笑道:“没什么难以理解的。我感觉这些海盗就是孔有德抛出来的鱼饵,而且随时可以抛弃的那种。这么多海盗会给登莱带来一些损害,但伤及不到根本。让他们乱去吧!等到以后我军回过神来,再狠狠的收拾他们。” 韩括问道:“如果我们不动,孔有德也不动呢!” 周显走下座位,拍了拍韩括的肩膀道:“那你和林副将就把他引出来,不管采取什么样的办法?我都支持。目前,豪格大军已经进军到小黑山,我接下来要全心应对他,水师的事情,你们不必再向我汇报,自己拿主意就行。无论结果胜负,我都接受。” 第五百一十二章 战四方 在金州之北大约五十里处,有大小黑山两座山脉。它们成东西方向排列,山不算高,更准确的说,应该算是丘陵,但面积却十分广阔。 小黑山位于西侧,周围丛林遍布,山道纵横。赵旭升命人在它前去金州的必经之路上修建了大大小小总计八个营垒,小垒驻兵数十,而大垒驻兵数百。都是沿山修建,立于南去的必经之路上,要想通过,必须一一拔除这些营垒。 而大黑山山势较高,密林丛生。明军在山路间也只修建了一座营垒,是在原有戍军堡垒的基础上增建而成的,增高加固了不少。现在高约两丈,厚约半丈。又在上面又增设了箭楼,垛口等设施,一个千人队的大明将士全部驻扎在此。 寒食节后,细雨绵绵,清军大军携着大量物资在狭长的山道间缓缓而行。 而就在这十分平常一天夜里,借助不断下落的雨势和黢黑的夜色,李率泰率部开始了对小黑山的进攻。 隐藏于茂密丛林间多时的清军突然从山丘上冲杀出来,瞬间便拥到营垒之前。弓箭如蝗虫般飞来,四周都是隆隆的战鼓声以及激烈的喊杀声。清军如蚁附墙,顺着垒墙向上攀爬,无穷无尽而又持续不断。 明军开始反击,礌石滚木不间断的从上面抛下,长枪直刀毫不留情的向下刺砍。 一夜厮杀,清军战果显著,他们连续拔除了六座营垒。 但剩下的明军虽败不乱,他们有序退守到最后两座联结在一起的子母垒后,凭借坚固的垒墙顽强防守。清军虽然多次进攻,但限于当地的地形狭窄,致使兵力无法展开。而明军的防守强度也比夜晚时分强上太多,致使清军始终无法成功拿下。 中午时分,清军疲惫,只得暂停进攻。 双方将士开始清理战场,掩埋死者,生火做饭。 而不久前还是双方将士拼命厮杀,血流满地的战场之上。顿时炊烟袅袅,一副难得的祥稳平和之状。 李率泰满脸带笑,看着远处正在整修营垒的明军,淡淡笑道:“这次能够如此轻松拿下数座营垒,还真要多亏高千总的计策。让士卒提前隐藏于山林间,瞬时齐出,集中优势突然发起进攻,彻底打明军了一个措手不及,总算解了上次惨败后的窘状。” 高信钟在李率泰身后半个身位,微微弯身,低眉顺耳,满是恭谨道:“奴才应该做的。可惜还是让明军退到了最后的那座坚垒。接下来我军要想拿下,恐怕得付出不小的损失。” 李率泰旁侧还有一人,身高六尺,满脸横肉,正是李永芳的三子刚阿泰。他听完李率泰的话语,嘿声笑道:“最多不过是死一些汉人贱民,有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我们必须在肃亲王和郭罗玛法(外祖父)到达之前拿下眼前的营垒,将这件功劳牢牢抓在手中。” 李率泰皱了皱眉头,看了一下脸色依旧平静的高信钟,说道:“高千总,累了一夜,你先下去休息一会吧!有事我再叫你。” 高信钟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向后,刚才平静的脸上在此刻犹如罩了一层冰霜。他径直走向后营,朝向自己的亲兵下了一道命令。“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让兄弟们该吃吃,该喝喝,好好休整。死人的事情,让其他的人去做。” 刚阿泰率三千士卒到达复州,指挥权归于李率泰。后者感激高信钟的救命之恩,将五百士卒交由他指挥。 李率泰看到高信钟离开,脸间有点微微怒气。他白了刚阿泰一眼道:“三弟,无论你怎么看待那些汉人,他们都是你今后在战场上的唯一依靠。所以,不要为了逞一时嘴快,而将你可以依靠的人全部得罪光了。否则,到时候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刚阿泰撇了撇嘴,他对自己的这个二哥极其尊重,但并不代表他对他的话就完全赞同。“二哥,我承认这个汉人奴才确实有点本事。但奴才就是奴才,必须恩威并施,才能彻底让他们为主子倾心效力。而且我是满人,我用不着依靠他们。” 李率泰轻轻的摇了摇头,道:“你以为你自己是满人,但那些满人把你当成自己人了吗?别犯傻,认不清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大的愚蠢。你我是兄弟,我们的父亲是汉人李永芳,这点你永远改变不了。我们这样的人,再区别满汉,只会两边都讨不得好。” 刚阿泰一脸不屑,但也没有出言辩驳。 李率泰也不再多言,转向身后高声下令道:“让兄弟们饱食一顿,之后开始强攻,必须在肃亲王到达之前拿下小黑山,打通我军前往金州的通道。” 周围士卒高声应是。 满达海身披一件红色战甲,大马金刀般坐在一条短凳上,一把比一般长刀长出半截的硕大斩马刀被他平放在膝盖上。他是代善的第七子,别看今年刚满二十岁,却已经被封为清国的辅国公,是清军中年轻一辈的后起之秀。 岳托身死,萨哈廉被杀,玛占战死,硕托历来不讨代善喜爱,其他诸兄弟也都不堪重用。代善在满达海身上倾注了无数心力,如果没什么意外,他将会在代善死后正式成为正红和镶红两旗的旗主。 皇太极让他率部前来,本是想让他跟着豪格历练一番。一方面照顾了代善的情绪,另一方面也有逐渐竖起他未来旗主地位的意思。但他不愿留在后方混吃等死,主动向豪格请令来拿下大黑山的这座营垒。 大黑小山本在一条线上,只要攻破一处,便可逼迫明军后撤,根本就没必要齐攻两处。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豪格大加赞赏了满达海一番,并当即拨给他了三个牛录的精兵和一千汉卒。让他领着他们,以及本属于他自己的两千士卒前去进攻大黑山。 满达海以汉卒和本部的阿哈为前锋,没有投入一个旗兵,连续猛攻两日。 明军用火器顽强抵挡,对清军造成了不少死伤。但营垒残破,满达海确信再经半日,必然可以拿下整个大黑山,只是天色开始逐渐黑了下去。 第五百二十一章 战四方2 古代士卒饮食不好,一到黑夜,大部分人便什么也不看清,就是所谓的夜盲症。再加上夜间号令传递不畅,一个小小的骚乱就有可能引起大规模的营啸。因而大部分时候,是很少有军队会选择在夜间进攻的。夜袭之类的,当然另说。 满达海虽然年轻,但跟着他的叔伯辈骑马打仗已有数年。因而,当黑夜刚一降临,他便下令停止进攻,并让士卒加强戒备,以防明军偷袭。 虽然深知一旦此刻停止进攻,明军必然会趁此机会加固营垒,给自军造成更大的损失。但满达海始终认为,战场之上,稳妥才是制胜的法宝,况且只是多死一些汉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明军营垒残破,就是再整修,明天也必能拿下。 念及这里,满达海心情舒畅。命奴仆送来了一小罐酒,混着烤熟的一整块羊腿。一边饮着,一边吃肉,神仙般的日子。他的酒量很好,平时饮个四五斤都脸不变色,这一小罐酒对他的影响根本不值一提。要不是顾忌战事,这点根本就不够他喝的。 满达海咂摸了一下口,将罐中的最后一点酒灌入肠口,有点意犹未尽。 这时,他的副将德春尼突然掀帐入内,沉声说道:“将军,明军那边有动静。” 满达海神情激动,一下子踢翻横案,大跨步向外走去。自己手握重兵,夜间偷袭是明军唯一的取胜之法。如果今夜能够趁势大破他们,那明日,或许只在今夜,自方不用付出太大损失便可以直下对方营垒。 但想象和现实总有点差别。当满达海听闻士卒汇报之后,有点不可置信的惊声叫道:“你说什么,明狗逃了?” “禀主子,奴才在山岗上监视明军动静。突然听到他们那边人马躁动,本以为他们是准备出垒偷袭我军。但过了大约半个钟之后,突然有一大队人马手持火把,向南方行去。奴才这才意识到他们是在逃跑,于是赶快就向主子汇报了。” 满达海脸色难看,沉吟了片刻道:“明狗狡猾,先派二百人攀上营垒,看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撤了?另外,多派出些斥候探查四周,确保没有明军的伏兵。” 不一会,直接明军营垒大门张开,一个清军高声喊道:“主子,明狗真撤了,这垒中已经没有一个人了。他们逃的很匆忙,留下了很多柴薪和粮食。” 满达海点了点头,指挥前部进入营垒,心中在思量着要不要派部前去追击。 明军以步卒为主,而且带着伤兵,行驶速度应该不会太快,极力去追,一定能追的上。但他内心始终有点怀疑明军难道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向后撤退吗?好似他们一点都不担心自军前去追击。但他也不能完全确定这就是明军的诡计,毕竟这座营垒是明显守不住的。在绝望时刻,人是有可能做出一些特别愚蠢的决定。 正当满达海犹豫间,突然听到一阵如惊雷般的巨响。他脸色顿时一变,仰头望去,只见原先的营垒砖石横飞,大火四起,完全陷入一片硝烟之中。刚刚涌进去的士卒尖叫着从营垒里跑出来,有的人身上的衣服还烧着,发出声声不似人的惨叫。旁边士卒连忙上前,用衣服将火苗扑灭,拉着他向后去。 而大部分士卒则目瞪口呆,完全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火苗在炙烤着墙壁,断肢残臂丢的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肉被烤着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吐。 满达海表情如霜,心中料定这是明军提前设下了什么机关。火药引起了爆炸,而那些柴薪是为了让火燃的更大一点,以此来阻拦自军的追击。 同时,他心中又暗自庆幸,这火药不是由人来引燃的,因而,只是在一部分前队士卒进入后,便直接引起了爆炸。看着气势惊人,但实际损失并不大,至多也就一二百人。如果在大部进入之后才引爆,那损失才叫一个大。 满达海心中冷笑,这就是你们的阻拦之计,蠢不可及。他转向身后高声下令道:“马答罗,带领你的部下,用最短的时间给我清理出一条道路。德春尼,你率步骑一千时刻准备好。一旦清理出道路,你就马上前去追击明军,将他们一个不留,都给我杀光。” 两人高声领命,呼应着自己的手下各自下去准备。 德春尼近四十岁,本为代善家的家奴,后被代善看重,地位一路高升。这次满达海出征,代善令他跟随,就是看中了他的老成持重。但这次他听了满达海的话语之后,感觉明军确实是在真的逃跑。他点了三百骑兵,七百步卒,一路紧紧追击。 远方的火龙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上。清军士卒满心激动,个个摩拳擦掌,加速向前追击,憋了一股气的他们杀气腾腾。 就在这时,德春尼突然发现前方的火把突然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他犹豫了一下,但心中的战意超越了一切,他大喝一声,高喊道:“明军就在前面,所有人加速行进。” 赵旭升看清军大部已经进入伏击圈,转头向身旁的旗鼓官说道:“开始吧!下令擂鼓。” 突然,山丘密林中鼓声大作,震天动地。 千余士卒从脸色树丛中冲去,有骑兵,势如飙风,从山坡上快速冲下,将清军队列拦腰截断。有步卒,狂喝着上前,长刀长枪毫不留情的刺入清军的身体。有火兵,炮弹,枪弹轰入清军队阵。 而同时,前方道路上一直在逃跑的明军。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回身也杀入清军之中。 一时间,马蹄声、喊杀声、战鼓声响成一片,在黑夜间大声喧嚣。 清军看到明军突然从树林中冲出来的时候,登时惊慌大乱。 德春尼也脸色大变,但他还算沉着,竭力约束了一部分士卒,激烈抵抗。但士卒大部都陷入混乱之中,到处奔散,明军获得了压倒性的优势。 德春尼仅有的抵抗也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一层涟漪,但很快又完全消失不见。剩余清军沿着自己追来的方向逃散,一边倒的溃败。 第五百二十二章 战四方3 看着清军遗留下来的数百具尸首,赵旭升轻轻的点了点头,略微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满意。同时高声喊道:“伤兵和俘虏先行,骑兵留在最后面。胳膊腿完好的都给我动起来,用最快的时间剥去鞑子的衣甲、拿起他们的武器,将头砍了自己带着。我们要尽快撤回河南岸,都给我利索一点。” 周围士卒高声应和,齐声欢呼。赵旭升的意思很明白,就是除了衣甲、武器之外的一切都归个人所有。 此刻,有些受轻伤的也选择不走了。他们忍着身上的伤痛,颤巍巍的站起来,开始摸向那些在地上躺着的死尸。偶尔也会有人发现死人群中还有活的,就毫不留情的补上一刀,将那些没有死完全的清军杀死。 出外征战,士卒身上携带的金银不多,但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几个清军尸首,总能贡献几两银子,这对于这些当兵的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个别幸运的,甚至可以摸到一两件不错的首饰,够抵上好几个月的饷银。 士卒积极,没过多长时间,地上便只剩下一具具没了头颅的赤裸尸身。 赵旭看了看于七道:“乐吾,还是你率部殿后吧!我将骑兵都留给你。” 于七点了点头,拱手领命。 步卒在前,骑卒在后,明军携带大量所获物资,有序向南撤退。 他们在距离金州北河大约十里处的木兰驿遇到了从小黑山撤离的数百士卒,从他们那里得知李率泰并没有上当,和满达海一样率部追击。两部人马不久后与从白浅口前来接应的明军合兵一处,共同向南撤退。 满达海得到溃兵回报之后,得知明军伏击,德春尼战死,心中惊诧万分。略作思考后,他毅然带了一千士卒前去追击。 在路上,他看到那些被砍去头颅的尸首,简直是怒不可遏,不顾手下士卒劝阻死命向前追击。当到达金州北河附近时,天色已经大明。他看到明军正在渡河,直接下令进攻。 于七本率骑兵殿后,但一路并没有发现清军追击,士卒也有点懈怠。当清军突然发起进攻之时,明军后队猝不及防,遭受了一些损失。 但于七很快便反应过来,利用手中的少数骑兵开始向清军发起反击,同时招呼步卒立即列成阵势。刀盾兵在前,后侧紧随枪兵,弓箭手在最后拉弦而射。背水一战,退无可退,反而激发了他们的血性。 河南岸的明军也集合了一批士卒,开始快速渡河,以求支援对岸袍泽。 满达海占了先机,但人数只有一千人。当明军稳住阵型之后,清军便完全没有了任何优势。最后看到无便宜可占,满达海恼怒的叹息一声,率部向北撤离。 在河北的明军没有追击,在打扫战场之后,分次序过河。 周显到达白浅口的时候,所有明军已经退过了河南岸。跟随他而来的还有李开和高劲松二人,以及勇字营在金州的两个千人队。他最初的打算是以仁字营四个千人队守大小黑山,接着退守白浅口,以引清军到金州城下。 但后来,周显悲哀的发现前来进攻金州的清军实在是太多了,而且他们对拿下金州完全是志在必得。在这个时候,已经没必要引他们前来了。无论自己怎么防守,他们都会尽力攻到金州城下。 所以,在得知孔有德率部偷袭登莱之后,周显当即决定亲率勇字营的两个千人队前来白浅口,准备隔河阻拦清军。 大小两座黑山东西并列在一起,只要一处被攻破,另一处的守军就可能陷入后路被截的境地。而且,紧要的问题是虽然那些营垒都建在山间要道上,但大小黑山都为丘陵,山势都并不算高。有一定的风险,但要翻过去并非完全不可能,那样就可以轻松绕到明军营垒后方。没有足够的兵力,根本无法在那里坚守。 也正因为如此,周显从最开始就没打算在大小黑山长久坚守。只需防守几日,给清军造成一些损失就可以了。他把防御的重点放在了金州北河一线,并增派了两个千人队,以求在前线配以足够的兵力。另外,他还下令让吉木率千余骑兵逡巡于南岸,以防清军从别的地方偷袭上岸。 周显仔细听完赵旭升的汇报,心中略感欣慰。防守大小黑山的两个千人队和设伏的一个千人队虽有损失,但都不大,合在一起也就大约一千的死伤。加上周显带来的两个千人队,在白浅口的总兵力仍有五千之众。 而清军在进攻营垒的过程中就付出了千余人的损失,再加上陷入伏击圈后丢下的数百具尸首,清军的总损失绝对在两千人以上。这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胜利。 周显笑着望向于七道:“乐吾,你这一战指挥的不错。不仅率部成功退回了南岸,还献计设伏了清军。这一次,我给你记首功。” 于七微微拱手道:“多谢军门。” 周显点了点头,看向赵旭升道:“赵参将,你亲自回金州一趟吧!带着所有清军的头颅和铠甲,声势搞的尽量大一点,要风风光光的进城。” 赵旭升微微拱手道:“属下懂,我军大胜满虏,击溃清军数千,斩虏首数百具。” 周显笑了笑,赵旭升果然很上道。真话有的时候虽然好,但未必有用;假话不好,但有的时候很有用。 金州城中民心浮荡,新招募的士卒军心不稳。在这个时候,必须让他们意识到明军有战胜清军的希望,他们才会心向明军。在这个时候,一些虚假的欺骗反而能收到奇效。 赵旭升虽为卫所领将出身,但干起这些倒是轻车熟路。而且为人严谨,做起事情也有条不紊。由他做这件事,周显也放心。 看到他表态,周显点了点头道:“做完这件事之后,你就暂时留在金州城吧!黄总兵虽善指挥,但毕竟不擅政务,我担心他无法应付城中的那些老王八。你就暂时留在城中协助他训练士卒,稳定后方。” 第五百二十三章 隔河相对 赵旭升返回金州,命人造了六个巨大的笼子,将带回的清军头颅全部装入里面,用绳子将它们悬挂于城墙之上示众。 这等行为犹如一阵飓风,瞬间刮过了整个金州城。城墙附近人头攒动,对那些带着猪尾巴的人头指指点点。带着有点兴奋,同时又有点恐惧的神色议论纷纷。 这时,根本不用人说什么,各种流言蜚语就已经在城中四窜。有的说明军击杀清军数千,有的说伏杀近万,还有的直接说清军已经全线溃散。总之,大部分城中百姓已经开始倾向于相信最后取胜肯定会是明军。 本来还有点迟疑要不要为了那点银子入军的城中青壮纷纷聚于城门口的招兵处,积极报名。和之前已经报名参军的,人数已过两千。再加上之前那些富户贡献的家丁,新兵的总数量已俞三千。 黄蜚和赵旭升商量之后,将这三千人分成六个大队,三十个百人队,分批次进行训练。之后,会将他们分散入各营。 这些平时在家连吃都吃不饱的,一入军,发现一天两顿饭竟然都是干的,而且有还有一顿是带肉的。一时间便放开了肚子大吃特吃,个个吃的顶圆,对那近似于严酷的训练反而一点都不在意了。 黄蜚主管军事,赵旭升协管政事,再加上留在城中的刘廉等人的竭力配合,一切都在稳步进行。 金州北河。 满达海和李率泰在小黑山附近会和之后,领着大约三千人继续南进,在白浅口南岸停下。与明军隔河相对,不摸底信,不敢贸然前进。满达海观察了一阵之后,留下数百人监视对岸动静,和李率泰率领大队人马回撤向北。 两日后,豪格率大队清军到达前线。听完满达海的汇报,他豪迈笑道:“明人果真都是些偷鸡摸狗的高手,但大军对决,岂是那些小计便能取胜的?满达海,好好休息两天,看本王如何替你报仇。” 满达海神色激动,躬身拜道:“多谢肃亲王。” 在很多清朝剧中,豪格都被塑造成为一个性情暴躁,有勇无谋的莽夫。但实际上,豪格很小便跟随皇太极南征北伐,军功卓著,性情虽有暴躁的一面,但更多的却是软弱和谨慎。所以,他为了讨好自己的父亲,亲自将自己的妻子杀死。而又在多尔衮的步步紧逼之下,放弃了皇位之争,并在后来不明不白的死在狱中。 皇太极之所以让他率部前来,就是看重了他谨慎的性格和丰富的领兵经验。 豪格最初收到命令,一点都不愿意领兵前来。松锦两部明军旦夕可破,大把的军功等着他去拿,却莫名其妙的被派到金州这个偏僻之地。这里以丘陵为主,不利骑兵作战。就算最终能击破明军,也耗时日久,而且自军的损失恐怕也不在少数。 但范文程后来却亲自前来拜访豪格,不仅向他言明了皇太极对周显的重视,而且还间接透露后者病情加重。 豪格后来回过味来,范文程是想让他留在盛京附近。这样,一旦皇太极驾崩,他便能立即回兵盛京,从而继承皇位。当即倾心向范文程请教,后者向他提出结交满达海,以拉拢代善所统御的两红旗。 另外,还要竭力获取阿巴泰的支持,虽然他地位不高,但也是努尔哈赤的亲儿子。再加上他的两个儿子,岳乐和博洛也很出色。如若能获取他们的支持,必然是将来的一大助力。 所以,当豪格听闻满达海要去领兵攻打大黑山时,虽然他觉得没太大必要,但想了想还是同意了。而满达海最终虽然攻下了大黑山的营垒,但中了明军的埋伏,损兵千余人。 仗打成这样,满达海的过错很大。但豪格这次却强压着心中的怒气,不仅没有怪罪于他,还对他备加勉励,就是想以此拉拢于他。 看满达海神色感动,豪格满意的点了点头,一番功夫总算没有白费。他转向李率泰问道:“河对岸的明军是什么情况,你详细说一下。” 豪格所率大军有两万五千余人,当他得知大小黑山被攻破之后,便率近万精锐士卒快速赶来,大量辎重都被留在了后面。要全部到达前线,至少还需要三天时间。 在临时立起的大帐之内,有座的不过豪格、阿巴泰和满达海三人。李率泰躬身向三人拜了一下,缓缓说道:“对岸明军大约有五千人,打出的有两展大旗,分别为信字营和勇字营,为周显在登莱组建的五营之二。据斥候来报,当时周显留在最后用以击破博和托贝子,而拿下旅顺南关的便是勇字营。而在大小黑山驻防,并设伏辅国公的是这信字营的士卒。” 听完,阿巴泰狠狠的击打了一下椅栏,满脸怒气。而满达海脸色微红,眉宇上调,隐隐间也是怒不可遏。 李率泰看了一下两人,停顿了一会,继续说道:“金州北河水流湍急,仅白浅口一段流速较为缓慢,而且河水较浅,最深处不过及胸,最窄处不过百步,是最佳的渡河之处。周显的防御重点也放在了这里,有大约三千明军驻扎在对岸。而在其他一些水势较缓,适合渡河的大部分地方也有明军驻扎。” 豪格突然问道:“那个周显也在对面吗?” 李率泰轻轻的点了点头道:“应该在。因为据传他时常穿着一件银白色铠甲,很是显明。属下在观察对岸动静的时候,曾好几次看到这样的一将在一些亲兵的护卫下巡防对方营垒。如果属下没有猜错的话,那就是他本人。” 豪格轻轻一笑道:“这周显倒是和一般明将不同,只不过他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我军远道而来,先好好休整五日,等后续的大军和辎重到达之后再行渡河。趁这几日,多砍一些树做筏子,为渡河做准备。” 说完,豪格转向阿巴泰问道:“七叔,你看这样安排行吗?” 阿巴泰只是这次领军的副将,虽然他急切想要击破周显,但也知道豪格这样做是对的。他点了点头道:“大侄子,就听你的。” 豪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又很快消失。 第五百二十四章 各地态势 一场春雨毫无预兆的降临在金州,雨势不大,只是稍微沾湿了地面。金州北河多以沙石为基,雨水浇灌在上面,很快便渗了进去。 雨后的天空亮丽明朗,弥漫这一股混杂着青草的清新味道。 周显踏在松软的河岸上,遥望对面。清军在北岸五里外的一处高地上设下营寨,以鹿角环卫在外,木屋,帐篷,混杂着少许用石块垒砌在一起的简易小屋不计其数。虽然稍显杂乱,但却一点也不混乱。 周显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李开,沉声说道:“对岸清军已经接近两万人了,恐怕他们的进攻也就在这一两天了。” 李开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下,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军门,你看左侧的那片山林,鞑子已经在那里造了不少的木筏,看来他们是铁了心想要从这里渡河了。” 周显点了点头。 金州北河两岸多为山地丘陵,像白浅口这样河流深度、宽度都不大,且两岸都有可供兵力集结和登岸平地的地方实在不多。 两军隔河交战,兵法上一般讲究半渡而击。这个半渡不是指敌军渡到河中央之时发起进攻,因为那样宽阔的河流在中国实在有限。半渡是指敌军一半渡过河流,而一半还未曾渡河,首尾不能兼顾之时猝然发起进攻。 清军如果在短时间不能在南岸聚集起足够的兵力,上岸的部队就会被占据优势的明军一点点的驱赶入河。从这点看,如果清军想要两万余大军全部运往南岸,就必须通过白浅口这个渡口,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周显脸色稍微有点阴沉,转向旁侧的高劲松道:“高守备,那条壕沟已经挖好了吗?” 高劲松带了一个青铜头盔,后脑勺裸露的部分已经生出了一层茸毛。他听到周显问话,连忙躬身说道:“禀军门,已经挖好了。深一丈,宽两丈,长两百丈。下层竖了一层尖木,现在只差引河道之水入内。” 周显点了点头,指着前方的河岸道:“靠河岸上的尖木再增一倍。” 高劲松愣了一下,但很快说道:“属下知道了。这就让那些招募的百姓开始,今天一晚上便可完成。” 周显拍了拍高劲松的肩膀,转身离开。 李开紧随其后,但走之前,他看了一下高劲松道:“高守备,做完这个,你就让那些百姓回金州吧!而你也暂时率部退到后侧的营垒稍微休整一下,由我带另一个千人队配合于千总守卫河岸。” 高劲松心中一喜,拱手道:“多谢李游击体谅。” 李开点了点头,随之离开。 …… 旅顺,双岛。 十艘大型海船和二十艘朝鲜龟船列队陈列于岛南,整装待发。 韩括跨步上船,向站立在下侧的林庆业遥向拱手。 林庆业拱手回礼,高声喊道:“韩千总放心,半日之内,我必能率部赶到。” 韩括轻轻的点了点头,高声下令道:“诸将听令,启程出发。” 一时间号角齐响,船队开始缓缓启动。初时很慢,但速度在很短时间内变的极快,逐渐消失在视野之间。 周显令他们二人负责指挥水师,以求在海上击破孔有德。但他们派出多个斥候船出岛探查,始终摸不清孔有德的水师身在何处。劳而无功,却损失了不少斥候,这令林庆业和韩括都感到莫名的烦躁。 两人商议之后,觉得既然探查不到敌军的行踪,就让他们自动跳出来。方法很简单,就是以这十艘海船,二十艘艘龟船为诱,引孔有德上钩。 登莱水师比皮岛水师要强大,但分兵之后,这优势就荡然无存了。孔有德既然率领船队前来,必然是有所求,这样的机会他断然不会放过。 此时的孔有德也陷入无限纠结之中。他手下的天佑军有一万余人,再加上在皮岛招募的朝鲜人和汉人,总数迅速超过两万人,而且还在急剧扩张中,但船只的建造远比人员的招募更耗时间。 他七拼八凑,也不过凑够了可供七千人作战的船只,这也是他为何要倚仗那些海盗的真实原因。他对这次硬抗登莱水师也没有自信,为了避免因贸然交战而遭受特大损失,他距离登莱水师的主力始终保持两日的路程。而且,他还派出很多船只四向出击,以求让明军搞不清他大军的真实所在。 当孔有德突然闻报,登莱水师最终忍受不住,率部回援登莱之时,他心中是狂喜。当即命令全军齐发,直扑回援的明军。 …… 登莱,蓬莱城。 韩勇将肩上的一个麻袋一把甩下,接着狠狠的踢了几脚。直到里面的人完全不动了,他才停了下来,半蹲着将麻袋解开。 里面的人露出了头,白脸无须,瑟瑟发抖。脸上到处都是青紫的淤伤,双眼被一条黑布条紧紧裹着,口中塞着一条不知颜色的破布。如果周显在旁,会惊奇的发现那人正是朝廷给他配发的监军太监杜勋。 韩勇将麻袋扔到一旁,没有解开绑住杜勋双手的绳子,而是又拿出一条绳子,将他紧紧绑缚在一条柱子上。 做完这一切,韩勇抽掉杜勋口中的破布,给他灌了几口水。还不待杜勋说话,他又用破布给他堵了起来。 韩勇转身关了房门,走入夜色间。不一会,他推开另一个灯火明亮的房间,里面坐着脸色阴沉的顾炎武、丁可泽、王世忠。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脸愤然的陈锋。 锦瑟从外侧走进来,给他们每个人倒了一杯茶。 顾炎武躬身向躬身拜了一下,道:“多谢锦瑟姑娘。” 锦瑟轻轻的点了点头,展颜笑道:“你们忙你们的,有事再叫我。”说完,她转身走出大厅,还顺便关了屋门。 韩勇端起茶喝了一口,望着脸色难看的众人,淡淡笑道:“事情已经做下了,还担心它作甚?如果到时候事情败露,我把这罪责全担下来,是杀是剐,我一个人受了。” 陈锋冷冷的说道:“你一个人担?说的好听。现在你们把杜勋关在我家二公子的府邸内,一旦事情败露,必然牵连我家二公子,到时候你怎么担?” 顾炎武脸色尴尬,停了一下,说道:“把杜勋放在这里,是我的提议。监军太监身份特殊,一旦失踪,必然要在全城展开搜捕。这样的事情,肯定不能让手下士卒知道。把他放在什么地方都不安全,只有军门这里才……” 陈锋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言语。 韩勇嘿笑道:“陈小兄弟,你放心吧!如果事情泄露,这杜勋不可能活着出去,我更不可能允许牵连到军门。我会以保护你们的名义派二十个最亲信的士卒进驻宅中,确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等到事情结束后,把他往街上一扔,一切就可以了。” 丁可泽敲了一下桌面,沉声道:“不要说这个了。如果坐等城池失陷,到时候才会连累到军门。现在没了那个老阉官的阻拦,我们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出兵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才是我们首先应该考虑的。” 众人沉默了一会,韩勇首先开口道:“进攻蓬莱水城的两部海盗目前已经失了锐气,留下三个百人队,协同当地的戍卒、乡勇足以应付他们了。我们可调用的士卒在两千人左右,在这两千人中有骑卒四百。而此刻正在围攻文登县城的有大约一万人,其中两千人为孔有德的天佑军。而进攻胶州的大约有八千人,纯海盗,领兵的为海龙王段天柱。” 韩勇停顿了一下,望向丁可泽道:“丁大哥,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人分开。一人率领着四百骑兵奔赴胶州,不让段天柱继续在那里肆虐。而另一人率领剩下的所有步卒前往文登,牵制住孔有德的天佑军。只要等到军门率部返回,收拾这些海盗还不是玩似的。” 丁可泽沉思了片刻,道:“好。那四百骑兵都是从山寨中跟我走出来的,我领他们去胶州。” 韩勇甚至以四百骑兵应对八千海盗的困难,但丁可泽所说的也是事实,那四百骑兵确实都是他以前的手下。由他指挥,确实比自己顺便很多。他轻轻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丁可泽年龄较长,处事十分老练。他站起来,躬身向顾炎武和王世忠拜了一下道:“顾先生,王哈达,我们离开后,这蓬莱城就暂时交给你们了。坚守即可,不必在意那些海盗的骚扰,他们奈何不了我们的。” 两人站起来,微微欠身回礼。 第二天,丁可泽和韩勇便率部从蓬莱出发,分别前往胶州和文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基本上在同时,一支以六艺学院的学子为基础,混杂着少量县兵,大量矿工、船工、乡勇、青壮的大约六千人的队伍在高宏图的领导下仓促集结到一起。他们带着赵宇从火炮厂生产的各种火器和俞百易从莱州府库里面遗留下的武器,迈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向胶州挺进。 第五百二十五章 渡河 远处已经翻出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天空也开始发亮。 今日依旧是阴天,河水之上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寒冷沁入骨心。几个明军士卒上前,将燃烧了整整一夜的岸边火盆熄灭。对岸的清军营地已经开始出现炊烟,饭食的香味在北风的吹荡下飘了过来。 周显刚用清水洗了一把脸,便见夏舒端了两个碗走了进来。他双眼布满血丝,看起来略微有点疲惫。他把其中的一碗递给周显,而他则端起另一碗,了无胃口。 周显吃了几口,看向夏舒道:“怎么,昨夜没睡好?” 夏舒轻轻的点了点头,问道:“军门,昨夜清军敲敲打打了一整夜,一副要渡河的样子。您倒好,一入床便睡,而且还能睡的那么安稳?” 周显略显无奈的说道:“我不是留了五百人在河岸阵地,让其他的人都后撤休息吗?” 夏舒撇嘴道:“这样的情况下,有几人能安心入睡?不要说那五百人严阵以待,就是那些退守到后方的也是夜夜警醒,最多也只是小眯一会。倒也有一些胆大不要命的,像您一样呼呼大睡。军门,您给我说道说道,您怎么就料定鞑子昨夜不会渡河呢!” 周显淡淡笑道:“很简单。夜间渡河,变数太大,唯一的优势在于进攻的突然性。清军如此大张旗鼓,唯恐我军不知道似的,哪里有半点要进攻的样子?” 夏舒“啊”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抱怨道:“军门,您怎么不早说?害我白担心了一夜。” 周显用筷子扒拉了一口饭,等到完全咽下,才缓缓说道:“因为我也不能完全确定清军不会进攻,毕竟有些时候会出现一些很特别的人。我身为统帅,如果直接向士卒言明清军不会进攻,而实际上他们却进攻了。损害我个人的威望倒是其次,而如果因为我的话而导致兄弟懈怠,而最终被清军所趁。那样,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夏舒沉思了片刻,最终轻轻的点了点头。 周显吃完饭,站起来轻轻的拍了一下夏舒,道:“我出去转转。你也赶快吃,吃完了,趁有时间就再小睡一会。昨晚清军闹了一晚上,应该就是为了扰乱我们休息,为今日的全线渡河做准备。” 说完,周显跨步走出大帐。 李开已经将前线的五百士卒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新的一千五百人,基本上占据了留在白浅口的三个千人队士卒的一半。而稍微不同的是,这一千五百人聚集了军中所有的弓箭手,还有十尊虎蹲炮。 本来还有二百的燧发枪手,但被周显留在了后面的营垒上。燧发枪射程太近,目前还不如弓箭,只有依靠高度优势,才能发挥他的优势。 周显看到李开,轻轻的点了点头,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李开道:“六尊红衣大炮已经被鞑子安放在了对面的山脊上,而所有的木筏也被他们趁夜拖到了河边,看来真是打算今天就开始进攻呢!而于千总那边回报,在他守卫的其他河段也发现了鞑子的行踪。” 周显笑了笑道:“清军兵力众多,他们是打算利用兵力优势从各个渡口过河。只要有一两部士卒渡过,就能通过骚扰不断向我军施以压力,最终逼迫我军后撤。但其他的渡口能通过的士卒不多,只要守住这里,那些渡河成功的清军便是无家可归的野鬼,只能被我们一点点的吃掉。派人通知吉木,让他将手下骑兵分为三队,就负责清除那些渡过河的清军。” 李开点了点头道:“我一会就派人去。” 北岸在这时突然响起了一阵有节奏的战鼓声,清军开始聚兵了。 周显脸色微变。虽然早知道清军很有可能会在今日进攻,但真的到了跟前,心中也是有几分莫名的忐忑。他引目望去,对岸一队骑兵簇拥着一个身穿金黄色铠甲的大将正在缓缓行驶在军阵中。 他每到一处,周围清军都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李开啐了一口道:“这豪格可真够装的。军门,鞑子应该马上就要开始进攻了,您先去后方吧!看我怎么揍翻他。” 周显没有说话,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清军,然后才点了点头,和一众亲兵向后退去。 上一次,周显亲自率部出击,手下三十六骑死伤过半。后来,吉木给他补充完整,又恢复到原先的三十六骑。而在黄蜚的强烈要求下,周显又从智字营召集了一百个步卒,将亲兵规模扩展到一百三十六人。 随着红衣大炮发出三声炮,清军开始了进攻。 周显站在营垒最高处,将战场的一切全部收入眼底。周边亲卫早已将他的旗号打出,随风飘荡,以定军心。随之而起的还有信字营和勇字营两杆大旗,是这次守卫的部队。 大约三千清军抬着早已准备好的木筏、船只如饺子入锅般冲入河中。在木筏的最前方只有一排盾兵立在那里,后面士卒只带了一把长刀,一张长弓,手中抓着临时改造成的船桨,加速向南岸驶去。 当清军开始挪动船只之时,虎尊炮便开始轰响。有的落入岸边,有的落入水中,除了直接砸在人群中的,其他的造成的杀伤十分有限。白浅口处河流最窄处不过百步,最宽处也只有二百步。不是很宽,可以说是转瞬而至。 在很短时间内,大部分船只便渡到了一半,到达了弓箭手的射程之内。明军弓箭手如蝗虫般射入河上,不时有清军中箭落水,激起一团涟漪。 清军的红衣大炮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远胜于明军的虎蹲炮,但上次受袭,损失了不少炮弹。而豪格想用剩下的那些炮弹轰击金州城,因而在这个时候用的十分有限。偶尔的几个炮弹炸在两三里的河岸上,最多起到一点点的震慑作用。 清军的弓箭手也开始了反击,但稀稀拉拉的。再加上明军躲在一个新建的垒墙之后,他们仰上而射,很多还未到跟前便已落下。 第五百二十六章 渡河2 虎蹲炮的炮手已经把目标瞄准了渡江的木船和木筏。 如此密集的队列,根本不用瞄准,三颗炮弹中至少会有两颗击中目标。炮弹在清军群中炸开了花,残肢断臂到处乱飞。一丈多高的水花在空中翻滚,击起的气浪将不少士卒被掀翻在水中。 好在河水并不深,落水清军在及胸的河水中蹒跚而行。虽然困难,但并无性命之碍。而那些比较倒霉的,落到水中还会炮弹轰击到的,那就另说了。 弓箭不失时机的射来,一排排的清军士卒倒在水中,殷红的血液随着河水流逝。 虽然遭受了一些损失,但稍显狭窄的河道显然阻挡不了清军前进的脚步。最前侧的数个木筏已经成功到达。还未等船筏完全靠岸,数十清军便从上面一跃而下,手中举着稍显高大的盾牌快速奔向南岸。 他们将盾牌插入沙土,不断有后续士卒加入。在前岸越聚越多,在沙滩之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盾阵。虎蹲炮轰入盾阵,将数个盾牌击飞,顺便带起了一团死伤。但很快有清军上前,将缺失的一角快速补齐。 羽矢乱飞,不断有清军倒地。有的倒在水中,有的倒在岸边,死尸躺的遍地都是。但清军的牺牲也收到了一点成果。 盾阵越来越大,形成了数个高三层,宽数十步的巨型龟壳。清军躲在后面,既不反击,也不上前。 后续上前的清军士卒有的抱着粗大的刺桩,有的拿着巨型的木锤。他们快速冲到盾牌后,将刺桩插入土中。由两个士卒牢牢扶住,另外两个身型高大的士卒挥动木锤,哼哼哈哈的用力敲击,直到将刺桩的一半完全没入土中。 近二十个清军在临岸之时跳入水中,他们没拿武器,手中却紧紧攥着几根粗大的绳子,放在后肩上拼命向上拉。裸露的肩膀露在外侧,勒出一道深深的红色印痕,可见后侧的力量有多大。 如果在近前,就会惊奇的发现绳子后面悬挂的并非只有一个木筏,而是有整整六个。它们相互之间用绳索隔开,正被北岸清军一个接着一个的抬入水中。 那些木筏上只有两个人,他们趴在筏子上一动不动,就宛如死了一般。当第一个木筏靠岸之后,绳索被岸上士卒牢牢绑在刚刚打入土中的刺桩上。而木筏上的两个士卒也开始行动,他们拉起两个木筏间的绳索,将临近的两个木筏相互靠近,直到中间没有一点缝隙。 木筏间的绳索被团团绑缚在一起,而北岸的绳索也被绑缚在树上,一条简易的水上浮桥就这样形成了。虽然稍显弯曲,但清军士卒却可以无碍的通过它过河。而这样的浮桥,清军总共建了三条。 周显望着远处的战场,默默的摇了摇头,眼神惊诧到了万分,暗自咋舌道这也行?虽然他料定清军会搭建浮桥,却没料到是这种模式,古人的智慧还真是不容轻视。这从头到尾还不到一个钟,清军便成功搭建起了浮桥,这速度显然有点太快。 高劲松站在周显旁边,神色稍显紧张。“军门,我率兄弟们前去增援?” 周显沉思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道:“不用,李开他自己能应付的来。你下去让那一千士卒准备好,听我命令再行出击。” 高劲松高声应诺而去。 白浅口渡口当面的正前方是一处大约两三里宽,纵深达两里的开阔地。只有在两里之外,地势才一点点的升高,逐渐形成一道长长的丘陵,而明军的营垒就建在上面。而前方那些一马平川,并无险隘可守的开阔地并不好守,特别是北岸清军可以一箭射到的对岸。 为了将北岸的清军无法发挥作用,周显将前线守军布防在北岸清军射程之外。明军倾力而射,也只能射到河的中间位置,但也避开了清军的射击。 李开站在稍高的一个点上,有条不紊的大声下令。清军虽然成功登岸,两军相隔也不过一箭之地,但中间隔着重重障碍。那是周显耗用几日时间打造的鹿角阵,半人高,手臂粗细的木桩被牢牢斜插入沙土中,在外裸露不过一尺多高。集体向北,头部被削尖,密密扎扎的,如同一条条锐利的巨剑指向北方。 清军要想攻到跟前,就必须一一拔除这些树桩,从而清出一条道路。所以,明军士卒一点也不紧张他们可以快速攻打过来。在李开的高声喝令下,他们依托河岸边的有利地形和提前建起的垒墙,一排排的布列开来,张弓引箭,顽强迎敌。 清军的红衣大炮发出轰响,炮弹狠狠的砸在垒墙上,砖石四散。明军士卒惨叫着倒下,引起了一片混乱,但死伤的士卒很快被后面的士卒抬走,空出来的位置被其他士卒迅速补齐。但这些仅是战斗的小插曲,稀稀拉拉的炮弹且没有太大准头的炮弹能造成的损失十分有限。 大部分时候是近千明军弓箭手齐射,压的清军完全直不起头。他们只有依托在盾阵之后,偶尔射出几箭来反击。 越来越多的清军通过三座浮桥到达南岸,清军的形势才稍微有所缓解。双方隔着鹿角阵对射,声声惨叫声映沸了整个天空。 豪格看到自军已经成功渡过河,心中狂喜的走来走去,不时传递着各种命令,催促更多清军过河。 在河南岸的清军越来越多,而后面还有持续不断的士卒拥过河来。他们在长约两三里,宽却只有不到五十步的河岸上挤挤攘攘,不能再行上前。因为最前方的持盾清军被后方士卒挤压着,再有几步就会撞在那些刺桩上。 最初他们看到那些刺桩,认为只是一些一脚就可踢倒的装饰品。但真正到了眼前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自己错了。那些刺桩牢牢插入土中,用尽全力摇动好久也只能拔除一两根,而前方则密密扎扎的近万根。 眼看就要撞到刺桩上,前方盾兵大声尖叫,制止后侧士卒向前拥。但战场之上人声鼎沸,除了临近的几人,没人能听到他们在喊些什么。 第五百二十七章 后撤 清军在前沿阵地越聚越多,摩肩接踵,想动弹一下都难。前方刀盾兵尽力向前,拼命的想要清除前方的刺桩。但他们没有合适的工具,拔除的速度远远低于后方士卒的拥来速度。有的士卒已经紧紧贴在刺桩上,艰难维持着止步才没有见血。 铺天盖地的弓箭如雨点般洒落,每一次齐射都能带起一团血色。惨烈的惊叫声、惊恐的尖叫声、愤怒的叫骂声混在一起,响天动地。 李率泰因为熟悉金州地理,被编入第一进攻编队。他让刚阿泰率一千人留在北岸,自带近两千士卒冲向南岸。 起初的一切都进展的十分顺利,他的部下成功登上了南岸,他成功搭建了浮桥,越来越多的士卒拥到南岸,看似瞬息之间就能击破明军阵地。但就在此时,形势突然有了变化,就像触碰到了一块铁板,再也动弹不了。 李率泰拨开一个盾牌,透过缝隙向明军军阵看去。对方似乎早就料定了是这种局面,一直以那种不紧不慢、有条不紊的齐射,每次都能在密集的人群中带来大量死伤。他脸色恼怒,但又无可奈何,只能高声叫嚷,让前队尽力上前,让后队放慢速度。 此时,高信钟突然发出一声爆喝,持盾将一支羽箭击飞。但另一支却直直刺入李率泰的肩膀,恰好射在没有铠甲防护的地方,穿透而过。他发出一声闷哼,打了一个趔趄,鲜血顺着手臂向下滴落。 高信钟高喊一声“盾牌上前,保护主子”,接着将自己的盾牌紧紧护在李率泰前面。待看到前方士卒手持盾牌将前方完全遮住,高信钟才将盾牌放下。上前扶住脸色惨白,浑身有点发颤的李率泰,脸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主子,你忍着点。” 说完,高信钟抽出腰间断刃,刷的一刀,将羽箭箭簇砍掉,从后端将箭羽抽出。 李率泰发出一声闷哼,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不断滴落。他强忍着没有发出一声,两军对战,军心很重要。身为前线主将,他知道自己在此刻最不该做的就是尖叫出来。 高信钟从身上撕下一段长布条,边给李率泰包裹边说道:“主子,我去前方看过了。那些刺桩都有三四尺高,插入土中的长度比露出地面的要长的多。我们没有合适的工具,一个个的拔,不知道要拔到什么时候呢!现在这么多人聚在这狭小的河岸上,就是明军的活靶子。先退吧!等准备好了工具,再来。” 李率泰脸色苍白,看了看后面拥挤的人群,摇了摇头道:“死伤这么多人才冲上来,退回去怎么向肃亲王交代。而且,你看现在,我们还能退的下去吗?” 高信钟道:“主子,我们退也不是全退,让一部分人留在南岸守住阵地,剩下的人退到北岸即可。已经无法达到速战速决,就一切都慢慢来。在南岸修建营垒和明军对峙,并派人加固浮桥。只要确保我们到目前取得的战果不失去,奴才相信肃亲王是不会怪罪的。” 李率泰眼睛亮了一下,但脸色间满是犹豫,始终一言不发。 听着周围的惨叫声,高信钟知道事情已不能再拖,高声喊道:“主子,为将者应当机立断。奴才替您守着这边,请您立即撤向北岸,向肃亲王禀告这边的详情。” 李率泰明显愣了一下,沉思了片刻,他脸色激动的望向高信钟道:“高兄,你一定要好好的,等到返回北岸,我给你庆功。” 高信钟笑了笑,没有多说,转向身旁道:“阿吉,护着主子杀回北岸。” 阿吉大吼了一声,一手提着猝不及防的李率泰,一手拿着自己的那个巨大斧头,如一头蛮牛般以凶猛之势向北边冲去。两边清军脸色奇怪,纷纷避让。有反应慢的,要么被阿吉撞到一边,要么被他用斧头砍翻,在很短时间内便给他打开了一条道路。 李率泰被阿吉提在手里,被撞的鼻青眼肿,不时又扯动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等到他完全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满脸铁青的豪格面前。他轻轻的咽了一口吐沫,开始向豪格叙说整个事情。 听到对岸响起了阵阵鸣金声,周显脸上露出有点奇怪的神色。本来他就指望那些刺桩延缓清军的进攻速度,从而给他们造成大量损失。但没想到他们的反应速度这么快,刚一进攻受阻便行后撤。 清军蜂拥着向对岸退去,狭长的浮桥上到处都是人,不时有人被挤下河去。有些人还在渡口的,箭雨仍旧铺天盖地的射来,他们干脆直接下河,涉着河水向北岸退去。而且最重要的是,清军虽撤,但也没有全撤,还有一些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盾阵。 人数不多,也就数百人。 如果前方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周显相信自己瞬息之间便可将他们赶下水。但现在的问题是,鹿角阵虽好,但清军前进困难,明军推进也同样如此。这就决定即使清军后撤,明军也难以追击,只能凭借弓箭压制他们。 清军后撤,采取缓进,还真是目前最好的战法。 周显引目去望,突然在清军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正是高信钟。他穿了一个铁黑色铠甲,看似正在大声呼喝着那数百清军维持着盾阵。 周显摸了摸下巴,感觉自己有点看不懂这个人了。他在金州提前向周显报告清军的情况,说明他是心向自军的,但他此刻却在竭力维持清军的阵型。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想这个。 此刻,大部分清军已经逃到北岸,只剩下数百清军留在南岸。弓箭手依旧集体攒射,不时有人中箭倒地,但比着之前的密集人群,命中率低了很多。 河岸之上,七七八八的横躺着各种死尸,大约有四五百具。 周显扭头向旁边的夏舒道:“去告诉李开,让他弓箭省着点用。另外,让他用所有虎蹲炮瞄准那三条浮桥,争取将它们给我截断。” 第五百二十八章 对峙 在清军退往北岸之后,明军的弓箭攻势也弱了下来。只剩一百来人不断引箭,目标直指正前方的清军队阵。清军龟缩在盾阵之后一动不动,连正常动一下都难。 虎蹲炮连续轰击,但三座浮桥由木筏搭建,彼此之间绳索联结。炮弹炸在浮桥之上,木屑乱飞,在上面连续轰出了不少大洞。但那几根绳索却软性坚韧,连续轰击上百次,却也只炸断了其中的一条浮桥。 周显看着炮弹损耗实在太大,完全有点得不偿失。想到自己就算炸断了所有浮桥,清军渡河一次,仍然能很快能搭建起另外一条浮桥。他沉思片刻,下令暂停轰击。只在清军派出新的士卒加固桥梁之时才再次发炮,只不过目标定在了那些士卒身上。 不时有清军士卒被掀翻在水中,但阻碍的效果十分有限。在傍晚时分,清军在损失了近百士卒后,成功加固了剩余的两座浮桥。除此之外,他们还用石块在南岸垒砌了一座小型的营垒,数百清军躲在后面,终于不用再举着那硕大的盾牌了。 明军的弓箭在此时已经不能再发挥太大作用,最后只能作罢。 一天激战,双方都是隔着鹿角阵射击,清军的损失并不算重。死亡士卒在七百左右,而受伤者在千人以上。 而在明军这边,一座虎蹲炮被清军的红衣大炮掀翻,死伤了十二个炮手。弓箭手伤了近百人,死亡只有二十三人,兵员的损失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但物资的损耗却极大,耗费了七百余发炮弹,近七千支羽箭。 而吉木带来的消息是清军从多个渡口上岸,大部分士卒还未上岸便被当处守军射了回去。少数地方被清军突破,但在援兵到达之后,大多数人被赶回了北岸,只有少数清军逃窜到北岸的山林之中。 听完李开的汇报,周显转向李开问道:“兄弟们的情绪如何?” “以那点损失杀伤鞑子近两千人,他们高兴着呢!但也有人抱怨,这乱箭射去,都不知道到底是谁射中的,这赏银都没法领。”李开欢快的说道。 周显笑了笑,道:“告诉他们,死伤多少清军,到时候我给他们发放多少赏银。但这赏银只能发放到他们营中,然后再平均发放给他们个人。” 李开呵呵直笑。“军门,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周显白了李开一眼,气声道:“我什么时候小气过?” 李开双手向上一束,一副我什么也没说的样子。 高劲松看周显神色轻松,上前一步拱手道:“军门,今天正是因为这些刺桩,才让鞑子损失了那么多人。一旦天黑,他们肯定会拔除那些刺桩,从而为明天的进攻做准备。属下提议我们今晚趁着夜色从两边的丘陵偷偷下去,趁势将南岸的那些清军赶下河去。” 李开亦点头道:“军门,是啊!有那两座浮桥在,鞑子可以随时通过它们来到南岸,对我们始终是个威胁。我们可以趁夜将那数百清军赶下河,顺便将那两座浮桥烧了。” 周显摇了摇头道:“今天清军那么轻松便成功渡过了金州北河,在看到形势不对时又紧急后撤,避免更大损失,从中足以看出豪格并不是什么愚笨之徒。我料定他今晚必然会加强戒备,特别是两边的丘陵下方和河上的浮桥附近。偷袭应当是在敌军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现在所冒的风险太大,不值得尝试。” 李开皱眉道:“那我们难道就坐看清军拔除前方的刺桩?” 周显笑了笑道:“在我们营垒前方安插了上万根刺桩。如若清军将这些刺桩一一拔除,至少需要两日时间。单靠这一晚上,他们拔不完。如若他们只是妄图在鹿角阵中清理出几条道路,这倒是有可能。告诉兄弟们,让他们今晚提高警惕。听到哪边有动静,就从火箭朝哪边射,尽量不要让清军挖的太快。” 李开沉思片刻,最终点头道:“我一会就去办。”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军门,还有个情况。我军这次前来总共带了五万支羽箭,按照这样的损耗程度还可以支撑几日。但炮弹却只有两千发,这一下子就耗了近四成。按这样的速度耗下去,恐怕很快就会用光。我们是不是通知金州那边,让黄总兵再运来一些炮弹?” 周显轻轻的摇了摇头道:“不用。清军接下来肯定是派出小股士卒拔除这些刺桩,而不是聚集在一起进攻。接下来虎蹲炮能发挥的作用不会太大,省着点用,应该是足够了。金州那边是接下来的防戍重点,这边能少用一点就少用一点吧!” 说完,周显转向高劲松道:“高守备,今晚就麻烦你值守了。除了让士卒弓箭手阻挡清军拔桩之外,还需要向两边的丘陵上多增派一些士卒。” 高劲松连忙拱手道:“属下明白。”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转向李开道:“派人通知吉木和于七,让他们紧守河岸,不必管那些流落到山林的那些零散清军。他们没有携带任何吃食,想要活命只能洗劫当地的百姓。只要他们如此,我们便可借此宣传清军的残暴,以此收揽金州民心。” 李开奇怪的看了周显一眼道:“军门,我们这做的有点不地道吧!那些百姓……” 周显摆手道:“李开,有些损失是必要的,这和战场上的死伤没有什么不同。而且你也有点太小瞧这些生活在山林里的百姓了,他们久在贫寒之地,性格蛮野。我看最后哭的不一定是那些百姓,而是那些零散的清军。” 李开沉思片刻,最终轻轻的点了点头。 周显端起水杯,却突然发现里面已经没一点茶水了,便又轻轻放下。他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笑道:“清军来攻,我军已挫其锐气,接下来就是慢慢和他们磨了。李开,让今天参战的士卒好好休息,等明日再行与清军大战。高守备,你从你手下士卒中挑出一些通晓满语的,用汉语和满语向北岸喊话。就说取豪格人头者,赏银万两;阿巴泰的头八千两,满达海的六千两,李率泰的两千两……随便喊。” 高劲松疑惑道:“军门,这会有用吗?” 周显摇了摇头道:“目前对方兵锋正盛,应该没用。” “那您还这么做?”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搞着玩呗!” 第五百二十九章 对峙2 一夜糟杂,到处响彻着士卒的各种叫声。 豪格在一天进攻失利之后并没有放弃,他令手下将领喀木图和鲍承先各率五百旗兵悄悄通过浮桥渡河,妄图从鹿角阵两边偷袭明军。但他高看了这些士卒的战力,也低看了两边丘陵的险峻程度。 不但没有偷袭明军成功,反而被高劲松设伏成功,在损失了三百余人后狼狈逃窜。紧接着是隆隆的炮响以及不断攒射的火箭,一夜不断。 而在这其间,还有混杂着满语和汉语的劝降声一次次的响起,飘荡在整个夜空上侧。 豪格暴怒如雷,不再想着如何偷袭,而把精力放在了如何尽快拔除前方刺桩上。他不知从那里招来了两千余普通百姓,让他们拿着?头、铁铲等工具,冒着上方的火箭拼命挖土以取出刺桩。 躲在南岸小营垒后的清军也开始反击,弓箭来回穿梭。不时有人中箭倒地,发出沉闷的惨叫声。 明军人数众多,再加上躲在垒墙之后,只在那数百清军的攻击之下,损失并不大。而那些前来挖刺桩的普通百姓却损失惨重,他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在清军士卒的一片催促声中才开始挖土,拔桩速度慢到了极点。 等到天亮时分,两千余普通百姓死伤近一半,却只拔除了大约四分之一最靠近河岸的刺桩。而且愈往前,距离愈近,弓箭的杀伤力愈大,而他们的死伤也愈加惨重。到最后,无论清军怎样用刀威逼,那些普通百姓再也不肯上前了。 豪格听完汇报之后,将那些百姓撤回,而派出新的百姓沿河岸继续修建营垒。既然不能速胜,那就慢慢向前推进,至少先让自军士卒在对岸有足够多躲避的地方。而同时,他还在持续不断的派人拔桩,只是速度上慢了很多。 在对峙了两日后,眼看清军就要拔除所有刺桩,周显转而进行了一次偷袭。近一千士卒从两边丘陵上偷偷下去,偷袭了清军的营垒。 一时间火光四起,到处都是慌乱的普通百姓,他们四处乱窜,亡命通过浮桥向北岸逃去。而这恰好阻拦了北岸清军的支援方向,等到清军砍杀了数十百姓,在浮桥之上冲出一条道路之时,明军已经全部后撤。 看着河滩之上留下的数百具死尸和毁坏了差不多一半的垒墙,豪格双眼冒火,当即将当晚值守的一个汉人千总在阵前斩首。 天空翻出了鱼肚白,大约近万清军在北岸列阵严整,眼睛之中满是汹涌的怒火。又有数千普通百姓被驱赶到南岸,他们哀叫着,哭泣着上前。身上穿的是最为残破的衣装,连最为基本的防御盾牌都没有。 而奇怪的是,明军这次没有拉开弓箭去射杀那些百姓,基本上是坐看他们将前方的刺桩一一拔掉。在此期间,他们只用了少许的虎蹲炮轰击,瞄准的目标是躲在他们后方的清军。 前方的刺桩终于被拔除殆尽,清军终于可以没有一点障碍的到达明军跟前。 大约两千明军士卒将原有的垒墙全部扒掉,在后方三-百步外摆开阵势,盾兵在前,枪兵和其他兵种站在中间,弓箭手列于阵后。越来越多的清军拥到南岸,前部大约三千人,而更多的还在北岸,随时可能过河支援。 就在双方严阵以待,随时都可能发起进攻之时。只见明军军阵之中,数十骑缓缓走出,在距离清军一箭之地处停下,然后缓缓展开阵型。 明军出乎意料的举动在清军中引起一阵骚动,他们小声嚷嚷着,有点不太明白明军这是要干吗? 李率泰和旁边的高信钟对望了一眼,“这明狗到底在搞什么鬼,他们打算用着十几人冲击我们的队阵吗?” 这时,一个士卒越众而出,对着清军提气高声喊道:“虏酋豪格可在?某是大明登莱巡抚周显,率数万将士来辽东收复我大明故土。豪格,可敢出阵一会?” 豪格听完李率泰的回报,哈哈大笑道:“这周显小儿还真是猖狂,竟然敢在大军之前向本王叫阵?刚阿泰,你带几个人随我一起去走一趟。” 阿巴泰脸色微变,道:“大侄子,明狗奸猾,这周显尤甚。他邀你去阵前,说不一定心中又耍着什么鬼主意呢!我看我们就不理他,推那几座红衣大炮上前,直接轰死他。” 豪格为肃亲王,而阿巴泰只是贝勒,直接以大侄子相称,明显有点僭越之举。但豪格在此时却没有在意这个,只是沉声说道:“我是大清的肃亲王,是大清皇帝的皇长子,怎么可能在战场之上向敌人示弱?就算这是周显的阴谋,本王也必须去。七叔,如果我出现什么意外,这大军就由你来统领。” 阿巴泰沉默了一会,最终拱手向豪格道:“请王爷放心。如果明狗敢于伤害您半分,我会屠尽金州的所有人,让他们都给您陪葬。” 豪格点了点头,他性格软弱,内心并非如他表面所说的那样丝毫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这种情况下,他知道自己退无可退。如果自己在敌人明显挑衅下还龟缩在阵后,那将是他一生的耻辱。 “满达海,你派人去通知耿继茂,让他将那些红衣大炮向前推。目标就瞄准周显,知道看出什么不对,就立即开炮轰击。” 满达海微微拱了拱手道:“王爷放心,我亲自过去通知他。” 豪格走出大帐,微微招手示意。 旁边的刚阿泰连忙牵了两匹马过来,豪格翻身上马,刚阿泰随之也翻身上马。接着他挥动了一下手,十数个亲卫都一一上马,紧紧跟在他身后。他们通过浮桥过河,又在军阵让开的道路中越过,慢慢行向阵前。 只是行到中间之时,李率泰上前牵住刚阿泰的马,轻声说道:“老三,看到情况不对就立即跑,保命要紧。” 但刚阿泰只是鄙视了看了李率泰一眼,丝毫没有理会他的用心。紧紧随着豪格,迎向前方。 第五百三十章 对峙3 周显看豪格出来,冷冷的看了一会,淡淡问道:“你便是豪格?” 刚阿泰马鞭一挥,怒指周显道:“大胆明将,竟然敢直呼肃亲王名讳,真是不知死活。” 高劲松在旁侧冷声道:“我还当是哪条野狗呢!原来是李永芳家的狗崽子,和你那狗爹一样无礼。你家主子还未发话呢!你就在这里仰天狂吠。” 刚阿泰勃然一怒,刷的一下抽出腰间长刀。“高劲松,你这个卖主求荣的狗奴才,小爷砍了你。” 但正当刚阿泰要催马前冲之时,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按住。他抬头望去,高声道:“王爷,眼前这人便是高劲松。就是他献关旅顺,才导致舅父身死,二哥惨败。这事你别管,让奴才先砍了他。” 豪格心中焦急,暗想这个狗崽子怎么如此不省事啊!后方那几尊红衣大炮正瞄着这里,一个不小心就会齐轰过来。你他妈的不要命,老子还要命呢! 他心里这么想着,但口中却说道:“刚阿泰,明军眼前就这个把千人,瞬息之间就会被我们大清将士全部杀光,你还不能让他们多说几句狂话?至于这高劲松,不就是找死的奴才,以后有的是杀他的机会。” 说完,他只是看了一下高劲松,便把目光重新转向了周显。 周显轻轻的笑了笑道:“瞬息之间便会将我们全部杀光,然后在这白浅渡口就攻了五日,损兵两千余。这到底是哪个孙子在说狂话?” 豪格哈哈大笑了一番,马鞭指着周显向刚阿泰道:“这小子,本王喜欢。他不像其他的那些明人,文绉绉的,像个娘们似的。他这说脏话的样子,倒是有点像我大清的勇士。周显,说吧!你招本王前来,到底是想干什么?本王可对你说,如果想要归降我大清,可得趁早。如果晚了,可就没那个机会了。” 周显向地上狠狠的吐了一口吐沫,扭头向后,高声喊道:“这鞑子想让大明将士投降,你们以为如何?” 后阵传出一阵齐声大笑,各种叫骂之声不绝入耳。连胜多次,他们对清军已无半点畏惧,个个信心满满。 看着一脸铁青的豪格,周显笑道:“听到了没,我手下只有战死的鬼,没有屈膝的人。只不过如果你豪格要投降大明,我倒是可以上书朝廷,封你一个……,一个小旗长。手下十一个人,应该足以堪配你的才能了。” 豪格满脸怒气,冷声道:“周显,不要在这里逞口舌之能。本王提醒你,这可是你自己的决定。到时候连累无数人陪你丧命,你可别后悔。” 周显冷笑了一声,根本懒得理他。 豪格强压着自己心中的怒气,望着周显道:“既然你不愿投降,你还让本王来干吗?” “我是嫌你们太丢人,自己打不过就驱赶百姓上前来送命。我就想问你一句,你接下来是不是还会这么做?” 豪格奇怪的看了一下周显,接着大笑道:“本王还以为你周显有什么不同呢!没想到也只是个懦弱无能之辈。两军对阵,你却还在想着那些贱民。本王起初看到你不再发箭攻击,还以为是憋着什么坏招呢,却没想到只是可怜那些贱民的性命。如果本王继续让他们走在前面,是不是就可以兵不血刃的拿下金州?” 豪格语气嚣张非常,就好似自己已经取胜了般。 周显冷声道:“你可以试试?” “今日,我下令不再发箭攻击,已经向你们展示了我军的诚意。如果你们再驱赶普通百姓上前,我就不会再有丝毫客气。到时候这些百姓的死伤就会全部算在你的头上,我倒是很好奇他们的亲属得到实情后,会怎样看待你。从盖州到复州,再由复州到金州,你招募了多少百姓转运粮草。一旦他们在后方掀起叛乱,该愁的是你,还是我?” 豪格低头沉思,他不是愚笨之辈,知道周显所指。如果在平时,他不会在意那些贱民。就算将他们全部杀光,他的眉头也不会皱上一皱。但他从这连日的战事推测,这一战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结束。到时候这些贱民再闹事,就不再是小事了。 过了好一会,豪格抬头望向周显道:“周显,如果那些贱民在我军后方发起叛乱,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景象吗?但现在是怎么了,本王听来听去,你倒像是在帮助我。” 周显无语的摇了摇头道:“帮你,你想的美,我只是不愿意让我大明的百姓白白丧命。” “你大明的百姓……”豪格戏谑了看了周显一眼。 “对,就是我大明的百姓。等到我攻破了沈阳,将整个辽东纳入囊中,这天下的百姓便都是我大明的百姓。当然,有可能不包括你,因为我会屠尽你们整个爱新觉罗氏。你们要用你们的鲜血,祭奠自你们掀起叛乱后死难的百姓和将士。” 豪格冷笑不止,“你倒是志气高。这天下想灭我大清的任多了去了,但现在他们一个个都成了死人,你同样也不会例外。但本王不会让你那么轻易死的。等到本王攻破了金州,我会亲自砍下你的四肢,然后看着你流血至死。” 周显笑着道:“我等着你,就怕你没那个本事。”说完,他扭转马头,转回军阵。 豪格盯着远去的周显,眉头微蹙。 刚阿泰轻轻的说了句,“王爷,人走了,我们也赶快走吧!小心明军有诈。” 豪格点了点头,拍马回阵。 刚回到军阵,他便高声下令。“满达海,你派人将那些百姓全部送回南岸,给他们一点饮食和药材,尽量让人少死一点。七叔,这周显是明大明的想和我军硬抗了,要么就烦劳您去一趟。” 阿巴泰紧紧握了一下手,脸上恼怒万分道:“这周显杀我一子一婿,我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大侄子,你就好好留在北岸,看我如何击破他们。” 豪格点了点头,道:“那一切就拜托七叔了,我让耿继茂用红衣大炮支援您。” PS:给大家推荐一部小说,冰临神下的《谋断九州》,我自己一直追的。情节构造的很好,人物也十分有特点。 还有我刚刚看的一部电视剧01年拍的《郑成功》。不知什么原因,现在清宫剧遍地都是,各种勾心斗角,一副小家子气。明朝有关的电视剧很少,特别是明末的,基本上没有特别精彩的。这部剧虽然年代久了点,但道具精良,情节也算根据史实而来,看着还算是很好的。 第五百三十一章 对峙4 在吃了上次的亏后,清军变聪明了。 虽然现在已经在南岸获取了足够近万人上岸的空地,但他们前部却只派了三千人。而且还增加了士卒持盾的比例,以防明军的弓箭手造成大量死伤。而其他的军卒聚于北岸,准备随时渡河支援。 阿巴泰从北岸而来,打着罗饶余贝勒的旗号,身后紧紧跟着六百精锐步卒。 在努尔哈赤诸子之中,阿巴泰性格的暴躁程度仅次于莽古尔泰,勇猛程度也丝毫不逊。他刚到南岸,便令士卒下令擂鼓,顺着河岸摆开阵势。将自己的六百步卒排列在最前,让李率泰率大队人马紧随其后,徐徐向前推近。 两军对阵,哪边能首先打开局面,哪边就能获取压倒性优势。以精兵排列在前,在打开局面之后,再由后续士卒跟着向前,这是大部分军将所采用的战术。 但清军略微有点不同,旗人人少,不愿意承担过大损失。他们对阵之时,一般选择会将汉人摆在阵前,以此消耗对方的士卒以及弓箭。等到对方疲惫之时,再用精兵出击,以此击破敌军。 周显微微淡笑,望向李开道:“我们还真是惹怒阿巴泰了。他这是想通过精锐士卒冲击,用最快的时间击破我军。他们的第一波攻击会极其迅猛,你要小心应对。” 李开点了点头,拱手道:“军门放心。不过是稍微强一点的鞑子,兄弟们顶的住。”说完,他又笑了笑道:“即使顶不住,不是还有后面的那道机关吧!大不了让兄弟们陪着他们一起死在那里面。” 周显皱眉道:“胡说什么。” 李开笑道:“军门,小的不是在开玩笑吗?您就安心退到后阵,让我来收拾这些鞑子。” 周显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疾驰向后。 李开抽出手中长刀,高声喊道:“鼓令官,擂鼓助威。” 战鼓瞬时之间发出隆隆巨响,士卒发出一声爆喝。前方盾兵猛一发力,紧紧相靠,将盾牌牢牢插入沙土之中。紧随在他们之后的枪兵抬手将长枪搭在盾牌之上,枪头集体向外,组成一条半月形的枪盾阵。 清军转瞬间便快到了一箭之地,两方士卒张弓引箭,压住阵脚,尽力稳固住阵型。 双方的火炮也开始轰击,清军红衣大炮威力巨大,但相隔太远,准头稍差。而明军的虎蹲炮威力较小,但这样的距离间反而能发挥出自己的优势。火炮轰击在清军群中,每次都能带起一片血肉。 阿巴泰高举长刀,大声喊道:“儿郎们,随本贝勒冲上前去。斩杀周显头颅者,赏银五千两,连升三级。杀入金州城,三日不封刀。” 令旗随之一挥,清军突然加速,喊杀着快速向前。 弓箭乱飞如蝗,不时有冲锋的士卒扑倒在地。瞬间无数双脚踏在他们身上,沉默的惨叫声淹没在激烈的喊杀声中。 两军接近,披甲清军毫不犹豫的狠狠撞到枪盾阵上,手中武器亦同时砍刺而出。本如直线般挺立的阵型现在如一条蚯蚓般,弯弯曲曲的。弯的地方是有清军冲击到的地方,曲的地方是没有清军冲击到的地方。 明军稍微停顿了一下,便开始反击。 长枪由上向下猛刺,而长刀则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间刺出。双方混战在一起,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喊杀声。 人马密如墙壁,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刀枪剑戟之声如雷层层滚动。不断有人倒地,双方在很短时间内便有了大量的死伤,但明军顶住了清军的第一轮进攻。 这一战,从早晨一直持续到接近中午。 明军最初的两千士卒,死伤一半有余。他们虽然占据高度优势,但清军战斗经验丰富,配合也极其巧妙,双方死伤人数在伯仲之间。 随着清军援兵从北岸拥来,明军渐渐有不支之势,开始缓缓向后撤退。而清军气势如虹,步步紧逼,一批批的士卒倒在地上。鲜血不断流淌,在地上汇成一条红色的小溪。 李开手持长刀,不断高声呼喊,“军门就在后面,带着伤卒一起走,缓缓后撤,绝不能让清军突破。” 阿巴泰神色恼怒,他本以为明军孱弱,瞬息之间便可被击破,这才首先投入自己的直系旗兵。但没想到交战到此,六百旗兵死伤大半。这可都是跟随他多年的亲兵卫卒,一旦损失,想要补充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此刻看到明军后撤,阿巴泰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高声喊道:“明军快要顶不住了,兄弟们加把劲,将他们全部杀光。” 清军爆出一声狂呼,贴着明军向前追击。 高劲松脑门之上都是细汗,向周显道:“军门,属下率部去掩护李游击后撤。” 周显看时机已到,轻轻的点了点头,提醒道:“注意那条线,千万不能越过。” 高劲松长舒了一口气,右手一挥,高声喊道:“左五队,随我一起去支援李游击。” 五个百人队的卒发出一声高喝,紧随着高劲松冲杀出去。 有了新的生力军的加入,明军逐渐稳固住了阵型。但仍然是在后撤,只不过阵型不再那么散乱,一点点的向后缓移。 清军紧紧追着明军,勇猛之士奋勇上前。当他们走到一处之时,感觉脚下突然一软,似乎这里的沙土更加松软。但只是稍微一停,他们便以更快的速度冲杀了过去。激烈战场之上,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多想。 周显脸上闪出一股舒心的笑容,向夏舒言道:“可以升令旗了。” 随着一展赤红色的三角旗在垒墙上升起,等待多时的一百士卒挥鞭催动近三百匹骡马。骡马吃痛,嘶鸣着向南狂奔。它们身后那些埋在浅土层中的绳索瞬间被绷紧,与它们相连的木排以不可阻挡之势飞了出来。 瞬息之间,地陷尘飞。在明清两军正在激烈交战的区域,出现了一个长约二百丈、深一丈,宽两丈的宽长壕沟。原来那里早被明军挖空,只是用轻木排盖在上面,又覆了一层浅土,这才没被清军发现。 第五百三十二章 对峙5 在壕沟边缘的清军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便如同饺子般滚入沟中,身体被早就安插沟底的尖木桩刺穿。 而后面的士卒不能看到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继续上前猛冲,挤压着靠近壕沟的士卒继续入沟。等到他们听到前方传来的阵阵惨叫声后停了下来,已有数百士卒入坑。 而阿巴泰此时正贴着沟沿,被几个亲兵强拉着才不至于落沟。看着下方被刺成糖葫芦的自军士卒,心中生出一股恶寒。明军弓箭手又攒射过来,他身旁就有数个士卒倒地身亡。几个亲兵持盾护卫他,一边狼狈向后逃,一边高声下令后撤。 明军在此时又转身冲杀了回来,而周显亦命令全军出击,开始进攻还留在壕沟南岸的数百清军士卒。 前有数倍于己的明军,后面归路完全被断,留在南岸的数百清军胆怯志丧。虽有壕沟北侧的弓箭手不断引弓助战,但他们还是摧枯拉朽的惨败。 一些被愤怒的明军的直接砍杀,一些落入壕沟之中,非死即伤。还有一些滑头的,直接丢下武器,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在很短时间内,他们便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 双方弓箭手隔着壕沟对射了一阵便各自散去,只有近百士卒开始清理壕沟两岸的尸首。 后统计伤亡,明军这边死伤极重,能战士卒仅剩一千六百人左右。周显看到如此,便下令让出壕沟,全员退守到修建在丘陵上的营垒后方。 而清军的死伤更加惨重。总计损失了两千余士卒,在这些人中,还有阿巴泰手下近五百旗卒卫兵。 豪格听完阿巴泰的言说之后目瞪口呆,过了好久才强压着心中的怒气。看到明军后撤,他调民夫上前填平了那道壕沟。并沿河岸修建炮台,发誓要用红衣大炮轰平对方的营垒。 豪格虽然生气,但心中知道此次失败与阿巴泰并无太大关系,实在是明军太过狡猾。因而他不仅没有归罪于阿巴泰,还勉励了他一番,激励他之后再战。而李率泰部因为损失惨重,被他派到北岸建造攻垒器械。 两军休整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日,豪格率部推进到明军营垒之前,开始攻击。 红衣大炮不止息的轰击,垒墙之上砖石横飞,连续出现了多个豁口。而清军搬着云梯向上攀爬,弓矢羽箭上下飞窜,到处都是倒地的士卒。 明军占据地利,牢牢守住营垒。燧发枪砰砰发响,万人敌不计数量的向下抛,各种火箭如烟花般在空中乱飞,礌石滚木一个接一个砸下去。在狭长的地域里,清军的优势兵力不能发挥出兵力优势,只能一点点的向上冲。死伤无数,却始终打不开局面。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刺鼻味道,惨叫声此起彼伏,昼夜不停。 这下彻底惹恼了豪格。自开始渡河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十日,士卒战死在五千上下,却连金州的角都没摸到。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招揽不招揽,叫来阿巴泰严厉斥责了一顿。 阿巴泰内心也备是委屈,这并不是他进攻不用心,而是明军的防御设施实在太完备。 那些虎尊炮的近距离轰击和铺头盖脸的弓箭羽矢造成的死伤倒在其次,而那些不计其数的万人敌才是重点。它们如雨点般洒下,到处乱蹦,虽然不能直接杀人,但灼伤、烧伤的不在少数。最主要的是,它让士卒的前进速度不断减慢,最终沦为弓箭射杀的目标。 即使右红衣大炮轰开了豁口,士卒顺着攀爬上去,但迎面而来的却是那该死的一窝蜂。三十二支火箭被安放在一个六棱长盒之中,一旦引燃,便瞬间齐射。虽然准头和射程都不怎么的,但耐不住数量多啊! 三四个交叉放在一起,瞬间便有百余支羽矢喷射而出。三十步之内的士卒无一幸免,非死即伤,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又被完全堵住。 拼杀了这么久,士卒疲惫到了极点。随阿巴泰而来的六牛录旗卒到现在死伤已经过半,连他本人也受了一点轻伤。来到这里,还得受豪格这个后辈子侄的指责。阿巴泰此刻的内心是极其崩溃的,完全没了最初的意气风发。 他冷哼了一声,眼神之中满是不屑道:“如果嫌我做的不好,你自己率部去攻。一个只会躲在后面的奶娃娃,有什么资格指责于我?” 豪格一听这话,怒不可遏,大声叫骂。 而阿巴泰仗着自己的身份,极其回应,大帐之内乱成一片。 过了良久,他们吵了吵够了,骂也骂够了。各自坐在自己座位上,一言不发。 李率泰此时站起身来,向豪格及阿巴泰拱手道:“肃亲王,贝勒爷,属下倒有一法,或许可以逼迫明军后撤。” 阿巴泰气闷未消,没有搭理他。而豪格则眼睛一亮,急切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李率泰道:“肃亲王,前日贝勒爷率部猛攻,要不是关键时刻明军近千援兵到达,我军已经拿下了眼前的明军。这些援兵的来处要么是后方的金州城,要么就是守卫金州北河南岸的明军。为此奴才特地派人询问了其他河段的士卒,他们都言说对面的明军已经全部撤离。如此可见,那些援兵正是从河对岸汇聚到白浅口的。既然这样,我们为何不能绕到明军后方,而偏要在这里与明军硬抗呢!” 满达海击掌赞道:“是啊!肃亲王。现在我们已经渡河成功,完全可以从其他地方绕到明军营垒后方截了他们的后路。到时候,明军必然会全员溃散。” 豪格沉思了片刻,犹豫道:“但对方还有近千骑兵,我们贸然从其他地方渡河,会不会被他们趁势击破。” 阿巴泰气声道:“如果硬碰硬,我们一个骑兵可以打对方三个。只要能成功让骑兵上岸,被击破的一定是他们,而不是我们。要不是打这样的憋屈战,我们大清勇士何惧明军。” 豪格听阿巴泰如此说,顿时下定决心。“七叔,那就拜托你了。除了你本部人马之外,我再给你两牛录的骑兵,无论如何要成功。” 阿巴泰嘿笑了一声,道:“放心,看我怎么收拾这群王八羔子。” 第五百二十四章 撤离 阿巴泰率领千余骑兵以及两千步卒,绕到距离白浅口大约二十里处的另外一个渡口,是宽阔程度仅次于白浅口的第二渡口。在最初的时候,本有数百明军在驻扎在那里。但此刻明军回撤,阵地之前已经空无一人。 阿巴泰想到之前明军的各种阴谋诡计,这次变的十分谨慎。他先派两百步卒悄悄渡河,发现周围确实没有明军之后,才开始让大军渡河。 这之后,他派出三百骑兵斥候四方探查,依旧没有发现半个明军。 一路顺畅的有点让阿巴泰意外,只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仍然十分谨慎的向前。等到天明时分,他才率部撒开丫的赶向白浅口。 但等到阿巴泰赶到地方的时候,却惊奇的发现本来应该布满明军的垒墙之上却满是自军。他看到远处的李率泰,招手让他过来询问详情。 李率泰苦笑了一下,向阿巴泰道:“禀贝勒爷,我军士卒今早醒来,便发现这里已经是一座空垒了,明军昨夜不知什么时候就撤离了。” 阿巴泰脸色微变,瞬间又恼怒异常,高声斥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敌军一夜之间便完全撤离,你们难道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吗?” 李率泰心中暗骂一句,又不是老子值守,你对老子发什么脾气。但他在脸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而是耐心解释道:“明军应该是分批撤离的,因而动静不大。虽然夜间值守的士卒听到了一点响动,但当时都没有太在意。而且,明军在撤离之时,将稻草束成人形,并排列在垒墙之上。夜间黑暗,从远处看起来就像真人一样,因而值守士卒便没有向上报告。” 阿巴泰怒气未消。他担心害怕了一夜,明军却早已撤离。再想想自己入金州之后,没有一次顺畅的,感觉这周显简直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他走向不远处,跨上骏马,高声喊道:“所有骑兵上马,随我一起前去追击明军。” 李率泰知道自己不可能拦住阿巴泰,因而便急忙前去找豪格。 但等到豪格知道详情过来阻拦之时,阿巴泰已经率部离开。豪格感觉自己的威信受到从未有过的挑衅,让满达海率千骑去追击阿巴泰,让他奉命返回。 但实际上,阿巴泰走到一半便后悔了。明军是昨夜撤离的,现在恐怕早已返回了金州城。自己要身边只有这千余骑,没有任何攻城器械,怎么可能去攻打金州城吗?到金州城下挑衅一番倒是可以,但这千余骑人数还是少了点。如果惹怒周显,他率全军出击,那自己可就真惨了。 阿巴泰想返回,但他又放不下面子,只得慢悠悠的向前。等到满达海赶来的时候,他一看还带了一千骑兵,顿时乐了,便向满达海讲了自己的打算。 清军虽然成功渡河,并攻下了白浅口,但损失惨重,士气低落到了极点。以现在这样的情况去攻下坚固的金州城,未来的情形不容乐观。而如若自军能在金州城下大摇大摆的转悠一圈,而明军却不敢出击,这无疑将大大的鼓舞士气。 而如若明军出击,凭借手下这两千余骑。即使不能取胜,也可安全撤离。 想到这里,满达海最终同意。他派了一骑去通知豪格,和阿巴泰带着所有人马向南奔向金州城。 周显最初让信字营守大小黑山及白浅口,后来又派了勇字营的两个千人队和吉木所率的一千骑兵,总计七千余人。 但这一战战下来,信字营以及勇字营战死士卒一千八百余,伤者俞两千五百。吉木那边的骑兵损失较少,不到百骑。但自军骑兵较少,运过海的只有两千骑。自登岸之后,周显一般将骑兵充当斥候,很少投入作战。但即使如此,到目前为止,还是损失了近六百骑,剩余骑兵不过一千四百左右。 虽然在旅顺和金州交战过程中,周显俘获了数百骏马。再加上从旅顺和金州搜刮的骡马,加起来也有近千之数。马匹可以随时补充,但损失的骑卒就不那么容易了。 虽然可以从投降的士卒或其他营的步卒中招募了一些,但有优秀骑术的士卒很少,而且他们在短时间很难和那些老练的骑卒协调一致。 为此,当看到阿巴泰率两千余骑兵在金州城下耀武扬威之时,周显心中恼怒异常,但又完全无可奈何。 骑兵行动迅速,后面步卒很难及时跟上。而以现有的千余骑兵与清军对决,他一点胜的信心都没有。而阿巴泰好像看到了这点,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叫骂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难听。 高毅忍受不住,向周显大声请命出战,而其他诸将亦是如此。 但周显不允,只是悄悄令城上的炮手调准火炮瞄准方向。 阿巴泰看明军一声不吭,越发肆无忌惮。驱马向前,大声叫嚷,以此侮辱明军。 但就在此时,砰的一声巨响,炮弹直直向阿巴泰轰来。虽然阿巴泰因为反应迅敏,及时从马上跳下而躲过一劫,但他胯下的坐骑却没那么幸运了。被炮弹击中,瘫倒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 阿巴泰头盔丢在地上,以一种十分狼狈的姿态向后逃去,片刻之间便到达了火炮射程之外。 城中爆出一阵哈哈大笑,各种戏谑之声不绝入耳。 满达海无语的抚着额头,心想,“七叔,你怎么从来不知道见好就收呢!本来是来提升自军士气的,你倒好,是来给明军送笑料的。好在死的不是你,而是马匹可怜的马,不然能让明军笑一年。” 而阿巴泰虽然脑门之上冒出了一层冷汗,但脸色却丝毫微变。继续高声叫嚷,说明军只会偷袭,不敢出城与他交战。没脸没皮的样子,看的满达海佩服万分。 等到天色渐晚,阿巴泰叫嚷的实在没丝毫力气了。同时也担心明军出城偷袭,他这才与满达海率部撤退。 但在回撤过程中,他顺带着劫掠了几个村庄。男子全部被杀死,女人被聚在一起,他和所有清军狠狠的发泄了一下自己心中的怒气。 第五百三十四章 决战皇城岛 皇城岛位于蓬莱和旅顺海域的中间位置,距离辽东和登莱的距离大致相当。最初为了做监察周边海域情况,林庆业在上面安插了二百戍卒,还修建了营垒以及其他基础设施。而这些基础设施此刻都成了明军抵御清军攻击的活命工具。 韩括以自身为诱,率三十艘海船向南而行,做出救援登莱的架势。而实际上,这三十艘船上只有千余士卒。 孔有德派出船只探查,发现周边海域并无其他船只跟随,这三十艘船是一支孤军。他心中大喜,派出快船紧紧跟着明军船队,尽可能迟延他们的速度。而同时他自率所有船队西进,欲彻底消灭这股明军。 两军主力在皇城岛周边海域相遇。一番交战之后,明军不敌,转头向皇城岛方向撤退。 明军大船因为速度较慢,最先被清军船只追上。孔有德作为清军中最知火炮用处的将领,在每艘可装载火炮的船只上都部署了十数门佛朗机炮。几轮速射下来,明军大船两艘沉没,三艘受伤。不久之后,那受伤的三艘也完全沉没。 因为相隔距离较远,孔有德并不能看清明军船只上的详细情况。只能遥遥看到明军从大船上放下小船,乘载着它们落荒而逃。而剩余的几艘大船在临近皇城岛的时候,好似被自军火炮击中了弹药库,发出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缓缓沉入水中。 而令孔有德更加兴奋的是,从始而终,明军根本没有发起什么有组织的抵抗。火炮稀稀拉拉的,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足见这十艘大船就是明军的运兵船,只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防卫力量如此之弱。 而因为船只沉默的速度太快,上面的大部分士卒根本没机会逃脱,便随着船只一起沉入海底。 明军剩下的那些都是朝鲜的龟船,体型小而速度快,火炮能造成的损失十分有限。为此,孔有德下令火炮停止射击,而以小船出击,追上明军与之近战。 双方士卒在距离远时,隔水对射。等到稍微靠近时,跳上对方船只进行近战互砍,甚至用船只对撞。 战斗激烈,但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大约一个钟后,最终世占据数量优势的清军取胜。明军此刻仅剩下不到十艘的船只,在韩括的率领下仓皇退到皇城岛上。此刻所余士卒不过六百来人,还有不少带伤。 他们乘船上岸,在海边将损坏的船只的底层砸透,合力将剩余的三艘完好船只拖上到去。岛上原有的二百戍卒顽强也过来助战,两部人马合在一起,利用原有的营垒做顽强抵抗。 孔有德乘旗舰到达,遥望对方不过千人,却能一次次的挡住自军的冲击,脸上不禁闪出一些愕然的表情。下令旗官挥旗摇动,让前队先行后撤。 曹德旺气喘吁吁的爬上大船,脸色间满是抱怨道:“王爷,您怎么下令撤退了。再来几次冲锋,我绝对可以拿下那些明狗。” 曹德旺和前去袭击登州的刘承祖都是自吴桥兵变之后,便跟随孔有德,是他的左右手。三人关系紧密,说话自然没有什么顾忌。 孔有德没有理会曹德旺的无礼,只是淡淡一笑,指向前方道:“老曹,你仔细看看,明军在这岛上修建的营垒虽然不高,但都是用坚固的海石垒砌。而且上面还设有箭楼,垛口,极其易于防守。如果继续进攻,即使能够拿下它,我们损失也必然极重,得不偿失啊!” 曹德旺愣了一下,接着拿起孔有德递过来的望远镜看了看。随即拍了拍后脑勺道:“还真是这样。王爷,你说明军怎么在这里修建了这么一座营垒,而且上面还有明军驻扎?” “这座营垒坚固异常,而且高度很高,但面积不大,一看就不是用以驻扎大军的。我想这里应该是明军的一个观察哨,用来监视来往船只的动向。如果我们能夺下它,并派人驻扎在上面,那周围近百里的情况都可一目了然。到时候明军要想再派出援兵,就必须从我们眼皮底下通过。由我们挡在这里,足以阻拦任何通向登莱的明军。” 曹德旺有点不解。“王爷,你最初的时候不是不愿与明军直接决战吗?现在怎么好像突然改变想法了呢!” 孔有德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开始的时候,本王以为肃亲王轻易便可拿下金州,没必要用主力和明军硬拼,但现在他那边进攻受阻。你想想,如若在此时,我们这边取得一次大胜,这该是多么振奋人心啊!现在朝内一直有人非议陛下让我独掌一军,我这次就让他们看看水军在将来能发挥出多大的作用。” 曹德旺点了点头,道:“属下懂了。但眼前呢!我们怎么拿下这数百明军呢!通过他们刚才的进攻,我发现他们的战力真有点不俗啊!” 孔有德笑了笑道:“好办。这座营垒具备各种优点,唯一的坏处就是太狭窄了。数百人聚在那里面,掉一颗石头都能砸中好几个人。让有炮的船只沿着海岸列成一队,朝着那座营垒齐射。另外,你派出一队人马,从左侧的那片海滩登岸,绕到明军后方截断他们的退路。” 曹德旺高兴的竖起大拇指,道:“姜还是老的辣。这么狠的办法都能想的出来,王爷不愧是王爷。” 孔有德白了曹德旺一眼,心中暗想,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骂自己。“哪里那么多废话,还不赶快去布置。” 曹德旺嘿嘿笑了两声,连忙下去高声下令。 孔有德抚栏远望,太阳已经开始偏斜。岛上只有数百明军,一下午时间哪有拿不下他们的道理。 这一些日子,一直停在海上,真是快把这根老骨头都累折了。如果今晚能上岸休息,这该是一件多么舒心的事情啊! 孔有德微微闭了双眼,海风吹在脸上,脑袋后的猪尾辫轻轻荡起。轻轻的叹声道:“舒服快哉啊!” 第五百三十五章 决战皇城岛2 数百门火炮齐射,落在面积不大的营垒上方。 砖石四飞,大片的瓦砾碎片从高处落下,砸落在士卒身上。灰尘荡起数丈之高,混着鲜血和汗水的灰尘在身上结成泥巴,眼前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韩括本站在营垒上方,看到清军船只排成一列,心中暗叫不好。但还没等他提醒众人,炮弹便劈头盖脸的砸来。他被一块蹦起的石块击中胸部,从营垒上面跌落下来。好在他落下来的地方恰好有个倒霉蛋,他砸在那人的身上,后者闷哼一声便再无言语。 几个亲兵卫卒看到韩括坠地,出声大喊。 韩括在一个士卒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胸口刺痛,他艰难的喘着粗气,但入口的全部是泥土荡起的粉屑。他忍不住咳了起来,但每咳一次,就带动胸口的疼痛。这感觉,简直比直接死了还难受万分。 他狠狠的摇动着脑袋,意识稍微有点恢复清醒。眼前充斥着死伤的士卒,满耳皆是士卒的惨叫。这营垒守不住了,在这里只能当清军的活靶子。他拉住一个士卒,嘶声道:“让兄弟们撤,向丛林里面跑。”他胸腹受伤,在此刻已经不能大声喊叫。 那名士卒年纪不大,看起来还不满二十岁,是韩括帐下的一个亲兵。听到他的命令,想也没想便机械的高声大叫。“撤退,向丛林里面撤退。”等到他回过神来,明显愣了一下。但看到韩括已经向营垒后方走,便不再多想,连忙上前继续扶住他。 这一轮火炮使明军损失集中。剩余的六百余士卒,当即被轰杀了百余人,还有双倍数量的人受了或重或轻的伤。完好的搀扶住受伤的,陆续退出营垒,向不远处的丛林里逃去。头顶之上满是蹦射的砖石。 看到明军后撤,孔有德没有下令进行第二轮射击。在他眼中,这些炮弹可比士卒的命值钱多了。 同时,在火炮轰击的掩护下,清军数百人乘船从左侧海滩登岸。他们追上了一些身受重伤的明军士卒,毫不留情的一一将他们刺死,惨叫声在空旷的沙滩上传出很远。 好在登岸的清军始终晚了一步,大部分生还的明军士卒最终退到了密林之中。 清军继续追击了一阵,发现那里的地形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明军依靠那里的密林,躲在山石、丛林间不断释放冷箭,对清军造成了不少的死伤,逼得他们不得不后撤。领头之将下令停止追击,将这边的情况向孔有德汇报。 孔有德认为这些明军的存在始终是个威胁,便又增派了一千士卒,让他们趁着天色尚明继续剿杀这些明军。但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去,也只清理出百余明军,应该还有近二百的漏网之鱼。 孔有德看着远方的密林和已经昏暗不清的天空,知道他们已经尽力,便也没有多怪罪于他们。下令曹德旺增加两倍的巡哨,以防止丛林中的明军出来偷袭。 皇城岛营垒的正前方有一座不大的天然海港,足以停泊大船。但是因为面积的局限性,并不足以停放所有的船只。 孔有德下令将大船全部停留在里面,而将小型的龟船放在岛的左侧。并特意将它们与岸边隔开一段距离,以防止岛上明军夺船逃跑,而在那些船上也安置了一些士卒。 但大部分士卒都下船登岸。它们将营垒中的尸首清理出来,又重新修葺了一番,作为大军的临时驻扎地。孔有德住在里面,并以此为中心,周围搭建了很多的帐篷。 不远处便是岛上的丛林,木材取之不尽,他们以鹿角防住四周。四处都燃着火把,周围照的如同白昼一般。士卒从船上搬下大量的食物,有肉有粮,就着火烤熟,发出滋滋的声音,香味四处弥漫。 而此时,韩括的境遇只能用凄惨来形容了。 他自己带来的一千二百士卒,再加上岛上的二百士卒,此刻还能喘气的也只剩下三百多人。而其中有的一些,虽然得到了医治,但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明天早上? 轻伤的和完好的士卒或坐或躺,口中啃着冰凉的馒头。而那些重伤员则有穿着步卒铠甲的士卒竭力照顾着,他们把馒头掰成小块,混着清水给他们喂下。 此刻周围漆黑一片,看的并不显明。而如果是在白天,人们就会惊奇的发现这里竟然还隐藏着近千步卒。他们衣装整齐,躲在丛林深处的一个巨大凹坑里。 清军下午搜索了一番,但没过多久天便黑了,再加上明军士卒的不断阻挡,他们根本没有搜索到这里。 谈时进走上前来,让医官离开,递了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肉给韩括道:“医官说过了,没伤及要害,死不了,但是得在床上躺几天。你好好养伤,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韩括咬了一口肉,细嚼慢咽了好久才咽下,向谈时进道:“酒……” 谈时进愣了一下,但仍老老实实的腰间取下羊皮袋递给了他。 韩括喝了一口,呛的他又开始剧烈咳了起来。 “慢点喝,又没人和你抢。” 韩括没有接话,只是叹道:“可惜了那千余兄弟。” 谈时进脸色微变,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最初定计的时候,便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但好在孔有德上当了,他们也不算白牺牲。等到林副将赶到,我们替那些兄弟们报仇。” 韩括轻轻的点了点头,遂不再言语。 最初他和林庆业定下诱出孔有德之计,兵力略显不足,便向谈震彩求救。而那时,谈震彩驻守旅顺,手下只剩下两个千人队。 孔有德派海盗袭取登莱的消息并没有传开,只有少量的领将知道,而谈震彩便是其中的一个。他世居胶州,无论如何不能坐看胶州陷入海盗之手。之后,他耗费数天时间,从从军搬运辎重的挑出八百青壮,让他们协防旅顺,维持城中治安。 而调出谈时进的那个千人队,让他听从林庆业的指挥,提前一步埋伏在皇城岛上。以待合适时机,突袭孔有德。 韩括心想,此时万事俱备,就看林副将那东风能不能及时赶到了。 第五百三十六章 决战皇城岛4 皇城岛之北二十里外的海面上,百余艘船只逐渐放慢速度,以一种龟爬般的慢速向着皇城岛方向运行。 船只与船只之间,相隔数十丈。不到有小船来回摇曳,低声传递着各种的命令。周围寂静异常,唯有船桨打水发出的轻轻声响。 皇城岛上一片黑暗,只有岛的东侧火光闪烁,那里是孔有德大军驻扎的地方。 林庆业站在船头,海风拂面,心中激动万分。这一趟出行真是太不容易了。为了避免被孔有德哨船发现行踪,他必须把船只提前分散隐藏于数个岛屿之上。而在韩括出发后,他又不能立即随之上前。 直到派到前方的船只报告孔有德已经完全上钩,并且大军远离辽南海岸之后,林庆业才集合所有快船将孔有德的斥候一并包围歼灭。然后聚合各个岛屿上的船只,以最快的速度赶向皇城岛。 这一次,周显拼上所有,将水师的指挥权完全交给他,他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但自开动之后,一切似乎都朝着一种莫名的方向发展。 首先是聚合船只的困难出乎了最初的意料,在林庆业的强令之下,还是比预想的速度慢了许多。 而且现在虽是春日,但不知为何,这几日却风急浪高。一路昼夜不停的赶来,每艘船都开到了最大的速度。在期间,仅撞礁而沉的船只就有四艘,受损的更有近二十艘。 这点损失倒在其次,最主要的是他们与韩括彻底脱开了一段很长的距离。前方战况如何,林庆业一无所知。而且他们到达的时间,会比最初约定的时间晚了整整一日。 韩括率领近千士卒诱敌,再加上岛上原有的戍卒也不过千二百人。孔有德率领士卒达七千余人,韩括能不能抵挡的住,很难预料。而一旦韩括支撑不住,谈时进必然会出手支援。一旦那样,后果如何将会很难预料了。 孔有德并非无能之辈,一旦他发现岛上还有一千伏兵。他如果第一时间逃窜,那之前花费的一切功夫都要白费了。即使不逃,他有了防备,那也必然是一场硬战。 因而,当前方哨船回报,清军还在岛上驻扎之后,林庆业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此刻已是四更时分,再有不到三个小时天便明了。 船只滑曳,朝着既定目标缓缓靠近。夜色漆黑如墨,连半颗星星都没有。明军动作轻柔,清军哨卒一直没有发现他们。 当到达佛朗机炮射程之内后,明军大船一字排开。船上所有火炮都被搬到一边,目标朝着停靠在海岸边的清军船只。那些缺少火炮的龟船则被移到大船后方,成攻击队列,准备随时突袭那些逃脱的清军船只。 孔有德正在熟睡,突然间山呼海啸,一阵震耳欲聋的炮声突然将他彻底惊醒。他一个激灵爬起来,连鞋都没穿便快速跑出账外,然后彻底的呆了。 漆黑的夜色亮如白昼,灿然如同烟花开散。 不远处的海面上,火光四射,炮弹不计其数的砸了过来。海岸边的自军船只一动不动,密集的排列在海岸边,瞬息之间便有十余艘船只被击中。 孔有德在船上滞留了一些士卒,数量不多,足以开动船只。但此刻正是一天之中最疲惫的时刻,所有人都在熟睡。突然遭遇炮袭,大部分人都是懵懵懂懂的,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也有一些反应快的,他们大叫着招呼士卒。让他们各回岗位,缓缓开动船只。但他们中的很多没有那么幸运,没移动多久便被火炮击中,搁置在岸边。 孔有德的部下大部分都是贫寒出身,从辽东退到登莱,再从登莱逃到辽东,身经百战,都是蛮狠之辈。猝然受袭,慌乱异常,但他们并不打算束手就擒。孔有德此时也醒悟过来,不断高声呼喊、 周围士卒逐渐聚合到一起,无数人通过浮桥上船。他们有的拥到船舱下,帮助启动船只。有的移动火炮,将它们瞄准前方的明军船只。但因为视野问题,大部分时候并不能发挥作用,炮弹稀稀拉拉的,但总算开始反击了。 两个亲卫上前,给孔有德穿上衣服、铠甲。“曹德旺呢!曹德旺在哪里?” 曹德旺快步跑了过来,满脸黢黑。他属于比较惨的一个,帐篷搭在了靠近海岸的地方。一颗脱开靶的炮弹就在他帐篷外炸开,数个亲兵非死即伤。他虽未受伤,但那颗炮弹直接将他炸晕菜了。过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开始指挥士卒夺船。 他跑到孔有德身旁,大声喊道:“王爷,明狗偷袭,看那数量恐怕是登莱水师的主力。再这样下去,我们的船只恐怕十不存三,绝难再和他们对抗。” 孔有德冷眉一挑,沉默了片刻道:“明军应该来的十分匆忙,所以并没有发现岛北的我军船只。你带两千人立即登船,用龟船扰乱他们的视线,为大船启动争取时间。” 曹德旺应了一声,高声大叫道:“一、二、三营随我去岛北。”明军毁坏的是船,天佑军的建制基本上还保持着完整。这一叫声之后,便有千余人随着曹德旺跑了过去。 但因为慌乱,大部分人手中只拿着自己常用的武器,很多人连铠甲都没穿。 谈时进立在丛林前段,身后紧紧跟着千余士卒。看到清军分兵,战场之上杂乱非常。他嘴角一撇,高声喊道:“兄弟们,报仇的时刻到了,给我冲,将鞑子都赶下海去喂王八。” 一声虎尊炮的炮响开启了进攻的号角。 远处的丛林里,无数明军士卒如鬼魅般从里面冲杀出来。他们手持武器,以不可阻挡之势挑开鹿角,瞬间便与清军后队接战。那些都是些朝鲜人,战力根本不值一提。他们惨叫着四散而逃,使本来杂乱的场面更加混乱。 前面是隆隆的炮响,后面是冲杀过来看不清数量的明军。天佑军的信心开始完全崩散,他们仓皇四望,搜寻一切可以逃脱的方向。 第五百三十七章 决战皇城岛4 孔有德脸色愕然,这么多明军,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心中开始恐惧,从目前的一切迹象来看,这明军分明是造了一个套让自己钻,关键是自己还上当了。他看着同样惊慌的自军士卒,默默的咽了一口吐沫,强压着自己内心的恐惧,高声喊道:“兄弟们,给我顶住,只要击破眼前的明军便能活命。” 凡士卒交战,士气为重。虽说哀兵可胜,但那是在绝无生路之时激发的奋战之气。现在的情况是清军船队先遭猝然炮轰,后方又遭明军袭击,士气一坠再坠。而在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在岛北海存在可以供自己逃跑的船只,心中满是求生之气。 清军虽然排成了阵型,但手中持的是乱七八糟的各种武器,而且大部分人连铠甲都没穿。 明军一次冲击,便打破了清军的阵型。他们如狼入羊群,四面抄杀。而清军四散而逃,惨叫声盈天。 孔有德哀叹一声,知道这次是彻底败了。他身边还有三百余亲兵,是他军中精锐中的精锐。他大手一挥,低声道:“不要再管那些明军了,所有人沿着海岸随我向北。那里还有船,我们从那里撤离。” 明军只有一个千人队,应付眼前的清军已属实不易。谈时进虽然注意到有一股清军朝北边逃跑,但不知道孔有德就在其中,他也只派了一个百人队前去追击。等到有人回报,那里面有孔有德时,他后悔不迭,便撇开眼前的清军,亲领百余人前去追击。 林庆业并不知道岛北有其他的船只,但他听到北边传来的糟杂声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失误。急令全部龟船出击,向北而行,以尽可能的拦截明军。而同时,他下令停止轰击。一半船只仍然滞留海上,防止清军的大船逃脱。而另一半则趋向皇城岛,准备登岛支持上面的明军。 清军大部分龟船都停靠在皇城岛北岸,此时已有部分分散开来。曹德旺心中惶急,不断高声呼喊,催促士卒加速。但此刻,他突然看到孔有德瘸着腿在近百亲卫的护送下,正在加速向自己这个方向跑来,眼看已到海边。而在他的后面,还有不少明军紧紧追击。“弓箭手准备,救王爷。” 说着他一个猛跑,从船上跃下。伸手抓住右腿被羽矢射中的孔有德,艰难将他拖到一艘龟船之上。 无数清军聚于海岸之上,还有更多的士卒沿着海岸奔逃过来。他们大声叫嚷,慌慌忙忙的上船。龟船太小,每一艘装载士卒不过五十,而此时满堂堂的都是人头。有数艘承载不住重量, 沉没在海水之中。 战鼓如雷。岛上越来越多的明军聚集到岛北,他们用弓箭射击,用刀枪砍刺,不断杀伤着海岸边的清军。而明军船只在此时也赶了过来,距离清军船队越来越近。 孔有德眼神绝望,轻轻叹了一声道:“老曹,该走了,再晚一点就被明军包饺子了。” 曹德旺脸色微变,“王爷,还有那么多兄弟……” 孔有德突然厉声道:“走,要不然以后给他们报仇的人都没有。” 曹德旺犹豫了片刻,高声喊道:“所有兄弟,随我一起冲出去。” 等到天明时分,所有追击的船只都赶了回来,还带回了数百俘虏。 林庆业仔细询问过之后,回到营垒,看着一脸期待的韩括轻轻的摇了摇头。“孔有德不在里面,他已经是逃脱了。” 看着一脸黯然的韩括,谈时进安慰他道:“韩千总,虽然孔有德这王八蛋逃了,但七千天佑军被我们杀了近两千,俘虏了近四千,逃脱者尚不足千人。怎么也算是狠狠的打击了他的皮岛水师,以后想收拾他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林庆业轻轻的点了点头道:“在那近四千俘虏中,有千余朝鲜人。他们说孔有德这次前来,所带的五千天佑军都为精锐和基本上所有的船只。这一次他不仅伤及筋骨,还损失了基本上所有的船只,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兴风作浪了。” 韩括抬头望向林庆业道:“林副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林庆业沉思了片刻道:“我军这次虽然取胜,但也有不小的损失。我准备留一部人马在皇城岛上监察这些俘虏,顺便将那千余朝鲜俘虏整编入军,而大军立即启程前往登莱。” 韩括想了想,最终摇头道:“林副将,围攻登莱的不过是一些海盗。他们一旦听闻我军回援登莱,必然会立即撤离,根本不需要多少人便可完成。我的意思是派出大船回援登莱,而同时把那些龟船散出去,一定要找到孔有德。” 林庆业笑道:“韩千总,你还是不死心啊!” 韩括拱手道:“韩副将,这并不是什么私人恩怨。孔有德此人为清军皮岛水师的主将,在那里仍有万余天佑军。他们现在虽然失了船只,但依托于皮岛,有无数朝鲜人投靠,随时可以聚集起另一支强大的水军。而如果能杀了孔有德,他的儿子孔廷训无能,断然不能支撑起皮岛水师,这样远比杀几个海盗更加意义重大。我觉得我们仍可以尝试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孔有德。” 林庆业沉思了片刻,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我率大船和谈千总一起返回登莱,而你暂时留在岛上养伤。至于寻找孔有德任务,就交给朴志林吧!他熟知海文,再找到一个熟知附近地理的人帮他,应该可以找到他。如果最后真找不到,那也是天意。” 韩括拱手致谢道:“多谢林副将成全。” 林庆业轻轻的点了点头,转向谈时进道:“谈千总,你现在就下去准备吧!我们还得立即返回登莱,现在虽然不知道那边的情形,但应该不容乐观。” 谈时进点了点头,论起这点,他比林庆业和韩括更加焦急,毕竟他的老家是在胶州。“行,我这就去准备,一个钟后就可出发。” 第五百三十八章 屠杀百姓 三里为城,七里为郭。 金州城位于辽南半岛的最狭窄处,是旅顺半岛南北要冲之地。面积不大,南北长三百丈,东西宽两百三十丈,城高两丈三尺,素有辽东雄城之称。 城墙之上共有四座城门,门顶的上侧有箭楼一座,而四角边有四座角楼。四门门板厚达一尺多厚,上面镶满大铁钉,坚固异常。在守军有所防备的情况下,要想从四门直接攻入,可能性不大。 昔日,高毅攻打金州之时,北面城门曾经遭受了一些毁坏,但目前已经整修完毕。 除此之外,这一段时间,黄蜚还做了另外两件事情。 第一个是,他沿城挖了一条深六尺,宽两丈的护城河,并在护城河之上修建了四座桥。不同的是,东、西、南三门外为随时可以收起、放下的木制浮桥。只有北门外的是石桥,宽两丈,坚固、牢靠,可供四匹马并排弛出。 第二个是,他在北城外修建了一个瓮城。 阿巴泰在金州城下叫骂受挫,在回程途中顺手屠了数个村庄。 豪格率大军在第二日到达,看到城上严阵以待的明军,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攻城并非清军所长,在一个小小的白浅口便损失了五千余人。面对重兵把守,且防御措施极其完备的金州城,他心中没有半点自信。 待仔细观察了眼前的金州城后,豪格脸色沮丧,满心郁闷的回到军帐,下令召集众将商议。他问了三遍,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连平素性情急躁的阿巴泰也平静了下来。 豪格用手指敲击着桌面,气声问道:“怎么都变哑巴了,说话啊!好不容易赶到金州,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再退出去吧!七叔,你是长辈,要么你领着本部人马进行一次试探性进攻,先看看明军的防御力。” 阿巴泰脸色微变,他为努尔哈赤的第七子。但皇太极称帝之时,他却只被封了一个罗饶余贝勒。手下七个牛录,白浅口一战便损失了两个,大约六百士卒。要知道这些都是他的私人财产,很难在短时间内补充完整。 此刻听到豪格又要拿他去试探明军城防,他脸上立即就挂不住了。“大侄子,你也看过那金州城了。明军修了护城河,攻城车到不了城边。要想攻上去,只能靠长梯。目前我军攻城设施不齐备,现在去攻城,不就是去送死吗?” 豪格脸色难看。虽然他知道阿巴泰所说的都是实情,但听后者直接拒绝自己,他内心还是十分的生气。 豪格手下将领喀木图低声道:“王爷,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引诱明军出城,而我们在城外与他们决战。到时候我们依靠兵力优势,剿灭这些明军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豪格冷哼一声道:“我也知道。但之前,七叔率两千余骑在城下叫骂了半天,明军都没有出城。现在我们大军在外,除非周显脑袋绣了,他们又怎么可能在此时出来?” 李率泰上前一步,微微拱手道:“王爷,奴才以为,我们或许可以逼迫明军出来与我军决战。” 豪格脸色期待,抬头问道:“怎么逼?” “金州城位于辽南半岛要津之地,大军要想从这里过,必须攻下它。但南去,却并不一定非要经过它。在金州城的两侧的丘陵地带,可供通过的小道大大小小共计七道。虽然现在明军在那里修建了关口,但那些地方可比这金州城容易攻打多了。我们只要拿下其中的一个,便可以通过它绕到金州城的后方。周显虽善于领兵,但他毕竟年轻,容易冲动,而且十分吝惜百姓。到时候只要我们派出士卒肆虐其后方,就有很大可能逼迫出明军。” 豪格和周显经过那次谈论之时,本有收揽民心为己所用的心思。但此刻想到自己必须尽快拿下金州城,才能竖起自己的威信。他沉吟了片刻道:“这个倒是一个好办法。” 满达海突然道:“王爷,属下倒有一个提议。七叔之前屠了几个村庄,我曾看到一些生还的百姓向南逃。我们为何不再屠几个,逼迫他们向南行。而在这些百姓中,混入一些我们的精锐士卒。这样一来,我们或许不用攻打,便能赚开关隘。” 阿巴泰嘿嘿笑道:“这个好。明军打开关隘就会被我们夺了,不打开就只能看着那些汉人死在我们手里。” 豪格眉头蹙了蹙,但最终点头道:“好,就这么办。李率泰,你手下的士卒多为汉卒,混入逃亡百姓中的士卒,就由你那边派发了。另外,喀木图,你作为后援。等到李率泰那些关隘之后,由你率部前去,先绕到关隘后方收拾了那七座关隘后的明军,再相机行事。” 李率泰和喀木图俱皆拱手道:“奴才遵命。” 虎越口为七个关隘中十分普通的一个,面积不大不小,有驻卒百余人,领将是一个把总。 面对无数百姓从北侧涌入,其他隘口都闭关不纳。只有虎越口的领将心怀怜悯,在严格审查之后,放部分人入关,而这成了他致命的错误。 豪格把任务交给了李率泰,李率泰转而把这危险的任务交给了高信钟。高信钟倒是没任何怨言,带一部分人便偷过了过去,并在黑夜间趁着风势在关后放起了火。而关隘北侧的清军也开始攻打关隘,蚁附上墙。 关上明军不过百余人,此刻前后受击,军心涣散,很快便被清军突破。领将领着数十残兵向南逃窜,好在高信钟没有率部截击,他们才安全逃脱。 清军占据关口之后,留下部分将士守卫,大部人马继续南向。他们分成数批次前往其他六座营垒的后方,准备截断他们的后路。 消息传到金州,周显看到事情已无可挽回,便下令全员放弃那些关隘。同时,让吉木带五百骑兵前去,以掩护那些士卒撤回金州。 大约数千清军通过这些隘口到达金州城之南,他们派出游骑不断出击,连续多个村庄的百姓连续被屠杀。 第五百三十九章 金州城门外 金州四门,三门都紧紧关闭,唯有南门半开着。 大门前侧陈列了三层鹿角,只留下了一道可供双人通过的关口。 近百卫卒手持刀枪,严阵以待,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他们身后还有大约五十个手持燧发枪的士卒,隐于沙袋后面,枪口也同样对着前方。而在门口处,还有数十士卒,他们神色稍微轻松,但手中同样拿着武器。 而在城墙上,六尊虎尊炮并排而列。火药,炮弹都已装填完毕,只要点燃引线便可在第一时间发射出去。 周显立在城头,看着犹如一条长龙般的人群,眉头紧锁。 就在前日,金州之外的七个关隘被他下令放弃。虽然得吉木派兵增援,但因为事出突然,再加上清军追击迅速。守卫关隘的六百余士卒中,仍有近三百丧身于撤往金州的路上。而紧接着,清军开始屠戮金州周边的村庄。凡他们目之所及的普通百姓都被他们斩杀,全然不顾在不久前,这些人还是他们治下的百姓。 有了之前清军混入百姓中,从而拿下虎越口的经历。守城士卒看到大量百姓涌入金州城,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当即便直接关闭了城门。有些军将在这时也提议,为了防备清军细作混入城中,干脆直接禁止所有百姓入城。 实际上,他们还提出了另一层担忧。 随着大量百姓涌入,城中的治安必然变的更为混乱。而且,这些百姓入城,很多只带着一些随身衣物。他们的吃喝用度,一切都需要城中供应。城中虽然粮草充足,足够全军半年之用,但那是针对军中士卒的。 有些人甚至提出,清军这有可能是故意将这些百姓赶入城中来增加守军的负担,从而达到长期围困后破城的目的。 最后周显费了好大劲才一一说服那些有不同意见的军将,放这些百姓入城。 只不过为了防备被清军赚开城门,他让吉木率七百骑兵在外,以确保周围没有大量清军。而同时,只在南门打开一个小口,只有经过严格审查之后的百姓才能进入。 门后面的大车上,密密麻麻的摆放着各种武器。有长刀,有弩,有弓箭,还有锄头和菜刀等一切。金州当地以丘陵山地为主,猎户甚多,不能通过这些就断定他们就是清军的细作。只不过这些东西,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带进城了。 大概是门口守卫的严阵以待震慑住了这些普通的百姓,他们中虽然一些人稍微有点不满,但也没人敢说什么。每个人都随在长长的队列后面,缓缓的入城。虽然速度很慢,但也算是秩序井然。 在距离城门大约二百步之外,并列放了十个大木桶,里面都是熬好的米粥。几个临时招募来的人不断将盛满稀粥的碗递给队列中的百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有几个小孩子在来回的奔跑,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容,眼中满是好奇。对于他们来说,出行是件特别值得高兴的事情。 不一会,于七身披铠甲,和刘料一起登上城墙。“军门,已经进城的那些百姓中,将同一村的百姓聚在一起后,确实找到了一些比较反常的人。有一些,同村的人都不认识他们;另一些,他们所在的地方都说不清,只说临近哪个村庄;还有一些说全村被屠,只有他一个生还者,根本无从证明。” 周显愣了一下,问道:“那你审问之后,他们中有清军细作吗?” 于七点了点头,道:“确定的有六个,都是些软蛋。经我一吓,他们便直接招了。据他们说,他们只是前序斥候,派来摸清城中情况的。因为他们彼此都不认识,所以也不知道其他人中还有没有细作?” 周显沉思了片刻,点头道:“接下来还是这么做。凡事无法通过别人证明身份的,都要进行仔细拷问。而拷问之后,仍不能确认他们身份的,就暂时限制他们的自由,直到有人可以证明他们的身份。至于那些已经确认身份的,给他们一次机会让他们自救。如果能提供对我军有用的情报,就饶他们一命,但是要单独关押,不要让他们接触任何人。而对于那些什么都提供不了的,直接斩首示众,以震慑敌心。” 于七拱手道:“属下遵命。” 周显转向刘料道:“刘主薄,你跟着乐吾前来,是有什么事吧!”刘料为刘廉的独子,得刘廉支持,周显在金州迅速稳定了局面。周显投桃报李,便任命刘料为主薄。虽然只是个正九品的小官,但目前金州府衙不全,他这个主薄可供发挥作用的地方倒有很多。 刘料微微欠身道:“军门,您让小人协助于千总审查这些百姓,任务繁重而人手不足。虽然于千总手下士卒是不少,但很多都是大字不识几个。属下想,能不能从原先被俘的金州府吏中挑出一些人来协助小人。他们虽然之前附逆满清,但现在已经受到处置。如果放他们出来,他们肯定会感恩戴德,此事一定能完成的更好。” 周显沉默了一会,最初攻破金州之时,他便下令将其中一批作恶多端的金州官吏直接斩首示众。而后那些俘虏密谋作乱,又被他杀了一批。目前,在金州城中还关押着近千人,除了大部分的清军士卒,便是这些州府官吏以及他们的家属。 之前,金州不稳,周显不敢将他们放出来。而现在,豪格大军来到,似乎也不是放他们出来的时候。他曾想过将他们全员运到登莱,送到那些矿中去当苦力。但不久后,孔有德袭击登莱,这才将他们滞留在了金州。 此刻听刘料提起,周显仔细想了好一会。说道:“你一会和乐吾去圈禁他们的地方吧!放一部分官名甚好的官吏出来,带他们过来见赵参将。你负责告知赵参将这些人的才学,由他来决定哪些人可以用。” 刘料脸色欣喜,连忙拱手道:“我代那些人谢过军门。” 第五百四十章 包衣奴才萨哈纳 得到周显同意之后,刘料从监牢中提出三十人,都是昔日掌控金州府衙的中上层官吏。 刘料之所以向周显提出这样的建议,并非他想要如此,而是他父亲刘廉私下授意。他刘家之所以能有这么大的家业,就是因为他们和清军官吏有所联结。此时他们刘家投靠周显,得以保全,但昔日和他们有联系的大部分旧友都被关在监牢之中。 有些关系,千扯万扯,总也扯不断。而一些人,如果在他们危难之时,施一点小恩小惠,是很值得的。而这些人虽然暂时落难,但有些人还是很有才学的。无论哪方执掌金州,都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刘家为商,利益为先。支出和回报,这是刘廉首先要考虑的事情。在他们眼中,这始终是一笔生意。 实际上,和他刘家有联系的,远远不止这三十人。但刘廉却提醒刘料,如若周显答应,选择人的时候务必挑选那些官声好的,与刘家关系紧密与否放在第二步考虑。只有这样,即使刘家有部分私心,也不会引起周显的反感。 刘料一边向赵旭升汇报眼前这些人的详细情况,一边想着自己父亲的深谋远虑,心中佩服不已。正如刘廉之前所说的,这是一笔双赢的生意。刘家趁机再次联结这些官吏,而周显则借助他们重新建立起金州的衙门系统。 至少目前,一切都进展的十分顺利。 赵旭升看完刘料的报告,又询问了一些问题。发现刘料挑的人大致可以,便各自给他们安排了一些官职。虽和他们之前的官位没法比,但对于这些关了一个多月,看过无数和他们同样的人被推出去斩首之后,他们此刻的心情只能用狂喜来形容了。 赵旭升做完这些,让刘料陪他再次去了次圈禁地,又释放了五十多人。只不过与刘料挑选目标不同的是,他选择的都是些平素表现忠厚的下层官吏。恩威并施一番之后,便安排他们各自还家,等到明日再到府衙报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一日顺利。吉木率部入城,在周围并没有发现清军的行踪,而城外的所有百姓都已经全部入城。 于七在刘料的帮助下忙碌一天。虽然没有审查每个人的身份,但也完成了七七八八。身份存疑的,全部关进了府衙大牢。而剩下的人则全部安置在东城的校场内。那里面积广阔,有现有的营房可以居住,基本的生存设施都有。 周显正准备用晚膳之时,于七和赵旭升先后到达。他招呼二人坐下,让夏舒吩咐厨子多准备一些吃食。 周显目前所居住的宅子原本属于李率泰,但他的家室除了一个小妾外都不在这里。高毅飞夺金州,这里便成了周显的临时住所。 本来这宅子内有不少仆人,但地位稍微有点高的,都被关了起来。而后周显又遣散了大部分的下人,只留下了原有的厨子和两个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婢女。金州最初混乱,亲卫百余人也和他一起住在宅子里面。 自渡海前来辽东之后,连番与清军交战。 信字营和仁字营都是损兵近半,勇字营的两个千人队损失了近六百人。只有智字营保存的还算完整,基本上无所损失。四营加上吉木所率的骑兵队,战死士卒在三千五百以上,重伤不可再战者超过四百之数。 目前,属于原有在登莱练的兵只有近一万。而且这一万人,还分守在金州和旅顺两城,在金州只有大约八千的老卒。剩余的就是吉木的骑兵队,一千四百余人,林庆业所率的船队八千人。 虽然有高劲松归附,随之投降的大约有八百人,还招募了近三千的新兵。但这些人久受满清统治,不可完全信任。 兵力的劣势,士卒战斗素质的差别,这些都导致周显面对豪格,没有半点优势。下层士卒可能因为看到连次大胜,信心满满。但知道敌我详情的将领则没有那么轻松,赵旭升这段时间看起来整整瘦了一圈。 他喝完一碗粥,便再无动筷的欲望。“军门,我看过刘料提出的那些人。昔日,他们就算在鞑子那边效力之时,也没有什么过分的害人之举。虽然不可重用,但是让他们维系金州的稳定还是可以的。我看刘料此人十分忠厚,应该不会有那么重的心思。” 周显笑了笑,不可置否。“他或许不会,但他父亲刘廉可是一只老狐狸。你空闲之时,替我敲打他们刘家一下。就说临乱之时,首鼠两端的人往往是将两方都得罪。而哪一方最终掌权,都饶不了他们。既然选择了我大明,就别在生出其他的心思。” 赵旭升轻轻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军门,今天我去那里,顺便审问了一下那几十个鞑子俘虏,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在白浅口之战时,突击前冲的清军后方突然出现那条壕沟,导致他们后路被断。在明军优势兵力的反击下,清军纷纷投降,在其中便有一些旗兵。数量不多,也就三十来人。后来大军后撤,他们便被押着一起来到了金州城。 周显心中好奇,挑眉问道:“什么有趣的事情?” “当我审问这三十人时,还未说话,便有数人主动言说想要投靠我军。属下好奇,就仔细询问了一番,发现他们都是些包衣阿哈。” 周显点了点头,包衣阿哈就是奴隶的意思,地位比着受降的披甲人更低。就是那种出战之时,用身体为主人挡箭;攻城之时,用生命填沟的那种。他们选择归降,这个倒不是什么特别令人惊奇的事情。 赵旭升看到没有提起周显的太大兴趣,便继续说道:“军门,在这些人中,有一个人叫萨哈纳,他是莽古尔泰的第七子。” 周显脸色微变,随即哈哈笑道:“这倒是很有意思了。努尔哈赤一系的子嗣虽然多,但当阿哈的倒也少见。稍后带他来见我一下,看看怎么给豪格添点堵。” 第五百四十一章 激将 李率泰这次轻松拿下明军关隘,虽然他派细作进入金州城骗开城门的计划受挫,但夺隘仍然算是大功一件。喀木图带着大约三千骑兵在金州之南烧杀抢掠,而李率泰则选择率部及时北还,带回了大量的粮草和各种财物。 从中,豪格看到了李率泰的能力。他将自己手下汉卒的统御权交给了李率泰,而高信钟也水涨船高,成为统御一千士卒的千总。 此刻,豪格大帐之内,案几上摆满各种吃食。众将聚在一起,海饮山吃,气氛热烈,没有一点刚到金州城下时的那种颓废。憋屈了这么久,终于胜了一筹。虽然金州城依旧矗立在远处,但全军士气却这点小胜而大振。 豪格犒赏全军,采取一切手段鼓动士气。同时令士卒修建攻城器械,准备在三日之后对眼前的金州城发起攻击。遥长的补给线,论消耗,自军肯定比不过明军。趁全军士气大振,一举而胜才是最好的办法。 这时,远处传出一阵突如其来的喊叫声,而且是那种持续不断的。因为隔着很远,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听的不太清晰。但可以肯定,是满语。 豪格眉头微蹙,高声问道:“外面是怎么回事?” 一个卫卒慌忙走进大帐,单膝跪下向豪格道:“主子,是明军,他们在城墙上喊话。” 阿巴泰已经喝的微醉,大声笑骂道:“他们在喊什么,是不是想要投降?去告诉周显那小子,别人都可以当我大清的奴才,而他只能当死人。” 那名卫卒脸色变的十分难看,犹豫了片刻道:“主子,喊话的人名叫萨哈纳,是旧贝勒莽古尔泰的第七子。而且他喊的话实在太过难听,奴才也是实在不敢传。所以,还是请主子您自己亲自去听一下吧!” 豪格脸色稍变,站起身来向外走去。莽古尔泰,昔日的四大贝勒之一,他当然知道。而萨哈纳,他还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自从皇太极给莽古尔泰定性为造反之后,他的子嗣便全部发放给披甲人为奴。而他是高高在上的肃亲王,对于这样的人,他从来不会放在眼里。 而在北面城墙上,萨哈纳苦哈着脸,一脸哀愁的看着不远处的高毅。后者如一尊铁塔般的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把长刀,正恶狠狠的看着他。萨哈纳脖子一缩,心中长长哀叹一句,认命吧!再次举起手中用硬纸做成的大喇叭。 他喊一句,旁边的人再用汉语喊一句。至于所说话的内容,反正一旦落入清军手里,一定是千刀万剐的结果。 “我是萨哈纳,大清太祖努尔哈赤之孙,五贝勒莽古尔泰的第七子。皇太极无耻卑鄙,阴险下流。为了巩固自己的皇位,全然不顾兄弟之情,以小人陷害我阿玛造反。莽古济姑妈被他缢死,阿玛和阿叔的棺冢被他掘开。活人不得好死,死人不得安宁,这等无耻的小人竟然是我女真族的皇帝,真是老天不长眼啊!” “豪格,你这个贱妾生的狗杂种。胆小如鼠,懦弱无能。为了讨好皇太极这个无情之人,连自己的大福晋都杀。最可恨的是,你不但不以为耻,反而以此为荣。靠着杀妻成了正蓝旗的旗主,手下统御数万将士。女真族的勇士由你这样的人统领,不吃败仗才怪。” “正蓝旗的女真勇士们,我阿玛莽古尔泰才是你们真正的旗主,豪格只是借着皇太极僭越得来的旗主之位。你们忘了皇太极之前是怎么对待你们了吗?两千余勇士啊!全部都被皇太极那狗杂种杀害,还有更多的人被贬斥为奴。像我萨哈纳,堂堂太祖努尔哈赤的亲孙子,却沦为包衣阿哈。你们说,这对你们公平吗?” “瓦克扎,阿巴旗、屯布礼,还有我原有正蓝旗的其他勇士。想想你们父辈,要么被皇太极所杀,要么被他下贬为奴,你们难道还要为自己杀父仇人的儿子效力吗?来吧!杀了豪格这个王八蛋,像我一样归顺明军,为我们的父辈们报仇。” …… 豪格脸色铁青,恼怒的走来走去,口中不断重复着。“王八蛋,龟孙子,狗娘养的……。我要杀了他们,杀光他们,一个都不留。”他猛然抬起头,眼神间满是怒气,高声喊道:“攻城,给我攻城……” 清军攻城器械并未完全就绪,此时攻城,必然是得不偿失。但在豪格的暴怒之下,没人胆敢劝阻。 呜呜的号角声长鸣,散落在各处的清军迅速穿上铠甲、拿着武器,慌慌忙忙的向前阵汇聚而去。他们最初就如同一个小小的黑点,后来逐渐汇聚成一片黑色的海洋。他们怒吼着宣泄自己的愤怒,把萨哈纳的声音完全压了下去。 周显看到清军已经准备攻城,笑呵呵的望向旁侧的黄蜚,摇头晃脑道:“这豪格,一点耐性都没有。只是说了些事实,他有必要那么生气吗?” 黄蜚无语的抚着额头道:“虽说两军交战激将法很常用,但你这样的骂法,将豪格从头到尾骂了个遍,能忍受住的人绝对是千年级的老王八。而且,还直指对面清军军心最薄弱之处,他不给你急眼才怪。” 周显嘿嘿一笑,“清军刚攻破了我军关隘,提起了一点士气。我们如果不再打击他一下,坐等他们来攻城,我们就落入劣势了。让他们多攻几次,然后再败退几次,这样反反复复,清军的士气就坠入谷底了,这城池也就保住了。” 黄蜚沉思了片刻,微微点头,表示认同。“军门放心,一切就准备就绪了,鞑子讨不得任何便宜。” 周显点了点头,从箭楼上的望洞里向下看了看,哈哈一笑道:“萨哈纳,今天干的漂亮,这首功归你了。高毅,清军马上就要攻城了。派几个人护送他下去,好酒好肉给我款待着。这宝贝,我们得珍惜着用。” 高毅“唉”一声,吩咐几个军卒带他下去。同时大叫了一声,“兄弟们,准备防御。” 第五百四十二章 收复民心 豪格暴怒之下,发起了自他到金州城下之后的第一次进攻。迅猛、激烈,但结果却是毫无意外的,每一次都被严阵以待的明军击退。 清军断断续续进攻了三天,除了第一次声势比较浩大之外,其他的时候根本就不值一提。而且到最后,就纯剩下吆喝声了。 明军不骂,他们就不进攻;明军叫骂几句,他们便在豪格的催促下动上几动。无论是明军还是清军,每个人都知道这城现在是攻不下来了。 等到第四日,豪格实在受不了了。下令全军后撤五里,远离明军喊叫声的范围之外。 耳不听,心也不烦了。 这一次进攻,豪格暴怒之下,毫不吝惜自己的那几尊红衣大炮的使用。三天时间,所有的炮弹都被他耗光,掀翻了两尊明军的佛朗机炮,对明军也造成了一些死伤。但和他们自己的损失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 三日的进攻,清军在城下弃尸两千余,伤者无算。而最主要是,红衣大炮没了炮弹,就完全成了摆设。下次再进攻,连基本的协助都没有了。而其他的那些攻城设施,也在这次进攻中损失殆尽。 最后,豪格从暴怒中清醒过来,心中隐隐后悔,知道这仗是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他留下一千士卒和一些百姓修建高台,用以监视城中明军动静。而在后方,命人再修建攻城设施。同时向后方传信,申请运送更多的红衣大炮及炮弹前来金州。 周显看清军修建高台,如若让他们修建完毕。城上的一切,他们都能看的一清二楚。最重要的是,如若他们再把红衣大炮架在上面,那自己的那几尊佛朗机炮就更无法与之相抗了。他派人趁夜出城偷袭,第一次进行的十分顺利。杀伤了一些清军,也把他们刚修建了一半的高台完全推掉。 但后来清军加强了防备,再偷袭就没任何机会了,只能任由他们修建出一个比城墙还高出半丈的高台。 清军攻城设施尚未完备,明军严守城池,双方成对峙之势。 于七这几天内又审查出了近十个清军细作,并放出了一批确定身份的普通百姓,基本上可以保证城中已无漏网之鱼。 而这一日,数百士卒手持刀枪紧急赶往校场。细作没有在城中生乱,进城的那些普通百姓倒闹出乱子了。 自他们入城之后,为了维持城中秩序的稳定,周显将他们全部安置在校场之中。由府衙为他们提供吃喝,但限制他们的自由行动。派了数百士卒严守校场周边,禁止他们出外。 数千人就这样无聊的聚在一起,一天两天还行。但连续持续了几天之后,无聊的情绪便开始在他们之中蔓延。在几个挑事的鼓动下,他们仗着人多,聚在校场门口,吵吵嚷嚷的想要出去。 最初人少,但后来越聚越多,基本上所有百姓都参与了其中。 周显率部赶到的时候,大门口挤满了百姓。虽然他们不敢硬闯,但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气势也颇为惊人。尤其是一些平素的刺头,混在人群中,手中还拿着木棍,就属他们最大声。 但此刻看到数百士卒气势汹汹的赶到,他们的气势为之一滞。没了那些人的吆喝,其他的那些百姓也完全止声,数千人聚在一处,寂静异常。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新到达,满是杀气的明军士卒,心中莫名的感到了一些恐惧。 高善方看到援兵到达,连忙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快步跑到周显跟前,弯身道:“军门,您可算是来了。这群不知死的小老百姓,还想趁势作乱。要不是您下令要善待他们,我老早就把他们一个个都砍了。” 韩括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把主要闹事的给我抓起来几个,这种事情不能纵容。另外,让他们自选一些代表,出来和我谈。” 高善方嘿了一声,道:“早就等着您这句话呢!” 说完,他大手一挥,带着手下数十士卒手持刀枪闯入百姓群中。连续指了十几个人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些个,都给我绑了。其他的人,都给我滚回住处。谁再敢生乱,老子直接砍了他。” 人群中一阵骚乱,紧接着是那些人家属的哭泣声。但面对凶神恶煞的明军士卒,没有人胆敢抵抗。 金州以丘陵山地为主,百姓分散而孤立。但在为数不多的平原上,还是有一些不少百姓聚集的村庄。 当地的一些乡绅威望高,虽无什么实际职位,但代行的却是村长的责任。而这样的乡绅,人数还算不少。周显这一召集,竟然来了三十多个人。 原有的两张桌子是不够用了,周显又安排了几张。桌子上摆满酒食,在被困的金州城,可以算是十分丰盛了。但吃席人的心情却十分忐忑,那些士卒刚刚绑了十几人,谁知道这是不是鸿门宴呢! 周显走进屋内,摆手示意众人坐下。他自己也坐下道:“最近军务繁忙,也没来得及和诸位好好聊聊,这才酿成了此日之事。事情不大,我也无意追究。但为了避免再出现这样的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和诸位好好谈一下。你们代表校场中的所有百姓,他们有什么诉求,你们可以尽情告诉我。” 众人沉默着,脸色奇怪的看着周显。明军召集他们而来,本以为会派一个官职较高的人来安抚他们,但没想到却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郎。他们在好奇周显身份的同时,也在心中对明军悄然间设了防。 这时,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站起身来,向周显拱了拱手道:“小将军,老朽名叫胡志廉,是金州之北三十里之外胡家沟的。能否也请您先亮一下身份,也让我们知道我们这些人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和谁谈。” 周显连忙起身拱手回礼,一个这么大年纪的人向自己施礼,到目前他还是不太适应。“见过胡老,在下周显,现在忝居登莱巡抚一职。你们对现在的情况有什么不满的地方,都可以尽管提出,我会尽量的满足你们。” 第五百四十三章 安置百姓2 在座的众人脸色更加古怪,一脸的不可置信。 周显,登莱巡抚,以一人之力连克清军,最终收复金州。 在他们眼中,这样的人,即使不是那种青面獠牙,生啖人肉的当世狠人。也应该是那种身高九尺,腰大十围,容貌雄毅的绝世猛将。但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是一个白面书生,而且说起话来还温声细语的。 其中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怔怔的望向周显道:“你真是周巡抚,怎么和传说的不太一样呢!” 周显笑道:“哦,那传说中的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那人犹豫了一下道:“私下听人说,他高约一丈,黄眉赤脸,圆脸高项,长髯及胸,嘴大如碗,眼生双瞳等等的,反正不是您这个样子。” 周显愣了半晌,随即笑骂道:“胡说八道,长成那样,还能算是人吗?” 那人讪笑了两声,没敢言语。 胡志廉低声斥道:“住嘴,在巡抚大人面前还敢如此胡说。”接着他向周显躬身拜道:“都是些乡间小民,不懂礼节,还望巡抚大人见谅。” 周显摆手笑道:“无碍。只是以后你们再听到那样说我相貌的,要给他们好好说道说道,我可不想被他们当成一个怪物。” 周围哄堂大笑,气氛一下子好了很多。 周显摆手示意他们坐下,道:“说了半天,大家应该也都饿了。先都吃点东西,我们再慢慢聊。” 席间,众人七嘴八舌,周显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们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是乡间的猎户,或者是佃户,平时忙碌惯了。而在这里,除了吃就是睡,无聊的要命,闲的发慌。 再加上这么多人,来自大大小小数百个村庄。彼此不熟悉,相互之间的性情也不了解。有时候几句随意的玩笑话,都可能引起几十人,甚至上百人的群殴。 穷山恶水多出蛮狠之辈。昔日,清军占据金州,对待自己治下的百姓极其严苛。但对这些处于海岸边缘的百姓则要宽容的多,土地仍然归他们所有。平时只需要按时交税,并在战时响应征调,一般情况下便无过多的麻烦。 这生活和在辽东腹地的汉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具体的原因,除了这里以丘陵山地为主,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压榨外。还有就是害怕他们在后方生乱,这些人从来不看重性命,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这样的四千多人聚在一起,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生出什么大乱子,已经算是奇迹了。 周显听他们说完,眉头紧蹙,转向旁侧的胡志廉道:“胡老,这里的百姓人数众多,有四千余人。难免有些人贪图小利,受鞑子蛊惑,而充当他们的细作。我之所以把所有人都聚在此处,限制他们的自由,就是考虑到这点。还有就是,让这么多人突然拥上大街,必然会对城中的秩序增添无穷的麻烦。外侧清军压境,一旦城破,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还望胡老能向乡亲们解释一番,让他们也体谅体谅官军。” 胡志廉深深点了点头,叹声道:“鞑子无情,官军有义。要不是巡抚大人,我们这些人恐怕都不能活命。但巡抚大人也应该明白,清军围城,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呢!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无所事事,语言的劝慰,能起的作用十分有限。一旦今后再闹出什么乱子,恐怕对官军更为不利。” 周显微微点头,“那胡老可有什么好的提议?” 胡志廉抚着已经全白的胡须,沉默了片刻道:“巡抚大人,帝尧之时,中原洪水泛滥,百姓困苦不堪,尧命鲧治理水患。鲧采用障水法,就是沿岸修建河堤。历时九年,洪水灾祸不能平息,尧斩其首而用其子禹。禹检讨鲧治水失败的原因,采用疏浚之法,最终平息水患。治民有时候就如这治水,有的时候稍微疏导一番,比四面围堵的效果更好。” 周显低头沉思了片刻,最终拱手道:“胡老所说有理,小生受教了。” 在座的一个中年男子道:“大人,您对我们有活命之恩,而鞑子与我们却有杀亲之恨。虽然小人不敢保证我们之中没有清军的细作,但大部分人绝对是想和鞑子拼命的汉子。现在天天在这里白吃白喝,心中可以淡出个鸟来。请大人给一次机会,让我们也能够为守城出一份力,同时也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胡志廉也言道:“巡抚大人,一旦城破,清军肯定会进行屠城,到时候我们这些人肯定也难以幸免。这四千余人中,至少能聚起六七百的青壮。人数虽然不多,但也能顶上一点用。而且这样,也可以解了此处的困境。” 周显想了想,望向那中年汉子道:“这位好汉如何称呼?” 那中年汉子慌忙起身,拱手道:“小人张宝,是胡老爷子隔壁村的。” 周显点了点头,道:“那就麻烦胡老和张宝兄弟,帮忙统计一下愿意从军的青壮数量和他们各自的所长。我会派一些人来协助你们处理此事,所有从军的乡亲,待遇和我大明将士完全相同。但是有一点,一旦入军,就得遵从我军的纪律,否则军法无情。这个,要和他们提前说清楚。” 张宝点了点头,而胡志廉则说道:“军门,还有一件事,就是外面被绑着的那十几个人。他们只是性情急躁了点,并没有什么歹意。您看,这次能不能饶过他们?” 周显道:“胡老,他们鼓动作乱在前,如果不加以惩罚,我以后还怎么统御大军?我看这样吧!一人二十军棍,略作惩戒,以儆效尤。” 胡志廉微微点头,心中满是赞赏。周显此举既惩戒了他们,又照顾了自己的面子。眼前的这个少年郎,他处理事情的老练程度真的很令人惊叹万分。 周显不知道胡志廉的内心想法,只是继续说道:“除去愿意从军的,我也会给他们剩下的人安排点事情做。而且今后,不再完全限制他们的自由,会分批让他们上街。” 第五百四十四章 城外来客 当胡志廉统计出愿意从军的乡民数量时,周显也大吃了一惊。在四千余人中,竟然有近千人之多。他仔细询问之后,才发现了真实的原因。 灾难临近,能逃脱清军杀戮者,大多都是些青壮年。因而,这些人中,青壮年的比例高的有点超乎寻常。当周显允许他们从军之时,很多满足条件的都报了名。 这些人中,大约三成左右的人都是山民。身强力壮,平时耕田和打猎并用,善用弓箭,也会用一些其他的基本武器。稍加训练,便可成兵。他们年龄大小不等,年纪大的有五十余岁,年龄小的也就十三四岁。但无一例外,心中对清军都满是仇恨。 金州四门。 黄蜚率领智字营的三个千人队,以及大约一千新兵,四千余士卒防守北门。李开和高劲松以勇字营的的有一个千人队,以及旅顺投靠的士卒防守西门。赵旭升率信字营的近千士卒以及数百新兵防守东门。谈时迈个人从智字营调出,领着从谈震彩那里调来的两个仁字营千人队守南门。 而在城中,还有大约两千人的预备队和近千的新兵。他们由于七统一率领,维持城中治安的同时,也负责新兵的训练。等到临战之时,做好随时驰援各处的准备。 吉木的骑兵队也在城中,但每日都派出大量斥候出城,将清军的情报一点点汇总过来。例如清军的攻城器械制作到何种程度,清军又屠了哪些村庄,还有就是哪里又出现了清军等等的一切。 周显想了想,决定将这愿意从军的近千人照单全收,仍然由于七负责主要的训练。只不过他从西门调回了高劲松,让他也参与其中。他本就是辽东人,而且是降人。由他在,能够更好的收揽这些人的心。 清军按兵不动数日,金州内外呈现难得的祥和之状。 除去近千愿意从军的青壮外,校场之内余留的百姓仍有三千余人。周显不再完全限制他们的自由,规定将这些人分成五批。每天允许一批人出外,以防给城中秩序带来剧变。 考虑到余下的大部分人都是妇孺、稚童以及老年人,周显给他们安排了另外的事情。士卒衣服的洗涤,铠甲污渍的清理,以及箭羽的制作等一系列杂事。当然,这些都不是免费的。除了供应他们吃喝之外,还有一笔额外的工钱。 周显这边节省了劳力,而他们那边有了事情做,双利。 这一日,周显来到校场一角,看于七训练士卒。仅几日时间,虽然仍旧不甚齐整,但看起来也算是有模有样了。这段时间,于七和高劲松没少花费功夫在上面。 他默默看了一会,便和夏舒一起转身离开,向南门方向走去。现在,巡查四门已经成了周显每天的必备任务。一般从西门开始,然后北门、东门,最后到南门。虽然清军选择暂时没有攻城,但时时了解城外的动向,摸清守城士卒的情绪还是十分必要的。 但这次,刚登上南面城墙。周显突然发现前方很远处烟尘滚滚,数百骑疾驰其中,荡起的烟尘有两丈多高。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周显逐渐看清来人。 前方近百骑身穿明军衣装,一路狂奔。后面大约四百余骑都为清军,他们胯下精骑,手中长弓。怪叫着不断拉弓,时不时有明军士卒中箭倒地,片刻之间便被后面疾驰的骏马踏成一团肉泥。 谈时迈转头向周显道:“军门,我出去掩护他们入城。” 周显沉思片刻,最终摇头道:“你怎么确定前方的明军不是由清军假扮?如若他们是想借此骗开城中,而后面又有大队清军,那你又该如何应对?” 谈时迈脸色微变,争辩道:“看着不像啊!您看他们亡命狂奔的样子,哪里有半点伪装的样子?” 周显轻轻摆手道:“不在于像不像,而在于一旦猜错了,后果我们承担不起。他们眼看就要奔到跟前了,让兄弟们填满火药,随时准备炮火支援。另外,让弓箭手全部上城。如若清军胆敢靠近,就给我好好的射他们。” 谈时迈应了一声,吩咐两边,传令兵奔跑着大声传令。 不一会,炮弹入膛,弓箭手引弓列于城墙边,随时准备作战。 清军和明军的距离越来越近,前队和后尾已经差不多接触到一起。长枪长刀不时递前,将落尾的明军士卒刺落马下。前方的明军将士心绪更急,开始遥声大喊。虽然听的不太清晰,但城上将士都知道他们是在求助。 这时,一颗炮弹在清军群中开了花,数个临近的骑卒被掀翻在地,而马嘶鸣着倒下。紧接着其他的三门也开始轰鸣,一个接着一个在人群中炸开。 清军领将经验丰富,大声下令让所有人散开,以尽量避开炮弹。但如此一来,不仅追击的速度有所延缓,连追击的力量也有所分散。前方奔逃的明军因此而暂时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之机,继续狂奔。 清军弓箭手不断引弓,但因为他们分散开,弓箭稀稀拉拉的,能造成的损伤十分有限。明军已经奔跑到城边,因为吊桥没有放下,他们只能沿着护城河来回乱转。向城上高声大喊,让守军开门。 而清军紧随着追击而来,但城上一阵乱箭射去,数十个清军士卒落马掉地。清军领将紧勒缰绳,止住坐骑。他抬头看了看城上不断轰响的火炮,以及那漫天而来的羽箭。恶狠狠的看了一下城上的明军,大声下令道:“撤!” 紧接着,所有清军扭转马头,拍马迅速向后撤去。来如如风,果然是清军精骑。 周显赞叹了一声,望向城下高声喊道:“城下的是哪部士卒?” 一人越众而出,身上穿着一副并不太合身的铠甲,抬头喊道:“忘筌,是我。” 周显听着声音十分熟悉,但他满脸灰尘,披头散发,一时没有认出来。只当他拨开两边的头发,彻底露出脸庞,周显顿时笑了。“打开城门,迎万先生入城。” 第五百四十五章 城外来客2 万元吉奉卢象升之令前来金州,随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个人,被誉为“明末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 两人,一个从辽东来,一个从京师来,在天津城相遇。知道彼此的目的都是登莱之后,便协同乘船出海。一路畅谈,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侯方域带来了一封信,是方以智所写。信中对侯方域的才学大加推崇,目的就是想让周显为他提供一份在登莱历练的机会。 周显远在登莱,能时时了解京师方面的动向,方以智占了很大的一份功劳。因而,虽然他内心对侯方域并无太多的好感,但仍然打算留下后者。但总感觉侯方域功利心太强,而且有点完全不计手段,这点完全不对自己的胃口。 崇祯十二年,当时还未满二十岁的侯方域参加乡试。排名为南方诸省第三,豫省第一,但他却连下一轮的会试都没有进入。原因很简单,他自视甚高,太过妄图一鸣惊人。在试卷中大加指责崇祯帝,意图引起考官的注意。 虽然他所言的大部分都为事实,而且颇有可取之处。但这样的试卷,很少会有人有胆量直接上呈。而在他自己的书中,却说自己是遭奸人嫉恨,从来没从自己身上找过原因。因为这件事情,他的科举之路基本上完全被阻断。 而接下来他的一生,就像一个肥硕的大鸟,四处尝试,但始终找不到可供他栖息的高枝。 参加复社,评议时政,力求引得君王大臣的注意。 在南明时代,依靠他父亲侯恂和左良玉的关系,左右串联。鼓动左良玉兴兵勤王,妄图借此混入朝廷高层。 在满清时代,献计三省总督张存仁。扒开黄河大堤,将直隶、山东、河南许多地方化成无人区,杀人以百万计,一举镇压了横行中原大地十数年的榆园军起义。 但这一切的一切,什么都没带给他,反而使他历来维持的名声受损,被无数人所鄙视。年过三十七岁,事业一事无成,在无尽的悔恨和郁闷中病死。 他的悲剧,虽然有时代的悲剧在里面,但他自身的性格原因也不可忽视。太过好高骛远,总想着一飞冲天。不做实事,处处想着攀高枝来实现自己心中所愿,但最终什么都没做成。 除方以智的这封信外,万元吉带来了另外的两封信,只不过是代为转交的。 其中的一封来自谈震彩。清军骑兵已经深入到旅顺城附近,数目不多,只能肆虐周边的个别小村庄。限于兵力问题,他只能坐视。很多百姓南撤,他为他们提供了部分粮食。但城门却一直关闭,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谈震彩镇守胶州多年,虽然为人稍显滑头,但统兵经验却极其丰富。这也是周显将自军后路完全交给他守卫的原因,该狠心的时候就能狠下心,这是他的长处。 还有一封信来自韩括,他在里面相信介绍了皇城岛水战的过程。七千天佑军被灭六千,差不多算是全军覆没。唯一的遗憾就是孔有德逃窜,目前动向不明,他仍在搜寻中。林庆业已经率五千士卒返回登莱,而他则领着千余士卒看押近四千俘虏。 但因为要搜寻孔有德,他将大部分士卒派出,留在岛上的将士不过数百。信中说为了防备剩余的天佑军反叛,他将旗长以上的军官近百人尽皆斩首。虽然说实情如此,但周显明显感觉他有几分为亲报仇的意味在里面。 只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周显不会因此而怪罪他分毫。最重要的是,孔有德的水师基本上算是完了,要想再建一支,不耗费数月时间绝难成功。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整个海上都是登莱水师的天下了。 万元吉沐浴更衣完毕,在一个婢女的带领下走进大厅。他坐下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道:“这下算是彻底舒服了。” 周显笑道:“万先生,你刚来时,那灰头土脸的样子,我一时还真没认出来。” 万元吉苦笑道:“刚出旅顺没多远,就遇到了这股鞑子。最开始只有几十骑,被我们杀了十几个。谁知道他们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后来越来越多,就开始反过来追杀我们了。出旅顺城时有整整二百骑,但这一路下来,死了一半多。” 周显点了点头道:“旅顺城外激战,曾俘获了三百来匹军马。我当时看仁字营损失惨重,就把所有的战利品全部交给了谈震彩,他组建了一个三百人的骑兵。为了护送你前来,他一下子便派了二百骑,还真是给了你大面子呢!” “哦,这样啊!那你可得替我好好谢谢他。” 周显默默的点了点头,说道:“这个我自会处理,反正不会让他吃亏。对了,现在卢督师那边的战事怎么样了?” 万元吉叹了一口气,道:“胜了几场,现在已经打到塔山城下,相信不久之后也可拿下。但士卒损失惨重,补给线不断拉长,后续战力不继,接下来的形势会很不乐观。而且更严重的是,锦州的祖大寿在不久前降了,目前的松山已经完全是一座孤城。现在我军向前推进困难,而清军则在不断加紧对松山的进攻,他们很有可能坚持不到援兵到达的那一刻。” 周显眉头一蹙,“祖大寿降了?” 万元吉点头道:“嗯。清军将锦州团团围住,城中军粮耗尽,每日都有近百将士被活活饿死。祖大寿送出最后一封信后,举城向多尔衮投降。在没有锦州的后顾之忧后,多尔衮全军移向松山,加紧了对松山城的进攻。他的目的很有可能是在我们到达之前拿下送上,从而可以全心全意的应对卢督师。” 周显沉思片刻,问道:“洪督师那边呢!粮食可以坚持多久,士卒还剩多少,军队士气如何?” 万元吉道:“士卒加上乡勇大约还有近两万,粮食只够一个月之用。但那是正常情况,如果省着点用,坚持三个月应该没有太大问题。锦州投降,对松山守卒的士气有一定的影响,对援军的期盼更加热切。” 第五百四十六章 城外来客3 周显听完,暗自苦笑道:“也就是说,在三个月之内,卢督师必须要率部到达松山周边。那就决定必须连续拔下塔山、杏山两个要塞以及无数的小城垒。这个,……很困难。” 万元吉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连番交战,士卒损失惨重,即使到达松山周边,恐怕也很难借松山之围。卢督师的意思是大军尽可能的靠近松山,到时候让城中守军向外突围。内外夹击,应当有三成的把握可以救出他们。” 周显瞥了一下嘴,轻轻摇头道:“三成?卢督师高算了,我看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万元吉没有否认,只是长叹一口气道:“事在人为,尽力而行吧!作为谋士,我曾劝说卢督师说松山之兵不可救,就算救出来也完全得不偿失。因而我提议大军缓缓推进,以保存兵力为重。但是……” “卢督师没同意?” 万元吉点头道:“何止没有同意,直接对我大加申斥了一番。他说,我大明军队在辽东之所以屡战屡败,除了两军的实力差距外,还有就是各军都以保存自己的实力为重。如若此刻放弃了松山守军,也说明任何一部人马都可被他卢象升放弃,到时候他还怎么统御大军?要想击败清军,不是一支军队之事,而是全军之事。在辽东,失了地利,兵力不占优,能靠的就是将士齐心。否则,想要取胜就是白日做梦。说来也可笑,我最后竟然被他说服了。” 周显笑道:“那是因为卢督师说的在理啊!” 万元吉哀叹一句,“有理是有理。但在乱世,卢督师这样直性的人能收拢士卒之心,但很难得善终。杨阁部懂大略,事事从大局考虑,能举人但不知如何用人;卢督师能征善战,善守兵卒将士之心,但性格太过刚强,有时会意气用事。有时我就想,如果他们二人能通力合作,这大明或许是另一番局面。” 周显淡淡一笑,没有多言。“对了,万先生。你这次冒险来金州,是卢督师那边有新的任务要交给我吗?” 万元吉点头道:“是运粮之事,朝廷答应了。粮食在湖广征集,由长江水道和京杭运河运到天津。由你登莱提供水师,将粮运到登州,再转运到辽东。最初,我还比较担心孔有德的水师。但我听谈参将说,孔有德败了。” 周显笑道:“七千人或俘或杀近六千,所有大船都被我军所得,孔有德单身以逃。自此之后,清军的水师差不多完全是废了。现在的问题是,粮食要运到哪里?如果是宁远,仍然免不了要受清军袭扰之苦。我提议可以直接运粮到塔山前线。” 万元吉轻笑道:“你这个想法倒是和卢督师不谋而合。到时候粮食分成两批,一批运往宁远,另一批直接运往笔架山。” 笔架山,这个名字,只要是大明将士,都应该知道它的意义。昔日,正是因为清军偷袭笔架山,烧毁了上面储存的所有军粮,使前线军心不稳,最终导致松锦之战的惨败。 现在卢象升仍旧选在这个地方储存军粮,应该已经有了应对清军偷袭的方法。周显没有就此多言,微微点头道:“我这边没问题。但我想知道,既然卢督师已经决定放弃松山了,为何不让松山守军从海上撤退?如果调集登莱水师目前的所有船只以及俘获的孔有德船只,应该足够运送两万人同时从海上撤退。” 万元吉蹙眉道:“卢督师最初也有过这样的考虑。但自你上次运粮入松山城之后,清军便沿海岸修建了无数垒堡,而且架起了火炮。那种情况下,船只很难在松山周边的海岸停留。而且那是绝对的死地,一旦中间出现任何意外,松山守军面对的就是全军覆灭之局。非到迫不得已,那种冒险之法,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为好。” 周显点了点头道:“卢督师的顾虑我也清楚,但请万先生转达督师,我登莱水师随时听从他号令。如果能救出松山守军,损失一些船也不算什么。等您回去的时候,我派一队人随您一起前往,他们熟知海文,可以往返塔山和旅顺间,传递情报。” 万元吉笑了笑,赞赏道:“忘筌,你真是越来越有大将风采了。这次前来金州,我就发现虽然是刚被收复,但城中秩序井然。这次豪格率部来攻,恐怕亦难成功吧!” 周显脸带浅笑道:“这个学生可不敢完全确定,但他要想攻破金州城,至少也得脱一层皮。而且,现在孔有德水师被灭,即使最后真打不过,我也可随时撤回登莱啊!失地保人,大不了以后再来呗!现在的渤海就是我登莱水师的后花园,只要想来,什么时候都可以。只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放弃金州的,毕竟它是今后收复辽东的前沿。” 万元吉沉吟道:“这样挺好的。” 周显站起身来,说道:“万先生,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吧!等到晚上,我摆下酒宴为您接风洗尘。” 万元吉笑了笑,微微拱手道:“这一路颠簸,确实没怎么吃好?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准备一罐好酒。” 周显笑道:“好酒没有,但金州当地百姓酿的酒却可以管您喝饱。等到将来克复沈阳的时候,学生再给您准备好酒。” 万元吉哈哈大笑,深深的点了点头道:“希望有那么一天吧!” 周显走到门口,突然转身问道:“万先生,你觉得侯方域此人如何?” 万元吉想了想道:“出身名门,自视甚高,但的确颇具才能。如果以后稍加历练,或可在将来成为一个出色的谋士,他目前所缺的是经验。他父亲前往河南担任督师,本欲让他前往南京避难,但不知为何,他最终选择前来登莱见你。我想,他大概也是想找一个可以发挥所长的地方吧!” 周显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一起来吧!我也想和他谈谈。” 第五百四十七章 侯方域 侯方域今年刚满二十四岁,身穿一件白色长衫,长相十分俊朗。自小被誉为神童的他,博闻强识,见多识广。但这次在席间,他却很少说话。 他嫉妒,嫉妒的发疯。周显比他年少的多,目前却是登莱巡抚这样的封疆大吏。而一直觉得自己不弱于任何人的他,到目前却一事无成。只能靠着方以智的关系,才能舔着脸要求一个官职。 而最重要的是,周显对他的态度很怪,既不疏远,又不亲近。按侯方域历来的经验来看,在这种情况下,一般是不会太受重用的。他皱眉沉思,希望能找到一个突破口,从而引起周显的注意。 黄蜚席间作陪,和万元吉畅谈以前的东江军。从以前的往事,再谈到目前的战况,一阵唏嘘不已。 这时,侯方域似乎看到了一丝光亮,突然问道:“黄总兵,你乃旧东江总兵黄龙之甥。学生曾听闻,旧黄总兵对尚可喜有活命之恩。而旧黄总兵之所以能坐稳东江总兵,其中也少不了尚可喜的全力支持。不知此事是否为真?” 侯方域问的十分突兀,而且有点不太礼貌。毕竟此刻的尚可喜是满清的三顺王之一,而这样把一个朝廷大将与敌人联系到一起发问,其中的意义很难言明。 周显望向黄蜚,看到他脸色不变才放下心。同时,他心中也十分好奇,没想到黄蜚和尚可喜还有这一层关系在。 黄蜚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吴桥兵变一余年之后,官军收复登州,孔有德、耿仲明等人乘船逃窜辽东。尚可喜奉命率舰队围堵叛军,因遭飓风而全军散没。登陆登州之后被祖大弼疑为叛军,幸得我舅父搭救才安全返回旅顺。因为在之前,沈世魁曾密谋兵变夺权,尚可喜支持我舅父,也因此而得罪了沈世魁。在舅父为国捐躯之后,沈世魁接任成为东江总兵,想要杀了尚可喜。后者在无奈之下,率部投靠了皇太极,两万余士卒单独成军,被皇太极封为天助军。” 周显倒是第一次听闻这样的事情,问道:“也就是说,尚可喜是在沈世魁逼迫之下才选择投靠皇太极的?” 黄蜚轻轻的点了点头,道:“可以这么说。尚可喜投靠满虏,实为可耻。但包括其父尚学礼,其兄尚可进在内的近百亲属都为鞑子所杀。不到万不得已,我想这样的人是不会愿意主动投靠满虏的。我曾想过是否可以招揽于他,让他重归大明旗下。但目前的尚可喜已经是满虏的三顺王之一,而我大明则屡战屡败,在这种情况下,是很难招抚成功他的。” 万元吉略作沉吟道:“这时候想要招抚尚可喜,的确不太现实。但可以尝试暗中和他联系,等到将来再寻求机会。” 侯方域摇头笑道:“学生以为,无论尚可喜以前的家世如何,还是因而什么被逼无奈才投靠满虏。既然他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是我大明的敌人。既然如此,暗中联系,一切的决定权都在他手中。在没有利益可图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重新投靠我大明?反之,如果我军大张旗鼓的与他联系,离间他和虏酋皇太极的关系,让后者加深怀疑他。我想,这样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黄蜚皱眉,犹豫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万元吉脸带喜色,望向周显道:“这个可行。可以让黄总兵去信给尚可喜,而暗中让皇太极知道这件事。即使不能离间成功,也能让他们彼此之间加点嫌隙。而对我军来说,则是顺手的事。” 周显看了一下侯方域,后者正满脸期待的看着自己,他微微一笑道:“那就按照朝宗提议的行事吧!黄总兵,智字营和信字营中有很多人都是东江军的旧部,在尚可喜的天助军中肯定有很多旧识,可以鼓励他们一起写信。现在尚可喜的部众正在清剿谢迁,把这些信全部交给他,让他看着行事。” 黄蜚点了点头道:“好,我尽快去办。对了,军门,谢迁那里现在如何了?” 周显笑道:“谢迁为青州巨贼出身,以前数万官军围剿都奈何不了他,况且现在只是天助军的一部。他现在在那里混的风生水起,据他上报,目前他整编的士卒已过三千,我正准备提升他为守备,并打算再给他提供一批辎重。” 黄蜚轻轻笑道:“这是应该的。但这批辎重最好在击败豪格之后再送给他,毕竟现在这边的物资也十分紧缺。” 周显点头道:“这个我明白。” 侯方域抬头望向周显道:“军门,对于如何击败豪格,您可有什么计划?” 万元吉用手指轻敲了三下桌面,笑道:“朝宗,此等事情乃朝廷机密,还是稍有再议吧!” 周显摆了摆手道:“先生,能入此厅者都算是自己人,没什么不可以说了。况且,到目前为止,我也没什么好的办法。说出来,你们也可以帮我参详一下。” 侯方域此时也意识到自己问的有点贸然,微微向周显拱手,心中暗自感激。 周显继续说道:“实际上也没什么具体的计划。目前豪格目前仍有近两万之众,而且最能战的旗兵基本上没动。城中我军,加上招募的新兵也不过一万两千之众。如果现在出城与满清决战,必败。好在金州城池坚固,而且清军不擅攻城。我的打算就是先守后攻,以守先消耗豪格的士气、军力,等到何时时机再行反攻。” 万元吉微微点头,无甚惊奇,采用的是最为稳妥之法。 侯方域沉思片刻,向周显道:“军门,您有没有想过借水灭鞑?” 周显脸带疑惑,“借水,借什么水,从哪里借?” 侯方域道:“当然是河水,从金州北河借。它基本上贯穿整个金州东西,如若在其上游设下长坝,在合适时机扒开堤坝,以河水阻断清军归路。然后我军再从城中出军,趁势猛攻,必能大破清军。” 第五百四十八章 侯方域2 黄蜚听完,突然哈哈大笑,望向周显道:“军门,这侯公子虽然有纸上谈兵之嫌,但的确也算是一个办法。” 侯方域眉头一挑,语气恼怒道:“我怎么就是纸上谈兵了?” 黄蜚收住笑容,看了一下周显。 周显摆了一下手,示意他随意说。仅这一场宴席,侯方域便提出了两个办法,确实给人一种特别惊艳之感。但他说到底没有从政,更没有从军过,现在稍微敲打一下,可以帮他更好的认清现实。 黄蜚嘿嘿一笑,道:“侯公子,我是个粗人,那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您是河南人,家属归德府,毗邻黄河,所见的都是那些大河巨川。但辽东有所不同,河流不宽,但水势很急。这就决定即使我们建了一条长坝,而且在合适时机扒开它。或许在最初的时候,气势很猛,足以摧毁一切。但在很短时间内,这些水就会一泻而过,持续不了多长时间的。” 侯方域眉头微蹙,仍然不愿放弃,说道:“即使水流会一泻而过,但应该也可以持续一段时间。如若我军能在这段时间内击破清军,那不就行了吗?” 黄蜚哂笑道:“侯公子,我手下所率的智字营老兵为诸营之最。但如若和鞑子进行野战,一千五百人可以打一千满八旗。而如若和汉八旗交战,可以战他们一千。其他的诸营,战力更弱。这种差距,不是靠单纯的士气就能弥补的。即使我们阻断了清军的归路,导致他们士气低落,而我军士气高涨,占据兵力优势的满虏依旧有很大可能会获胜。还有就是,截断清军后路,他们是背水一战,士气未必就低落。” 看侯方域脸色难看,周显笑了笑道:“黄总兵,我倒和你的想法有点不同。你说的朝宗借水灭鞑的方案不可行,是指现在不可行,但将来就未必了。” 黄蜚疑惑道:“军门是指……” 周显点头道:“我军没有红衣大炮,但佛朗机炮和虎尊炮的数量却数倍于清军,而且弹药充足。除此之外,粮食、军械等无一不足,再加上全军齐心,士民支持。我想靠豪格目前的兵力,我们还是能守得住的。在这种情况下,他就只有两途。要么请求援兵,要么退兵。清军目前兵力吃紧,他们这次能调用两万余兵力已十分不易,哪里还有援兵可派?所以,我料定他最后会退兵。他们退兵的时候,是士气最低落之时。如若那时候我们扒开堤坝,然后全军出击,哪里有不取胜的道理?” 黄蜚沉思了片刻,最后拍了一下后脑勺,笑道:“还别说,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万元吉道:“挖堤坝的时候,可以选的远一点。而且不要彻底阻断水流,每天放一点,让河水流淌着。只有这样才不会引起清军注意,成功的可能性必将大大增加。” 周显笑道:“万先生所言极是,就这么办。而且到时候可以放一部清军过河,而专门截杀其后队,这样我军的损失会轻一点。” 侯方域眉头微蹙,问道:“军门,既然我军能坚持到清军退军,那他们的损失必重。难道在那个时刻,我军还不能全歼他们吗?” 周显微作沉吟,最终摇头道:“不是不能,而是损失太大,有点得不偿失。你想啊!清军到时候损失惨重,我军亦同样如此。如果士卒损失过重,我们还怎么守住金州?目前守住金州城比杀死更多清军要重要的多,在这种情况下,我军将士的命可比清军要珍贵的多。这些士卒有了战斗经验,再以他们训练新兵,提升我军的整体战力。等到将来我们的士卒能和满旗兵一对一时,想收拾他们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吗?” 侯方域沉思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周显举杯笑道:“朝宗,你未临战阵,便能提出这样的方案,实属不易。如若不弃,就留在金州帮我谋划军事吧!等到将来,我必向朝廷保举你。” 侯方域脸色欣喜,连忙举杯道:“多谢军门。学生必必定结草衔环,以报知遇大恩。” 周显笑了笑,没有多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万元吉和侯方域一路劳累,再加上饮了不少酒,最后醉昏过去,被周显派人搀下去休息。周显没饮多少,而黄蜚酒量好,两人还完全保持着清醒。 侍女端来两碗醒酒汤,黄蜚饮了一口,便又放下道:“军门,你招了这样一个自视甚高的贵公子,没什么大用,还得好生供养着,真有那个必要吗?” 周显笑道:“怎么没必要,你没觉得他提的两个建议都很好吗?” 黄蜚啐了一口道:“好什么好。都是些空想的建议,连怎么实施都不清楚?如若让他一个人放开去做,肯定会害惨兄弟们。” 周显饮了一口汤水,笑道:“所以有我们啊!给他们这些人一些机会,或许能收到一些意外的惊喜呢!文麓,我们自己人,我也不避你。我之所以愿意给他机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身份。他是侯恂之子,复社领袖,在士林中地位很高。如果能收揽他为我们所用,必能吸引更多更多有才学之人投靠,这就等于千金买马骨。而且,我真的感觉侯方域确实有一些才能。” 黄蜚点了点头,轻笑道:“你们读书人的花花肠肠多,既然你决定了,那就留下他吧!反正烦的是你,我要守住金州城就行了。” 说到这里,周显眉头明显皱了一下。“黄总兵,金州城的东门和西门外都是丘陵,不易兵力展开。一旦清军发起总攻,必定会选择北门。我准备从东、西、南三门再抽调两千人放在北门,而且城中的预备兵随你调配,以全力防御北门,你看这样怎么样?” 黄蜚笑道:“这当然是好事,但我看暂时还是不动吧!清军进攻北门,必然会在东西两门同时发起进攻,以牵制我军。只有让他们意识到东西两门无攻下的可能,才会全力进攻北门。暂时先用我的智字营顶着,等到顶不住的时候再派人来。” 周显想了想,道:“那好。我给你调用全军的权限,无论是士卒,还是各种物资。有什么需要,随你调用。” 第五百四十九章 孔有德之死 万元吉在金州呆了一日便行离开,他会在旅顺出海,然后乘船前往登莱。 周显将他送到南门外,拿出两封信递给他道:“万先生,这两封信,一封写给监察御史曾化龙,另一封是给户部主事沈廷扬的。你可以先去莱阳拜访一下曾御史,向他通报一下这个事情。然后再去莱州见沈主事,他熟知海文,海上运粮这件事,他是最好的实施者。” 万元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留在金州,你自己也小心点。” 周显笑了笑,没有多言,扭头向后道:“吉木,你率一千骑兵护送万先生返回旅顺后,就暂时留在那边吧!除了帮助谈参将守好旅顺外,自己看时机出击,捡一些软柿子捏,让鞑骑明白现在的金州不是他们可以随意逞凶的地方。” 吉木微微点头,向周显道:“军门,现在高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以让他继续统御城中所留的四百骑。另外,我会派人一直留在金州周边,军门需要我返回金州时,只需要升起一个红色的孔明灯,我在一日间便会率部到达。”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天色已黑,现在就出城吧!今晚,你们还有一夜的路要赶。” 十几个士卒快速上前,去掉横木,推开南门,浮桥亦被放下,一千骑兵以最快的速度向外飞驰而出。 待到所有人消失在黑夜间,周显挥了挥手,大门再次被关了起来。 黑夜没有一丝光亮,是个出行的好时刻。 韩括从船上跳下来,快步上前,躬身向沈廷扬微微施礼,然后急声问道:“沈主事,孔有德人呢!” 沈廷扬笑道:“韩千总莫急,他已经被完全困在了岛上,逃不掉的。我手下士卒正在分区域搜索,找到他是迟早之事。” 韩括点了点头,道:“我让兄弟们也都上岛,尽快找到他。” 沈廷扬点了点头道:“我的手下是从东向西搜索,你就率部从西向东吧!到时候在岛东侧会和。” 韩括拱了拱手,再次回到船上。紧接着右手一挥,船队开始快速启动。 沈廷扬满脸笑意,心中唯一的一点担忧也完全烟消云散。 登莱受袭,遍地烽火。 在登州,刘承祖率部攻下了文登县城,局势进一步恶化。韩勇率部支援,但因为手下兵力不足,也只能勉强与敌军对峙。 在莱州,高宏图凭借个人的威望,召集了包括府兵、县兵还有乡勇在内的六千余人。但这些人中,真正打过仗的只有数百人,还是当时周显编兵入营时剔除下来的,素质很是一般。而其他的,以前摸过武器的,一半人还不到。这样的一群乌合之众去对付七千刀口舔血的海盗,能够取胜的可能性基本上没有。 当得知周显不准备调兵回援之后,而两边也无短期取胜的可能性后。沈廷扬去拜访了栖霞于家,让他们提供一些人手。同时会和了俞百易以及船厂、火炮厂中那些不会晕船的,大约六百人,乘坐他新建的三艘海船从芙蓉岛出海。绕远前往登州,甚至是胶州。 昔日,周显向沈廷扬介绍了蒸汽机的原理,他在造船的时候一直想实践一下。 这段时间,他造了一个不太成熟的蒸汽机,让它与船后的数个船桨相连。通过不断敲动水面,来提供一些动力。而同时,再通过士卒划动船桨来进行加速。 两边同时驱动船只,让这三艘船只的速度比一般的船只更快。这就决定这三艘船即使遇到敌船,也可以随时撤离。 沈廷扬的计划是,船只沿着海岸行进,找到海盗船只停靠的地点。即使不能全部击毁它们,也可以此向登岸的海盗施压,让他们不能再全心进攻。 但没想到是,刚出海没多久,竟然遇到了一艘快船。并顺着它找到了这座岛,上面竟然还有近百清军。沈廷扬率部趁岛上清军不备,毁了所有的船只,将他们死死困在岛上,并派人上岛攻击清军。 从逮到的几个清军口中,沈廷扬得知孔有德竟然在岛上。当即大喜,命人用火炮攻击后上岛,欲要擒获孔有德。但清军蛮横,沈廷扬虽然依靠人数优势击败了他们,但大部分清军还是逃窜入密集的山林中。 火炮声引来了明军的斥候船,并将这样的消息传递给了韩括。现在聚集在岛周边的士卒已达近千,孔有德这次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而此时的孔有德也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当日他乘船逃跑,知道明军肯定会分兵追击。他没有直接向东或向南逃,而是冒险转向西边。欲要等到明军撤离之后,再行返回皮岛。但他没想到的是,明军不仅没有撤,反而加大了对周边海域的搜索。 吃完了所携带的所有干粮之后,近百人靠着岛上的野味和海鱼充饥,活的惨兮兮的。当终于忍不住的时候,孔有德派出一人出海,看能不能趁势劫一艘商船来获取一些食物。 为了以防万一,他派出的船只仍旧是向西,特意避开了韩括的搜索船只。但没想到碰到了沈廷扬从芙蓉岛出发的船只,并顺势找上了岛。 孔有德引目四望,现在留在他身边的士卒只剩下二十多个,而且基本上人人带伤。右肩的伤口又开始发疼,自从登岛之后,缺药少吃,伤一直没好。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招呼曹德旺近前道:“老曹,现在船只尽毁,而明军越聚越多,看来我们这次是逃不掉了。” 曹德旺脸上闪过一丝狠色,道:“王爷,大不了一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兄弟们跟了你这么久,早就有这样的打算了。临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也算活的值当了。” 孔有德笑了笑,满脸的欣慰,轻轻的摇了摇头道:“好兄弟,没必要如此。这些明军的目标是我,只要我死了,他们的搜查必然停止。现在这种情况,没必要让兄弟们一起殉葬。只有我们有人活着出去,今后才有报仇的机会。” 第五百五十章 孔有德之死2 曹德旺脸色微变,看孔有德不似作伪,沉着脸道:“王爷,您说什么呢!跟着您这么久,我什么性格您还不知道吗?这个时候赶我走,您是瞧不上兄弟啊!” 孔有德轻轻摆手道:“正因为我瞧得上你,所以你才必须那么做。” 他稍微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跟随我最久的老兄弟,你一个,老刘一个。现在老刘还在登州,能否逃脱还是未知之数。我这次注定是逃不掉了,所以你必须逃走。廷训懦弱,不具备大将之姿。一旦听闻我身死,他绝对难以压制剩下的天佑军。你逃出去之后,劝他放弃皮岛,助他率部撤回辽东。告诉他,将天佑军的兵权交给皇太极。今后就好好照顾四贞,安安分分的过日子。不要效仿我,一生为贼,最后不得善终。” 曹德旺沉默良久,蹙着眉道:“王爷,这里丛林密布,我们好好的躲起来,明军未必就能找到我们。” 孔有德叹气道:“我这条命太值钱了。他们一日找不到我,就一日不会撤离。你就再听我一次命令吧!一会你带几个受伤较轻的兄弟藏起来,等到明军撤了,你们再寻找机会向东逃回皮岛。我知道现在船只被毁,要想成功会非常困难,但你争取能够吧!” 曹德旺低头蹙眉,没有言语。 孔有德有点恼怒道:“别犹豫了,走吧!现在就走。等到明军再搜索过来,到时候任何一人都活不下去。你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我孔家被灭族吗?” 曹德旺想了想,躬身向孔有德拜了一下,点起几个人道:“你们几个跟我走。” 天色逐渐黑了下去,一声大喊,正在搜索的明军士卒朝着喊声方向迅速汇聚而去,一阵厮杀之后又完全恢复了平静。 韩括带着一个俘虏赶到,让他翻看每一个倒地的清军。 那俘虏最后指着一个身型高大,身穿黄色铠甲的中年男子问道:“将军,将军,他就是恭顺王孔有德。” 韩括瞥了一下孔有德的尸首,身中数箭,腹部还中了一刀,身下鲜血流了一地。他啐了一口道:“太便宜你了。”说完,他高声下令,“鸣金收兵,全军退到岛边。将孔有德的尸首带回去,剩下的人,都割掉耳朵,以计军功。” 沈廷扬从船上取下一罐酒,自己喝了一口,接着递给韩括道:“韩千总,我们这次抓了一条这么大的鱼。论功行赏,你怎么也该升为守备了吧!” 韩括笑着道:“那还是托沈主事的福。要不是您,我恐怕再搜寻个个把月,也难以找到孔有德。本来,我派出无数快船向东、向南两个方向追击,唯独没有料到孔有德会向西躲藏。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正准备撤离,您就突然带好消息来了。” 沈廷扬嘿嘿直笑,摸着自己的光头道:“也是瞎猫碰见死耗子。对了,你之前告诉我,林副将既然已经率部返回登莱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仅是为了孔有德吗?” 韩括摇头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但主要是在皇城岛上还有近四千的天佑军俘虏。现在孔有德已经身死,谅他们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我已经派人回皇城岛了,等到明天天亮,我和您一起启程去登州。” 沈廷扬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我之前还在担心士卒数量不足呢!有了你的协助,必能事半功倍。” 韩括饮了一大口酒,将酒罐递回沈廷扬。“沈主事,明天一早还得继续赶路,您趁有空好好休息一会吧!我去看看兄弟们,岛上还有一些清军,还得安排一些岗哨。” 在岛上僻静一隅,韩括向南双膝跪下,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响头。心中默念道:“爹、娘、大哥、二哥、四妹,我给你们报过仇了。” 豪格恼怒的将塘报扔在地上,高声叫骂道:“孔有德这个蠢材,竟然这么快便败了。明军接下来肯定源源不断的运兵前来,我们还怎么取胜?蠢货,笨蛋……”各种脏话接连不穷的爆出,豪格是恼怒到了极点。 满达海弯腰捡起塘报,看了一下,眉头紧接着也蹙了起来。“王爷,孔有德最初上报说,他曾派了近两万海盗登陆登莱。如果属实的话,明军在清除那些海盗之前,应该是不会派兵增援金州的。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拿下金州。” 豪格用手抚着额头,想了想,心中稍微松弛了点。他转头望向旁侧的耿继茂道:“那十尊红衣大炮什么时候可以运到?” 耿继茂为耿仲明的独子,这次耿仲明让他携带红衣大炮跟着豪格前来金州,本就是为了混军功。来到前线之后,他把指挥权交给了副将李梅,而自己成天不是吃就是睡。突然听到豪格问他,耿继茂明显一愣,口中懦懦道:“这个……,这个快到了,快到了。” 豪格刚压下的怒气猛然升起,怒声吼道:“什么快到了,我问你什么时候到?你现在就给本王一个具体的时间。” “这个,这个要问李梅,我马上去叫他。” 豪格看耿继茂远去,一把将案几的茶杯砸个稀碎,恶狠狠的骂道:“真他娘的白痴,耿仲明怎么有这样的蠢儿子?” 不一会,李梅走进大帐,拱手道:“禀主子,火炮在五日之内便可运到。” 豪格道:“五日时间太长,本王只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运不到地方,休怪本王无情。” 李梅皱了一下眉头,想了想道:“那就请主子再给我一千士卒以及两千青壮,我率领他们北上接应。昼夜不停的运动,绝对在三日之内运抵。” “这个容易,我现在就可以调拨给你。” 李梅躬身拜了一下,退到一边。 豪格继续说道:“李率泰,你也抓紧对攻城器械的建造,三日之内也务必完成。” 李率泰拱手道:“王爷放心,现在已经差不多了,根本不需要三日便可完成。我命工匠再多建一些,以备不足。” 豪格点了点头,起身道:“让兄弟们好好休整,三日之后,对金州城发起总攻。” 众将高声回道:“喳!” 第五百五十一章 填平护城河 金州城建于高坡之上,东西两边都是丘陵,北侧为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如若大军攻城,北城显然是最好的选择。但如何进攻才能以最小的损失收到效果,这是豪格最近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他在金州城外停留了近二十日,对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和手下诸将经过多次商议之后,最终议出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可行的方案。 在十尊红衣大炮运达之后,豪格第一时间便发起了对金州城的进攻。 一万两千清军排成四队,各种攻城器械有序列在队列之间。 十六尊红衣大炮分两批排开,六尊放于高墙之上,用以支援清军登城。十尊列于地面,距离在佛朗机炮射程之外,而却在红衣大炮射程之内,专门用以轰击城墙。而且以重兵把守,想要出城炸毁它们也变的十分困难。 传令士卒不断的来回奔跑,汇报最新情况。在东门和西门也发现清军,数目不多,大约在千人左右。 周显放下望远镜,递给旁侧的黄蜚道:“两侧为诱军,北门是清军的主攻方向。他们的红衣大炮射程远于我们,恐怕到时候要吃亏。” 黄蜚咧嘴笑道:“就这十来尊红衣大炮,只要不轰塌城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新兵怕这个,一些听到炮响就直接吓尿裤子了。现在城墙上只有一千五百人,新兵占了三成,相互之间都隔开了一段距离,一颗炮弹就算直接命中,也炸不死几个人。先练练他们的胆子,再谈守城,反正清军一时半会攻不上来。” 周显点了点头,引目望向远处。 号角长鸣,雄浑悠长,前队三千人发起了进攻。 他们推着攻城车,像一只只艰难爬行的蜗牛,缓缓而行。 金州多丘陵,林木繁多,清军在制作攻城器械之时毫不吝惜材料的使用。这些攻城车,看起来比一般的更大一点,也更为笨重,唯一的亮点是在攻城车的前侧竖起了一个长约两丈,宽约一丈的厚木板。而在攻城车上面还盖了毛皮毡,在毛皮毡的上面有覆了一层厚厚的装满石粒的麻袋。 攻城车在战场上并非什么稀奇物件,是专门用以撞击大门的。但令人惊奇的是,豪格仅这个竟然造了十五架,而且在第一时间将它推上来。 要知道,一般情况下的攻城,因为瓮城的存在。即使用攻城车撞开了大门,很多时候也无法攻进去。所以大部分时候是多造云梯、飞梯等上攀工具,选择城墙上攻上去,而攻城车只是为了吸引人的注意。 豪格这次反其道而行之,令周显有点搞不懂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了。 清军躲在攻城车的下面,或者是后面,一步步的前进。弓弩无法射穿由石袋和毛毡构成的防护,只有城墙上的佛朗机炮不时发出轰鸣,全力开炮。偶尔有一两颗落在攻城车上,将麻袋炸开,乱石横飞,有少量清军惨叫着倒地。 但这也只是能稍微驰援一下攻城车的移动速度,它们微微停了一下,便继续前进。明军根本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们不断靠前。 士卒拖着弗朗基炮在城墙之上移来移去,这是周显下的命令。放三炮,换一个地方,以防被清军的红衣大炮锁定。 但奇怪的是,清军的红衣大炮在此刻好像全部哑火了般,并没有参与助阵。而第二队的清军也始终立于原地,也没有做出支援的准备。 周显心中更加疑惑,且不说城前侧的护城河。就算这些攻城车真的冲到了城下,难道他们要直接撞击城墙吗?这些可都是坚固的青石,谈何容易? 清军推着攻城车已经到了弓箭射程之外,一直躲藏在后面的弓弩手不断跳出来,拉弓向城墙上面射箭。 清军长弓弓体巨大,射程超过明朝的长弓。但此刻明军占据高度优势,射击距离反而远超清军。 千箭齐发,压的清军完全抬不起头来。一个清军刚露出头,就被一箭穿透脑袋。混着鲜血的脑浆宛如豆腐花,看起来十分恶心。 周显眼神冷冰冰的看着前方的一切,手中不断引弓。连发了十箭,射死了八个清军,射伤了两个。 黄蜚来回奔跑着,把一个躲在垛口下瑟瑟发抖的新兵踢打起来。老兵清楚知道自己的目标和任务,而大多数新兵刚接触到一阵箭雨便彻底怂了,看到倒下去的尸首和满地的鲜血更加崩溃,涕泪横流,样子凄惨。 每一个老卒都经历过这个过程,他们脸上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感情。只是尽力将新兵崩溃后留下的防守空挡补上,而那些直接负责指挥新兵的小旗长和旗长就没有那么客气了。他们像黄蜚一样连踢带踹,将新兵一个个的驱赶起来还击。 一颗炮弹落在一辆攻城车前方的横板上,在上面砸出了一个硕大的空洞。弓箭、火铳顺着那个洞便射了进去,里面士卒惨叫着逃散,但刚跑出来便被另一轮箭雨全部射死在地。 周显眉头微蹙,他分明看到那些逃出来的人身上穿的都是普通百姓的衣着,连一副皮甲都没有。他心中没有太多同情,就是感觉奇怪。豪格耗费这么多功夫,难道就是为了掩护这群没什么战力的百姓上前? 清军的攻城车先后到达了护城河边,它们停下来。在后侧拿刀清军的驱赶下,隐藏在下层,最初推动攻城车的普通百姓,一个接着一个的跳出来。 毛毡上面的麻袋被一根绳索连着,绳子一断,装满石粒的麻袋就掉了下来。那些百姓快速捡起落在地上的麻袋,手拿肩扛,一个个的将它们抛入护城河。 周显脸色顿时一变,大声叫道:“射死他们,全部给我射死。他们这是要填平护城河,不能让他们得逞。” 数百弓箭手迅速拉弓,瞄准那些奔跑的普通百姓。而城上的火铳手也开始行动,稳狠准的向下射击。 有百姓倒地,但事发突然,他们中大部分人在临死之前还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第五百五十二章 攻城 羽箭铺天盖地的射下来,片刻之间便有无数人倒地。他们之前都是乡间的农夫,虽然身强力壮,但没什么秩序可言。 清军以他们的家属为要挟,让他们前来送死。但这一轮箭雨过后,他们好不容易鼓起的一点信心便开始崩散。少数还未搬起麻袋便被射死,一多半将一个麻袋抛出护城河,搬起第二袋的还不满两成。 他们惨叫着向后逃,但没跑出几步,又被如蝗虫般的羽箭和枪弹射中。当即死去的还算是幸运的,他们不需要再忍受痛苦。最惨的是那些被射中要害,而不能当即死去的,他们发出一声声完全不似活人的嚎叫声。 这样的惨状是本打算逃跑的百姓不敢再动,他们躲在毛毡覆盖的攻城车下。不管后侧的清军怎样拿刀威逼,他们也不敢再出来了。 躲在攻城车后面的清军弓箭手还在射击,但这点密度的羽箭能对守军造成的伤害十分有限。面对从上而下的羽箭,他们只有祈求上天保佑,不要射中自己。 “哈哈哈……”豪格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 虽然相距较远,他看的不甚清晰。但他知道那条护城河深度不过六尺,宽度不过两丈,投入里面的麻袋足以在一片区域内形成一个实底。到时候再以木板搭在上面,就可以直接将云梯运到城下。 至于那些百姓的死伤,全然不再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第二通进军的鼓声敲了起来。 这一次仍是三千人,和第一次不同的是,他们都是真正的士卒。也不同于第一次的缓缓而行,他们的速度可以用飞奔来形容了。 最前方的士卒手持盾牌,后挎弓箭,飞速向前。一直狂奔到那停靠在护城河边的攻城车后,引弓拉弦,压制城墙上的弓箭手。 稍后的士卒身穿抬着木板、飞梯,速度较慢,奔跑的过程也稍显笨拙。他们的目标是在刚刚抛下麻袋的地方搭建起浮桥。 最后的清军大多都是身强力壮之辈,他们推着云梯车,缓缓向城池方向移动。而跟在这些云梯车后面的是清军的精锐,他们手持长刀、长枪,是攻城的主力。 清军的红衣大炮在此刻也开始发威,立在高台上的六尊轰击箭楼以及停靠在平台上的佛朗机炮,而放置在地面上的十尊轰击城头。砖石瓦屑瑟瑟的从上面落下,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鲜血混杂着灰尘四处弥漫。 有新兵忍受不住,尖叫着妄图逃下城去。但后侧如铁塔般站立的督战官毫不留情的出刀将第一个逃跑的砍翻在地,怒声吼道:“回去,不想死的都回去。” 明军的佛朗机炮和虎尊炮拼命回击着。这次冲前的清军少了防护,炸弹在人群中开花,乱石四溅,遍地都是鲜血和死尸。 清军在用装满石粒的麻袋上铺上木板,在护城河上建立了八座浮桥。但其中两处因为下面麻袋不实,在他们踩踏之后掉到了河中。 在这之后,清军在领将的指挥下调整了一下攻击队形,重新开始了进攻。 盾牌兵高高举起盾牌,低身弯腰,尽量将自己躲在盾后。弓箭手跟在他们后面,引弓射向城头,以作掩护之中。在他们之后是扛着飞梯的兵卒和紧跟着上来的刀枪兵,他们是攻城的中坚力量。 城下的清军冒着羽箭和铅弹搭起了飞梯,数目不是很多。只有十架,彼此相隔五十步。既可以做到让士卒聚于一处,向上攀爬给守军施压;又可避免士卒过于集中,而被城上不断落下的羽箭和枪弹集中攒射。 城头上,一个新的千人队已经投入了战斗,目前每个垛口处的士卒都是最初的两倍。他们有的手中拿着长弓,有的拿着燧发枪,瞄准下面不断激射。而另外的则搬起城墙上早就准备好的礌石、滚木,拼命的向下砸。 清军顺着飞梯向上攀爬,速度缓慢。明军占据城墙垛口,兵卒充足,各种守城器械都十分完备。清军集中于飞梯周边,不是被射中,就是被砸中。他们中的大部分还未攀爬到一半,便又掉了下去。 万人敌也不断从城墙上抛下,到处乱蹦,炙热的火焰从小孔里喷射而出。虽然不能杀人,但确实是延缓敌人进攻速度的利器。再配合城头上的弓箭手和燧发枪手,应付眼前的这点清军还算是得心应手。 但真正的威胁却随之而来,六座云梯车通过浮桥到达了城下。又长又宽的长梯搭在城上,前端用钯钩抓住垛口,想推都推不开。 清军依靠它,不用再蜷缩着身子,一手拿着盾牌,一手握着飞梯向上艰难攀爬。只用顺着长梯,一路直着身子,便可快速上到城头上。 两队人马,除了那些百姓,能战的士卒有四千余人。此刻有两千多士卒散布在城墙外边,每个飞梯之下都有二十来个人扶着,悍勇之卒沿着它向上攀爬。而在每个云梯下,都有两百余人,个个持刀拿枪,以更迅猛之势杀向城头。 清军越攻越猛,城头上的守军渐渐有不支之势。 黄蜚沉着冷静,高声下令道:“弓箭手,火铳手靠后,向天空射击,用雨洒法攻击后续的敌军。长矛手上前,将上城之敌都给我刺下去。” 城头上的弓箭手和火铳手奉命后撤,长矛手整队向前。 周显此刻虽然也在城头上,但负责指挥大军的是黄蜚,他并不干涉。周显职位虽然高于黄蜚,但无论是守城经验,还是其他的,黄蜚都比他要强上很多。由他指挥,显然比周显本人指挥更好。 而此时的周显,立在城角一处,手中依旧拿着长弓。偶尔引弓,射向那些指挥士卒进攻的领将。现在他已经能拉开一石的劲弓了,但像这样,短时间连拉二十余次还是第一次。胳膊酸疼,恐怕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才能复原。 远处,清军又投入了新的进攻士卒。人数不多,但持续不断,看来豪格这是打算第一次进攻便拿下这金州城。周显在心中暗想。 第五百五十三章 金州血战 清军的进攻还在继续。 只见,一个清军士卒刚爬上城垛,守在云梯前的守卒便大喝一声,长枪奋力向下刺出。那名清军反应也快,第一时间闪身躲避,那枪只刺中了他的肩头。他一时失了平衡,惨叫着跌下云梯。 他身后的另一名清军趁势上前,伸手抓住长枪,用力一拽。那名明军刚刺中目标,正在纵声欢呼,冷不备的被人一拉,紧接着也跌下了城。一声尖叫之后,被城下的清军砍死。 四五杆长枪先后递出,将第二名清军身体刺透,他表情扭曲着落下云梯,眼中满是绝望。而后续清军紧接着上前,长枪长刀持续不间断的刺砍。不断有人受伤、战死,从城头落下,化成城下的一团烂泥。 城上城下,糟杂不已,满眼望去都是蠕动的人群,充目听闻都是各种激烈的吵嚷声。无论是明军还是清军,都陷入到一片疯狂之中。 这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杀死眼前的每一个敌人,生命在这一刻变的异常脆弱。 侯方域顺着城墙角缓缓向上走,身后跟着夏舒。但当他刚刚冒出头,一箭便迎面射来,带着他头上的纶巾飞上了天。而紧接着一颗炮弹在他不远处的墙壁上开了花,没有伤着他。但砖石的碎屑砸在他身上,火辣辣的疼。 侯方域双腿开始发颤,躲在墙壁边不敢再动。 夏舒脸上露出一股不屑,用手轻轻的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淡声道:“候公子,军门虽然让我保护您的安全,但如若您再行靠前,这生死可就完全自付了。弓箭、炮弹都不长眼,也不管你身份如何,高贵或是贫贱,死了就是死了。” 侯方域脸色大窘,手扶着墙艰难的站起来,语气中带着颤音道:“你说周巡抚他现在还在城头上?” 夏舒点了点头,道:“是啊!要不是军门让我保护你,我现在也会在上面。” 侯方域道:“上面那么危险,他身为主将,怎么可以待在上面呢!一旦出现什么意外,后果将不堪设想。” 夏舒轻轻笑道:“能出什么意外?我家军门是富贵长寿之人,清军的这点炮火和弓箭,怎么能奈何的了他?只有那些短命鬼,才会担心那些突如其来的意外。侯公子,别说这个了,我们还是下去吧!这样的地方,不是您该来的。一旦您不幸死了,我无法向军门交待。” 侯方域被夏舒一激,满脸通红。犹豫了片刻,强撑着向上走去。 城头上死尸遍地,鲜血四流,到处可闻喊杀声和惨叫声。他脸色白的如霜一样,喉结不由自主的滚动,双腿抖动的如筛糠一般。 突然,一直高度紧张的他一不小心,被一具尸体绊倒。直愣愣趴在地上。等到再起来的时候,白色的长衫上已满是鲜血。他看着自己的一双血手,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呼。 周显扭过头,正看到跌坐在地上,拼命擦拭双手的侯方域,脸上闪出一些怒色。他快步跑过去,在夏舒的帮忙下把他搀下城去。 “夏舒,你带他来这里干吗?” 夏舒撇了撇嘴,满是委屈道:“军门,这个真不管我的事,是他强要来的。说是想看看真实的战场,谁知道他这么怂啊!” 周显用力摇着侯方域,并大声叫喊着。过了好一会,侯方域的脸上终于又有了一点血色,意识也恢复了清醒。周显长舒了一口气,笑道:“我的侯大公子,这下看满意了吧!” 侯方域双肩仍在抖动着,没有回答。 周显转头向旁侧道:“夏舒,带他下去,回家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不要再来这里。” 侯方域没有反抗,老老实实的和夏舒一起下城。 周显默默的摇了摇头,重新登上城墙,心中默念了一句“好奇害死猫”。 清军的攻势越来越猛烈,他们好几次都登上了城头。但在守军激烈的反击下,又一次次的败退下去。 城下的尸首堆砌的如小山一般,飞梯插在尸堆之中,已经不再需要人扶。护城河里满是中箭或者中弹的清军,鲜血染红了河水。 看到自军迟迟不能打开局面,豪格暴跳如雷。下令将所有火炮瞄准于城垛处,炮弹集中在一处爆炸。 城垛口,双方将士还在反复争夺。在爆炸中心的那些人,无论是清军,还是明军都是非死即伤。有的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气浪掀翻在地。死者一声不吭的从城上落下,发出一声闷响。伤者倒在地上痛苦的嚎叫,在另外士卒的拖拽下向城下移去。 城墙被轰出一个大豁口,无数清军沿着缺口向城上攀爬。 明军在领将大声吆喝下,汇聚向那个豁口。各种长短武器没有分别的刺下、砸下,在连续的砍击中,长刀上豁口连连,长枪的枪头也被砍掉,士卒拿着一根带岔的长棍狠抡。 一方仰头向上攻,另一方拼命阻挡,那一处成了真正的修罗场。 弓箭手在连续满拉十几次之后,胳膊就会痛的无法再拉。此刻的他们已经退居到后面,拉箭的频率已经比平时慢了很多。只有火手在不知辛苦的装弹、装火药,尽力瞄准眼前着每一个目标。 万人敌在点燃火绳后,已不再用抛,而是贴着地面向前滚。硝烟荡起有两丈多高,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阿巴泰本站在豪格身边,遥望远处战场。李率泰已经将手下的最后一点精锐投入战场,但明军抵抗的激烈程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清军在孔有德逃窜到辽东之后,便开始命人仿制红衣大炮,而且还成功了。但因为它体积硕大,不好移动。因而在很多时候,清军即使在攻城的时候,也不用火炮,以为单靠个人蛮勇便可攻上城去。 但这次,他们碰上了硬钉子。在被轰出那么大缺口后,明军还在激烈抵抗,完全没有一点溃败之势。 在这个时候,阿巴泰突然注意到豪格正在望向自己。他心中暗骂了一句,抽出手中长刀,高声喊道:“手下的勇士们,随我上前。” 他身边的近一千满旗兵发出一声狼嚎般的喊声,跟随他向前冲去。 第五百五十四章 金州血战2 在清军中,以满八旗士卒战力为最,其次为汉八旗和蒙八旗士卒,剩下的最次的就是那些底层的阿哈和一些驻守在城池内的守卒。 蒙八旗以骑兵为主,一般擅长奔袭和骑射。而汉八旗以步卒为主,擅长各种攻城器械的建造和火炮的使用。 在这次的攻城之战中,豪格最先投入的李率泰所率的汉卒,接着是汉八旗士卒,现在连满旗卒也投入了进去。士卒的数量在一次次的增多,战力也在一点点的增强。 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的第七子,皇太极的七哥,豪格名义上的七叔。即使豪格贵为肃亲王,且为此次攻打金州的主将,身份上比阿巴泰高出一个档次。但阿巴泰手下的士卒历来都是自成一军,如果后者不听令,豪格也不能强逼着他去攻城。 好在阿巴泰现在对眼前的周显满是怒气,再加上他对豪格这个主将还有些尊重,这才在他的一瞥之下率部冲了上去。 豪格点头,略微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满意,心中将阿巴泰归于可以拉拢一列。他扭头朝向身后道:“刚阿泰,你率五百骑兵出击,以骑射散箭掩护七贝勒攻城。” 刚阿泰应了一声,率部飞驰向前。 看到阿巴泰率领援兵到达,李率泰心绪大定,高声下令道:“高千总,你率五百士卒随七贝勒爷一起攻上去,这一次务必要攻破明军的防守。” 高信钟点了点头,扭头向后道:“阿吉,同去,回来我给你最好的酒和烤羊肉。” 阿吉狂吼了一声,豪迈举起了手中的巨斧。 清军援兵不断到达,明军面临着无穷的压力。一批批的伤兵被抬下去,一队队的士卒又拥上城头。 锣鼓声震天,喊杀声四起。 清军从数个缺口攻上城头,最多的一处已经聚集了数十人。他们紧紧聚在一起,武器齐齐向外,应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不断有人倒地,但越来越多的清军通过云梯、飞梯攀爬上城,牢牢控制着,并不断扩大着他们好不容易打下的那片阵地。 阿巴泰手下多精锐,他们在本部领将的指挥下以更迅猛之势冲上城头,清军的战斗素质和经验比一般士卒高上许多。他们有的团聚在一起,共同抗外,稳固阵地。有些则奋勇扑向城垛口的虎尊炮手和火铳手,引起一阵阵的惊呼,使明军的攻击速度明显放缓。 黄蜚出刀砍翻一个清军,大声喊道:“高毅那狗娘养的,怎么还不率部上来?还有那些一窝蜂,都给老子调上来。”他再次凶狠出刀,刺中了一个扑向他的清军。紧接着爆喝连连,如猛虎下山般杀入人群之中。 周显领着数百士卒,稳固着左边的城墙。这边城墙的损坏程度较轻,攻击的清军也少,明军还能完全掌控局面。 而右边,是清军的主攻方向,数处城墙坍塌出大口子。明军虽然依旧占据着优势,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清军拥上城头,这种优势正在慢慢减弱。 周显心中稍急,高声喊道:“高善方,你负责指挥这边。亲兵队,随我走。”周显有一个一百三十六人的亲兵队。现在除了那三十六骑外,剩下的人都在他身边。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人持刀随他一起奔了过去。 高毅现在已经是守备,黄蜚让他统领一个最为精锐的千人队待在城下,以作为智字营的预备队。上面炮火连天,厮杀声如雷,而他和手下的一千来人躲在炮弹炸不到的城角一处。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向手下士卒吹着牛。 “听到了没?这就是红衣大炮,别看阵势挺大,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的。准头不行,十几发也不一定能炸死几个人。到时候你们别怕,跟着老子,绝对死不了。” “你你你,……你们几个,怎么还在喝啊!真以为你们是酒神吗?让你们喝一点,是为了壮你们的怂人胆。你们要是都喝醉了,谁跟着老子去打仗啊!军门战事期间禁止喝酒,老子好不容易给你们讨得一点,你们就细细品,别像牛饮水一样,没有一点品味。” “去去去,你滚到上面去看看情况。为什么这么久了,黄总兵还没下来传令?是不是清军太不顶用,他娘娘的,真令老子失望。” …… 这时,一个小兵突然指着城头上喊道:“高守备,您看……” 高毅仰头望去,一面红色大旗伸出城垛。他嘿嘿一笑,一脚踢翻摆放在自己跟前的小桌,高声喊道:“兄弟们,杀鞑子的时刻到了。都给我好好干,谁敢给我认怂,小心战后我直接踢他的屁股。” 众人哄堂大笑,紧随着他向城头冲去。 有了新的生力军的加入,岌岌可危的城防得到稳固。守在城头的清军抵挡不住,纷纷丢下武器,拼命向下逃。一些机智的顺着云梯向下滑移,而一些直接从城头上跃下,摔不死也得重伤。 城上明军爆出一阵欢呼,继续追击,长枪毫不留情的向下猛刺。弓箭如蝗,乱枪似雨,从城头上向下抛洒。 阿巴泰一手举着一个硕大的盾牌,另一手拿着一条直形长刀,站在弓箭射程之外,看着城头的战斗。在他身旁跟着近百个亲兵,个个手持大刀,剽悍魁梧。眼看着溃散下来的清军士卒,阿巴泰神色凶狠如蛇,大声喊道:“传令下去,退后者斩。” 近百人同时出刀,将数十个刚从城头下来,妄图逃脱的清军全部砍翻在地。 其他清军悚然一惊,不敢再逃。 阿巴泰高举盾牌,大声喊道:“所有人上前,一鼓作气拿下此城。入城之后,三日不封刀,抢掠所得都归你们个人所有。畏缩不前者,战后斩首,家人贬为阿哈。马拉齐,你为我大清的勇士,带队上前,不要辜负勇士之名。” 阿巴泰身后转出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拱手高声应道:“遵主子之命。”他回首向后,大声喊道:“我为先锋,你们随后。”说完,他手中举着盾牌,快速向前冲。 周围清军犹豫了片刻,紧接着随他而去。 阿吉狂吼着想要上前,却被李率泰一把拉住,“阿吉,让他们先打开局面,我们再捡果子。” 第五百五十五章 金州血战3 十几面大鼓同时擂响,声动如雷。随着一阵狂吼,近千清军在马拉齐的率领下,再次向城头方向攻来。 他们手持盾牌,快速跨过护城河,抢占云梯。不避羽矢,奋勇上前。 城上明军士卒呐喊着,用长枪刺,用直刀砍,杀死任何靠近城垛之敌。 箭石枪弹如同雨下,有清军身中数箭,发出一声声的惨叫。有些被长枪刺中,鲜血迸射而出。还有些直接被直刀砍去头颅,无头的尸首趴在云梯上,被后面上来的士卒踢到墙下。双方士卒在城垛处反复争夺,酣战正烈。 城脚下的尸体堆积的如同小山一般,鲜血流进脏兮兮的护城河。清军的红衣大炮还在轰响,掩护着先锋士卒登上城头。五百骑兵在城下来回奔驰,不断将羽矢射向城头。 明军依托垛口,弗朗基炮、虎尊炮、燧发枪接连激射,瞄准一切可以射击的目标。不断有清军被射中,惨叫着从马上跌下,没了主人的骏马嘶叫着跑走。 马拉齐为清军中的能战之辈,不仅勇猛,临战经验更是丰富。他侧身屈膝,尽可能的将自己的大部分身体躲在盾牌之后,以避羽矢。脚下动作很快,以一种看起来很快的步伐向上移动。在不一会间便到达了城头,最主要的是,在这样密集的箭雨中,他竟然没受一点伤。 他透过盾牌间的缝隙向上仰看,趁城头明军刚刺完一枪后。正准备收枪再次刺杀,后力不济之时。发出一声爆喝,他紧接着手持盾牌,猛的向上急冲,一下子便冲上了城头。他脚踏在城垛上,将手中的盾牌抛出,狠狠的砸向其中的一名明军。紧接着从上面一跃而下,手持长刀,挥舞着乱砍,掩护后续的士卒上城。 在垛口处的明军多拿长枪,为长兵器。一旦两者短兵相接,作用反而远不如长刀。马拉齐持刀左突右冲,三个明军士卒接连被他砍倒在地。 周围的明军士卒惊慌失措,尖叫着向后退去。马拉齐再次持刀向前,逼迫明军后撤,进一步扩大既得阵地的范围。有明军在脱开一段距离之后,奋力去刺,但枪刺在他的身上,却不能刺进去。 原来,马拉齐身穿三层铠甲,其中一层还是坚固的铁甲。再加上他又左右闪躲,避开自己的要害部位,能被刺中的都是那些裸露在外的无关紧要之处。能伤他,却要不了他的命,而那点轻伤更增了他的疯狂和强悍。 越来越多的清军趁势拥上城头,他们围在一起,以盾牌排列在外,一点点的蚕食着城墙上的明军阵地。 高信钟在城下,看马拉齐已经占据了城头。他嘿笑一声,向旁侧道:“阿吉,我们也上。”说着他一手持盾,一手拎刀,顺着云梯向上走。而他旁侧的阿吉手持一板巨斧,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周显站在一个垛口后,密切关注着眼前的战局。 清军的红衣大炮已经停了下来,大概是害怕炸到自己人。而豪格则毫不保留的将所有的汉旗卒投入了战斗,城下到处都是如蚂蚁般蠕动的清军士卒。他们聚集在护城河边的攻城车后,引弓拉箭,支援攻城士卒。 甚至,清军还将几个虎尊炮移到了城下,以一种接近七十度的角度向上仰射。能炸死几个人不清楚,但气势却十足。 豪格为了振奋军心,将位于阵后的战鼓移到了前线。十几面同时擂动,令人热血沸腾。在这豪迈无比的鼓声中,清军一次次的进攻,向城头的明军发起冲击。 但清军再多,也只能沿着云梯一点点的向上移动。真正的威胁来自城头上聚集起来的近百清军,人数虽然不是很多,但聚在一处,向外反击。阵型在很短时间得到稳固,一时还难以将他们驱赶下去。 在云梯的半中腰上,周显突然看到了两个熟人。在旅顺城外重伤自己,救回博和托的那个莽汉,他最初所用的那根黑铁棒还在自己这边。还有更早在登莱见过的,最初骗了自己,后来又助自己击败李率泰,不知道他目的到底为何的高信钟。 周显引弓瞄准,此刻的高信钟正顺着云梯向上爬,斜背和头部都露出在外侧,要想射中他并不难。但周显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将长弓偏移开了一段距离。羽矢贴着他的头顶飞去,击中他的帽盔,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高信钟心中一惊,抬头向上,正看到持弓立在垛口,一脸平静的周显。他愣了片刻,突然朝向周显嘿然一笑。故意将盾牌放低,将自己的头部完全露出来,继续向上爬。 周显眉头紧蹙,想了想,低声骂了一句。虽然不知道这高信钟为何要这样找死,但还是决定留着他。周显再次引弓,射向高信钟旁侧的巨汉。他见识过后者的本事,如若让他成功上城,能发挥的作用可以顶上数十人。 阿吉虽然愚笨,但反应却快,他一举斧,轻松击开周显射来的羽箭。他仰头看到周显,似曾相识。随即大吼一声,神情兴奋。 周显“咦”了一声,连引两箭,但都被阿吉弹开。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从另一边,冷不防的一颗枪弹射下,正好击中了他的左腿。 阿吉身材高大,在云梯上本就艰难站立。此时又中了一枪,脚下一软,从云梯上面跌落下去。距离地面不高,他又皮糙肉厚,没什么吊事,拍了拍屁股便又重新站了起来。 他手持斧头,狂吼连连,想要继续向上爬。 高信钟看周显射向了阿吉,知道自己赌中了。但看到阿吉落下云梯,他的心向下一沉。看到后者又重新站了起来,他顿时又松弛了下去,而却向下吼道:“阿吉,退回去,否则回去什么都没得吃。” 阿吉脸色疑惑的看着高信钟,挠着头,有点难以抉择。 “回去,别再上来的,退到后阵等我下去。”高信钟再次吼叫。 这下,阿吉不再迟疑,瘸着腿向远处跑去,速度还挺快,一路上还带翻了两个清军士卒。 第五百五十六章 金州血战4 周显没有射杀高信钟的欲望,他收回目光,望向城墙上。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清军正在恣意逞凶,最初就是他第一个攻上了城墙,并且助清军占据了一方阵地。 周显大声吼叫道:“高毅,别呆在这里了,领人去把那个穿黑甲的王八蛋的头给我砍了。不能让城上的清军再呆着这里,将他们全部给我驱赶下去。” 高毅正在指挥士卒用弓箭应对城下之敌,听到周显叫他,“啊”了一声,没听清。等到周显第二次大吼,他才反应过来。看到远处左右开杀的马拉齐,心中的怒气瞬间被点燃,他大喊着点起了一队士卒,快速向城垛口那边狂奔了过去。 高毅将长刀收回腰间插着,一边跑着,一边还顺手捡起一根掉了枪头的长枪以及一把满是豁口的断刀。他从身上撕开一道长布条,将断刀的刀柄牢牢倒绑在长枪头端。刀刃方向朝下,像一个斜挂的树杈。 两件武器在下侧的接缝处有一道狭长的口子,上窄下宽。他在奔跑过程中还用力甩动两下,十分结实。 马拉齐杀得兴起,手中长刀上下挥舞,不时将一个明军砍翻在地。当时,他一个人便能杀上城头,现在周围多了这么多清军,他更是杀的如鱼得水。身上血红,但都是别人的血,凶猛之姿顿显无疑,足称勇士。 高毅率队杀到近前,看马拉齐猖狂无比,心绪却难得的冷静了下来。他躲在人群中,陡然看到了机会。他用肩狠力撞开旁侧的一个士卒,跨步向上。将手中那个奇怪的武器前伸,断刀刀锋恰好挂在马拉齐胸甲的缝隙间,像一个钩镰一般牢牢镶在里面。 马拉齐正在冲杀,突然感觉胸口一紧。以为又是长枪戳在了上面,并没有太放在心中。身上穿着三层铠甲,这点伤害对他来说如同瘙痒,无敌的感觉就是这么强悍。但紧接着,他猛然觉得有一股巨力作用在铠甲上,像一根绳子般拉扯着他。他脚下打了一个趔趄,被拉趴在地上,被高毅用那个奇怪的武器强拉着向后。 周围的清军初时大惊,等到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拉,但是晚了一步。 马拉齐在地上被高毅拖拽着,头部好几次撞在了掉在地上的断刀断枪上,鲜血直流,只能闭着眼拿刀乱砍。 他被拖拽了四五丈才停下来,当再次睁开眼时,发现周围都是明军。他悚然一惊,连忙举刀去砍,同时猛蹬地面,妄图站起身来。 但高毅及时丢掉手中的武器,上前一脚踢在他的脸上。马拉齐发起一声惨叫,挥着刀下意识的砍向高毅的双腿。 高毅轻松躲开,再一脚将马拉齐手中的长刀踢飞。紧接着取出腰间的长刀,大声喝道:“孙子,死去。” 长刀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马拉齐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血线。鲜血喷射而出,溅的高毅满脸都是。 马拉齐双手捂着脖颈,双眼睁的滚圆,一脸的不可置信。 高毅没给他更多的时间,屈膝下蹲,再次举刀。沿着马拉齐的脖颈,拉扯着将他头颅割掉。抓着脑后的猪尾辫,用尽全力向城下抛去,同时大声喊着“走你!”紧接着他举刀向前,高声喊道:“兄弟们,随我上前,杀光城上的这些鞑子。” 马拉齐的人头带着弧线落到城下,滚动着,一直滚到阿巴泰的脚旁。阿巴泰脸色扭曲,一脚将那人头踢到一边,高声吼道:“儿郎们,随本贝勒一起冲上去。” 本来,马拉齐被高毅砍了头颅,清军已成溃散败退之势。但随着阿巴泰率领精锐满旗卒的加入,局面再次得到稳固。 高信钟率部守住城角一隅,既不前进,又不后退。只是牢牢守住原有阵地,以掩护后续士卒登城。 一时间,又有两百余清军拥上城头。 清军已经放弃了大部分可以上城的地方,他们聚集在城下,沿着两座靠的最近的云梯,拼命的向上攀爬。城上城下,清军欢呼的浪潮一层高过一层,形势危急到了极点。 高毅杀红了眼睛,咬着牙不断出刀,眼神凶狠如扑向猎物的饿狼。铠甲之外裸露的身体数处被创,被砍中的皮肤翻着向外,露出白糊糊的血肉。这是辽东,他原有的家乡,他不会再一次逃到登莱去。 黄蜚还在调动士卒上前,查漏补缺。他将弓箭手和燧发枪手调到两边的垛口,拼命射向云梯下的清军,以延缓他们的攀爬速度。糟乱的士卒在他的不断呵斥下,竟然还能在此时组成鸳鸯阵的攻击阵型,实属不易。 短兵相接,在城头狭窄的区域内,数百人手持各种武器缠斗在一起。不断有人倒地,有清军也有明军。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浓重的血腥味飘散开来,更增士卒的亢奋。 清军悍勇,明军混杂着新兵,比之稍弱。随着越来越多的清军拥上城头,局势似乎在朝着有利于清军的方向发展。他们全力向前,挤压着眼前明军向后。整个防线弯弯曲曲的,看起来在某些地方随时都有被突破的可能。 阿巴泰在自己亲兵的护卫下,手种拿着一张盾牌登上城头。眼看着明军似乎马上就要崩溃,他兴奋的大声喊叫,不断催促士卒上前。 这一战从清晨开始,现在已经是夕阳西下。最多再有一个钟,天色便会完全黑下去。 在这其间,双方各出奇谋,攻击、坚守,不断的进攻,再一次次的苦守,攻守角色在战斗过程中一次次的互换。双方都是筋疲力尽,只是拼着最后一点余勇苦命坚持。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谁就能取得今日战斗的胜利。 而在此时,不少之前没经历过战事的明军新兵已陷入一片绝望之中,他们一脸惶恐,四处张望,唯恐清军一个前冲上来,连他们逃跑的道路都被截断。 周显不断高声大喊着,鼓舞士气。预备队的两千士卒已经到达城下,随时都可以调上来,此刻远没有到全军崩散的时候。 第五百五十七章 金州血战5 黄蜚不再驱赶士卒上前,将主要的兵力分布在两边,刻意让开前侧,留出一个又长又细的空道。清军得势,奋勇上前,更多的时候顺着云梯上城。人员密集,士卒繁多,密密麻麻的如同一个个蠕动的蜜蜂。 黄蜚看到自己目的已经达到,望了一下周显,后者轻轻点头。他脸上闪出一股得意的笑容,大声吼道:“前面的人都让开,后面火兵引燃,开攻。” 随着黄蜚的一声令下,前侧士卒纷纷让开。从城垛到女墙,露出一大片的空地,放眼望去,眼前都是清军。 清军士卒正在激战中,看到明军突然撤向两边,空出前侧。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大部分人出于士卒的本能,还是持刀向前冲去。 高信钟远离战场,看的分明。在女墙处摆放着几十台奇奇怪怪的玩意,后面还滋滋的冒着硝烟和火花。他脸色顿时大变,尖声叫道:“趴下,那是一窝蜂。”说完,他拿起盾牌,一个跨步挡在阿巴泰的身前。 一窝蜂是明代的一种火器,原理有点类似于现在的火箭炮。在一个正六边形的盒子里,装下三十二支火箭,经同一根引线点燃后,三十二支箭在很短时间内射出。它的攻击距离比弓箭更长,但准头奇差,对地域要求也很高,而且极其耗费火药。 所以,虽然它在朱棣时代便已存在,但在明末战争中运用并不广泛。赵宇当时造了几个样品,周显看到之后,就让他多造一点。这次带来了三十架,在守卫白浅口时,周显曾用过几架,试了试效果,很不错。 部分清军因为之前吃过它的亏,印象深刻,听到高信钟的提醒,急急忙忙趴在地上。但大部分清军完全没有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况且他们彼此拥挤着,趴下对于他们来说,也变的十分困难。他们挤在一处,还在拼命和两侧的明军厮杀。 三十架一窝蜂,每一架有三十二支,总共九百六十支火箭。它们冒着火花在不到五秒的时间内喷射而出,直直射向前方。威力之大,足以击碎了士卒手中拿着的覆着牛皮的盾牌,穿透他们没有任何防护的大腿,打在他们裹着铁甲的胸膛上。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狭窄的空间,如此密集的火箭。能够幸免者,十不存一。大批大批的清军惨叫着倒地,硝烟在城头上弥漫。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 阿巴泰站在城垛处,四周满是他的亲兵。当火箭射来的时候,那些人帮他挡住了大部分,但他还是被击中了两次。其中一箭射在胸甲上,没有受伤。而另一箭射中懒得他左肩,鲜血直流。 高信钟最初用盾牌护着他,眼看一个个士卒倒地,他知道只要硝烟散尽,明军就会立即发起反击。因而火箭射击刚结束,他便直接扔掉盾牌,扶着受伤的阿巴泰向城下撤退。云梯上满是准备上城的清军,移动困难。 明军喊杀声在此时又响了起来,高信钟心中大急。脚下一不小心打了一个趔趄,和阿巴泰一起从城头上跌了下去。两人发出两声闷哼,重重的摔在地上,一动也不再动。 城下的清军发出一阵惊呼,数十个盾兵连忙上前,抬着生死不明的阿巴泰向后退去。高信钟艰难的站起来,蹒跚着向后撤。这个时候,他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把将他扛在肩上,十分快速的奔跑。 高信钟被倒提着,艰难向上望,是阿吉。他心中涌出一些感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在乎自己的人。 硝烟散尽,城头上只剩下不到百的完好清军。他们愣在当地,一时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大部分的人都倒在地上,死伤者甚重。死者当然就是死了,但那些伤者左右晃动着,发出凄惨的叫声。 明军在此时爆出一阵欢呼,拿着武器向前冲杀。城上仅存的清军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之中,大喊大叫着,丢下武器,就向城下逃去。 在云梯之上的清军虽然不能确切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事,但一看形势不对,纷纷顺着云梯向下爬去。甚至有些干脆从上面直接跳下去,城墙不高,摔不死人,但摔断腿脚这样的事却不可避免。 清军失了阿巴泰这个主将,没人指挥,狼狈向后逃。城上的清军残兵在很短时间内被明军彻底清除,大部被杀,剩下的也丧失了抵抗的勇气,跪在地上求饶。 城头上的弓箭手,火铳手连续射击,将一个个还没跑出多远的清军射倒。 李率泰大声喊叫着,组织反击阵型。但到处乱糟糟的,除了他的一些直系士卒,根本没人理会他。 城中明军再次举刀,将那些受伤较重,不可救治的清军一个个的刺死。这一战明军死伤也十分惨重,城中药材不足,解除他们的痛苦是对双方都有利的选择。 高毅率部沿着云梯向下追杀了一阵,连续砍翻了好几个清军。最后,在周显的大声喊叫中,他才不情愿的退到城头上。 豪格望着溃散下来的人群,双眼冒火,紧握着拳头。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沉声喝道:“鸣金,撤退。”说完,他恼怒的转身,一声不吭的向中军大帐方向走去。 周围的清军愣了一下,在满达海的低声呵斥之下,才急急忙忙的前去传令鸣金。 看到清军完全撤退,周显一时间双腿有点发软,顿时瘫坐在地上。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沉入山底,余晖如鲜血般洒向周围。 高毅手提着一把长刀,心情舒畅,走到周显身旁道:“军门,有这样的大杀器,怎么不早点拿出来?一直对向清军齐射,兄弟们也能少死几个。” 周显白了他一眼,低声骂道:“你怎么张嘴就来,以为那些火药不要钱吗?而且如果不选择恰当的时机和地形,怎么可能一下子杀死这么多鞑子?别在这里给我胡扯扯了,现在带一队人下去,毁了搭在城墙上的所有云梯,以备清军再次攻击。” 高毅“哦”了一声,笑跳着转身离开。 天色马上就要黑下去,清军再次进攻的可能性不大,但凡事还是谨慎点好。 第五百五十八章 收尾 一日激战,明军死伤在两千以上,清军双倍之。 在智字营中的四个千总中,就有一个被乱箭射中,死于非命。另一个被炮弹炸开的碎片击中,身受重伤。剩下的两个也受了一点轻伤,但并无大碍。把总、总旗战死三十余人,小旗更是不计其数。 而那些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损失更重。他们不知如何躲避弓箭、火炮,也不知道该如何迎敌。炮声一响,他们就乱跑乱窜;而清军攻来之时,他们又盲目出击,死伤比例竟然高达七成。 但经过这样的惨烈一战后,而活下来的人。他们中的很多可以在将来很短的时间内淬炼成经验老道的精卒。 城下死尸遍地,浓重的血腥味随风飘上城头。明日,战斗还会继续,双方都没有更多的精力在这个时候收敛战死者的遗体。 夜色深沉。城上每隔不到二十步,都点着一堆篝火,照的整片天空如同白昼一般。 近两千百姓在上面来回走动,忙碌异常。伤者在战斗过程中已经被他们抬走医治,现在留在城头的都是战死者的尸首,有清军的,也有明军的。 他们需要把这些尸首全部抬下城,由专门的人员区分出哪些是大明的士卒,哪些是满清的兵士。 明军的遗体会被集中安置在一处,等到战争结束后再行安葬。而那些清军的,除了一些身份较高的被割下头颅,其他的会全部直接焚烧。 剥下来的铠甲像小山一样堆在一处,武器中能用的也被摆放在一边。那些断刀、断枪会在收集后运往城中铁匠那里,它们会在被熔化后,重新打造出新的武器。 泥水匠,木匠也在城头忙碌,敲敲打打的响个不停。他们有一整夜的时间修补那些城墙的豁口,用石块,用砖头,甚至是硬木,坚固程度肯定不如原有的。但在关键时刻,它们却能挽救无数士卒的性命。 城头上还留有近千士卒,他们直接在城头上食用晚饭,并负责在前半夜监视城外清军的动静。剩下的大部人马则停留在城角的营房里,他们会在那里用饭及休息。一旦得到城上士卒的示警,它们可以第一时间上城助防。 清军在主攻北城的同时,也派出士卒对东西两面城墙进行了攻击。但对比于北城,它们投入的人数很少,不足千人。双方基本上是沿着城墙互射,彼此的损失都不大,牵制作用超过实际意义。 在清军撤退后,周显召集了众将前来北城。 有将领提议趁着夜色出城偷袭,但有的将领却有着不同的意见。 周显认为清军一日强攻,虽然折了锐气,但实力犹存。且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没有丝毫防备。最后拍板,全军今夜全部留在城中休息,禁止任何人出城。 而在城中,暗下里从南、东、西三墙的守军中调出一千五百士卒,趁着夜色,悄悄将移到北城。而同时,给城中还未训练完成的青壮穿上铠甲,冒充精兵,登上东西两面城墙。并在上面多竖旗帜,以误导清军。 议事完毕,众将一起吃了晚饭。讨论起当前的形势,虽然仍旧有点担心。但同时,每一个人心中也都十分乐观。 黄蜚依旧留在北城,其他的人各自散去。虽然清军在夜间大举进攻的可能性不大,但暗夜无光,极其有利于小股士卒偷袭上城。这个时候,反而比白天的强攻更加危险。 周显上城转了一圈后,在一队亲兵的陪同下前往校场,那里现在是安置伤员的地方。 今日一场血战,平增了很多伤员。虽然周显对此心理上有所防备,但数目之多还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从登莱启程的时候,周显召集了五十个医官和大量的药草,想着应该足够。但依目前的情况看,他最初有点乐观了。条件不好,医官短缺。虽然所有伤兵都被抬了下来,但今夜他们中的一些依旧会死去。 营房里充斥着各种呻吟声,为数不多的医官在忙着帮他们止伤。时不时有人发出一声大声的惨叫,那是有人不小心触动了触到了他的伤口。 中医重养生,西医重治疗。 中医官对于这样的外部创伤,能做的十分有限,大部分时候就是先止血,然后用草药覆在伤口上面,在加上熬制的汤药,让它自己慢慢的愈合。而在之后,再给这些伤兵提供足够有营养的食物,以让他们尽快康复。 而这样的尽快,或许是十几天,或许是几十天。比着西医,确实慢上很多。但中医也有自己的优点,就是副作用小。而且虽说主要目的是为了治伤,但一副草药能起的作用十分多。往往一段时间后,不仅伤口好了,其他的一些小疾小病也跟着好了,这也算是意外的收获。 令周显惊喜的是,医官的数目不多,但辅助他们治疗的人却有很多。这还真的需要感谢豪格,正是他派出骑兵屠杀周边村庄百姓,逼迫他们进入金州城。 这样虽然给城中的粮草供给和其他的方面都带来了一些压力,但他们提供的明军的帮忙更多。不仅是因为他们中有近千人主动投军,还因为现在依旧留在校场中的那些人。他们主动汇聚在一起,帮忙照顾伤者,帮忙熬药,替守城的士卒和伤员做饭,发挥的协助作用对于明军来说同样意义重大。 周显看到一切都进行的十分有序,觉得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去看了一下受伤的兵卒后,没待多久便离开了。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泡了一个热水澡,一天的疲惫转瞬间完全消失不见。之后把满是污渍的铠甲有专门的亲兵,让他清理干净后就可以去休息了,不必再等自己。 亲兵点了点头,眉开眼笑,拿着铠甲走了出去。 周显之后穿上一件白色的长衫,走进自己的书房。起初,它属于李率泰,面积不大,但各类书籍不少。 但坐下没多久,夏舒走了进来,给周显送进来了一壶茶。简单说了今日的事,很快便退了出去。 第五百五十九章 侯方域来访 金州天寒,此时虽然已经是初夏时分,但在夜间仍然可以感受到丝丝的凉意。屋外寂静异常,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更增冷寂。 周显仰身以一种十分舒服的姿态躺在一个太师椅上,双手折叠着放在脑后,双脚交叉着停放在桌沿上。在有旁人在场的时候,他竭力维持着自己这个登莱巡抚的威严;但只有自己的时候,他会尽量让自己保持一种轻松自在的状态。 在他对面的墙壁上,悬挂着那张用羊皮拼凑起来的硕大地图。在它斜下方的灯架上,放着一盏灯芯很高的油灯,可以清晰照亮地图上的每一寸土地。 最初,这张地图上的只有登莱全境和辽东沿海周边的地形山貌。但现在,不仅增加上了朝鲜的全境,还添上了金州、复州、岫岩城、丹东以及盖州的一部分。此外,辽东西侧无比遥远的宁远、塔山、杏山诸城也清晰的标注在上面。 这上面所有的地方大概占了整个辽东三成以上的地域,而那些最初空白的地方,也比开始只标注城池的样子详尽了许多。 能绘成这样的一副地图,李雄的功劳居首。除此之外,一些派出去的斥候,以及那些归顺的辽东当地人也做出了不少的贡献。 周显心中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将整张地图全部绘出来,那才算真正的完结。他的目光先扫过登莱,再看向金州,最后落在复州方向。心中不断思量着,该怎样以最小的损失彻底击败豪格。 林庆业在不久前已经率部前往登莱,或许在此刻,他已经击败了那些海盗。如若从蓬莱城启程,只需要半个月,或许更短,他便可以再次率部返回金州。除了已经折损掉的士卒,他应该还有六千人可供支配。 接下来将他手下的那些士卒投向哪里,才能给豪格以直接的压力,逼迫豪格后撤,这就是目前周显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仅这一天的激战,明军死伤士卒在两千以上。如果林庆业返回这边之后,将他所率的那些士卒全部投入到金州,就可以在第一时间缓解守城士卒的压力。但不知为何,周显总感觉那样做太不值当。 他用手指轻轻的揉动着太阳穴,眼睛瞟向复州西南方向的长生岛。心中已经有一些想法,但对怎么实现还十分模糊。 这时,门外“砰砰砰”,响起了三下敲门声。 周显不满自己的思绪被打断,轻轻的皱了一下眉头。将脚放下,端正了一下坐姿,这才向外说道:“是谁在外面?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侯方域伸头进来,低声问道:“周抚台,您还没休息吗?我可以进来和您谈谈吗?” 周显将侯方域让进房内,用手摸了一下茶壶,茶水已经冰凉。他歉意笑了一下道:“下人们在此时恐怕早已睡熟了,就不再给你上热茶了。我这里倒还有一罐好酒,是李率泰逃跑之时没有带走的。现在战事还在继续,你们不能畅饮。但可以少饮一点,只当是这次闲聊中的一些添料吧!” 侯方域脸色吃惊。他吃惊的不是周显要和他喝酒,而是周显只是把不愿吵醒下人这样的原因说的那么自然。 他出身于官宦世家,虽然本人还未当官,但见过太多的大人物。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有他接触过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官威十足。别说现在还不算太晚,就是下半夜自己睡熟了,旁边也会一直有仆人时刻伺候着。梦里的一声喊叫,马上就要数个仆人赶出来,过来晚了还要接受处罚。 像周显这么随意,而且处处为仆人考虑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说着,周显也没管侯方域同没同意,直接转身离开。他弯身从柜子里面拿出了一罐酒,罐子不大,但也能装三斤上下的白酒。接着他又从里面取出一个酒壶,以及两个一指高的白色斗鸡杯。他用软布稍微擦拭了一下,向酒壶中倒满酒,又将那罐酒放回到柜子里。自提着那个酒壶以及两个酒杯,径直走到桌前。 侯方域慌忙想要站起来,周显却摆手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侯方域面前,自己端起另外一杯,和他轻轻对碰了一下道:“朝宗,今日我军小胜清军。豪格即使再进攻,力度应该也不会比今日更强。如此美事,值得一贺,陪我满饮了此杯。” 说完,周显仰头一饮而尽。侯方域愣了一下,也端起酒杯喝完。 酒为纯高粱所酿,有一股细细的甜味在里面。度数比中原酒稍高,但入口绵顺,没有一点辛辣味在里面。 穿越之后,周显参加了各种各样的宴席,饮了这个时代各种各样的酒。每一个的味道虽然都略有不同,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它们的度数都不是很高,即使眼前的这个度数稍高的高粱酒也是一样。 喝着不容易醉,即使醉了,醒来之后也不会有头晕、头疼等后遗症。这点比后世的很多酒要好上许多。 周显十分好奇,为何到了后代,酒的度数一路高升。变的越来越辛辣,也越来越容易让人喝醉。工业化让所有人都崇尚直接,好像喝酒就是为了喝醉,而忘了它只是适宜调节情绪。 而千年万年,唯一不变的是,中国人的那种狂饮姿态。 能喝被当成性情豪迈的象征,喝的越多,似乎越显英雄。但实际上,在现世,酒鬼是越来越多,而那种恣意随性者却越来越少。 其中的原因,周显说不清楚,也不愿多想。他只是单纯的喜欢这个时代低度的酒,不辛辣,温顺。 他又给侯方域斟满,接着才给自己倒满。看侯方域眉头紧锁,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周显淡淡一笑,首先开口道:“现在金州城中的大部分酒都被送到了校场,用以蒸煮绑缚伤口的绷带和清理伤口。现在城中余留的酒少之又少,在这个时候能喝上一口,就算是天大的美事了。别那种重的心思,该放松的时候就该尽情轻松。” 第五百六十章 攻心之术 侯方域历来自视甚高,他从来不觉得周显比自己强,只是觉得后者的运气好了一点。但这次登上城墙,面对那些遍地的死尸,他直接崩溃了。 在那时,他才意识到自以为出众的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周显他可以亲临战场,指挥手下士卒,甚至是自己亲自和鞑子战斗。而自己行吗?自封的优点在有的时候可以自娱自己,但在临事之时,一切都会露馅。 周显还在继续说。“在开战之前,我曾储存了一批好酒在州衙仓库,准备在胜利后用它们来庆功。谁知道这事被高毅发现了,他就偷偷摸走了十多罐。然后冒着被军法从事的风险分给了自己手下的士卒,还大言不惭的说他这是为了振奋士气。要不是看他这次还算薄有微功,我非得好好的惩治他一番。” 侯方域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微微拱手道:“学生谢过抚台。让在下不用冒着风险而畅饮美酒。” 周显笑着摆了摆手,“你出身于归德大族,再好的美酒对你来说恐怕也算稀松平常。但同一种东西,在一个地方或许一文不值,再另一个地方或许就价值千金。所以,在这里,这酒的珍贵程度不下于黄金。” 侯方域听周显话语似有所指,他一时间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低头沉思。 周显继续饮酒,没和他再谈论这个,而把话题转移。问了侯方域昔日参加乡试以及他在复社的一些经历,那是他本人最辉煌的时刻。说起这个,他的话语一下子多了起来,语气间也满是骄傲。 周显对东林党,以及他的延支复社没有太多的好感。感觉他们就是一批党同伐异,长于言而拙于行的空谈误国之辈。周显从来不怀疑他们的热情,但怀疑他们的目的。除了个别是真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外,大部分人只是想通过这样的组织为自己谋求一道进身之阶。 在明末的这个舞台上,至少在最后期这段国破身死的阶段里。无论东林党,还是复社,他们存在的弊端远远大于他们所做出的贡献。或许他们最初建立的意义是好的,但最后彻底走歪了,沦为为个人谋私利,而毫不用处的鸡肋组织。 周显听的愁肠百绪,他想从这些人挑出一些真正的人才为自己所用,但又害怕他们到时候再以私党相结,使事情朝着他不能掌控的方向发展。 没过多久,酒壶完全见了底。周显决定暂时收起自己的想法,毕竟击败眼前之敌才是他首要关心之事。他轻轻的拍了拍手,将侯方域送出门外。 看着侯方域依旧犹豫不言的样子,周显轻轻笑道:“朝宗,狼有狼道,狗有狗途。你是个读书人,有自己的优势。如若你放弃自己的优势,而像那些军士一样上城抗敌。至少在我看来,这是巨大的浪费。做自己擅长的事,你才能真正发挥自己的价值。你肯来这个被清军进攻的金州城,就已经比大部分读书人强上百倍。至于在城墙上,那一时的失态,算不得什么,没人有资格因此而嘲笑你。” 周显上前走了一步,他比侯方域年少,但身材却比后者高出半个头。他用手轻轻的拍了两下侯方域的肩膀,道:“现在在城中,不缺能战的士卒。但除了战斗,还有另外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例如怎么稳定城中百姓的情绪,怎样合理的分配城中的物资才能让每个人都少一点怨言,怎样才能让整座城池有序的运行等等。这些看起来都是小事,但在此刻尤为重要,而恰恰是我认为你能做好的地方。如果你愿意,今晚就好好的休息一夜,等到明日去东城找赵参将。当然,如果你不想去,也可以,但不要再轻易上城。” 房门紧闭,周显转身走进屋内。 侯方域脸色愣在地上,在站在门口停了好久。最后恭恭敬敬的向前拜了一下,这才转身离开。眉头仍然紧皱,但脚下的脚步却变的轻松了很多。 一天,两天,三天,……清军的进攻了持续整整六天。 虽然他们数次冲上城头,与明军展开激烈的厮杀,但最后的结果是,一次接着一次从城墙上败退下来。 无论是北城大批士卒的直接进攻,还是从东西两城以小规模的精兵出击,都无一例外遭受失败。每一次都丢下数百,甚至近千人的尸首,士卒死伤惨重。最后,连最为凶悍的士卒也开始退缩,清军完全没了最初的士气如虹。 而最令豪格愤恨的是,一旦他下令停止进攻,全军向后撤退之时,便会响起萨哈纳呱呱的喊叫声。 最初,当周显让萨哈纳念出那些话语之时,他的内心是充满恐惧的。但后来他意识到,一旦让清军攻入城中,等待他的只能是生生被活剐的命运。再加上周显天天好酒好肉的款待着他,并许诺在战事结束之后,会给他在明军这边谋求一个官职,这样的待遇显然比他在清军那边当阿哈要舒服自在的多。 因而,后来萨哈纳彻底放下了自己最初的那点恐惧,割掉了自己头上的辫子,愈发卖力的为明军做事。而他似乎也特别擅长这样的事情,虽然话语粗俗简单,但却能深深的击打每一个清军的内心。 两军交战,士气为重,最忌敌人攻心。 豪格对此恼怒异常,让所有红衣大炮都准备好。想等到萨哈纳再次喊话,就一股脑的全轰过去,要将这可恨的声音彻底从这个世上抹掉。但无奈的是,萨哈纳躲的很好,清军用了无数的炮弹。但炮声一停,萨哈纳呱呱的喊叫声又响了起来,这种声音差不多要把豪格整个逼疯。 战前骂阵本是常态,而萨哈纳喊叫的特殊之处在于他直触豪格手下将士的内心。 说到底,正蓝旗原本是由努尔哈赤交给莽古尔泰的,后者才是正蓝旗真正的旗主。 皇太极在莽古尔泰死后,才以他图谋不轨,意图造反为由开始清算正蓝旗。当时直接被杀的旗兵就达两千余人,还有成批的将士和他们的子弟被贬为阿哈。 第五百六十一章 攻心之战2 皇太极当时杀戮过重,整个正蓝旗基本上完全崩散,满清八旗一度只剩下七旗。后来,豪格因为杀死自己的妻子,也就是莽古尔泰姐姐莽古济的女儿。以此彻底断了自己与正蓝旗之间的联系,也因此重新获取了皇太极的信任。 后来,皇太极重组正蓝旗,让豪格担任旗主。他从镶黄旗抽调出大量的士卒补充到正蓝旗里面,使正蓝旗的实力得到迅速复原。目前,在满清八旗中,正黄旗实力最强,紧接着是两白旗,排名第四的便是正蓝旗。 在那么大规模的清算之后,实力能恢复到这种程度,豪格的确花费了不少心思。但是战力恢复了,人心却没有完全凝聚起来。 现在豪格所统御的正蓝旗,混合了原有的正蓝旗士卒以及调过来的镶黄旗士卒。也因为历史原因,担任上层将领的基本上都是调过来的镶黄旗士卒,而中下层将士都是原有的正蓝旗士卒。后者提升困难,而且最终能混入正蓝旗上层的少之又少。 原有的正蓝旗卒,此刻在军中大约有两千人。除此之外,还有等同数量的阿哈是当日被贬斥为奴的正蓝旗旗卒以及他们的后代。 萨哈纳对这些情况十分清楚,凡是他认识的人,他一个个的点名,号召这些人和他一样投靠明军。 中下层的那些旗卒还稍微强一点,他们对这场战争还有所期待,不要万不得已是不会主动投降的,但那些阿哈就不同了,他们平时被当成奴隶一样对待,内心对皇太极怨恨已久。听着萨哈纳在城上的大声喊叫,不动心才怪。 豪格抓到了几个私下讨论此事的,将他们直接斩首示众。然后,没人再敢直接讨论了,但这些人内心的怒火却如同一座活火山一样,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 如果豪格能够迅速拿下金州城,他完全可以将这些问题强压下去。但目前的情况是,他屡次下令攻城,损兵无数,却始终无法拿下它。 不仅那些阿哈,就是很多清军士卒心中也开始嘀咕,怀疑豪格这次能否领着自己取胜。而在战败之后,自己能否能在明军那里讨得一条命在。怀疑的情绪在清军中弥散,而且有越来越猛烈之势。 萨哈纳的不断喊叫收到了直接效果,在清军中开始出现一些阿哈逃离的现象。开始只有几个,后来越来越多,他们脱离开清军队列,前往金州城向明军投降。人数不是很多,但影响特别大。 后来,不仅是那些阿哈,连清军中一些汉卒也开始出现逃亡现象。 明军来者不拒,将这些阿哈全部放入城中,又利用他们再来分化清军的军心。连续的攻击和浮荡的军心,无论是清军的士气和战力都衰弱到了极点。 在此期间,周显曾派出城中仅有的四百骑兵和六百精锐步卒出城偷袭。虽然最终被清军击退,却差点突入中军,清军士气的低落和混乱可见一斑。 当然,豪格才采取了一些手段。 例如他曾派出死士混在投降的阿哈中,想要进入城中杀了萨哈纳。城最终是混进去了,但进城之后却发现周显派了专门的人保护他。刺杀失败,折损了十几个人,却连萨哈纳的头发丝都没有摸到。 后来,豪格又从那些阿哈中挑出了一些忠于大清的,许以重利。让他们进入金州城,妄图在恰当时间夺取城门,或者直接在城中造成骚乱。 但这些人进城之时,武器当即就被没收,而城中对武器又严格管控。他们完全没有取得武器的任何机会,便一直没有发动。而且最主要是,投降过去的人,明军给他们提供食物,清水和衣着,但却完全将他们控制在一处,限制了他们的自由。 最后,有人忍受不住,主动向明军报告了此事。几十个混进来的人,一个都没逃掉,全部被明军清出来直接斩首。 智取不成,豪格只能通过强攻来压制心中的愤怒,并以此来振奋士气。 但慢慢的,看着损失不断加重的自军,他突然意识到明军好似是在故意用萨哈纳来激怒自己。 他们守着金州城,损失远少于攻城部队。这样添油似的战术,除了无谓的损折兵卒外,没有一点效果。 种种考虑之后,豪格最终下令暂停进攻,将全军再次撤到五里之外,以避开萨哈纳的喊叫声。同时,还加强了对手下士卒的约束,对那些胆敢逃脱者直接斩杀,没有一点姑息。 此外,豪格还下令那些红衣大炮每天都放上几炮。炮弹越过城墙在城中爆炸,有一些民房被击中,化为一团废墟,也有一些倒霉蛋被炸伤,炸死。但这点损失,对城中明军来说基本上可以完全忽略不计。 后来周显才发现,豪格这是想借助这些炮声来鼓舞自军士气呢!虚张声势,拉虎皮扯大旗,这也算是清军在攻击失利后的无奈选择。他对此也只能笑笑,觉得自己反攻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但豪格暂停攻城这件事引得阿巴泰的强烈不满,他当日主攻金州城,士卒死伤惨重。连他自己肩部都中了一箭,直接从城头跌下,要不是高信钟护持,此刻的他或许就是一具尸首。现在他心中对周显的怒气超过一切,恨不得攻入城屠尽城中的所有人。但豪格怯战如此,又怎会取胜? 阿巴泰性格强硬,以前就直怼过皇太极。只因为他母亲出身贫贱,而他本人在努尔哈赤诸子中也地位甚低,威胁不了皇太极的皇位,皇太极才对他多方忍让。连皇太极的面子都不考虑,何况是眼前的豪格? 他到豪格中军大帐大闹了一场,气势十足。 豪格无奈,只能向他慢慢解释,并许诺在战后会拿出自己三个牛录的满旗卒来补充他的损失。阿巴泰出了气,又获了利,这才停止了闹腾。 但在这个时候,清军士气低落到了极点,越来越多的士卒开始对这场战事的结果表示悲观。甚至有将领提出,先退到复州,休整一番之后,再来攻城。 第五百六十二章 攻心之战3 士气低落,军心涣散,或许全军后撤是最好的选择。 豪格手下的大部分将领都开始这么觉得,但豪格本人除外。皇太极诸子年幼,一旦皇太极身死,按说只有他有资格继任皇太极的皇位。但满清初建,虽然一切都模仿明廷,但骨子里还是以强者为尊,没人规定皇帝的继任者就一定要是他的儿子。 而能决定一个人是否为强者的标准,就是有没有赫赫的战功。能够可以做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多尔衮兄弟三人掌控着八旗中实力排名第二、第三的两白旗,在军中威信甚高,而且战功赫赫。豪格与多尔衮三兄弟的关系一直不好,如果他这次无功而返,很有可能被多尔衮抓到小辫子。到时候无论是他个人的威信,还会将来的地位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即使退兵,也得找到一个说的过去的由头。否则,这样就代表着豪格他是因为击败不了周显,而被迫后退的。这无论是他本人,还是其他满人看来都是莫大的耻辱。 皇太极派人前来询问战况,豪格没敢据实以报。只是含糊其辞说,明军防守顽强,两军还在对峙之中,绝口不提自己目前所处的困境。 但豪格又并非蠢货,他知道靠目前的自军实力,再想拿下金州城无疑是痴心妄想。他派人送信给范文程,详细介绍了当前前线的情况。一方面想让范文程在皇太极面前疏通一下,另一方面也希望后者能给他找到一个体面的撤退之法。 同时,豪格还招来满达海,希望后者能够全力支持自己。 满达海的阿玛代善为昔日的四大贝勒之首,还是现在两红旗的旗主,手下兵卒甚多,阿哈更是多的不计其数。满达海现在在军中,如若代善以担忧满达海的名义派出援兵,即使皇太极也不好直接干涉。那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获取援兵。 满达海思量之后,最终同意向代善写信求援。豪格为皇太极的长子,他的其他兄弟都尚且年幼。如若皇太极暴毙,他极有可能会在将来成为皇太极的继任者。况且,利用这次机会和豪格提前结下情谊,是最初出兵之时代善亲自交待他的。而现在,不正是全力向豪格示好的最好时机吗? 还有,满达海也有自己的考虑。 靠目前前线的兵力,除非明军出现很大的失误,否则绝难拿下金州城。满达海从内心也不愿意自己的首次出征就伴随着豪格一起败退,这也有关于他个人的威信。两人目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一旦落败,丢人的不止是豪格,还有随他一起前来征战的自己。这是满达海愿意写这封信的另一个主要原因。 除了满达海之外,豪格也召见了李率泰。李永芳是明军中最早投靠后金的将领,而且还招揽了很多明人前来投靠,他们李家在汉军中有丰富的人脉。如果李率泰能够表示支持,或许可以提供不少的汉卒。 李率泰现在统御豪格手下的汉卒,他对此也是感恩戴德。当豪格提出后,他当即表示愿意凭借李家昔日的关系,写信给复、盖两州的汉军守将,让他们派出援兵。 后来,代善回信,提出自己不能调用太多旗卒,只能提供两个牛录。但却可以提供三千的阿哈,他们虽非正规士卒,但也属于能战之士。 另外,复、盖两州的守将也答应各为豪格提供四千的当地守卒,以来助战。 豪格对此欣喜不已,这两者加起来就是近八千人,虽然战力稍逊于满旗兵,但总归也算是一大助力。他又重新恢复了信心,打算在援兵到达之后再行进攻。 令豪格唯一不太舒服的是,范文程回信说现在不是最好的退兵时机,让豪格尽全力在前线坚持。 并提议豪格回信皇太极,告知前方战事的真实情况。原因在于他们是父子,如若豪格在前线失败,皇太极脸上也会跟着无光。他或许会豪格不能取胜有微微抱怨,但绝对不会太过苛责。毕竟他不可能允许多尔衮在松山光彩夺目,而自己的儿子却在金州吃瘪。 但皇太极最不能忍受的是,欺骗,特别是子骗父。 范文程提议豪格告诉皇太极实情,但是将他目前迟迟不能击败周显的责任推到孔有德头上,毕竟死人是无法替自己辩解的。这样,至少可以将自己的责任撇清。 豪格内心虽然有所疑虑,但最终还是决定按照范文程所说的那样做。孔有德身死,导致明军援兵随时可以登陆旅顺,这的确是一个撇开责任的好办法。 复盖两州的援兵到达前线大约需要十日,而代善派出的援兵需要的时间更长,至少需要十五日时间。这还不包括准备各种辎重,以及其他的一切准备工作所耗费的时间。 豪格对此稍显不满,但又无可奈何,只能苦熬着等待。这种感觉让他十分不爽,天天无聊的要发疯。 在与诸将商议过后,虽然不知道是否会有效,但豪格还是尽力做了一些事情。 例如,他深挖垒,高建墙,以防止明军出城偷袭。 在营寨外派出更多的巡卒,以防止再有士卒逃脱到明军那里。而另外,它去除军中所有阿哈的奴籍,让他们入军为卒,并许诺在立功之后,给予他们以重赏,以尽可能的抵消周显对清军造成的印象。此举,也确实收到了一些效果。 还有一个,是用红衣大炮不时轰击,以尽可能打击明军士气。还为此还派出士卒对着城墙方向叫骂,想要将明军逼出城外。毕竟论野战能力,清军远超明军。这点,豪格还是有足够的信心的。 但城中明军除了派出更大嗓门的士卒与之隔着城墙叫骂外,什么都不做,更不用说派出士卒出击。一副打定主意,死不出城的样子。 就这样无聊的持续了十几日,双方没有发生任何大规模的战斗。但每个人都知道,暴风雨前的天空是最宁静的。 第五百六十三章 迎候 这一天,周显难得的穿上了自己的从三品官衣,百余亲兵穿着清一色的鸳鸯战袍,和他一起立在辕门外边等候。队伍前面飘扬着一面红绸大旗,旗心绣着五个斗大的黑色大字,登莱巡抚周。 此时正是盛夏,而且此刻恰是正午时分,酷热难当。虽然所立为城门的阴影之处,但额头上的汗水却依旧是密密麻麻的。 高毅站在周显旁侧,看他的后背上已湿了一片,低声言道:“军门,天气炎热,您先去旁侧喝杯凉茶消消暑,由属下在这里候着。一旦他们到了,我第一时间叫您。” 周显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用,他们应该快到了吧!” 话还没说完,只听城墙上面一声锣响,于七探出头来,高声道:“军门,人来了。”数完,他转过头,开始命令士卒放下吊桥并打开城门。 不一会,一阵糟杂的马蹄声犹如惊雷,由远而近的传来。数百精骑纵马狂奔,顺着打开的城门快速入城。 韩括骑在一匹栗黄色骏马之上,身形威武,第一个从打开的城门处飞驰而入。当他看到周显身穿官服立在道路中间之时,先是一怔,接着很快翻身下马。急趋上前,单膝下跪道:“属下何德何能,能得军门亲自迎候。” 周显上前将他扶起,淡淡笑道:“此次能大破清军水师,且斩杀敌酋孔有德,你韩括当居首功,值得我亲自来这一迎。现在诸将各有所职,只有我和高毅在这里,万莫见怪。对了,这一路上还顺利吧!” 韩括欠身道:“托军门的福,吉木千总亲自派出三百精骑护佑,在路上也没遇到清军,一切都十分顺利。” 高毅在旁侧嘿然一笑,打招呼道:“恭喜啊!老韩,这一仗下来,你恐怕马上就要和我一样成为守备了。不错,不错,就是升的比我晚一点。” 韩括白了高毅一眼,不打算理会他的无聊话语。 周显轻轻摇头道:“高毅,这个你可预估错了。孔有德为满虏所封的汉人三顺王之一,韩括这次立下的功远超其他。升职为守备是当前最小的保障,但或许也会更进一步,直接提升游击将军也未可知。” 高毅“啊”了一声,恼声道:“不会吧!那岂不是比我的官职更高了?军门,能不能不要这个样子啊!” 韩括轻笑了一声,对周显的话语没太有放在心上。但高毅受打击的样子,他倒是很乐意经常看到。他猛然想起一事,侧身将自己身后的一人推上前道:“对了,军门,这是锡伯族扎拉青部的札拉里族长。他和泰公子于前日到达旅顺,也就和我一起前来这里了。” 在他的身后,一个二十余岁,身材剽悍,穿着兽皮的青年男子上前一步。左手放在胸前,弯腰向周显深深作了一揖道:“札拉里拜见大人。” 周显笑着点了一下头,道:“我知道你,有勇有谋,能征善战,乃锡伯族第一勇士。谢迁曾写信给我,盛赞你的英勇,并说他已与你结拜为异姓兄弟。而我也知道,谢迁他之所以能迅速在岫岩城南部打开局面,你居功甚伟。” 札拉里以前多次听谢迁提过周显,知道他虽然比自己年少好几岁,但所做之事都是绝世英雄所为,心中早就暗生佩服之感。此刻看周显眉宇间英气十足,而说话却温温如玉,好感度再次提升。但即使如此,他也只是说了一句“大人谬赞”。 “小叔,小叔!” 周泰骑着马从后队奔上前来,一边大声喊叫,一边遥遥向周显挥手。他脸色因激动而变的通红,上面满是汗水。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就如在水池里泡过一样。他止住马,有点艰难的从马上下来。喘着粗气跑过来,一下子将周显紧紧抱住。 周显嫌弃的推开他道:“哎哎哎,你这满身的臭汗,我的是新衣服呢!站住,让我好好看一下。” 周泰退到一边,笑呵呵看着周显。 周显看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道:“黑了一点,但更胖了。” 周泰嘿嘿笑道:“小叔,你是不知道,我跟着谢老大他……” 周显摆手制止了他,说道:“稍后我们再谈。高毅,你去安置其他的兄弟。韩括,札拉里族长还有周泰,你们随我一起先回住处吧!在那里我已经命人摆下了宴席,我们边吃边说。” 回到周显的住处,酒菜已经摆上了。八样菜,四荤四素,荤菜有猪、羊、鱼、虾,素菜都是当季的时蔬。自始而终,清军都没有完全围困金州城。还准备了一小罐酒,他们三个人再加上周显、高毅、夏舒,六个人分饮。显然不能尽兴,但这也是限于处于战事的原因。 周显坐于主位,周泰和札拉里坐在他的左右,剩下的三人坐在他的对面。 宴席还未开始,札拉里拿出一个包裹,双手呈给周显道:“大人,小人来自乡野。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可以送予大人的,小小礼物,还希望您不要嫌弃。” 周显接过来展开,里面是一张完整的虎皮。他轻轻抚摸着,淡淡笑道:“好威武的一张虎皮,我很喜欢,是你自己猎取的吗?” 札拉里笑着点了点头,道:“虎皮并不罕见,但这只虎被我从右眼射入,直中脑部而死。它全身上下,一个伤口都没有,这才是它的弥足珍贵之处。” 周显赞叹道:“昔日,飞将军李广出猎,看到草丛中有一巨石,以为是虎。张弓而射,箭羽完全没入石中。今日,札拉里族长你一箭便射中虎眼。两件事虽有所不同,但听起来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札拉里虽然懂汉文,但周显说的有点文辞化,听的太明白。席间众人,他和周泰最熟悉,因而带着求助的眼光看向后者。 周泰自己夹起一块肉,一边咀嚼,一边抱怨道:“小叔,你别整天文绉绉的,听起来就让人不舒服,有的话要直接说。”然后他转向札拉里,笑道:“没事,他夸你射箭技术好呢!” 札拉里听后,嘿然一笑。 周显无语摸了摸额头,心中暗道:“这样也行。” 第五百六十四章 登莱战事 最初,周霞令谢迁率四百骑在岫岩城南侧海岸登陆,本打算以他们为诱兵,稍微牵制一下清军的兵力。 但没想到谢迁到达之后,得札拉里相助,实力蓬勃发展。谢迁是青州巨匪出身,为人极其义气,而又懂得如何收揽手下士卒之心。在很短时间内,他的实力得到迅速扩充。到目前,有骑兵近一千,步卒两千余,总兵力达到三千以上。 谢迁率领这些士卒以英那河为中心,纵横东西,贯穿南北,不断袭扰当地的清军,攻破支持清军的营堡。所得财物、粮食他不取分毫,一部分给手下有功将士,一部用以资助当时各族百姓。 尚可喜多次围剿,都被他轻松击破,威名远扬辽东中路。 后来,侯方域定计,让黄蜚等东江军的旧部去信分化天助军。此举收到了一定的效果,心中对清军有所不满者纷纷来投,但这也彻底惹怒了尚可喜。他最初留着谢迁有养寇自重的想法,但明军这样明目张胆的挖他墙角,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为此,尚可喜亲率六千精兵出岫岩城,欲要一次便彻底剿灭谢迁。谢迁虽有三千之众,但手下多为山民、百姓,不通军阵,也未曾经过什么大的战事。数次交锋下来,损兵数百,放弃坚守营垒以抗清军的想法,分兵退入山林。 尚可喜虽然击败了谢迁,但他兵力不足以清山围剿明军余部。他打击了主要几个地点后,留下一部分清军把守关隘,自己率大队人马返回岫岩城。 这一战,谢迁打的灰头土脸,也意识到自己能聚人,但对阵经验实在欠缺。抱着以前的那种山匪打法,遇到正规的清军,只有惨败的份。因而,他派出札拉里和周泰前来金州,既向周显叙述他那边最近的状况,也希望周显给他派出一些精卒悍将,助他尽快将他手下的那些士卒整编起来。 周显听完,微微点头,同意在金州这边战事结束之后,给谢迁派出援兵。但也提出谢迁手下士卒成员复杂,如果有天助军兵士投靠,最好将他们送往登莱。以防奸细混入,从而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 札拉里拱手表示自己一定将话带到。 韩括讲了在登莱的战事情况。他最初被留在皇城岛看押俘虏,击杀孔有德后才率一部人马和沈廷扬一起前往登州。在登州外海遇到了从朝鲜赶回来的李雄和出水蛟,两军合在一起两千多人。 先以火炮轰击,再从海上向清军占据的刘公岛发起突袭。一个时辰不到,便将刘承祖留在岛上的数百海盗击溃,击毁,夺取船只近百艘。之后,大军登陆,支援与刘承祖部对峙的韩勇部明军。 刘承祖所率天佑军以及海盗加起来有近万人,但后路被劫,军心散乱,无意与明军交战。他果断放弃围攻多日的文登县城,突然向北攻下了只有少量明军防守的靖山卫坚守,并派人前往胶州寻求海龙王段天柱的帮忙。 靖海卫位于登州的最南端,有斥山、铁搓山两座要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最主要的是他濒临大海,如若段天柱驾船前来,他们就可以从此地安全撤回皮岛。 但刘承祖没想到的是,现在段天柱的那边的情形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高宏图为胶州本地人,家人、田产都在胶州。得知有大量海盗进攻胶州之后,高宏图凭借自己在莱州的威信,振臂一挥,群起响应。三百六艺学院内的学子,莱州城内的当地守军,还有火炮厂、造船厂的工匠,愿意跟从他击贼的普通百姓。在很短时间内,他便召集了六千余众。 高宏图就领着这群乌合之众,和莱州卫指挥佥事王义、莱州城守备尚易一起浩浩荡荡的杀向胶州。人数之多,基本上可以和那些海盗一致。但他本人不知兵事,王义和尚易也不是什么能战之将,手下又没什么精悍之卒。与段天柱交战多次,胜少败多,手下人死伤惨重。 段天柱看到官军无能,愈加猖狂。分出一半人马挡住高宏图,而他亲率剩余大军突袭即墨。虽然没有攻下县城,但周边村庄都被他狠狠的劫掠了一番,所获金银在万两以上,其他财物更是不计其数。 但这种情况在丁可泽率领四百骑到达之后慢慢发生了改变。海盗没有骑兵,更不知道如何应对骑兵,在丁可泽散骑的不断出击和大量步卒的不断压迫下,段天柱不敢再行分兵。他本欲逃离胶州,但孔有德的命令一直没有传来,也没有明军大军回援的消息。 他害怕自己擅自逃离,孔有德会在事后算账。而且周围又无明军大军,自己暂时应该还算安全。为此,他退守到胶州湾附近,与官军对峙。而同时,将所有抢掠而来的财宝搬上船,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后,林庆业率部回援登莱,在蓬莱岛外海击破了另外两支海盗,然后分兵出击。一路前往文登,一路直奔胶州。 林庆业的一部人马到达胶州之时,段天柱正好收到刘承祖的求救信。全面进攻和紧急撤离基本上在同一时间发生。 段天柱部海盗大溃,七千余海盗被杀数百,落海淹死者以千数计,被俘者近四千。但遗憾的是,段天柱带着不到一千的海盗逃到了海上。因为林庆业的船只都停靠在登州北侧的蓬莱城,因而无法追击,使之逃脱。 但此战之后,段天柱志丧胆寒,也不再管被困在靖山卫的刘承祖,狼狈逃窜。而明军水师趁机绕过登州南侧,彻底断了刘承祖从海上逃脱的道路。 靖山卫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绝佳的防御之地。从这点看,刘承祖本人还是挺具军事眼光的。但他是仓促之间退到那里的,所带粮食根本就没多少。外援断绝,而眼看军粮也即将耗尽。他万般无奈之下,率部向外突围,最终死在乱箭之下。 之后,群盗争先归降,登莱全境遂平。 第五百六十五章 宴请 札拉里虽为一部族长,但锡伯族本就是小族。而他也只是锡伯族一部的首领,族中加上妇孺老幼也不过千人左右。后来,他全力协助谢迁抵挡清军,功勋卓著。 谢迁义气,视其为兄弟袍泽,给予他的赏赐、兵员从不吝啬。 到目前,札拉里手下士卒已达千人,很好的解了一下他昔日期待的领兵之瘾。但随着自身地位的水涨船高,他也生出一些自矜之意。 初见周显,他虽然极其谦恭有礼,但内心并无太多尊重之意。 但现在听韩括细讲登莱战事,旦夕之间,万余敌军飞灰湮灭。而周显坦然待之,似乎将这一些都当成理所当然。 札拉里到此刻才意识到最初自己是何等的坐井观天,他为人悍勇,而又见机很快。否则,当时也不会仅凭一个腰牌便选择背清投明。他略作沉思,便在心中打定了主意。 待到韩括刚一说完,札拉里便起身,恭恭敬敬的向周显行了一礼道:“大人,小人有个请求,还望您能够答应?” 周显看札拉里突然站起,又说了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心中微奇。轻轻摆手,笑着示意他坐下道:“此间没有外人,札拉里族长有什么话,可以尽管说来。” 札拉里坚持站着,再次拱手道:“大人,小人出身于蛮野小族,不通教化。今听韩总兵所言之战事,实感自己能力不足。求大人允许小人留在您的身边,时时聆听教诲。如此,也便小人将来能够更好的为大人效力。” 周显脸上笑意更浓,心想谢迁曾来信说札拉里聪慧异常,可堪大用。如今看来,他审时度势的能力比他的聪慧程度更强。这样的人能力很强,而且有一股闯劲。用好了,对于当前的自己能够提供无穷的助力。 周显站起来,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一起坐下道:“札拉里,你现在是谢迁的好兄弟。现在他那边正是用人之时,如若我把你留在身边,他还不直接和我急。还有,你是扎拉青部的族长,你离开了,你的那些族人怎么办?” 札拉里眉头微蹙,沉默着没有说话。 周显给他倒了一杯酒,笑着言道:“击败满清,夺取整个辽东是我的夙愿。从丹东或者是岫岩城两个方向进攻都颇具困难,还是金州这边最为容易。到时候,我需要从你们那边调用一批兵力,而且数目越多越好,越精越好。之后,我会派出军将和你一起回到谢迁那里,你就全力协助他给我训练出一股精兵。等到我决议出兵之时,让你独领一军。” 独领一军,人数虽然不定。但如此恩宠,却完全出乎札拉里的预料。他听到这里,神情激动万分,忙拱手道:“小人将来必定竭尽所能为大人效力。” 他们这些人都是一路从旅顺奔驰而来,十分劳累。宴席没有持续太久,周显便让夏舒带他们下去安歇。 周泰明显有话想说,周显却淡淡一笑道:“先下去休息会,我一会去找你。” 周泰点了点头,和札拉里随夏舒一起离开。 周显看他们走远,面向韩括和高毅道:“去我书房谈。” 韩括拿出两封信递给周显,其中一封是林庆业所写,详细介绍了皇城岛水战以及登莱战事的整个经过。比韩括所说的详尽了很多,甚至还包含了自军各种损失的统计。 林庆业手下士卒没有遭受太大损失,真正惨的是高宏图最初组建的那群乌合之众。六艺学院的三百士子,死伤近一百,还有大量火炮厂和造船厂的工匠死于非命。 周显眉头微蹙,暗想这高宏图还真不知道节省。那三百学子,他本来是想在将来用他们主管登莱政务的。但这一战便直接损失了三成,他在心中默默大骂了高宏图一阵,继续往下看。 万元吉拜访了曾化龙和沈廷扬,两者都表示支持运粮前往辽东的提议。沈廷扬从船队中调了三十艘大海船,专门用以执行运粮任务。 但之前,林庆业提前用这些船先将停留在皇城岛的近四千天佑军俘虏全部运往了登莱。并且言说,他从皇城岛附近的海岸边捞出了五十多尊火炮。有虎尊炮,还有佛朗机炮,但是没有炮弹,他全部送到了蓬莱城。 第二封信,是曾化龙所写的。 这次海盗横行登莱,尤以胶州、文登两地遭受的破坏为最。俘虏很多,需要安抚的受难百姓更多。招兵之议,他倾向于暂停。他提议对那些海盗,可以采取以重惩首领,宽宥普通士卒的办法处理,甚至可以在将来编部分忠厚之人入军。 周显对此没有太大意见,但那些海盗多是些奸邪之辈。到时候实施之时,必须严格审核,也不急于这一时。等到这边战事结束,自己返回登莱再行进行也不晚。可以写信给曾化龙,让他先招募小批俘虏如今,周显心中这么想着。 周显接着往下看,顿时变了脸色。 曾化龙信中写着,杜勋死了,而且死在了韩勇手里。他身为监察御史,只能将这件事上报朝廷。 周显瞥了一眼韩括,淡声问道:“杜勋怎么死的?” 韩括脸色发白,详细的讲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原来,韩勇秘密劫持了杜勋,放在周显在蓬莱的府邸里面。初时无事,但锦瑟心慈,在给杜勋喂饭过程中,着了他的道。杜勋手拿尖木,挟持锦瑟走到大街上,旁观百姓无数。 顾炎武、王世忠等人不敢轻举妄动。 杜勋大骂周显不止,还威胁要上报朝廷。恰好遇到刚击败刘承祖,从前线返回的韩勇。为了救回锦瑟,也为了永绝后患,韩勇从背后一枪穿透了杜勋的头颅。 此事,被太多人看到,并很快传遍了整个登莱。 周显眉头微蹙,他并不觉得韩勇做的有什么错。杜勋为监军,以他那种睚眦必要的性格,活着会更麻缠。但他现在死了,虽然比活着稍微好了一点点,但被太多人看到,此事终究是个麻烦。 第五百六十六章 处理 高毅听韩括说完,嘿嘿一笑道:“军门,这老太监处处和您作对,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就算小勇子这次不动手,我迟早有一天也会帮您宰了他。等回到登莱,我得好好请小勇子喝上一顿好酒。” 周显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沉声问道:“高毅,我问你,杜勋是什么身份?” 高毅不屑一顾的回道:“不就是个老太监吗?” 周显恼声道:“对,他是內恃,也就是直接替天子办事的。而且,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朝廷派到登莱的监军。监军是做什么的,就是监管我的。现在他死了,还是从我的宅邸跑出来,被我的手下杀了。你说,这件事值得庆贺吗?” 高毅愣了一下,道:“那现在不已经这样了吗?” 韩括看周显脸色难看,连忙道:“军门,韩勇他也是被逼无奈,您不知道当时……” 周显摆手制止他往下说,问道:“韩勇现在在哪里?” 韩括皱眉,韩勇在很小的时候便跟着他,被他像亲弟弟一样对待。听周显话语,分明是想要把他交出来顶罪。韩括忙拱手施礼道:“军门,韩勇年轻莽撞,做出这等事情,的确万死难辞其咎。但请军门看在他是为您着想的原因上,放过他一次。” 周显恼笑道:“谁说我要惩戒他了?我只是问他现在在哪里,安不安全?” 韩括看周显表情不似作伪,沉思了片刻,老实回答道:“我担心他落到其他人手里会对军门您更不利,因而暂时把他藏在了我老家的一栋房子内。曾御史在出事之后,曾派人大张旗鼓的四处搜查,以应付上面,但他暗示属下一定要将韩勇藏好。”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曾御史做的对,但留在登莱终究不太安全。你立即派人去登莱,护送他去谢迁那里。那里处于前线,人员复杂,很少有人认识他。先让他在那里好好的躲一段时间,等到这件事结束了,我再给他另行安排。” 韩括脸色感动,躬身拜道:“我代韩勇谢过军门。对了,军门您打算怎么应对这件事?毕竟杜勋为监军,朝廷必定会派人来深查这件事。” 周显叹了一口气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吧!先看朝廷那边如何反应再说吧!只要官府那边找不到韩勇,我就有推脱责任的可能。如若这次能够击败豪格,立下大功,希望到时候朝廷那边就不会再追责这件事了。对了,你让韩勇在谢迁那里改个名字,为人低调一点,不要让太多士卒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韩括点了点头,“军门放心。韩勇他除了这件事,在平时做事还是挺谨慎的。” 周显微微点头。韩勇做事,大部分时候的确是滴水不漏。这件事,说起来还真不能完全怪他。周显想起锦瑟,她这次被杜勋挟持,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韩括没提,想来是无碍。他收起心思,问道:“林副将现在人在何处?还有李雄和出水蛟,他们还待在登莱吗?” 韩括回道:“林副将三天后到达旅顺。李雄和出水蛟仍在海上追击逃跑的海盗,但海龙王段天柱那日逃的快,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 周显拍了一下桌子,怒声道:“这些海盗,终有一天,我会将他们全部清除。两次犯我登莱,还把我大明当成他们随时可来之地了吗?” 韩括理解周显的愤怒,但他知道这时不是剿灭海盗的最好时刻,出言劝道:“军门,这些海盗在海上行踪不定,极其难寻。最好的办法多派出一些斥候找到他们的老巢,然后在岸上将他们一举歼灭。但现在大敌当前,最好将这件事稍微放一放。” 周显沉思了片刻,点头同意道:“你说的对,还是以眼前战事为重。韩括,你先在这里休息一天,等后天再返回旅顺。到时候你和林副将兵分两路,由他率大军从西侧海域前往复州,不管采用什么办法,一定要逼迫豪格撤军。而你率一小部人马,从东侧广鹿岛那边去往金州北河的上游,在那里建一座堤坝,到时候听我命令扒开。我会派一些当地人随你一起前去,至于怎么做,我们之后再好好商量一下。” 韩括在席间听过周显的方案,大致理解他的意思。微微拱手,应下了此事。 高毅脸色惊喜道:“军门,军门,我们是不是又要开始收拾鞑子了?” 周显点了点头,笑道:“此战乃生死之战,关乎全局,你也别闲着。这一段时间,多派出一些斥候,时时监视城外清军的一举一动。据传,豪格已经向后方请求援军了。援兵什么时候到,有多少人,你要提前给我查的一清二楚。” 高毅笑道:“军门,您就放心吧!清军的一举一动都不可能逃过我的火眼金睛。” 两日后,韩括离开,札拉里和周泰暂时留在了金州。 周显和周泰谈了很久,对谢迁那里的兵力和人员有了大致的理解。后者的作风还是有点像他昔日在青州当山大王时,只是聚集了一批人,但整个组织松散的一塌糊涂。但周泰很喜欢那里,谢迁对他也十分照顾,他现在已和札拉里一样,是统御大约千人的首领。 周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问道:“那你是打算继续去那里,还是要考虑留在我身边?” 周泰嘿然一笑,“小叔,怎么,你想我留在这里吗?” 周显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在金州,有些事我可以把控。但谢迁那边是一支孤军,即使出现什么紧急状况,我也无法及时提供支援。就像这一次,尚可喜率大军出击,也只能靠你们那边的近三千人自己抵挡。说实话,我很担心你会出现什么意外。” 周泰敛容,沉思了良久,最终摇头道:“小叔,我危险,其他的将士不也同样危险。不能因为我是你的侄子,你就对我特别关照,这对其他的人不公平。” 周显沉默了片刻,笑道:“这段时间,真的有点长大了。好吧!我依你。” 第五百六十七章 林庆业突袭复州 这一日,天色未明,细雨如酥。 林庆业独自一人立在船头,神色平静,而内心忐忑。充耳听去,满是海浪翻动动带起的哗哗声。夜色漆黑,只有寒星点点,远处也看的不太分明。树木、山林都黑黝黝的,只能模糊分辨出孤立在远处的那座崖顶垒堡。 等了不知有多久,远处突然闪出两个亮点,那是沾了油脂的火棒在上下交叉着舞动。 林庆业心中一喜,转向身后下令道:“全军登岸。” 从复州城内,六骑奔驰而出,三骑向北,三骑向南。每个骑士背后都悬挂着三支小旗,表明传递的是军情急报。 向北的三个骑卒奔出大约十里,正待分路之时,突然从弛道两旁蹿出一队明军。他们手持弓箭,没有多言一句,直接引弓而射。一片箭雨之后,三个清骑全部落马。 一个明军总旗,为这队明军的头领。只见他手持长刀,跨步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期间还出刀将一个还未死尽的清军刺死,从他身上搜出信件。转向左右下令道:“人埋了,马牵回去。” 向南而行的骑卒基本上遭受了同样的命运,但这三个清骑中,有一人稍微幸运了一点。虽然后背中了一箭,但未伤及要害。他伏在马背上,亡命狂奔,最终带箭向南逃脱。 明军大呼小叫了一阵,却没有派出骑卒追赶,有意放他南去。 六个清骑,只有一个侥幸存活。他所前去的方向是金州,而怀中所揣的是复州主将马光远写给豪格的求援信件。 复州与金州一样,都是以山地丘陵为主,但其地理位置远不如金州重要。本有驻兵四千,但为了表示对主将豪格的支持。在不久前,其主将马光远听从李率泰的建议,从守卒中抽出一千精兵,会同盖州而来的三千守军一起前赴金州。 现在,整个复州只有不到三千士卒。但复州位于后方,平素安全。但不曾想,一夜之间,数千明军突然从天而降。 他们从复州西侧的北信口登岸,沿沙河东上,连破羊官堡、盘古堡等地,进而围攻复州重镇得利嬴城。得利嬴城位于沙河北岸,是贯穿南北的辽东驿道上的重要一点。它距离复州城不过二十里,储存着大量还未运往金州前线的辎重。 但因为它位于复州腹地,马光远并非将防戍重点放在此处。城中守军并不多,只有不到三百人。 因而当百艘载满明军的船只沿沙河东上,且在得利嬴城南侧渡口登岸之时。城中清军毫无防备,惊慌失措。坚持了还不到半个时辰,便完全崩散,大部被杀,小部打开北门向复州城方向逃去,储存在那里的所有辎重尽被明军所得。 守将马光远得到得利嬴城失陷后,兴兵两千来夺。但看到明军人数不下四千,且占据地利之后。他心生胆怯,不敢再战,全军退回到复州城内。 明军得到大量辎重,在城中开仓放粮,招揽周边村庄百姓,以收人心。同时搜捕满人,给城中汉人发放武器,鼓动他们与清军作战。两日间,便整编近千青壮入军。他们出兵收取复州城周边诸堡,并有大举进犯复州城之势。 马光远看到明军声势浩大,心生恐惧。命手下士卒坚守城池,不得出外与明军作战。同时派出骑卒奔驰出城,向进攻金州的豪格和盖州方向求援。 豪格得到马光远求援信后,一时也陷入纠结之中。四千复、盖汉兵刚刚来到金州前线,明军却突袭复州,这不得不让他想起昔日周显是如何拿下金州城的。 选择在旅顺前线与清军对峙,以吸引李率泰的注意力。而派出奇兵乘船在金州之北的花园口登岸,从而轻松夺下了金州城。然后两边夹击,从而拿下了整个金州。忆昔往事,和今日何其相似。 想到这里,豪格就不能不怀疑周显这又是在故技重施。 四千汉卒的到来虽然增强了清军的实力,但他们毕竟远道而来,身心疲惫,战力也不强。而代善派出的援兵还在盖州,在他们未到达之前,豪格没有拿下金州的自信。现在复州方向出现了明军,近两万大军的后路面临被截的风险,豪格的内心一时间变的更加犹豫。 和众将商议之后,豪格最终决定以李率泰为将,率三千汉卒返回复州。在这三千汉卒中,有一千就是刚刚到达的复州汉兵。家乡被攻,他们无心作战,如此还不如让他们返回复州。如若能凭借优势兵力击破复州方向的明军,也算解了全军的后顾之忧。 在李率泰走后,豪格继续率大军滞留在金州城外,但他的心绪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虽然在内心还存有一些等到援兵到达,助他大胜明军,拿下金州城的希望。但是不知为何,他变的开始有点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在清军陷入沉寂之时,城内的明军突然活跃了起来。不断有精锐士卒出城,袭杀落单的巡哨清军,骚扰清军的营寨,甚至绕到营寨后方探查情况。 虽然清军加强了戒备,也斩杀了一些明军,但还是时不时有人被杀。在这种情况下,每个士卒都处于担心受怕之中。这种草木皆兵的情绪,再一次极大的打击了清军的军心和士气。 当李率泰率部到达复州的同时,代善派出的以六百满旗卒为主力的援兵也到达了复州。他们这两部人马会合马光远的复州军兵临得利嬴城下,欲与明军来一次彻底的决战。 但林庆业却在此时一把火将得利嬴城烧成了一片白地,然后全军乘船乘船一路西下,一直退到北信口。大部人马携带新近投靠的百姓退到海上的长生岛上,两千人依托于北信口险要的地势坚守,和清军做好了长期对峙的打算。 马光远多次挑衅,林庆业都置之不理。但剩下大军则乘船恣行海上,从复州海岸薄弱处突袭上岸,掳掠当地百姓。 清军恼怒异常,但又无可奈何。虽然他们兵力占据优势,但分散之后,兵力就完全没有一点优势了。在此情况下,更不敢派兵南下支援金州前线,豪格的境遇愈加困窘。 第五百六十八章 朱仙镇官军惨败 开封府,朱仙镇。 夜色冷清,火把闪烁,左良玉在自己军帐秘密召集所有亲信将领与幕僚开会。他身居平贼将军一职,地位尊崇,手下十万余众,乃是救援开封的第一主力。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临战的豪迈之情,反而满是愤懑和决绝。 左良玉扫视了手下诸将一眼,语气冷冷的说道:“诸位,目前贼军势大,又得地利。我军虽然有十八万之众,但属临时拼凑而来,两位督师又意见不一。最主要的是,贼军于昨日又断了我军的水源。现在军中流言四起,都言说贼军已经将我们四面包围。诸位都是我左某亲信之人,在此危难之时,可有良策助我军解此困境?” 众人不语,过了好久才见一个幕僚站出来,微微欠身道:“左帅,恕小人直言。如若仍然选择滞留在朱仙镇这个险地,全军败亡也就在这一两日之间。依学生之见,左帅应该向两位督师提议全军暂撤,以保全实力为重。” 左良玉摇了摇头道:“我于昨日就提议全军撤往陈留,在休养一段时间后再与贼战。但那班庸才认为此刻全军人心惶惶,一旦后撤,极其容易引起溃乱。他们提议趁全军实力尚存,在此地与闯贼进行决战。” “那两位督师的意见呢!”另一个幕僚问道。 左良玉脸上闪过一股不屑,“两个不通兵事的蠢货,他们现在最担心的恐怕他们自己头顶的乌纱。奉天子之命救援开封,督近二十万之众。如若此刻后撤,他们担心无法向陛下交待。所以,他们明知道此时已无取胜的可能,还抱着万分之一取胜的希望,简直是拿十数万将士的性命为儿戏。” 汪乔年为湖广督师,而杨文岳为保定督师,左良玉直接以蠢货称之,没有丝毫敬意。而他手下的将领、幕僚脸色平常,没有一个人觉得他的话语有丝毫的不对。在他们心中,左良玉就是他们的将主,地位早已超过那些个巡抚、督师。 帐内诸将都通晓军事,知道在此情况下与闯军决战,简直是自寻死路。他们俱皆眉头微蹙,沉默不言,把最后的希望投向左良玉。而众幕僚心中也无良策,也是一言不发,而在心中咒骂汪、杨两位督师误国误民,实乃可杀。 左良玉看众人俱皆望向自己,沉默了良久,最终缓缓站起身来,十分严肃的扫视了一下众人道:“诸位都是跟随我多年的亲随,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今日之事,败局已定。只有趁目前全军实力尚存,率先撤离,才有一丝逃脱的可能。因而本帅决议,全军即刻离开这里,今夜就走。” 左良玉话语刚落,帐内一片唏嘘之声。有人问道:“左帅,我们现在一走,汪、杨两位督师,还有猛、虎、刘、许等营将士怎么办?” 左良玉叹了一口气道:“他们就只得听天由命了。现在如何保全我部十余万将士的性命最为要紧,顾不了那么多了。” 另一人道:“左帅,假若余下诸部尽皆覆没,朝廷将来岂会不追究您的责任?” 左良玉语气冰冷道:“朝廷之事,我早就看穿了,什么有功无功都是屁话。手中有兵就是有功,手中无兵就是有过。继续留在这里,等到手下的兄弟都拼没了,我也跟着完了。只有保全了手下将士的性命,才有和朝廷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要手中握有重兵,就算是当今天子,又能奈我何?” 其中一个幕僚心中不忍,说道:“左帅,就算我们撤离,学生以为也应该给杨、汪两位督师稍微通通气。这样做至少有两个好处,一个是可以在将来以此为由推脱责任,另一个是我们撤退也需要有人掩护。如若他们能有所准备,或许败的就不会那么快,我们也可以趁机撤的更远一点。” 左良玉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道:“可以,但这要在我们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总之,不能让他们提前知道丝毫讯息。如此,我们逃脱的可能才会更大一点。” 说完,他转向众人道:“好了,除了庚儿和李国英,其他的人都下去准备吧!今夜抛弃所有的辎重,每个人只携带三日的口粮。四更时分,全军听我号令向南撤退。” 待到所有人退出大帐,左良玉转向两人道:“国英,庚儿,现在我们军中有八千骑兵,现在一分二,你们各领一部,随在我左右。一旦今夜事情不对,随我第一时间杀出重围。” 李国英脸色微变,道:“左帅,您是担心……” 左良玉轻轻的点了点头道:“闯贼奸诈,他不可能对我军撤退没有一点防备。今夜将会是一场恶战,必须做好万一的准备。” 李国英听完,点了点头道:“属下知道了。” 左梦庚也点了点头,说道:“父帅放心,我十余万之众,李自成想要全部吃掉,得看他有没有那样的好牙口。” 左良玉笑了笑,脸色恢复了一点自信。 是夜四更,左良玉部所有人马息鼓下旗,按照预定部署向西南方向开拔。他们的驻地本在斜东北方向,要想撤退,就必须穿过其他营的驻地。他们选择了实力最小的许定国部,直接蛮横的穿营而过,还顺带着夺取了许营中的一些骡马。 许营将士出来拦截,但左良玉不予丝毫理会。命手下将来用刀剑杀出一条道路,急急忙忙的向西南方向赶路。 猛如虎正在巡营,听到事情有变,点起两千精骑便追了上来。但左良玉根本不见他,只是令一个参将传话,“得朝廷之令撤往襄阳,敢拦者死。” 猛如虎现在身旁只有两千士卒,奈何不了左良玉。只得在大骂了左良玉了一顿后,率部退到自军驻地。左良玉首逃,军心散乱,一旦闯军在此时攻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除了左良玉,猛如虎手下还有近五万士卒,是目前实力最强的一股官军。他必须立即返回驻地,联合其他各部人马,才有逃出去的可能。 第五百六十九章 朱仙镇官军惨败2 猛如虎返回之后,营中已经乱成了一团,将军慌乱,士卒心怯。他连斩了数个妄图私下逃脱的将领后,才稳住了局面。他一边派出信使前往诸营,让他们尽快和自己和会,以便一起向外突围;另一边下令全军集合,以防被闯军攻击。 但不久,信使传回消息。 左良玉首逃,穿许营而过。许定国弄清详情之后,第一时间集合部队向东逃向归德。接着是刘泽清,他率部向东北方向的曹州,也就是他的老家方向逃。最后是督师杨文岳,他在自己亲将虎大威的保护下向东南方向狂奔。 诸军散乱,狼狈不堪。 唯一与猛如虎会和的是湖广督师汪乔年,他得知左良玉南逃之后,急的是捶胸顿足,不知所措。因而当猛如虎传来召集之令时,他想也不想便率部前来与之会和。但他手下只有数千直属士卒,为诸部中实力最小的。 猛如虎猛捶桌面,大声怒吼道:“竖子不能与之谋。”但事情到达这一步,他也知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他和汪乔年稍微商量了一下,便决定全军先北向,再西向,绕过眼前的朱仙镇,退到开封城中。 官军营地如此大的动静怎能不引得闯王李自成的注意,他立即召集诸将制定对策。而不断派出斥候,探查官军的动向。他料到官军在此境遇下,肯定会逃,但没想到最先逃的竟然是实力最强的左良玉部,而且逃的这么快。 斥候连续返回,回报官军情况。 左营大军十余万人正向西南方向逃走,队伍不乱。在大约一万步骑殿后,两翼也有不少维持秩序的骑兵。猛如虎部大约五万人,最后从官军营地撤离,目前距离最近,还未完全脱开与之对峙的自军。 在正东、东北、正南方面也有官军的行迹,分别是许定国部、刘泽清部,杨文岳部。 李自成抚了抚额头,将糟杂的军情梳理了一下。随之下令道:“芳亮,我给你两千骑卒,一万步卒进入水坡集的官军营地,剿杀还未退走的官军,清理他们遗留下的全部辎重,以待后用。” 刘芳亮起身拱手道:“诺!” “李过,宗第,你们两个老成持重,追击左良玉的这个最难完成的任务,我交给你们。我给你们两万骑兵,三万步卒,主要任务是缠住左良玉,不能延缓他的逃脱速度。我会立即传令驻扎在朱仙镇西南方向的宗敏,让他派出八千骑兵,直接绕到官员的必经之路上堵截。到时候你们两军夹击,即使不能生擒左良玉,也足以彻底挫败他。” 李过、袁宗第齐声道:“定然不负闯王所托。” 李自成点了点头,转向郝摇旗道:“摇旗,刘泽清向东北方向而逃,必定是想逃回曹州。欲回曹州,必渡黄河,你率领本部人马五千人紧紧贴着他。在他渡河之时,猝然而攻,一定要给我拿下他。” 郝摇旗嘿嘿笑道:“请闯王放心,属下绝对不会让刘泽清这王八蛋轻易逃脱。” 李自成笑了笑,转向李岩道:“林泉,之前你一直劝说我彻底拿下归德府,以巩固进攻开封大军的右翼。我认为当时时机未到,所以加以拒绝。而现在许定国彷徨,正是掠取归德的最好时机。我领你率领本部人马,以及驻扎在朱仙镇以西二十里的小袁营,务必拿下商丘重镇睢州。” 李岩眉头微蹙。袁时中的小袁营有近三万人,而自己手下亦有一万人。以全军四万人驱逐逃窜的许定国,甚至拿下睢州都并非难事。袁时中在昔日拿下商丘城,甚至进攻开封的战斗中都立有不少功劳,但闯王却似乎更信任手下的那批陕西老兄弟。 这样的做法难免引起袁时中的猜忌和不满,而且不断有小袁营即将背叛闯军的流言传出。所以,朱仙镇开始之时,闯王一直没调袁时中上前线,而是让他驻扎在远离战场的后方,而且还派出亲信之将党守素率兵万余驻扎于旁侧监视。 而在此时,闯王却让独领一军进攻睢州,甚至派自己一同前往。李岩不得不怀疑,闯王这是在给袁时中脱离大军自立的机会。 之前大战在即,无暇顾及小袁营,因而闯王对之也只是防备,没有付诸实际行动。这一战,官军必败。或许在此刻,闯王觉得彻底解决小袁营的时机到了。李岩确信除了自己,闯王还一定安排了其他的后手。他心中默默为袁时中叹息了一声,拱手道:“李岩遵命。” 李自成满意的点了点头,李岩心思敏捷,考虑周全。有些话,自己不说,他也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他转向刘体纯道:“二虎,你率本部人马去追杨文岳。杨文岳不知兵,但他手下的虎大威却是良将,你要特别慎之。” 刘体纯哈哈大笑,“闯王放心,看我如何找虎大威的麻烦。” 李自成点了点头,最后转向田见秀道:“玉峰,你性忠厚,有儒将之风。此战之后,我军必定会俘虏大量官军,这负责甄别俘虏,收降入军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之后进攻开封,他们还有大用。” 田见秀站起来拱了拱手,沉默着坐下。 这时,李双喜出言道:“父帅,那我们干什么?” 李自成大笑道:“你们随我一起去擒猛如虎这头真猛虎。开封,我势在必得,绝对不能让他逃进开封城中。给白旺传令,让他立即北向,给我截断猛如虎逃进开封之路。告诉他,我随后就率大军到。” 李岩提醒道:“闯王,开封守将陈永福乃一代良将。城中守军虽然不多,但还是要防备他率部听到动静而出城救援。” 李自成点头道:“林泉说的是。张鼐,你现在就去开封一趟。告诉军师,让他小心在意,以防备开封守军出城夹击我军。” 张鼐恼怒的说道:“为什么我去啊!闯王,我能不能不去啊!我想留下来杀官军。” 李自成哈哈大笑道:“放心,以后有你杀敌的机会。但此事事关重大,必须由你去。” 张鼐最后不情愿的拱手道:“是,父帅。” 李自成又再次扫视了一下众将,大声道:“诸位,按令行事,今日必须大破官军。” 第五百七十章 朱仙镇官军惨败3 猛如虎勇猛善战,本就是一代良将。当意识到大势不可为时,他紧急集合全军五万余众。先北向绕过眼前的闯军主力,然后快速西向,欲在李自成反应过来之前就进入开封城。 李自成一旦击破朱仙镇的官军主力,下一步肯定是围攻开封。开封守城兵力不足,必定对之持欢迎态度。到时候两军合为一部,虽然仍旧不算完成解困开封之围的任务,但闯军想要攻下开封必定会困难很多。 猛如虎如若率部从其他方向撤离,全军安全撤退的几率会大上很多。但他撤向开封,必定会吸引李自成全军的主意力,成功的可能性不大。而且,即使成功了,也不过从朱仙镇这个死地进入了开封这座孤城,形势未必有多大改观。 但即使如此,猛如虎还是毅然决然的下了这道命令。马嘶人口,全军急速西进。 虽然白旺及时收到了李自成命他阻击猛如虎的命令,但是他率大军到达地点,猛如虎便率部攻来。白旺抵挡不住,只能分部逐次抵抗。他以骑兵不断骚扰猛如虎大军两翼,派出前部人马拦截官军,而大军主力则在后面建立防线。 猛如虎完全不顾闯军的骚扰,全军尽力向前。在不到半夜的时间内,他连续攻破了白旺所建的七道防线。在天明时分,白旺所部农民军彻底崩散。猛如虎命令手下士卒简单休息了片刻,并吃了一点东西之后,便继续西进。 但没行多久,他们便遇到了围攻开封的闯军大部人马。猛如虎率部猛攻数次,但闯军坚守壁垒,顽强阻挡。官军一夜奔波,连续作战,劳累异常,已再无突破过去的可能。 在此期间,开封守军得到了朱仙镇官军大败,而猛如虎正率部西向的消息后。副将陈永福曾率三千精骑出城,欲要接应猛如虎入城。但被闯军大将高一功拦截,最后又退回城中。 猛如虎攻击受挫,而又有斥候来报,李自成亲率近八万大军正从后侧紧急追来,距离他们只有不到十里。 猛如虎万般无奈之下,向西北方向转移。在正午时分,李自成大军到达之前,转进了无人驻守的祥符县城,而此刻他们距开封城不过二十里。 李自成将祥符县四面围住,分部进攻不止。城中守军杀马为食,顽强抵抗。战斗持续到第三日,参将曹志耀、游击马志国等人战死。西门守将,当时已是大明副将的李国奇打开城门,率手下近八千士卒挟督师汪乔年出城投降,闯军在降军引领下攻入祥符城中。 城中到处都燃着火光,官军和农民军在城中展开了激烈的厮杀,死尸铺满了整个地面,鲜血沿着排水沟流淌。 猛如虎骑在一片枣红色骏马上,身旁跟着不到一千士卒,向西疾驰。当听闻李国奇执汪乔年出城投降之时,他正在南面城墙上指挥士卒作战,急怒攻心,当即吐了一口鲜血,昏死了过去。待到被亲兵用水泼醒,他立即点起了两千士卒下城,欲要重新夺回西城。 但进城农民军甚多,他手下士卒一路巷战,中间损失了大约一半的人。这时,猛如虎正在疾驰,战马却突然中箭,他被颠落在地。得几个亲兵搀扶,才十分艰难站起身来。一路行来,他身上数处被创,满身带血,而眼神却愈显坚毅。他伸手推开亲兵,用长刀支地,指挥士卒继续厮杀。 越来越多的农民军杀入城中,数倍之敌,不断向前推进。猛如虎遥遥眼看一个农民军身穿精甲,正在大声吆喝着指挥士卒上前,其样甚嚣。他鼓起最后一点力气,快步向前,不顾两旁的如麻的农民军,直取那名农民军将领。 一刀之下,大好的头颅飞上了天。 一群农民军发出一阵惊呼,出枪猛刺。猛如虎身中数枪,其中一枪正中腹心要害。他抓住枪头,呻吟一声,鲜血从口中流出。他苦笑着,粗喘着气,低声喃道:“皇上、九台公,属下尽力了。” 农民军抽出长枪,他登时倒下,在血泊中死去。 猛如虎战死于祥符,汪乔年被俘后不屈被杀。 刘泽清逃到黄河南岸渡口,正待渡河之时,被闯军突袭。大部人马被歼,刘泽清只身逃回了曹州。 许定国实力最弱,但以骑卒为卒。当得知左良玉撤退之后,他抛弃所有步卒,率不到千骑紧急东撤。一路无碍,最终成功退到了睢州城中。 杨文岳一路南撤,得虎大威护持,最初还算顺利。但刚退到汝宁府地界,虎大威却意外中箭而死。杨文岳不能制手下士卒,在闯军不断冲击下,官军大败。他领着不到两千残兵退进了距他最近的汝阳县城。 闯军猛攻数日,城破,杨文岳被俘。杨文岳被俘之后叫骂不止,此举彻底惹怒了刘体纯。后者将他绑在火炮上,直接开炮轰击,杨文岳胸口破开一个血洞而死。 左良玉有十万余众,实力强悍,虽然在中间遭受了李过、刘芳亮、刘宗敏的连番阻挠。但李自成毕竟未将主力全部用来追击他。而猛如虎在祥符县的数日坚守,也为他的撤退争取了不少时间。 左良玉先是撤到了许昌,在抢了一批粮草之后,又紧急撤往襄阳。而闯军虽然一路追击,不断有官军士卒落队。但得益于左良玉指挥得当,虽然他手下的十余万士卒成功逃过汉水的只有不到两万人,但总算是保全了性命。 从左良玉首先开逃到他安全抵达襄阳,短短不到二十日。原有驻扎在朱仙镇,准备与闯军决战的十八万官军顿时烟消云散,生还者不足两成。在中原大地,再无一支人马能和闯军单独相敌。 而此时的开封城,也成为河南唯一还掌控在官军手中的孤城。 李自成将全部人马回撤到开封周边,日夜急攻,开封城危在旦夕。 而此时,侯恂率数千官军滞留在黄河北岸,再也不敢南向增援。而左良玉更是胆寒,在襄阳待了一段时间后,担心闯军再来进攻,直接退到了他的老巢武昌。 第五百七十一章 虎驱狼金州破敌 河南发生的战事传到京师,再由京师通过驿卒发向登莱。等到周显收到曾化龙有关河南战事的战报之时,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周显看完,心中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良久不语。 在原有时空,官军在朱仙镇虽然依旧也是惨败,但当时的农民军会和了李自成、张自忠、罗汝才在内的诸部人马。总人数高达四十万,而当时的官军只有十五万。 现在罗汝才、张献忠先后身死,与官军对峙的,也只有李自成这一部农民军。他一方面派兵留守南阳、洛阳等地,另一方面还要防备开封城守军出城偷袭,投入到朱仙镇作战与官军作战的兵力也不过二十万之众。 但李自成所要面对的官军不仅有左良玉的十余主力大军,更有卢象升遗留给猛如虎的近五万人,总兵力高达十八万。而在一般情况下,农民军与官员战斗都会至少保持两倍以上的兵力优势才有取胜的把握。 但这次朱仙镇之战,李自成手下的兵力只比官军多出不到两万人。 虽然官军彼此之间矛盾重重,上层诸将也协调不灵,导致战力有所减损。但李自成能以稍多于官军的兵力彻底击败十八万官军,只能说明一点,农民军的战力已经今非昔比。 李自成以宛洛为根基,招兵练兵,从而出兵掠取整个中原的计划已经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流贼一旦不再流窜,就不能再称之为贼,而是一股可以倾天覆地的巨大力量。而反观左良玉部士卒在溃散之后,四处烧杀抢掠的场景,官军似乎更可称之为贼。 周显不喜欢明末,一个腐烂到底的时代。 但他更讨厌满清,除了他们是异族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上层皇帝成天挖空闹心思想的就是如何愚民。因为他们人少,所以恐惧,恐惧到只能龟缩在北京城那片狭小区域内,以杀戮,以破坏华夏文化来完善自己的统治。 从入关之后,清朝的皇帝真是黄鼠狼下崽,一代不如一代。虚假的康乾盛世,带给这个国家不过是大部分人饿不死。满清统御华夏长达二百余年,华夏文化被摧残殆尽,而科技却不进反退。 周显心中只能用可悲二字来形容。 而满清盲目自大的二百年,正是西方蓬勃发展的二百年。列强的船坚炮利打破了他们最终的幻想,割地赔款成为常态。以鸦片战争启,以抗日战争结,整整百余年的耻辱。这和满清的无能统治脱不了关系。 周显穿越之后,首先想的就是如何干翻清廷。总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当华夏大地的主宰者。而崇祯帝的重用,以及和太子朱慈烺,以及坤兴公主朱媺娖的相处,又让他倾向于扶助明廷。 但一番努力下来,周显的地位提升了,也的确干出了一些成绩。但清廷未灭,而农民军的实力比着原有时空不减反增,大有一举夺取天下之势。 周显心中不禁开始犯嘀咕,这大明还有挽救的可能吗?他在内心对农民军并无太多的恶感,当官府连他们存活的最低标准都保障不了时,造反就是他们最后的选择。 李自成在入驻北京前的一系列表现,足可称雄才大略。也许在原有时空,他的军队会在进入北京城后迅速败坏,然后被吴三桂和多尔衮合力击败。但现在他有了统御洛阳、南阳的经验,还会允许那样的情况再次发生吗? 一只蝴蝶的振翅,或在远方引起一场风暴。这个时代因为周显的介入,将来会变的愈加难以预测。苍茫天下,到底是谁主沉浮? 周显心中感慨了一会,不禁暗想。如若形势再这么恶化下去,自己又该怎么办? 外有强敌,内有祸乱。如果明廷最终还是免不了要败亡。而想要攻灭满清,只能依靠李自成的大军之时,自己又该如何选择?是对大明效忠,尽心抵挡到最后;还是转而竖起降旗,为了华夏文化的延续,转而向李自成投降,助他击破满清。 周显不是没想过在事不可为之时,谋求自立。但他内心对大明充满感情,在崇祯帝尚在的情况下,但凡有一丝可能,他都不会那样做。 而且,登莱虽然地理位置极其重要,但人口稀少,粮食匮乏,极度依靠外侧供应,难以达到自给自足。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周显认为自己的身边缺少李岩那样的谋国之人。或可为一地诸侯,但在大势面前,只逃不掉被碾压覆灭的命运。 还有一点,周显感觉当皇帝挺无趣的。为保住自己皇位担忧,为自己的王朝能够持续殚精竭虑,为自己的后世子孙耗尽心力。他们一生的追求都活在担心受怕之中,既可怜又可悲。 周显沉坐想了良久,一直得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但眼中却不断闪现朱慈烺敦厚的样子,以及那道柔弱而又靓丽的身影。他先是轻轻的摇了摇头,然后苦笑了一下,叹声道:“凡事尽力而为吧!总得护一些人的周全。” 这时,门外响起了高毅的聒噪声,“小舒子,军门在吗?” “在屋子里面,你自己去吧!”夏舒的回声。 高毅的头伸出门内,嘿嘿笑道:“军门,您还没睡啊!” 周显瞥了瞥外侧,太阳依旧高悬天空。 高毅也意识到自己问的有点白痴,尴尬的摸了摸头。从怀中掏出一个信件,递给周显道:“军门,这是林副将派人从复州送来的急信,黄总兵让我交给您。”黄蜚已经升为都督佥事,但军中很多人都还称呼他为黄总兵。 周显一边打开,一边问道:“送信的人呢!怎么会落到了驻守北门的你们手中?”北门外为满清大军驻扎的方向,有常识的人一般是不会选择从那里进城的。 “身上中了数箭,刚说完话就死了。我推测是想让信早日送到,这才没有选择水路。而又被清军发现,一路追杀,他慌不择路之间才选择了北门。” 周显眉头微挑,停顿了一下,展开信看去。 第五百七十二章 虎驱狼金州破敌2 信件并非林庆业所写,而是明军斥候截获的一封由皇太极写给豪格的密信。内容是由满文所写,周显和高毅都不认识,便让夏舒去叫萨哈纳。 没过多久,萨哈纳便快步走进了房内。 自从萨哈纳被俘之后,前后共经历了两次刺杀。虽然未伤及性命,但他本人的的确确被吓到了,也意识到豪格是多么想要取他的性命。在忧虑了数天之后,他清醒的认识到能保护他只有明军。 没过多久,萨哈纳主动剪掉了自己的辫子,愈发全心全意的为周显效力。他是莽古尔泰的子嗣,努尔哈赤的亲孙子,但在十岁那年被贬为阿哈。自此之后,优渥的生活便离他远去,由被人伺候变为伺候别人,这种落差在他幼小的心灵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因而在萨哈纳内心,对皇太极是充满仇恨的。只不过在以前,他没有怨恨的资格。此刻已经投靠明军的他,反而有种复仇的快感。在他卖力的鼓动下,前前后后共有三百多和他命运相似的阿哈逃进城中归附明军。 阿哈全称包衣阿哈,等同于家奴。为八旗贵族所有,主要从事家务和生产劳动,也进行一些简单的军事训练。 来源主要有三种。一是犯罪的满人,沦为奴隶,萨哈纳就属于此列;二是家生奴婢,包衣阿哈世代为奴,他们的子女仍然为奴;三是战争掠夺俘虏为奴,有汉人,有蒙古人,还有朝鲜人。 一般意义上,包衣阿哈的一切都属于他们的主人,命运悲惨。 但这种情况在满人入关之后有了很大的改变,因为满清占据华夏,所有的汉人沦为了他们奴才。满人人数不足,统御不了那么多人。而那些跟随他们较久,奴性十足的包衣阿哈自然成了受他们信任的人。 所以,在顺治、康熙年间,这些包衣阿哈摇身一变,成了帮助满清贵族统御底下汉人的最好工具。很多人以包衣阿哈的身份入军入政,成为满清新的统治阶层。 但现在还远没有到那个时候,这些阿哈的命运和奴隶相差无几。因而在大部分阿哈心中,对满清既有深深的恐惧,又有极大的仇恨。 这些阿哈的投靠引起了清军军心的震荡,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四百多归属于清军的汉人也过来投靠。周显派人仔细审查之后,基本上清除了豪格派进来的细作。或许还有少数几个的漏网之鱼,但已无关大局。 周显将这七百余人中打过仗的挑出来,有近三百人,打散后全部编入了损失较重的智字营。剩下的四百余人派发到了校场,和那些新兵一起参与训练。 这些阿哈颇有力气,并且很吃苦耐劳,倒是极好的兵种来源。 而对萨哈纳,周显授予了他一个招抚校尉的虚职。这是一个武散阶,从六品,需要朝廷那边正式承认。周显已经上书崇祯帝为他讨要此职,但想来后者应该对此不会有太大意见。毕竟以一个虚职能达到分化清军的目的,这样的生意不做白不做。 同时,周显还从军中挑选了五十甲士,专门负责萨哈纳的安全。而萨哈纳目前的主要工作就是往返于监牢和校场之间,清查、安抚愿意投降或者已经投降过来的清军。 当夏舒找到他时,萨哈纳正在监牢里面清查几个愿意投降清军的身份。听说周显找他,没有片刻停顿,急忙忙的一路狂奔到周显的府邸。 周显看他跪在当地,上身已经完全湿透了,虽然他不断用袖团擦着脸,但额头上的汗水还是犹如雨下。周显叫他起来,转头向夏舒道:“端一盆凉水过来,让萨招抚好好洗一下。”满姓太长,而萨哈纳也有点刻意回避自己的满人身份,所以大部分人都以萨姓称他。 萨哈纳躬身,以接近九十度的姿态向周显致谢。 高毅脸露不屑,对占据他家乡,将他驱赶到登莱的人,他从来都没有好感。但看到周显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杯,又用眼神扫了一下萨哈纳。他十分不情愿的上前,端起茶杯递给他道:“军门赏给你的。” 萨哈纳感激涕零,欲要再次跪下。 萨哈廉被俘之前,他当了十年的小贝勒,又当了七年的阿哈,吃尽了人世间的各种酸甜苦辣。虽然只有十七岁,但他本人有点小聪明,再加上小心翼翼的性格。在周显面前,他一直都是那种谦卑到极点的样子。 周显摆手示意他坐下,淡淡问道:“我听于千总说,你又从俘虏中挑出了一百多人?” 萨哈纳将茶杯放在桌上,连忙拱手道:“军门神勇英武,清军久攻金州城不克,这些俘虏中的大多数人都心存恐惧。属下稍加诱导,便有无数人主动表示愿意归降。实际上,要投降大明的人数远远不止这百余人。但属下一直谨从您最初给我定下的标准,在清军那边担任过职位者不要,性格偷奸耍滑者不要,有大量亲属在清军那边者不要。因而,这才只招募了这百余人。” 连次作战,目前在监牢内还关押着包括百余满人在内的两千余俘虏。周显除了处斩了个别清军领将之外,把剩下的人全部关押了起来,一天提供一次饮食。 他本打算在战事结束后将他们全部运到登莱矿场当苦力,但有了萨哈纳这个了解清军情况的在,再加上自军损失也有点重。周显最终决定让萨哈纳试着招抚一些性格忠厚的,并且不会轻易再叛的俘虏入军。 这既是给他们一次活命的机会,也是为了补充一下自军这段时间的兵力损失。 说实话,萨哈纳做的很不错。加上这百余人,萨哈纳这一段时间,已经招降了近四百人。周显听到这里,轻轻笑道:“这件事你做的远比我期待的要好很多,该赏。” 萨哈纳躬身一拜,忙道:“军门活命、重用之恩,属下万死莫辞。这些都是属下该做的,您万莫放在心上。这赏,属下也万万不敢要。” 第五百七十三章 虎驱狼金州破敌3 萨哈纳识趣,但周显却不能不有所表示。他微微沉思了片刻道:“这样吧!等你一会离开的时候,去账房领五十两银子。虽然现在在金州城内用不到,但等到击败了豪格,你可以自由四处行走之后,肯定有用的到的时候。” 萨哈纳脸色欣喜,不在于那区区五十两银子,而在于周显给他说的将来可以自由行走。他又一次跪下,叩首道:“谢过军门。” 周显这次没有阻止他,坦然受之。吩咐他起来,又询问他还需要什么?招降过程可有什么需要自己这边支持的地方? 萨哈纳一一回答,言说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 这时,夏舒端过来一盆清水,放在门外。萨哈纳向周显施了一礼,出外稍微洗了一下。不一会便又回到房内。 周显将桌上的那份信递给萨哈纳道:“你看看,这里面写的是什么?” 萨哈纳接过,仔细看了一遍道:“军门,这是皇太极让豪格将主力撤往复州的命令。” 周显脸色一变,而旁侧的高毅直接惊声叫了出来,“撤退,这个时候?” 周显派林庆业率船队前去复州,就是为了逼迫豪格后撤。从时间上来看,皇太极这个时候应该还不知道明军前去复州的消息。他这个时候又下令让豪格撤退,这时间点未免有点太过巧合了,最主要的是为什么呢! 萨哈纳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道:“上面说,察哈尔部的巴达里和噶尔马两位将军造反,他们率本部人马突入汗帐,杀死了现在的察哈尔亲王巴林和固伦温庄长公主马喀塔,宣布效忠阿布奈可汗。之后,他们又聚集察哈尔的其他部族,突袭了蒙古科尔沁部。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虽然成功逃脱,但他的独子弼尔塔哈尔被杀,固伦雍穆公主雅图被掳走。” 高毅不知道蒙古那边复杂的关系,嘟囔了一声,“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周显道:“察哈尔部是蒙古黄金家族的直系部落。在林丹可汗死后,他的儿子额哲率部投降了皇太极,但他的二儿子阿布奈被我大明所劫。在几个月前,额哲病死,阿布奈也就是林丹可汗的唯一继承人。为了抵消阿布奈对察哈尔部的影响,皇太极在额哲死后,立即又封了一个察哈尔亲王,也就是巴林,并把已经嫁给额哲的固伦温庄长公主嫁给了他。但巴林并非黄金家族直系,没有得到大部分察哈尔部族民的支持。我想这就是这次事变的原因吧!” 萨哈纳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军门真是见多识广,连这个都知道。” 周显笑道:“当然知道,阿布奈就是我亲自护送入明境的。没想到能在此时收到这么好的效果,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高毅还是有点不理解,继续问道:“军门,既然他们已经起兵,为什么不直接去攻击鞑子,而要攻打什么鸟的科尔沁部,他们不都是蒙古人吗?” 周显抬了一下头,望向高毅道:“高毅,我问你。在辽东,你是更恨鞑子,还是更恨那些投靠鞑子的汉贼?” 高毅眼露凶光,沉声道:“当然是那些汉贼,背弃祖宗,最该死。” 周显点了点头道:“这科尔沁部在蒙古那里就等于我们中的那些汉贼,他们和鞑子联结,共同攻灭了林丹汗所统御的察哈尔部。所以,察哈尔部对科尔沁部的仇恨远比鞑子更甚。如此,他们首先选择突袭科尔沁部也就正常了。” 说着,周显突然转向萨哈纳道:“那个固伦雍穆公主雅图又是什么人,吴克善的女儿?” 萨哈纳神色尴尬,摇头道:“军门您真会开玩笑。吴克善一个蒙古王爷,他的女儿怎么配称公主?雅图是皇太极和庄妃之女,年仅十四岁,嫁给了吴克善之子弼尔塔哈尔。” 周显心想这庄妃应该就是今后的孝庄太后,他似乎还是吴克善的亲妹妹,敢情这雅图是顺治的亲姐姐。 高毅嘿嘿一笑,道:“这皇太极连死了两个女婿,一个女儿,还被掳走一个女儿。恐怕这下子要彻底气疯了。” 周显沉默了片刻,说道:“察哈尔部人数虽多,但他们受满清统治已有多年,内部不乏心向满清的。巴拉里和噶尔马两人突然起兵,占了突袭的优势,取得了一定的战果。但目前在沈阳,皇太极直接控制的两黄旗全员都在,两红旗大部人马也在。再有科尔沁部的帮忙,按说击破叛乱的察哈尔部应该没有问题。但他为什么在此时让豪格撤军呢!” 高毅想了想,也感觉不对,向周显道:“军门,您说这是为什么?” 周显摇了摇头,道:“目前我也说不清楚,但我觉得察哈尔部应该不是皇太极所面临的唯一压力。而目前能给皇太极压力的,我想来想去,只有在辽东前线的卢督师。” 高毅脸色一喜,“军门,你是说卢督师在前线取得了胜利,同时又加上察哈尔反叛,皇太极这才下令让豪格撤军。” 周显点了点头道:“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很有可能。平叛察哈尔部需要兵力,而支援在前线的多尔衮也需要兵力。只有这样,留守在沈阳的清军才会兵力不足。” 高毅沉思片刻,深深的点了点头,忙说道:“军门,那我们可不能让豪格撤回去?一旦让他撤回去,不仅察哈尔部的叛乱会很快被清军平定,就是卢督师那里也会面临无穷的压力。” 周显摇了摇头道:“我派韩括去金州北河的上游筑堤,不就是为了等豪格撤军吗?现在这么的机会,怎能轻易放弃?高毅,你派人将这封信送给豪格,让他赶紧撤。” 高毅忙声道:“军门,您还真让他撤啊!这不就遂了清军的意吗?” 周显冷哼了一声道:“让他撤,但能撤出多少人,就得看他有多大的本事了。只要把豪格这一部人马打的荡然无存,他们自然援助不了任何人。” 第五百七十四章 狼驱虎金州破敌4 周显猜测的不错,卢象升在月中时分顺利攻破了塔山,并且大败济尔哈朗所率的援军。明军士气大增,正大张旗鼓的向杏山挺进。 皇太极在得到消息之后,心绪郁结,欲要再次亲自领兵前去松锦前线。但他重病在身,力不能行。在范文程的苦劝之下,他才最终决定以代善的第四子瓦克达和贝子尼堪为将,分别统帅两红旗和镶黄旗的大部人马开赴前线。 但这股清军刚出发,就发生了察哈尔部叛乱这件事情。 清军八旗,此刻完整留守在沈阳的只有正黄旗。但皇太极需要用它来镇守沈阳,不能随意派出。而其他各部人马分散于各地,不好集结,而且需要他们来维持当地治安的稳定。在这种情况下,皇太极想到了与周显对峙的豪格。 对豪格那边的情况,皇太极有所耳闻,想要短期取胜几无可能。先将军队调回沈阳,平定察哈尔部的叛乱,再兴兵北去,彻底击败卢象升。 至于周显这边,即使先让他拿着金州,又有什么大不了。大清的统治基础在辽东腹地,周显要再进一步,就必须先拿下复州,从而进军到盖州。皇太极确定以周显目前的那点兵力,绝无可能。 在重重思考之后,皇太极最终写信给豪格,让他立即撤兵。但没想到的是,这封信落到了周显手里,并由他转交给了豪格。 这一夜,周显召集众将。所有千总以上的将领,除了看守城墙的,陆陆续续到达。 院内燃着火把,虽是深夜,但亮如白昼。从院门到大堂,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戒的十分严密。 周显和黄蜚等人来到堂上,分主次落座。 周显环顾堂下,见各营主官都已到达,遂开口说道:“诸位不辞辛苦,跟从周某前来敌境已经四月有余。在这段时间内,你们助我克复金州,连败豪格,功莫大焉!诸位尽心尽力为国效忠的壮举,必将名扬千古。但行百里者半九十,我们还未成功,还需要再给清军以致命一击。而决战之日,就在这一两日之间。打赢这一战,我带你们回登莱。” 堂下众将齐声应道:“一切愿听军门所令。” 周显点了点头,转向赵旭升道:“赵参将,你给诸将讲一下这几日的清军动向吧!” 赵旭升起身向周显行了一礼,缓缓说道:“军门在五日之前得到了皇太极写给豪格的撤军的信件,并把它传给了豪格。自那日起,清军主要做了三件事。一、他们将金州以南的骑卒全部撤回了大营;二、清军在金州北河上搭起了数座浮桥;三、清军这几日,一直用红衣大炮猛轰金州城。特别是最近两日,所耗炮弹基本上是平时的数倍。” 最主要的几个将领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脸上并无太多惊奇之色。但下层的一些将领则完全不知,此刻突然听到这些,顿时唏嘘不已。有一人道:“这鞑子是要逃啊!” 周显摆手制止了众人的窃窃私语,缓缓说道:“清军的确是要逃,但有我大明虎狼之师在此,怎能容他们从容而退?我决议清军后退之时,便是我军全面出击之时。从明日起,全军甲不离身,随时做好追击的准备。” 周显此话一出,堂下诸将又是一阵私语,脸上满是惊讶、担忧、兴奋之色。 周显突然宣布此事,故而有人惊讶。清军战力强悍,虽然此刻他们军心散乱,但毕竟还有两万余众。贸然出击,胜负未必有五成之数,因此有人担忧。而一旦开战,军功就在眼前,因而有些将领难掩心中的兴奋。 高毅满脸兴奋,起身拜道:“军门,高毅请为先锋,为后队大军开道。” 周显正待答应,突然看到一人出列,高声喊道:“高某本为降将,得军门看重。手无寸功,却忝居守备一职,请军门这次也能给在下一个立功的机会。” 高毅自请先锋,周显倒不是很吃惊,诸将之中,就属他最敢战。但高劲松此刻突然跳出来也主动请战,却的的确确令周显高看了一番。 高劲松本为降将,他要在明军中站稳脚跟,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但他手下目前只有三百由他从旅顺带出来的士卒,充当先锋肯定不够。他此刻请战,一方面是向周显表忠心,另一方面也有想借此立下功劳,巩固自己在明军中的地位。 周显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说道:“清军后撤,必以精锐殿后。我军欲要破之,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精锐的兵力攻破他们的队阵。高毅,一旦全军出击,你首先率领智字营剩下的的所有人马直扑清军中军大营。高劲松,你手下有三百士卒,我再给你一个千人队以及四百骑兵,到时候你率部从东门杀出,攻击清军的右翼。你们两个同为先锋,这一战关乎全军士气,必须要胜。” 两人起身再拜,大声说道:“军门放心,吾等绝对不会令您失望。” 周显点了点头,转向李开道:“李开,你勇字营还有两个千人队,以及一千五百的新兵,而吉木的一千骑兵此刻正在城外。到时候,你从西门杀出,与吉木会和之后,牵制清军左翼大军。他们不动,你们也不动。他们动时,你们也动,断不能让他们支援中军。” 李开起身道:“是。” 周显看向黄蜚,笑了笑道:“黄佥事,你为我军大将,这三支大军出城后的协调进攻,就麻烦您来实施了。还有就是信字营的所有士卒,我也交给你,你相机出兵。” 黄蜚拱了拱手,道:“属下遵命。” 谈时迈突然问道:“军门,那我干什么啊!” 周显笑道:“你跟在我身边,等我军击破清军之后,全线追击。你不是还有仁字营的两个千人队吗?到时候留五百人助赵参将守城,剩下的人都随我一起前去。” 谈时迈“哦”了一声。 周显扫视了一下众人,沉声说道:“都下去准备吧!该去哪个门,现在就去哪个门等候。一旦下令出城,必须在最快的速度出城,并用最短的时间完成集结。” 第五百七十五章 虎驱狼金州破敌5 从金州到金州北河之间的直线距离只有二十余里,但因为金州多丘陵山地。主要的道路环丘陵而建,导致实际距离不下四十里,而且那些道路并不宽阔。这就导致豪格撤退之时,必须拉成长长的队列,极易遭受攻击。 实际上,在周显召集诸将议事的第二天,豪格就开始了行动。他在上午聚集了所有的红衣大炮,一刻不止息的城头猛轰,抛撒炮弹上千枚,在城墙上砸出了多个缺口。同时,他还集合了大约六千士卒,对金州城再次发起了猛攻。 待到金乌西下,清军才停止进攻,全员退回营寨。 周显在几个将领的陪同下登城观察,远处的清军正在拆卸那些红衣大炮。摆放在旁边的箱子里空空如是,清军已将所有的炮弹用在了轰击城墙上。 周泰吸了几下鼻子,舔了一下嘴角道:“小叔,空气中有肉味,鞑子在吃肉呢!” 周显有意在金州这边战事结束之后,让周泰返回登莱一趟,因而决议让他暂时留在金州。而札拉里听闻金州决战将即,也满心兴奋的想要观战。周显想到不久后,还要派发一部分将佐随他们一起前往谢迁那里,最终决定将他们暂时都呆在了金州城内。 周显吸了一下鼻子,说道:“的确有肉香,而且味道还很浓郁。” 黄蜚轻笑道:“鞑子士气低落,这是在用肉来振奋士气呢!撤退在即,败亡不远,未接战阵,鞑子便已经败了。”黄蜚久经战阵,见多识广,一下子便点明了清军问题所在。 但站在黄蜚旁侧的赵旭升则没有那么乐观,神色反而稍微有点担忧。他停顿了片刻,缓缓说道:“黄佥事,自古以来,骄兵易败,哀兵多胜。对于眼前的这股清军,我们还是要谨慎对待为好。您看,他们先是用光了所有的炮弹,以减轻全军的负担。现在却在拆卸了那些红衣大炮,想要将它们全部运往后方。两件事情,抛弃可抛弃的,带上可携带的。虽是小事,但至少说明豪格正在有序的安排一切。” 周显赞同的点了点头,说道:“豪格并非庸才,正蓝旗是他的嫡系人马,不要万不得已,他一定会尽可能的保持全员撤退。如果我是他,必然会先将所有辎重运到金州北河的北岸,然后分批次过河。首先是伤兵弱卒,接着是中军大营,而留下来断后的必定是军中精锐。这一仗,对于我们来说也未必好打。” 黄蜚轻轻的摇了摇头道:“军门,我和您的想法倒和您有点不同?” “哦,哪里不同?” “就是断后的那批人马。清军近两万人,最精锐者为莫过于豪格亲率的六千余满旗兵。满人历来视汉人于狗彘,豪格又怎么会用他的这批精锐来为汉人断后?依我看来,最后断后即使不是清军弱卒,也一定会是那些具有一定战力的汉旗卒。而豪格这边,我想最多派一些满旗卒协助他们。想来,并不难击破。” 周显沉思了片刻,最终笑道:“黄佥事思虑周全,远胜于我,到时应是如此。” 黄蜚微微拱手道:“军门谬赞。您的方案的确是最佳的撤退方案,只是豪格不会像军门那么高尚,对手下所有士卒一视同仁。现在,我军派出五倍斥候,不分昼夜的监视清军方面的动静,摆明了是要趁清军后撤时追击的架势。在这种情况下,豪格绝对不会将自己手下的精锐推到那样的险地。试想,那些被豪格抛到后面,军心散乱的汉旗卒,怎能是我大明虎狼之师的对手?况且,不是还有韩括这个后手吗?此战只在于战果大小,断无我军战败之虞。” 黄蜚言语豪迈,分析的有理有据,引得周围诸将一阵赞同。连最初有些担忧的赵旭升也满脸带笑,心中对黄蜚也是佩服不已。 周显哈哈大笑道:“黄佥事豪迈雄壮,何愁满虏不破?此战之后,我在复州城内设宴,与将军狂饮三百杯。” 黄蜚先是一愣,周显说的是复州,而不是金州。他略微沉默了一下,大笑道:“军门豪迈更胜属下。我还想着怎么彻底击败豪格呢!您就想着怎么进驻复州了,到时候我与军门必定不醉不归。” 周显笑了笑,转向赵旭升道:“赵参将,清军都吃上肉了,我军胜利之师,也不能比他们差。城中现有的猪羊先杀一半,留一半。一半用来犒赏士卒,另一半留作我军大胜之后庆功用。” 赵旭升微微欠身道:“是。” 周显转身向后,看到众将脸上都满是兴奋之色,说道:“都下去吧!让兄弟们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或是明日,或是后日,清军必撤,到时候就是我军全线追击之时。告诉兄弟们,之前我许下的斩杀豪格,奖励万两白银,还有其他清军将领的赏格都依旧作数。还有,除了单人的奖励外,他所在的千人队赏赐双倍。银子很多,只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拿?” 众将满心兴奋,高声应了一声,各自散去。 周显叫住于七,问道:“乐吾,你练兵也有月余,现在的他们可堪一战?” 于七点了点头道:“虽然尚缺战斗经验,但他们被满虏逼迫入城,内心对鞑子满是仇恨,已数次向属下请战。” 周显笑道:“如果是这样,我就放心吧!今夜,你从他们中挑出五个百人队,我再给你五个百人队的老兵。今夜三更时分,你率领他们从西门偷偷出城,趁着夜色偷袭一下清军。” 于七脸色疑惑道:“军门,既然偷袭,为何不多派出一些士卒?” 周显笑道:“我只是想趁清军撤离之前,再稍微打击一下他们的士气。目的不在于杀伤多少清军,就是稍微扰乱一下他们。我也想以此看一下,新练兵卒的素质如何,好看在与清军决战时如何用他们。到时候你不要与之久战,偷袭一下就撤,我到时候会让在城外驻扎的吉木负责掩护你退进城。” 于七脸露喜色,周显的意思是他准备用他所训练的新兵直接参战,忙欠身施礼道:“属下领命。” 第五百七十六章 虎驱狼金州破敌6 在回去的路上,札拉里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上前一步跟上周显。问道:“军门,小人能否问您个问题?” 周显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转头道:“你问?” 札拉里沉默了片刻,说道:“军门,小人想。如若全军后撤,趁着夜色离营。然后在敌军反应过来之前,就快速退到河北岸,这难道不是一个好方法吗?但观您和其他将领的言语,你们好像都丝毫不担心这点,反而下令让手下将士趁着晚上好好休息。小人想了很久,始终有点想不明白。” 周显笑了笑,没有作答,而是转向周泰道:“小泰,你说呢!” 周泰“啊”了一声,说道:“问我啊!我哪里会知道?” 周显给了他一个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无奈的摇了摇头,缓缓说道:“黑夜撤军,最容易引起营啸。此刻清军军心散乱,贸然离营,一旦我军趁势而攻,其必败。而你说的那种在我军反应过来之前后撤向金州北河北岸的想法是很好,但基本上不可能实施。因为此刻在城外有近三百的我军斥候,时时监视清军的动静。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又怎么能瞒过我们而安全撤退呢!毕竟,清军目前还有近两万之众。如此大规模的行军,就是瞎子也能知道。” 看札拉里低头沉思,周显继续说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金州距金州北河大约有四十里,而且道路崎岖,撤退不易。夜间更加难行,他们断不能在一夜之间全员撤到河北岸。而白天则不同了,清军近两万人,以精锐殿后,依次后撤。首先是军心大定,不用担心我军在夜色里突然杀出来。其次是我军的行动尽收其眼底,可以随时做出对应的应对之策。这可比在黑夜撤退那种具有太多不可预测性要安全的多。” 札拉里想了想,道:“军门说的透彻,我服了。” 周显笑了笑道:“札拉里,你为锡伯族一族族长,没经过什么大规模的战事。能主动去想这些,已经比大部分人强太多了。善学是一种能力,这决定一个人能走多高,我很看好你的将来。” 札拉里心中一喜,连忙拱手道:“以后还得请军门多多指教。” 周显点了点头,脸带笑意道:“谢迁那里有近三千人马,我准备在将来把它整编为三个千人队,你是否愿意当我大明的千总?当然,既然当了我大明的千总,就要遵我大明的军令,不可能时时呆在你的部族身侧。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我周显活着一日,必对你的族民一视同仁,绝对不会抛弃他们。” 札拉里脸色变了又变,犹豫了一下,问道:“军门,我乃小族贱民,在大明军中可有继续升迁的可能?” 周显笑了笑,正待回答。 周泰却突然说道:“老札,你今天不仅婆婆妈妈的,还是个睁眼瞎。你没看到林庆业和吉木两人吗?他们一个现在是大明副将,登莱水师的主将。一个现在虽然也只是千总,但却统御我军所有的骑兵。他们一个是朝鲜人,一个是彝族。除了他们,在军中还有不少其他族人,你说你有没有继续升迁的可能?” 周显看札拉里惊诧的样子,言道:“只要遵从我大明之统治,愿意为我大明尽心尽力者,不管汉人,满人,还是其他族人皆为我大明子民。我自会一视同仁,虽然前期我只能授予你一个千总之职,但我觉得你绝对不会止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我给你天地,能飞多高,就要看你的能力了。” 札拉里脸色微红,拱手向周显道:“多谢军门,属下愿意听令。” 周显大喜,牵其手道:“将来我军中又将多一上将之才。” 当夜三更,于七率一个千人队从西门悄悄潜出,一直摸到了清军营寨之外。一声令下,千余人突然杀出。 清军毫无防备,乱喊乱叫,四散而逃。营寨最外侧,担任警戒任务的一个二百人队大部被杀,少数向主营寨方向逃窜。 于七率部一边冲杀,一边放火,连破了数个营寨。在清军援兵到达之后,于七才率部向金州方向回撤。 吉木沿途布置了两百骑兵,一路敲锣打鼓。清军援兵心惊胆颤,害怕明军设有埋伏,追了一阵后便撤回了营地。 周显在城中接住于七,一个千人队出城,烧清军数处营寨,杀伤清军数百人,而自军损失却不满百人,无疑是一场大胜。周显大加赞赏了于七,心中对新兵的战力,尤其是清军军心的散乱程度有了一个清醒的认识。 同一日,斥候回报,清军已经将所有的红衣大炮和大量辎重运往了金州北河的北岸。另外,伤兵和农夫也在向后撤退。 第二日天刚亮,清军终于开始了行动。 首先是清军后营的满达海部,他率领两千满旗卒和两千汉旗卒的混合军首先撤退。一路退到了白浅口,一千士卒退到河北岸警戒,剩下的三千人守在南岸。就是周显昔日守白浅口所建的营垒处,严阵以待,以掩护后续大军安全撤退。 接着是豪格所率的中军,有三千满旗兵以及大约八千的其他军队。在撤退过程中又分为三部,依次后撤。以便在受到突袭之时,各自都能迅速集结,以便节次抵挡。 最后的是阿巴泰,他率领六个牛录的满旗卒,已经四千汉旗兵。总共大约六千士卒,负责殿后。其中骑兵和步卒各占一半,都是大约三千人。 在清军第一部人马开始撤退时,城中明军开始在城中集结;在清军第二部人马也开始先后撤退时,城中明军聚集到城门处;但当清军第三部人马开始撤退时,城中的天空爆出了一声炮响。 东、西、北三门基本上在同一时间被打开。在北门,智字营混合有少量新兵的三千步卒冲杀了出来,并很快在城外完成了集结。而东、西两门各有两千人冲出,会和在城外的一千骑兵迅速向北门外移去。 在很短时间内,三军会和,在北门城外便聚集了八千步骑,更有源源不断的兵力正从北门向外涌出。 第五百七十七章 虎驱狼金州破敌7 这一日,天色阴郁,青黑色的乌云聚成一团。夏风不止息的从东南方向刮来,卷动林间树叶哗哗作响。 阿巴泰骑在马上,神色倨傲,双眼遥望前方,眼神间隐隐有点佩服之意。 明军三支队伍分别从东、西、北三门出城,最后齐齐汇聚于北门之外。所布阵型倒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以重甲刀盾兵在前,枪兵列于其后,弓箭手、炮手位于后阵。两翼部署有数量不等的骑兵,严阵以待,以防敌军突袭。 这种阵型可以说是中规中矩,可攻可守,在两军对峙中经常可见。但令阿巴泰惊奇的是明军的集合速度。 金州城门并不宽阔,最多可供八人并排走出。如若在敌军只有少部人马成功出城,而大部军队还困在城门洞时以精骑出击。到时候不仅能够大破敌军,说不一定还能趁势攻入城中,从而夺取整个城池。 但明军行动速度实在太快,在阿巴泰得到回报时已有千余人成功出城,而等到他想起率部出击之时,明军在北门外已有两千人排成了阵型。与此同时,东、西两门的明军也完成了集结,绕城从左右两个方向向北门外汇集。 在这种情况下,阿巴泰派出自己可以立即调动的一千精锐骑卒,让他们出击从东门出城的明军。从表面看,那部明军只有数百骑,步卒也只有千余,为三部人马中实力最弱的。最主要的一点,是他们正在向北门汇聚,并没有组起有效的防御阵型。 论军前把握战机,阿巴泰可谓极快,但明军对此岂会没有丝毫防备。 双方越离越近,明军以那四百骑卒挡住清骑,沿城角而行。城头上的火炮、弓矢齐下,毫不吝惜的提供支援。 清骑大呼小怪,还未接战,便有数十死伤。而明军骑兵的防守强度也超乎平常,一炷香后,明军步卒赶到,也参与了混战。清骑不能突破明军队阵,在给明军造成了百余人的伤亡,而自己也留下近具百尸首后,向后方退了下去。 此刻,明军在北城外已经聚成了阵型。再行出击,虽然仍有击破明军的可能,但自军的损失也必然惨重。 眼睁睁的看明军排成队阵,阿巴泰气愤万分,但又无可奈何。对方指挥士卒如同臂展,迅速出城,又迅速排成队列。虽然只是小规模接战,但阿巴泰的的确确感觉到这支明军的战力比最初交战时更强了一些。 阿巴泰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不再想着如何突破明军队阵。下令步卒排列在前,骑兵在后,与明军遥向对峙。只要他们离了城边,城上的火炮、弓弩不能再提供支援,阿巴泰自信靠对方那不过万的明军还奈何不了自己。 这时,一骑从后方飞驰而来,在阿巴泰跟前翻身下马,单膝下跪道:“启禀主子,肃亲王说全军已经开始撤退,军心浮动,不宜在此时再回兵与明人决战。他让奴才传话给主子,明军这是故布疑阵,拖延我大军的撤退速度。后军应按照既定计划,尽快后撤。” 阿巴泰不满的蹙起眉头,向地上狠狠的吐了一口吐沫,心中暗骂道:“怯弱至此,怎么配当我大清的郡王?老八弓马娴熟,临战从来都是勇猛上前,怎么就生了这样一个豪格这样一个临战而怯的儿子?” 阿巴泰得知周显派兵出城后,就立即派人去告知豪格。并提议后者回兵四千,在彻底击破眼前明军之后再行回撤。八旗子弟步战、野战天下无敌,从不惧人。虽然现在再想着攻破金州城已无现实,但集中兵力击破眼前的明军,阿巴泰还是有足够自信的。 但阿巴泰身旁只有六个满旗卒以及四千出头的汉兵,因而他派人传信给豪格,让后者再派四千士卒助他。 实话而论,阿巴泰的计划确实具有一些可行性。清军虽然军心散乱,但战力尚在。以一万步骑攻击出城明军,胜算颇大。而在击破明军之后再退,显然要比这一路担心明军随时来袭要安全的多。 但豪格所想的,和阿巴泰又不一样。既然皇太极已经下了撤退命令,那就等于给了他逃脱此次战败责任的理由。他现在想的怎样顺利将手下的这些将士成功带回沈阳,而如何击败周显就不是他考虑的事情了。 阿巴泰虽然极言自己能够击败出城明军,但万一呢!一旦他到时候败了,接下来就是全军溃散,这种代价是他无论如何都承担不起的。 而豪格这点,在阿巴泰看来,就是完完全全的怯战了。 旁侧一将开口问道:“主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立即撤退吗?” 阿巴泰瞥了他一眼,斥声道:“急什么急?你还真以为明军这不到八千人就敢与我军直接对决吗?论阴谋诡计,明军确实擅长。但论勇猛善战,他们还差我八旗子弟好几个档次呢!传令全军,都给我老实等着。一个时辰之内,如若明军前来进攻,我们就堂堂正正的和他们打一场。而如若他们不动,胆怯如此的明军又有什么值得我们害怕的地方。到时候我们再行撤退,一路自然会安全很多。” 另一将笑道:“主子说的是。明军胆怯,这段时间一直守在金州城内避战,兄弟们心中都憋屈着呢!明军胆敢离了城边,少了城头火炮、弓弩的支援,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到时候奴才第一个冲上去,杀了周显为大军祭旗。” 有人首先表忠心,其他的将领也纷纷开口,叙说自己的敢战之心。 阿巴泰满意的点了点头,将目光再次回转到对面的明军上。 在阿巴泰心中,虽然觉得眼前的明军比其他的明军更善战一点,但也只是更善战一点。他对满八旗士卒的战力,有足够的自信。虽然眼前的明军多于自军,而他的手下也只有六个牛录的满旗卒,但他仍觉得自己可以取胜。 阿巴泰斜眼瞥着对面,心中想着这次就看明军敢不敢接招了。 第五百七十八章 虎驱狼金州破敌8 周显站在城头,仰头看了一下远处的天空。乌云越聚越密,空气浓重的似乎可以挤出水来。或许,一场暴雨在不久之后就会到达。他脸带浅笑,心中默默的念道了一句,豪格真是挑了个撤退的好日子啊! 在对峙了近一个时辰之后,清军的阵型终于开始动了。先是步卒,后是骑卒,依次穿营而过,一点也不显混乱。之后,原有的清军营寨燃起了熊熊烈火,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十数里之外清晰可见。 周泰满心兴奋,指着前方大声叫道:“小叔,清军撤了,我们追吧!” 周显摆手示意周泰安静下来,说道:“看黄佥事如何应对?” 黄蜚已在城下,他站在点将台上,遥望前方。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他才沉声下令。“挥旗,让左右两翼骑兵立即出击,上前缠住清军。令高毅快速上前,配合骑兵击其中军。李开、高劲松两部人马维持阵型缓慢上前,准备应对清军反击。” 传令兵应命而去,骑马奔驰向左右传令。 左右两翼千余骑兵在吉木和高欣率领之下,飞驰而出。他们在合兵一处后,绕过眼前燃烧着的清军营寨,向前追击。 高毅手提长刀,高声喊道:“智字营自创建以来,从未败仗,今日亦会如此。诸军随我上前,擒杀阿巴泰。军门已经答应,此战之后,全营将士狂饮三日。而怯弱不敢战者,老子过后请他喝马尿。上前,杀鞑子了!” 说完,高毅持刀首先前冲。他身后三千士卒发出一阵爆喝,随之快速上前,前赴后继,已经没有丝毫阵型可言。 周显在城头上轻轻的摇了摇头。高毅可算是一员猛将,但却不是好的领将。他以自身勇武鼓舞士气,让手下士卒愿意为之效死。以其为先锋,能让士卒发挥双倍勇力。 但他很多时候只顾自己前冲,杀的惬意足矣!对阵营和士卒的要求都不严。顺风战时,他的确是无人能敌。但在打逆风战时,会很容易被敌军各个击破。 在诸将之中,周显最信任李开,最看重韩括,但最喜欢的却是高毅。他性格直率,个性洒脱,和他相处,周显感觉十分轻松。再加上他本人英勇善战,周显原本打算在将来赋予他更多的重用、但在此刻,却暗自下定决心,以后绝不能让他单独领军。 正想着,前头传来了唿哨之声,急促而尖利。周显引目望去,吉木和高欣会和之后,千余骑兵会聚在一起,排成锥形阵,缓缓向前。而上面骑士发出低嘶,纷纷抽出兵刃。均速上前,如狂风向北席卷而去。 黄蜚在清军后队骑兵撤退之后,仍旧等了一炷香时间。除了确定清军的确是在后撤外,还有就是慢其军心。让后者先稍微松弛一下,而这一松弛,想要重新聚起来就难了。 看到明军追来,清军顿时传出一阵糟乱的喊声。 阿巴泰本在中军,听到汇报,心中吃惊万分。连忙快速弛马向后。明军果然狡诈,早不动晚不动,只在自军开始移动时才开始攻击,他在心中暗想。 他引目南看,明军前队只有千余骑,而且和后队步卒脱开了一段距离。心中稍定,乃转向左右,哈哈大笑道:“周显无智,只以千骑出击,怎敌我大清精骑?诸位,可有信心击破明狗?” 周围诸将高声应道:“请贝勒爷下令。” 阿巴泰以步卒先撤,骑兵殿后,这样做本就是为了防备在撤退过程中遭遇明军突袭。此刻看到千余骑追来,虽然内心稍敢吃惊,但胸间更是热血沸腾。看到诸将士气稍涨,遂高声下令道:“苏木哲,你率后队千骑立即出动,迎击明军。传令前队的步卒立即回兵,在宽阔地域列成阵型。剩余骑兵缓缓向后,和后方步卒会和。” 清军步卒已行多时,此刻听到阿巴泰突然下令回兵。虽然慑于他的身份,诸将不敢不遵,但内心难免有点抱怨。小声嘟囔着,缓缓起步,向南而行。 双方骑卒初时速度都很慢,当马身加热,彼此相距三百步时,突然加速。马蹄奔腾如雷,骑卒嘶喊激烈。 转眼间,两军便已接阵。两支都为精锐,而在最前列的更是精锐中的精锐。面对前侧如林的长枪,他们没有丝毫迟疑,反而以更快速度冲击而去。众人如两堵墙般狠狠的撞在了一起,无数人落马,化成马蹄下的一团烂泥。但双方彼此都有不少士卒切入了对方的军阵,奋勇向前,拼命厮杀。 长枪迭出,刀戈乱砍,一个接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转瞬之间就变成了死人。 满骑善战,横行天下从未遇到对手。以千骑和对方千余骑对冲,每个满人心中都以为自军必胜。但刚一接触,发现事情并不像他们所预想的那么简单。一次对冲,双方都有近百骑落马,明军损失竟然和清军大致相当。 而且最主要的是,面对如此损失,明军竟然丝毫不以为意。大部分连眼都没眨一下,个个奋勇,拼命向前。在此期间,有无数人落地,但明军冲刺速度却丝毫不变。 阿巴泰和百余亲卫站在一处丘陵上,看着远处的战斗,脸色微变。看到更远处缓缓逼近的明军步卒,阿巴泰转头道:“哈赤勒,你领五百骑过去,拖延明军步卒过来的速度。给苏木哲击破明军骑兵争取时间。” 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出列应道:“属下遵命。”说完,他骑马奔驰,从正在后撤的骑兵中点出五百骑,然后转头奔驰向南。 阿巴泰看自军骑卒和明军骑兵缠杀在一起,不相上下,短时间内已不可能击破。派出这五百骑,只是希望他们能够拖延明军片刻,好让自己的后队排成阵型。 旁侧一亲卫指向前侧,道:“主子,明军数量太多,靠那五百骑,恐怕挡不住他们。” 阿巴泰恼怒道:“我岂能不知?但此刻只能让他们挡上一段时间,好让我军后阵成型。可恨豪格,不愿派兵与明狗大战。如若再来数千人,我何惧周显?罢了,罢了,且以目前兵力与明人战上一战,给豪格争取一点撤退的时间。看结果如何,再行其他。” 第五百七十九章 虎驱狼金州破敌9 明清两军两千余骑在平阔的旷野间展开了激烈的厮杀,骏马嘶鸣,将士狂吼,刀枪入肉入骨,发出的噗噗的闷响。诸多声音汇在一起,像层层巨雷,直冲苍天。 骑兵在完成一次对冲之后,速度有所放缓,但厮杀的激烈程度比着最初之时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刀刀见血,枪枪入肉,伤者翻身落马,死者躺尸遍地。 战争就是这么奇怪,在这个你死我活的修罗场内。平素最怯懦者也变成了一个个嗜血的狂兽,吞噬着别人,还有自己的血肉。 而在另一边,在哈赤勒的不断呼喝之下,本还在向后缓退的清军骑兵停了下来。受其直接指挥的五百骑卒出阵,随他一起向南奔驰而去。 阿巴泰手下共有近六千士卒,其中三千步卒,三千骑兵。而在这三千骑卒中,最精锐者莫过于那六个牛录的八旗骑兵。无论是他们的战斗经验,还是实际的战力,他们在清军中都冠绝诸军之首。最主要的是,他们对于大清极其忠心。 当看到明军首先出城的近八千士卒时,阿巴泰就意识到明军这是想彻底击败自军。在战斗的初期,他当然不会投入自己投入自己最精锐的力量。和明骑战斗的一千人为汉八旗,而哈赤勒所率的则是五百蒙骑兵,善骑射,动如风。 只见这五百骑分成三部,左右各百骑飞驰而出,绕明军两翼环绕而行。一边快速奔驰,一边将弓箭齐射于明军队阵。而前队三百骑则一边射箭,一边缓退,以这种方式延缓明军步卒与骑兵的会和速度。 这是骑兵和步兵在平原对战的常用打法,他们的老祖宗成吉思汗发明的。但他们忘了,这已经过了数百年,当时最实用的战术在此时却未必管用。 明军以少量盾兵护着两翼,而更多身披重甲的刀盾兵不避羽矢,急速向前,逼迫前侧的三百清骑不断向后撤。明军队阵中为数不多的虎蹲炮开始轰鸣,不是整颗的炮弹,而是大量的铅子混合物。 炮弹在清军群中爆炸,铅子乱蹿,以不同的方向飞入马或者是人的身体内部,引起一声声的惨叫。而弓箭手也拉弦齐射,虽然清骑高速飞驰,不宜射中。但近千弓箭手齐射,造成的伤害肯定比那五百清骑的零散射击要大的多。 在此过程中,不断有清军落马,被紧随上来的明军杀死。而明军中也有一些死伤,但比着三千人的基数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阿巴泰派出的这五百骑迟延了明军,但也只是片刻。明军步卒很快与骑兵会和,巩固了骑兵的右翼,并开始逐步向清军骑兵反击。 清军两部骑兵虽然遭受了一些损失,但目前加起来还有一千之数。但在阵后的阿巴泰看到自军损失逐渐加重,士气低落,而明军则士气如虹,后侧还有无数明军排成阵型赶来,遂下达了后撤命令。 两军正在交战,怎么可能想撤就撤?他们愿意,而明军又怎会同意? 在外围的蒙古骑兵还好说,拍马就走。而那些和明军正缠斗在一起汉骑兵就惨了,前一刻还在前冲,下一刻却听到撤退的鸣金声。心态好一点的还能稳住心绪,边打边撤。而大部分人顿时慌乱异常,顾不得任何人,扭转马头就向后逃。 无数清军在一瞬间直接被明军刺落马下,撤退场面混乱异常,门户大开。而明军步卒正是斜插入清军队阵之中,或持长枪,或持大刀,上刺骑卒,下砍马腿,直冲清骑中军。 苏木哲大呼小叫,但止不住向后溃散的部众,无奈之下在几个亲兵的护送下向后而逃去。这时,斜里突然撞出一人,长刀从下向上砍来。苏木哲悚然一惊,反应也快,闪身躲开,而手中长枪基本上在同时刺出。 但那明军反应更快,回刀砍掉枪头。左手前探,正抓住苏木哲的右手,猛然一拉,后者重重的倒在地上。脑袋正好磕在一个石块上,竟然直接晕了。 周围清军发出一阵尖叫声,催马过来抢人。但南方突来数十明骑,将清骑杀散。失了主将的清军更加混乱,纷纷向后逃。 明军发出一阵欢呼,个个奋勇上前,追杀逃跑的清军。直到后来清军逃远,而阿巴泰又派出一部清骑接应,明军才撤回阵地。后侧步卒,也在此时赶到,布成阵型。 黄蜚一直盯着前阵,看到自军首胜,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这时,一斥候从东侧飞驰而来,上报清军大部仍在北撤,并无兵卒南向支援。他轻轻的点了点头,向旁侧道:“回城禀告军门,全军可出,趁机击败阿巴泰。” 周显听到黄蜚回报之后,心情大好,除留下五百老兵和一千新兵给赵旭升守城之外,带上剩下的老兵新卒近四千人从北门出城。 高毅骑在一匹乌骓马上,手中拿着一根绳子,后面绑着被剥去铠甲的苏木哲。后者灰头土脸的,和近百个被俘的清军在后面跟着。 看到黄蜚赶来,高毅连忙从马上跃下,笑着上禀道:“黄总兵,弄死了六七百清军,俘虏了八十多个,还有几百匹马。这个是这部清骑的领将,被我直接拿下了。” 黄蜚扫了一眼苏木哲,便收回目光,遥望前方已排成阵型的清军。沉声说道:“眼前清军还未被击破,你便如此得意,骄我军心。二十军棍,我先给你记着,战后自己去军法处领。” 高毅“啊”了一声,惊声道:“黄总兵,这……这不能够啊!我有功啊!” 黄蜚平静的说道:“功是功,过是过。如果你再在这里和我胡扯,而不回队激励士气,我战后再赏你五十军棍。” 高毅惨叫了一声,不敢再顶撞,翻身上马,就要离开。 黄蜚喊住他,说道:“把这人的鼻子,耳朵割了,再给他一匹马,让他滚回阿巴泰那里。” 高毅先愣了一下,接着嘿嘿笑着下马,持刀朝着一脸惊恐的苏木哲走去。 第五百八十章 虎驱狼金州破敌10 割鼻、削耳,这是战场之上用来羞辱敌人的常惯方法。既用来打击对方的士气,又用以激怒对方主将。此刻两军都已成阵型,明军少骑兵,先守再攻必然占据优势。 如若能以此激怒阿巴泰,让他首先率部发起进攻。这一仗对于明军来说,就会变的容易打很多。 高毅得令,十分麻利的割掉苏木哲的鼻子和双耳,丢在一边。接着命士卒解开绑缚他的绳索,又给了他一匹劣马,连伤口都没给他包裹便驱赶他离开。 苏木哲被剥去铠甲,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内衣。骑在马上,迎风而吹,鲜血滴滴哒哒的向下掉,身上红了一片又一片,狼狈凄惨到了极点。 两个已经逃回清营,而原本是苏木哲亲兵的两个士卒连忙上前,一路扶着他前往后方。沿途清军看到,众皆哗然,心中又气又惧。气的是大军南征北战,只有自军羞辱别人的时候,自军哪有受过如此的羞辱。惧的是苏木哲在清军也算是一员猛将,连他都被敌军轻松擒获。在兵力不占优的当前,再战又有几成胜算。 苏木哲奔到阿巴泰跟前,扑倒在地,泪血俱下,祈求阿巴泰为其做主。 阿巴泰脸色胀成了猪肝色。苏木哲是很受他重用的汉将,不仅很有勇力,还颇有谋略。要不然也不会指挥上千汉骑卒,手下被他派出攻打明骑。但一仗下来,败了尚且不说,连自己都被俘虏了去,还带着这样的惨样返回营中。阿巴泰心中的怒气升腾,一脚将苏木哲踢倒在地,怒吼道:“败仗丧兵,还让我替你做主,真是没脸没臊。左右,拉到一边砍了,用他的头镇我军心。” 旁侧几个亲兵上前,强押着苏木哲向一边走去。 苏木哲惊恐万分,大声叫道:“主子,饶命,饶命啊!要不是您下达撤退命令,导致军心散乱,奴才未必会败啊!您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阿巴泰听苏木哲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怒气更盛,大声叫道:“砍了,立即砍了。” 长刀卷起一团血雾,苏木哲的人头落地。 周围众将神色各异,有兴奋,有吃惊,但更多的兔死狐悲的失望。苏木哲死的冤枉,他只是替阿巴泰担了这次战败的责任。 而扶着苏木哲来见阿巴泰的那两个他的亲兵紧握着拳头跪在那里,脸上俱是不平之色。苏木哲为人宽厚,平素待士卒极好,却没想到竟然死在了他效忠的阿巴泰手中,而且还是这样的冤死。 阿巴泰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神色,恼怒的高声喊道:“周显小儿,竟然如此辱我,不活剥了他誓难消我心头之恨。来人啊……” 旁侧诸将纷纷俯身在地,大声说道:“请主子下令,我等这就点兵出营,杀明军一个鸡犬不留。” 看到诸将表态,阿巴泰反而平静了下来,转怒而笑,道:“听你们这样请令出战,本贝勒倍感欣慰啊!但这一仗,我们不能打,至少不应该现在打。” 诸将面面相觑,其中一将和阿巴泰关系最近,因而开口问道:“主子这是何意啊!” 阿巴泰指向对面,杨声道:“你们看,前方明军已达万人,且已成阵列。周显以这种方式激我,分明是想让我首先发起进攻。明军中有火枪,有火炮等火器,我骑兵如若不能迅速击破低阵,对方这些武器便能如之间那样发挥优势而大量击杀我骑兵。然后他们再凭借自己的优势兵力,肯定能战胜我等。而如若让对方首先进攻,阵型必然陷入混乱,而我军以精骑突击,必胜。现在双方拼的是耐心,你们都严束手下士卒,到时候听我命令行事。” 夫战,勇气也!明军如此侮辱自军,如若趁此士气高涨之时,大举进攻,未必不能击破敌军。而受此侮辱却没有任何反应,士气则会一降再降。到时候就算明军首先进攻,谁又能保证一定能取胜了。 阿巴泰性情如火,此时他却说要和明军拼耐心。熟悉他的将领在此刻都紧蹙眉头,心中知道他这下是真的害怕了。未必是怕死,但一定是怕再败一次。而不太熟悉他的将领反而在那里一个劲的称赞阿巴泰英明。 而阿巴泰在众将的称赞声中,转身向旁边的一个亲兵小声说道:“带上几个人,立即去找豪格,将这边的情况汇报给他,让他无论如何给我派过来一些援兵。” 周显率部来到城外,黄蜚采取的阵型仍然是以智字营位于中间,李开的勇字营位列左翼,而高劲松的那部人马为右翼。与城下稍有不同的是,他把吉木所率的骑兵队撤到了队阵的最后面。 之前的激战以骑兵队开始,他们遭受的损失不大,但也有二百上下的死伤。因为俘获了三百多匹骏马,黄蜚临时抽调了一些会骑马的直接补充到他们里面。那些人没有经过骑兵训练,骑术很多也非常一般,黄蜚的意思更多是让他们充数,谁让明军骑兵少呢! 现在所有骑卒加起来起码有一千五百之数,比着最初不减反增。大部分人的身上铠甲上带着鲜血,齐码码的立在那里,给人一种强烈的肃杀之感。 黄蜚返回后阵,命于七将周显带过来的新兵补充到后军之中,然后给周显讲了他处置苏木哲的方式。 周显听完看着对面的清军队阵,笑着道:“黄佥事,看来您的计策没有凑效,这清军的阵型还是以防守为主,没有半点要进攻的意思啊!” 黄蜚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道:“阿巴泰这个老王八,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打定主意不出来了啊!只有等他们退的时候,再出击了。” 周显摇了摇头道:“清军正在紧急后撤,如若再等下去,清军大部就会撤到金州北河的北岸。我们耗费这么大的心力,可不止是只为击破阿巴泰这部人马的。” 黄蜚脸色苦愁道:“关键是阿巴泰现在不出击啊!” 周显沉声道:“那就再激他一次,逼迫他出兵。” PS:晚上还有一章只不过得晚点 第五百八十一章 虎驱狼金州破敌11 高欣带着十多骑,直接飞驰到清营两箭之外立定。下马卸甲,坦胸露乳,对着清营方向百般辱骂。 先骂阿巴泰,再骂皇太极,接着将努尔哈赤和他的祖宗十八代全部骂了个遍。顺带着大骂了阵前满兵的无能怯战,连野猪皮的脸都被丢尽了。然后又叫骂那些汉卒,认贼作父,背弃祖宗纯属不要脸。最后是说察哈尔的巴达里和噶尔哈两人反叛清军,号召眼前的蒙古士卒直接杀了阿巴泰投靠过来。 最初又回到阿巴泰身上,贱妾生的儿子,一辈子贝勒的命。和自己的儿子平起平坐,见了自己的侄子,还的跪地请安。皇太极真是独具一双慧眼,知道你不配封郡王。如此怯战,封个贝勒看来也是高看你了。我们这边正缺个马夫,要么你过来,保证所有的马都让你喂。 高欣越骂越兴奋,甚至解开腰带,直接对着清军营列方向撒尿。 如此侮辱,别说阿巴泰,就是普通的士卒也忍受不了,纷纷拥到阿巴泰处请战。 阿巴泰性烈如火,受此刺激,怎能再强压下去?现在再不出战,别说手下士卒,就是自己也瞧不上自己。 恰在此时,天空狂风呼啸,暴雨如断了线的珠子从天上抛洒下来。明军的火器在这样的天气已不能发挥威力,似乎这天也在帮自己。阿巴泰持刀在手,大声喊道:“杀此独眼者,本贝勒赏白银三千两,全军出击。” 高欣之前为了毁坏清军红衣大炮,率斥候出击,被炮弹碎片击中瞎了一眼。他以黑布覆目,所以阿巴泰称他独眼。大概是恨急了高欣,这才开出了三千两的赏格。 清军中发出一声爆喝,有数十骑飞驰而出,分不同方向追杀向高欣等人。 高欣反应极快,呼喝一声,十数骑翻身上马。铠甲也不穿,疾驰回营。箭矢乱飞,倒有三个反应稍慢的士卒被射中落马。 而后面清骑看到高欣等人已经回营,也不再追击。转身回到自军之中,等待阿巴泰的下一步命令。 这个时候,阿巴泰知道自己已经不得不战了。他派人去了那么久,但到现在豪格还没有回信,显然是不想派援兵来。不管周显激不激将,这仗都必须打。因为再向后撤,就是崎岖的山间小路,容不了这么多人通过。如果自己不打而撤,而明军在那个时候冲杀过来,自军必然完全溃散。 虽然阿巴泰知道,打这一仗,自己没有必胜的把握。但不打,必然会败。况且这些人就算现在撤,也撤不了那么多,就让他们消耗一些明军的兵力。到时候没人和自己抢道,自己也能逃的更快一点。 心中打定主意,阿巴泰舒坦了很多。自我安慰道:“周显啊!你这个蠢货,我还的多谢你用痛骂来帮我鼓起了一点士气呢!”但转头又骂自己道:“我自己怎么这么贱,让别人骂还接受的这么自然。” 高欣回营,拱手向周显道:“军门,幸不辱命。” 周显点了点头,挥手让他入列。 雨越下越急,三百步之外看起来已经有点模糊。在这样的雨天,无论是虎蹲炮,还是燧发枪都已经没有用处,连弓箭因为牛皮浸水也变的极其难拉。对于明军来说,这不算是什么好的情况。 周显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心想这雨下的有点早。他转向黄蜚道:“黄佥事,火炮、火枪用不上了,这次看来只能和清军硬碰硬了。” 黄蜚点了点头,轻轻笑道:“虽是如此,但在雨天,骑兵奔驰的速度也会减慢不少。这场大雨,对我们来说未必就是坏事。请军门暂时待在这里稳定中军,我去前线指挥。”说完,他骑马向前,高声喊道:“左右两翼向中间靠拢,尽可能的保持队形密集。” 前军有李开、高毅、高劲松三人负责,手下大约有六千士卒,基本上全部都为精锐老卒,战斗力强悍。而中军则是会和了仁字营部分,信字营余部,以及于七所练新兵,总共有四千余人,战斗力较弱。后军最初没设,现在是吉木所率的一千五百骑卒。 旁边周泰抱怨道:“小叔,一万多人打对方六千,这仗没多大意思。” 周显没好气的说道:“打仗是让你有意思的吗?如果你以后为大将,要记住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一定要打胜。一旦战败,很可能小命就没了。” 这时,前方传来了喊叫声、马嘶声,还有激烈的厮杀声。汇着雨声,飘入后阵每一个等待士卒的耳中。 周显骑马马上,尽力伸头去望,但雨幕相隔,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左右两边的影子稍微高点,应该是骑兵,中间的影子较低,应该是步卒。但清军投入了多少步骑,战斗情况如何,完全看不清,只能凭借厮杀声来断定。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叹声道:“可惜,不能明了前线的状况。” 旁侧的札拉里轻声道:“军门,这个,属下倒可以帮忙。” 周显惊奇的看了札拉里一眼,后者笑了笑,说道:“军门,左翼只有数百骑兵,他们以弓箭射击,牵制作用为主。中间有大约千余步卒,正成斜锥形向我军右翼方向突进,目前应该突进了大约五十步。而在右翼,除了千余骑兵正在高速冲击我军阵型外,在他们的后面还跟有近千步卒。目前已经差不多向前推进了二百步,进展迅速。我推测清军的目的是击中骑兵先破我军右翼,然后和身后步卒会和,集中力量攻打中路。只要他们和斜插过来的中路步卒会和,这仗他们基本上就稳赢了。” 旁边谈时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札拉里用手指弹了一下耳朵,笑着道:“听到的。以前在丛林里,一躲几天,什么鸟鸣虫叫都逃不过我的而过。何况,现在只穿插这点杂音,很好分辨的。” 周显沉默了片刻,高劲松的右翼人马只有千余人,战力也不如中路和左翼。如果自己是阿巴泰,也会选择从那里突破。他转头向札拉里,表情十分严肃的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札拉里笑着道:“十成。如若不是,属下献上这颗人头。” 第五百八十二章 虎驱狼金州破敌12 周显听札拉里说的肯定,心中也不再迟疑。转头向旁侧道:“小谈,你带两千人立即去支援高守备,务必助他守住右翼阵地。” 谈时迈高声领命,上马飞奔向后,前去召集士卒。 周显又转头向身后道:“吉木,你率领所有骑兵马上从左翼出击,以最快速度击破那数百清骑。按札拉里所说,清军应该还有近千步骑作为预备军。在击破左翼清骑后,以小部人马挡住清军的预备队,大部人马趁势绕到攻击我军右翼的清军后方,猛攻其步卒。一边攻击一边令士卒高喊,阿巴泰已经被我军所杀的假消息。” 吉木先是一怔,接着一笑,微微拱手道:“军门妙计,此次必破清军。” 看着谈时迈和吉木一溜烟都走了,周泰急切的说道:“小叔,我也去吧!” 周显沉思片刻,轻轻的点了点头道:“我给你一百亲兵,你和夏舒一起去。去找小谈,让他给你们安排具体的任务。” 周泰应了一声,神色欢快的和夏舒一起向后跑去。 周显叫住他,说了句“小心”。 周泰扭头,边跑着挥手边笑道:“放心吧!小叔。” 周显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前方。 暴雨似乎又急了几分,视野变的更加模糊,只能遥遥看到自军后阵仍然岿然不动,这点让周显很是放心。 过了好一会,只听左翼群马狂嘶,两军在此时应该已经接战。而中间的喊杀声稍息,有逐渐减弱之势。而不同的是,右翼的喊杀声则欲加激烈。至少从目前来看,札拉里所说的应该全是正确的。 周显转向札拉里,问道:“现在呢!前方战况如何?” 札拉里认真听了一会,笑道:“左翼清骑已被击破,正在逃散之中。而右翼和中路清军的进攻势头已被我军遏制,推进缓慢。但奇怪的是,现在与我军战斗的仍是最初的那点清军,阿巴泰的预备队似乎完全没有动。” 周显听后,沉默了片刻,淡淡笑道:“雨幕相隔,无论是我军,还是清军,都不能完全及时获取看到对方的进攻动向。在这个时候,如果不是有你这个顺风耳在,我必定稳扎稳打,力求谨慎为主。阿巴泰久经战阵,应该也会如此行事。我想他大概是没有料到我军会针对他的进攻,如此快的做出反应,所以才没有调动他的预备队。而当他做出反应之时,恐怕我军已经攻破清军左翼步骑,此战到现在我军已有八成胜算。而此战如胜,你当居首功。” 札拉里满脸兴奋,忙躬身施礼道:“微薄功劳,真不值军门如此牵挂。” 周显朝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眉头微微蹙起,安抚了札拉里,但他的内心却有泛起隐隐的担忧。 现在,眼前的胜局已定,但周显的谋划存在一个漏洞。大军齐出,留在金州城中的不过五百老卒和千余新兵,而平均到每面城墙上,不过三百来人。 虽然在出城之前,周显便下令紧闭城门,不得到自己指令不得开门,以防清军偷袭。但如若清军到时候强攻呢!毕竟城内有太多的新兵。眼前大雨倾盆,无法洞悉清军动向。阿巴泰会不会率那千余预备兵绕过眼前对战的双方,直扑金州城。 周显轻轻的摇了摇头,感觉自己有点过度担忧了。 首先,只靠阿巴泰目前的那一千来人,想要强攻下金州城绝非易事。还有,周显知道金州城内余留了多少兵力,但阿巴泰并不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敢出兵金州?还有,即使他侥幸攻进了金州城,一时也难以完全拿下。只要自己击败眼前的清军,再行回兵金州,他必然是死路一条。这样冒险的事情,阿巴泰应该不会去做。 想到这里,周显转向左右,高声下令道:“多派斥候向北,探查所有清军的踪迹。” 阿巴泰身在后阵,与对阵的两军隔开了一里多的距离。雨越下越大,他只能通过斥候的来回汇报来知晓前方的战事。 初时,传报回来的都是好消息。右翼五百蒙古骑兵牵制了大量明军,左翼千余骑兵已经突入明军右翼阵地,而步卒正急速上前,扩大战场。中间的两千步卒也杀入明军营阵,正在极力左向,和左翼的步骑会和,进而攻击明军薄弱的右翼阵地。 但不久后,情况突转。先是明军右翼阵地后面突然多出了不少援兵,他们稳固了阵地,并开始反方向向清军发起冲击。然后,左翼又突然杀出千余明骑,一击之下,便击溃了那数百以骑射为主的蒙古骑兵。 阿巴泰看着溃散下来的清骑,有点气急败坏。“明军一次冲击,他们完全溃散,这些蒙古鞑子真不顶用。” 旁边一将单膝下跪,高声道:“主子,出击吧!明军已经投入了主力,再不援救,前面的兄弟就要顶不住了。” 阿巴泰恼怒道:“这场大雨,虽然让明军的火炮派不上了用场,但是我军骑兵的冲刺速度也慢上了许多。唯一的取胜机会,就是利用骑兵猛攻明军薄弱的右翼,进而打开局面后全军出击。现在明军已经稳住了阵型,就算将我们这一千人全部投进去,仍然胜不了明军。援救,现在援救有什么屁用?” 那将脸色难看,口中懦懦,不敢再言。 这时,前方左侧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喊叫声。“阿巴泰已死,降者不杀。”高昂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在天际间回荡,震撼人心。 周显也听到了喊声,心情振奋,转向身后,高声下令道:“擂鼓,命令全军出击,趁势彻底击败清军。” 留守在后方的两千余人发出一声爆喝,持刀快速上前,而在前队的明军也开始了反击。清军双面受敌,再加上军心散乱,瞬间溃不成军,纷纷四散而逃。 阿巴泰看越来越多的士卒溃散下来,眼神变的如铁般冰冷。他扫了一下自己周围的士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他突然扭头马头向后,下令道:“全军后撤。” 第五百八十三章 狼驱虎金州破敌13 周围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两军交战之处,大大小小踏出了无数个泥坑。沾满泥浆的死尸层层叠叠的垒在一起,遍地都是。无数俘虏跪倒在两旁,被持刀拿枪的明军看押着,在雨中瑟瑟发抖。 黄蜚手中拿着头盔,跨步迎上骑马过来的周显,向上拱手道:“军门,幸不辱命。六千清军被杀千余,俘虏应该有三千之数。” 周显下马,笑道:“辛苦了,黄佥事。阿巴泰人呢!被他逃脱了吗?” 黄蜚道:“听清军俘虏说,在清军刚显败象之时,阿巴泰就率领千余步骑直接逃了。我已经吩咐吉木和高毅率所有骑兵和智字营全体将士去追了,想来不会让他轻易逃脱。” 周显愣了一下,不禁莞尔。看来,自己最初还真是太高看阿巴泰了。原来他的千余预备兵之所以没动,是他留在后面方便他到时候逃跑啊!他忍不住笑骂道:“这阿巴泰平素看着挺勇猛的,但没想到临事竟然就这样抛弃手下,自己逃了。” 黄蜚点了点头道:“不仅是军门,谁都没料到会这样。最初我还让下令让士卒谨慎上前,以防清军设下什么奸计。等到最后知道阿巴泰逃了,再派人去追,已经晚了一点。” 周显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的说道:“只要他没逃过金州北河,此事就不算结束。现在清军军心已散,正是我们扩大战果的时候。黄佥事,我给你留下两千士卒,你负责将这些俘虏押回城中,我率领剩下的将士继续向前追。” 黄蜚脸色犹豫道:“军门,清军四散而逃,到处都有残兵。这一路并不安全。还是让我领兵追击,您押解俘虏回城吧!” 周显摇头道:“有亲兵保护,没那么容易遇到危险。之前是我从白浅口领着信字营一路退到金州城的,那里的地形我比你熟悉。因而这件事,由我来做更为适合。” 黄蜚没再坚持,拱手道:“那请军门一切小心。我留下两千新兵,所有的老卒您都带着。” 这一天,在倾盆而下的暴雨中,无数明军步骑沿着清军逃窜的方向,死命狂追。阿巴泰出逃之时,身旁还有千余步骑。骑卒速度快,在前面领路;步卒速度慢,在后面紧紧跟着。但没过多久,明军便追了上来。阿巴泰下令让那些步卒拦住明军,而他领着最后的五百骑兵继续逃命。 看到阿巴泰逃窜,那些清军步卒毫无战心。被明骑一冲,便惨叫着四散而逃。明军杀尽在主干道上的清军,完全不管那些在逃进山林的散兵,继续飞驰上前,紧贴着阿巴泰猛追。 这一场追击,沿着驿道进行,一方夺命而逃,一方死命狂追。此刻还跟在阿巴泰身旁的,只剩不到三百骑。该丢的重物都被他们丢了,大部分人都卸了铠甲,有的连武器都丢了,脸上的血污混着雨水,脏乱不堪。 在他们出征之时,每一个人都自信满满,以为这又是一次获取军功和财物的好机会。明人软弱无能,怎能是八旗精兵的对手?只要一战,就能将那些明人全部赶下海。但谁也没料到这次前来金州,竟然变成了这样。 两万余人攻打小小的金州城,损兵无数,而数月不下。最后明人出城与自军决战,失败的却仍然是自军。现在明军更是紧紧的跟在后面,像追逐猎物一样追赶自军。这种耻辱,自八旗创建以来就从未有过。 这是一场噩梦,属于他们每个人的噩梦。他们一直崇尚武力,但此刻却一个个抱头鼠窜,甚至连回头抵抗的勇气都没有。强悍的野蛮人在此时变成了怯弱的绵羊,被追逐的猎人一个个杀死在地。 豪格在阿巴泰发出第二次求援时,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派出几个骑兵。让他们南去通知最后一支撤离的部队,让他们派出一些士卒接应阿巴泰。但豪格位于最前队,阿巴泰的求救传到他那里,他再将自己的命令发到后面,已经过去了很久。 最后一队撤离的清军大约有三千人,领将为一汉人,当他得到豪格命令之后。当即点起了一千步骑,让自己的副将率领剩下的人继续向北撤离,而他亲自领着这一千人向南前去支援。刚行到一半,前方一个骑卒突然大声喊道:“将军,前方有马蹄声。” 那名汉将脸色一变,骑马向前。雨势在此时已经稍微小了点,他尽力南眺,突然看到从前侧山峰拐角处,一队骑兵正在亡命狂奔,而后面蹄声如雷,更不知道有多少骑兵。当先一人伏在马上,身上连铠甲都没穿,正是阿巴泰。 那名汉将不明所以,看到阿巴泰,下意识的上前打招呼。但阿巴泰没有丝毫停留,只是在马上高声喊道:“替我挡住后面的明人,回去之后,我连升你三级。” 说完,阿巴泰从一旁飞驰而过,溅起一团泥水。他身后的骑卒更是如此,简直对眼前的这些士卒完全熟视无睹。 而紧跟着,数百明骑从后方紧随着追来,喊杀声震天。 那名汉将还怔在当地,转瞬间看到大量明骑杀来,陡然变色。正待指挥士卒抵抗,一箭突然从后方射来,直接射中了他的面门。他闷哼一声,从马上落下。周围清军发出一阵惊呼,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明军数百骑趁势猛攻,清军死者枕籍,四散而逃。明军直接穿营而过,继续追击。 后,这数百骑又继续追击,将最后一队清军留下的近两千人击散。一直撵着阿巴泰,直到白浅口南岸的清军防线处。 满达海看到阿巴泰的惨样,也吃了一惊,连忙派人接应住阿巴泰。在询问了阿巴泰事情的经过之后,暴怒异常,将还在南岸未曾渡河的清军全部集中于营垒处。向豪格报告,准备在此和明军决一死战。 豪格也担心在自军渡河一半时,受到明军突袭,因而同意了满达海的建议。令满达海及阿巴泰率五千人在河南岸抵挡明军,而自率余众在河北岸,随时准备接应支援。 第五百八十四章 虎驱狼金州破敌14 吉木和高毅合兵连破清军,一路留下残兵无数。很多清军被打的魂飞魄散,看到明军大部队从南侧赶来,也不再顾忌什么廉耻。把武器放在一边,自己跪在道路两旁,低头求饶,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周显下令士卒不得随意杀害放弃武器的清军,但也不俘虏他们。只是催促手下士卒加速向北疾行,并令他们一路高喊“自动到金州城外归降者免死”。而那些惊慌失措,完全丧失了抵抗勇气的清军真的有很多站起身来,向南缓缓走去。 大军一路疾行,终于在白浅口附近与前队士卒会和。 周显站在一个高坡上,眺目远望,那条自己最初修来用来抵御清军北进的垒墙就在近前。但不同的是,现在防守它的是清军。人数不算少,有近五千之众。 吉木站在周显旁侧,脸上有点愧疚道:“军门,我们赶到之时,清军已经布置好了防线。因为我军初到兵力不足,且士卒疲惫,我这才下达了停止进攻的命令。也正因为此,才让清军借此巩固了防线。” 周显轻轻一笑,摆手道:“你做的对。能压下高毅和周泰这两个蛮牛,应该不太轻松吧!” 高毅为统领前队步卒的主将,而周泰则是在金州城外的那一战后,率领着不到百人跟着高毅一直追杀到这里。两人都为性格急躁之人,而最终却没有率部向严阵以待的清军发起进攻,吉木应该做了不少的劝慰工作。 吉木笑了笑,没有言语。 周显拿掉头盔,向后扒拉了一下已经完全湿透的头发,沉声道:“去叫高毅、周泰、还有小谈他们都过来吧!我们商量一下,怎么一鼓作气将眼前的清军全部赶下河。” 一路狂追追来,明军疲惫,且没有携带任何攻城器械。又因为大雨问题,连攻击利器虎蹲炮也没有携带。 虽然暴雨现在已经止歇,但路面湿滑,沿着丘陵小道向上攻击,显然会增加很多困难。而明军人数也不太占优,只有七千左右。虽然比河南岸的清军多出了两千,但在河北岸,豪格所率的六千余清军正等在那里,做好了随时通过河面浮桥驰援南岸的准备。 明军唯一的优势在于自军士气如虹,斗志昂扬;而清军连败,士气低落。这也是满达海和阿巴泰虽然知道自军是以逸待劳,仍然不敢主动出击远道而来明军的一个原因。因为一旦进攻失利,等待他们的就是全军溃散。而防守,显然要比进攻更好组织。 而周显要主动发起进攻的原因,就是想趁全军士气正旺,一举歼灭眼前的清军。毕竟最多再有三个时辰,这天就要完全黑了。奋战了一天,且浑身湿透的自军将士断不能在没有遮拦的山林间过夜。就算今夜注定要在野外,也必须是在目前清军所在的营垒里面。 周显听高毅说,豪格已经将所有骑兵全部撤到了北岸,淡淡笑道:“清军已无取胜的把握,战端还未开,他们就做好了逃跑的准备。此战,我军必胜。” 诸将脸色兴奋,纷纷点头应是。周泰直接说道:“小叔,我们开打吧!” 周显点了点头,沉思了片刻,说道:“高毅,还能战否?” 高毅嘿然一笑,“军门放心。虽然目前能战者已不足两千人,但只要军门下令,属下必定第一个攻上墙去。” 前方的清军依垒墙而设,墙高一丈,想要攀登上去并不困难。虽然满达海提前早就占据了垒墙,但只是为了掩护大军更好的撤退。他完全没料到阿巴泰会遭遇如此的惨败,也没想在这里坚守。等到后来,看到明军前队人马来到,他才开始修补营垒。但因为时间有限,到现在也只能算是一道简易的防线。 周显笑道:“这一仗,却不要你首登。清军五千士卒,沿垒墙一字排开,防御的重点是在中间。你领着智字营余剩人马,我再给你五个百人队,由你首先发起进攻。声势做的越打越好,务必将清军的主力给我牵制在这里。” 高毅听懂了,周显是想让他吸引住住清军的主力,从而为别的营在其他地方突破清军防线创造机会。他耸拉着头,语气中有点失望,瘪声道:“属下领命。” 周显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头向旁侧道:“李开,你的勇字营还有千余士卒,我把小谈的仁字营士卒也一并给你。人数虽然只有两千出头,但都是我军精锐。当高毅在中路吸引住清军的主力后,你就从左侧发起猛攻,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攻上垒墙。” 李开拱了拱手,神情肃穆道:“军门放心。” 周显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乐吾,你给你一千五百人,都是新卒。你的作用不在于攻击清军,而是陈兵在阵前。在右侧清军前往支援中路,甚至是左侧时,你就发起进攻,务必要将右侧清军给我钉死在原有阵地。” 于七点了点头,问道:“军门,能不能多给我派发一些弓箭?” “这个好说。虽然大部分辎重都被留在了后面,但全军收集一两万羽箭应该不成问题。我给你八千支羽箭,你随便使用。” 高欣忍不住问道:“军门,那我们骑兵干什么,要不要弃马与步卒一起参与进攻?” 周显笑骂道:“高欣,你脑袋被驴踢了。养一个骑兵的耗费基本上是一个步卒的十倍,你现在让我将他们当步卒用?” 高毅脸色尴尬,也觉得自己的提议有点蠢。 周显问道:“吉木,你手下还有多少骑兵?” 吉木回道:“能上马的还有近八百人。” 周显点了点头,心中想了想,八百骑,应该差不多够了。“让骑兵全部下马休息吃东西,尽可能的保存体力。等到解决眼前的这些清军之后,你们就随我渡河去追击豪格。能追多远就追多远,说不一定我们这一战还能趁势收复复州呢!” 周围诸将尽皆变色,但吉木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便拱手道:“属下领命。” 第五百八十五章 虎驱狼金州破敌15 三支响箭带着红色的火焰升上天空,南岸阵地鼓声震天,明军开始了进攻。所有清军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明军的进攻上,而对升入天空的那三支响箭完全熟视无睹。 而就在这个时候,在金州北河北岸的一处山坳里,一片草丛动了动。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的两人彼此看了一眼,然后其中的一人慢慢向后挪,直到身影完全没入到茂密的山林间。不久之后,一匹骏马载着他向东疾驰。 这一日,从早晨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时分,所有明军基本上都在战斗和追击中度过。最先到达的高毅所部还算幸运,休息了大约两个时辰。而后续到达的主力大军则比较惨,刚一路狂奔着赶来,又要投入新的战斗。 但对面的清军,情形虽然好一点,但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阿巴泰率六千清军殿后,最后逃回来者只有不到三百骑。连最后撤退的一队中军三千人也被完全击散,那凄惨的模样哪里有半点精兵的模样? 军心散乱,士气低落,大部分士卒都心怀恐惧,这比身体上的疲惫更为严重。 周显将全军仅有的三面大鼓拉到阵前,亲自擂响其中的一面,为军助阵。鼓声高昂,直击云霄。 在齐整的鼓点下,高毅率近千士卒首先冲了出去。在最前侧有近百人,他们全身上下只穿着一层皮甲,抬着七八架梯子,飞速向前。那些梯子有的地方还带着绿叶,一看就是临时建造的。 垒墙上的清军开始了反击,弓矢如蝗。不断有明军倒地,但很快有新的士卒接替他们的位置,抬着梯子继续狂奔。明军很快冲到了垒墙之下,支起梯子。有人扶着梯子,有人持盾向上攀登,攻势如虎。 墙下,明军拉弦而射,箭矢落在墙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有清军中箭落到墙下,瞬间被后续上来的明军砍死。 墙上墙下,喊杀声震天。清军聚集在那几个梯子头处,用长枪,用大刀激烈抵挡。满达海部署在中间的都是满人精兵,战斗力强悍。明军连续强攻,始终无法打开局面。 留在南岸的清军,论地位,本来以阿巴泰为首。但他连经败仗,手下士卒死伤惨重,威信受到很大的挑战。最主要的是,他似乎还没有完全从战败的阴影中走出,浑身上下散发着颓废和失意。 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不能由阿巴泰来负责指挥。但奇怪的是,对于这种明显折损自己名声的做法,性格暴躁的阿巴泰竟然对此毫无异议。他领着他的那数百败兵留在后阵,时不时的派人上前查看战况,心绪烦躁到了极点。 死尸在垒墙下叠了一层又一层,一丈高的垒墙,此时已不需要那些梯子,踏着尸体就能杀到墙上。 经历过多次激烈厮杀并取得连胜的明军早已今非昔比,不但对清军再无丝毫畏惧,反而在心中生出清军不过如此的感慨。他们个个斗志昂扬,奋勇上前,完全不顾死伤,一遍又一遍的冲击着清军的防线。 满达海也不禁纳闷,这些以前那么怯弱的明人,什么时候变的如此悍勇善战了?看着满脸骇恐的自军士卒,他心中有点隐隐后悔。或许当时就应该彻底抛弃南岸,直接退到北岸。但现在再退,却已经退不了了。 满达海一边下令将所有的后队士卒投入战斗,一边派人到北岸向豪格求援。但他没想到的是,明军等的就是这一刻。 看到清军大部人马集中于中间位置,李开抽出腰间长刀,大声喊道:“智字营以智为营名,尚且勇猛如斯。我们勇子勇以勇字当头,怎能落于他们之后?全营将士听令,随我一起冲上去,将清军全部赶下河去当王八。” 说完,李开从旁侧士卒手中接过一个盾牌,率先前冲。身后喊杀声震天,两千余士卒基本上在同时冲了出去。 紧跟在李开旁侧的近百士卒,全体身披双层重甲,垒墙上的弓箭手对他们造不成太大的伤害。李开身先士卒,手抓梯子,口衔长刀,快速向上。 在高毅开始从中间发起进攻之时,左侧也同时发起了进攻,但投入的人数并不多。垒墙上的清军轻松挡住了明军的进攻,心绪有所放松。大部分清军都认为明军在这边只是诱攻,自己的任务在此时已经完成。 但在瞬息之间,形势突变。两千余明军突然向前齐冲,从垒墙左侧发起了总攻,声势浩大程度似乎比中间更猛。 墙上守军本就惊恐万分,此刻看到明军突然大举攻来。更是惊慌失措,目瞪口呆之时,竟然被明军轻松登上了城头。 李开手持长刀,左砍右击,所向披靡。和初时杀上城头的二十几人牢牢护着墙头,掩护更多士卒上墙。 清军在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在领将的呵斥之下,纷纷挺枪来刺。但此刻守卫左侧的清军只有不到千人,还是战斗力稍弱的汉卒。随着越来越多的明军登上墙头,开始有清军放弃自己的阵地,向后逃跑,而且这个人数变的越来越多。 明军各部蜂拥而上,高喊着“杀鞑子”的口号,奋勇上前。 满达海完全没料到明军的主攻方向突然转向了左侧。心中惊恐万分,但他在此刻能防守住中间已实属不易,更无援兵可派向左侧。看到眼神里满是担忧的自军,他大声喊道:“怕什么,肃亲王的援兵马上就到。只要挡住明军片刻,惨败的必然是他们。” 满达海身旁的大部分清军都为满八旗兵,性格骄狂,而且战斗力也强悍。听满达海如此一说,倒有不少稳住心绪,开始全心抵挡眼前的明军。 高毅看左侧李开已突破清军防线,一跃从马上下来,高声喊道:“勇子勇已经攻破了清军防线,全营上前,给我攻下眼前的垒墙。” 周显伸手将鼓槌递给旁侧的一个士卒,长枪前指,下令道:“全军不留预备队,从左侧攻到清军后方,将你们看到的每一个清军都赶下河。” 第五百八十六章 虎驱狼金州破敌16 在得到满达海的求援之后,豪格犹豫了良久,最终只派出一千士卒。并让领将告诉满达海相机撤退,不要和明军硬抗,以保存实力为要。 豪格率两万余众出征金州,到现在只剩下自己身后的六千余士卒,以及在南岸防守的五千余士卒,总共也只有一万出头的兵力。就算之后他能率领他们全员撤回沈阳,也不知道该如何向皇太极交待。 而如若再继续折损兵力,到时候就不是简单领几句斥责就能蒙混过关的。豪格身为皇太极的长子,还是大清的肃亲王,觊觎他身份和地位的大有人在。别的不说,就多尔衮兄弟就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打击他的机会。 这该死的金州,这该死的周显,这该死的一切。豪格在心中咒骂着,双眼似乎蕴含着无穷的怒火。他一拳狠狠的砸在自己旁侧的树身上,忘了刚下过一场暴雨。树枝晃动,水滴掉落,洒了他一身。 人倒霉了,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 旁边亲兵看到如落汤鸡般的豪格,一脸哑然,想笑又不敢笑。只有一人上前,递给豪格一块干布。 豪格心中更加烦躁,稍微擦了一下便把那布扔到一边。双眼南望,紧紧盯着远处的战场,想要尽力看清前方的战事情况。 左侧的清军首先被击溃,败兵如潮水般向北逃。最初的时候只是少量士卒,最后连不少下级将领也加入了里面。 他们跑到河上的那几座浮桥前,挤挤攘攘的想要渡河,却恰好和前来增援清军汇在一起。一方想要南去支援,另一方想要北向逃命。彼此毫不相让,甚至还动起了刀子,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阿巴泰一会向北看,一会向南看,满达海还在那里坚持,但越来越多的士卒逃离了租户的阵地。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跨上骏马,向北驶去。他身旁的亲兵长舒了一口气,快步紧紧跟在他后面。 阿巴泰的亲兵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蛮横之辈。他们挑中了其中的一座浮桥,倒拿着刀,用刀把狠砸猛冲,将浮桥周围的清军打散,直冲上桥。周围清军大呼小叫,有的甚至持刀准备反抗。但看到阿巴泰跟在后面,气势为之一弱,被阿巴泰的亲兵一个个的赶下了河。 此时是中夏时分,水并不算凉。但刚下过暴雨,河水深度有所增加,基本上到正常人的脖颈处。数十人在水里面一边扑腾,一边大声叫骂着。 阿巴泰下马,让一个亲兵牵着自己的坐骑,顺着浮桥缓缓而行。到处都乱糟糟,向北、向南的士卒混杂在一起,吵闹声震天。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突然注意到河水的水势似乎在升高,已经漫过了浮桥的桥头。而在东方,较为遥远的上游,传来轰轰隆隆的声响。犹如万马奔腾般的巨响,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本还在相互阻挡的清军都停了下来,有点好奇的向东望去。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大声的尖叫,“洪水,是洪水……” 那一声尖叫顿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河道上游大约五里处,白茫茫的水幕高达数丈,正以势不可挡之势一倾而下。在浮桥上的清军先是一愣,接着尽皆变色,手脚并用,大声尖叫着向北岸逃。 阿巴泰也注意到了那滚滚而来的洪水,脸色惊恐到了极点。没了命的向北岸跑,一路还带翻了数个清军。但他刚下浮桥,洪水席卷而来,将他直接卷入水中。阿巴泰不会游泳,扑腾了几下,然后就完全不见了。 随他一起消失的,还有在河周边的千余清军。除了个别能及时逃上岸去的,剩下的都被洪水卷着向下游奔腾而去。 周显站在垒墙上,望着河面清军的惨状,淡淡一笑。心想,这韩括挖堤挖的真是时候。他大声叫道:“天降大水,灭了鞑子。全军出击,击破清军。” 周围传来的欢呼声响彻云霄,每个将士都举起自己带血的长刀,高声呼喊着“杀鞑子!”,奋勇上前。 突如其来的洪水使每个清军都目瞪口呆,连满达海本人一时间也呆在当地。在亲兵的不断呼喊下,他才反应过来。看着周围的自军将士,眼中透露着绝望。 此刻清军军心大乱,战斗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清军像一个个没头的苍蝇般到处乱撞,有的下意识的向北逃,但刚跑到一半,突然意识到浮桥已经被洪水冲走。等到再转过来的时候,正碰到冲杀过来的明军士卒,被杀殆尽。 清军在此刻已经完全丧失了抵抗的勇气,除了少数人仍在作困兽犹斗外。剩下的人或向明军攻击薄弱的东侧逃窜,或直接手举武器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败势已完全不可逆。 豪格在河对岸看着眼前的一切,同样是目瞪口呆,这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暴雨已经下了那么久,为何在此时却突然爆发洪水?他心中闪出强烈的不安,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此刻洪水相隔,就算想援救自己也援救不了,对岸的自军已经完了。 这时,突然一骑从远方奔驰而来。单膝跪下道:“主子,东侧二十里外有一股明军,正在快速向这边赶来。” 豪格脸色一变,问道:“有多少人?” “至少有一千人,都是步卒。他们沿着山路行驶,速度很快。” 豪格眉头紧蹙,心中确定这洪水一定与明军有关。他转头四望,看到自己周围的士卒脸上尽皆带着惧色。他犹豫了片刻,最终下了一个和阿巴泰一样的决定,“全军抛弃所有辎重,撤向复州。” 周显看对岸的清军已经开始向北撤,心中闪过一些失落。在当下,豪格无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辽东地势高低起伏很大,洪水来的快,去的也快。最多一个时辰,这河水就会和最初完全一样。等到那个时候,以全军出击,配合已经在河北岸的韩括部,必定能够再次大破清军。 现在豪格主动撤离,也就是说,他多了一个近一个时辰逃跑的时间。这和周显最初的计划有点不太一样,好在眼前的大胜足以冲淡一切。 第五百八十七章 虎驱狼金州破敌17 洪水退后,明军重新搭起了浮桥。 周显下令李开留下来负责清查俘虏,以及继续清剿逃进山林的清军残部,而自率八百余骑兵前去追击豪格。 过河不久,便遇到了同在追击清军的韩括。他们逮到了一大批清军出征时征调的农夫,有三千多人,并获取了大量的清军辎重。周显让韩括留下五百人将这些人押向河南岸,剩下的人随在后面继续追击。 骑兵速快,在前方疾行。韩括率步卒在后面跟着,速度缓慢,而且基本上还维持着阵型。 夜色漆黑,每骑手中持着一个火把。遥遥望去,犹如一道长长的火龙,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马。 清军胆寒,一路北逃,根本没想过去派人探个究竟。刚到一处,正要生火做饭,突然看到后面的火光,就又开始继续逃。 骑兵有马可骑,情况尚好。但步卒就惨了,一路狂奔,无论是精神上,还是体力上都到了一个极限。等到最后,无论领将是破口大骂,还是以刀枪威胁驱赶,他们都像完全认命似的再也不动了。不断有人落队,就死人一样靠在道路旁的树桩上休息。 明骑无数次追赶了上来,驱散后队还保持阵列的清军,而对那些零散的清军士卒则完全不理会。之后停歇了片刻,继续追击。到最后,清军已经完全排不成任何阵型。 清军步卒完全崩散,有的直接躺在路边装死,有的脱离开主道,逃进不远处的山林间。看到明骑通过,大多数清军顿时长舒了一口气。躲进林间的清军悄悄摸上道路,在那些被杀死在道路上的士卒身上搜索食物。偶尔发现的一块薄饼就能令人兴奋万分,顺便引起无数人的抢夺,模样凄惨到了极点。 这样的追击从前一天的晚上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早上,在休息了三个时辰后,周显下令继续追击。就这样断断续续持续了到第四天,豪格率领不到千骑逃进了复州城。 复州之南多山林,本来有很多当地寨堡矗立于山间要隘。但之前马光远派了一些士卒前往金州助阵,后林庆业又突袭复州,他连续两次从这些寨堡里调人,导致每个寨堡内的兵力都不足。 豪格又逃的太快,根本没意识到这些寨堡的重要性。他一逃,寨堡里面的清军也紧随着一哄而散。周显突进,毫不费力的占据多个寨堡,连复州城之南二十里外的第一坚关栾古关也被明军轻松拿下。 周显直通复州,围着复州城耀武扬威的连转了三圈。在这种情况下,城中清军竟然没有派一兵一卒出城,可见其惊恐程度。 之后,周显回兵南去,令全军在栾古关内休整。同时,他派出骑兵分别送信给林庆业和黄蜚两人。让前者做好随时配合进攻复州城的准备,而让后者派四千士卒立即前来复州。清军惊恐,正是占据复州的最好时机。 这样一来,复州之南的险隘要地尽被明军所得。复州城本身就非什么大城,又不像金州城那样处于要隘之地。一旦明军发起围攻,断难持久坚守。 豪格焦头烂额,紧急召回了正在进攻北信口的清军。目前城中的总兵力达到七千之数,并且陆陆续续有清军残兵不断回城。虽然军心散乱,人心思归。但在兵力上,清军还是占有绝对优势的。 但周显没想到的是,在黄蜚大部人马到达的前一天,豪格便将复州城洗劫一空。然后趁着夜色率部迅速撤到了复州之北的永宁监城和五十寨驿一线。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绝佳的防守之地。 周显听到这个消息时,清军已经撤离。顿时感觉良机已失,知道此战只能到这个地步了。他立即率领五百骑兵进入复州城,斩杀了一些在城中趁火打劫的土寇和无赖,并做了一些安民措施。 后不久,林庆业率船队北上,再次在得利嬴城附近登岸,并随后前往复州城。而基本上在同时,黄蜚也率前部两千人到达了复州。明军在复州的总兵力已近六千之众,局面得到迅速稳定。 这一日,周显接见了一批复州乡绅。 此刻整个复州,复州之北区域还被清军所掌控,复州城以及周边地域被明军牢牢掌控。而在其他各处,都属于双方都暂时无暇顾及的中间地带。当地的一些百姓在本地豪强以及乡绅的组织下,严密把守自己原有的寨堡,恃坚而守,谋求自保。 他们这些人有的心向明军,在周显刚刚占据复州之时,便派人过来联系。有的心向清军,高悬满清旗帜。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却属于两不向的中间派,在形势稳定之后,都派了不少人进入复州城。一方面是为了探查探查明军下一步的动向,另一方面也想摸清周显对他们这些人的态度。 周显的态度表达的很明确。一、心向满清者必诛。二、平时作恶多端者必杀。三、各寨可以保留乡勇,但必须派质子到复州城。四、以一月为期,到时候再不做出应对者,他必定派出大军予以彻底剿灭。 看到黄蜚回来,周显摆手示意他坐下,问道:“都送出去了?” 黄蜚点了点头,“都是一群见风使舵的两面货,您给他们废那么多话干吗?只用给我一千士卒,我一个个灭了他们。” 周显笑着道:“这个我倒是一点都不怀疑。但是如此一来,便将大部分人都推到了我们的对立面,对将来大局不利。而且,自登岸旅顺之后,兄弟们就一直在战斗,已经快要到了一个极限。我感觉该让兄弟们回一趟家,顺便好好休整一段时间了。” 黄蜚脸色微变,抬头问道:“军门是说,要回兵登莱?” 周显点了点头道:“永宁监城和五十道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以我们目前的兵力,很难拿下。而清军则要忙于平叛察哈尔部的叛乱,还有应对在塔山的卢督师。因而,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规模的战事,正是休整的最好时机。还有就是,这复州和金州也需要我们着力经营一番,才能作为我军进攻辽东的前沿阵地。” 第五百八十八章 大胜局安民招兵 诸将分次第而坐,只有侯方域站着,高声唱念着此战的战果。 自与阿巴泰在金州城外激战开始,到占据复州结束。明军总共杀死清军六千余人,俘获一万余众。除了那些随豪格一起逃回复州的,剩下的清军都逃进了深山老林。到目前为止,对清军的搜索还在继续。 阿巴泰的尸首在不久前在一处河湾处被发现,周围飘着数百具清军尸体。明军只带回了阿巴泰的尸首,剩下的清军被剥去铠甲,任由尸体在水中腐烂。 满达海带着数十个亲兵逃进了山林,但后来被搜索的明军所发现,进而俘虏了他。 这一点让高毅十分的不爽,因为当时负责搜索清军的,除了他之外,就只有于七手下的一批新兵。落到眼前的熟鸭子,却被于七摘了去,这让高毅十分的不舒服。要知道,豪格逃脱,阿巴泰身死,剩下清将中赏格最高的就是满达海。 擒获他的士卒会有六千两白银的奖赏,而那名士卒归属的千人队同样有一万两千两白银的奖励。两者相加,总共近两万两银子,竟然与他失之交臂。而最令高毅不服的是,逮住满达海的竟然是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夫,这如何不令他后悔欲绝? 据说,当那一群最后俘获满达海的新兵得到六千两白银的奖励时,惊呆了,也喜哭了。当时有二十来人,平均下来,每个人都能得到近三百两白银,这是他们活到现在都没见过的大笔银子。 侯方域念完,向周显施了一礼,说道:“军门,我军的斩获爷就这些了。另外,林副将从得利嬴城中所得的物资,以及我们这一路追击所得的。虽然目前还在统计中,但装备两万士卒应该不成任何问题。还有就是清军的红衣大炮,虽然在豪格撤退的时候,把它们都推下了山崖。但我军士卒下去检验之后,发现仍有六尊可以正常使用,只是现在没有炮弹。” 周显摆手示意侯方域坐下,淡淡笑道:“这倒是一件好事,把这些红衣大炮放到复州城墙上,没有炮弹也能好好的吓唬一下清军。韩括,你不是在路上还俘获了三千多农夫吗?从中挑出八百青壮,负责将那些炮也运过来。” 韩括点了点头,说道:“我一会下去就去办这件事。对了,军门,我都问过那些农夫了。除了少部分是复州的本地人外,大部分都是清军从盖州以及其他更遥远的地方强征来的。对于这些人,我们怎么处置?”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给他们发放一些盘缠和食物,让他们各自还家。至于那些不愿再回清军那边的,就留下吧!在金州和复州,我们获取了大量的无主之地。除了最开始答应给那些从军士卒的,应该还剩不少剩余。就让他们先种着,作为民屯以补充我军的军粮。” 周泰脸色疑惑,开口问道:“小叔,你这也太好了吧!他们帮助清军,即使不杀他们,也不用放他们回去啊!况且,既然存有大量无主之地,就把他们全留下种地,以防到时候他们又被清军征用。难道以后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放他们回去吗?” 李开在旁侧拉了一下周泰,低声道:“小少爷,军门这是在对清军采用攻心之计呢!这些百姓都是普通百姓,留在我们这边也没什么大用。但把他们都放回去,就等于在清军那些安插了几千门口口相传的大喇叭。他们会以自己实际的经历告诉其他辽东百姓,我大明军队是仁慈的,不会滥杀平民。还有就是,清军为了稳定后方,一般会想方设法隐藏自己的惨败。我们放这些人回去,就可以让更多的人知道清军的惨败,我军的大胜。如此一来,便可以从军心上打击清军。” 看着周泰恍然大悟的样子,周显问道:“懂了吗?” 周泰嘿嘿一笑,点头道:“懂了。” 周显继续说道:“既然说到这些俘虏,那我就说一下自己对于他们的处理意见。所有被俘的清军基本上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阿哈。一类是满旗卒。最后一类是除满人之外的其他族士卒,如汉人士卒或者被清军征募来的其他民族的士卒。” “阿哈地位低贱,且内心对满清贵族怀有深深的仇恨。可以免除他们的奴籍,将愿意从军者直接编入我军,其他的像那些农夫一样进行民屯。而其他族的士卒,则分为普通士卒和一些将领。对于普通士卒和下层将领,愿意加入我军的可以直接收入。而对于那些中上层将领,除非特殊情况,全部送往登莱矿中当苦力。而对于满人,可以收纳个别一些人,但大部分人要送往和上面的一样,送往登莱矿中当苦力。当然,满达海那样的,到时候要看朝廷那边准备如何处置。” 黄蜚蹙了一下眉头,道:“军门,被我们俘虏的士卒,以阿哈和其他族的士卒居多。如若将他们收编入军,这个数目是不是太多了点。况且,这些人都有过从虏的经历,难免他们和我军不一条心。” 周显点了点头道:“这个的确是一个问题,但这个险值得我们一冒。这一战虽胜,但我军损失也不在少数,急需要补充兵力以应对将来更大的战事。我的意思是,可以在招他们入军时严格审查,尽量招那些家室较为清白的,以避免将来可能出现的麻烦。如果大家担心,还可以先控制这些士卒的数量,只先招三千人,试试效果如何再继续。另外,还将他们分散打入我军,尽可能的让我军的士卒和他们混在一起,不给他们生乱的机会。” 黄蜚沉思了片刻,最终点头同意,其他的将领也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周显说道:“既然大家都同意,我这就派人去金州,让赵参将负责此事。但金州那边留守的兵力不多,为了避免生出乱子。李开,你领两千人,明天就返回金州。协助赵参将一起做好此事。” 第五百八十九章 马绍愉议和之举 天已经过了三更,沈阳城中早已宵禁,周围万籁俱静。 在一片寂静之中,在小西门城角不远处的一方宅子里,突然响起了“砰砰砰”的激烈敲门声。院内数个房间基本上在同时都亮了起来,一个近五十岁,身材矮小,留着指长短须的男子从正堂中走出。 院子西郊边的一间房子内,一个虎背熊腰,身材异常高大的中年男子带着十数个士卒快步走了过来。那男子身上穿着明光铠,但手中却连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只拿着一根长木棍。“马郎中,现在怎么办?” 马绍愉苦笑了一下,说道:“李参将,我们身在虎穴。如果鞑虏想要我们的命,这木棍救不了我们,都放下吧!马福,你去开门。” 李参将名叫李御兰,此次奉皇命率领五十士卒护送户部郎中马绍愉前往沈阳与满清议和。他们的武器在刚到达之时便被清军收缴,然后被软禁在这栋宅子里长达数月之久。不仅皇太极本人,连满清重臣都没见过几个。 大门被缓缓打开,门外数十清军持枪拿刀,肃然而立。 马绍愉心头一紧,紧握着的手心开始冒汗。 李御兰向前一步,挡在马绍愉跟前,提声问道:“来者何人?” 一个清将走进大门,用汉语问道:“请问哪位是大明使者马绍愉,我家主子有请。” 马绍愉推开李御兰,说道:“我就是马绍愉,请问你家主子是……” 那清将答道:“内院大学士范大人。小人已经准备好了轿子,请马大人上轿。” 听说是范文程召见自己,马绍愉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在满清大臣中,范文程是地位最好的汉人,也是比较好说话的一个。虽然那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如此,但和之接触,至少能让马绍愉感到心安。“那请将军稍等,我去换身衣服就来。” “我家主子召见的急,请大人务必快点。” 马绍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房内。李御兰紧随其后,掩门后直接问道:“马郎中,范文程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找您?” 马绍愉摇了摇头,“说不清楚。但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他也不会这么急。” 李御兰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和大人一起去,遇到事情也能应付一两下。” 马绍愉笑了笑,没有拒绝,虽然知道此举没有多大用处。 陈新甲从底层一直爬到兵部尚书的高位,但因为性格问题,他身旁能用的人并不多。马绍愉和他同为四川人,跟随他多年,一直是陈新甲最为信任的人。 在松锦大战期间,马绍愉以职方主事的身份跟随洪承畴谋划军事。也正是在他的一步步逼迫下,洪承畴率部急进,最后被清军烧了粮草,大军被困在松山城中,他也因此受到朝臣的激烈抨击。 陈新甲为了推卸责任,开始极力支持与满清议和,而被去职的马绍愉成为出使沈阳的最好使者。马绍愉一方面为了报答陈新甲的知遇之恩,另一方面也不愿自己的仕途之路被阻断,便极力想促成这次议和,以立下不世之功。 但没想到的是,满清对此完全不上心。自他到达之后,清廷便一直将他晾了起来,直到今日也进行了一些简单的接触。 马绍愉一脸担忧的走进房内,看到范文程,微微拱手道:“范大学士。” 范文程站起来,十分亲热的抓住马绍愉的手,将他引到座位上坐下。“成愚兄,自你前来沈阳已有数月。但范某政务繁忙,也没好好的招待于你,实在是抱愧于心啊!还希望你不要在意。” 范文程的热情让马绍愉有点猝不及防,只得连声说道:“哪里,哪里?” 侍女上了茶,范文程自己端起来呷了一口。先是微微一笑,这才缓缓言道:“成愚兄,你我都是文人,文人心中的夙愿莫过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齐家治国这三项,我们暂且不论,而现在恰有一个平天下的机会就摆放我们二人的跟前。这破天大功,我们两人可一定要把握住啊!” 马绍愉心思活络,瞬间便明白了范文程的意思。喜声问道:“汗王他同意议和了?” 范文程笑着道:“成愚兄,不是汗王,你应该称呼大清皇帝陛下?” “对对对,是大清皇帝陛下,刚才是在下一时口误。”马绍愉连忙笑着赔礼。 范文程长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我两国交战多年,无数士卒捐尸于野,百姓流离失所,实实为人间惨剧。但每次论及议和,无论是汝国,还是我国,反对者何其多也!在此艰难时刻,你却不避刀斧,为了两国百姓的福祉,前来议和。虽然你我各为其主,但是对于你的所为,范某却是极其佩服的。” 对于范文程的话,什么为了两国百姓的福祉,马绍愉半点都不信。但对于他的赞扬,马绍愉听的却十分受用。连忙点头道:“范大人谬赞了。促成两国议和,此乃千秋大功。如若范大学士能从中帮忙一二,马某将不胜感激。” 范文程摆了摆手,说道:“这也是我范某心中所愿,谈不上什么帮忙。但成愚兄也知道,自两国交战以来,大清屡胜,而明国屡败。在普通大清士卒心中,都以为明国必败,而大清必胜,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议和,何况那些迫切想要立下军功的大清将领?在汝明国,是一大群腐儒反对。在我大清,是每一个将士反对。要想议和成功,范某所面临的压力一点都不比成愚兄弱啊!” 马绍愉眉头紧蹙,有点不太明白。 范文程一边在说自己支持议和,另一边却说议和的种种困难。这样反反复复的叙说,一点都不像掌握重权的朝廷大臣,反而更像一个讨价还价的奸商。绕来绕去,都是在恃价而沽。而且最主要的是,马绍愉根本不知道范文程说这些干吗? 范文程看马绍愉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淡淡一笑,说道:“成愚兄,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促成议和成功的机会放在眼前,只不过需要你大明那边稍微展示一下诚意。” 第五百九十章 送行 天色微明,在复州之东归服堡下的海滩上,近千明军将士肃然而立。在前方的海面上,小船摇曳着来回,不断将士卒运上停靠在更远处的大船上。海边吃水浅,这里又并非海港,大船不能再行靠前。 周显歉意一笑,望向林庆业道:“林副将,真是抱歉。这边战事刚结束没两天,却要你不顾辛苦再次远征。” 林庆业拱手道:“军门客气了。林某为朝鲜小民,得军门看重,高居大明副将。为国战死尚且丝毫不顾,何谈这点微微辛苦?况且,林某历来的心愿就是卫护朝鲜。此刻清军既然已经撤离皮岛,我自当前去收复,林某还得多谢军门给在下这样的机会。” 周显笑了笑,提醒道:“现在李雄虽然传信说,孔廷训已经撤往了丹阳城,但清军在那一线的兵力仍然雄厚。现在我军水军大部还在复州之西,你现在率领这千余士卒前往,务必要一切小心。剩下的三千水卒大约会在你到达之后十日内赶到,可以两部人马会和之后,再实施我们的整盘计划。” 在得到清军突然撤离皮岛的消息后,周显当即便决定趁势占据皮岛。在略作思考之后,他最终将登莱水师一分为二。其中一部由韩括率领,继续滞留在复州和金州一带。另一部由林庆业领着,前往皮岛。 但因为之前进攻复州,大部分水卒都在复州之西的长生岛附近。想要向西前往皮岛,就必须绕过整个旅顺半岛。好在在金州之东的广鹿岛上还留有数百水卒,周显又给了他一些不会晕船的步卒,凑了一千余人,让他先行前往。而后续三千人,会在两日后从复州之西的长生岛出发。 明军虽然大胜,但士卒折损也很严重,在复州和金州的留守的兵力并不多。而周显之所以在此时就做出进军皮岛的决定,主要是看重了它独特的地理位置。处于朝鲜和辽东的要津之地,向东直通朝鲜,向北不远就是满清所占据的丹阳城。 如果能牢牢掌控这里,不仅可以直接出兵到辽东沿海,还可以威慑朝鲜国内的向清派。甚至有朝一日,让朝鲜再次成为大明的藩属国也未必不可能。 昔日,毛文龙的东江军完全覆灭之后,皮岛为清军多占。这之后,清军才敢大举进攻朝鲜。仅一战,朝鲜便完全而溃,大明从而失去了牵制满清的一个重要盟友。如若此时能以大军占据皮岛,就等于给了朝鲜打了一阵定心剂,即使其不完全心向大明,但至少不会再给满清提供任何援助。 但想要完成后面的目标,紧紧依靠林庆业的千余士卒甚至还有后续的三千人都远远不够。周显定下的计划是让林庆业先占据皮岛,然后以他之前朝鲜大将的身份招募朝鲜人入军,利用当地朝鲜人的力量来打击清军。 林庆业听完周显的提醒,微微拱手道:“军门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做。” 周显点了点头,转向旁侧的高劲松道:“高守备,你统御你手下步卒随林副将一起前往,一切都要听从他的安排,不得有误。” 高劲松抱拳道:“军门放心,属下必定以林副将马首是瞻。” 周显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已经上表朝廷,提议重组东江军。到时候新一任的东江总兵就是林副将,而你跟在他身边必然能比你留在金州能发挥更大作用。我已经向朝廷上报了你的功劳,升为游击将军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只要你全心全力为我大明效力,在将来升为参将、副将,乃至总兵也未必没有可能。我只希望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推举。” 身为降将,所担心的主要有两件事情。一个是对方是否会秋后算账,另一个是自己是否还有高升的可能。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高劲松不以为周显是那种会算后账的人。但他仍担心一点,就是自己能否还有继续高升的可能。 最初,当周显说让他率部跟随林庆业前去皮岛时,高劲松的内心是无比失落的。他是旅顺人,在旅顺城担任守备,根基更是在旅顺。在他心中,周显此举无非是让自己脱离原来的根基之地,从而更好的制约自己。但身为降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表面装作十分乐意的接受了。 但此刻听周显如此一说,他顿时满脸惊喜。游击将军,参将,副将,这是他多少年之前便梦寐以求的事情啊!与这样的重用相比,离开旅顺这样的小事,哪里还在考虑之列?他单膝下跪,脸色激动的无以言表。“请……请军门放心,属下愿为大明鞠躬尽瘁。” 周显扶他起来,笑道:“尽力做好就行。” 林庆业先行上船,需要提前安排一些事情,高劲松紧随其后。 札拉里抱拳在胸,向周显施了一礼道:“军门,那属下也上船了。” 周显看了他一眼。和最初一样,札拉里身上还穿着那件皮衣。在这样的季节,周显一直很好奇他到底热不热。“札拉里,你之前送我一副完整的回礼还没给你呢!” 说着,周显轻轻的摆了摆手。后面两个亲兵上前,一人手中捧了一副铠甲,另一人牵着一匹纯白色骏马。 “这副铠甲的主人是阿巴泰,上好的精钢打造。而这匹马则是满达海的坐骑,也是一等一的良驹。手下士卒在得到它们之后献给了我,我现在送予你。” 札拉里脸色兴奋,“这……,给我的?” 周显笑着点了点头,道:“好铠配壮士,良驹予英雄,它们应该有自己的新主人。这次,我派出了手下最好的五个把总以及一百士卒随你一起回去,希望到时候谢迁和你能给我练出一支精锐之师。” 札拉里心中感激万分,连忙拱手道:“请军门放心,我和谢守备必定不会令您失望。” 周显轻轻点了点头,说道:“箱子里面还有几副上好的铠甲,最上面的那一副是给谢迁的,剩下的让他自己看着赏赐。” 第五百九十一章 渗透作战 周显和黄蜚骑着马,身后跟着数十个士卒,一起走在得利嬴城的街头。 它原本是复州境内仅次于复州城的第二坚城,更是豪格率部北去进攻金州储存军需辎重的地方。但后来韩括率部从北信口登岸,突入复州境内,并一举拿下了它。更接着清军压境,韩括不得已率部撤离,并一把火将它烧成了一片白地。 此刻放眼望去,一片大火焚尽的残破之象。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坍塌的房子,乱石烂砖丢的到处都是。被烧掉一半的木桩黑黝黝的,像一根根长枪般直指天空,给人一种莫名的悲壮凄凉之感。泥土、墙壁被烧成了紫黑色,灰尘铺满了地面,随风一吹,四处飘散。 偶尔会看到一些模样三人像人,七分似鬼的人在废墟里面不断翻动着,寻找一切他们认为的可用之物。听到动静,看到大街上有兵士行来。顿时一哄而散,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对于士卒,他们怀有深深的恐惧。 周显转头望向黄蜚,有点期待的问道:“黄佥事,这个地方怎么样?” 黄蜚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临河而建,不远处就是渡口,离复州城也不过一十二里的距离。城内虽然烧毁严重,但城墙保存完整。如若清理掉城中的废渣,加固四面城墙,并在城内修建营房。在很短时间内,就能将它变成一个兵城。但军门,我们目前真的有必要分兵驻扎在此地吗?” 周显笑道:“有备无患呗!我们目前虽然占据了复州城,但周边大多都被当地豪强所占。这些人心思各异,目的不一,谁知道他们将来会如何选择呢!建这样一座兵城,一方面是为了和复州城城掎角之势,相互援助。另一方面,也是给我大军准备一条后路。即使将来我们失利,也可以由此南撤。毕竟这复州城四面皆平原,可以金州城难守多了。” “未言胜,先言败。军门深谋远虑,真非黄某所能比。” 周显摆手笑道:“黄佥事,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这可完全不像你的风格啊!” 黄蜚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而是说道:“军门,韩括明睿踏实,我看这件事就交给他去做吧!” 周显点了点头道:“嗯,那就交给他吧!黄佥事,我军已经拿下了金、复两州,下一步的目标就是由清军重兵把守,且以平原居多的盖州。在那里,清军完全可以发挥他们的骑兵优势,而这恰好是我们的劣势。再加上那里不像金州和复州这样,有复杂多变的丘陵地形,可供我们利用的地方并不多。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才能在和清军的战斗中占据优势?” 黄蜚蹙了一下眉头,道:“军门,自我军夺取复州之后,我也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想来想去,发现想要取胜,只有增强我军的军力一个办法,特别是要有一支和清军直面相抗的骑兵。” 周显击掌道:“这个也是我一直考虑的。之前胜仗,我军获得五千余匹上好的战马,我打算全部交给吉木。在五营之外,再加一个骁骑营,人数暂时定为四千人。” 黄蜚笑道:“好是好,就是害怕高毅、谈时迈等人会对此意见颇大。他们一直都觉得在步卒中配备一定数量的骑兵,会更有利于作战。这次俘获了这么多匹骏马,早就眼馋不已,多次向我私下打听这批马的分配方案。如若军门全部都给了吉木,他们还不直接气疯。” 周显“啊”了一声,拍了一下后脑勺道:“这个……好像我之前也答应过他们,会给步卒配备一些骑兵,不小心忘了。” 周显沉思了片刻,说道:“这样吧!吉木那边还有千余匹骏马,加上俘获的,装备四千旗兵也有一些多余。抽出两千匹,每个营五百匹,至于到时候是集中使用,还是分散使用,都由各营主将做主。” 黄蜚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周显继续说道:“黄佥事,除了这个之外,我还有另外一个建议。你先试听一下,看是否可行?” 说着,周显翻下马,找了旁侧的平地蹲下。从怀中拿出扬文匕首,在地上看似十分随意的画着。 黄蜚随着蹲下,看着地上的涂鸦,脸色间有点疑惑。 等了片刻,周显便已画完,他指着地面道:“黄佥事,你看。复州和盖州之间多山多林,可供大军通过的道路并不多,而且现在也已经被清军以重兵把守。要想大举进攻盖州,非要先破了眼前的这些险隘坚关不可。目前我军兵力不足,不具有拿下它们的实力。而即使有了那样的实力,在清军的严防死守下也未必能够得逞。” 黄蜚点了点头,十分赞同。 周显继续说道:“但清军这样防守也有自己的缺点,就是外铜墙,内纸鼓。兵力大部部署在前,必然导致后方兵力空虚。如若我军能直接绕过这些关口,直接突袭到清军的后方。不仅可以给守关清军以巨大的压力,还可以直接扰乱满清所控制的辽东腹地。毕竟满人人少,大部分辽东百姓还是汉人,他们内心虽然恐惧,但对于满清必然是满心仇恨。如若我们能够联结这些人,鼓动他们在辽东腹地起事。一方面可以将战事烧到满清的控制区,另一方面也能极大的牵制满清的兵力,为我们今后的进军创造机会。” 黄蜚苦笑了一下,道:“军门,您的想法很好,但我们怎么绕过眼前的这些关口呢!清军现在可是对这些关口重点把控的啊!” 周显说道:“虽然关口被清军所把控,但他们却不可能有足够的兵力把控住所有的山间小道。即使他们把控了山间小道,也不可能掌控整片山林。你看到我所画的这些小道了没,都是可以通向辽东腹地的通途。” 黄蜚看周显画的那些如蚯蚓般曲折的线条道:“这些,……这些都是山间小道,是过不了多少人的啊!” 第五百九十二章 渗透作战2 周显淡淡笑道:“黄佥事,我们又不是要向清军大举进攻,要那么多人干吗?实际上,在我的设想中,五十个人可以,二十个人可以,甚至一个人都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他们通过这些隐秘的山林小道进入到辽东腹地,可以是为了搜集情报,可以是去劝降某个心向我们的满清官员,甚至可以几十人聚在一起,突袭清军的一个重要据点。我只是想通过他们向受鞑子欺压的同袍传递一个消息,我们要马上杀过去了。” 黄蜚眼睛一亮,说道:“军门是想在辽东挑了汉人复仇的火焰?” 周显点了点头道:“也是给他们选择的机会。我军大胜清军的消息一旦传开,必然会挑起一些不愿当满清奴才的热血。他们可能想反抗满清,甚至是前来金州投靠我军,而渗透到辽东腹地的这些人则会给他们指明方向和道路。” 黄蜚沉思了片刻,仍旧有点担忧。“军门,毕竟这是前去清军后方。一不小心露了马脚,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又有多少人敢于前往呢!” 周显笑着道:“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我们可以提高奖赏,招用一些矫健之卒前往。况且,我们也不必一开始就让他们去辽东腹地啊!我们可以先在复州和盖州之间的地域,让他们负责杀几个清军,突袭几个堡垒,先试试效果如何?而且因为离的不远,一旦遇到危险,可以随时撤回。我相信比着一贯严格的训练,很多人更喜欢这种自由的方式。” 黄蜚想了想,觉得周显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军门,我没什么意见,但觉得此事还是要慎重一点,最好能有专门的人员负责统筹此事。” 周显笑道:“这个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单独建一个拥兵两千人的营,命名为死士营。由李雄和孟越负责,他们一个负责收集情报,另一个专门负责打击清军。将来必定能让清军好好喝一壶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主要是讨论一些细节。最后一致同意,这个需要暂时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时,一骑从北方飞驰而来,单膝跪下道:“军门,朝廷使者前来,请您立即回复州。” 周显和黄蜚对视了一眼,脸上微微吃惊。战报在几日前才送出,按照时间推算,朝廷那边应该还没有收到。这时候突然派使者前来,莫非是又出了什么大事? “你可清楚,来的是何人?”周显问道。 骑卒摇了摇头道:“没有详问。但听他们谈话,一个叫另一个马大人,一个称呼另一个是李参将。因为他们是从北方赶过来的,韩千总怀疑他们的真实身份。故而让小人立即赶来告知军门。” 周显沉吟了片刻,从北方,也就是从清军营地那边过来的。姓马,还是朝廷的使者。周显一下子想起了昔日陈新甲写给自己的信,信中说让他好好守住金州,为马绍愉和满清成功议和增加筹码。 这姓马的使者,莫非就是马绍愉? 周显一路蹙着眉头回到复州城。这马绍愉身为朝廷的和谈使者,突然前来复州,还是从清军营地那边前来。唯一的解释,就是清军想通过他在这里得到些什么? 崇祯皇帝想要先和满清一个,然后抽出兵力全力应对农民军。这一点,周显早就知道。而陈新甲身为兵部尚书也倾向于如此。马绍愉身为陈新甲的亲信,必然也极力想促成议和。 如果满清提出了议和条件,而且和金州、复州这两地有关,自己应还是不应?周显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心中默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听听马绍愉怎么说再想着如何应对吧! 马绍愉身材矮小,比周显矮了一个半头,形象气质都不算很好。但是他的口才,真是让周显佩服的五体投地。从刚见到周显,就开始各种莫名的吹捧,什么千古名将,令鞑虏胆寒。什么以一击百,壮大明声威。 一个接一个的赞语,他整整说了小半个时辰,而且一点都不重样。真乃是口吐莲花,周显听着总想起周星驰电影中把死人骂活的那一段场景。 周显脸上带着假笑,一边谦恭的表示谬赞,一边抓耳挠腮,掏空心思的用词回赞于他。但一出口都是那种干巴巴的词语,他自己听着都别扭。 看马绍愉终于停了,周显连忙问道:“马大人,昔日陈兵部曾写信说,你正在辽境安抚鞑虏皇太极。今日怎么突然来到复州了?” 马绍愉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什么安抚,说到底还不就是河鞑虏议和吗?想想,我大明立国之初,打的蒙元是抱头鼠窜,四海宾服,那时是何等的强势?但再看看现在,外有鞑子寇边,内有流贼肆乱,群臣碌碌,良将尽丧,真乃是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最为艰难之时。若非如此,我一介腐儒,又怎么不避羽矢,前往敌境与满虏议和呢!” 看着马绍愉装作一脸愁苦的样子,周显觉得十分好笑,心中暗想。又不是我派你前去议和的,你抱怨个什么劲。但口中却说道:“马大人受委屈了。” 马绍愉叹声道:“委屈倒在其次。关键是虏酋皇太极看我大明国事孱弱,不愿给我们以和谈之机会。我与之唇枪舌剑多日,却始终未能谋求到对我大明最好的和谈方案。上愧对君王,下愧对百姓。每念于此,真是痛彻我心啊!” 周显没心情听马绍愉在那里自夸,直接问道:“那马绍愉来此处,是和和谈有关?还是有了什么转机?” 马绍愉看周显年轻,准备一点点的循序渐进,慢慢引导周显向自己的话题上靠。但周显一句话,将他路上准备好久的说辞一下子给堵了回去。他满脸胀红,过了好一会,才说道:“正是如此。周抚台此次大胜清军,让虏酋皇太极意识到我大明并不缺良将。他提出只要周抚台能先满足他一个条件,他就愿意和我大明和谈。” 第五百九十三章 议和条件 周显听马绍愉说完,淡淡一笑,命人去叫黄蜚。 马绍愉有点着急的说道:“周抚台,这样的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毕竟和清国议和这件事,到目前为止还是秘密。” 杨嗣昌支持议和,而他又是周显明面上的先生。再加上支持议和的陈新甲又是周显的登莱知府的推举人,马绍愉自然而然的把周显当成了自己人。在他面前说话毫不避讳,但并不代表他会愿意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情。 周显笑着摆手道:“我为登莱巡抚,黄佥事为统兵大将。这样的事情要想做成,怎么可能完全避开他?与其到时候不得已被迫让他知道,还不如直接告知。” 马绍愉想了想,觉得周显说的也有道理,最终点头同意。 不一会,黄蜚走了进来,看完周显递给他的那张长长的列有名字的纸单。有点不可置信的望向周显和马绍愉道:“要将这些人全部交还给清军?” 周显笑道:“还有所有清军战死者的遗体,这是鞑子开出的和我们议和的先决条件。是吧!马大人。” 马绍愉脸色一红,尴尬道:“是,是这样的。” 黄蜚啐了一口道:“先决条件?那就是以后还有更多的条件。我大明什么时候变的如此虚弱,需要低三下四向鞑子求和了?” 马绍愉心中有些小生气,斥声道:“黄佥事,什么叫作低三下四?鞑子不知礼仪,我们怎么能和他们一般见识。以言语上奉承对方,而我们得到实际的利益,这难道不好吗?” 黄蜚冷笑道:“实际的利益?我可没看到鞑子在以前把我军的被俘人员乖乖放回来。这种行为难道不是低三下四吗?” 马绍愉吹胡子瞪眼,但又无法辩驳,只得闷声不语,把眼光投向周显。 周显笑了笑,说道:“马大人,你想过没有。如若我真的放了这些俘虏,而最后清军又完全背约,你我又该如何自处?” 马绍愉脸上一怔,他心中急切想要促成议和,完全没认真考虑过这茬。此刻听周显一提醒,瞬间回过味来。他这一趟来复州,既没有得到朝廷的同意,又没有兵部的明文。如若放了这些清军俘虏,而清军不遵守约定,崇祯皇帝到时候必然也会不认账。那一切的责任,必将由自己一个人承担。 马绍愉眉头紧锁,停了好一会,才问道:“那依周抚台的意思呢!” 周显向后靠了靠身子,缓缓说道:“马大人,黄佥事刚才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心意,我也来说说自己的。自我出兵辽东以来,千总战死四名,把总二十六名,总旗、小旗以百数计,普通士卒战死者五千八百三十四名,受伤者更是不计其数。他们的牺牲换取了这次大胜,如若我就这样把那些被俘清军将领放回去,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弟兄,更迈不过我心中这个坎。因而,只要我还在登莱巡抚这任上一天,就绝对不会允许放回这些俘虏。” 黄蜚听周显这么一说,提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而马绍愉则脸色大变,忙说道:“这件事,您还是稍微再考虑一下。” 周显摆手道:“不用考虑,这个没得商量。而且,马大人以为东虏真有和谈的诚意吗?他们就是一条饿狼,怎么可能放掉到口的肥肉?目前,图尔海起于归化,蒙古察哈尔部又起叛乱,再加上卢督师攻破塔山,我军又拿下金复两州。在这个时候,清军面临的困难一点都不比大明少。所以,他们才抛出议和,以换取喘息之机。等到让他们挺过这段时间,必然会再次向我大明发起进攻。” 看马绍愉低头沉思,周显继续说道:“对付饿狼的最好办法,就是用长棍打烂它们的头,打折它们的腰,让它们永久心怀恐惧。只有这样,才能长治久安。在处于弱势之时,与饿狼议和,只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进而造成更大的危害。” 马绍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想要争辩,但又不知道从哪里辩起。长久凝固起来的信心瞬间完全没了,心知这次必然是要无功而返了。 周显拍了拍手,笑着说道:“马大人身为朝廷使者,我自然不会让您白来一趟。这样吧!名单上的这些人,活人我是没法让你带给清军了,但一些部件,却是可以的。”说完,周显也不管马绍愉怎样迷惑和不解,径直向外走出,黄蜚随之跟上。 走出大厅,李御兰抱拳施礼道:“末将李御兰拜见周抚台,黄佥事。” 李御兰为大明禁军参将,面相雄毅,生的更是虎背熊腰。虽然从未经历过什么战事,但浑身上下散发着武将的气势。他被清军软禁数月,心中满是怨气。得周显大胜,他才能够重归明境,心中对周显既感激又佩服。 周显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如此好的身板,你真应该在军中效力。”然后他转向两边,吩咐道:“你们几个留下这里,听马大人和李参将的吩咐。如果他们有什么需求,第一时间上报于我。” 走到一个偏角处,黄蜚笑着向周显道:“军门,如此硬怼马绍愉,真是解气。” 周显笑着道:“那黄佥事愿不愿意陪我再做件更解气的事情?” 马绍愉大手一摆,抱拳道:“请军门吩咐。” 周显将手中的那个名单递给他道:“立即派人把这个名单传给高毅,只要在上面的,全部杀了,人头送来复州。” 黄蜚脸色大变,道:“军门,您这是……” 周显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马绍愉身后是陈兵部,而陈兵部后面站立的是陛下。只要他们仍旧倾向于议和,此事就可能存在变数。如若将来陛下下旨让我放了这些俘虏,我不遵从是抗旨,而遵从了,就像我所说的,对不起死去的弟兄。如此,还不如趁我还可以做决定,断了他们的念想。” 黄蜚沉默了片刻,最终拱手道:“谨遵军门吩咐。” 第五百九十四章 范文程的想法 看着眼前码的整整齐齐的近二百颗头颅,豪格脸色铁青,一把抓住马绍愉的衣服领口,怒声吼道:“你这个该死的明狗,竟敢欺辱我大清至斯,谁给你的狗胆?” 说着,豪格一把将马绍愉狠狠的甩在地上,大声命令道:“拉出去,给我砍了。” 马绍愉脸带惊恐,大声喊道:“肃亲王,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不能……不能如此。我为两国议和而来,况且这些人也不是我杀的……” 旁边的士卒哪里管那么多,上前拖着马绍愉就往外走。 这时,范文程恰好从远处走来,看两个士卒正拖着马绍愉向外走。顿时变色,连忙快步走上前去,问道:“怎么回事?” “肃亲王下的令,要我们杀了这个明臣。” 马绍愉看到救星般抱住范文程的双腿,涕泪交加,不断祈求道:“大学士救我,救我……”狼狈、凄惨到了极点,哪里还有一点大明使者的样子? 被几个清军看押着的李御兰怒视马绍愉。他们两人一起从北京到沈阳,再一起到复州,相处数月时间。平时大义凛然,装模作样。现在临难了,虚假的面具被彻底扒了下来。 到此时,李御兰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多么的胆薄。马绍愉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更是大明的脸。与这样的人一起出使,真乃是一生的耻辱。 范文程扶起马绍愉,问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当听到周显下令杀了名单上所有人时,他脸色大变,快步走进大厅。 厅内放着五个麻袋,装满了各种人头。有一些已经开始泛白,一看就是死了多日。但更多的面色红润,甚至还向外渗着鲜血,是新近死亡。而在豪格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的两颗,他都认识,分别是阿巴泰和满达海。 豪格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看起来有点失魂落魄。连范文程进来,他都没任何反应。 范文程看了一下豪格一眼,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转向两侧道:“所有人都出去,顺便把这些东西也一并带走。” 众将先后向豪格行了一礼,依次退出大厅,并将那五个麻袋全部提了出去。只是案几上的那两颗头颅,没人敢动。 豪格看到范文程,整颗头完全沉了下去。“范大学士,我该怎么办?现在连满达海都这样了,皇阿玛肯定对我失望透顶了。” 范文程上前,用布盖住那两颗头颅,缓声道:“王爷,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太放在心上。既然这次已经输了,下次再赢回来不就是了。现在察哈尔部叛乱,正缺一个领军之将,不正是王爷您挽回威信的另一处战场吗?难道王爷愿意在这里后悔往事,而永远顶着这个战败的名声吗?” 豪格脸色微变,愣神道:“察哈尔部叛乱,领将之将……” 范文程点了点头,说道:“您是我大清的皇长子,怎能轻易言败?目前对我大清威胁最大的不是处在金、复两州这样边缘位置的周显,而是察哈尔部的叛乱。如若任由事情继续发展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陛下派奴才前来,除了想看看马绍愉是否能给我军带来惊喜外,就是通过王爷您,现在是撤兵的时候了。” 豪格犹豫道:“那周显……” 范文程毫不在意的说道:“先让他猖狂一时,等到平定了察哈尔部的叛乱,自有时间好好的收拾他。现在我军把守住了永宁监城和五十道驿,只用很少的兵力就可阻断明军的北进之路。我们可以采取和周显完全一样的战法,先顽强防守,消耗明军的兵力和士气。等到平定察哈尔部的叛乱后,再回兵南向,必能取胜。到时候王爷您还怕报不了这次的失败之仇吗?” 豪格沉思良久,最终狠力捶了一下桌面,语气中带着无穷恨意道:“那就让周显多活一段时间,等到以后我再要他的狗命。” 范文程看豪格恢复了信心,点了点头道:“王爷,即使我军回兵,但对于这边也应该做好万全的准备。必须选一个能堪重任的大将驻守在这里,以防被明军所趁。王爷这边可有合适的人选?” 豪格略微想了一下道:“满人不擅守城,汉将之中比较能用的只有李率泰这一个。另外,我再留下刚阿泰和马光远两人。他们三人一起,再留下数千精兵,应该可以确保万无一失。” 范文程拱手道:“王爷明睿,应是如此。” 豪格看向厅外,正看到两个士卒押着立在不远处的马绍愉,他微微蹙眉道:“这些奴才真不顶用,怎么到现在还没砍了这个姓马的?” 范文程说道:“王爷莫急,是奴才叫止了他们。这个马绍愉是大明皇帝派来的和谈使者,在陛下没有下令之前,最好不要杀他。而且,奴才觉得,留着他对我大清更有利。” 豪格微微皱眉,说道:“明军这样侮辱我大清,难道就这样放任他离开?” “王爷,这件事奴才已经问过马绍愉了,事情和他无关,纯属周显的个人所为。奴才刚刚也试着猜想了一下他这么做的目的,想来想去,倒是给奴才品出了一点味道。” “哦,你给我说说看。” “一个是,我军现在占据永宁监城和五十道驿这样的险地。只要严守住关键隘口,明军便对我军完全无可奈何。周显想用这些人头激怒我们,引我们主动前去进攻,就像他在旅顺和金州城所做的那样。” 豪格点头道:“有一些道理。” “还有另一个原因,可能就是周显根本就不想我们和明国议和,以此彻底断了两国的议和之路。他这个行为,无疑是犯了一个大错。” “大错?” 范文程点了点头道:“这议和是由明国皇帝亲自下令进行的,周显这样做,不等于是间接抗旨了吗?明国皇帝又岂能饶他?现在我们只要再点上一把火,周显定然会受到惩治,而这把火就是马绍愉。” 看豪格不解,范文程继续说道:“马绍愉心胸狭窄,而且极善推卸责任。他在这里受了这么大的苦口,岂能不怨恨周显?只要我们放他回去,他定然会把这次和谈失败的责任推到周显身上。到时候,崇祯皇帝必然惩戒于他。” 第五百九十五章 逃离松山 看到唐通和白广恩从大帐内走出,万元吉跨步走进大帐。卢象升背对着帐门站立着,一言不发,高大的身影在烛光的照射下愈显威武。 万元吉向前施礼拜道:“督师!” 卢象升缓缓回身,看到万元吉,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到座位上。 万元吉看卢象升脸色难看,犹豫了片刻,问道:“怎么了,督师?没有劝住两位总兵吗?” 卢象升苦笑了一下,“陛下的命令直接下到了军中,他们又能怎么办?” 官军在朱仙镇惨败,在中原大地再无一支势力能与农民军相抗衡。李自成率部猛攻开封,城池陷落或就在旦夕之间。 崇祯帝惊慌失措,下令孙传庭立即率部出陕西救援。但孙传庭以刚刚问罪斩首贺人龙,老卒没有完全归心,而新兵也未训练完成为由拒绝听令。 再加上陈新甲从中劝说,崇祯帝最终同意孙传庭暂时留在陕西练兵。而他转顾天下,只有卢象升在辽东的这一支人马可用。因而,他最后下令,调唐通和白广恩两部返回陕西。一方面寻求机会救援开封,另一方面也增加陕西的兵力,防止农民军西进。 虽然在辽东前线,有五大总兵。但经过松锦之战的惨败和这数月的连续苦战,各部都折损很大,兵力严重不足。而且在拿下塔山之后,清军增强了杏山一线的兵力防守,目前想要向松山前进一步都变的十分困难。 崇祯帝在此时再抽调兵力回去,基本上就等于完全放弃了仍然困守在松山城中的明军。虽然困守孤城,要时时抵御清军进攻,但原有的三万兵力到此时还有近两万之众。就这样直接放弃他们,对于卢象升来说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万元吉听卢象升这么一说,脸色顿变,“督师,那他们什么时候离开?” 卢象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慰他道:“你放心,不会那么快离开的。我已经说服了他们二人,在我给陛下的奏折有回复之前,他们是不会离开这里的。在这段时间内,我们恰好可以谋划一下如何救出被困在松山的守军。” 万元吉有点疑惑的望向卢象升,问道:“卢督师,以我军目前的兵力……”说着,万元吉声音突然小了下去,“督师,您该不会是想……” 卢象升叹了一口气,缓声道:“当周显提出从海上撤出松山守军时,我觉得风险太大,而且也不可能保持全员撤退,因而没有同意。但我看陛下之意,应该不会同意收回将唐、白两位总兵撤到陕西的旨意的。现在只能趁着他们这两部兵力还在,冒险一试,争取救出尽可能多的我军将士。” 万元吉沉思了片刻,问道:“督师,您打算怎么做?” 卢象升道:“要想救出被困在松山城中的我军,至少要做到两点。一是清军无备,二是有足够的船只载出被困大军。吉人,你立即去联系沈廷扬和周显。让前者不必再向笔架山运粮,而从附近岛屿转运装满沙石的麻袋。以误导清军,让他们误以为我军将大量粮草储存在笔架山,是准备与之做长期对峙。另外,将朝廷要将唐、白两位总兵调回陕西的消息传出去。清军细作无孔不入,这个消息恰好能更好的误导他们。” 万元吉拱手道:“属下遵命。周显那边呢!要不要也让他多派出一些士卒,好接应从松山撤出的士卒。” 卢象升沉思了片刻,最终摇头道:“还是算了。你不是也看过周显传来的那封战报了吗?虽然他大胜豪格,但自军的损失也不再少数。况且目前他刚收复金、复两州,清军也还有很多兵力停留在复州之北,还是莫要过多调用他那边的兵力。而且,这次撤军追求的是及时、快速,也不需要他上岸支援什么。你去信给他,让他提供足够两万人乘坐的船只和足够驾船的船员就可以了。” 万元吉想了想,最终点头道:“属下明白了,我这就派人送信给周显。” 卢象升点了点头,叹声道:“与鞑虏交战以来,我大明屡次连败,却没想到周显如此少年竟然能取得这样的大胜。正是令吾等朝廷大员羞愧难当啊!” 万元吉和周显认识已有数年,自知道他的能力。但能取得差不多全灭豪格所部的大胜,也完完全全出乎他的意料。和卢象升相处的这段时间,他知道后者所面临的困境和长久所做的努力。 “督师,实际上周显之所以能取得那样的大胜,也要全赖您连破高桥、塔山等地,将清军主力全部吸引在这边。况且,登莱本就受您指挥,实在没必要如此。” 卢象升摆手道:“你不必劝慰我。我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着如若我大明多一些周显这样的将领,哪里还会有朱仙镇那样的惨败?半年时间不到,连续四位督师殒命,我大明这到底是怎么了?” 万元吉说道:“督师,其他督师的主要问题在于他们不知兵事却身兼指挥之责。现在陛下已经认命孙白谷为三边督师,统御数地精兵。再加上您,应该足以应对一切。” 卢象升轻轻的摇了摇头,道:“孙白谷知军略,晓战事,但问题是中原精锐尽丧,他身旁既没有可用之将,又无可用之兵。恐怕在短时间内,无法有太大作为。而在这边,我军连番与清军交战,士卒疲惫,折损也十分严重,更是无法在短时间彻底剿平鞑虏。这天下,恐怕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内,还要继续大乱下去。” 万元吉没有说话,在内心也十分认同卢象升的说法。但有一点,他比卢象升看的更清,就是崇祯帝在乱指挥。 本来,卢象升在中原已打开了一点局面。但松锦惨败,他本人被崇祯帝调到了宁远。现在好不容易打到了塔山,崇祯帝又准备将两部人马调回陕西。这东拆西堵,什么时候能是个尽头呢! 卢象升对朝廷太过忠直,就算他心中不满,但也不会在话语间说出来。万元吉自也不会在他面前说,看到卢象升神色有点疲惫。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施礼离开。 第五百九十六章 逃离松山2 多尔衮听完从沈阳传来的消息,嘴角上撇,挥手让送信的离开。转头向坐在下首的阿济格和多铎,冷声笑道:“没想到这豪格竟然败于周显这小儿之手,还败的这么惨。” 阿济格用匕首插起一块肥羊肉,边咀嚼边说道:“豪格本就是怯弱无能之辈,要不是因为他是皇太极的长子,恐怕连统兵的资格都没有。” 多铎笑着道:“十二哥,虽然豪格性格的确有点软弱,但你这么说也有点偏颇吧!豪格自领兵以来,基本上没遭遇过什么失败,怎么说也算是一个良将?况且,他生性谨慎,领兵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此次却遭受这样的惨败,你不觉得这里面存在很多好玩的地方吗?特别是那个周显,真像我们以为的,只是一个小儿?” 多尔衮点了点头,说道:“十五弟说的是,这周显应该确有几分本事,很有可能在将来成为我大清的大敌。八哥为了照顾他这个大儿子的面子,连战斗的过程都没有详细记载,而且我敢肯定,这损失上肯定也减缩了不少。十五弟,你派人去详查一下,务必要搞清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于周显,我们应该重视起来。” 多铎点了点头道:“十四哥放心,这个就交给我吧!” 多尔衮转向阿济格道:“十二哥,现在杏山那边的战事如何了,有什么新的变化吗?” 阿济格放下匕首,说道:“倒是有一点小小的变化。明军的攻势突然弱了下来,而且这几日,明军运向笔架山的粮船突然多了起来,基本上每天都有好几艘经过我军前方的海域。我和济尔哈朗商议了一下,觉得明军是打算和我军做长期对峙。” 多尔衮笑了笑,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阿济格道:“十二哥,这是我军的细作从明军那边送回来的消息,再和你所说相结合,我看卢阎王这次是彻底认栽了。他大量储存粮草,必定心中已准备放弃救援松山,在将来固守塔山一线,仍与我军对峙。” 阿济格和多铎看了一下,顿时色变。阿济格神情兴奋道:“这……,崇祯小儿要调唐通和白广恩两部人马回关内?” 多尔衮点了点头,笑道:“流贼李自成在朱仙镇大破明军,此刻正在围攻开封。崇祯小儿大概是真着急了,这直接调他们两个总兵返回陕西。如果他们两部人马撤回,我军所面临的压力必然骤减,就可以全力进攻松山,生擒洪承畴。” 多铎心中奇怪,开口问道:“十四哥,洪承畴现在就是瓮中之鳖,迟早都会被我军拿下。我们何不趁明军后撤之机,全力进攻卢象升。一战,或许就可彻底击败辽东守军。” 多尔衮摇了摇头道:“十五弟,和卢象升交战了这么多次,你怎么还没摸透他的性格?临战不但不畏死,更兼心思缜密,精通军事。他怎会不知撤退之时,军心最为散乱,也最易遭受敌军袭击。对于可能遭受我军攻击这点,他肯定早有预备,并且做了对应的安排。到时候我军突袭不成,反而很有可能反被他趁势攻破?” 多铎沉思了片刻,最终点头,卢阎王的凶名不是吹的。 “况且……”多尔衮沉默了片刻,说道:“况且这个时候,我兄弟三人所掌控的两白旗绝对不能有大的折损。否则,一旦将来出现意外之事,我们将无法应对。” 阿济格刚饮完一杯酒,放下杯子问道:“意外之事,什么意外之事?” 多尔衮道:“谭泰和刚林传来消息,说八哥病情加重,时常陷入昏迷之中。如此,恐怕命不久矣!” 多铎脸色一变,皱眉沉思。 而阿济格则哈哈大笑,说道:“这报应终于来了。十四弟,这豪格刚吃了这样的一个大败仗,已经没有再继承大清皇帝的资格。而皇太极的其他诸子尽皆年幼,更没有这样的资格。如果他暴病而亡,能继承这帝位的非十四弟你莫属。” 多铎道:“现在八哥一切都学明国。如果按照明国那边的规则,是父死子继,除非儿子都死光了或者没有儿子,才轮到兄弟继承。如若十四弟继承帝位,肯定会引得朝内很多大臣的不满。” 阿济格怒目直视多铎,“多铎,你给我闭嘴。我大清并非明国,你我也并非明人。我八旗子弟推崇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强者为尊。谁的拳头大,谁说的算。昔日,阿玛最宠爱的就是十四弟,并把两黄旗交给他指挥。意思很明了,就是让十四弟在将来继承汗位。但皇太极得到代善支持,违背阿玛的意愿,自己登上了汗位。而他成为汗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逼我们的额娘殉葬,第二件事就是把我们统御的两黄旗降为两白旗,而将他统御的两白旗提升为两黄旗。” “后来,他把两白旗士卒不断调来调去,以削弱我们对手下将士的掌控。可以说,为了打击我们兄弟的势力,他完全不计手段。要不是手下将士忠心拥护,我们兄弟三人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多铎,我现在就问你一句,如若皇太极病死,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拥护十四弟为帝?” 多铎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声道:“十二哥,我只是说了在将来可能遇到的问题,也没说不支持十四哥啊!我们兄弟三人从小到大,彼此依靠,早已是一体,哪有不一起的道理?只是此事事关重大,需要考虑方方面面的问题。你说是吧!十四哥?” 在阿济格和多铎两个争论的时候,多尔衮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听到多铎问他,轻轻的点了点头道:“虽然八哥病重,但毕竟尚在,我们还是应该谨慎行事。至于将来如何,到时候再行考虑。但有一点,现在要尽可能的与避免和明军陷入苦战,以尽可能的保全我们手下两白旗的士卒性命。” 多铎点了点头道:“十四哥说的极是。另外,我也可以稍微试探一下济尔哈朗的态度,看看能不能拉拢他?” 多尔衮轻轻点头道:“可以。但不要说的太明显。” 多铎笑道:“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 第五百九十七章 松山之战3 松山东郊的一处房子里,五个人聚在一起。他们身材或胖或瘦,或高或低,但身上都穿着将军铠甲,全部都是大明的中层将领。 其中一人黑面方脸,身材高大,是这些人中职位最高者。只见他缓缓扫视了一下众人,沉声说道:“诸位,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洪督师已经下令,三天后全军抛弃所有撤离松山。接下来何去何从,总得拿个主意。” 另一个留着短须,面容白净的中年男子道:“萧参将,您的意思是……” 萧姓参将双手环保在胸前,缓缓说道:“我们几个都是松山本地人,家中老小和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切都在这松山城中。大军撤离,老弱不能携带,财宝不能携带,还不能保证我们能安全撤到明境。诸位仔细想想,这样对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好处?” 另一将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有屁个好处?松山被围近八个月,我们竭尽全力守城,却没想到最后仍然守不住。临了,还闹的与亲人分离,撤离家乡。这一去,还不知道这一辈子有没有再回来的机会。” 萧参将点了点头道:“就是如此。大好男儿生在当世,如果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了,这是何等的耻辱?我们苦守了这么久,已经算是对大明尽忠了,接下来我们也应该为家尽尽孝了。” 短须男子有点疑惑的问道:“萧参将,我们这些人都是军将,听令行事。洪督师既然下达了撤退的命令,我们又能怎么办?而且,一旦大军撤离,松山城片刻之间就会被鞑子所夺。难道我们要留在城中,陪着家中老小一起送死吗?” 萧参将瞥了那将一眼,说道:“既然我们无法遵从洪督师的命令,就换个下命令的主子。诸位,我已经看清了,鞑子势大,大明是彻底没救了。我们在此时投了多尔衮,不但可以可以保护城中的亲人。如若将来满清入驻中原称帝,你我或许还能立下从龙之功。” 此言一出,场内众人尽皆变色。其中一人道:“萧参将,我们之中又没有认识多尔衮的,此刻贸然前去投靠,他会不会把我们当成细作而直接杀了。” 萧参将微微一笑,说道:“我已经想好了。如果诸位同意,我明夜就派人出城,将我军的撤离计划全盘告知多尔衮。只要如此,自能获取他的信任。” 短须男子蹙了一下眉头道:“那夏副将呢!我们要不要也问问他的意见?” 萧参将摆手道:“夏承德已经把自己的一双子女送往了登莱,心中没有半点牵挂,岂会和我们这些人一心?这件事如果告知他,他必然会通知洪承畴,到时候我们这些人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另一人说道:“但是夏副将才是我松山城原有守军的主将,没有他的支持,我们手下的那点士卒根本无法和城中其他的明军相抗。我们那样做,不是自寻死路吗?” 萧参将淡淡笑道:“夺取城池肯定不行,我们也不用那么做。我们几个,职位最低的也是守备,有的在东面城墙上抵御敌人,有的在城下防守城门。只要我们寻找机会打开东城门迎清军入城,自有他们对付城中的明军。” “你们够了……” 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余岁,从始至终没有发过一言的瘦高男子站起身来,怒视萧参将,出言斥道:“萧参将,你收回你刚才的话语,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萧参将哈哈笑了两声,冷眼直视那人道:“如若我不收回呢!你能怎样?” 那瘦高男子抽出腰间长刀,环顾周围道:“诸位,我们都是响当当的汉地男儿,岂能投靠鞑子?萧容齐说什么已经为国尽忠,纯属屁话,不过是为了他出卖祖宗,投靠鞑子找一个理由而已。你们想想,如果让鞑子进城,我们的家人是保全住了,但其他的人呢!城中的近两万兄弟,还有等同数量的城中百姓,他们怎么办?我们久在辽东,每个人都知道鞑子有多么凶残。为了自己的亲人,你们置城中数万生灵于不顾吗?” 其他三人脸带羞愧,低着头一言不发。 萧参将拍着手,不住冷笑道:“说的好,说的真好。你愿意用自己和自己所有亲人的生命换数万生灵的活命,但有没有问过其他人愿不愿意?人的生命只有一条,有几个人会愿意那么做?当然,你可能除外。” 瘦高男子神色一怔,看了屋内众人一眼。虽然神色各异,但没有一个人站立起来,显然他们都站在了萧容奇那边。他脸上无限失望,刀指众人道:“你们,你们……” 萧容奇信心暴增,满脸堆笑道:“张守备,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件事,你到底参与还是不参与?” 瘦高男子持刀站立,怒目道:“我死也不参与?” 萧容奇眼光突然变的凌厉起来,沉声道:“那你就去死吧!” 瘦高男子突然感觉身体一疼,他不可置信的向下望去,两把长刀从后腰刺来,直接穿透了他的整个身体。他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歪歪的倒在地上。双眼至死圆睁,带着无穷的恨意和后悔。 而他的身后,两个身穿普通士卒装扮的人正立在那里,手中举着带血的长刀。 萧容奇摆了摆手道:“张健不识好歹,死有余辜。你们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吗?” 萧容奇此举彻底震慑了其他三人,短须男首先站起来表示道:“我愿意以萧参将马首是瞻,一切都听您的吩咐。”其他的两将也连忙拱手应是,表示愿意为他效力。 萧容奇满意的点了点头,望向两人道:“你们两个出去吧!把张健的尸首也带出去,找个隐秘的地方埋了。记得埋深一点,行事细致一点,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两人躬身向萧容奇施了一礼,拉着张健的尸体向外走去。 萧容奇摆手示意众人坐下,淡淡笑道:“诸位请坐吧!我们好好议议接下来怎么做。” 第五百九十八章 松山之战4 黑夜降临,在夜色的掩护下,东、北两城的大明守军悄悄向西、南两个城门方向移动。他们会从这两门撤出城,然后一路赶到大凌河口,在那里登船逃离。 而在全军大动之时,只有位于西城的马场内一片寂静。马夫将最后一点黑豆和干草投入马槽,让所有的马匹都吃上最好的一顿。而在不远处,无数士卒拿着破布,擦拭着手中的长枪,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大凌河口在松山城的东南方向,有大约五十里,距离不算近。实际上,从松山城到海边,如果直向北去,只有近二十里的距离。而之所以不选择那些近的,可以迅速到达海边的地方登船,是因为清军在这里地方都布防了重兵。 前往大凌河口虽然稍微远了点,但至少那一条线的清军很少。而且清军绝对不会料到明军会选择从那里逃脱,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对比正北防线严阵以待的清军,这条道路反而会容易很多。 但五十里的距离,毕竟不算近了。一旦清军反应过来,必定派精骑追赶。因而要想从成功逃脱,除了打清军一个出其不意外,还要快。在清军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的逃的距离大凌河口近一点。 为了做到这点,洪承畴做了周全的布置。 全军近两万人分成三批,曹变蛟集合了军中所有的骑兵,有不到三千人。他会首先率部从西门杀出,向杏山方向挺进。而同时,在得到信号后,据说已经率精骑渗透到杏山城之东的卢象升部也会发起进攻。 有精骑从松山城在西门向外突围,又有大军在外接应。这部明军的主要作用就是给清军造成松山守军要向杏山方向突围的假象,为主力大军争取逃脱的时间。 第二批明军由王廷臣率领,他率手下将士五千人及城中愿意离开的青壮,总人数不下一万五千人。他们从南门出城,然后再转东前往大凌河口。这一部人数不下于主力,选择距离海岸最近的北城,也有让清军误以为这一部是主力的意思在里面。 最后的一批,由洪承畴亲自统领,为全军主力精锐。兵力愈万,更聚集了军中的诸多大员,他们会先入北门明军从东门出城,然后直驱大凌河口。 即使清军最终发现,落入后面的王廷臣部也会负责殿后。相对而言,这支明军应该是最安全的,也是最有可能逃脱的。 一切就绪,大军齐聚于三门外,只待三更时分便直接出城。 多尔衮骑在马上,看了看天色,向阿济格道:“十二哥,你该走了。如若那明将所说为真,在今夜三更,会有一部精骑从西门杀出。我军虽然设下了天罗地网,但我仍旧担心儿郎们不尽心,你去给他们施一点压。” 阿济格笑道:“行,我这就去。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一定还能将卢阎王也一并抓来。” 多尔衮蹙了一下眉头,说道:“十二哥,莫要大意。我派了好几支斥候,始终没有发现卢象升的行踪。我到现在还没有猜透他到底准备从哪里接应?你要小心行事,万不可让他有机可乘。” 阿济格不耐烦的回应道:“好了,我知道了。”说完,一挥马鞭,和近千亲卫一起消失在茫茫的黑夜间。 多铎笑道:“十二哥就是性急。对了,十四哥,你觉得那明将说的都是真的吗?我听着怎么那么不可信呢!” “哦,你觉得哪点不可信?” 多铎道:“大军在黑夜间撤离,最忌发生动乱。洪承畴却只让手下将领率部到具体城门处集合,而没有告知手下士卒要具体撤往的地方。一旦出了城,被我军攻击打散,那不就完全死定了吗?” 多尔衮微微一笑,说道:“十五弟,如若我是洪承畴,也必然会这么做。你可知为何?” 多铎不解的问道:“为何啊!” 多尔衮笑道:“明军被困在这松山城中已近八月,军心散乱,士气低落,唯一可以支撑他们继续战斗下去的就是他们回家的那种心情。在黑夜间遭受优势兵力攻击,单个人逃脱显然比和大军一起生还的几率更大。一旦逃脱的人多了,那接下来就是全军溃散。但如若士卒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而掌握这个信息的只有他们的主将,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应对?你要知道,如果不迅速离开,在这辽东的山林里,一个人是无论如何要逃不了多久的。” 多铎若有所思,顿时恍然大悟道:“他们会紧紧跟着大队人马,并拼命保护自己的主将。只有他活了,他们才能活命。” 多尔衮点了点头道:“洪承畴不愧为一代良将,他这样就等于是将手下所有士卒的性命绑在自己的身上。那名投靠我们的明将只是一个参将,他不知道这些事情可以理解。或许,只有那少数的几个副将、总兵才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在何处?” 多铎左手成拳,用力击打了一下右手心道:“可惜了。虽然知道明军会从西、东、北,三门出城,但就是不知道哪部才是他们的主力。我军兵力在三处都设防,兵力分散,很难做到万无一失。一旦让洪承畴逃脱,那就太可惜了。十四哥,你觉得洪承畴会混在哪部人马中?” 多尔衮摇了摇头道:“我只知道肯定不是北门那支,因为洪承畴不会想和普通百姓一起撤退。剩下的那两门都有可能。西门出城的是骑兵,行动迅速,来去如风,还有卢象升的接应,逃脱的可能性很大。而东门的那支为明军主力,洪承畴身为大军主将,也有可能留在这部人马中指挥策应。” 多铎点了点头,说道:“十四哥将我军主力布防在西边和东边,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多尔衮点了点头,苦笑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我们得到这个消息太晚,锦州的兵力无法尽数调来,还要应对在杏山的明军大部人马,只能针对性布防。如若兵力充足,我保证明军一个人都逃脱不了。” 第五百九十九章 松山之战5 夏承德带着数十亲兵,骑马奔驰在并不算宽阔的街道上。 城中的大部分士卒在此刻已经撤到了城外,留在城中都是些不可能跟上大军行进的老弱病残。他们此刻紧闭房门,躲在屋子里面瑟瑟发抖。心中唯一的指望就是清军进城之后会仁慈一点,不会把他们尽数杀了。 洪承畴在确定撤离之后,把城中剩余不多的粮食全部发放给了他们。而那些带不走的军需物资则尽数封存在府库之中,并留下了一些不能离开的伤兵看护。也是希望清军能得到这些东西之后,不会再为难城中的百姓。 两军交战,打的是实力和技巧,但拼的亦是人心。 无论这种做法在敌军看起来是多么的虚伪,但事实证明,有的时候这的确有用。 洪承畴在任三边督师的时候,曾以计引诱一部农民军投降,然后又将他们全部杀死。因为此事,他还受到了崇祯帝的斥责。 这说明,从他内心而言,他根本就不在乎死不死人,死多少人。他这样做,只是想让世人产生大明军队心向百姓的印象。实际上,他更希望清军入城之后,屠尽城中的百姓。这样一对比,将更有利于大明在将来收复辽东。 历史上的洪承畴,对他的评价很繁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人的能力很强。在明末那个独特的时代,他是最后可能支起大明的那几根为数不多的巨木之一。 夜风吹拂,凉意十足。 夏承德心中涌出一股苦涩,守了这么久,最终还是要撤。不知道自己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松山。 洪承畴率大军从东门撤离,夏承德所部用以殿后,他属于最后撤离的一部分人之一。本来在此时,他也应该已经撤到城外。但正当他准备撤离之时,却突听士卒上报,参将萧容奇带着三四百人手持武器向北门而去。 萧容奇松山原有驻将中地位仅次于他的将领,一直被他视为左膀右臂。听到这个消息,夏承德猛然一惊,心中闪过一股深深的不安。 两日前,守备张健突然消失不见。萧容奇上报曾看到他趁着夜色从城墙上攀下,想要前去投靠清军,被他一箭射杀,尸体被清军捡了去。 夏承德听后,当时就有所怀疑。张健为军中最年轻的一个守备,前途光明,性格忠厚。怎么可能在此时投靠清军?但萧容奇言之凿凿,而且还有其他将领作证,他因此便也信的。但此刻萧容奇却在全军即将撤出城外的时候向北门而去,不由得他不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他把殿后士卒的指挥权交给自己的副将,亲自带领着自己的亲兵向北门而来。 接近北门的时候,夏承德正看到萧容奇的那一部人正沿着街道向北狂奔,他高声呼喊。 萧容奇扭头看到后方追来的夏承德,微微变色,向身旁的一将道:“你领二百人去打开城门,迎睿亲王入城。” 那将应了一声,点起一部人,继续向北狂奔。而萧容奇则大喊着让手下士卒停下,持刀遥望南侧,等着夏承德。 夏承德奔到近千,看到萧容奇一脸恶意的看着自己,心中大致明白了七八分。“萧容奇,你投靠了鞑子?” 萧容奇看事情暴露,嘿嘿一笑道:“夏副将,良禽择木而栖。既然大明守不住这松山城,自有大清来接管。看在你平时对兄弟还不薄的份上,我劝你一句。睿亲王马上就要率部入城,你如果现在就离开,说不一定还能侥幸活命。” 夏承德没有接他的话语,而是说道:“既然是你投靠了鞑子,那张守备必然没有叛降,他现在人呢!” 萧容奇啐了一口道:“张健不识好歹,已经被我所杀。怎么,夏副将想替他报仇吗?” 夏承德轻轻的点了点头道:“多行不义,必有天诛之,今日我就代天诛了你。诸位兄弟,我今日只要萧容奇一个人的命,其他无干人等给我退到一边。”说完,夏承德高喊一声,“所有人上前,随我杀了此贼。” 萧容奇身旁虽然还余有近二百人,但夏承德平素在军中威信甚高,普通士卒多多少少都对他有所畏惧。而且他言说只杀萧容奇一人,普通士卒的斗战欲望没有那么强烈。听夏承德刚说完,便有人不自主的向两侧微微移动。 夏承德此刻所率虽然只有不到五十人,但都是他的亲兵,而且骑兵,个个骁勇。而且在此时对萧容奇这个叛徒充满仇恨,一冲之下,竟然直接动摇了叛军的整个军阵。除了萧容奇的一些亲兵在竭力抵抗外,剩下的人大呼小叫,略作抵挡便一哄而散。 萧容奇高声大喊,拿刀呵斥手下士卒上前。此刻斜里射来一箭,正中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向北逃脱。 夏承德指挥士卒杀散眼前的清军,遥望前方,北侧大门已经被打开。甚至还能隐隐听到远处沉闷的马蹄声,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下令道:“立即从东门出城,我们撤离松山的消息已经被清军所知,必须尽快让洪督师知道此事。” 一个清军牛录带着数百骑兵从北门入城,看到萧容奇右肩膀满是鲜血,沉声问道:“怎么受伤了,城中还有其他明军吗?” 萧容奇弯身施礼道:“禀主子,奴才这是意外受伤,明军主力已经撤出了城。” 清将显然不太信,转向后侧道:“阿鲁哈,你带五十人先入城,看看是不是这样?” 阿鲁哈领命,不一会折回来道:“城中一片寂静,应该已经没有大军。只有几十个骑兵向东而逃,应该是记着出城。” 清将满意的点了点头,向萧容奇道:“萧参将,我问你,洪承畴是在哪一部明军之中?他是从哪个门出城的?” “东门,那里有万余大军,都是明军主力。” 清军笑着道:“睿亲王所猜果然准确。阿鲁哈,你立即出城把这个事情告诉睿亲王。其他的人随我关闭四门,防止明军在失利之时再撤回城中。” 第六百章 松山之战6 夏承德亲自骑快马,将萧容奇投靠清军的消息告知了洪承畴。后者听后,顿时色变,沉默了好久,才低声道:“夏副将,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清军虽然知道我军要撤离,但应该还不知道我军具体要撤向哪里?清军多骑,必定会派出众多骑兵从后面追击。你立即回后军,务必要拦住他们。至于前方突破之事,就交给洪某。” 夏承德愣了一下,道:“督师,我们还要走东撤这条路吗?” 洪承畴叹了一口气道:“事已至此,不得不如此啊!撤退之时,最忌慌乱。如果在黑夜间突然转向,会引起太多的变数。与其如此,还不如率大军直接原路行进,只要突破前方堵截的清军,应该还有逃脱的可能。况且,我们从三面出城,以清军目前在松山周边的兵力,应该存在不少防守的漏洞,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夏承德想了片刻,最终点头道:“属下领命,这就回去。” 洪承畴望着夏承德的背影,沉思了片刻,向左右下令道:“告诉李副将,让他多派出斥候在前方探路,以防清军设伏。前队三千人马与后面大军脱开两里的距离,全军不得点火,不得喧哗,根据天上的星光判定前进的方向。” 亲兵离开传令,洪承畴回望了一下身后的松山城,默默的叹了一口气。“这一次,逃脱不易啊!” 前队三千人由李副将统帅,也是一个沙场宿将。在得到洪承畴的命令之后,他略作沉思,便知道洪承畴这是想以他手下这三千人马替全军探路呢!虽然心中有所不满,但知道这也是无奈之举。 既然知道清军设有埋伏,牺牲这三千人,总比全军陷入埋伏更好吧!但在执行的时候,他略作了一点改变,将全军三千人马分成了三批,每部一千人,彼此相隔四百步。这样,即使受袭,也可避免全军覆灭。 李副将领着这队人马沿山道而行,最初十分顺利,没有半点清军的踪影。但刚行过大约十里地,突听一声呐喊,两旁丘陵上顿时闪出无数人马。他们手持长弓,将火箭毫不留情的射入山道上的明军群中。 无数人中箭倒地,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山林。 李副将坐骑中箭,栽倒在地,但他很快站起来,大声呼喊手下士卒反击。明军士卒得令,依靠手中盾牌,围成一圈。弓箭手躲在后面也开始反击,不断有清军中箭死伤,发出同样的嚎叫。 但明军处于低地,猝然受袭,且散乱各处,反击有限,损失远远超过清军。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竟然死伤了六七百士卒。李副将看不能在这样下去,亲自拿起了一面盾牌,指挥士卒向上,欲与清军展开肉搏战。 明军一鼓作气,攻上了南面高坡,与清军展开了近战。但他们来势虽猛,却没有将清军的队阵冲散,反而随着越来越多的清军上前,人员遭受了很大的损失。 正当全军要再次被清军驱赶下来之时,突听一声锣响。数千明军从北坡清军的后方杀出,他们持刀拿枪,奋勇上前,将不可一世的清军驱散。原来在前队明军受袭之时,他们便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绕到了北坡清军的后方,突然发起了攻击。 清军正在尽力射击山道上的明军,一点都没有防备。被明军突然袭击,一时间慌乱,反而让明军大胜了一场。 而正在此时,后面的明军大队人马也赶了上来。他们配合在山道上的明军,击败了南坡上的敌人。 清军不敌,向东撤去。 洪承畴心中略感惊奇,清军的阻击强度比他预想的弱了很多。但事情紧急,也容不得他多想,他下令全军上前,继续东行。 一路连破数股清军,但自军损失也不再少数。洪承畴看着眼前的清军越来越多,漫山遍野都燃着火把,不断有士卒高声狂呼,“活抓洪承畴,活捉洪承畴……”,他诸将意识到这场撤退才刚刚开始。 明军一路向前,在后侧,清军大队骑兵在此时也赶了上来,不断袭扰殿后的夏承德部。沿路死伤不断,落队的人马少数逃进山林,大部被清军所杀。 到处都在遭受清军的攻击,刚刚把一部敌军甩在后方,在前方又被另一部敌军挡住了去路。多尔衮在东侧投入了自军的绝对主力,近两白旗便部署了近七千人,并派出了不少亲信前来督战,无论是防守的强度,还是进攻的强度,都是之前绝无仅有的。 战事激烈,双方都有不少死伤,但明军的死伤显然更大一点。 洪承畴看情势十分危急,他召集自己手下还余剩的几个将领,大声道:“诸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正是我等报效君王的时候。此刻前有强敌,后有追兵,唯有拼死一搏,才有活命的机会。你们四人各领一千精兵,马、高、两位将军,你们向南进攻,看能不能找到清军的薄弱之处,让我军得以突破出去。张、齐,你们两位直接率部前去支援李副将,让他无论如何要顶住清军的进攻。” 四将得令,指挥一部人马向各自方向奔去。 洪承畴看清军越聚越多,心中有点纳闷,好似清军主力就在这里等着自己钻这个圈子。他隐隐有点后悔,或许最开始就应该听曹变蛟的建议,主将率骑兵从西突围,胜算还能大一点。但抛弃大军主力,自己到时候又该如何向朝廷交待。他默默叹了一口气,不再想这个。转向右侧道:“洪磊,你现在骑马去王总兵那里,看看他那里的形势怎么样?如果可能,能不能让他派出一部人马接应我大军?” 王廷臣身旁只有近五千士卒,剩下的都是松山城中的百姓。洪承畴当时下令让他从北门撤退,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诱敌。但那样的计划在此刻看来,显然不成功,清军的主力全部在这里。按理说,王廷臣那边的清军应该没有多少。 虽然不太确定,但洪承畴觉得可以一试,他到现在仍然认为清军不可能在每一处都布有重兵。 第六百零一章 松山之战7 王廷臣率部从南门而出,出城五里后,转而向东。他携带有大量城中百姓,行进速度十分缓慢。在踏上主道大约七八里,就遇到了少量清军。 王廷臣下令副将江翥率千余士卒在前探路,两千士卒分别护住两翼,而令副将姚勋率领两千精锐在后。撤离松山这件事,洪承畴部署可以说是出人意料。他认为,清军的威胁应该来自后侧的追击,前方纵有拦截,也应该只是少量清军。 他们这一队人马一路向前,虽然在突破清军防线的时候遭受了一点死伤,但这都在明军最初的估算之内。王廷臣一直认为全军能顺利到达渡口,至少是大部分人能到达,知道听到北侧传来的激烈厮杀声。 最初,王廷臣认为那只是少量清军的拦截,但随着厮杀声越来越大,他最终意识到事情的不对。他沉思了片刻,下令哨骑前去探查情况。但没过多久,一位哨骑便赶了回来并带回了满身是伤的洪磊。 洪磊向王廷臣哭诉了整件事情,让他立即派兵前去救援洪承畴。 王廷臣命人叫来了江翥和姚勋,对他们讲了一切。 江翥摸了摸一下自己的后脑勺,说道:“怪不得这一路如此顺利,我本还以为是洪督师的计划完全成功了呢!谁知道那该死的混蛋早把我军的撤离计划全部告知了鞑子,是洪督师所率的那支人马替我们吸引了清军的主力。” 姚勋满脸怒色,高声道:“这等出卖祖宗的狗杂种,就在一个个活剥了他们。王总兵,我们现在怎么办?” 王廷臣沉思了片刻道:“清军知道我军的撤离计划,却没有在这一路设下什么埋伏,至少说明他们的兵力应该不是太足。我们这队中携带大量普通百姓,行进速度缓慢。如若让他们击败卢督师,再以精骑追击,我们也只有死路一条。我的意见是我们必须立即出兵,增援被困的洪督师。” 江翥犹豫道:“但王总兵,我们现在只有五千士卒和万余普通百姓。如若分兵,前方再有清军拦截怎么办?从目前来看,清军的主力应该是在洪督师那边,但并不能说明在我军前进的道路上就完全没有清军了。” 王廷臣想了想道:“姚勋,江翥,你们领三千士卒继续向约定地点前进,我带两千士卒回援督师。同时,给能战的青壮发放武器,有一个人算一个人吧!鞑子杀人的时候,可不会管他们是士卒还是普通的百姓。” 姚勋愣了一下,直接摆手拒绝道:“你是总兵官,怎么也轮不到你亲自率部前往?我领人回援,你和老江率剩下的人继续前行。” 王廷臣语气陡然严厉起来,“这是命令!” 江翥也摇头道:“王总兵,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命令不命令了。即使你要回去,也必须我们两个人中的一个和你一起,而且回援兵力不得少于三千。否则这样的命令,我们拒绝执行。” 王廷臣苦笑了一下,想了想,最终下令道:“姚勋和我一起,带上三千士卒。江翥,你率领剩余人继续走。如若你最后不能带所有人前去渡口,看我将来怎么收拾你?” 江翥拱手道:“请王总兵放心。” 王廷臣转头向姚勋,淡淡笑道:“姚老弟,陪为兄再走一趟。” 姚勋哈哈大笑,道:“这必须的。” 后队两千人和北翼的一千人被迅速集结了起来,朝向北边有火光的地方快速移去。 洪承畴落入了清军了重重包围之中,四面八方都是清军。皎洁的月光下,满山遍野都是厮杀的两军将士,尸体一层层的垒砌在山坡间。 明军左冲右突,到处寻找可以突破的方向。但清军的防守犹如铜墙铁壁,再加上清骑的不断冲击,明军剩余的人马越来越少。 剩下的明军被清军分割包围在数个山坡上,多的两三千,少的只有几百。他们利用山林间复杂的地形和树林做掩护,勉强稳住了阵型。 但彼此隔离,而不能相互支援的他们,就如同一个个待宰的羔羊,等到清军前来收割。逐渐开始有人丧失信心,他们脱离开大军,向山间密林里逃散。一个两个带动了一群,但他们中的很多人没跑出多远便被追上来的清军杀死。 而剩下的明军势单力薄,形势变的越来越危急。 洪承畴立在一个高坡上,眼神绝望。他身旁还有千余士卒,都是跟随他多年的精兵悍将,战斗力十分强悍。 面对占据地形优势的明军,清军久攻不下。他们暂时放弃,对洪承畴那部人马只是围住,转而前去进攻其他的明军。 赤红色的明字大旗在风中飘摇,在火光的照耀下,更是鲜艳如血。四面喊杀声震天,在为这红色更添一分血的颜色。 洪承畴知道一旦其他的明军被攻灭,等待自己也只有覆灭一途。他下令士卒不断向下冲击,妄图和其他明军会和之后,再共同打开向外的出口。虽然明军攻势猛烈,但清军数量实在太多,每一次都被清军挡了回去。 洪承畴看着眼前的一切,浑身冰凉,几十年的戎马生涯莫非在今日就要走到尽头了吗? 就在所有明军绝望之时,南侧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喊杀之声,火焰冲天而起。 洪承畴紧握右手,指甲没入肉中而丝毫不觉。他跨上坐骑,大声喊道:“将士们,我们的援兵到了,活着的人都向南突围。只要突出去,就能活命。” 明军之中,爆出一阵欢呼,气势大增。而清军因为敌况未明,反而陷入了一时的混乱。 洪承畴趁着这短暂的机会,在一队人马的护卫下,竟然从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向南一路狂逃。 各处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不断有人倒在南向的路上。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和掉落的残肢断臂。 困兽尚且犹斗,何况这是数千血气方刚的军中精锐。虽然死伤惨重,但有两三千人马成功杀出了重围。 第六百零二章 松山之战8 多尔衮骑马站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面,看着突围向外的明军,眼中战意盎然。他向旁侧的多铎微微笑道:“十五弟,明军困兽犹斗,表现出来的战斗力确实比平时强悍了很多。” 多铎轻轻一笑,说道:“再强悍,也是困兽,只用最后一击便能彻底击碎他们的斗志。只是没想到哈桑齐这个蠢货竟然没挡住王廷臣派出的援兵,要不是这样,眼前的这支明军已经尽数被我们吃下。” 多尔衮摇了摇头道:“他那里只不到三千士卒,虽然占据地利,但毕竟人少。而明军又抱着视死之志前来救援,挡不住也情有可原。而且,如若将明军的退路全部封死,他们必定完全抵抗,难免对我们造成大量四场。这样也好,我们尽可以尽情追击,以最小的损失彻底击败他们。” 多铎笑道:“还是十四哥想的周全,那我先走了。” 多尔衮没有回答,而是指向远处一人道:“那个骑红马,穿金甲的应该就是洪承畴本人。如若有机会,给我生擒他。此战过后,我大清下一步就是入主中原。洪承畴熟知大明情形,他一人的作用就可以强过数万精兵。” 多铎点头道:“我知道了。”说完,他一挥马鞭,向下狂奔而去。而在他身后,四千一直没有投入战斗的骑兵紧紧跟随。犹如一阵狂风,卷天动地。 洪承畴率部杀出重围,与王廷臣会和,两部人马加起来尚且不到三千人,其他的士卒要么被杀,要么被击散。 后侧传来如雷般的马蹄声,使刚突出重围,略感心安的士卒又陷入惊慌失措之中。王廷臣让洪承畴先行,自率近千士卒马殿后。 他们依托一条只到膝盖的小河,引弓注视,静待清军。山林间不断传出各种惨叫声,令人惊骇万分,骑兵的影子越来越多,至少有数千之众。骏马打着响鼻,蹄子不断拨动着泥土,上面的骑卒拉着马缰尽力让它们保持队形。 明军之中,年老的士卒发出一声默叹,而年轻的士卒浑身冷汗。每个人都知道今日就是自己的末日。 王廷臣眼神决然,到此时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看到清军越聚越多,他手举长刀,只高声喊了一声“杀敌”。 周围呼声如雷,气势到现在仍然完全不失。 豪格站在阵前,看着远处的明军,脸上冷笑连连,轻轻的挥了一下手。 所有骑兵得令,一冲而下,杀向小河对面的明军。 交战多时,身心已经疲惫,且完全不占优势的明军坚持了两炷香时间,最终被清军击溃。王廷臣身中数箭,重伤晕倒在地。姚勋上前护着他,带领着数十残兵且战且退,一路后撤,身上刀伤剑伤无数。 最后眼看退无可退,为避免被俘受辱,他在磕头拜辞王廷臣后,亲手杀死了他,然后自己也自杀而亡。 清骑来去迅速,继续追击,他们不管逃到丛林里的残兵,只沿着主道追杀大队明军。一路尸体遍地,鲜血横流,一副凄惨之样。 奔散的明军四面而逃,但在清军骑兵的追逐下纷纷倒地,化成一团林间的污泥。在此刻,无论是士卒还是将军,都只是一条普通的性命,只看能不能逃过追杀。 而在同时,另一支骑兵正在向西狂奔,他们是由曹变蛟所率的三千精骑。人数不算很多,但却集合松山城中的所有马匹。 大军被困近八个月,凡是受伤的马匹都成了士卒腹中的食物。就是这三千匹马,也是洪承畴竭尽全力留下的,只为今日突围时用。而此刻,这三千匹马也发挥了自己的作用。 曹变蛟令这三千匹马中的一千拉成长长的队列,每个人手中持有一条火把,就像一条长长的火龙,蜿蜒数里地。目的就是告知清军,老子就是打算从这里突围。有本事,过来追杀我啊! 这不是洪承畴的计划,而是曹变蛟的临时起意。必须将清军的注意力吸引到这里,洪承畴和王廷臣那边突围到江边的可能性才会大大的增加。 但这一番功夫算是白费了,因为叛徒出卖,清军早就知道了他们的撤离计划。而这个,曹变蛟却完全不知。他坚决的奉行着引诱敌军的任务。甚至,他刻意在清军营垒不远处绕过,让后者注意到自己前进的方向。 但令曹变蛟奇怪的是,一路除了遇到小股清军之外,连阻挡的人马都没遇到一支。在行了二十多里后,他感觉自己的任务已经完全,便下令全军抛弃火把,给马口加上嚼子,给马蹄套上软布。散开散百哨骑,专门追杀一直跟着的清军斥候,以隐藏自己的真实方向。 之前突围之时,卢象升曾传信说,他会在女儿河一带接应从西突围的自军。虽然曹变蛟不知道卢象升怎么能绕过塔山前线和杏山堡内的大量明军到达女儿河那里,但他知道卢象升不是妄言之人。既然他已经把接应地点定在了那里,必然有自己的方法。 曹变蛟从内心相信,那里必然有一条活路。 此刻,在塔山前线,一场大战正在持续。高竖“卢”字的大旗随风飘扬,明军从各处向对面的清军发起了进攻。 从明军占据塔山以来,便主动采取了守势,从未采取这么大规模的进攻,而且还是在夜间进行。 济尔哈朗为镶蓝旗旗主,也是防守杏山的主将。虽然得到了松山明军会在今晚撤离,卢象升很有可能会发起进攻以支援他们的消息。但规模这么大,还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不断有坏消息传来,前方十数个堡垒被明军所夺,明军骑兵绕到营垒后面烧了数个村庄。济尔哈朗焦头烂额,面对各地的求援,只得从杏山中抽调出精锐士卒前往。 明军占了一个出其不意的优势,但等清军援兵赶到,形势很快成了对峙之势。 但从南到北近百里的辽阔防线上,明军、清军各种大小规模的混战不断。一条条火柱冲天而去,狼烟四起,给这寂静的黑夜带去了无穷的热闹。 第六百零三章 松山之战9 明军大部已经溃散,只剩下少数士卒还在进行零星的抵抗。远处虽然还有喊杀声传来,但越来越稀疏。 多尔衮闭着双眼,长长的吸了一下鼻子,嗅着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热血澎湃。这一仗从进围锦州开始,持续了两年多时间,终于要在此刻结束了。而获取这一项伟大荣誉的,就是自己。 失了锦州,宁远就会彻底沦为一座孤城,明军的宁锦防线就完全崩散。只要接下来拿下它,进而攻下山海关,就打开了直向中原的最捷路线。 大清铁骑再也不用绕那么远,各处试探,妄图在九边各处寻找到可供突破一个薄弱之处。只要拿下山海关,大清铁骑就可以随时出关,劫掠大明的每一寸土地。八旗子弟将成为那片富庶大地的真正主人,而自己将成为这项伟业的第一开拓者。 多尔衮满心兴奋,长久压抑下的欲望逐渐膨胀起来。 这时,一阵热烈的欢呼声由远及近传来,声震四野。 多铎纵马飞驰而来,身后跟着数十骑,距他最近的一匹马上绑缚着一个金甲明将。而无数清军高声呼喊着“洪承畴被抓到了。” 多尔衮听到后,双眼陡然亮了起来,呼吸也变急促了很多。那人就是洪承畴,现任的大明蓟辽督师,曾统御十数万大军的明军主帅。他快步走上前去,神色激动到了极点。如果真的是他,他将成为第一个被大清俘虏的大明督师。 多铎跃下骏马,笑声道:“十四哥,人我给你带回来了?” 多尔衮满脸带笑,轻轻的拍了一下多铎的肩膀,然后挥手制止了两个强压着洪承畴想要他跪下的士卒。沉声说道:“汉人有一句话,刑不上大夫。洪先生身为蓟辽督师,地位比大夫更高,岂是尔等所能轻易侮辱的?给洪先生松绑,然后给本王速速退下。” 洪承畴揉了揉自己有点酸疼的手脖,傲然而立,斜瞥向多尔衮道:“你便是多尔衮?” 多尔衮淡淡笑道:“和洪先生交战多次,到今日方能目睹尊颜。洪先生的才学和能力,本王深感佩服。今日你虽然被俘,但并非是战之罪,本王仍愿意以上礼待之。但凡洪先生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本王也会尽量满足。” 洪承畴认真的打量了一下多尔衮,他长脸黄面,身材细瘦,看起来比人群中一般人还要普通几分。唯有双目细长,犹如狐狸般狡黠有光泽,让人生出一股不敢轻视之意。洪承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脸色凄凉,缓缓说道:“别无所求,唯求一死,望王爷成全。” 多尔衮笑道:“洪先生,你的能力不弱于本王。但此刻,本王为胜者,而你却为俘虏,这岂不是上天都眷恋我大清乎?天时如此,绝非人力所能逆转。汉人不是常说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吗,洪先生又何必如此执着?只要你愿意投降我大清,本王保证你将来在我大清的地位绝对不会低于在大明的。” 洪承畴轻轻一笑,眼神间满是戏谑道:“王爷,此战还在继续,你如何觉得自己一定就稳操胜券呢!” 多铎冷笑道:“自己都当俘虏了,怎么还这么嘴硬?你们要从松山城撤出的消息早就被我们知道了,你本人被我军俘虏,从北门逃出去的王廷臣因为返回救援你而被杀。剩下的残兵败将虽然还在向东逃窜,但在我八旗骑兵的追杀下,又有几个人能安全逃脱?而向西逃窜的曹变蛟也有我十二哥拦截,你觉得他有几分逃回塔山的可能?现在的明军,哪里还有逆转的可能?” 洪承畴十分不屑的望了多铎一眼,犹如在看一个三岁小儿,选择闭口不言。 多尔衮看洪承畴自信满满,眉头紧蹙。他沉默了片刻,向洪承畴笑道:“看来洪先生还有后招,只不过你已经被俘,难道还有人能救走你吗?” “因为叛徒出卖,你提前知道了我军的撤退计划,在松山这一处,我军可以说是完败。成王败寇,老夫也没什么可说的。但今日这一战,却不限于松山一地,在此处你或许是胜者,但在其他的地方,却未必如此。” 多铎哼了一声,道:“你不会是指在塔山前线的明军吧!在那里有济尔哈朗所率的我军主力,你难道指望他们那里能取得胜利?” 洪承畴抬头看了一下天空,最多两个时辰,天就会完全亮了。“反正此时就是想阻止也完全来不及了,实话告诉你们也无妨。只不过在此之前,有些事老夫要先问清楚。即使输,老夫也想输个明白。” 多尔衮看着洪承畴,此刻的他看起来似乎更像是一个稳操胜券的将军,而不是一个俘虏。之前得到的消息是卢象升会派出人马接应从西门突围的明军,但他一直没有猜出接应的这部明军会在哪里出现。此刻,这种担忧又冒了出来,让他心中变的尤为忐忑。 洪承畴停顿了一下,这才开口道:“松山城被围近八个月,你在城池的周边修建了不少营垒,并在关键之处挖了一些长沟,以阻止我军向外突围。但今晚我率部出城之后,却突然发现在那些地方基本上设置什么军队,这是为什么?如若你在那里布下重兵,或许我军根本不可能冲出去那么远。” 多尔衮想了想,回道:“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军兵力略微不足。如果在东、西、北三门外都设防,兵力太过分散。而驻防那些营垒,需要大量士卒。另一个原因是本王不想过多损耗兵力。刚出城之时,汝军士气正盛,而防守又并非我军所长。如果在汝军刚突围之时,我军便极力拦截,损失必大。” 洪承畴沉思了片刻,说道:“所以你让出了城外的防线,而将大量步卒布防在我军东去的必经之道上,先是在有利地形上节次抵挡,消耗我军的士气和兵力。最后再以骑兵出击,给予我军以致命一击。不得不说,这个计划方案很好,完全发挥了你军骑兵的优势。” 第六百零四章 松山之战10 多尔衮听到洪承畴的称赞,淡淡笑道:“这也是无奈之举,如若本王兵力充足,根本不会让松山城中的明军逃脱一个。毕竟现在虽有骑兵追击,但不可能拦截住所有溃散的明军。洪先生能否告知本王,你们到底要从哪里撤离?” 洪承畴摇了摇头道:“这个老夫不能告诉你。” 多尔衮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道:“洪先生不愿说也无妨,现在已经俘虏了先生,其他的人逃不逃脱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先生有什么要问的,请继续。” 王廷臣主动殿后,给洪承畴的逃脱争取了一些时间。但清军骑兵速度迅捷,在很短时间内便追上,并且再一次击溃了自军。一些亲兵和家奴拼尽全力护着他向山林深处逃,一路不断有人倒地,最后仅剩两个家奴护着他。 看着蜂拥而至的清骑,洪承畴本欲挥刀自杀,但怎么也下不去手。只在他犹豫的时候,清军便冲上前来,打掉了他手中的长刀,并俘虏了他。他心中后悔不迭,此刻想死也变成了一种奢侈,只能任由被他们绑着前来见多尔衮。 洪承畴心怀死志,故意摆出高傲的姿态,想让多尔衮杀了自己。但多尔衮的表现却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微微怔神了片刻,继续问道:“由松山城向北,只用不到二十里便可到达海边。你既然提前知道我军主力从东、北两门出城,怎么料定我军不会向北突围?毕竟那才是最近的距离。” 多尔衮笑道:“这个本王并不能确定。从两门出,向北,向东都有可能。但之前刚围困松山之时,周显利用海路运了一批物资入城,这是城中明军能坚持到现在的主要原因。为了防止再发生那样的事情,本王令人在松山之北的修建了很多的垒堡和炮台。而且在得到你们将要突围的消息之后,本王增强了当地的兵力,并下令守军严防。不仅防备可能向北突围的城中守军,还防备可能从海上而来的援军。可以说,那里就是铜墙铁壁,本王巴不得你们从那里突围呢!” 看多尔衮得意的样子,洪承畴淡淡一笑,说道:“在西有拦截曹变蛟的士卒,在北还有大量驻守的守军,在东还有阻击追击我军主力的大军。你应该调用了不少兵力吧!” 多尔衮没有否认,说道:“从锦州调来了所有的骑兵,从杏山也调了一部兵力专门用来拦截曹变蛟。我已经调用了自己可以调用的所有兵力。” 洪承畴淡淡一笑,“既然是这样,那这一仗老夫败的惨,恐怕你也胜不到什么地方去。” 多铎听了良久,洪承畴一直在说清军会败,但却一直绕着圈说各种事情。他恼怒不已,但看多尔衮皱眉沉思的样子,他也不好开口,只能怒视洪承畴。 而洪承畴对此似乎完全不在意,仍旧一副轻松自信的样子,更增多铎内心的怒气。 多尔衮沉默了好一会,说道:“洪先生说的是那一支接应曹变蛟的明军吧!本王一直在猜测他们会从哪里冒出来,现在听洪先生这么说,倒是开始有点令我担心了。” 洪承畴哈哈大笑道:“你的确应该为此担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兵风格,卢建斗被敌人称为卢阎王,在我军内部也有很多人称他为卢疯子。根本原因在于他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敢战而且能战。既然撤退是我们二人策划的,他自然会在这次撤退中发挥重要的作用,而且远不止你们所认为的接应曹变蛟的那支骑兵那么简单。如果你们不调用大量兵力前来松山,或许对他还会对他有所限制,但此刻……” 多尔衮十分不解的看了洪承畴一眼,问道:“本王虽然调用了兵力,但只是从锦州调取了所有的骑兵。在杏山和塔山前线的士卒,基本上没有调用多少。即使卢象升有冲天之能,又能发挥多大的作用,难道还能击破济尔哈朗吗?况且,即使他拿下了杏山,要到达这里也要耗费很多时间,又怎能起到援助你突围的作用?” 洪承畴笑道:“只要一支奇兵从天而降,扰乱松锦周边村堡,以造声势,自可牵制一部分汝军前来追击我军。当然,这仅是最初的计划。因为叛徒出卖,你们提前做了准备,导致这个计划完全没有发挥作用。但你调用了大量兵力前来,那卢建斗在别处的行动岂不是更无丝毫障碍?” 多铎此刻也听明白了,卢象升会率一部人马亲自前来松锦一线,并突袭各地,为洪承畴率部撤离牵制清军兵力。他冷笑道:“从塔山到杏山,再由杏山到松山,有无数的垒堡。除非卢象升只带很少的兵力前往,否则绝对不可能被我军发现。而如若他只携带很少的一部分兵力前来,你真以为他能造成很大的骚乱。” 洪承畴斜瞥了多铎一眼,不屑的说道:“他根本不需要携带太多兵力,只要数百骑就足以搅动整片天地。曹变蛟向西突围,但按照最初的计划。行出十数里之后,他就会向女儿河方向行进,以将敌军主力向北引。” 多铎疑惑的问道:“向北引,那岂不是离要逃离的方向更远了吗?那他们接下来又能如何逃脱?” 洪承畴道:“向东,你们一定设下了拦截的重兵。向北虽然远离了逃去的方向,却可以暂时保全兵力。只要到时候你们撤离,他们自可以安全返回塔山。” 多尔衮抬头道:“在紧追到曹变蛟之后,我军又岂能撤离?除非卢象升真能在松锦一带引起大的骚乱。但就像你所说的,他只能率很少的兵力前来,在这种情况下,他又如何能够做到这点,本王十分好奇。” 洪承畴笑了笑,正待回答。 此时,从北侧官道突然弛来一骑。他从上到下,浑身是血,一脸凄惨模样。 多铎眼尖,说道:“十四哥,那是福林。” “福林?”多尔衮也吃了一惊,那可是他留在锦州的领将之一。 洪承畴满脸堆笑道:“王爷,你要的答案来了。哈哈哈!真是快哉。” 第六百零五章 松山之战11 辽东丛林密布,随处都可找到能够隐藏千八百人的地方。但清军自占据杏山和塔山之后,为了防止明军援救被困在松山和锦州的守军,在主要的道路上都修建了营堡。大军想要绕过这些垒堡而深入到松锦一线,可以说是绝无半点可能。 别的人做不到,而卢象升同样如此。 最初,松锦两城的守军合计有近五万之众,当时也无粮草之忧。如果当时合力向外突围,锦州可能会存在一些变数,但松山城中的三万士卒由海路撤出绝对没有丝毫问题。但朝廷不愿放弃松山和锦州二地,而祖大寿为了个人的利益,也不愿离开锦州那座死城。 等到现在,锦州在粮尽后投降,而松山也马上陷入粮尽的地步。到达此等境地,卢象升身为督师,也稍微有点气丧,只能尽力实行最后的一搏。 他从军中挑选了八百精锐骑卒,分成数批,沿着不同的小道向锦州方向挺进。有的时间短,一两天就能到达指定地点,而有的路程远,需要七八天时间。 就如卢象升所率的这一部,有四百人,是最多的一支。他们从塔山出来之后,一路向北,攀过弘螺山。然后向东北而行,接连渡过女儿河和小凌河两条河流,最后历经艰难到达锦州西北方向的大胜堡。 一路行进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有被清军发现。这还真的应该感谢蒙古察哈尔部的叛乱,以及在塔山前线明军多日苦战给清军带来的压力。 大部分当地的蒙古驻兵要么被调去平叛察哈尔部,要么被调往塔山前线,造成清军后方兵力严重空虚。而这余剩的不少兵力又驻扎在那些大道上,导致那些小道根本无人关注。 卢象升突袭了大胜堡,里面只有数十老弱,没做什么抵挡便尽数被俘。卢象升在此停留了一日夜,派出士卒穿着清军的衣服去联系分散于其他各处的明军士卒。为了防止事情泄露,每部士卒前往的目的地虽然相距不远,但都不一样。 等到约定洪承畴突围的那一夜,卢象升已经聚集了七百余士卒。只有一部几十人在来的路上被清军发现而逃入了密林之中,不能准时到达。 卢象升汇聚各部明军带来的情报,竟然惊奇的发现,多尔衮将锦州城中的所有骑兵都调往的松山。他的第一感觉就是事情败露了,但自己前来锦州这件事多尔衮应该还不知道,否则他也不会将所有骑兵调到松山。 卢象升苦苦思索之后,决定依旧按照原计划进行,扰乱锦州周边,以牵制清军。只是比着原定得计划,他做的更大胆了点,因为他决定直向夺取锦州。 锦州被祖大寿经营多年,城池高大坚固,清军多次进攻都是铩羽而归。最终只能采取围城的战术,这一围就是两年多。在两个月前,城中粮尽,出现人相食的情况。城中主将祖大寿在无奈之下,选择投降。 他本人和他的几个儿子都被多尔衮送往了沈阳,被皇太极作为人质扣留在了那里。他的旧部中的很多都以原职编入了清军,虽然有一些被派往了松山和塔山前线,但是大部分仍留在了锦州城中。 这一部人在锦州城中还有七八千之数。清军对他们并不信任,也不敢大胆放心的用他们。采取了对付降将的一般方法,分化拉拢,重用了一些心向他们的将领,而对于其他的那些则采用调离军职,竭力打压的方法。并在锦州城中留下大量军队,防止他们再生祸乱。 本来城中原有清军五千,步卒三千,骑卒两千,并在外围还有两千骑卒游猎,以彻底震慑锦州城中的降卒。但多尔衮后来调走了所有的骑卒,也就是说此刻城中只剩下三千步卒,人数远远少于那些新降的祖大寿部将士。 这在卢象升眼中,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虽然不知道松山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如若能取下锦州,这比攻击任何地方都更假能够扰乱清军。 唯一的问题是,卢象升手下只有七百余士卒。以七百余将士去进攻数万清军连攻多年都无法拿下的坚城,这无疑是冒着巨大风险的。且不说兵力的巨大悬殊,且说那些已经投降的明军,他们是否已经彻底顺从清军也未从可知。 卢象升不愿欺瞒士卒,将详情以告。但令他感动的是,几个偏将稍作犹豫,就首先表达了支持。有他们的表态,其他的底层士卒更是热烈拥护。连卢象升身为督师都毫不惜命,他们又有什么可说的。 七百余士卒骑马南行,一路疾驰到锦州城下。 他们到达之后,在城池四周点起无数火把,以震声势,造成无数明军杀来的景象。而骑卒手持火把,手持卢字大旗,绕着锦州城来回奔跑,高声呼喊着卢督师已到的口号。 而卢象升手下大将祖宽则骑马向前,用火把照亮自己的面容,高声喊着城中原有祖部将领的名字,让他们立即打开城门,迎卢督师入城。 祖宽本就是祖大寿家的家奴,因为勇猛善战,一路高升到副将一职。因为为人桀骜不驯,旁人不能驾驭,一直在卢象升手下效力。在卢象升被去职之后,他也因罪被贬职。后来,卢象升重登督师,身旁无将可用,就又将他调到了自己身旁。 城中很多祖部将领都认识祖宽,更知道他在卢象升手下效力。此刻他突然出现在锦州城外,虽然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到达这里了,但卢象升就在城外这件事已经确信无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在他们心中引起了多大的震撼可想而知。 锦州四门,虽然每一门都是由一些清将,但士卒还是原有的祖部士卒,直接统御他们的还是原有的祖部将领。 当城头清将看到祖宽扰乱自军军心,就下令让他们开炮轰击祖宽。但内心本就惊慌失措,而且对清军有些不满的祖部将领不但拒绝听从命令,还对那些妄图靠近火炮的清军士卒持刀相向。 不久后,祖大寿的族侄祖克勇和大明原有副将杨震首先发难,他们砍死了西门城头的清军守将,率部打开城门迎卢象升入城。 第六百零六章 松山之战12 祖宽看西门城门打开,立即拍马入城,身旁只有不到百骑紧紧跟着。 转瞬之间,呼喊厮杀之声像炸雷一样响起,直入云霄。由西向东,席卷全城,城内城外,各种应和之声错杂在一起。 祖宽在城门口没作片刻停留,直入城中,遇到有反抗者,便冲破他们,继续向前。近百士卒一路疾行,一路高喊,“锦州城已破,献城中免死。只杀鞑子,不杀汉人。” 初时声音听起来十分模糊,后来越来越清晰,中间又不知有多少人加入了其中。 在这呼喊声中,无数祖部士卒拿起手中的武器,虎视眈眈的看着身旁的少数清军。而原有的祖部将领也很快认清了城池已破的形势,为了保命也开始组织士卒对清军发起进攻。 祖大寿在辽东经营多年,这些士卒不会忠于什么大明和大清,只忠于他祖大寿一人。此刻祖大寿远在沈阳,他们听命的就是原有的那些顶头上司。既然他们已经下令,下层的这些士卒哪里管那么多,他们纷纷举起手中武器,毫不犹豫的杀向刚才还是自军的清军。 大街之上,已经彻底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奔跑着士卒。有清军,有城中的汉卒,还有入城的明军骑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完全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友军。只是靠着彼此认识的一些人聚在一起,谋求自保。 清军分散于城中各处,仓促集结到一起,操持着兵刃,妄图抵抗。但被散乱的人群一冲,乱作一团,更不知道到底要抵抗谁。 锦州刚被祖大寿献出不过两月,城中的清将或许知道哪些汉人是心向自己的,但那些普通士卒哪里知道?看到有冲到眼前的汉人,便下意识的持刀杀死。此举使那些本来还心向他们的汉人恼怒万分,指挥士卒持刀反击。 喊杀之声在整个锦州城内响彻,就如一个巨大的蜂巢落到地上。群蜂乱出,到处都是忙乱的人群。 卢象升令四百骑兵留在南门外侧,只待有清军出城之后,便尽力追杀。他自率不到二百骑从西门入城,先是见了祖克勇和杨震二人,吩咐他们分别尽力收拢祖部旧兵。有胆敢趁火打劫者,就地斩杀,尽快让城中平复下来。 两人得令,各带了近百人离开。 西门原有驻兵八百,卢象升留下一将,让他领着二百人看护城门。剩下的步骑被他分成两部,一部向北去,控制北门。他自率剩下步骑向东去,控制东门。只要守住了这三处城门,城中清军就只有南方一处可逃,足以大挫他们。 这一场战事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差不多完全落定。城中三千清军只有少数一部分从南门突出,或在东、北两门被关闭之前逃离。但从南门逃离的清军被城外的明骑追杀了一阵,又损失了不少士卒。此外,还有千余人被俘虏。 卢象升所率明军七百余人,只战死了十二人,伤者数十,损失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但城中原有的汉人的死伤就多了,除了有两千余在乱战中被杀之外,还有很多百姓牵连其中。城中大街上,满地都是死尸,燃起的房屋以百数计。 祖克勇和杨震看卢象升只有不到千骑,吃惊佩服的同时,还隐隐有点后悔。虽然卢象升真的到了锦州,但他身旁只有这么点人,之前的一切原来都是在虚张声势,又能做什么。现在虽然占据了锦州,但周边满是清军,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自己两人是卢象升夺取锦州城的最大帮手,清军无论如何是不会饶过自己的。 卢象升知道他两人的担忧,尽力宽慰了他们一番。之后才问道:“祖副将,杨副将,此刻城中有多少可用之兵?” 杨震拱手道:“禀督师,大约五千之众。” 卢象升点了点头,问道:“可有马匹?” 杨震望了一下祖克勇,后者回道:“多尔衮将所有的骑兵全部调到了松山,此刻在城中只有数百骏马和近千骡马。” 卢象升想了想,道:“从南门有清兵逃出,我军重新夺取锦州的这件事情,多尔衮很快就能知道,他在天明时分,就能从松山调兵回锦州。在此之前,我军有大约三个小时的撤离时间,所以务必要快。” 祖克勇疑惑道:“卢督师,我们不守锦州啊!” 卢先生苦笑道:“城中军心不稳,而我所带的士卒也不多,这锦州城无论如何是守不住的。此刻只有尽快撤离,保存实力,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方案。” 杨震心思活络,知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连忙上前一步说道:“督师所言极是,末将愿意下令。但是督师,我军从哪里撤离呢?” 卢象升道:“出城一直向西。从现在得到的消息来看,阿济格正在杏山一线拦截曹变蛟所部骑兵,而多尔衮所率的大军从松山赶来也需要时间。目前在锦州周边并无什么大军,向西是我们逃离的最近距离。遇到小股清军,直接突破过去即可。” 杨震想了想,心中认同。再问道:“督师,这锦州城还有那些清军俘虏怎么办?” 卢象升莫名犹豫了一下,最终沉声道:“城烧了,俘虏全部杀了。每个士卒只携带基本的武器和三天所食,能骑马的就骑马,不能骑马的就步行。杨副将,我给你步骑一千,负责在前方探路。祖宽,你领骑兵四百,负责殿后。如若遇到小股清兵追击,直接攻破之。如果大股清兵,立即上报于我。” 祖克勇问道:“督师,那我呢!” 卢象升笑道:“祖副将,你就和我一起留在中军吧!那些士卒都听命于你祖家,你要助我稳住他们的军心。另外,也得做好随时和清军硬战的准备。除了向前,我们已别无生路。” 祖克勇拱了拱手,和杨震一起离开。 祖宽苦哈着脸道:“督师,如若只是我们这些人,我们转瞬之间便可离开。现在多了这么多步卒,行军速度这么缓慢,目标还这么大,怎么可能逃脱清军的追击呢!” 卢象升叹了一口气,道:“尽力而为吧!总不能抛弃他们,毕竟能夺取锦州,他们的襄助起了很大的作用。既然心向我大明,我就不能扔下他们独自逃跑。” 第六百零七章 松山之战13 月亮,星辰都隐了下去,唯有东侧的启明星高悬天空,明亮异常。 江翥在王廷臣和姚勋离开之后,率领剩下的两千士卒,护着近万百姓继续向东。一路遇到数股清军,但数量都不多,被他们轻松突破了过去。 但后来,越来越多的败兵向东逃散下来,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明军惨败溃散,王廷臣和姚勋被杀,洪承畴被俘,无数清骑从后侧追杀上来。 江翥收拢了一些败兵,让百姓先行,自率为数不多的士卒且战且退。最初只有少量清骑,他们尚能抵挡,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清骑从后方赶来。剩下的明军也陷入到了绝境之中。最后在万般无奈之下,江翥下令分散向大凌河口的海边撤离。 这又是一场溃散,而那些先行的百姓也没有脱逃清骑的追杀。无论是山间,林间,还是其他各处,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奔逃的百姓和士卒。但人的双脚又怎能敌骏马的四蹄,他们的很多注定要在这场追击中死去。 当日,为了向塔山运粮,周显将水军中大部分的船只都拨给了沈廷扬。后来,在得到卢象升的传令之后,他又调了一部分船只前来与之会和。本来已经提前做了万全的准备,足以运送三万人一次性全部离开,但眼前的景象却十足令他感觉悲凉。 最先逃到大凌河口的只有近千普通百姓和少量败兵,一问才知道明军已然惨败,连督师洪承畴都被俘虏。 但此刻,周显除了驾驶船只的船员外,只有三百可供指挥的士卒。面对这样的溃败,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三百士卒登岸,尽量让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有序登船。因为水位问题,大船不能靠的太近,只能由小船来回摇曳着载着他们登上大船。 后来,越来越多的明军士卒和百姓赶到了大凌河口,随之而来的还有紧紧追击着它们的清骑。在后者的攻击下,无数人被挤到海中,被海浪卷走。连载运他们的小船,也有数只因为他们的相互争抢上船而最终沉入水中。 海边泥沙累积,不适宜骑兵冲击。清军尽数下马,持刀拿枪,狂笑着一点点的将那些人全部驱赶下海。 明军士卒、百姓在海岸边挤作一团,惨叫声、祈求声,响彻在整片天空。 周显看着拥挤的人群,心中恼怒万分,暗想你们都是猪啊!他持刀上前,高声喊道:“不愿被鞑子像猪羊一样被宰杀的,哪怕还有一丁点血性的。就拿起你们手中的武器,随我上前和他们硬拼到底。杀他们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身为大明将士,只有站着死,哪里有被人驱赶下海淹死的道理。” 说完,周显首先冲上前去,他身旁的三百士卒没有丝毫迟疑,紧随其后。 明军溃散,四面而逃,清军分散追击。最初赶到大凌河口的清骑并不算多,只有千人左右。他们趁着混乱的局面发起进攻,一时才将到达海岸的这些明军彻底逼入绝境。说到底,他们是利用了明军军心散乱,无人组织抵抗的这一点。 这也是周显最不能忍受的,数千人聚在一起,被远少于自己的清军一点点吃掉。这种耻辱,他从内心接受不了,所以他发出了那声高呼。 在那一片慌乱之中,有人听到周显的高喊。散落在人群中的士卒也醒悟过来,知道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他们看着向前冲去的数百士卒,内心的热血和作为士卒的耻辱感被再次唤起。 无数散兵游勇从人群中走出,慢慢向周显冲去的那个方向靠拢。他们狂吼着上前,和周显合兵,一起抵御清军。 清军没料到明军会突然发起反击,稍微有点惊慌失措,纷纷向后退去。明军趁势向前,将那拥挤的空间扩大了不少。虽然不算完全逆转了形势,但清军的攻势为之一挫。当他们再次组织起进攻之时,却比之前困难了许多。 双方士卒在此刻都拼上了性命,刀枪弓矢相向,鲜血漫天纷飞。不断有人倒地,尸体在海岸交战处垒了一层又一层。 而安置在船上的佛朗机炮也在沈廷扬的指挥下开始轰鸣,用实际行动来支援在前方战斗的明军士卒。 但因为这次前来并不是为了作战,船上所有火炮加起来,也只有不到十尊,而且那些操纵火炮的也不算正规的炮手。炮弹到处乱飞,甚至还有两颗还掉在了正在交战的两军之中,敌我双方都各自死伤了十数个士卒。 但这些火炮确实极大的震慑住了清军,让他们不敢把兵力聚集在一起向明军发起冲击,这等于间接给明军争取了时间。趁此机会,越来越多的百姓上船逃命。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明军士卒战死,周显身旁的士卒变的越来越少,而清军后续士卒源源不断的到达。 明军逐渐有不支之势,全部覆没看似只是时间问题。 周显瞄向后侧,发现基本上所有的百姓都已成功上船。便指挥士卒且战且退,一点点的向海边退去,准备登船逃走。 而就在这个时候,清军那边却突然先响起了鸣金之声。 正在和明军交战的清军士卒愣了一下,随之迅速脱离了战场,清军的战斗素质确实比明军高了不少。他们跨上停放在不远处的坐骑,全员向后撤去。 周显心中疑惑,但这样的机会他肯定不能放过。他立即下令全员撤退,领着最后不到三百的士卒退到了海上,而海滩上陈尸的明军却不下七百之数。 后来,又有一些逃散的明军士卒和百姓陆陆续续的赶到大凌河口,被周显全部接上了船。但这样的情况没持续多久,大量清军步卒便赶了过来。开始四处搜索明军,并开始进攻停靠在海边的明军船只。 周显最后只得下令所有船只离开海岸,停留在不远处的海中。 声声惨叫从距离海岸不远处的丛林里传来,那是被后续到达,正在被清军追杀的明人。所有在船上的人都默默看着,神情复杂,一言不发。 第六百零八章 松山之战14 周显对卢象升和洪承畴的整体撤退计划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在此处接应撤退下令的松山守军。看到清军骑兵撤走,而却派了更多的步卒前来追击搜索,他心中感到万分奇怪。 他们后方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周显目前无法得知而已。 周显下令清查船上被救出的人员,到这时才知道这一战,明军损失是有多么的惨重。 城中的近两万士卒,最终成功登船者不过两千。而近一万出城跟着的百姓,也只有三千余人能够上船。除了他们之外,肯定还有其他的人趁乱逃进了山林。只是在清军这样的严密搜索下,最后又能有多少人成功脱逃? 在救出的人员中,地位最高者应属监军张若麟。他一个文官带着几个家奴到处乱跑,最后竟然摸到了海边,从而被救上了船。这样的事情,连周显都感到不可思议,只能说他实在是太幸运了。 此外,在武将之中,江翥和另一个名叫李建吉的副将也逃上船来。江翥虽然受了重伤,但休养一段时间,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他们这些人,都算是幸运的。 但以蓟辽督师洪承畴和总兵王廷臣为首,近十员副将,数十个参将、游击以及各类文武官员要么被俘,要么被杀,要么失踪。论及以前与满清的战事,恐怕只有萨尔浒之战的损失才能与之相提并论。 当听闻曹变蛟走的是另一路时,周显长舒了一口气。虽然现在情况未明,但怎么也应该不会惨过这边吧! 希望他能够成功逃脱吧!周显在心中暗叹。 周显把所有有官身的人都聚在一条船上,询问他们的意见,大部分人都想要立即离开。周显想了想,就如何安置眼前的这些人征询了张若麟和那两个副将,最终决定将所有的百姓运往旅顺安置,而士卒尽数则运往塔山。 张若麟和运送士卒的船只先行,周显留在了后面,一直等待沈廷扬出发之后,他才启程准备离开。 夏舒通过船绳上船,他心中担忧夏承德,一直乘小船往返于所有载有兵员的船只上,询问有关他的所有情况。 周显看他脸色难看,皱了一下眉头道:“是有什么坏消息,还是……” 夏舒摇了摇头道:“找到了几个我父亲手下的士卒,但他们说他当时率部负责殿后,被清军击败,全军崩散。有人看到他领着一些人向南撤退,但后来就完全没有消息了。我希望军门能派给我一些士卒,让我上岸去找他。” 周显皱眉道:“你又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甚至连他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就算你真的上岸了,又能去哪里找他?清军的搜索还在进行,让自己和自己手下士卒陷入险地,这不是明智的做法。” 夏舒脸色难看,急声道:“但是……” 周显摆手制止他说下去道:“我知道你担忧你父亲,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镇定。你父亲知道我军撤离的地点,如果他还活着,肯定会竭尽全力前来大凌河口。我留下三条大船和一些小船给你,让它们竖着大明的旗帜沿着海岸行进。如果你父亲还活着,并到达了海边,看到我军的船只,肯定会发出求救信号,到时候你便可以救他上船。这样做,至少比你上岸那样胡乱找要有用很多吧!” 夏舒想了想,最终向周显微微躬身施礼道:“属下谢过军门。” 周显点了点头道:“我马上就要离开前往塔山。不要轻易上岸,这是我在这里给你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夏舒点了点头,道:“属下知道了。” 曹变蛟从松山城中出来之后,先是大张旗鼓的西行,然后疾驰向北。 这样的举措完全出乎了阿济格的意料,让他之前设置的的拦截基本上完全作废。明军向北撤退,必须渡过女儿河,然后还得翻过数座山脉,这对其骑兵来说,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明军为什么会做出这样愚蠢的决定,但这并不能影响阿济格在得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率领手下所有骑兵前去追击。 提前得知洪承畴率部突围,而卢象升很有可能在西侧接应。为了防止意外发现,多尔衮给了阿济格五千骑兵,还有驻扎在松杏之间各堡的指挥权,士卒数量甚至不少于在东侧阻击洪承畴的。 在这种情况下,如若还不能收拾掉曹变蛟,别说别人,阿济格自己心中这坎就过不去。好在他派了不少哨骑,自曹变蛟出城之后便一直跟着明军,及时知道了他们前进方向的改变。此时追赶还不算晚。 在不能生火的夜间行进,一切都要靠天上的星辰指引方向。三千骑兵,在道路上可以拉出三四里长的队列。在黑夜间,前后命令传达不畅,士卒在奔跑过程中很容易迷失方向,从而落队,尤其在那些山间小路上。 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况发生,曹变蛟下令所有士卒顺着大道快速行进。而且不断派出哨骑来回传令,尽量不让任何人落队。同时也放出哨骑,向前向后。向前为找到接应的明军,而向后则是为了随时掌控清军的动静。 在这样的黑夜间行进了几十里,竟然没有落下一个士卒,这样的本事真不是一般人就能做到的。 后侧斥候来报,说清军前队距离自军只有不到二十里。 曹变蛟脸色平静,沉思了片刻,下令道:“再探!” 旁边一亲近副将催马上前,低声道:“曹将军,这卢督师到底在干什么呢!让我们从女儿河方向撤离,却迟迟不见他救命的行踪。这清军骑兵马上就会杀到,他这不是要致我们于死地吗?” 曹变蛟冷声斥道:“闭嘴,别的人或许会如此,但卢督师绝对不会。之前剿灭流贼之时,我亲见他为了救一小卒而甘愿千金之躯陷入险境,又岂能置我三千将士于不顾?” 那副将脸色微变,拱手道:“是属下失言了。” 这时,前方突然一哨骑飞奔而回,高声道:“总兵,前方有数十明军迎候,请您立即前去。” 第六百零九章 松山之战15 俞振龙行了拜礼,介绍了自己的身份,随之将卢象升的亲笔信交给了曹变蛟。 旁侧亲兵急忙用打火石引燃火把,照亮一处。信中所写的内容很简单,“坚守到天明,从女儿河向北,绕道蒙古撤回明境”。 曹变蛟看完,沉默了片刻,看向俞振龙道:“俞千总,卢督师现在身在何处?为何要我们坚守到天亮?要知后侧一直有清军在追击,一旦被他们追上,想要再次脱开就困难了。而且就算要坚守,也必须恃险而守,总不能让我们在这大道上坚守吧!” 俞振龙拱手道:“曹总兵的第一个问题,属下回答不了,只知道卢督师此刻应该正在松锦一线。至于为何要坚守到天亮,是卢督师亲下的命令。说只要等到天亮,清骑就会撤走,至少有一部分清骑会撤走。至于坚守的地点,就在大福堡。清军抽调了大量兵力在松杏之间设防,堡内剩下的几十个老弱士卒尽被我军所杀。如果可以的话,请曹总兵随我一起立即前往那里。” 曹变蛟皱了一下眉头,开口问道:“清军在松杏之间修建了那么多营堡,卢督师怎么到达松锦之间的?” 俞振龙回道:“多部兵力分散进入,然后在松锦一带集中会和。因为只有八百骑,故而没有引起清军的警觉。属下猜想卢督师是想率领这些骑卒扰乱松锦周边城堡,从而引起清军的警觉,为被困松山守军的撤离创造机会。只不过这只是小人的猜测,还请曹总兵不要在卢督师面前提及此事。” 曹变蛟脸色顿变,率八百骑直接深入清军腹地。以他卢阎王的名号必定可以牵制住大量的清军,但以督师之尊如此涉险,这未免也太胡闹了点。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心中对卢象升既是佩服又是担忧,也不知道松锦那边的战事在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他收拢了自己的思绪,沉声问道:“你这边有多少人?” “不多,只有百骑,攻大福堡死了八个,目前只有九十二人。” 曹变蛟想了想,下令道:“龙副将,你率领两千骑和俞千总一起先去大福堡,看看如何利用地势防守。卢督师为援救我们而亲入险地,如果我们能将追击的清军牵制在这里,并大量杀伤他们,自也同样能够支援卢督师。” 副将龙翟文是曹文昭昔日旧将,性格沉稳忠厚,深知曹变蛟的性情。听到他下令,一句废话都没多说,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曹变蛟回望向俞振龙道:“俞千总,给我留下一个人负责领路,你们先走吧!” 俞振龙疑惑的望向曹变蛟,“曹总兵,那你呢!” 曹变蛟轻轻一笑,语气豪迈道:“这清军一路追击,只有数百骑的前队竟然就敢这样肆无忌惮的前追,丝毫没把我军放在眼里。不狠狠的收拾他们一顿,还真当我大明无人啊!你们先行,待本将击破了他们再与你们会和。” 曹变蛟在临近大道的一片宽阔的丛林里设下埋伏。当近五百清骑弛过之时,一千骑兵突然冲杀出来。 毫无防备的清军瞬间被分割成数段,彼此不能救援,顿时大乱,纷纷四面逃散。 明军趁势猛攻,一口气追出数里,沿途满是清军的死尸,还俘虏了数十清军。直到看到后侧大量清军赶到,曹变蛟才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他将所有被俘清军割去耳鼻后放回,同时让士卒大声叫喊着邀战。 前来的清军有近两千骑,人数远多于明军。但他们刚刚受袭,此刻看到明军又完全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不敢贸然发起进攻。领军之将一边将手下士卒聚集在一起,以防明军再次袭击。而另一边则派出哨骑向后疾驰,前去将这边的情况通报给阿济格。 曹变蛟等了大约一炷香时间,看清军完全不敢上前,这才下令缓缓后撤。但即使在撤退途中,明军士卒也一路高喊,对清军极尽嘲讽之词。 而越是这样,清将越是确定明军必然在前方设有埋伏。在明军远离之后,他派出不少斥候前去搜索前方。待确定确实再无明军埋伏之后,清军才敢再次向前。但一路行去也是小心翼翼的,唯恐再受攻击。 等到阿济格赶到,一鞭子甩在那将脸上,并狠狠的怒斥了他一番。直到这时,清军这才开始加速追击,一直追到了大福堡附近。 阿济格骑马随在最后,前哨过来回报。说明军没有再逃,而是依托大福堡,做好了坚守的准备。他心中大喜,急忙飞驰向前。 四处探查,很快弄清了整个形势。 大福堡紧邻着小凌河,并非大堡。容纳千人或许可以,但三千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曹变蛟三千骑兵,五百布于远处,以游猎骚扰为主。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他们做好了和清军周旋的准备。 一千五百人部署在堡下周边,多设鹿角,陷坑,以防守外翼。剩下的一千人驻扎在堡内,也做好了一切防守的准备。 看完之后,阿济格微微皱眉,低声咒骂。“这堡垒的原有守军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就这样让明军占领了去。”他似乎忘了,那些士卒正是被他调走的。 也无怪乎阿济格抱怨,他手下的六千人都是骑卒,不擅攻堡。虽然依靠人数优势,必然能拿下它,但损失肯定也不会太小。 在沉思了一会后,阿济格下令让一千骑兵挡住在外的明骑。而他又派出一千骑兵绕过眼前的大福堡向西行,以截断明军向小凌河方向撤退的可能。然后让所有骑兵下马,持刀步行向大福堡发起了进攻。 双方一夜奔驰了这么久,都是疲惫之师。明军占据地利,而清军占据人数优势,都是半斤八两。 双方携带的弓箭都不多,没过多久便完全用完了,最后成了近距离的短兵相接。 刀刀入肉,枪枪刺骨。 尸体堆满了堡下,鲜血遍地而流。一次次的冲杀,一个接着一个士卒倒下,但无一个明军擅自逃走。 第六百一十章 松山之战16 阿济格连续发起了十数次攻击,数次攻到堡下。但在明军的顽强防守下,一次次的又败退了回去。 明军趁着清军撤退的间隙将堡外伤兵运进堡内,而将新的士卒从堡内补充到堡外。士卒没有后顾之忧,一直保持着较高的士气。而在外围的五百明骑,也不时前行或者后退,牵制着阻挡他们的一千清骑。 曹变蛟所带,很多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卒,战斗经验极其丰富。而阿济格所率,也是清军中的精锐,战斗力也十分强悍。再加上这次双方都是以短兵相接为主,十数次交战下来,各死伤了近千士卒,谁也没讨得任何便宜。 阿济格因自军长久不能拿下眼前的明军而暴怒不已,大声斥责手下将领。 这时,一个副将忍不住出言道:“主子,我们这些人平时都在马上作战。虽然步战也不怂于任何人,但毕竟不太顺手。属下就想,我们现在既然已经截断了明军的归路,知道他们已逃无可逃了,为什么还要和他们硬拼呢!我们只要守在这里,等他们逃跑之时再追击不就行了吗?” 诸将点头同意,纷纷发言。 阿济格怒视众人,深为他们的怯弱羞愧,但心中也知道他们所说的也有道理。 明军没有援兵,没有补给,不可能在这里久守,到最后肯定还是要后撤的。但就这样向曹变蛟认输,总感觉心中不似滋味。但考虑到按照这样的情形发展下去,自己就算最终拿下曹变蛟,恐怕自军也得死伤过半。 想到多尔衮之前交待的,在这段时间内,不要轻易损耗两白旗的实力。阿济格最终选择了妥协,他下令暂停进攻。一边派人向大福堡方向喊话,让他们投降,以分化明军。而另一边派人领他的令牌向南,召集附近营堡内的清军前来增援。 但停战刚过去不到一个时辰,突然传来了令阿济格目瞪口呆的消息。卢象升兵临锦州,城中祖大寿的旧部起兵反叛。他们打开城门迎明军入城,城中三千清军大部被杀,只有少数逃出城外。 卢象升整编那些祖部旧兵,得六千人。他们烧毁了锦州城,一路西向,连破数个寨堡,目前已插入杏山周边地域。 这消息一下子将阿济格弄懵了,这卢象升从哪里跳出来的,锦州城怎么会就被攻破了呢!眼前曹变蛟的这部人马难道是故意引自己前来这里,而让卢象升领着祖大寿的旧部突围出去的吗?还有洪承畴那边,难道是故意泄露他们要突围的消息,从而给卢象升攻破锦州创造机会的吗? 这一个个疑问都无法得到回答,弄的阿济格心烦意燥,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他是一员战将,不会考虑那么多问题。动脑子这样的事情,一般都是多尔衮和多铎在做,他只用听他们的结论行事就可以了。 但现在其他的两个人都没在身边,阿济格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这时,阿济格平素十分信任的一个谋士站出来道:“主子,卢象升勇猛善战,此刻既然已经到达杏山境内,极有可能还会有另外的明军突破杏山前去接应他,我们必须立即回撤去阻拦卢象升。一旦让他逃脱,我大清的脸面将无处安放。” 阿济格恼怒道:“你说的,本王岂能不知?但一旦我们撤了,那眼前的曹变蛟不就可以顺利逃回明境了吗?这不是同样丢脸吗?” 那谋士道:“如果能擒杀卢象升,那就不丢脸。” 阿济格仍然犹豫道:“本王既然得到了消息,那十四弟和十五弟一定也得到了消息。前有济尔哈朗在杏山拦截,后有十四弟和十五弟追赶,卢象升应该逃不掉吧!要不,我们再发起一起进攻,等到拿下眼前的曹变蛟再回撤。” 那谋士摇了摇头道:“主子,您忘了,睿亲王可是将大部分骑兵都拨给了你。他即使得到了消息,行动也不可能有您快,而且松山距离杏山的路程,可比我们远的多。况且,他还要拦截突围的洪承畴部,又能派出多少人马?而郑亲王那边,属下认为指望也不大。明军可是在塔山一线发起了全线反攻,他又能调出多少兵力取拦截卢象升呢!” 阿济格沉思了片刻,问道:“那我们能不能派一部人马先回去,而留一部用来阻击曹变蛟,毕竟他现在只剩不到两千骑。” 那谋士苦笑道:“主子,我们目前也只剩下近五千骑兵。曹变蛟也是一代良将,你要想拿下他就必须至少留下两千士卒,否则就可能反过来被他吃掉。而如若那样,我军就只有三千可调的骑兵,又怎能拦截住卢象升的近六千士卒?曹变蛟只是一个总兵,而卢象升则是大明督师,岂能弃大而取小?” “那样我虽然只有三千骑兵,但在锦州和杏山之间的营堡之中,本王不是还留下的也有六七千士卒吗?两者加起来有近一万之数,怎么也应该足以拦截住卢象升了吧!况且,十四弟肯定也会派一部人马赶来。本王只要能延迟卢象升的撤离速度,等到十四弟赶到,还不是将他手到擒来吗?” 那谋士无语的摇了摇头,心想这阿济格怎么如此蠢钝,这又不是在算加法。但他表面上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反而很是耐心的解释道:“主子,那些士卒分散于各个寨堡之中,两堡相距的距离都不算远,只有几里之遥。但最前和最后的两堡之间,那相距就是近百里了啊!士卒那么分散,又怎么能够在仓促之间将他们集中起来抗敌呢!而且,睿亲王到达的时间,我们又不能完全确定。如若在他到达之前,且不说卢象升突破而去,就是他一路烧杀过去,又将给我大清造成多大的损失。主子负责从松锦到杏山的防守,一旦那样,一切罪责必然就会落到主子您的身上。” 阿济格额头之上冒出了一层细汗,连忙高声下令道:“立即召集众将前来会和,商讨撤退事宜。” 第六百一十一章 松山之战17 卢象升收拢在锦州城中的祖部士卒,得兵近六千。其中骑卒一千二百余,被卢象升分成了基本上同等数量的三队。 其中的四百由祖宽统帅,负责殿后。四百人由杨震率领,在最前方探路。而剩下的则被他散于两翼,缓缓而行,帮助维持队阵。撒出去的哨骑有百余名,前后游弋出好远,可以将方圆数十里的动静全部收入眼中。 剩下的五千士卒都是步卒,但其中有近千匹骡马,被卢象升交给伤弱者用以代步。他将剩下的,可用的步卒分成四队,每队一千人,其中的一队被他截留在了中军。剩下的三队,依次前行,不断互换位置,由最前的一队进攻寨堡。 在这一路,阿济格布防了不少人,但最大的一股是位于要道上的广宁中屯所。即使被他调走了六千骑兵,在那里仍有三千步卒。如若严防死守,明军绝难通过。 但堡中领将的愚蠢帮了大帮。在阿济格走后,所有清军都以为威胁已解。虽然没有回去直接睡觉,但却没有了临战时的那种紧迫感。 看到有大批军队赶来,清军领将的第一感觉是自军回来了或是有别处的士卒被调来。而卢象升手下的大部分士卒所穿的正是清军的衣甲,一通早已编好的虚假言语之后,领将没有丝毫防备的便打开了堡门。 明军一拥而进,四处追杀清军。 俗话说,兵败如山倒,毫无防备的清军一时间被杀的大败。 虽然也有一些清军士卒竭力抵挡,但人数太少,不足以改变败势。随着越来越多的明军冲进堡内,清军溃奔逃命,彼此相互践踏,死尸枕藉。除了个别从堡墙上跃下逃走外,大部都被明军所杀。 卢象升轻松攻下这个西撤之路上的必经之地,让那些祖部将士对他满心敬服,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无疑增加了他的个人威信和对这支临时拼凑起来军队的掌控力,也极大的增强了手下士卒的凝聚力。 卢象升只让手下士卒休息了一炷香时间便一把火烧了这座寨堡,继续向西撤离。大火冲天而起,数十里之内都可看见。大量的辎重堆积的如同小山一样,都在火中化为了一团灰烬。 之后,明军又连破了近十座营堡。那里的清军驻军都不多,很多看到明军杀来,顿作鸟兽之散。 虽然也有一些零星的抵抗,但被卢象升一突而过。 士气如虹,战意盎然,没有一点身处敌军腹地而该有的那种急促感。 天空微亮,太阳初升,一条条光柱在山林间穿梭。 卢象升所在的地方,是位于松山之北的一座小山。奔杀了一夜的士卒疲惫不堪,相互依靠着瘫坐在地上。 四周燃起了无数火堆,空气中弥漫着肉香。喝着凉水,吃着薄饼,啃着烤肉的士卒虽然双腿酸疼,这滋味真乃一个舒服。 祖克勇从远处走来,将已经烤好的,用树叶包裹着的一块肉递给卢象升,道:“卢督师,吃一点吧!跑了一整夜,早就饿的前心贴后背了。” 卢象升笑着点了点头,接过了肉块,问道:“兄弟们的情绪如何?” 祖克勇大笑着道:“好的很。一路杀着清军过来,这真叫一个舒坦。督师,您是不知道我在锦州受了他们多少鸟气,这次狠狠收拾了他们这么一顿,就算是直接死也值。”说着,他拿起腰间的羊皮袋灌上了一大口。 卢象升闻到一股酒香味,“那里面装的可是酒?” “怎么,督师要喝?” 卢象升拿过来,饮了很小的一口,笑言道:“辽东的酒太烈,等到这次返回大明,我送你几罐我家乡那边的酒。软绵细长,值得一饮。” 祖克勇摆手道:“那样的酒才没滋没味呢!哪像这个,喝一口心中就升起一团火,这才叫真好酒呢!” 卢象升愣了片刻,轻轻一笑,“你说的也是。” 祖克勇心直口快,言语脱口而出,等到说出去之后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位是大明的督师。但令他更没想到的是卢象升会这么回应,言语轻松,对自己的直白回答丝毫不以为意。他摸着后脑勺,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为了打破尴尬,他问道:“卢督师,您说我们这次还能成功撤回明境吗?” 卢象升轻轻的摇了摇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我们现在已经别无退路了,只能尽力向前,对吗?” 祖克勇愣了一下,随即豪声说道:“督师说的对。既然没有退路,那我们就一直向前,生生撕开一条活路。就算最后死在这里,头向的方向也应该是我大明。” 卢象升笑了笑,恣意豪气,最初的自己也是这个样子。 祖宽和杨震从远处走开,看到卢象升,连忙躬身施礼。 祖宽首先说道:“督师,阿济格那龟孙子追来了,有近五千人,都是骑兵,距这里还有大约十里地。” 卢象升点了点头,说道:“阿济格既然这么快赶来此地,说明曹总兵那里应该已经安全撤离了。杨副将,你那边呢!” 杨震拱手道:“有一部清军从西侧正向这里赶来,有大约四千人,步卒,骑兵数量大致相当。”距离此地有大约有十五里。打的是固山贝子硕托的名号。” 卢象升沉思了片刻道:“两股清军相距只有二十五里,想来彼此之间早有联系。阿济格虽然先到,但肯定会等与硕托会和之后再行进攻。我军虽然在清军堡内夺取了数百匹骏马,但目前骑兵仍然只有不到一千五百之数,万不能与清军在平野间交锋。只能先坚守此地,再寻势破敌。 “祖宽,杨副将,你们看到南侧的那两片丛林了没?距离此处大约四五里距离。你们各领一部骑兵藏于里面。如果我在这座山岭上竖起大明军旗,你们就发起进攻。记住,不得我令,即使事情再紧急,也不得随意出击。” 杨震领命,但祖宽却不干了。“卢督师,敌军兵力二倍于我。您留在这里太过危险,还是由属下负责指挥士卒坚守吧!” 卢象升摇了摇头,道:“如若阿济格不看到我在山上,怎会全力进攻?你们在外侧的行动关乎我军胜败,作用同样重大。”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松山之战18 阿济格率部从杏山一线追击曹变蛟到大福堡,又从大福堡撤退到杏山一线。沿途所见,尽是被卢象升烧毁的寨堡,以及死伤遍地的清军。他心中暴怒,不断催促手下士卒加紧快行,最后终于在这座无名小山前看到了明军。 山势不高,但有不少突出的石头,以及密布的丛林,这些都是明军天然的防御设施。不得不说,卢象升选择了一个极其利于防守的地方。 阿济格虽然恨不得立即攻上山去将所有明军全部杀死,但理智告诉他要冷静。全军奔跑了一夜,早已是人困马乏,自军虽然比明军数量多,但明军却占据地势。他令士卒暂歇,派哨骑去催促硕托,让他立即赶来与自己会和。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硕托率部赶到。他手下有一千骑兵,三千步卒。他带来消息,明军在塔山一线还在持续猛攻,各处都有被突破的风险,必须尽快拿下卢象升的这部人马。 两人商议了一会,决定硕托率领一千骑兵部署在小山西侧,防止明军向外突围。而由硕托的三千步卒以及剩余骑兵统一归阿济格指挥,由他发起进攻。 小山北侧为一孤崖,地势险峻,而西、南、东三面都较为平缓,高度起伏不大。阿济格有意将明军击败之后,将他们逼向西侧逃窜。因而,最终选择从东面和南面同时发起进攻。 明军隐于山林之间,无法清楚其具体兵力和部署。但据逃出的士卒说,他们总计不过六千人,再加上沿途死伤,此刻应该只有五千可战之卒。按照清军对战明军一比四,甚至一比五的战绩,阿济格认为拿下他们应该没有丝毫问题。 在一片呐喊声中,清军狂呼乱叫着向明军发起了进攻。在阿济格的亲自督战下,他们士气高涨,攻势很猛,在一瞬之间,牢牢把握着战场的主动权。 但刚迈过第一道防线,便遭遇了一片铺天盖地的箭雨。弓弩齐射,漫天而下,猝不及防的清军死伤近百。而明军趁势反击,将清军杀得大败而回。 在这个地方,为整座山难得一见的开阔地,并无太多树木遮拦。卢象升在这一处布防了八百个弓箭手,躲在树木后面。看到清军大队杀来,一时间倾撒而下,战果硕硕。 这还要要多亏卢象升的提前布局、在攻下寨堡之后,他什么都不取,只命士卒带了足够数量的弓箭,正可以毫不顾忌损耗的射击。 但清军的反扑更加猛烈,在攻击受挫之后,他们集中了军中的所有盾牌,持续猛攻。这些士卒中的很多都是上好的猎手,极其惯于走山路,远则用箭,近则用枪,不断杀伤、杀死明军士卒。 两军在狭窄的山路间,你争我抢,或依托树木,或藏于山石之后,一边躲避弓箭,一边尽力杀敌。 喊杀声震天,惨叫声盈耳。不断有人倒地,尸体滚在山坡,鲜血顺着山石向下汇聚成一道道细流。 卢象升本站在一处山坡上看着清军的进攻,突然看到东侧出现了大股清军,眼看就要突破明军所设第二道防线。他将指挥权暂时交给了祖克勇,不顾危险,亲自冲到前侧奋战。 一个清将看卢象升铠甲鲜明,必定是明军大将。他大吼一声,领着十几人突然冲到卢象升的跟前,举刀便砍。 卢象升眼疾手快,未等敌刀落下,手中长刀便从上而下砍出。敌将被砍中脖颈,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而基本上在同一时刻,两支长枪又从不同的方向向他刺来。卢象升闪身躲过其中的一杆,而左手抓住另外的一杆,右手持刀迅疾半圆形划过眼前。 那两个清军双眼圆睁,鲜血从脖子间喷射而出,溅的卢象升满身都是。即使他们拼命捂着脖子,也阻挡不了那鲜血的流淌出来的速度。卢象升紧接着右手持刀,左手反转长枪,大力抛出。直中了一个清将的胸甲,巨大的势能带飞了他。一个明军士卒上前,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用刀结果了那清将的性命。 其中一个降将策马奔驰到阿济格的面前,大声道:“主子,那个就是卢象升,卢阎王。” 阿济格眼睛微眯,看卢象升连杀数人,心中敬服,暗叹道:“不愧为卢阎王,果真是临战从不怯阵。”同时,心中又涌出一些狂喜,杀了他足以抵消此次的损失。他转向身后,大声向后侧士卒吼道:“我八旗的勇士们,那个就是大明督师卢象升。谁给本王杀了他,赏白银一万两,职位连升三级。想去的现在就去。” 周围清军发出一声狂吼,当兵不就是为了赏银和升官吗?这样的机会,岂能错过,一时间大部分清军纷纷向东侧拥去。 卢象升暴露了身份,越来越多的清军向他这边杀来。明军不敌,逐步向山顶后撤。卢象升带领着数十亲兵留在最后,且战且退,掩护其他士卒撤退。直到退到了最后一条防线处才稳住阵型,依托于山石完全抵抗。 清军一时不能拿下,又投入了大量士卒。山间各处都是厮杀之声,战事还在激烈的进行着,胜败决于顷刻之间。 赤红色的大明军旗犹如鲜血,在山顶间被竖起起来,迎风摇摆。 早已按捺不住的祖宽心中狂喜,第一时间从丛林间冲出,以势不可挡之势向清军冲杀了过去。一时间鼓声大作,喊杀声起,明军骑兵争先恐后向前,直冲阿济格中军。 明骑埋伏之地距清军有四五里,阿济格突然听到从后侧传来喊杀之声,脸色大变。急忙下令后队近千骑上前挡住明军,但清骑没有想到明军突然会从后侧杀来,仓促之间无法形成一致。 阵型混乱,速度不能协调一致,在还完成布阵便被明骑冲破。溃散下来的清骑更是撞入了阿济格的中军,使整个场面更加混乱。 而正在进攻的清军看着下面突然的变故,一时间目瞪口呆,更不知道如何应对。 此刻,卢象升骑上自己的五明骥,高声喊道:“援军已到,全军反击,杀退清军。”说完,他一夹马腹,向下猛冲。 第一百一十三章 松山之战19 卢象升在明末官吏中,一直是一个很独特的存在。 他既不贪财,又不谋官。身处官场却和而不流,以书生领兵却事事争先。凡事以国事为先,临战从不顾身,似乎除了为国效力之外,别无所求。 但这样的一个人,却有一项特殊的爱好,独好天下名马。崇祯帝大概也知道这点,每当其立下大功,都以御马赐之,前前后后赏了十多匹。 卢象升给每匹马都起了名字,像燕色驹、紫骝马、桃花骢、豹花骢、菊花青等这些,大部分都是以其颜色命名的。 这还不算,他还专门为这些马写了十首诗,名曰《十咏骥》,专门赞扬自己的这些坐骑。而在这些马中,他最爱的就是目前所骑五明骥。 他在诗作中这么写,“历尽关山几万重,渥洼神骏喜相从。五明共道非凡品,百战先登果异踪。” 马是好马,人是强人。 当卢象升跨上五明骥,轻夹马腹,气势顿之一变。人与马长久一来养成的默契,根本不用他催动,五明骥便从山顶一跃而下。 它载着卢象升在山林间踏飞转挪,在清军群中穿梭横过,越石绕林如履平地,飞转昂首宛如蛟龙。 卢象升一手拿刀,一手控鞭,连砍数人,从南侧直冲而下。数十亲骑紧随之后,在清军中间驰突冲杀,将其击散,而把击溃他们的任务交给后面过来的明军步卒。 从南向上进攻的清军哀嚎遍野,不能抵挡,狼狈向下溃散。将找不到兵,兵不认识将,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而东侧清军看到事情有变,也停止了进攻,向下撤退。 明军气势如虹,不管东撤的清军,全线从南边冲下,直杀入清军队阵。山上山下喊杀声震天,嘶吼声如雷,死尸遍地。 阿济格分兵从东、南两个方向发起进攻,在山东侧兵力没有遭受明军骑兵的攻击,但在此刻却不能及时将他们撤回来。南侧兵力在此时已经少于明军,而又遭到明军骑兵和步卒的双向夹击。 任由阿济格怎么嘶喊威胁,也止不住清军的败势。在明军的强攻之下,清军在坚持了一炷香时间后,被祖宽首先突破中军,全军溃散。有的向东,有的向西,各自逃散。 阿济格双眼冒火,在数十个亲兵的护卫下,向东急速撤离。 东侧清军在一片急鼓声中集结,有一部已经开始弛向阿济格救援。在西侧的硕托听到士卒上报形势有变,大骂了一声阿济格无能,急忙指挥部下向东驰援。但他距离更远,需要绕过整座小山,短时间内肯定无法到达。 清军的反应速度有点出乎卢象升的意料,东侧的清军在此刻,大部兵力已经完成了集结。如若再让西侧的清军赶过来,那就不是自己击败清军,而是自军被清军四面合围了。明军的优势在于一个速度,依靠清军的不备,一部接着一部将他们吃掉。 时间越久,对自军越不利。 卢象升此刻突然看到远处逃窜的阿济格,心神一动,催马向前。他不再控缰,从背后取下花雕弓,引弓拉弦。“砰”的一声,羽箭带着弧线射出,正中阿济格的坐骑的屁股。 阿济格全身精甲,从背后射去,可射的要害地方基本上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射马比射人显然更加有效。 阿济格的坐骑中箭,顿时狂跳起来,将他从马上颠下。骏马在原地打了一个转,嘶鸣着向远处奔去。阿济格提前没有丝毫防备,被抛出出一丈多远,跌的是鼻青眼肿,满脸是血。 四周发出一阵尖叫,数个清军下马,连忙扶起阿济格,大声呼喊。 卢象升狂追上前,看到数个清军围住阿济格,并有数骑从两侧向自己冲杀过来。 卢象升不顾两侧清军,加速向前。得益于五明骥的速度,他在两侧清骑冲过来之前就突破了过去。接着他猛拉马缰,五明骥飞跃向上,从众人头顶越过。卢象升整个身体尽力向下探,手中长刀挥动,由上及下砍出。 阿济格跌的极重,整个脑袋昏昏沉沉的。还未等反应过来,半张脸就飞上了天空,接着身体歪歪的向下倒去。 他的亲兵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惨声惊呼。 阿济格死了,他们的主子死了。 八旗等级严密,手下士卒各司其职。阿济格身死,别的将领或许可以因为不在跟前而脱罪,但他们这些亲兵护卫不力。就算此战可以生还,恐怕也会被贬为包衣阿哈。而且不仅是自己,连自己的家人也难以幸免。 他们看着卢象升,这个杀死阿济格的明将,满眼怒火,心中气闷难平。高声呼喊着招呼左右士卒,一起向卢象升方向杀去。仅他一人,杀了他或许还可免一些罪责。 卢象升看阿济格已死,大声高呼,以乱清军军心。但他也因此被越来越多的清军注意到,他们持刀拿枪,纷纷拥向他。 卢象升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杀敌十数个,身上数处创伤。后来祖宽率部赶到,杀散清军,才最终救他回阵中。 阿济格身死,清军失了主将,军心散乱,完全陷入混乱之中。明军趁势猛攻,以少量骑兵挡住西侧的硕托,而大部士卒迅猛攻向东侧的清军。 清军军心散乱,但人数众多。双方激战不相上下,纷纷有人落马。 而就在此时,东侧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卢象升变色,就要下令士卒回撤到山上坚守。 而清军狂喜,高呼万岁。但片刻之间,这欢呼变成了鬼哭狼嚎之声,来的并非清军援兵,而是曹变蛟所率的明军骑兵。 曹变蛟骑在马上,纵横驰骋,到处追杀清兵。同时他向卢象升高声喊道:“卢督师,你不弃曹某,曹某又怎能弃你而去。况且这么精彩的一战,怎能少了曹某?” 卢象升哈哈大笑,道:“天佑我大明,天佑我大明啊!祖宽,率部前去追杀清骑,配合曹总兵彻底击破他们。此战,必让鞑子胆寒。” 卢象升狂笑着,咳声连连。他用手捂着嘴,在不经意间发现手心里有点点鲜血。他愣了一下,很快悄悄拭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松山之战20 清军此战大败,遗尸五千余具,余部狼狈逃散。 卢象升与曹变蛟会和,清点剩余人数,两部合兵还有五千余人。骑兵高达三千之数,再加上俘获清军的马匹,基本上人人可拥一马。 卢象升令全军稍作休息,继续西撤。 而真正属于他们的挑战,也开始了最后一段,也是最为艰辛的一段。 多尔衮从松山率三千余骑一路奔驰赶到,在路上听到阿济格惨败,连他自己也死于阵前的消息。一口老血喷了出来,直接晕死了过去。 手下亲兵手忙脚乱,不断的揉着着多尔衮的胸口。待到他醒来,大哭了一阵后,所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调集周边的一切兵力,全力追击明军。 同时,多尔衮还向济尔哈朗传令,让他放弃塔山一线的所有寨堡。只留下兵力防守杏山一城,剩余兵力全部向他汇集,务必将卢象升剿杀在此地。 多尔衮疯了,完全不顾一切损失。 而济尔哈朗听闻阿济格身死之后,也吃了一惊,也意识到此战关乎大清尊严。不计前嫌,完全按照多尔衮的提议来,下令塔山前线的清军向后撤离,全力围剿卢象升。 前有重兵堵截,后有精骑追击。 明军虽然连续突破数道防线,但自身损耗也不断加大,到最后已是强弩之末。被阻于塔杏之间,再也动弹不得。 幸运的是,塔山明军看到清军突然后撤,让出了塔山一线的所有堡垒,也意识到事情不对。连忙派出哨骑前去探查,才知道卢象升被清军围困在那里。 但是,明军诸将胆怯,竟然不敢轻易出动,有人甚至还说这可能是清军设下的陷阱。 最后在万元吉极力号召和邱民仰的大声呵斥下,在场的五各总兵才同意各部出动一部人马,凑够一万骑兵。由吴三桂和李辅明两位总兵率领,前去救援卢象升。 被困明军是强弩之末,清军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 在一万精骑的持续冲击之下,清军的防线终于被撕开了一条口子。卢象升殿后,曹变蛟和祖宽为先锋,被困明军趁势向外突围。 济尔哈朗亲自上前拦截,被曹变蛟刺成重伤,得亲兵救护才逃的一命。清军死伤惨重,明军最终逃出生天。且战且退,向塔山方向行进。 清骑一路追击,不断有明军士卒掉队,被清军杀死。 等到返回塔山的时候,卢象升所率的士卒已不到三千之数。但幸运的是,军中的骨干力量得以保存,将领基本上保持完好,这是一支军队可以在将来再次崛起的保障。 周显到达塔山之时,已是大军撤回的两日之后。 万元吉派人将他接到自己的军帐,过了好久他本人才满脸疲惫的过来,向他大概叙说了整个西边撤离的情况。 周显听后,大叫了一声痛快。 这一仗,烧毁了锦州城和无数清军寨堡,策反了锦州城中的五千余祖部士卒。清军的直接兵力损失应该超过两万,连阿济格都被斩杀,这可是多年来从未取得过的大胜。 周显赞叹了好一阵后,突然有点疑惑的问道:“万先生,既然清军遭遇如此惨败。卢督师为何不率部趁势猛攻,拿下杏山、松山,甚至是锦州?毕竟在宁远的五位总兵的兵力损耗并不严重,如若此时进攻,还是很有可能再取得一场大胜的。” 万元吉脸色哀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不会再有进攻了,没人能挑的起这副担子。忘筌,如若没有其他的事情,你还是尽快返回登莱吧!” 周显眉头蹙了一下,听万元吉的话,完全一副不上心的样子。他有点好奇的问道:“万先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来此地,除了送从松山撤出的将士返回这里外,还想知道我军下一步的计划。此刻我那边已拿下复州,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我总得有个方向吧!现在还未曾拜见过卢督师,您怎么就让我走呢!” 万元吉犹豫了一下,微微叹息道:“卢督师见不了你了。他率部殿后,身受重伤,被救出之时已经昏迷,刚返回塔山没多久便去世了。我和邱巡抚暂时将这个消息隐了下来,以防动摇军心。和其他五位总兵商议之后,一致同意。全军将士除留一部人马防守塔山外,其他的所有人将会有序撤回宁远。” 周显愣在当地,一时间有点五雷轰顶的感觉。“卢象升死了,在这样的一场大胜之后?这贼老天还真会他吗的会开玩笑。本以为这样的大胜之后,彻底剿灭满清应该指日可待,但谁想到一代大明战将会在这里战死。周显预料到洪承畴的被俘,但从没想到卢象升会突然离世。” 万元吉缓缓说道:“医官洗涤卢督师的身子,大小创十多处,血早已流干了,能坚持回塔山已是奇迹。天不佑大明,让卢督师如此的英雄,竟然就这么逝去。” 周显沉默了好久,最终站起身子道:“万先生,我想去拜祭一下卢督师?” 万元吉点了点头,说道:“一会我领你去。卢督师在离世之前曾清醒过一会,他说道,满清已经成势,想要攻灭他们并非易事。如果想要成功,在没有足够实力之前,不要再从宁远一线进攻。要以金州、复州为基地,缓缓图谋盖州。再联结朝鲜,进图丹东。两线进攻,或可破虏。” 周显记在心中,问道:“卢督师还有其他的话吗?” 万元吉双目含泪道:“出师未捷,先陨其身,惜哉!这是他最后一直念叨的。” 周显微微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好了。 万元吉稳住情绪,从身后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周显道:“这个也给你。” 周显打开,里面装了一张弓和一把刀,他抚摸着,语气有点激动道:“这是卢督师的?” 万元吉点了点头,道:“这是卢督师一直在用的。也是他最后交待,要交给你的。卢督师这是希望你能代他完成他灭虏的遗愿,希望忘筌你将来能够不令他失望吧!” 周显微微动容,说道:“学生保证一定会做到。” 第六百一十五章 开封城破 七月末,李自成聚精兵二十万,向开封城发起了最后一击。 五日持续强攻,城下死尸遍地。西面城墙被火炮轰塌数处。闯军沿云梯而上,数次攻上城墙,又被城头官军一次次的击退。 河南巡抚高名衡和副将陈永福亲自登上城墙,激励士卒,誓死守城。但随着士卒损失的不断加重,不得不从别处调兵,形势显得越加严峻。 而在这一日傍晚时分,闯军主力趁着蒙蒙的夜色,突然从一直猛攻的西门转向南门。一时间火炮齐鸣,十数架云梯,数十架飞梯搭在城口,士卒迅速攀援而上。南门守军猝不及防,被闯军攻上城头。 开封知府吴士讲率部援救,被城头闯军击破,自己也死于乱军之中。官军失了南门主将,顿时大乱。 闯军趁势猛杀到城下,打开城门,将闯军主力迎入城中。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火光四起,照亮了大半座城池。其他各处守军不明所以,惊慌失措,城中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奔散的百姓和士卒。 陈永福看到事情有变,急忙率领两千余人马向南城方向增援。但刚走到一半,大股闯军便迎面杀来。他指挥士卒杀散一部闯军,但敌军数量实在太多。他最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率领剩余士卒沿着主干大街向北门方向后撤,同时派人返回西门,让城上守卒立即突围。 行到半路,正遇到从府衙赶过来的高名衡。后者穿着红色官服,一路步行,行色匆匆,身边跟着的只有百余普通衙役。看到陈永福,大喜,高声招呼道:“陈副将,陈副将……去北门,贼军从那里攻入城了,我们得将他们赶出去。” 陈永福满脸血汗,凝结成块,看到高名衡,暗自苦笑了一下。在马上向高名衡抱拳道:“高抚台,贼军主力已经入城,这开封城守不住了。好在他们只是从南门入城,我们赶紧从其他门出城吧!” 高名衡愣了一下,厉声道:“陈永福,你莫非是想弃城而逃?” 陈永福脸上露出一些羞愧。 高名衡身为河南巡抚,知人善任,爱民敬士,算一个好巡抚。当陈永福败退入开封城,正是高名衡的作保,才使陈永福免于被追责,且做上了开封城的守城主将。在之后的很长时间内,高名衡要粮给粮,要钱给钱,要是没有他的极力支持,这开封城根本就守不住这么久。陈永福也知恩图报,对守城尽职尽责,但现在,这城实在守不住了。 陈永福红着脸向高名衡道:“高抚台,非是陈某想弃城,而是形势逼迫,不得已而为之啊!贼军已经入城,留在这里枉丢性命,于国无益。还不如保得有用之身,意图将来在为朝廷效力。” 高名衡知道陈永福所言皆为事实,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摇头道:“巡抚肩负守土之责,开封城破。即使我逃出城外,也难免将来被朝廷追责。与其那样,还不如直接殉死城中。陈副将,你带他们都走吧!我独自一人留下。” 陈永福有点恼怒,如若让高名衡留下从而被贼军所杀。他还可以搏了一个忠义的名声,但自己岂不成了世人眼中临难逃走的胆小鬼了吗?不行,无论如何也得让他随自己离开。 他再次言道:“高抚台,城破追责,也分具体情形而论。您坚守孤城半年有余,朝廷怎么也得考虑一下具体情况。况且,周王殿下目前尚在城中。您这么一死,您自己搏了一个忠义之名,却置周王殿下于险地,这并非忠臣所为。请抚台大人和本将一起,我们先前去王宫救出周王,然后再一起撤出城去。” 高名衡脸色微变,口中喃喃道:“对,周王殿下还在城中。我们要去王宫,现在就去。”说完,大撒丫向正中的王宫方向跑去。 陈永福顿时松了一口气,向后大声道:“德儿,你护着高抚台。如若他有个三长两短,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德应了一声,骑马向前,将自己的马让给高名衡。这时却发现高名衡不会骑马,只能扶他上去,而自己则一路牵着向前。 陈永福听喊杀声渐近,转向左右大声命令道:“所有士卒随我一起上前,落队者亡,都给我紧紧跟着。” 全军以大吼回应。 这一日,开封城破,杀戮一直持续到天亮时分才告以结束。这座黄淮平原上的水系枢纽,中原重镇,河南省府最终被闯军攻克。 从政治上讲,这是李自成攻下的第一座省府,而且是凭自己的实力硬攻下的。先通过野战连破官军,杀俘官军十数万。进而攻破开封,硬攻下这座中原第一坚城。这从根本上让无数人开始思考,李自成是否会开创一个新的王朝。 因而,在李自成拿下开封后,被俘的管河同知桑开第,推官黄澍主动选择投降。而其他各级官吏也有无数选择归顺李自成。 从经济上讲,开封作为的水路交通的枢纽,南北纵横,东西贯通。一府便有人口百万,仅开封城中就有近三十万人口。而且这些人中以官员、士绅、商贾为主,有钱,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钱。 比着李自成之前攻下的洛阳,只有福王一家独富外,开封城中有太多的富户。明末汴京之富,十倍于洛阳,这绝对不是什么虚话。 有这样的一个大银库在,李自成至少在很长时间内不再有粮草之忧。 比着政治上和经济上,拿下开封对大明的最大影响还在于它的地理位置上。明末官员周腾蛟曾言。“汴城不守无河南,河南不保无中原,中原无保则河北之咽喉断,而天下大势甚可危也!” 这句话直接点出了开封的战略位置的重要性,而事实恰是如此。这才有了李自成在历史上三次进攻开封的事件。 而周显的穿越引起了无数蝴蝶的翩飞,意外的让这座在真实的历史中从未被李自成攻下的坚城被他牢牢控制在了手中。 第六百一十六章 李岩两路齐下 李岩从归德府返回,已经是开封城破十日之后。 但在城中,激战后的痕迹依旧还在。尤其是周王宫一带,到处都是残墙断壁,很难看到一处完整的房屋。尸体虽然早就被清理了出去,但地上遗留的血染成的黑红色还是让人看起来触目惊心。 宋献策迎李岩入城,看他脸色难看,似有不忍之色,劝慰道:“林泉,闯王如此做也是被逼无奈。开封之战,城中守军拒不投降,我军死伤惨重。闯王为了安抚军心,这才向将士们许下了攻下开封城后,允许自由劫掠三日的承诺。虽然杀戮稍微重了点,但至少城中的大部分百姓得以保全,你也要从闯王的角度考虑一下问题。” 李岩摇了摇头道:“我并没有责备闯王的意思。只是为这些无辜枉死的百姓感到可惜,心中不断回响着张希孟的那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唉!这大乱的天下何时能有个尽头呢!” 宋献策笑了笑,他和李岩本就是旧识,知道他是一个特别容易多愁善感之人。因而也不再劝慰他,而是转头问道:“林泉,你可知闯王为何紧急招你回来?” 李岩脸色有点疑惑道:“不就是为了小袁营的事情吗?” 宋献策笑道:“小袁营那三万人马,根本不值一提。早晚会被我们拿下,何必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说到这里,宋献策贴近李岩,小声道:“闯王让你回来,是因为不久前启东向闯王进言,提议他正式称王。闯王心中也有此愿,因你多谋,故而特将你召回,想再问问你的意见。我对你说,这个提议已经得到了军中大部分将帅的同意。因而,无论你心中支不支持,都务必赞成此事。” 李岩脸色微变,惊声道:“现在,称王?” 宋献策点了点头,说道:“闯王的名号,和张献忠的八大王,罗汝才的曹操一样,都是一些诨号,算不得数。虽然我也感觉现在称王稍微有点早,但这也是为了直接将我军与流贼彻底区分开来,更有利于扩大我军的声势。再加上启东等人的不断鼓动,我最后也表示了对此事的支持。在那张上表上,我排名第三,仅次于启东和刘哨爷。” 李岩沉思了片刻,笑问道:“宋先生,您是觉得我会反对这件事?故而特意来提醒于我。” 宋献策疑惑道:“难道你还会支持此事吗?之前你一直言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我以为你会极力反对此事呢!” “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我军只占了洛阳一地,不仅有来自官军的威胁,更有孙可望部的时时觊觎,我这才不支持闯王在当时称王。但此刻,官员大败于朱仙镇,短时间不可能恢复实力。而孙可望又折戟沉沙于桐城,更少了他这一部人马的掣肘。我们目前又拿下了河南的省府开封,震动天下。此时称王,乃是天赐良机。一方面可以振奋全军士气,进而攻略四方,以彻底推翻朱明天下。另一方面,也可以以王号分封天下豪杰,召集他们共同举事。这样的事情,我举双手赞成。” 宋献策大笑道:“是我多虑了。由林泉你的支持,此时已是十成十的把握。走吧!我们一起去见闯王。” 李自成听了李岩的回答,心中大喜。当即决定在三日之后,祭天祭地,正式称王。 待到众人离开,李自成叫住了李岩。他走下将座,和李岩坐到一起,低声问道:“小袁营那边怎么样了?” 李岩拱手道:“闯王,袁时中此人两面三刀,反心已露。在进入归德府之后,他以全军疲惫为由,不思进攻睢州,反而东向进入商丘城中,征集当地百姓修缮城池,做好了长期守城的打算。除此之外,他在暗地里还不断与许定国联系,叙说自己想要投靠官军。要不是闯王下令暂时不得动他,属下早就令部卒直接绑了他。” 李自成闭眼沉默了片刻,最终叹气道:“既然如此,那就留不得他了,但要等到我称王之后。到时候我以封赏高爵,诱他前来,一举拿下他,彻底吞并小袁营。” 李岩皱眉道:“现在的袁时中已是惊弓之鸟,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前来。” 李自成笑道:“无妨,他如果不来,我就以此为由,出兵归德府,直接灭了他。他手下虽然有近三万人,但军心不齐,战斗力低下,随时可破。” “闯王英明,正当如此行事。” “林泉啊!还有另一件事,我想单独问问你的意见。” 李岩拱手道:“闯王请说。”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道:“我军拿下开封,接下来是扫荡中原。但我军若想更进一步,西向攻取陕西,进而入驻京师,就绕不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孙传庭。目前他斩杀了贺疯子,将三边的军权全部收入手中,积极练兵。陕西有崤关,函谷关,潼关之固,再加上孙传庭素有指挥之能。如若我现在西入陕西,我没有一点取胜的把握。但如若我就这样等下来,等到他练兵完成之后出关攻击我军,那必定会带来无穷的麻烦。” 李岩笑了笑道:“闯王是想问我有没有办法,现在就将孙传庭从陕西引出来,让他以新练之兵与我军在中原决战?” 李自成哈哈大笑道:“林泉不愧是吾之子房,真是一语中的,一语中的啊!” “闯王谬赞。孙白谷为一代名将,这样的蠢事,他是不会做的。因而即使在开封形势最危急的时刻,他仍没有从陕西派出一兵一卒增援。从他这里下手,肯定是不行的。但闯王你可以让崇祯帝给他下命令,逼迫他尽快出关。” 李自成点头道:“我也有此意,但如何逼迫呢!” 李岩笑了笑道:“我军可以出兵两路。一路南下,一路东进。南下取襄阳,入湖广,夺大明之粮仓所在。东进取归德,拿兖州,阻断运河,占济宁,以断北方官军的粮道。” 第六百一十七章 崇祯问罪 这一段时间,崇祯皇帝很是心烦。 卢象升在辽东战死,朝野震惊。 开封失陷,天下震动。 李自成一个小小的驿卒出身,却在其夺取开封之后,用其旧名汴京,自号“新顺王”。向天下宣示朱明无道,自己顺天应命,以推翻明国为己任。 崇祯帝得到消息后大怒,当即下令将关押在牢中的兵部尚书陈新甲斩首示众,并以救援不利为名将还在黄河北岸拖延不前的侯恂解职入牢。 在开封城城破之时,侥幸逃出去的高名衡和蔡懋德等河南省府高官则立即绑缚京师问罪。而陈永福因为尽力收拢逃出开封的士卒,崇祯帝容许他戴罪立功。暂时将他留在黄河北岸的彰德府,以防闯军渡河。 开封失陷,从上到下问责者甚多,但处罚最重的却是一个和此事并无太大关系的陈新甲。他虽然是兵部尚书,但他远在京师,而之所以如此,只因为陈新甲恰好撞在了枪眼上。 周显在金州大胜豪格,斩杀、俘虏清军近两万。这件事极大的触动了皇太极,他亲自给崇祯帝写了一封密函,正式答应双方议和。 这封密函由返回京师的议和主使马绍愉交给了陈新甲。 陈新甲看后,阅览过这封密函之后,粗心大意,将它放在了案几上。他的家僮误以为这是军中塘报,就交给各省驻京办事处传抄。与满清议和的这件事因而被泄露了出去,顿时群臣哗然。 要知道议和这件事一直是秘密进行的,连内阁首辅都完全不知。给事中方士亮举报,紧接着群臣响应,纷纷要求重责陈新甲。崇祯帝无奈之下,只得暂时将陈新甲收押。当时的想法是先让事情缓缓,再救他出来。 但陈新甲在被关押之后,大概是吓傻了,脑残的把责任全部推到了崇祯帝身上。说是天子倡议的议和,他不仅没罪,反而有功。 这彻底触怒了崇祯帝,当时就动了杀心。不久之后,传来了开封失陷这件事。崇祯帝在暴怒之下,下令处斩陈新甲。罪名是私款辱国,失地陷城。 这下堵住了朝廷众臣的嘴,这个本就不可能实现的议和也宣告结束。 但这件事却没有正式结束。当马绍愉返回京师之后,将周显目无皇上,直接斩杀俘虏,破坏议和的事情给崇祯帝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这件事让崇祯帝回想起不久前,监军杜勋死于登莱的消息。 他虽然对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周显很是信任,但难免心中也开始嘀咕。 攻灭恭顺王孔有德,击败肃亲王豪格。斩杀努尔哈赤之子罗饶余贝勒阿巴泰,之孙贝勒满达海,贝子博和托,杀俘大小将领百余人,清军主力两万余人。 这是大明与东虏交战以来从未取得过的大胜,虽然比不上卢象升以身涉险,斩杀阿济格,烧毁锦州,救出祖部士卒的巨大功绩。但除了卢象升之外,在国事垂危之时,周显他无疑是最耀眼的那颗星。 但这样的一把利刃,现在却变的不那么听自己的话,这不得不让崇祯帝感到莫名的心烦。几日的思虑和纠结,他最终下定决心,下诏招高起潜进宫。 崇祯帝看着跪倒在地,一脸恭谨的高起潜,轻声道:“起来回话。” 高起潜磕了三个响头,高声道:“奴婢谢过皇爷。”之后,他迅速站起身来,欠身低头,一副顺从的模样。 崇祯帝缓声道:“朕让你查的那件事,你可查清楚了?杜勋的死,和周显到底有没有关系?” 高起潜躬身道:“皇爷,这件事奴婢调用了一部锦衣卫前去探查,事情的大致经过已经摸清楚了。杜公公最后是从周巡抚的府邸走出来的,当时手中还挟持了周府的一名婢女。那个时候,他大喊大叫,说周巡抚要害他,要周围的人前去通知官府。正当事情紧急之时,从街道一角跳出一人,直接用刀砍掉了杜公公的头颅。事后经查发现,那个人正是周巡抚手下的千总韩勇。他是周巡抚一路提升上去的,是周巡抚的亲信。” 崇祯皇帝皱了一下眉头,问道:“那此事和周显到底有没有关系?” 高起潜回道:“皇爷,这个奴婢真的不知道。那几个锦衣卫想方设法,各种私下探问。但周府的那些人口风甚紧,都是一问三不知。连杜公公为何会出现在周府都无法知道,更遑论其他的。” “那个韩勇呢!还有那个小婢女,难道她连自己怎么被杜勋挟持的都说不清楚吗?”崇祯帝有点发怒。 高起潜急忙跪下,颤声道:“请皇爷恕罪。那个韩勇自刺杀杜公公之后便下落不明,有人说是他逃出海当了海盗,我们无从询问。而那个小婢女也被周巡抚的手下严密保护着,我们这次又是秘密探查,不能与他们直接冲突,只能通过官府来获得一些信息。但皇爷您也知道,周巡抚是登莱的最高官吏,其他的主管此案的官吏难免有点……,有点害怕。” “你是说他们官官相护,不是有曾化龙在吗?他难道也被周显收买了去?” “曾御史倒是给予了我们极大的支持,我们得到的情况也主要是由他提供的。但他毕竟只是一个监察御史,身旁无兵无人,做起事来难免会有诸多限制。” 曾化龙和高起潜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在锦衣卫前去登莱之时,他提供了一些支持。在那些锦衣卫离开之时,他又按照周显提议的,给高起潜送了一大笔银子。并表示他早对周显有所不满,希望和高起潜合力扳倒他。 因而,在崇祯帝问起之时,他极力替曾化龙说话。 高起潜偷瞄向崇祯帝,看他脸色难看,继续说道:“皇爷,恕奴婢直言。杜公公在从周府跑出来之前,已经消失了近二十天。这些天他去了哪里?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虽然目前不能完全知道。但要说和周巡抚没有一点关系,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 第六百一十八章 崇祯问罪2 崇祯帝听完,沉默了好半晌后问道:“那依你的意思呢!朕应该如何处置这件事情?” 高起潜压制住心中的狂喜,欠身回道:“皇爷,杜公公是由宫内派出,代表的是您的威严。此刻他惨死登莱,如果完全置之不理,必定有损您的天威。而且如若此事与周巡抚无关,而最后让他顶着一个擅杀监军的罪名,对他也不公平。奴婢的意思是,这件事必须彻查。既要给死者一个交待,也要还周巡抚一个清白。” 崇祯帝敲了一下龙案,说道:“如若这件事真的和周显有关呢!我大明好不容易出了这样一个可破东虏的战将,我总不能因此而直接杀了他吧!” 高起潜微微躬身道:“皇爷,奴婢感觉你有点多虑了。在事情发生之时,周巡抚早已前往金州与东虏决战。所以奴婢推想,此事很有可能是他属下人所为,周巡抚或许只有监察不严的罪责。况且,即使是周巡抚所为,必定也是情有可原。到时候皇爷可以派一些自己信任的人审查此事,如果此事真是周巡抚所为,我们可以在一些模糊的地方替他推脱一二,绝对不会有太重的判责。” 看崇祯帝有点犹豫,高起潜再言道:“皇爷,奴婢听过一句话,叫作玉不琢不成器。周巡抚虽然善战能干,但毕竟还是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年郎。此刻高居巡抚一职,难免会有点自鸣得意之状。如果不趁势敲打一下,等到将来他犯下更大的罪责,皇爷就是想救他恐怕也不能了。所以,奴婢以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借此机会也让他明白这大明的天下是陛下的。先问罪于他,之后皇爷再给予他重用。这样,不正可以让他全心为皇爷效力吗?” 崇祯帝轻轻的点了点头,心中表示认同。 对于周显担任登莱巡抚一职,很多朝臣早已不满。此次他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如若再行封赏,还真不知道如何安置他?正可以借此机会,好好的敲打他一下,打掉一些他的锐气和浮躁,好好的沉淀一下。 “好吧!朕打算将周显暂时调回京师,以配合彻查此案。至于登莱巡抚一职,暂时就由曾化龙接应吧!” 高起潜躬身拜道:“皇爷英明。但杜公公死后,登莱那边还缺一个监军,皇爷是不是也应该派个人前去?” “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高起潜连忙跪下道:“如若皇爷信任奴婢,奴婢愿意亲自前往。” 崇祯帝想了片刻,最终摇头道:“算了,你还是留在京师吧!诸事需要你来处理,朕离不了你。而你对此案也最为清楚,到时候你也参与审查此案吧!至于登莱那边,之前方正化之前去过莱州一趟,对那里也比较熟悉,就让他前去吧!” 高起潜脸上闪过一些黯然,这一次锦衣卫前去登莱,发现周显除了派人私自出海之外,还隐隐的做了很多违背朝廷法规的事情。如若自己能亲自前往登莱,说服几个将领投靠过来指责周显,将来弄死他将会变的轻而易举。 但那些黯然之色,很快消失,换成了一副恭谨的模样。“奴婢一切都听皇爷的。” 虽然不能前往登莱,但参与审查此案未必也会坏到什么地方去。周显毕竟年幼,性格难免急躁,如若在审问他的时候,故意说一些他所犯下的罪责,或许可以把他的这次罪责定死。这也是他极力说服崇祯帝彻查此事的主要想法。 崇祯帝虽然暂时不会杀他,但去了官职的周显,自己有的是办法收拾他。高起潜心中冷笑,小子,敢和咱家作对,看我这次怎么整治你。 崇祯帝看高起潜神态恭谨,叹了一口气道:“在诸人之中,只有你这个奴婢可堪重用。现在国事艰难,你可要事事尽心,千万不要令朕失望。” 高起潜双目含泪,跪下高声道:“陛下放心,奴婢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崇祯帝点了点头,挥手让高起潜退下。 文华殿内再次恢复平静,崇祯帝愣了一会神,转向王承恩道:“王大伴,朕听闻,高起潜和周显似乎之前有点小矛盾,此事是否为真?今日在殿内,他怎么一直帮着周显说话呢!” 王承恩心中暗想,他哪里是在替周显说话呢!分明是想以捧杀周显让您彻查此事呢!至于到时候是个什么结果,谁又料的准呢!况且您的耳根子那么软,到时候一个暴怒,直接杀了周显,那高起潜不就赚大了吗? 但这些话,王承恩不敢直讲,只是言道:“都是为皇爷效力的,哪里会有那么大的矛盾,恐怕所传的都是虚言吧!只不过周巡抚是皇爷爷一手提拔上来的,当时奴婢还记得,朝中有无数大臣反对,说他太年轻,难堪重用。今日看来,还是皇爷英明。如若当时您听了那些大臣的,哪里会有这么一场大胜仗呢!”他不失时机拍了崇祯帝的马屁,顺便也替周显说了一些好话。 崇祯帝脸上闪出一股笑容,周显确实是他一步步提升起来的,先是莱州知府,然后是登莱巡抚。甚至当时让他进入榜单,最后钦点探花,这一切都是自己极力做的。想到这里,崇祯帝不禁有点自得,觉得自己还是挺有识人之明的。 崇祯帝得意的笑了两声,但突然又想到卢象升的战死和李自成的称王,心情又瞬间失落了下去。他向王承恩道:“替朕研磨,朕这就给周显写信。另外,将周显上的那个功劳薄也给我拿来。这次委屈了周显,但不能委屈了他手下的那些将领。” 王承恩应了一声,连忙去拿。 崇祯帝停了一会,最终拿起笔。 先是给周显写了一封信,让他立即返回京师,将所有政务交给曾化龙,而军务交给黄蜚。 接着,他在功劳薄上直接填写。升黄蜚为都督同知,林庆业为东江总兵,赵旭升、谈震彩为副将,李开升为参将,等等…… 一切职位的变迁,基本上是按照周显上书的功劳薄来披红的。而且凡是周显上书提议的,他全部应允。 第六百一十九章 周显叹形势 周显收到崇祯帝的信件,心中吃了一惊。 吃惊之处不在于崇祯帝让他返回京师,杜勋身为监军太监,而最终莫名其妙的死在登莱。这件事无论从哪方面讲,他都需要给崇祯帝一个交代。 令周显万分吃惊的是崇祯帝对黄蜚的任命,都督同知。这个官职归属于五军都督府,大明正儿八经的从一品武官。 祖大寿镇守锦州几十年,也不过是左都督,而都督同知仅比他低了一个档次。而黄蜚由一地总兵升为都督同知,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这个都督同知并非朝内奉养的那些虚官,而是真正的镇守一方,掌握着实权的留外大将。 这样优渥的待遇,在明末不能说没有,但极少。而且担任都督同知的,一般是出外领兵的文官兼任。由黄蜚这样一个武将直接升任,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而除了他之外,林庆业升任为东江总兵,赵旭升和谈震彩被提升为副将,其他的五营将领都有所封赏。可以说,除了周显,这是个全赢的局面。 虽然周显知道崇祯帝此举有鼓舞士气的作用,但从他内心讲,这一系列的封赏来的有点不是时候。尤其是在卢象升战死,洪承畴被俘,大多数在宁远的明军将领都担着戴罪立功这个负担的前提下。 毕竟,真正与满清对决的主力还是在宁远。这样明显的区别对待,难免会使一些将领心中生出不满。 随着这一份封赏到达的,还有两个讯息。 一个是李自成攻破了开封,称新顺王。 另一个崇祯帝完全放弃了与满清在辽东的主力对决,下令全军回撤。调唐通、白广恩、马科三总兵前往陕西,只留下李辅明率领治下领兵防守塔山,吴三桂镇守宁远。曹变蛟因为兵力折损严重,且最清楚松山苦守近年的全部情况,被崇祯帝调回京师询问详情。 看到这里,周显不禁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心中有些担忧。 或许在很长的时间内,明清都不会在辽东大动干戈了。明军要全力应对李自成,而清军要平定察哈尔部的叛乱。 如果让清军彻底剿灭了察哈尔部,那复州一线的自军的情况肯定会坏很多。而这个只能暂时交给黄蜚去应对了。 三天前,夏舒返回复州,带回了六百多个从松山城中逃出的百姓或士卒。但这些人中,没有夏承德。 而他带来的真实消息是,多尔衮在阿济格被卢象升斩杀,而明军又撤回塔山之后。暴怒之下,下令将除洪承畴外,被俘明军中守备以上,不愿归降的官吏近百名全部处斩。而洪承畴被他押往沈阳,献俘皇太极,生死不明。 比起这个,周显更加迷茫的是中原的战事。李自成拿下了开封,这个在真实历史中完全没有发生的事情,接下来他会怎么办? 短期内肯定是扫荡中原,拿下整个河南。但之后呢!是南下襄樊,夺取湖广。还是西上进攻陕西,进而威胁京师。 这两个方案无疑都是可行的,湖广为大明的粮仓,占领了它无疑可以狠狠的打击大明。而陕西不仅是李自成的故乡之地,还可以从地理位置上威胁京师。毕竟除了陕西的孙传庭部,大明再无一支兵力可以抵御农民军。 按照李自成称王,宣告大明无道的做法来看,他进攻陕西的可能性更大一点。毕竟口号已经喊出去了,必定要付出一些行动。否则,怎么引起天下人的响应? 但南下进攻湖广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孙可望南出南阳进攻襄阳被马祥麟击败之后,向东转入江淮平原。在那里,他与大别山中的原左五营将领贺一龙、马回回合兵一处,四面征伐,连战连胜。连陷舒城、六安等地,实力大增。 在攻克庐江之后,在徐以显的鼓动下,孙可望开始在巢湖训练水军。宣誓要渡过长江,直破南京。之后,他又击败了黄得功和刘良佐所率的官军,一时间江南大震,朝野震惊。而这件事就发生在李自成围攻开封之时。 孙可望之所以能屡战屡胜,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在于官军主力被李自成牵制在开封周边,无暇顾及于他。 但这样的好运随着左良玉返回武昌而彻底结束。左良玉虽然经过朱仙镇惨败,但手下尚有近两万士卒,而且都是善战的精锐士卒。 在崇祯帝的严令下,他以自己直系士卒为主力,又在武昌招募了数万新卒,乘船沿长江一路东下,双方最终在巢湖口遭遇。 在左良玉和其他部官军的大举进攻下,孙可望所率的农民军先败于水上,又败于庐江,紧接着在六安再次惨败,最后狼狈向北逃窜。直到退到容易坚守的大别山区,才逐渐稳住阵势,和左良玉沿阵对峙。 孙可望经此惨败,兵力折损沿重。最主要的是,张献忠留给了他的两个军师徐以显和潘独鳌在撤退过程中先后死于乱军之中。自此,他这一部人马再也没有一个可以替之谋划天下全局的谋士。 除此之外,贺一龙战死之后,人马被孙可望吞并。马回回因此而产生担忧,率部奔入安徽和河南的交界处,使孙可望的情况更加凄惨。 但官军也因为连续作战,战力锐减,且被孙可望牵制在江淮之间,动弹不得。 因而,此刻在湖广,除了镇守襄阳的马祥麟之外,官军更无一部可靠的人马。在这种情况下,李自成也很有可能南下,以夺取湖广这座大明的粮仓。 西进陕西要的是名,南下湖广要的是利。 李自成到底会如何选择,周显此刻完全摸不到头脑。毕竟在原有的历史中,李自成是在夺取湖广之后,才称的新顺王。接着郏县一战彻底击败孙传庭,然后才进军陕西,十分轻松了便拿下了京师,逼的崇祯帝慌忙自杀,大明王朝自此覆灭。 周显再次叹了一口气,深感这蝴蝶效应太厉害了点,已经完全偏离了原有的轨道。自己未免也太命苦了点吧! 第六百二十章 登莱杂事 周显乘船返回登莱,黄蜚亲自将他送到旅顺。 看着周显上船,黄蜚抱拳道:“军门,一路保重。”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黄总兵……,哦,不,应该叫黄都督同知了。现在我这个登莱巡抚已经被免职,而且就算不被免职,论官职也已经低于你的都督同知。以后我们以平官相称,不必再如此客气。” 黄蜚欠身拜道:“军门万莫如此说。黄某虽是粗汉,但尚有些自知之明。知道此次能连破清军,拿下金复二州,全得益于军门的精心谋划。我只不过是蝇附马骥,而至千里,实在是愧领此职。军门之大才,蜚难及其一二,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都甘愿永久以属下称之。希望军门您能早日归来,我们再行破虏。” 周显苦笑了一下,道:“托你吉言。复州这边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目前我们在辽东占取的这一隅,很可能关乎将来灭虏的大局。清军平定察哈尔部的叛乱之后,肯定会再次向复州发起进攻。就像我们之前反复讨论过的,复州可以舍弃,但金州一定不能失去。请你一定要小心应对。” 黄蜚点头道:“军门放心。只要黄某活着,清军就不可能踏入金州城一步。” 周显点了点头,犹豫了片刻,最终反手从夏舒那里拿过来一个盒子。那里面装的卢象升送给他自用的一张弓和一把刀,他取出长刀,递给黄蜚道:“黄同知,这个是卢督师生前所用的长刀,他不久前就是用这把刀斩杀了阿济格。我想卢督师临死之所以将这把刀和这张弓送给我,是想让我替他完成灭虏的愿望吧!现在我将这把刀转送给你,希望我们二人今后同心协力,一起完成卢督师的遗愿。” 黄蜚神色感动,单膝跪下接过长刀道:“谢过军门,属下绝对不会辜负这把刀的。” 卢象升率八百骑深入辽东腹地,攻破锦州,一路西返,连破清军。他的遗物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了一些特殊的象征意义,没有哪个武将会不喜欢。而周显将它送给自己,黄蜚从中足可以看出周显对他的期待和信任。 周显点了点头,告别离开。 乘船半月,终于到达蓬莱水城,而这时距自己前往辽东已经半年有余了。 在此之前,出征的将士已经有一批返回,主要的是谈震彩所率的仁字营一部和李开所率的勇字营。 清军主力北调,又经历了锦州方向那样的惨败,短时间内是不会轻易来攻复州了。所以,周显可以大胆的将在金州、复州的兵力分批次调回来。等到休养完成后,再分部送过去。 周显有意在今后将谈震彩和李开二人都留在登莱,一个驻守当地,防止被俘虏的众多清军和海盗作乱。另一个专门负责练兵,周显之前让曾化龙再招募一万士卒的计划,伴随着李自成攻取了开封,人数还要再行增加。 最好能再增加五营,使总兵力达到五万之数。 而养活这些兵所需要的钱,就是周显和曾化龙所要商量的事情了。 周显连取两州,从旅顺、金州等地的府库中得到了不少现银和器玩,再加上刘廉等金州富户主动献出的和抄没满人的,总共高达百余万两。除去赏赐以及抚恤士卒的,还剩下近四十万两。 周显自取了十万两,将剩下的三十万两全部交给了曾化龙,以补充登莱府库。而同时和他达成一致,出海行商那件事必须尽快进行,韩括所率的水师可以为那些行商海船保驾护航。他们可以去朝鲜,日本,南洋等等地方。除了辽东,任何地方都可以自由去。 而辽东这块,周显决定交给了李丁和于七。 辽东海岸山林密布,有各族猎户穿梭其中。药材、皮革、山参,甚至是树木,只要能贩运到大明境内都能翻上好几倍。 这算是报答李丁之前对自己的支持。而之所以于七参与其中,主要是利用他于家私人的身份收集有关满人的情报,亲近甚至鼓动其他族的部众反抗满清。 曾化龙对此没有意见,但提出南洋是郑芝龙的地盘,最开始最好不要让商船前往那里,与他发生直接的冲突。 除此之外,曾化龙还提到了一个事情。之前侵入胶州的海盗海龙王段天柱在逃走之后,据说用大量金银贿赂郑芝龙,目前已经被郑芝龙收为已用,继续在南洋海域打劫那些没有悬挂郑家旗号的商船。 周显心中隐隐发怒,在登莱地界杀了人,竟然还想着逃脱,这未免有点太看不起自己了。他将这件事放在心底,暂时同意商船不前去南洋的方案。但让曾化龙好好探查此事,看所传到底是否为真? 曾化龙应了此事,答应会托在福建的亲戚打探消息。 两人又谈论了好久,主要围绕怎样向皮岛的林庆业部提供辎重,如何练新兵,以及怎么更好的安抚境内的百姓等事情为主。 最后看到一切都妥,周显便开始启程前往京师。 夏承德死亡,夏舒心情郁闷,被周显留在登莱,陪护他的妹妹夏荷。他们在莱州建了一个衣冠冢,周显也去参拜了一下。 本打算前往辽东的周泰也被周显暂时留在了蓬莱城。周显这次前往京师,不知多久才能返回,或者干脆就回不来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就是一家之主,显然不能恣意妄为,再前去辽东去找谢迁。 李自成攻破开封,接下来肯定就是掠取整个河南。待在豫南舞阳老家的父亲和长兄显然不太安全,周显让陈锋带几个人前去舞阳,劝说他们立即离开。至于他们接下来前往京师还是南京,或是前来登莱与周泰会和都没有一点问题。至少这些地方暂时是安全的,但就是不能再待在河南了。 而周显则在安排好一切后,和锦瑟,还有几个亲兵一路西行,从陆路前往京师。 这次到底是福是祸,周显现在还难以预料,但总感觉这一次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过关。死了一个监军太监,此事是大是小,关键要看崇祯帝的态度。 第六百二十一章 赵宇讨房 周显从蓬莱城出发,途径莱州,在那里停留了两日。 文志通、丁志松、俞百易等人一起前来拜访。 文志通为莱州知府,为莱州诸官之首。 丁志松因为周显推举,被崇祯帝任命为金州知府,即将前往辽东赴任。这是在刚收复金州之后设置的特殊职位,负责主管金复两州的一切政务。 这件事有好有坏。 好的是金复二州是大明新夺下的两州,天下人的目光都盯着那里。如若做的好,天下人都会看的到,对他未来的仕途将会十分有利,很有可能可以一飞冲天。而同理,如果做的坏,天下人也能看到,很有可能他那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还有就是,金复二州地处辽东,虽然清军这次惨败,但他们肯定会再次发起进攻。在那里担任知府,很有可能还会有性命之忧。也正是这个原因,朝廷内的大臣很少人愿意去这样的一个是非之地。 要非如此,丁志松也不会轻易获得这样的一个职位。毕竟,主管金复二州的政务,又没有直接的上司统御,这就等于是一块法外之地。虽然仅是一个知府,但掌管的却是金复两州的一切政务,权力远远高于知府。 丁志松对此感恩戴德,从掖县县令到莱州同知,再到今日的金州知府。正是在周显的一步步推举下,他才一步步的高升。 俞百易是周显留在莱州负责管理火炮厂和船厂的主管官员,他向周显汇报了两处事情的进展。两个厂都已经逐步迈入正轨,目前所存的火器装备两三千人不成问题。周显正打算在将来组建一个全用火器的火器营,便吩咐他继续扩充当前火器的储备量。 周显将几人送到院外,其他的人先后离开,文志通留到了最后。周显看周围再无旁人,从怀中拿出一叠银票,全部递给了文志通。 文志通脸色微变,面露惊愕道:“军门,您这是……” 周显淡淡笑道:“别激动,这不是给你的。这一次跟随我出征辽东的将士,战死者便有六千余人。他们都是些正值壮年的汉子,是一家中的顶梁柱,他们死后留下了无所依靠的寡妻弱子。虽然会有对应的抚恤,但这远远不够。这八万两银子是用来扩充六艺学院的,开办另一院,专门为稚子授课。凡是那些战死将士的子嗣,只要愿意进学的,都可以进入。” 文志通尴尬的笑了笑,说道:“下官还以为军门在辽东那边发了大财,想要给我也分上一份呢!没想到却是为了这个。但军门放心,下官一定尽力而为。” 周显同样笑道:“你倒是想的挺美。我已经和曾御史说过了,以后他每个月会从府库中取出一千两银子,专门用作书院的供养。所以,那些什么大儒、名师啊!你该请就请。而其他的各类书籍,该买的就买。银子的事情,不用太吝啬。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可是让你万载留名的大事,上点心。” 周显送走文志通,返回后屋,赵宇一个人在屋内摆了一满桌的酒食。旁边锦瑟嘟着嘴坐在旁边,而他带着那一副死皮赖脸的贱笑。看到周显,他急忙打招呼道:“周兄,怎么才过来啊!那些人真不识趣,这么久才走。要是你还不过来,我这个主人就直接撵他们走了。” 锦瑟白了他一眼道:“什么‘我这个主人’,这宅子是二公子,只是让你暂住在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赵宇笑道:“锦瑟妹子,你怎么说话呢!我和你家二公子还分什么彼此吗?我这马上就要大婚了,你说依我和周兄的关系,他能不送我一份大礼吗?我看这宅子就顶好的,反正你们一直也不住在这里,干脆就送给我好了。” 锦瑟无限鄙视的看了赵宇一下,向周显道:“二公子,我先出去了。你可别上这个脸皮无限厚的无赖的当,无论他说什么,这宅子都不能给他。” 看着锦瑟走出去,赵宇一直望着背影,啧啧声叹道:“这一年多来,锦瑟妹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而且还开始当起家了。周兄,你有福了,打算什么时候把她娶过门啊!” 周显脸色大窘,向外看了一下。 锦瑟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接着快步消失在视野之间。 周显坐到椅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缓缓道:“如果这次前往京师能够平安回来,我就娶她过门。” 赵宇愣了一下,接着大笑道:“周兄,为这个,我们两人得好好的喝上一杯。” 周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这次是我的失误,让她留在蓬莱,而没有安置人看家。你看到她脖子上的那条长疤没,是杜勋划的。如果我当时把事情考虑周全了,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赵宇眉头微蹙,叹了一口气道:“我说她怎么在这个季节,会穿那样高领的衣服,原来是为了遮盖住疤痕啊!姑娘家的都爱美,有这样的疤痕,难免会有点在意。但周兄,你也别多想,我看锦瑟妹妹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周显苦笑了一下,叹声道:“是啊!姑娘家的都爱美,但她又怎么会因这个而怪我?算了,先不说这个了。赵兄,你刚才说你要大婚了,怎么回事?” 赵宇笑道:“没怎么回事,就是新找了一个姑娘,是火炮厂的一个老师傅的女儿。看上了我的风流倜傥,英俊无比,死也要嫁给我。你说,我能不娶吗?” 周显撇了一下嘴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恶心我?我看一定是你死皮赖脸的想要娶人家,然后被她老爹踹出来了无数次。最后真烦了,才同意将女儿嫁给你的。” 赵宇哈哈大笑,说道:“还是周兄了解你,事情和你说的有点出入,但出入不大。他爹没有踹我,只是多要了一点嫁妆。说是要娶她女儿,必须有一栋大宅子,这不就是这栋吗?”说着,他还故意眨了眨眼睛。 周显心中恶寒了好一阵,“你想要这栋宅子啊!” “哈!” “真的想要?” “嗯!” “你想要我也不给你。” “啊?” 第六百二十二章 归乡流民 周显离开莱州之时,还是把那栋宅子的房契交给了赵宇。 在金州,豪格调用了十多门红衣大炮,而最后在逃离过程中被周显俘获了六门。这六门中有一门是之前清军俘获明军的,但剩余五门都是清军自己铸造的。 周显以前看明末穿越小说,都是在强调明军火器是如何的先进,如何的压制清军。 但实际上被明军视为红衣大炮的神器是从葡萄牙进口的,而清军在崇祯四年便利用俘虏过去的工匠刘汉成功仿制了西洋火炮。而且他们还创造了“失蜡法”,化铸铁为铸钢,以复杂的退火、淬火程序处理火炮的不同部位,是铸炮工艺完全领先于明朝。 明军虽然在有的军队中大规模装备火器,但就红衣大炮而论。在与清军的对决中,已经完全不占优势。 可能很多人会问,为何不见清军大规模使用火器?甚至动用大量红衣火炮轰城。 周显也想了很久,最后得到的结论是,因为他们蠢。 在明末的军队中,除了个别强将率领的之外,其他的都如同纸糊的般。很多情况下,还未等他们动用火炮,明军就已经溃散投降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虽然知道红衣大炮是利器,但不值得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进行铸制、运送。 历史上,也只有进攻杏山、塔山的时候,清军才调用了大量火炮进行助阵。因为这些城池坚固,且守军顽强,久攻不下。 火器是趋势,是将来的发展方向,但在前期却要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金银。满清那些愚蠢的贵族们认为不值得,他们更推崇满清八旗的个人武勇,提倡以长弓、大刀、骏马夺取天下。 而滑天下之大稽的是,在明末那个独特的时代,他们竟然成功了。成为问鼎天下,夺取中原的王者。 实际上说满清的贵族都是蠢人或许也不太恰当,他们也有可能是太聪明了。 他们满人有那么点人,而天下汉人却有那么多。他们之所以能最终夺取天下,靠的就是八旗兵的悍勇。如果推行了火器,一个不管多么瘦弱的汉人拿起火器就可打死一个精壮的八旗兵,那天下还能属于满人吗? 所以,他们虽然意识到火器的厉害,但却以牺牲整个华夏的将来来换取满人的统治地位。他们禁止推行火炮,开行文字狱,禁海,通过一切可行的办法进行愚民。事实上,他们一直做的很不错,直到西方的坚船利炮轰开了中国的大门。 而满清也在汉人的一步步觉醒中,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无论是哪个是真实的原因,都说明那股满清贵族的愚蠢。而周显既然穿越到这个世上,就不准许这批蠢人当华夏的主人。 周显从辽东返回之前,就将一门满清仿制的红衣大炮运到了莱州,交给赵宇,让他开始铸造新的红衣大炮。 现在他讨要宅子,周显把房契交给了他。但提出的条件是,他铸造出来的红衣大炮,射程要比清军的远,重量要比清军的轻,而还要比清军的耐用。要不然,这栋宅子自己在将来还可以收回。 赵宇听后抱怨了几句,但在周显的威胁下满口答应。并同意还会改进燧发枪,让它的射击速度加快。 得到了自己满意的回应,周显将房契交给他,然后就离开了莱州。 出登莱地界,进入青州。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归乡的流民。有向东的,有向西的。再有不到半个月,便是秋收的季节了。 这些百姓中的大部分都失了田地,但也有一部分是家中还有田地的。但遭荒之后,家里没吃的了,便在地上种上庄稼后出外流落,四处乞讨。 有的幸运,在外地找到了能活下去的生计,便定居在了外地。但他们中的大部分却没有那么幸运,就在农忙时节返回家乡收割庄稼,或替家乡的那些拥有无数田产的富户当帮工,以换取一些吃的,让他们能够活下去。 明末大部分流民都是失去田地的庄户,而土地兼并是明朝灭亡的一个最最主要的原因。 所以,周显担任登莱巡抚之后所做的一项最主要的事情,就是减少土地的买卖,定三亩之上的土地买卖必须要经过官府的同意。 这项政策的施行,到目前看效果还算不错。至少从登莱地区向外走的流民要远远少于归返登莱的,和往年的情况完全不同。 但归乡之途却远远没有那么顺利。登莱遭荒,一般都向西逃。通过青州,向济南一带走。临近大运河的一线是山东最富有的地带,也容易讨到吃的。只要有吃的,就能活下去,这是最朴素的想法。 但青州多山贼劫匪,以前有谢迁在,他规定只截富户,不截穷人。但他离开之后,就没了那些个规矩。只要看到人,就上去劫掠一番。 而且,参与劫掠的不一定就是山匪,很多都是饿疯了的灾民。他们几个一股,十几个一团,拿着菜刀、甚至是棍棒,抢劫了和他们一样是穷鬼的流民。 得到一点吃的,那可以乐活好半天。得到一些金银,那更是要谢天谢地。而且这种现象不止青州一地,在整个北方大地都在不断的上演。 在这个乱世,能活下去的贫民都是些狠角色。 李自成为什么被打散了无数次,又能很快的恢复实力。就在于这世间的流民实在太多了,不知道何时会饿死在路上的普通百姓,你给他一口吃的,他都会毫不犹豫的跟着你干。而现在李自成称王了,这些流民有了归向。 可以预期,在接下来的很短时间内,李自成的实力还能壮大一番。因为将有无数找不到活路的流民前去投靠他,而李自成如若能让他们活下去,这批人将有很大一部分人会成为他帐下的士卒。 在这个时代,李自成显然是那些流民更好的选择。尤其是在他已经称王,即将夺取天下的时候。毕竟豁出去一条命,或许今后就可成为开国元勋。这样的千载难逢的机会,流民中那些不认命的英豪岂会不抓住? 这是一个乱世,而且即将开始新一轮的大乱,谁也无法预料到底谁会笑到最后。但不安于现状者的机会往往更大一点。 第六百二十三章 济南游逛 周显一行包括亲卫在内共计二十人,一路向西,沿途遇到拦截的大小匪贼就多达十几股。等到后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周显他们只能尽量的沿着官道行驶,并在刚入夜时分便找寻客栈休息。 路程忐忑,行程缓慢。 只不过这种情形,在进入济南府之后便有了改变。作为山东的省府所在地,且运河沿岸最富裕的一府,济南府的情况要比其他地方好上很多,流民的数量也少上很多。 周显在九月初进入济南城。这座在四年前历经兵灾的城市虽然繁荣程度远不如昔,但一切都在恢复之中。 四年前,满清第四次入关。虽然多尔衮那一路被卢象升阻于高阳,但岳托所率的那一支却突入山东,最终攻破了济南城。 德王朱由枢被俘,城中文武官员被屠杀殆尽。清军一把火将济南城烧成了废墟,然后将城中所有青壮强掳回辽东为奴。这件事后,济南繁荣不在。但经过这近四年的恢复,总算有了一点原来的样子。 本来在原有的历史中,满清在攻破松山之后,会进行以掠取运河两岸为主的第五次入关。时间上正是在这个时候,但这件事至少在今年是不会发生了。 第五次入关的主将阿巴泰死在了金州北河中,而清军实力也随之大损。再加上目前察哈尔部的叛乱,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内,满清可能完全自顾不暇。 周显来到济南,按照常例应该去拜访当地的主官山东巡抚。去了府衙后才知道,前任巡抚王永吉被调往京师,而新的巡抚邱祖德还未到任,只有一个左布政使在主持一切。周显停留了不一会,便告辞离开,并且婉拒了对方想要将自己安置在府衙内歇息的打算。 回到预定好的客栈,周显拿出一百两银子交给章怀。他是周显的亲兵的副首领,地位仅次于夏舒。“兄弟们这一路走的十分辛苦,这一百两银子是我犒劳大家的。我们会在济南城停留三日,让他们好好放松一下。” 章怀接过,躬身施礼道:“属下代兄弟们谢过军门。军门这几日想要去哪里,要不要属下派两个兄弟跟您一起?” 周显摆手道:“不用。济南城繁华,你们自己随意逛逛,不用管我。但是要在客栈内时时留下一人,以防到时候我找不到你们。” 在客栈休息了一夜,周显精神饱满。一大早起来,便拉着锦瑟一起去逛济南城, 先去看了大明湖,又去爬了千佛山,最后转到了趵突泉那里。 到中午时分,看锦瑟似乎有点疲惫,周显就在附近找了一个叫漱玉馆的休憩之所。专营茶水和各种吃食,类似于饭馆,而又非完全意义上的饭馆。 这座漱玉馆位于沧院之内,在它的不远处便是位列七十二泉的漱玉泉。 据一旁引路的堂倌介绍,漱玉馆是南宋女词人李清照的旧居,漱玉泉以及漱玉馆的名字都是因为她出的那部《漱玉集》而得名的。踏春时节,无数士人学子都会来到此处欢饮唱对,热闹非凡。 堂倌给周显找了一个位于二楼的雅静房间,透过窗户,正可以看到远处的美景。 跑堂连报出十几样菜。周显让锦瑟自己点,但她点了两样热菜便不再点,周显又加了糖醋鲤鱼和一品豆腐这两个鲁菜的特色菜品。 堂倌看周显点完,问道:“公子,您喝茶还是饮酒?” 周显笑向锦瑟道:“锦瑟,你有口福了。早就听闻,用趵突泉的泉水泡的茶为茶中一绝,来到此处一定要品上一品。”说着周显转向堂倌道:“不知道贵店中所用茶叶为哪一种?而这水是否为趵突泉中所取。” 堂倌尴尬的笑了一下道:“这恐怕要令公子失望了。这泉水不是从趵突泉所取,而是最近的漱玉泉。但公子放心,这漱玉泉泉水凛冽,滋味一点不输于趵突泉。茶叶倒是有很多种,只不过当地的士子都喜欢本地茶,尤以日照绿茶最受欢迎。” 周显尴尬的笑了笑,说道:“那就按照你说的来吧!另外,如若店内有什么瓜果甜品,也给我上一点。” “得了,马上就给您送上来。” 没过多久,跑堂的用托盘先送来了一壶茶和几样添点,其中还有一盘青枣。 周显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锦瑟倒了一杯,缓缓饮着。茶水绿莹莹的,像刚落入水中的蓝色宝石。茶香并不浓烈,只是一种淡淡的清香,入口轻绵,十分清冽。看来堂倌的推荐不错,的确算是好茶。 锦瑟双手捧着茶杯,偷偷的看着周显,一言不发。 周显放下水杯,望向她道:“怎么了?到济南之后,我发现你情绪就一直不高。今天这么好的天气,那么好的风景,看你一点都没开心起来。” 锦瑟犹豫了一下,问道:“二公子,我听章大哥说。这次回京师,是皇上招你回去的,是为了彻底查探杜公公死亡那件事情?” 周显笑道:“你担心这个啊!杜勋是韩勇杀死的,和我又没多大关系。回到京师最多问询几句,走一走过程,然后就没事了。” “但……但是我听章大哥说,这件事情挺严重的。他说杜公公是內恃,还是监军,朝廷一定要问罪于你的。” 周显心中骂了一句章怀你这个大嘴巴子,轻轻笑道:“我还是太子的陪读,大明的登莱巡抚呢!别说不是我直接杀死了杜勋,就算是我直接杀死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知道我和太子的关系有多好,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替我求情的。你没看到来到济南城后我和你一起游山玩水吗?就是没什么可担忧的,要不然我哪里会有这个心情。” 锦瑟听周显说到这个,完颜一笑道:“可能是我多想了,二公子的确是没有一点担心的样子。” 周显嘿嘿笑道:“是的啊!你把心放在肚子里面。出来玩的时候就开心一点,别那么胡思乱想。等等,我们再去逛逛济南的商市,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没?” “啊!还逛啊!”锦瑟哀叹了一句。 第六百二十四章 漱玉馆题字 也不知道是走的饿了,还是这家店的东西实在太好吃。四样菜,两个人吃,主要还是周显一个人,竟然吃了个满盘干净。 周显最后轻轻的拍着肚子,笑着道:“终于吃饱了。茶也好,菜也好。如果以后有机会,我还要来这里吃。” 锦瑟蹙眉点头道:“是好那么一点点,但这价钱也太贵了点。二公子,等我学会了这几样菜,天天做给你吃。” 周显笑着道:“锦瑟,你知道吗?开饭馆的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人了,尝一道菜就想着怎么做出来?导致他们连回头客都没有一个,最后被迫关门。” 锦瑟轻轻笑了一下,脸色红润,十分动人。 周显下去结账,账房先生快步迎了上来,笑言道:“公子仪表堂堂,一看就非凡人。我们这店建在易安居士的旧居之上,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常有士子前来,在店内的墙壁上留下一二墨宝。我们掌柜知道之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定下了一个规矩。凡是愿意在店内留下墨宝的客观,饭钱只用付八折就可以了。我看公子文雅,必定也是个读书人。因而我想问一下,公子是否有兴趣留下一副墨宝?” 周显还未说话,锦瑟却迫不及待的说道:“二公子,写啊!只几个字便能少付两成的饭钱,为什么不写啊!况且你的字又不丑。” 周显无语的摇了摇头,有这样埋汰自己的吗?什么叫不丑,自己那写的叫有特色。周显转向那位账房先生问道:“老爹,我在楼上用饭之时,隐隐听到远处有一些朗朗之声,附近是否有一家书院?” 账房先生愣了一下,尴尬笑道:“这附近的确是有一家书院,而且里面的学子经常来这里饮食相聚。公子这么问,是他们的读书声打扰到您了吗?” 周显笑道:“这个倒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那烦劳先生准备一下笔墨,我也写上一些东西。如若不好,还望您能够见谅。请问,是在那张墙壁上写字吗?”周显指了指正对着店门的那张墙壁。 账房先生笑着点了点头,连忙让人准备笔墨。 墙壁上写满了各种墨宝,内容有诗有词有赋,还有的仅是几个字,或者是一句话。字体也各有不同,好的可以当书法看,而坏比涂鸦好不上多少。 周显在墙壁上找到一处空白的地方,站定后,他略微想了想。一手提笔,挥洒而下。 他的字的确如锦瑟所说的那样,不丑,但也说不上如何出彩。平时他练的都是楷书,端端正正。但在此刻,他写的字体却是草书,一挥而就。 写完,周显将毛笔放入砚台上。付了饭钱,随后离开。 账房先生从自己的位置挪过来,看向那墙壁,只见上面写着。 每逢国之大难,必有豪杰挺身而出。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即倒。前后汉终军,弱冠戏虏请长缨;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后有宋祖狄,击楫渡江,北伐中原;岳武穆,举枪破敌,克复中原。 直至今日,国破若累卵,羽檄急争驰。却为何鲜见大明千万士子振臂一挥,急赴国难?何也!朱子坐谈,儒生论道,闭门读书,无益于世。岂不知太平之时千金笔,不敌战时落尘衿。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投笔从戎今日事,从军为将当此时。报国杀敌净胡尘,誓扫东虏不顾身。死当马革裹尸天下仰,生亦万里封侯笑四方。借此告天下读书之人,莫要做那些空谈腐儒,所学无所用处,纯属误国。 账房先生看完,啧啧叹道:“这公子口气真大?这么点年纪,就敢教训天下士人?” 这时,一个看起来十分端庄素雅,年约四十的中年妇人从后侧走出。她听到账房先生的小声嘀咕,开口问道:“老吴,你嘀咕什么呢!谁的口气真大?” 账房先生看到妇人,忙迎上去,满脸堆笑道:“掌柜的,您也过来掌掌眼,这是一个小公子刚刚写的。” 那妇人看完,笑了笑道:“的确如你所说,他的口气真的很大,一副教训人的口吻。只不过他所说的确有一些道理,我倒是很好奇那些学院士子看到这个后,会如何反应?对了,你说他是一个小公子?不像,这样的感悟不像是一个年轻人写的。” 账房先生点了点头,道:“真是个小公子,看起来应该还不满二十岁。” 妇人稍稍的点了点头,跨步离开,临走前说道:“留着吧!也好看看那些自命清高的士子到底羞不羞?被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用这样的口吻教训。” 周显离开漱玉馆之后,询问了一下,知道济南东市最为繁华。想到离这里不远,便决定步行去那里。 济南为山东省府,毗邻运河,南来北向的货物都经过这里。绫罗绸缎、文墨古玩,名家乐器等店铺林立,繁华异常。 周显自己买了一些山东的地理图制和地方志,给锦瑟买了几件首饰。她自己挑的,看起来都很普通。周显无奈的摇了摇头,最终给她挑了一个黄金打造的凤钗。也不待她说拒绝,直接便让掌柜的打包。 最后二人转到古玩街,周显打算顺便挑了几件玉器和文玩,算是回到京师的礼物。他转了一会,最终走进了一个叫“淘宝斋”的古玩店。 掌柜的看周显提着大包小包,不用店小二,非常热情的亲自迎了上来。“客人,是来买古玩的吗?您想要什么,玉器,书画,还是其他的什么?” 周显笑着道:“我不久后要前往京师,想给一些朋友带些礼物。玉器、古书画都可,只不过他们都是些文雅之人,东西的档次不能太低。但希望价格上,也不要太高。” 掌柜满脸堆笑道:“客人您算是找对地方,我们店讲的就是一个物美价廉。不管您想要什么,绝对是物超所值,保您满意。您稍等片刻,我这就给您取去。” 周显看掌柜的迈入后室,看来是打算取他真正的好东西去了。店小二给周显和锦瑟上了一杯好茶,请他们坐下。 这时,外侧一个粗嗓门喊道:“掌柜的,大买卖来了,还不赶快出来迎客。” 第六百二十五章 节寰袁公行状 随着声音一起进来的共有五个人。 最前侧的一人身型粗壮,满脸胡须,腰间垮了一把长刀,那粗犷的喊声正是由他发出。 他身后跟着四人,个个身姿剽悍挺拔,手中抬着两个大箱子,紧随着跨进了房内。 周显看了看这几个人,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从他们的走姿和气势来看,这几个人不是军中士卒就是绿林大盗。 不,应该就是军中士卒,绿林大盗是不敢如此大张旗鼓的出现在济南城的。 带头的那人往椅子上一坐,示意他的四个手下将两个大箱子放在长案上,大声道:“掌柜的,这些都是老子们的宝贝,赶快掌掌眼,给我报个价。” 掌柜不在,旁侧的掌眼先生连忙出柜,笑脸相迎道:“贵客稍等片刻,待老朽看一下。小贵子,还不赶紧给贵客上茶。” 带头的那人翘着二郎腿腿,神情惬意。一边饮着茶水一边大声嚷道:“老小子,你可别想蒙老子,这些都是好东西。如若你不开一个好价钱,老子直接砸了你的破店。” 掌眼先生这时候已经看了一会箱子面的东西,强压下心中的兴奋,出声道:“请贵客放心,我淘宝斋出价历来公道。只不过这些宝物,您都要卖吗?” “当然,要不然老子费那么大工夫抬来干吗?但是否要卖给你家,就看你们出价是真公道,还是假公道了。” “真公道,绝对是真公道。贵客稍等,我去请我家掌柜,让他亲自给您估价。”然后他转头向那位伙计道:“小贵子,好生伺候着。” 看掌眼先生满带兴奋的跑向后院,周显不禁对这几个人带来的东西有点好奇。向那位带头人道:“老哥,您的宝贝能否也容在下观看一下?” 那人好像在此时才注意到周显,微微审视了他一下,笑道:“原来你小子不是店内的伙计啊!看吧!看吧!哪有卖家不允许买家看的道理。如果你想从其中买一些也可以,只要价钱比掌柜的高。” 说着,他扫了一下站在周显身后的锦瑟,突然双眼一亮。舌头向上泛着舔了舔嘴角,露出贪婪的的眼神道:“好漂亮的小娘。小子,能不能把这小娘卖给我,价钱随你开。” 锦瑟满脸通红,紧紧躲在周显身后。 周显淡淡笑道:“你就别想的,我开的价钱你出不起。” 那人哈哈大笑了几声,不再理会周显,但眼光却一直不离锦瑟。他一口气将杯中的茶水喝光,大声喊道:“小二,上茶。” 周显拿起最上面的一幅画,放在长案上缓缓展开,顿时有点愣住了。 这副画名为《潇湘图》,他曾经在故宫博物院见过,是五代南唐董源创作的设色绢本山水画。这副画作无作者款印,明代大家董其昌得到之后,根据《宣和画谱》中的记载,定名为董源的《潇湘图》。 后来,这幅画被袁枢所得,上面自跋“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得于董思白年伯家”,思白是董其昌的号。 但现在因为周显的穿越,事情发生了一些改变。上面依旧有袁枢的跋文,只不过时间有点改变,上写的是崇祯十五年八月。 而正因为这个跋文,周显确定这幅画百分之一百是真迹。因为时间上对的上,这幅画一个月前还属于董其昌的家人,哪个造假者会添上袁枢的跋文。也就是说,袁枢得到这幅画刚满一月,而它现在却摆在古玩店的店内,被几个军兵贩卖。 周显又拿出旁侧的一个册子,上面写着《节寰袁公行状》。 节寰为明末大臣袁可立的号,他是明末少见的清官廉吏和干练之才。主持辽务多年,参与并指挥明清战争,策反收降努尔哈赤的女婿刘爱塔,又名刘兴佐,引起满清高层的极度混乱。可以说登莱自设巡抚一来,前后共历十数人,唯有他可以说是不负所托。 后来,历时十八个月的登莱兵变结束,他经营多年的登莱防线完全崩溃,而心力交瘁的袁可立也病逝于老家睢州。 董其昌曾担任大明的礼部尚书,无论是和袁可立,还是他的儿子袁枢关系都非同一般。在袁可立去世两年后,董其昌以八十一岁高龄,撰写了《节寰袁公行状》四册。分为元、亨、利、贞,讲了袁可立的家世和生平。一年后,董其昌去世。 后,睢州兵变,高杰被许定国所杀,清军进驻中原。袁枢在无力改变现状,最后选择绝食而死。 但有关《节寰袁公行状》的故事却没有因此而结束。 清军入关,憎恨袁可立,不遗余力的贬低他的能力和功绩。 在袁可立去世五十年后,清朝开馆延修《明史》。 因为在仁祖反正期间,袁可立曾上《请讨篡逆疏》严词斥责朝鲜世君篡权,目无宗主并勾通倭寇的旧事。虽然最后因为明廷照顾大局而承认了朝鲜仁祖的地位,但这本奏疏却从根本上否认了他继承朝鲜王的正统性。 此举引得了朝鲜君臣的忌恨。在清修《明史》的时候,朝鲜多次派出使者在康熙皇帝面前大告前朝袁可立的御状,并以重金贿赂修使官员改写前史。 而袁可立策反刘爱塔的事情,一直被清朝视为耻辱,使满人认为有碍于他们一直自诩的“文治武功”而不堪其辱。在这两种态度下,凡是有关袁可立的史料全部被删减。 一个主持对辽多年,并担任登莱巡抚,甚至被崇祯帝允许在老家开府的大明一品高官竟然未曾在《明史》中立传,只能说是千古奇闻。 而《明史》,特别是明末清初的那一段。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也历来被史学家所争论。 这还不算完,清乾隆大兴文字狱,时人陆时化的书画著作《吴越所见书画录》载有《节寰袁公行状》涉及到袁可立的事迹也被删减的面目全非,而作者险遭毁版和杀头之灾。而这件事发生在袁可立去世后的一百四十多年之后,满清皇帝内心对袁可立的忌恨可见一斑。 第六百二十六章 买卖生意 到了清末,光绪帝师翁同龢考证睢州袁氏旧藏南宋《松桂堂帖》时,竟因为资料过于匮乏而将袁可立之子袁枢和袁可立之孙袁赋诚误以为一人,写下了“其为一人无疑也”的千古学术错误。 要知道,翁同龢虽然当官不怎么样,但历来以博学著称,而且对待治学极其严谨。他能犯下如此大的学术错误,只能说明满清在后世对袁可立的打压到了何等惊人的态度。 从这一系列事情中,足见中华文明因满清入关遭受了何等程度的摧残。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的暴力颠覆和文化毁禁是何等的严苛和狠毒? 在明末,大部分官吏都是“重山海关而轻沿海”,唯有袁可立在担任登莱巡抚后大力加强海防建设。 他去职后,毛文龙被袁崇焕擅杀,袁可立苦心经营的海防线的牵制形势逐渐瓦解。致使满人敢于倾一国之力大举犯明,国事日见艰难,从中可见袁可立的先见之明。 周显因为历来敬佩袁可立的战略眼光,对他的生平知之甚多,知道眼前的这些东西都是其子袁枢收藏的。 袁枢政治才能远逊于袁可立,一般被人看为书画家和收藏家。他家中的大部分财物都被他用来购买各种字画,藏品巨富。 而这样对书画如此痴迷的一个人,怎么会将自己在一个月前刚得到的《潇湘图》和记载自己父亲生平和功绩的《节寰袁公行状》拿出来卖呢! 这时,掌柜从后院急急忙忙的跑来。看到周显正在看箱子面的东西,脸色微变,狠狠的瞪了那掌眼先生一眼。意思是,你怎么不看好他?这明显是抢生意的。但瞬间满脸堆笑,向周显道:“公子,您要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请您入内房看。” 周显摆了摆手,笑道:“我看这位兄台带来的东西也挺好,我就打算买这些了?” 掌柜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在心中大骂了一句周显,但表面上仍满是笑意,刻意放低声音道:“公子,没有这样的规矩。我店内是开门做生意的,又不是让别人做生意的地方。您看这样好不好,您稍等一会。我和这位贵客谈好了生意,您再从我店中买。我保证,在价钱上我可以做出很大的让步。” 周显笑道:“掌柜的,我这可是为你好。刚才掌眼先生看了半天,难道看不出这是睢州袁氏的藏品?依袁伯应的性情,怎么会把它们贩卖,而是还是在济南。这一批东西一看就是抢劫来的赃物,我劝你最好别要。以免到时候钱没赚到,反而吃了官司。” 掌柜的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下掌眼先生。 后者脸色微动,轻轻的点了点头。 掌柜的长吸了一口气,向周显笑道:“公子,店铺讲究的是买卖,有人卖,我就可以买。至于中间的那些曲曲折折,如若我都去计较,还什么都怕,那我干脆就直接关店好了。而且,公子怕我吃官府的官司,难道您就不怕吗?公子,看您也是识货之人,您看这样好吗?如若您真喜欢这些东西,就容我先把这些东西谈下来,然后我们慢慢商议怎么分?” 周显心中暗叹“真是好一个奸商”。他这分明是想安抚住自己,然后把这批东西低价从那人手中买过来。至于后来卖不卖给自己,怎么卖?那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周显脸上不改笑意,身子前倾道:“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官府的人,所以不怕吃官司呢!” 掌柜的愣了一下,接着轻声笑道:“公子真会开玩笑,你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可能是官府的人?你家中的长辈倒是有可能……” 那掌柜顿时止了声,心中暗叹一句不好。这小子很有可能认识官府的人,他这分明是在威胁自己。如果自己不把这批东西让于他,他就去官府告发。掌柜的额头上又有一层细汗冒出,他用袖团擦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领头汉子听二人声音都低了下去,心中暗想他们不会是在坑自己吧!他大声道:“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不会是想故意压低价格吧!我告诉你们,这批东西我提前问过价了,没有五十万两银子,休想让我卖给你们。” 掌柜的脸色一愣,这些东西的确都是好东西。但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个年头是乱世,愿意出巨资购买这些书画的少之又少。 五十万两白银,肯定是那人的虚报,但至少说明他知道大概的行市。最后即使谈下来,这个价钱也不会太低,虽然自己仍有很大的赚头。但在这个年代,这些东西也有很大可能会最后烂在自己手中。 再想想眼前这个年轻人刚才的威胁,掌柜顿时感觉这笔买卖风险有点大,利润也没有那种高。不如不做,因而他心中暗自萌生了拒绝之意。 周显笑向那领头汉子道:“兄台,你问过价了,但你为何没把这些东西卖出去?我们把一切都挑明吧!因为这些东西来路不正,是睢州袁氏的藏品。以袁氏在朝野民间的威望,接下来官府肯定会尽力追查此事。所以,大部分商家只是给你报了价钱,但没有人敢买,或者是以很低的价钱买下。不知我说的可对?” 那领头的听完,脸色大变,唰的一下抽出腰间长刀,色厉内荏道:“你小子说什么,老子的东西来路不正,瞎了你的狗眼,这些都是老子祖传的。什么袁氏的,老子不认识。还愣着干吗?都抬走啊!” 他的那四个手下上前,就要抬走箱子。 周显看他反应,知道自己所猜为真。他站起身来,“砰”的一声将箱子用力关上,左手按在箱子上,笑吟吟的看着那领头的。 那领头的暴怒,长刀指向周显道:“你小子想要干吗?” 周显缓声道:“这些东西我想要,也敢要,但价钱上你要让利。二十万两白银,我替你解决这个麻烦。至此之后,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 第六百二十七章 抢劫 锦瑟双手环抱着那副《潇湘图》,就像抱着一个孩子,动作轻柔到了极点。她看着在一边走路,一边翻看那册《节寰袁公行状》的周显,眼神中满是不解道:“二公子,以前没见过你对古画感兴趣啊!你难道真的打算用二十万两银子买那些东西吗?” 周显合上册子,问道:“我们现在有二十万两白银吗?” 锦瑟愣了一下,眼睛闪动,“是的啊!我们根本就没有二十万两白银,那您刚刚还和那人约定,说要……” 周显笑道:“骗他的。那些东西显然是他们抢来的,我怎么可能去买?只不过是先稳住他们,再寻求机会将那些东西从他们手中弄过来而已。只是现在我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得到了这批东西的,所以只能用一万两银子先买下这副画和这张册子。这就等于预付了定金,他们今天晚上必定会去约定好的地点。这样一来,我便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好一切,坐等他们自己落网了。” 锦瑟“哦”了一声,说道:“二公子,原来你是想空手套白狼啊!好狡猾。” 周显用册子轻轻的拍了一下她的头道:“怎么说你家公子呢!我这只是替天行道,拿回本就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锦瑟哎呀轻叫了一声,“二公子,疼。” 周显用手揉了揉她的头,柔声道:“这件事远比你表面看到的要复杂很多。今晚你就好好的待在客栈里,什么地方都不要去,一切都听从我的安排。” 锦瑟看周显说的严肃,轻轻的点了点头,问道:“二公子,会有危险吗?” 周显摇头笑道:“怎么可能,几个小贼而已,有危险也是他们有危险。走啦!还有一些事要提前做呢!” 淘宝斋掌柜一脸苦愁的坐在那里,哀叹这么好的一笔生意就这样从自己手中溜走。他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长叹,心中郁闷到了极点。 这时,他突然感觉有人似乎从背后碰了他一下。他下意识的仰头看去,正看到那个之前来过的领头汉子。后者如一尊铁塔般站在他背后,眼神冷冰冰的,犹如蛇一般。“贵,……贵客,您怎么又来了?” 那汉子大咧咧的往椅子上一坐,沉声问道:“掌柜的,那小子是什么身份?” “我,我……不知道啊!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客人,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他。” “哦,原来是陌生人。掌柜的,你这家店应该开了很久了吧!在济南城中能随手拿出一万两银子的人应该没多少,你不会告诉我,你完全不知道他的一点底信吧!我劝你说话之前好好想想,这可是为你考虑啊!” 那掌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道:“贵客,我的确不认识他,而且他肯定不是济南人。他曾对我说过他来我店中是为了买一些古玩送予他在京师的朋友,而且他似乎还是某一个朝廷官员家的公子,但这个我不能确定。” 那汉子听完,略略沉吟了片刻,端起属于掌柜的茶水一饮而尽。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掌柜的,如果顺利的话,明天我再带那批东西过来找你。至于价钱吗?就按那小的说的,二十万两白银。” 待那汉子走后半天,掌柜才回过神来,连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旁边的掌眼先生走过来,轻声问道:“掌柜的,那汉子的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他还有另一批那样的好东西?” 那掌柜长长舒了一口气,稳住心神道:“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这群人分明就是一股强盗。他们抢了袁家的珍藏,现在肯定是又盯上刚刚那小子了。准备在交易的时候杀人劫财,然后再把东西卖给我们。这样一来,他们就得了两笔钱。” 掌眼先生脸色微变,惊声道:“那掌柜的,我们还要买他们的东西吗?” 掌柜的白了掌眼先生一眼,说道:“买,怎么不买?二十万银子能买那么多好东西,傻子才不做这生意呢!但我们要稍微防着他们点。老李,你明天一早去雇几个精悍的人,顺便打点一下衙门上。如若这几个人真想闹事,我们也能有所应对。” 双方交易的地点设在城西的一座破庙之中,四年前清军入关时它被烧毁。庙内的和尚也全部逃散,后来也没有再重建,只留下几栋破殿,以及殿内破旧的神像。 那汉子看了一下庙门口树上拴着的马车,向身后两人道:“你们两个留在外面,其他的人和我一起进去。” 月光皎洁,星辰闪烁。 周显正在看殿内的佛像,听到有动静。扭头望去,正看到十数人拥进庙内,淡淡笑道:“老兄,做生意又不是抢劫。没必要带这么多吧!还人人持刀,莫不是对我之前的开出的价钱不满意?” 那汉子嘿嘿笑了两声道:“你不是也带了两个人吗?”他手指着周显身后的两人。 周显道:“他们是我雇来的搬那两箱宝贝的,我一个人可搬不动?对了,老兄,那两箱宝贝呢!天色也不早了,让我们赶快完成交易,也好回去睡觉。” 那汉子哂笑道:“宝贝没有。但你如果识趣,把银票乖乖留下来。老子心情好了,或许就不会再想着留下你的命了。” 周显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明火执仗的抢劫,你们还真是大胆。只不过什么时候连盗匪都敢这么轻松出入济南城了,就不怕官府吗?” 那汉子轻笑道:“官府算个鸟。我看你小子应该是哪家的贵公子,所以我不想要你的命。留在银票,我让你走。” 周显道:“你让我走,怎么就觉得我一定会走?我今天不想走,而你也走不了了。”说着,周显两根手指放在嘴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唿哨。 从废屋、墙头、门口顿时冒出十多人,个个手持弓箭,瞄向在院内的所有人。而周显身旁的两人也抽出长刀,护住周显。 周显看着惊慌失措的众人,淡淡笑道:“看,现在不是我能不能走,而是你们能不能走的问题了。” 第六百二十八章 审问 那汉子看到自己陷入包围,勃然大怒,持刀就砍向周显。他性情蛮横,看对面的架势显然是早有准备,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劫持周显杀出去。 但他刚举起刀,就被一箭穿臂而过。他发出惨叫,长刀落在地上,其他人也不敢妄动。 周显高声命他们放下武器。 那汉子狠心抽出羽箭,大叫着让手下人抵抗,同时弯身去捡武器。 周显一个亲卫上前,一脚将他踢翻在地。长刀放在他的脖颈上,冷声问道:“找死吗?” “砰”,另一支羽箭射来,将另一个妄动的人射翻,鲜血顺着他的脑门流出。 到这个时候,他们终于意识到对方不是在和他们开玩笑。他们是真敢杀人,再僵持下去,对方真有可能将他们全部杀光。 地上响起了噼里啪啦声响,他们丢下武器,放下了抵抗。 周显命亲卫将他们全部绑缚起来,一个个的带进侧殿进行审问,而那个领头则被周显提到了主殿。 殿内燃着一堆火,照亮了整间房子。 周显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单膝跪着依旧满脸的不忿的领头汉子,笑问道:“一个经常抢劫别人的,反而被别人打劫了,这种滋味应该不好受吧!” 那汉子冷哼一声道:“小子,我告诉你,你闯下大祸了。如果你这个时候放了老子,一切还可以既往不咎。” 周显淡淡笑道:“实际上我很好奇,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有什么可威胁我的。不过是几个烂**,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那汉子脸色顿变,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当兵的?” 周显笑着道:“走势,姿态,而且更多的我马上就可以知道。现在的问题是你说,还是由你的那些手下告诉我。” 那汉子还在犹豫,这时一个亲卫走进殿内,低声向周显耳语了几句。 周显听完,脸露惊愕,沉声问道:“你是刘泽清的手下,自己还是个游击将军。” 那汉子冷笑一声道:“怎么,怕了?我便是刘右督手下游击郑隆芳。你赶快放了老子,否则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刘泽清被朝廷封为右都督,并任山东总兵。 周显沉默了片刻,问道:“既然如此,那主使这件事的肯定就是刘泽清了。只不过袁家远在睢州,你们是怎么得到这些东西的?” 刘隆芳看周显似在害怕,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开始讲述整件事情的经过。 李自成称王之后,采用了五营军制,建立了五营,分别为中吉营,左辅营、右翼营、前锋营和后劲营,并分封了五个制将军。 之后除留下刘宗敏所率的中吉营和袁宗第所率的前锋营留守开封之外,刘芳亮率领左辅营出南阳进攻襄阳一线,意图杀入湖广。刘希尧率领右营,携带李岩、刘体纯等人从开封出发南下,扫荡整个豫南地区。 同时,一支虎李过率领后劲营东去归德府,进攻占据商丘而意图反叛的小袁营。而睢州城是归德府内的第二大城,且距商丘并不远。 而袁枢那时正在睢州,但他已经被任命为浒墅关主事。 浒墅关设立于明朝正德年间,距离苏州古城十二公里,是明代最著名的钞关之一。如果要做个类比的话,钞关像是现在的海关,是负责收商税的,只不过它大部分设置在运河两岸。 河南总兵许定国和袁枢关系密切,在李过攻入归德之后,他认为睢州不可避免的将要遭受兵灾,便极力劝说袁枢立即前去赴任。袁枢最终听从了许定国的建议,但离开的时候携带了三大车他的珍藏。 这件事被刘泽清得知,他刚刚败退到兖州府,正在大肆招兵买马。虽然从河南逃到兖州的富户让他好好发了一笔横财,但人的贪欲是无穷尽的,他把眼光瞄向了袁枢的这批宝贝。派了一批士卒扮作劫匪,劫了这批东西。 但袁家有袁可立这杆大旗在,而袁枢又是朝廷命官。无论是在朝野、还是士林,袁家的地位都很高。 这样的事情,一旦被揭露出去,将给刘泽清带来无穷的麻烦。因而在得到这批东西后,刘泽清也不敢随意张扬。他将大部分藏在他的老家曹州,但考虑到军费紧张,他又派人将其中的两箱送到了远离兖州的济南府。 济南繁华,且是距离兖州最近的第一省府,比较好找到买家。剩下的那些,他准备在过了这段风声之后,再运往京师或者江南去贩卖。 周显听完,沉思了片刻,向章怀道:“让他们详细叙说抢劫的过程,并让他们签字画押。” 郑隆芳脸色大变,大声吼道:“小子,你到底想干吗?难道你还敢惹我家刘右督,就不怕他将你碎尸万段。” 周显缓缓蹲在身子,缓声道:“郑游击,我现在唯一搞不懂的是,你们这些人吃着朝廷的俸禄,但所做所为和盗匪有什么区别。难道你们就没有一丁点羞愧之心吗?” 郑隆芳冷笑一声,言道:“什么羞愧之心,老子只知道听我们刘右督的,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周显点了点头道:“忠心可嘉。这样吧!我们再谈一笔生意,你签字画押,然后把那两箱东西和我之前付给你的一万两白银都给我,然后我放你离开。” 郑隆芳怒道:“你什么东西,敢要我们刘右督的东西?” 章怀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斥声道:“不要脸的东西,别再蹬鼻子上脸。我家军门脾气好,老子可不是吃素的。” 周显摆手制止章怀,向郑隆芳说道:“你回去之后给刘泽清带句话,让他三天之内把所有的东西返还给袁伯应,然后我就把你们的签字画押交还给他。否则,后果你们知道的。” 看着有点发愣的郑隆芳,周显拍了拍手,站起身子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了,我叫周显。虽然没有和你们的刘右督见过面,但他应该知道我。记住,三天啊!过了这个时间,整座天下都会知道你家刘右督是怎么扮作劫匪四处劫掠的?” 第六百二十九章 船游 周显在得到他们的签字画押后,派章怀将除郑隆芳外的其他所有人送到济南府衙门,给他们定了一个偷盗的罪名。罪不大,但一顿皮肉之苦是少不了的。 之后,周显和另外几个亲卫随郑隆芳去了他们的住处,得到了那两箱古玩,然后依约放郑隆芳离开。 在得知周显的真实身份后,郑隆芳就像一个斗败了的公鸡,再没半点气势。在临走的时候,甚至还向周显施了一礼,以感谢他的不杀之恩。 等到周显做完这一切返回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微亮。 看着双眼满是血丝的锦瑟,周显心中有点感动。笑着摸了一下她的头,问道:“锦瑟,想不想乘船去游玩运河?” 锦瑟奇怪的看着周显,不知道他一早回来又要发什么神经。 随便吃了点早饭,周显没有休息片刻便带她出门,然后在运河渡口找了一个乌篷快船。两人以及周显的四个亲兵,六人一起乘船沿运河南下济宁。 中秋时节,绿叶已经开始转黄。放眼望去,满目都是夺目的金黄色。虽不如春景之烂漫,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周显坐在船头,脱了鞋袜,将双脚放在水中,靠着船篷闭目养神。 锦瑟悄悄走向周显,河水平缓,不如海上那么颠簸,不会让她感觉到晕船。但她不会水,小船微微的晃动就让她感到害怕,所以一直待在船舱里面。 周显感觉身上传来一股暖意,是锦瑟将一件外衣披在他的身上。他抬头向她笑了笑,伸出左手。 锦瑟犹豫了一下,抓着周显的手,慢慢坐到他的身边。 周显转手取下那件外衣,给她披上,笑着道:“你也试着将双脚放在水中,很舒服的。” 锦瑟脸色刷白,摇了摇头。 只是在周显的一再鼓励下,甚至是强迫下,她才勉强脱下鞋子,将双脚放在水中。开始的时候,周显感觉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但后来慢慢适应了,整个人也开始放松起来。甚至双脚挑动,不断荡起水花。 在明末,虽然也有人缠小脚,但人数并不多,只流行于个别女子。周显穿越之后,偶尔看到锦瑟也开始缠脚,当时便训斥了她一顿,禁止她再缠。因而,她的脚没有那种畸形,在水中晃动,就宛如一个跳动的白藕。 周显右手支着头,静静的看着她。 锦瑟玩的欢快,扭头看到周现在正看着自己,脸顿时红了。连忙扭过头去,低头斜瞄向周显道:“二公子,你看什么呢!” 周显凑近她耳朵,轻声道:“看你呢!” 锦瑟瞬间直起了头,但马上又低了下去。双手紧紧的拉着衣角,从耳朵到脖颈全是红的。 周显哈哈大笑。 锦瑟恼怒的甩了周显一下,恼声道:“二公子,你逗我,我不理你了。”说着,站起来就要往船舱去。 周显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揽在怀中。她下意识的挣扎着,却被周显紧紧抱住,使她动弹不得。 “听话,别动!”周显低声道。 锦瑟脸色通红,不再乱动,但身体有点微微颤抖。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靠的这么近,感觉他怀中好温暖,让她舍不得离开。她偷偷向上看,正迎上周显灼热的目光,害羞使她连忙避开,又忍不住向上看。 周显俯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吻了一下,道:“以后我会一直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一丁点的伤害。那个伤疤,一点都不缩减你的美丽。” 锦瑟身体颤抖了一下,似乎点了一下头,而将整个身体紧紧的靠在了周显的怀里。 袁枢这些天度日如年。他从睢州出发,一路东行,准备前往从兖州济宁。从那里登船,沿运河直向苏州赴任。 但没想到刚到兖州地界,便遇到了劫匪,多年的珍藏都被贼人抢了去。袁枢这几日屡屡前去找刘泽清,希望他帮自己找回这批珍藏。 刘泽清虽然答应了此事,并派了一些士卒查探此案。但这都过去十多日了,一点线索都没有。而刘泽清最近这几天干脆不见他了,只找了一个幕僚应付于他。 袁枢心如死灰,知道再找回的可能性已经不大。看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便准备先去江苏上任,再拜托别人查探这批珍藏的下落。 但他刚准备离开的时候,刘泽清突然找到他,说自己找到了劫匪的下落,并将大部分珍藏还给了他。 袁枢大喜,赶紧清查了一遍自己的收藏,遗憾的发现少了两箱他最喜欢的。但现在的这种结果已远远超过他的预期,他大加感谢了刘泽清,并立即将这批珍藏运往济宁。 而刘泽清更是亲自派了一些士卒,一直护送他到济宁城中。 这一天夜里,袁枢送走那些士卒,歇息在济宁城的一间客栈内。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准备第二天便乘船前往苏州。 这时,一个家仆突然敲响了他的房门,说道:“老爷,外面有个年轻公子,说他是南阳的周显,要给您送些礼物。” 袁枢神色疑惑,暗想南阳周显,自己认识这人吗?他想了想,突然想起了一人,连忙向家仆吩咐道:“快快,你去请他进来。” 不一会,家仆领着周显走进房内。 袁枢连忙站起身子,拱手施礼道:“不知道尊驾可否就是周巡抚?” 周显躬身还礼道:“正是小可。周某贸然来访,还请伯应先生能够见谅。” 袁枢连忙再次拱手道:“周大人真是折煞下吏了。您能前来,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说完,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客栈而非家中,顿时尴尬一笑。 周显上前扶住袁枢双臂,笑道:“伯应先生,此乃私访,就不要计较官场的那些俗礼了。我从济南急匆匆的赶来,口中干涩,能够坐下来讨伯应先生一杯清茶喝。” 袁枢回过神来,连忙请周显坐下,并让家仆去准备茶水。 这时,周显的四个亲兵抬着两个大箱子走进房间,然后向周显施了一礼道:“军门,您还有什么吩咐吧!” 周显挥了挥手道:“我这里没别的事了,你们出去吧!” 第六百三十章 见袁枢 袁枢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两个箱子。当时在睢州老家,一切东西都是他亲自打包的,他对这两个箱子是再熟悉不过了。他声音有点发颤道:“周巡抚,这是……” 周显笑了笑,道:“伯应先生可以直接喊我忘筌。”说着,周显从怀中拿出那册《节寰袁公行状》放在桌子上道:“我来这里,正是准备将这些东西物归原主的。请伯应先生仔细查看一下,看看是否还缺什么东西?” 袁枢拿起来看了一下,神色激动,连忙将那两个箱子打开,一一查看。过了好一会,他才站起来,躬身向周显施礼道:“周……,不,忘筌兄,一样不缺。袁某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好了。这些东西是怎么到您手中的?” 周显站起来扶他坐下,笑着道:“我也是无意间看到从这册描写袁司马生平的帖子,感到蹊跷,就管了这件闲事。素闻袁伯应嗜画如狂,他怎么会将自己心爱的画卷和有关先父的帖子拿到济南去贩卖呢!” 接着,周显耗费了一盏茶时间,给袁枢详细的讲了怎么在古玩店遇到那伙人,又怎么从他们手里得到这批东西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 听完,袁枢唏嘘不已,再次向周显表示感谢。但慢慢的,他回过神来,向周显问道:“忘筌兄,你刚刚说那批劫匪是官兵假扮的?” 周显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供纸递给袁枢道:“伯应兄,这是那几个劫匪的供状,你看看就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袁枢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逐渐转白。最后他将供状甩在桌子上,怒声吼道:“刘贼安敢如此?请忘筌兄将这个供状交给你。” 周显饮了一口茶,淡笑道:“能否问一句,伯应兄要这个供状干吗?” “当然是以此为据,弹劾刘泽清了。他身为山东总兵,不提杀敌报国,却令手下士卒扮作劫匪抢掠朝廷命官。这等大罪,怎么轻易饶他?” 周显笑道:“如果是这样,那这封供状我却是不能给你了?” 袁枢疑惑道:“这却是为何?” 周显道:“李自成攻破开封,称新顺王。现在以李过为将,进攻归德府。归德府之东便是兖州府,是目前刘泽清所部的驻扎之地。如若此时因为这点小事就弹劾刘泽清,不仅很难会起作用,还会引得刘泽清的极度惊慌。一旦他反叛大明,形势必将再次恶化。刘泽清的确是该杀,但不是这个时候。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应该暂时放下仇怨,一切以大局为重。” 袁枢沉思片刻,轻轻的点了点头,问道:“那忘筌兄,你准备怎么办?” “我之所以将这张供状交给你,就是想让你知道事情的经过,以免被刘泽清所骗。之前,我已经和刘泽清的那些手下约定,只要他把抢你的珍藏还给你,我便把这张供状交给他。现在他履行了他的承诺,我也该履行自己的承诺了,明天我就把这个供纸交给他。” 袁枢脸色微变道:“就这么轻易饶过他?” 周显笑道:“当然不会,这封供状我会交给他。但我同时还准备了另外一个副本,到时候会亲自呈报给圣上。虽然那个不能作为证据,但至少可以让圣上明白刘泽清到底是怎么的一个人。而且我听闻刘泽清在治下多行不法之事,如果真想惩治他,证据有的是。” 袁枢想了想,最终也不再坚持。 两人谈到很晚,袁枢给周显讲了河南现今的形势。 在商丘,小袁营只有近三万人,而且战斗力极其低下,应该顶不住李过的进攻。除非在睢州的许定国出兵援助。 但许定国所率的是官军,而小袁营之前归附于李自成,两者在归德府内交战多次。虽然现在他们共同的敌人是闯军,但双方合作岂能没有嫌隙?最终很可能是双方被李过各个击破,而一旦归德府陷落,黄河以南、以西的大部领土都将被闯军所获。 周显带着忐忑的心情返回房间,心中更加担忧在豫南的家人。 第二天,周显离开的时候,袁枢亲自将他送上船。他从家仆手中拿过一幅画递给周显道:“忘筌兄,昨晚我说把那些珍藏送你一箱,你说君子不夺人所爱。但这次你帮了我这样的一个大忙,无论如何也容许我向你表达一下谢意。这是我不久之前画作的《松溪泛舟图》,请你务必手下。” 周显接过展开,白云、山峦、劲松、小溪层叠起伏,小舟泛游其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静之感。即使周显这个不怎么懂画的,也能感受到袁枢技艺的纯熟。 周显他谨慎收起来,笑道:“多亏袁兄馈赠。这次事情紧急,没有和伯应兄畅谈。如果将来袁兄有空,请务必到寒舍再叙。” 袁枢拱手道:“一定。如若忘筌兄前来苏州,也务必前来找寻在下。” 乌篷船缓缓开动,岸边的袁枢逐渐成了一个小圆点。 周显将那张画递给锦瑟道:“好好收着,这个可是好东西。” 锦瑟撇嘴道:“二公子,你拿两箱东西只换了一副画,何必呢!” 周显笑着摇了摇头道:“锦瑟,你听过千金买马骨的故事吗?” “什么?” “就是说有个国王,想买千里马。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这时有人给他上贡了一副千里马的马骨。按照正常情况下,他本应该大加呵斥上贡者。但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他用一千金买了这副马骨。你猜后来怎么着了?” “最后怎么了?”锦瑟鼓起了兴趣。 “接着不到一年时间内,他得到了三匹真正的千里马。买一副千里马马骨都愿意付出一千金,那真正的千里马他又该付出多少钱呢!” 周显叹了一口气道:“你家公子当官太晚,认识的人少之又少,平时想招揽个一二人才都招揽不到。而袁枢在士林地位甚高,如果由他帮忙向别人宣扬我的品德、功绩,能起的作用将不可限量。看似我失去了两箱珍藏,但所获要比那多的多,这就是我的千金买马骨。而且那两箱东西本不是我的,在乱世,也只有袁枢那样的真爱者才会竭尽全力保全那些东西,我是做不到的。” 第六百三十一章 回到京师 周显派出一个亲卫将那份供状送还给了刘泽清,后者收到后暴怒异常,但又无可奈何,毕竟自己的把柄落在了别人手中。他派郑隆芳再次前往济南,给周显送了张五千两的银票,周显对此没有拒绝。 这代表着双方的和解,如果周显不收这五千两银票。依刘泽清的性格,很有可能会冒险派人袭杀周显。而这种险是周显不敢冒的,毕竟没有必要。 周显回到济南之后也不愿多待,立即乘船前往京师。 在即将到达京师时,在通州的一所驿站里正巧遇到了即将前往南京赴任的高宏图。 对于不同的事情,不同的人往往有不同的看法,就像对高宏图之前在莱州的表现。 在海龙王段天柱率六千余海盗肆虐胶州之时,高宏图凭借自己的个人威信召集了以六艺学院学子为基础的联合军前往胶州平叛海盗,以巨大的损失止住了段天柱的攻势。 周显对这件事一直持否定态度,感觉完全得不偿失。但崇祯帝听闻了下面的上报之后,深感高宏图的忠义和果敢,认为可以向他托付重任。最后,崇祯帝一纸诏令将高宏图调到了南京担任兵部侍郎一只,而赋闲十多年的高宏图也重新登上了政治舞台。 周显和高宏图对坐着饮茶,周显对他重新被启用表示了恭喜。 高宏图满脸春光,连下颚的短须似乎也在兴奋的抖动,但他表面上却谦虚不已。“得天子隆恩,让老朽以耳顺之年前往金陵,今后必定会竭尽全力以振朝纲。但就怕老朽能力有限,到时候会有负圣恩。” 高宏图今年刚满六十,正是耳顺之年。在原有的历史中,他以兵部侍郎之职前往南京,但不久后便被提升为南京兵部尚书。而在两年多以后,弘光政权备清军覆灭,他在会稽的一个野庙中绝食殉国。 周显淡淡笑道:“硁斋先生,现在朝堂的风气是好谈之辈居多,而实用之才太少。学生的建议是您赴任之后,不用太看重一个人的道德文章,多提拔一些能做事的干才。也许这样,一切都会变的容易很多。” 高宏图蹙了一下眉头道:“这岂不是曹孟德的唯才是举吗?汉末乃乱世,而我大明乃是大一统的天下。如果真的唯才是举,而不计较一个人的道德,这天下岂不更加混乱?” 周显心中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对于这点,学生和先生的观点稍微有点不同。如果是太平年间,取士当然以一个人的道德品质如何为主。但目前乱势已成,接下来只会越来越乱。大明朝现在最需要的是能终结这乱世的一批干才,而不是那些只会空谈文章的无用书生。” 高宏图虽然也认为这个乱世将会持续下去,但心中对周显的提议却很不以为然。他不愿在这件事情上继续和周显争论,遂转移话题,开始问询周显在辽东指挥的那一系列战事。 周显看自己不能说服高宏图,知道这是他们两人根本上的差别,再多劝也无用,只能让最后的结果定论谁对谁错。周显详细给他讲了整个金州之战的经过,以及辽东目前所面临的一些问题。 高宏图没有军事指挥之才,但这并不妨碍他听懂整件事情。听到一些精彩之处,他不断击节赞叹,对周显称赞不已。随后,甚至命人将茶水直接换成了酒,和周显对饮了数碗。 高宏图年纪本就比较大,吃了几碗酒后已经是昏昏欲睡。 周显无语的摇了摇头,扶他上床休息。 第二天天一亮,两人分别,周显将他送上船。他会沿河从通州到天津,再乘船顺运河南下,直向南京。 到达京师之后,崇祯帝没有接见周显,而是让太子负责在殿内接待自己。 两人一年多未见,朱慈烺又长高了不少。这一年来,崇祯帝已允许他听政。交谈下来的感觉比以前稍微成熟了点,但书生气似乎更重。 朝堂被群儒掌控,虽然不缺远见卓识之辈,但各个争权多利。对于将来皇位的继承者,他们当然希望更温顺谦恭一点的。 两人闲谈,最后周显说到回程路上遇到的事情。将有关刘泽清的那份供状的副本交给了朱慈烺,拜托他将之呈递给崇祯帝。 朱慈烺看过之后,皱眉道:“刘泽清不是山东总兵吗?他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情?” 周显苦笑了一下道:“殿下,做怎样的事情不在于他身份如何,而在于他这个人怎么样。抢掠财物还算是轻的,因为袁枢是朝廷命官,所以刘泽清虽然抢劫了财物,却没有害他的性命。但其他的普通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李自成攻取开封之后,无数河南百姓逃到兖州。他设立关卡,以朝廷的名义收取路税。看哪些人有钱,便派出手下士卒扮作劫匪劫掠他们,不仅要财,还要命。烧杀抢夺,奸淫掳掠,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兖州上演。” 朱慈烺怒道:“此贼安敢如此?你放心,我会劝说父皇,让有司立即逮捕他。” 周显欠身道:“殿下,此事万万不可。我把这件东西交给陛下,是想要他提前提防一下刘泽清,而非问罪于他。刘泽清虽然有罪,但他目前乃山东总兵,手下掌握着数万士卒,而且还处于抵御流贼的最前线。如果现在问罪于他,很有可能将他彻底逼反。目前贼势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身为国之储君,遇事多想想,尤其要想的是天下大局。” 朱慈烺想了想,轻轻的点了点头,最后淡笑道:“不是有你替我想吗?你直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就好了。” 周显略微蹙了一下眉头,缓声道:“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刘泽清这个毒瘤迟早要割掉,但不是现在。你把这封供词交给陛下,陛下必然会因此而震怒。在这个时候,你应该极力劝服陛下,让他万不可动怒,而应竭力先安抚住刘泽清。等到时机成熟,再以雷霆之势在瞬息之间直接拿下他,一举解决这个问题。” 第六百三十二章 献礼 朱慈烺沉思了片刻道:“嗯,好吧!我听你的。对了,我看战报上说,你之前那战俘杀了两万多鞑子。其中就有努尔哈赤的一个儿子和两个孙子,这个是不是真的?还有,他们长什么样子,和我们一模一样吗?” 周显笑道:“战报上的东西,还能有假吗?如果虚报战绩被审查出来,那就是欺君之罪。至于那些鞑子的模样,和我们都差不多,只是他们脑后留着难看的辫子,而且稍微比我们汉人凶悍了点。” 朱慈烺十分奇怪的看了周显一眼,问道:“那为什么我听有些大臣说你虚报战绩呢?” 周显愣了一下,随即十分不屑的笑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嫉妒不是他们取得这样的战绩吧!凡人都欲争功,有这样积极的臣子,实乃我大明之幸。殿下,除此之外,他们还说我什么?” 朱慈烺皱着眉头道:“还有很多,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有关你的奏折越来越多。有称赞的也有指责的,称赞的我就不说了。指责你的多说你拥兵自重、虚报战果,还有擅杀俘虏。只不过我不相信,特别是那个擅杀俘虏。他们竟然说你在俘获他们之后,将那近二百鞑子的头全部割了,然后给鞑子送了回去。那样残忍的事情,你怎么会做?” 周显脸色微愣,随即苦笑了一下道:“殿下,你可听闻过宋襄公之仁?东虏四次入塞,仅第四次便破我六十余城,杀百姓无数,还将近五十万百姓强掳到辽东为奴。这等事情,殿下身处在这紫禁城中,可能无法领会。但对外间的百姓,可是实打实的灾难。那些人既然已经上战场,就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而我身为主帅,自有处置一切俘虏的权力。当然也包括斩下他们的头颅,然后将之送回去。” 朱慈烺脸色难看,“那个是真的?” 周显点了点头道:“是真的。当时我军虽然取胜,但士卒死伤也十分惨重。被俘那么多清军,而外侧还有清军重兵环伺。如果内部生乱,然后外侧清军再趁势攻来,那一场大胜很有可能转变为一场惨败。以斩杀这些人震慑被俘清军,威慑外侧清军,这是当时可采取的稳固战果的最小代价。有的时候,有些事情是必须做的。不用雷霆手段,怎显菩萨心肠?至今我对这件事没有丝毫后悔。” 朱慈烺微张着嘴,看着周显,一时间有点陌生。这是两人接触环境的不同,所造成的性格不同。如果让他前往前线看看那遍地死尸,他的想法肯定会有很大的改变。但目前,他无法理解周显所做的。 他沉默了好半晌,最终说道:“好了,暂时不说这个了。但你要小心点,父皇好像对此也十分不满,可能随后还要问询你。” 周显感激的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朱慈烺道:“这次回来,给陛下和皇后准备了一些礼物,我已经交给外侧的內恃,请殿下代呈给陛下。这个是给殿下的,希望您能够喜欢。” 朱慈烺打开,里面静静的放着一个白色玉荷。 荷叶片片向上,晶莹剔透,质地细腻滋润。在荷叶下侧有一根细长的茎,呈烟绿色。虽然不大,但从上到下,整个连为一体,雕刻的十分细致。就像刚从池塘里拔出,处处显现出勃勃的生机。 朱慈烺拿在手中,爱不释手,语气中满是惊喜道:“这玉好特殊,看着像和田玉,但似乎又不是。周显,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周显回道:“是从李率泰在金州的府邸里面俘获了。我令人鉴定过,这是昆仑玉,据传是皇太极从蒙古林丹可汗那里获取的,然后赏给了李率泰。” 朱慈烺想了想,突然问道:“《尚书?胤征》中记载的‘火炎昆冈,玉石俱焚’讲的就是这种玉。”昆冈是昆仑山的旧称,朱慈烺所说的《尚书》中的一个记载,在四千年前,昆仑山曾发生火山爆发,玉和石在火焰中燃烧。 周显论博学程度远次于朱慈烺,心中不确定。淡淡笑了笑道:“这个臣下也不知道,应该是吧!” 朱慈烺依依不舍的将玉荷放入盒中,伸出手来,脸露坏笑。 周显奇道:“殿下,您干吗呢!” “少来,父皇、母后还有我的礼物你都送了,怎么会少了皇妹的?我不问你要,只想看看和我的有什么不同?” 周显脸色一窘,笑道:“这个殿下就不要多问了。对了,公主人呢!怎么不见她?” 朱慈烺叹了一口气,“父亲身体微恙,皇妹正在他那里。你一会就先回去吧!等下次父皇召见你的时候,我提交告诉她。” 周显点了点头,问道:“陛下的身体?” 朱慈烺轻轻的摆了摆手,“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父皇是心忧的。” 朱慈烺将那封供状交给崇祯帝,他当即暴怒。文官无能,武将暴虐,这大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了? 在朱慈烺和朱媺娖的不断劝服下,他才逐渐平稳了情绪。而朱慈烺提出此时不能问罪刘泽清的说法,也让崇祯帝警醒过来。 此刻孙传庭拒绝东出陕西,而流贼日益势大,在这个时候确实需要先安抚住刘泽清。只不过这种感觉让崇祯帝心中很不舒服,他不禁想到周显。虽然周显的一些做法直接违逆了他,但对于刘泽清这样的官匪不分,他显然好上太多。 崇祯帝瞥向朱慈烺身后太监带进来的一个箱子,问道:“那些是什么东西?” 朱慈烺回道:“那是周显从辽东给父皇您带回来的一些礼物,让儿臣代呈给您。” 崇祯帝皱了一下眉头道:“什么时候他也开始做上这些官样文章了?” 朱慈烺道:“父皇,儿臣问过周显,他说这些东西都是他在金州俘获的。因为登莱士卒战死者甚重,他用其中的大部分所获抚恤了死伤的士卒,只挑出了少数的几件献给父皇。它们不仅是礼物,更是我军这次大胜满虏的见证,是给您的贺礼。” 第六百三十三章 相逢 出了皇城,周显在轿子内脱了官服,换上了一件便服。让其他人先行归家,只带上章怀一人,沿着又窄又长的街道和胡同缓缓而行。 一年多没回京师,它的繁华依旧。但如若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表面的繁华下却不时露出一点衰败的迹象。 破旧的官府衙门,松松垮垮的巡街士卒,还有那因长久没有整修而变的有点凹凸不平的街面。虽然这些都是很细微的小地方,但它们背后所蕴含的东西却不得不让人深思。 乞丐满街都是,看到有人走过,便伸长手中的破碗,不断的低声祈求着。而沿途的过客对于他们却唯恐避之不及,纷纷掩鼻快速通过。 周显看章怀神色激动,问道:“第一次来京师?” 章怀轻轻的点了点头,笑道:“托军门的福。否则我这辽东边地小民恐怕一辈子都不能来这天子脚下。” 周显笑了笑道:“我们会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你有时间就四处转转,不能白来一趟。但是就像你所说的这是天子脚下,向上扔一块石头,掉下来砸中一人,或许就是朝廷的某某几品大员。在这里,不要轻易给我惹事。” 章怀笑道:“军门放心。再说,小的也不敢啊!” 周家在京师有两处宅子,一处是狭小的旧宅。另一处是周泰新婚之时,他的父亲周天鸿耗用巨资购买的。因为周泰在婚后半年便前去登莱找寻周显,而周天鸿在不久之后也去官返回老家,只留了一个看家的仆人。 宅子就在北安门外,毗邻什刹海南端,沿着再向北走不远便是鼓楼和钟楼所在地。这里已经算是京师的中心之地,向北走进北安门便是朝廷的各监所在地。司礼监、内官监以及火药局都距之不远。 周显去附近的文昌宫转了一圈,略感无聊,便启程归家。刚进院子,正看到和锦瑟谈笑的周乾。 周乾看到周显,连忙施礼道:“二公子,你回来了。” 周显用力打了他一拳,笑道:“怎么现在才来?昨天晚上我还在向锦瑟抱怨你呢!” 周乾呵呵笑道:“没有办法的事情,据说最近朝廷想要清查京营人数,不好请假。我还是把自己三个月的俸禄交给了邵号头,他才给了我五天的假。” 周显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三个月的俸禄,你还真够大方。这几日就待在这里,好好陪我聊聊。” 周显让锦瑟准备了一些酒食,和周乾一边吃饮一边闲聊。 旧友相逢,总是令人高兴的。但周乾一谈起自己的近况,眉宇间却有一股深深的愁绪。 在京师这样的地方,不是皇亲国戚,便是高官富户。无论走到哪里,靠的都是关系和金钱。周乾虽然被编入了京营,并被提升为把总,但他没有关系也没有金钱,恐怕以后也只能止步于把总一职了。“二公子,要不我以后跟着你去前线吧!天天听那些像蠢猪一样的上司对我呼来喝去,我早就烦了。” 周显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个时候。我想你待在京师,替我弄清京营的整体情况。天下大变在即,待在京师更能发挥你的作用,但仅一个把总显然不够。周乾,我知道三大营的高位基本上都被贵戚所掌控,但它下属的十二团营却有一定的分别。你有没有可能在将来掌控其中的一营,例如你所在的奋武营。” 京师京营又称三大营,分别为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三大营初建之时,颇有战斗力。但土木堡之变后,精锐主力丧失殆尽。后景泰时,兵部尚书于谦对京营进行了改革,于三大营中挑选精锐,组成了十团营,后又增至十二团营。 分别为奋、耀、练、显四武营,敢、果、效、鼓四勇营,立、伸、扬、振四威营。周乾所在的奋武营便是其中的一个团营。 一个团营的规模相当于明末的一个卫所,接近六千人。他归属于三大营,但不属于皇帝的亲近,而类似于驻扎在京师的外营。 周乾尴尬一笑道:“二公子,你太高看了我。无论是资历还是其他的,我都远远不够,怎么可能掌控一营呢!而且,依我的出身,感觉能升到号头官已经是极限的,根本不可能升为武臣。” 十二团营每个营都分设内臣一员,武臣一员,号头是接下来的官职,下辖五个都指挥,二十个把总。号头有点类似于外军的守备,而都指挥类似于千总。如若想要升到号头,需要周乾再升两级。 周显想了想道:“那就号头官吧!我助你在半年时间内升到那个职位。” 看着周乾惊愕的眼神,周显淡淡笑道:“京营败坏,对于处于高层的领将来说,银子远比责任更加重要。” 说着,周显拿出一个棱形金牌递给他道:“在南城崇文门附近有一个华夏钱庄,你凭借这个金牌可以随时支取十万两以内的白银。你不仅要用这些银子贿赂上官,还要用它们结交低级将领,让他们为你所用。最主要的是,你需要一批真正可战,而不是仅是花架子的士卒,以便到时候发挥大用。” 周乾接过金牌,神色有点疑惑道:“二公子,您到底想要做什么?” 周显叹了一口气,道:“我不认为官军可以战胜李自成,如若到时候真被他打到京师,我需要你竭尽全力保护太子和公主的安全。” 周乾哈哈笑了两声,看周显不似在开玩笑,他才收声道:“二公子,你多虑了,应该不会到那种境地吧!” 周显淡淡笑道:“我也希望是我多想了,但一些事有备无患。你就尽力做吧!如若银子不够,你再给我说。” 周乾点了点头,笑道:“十万两,无论如何也是足够的。” 周显笑了笑,问道:“对了。刚才你说的朝廷要清查京营人数是什么意思?” 提起这个,周乾神色有点小激动。他直了直身子,向周显详细讲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第六百三十四章 铸钱 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后,曾推行过一种叫“大明宝钞”的纸币。而且集中在中央政府印制发行,使币制有了很大的统一性。 但因为当时的纸质质量较差,大明宝钞难以耐久,且明代纸币只发不收。既不分界,也不回收旧钞,再加上发行数量又无限制,致使市场上流通的纸币越来越多。最后泛滥成灾而引起了通货膨胀,使其贬值极快。 百姓纷纷弃之不同,不到二十年,便彻底趋于衰败。 而后,随着海外白银大量流入,逐渐成为了法定的流通货币。一般交易大数用银,小数用钱。钱指的就是铜钱,白银和铜钱组成了明朝的货币主体。 白银一般有碎银子和银元宝两类,但价值都很大,不适用于一般的交易。一些低层小民的交易都是采用铜钱。 在明朝末年,商税收不上来,国库空虚。崇祯帝基本上在每年都会发行一些铜钱,以补充国库。这也算是一种额外的创收,发行数量不少,但因为铜钱的价值很低,而彻底流通也需要时间。 因而,它对物价的影响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直至明朝灭亡,整个国内的物价还保持着一种可以接受的水平,这也算一种小的奇迹。 这些发行的新钱,一部分会赏给皇亲国戚,另一部分则奖赏给普通的士卒。通过他们流入市场,从而正常运行。 而京营的士卒属于第一批接收这些铜钱的人,但每个士卒能分到手中的并不多,一般就几十文铜钱。而明末银子和铜钱的兑换率是一比七百,也就是说,一两银子差不多可以置换七百铜钱。 每个人区区的几十文钱,能购买的东西十分有限,表面形式大于实际意义。 这一年,崇祯帝又发行了一笔新钱,准备在十一月份投入使用。 不久前,李自成攻占开封,让崇祯帝感到深深的担忧。他心中萌发重整京营的想法,并就这个问题询问手下的大臣。 左都御史李邦华曾提领过京营,知道京营一向有占役、虚冒的弊端。占役就是士卒为诸将服劳役,虚冒就是京营将领、勋贵、宦官以自己的仆人冒充军队中的壮丁以领取军饷。 这两件事情不仅使京营士卒的真实数量远比编制上少上许多,还直接影响了整个京营的战斗力。 因为给予多少铜钱是按照士卒数量来决定的,因而李邦华建议崇祯帝利用这次发行新钱先统计出京营士卒的真实数量,然后再来彻底整肃京营士卒。 李邦华的建议是好的,但这项事情做起来却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关心此事的人也甚多。本应当在施行前保密的事情,却很快由朝堂传到京营,并闹的人人皆知。 周显对这件事倒是充满期待,但又觉得实施起来会非常困难。十几年的皇帝生涯早已磨掉了崇祯帝所有的锐气,这件事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他们一旦团聚起来反对,崇祯帝又能支撑多久? 想到这里,周显一阵心烦,也不愿再多想,毕竟感觉自己和这件事关系不大。和周乾叙着话一直到深夜,最后两人都喝大发了,醉睡了过去。 第二天,周显被一阵糟杂的声音吵醒,他揉了揉眼睛,推门出去。 陈锋从舞阳返回,还带来了周显的一个旧识,赵勤。同时,也带来了令周显吃惊万分的消息,闯军南下掠取豫南,连续攻破数城,而舞阳恰好是其中的一个。现在除了汝宁府之外,其他的所有地方都被闯军所夺。 周显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问道:“那我父亲他们……” 陈锋回道:“二公子不用担心,老爷和大公子现在已经乘船安全离开了。如果按照时间算,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南京了。” 周显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向陈锋点了点头道:“幸亏你回去的及时。” 陈锋犹豫了一下,说道:“二公子,我没有见到老爷和大公子。”然后他转头向赵勤道:“赵大哥,还是由你来说吧!” 赵勤皱了一下眉头,向周显道:“二……军门,当日贼军突然而至,并很快攻进了城,县令被杀,城内一片混乱。我想到您以前的重托,就带着十几个士卒,想要把周太爷从其他的门护送出城。但在半路被贼军堵住,幸而一个贼军将领及时赶到,阻止了他们。在得知周太爷的身份后,他命人不得伤害并将我们一行人又重新送回了周宅,后来也是他派人将周太爷和周大公子向东护送上了船。” 周显奇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为什么那么做?” 赵勤道:“他叫李岩。他给小人说是军门您的旧友,并写了一封信,让我带给您。我本来打算去登莱找您,但没想到在半路遇到了陈锋,才知道您前来了京师。”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周显。 周显恍然大悟,心中暗想怪不得呢!也幸亏是他,如果是别人,自己的父兄恐怕已经丧命。他接过信件,仔细向下看去。信不是很长,很快便看完了。 里面大多是问候之语,还有对周显在金州大胜清军的祝贺。只在信的最后提了一句,如果周显在将来想要投靠新朝,他愿意代为引荐。但也只是提了那么一句,没有多劝。 周显心中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两人已经走上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了。闯军目前势大,看起来是个很好的选择,但将来存在太多的变数。如果让李自成杀入京师,称王称帝,也是一种选择。但从真实的历史中看,这不算一个好的选择,这才是令人苦恼之处。 周显看了看赵勤,笑道:“赵勤,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再加上你这次救了我父兄的命。在我面前,你不必太过客气,这样就现的生分了。你和陈锋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等到晚上我们再好好聊。” 赵勤本来心中十分忐忑,数年未见,两人的身份已是天地悬殊。周显如此说,让他心中生出无限的暖意,连忙施礼道:“多谢二公子。” 第六百三十五章 算计 高起潜返回宅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不一会,屋内便响起了噼里啪啦,是东西被推倒以及摔碎的声响。 家中的仆人和侍女站在不远处,彼此窃窃私语,不知高起潜为何如此发怒? 这时,府内管家从远处走来,看到众人都挤作一团。怒声斥道:“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别都呆在这里。” 看众人散去,管家长呼了一口气,上前轻轻敲了一下房门道:“主人,马郎中到了。” 屋内静了下去,过了好一会,才传出一声略显嘶哑的声音,“带他到客厅去。” 管家应了一声,向前院走去。 停了一会,高起潜缓缓站起身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双手用力的搓了一下脸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跨步向外走去。看到门外有个侍女,他淡淡笑道:“替我整理好书房,可以多叫两个人帮你。” 侍女本来心中惊恐,但听到高起潜的温声细语,紧张顿时消散。她款款向高起潜施了一礼,走进房内。 被推到的书架,摔烂的各种瓷器满地都是。侍女皱了一下眉头,心想确实应该多叫几个人来帮自己清理了。 马绍愉看到高起潜满脸堆笑的走进房内,连忙站起来行礼。 陈新甲被杀之后,马绍愉失去了靠山。因为高起潜曾在辽东担任过监军,两人曾经有过一些交集,而且关系还算不错,他便又投靠了高起潜。但不同于对陈新甲知遇之恩的感激,他和高起潜更类似于相互依靠。 高起潜摆手示意马绍愉坐下,吩咐侍女上茶,笑着道:“马郎中,今天怎么有空来拜访咱家?” 马绍愉淡淡笑道:“高公不是明知故问吗?还不是那个周显小儿。在复州他差点害的我丧命,此仇不报,实难消我心头之恨。我来此处,就是想问问那个审问进行的怎么样了?有没有可能直接给他定罪?” 高起潜叹了一口气,端起茶杯缓缓饮了一口道:“论对周显的恨意,咱家丝毫不弱于你,但此事十分难办。陛下崇信于他,虽然把他交给了咱家以及其他几个大臣审问,但周显却一直具有官身,不能逼供,也不能用刑。而我们这边又没有得到直接的证据证明他与杀害杜公公有关,其他的如拥兵自重,滥杀俘虏和抢掠民财这些虽然也可以从中审出问题,但远不至让陛下重责于他。” 马绍愉面露难色道:“难道谈震彩和尚易二人的证词一点作用都没起吗?” 高起潜脸露苦笑道:“你知道吗?本来咱家打算用他们二人的供词彻底击垮周显,并想通过他们继续挖掘周显的罪行。但没想到的是,周显对他们所说的一切都承认是自己所为,只是每一个都有自己相应的解释,而且他竟然还说服了其他的审查官员。其他的那点小罪,相比于大破满虏的功绩,显然不值一提。而且现在李自成称王于汴京,卢象升战死于辽东,陛下在这种情况下,更不可能重惩具有军略才能的周显。” “那就这么放过他。”马绍愉陡然站了起来。 高起潜摆手示意他坐下,缓缓道:“马郎中,不必着急,收拾周显这件事只能慢慢来。只要他还在京师,我们就可以慢慢寻找机会整治他。我们现在已经收买了谈震彩和尚易二人,而曾化龙对此又持中立的态度。咱家的意思是想办法让他继续滞留在京师,而派人前去登莱拉拢他手下的将领。如若能掌控他手下的将领,周显他还能有什么依靠?咱家现在考虑的是,有什么办法能让周显继续滞留在京师?” 马绍愉神色微动,突然想到一件事,说道:“高公,如果您想要他滞留京师,属下倒有个好办法?不仅可以让周显滞留京师,或许还可以收到一些意外之喜。” 高起潜眉头上调,“哦,快快说来。” “高公,陛下不是要借发新钱清查京营士卒吗?干吗不让周显去做这件事情?京营这些年败坏到何种程度,高公比谁都清楚。有多少皇亲国戚,內恃将领从中获利,这里面又牵扯着所少人的利益。周显去做这件事,做成了会得罪一大批人。而做不成,我们就可以举报他因私废公,蒙蔽圣意。只是……” “只是什么?” 马绍愉犹豫了一下道:“属下推测,高公在京营每年应该也会获取不少孝敬。周显和您现在已如同水火,他或许不会动其他人的利益,但很有可能会凭借这次机会搜查出一些对高公您不利的证据。所以,属下担心……” 高起潜沉默了片刻,随即笑道:“不过是少一些银子入账,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能收拾调周显,损失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咱家这几日便会吩咐人把那些漏洞都堵上,绝对不会让他找到丝毫证据的。” 马绍愉拱手道:“高公不贪小利,专行大事,真是令属下佩服万分。” 高起潜微微一笑,说道:“这件事咱家过几天会就去找陛下,想来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还有一件事,咱家想问一下马郎中,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马绍愉脸露疑惑道:“打算?高公是指……” 高起潜笑道:“与满虏议和这件事一经暴露,陛下无奈之下,最终下令将陈兵部斩首示众。虽然陛下没有惩戒你,但朝内的很多大臣都对你不满。这件事你可知道?” 马绍愉眉头高高蹙起,沉默着没有说话。 高起潜继续说道:“你现在的官职是职方郎中,但想要短期内更进一步几无可能。咱家的提议是,在这件事的风波完全过去之前,你应该离开京师暂避风头,等到合适时机再返回京师。” 马绍愉轻轻的点了点头,问道:“你高公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高起潜看马绍愉如此识趣,淡淡笑道:“马郎中,你可知道登莱已经秘密开了海禁,朝廷需要派遣一个官员前去监管贸易。这可是一个肥差,咱家打算推荐你去。” 第六百三十六章 公祭卢象升 秋风萧瑟,阴云低垂,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卢象升的遗体在二十多天前便运抵了京师,但礼部关于他身后的各种褒奖在几日前才完全议定。加谥忠烈,赠太子太保,赐祭九坛,在京师和他的家乡同时设立祠堂,以表其忠义。 对于这一切,崇祯帝都一一同意。但提出在京师的祠堂命名为“忠勇祠”,就建立在正阳门附近,与不远处的关帝庙相对。 明代,上从皇帝,下到黎民,最崇奉关羽,全国各地都有关帝庙。崇祯帝此意明显有以卢象升类比关羽的意思,这种殊荣终明一代,恐怕也只有在土木堡之变后守住北京的于谦能够与之比拟。 这对比真实历史上,卢象升战死贾庄后,无人问津,甚至在杨嗣昌死后才进行追谥形成鲜明的对比。历史在这里拐了个弯,给了这位英雄应有的待遇。 当崇祯帝提出那两个意见后,又有大臣提议以在松山战死的王廷臣、姚勋等人陪祀,同时也祭奠为国战死的大明将士。 洪承畴被清军俘虏之后,生死未明,有很多传言说他已经不屈被杀,但消息始终未能确定。这也是崇祯帝一直没有决定怎么褒荣卢象升的一个原因,如果洪承畴死了,那一切都好说了。但如若他没死,进行公祭显然不合适。 在礼部的一再催促下,崇祯帝最终也先祭祀卢象升。他下诏停朝三天,改原有的私祭为公祭,所有京师官员必须依次到场。而官员祭祀三日之后,祭堂再继续保留七日,准许普通百姓前去祭拜。 祭祀开始的第一日,周显属于第一批陪同崇祯帝致祭的官吏。只不过当时站的位置很远,只能看到祭堂模糊的样子。 整个场面吵吵闹闹的,奏乐声和哭声汇在一起,让人伤心的同时也感到无限的心烦。等走完所有形式,周显觉得很累。回到家中,累的同时也感觉一股深深的苦楚,无以言表,连续几天都是在闷闷不乐中度过。 这一日,周显刚用完早饭,便见方以智和侯方域二人前来拜访。 在周显上书的功劳薄中,叙说了侯方域献计水淹清军,从而助自己取胜的事情。侯方域因此被崇祯帝注意到,诏令他返回京师并亲自召见了他一次。 侯方域以自己的善谈和才学博得了崇祯帝的好感,但崇祯帝得知他还是白身之时,便让他暂留京师,准备来年二月的科举。 侯方域又借机为他的父亲侯恂求情,崇祯帝虽然愤恨侯恂长久滞留黄河北岸,最终使开封失陷。但听到侯方域的请求,他一时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十一年前。 当时,三边总督杨鹤招抚流贼头目神一魁失败,崇祯帝大怒之下将他下狱论死。他的儿子闻讯之后三次上疏请求代父赴死,最终崇祯帝饶了杨鹤,而且在之后还重用他的儿子,就是杨嗣昌。 从侯方域身上,崇祯帝看到了杨嗣昌的影子。崇祯帝突然想到杨嗣昌身死已有年余,心中叹息不已,不禁暗想如果他还在世,由他的辅佐,这天下还会是这个样子吗?他最终大加赞许了侯方域的孝心,并下诏将侯恂从狱中放出。 听完侯方域叙说自己的近况,周显感觉他有点一步登天的感觉,遂淡淡笑道:“那就预祝朝宗你来年高中,有了陛下的看重,将来你必受重用。” 侯方域拱手道:“这还不是托军门的福,否则我怎么可能被陛下注意到。只不过如此一来,我暂时便不能返回登莱了,还望军门能够见谅。” 周显摆手道:“这个无碍。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每个人都会这么选择。这样说吧!在登莱永远都会保留你的一个位置,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去。但我也提醒你一句,人生低潮高谷乃是常事,最主要的是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坚守着自己的一些底线。有些事可以做,但有些事却万不可碰,否则后悔莫及。” 相处下来,周显知道侯方域确有才学,但为人意志不坚,容易被外力所动摇。周显害怕他最终又走上投靠满清的老路,故而有这样的提醒。 侯方域感动的点了点头,躬身施礼道:“军门教导,属下会时刻铭记在心。”过了一会,他忍不住自己心中疑惑,问道:“军门,您将来还打算返回登莱吗?” 周显点头道:“我必须返回登莱,只有从海路才是攻灭满虏的最佳途径,而这是我目前最想做成的事情。” 侯方域微微变了脸色,说道:“军门,目前流贼势大,而且李自成还在开封称王。很明显,朝廷的进攻重点现在已经由辽东转向了中原,这个时候您为何还……” 侯方域的话没有说完,但周显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觉得应该将辽东的战事停一停,而将目光转向中原。虽然在理,但这不是周显想要的。他淡淡笑道:“就算现在攻击方向转向了中原,但总有一天还要转回到辽东那边。无论将来局势如何变化,满虏始终是朝廷的大敌,甚至是我所有华夏子民的大敌。” 虽然崇祯帝对周显有厚恩,但他以为李自成入主北京不过是换了个皇帝。而如果是满清入主中原,那摧毁的将是华夏的文化和将来。正因为这个原因,周显心中始终将满清当成大敌。 侯方域低头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反驳,但他真心不觉得周显说的对。在此刻,实在不应该大举进攻辽东,中原才是大明的腹心。 方以智看气氛有点凝重,轻轻一笑,转移话题道:“周兄,先别说这个了。前几日,我本想再去祭奠一下卢督师,但到了之后,发现那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根本就走过不去。现在已过了十日的公祭期,祭堂也已经撤下,想来应该不会有太多人了。我们两个正打算前去,周兄如若无事,何不一起?” 周显点了点头,道:“我也正有这个打算,那就一起吧!” 第六百三十七章 葬歌 三人一起去店铺里买了一些祭品,提着一罐酒,顺着主干街道一路向南而行。出了正阳门再行不远,忠勇祠便出现在了眼前。 就像方以智之前猜想的,过了公祭日,人们的激情淡化。对比前几日的人山人海,此刻真可用冷清来形容。 外侧的祭棚已经被拆除,用以称颂卢象升的对联和挽联也被撤下。在祠堂门口,只有几十个工匠还在忙碌着,一个石型牌坊基本上已经搭建完成。在它两侧的竖楹上,雕刻着一副长长的对联。 尽瘁鞠躬,死而后已,将大明三万里河山,系于一身。望旌旗飘扬中原,知君忠孝精诚,赍志空期戈挽日。 成仁取义,起则成神,惟尊翁四十岁春秋,寿以千古。弛骏骑纵横塞外,想见世事艰难,感怀那涕泪沾巾。 方以智叹了一口气,说道:“九台公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世之罕见,为国之栋梁。却不曾想天不佑大明,让其以壮年殉国,憾哉!” 周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跨步走进灵堂。 侯方域跟着进去,将祭品摆上。然后拿出三个小碗,分别倒满酒。 周显躬身向卢象升的灵位拜了三下,然后将酒洒在地上,低声道:“九公,您累了,就好好安歇吧!余下的事情就交给后来人。来世如若为将,周显愿意再陪你走一遭。” 侯方域和方以智也随着拜了三下,都没有说太多话语。 三人走出祠堂,迎面走来二十余人,最前面一人身形高挑,剑眉郎目,气势不凡,正是大明临洮总兵曹变蛟。他看到周显,微微点头道:“周兄,你也来看卢督师?” 周显看他左手还用绷带吊着,点头问道:“臂上的伤没事吧!” “已无大碍,再等一段时间便完全好了。周兄,稍等我片刻,等我拜祭了卢督师,我们再找个地方详聊。”说完,他向方以智和侯方域分别点了点头,跨步和身后的那些人一起走进了祠堂。 方以智道:“周兄,我看小曹将军必定是有事要找你,那我们两个就先走了。” 周显点了点头道:“好吧!我们等改日再聚。” 两人向周显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周显靠在城角,无聊的向上看着远处。天空阴霾,秋风萧瑟,不断卷起地上的落叶,又缓缓落下,似乎在受着什么牵动。 他不禁心中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心想如果世间真有阴魂,在松山战死的数万将士会不会回到家乡,向亲人叙说些什么。 庙内传出一阵低声的吟唱,初时很小并伴随着低声的哭泣声,但后来逐渐汇成了一支旋律哀伤的葬歌。周显在外听着,也随着应和着。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山何巍巍,天何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河山。 身既殁矣,归葬大川。生即渺渺,死亦茫茫。何所乐兮何所伤。魂兮归来,莫恋他乡。 身既没矣,归葬南瞻。风何肃肃,水何宕宕。天为庐兮地为床。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身既灭矣,归葬四方。春亦青青,秋也黄黄。息干戈兮刀剑藏。魂兮归来,永守亲族。 周显以前在书中看过这首诗。 据说安史之乱时,安禄山拥二十万精兵造反。唐玄宗李隆基令大将封常清平叛,叛军实力强大,封常清身旁只有数万弱兵,他依据当时形势定下了逐次抵抗,向后缓退的策略。他率部边打边退,直到陕郡与高仙芝汇兵一处。 二人商议之后,觉得难以与叛军交锋,便决定退守潼关。先消耗叛军锐气,再伺机反攻。但唐玄宗听信宦官监军边令诚的片面之词,以怯战之名,下令将二人斩首。封常清在被斩之前,写下了千古流传的《封常清谢死表闻》,详细叙说了自己退兵的原因以及战胜叛军应该采取的策略。 而事实证明,如果按照封常清的战略,安史之乱绝对不会持续那么久。 唐玄宗连斩两员大将,自毁长城,引起了军心的极大动摇。不久之后,他又不顾哥舒翰的请求,严令他出兵潼关。最后官军大败,而等着李隆基的则是马嵬坡之变。 而这首诗据说就是大唐名将李嗣业在看过封常清的表闻后做,他是高仙芝的手下,封常清的好友,里面充满了他们的哀思。 曹变蛟为山西人,但他担任临洮总兵,手下多为陕西士卒。而这首诗在陕西流传甚广,一个人的吟唱带动了无数人。 他们都是普通士卒,唱的似同狼嚎,但却让人感受到一股与众不同的壮怀激烈。连一直在外侧忙碌的士卒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静静驻听。 魂兮归来,何等简单的愿望。 曹变蛟和周显对坐着,也不说话,只一碗接着一碗的喝着酒。 看他已经有点微醉,周显将酒罐推到一边,沉声道:“曹兄,够了。” 曹变蛟看着空碗,愣了好半晌才缓缓道:“从陕西出发之时,跟随我前去辽东的有一万两千三百二十个士卒,但目前随我回来的却只有不到两千人。万余将士丧命在辽东,我又有什么脸面返回陕西再行招兵?” 周显叹了一口气,激励他道:“曹兄,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输了,下次打赢就是了。如若你因此一蹶不振,不为那些死去的同袍报仇,那才是真的输了。借酒消愁也要有个限度,莫要做那小儿姿态。” 曹变蛟苦笑了一下道:“你说的轻松,你这次在金州大破鞑子,出尽了各种风头。现在人们一提起你,都是当世的卫、霍,而我们则是一群没人关注的可怜儿。在朝廷这边,甚至拿不出抚恤那些死伤士卒的饷银,这让我怎么对他们的家人交待?” 周显知道曹变蛟性情直爽,话语中的微微抱怨也不是针对自己,因而也不太在意。倒是他最后一句话引起了周显的注意,“朝廷不准备抚恤那些战死的士卒?” 曹变蛟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何止不抚恤,连之前的军饷都不愿补齐?你说这大明什么时候穷到这个样子了。” 第六百三十八章 意料 曹变蛟怒气填胸,一边向周显抱怨着朝廷的不公,一边又指责文官不知兵事而强要进军带来的惨败。 这种怒气在他心中不知积攒了多久,一股脑全部向周显说出。 松锦惨败是人祸,是马绍愉和张若麟等人不知兵事而强要下令进军带来的苦果。如果放开手让洪承畴全权指挥,即使败也不会败的那么惨。 现在卢象升也战死在辽东,放眼大明,除了孙传庭外再无一个统帅型的将领。中原战事风起云涌,而辽东暂时的和平注定也不会持续太久。 周显长叹了一口气,心中一团乱麻。“曹兄,朝廷对你新的任命下来了吗?是准备回临洮,还是再去辽东?” 曹变蛟再饮了一碗酒道:“前天我回来之时,陛下便召见了我,他让我回临洮招兵。我打算再在京师待两天就出发。” “那辽东那边呢!陛下安排了哪位大人接任卢督师的职位?” “邱巡抚,他现在已经升任为蓟辽督师。而唐通、白广恩和马科三位总兵现在已经出了山海关,除了唐通驻扎密云卫护京师外。白广恩和马科两人和我一样,在将来都要归属于孙督师的指挥。” 邱巡抚指的是邱民仰,当日他被周显从松山城中提前接出,为人温和干练。周显对他的印象十分不错,他点了点头道:“邱巡抚老成稳妥,虽不精军事,但用他守城却是绰绰有余。陛下连调三总兵赴陕,看来是想尽快收复河南。” “陛下的确是这样的打算,只不过形势不容乐观。主要的一个问题就是兵力不足,白、马,加上我,三个总兵目前掌控的总兵力还不到两万之众,而我私下听闻李贼目前已经拥兵近四十万,而且还在不断扩张中。也不知道孙督师那边练新兵练的怎么样了,如果合兵一处,也不知道能不能与闯贼一战?” 周显苦笑了一下,道:“孙督师担任三边督师才多长时间?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训练出一支可以攻灭闯贼的大军。要知道,当日官军合兵十八万,还败在闯贼手中,想要取胜哪有那么容易。而且……” 周显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现在闯贼的实力早已今非昔比,贸然出兵,或许就是又一场松锦惨败。曹兄将来如若与闯贼交战,一定要慎之又慎。” 曹变蛟点了点头,问道:“我也觉得决战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最好能有半年时间,让孙督师练出一支可以与闯贼直接对抗的虎狼之师。一战平靖中原,再灭鞑虏。可惜的是,我恐怕陛下不会给予那么长时间。我听说,不久前,李自成击溃了在商丘盘桓的小袁营,而许定国那个王八蛋看到形势不对,竟然举城投降了。” “许定国投降了?”周显脸露惊愕。许定国为河南总兵,治所睢州。如果他举城投降,那么整个中原除了黄河北岸的部分领土外,已经尽被闯贼所得。 曹变蛟点了点头道:“我兵部的朋友说的,应该不会有错。我现在担心的是闯贼东进,如果到那个时候,我军将不得不出陕了。” 周显一直觉得李自成的下一步计划,或是西向夺取陕西,或是南下夺取湖广。听曹变蛟说东进,他满脸疑惑的问道:“他东进干吗,夺取山东吗?那里有黄河天险,一线又不是什么战略要地,在此时,他应该不会分兵东向吧!” 曹变蛟看了周显一眼,说道:“周兄,你难道忘了,从归德出发,不到二百里便是济宁,那里可是京杭运河上的必经之点啊!而且,你说的黄河天险指的是上游,那里河水湍急,确实算是天险。但在山东一线,这个水流已经趋于平缓。而且在这个季节,河水流量锐减,很多地方会逐渐断流,闯军可以轻易而举渡过去。” 周显愣了一下,道:“你说闯贼可能通过攻下济宁而阻断运河?” 曹变蛟点了点头道:“如果是我,我肯定这样做。你想啊!大明北境数省连年旱灾,粮食减产严重,八成以上的粮食都靠南方供应。秋收在即,在这个时候,北方各地剩余储粮肯定不多,都指望漕粮运达,好解一下当前的危急。一旦闯贼阻断运河,就只能靠陆路运送,这一路上的耗费可就多了。而且运量也有限,还要提防沿途的各路盗贼。” 周显顿时变了脸色,沉默了半晌道:“你说的对。而且现在闯贼占据了开封,东西纵向的黄河运道已经被阻断,运往陕西的军粮只能通过陆路运送。如若南北纵向的京杭运河再被阻断,那路上的耗费将会成几何倍的增加。整个北方都会陷入无粮的危急之中。这个事情必须让陛下知道,提前做好防备,防止李自成进犯兖州。” 曹变蛟道:“这个我已经把自己的担心告诉陛下了,他说会找兵部商议此事。而且我感觉自己的猜测也未必是真的,毕竟在兖州还有刘泽清的数万人马。我和他接触他,这个人为人阴损,但却有一些领兵之才。” 周显苦笑道:“光有领兵之才有什么用,他做的害民之举太多。一旦闯贼进攻,兖州百姓或许会群起响应。到时候单靠他手下的兵卒,怎么能应付的过去?而且,最主要的是,这个人贪生怕死,很有可能为了保全实力不与闯军交战。” 说着,周显将自己一路听来的,刘泽清怎么害民,怎么引起公愤的事情都给曹变蛟讲了一遍。 曹变蛟听完大怒,用力拍了一个桌子道:“这个该死的王八蛋,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周显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突然有点感觉自己最初劝说崇祯帝先留着刘泽清的做法或许是错的。当时,他没考虑到闯军会大举进攻兖州的可能,认为有他在可以稳定住兖州形势。但目前来看,崇祯帝严惩他,再派一个大将前去或许是更好的。 他端起桌上的一杯酒饮下,暗下下定决心。这两天,自己必须去见崇祯帝一次。 第六百三十九章 武英殿议事 周显返回京师已近一月,崇祯帝除了让太子朱慈烺接见了他一次外,便再没有任何消息。半个多月的三司会审,让周显成功应付了过去。除了知道谈震彩和尚易二人背叛自己外,心情略显失落外,其他的方面基本上没受任何影响。 这一日,崇祯帝突然下诏,让周显入宫觐见。 走进紫禁城,在一个小太监的引领下,顺着大道快步而行,一直行到皇极殿。 崇祯帝在早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赞了周显,不仅在实物上赏赐了大量金银,还授其为宣武将军一职。 这是一个并无实权的武散阶,属于将军序列中的从四品武将。显然,在这个时候,崇祯帝已经更愿意将周显这个曾经科举高中的探花郎当成武将来用了。 宣武将军的品阶不算高,但自从永乐皇帝朱棣之后,明朝皇帝已经很少分封武散阶,这样的荣誉显然引起了无数大臣的羡慕。 但不知为何,崇祯帝未给予周显任何实职,也没有对他的将来做任何的安排。要知道他之前的登莱巡抚一职已经被曾化龙所暂代,他目前除了这一个宣武将军的虚职外,已经没有任何其他官职。 散朝之后,周显被下令留下,然后被一个太监带到了武英殿。 周显进去之后,发现里面不止崇祯帝一人,还有其他的一些大臣。 首辅周廷儒,监军太监高起潜,右礼部侍郎魏藻德,左都御史李邦华。还有其他三个他不曾见过的大臣。 一个年约五十,身穿蟒袍,应该属于朝廷贵戚或者是被封王侯。 一个四十余岁,身穿二品朝服,圆脸大眼,神态恭谨,给人一种温和之感。 还有另一个,穿的同样是二品朝服,大约有五十岁左右。长脸细眉,身型清瘦,看似更像一个文士,而非官员。 周显很快知道,他们分别是恭顺侯吴惟英,兵部尚书张国维,以及户部尚书倪元璐。 崇祯帝看周显进来,让他坐在末尾位置,听取其他人汇报朝廷的大小事务。 从各地的战况到最近朝内的大小动态,一人做出汇报,然后群臣讨论,等崇祯帝做出最终的决定。 通过这些,周显对国内当前的整体情况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当谈到辽东将来的战事部署时,兵部尚书张国维提议将留守在辽东的士卒分成两部,一部由李辅明率领,防守塔山。另一部由吴三桂率领,驻守宁远。 崇祯帝对此有所疑惑,转头向周显道:“周显,你熟知军事,而且了解塔山当地的地形。这样的部署,可行?” 看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周显缓缓站起来道:“陛下,依臣所见,在失去锦州和松山,又抽调大量兵力返回中原之后,我军暂时已经丧失了在辽东大举进攻满虏的可能。塔山本来是进攻锦州的前沿阵地,但在不准备立即收复锦州的时候,坚守它已经没有半点意义。毕竟它孤悬在外,坚守住它要付出的代价要远大于在将来重新攻取它付出的。微臣提议放弃塔山,全军退守宁远,依托城池,重点防守高桥一线。” 崇祯帝脸色一怔,没有说话 但刚听完周显话语,魏藻德便第一个跳出来道:“陛下,周宣威此言万不可采用。卢督师统领大明数万将士,付出无数死伤才攻下塔山。现今他刚刚殉国,陛下如若在这时就让满虏兵不血刃拿下塔山,怎么对得起那些死伤的将士?怎么向天下百姓交待?” 魏藻德和周显为同榜进士,他是状元,而周显是探花。他擅长辞令,有辩才,而且特别了解崇祯帝所在意的。 周显升为登莱巡抚,靠的是战功。而魏藻德靠的是自己深知崇祯帝的性格,他的升职速度甚至比周显更快,目前已经是兵部右侍郎,而且是崇祯帝最信任的新一代宠臣之一。最令人吃惊的是,在崇祯十七年,他甚至还成为内阁首辅,而那时距他开始从官也不过三年时间。 高起潜冷笑不已,对周显的提议不屑一顾。 而其他大臣也议论纷纷,但支持魏藻德者居多,怎么可以主动放弃国土? 周显看崇祯帝脸色阴晴不定,心中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魏藻德和周显二人,一个追名,一个务实。依照崇祯帝的性格,他显然会支持魏藻德。在后者刚说完话,周显便大致判断出了崇祯帝的选择。 果然,崇祯帝稍微沉思了片刻,最终沉声道:“国土不可轻弃。张兵部,就依你所言,吴三桂和杨辅明分驻两地,至于各地出兵多少,你们兵部和辽东方面双方再议。” 崇祯帝的一句话给这件事定了一个调,此事无须再议。但几个月后,它便引起了一个严重的后果。 四个月后,清军重兵压境,攻破塔山,李辅明战死,辽东军权全部落于吴三桂手中。而这个在后来对大明产生了无比深远的影响。 议事完毕,大部分人离开。除了崇祯帝,殿内只剩下李邦华、高起潜和吴惟英和周显五人。 崇祯帝扫视了一下众人,缓缓道:“让你们几个留下,主要想议议发放新钱的事情,朕决定趁此机会彻底清查一下京营的人数。本来此事已经决定由吴爱卿负责,但他不幸染病,恐怕不能直接负责此事。因而朕决定,除他这个京营提督后,暂时再设一个副督,专门负责此事。” 说完,崇祯帝转头向周显道:“周爱卿,高起潜向朕推荐了你。朕也觉得你可堪此任,希望你不负朕所望。” 周显神色有点疑惑,他看了看吴惟英。从进入殿内,他便一直轻咳。但怎么看,他也不像病的不能理事的样子。 而再看看站在他对面的高起潜,一直对自己冷脸相对的老宦官在此时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笑,一种奸计得逞的笑。 一个不想担责,将属于自己的责任推了出去。而另一个本来与自己有矛盾的人却推荐自己去做这件事。 看周显沉默不语,崇祯帝问道:“怎么了,你不愿意?” 周显上前一步,躬身长楫道:“臣愿意,只是不知道陛下想做到什么程度?” 第六百四十章 李邦华的提议 周显环手抱着被崇祯帝新赐的尚方宝剑,跨步走出大殿。 走出殿门不远,吴惟英腆着肚子,手抚胡须,满脸堆笑道:“哈哈哈,周宣武真是年轻有为,主动担此重任。本侯因为身体尚有小碍,此事就全权交给你了。凡事都不用问我,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恭顺侯吴惟英为永乐帝手下大将吴允诚的后代,他本是归降的蒙古人。因为吴允诚跟随朱棣多有战功,后世子孙也多为大明战死边疆,被封为恭顺伯,后又加为恭顺侯,传世不绝,到现在已和汉人没有任何区别。 吴家中数代为将,但到后来,和大部分明末的王侯贵戚一样,荣华富贵磨平了他们的锐气,掏空了他们的身体。怎么争权夺利,避险自保学了个全。但要让他们去行军打仗,那将是普通士卒的灾难。 看着他的大肚子,听听他说的话语,周显心中闪出一些不屑。为了逃避此事,不仅装病,他这个京营提督还一点责任都不想担。让周显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这不明显是在说,你做什么都和我无关吗? 周显微微躬身道:“侯爷客气了。如果您真是身体不适,属下代劳也是可以的。但毕竟您才是正统的都督,有的时候还希望您能稍微支持一下周某。”周显说话语气平和,但听起来也稍微带有一点讽刺意味。 吴惟英尴尬的笑了笑道:“好说,好说。” 高起潜满脸坏笑的走上前来,“周宣武,咱家在这里先恭喜你高升宣武将军之职了。陛下对这件事十分看重,希望你不避权贵,尽力做好此事。或许到时候陛下一高兴,直接升你为兵部尚书也未可知啊!” 兵部尚书是朝廷正二品大员,以周显的资历,无论如何在目前也是坐不到那个职位的。高起潜话语之中满是讽刺。 周显淡淡笑道:“托公公吉言,在下一定尽力而为。如果做的好,那一切都是公公的推举之恩。或许陛下一个高兴,直接让你入阁拜相也未可知。如果做的不好,公公也不必担心,最多你陪着周显一起受过就可以了。” 如果说兵部尚书一职,周显还有可能做到,但高起潜入阁拜相则完全是虚梦。 高起潜听完,脸庞顿时变成了猪肝色。他冷哼了一声,甩袖而过。 留在最后面的李邦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年轻人有点锐气是好的,但太盛了,容易得罪人,尤其是在这朝堂之上。” 李邦华年近七十,混迹官场近四十年。但因为他为人正直,敢于直言,官职一直都是升升降降,近七十岁了还只是一个左都御史。最近几年,大概是人老了,很多事情也开始学会不争了。 周显在金州大破清军,而此刻又半被动半主动的担起清查京营人数的重任。他心生好感,故而出言提醒。 周显欠身拜道:“李大人,恕在下不能苟同。在下认为,小人之所以猖狂,往往是好人纵容的。对待这样的人,只能针锋相对,才能震慑住他们。如若一味退让,只能让他们蹬鼻子上眼,更加肆无忌惮。” 李邦华笑着摆了摆手道:“好了,我说不过你,就不说这个了。忘筌,老朽过来就是想问你一下,你向陛下要了尚方宝剑,具有处置京营一切士卒的权限。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真打算一查到底吗?” 周显笑道:“当然。既然现在我向陛下要了这个,如果到时候什么都不做,恐怕过不了陛下这一关。” 李邦华摇了摇头道:“陛下这一关好过,但勋贵那一关却不好过。老夫提督过京营,知道里面牵扯到多少人的利益。你不知道,但想想连恭顺侯吴惟英都要通过装病来逃避此事,也大概能猜的到。忘筌,你还年轻,前途远大。老夫劝你,对于一些事,可以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逼迫那些人做出一些让利,但不要彻底清查此事。既对陛下有所交代,也不至于追责过重而让那些勋贵对于心生恨意。” 周显想了想,笑道:“多谢李大人,但我还是觉得我应该彻查此事。毕竟京营为大明的最后一个依靠,现在国事衰微,难道不应该从整肃京营开始吗?” 李邦华皱了一下眉头道:“忘筌,说实话,老夫只是为你感到可惜。大明朝堂之上,碌碌无为者居多,真正干实事的人却很少。你这么年轻,且精通军略。像你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挽救大明的人。如果你因为这件事得罪了朝内的诸多勋贵大臣,前途肯定受限。这不仅是你个人的损失,更是大明的损失。” 周显低头沉思了片刻,说道:“李大人,官场关系复杂,我现在搞不懂,将来也未必能搞的懂。如果担忧这个,担忧那个,最后很有可能什么都做不了。七品小官尚且知道为民请命,我既然有这个机会清查京营,为何就不能依自己的心意恣意妄为一次呢!而且我想过了,现在我还年轻,替陛下做这件事。即使最后真的得罪了朝内权贵,最多也外放几年,反而更能发挥我的长处。” “你不想留在京师?” 周显点了点头道:“留在这里有太多限制,我觉得还是留外任官比较自由。而且,李大人难道不觉得我更应该在外领兵吗?” 李邦华笑着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他沉默了一会,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老夫我也无话可说。老夫以前提督过京营,在那里还认识一些干实事之人,我稍后把他们的名字和职位都给你。想知道什么,你可以去找他们。” 周显躬身拜道:“多谢李大人了。我正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呢!有了你的帮忙,这件事做起来就轻松许多了。” 李邦华道:“虽是如此,但你还是应该小心行事。最好不要让人知道,是他们告诉你那些消息的。毕竟他们还要留在京营。” 周显点头道:“多谢李大人提醒,在下知道了。” 第六百四十一章 费珍娥 看着李邦华远去的背影,周显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他抬头仰望了一下天空,太阳如轮,发出惨白的光芒。 正在这时,周显感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却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细长的瓜子脸上有一双漂亮的双眸,明亮干净。虽是穿着最为普通的宫女装,但丝毫掩不住他苗条的身材。 周显心中不禁暗叹一声,好美的小姑娘。 她微微下楫行礼,向周显道:“请问,您可是周大人?” 周显点了点头,“姑娘是?” 她轻轻一笑道:“禀大人,奴婢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费珍娥。现在长公主正在太子宫中,她让奴婢过来看一下您。如若现在您的正事办完了,就请移步去那里一趟?” 费珍娥,好熟悉的名字。 周显低头沉思片刻,突然想起来了。他曾在以前看过一段话,自成入北京,诸将以大势已定,天下可得,遂纵兵大掠,百姓深受其害。唯李岩、罗虎所部纪律严整,士卒不敢轻取民间一物,诸将深忌之。 及吴三桂降而复叛,自成欲命罗虎率轻军渡海断其粮道,遂赐宫女费珍娥,以示恩宠。是夜大婚,珍娥刺虎于房中。自成闻之大骇,命人厚葬之,遂罢渡海之议。 罗虎是李自成军中的孩儿营掌旗,骁勇善战,以武威将军从李过破孙传庭于潼关。在李自成称帝之后,升为果毅将军,被封潼关伯。而那一年,他还不满十八岁,乃是李自成手下年轻将领一辈中的第一人。 而与之相似年纪的李双喜、张鼐和李来亨等人,就当时的功绩而言,都远远逊于他。但不曾想,这样一个年少有为,前途远大的青年竟然死在了一个宫女手中,还是眼前这么柔软的一个小姑娘。 看周显眼神发愣,费珍娥轻声喊了两声,“周大人,您怎么了?” 周显回过神来,露出一张笑脸道:“没事,我们这就走吧!不能让公主久等。”说完,他快步上前,首先走开。 费珍娥跟在背后,轻轻的摇了摇头。感觉这人好奇怪,什么都不问便自己走。公主那么活泼的性格,怎么就对这个他这个怪人那么好,还天天念叨他。 费珍娥正在低头想着,却见周显突然扭过头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珍娥姑娘,你什么时候进宫的?以前我在宫中的时候,怎么没有见过你?” “禀大人,奴婢进宫有差不多两年了。最开始是在万岁爷身边,后来被赐给了公主殿下,这也差不多有一年了。听公主说,在那个时候您已经出外为官了,所以没见过奴婢也属正常。只不过公主殿下经常提起您,所以奴婢对您是早有耳闻。” “公主殿下怎么说我的,是不是都是一些坏话?” 费珍娥咧嘴笑道:“坏话倒是没有。但公主殿下前几日却说你没良心,给万岁、皇后、太子都送了礼物,独独什么都没给她准备。还说今后见了你,看她怎么收拾你。” “太子殿下没替我说话?” “太子殿下说了,他说确实应该好好的收拾您。还说您曾经向陛下讨了一个许诺,让他将来为您赐婚。一定是在之前就看上了某个大臣家的小姐,或许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请求陛下赐婚呢!再加上您回京师近一个月,一直没来见公主,让她越加确信太子殿下说的为真。为此,她好几天都没好好用膳。” 周显苦笑连连,这太子也太坑人了。不仅坑自己,连自己的妹妹都坑,这怎么也不像那个表面温良恭顺的他所能做出的事情啊!他心中有点着急,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 费珍娥快步追上,笑声问道:“周大人,你别走那么急,早一点,晚一点没多大关系。再说,您和我家公主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周显脚下没有丝毫停留,随口答道:“什么关系?当然是以后将她娶回家的关系。要不是我费那么大的劲,绕那么大的圈,让陛下许下赐婚的承诺?” 说完,周显顿时停住了脚步,感觉自己说的有点多了,尤其还是在一个自己刚认识的小姑娘面前。 皇宫之内七嘴八舌,秘密很难长久保守的住。而一些事,如若时机不成熟,提前暴露出去反而误事。这次周显心中着急,一下子说漏嘴了。 费珍娥大概也没料到周显会这么直白的说出,也愣在当地。她眨了眨自己漂亮的眼睛,不敢确定自己真的听到了。 周显脸庞通红,说道:“费姑娘,这个……那个,我是说,那个……” 费月娥调皮的吐了一下舌头,快步向前走去。 周显紧追在后,低声道:“费姑娘,这件事你得给我保密。否则,很有可能会害了公主,也害了我。只能慢慢进行,才能……” 秋日萧瑟,院内除了菊花还在怒放外,其他的花都已经衰败。 朱慈烺将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一角,一条大龙完全成型。他顿时笑道:“皇妹,你又输了,这已经是第五盘了。” 朱媺娖投子,满是抱怨道:“皇兄,你的棋艺越来越高,也不知让我一下。不下了,不下了,无聊,无聊……” 朱慈烺无奈的笑了笑,右手捻起一颗颗棋子,将它们收入棋盒之中。“你是我心完全不在这里,赢你我才感觉无聊呢!小刘子,去拿一点桂花糕出来,好扫一扫皇妹的不开心。” 然后他转头向朱媺娖道:“昨天晚上,我陪父皇看奏折,高起潜提议让周显提督京营,我想今日他们商议的就是这件事情。如果真的实行,周显可能就可以留在京师了,那你们也能经常见面了。再等一会吧!他已经快来了。” 朱媺娖眉宇闪过一些喜色,但口中却说道:“他留在京师和我有什么关系,回来这么久也不来见我,明显就是没将我放在心上。皇兄,你说他到底看上哪个大臣家的女儿了?” 朱慈烺愣了一下,突然想到那一茬。尬尬笑了两声道:“你,你还记得这个啊!你还是自己问他吧!” 那本是他的玩笑之语,没想到朱媺娖当真了。他此刻也不敢再多说,只能将锅甩给周显。 第六百四十二章 万元吉赴登莱 看到周显走过来,朱慈烺第一时间做贼心虚的站起来,笑向朱媺娖道:“皇妹,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些事情要去处理。你先待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逃也似的离开。走到周显旁边,还笑了笑。接着走的速度更快,连周显对他的施礼都没做出任何回应。 周显有点摸不到头脑,看着不远处柳眉冷竖的朱媺娖,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颤,迟疑着要不要上前。 后面的费珍娥推了他一下,笑道:“周大人,走啊!你不会是打算救在这里停一辈子吧!” 周显尴尬的笑一笑,提着如铅般沉重的双腿向亭子方向走去。 周显走到亭子外侧,躬身施礼道:“周显拜见公主殿下。” 过了良久,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周显双眼偷偷上瞄,看见朱媺娖气嘟嘟的坐在那里,双眼微红,盯着自己一言不发,也不做出任何让他起身的动作。 女人吃醋真可怕,周显在心中暗想。他以一种躬身的姿态站在那里,虽然说不上辛苦,但也颇为难受。 旁边的费珍娥看了一会,心中有点不忍,上前在朱媺娖耳旁低语了几句。 朱媺娖最初的时候还有点微气,但脸色逐渐放缓。疑惑的同时,还略微有点惊喜。她眉宇上调,仰头问道:“真的吗?” 费珍娥低声道:“公主,奴婢怎么可能骗您?您不信就亲自问周大人,刚才就是他在路上告诉奴婢的。” 朱媺娖沉思了片刻,最终轻声道:“周显,你过来吧!” 周显直起身子,看朱媺娖双眼闪动,脸带娇羞,心中感觉无限奇怪。他笑着指了指朱媺娖对面的座位道:“公主,我能坐下吗?在陛下那里站了好久,腿都变细了。” 朱媺娖轻轻的点了点头,同时白了周显一眼,冷哼道:“油腔滑调,哪里见半点细了?只不过看你似乎又高了点,却稍微瘦了点,黑了点,也变的丑了点。” 周显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笑了笑,自己坐下道:“嗯,丑了吗?应该不会吧!别人都说我越来越玉树临风了。” 朱媺娖撇嘴笑道:“谁那么不要脸?竟然还称赞你越来越玉树临风了?” 周显笑道:“挺多人的。我的那些手下,您是没见过,一个个丑的啊!可以说是惊天地泣鬼神,看到我就如同见了潘安一样,一个个各种称赞。还有,公主殿下您也是越来越漂亮了,刚进来时我看着都耀眼,一直都不敢靠近。” 朱媺娖脸上微微闪过一丝红晕,低着头,用眼角扫了周显一眼道:“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费珍娥和所有宫女太监都知趣的退到了远处,整个亭子内就剩下了他们二人。 “当然是真的,我在公主面前说过假话呢!” 朱媺娖右手支着下巴,歪着脑袋,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周显。 正待周显心中发虚的时候,她嫣然一笑,道:“这次信你了。那你刚刚对她说的话又是不是真的?”朱媺娖眼睛瞄向站在不远处的费月娥。 “啊!我一路和她说了很多话,公主指的哪些?” 朱媺娖一跺脚,提声道:“周显,你……” 周显十指环扣,双臂支在石桌上,笑着看向朱媺娖道:“公主,你生气的样子也同样好看。只不过还是应该多笑一点,那个样子更好看。” 看着周显完全一副无赖的样子,朱媺娖有气发不出。嘟着嘴,一双杏花眼泫然欲泣。 “是真的,等着天下稍微平稳点后,我就请求陛下给你我赐婚。这个想法,从我求陛下许下承诺的时候便想好了,而且从未改变过。只是不知道殿下愿不愿意?” 朱媺娖看了周显一眼,很快低下,脸红着不说话,过了好久才轻轻的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疑惑的看向周显道:“那皇兄说你的,都是假的?” 周显苦笑了一下道:“我想太子殿下是开玩笑吧!只是你当真了。” “这个臭皇兄,竟然骗我?看我下次怎么收拾他。” 周显笑了笑,没有说话,心中开始为朱慈烺祈祷。 两人又聊了一会,看天色渐晚,周显便起身告辞。在离开宫门的时候,周显从怀中取出那把扬文匕首,递给朱媺娖道:“殿下,这是送你的。” 朱媺娖看是匕首,连忙摇头道:“不,我要这个干吗?宫内不允许持有这种东西的。” 周显笑着道:“这不算是武器,而是一件古玩。它是魏文帝曹丕打造的三把匕首之一,名曰扬文匕首,是我八年前获得的。你一定要收下它,但不要轻易打开。除非今后有一天有人威胁到你的安全,就打开它,狠狠刺下去。不管是谁,都不要让他伤害到你,而我会尽快赶到你身边。” 周显说的严肃而奇怪,朱媺娖有点听不懂。她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从周显手中接过了匕首。 周显回家走进院内,正看到万元吉坐在树下石桌旁,和陈锋下着棋,而旁侧围了一圈观看的人。 看到周显回来,万元吉笑着站起来,将位置让给章怀道:“章怀,你先下着,我和你军门有事情要聊。” 周显十分高兴,连忙将万元吉迎进屋内,并让锦瑟做一桌吃食,两人边吃边聊。 周显向他讲了自己新领的任务,并说了自己的打算。 万元吉默默听完,过了好半晌,才缓缓说道:“此事,并不好做。”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给万元吉添了一杯酒道:“所以,我希望万先生能够帮我。” 万元吉叹了一口气,说道:“杨阁部去世之前命我辅佐于你,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我自应该全力助你。但目前的问题是,怎么帮?我虽然跟随杨阁部多年,在京师的确认识有一些朝廷官吏,但在京营却无旧识,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大忙。此事是得罪人的事情,人人避之不及,要想打破局面,非得从内部开始,而这恰是我认识的关系中没有的。” 周显淡淡笑道:“关于这点,万先生不用担心。李御史以前提督过京营,他向我提供了一份名单,正是京营中可以信任的将领和官员。想来有了他们,我应该可以处理好京营的事情。” 万元吉眉头微挑,问道:“李御史,李邦华?” 周显点了点头道:“正是他。” “先生,实际上我并不希望您留下京师。您目前的官职还是莱州推官,只是因为替卢督师赞画军事,这才没有赴任。现在卢督师已经为国捐躯,您也没必要再去辽东。在登莱,谈震彩和尚易二人,一个是大明副将,另一个是莱州守备,俱皆被高起潜所诱而出卖于我。现在马绍愉又奔赴登州上任,明显是想进一步分化五德营。如果我长期滞留京师,很有可能无法再完全掌控住手下士卒。所以,我想让先生前往登莱,全力襄助李开掌控军权。” 万元吉想了想,说道:“这个好办,五德营毕竟是由你创建。虽然谈震彩的仁字营是以原有墨营为基础创建的,但你凭借在金州大破满虏竖立了绝对威信,普通士卒应该不会支持于他。而尚易,一个没有领过兵的莱州守备更不值一提。只要到时候将他们出卖你的消息放出去,绝对可以使他们众叛亲离。关键是忘筌你想做到什么程度,只是掌控军权,还是趁势杀了他们永绝后患?” 周显摆手道:“不用做的那么绝,杀了他们容易引起太多后患。我的意思是将尚易去职,以此震慑谈震彩。之后再恩威并施,使他再次为我效力。我想他之所以选择背叛于我,根本原因在于陛下分封诸将,却唯唯漏过了我,因此他以为我绝难再回登莱。只要让他知道我终有一天会重返登莱,并值得他为之效力,他自会再次投靠。” 万元吉蹙眉道:“但这样的人,你能完全信任他们吗?因为你的关系,他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升为副将。而他不仅不感激,还如此轻易就背叛于你,这样的人岂能留下?” 周显笑道:“她肯定不可信,但现在却不得不用。先生,我这样对你说吧!京营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我将会得罪很大一批人,到时候这京师是无论如何都呆不下去了。而重回登莱之后,我相信不久之后就要再次开战。可能会是在复州,也可能是在山东。在这种时刻,我不愿五德营内部发生任何内乱。” 万元吉有点疑惑道:“在复州,你出兵夺取永宁监城,进而威胁盖州这个我可以理解,这本就是夺取辽东的一个途径。但你刚才所说的在山东发生大战是什么意思?” 周显自饮了一杯酒,将曹变蛟有关李自成出兵阻断运河的看法给他讲了一遍。 听完之后,万元吉沉默了半晌,最终点头道:“你说的这个还真有可能。”说完,他突然疑惑的望了周显一眼道:“忘筌,你这次极力担下此事,是不是早就准备得罪了大部分权贵之后,让陛下直接将你放回登莱的打算?” 周显呲牙笑道:“被先生你看穿了,我就是这样打算的。这京城对于我就是一座牢笼,靠我现在的能力是打不破它的,也改变不了太多的东西。与其待在京师无所事事,还不如就破釜沉舟一次。不顾得罪一大批人,干成一件事情,然后让陛下将自己放到外面。” 万元吉轻轻的摇了摇头道:“我就担心到时候事情到时候越闹越大,你收不了场。” 周显笑了笑,道:“先生,你放心,我自有把握处理好一切。” 万元吉沉思了片刻,最终略微无奈的说道:“好吧!我明日向朝廷复职后便启程前往登莱。” 第六百四十三章 进神枢营 在和周显谈后的第三日,万元吉启程前往登莱。 周显问了赵勤的意见,他不愿再回豫南,希望能到军中效力。 周显给李开写了一封信,让赵勤拿着和万元吉一起前往登莱。在那里,新兵的招募正在进行中,一定有属于他的位置。 只不过昔日地位相当的五个人,其中的三人已经身死。剩余的两人,李开高居参将,而他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这地位上的差别,只能由他自己去慢慢适应。 等送走两人,周显也开始正式上任。 这一日早朝结束,周显领了崇祯帝的旨意。和王承恩一起走出午门,前往北安门东司礼监去见提督京营的司礼监太监王德化。恭顺侯吴惟英提督京营,而王德化身负监督之责,是崇祯帝在京营的耳目。 周显和王承恩两人在一个小太监的引领下走进大厅,只见正中椅子上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监,年约六十,身材颇高,双眼闪动着狡黠的光芒。 王承恩走进厅内,连忙抱拳施礼,不住笑道:“王公公哎!您老好啊!看您身体依旧康健如初,小恩子我真是替您高兴啊!我那里还有几样好东西,什么时候您去一趟,替我好好掌掌眼。” 王德化呵呵一笑道:“小恩子,咱家就知道还是你最懂事。想想早些年,那么多跟随万岁爷的小太监,咱家为何独独高看你一眼,就是知道你小子懂得感恩。再有一个月便是咱家的六十大寿,咱家到时候在家中给你留个好位置,记得一定要准时来啊!” 王承恩满脸带笑,道:“您放心,我肯定准时到,到时候再给您准备一份厚礼,绝对包您满意。” 周显站在旁侧,看两人热络非常。也不好插话,只能静静的看着,心中不禁有点佩服王承恩的八面玲珑。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他基本上做到了极致。 王德化哈哈大笑,这时突然瞥了一下周显,笑问道:“这位便是周显,周大人吧!” 周显欠身施礼道:“周显见过王公公。” 王德化在宫内地位甚高,比高起潜和王承恩这些人高出一辈,是真正的老怪物级人物。宫内太监倒了一批又一批,但他却久而弥坚,始终处于权力的正中心。而在李自成攻到北京的时候,他又干了一件大事,第一个打开了北京城西北方向的德胜门,迎李自成入城。 虽然当时人心浮荡,想归顺李自成的人不在少数,但没人敢做那第一个,毕竟这是要在历史中留下千秋骂名的。但王德化做了,而且做的果断干脆。别的不说,至少说明王德化此人眼光毒辣,做事果敢,绝对不想他表面看起来的那样老弱。 周显不想轻易得罪他,态度恭谨。 王德化对周显的态度十分满意,轻轻的点了点头道:“快起来吧!”又笑向王承恩道:“小恩子,看着周大人多么年轻有为。我看朝内那么多大臣,还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也怪不得万岁爷能如此信任,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周大人,我们两个是第一次见面,但都是为万岁爷办事的,今后还真应该多走动走动,熟悉熟悉。” “王公公谬赞了,在下实不敢当。如果王公公不嫌在下烦人,在下一定多去叨扰叨扰您。” 王德化呵呵大笑,忙忙摆手道:“不烦人,不烦人。周大人如果能来,那是给咱家的面子,咱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寒暄完毕,三人最后扯到了正事上。 王德化蹙着眉道:“虽然咱家监督京营,但因为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都管不上。目前那里是什么情况,咱家实在说不清楚。今天司礼监这边也有点事情要处理,咱家这次就不赔你们去了。只不过想来以周大人的能力,绝对不会令陛下失望的。” 周显彻底无语了,这老太监又是想将责任往外推。 王承恩急声道:“王公公,您如果不去。我们两个在京营双眼一抹黑,一个人都不认识,这个可怎么能行呢!” 王德化摆手笑道:“小恩子,咱家岂会考虑不到这点?”说完,他大声向外道:“你们两个都进来吧!” 顿时,从外面走出两人,一个书吏打扮,另一个是将军穿着。 王德化笑着指向两人道:“他们两个人,他叫张钧儒,是军中长史,京营里面的一切他都知道;这一个叫杨天彪,是军中副将,他是五军营的掌号副官。有他们两个在,咱家想一切都会十分顺利。” 两人躬身向周显和王承恩施了一礼。 周显向两人点了点头,抱拳向王德化道:“还是王公公考虑周全。我看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您了,这就先行告辞。等到改日有空,在下再去拜访您。” 王德化笑着道:“周大人还真是急性子。那好吧!毕竟有圣命在身,确实应该先做正事。我身体不好,就不送你们了。小刘子,你替我送送周大人。” 看着脸色稍微有点难看的周显,王承恩问道:“周大人,怎么了,不高兴?” 周显轻轻的摇了摇头道:“感觉似乎每个人都在应付,尽可能的把自己撇开出去,这件事不正常。” 王承恩淡淡笑道:“你办的这件事情,本就是得罪人的。况且,像王德化这样直接监管京营的,一定有特别大的利益在里面。他没有选择对你冷脸以对,而只是选择不陪你一起去,你就知足吧!” 王承恩脸色陡然间严肃起来,向周显问道:“周大人,现在咱家想问你一句,您真的打算彻查京营吗?” 周显疑惑的看了一下王承恩,说道:“王公,都到这个时候了,您为何还会有如此之问呢?此事我早已向陛下做出保证,一定要做好的。” 王承恩笑道:“做好一件事,也分很多种做好。既让陛下知道一些,隐瞒一些,也兼顾到一些人的利益。既完成了任务,又不得罪人,这也是一种做好。” 看周显脸色微变,王承恩笑道:“周大人,咱家就是想提醒你一句,这件事不好做,就是咱家在以后或许也要避退。你如果坚持要彻底清查此事,会得罪很多,很多的人。咱家的意思是稍作一些退让,最后给陛下一个模糊的人数就可以了。但如若你一定要彻查此事,咱家觉得也挺好,只不过你要自己一直要强硬的坚持下去,咱家帮不上太大的忙,但也不会阻碍。但如若你想稍微退让一些,这个咱家倒可以帮的上忙。” 周显沉默了片刻,随后笑道:“多谢王公,但这件事我还是按自己最初的打算做下去。” 王承恩轻轻的摇了摇头,苦笑道:“实际上,咱家早知道最终肯定是这种结果,但也挺为你感到高兴的。陛下一直担心你太过年轻,不能任大事。但实际上,正是你的年轻才使你敢作敢当,就如刚登基的陛下。” 王承恩双眼微眯,一脸陶醉,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过了好一会,王承恩轻轻拍了拍周显的肩膀,笑道:“走吧!我们先去京营驻地。” 周显点了点头,将王承恩扶上轿子。在他进入轿子的一瞬间,一个声音飘入周显耳中,“那两个人并不可信。” 周显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实际上最开始周显就把他们当成了王德化的耳目。只是想要尽快熟悉京营,就少不了他们二人。看王承恩进轿,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张钧儒和杨天彪,笑着问道:“两位,我们先去哪里?” 杨天彪拱手道:“周大人,京营十几万将士分驻在北京四城。神机营在南,神枢营在北,五军营分两部,分别在东西两侧。这里离神枢营较近,我们就先去哪里如何?” 周显想了想,问道:“杨副将,你不是五军营的掌号副官吗?为什么没有推荐我们先去五军营,你应该对那里的一切最为熟悉吧!” 杨天彪忙回道:“属下刚刚只是提议,觉得神枢营比较近而已。如果周大人想去五军营,我们可以先去东城,那里比较近一点。” 周显看杨天彪脸色平静,一点都不紧张,笑了笑道:“我也是随便问问。那就按照你最初的提议,先去神枢营吧!反正四城都要去,我们一个一个的来。” 杨天彪勉强的笑了笑,在前方引路。 周显骑马,一路和二人详谈。 知道神枢营驻扎在北城,前身为三千营,最初是以塞外降丁三千骑兵组成。在嘉靖年间,这个营的总兵力达到七万人,而且不止只有骑兵。 后来,这个人数不断缩减。到目前,只有官兵两万一千人,是三大营中人数最少的。神机营兵力是三万八千人,而五军营总兵力为近七万人,三营总兵力合计为十二万九千七百五十九名。 每个营中,有掌营主官一人,多由勋贵兼任。 例如,神枢营的掌营主官便是阳武侯薛濂,始祖为朱棣手下大将薛禄。 神机营的掌营主官是定国公徐允祯,始祖为徐达的第四子徐增寿,在靖难之役中因为暗助朱棣而被建文帝杀。徐达还有另一支子孙在南京,是以他的长子徐辉祖为始祖,继承了徐达魏国公的勋爵。后者在靖难之役中支持建文帝,率兵抵抗朱棣而最终被削爵软禁。在五年之后,死在了自己的府邸之中。至于是被朱棣秘密所杀,还是自己病死,事实的真相难明。 而五军营因为规模庞大,分为东西两个掌营主官,分别为英国公张世泽和新乐候刘文炳。 除了掌营主官外,还有副将两人,其他的各营也有对应的将领和指挥。但多以勋贵子弟为主,真正靠着自己本事立于高位的基本上没有。 周显听完苦笑道:“个个身份都不一般啊!杨副将,你呢!是不是也是哪个侯伯,或者是他们的继承人?我们两个要相处很长时间,最好能做到知根知底。” 杨天彪尴尬的笑了笑,道:“属下并无爵位在身,只是彰武伯杨崇猷的一个庶子,也无继承爵位的资格,根本不值一提。” 周显点头道:“没有爵位在身,却能做到副将一职,足以说明杨副将能力不凡。靠祖辈不算本事,靠自己才是能力。” 杨天彪心头一热,没有说话,只是感激的向周显拱了拱手。 周显转向张钧儒道:“兵力的计数有整有零,竟然能精确到个位数。但目前京营的总兵力真有十三万那么多吗?” 张钧儒犹豫了一下,说道:“回大人,这些都是依照名册上记载统计的,一个不多,一个也不少,都是有籍可查的。但因为小人只是一个下层官吏,只能依照名册办事,对真实的情况不甚了解,也不知道真实的兵力到底有多少。” 周显点了点头,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而且他一个任何人都能捏死的小蚂蚁,有些事情他也不敢说。周显不愿为难他,故而也不多问,一路无言。 走到辕门之外,远远看到校场之内旗帜招展,全军肃立。大约两千将士,个个衣甲鲜明,一人一马,立于当场。前侧十数将身着黑色盔甲,如同一座座黑塔般立在那里,颇有一些威武雄壮之势。 当看到坐轿,最前一人,翻身下马,急趋向前,高声喊道:“大明副将毛承明拜见上官。” 王承恩从轿子走出来,笑向毛承明道:“原来是毛副将,怎么不见薛侯爷和王伯爷?” 毛承明拱手道:“禀王公公,两位大人身体不适,不能亲迎两位上官,让属下向您们略表歉意。” 王承恩“哦”了一声,叹气道:“这样啊!秋冬交替,容易生病,确实应该在平时多注意一下身体。”然后他瞄了一下远处的阵势,笑道:“我们只是来看一看,怎么搞这么大阵势?” 毛承明微微欠身道:“今日听说两位上官来,属下觉得有必要向两位大人展示一下我军军威,因而在训练完毕之后,便让他们留下,等待两位上官的检阅。” 王承恩笑道:“没必要,让他们都回去吧!辛苦了一上午,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而且你看这天越来越冷,不适宜在校场长待。” 毛承明脸色带着感动道:“王公公真是体恤下情,属下这就让他们回去。” 周显突然道:“慢着!” 毛承明扭头看向周显,问道:“周大人还有什么吩咐的吗?” 周显笑道:“我曾在外领兵,历来对行军对阵十分感兴趣。既然来到京营,自想看一下京营士卒在平时是如何训练的。不知毛副将能否满足一下周某的好奇心?” 毛承明干笑了两声道:“周大人,您领虎狼之师在辽东大破满虏的事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京营久不经战事,无论是士卒素质,还是队阵,恐怕都不能与您手下的那支虎狼之师相提并论。您现在提出看京营士卒的训练,不是看我等的笑话吗?而且京营刚训练完成,现在也不能达到平时的效果。如果您要看,明日,明日您再来,我一定要让您看到。” 毛承明为人圆滑,首先给周显打好预备针,让他知道京营的训练本就不怎么样,不值得一看。接着又推托到明天再看,他就是给他一点准备时间。 周显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但不准备放弃,轻轻摆手道:“不用了,就今日看吧!我只是好奇京营和边军的训练有什么不同,并没有别的意思。我想王公公应该也想看一下吧!”说完,周显把头转向了王承恩。 王承恩呵呵一笑,向毛承明道:“毛副将,你就满足周大人吧!陛下常说他是个急性子,对什么都好奇,尤其是兵事。咱家看,他是等不到明天了。” 毛承明脸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属下知道了,请两位上官暂到帐内歇息片刻,等我让手下兵将稍作准备。” 王承恩看毛承明离开,转向周显轻声道:“周大人,看到了没?这神枢营的两个主官没有一个前来迎接,看来你很不受欢迎啊!” 周显呵呵一笑,道:“他们藐视的不止是我,好像还有王公您吧!对了,王公不必一口一个周大人,把我都喊老了,就直接称我的字忘筌吧!” “忘筌,杨阁部给你起的字?陛下自他去世后,可是时时念叨起他啊!”王承恩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接着笑道:“咱家一个阉人,对这些藐视还真是不太在意。倒是忘筌你,一定得让他们过来见你,否则你的名誉肯定要因此受损。要知道,人们最喜欢传的就是一个大破满虏的少年将军面对权贵是如何的胆怯。” 周显沉思了片刻,眼神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多谢王公提醒,显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件事?今日,他们不来接见。来日,我让他们求着过来见我。” 王承恩笑着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水饮了一口道:“虽是在军营中,但这茶水还真不错,忘筌你也尝尝。” 周显端起水杯,一饮而尽,笑道:“是挺好,能解渴。” 王承恩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道:“能解渴,真的能解渴。” 第六百四十四章 演练 毛承明聚集众将,给他们讲了事情的大致经过,最后说道:“这次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你们说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等了一会,看众人脸色难看,但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哼了一声道:“你们这些狗东西,平时讨好上官,玩女人,花样一个比一个多。怎么,临事了都他娘的给我怂了?老子告诉你们,天塌了虽然有大个盯着,但大个死光了就轮到你们了。薛侯爷和王伯爷两个不怕,但我们这些人可没有什么过硬的关系,最后老子被问罪了,你们这些人一个也逃不掉。” 看毛承明发怒,其中一个参将低声道:“毛副将,我们神枢营什么情况您也知道,一年内的训练也不过几日。今日聚集的这两千士卒分属于不同队列,哪里能组成什么战阵啊!而且他们都以为这马上就要结束了,早就吵着讨要赏钱呢!现在再让他们上去演练,哪个人会同意呢!除非您再许下另一笔赏钱,他们或许会答应重新上阵。” 毛承明大怒道:“老子哪里来的赏钱?他奶奶的,现在我让自己手下的兵去演练都他娘的问我要钱了,这不是他们应该做的吗?” 那参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但内心却抱怨着,你以为这还是以前的京营吗?你试试你不发银子,看有没有人理你? 毛承明旁侧一个身形长瘦,穿着文官服饰中年人道:“将军,现在再抱怨也无济于事了。我看就按照包参将所说的,给士卒或多或少再许下一点银子,让他们再坚持一会。那个周大人不是想看演练吗?我们就满足他。从军中找一些善骑射的,虽然现在营内军务废弛,但找到几十人擅长骑射的人应该不成问题。让他们随便在校场内骑马奔跑两圈,然后再射几个靶子,这件事或许就可以应付过去了。” 另一个将领拍手称赞,“还是边都司厉害,这样瞒天过海的办法也只有您能想的出来。” 边都司笑的胡子乱颤,对这样的马屁十分受用。 毛承明皱着眉,摇了摇头道:“周显这小子虽然年纪没多大,但既然能能以登莱巡抚一职大破满虏,岂能不知军事?我看没有那么容易蒙混过关。” 边都司道:“所以将军还要做另一个准备,派人立即去找薛侯爷和王伯爷。他们才是我神枢营的正副营官,且都有爵位在身,不是周显能够得罪的。如果将他们出言阻止,想来周显是会给他们这个面子的。这样演练也就会提前结束了,然后大家都好。” 毛承明想了一会,最终拍了一下大腿道:“好,就这么办。包参将,你去营中挑选擅长骑射的士卒,至少要给我找够三个总旗。告诉他们,此事结束之后,我下个月每个人给他们多发一份饷银。荔参将,你立即派人去找薛侯爷和王伯爷,让他们尽快赶来校场。就说,那个周显要挑我们京营的毛病。” …… 等了大约两炷香时间,毛承明走了大帐,请周显和王承恩前去点将台。 周显将主位让给王承恩,但他坚持不坐。最后周显坐了主位,王承恩和毛承明坐在两侧,杨天彪和一个姓边的都司坐在最外侧。 随着一声炮响,只见一百零八人分成三队,依次飞驰而出。虽然队列不是很整齐,但近百骑在校场奔驰带来扑面而来的气势还是让人感到无限振奋。 这三个总旗演练了排兵布阵,彼此对阵,以及骑射和步射等。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坏,表演的成分居多。 最后,所有骑卒都退了下去,在校场中留下了一片很大的空间。 只见一人身披黑甲,手持长枪,骑在一个银灰色骏马之上,在场内纵横奔驰。先是连续刺倒十数个草人,接着将长枪用力抛出,直接将三十步外的一个草人从中间穿透过去。长枪深入地中一尺左右,在点将台上的周显甚至能感受到枪杆震动所能带来的颤音。 周显鼓掌而叹,高声说道:“真是一个壮士!” 毛承明笑道:“周大人,这不算什么,接下来才是他的绝活呢!请您继续看。” 周显脸露惊喜,转头继续注视场内。 只见那将从背后取出弓箭,一边奔驰,一边拉弦引射。只听“砰”的一声吼,羽箭正中百步之外的靶心。紧接着,他又从背后取出三箭,一起放在弓弦上,再次施射。三箭同时中靶,而最中间的那箭正中靶心。 校场之内,一片震耳欲聋的喝彩之声。 周显箭术颇好,在百步之内也能轻松射中目标。但三箭齐射,还是用同一张弓,这样的射技他自愧不如。“这样的神技,恐怕连飞将军都难比的上。叫他过来,我要重赏于他。” 毛承明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果真是赌对了。以个人的武勇引起周显的注意,让他忽略整体的表现。只要再这样下去,这件事就能应付的过去。他连忙站起来,大声向校场内叫喝了一声。 那将随之翻身下马,径直走向点将台,躬身向众人施了一礼。 周显站起身来,温声问道:“我可否看看你的弓箭?” 那将点了点头,连忙双手奉上。 周显拉了拉,勉强能够拉满,“这是多大力的弓?” “四石。” 周显笑着点了点头道:“用四石的弓,只射百步之外的目标,看来你还保留余力啊!你射中最远的目标是多少?” 那将犹豫了一下,说道:“小人可以在二百步外十次九次射中靶心,二百五十步外依旧可以中靶。百步是军中的要求,看起来更加好看,并不算什么本事。一般能在百步之外就能射中目标就叫神射手,但这样的神射手完全不值一提。” 周显看他一脸的愤世嫉俗加掩饰不了的傲气,淡淡一笑道:“你叫什么名字,现在在神枢营担任何职?” 那将抱拳施礼道:“禀大人,小人唐琦,现任神枢营骑兵把总。”把总又称百总,手下控制着三总旗,一百零八个士卒。 周显愣了一下,向毛承明道:“毛副将,这有点屈才了。” 毛承明满脸堆笑道:“周大人,您是不知道。京营里面人才众多,像他这样的,在神枢营能找出十几个。况且,能担任军官的,不止要有高超的个人武勇,还得有领兵之才。这唐琦性格暴躁,不懂与同僚相处,这才一直担任把总。” 周显眉头一挑,脸带轻笑道:“是吗?那请毛副将将那些神射手都给我请出来,让周某也好好的开一下眼界。登莱五营数万人马,但箭术像唐把总这样高超的也无一人。在京营之中竟然能有十几人,本官正好见识见识,同时也好好学学您的领兵之学。” 毛承明睁眼张嘴,一副傻掉了的表情。本想借机夸赞了一下自己治下的京营,但没想到牛皮吹大了。那样的神射手别说十几个,除唐琦之外的第二个他都找不到。 唐琦站在旁边,一脸冷笑,坐看毛承明怎么耍宝。 王承恩站起来,笑着打圆场道:“周大人,毛副将只是一句玩笑之语,你又何必当真呢!唐把总表现惊艳,我们总不能当众将主角晾在一边吧!咱家看,我们还是商议一下怎么赏赐唐把总吧!但毛副将,也不是咱家说你。这世上有勇将,也有智将,你让唐把总这样有本事的人只当一个把总,确实有点识人不明。” 毛承明听王承恩替自己说话,连忙道:“是,是,王公公教训的是。唐琦的本事担任一个把总确实是屈才了,我接下来一定会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官职。” 周显也不愿在此事上纠缠,听毛承明表态,点头笑道:“唐把总,听好了,这是王副将给你的许诺。如果到时候你对他给你安排的职位不满意,就来找我,我亲自给你做主。” 唐琦脸色感动,拱手道:“多谢大人高看。” 周显笑着道:“实际上,我也有一点私心。和唐把总你一样,我平时也用枪和弓箭,但射技肯定不如你高超。以后有时间的话,你可以教教我,尤其是那个三箭齐射。” 唐琦躬身拜道:“大人谬赞,小人实不敢当。你若有召见,小人随叫随到。”说完,他自动退到一侧。 这时,一个小卒从远处走上前来,低声向毛承明道:“将军,王伯爷昨晚醉酒,现在还没有醒来。薛侯爷他不愿意来,还说将军您是瞎担心,坚决不来。” 毛承明心中大骂了两人一句,但又无可奈何,只能挥手让那名士卒下去。 周显看毛承明脸色难看,侧身问道:“毛副将,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毛承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一个小卒不懂事,什么小事都瞎报告,让大人见笑了。大人,您看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这样结束吧!属下略备薄宴,请大人和王公公赏光,就在这里用膳。” 周显摆手笑道:“不急。神枢营两万一千将士,目前在校场中的应不足两千。刚才只是看了百余人的演练,颇为震撼。毛副将何不让这校场内的士卒齐上,来一场大阵势让本官好好开开眼界。” 然后周显不顾毛承明一脸的哀愁,转向王承恩道:“王公公,您久在宫中,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一定要好好饱饱眼福。” 王承恩无奈的摇了摇头,淡淡笑道:“那一切就都听忘筌安排。” 看周显又转向了自己,毛承明只得拱手道:“两位上官稍等,属下这就去安排。” 一炷香后,校场之内终于热闹了起来。 官将大喊,士卒忙乱,队不成队,列不成列。骏马长嘶着乱跑,骑士被拖拽着胡动,整个校场乱的犹如一个大的菜市场。 所有的伪装在此时都再也装不下去。拥有马的骑卒甚至控制不住自己胯下的骏马,还有几个被惊慌失措的士卒被马甩落马下,被马蹄踩踏住,发出一声声的惨叫。在一阵鸣金声后很久,整个场面才逐渐安静了下去。 周显没有表现的太过吃惊,转头向旁侧的杨天彪道:“杨副将,你所在的五军营应该会比他们强一点,是吧!” 杨天彪满脸通红,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 周显没为难他,说道:“你先回去吧!今天我和王公公就不去五军营和神机营了,你也给他们通通气,这种场面我不想再看到。谁都知道军营废弛,我也不抱多大希望,但总得让我对陛下有所交待吧!做戏也得做全套。” 杨天彪站起来向周显拱了拱手,有点尴尬道:“那属下就先告辞了。” 周显点了点头道:“走吧!记得明日要在兵部衙门等我。” 杨天彪向周显施了一礼,转身离开,但张钧儒却留了下来。他们二人是王德化的耳目,不可能将他们都驱赶回去。 王承恩脸色有点疑惑道:“忘筌,你真不打算再去其他两营看看吗?” 周显摇了摇头道:“王公,三营同气相连。虽然其他两营可能和神枢营会有所差别,但一定不会不大,实在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前去。况且,陛下让我们清查京营,又没有规定时间。凡事欲速则不达,我们慢慢来。” 王承恩蹙眉道:“皇爷那里需要人时时照应,咱家不能长久离开。今日如若不能弄清其他两营的情况,陛下一旦问起,咱家该如何回答呢!” 周显淡淡笑道:“王公莫要担心,您到时候就告诉陛下是我不想去的。至于这边的情况,您也暂时不要对陛下明言,毕竟我们这次的任务是清查京营的真实兵力。等到弄清这边的所有情况之后,再由我向陛下上报一切。至于王公,您也不必每一天都来,毕竟皇上那边的事情更重要。” 王承恩知道有些话周显是不想让他得罪人,有些话不能当着众人的面直说。看他已经做出了决定,遂不再言,只是点头道:“那好吧!” 毛承明满头汗水的跑回来,脸上带着羞愧之色,向周显和王承恩抱拳施礼道:“让两位上官看笑话了。” 王承恩干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倒是周显站起身子,完全没有提刚才的校场演练,反而说道:“毛副将,你不是准备了宴席吗?本官现在也正好有点饿了,你就带我们去赴宴吧!” 毛承明脸色一怔,随即满是惊喜道:“是是是,大人这边请。军中简陋,但菜品却是从便宜坊定的,绝对让您满意。” 虽然军中不得饮酒,但席间气氛的热烈程度却丝毫不逞。周显通过它认识了神枢营的大部分将领,也知道了他们各自的职能。 等到傍晚时分,周显让掌营书吏拿出整个军营所有士卒的名册以及其他各种辎重物资统计的文书。书吏脸色微变,看毛承明没有反应,才最终取出。 周显略微翻看了一下,便收了起来。他向众人告辞,携带这些东西离开。 看着周显一行远去的背影,毛承明长舒了一口气道:“终于走了。” 边都司皱了一下眉头道:“毛副将,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看到我军表现那么差,他却没有出一言指责,足见此人心机之深。还有就是他拿走了我们营中士卒的名册,却没有询问我们中的任何一人,他并不完全相信我们。军中缺额严重,他显然是看出来了,恐怕不久之后他还会再来。到那时是平静度过,还是惊涛骇浪,真的就很难知道了。” 毛承明脸色微变,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边都司摇头叹气道:“没的办,京营缺额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补充完毕的,他想要清查就一定能清查出来,关键就看他敢不敢顶着那些侯爷和伯爷的压力做这件事。毛副将,我看我们接下来就在一些地方配合一下他吧!他想知道什么就让他知道,至于敢不敢告诉皇上,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最后无论他怎么选择,都不会怪上我们。” 毛承明叹了一口气道:“他不会怪罪我们,但薛侯爷和王伯爷会不会怪罪我们?这件事难啊!反正三大营也不止我们一个,看看其他营怎么做再说吧!” 边都司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劝。 走在路上,王承恩满是担忧的望向周显道:“忘筌,你接下来到底打算怎么办?” 周显摇头道:“目前我也不知道,需要先看看这些名册,知道神枢营大概缺额了多少人。然后再看看其他两营的情况,最后做出决定。王公,请您告诉陛下,让他给我二十天时间,我给他京营士卒的真实数量。” 王承恩点了点头,道:“好,咱家会告诉皇爷。但你也应该偶尔进宫向皇爷汇报一下事情进展,千万不能让皇爷等上太久。” 周显点了点头道:“多谢王公提醒。”他抬头向上看了看,满天星斗,很是好看。但前方的道路却漆黑异常,让人不由得产生一些恐慌。 第六百四十五章 名单 周显用过晚饭之后,便闷头进入了书房查看那些名册和文档。等到差不多天亮时分,他终于粗略的看过了一遍。 他揉了揉有点发胀的双眼,吹灭蜡烛,推门而出。早晨寒气湿重,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颤。远处的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来了。他轻轻的吐了一口浊气,但堵在心头的那块石头又重又大,让人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锦瑟从隔壁屋推门而出,看到周显正在井边用凉水洗脸,反身走进屋内。不一会,她拿着一个干净的毛巾走了出去。 周显擦了擦脸,笑问道:“怎么起这么早?” 锦瑟撇嘴道:“你还不是一夜没睡?”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院内二十来人的饭食要提前准备,晚起会误了饭点的。” 周显皱了一下眉头,问道:“就你一个人准备?” 锦瑟摇了摇头道:“不是,赵叔和陈锋都会帮我,只不过他们会起的稍晚一点。” 看周显脸色稍微变的有点难看,锦瑟疑惑的问道:“二公子,你怎么了?” 周显回了她一个笑容,说道:“没事。今早就不做了,和我一起去街上转转,顺便给他们带回来一些吃的。” 锦瑟有点不解,周显看着似乎有点不高兴,甚至还显的有点愧疚。但她最终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去给陈锋留张纸条。” 周府内的一切需求在很久之前便由锦瑟负责,在京师,什么地方卖什么东西,而卖同样东西的店铺又属哪家的最为物美价廉,她都门清。她一路上叽叽喳喳,给周显介绍着这其中的种种。让周显觉得自己转了那么多次的京师,在此刻觉得却那么的陌生。 在锦瑟的领路下,周显七歪八拐,最终走到一处破落的小店外。店老板显然对锦瑟十分熟悉,看到她便满脸堆笑,开玩笑道:“小姑娘,这么早就又来了啊!哦,还带了位公子,是你家相公吗?” 锦瑟满脸通红,看了看周显,没有答话。 周显笑了笑,走上前道:“掌柜的,随便给我们两个来一点吃食。另外再打包二十人份同样的,我一会带走。” 二十份,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店老板双眼陡然间亮了起来。他来回打量了一下周显,头戴青色高冠,身穿白色绸缎长衣,腰间挎玉,气势不凡,应该是那小姑娘家的公子。他脸色微变,连忙招呼周显坐下,并给他们二人上了店内所有种类的点心。有春卷、有油条,有蜂糕,还有那个透着怪味的豆汁。 一晚没睡,周显倒没有感到有多疲惫,但肚子早就咕咕乱叫了。看着眼前有这么多好吃食,他双眼发亮,不一会便吃了个干净,最后只得让店老板又上了一份。 等到打起饱嗝,周显轻轻的拍了拍肚子,笑道:“锦瑟,店是好店,东西也好吃。” 看周显脸上一扫早晨初看他时的那副阴霾表情,锦瑟心中高兴,傲然道:“那当然,我选的地方,能差的了吗?” 周显笑了笑,站起来向店家付了银子,一手提着那二十份吃食回家。 走出那间店不愿,锦瑟便马上向周显抱怨道:“二公子,您多付了,那银子足够再来二十份的。” 周显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看那店老板笑的那么怪异,原来是我付多了,你刚刚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锦瑟苦叹道:“我倒是想提醒你啊!但你伸手就把银子给了他,还说多余的都是赏钱,我都来不及出言劝阻。再说,你堂堂的朝廷命官,话都已经说出口了。我再说什么,岂不是打你的脸吗?” 周显左手摸了摸后脑勺,笑道:“你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下次我一定先问好你再付钱。” 锦瑟哀叹了一句,似乎颇为周显感到无语。 周显将所有吃食交给章怀,自己一个人返回书房。他将双脚放在桌案上,背靠着椅子闭眼养神,不断思索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过了好半晌,他突然睁开双眼,从桌上拿出一张纸。用毛笔唰唰唰,对着神枢营的名册连续写下了二十个人名。 刚写完没多久,陈锋敲门进来,向周显抱拳施礼道:“二公子,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启程前往兵部?” 周显点了点头道:“去喊章怀进来,将这些东西一并带走。对了,你今天不用跟着去了,我还有另外的事情交给你去办。” “二公子,什么事情?” “你今天带一些银子和赵叔一起前去街市,去雇几个丫鬟和仆役。年纪大小无所谓,但人一定要温厚老实一点,肯做事的那种。” 陈锋疑惑的挠了挠头道:“二公子,您怎么突然想起雇人了?” “院内二十来人的吃喝全靠你锦瑟姐姐一个人忙碌,她忙不过来。雇几个人,以后做饭打扫和照顾马匹这样的事情就让他们来做。” 陈锋脸色突然露出兴奋之色,问道:“二公子,我听赵叔说,在京师大街上有很多卖儿卖女的穷苦百姓。我们能不能多付点钱,直接将他们买下来?” 周显看了一下陈锋,昔日他双亲在逃荒过程中饿死,他领着他妹妹陈蓉逃难。要不是遇到周显,他们两人很有可能早已饿死。可能是那些人的情况让他想起了昔日的自己,触发他的同情之心。 陈锋看周显没有说话,心中有点忐忑道:“二公子,我只是建议,感觉他们太可怜了。” 周显摆手道:“你的建议很好,就这么做吧!但如若是有双亲或者亲属的,给他们留下我们家的地址。告诉他们,他们在将来可以随时拿钱赎回他们的儿女。” 陈锋欢快的应了一声,向外跑去。 看着陈锋远去的背影,周显轻轻的摇了摇头。这天下太乱了,悲惨的人数以万计,怎么能救的完? 章怀带着两个亲兵走了进来,看了看摆在一侧的文书,有点惊奇的问道:“军门,您将所有的都看完了吗?” 周显摇头道:“不能说看完,只能说粗略的浏览了一遍,只不过里面确实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走吧!今日让我们去好好会会那些京营大爷。” 周显在兵部衙门门口遇到了高天彪和张钧儒二人,然后一起再去神枢营。 在路上,周显看到一个近六十岁的老书生在路边摆摊,在他旁侧的白布上写着卜卦算命、代写家书等等话语。 周显让其他人等在路边,自己一个人走向那摊位。坐定之后,他仰头看着一脸仙风道骨的老书生道:“先生贵姓?” 那老书生看周显身穿官服,远处还跟着十几个持刀拿枪的精锐士卒,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吐沫,点头哈腰道:“禀大人,免贵诸葛。” “诸葛先生,平日里生意可好?” 那老书生愣了一下,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周显,想确定一下他是不是想敲诈自己。他最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道:“乱世百姓都穷,摆摊一天也赚不了几钱银子。偶尔遇到一两个达官贵人,能赏个几两银子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大人,乱世讨生活真的不易啊!” 周显点了点头,笑道:“那先生替人算命,可曾算到今日有笔大买卖落到您的头上。” “买卖,什么买卖?” 周显指了指自己道:“我和先生的买卖。从今日起,我雇佣你半个月,在这半个月内,你就跟着我,吃喝住都由我来安排。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能和你认识的人有一点联系。做完这件事,我给你二百两纹银。” 说完周显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递给他道:“这是一百两的定金,你可以先收着。” 看周显领着一个算命先生走了过来,高天彪脸色疑惑道:“大人,这位是……” 周显道:“他叫诸葛玄,从今日起就跟我一起。走了,我们再去神枢营。” 神枢营内,周显坐在大厅主座上,下令所有人出去。在整个大厅内,只留下周显、诸葛玄和章怀三人,由他的亲兵把守着大门。 周显从怀中取出那张纸递给章怀道:“开始吧!去叫他们进来。” 毛承明等诸将站在门外,神色紧张,不知道周显到底要干什么?这时看到章怀走了出去,毛承明第一个迎上去,急声问道:“章老弟,周大人是有什么吩咐吗?” 章怀点了点头,将那张纸条递给毛承明道:“毛副将,我家军门说了,请您在一个时辰内将这名单上的二十人找齐。这上面写有他们的姓名,他们所在的营列,以及他们在军中所担任的职位。还有,请毛副将令人准备一个火炉和茶具,我家军门要亲自煮茗饮茶。” 毛承明愣了一下,看章怀转身走回大厅。 边都司上前从毛承明手中接过那张纸,扫视了一眼,转向鲍参将道:“老鲍,这名单中的大部分都是你营中的。你看看,你都认识他们吗?” 鲍参将仔细看了一遍,最终摇头道:“他奶奶的,这些人都是谁啊!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啊!怎么可能是我营中的军士呢!” 边都司在此时才完全确定自己的猜测,他苦笑了一声道:“这下难办了。” 第六百四十六章 分化 一个时辰之后,毛承明带着十分忐忑的心情走进大厅。 周显摆手示意他坐下,淡淡笑道:“毛副将,人都找好了吗,怎么没把他们一起带进来?” 毛承明脑门上冒出了一层冷汗,结结巴巴的说道:“禀大人,他们……,他们都请假了,现在都不在营中。” “哦,是这样啊!二十人中没有一个人在,这不会显的太奇怪吗?” 看毛承明仍旧站着,周显再次说道:“毛副将先请坐,这位诸葛先生是天下有名的神算子,善于相面。今日被我有幸邀来,毛副将何不趁此机会相上一次?” 毛承明看周显始终笑吟吟,心中有点发毛,出言拒绝道:“鬼神之事,末将历来不信,我看这相面就算了吧!” 周显笑道:“鬼神之事,或真或假,或实或虚。说实话,我也不太相信。但我感觉,信总比不信好,万一是真的呢!俗话说,前世因种下今日果。难道毛副将一点都不想知道自己以前做的种种事情将会收获什么样的果?这位诸葛先生乃世间奇人,他的高明之处不仅在于相的很准,还能给出对应的化解之法,毛副将不妨听听。如果还是不信,只当是来日宴席的笑谈佐料好了。” 毛承明听出了周显的话外之意,是想借着眼前的这位诸葛相士提醒自己一些什么。他看了看诸葛玄,仙风道骨,气度不凡,确实有高人的典范。他一狠心,说道:“多谢大人,那属下就相上一次。” 周显笑着点了点头,用眼神向诸葛玄示意。 诸葛玄走近毛承明,又是相面,又是看手,又是摸骨。大约忙活了一盏茶时间,他最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坐回座位一言不发。 毛承明明知道人是周显找来的,只是代周显传话。但看诸葛玄现在一言不发,他心中还是咯噔一响,咽了一口吐沫道:“诸葛先生,怎么了?您怎么不说话了?” 周显也道:“诸葛先生,有什么话就直说。毛副将为大明将军,刀口舔血几十年,从来不相信鬼神之事。无论好坏,您就说出来,没什么的。” 周显说的毛承明有点脸红,他虽然贵为大明副将,但是却从未上过战场,更不用说什么刀口舔血,混吃等死十几年倒是真的。 诸葛玄摇头叹息,说道:“既然两位都这么说,那老道就直言了。毛副将方面阔口,天庭饱满,本是大富大贵之相。但老道观其手相,却发现在其手心有一道天岔,分别指向不同的两条路。其中一道越走越宽,但另一道……” 毛承明举起左手,正在认真观看,希望能找出那道天岔所在。这时却突然发现诸葛玄止了声,他心中着急,疾声问道:“另一条道,另一条道怎么了?” 诸葛玄长叹了一口气道:“另一条道是……,是一条断头道。” 毛承明长大了嘴巴,又咽了一口吐沫,脸色变的苍白。 周显看有点唬住毛承明了,表情有点急切的转向诸葛玄问道:“诸葛先生,可有什么破解之法?” 诸葛玄摇了摇头道:“没什么破解之法,只是一个选择。选对了路,以后就是康庄大道。选错了路,那人就没了,其他的也不需要考虑了。而我观察那个天岔,应该很快就会出现。最近这段时间,还请毛副将做什么事情之前都三思一下,务必要选正道。” 诸葛玄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通,直到周显命章怀将他请去侧厅。 看到厅内只剩下自己和毛承明两个人,周显挪下主座,坐到他的对面。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笑道:“虚妄之言未必为真,毛副将不必太放在心上。” 毛承明皱着眉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大人说的是。” 周显端起茶杯,细细饮了一口,笑向毛承明道:“毛副将,如若我说一定要你找到那二十个人,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毛承明干笑了两声,说道:“大人,这个……” 周显向后仰了一下身子,缓声道:“张雄,河北霸州人,嘉靖二十年生人。熊三杰,山东济南人,隆庆二年生人。马坚,山西大同人,万历元年生人。毛副将,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名单上的二十个人,最老的已有一百岁,最年轻的也有七十岁。你不会告诉我,他们现在都还在军中效力?” 毛承明脸色难看,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显继续说道:“我见过吃空饷的,但像你们这样,连死了几十年的人都不放过的还真是少见。朝廷欠饷边军,但对于京营却从不拖欠分毫。而你们做的这些事情,真是丢尽了军人的脸面。我准备将这些情况全部上报给天子,而你们就等着领罪吧!你现在出去去安排一下营中事务,一会便随我一起去兵部吧!” 周显说的严厉,毛承明急躁的扯了扯衣领。如果进了兵部衙门,定罪是肯定的。或许这一辈子都没有再回来的机会?他沉默了片刻,蹭的一下站起来,急声向周显道:“大人,就像您所说的,这些都是几十年的烂账。那个时候属下还没有在京营任职,您怎么能全部算到我们头上呢!还有,神枢营的主副将士薛侯爷和王伯爷,您怎么偏偏要将属下送到兵部呢!” 周显淡声道:“薛侯爷和王伯爷都有爵位在身,你有吗?陛下震怒之下,肯定要找一个人为此负责。你觉得陛下处置他们容易,还是处置你容易。你为神枢营副将,斩杀你一人足以震慑营中将领,我也可以不得罪他们而对陛下有所交待。如果你连这点都看不清,我真不知道你是如何爬到大明副将一职的?” 毛承明狂声叫道:“这不公平。我虽然也吃了一些空饷,但拿的都是小头,真正的大头历来都是他们两个主将拿的。您不惩治他们,而抓着我一个小人物不放,为什么?” 周显抬头看了毛承明一眼,以一种十分平淡的语气说道:“因为他们两个我惹不起,但你我可以惹得起,而且你的职位是除他们之外在神枢营最高的。虽然你的长兄被封伏羌伯,但我听闻你和他的关系历来不好,我想他肯定也不会尽力救你吧!所以,毛副将,这都是命,你就认了吧!而且我劝你,最好不要再牵扯到薛侯爷和王伯爷身上,或许他们还会因为感激你而在你死后照顾您的家人呢!” 毛承明颓然坐到椅子上,脸色白的像纸一般,不断的喘着粗气。 周显叹了一口气道:“我和毛副将无冤无仇,也不愿做此歹事。但陛下命我清查京营,如若我不给他一个交待,那接下来被下罪的肯定就是我了。不是你就是别人,还请毛副将到了阴曹地府不要忌恨周某。” 毛承明苦笑了一下,说道:“原来这就是诸葛先生所说的断头路。”说到这里,他眼睛突然一亮,向周显道:“大人,诸葛先生说那是条岔路,一条通向的断头路,而另一条通向的则是康庄大道。大人您说,那另一条道路在哪里?” 周显淡淡笑道:“毛副将问我,我又该问谁去啊!” 毛承明站起来,一楫到底道:“大人,您之前让诸葛先生提醒在下,一定是有什么方法可以保全属下一命。只要您能助小人度过这坎,今后小人必定以您马首是瞻。请大人可怜可怜小人,赐在下一个保命之法。” 看毛承明不算太笨,周显摆手示意他坐下,笑声问道:“毛副将,你在神枢营担任副将多久了?” “禀大人,有十多年了。” 周显点了点头道:“十多年,时间真是够久了。我看以你的资历,还当副将太屈才了,不知你有没有意思再向上走走?” “大人的意思是?” “我作为朝廷的上差前来神枢营,薛、王两位竟然拒而不迎,以各种原因推脱。反观毛副将你,虽然一直在欺瞒我,不想让我知道神枢营的真相,但却给予我了足够的尊重。从我内心来讲,我更愿意趁这机会好好的收拾他们两个,但师需要毛副将你帮我。等到扳倒了他们两个,我会向陛下保举你担任神枢营主将。” 毛承明脸露惊愕道:“您要定罪薛侯爷和王伯爷?” 周显笑道:“怎么,怕了?那还是你随我一起去兵部吧!” 毛承明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属下只是感觉这件事难做了点。还有就是,毕竟属下以后还要待在京营。如果那样做了,即使我能当上神枢营的主将,但在将来还怎么领兵啊!” 周显点头笑道:“毛副将考虑的还真是周全。这样吧!你告诉我,在神枢营中哪个中上层将领平时比较奸恶,我会让所有人误以为是他告诉了我一切。这样一来,你就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但你告诉我有关神枢营的一切。” 毛承明沉默了片刻,最终下定决心点头道:“那一切就都听大人的。” 第六百四十七章 诈言 毛承明走出大厅,秋日惨白的太阳照的他有点眩晕。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轻易的就答应了周显?是诸葛玄的卦语,还是周显表现出的自信彻底震慑住他? 他承认周显的确是有能力,要不然不会从那繁杂的名册中迅速找出漏洞。但他如若要彻底清查京营,得罪的不止是薛濂这个神枢营的主将,还有那一大批往京营里面塞奴仆,以及用那些士卒为自己干私事的无数个侯爷和伯爷。 到时候一个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而自己真要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毛承明默默的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这么快的做出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但目前他似乎又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只能心中安慰自己,先走走看吧! 看到毛承明从大厅内走出,其他人立即拥了上去,七嘴八舌询问事情的经过。 毛承明皱着眉道:“吃空饷的事情被周大人发现了。他提供的那张名单上的人最年轻的也有七十岁,大部分都死了好几十年了,根本就不可能找的到他们。” 边都司问道:“那您是怎么回答他的?” “怎么回答?当然是坚持说他们只是请假,暂时不在营中。难道我对他说我们吃空饷吃了几十年,那不是找死吗?” “那周大人信了吗?” “信才有鬼呢!”毛承明十分不满的瞥了边都司一眼。“这样明显的假话怎么可能骗过他?但我是神枢营的副将,是现在营中唯一的主官,他还不敢拿我怎么样?但我这样做,也彻底惹怒了他。接下来他肯定还要询问你们,记住,都要给我这么说。谁敢给我泄露支言片语,即使我愿意饶过你们,薛侯爷和王伯爷两位也饶不了你们。” 众人忙应道:“毛副将就放心吧!我们神枢营上下都是一条心。周显他一个毛还没有长齐的毛孩子,还能拿我们怎么样?” 这时,章怀从厅内走出,向众人道:“你们谁是边常孟,我家大人有请。” 边都司整理了一下衣装,向章怀拱手道:“在下是边常孟。” 章怀点了点头道:“那你就随我进来吧!” “边都司,你是神枢营的老人。自崇祯十年便担任都司一职,对营中的一切都十分熟悉。本官这次奉旨清查京营人数,还希望你能够多多帮忙。” “大人客气了,您有什么吩咐尽情吩咐,属下一定全力协助。”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边都司可有什么要告诉本官的吗?” 边都司怔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大人想知道什么?” 周显笑了笑道:“什么都行,只要边都司愿意说。例如京营现有的士卒到底是多少,薛侯爷已经多久没来过京营了,还有你们并力吃空饷这么多年,边都司贪墨了多少等等这一切我都想知道。” 边都司脸色通红,出言争辩道:“大人,您这是污蔑。下官从来都是两袖清风,从未做出贪墨之事。” 周显淡淡笑道:“你有没有做过,本官不清楚,但营中的其他将领清楚。你现在不愿意说,本官也就不多问了。但本官想提醒你的是,我这是在给你机会,过了今天,我再也不会多问你半句。至于今后什么会等着边都司,你可以提前试想一下。” 边都司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不语。 周显也不逼迫,慢慢喝着茶,道:“京营那么多将领,边都司该不会真以为你们会完全齐心吧!只要从中有一两个愿意说的,我就能问到自己想知道的一切。京营废弛现在已经是摆在明面的事情,我只是要向陛下交一个总数,顺便找几个短命鬼来平息陛下的怒火。如若边都司想当他们其中的一个,本官不介意成全你。如若边都司还是觉得自己无话可说,喝了这杯茶后就出去吧!” 边都司端茶碗的水有点颤抖,他过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向周显道:“周大人,小人的确拿了一份空饷,但这都是上官逼迫的。如果我不拿,他们会以为我和他们不一条心。而且这么做不止我一个,京营中的大小将领都有,只不过拿的多少有所差别。” 周显点了点头道:“本官知道,也没有打算就此问罪于你,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你是否会对我说实话,这最后将决定我送哪些短命鬼去见阎王。” 边都司连忙道:“请大人放心,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一定做到知无不言。只是请大人不要将属下的话语记载在案,毕竟下官只是个都司,不敢轻易得罪那些侯爷伯爷。” 周显笑着指了指他道:“边都司,你还真是个老滑头。但你看看,这里除了你我还有其他人吗?今日之话语,只有你我两人知道内容。接下来,你再给我讲讲神枢营将校之间的关系和彼此的性格,以及哪些人可用。而我向你保证,这次风波绝对不会涉及到你分毫。” 周显看着已饮了两大碗茶水的鲍参将道:“鲍参将,你真的确定你没有什么话语要给我说的吗?” 鲍参将脸上堆着笑道:“大人,小将只是个当差的,一切都以薛侯爷马首是瞻。如果大人想知道什么,尽可以去问他,没必要在小的身上浪费功夫。” 周显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是,那好吧!你出去吧!” 鲍参将有点得意的站起来,跨步向外走出。 “慢着!” 鲍参将扭过头来,问道:“大人,您还有其他事情吗?” 周显站起身来笑着道:“我送你出去。” 周显上前拉住鲍参将的手,跨步一起走了出去。在大厅外神枢营诸将可以看到的地方,特意和他站在一起,笑意浓烈,热情非常的说了小半柱香的废话。 等到鲍参将返回,神枢营所有将领都不怀善意的看着他。 鲍参将一愣,问道:“你们都怎么啦!” 毛副将首先发难,“鲍旭,你对周大人说了什么?” 鲍参将顿时醒悟过来,伸出右手向上道:“我……,我什么都没说,我发誓,我发誓。” 毛副将冷哼一声道:“什么都没说,那为何周大人对你却如此热情,而对我们其他人都冷脸相对。你骗谁呢!” 第六百四十八章 诈言2 鲍参将百般解释,众人就是不信。是人都有三分血性,最后他也被激怒了,黑脸竖眉,怒声喊道:“你们爱信不信。”说完,他头也不转,拂袖而去。 众人脸色惊愕,一起望向毛承明道:“毛副将,他说的该不会是真的吧!” 毛承明冷哼一声道:“你信吗?他这分明是做贼心虚,被我们问的无可辩驳,这才慌忙离开。”说完,他侧身转向右侧道:“边都司,麻烦你去一下侯府,把这件事告诉侯爷,让他早早知晓这件事。这样,即使将来出了什么事情他也不会怪罪到我们身上。” 边都司点了点头,“如果里面的那位周大人再召见手下,请毛副将为我虚掩一二,我会尽快赶回来。”说完,他带着两个小卒快步走出营外。 毛承明揉了揉脸颊,吩咐亲卒待在当地,有事再叫自己。他略显疲惫,起步走向自己的军帐。而当走到没有人注意的边角,毛承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又用衣袖拭了拭脸,虽然上面并无半滴汗水。 “这件事算是蒙混过去了吧!”他在心中暗想。 而周显的召见还在继续,官职只要是游击将军及其以上的都被他一一叫进大厅。待在里面少则一盏茶,多则两盏茶时间,然后就又一一退了出来。 周显看着眼前身材瘦小,面相枯黄的中年男子,略显吃惊的问道:“你便是叶游击?在十年前便是参将,然后到现在混成游击将军的叶童舟?” 叶童舟躬身施礼道:“是属下。在下不会当官,让大人见笑了。”叶童舟脸色平静,但双眼紧缩,似乎带着无穷的不满。 周显笑着道:“你不是不会当官,而是还有一些为将的廉耻心,比之前的那些废物王八蛋强多了。李御史对本官说,在京营里面,你是仅有的几个直性之人,还说本官可以完全信任你。不知此刻的你,是否还如最初的那样,担得起李御史所评价的‘信任’二字?” 叶童舟脸色微变,试探着问道:“大人说的李御史是?” “左都御史李邦华,这是他给你写的信。” 叶童舟拿起信看了一遍,脸色激动,喃喃道:“李御史他还记得我,还记得我……” 十年前,李邦华提督京营,集中力量整治京营的贪墨、虚报等问题。而当时,正是叶童舟为他提供了一切消息。后来李邦华被贬,而叶童舟也因为得罪营中权贵而备受打压。要不是李邦华极力替他担保,叶童舟或许早已消失在人世之间。 周显点头道:“李御史自那年提督京营之后便得罪了朝中权贵,仕途曲折。况且他后来已经被撤了京营之职,有些事他即使有心助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而且,为了保护你,他只能选择不与你联系,以免你的那些同僚误以为你还会告发他们。这是李御史的难处,希望你也不要因此而怪他。这次陛下让我清查京营,李御史不忍你这个人才埋没,第一个就向我推荐了你。本官希望你能全力协助于我,等到此间事了,你的前程包在本官身上。” 叶童舟神色激动,胸膛起伏,过了好久他才重新收拢住心思,向周显再次躬身拜道:“下官不会怪罪李御史,更不在乎什么前程,只希望圣天子能知道京营的确切情况。而且连李御史都吩咐了,属下自会全力协助。大人想知道什么,可以尽管问在下。” 说完,他轻轻一笑,道:“在神枢营久了,别的好处没有,就是什么都知道一点。大人也许无法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情况,但要想知道大概的,问我是最好的了。” 周显笑着点了点头,心想李邦华还真向自己推荐了一个好人。 最后走进大厅的是一个五十的胖书吏,身高和身宽差不了多少,远远看去就像一个肉球,走上几步就气喘吁吁的。那平常用的太师椅竟然容不下他了,周显只得让章怀搬来一个长凳,任他坐在上面。 看着眼前的这一坨,周显笑着问道:“都说心宽才能体胖。从马帮办的体型上,足以看出你确实是个人才。要不然管理着神枢营两万余将士的衣食住行,劳心劳力的。要不是才能出众,处理起事情来轻松简单,怎么能养的出这样壮实的身材?” 马帮办双眼一眯,成了一道细缝,脸面上的两块肉因为他的笑容而上下颤动。“大人谬赞了,小人只是一介小小的书吏,才智浅薄。要说才能出众,那也应该是大人您呢!您想想,大明立国这么多年,哪里有您这么年轻的宣威将军呢!小人看啊!就是薛侯爷和王伯爷与您也无法相提并论。” 好一个马屁精,周显在心中暗想。 “没想到马帮办不止才能出众,还拍马屁的功夫更是出众。但这话可不能乱讲,一旦让薛侯爷和王伯爷听了去,那他们可是会找本官的麻烦的。” 马帮办左手上举,诚心诚意道:“大人,小人说的都是发自肺腑。如若有半句虚言,就让老天直接劈杀了小人。” 周显尽量笑着,摆出一副十分受用的神态,“来来来,马帮办,尝尝这杯茶。本官亲自煮的,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你可得给我提出啊!” 马帮办身上的所有肥肉都拧成了一股笑意,“那小人真是有口福了,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马帮办端起茶杯,先是用鼻子深深的吸了一下,说了句“好香”。接着翘起兰花指,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捏着杯盖,细细品尝。整个过程犹如女子在绣花,但看着他的那一坨,周显真感觉不到任何美感。 看他正喝着,周显突然道:“马帮办,本官听人说。神枢营编额上是两万一千将士,而实际上目前的人数尚不到四千。而神枢营中书上记载的两万六千多匹军马,实际上连里面的骡马算上也不到三千之数。而少出来的那些人的军饷都被你贪了,而那丢失的军马也都被你拿到市场上卖了,不知这件事到底是真还是假呢!” 第六百四十九章 诈言3 马帮办一口茶刚到喉间,听到周显的话语,顿时一口又喷了出来。“大人,……大人,谁那么对您说的啊!您想想,小人什么身份,给我天大的狗胆,我也不敢那么行事啊!不知道小人得罪了营中哪位将军,竟然如此污蔑小人。” 周显看着他紧张的表情,淡淡一笑,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缓缓道:“马帮办,这样的话如果是一个人言说,本官绝对不会相信。但现在说你贪墨军饷、贩卖骏马的人有营将,有文官,而且他们对此言之凿凿,由不得本官不信。而且……” 周显看马帮办的那张肥脸上满是汗珠,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他们还提议本官亲自去验查士卒的数量和军马的数量,说只要去马厩一趟,一切都一目了然。如果马帮办觉得他们是污蔑,现在就陪我去马厩一趟。如若里面的马匹数量真如文书上所记载的,有两万六千二十三匹,那你的清白不是就可以完全洗脱了吗?” 说完,周显站起身来,向章怀道:“你去准备一下,我们这就陪马帮办去一趟马厩。” 章怀躬身应是,转身就要向外走去。 马帮办顿时急了,连忙摆手道:“大人稍等,大人稍等,神枢营中的马匹真实数量没有两万六千那么多,而且大部分现在都不在营中。” 周显眉头一挑,怒声道:“什么叫没有两万六千之数那么多,文书上记载的就是那么多。你这个贪滑之途,还说是别人污蔑你。来人啊!将他给我拖下去,先打三十大板,再听他如何言语。” 章怀喝了一声,上前提住马帮办的衣领就往外拖拽。 但马帮办身型太胖,再加上他死死拽住椅子,章怀竟然一时没有拖动。恼怒之下,章怀用胳膊肘子狠狠的打在他的腰间,并朝外吼道:“进来两个人帮我。” 马帮办吃痛松开了椅子,被章怀及另外两个亲卒按住。他双手乱扒,嘶声乱叫,“大人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您听我禀告,我有事要说。” 周显跳上前去,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别给我鬼叫了。再叫半句,我再赏你五十大板。” 那一巴掌打的马帮办有点蒙圈,他怔在当地,不再乱叫。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满脸稀里哗啦的凄惨到了极点。 周显向三人道:“先放开他。你们两个先出去,章怀留下。如果他的回答不能使我满意,你就给我扇他的大嘴巴子,直到他说的令我满意为止。” 马帮办没有官职在身,只是一个负责统计管理士卒物资数量的普通书吏,周显怎么处置他都不为过。况且自他进厅之后,无论是从话语还是姿态都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老油条。软弱只会让他蹬鼻子上脸,而强硬则会让他原形毕露。 周显问道:“那我问你,神枢营现在到底有多少士卒,多少军马?” 看到马帮办双眼溜转,明显是在考虑利害得失。周显气不打一处来,扭头看了章怀一眼。 只听“啪”的一声,本来跪在地上的马帮办被章怀扇爬在地上。他发出“啊”的一声惨叫,半张脸顿时肿了,这可比周显那一巴掌用力多了。 周显满脸怒气,厉声道:“本官再问你一遍,京营里面有多少士卒,多少军马?” 看马帮办仍旧迟疑,章怀作势还要打。 马帮办双手捂脸,祈求道:“别打,我说,我说……” 周显鄙视的看了他一眼,道:“早这么想不就妥了吗?章怀,扶他到椅子上坐下。” 马帮办稳定了一下情绪,向周显道:“大人,实际上目前神枢营到底有多少士卒,小人还真不知道,只知道现在还待在营中的只有三千一百来人。而马厩中的军马数量,小人倒是可以给您个准数。军马两千二百三十九匹,骡马五百三十七匹,驴二百一十六头。” “怎么还有驴和骡马?神枢营是我大明最引以为傲的骑兵营,又不是辎重大队,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章怀忍不住问道。 马帮办苦笑了一下,解释道:“小哥,这骡马和驴是别人还回来的。小人最初看管马厩的时候,那里面还有近两万匹军马。但您也知道,这马每天吃的可比人吃的要多多了。上面克扣人的军饷,也克扣马的马料,导致很多马都瘦弱不堪,还有很多病死,实在养不起那么多马匹。” 周显皱眉问道:“你说的上面指的是谁?是圣上发给你的军饷、马料不够,还是发的足够,但是被你们克扣了?” 马帮办突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顿时止住了声,装作很疑惑的样子,“大人,我说上面了吗?我没说什么上面啊!” “本官看你还是欠揍,章怀……” 章怀又在他的另一半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可好,两边对称了,都肿了。 马帮办涕泪横流,“大人啊!大人,这上面是谁,小人真不知道啊!圣上发了多少,小人怎么会知道呢!但最后落到我手里的就那么多,这上面可能是圣上,也可能是京营的那些侯爷和伯爷,小人说不清,也不敢说啊!您就别逼我,也别打我了……” 周显看他样子,还真有点可怜,于是也不再多问这个,而是问道:“继续说那些驴和骡马是怎么回事,还的,谁还的?” “大人,神枢营的这些马最多牵出来溜溜,从来不会真的上战场。也就是说,它们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置的。有的官员看到这种情况,就来神枢营借骑,他们办的都是公事,也算合情合理。而总督、协理,及巡视科道官,按照惯例都有坐班马。而有时候借出去的时候是军马,还回来的就是骡马和驴子了,我们没办法,也只好养着。” 周显摸了摸额头,喃喃道:“还有这样的操作?”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一匹军马的价格在市场上可以买三匹骡马,五头毛驴。但能借马的都是朝廷的几品大员,他们真能无耻到连这点小便宜都占。 第六百五十章 诈言4 马帮办看周显似乎不信,连忙说道:“大人,这些都是小人亲身经历过的,绝对是事实。虽然来还军马的都是那些官员的下属或者是仆人,是否与那些大人有关小人说不清楚,但这的的确确每天都在发生啊!” 周显皱着眉头,“这个本官信你了。但有借有换,即使还的是骡马或者驴子,但至少马厩里面也应该有这些东西。但你看管马匹之后,马匹数量由之前的近两万匹减缩到几千匹,这还得算上骡马和驴子的数量,无论如何也有点说不过去吧!” 马帮办看周显将责任又甩到自己身上,脸色悲苦,语气无限气馁的说道:“大人,有借有还,即使还的是一头驴子在这里面还算是比较好的。有些大人的做法,实在是更不像话。有的公事办完之后,明明马还好好的,但他们直接给军马报了一个伤病而死,随便补一点银子。还有的官员看中了哪匹良马,直接强令折价将马买走。加上以前因缺马料病死的,饿死的,官员借走不还的,还有这些折价买走的,最初的近两万匹能剩下这三千来匹已经算很不错了。这实在不是小人的罪过啊!” 周显冷笑道:“你身为管理马匹的主官,而容许他们那样将属于神枢营的军马带走。到现在你还在给本官推卸责任,这到底是谁给你的狗胆。” “大人,您想想,小人什么身份,而那些大人又是什么身份。他们都是朝廷命官,而小人最多也只能算是一个记录数量的人,随便一个人来都可以让小人吃不完兜着走。小人哪里敢对他们说半个不字啊!” 周显斜眼瞥向马帮办,“你别告诉我所有的马匹遗失都和你没有一点关系。而且每日你都经手那么多,本官不相信你没有从中中饱私囊过?别的不说,就单看你的身材,就足以说明很多东西。” 马帮办脸色苍白,挤出一丝笑容道:“大人,这个……。小人拿的历来都是小头,您也知道,京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你说你拿的银子是小头,但没人能给你证明。而拿大头的那些人巴不得把责任全部推到你身上呢!你是记载马匹和士卒出入的人,而你到现在只给我说了那些马匹是怎么减少的,而没有告诉我是哪些人导致这些马匹减少的?你以为朝廷一旦追究下来,你的那套说法能蒙混的过去吗?” “大人,那些官员实在太多了,数不胜数。而且如果大人真的将所有人的罪责都报上去,那将得罪整个朝堂,您还怎么在朝内立足啊!” 马帮办斜瞥了一下周显,看他皱眉沉思,似乎是在犹豫,便劝道:“大人,京营废弛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从中获利的有很多人。实际上小人觉得,您还不如就像之前清查京营的那些官员那样,既不得罪人,又能对陛下有所交待,等到结束之后还有一笔银子分,您又何乐而不为呢!” 周显嘴角上撇,问道:“其他的清查官员是怎么做的?应该说是如何蒙混过去的?” 马帮办看周显被触动,满脸陪笑道:“就是按照京营名册上的人员和马匹数量上报,京营的那些主官将领也配合着您点,然后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而以后,军饷照常按文册上的士卒和军马数量发放,或多或少肯定有您的一份。” “哦,或多或少有本官的一份,那这一份多有多多,少又有多少?” “大人,这个小人身份低微,哪能知道啊!您可以和那些京营的将官具体商量。但小人以为每个人能收个两三千两白银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周显笑了笑,向章怀道:“掌他的嘴。” “啪啪!”又是两个大嘴巴子。 马帮办捂着脸,惨声道:“大人,您怎么又打我啊!” 周显道:“本官打的是你自作主张,打的是你愚不可及。每个月两三千两白银,你以为本官会为了那点银子败坏自己的名声吗?” “您要是嫌少,这个还可以商量啊!况且给多少,也不是小人能说的算啊!” 周显气笑道:“你这个蠢脑袋,这是糊涂到家了。本官这样对你说吧!这银子就是再多,本官也不会要,因为太过烫手。圣上为何让我清查京营,就是因为他同样也发现京营出现了问题。如果我按照京营文册上的数量给圣上上报,吃不完兜着走的就是本官。我或许不会彻底清查京营,但必须交上去一批人好让圣上觉得我办事得力。” 说着,周显突然笑了一下,“马帮办,你看啊!你是主管士卒和马匹出入登记的,现在神枢营出了买卖军马,吃空饷,还有克扣马料等等这些事情,你必定是脱不了关系的,你难道就不觉得你特别像一个替罪羊吗?” 马帮办咽了一口吐沫,脸色苍白。“大人,您,您不能这样,小人什么都给您说了,您无论如何也得保小人一命啊!” “马帮办,我听闻你本是市井一无赖。之所以能当着这个帮办一职,是因为阳武侯薛濂看上的你的妹妹,并收了她当小妾。而你也水涨船高,一时间成了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后来你妹妹失宠,薛濂却没有因此而弃用你。您可以告诉本官,这是为何吗?” “大人,这个……,那是薛侯爷他讲情义。” 周显哈哈大笑道:“薛濂讲情义?这可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本官虽然在京师待的时间不长,也听闻薛濂他多行不法,是最无情无义之人,你说他讲情义?好吧!你既然不愿意说,那就出去吧!只是本官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这等性命攸关之事,本官也只能尽力帮到你这种地步了。” 马帮办脸色更加苍白,他拉了拉自己的衣领,犹豫了良久,最终说道:“大人,小人说了肯定就无法在神枢营待了,您到时候能不能放小人离开京师,去任何地方都行。” 周显点头道:“这个我可以保证,而且还会给你一些银子,让你吃喝无忧。” 马帮办沉默了一会道:“之所以这样,是小人经营着薛侯爷的银子流动,而且每个月都能给他赚来大笔的银子。” 第六百五十一章 新建伯王先通 周显翻看着眼前的一叠账册,那是马帮办记载的一份私账。不得不说,他还真算是一个聪明人,提前就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章怀看周显满脸堆笑,问道:“军门,这些东西有用吗?” 周显点了点头道:“这里面记载着神枢营士卒的真实数量,每个将领每个月所分得银子的多少,以及各个官员占役多少等一切。也就是说,有了它我们基本上就知道了神枢营中的一切,就知道从哪里入手了。对了,那个马帮办呢!你安置好了没?” 章怀回道:“军门放心,已经趁着夜色将他一家都送出了城,现在就安置在通州的一处小村庄里,并派了四个兄弟保护他。” 周显点头道:“那就好。以后家中也时时留下几个人。明日起,我们就要去其他两营了,一定要保证这份账册的安全。”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陈锋推门而入。“二公子,外面有个中年男子,说他叫王先通,特意来拜见您。” 周显脸露惊愕,“新建伯王先通?” 陈锋疑惑道:“他就是新建伯?看着一点都不像啊!而且哪有一个伯爷出门连一个仆人都不带的呢!” 新建伯王先通,神枢营的二号人物,被封前军都督府都督。他在明末不算什么出名人物,但他的曾祖父却是天下尽知的大人物。靠一己之力平定宁王之乱,且创立心学的文武全才王守仁。 王先通一辈子并无太多记载,一生最惊艳的时刻大概是崇祯十七年的,李自成率部攻到京师周边的时候。他负责镇守通州,率部多次击退李自成部的攻击。但最后因为寡不敌众,城破被俘。他宁死不屈,大骂李自成祸国殃民,必遭天谴。 李自成大怒之下,下令将王先通割舌剖心,斩首示众,用他的血祭旗。 这是农民军进军京师前的最后一战,虽然王先通在大势之前,什么都没改变。但比着那些争相投降的朝廷勋贵,王先通足可称为壮烈。 周显第一次去神枢营的时候,他连面都没露,这次竟然亲自来拜访。周显有点猜不透他的想法,向陈锋道:“你去请他到客厅。” 但陈锋向外走的时候,周显叫住了他,说道:“我亲自去迎。” 王先通看着周显,淡淡笑道:“周巡抚还真是年轻,做事可以不计后果。” 周显抬头望向王先通,他大约四十五岁,面目白净,留着齐指长的胡须,双眼亮晶晶的,给人一种温和之感。听完他的话语,周显淡淡一笑道:“王伯爷,有些事情总要人去做,您说对吗?” 王先通点了点头道:“是需要有人去做,但做的急了,会好心变成坏事。就像一个人得了一场重病,药太猛了,身体承受不了的。” 周显沉默了一会,突然笑道:“看来王伯爷有以教在下的,那就请里面谈,我们可以慢慢找出一个不温不火的良方。” 王先通抚须笑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听完王先通的方法,周显说道:“只惩治一人?” 王先通点了点头道:“说到吃空饷,还有贪墨这样的事情,不仅京营里面的各级将领,就是朝内的诸个大臣和宫中內恃都有所牵连。你如果要把这笔账完全算清楚,不仅你在朝堂上再无立足之地,还有可能导致整个京营面对一场大清洗,最终导致无人可用。那样做所面临的压力,莫说是你,就是陛下恐怕也承担不了。而最终的结果,很有可能不了了之,反而起不到改变京营现状的效果。但如果周巡抚你做这件事只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名声,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周显想了片刻问道:“确实,只重惩一人,是个好办法。那王伯爷会合适的人选吗?” “阳武侯薛濂。” “薛濂?” 王先通笑道:“周巡抚不会以为我是公报私仇,想要借机拿下神枢营吧!毕竟他是神枢营的主官,而我是副官,如果重惩了薛濂,看起来最得利的就是我了。” 周显浅浅一笑道:“表面上看是这样。但我对薛濂的所作所为也有所耳闻,我想王伯爷应该有足够的理由选定他这个人吧!” 王先通摇头笑道:“说实话,我确实有担任神枢营的主官的想法,因为这样,很多事都可以由自己一个人做主。京营看看过了太多事情,我也想做一点改变。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就在神枢营,知道薛濂都做过什么事情,而他确实应该受到重惩。” 周显点头表示理解,只是心中对毛承明感到了一丝的抱歉。最初自己答应他将会助他拿下神枢营主官一职,看来这次只能让他失望了。王先通从各个方面来讲,都是比他更好的选择。而且有了他的帮助,自己将会更加顺利。 王先通接着说道:“你负责将王先通做过的事情告诉圣上,让圣上拿他立威。而我之后凭借自己的身份替你联结其他京营将领,让他们多多少少吐出一点以前贪墨的银子,逼迫他们交出占役的士卒。然后再重惩一些平时作恶严重,并且拒不吐出贪墨银子的京营将领。这样做下来,那些保住命的会感激你,也就是说你不用得罪很多人。而在另一方面又清除了一些作恶的京营将领,使京营的状况有所改变。最主要的是,你对圣上也有了交待。这是一举三得的好办法。” 周显想了想,最终点头道:“王伯爷高见,比周某想的要周全很多。我明天就要去巡查其他两营了,神枢营这边就麻烦王伯爷了。请您为我搜集有关薛濂的罪证,而我负责在将来为他定罪。” 王先通笑道:“你得到了马帮办,难道还获取不了他的罪证吗?我会说服其他神枢营将领,让他们到时候指正薛濂。但在将来如何为他定罪,这个你想好了吗?” 周显心中早已想好了一个罪名,此刻王先通的话语让他不再犹豫。说道:“既然是为了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那就直接给他定个最大罪吧!阴谋造反。” 第六百五十二章 兖州归属 秋风凄冷,夜色漆黑。 这一日,曹县刘泽清府邸来了一个客人。刘泽清屏退了自己所有的手下,让侄子刘之幹亲自负责把守屋外,他独立一人接见了这位客人。 之所以如此慎重,在于来者的身份实在特殊,是李自成手下军师顾君恩。 两人在屋内呆了很久,久到连外面的把守的刘之幹都打起了哈欠。 顾君恩看刘泽清久久沉默不语,淡淡笑道:“刘将军叱咤沙场多年,英勇果断,为何到此时却如此的犹豫?如果您不同意,我们就不必再谈,来日兵戎相见,谁胜谁负看我们彼此的本事。如果您同意,我们两军就以曹县、巨鹿为线,您继续做您的山东总兵,而我们只占据济宁一地,从此之后两不相碍。” 刘泽清陪笑道:“顾先生莫急。我好说歹说也是大明朝的山东总兵,如果任由你们兵不血刃而占据济宁一地,我怎么向朝廷交待?而且我现在沿河布防,至少算是有险可守。一旦我让你们渡河进入兖州,你们怎么保证你们不会背信弃诺而进攻于我?这些事情不弄清楚,我怎么敢轻易下这个决定。” 顾君恩笑道:“刘将军,介不介意我给你分析一下当前的形势?” “顾先生请说。” “您从开封返回山东,自军原有兵力损失大半。目前你所拥有的数万大军,其中一部分是从东昌府和济南府征召来的府兵,您指挥起来肯定不如原有士卒如臂驱使。另外的一大部分是你最近招募的新兵,战斗力不止一提。这样的一批人,您能指望他们替您坚守吗?另外,沿河布防,虽然算是恃险而守,但沿河那么多渡口。我军只需要从一处突破,您面对的就是全局崩溃。” 刘泽清被顾君恩说到了痛处,自军的情况,他比任何人都熟知。要想靠他们守住河口,不是说不可能,但的确很难。而且最主要的是,他不知道李自成对拿下兖州抱有多大的决心。 当日,袁时中背叛李自成,占据商丘,和处于睢州的许定国成掎角之势共同抵抗顺军。但不过一月后,袁时中便战败被杀,小袁营三万之众全军覆灭;许定国投降,归德一府完全被李自成所得。 如果李自成只是派出一支偏军,刘泽清觉得自己尚能抵挡。但如果李自成抱的是必须夺取济宁的想法,那刘泽清首先考虑的就是自己怎么才能逃的更快。 顾君恩还在继续说道:“而如果您放弃沿河的守卫,将大军撤向兖州以北,形势就会变的完全不同了。曹州城池坚固,巨鹿多山易守,都是很难攻取的地方。您到时候只要守住这两个点,我军想要北进就会变的困难许多。” 听到这里,刘泽清心中生出一些好奇。“顾先生,我心中有一点小小的疑问,还希望您能帮我解惑。” “刘将军请说。” “如果我是闯王,……” “现在是新顺王了。”顾君恩提醒到。 “对对对,是新顺王。你们明明知道我方的情况,为何不直接渡河进攻兖州?如果你们真的出兵,我确实很难抵挡的住。” 顾君恩笑了笑道:“这里面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我军现在无意夺取兖州,二是想给刘将军一个选择的机会。” 看刘泽清满脸不解,顾君恩耐心解释道:“刘将军仔细想想,如果我军要想拿下兖州,就必须渡河而击,这就等于这支进攻部队要和我军主力脱离开。人少则不足以拿下整个兖州,而人多则会导致我军在豫州的兵力不足。这并不是新顺王所想看到的局面,因为我军的大敌不是将军这样识时务的俊杰,而是在西安练兵的孙传庭。” “你们要出兵陕西?”刘泽清脸露惊愕。 顾君恩笑道:“非也!是要他出陕,在豫地和我军决战。我军之所以要占据济宁,就是想阻断南方漕粮进入北地的可能,逼迫他不得不出陕。将军放心,我军只会在济宁部署少量人马。而且一旦孙传庭出川,这部人马也会退回河南,到时候整个山东还是您的。” 刘泽清不信的笑着道:“吞进嘴里的东西,你们怎么可能会吐出来?” 顾君恩回道:“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新顺王给刘将军的选择。新顺王顺天应命,攻下汴京开封之后,总兵力已近四十万,目前大明能与之抗衡者只有孙传庭所率的那部人马。如若我军再击破孙传庭,得到这天下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吗?难道刘将军真的想为这大明朝殉葬,怎么看您都不是那样的人啊!” 刘泽清干笑了两下,没有说话。 顾君恩继续道:“良禽择木而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新顺王希望在我军和孙传庭部决战的时候,刘将军能够按兵不动。如果我军被孙传庭击败,您想怎么做我们都无法干涉。而如果我军击败了孙传庭,我相信您肯定也会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到时候拜将封侯,刘将军始终不失一世富贵。但开出这样条件的前提是您一直按兵不动,否则新顺王不会再给您选择的机会。” 刘泽清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会道:“给我十五天时间,到时候我会调走单县沿线河岸的大部兵力,你们从那里登岸。” 顾君恩疑惑道:“为什么要这么久?” “鲁王在济宁,我不想担上失陷藩王的罪责。而且你们这段时间要不断小规模进攻,这样即使最后我让出济宁,也对朝廷有所交待。如果你们能做到这点,以后我们的合作将会顺畅很多。” 顾君恩笑道:“还是刘将军考虑周全。好,我代新顺王答应将军。但我这边也有一件事希望将军能够帮忙。” “什么忙?” “希望将军能卖一批粮食给我们。数量越大越好,至于价钱吗?我们愿意出现在市价的两倍。” 刘泽清见猎心喜,忙笑道:“这个好办,山东临运河各府产粮量都甚足,你们要多少我都给你弄来。” 第六百五十三章 刘泽清的图谋 等送走了顾君恩,刘泽清立即召集众将。 来者之中有刘泽清的弟弟刘泽民,他的两个侄子刘之幹和刘之谋,亲信将领郑隆芳、姚文昌和李化鲸,都是他最信任的人。 刘泽清向众人说了顾君恩的来意以及双方所达成的协议。 众人听完,尽皆变色。 刘泽民性格软弱,表现的更为明显。双股颤栗,声音有点结巴的说道:“大……大哥,如果我们贩运粮食给李自成,那就是实实在在的通贼啊!一旦被朝廷发现,从而追究下来,那就是灭族的大罪啊!我看此事,……此事还是算了吧!” 刘之幹气声道:“父亲,你怎么如此胆小?伯父既然已经做出决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我们听他吩咐就行。而且两倍的市价,随便卖他一些就又几十万两白银入账,这样的生意我们去哪里寻去?” 刘泽民脸色一窘,争辩道:“总不能为了点银子连命都不要了吧!前段时间我们截留来往富户也弄了不少银子,这段时间是不是也该收收手了?” 刘之幹道:“父亲,你就是想的太多。这世上谁还嫌银子多吗?” 刘家一直都为曹县巨族,族人甚多。刘泽清膝下无子,一直将两个侄儿当成自己亲子一样培养。刘之幹年少气盛,刘之谋聪慧多智,都是他最为看重的后辈。反之,他对软弱无能的弟弟反而打心眼里看不起。 刘泽清听完,冷哼一声道:“泽民,你真以为我是为了贪图那一丁点银子而和李自成做这笔交易吗?” 刘泽民脸色疑惑,“那是……” “天下纷乱,胜者为王。李自成占据开封,实力强悍,我们手下的这点兵力怎能和他直接相抗?运河沿岸州府富裕,如果我们不给他粮食,他下一步很有可能直接出兵山东。与其因为不能与之相抗而失去兖州,还不如卖他粮食以显顺从之意。这样一来,至少在他击败孙白谷之前不会再大举进犯山东。我们也可以借此发展实力,等到将来无论谁胜谁负,都不敢轻视我们,这才是我们这些人在乱世自保之法。” 说到这里,刘泽清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至于朝廷那边,他们是否追究,说实话我并不在意。朝廷的事情我早就看清了,左良玉朱仙镇首逃,致使十几万官军溃散。朝廷对他仅是几句斥责之语,什么罪都没追究。都说拥兵自重,这句话从来不虚。我接下来准备趁李自成无暇东顾之时大肆招兵买马,将山东各个州府的士卒牢牢控制在我们手中。将来等到大势已定,我们再决定是效忠朝廷还是投降李自成,这就是我给你们准备的退路。” 李化鲸笑道:“坐山观虎斗,大帅还真是深谋远虑。” 姚文昌皱眉道:“大帅,我们几个一切都愿意听您的吩咐,但有两个人您却不得不考虑。一个是王监军,另一个是刘参将?” 王监军是內恃太监王廉。在周显上报刘泽清所犯罪责之后,崇祯帝虽然暂时不敢轻动刘泽清,但却派了內恃王廉充当监军,以监督刘泽清。 刘参将为刘孔和,出身名门,为大学士刘鸿训之子。他在流寇流窜到山东境内之时,倾尽家资起兵,最终被封为参将。他手下有近八千之众,实力雄厚,乃是山东诸将中实力仅次于刘泽清的二号人物。 最主要的是,刘孔和历来瞧不上刘泽清贪墨成性,狡诈怕死,两人的不和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 如果刘泽清想做出什么事情,就绕不过姚文昌所提的这两个人。 刘泽清笑道:“那个阉官刚到,本帅就送给了他一万两白银,早就堵住了他的嘴。而刘孔和这个不识抬举的,我正可以借李自成的手弄死他。到时候我会以防守曹县的兵力不足为由将他手下的士卒一分为二,大部调回曹县归我们所指挥,而他率剩余的一部防守单县。到时候你只要率部让出丁家道口,任由李自成部从那里上岸,那么刘孔和的后路就会完全被劫,我们也就不费吹灰之力彻底收拾了他。” 刘之谋眼睛一亮道:“伯父,我们还可以把防线失守的责任再推到他的身上。那样一来,即使朝廷追究,也追究不到我们的身上。” 刘泽清哈哈大笑道:“小子,有长进啊!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郑隆芳粗着嗓子道:“大帅,您就吩咐吧!我们都听您的。” 刘泽清点了点头,说道:“泽民,你和之幹两个人一个前去临清,另一个前往济南,以贼兵势大为由让东昌和济南二府立即发兵来援。另外,除了让邱巡抚给我提供足够的粮草。你们也要从两府的粮商那里购置粮食,不要怕花银子,数目越多越好。之谋,你以我的名义在兖州境内招兵,只要是能拿动武器的青壮都给我招来。” 刘之谋皱眉道:“伯父,如果士卒数目巨大,这每天的耗费可是一大笔大银子啊!就府库里面的那点银子,恐怕……” 刘泽清大手一挥,说道:“银子的事情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你只管给我招兵即可。” 刘之谋虽然不解,但仍旧拱手道:“是,伯父。” 刘泽清转向李化鲸道:“李参将,你也启程去青州找九山王王俊。告诉他,他改变贼名的机会来了。只要他愿意为我效力,不仅可以洗脱以前的贼名,我还以为保举他为游击将军,将来封将拜侯也未必没有可能。” 李化鲸不解道:“大帅,您这么看重一个贼干吗?” 刘泽清笑道:“没有这个贼,我们无法掌控整个山东。待到济南府派出士卒之后,你就劝服王俊出青州,进入济南府,四处烧杀抢掠。动静闹的越大越好,大到让邱祖德感到害怕,一定要让他向我求救。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顺利进入运河以东的疆域了。到时候我们坐拥运河两岸,占据兖州、东昌、济南、青州四府。少说可以拥兵自重,称霸一方。大说将来重立一帝,或者自己称帝都有可能。” 第六百五十四章 高起潜 高起潜亲自将薛濂送到门外,抱拳躬身道:“侯爷,您慢走。等到此间事了,老朽再给侯爷送两坛好酒。” 薛濂哈哈大笑道:“高公,您的酒历来都好,只是那酒坛可不要太小啊!”这里所说的酒并不是真的酒,而是装满银子或者金子的酒坛。 高起潜笑道:“侯爷放心,那酒坛一定是最大的,里面的酒也一定是最好的。” 薛濂畅怀大笑,告辞而去。 高起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冷哼一声道:“死到临头了尚愚不自知,这酒咱家有的送,你有机会喝吗?”说完,他一甩袖向后宅走去。 等到转进内屋,里面一个身材高大汉子正坐在那里,是神枢营副将毛承明。他看到高起潜,连忙站起身来,躬身拜道:“高公。” 高起潜摆手示意他坐下,淡淡笑道:“毛副将,这件事你怎么看?” 薛濂道:“高公,薛濂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最主要的是他太过愚蠢。现在周显明显已经和王先通达成了共同对付他的协议,或许很快就会实施。但薛濂在此时不仅毫不在意,还处处派人与周显作对,这不是自讨死路吗?” 高起潜点了点头道:“薛濂自己找死,那就不用再理会他了。如果周显胆敢拿他,我们就救他一救,挫了挫周显的锐气。反之,咱家就上奏皇爷,让他问罪周显。只要心中有应对之策,就可确保心中无忧。咱家现在唯一想知道的是,现在王先通和京营诸人串联的怎么样了,有多少人表态?周显能够获取京营大部分将领的支持。” 毛承明摇头笑道:“高公,京营诸将多是墙头草,摇摆不定的。这件事只能做了之后才能明白多少人会支持他,现在的表态多是应付之语,作不得数的。虽然在这短短的十几天内,周显不断拉拢、分化京营诸将,但说到底,时间还是太短。至少在神枢营中,我可以拉拢到一半将领完全支持高公。” 高起潜满意的点了点头,淡淡笑道:“毛副将,咱家就知道在这京营之中唯有你可堪重用。但是现在咱家有个疑惑,今日却不得不问你一句,因为这事关我们两人的关系。周显既然已经许了你神枢营主将一职,你就没想过改换门庭,投靠于他?” 毛承明脸色微变,直着身子道:“高公,您这是不信任在下?” 高起潜摆手道:“咱家绝无此意,只是比较好奇。毕竟就算是咱家,也无法在此时许你神枢营主将一职。” 毛承明想了想,说道:“高公还记得你以前刚提督京营的时候吗?” 高起潜不知毛承明为何提到这个,轻轻的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向下说。 “当时神枢营的主将还不是薛濂,而是西宁侯宋裕德。他为人刻薄寡恩,却又贪婪成性,全军两万余将士有半数缺额,但所得的银子全部归他个人所有,我们这些底下人连一个子都得不到。而你提监京营之后,团结薛濂,拉拢诸将,在很短时间内便将宋裕德赶了下去。然后,您又定下了每个月按照职位高低领取银子的方案。上到薛濂,下到小兵,所有的好处都是大家均分。而所有的责任也由大家一起承担,让朝廷就是想追究也无从追究。” 看高起潜有点不解,毛承明继续说道:“高公,我就是个俗人。什么都不喜欢,就喜欢白花花的银子,而且是那种拿着不会烫手的银子。周显想要清查京营,他想要的是改变。一旦让他成功了,即使我当上了神枢营的主将,也再无银子可拿,那这个官位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况且高公的能力,在下早就见识过。周显一个毛头小子,虽然做成了一些事情,但这京师的水有多深,岂是他能轻易知道的?只有蠢人才会想着投靠他,而我应该是一个爱银子的聪明人。” 高起潜哈哈大笑道:“爱银子的……聪明人,好,真好。以后就跟着咱家,咱家保证你拿银子拿到手软。” 毛承明抱拳笑道:“那就多谢高公了。” 高起潜笑着点头道:“对了,周显他最近在做什么?你可知道他会怎么对付薛濂?” 毛承明道:“他这十数日一直在三大营来回巡防,见不同的人,和不同的人交谈。或许到目前,他已经清晰知道三大营的真实情况了。至于他会怎么对付薛濂,什么时候动手。虽然目前我还不知道,但在京师动一个侯爷,这绝对不是轻松之事。实际上,属下还是挺佩服周显的,看着那么年青,却能这么沉住气。” 高起潜皱眉点头道:“嗯,周显这个小儿确实有几分本事,这也是咱家如此重视他的原因。但现在这件事,他无论怎么做都会得罪一大批人,而这将导致他在朝堂完全无法立足。这件事拖的越久,对他就越不利。唯一的麻烦就是王先通,他是新建伯,对京营的熟悉程度要远超周显。咱家担心他们二人合作,会拉走一批京将为之效力,这才是最麻烦的。” 毛承明笑道:“高公不用担心,王先通性格高傲,而且从来都不合群。神枢营中除了姓叶的,没人愿意听他的。但周显这段时间确实拉拢了一些将领,属下会特别关注这件事,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立即禀告于你。” 高起潜点了点头道:“这样就好。要让他动薛濂,但是不能让他一下子就拿下薛濂。最好在此过程中弄成双方对峙,再死上几个人,让事情越闹越大,而我们趁乱引势,最后获得我们想要的。只要最后进入三司阶段,我们就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说到这里,高起潜突然笑了笑道:“毛副将,此事之后,薛濂即使不被问罪,皇爷爷不可能再让他担任神枢营主将一职。而就像你所说的,王先通不懂附众,这神枢营主将之职,咱家觉得还是你最适合。到时候既升官又发财,这岂不是好事成双?” 毛承明眉开眼笑,“如此,那一切就拜托高公了。” 第六百五十五章 PS: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一切都顺顺畅畅的。 王承恩将周显迎进文华殿,然后自己主动退了出去,在殿内只剩下崇祯帝和周显二人。 崇祯帝静静的看着周显,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既有得知真相的欣慰,又有难以抑制的愤怒和恼恨。“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周显点了点头道:“京营的文册上记有士卒十二万九千余人,但此刻留在营中的,包括马夫伙夫等杂役在内也不过五万余人,缺额高达六成。那些空额的士卒,要么原本根本就不存在,要么被京营的将领和官员拉去做各种私事。而且就算这些士卒留在营中的士卒,平时没进行过什么操练,别说让他们上战场,就是排成整训的阵列都难。简单说来,现在的京营就是一个空架子,有或是没有根本就没有太大区别。” 崇祯帝恼恨的拍了一下龙案,怒声道:“这些该死的王八蛋。你接着给我去查,凡是吃空饷的,占役的,以及那些曾经贪墨银子的官将,你都给朕把他们一一揪出来。朕要砍了他们所有人的头,然后彻底整肃京营。”崇祯帝是气糊涂了,连王八蛋都骂了出来。要知道天子讲究威仪,喜怒不形于色,看来这次是真气急了。 周显苦笑道:“陛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件事怎么可能在一夕之间完全改变?实际上有些官员之所以分银贪饷,是因为长久以来,大家都那么做。如果他们保持特立独行,反而会被孤立。仅是随众,罪不至死。况且此事牵连的官员太多,直接将他们全部杀了,确实是最省事的办法。但杀了他们,谁又来帮您统领京营?” “就是因为他们都觉得法不责众,才会如此肆无忌惮。这次朕就想让他们知道,法就是法,凡是违反的就要受到重惩。昔日太祖贪墨五十两白银便处以极刑,现在他们贪墨的何止千两万两。至于京营,今后就由你来提督,朕可以现在就拟旨提升你为京营提督。你之前在登莱练过兵,也打过胜仗,难道你能统御那些边兵,就不能统御京营吗?” 周显愣了片刻,怎么感觉崇祯帝想到一出就是一出。他沉默了片刻说道:“陛下,且不说我没有提督京营的资历。就算有,而且被您提升为京营提督,我也不可能靠自己一个人去统帅整个京营吧!总需要一些人帮我掌管士卒,一些人帮我供应粮秣军需,还有一些人帮我练兵布阵……。你如果您将那些官吏都给杀了,谁替我去办这些事。别说我,就是孙武再世,恐怕也做不成。” “我大明两京十三省,难道还找不出一些人来替代他们吗?你从你的登莱五营中调兵调将,完全撤换了他们。” “陛下,当然可以找的到替代之人。但您要知道的是,京营将领大多都是朝廷勋贵,士卒也大多为世家子弟,而且和朝臣多有关系。如果一下子清洗太多人,京师震荡,整个京营也会伤筋动骨,这对于当前的局面并无好处。此刻满虏猖獗,流贼肆虐。此刻秋收,流贼和朝廷双方都在积攒粮秣,以便将来大战。在胜负未决之前,京师在此时要的是安稳,而不是完全彻底的改变,此事还望陛下慎重。” 崇祯帝眉头一挑,冷声道:“朕就问你,此事你应还是不应?难道朕在此时连你也命令不了了吗?” 周显没想到崇祯帝如此固执,他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说道:“陛下,请容微臣说完。如果我说完了自己的理由,您还是坚持那么做,微臣自当听旨。” 崇祯帝对周显的表态略感满意,怒气稍解,沉声道:“你说。” “陛下,京师之所以安稳,是因为外人都知道京城坚固,而且这里面有十数万人马。如果您在此时大肆清查京将,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京营出大事了,而且只有数万老弱。到时候不仅满虏、李自成会因此而心动,就是其他边将或许也会产生不臣之心。不出事或许还好,一旦出事,那引来的将是大难。此时的京营,就像一个失去了牙齿的巨虎。虽然不顶用,但可以吓人。一旦让人意识到这只巨虎失去了威力,那后果将是整座天下的倾塌。” 看崇祯帝似有所动,周显接着说道:“整肃京营需要时间和银子,需要剔除老弱,需要重新招募士卒。京师安稳富裕,百姓多不愿为卒,招募一个士卒的花费数倍于贫穷困苦之地。现在国库空虚,哪里又有多余的银子拨发给京营呢!” 崇祯帝脸色微变,以询问的姿态道:“那你说怎么办?” 周显回道:“陛下,京营这张虎皮还得装下去。在朝廷大军击败流贼之前,只对京营小改,而不大动,缓缓进行改革。从京营中挑出一批精壮,交给京营中的忠厚良将,让他们对这些士卒加强训练,至少在京师保有一支精兵。数目不要太多,但要完全服从陛下您的指挥。以便发生乱事之时,您可以有所依赖。另外,重惩个别官吏,让那些贪墨的京将感到恐惧,让他们交出占役的士卒,吐出一部分贪墨的银子。” 崇祯帝沉默了片刻,轻轻的点了点头,问道:“朕听闻你这些日子在京营一直和营中诸将谈议,你可有推荐的人选?” 周显想了想道:“新建伯王先通,五军营左都督文耀,神枢营副将毛承明,参将叶童舟,还有神机营副将姚成,参将李御兰。微臣在清查京营的时候,发现这些人虽有小错,但在京营芜杂的环境中却保持着一些风骨。但是,微臣和这些人也只是短暂接触,并不算知根知底。具体到时候陛下想任用哪些人,还得需要您再详查一番。” 崇祯帝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朕记住了。还有,你打算推荐朕重惩哪些人?其中会不会有大量朝廷勋贵?” 周显摇头道:“勋贵之中只有一个阳武侯薛濂。其他的都是一些作恶多端,但无勋爵在身的普通将领,这也是为了避免在京营产生大的动乱。” 第六百五十六章 缓行 阳武侯薛濂是崇祯帝继位之后一手提拔的将领,历来受他看重。他听完周显话语,眉头一蹙道:“为什么有薛濂?” 周显回道:“薛濂多行不法,罄竹难书,所犯的罪行在臣的上书中都有提及。陛下可以先略微翻看一番,就在最上面的那个奏折里。” 崇祯帝拿出文册,仔细翻看,脸色变的越来越难看。最后他将文书甩到一边,冷声道:“这薛濂该死。” 周显继续说道:“陛下,除了他所犯之罪不可胜数以外,还在于他乃阳武侯,又是神枢营的主将,身份高贵。试想,连他这样身份的人都受到重惩,其他的人怎能不感到恐惧?如此方能达到震慑京营诸将的效果。等到之后,陛下再软硬兼施,强迫让他们做出改变。在这种情况下,谁敢不从?这就是微臣所谓的缓改。” 崇祯帝沉思片刻,觉得十分有理,他缓声道:“那就薛濂吧!这件事还由你去做,你现在就亲自率部将薛濂给朕拘禁起来,等待三司会审。” 周显眉头微蹙,扬声问道:“请问陛下,薛濂所犯的罪行如果按照大明律该如何判罚?陛下又准备如何处置他?” 崇祯帝不知周显为何有如此之问,说道:“贪墨军饷,占役士卒,按律当斩。但薛濂毕竟是大明朝的侯爷,朕打算剥去他的侯爵,贬为庶民,而阳武侯之爵由其亲族接任。” 看周显眉头越蹙越高,崇祯帝脸带疑惑的问道:“怎么,这样不行?” 周显抱拳弯身道:“陛下,如果您真的想京营有所改变,请斩杀薛濂?” 崇祯帝脸色一变,惊声道:“斩杀?除了谋反之罪,我大明什么时候斩杀过侯爵?这样,朝臣是不会同意了。” 周显有点气馁,刚才是谁在说要杀掉京营所有将领的。自己刚刚劝了半天,让他止杀。他可倒好,现在杀一个薛濂就又犹豫成这样。 “陛下,您是天子,不需要朝臣的同意就能下达任何命令。而且微臣可以找一个斩杀薛濂的由头,让朝臣无话可说,也无从可劝。只是微臣需要陛下下一道圣旨,准许我调用一些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马。” 崇祯帝问道:“你要干什么?” 周显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这件事您最好还是不要过问了。因为这件事最后发展到什么程度,微臣现在也说不清。如果到时候事情真的恶化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您可以将微臣推出去承担责任。” 崇祯帝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怒声道:“你觉得朕保不了你?” 周显淡淡笑道:“陛下,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您是微臣的最后依靠,如若您不知道这件事情,那一切都是微臣的自作主张。出了事情,您还可以保周显。但如果让朝臣知道这件事是在您的授意下做的,他们的矛头就会直指陛下。他们无法归罪陛下,只能将责任算在执行的微臣身上。而您因为牵涉其中,也不能再为微臣说话了。从这点看,微臣觉得还是将这件事算成周显的自作主张吧!” 崇祯帝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升起一些感动,他知道周显这是在为他考虑。他沉默了好半晌,最后叹了一口气道:“好吧!那就依你。但你放心,想怎么做就尽管去做,朕到时候一定为你做主。” 周显躬身道:“多谢陛下。” 崇祯帝挥手让周显坐下,突然问道:“周显,前段时间你告诉朕刘泽清在山东多行不法,还说他可能放任闯贼流窜入兖州。为此朕派了內恃太监王廉去充当监军,但他传回来的消息却是刘泽清虽然有扰民之举,但你所说的劫掠杀死乡民的事情却丝毫没有。而且他还在兖州却积极备战,说要与兖州共存亡。你是不是对刘泽清有什么误解?” 周显愣了一下,说道:“陛下,臣在山东见到什么,就对您说了什么。而且供词俱在,刘泽清劫掠袁郎中的事情千真万确。而王公公前往山东充当监军,时日很短,就如微臣粗粗一看一样,或许看到的层面和微臣不太一样。但臣对刘总兵确实没什么芥蒂,也犯不上特意编造罪名来诬陷他。” 周显心中想的是,你派一个不清楚当地情况的太监去看几天,怎么能清楚知道情况。况且你怎么知道那个太监向你报告是真实情况,而不是他已经被刘泽清收买,按照他的意思给你上的书。 崇祯帝摆了摆手道:“朕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在以前,刘泽清曾上书指责你骄横越权,而这次你又说他劫杀乡民。朕对此很是疑惑?” 周显愣道:“刘泽清指责微臣?”周显还真不记得有这回事。 崇祯帝点头道:“就是之前你去青州收复一伙盗匪的时候。刘泽清说那批贼匪在山东境内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他正打算出重兵剿灭他们。而这些盗匪因为害怕被官军围剿而选择前往登莱归降于你,他们一转眼成了官军,而最终逃脱了罪责。对了,那个匪首叫什么名字,朕在你的将士立功表上似乎还看到过他的名字。” 周显怒气填胸,这刘泽清还真是不要脸。谢迁横行山东多年,官军多次围剿而都功败垂成。你刘泽清真是脸大,他害怕你而归降于我。你怎么说你放个屁,直接将谢迁从青州熏到登莱了呢! “陛下,他叫谢迁。当时率四百骑突入岫岩城之南,最后凭借一己之力击败周边满虏,并利用当地民众建立起了一个近四千人的军队。现在以孤军在辽东顽强抵挡满虏,尚可喜多次进攻而始终无法剿灭他。因此立下大功,被封守备。” 崇祯帝笑道:“对,就是他,没想到还真是个人才。” 周显道:“陛下,谢迁虽然出身为贼,但也属义贼,绝对不像刘泽清上书的那么不堪,请陛下明察。” 崇祯帝摆手道:“这件事早已过去了,朕之前不是也告诉你吗?只是今日偶尔想起,固有此问。但山东和登莱本为一体,相隔为邻,你们两位又各掌一地。朕还是希望你们不要闹出什么隔阂,毕竟都为大明的臣子。” 第六百五十七章 登莱来信 周显有点郁闷,他和刘泽清之前并无旧怨,至少在强迫他交出所劫袁枢财物之前没有。但他为什么在自己收服谢迁之时,反应却那么的大,竟然直接上书弹劾自己。是他当时真有什么计划,还是纯因为嫉妒周显收服谢迁拨了他的面子。 周显一路沉思,但总也想不通,最终也干脆不想了。反正因为袁枢这件事,两人已经结下梁子。晒多不痒,债多不愁,还担心这个作甚。 刚进家门口,便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嬉戏喧哗之声。 之前周显让陈锋去买几个仆役和侍女,只是没想到的是他直接买了十六个。除了七个人,三男四女年纪稍大,可以做事之外,其他的都是还不满十岁的稚童。 他们刚到周宅之时,还因为心存害怕而稍微显的有点谨小慎微,但时间一长,少童的本性就全部显露了出来。再加上在这里衣食无忧,又无太多的事情可做,玩闹就成了他们的主题,而且是那种特别的吵闹。 十几人聚在一起吵吵闹闹,那场景,想着就让周显感到小头疼,心中十分后悔让陈锋去做这件事。他和这些孩童的经历相似,总想帮助他们点什么,然后就成这样的局面。 陈锋大概也感觉自己做的有点过了,这几天做事特别尽心尽力。在这种情况下,周显反而不好再说他什么了。 只是此刻诸事未定,心中烦躁。听到院内的喧闹之声,周显觉得有添了几分心烦。 走进院内,周显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夏舒,他正在和章怀在院内比拼拳脚。双方你来我往,不分上下。留在院内的亲卫和孩童围了一圈,高声喝彩。 另一个是孟越,他坐在院角的一张长椅上,脸色平静的看着远处的人群,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第一个看到周显,连忙起身施礼。 周显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惊扰到其他人,悄悄走到那条长椅的另一端坐下。看到孟越仍旧站着,周显摆手示意他坐下。“你们怎么一起来京师了?” “有些事需要向军门禀告,事关复州战事的。” “事情很急吗?” “也不是,只是一些已经发生了的事情,黄左督让属下来给您汇报一下。” 周显点头道:“那就稍微等一下吧!看他们交手结束。” 夏舒年纪小于章怀,拳脚凌厉,但耐力不足。章怀经验丰富,一点点泄去他的拳势,最后反手一击,直接将夏舒打倒在地。 周显忍不住爆出了一声喝彩,引得众人都向他的方向望来。 夏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和章怀一起快步走到周显跟前,说道:“军门,您回来了?” 周显点了点头,笑道:“比着以前强了很多,但还是比不上章怀。” 夏舒尴尬的摸了一下后脑勺,望了一下章怀道:“终有一天我会胜过他的。” 章怀微微一笑道:“希望不要让我等太久。” 周显笑道:“让他们都散了吧!你们几个随我一起去书房。” 锦瑟走过来给了周显一封家信,是周天鸿所写的。上面说,他们已经在南京安置好了,并且见到了前去参加科考的周坤,让他不必为他们担心。 中原动乱,登莱很长时间也会处于动乱之中,京师安稳是否也是未知之数。比较而言,南京还暂时算是一个安全地,留在那里也好。 夏舒递给了周显两封信,一封是曾化龙所写。 出海行商已经开始实施,在不久前,第一批商船在水师的护卫下已经出海。目的地有朝鲜、有扶桑,还有南洋,但以前往朝鲜的最多。 海龙王段天柱的确是逃到了福建。在得知孔有德败亡之后,他知道自己无法在登莱那片海域立足了。他率领所有部下将自己积攒多年的财宝全部装船前往福建,然后尽数献给了郑芝龙。而后者将他收入帐下,并答应为他提供保护。 周显眉头微蹙,心想这件事比较难办了。他转头向夏舒道:“曾御史还有其他要你带话给我的吗?” 夏舒道:“没有其他的。只是他让我告诉军门一下,朝廷任命了马绍愉为海事都司,以后商船出海都要经过他,而且他主动担起了这些商船的关税收纳。而收得的银子,哪些要交给朝廷,哪些要用以供应登莱的士卒的军费,哪些要让给其他的官员,都需要和他商量着来。此事会是个麻烦。” 周显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马绍愉说到底只是一个人,只要给他部分让利,他应该不会太过苛刻登莱军费这方面吧!他久在辽东,应该深知登莱军队对牵制满虏的重要性。“我知道了,我写信给曾御史再谈这件事吧!” 周显拿起第二封信,是万元吉所写。 他到登莱之后,在莱州知府文志通和李开的配合下直接以剿海盗不力的罪名将尚易下狱,重新掌控了莱州营。而谈震彩因此心怀恐惧,率仁字营返回了胶州,并称愿意为自己之前所犯的罪行向周显谢罪。 万元吉的意思是,谈震彩毕竟是大明副将,而且在上次攻打旅顺过程中立有大功。此时他既然已经服输,这件事就暂时算了。 李开招募新兵的计划还在进行,虽然正是秋收,但因为之前出征辽东大胜,很多以前一穷二白的士卒因为得赏而成为富翁。在这样的诱惑下,还是有很多人愿意从军。短短一个月,他就招募了五千余人,而且这个数目会伴随着秋收的结束而不断增加。 周显看完笑道:“看来我们很快就可以将五德营扩充成登莱十营了。对了,孟越,黄左督那边怎么样?” 孟越道:“出了一点状况。我军得到了暗中投靠满虏的复州乡绅名单,黄总兵及时出兵攻灭了他们。几个领头的主要乡绅被杀,他们的家人被运往了登莱,田产全部被没收。” “等等,什么叫我军得到了暗中投靠满虏的复州乡绅名单?你们从哪里得到的。”周显心中产生了深深的疑惑。 第六百五十八章 登莱来信2 死士营建立,以李雄为主,孟越为副。 他们多次分批次沿山间小路潜入辽东腹地,兵力多则近二百人,少则一二十人,主要负责探路和扰乱清军后方。 他们常常是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四处出击清军。这种行为让驻守在永宁监城的李率泰不胜其烦,而且他多次受到清军高层的斥责。后来,他派出大队清军不但搜剿深入辽东腹地的明军士卒。 在孟乔芳死了之后,他的家人全部被皇太极发放到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而孟越因为算是孟乔芳家的家奴,他的家人也在其列。 那一次,他领着近三十个属下一路北上,接连突袭了清军的数个哨岗。因为当时孟越他已经深入到宁古塔只有数十里的范围内,他下令让其他人回去,他独自一个人继续北去前往宁古塔。 但最后一无所获,他只得原路返回。到那个时候,他才发现提前返回的那近三十人被清军发现行踪,一路追击。被杀近二十人,还有数人被清军俘虏。 孟越气急之下,鲁莽行事,隐藏踪迹,紧紧跟在那批清军后面。想找到机会,杀几个清军来泄去心中的郁闷。当看到一个清将落单之后,他猝然发起进攻。但那清将似乎早有防备,而且他还打不过那名清将,最终被擒。 但那名清军没有取他的性命,反而放他离开,临走之前交给了几样东西。其中一样是便是复州投靠清军的乡绅名单,其他的还有复州之北的清军兵力和部署情况,还有复州境内的地形图,里面包含了可以绕过主要堡垒通向清军背后的路线。 “我们已经确认过了,这些情报都是真的。”孟越说道。 周显轻轻笑道:“这倒是奇了,送给我们的都是我军急需的东西。看来这个清将很有眼光,而且是有心投靠我们。” “军门,属下也曾这么问过他,甚至邀请他救出那些兄弟,和属下一起逃亡复州。但他听完却哈哈大笑,说他无心投明,这仅是要和我们做一笔生意。他要用这些情报换两万两白银,等我军攻下永宁监城的时候,他自会来问军门要。” 周显表情疑惑道:“那时候问我要?还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怎么知道到时候我一定会给他?” “他说叫高信钟,和您是旧识,而且相信您说的话会算数。” “高信钟,原来是他。” 夏舒道:“军门,你真的认识此人?” 周显笑道:“认识,但此事说来就话长了。怎么说呢!他这个人比较奇怪。算了,先不说这个了。孟越,复州那边的清军可有什么大的动作?” “他们那边安静的很,而且李率泰一直在增修永宁监城以及附近的营堡,并无丝毫要反攻的迹象。黄总兵的意思是在秋收结束之后,便出兵攻下永宁监城,让属下前来询问一下军门的意见。” 周显想了想道:“可以。虽然清军没有反击的迹象,但不代表以后没有。只要他们占据永宁监城,就等于掌控了进军复州的关钥,随时可以发起进攻直捣我军腹地。而我军拿下了永宁监城,就等于打开了通向盖州的道路。你回去告诉黄左督,李率泰并非无能之辈,让之谨慎对待。” 孟越拱手道:“属下知道了。” 周显沉默了片刻,说道:“还有就是这场战事不能持续时间太长,如若不能迅速拿下永宁监城,而清军又有援兵就到,黄左督务必放弃攻城而退回复州。” 孟越脸色微变道:“军门,这又是为何啊!如果进攻失利便放弃进攻,那下次发起进攻不就更难了吗?” 周显摇头道:“是会更难,但总比将全军陷入险境的好。我军收复了金复二州,但这两个州远悬辽东,需要通过海路才能到达。如果战事持续太久,一直到冬季,那一切援助都会断绝。一旦我们折损太重,而清军趁着冬季发起反击,我军好不容易打开的优势就有可能完全丧失。这是我们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你可慢一点,也不能失去金州这个点。” 孟越若有所悟,点头道:“是,您的话,属下一定带到。” 周显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向夏舒问道:“夏舒,这次来的就你们两个人吗?可曾带来一些士卒?” 夏舒回道:“您留在蓬莱的十八个亲卫,除了六个留在原地保护万先生的安全,其他的人都来了。怎么,军门要用他们吗?” 周显点头道:“我现在身边可信任的人不多,你们来的正好。这几日就先待在这里,我对你们有大用。” 夏舒看周显表情严肃,点了点头,没再多语。 倒是孟越问道:“军门,人够吗?” “够了,只要你们领头就可以了,剩下的事自有人做。到时候你们就跟着我,我只要下了命令,就是天皇老子在对面,你们也给我把他按趴下了。” 孟越淡淡一笑,做了一个拱手领命的动作。 夏舒道:“军门,您就放心吧!你指东我绝对不会向西,您指南我绝不会向北,这辈子,我就听您的。”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没其他的事,你们就先出去吧!我还要回两封信。” 三人拱手,向门外走去。但刚走到一半,孟越又折了回来,向周显言道:“军门,有件事忘了告诉您了,王世忠去复州了。” 周显疑惑道:“他去复州干吗?” “王世忠是哈达女真族末代贝勒,他凭借自己的身份从被俘中的女真族中挑选了一些愿意归附的,让他们为自己效力。” 周显眉头一挑,“你是说,他在军中培植了另一支以女真人为主的部队?” 孟越轻轻的点了点头道:“虽然这个人数现在不多,只有不到三百人。但属下感觉这个哈达贝勒的心思不纯,有妄图自立的意识在里面。” 周显想了想,最终摆手道:“没有关系。他就算妄图自立,那也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我们共同的敌人是满虏,如果他真的能收服那些女真人,对于我们来说只有好处。但是谢谢你的提醒,这件事我会注意的。” 孟越拱手道:“军门折煞小人了,那您先忙,属下先出去了。” 第六百五十九章 抄家 晚饭时间,周显派出将士去通知京营诸将,以崇祯帝有诏令下达为由,让他们全部前来神枢营大营接旨。 但即使假借了崇祯帝的名义,也只有一半多一点的将领到达。而且他们中的不少人还带来了自己的护卫,每个将领所带都不多,但加起来人就多了,瞬间让之前显的有点空荡的神枢营变的无限热闹起来。 他们聚在辕门处,相互打着招呼,彼此试探性的询问,妄图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问清楚此来的目的。 有些是真知道点什么,而大部分则是以讹传讹。 有的说,崇祯帝要彻底清查京营贪墨,让周显逮捕所有贪墨军饷的军将;有的说,崇祯帝早就知道了京营的详细情况,无意追究下去,这次是来安抚众人。也有的说,崇祯帝虽然不能拿全体京将怎么样,但会逮捕几人来立威。 …… 其中种种,不一而足。 每个人都知道今晚的旨意将决定京营未来的走势,和他们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有关,但没有人知道真实的情况。 为了弄清楚,他们来了。而他们之所以带着护卫,一定程度上就是因为太过害怕。虽然知道如果崇祯帝真的下旨逮捕他们,凭借眼前的几个护卫顶不上什么事情,但至少给他们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秋夜寒冷,他们等了好久,冻的瑟瑟发抖,但周显却始终没有露面。众人心烦,最后一起把目光投向了神枢营副将毛承明。 “毛副将,我们等了这么久,怎么始终没有见周宣武露面?”其中一人问道。 “是啊!现在的天这么冷,周显却让我们这些功勋贵戚在外面等着,他官职不大,倒是好大的官威。”其中一个明显有爵位在身的京将说道。 另一人冷哼道:“黄口小儿,仗着陛下的崇信就肆无忌惮。不要让我看到他,否则,看我不抽他两个大嘴巴子。” 毛承明此刻也正有点心烦,高起潜命他上报周显的动向,而他最终却连周显到底想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他正打算找一个由头去问问情况,此刻听到诸将话语,心生喜悦,连忙说道:“诸位将军稍等一下,让我进帐去问周大人。” 说完,他跨步走向主帐,但刚走到一半,正遇到从反向走过来的王先通。他连忙躬身施礼道:“属下见过王伯爷。” 王先通微微点头,道:“毛副将,有什么事吗?” “外面那些军将都等急了,属下过来找一下周大人。” “周显不在这里,他本来是提前到了。但后来宫中突然传来了消息,说陛下要也召见他,他便又走了。” 毛承明一愣,“走了,那……我们等了这么久,他不在这里,你怎么不早说?” 王先通眉头一挑,道:“毛副将,注意你的言辞,本将什么时候需要向你汇报一切了?你什么身份,是不是我每天还要向你请三次安?” 毛承明也感自己的言辞有点过激,但王先通如此训斥,让他也有点抹不开面子。他脸色一变道:“属下确实无权问询王伯爷,但诸将等了这么久,却连一个人都不在,总得给他们一个解释。现在薛侯爷不在,王伯爷就是神枢营的主将。他们找不到周大人,自然来问询王伯爷你,属下这也是替王伯爷考虑。至于说话不当之处,还望王伯爷能够见谅。” 王先通脸色稍解,说道:“我也是刚刚通过他的亲卫知道的,你去把诸将请进大帐吧!先安排一点茶食,一切等周显回来再说。” 毛承明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向辕门,心中闪过一层深深的不安。走到半路,他突然转回自己的大帐,叫来自己的亲信士卒,让他去告知高起潜这边的情况。 看到亲卒快速离开,毛承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在此时,他心中突然感到有一点恐惧,周显并未完全信任他,事情的发展已经有点超出他最初的想象的。但此刻,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崇祯帝给周显派了一队锦衣卫,任他调用。人数不多,只有一总旗,三十六个人。他们的领头周显认识,为千户王维栋。 周显拿出一张三百两银票递给王维栋,“王兄,银子不多,请弟兄们喝酒。” 王维栋没有拒绝,接过银票笑道:“圣上派发的事情,我们自当听令。但有了这些银子,下面的人肯定会更加尽心。你就告诉我,这件事怎么办吧!” 周显点头道:“你带人去北城兵马司,以缉盗的名义调用所有在的所有衙役。然后让剩下的锦衣卫兄弟和章怀持陛下赏赐给我的尚方宝剑一起去东城兵马司,同样调用里面的所有衙役。半个时辰之后,你们到中城兵马司和我会和,然后我们一起去抄了薛濂的家。要注意的是,两城兵马司里面只要在的人,上到指挥使,下到仵作还是仆役,都给我一个不漏的叫来,中间不能让任何人泄露消息。” 王维栋脸色微变,道:“薛濂?阳武侯薛濂?” 周显点了点头道:“对,就是他。” “这个,……周大人,你玩的有点大了吧!他可是阳武侯,大明朝正儿八经的侯爷,你不会指望一群差役加上我们就直接抄了他的家吧!还有,这件事陛下知道吗?如此大的事情,他为什么仅仅派了一总旗的锦衣卫?而且,你以什么罪行抄阳武侯的家?按照往常的惯例,这个一般是京营士卒负责的,你又为什么找五城兵马司的那些差役?” 周显淡淡笑道:“你的问题太多了,我不能一一作答。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这件事我慎重思量过了。为了保密,我只能找与京营将领牵扯不多的五城兵马司的人来做。如果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你们将责任就全推到我的身上,绝对不会牵连你们丝毫。” 王维栋皱眉沉思了一会,问道:“周大人,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周显点了点头。 王维栋又想了一会,最终一拍大腿道:“那就干吧!锦衣卫还曾怕过谁?” 第六百六十章 抄家2 在明代,五城兵马司隶属于兵部。但它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军事单位,而类似于现在的警察厅。主要负责救火、巡夜、检验死尸、理刑缉盗等一系列杂事,辅助京城知县维护京师的治安。 在京师共分为东、西、南、北、中五城兵马指挥司,俗称五城兵马司。分设指挥使一名,副指挥使四人和吏目一人。 五城兵马司虽然作用很大,但因为在京师有京营,有禁军,还有对应的县、府衙门。所以在很多时候,它的地位显现不出来。而它最高的长官,也就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也不过一个正六品小官。 京营派系复杂,周显在这么短时间内不知道自己该完全信任谁,因而最后干脆将他们完全弃之不用,选用五城兵马司的差役来施行此事。 当指挥使方静看到周显领着十几个人拥进中城兵马司,顿时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施礼。 周显道:“皇宫内失窃了一件宝物,陛下让我秘密调查,立刻召集兵马司内的所有人马听我调令。” 方静不敢多问,连忙派人去通知所有的兵将前来。 一切事情都出乎周显意料的顺利,之所以如此,一在于周显和他们地位相差巨大,他们不敢多问;二在于周显带着锦衣卫,他们就先入为主,觉得一定是奉了皇命前来。 虽然个别人有所疑惑,觉得即使朝廷丢失了宝物,也不应该以周显一个宣武将军带着锦衣卫来查。但他们把这样的疑惑放在了心中,直到北、东两司人马到达,也没有人向周显向周显直接询问。 此时是夜间,大部分衙役已经归家休息,三司剩下的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到二百人。 王维栋有点心忧,望向周显道:“人稍微有点不足,而且这些人都是普通的差役,没经过什么大阵势。大人要不要从京营里面调用一些可以信任的人来?毕竟一旦中间出现什么变故,事情就不太好办了。” 周显摆手道:“京营里面的官吏和薛濂的熟悉程度远胜于我,他们如若听闻我去抄薛濂的家,恐怕一个个都会敷衍行事,反而不如这些不知情的差役省事。况且薛濂一个长期养尊处优的侯爷,能有几分本事?实际上我感觉根本不用这些差役,只要他们守住薛宅周边,我们几十人就能办成此事。” 王维栋不知道周显哪里来的自信,最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选择遵从。 二百个差役从武库中拿来各种武器,有刀有枪,但更多的是他们平常用的长棍。锦衣卫的装着都是飞鱼服、绣春刀。而周显的三十六个亲卫都是骑马、长刀加上弓箭,各个威武雄壮,比着那些差役不知要强上多少。 方静走上前来,向周显施礼道:“周将军,三司人马总计一百九十二人,尽皆到齐,随时听候将军的吩咐。” 众差役莫名的杯聚在一起,手中拿着武器,不知道这到底是要去干吗?他们散乱的站在院内,小声议论着,使整个场面看起来有点乱糟糟的。 周显点了点头,向方静道:“方指挥使,辛苦了。不知方指挥使以前领过兵没?” 方静愣了一下,道:“下官昔日当差的时候,曾率领几十个差役缉查过一个江洋大盗,不知道这在周将军眼里算不算领过兵?” 周显笑道:“这也算是,但是今日不同往日,我们需要对付的不是一个人,一切都需要谨慎对待。这样吧!一会方指挥使就跟着本将,然后让我手下的士卒指挥你的部众,而你什么都不用做。但你放心,等到此事结束,我定然会上报天子,为您请功。” 方静五十余岁,混到现在不过是一个正六品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按说这个官职也不算小,但在京师这片地。天上随便掉下来一块石头砸死一个人,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廷大员。他一个小小的指挥使,随便来个人都能压他一头。 记得有一次,英国公家的奴仆来兵马司,说他家的猫丢了,让兵马司派人去找。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如果是普通百姓,不把他乱棍打出去才怪。但英国公是国公,他的面子却不能不给。 方静为了讨好他,甚至派出几十个差役耗费数天,终于把它给找到了。但对方没有一句感激之词,反而训斥他们无能,找一个猫都找这么久。 这仅是一个特例,而方静担任兵马司指挥使这么多年,受的窝囊气可比这个多多了。他早就想换一个官职,但郁闷的是他在上面并无熟识的人,而且他又不擅于钻营。每年都送不少银子到上面,都如泥牛入海,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听周显说的慎重,暗想不就是找个丢失的宝物吗,还管什么领没领过兵干吗?又想到周显让他们所有人都带着武器,一时犯起了嘀咕。这到底丢失了什么东西,搞的阵势这么大。但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中闪了一下,然后很快消失不见。 周显大破满虏,小小年纪已经是天子亲封的宣武将军。如果能抱上这根大腿,对于方静来说肯定有无穷的好处。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岂能错过? 至于周显想做什么,反正指挥权交给他了,除了什么事情也只能他去负责。至于周显想要自己手下的人指挥他的人,方静更是完全不放在心上。看看周显手下的士卒,再看看自己手上的这些杂鱼,对方能指挥他的这些人简直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因而刚听周显说完,他便连忙躬身施礼道:“只要将军不嫌弃,兵马司的所有人马任由您调用。就是下官,将军但有吩咐,尽管直说。” 周显笑了笑,对方静的态度十分满意。他转身向旁侧道:“章怀,你去负责将兵马司的差役分为四队。到时候你独自带一队人,剩下的两队交给你手下的人,最后一队人跟着我,一切听我吩咐行事。” 章怀拱手道:“诺!” 队伍很快分好了。四队士卒,每一队大约五十人,分行立于院内。 周显略微看了一下,翻身上马,大手一挥,高声道:“所有人,出发。” 第六百六十一章 抄家3 方静一双细长眼四下张望,脸上带着深深的迷惑与不解。“周将军,这……,这不是薛侯爷的阳武侯府吗?那盗窃皇宫宝物的贼匪不会就躲在里面吧!或是,这件事和薛侯爷有什么牵连?” 周显骑在马上,向他淡淡一笑,没有作答,而是转头向夏舒道:“去叫门吧!” 夏舒点了点头,独自一人上前敲门,四个士卒隐藏在大门两侧。 里面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谁在外面?” “宣武将军周显前来拜会薛侯爷。” 大门被开了一个小缝,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门子。夏舒迅速伸手抓住那门子的衣领,让他不能再关闭大门,然后一脚上去将他踢倒在地。那一脚踢的很重,那门子半天没有爬起来。 而夏舒横挤进去,牢牢把守住大门。 剩下三个门子看来人凶神恶煞,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向后逃去。但门两侧的士卒一拥而进,将其中的两人扑倒在地,但不幸的是仍然有一人逃脱。他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祸事了,祸事了,有贼匪来了,有贼匪来了……” 本来寂静异常的侯府顿时热闹了起来。 方静眼睛抽了抽,这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这周显怎么如此霸道,竟然直接打到侯府了。 周显转向身后大声道:“阳武侯薛濂豢养士卒,意图谋反,本将奉皇命来诛杀他。所有士卒听我号令,有放走钦犯者,杀;有迟疑不前者,杀;有私取财物者,杀。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吗?” 众人愣在当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方静更是瞠目结舌。谋反?在京师这片地,还是一个侯爷? 但周显没给他反应时间,他继续大声道:“章怀,带人守住宅子四边,有一人从中逃脱,我拿你是问。孟越,带剩下的人给我冲杀进去,遇到胆敢抵抗者,就地斩杀,务必要给我诛杀薛濂。” 两人拱手领命,各自带队而去,士卒狂吼着上前,不到百人倒叫出了千人的气势。 一个领班班头看方静愣在当地,上前道:“大人,周将军冲进去了,我们怎么办?” 方静扭头,看大部分差役都被章怀带走,身旁只剩下不到三十个差役。他想到刚才周显所说的,有迟疑不前者,杀。额头上顿时冒出了一层细汗,他一跺脚,一狠心,大声道:“所有人随周将军去诛杀谋逆者。” 明朝对贵戚要求很严,朝廷容许他们享受荣华富贵,但却不允许他们拥有自己的私兵。书记载中,李自成攻破北京之时,崇祯帝招来驸马巩永固,让他组织人员带着自己的家丁逃亡南方。 但巩永固的反应却哀叹道:“家丁怎么能抵挡强贼呢!再说,我向来恪守本分,从不蓄养家丁。就是我自己,一直跟在皇帝身边,为了避嫌,连半把武器都没有,怎么护送太子去南方呢!” 永乐帝朱棣通过叛乱夺取了侄子建文帝的皇位,然后整个明朝最忌讳的就是造反。把藩王分封各地,当成猪来养,把勋贵国戚留在京师,同样当成猪来养。后来,这些人越来越多,拖垮了大明的财政,也把这群人完全养成了完完全全只会享受的废物。 通过这样的方法,大明基本上杜绝了上层的造反。但在国家危难之时,又怎么指望这些平时养尊处优,无所事事的国戚藩王来扭转乾坤呢! 薛濂虽然掌控神枢营,但神枢营士卒多为京师子弟,家属亲人都在京师。如果他真要造反,恐怕消息刚一传出,他手下的那些人就会直接绑了他去领功。 方静始终不理解的是,薛濂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造反?他有那么蠢吗?但看到眼前的情形,他却信了七分,因为他分明看到有些薛濂的那些家丁竟然手中拿着刀在抵抗周显,而且人数还不少,有四五十人左右。 实际上,薛濂在家中的家丁却不多,只有二十来人。只不过前段时间得高起潜提醒,说周显很有可能会针对他,让他早做防备。 薛濂最终听从了高起潜的建议,京营的士卒他不敢调,他就从自己乡下的庄园里调用了一些自己占役的士卒。数量不多,只有四十人,并通过高起潜给他们装备了一些长刀。薛濂本来的打算是依靠这些士卒和周显对峙,然后等待高起潜援助,从而为周显定罪。 但薛濂没想到的是,周显给他定的不是什么贪墨军饷的小罪,而是谋逆的大罪。而他宅子里面的这些士卒正好成了谋反的罪证,但薛濂却不知道这点,他只是觉得周显胆大妄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想要抓自己去三司领罪。因而,他不断大声呼喊着,许下重诺,让手下的人抵挡。 周显此刻却乐开了花。定一个侯爷的谋逆之罪并不容易,但此刻薛濂的愚蠢还真给了他一个好的理由。 他从马帮办那里知道,薛濂经常调用神枢营士卒去为他做事,有的是去修院子,有的是替他做各种杂工,也就是所谓的占役。 虽然京营其他将领也这么做,但薛濂把这事做到了极致。不仅被他占役的士卒数目庞大,高达近两千人。而且,这些士卒不仅替他做事,还被他派到各处做各种短工。堂堂的神枢营将士做的事情不是训练,而是泥匠、瓦匠的事情。听着可笑,但却是事实存在的。 但是这些占役士卒通过劳动所得的银两却都被薛濂霸占,甚至有一些因为没有银两看病吃饭而被活活病死饿死的。而死的那些士卒依旧在神枢营的名册上,然后薛濂又利用他们的名字领空饷。 在京营吃兵血,在京营外压榨士卒的劳力所得。薛濂如果是个商人,他绝对是很成功的一个。但他是大明的侯爷,这样的事情只能令的身份掉价。 而周显最初的想法是将薛濂占役这些士卒以获取银两的事情,变为薛濂将这些士卒从京营里面调出是为了密谋造反,从而一举拿下他。 第六百六十二章 抄家4 周显给他定的罪很牵强,经不起几下推敲,只是把希望投在了崇祯帝有几分改革京营的意愿上。所以,周显为此事冒了很大风险的。 一旦以此为由抄了薛府,却无法有足够的证据证实薛濂确实想要谋反。到时候和周显有矛盾的人借此攻讦他,事情就会变成一团乱麻。 但周显没想到的是,自己正瞌睡呢!薛濂却送来了一个又软又舒服的大枕头。有眼前这些手持武器的家丁的抵抗,谁还敢说薛濂不是在密谋造反? 周显看薛府众人把守着后院院门,一时不能突破,他大声吼道:“薛濂造反,你们这些人也要跟着一起反吗?” 薛濂顿时一怔,半天没有反应。 一个他信任的家丁看向薛濂道:“侯,侯爷,您要造反?” 薛濂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怒声道:“造你奶奶的反,老子,老子怎么可能造反?兄弟们,别听他的,他在乱我们的军心。把他们赶出院子,等到此间事了,本侯爷给你们每个人发一千两白银。” 薛濂统御神枢营多年,虽然统御的不怎么样,但也算领过兵,知道此时士气要鼓不能泄。谋逆罪一旦成立,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平时吝啬的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颁下了千两白银的赏格。 虽然他刚说完就感到肉疼不已,但此刻也只能下定狠心了。 周显听完,不禁大摇其头,这薛濂学个兵法,还学个半吊子。赏银有用,也得看是在什么时候? 此刻双方对垒,本来有人还对薛濂是否造反心存疑虑。但一听他颁下千两的赏银,他们便信了九成。如若薛濂只是犯了小罪,即使被抓了,过不了几天也会被放出来,他干吗要颁下那么高的赏格? 此刻众家丁心中胆怯恐惧到了极点,心知一旦自己也被定义为谋反,那受牵连的可不止是自己,还有自己的家人。他们虽然迫于形势仍在抵抗,但已远不如最初那样坚决。 夏舒、孟越趁势向前,打杀入院。 薛濂立在后面,脑门上冷汗层层,不顾的挥刀鼓动手下上前,但总也止不住他们的退势。 只听一声惨叫,又一个家丁倒地。 而在此时,突听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周显扭头,正看到高起潜带着一些人快步向自己这个方向跑来,少说也有近百名。 薛濂也看到了高起潜,大声道:“高公,救我,周显他陷害我。” 方静带着二十几个差役正立在后面,把高起潜一巴掌扇开,“你们这些蠢货,怎么敢闯侯爷的府邸?还不快咱家滚出去。” 周显眉头紧蹙,犹豫了片刻,取下长弓,拉弦引射。 羽箭应声而出,穿过人群,正射中薛濂的脑门。 薛濂“啊”了一声,然后歪歪的倒在地上。 周显大声喊道:“谋逆者薛濂已被诛杀,再有胆敢反抗者,罪及九族。” 周围士卒高声喊道:“贼酋已死,降者不杀。”声音震天,气势惊人。 众人看薛濂躺在地上,脑门还插着一支羽箭,顿时心绪坠入了谷底。有一人放下了武器,紧接着很多人也放弃了抵抗。 高起潜吃了一惊,带着几个士卒快步上前,探了探薛濂的鼻息,已经死透了。他心中狂喜,亲自射杀大明的侯爷,这罪咱家看你还怎么逃?他冷哼一声,瞅向周显道:“周宣武,你好大的威风,竟然敢不奉诏令射杀大明侯爷,咱家倒要看看你要怎么给皇爷解释。” 周显瞥向高起潜道:“高公公,要解释的恐怕不是周某,而是你吧!” 高起潜冷哼道:“咱家要什么解释?” 周显将弓箭递给旁边的一个亲卒,冷声道:“你要解释的事情有很多呢!例如,你这些兵是从哪里调来的,你一个內恃太监,什么时候具有调兵的权力了。另外,薛濂阴谋造反,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妄图阻拦本官逮捕他,你是不是就是他的同伙?” 高起潜没想到周显会倒打一耙,气闷填胸,但他突然愣住了。“造反,什么造反?” 周显指向周围的家丁道:“薛濂这些年前前后后从京营调走两千余士卒,近四千匹军马,你说他一个侯爷调用这么多军资干吗?不是造反,还能是干什么。还有,你看看这些人,个个手中都拿着朝廷的制式武器。一个侯爷,你不要告诉我,他养这么多人,拥有这么多武器就是为了好玩。” 高起潜脸色一变,道:“他,薛濂,怎么可能造反?” 周显沉声道:“事实摆在面前,高公公还要为薛濂辩解吗?那好,我们现在就进宫去见陛下,看看他更信谁的话语。” 高起潜脸色一白,问道:“你不是无诏查抄薛府吗?怎么,陛下也知道此事?” 周显冷哼道:“高公公怎么知道我是无诏查抄薛府,莫非你在陛下身旁还安排的有自己的人?” “没有,绝对没有。”高起潜感觉自己越说越错。他沉默了一会道:“既然周大人是在执行皇命,那高某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咱家这就走。” 周显道:“高公既然都来了,那么着急走干吗?我一会还要向陛下禀明此事的详情,高公既然已经在这里了,一会就和我一起去见陛下吧!你还得向陛下解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如果高公公真是薛濂的同伙,那你还真走不了了。” 孟越等人一听周显话语,俱皆将刀指向高起潜。而高起潜带来的手下也持刀相对,双方剑拔弩张,形势紧张。 高起潜脸色青白,怒声吼道:“你们干吗?都给我放下武器。”高起潜知道一旦动起手来,那他就真成了薛濂的同伙了。 看手下人放下武器,他走到周显身旁低声道:“周显,你不要得寸进尺,咱家已经同意不管这件事了。” 周显笑道:“高公公,你来的这么及时,不就是想看周显的笑话吗?现在笑话看不成了,又想快点摆脱关系,事情哪里有那么简单。” 高起潜胀红了脸,说道:“你说怎么样才能放咱家走?” 周显道:“我的人不够用,留下你的人听我指挥,你带上几个人自己走。” 第六百六十三章 变故 崇祯帝弓直了身子,脸色间满是吃惊道:“你说什么,薛濂死了?” 高起潜跪在地上,把整个身子贴的很低。从殿外看,只能看到他撅起的大屁股。 当走出薛府之后,他越想越感觉事情不对。如果周显真是奉了皇命,他为什么不从京营直接调兵拿人,反而调用五城兵马司的差役?而且那些锦衣卫自始而终什么话语都没说,好像特意避着自己似的。 走到半路,高起潜突然下令转向,命手下人立即载他去皇宫。虽然他不敢与周显找崇祯帝当面对峙,但这并不妨碍他先一步赶到宫内给崇祯帝添油加醋的叙说这件事的经过。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崇祯帝很容易受人影响,而且经常先入为主平叛事情。 如果周显不是奉皇命诛杀薛濂,那此事就会向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反之,如果周显真是奉了皇命,那也没有什么关系。由自己亲自告诉崇祯帝以向他展示忠心,总比到时候由周显告诉他,然后再给自己安插一个什么罪名要好的多吧! 毫无疑问,高起潜赌对了。无论从崇祯帝的话语,还是他的神色来看,这件事绝对是周显个人的自作主张。 高起潜压制住心中的狂喜,低声道:“禀皇爷,是周宣武当着奴婢的面亲自射杀的薛侯爷,在场的很多人都看到了。奴婢本想阻止,但周宣武却说薛侯爷谋反,罪不可赦,还说奴婢也是他的同党。” 崇祯帝愣了一下道:“什么谋反?薛濂要谋反?你是他的同党,谋逆的同党?” 高起潜回道:“薛侯爷是否要谋反,奴婢实在不知。但当奴婢赶到的时候,薛侯爷大声喊叫说周宣武冤枉他,要奴婢救他。而周宣武就是在那个时候射杀了他,并强迫奴婢留下了我带去的士卒。” “等等,你怎么会带兵出现在薛濂的府邸?” 高起潜再路上早就想好了对策,连忙道:“皇爷,是这样的。今晚周宣武召集京营诸将前去神枢营,奴婢也得到了消息。因为有人私下传言,周宣武想将所有京将收监,所以大部分京将都带了家丁前往。奴婢担心这样会发生什么乱事,便联系了一些奴婢提督京营时关系密切的将领,想要襄助周宣武稳定局势。但走到中路,突然遇到一个薛侯爷的家丁,说有盗匪劫掠薛家。奴婢听了大吃一惊,连忙转向去薛府,然后就看到了之前的那一幕。而周宣武大概是看到奴婢领兵前来,误会了奴婢还是其他原因,他直接说奴婢和薛侯爷一起密谋造反,还要砍了奴婢的头。奴婢真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请皇爷一定为奴婢做主啊!” 崇祯帝脸色难看,“周显他真的那么说了?” “奴婢哪敢欺瞒皇爷?在场有很多人都可以为奴婢作证。” 看崇祯帝脸色变的苍白,高起潜接着说道:“奴婢曾听闻,周宣武前赴京营之时,薛侯爷没有亲迎,周宣武对此事十分在意。奴婢不能确定薛侯爷是真造反还是假造反,也无法确定周宣武是否有报私仇的成分在里面。但即使薛侯爷是真要造反,周宣武也应该告知陛下,让陛下下达命令。而现在周宣武直接射杀大明侯爷,如此的胆大妄为,如果不加以惩戒,他下一个要杀的又会是谁呢!” 高起潜深知崇祯帝的性格,他以一切莫须有的罪名为周显定罪,引起崇祯帝的怀疑。只要他心存疑虑,高起潜就有自信将这个口子越扒越大,从而让周显陷入无法自拔的境地。或许在这时,崇祯帝不会处置周显。但这就如在崇祯帝的心中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终有一天他会生根发芽。 果然,崇祯帝听完勃然大怒,扭向王承恩道:“去,立即将周显招来见朕。” 高起潜低着头,眉眼俱皆带着笑意。 王承恩在心中叹息了两声,向崇祯帝躬了躬身,快步向外走去。 高起潜直起身子道:“皇爷,周显此刻掌有士卒,还将全部京营将领聚于一处。他射杀薛濂如果只是为了报复薛濂的无礼,那倒没有什么。但如果周显还有别的打算,我们却不得不防啊!” 崇祯帝怒气填胸,看高起潜拐弯抹角,冷声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别给朕拐弯抹角的。” 高起潜连忙低头弯身,“是,奴婢的意思是,如果真正想谋反的是周显呢!虽然这种可能性很低,但皇爷却不得不防备。” 崇祯帝先是一愣,随即摆手道:“谋反,他靠什么谋反?那只接触了十几天的京营将领和士卒吗?高起潜,你也是领过兵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愚蠢的话?” 高起潜双眼含泪道:“皇爷,奴婢可是对您忠心耿耿,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江山考虑啊!周宣武年少成名,虽然他在京师没有根基,但他战功显赫,难免会引起其他京将的推崇。如若有人从中鼓动一下,让周宣武误以为自己可以成事,那他会不会真的做下犯上作乱之事?毕竟周宣武年轻气盛,这是他的优点,让他敢作敢为,容易达成其他人永远做不成的目标。但同时又是他的缺点,也是敢作敢为,做事不计后果,谁也不能料定他能干出些什么?” 高起潜偷偷瞄向崇祯帝,后者皱眉沉思,他继续说道:“皇爷,就像这次周宣武不奉皇命而射杀薛侯爷,不就是不计后果的表现吗?还有,奴婢私下里听说周显和新建伯王先通来往密切,他们私下是否达成了什么协议,谁也不清楚,您不得不防啊!” 崇祯帝沉默了良久,最终道:“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高起潜看崇祯帝终于松口,心绪振奋道:“请皇爷下令皇城戒严,让禁军把守各门,禁止任何人随便出入,直至确定周显没有反叛之心。” 崇祯帝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道:“好吧!你也曾领过兵,就由你负责此事吧!” 高起潜叩首拜谢道:“谢皇爷信任,奴婢愿鞠躬尽瘁,为大明死而后已。” 第六百六十四章 变故2 高起潜手中拿着圣旨,怀中抱着尚方宝剑,志得意满。大明禁军,皇城的最后一道防护,也是皇帝最信任、最能倚仗的一支部队。有了手中这道诏书和这把尚方宝剑,此刻的禁军就完全归他一人掌控。 一支这样的军队在平时,在有的人手里,或许就是一个给皇帝看门的。但在此刻,在高起潜手中,他打算在今夜让他发挥超乎想象的作用,以永远解决自己的后顾之忧。 高起潜出了文华殿之后,一路疾行,命人立即去召集所有禁军统领。他在京师提督过京营,掌控过禁军,对于该找哪些人,哪些人可以完全受自己控制,他都门清。 他让四门统领立即关闭紫禁城四门,并严令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便出入。另外,他还下令召集在紫禁城内的所有士卒,让他们手持武器登上内城墙驻防。 众将听完之后,脸色大变。其中一名将军问道:“高公公,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吗?” 高起潜眉头高挑,大声道:“皇爷得到消息,有小人妄图谋反。今夜,你们的照子都给咱家放亮了,如若有人胆敢率部来攻皇城,你们可以不必等咱家的命令,就地射杀。而且你们不但不用负任何责任,咱家还会上禀皇爷重赏你们。” 另一名将军问道:“高公,到底是谁准备造反啊!” 高起潜道:“这个你不用管,你知道知道今夜胆敢靠近皇城者,都是意图不轨的人,都可以直接射杀。” 等众人领命离开,高起潜留下了副将熊通和参将李御兰。他挥手示意两人坐下,笑着向熊通道:“熊副将,咱家平时待你如何?” 熊通本是山西太原的一名边关游击将军。在四年前,满虏逼近京师,他曾随山西总兵王朴出援。 当时朝内分成两派。 一派以杨嗣昌为主,认为满虏势大,应该令各地坚守城池,以避其锋芒。 而另一派以卢象升为主,认为满虏虽然势大,但他们远离根基之地,又分兵两路。而且就兵力而论,他们也远逊于官军。不占天时,不占地利,更不占人和,又有何惧?朝廷应当齐聚各路大军,在京畿地区与满虏决战。先破其一路,再攻其另一路,只要将满虏的这两支大军彻底剿灭在大明境内,今后再战辽东,形势就会向着有利于大明的方向发展。 崇祯帝担忧如果在京畿战败,会危及大明根基,因而更倾向于杨嗣昌。 但卢象升当时为兵部尚书加大明督师,监管天下人马,崇祯帝不得不考虑他的意见。而且满虏肆虐各地,朝内大臣在各地的良田庄园多受其破坏,因而也大多主战。最后争来争去,达成了一个妥协方案。 卢象升可以战,但必须独自去战。他必须留下关宁铁骑和山、大、宣三路人马,让他们驻守京畿地区,以备不敌满虏之时确保京师安全。 关宁铁骑和这三路人马是驰援京畿的主力,去除了他们,卢象升手里只有不到五千之众。靠这点兵力,怎么可能战胜满虏? 原有历史上,是卢象升所部在贾庄全军覆没,而他本人以身殉国。而现在因为周显的穿越,他提前确定了清军的进攻方向,驰援高阳。最终孙承宗以自己的身份搬的援军,逼多尔衮主动撤走,而卢象升后来在救援松山被困大军时战死。 崇祯帝在卢象升留下关宁铁骑和三府人马之后,将这些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了高起潜,而他就是在那时认识了熊通,并将他从一个游击将军在不到四年内提升为副将,而且成了禁军的总指挥使。可以说,他对熊通有知遇之恩。 熊通立起身子,躬身拜道:“高公对在下犹如再生父母,属下自当结草衔环,以保高公之大恩。”高起潜四十多岁,而熊通年近五十,比高起潜还要大上几岁。此时却称对方为再生父母,这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 而高起潜却没感觉到一点不自然,坦然受之,而且对熊通的表现十分满意。他笑着道:“你知道就好,好好跟着咱家,咱家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他转向李御兰道:“李参将,你奉皇命和马绍愉一起出使辽东,本来一旦完成,就是大功一件。可是周显在金州击破满虏,便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故意破坏两军议和。不仅斩杀清军俘虏,让大明和满虏无和可议,还大肆宣扬此事,导致皇爷只能顺从众议,罢了议和之事。你在辽东担心受怕数月,不仅没得寸功,还顶着一个卖国求荣的骂名。要不是咱家看在你忠勇的份上,向皇爷求情,或许此刻你便在大狱之中。” 李御兰满脸气闷之色,缓缓起身道:“高公公的厚恩,属下一直记得。如果您有什么吩咐,尽可直说。” 高起潜哈哈大笑,指着李御兰向熊通道:“熊副将,看到了没?这才是聪明人。” 熊通不服气道:“在下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没有说出来。高公你一句话,你说向东,我绝不向西。” “好!” “好!” “好!” 高起潜连叫了三声好,说道:“今晚,咱家的确有些事要拜托你们。第一,一会你们二人挑些你们最信任的人跟咱家去北门,咱家要做什么,你们完全听令就行。第二,禁军之中肯定有一些神箭手,你们给咱家找两个能开三石弓,嘴比较严的,让他们立即过来见咱家。第三,有些事情看到也要装作没看到,听到了也要装作没听到。你们是,你们的那些手下也是。” 李御兰听高起潜说的严肃,有点疑惑的问道:“高公公,您这是要做什么啊!属下听着怎么感觉有点心慌啊!” 高起潜笑道:“没事,只不过杀一个人早就该死的人。放心此时与你们完全无关。出了事,咱家一并担着。” 熊通问的更直接,“高公要杀谁?” 高起潜无限愤恨道:“周显,他今晚必死。” 第六百六十五章 变故3 崇祯皇帝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之内,双目失神,内心莫名的感到一些孤寂。 自他登上皇位至今已经有十五年了。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对他本人来说,这十五年显的尤其的漫长。 初登大宝之时,他想的如何中兴大明,以便青史留名。但大明没有在他手里实现中兴,反而变的愈加风雨飘摇。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有哪里做的不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如一个溺水的人,想抓住从眼前飘过的每一个东西,但最后发现自己抓到的是带着自己更快沉入水底的巨石。 他失望,他迷茫,更有深深的愤懑。想着自己劳心劳力,每天紧衣缩食,而朝内那些文武大臣却个个碌碌无为,对任何事情都是敷衍了事。他心里对满朝的大臣都觉得不满意,以为他们令自己失望,以为他们做的不好。 而这种怒气在平常人那里或许只会心中发发牢骚,挥动几下拳头而已,来一场街头斗殴。但他是天子,拥有决定别人生死的权力。在这个时候,他的一个决定很有可能影响千万人的死亡。 崇祯帝是一个武断的人,看到谁做的不好,他便直接将谁下狱;看到谁不尽心,他便直接下令将他斩杀。 在乱世,在积重难返的明末,要想真正有所改变就必须去做事,而真正做事的人大多数时候反而更容易犯错。崇祯皇帝看到了他们的错,而他性格又太急,看到他们犯了错而没有收到成效,便把他们下狱,便把他们斩杀,以警示其他官员要尽心做事。 但结果是,到最后崇祯帝发现自己身旁逐渐无人可用了,更无半个自己可以完全信任的人。而眼前的这些人比着那些被自己斩杀的更无能,更不能做事。随后他又开始重新进行清洗,这是一个无限的恶心循环,越留到最后的人越不堪重用。 因为每个官员看到那些勇于做事人的结果,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那就是多做多做,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只要他们什么都不做,崇祯帝就找不到原由去惩戒他们。当官最终变成了混日子,能混一天是一天。 但在他们混日子的时候,满清没有混,李自成,张献忠也没有混。他们在励精图治,他们在攻城略地。 在这种情况下,明朝不灭才是怪事。 想要改变一个国家,只能从改变自己开始。崇祯帝不明白这点,只是觉得大明无法实现中兴都是别人的问题,是别人不尽心的原因。 非战之罪,楚霸王项羽还真是为后世的失败者找了个好理由。 夜风徐起,通过门窗吹进大殿。 崇祯帝缩了缩脖子,感觉有点凉。 殿门大开着,窗也露出了一条缝隙。之所以如此,并非底下人忘了,而是崇祯帝的命令。深夜阅览奏折,事关江山社稷,他觉得要认真,要仔细。他开着门,开着窗,就是想让自己保持着清醒。但此刻,他却希望那扇门和那扇窗是关着的,因为他现在真的感觉到了冷,而且是那种由外及内的冷。 崇祯帝当了十五年皇帝,高起潜服侍了他整整十四年。除了王承恩,他是跟随崇祯帝最久的一个奴婢。他最信任王承恩,但最看重的却是高起潜。后者做事干练,又粗通军事,是真正可以托付以重任的人。 从有用这点来看,高起潜远远胜于王承恩,这是崇祯帝内心一直以来的想法。但高起潜也有自己的缺点,为人阴沉,有仇必报,而且心思太多。 这些崇祯帝都知道,说到底他本就是是个聪慧的人。虽说不会用人,但对于看人,他一直有自己独特的眼光。高起潜和周显的不和,他早就知晓,只是不太关心。手下的人有一点小的争吵或是争斗,只要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就没什么问题。 如果手下的人都不争了,不斗了,那个时候才是一个皇帝最要担心的时候。 虽然薛濂的死在崇祯帝的意料之外,但周显提前给他说过此事很有可能会出现很多变数,这正是周显没有告诉他自己计划的原因。但他此刻选择让高起潜控制京营,并非他真信了高起潜,而且他肯定高起潜一定夸大其词了。 但薛濂被周显当场射杀,这个一定是事实,在关键问题是高起潜不敢欺君,这是崇祯帝这么多年一直对他信任有加的一个最主要原因。 崇祯帝气周显的自作主张,心中也真有点疑惑周显到底想要干什么。说他要造反,崇祯帝万难相信,但周显会不会把事情推到一个不可改变的境地。毕竟现在已经死了一个侯爷,如果再让他恣意妄为下去,指不定他还会搞出什么乱子。 让高起潜掌管禁军,崇祯帝是想借此告诉周显,事情到这一地步就可以了。但高起潜走后,崇祯帝突然感到自己做的似乎有点不对。以高起潜在京师的实力,岂是周显能敌衡的?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引发更大的乱事。 他心中满是担忧,同时又暗自觉得高起潜不会做的太过分,让周显吃点亏对他将来有好处。而且直接射杀一个侯爷,无论什么原因,他做的都有点过火。如果不加以训斥,他可能做出更无法无天的事情。 崇祯帝闷坐了一会,心中还是感觉不安。他最后站起来,走到门外,看到一个小太监正在门外冻的有点瑟瑟发抖。 后者看到他,连忙跪下行礼。 崇祯帝摆了摆手,让他站起来。“王承恩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 “禀皇爷爷,王公公被您派到宫外了。而其他人害怕打扰到皇爷爷您,都在殿外候着,皇爷爷如果有什么事情,奴婢这就叫他们进来。” 崇祯帝想了想道:“不用了。你立即去太子那里,让他立即过来见我。” 看着小太监撒腿跑去,崇祯帝叹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一团乌云盖住了明月,使天空显的特别晦暗。 第六百六十六章 变故4 等送走了熊通和李御兰,高起潜心中稍定。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足够他安排一切。 他叫来几个内侍太监,令让他们前往四门行监督之责,防止有将领不听命令行事,以堵住周显进宫的一切途径。 然后又派出亲信家丁前往京营联系与他关系紧密的京营将领,告诉他们此事的详情,让他们趁势生事,至少要与周显采取不合作的态度。,以待事情有变。至于对一些人,一些特殊的安排。高起潜虽然期待成功,但对此并不抱太大指望。 还有一些人被高起潜派往四城各处,而这些人是此次行事的重点。 天下饥荒,无数灾民为了活命拥进京师。他们聚在破庙旧宅之中,平时看不出什么,但他们的数目要比表面上看到的多很多。高起潜在京师主管各项事务多年,深知这点。 在平时,这些灾民表现的怯懦无能。但如果局面乱起来,再让他们看到有机可乘,他们内心的愤恨、怒气就会完全被激发出来。 而高起潜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乱起来,尽可能让此事造成的破坏更大一点。毕竟局面越混乱越有利于行事,而且这个乱的起源是从周显射杀阳武侯薛濂开始的,即使将来崇祯帝追究责任也追究不到他的身上。 高起潜为内侍太监出身,为人凶狠果断,思虑周全,而且从来不留任何余地。他这样行事的目的就是为了保证此次杀不了周显,也要让他完全无法再在京师立足。而至于这些灾民乱起来能带来多大的危害,完全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毕竟皇城的禁军已经戒备了起来,只要动乱不波及到皇城,他就是有功无过。 而且他还迫切希望这次事情的动静越大越好,局面越乱越好,而破坏当然也是越大越好。如果再死几个皇亲或者一些大臣,引发众人的集体怒气,到时候即使崇祯帝恐怕也不能完全护的了周显。 安排好这一切,众人离开。烛光阴影下的高起潜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道:“我不信你这次还能逃的过去。” 他扶了扶自己的官帽,拿起圣旨和尚方宝剑,推门而出,外侧近百个锦衣兵将已经等待多时。高起潜清清了嗓子,大声喊道:“护社稷,诛奸邪。诸位,你们立功的时刻到了。” 薛廉身死,阳武侯府失去了顶梁柱,没人再敢反抗。周显下令士卒将所有人从屋内驱赶出来,集体被聚于前院。 这些人中有薛廉的亲属,有他家的奴仆,还有被他占役的京营士卒。数目不算庞大,有近二百人之数。此刻他们的很多人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两侧士卒持枪拿刀,严阵以待的样子,心中没由得感到恐惧,发出嘤嘤的低声啜泣声。 方静走到周显身旁低声道:“将军,下官粗略估计了一下,被抄出来的白银和黄金有百万之巨,其他的文玩古画更是不可胜数。”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本官现在要立即赶去神枢营,这边的事情就交给方指挥使了,请你尽快给一个具体的物事清单。” 方静一愣,口中懦懦道:“将军,这个……小官才疏学浅,看还是交给别人来负责吧!” 周显知他害怕受牵连,淡淡一笑道:“方指挥使,你同我一起抄了薛家。无论你心中愿不愿意,在别人看来,这件事你都脱不了关系了。与其唯唯诺诺,四处小心,最后还免不了被人怀疑。还不如正大光明的承认这件事自己的的确确做了,但却是奉皇命而为。这样别人在为难你的时候至少也得考虑一下上面的意思,而且本官之后也会尽力帮你撇清关系,说你是受了我的蒙骗。但如果在此时你就选择脱身,那也由你,但之后就别再指望我给你说半句话。” 方静脸色微变,周显的言语充满威胁,让他不得不仔细考量。他心想这是艘贼船,自自己听从周显命令召集差役就已经下不去了。他沉默了半晌,最终拱手道:“下官一切谨从将军命令行事。” 周显看方静如此识趣,便留下夏舒,让他们继续查抄薛家。而让王维栋立即赶去皇宫,向崇祯帝简要回报这件这件事情。他是锦衣卫千户,有直接面见皇帝的权限。在此刻,已经没有再瞒着崇祯帝的必要了。 至于高起潜带来的那二百余人,周显不信任他们,就带着他们一起前去神枢营。有了这些人,虽然可能会引起一些麻烦,但也足以靠他们壮大声势,以震慑京营诸将。 走到神枢营外,满脸焦躁的叶童州连忙跑了过来。“周将军,您可算是到了。诸将都等的有点厌烦了,要不是王伯爷竭力安抚,他们早就走了。” 周显笑了笑道:“他们一会就更想走了。把你的人都叫来,给我把守住辕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周显语气顿时严厉了起来。 叶童州看向周显身后,四个人正抬着一个被白布遮盖的尸首。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都披甲带刀,满脸肃然。“周将军,这是……” “阳武侯薛廉的尸首。京营的将领以前过的太逍遥了,是该见见血,好好整治一番了。今晚如果顺利,一切都会结束。如果不顺利,会发生很多事情。叶参将,在京营里面我可以信任的人不多,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可以在发生变数之时完完全全的支持我。” 叶童州面露惊诧,但片刻之后便点头道:“将军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办。我亲自把守辕门,保证事情万无一失。”然后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要不要下了营内其他人的武器?” 周显抬头问道:“怎么,他们带了很多人来?” “每个人带了几个,合起来也有三百来人。只要将军下令,片刻之间便能拿下他们。” 周显想了想道:“不用。有了薛廉在前,足以吓怕他们,我们没必要再得罪所有京将。派人注意他们一点就行。” 第六百六十七章 震慑诸将 当薛濂带血的尸首被摆放在正厅,举座皆惊,本来还吵嚷着要找周显麻烦的声音顿时沉寂了下去。 周显扫视了一圈众将道:“薛濂豢养士卒,意图谋反,现在已被诛杀。在座的诸位既然来到此处,就表明此事与诸位无关,因而你们也不必要为此担心。但京营占役严重,在座的不少大人或多或少都调用过京营的士卒或者其他的物资未还。按例,我应当直接将此事上禀圣上。但如此一来,难免会让圣上误以为诸位也有谋逆之心,这绝非我心中愿。因而,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我给诸位三天时间归还你们占役的所有士卒。只要你们能及时归还,此事就这样过去,我保证不会再追责此事。否则,我只能如实向圣上禀明一切。” 事情发生的太快,在场的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能由着周显的说法向下走。其中一个副将苍白着脸问道:“周大人,如果我们归还了那些占役的士卒,是不是一切就真的可以既往不咎了?” 坐在首位的文耀首先反应过来,突然厉声向那将道:“你给我闭嘴。” 文耀六十岁出头,长相清瘦,为五军营左都督。他没有爵位在身,在京营属于一种比较特殊的存在,无论是官声还是其他的都算能说的过去。能爬到五军营左都督这个位置也不是他能力有多强,而在于为人低调平和,不轻易与人交恶,而且他在京营待的比其他人长上许多。说到底,他是一个各方面都特别中庸的人,说不上有多么好,也说不出有多么差。 只见他斥责了那副将之后,接着站起来,微微欠身,望向周显道:“周大人,你说阳武侯谋反,可有证据?而我们这些人有罪还是无罪,又有谁来定夺?你一句话说阳武侯造反,又一句话给诸将定罪,这如何能让人信服?而且你现在以势压人,到底意欲何为?” 文耀的话语犹如在平静的水面扔下了一颗小石头,虽然没有引起什么大的骚乱,但京营诸将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他们看着周显,神色间暗含着疑虑,担心,恐惧,还有一种准备随时站起来指责周显的怒气。 周显蹙着眉头,他早就料到会有人跳出来,但是万万没想到是文耀。这样一个低调的人突然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当这个出头鸟,是他性格中本来就有强硬的部分,还是这背后有着其他自己看不到的原因。 周显暂时还看不透,于是收住心思,淡淡一笑,站起来略微拱手道:“文左督,如果我没有证据,敢直接处死一个大明侯爷吗?虽然现在我无法马上向诸位展示,但接下来的一两天一切自会显明。而您所说的一切由我一言而决,还真是高看我了。诸位是否有罪,有多大罪,都由陛下一人决定,我只是将情况如实上禀。只是占役士卒和拥兵谋反这两件事情在发生之前有太多相似之处,我不愿诸位因此而被陛下问罪,这才有如此之说。如果文左督以为我这是在以势压人,我也没有办法。” 周显的回答圆滑,并不能使文耀满意,他继续追问道:“周大人,你提前让我们都来这里,而自己却前去诛杀薛濂,这分明就是早有预谋。现在却突然告诉我们,此事就这样了了,如何让我们相信?” 周显回道:“圣上命我清查京营,我不想得罪在座的诸位,但我需要给圣上一个交待,所以我也想尽快了结此事。只要按时归还,我便不再继续追究,大部分人都可如此,但一些人除外。” 文耀哼了一声道:“哪一些人除外?” 周显沉默了一下道:“神枢营的鲍旭,神机营的李昊森、高旗,五军营的马勤善、高德广,张学林等六人贪墨军饷,盘剥士卒,罪不可赦。来人啊!剥了他们的官袍,给我押下去,暂时关入京营监牢,等待后续问罪。” 十几个兵将拥入厅堂,不顾那几人的哀求呼喝,将他们全部押了下去。 周显看着文耀苍白着的脸,轻笑道:“文左督,这几个人除外。而剩下的人只要归还了占役的士卒,我自不会再上禀给圣上,此事也就这样结束。如果说到这里仍旧不能使你相信,我只能像你之前所说的以势压人了。” 文耀满腔怒气,但无处施法,冷哼了一声,坐了下去。而其他人的表现更不如他,没一人再敢言语。 面临的压力比周显最初想象的要小很多,甚至可以说微乎其微,周显心情轻松的同时又感觉一些失望。 历来军队都是一个整体,也许每个人的性格各异,但他们面对外来者的时候总能保持团结一致。无论是生是死,最有几块特别的硬骨头。 但眼前的这些人,长久的养尊处优不仅掏空了他们的身体,也掏空了他们的心志。略作反抗便把控制权交给了别人,连一句大声的话语都不敢说。也无怪乎李自成兵临城下之时,他们依靠着北京城这个国内最坚固的大城竟然没做丝毫的抵抗。 正当周显准备让他们回去之时,叶童舟突然快步走进帐内,低声向周显言说王承恩从宫内来了。 周显听完王承恩的话语,微微皱眉,他沉思了片刻向王承恩道:“王公公,我稍后会随你去宫内,但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王承恩笑道:“周大人,皇爷只是听了高公公的话语,心中有些疑虑。你只用前去向皇爷禀明详情,我相信他是不会怪罪的,毕竟薛濂已死,而皇爷历来看重你,没什么可担心的。” 周显摇了摇头道:“我并非担心这个,只是想请王公公进帐和众将见上一面。一方面稍微安抚一下他们,另一方面让你们觉得我是奉皇命诛杀薛濂的。” “这个……,恐怕有假传圣旨之嫌吧!”王承恩面露犹豫。 周显淡淡笑道:“王公公不必担心,你进去之后什么话都不必说,只说让他们各自离开就好。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办。” 第六百六十八章 变化 王承恩是崇祯皇帝的贴身太监,虽然什么话语都没说,但他的露面等于告诉京营众将这是崇祯皇帝的意思。 而周显自也不会多说什么,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情,和自己无关。如果大大咧咧的直说这是崇祯帝的意思,到时候追究起来那就是欺君之罪,周显不会办这样的傻事。 看到众人再无丝毫脾气,周显便想要让他们离开。但就在这个时候,叶童舟急急忙忙的走进大帐,低声向周显叙说了一番。 周显听完,脸色顿变,便舍了众将向外走去。还未到辕门处,便远远看到王维栋正带着他手下的锦衣卫立在那里,在他们旁边还有两个內恃打扮的年轻男子。那两个小太监左右观望,脸色慌张。 周显望向王维栋,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周显脸色更加难看,转头向叶童舟道:“叶参将,带这两位小公公去隔壁房间喝一杯好茶,好好休息一下。” 叶童舟拱手应是,向两个小太监道:“两位公公,请吧!” 那两个小太监咽了一口吐沫,其中一个低声道:“周大人,小的们不渴。我们还有点事,就不麻烦了。” 周显笑道:“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对人对事,我讲究先礼后兵,先喝茶,喝完之后告诉我你们此来的目的,我放你们走。如若你们不识时务,这辈子就别想走出这座军营了。”说完周显挥了挥手,让叶童舟带他们离开。 王维栋看两人走远,才向周显低声道:“我到达承天门时,城门已经关闭。问了一下,才知道是高公公下的令,言说有靠近城门者可以直接射杀。四门都是如此,现在紫禁城已经完全戒严了,任何人都不得出入。” 周显眉头高高蹙起,心中十分忐忑,向王维栋道:“谢谢王千总。还得麻烦你派人前去城门那边看着,有什么情况立即通知我。” 王维栋点头道:“我在每座门外都留了两人,有什么新情况,他们随时都会来报。” 这时,王先通从远处走过来,看到周显脸色凝重,心中微奇,问道:“周将军,怎么了?” 周显摇头道:“高起潜掌管了禁军,已下令关闭京城内城四门。我现在见不到圣上,不知道紫禁城内情况。” 王先通脸色微变,惊声道:“掌管禁军,关闭四门?这……这高起潜是要真的造反吗?”按照最初周显和王先通的约定,两人合作给薛濂按一个造反的罪名,然后借此整肃京营。所以听到高起潜掌管禁军,他下意识的认为高起潜想要造反。 周显摇头苦笑道:“不至于。高起潜一个內恃太监,虽然在京营、官场人脉甚广,但京营目的的大小将军都在这里。而他靠紫禁城里的那点禁军,怎么可能造反?如果我料想不错,是圣上觉得我射杀薛濂太过分,而又有高起潜从中挑拨,让他误以为我意图不轨,因而将禁军的指挥权交给了高起潜。” 王先通不解,脸带愁色问道:“周将军,你和高起潜到底有什么仇怨,他这样做好像处处在针对你。” 周显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问道:“对了,王伯爷,你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王先通道:“我是想问你,能不能让帐内众将都回去,他们等的有点不耐烦了。而且王公公也说自己需要立即赶回宫内向陛下复旨。” 周显想了一下道:“等一会吧!那两个小太监是高起潜手下的人,待我问清他们刺来的目的是什么再说。至于王公公,我派人送他回宫。” 王先通奇道:“周将军,圣上不是让你立即去见他吗?现在圣上已经对你心存疑虑,如若你不立即赶过去,那不是更加印证高起潜的挑拨为真吗?” 周显苦笑道:“高起潜已经下令关闭四门,摆明了是不想让我见圣上。而且他还下令,胆敢靠近城门者直接射杀。我如果现在去,不是自寻死路吗?” 王承恩听完周显的叙说,皱着眉道:“周大人,高公公不至于这么做吧!” 周显道:“王公,俗话说的好。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凡事还是谨慎点好。还请王公公回宫之后,向圣上禀明详情,说周某万没有其他的心思。只是目前这样的情况,我确实无法入宫。” 王承恩点了点头,双眼陡然亮了起来。“周将军,那咱家此时回宫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周显摇头笑道:“王公,你是陛下的亲信,高起潜再大胆也不敢把你怎么样?最多只是不让你这个时候见到陛下而已。你就放心回宫吧!” 王承恩舒了一口气道:“是咱家想多了。那就这样,咱家先回宫替周将军在圣上面前说道说道。” 周显弯身做了一个长躬道:“那一切就拜托王公了。等到此间事了,周某必有重谢。” 王承恩笑道:“好说,好说。” 周显亲自将王承恩送出神枢营,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眉头紧皱,不安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孟越走上前道:“军门,我找过唐琦了,他说愿意为您效力。而王伯爷也已经派人去找他手下那些可信的兵卒,应该很快就能集合完毕。”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做的好。派几个人回家,我总感觉要出什么事情。” 孟越点了点头,转身向后走去。但走到半路他又折了回来,问道:“军门,你这个时候招人,会不会更会引起人的误会?” 周显想了一下,淡笑道:“我总得有能力自保吧!而且现在召集将士的是王先通,和我有什么关系?这些事情只要分开看,到时候就能解释的过去,没必要担心什么。” 这时,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阵哒哒的马蹄声,马势迅猛,在黑夜间尤为明言。在距离周显百步之时,上面之人看到他,连忙翻身下马,飞奔他身边,气喘吁吁的道:“二公子,千万不能回宫,高起潜已经找下了刺客,要当众射杀你。” 第六百六十九章 动乱 周显将周乾领进屋内,孟越给他倒了一杯水,听他断断续续讲了他知道的所有事情。 周乾所知的不多,但主要的意思,周显听懂了。听完之后,周显眉头紧锁。过了好半晌,他才抬头问道:“紫禁城的内四门目前都由哪些将领把守?” 周乾摇了摇头道:“我来的急,没有仔细问我家参将。只知道西门是由李参将他本人率部驻防,南门由御林军副将熊通把守。至于其他两门,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肯定也是高起潜所信任的禁军将领。”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问道:“那李参将还有其他的话要你带给我吗?” 周乾应声道:“李参将说自己奉皇命把守城门,即使知道公子无罪,在未得命令之前也不能放你进宫。他的意思是让二公子你等到天亮,只要在这段时间内不发生什么事情,那么高起潜的污蔑自可不攻而破。” 周显脸色沉静,没有立即表态。 周乾所说的李参将为李御兰,在金州之时,周显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和马绍愉一起前往辽东与满清谈判,和后者一起前往金州提出皇太极的和谈要求。周乾在京营从军,隶属于禁军一列,而恰好是他的部下。 李御兰奉高起潜的命令伏杀周显,但他显然不愿那样做。而又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了周乾和周显的关系,故而这次让周乾来通知周显。 周显暗思自己和李御兰不过是点头之交,并没有太深的来往。在这样的时刻,他能让周乾主动过来通知自己已属万幸,再指望他提供其他的帮助,那就是特别的奢望了。因而,当听到周乾说李御兰表态不会放自己入紫禁城之时,周显内心倒没有另加失望。但目前的情形,怎么看都对他十分不利。 周乾看周显沉默不语,心中焦急,出声说道:“二公子,我们这次就听李参将的吧!就一直等到天亮。我看京营这里就挺好,什么都不缺,还有兵有将,高起潜就算再大胆也不敢来这里找您的麻烦。只要我们不出去,熬过今天晚上,高起潜就再不能拿你怎么样。” 周显苦笑了一下。心想高起潜统御京营多年,此次又谋划了这一切,目前自己的确应该小心谨慎,以防被他抓住什么把柄。但苦等到天明,这一切就会平静的过去吗?他不禁试想如若最初自己考虑的远一下,强留下高起潜,这一切都不会发现。 “二公子……”周乾再次说道。 周显抬头道:“高起潜给我定了一个谋逆之罪,和我给薛濂定的罪名完全一样。现在他搞出这么大阵势,如果最后查无实证,圣上接下来要追责的就是他了。如果我一直呆在京营直到天亮,表面上看的确是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我担心的是高起潜不会容许我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我猜想他一定还有些后续的计划,可以直接置我于死地的那种,只是我目前还看不出来。李参将的提议虽好,但太死板,不足以应付现今的状况。” 周乾听完,脸色大变。“二公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显淡淡一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呷了一口道:“先等等吧!那两个小太监此时奉高起潜的命令前来京营,必定是有什么目的,从他们身上应该能得出一些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的内幕。先听听他们怎么说,再看如何应对吧!” 周显摩挲着水杯,抬头向周乾道:“对了,周乾。我上次给你的银子,你花出去了多少?目前你所在的营,你有多少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周乾愣了一下,沉思了片刻才道:“花了大约三成吧!但说到可以完全可以信任的人,只有我营中的那几个兄弟。其他的都是些利益关系,靠不住的。”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知道周乾所说为事情。靠银子结交别人,哪里有什么信任可言。“据我所知,禁军除了当日值守的必须留在紫禁城内外,其他的人在夜晚时分都会各自还家。后者应该占了禁军总数的五成左右,不知是否真是如此?” 周乾不太明白周显为何还有心情询问这个,脸露疑惑,但很快回道:“是这样,而且因为脱岗的士卒很多,数量可能不止五成。” 紫禁城为皇帝所在地,禁军加上侍卫,总兵力超过两万。即使在五成归家的情况下,至少也有一万人留在宫中。而如果在紧急情况下,高起潜还能调用宫内的太监內恃助防。在现今这种情况下,等于高起潜完全隔断了紫禁城内外的联系。 周显沉思了片刻道:“如果我让你去召集这些人前来,你大概能聚集来多少人?” 周乾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二公子,我位卑职低,能认识的都是一些下层的兵士。在这样的时刻,找不到多少的。” “那几百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周乾虽然面露难色,但最终点头道:“我熟知的那些兄弟,都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再加上他们认识的,找来三四百人应该不成问题,但这需要时间。” 周显点头道:“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好。我现在需要一些不知情的人来预防一些可能出现的意外变故,你不管用什么手段,用最快的时间给我找来至少三百人,要他们持着武器前来京营。可以事先给他们一些好处,无论是银子,还是其他的,你都可以许下。” 周乾不再多说,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周显心中稍安,向孟越道:“孟越,你现在就赶去薛府,让章怀他们立即赶来这里。” 孟越点了点头,随之离开。没过多久,叶童舟推帐走了进来。 “问出来了吗?”周显开口问道。 叶童舟眉头紧皱,轻轻点了点头。但他面露犹豫,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周显心中奇怪,“怎么了?” 叶童舟沉默了片刻道:“那两个小太监说,他们是奉了宫中高公公的命令,前来这里找人的,而且除了他们,还有另外四人,已经分别去了五军营和神机营。他们要找的人中有左都督文耀,副将毛承明,还有其他的一些大大小小的很多京营将领,人数很多,而且都是些主要统兵的人物。” 周显听完顿时变色,接着是无法遏制的暴怒。 当日,崇祯帝问周显在京营哪些人可以堪用,文耀和毛承明都在他推荐的人之中。文耀暂且不论,毕竟当时推荐他,只是因为他在京营的官声很好。但毛承明,周显自进入神枢营后可是给予他很大程度上的信任,却没想到他竟然早和高起潜私下里早有联系。一种被出卖的感觉在周显心中滋生,让他的火气顿时升腾了起来。 周显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言不发的向外走去。 叶童舟脸色大变,跨步拦在周显前面。“将军,你这是要去干吗?” 周显沉声道:“毛承明直接掌控着神枢营部分人马,如果高起潜谋划着什么,他肯定是重要的一颗棋子,我必须现在就派人拿下他。” 叶童舟急道:“将军,毛承明性格圆滑,极会做人。在神枢营,很多中低层将领都是他亲自提拔上来的。你在神枢营惩治几个其他两营的将领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们本就没带什么人来。但如若你在这里直接处置毛承明,很可能引起全营哗变。在这个时刻,真的无论如何都乱不得。” 叶童舟看周显满脸怒气,继续说道:“将军,就在刚才属下审问那两个小太监的时候,毛副将就曾派人去查看。虽然属下当时虚掩了过去,但他必然会有了一些准备。如果这个时候您再去找寻他,不是逼他直接作乱吗?” 周显握紧的拳头慢慢放开,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回椅子上。“他们还说了什么,高起潜让这些人干什么?” 叶童舟皱眉道:“很奇怪。那两个小太监只是说,高起潜让这些人各自安抚他们自己手下的士卒,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轻易出营,更不要协助你做什么事情。” 周显面露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叶童舟摇了摇头道:“属下也是不解。但从他们的话语中看,似乎今晚会发生什么大事,而且您必然需要京营的这些士卒。至于会发生什么,那两个小太监也不知。”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响。 周显沉声喝道:“进来。” 一个士卒走了进来,拱手道:“将军,王伯爷请您立即去点将台那里。” 王先通看到周显和叶童舟一起走了过来,招手让他们登上高台。 周显不可置信的望向远处,京城各处火光闪烁,烟柱冲天而起,似乎处处都在燃烧,将整片天空染成了血红色。而且看着,火势还有渐渐扩大之势。 周显脸色惨白,到此刻,他终于知道了高起潜的后招,也明白这个老太监在京师有多么可怕的实力。 第六百七十章 回宫 王承恩从京营启程返回皇宫,到达宫门的时候却发现城门紧闭。他让人上前喊门,但城头士卒说没有高起潜的命令不得开门,而现在高起潜正好不在。 王承恩无奈,只得让城头士卒立即去找寻高起潜。他本以为很快就能进入皇宫,但在他等了近一个时辰之后,高起潜才急急忙忙的出现,将王承恩迎了进去。 高起潜一个劲的向王承恩道歉,说下面士卒不晓事,一直没有人前去告知他,他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来了,但还是迟了。 对于高起潜的话,王承恩一个字都不信。他为皇帝贴身內恃,这些士卒即使不敢打开城门直接放他入内,也断然不敢不前去通知高起潜,除非他们得到了命令。而高起潜看似一脸急急忙忙,但眉宇之间却带着淡淡笑意,让他想相信都难。 但此时,王承恩不想和高起潜纠结这个问题,只是向他微微拱了拱手,言说自己要立即要向崇祯皇帝复命。 而高起潜却挥了挥手,指向远处的天空道:“王公莫急,您瞧瞧那边。” 王承恩扭头,远处红光闪闪,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脸色顿变,惊声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高起潜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王公,这里地势较低,无法看的显明。但咱家刚刚在城头观望,四城之内皆有火起,尤其是西北方向的几个大仓,已成不可扑灭之势。这场大火,恐怕会持续很久。” “既然如此,高公何不立即派人出城灭火。”王承恩急声说道。 高起潜轻轻的摆了摆手道:“王公,非是咱家不愿意,而是不能啊!皇爷将所有的禁军交给咱家,咱家的首要责任就是保卫这紫禁城的安危。而现在这火烧的不明不白,如果咱家把禁军派出去救火,有人趁势攻入皇城怎么办?” 王承恩嘿笑了一下道:“高公有点杞人忧天了吧!现在这个时候,怎会……”王承恩说到一半,突然止了声,他眉头紧锁,问道:“你说的是周显?” 高起潜笑着点头道:“不错,正是这个奸贼。他不遵上命,私下射杀薛侯爷,而又在神枢营里面聚集京营诸将,这分明就是意图造反之举。而咱家得到消息,这火之所以能突然燃烧起来,就是周显私下命人所放。目的就是让士卒忙于救火,而让他有机会攻入皇城,从而挟持皇爷。” 王承恩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早就听闻高起潜为人阴险狠绝,到此时才真正见识到了。 周显确实射杀了薛濂,也的确聚集了多数京营将领到神枢营中,但他的目的绝不是为了造反。但发生的一切让事情看起来确实如高起潜所说,而且无法立即得到证实,而一个造反的罪名足以使周显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看到高起潜看向自己,王承恩道:“高公,咱家刚从神枢营返回,周宣武似乎应该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人吧!再说他只是暂时审查京营,并没有京营士卒的控制权。手下又没有多余的士卒,他怎么能掀起造反这样的事情?他又不是疯子?” 高起潜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道:“我的高公哟,敢于造反的人有几个人没有一些特别疯狂的举动。周显年少成名,难免有些自命不凡,他做出一些疯狂之举,咱家一点都不奇怪。且不管他到底会如何做,我们这些人是不是该为皇爷的安全考虑?” 说到崇祯帝,王承恩明显愣了一下。“那高公的意思是?” “无论周显到底是不是想要造反,我们都应该提醒一下皇爷。否则一旦到时候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们这些人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所以,咱家希望王公去向皇爷禀告的时候,能够将周显的所作所为向皇爷禀告一下。” 王承恩淡淡一笑,到此时才明白高起潜只是想让自己在这乱局中再加一把火,以坐实周显造反这件事情。“高公放心,咱家必如实向皇爷禀告。” 王维栋看王承恩越走越慢,心中不禁着急。“王公公,陛下还等着我们回禀呢!” 王承恩看了一下他,温声问道:“王千总和周宣武是旧识?” 王维栋愣了一下,但立即点头回道:“禀公公,小的昔日是宣府一世袭把总,奉命护送周老大人出塞。当时满虏出征青海,擒获了林丹可汗的囊囊大福晋和阿布奈小王子。我们一行人和粆图台吉合作,截回了阿布奈,而小人就是在那时结识周宣武的。” 王承恩点了点头道:“怪不得呢!之后周显被因功被封为昭信校尉,而你也因此被皇爷调回京师,担任锦衣卫千户,是这样吗?” “公公明察,确是如此。” 王承恩笑了笑,淡淡说道:“作为一个在宫中多年的老人,咱家有些话想提醒一下王千总,不知你是否愿意听听?” 王维栋有点惶恐,连忙弯身抱拳道:“公公请说,小的必定谨记心中。” 王承恩点了点头,对王维栋的态度十分满意。“在这紫禁城中,无论你与别人的私交如何之好,如何想为一个人开脱,都不要让自己太陷入其中。因为那样不仅不会让事情有所缓解,反而会加重上面的疑心。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但內恃和锦衣卫的最高准则就是要记得自己的主人只有一个,就是坐在龙椅上的皇爷。你可以倾向,可以偏颇,但永远不要有任何地方欺瞒于皇爷,也不要说自己觉得是怎样怎样。你要做的唯一一点就是向皇爷如实禀明一切,你看到的,你听到的,不要加入自己的推测和想象。只有这样,你才能活的更久一点。” 看王维栋额头上渗出丝丝汗水,王承恩淡淡一笑。“走吧!我们去见皇爷。” 这时,王承恩眼睛陡然眯了起来,紧接着快速跑步上前。直走到一个布辇处,跪下恭恭敬敬叩首道:“殿下,这么晚,您怎么出宫来了?” 第六百七十一章 高起潜的反击 高起潜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燃起的多处大火,神色兴奋,心中唯一的一点点担忧也完全消散。 崇祯帝命人清查京营,高起潜起初并不担心。说了那么多次,又有哪次是真的实施。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崇祯帝竟然派了周显这个愣头青。 年轻却有做事的欲望,而又偏偏对官场上的一切规矩不屑一顾。不仅承受住了来自各处的压力,还对那些利诱威胁软硬不吃。最重要的是,崇祯帝信任他。这一切虽然还不能直接威胁到高起潜,但以前的官场经验让他知道,谨慎不轻敌才是官场存活的唯一法宝。 所以,自周显踏入京营的第一天,高起潜便时时关注他的一切。 自周显进入京营之后,确实做了很多事情。但高起潜却欣喜的发现,周显他还是太年轻,一开始便把京营问题的重点搞错了。 他一直紧盯着那些占役士卒,吃空饷的京营将领,妄图拉一些人下马,以彻底改变京营的风气。但他没明白京营的问题是在人,但对比自己害怕的,这些才是小事。 占役士卒,贪墨军饷这样的蝇头小利,也只有阳武侯薛濂那种贪得无厌的和一些没有途径获得金财的中低层将领才会去干。如果周显接下来把自己做事重点放在那上面,高起潜会一直乐观其成。 毕竟周显所做的事情触及的大部分京营中下层将领的利益,这样的人数不胜数。他做的事情越多,得罪的人就越多,以后自己整治起来他就越容易。 但后来,毛承明向高起潜禀告,周显曾向他询问京营士卒的装备供给问题时,高起潜才稍微有点担心起来。 在乱世,值钱的东西有很多,但最值钱的却只有两样,粮食和军械。造反的流民,兵乱不止的蒙古,称帝辽东的东虏,哪一个不需要这两样东西?只要手中握有它们,并且有途径将它们运出这紫禁城,就能换回大把大把的银子。 从工部生产出器械,由京营接收,然后取出很小的一部分装备士卒以便上面派人审查之时让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而剩下的大部分则通过各种途径运出紫禁城。通过专有的商人或卖给蒙古人,或卖给东虏,或卖给造反的流民,而换出来大笔的银子。 私卖军械、军粮,这是灭九族的买卖,也是高起潜的把柄所在,也是能让很多人人头落地的真正关节所在。 要知道通过倒卖军械,军粮带来的银子,处于高位者吃肉,处于低位者喝汤。从工部,吏部,到京营各级将领,基本上每个人都有所得。 这是生意,为大部分人赢取暴利的生意,基本上每届京营提督都在做这个事情。而高起潜在任之时,他统筹了各方的利益,使参与这笔生意的人数达到巅峰,也使它变的愈加安全。 但这样做,一直存在着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他们将大量军械和粮食卖了出去,又拿什么来对付上面的审查?毕竟每年由工部提供给京营的军械都有正式的文案登记。虽然可以以日常训练折损来应付一部分,但那个数量对比整个缺额来说太少。 他们历来的做法是将京仓里面的粮食换成了稻草,器械仓里堆满了各种老旧的装备。可是就算如此,这看起来还比原有的数目少上很多。 在平时,没人愿意,也没人敢去查这些东西,但现在不同了。周显做的事情让高起潜意识到这小子就是个二愣子,他敢于做任何事情而且不会有丝毫顾忌。如果让他知道有人贩卖军械和军粮,他必定会一直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而那些储存军械和军粮的京仓必定是致命的问题所在。 这件事犹如一把时刻悬在高起潜头顶的一把剑,让他在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稳。唯恐一个不慎,让周显抓到把柄,而将此禀告给崇祯帝。 普通的大明官吏,他们在去官之后,仍可以在地方作威作福,这是由他们家族在地方的地位和儒家门生的身份所决定的。但內恃却完全不同,自他们入宫的那一刻,就决定他们为大众所不容。他们一生所能倚仗的只有皇帝一人,所能待的地方只有这紫禁城。 这些年,正是由于崇祯帝的无限信任才让高起潜拥有了眼前的一切。如果因为这件事而使崇祯帝开始怀疑,等待自己的是什么,高起潜比谁都清楚。 刀已经被别人架到脖子上了,束手待擒从来不是他高起潜的风格。 为此,高起潜做了一些可能出现最差局面的预案。他联系了一些与此事休戚有关的主要京营将领,让他们派出最信任的兵将把守主要的几个仓库,并在仓库里提前储备了一些硫磺、硝石等易燃之物。 如果事情真到了不得已的阶段,就一把火烧了这些仓库。等到一切都化为灰烬,就算有人会怀疑,也没有任何证据。 这是高起潜的计划,但不到最后迫不得已的阶段,他是不会那样做的。几大仓库同时失火,哪里会这么巧合?一旦崇祯帝依旧下令验查,再好的借口也无法将此事完全虚掩过去,难免会出现一些预料之外的事情。 为了不发生那样的事情,高起潜利用薛濂的跋扈以及其他京营将领的不配合令周显分心,让他们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也的确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薛濂成功吸引住了周显的注意力,并造成了今日的火并。 薛濂身死,而周显看似控制了一切。 高起潜走出薛宅,心中凄然,薛濂被杀和周显的果敢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心中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事情正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但很快,这种情绪很快消散。因为他意识到这对于自己来说或许是一个机会,彻底解决自己心中担忧的机会。 周显召集所有京营将领前往神枢营,有些人却没有前去,例如在京营地位崇高的王德化以及像熊通一样的,和高起潜关系密切且控制着神机营、五军营部分士卒的高级将领。在这种时刻,他们就成了高起潜扭转形势的关键人物。 如果能能够好好利用这次机会,不仅将永远免除后患,还可以使周显彻底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眼前的熊熊大火,无疑显露这次计划是多么的成功。 第六百七十一章 高起潜的反击2 方静披散着头发,双颊乌青肿胀,青色官袍因被鲜血浸染而差不多变成了绯色。他僵硬的站在一旁,右手托着自己受伤的左臂,鲜血透过手指的缝隙一滴接着一滴的往下掉落。整个身体不住的颤抖,远没有从刚才的惊慌失措中回过神来。 周显轻轻的摆了摆手,转向孟越道:“带方指挥使下去吧!找个医官好好医治。” 方静满脸愧疚,“周将军,属下……” 周显挥手制止他道:“此事你已经尽力了,不必想太多,好好养伤。” 方静脸色感动,微微弯身向周显行了一礼,然后缓步退了出去。 王先通脸色难看,以不可置信的语气望向章怀道:“你是说,一群乱民拿着武器冲进了阳武侯府,见人就杀,还主动攻击府内的差役和兵卒?” 章怀拱手回道:“禀伯爷,正是如此。只不过依属下看,那些乱民虽然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绝非一般的百姓。” 王先通脸色更加吃惊,“怎么说?” “他们所拿的武器有长刀,有弓箭,甚至还有手弩,这些都是军队的制式武器,普通百姓怎么可能得的到?还有就是他们进退有据,配合默契,一看就是正规军队出身。虽然留在阳武侯府的只有十数个士卒和数十差役,但属下自信,别说二百余乱民,就是再多上一倍,也不可能那么快攻入侯府。但是我们只坚持了一炷香时间便死伤大半,还被他们突入侯府。要不是属下下令从后门撤离,恐怕没有任何人可以活着离开。如果普通的百姓能有这样的战力,还要我们这些人何用?” 王先通仍旧不太相信,他转头看向周显。 周显想了想道:“章怀是我亲卫统领,参加战事十数场。如果他连普通百姓和士卒都分辨不出来,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我相信他所说的话。” “但……,但这些人到底想要干什么?纵兵叛乱,围杀士卒,这可是灭九族的重罪。” 周显苦笑了一下道:“王伯爷,你还没有看明白吗?从高起潜派出內恃联系京营诸将让他们今夜勿动,到现在京师各处燃起的熊熊大火,再到有人假扮百姓的士卒进攻侯府灭了薛濂满门。这分明是有人利用了我射杀薛濂这件事趁势生乱,然后把罪名全部推到我的身上。” 看王先通一脸迷惑不解的样子,周显继续说道:“我射杀薛濂在先,派出士卒查抄阳武侯府在后,所为就是找到证据坐实薛濂谋反的罪名。但紧接着便有人闯入侯府,并将他全家老少全部杀害,而且还是在有士卒留守侯府的情况下。如果我是一个旁观者,听闻了事情的过程,心中涌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周显冤枉薛濂,并捏造了他造反的罪名。最后在找不到证据的情况下杀了他全家,并一把火烧了侯府,让事情死无对证。” 王先通沉默片刻,轻轻的点了点头,“周将军所说的虽然有几分道理,但如若真的有人想借此陷害于你?但那样的话,貌似只用派人袭击阳武侯就可以了啊!为什么还要在京师各处燃起大火,要知道这样必定会使整个京师陷入混乱。一旦局势失控,这样的后果又有谁能承担得起?此事是否有点大题小做。” 周显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如果仅是为了诬陷我,似乎真的不用这么大阵势。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射杀薛濂彻底逼急了他们,或者在什么地方彻底威胁到了他们,逼得他们不得不狗急跳墙。他们似乎是要掩盖什么,而要做到这点,不仅要使我陷入被人怀疑的境地,还需要一场彻彻底底的大乱。” 这时,叶童舟突然领着周乾走了进来,还边走边大声叫嚷道:“乱了,彻底的乱了。” 王先通厉声斥道:“你乱叫什么,唯恐营中有人不知道吗?” 叶童舟脸色一变,慌忙上前拱手道:“王伯爷,周将军,属下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京师多处燃起大火,尤其是西、北两城的京仓那边,火势高达十数丈,已经成不可扑灭之势。还有就是,不知从哪里突然涌出无数乱民,他们聚在一起,在各处生乱。尤为严重的是,这些乱民大声叫嚷着‘京师已被闯军攻破’。而这样的假消息越传越广,在城中引起了混乱,百姓乡绅纷纷拥向四门,造成了更大规模的混乱。还有就是,城中的乞丐,流民看到了这种混乱的局面,也纷纷拥入城中富户官员家中,抢掠富户,奸**女。一路上到处都是四散奔跑的百姓以及趁乱抢掠财物的流民,已经乱的不能再乱。” 听完,王先通登的一下站起来,“这……,这可是真的?” 叶童舟皱着脸道:“属下起初也不信,但伯爷你出营听听,各处惊叫声已汇成巨浪,由不得属下不信。” 王先通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口中不断嘀咕着,“怎么会?” 周显脸色同样难看,只不过在表面上仍然保持着镇静,他望了一下站在叶童舟身后的周乾。后者连忙道:“二公子,叶参将所说都为事实。你让我去召集在家的禁军士卒,起初十分顺利,但不知为何局面就突然乱了起来。我没有办法,只得带着已经召集的人前来神枢营向二公子复命。人数不多,只有百十人,令公子失望了。” 周显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向王先通道:“王伯爷,虽然我们依旧无法猜出对方的真实目的,但毫无疑问,他们通过鼓动不明真相的百姓作乱,已经实现了他们想要达到的效果。再去多猜他们的目的已经完全无用,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尽快终止这种乱势。否则,一旦这种乱势继续持续和扩大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王先通愣了一下,但立即回过神来,随即说道:“周将军说的是,那我现在就率部去平叛,一定要使使京师尽快稳定下来。” 第六百七十二章 高起潜的反击3 看王先通神色又恢复如常,周显心中的忧愁却更甚。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问道:“王伯爷,下官是否能提前问一句?你以前可曾真正领过兵,或是曾参与过什么平叛?哪怕是很小规模的?” 王先通脸色先是一怔,接着眉头上挑,冷声道:“周宣武,你什么意思?王某虽然能力浅薄,但至少在京营担任副将十数年。真正的战场,王某没有上过;京师附近安稳,亦没有发生过什么骚乱让王某有机会去平叛。但只要大明需要王某,王某万死不辞。此时平叛,正是王某为朝廷效力之时,难道周宣武还因为王某没有领兵经验而轻视于我吗?” 周显看着愤怒的王先通,轻轻的摇了摇头道:“王伯爷,在下绝对没有轻视之意。所谓领兵经验,只是在战场长期摸索而来的种种经验,因为经历过生死,故而在面对危机之时比常人能更好的,更快的做出反应,而制定出更行之有效的方案。下官不才,但在这方面自信可以比王伯爷你做的更好。为了让京师更快的恢复平稳,希望王伯爷能暂时将神枢营的指挥大权暂时交给下官。” 看王先通面露犹豫,转向叶童舟道:“叶参将,你怎么看?” 叶童舟看了看周显,沉默片刻,随即说道:“伯爷,属下相信周将军。此时京师发生这么大的骚乱,各处遭受重大损失已不可避免。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平定骚乱,也很难算的上有什么功劳。而如果平叛失败,更是天大的罪过。周将军在此时主动把这样的责任接过去,这绝对不是为了夺权,更不可能是为了争功,只是为尽快平定这样的骚乱,让京师的损失降到最低。因而属下以为,伯爷暂时将指挥权交给周将军亦无不可。” 听叶童舟说完,王先通轻轻的点了点头,转向周显道:“自即刻起,王某愿意接受周将军的指挥,一切都听从您的安排。” 周显点了点头,转头向章怀道:“去把方静指挥使请来,顺便把王千户留下的几个锦衣卫兄弟也叫来。” 看所有人已经到齐,周显站起来,脸色肃然。“目前神枢营共有士卒近三千人,其中千总四名,把总二十一名。叶参将,你从中挑出六百骑士,以一百五十人为一组,骑马顺着主干大街来回奔驰。一方面告喻百姓未有乱军入城,终止流言;另一方面驱散在大街上的各种乱民,胆敢持械抵抗者,就地斩杀,绝不留情。” 叶童舟猛然一怔,“全部斩杀?那里面可有普通的百姓?” 周显冷声道:“京师乱势,只有很小一部分人是真想作乱,大部分人是想趁着这乱势浑水摸鱼。我们此刻没有那么多兵卒,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区分他们。只有采用用强硬手段威慑住他们,让他们知道这水还没有浑到他们可以摸鱼的地步,才有可能止住这乱势。此刻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一切都要按照我说的办,出了一切事都由本将一并承担。如果你觉得自己做不好此事,我可以马上换将。但如果你领命了,还那么犹犹豫豫,就是置我们所有人于险地,事后本将饶不了你。叶童舟,能领命否?” 叶童舟脸色微红,“属下领命。” 周显转头继续道:“朱元贵,钱焦两位千总,高旗,马越,张田,王福宇四把总,你们各率本部人马和这几位锦衣卫兄弟一起前往京师外八门。每个士卒除了基本的武器外,还要带一把长弓,三十杆羽箭。凭借锦衣卫的身份命令守城军士打开城门,任由人群有秩序出城。但遇到在城门口生事之人,直接逮捕,遇到反抗者,一律用弓箭驱散。城门口多为迫切出城的百姓,能不用武器就不要用,但紧急情况下,本将准许你们采取一切强硬手段。同样,出了一切事情,责任有本将一并承担。” 六人抱拳领命道:“诺!” 周显转向站在末位的方静道:“方指挥使,你的手臂没事吧!” 方静上前一步,脸上带笑道:“多谢将军关心,血已经止住了,并无大碍。” 周显点了点头道:“本来你身上带伤,不宜再动,但此刻事态紧急,不得不再次麻烦你。” “将军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在京师,对各处环境最熟悉者莫过于五城兵马司,而普通百姓最熟悉的人也莫过于五城兵马司的差役。我给你三百兵士,你领着他们立即返回五城兵马司,召集尽可能多的差役,让他们在各自负责的区域内安抚百姓,让散乱在外的百信立即归家,然后老老实实的待在里面,不要再出来生事。而那些作乱的乱民,一并逮捕。如果局面不可控,先保全自己性命,然后派人向京营求援。” “下官知道了,我这就去。” 周显转头向章怀道:“章怀,你陪同方指挥使一起去。遇到一些特殊的状况,你可以自行处置。” 章怀抱拳道:“属下遵命。” 此时,王先通有点忍不住道:“周将军,那我呢!” 周显拱手道:“伯爷,虽然神枢营有近三千兵卒,但还远远不够。麻烦你带一些人立即赶去神机营和五军营,以自己伯爷的身份召集两营的士卒参与平定骚乱。那些现在在大帐内的京将不宜全部放回,但可以让一些中下层将领随你一起回去。他们在营中士卒重具有一定的威信,又慑于你伯爷的身份,可以更好的掌控,方便你掌控局面。” 王先通沉思片刻,随即道:“王某知道了,我这就去。” 周显拱手拜了一下道:“伯爷,一切乱势的起点都在西城的几个大仓那边。那里不仅储备着大量军粮,还有不可计数的各种军械。如果让乱民闯进去并带走那些军械,局面恐怕会更加不可控。我现在要立即带剩余士卒赶赴那里控制局面,摸清这骚乱发生的原由。至于其他两营,就拜托伯爷掌控局面了。” 第六百七十三章 高起潜的反击4 周显转头向周乾道:“把那个给我,你们都在外面等着,我一个人进去。”说着就要伸手去拿周乾手中的那个包裹。 周乾侧身避开,“二公子,我陪你一起。如果毛承明狗急跳墙,我们两个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周显抬头看周乾双眼明亮,甚至嘴角还带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浅笑。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的点了点头,转头向前,杨声道:“毛副将,周某请求入帐一见。” 过了一会,从帐内走出毛承明的一个亲兵,下令让围在帐外的数百士卒让开一条道路。周显跨步上前,走到帐口却被那个亲兵伸手拦下。“周将军,小的只是照令行事,还望您见谅。” 周显淡淡一笑,“我记得你,是叫毛福吧!既然是我来拜访,自当遵从主人的意愿。虽然我们二人并未带兵器,但我不愿令你为难,你尽可搜查。”说完,周显伸开双臂,做出了任由来人搜查的模样。 毛福没有料到周显如此顺从,先是一愣,接着抱拳道:“周将军,得罪了。”他从上到下将周显和周乾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发现确如周显所说,最后指向周乾手中掂着的包裹道:“这里面是什么?” 周乾嘿笑道:“这里面的东西是要给毛副将亲自看的。如果现在就打开,让别的人看到了。毛副将怪罪下来,我怕你吃罪不起。” 毛福脸色一窘,“那能否容在下暂时替将军保存,等进去后,由小人展示给毛副将。” 周乾笑道:“你要啊,那给你。” 毛福接过包裹,双手猛然向下一沉,还挺重。他隔着包裹,突然感到一股温热,再用力一捏,感觉里面的东西还很软。他心中吃惊,但听了周乾刚才的话语,也不敢打开,只得将疑问放在心中。他一手提着包裹,一手摆向内道:“周将军请。” 毛承明脸色微红,嘴中还冒着酒气,看到周显进帐,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周将军,您……来了。”说着话,他却不敢上前,眼神中带着怯弱。 周显扫视了一圈,帐内还有八个人,都是毛承明的亲卫。他们各持长刀,眼神间也满是警戒。周显对此视而不见,抬步向前。 毛承明不知周显意图何为,虽然知道他身上并无武器,但心中还是忍不住有点恐惧。他一点点的退到自己的亲卫后面,看着周显一步步的向主座走去。 周显挥了挥衣袖,缓缓坐下,斜身望向毛承明,淡淡笑道:“毛副将,你也坐,我们来好好谈笔生意吧!” 毛承明脸带疑惑,最终挑了一个最远离周显的位置坐下。“生意?周将军在说什么?” 周显笑问道:“毛副将不是想要周某的人头吗?我现在就在这里,毛副将是想现在就割了我的人头向高起潜请功,还是要再等等。” 毛承明脸色尴尬,陪笑道:“将军开什么玩笑?您是奉皇命清查京营,小将怎么敢呢!再说这和高公公有什么关系?” 毛承明自看到那两个小太监被叶童舟监禁便知道要出事,便立即领着他所信任的本部人马缩回了自己的大帐。喝了点酒壮胆,然后不断派出士卒前去主营那边探查消息。但奇怪的是,周显一直没有派人过来找他,而今却以这样的姿态走进他的大帐。他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周显到底知道多少他和高起潜的交易。此时只能装傻充愣,不断通过言语试探。 但周显却突然猛的拍了一下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毛承明的身子不由得向上一提,脑门后一阵凉风吹过。“你也知道本将是奉皇命来清查京营啊!你也知道自己不敢拿本将怎么样啊!那你看看那些是什么?” 看周显手指毛福手中抱着的包裹,毛承明连忙用眼神示意毛福打开。 只听“呀”的一声惊叫,几颗人头从包裹里掉出,咕溜溜的一直滚着,有一颗正滚到毛承明的脚下。他发出“啊”的一声尖叫,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周显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毛副将,你好好看看这三颗人头,看看自己是否认识他们?” “周……周将军,这玩笑有点开大了。这些人是谁,我又怎么会认识?” 周显笑道:“不认识没关系,本将给你说说他们的来历。之前有两个小太监从宫中来到神枢营,他们的目的就是串联营中诸将。告诉他们今晚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待在京营里面不要出去,更不要配合本将做任何事情。这两个人被叶参将所逮,并审出他们是奉高起潜所令前来这里,而最主要的一个联系人便是你毛副将。这些,你都知道吗?” “小将不知,小将一点都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何找我?” 周显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这两人被我扣下,但我预料如果高起潜得不到回禀,必然会再次派人前来。因而我提前调了一些人,埋伏在距离宫门不远处,下令逮捕一切从宫内出来之人。果然没过多久,便接连出来了三批人。无一例外,所找之人都是你毛副将,语气也一次比一次严厉,而指令的内容却全部相同,都是让你毛副将率部攻杀周某。今日本将已经在这里了,并且无丝毫反抗之力,那就请毛副将立即动手,杀了周某,好向高起潜复命。” 毛承明心中暗自叫苦,“高起潜,你这个王八蛋,真要害死老子了。这周显也完全疯了,连从宫内出来的人都敢杀。”“周将军,这些小将真不知道,也不知道为何高公公为何要给毛某下这样的命令?望您明查。” 周显笑道:“那毛副将的意思,是不想杀周某。” “小将不想,又怎敢?” “知人所求,才能达成协议。既然毛副将不想要在下的命,我们就可以继续谈下去。我不想知道你和高起潜有什么牵连,也不管你们两者之间有什么交易。我现在只要求你今晚率领本部人马就待在这神枢营中,不让任何人离开,也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过了今晚,我们两者的恩怨一笔勾销。如若不然,后果你自付。” 毛承明面露疑惑,“将军,你这是何意?” 周显冷声道:“我想我已经说的够明白了。今晚你不再接受任何人的命令,而所要做的就是替我看住神枢营里面的其他两营的将领,不要让他们离开此地。而事后,你对高起潜有所交待,而我也不会再追究你什么。这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说完,周显便向外走去,而快要走出大帐的时候突然停下道:“毛副将,你知道京营士卒和边兵的区别吗?” 毛承明愣了一下,不知道周显为何有如此之问。“请将军指教。” 周显缓缓道:“京营士卒为天子禁军,一切补给都为诸军之最。他们身型高大,看着很有几分精卒的样子。但长期的养尊处优,让他们变的与废物无疑。或许经过几次大仗,活下来的真有可能成为一支劲卒,但身处京营,又有几次敌人能够兵临城下,给他们时间和机会参与实战?因而在我眼中,他们的战力根本就不值一提。而还有一样,他们拿饷当兵,把这个当成一份职业。只是听从将领的命令,而彼此之间没有太深的感情。就如你帐外七百余士卒,如果我真的下令攻打过来,又有几个人愿意为你效死。” 毛承明脸色苍白,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而周显却不顾他,继续说道:“我们再来说说边卒。他们吃着最差的伙食,打着最艰苦的战争。他们惜命,会尝试用一切办法让自己在战争中活下去。但他们同时又不惜命,长官的一句鼓励话语,一点点很小的恩惠都能让他们感激涕零并为之效死。我如果许诺赡养其父母一生,并多给予其钱财,在军中我可以找到很多愿意为我效死之人。就算将来有一天周某身陷囹圄,丢官丧命,亦同样还有这样的能力。这点,毛副将你相信周某的话吗?” 毛承明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周显的意思很明了,如果今夜自己不顺从他,他有很多方法可以置自己于死地。“下官信。周将军大破满虏的事情,天下尽知。如若没有敢于为您效死之人,又怎么做到?” 周显笑了笑道:“那我的意思,毛副将明白了吗?” 毛承明连忙道:“明白,明白。小将今日一定按照周将军的吩咐办,绝对不出此营半步,更不会让其他人进来。” 周显点了点头道:“毛副将,天下没有后悔之药。我希望今夜之后,你我二人都不会后悔。” 走回自己队中,周显长舒了一口气。周乾笑道:“二公子,你也害怕啊!” 周显摇了摇头道:“不是害怕,只是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沉了下去。毛承明胆薄怯弱,已构不成威胁。立即征集所有神枢营兵将,我们立即赶去东城大仓。” 第六百七十四章 杀戮 北京一城作为都城的历史很久远,但真正开始作为整个国家的中心是从元大都开始的。明朝建立之后,朱元璋建都南京,为记载平定北方的功绩,定北京为北平。后来朱棣在燕京起兵,最终取得了皇位,改北平府为顺天府,定都北京。 对比元代,北京城的规模有所扩大,但总体还是按照以前的模式规划设计的。例如城的西北方向,从元代开始便是京师大仓的所在里,到明末仍是如此。那里分布着海运仓,新太仓,旧太仓等大大小小的专营仓库近百个。 里面不仅储存着供京师数年所需的粮食,还有工部制造出来的各种全新军械,以及从南方运来的丝绸,药材、金属等物资。在那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那里不存在的。即使京师被围,依靠这些大仓内的东西依旧可以坚持年余而不用担心出现粮食紧缺的情况。但这些仅是存在理论上。 新太仓距离东直门大门只有一步之遥,它是京师三个百万仓中最小的一个,也是建立最晚的一个。此时,一个年约三十的太监带着一队人马进入新太仓,他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无法遏制的怒气。“这里谁负责,给咱家滚出来。” 听到声响,正在哄抢仓内财物的士卒顿时停了下来。而在仓库的最里面,一个千总打扮的中年将领悄悄对他副手道:“都给老子藏好,差一分一毫,老子要你的命。”在他脚下一旁,尽是一些上等的茶叶、丝绸以及瓷器。随便堆积在那里,数量不可计数。 说完,那将一个快步飞奔出来,还边跑边笑喊道:“王公公,您来了?” 王姓公公冷着脸,怒声道:“马千总,旧太仓和海运仓那边的任务早已完成,为何你这边还迟迟没有动手?干爹把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给你,难道你就如此应付吗?一旦出了什么事情,这责任你负担的起吗?” 马千总脸色笑容不改,上前悄声道:“王公公,您也知道,兄弟们平时穷惯了,看这里面有这么多好东西,难免有点舍不得。而且一把火全部烧了,确实有点可惜。我就让兄弟们捡点贵的搬出去,反正烧了之后谁也看不出来少了什么东西。这点银子您先拿着,等到这些东西出手之后,我再给您和王公各备一份大礼。” 王姓公公用手捏了捏马千总递过来的钱袋,紧梆梆的一袋,应该至少有百两之多。他转了一下手,把钱袋收进袖中。“马千总,这些事,差不多就行了,小心吃的多了消化不了。干爹那边已经催促好几遍了,实在不能再拖了。你抓紧时间把紧要的东西搬出去,咱家也好去向干爹回禀。” 马千总犹豫了一下,随即道:“那小人就不令公公为难了。您稍等片刻,小人马上就把这件事办好。”说完,他转向左右,指住几人道:“你你……还有你们几个,去把仓监里面的那些人给我带出来。你你……还有你们这些人,立即把那最里面的东西搬到院子外面。” 生锈的铁锁被拿下,厚重的牢门被拿下。士卒持刀驱赶着人群,将近百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从一个个牢仓中驱赶出去。他们带着惊恐的眼神注视着周围持弓拿刀的士卒,忐忑的心中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马千总笑着向王姓公公点了点头,随即挥了一下手,周围兵士顿时数十杆长枪和长刀扔到了地上。 看着不解的人群,马千总温声道:“诸位,京师大乱,有人准备来洗劫京仓。我知道诸位都是良民,断不会参与这样的叛乱。目前大仓内兵力不足,所以在此,本将有点事情来拜托各位,请你们帮助协防大仓。” 人群中噪声不断,彼此看了看,但没有人响应。 马千总继续道:“诸位放心,你们替朝廷做事,朝廷定不会亏待你们。此事结束后,每人五两银子,一石精米。只要你们拿起地上的武器,这些东西之后一定会分毫不少的发给你们。但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们也不逼迫,只是还得将你们关在仓狱里面,直到此事结束。” 有人面带犹豫,有人迷惑不解,也有人首先拿起了武器。五两银子,一石精米,这对于快要饿死的他们是天大的诱惑。有人开了头,紧接着很多人追随,到最后基本上每个人都拿起了地上的武器。 这时,马千总脸上露出一丝浅笑,紧接着变的冰冷起来。他望着有点兴奋的人群,突然高声喊道:“乱民洗劫大仓,罪不可恕,全部诛杀。” “砰砰砰”一阵箭雨飞过,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十数人便惨叫着倒地。紧接着周围爆出一阵喝声,士卒持刀拿枪,砍向刺向密集的人群。 人们惨叫着向后慌乱逃跑,但不知何时,后路已被士卒截断。枪阵,刀阵,一点点的推向前来,还有弓箭不间断的射来。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他们是要杀我们……”有人开始持刀反抗,但他们又怎会是普通士卒的对手。不断有人倒地,鲜血流了满地。 马千总看着面色惨白的王姓公公,淡淡笑道:“王公公,小人早就告诉告诉过你了,此事很快就能做完。你可以现在就去会禀明王公,就说有乱民洗劫大仓,但已经一个不漏的被我全部被我诛杀。” 王姓公公有点尴尬的笑道:“是。只不过有一事咱家有点不太理解,既然马千总注定要杀他们,为什么还要给他们武器?” “王公公认为没有必要?” 王姓公公点了点头。 马千总却嘿笑一声道:“我却认为很有必要。屠杀手无寸铁之人和他们激烈抵抗之后被士卒所杀的场面是不一样的,现在却没了这种麻烦。就算朝廷派人来查,也不能找到丝毫的漏洞。而且我们这边死伤几个人,也能显的更加真实。” 王姓公公摇头笑道:“马千总啊!以前只知道你捞钱的本事厉害,却没想到你做事也做的这么滴水不漏。你放心,此事咱家会向干爹禀告。你有这样的本事,当一个千总真是太屈才了。” 马千总满脸带笑,眉头眼睛挤在了一起。“那一切就拜托公公了。”突然,他斜眼瞥到,一个受伤的百姓正歪歪斜斜的向外逃去。他笑着从旁侧取出弓箭,拉弦上箭,“砰”的一下直射而去。 “啪”,羽箭在飞行中间打了个弯,射到旁侧墙壁的青砖上,砖屑四飞。 周显放下手中长弓,向旁侧道:“冲进去,抵抗者,格杀勿论。”周围一阵喊杀之声,数十骑卒首先从辕门飞驰而进,从背后将对方阵型冲散。紧接着步卒上前,迅速突入,瞬间将里面的士卒分割开来。 王姓公公尖声叫道:“那个是周显……周显。” 马千总的笑容僵在脸上,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拉着王姓公公向后面逃去。“王公公,抵挡不住了。你赶快从后门走,我去放火。只要大仓烧起来,我们就可以把责任推到那些乱民身上,到时候谁也奈何不了我们。” 不到半个时辰,战事已宣告结束。数百看守仓库的士卒被驱赶在一角,武器全部被没收,或蹲或坐,脸色间满是惊恐。 周乾带着几个士卒押着马千总和王公公走了过来,“二公子,这个公公想从后门离开,被兄弟们请了回来。这位是看出新太仓的千总马泰和,他在新太仓里面放火。幸亏我们去的及时,只烧了很小的一部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望向那名太监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姓公公眼睛咕噜转了一圈道:“周将军,咱家王童,是王公的干儿子。他听说有人要洗劫新太仓,故而让咱家来看看,没想到还真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周显问道:“王德化?” 马泰和高声道:“周将军,我们平叛,你却率部诛杀官军士卒,你这是想造反吗?我这么多兄弟被你所杀,你怎么向朝廷交待?” 周乾一脚将马泰和踢翻在地,“平叛?平叛你要杀光所有百姓,平叛你要在仓库里面放火,那些打包整齐的物资是怎么回事?” 周显冷冷的望向马泰和,“你们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在新太仓里面放火,但我想问这到底是为什么?还有就是,谁下的命令?” 马泰和挣扎着站起来,“你不要冤枉我们,是这些乱民要抢掠太仓,在里面放火,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显刚刚询问了被自己救下的那名百姓,基本上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此时听到马泰和还在狡辩,甚至没有丝毫为杀害那些百姓而感觉愧疚。今夜发生的种种不顺再周显心中的怒气顿时升腾了起来,他伸手从旁边士卒手中拿过一把长刀,用力挥去。 马泰和的脖颈被斩开,鲜血喷了周显满身,还有旁侧的王童。 周围发出一声惊呼,连周乾也吃了一惊。他连忙伸手去拿,想要夺走周显手中的长刀,却被周显躲开,“此人是被我斩杀,不必再掩饰,而今夜我要杀的人不止他一个。” 周显用带血的长刀指向王童道:“你说……” 第六百七十五章 诱导 看着眼前有点紧张又有点担忧的太子朱慈烺,高起潜缓声道:“殿下,不是老奴非要拦你,您也抬头看看外面,四城火起,骚乱异常。您乃万金之躯,如若出城发生什么意外,老奴该如何向皇爷交待。” 朱慈烺沉默不语,但眼神之间对高起潜的话语却颇为不屑。 高起潜对此毫不在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殿下,老奴知道您和周显的关系很好,也理解您的心情。但此事到此时还未有定论,如若周显无罪,到时候他自会前来皇城讲明一切;而如若他有罪,殿下此时出城不但于事无补,还会置自己于险地。轻易涉险,这恐怕不会是皇爷派您来此地的目的吧!” 高起潜了解崇祯帝的性格,聪慧而多疑。很多事情,他第一时间或许看的很明白,但做决定之时总会有一点点的疑虑,而这些疑虑经过不同人话语的鼓动或者事情的发展而进一步加深。 他不信任高起潜,也不完全信任周显,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他完全信任之人。他不相信周显会真的造反,但周显射杀薛濂以及在京师的所为却令他十分恼怒。因而他派了太子朱慈烺前来,而不是他亲自前来。 周显曾是朱慈烺的伴读,两者关系之好,宫内人人尽知。在处理事情上,后者必然会倾向于周显。但高起潜是宫中老人,此刻又掌控着禁军,把控着紫禁城的内四门。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能进入这皇城。 而高起潜和周显的矛盾,决定他必然不会轻易让周显进入皇城。在这种情况下,高起潜可以给周显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这紫禁城到底是谁在做主。但同时,有朱慈烺在,又能确保高起潜做不出什么过激的行为,从而让周显丧命。 高起潜深知崇祯皇帝的意图,这种做法就等于和稀泥。既敲打了周显,也让自己不至于太过放肆。但崇祯帝不知道的一点是京师的大火已经燃了起来,而自己现在有一万种办法把朱慈烺留在这城墙之上。至于周显能不能来到这里,能不能和朱慈烺见面,从而见到崇祯帝向他禀明城外的一切,就看他有没有那个命活着了。 听高起潜这么一说,朱慈烺突然高声道:“周显怎么会造反,他为什么会造反,这根本就不可能?” 高起潜淡淡一笑道:“殿下,老奴不曾读书,但听别人好像念过这么一首诗。说什么‘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身真伪复谁知?’殿下博读,能否给老奴解读一番?” 朱慈烺性格忠厚,听高起潜一问,先是一愣,接着说道:“这是乐天居士的诗。说的是周公辅政之时遭受很多流言蜚语,所作所为却是忠诚为国;而王莽为官之时谦恭有礼,但最后叛汉称帝。如果两人都提前身死,……”朱慈烺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高起潜笑着道:“殿下解读的真好。人啊!有欲望,往往会做出一些令人意外之事,所谓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就是这个道理。老奴或许不如殿下了解周显,但老奴理解大部分人的内心欲望。有些直白,有些暗藏,但无一例外,他们为了实现自己内心的欲望所做出来的举动都是疯狂的。周显这些年一直在外领兵,而且连战力不凡东虏都在他手下溃败。能做到这样大事的人,必定要求手下士卒绝对服从而且很难受得别人的指责,老奴也不相信周宣武最开始想的事情就是在京师掀起骚乱,但如若他受了什么刺激而做出什么过激动作,这个也有一定可能吧!要知道阳武侯薛濂可是被周显直接射杀的啊!” 看朱慈烺眉头紧蹙,显然把自己的话语听了进去。高起潜内心高兴,但表面却仍旧平静的继续缓声道:“殿下,您是国储,将来整个大明都是您的。选择信什么,该信任哪些人都是事关国家安危的大事。老奴不是想干涉殿下,但有一点想让殿下明白,老奴进宫三十余年,这紫禁城就是老奴的家,皇爷和您就是老奴心中的天。为了保护这紫禁城,为了保护皇爷和您,老奴不惜任何代价,也不惜怀疑任何人。在这点上,请殿下务必相信老奴,相信老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和皇爷的安全。” 朱慈烺摸了一下额头,愁眉道:“高公,我不是怀疑你,而是周显他……” 高起潜淡淡笑道:“殿下不必担心。老奴已经派出了数批士卒前去联系周宣武,如若他确无贰心,相信很快就会前来这里。但为了让殿下放心,老奴会再派出士卒出外,一方面尽快搞清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另一方面也尽快查出此事是否与周宣武有关。” 朱慈烺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但他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对,最后只得无奈的点了点头。“那一切就拜托高公了,有什么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高起潜看朱慈烺答应,淡淡笑道:“如若殿下不愿下城,就请先去角楼上暂呆片刻,等老奴安排好一切就亲自去伺候您。” 朱慈烺在数个內恃的陪同下,唯有一人留了下来。他年约四十,身型颇高,身穿大明正三品绯红色官府,无论是气度还是其他都异于旁人。从朱慈烺来到之后,他一直静静的站在一旁陪侍,未发一言。此时却上前一步,搀着匍匐在地的高起潜起来。“高公,殿下走远了,您也快快起来吧!” 高起潜笑着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一直弯曲的身子顿时直了起来。“原来是魏学士啊!咱家还未恭喜您升任右礼部侍郎呢!” “高公客气了,在您面前,学生就是个初入官场的晚辈。就刚才您的一番表现,就令学生受益匪浅。如若高公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学生即可。” 高起潜哈哈大笑,“师令,你不愧是我大明的状元郎,可比你同榜的那位要强上太多。跟咱家来吧!今晚就好好看看这紫禁城。” 第六百七十六章 诱导2 高起潜招来一个个人,然后下了一道道命令,紧接着数骑从半开的城门飞驰而出,散入京师各处。 等到做完这一切,高起潜转头望向燃烧着紫禁城,眼睛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十三年殿试扬名,皇爷钦定状元,初授翰林院修撰,进接着步步高升,仕途一路通畅,不到两年时间内便官至礼部右侍郎加东阁大学士。这等飞速,从大明立国开始,恐怕也仅你一位吧!我说的对吗?魏学士。” 魏藻德抱拳向上道:“高公谬赞,这是陛下的隆恩和信任,学生必定竭尽所能不负圣恩。” 高起潜轻轻的摆了摆手道:“知恩图报是好事,但有一点咱家却始终为魏学士感到有点小小的可惜。” 魏藻德心怀疑惑,“高公这是何意?” 高起潜淡淡笑道:“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人们总习惯于把比较类似的人放在一起做比较。按照魏学士的资历和能力,在同榜高中的名单中应该是当之无愧的魁首,但可惜的是却有这么一个人。他和你为同榜进士,位列探花,却选择了一条和你完全不同的道路。你在朝堂步步高升,他也在边地屡战屡胜。按说,内大于外,文重于武为我大明历来的规制。但值此乱世,武的作用却大于文,特别是他这种进士出身而又能征善战的文武全才很容易被人视为大明的救星。在这种情况下,你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虽然依旧明亮,却会在他夺目的的光芒下愈发黯淡无光。对此,咱家十分好奇你这个大明的状元郎对此如何做想?” 魏藻德眼角抽动,轻轻的咳了一下,淡淡笑道:“高公说笑了。周宣武和学生同为圣上效力,有这样的一个同僚在外,难道不是学生和大明的幸运吗?” 高起潜笑着鼓掌道:“哈哈哈!魏学士的胸怀真是令咱家佩服万分。但有的时候,是大明的幸运,却未必是你的幸运。朝堂上的争斗历来都是血淋淋的,而最终能登上高位者往往只有一人,其他的人只能是匍匐在他的脚下勉强求生。咱家希望魏学士是最终的那个人,而不是泯然于众人,辜负你这一腔的才学和能力。” 看魏藻德沉默不语,高起潜笑道:“咱家的话,魏学士以后可以好好想想。至于现在吗?就请魏学士帮咱家一个忙,去好好的安抚一下太子的情绪。同时派人给皇爷那边送个信,给咱家争取点时间,无须太多,只用到天亮就可以了。” 魏藻德沉思片刻,最终摇了摇头道:“仅是派人给陛下送信,无法完全取信于人,学生稍后亲自去回禀殿下。四城火起,皇城之外形势不明,贸然让禁军出城会造成皇城兵力空虚,使整个大明陷入险境。此时应该紧守皇城,同时派出士卒出外,探知骚乱发生的源头和所有参与者。等到天亮时分,再一举出击,荡平骚乱。而这样的任务,除了高公您,还有人能够完成吗?” 高起潜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道:“魏学士,你真是令咱家惊喜啊!入阁这一步你已经完成,下一步就让咱家助你成为内阁首辅吧!” 皇城四面城墙上,无数火把迎着夜风招摇,将城下数十丈之外的区域照的通明。一排排士卒分立在垛口后,手中那些长弓,腰间挎着长刀,而脚旁则放置着装满羽箭的瓷壶,严阵以待而又尽皆无语。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燃烧的香味,火把的点点亮光和远处闪现的大火所发出的红光交相呼应,犹如天空中的星星。 京师大火,逼的部分百姓向皇城边移动。但上面一阵箭雨过后,百姓惨叫着离开,留下数十具尸体。至此,再也没人胆敢靠近皇城,而皇城近郊的一些住户也因为恐怖而逃离住处,留下了一片空着的房屋。 而在这些房屋其中的一间,房门紧锁,窗户紧掩。而在窗户一角,两个身穿褐衣的中年男子透过窗子的缝隙紧紧的盯着不远处主干大道。在他们身后,整座墙被打开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洞,而洞口的位置正对着一片杂乱的民房。 这样的布置虽然简单,但是却可以看出屋内人的不凡。只要遇到危险,他们可以随时从洞口撤到民房区内。到时候,他们便犹如鱼入大海,再想找到他们就难了。 唐琦忍受不了这死一般的宁静,轻声说道:“孟千总,又过去了四批人,我们就这样完全置之不理?” 孟越没有转头,只是淡声说道:“他们走不远,自有人会料理他们。你现在只用好好待在这里,一旦目标出现,我会示意你动手。” 唐琦心中恼怒,语气中满是气愤。“孟千总,在下已经陪你在这里蹲了一个时辰了。而到目前为止,我连自己要干什么都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恕在下不能奉陪。” 孟越慢慢的扭过来头,“你真想知道?” 唐琦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孟越又转过头望着前方道:“我讨厌这北京城,人太多,官也太多。但放眼望去,都是些无用之人。周军门是有能力之人,他来到京师,是想做一些事情。但这样的所为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因而他们想让周军门死。城中之所以发生这么大的骚乱,就是有人想趁着这乱势取了周军门的性命,并把骚乱的原因推到周军门的身上。这件事有多少人参与,短时间内无法探知。但这件事的源头是和周军门有仇的高起潜,你今夜的目标就只有他一个人,前京营提督,目前掌控着皇城禁军的高公公。” 唐琦惊呼一声,浑身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孟越嘴角上撇,挤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怎么,后悔了?那我给你吃颗定心丸。你现在已经牵扯到了太多的秘密中,如果中途退出,今后能否完全撇开关系我不清楚,但你首先却必须过了我这一关。要么你杀了我,要么你被我杀死,除此之外,你不可能完完整整的从这间屋子中离开。还有一种选择,就是我们合力杀了高起潜,然后两个人一起离开,今后就当这件事事完全没有发生过。” 第六百六十七章 回报 论箭术,唐琦如果说自己在京营排第二,无人敢说自己第一。就算放眼整个天下,唐琦自信箭术能超过自己的也不过一只手之数。但有着这样出众能力的他,在京营不过是一把总,而且一当就是近十年之久,只是因为他无权无势而又不会拍上司的马屁。 而最好笑的是,唐琦现在升任为千总了,而原因仅是周显的一句话语。他内心对周显充满感激,但同时又对自己的遭遇感到深深的愤懑。为什么那些蠢猪一个个都身处高位,而他却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获取早已属于自己的一切。 天下,何其不公也! 通过这件事情,唐琦也看清了。要想出人头地,不仅自己要有能力,也得有所依靠,而年纪轻轻就担任宣武将军的周显无疑是一个好的选择。因而,他私下查找到周显的住处,携带了一些礼物前去拜访,以感谢周显的知遇之恩的理由结交于他。 周显留下了礼物,但在临走之时却送了他一把长弓,说是从战场上所夺的战利品。弓杆精美,论价值,远超他所带的那些礼物。唐琦不愿收,但周显说了句“宝马赠英雄,利器只有在最合适的人手中才能发挥他的最大价值”。 最终,唐琦收下了回礼。他是一个嘴笨的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语,吭哧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以后周宣武但有差遣,他无所不应”。 周显当时笑着回道:“会有那么一天的。”那时,唐琦没有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孟越前来找他。 最开始,孟越只说是去办一件小事,他当时也没多问,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件小事是多么的不小。高起潜,那是什么样人物?崇祯皇帝所信任的內恃,上任京营提督,在京师打一声喷嚏就能引起滔天巨浪的人物。不管刺杀成功与否,后续的一切都可能让他陷入无穷的麻烦之中,那样的麻烦会让他这样的小人物死无葬身之地。 唐琦盯着孟越,手不自觉的向腰间摸去,那里有一把匕首。 孟越嘿笑了一声,“孟千总,我劝你不要妄动。你虽然箭术出众,但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没有太大的转圜余地,发挥不出你的优势。而想要你腰间的匕首会更不可能,在你掏出来的一刹那你就会成一个死人,不信你可以试试。” 唐琦脸色苍白,“你们为什么找到我?” “你箭术出众,甚至比周军门还要好上许多。在军门所带来的人中,除了他自己,没人可以完成这样的任务。而他在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孟越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唐琦,周军门知人善任,而且不会白白让自己的任何手下丧命。今晚你只用放一箭,一箭之后,无论成或不成,我们都会及时从后面撤走。你可能会出事,但这样的几率很小。因而我希望你能帮周军门一下,也帮我一下。” 唐琦心情郁闷,小声嘀咕道:“你最开始应该就告诉我,是要做这样的事情。” 孟越笑道:“提前告诉你,你还会来吗?周军门是让我提前告诉你,然后让你自己做选择做与不做。但我了解你这样的人,箭术虽然出群,但在京师这样优渥的环境中早就没有半点血性。你想攀上周军门这棵大树,但又害怕自己一旦选错了,会带给自己怎样的危害。为了防止你犹犹豫豫,从而误了军门大事,我就替你做了选择。” 唐琦脸色阴沉,冷着声道:“你瞧不起我?” 孟越嗤笑道:“除了你的箭术,你有任何值得我瞧得起的地方吗?” 唐琦被这句话噎的半天没有说话。停了好一会,他才忍不住开口问道:“周将军为什么要杀高公公?” 孟越淡声道:“周军门和高起潜本就有旧仇,只不过今日之事与仇怨无关。京师大乱,高起潜给周军门捏造了造反的罪名。而周军门想要及时平定这样的骚乱,一方面可以使京师的损失降到最低,另一方面搜查大乱产生的源头,释解自己造反的嫌疑。” 说着,孟越转向唐琦道:“唐千总,你知道为何到此时局面还没有完全失控吗?” “为什么?” “因为高起潜在皇城内控制禁军,而周军门在皇城外挟制着京营的人马。一旦高起潜在外散播周军门造反的消息,周军门便再难控制城外的人马。在这混乱之中,如果没人带头平定骚乱,这必然会酿成更大的灾祸。如果那样,这次骚乱的源头就再难查清,而造反的屎盆子就会牢牢的扣在军门头上。即使后面查清此事与周军门关系不大,但这么大的骚乱,总得有人顶罪,而最后大部分人都会把矛头对准周军门。毕竟,一切事情都是从他射杀阳武侯薛濂开始的。” 唐琦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们派出士卒在距离四门不远处拦截,原来是为了拦截高起潜向皇城外传递消息啊!” 孟越点了点头道:“对。六批人,虽然到现在他们都已经成了死人,但一旦高起潜长久得不到回禀,除了会继续派出兵卒探知外面的消息外,很有可能亲自带人出皇城。到时候就不是区区几人,而是一支大军。到时候就只能靠你的弓箭直取其性命,否则周军门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逃不过一死。所以,你很重要。不仅关乎周军门的生死,更关乎这骚乱是否可以尽快平息。” 唐琦思索了片刻,“好,这件事我做。既可以报答周军门的知遇之恩,也可以让这次骚乱少死一些人。” 孟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唐琦停了一会,有点好奇的问道:“孟千总,周将军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你会这么忠于他?” 孟越扭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我不忠于他,只是他可以帮我救出自己的家人,所以他不能死在这里。至于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你自己以后可以慢慢了解。我所能告诉你的是,这次你帮了他,他能给予你的回报是十倍,百倍。别说话,有人来了。” 第七百六十八章 乱局 周显留下一队人马看管新太仓的主要管事,然后把仓内士卒打散编入军中,然后率部直趋海运仓和旧太仓这两座百万大仓。 但到的时候,发现这两座大仓早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已成不可扑灭之势。一些军士和官员散在周围,不仅不参与救火,脸上还隐隐有欣喜之色。周显大怒,命骑兵冲击,胆敢反抗者被就地杀死,而又四处逮捕在场官吏。 四面惊声四起,混乱一片,烟和火混在一起,照亮血色的天空。 周乾上前禀告,王德化为了避嫌,并不在场,只抓住了几个小太监。而主要的参与人物在火刚燃起之时便已离开,目前动向不明。 周显脸色阴沉,知道自己失算了。 虽然保住了新太仓,也可以通过这些小太监的证词证明此事与王德化有关。但是他没在现场,周显也没有他直接参与此事的证据。一旦对簿公堂,王德化大可以说自己识人不明,把责任全部推到这些下人身上。作为崇祯帝所信任的內恃,虽然会受到一定的惩罚,但这种惩罚一定不会太重。 而周显,所面临的问题远比王德化更加严重。虽然他不是京将,也没有直接掌控着京营的人马,但一切的起源是从他射杀薛濂开始的。而且在事后,为了查明真相,让自己摆脱造反的嫌疑。他主动担起了平定骚乱的责任,并率领京营士卒连续杀死、逮捕朝廷命官。 在这种情况下,仍旧有两座大仓的储备物资全部被烧,无数民房被烧,还有数不清的普通百姓在这场骚乱中受伤、死亡。这样的一笔找不到源头的糊涂账,如果最后要找一个人承担责任,真的非周显莫属。 周乾看周显脸色难看,开口问道:“二公子,现在怎么办?” 周显揉了揉自己发胀的脑袋,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一口气道:“留下一些人清除大仓周围的房屋、杂货,建一道隔离区,防止火势继续蔓延。将剩余步卒集合到一起,分成百人的小队,从三座大仓为基点,向外分区域平定骚乱。对了,目前还有多少骑卒?” 周乾皱眉道:“大部分骑卒最开始就被叶参将带走了,目前我们这边所剩不过百骑。” 周显点了点头道:“还行,够用。周乾,你将我们逮捕的相关官吏全部押到新太仓,然后找一些可以信任的兄弟好好的看着他们。他们是目前唯一可以证明此事与我无关的人,断不能有任何闪失。” 周乾拱手道:“二公子放心。即使丢了性命,我也会确保他们无碍。”他看周显眉头仍旧紧蹙,沉默了一下,问道:“二公子,你呢!” 周显回道:“我去找王德化,如果能逮到这个老王八,事情或许还有些转机。否则,今夜大乱的责任或许会全部推到我的身上。” 王德化在宫中数十年,和他比,王承恩和高起潜这两个崇祯帝眼前的红人都属于晚辈。在一般情况下,周显是不愿意得罪他的。但既然他主动参与此事,那一切就另说了。他不在这里,那自己就去他所在的官衙,就去他的住所。今夜已经乱到这种程度了,周显不介意把事情搞的再大一点。 骑兵很快集合完毕,周显领着他们直奔北城,那里有王德化的一处私宅。 王府紧闭,周显下令撞开,接着士卒一冲而进。里面的人初时惊慌,但看到竟然是正经的士卒而不是乱兵之后,心绪大定。一个自称王府管家的人站出来,询问来者身份,并大声训斥士卒。 周显上前,一巴掌将他扇翻在地。 王府管家捂着脸,看着周显凶神恶煞的样子,心中忐忑。再看周显年纪轻轻,但所穿的却是将军服饰,更是吃惊万分。他爬起来,快步走到周显身旁道:“这位将军,这是王德化公公的府邸,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周显看了一下他,淡声道:“没有误会。王德化意图造反,目前行踪不明,本将就是来逮捕他的。来啊!士卒上前,给本将抄了王府,把王德化揪出来。”今夜的一系列事情也让周显看明白了,这样一场骚乱,最后一定演变成一笔糊涂账。谁给别人扣的帽子更大,谁或许就能最终得利。既然如此,这造反的大帽子就再给王德化再扣一顶。至于为什么,合不合理,谁又真正在乎呢! 周围士卒吼了一声,持械上前。 王府管家陡然变色,悄悄的向后面使了一个眼色。 一个家丁会意,匆忙转身向后院跑去。但一个士卒反应更快,跨步上前,拦在那名家丁的前面。接着他双手抬刀上推,一刀把正打在那个家丁的鼻梁上。那名家丁顿时鲜血直流,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周显一手拽住那管家的衣领,怒声吼道:“你当本将是瞎子吗?来人啊!给我看着他,他再妄动一分,直接砍了他的双手。” 士卒来回奔驰,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搜查,把所能看到的人全部驱赶到院子内。王德化不在这里,但事情却有了意外的惊喜。 一个随行千总小声在周显耳旁道:“周将军,粗略统计了一下,金有近两万两,银三十万两以上,各种金器文玩不计其数。还有兄弟们在王公公卧室墙壁的夹缝中发现了几张京师各大钱庄的存根,请将军过目。” 周显拿过来翻看了一番,几张存根,少则有十万两,多则三十万两,总计二百一十万两。他拿着那些存根,走到那个王姓管家跟前,淡淡笑道:“这王公公还真是有钱啊!这些东西加起来有三百万之巨,不知王公公是怎么得到的?” 王府管家脸色苍白,“是……,这是我家主人借别人的……” 周显笑道:“能借三百万之多,这样的别人,我也想认识认识,你可否给我介绍一下?” “这个……这个……”王府管家说话结结巴巴。 而周显却没有再理他,而是转向那名千总命令道:“把所有人都关进柴房,留下二十人看管他们,剩下的人继续跟我走。” 当将所有人驱赶进屋之后,周显从堆积如小山的财物中取出一箱银元宝,向随行士卒道:“兄弟们辛苦了,一人一个,这是你们应得的。剩下的都是王德化的赃物,任何人不得再取分毫,否则后果自负。” 第七百六十九章 乱局2 京营派系复杂,但那是对于中上层将领说的。大部分底层士卒出生低微,他们没有晋升的途径,更没有机会参与那些神仙般的争斗。对于他们来说,所注重的只有少之又少的那点饷银以及所能看到的微薄小利。 周显不是他们的直属上司,对他们更没有什么特殊的恩惠。在这种情况下,要想让他们为自己效力,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觉得跟着自己有好处。因而在率部出神枢营之时,周显给他们许下了每人多发一月饷银的承诺。而今为了拉拢身前的这些骑卒,周显更是借花献佛,直接拿出王德化的银子来赏赐给他们。 一个银元宝,不算多,但也足以顶底层士卒数月的饷银。当然,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些银元宝是谁的,所以最初的时候他们虽然欢欣鼓舞,但没有人敢于直接伸手去拿那些元宝。但每个人对银子的需求不一样,等了好半晌,当第一个人走上前去从箱内拿起一个元宝后,剩下的人便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贪念,纷纷上前。片刻之后,便只余下几个空箱子留在当地。 周显率部离开王府,直奔王德化所在的官衙,但遗憾的是仍然没有找到他。 此时,王先通已经说服其他两营士卒参与平定骚乱,京师的混乱局面有所改变。再加上一些官员搞清只是少量乱民趁机生事,而不是流贼攻陷京师后,也逐渐返回官衙。但原因却各不相同,有些是出于心中道义,有些是因为自己当值,出来仅是为了避免朝廷事后追究,还有些人则是纯属为了枪下平定骚乱的功劳。 有了这些人的参与,事情似乎在朝着好的方面发展。 但在举城大乱之时,搞清哪些人是在叛乱,哪些人是良善百姓,变的十分困难。而大部分官吏、士卒采用的办法就是一刀切,逮捕、杀死一切在大街上游荡之人。而他们判别是否为乱民的方法,就是他们身上的衣着。只要是衣着脏乱,说话不是京师口音的乞丐、流民,一概采取强硬的手段。这种方法虽然有利于京师迅速恢复平稳,但是在这其间不知道又有多少无辜百姓丧命? 周显率领百余骑卒在京师主干道上奔驰,不时便会有遇到被杀死百姓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路边。两侧无数房屋燃烧、倒塌,来往士卒对这些燃烧的房屋视而不见,反而手拿武器以搜捕乱民的名义进入民宅,手拿、腰塞,拿走一切自己可见的值钱之物。周显甚至看到一群士卒从笑着从一处民宅中走出来,搬出了整套家具。 百姓在哭泣,而士卒在狂欢,官和匪的区别在此时似乎仅剩下身份的不同。 周显心中哀叹一声,知道靠自己身旁的这点兵卒什么也做不成。他加速奔驰,再次前往王德化的府邸,他相信那个管家一定知道王德化的去处。 紧勒马缰,周显胯下坐骑顿时停了下来,其他骑卒也随之停下。周显翻身下马,吩咐道:“你们先待在这里。”说着,他走向路边,在一座房屋的阴影里,两个人正矗立在那里。“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孟越脸色难看道:“军门,我们二人在那里等了好久,在半个时辰前,才看到近五百兵士护着一个太监从南门口出。唐千总一箭把那人射下马来,护卫士卒将他抢回城中。属下不敢耽搁,和唐千总立即撤离,但在这其间却听见士卒高喊‘王公公’,那人应该不是高起潜。” 周显眉头紧蹙,口中喃喃道:“不是高起潜,那会是谁?在京师能直接统御士卒的太监,还真的没有几个。如果那人是高起潜所派,事情还好说。如果是崇祯帝所派,这件事情便更麻烦了。” 在旁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唐琦突然道:“将军,如果属下所看不错,那人应该是王德化,王公公。属下在京营曾见过他几次,但当时隔的太远,又是黑夜,看的不太清晰。” 周显顿时心中了然,那个应该就是王德化。怪不得一直在京师找不到他,原来这个王八蛋不知什么时候就跑进皇城了。他转头看唐琦,后者脸色难看,似乎还没从刚才的事情中回过神来。他抱拳道:“多谢唐千总,此次恩情,周显没齿难忘。”高起潜在京师的影响力,绝非一般人能比,而唐琦参与此事所冒的风险周显十分清楚。 唐琦在此时也知道木已成舟,他在周显面前当然不会提是孟越强迫他做出的选择。他躬身拜道:“能为将军效力,是在下的荣幸。只是射中了错误的目标,令军门失望了。” 周显摆了摆手道:“无碍。我的目的是阻拦禁军出皇城,以防局势更加混乱。虽然高起潜未死,但王德化被射杀足以震慑于他,令他不敢轻易再出皇城。只要他心怀迟疑,我们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令京师恢复安稳。再说,最多半个钟,这天就会放亮。” 二人知道周显话中意思,这场骚乱之所以能搞的这么大,除了有人鼓动外,还有就是普通人趁着乱势抢劫。而无论是这次骚乱的鼓动者,还是抢劫者,他们均不敢在阳光下直接行事。只要等到天亮,大部分人就会消散,而这场骚乱也算走到了尽头。 孟越停了片刻,问道:“军门,那现在我们二人……” 周显想了想道:“你们立即去找寻叶参将,让他随意给你们安排个事情做。”说完,周显转向唐琦道:“唐千总,今夜之事牵扯太多。离开之后,无论何人问起,你都不可提及今夜之事分毫。否则,你我二人都将有无穷的麻烦。” 唐琦脸色微动,拱手道:“将军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说。今夜属下一直随叶参将参与平叛,从未见过将军。” 周显笑着点了点头,对唐琦的识趣十分满意。 远处飞奔来一骑,隔着老远便高声喊道:“前方可是宣武将军周显所率的士卒,神枢营参将叶童舟请周宣武立即前去左军都督府。” 第七百七十章 乱局3 周显到了之后才知道找自己的并不是叶童舟,而是左都御史李邦华。后者看到京师发生骚乱,连忙在自己家丁的护卫下赶向大明门,那里是五军都督府和六部衙门所在地。 当时,各府内官员和衙门已经逃散大半,李邦华以自己左都御史的名义集合剩下的人。主动放弃了礼部和吏部两所衙门,把差役集中到工部、户部和兵部。这两处储存有大量的物资,而兵部具有调动京师所有兵力的权限。 李邦华一边组织布防,一边派人向三大营以及五城兵马司求援。后来,有好几次乱民冲向这边,但他们发现有士卒防守时,并且很难攻进去时便主动选择了放弃。他们洗劫了礼部和吏部,然后扬长而去。 叶童舟在李邦华担任京营提督之时,多受其重用。因而在骚乱发生的第一时间,他便派人前往李邦华府邸,用以保护他家小的安全。但传回来的信息,却是李邦华早已离开家。叶童舟又连忙派了两旗士卒前往大明门,并在局势稍微稳定之时,亲自去见他。 在李邦华得到支援之后,他又率部将礼部和吏部中的乱民驱赶了出去,并逮捕了一些人。后来,更多的官吏和差役赶到,彻底稳固了大明门附近的局势,而六部衙门和五军都督府在他的统筹下也开始正常运转。 叶童舟陪同周显一边走,一边向他讲述整个事情的经过。周显微微点头,心中对李邦华佩服万分。能在如此混乱局中,集合士卒并迅速稳定局面,从各个方面来讲,他的表现都无可挑剔。 李邦华看到周显到达,连忙将他引进内室。“周宣武,王德化的死和你是否有关?” 周显愣了一下,没想到消息传递的这么快。他挤出一些笑容,问道:“王公公死了吗,怎么死的?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李御史为何有如此之问?” 李邦华年近七十,经过这一夜的劳累,脸上满是倦色。他看到周显脸色竟然有戏谑之色,皱着眉,语气严肃道:“你莫要骗我。你知道我抄了王公公的家,而他刚出承天门便被人射杀,如果不是你做的,还会是谁?” 周显笑道:“李御史,我听闻王公公平时仗着圣上的宠信,恣意行事,霸凌下属。如果有人因此忌恨于他,趁着这乱势刺杀于他,这个也有可能吧!而且我之所以去王公公的府邸,并不是去找他的麻烦。而是听闻有贼人闯进王府,我前去捉贼,只是没想到王公公竟然这么有钱,搜出来的东西价值数百万两白银之巨。” 李邦华嘴角抽搐了一下,“数百万之巨?” 周显点头道:“我还听闻,这仅是王公公的一处府邸。王公公家数代小民,他父母为了活下去才送他入宫为太监。虽然三代皇帝多有赏赐,但这么大的家产,无论如何也无法正常得到吧!要不是他死了,我还真想当面问问他如何做到的。” 李邦华沉思了片刻,说道:“周宣武,我并不是想找你问罪,而是为你担忧。你以智龄之年随府出塞,从满虏手中夺回蒙古可汗阿布奈,为我大明争取到一个绝好的盟友。而又以数十骑突袭流贼,射杀张贼献忠。而不久前又率部在金州大破满虏,后又营救大明万余士卒于松山。这等功绩,足以令我等大明诸臣汗颜。你还年轻,可以说今后定然前途无量,但招来的嫉妒也必然最多。在众人的注目下,一点小错就会被人放的很大,况且是现在这种……” 李邦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周宣武,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越是功绩大,越应该谨慎行事,尤其是在京师这种地方。老朽为官数十年,虽然没有什么功绩,但是却稍微了解官场的规矩。如果你信任老朽,不妨给我透露一些实情,也好让老朽给你参详一二。反之,你觉得老朽并不可信,那一切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周显沉默了半晌,最终缓声道:“有些事即使做了,无论是什么情况下,都不能直接承认,还望李御史见谅。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保。” 李邦华微微皱眉,过了一会才点头说道:“老朽懂了。叶童舟给我讲了你的推测,这场骚乱的起源可能就是高起潜,他想借此置你于死地。而王德化和其他人之所以加入,应该是想趁着这场骚乱,火烧三大仓里面的物资。倒卖军需物资这样的事情,老朽早有耳闻。一旦大火烧起来,里面到底失了多少东西,就再难统计的清,他们便永久免除了麻烦。” 周显点头道:“新太仓没有燃起来,我杀了守卫仓库的一个千总,并捉了王德化的一个干儿子,足以证明此事与王德化有关。” 李邦华道:“这是好事。但与王德化有关,并不能证明与高起潜有关。现在王德化身死,而高起潜掌管着禁军,把守着皇城,他会尽全力在圣上面前把你造反的罪名落实。如果陛下相信了他,那你的处境就麻烦了。现在局势已经趋于稳定,你首先要做的就是见到陛下,让他相信你并没有造反之意,这个是历来皇帝最忌恨的,也是一切的症结所在。” 周显点头同意,“但高起潜把守着皇城,他怎会在这个时候让我进入皇城?而且就算他打开了城门放我入内,我现在也不敢进,谁知道他会不会再给我来几发暗箭?” 李邦华摇头道:“你不必在这个时候进入皇城。所谓造反者,必有协同者和支持的士卒,只要你放弃目前所控士卒,让他们归于其他人指挥,而主动囚于监牢,自可避嫌。当然,为了保证你的安全,监牢的控制权应交于你所信任的将士,而老朽也会替你作保。” 将自己的命运交于他人之手,周显没有这个习惯,但目前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毕竟如果崇祯帝真的下令逮捕自己,不用高起潜动手,自己身边的这些士卒就会第一时间响应,这里不是登莱,而这些士卒也不是完全可以信任之人。他沉思半晌,最终道:“好,但请李御史给我一点时间,我要首先做一些事情。” 第七百七十一章 济宁惊变 三更时分,夜色漆黑,济宁城的大部分地方已经陷入沉静。而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百余骑从济宁之北奔驰而来,但近城门大约五里处,他们却突然转向。先是向西,然后向南,接着再转东,最后转到了济宁城的南门外。 这么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城头的守卒,一个老吏擎着灯笼,向外伸出半个身子张望,高声询问道:“城外何人?” 一骑上前,高声回道:“参将刘之谋,有紧急军情上报,速开城门。”说着,他右手从腰间拿出一个铜腰牌,向上一抛。 老吏慌忙捡起看了一下,是大明的定制腰牌。“小毛子,速去通报高守备。”接着他朝向城下道:“刘参将,上面有令,夜间不得随意开门,高守备马上就到,请您稍等片刻。” 刘之谋也不着急,只是回道:“我和你们知州大人是旧识,他可以确认我的身份。军情紧急,请务必快一点。” 老吏不敢马虎,慌忙应了一声,转头向旁侧道:“我看他的身份八成为真。李树,你去一下府衙,请马知州也请来一下。” 一个身材干瘦,不到二十岁的青年出声道:“老李叔,马知州这个时候恐怕早就睡了。这个时候去吵醒他,恐怕我们都要受被骂。” “蠢蛋。”老吏出声斥道。“闯贼占领归德府后,与我们兖州只隔着黄河。前段时间,就听闻他们一直在丁家道口造船,准备渡河进攻兖州。这刘之谋是刘阎王的亲侄子,这个时候由他一个参将亲自前来报信,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不立即上禀知州大人,结果延误了军机,这责任你我担待的起吗?别废话,赶快去。” 过了不多久,一个身穿大明制式军装的军将急匆匆的走上城头,紧接着脸色微醺的济宁知州也走上了城头。 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打开,刘之谋一骑当先,飞驰入城。马知州和高守备立在城门外,笑脸相迎。 刘之谋没有下马,而是转头向高守备问道:“城内有多少守卒?” 高守备脸色微变,转头看了一下马知州,后者似乎还没从醉酒中清醒过来。他略微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十余日前,刘右都督下令征召山东各府府兵去前线,济宁本有府兵两千二百余人,但大部都被征调走了,目前只有不到三百的府兵和近百衙役。” 刘之谋眉头紧蹙,“这可不太妙啊!” 马知州嘿笑一声,“刘,刘参将,你……好不容易来济宁一趟,就让兄弟好好的款待你一下。济宁商埠繁华,南来的北往的货物都在这里汇聚,吃的玩的什么都有,今夜就让我们不醉不归。” 刘之谋心中鄙夷,但脸上却苦笑道:“这酒席刘某恐怕无福消受了,请马知州和高守备立即集合所有差役,我们必须立即携鲁王离开济宁。” 高守备心中一惊,“刘参将,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之谋叹了一口气道:“参将刘孔和投靠闯贼,献关纳降,目前流贼混合叛军数万已经渡过黄河。在我离开之时,流贼已经攻下了单县,或许不久就会进抵济宁。我叔父在金乡设立防线,但事发突然且兵力不足,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因此,叔父派我前来。请马知州与我立即去晋见鲁王劝其离开,否则一旦贼军攻到济宁,这失藩的责任我们都承担不起。” 马知州脸色顿变,酒醒了一半。 看众人远去,老吏眉头紧锁。 李树上前问道:“老李叔,你怎么了?” 老吏道:“李树,你看到刘小阎王后面的那人没?就是脸上有道长疤的那个?” 李树摇了摇头。 老吏沉吟了片刻道:“我好像以前见过他。” 李树笑道:“老李叔,你看这济宁城的大门也有几十年了,见过的人何止数十万。那是一个军官,以前肯定因军务来过这,你就算见过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老吏摇头道:“可是我不是在济宁城见过他,而是在运河上。那是一年多前,山东饥荒,到处都有死人。当南来的漕粮运到济宁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伙盗贼,他们突袭了码头,杀了数百官兵并劫走了近万石粮食。我当时请假归家,恰好看到一将手持大斧,左右砍杀,势不可挡,而他的脸上就有那道长疤。” 李树脸色微变,“老李叔,你是说……” 老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看这情形,今晚一定要出什么大事。李树,你不用待在这里了,赶快归家。无论今晚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轻易出门,一切等过了今晚再说。” 刘之谋的到来,犹如晴空之下的一颗炸雷,瞬间使整个鲁王府都翻腾了起来。 脑门上冒汗,不断在屋内踱着步的鲁王朱以派;恐惧异常,竭力劝说其离开的鲁王宗亲,还有那些慌慌张张,来回通知,并按照主人吩咐,将贵重物品打包装车的宫女和仆役。 刘之谋一直站在院子内,对眼前的一切都冷眼旁观。看到鲁王朱以派走向自己,才躬身行礼道:“小人拜见鲁王殿下。” 朱以派挥动衣袖,示意他不必多礼。“刘参将,刘右督真的挡不住闯贼吗?而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刘之谋拱手道:“殿下,闯贼占领归德府后,我叔父尽力防守。防线固如金汤,闯贼断不能突破。但前几日,有人上报参将刘孔和枉顾朝廷法令,贩卖军需粮草给闯贼。我叔父听闻之后大怒,想要重惩刘孔和。但这个消息竟被刘贼提前所知,当我叔父还在半路之时,他便杀了监军大人,率部直接投降了闯贼。他们设下埋伏,准备在途中截杀叔父。幸得属下死保,我等才逃得性命,但官军却损失惨重,并失了单县。现在曹县虽然尚有大部官军,但他们却闯贼牵制在曹县,而且就算调兵也需要时间。刘贼熟悉我军情形,此时正率数万大军直奔济宁,我家叔父兵少,恐怕坚持不了多久。请殿下立即启程随末将前往临清。” 第七百七十二章 济宁惊变2 鲁王朱以派在明末诸藩王中,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存在。 他不算昏庸,因为他从不虐民。即使下面有人狐假虎威,以王府的名义做一些不法之事,也和他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而且在兖州遭受饥荒之时,他也是少数几个愿意拿出部分粮食赈济灾民的藩王之一。 他心性温和仁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兖州读书人中具有很高的威信。他不是蠢人,具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在原本的历史中,满清攻破兖州之时,他自缢而亡,连同他的子嗣和数个弟弟。 但在这个时空,时代给了他一种新的命运。 刘泽清以闯军大举进犯为由,要求山东各府出兵支援。除了独立在外的登州和莱州不用听其命令外,其他各府,如济南,青州等都有派兵前去。而在刘泽清自己主管的兖州,兵力征调最多,州府济宁一地便高达七成。 城内原本有两千余士卒,但此刻却只剩下不到三百的守卒。这样的兵力,怎能抵得住数万闯军的攻击?留在济宁城中,等待朱以派的看似只有被俘、自杀和逃走三条路可选。被俘,他无法接受;自杀,这是最后的选择。而逃走,则要在将来面临朝廷无尽的追责。 三条路,每一条都同样艰难。 刘之谋夸大闯军的数量,让朱以派知道这济宁城无论如何是守不住的。而他的妻子、兄弟等在旁不断鼓说,劝其尽快离开。而那些平时依附他的文士、参详在旁不断进谏,说这是最无奈的选择。 放眼望去,众人中竟然没有一人愿意让朱以派留在济宁城中坚守。思量了很久之后,朱以派无奈的摆了摆手,屈从了众人的意愿。 济宁处于运河之上,商埠繁华,经济繁荣。鲁王一系在此为藩多年,底下积攒了数不清的财富。而此刻,这些金银财宝和珍贵器物就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在地上,而不远处的几辆马车早已装的满堂堂。来来往往的宫女和仆役还在不断将各种器物从屋子里面搬出来。 刘之谋看着眼前忙碌的众人,心中冷笑不止。无论他们再挣扎,这些器物最终还是要属于刘家的。但他们如此慢的搬运速度又让他感到心烦,也让他失去了耐心。他走上前去,躬身向一个中年男子拜道:“世子殿下,器物实在太多,仓促之间,我们无法弄来足够的马车。恐怕,这些无法全部带走。现在闯贼兵锋正近,济宁危险,世子和鲁王殿下万不能立于如此险地。” 中年男子眉头一挑。,“刘参将的意思是?” “请世子劝说鲁王殿下及众宗亲携带一些基本的随身物品立即离开此地。” “那这些财物吗?” “世子无须担心此事。您可以留下一二可信之人,让他们留在济宁,负责转运这些财物。如果能运出城去,当然最好。但如果在运出这些财物之前,闯贼便兵临济宁,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这样,至少所有王室宗亲都可以得以保全。钱财乃身外之物,在这个时刻,世子要千万懂得取舍啊!” 中年男子犹豫了好一会,最终道:“好吧!我再去劝说一下父王。” 朱以派登上马车,回首最后望了一眼自己久从出生那一刻便一直居住的鲁王府,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世子上前道:“父王,您无须忧虑,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刘孔和背叛朝廷,引贼军入兖州。即使朝廷将来追究下来,想来也会考虑这个因素。” 朱以派轻轻的摇了摇头,无人知道此刻他内心在想着什么。他沉默了一会,问道:“所有人都到了吗?” 世子皱了一下眉头,拱手道:“其他的人都到了,唯有六王叔不知去向。我已经派人去找,相信很快就会有回禀。父王先走,孩儿留下来等等六叔。” 朱以派想了想,最终摆手道:“算了,留下一二家仆即可,让他们找到老六后立即带他离开此刻。你和我一起离开。” 数百护卫将十几辆马车护在中间,出济宁城,向北奔驰而去,里面载着鲁王以及数十位王室宗亲。 刘之谋位于车队最后,看着车队逐渐远离。他扭头向旁侧道:“夏二当家,那我先走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夏魁元拱了拱手道:“刘少将军放心,但也希望刘右督那边能遵从最初的承诺。” 刘之谋笑道:“夏二当家放心。事成之后,这济宁城中的财物必有你们的一份。而且我叔父也会按照最初约定的,招募你们进入官军,以让你们彻底摆脱贼的身份。到时候,王大当家便是大明的游击将军,而你至少也能混个守备当当。” 夏魁元再次拱手,“那一切就拜托刘少将军了。”随后,他摆了摆手,低声向后道:“你们随我走。” 朱以派离开,马知州和高守备以护卫的名义也随之离开,仅剩的不到三百守卒又被抽调走了大半。而为了避免闯贼逼临的消息泄露而引发混乱,他们甚至没有通知城中的百姓。大部分人都还在熟睡之中,而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降临。 夜色漆黑,夏魁元领着近二十人借着夜色在房屋间的小路间曲折穿梭,向着南门方向快速行进。等快要接近城门之时,周围再无东西可以遮挡他们的行踪。他们走上大街,被城门口的守卒所发现。因为他们穿着朝廷军服,守卒起初并没有在意,只有一个守卒上前询问。 但还未等那守卒发生,夏魁元却突然暴起,一刀直插入那名守卒的腹间。然后完全不顾周围的一片尖叫,高声喊道:“杀了他们,打开城门,引大当家入城。” 守城士卒没有防备,瞬间死伤一片,而这样的动静也惊动了城头上的守卒。 老吏向下张望,正看到夏魁元手持长刀,左右砍杀士卒,而他脸上的那道长疤在火光下尤为显眼。老吏顿时感觉浑身发凉,发疯似的向城角跑去,而因为慌乱,中间甚至还摔了一跤。但他瞬间起来,连滚带爬继续跑。 第七百七十三章 济宁惊变3 每个城头都部署有战鼓和铜锣,平时是摆设,在紧急之时却可以将声音瞬间传遍全城。老吏拿起锤棒,用尽全力敲向距离他最近的那面巨锣。 “锵……锵……”,凄厉的声音传遍了全城。 匪兵清除了门口的守卒后,挥刀杀向城头,而老吏的举动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一名匪兵上前,一刀砍向老吏。锤棒在锣面,发出最后的一响,然后完全停息。 而在距离济宁城大约十里外,近两千士卒隐入山林之间,寂静无声。 刘之幹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持着一条完整的羊腿,大咧咧的坐到一块石头上。他一边吃着肉,一边喝着酒,脸色间满是满足。“王大当家,怎么这么久,你的那个二当家靠谱吗?” 在刘之幹的对面,一个年约四十,身穿黑色皮甲的中年男子冷声道:“老夏做事谨慎,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一定是你们那边行事不周的原因。”他叫王俊,自封九山王,在以前和谢迁并称青州两巨贼。而今,其势力更盛,所控区域跨越青州、兖州、济南三府。 刘之幹眉头一挑,“王大当家,你什么意思?是信不过我刘家吗?” 王俊脸色露出一股不屑的笑容,“我是贼,你们是兵,按说你们才是正义的一方。但即使是贼,也知道行走在这天地间,应该讲究忠信。你叔父是明朝的大将,而现在却联系我们这些贼进攻大明的城池,劫掠大明的百姓,挟持大明的藩王。这样的你们,为什么觉得我应该信得过你们?” “啪”的一声轻响,手中酒壶被刘之幹扔出,掉在地上,酒水四溅。“你说什么,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王俊冷眼瞥了一眼刘之幹,似乎理都懒得理他一下。这让刘之幹更加暴怒,他扔掉手中的那条羊腿,唰的一声抽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王俊。 周围响起一阵拔刀之声,那是王俊的护卫。 此时,一个幽幽的声音响了起来。“刘少将军,拔刀之前,你最好要明白自己身处何处。这里不是曹县,不是临清,也不是你叔父所掌控的军营。平时你耀武扬威没关系,但在此地,只要我们一道命令,就可以立即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劝你马上放下武器。” 刘之幹莽撞,但并非愚笨之辈。他心中掠过一股不安,但嘴中却强硬回道:“你们敢杀我?就不怕我叔父……” 一个年近六十,身穿青色儒装,身材矮小男子走上前去,示意众卫士放开手中的武器。他叫相雷朝,是王俊的三当家,也是这伙山贼的军师担当。“刘少将军,我们和你叔父目前所做的只是笔交易。我们以闯军的名义助他拿下济宁,让他坐拥这座城池中的所有财富。而他给我们一个身份,让我们可以在青州光明正大的存在下去。我们不是你叔父的手下,我们两者之间也不必讲什么信任。利益让我们走到一起,而至少在目前看来,我们还是有继续合作下去的可能。如若你此刻让这种合作关系终止,恐怕在你叔父那里你也不好交待吧!” 刘之幹性格莽撞,但并非愚笨之辈。他转头看了看四边,王俊的那些卫卒都满怀敌意的看着他,手中武器也并没有收回。他沉思了片刻,最终沉沉的冷哼一声,收刀入鞘。边走向自己的卫卒,一边低声嘀咕道:“神气什么,不过是个贼。” 王俊看着远去的刘之幹,脸色阴沉。 相雷朝无奈的摇了摇头,上前道:“大当家,暂且忍耐,一切为了大局。” 王俊皱眉道:“老相,这刘阎王在鲁地什么名声,你比我更加清楚。我们与他合作,就等于虎口夺食。一个不慎,就可能被虎所伤,你到现在还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决定吗?” 相雷朝沉默了一会,最终深深的点了点头。“大当家,当贼看似逍遥自在,但就像无根的浮萍,长久不了的。而朝廷之所以无法剿灭我们,只是因为闯军势大,让朝廷无法抽调足够的兵力前来青州。但现在形势却有了变化,闯军逼临兖州,刘泽清趁势一人便掌控了山东的军政大权。这次他主动前来联系我们,如果我们拒绝,他肯定会兴兵来犯。且不说以我们目前的实力能否抵挡住刘泽清的进攻,即使我们能取胜,实力也必将受损。在乱世立足,实力为重。闯王和朝廷之间是天下之争,而我们要想摆脱贼的身份,必须依附其中一方。而能在将来获得多大的利益,则要看我们拥有多强的实力,而目前暂时依附于刘泽清无疑是进一步扩充实力的最便捷手段。” 王俊沉默片刻,最后笑道:“每当我有疑问之时,你总有一大推理由来说服我。我说一句,你就能说上几十句,由不得我不听啊!而像老夏,老李他们,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哪有你这样的巧嘴花肠?” 相雷朝哈哈笑道:“想来天天听我唠叨,大当家每天也挺心烦的吧!” “是挺心烦的,但也挺受用。相秀才,相夫子,看来读的书多,还真是有好处啊!” “如果大当家想,我可以……” 王俊连忙摆手道:“老相,你还是别难为我了,我看到那东西就头疼。你还是找老夏、老李他们吧!” 相雷朝自嘲的笑了笑,“恐怕他们也是同样头疼吧!” 远处一将飞驰而来,看到满脸带笑的王俊和相雷朝,愣了一下道:“大当家,三当家,你们在笑什么?” 王俊没有回答,而是沉声问道:“老六,济宁那边有消息了吗?” 李洪斗马上拱手道:“禀大当家,二当家发出讯息说已经控制了南门,请大当家速度派兵入城。” 王俊击打了一下手掌,大笑道:“好,让兄弟们立即进城。今夜,这济宁城就是我们的。” 当夜,王俊率三千部众攻入济宁。一夜骚乱,城中被洗劫一空。而这股贼匪却在天明时分完全撤出了济宁城,完全消失,就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第二日,四千闯军进入济宁,灭火安民,这座运河之上的繁华都市就这样兵不血刃的被闯军所得。 第七百七十四章 离间之计 李岩站在城头,神色稍显振奋,他遥指前方道:“顾先生,请看那边,那条南北而行的巨大白带便是京杭运河。隋炀帝耗穷国力,修建此河,成为后世之人攻讦其暴政的罪证之一。但近千年来,南粮北运,货物集散却多仰仗此河。一代人的辛苦换来了沿河无数城市近千年的繁荣,而成就此河的炀帝却以暴君身份留在青史之间,说来也真是可笑。顾先生,你说后世之人又会如何评价我等?” 顾君恩淡淡笑道:“顾某不如制将军想的那么长远,而且对后世的评价也不太关心。但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此时,我们承天应命,在新顺王麾下效力,以推翻暴明为任。如若将来我们失败了,我们这些人就是乱臣贼子;而如若我们最终助新顺王创建新朝,后世就会把我们当成解民于危难的从龙之臣,一番溢美之词定不会少。” 李岩击掌笑道:“还是顾先生看的明白。” 顾君恩轻轻的摆了摆手道:“制将军如此说,倒令顾某汗颜了,不过顾某却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此时,我军出兵襄阳在即,而制将军也一直在谋划此事。但在此紧急之时,为何你却突然从襄阳前线来到这济宁城?” 李自成称新顺王之后,李岩被封为制将军,独统一军。按照分属,本应归于武将一系。但因为他多谋善断,熟知天下大势,闯军的军政大策多由其制定实施。因而,虽然李岩投靠李自成虽晚,却逐渐成为其手下的第一谋士。 除此之外,牛金星被封王府丞相,宋献策被封开国大军师。这三人,牛金星主管政务;宋献策通过编造各种箴言凝聚军心;而李岩则在军略方面总体策划。他们三人逐渐成为李自成左膀右臂,也是整个闯军的统治核心。 而相比之下,较早投靠李自成,起初被誉为闯军第一谋士的顾君恩的表现则稍显黯淡。虽然李自成仍旧信任他,但顾君恩知道自己能力不如李岩。如若再不做出一些成绩,终有一日将会彻底被边缘化。毕竟,双方所擅长的方面都是军略谋划。 不久前,李过击败袁时中,占领商丘,后又逼降驻兵睢州的河南总兵许定国。李自成子在夺取整个豫西后,明显透露出想要通过阻断运河以逼迫孙传庭出陕西。在这个时候,顾君恩主动请缨,向李自成请求由自己专门负责此事。 顾君恩的这一举动,明显有与李岩争锋之意。 这些日子,顾君恩殚精竭虑,处处谋划。而在事情即将成功之时,李岩却突然来到了济宁。虽然通过以前的接触和交往,顾君恩不觉得李岩是那种贪功夺利之人。但李岩的前来,仍然让顾君恩心底感到十分不舒服。毕竟李岩在这里,这份兵不血刃夺取济宁的荣耀将不再属于他一个人。 李岩从顾君恩的话语感到了对方的不快,但他心中也有一些无奈。 为了逼迫孙传庭尽早出陕西,李自成同时实行了北伐和东进两个策略。前者是从南阳出兵,攻取襄阳,进逼荆州,以威胁大明的粮仓湖广。而后者则是以归德府为基地,渡过黄河进入兖州,占领运河之上的一二城池,以阻断南粮北运的途径。 两个方略以攻取襄阳为主,这正是李岩所负责的。他这次回到豫东,正是向李自成禀告事情实施的进展。但刚到中途,他便从刘芳亮那里得知顾君恩已经与刘泽清达成了协议。他细思之下,觉得这是一个彻底消除东线明军的机会,便绕道前来济宁。 顾君恩所想,李岩并非不知。但他心中实在太希望促成此事,此刻也顾忌不了那么多了。 李岩弯身行礼道:“顾先生,在我军攻下归德之后,您主动请缨,以身犯险,孤身前去刘泽清大营。此等胆气,令李某佩服万分。此时,我军成功渡过黄河,兵不血刃拿下济宁,这一切都得益于顾先生谋划得当。这等经历和功绩,在李某看来,不仅惊心动魄,更是令人神往万分。就这一点,足以令李某自愧不如。” 成功夺下济宁确实是顾君恩觉得是自己的一个绝妙谋划,此时听到李岩的称赞,他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拱手谦让道:“林泉谬赞了。我这点微末智略,怎能和你相提并论。” 李岩看顾君恩脸带笑意,继续说道:“襄阳前线已经谋划得当,我本欲返回汴京向新顺王详禀此事。但路中听闻顾先生的谋划之后,心中暗叹先生大才,故而前来请教一番。还有就是李某感觉在先生已经成功与刘泽清达成协议之后,可以趁机再施行一个离间之计,以使刘泽清在我军与孙传庭大军决战之时,不再兴兵西犯。” 李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道:“当然,这一切计划都是先生的谋划,和旁人无关。而李某前来,只是顺道而已。”李岩语气谦恭,不像强迫,更类似于祈求。 顾君恩并非愚蠢之徒,从豫西转到豫东,要返回开封的李岩,怎么顺道能顺到济宁来?他明白李岩这样说,只是为了显示自己没有争功之意。而李岩所说的离间之计,明显是离间刘泽清和大明朝廷,这个顾君恩并非没有想过。但刘泽清毕竟为大明右都督,即使犯有小错,明廷对其也会多加容忍。一个简单的离间之计真能使刘泽清枉顾明廷命令,不再出兵支援将来出陕西的孙传庭。对于这点,顾君恩十分好奇。 他沉思了一会,最终抬头看着李岩笑道:“林泉,你我都是为新顺王效力。有什么建策,你就直说。如若真能达到你所说的效果,我必会全力支持。” 李岩听顾君恩同意,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拱手道:“实际上此计也十分简单。就是疑其心,继而惊其胆魄,然后不断扩大刘泽清和明廷之间的隔阂,让其不得不拥兵以自守。但此计需要一个药引,听说我军俘虏了一名明廷参将刘孔和,不知能否先让李某见上一面。” 第七百七十五章 离间之计2 顾君恩设宴,李岩在旁陪坐,地点就在鲁王府内。 酒菜摆放完成,一队士卒将一名俘虏押进大堂。俘虏他个子很高,近八尺,押送他的士卒只到他的脖颈处。他的双手被绑缚在身后,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颜色的甲衣,上面只剩下几片甲叶。头发散乱的披散开来,宛如一团乱糟糟的茅草。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已分不清最初的颜色。唯有双目有神,虽被俘虏,却给人一种凛然不可欺凌的气势。 顾君恩侧身向李岩道:“林泉,这便是刘孔和。” 李岩看了一眼刘孔和,赞叹道:“真是一个壮士。”接着他笑着向贺锦道:“贺都尉,给刘参将松绑吧!即使是对手,我们也应给予其足够的尊重。” 周围兵士很多,贺锦更是一员勇将,断不会惧怕一个没有兵器的俘虏。贺锦亲自上前,给刘孔和解开了绳索。 李岩摆手道:“刘参将请坐。” 刘孔和揉了揉双手,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李岩淡淡一笑,自顾坐下,缓声道:“刘参将,你我虽然各为其主,但能以四千士卒阻我两万大军一夜之久。这样的对手,也值得我李岩尊重。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此时汝军已败,济宁亦被我军所夺,即使你归于明廷,又能得到什么?何不如归降我军,我保证你仍居参将一职。” 刘孔和露出不屑的笑容,“我刘家世代受朝廷隆恩,岂能降贼?况且,此次如若刘右都督率援兵及时到达,我又如何会败?你们这些贼军只是仰仗人多势众才侥幸取胜,有本事放了刘某,我再率兵与你们血战,看到底谁才是英雄。” 贺锦听了暴怒,一脚踢在刘孔和的膝弯处,后者闷哼一声,半屈在地。“败军之将,还在这里不知死活,小心老子直接活剐了你。” 刘孔和怒视贺锦,“来啊!我自被俘一来,就没打算活,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 贺锦“哎呀”一声,“你小子还蹬鼻子上脸啊!”说着,他提拳上前,就要朝刘孔和的脸上打去。 李岩突然道:“贺都尉,住手。” “李公子,这小子就是皮痒,你先让我揍他一顿,保证他之后都服服帖帖的。” 李岩笑道:“贺都尉,此战我军是胜利者,而他仅是一个俘虏。难道在这种情况下,你还不准他说一两句大话吗?而且他连自己此战为何失败都没有搞清,这样一个糊涂蛋还真不值得你动手。” 刘孔和怒视李岩,“你说什么?” 李岩直视刘孔和,“刘参将,我敬佩你的勇武。但你就没想过,为何你坚守一夜,却无一兵一卒的援兵到达。而你多次派出士卒求援,为何每次都石沉大海?而我军又为何在一夜之间,连夺数城,更是兵不血刃拿下兖州州府济宁。难道刘参将真的以为是刘泽清救援不力,或是你心中已有答案,而只是不愿意相信。” 刘孔和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李岩道:“刘参将还是请坐吧!这件事要说起来很复杂,要耗费很长的时间才能说清楚。今日无事,我就给你仔细讲讲你为何会败,而我军为何取胜。” 刘孔和心中激荡,在此时也不再坚持。他颤抖着站起身子,找到最近的座位坐下。长久的站立和一夜的疲惫让他有点眩晕,脑袋里面一片空白。 顾君恩摆手让众侍卫离开,只剩下贺锦一人陪坐。 李岩给刘孔和倒了一杯酒,这才缓缓“刘参将,实际上我军今夜进攻你所在防线的消息,刘泽清早就知道。只是因为他视你为眼中钉,欲处之而后快,这才迟迟不发援兵。而今夜我军之所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兖州数城,更是因为早与刘泽清达成协议。我军不进攻他所在的曹县,而他将济宁让给我等,这本就是早就达成的协议。”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此刻刘孔和心中仍旧震惊万分。“你是与刘右都督不合,但他也不至于如此啊!兖州本就是他的死地,丢了济宁对他有什么好处。” 李岩笑道:“刘参将,莫要着急,这件事还得慢慢说。而刘泽清所获的好处,难道刘参将没有看到吗?这繁华的济宁城在我军到来之前便被洗劫一空,你以为这是谁做的,而这些金银财宝在此时又归谁所有?“” 刘孔和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你是说,这济宁城是……” 李岩叹了一口气,“刘泽清贪财之性,世人尽知。而这济宁是南北货物集散之地,富裕异常。刘泽清趁势抢劫,然后把罪名推到我军身上。这样的移花接木之计,连李某也佩服万分啊!” 看刘孔和沉默着不说话,李岩继续说道:“一个月前,那时我军刚刚击败小袁营,再加上许定国率部归降,我军实力大增。我王仁慈,要求一边要整编降兵,一边要安抚百姓,导致粮食严重不足。当时军心不稳,民心浮荡,一个不慎,都有可能导致更大规模的混乱。在这个时候,刘泽清却突然派使前来,说愿意为我军交易粮草。但前提是我军不再进攻兖州。” 刘孔和脸色铁青,双拳紧握,强压着怒气道:“你们同意了。而刘泽清仅是害怕你们进攻兖州,就主动为你们提供粮草。” 李岩笑着点了点头道:“刘泽清看我军兵锋正盛,心怀恐惧,不愿,也不敢与我军交战。而我军当时首先要做的是稳定归德府的形势,也不愿在那时渡河进攻兖州。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双方最终便达成了一个协议。两者之间,彼此默契的相安无事。” 刘孔和憋着怒气道:“那你们现在为何又进攻兖州?” 李岩笑道:“那还得多靠刘泽清。接触过程中,我们发现他怯战异常,为了避战可以不顾一切。因而我们便添了一个利头,就是这济宁城。但他也提出了一个条件,让我们替他做了一件事,就是除掉你以及你手下的四千士卒。” 第七百七十六章 离间之计3 刘孔和眉头紧蹙,扭头看了一下身后的李岩。后者脸带浅笑,甚至还挥手向他致意。 贺锦用力推了一下刘孔和,不耐烦的说道:“讨得性命就赶快出城,别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老子还有事情要做,没时间给你耽搁。” 刘孔和没有说话,犹豫了片刻,最终跨步离开。 顾君恩看着刘孔和远去的背影,眉头紧蹙,“林泉,刘孔和仅是一个小小的参将。即使他前往京师状告刘泽清,你确定明廷真会信他?而且即使崇祯皇帝真的信了刘孔和,刘泽清镇居山东,拥兵数万,军力强劲,崇祯帝又怎能在大战将至的此时动他?难道就不担心我们趁势而攻,拿下山东;或者彻底逼反刘泽清,使其归降我军或者拥兵自立?” 李岩淡淡笑道:“顾先生,你觉得崇祯皇帝可以顺从自己心意做任何事情吗?” “什么?”顾君恩没有理解李岩话中的意思。 “李某虽未曾见过崇祯皇帝,但观其以前所为,觉得他至少具备两种明显的性格。一是爱好虚名,他定年号为崇祯,意味中兴之意,而他也觉得自己就是大明的中兴之主。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勤政,他节俭,他愿意听从诸臣的意见,一切都以古代贤君的标准要求自己。因而,比着他的前几任皇帝,他无疑算是一个英明的君王。但过犹不及,他太在意自己中兴之主的身份,因而也特别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 顾君恩恍然大悟,“林泉的意思是,他会因为别人的意见而不得不做出一些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例如问罪刘泽清。” 李岩点头道:“刘孔和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参将,但其祖父刘一相曾担任过陕西副使,其父刘鸿训更曾高居大学士一职。大学士历来为明廷文脉之所在,与自命正义的东林党人多有牵连。这次刘泽清洗劫济宁,而又诬陷刘孔和归降我军。只要刘孔和到达京师,必定竭尽全力为自己洗脱罪名,而其所能依靠的就是以直言闻名于世的东林党人。刘泽清虽然掌控着数万士卒,但他毕竟是个武人,被明廷文流所鄙视。而其所为所为,也为东林党人所不齿。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必会全力协助刘孔和,说服崇祯皇帝问罪刘泽清。” 顾君恩仍旧脸带疑惑道:“虽然林泉所说的有点道理,而且刘泽清所做确实也是不赦之罪,但在这个时候,那些东林党人还会抓着他不放吗?毕竟前线局势紧张,还要多仰仗刘泽清的兵力,难道他们连这点都看不到吗?” 李岩叹了一口气道:“他们看的到,而且看的很清,但他们所在乎的只有手中的权力和自己正义的名声。别说刘泽清只是一个右都督,而且其犯之罪世人尽知;就算职位更高,没有犯什么罪的官员。为了权力,他们仍会毫不犹豫的将任何人拉下来。” 顾君恩听完,也同样叹了一口气道:“林泉看的明白。确也如此,边事糜烂,内乱不止,和朝廷之上群臣的争斗不止脱不了关系。” 李岩点了点头道:“这大明已经烂到了根里面,唯有一场剧变才能彻底改变,而新顺王无疑是你我最好的选择。” 顾君恩笑道:“林泉说的是,新顺王必能承应天命,推翻暴明。” 贺锦从城下上来,看到两人道:“李公子,顾军师,你们在说什么呢!” 李岩道:“没什么,一些闲话而已。贺都尉,我和顾先生马上就要返回汴京了,这济宁城就交给你守卫了。虽然刘泽清已经与我军达成了协议,但此人狡诈多变,不可信任,你凡事还应小心在意。” 贺锦拱手回道:“李公子放心。这济宁城交到我手里,就是王八吃秤砣,沉稳的很。刘阎王胆敢来犯,我绝对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李岩笑了笑,没有说话。但顾君恩却轻声说道:“那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贺锦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是吗?反正都差不多。” 李岩过了一会才道:“还有,两日后,你派人去通知刘泽清。就说刘孔和从我军逃脱,而且带走了他和我军粮食交易的账目。” 贺锦回道:“知道了。还要说刘孔和不仅带走了所有的账目,还知道了刘阎王怎么洗劫的济宁城。” 李岩回望了一下顾君恩,笑道:“顾先生,看到了没?我们的猛将贺都尉也变的聪明起来了,我看这济宁城交到他手里是完全无忧了。” 顾君恩笑道:“我亦如此认为。对了,林泉,淮西那边的消息你可曾听闻?” 李岩点了点头,“孙可望渡江失败之后,实力大损,又连次败于左良玉和马士英,不得已转战淮西山区。虽然得当地百姓支持,实力稍微恢复。虽然左良玉意图养寇自重,对他们只是采取围困之策。但那里土地贫瘠,民风剽悍,且粮草紧缺,实非久居之所。我军占取颍州之后,孙可望曾派人前来请援。当时闯王顾惜同乡情谊,送予他们两千石粮草。但不久前,刘统制说,孙可望再次求援。” 顾君恩沉默了片刻道:“林泉,孙可望虽然连败,但手下毕竟有数万之兵。我欲上禀新顺王,携带部分粮草前去淮西,以说服孙可望归降我王,你看此事如何?” 李岩没有片刻思考,便摇头道:“此事不可。孙可望此人志大才疏,心性坚决,断不肯久居人下。即使此刻愿意归降,他日必叛,没有让之归降的必要。” 顾君恩皱眉叹气道:“数万大军,终不能为我主所用。” 李岩笑道:“要想这数万大军被我军所用,倒也不难。” 顾君恩脸带疑惑道:“不劝降孙可望,这数万大军如何为我军所用?” 李岩道:“让孙可望为自己的存活而战,而实行的时刻要在我军拿下襄阳之后。到时候一点粮草,一张地图就可让他顺着我军的意向而动。” 第七百七十七章 离间之计4 刘孔和出了济宁,找了一个偏僻处坐下,从背后拿下李岩给他的包裹。里面有两三件干净的衣服,十来两碎银,一些吃的,还有一叠厚厚的账簿。 李岩说这些账簿里面记载着闯军和刘泽清每次粮食交易的明细,起初刘孔和并不相信,但此刻他仔细翻看,地点,人物,数量,无一不清,由不得他不信。他恼怒的捶了一下地,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此时,刘孔和突然听到树丛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他随手拿起一根木棍,怒声吼道:“谁在那里,给老子滚出来。” 树丛里走出十数人,其中一人上前,“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刘参将,真的是你啊!” 刘孔和脸露惊愕道:“陈王信,你……,你怎么在这里?” 陈王信是刘孔和手下游击将军,也是他最信任的人。当夜,闯军渡河进攻,刘孔和率部抵御。最终因为援兵不至,寡不敌众,被闯军击破。在全军即将崩溃之时,刘孔和令陈王信率部撤退,而自率一营士卒殿后。 经过激战,陈王信率近千士卒成功撤到了单县境内。但还未进城,刘泽清便率领万余士卒到达。不由分说,刘泽清便令士卒下了陈王信所部的武器。然后高声宣告刘孔和叛国投贼,而陈王信就是奉其命令前来骗开单县城门的。 还未等陈王信回过神来,便听刘泽清高喝一声。顿时万箭齐发,士卒死伤一片。陈王信侥幸逃得性命,但身边所剩只有十几位士卒。他们不敢向北行,只得在单县周边隐藏了起来。天色刚亮,他们又听到一个令他们震惊万分的消息,说刘孔和部当夜洗劫了单县,并引闯军攻占了济宁城。 陈王信他们有苦难言,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争吵了好久,最终达成一致,先去济宁看看情况。到了之后,他们才发现济宁确实被闯军所占,而他们成了百姓口中引闯军攻取济宁的叛贼。 在这个时候,有人提出他们无法自证其白,还不如直接投降闯军。陈王信斥退那人,但内心也十分为难,只说先寻刘孔和再做他算。他派出一人到城中打听消息,剩余人等则在距离济宁不远处的丛林里休息。而幸好在这个时候,他们遇到了从济宁城出来的刘孔和。 刘孔和听后,脸色暴怒。“刘泽清,你欺人太甚。我刘孔和若不杀你,誓不为人。” 陈王信问道:“刘参将,我们现在怎么办?” 刘孔和沉默了,内心想到李岩给他说的话语。过了好一会,他最终叹了一口气道:“刘泽清拥兵数万,在山东没人能制得住他,我们去京师向圣上状告他。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我们说理的地方。” 陈王信想了一会道:“参将要去京师,属下觉得还应带上一人。有了他的支持,必能得到朝廷的信任。” 刘孔和脸带疑惑道:“谁?” 陈王信笑道:“鲁郡王朱以海。” 朱以海家排老六,是鲁王朱以派的同母弟弟。因为母亲早亡的缘故,朱以派对自己的这个六弟甚是疼爱,对他不加任何约束。对于明藩王来说,只要不犯什么大错,怎么享受都在朝廷所允许的范围之内。 朱以海不像朱以派那样性格温和,反而有着少子普通的倔强和叛逆。他行事莽撞冲动,是济宁城中的混世魔王,吃喝嫖赌更是样样精通。 当夜,朱以派随刘之谋离开济宁,而朱以海则因为嫖宿妓院而错过了离开的时间。当城墙上的锣声响彻天地的时候,他最终被吵醒。虽然因为喝酒过量而晕晕乎乎的,但他心中知道这锣声意味着什么。他歪歪斜斜的向鲁王府跑去,想要闹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等朱以海到达鲁王府后,却发现那里除了几个奴仆,已经没有其他人了。而两个奴仆则不由分说,拉着他向北门跑去,妄图在闯军入城之前逃出城外。但还未等走出院落,大队士卒便杀了过来。 两个奴仆被杀,朱以海背后中了一箭,趴在地上装死。等到那队士卒离开了,他继续趔趔趄趄的向外逃。有人注意到了他,但是那些士卒大概更在意王府里的财富,因而没有人前去追击他。艰难逃到了城外,他终于支撑不下去了,一头栽进了城外的小河中,被路过的陈王信他们所救。 看着仍旧昏迷的朱以派,刘孔和皱着眉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王信道:“刘参将莫要担心,我曾找先生给他瞧过,没什么大碍,只要好好休息一两天就可以随我们一起上路。” 刘孔和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担心这个。刘泽清提前带走了鲁王殿下,并向众人宣告是我们投降了闯贼。现在即使鲁郡王和我们一起,恐怕也无法坐实刘泽清陷害我们。” 陈王信笑道:“那如果眼前的这位鲁郡王能证明是刘泽清和闯贼合力谋取了济宁呢!” 刘孔和双目顿亮,“你说什么?” 陈王信道:“鲁郡王曾清醒过一段时间,当时他以为自己必死,就告诉我们是刘泽清造反,让我们前去报官。虽然他说的断断续续的,但属下从他的话语中得知。他听到了一些贼人的交谈,知道济宁失陷与刘泽清有关。朝廷或许不会相信我们,但一个郡王的话语,由不得他们不信。” 刘孔和沉思了片刻,将手中的文册递给陈王信道:“好,我们在此休息一日,明日便启程去京师。再加上我手中的这个账簿,一定可以让朝廷问罪刘泽清。” 陈王信看完之后大吃一惊,“刘参将,你是怎么得到这个的?” 刘孔和叹了一口气道:“闯贼李岩给我的。刘泽清洗劫济宁,说是闯贼所为,但李岩却不愿担上残害百姓的恶名。因而给了我这个,并劝说我前去京师状告刘泽清,为闯贼正名。说来也真是好笑,刘泽清作为同泽却害我,而李岩作为敌人则放我。唉,这敌我还真是难以分辨啊!” 第七百七十八章 处罚 京师的动乱虽然仅仅持续了一夜,但因为很多身无分文的流民和有预谋的士卒参与其中,造成的损坏却是难以估量的。 首先,京师三大仓被烧毁了两个,明廷多年的储备差不多完全被清空。而这个,又牵扯出倒卖军需物资的巨大弊案,数不清的官员牵扯其中。 还有就是,六部衙门中的两个被洗劫一空,而另外四个也遭受不同程度的破坏。其他各府衙门,如五军都督府,五城兵马司,翰林院等也是差不多同样的情况。 民房被烧两万余间,百姓死伤近万人,其中官员就高达百余名。这些人中,有些是因为太富有而被流民盯上,家被洗劫,家人被杀。有些是因为听信了闯军入城的流言,在逃亡城外的过程中践踏至死。还有一些是因为周显下达了不计任何代价平叛的命令后,被平叛的士卒所杀。 等到第二日叛乱止息,士卒收敛的尸首就有两千具之多。 周显听从了李邦华的建议,愿意自动解除自己所掌控的兵权,以释造反的嫌疑。但在此之前,他做了一些事。 第一,周显率部抄了高起潜的家。既然乱,就让他彻底乱起来。在王德化那里能搜到那么多银子,周显不相信高起潜会白的像纸。果然,虽然他家的银子少于王德化家的,但也有近百万之巨。 第二,周显命孟越带锦瑟立即返回登莱,将这边的情况告于万元吉。后者跟随杨嗣昌多年,无论是在京师,还是地方,都有深厚的人脉。而且他混迹官场多年,肯定比周显更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如果他能在登莱稍微呼应一下周显,也可让崇祯皇帝在处置周显时有所考虑。 第三,周显让周乾和他所带来的那部分禁军立即离开。禁军身份特殊,如果让崇祯帝知道自己和禁军有牵连,此事会更难解释。况且,周显不愿此事再牵扯上周乾。 第四,周显联系上了王先通,将自己掌控的士卒和从王德化和高起潜家中抄出的银子都交给了他。他是大明的伯爷,为人正直,也是此次事件中周显的暂时盟友。由他继续率领士卒参与平叛无疑是更好的选择,而由他将王德化、高起潜贪墨的证据披露出去,显然也能更能取信于人。 这之后,周显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写成了两道奏折。其中一道是明面上发生的一切,可以拿去让众人观看的。另一道是周显个人的推测,能看的人仅限于周显和崇祯皇帝。他将这两道奏折都交给了李邦华,让后者带着它们入宫前去见崇祯帝。 本来,周显是想呆在神枢营中的监牢中等待朝廷的处置。但想到毛承明以及高起潜在三大营中的势力,放弃了这种选择。最后,周显仍旧是听了李邦华的建议,被暂时关在了御史台的监牢中。 御史台是纠察百官罪责的地方。只要进入御史台,想要定罪,就必须进入三司会审阶段。虽然到时候会麻烦很多,但因为李邦华是左都御史,在这里至少安全上有所保障。而御史台历来以直言闻名于世,是朝廷的言官。没有足够的证据,他们不会故意去冤枉一个人。 在这样的乱势中,功过难辨,三司会审最后很大可能会不了了之,而这恰好是对周显有利的地方。这次动乱,周显所做确实有很多不合法度的地方,但都并非大错。最后要受多重的惩罚,实际上只决定一人一手,那就是崇祯皇帝的态度。 在天色即将大明的时候,崇祯皇帝的使者姗姗来迟。 来人周显认识,名叫葛世振,和周显、魏藻德为同榜进士,在当日科举中高中榜眼。他文辞华丽,初被崇祯帝授职翰林院编修,后被崇祯皇帝任命为自己的日讲官,每日常伴君侧。这样的待遇令无数人艳羡,但和魏藻德的年提数级,周显的赫赫战功一比,顿时显得无比黯然失色。 崇祯帝勤政,每日都很晚才入寝。而葛世振作为他的日讲师,不时受其召见。为此,在外面发生动乱之时,他还在宫内。 王德化率兵出宫,在城外被直接射杀。高起潜心中恐惧,不敢出城。而王承恩带回的消息,又有点倾向于周显,让崇祯帝又有点怀疑他话语的可信度。而魏藻德是崇祯帝最为倚重的大臣,崇祯帝在局势未明的时候不愿派其出城。在这种情况下,与周显有点联系,但关系又不甚亲密的葛世振便被派了出来。 葛世振出城之后,领着一队士卒来回打听消息,最终得知了周显的动向。但到了御史台之后,他却惊奇的发现,周显正待在御史台的大牢之中,周围还有无数士卒看押着。周显认了自己行事缓慢,没有及时平叛的罪名,但对于其他,概不承认。 宫内盛传周显造反,而他自囚于监牢等于完全堵断了这种谣言。因为没有造反的人会那么蠢,愿意静静的等待朝廷的审查。葛世振看到这种情况,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不仅性命无忧,还很好的完成了崇祯帝派发给自己的任务。 但周显却不愿随葛世振一起回宫向崇祯帝禀明一切,说高起潜会在途中谋害自己。葛世振无奈,只得请求李邦华随自己回宫。 李邦华左都御史的身份,在平时就可以直接进谏皇帝,而他又首先率部抵挡住了乱贼的数次进攻。作为这次事件的亲历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向崇祯帝禀明一切,而这正是周显和李邦华最初所商议的。 李邦华首先进宫,等到局势彻底平稳下来之后,真正掌控京师三大营的王先通也被叫进宫询问情况。 但这中间错综复杂,却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但崇祯帝知道王德化和高起潜两家中竟然有数百万两白银之时,当即暴怒,立即解了高起潜的兵权,并让王承恩出宫去提周显入宫。而当周显到达宫中之后,局势又有了新的变化。 第七百七十九章 天下态势 在天亮时分,局势基本上已经彻底稳定了下来。 崇祯帝命令太监敲起登文钟,召集众臣前来上朝。这时间已经比平时的上朝时间晚了一个时辰,在他又等了一个时辰后,竟然还有无数大臣缺席。询问之后,才知道除了一些大臣死于骚乱外,大部分人竟然在昨夜直接逃出了城。 崇祯帝恼怒的同时又感到了一些悲凉。这些人平时吃着荒凉,但只是听到一些流言就丢弃职责逃出城去。等到流贼真的打进京师,又如何指望他们为大明尽忠?崇祯帝在暴怒之下,下令清查所有不在场之人。重则入监,轻者去官,受惩责的人不计其数。 而朝堂之上,官官相护早就形成了一种传统,大小官吏彼此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关系。他们不敢质疑崇祯帝的决定,却可以把矛头对准下达打开城门,放人出城的周显。 周显放众人离开,本是为了减轻城中压力,以便兵卒尽快平定骚乱。但在有些大臣眼中,这却成了意图不轨的罪证。而当他们知道这一场骚乱的开端是从周显射杀薛濂开始的,一些在这场骚乱中死伤了家人,或者家被洗劫的众臣更是气愤万分。他们纷纷上书,要求崇祯皇帝重惩周显。 在这样的群情激愤中,周显的一点点过错都被无限的放大。最初,众臣只是讨论怎样对周显稍加惩处,但最后大有不斩了周显就无法平息民愤的地步。 而作为这场骚乱的另一个策划者高起潜,也比周显好不到什么地方去。他在骚乱发生之前便躲到了皇城里面,以为这样自己就可以摆脱嫌疑。但他没想到的是,周显直接下令抄了他的家,并从中搜出了近百万两白银。本来就对宦官集团不满的东林党人纷纷上书攻讦高起潜贪墨,让他对自己的这百万家产做出解释。 崇祯帝不堪压力,最后命人将周显下狱。而高起潜因为在崇祯帝面前承认自己贪墨,并言说愿意献出所有家产后,从而得到了崇祯帝的原谅。但对于贪墨之外的事情,他和周显完全一样,概不承认。 崇祯帝不信任朝廷大臣,外放的太监都是他的耳目,而高起潜是这些太监中唯一通晓军事,而且最有能力的一个。他从内心也不愿舍弃高起潜,在看到高起潜承认罪责后,也愿意给其一个机会。 松山之战中,明方洪承畴被俘,卢象升伤重而亡。而清方,阿济格被卢象升阵斩,济尔哈朗被曹变蛟重伤。因为双方兵力都折损巨大,在这段时间内,辽东除了一些小冲突外,再无发生什么大规模的战事。 但总兵李辅明上禀,说最近清军调动频繁,似乎要再次发起进攻。崇祯帝早欲在辽东再安插一个监军,只不过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将高起潜贬黜京师到辽东出任监军,一方面可以平息了众人的愤怒,另一方面也可以助崇祯皇帝稍微控制一下辽东的军队。 而周显这边,处境显然比高起潜更难,毕竟后者只有一个贪墨的罪名。虽然崇祯帝心中知道周显并无大罪,甚至这场骚乱之所以能这么快止息,少不了他的果断行动。但当场射杀薛濂,在平叛过程中下达了对乱民格杀勿论的命令等这些行为都颇有争议。 那么多百姓被杀,那么多民房被烧,那么多公侯伯府被洗劫一空。到最后,所有的愤怒到最后都集中到了周显身上。 崇祯帝想要放了周显,但在群臣的纷纷上书中,他又无法下那样的诏令。最后只得暂时关着周显,欲待此事稍微平息之后,再下令放他出狱。但因为周显之前的光芒太盛,嫉妒他的,仇视他的不计其数。这些人不断上书,而李邦华、方以智等支持周显的话语反而沉入在茫茫的糟杂声中。 周显对于这件事早有一些心理预期,但他没想到这样的指责竟然持续一月有余而丝毫没有减弱趋势。这一个多月的监牢生活,不仅减弱了周显对崇祯帝的信任,也使他对大明的臃肿的官僚体系产生了彻底的反感。 有罪就是有罪,无罪就是无罪,这样一直拖着算什么事。 但在今日,事情却突然有了转机。而令周显惊奇的是,最后使自己放出牢狱的原因不是因为崇祯帝最终下定决心,而是远在山东的刘泽清逼得他不得不放周显出狱。 周显用清水洗了一下脸庞,伸开双手,任由一个小太监替他穿上官服。一个月的监牢生活让他看起来瘦了不少,但双眼炯炯,光芒不减。 王承恩在旁道:“本应让周宣武先归家换身衣服,但皇爷召见的急,还请您不要在意。” 周显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的听王承恩叙说外面最新的态势。 狱中消息闭塞,虽然在入狱之后,李邦华、方以智、甚至侯方域都曾来看过自己,但从他们得到的讯息都是不完整的。王承恩为崇祯帝最亲近的內恃,可以接触到全国各地最新、最真实的情况,消息由他口出,基本上可以确认为真。 终于穿好了衣服,周显轻轻的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一个多月的时间,竟然可以发生这么多事情。 李自成攻下开封城之后,建立了大顺朝。之后在众臣的辅助下,安抚百姓,训练士卒,实力大增。他们先后夺取了归德、汝宁等府,除了黄河北岸的彰德府和半个怀庆府仍在官军控制范围内外,河南其他州府已尽数被闯军所得。 河南旱灾严重,虽然在临近黄河的大片区域有河水可以浇灌庄稼,而在豫西亦有肥沃的南阳盆地可以为之提供粮食。但因为闯军有着近四十万人的庞大规模,这粮草供应在总体上仍旧是供不应求。 基本上在闯军刚夺下济宁,阻断运河的同时,也是全国各地刚完成秋收的时刻。李自成以刘芳亮为主将,刘体纯为副将率领十五万大军,出南阳,目标直指大明的粮仓,湖广地区。 第七百八十章 天下态势2 因为闯军行动迅速,官军毫无防备。一日时间不到,樊城被破,湖广的门户襄阳直接暴露在闯军面前。闯军耗费三日在上下游四处征集船只,第四日便开始渡河。 襄阳为荆北重镇,本有驻兵两万。但左良玉在朱仙镇惨败之后,败退襄阳。在朝廷抽调其前去武昌平叛的时候,他直接从襄阳提走了一万五千士卒。后来,朝廷方便也意识到襄阳的重要性,令骠骑将军马祥麟率五千白杆军入驻。 但一万人,守不住防线漫长的汉水。因而,马祥麟主动放弃了沿河防线,将兵力全部集中于襄阳城中,同时派人向后方的荆州,以及更远的四川求援。 荆州驻兵本不算少,但守将却是个胆怯无能之辈。他以荆州兵力不足为由,拒绝派出援兵。而且直言守住荆州是他的责任,而援助襄阳却不是。只知道自守一地,而没有意识到襄阳一失,荆州又如何能守的住?可惜的是,放眼整个大明,这样的蠢人多之又多。 当闯军进攻襄阳的讯息传到四川之后,秦良玉迅速集合了一支近两万人的白杆军,准备在第一时间出川援助。但在这个时候,四川巡抚邵捷春却突然下了一道命令,让他率部前往川北御敌。 原来,在刘芳亮对襄阳发起进攻的同时,一支约两万的精锐闯军在大将贺珍的率领下乘船逆汉水西上。他们扫荡了勋阳府周边的州县,为大军补充粮草,然后在勋阳城下耀武扬威。勋阳官军心怀恐惧,不仅不敢出城与之决战,甚至在对方撤退之时还以为这是闯军的诱兵之计。 等到勋阳官军决定派出斥候,以确定闯军是否真的已经撤离之时,已经是这股闯军撤退的三日之后。而且这股闯军就像凭空消失了,完全找不到任何痕迹。勋阳官军欢呼,以为是自己防守得当,逼得闯军撤离。一切都照常进行,而在心理上他们也忽视了这股闯军的存在,甚至没有向周边官军通报这股闯军的动向。 这股闯军再次出现,却是在十日之后。他们突然出现在了汉中地界,以势不可挡之势连续攻下了汉水沿线的洵阳、兴安、汉阴、石泉等重镇,在南郑守军还未有丝毫准备之时便兵临城下。南郑守将仅仅抵抗了一日便出城投降,将汉中这块联结川地和陕西的战略要地拱手让给了闯军。 汉中多山林,盗贼、劫匪横行。贺珍夺下汉中之后,竖起新顺王大旗,招降四方英豪。在很短时间内,便有数万大大小小的各种势力归附。得到了这些人之后,本是深入敌境的贺珍部顿时成了一个实力雄厚的一方诸侯。 贺珍一方面在汉中之北的艰险要地驻以重兵,以防备驻扎陕西的孙传庭部。另一方面则马不停蹄的南进剑门,大有直接攻入四川之势。 说到这里,王承恩突然停了下来,望向周显道:“周宣武,汉中多山,应当极其难行吧!从襄阳到汉中,中间那么远的距离,各地还有驻军,闯贼到底是如何做到的?”王承恩最忠于崇祯皇帝,但能力资质都极其一般。如果是高起潜,断然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周显沉默了一会道:“实际上此事也简单,只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即可。实际上在勋阳府内,类似的事情很久之前就真实发生过。三国时代,曹丕病死之后,新城太守孟达心中常常不安,因而约降蜀汉。但此事还未实施,消息就传到了司马懿那里,他一边写信安抚孟达,一边却率大军从南阳出发,在八日间急行军一千二百里,彻底打乱了孟达的部署。后来孟达被杀,诸葛亮北伐少了一个牵制曹军的盟友就是这个原理。要知道当时孟达坐拥三郡之地,手下有数万之众,而目前官军在勋阳各地兵力分散,且没有有一员大将对之进行统一的部署,败才正常。只不过……” 周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只不过这两事还是有点不同的,因为当时襄阳还在曹魏手中,司马懿没有后顾之忧,所进攻的地点也不过是上庸三郡。而贺珍则越过勋阳府,直接进攻汉中,这是完全意义上的孤军。虽然在汉中他收降了不少人,但将这些人转为真正的战力尚需要时间。我想贺珍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让川地守军误以为闯贼要进攻川地,从而无法派出士卒援救襄阳。” 王承恩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是周宣武驻守四川,哪有贼人的可趁之机。可惜邵捷春那个蠢人,唉,一言难尽啊!” 周显轻轻的摇了摇头道:“我曾在川地见过邵捷春,这人胆怯智薄,由他统筹川地大军,一定会置湖广危势于不顾。但秦总兵久经战阵,如何看不清这点?且她是马骠骑之母,在这种时刻又怎会不派出援兵?” 王承恩叹声道:“秦总兵虽然是一介女流,但见识、能力都远超无数男儿。她第一时间向邵捷春禀明在汉中的闯贼乃是诱兵,请求立即出川,但邵捷春拒不同意,反而强令秦良玉立即率白杆军北上。秦良玉无奈,令其侄秦翼明率一万白杆兵顺江东下,在四川和湖广边境驻扎,以便随时出川。而她自率剩余白杆兵北上,想要在说服邵捷春后,立即出川。但最终邵捷春仍旧没有同意。”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受。“那现在湖广的局势呢!” 王承恩回道:“马骠骑苦守襄阳一月,没有得到一兵一卒的援助,在城破之后死于与闯贼的巷战之中。接着荆州守军不战而降,其他周边各郡亦是如此。局势崩塌,湖广彻底糜烂。而恰在此时,秦总兵状告邵捷春的塘报传到京师,引得皇爷大怒,当即下令缇骑出宫,绑邵捷春入京。而即使这样,局势仍旧没有一点要变好的迹象。” 周显想到以前在川地与马祥麟的短暂相交,虽然说不上什么深交,但彼此都有惺惺相惜之感。却没想到他以这样一种壮烈的方式落幕。 第七百八十一章 天下态势3 闯军拿下荆州之后,没有丝毫停歇,顺长江东下,一路攻城略地,目标直指楚地战略要地武昌。 武昌不仅是锁钥长江上中游的战略要地,楚王府所在,还是左良玉经营良久的老巢。因而当左良玉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即舍弃正在被围困的孙可望部,率部返回武昌。这本是正常的做法,但左良玉撤军的过程却极其不厚道。 当时围困孙可望的主要有两支大军,一支是由平贼将军左良玉所率的以荆楚人为主的湖广军,还有一支是凤阳总督马士英所率的以江淮人为主的淮军。当左良玉率部撤离之时,不仅没有提前把自己将要撤离的消息传递给自己的盟友马士英,反而私下派人将这个消息告知了孙可望。 因而,当左良玉刚一撤离,孙可望便集中全军兵力向马士英发起了进攻。马士英不敌,士卒损失惨重,狼狈南逃。直到六安境内,得黄得功援助才稳住了局面。但江淮局势随即彻底崩坏,连失数县,连中都凤阳也落入了孙可望手中,天下震动。 这样的场景看似荒诞,但略微思考一下就会发现左良玉这么做的原因也十分简单,无非就两个字“党争”。 左良玉为山东临清人,但他崛起的地方却是在辽东,能从一个小卒逐渐成为独领万千士卒的朝廷大将。除了他本身的能力出众外,还得益一个人的着力提拔,这个人就是著名的东林党人侯恂。左良玉感念侯恂的知遇之恩,也因此比较亲近于东林党人。 而马士英为贵州贵阳人,作为西南边陲的小人物,虽然通过科举他高中进士,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一步登天。官场,对于他这样没有任何关系的小人物来说不是一般的艰难。不像和他同榜的大多数进士,科举高中之后直接进入翰林院,然后混上几年就可以入阁入部。 马士英在高中之后便被外放,历任户部主事,严州县令,河南、大同知府,各种地方小官,他做了个遍。他能力出众,官职步步高升,但这满足不了他的个人野心。东林党人对于他这只西南猴子没什么好感,他便和依附于阉党的阮大铖达成同进退,并且积极和新崛起的复党领袖张缚相交。 自身能力出众,在朝廷内又有人为之摇旗呐喊,马士英登上了自己人生的小巅峰,成为大明的凤阳总督,俨然是掌握一方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 在孙可望部杀入江淮之后,他步步抵抗,苦心经营,虽然不能击败孙可望,但极大的延缓的后者的进展。后来,左良玉、黄得功、刘良佐率援军到达,大败孙可望于巢湖。可以说,此次大胜,马士英功不可没。 但是在击败孙可望这个外部敌人之后,官军内部又出现了新的问题。先是刘良佐南撤,接着黄得功因与左良玉不和率部前往庐州,官军剩下的只有左良玉和马士英两部人马。 孙可望虽然大败,但仍有近两万大军,且淮西多山,没有重兵根本就不可能完全剿灭。而左良玉和马士英本就相互忌惮,在最初的进攻中都指望对方和孙可望拼的两败俱伤,而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最终导致孙可望在淮西彻底站稳脚跟。 直接剿灭不了,官军就采取围困战术,欲将孙可望彻底困死在淮西。这个方案本是可行的,淮西多山少田,孙可望数万大军的补给将是很大的问题。但在执行上,却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首先是大军的补给问题。马士英兵少,且他是凤阳总督,可以依托于当地解决大军的粮草问题。而左良玉虽然从武昌来,但再从湖广运粮根本不可能实现,因而他要求马士英为之解决粮草问题。但马士英以朝廷无这样的规制而拒绝,只是从道义上给左良玉提供少许粮草,但这点粮草对于拥有数万大军的左良玉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左良玉为边塞小卒出身,目前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通过手中的长刀所获,性格飞扬跋扈,手下也多是悍兵骄卒。你不给我,我就自己去拿。左良玉不仅派兵洗劫了淮西数县粮仓,还纵容士卒四处烧杀抢掠,夺取普通百姓的那一点点口粮。 马士英为当地的父母官,闻讯大怒,上书状告左良玉。而左良玉亦上书,攻击马士英不为之提供粮草,从而导致无法出兵剿灭孙可望。 他们两个的上书在朝内引起了轩然大波,逐渐演变成东林党和阉党之间的相互攻讦。崇祯帝无奈,只能和起了稀泥。他下旨宽恕了左良玉,勉励了马士英,让他们同心协力,以早日攻灭孙可望。 但这样的一道旨意并没有解决什么实际问题。左良玉依旧我行我素,而马士英则纵兵斩杀了几个洗劫百姓左部士卒。导致他们不仅没有齐心进攻孙可望,反而两军之间还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火并。 再加上马士英为进士出身,瞧不起丘八出身的左良玉。而左良玉更觉得书生一无是处,对于监管自己的马士英更是百般看不上。最终导致两者的裂痕不断扩大,到最后两人各驻一地,相互之间毫无合作可言。 因而,当左良玉准备撤离之时,才做了那样的决定。而且从实际上看,却不得不说,这是个英明的决定。 不仅可以好好的坑害马士英一把,解一解最近被他压制的一口恶气。还可以告知孙可望自军已有准备,攻击自己不如攻击马士英,从而使自军可以安全撤离。 从这点看,左良玉真的算是一员良将。 周显笑了笑道:“左昆山真是厉害,不仅让敌军闻风丧胆,连自己人也恐惧万分。今后谁要与之协同御敌,不仅还防备敌人,更要防备这位左大将军了。” 王承恩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周宣武说笑了。实际上,此事的影响远甚于一个江淮,皇爷为此已经一日滴水未进了。外面准备了马车,周宣武还是随我上车,我们边走,咱家边与你说。” 第七百八十二章 天下态势3 在监牢里待了一个月多,外面的阳光让他感觉有点刺眼。他微闭双眼,长吸了一口气,秋日的空气很是清新。 不远处传出一阵糟杂的声音,周显引目望去,是章怀。他大概是想要上前,但被旁边的士卒所阻拦。周显扭头看着王承恩道:“王公,那个是我的亲兵统领,能否……” 王承恩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但片刻之后便挥了挥手,让士卒让到两旁。“周宣武,皇爷这次召见,必定会尽恕汝罪。有什么事,大可以之后再交待。所以,不要让咱家为难,请务必快一点。” 章怀上前,恭恭敬敬的跪倒在地道:“军门。”在周显下令孟越返回登莱之后,只有孟越和几个亲兵留在了京师。负责上下打点,传递消息。他不是这方面的能手,但有与周显关系甚好的方以智和侯方域等人的帮助,一切还算顺利。 周显扶起他道:“这段时间辛苦了,家那边情况如何?” 章怀看看押士卒都已远离,这才悄悄说道:“一切都好。万先生让我告诉军门,刘泽清背叛朝廷,圣上命五德营出兵征伐,不得已下派出士卒。虽然在青州看似小败了一场,但实力未损丝毫。军中呼唤军门返回的声音越来越响,包括曾巡抚、黄总兵在内的登莱文武已经上书向圣上表明心意。” 周显知道万元吉如此做是为了向朝廷方面施压,以突出自己在军中的地位和作用。这件事看似简单,但操作的过程却要极其圆滑。太轻了,不会对朝廷方面造成丝毫压力。而操作太过了,则容易引起崇祯帝的忌惮。而从崇祯帝将自己放出监牢的结果看,万元吉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 听到这里,周显点了点头道:“可还有其他的事情?” 章怀回道:“万先生最新来信说。刘泽清占据济南,收降了山东巨贼王俊,此时已经掌控了山东的大部州县。如若军门再不返回登莱,他为了大局,只能率部出攻青州。如此,也是为了军门考虑,还望您谅解。” 周显轻轻的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看到王承恩在向这边张望,他说道:“章怀,你先回家准备一下行礼,我想我们很快就可以返回登莱。” 王承恩坐在周显对面,说道:“咱家在宫中之时,便听闻自从周宣武进入监牢之后,您的亲卫便一直守在御史台大门之外,以防有人对您不测。看来,领头的便是这位名叫章怀的亲兵统领吧!” 周显笑道:“真有人要害我,他们几个人又能做什么?守在外面,无非是负责内外传递一下消息,让我不至于耳目失聪。就在刚才,他告诉我,刘泽清已经夺取了山东的大部州县,不知道此事是否为真?” 王承恩叹了一口气,这才缓缓道:“咱家看我们还是继续刚才的谈话吧!这样在陛下询问之时,周宣武也好提前有些准备。” 周显点了点头,示意王承恩继续说。 闯军顺长江东下,左良玉率部西归武昌。而奇怪的是,在左良玉刚刚到达武昌之后,闯军便撤回了荆州。两军并未交战,但已经得闻闯军逼近武昌消息的崇祯帝则惊恐万分,担心闯军攻下武昌后会继续东下。他下诏令黄得功进驻江西,而同时令刘良佐、朱大典等将率部西上,以卫护南京。 周显苦笑了一下道:“陛下这是在防备左良玉吧!” 王承恩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左良玉坑害同泽,而其率部归还武昌后,闯贼便立即撤离,谁又能确保他与闯贼之间没有达成什么协议?武昌为战略要地,而左良玉又坐拥数万之兵。如若他率部顺江东下,直攻南京,谁又能挡的住他?皇爷本就愤怒左良玉擅自率部西撤,导致江淮局势崩坏。虽然此时不能贸然处置他,但也不可能再信任他。令黄得功等人西上,也不过提前做一些应对之策。” 周显叹了一口气道:“这样防备并没有什么错,只是做的有点太明显了。况且说实话,我并不觉得左昆山与闯贼会达成了什么协议。毕竟谁都知道兵贵神速,如若他真的有别的想法,大可以在从江淮撤兵之时,直接兵临南京,那时候才真的没人能抵挡的他。左良玉虽然飞扬跋扈,但他毕竟是大明之将,有私心,但还不至于直接投降闯贼。还有就是目前孙可望数万之兵掠取江淮,将所有兵卒撤去卫护南京,又有谁来抵挡他?” 王承恩道:“这些咱家不懂,但周宣武你所说的似乎有点道理,因为孙可望确实又再次掀起了轩然大波,只不过这一切都要从刘泽清说起。他那边的情况,周宣武应该在那位亲兵统领那里听过一些吧!” 周显点头道:“听过一些,但不甚详尽。” 王承恩点头道:“大约一个月前,右都督上书说参将刘孔和暗自投靠李自成,引闯贼攻陷济宁。济宁为兖州重镇,且位于运河之上。一旦失陷,南北水运将完全被阻断。自大明立国以来,北方就一直仰仗南方供应粮食,特别在此刻北方大部陷入饥荒之时。南方的粮食已经征收完毕,但此刻却运不到北方来。周宣武,你看那边,那条长长的队伍都是出来买粮的。在不到一月的时间内,粮价已经涨了整整四倍,而且还会继续上涨,而这还是最小的问题。如若缺粮持续下去,九边将士亦会陷入缺粮的境地,到时候就不会如此平和了。所以皇爷听闻闯贼攻下济宁之后,便立即下了严令,要刘泽清率部尽快夺回济宁。” 周显看了一眼外面,那队列大约有二百步长,而且不断有人新加入到队列之中。四倍,基本上已经达到了每石精米二十两银子。这个价格不止一般百姓,就是京师的某些中层百姓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而就像王承恩所说的,缺粮引发的问题将不止是普通百姓的吃住问题,更直接影响边塞将士的军心。一个不慎,或许会酿成大规模的兵乱。此事,必须尽快解决。 第七百八十三章 天下态势5 王承恩还在继续说。“皇爷的诏令发出去没多久,刘泽清上书言说的那个叛贼刘孔和竟然来到了京师。刘孔和的祖父和父亲都曾在朝内任职,关系深厚,他四处递书,状告刘泽清私下联结闯贼,背叛朝廷。而且最主要的是,他还带来了一个证人,鲁郡王朱以海。如此,基本上已经确定了刘泽清背叛朝廷的事实。” 周显点了点头,“那圣上是如何处置此事的?” 王承恩道:“虽然刘泽清的确与闯贼有关系,但至少他还未真正投降闯贼。皇爷有意低调处理此事,但群臣汹汹。最后被逼无奈,皇爷只得下诏令方正化前赴山东调查此事。方正化虽然是內恃,但却在登莱充当监军。皇爷没有派大臣,甚至没有从朝内派出內恃,里面的意味很是明显,就是告诉刘泽清不会深究此事。” 李自成攻取济宁,兵临兖州。而在鲁西,能夺回济宁,或者说能抵挡闯军的只有刘泽清所率的数万士卒。一旦他因为害怕朝廷追责而直接投靠了李自成,那后果将不堪设想。按说崇祯帝这样处置并没有什么错,但为何刘泽清却直接叛了呢!“那后来呢!” 王承恩叹了一口气道:“方正化刚到达临清就被刺杀身亡,而朝廷派去的查案钦差在他的地界上被刺身亡,就算他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了。这样一来,刚刚平息的群臣怒气再次被激发了出来。无数大臣上书,要求重惩刘泽清。而皇爷只得下诏训斥刘泽清,并准备派出新的将领前往山东夺取刘泽清的军权。” 周显皱眉道:“那方正化是刘泽清派人刺杀的吗?按说,他应该不会蠢到这种地步吧!” 王承恩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有人说是刘泽清命人做的,但从种种迹象来看,似乎又是闯贼下的手。但此刻,这个已经不重要了。问题是,刘泽清知道朝廷要夺他军权之后,恼羞成怒。不仅拒不接受朝廷的诏令,还同时派出士卒进取济南、东昌两府。因为他是右都督,兼山东总兵,朝廷又未公开宣布其投靠闯贼。他打着大明的旗帜,在朝廷做出反应之前便拿下了山东的大部分州县,并俘虏了以山东巡抚邱祖德为首的山东众文武。” 看周显脸色难看,王承恩继续说道:“当山东的消息传回京师后,皇爷大怒,传诏四方,揭示刘泽清的罪名。同时令曾担任过山东巡抚的王永吉率天津卫兵出天津卫,前去讨伐反叛的刘泽清。但王永吉不通军事,在德州被刘泽清击败,士卒死伤惨重,而他本人也死于乱军之中。” 周显心中无奈,既然决议安抚刘泽清就应该执行到底。而如若要动他,就应该派出精兵强将出攻山东,以尽快平定刘泽清的叛乱。而崇祯帝却只派出了一个以文职出身的王永吉,难道他还真以为只因王永吉担任过山东巡抚,便可以凭借他在当地的关系兵不血刃拿下整个山东吗?“那现在的情况是,刘泽清已经投降李自成了吗?” 王承恩摇了摇头道:“情况比这个更糟。刘泽清在击败王永吉之后,野心膨胀,他不愿当大明的右都督,也不愿投靠闯贼。他想当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他编造了皇爷的十大罪名,宣告四方,以此言说皇爷不配当大明的天子。然后他以自己的几万精兵为基础,拉拢强迫山东众文武,扶鲁王朱以派称帝。” 周显顿时哑然,没想到刘泽清竟然还能有这么大的野心。鲁王朱以派是朱元璋第十子朱檀的后代子孙,与他同等地位的藩王在大明有十数位。他能称帝,其他的藩王会如何作想?因而最后无论是否能平定刘泽清的叛乱,朱以派的称帝就等于开了一个坏头。只要他们觉得自己可以,或者有大明的文武有野心想要借助这些朱元璋的后代来实现自己的野心,就可以直接称帝或者扶这些藩王登上帝位。 历来,天无二主。 现在这世上已经有了一个李自成,一个皇太极,再加上一个朱以派,事情就变的更复杂了。而且朱以派是朱元璋的后代,他的称帝从根本上质疑崇祯帝统治的正统性。而且如若不能尽快平定叛乱,很多对崇祯帝不满的大明士绅就会转而开始支持朱以派。这种事情,显然是崇祯帝所不能容忍的。 周显到此刻,终于明白自己被放出来的原因了,因为崇祯帝觉得自己可以助他尽快平定刘泽清的这场叛乱。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好事。但登莱只是山东的两个边缘府,土地贫瘠,人口稀少,又如何去平叛占据山东大部的刘泽清呢! 王承恩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刘泽清在击败王永吉之后,留少数兵力于德州,以防朝廷再次派兵进攻山东。而同时令士卒强逼着在山东的士绅官员参加朱以派的登基大典,淄博的王家、临清的刘家,甚至是衍圣公孔尚贤也都被迫参加。” 说到这里,王承恩看了一下外面道:“周宣武,到了,我们去见皇爷吧!具体的详情,到时候你可以直接去看战报。”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王公,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孙可望又掀起了轩然大波,你现在能否提前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王承恩叹了一口气道:“济宁被闯贼所占,装满漕粮的船只聚于淮河不能北来,十多万漕丁无事可做。而漕运官吏以他们什么事情都没做为由,拒绝给他们发放饷银,因而闹的民怨沸腾。孙可望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他手下将领李定国率领两千精骑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然出现在淮西地界,并夺取了淮河之上的近百艘漕运船。他们散尽上面的粮食给周边贫民,以收民心。同时招募漕兵入军,扩充实力。在孙可望率大部士卒到达之后,他们渡河东进,连破数城。目前新传回来的消息,孙贼正在围攻扬州。” 第七百八十四章 天下态势6 走出武英殿没多远,殿内便传出瓷器被打碎的清脆声响。李邦华无奈的摇了摇头,脸色间满是苦涩。“周将军,你这是何必呢!圣上已经做出了巨大让步,你为何还要讨要山东总督一职?圣上主动授予你是一回事,你自己讨要则难免有逼迫圣上之意。一般人尚且难以接受,更不用说圣上。” 周显平视前方,语气平静。“李御史,你可知道登莱有多少百姓?” 还未等李邦华回答,周显便继续说道:“登州人口不到四十万,莱州人口大约八十万,两者相加也只一百二十万人左右。而一个兖州府便有人口一百七十万,济南府更多,高达二百一十万。而且最主要的是,登莱贫瘠,而济南、兖州则是整个山东最富裕的两府。刘泽清目前扶鲁王登上帝位,与朝廷已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不管处于什么样的考量,他首先要做的必是极力扩充兵员,而以山东西三府充足的财富、人口,完全可以满足他想要的一切。在这种情况下,除非让我掌控一切,否则以登莱孱弱的兵力,将很难取胜。” 李邦华沉吟片刻,最终轻轻的摇了摇头道:“周宣武所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登莱亦有自己的优势。例如,登莱之兵连破满虏,实力强劲,绝非刘泽清新募之兵所能抵挡。况且刘泽清生性暴虐,难以服众,就统兵能力而言,本官不认为他能超越周将军你。以虎狼之师驱逐新募弱兵,未必没有胜算。” 周显笑了笑道:“李御史还真是高看周某。但实话而论,如若以我登莱五营兵力,即使不能全胜刘泽清,至少也可落于不败之地。但现在的情况是,两营兵力部署在辽东金州,一营兵力部署于皮岛。而我目前所能调用的只有勇字营和仁字营两营人马,一万余人。刘泽清为沙场宿将,即使不招募新兵,他手下亦有数万精卒。如此的实力悬殊,要想取胜,必须分解其势力,瓦解其军心。如果我还只是一个戴罪之身,又如何令山东的众士绅站在我这边反对刘泽清?山东总督这个官职是一个招牌,向众人显示朝廷已经山东之事全权委托于我。只有这样,我说的话才有威信,做的事才能博得众将士的认同。” 李邦华吃了一惊,“周将军,你莫非不准备调回在金州和皮岛的士卒?” 周显点了点头道:“无数将士拼尽性命才换取的尺寸之地,我怎能舍弃?而且我始终认为,满虏才是朝廷的大敌。现在我军在金州和皮岛经营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效,此刻放弃,将来或许要耗费数倍的牺牲才能重新再夺回来。” 李邦华道:“但圣上说……” 周显笑道:“目前陛下既然已经任命我为山东总督,那说明整个山东的军力调配全部由我一人负责。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只要我觉得合适,便可以自主决定撤或是不撤。” 李邦华皱了皱眉头道:“运河被阻,南粮无法北运。如若不能尽快击破刘泽清,后果将不堪设想。” 周显道:“北方虽然灾荒严重,但此刻秋收已经完毕,以河北、山西等地的储粮来论,维持两三个月应该不成问题。而京师粮价之所以飞速上涨,除了百姓恐慌外,就是某些奸商趁机抬价。只要有新的粮食运到京师,以朝廷的名义平价买卖,自会让粮价恢复平稳。我会让登莱的水师全力支援沈侍郎,尽快通过海运运粮到京师。只不过限于船只数量,恐怕也只能暂时满足京师百姓和九边将士。至于在陕西的大军,恐怕只能靠从山西调配粮草了,而且要尽早做准备。” “这个圣上已有决议。除了派出官吏前往山西购粮以尽快运往陕西外,还为孙兵部送去了五十万的饷银。至少在短时间内,陕西那边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李邦华突然笑道:“说到这个,还得多亏周将军你。朝廷府库空虚,本无余财,但你贸然抄了王德化和高起潜的家,却为朝廷提供了数百万的银子。目前高起潜虽然逃脱惩罚,但他的百万家产却全部充公。而王德化更惨,上次京师大乱,和他或多或少都有点关系。在无法完全查清真相,而圣上又想放你出来之际,这责任只能由他来担。圣上下令诛其九族,将其所有家产没收入官。” 周显奇道:“太监也有九族?” 李邦华笑道:“他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会没有九族?只是可惜了那么多无辜的人,都因为他而丧命。” 周显没有就此事再说什么,转而说道:“请李御史代为转达圣上,至多三个月,我必击败刘泽清。但在此之前,请圣上不要轻动陕西的大军。流贼已经成势,不可能一战而胜,贸然出潼关,很有可能会重蹈哥舒翰兵败的覆辙。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各地驻军采取守势,先稳固所占区域内的稳定,然后派出精锐士卒不断出击,以小胜累积大胜。等到孙总督完全准备好时,我率山东之兵响应,秦总兵出川东攻荆州,而同时令左良玉出武昌西进。四方合作,或许可以给击败李自成。” 李邦华眉头紧蹙,沉默了一会道:“此事恐怕很难。周将军还不知道吧!在李自成攻下襄阳之时,圣上已经下诏让孙兵部出攻河南。目前之所以没有施行,是因为孙兵部以粮草和兵员不足为由推诿了过去。但目前陛下除了调配粮草,补充器械、军饷外,还令唐通、周遇吉等将率本部人马奔赴陕西。等到粮草运抵,恐怕孙兵部便再无拒绝出兵的理由了。” 看周显脸色难看,李邦华继续道:“湖广是大明的粮仓,而苏浙是大明的钱库。目前闯贼攻占了荆州,而孙贼更在猛攻扬州。如若朝廷不采取一些举措打破这样的劣势,迟早要被这些贼寇活活困死。” 周显最终叹了一口气道:“希望孙都督能够取胜吧!” 第七百八十五章 送行 早晨的寒气已经完全褪去,淡金色的光芒洒向天际。 周显饮了一口温酒,缓声道:“天亮了。” 坐在周显对面的沈廷扬望了望远处,摇头叹气道:“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朝廷到底要派什么人前来,怎么会拖延这么久?” 沈廷扬本为户部主事,无领兵之权。但在孔有德率部偷袭登莱惨败之后,流落荒岛,被运粮去登莱的沈廷扬碰巧遇到。虽然沈廷扬身边没有多少能战的士卒,但当时的孔有德更惨。最后的结果是孔有德自杀身亡,沈廷扬无缘无故捡了个大便宜。 孔有德为满清的三顺王之一,也是自大明与满清交战以来,第一个被杀的王级大人物。当他的尸首被运到京师的时候,立即引起了轰动。崇祯帝大喜,除了令人砍下孔有德头颅,传首九边外,还大大重赏了沈廷扬这个有功之臣。 沈廷扬由户部主事被提升为户部郎中,没过多久,他所主持通过海运向辽东运粮的事情也取得了巨大的成效。崇祯帝觉得沈廷扬是可用之才,同时可能觉得上一次的赏赐有点薄了。一道圣旨下去,沈廷扬又被提升为大明的右侍郎。只不过这次不是户部的,而是工部的。一年之内,由一个正六品的户部主事提升为正三品的工部右侍郎,这提升速度绝对可以用飞速来形容了。 现在运河被闯军阻断,南方的漕粮无法北运,沈廷扬上书扩大海运规模的建议得到了崇祯帝的应允。这次他之所以随周显一起,是因为他所掌控的海船数量无法满足运送足量粮食的需求,他希望周显能将登莱水师暂时交于他。 周显并没有立即同意,只是应允会调配一些船只给他,但具体数量要等到自己返回登莱之后再说。 限于事情的紧迫性,两人讨论之后便决定当天城门打开之时便共同离开京师。但刚出城没多久,一队缇骑便追了上来,说崇祯帝让周显和沈廷扬二人暂作等待,还有人要随他们二人一同前往。但没想到这一等,竟然等了近两个时辰。 周显伸了伸懒腰,笑道:“我想那位鲁郡王朱以海应该会来,毕竟朱以派挑战的是圣上的权威。如果在此时直接夺了他的鲁王之位,然后授予其弟朱以海,至少可以稍微打击一下朱以派那边的气势。我想圣上不会看不到这点。” 沈廷扬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道:“这倒是一个可取的办法,只不过鲁王朱以派只是刘泽清的一枚棋子。如果不能尽快平定此次叛乱,这点小打小闹恐怕伤不了其根本。” 章怀手指前方道:“军门,有人来了。” 周显站起身来,远方千步外,一支近两千人的大队正在缓缓行来。身穿斗鱼服的锦衣卫手持长刀在前面开道,太监、宫女手持仪仗紧随其后,其他的护卫所穿也都是宫内禁军打扮。一路上锣鼓暄响,不断有“闲人避让”的长嘶声响起。 沈廷扬看了一下,缓声道:“锦衣卫开道,禁军护卫,十六人所抬红色布辇。周宣武,是太子殿下,你我准备迎接殿下吧!” 朱慈烺从布辇上走下,看到周显,他欣喜的叫了声“忘筌”。但看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又连忙换成了严肃的表情。 周显和沈廷扬上去行礼,朱慈烺轻轻的挥了挥手,示意二人起来。“忘筌,沈侍郎,我奉父皇的命令来送送你们。这位是朱以海皇叔,目前已经继任鲁王之位。而他身边的这位,就是孤身前往京师状告刘泽清的刘孔和参将。哦,不对,现在已经升任副将了。他们二人都会和你们一起前往登莱。” 朱以海定定的看了一会周显,缓声道:“这便是大败豪格的周显吗?看起来很年轻啊!” 周显在朱慈烺刚到之时,便注意到了站在他身旁的朱以海。他身型长瘦,但眼神间却有些英武之气,可能是因为之前受伤的缘故,脸色有点苍白。 朱慈烺笑道:“皇叔,既然父皇把山东之事全权交给周显,就是相信他能胜的了刘泽清。有些人,耄耋之年仍旧是庸才;有些人,少年便可得志。皇叔以年龄来评判一个人,未免会有失偏颇。” 朱以海沉默了一下,随即笑道:“殿下说的是,是孤失言了。周将军,那一切就拜托给你了。需要孤做什么,你尽管开口。” 周显拱手道:“鲁王客气了。” 叙完话,朱慈烺将周显领到一旁,低声道“父皇说,藩王都不可信。你要小心这位鲁王,千万不能让其有接触军权的机会。” 周显皱眉道:“虽然朱以派此事对朝廷的影响很大,但圣上如此做,会不会有点讳疾忌医了?宗室、大臣、內恃这些都是圣上身边的人,有好的,也有坏的。区别对待的应该是个人,而不应该以他们的身份来评判他们的好坏。闯贼横行四方,满虏肆虐边塞,调集全部力量都未必能胜,在此时再如此防备这个,防备那个,到最后真会成为孤家寡人了。” 朱慈烺久久没有说话,最后抬头望着周显道:“忘筌,你是不是还在怪父皇将你关在监牢里那么久?实际上父皇他……” 周显摇了摇头道:“殿下,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普普通通的庶民,都有自己不想做但是却必须做的事情。圣上如此处置并没有错,最后能将我放出监牢已经很令我感激了,我现在所说的和私怨无关。” 朱慈烺点头道:“我懂了,我今后会劝劝父皇的。” 周显苦笑道:“还是算了吧!圣上聪慧而高傲,最不喜的就是家人干涉国政。你虽然贵为太子,但目前只有听政之责,没有参政之权。还是多看少说,免得圣上对你反感。而且圣上不是那种轻易能听的进去别人劝的人。”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道:“即使如此,我也想试试。父皇的性格虽然倔强,但说的多的,我相信他会听的进去一些的。” 周显摇头笑道:“如果你是皇帝,事情或许会容易很多。” 第七百八十六章 送别2 听到周显话语,朱慈烺陡然变色。“周显,你在胡说些什么?父皇还在,我怎么可能是……你再如此胡说,我……我……”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周显在朱慈烺身旁陪读数年,深知他的性格。善良而柔弱,儒家那种以父为天的思想早已浸透到了他的骨子里。周显说的话语让他反感,但他限于二人平素的关系,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指责周显。因而口中嚅嚅了半天,只是说道:“周显,这样的话休要再说。” 周显笑了笑,说道:“既然殿下不想听这个,我们就说点别的。殿下觉得,孙都督出陕西攻击闯贼,有几成胜算?” 朱慈烺愣了一下,不知道周显为何突然有如此之问。他沉默了片刻道:“孙都督被誉为我大明第一良将,贼首李自成数次败于其手下,我想这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周显摇头道:“时势不同,此时的闯贼已经不是当日的闯贼,而目前的官军亦不是当日的官军。单纯从军事角度而论,我以为孙都督的胜算最多只有三成。” “只有三成?”朱慈烺惊的叫出了声。 周显点了点头道:“目前,陛下的军事策略是重西部,轻东部。即使在刘泽清击败天津府兵之后,只是派了四千京营士卒驻防天津。这固然是因为刘泽清目前兵力不足,短期内没有北上的意图有关,但更重要的是陛下始终认为闯王李自成才是朝廷的大敌。陛下不仅从山西征粮,为孙都督提供足够的粮草,还征调了唐通、周遇吉等将率部前往陕西,阻止孙都督出兵河南已经完全不可能。但如此一来,除了山西、大同还有近万人马外,京师西北防线已经完全空虚。一旦孙都督出征河南失败,陕西定不可守,那京师就彻底危矣!” 朱慈烺听后脸色难看,但他仍旧摇头道:“我虽然不知军事,但也知潼关是天下第一雄关,是陕西的门户,是闯贼攻入陕西的必经之地。潼关破,则陕西失;潼关安,则陕西全。孙都督熟知军事,即使他出兵河南,也定会留一部兵力把守潼关。即使前方兵事失利,以孙都督之能也定会率部退回陕西。以潼关之险,闯贼如何能够攻破?” 周显笑了笑道:“没想到殿下也开始关注军事了,但您所看到的一些只是表面。你说的其他都对,潼关是雄关,是陕西的门户。但你可能不知道,它同时也是大关。它不像洛阳的虎牢关,只有一条小道直达关下,想要守住它,五千士卒足矣!但潼关除了一座主关外,还有大大小小数十座侧翼辅助关卡。这是它的优势,关卡之前相互配合,可以最大程度上的杀伤敌军。即使数处关卡被敌军攻破,只要主关不破,能进入陕西的不过是小股敌军,很大可能会成为守军的盘中之餐。但这也决定想要彻底守住它,至少需要十万士卒。否则,就会有足够的士卒通过那些小关卡进入到陕西,威胁潼关守军的后方。目前孙都督拥兵十数万,面对采取守势的数十万闯军,想要取胜已属万难,不可能留守足够的兵力把守潼关。如果我是孙都督,必然集中所有兵力出潼关攻击闯贼,以增加此战的胜算。而同时放弃潼关,留少量兵力防守西安城。如此即使闯军表面上与我军决战,而私下以精兵偷入陕西,短期间亦无法攻下西安城。只要河南之战大胜,那陕西的问题自会化解。” 朱慈烺眉头紧蹙,“你是说,这一战只取决于孙都督与闯贼在河南的大战,胜则天下安,败则朝廷再无兵力可以阻挡闯贼逼近京师。” 周显点了点头,“就是这样。”说到这里,周显单膝下跪,语气严肃道:“殿下,如若到最后真的是孙都督的败讯传来,你定要说服陛下即刻南下。我在这段时间内,必会竭尽全力击败刘泽清,打通运河。南方富庶,兵员充足,只要陛下能够总结自己施政失败的原因,痛定思痛,未必不能中兴大明。”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最终说道:“忘筌,你起来吧!我还是认为,事情未必会发展到你说的那种地步。” 周显站起身来,突然注意到一个个头很矮的禁军侍卫正在缓缓靠近,而他们二人的对话很有可能已经被他听去。周显心中懊恼,感觉自己也太不小心了。他紧握拳头,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和朱慈烺叙着闲话,而眼角则偷瞄着那个侍卫。心想只待那侍卫到达自己可控制的范围之内,便出手擒下他,并以意图刺杀储君的名义处死他。崇祯帝并非仁慈的皇帝,这些话如果让他听去,惨的将不止自己,还有太子朱慈烺。 周显猛的转身,一个跨步向前,挥手用力打向那个侍卫的面门。但刚一出手,他自己便愣住了,生生的收回了自己的拳头。 那侍卫明显被吓了一跳,他尖叫一声,趔趄着向后倒去。周显连忙伸手拉住了他,然后一用力将他揽在自己怀中。 朱慈烺看清了那个侍卫后,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道:“和忘筌说的久了,就把你给忘记了。皇妹,你没事吧!”还未等朱媺娖回答,他却突然咧嘴笑道:“都钻到忘筌的怀中取了,看来是没事。” 朱媺娖惊魂未定,双手紧紧的抓住周显的双臂。待到听到朱慈烺的话语,再看到远处的侍卫都在朝这个方向看,才猛然注意到自己还在周显的怀中。她的脸顿时一红,连忙推开周显,口中抱怨道:“皇兄,你又取笑我。” 朱慈烺笑了笑,转向周显道:“一直缠着我,不带她过来都不行。只不过这是瞒着父皇的,所以你们有什么话要快点说,我还要尽早带她返回皇宫。对了,父皇还有一些话要交待给沈侍郎,我就先过去了。” 周显拱手道:“多谢殿下。”二人之间,有些话语,不需要多说。 第七百八十七章 送别3 朱媺娖看朱慈烺离开,伸出脚狠狠的踩了一下周显。 周显呲牙道:“哎呀!殿下,你又变重了。这一脚擦下去,我这条腿恐怕要彻底残废了。” 朱媺娖咧嘴笑道:“重了吗?小心有一天我重成猪八戒,一脚把你踩进地底下去。”看周显蹲下身子揉着脚,她有点疑惑的嘀咕道:“真有那么疼吗?” 周显语气异常严肃道:“真的,要不,你替我揉揉。” 朱媺娖正要蹲下身子,却突然注意到周显嘴角的那一抹坏笑。她顿时伸出脚,在周显的另一个脚上又狠狠的踩了一下,然后气嘟嘟的道:“那你就先疼着吧!刚才竟然还想打我,你活该。”她这次踩的力度比上次加大了许多。 周显低声惨叫了一声,满是委屈道:“天地良心啊!你从后面偷偷摸摸的过来,我还以为有人要对太子不利呢!这才下了狠手。不过,看到是你,我不就立即收手了吗?又没有真的打到你。对了,我和太子刚才的对话,你有听到什么吗?” 朱媺娖摇了摇头道:“我本来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呢!一直想着怎么悄悄的走到你们跟前而不被发现,根本就没有去听你们在说什么。”说到这里,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只是没想到早就被你发现了。” 看周显明显松了一口气,朱媺娖有点奇怪的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不能听到吗?” 周显摇头笑道:“当然不是。只是一些有关朝政的,不适宜告诉外人。实际上你即使听到了也没关系,不要告诉其他人就可以了。” 朱媺娖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她抬头四望,语气中满是惊喜道:“这里真美。” 周显看了看四周,这里是官道的一个岔口,一座再普通不过的亭子,几棵没有什么明显特色的杨树,不远处已经收割完成,遍地狼藉的麦田。唯有很远处的在朝阳的照耀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还算看的过去,但和“真美”两个词真的相差甚远。但瞬间周显又明白了二人感觉上的落差,“殿下,你在以前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景色?” 朱媺娖脸色黯然,但只是一瞬间,她便淡淡一笑,点头道:“这是我第一次出宫。宫内虽然什么都有,但转来转去就那么大,看了十几年,早就厌烦了。而且皇宫内虽然有各种参天大树,奇花异草,但总感觉它们少了一些什么东西。周显,你去过很多地方,那些地方也有这样美吗?” 朱元璋以草莽之身登上皇位,在他接下来的日子里,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巩固他的朱氏王朝。他清楚知道,在他之前的所有王朝基本上都面临着宦官和外戚专政两大问题。 他命人铸造了一块“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的铁牌,悬挂在宫门之上,以警示自己的后世子孙。而同时下诏,凡大明公主,都不能嫁于身份地位较高的世家之子,更不用说那些具有官身的文臣武将。而一旦娶了公主当了驸马或者自己的女儿嫁给了皇帝成为妃子,他所在的家族之人便不能再入朝为官,等于完全绝了仕途。 从后来的结果看,朱元璋限制太监干政的举措完全无用。明朝基本上是所有朝代中宦官干政最严重的朝代,还出了“九千岁”魏忠贤这种在之前历史中从未出现过奇特景象。但朱元璋对外戚的限制却收到了奇效,终明一代,从未有过外戚干政的事情。 也正因为如此,明代的公主的命运多数比较悲惨。在婚嫁之前,像金丝雀一样被养在宫内,吃喝不愁,但没有任何自由。而在婚嫁之后,被夫家像神像一样高高供着,仍旧没有半点自由。 在所有公主中,最惨的应该是万历皇帝的同母妹永宁公主。当永宁公主到了婚嫁的年纪,万历皇帝将此事交给了自己的亲信太监冯保。这时,一个拥有万贯家财的梁姓商人觉得这是改变自家门第的好机会。花费重金结交冯保,最终拿下了这门亲事。 但梁姓富商的儿子在当时已经身患重病,在举行大礼的时候便狂流鼻血,而且在婚礼举行一个月后便病重而亡。堂堂的皇室之女,却沦为冲喜的工具,这样事情也只有在明朝才有可能发生。 周显心中突然有点心疼朱媺娖,连眼前这样的平凡之景都能被她视为美景,真不知道出生在皇室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他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别处的景色可要比这里美的太多。在蜀地,万仞高山平地起,一道长流从中行,比画中描述的更为险峻。在辽东,冰棱子倒挂树头,雪白的可以刺瞎人的眼睛。在海上,晚霞照耀水波,海浪拍打船头,那美丽的场景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在济南,千泉齐涌,四周都像要凝出水雾来。在登莱,登上山峰,云彩就在脚下,伸手似乎就可以摘下天上的星辰。还有……”周显一口气说了十几处,最后说道:“壮丽的河山,远非几句话就可以说的清楚。” 朱媺娖双眼发亮,神色间满是兴奋。“真希望有一天可以去看看。” 周显笑了笑道:“这还不简单吗?以后想去什么哪里,我陪你一起。只不过现在你要先回宫了,殿下已经在那里等很久了。” 朱媺娖“哦”了一声,脸色黯然。 周显扶正她的头盔,给她整理了一下衣装,说道:“禁军都是身材高大的侍卫,和你的身型不符,而且这身盔甲太重了。下次要换装着,就换成太监的,那样便不会轻易露馅。等山东那边的事了,我再回京师看你。” 朱媺娖低声“嗯”了一声,慢慢向朱慈烺那边走去。但走到一半,她突然跑了回来,伸手将一个荷包塞到了周显手中,接着满脸羞红的跑开。 周显看着荷包上那个奇怪的造型,满脸疑惑的小声嘀咕道:“两只……野鸡?” 朱媺娖好似听到了一样,满脸怒气的扭头,提高声调道:“那是鸳鸯,两只鸳鸯。” 第七百八十八章 夺利 陆路被刘泽清阻断,周显出京师,经由天津,直接出海前去登莱。秋日风平浪静,一路十分顺畅。 海上无事,周显便利用这段时间将有关大明各地的情报仔细浏览了一遍。所有的文档全部来自当地官员奏折的抄录附件,未必完全都是事实。但看的多了,确实可以从中看出一些真实的东西。 但这些东西看多了,却莫名的感觉有点心烦。周显揉了揉自己略显酸疼的双眼,背倚在床头上。说是床,只不过是一条窄窄的,固定在船侧的一条木板。船上空间狭小,这样的条件已算是优待,至少周显有自己单独的船舱。普通的士卒,则十几个人住在一起,除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时,门外突然想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军门,小人能进去吗?” 周显应了一声,舱门被推开,章怀弯腰走了进来。“军门,这天再有一个时辰便黑了,船老大说前方五里处便有岛屿可供停歇,我们今天是不是就行到这里?” 周显沉思片刻,最终点头道:“连续行了三天,兄弟们也都辛苦了。通知后面的船只,随舰船依次登岛。另外,给我准备点酒菜,邀请鲁王、沈侍郎,还有孔副将过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们相商。” 章怀笑道:“军门,你有口福了,兄弟们今天下午刚在海中捉到两尾大鱼,还新鲜着呢!” 周显淡淡一笑,道“这几日,天天吃的都是些咸鱼、硬饼,我也确实有点馋了。上岛之后,看能否找点青菜,再配上一些船上的干菜和其他的东西,熬一锅鱼汤,让兄弟们也一起解解馋。” 章怀道了句“得了”,然后快步向外走了出去。不一会,上面传出了梆夫的大声吆喝声,“所有船只东转,准备登岛。” 虽是秋日,但温度还未完全降下去,海风吹来,给人一种十分舒爽的感觉。 海滩之上,章怀不知从哪里搬来了几个小石块,配上一较为长平的石条,组成了一个简易的宴桌。周显几个人围坐成一团,石条上面摆放着几盘小菜,两壶美酒。距离他们不远处,几个船厨支起两个火堆。一个上面挂了一个大锅,正滋滋的煮着鱼汤;而另一个火堆上,则正在烤着一条大鱼。而在更远处,是士卒和船夫,还未开始吃什么东西,他们便已经喝的东倒西歪。大声叫骂着,欢笑着,隔了老远都可以听得到。 一个船厨切下了整整一盘烤鱼,给周显他们端过来。“诸位大人,鱼烤好了,趁热吃会好一点。” 周显点了点头道:“我们这边够了,剩下的给那边拿过去吧!你们也忙了这么久,先去吃点东西,这里不用你们侍候了。” 那船厨应了一声,缓缓退到远处。 周显拱手向朱以海道:“鲁王殿下,条件简陋,委屈您了。” 朱以海脸色挤出一些笑容,道:“周都督客气了。你每日所食和本王完全一样,你都不觉得委屈,我一个失地藩王,有吃有喝就行了,何谈什么委屈?” 周显笑着摆手道:“鲁王殿下所说的只是暂时的,只要击败刘泽清,这山东不还是需要您来坐镇吗?英雄困厄之时,只要志气不跌,终有重起之日。” 朱以海奇怪的看了周显一眼,“周都督有必胜刘泽清的把握?” 周显点了点头道:“如果完全按照我的计划,三月之内,刘泽清必败。但要达到这个目标,除了鲁王殿下要全力支持我外,还需要您给我点实际的东西。” “实际的东西?”朱以海疑惑的看着周显。 “对。简单而言,是一个承诺。” 周显并没有立即做解释,而是缓缓说道:“前鲁王朱以派登基称帝,虽然是在刘泽清逼迫之下实施,但其确实已经犯下不赦之罪。按说,平定此次叛乱之后,其名下的房屋、田产等都是罪产,应该归入国有。” 朱以海脸色顿变,沉默了半晌道:“周都督这是想没收我鲁系王室的所有家产吗?皇兄他受奸人胁迫,称帝乃是被逼之举,世人尽知,此刻他亦为自己的所为付出了代价。圣上现在夺其王位,授予本王,那鲁系王室的一切自由本王来继承,当然包括那些田产与房屋。我可是太祖的直系子孙,你……”朱以海突然站起来,提高声调道:“你安敢如此?” 朱以海的大声引得了远处士卒的注意,他们纷纷向这个方向看来。 沈廷扬连忙站起来,低声道:“鲁王殿下莫要动怒,我相信周都督并非是那个意思。”然后他强拉着朱以海重新坐下。 而旁侧的刘孔和因为身份低微,在此时不知道,也不敢说什么。他随朱以海站起来,看到朱以海坐下,他也跟着缓缓的坐了下去。 周显端起石条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实际上,我就是那个意思。” “你……”朱以海腾的一下再次站起身来,怒指周显。 周显脸色平静,“刘泽清击败王永吉之后,在京师附近已无一支朝廷大军能与之相匹敌。但他为何不继续北上,威逼京师,而却出乎意料的突然撤回济南。刘副将,你乃军中大将,你来说为什么?” 刘孔和没有料到周显会突然叫他,愣了一下,一时间脑子没有反应过来。他干咽了一口吐沫,脑袋飞速运转。“刘泽清他……,他兵力不足,攻不下京师。” 周显笑了笑,说道:“这是最根本的原因。刘泽清虽然在山东经营多年,但因为他这人贪得无厌。虽然搜刮来大量金财,却很少用来扩充士卒。反之,他还通过克扣军饷,削减军需持续敛财。所以,直到他与王永吉大战之时,他手下只有近五万士卒。这是他的嫡系,也是他的立足之本。北上虽然可以威逼京师,但必然也会引起天下震动。如若能迅速攻下京师,那刘泽清大事可成。反之,他在京师附近拖延日久,在朝廷援军到来之后,离了根基之地的他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 第七百九十二章 复州之战 韩括跨过甲板,第一个踏上岸。 一个千总连忙上前,躬身拜道:“韩守备,您回来了?” 韩括点了点头,问道:“复州那边的战事还顺利吧!黄佥事可有新的指令给我?” 千总再次躬身道:“黄佥事已经成功拿下了永宁监城和五十道驿,但我军损失很重。特别高守备所率的智字营,伤亡士卒在三千以上。邱国仁、马世峰两位千总战死,高守备亦身受重伤。黄佥事让你率部返回之后,除留下部分水卒转运粮草外,剩余的全部士卒都要到复州等候新的调用。” 韩括眉头高高蹙起,他不明白本来十拿九稳的事情,为什么自军会遭受这么大的损失?他沉默了片刻道:“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这道指令是黄佥事两日之前送到旅顺的。但军门昨日到达旅顺后,却下令让韩守备派发十艘海船前往登莱听从工部右侍郎沈廷扬的命令。” 韩括脸带困惑道:“军门,哪个军门?” “周……周军门啊!” 韩括眼角抽动了一下,语气中略微有点激动道:“军,军门他回来了,他现在身在何处?” “属下本来已经禀告军门说韩守备这一两天便会回到旅顺,提议他在此稍作停留。但军门似乎很着急,在旅顺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急急匆匆的离开了。但他让属下捎话给您,一切都先听从他的安排,他会亲自向黄佥事解释此事。还有就是,他让您安排好一切后,立即赶往复州。” 韩括扭头向自己的亲卫下令道:“去通知林二呆子,让他不必下船。补给好水源和食物后,直接率十艘海船前往登莱。”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向后跑去,但很快被韩括喊了回来。“那两艘船和上面的俘虏也一并押往登莱。先饿他们两天,让他们都给我安分一点。如若再闹事,除了领头的那个,剩下的给我一个个丢到海里喂鱼去。” 韩括转身对那个千总道:“立即给我准备五匹快马,我马上要前往复州。” 高毅不穿甲衣,上身赤裸着,缠着一层厚厚的棉布,脸色狰狞。鲜血不断通过棉布的缝隙渗出来,看起来十分惨淡。他右手折断,用一条白布直吊着,左手将刀高高举起,口中高声喊道:“给我按紧他,不要让他动。” 说着他猛一挥手,半个脑壳飞了出去,鲜血混着脑浆流了一地。旁边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有些人还直接到路边吐了起来。 高毅甩了甩刀上的鲜血,接着走到第二个犯人那里,毫不犹豫的再次砍了下去。一连砍了六个人,连刀刃都开始上卷。而高毅因为右手受伤,左手用不上力,每次上举都感觉犹如千金之重。此时他再次拿起刀,向着最后一个囚犯走出。 那名囚犯满脸惊恐,不断扭动着想要挣脱。但他被两名士卒紧紧按着,丝毫动弹不得。 一刀下去,因为高毅气力不足,只削掉了那名囚犯的半个耳朵。他轻轻的摇了摇头,靠近那名囚犯,将刀压在那囚犯的脖颈之上。然后抬起右脚,踩在刀背上稍加用力,人头便顺势而掉。 高毅将手中长刀丢给旁边的士卒,面向人群高声喊道:“看到了没?这便是通虏的下场。这一战,老子死了三千多兄弟,就是因为这些杂碎私下向满虏通报消息。他们这些狗东西,就为了那点银子,连脸都不要了。好好的人不做,甘愿去当鞑子的奴才。对于这样的狗人,老子就两个字,该死。我奉黄佥事之令过来监斩,同时再给你们发个消息。凡举报通虏者,一经验证,奖励十两白银,免除徭役一年。而通虏者,本人处死,家属发放矿区。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叫高毅,以后查找清军细作这样的事情都由我负责。你们中如若还有清军细作,趁早找我自首,之前的罪行我一概不追究。但如若让我查到,后果你们自己想吧!” 章怀低声向周显道:“军门,高守备这些话恩威并施,说的还是有点水平的?” 周显点头道:“是不错,看来这一年多,他也长进了不少。我先去见黄佥事,你让他随后也过来。” 金复二州的地形类似于一个倒三角,下窄上宽,越是往上,地域越是广阔。但因为其多山多林的地形,也造就了有些地理位置的特殊性,就如五十道驿和永宁监城这两地。虽然它们都在复州境内的西北方边缘位置,但因为其东南一线全部为山地丘陵,而这两地就成了从复州前去盖州的必经之路。 因为盖州已是满清统治核心的外围区域,地势平坦,土地虽然算不得肥沃,但对比金复二州却是天壤之别。最主要的是,那里人口众多,却无险可守,永宁监城和五十道驿成为仅有的两个可拦截明军北进的要塞。一旦失守,大明军队便可以冲出复州,突袭盖州,甚至海州的大部分地区。 但同时,对拿下金复二州的大明军队来说,永宁监城和五十道驿也有同样的效果。只要它们还在清军手中,明军就只能依托复州城在复州河一线进行防守。那就是说,整个复州南境仍旧在清军的控制之中,并可以随时出兵攻击明军。 在刘泽清流露出自立的想法时,崇祯皇帝曾想过放弃金复二州,让黄蜚率部返回登莱。但此举受到了五德营大部分将士的反对,拿血和命换来的,哪能说丢就丢。而万元吉给黄蜚的信中则直接言说,万不可退。 一旦黄蜚率部返回登莱,不仅代表着金州二州的彻底失去,也预示着黄蜚可代替周显统御五德营。到时候崇祯皇帝即使不会完全弃用周显,但在后者已经入监的情况下,出狱日期便会遥遥无期。 对于一个将领来说,独立掌管一支强军无疑是内心最大的奢望,黄蜚亦是如此。但仔细思量之后,他才发现即使他十分愿意,也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彻底掌控五德营。况且在内心,他对周显还有一份情谊在。 五德营的底子大约有三支,一支是周显以莱州卫兵为基础创建的莱州军,一个是黄蜚所率的登州卫和蓬莱水师的士卒,还有一支是谈震彩所拥有的原墨营士卒。这三支分别发展为勇字营、智字营和仁字营。至于信字营,兵卒最杂,也是创建最晚的一支人马。严字营的主将林庆业为朝鲜人,而副将韩括、高劲松亦是周显提拔上去的。 在这三营之中,勇字营完全忠于周显个人。而智字营虽然有很多黄蜚的嫡系人马,但也有不少中下层将领是从勇字营调去的。而仁字营的领将谈震彩虽然曾背叛过周显,但后来万元吉不知通过什么样的办法竟然让他彻底服帖。谈震彩部或许是一支可以被拉拢的势力,但目前显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而信字营的赵旭升,正是周显及时援救,才使他不至于文登死于清军之手。从某一方面讲,周显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营中将领于七、于旧等人也是周显直接提用的。而严字营,林庆业、韩括这些人更是只认周显。 到目前为止,他们之所以都愿意听黄蜚的命令,除了黄蜚官职最高,与周显共同创建五德营外,还有就是他所做的符合五德营的整体利益。而贸然将两营士卒撤回登莱,不仅很容易引起众怒,还会引得心向周显将领的强烈反对。或许军中有些将领不会考虑很多,但万元吉却并非那么容易糊弄过去,而且他背后还站着李开所率的整个勇字营。 如果万元吉为了周显,选择与黄蜚作对,那就预示着五德营的分裂。以全力出击刘泽清都未必能胜,何况到时候面和心不和的诸营将士。一旦将来作战失利,那所有责任将完全由他一个人承担。在登莱混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当上了都督佥事,这种险他显然不想冒。 实际上以黄蜚在军中的威信,要想彻底掌控五德营也并非毫无办法,但这需要时间来分化,提拔新的将领,而且还要逐步减弱周显在军中的影响。但以目前外有强敌,内有祸乱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实现。在重重思量之后,他向崇祯帝上书,将在五十道驿和永宁监城二地的清军数量翻了一倍,最后以各种理由叙说万不可从金复二州撤兵。 崇祯帝最终接受了黄蜚的提议,但也下诏说,如果山东形势恶化,很有可能还是要调部分兵马返回登莱,让黄蜚早做准备。 但在此时,黄蜚亦有自己的难处。自占领金复二州之后,前线一直处于交战之中。兵员折损虽然不重,并且一直在招募新兵中,但士卒总共仍旧只有两万五千人左右。去除新兵一万余人,能战之卒更少。而仅在五十道驿和永宁监城,李率泰便集结了一万五千士卒,而在他身后,三万盖州守军在五日之内便可抵达。 黄蜚和李率泰在永宁监城附近对峙良久,对彼此的实力都十分清楚。明军除了五德营的老卒外,无论是个人的战斗素质还是整体的战力都不如清军,很多时候都需要倚仗人数优势和有利的地理才能取胜。一旦再行撤走部分士卒,便很难再守住漫长的复州河战线。 按说,黄蜚在掌控五营之后兢兢业业,做的即使不算好,也不算太差。但对比以前周显的战绩,却差上太多。实际上这也怪不得黄蜚,毕竟周显只是击破了清军,而他要做的不仅要严防清军的反击,还要招兵、抚民,这些工作繁杂而重要。只是普通士卒只看到表面上的那种辉煌,认为黄蜚比不过周显。 这也是黄蜚一直有点愤愤不平,又无可奈何的原因。他一直想寻找一个可以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而从崇祯帝的旨意中,他得出了在将来很有可能会将部分士卒撤回登莱。到那个时候,在金复两州的兵力必定短缺。一旦复州被清军夺去,那么将成为自己一生的污点。 与其到时候的被动防守,还不一定能守得住。还不如趁现在有兵在手,直接拿下永宁监城和五十道驿两个要塞,然后据险而守。到时候不需要太多兵力,只要守住这两个点,清军便无法再威胁到复州。 虽然清军在两道要塞有一万五千的兵力,并且李率泰退守到那里后多加经营。但黄蜚敢如此做,自有自己的底气。 首先,是高信钟私下传来的情报,让他对两道险隘的兵力部署及地理环境一清二楚。其次,秋收刚毕,各处忙碌,盖州清军分散各地,能提供给李率泰的支援有限。而在秋收刚刚完成,各地都需要劳力耕种之时大举进攻清军,至少可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还要就是,莱州送来的两千杆燧发枪,三十尊虎蹲炮,还有四尊红衣大炮的已经装备完毕,吉木所率的四千骁骑营骑卒也训练完成。这些便是黄蜚决议夺取两道险隘的底气所在。 为此,黄蜚还制定了一个详尽的计划。先是骁骑营分兵出击,扫荡永宁监城周边清军。信字营紧随其后,作为主力,携带各种火器直接猛攻永宁监城。而与此同时,智字营则通过早已探明的山间小道,准备绕到永宁监城的后方,拿下五十道驿,从而截断清军后路,逼迫他们撤离。 无论是集结士卒,还是准备军需,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但没想到的是,即使如此,仍旧被李率泰所知。当高毅率本部人马刚出山区,眼前便出现了早已等待多时一万清军主力。前部五百骑卒损失过半,后部明军仓惶南撤,但被清军追上,陷入绝境。 消息传回前线,黄蜚大惊,连忙派出援军,但行到中途便被清军游骑击破。而永宁监城里面的清军也趁势反击,虽然黄蜚借助于火器和骁骑营稳住了战局,但却再无多余的兵力援救高毅。而城中清军则不断出城攻击,将城外明军牢牢限死在原地。 高毅所率的智字营以原有登州士卒为根基,战力为五营之最。在清军步卒在后方追击,骑卒从各处不断出击的情况下,再行撤退,只能全军溃散。高毅在此时果断下令,将大军撤到了最近的一座山丘之上凭险自守。但全军溃散,仍会有部分士卒会安全逃回复州,此时虽然保全了军制,但也被清军团团围住。 好赖高毅他们出发之时,携带了七日之粮,而山上小溪众多,也无缺水之忧。清军虽然连番出击,不断向山头发起冲锋。明军损失惨重,但牢牢守住了阵地,而且使清军遭受了很大的折损。 到最后,清军领将只得下令暂停进攻,并向李率泰提出明军缺粮,应采取围困之处彻底饿死他们,不应该再盲目进攻,使自军遭受重大折损。 这是一个好的提议,但李率泰心中所想的和那位将领又有点不同。金州惨败,两万余清军主力折损过半,这和李率泰的关系虽然不大,但最初的原因却是李率泰没有守住金州。好在豪格看重李率泰的才能,不仅没有追责他,反而将防守永宁监城的重任交给了他。 李率泰感念豪格的知遇之恩,因而在此事格外卖力。但明军防守得当,他一直没有攻下复州的机会。这次,他提前得到了明军准备主动进攻永宁监城的计划,并准备借此机会彻底收复二州,至少拿下复州。 李率泰本来的计划是击破明军偷袭的人马后,借助大胜之势顺着明军来的道路绕到明军的后方,然后在永宁监城的清军全线反击,以求在明军主力彻底歼灭在复州之南,然后再收取复州和金州就会变得轻而易举。 豪格无法完成的事情,却被自己完成了,这将是多大的战功。为此,他不仅调用了自己可以调用的全部兵力,还从盖州借来了一万士卒。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一旦让黄蜚率部安全撤复州,又会变成对峙之势。只歼灭一部明军满足不了李率泰的野心,他想要的是将所有明军全部赶下海喂鱼去。 因而,李率泰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那名领将的建议,他将永宁监城交予自己的弟弟刚阿泰防守,并亲率一万士卒直接杀向高毅那边。黄蜚之所以没退,只是不想丢掉高毅这部人马。而李率泰要做的就是凭借足有优势的兵力,以最快的速度拿下高毅这部明军,而且在黄蜚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便截断明军退往复州的道路。 黄蜚心中所想,是拿下永宁监城和五十道驿,方便自己将来防守复州。而李率泰的心大,他想的是拿下金州和复州,彻底将明军的势力从旅顺半岛清除掉。 但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当李率泰雄赳气昂的奔赴战场之后,高信钟则携自己的数百亲信挟持了刚阿泰,并打开城门迎黄蜚入城。李率泰率一万士卒离开之后,城中守卒本就不多。此时又失了主将,登时大乱,明军趁势猛攻,不多时便拿下了永宁监城并俘获了大量清军。 而夺下永宁监城之后,城中物资和军需尽数被明军所得,而且北进之途完全坦荡。包括骁骑营和携带大量火器明军穿城而过,奔赴支援高毅。 明军兵力本不占优势,但因为清军军心已乱,而明军又完全采取守势,让清军毫无可趁之机,也没有在短时间内解决战事的可能。更重要的是,有一支明军精锐在高信钟的引领之下直扑五十道驿,随时可能截断清军归路。 李率泰虽然无奈,但最后却不得不下达撤兵的命令。清军抛弃所有物资,通过五十道驿撤向盖州。在这个过程中,明军不断出击,给清军造成了一定量的损失。 永宁监城失陷之后,五十道驿便成了一道孤立的防线。不仅驻扎不了大量军队,物资补给还得从盖州运来。明军以火炮轰开寨门,士卒轮番进攻,最终在付出近两千人损失之后拿下了这个通向盖州的最后一道险隘。 这场战事颇具戏剧性,明军进攻的情报提前为清军所知,绕到背后的偷袭部队被清军团团围住。而李率泰的野心使他放弃了缓缓进攻,只围歼高毅这部人马的安全之策,选择出动永宁监城中的守卒。而这样做,恰好给了城中心向明军的高信钟机会,而这让明军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明军实现了自己的目标,夺下了永宁监城和五十道驿,但这场胜利来的并不容易。仅战死者便俞六千,而且多是能战的老卒,使驻扎在金复二州的明军实力大减。对于这样的结果,黄蜚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在向周显叙述战事的过程中,他满脸愁容,语气中有种难以言表的苦楚。“军门,这便是这次战事的经过。属下谋事不周,导致士卒损失惨重,我已经准备上书向朝廷请罪。这是属下的上表,请军门阅看。” 周显没有接过黄蜚的奏折,只是略微抬头看了一眼他,淡声道:“拿回去重写。我军以弱势兵力击破清军,并成功拿下永宁监城,自此可以直接威胁满虏统治腹地。自此之后,便可随时出击满虏,从盖州方向牵制清军,为宁远守军提供援助。” 黄蜚脸露惊愕道:“军门,这……” 周显道:“刘泽清拥朱以海登基,大半个山东已经自立。官军在襄阳、汉中败于闯贼,在淮西、凤阳败于孙贼。运河被阻,南北交通被完全截断。而且最新得到的消息,多尔衮以两旗兵力猛攻塔山、高桥等地,包括李辅明总兵在内的一万五千余战士全军覆没。豪格已经击破在辽东反抗的察哈尔部,正起兵赶赴归化城,以求彻底解决蒙古察哈尔部的问题。而就在十日前,孙可望率部攻下了扬州,漕运总督路振飞殉国。孙贼随时可能渡江进攻南京。我说的这些,黄佥事听懂了吗?” 还未等黄蜚回答,周显便叹了一口气道:“大明现在需要一场胜利来振奋军心、民心,而我们这边上报给朝廷的塘报必须是大胜、全胜。请赵参将等人过来吧!我们商议一下接下来怎么办?还有,那个高信钟,我要见他。” 第七百九十三章 议事 刘孔和快步追上周显,拱手道:“周都督,既然您有事找众将商议,那属下就先行告辞了。” 周显愣了一下,随即淡淡笑道:“刘副将这是要避嫌吗?没这个必要,这边没有什么要瞒着你的。而且这次会议还会讨论到如何平叛刘泽清,也少不了你的意见。还有就是,在我手下办事,一切以能力为尊。亲疏自然会有别,但更多是因为我了解亲近之人的能力,知道在什么时候用他们能收到最大的战果。我真的希望将来有一日,我对刘副将的了解也能达到这种程度。”说完,周显快步走进了议事大厅。 看着愣在当地的刘孔和,陈王信低声道:“刘将军,您怎么了,我们现在怎么办?”陈王信为刘孔和手下游击将军,一路跟随他从济宁到京师,忠心耿耿,也是刘孔和现在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刘孔和沉吟片刻,最终轻轻的摇了摇头道:“我也说不清,只是看不懂这位周都督到底想要做什么?王信,你随我一起进去,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看众人已经到达,周显站起来道:“先说几件事情。一、金复二州自此之后归山东布政司统辖,设辽南都司,右都督佥事黄蜚兼任都指挥使,副使由参将赵旭升担任。二、创建克辽军,下辖智、仁、勇、信、骁骑五营。四个步兵营按照原有编制,每个下辖战兵五千六百人,辅兵按照各自情况而定,但数额不能超过两千人。骁骑营的编制暂时定为八千骑卒,一万两千匹军马,我会尽自己所能尽快将之补充完成。三、严字营分为两部,一部改为渤海水师,由韩括统领;另一部改为黄海水师,由林庆业担任主将,高劲松担任副将。四、克辽军和两部水师都归山东都司统辖,一切将领的任免都需经过山东都司的同意。五、我作为山东总督,对克辽军拥有统辖权,一切以我本人的命令为主。但限于辽南远离山东,暂由左都督佥事以及参将赵旭升负责。六、参将赵旭升升一级,担任金州副将;黄汉锋、李开二人升一级,担任参将;韩括、高毅、高隆、谢迁、谈时迈五人各升一级,为大明游击将军;于七、丁可泽、谈时云、俞百易、札拉里五人亦升一级,为大明守备。这些就是我要说的,你们可有什么要问的地方?” 众将脸色各异,久久没有言语。其他的倒没有什么,但一下子这么多人得到提升,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 黄蜚犹豫了一下,问道:“军门,这些任命,朝廷那边都同意了吗?” 周显此举明显有通过为手下将领提职以达到掌控全军的意思,提升的很多人都是他原有的嫡系人马。但黄汉锋为黄蜚长子、高隆是黄蜚的爱将,高毅虽然原属于周显,但却一直在黄蜚手下效力。谈时迈、谈时云是谈震彩的子侄,来自仁字营。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自与满清交战以来,立功颇多。从这个方面讲,也不能说周显完全是出自私心。黄蜚找不出理由来反对,也不想反对,只能委婉询问。 周显回道:“赵参将提升为副将,这是圣上的旨意。而圣上知道山东局势恶化,不能以常例待之。为了便于我统御大军,给了我一道特殊的权限,凡是山东境内的官吏,武将参将之下,文官县令之下,可以由我自主任命。” 黄蜚表情间满是疑惑,朝廷为了避免武将专权,对这一方面的要求历来严格。文官挟制,宦官监军,而现在不仅没有派出这样的人,反而给予周显任免之权。如果崇祯帝是因为信任周显而如此做,但为何之前却将他关在监牢之内。而如果他不信任周显,为何却下达了这样的旨意? 实际上也无怪乎黄蜚理解不动,这个是周显和崇祯帝私下的协议。更确切的说,这是周显向崇祯帝提出右自己担任山东总督的条件。这件事让崇祯帝暴跳如雷,但他亦知道如若让山东局势继续恶化下去将会对大明产生多大的影响,而周显是他目前所能依靠的可以快速击败刘泽清的唯一一人。 最后崇祯帝将官员的任命限制在了武将参将,文官县令的范围之内,这也算是对周显的一种限制。只不过这有涉皇帝的尊严,不足为外人道。所以,在外人看来,这是崇祯帝对周显的恩宠,同时又带有一些小的疑惑。 王世忠突然站出来道:“军门,那朝廷对我可有新的安排?” 周显眯眼一笑,“王将军,您可以万历皇帝亲封的哈达贝勒。如果圣上再封您普通的大明官职,岂不是降低您的身份吗?” 王世忠顿时正义凛然道:“军门,万历皇帝陛下的厚恩,王某即使百死也难以报答。现在东虏势大,闯贼肆虐,而刘泽清又扶植叛王,大明危如累卵。在这种情况下,王某身为大明皇帝亲封的哈达贝勒,岂能坐视不管?至于官职什么的,王某并不在意,只是希望军门能给我一个报效大明的机会。” 周显故作沉思了片刻道:“王贝勒为国效力的心情,周某十分佩服。但此刻……唉,黄佥事,你说呢!” 黄蜚冷着脸道:“王贝勒虽不是我大明官员,但报效大明之事,你不早就开始做了吗?这次攻取永宁监城,你第一时间便进入关押俘虏的地方,还对他们说,只要效忠于你,你便可以放他们出来。要不是本将及时赶到,那些俘虏是不是还真会被你放出去?” 王世忠干笑了两声,“黄佥事说笑了。我不是想着那么多俘虏关在那里干吃饭也不是个长久之事,如若他们真心愿意投靠大明,不仅可以补充我军兵员的损失,还可以以堂堂大明正义之师感化满清普通士卒。或许因为这样,在将来成堆的清军士卒主动过来投靠我军呢!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黄佥事为将多年,我想您应该清楚这点吧!” “我清楚你奶奶。”高毅发出一声爆喝,手指着王世忠的鼻子骂道:“攻心,攻你姥姥的心。你以为就靠你的那几句屁话,那些狗杂种就会对你感激涕零,就会拿着长刀去和鞑子厮杀,然后连命都不要。你以为你是谁啊!天皇老子,还是玉皇大帝,屁股撅起来,就以为人人都想上去亲两口吗?占取金州和复州之后,黄佥事耗费了多少精力来安抚、收降那些俘虏和普通的百姓,最后还免不了还有人向满虏通风报信。你以为你自己有多大魅力,几句话就想彻底收服一群狼;还是你以为就凭借你哈达贝勒的身份,你原有的那些族人就像看到自己祖宗一样全力支持你?他还真是他娘的不要脸。” 王世忠勃然大怒,被高毅堵的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同样指着高毅道:“你……你,……” “你……你什么你?一个从没有上过战场,只会在后面叽叽歪歪的孬种,还敢以兵事指责黄佥事。要不是看在你还有一个爵位在身,老子直接活劈了你。” 王世忠吵不过高毅,转向周显躬身一拜。“军门,高游击以如此之言侮辱王某,希望您能为我做主。” 周显看了一下王世忠,又看了一下高毅,“来人,将高毅拉出去打四十军棍。” 黄蜚脸色一变,站起身道:“军门,高毅虽然出言无状,但念在其有伤在身,请您饶过他一次。”然后他转身向王世忠,双手抱拳道:“王贝勒,我代高毅向您致歉,还希望您大人有大量,暂且饶过他。” 王世忠将头扭到一边,完全不理会黄蜚。 高毅气急,向黄蜚道:“黄佥事,你何必求他。不就是四十军棍吗?又死不了人。”说着,他自己转身向外走去。 王世忠再次道:“军门,军中多为高毅的旧属,请允许我出外监督。” 此举引起了群怒,且不说刚才他的黄蜚的不尊重,此刻说话更是直接质疑了全军的将士。韩括强压着心中的怒气道:“王贝勒,真的有这个必要吗?你是不相信高游击,还是不相信我军的军纪?” 周显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吵闹,向王世忠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王世忠看到周显支持自己,心中狂喜,还真的走了出去。 赵旭升低声道:“军门,这王贝勒的心胸也太狭窄了点吧!” 周显淡淡笑道:“放心,我知道如何处理。”他转头向黄蜚道:“只是一点小伤,高毅他顶的住。” 黄蜚向周显拱了拱手,没有再说什么,但脸色明显有一些担忧。 过了有一会,王世忠一脸满足的走了进来,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身后跟着的一名士卒单膝下跪,禀告道:“军门,四十军棍已经打过,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周显道:“带高游击回去,找最好的医官给他治伤。” 黄蜚转向旁侧道:“汉锋,你也跟着去,需要什么直接去仓库里面取。” 第七百九十七章 平均地权 刘泽清在击败王永吉之后,为了防备官军进入山东。令亲信将领姚文昌率一万士卒驻于德州,自携鲁王前往济南登基称帝。虽然在德州的一万士卒并不算太多,但这些都是刘泽清手下最精锐的士卒。而且德州城依运河而建,城池坚固,易守难攻,足以应付数万官军的进攻。 三千骁骑营骑卒在天津登岸,要想进入山东,拿下德州无疑是最快捷的方式。但以三千骑卒攻打一万士卒严密防守的城池没有丝毫胜算,而且会立即引起刘泽清的注意,那么突袭曹县的计划就无法达成。 当然,从北侧进入山东也并非只有这一条途径,但首先需要耗费五日时间绕远到山东之西的清河或者威县境内。不仅要征集船只从河北境内渡过黄河,还要穿过重重群山才能到达曹县境内。即使这一路顺利,也至少需要耗费十日时间。在这期间,没有任何援兵接应,且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况。而且这一路上势力错综复杂,除了刘泽清和闯军之外,还有当地的各种土寇。 刘孔和明白,骑卒并非步卒,三千已经算是一个很大的数目,放到大明任何一地都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周显的计划如果成功,不仅可以令刘泽清与闯军生隙,还可以直击刘泽清的军心。但这个计划的实行过程存在太大的变数,如果这三千骑卒因为自己的领路而遭受重大损失,这责任只能由他来承担。 从内心讲,刘孔和比任何人都想尽早平定刘泽清之乱,然后由自己亲自砍下他的头颅。但他同样也知道,此事事关整个山东的大局,由不得他不慎。他低头沉思,良久没有回话。 看刘孔和面露犹豫,周显奇怪道:“怎么,刘副将觉得此事难办?” 刘孔和回过神来,面露坚毅,拱手道:“属下领命。但此行艰难,需要全军令行一致方可成功。刘某虽为副将,却未曾统御过军门手下的士卒,他们也未必愿意听从属下的指令。因而,请军门给予属下统辖之权。” 周显点头道:“这个自然。吉木,这一趟一切都以刘副将的军令为主。凡是不听令者,他拥有斩杀之权。” 吉木站起来抱拳向刘孔和道:“愿听刘副将号令。” 周显摆手示意二人坐下,“那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韩括载运谢迁部到达旅顺之后,便立即运送骁骑营前往天津。除了基本的马匹和装备外,其他的一概少带,辎重粮草等可以在天津当地补充。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负责天津城防,此人性贪,你们到达之后,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以我的名义给他送一万两银子,要他给你们放行。” 黄蜚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没说什么,心中对这种事情早已见怪不怪。 赵旭升此时却突然站起身来道:“军门,属下有话要说。” 周显摆手道:“赵副将请说。” 赵旭升道:“军门,按照您的部署,辽南的兵力勉强足够应付清军。但谢迁四千士卒前来金州,连带上他们的家属将俞两万。金复二州本就山多田少,虽然秋收得到了部分粮食,我军在永宁监城也得到了清军的一些粮草,但我军两万余将士,万余俘虏,供应这些人尚且不足,更没有多余粮食接济那些迁来的百姓。还有就是,林副将占据皮岛之后,以此为根基,招募了数千朝鲜百姓入军,那边也同样面临着粮草紧缺的问题。这个事情关乎全局,还请军门重视。” 周显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我考虑过了,而且已经和沈侍郎达成了协议,首批通过海运运来的粮食将会优先供应我军。而在登莱,我军粮草不仅可以自给自足,还有些富余,我也一并给你们运来。但这并非长久之法,靠外部供给终究不是长久之事。无论是金复二州,还是驻扎于皮岛的林总兵,即使不能完全自给自足,但粮草供给也不应该有太大的空额。否则一旦供应地出现了什么变故,又该如何应对?” 赵旭升面露难色道:“军门,这个恐怕很难。无论是林总兵还是我们这边,所占据的都是临近海岸的贫瘠之地。例如目前林总兵大部人马所占据的皮岛,岛上都为岩石,寸草不生,更无法耕种。靠这样的田地,如何能支撑的起大军的粮草供应?” 周显摆了摆手道:“你说的,我只有部分认同。无论是金州,还是复州,境内并非都是贫瘠之地,只是那些肥沃之地全部掌握在当地的官员、士绅、还有大族富户手中。如果将这些良田全部收为官有,然后分给当地的百姓进行耕种,只要持续一两年时间,应该足以供给大军七成之上的军粮。” 赵旭升苦笑道:“军门说的是,但我们如何能将这些良田收入官有?在我军占据金复两州之后,清算了为满虏效力的当地官吏以及与之有紧密关系的大族富户,得到了一些无主的良田。但其他田地的拥有者,虽然也做了一些行恶之事,但都是些小事,完全到不了没收他们田产的地步。而且他们多为富户大族,在当地极具影响力。我们确实可以通过编制罪名,将他们收监,没收他们的家产。但如此一来,我军一直维持的正义之师的形象便会坍塌,也会寒了众百姓的心,这种饮鸩止渴的做法实不可取。” 周显笑道:“赵副将,你看我长的像强盗吗?那种任意罗织罪名的事情我岂会去做,我并不是要抢,而是要买。” 赵旭升面露疑惑,“买?用钱买下那些良田,然后送给百姓耕种?军门,你是在和属下开玩笑吗,我们有那么多银子吗?” 周显道:“没有足够的银子分批次给,可以用其他方式和他们换。例如,先给他们当前田价的一成,其他的通过百姓上缴的赋税慢慢还给他们,还个十年,还个二十年都可以。还有就是金复二州虽然田少,但山多,林多,无论是矿产、动物毛皮、药材还是山间林木,这些都是现有的资源。只不过这些东西无法运到大明境内,也就转换不了金银,这才导致无人做这样的事情。我们可以以为这些富户大族免费提供商引、矿引,来换取他们手中的土地,并以此鼓励他们去经商、去开矿。百亩田地换多少货物的免税,换多少年的开矿权限,这些不都可以慢慢商量吗?我军携大胜之势,这些大族富户本就心怀恐惧,可以再稍微给他们施一点压,我就不信他们之中还有敢不卖给我的。” 周显说完,众将沉默。这种做法类似于后代的分期付款以及专属免税,道理十分简单,但对于这些大明军将来说一时却很难理解,他们中的一些甚至完全不知道周显说了什么。赵旭升砸了砸嘴,满是疑惑的说道:“军门,这样真的行吗?” 周显随意的摆了摆手道:“为什么不行?你对那些人说,他们所拥有的商引不仅在金复二州可用,在目前我所掌控的登莱同样可用。如果他们不愿出海前去登莱,那也没有关系。他们所伐的林木,所挖的矿产,以及从山中所得的毛皮、药材,我军都可以以一定的价格代为收购。总之,一定不会让他们吃亏。但这样的事情,不能指望一步到位,要先有人起头,让他们先看到这样做的甜头。到时候不用我们再多说什么,他们自然全力响应。赵副将,你去联系刘廉以及那些率先支持我军的大族富户,让他们务必支持此事。当然,条件可以给他们开的优惠一点。” 赵旭升想了片刻,拱手道:“属下知道了。” 这时,一个坐在最末位,年约五十的枯瘦男子犹犹豫豫的举了一下手。 周显看到了,便说道:“有什么话,站起来讲。” 那人连忙站起来,先是向周显恭谨的躬了一下身,才说道:“军门,小人现在是信字营的一名千总,但在以前是卫所兵。半耕半战,半民半兵,最在乎的便是土地。以前就想着,等着将来我有钱了,先盖个大房子,再买几百亩地。有房有田,什么时候都饿不死,搂着老婆孩子成天乐呵呵。” 他的话语诙谐幽默,顿时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周显也笑道:“看来你现在还没有达到自己所想的,要不然也不会还在这里当兵。” 那人嘿嘿一笑,“托军门的福,房子已经盖起来了,地也有了几十亩。但问题不在这里,属下想说的是,这些富人想的应该和我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有了钱,就想盖大大的房子,就想买更多的地。现在军门提出的条件确实很好,但如果要将他们的田地全部收回来,他们也未必愿意。军门如果能给他们留下一二百亩土地,让他们知道即使经商失败,靠着剩下的土地仍旧可以过的很好。这样一来,不仅军门收回所有良田所面临的压力将会锐减,他们还会将更多的资财投入经商。而且每家只允许他们拥有一二百亩良田,总共也没有多少,完全不会影响到军门收回这些全部良田供应军需的大局。”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道:“你继续说。” “还有,小人认为军门并不应该将到手的良田分给百姓,而应该施行军屯。你想,这些田地交于百姓,秋收之后,一部分收成要用以偿还购买那些大族富户,一部分他们要留作自用,仅有很少的一部分会上缴给我军用以补充军需。而军屯则完全不同,我们只需要直接拿出银子偿还给那些富户,那所获的所有粮食都将归我军所有。小人认为,这才是当前最快满足我军军需的办法。” 周显低头沉思了片刻,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岁?” 那人愣了一下,接着才拱手道:“小人蒋英,年五十四。” 周显淡淡一笑,转向黄蜚道:“黄佥事,我看此人年岁已大,不适合再为战兵。但他思路清晰,且颇有想法。而且最主要的是,他懂得如何治家,我看以后就让他为辅兵,负责全军的军需后勤吧!” 黄蜚愣了一下道:“我这边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但不知赵副将那边肯不肯放人。” 赵副将忙道:“属下一切都听从军门和黄佥事的安排。” 周显点了点头,说道:“蒋英,给你升一级,从今日起你便为大明的守备。但我提前给你说明一点,你的家只是小家,克辽军是一个大家,你如果胆敢以这个大家的家财去济你的那个小家,我便砍了你的头颅,悬挂在军门之外。” 蒋英慌忙跪下道:“谢军门看得起小人。小人出身卫所,年少之时受军将盘剥,饱受饥饿之苦。小人知道军需物资乃全军将士的血脉,断然不会做对不起兄弟们的事情。” 周显摆手道:“起来吧!你刚才的提议很好。赵副将,定个规矩,在金复二州,富户大族可以不售卖所有田地,但拥有数目不能超过二百亩。” 赵旭升回道:“属下明白。” 周显继续道:“但你说的军屯,我却不能答应。卫所制为太祖所立,目的是为了让当地军兵自给自足,以减轻朝廷的赋税压力,你所说的军屯基本上就是这种模式。卫所制初建之时尚可,但后面烂成什么样子,不用我说你也清楚。田地为军将和当地官员所夺,士卒沦为他们的家奴,战斗力低下而且大量逃逸。我克辽军所走的应当是精兵、强兵之路,而不是那些仅能自保,只会欺辱百姓的烂兵。” 周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就是,天下田应归天下之民。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这种情况必须要改。我能力有限,无法做的更多,但至少在金复二州,耕者必须有其田。” 第七百九十八章 黄蜚的担忧 黄蜚疾走数步,追上最前方的赵旭升。“赵副将,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赵旭升沉默片刻,最终点头道:“现在差不多已经是用晚食的时间了,平福街上有一座酒楼,物美价廉,我们去那里边吃边聊吧!” 酒楼距离复州府衙没多远,两人带着几个随扈,没走几步便到了。酒楼掌柜显然认识赵旭升,连忙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赵老板,您来了?” 赵旭升点头笑道:“除了老四样外,再添两个热菜,来一壶好酒。” 掌柜马上道:“好叻!赵老板,您先请上二楼,马上就给你备好。” 赵旭升点了点头,和黄蜚一起上去。黄蜚落座之后,满脸疑惑的问道:“赵副将,你经常来这里?” 赵旭升回道:“也不是很经常,但基本上每个月都会来两三次。这家掌柜的父亲便是开饭馆的,数年前,只因为向几个清军讨要饭钱便被当街虐杀。他子承父业,依旧是开饭馆。虽然他从未忘过父仇,但他一个平民百姓又能怎么办?忍气吞声的活着呗!” 黄蜚叹了一口气道:“满虏暴虐,辽东数百万汉家百姓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赵旭升点了点头,“满虏对治内百姓的管制十分严苛,在我军刚夺下复州之后,虽然大部分百姓满心欢喜,但他们对我军能否能够战胜满虏都心怀疑虑。对满虏战力的恐惧,对将来可能招致来的报复的担心,让他们想亲近我军而又不敢。在我军最困难的时候,就是这个掌柜的,运了整整三大马车的粮食到我军军营,并请求收他的两子入军。” 黄蜚提起了兴趣,“还真没看出来,这家掌柜会有如此的骨气。后来呢!” 赵旭升轻轻的摆了摆手,向几名随扈道:“我和黄佥事有事要谈,你们也去隔壁房间吃点东西吧!” 几个随扈应了一声,带上门走了出去。 赵旭升拿起桌上水壶,给黄蜚倒了一杯茶道:“后来他的两子便被我手下的一个千总收入了信字营,而也正因为他开了一个好头,当地百姓也逐渐开始接受我军。无论是劳军的,还是投军的都增加了不少。” 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掌柜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他将酒菜放在桌上,向两人道:“赵老板,你们先用着,有什么需要的再叫我。” 看掌柜离开,黄蜚有点疑惑的问道:“赵副将,莫非他不知道你的身份,为何称呼你为赵老板?” 赵旭升点头道:“我只告诉他,我是随军而来的皮货商。因为在我军夺下辽南之后,有很多登莱的货商前来辽南,这样的身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这家饭馆距离府衙不远,交通便利,平时有很多各色人等来这里用饭。我之所以来这里,除了想照顾一下他家的生意外,还想听听那些普通百姓到底是如何评价我军的。军门他常说,要想收服民心,首先就要先知道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以前不懂,但自从协管金复二州的政务之后,发现还真是得需要知道这些普通百姓整天想的是什么。” 黄蜚问道:“赵副将,那你现在知道他们想什么了吗?” 赵旭升笑着伸出两根指头道:“很简单,就两点。一,能吃饱;二,有盼头。军门的这次改制田地,直触大部分贫民心中所想。只要施行下去,我军将得到更多的支持,或许在不久之后就不需要再从登莱招募新兵,只在辽南便可完成招募。” 黄蜚没有否认,只是眉头紧蹙道:“军门的这次改制我并没有多大的意见,只是感到一些隐隐的担忧。不知道你有没有仔细听军门的话语,我感觉他并非只是想在金复二州推行田地的改制,在登莱,甚至我军将来可能夺取的整个山东,他都可能那么做。” 赵旭升轻轻的点了点头道:“虽然军门没有明说,但他确实应该会那么做。” 黄蜚叹了一口气道:“这正是我的担忧。金复二州为我军新夺之地,拥有土地者仅是些普通的大族富户。而在山东境内,士绅、官员、乃至皇室宗亲,这些才是掌控大量土地的人。如果军门真的那么做,他得罪的将是很大的一批人,而且俱是有权有势之人。这些人,不是我们能够轻易得罪的。” 赵旭升笑道:“黄佥事,实施此事的是周军门,即使得罪也是他得罪,和我们这些他的下属又能有什么关系?” 黄蜚脸色间有隐隐怒色道:“赵副将,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克辽军是一个整体,如果身为主将的周军门受到群臣的攻讦,我们这些人岂能好过?周军门的心太大,想要做的事情太多,而这最终将给他自己招致无尽的灾祸。在周军门他离开登莱之后,朝廷便令我负责五德营,同时从辽东调来白翥担任登莱总兵,难道赵副将你从中看不出这意味着什么?” 赵旭升沉默了片刻道:“朝廷这是为了防备周军门独掌军权,无论是提升您为都督佥事,还是调白翥担任登莱总兵,都是为了限权。” 黄蜚气笑道:“原来你知道啊!” 赵旭升淡淡笑道:“我又不是瞎子,怎么会不知道?但我想问黄佥事一句,您说以周军门的聪慧,难道他不知道朝廷这么做的目的吗?” 黄蜚眉头紧蹙,没有说话。 赵旭升继续说道:“这次永宁监城之战,虽然我军最初的目标达成,但士卒损失惨重。此刻军门以宣武将军的身份兼任山东总督,负责一切军务。如若军门以此为由,夺取您对两营的控制权,可以说是合理合法。以目前朝廷对军门的倚重,也不会有太大的意见。但军门他不但没有那么做,反而许诺登莱新兵优先补充给智字营和信字营,并准备在旅顺设立制船厂和兵械厂。一旦二厂设立,辽南的我军在军械方面基本上可以自给自足。从这个方面讲,对比以前一切都依靠登莱供给的情况,黄佥事你手握的权力比着以前只多不少。” 黄蜚眉头微挑,脸色很不自然,“赵副将,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旭升道:“黄佥事,您有大将之才。这点,我知道,全军将士知道,军门亦知道。因而他虽然知道朝廷有分其兵权的意思,但依旧给予你重任,因为除了他自己,只有您才能在辽南镇得住局面。也许军门还有别的想法,但在我看来,他不因私怨而枉顾大义,为了克辽的大局,他甘愿冒这样的风险。” 赵旭升看黄蜚眉头紧蹙,继续说道:“黄佥事,当今,在外有满虏肆虐,在内有闯贼、孙贼猖獗,刘泽清反叛。官军颓废,堪战者不过少数的几支军队,克辽军便是其中的一支。军门所想者,不过是想尽快扩充我军的实力,以有利于大明。这样做,即使会得罪一批人,我感觉也十分值当。既然军门他愿意那么做,身为下属,我们除了相信他之外,是不是也应该全力支持他?” 黄蜚摇了摇头道:“我不想和你谈这个,而是想说军门他这样下去,将会使他自己彻底陷入孤立的局面。开海禁,建五营,分田产,哪一项都开大明之先?我们也许觉得他是为了壮大我军的实力,但在朝廷看来,他就是拥兵自重。如若将来圣上下一道旨意,说让你我二人拿下军门,你做还是不做?我黄家数代为将,忠的是大明。即使周军门对我有恩,如若是圣上亲自下的指令,我必会听从。但那种情况,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因而,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就这件事去劝劝军门。凡事都有一个度,超过那个度,事情就会适得其反。在这里能做的事情,在山东未必能做。” 赵旭升沉默了片刻,问道:“黄佥事,你觉得军门做的是错的?” 黄蜚恼怒道:“我不是说了,我不想和你讨论对错,而是说不应该在山东推行此事,因为得罪太多的人。” 赵旭升淡淡一笑道:“黄佥事为边将出身,而我生来便是卫所兵。两者之间虽然有很大的区别,但在我看来,目的都是为了卫国护民。现今卫所制败坏,边兵贪腐怯战,别说护民,不害民已属万幸。周军门掌控登莱之后,革除卫所兵的弊制,清除边兵中老弱,组建了五德营。全军战斗力的提升不用我多说,任何人都看得清,要不然也不会有数次大破满虏,收复金复二州的局面。在政务方面,他又打开海禁,开山开矿,令登莱百姓在灾荒之年也不必再流落在外。这些事情,那一项不触及一些人的利益。但从结果来看,谁又能说军门做的是错的呢!大明衰弱至此,我担心此时不做,便再没有做的机会了。而且,我也不感觉就因为你我的几句话语,军门他便会放弃他的想法。” 黄蜚摆了摆手,站起来道:“你不愿去,那我自己一个人去,反正我不会坐看他走向死路。五德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我不允许它再次分裂。” 赵旭升拉黄蜚坐下,“黄佥事,你我二人劝不了军门,但有人或许能啊!你何不写一封信给万先生,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他。万先生久在官场,知道此事的轻重。而且他还是军门的半个先生,比你我更能说上话。” 第七百七十九章 高奇 于七在前方引路,周显随在其后,直到一处不显眼的宅子处。 门口守卫看到于七,连忙上前躬身施礼。“于千总,您又来了?” 于七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名守卫,没有说话。那名守卫先是一愣,接着重新看了一下周显,顿时有点惊慌失措,连忙单膝下跪道:“小人眼拙,没有看到军门来临。” 周显轻轻的摆了摆手道:“起来吧!现在于七已经升任为守备了。” 那名守卫转身向于七道:“恭喜于守备。” 于七微微点头,下令道:“打开大门,军门要见他。” 周显看那名守卫拿出钥匙,皱眉问道:“为什么要把他安置在这里,而且还用上了锁。难道你们到现在还怀疑他是满虏的细作?” 于七回道:“军门,没有他,我们就不可能夺下永宁监城,没有人怀疑他是满虏的细作。但黄佥事在事后准备重赏他时,他不仅拒绝了将他编入我军的提议,还表现的极力想与我军划清界限。在黄佥事多次劝说之后,他仍然无动于衷,只希望尽早支付属于他的五万两银子。黄佥事一怒之下便暂时将他安置在了这里。至于上锁,则是他本人要求的,因为……” 于七还没说完,一个黑影突然闯了出来。他用力一撞,一下便掀翻了两个守卫,然后直朝周显冲了过来。于七脸色顿变,跨步上前,挡在周显前面,大声喝道:“阿吉。” 阿吉顿时一怔,看了看于七,又看了看围上前来的守卫,嘴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咿呀怪叫,转身慢腾腾向院内走去。 于七看到有点惊诧的周显,拱手道:“军门受惊了,这是高信钟的亲卫。他同意我军将他手下的所有士卒收编,唯独留下了阿吉。但这个阿吉的脑袋有点问题,而且力大无穷,高信钟大概是害怕他出去惹事,就让守卫平时把大门锁了。我因为来过这里几次,认识阿吉,这才能喝住他。否则,这几名守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道:“我以前见过他。” 看于七脸露疑惑,周显笑道:“那还是在旅顺之时,本来我军设伏,我有绝对的信心拿下清军。正当我重伤博和托,准备斩杀他时,这只大猩猩突然跳出来,以拳头打翻了星坠,然后以巨斧砍向我。要不是手下士卒及时援救,我就要丧命在那里了。但在我军的重重围困中,他仍然成功带着重伤的博和托逃回了旅顺城中。” 于七皱眉道:“军门,以前各为其主,这个……” 周显淡淡一笑道:“我并非是想追究他什么,只是感到庆幸,这样的猛人现在属于我军。而且,我对这个高信钟更加好奇了。走,我们去会会他。” 于七带阿吉离开,在房内只剩下周显和高信钟两人。周显坐着,高信钟站着,两人对视了好久。周显最终缓声道:“你骗了我。我找人查了在辽东的所有将领,从来没有一个叫高信钟的参将。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那么做?” 高信钟微微一笑,“周将军,这个重要吗?按照最初的约定,我助您拿下永宁监城,您给我五万两赏银。现在永宁监城已经属于大明了,而我只要拿到自己该得的,便会永远离开。至于以前我什么身份,这个不重要,您也没必要知道。” 周显平视高信钟,缓声道:“约定?我答应过你什么吗?你放孟越离开,然后给了他清军的情报,并附上了你的那封要五万两白银的书信。但无论是我,还是黄佥事,似乎都没说过要同意这项协议吧!虽然我承认,没有你的反戈一击,我军绝难拿下永宁监城,但这不能成为你要求我履行你单方面协议的借口。而且我克辽军定下的规矩是所有战争所获,一切都归全军所有,然后论功行赏。你又非我军将士,如何分,怎么分,不能由我一人做主。” 高信钟轻轻的摇了摇头道:“周将军的意思是不打算给我那些银子了?其实我早就猜到了,本来还以为周将军会和其他大明官吏会有所不同呢!看来又是我多想了。那周将军准备如何处置我,让我莫名其妙的消失,还是给予我一个很高的虚职,替你招降清卒。” 周显淡淡一笑,“你倒是看的很清,但这两样都不是我想要的。你是个人才,我要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然后让你为我所用。” 高信钟苦笑道:“周将军,难道你不知道我曾为满虏效力,仅凭这一点,我便在大明毫无前途而言。即使现在你们因为各种考虑而给予我高位,但一个曾经背叛过大明的人,你敢完全相信吗?即使朝廷这个时候不追究,将来一旦因为一些事而和某些官员闹矛盾,他们就会抓住这点不断攻讦。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一定知道,而收降我的您或许也会受到牵连。为了我,也为了您自己,求您放我离开。我只愿回到家乡,好好的服侍双亲,再不愿意和军中有什么牵连。” 周显沉默片刻,最终道:“那如若我给你作证,说曾经潜入登莱的清军细作是在你的协助下才拿下的。而你之所以又返回辽东,是奉我之令前去的,而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予清军致命一击。这样一来,便不会有人因为你曾经投靠满虏而质疑你,反而会将你当成忍辱负重的大明英雄。” 高信钟顿时一怔,接着摇头道:“周将军,您这是何必呢!您现在的克辽军兵强马壮,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您又干吗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挽留我这个叛逆之人呢!您可知道一旦被人发现,您将遭受什么样的困境?” 在大明官职中,御史有资格审查一切官员。他们中的大多数性格耿直,为了所谓的大义可以不顾一切。特别是对于辽东那边回来的人,他们会尽一切方式审查。而到时候不管是和他们有关系的人,还是推荐他们的人,都会受到严苛的对待。一个不慎,都会受到牵连。 第八百章 高奇2 周显想了想道:“大概我觉得值吧!无论是你以满虏细作的身份前来登莱,还是我放你离开登莱之后,你都有大把的机会脱开军籍。但你没有,反而主动亲近李率泰,顶着羽矢攻打金州。虽然我不知道你当时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从你主动将满虏的情报送予我军,并且在关键时刻率部助我军拿下永宁监城这两点,我就愿意相信你。以前的事情你不愿意说,我便不再逼你。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点,一旦你选择离开,当今世上便无人再会用你。寂寂无名一生,不如奋起片刻,我愿意冒险给你这样的机会。” 高信钟脸色微动,沉默着没有说话。 周显继续道:“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个就如上面所说的,我给你所需要的一切,让你以英雄的身份回归大明。还有一个是,你要的五万两白银太多,我给不了,但是可以给你两万两白银以及一个正常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之后,你可以去大明的任何地方而不用被当地官吏当成流贼而被抓起来。今夜你好好考虑,明天告诉我你的选择。” 说完,周显站起来,上前轻轻的拍了拍高信钟的肩膀。“你自己慢慢想吧!我先走了。”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周将军,我叫高奇,曾在前山西巡抚王朴手下担任守备,你可以从军籍中查到。” 周显心中欣喜,听高信钟话语,他已经有了选择。“那你为什么借名高信钟?” 高奇停顿了片刻,脸色黯然道:“我有两个好兄弟,一个名叫邵信,一个名叫韩忠,都是我手下的千总。王朴在军议之后,匆匆下达了撤军命令,然后瞒着众将率领自己的亲兵率先逃跑。失了主将,全军乱作一团,而闻听讯息的其他部明军也顿时乱了阵脚。紧接着,吴总兵三桂也率部落荒而逃,完整的我军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满虏趁势而攻,将我军分割开来,一部接着一部的吃掉。我身份低微,且当时率本部人马驻扎在远离主力的一处垒堡处,对当时的情况一无所知。当清军突然攻来之时,我猝不及防,防守失措,最后只带着数百残兵退到了垒堡里面。清军眼看攻不下来,大概也不愿在我们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不久便离开了。我急忙派士卒前往后方报告这边的情况,并请求其派出援兵,但传来的情报却是全军溃散,清军正在到处追杀我军将士,而我们被彻底抛弃了。” 周显叹了一口气,松山之战,八总兵十三万人马随着王朴的首逃全军溃散。除吴三桂率一部人马逃回宁远,洪承畴困守松山城外,其他的不是被清军所杀便是被俘,大明短时间内失去了与清军直面相拼的实力。 高奇没有理会周显,继续说道:“当时溃军沿着海线向西逃窜,清军一路追杀。骑兵除了在前方堵截外,还在侧翼不断压迫,将大多数清军驱赶到无处可以设防的海岸边,已经完全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一部战死,一部跪地投降,还有一部在绝望之中投海自杀。实际上到现在我还没想明白,十三万军队,当时虽然存粮被烧,但军中仍有余粮,远不到彻底陷入绝地的境地。如果全军协力,交替掩护着逐步撤退,即使不能全部撤回宁远,至少大部兵力可以得到保全。但实际情况下,当诸将达成一致时,甚至没有将命令传向全军,王朴便率先逃走,然后引起了全军的溃散。总兵逃的比参将快,参将逃的比游击快,仅有的几次抵抗都是在底层将领的指挥下进行的。” 周显苦笑道:“没什么想不通的。八总兵各领本部人马,虽然受洪承畴统一指挥,但每个总兵对手下士卒都有绝对的掌控权。也就是说,洪承畴只能通过朝廷的法令逼迫他们配合,却不能直接调用他们手下的士卒。在顺势之时,他们彼此之间或许能紧密配合。但在逆势之时,特别是面临生死存亡之时,很多人抱有的态度却是以别人的死换取自己的生。在这其中,王朴无疑是最典型的,他甚至在逃走之时连自己手下的将士都不带。” 高奇看了一下周显,问道:“那周将军手下的克辽军呢!和其他的明军有什么不同?会不会出现上面的那种情况?” 周显没有丝毫犹豫的回道:“不会。五营本是个整体。各营将领相互调用也是常事,并没有内外之分,也没有什么亲疏之别。越是关键时刻,他们越是团结,断然不会为了自己活命而将同袍踩在脚下。就像这次高毅被困,黄蜚明知道拖下去会使全军陷入困境,仍旧在永宁监城苦苦支撑。这样做或许有点不顾全大局,但我不认为他做的错。因为不到万不得已,我军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袍泽。” 高奇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大明的军将,像你们这样的真是少之又少。” 周显问道:“后来呢!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高奇停顿了片刻道:“我手下的那些士卒都是步卒,如果像其他士卒那样四处逃散,根本逃不过清军骑卒的追杀。当时有人提议全军分散,能逃回去多少是多少。但我以为当兵的要有当兵的尊严,即使败了也要像个样子。在前方没有活路,那就向后去,前往松山与洪都督的大军汇合。当时想的是,松山城坚固,又有洪都督的数万兵将在,完全可以坚持一段时间。而且,朝廷一旦得知我军被围困,断然不会不管我们的。起初我赌对了,大部清军都在截杀逃散的大部明军,在后方预留的士卒并不多。一路上我们虽然遭受了一些损失,但并不算大,而且成功抵达了松山的外门,但城内的守军却不让我们进去。” 周显脸色微变,“为什么?” 高奇苦笑了一下道:“先前有一个投靠满虏的明将带着混有大量清军的一支人马骗开了松山城门,要不是被曹总兵发现不对,松山早就失陷。有了这样的前例在前,再加上我一个小小的守备,没有人能证明我的身份。我们就这样被再次抛弃了。而那时,越来越多的清军在击败溃逃的明军后向松山方向汇集过来。距离我们最近的清军就等着城中守军打开城门后攻进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就更不肯打开城门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趁清军还未合围之时向外突围。清军一路追杀,那些跟随我的兄弟一个个在我眼前死去。周将军,你知道为什么清军会那么信任我吗?” 还未等周显回话,高奇便接着道:“在邵信、韩忠死后,我带着他们的头颅归降了清军,我要让那些背叛我们的人付出代价。而那些清军为了试探我,也特意让我去做一些杀害明将的事情。杀的越多,他们就越信任我。” 周显听完,良久没有说话,“既然你那么恨大明,为何最后又帮了我军?” 高奇摇了摇头道:“我不恨大明,我恨的是那些为了自己抛弃同袍的人。但见过周将军您后,我觉得您和其他明将稍微有点不同。而且您出兵旅顺,屡战屡胜,也让我看到了一些希望。最重要的是,我曾答应邵信、韩忠,要帮助他们照顾家人。问您要的五万两白银,就是这个原因。我不是为自己一个人活的,要不然我不会忍辱给鞑子去当奴才。” 周显沉默了片刻道:“我懂了。我可以多给你点时间,让你回去看看你自己以及他们的家人。但我也希望你明白,正是因为大明不强,他们才会丧生,留下那么多孤儿寡母。我想建一支强军,但单靠我一个人不可能实现,我需要大量像你这样的人才。既然你已经看过了太多的生死,何不好好的活一次,帮我。” 高奇脸色微变,抬头望向周显道:“你真愿意放我离开?” 周显点头道:“自然。但你就别带那个阿吉了,他那样的穿着和性格,在明境之内行走,会给你带来无穷的麻烦。你离开的这些天,我会让于七替你照顾他。” 高奇沉默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周显长舒了一口气,“明日你便随我一起去旅顺吧!到时候你去天津,我去登莱,路上我们还可以好好谈谈。” 在周显将要踏出门时,高奇突然道:“周将军……” 周显扭头问道:“怎么,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高奇语气犹豫道:“有两件事情,只不过我不太确定是真是假。一个是洪都督可能已经归降了鞑子,还有一个是皇太极可能已经病死。” 周显脸色顿变,“真的?” 高奇摇头道:“我说了,我并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听刚阿泰偶尔提到过。您要知道详情,可以去问他。” 周显沉默片刻,急匆匆的向外走去,他扭头看到高奇还站在原地,怒喝道:“你还在等什么,随我一起。” 于七看到周显脸色阴沉的走了过来,连忙上前道:“军门,您怎么了?” 周显边走边回答道:“你去将黄佥事和赵副将给我请来,就说我有要事找他们。对了,还有吉木和韩勇,让他们一并来。” 第八百零一章 刚阿泰 刚走进监牢,扑面而来一股恶臭。 于七出言解释道:“攻下永宁监城之后,我军俘获了近五千清军。虽然遣放了一部分,但大部分还未完成审查,只能暂时都关在这里。按照以前我军的惯例,清军凡是千总以上都要被立即斩首。但刚阿泰是汉贼李永芳的第三子,黄佥事有意当众活剐了他,以振奋军心。但最近诸事繁杂,没有时间理会他,因而暂时留了他一命。” 周显点了点头,略有所思道:“以前定下斩首所有千总以上清军将领的原因是因为我军在辽南实力弱小,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对这些清军领将区别对待。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我军在辽南已有数万士卒,且实力在逐步增强中。如果再紧守斩杀所有清将的规矩,再行北进面临的压力就会越来越大。我想将规矩改成‘降者不死’,你看怎么样?” 于七沉思了片刻,“军门当然是为了大局考虑,但我想黄佥事他们未必会同意。我军之所以能屡战屡胜,除了战法得当外,更重要的是我军团结对外。一旦将清将也吸纳其中,谁又敢保证他们是真的心向我军。花费太多时间应付这些事,还不如直接杀了省事。况且,有些清将视满虏如父母,视同袍如仇雠。如果这样的人,仅因为陷入绝境之时选择投降就可以免除一死,我们又如何向那些死难的百姓和士卒交待?”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下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改成‘主动降者不死,罪大恶极者必究’怎么样?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收复整个辽东,如果能通过分化清军来增强我军的实力,又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于七想了想道:“我是觉得可以的,但……” 周显摆了摆手道:“这件事你不必再管了,稍后我会和黄佥事商议。” 于七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向上,直到最里面的一处监牢边。他指向里面道:“军门,那个便是刚阿泰。” 周显转头望去,那人满脸污渍,年约二十岁上下,身型高大,靠着监牢内墙一动不动的坐着。他本来低着头,听到于七的话语才略微抬头看了一眼,接着很快又低了下去,神色疲惫到了极点。 于七向身后狱卒下令道:“把他带出来。” 几个狱卒应了一声,一人打开牢门,另外几人手持棍棒闯了进去。他们驱赶开其他犯人,强扭着刚阿泰走了出来。 刚阿泰艰难的抬头望向周显道:“你是周显?击败肃亲王的那个?” 周显没有理他,只是向于七道:“满身恶臭,带他去冲洗一下,然后带去见我。” 被水冲洗过后,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刚阿泰的精神好了不少。他斜坐在椅子上,脸色本十分平静。但看到站在周显侧旁的高奇,顿时青筋暴露,猛的扑向前去。但还未等他完全踏出去,两名狱卒挥动长棍,狠狠的打在他的小腿上。 刚阿泰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上,他仰头怒视高奇。“高信钟,你这个狗贼,竟然敢背叛大清。终有一天,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高奇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眼神间满是不屑。这样的态度让刚阿泰更加恼怒,他强撑着向前。两个狱卒只得强压着他,不让他动弹。但刚阿泰一直嘶吼着,大骂高奇卖主求荣,不得好死。 周显脸色铁青,缓缓的走下座位,蹲在刚阿泰跟前。盯了他片刻,然后一个大嘴巴子狠狠的抽在他的脸上。 刚阿泰愣了片刻,愤怒异常,刚要说话,另一个大嘴巴子又扇了过来。他每次想要说话,周显就抽他一次,直抽了十几次。抽的他双颊青肿,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看的高奇和于七眼角抽动,脸色微变。 看刚阿泰不再说话,周显甩了甩有点僵硬的右手,缓声道:“当狗还当出骄傲了,真他娘的不要脸。我不想再听你废话,现在我问,你答,多一句废话,我扇你一巴掌,今天我不介意直接扇死你。” 刚阿泰怒视周显,但没有敢再说话。 周显一巴掌又扇了下去,“我说了,我问,你答,听到了就给我回话。” 刚阿泰牙龈咬的呲呲直响,自从他被俘之后,就没想过能够活命。但他想的是死的如何如何壮烈,以让后人敬仰。但就这样被人活活扇死,像一个笑话般,让他没有丝毫兴趣。他满是不忿,但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听到了”。 周显笑道:“这就对了呗。你父亲李永芳为了小利连祖宗都卖了,我还奇怪你为何会愿意为了你的新祖宗效死呢!看来,你的忠心和你父亲一样,依旧是如此的廉价。只不过这样也好,有些话就可以直接说了。我只问你两个问题,如果回答的好,我会让你死的痛快一点;反之,你会死的很惨。像你这种到现在还没有丝毫思悔改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进入我军。第一个问题,洪承畴是否已经背叛了大明?” 刚阿泰脸色微变,震惊于周显的直接。他略微沉默了片刻,突然咧嘴一笑道:“既然都是一死,我干嘛还要回答你的问题?” “啪!”周显又扇了他一巴掌,“我说过的,我问,你答,不要说其他的废话。”看着气的发抖,又无法发泄的刚阿泰,周显软了语气,“好吧,好吧!这个不算,我回答你。死也分很多种,有痛苦点的,还有直接点的。我曾和一个锦衣卫认识,他给我说过他们是怎么对待犯人的。鞭刑、杖型都是最次级的,烙铁、站重枷也算可以接受,其他的如剥皮、弹琵琶、夹棍也有。但我印象最深的却是一种听起来很普通的刑罚,叫作刷洗。他告诉我,他们会将犯人扒光了绑在一条长板上,然后用滚烫的开水浇在他们身上。因为皮肤受烫会起水泡,然后狱卒就就用铁刷子用力刷。只刷到水泡破裂,连皮带肉都随着掉了下来。很多犯人经过这样的刑罚之后,骨头都会露出来,然后活活的疼死。没有人能顶住这样的刑罚,所以对锦衣卫来说,他们想要什么样的口供就能得到什么样的口供;而对于犯人来说,一听说要进锦衣卫的大牢,他们宁愿自杀。我这里没有锦衣卫,但如果真的通过这样的途径才能获得我想要的口供,我愿意在你身上试一下。” 刚阿泰浑身颤抖,整个人像瘫掉了似的歪倒在一旁。 周显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问的两个问题并不复杂。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洪承畴是不是已经投靠了满清?” 刚阿泰木然的点了点头,“庄妃亲自劝降,洪承畴感念太宗恩遇,已经归降大清,隶属于镶黄旗。” 周显内心没有太大的波澜变化,紧接着继续问道:“那我的第二个问题是,皇太极是不是已经病逝?” 刚阿泰脸色微变,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奇,最后满是无奈的说道:“这个我并不清楚。但我收到了一封来自索尼的信件,上面说让我二哥立即率部返回盛京,并说肃亲王也在紧急赶回中。信里面没有明说,但隐约透露出来的意思是太宗已经病逝,或者病重的无法理政。” 周显问道:“那封信呢!李率泰可曾看到?” 刚阿泰摇了摇头道:“我二哥还未返回,他便……,”他抬头看了一下高奇,“你们便攻下了永宁监城,那封信被我放在了二哥的书房中,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周显连忙扭头向于七道:“去,把那封信给我找来,快一点。” 刚阿泰被押了下去,周显转向高奇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高奇道:“满清规制还未形成,没有父死子继这种传统,一切都讲究实力。索尼为豪格一系,而李率泰也是豪格提拔上来的。在大军逼临永宁监城的时候,索尼竟然写信让李率泰率部返回盛京,一定是那边出了什么大事。我同意刚阿泰所猜想的,皇太极已经病逝,或者病重到无法理政,而让李率泰返回盛京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豪格壮势。” 于七气喘吁吁的跑来,手中拿着一封信,“军门,找到了,找到了,就是这封信。” 周显拿出信仔细看了三遍,久久不语。 当黄蜚、赵旭升等人陆陆续续到达,周显将信件传给他们阅看。 黄蜚看完,面露欣喜道:“军门,如果这消息真的如我们推测的那样,短时间内清军便不会再进攻我军。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巩固永宁监城和五十道驿,将之打造成清军无法逾越的坚固防线。” 周显看了看黄蜚道:“黄佥事,我觉得我们能做的不止这个。” 黄蜚愣了一下道:“军门何意?” 周显站起来,面朝众将道:“趁他病,要他命。我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重击满清的绝好机会。以骑兵突入满清腹心之地,向天下之人显示满清未必占据天命,彻底扰乱满清内部的稳定。” 第八百零二章 出征 永宁监城在清军占据之时驱逐了大部百姓,明军夺取之后虽然放松了管制,但城中百姓仍不算多。尤其在入夜之后,更是少有行人,整个城池陷入死一般的宁静。但是这一夜,刚过三更,军营大门顿开,数不清的骑卒满身戎装驶出大营,齐齐向北门汇集而去。 吉木和几个骁骑营将领快步登上城头,抱拳拱手道:“禀告军门、黄佥事,两千骑卒已经集结完毕,每人双马,配六十支羽箭,暂时所穿皆为清军军服,随时可以出发。” 周显点了点头,侧身向后。三名士卒连忙上前单膝跪下,手中高高捧起三面旗帜。周显拿过其中一面,展开道:“这是一面大明日月军旗,代表的是大明的自尊和荣誉,我现在把它交给你,把它插到你们这次远征可以达到的最深处。” 吉木单膝跪下,接过军旗道:“军门放心,此次前去,必定震慑满虏。” 周显轻轻的点了点头,转身向旁道:“黄佥事,剩下的两面旗帜就由你交给他们吧!” 黄蜚上前拿出另一面道:“我克辽军命名不久,还没有正式的军旗,这面是我和周军门用很短的时间想出来,并紧急制成的。很简单,底色为红,上面只有克辽军三个黑体大字。红绸底是在辽东的我数百万汉家百姓的血泪,克辽军三个大字则是我军的志气和愿景。终有一天,这支大军要令满虏闻风丧胆,让他们听到这三个字就瑟瑟发抖。” 说着,黄蜚扫视了眼前的众人,迟疑了片刻,随即大声喝道:“高奇,上前。” 高奇本站在一旁,没料到这会和他有关,愣了一会才上前道:“小人在。” 黄蜚道:“现在你还不承认是我克辽军的一员,但周军门说你终有一天会是。因为我相信周军门的眼光,所以我也信你,我们二人已经上书保举你为大明参将。这面旗帜就交由你来保存,带它回来,还有我的这两千儿郎。” 深入敌境,所冒的风险不言而喻。如果还没有一个熟悉当地地形的,那就是自寻死路。在明军中并不是没有满清那边主动投降过来的,但他们身份一般都太低,没有能力去当这两千人的领路人。但高奇就不同了,他在松山归于清军,深受李率泰的信任,被征调去过辽东的大部分地区。而且他私存投明的想法,本就十分注意各地的地理。如果由他来领路,此事成功的可能性至少会大上许多。 为此,本准许高奇离开的周显只得违背自己的许诺,尽力说服他参于这项行动。高奇虽然十分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勉强同意。但他始终以为自己只是个领路的,却没想到周显和黄蜚会给他这么大的礼遇。他沉默了好半晌,最终接过旗道:“属下领命,必当尽力而为。”当他站起来时,手举旗子,向周显致意。 黄蜚点了点头,接着拿起第三面旗帜道:“韩勇,出列。这第三面旗帜是骁骑营的营旗,本来在骁骑营创建之时便有营旗。但那时只有骁骑营三个字,但后来吉木在上面绣了一个猛虎,你自己又给猛虎上了一对翅膀。还说骁骑营是骑兵,就应该像一只猛虎一样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现在军门和我准了,以后这只飞虎就作为骁骑营的营旗。只要骁骑营存在一日,这面旗帜就会永远飘扬。希望真像你所说的,骁骑营的所有将士都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韩勇满脸堆笑的接过军旗,啧啧声叹道:“比克辽军的军旗小了点,只不过比它好看。黄佥事,能不能换个大点的?” 黄蜚愣了一下,接着出声斥道:“滚一边去!” 韩勇淡淡一笑,自觉退到一边。 吉木上前拱手向周显和黄蜚道:“军门、黄佥事,我们马上要出发了,你们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黄蜚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吉木,尽量将所有人都带回来。这件事的象征意义比实际意义大,不在于斩杀多少鞑子,而是向天下之人表明辽东属于我大明。一旦在辽东境内引起满清震动,立即折回,万不能恋战。” 吉木抱拳道:“属下明白。” 周显想了想道:“豪格和多尔衮不合,为了争夺皇位,肯定会大大出手。这种出手虽然可能不会直接开战,但他们手下的势力一定会向沈阳方向集结。在这样的乱势下,你们身上穿的清军军服应该可以瞒混一段时间。因而,在北进的过程中,能不出手就不要出手。即使被逼的不得不出手,也要尽量要做的不留痕迹。你们眼之所见,都可杀,万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而使全军陷入困境。还有,在北进的过程中,能不分兵就不要分兵。在回撤的过程中,亦是如此。如若被清军咬住,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分军南撤,但也不能太过分散。拳头握起来才有力,展开之后只能被一支支的折断。最后一点,你们的性命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多余的马匹可以弃,盔甲可以弃,武器也可以弃。总之,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丢弃。吉木、韩勇,我还需要你们在济南和我合军击败刘泽清,你们所有人,一定要安全回来。” 众人脸色激动,齐齐拱手道:“请军门放心。” 北门被缓缓打开,两千骑卒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黄蜚上前,叹了一口气道:“军门,我们下去吧!” 周显沉默了片刻,道:“黄佥事,你觉得我这次做的对吗?” 黄蜚摇了摇头道:“我也说不清。但就像你之前所说的,辽东数百万汉家百姓在满虏统治一下生不如死,我们身为大明的将士,应该要给他们一点希望。吉木这次能否安全返回,我并不清楚,但一定能狠狠的打击一下满虏。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军门你那边,一旦他们这边真出了什么事情,我军便不能两边夹击刘泽清,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取胜。” 周显摆手一笑道:“刘泽清啊!一个击败官军主力却不敢北进,只会缩在济南扶植一个皇帝傀儡的懦弱之徒,我为何不能击败他?我所担心的驻扎在济宁的闯军,以及攻取扬州的孙可望,他们会不会趁我军与刘泽清交战之时插上一脚。黄佥事,在这边已经耽搁了很长的时间,我要尽快赶回登莱,这边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 黄蜚点了点头,问道:“那军门,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周显道:“就现在吧!反正现在也没什么睡意了。等我离开之后,发通布告,就说两千骑卒已随我一起返回登莱,以混淆视听。另外,关闭城门两天,尽可能的封闭消息,以防清军细作将城中的变化传递出去。尽可能的保证吉木他们的安全。” 两人并排走下城头,在不远处徘徊的一个士卒突然走上前,出声喊道:“周将军……” 周显抬头看了他一下,摆手示意两侧卫卒让开,淡淡笑道:“萨哈纳啊!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黄蜚皱了一下眉头,小声向周显道:“他现在起了一个汉名,叫黄哈纳。军门,你们说吧!我去给你准备马匹。” 周显点了点头,看黄蜚离开。还未等他说话,萨哈纳“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周将军,救我,求您救我一命。” 周显皱了皱眉头,说道:“起来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听萨哈纳说完,周显苦笑道:“就因为这个啊!” 萨哈纳看周显并没放在心上,急道:“周将军,您是不知道,我真是得罪豪格了。这王八蛋不杀了我,他是不会罢休的。您看看,就这几个月,他就派了三批刺客来杀我。上一次,要不是我躲闪的快,现在肯定就见不到您了。” 周显抬头道:“黄佥事不是给你配了一小旗士卒,专门负责你的安全吗?” 萨哈纳回道:“军门,那些卫卒确实尽心尽力,但这样下去难免会出现意外。小人感觉继续待在这里,迟早有一天会死。小人也不是爱惜自己的性命,只是小人为大明做了那么多事,如果被刺客刺杀,那对大明也不是好事吧!” 周显笑着道:“看来你现在不仅有了汉名,还有了普通汉人的圆润。直接说吧!你想让我怎么救你的性命?” 萨哈纳沉默了片刻,双膝跪倒在地,叩首道:“请军门带我一起回登莱。” 周显仔细的打量了萨哈纳一眼,缓声道:“我曾听闻,虏酋努尔哈赤所设的四大贝勒中,属莽古尔泰性情最为火烈,对满清的建立贡献颇多。但他死后,被皇太极夺其封爵,所有子嗣被贬为包衣,而你也由高高在上的满清贝勒变成人人可踩上一脚的奴才。要不是我军攻到这里,你或许一辈子就会像一根草一样被人践踏。难道你从来没想过,靠自己的力量去找皇太极,去找豪格复仇,把他们踩在脚下,给你来当奴才?难道你从来没想到,返回辽东,解救出自己的兄弟姐妹,并在自己阿玛坟前祭奠他?现在就因为这一丁点的危险,你就要逃到登莱去。你可知道,如果满清势力继续壮大,你逃到任何地方都免不了一死。” 萨哈纳脸色难看,出言争辩道:“周将军,小人只是个俘虏。您说的太大,小人怎么能够做的到?” 周显摇头道:“自你替大明做了那些事情,你便不再是俘虏,一个俘虏怎会受到我一旗,十二个大明士卒的保护。我大明海纳百川,只有愿意为大明效力的,我们便会接纳他。无论是汉人、满人、还是朝鲜人,都可为我大明的一员。与其战战兢兢、处处躲避的活一辈子,还不如尽全力助大明攻灭满清,以征服者的身份再次踏入辽东。你之所以有用,是因为你是莽古尔泰的长子,可以以自己的身份分化清军。如若你返回登莱,谁会认识你?我大明要的是有用之人,你只有不断证明你的价值,才会赢得尊重。如果一味躲避,你在登莱和你在满清那边为包衣奴才不会有什么不同。” 看萨哈纳面露犹豫,周显继续说道:“实际上,看在你做了那么多事情的份上,我可以带你回登莱,但我更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只不过你所说的也有道理,仅一个小旗的士卒也受不了多次刺杀,我看你入军吧!在军中,有那么多同泽在,如何也能保护你的安全。另外,只要你立了军功,就可以一点点的升上去,升的越高,你就越安全。” 黄蜚从远处走过来,“军门,马匹准备好了,我让章怀他们在府衙那里等着,随时都可以出发。” 周显点了点头,望向萨哈纳道:“你好好考虑一下,等有了决定就告诉黄佥事,他会替你安排好一切的。” 黄蜚奇怪的问道:“什么事?” 周显道:“就是萨哈纳想入军,到时候你替他安排一下。” 萨哈纳惊愕的张了张嘴,周显根本没有给他其他选择的机会。看黄蜚看向自己,他干咽了一口吐沫道:“请黄佥事成全。” 黄蜚点头道:“你会骑马,就去骁骑营吧!只不过现在吉木出外,等他回来之后再给你安排具体的事情。” 萨哈纳满脸委屈,但最后只得拱手道:“谢黄佥事。” 黄蜚点了点头,向周显道:“军门,还有一件事,那个刚阿泰怎么处置?” 周显疑惑道:“什么怎么处置?” 黄蜚道:“他不是助我们确认了消息吗?我还以为……” 周显摆手道:“我只说他回答之后,让他死的舒服一点,别的没什么。杀了,但给他留个全尸。像他这种在被俘之后仍然心向满清的人,早就该死了,我大明不需要这种连自己祖宗都不认的人。还有那些被俘的清军,如果流露出心向满清想法的人,都直接杀了了事。” 黄蜚点了点头,和周显一起离开,留下一脸惊愕的萨哈纳。 第八百零三章 过海州 海州,总兵尚可和匆匆走进尚可喜的私宅。 尚可喜本在吃饭,看到尚可和,连忙招手道:“老四,来来来,刚摆上桌,一起吃。” 尚可和径直走到尚可喜跟前,在他耳旁轻轻说了几句话。 尚可喜听完,面露不解,轻轻的放下筷子,向众家人道:“你们先吃,不必等我。”然后他转身向旁边家仆道:“去请金先生来。” 金光为尚可喜心腹谋士,听完尚可和的话语。他沉默了片刻才追问道:“四爷,你确定有数千骑卒?” 尚可和点了点头道:“起初听到士卒回报时,我也不信,因而我特意带人去看了他们歇息的山林。从留下的马粪以及其他的痕迹看,我确定至少有四千骑兵。只不过这些人十分小心,没有挖灶,没有生火,而且特意绕开了析木城,是有意避开我们。” 金光点了点头道:“这也可以理解,王爷当日直接拒绝了李率泰,他现在瞒着我们也情有可原。只不过李率泰前几日刚率了万余人北上,现在又调了这四千骑兵北上。他在永宁监城惨败之后,怎么还有如此的实力?” 尚可喜摆手道:“这个不必奇怪。我看过从盖州传来的战报。李率泰之所以败,是因为他心太大。不仅想击败眼前的明军,还想趁势收复金复两州。这才将大部士卒调出永宁监城,从而给心向明军的高信钟抓住机会,引明军入城。虽然遭受了很大的损失,但大部骑兵却得到了保全。而且这些士卒也未必都是他的,你们别忘了,盖州守将马永功可是豪格的包衣,他怎会在这个时候不表达自己对豪格的忠心?” 金光紧皱眉头,“王爷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这么多士卒调出盖州,马永功就不担心明军会趁机进攻盖州?属下总感觉这支骑兵来的有点莫名奇怪?” 尚可喜冷哼一声,“在他们这些人的眼中,一个小小的盖州怎会有皇位重要?而且在永宁监城,明军的损失也不算小,他们这么做也可以理解。” 尚可和道:“二哥说的对。刚从盛京那边传来的消息,睿亲王多尔衮和肃亲王豪格已经率部从前线返回,双方剑拔弩张,很有可能会大打出手。这个时候再调兵北上,只能说明盛京那边的情形确实十分严峻。二哥,关键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两王的来信都到了好几日了,我们再不表态未免有点不合适。” 尚可喜厌烦的拍了拍自己光秃秃的脑门,“他们爱新觉罗家的事,偏偏要我们表态,真他娘的没道理。金先生,你说呢!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金光看两人都不愿谈那支骑兵,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知道此时也不该再多说什么。他想了想道:“王爷,两位亲王的来信,你一定要回,但万不可出兵。回信的用词要委婉,两不得罪,一定要让他们知道你忠心的大清,并不是某个人,更不会参与皇室的争斗。只要我们手握重兵,无论他们谁登上皇位,都离不了王爷,这才是长久之道。” 尚可喜沉思片刻,最终点头道:“言之有理。那就麻烦金先生写好这两封信,我抄阅之后给他们两人送过去。” 金光拱了拱手道:“属下遵命。” 尚可和问道:“二哥,那耿仲明那边呢!要不要也给他通个信?” 尚可喜叹了一口道:“老耿一直觉得睿亲王英武睿智,是皇位的不二人选。为了他,还派自己的儿子过来劝我。但他不知道,皇位之争,不是我们这些外人能够说话的。老三,你派人将耿继茂送回去,把事情给他说清楚。并告诉他,老孔死后,外姓汉三王只剩下他和我两个人,我们要夹起尾巴做人,合力共扶,才能走的长远。太过张扬,一个选择不对,面临的就是抄家灭族,让他一定要好好的考虑一下。” 尚可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金光以询问的语气道:“王爷,那支骑兵?我们要不要上报?” 尚可喜道:“既然李率泰他想避开我,那就假装不知道吧!李永芳这个二儿子还是有点本事的,而且身后站的是豪格,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得罪他们,说不一定豪格还真能登上大清的皇位呢!” 金光还想再说些什么,尚可喜却摆了摆手道:“金先生,你下去吧!尽快给本王写好那两封信,真有点累了。” 韩勇骑马赶上吉木,说道:“特意给那几个尾巴留个点清军的东西,出海州之后,他们便撤走了,应该没有怀疑我们的身份。” 吉木点了点头,向高奇道:“高参将,我们现在安全了吗?” 高奇轻轻点头道:“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尚可喜在明之时便是一员勇将,治军极其严谨,对通过其辖境的军队加以监视才是正常的。我们留下部分骑卒震慑那些清军哨骑,让他们不得靠近,他们不可能发现我们和其他清军的不同,我们暂时是安全的。但尚可喜治军如此,等我们返回之时,恐怕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韩勇嘿笑一声道:“高参将,头掉了不过碗口大的疤,有什么担心的。我们两千骑卒,清军想完全吃掉也没有那么容易。这次出征辽东,能活着回去当然最好,回不去了葬身辽东同样是英雄。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 高奇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吉木说道:“韩勇,再增加五班哨骑,我要知道三十里内清军的确切情况。现在就要进入辽东腹地,敌人能粗心,我们不能。” 韩勇应了一声,拍马离开。 吉木转向高奇道:“高参将,韩勇年轻,说话没轻没重,您不要在意。” 高奇笑着摇头道:“这没什么,我年轻的时候同样如此。但我比较好奇,这样毫不惧死的,仅是韩守备一人,还是大多数士卒都是这么想的。难道你们对周军门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要知道,他可是亲自将你们送入这样的险境中的人啊!” 第八百零五章 震辽阳 入秋之后,天气逐渐转冷。北风一吹动,飞起的黄叶在空中飞舞,一片金黄色铺满了整个地面。 在一条狭长的官道之上,几十辆装满粮食的大车缓缓而行,轧在枯叶上发出哗哗的轻响。在车后跟着十数个面相姣好的少女,在此等季节,她们中的一些还穿着单衣,在秋风的吹拂下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少女大约也就十三四岁,长久的步行让她疲惫异常,只是一点点拖着踉跄的脚步机械的向前走,一张细长的瓜子脸上写满了不平和悲苦。脚下一个趔趄,她的右腿撞在路旁的一片岩石上,鲜血直流。 周围少女发出一片惊呼,尽皆围了上去。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女子跪倒在地,从袖子上撕下长段布条。边给少女包裹边安慰她道:“阿秀,马上就到地方了,再坚持一会。” 名叫阿秀的女孩面色苍白,本强撑着。但听到女子的话语,再也忍受不住,两行清泪从面颊上缓缓滑下。 车后的动静传到了车前,一个五十余岁的马夫快步跑了过来,他推开围成一圈的女孩,低头问道:“凤儿,怎么了?” 凤儿将布条的两端绑在一起,用力一拉,形成一个十分漂亮的蝴蝶形状。“阿秀不小心撞到了岩石上,现在已经包好了。” 马夫露出一些痛苦之色,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向站在自己旁侧的一个青年道:“阿牛,你去前方告诉老高,停车休息一个时辰再走。” 阿牛应了一声,快步跑去。 马夫和凤儿合力将阿秀扶到一旁,周围的女孩也陆陆续续的坐下,用手轻轻敲打着有点肿胀的双腿。阿牛从前方又跑了回来,手中拿着一个装满干粮的包裹。“阿张伯,高叔叔让我给您的。” 马夫点了点头,从里面取出一个干饼后向阿牛吩咐道:“剩下的分下去吧!”他将干饼掰成两半,分别递给凤儿和阿秀道:“都吃一点吧!” 阿秀接过来,慢慢的吃着。而凤儿却将自己的一半又掰成两半,将其中比较大的一块递给马夫道:“阿爹,你也吃吧!” 马夫摇了摇头,但凤儿坚持,最后他从她手中取过来较小的那块。“阿爹不太饿,吃这个就行。” 这次凤儿没再坚持,她将干饼一点点的掰下,缓缓送入口。 三人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马夫吃了一点点,便再也吃不下去。他从腰间取下羊皮袋,仰头咕咕的喝起水,水流顺着他稀疏的胡须流了下来。 等他喝完,凤儿从他手中拿过羊皮袋,又从腰间拿出针线。原来羊皮袋上因为丝线裂开,有一道细长的缝。不一会羊皮袋便被缝好,她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她将羊皮袋递回给马夫道:“阿爹,以后女儿不能在身边了,再有这样的事情您就去找阿嫂。远亲不如近邻,阿秀走了,阿嫂也是一个人,农活重活你也帮衬着点。” 马夫僵硬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无法言明的苦楚。 阿秀突然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向下滴落。“凤姐,我想我阿娘了。” 凤儿揽过阿秀,将她紧紧的抱在怀中,自己的眼泪也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马夫仰头看了看天,秋风吹动他干枯的脸庞,眼角湿润,但很快被他拭去。“凤儿,是爹对不起你们。” 凤儿勉强笑道:“阿爹,你说什么呢,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阿牛突然发出一声低呼,他指向旁侧的一处高地道:“阿张伯,你看,那边有个人。” 马夫大吃一惊,连忙站起来向那个方向看去,只看到一人骑马,满身戎装的立在那里。而片刻间,在道路的左右两侧不断有骑卒出现。这些骑卒以线形排列,大约有百余人,遥遥将这几十辆马车围在核心,手中的长刀在阳光下发出熠熠光辉。 车队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点,心中又奇又惊。阿牛舔舔了嘴唇,小声道:“阿张伯,这些都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把我们围住?” 马夫也面露疑惑,“这里距离甜水站堡只有十来里,应该是甜水站堡的士卒吧!” 凤儿皱了皱眉头,说道:“阿爹,我们本就是去甜水站堡的。如果他们是甜水站堡的士卒,怎会毫无声息的把我们围起来。而且你看,他们连刀都拿出来了,我看不像。” 马夫心中一惊,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连忙低声向阿牛道:“你赶快去找老高,让他们马上都过来。”不多时,老高他们持刀赶到了后面。他们大约四五十人团聚在一起,将那些女孩围在中间,紧张的看着远处已经排成攻击阵型的骑卒。 老高有点疑惑的看着马夫道:“老张,怎么回事?” 马夫摇头回道:“我也不知道,总感觉这些骑卒怪怪的,我怀疑他们是刘麻子的人?” 老高面露惊愕道:“刘麻子不是被剿灭了吗?” 马夫啐道:“剿灭个屁,你忘了一个月前马家村的运粮怎么被洗劫了吗?我听逃回来的人说就是刘麻子干的。” 老高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下麻烦了。” 正待二人考虑要不要上前询问之时,一骑突然朝这个方向奔来,直到跟前,用带着一点登莱腔的辽东口音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吴桥兵变之后,大量登莱士卒随孔有德、尚可喜和耿仲明三人归降清军,这并不算什么。 马夫抬头望去,那人只有二十左右,满身清军制服,他有点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猜测。“禀军爷,奴才们是莫家沟的村民,奉令送粮去甜水站堡。” 韩勇抽出长刀,直接刺入麻袋,纯白色的稻米顺着长刀滑落。他收回长刀,扫视了一下众人,最后指向被围在核心的十几个女孩道:“你们一个村能有这么多粮食吗?而且既然是运粮,为什么队伍中会有女子?” 马夫脸露惊愕,其他人脸上也满是不可思议,久久没有回话。 韩勇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怒声喝道:“说!” 马夫心中大恐,连忙道:“军爷莫怒,奴才这就说,这就说。”接着他耐心给韩勇解释了整件事情。 韩勇听完,沉吟了片刻之后问道:“你是说,这些粮食是周围十几个村落交给甜水站堡士卒的军粮?” 马夫心想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但他表面上却十分耐心的回道:“甜水站堡旁侧就是安平山,这里能耕种的田地都是一块一块的,十分分散,以前都是临近秋收之时从堡内派人收获。但三年前,刘麻子造反,杀了堡长,愿意跟随他都逃进了深山,不愿意的就散入各地。新任的堡长到达之后,看不好再将这些百姓聚回堡内,又担心他们和刘麻子里应外合,因而便将所有人发散返乡。但立下规矩,将十几个村落汇聚一起,每年由我们自己收获之后再集体运往甜水站堡。除了这些粮食外,每半年还必须送十八个少女去甜水站堡。而我们几个村商议之后,就抽签决定送人的村庄,这次恰好轮到我们村。出女子的村庄负责运粮到甜水站堡,并且不需要再出粮食。” 韩勇双目通红,扫视了一下里面瑟瑟发抖的少女,很多脸上还透着稚弱。怒声道:“你们这些人真是好奴才,为了自己连这种丧天良的事情都做的出来,该死。”说完,他用力挥刀砍向马夫。 马夫没料到韩勇突然动手,大惊失色,但他反应却快,急忙后退,仰身倒地,勉勉强强的躲过第一刀。韩勇上前,马蹄上扬,眼看就要直接踏下。 一个少女却突然扑在马夫身上,大声尖叫道:“不要杀我阿爹。” 韩勇大吃一惊,用力将马缰拉向一边,马蹄踏在那少女身边的地面上,尘土四扬。而韩勇因为把握不住平衡,从马上直接跌下。头上的帽盔掉了下来,露出竖起来的长长发髻。 远处的骑卒看到韩勇跌下,发出阵阵狂吼,提马奔驰,转瞬间将已到跟前。那些护粮的平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夫,哪里见过这种气势,顿时愣在当地,连举刀的勇气都没有。而那些少女被吓的花容失色,不少已开始大声哭泣。 韩勇在地上打了个滚,连忙站起身子,看到已到跟前的骑卒,大声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幸亏骑卒人数不多,冲击阵型不密集。而且有粮车挡着,所有人都及时止住了脚步,胯下坐骑在原地打转,鼻子间呼呼的冒着热气。 韩勇不可置信的看着凤儿,“你是他女儿?” 缓过神来的众人看着韩勇满头的发丝,顿时愣在当地,久久没有说话。 一个把总看了看愣在当地的众人以及掉落了头盔的韩勇,脸色微变。他翻身下马,走到韩勇跟前低声道:“韩守备,这些人怎么处置?” 韩勇面色难看,沉默了片刻,最终摆手道:“统计人数,将他们全部带到甜水站堡。试图逃跑者,就地斩杀。” 把总犹豫道:“韩守备,吉游击的命令是……” 韩勇面露怒色道:“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带他们走,出了什么事情都由我一个人负责。” 第八百零六章 震辽阳2 韩勇骑马首先返回甜水站堡,剩下的骑卒押着众人缓缓而行。前后都有骑卒,两边还有散骑游弋,严阵以待的态势比对敌人更紧。但众人行驶缓慢,这些骑卒也不逼迫,只是在他们后面慢慢的跟随着,显的没有那么凶神恶煞。 行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甜水站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眼前。这是一座立在山坡之上的中型垒堡,面积不算小,但因为建造年限已久的缘故,显的有点破烂。清军占据辽东已久,这里又是辽东腹地,遭遇的反抗微乎其微。再加上他们对自己武勇的自信,觉得只有懦弱的明人才会躲在城墙之后。因而大多数时候,他们对于垒堡存在的问题选择视而不见。 长久的散漫和懈怠给了明军机会,当他们从城堡的破损处暗自潜入的时候,清军巡卒毫无防备。当喊杀声四起的时候,他们中的大部分还正在熟睡。近三百守卒,大部在堡内被杀,剩下的在逃出之后被等候在外的骑卒斩杀,无一逃脱。 堡外的清军尸首早被移到堡内,地上的血迹也被掩埋掉了。从外面看,一切都平静如初。但进入堡内,放眼望去,遍地的残肢,满目的鲜血,坍塌的房屋,烧到焦黑的木头等等一切都表明这里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除了个别士卒身穿戎装在堡墙上监视外面的动静外,剩下的士卒或靠在墙角,或直接躺在地上,竟然都在熟睡。而如果靠的近的,还能听到他们轻微的鼾声。而在不远处的马厩旁,上千匹骏马静静的吃着马料,偶尔发出低沉的嘶鸣声。 无论是赶车的农夫,还是那些小姑娘,各个都被吓的脸色煞白,有一两个还忍不住吐了起来。其中一个小姑娘不小心踩到在地上睡觉的士卒,惊的顿时跳了起来。但那名士卒仅是略微看了他一眼,翻了一下身,又熟睡了过去。 他们最后被带到了一间还算干净的房屋内,接着士卒退了出去,房门也被掩上,屋内顿时暗了起来。他们围在一起,久久没有说话,恐惧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凤儿紧紧的握着马夫的手臂,轻声道:“阿爹,这些人为什么还留着发髻?” 马夫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小声道:“他们可能是叛乱的朝鲜人,只有这些人在辽东才留有发髻。” 老高轻声道:“老张,你傻了吗?这些人说的分明是汉语,有几个朝鲜人能说话说的这么熟练的?” 马夫怒道:“那你说他们是什么人?” 老高沉默了好一会,才压低声音道:“老张,你说他们会不会是……会不会是明军?” 马夫懊恼的摇了摇头道:“我看你才傻了呢!这里是什么地方,是辽阳,二十年来,你在这里见过明军吗?况且,他们来这里干什么,给清军杀吗?” 老高同样有点气馁,“那你说,他们是什么人?” 马夫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房间内又再次陷入了安静,没有人再说话。一路奔波,再加上内心的恐慌和忧惧,疲惫一点点的袭来,众人逐渐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打开,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两个士卒抬着一个锅,另一个士卒端着一个装满大饼的箩筐走了进来。他们将锅放在地上,里面是混合了各种蔬菜的肉羹,发出阵阵的香气。 韩勇挥手让三名士卒出去,出声说道:“这些都是给你们的。你们中谁是领头的,跟我出来,我有话要问。” 屋内的众人彼此看了看,脸上满是吃惊,但没人回话。 韩勇刚被吉木骂了一顿,正心烦着,此时看到这些人闷声不语,更添愤怒。“赶快的,谁是领头的,给我出来,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马夫犹豫了一下,将凤儿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下,颤颤抖抖的站起来。 韩勇指了一下马夫道:“你给我出来。” 马夫低声应了一下,但凤儿却站起来拉住他道:“阿爹,我和你一起去。”马夫脸色一变,连忙甩开她,“你去干什么,你留下。” 看到两人争来争去,韩勇不耐烦的喝道:“吵什么吵,两人都给我滚出来。” 马夫走到韩勇身旁,指着坐在最里面的阿秀轻声道:“军爷,那个……她腿受伤了,一直在发烧,你看能不能弄点草药?” 韩勇微微一愣,走过去翻开了一下阿秀的腿,走到屋外吩咐旁边士卒道:“去,让马大夫过来给她看一下。门不用关了,看着他们不要乱跑就行。” 高奇脸带愁色,看向吉木道:“死了两个,九个重伤,剩下的都是轻伤。其他的都好说,但九个重伤的恐怕不能跟着一起走了。” 吉木轻轻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高奇继续说道:“我看韩守备的那个提议不错,先找一个地方将他们安置下来,等到我们返回的时候再带他们走。这样,至少他们可以稍微休息几天。” 吉木叹气道:“这一路绕的太远,等到我们返回的时候不一定会走这一条线。而且他们都受了伤,没人照顾恐怕也不行。还有就是我们不熟悉周边的地形,很难找到暂时安置他们的地方。” 这时,韩勇带二人走进房内。他向吉木和高奇拱了拱手,自动退到一侧。 看到韩勇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吉木的眉头顿时蹙了起来。倒是高奇满脸带笑的转向韩勇道:“韩勇,这便是你提起的那对父女吧!小姑娘长的还挺标致的。” 韩勇白了高奇一眼,没有搭理他。 高奇笑了笑,指着眼前的长椅道:“老伯,姑娘,坐吧!叫你们过来,主要有点事情想问你们。对了,你们还没吃晚饭吧!韩勇,去弄来一些。另外告诉外面那些人,吃是随便吃,但绝对不可饮酒。” 韩勇讨厌高奇这种颐指气使,随便使唤人的态度。但看吉木也向自己轻轻点头,最后只得闷哼一声,向外走去。不一会,他端过来一个瓷盘放在桌上,里面装满了切好的羊肉。 高奇从桌子上取过两双筷子,分别递给两人道:“这堡内只有不到三百人,却储存了足够三千人食用三个月的各种吃食。老伯,今年你们这边的收成很好吗?” 虽然拿着筷子,但两人都没敢动。马夫犹豫了一下道:“勉勉强强能过活吧!甜水站堡在以前的时候驻扎有一千多士卒的,但两三个月前,刘麻子在青台峪洗劫了一伙清军。周围垒堡内的士卒都被征调去讨伐他,这才只剩下这么点人。” 吉木突然开口问道:“这刘麻子是什么人?” 马夫连忙回道:“刘麻子本是这甜水站堡的一个阿哈。三年前,辽东发生饥荒,饿死了很多人,其中就有刘麻子的一双儿女。他一气之下,便和甜水站堡的其他阿哈一起发起叛乱。他们杀死堡内的几十个戍卒以及他们所有的亲属,并控制了甜水站堡。后来清军大军杀来,他抵抗不住,就逃走了。但不久之后,大部清军被调往辽东前线。他因为熟悉当地的地形,又有不少人响应,势力逐渐发展壮大。在清军取胜之后,又派人来征讨他,来来回回打了很多次。” 吉木好奇问道:“这刘麻子势力很大吗?” 马夫道:“势力大的时候有万把人,但吃了好几次败仗之后,听说现在只剩下几百人了。而且……” “而且什么?”吉木追问道。 “而且前些日子传说他已经被清军杀了。但奇怪的是,不久前往前线的运粮队被人洗劫了,而征讨他的士卒也一直没撤回来。” 韩勇说道:“游击,这刘麻子是条汉子。看这情形,肯定没有死。呃,老匹夫,你们这些人就没有想过跟着刘麻子干?” 马夫苦笑道:“军爷,万把人死的仅剩几百人,您还真以为他能灭了清军吗?他之所以势大是因为清军没空收拾他,一旦清军腾出手来,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韩勇“呸”了一声道:“就是怕死,就是甘愿当鞑子的奴才。” 凤儿站起身来,怒视韩勇道:“不许你这么说我爹。” 马夫赶紧拉住凤儿,忙道歉道:“各位军爷,小姑娘家家不会说话,你们不要在意……,不要生气。” 吉木摆手让韩勇退下,向马夫说道:“老伯,我问你,征讨刘麻子的有多少清军?你们附近的几个村落有人跟随他吗?还有,附近几个垒堡距离这里有多远?” 吉木一口气问了十几个问题,有些马夫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但都尽心回答。过了很久,吉木才摆了摆手,向韩勇道:“送老伯回去吧!” 马夫感激的拱了拱手,向外走去。当快走出去的时候,凤儿突然扭头问道:“你们是大明的军队吗?” 吉木愣了一下,缓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凤儿低头想了想道:“如果是的话,你们就不会像清军那样滥杀无辜。一定不会杀了我们,对吗?” 吉木沉默了半晌,最终点了点头道:“对。” 第八百零七章 震辽阳3 断断续续又叫来了另外几个人,询问的问题基本上一样。虽然每个人的回答略有不同,但基本上让吉木他们摸清了甜水站堡周边的情况。 等到送走所有人,高奇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来辽北这件事恐怕瞒不了多久了,好在已经到达清军统治的腹地,一两天的时间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吉木默默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高奇抬头看了一下吉木,最后忍不住问道:“吉游击,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高奇为大明参将,吉木为游击将军。从职位上来,高奇高于吉木,但他知道真正掌控这支军队的一直都是吉木。能够在清军那边混的风生水起,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不弱。在这个时候,高奇必定不会把自己的参将一职当回事,说话间把吉木作为控制全局的主将。 吉木还未回答,韩勇就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一饮而尽。“那些人真麻烦,一群小姑娘哭哭啼啼的,听着就心烦。” 高奇笑着道:“韩守备还没有婚配吧!等你了解到小姑娘的乐趣,就不会觉得心烦了。” 韩勇白了高奇一眼,转向吉木道:“游击,我问过他们了,从他们村落到甜水站堡有一日的路程。也就是说,如果一路顺利的话,明天晚上的这个时候他们就应该到家了。他们还有点恐慌,一提要将他们分开就哭哭啼啼的,就暂时让他们都呆在那间屋子里吧!游击,这样拖下去不是个事,我们要尽快离开。” 吉木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道:“军门所下的命令是让我们深入清军腹地,最好攻下一两个重要的城池,以此震慑满虏,同时向在辽的汉人显明大明并未完全放弃他们。本来我选定的目标是辽阳,但按照在甜水站堡内俘获的清军,以及这些百姓所说的,在辽阳的正规清军数量应该在万人以上。再加上满人贵族下辖的仆役以及阿哈,可战的兵力不会少于三万之数。我们两千轻骑,优势在于来去自如,如若进城,优势丧尽,还会面临数倍于己清军的围攻。即使侥幸取得一些战绩,损失也必然极大,这样的结果不符合军门所说的尽量减少损失的要求。” 高奇点头道:“辽阳是辽东重镇,除了沈阳,是满人聚集最多的城池。以两千轻骑进攻,确实有点不切实际。但我们冒如此奇险,如若不取得一些足够震慑满虏的战绩,似乎也有点说不过去。” 吉木用食指在茶碗里蘸了一下,在桌上看似随意的点了几个点,向高奇道:“高参将,假设这是甜水站堡,从这里向西是辽阳,两者之间的直线距离大约只有一百里。但从甜水站堡到辽阳,除了要越过安平山的余脉,还要渡过汤河,即使最快的马,恐怕在路上也要耗费两日时间。但从甜水站堡向东二十里不到便是连山关,由此向南,三十里范围内存有通远堡和青台峪堡两个清军的垒堡,以甜水站堡和这两座垒堡形成的三角区域便是刘麻子的活动范围。刘麻子现今没有多少人,只是因为他熟悉附近的地形,才可以逃窜至今。按照这些百姓所说的,附近几个垒堡之中的清军都被调去征讨他。但这么大的一片区域,又山林遍布。清军想要抓住刘麻子,不分散兵力是绝无可能的。” 高奇听完愣了一下道:“吉游击是想趁乱吃掉这些分散的清军?” 吉木点了点头,“大部分清军都去征讨刘麻子,在垒堡和关卡内的清军肯定和甜水站堡的情形差不多,留守的士卒必然不会太多。如果我们能攻下连山关以及通远堡和青台峪堡,造成的影响虽然不如攻取辽阳,但也足以震慑清军。而且,我们也可以借此帮刘麻子一下。虽然我不觉得他在清军腹地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但在这里留一个钉子总是好的。” 高奇沉思片刻,面带犹豫道:“但这样一来,我军的行踪将更快的暴露给清军。按照他们所说,这附近的清军怎么算也应该有五千之数,这还不算可能从辽阳随时赶来的清军。” 吉木道:“我知道,但我刚才也提过,从甜水站堡传信到辽阳至少要两日的路程,而周围的清军都在这片区域内。从他们发现我们,到确定我们的真实身份,再到传信到辽阳,五六日便过去了。如若能好好的利用这段时间,我们所能应付的只有在这片区域内的五千清军。唯一的问题是,这些清军一直都处于前线,无论是战力还是警惕性都要比甜水站堡的戍卒要高的多。我不奢望完全吃掉他们,只想拿下这一关二堡,并最大程度的杀伤更多的清军。” 韩勇眼睛一亮,“游击,我们可以以部分士卒假冒成刘麻子的人,将这些清军引到预先的埋伏地点,然后再狠狠的收拾他们。虽然我们兵力少于清军,但他们分散,我们集中,总能找到机会的。” 吉木抬头看着站立的高奇道:“高参将,你怎么看?” 高奇想了片刻,轻轻点头道:“我看可行。但我想我们最好先集中全力拿下连山关,这里距离甜水站堡最近,而且是清军储存军需的地方。如果拿下这里,清军必然回兵救援,我们可以在他们回程的路上设伏。” 看到外头士卒在整理行装,房内的众人长舒了一口气。老高低声向马夫道:“老张,看来他们是要走了。” 马夫扯了扯嘴角,轻声道:“应该是的,但不知他们会去哪里?” 老高嘀咕道:“管他们去哪里呢!反正我们很快就能离开了。只不过昨天那肉吃着真香,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吃到?” 阿牛干笑道:“高叔,看你馋的,比村口那条黄狗还贪吃。” 老高伸手用力的拍了一下阿牛的后脑勺,然后扭住他的耳朵道:“还说老子呢!端过来的时候就你小子抢的快,吃的多。” 阿牛惨叫了一声,“高叔,疼疼疼……” 老高又用力拧了一下才放开,“以后给你高叔好好说话,否则我替你死去的爹娘教你怎么做人。” 阿牛揉了揉自己红彤彤的耳朵,满是委屈的小声说道:“不就和你开个玩笑吗?这么用力?”他又疼又不敢说话的样子,引得众人一阵嬉笑,房内那种沉闷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高奇带着几个士卒弯腰走进房内。他扫视了一圈,淡淡笑道:“诸位乡亲,我是大明克辽军参将高奇,奉命前来讨伐满虏。因为此行保密,这才不得不暂时将你们留在这里。不过,不久之后你们便可以回家了。但在这之前,还需要你们配合一下,不要妄图逃走。否则,为了我手下兵卒的安危,只能选择杀了你们。” 大部分人脸上满是惊愕,虽然有人回来后已经告诉他们这些是明军,但从本人口中说出和从其他人那里听来完全不同。克辽军,参将什么的,他们不懂,但看这架势官职一定不低,心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高奇从旁侧拿来一个短凳坐下,将自己的姿态放低。接着转身从后面士卒拿过一个包裹,打开之后,里面露出十几个光灿灿的银元宝。他伸手将几个元宝推到前方的地上,缓声道:“现在我们要去连山关,需要一个给我们引路的,只要到达地方,这些元宝便是你们的。有没有特别熟悉周围地形的,站出来?”攻取甜水站堡,除了得到充足的粮食外,还有两千多两的银子。平时或许可以发放给士卒用来激励他们,但这个时候却只是拖累。 这些人都是一贫如洗的平头百姓,平时连碎银子都没见过,何况这么大的元宝。一个个眼睛都睁大了,眼光里满是贪婪。 过了好一会,那个名叫阿牛的突然站起来道:“我……我知道,以前的时候,我跟随阿张伯运粮去那里过。”老高连忙拉阿牛的裤子,想要拉他坐下,却被阿牛甩开。“高叔,那么大块的银子,买粮也能吃好几年呢!” 高奇看了一下眼前这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笑着问道:“叫什么,会骑马吗?” 阿牛回道:“高阿牛,会,我们村里就我的骑术是最好的了。” 高奇摆手让他走近,拿起地上的元宝递给他道:“那这些元宝是你的了。” 阿牛欢欢喜喜的拿着,但很快退到高叔身边,拿出其中两个递给他道:“高叔,我父母死后要不是您,我早就饿死了,这两个是给您的。” 高奇赞赏的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马夫道:“这位老伯,你便是这个小伙子口中的阿张伯吧!” 马夫面相愁苦的站起来,“禀军爷,是。” 高奇又从包裹里拿出几个元宝,“那你也一起去吧!” 马夫沉默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军爷,我不要元宝,但是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件事。” 高奇没想到马夫会如此说,口中“咦”了一声,说道:“你说。” 第八百零八章 震辽阳4 天色如墨,只有数点星星。 吉木跨上马,向韩勇道:“如果有大量清军出现,就点燃烽火,我会尽快率部返回。至于那些百姓,两天后就可以放他们离开了。我会尽量多的派出哨骑和你保持联系,一切务必要小心在意。” 韩勇脸色有点难看,语气中带着乞求道:“游击,让我跟你一起去吧!看管那些百姓怎么也不需要三百骑卒啊!” 吉木摇了摇头道:“清军分散,我军集中,必须在清军反应过来之前尽量多的给他们造成重击。双马适合长途奔袭,但此刻却是麻烦,带上会影响行军速度。但这些马却是我们安全撤回辽南的保障,必须得到保障。将你留在这里,除了要确保这两千匹马的安全外,还要让甜水站堡被我军攻占的消息尽可能晚的被清军发觉。你身上的责任并不比出外跟着我去征讨清军轻。” 韩勇想了想,最终扬起头向吉木抱拳道:“游击放心。” 吉木点了点头,低声下令道:“出发!” 韩勇站在一侧,看着吉木他们一点点的消失在视野之外,神色有点落寞。千总秦浩宇道:“守备,人走远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韩勇想了想道:“将这三百士卒分成十队,两队放在垒墙上监视堡外的情况,一队负责照顾马匹。剩下的七队先去睡觉,等到天明之后开始整修堡墙,我可不想清军到时候像我们一样再偷偷摸进来。另外,高台的积薪再堆高三米,要保证点燃之后,三十里之外都能看到。” 秦浩宇轻轻的点了点头道:“我这就去安排。” 韩勇叫住他,“老秦,仓库里面不是还有点火药吗?全部弄出来交给马三,看他能不能制作一些火箭。” 吉木和高奇并排而行,他扯了扯嘴角,带着稍微有点戏谑的语气道:“就为了找个领路的,你就同意让一个女孩跟我们一起?” 高奇摸了摸后脑勺,“这个老头倔的很,我不答应不行啊!而且他说的也有道理,一旦清军知道他为我们做过事,肯定逃不过一死。他就这一个女儿,因为相信大明军队才愿意给这个宝贝托付给我们。那么多人看着,我不答应也不合适。而且把伤兵留给他们照顾,总得有些要挟的东西,我还是比较相信他为了自己的女儿会竭力护持这些伤兵周全的。” 吉木轻轻的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道:“但我们这次深入辽东腹地,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障,她跟着我们也未必能够活命。” 高奇轻轻一笑道:“吉游击何必如此悲观?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敢冒如此奇险,性命本就早置之度外。能安全返回辽南当然最好,回不去也不算赔的太大。身为主将,只有看淡生死才能在危急之时做出正确的决定,身后士卒也才能跟着活命。” 吉木听完愣了一下,随后拱手道:“高参将教训的是。” 高奇略显无奈的摆了摆手,“何谈什么教训。只是经历生死的次数多了,人就变的有点麻木了。” 这时一骑从前方奔来,抱拳低声道:“禀游击,前方五里处便是连山关。” 吉木点了点头,“令第一队骑马绕到关北待命,剩下的全部下马,步行前往关南。” 天空翻出了鱼肚白,在连山关上,一个清军巡卒伸了伸懒腰,推开铺在身上的破烂牛皮。这时,他突然隐约听到远方官道之上传来吱呀呀的声响。他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十数辆马车在薄雾中若隐如现,他连忙叫醒旁边的士卒,“起来,起来,有人来了。” 片刻之间,垒墙之上的所有巡卒都被吵醒,并将负责他们的一个把总叫了过来。那把总睡的正好却被吵醒,心中真烦,看到已到近处的马车,大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 马夫上前,取下帽子回道:“军爷,是我啊!莫家沟的老张头。” 那把总脸上露出一些疑惑,“莫家沟的人来这里干什么?” 马夫回道:“禀军门,我们本来是运粮去甜水站堡的。但昨晚到的时候,高千总却说前线缺粮,让我们立即运粮来这里。这不,赶了一夜的路才到,身上还带着露珠呢!”说着,马夫拍了拍衣服,手心满是水渍。 那把总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士卒,低声道:“有这回事吗?连山关的粮草不是一直很充足吗?” 士卒也是满脸不解,“是啊!刘把总,你说会不会是……”他向堡内偷瞄了一下,“是不是屋里面的那些爷下的命令?要不,您去问问?” 那把总“啪”的一声打在那士卒的后脑勺上,“问你奶奶个球,要问你去问,老子不去。上一次秦把总就多问了一句,就被一革到底,送到前线去送死,你想我和他一样吗?” 那士卒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怎么办?要不等他们醒来时,问过之后再放这些马车进来?” 那把总想了想道:“不用。去叫莫勤过来,他不就是莫家沟的人吗?等确定了身份,直接放他们进来。” 马夫抬头看到莫勤,高兴的挥了挥手,“小莫子,我是你张伯啊!” 莫勤也高兴的挥了挥手,向那名把总道:“马把总,他们确实是从莫家沟来的。” 那把总点了点头道:“你去把他们接进来吧!”说着,他打着哈切道:“小章,你替我看着他们,我再回去补个觉。”说完,他转身向墙下走去。 厚重的大门被打开,马车在马夫的叫喊中缓缓驶入关内。 莫勤走上前来,满脸带笑道:“老张伯,阿牛,你们都来了啊!我阿爹和阿娘他们在家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话要你们带给我的。”说着,他向四周看了看,脸色有点疑惑的问道:“老张伯,这些人都是谁啊!看着怎么这么面生。” 阿牛脸色刷白,没敢回话。 马夫却轻轻的拍了莫勤的肩膀,靠近他轻声道:“小莫子,一会别动,千万别动。” 第八百零九章 震辽阳5 莫勤“啊”了一声,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出一声轻喝,姓章的领队带着十几个士卒从关墙下来,朝着已经进入关内的几个马车喊道:“你们堵在门口干什么?走啊!把所有粮草都运到后面仓库去。” 但赶车的那几个马夫就像完全没有听到一样,都在原地停了下来,并缓步走到车前。若无其事的背对那些士卒,看着似乎在整理上面的麻袋。 章姓领队看到自己被忽视,顿时大怒。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一名马夫的肩膀,用力将他扭过来。“没听到老子说……什么吗?” 话还未说完,章姓领队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低头望去,自己的腹间正插着一把长刀,鲜血顺着刀柄汩汩的向下流。他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正迎上马夫那冰冷的眼光。他张了张嘴巴,想要说点什么却只发出“嘶嘶”的声音。 马夫抽出长刀,一脚踢开那章姓领队,高声喝道:“动手!” 同时,只见两支长枪从麻袋的缝隙里陡然伸出,直接将站在最前方的两个清军刺死。紧接着,马车上的麻袋轰然倒塌,无数人手持长刀狂叫着从马车上跃下。原来,马车上只是外层堆了一层麻袋,而里面藏满了手持刀枪的明军士卒。他们以势不可挡之势冲上前去,还未等那些清军反应过来,便死伤大半,剩下的惨叫着四散而逃。 负责指挥的明将大声喊着,“不要追。马大瑞,你带人给我夺取关墙,剩下的人给我守住大门,迎大军入关。”说着,他从怀中拿出火折子和一个火箭。点燃后,火箭冒着烟雾冲上天空,在最高处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散。 空气中弥漫着薄薄的雾气,吉木看的并不清晰,但那声巨响却是实打实听到了。他高声下令道:“进军,给我以最快的速度拿下连山关。” 众将士发出一阵狂吼,跨步快速冲向连山关。 马把总本已走到自己的房间外,突然听到前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他心陡然一沉,从腰间抽出长刀,快步向前方跑去。但刚到半路,迎面看到无数身穿绵甲,不知道身份的人正在追杀自己手下的士卒。而在薄雾深处,有更大的喊杀声传来。 正在此时,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正中马把总的帽盔。帽盔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的向后面跑去。 莫勤看到眼前的剧变,一时愣在当地。当反应过来,他陡然抽出长刀,想要去砍杀眼前的乱民。马夫却在此时突然抱住他,大声道:“小莫子,他们是明军,你们抵挡不住的,不要白丢性命。阿牛,你愣着干什么,给我夺下他的刀。” 阿牛满脸惊愕的看着眼前冲杀的明军,惊慌失措,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到马夫的喊叫,他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从莫勤手中夺下刀。 关墙之上,攻上去的明军数量并不占优,一时无法完全打开局面。而因为守在上面的清军因为目睹了事情的经过,也最先反应过来。他们以部分兵力抵抗攻上来的明军,剩下的手持弓箭射向关内的明军,甚至还有直接将墙上的火盆推下。火苗引燃了马车上的麻袋,冒着阵阵浓烟,呛的守在门口的明军士卒喘不过气来,还阻断了进入关内的道路。 领队的明将大惊,他几个跨步越上堵在最门口的那辆马车,抽刀狠狠的打在马身上。马儿吃痛,发狂的向前狂奔。几个士卒没有防备,被马车带倒在地。最后马车撞在一个望台的木桩上,轰然崩散。车上带火的麻袋抛散在空中,又掉在地上,引燃了堆在一旁的木薪,周围很大的一片区域完全陷入火苗之中。 几个士卒慌忙上前,扑灭明将身上的火苗,拖拉着他向墙角的安全处跑去。但眼看就要到的时候,关墙上突然抛洒下一阵箭雨。几人中箭,歪斜斜的倒在地上,便不再动。 明军大队在此时已冲到大门处,他们合力推开堵在门前的马车,如一条长龙般冲进关内。高奇看出了关墙上清军的威胁,首先率一部人马冲到上面,凭借优势兵力加以猛攻。清军不敌,大部分在关墙上死于刀枪之下。一部分在明军逼迫下,慌乱从墙上跳下,但仍然不免被墙下明军杀死。 墙上墙下,尸体满地,鲜血顺着墙缝流淌。 本在营房内的睡觉的清军也被吵醒。他们在自军领将的指挥下,慌乱拿起刀枪,连衣甲都来不及穿便向外跑去,因为明军已冲到中营。双反狠狠的撞在一起,刀枪齐举,嘶吼着彼此砍杀。 清军在关内共有一千人,半个牛录一百五十的满兵,剩下的都是汉人。满兵蛮狠,虽无甲亦毫无防备,但长久在战场上养成的敏锐感却让他们很快开始了反击。他们以满兵为核心,团聚剩余汉卒,数百人在营房周边组起了一道临时的防御线。明军数次攻击,都被他们击退,损失开始加重。 吉木从前方赶了过来,看自军仍没有突破清军,顿时大怒。大声吼道:“前方让开,用万人敌”。这次远征,为了减轻马匹的负重,大部分士卒只带了基本的武器。全军只有一百个万人敌,非到万不得已,吉木并不愿用。 听到命令的明军顿时朝两边散开,二三十个士卒手持万人敌向前冲去。他们用火折子点燃引线,顺地将万人敌滚入清军阵中。万人敌冒着火苗和烟雾来回乱蹦,高温的热气透过小孔四散,不能杀人,但炙烤着皮肤的滋味比死了还难受。 本团聚在一起的清军尖叫着散开,彼此挤压,留出一大片防守的缝隙。 吉木紧接着高声喊道:“弓箭手准备,射。”百余个弓箭手拉弦引弓,羽箭带着不可阻挡之势射入清军阵中。 弓箭为远程武器,针对披甲士卒来说,杀伤力有限。但这些清军以密集阵型团聚在一起,而且是近距离遭受攻击。再加上事发突然,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披着单衣就跑了出来。除了少数人带着简易的盾牌外,根本没有任何防护。 一阵箭雨洒下,数十个清军倒在地上,非死即伤。紧接着第二轮齐射,又有几十人倒地。第三轮箭雨随之而至,还是几十人。三轮箭过,清军死伤近百人,而且明军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清军防线顿时崩散,大部分人惨叫着逃散,满兵再声嘶力竭的狂吼也止不住那些汉卒逃跑的汉卒。明军趁势猛攻,以虎狼之势追杀逃散的清军。 慌乱逃散的清军打开连山关南门向外逃散,但刚出关门,迎面而来的还是一阵箭雨。早等在那里的骑卒冲杀过来,见人就砍,而后面还有无数明军士卒追杀过来。好不容易逃到这里的清军完全崩溃,一个个的放下武器,跪下地上磕头求饶。 吉木挥刀刺死躺在地上的一个受伤清军,将刀递给旁边的士卒。他转头望去,看到马夫和阿牛正带着一个清军士卒走到跟前。 马夫看了看脸色阴沉的吉木,犹豫了一下,仍旧开口道:“军爷,这个是我们村的人,在你们攻过来的时候,他就放下兵器了,绝对没有抵抗。请您……请您饶他一命。” 这时,高奇从远处走了过来,向吉木道:“已经清理干净了,死的尸体暂时没管,被俘的三百来人都集中到一起了。另外,还有近百个鞑子逃进了营房并堵上了门,死也不出来。他们已经是瓮中之鳖,没必要为他们再折损弟兄,就暂时没有理他们。”他转头看了一下身穿清军军服,满脸苍白的莫勤,“这个是?” 吉木语气冰冷的指了指马夫道:“他的同村人,一个清军。”士卒的损失有点多,吉木的心情并不好。 马夫连忙拉着莫勤给高奇作揖道:“高参将,请饶他一命,饶他一命,我求您了。” 高奇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正找你呢!来来来,快来。”说完,他一把拉着莫勤,向后面的营房跑去。 吉木心中好奇,也跟着走了过去。 高奇指着营房道:“看到了吗?这里面有近百清军,你对着他们大声喊,让他们赶快滚出来投降。” 莫勤干咽了一口吐沫,“我……,我怎么喊啊!就喊让他们出来投降吗?” 高奇猛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傻啊!要这么喊有用,还用得着你。附耳过来,我给你说怎么喊?” 莫勤顿时一遍遍的大声向里面喊道:“里面的汉人兄弟们,我是莫勤,他们是明军,有好几千人呢!外面的人都已经被他们杀了,一个都没逃出去,不会再有援兵了。他们说,满人一个都不能活,忠于满人的汉人也不能。但如果你们杀了里面的所有满人出来投降,你们便可以活命。他们正在搬木薪过来,如果半个时辰内,你们还不出来,他们就会点燃木薪烧死你们所有人。兄弟们,你们要快点做决定啊!”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