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折戟归南山》 签约感想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肯垂青我的小说,看我一个人在这里静静地吹牛。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发布自己的作品,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能签约、上架(虽然可能到最后完本也没有多少人去看)。 并没有多少文笔,也不太懂网文这块市场。我只是非常喜欢金庸、古龙、梁羽生的小说,同时也是个中二病,很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所以我很喜欢,也很希望自己也能创造出一个全新的武侠世界。 希望你们能够喜欢,像我一样,能够进入这个世界。如果觉得有点生涩,非常抱歉,是我的问题,很衷心地希望你能提出意见(轻点喷,萌新作家胆子小脸皮薄,谢谢合作!)。 问题还是很多的,比如人物塑造不够深刻,故事逻辑还存在很多问题。感谢帮我指出问题的朋友,也感谢一帮为我投出宝贵的推荐票的朋友。还有一帮一起在坚持写传统武侠的同仁朋友。每天大家一起的讨论让我受益良多,不断地思考自己。 当然,还要感谢正在阅读的你,感谢你,希望我们能一起走到最后。 这个故事的主线剧情构思了很久,燕楚两国的原型其实是可以安排成北宋和大辽的对峙的。但当我发现的时候已经码了十万字以上,再次修改的话工作量会很大。 再其次,我对宋朝的历史虽然很感兴趣,但毕竟不是历史学家,也没有做过比较深的研究,到时候写出来只会贻笑大方,若再增添一二杠精,日子恐怕就没法过了。 其三,时间线上并不能很好的对上。我在写完第一卷之后写了一张时间表。因为很多设定是我很多年前写的东西,这就导致逻辑上会出现很多矛盾的地方。我用了很长的时间去调整年代表。比如,丘若君在最早出场的时候设定是奔三的年纪了。但在第二卷的话这个人都已经三十五多了,很明显是不符合少年英侠的设定的。 所以最后我还是选择了一个架空的历史。燕楚两个国家在中国的历史上都是存在过的,而且还存在过不止一个。但我笔下的时空是与历史无关的,是架空的。 诸位看官,请勿笑话与我。 折戟这个词,在古代比喻失败,但我用来将它和封剑归隐做同一意思,折戟归南山,正是指人心灰意懒,退隐江湖,马放南山之意。 序章 (警告:序文没干货,序文没干货。急着看故事的读者老爷请直接跳到第一章节) 剑,乃兵器之王,百兵之君,横竖可伤人,击刺可透甲,凶险异常,生而为杀。因携之轻便、配之神采、用之迅捷,故历代王侯帝公、文士侠客,乃至商贾庶民,无不以持之为荣。剑与艺,持之可纵横沙场,或称霸武林,或立身立国,或行侠仗义,诸般传奇,流传至今,仍受人喜爱。 又自太古以来,人见周遭世界,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天灾人祸,处处灾难,哀鸿遍野,便以为其乃九天神灵所谓,同其一起诞生的,还有九幽之下,关于阎罗殿这般阴魂归处的传说。随之一同兴起的,又有神仙幽灵之说。 神州大地,行至东部,乃是汪洋,其中岛屿不计其数。有人说,曾在东海之滨有见过剑仙踪迹,御剑来往天地间,好不潇洒。这传说传至中原,无数剑客侠士无不敬仰,君不见,多少大好男儿,一生痴迷沉醉剑道,欲求剑仙之路,然,也不知,是否因为纵乃天地万物之灵,总是限于智慧天资,求剑仙之身不得,抑或少了机缘,抑或这只是痴人说梦,千百年来竟然无一人练成,那剑仙御剑纵横天下也终于成为传说,不再有人追求剑仙之道,剑仙之说,也只是成为百姓们的饭后谈资。 剑仙的故事虽然成了传说,但千百年来人们在剑之一道上的研究并非一无是处,铸剑之道,练剑之法,都有了极大的成就。剑仙御剑飞行穿梭天地、长生不老虽为妄谈,但练到剑气纵横,或凝气成剑,将剑练至化境的高手,还是有的。另外,铸剑一道,又有凶剑、仙剑之说,这些器物,虽乃剑中极品,人穷其一生难寻一把,但比起追求剑仙一道,终究是有迹可循。到后来,更有剑意、剑灵之说,不过也是玄之又玄的事情,一时倒也难究真假。 而中原大地,历经燕楚大战百年,终得一统,天下黎民,也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长安盛世。喧嚣混乱的白昼完结,宁静的黑夜,总算降临 第一章 神州一统,品茗说书评天下 华山脚下,长安城,一家茶楼,一位中年说书人在台上眉飞色舞地讲着故事,台下人们也听得津津有味,其中有名少年,浓眉大眼,面容不错,却坐没坐相,引人厌恶。左手拿着只小茶壶,一边大口地喝着茶水,一边不屑的往里面吐着茶叶渣,另一手轻摇着一把描金边折扇,扇子下挂着一玉扇坠,看去不算凡品,却暗淡无光。他不屑的神情全写在脸上。旁边站着一名小厮,深深地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手里还拿着一把长剑,看来是这少年的剑童。 台上这位说书人倒也奇怪,一般的说书人,多数说的是前人小说,抑或是前朝旧事,多半不可考。这位说书先生,却一反常态,说的乃是江湖上的兴盛之事,只不过这先生自己也不是江湖中人,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滔滔不绝讲了几个时辰,大多不可信。 “嘿,自千百年前便有剑仙之说,只是少有人有仙缘。今日,在座的诸位可有耳福了,小生便说说数十年前遇到的一位剑仙。” “当今天下,修剑门派甚多,然集大成者寥寥几派而已。武当派、少阳宫、天门派、回风谷这些门派自是其中翘楚…” 只是还未等说书人好好说完,那少年已经忍不住破口大骂,“放屁,放屁!当真是臭不可闻!” 那说书人一愣,大江南北走了大半,形形色色的人也见了不少,即使有哪个抬杠的硬要拆台,也多半是不明事理的市井流氓。偏偏眼前这人一身华服,恐怕出身显赫不凡,手里还摇着折扇,颇像读书人的样子,说起话来怎么和个愣头青似的,真真是斯文扫地。 当下也不多想,说书先生一抱拳躬身道,“这位小哥!不知小生哪里说的不对,还望指点一二”。 那少年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你说当今天下修剑门派,几家翘楚,是哪几家啊!” 说书人掰了掰指头,“小生方才说的武当、少阳、回风、天门这几家,天下习武之人,无不敬仰。敢问怎么了?” 那少年将纸扇一合,指着说书人鼻子张口就骂,“照哇,武当少阳这些武林巨擎是天下人无不敬仰。这长安城就在华山脚下,你这小老儿,眼里可没有我们华山派了吗!” 其实也怪不得这说书先生,若在七八十年前,华山势力倒当真不在前面这些门派中任一门派之下,只不过自从五十年前华山派就开始走下坡路。其实也不是其他什么原因,只是因为有一代掌门人热忱剑道,一味追求自身修为,忽略门下弟子的栽培,等华山门人发现苗头不对之时,门中弟子竟然已经无一人资质上佳,从此门中凋零,一时在武林中抬不起头来,直到二十年前新任掌门上任,励精图治,再加上列位祖师留下的剑法也确实不凡,直到近几年才终于恢复了些许元气,只是一时之间想要和武当少阳等武林豪门一争长短,显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其实自从天下安定,南北统一以来,至今已逾将近百年。侠以武犯禁,朝廷对于这些江湖势力,也实在是忌惮。是故实行门派注册的制度。江湖势力分成天地玄黄四等。那天门、少阳两门便位居天字号等级的门派,可拥在册弟子两百人。武当少林,执天下武林正道之牛耳,其位更在天字之上,可拥在册弟子三百余人。 至于华山,由于门派凋零,规模不如从前,只能位列地字号门派,其实以这等地位,已经不能算低。天下门派势力多如牛毛,能居一个地字号,已经实属难得之极。 只是那少年人自己就是华山门人,岂能容忍他人轻视华山派,他年纪轻轻却又是华山门中一位重要人物,心高气傲,竟不肯给说书人一点面子,直接吵了起来。 那说书人自是不会武功的,但他比这少年大了二十来岁,这二十年毕竟不是白活的,一下就明白眼前这愣头青傻小子多半就是华山弟子,一来万一动上手肯定是打不过,二来这茶楼周旁还有这么多茶客,自己就花时间和这小子捣乱那这说书生意也别做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伸手不打笑脸人,当下深深做了个揖,“小生才疏学浅,见识浅陋,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小生这书若有什么不妥当之处还望谅解一二。” 这般说着,才见少年脸上神色见缓,然而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不见有半点消减,“嘿,要小爷我谅解,可以,在这给小爷我说点华山祖师当年光耀华山、惩奸除恶的故事。小爷高兴了就放你一马,要不然小爷现在就砸了这茶楼。” 说书人和那边茶博士都暗暗叫苦,做生意的都讲究和气生财,碰到这种蛮横之人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周遭客人也都不干了,大都看不惯这人的样子。 忽然座中有一人说到,“这家伙是华山掌门的大公子,先生你快点依了他,否则这小子说的混账事当真做的出来。”语气里对这少年的不屑之情溢于言表,少年又如何听不出来,当场就要发作,一转头却发现说话那老兄脚下抹了油,身影一闪就下了楼,看准了是谁,也不去追,只等此间事了再找那厮慢慢算账。 这少年正是当今华山派掌门成深的唯一爱子成胜玄。想当年华山派一度凋零,竟让侧峰黑虎寨的山贼欺负到主峰上来,要华山一门交出门中秘籍,这帮贼子仗着人多势众,寨中又有“太玄黑虎”这样的硬手,又欺华山人才凋零,当时掌门也是廉颇老矣,黑虎寨竟敢公开挑衅。一场混战后黑虎寨死了不少兄弟,但华山门下竟然被杀的只剩下成深和几名年幼的师弟,再加上老掌门,不过十人而已。眼见华山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成深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竟然一手杀死黑虎寨此番前来的三名扛把子,连太玄黑虎也重创于他的剑下。经此一役,成深的名声就打了出去,江湖上纷纷传言华山后继有人。果然一年后,老掌门驾鹤仙去,成深也顺理成章地登上了掌门之位,这一年成深方才弱冠。 此后成深励精图治,二十年便使得华山重复往日生机,华山派虽然尚未恢复十分,但成深的个人的名号在江湖中已经不亚于武当掌门、少阳宫主了。 然而命运似乎并没有善待这个人。成深虽少年成名,又有雄才大略,奈何造化弄人,娶妻之后诞下两名子嗣,长子十五岁就死于江湖斗争。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大人物似乎特别宠自己的幼子,夫人诞下次子后撒手人寰,后来也没有续弦。这孩子长到十岁便无法无天,除了成深门下大弟子丘若君,华山上下已无人能管的住这孩子。原因倒也无他,幼年习武的时候成胜玄年纪还小,成深终日沉于丧妻之痛,无心管教,就算有时要教训几句,只可怜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又思念亡妻,也只好作罢。大部分时间,都交给了自己的大弟子管教,这孩子几乎可以说是自己大弟子一手带大的。 再过几日是成深寿辰,门下弟子都得了假,丘若君想着要给成深带份寿礼,便带了成胜玄下了山。成胜玄今年方才十五。少年心性也是好玩,长安城也不是第一次来,随便找个借口便钻进人群跑上茶楼来听书。丘若君也没法管他,只好吩咐成胜玄的剑童郁宗几句叫他看着一点,接着才有了方才一幕。 再看茶楼这边,剑拔弩张,看来说书先生不说华山派一点好话,绝对讨不了好。但这说书先生当年也是个读书人,考上过秀才,这边说几句,读书人的一点脾气和血性也上来了,“阁下既然是华山门下,想也知道华山门下出来的皆是救国救世的仁义侠客。阁下如此嚣张,为了点小事就和我这一个小小的说书人叫嚣拍板,也不怕堕了华山这百年的侠名了!” 成胜玄怔了一下,没想到这说书人还有这般口舌之利,气的直跳脚,“华山威名如何,还不容你这穷酸儒来说三道四!”当下拿扇子狂敲说书人的脑袋,脚下又使上几分力气,一个扫堂腿将说书人踢到在地,朝着说书人背上踢了几脚。 这一下茶馆便乱成一锅粥,有几人逃出茶馆,有几人留下来看热闹,还有几人想要上前劝架又不敢的。当中只有一人上前劝架,正是他那剑童郁宗,“少爷咱不和这人一般见识。” 成胜玄将郁宗一把推开,刚想再踢几脚,忽然停住,觉得光踢不解气,走向摔倒在地的郁宗沉声道,“小子,把剑给我!” 郁宗服侍他不少时日,一听他要剑,还能不知道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爷要干什么,只能是死死抱住成胜玄的宝剑将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少爷,这剑,这剑我不能给你,你若闯了大祸,君少爷和掌门伯伯肯定要打死我的,我不能给!” 那边成胜玄哪里管这些,上前就要抢剑,那孩子虽然没有练过武,但这孩子天生力气就大,再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怀里的剑,成胜玄竟然抢不走利剑,口中不住骂着,“小杂种你给不给!” 此事恐怕还当真与这孩子生死有关一般,他把头摇的更厉害了,“我,我不能给,这要是真的闹出人命来…”一句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成胜玄单手拎了起来,想这孩子今年才十二岁,能有多高多重,这一下来的突然,小孩手一松,剑就被成胜玄抢去了。 “哼,小杂种,回去再和你算账!”成胜玄恨恨道,一转身就要对那说书先生发难,却差点撞到一个人。 那人站的和他极近,成胜玄没做心理准备,险些就撞到此人,刚要破口大骂,那人却发声了,“小子,你在骂谁杂种!” 成胜玄还未反应过来,“啪啪啪”脸上已经挨了这人三个巴掌。成胜玄一时被打得晕头转向,一时分不出眼前之人到底是谁,但听声音极为耳熟,“大,大师兄,你打我干什么。” 眼前此人,面色如玉,刚刚二十出头,气度不凡,若不是刚看他出手极快,只从这人举手投足之间判断,还道是个斯斯文文的念书人。饶是他修养极好,见了这个不争气的师弟虽然极力抑制住心头怒火,但还是忍不住上来就给了他三巴掌。此人正是华山门下首席大弟子丘若君。“哼,我打你第一掌,是打你不明是非,不懂尊卑,这位先生年纪只比你师兄我长这几岁,真论起来总能当你长辈,你却不晓为人是非之道,对一个长辈挥拳相向,心中可还有伦常纲纪!”这句话说出,令他更像一个念书的孺子了,“我第二掌,打你不爱护幼小,郁宗服侍你多年,你理应待之如同亲弟,可你!唉!”这句话说完眼里都是失望。 那边成胜玄还小声道,“区区一个奴才…”但显然这句话还是让丘若君听了过去,当下一手抢过成胜玄的折扇在他头上重重敲击了一下。 “我这第三掌,打你丢人现世!损我华山门面!” 成胜玄听了这句立马又蹦了起来,“师兄!这我可没干!我这么做都是要教这不知好歹的…”还没说完,头上又挨了自己折扇一记。 “你小子再敢多狡辩一句,回去我就关你禁闭。”丘若君也知道自己这个师弟连师父都管不住,当然了,就算和师父说了多半也不会管,所以也不把门中长辈搬出来吓唬他,直接说自己回头关他禁闭,这一下还颇有奇效,成胜玄一下子安静了不少。丘若君不再理他,转过身去对着刚刚爬起来掸土的说书先生微微一抱拳,“对不住了这位先生,在下华山首徒丘若君,门下师弟管教无方,还望宽恕则个。” 说书先生把手摆了摆,“罢了罢了,令师弟下手还算有分寸,我这身子骨还挺得住。”但想刚才那成胜玄已经要拔剑杀人,下手怎么可能会有分寸,总算这人年纪还轻,受限于一身修为,再加上有郁宗在一旁劝架,总算没有踢坏哪里。这一点丘若君又如何不清楚,“我这师弟缺少管教,晚辈这里有十两银子,先生拿去买些膏药。还请先生留下姓名,万一留下病根,寻上华山,我华山派定然会负责到底。” 那说书摇摇头,“寻常百姓,哪敢留下姓名,还敢找华山的茬。”也不等丘若君多说,拿起银子,卷起行李就走了。 丘若君看着那先生走下茶楼走的远了,想着他刚说的那句话,心里颇不是滋味。这才转身,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成胜玄瞪了一眼,又走到郁宗身边,扶小孩起来,“怎么样,没摔坏吧。” 郁宗挠挠脑袋,“小的没什么大不了,倒是玄少爷,这次若不是大少爷您来的早,少爷闯了祸,我可不好交代了。” 今日这局面还多亏了郁宗,要不是郁宗拖了成胜玄一下,便是自己也来不及赶上来了,若真的让乖乖他拿剑在这闹市杀了人,那事情就不好处理了,丘若君虽知如此,但嘴上还是怪责到,“我叫你看好少爷,你怎么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小孩一听到这哭丧着脸到,“君少爷,小的又不比你们这些习武之人,如何挡得住少爷啊”。 丘若君一想也对,当下心里琢磨着回山后要不要传授给这郁宗一点粗浅功夫,但万万不可在成胜玄这小子面前表现出来。当下不再多说什么,袍袖一挥,“回山”。 第二章 云台深处,垂髫稚子登堂入室 华山,守静堂。 “胜玄啊胜玄,你看看你,爹平时怎么跟你说的!叫你学学爹学学你师兄师叔多读些书!别整天出去给我闯祸!你今年都十七了还这么不给爹省心!哪一天爹给你气死了你可怎么办!” 此刻成深坐在正堂内,苦口婆心地教育着自己这唯一的儿子,哪里还像那个励精图治、救整个华山于危难的一代宗师,只是一个痛惜儿子不争气的父亲罢了。 成胜玄只觉得自己一阵头大,真不明白自己只是做错一点“小事”,父亲为何如此恼火。但也不敢反抗。 “今日若不是小宗和你师兄拦着你,这一剑看下去出了人命,你爹我这二十多年来苦心经营皆成泡沫幻影不说,更堕了华山百年侠名,你叫爹怎么和列祖列宗交代!”成深揉着自己心口,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冷静下来,却又如何轻易做到?他常以为自己儿子疏于管教,常常惹是生非,还当只是小孩子胡闹,如今看来,当年的顽皮孩童只怕已经长成了一个真的纨绔子弟。 见师父真的动怒,一旁的丘若君跑上前跪下,抱拳道,“师父,师弟由弟子一手带起,责任全在弟子身上,请师父责罚!” 成深看了看眼前这个大弟子,叹息着摇摇头,“若君,此事与你无关,你起来吧。”接着又转向自己的儿子,“从今日起关禁闭三月。还有,把你的剑交出来,免得你再惹是生非。” 跪着的成胜玄抬起头,想要说什么,为自己做最后的辩解,只是旁边的丘若君朝着他摇了摇头,最后只能老大不情愿的“哦”了一声,将剑双手奉上交给父亲。 成深接过儿子佩剑,这柄剑是逝去长子开始学剑时,自己找华山上的一名铁匠锻造的,一接过此剑,便不由得想起自己那文武双全的长子,心想若是胜玄能有他大哥那样的才能,那该多好!奈何人之寿福,皆由天定,只有深深叹息道,“好了你退下去,我和你大师兄有事要商榷。” 待得成胜玄退出房间,就剩下成丘师徒二人,成深拿起茶几上的茶碗,拿碗盖拂了拂,“这次下山,情况如何?没出别的什么乱子吧?” 丘若君道,“是,多亏郁宗那孩子拦着,师弟才没伤到人命。” “哦?”成深像是饶有兴趣一般,“他能拦住胜玄?”虽然素日里对自己儿子疏于管教,但儿子几斤几两自己是心里有数的,这孩子平时骄横无理,年纪又轻,手上功夫倒不算差,再加上身居玄门正宗,在江湖上同辈人中好歹算个中上流,又长着那小剑童五岁,小孩子又没练过武功,竟然无法从那孩子手里抢过一把剑?这件事情倒是大出自己的意外。 “是,这一点我当时并未想过,只是师父这么一提醒,我倒是觉得有些古怪…”还未说完,成深已经把手一举,示意他不用再往下说了。然后缓缓走出守静堂,望着堂下几名弟子练剑。而自己最最得意的弟子就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己的背影。“若君,你怎么看待此事?” 若君没想到师父竟然会注意到自己门下的一个下人,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答,只能将自己之前的想法说了出来,“弟子想着找个日子指点这孩子一点拳脚,也想着将来能照看师弟。当然,这事肯定是要向师父请示的。” “好!”成深当下就同意了,“你想的很好,就找个时间指点他一二好了。” 丘若君也没想到师父竟然会答应的如此痛快,当下一拜,就要退出守静堂,自己练功去了。成深却突然叫住他,说道,“若君,我若有意收他为徒,你待如何。” 丘若君眼中异光流转,若有所思,却不动声色,说道,“那便恭喜师父得收高徒了。他日此子若有一副侠义心肠,还能学的师父本事,那也是我华山之幸事。” 成深笑了笑,忽然目光锐利,看着丘若君,说道,“成全啊成全,你有个好师弟啊......” 丘若君心头一惊,单膝跪下,诚惶诚恐问道,“师父,你这是何意!?” “我的儿子,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的?”这一句疑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他当年苦心经营华山,更是花了莫大的心思培养自己的接班人,奈何长子死于非命,只有二弟子能继承衣钵。如今看丘若君成才,他虽然欣慰,却有更多酸楚。 成全若在,必不会比这孩子差。 只是当年这宗疑案,虽然疑点甚多,但显然不可能是丘若君下的手,成深说到底也是一代宗师,这句话,终究没有问出来,只是淡淡说道,“没什么,想儿子了。他若还活着,也和你一般的年纪了。” 郁宗上了山后,只把成胜玄送回房间,就回到了山腰上自己家中,他父亲便是华山上的锻造师父,时常给华山弟子铸剑,有时也帮四周乡邻做把菜刀锄头什么的,以此为生。他回到家里坐下咕嘟咕嘟喝了不少凉水,休息了一会,就听门外父亲叫自己去炉子边上帮忙。“爹,什么事?” 他父亲擦了擦汗,“爹在铸一把好剑,你在旁边看着点,不指望你帮忙,你就看看学着点,将来有一门手艺,不至于饿死。” 郁宗把小脑袋一歪,“算了吧,我在家这么长时间看你也就是给山上弟子造几把佩剑,我当那就已经是您的最高成就了呢。”刚说完,头上就已经挨了父亲重重一记打。 “臭小子,你把你父亲看的这么低。我告诉你,这把剑是我给掌门铸造的。掌门先生坐镇华山多年,重振华山侠名,使周围山贼不敢骚扰乡邻,劳苦功高,我这做把好剑给他当寿礼送去。”郁师傅虽然训斥着儿子,脸上还是乐呵呵的,手里的活也没停下,叮叮当当敲个不停。 燕楚两国交锋已久,百年前方才统一。接着又发生了好几场地方叛乱。虽然最终都被朝廷重兵镇压下来,但流寇的问题一时间难以解决,山贼流寇骚扰平民的事情时有发生。 但若当地能有一个正道门派镇守于此,周围百姓也能沾些雨露恩泽。胡作非为的贼子总是有所顾忌,不敢骄纵放肆。是以在他们这些寻常老百姓的眼里,这些正道玄门的长老掌门真如他们的再造父母一般。所以赶上一些重要的节日,总有寻常百姓念着这些人的好,自愿送些银两或生活物资给这些门派。华山虽然中落,但自三十年前成深与黑虎一战,侠名远传,周遭百姓也很少遭到黑虎寨的人的骚扰。 此时郁宗呆呆看着父亲劳作的背影,也不知想些什么。他自小生长于华山,父亲算是华山御用的铸剑师了。八岁那年又赶上天下大旱,家里的铸造炉已经熄火了半月有余,最后是丘若君回山之时看他父子可怜,便领着父子两人进了华山派的大门,华山派中需要佩剑,也专门来找郁师父来打造。顺便又给郁宗安排了一个小小职位,就是给华山那位少爷当剑童,说是剑童,也是希望有个人能看着这少爷,别闯出大祸来。 就在他发呆之际,他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叫喊到,“小杂种!你给我出来!” 他眉头一皱,知道是少爷来找自己了,和父亲打了个招呼,他父亲正看着风箱,风声极大,也听不清谁来找儿子,见儿子打过招呼,还道是和邻村的孩童出去玩耍,也不放在心上。 郁宗走出门来,低头道,“少爷,什么事…” 成胜玄咳了一声,想要往这小子身上吐痰侮辱他,想想还是没这么做,而是往旁边啐了一口,骂道,“小杂种!可是你向我爹告状的!” 郁宗一怔,一时反应不过来少爷这话什么意思,他生性木讷,想到什么说什么,“少爷,告状,告什么状?” 那边成胜玄已经是怒不可竭了,自己前后想过,知道自己在山下胡闹的事情只有师兄和这小子两人。 他自己问过师兄,他可不曾向父亲提过这事情,虽然当时大师兄当时威胁自己此事要告知父亲,但大师兄若说没这么做,那便是没有了,自己犯的大错小错多了去了,也没见过大师兄事事禀告。 更何况自回山以后自己一直跟在大师兄身边,不曾见他向父亲说这事情,怎么一回来就挨骂了。但是自己父亲又能如何得知?这事情发生还不过一天,总不能是哪个路人上山走的比自己还要快,向父亲告状的。 想来想去,只能是眼前这小子干的了。想来是自己平日里打骂这小子多了,让他怀恨在心,又因为他是一个小孩子,回到山后也没多加留意,只能是他,一想到此处,便恨不得这小子拉过来揍一顿! 这下也不管郁宗如何自我分辨,上去就把孩子拎起来扔到一边。 郁宗虽然木讷,也不会纵容别人骑在自己头上欺负,挨了成胜玄两拳三脚后趁着对面不注意,起身拔腿就跑。说来也巧,成胜玄刚才打人时,岔了一口气,此时竟然无法运行轻功,只能和常人一般飞奔出去准备抓住那个臭小子。只是这孩子似乎生的就比寻常孩童健壮一些,自己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长了对面五岁不说,还苦练武功多年,先是夺剑不得,现在比脚力也比不上,气的成胜玄七窍生烟。待得自己一口气顺过来时,那孩子竟然一个闪身躲进一片竹林,郁郁葱葱一片,成胜玄轻功又不如何高明,竟是再也找不到了。 遁入竹林的郁宗哪知道这些,只是一个劲的往前跑。他深知这位少爷的脾气,因为一个说书人一句口误就动辄要杀人,自己落到少爷手里怕是要吃不小的苦头,是以头也不回地跑,不停的往前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对不能让少爷抓到自己。日后会不会再遭罪也不管了,眼前的祸难避了再说。 就这样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小孩终于没力气了,这才注意到周遭风景,郁郁葱葱一片竹林,翠色欲滴,他一个十岁的孩子看去,每一根都是高耸入云。晚风习习,竹叶宛若天地造化的乐器,轻轻奏鸣。 他年纪虽小,但是生长于华山,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长安城的繁华,都是见识过的,但如竹林这般幽深景色,还是头次见到,看来别有一番意境,不由得痴了。 片刻后,他才注意到不远处前方,隐隐绰绰能看到一处人家,心想大概是竹篾匠之类的人物的住处,自己跑的这么远,想走近去找人讨碗水喝。 走近去了,“笃笃笃”敲了三下门,却并无人回应,但看周围,地上无青苔,小屋篱笆皆干净无尘,屋前一丝不苟,连一片竹叶都没有,显然有人精心打扫,并不似荒废。想到此处应该是有主人,郁宗是个老实木讷人,也不贸然进入,心想若是无人,我回家吃饭自是一样的。 但他一回头,却发现有一个人影往这边来了,心头一惊,以为是少爷追上来了,一转身就要往竹林深处继续跑去,不料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刚才还在几丈开外的那个人影转瞬即至。郁宗心头一惊,一边害怕,一边又在奇怪少爷的轻功怎么精进至斯了,但听后面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小朋友,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郁宗一回头,心里宽了不少,笑嘻嘻道,“掌门伯伯,我出来散步的。” 眼前这中年人,正是华山掌门成深。此刻他已经没有刚才教训爱子的阴沉,也不像一个事务缠身、为一个事业鞠躬尽瘁的掌门,此时的她,就只是一个带着淡淡微笑的中年人,云淡风轻,带有一点沧桑。 成深将这孩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道,“好,好,好。” 郁宗不知道掌门为什么一直笑着说好,但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急着回家,就讷讷的站在那里看着成深,等着下文。 成深拍拍他的肩膀,“听说你今日下山,拦着胜玄,避免了一场大祸,是吗?” 郁宗挠挠脑袋,“掌门伯伯你不要怪我,杀人,杀人是不对的。”他心想成胜玄和成深是父子,自然是串通一气的,他可没想过,他们若是串通一气,成胜玄可不会挨一顿骂,自己也不会没来由的挨一顿揍。 本想着成深若要找自己的麻烦的话,这件事自己总是没有做错,便想着要反驳几句,说几句大道理,但他本来就不善言词,年纪又小,多少豪言壮语到了嘴边,就只有一句诺诺的,“杀人是不对的。” 成深哪想到这孩子会顶他这么一句,不禁更觉得这个孩子有趣,一双眼睛笑成一条缝,“哈哈哈,小小年纪还有这般侠义心肠,难得,难得。”笑罢,又解释道,“这件事,掌门伯伯可没有一点怪罪你的意思,反而要好好谢你呢。” 这句说完,又咳了咳,“但是我还有几件事要问你。”见孩子瞪着大眼睛等下文,他继续道,“听说那天胜玄要夺剑,你一直抱着那柄剑不肯给他,是不是。” “是啊,掌门伯伯。” 成深又问到,“那你当时护着剑是否吃力呢? 郁宗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少爷力气还是挺大的,但他要不是把我拎起来我吓了一跳,那剑他肯定拿不到的。” 成深对这孩子天生神力略吃了一惊,“那你可练过武功?” 郁宗这次很肯定道,“不曾学过,但从小跟山上的小孩子打架我从来没输过。” 成深想是很确定什么事情一般,但又为了确保心中所想,问到,“我看你刚刚跑进竹林跑的很快的,你没练过武功,那可练过什么吐纳呼吸法门?” 郁宗又想了一下,问到,“吐纳是什么意思?法门又是什么?” 成深笑着摇头,心想,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接着又说道,“若让你拜我为师,你愿意不愿意?” 这一下可真的吓了小郁宗一跳,本来说话就不利索,这下他说话更结巴了,“拜,拜您为,为师?掌,掌,掌门伯伯,您别开玩笑了。小的我出身贫寒…” 此刻成深敛起方才的笑容道,“出身?出身怎么了,我们这些江湖人士其实都是一介布衣,谁也不比谁高贵了。再说了,将相王侯,宁有种乎?更何况大好男儿,当志向万里,你就心甘情愿这么一直寄人篱下,给胜玄当一辈子剑童吗!” 在郁宗耳里听来,成深说的话是有道理的,虽然自己也并无太大志向,但让他一直受成胜玄虐待,他肯定是不愿意的。“这个,我得想一下...” 成深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点点头到,“好,三日后,告诉我你的答复。” 三日后,守静堂。 孩子跪在地上,朝着面前那个中年男子拜去,虽然面朝地,但眼里却满是决绝,走上这条漫漫江湖路,再无悔意。 堂上四周,十几名少男少女都好奇的看着他,同时又为自己多了名小师弟而兴奋。只有丘若君,立于师父旁边,面沉似水,看不出是什么心情,但嘴角还是带着一点善意的笑意,另外成胜玄站在一边,满脸不屑,双拳抱在胸前,一脸不爽,还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 第三章 幽林深处逢奇人,隐所避杀机 塞北,贺兰山上,矗立一座宝阁。 阁顶上,阵阵山风吹过,不时有一只苍鹰掠过。 在阁顶上有一座小台,一名少年斜倚在台上的美人靠,手里拿着一本小书,隐约可以看到书本上写的,乃是中原武林的一些旧事。 但他将书静静放在腿上不去翻阅,只是抬头望望不远处盘旋的苍鹰,又低头望望山下小如豆粒的牧民,和他们倚之为生的牲畜群,丝毫不在意如刀山风刮着自己如玉般的脸庞。 他长得精致玲珑,和这苍茫塞北的凄厉景色显得似乎格格不入。大漠之上,男儿大多粗犷豪迈,如他这般的男子,在这世界的角落里是极为罕见的。 他身披一件驼绒披风,瘦削的身子,几乎被这披风完全覆盖了。 他眼神迷茫,似乎满怀心事。 身后,一个服侍的小姑娘道,“少阁主,这阁楼矗立于山上,山风厉害,您还是快点回房里歇息吧。 “少阁主…吗…”这少年幽幽叹息了一声,“再过七日,待我行过弱冠之礼,爹再不回来,我就真的是阁主了啊…”后面的小姑娘有一点困扰,并不明白少阁主为何会纠结这等小事,她虽自小便服侍这位主人,但此刻也不能明白少阁主的意思。少阁主叹息完,又在心里暗暗道,“你不但是阁主,你还必须舍弃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稚气,从那以后,你只有一个名字,你只能带着这个名字活着,相剑。” 相剑! 这原本并不是一个称谓,而是一个古老的职业。 相传古时帝王得名剑而不识,寻人鉴赏,所求之士,即为相剑师。 千百年前,相剑师中有风氏一族,为避战乱,举家迁移关外塞北,几经风雨,总算在这贺兰山边安定下来,边陲土地贫瘠,但这贺兰山一带有塞上江南的称号,日子倒也不算差。 过得几年,家中有子弟同西域人马生意往来,又过几代,风家积载家财万贯,于是耗千金,穷三代之力,在这贺兰山上,建下一座庄园,其中有座宝阁高耸入云,故称相剑阁,亦有称之为相剑山庄的。 风家历代赏过天下名兵,结交的都是天下一流的剑客侠士,家中不乏聪明子弟,根据先祖遗留的笔记,自创剑法,别具一格, 后来,门下又常有子弟入关,行走中原,因这一脉弟子武功颇为高强,行事又不失正派风范,再加上这些子弟都继承了家传的相剑手艺,与寻常门派相比较又别有一番风格,所以不到十年功夫,相剑阁这支势力在中原人士看来已是不可小觑。 后来江南又有玲珑阁一脉崛起,享有侠名,是以其时又有“北有相剑,南立玲珑”的美名。只是在风光数代之后,门中子弟大多在中原地区成家立业,再过百年,那些中原血亲早已和关外相剑阁老死不相往来。 想那相剑阁,不曾有强敌侵犯,不曾有天地之灾,最后竟然仅仅是败给了时间,不复昔年荣光,到得今日,风氏一家只剩下这少年一人。 但是,中原武林也并没有轻看相剑阁,反而由于少有门下子弟入关,人们倒觉得这相剑阁更加神秘,到后来更是传言,相剑阁珍藏武林宝剑、诸般神奇武功秘籍。 更有人说,相剑阁中人个个早已修仙得道,成了千百年来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剑仙。 只是地方遥远,相剑阁已与中原人士再无瓜葛,再加上百年侠名余威仍在,这些年也无人敢犯。 而相剑阁有一个规矩,就是阁主登位之时,必须舍弃自己曾经的名字,从此以后,相剑之称号伴之一生,直至入土,灵位上才配有自己本来的名字。 又由于相剑阁本门功夫向来是传内不传外,是以现在,相剑阁的将来,是意欲重现往日风采,还是继续隐于关外,皆在这少年的一念之间。 “霜儿”少年叫了身后那侍女一声,“若七日后,我不肯接受这阁主之位,该当如何?” “啊?”那风霜儿显然没有想到少阁主会问出这么个问题出来,“我不知道,祖宗的规矩,就是这么写的,少阁主您想知道,我去翻翻古籍瞧瞧可有先例。” 少年把手一举,示意婢女不要去,自言自语道,“规矩,哼,这偌大的相剑阁如见就剩我一人,其他只有仆人杂役,这祖宗的规矩,我还要他何用。”说完,他站起身来,掸掸自己身上衣袍,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决然道,“霜儿,准备一下,七日后,入关。” 千里之外,华山。 在云台峰守静堂前,一名少年飞奔而过,身后还有几个人,看来比他年长,嘴里还骂个不停。“小畜生!有种别跑!”“小杂种,待老子抓到你非扒你一层皮不可!”而前面的少年也不管身后人如何谩骂,只是不回头,不停飞奔,只想着尽快摆脱身后这群人。 这个少年,自然就是郁宗了。 华山中落,掌门成深励精图治,终于中兴华山,其时他也求贤若渴,一直希望能培养更好的接班人,所以但凡看到稍有资质的孩子,他皆欲收之门下。 但收徒这种事情总是看缘分,强求不得。这么多年来,自己身边只有一个大弟子靠得住,每每这时,自己总会思念自己的亡子,若非江湖争斗,那个孩子不会比若君差的。 人各有命,富贵在天,原本无法强求。倒是丘若君,这些年来,越来越多替师父走动江湖处理门派事务,江湖中的名望,已经是越来越高了。 而郁宗拜在成深门下,也有一年了,他入门之时得成深赐“胜”字,故改名为郁胜宗,至于大师兄丘若君,由于是成深早年所收,那时华山百废待兴,一时也找不到系谱,干脆就没改名字。 当年成深看中这孩子天生神力,根骨上佳,自己门下又乏人才,这才收他为徒。 只是郁宗虽然力气大,跑得快,根骨极佳,但是偏偏是个榆木脑袋,悟性不高,一套入门剑法,郁胜宗半年才学完,几次考察武功,成深先是颇为气结,但再后来也没什么反应,一来是早已习惯,有几分心死之意,二来又深知自己有些求之过急,是以也放宽了要求。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年下来,剑法虽然没学会多少,但是轻功竟然长进了不少。 究其原因,倒也好笑。这些都还要“感谢”自己爱子,成胜玄每次看到郁胜宗练剑就生气,心想你当年一个个小小剑童,没有本少爷你就是个要饭的,有什么资格和我一同练剑,这样越想越气,是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找郁胜宗的茬,但原本在一年之前,郁胜宗仍无武学根基,成胜玄都夺剑而不得,更何况如今郁胜宗已经是一名入门弟子了? 但成胜玄自知打不过这小童,便开始成群结伴纠集几个师兄弟,一起痛揍郁胜宗。郁胜宗虽憨厚,但并非痴傻之辈,是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再加上自己原本就是性格憨厚之人,并非逞凶斗狠之徒,后来再碰到这种事情,都是脚底一抹油。时间久了,轻功也就练出来了。 这一日又是如此,那成胜玄下山也不知又在哪里惹了祸,回来后被掌门痛骂一遍,无处撒气,目光一转,便将主意打上了自己这个小师弟身上,当下呼朋引伴,叫了两名师弟和几个杂役童子,便要打郁胜宗。 郁胜宗这两年也算是练出了眼力,一看这几个家伙这般架势,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扭头就跑。 “臭小子你站住!见了师兄不请安,你该当何罪!”身后成胜玄看这傻小子如今这般机灵,心中大急,便大呼小叫起来。只是如此一来,一口气出来,脚力又慢了不少,那几个杂役小童几乎都要跑到他前面去了。 而郁胜宗一路飘飘乎前行,不一时便不见后面人影,这才驻足歇息,一低头正好看见小溪潺潺,时值初夏,天气已经是颇为炎热,这一路施展轻功,郁胜宗身上也出了些汗,口干舌燥,便低头动手汲水,喝了个痛快。这水乃是华山的山泉,味道不同于井水,颇为甘甜,又甚是清凉,心里也是平静了不少。 这时郁胜宗才注意到,小溪的对面一片翠绿,恍若一块无瑕翡翠一般,似乎是当年自己为避祸跑进的那片竹林。 心中这般想着,郁胜宗便和这片竹林多了几番亲近之意,再加上小孩子贪玩好奇乃是天性,方才平静下来的心又变得不得安宁,想要进这片竹林一探究竟。 然而竹林固然是竹林,但是否是当年那片竹林却又未必了。在竹林里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始终不见当年那座小屋,视野所及之处也不见林外之景。这片竹林竟然是比自己想象的要幽深的多。只是山上日子清闲,自己年纪又小无甚负担,郁胜宗虽然只是心中奇怪,所以不顾其他,也不施展轻功,在这幽幽竹林中闲庭信步起来。 约莫又过了两盏茶的时间,郁胜宗似乎隐约看到前方有座小屋,走了这么一会,漫天的竹子,纵然再不同于常景,他一个孩子,不安分的,看也看腻了,所以眼前景色稍有变化,便不禁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啊”了一声,就要走近那小屋瞧瞧。 只是他刚刚喊出一个“啊”字,东边竟然有了点动静。声音甫起,郁胜宗还道是寻常獐子小兽之类受了惊吓,哪知他刚这么想,却又发现不对,他只觉得从东方那边,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如惊涛骇浪一般袭来,而在这无形压力之下,他几乎已经麻痹到动弹不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而东边那边,已经可以看到一个人影。他双手持剑,也不施展轻功,一步一步地往这边走过来。 一步,一个血印。 一步,一个深渊。 尽管不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谁,但郁胜宗很清楚,一旦这个人走到自己面前,都不会管自己是谁,他只会杀了自己。 于是这个孩子拔出自己的短剑,在手臂上轻轻划了一刀。 “嘶”他轻轻痛呼一声,殷红的血缓缓流下,最重要的是,这份痛楚将他从麻痹的深渊中拉回现实当中,四肢行动虽然仍有麻木的感觉,但总算能动了。对面那人既然不施展轻功,也总要走一会才能到这边来,自己还要逃跑的机会,却发现双腿麻木不堪,看来是走不远了。 他低吼一声,一步一步的挪向那间屋子,心想能避一时祸就避一时。 屋子,一如三年前一般,干净的几乎一尘不染,主人却还是不在。但眼前也不好想许多,是以当机立断,郁胜宗一个踉跄推开门,进了屋子。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关上门,那股压力再一次铺天盖地袭来。 他痛苦的低低呻吟了一声,感觉一切都完了,方才那个距离,对面恐怕已经看到自己进屋子了,而他很确定,这个人,此刻,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出现在他眼前的活物。他现在就感觉自己是暴露在夜枭面前的老鼠,只能任人宰割。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这木屋的地板,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仿佛有人在敲打一般。郁胜宗眼里一片茫然,不知这屋里是否还有其他活人。 只是再听得几声咚咚咚的声音,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要不是被这无名气息所压抑,郁胜宗当时就激动的要跳起来了。 地窖!这个房间里应该是有地窖存在的! 他趴在地上寻找是否有缝隙存在,以期能够找到地窖的入口。 这房间不过方寸地方,那小小的地窖入口几乎立刻就被发现了,一打开竟然还无霉味,也不做他想,这下面纵然是龙潭虎穴也管不了了,纵身一翻,进了地窖。 “咳咳”尽管并无霉味,郁胜宗还是不禁咳嗽了一声,刚咳出声,黑暗深处忽然有一个人扑了上来,捂住他的嘴,“别出声”。 黑暗中,郁胜宗看不到这人的脸,只是觉得这人手掌宽大,上面布满了老茧,掌心处似乎还。又感觉这人身上臭烘烘的,好像有好几年没洗澡了一般,不由得苦笑。但比起刚才在上面的处境,可不知要好了多少倍。 接着,那股气息的源头近了。 那股气息的源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随着“吱呀”的一声,进屋了。 那个人仿佛就在他们的头顶停留了片刻。 接着,就如同找不到猎物的猎人那般,败兴而归。 郁胜宗感觉捂在自己嘴上的大手松开了点,那怪人自己似乎也呼了一口气,这时他才敢大口地呼吸。 黑暗中,那怪人冷哼了一声,“噌”的一下,亮起了一盏小灯。“此间事了,你已经安全了,去吧。” 烛火一亮,那怪人的样貌也能看到一些,只见他披头散发,胡子也留了老长,容貌虽看不清楚,但依稀能感觉到他沧桑、疲倦的神情。 郁胜宗方才被吓的不轻,这下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安全的所在,又如何肯走。也不理会怪人的话,依然喘着重气,庆幸着劫后余生。 那怪人见他并不理自己,也不加以驱赶,走进地窖深处,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似乎是个凳子。这时郁胜宗才注意到,这地窖有桌有椅,诸般家具,一应俱全,房间角落处,似乎还有个书架。心中老大不解。初时他还道这怪人隐居于此屋,见有歹人相近,这才躲进地窖避祸,但看这房间布置,仿佛这下边才是他常住的所在。 “我被人囚禁于此十一余载,虽生平行事问心无愧亦有通玄之能,奈何这玲珑八门锁设计精巧,我也无法可想。关我之人认为有这玲珑八门锁困我足矣,是以不差人看守,也因此不锁地窖或小屋,只在每日日落时分差人送食物给我。你还有什么问题?” 那怪人见他面有疑惑已猜出他的心思,一口气说了自己被困于此的缘由,关键的地方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显然这中间缘由不足为外人所道了。说到自己通玄只能的时候,脸上又带有一点傲气。 郁胜宗点点头,这才注意到这怪人双手双足,都有镣铐,似乎是精铁所铸,细细观察去,锁眼上刻了“生、死、伤、惊”等字,正应了八卦阵的各个方位。 他父亲是个铁匠,是以他自己对于铁锁一类的物事,也颇为了解。他暗中使劲捏了捏铁链,硬度极强,又看了看锁眼,摇摇头,心想这恐怕便是他刚才说的玲珑八门锁了。 刚想说话,却发现刚刚那一下,舌头都似乎麻了,一时说不上完整的话,支支吾吾道,“我、我,那个,刚刚外面是什么东西,我就觉得很害怕就逃进来了。” 怪人冷哼一声,傲然道,“这门不要命的剑法,居然还有人修炼。多半又是心智不坚、内功基底不牢之辈胡乱修炼,导致失了神志。如今此人虽杀气重,其实状如痴儿,五感尽失。” 郁胜宗听怪人话里似乎是早就知道屋外的情景。见他疑虑,怪人自然是知道他想什么,“我看不见外面,但能听见,而且你脚步呼吸声和平日那囚禁我、给我送饭之人不同,否则,嘿嘿,我才不会敲打这地窖提醒你。”言语之中,有几分怨恨之意。其实纵然不是给自己送饭之人,他当时也猜想是自己仇家手下,若当真如此,自己也绝不会出手相救的。但细细听来,脚步虽轻但喘息甚是粗重,两脚之间行走的距离也颇为短小,心想万一是山边村子里的顽童,自己总不能见死不救。 只是话刚刚说完,怪人又转念一想,若当真错救了自己的仇家,到时候再将他扔出地窖,任凭屋外那个疯子宰杀。出手相救,倒也无妨。 郁胜宗哪里知道这怪人心中所想,已经转了好几个弯?跪倒在地,“砰砰砰”磕了几个重头,“多谢恩公先生!却不知道恩公先生为何人所关?晚辈可有办法放你出去?” 那怪人苦笑道,“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你若肯时常来瞧瞧我,我老疯子就已经烧高香了。” 郁胜宗心中好生奇怪,不知其中是何缘由。突然之间,他才想起老爹师父都在山上,这剑客来此,多半是来找华山派的晦气的,心中焦急,这一跳之下,竟然撞到了地窖顶上,他也不管头疼,连招呼都忘记打,一下子冲了出去。那怪人也不做反应,心想这不速之客如此不辞而别倒也正好,省得多浪费口舌,便在石床上盘腿运功,修炼功课。 第四章 风云际会,天险古剑初试锋 此刻,在华山山脚,一名容貌姣好,腰悬长剑的年轻女子。衣着颜色虽然单调,衣料却甚是华丽,显然非富即贵。 她默默凝视了山脚下草木片刻,心里颇多感慨,接着抬脚便要动身,却无意瞥见旁边一个茶摊,正忙着招呼几位客人,微微一笑,便上前去,想要讨碗茶水喝。但步子还未踏出,就发现身后有一人喊道,“这位姑娘!” 她转过身去,见是一位少年公子,身披白色驼绒披风,身材颇为瘦削,怕是比自己年幼几岁。脸上书生气颇重,一张玉脸,宛若一个瓷娃娃一般。 身边相伴一位侍女,年纪幼小,唇红齿白,眉若春山,眼似丹凤,牵着两匹骏马,驮着一些货物。心想多半是要上山游玩的旅客,也不以为无礼唐突,是以拱拱手,“敢问阁下是?” 那少年公子笑而不答,反问道,“请恕小生无礼,敢问阁下,可是华山门下?可是华山掌门成深先生座下二弟子陆胜楠陆女侠?” 这年轻女子微微一怔,没想到眼前这少年人好厉害的眼力。此人正是成深的二弟子陆胜楠。华山周围,有不少村镇,离此华山百余里地,有一座陆家庄,算是周围一带富有人家。陆家庄主年近六十,膝下有六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便是这名陆胜楠了。 她自小出生富贵家,与六个哥哥打闹惯了,是以脾性也和男孩子一般直爽。又过得两年,拳脚功夫比起家中兄长,只高不低,她有是个不安分的主,十二岁的时候就天天为了保护家中幼弟,在庄园周遭处处同人打架。 乡邻里的男孩子寻常都不敢惹她,暗地里都喊她“陆罗刹”,她知道后也不以为然,只是再和邻家的男孩子争斗时,拳头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罢了。 十六岁那年,家里给说了个好人家,指望她嫁人以后相夫教子,性子能随和一些,哪知道她死活不从,大婚当天穿着一身嫁衣舍了新郎逃了婚,夜上华山玉泉院。 那玉泉院是个道观,乃是华山的门户所在,素日里和四周乡邻交好。听闻这位陆家大小姐逃了婚来这道观之中,不由得大惊,道观的老道士怎么劝导,姑娘就是不听,最后道观不宜留女客,陆家的家仆也追了上来,陆胜楠干脆便上了华山拜了师。家里人知道姑娘有了个落脚处,也没那么着急了,干脆由着他的性子来。 陆家姑娘在山上学艺了三年,家里派人来催她回家,说是陆家老爷子病重,心里就惦念着姑娘,匆匆忙忙赶回去,为父亲守孝三年,如今三年期满,刚要回山,老夫人又病倒了,她心中大急,又留下来照顾,没想到老太太一病又是半年,她又怕自己立刻离去,老太太病情又有加重,是以不敢立刻回山,又在家住了半年,直到家中老母身体好了,这才回山。 一直到现在,已经是四年没有返回师门了。 到得山脚下,已觉口渴,又知那茶摊老板是从前熟人,这才要上前打个招呼讨完茶喝,刚打定这个主意,就被身后这个少年公子喊住了。当下又是一作揖,“公子真是好眼力!不知公子是怎得看出来的,还望请教一二。” 那少年公子还未发话,他身边的侍女插嘴道,“陆女侠,你是华山门下不是。” 陆胜楠道,“正是。” 侍女又道,“那说你是此间主人不错吧。” 陆胜楠道,“不错”。 “那照啊。”侍女大笑道,她年纪不大,不过十岁的样子,口气却是老气横秋,“您这个做主人的,要和我家公子这位做客人的理论,也不应该在家门口理论吧。” 陆胜楠先是微微一怔,接着又笑道,“不错,是小女子失了礼节,这位公子赶路来的不知腿脚可乏?若有疲倦之意,不妨现在这茶摊喝几杯凉茶如何。”说完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她生性耿直豪爽,更胜男儿几分,是以被一个小侍女抢了句白,也不以为意,倒真觉得是自己的不是。她这边一说,那茶摊老板已经注意到这两人,凑上来笑道,“二位客官可是要上华山?山道险难,在小的这里喝杯茶再走,如何?” 陆胜楠转身看他,笑道,“郑大叔,几年不见,生意可还成啊。” 那老郑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和陆胜道又是多年不见,愣是看了好久,这才认出来,大声笑道,“您、您是陆大小姐!好哇好哇,您回家了!托您的福,小的这边还成,倒是好久不见陆大小姐,听丘大爷和成老爷说您回家长住,家中还好吧!” 陆胜楠心念亡父,鼻头微酸,不去深思,只是淡淡笑道,“家里还成,劳大叔您挂心了。为我和这两位贵客找个座位吧。” 老郑看陆胜楠身边还有客人,也不多问,招呼三人进了茶摊。那边少年公子道,“陆女侠见笑了,我家下人疏于管教,宽恕则个。” 待三人坐定下来,陆胜道问到,“请问公子是如何识破在下的身份的。” 少年公子拿起茶碗,轻轻吹了口,抿了一口道,“在下只是看方才陆女侠瞧着华山景色,一脸追思神色,又是手执长剑。华山剑法成名已久,便心想这是位华山门下。成掌门门下十三名弟子,虽有六名女弟子,年纪也都相若,但敢于一人行走江湖,气势阔达者,便是寻常男儿也有所不及,除陆女侠不作第二人所想。” 陆胜楠向来喜爱旁人称赞自己豁达开朗,若说她能胜须眉男儿,那更是开心,笑道,“公子取笑了,无需如此抬举小女子。只是公子有一言差矣,家师择徒甚严,收录门徒甚少,便是将小女子算在其内,也不过十二名弟子,哪来的十三名弟子?” 少年公子这才脸上微现惊讶的神色,说道“陆女侠怕是久未回山,不知门中消息?成掌门爱子身边的那个小剑童,已被成掌门收为弟子了。” 陆胜楠听到成胜玄,眉头一皱,几乎拧在一起,成胜玄素来飞扬跋扈,对其他几名女弟子也颇不尊重,她甚是不喜此人,只是她实在想不起来成胜玄身边何时有个剑童,收录在华山门下的事情更是无从得知。 守孝三年间她几乎不与外界再有任何联系。虽与成深偶有书信往来,但多半是成深寄来一些武功心得,劝弟子不可因为家事耽误功课,于门中事务几乎不提。 再者,郁胜宗得入华山门下,也是由成胜玄于长安城中胡闹而起,知道此事之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陆胜楠道,“感激公子告知,小女子确实不知,还请教阁下尊名。” 少年公子似苦笑了一声,朝华山方向望了一眼。 “在下相剑。” 傅沉在案桌前读着一卷古书,津津有味。他今日已经读完了一书柜中最后的书。其实,在十年前,华山上下所藏的所有书卷古籍,就已经被他翻遍了,他人生最大的乐趣,他人生的唯一目标,似乎只有读书了。 这并不奇怪,如果有一天你失去了双腿,失去了你曾经所习惯的,那么你最好还是坐下来,静静地读一本书,也许这样,你那颗在失去了重要事物之后而日益恐惧的心,似乎才能平静下来。 他十岁拜入华山门下,天资颇为聪颖,年轻时与成深齐名。所有人都以为,以此二子资质本领,中兴华山也不再遥不可及。 然而事与愿违,黑虎寨的一帮贼子闯入华山,一阵腥风血雨后,华山上下只剩下两个师兄和一位掌门师父,自己便是再有惊人天赋,但终究限于年岁,修为有限,又因为对手人多势众,自己也重伤在太玄阴虎的阴寒掌力下,接着受到宵小之辈折磨,生生挑断了一双脚筋! 数年苦修,三代中兴梦,毁于一旦。华山危难解除后,又过几年,师父和师兄相继过世,偌大的华山派,只剩下两个年轻人。 所幸的是,成深师兄励精图治,几经风雨,真的做到了中兴华山。从此自己关门不问江湖中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却不求功名,偶尔处理派中事务,后来又因成深弟子多了起来,华山向来讲究内外兼修,于是开了学堂,教这些弟子念书,只为打发无聊的时光。 只是这日,自己读完身后书柜最后一卷古籍时,已感到不对。 他缓缓摇着轮椅,将自己推向门外。出了他所在的书堂,便是中央习武场,西边是正门,此时已是傍晚,残阳如血,弟子们都已经修习完今日功课,是以一片清净,只有一个小童手执笤帚缓缓扫去门前落叶。 “不好!“傅沉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惊呼道,“小子快闪开!” 只是已经晚了,那童子痛呼一声,摔倒在地,空气中似乎有一道无形剑气,已经生生斩断他一条胳膊,一时间血流如注,童子还不及痛叫,便已经痛的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紧接着,一股铺天盖地的杀气如波涛汹涌般袭来,再接着,就是一个身穿黑色紧身衣的男人,双手执剑,一步一步踏入院落。他脸上戴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里只有一片无边杀机。此时他已经看到傅沉,于是他缓缓举起右手剑,指向这残废之人。 傅沉淡淡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响,而那边厢,黑衣人已经动手了!一剑斩来,又沉又狠,其中蕴含杀意戾气自不必说,别说眼前是个血肉之躯,便是一块顽石,也要生生劈成两半。 然而这个中年人纵然已手无缚鸡之力,眼神却不曾有丝毫恐惧。但这份将生死都置身外的气魄,武功再高都难得。 但今日自然有人会保护他,不会让他死的。 “当!”的一声,一个身影已经挡在他面前,手中长剑,已经生生挡住这致命的一劈,那人笑道,“师弟,今日有你师哥在,死不了!” 来人正是华山掌门成深,他在后堂休息,便已经感觉到前院那一团巨大的杀气,不敢犹豫,取了佩剑出来救人,还好来得及,若是慢了片刻,傅沉便已做黑衣人剑下亡魂了。 师兄弟二人再不搭话,成深早已察觉到眼前这人是劲敌,高手过招,一丝差错都容不得,傅沉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默默退到一边。 就这片刻,成深已与那黑衣人走了七招。成深一路华山三清剑,剑法精妙,每一剑刺出,皆迅疾如风,一剑走出三剑的威力。 自古以来,都是刀法刚猛,剑走轻灵,华山三清剑正是得此精要,然而奇怪的是,眼前这出身神秘的黑衣人,虽然也是一名剑客,但是每一招都是沉重无比,不仅如此,招招都要人性命。 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纵然双方是不共戴天之仇,动手之时不留余地,但动手前好歹要说明白事情缘由。成深待要问这黑衣人事由,但想想此人来华山这番行为,毫无道理可言,此等之辈,不可以常理度之,只有制服之后才能说个明白。 此时不及多想,成深左手捏了个剑诀,右手中剑又快了几分,要逼的眼前此人束手就擒。 然而数十招之后,他发现眼前这人功夫当真不可小觑。华山虽中落,但他自己身为一派掌门,又是中兴之主,自身修为是不输武当少阳掌门等一流高手的,只是眼见眼前黑衣人剑招越来越怪,偏偏此人浑身杀气,内力修为显然不低,剑术内功修为都颇为不弱,想要凭掌中长剑要他束手就擒,恐怕并非易事。 待要继续发力,却听“铮”的一声,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悲鸣,竟被对手一双剑生生斩断! 这时成深才注意到黑衣人手中那一对双剑,却颇为奇怪,左手剑似乎比右手剑长了一小截。剑式古朴,剑身宽厚,不似如今大多剑客所用的剑身轻薄,这也难怪此人剑招沉厚了。 最古怪的是在于,对手每砍一剑,成深都能隐约感觉到那对剑上隐隐含有一股不祥的气息,压抑的自己只能自保,无暇反攻。 此时自己没了兵刃,脚下游走,这里本就是弟子的习武场,两边武器架上还有些兵刃,取了一柄长剑,继续对敌,不料过了两三招,剑又断成两截,于是一边周旋,一边换武器,但习武场上都是给普通弟子联系用的劣剑罢了,比起最初自己所携佩剑更劣,几乎都是招架几下便断成两截,不多时习武场已全是断剑。 此时其他弟子都被这惊人仗势吸引了出来,众人见师尊有难,皆有心上前相助,但都知道自己水平相去太远,上前只是白白送死,是以都远远的看着。其中只有一人,看习武场的用剑断的几乎七七八八了,终于忍不住上前,叫道“师父!”正是丘若君。 成深转头一看心说正好,自己苦战大多还是因为对手仗着利剑,自己与之敌对确实大大不如,大弟子身负秋水剑,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的利刃。微微一点头,让丘若君加入了战团。 那黑衣剑客微微一沉吟,身形飘动,阻在师徒二人中间,竟用手中双剑,一剑对一人,剑上功夫有攻有守,竟然一时不落下风。 又来来回回过了几个回合,丘若君究竟不敌对手,身形转动已经极其困难,黑衣剑客冷笑一声,此时他已经不同于竹林小屋的场景,已经恢复神智,五感如常,只是一身杀意,有增无减。 只见他右手还在对付成深,左手剑已伸出,要在丘若君身上刺去,丘若君勉强提剑一挡,又听得“铛”的一声,那柄秋水宝剑也断了,丘若君心下大惊,第二剑已经刺到了,眼看就要让丘若君命丧当场,血溅七步! 这时忽听得山门处传来一声怒吼,一个黑影依然跳出,一头撞在了黑衣剑客身上。这一下来的太过突然,黑衣剑客无暇反应,竟分了一下神,再等他反应过来时,忽然觉得身子一轻,竟然是整个人被抬了起来。 来人正是郁胜宗,他自虎口脱险后,同那地窖怪人聊了几句,才想起,这样一个疯子到了华山,定然会对师门大大不利,又怕此人杀心太重,连寻常百姓也不放过,是以匆匆赶回家,见老父安好才稍稍放心,立即马不停蹄奔向师门,赶上了这出。他武功本来大大不及眼前这三人,只是他心下焦急,大吼一声,分了黑衣剑客的神,他自己轻功又是颇为了得,所以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郁胜宗已经得手,但是他本领低微,集全身之力于头顶拼命一撞,也并未对黑衣剑客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心想若要让师父师兄得手,必须制服此人,拼武功是拼不过了,便动自身神力,将黑衣剑客腰带一提,竟然是将这个成年的、几乎重于自己一倍的黑衣剑客整个人举了起来。 此时残阳殷红似血,一个才十一岁的孩子将一个高手抬举过头顶,威风凛凛,几乎就是霸王再世! 黑衣剑客微感惊讶,这孩子的胆识、气魄,还有这份臂力都是极难见的,但他自己又是何等人物,虽惊不乱,一翻身已经摆脱了郁胜宗的控制,一双剑在空中乱舞,成了一道道银光,将全身上下守的滴水不漏,成深师徒虽见他一时被制住,但如此一来,自己等人竟不能欺身,一样不能对其造成威胁。 就这么一会空当,成深终于开口道,“阁下何人,何故闯我华山派!”黑衣人并不搭理他,一双剑又已经砍来!成深将郁胜宗向旁边一推,郁胜宗刚才一举偷袭得手,现在对手有了防备,不可再将自己这小弟子卷入战局。 然而成深双人都已经没了兵刃,只能以一双肉掌对敌,丘若君更因功力未见深,只能狼狈招架,这一来更是落了下风,不出四十招,就要落败。 然而柳暗花明,山门那边不知是谁,又有两个人影冲了上来,一人也是大喊一声,“休伤我师尊!”另一人虽然并未说话,但身后已经有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喊道,“霜儿,打发了这厮!” 黑衣剑客脑袋上微一冒汗,只能放开成深师徒二人,转身招架,但见冲来之人,一名年轻女子,手执长剑,使得是华山剑法,另一人却是个幼女,比起刚才郁胜宗恐怕还要小一点,手中所执的乃是一柄短剑,使的是江南玲珑阁的游青剑法。 刺客心下不敢托大,左手真气灌注宝剑,一剑斩去,又是一剑削断了青年女子的长剑,右手故技重施,想要斩断那柄短剑,谁知两剑相撞,“噌!”的一声,那短剑竟然完好无损,黑衣剑客暗暗吃惊,这才发现这柄短剑也是亮如秋水,剑身周围自有阴森森一股寒气,竟然也是一柄不世出的好剑,只觉得眼前此子实在棘手,转念一想,就算你是玲珑阁门人却又如何,这小小年纪能有多大修为,只是刚这么想,这幼女短剑忽然一伸,似是暗藏了什么机关,七寸短剑竟然凭空伸长一尺有余,少年手中长剑一转,竟又换成一路玄门正宗的少阳剑法。 黑衣剑客万万没想到这幼女竟有这么多花样,一个不小心,自己手臂上已经吃了一剑。 他生平所学,皆在于双剑,此时一条臂膀受了伤,双臂配合不能似刚才灵巧,武功登时少了大半的威力,再想做困兽之斗,眼前幼女剑法又一换,竟然又使了少林达摩剑法,接着又换成了回风谷的回风舞柳剑,这一惊之下已是非同小可。而那边成深师徒三人也不是死人,拍掌而来,他暗叫不好,只能撤了双剑,一跃而起,想要逃走,却已经被四人围住,哪里逃得出去。 正在暗自发愁,却见一个人影从天而降,又是一人加入战团,黑衣剑客暗暗叫苦,那人却附在自己耳边,轻轻说了声“走!”竟然是挟了黑衣剑客想要逃走。 其余四人均想,这般岂能还容你出去,更何况你手里还有一个人,谁知那人挟了黑衣剑客,一招也未使出,就这般飘飘然去了,身法似鬼魅莫测,动作之快,令四人皆无暇反应,无人能挡,实在令人恐怖。 “铛”的一声,一只小小的玉佩掉落在地上,被成深捡起,只见上面刻了一名怒目神明,伸有八只手臂。 风霜儿看两人朝山门方向逃跑,心中挂念相剑安危,第一个撤剑回到了相剑身边。那边陆胜楠一抛断剑,向四年未见的师父拜倒,丘若君又不断向郁胜宗道谢,感激他相救,在场众人无一不庆幸死里逃生,只有成深一人懊恼,今日师徒联手,竟然敌不过此人,虽说对方占了兵刃的便宜,但终究是以多敌少,脸上无光,接着又怀疑自己这一身修为,竟然奈何不了他,见到三年未见的爱徒归来,心中虽然喜悦,但一脸颓然之色是怎么也盖不住的。 相剑善解人意,见他如此,知其心意,走上前去,行了一礼,“前辈无需懊恼,此人身上杀气过重,行事不可理喻,多半是哪里不世出的魔头,我们以多敌少也是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为世人除害。更何况,前辈也只是输了兵刃之利,晚辈方才立于一旁观测,招式功力上前辈可不曾输给那厮。” 成深也还了一礼,“恕在下失礼,阁下等人高义,成某感激不尽,不知二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也不知二位名讳。” 他这边说完,陆胜楠掩嘴笑道,“师父,这两位朋友既然都是远道而来了,您老又怎么好意思请客人在门外喝凉风呢。” 风霜儿想起刚才在山下嘲弄他不懂待客之道,所以陆胜楠也对师傅说了这段话。想她是出身大户人家的大小姐,自己也是向来插嘴惯了,也笑道,“陆大小姐这次也让我这做奴才的教了一回乖啦。” 第五章 深林阴阳断魂处 “砰!”的一声,那黑衣剑客被助自己脱困那人往地上狠狠一摔。“死百里!你下手轻点儿!”他狠狠说道。 那百里却将面上黑纱往下一摘,露出一张年轻脸庞。他生的一张四四方方国字脸,浓眉大眼,双眉紧蹙,看着云雾深处的华山。 他听见黑衣剑客有此抱怨,转过身来,面若寒霜,紧锁的眉头严峻依旧,说道,“如今你未归入紫电之位,仍然是我的下属。” 黑衣剑客大大咧咧一摸头,“知道了,百--里—大—人。”说到这里有意嘲弄他,是以百里大人的称呼拖得老长,此刻他就如同一个普通人一般,哪里还见刚才那骇人的杀气。“不过听说上代紫电大人剑法凶悍,天下少有,比起我来又如何?” 百里冷笑一声,“当年紫电前辈出手,三十六路修罗杀意剑一出,剑下从不留活口,更不会被杀意剑反噬心智,哪似你这般孬种,任务失败不说,还害得自己为杀意所控。” 他仍然紧锁眉头,依然心事重重,“这次任务失败,宗主那边你恐怕讨不了好。到现在为止宗主门下还未曾有人失手…” 他刚说未曾有人失手,却想起另一个人来,忽然心中一痛。那黑衣剑客见他话只说了半截,心中奇怪,问到,“怎么?”百里摇摇头叹息,“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带你去见宗主,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造化了。” 黑衣剑客一惊,“不是吧,我这次还只是第一次执行任务,失败了就这么严重?!”百里哼到,“你任务失败事小,但是你丢了本门玉佩,此次行动若泄露本宗秘密所在,就是死罪了。只不过门中弟子生死我也无权过问,你是死是活,还是要由宗主老人家亲自过问。” 这名叫百里之人所属组织极其机密,少有人知,他在宗中虽然位高权重,但总高不过那宗主,眼下下属任务失败,但不见宗主,此人还能活得一时三刻。到时候便是宗主当真欲取其性命,自己拼着命求情,总能留他一条活路。 忽然在他们身后,一个极为苍老的声音说道,“不用带到宗门,老夫我亲自来啦。” 黑衣剑客和百里都是一惊,万万想不到顶头上司已经亲至此地,转身单膝跪下,朝前一拜,却不见宗主其人,只见一座轿子,由四名壮汉所抬。那黑衣剑客已经是汗如雨下,头都不敢抬一下,只是心惊胆战道,“弟子失职,望宗主降罪。” 轿内老人缓缓道,“胜败荣辱本是兵家常事,何罪之有了。若说玉佩,所幸你眼前仍是低阶弟子,这个阶级的玉佩,丢了不打紧,索性升了你的职位,就赐你六剑紫电之位吧。但你硬要请罪,我老头子也无法可想,谁救的你,你便向谁请个罪去。”黑衣剑客听宗主大有不降罪之意,反而要升迁,喜出望外,又转向百里一拜,“多谢百里大人。”这次百里大人喊得甚是诚恳,不见方才的怪模样。 百里不理他,面向轿子,“宗主大人,你怎么来这里了。”轿里那人并不回答他,双方沉默良久,那人才淡淡说道,“有些事情,我心中有了眉目,忍不住要来看看。” 另一边,华山派中,成深为贵客接风洗尘,设下重宴,华山门下只有十八名弟子,算上成深傅沉二人才二十人,都在堂内用饭。 成傅二人为华山仅存长老级的人物,为相剑主仆二人作陪,自不必说,丘陆郁三人因为与风霜儿共抗外敌,有同仇敌忾之情,也与相剑等人同席,反而是成胜玄,虽无表现,但仗着是掌门独子,也能上桌与众人同席,只是他未能与众人共同抗敌,武艺也不甚精湛,没人理他。 他再瞧着郁胜宗,心想此人也有资格和本少爷同席而坐,这顿饭吃的也是一般的索然无味。 成深笑问风霜儿道,“这小姑娘武艺精湛,所学甚广,竟然能同时使出达摩、少阳、回风几大派之绝学,在下心中甚是佩服,请了。”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风霜儿只是一个小丫头,比郁胜宗还要小,此时得到一个德高望重长辈的赏识,三分飘飘然,七分是害羞,笑而不语,将酒一饮而尽,一反常态。成深接着笑问,“却不知,公子和小姑娘是哪家哪派,在下识得几位高人,虽然不多,但也要伸出几个手指来数数,却仍算不出二位师尊乃是何方高人。” 刚才一番恶斗之后,成深感激相剑主仆二人,是以只是招待二人,不问来历,此时宴席之上问了出来。风霜儿虽然武功精强,口无遮拦,在相剑这里终究是个下人身份,是以不敢贸然搭话,由相剑回答道,“不敢欺瞒前辈,我主仆二人的师承,乃是关外贺兰山相剑阁。” 此言一出成深傅沉二人都是轻轻惊呼一声,其他弟子年纪轻见识少,不曾识得昔年在中原大地上侠踪惊现的名门望族,不明白为何师父师叔有这么大的反应。 也只有丘若君一人近年来已频频在江湖上走动为师门处理事务,还是听过这个名字的,也不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成深说道,“相剑阁久在红尘外,却不知如今高坐在阁主椅子上的,是怎样的英雄人物啊!” 相剑闻言,低头道,“我家中人才凋零,如今只我一人,这才到小生来坐阁主的位子。” 众人又是一惊,没想到这神秘的相剑阁主人,竟然是如此的年轻。傅沉道,“听闻相剑阁主人须弃从前名字,从前以相剑自称,可是真的吗?” 相剑道,“正是如此,二位前辈喊我相剑就好。” 成深一摆手,道,“这怎么成。今日相剑先生出手相救,是我华山的恩人,喊你一声先生,总是要的!”说完又是一饮一大白。 坐在他一旁的傅沉却是微皱眉头,“霜儿小姑娘似乎是相剑先生的婢女,只是在下久闻相剑阁武功向来传内不传外,倒是相剑先生,步伐轻浮,不似习武之人呀…嘿,霜儿小姑娘你可莫要嫌在下说话不好听,相剑阁久在关外,在下于江湖上的武林掌故尤为喜爱,这才多嘴两句。” 相剑微微一笑,“小生天生体弱,出生时有大夫为小生诊断,说我根骨天生脆弱非常,若强行习武,恐活不十岁。至于家传绝学自然是只有风氏族人方能习得,只是二位前辈想想,我家霜儿方才用的剑法,有哪一招不是中原门派的高招,又怎能说他得了风家的真传。” 此时成胜玄再也忍不住,瞪着一双眼睛大声道,“相剑兄的意思,你家一个区区下人,学的竟然是百家剑术了!” 成深厉声道,“你住口”,接着又转头向相剑主仆赔礼,“小儿无知,相剑先生莫怪。”这边陪完了礼,宴席上众人又是推杯换盏,或谈论剑道,或议论武林掌故,直至深夜。 席间,成深又问道,“相剑先生家学渊源,见识非凡,方才那狂徒的出身,先生可能赐教一二。” 相剑沉吟道,“此人剑法,看起来似乎是少林达摩剑法的路数。” 成深不解,“少林武学博大精深,这门达摩剑法我也有所耳闻,但不曾听闻有哪位少林高手是以剑法行走江湖。” 相剑说道,“昔年达摩祖师自西域入华传播佛教,于少室山一洞内悟出一套高明的剑法,是为达摩剑法。但是少林佛门,慈悲为怀,剑乃凶器,习之实在与佛门宗旨不相符,是以修习之人少之又少。实不相瞒,我这小仆也学过几手达摩剑。” 成深点一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说到,“不错,我与此人交手,也隐约觉得此人身负内功,也似乎隐隐是少林的路数,只是...” 傅沉见师兄不再说下去,淡淡说道,“此人内功虽有少林路数,但内息不稳,佛门内功修习之人,绝不会如此,此人武功绝高,多半是修炼了一门可以速成却对自身有莫大伤害的邪功。达摩剑法名扬天下,也不会有如此狠辣的招数,招招取人性命,师弟以为,此人绝不会是少林门下。” 他知道成深想必早已窥破这一层,但此事毕竟关乎少林名誉,这话自然是不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他虽然说出来这番话,还替少林派打了圆场,“绝不会是少林门下”云云,但心里也明白,即使不是少林门下,也多半和少林门派渊源甚深。将来这件事情若能真相大白,传将出去了,少林的脸上,多半要不好看,说不得,华山和少林之间恐怕要多些许嫌隙。自己这么说话,也算是这般下了个定论,言下之意,也是要结束这个话题了。 相剑虽不会武功,但是个聪明人,自然将话题转向别的。至于风霜儿,那终究是个孩子,饭桌上只顾吃喝,时不时和旁边几个年轻弟子说两句恶劣的笑话,自不管这边如何了。 待宴会散了,众人离去,席上只剩下相剑主仆和成傅师兄弟四人。此事四人相对,都是沉默不语。半响,相剑才站起来,忽然对成深行了一个大礼。成深道,“相剑先生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相剑此时一脸严肃,“小子不才,徒负相剑虚名。在前辈面前不敢以先生自居。不瞒成前辈,晚辈此次入关,是为了寻找失踪多年的父亲,不知前辈可有见过家父。” 成深眉头微皱,“上任相剑吗...实不相瞒,就在下所知,二十年来头一个入主中原的相剑阁门人,正是小友。所以关于令尊,在下实在不知其消息,只是不知小友为什么会找上我华山来。”他听相剑如此自谦,是以改了称呼,但说话还是相当客气。 相剑微微一怔,显然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接着回答道,“家父当年失踪之时,晚辈才刚出生。那时家父年纪尚轻,意气风发,适逢祖父去世,接任相剑阁主之任,只是家父生来性子洒脱,不甘受拘束,便一声不吭入关了。 当年家母尚在人世,他对家母说好男儿当志在四方,便要在中原闯荡一番,只是在最开始的几年,一年半载还会回来一次,只是自从小生出世以来,家父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小生这十年来一直在想,家父当年离家出走前说了这样一番话,想来是要在中原闯出个名堂来,说不准会挑战中原各大门派。是以晚辈这次入关,便是要造访中原各个门派,看看是否有家父的线索。我十七岁那年便已经决意入关,只是恰逢家母逝世,我不得不留在贺兰为家母守孝三年,如今三年期满,我又恰逢接任阁主之位,但总挂念着父亲,该当到关内寻找一番,就是找不到,晚辈也算尽了一份孝心了。”说完幽幽一叹,这一叹中满是哀愁。 他父亲当年离家所为之事,出门闯荡其实尚在其次,其中另有原因,却是不足为外人所道了。想当年自己双亲乃是父母保媒成的亲,但是自己这个父亲却是天生的放荡不羁,对这个明媒正娶来的妻子不甚喜爱,闯荡中原是名,抛妻弃子才是实。 傅沉后半生所学皆为纸上文章,人伦纲常,对眼前这个晚生后辈甚是敬佩,此刻瞧了一眼成深,道,“小友,你刚才说你父亲当初年轻气傲,以他心气,想来也是不屑相剑的名头,若当真挑战中原门派,恐怕用的是自己本来的名字,而非相剑的名号。” 再瞧成深,眼角微微一动,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随口接道,“是啊,师弟所言甚是,不知令尊原本的名讳是什么。” 相剑原本颇为踌躇,相剑阁主接任后一生只许用相剑这一个名字,但想到家里仆人以及母亲提到父亲的性子,将这些世俗礼教瞧得狗屁不值也是有的,于是说道,“我这个当儿子的,提父亲的名字本来不甚应该,不过就依傅前辈所言,家父姓风,名起云二字。” 成深忽然眉毛微微一挑,“风起云,风起云,原来他竟然是当年相剑阁阁主…我听闻他姓氏为风之时便应该想到的。”说完又瞧瞧相剑,说道,“你父子二人,确实有几分相像。” 傅沉问到,“怎么师兄,这人真有上过咱们华山吗?”成深点点头,“不错,相剑小友,十几年前,确实有一个名字叫风起云的,上过我华山派,那时我执掌掌门之位已有数年,傅师弟其时不在山上是以并不知晓。” 接着,他端了一个茶壶,为众人斟了一点热茶,“那年我还不到三十岁,执掌华山数年,前些年几场大战,华山元气大伤,我一番经营才终于有了一点起色。那天,成…我的一个弟子跑到我房间说,门外有人求见,”说到此时他禁不住一阵心酸,那一天来禀告的哪里是什么弟子,是自己那才几岁的长子。 他略略一顿,免得让旁人察觉,继续道,“我走出门外,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外面,手抱一柄短剑,正冷冷瞧着我,我向他一拱手,问他乃是何人,他上下打了我一眼,只是忽然就拔出了自己的短剑向我攻来,我顺势一转身,避过了这一剑。 这时他却开口了,‘快用上你自己的剑,我风起云不杀手无寸铁之人’。我冷笑道,‘那若在下方才不能避过那一剑,你不还是杀了手无寸铁之人吗’,他也冷笑道,‘若连那一剑都避不开,那就不是人,而是废物了’。 接着我和那人插招换式,斗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罢的手,令尊的剑法是极其高明的,我这三十年来,还从来没见过哪个人的剑法能有那么快的。 我当时是一败涂地,那人纵声长笑,华山剑法,不过尔尔,说罢扬长而去。我当时万念俱灰,只觉得数十年辛苦经营华山,如今付诸流水,然而数月过去,江湖上却从未流传出‘风起云大败华山掌门’的事情,不仅如此,风起云这个名字也是名不见经传,心中大是疑惑。 但后来令尊去了哪里,在下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 这个故事说完了,相剑又是一躬到地,“多谢前辈。”说罢带了风霜儿便要下山,成傅二人劝了一会,主仆才在华山客房里面住了下来,待得第二天早上再做打算。 郁胜宗用过饭后喝了几杯酒,只觉得辛辣无比。他见师父师兄聊谈契阔,总要小酌几杯,在长安城中也总见得有些江湖好汉,进的酒馆,要来几坛白酒牛饮,颇为豪迈,旁边客人总要称赞几句大侠。他小小年纪,心生向往,总想模仿一回,却给白酒辣出眼泪来。旁边几名已经成年的师兄,瞧他这般模样,都觉得好笑,嘻嘻哈哈,几名师姐瞧着也觉得有趣,只有郁胜宗自己是有苦说不出,心想大侠果然不是好当的,今后是再也不碰这酒水之物了。 他又往怀里揣了几张面饼,几两牛肉,和成深作了个揖,成深以为他是拿了粮食回去给自己父亲留着,也不在意。和各位道了晚安,回房休息去了。 小孩这边出了华山门,一路下山,可不是朝着自己家里去,而是朝着那天和他“共患难”的怪人那里去的。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是轻车熟路,走了小半时辰便已经走到当日那边竹林了。此时天色已晚,竹林已全无白天时那份幽深意境,反添一丝可怖。 虽说练了两年武功,如今也长到一十二岁,但心里终究是那个孩子,心中想到以前听说书的先生讲到一些妖魔鬼怪,山精灵怪,大都是在眼前这个场景出来的,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仿佛背后随时会有一只手伸过来打一下他的肩膀。 但想起自己童子之身,阳火最是旺盛,怕这些有的没的作甚,精神一振,脚下步子踏实许多,也快了许多,不一时已经到了那日的草庐门口。 他出身贫寒,天性朴实善良,心中一直惦记着那名怪人。心知此人乃是为他人所囚禁,平日里想必吃不到什么东西,是以今日得了机会,跑去“慰问”那怪人去了。 郁胜宗不一时便已找到当初那座木屋,瞧见那地窖的入口,心想此人虽囚禁于地底,但终究是武林老前辈,自己万万不可失却了礼数,是以意欲轻敲地窖门扉。 忽然屋内传来一个老迈的声音,似乎微带怒意,低声怒吼道,“你这老疯子,难道还不肯说吗!” 那被囚禁的怪人微微冷笑,说道,“你既然知道老子叫老疯子,就应该知道老子的脾气。老子若看你这矮胖子顺眼,二十年前就遂了你的心意了,何苦等到今天。” 郁胜宗顺着地板门缝看去,发现这小小的地窖,今日可热闹得很,竟有六名黑衣人,这六人身形,有高有矮,只是脸上蒙面,全然看不清面孔,只能大概从声音分辨出来年龄。他六人将那名怪客团团围住。而刚刚正是其中一个身材矮小的黑衣人,和怪客对话。那黑衣人被怪客这一顿说,气的直发抖,此时若是能看到他面孔,想必一张胖脸都要气成猪肝色了。 旁边一人,声音稍微年轻一些,似乎是个中年人,他说道,“老四勿恼,这老疯子狗嘴吐不出象牙来,何必同他计较。” 怪客听他这般说道,止住了笑声,往那人脸上啐了一口,他内功精湛,这一口痰吐得凌厉无比,虽如同儿戏,却不同寻常,那说话人倒也不差,飞速转身,刚好躲过,饶是如此,仍然略显狼狈。怪客面上大有得色,“一年没见,你老小子的武功怎么反而退步了。听说你又霸占了两个黄花大闺女,怎么,让妞儿缠的脱不了身了?” 另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听得此言,不禁向那中年黑衣人瞪了一眼,“吾辈同为武林正道,老五,你竟然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老五大声道,“老三你切莫听他胡扯,这人已经被关在这里二十年了,怎么能知道我在外面做了哪些事情!” 而最右边一个形容枯槁的驼背老人,则是低颂佛号,低颂一半发现不对,自己身穿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自然不愿为外人道破自己的身份,如今低念佛号,可不是自曝出家人的身份吗,竟然生生打断。 怪客不禁又大笑起来,“大师若觉得看不过眼,还是将佛号念完为好,免得日后见了佛祖,得了你佛如来的怪罪。”接着他又笑道,“瞧瞧你们这帮人,自诩名门正派,平日里干的那些缺德事,还倒不提,将一个人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窖,让他受尽折磨二十多年,岂是名门正派所为?” 老僧旁边另一人,背一把长剑,头戴道冠,似做道人打扮,正色道,“杀生为护生,此乃斩业,非斩人。对付你这等魔头,我们也是无奈出此下策。更何况,我们已经留下你一条狗命,这已经是极大的慈悲了。”他每说一句话,怪客便冷笑一声,以示心中不屑。 而一直沉默一言不发那人,终于开口了,他声音听起来年纪也不似那几个人那么老,和那老五仿佛一般年纪,却比老五平稳许多。他淡淡道,“有朋自远方而来,不亦说乎?先生二十年前前来,吾等好生招待,还留先生在这里好吃好住十多年,我们花了多少心思,多少财力,先生今日冷言相待,可太伤我们的心了。” 怪客笑道,“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颜色的。为什么你说话总是最斯斯文文最好听的那一个,可也是最恶毒最难听的那一个。我瞧你那徒弟跟你几乎是一个货色,嘿,什么样的师父教什么样的徒弟,我瞧瞧你们这些人一个个怂包样子,嘿嘿,武林危矣,武林危矣。” 听到此处,郁胜宗已是满腔怒火,只觉得这六人将怪人一人关在此地,大是有违侠义道。但他从这对白中听出此六人多半都是武林名宿,深知自己不敌,爬起身来,只想回到华山之中,请求师父出面调解。 只是他动静太大,爬起来时的声音竟然被里面察觉到了,那矮胖子反应最快,也不开地窖出口,生怕慢了一步,以致门外人逃出去泄露天机,竟一头撞破地板,跳了出来,拦在郁胜宗身前。他虽然身形矮胖,可是灵活至极。他看着郁胜宗,眼中露出凶光,大声道,“是个小孩,诸位,怎么办!” 接着那五人都陆续跳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先是那老五大声道,“此子发现我等秘密,留不得!”那矮胖子点点头,说道,“我同意老五的意见。” 老道怒道,“如此对待一个孩子,你们这帮人,简直禽兽不如!” 那形如枯槁的老僧也是低声道,“我佛慈悲,我与道长是一般的意见。” 那身形高大的老三也怒道,“老和尚,你我同为武林正道,怎可任由他们这帮人胡作非为?我看老五根本就是为自己打的如意算盘,他做的丑事被这孩子听到了,便想杀人灭口。” 矮胖子老四大声笑道,“武林正道?好好看看你我现在这般样子,哪里像武林正道?简直是活见鬼了!” 老五也附和道,“老子若真想杀人灭口,你们几个就可以死一死了,这孩子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杀他作甚!只是我个人事小,咱们六人事大。俗话说无毒不丈夫,不杀了这孩子,以后岂不糟糕!” 道长冷笑一声,说道,“哈哈哈,好,老五,我早就该看出你包藏祸心!只怕老疯子吐露出秘密那天,你是要将咱们一通灭了口吧。” 地底怪客听他们这般争吵,拊掌大笑道,“老子等这么些年头,今天能见到你们狗咬狗,咬一嘴狗毛,也不枉被囚禁在此十一年了。小友还是快快去了为好,葬送这班人手底,还不如自己一头撞死算了。” 矮胖子听他此言,狞笑道,“走?我等六大高手在此,我看谁走得了。” 地底怪客笑道,“唉,老子当年就看出来了,六个人当中,明明你胆子最小,武功最差,却偏偏自命不凡,给自己脸上添光,硬把自己往六大高手里面塞,也只敢在以垂髫童子面前这般说大话,可笑啊可笑。”他突然语调一转,铿锵有力,道,“但你今日若伤了孩子,你们向老疯子索要之物,老子断断不肯给的。” 矮胖子怒吼道,“他奶奶的,你本来就不打算给!我杀了他又如何!” 怪客悠悠道,“老疯子行走江湖,所行之事,尽皆随性而起,老疯子在这里过的苦日子有点久了,颇怀念外面的花花世界,哪天我想得紧了想出去了,说不定就肯开口了。” 他话说至此,语气突然变厉,道,“但你若敢碰这小子一根汗毛,你想要的东西,老疯子就绝对不会交出来,再关老疯子十年也不会给,一百年也不会给。” 郁胜宗虽然被这六人阵势所吓倒,但仍然鼓起勇气大声道,“前辈勿扰,这六位前辈想来在江湖上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怎会滥杀无辜。纵然关起前辈,想来多半都是与前辈有什么误会,大家将话说开讲明了,从此各走各路,岂不皆大欢喜。” 他话说至此,那老道和那身形高大男子都是暗叫一声惭愧,老僧低念一句佛号,矮胖子则是骂了一声“他奶奶的”,扔了手中剑,双手抱胸,气鼓鼓的,过了一会,大声道,“老疯子,我们若放了这小子,你可一定答应我们的事情?” 怪客嘲讽笑道,“那得看老子心情,老子心情好了,兴许明天就答应你们了,老子心情不好,你们还得好吃好住伺候爷伺候个十年八载。” 矮胖子听他此言,气的哇哇大叫,走到一边,生着闷气,却是不来为难郁胜宗了。 那老五却阴森笑道,“哼,你们这些人能成什么事,如今还得靠我动手。”说完执剑上前,挽了一个剑花,便刺向郁胜宗胸口,郁胜宗仓促间举剑铛了一剑,侧身一闪,勉强躲过一招。 那边罢手的三人原本想出声阻止,但见此子会武,心中暗奇,也就不出手阻止,静观其变,心想老五当真下杀手再就不迟。 老五道,“哈,原来会武。”说完挺剑又是一刺,这次却直指心脏。这一剑来的好快,郁胜宗想要举剑格挡,却来不及了。 “叮”的一声,那沉默寡言的老六已经自地窖飞身而出,手中剑向前一掷,正好撞开老五手中长剑。这一下劲道极大,老五被震的手中发麻,他对那人怒目而视,说道,“老六!你做什么!” 老六的剑已经插入旁边一课树上,他上前抽回自己的剑,冷冷道,“老五久在江南温柔富贵乡,对当年我们共求之事,想来也不怎么上心了。只怕你玷污清白姑娘的事情多半是真的,依你猜想,老疯子得知此事,多半和这小子有关,你心中焦急,便想杀人灭口。老五,你不是为咱六人大计所要灭口,而是为了你一己之私要杀人灭口,我说的恐怕不错吧。” 老五怒道,“是又怎样,你敢说你刚才偏袒这小子,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老六却不去理他,而是蹲下身,对地底怪客说道,“老疯子,咱们做笔交易。今天我们放了这小子,以后这小子来看你找你聊天,我们也不管,你倒也不用急着和我们说些什么,只求你永远不要和此子说起咱们六人的事。” 老疯子则是重重啐了一口,“你当老疯子好稀罕你们这帮假惺惺的伪君子吗,快滚快滚。” 老六向众人一抱拳,说道,“诸位哥哥请了,小弟今日擅作主张,和这老疯子做了笔交易,望诸位哥哥勿怪。”老五冷哼一声,不再说话,矮胖子依然背对众人骂骂咧咧,另外三人则是点头不做声。 郁胜宗暗想,这帮人看来一团和气,互称老大老二老三,原来私下所想,并不一致,见诸人再无加害之意,又说道,“诸位前辈,这位先生究竟犯了什么过错?再大的罪过,他被关在这地底这么些年,也该赎过了,为什么不能放过了他。” 老六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眼中精光闪动。老和尚和老道士则是一个劲的摇头,口中还念叨着,“罪过罪过”。高大男子沉默不言,矮胖子气得直跺脚,而那老五眼中,却又有凶光闪烁。 郁胜宗以为他六人为自己所打动,说道,“诸位前辈,合六人之力欺辱一人,可是正道风范?” 高大男子忽然抛却手中长剑,说道,“我不干了。我受够了这种白天做人,晚上做鬼的日子了。” 老五冷笑一声,“你休想。”他话未说完,整个人忽然被那高大男子提起,“啪啪啪啪”被连打了四个巴掌,接着又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高大男子下手显然极重,老五这几个巴掌吃的眼冒金星,一时之间竟然站不起来了。高大男子微微冷笑,说道,“就凭你这点微末功夫也敢来对付我?且不说你小子本事,便是你为人品行,薛某大好男儿,也不屑与你为伍。” 矮胖子在一旁,则是阴阳怪气地说道,“你我踏上此道,终究是没有回头路的,老三,你走不了的。” 那老和尚叹息道,“一切有为法,老三,咱们确实没有办法再回头了。”他又转身对郁胜宗道,“小施主侠义心肠,实属难得,只是江湖之事,从来只有以眼还眼,以杀止杀,此修罗道,便是老衲也无法避免。”他又指指那地窖下的怪客说道,“便是此人,当年搅得天下大乱,且不论这十多年来的牢狱之灾是否能赎得了他的罪,便是纵容他逍遥法外,还不知有多少条人将命丧他手,又不知他手上要沾染多少鲜血。”怪客重重啐了一口,不予置评。 郁胜宗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他初时也没想过这怪客究竟为何被困于此,只是今日见六人折磨与他,心中大有不忿,这才仗义相言。听得老和尚这一番话,反而不知该如何辩驳。 那六人见他也不再纠缠,不再理睬他,纷纷从他身边走过,最后那老六从他身边走过,拍拍他的肩膀,一言不发,独留这二人。 那怪人怪笑一声,“你们几个,撞破我家天花板,不赔就想跑的吗?”只是没人理他 怪客讨了个老大没趣,才对郁胜宗说道,“你小子怎么又来了?快下来陪我说说话”郁胜宗微微一笑,那木屋给矮胖子一撞之下,几乎毁了大半,他跳下地窖,怪客正笑嘻嘻地瞧着他。他说话懒散,但瞧他之时,可多了许多感激之意。得知郁胜宗来意,那怪人把怪眼一翻,老大的不耐烦,“行了,你小子把东西拿进来就走吧。” 郁胜宗小声答应了一声,走进地窖,但黑暗中不能视物,一下就摔了一跤,怪人听到了,心中不耐烦又是多了一层,亮了一层蜡烛。郁胜宗小声嘟囔了一句多谢,将面饼牛肉便要放下就走,忽然听那怪人喘息声似乎重了起来,他好奇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怪人却似乎面沉似水,波澜不惊,呼吸声也极为平静,心想大概是自己听错了,给眼前这位前辈做了个揖,便退出去了。 他没有听错,看清他面庞的那一瞬间,怪人确实激动了,只不过他向来及其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当那个孩子转身背对着他时,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眼里,有那份狂热闪烁着。 夙愿将成。 那怪人叫道,“等等,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姓郁,名胜宗。” 怪人歪着脑袋,嘴里不禁喃喃道,“郁?郁?你怎么可以姓郁呢?”说完后又仔细端倪了郁胜宗一会,“像,真是太像了。” 郁胜宗被怪人盯着心里有点发毛,“前,前辈,您说像什么?” 怪人并不理会他的问题,又问道,“小子,你爹是谁?” 郁胜宗道,“家父是这华山上的一名铁匠,晚辈自小生长于此,和家父都是乡下人,说了名字前辈也不知道吧。” “华山?”怪人似乎又有点糊涂,“此处是华山?我为什么会在华山?我来了这里多久了?” 此时怪人神情已不同于之前,虽然仍是狐疑,但已有神智不清的迹象了。郁胜宗不禁担心起来,知道怪人继续纠结这个问题的话只会越来越糊涂,岔开话题,“前辈,晚辈今日带的这点粗茶淡饭,您将就一点儿。晚辈下次来时给您带上。”他见怪人并不理睬他,又说道,“前辈可要些酒水?晚辈下次给您带来一些如何?” 怪人一听到酒这个字,似乎清醒了一点,黑暗中喘息了一会,似乎好转一些,不过他似乎每次都直接无视郁胜宗的话,这次也不例外,尽管那个‘酒’字对他非常有吸引力,“你是华山门下对吧,你师父应该是傅沉…不对,那个瘫子已经废了好几十年了,你师父应该是成深那老小子对吧…诶诶你刚才和我说话还挺客气这会瞪着我干吗啊。” 郁胜宗此刻沉着脸说道,“前辈,还请您收回刚才那几句话,此言有辱晚辈师门。” 怪人哈哈一笑,也不生气,“行了我不说了,你小子还没告诉我你师父是不是成深呢。” “正是家师。”说道这里,郁胜宗已经不想和这怪人说话了,此刻已经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大踏步向地窖顶部走去。 “喂小子,下次来记得你说的给我带点酒过来!”怪人见这孩子生气了,嘻嘻一笑,大声叮嘱了两句,也不在乎对方没有回应自己,也不管这孩子下次是否还会过来,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睡大觉了。 只是还未等到怪人睡熟,那孩子的声音却从地窖上面传了过来,“前辈,您喜欢什么酒啊!” 那怪人笑道,“老子最喜欢的是上好的竹叶青,不过你这穷酸小子能拿来什么好酒?你拿什么老子喝什么便是了,再陪老子说会话,老子便很开心了。”郁胜宗再向地窖问了几声,再不闻有回应。 第六章 远山千重,初品人间情,方知有冷暖 “小子你别跑!”这一日清早,云台峰上便传来一阵吵闹声,原来是成胜玄又约了几名师弟和童子,张牙舞爪冲向郁胜宗,郁胜宗反应不及,脚下未来得及抹油,便已经被一名弟子抱住腰身。 前几次都让郁胜宗逃了去,这次终于得逞了,成胜玄哪里还肯让他逃走,下手是格外的狠,成胜玄一边打一边骂道,“小杂种敢在小爷我头上撒野?你倒跑跑看!” 郁胜宗狠狠瞪了他一眼,啐了一口,却不多说什么狠话,也不还手,虽然神色大是不服气,但面对对方的拳打脚踢,乃是逆来顺受。 成胜玄被他瞪的心里发毛,大声道,“看什么看!作死吗!”说完又踢了一脚,他这一脚因为动了怒,已经运上了些许内力。 往日打闹,下手虽狠,但真的运上内力,这次还是第一次,郁胜宗来不及防备,痛的缩成一团。成胜玄发现自己用力过了头,心下隐隐不安,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大声说道,“站起来!小爷给你个机会,和小爷一对一,你敢也不敢?”他心想对方年纪小,入门时间又短,对方如何都不是自己的对手。不仅可以再揍对方一顿为自己出出气,师长若问起他身上的内伤,大可以推脱是这次比武无意伤的对方,虽然仍要受一番责罚,但对方自己学艺不精,还可以替自己分担些责任,总比让父亲知道自己是欺侮师弟伤了他的好。 郁胜宗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抹嘴角鲜血,双手一抱拳,说道,“请师兄赐教!”他虽说的客气,但眼神中狠戾依然不改。 成胜玄心中一凛,已经是惧怕了三分,当下打着哈哈说道,“大伙师兄弟一场,你若向师兄我求饶,师兄可以饶你,你小子可别不知好歹!”说到最后,已经是用一贯的大声来掩盖自己的恐惧了。 他眼前的那个孩子,却依然不改神色,依然说道,“请师兄,赐教!”只是比起刚才,神色又多了几分凶狠,说话语气也冰冷了不少。 成胜玄一咬牙,冲上前去,一拳便要打向郁胜宗面门,郁胜宗以拳对拳,两边硬碰硬,疼的成胜玄龇牙咧嘴,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要去排开郁胜宗的拳头,郁胜宗似已料到对方拳路,却不去理睬,自己的另一只手化掌拍出,打在成胜玄胸口上,成胜玄觉得胸口一痛,双手都不得不撤下了,这两招下来,谁胜谁负,不言而明。 只是成胜玄撇不开面子,对着同伴大吼道,“你们几个都给我上,揍到这小子明早起不来做早课为止!”几个小子,有一两个和成胜玄交好,见成胜玄受了伤,上前扶住他,剩下四五个人也有几分畏惧,但还是冲上前去,将郁胜宗团团围住,就要出手。 忽然听得几声惨叫,“哎哟!”“啊呀!”“啊哟疼!大师姐饶命!”那四五名小厮,几声惨叫,都倒在地上惨叫不已。原来是陆胜楠同丘若君路过此处,见众人欺侮郁胜宗,心下大怒,出手教训了这几个小子。 她剑未出鞘,以剑柄剑鞘敲击众人手腕关节之处,她用劲甚巧,只消这般一点,几人都是手腕脱臼,一时间都痛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她俏脸生煞,斥道,“成师弟,输了便是输了,技不如人已是让人瞧不起了,这般输不起,还想要以多欺少,那更是为人所不齿。” 成胜玄原本已经被郁胜宗拍在胸口,已经痛的说不出话来,此时受陆胜楠语言相激,更是气的一口血吐了出来。 丘若君走了上来,说到,“师妹,你就少说两句吧。” 陆胜楠俏眉一立,冷笑道,“瞧你调教出的好师弟吧。”她向来不喜成胜玄平时为人,也知道成胜玄是丘若君一手教起来的,对这名大师兄也是不以为然,总算还有同门之谊,只是说了这句后,不再往下说,扶着郁胜宗走了下去疗伤。 丘若君知道她性子极烈,也不加反驳,目送他二人走的远了,让两名小子扶着成胜玄也去休息了,有一名小厮知道丘成二人兄弟情深,眼看他浑不关心,奇道,“大少爷,您不跟着去看看成少爷伤势吗?” 丘若君一拍那小厮的头,说道,“师父命令我下山办事,我能因为他耽误吗。”原来是成深几日想来,甚是担忧那名狂徒,这才命令大弟子下山,前去少林,调查杀手身份。小厮听得低头连连说是。丘若君又吩咐了几句,就下山去了。 陆胜楠替郁胜宗细心包扎伤口,她原本就是个温柔静淑的女子,并非从小便是个“陆罗刹”。自己家中,原先有个弟弟,体弱多病,那时年纪尚小,邻里几家男孩淘气,总爱欺侮弟弟,家中哥哥都年纪甚大,不爱管孩子间的事。只有自己和弟弟年纪相仿,是以总是她替弟弟出头,这才落得了个“陆罗刹”的名号。 只是因为弟弟身体不好,小时候生了几场大病,十来岁便夭折了。眼见这男孩和弟弟去时一般的年纪,也是一般的受人欺侮,心下大是疼惜,喃喃道,“嘿,你这孩子,明明打的过人家,偏偏不肯还手,我以为你有意示弱示好,却又把成胜玄打伤成那样,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郁胜宗入门来才一年,这些日子方才知上头还有个大师姐,急忙还礼说道,“多谢师姐。”陆胜楠一拍他行礼的手,嗔道,“好生坐着,别乱动。” 郁胜宗伤处多半在身上而非四肢,隔着衣服处理伤口极不方便,只能除去衣物。虽说男女有别,只是一来陆胜楠家从小在男孩子群中长大,弟弟受了什么伤,也都是由自己来照料的,二来郁胜宗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是以陆胜楠不以为意。 反而是郁胜宗,打记事以来就一直和父亲相依为命,偶尔有问及自己母亲的情况,铁匠也只是默然不语。即使在拜入华山后,也少与其他女弟子有来往,和年轻女子有所接触,这几乎是第一次,他虽不明男女有别的道理,但也是窘迫得满脸通红了。 他听得陆胜楠说自己奇怪,回答道,“不是的,其他人都只是听成师兄的话,我可不能打他们,我出手重,怕打坏了他们。成师兄和我像是有仇一样,他又是他们当中武功最好的,我的拳头打到他也打不坏的。” 陆胜楠听得此言,用手指刮刮郁胜宗的脸蛋,笑道,“你这法螺吹的好响,结果还不是受了这么多伤。”她恼恨成胜玄蛮不讲理,从方才就一直寒着脸,这会被郁胜宗逗笑了,她原本就生得端庄美丽,这般一笑,当真犹如春风拂面,煞是好看,只是郁胜宗的小脸红的更厉害了。 陆胜楠说道,“但你也当真了得,小小年纪就能打败成胜玄那厮。”听了这句夸奖,郁胜宗心下倒有些惴惴不安了,问道,“师姐,成师兄会不会受伤很重啊,师父会不会责罚于我?” 陆胜楠说道,“不会,成胜玄那厮自己说了,这是师兄弟比武,就是受到再深的伤,师父也不能怪罪于你。” 郁胜宗“哦”了一声,心中那股不安,却并未消去。他生来便是随和的性子,别人便是打他,他也绝不还手,能逃则逃,逃不了便暗运内功护住全身。出手反击,这还是头一次。更不知为何,这次居然会对成胜玄暗生一股难言的憎恨之情。 他并不知道,这一切大多是拜那地窖怪客所赐。那怪客当年叱咤风云,是个极其桀骜不驯的人物。自己这些日子同他接触的多了,与他说话,耳濡目染,虽然身上仍有七分从前的憨厚耿直,但有三分已经是那桀骜之气了。对于成胜玄的恨意,与其说是一种恨意,倒不如说是一股不肯屈服于任何人的傲骨。 心里这般别扭着,忽听得陆胜楠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笑道,“伤都处理好啦,你若觉得没什么不适,咱们便去拜访相剑先生吧?”郁胜宗满脸不解,“什么?” 自从那刺客前来搅得华山一阵手忙脚乱,华山上下颇有不安,但一来有相剑主仆二人在此,二来陆胜楠回山。所以大多数人还是不大将前些日子的那名狂徒放在眼里。相剑那日虽说要尽早赶路,但华山诸人热情之至,盛情难却,主仆二人只好多住了些日子。 这一日相剑贪睡到下午才起来,阳光大好,风霜儿为他搬了张椅子,摆在院前,让相剑晒晒太阳,又恐阳光太大。天气暑热,自己便在一旁伺候,不是端茶倒水,便是轻摇小扇。相剑一壶茶才喝了一半,便看见陆胜楠携了郁胜宗前来。 相剑向身后的风霜儿说道,“去,给两位搬椅子来。” 陆胜楠摆手道,“不麻烦先生了,我姐弟二人今日来就是向先生请个安。” 风霜儿笑道,“请安?我看未必吧,我家公子在华山府上盘桓将近半个月,吃着华山用着华山,怕是成大侠傅二侠要下逐客令了吧。”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郁陆二人被抢了一番白,心中都是颇为气恼,心想你主仆二人来我山上,我华山尽了地主之谊,你这小婢女怎么好不客气。只是这二人都不是精明之人,着恼是着恼,可不知道该拿什么言语来“回敬”对方,一下不知说什么好。这主仆二人于华山上下偏偏有恩,此时前来又是有求于他,这姐弟二人不仅不知道该如何说话,连该不该生气,都拿不定主意了。 这窘迫的表情逗的相剑一乐,但另一方面,他也委实着恼风霜儿无礼,家中少有大人,自己和这小丫头朝夕相处,名虽主仆,实际上如兄妹一般。于是立刻又板起一张脸,“霜儿,不得胡言乱语,你下次再胡说八道,我就立刻把你送回相剑阁,不带你出来了。” 风霜儿心中老大不乐意,鼓起嘴在相剑背后做了个鬼脸。相剑自不去理他,站起身来行了礼,温言道,“我家下人缺少管教,二位宽恕则个,今后这孩子再有得罪贵派上下之举,还望告知小生,小生定然严惩不贷。” 风霜儿听到这里心里更是不高兴了,但终究主仆有别,只能生闷气。郁胜宗瞧着她不痛快了,心中好生过意不去,走了过去,拉拉风霜儿的小手,低声道,“霜儿妹妹你别生气,我等会带你游玩华山的好景色。” 风霜儿睁大了眼睛,笑道,“你喊我什么。” 郁胜宗也笑道,“我喊你做妹妹,你说好不好。” 这两个孩子的命运倒也当真有几分相像,二人都是一般的做下人出身,又是从小便没有几个朋友。相剑阁虽大,却只有几个老奴仆,看起来仿佛比起老阁主剑匣里的古剑还有苍老几分。 华山派虽多些人气,但那成胜玄身为掌门独子,飞扬跋扈。郁胜宗虽然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在华山做入门弟子的日子里,也难免总是孤身一人了。是以二人相遇,格外得彼此的眼缘。 风霜儿刚刚还被相剑教训地要哭出来了,这时却破涕为笑,拉着郁胜宗的手也不撒开,摇来摇去,笑道,“好呀,那我就喊你宗哥哥了。” 陆胜楠和相剑看着这两小无猜,都是笑而不语。相剑方才一番说辞倒也颇为诚恳,两个孩子又是处的这般好,陆胜楠也不计较了,说道“不敢,不敢。师父令我姐弟二人来问先生,这些日子起居伙食,可有什么不满之处?” 相剑叹口气,“贵派上下,做事想事,都是极为周到的。”接着又叹道,“二位有什么事情,但说不妨,咱们开门见山吧。” 陆胜道瞧了一眼郁胜宗,郁胜宗心领神会,记得来前陆胜楠嘱咐的,扑通跪了下来,相剑大惊,上前相扶,“小兄弟你这是干什么来,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就是,何必行此大礼!” 偏生郁胜宗天生一身蛮力,虽只是个孩子,相剑身份上虽是个江湖人物,体质却是个文弱书生,哪里扶的起来?郁胜宗伏在地上说到,“请先生,救救我华山上下!”相剑更是吃了一惊,“小生何德何能!令师剑法通神,当今世上,少有敌手,哪里需要小生助拳!孩子你快起来啊!” 陆胜楠叹道,“尊师修为实在高深,上次虽与那刺客斗得了个旗鼓相当,但下次对方若带同伙前来,我们实在难以抵挡。二来,大师兄和师尊虽然修为高深,但我们这些弟子本领低微,碰到这些高手,能不能自保,都是个问题,三来,华山上下,又不是只有我华山门派,周遭还有不少平民百姓,若那些刺客对平民百姓出手,我华山门派实在难护乡邻周全。像我这位小师弟,他在我华山门下排名最末,年纪也是最小,本领也最是低微。而且他正是出生于华山周遭乡邻,他的父亲是山里一名铁匠,也是这一带无辜平民的一员。是以我小师弟在此和先生相求,定要护得我华山上下周全!” 她见相剑脸上仍有犹豫,自己也要单膝一跪,抱拳道,“先生,在下这一跪,乃是为了华山的百姓所求!”说着便要拜下去。 相剑眼见对方再不给自己留犹豫的余地,只好说到,“我答应便是了!你们二人快快起来!” 如此一来,姐弟二人才起身来,抱拳道,“多谢先生高义!”便要退下。 相剑一抬手,“二位且慢!”姐弟二人回身道,“先生还有何事?”嘴上虽然是这般问着,但身子微躬,莫要说相剑敢说“还是算了”这等相拒之言,只要相剑敢说,“容我三思”这种话,二人就要再跪下来相求。 风霜儿在身后看了,大觉有趣,只想出口象讥,“你们二人还有拜人的习惯爱好吗”。只是想起相剑方才一番教训,又觉得认了郁胜宗做了哥哥,奚落了不好,这番口舌才忍住不说。 相剑又何尝看不出这二人又要下跪相逼?大是头痛,心想,“爹游历中原已久,我去寻他真不知如何寻得,只怕其中机缘稍纵即逝,唉,偏偏此处又让旁的事情牵制住了。” 他揉揉太阳穴,心中这才有个计较,说到,“二位放心,我既然答应二位保华山上下周全,就绝不食言。只是小生也是俗务缠身,难以久留...哎哎哎你们先别忙着跪。”他眼看二人又要跪下,赶紧相劝,“我心中有个计较,只是此事必须得令师同意。”说完他招呼风霜儿过去,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风霜儿点点头,转身进屋,过了片刻,双手捧着个小匣子,毕恭毕敬的走了出去,交在陆胜楠手中。 相剑见二人脸上有不解之色,微笑道,“陆女侠将此物交给令师,令师自然明白小生的意思。”陆郁二人点点头,行了个礼便退了下去。 待得二人退去,相剑这才坐下来,闭目养神。风霜儿继续在旁伺候。过得一会,风霜儿忍不住说道,“这位成掌门,真是好心思。自己恐怕打不过人家,非得拉咱们下水。还说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周遭乡邻百姓。” 相剑淡淡一笑,此下无人,也不加呵斥,“你只猜对了一半,成掌门虽吩咐这两人说了这么多话,是为了华山派不假,但可不是为了他打不过人家。” 风霜儿奇道,“我们那日上山来见成掌门被对方打的如此狼狈,可不是打不过人家吗?” 相剑道,“非也,非也。我后来问过他的大徒弟,成掌门和那狂徒相斗之时,头五十招占尽先机,出手间悠然飘逸,很明显,成掌门远比那狂徒高了去了。后面败象露尽,恐怕是成掌门轻了敌,再加上对方占了兵刃便宜。成掌门一生浸淫剑法,并不擅长掌法,所使之剑尽皆断去,这便再无胜机。” 风霜儿又不屑道,“那又怎样,咱们相剑阁可有记载,真正的高手,飞花摘叶均可伤人,更有人能引天地煞气为己之用,手中无剑却可以无形真气为剑杀敌。我瞧这成掌门啊,还有得练咧。当年老阁主可不就大败成掌门吗,哈哈哈说不定现在老阁主已经达到剑仙境界,天下无敌了咧。”相剑听风霜儿提及父亲,眼里闪过一丝忧色,无奈笑笑,将话题岔开了去。道,“嘿,你这小丫头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年前玄霞前辈来我阁中,你可忘记了吗,他评论天下武学,虽然华山势弱,但光论剑法之精妙,固然不及回风谷主和武当大护法这两人了,但少阳掌门和成掌门是在伯仲之间的。就连天门的掌门人,也要输给成掌门一招半式。至于其他三教九流之派,根本是连登堂入室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到,“只不过这成掌门心思复杂,你瞧刚才那两人与我说辞,说话得体,所选之人选,又是上上人选,他那小徒弟,一切尽如陆胜楠所言,是来求我此事最佳人选,而且又因为他年纪小,就算给我磕几个头,也不会堕了他华山派的名头,但又恐怕小弟子不谙世事,说错了话,办错了事,这才遣了另一个陆胜楠过来。这二人说话处处回护华山之脸面,今日之事将来传将出去,那是‘华山相剑两派联手共斗妖邪,护得百姓周全’,嘿嘿嘿,好不侠义,好不威风。 他在门派经营上所花心思极多,人之精力及其有限,成掌门日后若不卸下这副重担,个人修为,恐怕再难有重大突破。至于其他几大门派的掌门人,如武当大护法、回风谷主等人,估计也是差不多了。你说的引天地真气为己用,或许前朝之时还有几人能做到,如今嘛...嘿嘿嘿,何时杖策相随去,任性逍遥不学禅。” 他原本不是话多之人,今日兴起多说几句,却是越说越艰涩,风霜儿不解,听得最后几句诗,更是莫名其妙。也不去深思其中意思,问道,“只是公子舍了这般贵重事物,可惜了的。”相剑摇头笑道,“身外之物,舍了便舍了。更何况此物本就是华山应有之物,当年他华山派‘寄存’在我相剑阁中的,如今物归原主,完璧归赵,未尝不是美事一桩了。” 华山云台峰上,陆郁二人手捧木匣,交予成深。成深紧皱眉头,轻抚木匣,说道,“相剑先生并没有直接同意留下来吗?” 陆胜楠双手抱拳道,“禀师父,并没有。”她见成深面带郁色,单膝跪下道,“徒儿办事不利,请师父责罚。” 一旁郁胜宗见状,也慌忙跪下磕头,“师父,这不关师姐的事,恐怕是徒儿驽钝说错了话,请师父责罚,不要怪罪师姐了。” 成深不置可否,只是说到,“此事关系到我华山危急存亡,若真有差池,为师责罚你们再重又有何用?” 傅沉则淡淡笑道,“师兄也莫要再给他们施加压力了。相剑先生虽没有直接同意留下来,但也并没有说不帮助我们,他不是说另有计较吗,师兄你便打开这个匣子,瞧瞧是什么事物也就是了。”说完又转身对跪拜在地上的二人,面色和蔼,说道,“你们师父并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起来说话。” 成深大声笑道,“嘿,二弟你怎么又清楚我心中所想了。”说完又转向两名弟子说道,“不过为师也确实没有怪你们的意思,你们两人起来吧。”接着他又将匣子原封不动的抛给郁胜宗,“你带回来的东西,你自己打开吧。” 郁胜宗答应了一声,启开匣子,里面所装载的是一卷古籍,和一柄样式古朴的短剑。那古卷多蒙灰尘,上面写的是几个他并不识得的古文字,那古剑则样式古朴,只比寻常护身的匕首长一点,剑身则是黑乎乎一片,但隐隐闪烁着一点点金色的光泽,剑刃上刻有几个小字,和方才的古卷也是一般的认不得。 郁胜宗歪着头瞧了几眼,问道,“师姐,这几个字我不认得,你是大家闺秀,念过书,学问大,你说这几个字是什么字。” 他年纪幼小,自幼生长在华山,不谙世事,哪里知道没有将这大家闺秀四个字挂在嘴上的道理。若是寻常人说了,陆胜楠免不得要生气,但此时听得是一个孩子这般说,忍不住的好笑,“这等胡话以后可不准再说了”这般说着,接过匣子,瞧了一眼笑道,“师父,师叔,相剑先生倒像是个诸葛亮似的,那诸葛亮给麾下将军的是锦囊妙计,碰到困难自然迎刃而解,咱们这木匣妙计,妙可能是妙的,只是弟子驽钝,亦不解其意,若是不解开相剑先生这哑谜,怕这匣子是不管什么用处的。” 傅沉奇道,“当真是不识吗?” 陆胜楠上前去,将匣子交给傅沉说道,“弟子确实不识,都是徒儿未曾见过的文字,但刚才那古卷上的副题上,似乎是有咱们华山二字,只是徒儿不敢确认,请师父师叔过目。” 傅沉接过匣子,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三分恐惧,七分却又是惊喜之色,只是这神色一闪而过,他叹息道,“我瞧得不清楚,唉,你师叔老了不中用了。这堂里可也太暗了,胜楠,胜宗,你们去我房里取我那盏灯来。” 陆胜楠心领神会,鞠了一躬,牵了满脸不解的郁胜宗退出去。 待得两名弟子退下,傅沉这才说道,“视之不见名曰希,听之不闻名曰夷。” 成深原不知傅沉此番要弄何玄虚,听得他吟得这首诗,大惊道,“师弟,当真是祖师爷的希夷剑法吗?” 傅沉也是一般地激动,说道,“师兄,正是,正是啊!不仅是希夷剑法,而且是当年祖师希夷子亲自记载的原本!还有这把,是希夷师祖的佩剑。”说到这里,傅沉强压心中狂喜,压低声音说道,“可是,师兄,这可是原本啊,本门祖师开山创派,那是前朝的事情,那时我华山地属前朝北燕之地,祖师爷自身也是实实在在的北燕人。是故用的是北燕的古文字。自南楚统一天下以来,这文字已经禁止使用了。所以对待此事,我们更需万般小心。” 南楚北燕两国,当年各占中原一方,两国交战甚久,直到百年前,北燕殇帝登位,国力衰微,南楚昭帝挥鞭北上,收幽云十六州,一统天下。中原重现一统,但是北燕蒙受亡国之痛,思故国之人甚多。南楚统一初期,北境屡屡出现叛乱。为此,南楚下令,废除北燕文字,北燕旧地数以百万记古籍旧卷,付之一炬,也不知多少江湖旧事,也从此消失在烟尘之中,不为后人所知了。 是以今日,华山二人见得本门遗失已久的秘籍原本,怎能不又惊又喜。但私藏北燕旧籍,乃是重罪,二人又不得不小心翼翼,该如何处理此事,大是让人头痛。 傅沉心想,相剑阁久在关外,不理世事,既不属北燕,亦不属南楚,反而跟北边的游牧民族有更多交情。相剑那人年纪甚轻,多半不明其中利害,说道,“相剑阁在当年就不属于两国任何一方势力,相剑先生不明如今律法,也不算奇怪。师兄,我想,相剑先生多半有意要授我华山失传剑法,提高华山整体实力,以避强敌锋芒,这可比请多少高手前来助拳还要强得多,好事啊。” 成深点头说道,“为兄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只是你说,本门剑法宝剑,为何会在相剑先生手上?” 傅沉道,“相剑阁建立之时,便以铸剑、相剑、评天下剑客剑法为业。要做到这些,对天下各个门派的剑法皆有涉猎,也不算奇怪。你瞧他身边的婢女,不就能同时使用华山、少林、玲珑几门剑法吗。再说,相剑阁一派,百年前就已经为了避免战祸,迁徙关外,隐世不出,中原门派却难免遭受战火屠戮,再加上...” 傅沉犹豫了一下,成深接口说道,“你想说,三十年前那场劫难大祸?”傅沉叹道,“是啊,那一场劫难,我武林正道数百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尽皆葬身于那一场劫难之中,中原武林好多门派的高深武功,也从此失传了。但相剑阁,虽中原各大门派中皆有他风氏子侄,但相剑阁自身却并没有投身于江湖争斗之中,所以相剑阁中藏有中原门派本身并未保存完好的武林秘籍,也不是什么奇事。至于他出门远行为何会随身携带这些武林重宝,他既然要在中原寻父,少不得要和中原各大门派打交道,就难免要打点人情。恐怕他此行出来,随身携带的,不仅仅是我华山派的东西。” 成深伸手让傅沉打住,说道,“旁的门派的事情,倒与我等无关,也不必再做臆测。就眼下之事,师弟意下如何?” 傅沉道,“我自然是同意的,只是不知师兄意下如何。” 成深道,“此事于我华山大是有利,我也是同意的。” 傅沉说道,“只是前朝文字我未曾做过深究,这卷剑谱,我凭着以前记忆,能辨别其中题目,中间的武功,恐怕还是要劳烦相剑先生为我们做解释了。师兄日里要打点华山上下,又是掌门之尊,总不好亲自过去讨教。兄弟双腿残疾,去了甚是不方便,何况我耽武道已久,未必能领会剑谱中深意。依我所见,还是派一名弟子前去较好。” 成深此时却不接口了,拿起桌上茶杯,饮了一口,这才淡淡说道,“不,两名弟子较好。” 傅沉眉头一皱,望向成深,眼神极为复杂。 此时,在傅沉房中,陆胜楠携郁胜宗,取了一盏油灯。郁胜宗再难按捺住心中不解,问道,“大师姐,帮师叔取杂物这等小事,让小弟一个人来拿就是了,总不会有什么闪失,怎么师姐也跑了出来?师姐还是留在那里,一会师父师叔要吩咐师姐什么重要事情,怕是要说你怠慢了呢。” 其时门派之中,师长为锻炼门中弟子,时常会交与门下弟子一些事务处理,只是郁胜宗年纪小,又没有出师,这般任务自然是轮不到他的,但他知道陆胜楠在门中地位甚高,怕自己耽误了她的事情,不由得有些担心。 陆胜楠见他心地善良,方才便请求师父免责罚于自己,现在又恐怕自己挨了长辈的训斥,却不谙世事,忍不住要教导他,说道,“小师弟,师父师叔二人是有要事相商,这才找了个借口,我若不识趣出来,那才是真的要惹得师父生气呢。” 她见郁胜宗脸上仍有不解之色,给郁胜宗搬了张凳子,让他坐下,说道,“小师弟,你听好了,人和人之间的相处绝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的,现在咱们是在一个门派里,大家素日里打打闹闹惯了,但说到底大伙还是自己人,但若出门在外,你要会识人,辨人,广结善缘。你现在年纪小,很多事情不懂,大家也不来怪你,但你以后闯荡江湖,终究要明白这些事理。师姐今日与你说这些,想让你好好记住,免得以后在外面碰钉子,于你自己于我华山派,都不好看。” 她见成胜玄素日里飞扬跋扈,心头有气,显然是平日里师父和丘若君缺少了管教。又见这小师弟年幼又不懂人情世故,时常给成胜玄带着一群师弟师妹欺凌,在师父师叔面前多半也并不得宠。心疼之余,也不由得担忧下一代华山弟子难成大材,心里少不得要维护郁胜宗。这些日子以来和他关系渐渐亲密起来,真拿这孩子当了自己的弟弟,那便少不了一份盼他成材的心思,于是才苦口婆心,和他说了这些话。 而郁胜宗自幼丧母,父亲和师父待自己都是极好,可总有疏远之感,父亲母亲于爱儿之爱,自古有别。从未有过谁对待郁胜宗如此亲切,不由得也当真把陆胜楠,当作自己的姐姐了。 第七章 苍龙岭下,一诺千金价 这一日早上,郁胜宗刚起了床,洗过了脸,心想今日是休息的日子,准备上厨房取些酒食,去后山探望那名被囚禁的怪客,刚出房门,便看见陆胜楠笑吟吟地站在房门口瞧着他,他少年人少与旁的女子有多接触,如今忽然多了个师姐关心自己,不由得小脸一红,向陆胜楠行了个礼,请安道,“师姐早。” 陆胜楠不多说话,笑着牵起他的小手,一路走到守静堂,成、傅二人已等候多时。两名弟子见了,下跪行礼,陆胜楠说道,“师父,徒儿已将小师弟带到了。” 成深微微一点头,说道,“虽说今日是休息的日子,胜宗可也起得太晚!想必平日里也没少偷懒。” 郁胜宗听得此言,有些惶恐,磕头道,“师父,徒儿知错了。” 一旁傅沉笑道,“师兄少怪,胜宗这孩子,有没有练功一试便知,胜楠,便由你试试你师弟的身手吧。” 陆胜楠似乎是早已得知此事,将郁胜宗扶起来,将一柄长剑塞入他怀中,又把他拉到习武场上,抱拳笑道,“小师弟,得罪了。”自己又是从另一边抽出一柄木剑,飞身上去,刺向郁胜宗。 郁胜宗尚未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仍是双手紧抱胸前长剑,陆胜楠飞刺一剑便躲不开了,无暇细想,抽剑横挡,哪知陆胜楠这一疾刺乃是虚招,剑势一变,改由剑柄出击,一下便打在他神门穴位上。郁胜宗顿感一疼,眉头一皱,几乎就要撤手,可一瞥见陆胜楠俏生生的脸庞,便不愿在她面前丢脸,硬生生将这股疼劲儿憋了回去,陆胜楠和成、傅二人眼中皆闪过一丝惊讶之色,郁胜宗却是有苦说不出,那神门穴位,乃是手少阴心经上的重要穴道,更是他华山内功专门修炼的一道主要经脉,如今神门受损,他一旦催动内息,便有一股强烈的无力之感,只能勉强招架,不出一时,已经是左支右绌,狼狈的很了。 也幸亏是师门比武,陆胜楠出手还有分寸,再加上郁胜宗入门时间不长,于内功上的修为也是有限,如今也仅仅是难以使出内功,否则恐怕受到的内伤会更重。 师姐弟二人又过了十余招,听得陆胜楠一声娇斥,喝到,“着!”一剑又打到郁胜宗的手腕上,郁胜宗却是咬紧牙关,绝不松开手中长剑。 他满脸是汗,朦胧中见师姐脸上似乎有几分嗔怒之意,心下恍然道,“那日师姐教导我,要识得他人弦外之意。师姐这两招高明的武功使将出来,我却死犟着不撒手,可不是太不识相了吗。” 虽然觉得失却了几分男子汉气概,还是忍不住单膝一跪,喊道“哎哟,疼死我啦。” 那陆胜楠见此情形,不再有嗔怒之意,一脸歉疚,扶起郁胜宗,说道,“小师弟,可打痛你了吗。”一边说着,一边揉着他手腕上的穴道,以防止穴道封闭久了,于他修行有碍。 郁胜宗却是嘿嘿一笑,对着陆胜楠憨憨一笑。陆胜楠心知他有意认输,轻啐一声,手上却不歇着,继续替他疏通穴道。 一旁观战的成深却是哼了一声,傅沉则笑道,“虽不如师兄预想的那般好,可也不差了。胜楠这一手‘灵道剑法’与武当的‘神门十三剑’同源,如今这一辈的弟子我是不知,就算是武当虚灵道长当年她这般年纪,也没他这般功力的。 便是若君这孩子,百招之内也难胜胜楠。如今胜宗才入门一年,能硬接下来这神门一击,已算得上是难能可贵了。” 守静堂后,相剑也缓缓走了出来,笑道,“华山丘兄如今江湖名望渐响,陆女侠修为亦不在丘大侠之下,便是门中小弟子,入得师门虽不过一年有余也能有如此修为,成先生教导有方,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成深一直以来,便以复兴华山为己任,如今听得此言,虽平时是一张严厉面孔,此时也难得露出了笑容,说道,“相剑先生谬赞。” 说罢便招呼二人前来,点评说道,“今日唤你二人前来,一来是测试你二人武功。胜楠自不必说,守孝三年,功夫可未曾放下,胜宗,你的表现颇有差强人意之处,可也马马虎虎说得过去。至于第二件事情,你二人跟着相剑先生,他自然会与你二人详细说明的。”后边相剑微微一躬身,行了个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待师姐弟二人到得相剑住处,相剑令风霜儿沏茶,首先便问道,“郁小弟,手腕可还疼了。” 郁胜宗手腕还有些酸楚,却忍道,“不妨事。” 相剑笑道,“灵道剑法乃是你华山的一项绝技,中了内伤可不是闹着玩的,若当真有什么不适,一定要讲出来,否则于己不利。” 郁胜宗听得此言,有些慌张道,“啊,我手腕还有些酸疼的。” 相剑则摇摇头笑道,“无妨,此乃穴道初通之后所有感觉。手有酸疼之感,那是你师姐为你调节之法做得对了。” 说罢,他看了一眼陆胜楠,又笑道,“那她对你,可是好得很哪。” 陆胜楠则淡淡说道,“师姐照顾师弟,这是我本分的事情,先生德高望重,还望勿要说这些无聊的玩笑。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还是快点说吧。” 郁胜宗听了,心中没来由的有一股失望之感。 相剑脸上那一抹微笑就像抹不掉一般,这次却因喝了些茶水,咳嗽了几声,说道,“陆女侠莫怪,那小生便开始了。”说完,他正色道,“此事,也恰好与陆女侠所擅长的灵道剑法,有些干系。”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二位师出华山,可知这灵道剑法,乃是哪位高人所创?” 郁胜宗入门时间短,仅仅是修习了门内的入门心法和入门剑法,自是不知,陆胜楠则是浸淫这灵道剑法多年,自然是知道的,她说道,“创下这灵道剑法的,乃是我华山希夷子师祖。” 相剑点点头,“不错,世人皆知,希夷祖师,乃是华山的一代宗师,可是在他定居华山之前,曾经长居武当九石岩,又在峨眉讲学过,在这两家也当过客卿。此事却是少有人知。可以说,当今峨眉武当华山三派之中的剑法内功,都有相似之处,今日陆女侠行使的灵道剑法,便是当年希夷师祖观武当神门十三剑,有感而发,化繁为简,创造出来的。” 郁、陆二人皆有些吃惊,想不到这三家门派,还有如此渊源。相剑继续说道,“希夷老祖一生,道学剑法上皆有极深的造诣。他给华山派留下来的武功,其实远远不止灵道剑法。只是因为年代久远,再加上天灾人祸,许多武功秘籍,都不复存在了。 相剑阁百年前侠踪遍布中原大地,祖训又是以铸剑、剑法为道。有几位先祖,都和华山几位师祖比过武,交流过的,此后数百年相剑阁又少有涉及世事纷争,因此,当年希夷老祖留给华山的瑰宝,鄙阁还是有些许保存的。 而今日,请二位来此,便是为了完璧归赵。只是那些古籍旧卷,多半用的是前朝文字,有些不是贵派原本,而是由鄙阁先祖抄录的宝卷,用的更是只有我相剑阁方能看明白的暗号,所以,恐怕要耽误二位一些时间,由小生慢慢翻译给二位了。”话说至此,郁陆二人已经是惊讶的说不出来话了。陆胜楠更知其中关系重大,良久,才站起说道,“你,你究竟是何人?” “我?”相剑轻轻吹去茶碗里还漂浮着的茶叶,幽幽说道,“我只是一个,无意于世事的相剑阁中人罢了。”说完,他一扫脸上阴霾,“好了,往事说完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希夷子当年聪慧绝顶,于道教教义上亦有极深的领悟,他虽然在武当峨眉上皆有长居,但晚年最后谢世于华山张超谷。是以武当、峨眉、华山三派皆受过希夷子的恩惠,但其中却是遗留给华山一派的武功最为精纯,不过因天灾人祸,除了一门灵道剑法,其他的武功都已经失传了。如今相剑阁所传授的,正是希夷子晚年所创出的一十五路希夷剑法,这一门剑法,与希夷子早年创下的灵道剑法,颇有相似之处,但更为精妙高深,对于已经开始涉及华山高层剑法的陆胜楠来说更适合。另外有两门内功,一门名为“指玄功”,降阴升阳,但作为玄门内功,与手少阴心经的修炼并无冲突。 另外,此功更注重于修禅打坐,呼吸吐纳,长期修炼,于身有益。因此就修炼难度而言,不过一门入门内功而已。传授于拜入师门的郁胜宗来说再适合不过。 但最后一门内功,名为“九道胎息诀”,讲究的是修身养性,以静制动,修炼之时,需要人以莫大的耐力与自制力,维系体内阴阳平衡,牵动内力,游走于奇经八脉,才可修炼成功。传说功成之时,不仅一身功力惊世骇俗,身上旧伤顽疾,亦皆可痊愈。 相剑费尽心思,也不知该如何传授于这二人。这门“九道胎息诀”实在是高深莫测,其中又含有颇多道家真理,眼前二人都无法理解其中意味的。更受限于一身修为,无法修炼。最终无法可想,只能用通用文字抄录一份,让陆胜楠,交由华山掌门,再做处理。 如此过得半月,陆郁二人每日前往相剑住处,陆胜楠自不必说,日夜不辍,一套希夷剑法终于练成。但那郁胜宗认了个妹妹,风霜儿每天都等不到他做完功课,便吵着要出去玩,他又不是聪明人,每日一心二用,进境甚缓,但那指玄功并不甚难,他也总算将这门心法背的滚瓜烂熟,牢记在心,最后总算是有所以小成。 这一日,郁胜宗带着风霜儿去苍龙岭游玩,郁胜宗边走边说道,“苍龙岭一带很险,师父吩咐我们没事不要上来,他说,以前有一个大诗人走到这里,居然吓得放声大哭,不敢下山,居然就坐在那里把自己的遗书都写好了,又是投书丢到山下,最后是县令大老爷仰慕这位大诗人,派人来接他,这大诗人才得以下山,霜儿妹妹,你说好笑不好笑?不过成师兄他们上不来,哈哈哈,我一到这一带,他们就不敢过来啦。” 风霜儿撇撇嘴道,“嘟嘟嘟,吹法螺,我倒要看看这以险绝冠称的苍龙岭长的是何模样。” 郁胜宗笑了笑,此时二人出来也有一会子了,他瞧瞧周围环境,说道,“好,你瞧吧。”带着风霜儿踏上一块高高的山石,将前面一到山峰光景指给他看。 只见一道薄如刀刃的山峰拔地而起,你甚至不能说那是一座山峰,而是一条山道,只有一条孤单的山道,立于千尺绝壑之间。风霜儿只看了一眼,就吓得捂住了眼睛,叫道,“宗哥哥,我不要看了,你快带我回去。” 郁胜宗笑笑,说道,“那怎么行,传说苍龙岭上有一块宝石,是当年沉睡于此的苍龙的眼睛。好妹子,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找来。”说完便要使轻功上岭,却被风霜儿一把拉住,她怕的浑身打颤,只是摇摇头。 “宗哥哥,我不要龙眼睛。” “宗哥哥,以后就算他们都欺负你你也不要来这里了。陆姐姐回来了,她对你很好,那些人再欺负你,你就找她帮你。” 郁胜宗听她说得恳切,心中也甚是感动,跳下大石头,又将小姑娘抱下来,笑道,“好,我答应你,再也不来这里了。” 二人回到相剑住处,却见相剑已经打点好了行礼。郁胜宗奇道,“先生这是何意?” 相剑道,“成掌门希望我留下来帮助华山派共度时艰,如今我已履行承诺,该下山去了。” 郁胜宗心中更是不解,“先生教得我姐弟二人一套剑法,一套内功,便算…便算…”他想说“这边算帮助华山派度过艰难时光了吗。”可终究觉得太过失礼,才没有说出口,但心中疑惑,可是半点未解。 相剑何等玲珑心思,早已猜出郁胜宗心中所想,却又让风霜儿抢白道,“哎呀,宗哥哥你真是笨死啦,我家公子这一套剑法这一套内功,就让你和陆姐姐一生受用无穷啦,更何况这原本就是你华山派的武功,这两门武功,终究是要教得华山门下人人会得,到时候啊,你华山派不去欺负人家便是万事大吉啦!哎哟!公子你又打我!”她说到后来,又叫痛起来,头上已经吃了相剑一记打。 但她想到和郁胜宗分别在即,一双大眼睛又要哭出来了,哀求道,“公子,真的不多留几天吗?”相剑不理会他,淡淡笑道,“二位见笑了。但贵派这两门功夫确实是高深。其实以成掌门一人之力,已与前日那狂徒不分上下,更何况有丘大侠与陆女侠二人助拳。小生此举,也不过锦上添花罢了。更重要的是,从此以后,贵派整体实力将更上一层楼。想来那狂徒再来,再也无法胡作非为了。小生此番入关,为的乃是失踪已久的老父,心中实在焦急,还望二位勿要强留。”说完,也不等二人再多说什么,行了一礼,携了风霜儿,他自己是大步流星,往山下走去。可怜那风霜儿,却是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 陆胜楠知道这二人终究无法再留,心想便由自己去云台峰汇报,只是瞥见郁胜宗眼中,颇有几分留恋之色,笑道,“愣着干什么,傻小子还不送送人家。” 郁胜宗转身望向她,眨眨眼镜,“可以吗师姐。” 这半月下来,和相剑主仆二人相处下来,心中委实有些不舍。相剑年长些,又是主人,教导他指玄功之时,耐心亲切,有何不解之处,一字一句加以解释,有时有些道理相剑来来回回解释了好几遍,虽然见他仍有不解之处,但也不着恼。相剑其人虽不会武功,但胸中所学,实非常人可比。此前郁胜宗的武功,大都是丘若君所教导,但这大师兄性情冷淡,自己武功虽高,教导武功却不大在行,有时候自己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想要求问,瞧见丘若君那张冷冰冰的脸,便心生惧意,心中有什么疑问,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至于成深,每半月才开一次课,但大都是教些武林掌故,虽偶有提及武学精要,但从此中收获极浅。如今有这样一个人肯悉心教导自己,自然多些亲近之意。 那小婢风霜儿更不须多说,她与郁胜宗年纪相仿,两人不仅以兄妹相称,日常里陪他练剑喂招,也极其亲近。风霜儿虽然时常喜爱呈口舌之利,但郁胜宗性情敦厚,也不以为意,风霜儿见此人斗嘴斗不过他,心中也是喜欢他喜欢的紧。 陆胜楠笑道,“无妨,师叔那边由我汇报,相剑先生终究是咱们的贵客,你去送送是应该的呀。” 郁胜宗谢过师姐,运起轻功,飞身向山下奔去了,一会便赶上了相剑主仆二人。玉烟一见是郁胜宗来了,大喜过望,老远处就向他挥挥手,大声道,“宗哥哥你慢死啦。”便这一句话的功夫,郁胜宗已经到了身边。 风霜儿虽然嘴上有怪罪之意,但见了郁胜宗,还是亲热地上前去牵了他的手。相剑在一旁淡淡笑道,“华山轻功,果然名不虚传。刚才那轻轻一纵,寻常武林中人已是及不上你了。今日郁小兄弟习得希夷老祖的指玄功,将来江湖上必然有你一席之地。” 郁胜宗听了此言,惶恐道,“哪里,都是托先生的福。师姐有令,命我来送先生一程。” 风霜儿听到这里,小嘴翘得老高,“你便是光来送我家公子,不送我了吗。” 郁胜宗与她说话,便不再讲那么多礼仪,从来是有什么便说什么,他嘿嘿笑道“也送你,也送你。” 风霜儿心中开心,可脸上仍装作不高兴的样子,小手一伸,说道,“拿来。” 郁胜宗一愣,问道,“拿、拿什么呀?” 风霜儿道,“你说也送我,可是送我什么呢,礼物你可还没拿出来。” 郁胜宗大是头疼,他出身贫寒,身边从来不带什么珍贵物什,忽然要他送礼物,可不是为难他吗。相剑想要出声呵斥,风霜儿这边“你个大骗子”已经说了出来。 郁胜宗焦急得满头大汗,将身上佩剑解了下来塞到玉烟怀里,说道,“这是我爹给我造的,可能不值几个钱,对我可宝贵的很。霜儿妹妹,你便收下替吧。” 这下倒是大出相剑主仆二人所料,风霜儿一张小脸憋的通红了,转身道,“公子,咱们送他什么好。” 相剑从未见过他这般窘迫的样子,也不禁一乐,从她头上拆下一只钗子来,那钗子做工精细,雕着一柄小小的宝剑,钗头上镶嵌着一颗极为珍贵的夜明珠,说道,“你瞧瞧,你一身的好东西,想要还人家的礼还不容易吗。” 风霜儿小嘴一嘟,生气道,“这可不是赏赐别人,是朋友之间以心换心。” 相剑笑道,“这钗子是我爹留给我的,你小时候瞧着喜欢,哭闹了三天三夜我才忍痛割爱给你的,我瞧这钗子的价值,可也够换人家这柄宝剑了。” 风霜儿点点头称道,把钗子给了郁胜宗,郁胜宗少不更事,也不知这钗子有多贵重,才不与风霜儿争执,收下了礼物。 三人走走停停,一直走到山下,玉烟雇好了马车,要扶相剑上车,相剑却不着急,从车后翻找一会,又翻出一只长匣,交给郁胜宗,郁胜宗不明何意,惶惶然接下,不知所措。相剑点点头,说道,“打开看看吧。” 郁胜宗打开,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赫然是一把宝剑。剑身漆黑如墨,郁胜宗从未见过如此好剑,只觉得杀气逼人,“啊”了一声,将匣子摔在了地上。 风霜儿白了他一眼,躬身替他收好宝剑交给他,说道,“宗哥哥可太没见识了。这有什么了,相剑阁上下,都是这种宝贝,好好收着。” 郁胜宗摇摇头说道,“这礼物恐怕太贵重了吧。” 相剑笑道,“此剑剑名承影,锋利无比,乃是春秋时期留下来的古剑。其实以郁小兄弟眼前的名望实力,配此剑还有些勉强。只是郁小兄弟自己佩剑送予了霜儿,日后行走江湖多有不便,虽说为郁小兄弟寻得寻常佩剑并非难事,但我相剑阁赠人刀剑,岂有将就之理。”说到这里,相剑脸上隐隐有几分自豪之色,稍后正色道,“只是此次出来,我携带的刀剑实在有限,多半还与各大门派有些渊源,都是要拿出来做人情的,能拿出来随意赠人的,只有这柄承影了。郁小兄弟还望勿要推辞。” 郁胜宗知道这些都是相剑主仆心意,不再推辞,只是说到,“待我再找得佩剑,小子再完璧归赵来。” 相剑摇摇头说道,“无妨,小生既然说了是相赠之物,便无拿回之理,只是…”他皱眉说道,“此剑太过锋利,就小生观来,与郁小兄弟性情多有不符。” 郁胜宗奇道,“此话怎讲。” 相剑道,“世人评判刀剑,多半单纯以锋利与否为准,其实在相剑阁看来,这实在是愚蠢之极。相剑阁眼中,世间刀剑,皆有性情。有剑正气如虹,有剑邪如鬼魅。便以此承影剑而言吧,此剑自身,当然了,与我方才所举两例不同,承影无谓正邪。但其剑锋利无比,乃是一把快意恩仇之剑。然而,郁小兄弟性情温厚,做事为人,都愿意留余地,是以剑招里面也是多留余地。此剑与郁小兄弟,实在不相符。” 他见郁胜宗脸上仍有几分不解,笑道,“小生所言,郁小兄弟年纪太小,难解其意,过得几年,也许就会明白了。抑或,过得几年,郁小兄弟改了性情,这承影剑也许会和郁小兄弟性情相符。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郁小兄弟这温厚性情,就小生来看,也是不改为佳。若当真如此,日后成掌门准许郁小兄弟下山了,来我相剑阁,我定给你寻得更适合你的宝剑。” 郁胜宗对他所言也是半知半解,风霜儿听了倒是大为开心,又牵着郁胜宗的手,笑道,“宗哥哥,听到了没,我家公子邀你以后来我们相剑阁做客呢,你若是不来,我可不答应呢。” 相剑忽然又想起一事,对郁胜宗嘱咐道,“郁小兄弟,我传你的指玄功,虽然不算什么高深的内功,但作为入门心法,无论天下哪个门派,都已经比不上了。而且不同于寻常内功,不在于增强你武功的威力,而是旨在延年益寿。你若能长期修炼此功,定能修身养性。若无天灾人祸,将来更是能得享天年。” 说完,相剑拉过蹦蹦跳跳的风霜儿,躬身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郁小兄弟就送到这里吧,” 风霜儿一听分别在即,依依不舍,上了车,道别后驾车远去,郁胜宗在山脚下目送主仆二人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他从小到大,今日头一次交到同龄的朋友,对相剑主仆依依不舍,这等分别之意,也是头一次品尝,心中没来由来了一股酸楚。瞧着地上的影子,只觉得一阵孤独之感。 而他身后,还是那小小的茶摊。老郑瞧见他,也不客气,笑呵呵说道,“郁家小小子,不跟成老爷学武,不跟老郁打铁,上我这茶铺子来干啥呀。” 郁胜宗心里还是挂念着相剑主仆二人,听得这句,想到若是风霜儿在此听见老郑这么叫自己,多半要不高兴,这老郑对师父师兄师姐尊敬的很,一口一个老爷,一口一个大侠,偏偏就是拿自己当个小孩子看,不和老郑斗嘴才怪呢,心念此处,也不禁觉得好笑。 但他和风霜儿不同,和老郑打个招呼,说道,“一位朋友离开华山了,我来送送他。”他叹口气,叉腰说道,“哎,赶了好半天山路,我都有些口渴了,郑大叔,劳烦你给我一碗水吧。”他素日里过得拮据,也不舍得花银子买一碗茶水,只想向老郑讨碗不要钱的凉水来解渴。老郑也熟知他的脾气,叫了声好叻,便替他舀了碗水来。但听得茶铺子上有一老人说道,“且慢。” 老郑和郁胜宗皆愣住了,此时日头尚早,茶铺上只有一位客人,一名和蔼可亲的老人,手捏茶碗,笑吟吟地看着他二人,说道,“老板,这位小兄弟要喝什么茶,都算到老朽的头上吧。”郁胜宗诚恐诚惶道,“老丈客气了,小子还有些要紧事,喝了这碗水,便要上山去了。” 那老人把面孔一板,拍拍桌子,“老朽这个面子,你个小小子给是不给呀。”老郑生意人,生的是和气财,拍拍郁胜宗的肩膀,说道,“郁家小子,你陪这位大爷喝一碗茶吧,不耽误事。” 郁胜宗无奈,这才坐了下来,抱拳道,“如此,小子便无礼了。”老人听得他答应了,面色缓和了下来,脸色变换之快,世间少有。 郁胜宗这才细细观察老者,只看他鹤发童颜,满面春风,虽然须发皆白,却毫无老态,浑身的神气,便是少年人也少有的。但他脸上是一团和气,与他这股神气,毫不匹配。然而对于这股和气,郁胜宗却是觉得反而少了一股亲切之感。 但他与老者素昧平生,也并不觉得他讨厌,纵然没有亲和感,也不以为意。他拱手问道,“老丈破费了,不知从何处来?可是要上山去吗?” 那老人把手一摆,说道,“这华山,老朽年轻的时候几乎都要踏烂了,有什么好上的。”他见郁胜宗颇有几分不满神色,笑道,“是老朽失言了,得罪了华山门下,我以茶代酒,向你小小子赔不是了。”说完举起茶碗,一饮而尽。 郁胜宗倒是颇有过意不去,“听老丈所言,也是武林中人?” 老人一抹嘴,大声道,“痛快,痛快。你问老朽是不是武林中人,哈哈,哈哈。”他怪笑两声,也不回答他的话。 郁胜宗见他不理会自己,心中有些闷闷不乐,眼见自己的茶也上了桌,向老人道了声谢,也是一饮而尽,便要离去。却被老人拦住了,“兀那小子,你往何处去啊。哎呀反啦反啦,你要走的是那边!” 郁胜宗心中不解,顺着老人所指方向看去,正是相剑主仆二人远去的方向,心中又挂念起了相剑主仆二人,“吧嗒”一声,竟是一颗眼泪掉了下来。老人见他这般模样,不禁笑了,“少年人挂念小情人竟然是这般模样,却不敢追上去,可笑,可笑。” 郁胜宗年纪幼小,不知男女之事,不明老人所言,只是觉得他语气尖酸刻薄,不禁怒道,“我想到好友远行,不知何日再相见,不禁悲从中来。此乃人之常情,老丈何故出言讥笑。” 老朽听他此言道,“嘿,那相剑阁的小子和他家那小姑娘走的是黑虎寨的方向,你再不前去相救,还想着何日再相见?嘿嘿,怕是今生今世再难相见喽!” 郁胜宗听他说话疯疯癫癫,本不想再理睬他,但听他越说越可怕,不禁大声道,“老丈此言何意!”老人“哼”了一声,“我说他二人,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 第八章 少室佛门叙云烟,金刚怒目化修罗 少室山上,梵音阵阵,丘若君端坐在候客室,闭目养神。 他面带微笑,和嵩山上的樵夫问了路,他面带微笑,和少室山的百姓家借了井水来饮,他面带微笑,谢过少林寺的知客僧,又面带微笑,端坐在候客室等待寺中长老的接待。 他气度总是从容不迫,如同翩翩君子,而江湖中人,也确实是这般看他的。有人评价武林正道新秀,共计十一人,合称“四妙七绝”,他便位列“四妙”之一,人称“西岳君”。那是因他出身西岳华山,人品又高洁正直,为人又和蔼可亲,总面带笑容,为人谦逊,如同谦谦君子,是故武林中人如此称呼他。 可他的心呢? 他总是和和气气的样子,可郁胜宗为什么总觉得他是一副冰冷脸庞呢? 对于他这样的客人,少林派自然是不敢怠慢。为他上的,自然是上好的茶,接待的,也是寺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不一时,达摩院首座莫语便前来。达摩院乃是少林高阶弟子习武所在,达摩院首座之上,便是方丈。对于丘若君,少林可谓十分看重。 但看那和尚,满脸笑容,一脸的皱纹几乎都要被他的笑容挤到他脑勺了。丘若君刚要对他深施一礼,莫语赔笑道,“丘檀越不必多说,寺中事务繁忙,你先在这里等等,随意逛逛,老衲稍后再来,少陪,少陪。”弄得丘若君有些莫名其妙,一时摸不着头脑。 莫语说完便往外招呼一声,走进一名僧人。丘若君向他行礼,却发现他也是抱拳还礼,双手并不合十,不念佛号,仔细观去,看这僧人方脸大耳,粗眉大眼,样子粗豪,发现他也是瞧着自己,豪爽笑道,“不愧是华山西岳君,果真是气度不凡!很好!很好!” 一旁莫语皱眉道,“非尘,外人面前没有半点规矩!” 丘若君听他喊这僧人作“非尘”,微微吃了一惊,“啊”了一声说道,“原来这位便是北释尊非尘、非尘…”这僧人非尘也是名列“四妙”之一之人,因为出身少林佛门,才有“北释尊”这一名号。 四妙七绝虽然齐名,但彼此之间未必相识。像丘若君与非尘,今日就是第一次见面。 非尘性格粗豪,不管这些,反而将手一摆,大声道,“北释尊三字,休得提起!我这一生,最厌烦的,便是这个虚名!你便是骂我无耻混蛋,都好过喊我这名号!” 莫语听他越说越不成话,怒道,“非尘!出家人胡说八道什么!” 非尘怏怏道,“我入得佛门来,偏偏就是不喜欢那些佛理,只喜钻研武艺,喊我一声释尊,岂不辱没了佛门尊号?唉,罪孽,罪孽,阿弥陀佛。” 丘若君听他说的有趣,最后两声佛号喊得有模有样,忍俊不禁道,“非尘师父倒是快人快语得紧。” 莫语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也不和他理论,说道,“你照顾好丘檀越,寺院周围,除了方丈室外,都可带丘檀越游览。”说完,又向丘若君陪了不是,退了出去。 丘若君心想,既然老和尚没空,只好向这大和尚讨教了。他奉了师命,前来少林拜访,正是为了调查刺客闯入华山一事,那刺客行使的是达摩剑法,运行的是少林内功,多半与少林有些牵扯,此次前来,步步为营。 虽然少林乃天下武林正道之首,多半不会是此刺客幕后指使,但他仍然小心翼翼,生怕着了道。待得到了少林,方丈闭关不出,达摩院首座匆匆露了一面便转身离去,行为诡异。非尘看似粗豪,可终究是江湖上成名人物,决不可小觑。他心想,“莫语老和尚看似敦厚,实在难堪信任。眼前这和尚若当真如他外表一般粗豪直爽,我有什么疑问,倒不妨问他。” 如此想着,非尘给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丘若君行走江湖已久,虽与少林弟子打过交道,却是头一次上少室山来,也不与非尘客气,同少林高僧同游少林寺,不禁兴致盎然。 二人出得小院落,几棵松柏挺立,树下几名小沙弥正打扫落叶。旁边便是天王殿,那四大天王雕刻的威武雄壮,法相庄严,隐隐有不怒自威之像。四大天王象征的是“风调雨顺”,是故有不少善男善女正在祭拜。 再往深处走远则是大雄宝殿,这大雄宝殿乃是佛事活动的最中心所在,在此祭拜念佛的佛教教徒其实最多。其中供奉的佛像与菩萨也是最多。正中间供奉的乃是释迦牟尼、药师佛与阿弥陀佛,屏墙后另立观音像。宝殿两侧,则是十八罗汉像。 丘若君出身华山,素日里虽时常有旅客上山,但多半要么绕开华山派所在之地,要么便是在山中道观烧香。华山又是天下奇险之所在,本来就少有人来。所以华山派中,那是万万没有今日少林之中这般光景的。 虽执天下武林正道之牛耳,寺中气氛却全无江湖门派中那般杀伐之气。饶是丘若君见多识广,也觉得好生有趣,心中又暗生一股敬佩之情。 绕过大雄宝殿则是藏经阁,传说少林七十二绝技尽皆藏于此地。偷学旁门武功乃是武林大忌,丘若君从后门出了大雄宝殿,连瞧都不瞧一眼,便想绕道而行,却被非尘一把抓住,非尘笑道,“丘檀越来即是客,便来阁中坐坐又如何。” 丘若君颇为惊讶,非尘见了,已知其意,大笑道,“丘檀越莫非也以为鄙寺七十二绝技皆藏于藏经阁内,哈哈,非也非也。”他臂力惊人,也不多做解释,便想强拉丘若君入阁,丘若君有心要试探这和尚实力,下盘暗中生劲,稳扎地面,手臂上也暗运内力,不让非尘将自己牵扯过去。 其实少林华山,各有长处。华山绝技,尽在剑艺,以奇险快绝著称。少林武学,长于内在修炼,出手劲道皆以阳刚雄健闻名,若论臂力,华山武学可落了下乘。非尘只是性格粗豪,并非愚蠢之辈,否则也无法达到“四妙”之境界,这般道理,焉能不知?他哈哈一笑,臂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丘若君初时不以为意,少林内功,主修手少阳三经,臂力大过常人,乃是常理。到后来只觉得这和尚不仅臂力雄健,且劲力不衰,确实不同于寻常少林弟子,这才撤去内劲,非尘发觉对方已收回内劲,也随即撤了内劲。这收发自如的功力,不由得又让丘若君敬佩了几分。 但丘若君涵养功夫极好,于方才较量之事,不加理会,只是淡淡一笑,“既然非尘师傅如此坚持,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非尘道了声“请”,将丘若君请进了藏经阁。 入了藏经阁,见得眼前一名老僧端坐在一个讲台上,台下坐着十几名小沙弥,那老僧正在讲解佛经。丘若君对这些佛学经典所知甚少,听得也是索然无味,非尘虽是佛门子弟,志不在此,听得也是心不在焉。二人驻足听了一会,便走开了去。 丘若君瞧着阁中书架上的佛卷经典,问道,“对了,非尘师傅,方才你说‘莫非你也以为七十二绝技皆藏于藏经阁内’,言下之意,这些武林秘籍,都被贵派转移地方了吗。” 非尘点头道,“不错,过去鄙寺中的武功秘籍确实都藏于藏经阁中的,但几次被盗之后,经方丈同几位长老商量,将这些武功秘籍都转移了。”他若有所思了一下,补充道,“其实鄙寺决定转移这些武林秘籍,不仅仅是为了被偷盗一事。因为武功秘籍同这些佛卷经典陈列一处,寺中长老委实觉得有些不妥,这才转移了地方。” 丘若君道,“那这几年被盗去的武功秘籍里,有哪几部呢。” 非尘微皱眉头,说道,“请丘檀越见谅,此乃鄙寺私密之事,不宜外传。其实,向丘檀越透露少林秘籍被盗之事,已是出格了,只是丘檀越乃是谦谦君子,江湖之上也素有威望,这才说与丘檀越听了。其中细节,不便与外人所道,丘檀越,见谅,见谅。” 听得此话,丘若君不由得颇有些头疼,本以为此行可从非尘口中套出些消息,不想这和尚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比想象之中精明的紧,虽说少林转移七十二绝技之事已令他颇为震惊,但若不知遗失典籍,便须得从其他事情寻找先前那刺客与少林之关联的证据了。但他游寺兴头不减,脸上依然挂着淡淡微笑,说道,“是在下失礼了。非尘师傅,请了。” 出了藏经阁,向大雄宝殿西侧行去,乃是六祖堂,正面供奉了佛门五位菩萨,两侧则有禅宗六祖的雕像,人称“六祖拜观音”。西侧壁上,描绘的则是“达摩只履西归图”。达摩乃是禅宗初祖,亦乃六祖之首。丘若君观图,若有所思,他虽少读佛门经典,也知达摩之名,何况他今日来少室山,更是为了“达摩剑法”而来,但达摩之像,却是头一次见到。 此图中达摩,胡须微卷,相貌与中原人士颇为不似,更为奇怪的,乃是他双脚赤裸,手中却另提一只鞋子。丘若君心中疑惑不解,问道,“非尘师傅,达摩师祖此图何意?” 非尘挠挠自己的大光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嘿,我对佛理也没多少研究,你问我可问倒了。” 却听后面有一人说道,“达摩祖师此举,为的是证明自己的存在的。” 二人听得此声,温文尔雅,不禁转身看去,发现一僧人,身着月白色僧袍,气度从容,法相庄严,但其中又有几分文质彬彬的模样,和寻常僧人决然不同。非尘识得此人,对丘若君说道,“丘檀越,这是小僧的师弟,法号非因。”非因向丘若君深施一礼,转身对非尘笑道,“非尘师兄又在这偷闲偷懒了,若是让方丈他老人家听说你连只履西归的故事都不知道,非得罚你把达摩祖师的‘少室六门’多抄录几遍了。” 非尘大大咧咧,满不在乎道,“我哪里有偷懒,这是奉了莫语师叔之名,陪伴贵客的。” 非因摇摇头笑道,“胡闹,胡闹,师叔想来也是头昏了,有贵客上山,竟让你这武痴陪人,岂不是坏了人家游寺的雅兴?” 非尘听他说自己武痴,也不以为然,道,“这位贵客乃是华山首徒,外号‘西岳君’,丘若君丘檀越。师弟,你肚子里墨水多,不如你给丘檀越讲讲这图画是个什么意思吧。” 非因听得此人出身华山,不由得多打量了丘若君两眼,淡淡笑道,“既然是和师兄齐名的‘西岳君’,确实该由师兄你来出面。”他接着道,“不过只履西归的典故,师兄既然不知,也只好由小僧来说了。” “世人皆知,达摩祖师并非我中途人士,而是来自西域天竺。他将自己衣钵法器传给了二祖慧可之后,便不再参与少林事务,禅栖千林寺,东魏孝静帝天平三年坐端而逝。达摩圆寂,天下震惊,庙堂之上,江湖之远,无不为之悲痛。 但当时东魏有一使臣,名曰宋云,恰巧出使西域,对于达摩圆寂之事,一无所知。达摩圆寂两年后,这宋云由西域返回洛京,途径葱岭,却碰见了达摩祖师,当时达摩祖师身着僧衣,赤着双脚,手拄拐杖,一手还拎着自己一只僧鞋,自东西去。这宋云与达摩祖师原本便是相识的,见他如此,心中不解,问他,‘大师往何处去?’达摩只是回答他,‘吾往西天去矣。’接着二人又聊谈挈阔。临别之时,达摩祖师叮嘱宋云,‘你我今日相会之事,万万不可告予他人,说了,恐怕你有百日的牢狱灾祸’。宋云不以为然,回到洛京之后向魏孝静帝交了圣旨,闲谈之中,说到自己于葱岭见到了达摩,魏孝静帝大怒,说‘大师圆寂后葬在牛耳山,你说在葱岭遇见大师,可不知犯了欺君之大罪吗!’接着便将宋云投入大牢。 宋云入狱百日之后,魏孝静帝想起宋云之事,觉得事出蹊跷,又觉得只因这件事情便严惩宋云有所不妥,便召回了宋云,命宋云细说此事,宋云将当日事情详细说了,魏孝静帝命人去开了达摩祖师的棺木,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只僧鞋,众人才知,宋云并未说谎。” 故事说完,丘若君说道,“达摩祖师佛法精深,但死而复生之说,未免,未免有些…”他想说“荒唐”,总觉得不妥,两个字卡在嘴里,说不出来。 非尘说道,“达摩祖师武功高深,天资聪颖,要我说,多半是他老人家内功精湛,屏息装死,否则,皇帝老儿多半不放他老人家回归故里哇。” 非因说道,“死而复生之说,确实颇有些荒谬了,此事若当真有,多半也是如非尘师兄所言那般。只是于我等出家人而言,生生死死之事,并非心中所挂,这些往事背后的真相,纵然当真另有隐情,也不应妄加揣测。就小僧看来,只履西归的故事,为的是提醒世人,达摩斯人,在世间有走过一遭的证明罢了。至于达摩祖师如何假死,反倒不足为道了。” 丘若君若有所思,说道,“多谢非因师傅了。”非因微微一笑,说道,“无妨,小僧今日功课尚未做完,少陪了。”说完,便往藏经阁处去了。丘若君瞧着他远去的背影,问非尘道,“这位非因师傅,不是本地人吧。” 非尘点点头,说道,“丘檀越好眼力,我非因师弟说起来,倒应该与丘檀越是老乡,他是陕西人士,离华山颇近,入我少林门中,已有三年之久了。”丘若君答应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方才他听非因说话之时,口音中夹杂了几句陕西方言,但出家人既然出了家,便是断了红尘来往,从前往事,无需再提,因此丘若君问了非尘,却未问非因本人。 非尘继续说道,“我这位师弟,其实武功修为决不在我之下,又精通佛法,只是少在江湖走动,不然我这名号,该给我这师弟的。” 丘若君微笑道,“人各有所志,难以强求。我瞧非因师兄,天生便应该隐居泉林,同你我这般在江湖中走动,恐怕也不是他的性子。” 非尘一愣,哈哈笑道,“不错,不错,倒是小僧动了妄念了。”说罢,二人出了六祖堂,又相继去了千佛殿、立雪亭、塔林等地,最后,到了后山达摩院,二人方才驻足。非尘说道,“再往洞内,便是鄙寺禁地,如今方丈正在达摩洞内闭关,便是小僧,若无要紧之事,也不可入内。” 丘若君点点头,心中有些奇怪,若是禁地,非尘何故带自己来此呢。互听洞内有一老迈声音说道,“洞外何人。”丘若君这才有些明白,丘若君此次携自己前来,乃是为了直接询问方丈。 非尘上前,毕恭毕敬道,“禀告方丈,华山派的贵客到了。” 洞内那老迈声音,只是低低回应了一声“哦”,便没有下文了。丘若君心中有些焦急,听方丈所言,似乎是早已知道事情内情。但洞内方丈若无回应,自己也不好主动开口询问,良久,洞内那声音才又回复说道,“丘檀越不必多礼,老衲日前接到尊师信件,知你来意,有什么问题,但问无妨。” 丘若君微一沉吟,说道,“方丈大师既知鄙派近日之事,晚辈就不兜圈子了,首先,在下想问的,是近年贵寺遗失的武功秘籍,可有一部达摩剑法。”他原本想问,丢失的都有哪些秘籍,但想此事毕竟不光彩,又是少林内部事务,不宜多问,那方丈既然已知事情来由,直接询问也无妨了。是以仅仅是问了要紧的部分。 洞内那声音似乎并未多加思索,说道,“绝无可能。” 丘若君微微一怔,似乎并未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他看了一眼非尘,非尘不明所以,并不开口,洞内方丈便如看穿丘若君心中疑惑那般,解释道,“丘檀越有所不知,这达摩剑法虽为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但并无秘籍卷宗,这达摩剑法,其实是达摩师祖当年在这达摩洞中遗留下的剑刻,后人观之有感,才有了达摩剑法。我们这些弟子有要修炼达摩剑法的,根本无秘籍可傍,只有向达摩院申请后,在这达摩洞之中观摩剑刻,自悟剑法。” 丘若君这才明白,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气,既然达摩剑法并未为外人所盗,那么锁定那刺客的范围,便小了许多。但接下来却让他犯了难,既然那刺客并非外人,那便只能是少林门人了,可这等疑问,又如何问的出口呢,他踌躇再三,心想,既然师父已与方丈有书信来往,方丈心中多半也已经有了计较,便问道,“那么敢问方丈,贵寺上下,近十年来,可有哪位,修炼过这达摩剑法。” 洞中方丈这次思索了一阵,方丈才缓缓道,“观摩剑刻,参悟剑法,没有过人的才智是无法做到的。我少林弟子可修习的七十二绝技是有限制的,是以弟子在选择时,少有人选择这门达摩剑法。更何况,佛门中人以慈悲为怀,贫僧以为,剑乃凶器,用之不祥,是以鄙寺之中,修习达摩剑法之人,真的是少之又少。”说完这句,方丈念了句佛号,说道,“丘檀越莫怪,这只是老衲自己见解,有得罪处,还望见谅。”丘若君出身华山,以剑艺扬名,是以方丈才有此致歉。 丘若君眉头微皱,道,“无妨。那究竟是哪几位师傅修习过此剑法,还望方丈大师赐教。” 洞内传来一阵低语,似乎洞内不止方丈一人,接着,见一人缓缓走出,正是达摩院首座莫语,他一改方才笑脸,神色严肃,他说道,“非尘,你回去做自己的功课去。丘檀越,请随我来。” 非尘答应了一声,对丘若君笑道,“今日丘檀越有要务在身,小僧不便打扰,下次再来,咱们打个痛快。”也不理会莫语严厉批评,回达摩院去了。这边厢,丘若君随着莫语,兜兜绕绕,又走了几圈,来到五乳峰顶峰,见无路再走,二人这才停下脚步。莫语道,“尊师来信之时,方丈便已经有了揣度,只是此事于少林脸上无光,贫僧这才出此下策,带丘檀越绕了这么大个圈子。 诚如方丈师兄方才所言,鄙寺之中修习达摩剑法之人,实在少之又少,莫要说近十年,便是近三十年来,修炼过达摩剑法的,也不过十人而已。 非尘师侄、方丈师兄都是其中之一,事实上,当世少林门人中,也只有他二人修习过达摩剑法。但当时上华山上行刺的刺客,绝无可能是他二人。 绝非贫僧有意偏袒,就尊师信中所言,刺客行刺之时,方丈大师尚在达摩洞闭关,贫僧素日里照顾方丈起居,这点做不得伪。至于非尘师侄,其时正在河南境内助衙门缉拿盗匪,衙门的各位捕头,都是人证。他二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近期上过华山的。” 丘若君道,“大师误会了,晚辈无论如何也不会质疑少林高僧的,晚辈所猜想的,会不会是哪里的宵小之辈,偷学了贵寺的功夫,抑或是少林之中,有没有哪位师傅…误入歧途了…” 莫语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乃我师门之不幸,让丘檀越说中了,不错,我与掌门师兄心中所怀疑的对象,正是昔年少林的一位弃徒。”说罢,他从袍袖中取出一本小册,交予丘若君,说道,“鄙寺弟子修习七十二绝技,须经过达摩院严格审查,哪名弟子,修习的是哪一门绝技,都是记录在册的。 大约二十年前,鄙寺之中,便不幸出过一名修习过达摩剑法的叛徒。他原本是俗家弟子,后来在寺里剃度出家,法号莫恨。 贫僧这莫恨师弟,出身农户,家里一个姐姐,一个哥哥,他在家里排行老三,原本叫做杨三的。他家其实不仅务农,家里哥哥偶尔也外出打猎,弥补家用。十四岁那年,他哥哥上山打猎,打死了地主家朗员外小儿子的猎鹰,地主家要他赔,他没钱,地主家的家仆当场打死他哥哥。他家老父老母悲痛不已,上衙门里打官司,结果檀越多半也猜到了,地主家使了百两白银,买赢了官司,不仅如此,还要他家赔猎鹰。农户家里能有多少银两,赔得起这等事物?家里葬了他哥哥后那是一文钱都没了,猎户家不依不饶,要他家把姐姐嫁给地主小儿子做妾,农户家不依,地主说你不赔女儿,就把你家大儿子棺材开了,拿棺材抵银子。” 话说到此,丘若君微怒道,“这朗家忒欺人太甚。晚辈行走江湖也有些时日,虽听得有些恶霸为恶一方,作威作福,但做事好歹尚留几分余地,这地主家人行事险恶,当真少见得很。” 莫语瞧了他一眼,叹气道,“可不是。那已经是大约三四十年前的事了,天下虽定,但昔年楚燕两国交界之处,仍然是哀鸿遍野,乱呐,又恰逢山洪灾害,寺里那时可接受了不少灾民,纵然如此,寺外每日仍有灾民饿死,惨呐,惨呐。阿弥陀佛。”莫语提及此处,似乎又念及当年惨事,眉头紧皱,低颂佛号。接着又说道,“但他家杨二姑娘颇有主张,她说,生逢乱世,这是人各有命。自己若是嫁了人,不禁能分担爹娘肩上担子,爹娘好歹和那朗员外家是亲家,这般乱世之下,还能有口饭吃,自己嫁过去,算不得委屈。 谁知杨二姑娘出嫁没几年,便翻脸不认人了,和朗员外家一同逼自己娘家还当年银两,老两口伤心过度,被逼当晚,老爷子便上吊了,老太太早上起来见了老爷子的死状,也吓死了。他家里就剩下杨三儿自己了。朗员外家还不依不饶,杨三没钱给他,朗家家奴把杨三打个半死,打折他一条腿,幸得当时一位道长相救,才免于一死。其时那位道长因有要务在身,带着他不方便,便将这孩子放在鄙寺。唉,当日之事,还历历在目啊。那日我和方丈师兄做过早课,给难民舍了粥之后回寺,便看见那孩子浑身是血,倒在菩提院门口,身上几个要紧地方做了简单包扎,那位道长同我与方丈师兄说了事情来由,便下山去了,我与方丈师兄好生照料,那孩子过得一个月,伤才好全。只是打折的那条腿,却是再也好不了啦。 后来这孩子说自己无依无靠,无家可归,我师尊见他委实可怜,道长也来信规劝,便收他入了门墙,做了俗家弟子,想不到,莫恨师弟天资颇高,又肯下苦功,两年下来,就通过了鄙寺木人桩试炼,入了达摩院,但他身为俗家弟子,能习得的七十二绝技非常有限,因此干脆剃度出家。唉,那几年其实贫僧早就该看出来的,师弟他用功是用功,只是他刻苦过了头,心中仇恨,多半未见消减。 师尊知他出身贫苦,身上还肩负家人血仇,望他能就此放下,是以赐号莫恨。 他后来得到师尊许可下山后,还做了几件侠义之举,贫僧与师兄师尊,实在是高兴不已。虽然他行事手段颇有偏激之处,落入他手的恶人,下场多惨烈,但我们都觉得,毕竟是行侠仗义,也不以为意,有时他做的过火,我们略加惩处,也不多过问。 谁知他二十四岁那年下山时,偏偏出了事。 贫僧依然记得那天,贫僧与师兄目送他下山历练,原本以为,他只是去捉拿普通盗匪,若我与师兄记得那天是什么日子,说什么也要阻止他下山。 贫僧与师兄是一直过了两三天才得到的消息,那天贫僧还颇为挂念师弟,担心他下山遇险,这时来了两名农户,神色慌张,支支吾吾,贫僧还道是有强盗害人,却发现他二人虽神色慌张,但衣服干净整齐,身上也并无伤口,我细细询问,他们才说,他们是朗员外家的佃户,住的地方离朗员外家的宅子颇近,那几日他们发现朗员外家始终没出来人,头一两天还没注意到,这第三天头上了,才发现不对劲,而且一到夜里,时常能听到宅子呢屡屡有妇人惨叫声,那两人胆子颇大,进去了一次,在门口看见里面有一女子,披头散发,口角留有鲜血,他们以为是女鬼,所以甚是害怕,到山上来,是想请几位法师过去做法。 贫僧初时听得朗员外三字时,还没想起来什么,倒是方丈师兄听闻后大惊,拉着贫僧便往山下跑,连那两名佃户都没有安顿。贫僧问道,‘师兄何故这般惊讶’,方丈师兄急道,‘怕不是莫恨师弟发了难’。 那朗员外宅子与鄙寺还有点距离,我师兄弟二人下山之后连夜出发,天亮时才到达,距离朗宅还有几里,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了。 到得朗宅,里面情形,实在有如修罗地狱,贫僧不愿多言,只能告知檀越结果,事后我师兄弟二人报官,经官府调查,朗家二十七口人,除杨家二姑娘外,皆死于非命,其中还包括杨二姑娘的三个孩子,最小的刚满月。” 丘若君听得这般人间惨剧,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叹气道,“毕竟血浓于水,此人还留下他姐姐的性命。” 哪知此话说完,莫语双眼圆睁,眼神里透露出一股深深的恐惧,说道,“不,不,他留下他姐姐的性命,为的是让她受苦受折磨的。” 丘若君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不敢多加想象,问道,“莫非,莫非…” 莫语说道,“那两个佃户进朗宅错以为的女鬼,正是杨二姑娘。唉,我那莫恨师弟,当着他姐姐的面,一一杀死朗家的人,又生生断了他姐姐一条腿,他姐姐又亲眼目睹三个小儿死在眼前,从此丧失了心智,失心疯了。 我师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从此亡命天涯,再也不回寺中,贫僧也好多年不再见过他。只是从此之后,江湖中多了个外号‘鬼修罗’的大盗,他在中原做下好几起案子,都是屠人满门,残忍至极。贫僧与师兄几次意欲除掉他,都让他逃走了。”说到这里,老和尚已是老泪纵横,哭了起来,说道,“都是我为人兄之过啊,是我没把师弟教导好,那么多条性命啊。” 丘若君倒吸一口凉气,鬼修罗之名,他年幼之时尚有听闻,那时谁家稚子不听话,家中大人都是拿鬼修罗之名吓唬。只觉得故事中这莫恨手段太过毒辣,但又觉得朗家有此下场,也实在是报应,只能叹道,“只是可惜了那些个孩子们。”转念一想,说道,“大师,请恕晚辈冒昧,晚辈还有几个疑问。” 莫语说道,“贫僧知道,这段往事中还有几个疑点,丘檀越应当还未参透。其一,莫恨为何要事隔多年才向朗家报仇?其二,此人与华山刺客定有关联,但关联何在。”丘若君点头称是,莫语道,“第一件事,贫僧当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虽说朗员外家有请些武师做打手,但充其量就是江湖四五流的身手,虽然人多,但以他的武学造诣,入门五六年后便已能手刃仇人了,为何要苦等十年之久,贫僧曾想,是否是因为他姐姐也是他仇人之一,他挣扎了很多年都不能痛下决心。直到很多年后,贫僧与当年那位道长重逢,才知其中原因。道长当年救下师弟后,师弟跪求道长收他为徒,道长不允,师弟长跪不起,道长无奈,只好说,以他之力,可保他入得少林,但道长心知他拜师学武,定是为了报仇,于是与他约定,虽可保他入得少林,但十年之内,不得动杀人报仇之念头。道长与他如此约定,怕的是若将话说死了,从此不允许他报仇,若少年性烈,以死相逼,反而麻烦,才有了十年之约。他只盼少年常伴青灯古佛,十年之久,可约束他杀戮之心,消减他心中仇恨。没想到适得其反,少年隐忍十年,心中杀念反而大盛,不仅杀死仇人一家,还走上了一条修罗不归路。道长得知后来之事,也长吁短叹,说此乃他之过也。 至于第二个疑问,鬼修罗一脚有残疾,与那日上的华山行刺的凶徒条件不符。而且早在三十余年前便已经恶贯满盈,行刺之人,自非他本人。” 丘若君微动容道,“大师的意思,这鬼修罗还有几个门生后人的?” 莫语叹息道,“唉,岂止是几个。鬼修罗下山后做了几件大案后,纠集一帮亡命之徒,建立门派修罗门,门下弟子百人,皆习得他一身武艺。他天资聪慧,从鄙寺中习得达摩剑法后,虽觉祖师遗留剑法精妙无比,但觉慈悲过度,加以修改,创下修罗剑法,依贫僧看来,那日华山刺客所使出来的,多半是修罗剑了。 修罗门自身在三十年前,便同鬼修罗一同覆灭,但他门下弟子众多,有一两个落网之鱼,也不奇怪。” 丘若君道,“原来如此,想来也多半如此,晚辈行走江湖日久,却从未听闻过有这么一个势力,更未听闻过修罗剑法。” 莫语道,“往事如烟,稍纵即逝。正如你我今日之对话,也落入滚滚红尘之中,无人知晓。”说罢,他将一只手拍在丘若君的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丘檀越,你,可懂得?” 丘若君听得此言,不禁呆住。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理这句话,从身上拿出一枚玉佩,那玉佩上刻有一只怒目神明,八臂伸出,道,“那日那刺客身上遗落此物,大师对此物可有什么看法?” 莫语心中颇奇,接过玉佩,看了一会,说道,“这是佛门中的阿修罗,易怒好斗,骁勇善战,但是玉之一物,乃是君子所配,我未曾听说有哪个寺庙做阿修罗的玉佩,更不曾听说修罗门中有此信物。不过修罗门既然起名叫修罗门了,真的做出阿修罗的装饰,倒也不算什么奇事。” 第九章 游龙脱困,凤鸣九天 这西岳华山,自古以山道崎岖、险恶著称,也正是因此,长居此地的山贼盗匪,也是格外凶悍。虽有华山派这样的名门正派镇守,但世道险恶,恶盗拦路抢劫之事,时有发生。 相剑主仆二人行走之地,虽距离华山已有数十里之远。所行道路,依然崎岖难行,所以走到半路,二人便弃了马车,骑马前行。风霜儿担心相剑身体,说道,“公子,我们已经骑行了不少路了,您还是歇歇吧,不然您这身体受不了。” 相剑骑在高头大马上,日中的太阳晒得他也有些昏昏沉沉。他虽然胸中才学,非世间常人所比,但他自幼身体羸弱,不曾习武。骑马看似轻松,实则及耗体力。他抹抹脸上的汗水,瞧瞧风霜儿充满担忧神色的小脸,勉强一笑,说道,“好,咱们找一处阴凉地方歇息一下。” 他见眼前有两名樵夫,正在前面一棵大树下乘凉饮水,翻身下马,向两名樵夫作了一揖,令玉烟把马拴好,自己也在树下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坐了下来。那两名樵夫见他彬彬有礼,也点点头,算是回应,也不多理睬。 相剑接过玉烟手中水带,一通牛饮,胸口郁郁之感,一扫而空,心情也好了不少,和两名樵夫说道,“两位大哥,请问自何处来?离此地最近的市镇,通往何处?” 这两名樵夫,一人高大,一人矮小。或是因长期做苦活的干系,二人都是肌肉结实,颇为粗豪。高大的那名樵夫粗声粗气道,“俺们俩住得离此地不远,再往前方,”说完他向南边一指,“不出十里便是咱村子了,这位相公若不嫌弃,来咱村子落个脚也是行的,店里也有客店,没别的,馍馍清水,热炕。”那矮小的跟着说道,“穿过咱村子再往前约莫四十里,是这带最大的镇子,叫陆家镇,相公若小地方住不习惯,在咱们村子落脚歇歇,往陆家镇去也成。” 相剑瞧瞧玉烟,问道,“霜儿,你看怎么样?”风霜儿耸耸肩,说道,“但凭公子吩咐咯。”相剑闻言,向那二人说道,“如此有劳两位大哥带路了。” 小憩片刻,相剑主仆二人随樵夫缓缓前行。十里路程并不算遥远,那两名樵夫所言,也并不虚假,走了一会,便遥遥看见远处依稀有炊烟升起,相剑点点头,心想,多半便是那村落了。四人又赶了一小会路,便已经到了村庄。但看村口,便是一家小小客店。相剑也不多想,迈步便进,风霜儿紧随其后。 乡下店铺,布置的并不十分讲究,就两张桌子,几只椅子。客店中间还有一个火盆,只是如今已是盛夏,是以火盆闲置不用。此时正有几个乡民,正围着一张桌子喝酒,见有人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想来此地穷乡僻壤,是以见到相剑主仆二人衣着华丽,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风霜儿小姑娘家,虽未长成,但艳丽非比寻常,更是让这些人都眼前一亮。但风霜儿也不是个让人轻易占便宜的主儿,瞪了那些乡民一眼,他们便不再多看。 店铺里人也并不甚多,除了那一桌乡民,就只有一个店小二,懒懒地坐在店门口晒太阳,打瞌睡,并不忙着招呼客人。店里柜台后还站着一名中年人,紧皱眉头,一手瞧着账本,另一手拨着算盘,不时捋捋自己的胡须。相剑上前道,“掌柜的,上一壶酒,两碗面,上一些清水。再给我这马喂些草料。” 掌柜的瞧见他,那一张苦瓜脸立刻换了一张面孔。他满脸堆欢笑道,“客官里面请了,小的这便给您张罗。” 相剑直奔那张空桌去,他本想招呼方才引路的两名樵夫前来一同饮酒,但就这进店的一会功夫,他再向外看去,已经不见那二人踪影,相剑也并不以为意。正这般想着,风霜儿已经在他对面找了张凳子坐了下来。同时店小二也先把清水拿上来了,风霜儿拿起一碗,喝了些,问道,“公子,接下来咱们去往何处?” 相剑也为自己倒了一碗水,说道,“老爷子既然当真已经入关,又与成先生当真有过一战,咱们便顺着这些江湖门派、武林名宿,一一寻去,想来总有收获的。下一站,我看还是去回风谷为好,离此地又近,当年也算江湖上一流的门派了。” 风霜儿道,“只是回风谷避世多年,同他们打交道,估计要比同华山派更难。”她似是想到什么一般,一脸兴奋说道,“公子,不如咱们去一次长安吧!久闻长安繁华,离华山甚近,若不前去瞧瞧,岂不白白入关一遭。再说长安城内也颇多了不起的人物,咱们仔细询问,说不定也能找到老爷的线索呢。” 相剑白他一眼,道,“我瞧你询问是假,贪玩是真。”他一脸宠溺瞧着风霜儿,眼神不同寻常主仆之间情分,他说道,“也罢,咱们在此停留片刻,今日赶往陆家镇留宿,明日咱们便启程前往长安。”风霜儿高呼万岁,相剑摇摇头,笑道,“就怕你这小妮子,到了长安,又说要去孔雀山庄,游完了孔雀山庄,又要游玩江南玲珑阁,到时候正经事全耽误了。” 二人闲聊打趣一会,要的酒菜已经上全了。相剑为自己斟了碗酒,笑问风霜儿道,“喝点?” 风霜儿小嘴一翘,佯装不高兴道,“公子莫瞧不起人,喝便喝了,您用不着试探我。”说完,自己为自己斟了一碗,一饮而尽,完了还把大海碗碗底亮给相剑瞧,只是那酒辛辣无比,她小小年纪如何喝过这等烈酒?海碗虽然见底,那一碗酒却停在嘴里咕嘟,不敢下咽,直辣得她眼泪都要下来了。相剑哈哈大笑道,“我以为你在华山跟他们喝酒已经学乖了呢。” 隔壁桌一乡民见他二人都喝了酒,自己又仗着有几分酒意,起身站起。他身材颇为壮硕,一只毛茸茸的巨掌搭在风霜儿肩膀上,醉醺醺笑道,“好个性烈的小妮儿,不知道有婆家没有了啊。” 相剑见此人出言无礼,脸上变色,风霜儿更是大怒,一双俏眉几乎都要竖起来,转身抽出剑来,便要向那大汉砍去。相剑大声道,“霜儿,不可伤人性命!”只是此言才出,便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浑身使不上力,他心中惊呼不好,就此倒下,不省人事。 再度悠悠醒来,是在马上,相剑隐隐还能听到风霜儿破口大骂,不绝于耳。 “混蛋!狗贼!你们这些狗贼!快将姑娘放了,不然姑娘将你们一个个都大卸八块!” 旁边有一人不知说了什么粗鄙的笑话,引得众贼人哈哈大笑,风霜儿却不再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呜咽声。 相剑拼着全力,动了一动,马山还有一人,似乎感受到他的动作,大喊道,“四当家的!四当家的!这小子醒了!”相剑睁开双眼,看眼前此人,生的又矮又胖,脸上一团和气,虽脸生虎须,却不似盗匪,简直是个生意人模样。正是方才客店里的老板。相剑蓦地想起一个人来,大声道,“笑面虎!你是笑面虎!黑虎寨排行老四的笑面虎!” 笑面虎笑眯眯说道,“小子眼里不错,老子还以为你们两个真是一无是处呢,想不到你小子能认出老子来,不错,不错。” 相剑此时已恢复了镇定,他淡淡道,“常闻黑虎寨黑道上大名鼎鼎,寨中四虎威名远传,我还道是何等了不得的人物,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旁边几个小厮听他出言不逊,都大声呵斥,其中还有一两个上前来要动手教训他,皆被笑面虎拦住。笑面虎听他出言侮辱,也不生气,仍是笑眯眯说道,“哦,那依你看来,老子笑面虎,应当是何等样人物啊。” 相剑如数家珍,笑道,“你黑虎寨中,太玄黑虎,擅使太玄阴掌,论起阴寒掌力,黑道中不做第二人想。老二白虎,一手五虎断门刀,威震八方,名声赫赫。老三母大虫,艳丽无常,不知当年京城多少风流大少拜倒在其石榴裙下,玄霞子老前辈若肯重编武林百人志,美人谱上,定有你们寨中老三的名字。” 笑面虎微微惊讶道,“哦?你见过玄霞子这般世外高人?”相剑笑而不答,笑面虎,捻须道,“嗯,你出身相剑阁。相剑阁久在红尘外,你若当真见过他老人家,不奇怪,不奇怪。” 相剑依然笑道,“只是,可惜啊可惜。” 笑面虎道,“可惜什么?” 相剑笑道,“黑虎寨中老四,人称笑面虎,机巧玲珑,智变无双,如今小生观来,不过一介只会使用蒙汗药这等下三滥手段的小蠢贼而已。老四如斯,其他三虎,不瞧也罢。多半是些徒有虚名之辈罢了!” 笑面虎听他越说越难听,还是不生气,反而拍手称好道,“笑面虎本身就是外表一团和气,却两面三刀之人。老子本就是卑鄙无耻下流之辈,你说我下三滥,倒也说的不错。”说完又对几个小厮吼道,“喂!你们几个!把那小妮子看紧一点!”那面几个人又忙活一阵,来了一个小厮跑来赔笑道,“多亏四当家的提醒,那小妮子差点把绳子挣断,若当真让她跑了,捉回来倒是不易。”原来相剑发现风霜儿已经醒转,想借说话吸引笑面虎的注意力,为风霜儿争取时间,待她挣断绳子再打个措手不及,却被笑面虎识破了。 听到此言,相剑心中一阵懊丧,笑面虎笑道,“小子,和老子玩心眼,你还早得很呐。”说完又指挥道,“快走快走,三位当家的还在寨里等着咱呢!” 就这样,一行人继续赶着山路,傍晚时分,才赶到黑虎寨。一路走来,山路渐渐崎岖,远处山寨火光闪烁,空中酒香与肉香亦越来越浓。 那山寨中,还当真隐隐传来几阵虎啸之声。 莫非这黑虎寨中当真养着老虎? 最吸引相剑的,是这段道路的地面。他被横放在马背上,感觉这匹马每走几步,就似乎踩在异铁上,发出不同的声音。 到得寨门,站着十来名山贼盗匪,有男有女,神色尽皆凶悍非常。几人手中,还牵着条链子,相剑顺着微弱火光看去,那链子拴着的,当真是几头猛虎,黑夜中,双眼冒光,不时咧嘴低嘶,饶是相剑镇定之人,此时也不禁觉得有几分慌张了。风霜儿更不用说,吓得花容失色,几乎晕了过去。 二人被押送到一间屋子里。屋子颇为宽敞,上面摆着四张椅子,坐着三男,左首那张椅子却空着,想必是那母大虫并未来此。而自左向右看去,除了那张空椅子,一人神情彪悍,穿着单薄,只一件单褂,双臂结实,整个人坐在那里,犹如磐石。中间那人,老迈不堪,头顶也秃了一片,与左边大汉不同,他身穿棉衣,手抱暖炉,面前地上还放着一个火盆,虽然时值盛夏,火盆却依然点着,不时有一点火星升起,爆开,旁边几名添碳的小喽啰热的满头大汗,这阴沉沉的老人却仍是有些哆嗦。 而坐在右首的,便是笑面虎了。 在场还有些山贼,只是看去比屋外那些更加凶悍,凶狠。 左边大汉首先开口问道,“你是相剑阁阁主?” 相剑此刻老实一些,不同于方才面对笑面虎的嬉皮笑脸,道,“正是小生。” 此言一出,大汉颇为惊讶,虽然他早已知道所抓之人何人,倒没想到他承认的如此干脆。 而他旁边那闭目养神的老人则微微睁开双眼,神色不动。 大汉继续道,“既然你也干脆承认,那我也干脆说了。”他身子向前探道,“久闻相剑阁久在红尘外,藏宝甚多,我等在此,特向贵阁讨要一宝。” 相剑笑道,“二当家的说笑了,敝阁之中,并没有二当家所说的宝物。” 大汉拍案而起,怒道,“我还没说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没有!怎地华山派有那些遗失密卷,便无我等索要之物!”一旁老人轻轻说了声,“老二!”那大汉听他喊自己,知道自己失言,立刻坐下来,只是仍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老人眯着眼睛,打量着相剑,说道,“老夫正是太玄黑虎,你小子,说说看,怎么区分老夫与老夫这二弟的?再说说看,老夫所要之物,是什么?” 相剑淡淡笑道,“小生虽不知黑虎寨四位债主年纪样貌,但也知道二寨主擅使大刀,大寨主擅使寒掌。只是阴寒掌力,习之不易,大寨主年轻时顺风顺水,老来受这阴寒掌力反噬,即使是在这大夏天,也要火盆暖炉取暖,黑虎寨向我讨要之物多半是至阳药物,用以遏制体内寒毒。大寨主虽有两问,于小生而言,却是一件事。” 此言一出,黑虎的眼睛又睁大了几分,道,“相剑阁中无这等药物?” 相剑摇头道,“相剑阁,主司相剑,并非悬壶济世。”一旁风霜儿大声骂道,“老废物!臭老头!莫说我相剑阁没你要的东西,便是真的有,也不可能给你!” 那老人于风霜儿所骂之言毫无反应,只是听得相剑此言,不由得心灰意冷,转过身去,不再理睬。笑面虎与白虎都没了主意,问道,“老大,这两人怎么办?” “喂大虫。”黑虎头也不回,毫无感情地说道。 此话一出,相剑脸上登时吓得煞白,风霜儿更是哭了出来,嘶吼道,“滚!都滚开!别碰你家姑奶奶!”一旁小厮哪里肯听,两人架起来一个,便往外拉。笑面虎仍然是笑嘻嘻地站在一旁,嘴里却恶狠狠地说道,“小子,我倒要看看你能笑到什么时候。” 却听寨门口传来几声痛呼,接着又见一名后生小辈闯进寨中,来人身材矮小,神色却威风凛凛,右手长剑,仍滴着几滴鲜血。 笑面虎冷冷一笑,“照啊,原来是有援军,难怪这般镇定。”几名喽啰挡在他身前,道,“四当家的,您退后,这毛头小子小的们替您料理了!”笑面虎常年带山贼下山抢劫劫道,有时碰到几个华山派弟子路见不平,是以对华山派的情况颇为清楚。他大喝一声,“退下!”接着又上前拱手抱拳笑道,“寨中兄弟不知分寸,不知如何得罪了华山派的十三少爷了?” 来人正是郁胜宗,他剑尖指着笑面虎道,“你识得我是华山派门下最好,快快放了他二人!” 笑面虎哈哈大笑,“哈哈哈,喊你一声十三少爷,真拿自己当人物了?就你们华山派剑法,老子还不放在眼里。”他又上前几步,想伸手拨开郁胜宗手中剑,笑道,“小孩子,你年纪这么轻,这么危险的玩具,还是少玩为妙…”却见银光一闪,听得一声惨呼,郁胜宗挥剑一斩,已斩去笑面虎一根手指。一旁风霜儿笑道,“笑面虎啊笑面虎,这次看你还笑得出来不!” 笑面虎恶狠狠地看了玉烟一眼,狞笑道,“小子找死!”说完一招呼,几名山贼一同上前,自己也飞起一脚,旨在踹开郁胜宗。 郁胜宗运起身法,沉心静气,纵身退开,眼见不敌,情急之下,拿出一只小钗子,向笑面虎一掷,笑面虎表面哈哈一笑,但想此子方才剑招颇为狠辣,恐怕钗子上沾了毒,是门辣手暗器,不敢硬接,侧身一闪,哪知郁胜宗此举,不在笑面虎,而在他身后的玉烟,这一钗劲力颇强,断了玉烟手上绳结。玉烟一脱身,飞身上前,一脚踢开一名喽啰,夺过他手中长剑,登时如同鸟入空、鱼入水,她的剑法修为比起郁胜宗,只高不低,而郁胜宗修炼指玄功初有小成,这半月以来又得到相剑主仆二人悉心指导,再加上一身天生神力,几个小小山贼,自然不是对手。笑面虎敲得目瞪口呆,不一会满场的山贼就只剩躺在地上打滚呼痛的份,只剩笑面虎一人站着了。 风霜儿傲然道,“笑面虎,姑奶奶我看看你现在可还笑的出来。”说完也是剑指对方。笑面虎战战兢兢道,“我投降,我投降。”说完便要跪下。风霜儿还不依不饶,笑道,“要姑奶奶饶了你,我可得在你脸上画只大乌龟,你以后别做老虎啦,做乌龟好啦。” 郁胜宗不愿恋战,拉拉风霜儿衣袖,说道,“霜儿妹妹,咱们别管他啦,快救了先生,咱们好脱身。”与此同时,一直沉默的相剑却惊呼道,“退开!你们快退…”原来是笑面虎眼见不敌,心生毒计,这一跪下是假,偷袭是真,他跪下拜时,衣袖拂动,从中飞出两支袖箭,风霜儿和郁胜宗武功虽然不弱,究竟欠缺临敌经验,眼看袖箭飞到眼前,已经躲闪不开,忽听身后有铁链攒动声音,一个人影飞身上前,这人身形极快,两支袖箭尽收袖底,接着此人一个回身,两支袖箭又被他投掷出去,钉在了笑面虎双肩上,笑面虎一声惨呼,却见那人身形如鬼似魅,已经绕到笑面虎身后,用小擒拿手重创于他,最后膝盖顶在笑面虎背心,双手拿住笑面虎双手,向后一拧,笑面虎已是动弹不得。 风霜儿和相剑还不知所以,郁胜宗却惊呼一声,“前辈!”声中有几分欢喜,“前辈,您脱身了?” 眼前此人,不是华山竹林小屋中囚禁的怪客又是何人。那怪客冲郁胜宗咧嘴一笑,算是回应,却不理睬另外两人。 风霜儿惊魂未定,郁胜宗上前帮相剑松了绑,道,“相剑先生,您没事吧。”相剑轻揉关节,苦笑道,“还好。” 那边怪客想是终于意识到相剑主仆的存在,转头瞧了他一眼,道,“你们两个,过来。” 风霜儿心中仍有些害怕,郁胜宗又拍拍胸口,保证十几遍,风霜儿才跟在相剑身后,却是怯生生的模样。相剑行礼道,“前辈有什么指教?” 怪客脸上忽然出现几分激动神色,他扬天长笑,“哈哈,哈哈,他喊我前辈…”相剑与风霜儿仍是摸不着头脑。 哪知这名怪客已经出手了。 怪客手刀极快,一下敲在两人颈上,二人毫无防备,登时晕过去了。郁胜宗大惊,道,“前辈,前辈,这是,这是何意?” 怪客淡淡说道,“你将他二人抱到一边去,我还要处理和黑虎寨的一些私人恩怨。”他接着又对笑面虎冷冷笑道,“笑面虎,这么多年了,你的虎啸功一点都没长进呐。还在琢磨那点笑里藏刀的本事?当年啸虎堂尊你为智囊,多半是瞎了眼睛吧。” 笑面虎仍然拼命想要装出笑的样子,双肩却痛极,连脸上的笑都扭曲了,勉强道,“老疯子,你也一样,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疯疯癫癫的。” 寨子深处,传来一名女子娇笑,“可不是,老四说的一点都不错,二哥你看,父子相见,这老疯子却把自己的儿子打成这样。” 那女子旁边传来一低沉男声,道,“老风,放开老四,我让你父子走。” 黑暗中,一男一女两个人影闪出,男的正是白虎,女的千娇百媚,只是皮肤黝黑,有些许皱纹,却是遮不住她曼妙身材,反增几分娇媚,应当是母老虎无误了。 郁胜宗大惊道,“前辈,前辈,您,您就是…” 怪客看了他一眼,木然道,“老子叫风起云,你和我有点交情,就和他们一般,喊我一声老疯子就是。”他对别人怎么称呼自己不怎么在意,倒是突然见到几位故人,似乎让他兴趣盎然,他歪着头冷笑道,“白虎,我早就跟你说了,五虎断门刀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武功,练到今天却仍是这个鸟样子,唉,啸虎堂老堂主有子如斯,死不瞑目。”这番话语说的白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语塞,风起云又转向母老虎,笑容更是轻蔑,“母老虎,这几十年不见,你说话可温柔多了,当年在床榻你咬我后颈那一口,可用劲的很啊。” 母老虎娇笑不绝,“啊哟,早知道当初就该咬死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风起云见她面色不改,对郁胜宗道,“郁家小子,你今年得有十二岁了吧,这婆娘多少岁来着,我算算,恩,小子,十六岁之前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和这婆娘上一次床,保证你销魂入骨,不过再过五年嘛,这婆娘就该五十了。什么女人到那个年纪,脸蛋身材,那是一样都要不得了。”郁胜宗对男女之事半懂半不懂,一张小脸红了起来。 方才还在娇笑的母老虎此时脸色气成了猪肝色。她虽已四十多岁,但保养得当,又是习武之人,是以身材、皮肤都很好,看去不过三十左右而已,风起云这几句话,却让她肺都气炸了,她素手一扬,从芊芊细腰上抽出一支皮鞭,凌空打了个响,狠狠道,“姓风的,老娘今天让你舒舒服服的死了,就把这些年吃下去的男人吐出来。” 风起云笑道,“灵蛇鞭?还真是符合你的性格啊。只是你这几手在老哥哥看来,还不如你床上功夫高明。” 白虎与母老虎二人都是一声长啸,飞身上前,白虎钢刀纷飞如雪,母老虎灵蛇鞭宛若蛟龙,吞云吐雾,变化多端,白虎钢刀为阳,母老虎软鞭为阴,二人搭配相得益彰,阴阳互济,看得郁胜宗眼花缭乱,一瞬间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不知如何破解。 风起云却斥了一声“破!”一脚踹开笑面虎,腾出双手,双掌向前一推,两道无形气剑自掌心喷出,锋利无形,一支气剑断了软鞭,无声无息,刺入母老虎左肩,一支气剑断了钢刀,铿锵有力,刺入白虎右肩。 气剑在空中绣出两朵血花,白虎母老虎二人倒地,伤口血流不止。二人肩上吃痛,怕是连经脉都伤到了,连话都说不出。风起云蹲下来,笑笑,说道,“阴阳互持,这几十年没见,你俩好上了?”说完站起身来,也不管二人,拍拍手,打个哈哈,道,“阴阳互济,若跟你二人周旋了,这阵法还真不好破呢。” 忽然听寨顶又传来阵阵虎啸,一个人影飞身而下,一掌击在风起云肩上,掌上升起丝丝白气,寒气入骨。风起云满脸嘲弄神色,笑道,“太玄阴掌,至阴至寒?要不是玄霞老儿老糊涂了,要不然就是我儿在同你们胡说八道。”体内真气一挡,将黑虎震了开去,黑虎虽惊不乱,摆好了架势,又是一声虎啸,啸声叠了一重又一重,又一掌拍去,这一次,这一掌直奔风起云心口。风起云不敢再接,侧身闪去,一掌搭在黑虎肩上,想要暗施剑气,又立刻被黑虎掌退开,二人交手了一阵,风起云心领神会,不再与黑虎交手,纵起身法,在黑虎身边周旋。不一会,黑虎体力不支,瘫倒在地,满头大汗,虚脱了一般。 此事风起云已经收起玩世不恭的神色,肃然道,“能将虎啸劲叠加十四层,黑老虎,你也算前无古人了,老疯子服你了。” 黑虎惨笑道,“想不到我兄弟四人,今日还是要命丧你手。” 一旁那三人听了,都喊了一声“大哥!”这声音中,有关心,亦有感服,更多的,是一种悲痛。白虎怒道,“姓风的,你想杀死我大哥,先从老白尸体上跨过去!” 母老虎也惨笑道,“不错,我也是。” 笑面虎也是笑嘻嘻地,却阴森恐怖,满身是血,说道,“老子与诸位哥哥,同生共死。” 说罢,三人都是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却几乎又要倒了下去。 风起云摇摇头道,“你们并非死在我手,而是死在天道!”说完,举掌欲下杀手。 郁胜宗虽与众虎为敌,华山与黑虎寨又是世仇,但对他四人肝胆相照好生佩服,于心不忍道,“前辈,且慢。” 风起云眉毛一挑,“小友何事?” 郁胜宗一时情急,不知该怎么阻止他杀人,却又知道这四人心狠手辣,实际上死有余辜,该不该出言求情,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急中生智,问道,“前辈,这黑虎堂与我华山宿怨颇深,可是方才有听前辈提到‘啸虎堂’,又为何意?” 风起云皱眉,“你这小儿,偏偏不知轻重缓急,讲这等武林旧事,待我杀了他们再说不迟。” 忽听黑虎大声道,“且慢!”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喊出这句话,“且慢,老疯子,我知道,你寻上我黑虎寨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也知道,你当年上华山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风起云嘿嘿笑道,“知道又如何。” 黑虎低声咳道,“你当年知道那‘东西’,就困在华山一带,却始终不知其究竟被困在华山何处,对吧。我告诉你,那东西,不错,正是在黑虎寨,你想要解放那家伙,没老黑虎的帮助,你、你办不到…”说到这里,他又咳出一点血,“我帮你,你、你放了我弟兄,事成之后,老黑虎任你处置。” 这番话似乎说服了风起云,风起云收掌立身,道,“好,我同意了。” 郁胜宗满腹疑云,心中不解之处甚多,却又不敢再问,风起云叫他留在原地,道,“你好生看守他二人,这三人已被我重创,如今就算一同发难,都不是你的对手。”说完便转身拎起摊在地上的黑虎,向寨子深处走去。 相剑二人仍未醒转过来,郁胜宗守在一边,好生无聊,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另外三人盘腿坐在地上,紧闭双目,休养生息,运功疗伤。郁胜宗等了好久,几乎将地上的小石子都踢光了,也没等来风起云,忍不住说道,“喂,你们三个,和我说说,啸虎堂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他这句话本是无心,也是事实,那边白虎却忍不住,“噗”一口鲜血吐出来。笑面虎和母老虎虽然都无这般激烈反应,但此时也都微微睁开双目,怒视郁胜宗。 忽听西方传来一声长啸,一阵狂风卷来,郁胜宗只觉得一阵地动山摇,山寨下,数根铁链拔地而起,整个山头都在往下塌陷。 那长啸声不绝于耳。他方才虽听太玄黑虎阵阵虎啸,已觉得是震耳欲聋,但那几声虎啸和这一声长啸比较起来,简直如同蚊子哼一般。郁胜宗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那边三人功力虽深,但身负重伤,也忍不住举起双手捂住耳朵,再不管运功疗伤之事。 那长啸声持续了几乎一炷香的时间,不绝于耳。郁胜宗再反应过来,整个山寨都已经崩坏,夷为平地了。又过了一会,西方一个人影飘然飞来。风起云虽久居地牢,蓬头垢面,但此时在郁胜宗心目中,已犹如神仙一般的人物了。 白虎怒视着他,说道,“老疯子,你把我大哥如何了!” 风起云却如同没看见他们三人一般,一手牵起郁胜宗的小手,一手拎着相剑风霜儿二人,斥了一声,“去!”运起轻功远去了。 郁胜宗年纪小,修习武功时日短,轻功虽高,也只是同寻常少年人相比较。但风起云武功之高,乃是他生平罕见。此时见风起云同时携三人,脚步却依然轻快。如此奔了几乎百里之地,方才停下。风起云松开郁胜宗的手,放下相剑和风霜儿。 他瞧着相剑和风霜儿二人,表情看似木然,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之色。他转过头去,不再多看,而是望向站在一旁的郁胜宗,脸上有一点赞许之色。道,“我原以为你经受不住异兽嘶吼。那三虎自不必多说,虽然三个都是一般的脓包废物,但啸虎堂的虎啸功倒是有几分看头。华山内功与道家功法相近,虽然也没什么了不起,但是讲究的是循序渐进,若到了你师父那个年纪,还是有点根基的。倒是你小小年纪,闻异兽长啸而不倒,不错,不错。”他笑着看看郁胜宗,想了一会,又说道,“我活了五十多年,从未动过收徒之念,你小子良心不错,待老疯子也不错,天资根骨也不算差,怎么样,要不要拜我为师啊。” 郁胜宗初时听他称赞,颇为欢喜,但听他这般说,不禁大惊失色,跪倒在地,江湖规矩,拜一人为师,终身如父。贸然改投,那是犯了武林大忌,为天下人所不齿。他毕恭毕敬道,“胜宗多谢风前辈相救之恩,但欺师灭祖之事,委实不敢做。” 风起云“啐”了一口,满脸不屑一顾,“世间俗礼,管他作甚。”但看郁胜宗长跪不起,只能叹息道,“唉唉唉,起来吧起来吧,老疯子不为难你了。说的倒好像我求你学似的。”郁胜宗这才起身,瞧着但满腹疑云,忍不住问道,“前辈,方才发出那声长啸的究竟是个什么啊?那啸虎堂到底是个什么势力?您武功这么高为什么还会被人困在那啊?对了,您怎么脱困出来的啊?您为什么不与相剑先生父子相认啊?” 他这般吵闹,饶是风起云这般高人,头几乎都昏了。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说道,“老疯子倒没想到你是这般聒噪之人。”接着他说道,“世间有太多秘密,你知道的越少,活的也就越久一点。”他看着仍然昏迷不醒的相剑和风霜儿,紧锁眉头道,“这两个孩子,好端端的入关作甚。” “他是为了前辈呀。”郁胜宗插嘴说道,“相剑先生说,前辈当年不甘为相剑阁所拘束,闯荡天下,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相剑先生如今年满二十,心系前辈,这才入关来寻找前辈的。”接着,又把这些日子的事情,都同风起云说了。只华山遭遇刺客一节略去不说,为的是华山的门面。只说相剑为了寻父上山诸多打点,以遗失本门秘籍相赠,为的就是得到父亲的踪迹。 风起云一听,深深叹了口气,瞧着躺在地上的相剑,说道,“唉,痴儿,痴儿,你们又何必学为父这般来趟中原的浑水呢。”相剑还倒罢了,郁胜宗却发现风起云瞧着风霜儿的眼神,越来越惊讶,脱口而出,“霜儿妹妹也是您的孩子?!” 风起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道,“唉,当年我游戏中原,结识了霜儿的母亲,从此爱慕难舍。多年后,霜儿她娘生了霜儿,难产而死。我家中仆人入关来找我,我正好趁机将霜儿交给他带出关去,又在中原继续做我自己的事情。正好送走霜儿没多久,我就被囚禁了。只是我家那婆娘,论起泼辣,可一点不输那母大虫,若让她知道霜儿是我女儿,非害死她不可,是以我只盯住老仆人,不可泄漏此事,带回家只当下人来养,但万事也不可委屈了她。唉...” 他又继续说道,“小友,老疯子有一事相求。”郁胜宗道,“前辈若有所托,晚辈自然竭尽全力,只是,只是...”风起云见他面有难色,眉毛一抬,“怎么,你不愿意?”郁胜宗摇摇头,说道,“不是不是,只是风前辈这般神通广大,若是连前辈都办不到的事情,晚辈又如何能办到呢。” 风起云早年闯荡天下,阅人无数,自然不乏对他溜须拍马之人,但见郁胜宗年级幼小,说话之时满脸的赤诚,自然是不同于那些奉承之人,心中大悦,说道,“我要你劝说我儿回相剑阁,最好这一辈子都不要再踏入中原一步。” 郁胜宗道,“我还道是什么事,那便交给我吧。若是前辈要我去打败黑虎寨那四个人那样的高手的话,我可办不到。”风起云叹道,“以力证道,那是下下之策。小友你少不更事,难解其中之理。说服一个人的决心,比用暴力打败一个人,更难。” 郁胜宗又问道,“那我直接和相剑先生说,我已经见到前辈啦,先生不用再找啦,回去好好听到这话,风起云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说道,“不,你别跟他们说。我跟他们没什么亲子缘分,如今能重新见他一面,已经是老疯子的福气了。” 郁胜宗想问他为什么,又怕惹得他心烦,是以不再细问。与他相处时日久,极少见他这般情真意切,又听他话语凄苦,虽不知为何,也颇为风起云感到伤心。泫然欲泣道,“我知道了前辈,等先生醒转过来,我试试看吧。” 风起云看他这幅样子,有些好笑,可想这孩子小小年纪,却为自己感到难过,心中颇为爱惜。方才收徒之念,虽然作罢,但仍想要传授他武功,说道,“好,老疯子从不欠人情,你帮了老疯子的儿子,老疯子就给你点好处。” 哪知郁胜宗却摇摇头道,“前辈,我不学了,我不能拜您为师的。”风起云则是老大的不耐烦,说道,“嘿,老疯子武功高深莫测,你小小子能不能学会还两说呢。”他见郁胜宗仍是不为所动,想起郁胜宗方才提到,先前相剑传艺之事,笑道,“小子你过来,我给你讲讲九道胎息诀,怎么样?这是你华山本门武功,我给你讲讲?”郁胜宗却仍是摇头说道,“相剑先生给我讲解过,小子才疏学浅,听不懂,风前辈,只怕你说也白说。” 风起云大笑道,“我儿子又不会武功,哪懂这些高深武功的奥妙?老疯子跟你说实话,就是你师父自己,若当真阅读了胎息诀,也未必能领略五成威力。我风起云年少时阅遍天下武籍,能将你华山武功与旁门武功相互佐证,那授业传道,绝非常人所比。”郁胜宗这才半信半疑,盘坐下来,说道,“如此,就请前辈赐教了。” 风起云见他不再执拗,喜上眉梢,但心想过不多时相剑便会醒来,心中担忧,先将相剑主仆二人扶起,封了几处穴道,这才也盘坐下来。说道,“这门武功,讲究的,是要有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磅礴气势。” 郁胜宗打断道,“诶,前辈此言差矣,我华山派师承道家学说,希夷老祖更是出家当了道士,他的指玄功,讲究的就是阴阳平衡,与前辈所言有所出入。”风起云不满他打断自己,白了他一眼,说道,“后生小子懂个屁。希夷老祖虽是出家当了牛鼻子,但难道人人生下来便是出家人吗?人家希夷老祖年轻的时候游历山水,看华山山势奇险,有所顿悟,创出这门武功法门,我才说啊,要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呀。” 郁胜宗又说道,“那为什么希夷老祖早年间创下的武功,反而比他晚年所创的更加厉害呢。” 这一问,倒是问住了风起云,但他年轻时就能说会道,此刻信口开河,信手拈来,他故作震怒,大声道,“放肆!你后生小辈,怎能肆意批判师祖?”郁胜宗不服气道,“那难道,古人就不会犯错吗!”风起云道,“你懂什么!一个人练武功,虽然是练习越久越厉害,但并不是以能打败多少高手为评价武功的标准。希夷老祖本就是资质根骨上上之选之人,他锋芒毕露之时,结合自身条件,生平所学,临阵经验,创下这等武功,入门要求高,威力大,毫不奇怪。但等他晚年时,他又创出一门人人可学,助人延年益寿的武功,你说,哪边更了不起?” 风起云一通解释,郁胜宗这才不再发问,风起云见这孩子不再问些奇怪的问题,擦擦额头的汗,心中暗暗好笑。继续讲解这所谓的“九道胎息诀”。 郁胜宗本来也不是特别聪明的人,这段内功高深莫测,晦涩难懂,风起云一直讲解道东方渐渐出现鱼肚白,郁胜宗才记下这段口诀,并练习了一个周天,只觉得体内气息,隐隐有股狂霸之感,可是又并未有什么不妥之感。谢过风起云,这才起身。 风起云了了一桩心愿,稍稍放心,眼见分别在即,郁胜宗面上有些不舍,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咱们这才跑出百里,可是和千里又有多少分别呢。” 郁胜宗问道,“前辈如今终于重得自由身,有家不回,该往何处去?” 风起云眺望向远方,那里还有座并不高的山头,迷雾之中,山头上仍有一个身影攒动。 郁胜宗见他不为所动,忽然大声道,“风前辈!您没有见到相剑先生成长,也没看着霜儿妹妹长大,这是多遗憾的事情啊!您不和他们一起回去了吗!” 风起云听他一言,心念一动,“是啊若能折戟弃剑,马放南山,卸甲归田,那该多好啊!只是、只是!”他心中又闪过一个高大的人影,那人影挡在他面前,宛若一座高山一般,他苦笑着喃喃道,“我已对不起一双儿女,又负了两个好女子,我还有什么脸面回相剑阁呢...”呢喃许久,他才抬起头来,淡淡说道,“我本无意世事,但仍有事情是非做不可的。”他转身看了一眼郁胜宗说道,“小友,我刚才,唔...虽然传的是你华山武功,但是你华山门规及严,你师父也是个老顽固,若让他知道你从旁门习得武功,说不定要罚你偷师学艺,虽然不比学习旁门左道,可这罪名也够你受的了。这门九道胎息诀,能不用,就不用。”他见郁胜宗答应他,却仍是满心忧虑,又说道,“可是修炼此门功夫,也须得日夜不辍,不可辜负我一般苦心,知道吗。”郁胜宗又是认真点点头。风起云不放心,又再三叮嘱,眼见相剑转眼即将醒来,这才与郁胜宗告别,转身下山去了。 郁胜宗目送风起云远去,直到消失不见,还呆呆眺望隐去风起云的山头。连相剑和风霜儿醒来也不曾察觉。任他二人如何拍打他,也毫无反应,他只是眺望着那山头,任由方才修炼出的那一股隐隐中暗藏狂霸之息的真气,在自己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宗哥哥?宗哥哥?”风霜儿拼命摇着他,满脸担忧,郁胜宗却毫无反应。风霜儿急的几乎连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望向相剑,哽咽道,“公子,他,他这是怎么了?”相剑也是紧皱眉头,摇摇头。 “嗷!!!!!”互听远处,传来阵阵野兽嘶吼,风霜儿开始有些害怕了,却听身旁传来一声呜咽。 郁胜宗此时,不知为何,竟然泪流满脸,却似乎毫无察觉自己脸上的眼泪,茫然问道,“霜儿...霜儿妹妹,我这是,怎么了?” 直到多年后,郁胜宗想起当年那声异兽嘶吼,便如同那天那时,清晨的第一道光,撕开黑夜,同时,也是那一声嘶吼,宣告世间将近四十年的长安,即将完结。 第十章 地龙汹涌 练武场上,几名少年,正随一中年人舞剑,这一路剑法行使的颇有奇险快绝之意,正是正宗的华山入门剑法。其中,两名少年使的最好,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那中年男子又指导了几招,停了下来,来回踱步,捻须观看,时不时出声指导两句。 走到那两名少年人面前,禁不住驻足停留,捻须微笑,说道,对其中一人说道,“深儿,这一路华山剑法,可使得对了,但你下盘太扎实了,出剑之时用力过于刚猛,当真下手之时,须留的三分余地,为你的对手留余地,也是为你自己留余地。”他又转头看向另一少年人笑道,“沉儿做得很好,你火候拿捏的好。”那少年人脸上稚气更浓,听得此言,不好意思道,“成师兄做的也非常好啊。” 成深在一旁,方才听得师父几句教训,心中颇不是滋味,听得师弟如此说,却不做任何反应。他若有所思,眼中精光闪动,不做任何表情,只是回了一句,“傅师弟过奖了。”舞剑动作,却并未停止。 中年人点点头道,“不错,不错,固然有所不足,也是孺子可教了。”接着又大声道,“你们几个,都好好跟深儿沉儿学,华山的将来,都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众少年回道“是!”中年人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说道,“好,继续舞剑一个时辰!” 原本众弟子回应师父,都是底气中足,声音几乎响彻云霄,但听得师父如此吩咐,不禁一个个都做东倒西歪状,有几个还笑道,“啊哟,一个时辰,岂不是连午饭都没得吃了。” 师父眉毛一立,就要抬起手中戒尺,佯装怒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继续练!练不好的晚饭也不准吃了。”只是师父素日都是恩慈如父,众弟子并不当真,但也都不愿辜负师恩,舞剑起来倒是更加卖力。 成深瞧着身后这些师兄弟,看向傅沉,“哼”了一声,低声说道“师父就是太仁慈了,为人师者若不严厉,我瞧这帮懒骨头,何时能成才。”傅沉则笑道,“师父也是疼爱咱们这帮弟子,咱们也不是不知道师父的好,你看大家也只是做做样子,有几个是真的偷懒的。”成深听了,更是不屑一顾,说道,“你也是个心肠软的,华山派可不能落到你们这帮人的手里。”傅沉打个哈哈道,“我啊,从来都不打算当这华山掌门,成师兄雄才大略,还是更合适。”成深仍是“哼”了一声,这一次却不置可否,眼里却莫名多了几分笑意。 傍晚,师兄弟二人坐在守静堂下的台阶上,此时夕阳西下,众弟子做完了一天的功课都收拾好了习武场,休息去了。门中师长也各回各屋,此时在此,除他二人,就剩一个童子,在扫去地上的落叶。 成深嘴里叼着一根草,说道,“师弟,你瞧,这童儿来咱们华山派做杂役,三年却不曾会一招一式,多半将来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命运吧。”傅沉摇头道,“那都是凭个人的缘法和运道了,便是你我二人,若无机缘巧合,也不会在此学艺,将来多半也是如同这童儿一般,在什么地方苟活着吧。” 成深仍是不屑一顾,他“呸”了一声,吐掉嘴中野草,冷冷道,“若是上天肯给我的,我自然欣然接受,可今日若是我与这童儿易地而处,哼,便是在一旁偷偷学艺,也要学得出人头地。”傅沉则耸耸肩说道,“唉,那般活法可太累了,我可不要啊。”成深笑道,“我就应该把你扔到山下里的玉泉观和老道士们一起生活,与世无争。”傅沉倒不生气,只是耸耸肩膀,笑道,“那也不错啊,再说咱们华山祖师就有出家做道士的,返璞归真,倒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我潜心道法几年,武功造诣反而能更高一点呢。”成深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说道,“得得得,你出家做了道士,中兴华山的事情由我一人做,非累死不可。” 傅沉满脸笑意,闭口不谈,二人远眺夕阳,不再作声。此时夕阳西下,片片晚霞,而西边山头,已经是一片漆黑。 又是长久的沉默,直到夕阳完全不见,晚霞也不再停留,山下还有点点灯光。 “师弟?”成深最先打破沉默,“比比谁先到饭堂?” 却听得数丈之外,那少年人大声笑道,“师兄承让了,小弟先行一步。” 那放肆的笑声,在华山里回荡了数年,不曾断绝。 时光飞转,数年后,华山朝阳峰。此地乃华山南主峰,亦是华山最高最险之所在。只是时值隆冬,如今时辰又过了晌午,天上不见朝阳,鹅毛大雪,却是越下越急。 两个人影,匆匆上山,一人年轻,正是傅沉,旁边搀扶着一名老者颤颤巍巍,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棍,却是他们的师父,只是时光飞逝,师父也老了。 此刻二人脸上都是一般的焦急神色,师父虽然老迈,可是脚步迈得比傅沉还要急几分。到了山顶,却见一雪人立在那里,傅沉大叫一声,“师兄!”那雪人松动一下,却无更多反应。老人一脸气急败坏,举起拐杖,朝那雪人狠敲几下,怒道,“逆徒!逆徒!” 这几下敲打,可把雪人身上的积雪打落了,里面露出一个盘坐的人来,正是已经冻僵的成深,此时他发上结霜,嘴唇冻紫,一双眼睛,却似乎要燃起火来,一会之后,却又留下不争气的眼泪来。 老人也是老泪纵横,叹道,“深儿,不是为师要为难你,黑虎寨那帮人的邪功如何练得,你一时之间功夫难有进展,过得几年也就是了。你何苦,何苦练这等功夫来,惹祸呀!” 成深沉默不语,只是冷冷瞧着自己的师父,眼泪却不停的流,傅沉则摇摇他,大声道,“师兄!你清醒一点!师父那是为了你好,你怎可为了一己之念,跑到这朝阳峰来!师父身体不好,此地不可久留,你若对师父还有一点点孝心,便随了我们下山吧!” 成深终于说话了,只是如同这冰天雪地一般冷冰冰的说道,“我不走,这老东西,我也不会管他。” “啪!”傅沉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怒吼道,“师兄!你走错了道!练错了武功!我都不管!可我不能容忍你对师父无礼!”待要再打,却把老人拉住了,“沉儿,咱们走吧。” 成深冷笑一声,忽然只觉得自己体内内息急转,一股狂野之息涌上喉头,只听他破空一声长啸,震耳欲聋,久经不衰。师父与傅沉都是一脸惊愕的看着他。这时成深缓缓地站了起来,缓缓地道,“霸道为道,以力证道,原来师祖们的道,都错了。” “我打死你个逆徒!”老人反应过来,举杖还待再打,忽听山下又传来阵阵虎啸声,接着一名弟子,浑身浴血,爬了上来,喘息道,“师父!师兄!黑虎寨的那帮子人,打上来啦!” 老人听了此言,身子晃了晃,嘴里喃喃道,“逆徒、逆徒...”随即坐倒,再想起来,竟然中了风爬不起来。傅沉上前扶住,成深则是在一旁冷眼相对。 “快,你们下山,华山决不能在咱们手中断绝。”老人说道。“决不能,让咱们华山断送在这叛徒手上。”成深听得此言,跪下一拜,说道,“师父,徒儿不孝,待徒儿下山诛杀恶贼,再来向师父请罪。” 几年后,守静堂空荡荡,守静堂前的练武场也空荡荡。 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一名行将就木的老人,眼前跪立一名年轻人,另一个年轻人,则坐在轮椅上。 老人断断续续道,“深儿、沉儿,华山派以后,就要拜托你二人了。深儿,你是师兄,沉儿腿有残疾,年纪又比你小,你要多照顾他一些。”成深傅沉则都是泣不成声,说道,“徒儿谨遵师父教诲,请师父保重身体。”老人摇摇头,微笑道,“为师不成啦,你们俩,我从小看大的,今后可不能再淘气了。唉,为师有你们两个好徒弟在眼前,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就是祖宗留下的一片基业,唉,我可对不起列祖列宗,唉,为师到了黄泉之下,如何相列祖列宗交代?遇到了你们的师兄师弟,又该怎么交代,清儿他们的仇,我可还没帮他们报啊...”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不一会,便断了气。 守静堂上,只剩下两个年轻人放声大哭... “啊!!!!”傅沉从床上惊醒,坐立起来,他身后惊出一身冷汗。他望向窗外,这个夜晚,月亮并不十分明亮。 侍奉他的小童也被他惊醒,看着他,傅沉摆摆手,不要他服侍,自己爬起来,披了件单衣,坐上轮椅,提了小灯,缓缓将自己推了出去。 因为他腿脚不便,华山派内几乎所有的阶梯的地方,都为他装了滑坡,以便他行动。一路无话,不一会,便将自己推到了后山。 后山立有一座小屋,和守静堂相比,显得既冷清,又简陋,但却打扫的十分干净,从外面看去,还能看见里面隐约有几点火星。显然华山门人并不敢怠慢这个地方。 那屋子门楣上一张牌匾--祖师祠堂。 傅沉将自己推进了屋子,拿起一束香,点燃了,对着面前一排灵位,行了拜礼,将那一束香,插在其中一只牌位之前。 “师弟今日怎么会来这里。”傅沉身后,传来成深低沉的声音。 傅沉淡淡一笑,“夜来忽梦少年事,不瞒师兄,小弟夜里梦见咱们少年时候,想起师父了。”成深脸上也难得的露出一点笑容,走上前去,也默默点燃了一炷香,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也将那香插在牌位前。“咱们年轻的时候,可干了不少淘气事,也不知道师父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只是装不知道。”傅沉笑道,“师父生前最是和蔼,对弟子少有严厉教训。咱们做的胡闹事,师父多半是装作不知道的。”成深摇摇头道,“可我如今坐了师父这位子,对待弟子可却半点都不和蔼恩慈,十分地不像师父,师父地下有知,多半又要骂我逆徒了。” 傅沉望向那灵位,说道,“师兄如今将华山派经营的井井有条,便是师父当年,也不曾有这样的功绩,师父若知道了,只会高兴,怎么会责骂师兄。”接着他看着成深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只要你真心悔过,纵然当年有对不住师父的地方,师父也一定会原谅你的。” 沉默,又是沉默,这沉默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傅沉似乎有意要打破这沉默,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只是这些年,师兄,你真的有悔过吗?” 气氛似乎在一瞬间凝重起来,成深紧皱双眉,几乎都要立起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气,说道,“我对师父的尊敬,一点也不比师弟你要少。但是,师父错了。”他一句一字缓缓说道,“师父对咱们固然是真的好,可是对待外人也太软弱。否则也不会让外人欺负到咱们头上来!” 傅沉还待再说什么,他心中仍抱有无数疑问,涌上喉头,却生生憋了回去。只因为有些问题若是问了,注定会惹来杀身之祸! “师兄,你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成深点了一柱香,敬了列祖列宗。接着走向最旁边最下面的一只牌位面前,黯然道,“你想师父了。我想儿子了。” 傅沉沉默不语,他自然知道,成深思念的并不是那个不成材的成胜玄,而是那个死去的长子。 他对着亡子牌位,拜了拜,说道,“吾儿成全,愿你在天之灵,保佑华山,保佑胜玄......” “师兄......”傅沉忍不住说道,“全儿当年......” 他看不见成深的表情,却觉得成深身上散发的气息,越来越可怕,成深说道,“我知道,全儿的死,确实疑点甚多,但我也实在不知道那一刀是谁砍的。当时我拜访了无数刀法名家,终究是无果。” 这年近五十岁的中年人,原本挺拔的身影,佝偻下去,简直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仿佛天塌地陷!成深大惊,立刻飞身上前,扑倒了傅沉,还好,祖师祠堂非比寻常,没有半分损伤,成、傅二人虽然狼狈,倒没受伤。成深不管许多,见此间无事,推着傅沉,飞奔而出。 只见天地异动,地动山摇。遥远处隐隐有龙吟之声。几名弟子从屋子里出来,狼狈不堪,有的披着单衣,有的心细,手里还提着灯笼。他们看到成傅二人,瞬间便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喊道,“师父!师叔!”傅沉挥手大声道,“你们快找个地方避一避,多半是地龙翻身引发了地震,万万不可慌乱,快!” 他刚说完这句话,只听“轰”的一声,众弟子身后的屋子塌了,哭喊声,惊叫声响成一片。成深安置好傅沉,飞身上前,指挥道,“快,快挖,救得几个是几个。” 而山下,那曾经的太平盛世,万家灯火,顷刻间化为虚无,哭喊、惨叫,响彻云霄,更有几处人家,火星点点,多半是地震之中,倒了油灯之物,点燃了整个屋子。 片刻后,那地动山摇也终于停止,山间地震,终于不再,山上山下的人们那痛呼之声,却不绝于耳。 成深傅沉忙前忙后又挖了好久,终于救出了所有弟子,独不见郁胜宗,但是平日里郁胜宗都是回家与老父一同居住,所以也不以为奇。二人休息片刻,傅沉一言不发,将自己推到守静堂前,静静看着山下的人间地狱,眼里也闪过一丝异芒。身后却传来成深的一声惊叫。 九道胎息诀遗失了。 少林山门,丘若君缓缓走出山门,非尘一路相送,直到走过来时甬道。他转身回礼说道,“这些日子以来叨扰非尘师父了。”哪知非尘哈哈一笑,一拍他肩膀说道,“丘兄客气了,只是这次你来我少林,门中师叔师伯在旁,不好向你讨教。改日我上华山去,咱俩痛痛快快打上一架。”他性格粗鲁,这一拍之下,手上着实加了不少劲,只拍得丘若君痛的一呲牙,只是这些日子以来,他也知道了非尘便是这般性格,也不以为意,只是苦笑道,“好,一言为定。” 却听身后一人缓缓笑道,“师兄身为出家人,和丘檀越这般称兄道弟,师叔听了,可又要不快了。”二人一看,此人庄严端正,风华绝代,脸上挂着淡淡笑容,隐隐有宝光流动。不是非因又是谁。此时他正手执笤帚,清扫着甬道上的落叶。 非尘话头遭他打断,也不以为意,哈哈一笑,“非因师弟这话可错了,师叔佛法武功何等高明,我随便一句话,如何能惹得师父生气?”非因摇摇头,淡淡说道,“总有你说嘴的。”他又转身看向丘若君,“不知丘檀越这次可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丘若君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 非因淡淡一笑,不再去理睬,继续扫地。丘若君忽然道,“扫地这等寻常事情,交由寺中寻常小沙弥即可,何必事必躬亲。以非因师父的佛法修为,何不救济世人、渡人。”非因笑道,“小僧前尘过往,所负之人甚多,今日虽入沙门,仍然日夜惴惴不安,只有扫地之时方才能心静。”他忽然停止扫地,瞧着丘若君说道,“我连自己尚且渡不得,如何渡人?” 丘若君思量片刻,不得其果,只有向非尘非因二人抱拳道,“多日叨扰,打扰贵寺了。丘某就此别过。” 二僧还道还礼,忽然西南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晃动,那感觉虽小,但脚下地面微微晃动,确实真真实实。 丘若君脸上闪过一丝忧色,又与二僧聊了几句,跨上骏马,飞驰而去。 江南,惊皇山庄,玲珑阁。 此地正是惊皇山庄主殿,残月堂。玲珑阁势力坐镇江南,几乎掌握江南地区大半的财力,门阀弟子遍布武林。它又与当今朝堂有着各种千丝万缕的关系,门中弟子不仅有许多弟子在朝为官,还有几名可以说是皇亲国戚。是以这座残月堂装修的是富丽堂皇,毫不逊色皇宫行殿。内部雕梁画栋,那是寻常江湖势力无法比拟的。 玲珑六老此刻静坐于残月堂两侧,他们六人性情各异,有的人正闭眼养神,有的人用脚打着拍子,有的人数着殿上雕刻的异兽祥瑞,有的则是老大的不耐烦,嘴里不时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此外,在那不耐烦的老人身后,还有一名少年,长身玉立,瞧着老人喋喋不休,嘴角有一丝微笑。多半是他的孙辈。只是身为后辈,不好多言,只是瞧着老爷子一顿说,却不出言阻止。 显然这六人正在等待一个大人物,只是不知道这个人怎生这样大的脾气,竟然叫他们这般好等。 从一开始就哼哼唧唧的那个人首先不耐烦了,这人花白胡子一把,看起来是里面算是年长之人,站起来怒道,“这小妮子忒的不知礼数!就算她贵为阁主,咱们总算是她的叔伯长辈,明明跟咱们说有要事相商,却累的咱们再此地空候半日,这不是...这不是耍咱们吗!” 旁边那个脚打拍子的老人虽未出言相赞,但心中所想,与他更是一般,眼里便流露出赞同的目光。这般想着,连脚下的拍子都快了许多。 盯着雕梁画栋的老人一眼不发,他虽然不似那哼哼唧唧的老者那般,心里有什么埋怨的情绪,但听他此言,却越发焦急起来,一个不小心,就将那些奇珍异兽数错了,那穷奇明明是第一百一十三只,却被他漏数了去。 那老人见无人反驳,嘴上依然不饶人,还在不停的讲。讲到最后愈来愈不像话,那一直闭目养神的老人怒斥一声,“好了!阁主有何定夺,自有她自己的主意!还轮不到你来多管闲事。” 正在此时,中间那张空着的座椅后面的小门缓缓走出一名老妪,她背也驼,瞧她眯眼的模样,似乎连眼睛也是花的。众人都识得她,知道她是服侍阁主的于妈。她迈着小碎步。众人见到她,都不说话了。那不耐烦的老头虽然年纪大,脾气又爆,但在六人之中显然并非以他为尊。倒似乎是那怒斥他的老人才是带头的。此刻他站起身来,抱拳道,“于妈。阁主可是身体抱恙?我们在这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那于妈妈已经年近八十,耳朵也背,听他此言,却不甚清楚的模样,大声道,“什么?你说要给咱们阁主雕像?啊哟,那她得好生高兴哟。” 老爷子极其无奈,只得又大声说了一遍,“我是说,阁主是否身体抱恙?” 老太太极不耐烦的挥挥手,说道,“我听不清,算啦。老婆子来这里是替阁主传话的。” 众人一听,都精神了一些。有题目的文章好做。既然阁主有吩咐,就比在这里干等着的要好。只是那老婆子年纪太大,口齿不灵,偏生身体不好。刚才说了这两句话,已经是气喘吁吁,所有的人都眼巴巴地瞧着她,等她一口气喘过来,才听她继续说道,“阁主交代了,她正在梳妆打扮,请几位爷台再等小半个时辰。” 此言一出,六个老头几乎都气破了胸膛。那暴脾气老头一捋胡子,差点把胡子也?下几根来。而带头的那个老头,修养功夫极好,愣是将一口气吞回肚子里。也只能气鼓鼓地说道,“知道了,我兄弟六人等着就是。于妈妈请好生保重。”说完,又坐了回去。 只有暴躁老头身后那年轻人,并不气愤,只是掩嘴轻笑,几名老头正自气恼,是以也并没有在意到他的笑声。 那于妈妈颤颤巍巍地道了个万福,退回去了。如此众人又是等了小半个时辰,那道门才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一名年轻女子。她神色慌张,做丫鬟打扮,连礼也没行,就跑到六老面前,往地上一跪大声惨叫道,“几位爷救命呀,阁主,阁主她被人掳走啦!” 此言一出,六人解决,刷的一下站起来。那数异兽的老人认识此女,知道她是阁主的心腹丫头,名叫阿媛的,说道,“阿媛,你可看清掳走阁主之人的样貌?什么时候的事情?还有,他们往什么方向去了?” 阿媛摇摇头,说道,“我,我不敢看,那人说我看他一眼,就挖掉我一只眼睛。”她瞧六人面色不善,又说道,“各位爷勿恼,虽然没瞧见那人样貌,但他们离开之时,我偷偷瞧了一眼。”为首的老人急道,“如何?”阿媛道,“我,我还是没瞧到那人的样貌。但看见他们似乎是往西边的方向跑去了。那狂徒样貌虽然不知,但阁主好认,往西走动,定能寻到。” 六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其中一老跺跺脚,说道,“各位哥哥,还等什么?咱们快追啊。”话音刚落,六老已经飞身而出了。 空荡荡的残月堂,只剩下了阿媛和那年轻人两人。那阿媛偷偷瞧了他一眼,说道,“三少爷并不出去和各位老爷一起吗?” 那年轻人哈哈一笑,将手中折扇一张,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笑吟吟道,“阿媛,多日不见,你可愈发清秀了。”那阿媛一脸娇羞道,“三少爷取笑了。”却忽然觉得脸颊边生风,那年轻人一只手,作虎爪势,向她脸上抓了过来,阿媛侧身一闪躲过,这一击虽然躲过去,却露出了一身轻功。那阿媛轻声笑道,“三少爷怎么不随各位老爷出去了。阁主如今危在旦夕,三少爷难道不应该出头吗。” 三少爷并不答话,脸上仍是笑脸盈盈,但手上功夫并未停止。虎爪不成,左手折扇又刺出,想要刺那阿媛的脸蛋。却被阿媛一手格开。此处若有第三人在场,定要以为这三少爷乃是一名纨绔子弟,竟然和阁主的丫鬟调情,却不知他此举之中,另有深意。三少爷笑道,“阿媛,我大半年没回山庄,阁主她老人家可传了不少功夫给你啊。” 阿媛将脸一板,不高兴道,“什么老人家。咱们阁主,她年纪很大吗。”说着抬起腿来,鸳鸯连环,速度奇快,那三少爷却从容躲过,只是手上功夫,依然是向阿媛的脸上伸去。阿媛见敌他不过,俏脸生煞,转身飞出残月堂。 那惊皇山庄依山傍水,占地千亩,房屋百舍,若当真让她逃了出去,反而难办。三少爷不再多想,飞身出去,冲到阿媛身边。他轻功功夫高明之极,转眼便冲到阿媛面前。微微一笑,这次手下不再容情,施展本门擒拿手,生生从阿媛脸上抓下一层皮来。 这一抓,抓下来的乃是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那阿媛本来是江南女子,虽说不上国色天香,生的也是小巧玲珑,温柔婉约。这一下露出她面具下的面目,却是一名面黄肌瘦的幼女,毫无美丽可言。 那三少爷一呆,万万没想到,眼前此人,本来竟然是这幅模样,与心中所料,颇有偏差。就这一愣神,这幼女已经飞起一脚,将他踹开。这里本是惊皇山庄的后花园,中央一个小池塘,这一踹竟然把他踹进了水里。他从水里走出来,浑身湿淋淋的,狼狈不堪,却见那幼女坐在岸上,褪去小鞋,一双小脚在水里荡来荡去,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包瓜子来,一边嗑,一边笑盈盈地瞧着他。虽然她面黄肌瘦,但这一笑之下,犹如春花绽放,一双乌黑的眼睛也是闪闪发光。三少爷虽然狼狈,可也不禁觉得此事大是好笑,不禁放声大笑出来。 那幼女本意是想看他狼狈出丑,此刻却见他毫不在意,反增潇洒之色,不禁怒道,“怎么,喝姑奶奶的洗脚水还喝得挺美了吗。”说完还拿脚激出水花,浇在他身上。只是她脚这么一伸,却让三少爷一把抓住了。幼女一惊之下,大叫出来,“来人呐!非礼呀!我瞧你年纪轻轻,还道你是正人君子,哪里知道是这种登徒浪子。男女授受不亲,快快放我下来。” 三少爷将她一把也拉下水,笑道,“我是你三哥,有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小妹,你可越来越顽皮了。玲珑六老何等样人物,你这般戏弄他们,瞧他们会来可怎么罚你。”幼女小嘴一扁,不高兴道,“哼,我原本就不愿意当这阁主的。臭老头非要我来当这劳什子的阁主。当我好稀罕吗。二伯本来也是最疼我的,竟然也要我来当这阁主。可气闷死我了。”她瞧着三少爷说道,“只不过二爷爷三爷爷他们都上了我的当,却不知你怎么识破了我的易容术。”三少爷笑道,“你小妮子号称易容术天下无双,也仅仅是精于易容罢了。”他瞧瞧手上那张人皮面具,笑道,“这面具做的倒是精巧无比,若放在黑市上,少说得卖百两白银。但面具只是道具,你一双手虽然巧,做得出这价值连城的人皮面具,却不善察言观色。阿媛是你来了以后配给你的新丫鬟,你装扮成她喊自己做阁主倒也罢了。只是于妈是你从小服侍你的,这么多年都喊你‘我们家姑娘’,你装扮成她老人家的时候却还是叫自己阁主,可不是露馅了吗。只不过我万万想不到你在阿媛的面具下还会又戴一层面具。” 幼女将小脑袋一扬,脸上颇有得色,笑道,“那是,玲珑千面,惊鸿一现,本座若这般轻易让你看到了本来面目,于自己于本门本派都是大大的不利。” 那幼女刚才这般惊叫,已经吸引来一群家奴丫鬟。众人见三少爷和幼女落入水塘,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是好。三少爷不等众人前来,已经背负着幼女走上了岸来,说道,“还不快接过去,连你们主子都不认识了吗。” 一名丫鬟是和阁主玩熟了的,知道小阁主年纪幼小,性喜胡闹,此刻已经猜出发生了什么。掩嘴笑道,“三少爷可取笑咱们了。阁主易容术天下无双,小的们一双凡眼,怎能识破阁主的易容术呢。” 话未说完,西边隐隐有些许震动。众人无什感觉,只有那三少爷内功精湛,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只是那震动只持续了一会,稍纵即逝。三少爷摇摇头,又叮嘱了几句,自己回房更衣去了。 恍若地狱。 郁胜宗自黑虎寨一路往回赶,经过数个城镇,却见死尸横地,哀鸿遍野,哭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一场天崩地裂的大地震,带来了无数死亡。有的尸体边还有人哭泣,只听到处都是哭叫声,“爹!”“妈!你醒醒啊!”“妻!儿!” 郁胜宗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只能低头朝华山赶去,只希望师父师兄,家中老父都能平安。 “吱呀”的一声,坐落于华山山腰的那座木屋,被打开了。 “爹?”郁胜宗轻轻问了一声。 无人回应。 简陋的房间里空无一人。郁铁匠就像是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不带一点痕迹。 郁胜宗呆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会在这种夜里失踪。 “哧。”门外传来一声野兽异响,郁胜宗摇摇晃晃走出房门,前方的小土丘上,月光下,一只巨大的兽影,在深夜里,双瞳闪烁妖异的光芒,正盯着郁胜宗看。那巨兽忽然低吼一声,从山丘上一跃而下,一颗硕大的脑袋,毕竟了郁胜宗,死死地盯着他看。 这时郁胜宗也终于能稍微看清楚这只巨兽的样貌了。只见它外形似虎,却比寻常的老虎巨大许多。黑虎寨驯养的几只猛虎个头虽大,与他相比较,简直就是小猫一样。此外背上生刺,看起来凶恶异常。 郁胜宗一动也不敢动。那异兽却并无加害之意,只是用头拱了一下他,似乎表示亲密。 远处传来一阵哨声,那凶兽与之似乎有所感应,朝那方向低吼一声,又瞧瞧郁胜宗,又低头拱了下郁胜宗,转身飞奔,再不回头了。(第一卷,完) 第十一章 风云再起,江湖道诡谲,难查人心凶险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西北山道,有两匹快马飞驰而过。这两匹马上,各背负着一名少年。一人皮肤黝黑,身材高大,双目炯炯有神,显然是内功精湛,大是不同于同龄的少年。下巴上有些微的一点胡茬,但是脸上稚气未消,不过十七八岁。 而另一名少年年纪更轻,也才十四五岁的样子,但皮肤白皙,身上服饰,相较于那黝黑的少年也是更为华贵。身材虽不如他高大,功夫似乎也不如他,但脸上神气,却是不输那黝黑少年。 二人外表服饰虽截然不同,但腰间都各自悬着一柄长剑。 两匹骏马一路狂奔,转眼间就来到一处小村庄外,二人勒住了各自坐骑。 那年长一点的,臂力较长,只是稍微一扯缰绳,那马便乖乖停驻下来。 另一名少年胯下神骏,显非寻常骏马可比,可那少年功夫又不怎么到家,臂力也平常得紧,一拉之下,不得要领,将马儿的嘴也拉的疼了。那神骏吃痛,性子发得野了,前蹄扬起,便要将背上主人掀下马来。 那年长些的少年吃了一惊,飞身下马,一个健步冲上去,从他手里抢过缰绳。只见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轻抚马头,嘴里“吁”地叫着,过了好一会,这马才安静下来。 再看那马背上的少年,脸上的神气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了满脸的惊慌。他惊魂未定,抱拳道,“多谢小师兄了。” 那黢黑少年微微一笑,说道,“师弟这‘小飞影’实在神骏得紧,难以驾驭,平日在马厩里呆得久了,今日长奔百里,性子发得野了,也难怪刚才这般模样。”他又看了一眼那华服少年一眼,说道,“师弟,本门入门内功指玄功讲究降阴升阳,并非一味只是修炼体内阳息,而是强调阴阳平衡。” 华服少年颇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是,是小弟理解错了。” 这肤色黝黑的少年,正是华山派弟子郁胜宗了。如今距天安十四年大地震,已经过去了七年。他修炼相剑的指玄功和风起云的九道胎息诀日久,如今已经成为华山门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了。 只是他入门毕竟较晚,代替师门所能执行的任务,仍是有限,江湖之上,也是少有人知其名号。 郁胜宗又抚摸了一下小飞影的颈脖,小飞影喘息声渐渐消下去。只是郁胜宗的配马见他同小飞影亲密了,倒似乎不乐意一般,拿头蹭蹭郁胜宗的肩膀,嘴里不时发出一点声音,企图吸引他的注意力。郁胜宗微微一笑,又摸摸自己配马的头,说道,“师弟,前方再走十里路便是遭贼人侵袭的村落了,对方人多,我们的马只能停在这里了。千万小心。” 那华服少年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安顿好了马匹,猫着腰,缓缓地跟着郁胜宗前行。 郁胜宗在他前面几步的地方缓缓前行,另一只手还小心地护着后面。他一边走,一边心中默数着身后师弟的呼吸步伐,行走了六七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华服少年,双眉紧撇,说道,“翩羽,调节内息。不然今日你我都要送命在此了。” 那少年姓王名翩羽,出身尊贵,三年前拜入华山师门,今日第一次出山执行师命,颇惴惴不安,再经方才自己坐骑的惊吓,竟然岔了内息。郁胜宗发现他呼声轻,吸气重,便已觉不妥。 王翩羽此时尚不知自己已岔了内息,只是含含糊糊答应了一句,问道,“师兄,咱们今日下山执行的是什么任务?可是藏匿在深山老林里的强盗歹人?” 郁胜宗摇摇头,说道,“据说周围一带有山贼,时常对附近居民打家劫舍。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师父也没吩咐。”如此二人走走停停了一刻,二人话头也是越来越少,生怕一点声响都会惊到敌人。 “停。”郁胜宗冷冷地说了一句,仿佛已经嗅到了空气中危险的气息。忽听左近一阵虎啸,二人都是一惊,突然前面山头跃出一头猛虎,向二人扑来。 王翩羽年纪毕竟幼小,再加上内息不稳,竟没防备,郁胜宗怒吼一声,拼命一撞,撞开了王翩羽,他反应极快,救人之余,自己还退开了一步,可惜终究是无济于事,那猛虎已经冲了出来,一下子扑倒郁胜宗。 总算他方才倒退的这一步,这一下那猛虎才没咬掉他的头,但就这一下,虎爪却已经搭在了郁胜宗的肩头上了,它张开巨口,阵阵腥风自虎口之中呼出,还有两滴垂涎,几乎滴到郁胜宗的脸上。 王翩羽这时才反应过来,拔出自己腰畔长剑,一声怒斥,便向猛虎刺来。这一下刺在猛虎腰眼上,那猛虎吃痛,向王翩羽扫尾,王翩羽虽然一击得手,那猛虎却根本没有松开郁胜宗的意思。 猛虎尾部用力,腰部吃痛,压在郁胜宗胸前的虎爪顿时轻了些许。郁胜宗一口气转了回来,想抽出自己的长剑却是不可得。怒吼一声,运起内劲到拳头上,一下砸在那猛虎的脸上。 他自幼便是臂力惊人,非常人可比。此刻又是习得了玄门正宗内功,双拳用力,便是岩石也碎开来了。何况大虫的血肉之躯? 但只是吃了这一击,猛虎还未死去,反而因为疼痛而发狂。亮起虎牙,便要向郁胜宗胸口咬去。郁胜宗暗运内息,内力集在另一只手上,待得那老虎要咬来时,又是一掌排开虎头。这一下郁胜宗运上十成力。再加上他天生神力,那猛虎的眼睛已经被打瞎。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猛虎瞎了一只眼睛,更是狂性大发,存了同归于尽之心,虎啸一声,又向郁胜宗扑来。郁胜宗背靠一棵老树,双脚向后一抵,双掌一开,接住了猛虎,顺势将这猛虎向后一拽,将它摔倒,骑在虎背上。如此一来,这畜生无论如何都再伤害他不得。 郁胜宗此时也打得性起了,连腰畔利剑都懒得拿出来,只是一声又一声怒吼,双手时而作掌,斩在虎肩,时而握拳,锤在虎头上。那猛虎原本就已经去了半条命,哪里又经得起他这三拳两脚?没一会便已经死了。 王翩羽哪里见过这阵势,直看的呆了。待他反应过来,那猛虎已经断气多时,再细看去,只觉得这猛虎死状极惨。那脑浆子也流了一地,一只眼球被打的不知了去向。背上几处断骨也露了出来。他年纪幼小,哪见过这般惨状,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一棵树,忍不住呕了出来。 郁胜宗从虎背上下来。此时他也是狼狈不堪。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虎爪抓破了,裸露出来的皮肤也满是血痕,只是他从来粗野惯了的。此时虽然情形狼狈,却也丝毫不以为意。他从随身行囊掏出一些伤药涂在身上,笑道,“师姐想的真是周到,要是没有她准备这包裹,我可撑不到去打那些盗匪。” 稍微一运气,觉得无碍,这才松了一口气,身上伤口虽多,但也不过是些皮肉伤。这时他才转向还在背对着他的王翩羽说道,“好了,走吧。” 王翩羽擦擦嘴角,转过身来,被郁胜宗的样子吓了一跳。虽然方才他做了简单的处理,但见他身上伤口甚多,血迹也没处理干净,头发披散,表情虽仍是轻松,但眼中仍带有一丝狠戾,犹如地狱修罗一般。 郁胜宗见他表情古怪,只道他年轻识浅,未曾见过这般血腥场面,也不多说,从地上捡起王翩羽的长剑,往王翩羽剑鞘一塞,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傻小子愣着干嘛,走了。” 王翩羽反应过来,打了个哈哈,笑道,“师兄武功盖世,小弟看的呆了。只是觉得师兄出手也忒重了些。这么一只斑斓大虎让师兄打死了。打死可也罢了,但坏了这身好皮毛。若是师兄下手稍微轻一点,这大虫的皮毛能完好无损的保存下来,咱哥俩剥了虎皮,孝敬师父,可也是美事一桩。” 郁胜宗听他一言,本来也未放在心上,听他说自己下手太重,只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本来并非心胸狭隘之人。便是师弟指责自己下手过重,毫无慈爱之心,倒也不会放在心中,耿耿于怀。 只是有件事情,萦绕在他心头,他一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到底哪里不对劲,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师弟说自己出手太重,可又触动他这件心事。只是他眉头紧锁,苦思片刻,然而不得其解,只好抛之脑后。对王翩羽微微一点头,示意他继续前进。 如此又行了两里路,平安无事。二人都是沉默不语,偶尔有两句交谈,也无非是郁胜宗关心王翩羽身体状况,问了两句。 到了一处森林,但听人声鼎沸,王郁二人躲在草丛深处,放眼瞧去,似乎是一座小小的村落,但来往之人,尽皆是神情彪悍的大汉。笑声粗豪,偶尔有一两人说两句粗,丝毫不像是普通的村民。 王翩羽一声不吭,郁胜宗却是不由得想到五年前与风霜儿同闯黑虎寨的情景,不由得脸上微微露出一点微笑。 “师兄?”王翩羽轻轻捅了下郁胜宗轻轻问道,“师兄,可是这些人?” 郁胜宗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师父只是说,今早接到急报,说是华山北处百里村落遭贼人骚扰,瞧方向应该是这里。只是盗匪究竟长什么样子,我可一点也不知道。师父说这些强盗只是寻常土匪,也同时通知了官府。是以师父才只派了你我两人前来,一探究竟。”王翩羽急道,“那可如何是好?”郁胜宗道,“眼下有两件要紧事,第一是要查探出这里还有多少村民,又被关押在何地。另一件要紧事,是要尽快查探出对方土匪头到底在哪里。我瞧这些人脚步轻浮,不似身负高深武功的样子。你我师兄弟便是一人对上三五人,本来也不在话下。只是...你且瞧瞧,就咱们现在能瞧见的,已经有多少人了?” 王翩羽拿手指数了一阵,说道,“似乎是二十来人。所以师兄是要擒贼先擒王了?”郁胜宗点点头说道,“二十五人。所以咱们无论如何都得找到强盗头子,擒贼先擒王。” 王翩羽问道,“等等,师父可说了,他已经通知了官府。何不等官府之人来了再一起动手?” 郁胜宗摇摇头说道,“不成,这其中还不知有多少无辜村民。官府行程太慢。若是等到官府来了,只怕就迟了。”他又思忖了一会,说道,“咱们还是先查探出被困村民在哪里。” 二人商议,分头行动,一炷香后再回原地汇合。 这般分头行动原本大是冒险。但二人不求与强盗正面冲突,只想探出人质,分开行动,反而轻快了许多。动静也小了不少。二人绕着村子来回探查好几圈,竟是无一人发现。二人再次碰面时,郁胜宗奇道,“好生奇怪,我自村西而来,却压根没找到一个村民。” 王翩羽修为不足,这一圈下来又要避免打草惊蛇,又要探查情况,再加上心情紧张,内息不稳,如今已经是气喘吁吁了,说道,“不,师兄,村东,村东还有几个村女,不过看守的贼子不多,才两个人。” 郁胜宗说道,“看来那边是个缺口,咱们去那边,见机行事。” 二人走到王翩羽所说的地方,找了个隐蔽处藏了起来,只见那小屋里有几个女子,正在哭哭啼啼,显然是这个村子里的村女了。 只听一人说道,“小宝娘,你说咱们怎生这般倒霉,男人上西村去理论水渠的事,还不到一天,便引了这些土匪来。” 另一稍微年长的女声说道,“唉,谁说不是呢。自从黑虎寨被平了以来,咱这好不容易太平了这些年,却又来了这么多瘟生。” 另一个女人叹道,“这帮贼子也真是奇怪,也不杀人,也不抢钱,只将咱们关在这里,不知道干什么呢。” “嗨,你还不知道吗,这叫杀鸡取卵,挟持了咱们这些人质,好找咱们男人要钱呐。” “唉,就可惜了葛二叔,他腿上有伤,没能跟咱们爷们出去,想要出手保护咱们,却被这帮土匪乱刀砍死了。唉,唉。” 一屋子女人叽叽喳喳,声音越说越大,那看门的贼人听得不耐烦了,拿手敲了下铁门,吼道,“一帮臭婆娘,都给老子安分一点,一会咱大王来了,有你们好果子吃的!”这般恐吓着,那边声音才渐渐低了下去,但时不时还是传出一点讨论的声音。 郁胜宗点点头,心下再无怀疑,这里一定是师父所说的地方无疑了。 门口所守之人确实如王翩羽所说,不过两名土匪而已。王翩羽长呼一口气,便欲出手,却被郁胜宗一把按下,低声道,“且慢,我们贸然出手,难免打草惊蛇,让我想想办法。”王翩羽虽心中不忿,也觉得师兄所言有理,这才作罢。 如此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二人都是半蹲隐身在草丛之中。其时天气已经回暖,蚊虫虽不甚多,也总有一两只“嗡嗡”个不停。这二人又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坏了大事,是以隐忍多时,决不拍打,只是王翩羽从小养尊处优,虽不甚觉得疲劳,然而耳边小虫,烦不胜烦。虽不敢拍打,但时不时便要挥挥手,想要赶走小虫。郁胜宗虽有意责难,话到嘴边,却又怕惊到土匪。只是心中始终在思考,此次任务虽不能说是凶险,但人命关天。自己二人想要全身而退,可以说是容易之极,但这么多村名的性命,绝不能就这样交代在这里了。心下着急,一瞥之下,发现地上有一具尸体,似乎是个中年男子。他想起方才村妇的对话,心念一动,登时有了主意。 他示意王翩羽不要乱行动,蹲在地上,抓了几把泥,抹在脸上。 接着他又抛下长剑,又从靴筒拿出一把匕首,看了两眼,经年不用,却锋利如初,他点点头,本想插回靴筒,却又隐隐觉得不妥,想了想,还是脱去鞋袜。 他暗想道,“冒充在农地里干活的庄稼汉,不能有这么新的鞋袜。” 接着又把匕首塞进腿上的绷带里。王翩羽全然不解,郁胜宗点点头,悄声说道,“我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等我信号,你突然发难,制住这二人。” 说完他运了运气,冲了出去,故作慌张神情,扑到在地,俯在那尸体身上,放声痛哭道,“二叔!二叔!你怎么就这么死了啊!” 那看守的二人听见有人放声悲哭,料想是村民家属,两人都是抽出腰上朴刀,其中一人指着他大喝道,“小子!你打哪来的!” 郁胜宗看了他一眼,怒道,“兀那贼子!你杀了俺二叔!俺跟你拼了!”说完冲上前去一顿乱拳,毫无章法,便向那二人挥去。 那二人一见,不怒反笑。若前来之人稍具武功,这守门二人尚且有所顾忌,必呼叫救援。但见前来之人只是一个少年,脸上脏乱,未穿鞋袜,多半是一个村里外出的庄稼汉,又瞧他一阵乱拳,毫无章法套路可言,只道他是呈匹夫之勇,不足为道,两人都是一般地暗想道,“这又是个来送死的混人。他老叔是这样,他自己可也是这样。”两人都是懒洋洋的往旁边一闪,只想多戏弄他一会。 只是眼前这少年的拳头挥到一半居然变了。 只见他拳路一变,一拳打在一人腰眼上,施展擒拿手制住此人,在从绷带里抽出匕首,顶在他后背上。他甫一出手,身后草丛里,王翩羽一跃而出,手提长剑,架在另一人的脖子上。 这一下陡然生变,两名强盗都是吓的傻了。郁胜宗低声说道,“想活命,就收声。”然后又嘱咐王翩羽道,“看好。”转身进了囚人的小屋子。 这一举奇袭,他自己也是大喜过望,放松了警惕。他见房门紧闭,推门就进。 忽然,一阵幽香飘进了他的鼻子,他觉得这香气有点熟悉,心中忽然暗叫一声不好,想要退出,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那木门背后,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接着就是一条软鞭飞出,直取他的喉头,另一边还有一柄大刀砍了出来,再听身后,隐隐还有一阵破风之声,似乎是几支袖箭飞来。 这一下变化好快,幸而郁胜宗入门前已经闻到那股香气,心生警觉。他举起匕首,震开大刀,又荡开软鞭。也幸亏他舍长剑不用,转用匕首。门户狭窄,若用长剑,避挡不及,挡住了大刀,挡不住软鞭,挡住了软鞭,却挡不住大刀。唯有匕首迅捷,才有周旋的余地。饶是如此,身后飞箭,却躲之不及。只听“哧”的两声,两支袖箭已经插入了他的双肩。郁胜宗虽然吃痛,但是一声不吭,只是额头的汗却忍不住一滴一滴流了下来。 忽听背后一阵阴阳怪笑,“哈,老疯子,哈,当年你钉在我肩上的两支气剑可痛得很呐。今天还给你的好徒儿,也是一样的,哈哈哈。” 听得这阵怪笑,郁胜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想来是这几个人还以为风起云混迹于华山一带,他们摆下这个局,原本是为了勾出风起云,却被自己无意间撞破了。 他心头怒火大盛,怒道,“笑面虎!我当年替你向风前辈求情,今日你这是要恩将仇报吗!” 木屋里两人缓缓走出,一人声音娇媚入骨,笑道,“哟,几年不见,郁小弟怎么这么大的火气了呀。想来是本事长了,脾气也长了不少吧。”另一人声音低沉,说道,“郁少侠,当年求情之恩,我们几人断不敢忘。”接着,那二人身形逐渐显现出来,一人身形姣好,另一人高大魁梧。郁胜宗冷笑一声道,“哼,我当是何人,母老虎和白虎,原来你们都还好好地活着。”他将头一昂,笑道,“白老虎,恩情二字,以后也不必再说了。”他转头看去,王翩羽方才还是制人,而现在已经明显是受制于人了。此刻,笑面虎已经拿住了王翩羽,正在皮笑肉不笑地瞧着他。他心中焦急,说道,“你们几人放了我师弟。” 白虎叹息道,“郁少侠,你们若以为今日我们找你晦气是为了给大哥报仇,那你就错了。”郁胜宗冷哼了一声。一旁母老虎也是幽幽一叹,说道,“便是那天没有老疯子在,大哥的身子,可也抵不过多年来寒毒反噬,也就半年好活了。郁小弟,咱们这些话,却是千真万确。我们今日出手伤你,可也是误会一场。”说完,她软鞭又是向上一扬,一下便是击中几处大穴。郁胜宗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母老虎蹲下来,瞧着他的脸笑道,“郁小弟弟的武功倒是越发的俊了。咱们这次请君入瓮,本来是十拿九稳的计划。但咱们要抓的人,原本是风起云,却并不是你。更让我吃惊的是没想到我三人突发奇袭,你竟然还能躲开那两下。若不是背后老四补发四箭,想要擒住你倒真不容易。” 郁胜宗不怒反笑,“母老虎,年纪大了,怕是身上的味也不干净了。涂这么多粉,我想不闻到也难啊。这香粉七年前你就已经在用了。门口我闻到就已经觉得不妥了。要挡开你们两人倒也容易,若不是后面一只笑面王八,哼哼。”他心中极气,嘴中也就不饶人,一边讽刺母老虎年老色衰,一边讽刺笑面虎是缩头乌龟,只知道背后伤人。他瞧白老虎倒算条汉子,也不欲出口伤人。 白老虎沉声道,“好了别耍嘴皮子了。”他蹲下身来,眯着眼瞧瞧他,说道,“小子,你可真是好本事。虽说咱们想抓的是风起云那老疯子,但我记得当年风起云貌似和你交情不错,咱们想要的东西,说不定还着落在你身上。没抓到风起云,抓到你也是一样的。”郁胜宗怒道,“你们这点小手段,抓我还勉强可以,真的碰上风前辈,哈哈,有个屁用。”白老虎将钢刀抗在肩上,说道,“不急,咱们且慢慢磨,后面有你受的。” 忽听远处有一人大声道,“何方贼子在此造次?!拿下了!”再听一阵马蹄急,一队人骑马而来,器宇轩昂。白虎变色道,“点子太硬,扯呼!”笑面虎暴吼一声,心中极其不满,母老虎则是一声娇叱,道,“郁家小子,今日算你运气好,下次非剥你一层皮不可!”三人飞身而去。 郁胜宗听得救援来到,松了一口气,却不坐倒,让王翩羽扶着他。抬头看去,这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两名年轻男子,一名一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拿着一只折扇,虽衣着朴素,但一脸贵气。另一男子,身穿道袍,做道家打扮,可是太也寒酸,道袍肩上还绣着一只补丁。身后背着一口长剑,方脸浓眉,一脸正气,下巴上留有一点点微须。郁胜宗勉强抱拳道,“多谢诸位英雄相救,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那二人都是一抱拳,那道人一抱拳道,“贫道少阳宮渡平。”那手执折扇之人道,“在下玲珑阁凌南飞。”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啊”了一声,微微一惊。那道人显然并不与他相识,说道,“原来是名列四妙七绝的‘南飞雁’,失敬失敬。”凌南飞抱拳还礼,笑道,“哪里哪里,阁下也是不遑多让,你我同行三十里,竟不知兄台便是‘东玄道’。”身后众人还想自我介绍,但听带头二人这么大名头,都是默然不敢说话了。渡平则解释道,“身后诸位都是官老爷,我等也是半路偶遇,听闻此地并不太平,特意来此打抱不平。” 郁胜宗抱拳道,“在下华山门下郁胜宗,这是我师弟...多谢二位,二位...”说到这里,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 凌南飞与渡平都是“啊”了一声,二人都上前,扶住郁胜宗,拿出门中灵药,替郁胜宗疗伤。所幸郁胜宗所受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再加上身体坚实,内功深厚,没一会就已经恢复了神智,起身一躬到底,说道,“多谢二位出手相救,华山派离此处不远,各位若不嫌弃,还望光临敝派,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 渡平此时已经跨身上马了,马鞭在手,抱拳说道,“贫道此时有要事在身,不多奉陪了。凌少侠,你追踪凶徒,少有线索,若能得华山相助,如虎添翼,不如便随郁少侠上一趟华山吧。”少阳渡平向来急公好义,他见郁胜宗身负重伤,王翩羽年纪幼小,心中觉得,若这般离开,难保二人路上又遭毒手。只是他此时确实有要事在身,只能这般对凌南飞说,也是顾全华山的面子。 凌南飞自然听出他话中意。但说他追踪凶徒,也并非假话。此次他出远门,便是为了追踪一名恶人。只是那人生性狡猾,几次撞在凌南飞手里,千钧一发之际,还是让他给逃了。二人这般,一路斗智斗勇,竟已是离玲珑阁千里之远,深入西北了。凌南飞忖度片刻,觉得渡平言之有理,抱拳道,“如此甚好,那便有劳郁少侠带路了。” 郁胜宗和王翩羽都是精神一振,做了请的手势。那些官兵纷纷绑缚了入侵村落的贼人,回城去了。 只是行走一半,郁胜宗已觉得有些不舒服了,只觉得自己胸口郁郁,稍一运劲,便顿时有窒息之感。 笑面虎的两支袖箭伤到自己,初时只道是皮肉伤,只因为七年前笑面虎用的袖箭便是普通袖箭,这次也是一般以为。此刻一运劲,才惊觉不好,这袖箭之中附上一股寒毒。多半是黑虎死后,笑面虎也修习了一点阴寒掌力。 只是此时笑面虎已经深知阴寒掌力的反噬之力,修炼的时候又无老大指导,再加上修炼日浅,这股寒毒并不如何厉害。郁胜宗长舒一口气,想道,“看来笑面虎功力不深。此时凭借我修炼的胎息诀,化解这寒毒也并非难事。出门这么多年,我头一次受了内伤,我想想看,风前辈当年怎么说运功疗伤的。”他稍微回忆一下,才发觉当年风起云并没有教导他如何用这门内功治疗自己的内伤。想道,“这风前辈也太马虎了一点,我也是,当年竟然没有想这么多。”但想这门九道胎息诀和华山内功同出一脉,治伤之法也多半一样,运起当年师父教导自己治疗内伤的方法,一点一点化解自己体内的寒毒。 如此过了一炷香的时刻,他已经是满头大汗,只觉得一股真气如同一根极细的针刺在心口,他以为这是寒毒化解之迹象,却只觉得越来越冷,寒毒丝毫没有化解。又过了一会,那寒毒化作一丝清凉之意,同自身真气一起流转于经脉之间了。 一旁凌南飞与王翩羽并肩骑乘,一路上说说笑笑,王翩羽年纪颇小,性子外向,凌南飞虽为年轻翘楚,却毫无架子,头脑聪明,伶牙俐齿。二人并未发现郁胜宗有何不对,只道他身受重伤,身子还虚。但见他身子仍然直挺挺的如同一杆枪一样坐在马上,才以为他并无大恙,不多加询问。 “不!”郁胜宗这般治疗,才终于想起来了一件事情,“风前辈被囚禁于木屋地窖,当初我看到六名黑衣人围着他,逼供他,我那时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如今风前辈出逃,那六人自然以为是我放的了。唉,我一直以为那时风前辈是被放出来的,多半也是另有高人相救。” “有没有可能,那三虎...他们...他们背后,就是那六名黑衣人吗...”想着想着,他再也坚持不住,没了意识。 第十二章 孔雀遭难落长安,痴情总为无情误 渡平向西而去,一路无话,相安无事,不出一日,便已经到了长安城。他心中感慨万千,上次来此,已经是十五年前了。当年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故人又何在呢? 他比约定之日早了一天,就长安城内多游玩了一整天。 第二天一早,他就来到和护城河边,静坐等待。 “渡平师侄!”忽听一熟悉的声音,他回头一看,见一名老道笑容可掬。鹤发童颜,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色道袍,当真宛若一名老神仙一般。渡平瞧见他,立刻鞠了一躬,说道,“珑远师叔。” “砰”的一声,珑远忽然感觉有一人撞到了他。他心中不满,转过身去,却没瞧见人影。再低头一看,只见一老人摊倒在地,衣衫褴褛,穿的袍子是又破又烂,隐隐约约却能在肩膀上看见绣了一个小小的太极图。他腰后插了一根拂尘,背了一把桃木剑。但拂尘的头都已经秃了,桃木剑也几乎是腐朽不堪。珑远道人眉目间怒气一闪,冷冷说道,“原来是位道友,还请瞧在老君份上,行个方便吧。”道家都信奉元始天尊,太上老君,是以珑远虽然心有不快,还是客客气气地问候了一句。 谁知那老道竟似喝的酩酊大醉,一张嘴想要说什么说不出来,半天打了个老大的酒嗝,打了个酒嗝还不算,死死抱住了珑远的大腿,不放他走。珑远生性爱洁,瞧他一身污泥,早就要发作,这时已经是忍不住,抬手便要打,被渡平拦住,说道,“师叔,何必跟这么个叫花子一般见识呢。” 珑远尚未有所反应,那老道士竟然跳起来,指着渡平大骂道,“好你个小牛鼻子,敢说你道爷我是叫花子!”他这么骂,可忘了自己穿的也是道袍了。 忽听远处跑来几个家仆打扮的人,飞奔过来,指着老道士说,“你这老牛鼻子!收了咱老爷的钱不干正事。今天你不跟咱回去把说好的法事办了,咱今天可不饶你!” 渡平向来急公好义,这老道士虽然对自己和师叔不怎么尊敬,仍然上前说道,“几位有话好说,这位老道是怎么得罪各位的。”那家仆还没说话,那老道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扑到渡平身上大声说道,“好徒弟,好徒弟,这几个恶仆瞧你师父身上藏着宝贝,谋财害命!你武功比当师父的强,快帮师父把这些个人打发了。” 那家仆怒喝道,“你这老贼,这会还在说谎!”气势汹汹,举起铲子便要打,他旁边的另一名家仆还明些事理,拦住他说道,“两位道爷请了,小人是这长安太守府的下人,近日咱们太守府出了点邪门的事儿。咱老爷是天天拜神求佛,请遍了长安城的道士和尚,都不好使,前些日子咱在街上见到这老贼。老贼说他能掐会算,一算便算出咱府上不干净,连出事时辰都掐的好好的。”他说到这里,渡平看了他俩一眼,心中想道,“太守府在长安城中只手遮天,你们家出了事,半个城的人都知道,老道走在街上多半都能听到消息风声,怎么能说这老道能掐会算。但这老道连时辰都能算的准,这事可有点邪门。”珑远却是微微皱眉,他来长安已经好些时日,却并未听到这些风声。 那家仆继续说道,“我二人将他请到家里,这老贼装模作样算了一番,说未到时候,叫咱们先打点五十两银子,要回去准备准备。哪知道第二天就被咱发现,这老小子把钱都拿去喝酒了。咱们问他何时施法,他却混似不知道有这回事似的。”另一个家仆仍然是怒气冲冲的说道,“你说完了?说完了起开,咱今天非打死这老乞丐。” 珑远听到这里,微微一笑,说道,“我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二人前头带路,贫道在贵府做场法事,替你们把灾消了如何。”那暴躁家仆却是呸了一声,说道,“你想让咱俩再上一次当吗!” 珑远心中微微有气,但还是淡淡说道,“贫道只是觉得与二位颇有眼缘,至于用与不用,却全凭二位自己拿主意。只是怕这事耽搁的时日久了,惊动你们太守大人,恐怕就不好善了了啊。”此言一出,那二人大惊失色,那暴躁家仆惊慌失措道,“你、你都知道了?”另一名家仆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住嘴。这二人立刻换了脸色,毕恭毕敬地对珑远做了个“请”字。 渡平耸耸肩,说道,“师叔,你真的要和他们去吗?”珑远大声笑道,“瞧在老君面上。”说完却又和两名管家打了个马虎眼,转身把渡平拉到一边,小声说道,“咱少阳宮这次来长安行事,到头来估计少不得要太守府的帮忙。咱们先卖个好,以后行事就方便了。”他又拍拍渡平肩膀笑道,“小子,你有的学呢。”渡平冷哼一声,说道,“这俩人说话前后矛盾,满是破绽,定是自己捅了篓子,才急着找人帮忙擦屁股。长安太守贵为朝廷命官,先不说吃着多少朝中俸禄,家中又有良田、产业,怎会派人来追要这五十两银子?就算派了,怎会只派这两个家奴?我瞧多半是这两人做了什么坏事,心中作祟,自己花银子想破财消灾。” 珑远笑道,“好小子,当真聪明,和你师父一模一样!师叔再骗这俩傻小子点银子,带你在长安好好吃一顿。”渡平却是眼中寒芒一闪,说道,“师叔,不管你要占多少小便宜。若当真是作奸犯科之事,这二人的人头,我要定了。” 珑远不寒而栗,渡平生平急公好义,刚正不阿,但手段强硬,对待恶人从不手软。只是拍拍肩膀,跟着那二人走了。渡平哼了一身,忽然又被人一撞,心中颇恼,心想如今长安街头的人都走路不长眼吗,转身一看,却是个小孩子,怒火消减了大半。那小孩低头说了声对不住,便匆匆跑开了。渡平一摸身上,发现少了钱袋,这才明白那孩子多半是一个偷儿。再想去寻,但长安街头熙熙攘攘,他武功再高,又如何找去。叹了口气,只能作罢。那钱囊也无什要紧的事物,但是自己此次出门带的一点钱都在那钱袋里了,另外有几瓶伤药颇为重要。有备无患,这便去了左近医堂。那大夫生意甚好,渡平又是囊中羞涩,大夫老大不耐烦,说道,“老夫这是医堂又不是仁善堂,堂内仍有病人,请便吧。”渡平心中微微有气,也只能无可奈何,转身便要出医堂,却听医堂内院传来一阵咳嗽声。另一人说道,“大夫,这位道长是我师兄弟二人的好友,您行个方便,有什么帐,算在我头上便是了。” 这声音听来颇为耳熟,像是左近才结交的人士。又听那大夫恭恭敬敬地回答道,“王公子可折煞小人了。”渡平这才想起,说道,“如此多谢了。莫不是华山派的王小兄弟吗?” 内院之人,正是王翩羽,而那病人,自然就是中了寒毒的郁胜宗了。他二人回华山途中,郁胜宗中毒甚深,一会昏迷,一会清醒,王翩羽急的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凌南飞给出主意,长安繁华,医馆圣手甚多,另外还有位名列七绝之一的“圣手孟尝”,乃是医家的绝顶人物,长居长安。王翩羽的小飞影乃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良驹,凌南飞所骑乘的也是玲珑阁驯马师调教出来的千里马,只有郁胜宗的马儿,虽然颇通人性,但脚力不足。他们将马儿寄养在附近驿站,小飞影驮着师兄弟二人,凌南飞一路护送,来到长安,求医问药。凌南飞安顿好二人后,便离开了。 此刻郁胜宗昏迷不醒,只听王翩羽说道,“今日感念道长出手相救,这点小忙,何足道哉?”渡平说道,“你兄弟二人不是回华山了吗?怎么这么快便到了长安?” 王翩羽走出内院,叹道,“道长有所不知,我小师兄中毒甚深,还未归华山,便昏死过去,凌少侠建议我们还是先来长安的比较好。”他又问那大夫道,“大夫,我小师兄这毒可能解开?”那大夫先前已经把过脉,说道,“尊师兄的寒毒虽奇,但不甚难治。老夫已用丹药延住了尊师兄的性命,却不能完解寒毒,老夫这里还有副单子,只是药引珍贵,难以寻得,两日里若能寻得,尊师兄必能救得。”王翩羽转身看向渡平,道,“总之,就是这样了。道长要买什么药,看什么病,尽管和大夫说一声便是,记在我的账上就好。”渡平虽有心相助,但心想自己身上都是身无分文,制药的钱都没有,只能点点头,说道,“如此多谢了。贫道便也留在此地看守郁兄,王小兄弟有什么要张罗的尽管去好了。” 忽听门外马蹄声急,渡平尚未反应过来,忽然就觉得眼前一团火一样的人影一闪而过,一下子冲到郁胜宗面前,王翩羽叫道,“师姐!”渡平定睛一看,才见一名女子,亭亭玉立,风华绝代,虽仍做少女装扮,可也过了豆蔻年华。正是华山派的大师姐陆胜楠。她满脸焦急,替郁胜宗把过脉,还问到,“师父他们已经得了你们的飞鸽传书,胜宗怎么样了。”王翩羽扬了扬手里的药方,在一边说道,“师姐,小弟正要去为师兄抓药,你替我照看着点师兄。”陆胜楠皱眉道,“抓药?此间正是药堂,你去何处?” 王翩羽耸耸肩道,“先生开的都是珍贵的药材,说不得,我也只好回趟家了。”陆胜楠嗯了一声,便不再理睬他,蹲下细心照顾着仍然昏迷的郁胜宗。王翩羽又看了渡平一眼,说道,“道长是否急缺制药素材?小弟家中还算殷实,不如府中一叙?”渡平此时也把郎中的药柜看了个七七八八,确实少了两味珍贵药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就叨扰了。” 二人出来了医馆,走走停停,七拐八绕。渡平只觉得街道越走越宽,方向越走越靠长安城中心,两边光景也是越来越热闹。熙熙攘攘,一副太平盛世。不禁想起师父提起当年两国交锋,路有冻死骨的悲惨场景,哪和眼前这般一样,嘴角不禁浮现出了微笑。王翩羽却忽然驻足,向他摆了个请的手势,渡平抬头一看,却发现到了一处府邸,向那院门看去,上面的匾额赫然写着三个字。 太守府。 那看门的两个奴仆显然是王翩羽熟识的,见到他非但不加阻拦,还都喊了一声“公子好。”王翩羽点点头,算是回应。渡平虽在江湖上成名已久,但少有和达官显贵有所来往。此时看到‘太守府’三字,还是忍不住惊讶道,“王少侠是长安太守家的公子?”王翩羽耸耸肩幽默道,“道长无需有何顾虑,翩羽只是华山最小的小弟子罢了。”但听里院有人念念有词,二人向里走去,王翩羽近一年在山上清修,未曾归家,看到眼前只是摸不着头脑,渡平却是一脸的窘迫。 而那个念念有词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师叔珑远老道。第一重院子摆着一张香案,站着珑远,手握桃木剑,那两名家仆方才还怒气冲冲,也不知珑远道人是如何忽悠,这二人此刻神情已经转成一脸崇拜,口中也是不断说道,“老神仙高啊。”“老神仙灵啊。”再听珑远道人再往桃木剑上插上三道符,那手再轻轻一抚,口中念了一声,“着!”那三道咒竟然凭空着起火来。珑远道人接着向前一刺,再看桃木剑尖,竟然有殷红鲜血缓缓流出。那两名家仆何曾见过这等仗势?直拍手叫好,珑远道人则是一脸的高深莫测,说道,“好了,你二人从此念往生咒念上七七四十九天,这便成了。” 王翩羽低着头咳了一声,那二仆才反应过来,一起看向他,又摆出一脸趾高气昂的劲儿来,道,“哪里来的混小子,喂!你们看院是怎么看的,放了生人进来!”看门的赶紧跑进来一人,说道,“你们俩新来的不知道啊,这是咱府上的大公子,常年在山上清修。念你二人初犯,快给公子赔罪。”王翩羽生来便是随性的脾气,对待下人也是如此,笑道,“下去下去,我要他二人赔罪作甚。倒是你们请来的这位道长是...” 珑远咳嗽了一声,渡平脸上也颇为尴尬,笑而不语。那两名家仆虽在街头上就见过渡平与珑远同行,却未曾留意,此时虽然瞧着他有些眼熟,也不以为意,说道,“跟公子回,家里头出了点祸事,小的请这位道爷做法辟邪。”王翩羽点点头,问道,“祸事?是何祸事?” 一人稍显机灵点,上前说道,“公子爷...这,王寿王管家的儿子王晋...疯了。”王翩羽心头一惊,那王寿是太守府里的老人了,他那儿子也是自己从小的玩伴心中难过,还未来得及细问,忽听内院传来一阵嘻嘻哈哈,一名十五岁的少年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神态疯疯癫癫,后面两个人紧紧跟随一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满脸愁容。 王翩羽见了,不由得心里一阵难过。他在太守府长到十四岁,才进的华山派。在此之前,都是和这疯癫的少年一同长大。他上前抱住王晋双肩,垂泪道,“阿晋,阿晋,你这是怎么了。”那中年人见到了他,深施一礼,道,“少爷,少爷您回来了。”只是满脸愁容未改,此人正是王家的大管家王寿。那王晋一阵疯疯癫癫,见了王翩羽,虽然安静了不少,不再闹腾,只是双眼仍然是无神。王翩羽抬头问道,“寿叔,阿晋这是发生了什么?”那王寿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想到独子没来由得了这般重病,也是一般的流下眼泪,说道,“犬子不知为何突然得了这般重病。公子,小人还要照顾犬子,您,您学艺两年才回来这么一次,快进去看老爷夫人吧,小人就不招呼您了。”说完打了个手势,上来两名家丁,趁着王晋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把那王晋抬回屋子里了。 王翩羽抹抹眼泪,这才站起身来,掸掸身上的土,走入正院。早有下人禀报过了,他父亲长安太守王寻早已坐在了正堂上。父子久别重逢,自然是满心的欢喜,二人拉着手寒暄了好一阵子,一直从正午,说到了傍晚。王翩羽见黄昏将近,这才着急起来,说明了由头,要从家里库房取些珍贵的药材。那王太守向来是敬重华山派的,不然也不会送自己的儿子拜入华山师门,是以简简单单就同意了。王翩羽找了个仆人,带着自己去领了药材,又拜别了父亲,待救治过师兄以后,再回来与父亲一叙离情,出门去了。 郁胜宗在医床上晕晕乎乎躺了半日,未等来王翩羽的药材,睁眼醒来,却看见一双眼睛冷冰冰地瞧着他。这人面若寒霜,一张脸皮也几乎与死人一般,怀抱长剑。见郁胜宗醒来。冷冷说道,“跟我来。” 却听外面一阵熙熙攘攘,一帮人喋喋不休,似乎是要闯进来一般,却听一女子声音说道,“里面是在下师弟正在疗伤,还需静养。并无各位所说的贼人,各位请回吧。”却听一人嘻嘻笑道,“既不做亏心事,何怕鬼敲门来。我瞧里面的不是你师弟,怕不是你偷来的汉子吧?”与这人同行的也多半是无赖之徒,听他说了这般恶劣的笑话都是一阵哄堂大笑。只是顷刻间那阵哄堂大笑变成了一声声惨呼。又听陆胜楠冷冷道,“还不快滚。”那一伙人显然是被陆胜楠一顿教训,痛呼道,“贼贱人,你连东海潜龙岛之人都敢惹的!将来有你受的!大伙扯呼!”陆胜楠啐了一口,道,“便是叫你们潜龙王来此,我陆胜楠又惧何来!”说完又听一阵惨呼,显然是陆胜楠又在大发神威,打跑了这伙无赖。 又听另外一人说道,“陆女侠,我等在此追查之人实在是要紧,还请陆女侠行个方便,让我等进去一观,绝对不会惊扰到令师弟疗伤。”说话声音彬彬有礼,甚是谦和,言语之间似乎是和之前那一伙无赖不是一伙的。陆胜楠还是冷冷道,“华山派与孔雀山庄素无瓜葛,几位请吧。” 郁胜宗微微一笑,那剑客却依然冷冷道,“跟我来。”郁胜宗道,“兄台何人?”那人并不理睬他,推开后门,又看了他一眼,示意他随他出去。郁胜宗耸耸肩,心想如今也反抗不得,莫要等眼前此人来强硬的自讨没趣,披了件衣服,随他出去了。 这医馆颇具规模,馆中病房不下数十间。小乞丐带着他七拐八绕,到了医馆最里面的一间病房。虽未入室,却已经听到了一阵沉重的呼吸声。那剑客轻轻打开了门,问道“先生,人已带到。”那房间因为位置偏西,也不开着窗户,小小的房间,莫要说灯,便是蜡烛也没有亮一盏。那黑暗中,传来了一个男人低声“嗯”了一句,算是回应。那男子旁边,却又传来一阵苍老的声音,叹道,“唉,冤孽,冤孽。” 郁胜宗毕恭毕敬说道,“这位前辈,这位兄台,寻在下来此,所为何事?”那老者道,“少侠刚才可听闻到外面纷争?”郁胜宗道是。老者继续道,“唉,这孩子便是他们口中的贼人了。”此刻那年轻人已经是出的气多,吸的气少了,道,“东某有今日,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那老者跺跺脚,道,“你说你啊你,老夫游戏人间多少春秋,见了多少痴儿女,却从未见过你这般傻的孩子!”那年轻人苦笑道,“前辈无需恼怒,你看这位少侠可还成吗?”那老者打量了郁胜宗一眼,道,“武功还成,虽身负重伤,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做人太规矩太老实,咱们要做的事情这孩子未必肯做。” 郁胜宗听到此时,仍不知所云,抱拳道,“道长,二位所行之事,可是与救得此人有关的?”老者道,“不错。”郁胜宗一腔热血上头,说道,“请恕小弟无礼,只要兄台不是杀人越货,大奸大恶之徒,郁某定然鼎力相帮。”那年轻人叹了口气,说道,“郁少侠这番侠义心肠极是难得,在下便说了...”那老者拦住他,道,“还是老夫来说吧,你胸中一口气若散了,那才真的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他在桌子上轻轻一拂袖,点燃一盏明灯,郁胜宗这才看清二人模样,那姓东的年轻人躺在一张病床上,面容颇为俊美,和凌南飞有着说不上来的,相近的气质。但是身上衣服色彩斑斓,与中原人服装大是不同,耳朵上还带着一对耳环,显然是苗疆之人。其时大楚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中原地区和南疆地区也多有贸易往来。南疆统治者孔雀王朝虽远在庙堂之高,但宗室子弟武风盛行,是以另有孔雀山庄,为宗室子弟习武所设,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门派。是以中原地区能见到一个异族苗疆之人,也并不是什么奇事。 而那老者,却是多年前在华山下,与郁胜宗一同饮茶过,告诉他相剑奴仆二人去处的老人,一别经年,郁胜宗仍然记得此人,那老者显然也是对他有些印象,笑道,“原来是你。”他指了一下面前的桌椅,说道,“坐吧。”虽短短两字,隐隐中却似乎有一股令人不可抗拒的威严在,郁胜宗便坐下了。 老者叹道,“唉,也当真是前世的冤孽。我这位东世侄,并非什么贼人,而是孔雀山庄的子弟。”郁胜宗微微惊讶,“啊”了一声,问道,“莫不是名垂天南,与孔雀王朝颇多关联的孔雀山庄?可是为什么那什么潜龙岛的人又说他是贼人呢?”老者冷笑一声,“他潜龙岛世代干的都是打家劫舍的买卖,自己当真才是贼人。这帮人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风声,说孔雀家人身藏重宝,这才四处询问,当真好笑。当年老龙王一死,这帮水蛇真是越来越不成气候了...不错,正是如此。这孩子正是孔雀家的要紧人物。郁少侠,你可知,孔雀山庄除了不同于中原地区的武学套路之外,还有什么拿手本领吗。”郁胜宗摇头想了半晌,难以猜到,只能摇摇头。老者道,“南疆之人,其实武学还在其次,但若论制毒下毒,那才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手。毒术之中,巫蛊最为神秘,而孔雀山庄中人,便有精于巫蛊之术之人。” 郁胜宗惊道,“晚辈曾听家师提及,这巫蛊之术最是邪恶,出自南疆。养蛊人以自身精血培养蛊虫,待蛊虫长大以后,再用蛊虫去害人。效果固然神奇,可是养蛊人自身也很是容易受到蛊虫反噬,实在是天下第一损人不利己之术。”那老者叹道,“损人不利己,嘿,倒也未必如此。毒术虽毒,但天下百草制药,是药便有三分毒。将巫蛊用于正途,也是有的。但你师父说的也确实有几分道理。这巫蛊之术实在神奇,匪夷所思之处,连我都少有了解。从前的大孔雀王和你师父想的并无二致。是以百年前大孔雀王一声令下,便是孔雀王朝内部,也禁止研究巫蛊之术了。” 郁胜宗问道,“这大孔雀王,想来便是大孔雀王朝的首脑了?” 老者点头道,“不错,大孔雀王是孔雀王朝的帝王,受南疆万民景仰。他虽然也是孔雀山庄的实际领导人,但他一代帝王,不便涉足江湖之事,再加上管理南疆境内,日理万机,分身乏术,是以另设孔雀明尊一职,代为打理孔雀山庄。” 郁胜宗笑道,“想来这位下令禁止研究巫蛊的大孔雀王,一定是一代有道明君了。”老者微微一笑,并不理他这句话,继续道,“只是先人智慧,后人如何舍得毁去?是以这位大孔雀王虽下令禁止研究巫蛊,但并未毁去先人之作。一些于人无损、可救治病伤的巫蛊还是流传下来。当年另有一些巫蛊之作,也作为孔雀山庄的禁书被珍藏。”说到这里,他转身看向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东姓年轻人,道,“东世侄便是受了巫蛊之害。” 郁胜宗吓了一跳,心生畏惧,不禁向后退了一步。但想到一会还要想法救此人性命,稳了稳心神,道,“巫蛊之术虽然诡谲,但听闻家师曾言,若能寻到下蛊之人,毁去蛊虫,一切便可迎刃而解。前辈可是要晚辈去将此人寻来?”老者摇头道,“那也只是针对寻常巫蛊而言。东世侄身中的,乃是最为厉害的‘长生蛊’。东世侄自己就是那下蛊之人,蛊虫也在他自己手里。但你所说之法,根本行不通。”郁胜宗更是惊奇,真不知道眼前这人为什么要给自己下蛊,奇道,“‘长生蛊’,这名字听来倒是吉利,却不知东大哥为何深受其害。” 老者还待再说,那东姓年轻人轻声道,“世伯,接下来的,就由我来说吧。”老者本意欲阻止,只是看他目光坚定,叹道,“唉,你自己种下的因,便由你说吧。”年轻人说道,“多谢世伯成全。这位兄弟,在下身中的‘长生蛊’,其实另有称呼,唤作‘情蛊’。”郁胜宗奇道,“情蛊?这名儿倒是新奇的紧。”东姓年轻人道,“在下便不瞒你了,我姓东,名做重卿,家父正是如今坐镇孔雀王朝的大孔雀王。” 郁胜宗又是吓了一跳。自他进了这房间以来,这已经是第三回了。就在这顷刻间他已接触了太多平日完全不知的事物,问道,“如此说来,东大哥乃是孔雀王朝的王储了吗?”东重卿摇摇头说道,“不,我上面还有三位王兄,我只是孔雀王的幼子,无缘王位,是以自幼远离朝堂,是在孔雀山庄长大的。”说到这里,他嘴角莫名浮现出一丝微笑,显然是极其追念童年在孔雀山庄度过的时光,他继续道,“不是我有意要自显身份显贵,只是如我这般王家嫡子来到孔雀山庄,受到的待遇确实是优于寻常弟子的。孔雀明尊又是我父王的弟弟,是我的王叔,是以我自幼在明尊家长大,和明尊一家极为亲近。”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这才缓缓的继续说道,“这其中,也包括我王叔的女儿,我那堂妹了。我与我堂妹从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家中大人看在眼里,也颇为欢喜,所以在我俩十岁那年便定了亲。”郁胜宗奇道,“堂兄妹通婚,这可于礼法不合。”东重卿淡淡笑道,“我孔雀家礼法,与中原不大相同,只要不是亲兄妹,便可通婚。我俩那时候可高兴的紧,只是觉得便是定下婚约,仍是不够,我俩就算结成夫妇,总有一天有一人要先死去,那下一世可就未必能再见了...却不知,我们那时候的想法,便已经犯了大忌了。”说到这里,老人接道,“行了,世侄,你好好歇着,剩下的我来说吧。”他转向郁胜宗道,“重卿身份不同,于孔雀山庄中能学得的东西,也是不同于普通弟子的。是以他小小年纪,便已经学会巫蛊之法。孔雀山庄是这两个孩子的天下,那还有什么顾忌的?重卿更是小小年纪就已经通读了门中禁书,他从禁书之中,得知南疆巫蛊之中,有一种巫蛊之术,名唤‘情蛊’,那是孔雀王朝早年一名亲王所创。这亲王也是同重卿这般,自幼便与爱妻相识,成婚后夫妇二人更是相敬如宾,十分的恩爱,只是二人总觉得人寿有限,来生难再做夫妻。那亲王倒也有天经地纬之才,凭借一己之力,竟然创下这种‘情蛊’。而这所谓,情蛊,是由两组蛊虫组成,一蛊为雌,一蛊为雄,男的为雌蛊所控,女的为雄蛊所控。服下蛊虫的男女此生此世必须恩恩爱爱,白首不离,若长久如此,纵然一人身受重伤或者身缠重疾,只要另一人无损,二人便皆可平安无事,是以此蛊又有一名,名作‘长生蛊’。” 郁胜宗从未听过如此匪夷所思之事,奇道,“难道这世界上当真有不死之人?” 老者拂须道,“兴许是有的,只是纵然能活千秋,也难免会有终期。便如这长生蛊,虽名长生,难道当真能保人长生不死吗?这二人必须长久一心,却又如何容易了?名儿虽吉利,却是凶险万分。只要夫妻二人中有一人变心,那夫妻二人便都是灰飞烟灭,尸骨无存,可怜,可叹。”说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看了东重卿一眼。东重卿咳了一口血,惨笑道,“她变心了,她终究是变心了。” 郁胜宗这才反应过来,低声道,“前辈,莫不是东大哥的未婚妻...”老者说道,“不错,东姑娘再过几日,便要和太守家的二公子成婚了。” 第十三章 妙郎中胡断是非,风尘异人难忘于江湖 郁胜宗奇道,“就是长安太守家的二公子?那不正是我小师弟的哥哥吗。”老者点点头,说道,“不错,此人名王怀川,虽不擅武,但医术甚是了得,又喜交江湖人士,是以并不在太守府中居住,而是远远地在太守大人名下的一地自结草庐,近年得‘圣手孟尝’之美名,名列四妙七绝之中,也算上是一号人物。王太守本人便是朝廷命官。朝廷有意同孔雀王朝交好,曾派遣使团前往南疆,途中经过长安城。王家二公子就是那个时候结识了使团,跟随他们一起前往了大理国,认识了孔雀王朝的朝凤郡主。” 郁胜宗越听越惊讶,他也是昨日才从凌南飞那里听到圣手孟尝的名号,但那时瞧王翩羽自己,也是一无所知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按下心头疑虑,说道,“按前辈方才所说,长生蛊之物,重在情侣二人始终一心,一人变心,顷刻间二人朝不保夕,可是如今东大哥好好的在这,虽像是生病了一般,却也没有这么前辈说的那样灰飞烟灭那样可怖?”老者道,“那是因为这是孔雀王朝最想掩埋的秘密之一,虽有遗留记载,但仅仅是残卷,重卿天资过人,精通巫蛊,是以在先人残本之上,加入自己之构想,这才与古代记载并不完全一致,也不如古法那般凶险。另一方面老夫觉得,郡主娘娘也并非对三王子绝情至斯。此事可能尚且有转机。”他对东重卿道,“否则你也不会苟延残喘直到今天了。” 东重卿眼中忽然亮起一丝光彩,只是稍纵即逝,黯然道,“前辈说笑了。” 老者摇摇头道,“便是有一线生机,咱们也不能放弃。再说这长生蛊凶险万分,事关二人生死,想必那郡主娘娘也是朝不保夕,情况未必便比你好上多少。”他对郁胜宗说道,“婚礼还有半月有余,你是华山门下,师弟又是太守家的小公子,如此甚好,相较常人更容易接触到太守家人和待嫁的郡主。只是这其中还有一个难处,孔雀大理国乃是一方小国,行事的风格相较于咱们中原而言,也要谨慎的许多。是以郡主此时虽在长安城内静候婚期,但郡主的行宫坐落何地,却是无人得知。我希望你能尽快找到郡主,赶在此前与这位郡主说上几句话,但求能说服她回心转意。” 郁胜宗听到此处,反而踌躇了起来,说道,“常言道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我这样做,只怕太也对不起小师弟了。再说,就算我与小师弟交好,也未必有机会接触到新娘子呀。” 老人双眉一皱,道,“华山门下弟子如今都是这般泥古不化吗?你能做得此事,可救二人性命,便是太守府丢了些许颜面,也胜过二人身死。再说,长生蛊岂是只对三王子殿下气作用的?若郡主当真死在喜堂之上,到时候太守府同样是丢了颜面,你便对得起你师弟了?” 东重卿惨笑道,“再退一万步说,小兄弟也未必说服得了我堂妹。” 老者道,“那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他接着又看向郁胜宗,眼光闪过一丝狠戾,欲言又止,但很快又复原,只是瞧着郁胜宗。房间昏暗,郁胜宗没有察觉,只是心中闪过无数的念头,最后才说道,“人命关天,我便替你们跑一趟,只是该如何说服,我却是不知。” 老者听得此言,也是愣住,苦笑道,“三王子,还是由你你吩咐吧。” 东重卿却像是准备好了一般,从怀里掏出一对玉做的孔雀,塞进郁胜宗手里,说道,“你将此物交与我堂妹,就说,重卿不敢相忘当年凤凰湖之约,万望表妹回心转意。”说到这里,竟然是两行清泪落下,郁胜宗瞧了,心中好生别扭,那老者却冷笑道,“男儿流血不流泪。想孔雀王朝历代多少英雄好汉!他们的儿孙,今日却为了一名薄情寡义的女子落了泪,当真好笑!”那东重卿贵为一邦王子,这老者言语可算无礼至极,那东重卿倒满不在乎的样子,淡淡道,“前辈说的是,只是重卿本就没有多大出息,心中牵挂的也只有儿女情长。”他自认没出息,那老者虽然气结,却也无话可说。 郁胜宗接过那玉孔雀,只觉得做工精巧,二鸟相依相偎,极其的恩爱,想必是二人的定情信物。忽然想到当年与风霜儿分别之时,小姑娘赠送自己一柄钗子的神情,不由得一惊,只是觉得那时二人年幼,怎懂得这般男女之情,一丝惊异,一丝甜蜜,都涌上了心头。他听老者说的严厉,只能笑着替东重卿开脱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前辈也不必太过严厉了。”老者大手一挥,说道,“去吧,此事能成,孔雀王朝都欠你一大人情了。” 郁胜宗向着二人毕恭毕敬的鞠了一躬道,“二位所托,在下尽力而为。”说完便要退出房间,那老人却喊了一声,“且慢。”接着转向那剑客,说道,“此刻长安城内风起云涌,暗流涌动,他重伤尚未痊愈,你先随同他一起,保护他的周全。” 郁胜宗一怔,瞧了那剑客一眼,只觉得他毫无感情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只是不知道那是嘲笑还是微笑罢了。只是自己从未与此等不近人情之人接触过,心中好生别扭。转向老人道,“前辈,这合适吗。”老人微笑点点头。 “那这位大哥,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百里。”那老人知他素来沉默寡言,便替他回答道。“他的名字,叫做百里。” 接着,老人又补充道,“百里自认不祥之人,何况他相貌异于常人,是以他会追随你左右,但也会尽力减少带给你的麻烦。”说完,那百里好快的身形,转眼便不见了。 “你放心,不会有人发现他的。” 回到自己的病榻。陆胜楠见自己出去打发几个泼皮,回来便不见了师弟人影,正自着急,好不容易见郁胜宗自己回来了,那焦急心情又变成了生气。虽然心下放宽不少,郁胜宗头上还是免不得吃了几个爆栗。郁胜宗头上虽然挨打,心中却不免有几分甜丝丝的,好不受用。只是又想起经年不见的风霜儿,又有些怅然若失,无比惆怅。 至于那沉默寡言的剑客,一和郁胜宗走出那昏暗的房间,便掠在一旁,身法之快,着实令郁胜宗吓了一跳,“百里大哥,小弟...” 而那百里半晌,才从郁胜宗身后的一片阴影中,低声说道,“你走,我跟着。” 另一边厢,太守府中,太守王思浊和王翩羽并排而坐,一起品茶,问了几句功课。华山派有傅沉开设学堂,王翩羽时常前往听课,学问虽无长进,也没落下太多。又见王翩羽山中清修,比起从前,身体健壮,心中颇为欢喜。王翩羽上山已有两年,虽与家中偶有书信来往,但他在此之前从未离开过父母,辞去一别,太守还道罢了,王夫人常常是思念爱儿思念到大珠小珠落玉盘。太守笑道,“你回来的正好,你二哥下月便是大喜的日子。我正准备差人上山送信,好让你师父给你几天假。只是你师父甚是严厉,前两年为父想让你回来过年,你师父都是不允,说是你剑法进境甚慢,唯恐误了你修行。” 王翩羽笑道,“师父对待门下弟子,确实严格了一些,但待儿子也是真的很好。”他喝了一口茶,才想起什么一般,抬头四周一望,问道,“爹,我妈呢。孩儿这次回来匆忙,还未来得及和妈请安。”太守一怔,叹了口气。王翩羽吓一跳,说道,“妈怎么了。”太守摇摇头,说道,“你母亲没什么事,只是你那未过门的二嫂,来头太大,你母亲生怕出了什么纰漏,这些日子忙前忙后,颇为辛劳,这会正在休息。”说完将王翩羽朝自己坐近一点,低声道,“孩子,那孔雀山庄你可知道多大来头?” 王翩羽蹙眉道,“师父只是提及过,此山庄和天南大理国的孔雀王朝有莫大的关系。”王太守点头道,“为父浮沉宦海,不懂江湖事,具体情况我也不知。只知道你未过门的二嫂出身孔雀山庄,又是孔雀王朝的朝凤郡主。” 王翩羽惊道,“竟有此事?!莫不是圣上赐婚?”王太守点头道,“并非如此,你二哥年前随使团去了一趟大理国,想必是那时候结识的郡主娘娘。但你二哥自那次回来以后便从家里搬出去住了,这些日子还是因为他婚期已近,我和你母亲劝了好久,他才回家小住些时日。”王翩羽心中奇怪,太守继续道,“你先去给你母亲请安,然后再去见你大哥二哥。之后几天,就好好在家住几天。”他吩咐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说道,“这次你下山是给你师兄疗伤的吧?为父等会便派人把你师兄接过来住几天。家里这么大空房这么多,让人住什么医馆!再说你二哥如今在江湖中小有名气,医术也甚是精湛,让他瞧瞧,好过寻常大夫。”王翩羽惊讶道,“我倒不知道二哥如今混出名堂了。”见父亲颇为宽待师门兄弟,心中也是颇为欢喜。还想问父亲所想何事,太守已经笑呵呵地拍着他肩膀说道,“这次回来,不留你在家住个十天半月,你母亲定要和我闹翻天。出去出去,见你妈妈去。”王翩羽还想问家中仆人之事,太守已经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王翩羽去后堂给母亲请了安。夫人两年未见爱儿,忍不住便流了泪,母子情深,又不同于父子之情了。王夫人拉过王翩羽的手,只问他在山上衣食住行,吃的饱不饱,穿的暖不暖,过得好不好。摸到王翩羽手上练剑而成的小茧,更是大为心疼。 此后又去见兄长。大哥素日沉默寡言,见他请安只是点点头,但眼里隐约能见几分喜色。他听闻二哥王怀川早已不居住在原来住处,虽在外面自建住处,但婚期在前,这几日住在家中偏房,前去寻找,王怀川却只躲在屋中,推脱身体不好,只和王翩羽随意寒暄两句。 待王翩羽同家人都见过面后,郁胜宗和陆胜楠已经到了。郁胜宗有伤在身,经过医馆先生一番治疗,虽未彻清寒毒,但如常人活动已无问题。王翩羽匆匆取来了药材,又令家中仆人按照大夫的药方来煎了,与郁胜宗服下。 只是睡到半夜,郁胜宗却觉得寒气攻心,不由惊醒。他盘坐在床,五心朝天,暗中吐纳,心中一片空明,所运用的正是当年相剑所传授的指玄功。这些年他潜心修炼,相剑所传授指玄功虽不能用于实战,但他每日修炼此功,降阴升阳,神清气爽,身强体壮,这两年也不曾见生过一场病,若无意外,当真能得享百年之寿。此时用功,旨在运功驱寒,怎奈他这么一运功,却觉得丹田另有一股热气上升,护住了全身。他心中大惊,忙运功抵挡。 他虽然修炼指玄功有成,但体内隐藏了另一门绝世内功,便是华山不传之秘,风起云所传授的九道胎息诀。这门内功修炼艰辛,风起云又曾经嘱咐他不可在人前修炼。是以时隔四年,郁胜宗于此功造诣仍然浅显。指玄功乃是华山百年前的入门内功,他又可时长向师长请教,这门内功反而是日行千里。 只是那九道胎息诀实在非同小可,四年修习,也为他打下扎实的根基。此次下山,寒毒一经发作,他意欲运功驱寒,两门内功却同时发起作用,两股内力皆意欲护主祛毒,反而令主人痛不欲生。 郁胜宗年轻识浅,虽不知此中道理,但也知实在是大大不妙,立刻停止运功。指玄功虽然停止运行,但那股热气却不完全消退,反有跃跃欲试,反扑之感,只是指玄功不再运行,那股热气才似不情不愿一般,终于渐渐消退下去。经过刚才这么一折腾,药材效果倒是催发出来,身上不再寒冷。一摸后背,满身汗水,才知寒毒已去十之八九,他长吁一口气,倒下再睡,抬眼却瞥见了窗外的鱼肚白,这才知道自己折腾了半宿。 窗外另一个声音道,“离大婚之期尚有半月有余,你要怎么做。”郁胜宗心中一惊,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人在保护自己,但与此同时,这个人也在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如此一想,心中就愈发的不痛快了,“我想先就近和王家二公子聊几句。”窗户那边却没人说话了。 郁胜宗披上一件薄衣,略整仪容。途中一名小丫鬟进了来要服侍他洗漱,把他吓了一跳。他一生都不曾受人服侍,只能推脱。那丫鬟只好笑盈盈地给他备下了洗脸水,这才出去。接着又去找王翩羽。他与王家二公子未见过一面,心中思虑一番,觉得还是由王翩羽为他引荐较为妥当。 “你想见我二哥?”王翩羽摸摸自己的下巴颏,说道,“说来也真奇怪,自从我回来以来,一次二哥的面都没见到。昨日我去找他,他推脱自己身体抱恙,只在门外寒暄了几句...二哥虽然自幼体弱多病,但聪颖过人,为人又古道热肠,极好交江湖道上的好朋友。就算身体不好,也不会拒他人于千里之外。虽然不知道你找他所为何事,但也好,咱们去瞧瞧他去,你是咱们的贵客,他再不见的话可太没礼貌了。”说完嘻嘻哈哈拉着郁胜宗去见二公子去了。 王怀川在府中所居住之地也是最幽深的地方。二人穿过一座九曲桥,这才能看见王怀川的屋子。王翩羽上前敲敲门,喊道,“二哥快开门快开门,我给你引荐好朋友来啦。” 只听里面一人慵懒说道,“三弟,我近日身体不适,过几天再见吧。”王翩羽道,“二哥,你这是怎么了,你从前最喜交武林人士,这在客人面前可太失礼啦。快开门啦。”郁胜宗在一旁拉拉王翩羽的衣袖道,“小师弟,咱们走吧,王公子既然不愿意见我,我也不能强求不是。” 屋子里头听到他的声音,顿时振奋了几分似的,“三弟,你这位朋友可是华山派的郁胜宗郁兄弟吗?” 王翩羽一愣,道,“二哥,你听过我小师兄的名字吗? 那慵懒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却无视王翩羽的问题,淡淡道,“你们二人进来吧。” 王翩羽满心的疑窦,和郁胜宗对视一眼,推门而入。郁胜宗只觉得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药味。正午的阳光斜斜照了进来,一名年轻人面色苍白,身上披着一件单衣,端坐桌前,手中捧着一本《前尘梦谈》,瞧了他们一眼,为他们斟了一杯茶,说道,“坐吧。” 王翩羽却甚是兴奋,笑道,“二哥二哥,我小师兄这么厉害吗,江湖上已经由他的名号了吗?昨日听闻爹爹说,你如今已经在江湖上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啦,不知道和小师兄比较起来,哪一个更厉害一点。” 郁胜宗笑道,“小师弟,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二公子如今江湖上大大有名,昨日凌少侠提及的圣手孟尝,便是二公子了。如今可是跟大师兄齐名的人物了。 王翩羽惊的目瞪口呆,王怀川倒不当回事,淡淡回答道,“你二哥我手无缚鸡之力,也不是江湖中人,此言今后休提。”却是瞧着郁胜宗,似乎有几分兴意阑珊,他抿了一口茶,淡淡笑道,“我有几个朋友,和华山派的丘少侠陆女侠是知交好友,华山派的人物我也有所听说。其中只记得位数不多的几个名字。郁小兄弟的名字正是其中之一。王某能猜到,纯属运气好而已。”他放下手中书本,说道,“今日郁小兄弟登门拜访,有何要事?” 王怀川有此一问,郁胜宗反而愣住,他有心相助东重卿,但终究是对太守一家不利的事情,更何况,问准新郎关于新娘的事情,未免也太失礼。他鼻子里吸着屋子里的药香,心想,若能借自己伤势打开话题,慢慢引到二公子的婚事上,再问问郡主之事,说不定就顺理成章了。假意蹙眉道,“听闻翩羽说二公子精通医术,我最近中了别人的阴寒之毒,还请王二公子替我把把脉,瞧瞧城里大夫为我开的方子。” 王怀川淡淡笑道,“王某辗转病榻多年,虽说久病成良医,但也只是半吊子水平。也罢,我便替你瞧瞧。”王怀川自幼体弱多病,研究病理药理多年,又因为时长交往武林人士,是以对一些外伤内伤颇有心得,他又是个才智过人的人才,心中医学,虽是自成,却着实不俗,这才成为江湖中的一号人物。他伸出一只手,替郁胜宗把了把脉,又瞧过郁胜宗的药方,心中大感奇怪,他对王翩羽道,“三弟,你师兄受的寒毒颇为厉害,你出去,去管家那里把我的药箱拿过来,我前些日子替王晋瞧疯病忘在他那里了。我给你师兄医治一番。”王翩羽答应着跑了出去。 这一来倒是出乎郁胜宗意料之外了,不禁想起当年师叔一句话就把自己支开了的事情。王翩羽则是想起童年玩伴王晋如今成了个疯子,心下恻然,转身退出。王怀川则摆摆手,肃然道,“郁小兄弟最开始所受的寒毒并不厉害,大夫开的药方也管用。但在过去的十二个时辰内,郁小兄弟胡乱修炼内功,内息不稳,寒毒又深了一层。” “与此同时,我发现了另一件事情...”他看着郁胜宗,眼中看似不带感情,却又好像有几分热忱,他低声说道,“郁小兄弟,你体内修炼的,根本不是华山的内功!” 这一句话说完,郁胜宗如遭五雷轰顶,“你、你说什么?”王怀川冷冷道,“华山居天下至阴之地,修炼内功也是主修炼手太阴心经一脉。你体内虽有华山内功的基底,但另有一门内功,属至阳内力,不但如此,而且霸道无比,大有反噬你华山修为之势。然而,这门不知名的内功看似威力强横无比,但你一受内伤,一旦动用内力疗伤,阴阳两门内功同时催动,此消彼长,于内伤毫无益处。而且又因为你体内另一门内功霸道无比,内伤寒毒伤你更甚。” 他每说的一个字都仿佛一把刀子,刻在郁胜宗心里,与此同时,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嘶吼道,“你知道的!你早就知道了!风起云传你内功之时并说不得告知他人!这件事早就有蹊跷了!你还假装不知!”他头上汗滴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王怀川瞧他神情,似乎也不知情,这才稍微和颜悦色道,“武林中人,因缘际会得到门外真传的人,也不在少数。成深前辈年轻的时候也修炼过别派武功。只是你这门武功修炼了于己无益。你只要不对我三弟,不对华山有所不利,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替你医治,也可以帮你保密。”他见郁胜宗沉默不语,继续道,“只是你体内另一门内功甚是霸道,我要替你医治,得先知道你这门内功的修炼方法。然后才能对症下药。” 他说到这里,忽听郁胜宗冷冷道,“不劳二公子费心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承这位前辈相助之时就承诺过,绝不和外人提及此事。二公子还是忘了此事吧。至于舍弟,我拿他当亲兄弟,二公子不用担心。”起身便往外走去。王怀川瞧他这个样子,冷笑一声,也不加挽留。 走出门外,郁胜宗便看到那个“影子”,斜靠在门外的柱子。百里还是面无表情,冷冷道,“用这样的法子骗取他人的武功,未免太便宜,也未免太笨了一点。”郁胜宗看着他,点点头,百里又说道,“大天才,你可套到一句有用的情报了?” 郁胜宗这才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孔雀山庄的事情竟然一点都没问,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挠挠头道,“忘记了...” 方才严肃的气氛这才打破,虽有几分尴尬,百里也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就像是笑了一下。他抓起郁胜宗的手,捏着脉门,摇摇头道,“我医术不精,但他确实有一句话没说错了,你修炼的两门内功不相兼容,但也没那么糟糕。”说完,他又消失不见,变成了影子。 “你且先照原计划行事,你的伤,我来想办法。” 如今王怀川这边是难以套到任何情报了,想走下一步,看来只能直接去面见那朝凤郡主了。郁胜宗躺在自己房中发愣,心中郁闷。他觉得自己身上已经身负太多秘密了,风起云,神秘的黑衣六人,突然在华山上行凶伤人的刺客,明明是华山至宝九道胎息诀却又变成了至阳至厉的内功,自己的父亲又离奇失踪。他隐隐觉得这一连串的事情似乎有什么关联。 自己身受重伤,却又无形中卷入了孔雀山庄和长安太守家的事。自己一步走错,只怕喜堂便要变灵堂了 这时太守府外却传来一阵嘈杂声,郁胜宗在床上坐起来,不知是怎么回事,正碰到王翩羽走出房间,问道,“小师弟,这是怎么回事?”王翩羽皱眉道,“昨日听爹爹说,近日长安城有一名采花大盗四处作案,败坏了不少好人家女儿的名声。偏偏这采花大盗又是本事极高,作案之后又不留任何证据。如今在太守府外闹事的人,多半都是为自己家女儿讨说法的平头百姓吧。” 郁胜宗怒道,“还有这等事,这些可恶淫贼的眼中,当真没有王法了吗!” 却听头顶上有一人笑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江湖人士,在朝廷眼中本就是没有王法的亡命之徒罢了。” 郁胜宗同王翩羽二人抬头一看,一名华服青年从屋顶上翩翩下落,手握折扇,神情颇为潇洒。二人都认出此人正是前些日子同渡平道人一起来此的凌南飞。此人剑眉星目,端的是江南世家子弟风范! 师兄弟二人皆蒙此人相救,王翩羽虽恼此人无礼,却也不得不拜拳行礼,“见过凌少侠。”凌南飞轻摇折扇,笑道,“好说,好说。凌某听闻太守府二公子半月之内便要完婚,玲珑阁弟子行至长安城,多蒙受过圣手孟尝君的照顾,凌某来此,特为璧人献上美玉一对。”说完折扇一收,一双手上已经恭恭敬敬地碰上一对玉雕。这么一来,王翩羽心中一点恼火也化成疑窦。 忽听院外又热闹起来,又是几个人缓缓走进来。郁胜宗同王翩羽定睛一瞧,原来是二道二僧,那两名道人,一名正是渡平道人,另一人年纪要大的多,仙风道骨。至于那两名僧人,一名僧人外表彪悍,做行者装扮,粗壮的手臂露在外边,身后还背着一根降魔杵,另一名僧人却是完全不一样,神情淡雅,身穿月白僧袍,一手拄着一根一丈多长的禅杖,另一只手在胸前竖起行了佛礼。渡平引荐道,“郁兄弟,王兄弟,这两位都是少林派的高僧,这位是非尘大师,这位是非因大师。非尘大师,非因大师,这二位都是华山派成深前辈的高祖,这位是郁胜宗,这位还是太守的三公子,王翩羽。那位公子是玲珑阁的三少爷,南飞燕凌南飞正是此人。诸位,这位是我师叔,少阳宫珑远道人。”渡平在年轻一辈中年纪最长,在江湖上行走时间最长,结识的人也最多,是以替在场的人互相介绍。 其他人还倒罢了,那非尘哈哈大笑道,“痛快啊痛快,这么多高手在此,我终于可以过过瘾了!只可惜你们俩师兄不在场,上次丘兄来我们少室山,我们可还没有好好打上一场了!”他本性粗豪,天生武痴,适逢这么多高手在此,忍不住大声笑出来。其他人都是早就听闻北释尊的脾气,今日一见,倒也不是特别奇怪。只有非因只是念叨了一句“非尘师兄”,非尘才打住,笑道,“听闻朝凤郡主同王二公子即将喜结连理,我少林派特派我是兄弟二人前来祝贺。这是敝派一点小小的心意,是由我们方丈亲自开过光的。”说完,献上一只玉观音。 渡平笑道,“贫道一贫如洗,倒没有这么多贵重的礼物,但敝派对草药炼丹一道也颇有心得,这里有一壶'纯阳玉浆',是敝派的灵丹妙药,极其难得,还请笑纳。”他出门时所带丹药已被人盗去,此时献出的一葫芦玉浆,是他师叔珑远道人的。 这会功夫,王怀川也出了房间,来到正院,淡淡道,“王某何德何能,请得诸位来此,庆祝王某的婚典。” 诸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王怀川虽有孟尝之名,却有点不近人情,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最后还是渡平站出来沉吟道,“王二公子适逢人生喜事,长安太守家和云南大理国王室联姻,这确实是轰动天下的大事。只不过吾辈此次来到长安,除了有各派的私事,以及为王二公子庆婚之外,确实还有另外一件轰动全武林的大事。” 郁胜宗和王翩羽都睁大了眼睛,奇道,“什么样的大事,能轰动全武林。” 渡平沉吟道,“近百年不理江湖事的玄霞子老前辈,近日将现身长安!” 第十四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上) “玄霞子其人,在百年前,就已经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了。而正是百年前,不知道因为发生了什么,此人从江湖隐退,再也不参加任何江湖斗争。” “此人原本就神秘之极,行事介乎正邪之间。近几十年来,曾和他交过手的人,也几乎都死绝了。如今活着的人里,几乎再无人见过他了。” “虽然他以道士自居,但其实学究天人,道佛两家,尽皆了然于胸,至于武学修为,今天的人们,可能只能靠想象了。” “他曾经做过的事情,或许很多人都不记得了,但他当初做《百生烟云录》,点评江湖门派,英雄豪杰,红颜美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似乎组织了非常庞大的情报信息网,每五年就会修订一次这百生烟云录,只是自从百年前,这百生烟云录就停止修订了,南北统一之后,玄霞子除了拜会一些武林名宿,寻访好友以外,似乎再也不理江湖事了。” 渡平等人见郁胜宗、王翩羽二人一脸茫然,便对他二人叙述那神秘的玄霞子。郁胜宗在江湖上少有走动,不曾听说这等世外高人的名号,只是仿佛当年听相剑和风霜儿提过此人,但从未询问过,是以也并未放在心上。王翩羽更是头一次下山,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说道,“这世上当真有如此长寿之人?这老道长如果还活着,怕不是有一百多岁了吧?就算活着,还能走得动吗?” 却听凌南飞认真说道,“是一百四十七岁。老阁主七年前辞世,辞世之前还给这位老前辈寄过寿礼,说玄霞子正是一百四十岁寿诞。” 非因也说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玄霞子老前辈每年都会来敝寺寻方丈讨论佛经。去年便是贫僧在一旁侍奉。” 渡平轻捻胡须,笑道,“我可没非因师傅的福气,能亲眼见到玄霞子老前辈,但是听说师祖在世之时,玄霞子前辈每年都会来找师祖下棋。不过师祖棋艺不精,每次玄霞子让师祖三子,但师祖还是赢少输多。” “师祖过世后,玄霞子前辈再也没有来过少阳宫了。但少阳山每年新出的茶叶,师父都会派人寄一包。” 王翩羽奇道,“这位奇人既然隐退,你们寄出去的礼物什么的,又能寄到什么地方呢?” 非因笑道,“这位老前辈虽然游戏人间,但每年有个地方是肯定要去的。只是他实在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就算武林中有少数人知道这个秘密,但从没有人敢去打扰,更没有人敢对外面乱说这个秘密。我也是当初侍奉方丈的时候,才听闻了此事。” 郁胜宗突发奇想,对王怀川说道,“王公子,世上当真有如此神奇之事?一个人的寿命,真的可以没有尽头吗?” 王怀川道,“这世上哪里有无期之人?”说完行礼道,“王某身体抱恙,诸位,少陪了。”说完,绕回九曲桥,回去自己的房间,再也不管外面的事情。 非尘待他走远了,才颇为不满的说道,“王二公子医术如何我是不知道,但瞧这样子,可一点都不像孟尝君...王小兄弟不好意思哈,贫僧没有恶意...”他瞧王翩羽面色颇有不善,赶紧转移话题,说道,“长寿之人,也不是没有,敝派方丈如今已经是一百一十多岁了,少阳宫的老宫主听说也是百岁高龄辞世的。武当祖师三丰真人更是传说活了两百多岁。所以像玄霞子老前辈这般高寿,虽说难得,但不能说完全没有。”非因看看他一眼,叹道,“人寿之长短,不过是虚无。彭祖是空,蜉蝣也是空。” 渡平念了声无量天尊,说道,“一个人只要活得问心无愧,即使只能活一天,又有什么关系呢?”凌南飞点头道,“正是朝闻道,夕可以死矣。” 郁胜宗在心中细细品味了这番话,又想起了与爱侣追求长生不老的东重卿,只觉得人对于死亡的恐惧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追求长寿,原本并没有什么不对。但如同东重卿那样,不惜一切代价呢? 王翩羽问道,“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现身于长安,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吗?” 非尘摇摇头说道,“不,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大事发生,玄霞子老前辈才会现身,而是因为玄霞子老前辈现身于此,才说明有一件大事发生。”说完他顿了一顿,“而这件大事,就是《百生烟云录》的重新修订。” 长安街头,熙熙攘攘,甚是热闹。虽说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许多做生意的小摊小贩的人,已经收摊,但长安夜市也是热闹不凡。结束了各自工作的人们正在回家,脸上带着些许的疲惫,但也有许多幸福。 一个人只有经过劳动之后,才会理解休息的难能可贵,才能理解,即使只是简简单单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已经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王翩羽拉着郁胜宗在长安街头走到一处一条巷弄,他一只手拉着郁胜宗,另一只手托着一只小小的荷叶,荷叶里还包着一枚白色的糕饼,上面用玫瑰花做成的花粉点缀,白里透红,煞是好看。郁胜宗看上去颇为无奈,王翩羽兴致却高,两三口吃掉糕点,拉着郁胜宗在一处小摊坐下了。王翩羽嘻嘻笑道,“小师兄,想吃什么尽管点,今天小弟全部买单了。”他抹抹嘴巴,嘴角却还有一点点心的渣滓,“别看这个地方又小又偏僻,做的点心,在长安却是首屈一指!”那老板与他是熟识的,知道他是王家三公子,虽然两年未见,仍是热情非常,赶忙过来招呼。王翩羽道,“我要一盘招牌蜜饯,一盘时鲜蔬果,一盘翠玉豆糕,一碗红豆年糕汤...不,翠玉豆糕来两份,一份在这里吃,另一份给我打包带走。” 老板将他所点甜食一一记录,又满脸堆笑,问郁胜宗道,“这位客官要什么呢?” 郁胜宗无奈道,“切一盘熟牛肉,一瓶烧刀子。”他孩童时虽不喜饮酒,没想到年纪越长,倒越贪杯中物了。从此一日三餐,无酒不欢。 老板陪笑道,“客官您说笑了,我们这小摊,只卖甜点,不卖酒肉。” 郁胜宗心情烦躁,只好没好气地说道,“和他一样。” 他瞧瞧流口水的王翩羽,摇头无奈笑道,“翩羽,你都多大啦。你二哥如今都要完婚啦,估摸着再过几年你家里就要给你安排亲事啦,到时候当了新郎官,还要这般贪食甜食吗。难道将来当了爹爹,还要和儿女们抢糖糕呀。” 王翩羽笑道,“早着呐。家里的事有大哥二哥照顾着,我这个老幺正好混迹江湖,乐得逍遥自在没人管我。”说话间,王翩羽点的甜食很快就上了桌子。他虽然喜爱甜食,却是颇为讲究,拿一柄银质小刀,细细切开翠玉豆糕,尝了一口,另一只手拿起筷子,拣起枚蜜饯,送入口中,喝一口红豆年糕汤,最后又品了一枚果子,惊道,“老板,这是何方的蜜饯和鲜果!我两年未来,你们家怎么做出这般新鲜的口味的。” 老板听他夸奖,一竖大拇指笑道,“王三公子果然是品甜食的老饕。这蜜饯和这蔬果,都是最近和云南大理孔雀国的朝凤郡主一同运送至此的贡品,听说他们本地人叫做菠萝蜜的。小人和几位军爷颇为交好,从他们那里买了一点。这云南风土,和咱们中原大不一样,是以瓜果也是异常香甜!” 郁胜宗听到老板提到朝凤郡主,心念一动,问道,“老板,这贡品还能随意买卖的吗?” 老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嘘”了一声,小声道,“客官别乱嚷,咱这小本生意。我自有我的门道,您老只管吃好喝好,行不行?” 身后那桌传来一名女子一声怒斥,说道,“呸,你这无良奸商!这菠萝蜜分明就是以次充好,你怎敢说是贡品!”说完,一颗菠萝蜜核朝这边咋来,听闻破风之声,其中似乎夹杂着几分内劲。郁胜宗当机立断,纵身跃起,一指弹开果核,心想你一个习武之人,怎能用这种手段对付一名寻常百姓?不由得怒道,“这位姑娘,这位老板再有什么不对,你也不能随意出手。” 那女子见他碍了自己的好事,不由得怒从心头起,脾气仿佛比郁胜宗还要大几分,怒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碍姑奶奶的事!”郁胜宗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身后寒气逼人,他侧身一闪,一柄样貌古朴的剑已经从他臂旁闪过。他虽闪过,但那女子剑法古怪,见他闪过,剑招尚未使老,改刺为砍,再想他砍来。郁胜宗心中怒气又深了几分,心想你这姑娘好生泼辣,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今日只是起了一点小小的争执,你竟然就要斩断我一条臂膀。运起内功,只是他身上寒毒未消,身上打了个冷颤,不由自主向后一退,这一拳竟是再也打不出。 那女子依然是不依不饶,瞧他势弱,一剑刺来,郁胜宗无暇细想,伸指一夹,将那柄短剑剑刃夹住,拿捏的恰到好处。那女子一急,不知道触到什么机关,那剑刃虽然被夹住,却凭空伸长一尺。 只是郁胜宗身型高大,那短剑凭空伸长一尺,也只是停在他的胸口前,未能伤到要害。即使如此,郁胜宗仍是惊魂未定。与此同时,心头一个人影也一闪而过。 那女子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郁胜宗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那女子从身后抽出另一柄精钢长剑,向他斩来。 郁胜宗匆匆一瞥,见剑刃上刻了一个小小的“郁”字,心中狂喜,也不招架,大声喊道,“霜儿妹妹!” 第十四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下) 风霜儿一惊,功夫也甚是了得,一剑斩出,眼睁睁瞧着一招已经用老,无法收回,她听到郁胜宗这么一喊,心念一动,精钢长剑在空中挽了一个剑花,收回剑鞘。 她撤回另一柄剑,整理一下仪容,瞧着郁胜宗。 郁胜宗低头看着她,七年不见,当年那个蹦蹦跳跳、活泼人性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只是他自己实在是身材高大,几乎像座铁塔。风霜儿个头在女孩子里面不算小,但在他面前还是如同一只依人小鸟一般。 他忽然觉得有一点手足无措。郁胜宗平根本不会在乎什么仪表,但此刻站在风霜儿面前,他有点窘迫,心底有点羡慕那些王孙公子,羡慕王翩羽,羡慕凌南飞,羡慕丘若君,他们是那样的光彩照人,风度翩翩。 风霜儿也有些手足无措了。这些年她对郁胜宗朝思暮想,如今终于久别重逢,自己却竟然差点伤到他。 他会怎么看我呢?他会不会觉得我太无理取闹,太任性妄为呢? 郁胜宗还想开口寒暄两句,“嘤”的一声,风霜儿已经紧紧的抱住他了。 王翩羽自从刚才二人开打,便闪到一旁,怀里还抱着一堆果子蜜饯,已经瞧呆了,几块点心渣从嘴里掉出来还不自知。 老板刚才受到惊吓,此刻已经从桌子底下出来了,从摊子上拿起一包玫瑰花香瓜子,坐到王翩羽身边,给他也抓了一把,磕了起来。 “王公子,这女人是谁啊。” 王翩羽耸耸肩,说道,“不知道。小师嫂吧。”郁胜宗这边抱着风霜儿,狠狠瞪了一眼王翩羽,王翩羽也不怕他,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忽然电光火石之间,一只猴子从人群中窜了出来。那猴子一身皮毛呈亮银色,及是华丽,身手甚是敏捷,从王翩羽怀里抢过几枚果子,王翩羽和老板都是失声惊叫,那猴子转过身来亮出尖牙,喉咙里发出“吱吱”的声响,把二人吓一跳。 风霜儿瞧见了这只银毛猴子,失声惊叫道,“宗哥哥!宗哥哥!猴子,这猴子!”她还未说完,郁胜宗笑道,“你想要这猴子?我这就给你抓来。”说完运起轻功,提气追赶。 猴子这种生物,天性顽劣,又是轻灵异于寻常走兽。再加上郁胜宗寒毒未解尽,不敢使出全力,是以郁胜宗虽然轻功不错,可还是追不上这猴子。 那只灰毛猴子更是灵敏异常,轻轻一纵,便上了房顶,左窜右蹦,转眼便跑进一条暗巷。 郁胜宗也随之一跳,进了暗巷,却见巷内昏暗异常。他只能隐约看见一只猴子和一个人的背影。 那背影似乎是猴子的主人,猴子轻轻一纵,便跳上了那人的肩头,那背影在黑暗中低语。从那猴子那里接过一枚果子,又是一阵低语。 “阁下何人?”郁胜宗警惕问道。 那身影听到有人,在巷子尽头亮起一只蜡烛,只见一名老道士背对着他,衣衫褴褛,背负桃木剑,手执一拂尘,腰间有一个酒葫芦,满身的酒气。他回头瞧了一眼郁胜宗,并不理他,继续对着空气絮絮叨叨。 郁胜宗一步一步走近,“前辈?” 他忽然吓了一跳,在空气中,他隐约看到了一个人影,依稀能辨出是一个女人。却看不清她的五官,仿佛透明。空气中,还不时地传出一点“嘶”、“嘶”的声音。 那老道士叹道,“冤有头,债有主。他虽然舍你而去,但毕竟害死你的人不是他。你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带来更多的不幸。你瞧,这是你生前最爱的蜜饯,我现在供奉于你,你吃了赶快转世投胎吧。” 那女子身影又传来阵阵尖啸,暗巷里更是阴风阵阵,那阴风越刮越紧,郁胜宗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一个跄踉摔倒在地。接着那女影的尖啸越来越大,最后听“哄”的一声,那女影化作阵阵黑烟,四散开来,终于再也瞧不见了。 老道士转身睁眼也不瞧他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打开酒葫芦喝了一口,那猴子居然也上去抢,老道士懒洋洋说到,“等会才到你,你等我老道先喝个痛快再说。”说完又是“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 郁胜宗惊魂未定,问道,“前辈,那是什么?” 老道士瞧了他一眼,说道,“怨灵、鬼魂,随你们怎么说都是一样的。唉,我超度这亡灵已经七天了,没想到这小妮子性子竟然这么执拗。下次老道我做这种事情你小子还是当作没看见为妙,会折寿的。” 郁胜宗此时心中惊讶程度,已经远超他初闻孔雀国巫蛊时心中的惊讶了。毕竟巫蛊这种东西,虽然神秘,但终究有迹可循,有记载,有传承。但是鬼神之事,却是没有人见识过的。 “玄霞子老爷爷又在驱鬼了啊。”巷口传来一个女子的笑声,不是风霜儿又是何人来? 老道士看了这丫头,“嗡”的一声,一个脑袋只感觉变得比两个还要大,转身就跑。瞧他身法甚快,身子又轻,几乎如一股轻烟一般,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风霜儿瞧着他远去,有心要追,又知道自己的轻功差的太远,只能生气地跺跺脚,气道,“老爷爷每次都是这样,每次话讲不到一半都跑!” 远处那老道大笑道,“霜儿小丫头每次见到我,都能从我这点骗一点东西走。老道我穷啦,再不跑怕不是连捉鬼的道具都没了。” 郁胜宗说道,“霜儿妹子,你喊他、喊他.....玄霞子?” 风霜儿点点头说道,“是啊,他和几代相剑都认识呢。听说老阁主还颇受他老人家照顾呢。”她看着郁胜宗笑嘻嘻地说道,“听说就连我自己,也是老爷爷抱回相剑阁的呢......” 郁胜宗奇道,“霜儿妹子,那你可知道你爹爹妈妈是什么人?” 霜儿摇摇头,说道,“不知道,公子爷和主母都不肯跟我说,我这次偷偷跑来中原,就是追查到老爷爷的踪迹,想问我爹爹妈妈的事情的。我知道老爷爷随身总是带着一只小猴子,所以刚刚瞧见那只猴子,就那般大叫,若是追着猴子,一定能找到老爷爷的。” 郁胜宗心中虽然知道风起云正是风霜儿的父亲,但奈何当初答应了风起云,这个秘密,他也只好保守到底了。他又奇道,“那相剑先生呢?你没和他在一起吗?谁来保护他?” 风霜儿笑道,“七年前我们在黑虎寨遇险,公子便察觉江湖凶险,准备不足,从此退出中原,带着我返回相剑阁了。但公子并未放弃老阁主行踪,他虽然已经不再入关,但在中原内广布信息网,同各个书院门派都有书信往来,随时掌握中原动态。他人在相剑阁很安全的,不需要我保护的。”说道这里,风霜儿黯然失色道,“更何况,我本领低微,根本无法好好保护公子......” 郁胜宗见此,心中大是怜惜,情不自禁将她揽在怀里,温声安慰道,“你已经很厉害啦,当初你陪我练剑喂招,我可一次都没胜过你,不是吗?” 风霜儿闻言,挣脱他的怀抱,看着他说道,“不,不是这样的。我所学剑法,杂而不精,首重突袭,别人对我有了防备,就再也赢不了啦。但宗哥哥性格沉稳,修炼内功,一日千里。内功乃万法之根本。你瞧,今天我不就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吗?” 郁胜宗又想起一事,问道,“玄霞老前辈还能捉鬼?我近日才听了好多人说玄霞老前辈的事情。我从前瞧你提过几次这个人,却没往心里去,他如今现身此地,真的是重续《百生烟云录》吗?”他一想到近日能会见如此人物,不由得越来越兴奋,但想起刚才所见所闻,兴奋之余,又多了几分害怕。 风霜儿道,“我可不这么认为,老爷爷每年都来相剑阁。公子提过几次烟云录的事情,但老爷爷每次听到这个都摇摇头,沉默不语。我猜他年轻时肯能碰到了什么伤心事了吧,这才再也不碰这烟云录。至于捉鬼嘛......”风霜儿说到这里,挤眉弄眼起来,“我听说,老爷爷确实是会传说中的通灵术的哦。以前相剑阁的剑丘闹鬼,还是老爷爷来做法收拾,才恢复了安宁。”她瞧郁胜宗越听越是害怕,觉得有趣,不禁大笑道,“哈哈哈,宗哥哥你怎么这么胆子小啊!这种胡话你也信的!老爷爷天生就喜欢拿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骗人。前几天才从太守府骗了五十两银子买酒喝。要我说啊,他这些江湖小把戏也就只能骗骗宗哥哥这样的老实人。” “把戏......吗?”郁胜宗细细回想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大感疑惑,且不说当时发生的一切有多真实,素不相识的玄霞子又为什么要欺骗他呢。 此时王翩羽已经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了,郁胜宗瞧他怀里扔抱着点心蜜饯不撒手,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王翩羽睁大了双眼道,“怎么样,那猴子逮到没有?” 郁胜宗一拍他的头,笑道,“走啦傻小子,回你家去。事情的经过我慢慢和你说。” 他又记起孔雀王朝的事,想到东重卿朝不保夕,心中甚是焦急。王怀川此人阴阳怪气,心思敏锐,多半是探查不到什么了。他想到那个蜜饯摊老板,风霜儿骂他奸商,也不知道他那些水果是不是贡品。如果当真如此,这倒确实是一个可以找到朝凤郡主的好契机。 而他身后传来一阵鹰啸,郁胜宗回头一看,一只老鹰在空中盘桓,他并没有在意,带着风霜儿,向太守府去了。 那老鹰划空而过,时而俯冲,时而盘旋。接着一声轻啸,落在大雁塔上一人的肩上。 凌南飞。 第十五章 孤雁悲鸣意难平 他从腰畔鲨鱼皮袋掏出几粒饲料,喂食了鹰儿。那鹰儿一张嘴,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金铃铛,又听它在自己耳边几声低鸣,微微一点头。 “七叔,这次侄儿定要将您捉拿归案!” “小妹,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空无一人的房间,小妹的惊叫声,七叔狂妄不羁的大笑声,曾经堂皇尊贵的庭院,到处都是熊熊大火。这些画面,这些声音,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而过。 夕阳终于彻底沉寂下去,夜晚终于悄悄来临,长安街头,却仍然熙熙攘攘,灯火万家,当真好像一座不夜城一般。 凌南飞在空无一人的大雁塔顶闭上双眼,身体前倾,就此跳下大雁塔! 只是仍在半空中之时,凌南飞已经睁开了双眼!只见他在空中轻变身形,伸出脚来,在这古老的大雁塔的墙壁上轻轻一点,身形下坠之势,立刻减缓,他又轻轻一踩,身子已经向前冲去。 他一手拨开千年古柏树顶葱葱郁郁的树枝,另一只手则向前一伸,一只飞爪从他护腕里伸出来,中间用一条细细的银线链接。月光之下,直如一条银蛇,煞是好看。 那飞爪钩住一家大户人家主屋的屋顶,银线一收,凌南飞飞身上屋顶。 斯人轻功高强,当真不愧对“南飞雁”的称号! 风在凌南飞脸上吹过,若在平日,他定然会觉得很愉快,但此刻他非但不愉快,简直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凌南飞从鲨鱼皮袋子里掏出一本小本子,心道,“此间主人王三千,做的是粮行的生意,有妻一人,妾三人,爱女两人......就是这里没错了。” 忽听屋里传来一声惨呼,凌南飞心说,“糟了!”飞身下来,只见一名五十来岁的男人惨死庭院,喉咙里不断有鲜血喷涌如泉,周围几个女眷乱成一团,一个黑衣蒙面人从中间拉出两个面容姣好的女子,便要往外拽。 凌南飞怒斥一声,“兀那贼子!留下吧!”说完亮出折扇,做判官笔状朝黑衣男子右臂打去。那男子临危不乱,似乎知道他这一击非同小可,立刻撒开右手牵的女子,躲过这一击,嘿嘿笑道,“嘿嘿嘿,可惜了,今天没有一王二后双飞燕,啧,可惜了,可惜了。”说完朝凌南飞扔了一物,狂笑道,“小贼!我知道你小子翅膀硬了,我这个当长辈的赢不了你了,但你要想就这样抓到我,难比登天!哈哈哈哈哈!”凌南飞识得此物,正是玲珑阁秘制的毒雾弹。他早就料到此贼有此一手,虽不冲过去,但他将精铁折扇一展,折扇已如同一只暗器飞了出去。 那折扇破空而出,在半空中来回飞转,毒雾弥漫中,只听锐器“嘶”的一声,似乎划破那男子的皮肤,又听“哄”的一声,这男子本已经运起轻功,想要逃走,但凌南飞一击得手,他大腿受伤,深可见骨,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另一名女子趁机逃开了。 “砰”的一声!那折扇在伤了黑衣人之后去势不减,如回旋镖一般在空中一转,重新回到凌南飞手里。凌南飞执扇在手,怒气冲冲的走上前去,说道,“七叔!你身为本门叛徒!今日我便代五叔公执掌玲珑阁赏罚之责,对你行本门之规!” 那黑衣人拉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庞。细细看去,凌南飞和他长得极其相像,只是眉眼之间,凌南飞更多几分正气,那黑衣人,则更多几分沧桑。他低声笑道,“好小子,无相飞扇,好本事,你爹当年都没能练成,你如今如此年轻就练成了,不愧是......”说完他缓缓抬起头,对着他狠狠说道,“我三哥的好儿子啊......” 玲珑阁其时正是天下第一大门派。武当少林虽执武林正道之牛耳,朝廷颁发禁武令时也破格提升两派凌驾于最高甲等门派之上,可拥在册弟子三百人,然而玲珑阁却不同于此。其时玲珑弟子,遍布江南,拥在册弟子两千人! 追其原因,并无其他,只是因为玲珑阁弟子皆是凌家子弟。而这凌家,则正是当年大楚国麾下最强的一支虎狼之师--憾山憾海憾天下的凌家军! 天下一统之后,昭帝感念凌家军军功显赫,特设玲珑阁一门派,玲珑阁阁主由皇室子弟和凌驾子弟通婚诞下的孩子任阁主一职,但阁中实际权力一分为六,最初由凌家战功最显赫的六位老将军掌管,老将军死后,再由各自家中之人接任管事。一方面,予其最大最好的资源助其发展,任其发展成为天下第一大门派,另一方面,替皇室监视江湖的一举一动。 而凌南飞和眼前此人,正是大长老家一脉的人物。凌南飞的父亲,乃是和眼前七叔一奶同胞的亲兄弟。血浓于水,凌南飞想起孩提之时,七叔照管自己和小妹时候的事,一扇击下,就想了解他的性命,却是迟迟不愿意下手。 “七叔......”凌南飞赤红了双眼,说道,“告诉我,小妹在哪里......”他咬着唇,嘶吼道,“告诉我,阁主在哪里,我就......放了你,从今以后,绝不纠缠!” 那七叔一时怔住,凌南飞生来便以身为玲珑阁弟子为荣,任何一点有损玲珑阁的行为,他都断然不会应允。此时竟然能为了家人,放弃这原则。 忽听屋顶一苍老声音说道,“凌未然,凌老七,你信你侄子说的话吗。”说着,一名戴着不动明王怒法相面具的老人从屋顶飘然而落。 凌南飞暗暗惊奇,他生平最自负两件事情,一件是出身尊荣,另一件事情,就是自己的轻功。 玲珑阁弟子众多,是以每隔五年,都会召开“玲珑会武”,品评弟子武功进程。凌南飞当年正是凭借一身轻功,从两千名弟子中脱颖而出,一举成为榜眼。 他自以为轻功十分了得,轻灵如燕雀。而那神秘的面具老人,却是几乎如同一片落叶一般,从屋顶飘下来的。 那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惊讶,悠悠笑道,“南飞雁凌南飞,你这一身轻功漂亮的紧啊。我瞧你从大雁塔上飞身下来,当真如同一只大雁一般,厉害,厉害......” 他虽然这般夸奖,凌南飞却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暗想道,“他难道一直在跟踪我?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凌未然断断续续道,“宗主,恕属下重伤在身,无法行礼......” 老人笑道,“躺下躺下,后面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非你不可,你就这么死了,谁替我办事呢......” 说话间,老人身后窜出四个人影,手中各执长剑,而这四柄长剑皆是寒气逼人。此时天色昏暗,王府的灯笼也已熄灭,凌南飞在黑暗中难以视物,看不清这些人的面容,只觉得冷冷的月光,通过月光反照过来,直令人心生寒意。 其中一柄剑问道,“宗主,我来吧!” 老人摇头道,“你的修罗杀意剑锋芒毕露,不是南飞雁的对手啊......”他细细瞧着凌南飞笑道,“你们所谓四妙七绝,我都了解过了,七绝轻武道,各有所长,我没有兴趣......”他在庭院中开始来回踱步,“但四妙嘛......” “北释尊其人,有勇无谋,而且真论起武功,还未达到真正的一流境界......” “东玄道刚正不阿,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与吾等道不同不相为谋......” “西岳君,此人倒真和他师父一样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小子心眼太多,招他入吾等麾下,将来被他反咬一口,犹未可知。更何况,我手底下有一柄剑,和他可有不共戴天之仇呢......” “南飞雁,你原本也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因为我知道你实在太骄傲了,太以自己的出身为荣了,而且我讨厌你们凌家的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我刚才看到你从大雁塔上下来的身影!”老人的身形突然颤抖起来,声音也忽然激动起来,“我就像......一个老古董商一样,看到了一件珍爱的古玩玉器,你懂吗!”他的眼中闪过一些狂热。 求贤若渴。 凌南飞不知这老人是何人,言语间也不好得罪,只是冷冷道,“世间良才美玉甚多,前辈不妨多收几个弟子。凌某生为玲珑人,死为玲珑鬼。”他又用扇子指向凌未风说道,“而这个人,在玲珑阁的时候,犯下大案无数。事情败露后,另犯重罪,叛逃玲珑阁后,此人从玲珑阁行走千里,一路逃到这长安城来,而这一路上,他还是不思己过,一路犯案。前辈,此人必须交给我,给玲珑阁和百姓一个交代!” 老人笑道,“你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哇。”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大案?重罪?我明白,怕不是采花大案吧?哈哈哈哈。”他眼神里更增几分厌恶,“交代?简直是笑话。老夫今日若将此人交给你,你真的会将他处死,以昭告天下吗?” 凌南飞头上冒出一丝冷汗,想起出行前,大长老的吩咐。 “格杀勿论,秘密处理。” 秘密?怎么个秘密法? 方才放他一马云云,其实都是他自己的擅作主张。 老人又笑道,“顺便纠正你一点,我需要的不是弟子。我需要的是剑!一柄只肯听我话的剑!”他将手向后面的四人一指,冷笑道,“这样的剑,我已经造了五把。但说实话,除了那柄我没有带在身边的剑,我其他四锋,目前皆不是你一人的对手。”他声音越转越冷,说道,“本来这最后一柄剑,我心中已经有人选了......但瞧你今日表现,老夫我一时兴起,起了爱才之心......可惜啊,可惜。”老人忽然狠狠的看着他,声音都扭曲了起来,“一百年前,我就已经很憎恶你们凌家了......你说你们凌家的人,怎么都这么面目可憎呢......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处处做对呢......”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扭曲到了极点,极度尖锐,混不似人能发出的声音了。 “白虹、紫电、流星、青冥,不要留活口。”说完他将披风一收,转身退去。 “不!”凌南飞怒吼一声,那四人却已经手起剑落,这王大户家一家已经惨遭灭门。凌南飞震怒之下,折扇合起,便向身前紫电刺去,却听一声疾吼,一个人影和一只身形巨大的异兽,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老人原本都已经准备离开这个院落,见此人一来,笑道,“军师可是有什么妙计吗?” 风起云轻抚异兽的头,也不正眼去瞧凌南飞,淡淡笑道,“不敢当,但属下以为,与其杀死这小子,倒不如利用他,来令玲珑阁凌家,名声扫地。” 第十六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 风霜儿一路牵着郁胜宗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虽然已是豆蔻少女,却还是像从前那个有些聒噪的小丫头一样。郁胜宗初时见她,喜不自禁,同她亲近。此时走在大街上,他反而比风霜儿还要羞涩几分。 只是紧紧拉着的手,他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王翩羽一人跟在后面,吃着点心瞧着他们,心中暗暗好笑,心想,“小师兄平日里一板一眼,严肃的很。怎么碰到了女孩子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等到三人回到了太守府,早已没了早上那般热闹。前来为自己家中的女眷们鸣不平的百姓早已散去,渡平道人等江湖人士也没了踪影。只有几个家奴正在门口扫地,王晋此刻正呆呆地坐在门口,瞧着悄悄亮起的灯笼。这一天他的情况好转了很多,已经不再吵闹,但仍然如同一个痴呆一样。他父亲王寿管家坐在一旁看着他,生怕又出了什么岔子来。见到王翩羽回来,站起来给他行了一礼。王翩羽心中一痛,让郁胜宗和风霜儿先进屋子,自己则坐在王晋旁边,给他分点心,和他说话,希望他能好转起来。 风霜儿进了院子,早已经问过了郁胜宗,就像只小鸟一样,一下子飞到陆胜楠门前敲敲门,笑道,“陆姐姐陆姐姐,你猜猜我是谁?” 门被打开,陆胜楠看到面前的风霜儿,眼中虽然有些惊讶,却掩饰不住黯然神伤的神情。她眼睛微微泛红,显然是刚刚哭过。 “哎呀,小霜儿,原来是你啊。” 郁胜宗微微笑道,“师姐,翩羽拉着我上街吃甜食,正好碰见了霜儿,你说这不是巧了吗。” 陆胜楠赶紧擦擦眼泪,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下次翩羽吃甜食你可得好好看着点,别吃坏了肚子,吃糟了牙齿。哎呀你自己也是个小孩子,估计跟着他也瞎吃了不少吧......”她越说,哽咽的声音越是止不住。风霜儿拉住她的手,奇道,“陆姐姐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她不说还好,如此一问,陆胜楠忽然放声痛哭,一下跪倒在地上,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郁胜宗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上前和风霜儿将陆胜楠搀扶起来,说道,“是啊师姐,出了什么事情吗?”陆胜楠心中悲痛,只是拼命摇摇头,并不说话。 从陆胜楠房间的后面,却闪出一个人影,郁胜宗警惕斥道,“谁!”站起身来,身后佩剑承影并不拔出来,当作锏一样向身后一打,却听一声暴喝,一股纯阳内力透剑而来。郁胜宗瞧对方来势汹涌,正待拔剑反击,却听身后那人将内力收回去,叹息道,“郁少侠,请旁边一叙吧。” 郁胜宗转身看去,这才知道对方不是旁人,正是“北释尊”,少林派的非尘和尚。郁胜宗虽然平时为人随和,但此时瞧师姐伤心的模样,不由得大起疑心,紧皱双眉说道,“大师来此,有什么事吗。” 非尘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望向跪在地上哭泣的陆胜楠,陆胜楠也瞧见了他,泣道,“非尘师兄,他、他还是不肯见我是吗......” 非尘并未出声,只是摇摇头。陆胜楠擦擦眼泪,整理了一下仪容,深深道了个万福,又拍拍风霜儿的脸颊,轻轻抱了她一下,黯然回房去了。 “啪”得一声,她关上了房门,就想关上了她的房门,仿佛从此再也没有人能走进她的内心。 风霜儿甚是焦急,跺跺脚说道,“喂,大和尚!你怎么尽打哑谜?是不是你欺负我陆姐姐了。” 郁胜宗将她拉在自己身后,虽然嘴上说了句“霜儿,对大师不得无礼。”但他看着非尘的眼神,仍然是充满了疑问、不解、警惕。 还有几分愤怒,几分桀骜。 那份桀骜,仿佛是在宣言,“四妙又如何,只要欺负了我师姐,我依然不会饶过你!” 非尘念了一句佛号,说道,“二位请随我来。”说着,带二人出了太守府。王翩羽见二人随着非尘出去,心中好生奇怪,但郁胜宗只让他不要担心,三人便骑上快马,向兴庆宫去了。 那兴庆宫是唐明皇做藩王时候的行宫,更是他与杨玉环夜夜笙歌的地方。后来北燕定都于此,此宫又一次成了王爷的行宫。北燕国灭之前,此宫赏了平南王,做了平南王府。只是北燕灭亡之后,此地已被凌家军付之一炬。传说此地每到子夜之时,便有人看到阴兵借道,更有人谣传说见到那死去的平南王的鬼魂游荡于此。是以周遭虽然还有百姓居住,但无一人敢打理此地,兴建土木了。 三人来到兴庆宫,入了宫门,见到一个身穿月白僧袍的僧人,盘坐正院中间,面前摆了个木鱼。此时他紧闭双眼,正在敲着木鱼,口中念佛。听到有人来了,又念了两句,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郁胜宗问道,“非因大师,非尘大师,有什么话,你们就说吧。” 非因微微一笑,站了起来,说道,“不急。郁檀越,贫僧给你讲两个故事,希望你不要心急。” 郁胜宗性格沉稳,不以为意。风霜儿虽然性急,但也只能陪着自己的宗哥哥干等着了。 “从前有个书生,与青梅竹马定了婚,从此喜不自胜,春风得意,不料世事无常,他的未婚妻未能完成他们的约定,另嫁他人。这书生大受打击,从此浑浑噩噩,痴痴呆呆。” 风霜儿一听有故事,这才有一点耐心。但是刚听到一个开头,就忍不住插嘴道,“这书生未婚妻好生讨厌,为什么要伤到别人的心呢......” 非因见她插嘴,也不生气,淡淡笑道,“兴许是因为她不爱书生,兴许是她没想到自己会爱上另一个人......兴许是她没有勇气......” 风霜儿听闻,缠着郁胜宗的胳膊,缠得又紧了一些。 “有一日,书生遇见了一游僧。游僧见他失魂落魄,已知道其中原因。他拿出一面镜子,交给书生。书生在镜子中看到了一名女子,遭遇海难,最后赤裸着身子,一丝不挂,被海浪冲上岸。周围见到的人,有的感叹可怜,有的瞧热闹,更有几个无赖,混在其中讨便宜看。” “其中,只有一名年轻的渔夫站了出来,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为女尸披上,替她遮羞,保留她最后的一点尊严。” “游僧指着镜子说,你的未婚妻前世就是这名不幸遭遇海难的女子,而你的前世,正是这名年轻渔夫。所以你们俩今生能有一份白头之约,是前世注定的。” “书生逐渐从混沌之中恢复理智,但他仍然痛彻心扉,不知心爱的人儿为什么离开他。游僧就继续让他瞧着镜子。” “接着又来了一个渔夫,他瞧这死去的女子,也觉得甚是可怜,于是为她掘了一个土坑,为她做了个坟墓。而这个人,正是书生未婚妻今生真正的丈夫。你看,你未婚妻与你恩爱一场,为的是报答前世的赠衣恩情,但要与她共度白头的,是与她拥有更深渊源的人的。” 这故事并不长,虽有曲折,但终究还是神话色彩居多。郁胜宗点点头,“大师的意思是说,今生所爱所遇之人,不问结果,其实都是前生的业报吗?” 非因眼里颇多赞许,笑道,“郁檀越乃是有大智大慧之人,所言不错。所以,今生如何,其实已经是命中注定,缘法二字,实在是强求不得。” 风霜儿仍然迷迷糊糊,郁胜宗心中却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仍有些疑问,问道,“那大师的另一个故事是?” 非因叹道,“其实第二个故事,和第一个故事,也差不多,只不过,最后的结局,并没有那么神奇。那书生的未婚妻并没有远嫁他人,而是在大婚之夜,穿了一身红色嫁衣,逃婚去了。” “那书生却确确实实大病了一场。书生的父母在地方上丢尽了颜面,亲戚面前再也抬不起头。彩礼钱,婚礼钱也花了一大笔。没多久以后,二老也都去世了。” “故事的最后,书生没有看到那面镜子。但他确实明白了这中间因缘结果,所以......” 说到这里,他放下手中木鱼,双手合十,站起身来,说道,“他毅然出家,决定从此长伴青灯古佛。” 郁胜宗睁大了双眼,说道,“原来.....大师就是当初应该和陆师姐成亲的那名新郎官。”非因无语,算是默认了。 陆胜楠当初就是因为连夜逃婚,误入华山玉泉院,最后才是拜入华山门下。此事华山上下皆有耳闻,便是入门较晚的王翩羽,也略知一二。只有风霜儿全然不知,心中迷茫。郁胜宗向她解释了几句,她这才明白。 非因说道,“贫僧父母早逝,自己又皈依了佛门。陆檀越自从知道这些事情以来,一直自责不已,想求贫僧的原谅。贫僧知道留在长安华山等地,只会徒增她的烦恼,这才远走他乡,拜入少林。只是此次听闻玄霞道长将现身长安,又听闻这前朝的平南王府曾发生过一件莫大冤案,贫僧有意超度冤魂亡灵,这才陪非尘师兄来到这是非之地。没想到,来为王二公子庆贺婚宴,还是碰到了她......”说完,他从旁边摘下一朵红花,但见此花花瓣状如龙爪,与寻常花朵大不相同,交予郁胜宗说道,“郁檀越,此花名曼珠沙华,花开不见叶,叶现不见花。你拿去交给陆檀越,告诉她,非因如今心中无牵无挂,向佛之心日坚,从此将为她日夜颂祷祈福。只是见面云云,确实不必了。” 说完他转过身去,又盘坐在地,说道,“二位请回,贫僧还要在此为平南王府的三千冤魂做超度往生。非尘师兄,替我送客。” 第十七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风霜儿斩钉截铁道,“大师,此事我明白,归根结底,都是我陆姐姐的不是。只是如今陆姐姐为了你伤心欲绝,不管你说什么,小女子都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了。”说完伸手一抓,便要来扳非因的肩头,非因尚未出手,只听“砰”、“砰”两声,一边是非尘出手,排开她伸出的手,另一边,郁胜宗则抓住了她另一只手。 非尘这边斥道,“小姑娘,我师弟心意已决,请回吧!”郁胜宗则说道,“霜儿妹妹,不得对大师无礼。” 非尘拦着风霜儿,还倒罢了,风霜儿见郁胜宗也拽住了她,顿时俏眉生怒,愠怒道,“放开我!宗哥哥!陆姐姐虽然当年做错了事,但也不能这样一点改过的机会也不给陆姐姐!”郁胜宗却不松手,双眉紧皱,满脸哀苦之色,先是摇摇头,然后点点头,接着还是摇摇头。 风霜儿愠怒道,“你这个木头疙瘩,到底是同意我说的,还是不同意我说的。” 郁胜宗挠挠头,说道,“我自然是希望师姐能好好的,但是......”他忽然对背对着他的非因大声道,“非因大师!我大师姐为了当年的事,十年不嫁,正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你。” 非因道,“她从未对不起我过,这点意思,你也应该明白。” 郁胜宗大声道,“大师问心无愧,便是与我师姐一见,又有何妨?” 非因淡淡一笑,“于贫僧无妨,于陆檀越,却只是有百害而无一益罢了。” 话已至此,便是性格温顺如同郁胜宗一般,也再忍不住,怒斥道,“大师是什么意思!?”说完伸过手去拍非因的肩,只是他此举不同于风霜儿。风霜儿心底有气,有意出手教训教训他,郁胜宗却只是想让与非因面对面认真谈话,一旁的非尘却是误会了,还道他与风霜儿一般无礼,伸手一拨,便要让他知难而退。 谁知他手上一出力,郁胜宗身上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内劲,汹涌澎湃,便如同海潮一般,反将非尘逼退了两步。这原本是郁胜宗无心之举,若放在常人身上,多半也要老羞成怒,只是这非尘天生是一个武痴的脾气,大笑道,“好!华山门下,果然是出手不凡!我不能同名扬天下的西岳君痛快一战,和郁檀越交手也是一样的!”说完举掌便向郁胜宗拍去。 郁胜宗此刻也甚是慷慨激昂,大声道,“那倒也无妨,我若胜了,非因大师可要跟我们走!”言底之意,似乎混没将“北释尊”这个名号放在眼里。说完便举剑招架。 非因却是将手一抬,袍袖轻轻一拂,拦住非尘,郁胜宗双眉一立,怒道,“怎么,非因大师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跟我们走的吗?”非尘也是疑惑不解。“非因师弟,可是有什么不妥?” 非因看着他,淡淡笑道,“不是,只因这场比武并不公平。” 郁胜宗心头有气,大声说道,“大师难道认为凭我郁胜宗,还不配同北释尊一战吗!” 此时众人所站之地,正面对着破废的兴庆殿。废墟深处,传来一老迈的声音,哈哈大笑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小和尚,你这番苦心,这傻小子可毫不领情哈!”此话说完,随着一阵猴子吱吱叫声,一只亮银色的小猴子从废墟深处蹦蹦跳跳跑出来,紧跟着一名衣衫褴褛的老道士走出来,他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 非因伺候过老道士和方丈,是以见过此人,低头行了一礼,说道“玄霞子老前辈,晚辈非因这边有礼了。”郁胜宗、非尘虽与之不相熟,但也知道他何等身份,都是躬身行礼。只有风霜儿大呼小叫道,“老爷爷老爷爷。”搞得玄霞子大惊失色,又差点落荒而逃。 老道士瞧瞧非因,眼里颇多赞色,“好啊,小和尚,你听闻我跟你们方丈的谈话,才有心到此超度亡灵的吗?”非因点头,笑而不语。 郁胜宗问道,“前辈,你方才是什么意思。”面色颇为不善。 玄霞子道,“你小子,身上受了寒毒,内功修为也练了一个乱七八糟,还想和别人一争高下?他是瞧出你身有内伤,又中了寒毒,这才不同你比武。你小子,忒不自量力了!” 郁胜宗一下子脸红,对非因抱拳道,“大师,小子无知,还请见谅则个。”非因摇摇头,并不介意。风霜儿却是头一次听说,立刻拉住郁胜宗的手,惊道,“宗哥哥,你怎么会......你什么时候中的寒毒。”郁胜宗摇摇头,苦笑道,“被一个小毛贼伤到了而已。” 玄霞子摇摇头,走上前去,替他号脉。他瞧着风霜儿一脸焦急,说道,“这是当年啸虎堂家的看门功夫,只是修炼之人阴寒内力修炼的并不深。原本是寻常江湖郎中也可医治的寒毒。”说完他松开郁胜宗的手,冷冷道,“只是你小子胡乱修炼别派内功,这门内功霸道无比,无法自医。此刻你体内经脉真气,早就被搅得乱七八糟了。” 郁胜宗眼前一亮,说道,“前辈可是知道这门内功的来历?” 玄霞子脸上怒色一闪而过,又变得十分惊讶,他瞧瞧兴庆殿的牌匾,又瞧瞧郁胜宗,说道,“风起云这老小子竟然没告诉你这是什么内功,你就敢胡乱修炼?”说完摇摇头,叹道,“胡闹!胡闹!唉,也是该老道我欠你的......” 风霜儿更是奇怪,风起云当年抛妻弃子,连相剑的身份也不要了,是以她也时常听到相剑和主母提到老阁主的名讳。只是她万万没想到,郁胜宗和风起云有来往,更没有想到当年在黑虎寨救下自己和相剑的,正是老阁主风起云,“老爷爷,宗哥哥怎么会修炼老阁主的武功,他们有见过面的吗?” 郁胜宗暗暗叫苦,他向来不会作伪,但为人更信守承诺,自己答应过风起云不可透露其踪迹,此时却被玄霞子一语道破,心中也甚是奇怪,只好说道,“晚辈确实和风前辈有数面之缘,霜儿妹子,这件事我以后再同你细谈。只是晚辈当年得风前辈传功的时候,恐怕也是受到了诓骗......” 玄霞子摇摇头,“胡闹!风起云怎么诓骗的你,你老老实实跟我说来!”郁胜宗瞧瞧其他几人,只是对玄霞子摇摇头,说道,“还请前辈恕罪,晚辈曾经答应风前辈,此事不得对他人说道......但前辈既然猜出,当年事情的详情,我只告诉前辈一人,倒也无妨。” 玄霞子点点头,颇为赞许,对他们说道,“好了,今日之事,暂且如此。郁家小子,明日老道在城外‘哭丧碑’那里等你。你一个人过来跟我念叨念叨当年之事,这总可以了吧。喂,非尘,这小子寒毒治愈之前,可不准你再和他动手。”言下之意,竟然是要亲自替郁胜宗祛毒疗伤。 风霜儿喜出望外,笑道,“如此要多谢老爷爷了!” 玄霞子将怪眼一番,“谢什么,老道又没说免费帮他治疗。” 风霜儿点点头,笑道,“霜儿明白,明天一定为老爷爷准备最好的酒,让宗哥哥带过来!” 玄霞子道,“最贵的酒是最基本的行情。郁家小子,明天来找我之前,你问问你师弟,他们家的丫鬟婉儿还喜欢些什么事物,问清楚了带过来给我。就当是你的诊金了。” 非因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郁檀越能得老前辈救治,可喜可贺。前辈,若无其他要事,便和晚辈在此一同超度平南王府三千冤魂,如何?” 玄霞子道了一声好,却被风霜儿打断道,“喂,瘦和尚,大和尚,咱们之间的事情还没完呢。” 此时连非因都有些头痛了。他看了一眼玄霞子,低声问道,“这位小姑娘就是前辈上次和方丈提到的?”玄霞子拼命点头,苦笑着指指自己的脑袋,又摇摇头,那意思仿佛是在说,“就是和你们方丈提到的那个丫头。老道我枉活百年,一不小心,就中了这小丫头的计。”非因苦笑道,“那依着风檀越的意思,又当如何呢?” 风霜儿小脸一扬,正色道,“大师,但凡佛家,都讲究缘法,对也不对?”她方才一直戏称非尘大和尚,非因瘦和尚,此时正经起来,改了称呼。非因听她所言,点头称是,风霜儿又说道,“大师坚持不肯见陆姐姐,是因为认为你们缘分已尽,再见无益,对也不对?”非因又点头称是,风霜儿笑道,“但小女子偏偏认为,你们缘分未尽。非因大师本来远走他乡,陆姐姐平日又在华山派修炼,少有下山,便是下山,也多半是回陆家庄,少有时候来这长安。可是呢,偏偏非因大师就这次来长安,陆姐姐这么多年,也就这两天进了长安城,结果就是今天,瘦和尚就碰见了陆姐姐,这又怎么能说是缘分已尽呢。” 非因身形一震,但又立刻恢复镇静,淡淡道,“兴许风檀越所言不错。”非尘却在一旁厉声道,“小丫头强词夺理!你......” 风霜儿打断他,笑嘻嘻地说道,“哎,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既然如此,咱们打个赌,折个中,大和尚,你肯定乐意。”此时她又恢复了平时没正经的样子,笑道,“瘦和尚,我让宗哥哥同你的大和尚师兄打一场。大和尚名列四妙,名头大的吓死人,我宗哥哥在华山却只排到第十三名弟子的位子,近几年才初出茅庐,以常理度之,我宗哥哥肯定打不过大和尚。但若宗哥哥当真胜了,”说到这里,风霜儿顿了顿,道,“那就说明当真天意如此,是佛祖说你们俩缘分未尽。无到时候你就不准再说什么缘分已尽,必须去见陆姐姐,不得推辞。” 非因一点头,对非尘笑道,“师弟,看来你心心念念要同华山门下交手的夙愿,很快就能完成了。”言外之意,自然是同意了风霜儿的建议。而非尘只是嘿嘿地笑。玄霞子则在一边扶额,大是无奈。 郁胜宗却并没有做任何反应,只是一躬到地,行礼之后,转身离去。 他有畏惧北释尊这个对手吗?或许是有的。但是在他心底,却隐隐燃起一分狂热,与兴奋。 第十八章 正气渐消,邪气渐长 “咳咳!”随着一阵咳嗽声,凌南飞在一片昏暗中苏醒过来。他只觉得身下一片坚硬,伸手触碰,是一片冰凉。举手抬足,竟然能听闻“哗啦哗啦”的金属相撞的声音,原来是手铐脚镣。他心中一片茫然,在黑暗中想大声呼喊,却觉得喉咙像是堵住一般,一张嘴只想呕吐,但他胃里连一滴水都没有,想呕也呕不出来。 但那手铐脚镣相撞的声音,似乎还是吸引了人来。一片黑暗中,亮起一盏明灯,一个狱卒远远的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人,黑暗中看不清样貌。 “丘大侠,昨日有人将这小子打晕了送过来,并留下一封书信,说此人正是近日连犯数起大案的采花大盗......” “什么!”凌南飞神情激动,一下子冲上前去,抓住牢狱的铁栏,终于吼出了声,“你胡说什么!我就是玲珑阁派出来追捕采花盗的人!已经好几个月了!” 那狱卒虽然憎恶那采花大盗,但目前尚未实证,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无视凌南飞。他带来那人低声道,“这采花大盗胆大包天,胆敢在长安作乱,原本该由我华山派出手惩戒,责无旁贷,如今竟然得到高人相助,实在是惭愧......你们找我来,是为了什么呢......” 凌南飞双目已经快要喷出火一般,怒吼道,“听见没有!我是玲珑阁凌南飞!快放我出去!” 狱卒对他颇为忌惮,将那人拉到一边,背对着凌南飞说道,“是这样,此人送过来时,连凶器都带在身边,我们验证过后,发现和当年大闹华山派的黑衣刺客是同一把。”那狱卒说完,看了一眼此人,说道,“当年事出之后,是你来官府报案的对吧。你当年留了一份证词。我们太守大人记心好,对你们华山派的事情也特别上心。你瞧瞧,这是你当年自己说的,这里是证物。”说完,狱卒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抽出一把短剑,交在他手里。 他将宝剑捧在手里,倒吸一口凉气,转过身来,靠近了凌南飞的脸仔细端详。在他面前的,是一张疲倦、狼狈、愤怒,但仍不失却江南子弟风流本色的脸,他微微笑道,“是你做的吗?” 凌南飞瞧着他面前的这张脸,同样的相貌堂堂、神采飞扬,但不同的是,他的本色并非风流。 而是阴鸷,同时还有一团迷雾。 正是丘若君。 丘若君对狱卒说道,“没法确定,我得跟他单独聊聊。”他在陕西一带颇有人望,狱卒倒也放心,点点头道,“丘大侠您小心点,有事喊我。”说完出了监牢的门。 丘若君见狱卒出去,立刻低声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凌南飞一怔。从他被诬陷是采花大盗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明白,这一切都是那名“军师”的移祸江东之计了。就在刚刚那一点时间里,他已经想过这前来探监之人会来说哪些话。要么是陷害他的人,来此奚落他。要么是官府的人来这里审问他。甚至是来做伪证的证人,这点可能性,他都想到了。但他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之下竟然是这句。他仔细端详,虽知对方气度不凡,但确实不是相熟之人。 可他凌南飞又是何等样人物,见识资历,皆是不凡,否则玲珑阁也不会放心让他千里缉盗了。就方才一点细节,在他心中组织起来,“丘大侠?华山派?是了,此人定是华山派西岳君丘若君无疑。但我与他确实不识,为何他会有此一问?”他看了一眼黑暗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心念电转,“是了,他并不认识我,他所认识的是这把剑的主人。也不知道他和这人是否相熟,我来诳他一诳......” “喂!你怎么会在这?”丘若君见此人不回答他,又是连问好几声。见他仍不理睬,又问了一句,“宗主他老人家可安好?” 凌南飞心头一凛,“此人竟然也认识那宗主。”想到这里,心中主意已定。他生怕对方认出自己,将头垂得低低的,装作声音嘶哑的样子,道,“我、我不知道,玲珑阁凌未然已经事情暴露,我们几人前去替他收拾残局......军师出山......但仍然不敌......我醒转过来,已经在这里了。“ 丘若君皱眉道,“风军师已经出山?此事又和玲珑阁有什么关系......” 凌南飞暗道不好,只有将事实和盘托出,低声道,“玲珑阁如何我尚且不知,但凌未然确实是咱们的人了......” 丘若君听他说的越多,心生疑窦,说道,“鬼面大人今日、不,应该喊您紫电了。紫电大人今天竟然和我说了这么多,但宗主向来严厉,不许宗内事务外泄......” 凌南飞一惊,心想,“当真是言多必失。怎么听他的意思,这丘若君还不是宗内人物......也不知他是因何机缘认识了这神秘老人,以及他背后的宗派......”他反应极快,想要反客为主,假装怒道,“放肆,宗中要事决定,岂容你随意说嘴!”他瞧自己震怒之下,那丘若君果然有点被吓住了,心中暗暗好笑,又想起那宗主求贤若渴而至扭曲的样子,声音又放缓道,“宗中事务,何等隐秘?你一个外人,知道宗派中事情也不算少,何以宗主留你至今?正是宗主看重你,有意招你入麾下。只是本宗极其隐秘,考察期较长。丘兄,如今你将功德圆满,可不要功亏一篑啊......” 丘若君虽然仍然心中存疑,但人天生更愿意多信好消息几分,听凌南飞如此诓骗,不禁喜出望外道,“好,好,紫电大人的事便包在小弟身上了。还希望紫电大人出狱之后,为小弟多多美言......” 凌南飞越听越惊,万万没想到,名满天下的“西岳君”居然和这神秘的宗派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心中疑云密布,但仍然面不改色,低声嘿嘿笑道,“好说,好说,在下便在这牢狱之内,静候丘兄好音了......” 翌日,城外。玄霞子轻抚一块石碑,而在石碑面前还有两个石像,隐约雕刻成两个人形,双手被绑在身后,跪在石碑面前。他从肩上的银背猴子手里接过酒葫芦,自己饮了一大口,喃喃道,“暮云兄啊暮云兄,你和王妃就这么撒手人寰,去了阴间成双成对,可好过老道我独活于世......”说完,将葫芦里剩下的最后一点酒洒在地上,仿佛是在祭奠一位故友。 此刻,他孤独的身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的孤寂。清风抚古城,无声无息,只有那只银背猴子见他将美酒倒的一滴不剩,急的吱吱大叫。玄霞子淡淡一笑,挠挠猴子脑袋说道,“急什么,这烧刀子极为辛辣,你以为还是你在山上喝的猴儿酒吗?等会有病人给咱们送酒的,莫急莫急。” 话刚说完,远处传来一阵马蹄疾走,玄霞子从过往的回忆中惊醒过来,他遥遥望去,一人一马,飞奔而来,正是郁胜宗骑着一匹黑马而来。郁胜宗飞身下马,笑道,“前辈久候,晚辈今日一早便去取那婉儿心爱之物。生怕误了时辰,特意和小师弟借来了小飞影一用” 玄霞子道,“哦?怎样?” 郁胜宗道,“我问了老管家,说那婉儿前些日子卷了夫人的一些首饰,和新来的家奴,叫王簿的私奔了。他说婉儿姑娘原先最爱的是几样点心蜜饯,还有这只小木马。此外,听说年前家里丫鬟奴仆去大慈恩寺烧香的时候,婉儿姑娘瞧上一块玉观音,但是她是一个下人,没有多余的钱置办下来。晚辈今日一大早便去大慈恩寺,烧了头一柱香,求来这块玉观音。”说完从身上解下一个包袱,所说之物,尽在其内。 玄霞子点点头,说道,“你做得很好。”说完道袍一挥,周围阴风阵阵,终于在玄霞子和郁胜宗面前,出现了一道黑影,便如同那日玄霞子在暗巷中所见,那女影哀嚎几声,透着几分愤怒,还有些委屈。 玄霞子大声道,“婉儿姑娘,你莫要再纠缠王晋了!人各有命,富贵在天!那王晋生来虽非富贵相,但注定是长寿之人,多子多孙,婉儿姑娘,老道知道你心中委屈,但你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与王晋毕竟有缘无份。你瞧,这是你最爱的玉观音和小木马。我供奉与你,你快快上路吧......”那女影似乎又传来阵阵抽泣声,之后,那漆黑的女影渐渐转亮,郁胜宗仿佛看到一名明媚少女,通体透明。她漂浮在半空中。摇摇头,又散去了。 玄霞子深深叹了口气,“唉,这傻丫头,坚持不愿意去转世投胎,一定要为自己复仇。不过此时她心中怨恨已减,不再是厉鬼了,太守府家中人应该不会再深受其害了。”他转身对郁胜宗点头道,“你诚心求来的观音,似乎净化了她复仇的心。” 郁胜宗惊道,“婉儿姑娘不是和王簿私奔了吗?怎么这又是她的鬼魂了。” 玄霞子摇摇头道,“很显然私奔的说法是有人胡诌的。我近日流连于长安一带,那日发现太守府中怨气冲天,我混入太守府中带出化身厉鬼的婉儿姑娘。管家的儿子王晋正是被她所害,这才痴痴呆呆。这婉儿姑娘被人害死,死于非命,我本有意超度她,但她怨气太重......唉.......” 郁胜宗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查明此案?若能替婉儿姑娘伸冤的话,婉儿姑娘定然能、能......”他想说让婉儿转世投胎,只是此事实在太过于匪夷所思,转世投胎几个字愣是卡在咽喉,说不出来。 玄霞子理会得他的意思,没好气的白了一眼,“老道本职干的是道士,又不是捕快......她的事暂且放一放,眼前你小子的事情最要紧,你老老实实把怎么认识风起云这老小子的事情跟我说来。” 郁胜宗说了声“是”,便把当年在华山与风起云相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和玄霞子说了,最后说到风起云传他功夫之后再也不见,玄霞子叹了口气,“唉,此人倒真对得起老道给他起的名字,真是一出世便引得天下风起云涌的角色。”他看郁胜宗又是满脸惊讶,显然自己给风起云起名字的事情也惊到了他。玄霞子不耐烦地摆摆手,“哎呀呀呀呀老道活了这么多年,经历的每件事说出来你都得吃惊了,你还要不要老道给你疗伤了。” 郁胜宗这才一脸正色道,“是,多谢前辈了。只是不知,前辈为何肯替我疗毒?” 玄霞子点点头,微微一沉吟,说道,“其实,”他抬头瞧着他,眼神里有些不知所措,“这门内功,正是老道我,和这石碑所叙之人,一起创下的......”说完一指那跪着的雕像中的一尊。“你瞧,就是他。” 第十九章 哭丧碑畔忆当年 郁胜宗脸上青气大盛,只觉得之前淤积在胸口的寒气顺着四肢百骸不断游走,竟是说不出的舒服受用。玄霞子松开了点在他百会穴的手指,擦了擦额头的汗,怒道,“风起云这老小子真真是误人子弟。竟然将这霸武心诀随随便便教给你一个孩子。你这孩子也当真是个木头脑袋,你华山希夷祖师是什么人?那是道家的绝顶人物,怎么会创出如此霸道的武功?” 郁胜宗此刻已经舒服许多,展颜笑道,“前辈也是道士,可不也说自己是这门内功的创始人吗?” 玄霞子不禁为之语塞,大笑道,“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老实孩子,没想到竟然也学了霜儿小丫头的嘴皮子功夫了。”说完他站起身来,轻抚那哭丧碑叹道,“可是这一次,你又猜错了。老道我跟友人创出这门武功的时候,可还没出家做道士呢。更何况,老道当年所出之力,不过三分而已。”说完,眼神迷离,仿佛在追思那百年前的时光。“孩子,你知道这哭丧碑乃是为何人所立吗?” 郁胜宗点点头道,“师叔教过,长安城郊的哭丧碑,正是为兴庆宫的主人—平南王姬暮云所立。我听闻此人罪大恶极,罄竹难书,燕国殇帝登位,平南王身为皇叔,受道宗皇帝看重,委以托孤重任,任命为摄政王。但此人一等道宗归天,立刻来和侄子夺取天下,当时燕楚两国交好已逾四十余年,两国边关,白头之人未见战乱,这平南王祸害燕国还不算,还要两国皆不得安宁。乃是窃天下之大贼......燕国贵族为了警醒后人,在这长安城郊,立下这哭丧碑,细数了平南王五大罪状,同时用石像雕成平南王与平南王妃的样子,令他二人长跪于此,遗臭万年。”说完,看了一眼那两尊跪下的石像,眼里都是嫌弃。 玄霞子一指哭丧碑,”来,孩子,这石碑上的文字可能读懂?” 郁胜宗走到跟前,细细看去,密密麻麻,都是不认识的文字,但却没来由的来了一阵亲近感。想起当年相剑赠华山武功遗册的恩情,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他说道,“这是燕国文字吧,我虽见过,但并不认识。” 玄霞子面无表情念道,“虐杀俘虏,迫害平民,是为不仁;蓄谋造反,大逆不道,是为不义;面见天子,剑履上殿,是为无礼;不思谋略,草菅人命,是为无智;无视合盟,屡犯疆界,是为无信。”念完,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几十岁一样,瘫坐在地上。叹道,“唉,人心不古,事事难料。” 郁胜宗奇道,“前辈,昨日听非因大师所说,这其中有什么莫大冤案吗?” 玄霞子叹道,“今日不说啦,我有些倦怠了。改天有机会我在和你念叨这家伙。来,小子,陪我喝两杯。” 老道士话未说完,忽听身后风霜儿笑声如银铃一般,“老爷爷,喝酒呐。”玄霞子心头一惊,已经捧在手里的酒壶“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个粉碎。他将蹲在地上的还在抓虱子的猴子往肩上一搭,就要运起轻功逃走,风霜儿已经一只手搭在了他肩头。老道士知道这下是甩不掉他了,转身瞧她,此刻已经是满脸堆欢,谄笑道,“原来是小霜儿呀。几日不见,你又漂亮了呀......” 风霜儿笑的更开心了,道,“老爷爷你少打岔啦......我是追要上次打赌你输给我的事物的。” 玄霞子脸色一变,满脸笑意立刻不见,哭丧着脸,护着那只银背猴子道,“不行不行,小银风跟了我一百来年了,老道我舍不得......”那只猴子瞧来也和玄霞子颇为亲昵,甚通人性,朝着她一龇牙。 风霜儿也不害怕,朝着猴子做了个鬼脸,说道,“一只猴子还能活这么长时间?老爷爷你可别骗我,我听说传说中只有白猿公公可活百岁,这白猿还能通人性,懂剑法,如果是这样,那我更是要定这只小猴子啦!”说完伸手就要抓,那猴子受了惊,收起自己的小獠牙,吱吱乱叫,从玄霞子的肩膀爬到了他的头上。玄霞子惊叫道,“你要学剑法,老道我教你就是了,你可别为难小银风!” 风霜儿这才消停下来,笑盈盈地瞧着老道士。玄霞子从头上一拎猴子的脖子,将他包在怀里,一边摸着猴子的脑袋轻声安慰,一边苦笑道,“达摩剑法。” “学过了。” “少阳剑法。” “学过了。” “神门十三剑。” “学过了。” 玄霞子此刻已经是满头大汗,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一般,说道,“回风谷的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 风霜儿笑道,“老爷爷你忘啦?回风舞柳剑是当年老阁主给您的!” 玄霞子一惊,将小银风抱得更紧了,紧张道,“别的你想都别想。就这些,你爱学不学。”说完,又准备溜之大吉。风霜儿见状,拦道,“哎!老爷爷你别走呀!咱们折个中,你就教我宗哥哥两手吧。” 郁胜宗本来见二人胡闹,开心得紧,对风霜儿也不出声阻止,直到此刻才大惊,同时心里也大是感动。 玄霞子倒吸一口凉气,笑道,“啊哈,你个小妮子,原来在这等我呢。你讨要小银风是假,求我教你的情哥哥才是真。” 风霜儿小嘴一撅,不高兴道,“怎么样,你不教的话,我可真的要抢走小银风了。” 玄霞子白眼一翻,“不教。” 风霜儿笑嘻嘻道,“我宗哥哥身上所负内功,怎么说也有老爷爷一点心血在里面吧?过几日宗哥哥若打不过那大和尚,老爷爷不也跟着脸上无光吗。” 郁胜宗惊道,“霜儿妹妹,你什么时候来的,说好的之前的事情我只能说给前辈一人说的,你这不是要让我做不信之人吗?” 风霜儿一叉腰,说道,“你放心好啦,我老远看见老爷爷给你治好伤以后,才过来的,只听到了这一句。” 玄霞子听他出言相激,“哼”了一声说道,“那大和尚有什么可怕?老道还用得着教吗?随意指导一二,便是少林十八铜人尽皆在此,我也叫这小子尽数破去。” 风霜儿笑嘻嘻地说道,“老爷爷,宗哥哥就拜托你啦,我进城给你们打酒,你不好好教他的话,小银风我这次是一定要带走的。宗哥哥,老爷爷很厉害的,当今世上,再无敌手。陆姐姐的人生幸福,可就交到你的手上啦!”说完跨上小飞影,绝尘而去。只留下两个目瞪口呆的人。 玄霞子薅住郁胜宗的衣领,怒道,“你小子从现在开始给我把皮绷紧咯,要是你害的我和小银风分离我让你小子吃不了兜着走。”猴子知道这话和他有关,也学着玄霞子的样子,朝郁胜宗龇牙咧嘴。 郁胜宗耸耸肩无奈道,“前辈,非尘大师好歹也是四妙之一,就几日功夫,您这不是难为我嘛?” 玄霞子松开了郁胜宗,傲然道,“四妙?四妙又如何?当今武林,名不符实的人物,难道还少了吗?”说到这里,一股豪气油然而生,“老道从来不轻易教人,一旦教了,必然要让他成为天下一等一的人物!” 郁胜宗奇道,“难道非尘大师,尚且不足以位列一流人物吗?” 玄霞子摇摇手道,“差得远了,虽然以他武痴天性,最终能跻身一流水平,但目前来说,还差得远了......我为什么说名不符实,别的不说,就是他身边的非因小和尚,一身佛家修为,早已凌驾于他少林派中大部分长老级别的人物了,更是甩非尘小和尚好几条街。”点评完江山人物,玄霞子将袍袖一甩,盘坐下来,说道,“天下武学,各门各派,其实各有所长。有的门派见长于剑法,有的门派见长于刀法,有的门派见长于拳掌。但无论是哪门武学,最重要的是什么,你明白吗?” 郁胜宗想起风霜儿当日所说,她和自己的差距日益增大,脱口而出道,“内功!” 玄霞子点点头,说道,“孺子可教。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内功正是万法之根本。一法通,则万法通。内功的基础打扎实了,学什么功夫,虽未必能速通,但其中威力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郁胜宗点点头,若有所思。玄霞子又说道,“再说到招式,曾经有位武林前辈说过,一旦有招,必有破绽。但凡有破绽,便有可乘之机。但又有人反对他,言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招式中虽有破绽,但只要招式足够快,将招式之间的破绽弥补起来,你又如何去破?但在老道看来,以拙破巧,以退为进,以曲为伸,只要内功足够深厚,我招式间便是有破绽,对方欲破而力不足,如何能破?你动作再快,我一剑刺去,这一剑仍然是一剑,只是内劲深厚,你又如何能挡?”郁胜宗一时听得入了迷,一会点点头,又一会摇摇头,颇有疑惑不解的地方。 说到这里,玄霞子看了一眼哭丧碑,叹道,“此中道理,艰辛异常。我便是和平南王走岔了路子,这才创出一门本不应该属于这世间的内功—霸武心诀。” 第二十章 龙吟凤鸣传千里 郁胜宗奇道,“霸武心诀?难道风前辈传授给我的,就是这所谓的'霸武心诀'?” 玄霞子点点头,说道,“天下百道,霸道为道。当年平南王意气风发,燕道宗时期,此人便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不仅如此,其人还在江湖上组建了属于自己的势力,在很多人眼里看来,平南王府隐隐宛若一个江湖门派!他人到中年,发誓要创下一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奇武功。老道我受他邀请,和他隐居东海潜龙岛春秋五载,终于创下这门霸武心诀。” “你当初自行排毒疗伤之时,是否有万剑锥心之感?”玄霞子说到这里,眯起眼睛,问郁胜宗道,“明明觉得丹田仍有内力,收发自如,却无法用出一分一毫来为自己祛毒,对也不对?” 郁胜宗点头道,“正是如此。晚辈以为是这门内功同指玄功相冲突,导致如此。” 玄霞子点头道,“你说的原本也不错,但更重要的一点在于,寻常内功,在修炼之时,不会光修炼内力,就储存体内,还会加以打磨,分属阴阳。这就好比你用一柄剑,你不能光有一根剑刃,你得有剑柄,有护手,有剑穗,最后你还需要一把剑鞘,你的内力就像是一把剑,需要经过打磨,装饰,才能使用。” 话说至此,玄霞子黯然道,“但那时我们都想错了,我们以为,修炼内功,打磨内力这一过程是不需要的,是以我们用了五年的光景,创下了这门根本没人可以修炼的内功。霸武心诀从一开始修炼的时候,便没有教导修炼者内力从属阴阳,也没有教导修炼者如何运行内功治疗,更没有教导修炼者如何打磨内力。经此功修炼出来的内力,便如同一把锋利无比、却不加修饰的剑刃。伤敌更伤己。” 他微一沉吟,继续说道,“我与平南王都是根骨异于常人。我自己就不说了,平南王是天生武神,莫要说如此奇功,便是寻常江湖功夫,在他手里也能化腐朽为神奇。是故我二人皆能够修炼此功。风起云资质虽好,根骨也优于常人,但是修炼霸武心诀还是勉强了一点。他虽然修炼成功,但是难享天寿。他儿子更是由于诞生于他初练此功时期,出生之时,根骨经脉,便弱于常人。” 郁胜宗奇道,“原来相剑先生不会武功,还有这层原因。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助相剑先生恢复吗。” 玄霞子轻捋胡须,说道,“他年幼之时,老道便已经替他针灸医疗过,习武之事,怕是此生无望了。”说完,话锋却又一转,说道,“但是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情。他若能从此远离江湖纷争,未尝不是美事一桩。” 说到这里,玄霞子往自己面前的一块磐石一指,说道,“坐这儿吧,小子,我来看你有几斤几两。” 郁胜宗点点头,面对玄霞子,在磐石上盘坐下来,听玄霞子念道,“合天地之造化,引三川之奔流。耀长夜之流星,悟霸者之本道。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未悔矣......” 郁胜宗紧闭双眼,听他念念有词,不由得心头一震。玄霞子所念口诀,虽不大相同于当年风起云所传授的口诀,但是颇多不谋而合的地方。风起云所授,锋芒毕露,而此刻玄霞子所言之中,却多几分道家真理。 “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句话作为这门心法总纲注解,虽然风起云教过他,他却并未能完全理解。此时听玄霞子授业解惑,一切萦绕心头多年的疑问,迎刃而解。丹田内的内力,便如同三川之奔流一般,随着玄霞子口中念念有词,沿着自身奇经八脉,游走全身。 如此过了两株香的时间,郁胜宗双眼虽然紧闭,却隐隐感觉眼前一片光亮。全身上下,四肢百骸,处处真气中足,情不自禁,张嘴发出一声长啸,犹如龙吟梦泽,凤鸣九天。郊外树林内,群鸟惊飞,百兽奔走,那只银背小猴子也吓得躲到了玄霞子的身后,玄霞子却收不再念口诀,看着他,脸上带有淡淡微笑。 一个人内功练到精深处,往往会呼做大声,数里之外尽皆可闻。而郁胜宗有此一啸,这才算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如此持续了片刻,郁胜宗才渐渐收了声,玄霞子笑道,“好小子。便是风起云和你这般大的时候,内功也无你这般深厚。” 郁胜宗感觉全身说不出的轻快,大是兴奋,说道,“前辈,你方才所教,在晚辈听来,倒不似风前辈那么霸道,更有几分道家真理的意思。” 玄霞子点头赞许道,“我听说成深这家伙不甚看重你,霜儿小丫头也总跟我说你是个榆木脑袋。我却不这么以为,你是一个颇有慧根之人。”说完他站起身来是,说道,“不错,这门内功的第二层,就是要让自己进入一个与自然融合为一体的境界。须知人力终有尽,难以胜天。锋芒毕露,不如以退为进。只是那个时候平南王已经创下了第一层内功,我在创下第二层的时候,并未能将我的想法很好的融入进去,但相较于最初,已经圆转很多。” 郁胜宗奇道,“这才是第二层?却不知道风前辈和您都修炼到了什么境界。” 玄霞子摇摇头道,“霸武心诀只有三层。第一层名为'青锋境',意即初练此功,便已威力大增,不同常人,锋芒毕露。第二层为'藏锋境',树大招风,锋芒毕露,最后只能成为众矢之的,藏锋于匣内,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今日你以十八岁之龄进入第二层境界,已经可以说是前无古人了。只是你年纪尚轻,虽然生性淳朴,但其中道理,仍然难以完全领会。内功修为虽跨入第二层,但你没有明白这其中真正的道理,发挥出来的威力,也只能是介于一层与二层之间。此功第三层完全靠个人领悟,不同的人,领悟出来的第三层,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至于风起云......”说到这里,玄霞子遥望天边浮云,双手抱在胸前,面有追思之色,“他已经完全走上了邪道......” 在城郊的尽头,几乎已经出了长安的地界。 风起云牵起异兽脖子上的特质缰绳,缓缓朝长安城郊的密林深处走去。 那躯体庞大的异兽在地上闻了一闻,继续向前走去,又闻了闻,摇摇头。风起云叹了口气,一副几乎已经快要受不了的神情。一旁一名黑衣女剑客瞧这他这幅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风起云瞪了她一眼,她又恢复了冷若冰霜的模样。 “白虹,宗主如今东山再起,日理万机,多少事情需要我来帮他操办?怎么探寻地宫这种搜索工作交给了我。”风起云不禁叹道。那异兽听他语气颇为不快,拿头撞了一下风起云。 白虹说道,“军师勿扰,宗主曾说,若要寻找王陵地宫,还得着落在这穷奇身上。又听宗主很久以前就说过,这穷奇魔兽,是他出生前就有的异兽,天生只亲近他们家中的人。后来这魔兽受了重伤,就是风军师亲自照料。是以除宗主家人以外,这穷奇只听军师的话了吧......” 那穷奇颇通人性,听到白虹有此一言,甚是高兴,在风起云身后轻轻拱了他一下,以示亲昵。风起云无奈地摇摇头,说道,“白虹,你们天门派山上可有这样的异兽?” 白虹摇摇头道,“没有,这穷奇乃是天地间只此一只的奇兽,我小小天门派怎么会有。”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风起云,眼里闪过一丝杀机,道,“宗主多年前已经改令,宗门中人,不得谈及过往。念在军师劳苦功高,又是宗主从前身边的老人,又是初犯,白虹今日便当作没听见了。”说完继续前行。 风起云假笑一声,“你还真是好心好意......你如此关心老疯子,还真是让人感动啊......” 白虹听到此言,转身看他,眼神里突然充满了情欲,忽然将他往旁边的大树一推,整个人都贴住他,狡黠笑道,“军师还真是不愧对老疯子的称号,你和我父亲一样大,难道还想要吃了我不成?”说着,轻扭曼妙身姿,已经准备褪去黑衣。 风起云原本还想和她调笑几句,就准备当个风流客了,只是听白虹此言,想起了风霜儿,眉头一皱,狠狠地将白虹推开,冷冷说道,“走吧,莫要误了宗主的事情。” 白虹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受到了侮辱一般,整理了一下衣服,眼中有一次闪过一线杀机。 却听远处传来一阵长啸声,如龙吟凤鸣,白虹先是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穷奇魔兽似乎也怔住一般,似乎想长啸一声,以示回应,但又听了一会,最后打了个响鼻,继续去嗅地上残留的气味了。 风起云虽然稳如泰山,不动如磐石,心中却是一阵嘀咕。 “此声之浩大,乃是我生平罕闻,究竟是何方高手,又出现在这长安城一带了呢?” 第二十一章 君子面目掩人心 玄霞子郁胜宗二人此时都已经做完了功课,站起身来。老远处便看见风霜儿驾着小飞影飞奔而来。转眼就已到了眼前,提起两只小酒壶道,“二位辛苦啦。老爷爷今天教的很用心,我老远处便听见宗哥哥长啸的声音。嗯......不错,不错,这是你的学费。” 玄霞子瞧她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苦笑着接过酒壶,一壶自己拿了,另一壶交给身后的小银风,对郁胜宗道,“回去不要妄用内功。明天早上我还在这等你。”说完扬长而去。 风霜儿瞧郁胜宗武功精进,自然是欢喜不已,归途时二人同乘小飞影,甚是亲昵,初时郁胜宗还有几分扭捏羞涩,但此时只觉得男欢女爱,实在是天地间最自然不过的事。此刻拥着风霜儿,策马扬鞭,心情实在前所未有的痛快! 任谁瞧来,都要赞叹一声,好一对佳偶天成! 二人进了城后,风霜儿还是坚持要骑小飞影回太守府,郁胜宗却生怕小飞影在闹市区发起脾气来,冲撞了行人,坚持不肯。他瞧风霜儿不高兴地撅起了小嘴,笑了笑,自己翻身下马,任由风霜儿骑在马上,自己则牵起缰绳,以防万一。 却听风霜儿翻身下了马,“砰”的一声,拉住了郁胜宗的手,郁胜宗一怔,随即明白,在她心目中,骑着高头大马,不如与他并肩而行。心里甜丝丝的,说不出的受用。于是二人一马,便慢悠悠地在城里缓缓前行。 不知不觉,就漫步到了兴庆宫前,忽见一个老人立身于此,正抬头瞧着残破不堪的牌匾,若有所思。郁胜宗识得此人,他正是委托自己去说服朝凤郡主的神秘老人,便上前打招呼,“前辈!您好!” 那老人闻言,转过身来看到他,微笑道,“啊,原来是你啊。”他看到风霜儿,问道,“这一位是?” 郁胜宗笑道,“这位是我的朋友。”风霜儿在生人面前不敢造次,道了个万福。 老人哈哈大笑,“老夫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关系这么好的朋友。你老实跟老夫说,是不是小情人啊,哈哈哈。” 少年人的爱情,两情相悦,私底下相处起来是最为自然不过,可只要稍有外人介入,便如同含羞草遭人触碰一样,立即收缩起来。此刻即使是性格外向的风霜儿,也不禁小脸一红。 但再怎么羞涩,一双手还是没有松开。 老人捋须笑道,“好了,老夫不笑话你们了。”说完本待离开,但他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眯起双眼,向郁胜宗瞧去,笑道,“小子功夫精进如斯,委实不错。我委托你的事,你可别忘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群人大喊,“追!”“大家伙包围上去,莫要让人跑了!”“抓住他!” 郁胜宗、风霜儿和老人都是一惊,正待细瞧,只觉得一个人影如风一样从眼前一闪而过,郁胜宗眼神不错,大声道,“凌南飞!凌少侠!” 那人听有人喊他,停住了身形,拉住郁胜宗道,“郁兄弟,快,快助我一臂之力!”郁胜宗尚未反应过来,只见一群捕快冲了过来,为首之人,正是华山大弟子丘若君,郁胜宗虽然未能明白其中缘由,但心中好生感谢当日凌南飞与渡平道人相救之恩。 他见凌南飞浑身伤痕累累,想必伤势不轻,不然何以以轻功闻名的南飞雁,竟无法摆脱一帮捕快(虽然丘若君也在其中)。他有心相助,可其中又有自己的大师兄,一时之间,好生为难。风霜儿瞧他犹豫不决,问道,“宗哥哥,你想不想救凌少侠。”郁胜宗点点头,风霜儿当机立断,将小飞影往凌南飞身边一赶。凌南飞立刻领会其中意味,微微一点头,骑上小飞影绝尘而去。 原来凌南飞在监牢里过了一天一夜,终于等来丘若君带着典狱长和一帮狱卒释放他了。只是来的人一多,点的灯也多。牢房里光亮了许多,丘若君虽然用心险恶,却是心思缜密。他虽然未曾见过杀手紫电的本来面目,但他却是见识过紫电的佩剑和剑法。他在光亮处,瞥了两眼凌南飞身上的伤口,不由得心头一震,暗想道,“此人说自己乃是紫电本人,可他身上的剑伤又确实是由修罗杀意剑一手造成......这门剑法只有紫电本人和宗主会使啊......”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此人并非真的紫电;要么此人虽是紫电,但犯了天大的错误,遭受宗主惩罚......当真如此的话,宗主麾下最得意的五把利剑,就确确实实需要考虑新的人选了,这是我的机会......更何况,此人已经知道了我的太多秘密......” 想到这里,丘若君表情不由得狠戾起来。 “无论是哪种可能,此子断断留不得!” 只是凌南飞也并非泛泛之辈,察言观色,更在丘若君之上,他瞧丘若君面色不善,已知不妙,还道是自己露馅,却不知道丘若君其人用心之狠毒。他人虽受拘束,可还是轻灵如燕,待典狱长一打开大门,丘若君走进,不等他拔剑,已经飞起一脚,踢在了丘若君的头上。 这一踢之下,又带着脚上的锁链一道,在丘若君上狠狠地来了一记。这一踢之下,总算丘若君功力深厚,未能昏死过去,但一时眩晕气绝,两眼直冒金星,想要反击,却是不能。 那典狱长大惊之下,也已经吃了凌南飞一脚,凌南飞身手一抓,已将典狱长手里的钥匙抢到手里。其他狱卒大惊之下,拔出刀来,却已经迟了! 凌南飞钥匙到手,先是解开脚上锁链,登时如同鱼入水,鸟脱笼,寻常捕快不是他的对手,牢狱走廊又甚狭小,三名狱卒已经瞬间被他踢倒在地,趁着丘若君尚未反应过来,凌南飞已经飞身脱狱。 丘若君终究是和凌南飞齐名的高手,丘若君前脚出狱,他就已经站起身来,带上几名狱卒,出门相追,凌南飞虽然轻功了得,但一日一夜只喝了些清水,那神秘宗主等人给他造成的伤口也并没有得到妥善地处理。纵然他的轻功堪称天下一绝,但没过多久就被追上了。这才在兴庆宫的废墟面前,与郁胜宗等人相遇。 丘若君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师弟将一匹骏马让给了那位“紫电”仁兄,心中焦急,情不自禁地对他大吼道,“你干什么!”说完气急败坏,伸出手来就要给他一巴掌。 郁胜宗也是头一次见到,向来镇定自若的大师兄,发这么大的脾气。他有心躲开,但丘若君这一掌势若风雷,这一巴掌挨了个结结实实。 只是丘若君的手刚挨上郁胜宗的脸,只觉得一阵内劲如同排山倒海一般朝自己袭来。郁胜宗虽然吃了他一个巴掌,但丘若君受了这股内劲,整个人却飞了出去,倒在地上。他仰头一看,看到了那个老人,正瞧着他摇摇头,接着听他和郁胜宗等人说了一声告辞,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了。 原来郁胜宗初入“藏锋境”,内功内敛,但浑身上下,处处皆藏有浑厚无比的内力。丘若君气急败坏,这一掌打出去,隐隐带有些许内力,他所用之力甚小,一触之下,终于被郁胜宗自身的内功反弹所伤。只是经此一掌,郁胜宗身上内劲也不似方才那般霸道了。 “大师兄!”捕快身后又跑来了几个人,正是成胜玄等一众华山弟子,他们也是头一次见大师兄如此狼狈的样子,都不禁上前关心。 众人一瞧原来伤大师兄的倒也不是旁人,而是当年那个最不起眼的师弟郁胜宗。一时间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华山派门规,严禁弟子手足相残。成胜玄却是飞扬跋扈惯了的,但也是出于对丘若君的一片同袍之情,指着郁胜宗怒道,“姓郁的,打从你进入我华山门中第一天开始,我成胜玄就第一个看你不顺眼。你敢不敬大师兄,过往种种,今日一并清算了吧!”说完他长剑出鞘,当空狂舞,煞是好看,只是此时成胜玄的一身修为,在郁胜宗眼里已经是不值一哂。 只是郁胜宗从来不是落井下石的脾气,他焦急道,“你快让开!我看看大师兄伤的怎么样了!” 成胜玄怒道,“多说无益,看剑!”说罢,一剑疾刺向郁胜宗眉心,郁胜宗本来还打算给他一个台阶下,却被风霜儿“当”得一声,用短剑震飞了他手中兵刃。 风霜儿俏眉生煞,怒道,“明明是你们的好师兄要掌掴宗哥哥,自己武功不济,还给反震了开来,你能怪谁!” 成胜玄倒也不惧,知道如今此事已经无法善了,打又打不过,只能把丘若君缓缓地搀扶起来,大声道,“姓郁的,我在华山等着你,是条汉子,你别带帮手!”此话是说完,却是忘了他自己时常带一帮小厮来找郁胜宗的茬。 此时丘若君已经恢复了冷静,他只觉得体内热血翻涌,一口真气提不上来,说道,“郁师弟,今日之事,确实有为兄之不对。此事我不会向师父提起,胜玄,你也不准说。但是,郁师弟......”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大家一时听不清,反而听的更仔细了。 “郁师弟,今日你所纵之人,便是近一个月来在长安连犯数起采花案的采花盗。这件事,我必须汇报师父。回华山之前,这件事如何交待,你好好想清楚吧。” 第二十二章 武品与人品 “大师兄竟然会动手打你?可你竟然手不动脚不抬,震了大师兄一跤?”陆胜楠十分惊讶地问道,此时,郁胜宗、陆胜楠、王翩羽、风霜儿都聚集在太守府郁胜宗暂时居住的房间里,风霜儿正拿着一盒药膏,往郁胜宗的脸上细细抹去,郁胜宗拼命忍着,但还是忍不住“哎呀”地叫了出来。 陆胜楠站起身来,从风霜儿接过膏药,温声道,“霜儿妹妹,我来吧。”说完,继续往郁胜宗脸上涂抹。她虽然向来不喜成胜玄与丘若君二人,但丘若君沉着冷静,少年老成,行走江湖日久,今日怎么如此沉不住气?而郁胜宗一身功力,更是让她惊讶。似他这般内功,在她认识的人的范围之内,除了师父以外,恐怕只有非因一人,有此功力了。她叹了口气,不再想丘若君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对风霜儿说道,“霜儿妹妹,你瞧好了,要这样抹、这样涂药才对。胜宗从小是个老实孩子,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被欺负呢,你不好好学怎么给人上药怎么能行。”说完满脸笑意,言下之意,自然是以为这一对小情侣以后必成佳偶。风霜儿如何不知?只是抿着嘴,笑而不语。 那边王翩羽偏偏不懂,一挽袖子,上前道,“师姐,我也学,风姑娘住在关外,不老在中原待着。小师兄以后受了伤我来照顾。” 陆胜楠腾出一只手把他往旁边赶,笑道,“去去去,你一边去。什么时候带个爱打架的媳妇回来师姐教给你。”王翩羽讨了个没趣,靠在床边,从果盘上拣起一个果子,一个人边啃边郁闷,心中在想小飞影到了哪里。他虽然心爱神骏,但毕竟小师兄照料自己颇多,又心想小飞影聪明无比,等送走了凌南飞以后自己也能识路回来,也就释怀了许多。 郁胜宗微微一笑,心中无限温暖,只希望永远都是这样的光景。他说道,“大师姐,玲珑阁的凌少侠为什么成了混迹长安的采花大盗了?大师兄说我放走了采花盗,可我看他根本不认识凌少侠。” 陆胜楠道,“谁知道?凌南飞、丘若君这两个人我都不大喜欢,四妙中人,除了那个大和尚,其他人都是神神道道的,说话都只说一半的主,我瞧了就打心里不痛快。哎、别动。”她说到和尚的时候,眼里黯然一下,虽然这神情一闪而过,可还是被郁胜宗捕捉到了。 郁胜宗心知她又在挂念非因,心中暗想,这事得尽快解决,偏偏又发现身上的麻烦已经不少了,这几天还要找机会去见那朝凤郡主。一瞧见王翩羽正在啃嘴里的果子,赶紧转移话题道,“翩羽,那家甜点铺每天都开吗,我有点嘴馋,等会再带我去一趟吧......哎哟!”他话还没说完,头上已经挨了陆胜楠一记爆栗。 陆胜楠嗔怪道,“吃什么甜点,今天不准再去了。”说完又看着王翩羽道,“你也不准去。非把牙给吃坏了不可。”说完站起身来,招呼风霜儿过来,笑道,“来,霜儿妹妹,咱们出去。你来了以后我们还没好好说话呢!” 风霜儿笑道,“好呀!”然后回头对郁胜宗和王翩羽笑道,“两个小弟弟要乖乖的哟,不然陆姐姐生起气来,有你们好受的。” 次日清晨,玄霞子在哭丧碑旁醒了过来,小银风吱吱叫着,玄霞子扭头一瞧,原来是郁胜宗在逗弄小银风,那小银风对待郁胜宗和对待风霜儿完全不一样。小银风一瞧见风霜儿,就跟见到仇人一样,分外眼红,龇牙咧嘴。但此刻对待郁胜宗却是格外亲热。玄霞子好生意外。再看郁胜宗身边,另外站着一个晚辈后生,见他醒来,朝他鞠了一躬,正是王翩羽。 此时小银风已经爬到了郁胜宗肩头,拿头蹭蹭郁胜宗的脖子,甚是亲昵。郁胜宗见他醒来,笑道,“前辈,打扰了。这是晚辈师弟。我想让他也听一听前辈高见。”原来郁胜宗未经王翩羽许可,便将小飞影送了别人,心里过意不去,王翩羽虽然说着没什么,但他看得出来,这位太守府家的小公子还是颇多惋惜的。这才一大清早拉着王翩羽前来,想求玄霞子指导一二,以弥补自己心中愧疚。 王翩羽早已遵从郁胜宗的吩咐,打好了美酒,献上笑道,“这是风姑娘吩咐我们哥俩为您打来的。还请您老笑纳。” 玄霞子不由得一阵头大,他本来连拒绝的说辞都已经准备好了,但一听到“风姑娘”这三个字,拒绝的话又被他生生吞进肚子里了。 这一套说辞自然也是郁胜宗教给王翩羽的了。 玄霞子气的哇哇大叫,将几壶酒接过来往旁边重重一摔(也不是很重,生怕打碎了),说道,“我没办法了!你二人过来!” 王翩羽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郁胜宗却是心里偷笑,脸上可还装着一本正经的模样。 玄霞子道,“既然今天多了一个人,你们俩先比一场吧。我看看这小子根基如何。”说罢,一指王翩羽,接着又道,“顺便再瞧瞧你除了内功以外,还有其他什么能耐!废话少说,开始吧!” 玄霞子一说开始,郁胜宗还想客套一番,王翩羽却已经拔出腰畔长剑,向郁胜宗疾刺而来。 郁胜宗虽惊不乱,举剑便挡,王翩羽抢得先机,更不会让郁胜宗有一点机会,剑刃碰上剑鞘,运起内劲一压,要让郁胜宗连拔剑的机会也没有。 可郁胜宗的长处便是在于内功臂力,他一运功,王翩羽便已经感到吃力,心知不是对手,便不再强压郁胜宗的剑鞘,而是轻扬剑刃,直指郁胜宗肩头,要他不得不回身自救。郁胜宗微微一笑,忽然内劲充满全身,王翩羽剑尖一碰到郁胜宗,整个人都被弹开了。只是他瞬间想起丘若君被弹开的场景,心中有所准备,虽然飞出去,却稳稳地站住,远不像丘若君昨日那般狼狈。 当王翩羽站稳之时,承影剑已出鞘。 王翩羽只觉得一股剑气扑面而来,只好把长剑一抛,双手一抬笑道,“我投降了。” 那边郁胜宗却心中大急,他一时打得兴起,此时剑气如虹,却无法收发自如,眼看就要伤到王翩羽。 忽听“啪”的一声,却是玄霞子眼见情况不对,一脚踢过来一只酒壶,劲力之强,瞬间化解掉郁胜宗一身剑气。 “哎呀呀,怎么有两位小哥在这里舞刀弄剑?真真是危险之至啊!”忽然听得一人惊叹,三人瞧去,是一个说书的先生,正从城里出来,路过哭丧碑,瞧见了此景。 王翩羽头一次见过此人,是以不识。郁胜宗随觉得此人眼熟,却是想不起来。玄霞子却是认识他的,不禁大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穷酸儒在这里嚼舌根!不在城里说书,又出来采草药补贴家用啊!” 那先生虽然一脸神气,在玄霞子面前却不敢太过放肆,只是说道,“老剑仙,咱们五六年未见了,你怎么见面就揭短啊?你别瞧不起人,咱现在得郡主赏识,进她行宫给她说书听呢!但郡主娘娘身体今日抱恙,咱在长安城外也是混过的,也知道几味城里大夫不知的珍稀药材,此行出城就是给郡主娘娘采药的!” 玄霞子笑道,“你那点医术,给老道我解解黄汤子还成,还想给宫里的郡主治病吗!”说罢,也不理睬他,对着郁王二人说道,“好小子!好运气!” 王翩羽笑道,“前辈可是说我?” 玄霞子却摇摇头道,“不,我说你师兄!”说罢,望向郁胜宗。 再看郁胜宗,袖子被酒水溅湿,一脸内疚,对王翩羽歉然道,“对不住了,翩羽。”接着又对玄霞子奇道,“前辈,您说我运气好吗?” 玄霞子点头道,“不错,我越瞧你师弟,越觉得华山派武功并不适合你,这柄剑也不适合你。但你能得风起云以奇功相授,还有老道我的矫正。否则,用不了十年,你只能当你师弟的手下败将了。” 郁胜宗与王翩羽面面相觑,都是大惑不解。玄霞子说道,“你这小师弟,内功修为,虽然尚且不如你,但性格潇洒自如。方才一战,虽弱而气盛,虽败而不馁,拿得起,放得下。胜宗,你性格温厚淳朴,你师弟看似和你想近,都是好相处的人,其实不然,他用起剑来,行云流水,无滞无碍,无牵无挂,浑如天成。胜宗,剑法修为,你可落了下乘了。” 他见二人仍然颇有不解之色,站起来道,“相剑阁以品评天下名兵为己任,他们有一套理论,我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剑之好坏,不光以锋利与否来判断,更应该结合主人来品评。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剑。” “其实在老道看来,不光剑之一道。武功本身,也是适用这一套理论。” “一个人修炼的武功,如果不合他的性格,不光用出来的威力大大减弱,就是平日里修炼的难度也是事倍功半,更严重者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伤害。”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少林弟子,平日里除了武功的修炼,还有一样每天必须做的功课,就是必须熟读佛经。为的就是打磨自己的性格、佛性。否则,空练七十二绝技,却心中无佛无慈悲,不光修为会停滞不前,长期如此,更会身有暗疾而不自知,便是有一日突然病发身亡,也不算什么奇事。” “华山居天下奇险之地,是以华山剑法,大开大合,光明正大,但又兼有华山风光的奇与险的特征,行使开来,轻灵飘逸。华山派武功又偏道家。你师弟生性逍遥,动作轻灵飘逸,最是适合华山武功不过,让我想起一位我的老前辈。 他顿了一顿,瞧见他二人好奇的眼神,继续道,“这个人,正是你们的一位祖师爷,希夷子老前辈。” 第二十三章 潜龙勿用 玄霞子细细眯起双眼,仿佛又在追思百年前的时光,“希夷子老前辈......平南王殿下,殿下......世子......” 郁胜宗和王翩羽二人面面相觑,不敢打扰,分坐两旁,一边自行修炼内功,一边等待玄霞子恢复神智。 玄霞子并没有让他们等待很久,说道,“翩羽,你过来。当年希夷老祖传授过老道我一套‘逍遥游’身法,老道年轻之时学了以后,受用无穷,指玄功和九道胎息诀都是要求修炼者心沉气稳,你虽生性洒脱,但跳脱有余,沉稳不足,习之有害。希夷老祖的这套逍遥游,最是适合你不过。也算是偿还当年我受华山派的恩情了。” 王翩羽大喜,笑道,“多谢前辈!” 玄霞子点点头说道,“胜宗,等我传授完逍遥游,再到你。” 那逍遥游乃是华山师祖希夷子阅读庄子的《逍遥游》,心中思鲲鱼之大,鹏飞之远,有感而做。此功所求,是要修炼者感悟天地之灵气,为己所用,随心所欲,无拘无束。虽云轻功,实际上是内功和轻功的结合。此功后来助王翩羽开创下华山派南冥宗一派,成为继往开来的一代宗师。此乃后话,暂按下不表。 王翩羽虽根骨平平无奇,但悟性甚高,常常能够举一反三,记心也甚好。那逍遥游身法是以庄子的逍遥游为基本,又是王翩羽小时候背过的文章,是以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学会了逍遥游总纲。玄霞子点点头道,“成深这老小子好运气,有这么两个好徒儿,眼里却只有丘若君这样的中山狼。哼,可笑。” 他此言一出,郁王二人皆是惊起,郁胜宗道,“前辈这是何意?”口气中还带着几分愠怒。 玄霞子双手抱胸道,“老道如今也不和你们多说什么。只是也算有几分香火之情,不忍心见你们将来死的不明不白,就提醒你们一句,多提防一下你们大师兄。”说完,他脸上一扫阴霾,轻松许多,拍拍掌道,“胜宗,到你了。” 郁胜宗微微沉吟,走上前去,玄霞子见他面带犹豫之色,说道,“可是心中仍有疑惑不解的地方?” 郁胜宗点头,说道,“是,我不明白。” 玄霞子开了一壶酒,说道,“所以,我说你小子和你那师弟,看起来一样,实际上完全不一样的人。你啊,就是那个拿得起,却放不下的性格。”他又扔了一壶给郁胜宗说道,“今天先到这里吧,把你还没有了的事情,没有想清楚的问题,全部想明白,想透彻了。到时候再来找我吧。” 那说书先生已经采到了草药,走近笑道,“老剑仙,怎么,和徒弟发脾气了?” 玄霞子摆摆手道,“不是不是,老道我从来不收徒弟,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旁的郁胜宗一声“啊”喊了出来,道,终于想起来,这位说书先生,正是八年前在长安茶楼里说书,险些让出成胜玄劈了的说书先生,“原来是您老人家。” 说书先生一惊,并不认识他,玄霞子也是暗暗惊奇。说书先生听郁胜宗一复述当日场景,这才一拍脑袋,大声道,“原来是你啊。当初要不是你,我早就没命咯。”也真亏得他是个说书人,记性好,居然还能记起来。 郁胜宗问道,“先生先前说到的郡主,可是孔雀王朝来的朝凤郡主?” 说书先生点头道,“正是此人。郡主娘娘少不更事,头一次来到中原,心中颇多好奇之处,我走过的地方比较多,不同于寻常说书人,这点你小时候应该知道,这才被选入行宫,给郡主娘娘说书解闷,哈哈哈哈哈...”此人似乎对自己的冷笑话颇为满意,郁胜宗心想自己若不跟着笑一笑,似乎不太礼貌,也跟着干笑两声,说道,“先生,您下次再去给郡主说书,我也跟您一同去吧。” 行走在长安街头,郁胜宗整理着心头千思万绪。 他答应了接受孔雀三王子东重卿的请求,去寻找郡主的行宫,并说服朝凤郡主。他原本想先从男方那里套口风,但王怀川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只好作罢。后来他听闻长安街头的甜点铺老板认识郡主行宫的卫士,原本有意由此下手,结果偏偏又蹦出风霜儿,说老板拿出来的根本就是以次充好的假货,和卫士相识云云,多半是胡诌的。 再退一步说,就算这老板真的认识卫士,自己跟随着他,也未必能见着郡主了。如今还是跟着这说书先生走,可能更容易见着郡主金面。 师姐的事情也不能忘记了。虽说在玄霞子的帮助下,内功修为一日千里,但是若不知如何使用这力量,内功再深厚也没有用。 他眼见师叔傅沉日夜缠绵病榻,手脚不能动,只能内修内功,翻阅书卷,以作消遣。可是当真碰到敌人,他那一身内功修为,并不能发挥太大的作用。自己若不思进取,又如何击败那非尘呢。 不知不觉,他和王翩羽已经走到了那家甜点铺的前面,他自己尚且没有察觉,却听身旁王翩羽“啊”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的样子,他抬头一瞧,原来是甜点铺老板,坐在一边唉声叹气,再细细观瞧,老板的店面居然小了一半。 那老板也瞧见了王翩羽,苦笑道,“王公子你好,今天要来点什么。” 王翩羽上前抓住他,奇道,“掌柜的,发生了什么事?” 老板哭丧着脸,往旁边努努嘴,王翩羽顺着方向看去,只见老板原来的摊位上,已经被一个年轻的渔家女占领了,“这小丫头片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从前在集市上从未见过,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占住了咱的摊位不说。我上去好声好气和她理论,还被她打了一巴掌。”王翩羽知道这摊主老板,虽喊他一声掌柜的,其实也就这么一摊生意。为人有点胆小怕事,说他一个大男人真被一个刁蛮女子打了,倒也并非不可能之事。翩羽点点头,拦住郁胜宗笑道,“小师兄,我知道你素日里最好打抱不平。但今日就让小弟来表演一次吧!”他刚刚学会逍遥游,并且由于玄霞子的引导,在武学上也有了新的见解。此时正是跃跃欲试! 郁胜宗耸耸肩道,“我可没有这个打算。咱们还没搞清楚情况,可不要贸然行事。” 王翩羽微微一笑,说道,“我理会得!”说完走上前去,讪笑道,“姑娘早哇,这鱼多少钱一条?” 那渔女正在磨刀,听见有人来了,冷眼一瞧,半天嘴里冷冷蹦出两个字,“不卖。” 王翩羽心中甚是奇怪,不卖的话又为什么出来卖鱼吗。只是他尚未问出口,旁边就有人大声聒噪道,“小妞不卖鱼,来这里难道是卖身子的吗?” 渔女一听,抬眼一瞧,还未反驳,王翩羽倒是转身开口了,“你们这几个泼皮,光天化日下,调戏良家妇女,眼里可还有王法吗?!”他话说的威严,奈何年纪太小,稚气未消。 那领头的泼皮哈哈大笑道,“王法?你也不问问,在这长安南城市集呢,咱南霸街小金刚,就是王法!”另外有几个跟班狂笑道,“这小子怕不是连毛都没长齐,也学别人出来打抱不平!哈哈哈哈哈!” 这帮人虽然如此大笑,但众人忽见剑光一闪!王翩羽已经在他身后,只听“叮”的一声,王翩羽还剑入鞘。几个泼皮兀自大笑,却听“哗”的一声,众泼皮的裤子都是滑了下来。只看在场的几个泼皮,表情变换的比王翩羽的剑还要快,哭出来却比笑还难看。 王翩羽甚是得意,转过身来,却看见那渔家女朝他笑了一下。 只是笑了一下。 “给你。”一双粗糙的,纤细的黑手伸出来,一只小小的玉佩,雕龙画虎,背后刻了一伸有八只手臂的怒目天神,正中间刻了一只小小的无名奇兽。静静摊在掌心里。 第二十四章 朝凤灯帐赏美人 第三日早晨,郁胜宗同王翩羽再去长安城外,却不见玄霞子,只见昨日约好的说书先生了。郁胜宗走上前去,深施一礼,说道,“先生早,玄霞子前辈怎么不在?” 说书先生笑道,“老剑仙说明天就是清明节了,要去扫墓祭拜好友,多做准备,今天就不见你了。他说你体内寒毒已清,他自己又年事已高,故去好友甚多,这扫墓估计得扫半月有余。但他还是给你留了东西。” 王翩羽瞧了一眼郁胜宗笑道,“小师兄,我就知道玄霞子前辈不能不管你。定然是给你留了能战胜非尘大师的法宝,助你克敌制胜。” 郁胜宗微微点头,二人都是脸上颇多兴奋之色。翩羽自不必多说,郁胜宗虽是少年老成,终究是少年人心性。二人都在想,这百岁老人会给自己留下什么宝贝?是前朝前辈遗留的武林秘籍?还是世间不世出的神兵利器? 二人尚在猜想,却听“吱”的一声,一只小猴子从说书先生身后露出了小脑袋,说书先生笑道,“喏,便是他了。老剑仙所去之地,听说颇多凶险。小银风跟着,不甚安全。他说这猴子和你关系出奇的好,所以就拜托你照顾一段时间了。” 郁胜宗莞尔一笑,朝小银风拍拍手,那小银风甚是听话,就像是得过玄霞子的吩咐一样,三下两下,就顺着郁胜宗的手臂,爬上他的肩头。翩羽也甚是高兴,从衣兜里掏出果子,喂给小银风。郁胜宗高兴之余,又想起同非尘的约战,心中不禁苦笑一下,看来到时候只能随机应变了。 他对王翩羽说道,“翩羽,既然前辈不在,你先回去把。我和先生有点事情要办。” 王翩羽却是笑道,“小师兄,你们这是要去见郡主娘娘吗?我、我也想去......” 郁胜宗斥道,“胡闹,那是你未过门的二嫂,哪有你比你二哥还先见到新娘子的道理。”他把肩头的小银风往翩羽怀里一塞,“去,带他吃好吃的去。若是没养好,等前辈回来为你是问。”王翩羽闻言,颇多不高兴。那小银风却甚是听话,虽然只和玄霞子、郁胜宗二人亲昵,但似乎也明白郁胜宗在将自己托付给别人照顾,是以也没有像对风霜儿那么恶劣地去对待郁胜宗。 王翩羽轻轻抱起小银风在怀里,瞧着郁胜宗和说书先生远去,掌心里,却在细细把玩昨天那名渔女送给他的玉佩,心里有了主意。 再说郁胜宗与说书先生二人,走走停停。郁胜宗素日里虽然性格随和,但方才听说书先生提醒,才想起清明将近。是以一路上都在思考自己的事情,和说书先生并没有什么交谈,只知道说书先生姓孙,经常听玄霞子东拉西扯,是以他所说的书,多了不少江湖气。 人间蒸发的父亲,去哪里了...... 郁铁匠失踪已经七年,杳无音讯。他没有回来过一次,没有给郁胜宗寄过一次书信。这个人就仿佛不存在过一样。 开始的两年,郁胜宗还郁郁终日。成深也吩咐门中弟子行走江湖之时,多多留心。但时间长了,郁胜宗倒是先放弃了。 他从山中的家里搬出来,住进了华山派的弟子房。爹不在了,自己也没必要在住在哪里了。他把爹的大铁锤、锻造钳等物都埋了,立了一个碑,算是留个念想。 再往前一两年,自己还会时常过去扫墓祭拜,后来也就懒得过去了。再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父亲生死未定,自己这么做也太不吉利了。 “到了。”郁胜宗低头思念父亲,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听孙先生说了一声,他抬头才发现已经到了一排营帐面前。几名卫士,衣着斑斓,手执长戈,见孙先生来了,都是将长戈让到一边,但到郁胜宗入内之时,这两名形容威严的卫士又用长戈将他拦住。嘴里说的又是大理的方言,夹杂不清。孙先生解释几句,这两名卫士对视一眼,这才将郁胜宗让进来。 孙先生低声道,”小子,这就帮你一次,算是还了你小时候的情分了。你可给我老实一点,别砸了我的饭碗。“ 郁胜宗点点头道,“您老就放心吧。” 二人走到郡主面前,都是低眉顺耳的模样。等听上面一个女子慵懒的声音,用标准的中原口音说道,“孙先生不必多礼。今天这是带了谁过来啊?我瞧着甚是眼生啊。” 孙先生这才抬头道,“和郡主娘娘回,这是小人收的徒弟。前些日子替小办理事务,出门在外,今日带来让小徒见见世面。“这些说辞,自然都是事先说好的了。 那郡主也不置可否,还是一副懒懒的样子,说道,“行吧,让他在一边瞧着就是了。来人,赐座。”说完便有人上来给郁胜宗搬来一个小马扎。郁胜宗这才直起身板,偷瞧了一眼朝凤郡主。 只此一瞧,只觉得眼中,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万种风情。一名豆蔻少女,面容姣好,身披白羽长衫。她虽样貌端庄,但手中摇晃着一只精致的白玉酒杯,慵懒半躺在一张宽大的床榻上。床榻上铺满了白虎皮。虎纹与她一身洁白相映成趣。在并不明亮的行宫中,更显几分妖娆、妩媚,甚而,有几分诱惑。 这是郁胜宗从没接触过的女子,不知为什么,他只看了一眼,却觉得有些脸红,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郡主却似乎察觉到他的举动,朝他看去,一个身高七尺的男儿汉,此刻端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活像一个等待夫子抽背功课的小学生,她近日愁云惨淡,身体原本颇多不适,瞧见此景,不禁噗嗤一笑,说道,“你瞧瞧你们这帮奴才,连伺候客人都不会。这么大的人,你们却拿一只这么小的小马扎,难道这便是我大孔雀王朝的待客之道吗?”说完让在自己左近伺候的宫女搬了一张太师椅,安置在自己旁边,掩嘴笑道,“小哥,来,坐我这边。” 郁胜宗心中更惊,低头道,“小人不敢,不敢坐在郡主娘娘身边,更不敢冒充师父的座上宾。请郡主莫怪。” 郡主见他不肯亲近自己,甚是不喜,但终于没有发作,只是吩咐宫女再给他搬张小案台,又上了几样果品。又恢复了方才懒洋洋的样子,手一挥,说道,“孙先生,您继续说故事吧......” 孙先生闻言,一躬到地,说道,“好,今日我给郡主娘娘讲一个,窃天下之大贼的故事,此人,就是旧时燕国摄政王,姬暮云......”郁胜宗一听,不禁来了精神,坐正了身子,仔细聆听。 “说到平南王爷姬暮云,便不得不提当年燕国同楚国缔结雁门之盟、两国联姻,当时燕国兴宗皇帝的兄弟--兴安王王爷,娶了楚国平帝的姐姐,南阳公主。婚后,王爷只产下一子,名做姬暮云,就是后人口中的平南王。 平南王其人,天生力大无穷,到了道宗年间,他少年之时,便时常举鼎过街,一时成为长安都城一道独一无二的风景。此后,此人一生致力于武道,终于成为不世出的一代宗师。 只叹此人学武不懂武,徒有匹夫之勇。一心只以霸道为道,以力证道,强横无比。 道宗皇帝驾崩之后,殇帝年幼,太后无权,这平南王蒙受皇恩,被任命为摄政王。不曾想,此人狼子野心,朝野上下,无人可与之比拟,他欺辱殇帝孤儿寡母,独揽大权,兴修土木,大肆征军。更改自己世袭的兴安王为平南王,举兵三十万,逼近雁门关,撕毁条约。 只是楚国军士也不是吃素的......“ 孙先生尚未说完,郡主打打呵欠道,“孙先生,这段不好听。没你前两天跟我说的中原武林来的有意思。” 他颇为尴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却听一直坐在一边的郁胜宗站起来道,“师父累了,不如换徒儿吧。” 孙先生点头道,“好,你来说。你给郡主来一段武林旧事。” 郁胜宗点头笑道,“我讲可是讲,但我只会这一段,也不是武林旧事,不知道郡主是否当真爱听,” 郡主见他上前,眼前一亮,满是笑意道,“你说,我听着。” 郁胜宗在心里已经想了无数次,该如何说这段故事,此时心意已决,更是娓娓道来。 “弟子听闻,在这天南大理,有国鸟为孔雀。却不知,天地有灵,孔雀亦然。 有这样一只孔雀,千年前修炼之时,遭遇天劫,正值电闪雷鸣,她躲进一座佛寺。佛寺中的沙弥见她可怜,便将她抱进一只笼子,盘坐一旁,替她诵念佛经。 正是因为这位小沙弥诚心求佛祈福,孔雀才得以躲过雷劫。雷鸣过后,小沙弥再将孔雀放出。后来孔雀修为精深,幻化成人,欲寻求沙弥报恩。那小沙弥却已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主持,快要死了。孔雀心中悲痛,垂下几滴孔雀泪,到了老和尚的手里。 那几滴孔雀泪落到老僧手里,化成玉石,名作玉孔雀。老僧托玉孔雀护佑,转世投胎入富贵人家,那孔雀也自愿放弃千年修行,随他堕入轮回因果。二人成人之后,终于相见,最终得以白头到老,以偿夙愿。“ 说完他从衣兜拿出一堆玉孔雀,正是东重卿交付给他的那一对。 第二十五章 杀机再现 朝凤郡主眼见此物,睁大了双眼道,“这是何物?” 郁胜宗一怔,倒没有想到这朝凤郡主绝情至斯,将早年情缘忘得干干净净。上前道,“小人早年结识过一名贵国的公子王孙,这位贵族和小人颇为交好,当时便将这玉孔雀赏了小人。小人心想,这东西太贵重,小人无福消受,日夜寝食难安。便是送到当铺典当,也没人敢收。说不得,还要被人当做是偷儿抓去见官老爷。” 他又往前走几步,继续低眉顺眼道,“小人今日见了郡主娘娘,心想若能将这对玉孔雀交给郡主娘娘,倒是相配,是以今日来给郡主娘娘说书,只是托辞,给娘娘献宝,以庆新婚,才是小人的真心。” 朝凤郡主笑道,“你这人很好,那本郡主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上来吧。“ 郁胜宗不禁一阵头疼,他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此事难以办到。自己在其中所占的位置,颇为尴尬。心中已经决定好了,这番上前,将东重卿交代自己的话说完,就算交掉了这担子。他一步步上前,将玉孔雀双手递到朝凤郡主面前,却听“啪”的一声,被朝凤郡主抓住了手腕。 朝凤郡主将郁胜宗拉近到自己的眼前,郁胜宗微微抬眼观瞧,之间朝凤郡主已经不似刚才那般慵懒、美人垂怜的样子。他自己的眸子,漆黑如夜,看着对面一双明目星眸,耳朵里细数她呼吸的声音,又闻她吹气如兰。不禁脸红了。“等会,留下来陪我。“ 郁胜宗一阵无语,无话可说。他含糊答应了一声,退了下去。他自己并不会说书,接下来又是孙先生上来滔滔不绝。郡主又合起双眼。待得天色将晚,孙先生临行前嘱咐他几句,也出去了。其他宫女侍从得了。 一时间,郁胜宗感到十分尴尬,只能开口道,“郡主娘娘,当初将这对玉孔雀交给我的贵族,不知郡主可是相识的。” 郡主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装作没听见一般,说道,“你并不是什么说书的先生,对吗?” 郁胜宗这时才觉得有些可以理解,心想,“原来郡主娘娘早就看穿了,多半此事涉及孔雀大理国的后宫隐秘。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毕竟不好承认。如今四下无人,我把最后几句话交代了,就赶紧走人好了。”于是说道,“郡主好眼力,今日我来,其实是替郡主的一位故人来传话的。此人说,希望郡主勿要忘记当初凤凰湖畔的约定。” 郡主心不在焉的回道,“我明白了。”接着又笑吟吟地说道,“今天你送了我一对玉孔雀,我很承你的情。本郡主不能占你的便宜。来人。”说着,一名宫女捧着一个木盒,走上前来,郁胜宗随便打量了一眼,却发现这名宫女仿佛身怀武功,又见她腰后佩剑,心想此人多半还要保护郡主的人身安全。学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倒也寻常,他点点头,也不放在心上。 郡主从盒子里轻轻拿出一把扇子,交到郁胜宗手里,淡淡笑道,“你很讨人喜欢。这次本郡主嫁入长安,也带了很多特产,来与中原人做交易。期间从一老板手里得到这把折扇,这东西在我孔雀大理国甚是稀罕,我瞧着也喜欢,如今赏给你了。”接着郡主转身道,“星儿,替我送客吧。”那宫女说了声是,向郁胜宗做了个“请”的手势。 待郁胜宗走出行宫,心中仍是颇多疑惑。先是这新郎官,人称圣手孟尝君,却是十分的名不属实,不近人情。另一边新娘则是一方郡主,样貌虽然端庄,但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妖艳,一个眼神就几乎荡人心魂。他摇摇头,轻启折扇,正欲细看,只觉得身后一阵剑风凌厉。 他心中暗叫一声糟糕,若放平时,如此凌厉剑风,他又怎么不会察觉到?只是此时他心头思绪万千,再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 却听一声爆喝,又听一声宝剑出鞘,他回身一看,一名形容粗豪的僧人,手中降魔金刚杵一砸,将那星儿手中的长剑已经震掉了。而那隐身在自己周围已久的百里,也终于现身,僧人一招破武,百里更是一个疾步冲上前,一套连环剑逼退了星儿。 那星儿眉毛一竖,气的一张脸都几乎变形了,她伸手拿剑,却听那僧人又是一声爆喝,降魔金刚杵向地上一砸,星儿不由得缩回手。 郁胜宗此时已经反应过来,承影出鞘,喊道,“非尘大师,百里兄弟,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星儿眼见无法再取胜,银齿咬唇,撮口吹哨,只见四处周围跳出一帮黑衣杀手,向郁胜宗和非尘二人飞身而来。非尘一手三十六手如来降魔杵乃是武林一绝,刚猛绝伦,几名杀手经不住他两三招,尽皆气绝倒地。郁胜宗虽然剑道不精,但也习得了华山的灵道剑法,制敌不伤敌,剩下几名杀手被他封住穴道,也都无法再战。二人再环顾四周,那星儿已经不知去到哪里了,地上那柄被击落的长剑,也已经不知去向了。百里坐观他二人再无危险,也不出手,非尘虽有意结交,却听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了。 非尘也不理睬他,毕竟是名老江湖了。喝到,“快去逼问这帮狂徒!”说完二人低头还待细问,却见几名杀手都是口吐白沫,眼见是不活了。 郁胜宗头一次见此景象,惊道,“这些人何以如此?” 非尘摇摇头道,“都是些亡命之徒。这帮人都是死士,在很久以前就又这么一帮人了,为了守护一个秘密,不惜以生命为代价。”说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郁胜宗像是被点醒一般,说道,“我明白了。当时那星儿将这帮亡命之徒使唤出来,能杀死咱们自然是最好,不能得手,他能全身而退也是好的。” 非尘道,“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全身而退,而是为了那把剑不落入敌手。” 郁胜宗点点头道,“的确如此,此剑之利,乃是我生平罕见。若为我等所得,只怕立刻就会被查清身份。”说完他才是想起什么一般,重回行宫,说道,“走!那人是朝凤郡主的宫女,我们回去问她去。” 二人走了几步,却惊闻一声尖叫。郁胜宗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走到行宫前,却见那一身白衣的朝凤郡主瘫坐在地上,几名宫女侍从在一旁劝慰,只见面前地上有一名女尸,瞧来已经死去了几天。 郁胜宗走近一看,女尸面目已经腐烂几分,但依稀能辨认出是那名叫星儿的宫女。二人面面相觑,想必是行宫内混入了贼人,假装作这宫女的样子。只能安慰几句,这才离开行宫。 回去路上,郁胜宗这才像想起什么一般,奇道,“非尘大师,你怎么会来到此地?” 非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停止说道,“玄霞子前辈这两天,过了午后,都会来平安南王府同非因师弟一起念佛超度亡灵。昨日晚上和非因师弟做了最后一次超度,便和我们告别了,并且说你寒毒已清,今日应该会来这一带,让我来这里找你赴约。”口气中满是敬佩的语气,看来颇为敬佩玄霞子的作为。 郁胜宗见他此时矗立于此,单手行佛礼,一手将降魔金刚杵杵在地上,威风凛凛,浑不似平日里那般粗豪、武痴的模样。便当真如同一尊怒目金刚一般。心中颇为折服,心想,玄霞子虽评论此人尚未进入一流高手,但估计也差不多了。不禁叹道,“非尘大师,武功修为,平心而论,我确确实实不是你的敌手。但是此时牵涉到我师姐的终身幸福。胜宗虽然不济,也断断不会轻言放弃的。“ 非尘笑道,“不,你我二人身手介乎伯仲之间。但小僧如今已经年近三十,郁檀越尚未弱冠。这一战,是贫僧输了。“ 二人此时关系已不似先前那般僵硬。一路走走停停,说说笑笑,终于到了太守府门前。却见王翩羽愁云惨淡,站在太守府门口,眉头紧锁。 郁胜宗本来还满心欢喜,要告诉他,师姐的事情有了些眉目,却发现王翩羽表情不对,问道,“怎么了?翩羽?” 王翩羽哭丧着脸,嘴向旁边一努,只见一名皮肤黝黑的少女,正是前天所见的渔女。只是此时她已经褪去一身渔女的装扮,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身劲装。腰间还挂着一把武器,似剑非剑,似刀非刀。 她手里牵着缰绳,顺着缰绳一瞧,原来是一匹漂亮的黑马,不是小飞影又是何方神骏? 郁胜宗笑道,“小飞影回来,这不是挺好的吗?” 王翩羽摇摇头,又往马背上看了一眼。郁胜宗这才注意到,马背上还有一个人,浑身浴血,意识不清,嘴里还念念有词。 “三、三弟,三弟......” 在他头顶,还有一只飞鹰盘旋,不时发出一声悲鸣。 第二十六章 墨驹飞影常嘶鸣 众人不由分说,救人要紧,将这生死不明的人抬入房间。只有先前那名“渔女”,远远瞧着他们忙成一团。接着,又静静地将小飞影安置好。 “翩羽,”郁胜宗皱着眉头,和非尘抬着这昏迷不信的人说道,“这人是谁,小飞影为什么会驮着他回来?那渔女为什么会做武人装扮?” 王翩羽跺跺脚说道,“小师兄你问那么快做甚?救人要紧,先抬进客间,我去喊二哥。” 不一会,王怀川便一脸不情愿地被王翩羽拉了过来。为躺在病榻上的伤者一号脉,点头道,“只是失血过多,不要紧。你们暂时出去,我来医治。”说完不容分说,将其他人悉数赶了出去。 王翩羽气的直跳脚,却又像想起什么一样,奔出太守府,大声道,“龙姑娘!龙姑娘!”却不见他人踪影。 此时陆胜楠也出来了。她轻拍翩羽肩膀道,“翩羽,你在喊谁呢?” 郁胜宗抱着双臂,斜靠在太守府门框,笑道,“翩羽昨天出手打抱不平,今天人家姑娘就把小飞影找回来给他报恩来了。” 陆胜楠笑道,“姑娘?好小子总算开窍了。” 王翩羽焦急道,“什么跟什么呀!龙姑娘!”他又大喊一声,却听有人“诶”了一声,他刚刚脸上一现喜色,却又变成失望,原来是风霜儿蹦蹦跳跳走出来,逗弄王翩羽来着。 王翩羽知道那龙姑娘又确实远去了,这才悻悻回府,给小飞影喂了一把草料。他见众人还瞧着自己,知道这件事终究是要说的,更何况屋内还有一个人来历不明,生死未卜。 “今日清晨,小师兄说要去见朝凤郡主有要事。我心中好奇,想跟着小师兄一同去了......” 陆胜楠和风霜儿一听,都是大感奇怪,风霜儿更是脱口而出,“宗哥哥,你去见朝凤郡主干嘛?” 郁胜宗生平不擅作伪,虽有心说出实话,但在翩羽面前又怎好说出,自己是来拆散他二哥的婚事的?只能略过重要内容说道,“我认识了一位郡主的故人,托我将一件要紧事物交给她。” 风霜儿不高兴地说道,“神神叨叨,你见到老阁主的事情也不跟我说......” 陆胜楠眼见二人闹僵,赶紧转移话题道,“翩羽,你别管他们,继续说你的。” 王翩羽点点头道,“但小师兄那时候没同意,我就没跟着了。昨天市集上有几个无赖调戏一位渔女,我出手教训了一下他们。那渔女就把这个给我了。”说着,摊开掌心,手里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雕龙画虎,正中间是一只众人皆不认识的奇兽,背面雕了一个鬼。“我又无聊,就上街去找她了。可是渔女早就不在了。甜点摊老板告诉我,那渔女赔了他一点钱就不再在那里卖鱼了。还吩咐老板,如果我去找她的话,就告诉我到城东怒风亭,可以见到她。 我去了之后,却碰上一帮杀手,正在围攻她和里面的仁兄了。我心中奇怪,此女明明是一个平常的街头渔女,为什么会......” 郁胜宗打断道,“你哪只眼睛告诉你她是一个普通的渔家女了?” 王翩羽一怔,“难道不是吗?我瞧她皮肤黝黑,双手也并不十分纤细,十指皆有小茧,一直到虎口。可不就是寻常渔家女吗?” 郁胜宗道,“你只观人外表,却不知道耳朵和鼻子也是敏锐的观察器官。观察一副皮囊,却不识其筋,不断其骨,又有何用?那日我刚接近那渔女,耳闻她呼吸,她暗中吐纳运气,必然是江河一带水帮的个中好手。哪里需要旁人解围?我也就随你胡闹了。”说完,朝陆胜楠得意一笑,陆胜楠也甚是欣慰,当初对他的谆谆教诲,看来他都听进心了。 接着他又补充道,“有茧子怎么了,皮肤黝黑又怎么了?东海海岛,阳光强烈,异于中原,晒得黑一点不也颇为正常吗?手有小茧又能说明什么?你还是太守府的小少爷呢,自己看看自己的手,不也是练剑磨出来的茧子吗?” 只是郁胜宗忽然眉头一皱。他得陆胜楠教导,要学会察言观色,听得出他人弦外之音。是以从小养成了一个习惯,初次见面的人,他都会集中注意力,听闻对方的呼吸。此刻在王翩羽面前说出来,他顿时觉得那朝凤郡主,颇有几分不对劲。只是到底如何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王翩羽脸一红道,“我那会也是刚得玄霞子前辈指点嘛。这才想要一显身手......总之,我见到她和哪位仁兄遭受伏击,也是心里焦急的不得了,立刻加入他们,最终我二人拼死终于杀败所有敌人,留了一个活口,却服毒自杀了......” “什么?!”郁胜宗一惊,原本斜倚门框,此时直立住身体,他环顾四周,想要寻找刚才和自己并肩杀敌,共战黑衣刺客的非尘。才发现非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估计多半是见了陆胜楠尴尬。约战之事,只能下次再说了。 他惊讶地喊出声来,见周围人都瞧着他,这才继续道,“今天我在郡主的行宫外也碰到了。为首之人还杀死了郡主的亲信,这帮亡命之徒当真是胆大包天。” 风霜儿皱眉道,“江湖上何时多了这么一帮人?我这就给公子写信,让他动用中原地区的关系网来进行调查。”说完回房间了,显然是将此事视为及其重要。 王翩羽也不理睬她,继续说道,“这位仁兄被伤的浑身是血,连一句话都没跟我们说就晕倒了。我再观瞧四周,发现我的小飞影也在其中,马鞍有血迹,我估摸着是他骑着来的。另外他周围总有一只鹰儿,似乎也认识他的样子。”说完此话,众人皆听头顶一声鹰啼,再抬头一看,一只鹰儿缓缓飞落,落在伤者屋子对面房间的屋檐上。它歪歪脑袋,扇了扇翅膀,悲啼一声,安静了下来。 郁胜宗道,“如果当真如此,不知凌少侠如何了?这男子难道和凌少侠有什么关系吗?” 众人陷入了沉默,又稍微过了一会,忽听伤者房内传来一声尖叫。郁、陆、王三人自不必说,风霜儿也从房间内抢出来,鹰儿也飞入屋子。四人一起冲进房间,身后还跟着几名胆子颇大的家奴。 只见伤者躺下床上迷迷糊糊,看手势,方才是一掌拍出。王怀川躺在地上,腿和左臂都受了伤。他见众人赶进来,抬起右手,指着大开的窗户,断续道,“出、出去了......身穿黑衣......” 郁胜宗尚在犹豫,王翩羽已经一步冲了出去,说道,“小师兄,我二哥拜托你了。” 风霜儿和陆胜楠都担心王翩羽一人无法应付,都纷纷抢了出去。那鹰儿却落在了床上伤者的身边。 几个家奴上去,对王怀川嘘寒问暖。郁胜宗检查了一下,发现并不致命,长嘘一口气。他实在不喜此人,便不再管他,转身去看躺在床上那人。 只见此人躺在床上,紧皱双眉,似乎十分痛苦。眉眼之间,和凌南飞颇多相似之处,只是下巴上留了些微的胡须,瞧去比凌南飞成熟颇多。裸露的双臂坚硬如铁,浑身肌肉结实。只此一眼,便和看上去潇洒风流的凌南飞大不相同。 “他目前伤情已经稳定了,但刚才他醒转之时,又受到刺客的惊吓,多亏他功夫了得,刺客行刺之前我挡了一击,他下意识又补发了一掌,虽然击退了刺客,但自己也牵动了伤口,动了真气。看来这会很难再醒过来了。”王怀川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说道。他缓缓站起来,在几名家仆的搀扶下,缓缓回房了。“我等会开一张方子,你们定时煎药,给他喂服就好。” 郁胜宗心头一震,心中疑惑不禁未解,反而更蒙上了一层迷雾。 他缓缓转身,看着远去的王怀川,暗想道,“王怀川,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没过一会,风、陆、王三人都已经回来了。三人都是摇摇头,王翩羽叹道,“此人好强的轻功。完全找不到。” 陆胜楠看了一眼床上之人,叹道,“这人真厉害,昏迷不醒还能制敌,可惜他修炼的是内家功夫。虽重创敌人,但对方受的是内伤,也没流血,不然咱们倒可以追踪。” 风霜儿说道,“王二公子虽然说此人身穿黑衣,但里面只要藏一身常人服饰,黑衣一脱,走上街头,咱们根本找不见。” 郁胜宗不由得苦笑,这一天出现的黑衣刺客,也未免太多了一点。他忽然像想到了什么,问道,“刚才咱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伤者身上了,却忘记问你那渔女是怎么回事了。” 王翩羽听到那渔女的事情,手心轻抚玉佩,表情都痴了。“龙姑娘自东海而来,我不知她是何门何派,只是她让我喊一声她龙姑娘......” 众人面面相觑,陆胜楠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想起近日初来长安医馆打发的几个小混混,又联想到她腰畔兵刃,似剑非剑,似刀非刀。原本她颇喜此事,如今脸色却渐渐难看了起来。 “这位龙姑娘,莫不是东海潜龙岛的人......” 第二十七章 龙吟于东海,凤难落长安 “潜龙岛,这个坐落在东海之滨的岛屿,原本对于中原人士来说,并不神秘,也不陌生。 这座岛乃是南楚和东瀛扶桑航线中,必然经过的一座岛屿,是以虽然孤立于中原之外,却并不荒凉。当然,开通航路云云,则是发生在玄霞老道和平南王在此参悟霸武心诀之后的事情了。即使如此,航路开通,也已经有百年的历史了 而在航路开通之后,这座原本无人居住的岛屿,逐渐热闹了起来。 不久之后,东瀛国乱,大量的东瀛武士流离失所,开始骚扰潜龙岛和中原东海岸一带,甚至一度侵扰到楚国国都临安。最终朝廷派遣一位海军上将扎营潜龙岛,将浪人一举打回东瀛。将军有功,赐国为姓,破格封王。大楚自开国以来,外姓人封王,只此一例。从此以后,奉朝廷之令,戍守潜龙岛,岛上首领,人称潜龙王。 但东瀛国乱,礼坏乐崩,不久国乱更加严重,出现群雄割据的局面。东瀛陷入了长期无人统一的混乱状态。少有商人能从中发掘财路,朝廷也无法再和东瀛朝廷有什么来往,这条航路逐渐荒废,潜龙王一脉从此被遗忘在这座孤岛上,也不再领取朝廷俸禄,自立门户。 后来燕国灭亡,天下一统,潜龙岛虽亦收复,但潜龙王府已经不得朝廷承认,并且受到禁武令限制,位列地字科门派。” 众人听着陆胜楠娓娓道来这传闻中的潜龙岛的由来,不由出了神。 王翩羽不禁问道,“师姐,这潜龙岛源远流长。可你为什么提到潜龙岛,脸上却不大痛快?” 陆胜楠叹道,“潜龙岛一派,虽然是朝廷承认的正规门派,但孤立之时,常年以海盗自居,做的是打家劫舍的生意。如今的潜龙岛弟子,武功出手毒辣,行事又颇多匪气,我着实不喜。” 王翩羽反驳道,“师姐你不能这么说,我觉得龙姑娘就挺好的......”他一句话未说完,却自己怔住了,他想到与龙姑娘并肩作战,那龙姑娘一身武功,确实与中原地区大相庭径,而且招式狠辣。她手下重创之人,不是断手便是断脚。若非自己和那伤者留心,现场只怕一个活口都留不下来。心念及此,只能叹师姐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陆胜楠见郁胜宗眉头都快拧成一团,担心道,“胜宗,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郁胜宗点头道,“师姐,近日长安城风起云涌,各路高手纷纷涌入长安,意欲何为?我华山派还倒罢了,就在长安左近。少阳、少林两派虽远,但毕竟是中原地区的门派,来到长安,也不过两日脚程。可是云南大理孔雀山庄呢?江南的玲珑阁呢?东海的潜龙岛呢?他们千里迢迢来到此地,必有所求。还有一帮来历不明的黑衣杀手,在长安城里频繁作案,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众人皆望向风霜儿,虽然郁胜宗嘴上不说,但大家也都很好奇,这次相剑阁弟子入关,到底所为何事。 风霜儿摆手道,“你们别看着我呀。”但众人眼光并未移开,她只好从怀中掏出一本残卷往桌子上一拍道,“其实我这次入关,还有另一个任务在身上,就是为了这百生烟云录。” 所有人都往桌子上这部残卷观瞧,风霜儿瞧众人好奇,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将残卷展开道,“我家公子与老爷爷多年交好。得知玄霞前辈百年前修订百生烟云录之事,心生向往。正好我从老爷爷手里打赌赢来了此物。” 大家都是满心好奇,细细瞧去。 古朴的卷轴上,几百个名字,一一数去,大多数都是不认识。 王翩羽道,“你们瞧。这里有个华山派的,这都排到四十多位了......” 风霜儿道,“那时还没有禁武令呢。天下武人何其多,能在这里占一席之位,不错啦。” 又是看了一会,郁胜宗奇道,“奇怪,烟云录上面所有排名第一的地方的名字,除了美人谱,都被抹掉了。” 再看那烟云录,分总评、剑法、刀法、枪法、箭器四项排名,此外还有一本附录美人卷。美人卷保存虽然完整,但是其他几样的第一名,本来写了一个名字,但此时已经被划掉了。 风霜儿说道,“我此次入关,除了要打点公子组织的情报网,还要帮公子找到玄霞前辈,将残卷补全。少林少阳和玲珑阁,多半都是为了老爷爷修订百生烟云录的谣传而来吧。至于孔雀山庄,难道不是为了嫁郡主来的长安吗。” 郁胜宗暗中点头,只觉得相剑这番当真是用心良苦。组织情报网固然是为了寻找父亲,重新修订烟云录,又何尝不是试图利用风起云的好胜心,引他出现吗?虽然如今风起云已经四十多岁,年轻不再,但意气风发,睥睨群雄的风采,不减当年。 他沉默不语,目前知道的内情还是太少。相较于其他人来说,他手里掌握“独家”线索,就是孔雀王朝的三王子东重卿和朝凤郡主的私情。 那么多门派的佼佼者在同一时间段涌入长安,虽说可能各有各的理由,但这些门派背后的原因汇集到一起,肯定会指向某一个人,抑或是某一件事!但郁胜宗相信,绝不会仅仅是为了烟云录的修订。 他站起身来,说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说着,又望向伤者的房间。想道,“若此人当真是玲珑阁的人,希望能从中了解玲珑阁此次西行,到底所为何事。” 郁胜宗走出府门,马厩里小飞影朝他欢嘶一声,他笑着上前喂了一把草料,但并没有牵出来,心想,“小飞影再出什么闪失,小师弟定然要伤心欲绝了。”定了定心神,走向之前见到老人和东重卿的医馆。 他悄然进房,那老人却并没有陪在东重卿身边,只留东重卿一人侧卧病榻。他见到了郁胜宗,勉强一笑道,“郁兄弟,你来了。我听前辈说你武功修为又上一层楼,恭喜了。” 郁胜宗道了声谢,再看地上多了一个影子,他回头一看,面无表情的百里又出现了。他点头道,“百里大哥,多谢你今日出手相救了。” 百里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指着东重卿道,“你还是快点和他说正事吧。” 东重卿摇摇手叹道,“不用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若堂妹回心转意,我早就大好啦。” 郁胜宗低声道,“殿下,还请勿要早下定论,依在下看来,此事尚有蹊跷之处!”他见东重卿懒懒躺在床上没有反应,继续道,“我见到了朝凤郡主,送出了玉孔雀,也说了该说的话。但我观瞧郡主表现,似乎毫不在意......这并非因为郡主薄情寡义,而是另有原因......敢问殿下,近年郡主和玲珑阁的人,可有什么交集往来。” 东重卿这才有点反应,奇道,“玲珑阁?玲珑阁远在江南,只是因为他从属大楚,与朝廷关系非同一般,我孔雀王朝才和玲珑阁有一点往来。但是交情不深。” 郁胜宗睁大眼睛道,“那么,孔雀王朝和孔雀山庄,是断断没有人应该会玲珑阁的功夫了,对吗?” 东重卿直起身子坐立起来,问道,“你什么意思?”语气之间,已经不似先前那般客气了。 只听郁胜宗从嘴里,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怀疑,我那日所见到的朝凤郡主,是玲珑阁的人假扮的......” 这一惊之下,非同小可。连素日里冷淡如百里之人,也不禁惊讶地发出了声。东重卿拖着病体站起来道,“你说、你说什么?!你可确定?” 郁胜宗道,“千真万确,我和玲珑阁之人,颇多接触,是以能够判断出来。我从小就有个习惯,遇到初次见面的人,我会细数对方的呼吸......” 东重卿更是惊奇,问道,“数呼吸?这算什么习惯?” 郁胜宗道,“一个人的呼吸会告诉你很多事情。一个人康健与否?是老人还是孩子?是男是女?这其中都有细微的不同。若内功精深,更能耳聪目明,假如还能见识极广的话,更能从对方呼吸声中分辨出对方的内功路数,以及门派之别。 在下武功低微,见识鄙陋,原本并无此能。但近日得一位前辈相助,内功修为有所精进,长安城内又是风起云涌,我得以接触各方高手。几日下来,终于有所察觉。” 东重卿如遭五雷轰顶,“堂妹......堂妹现在的处境恐怕非常危险,郁兄弟,我求你、我求你一定要找出他在哪里......” 第二十八章 不见天日,无法无天 郁胜宗说道,”殿下,您先起来.。我只是说当时我见到的不是郡主本人,可不一定说是郡主遇到了危险了。您先冷静一下吧。也许是郡主并不想面见外人?找了个替身呢?” 东重卿的声音这才稍微稳定了一点,问道,“郁兄弟,你见到的郡主长得什么样子。” 郁胜宗细细描述了一番,东重卿紧皱双眉疑惑道,”那长相确实是我堂妹。你虽说她修炼内功更近乎于玲珑阁一脉,又怎么会这样呢......“ 郁胜宗道,“我也不知。但听说有一种人皮面具,不知道殿下可曾听过。” 东重卿摇头道,“我孔雀大理国并没有这类传闻,那是何物?” 郁胜宗道,“这种东西很神秘,我是从来没见过了。不光是师父师叔,我认识的几位前辈长辈都没有和我说过此物,倒是小时候听长安的说书先生说过。有这么一个故事,从前有个张三,他很羡慕自己的邻居李四,有娇妻美妾,良田万亩,于是他就杀了这个李四,自己从黑市上订购了一张人皮面具,戴起来假装自己是李四,在李四家过了三天。没有人发现。“ 东重卿惊叹道,“还有这等事情。那三天之后呢?” 郁胜宗笑道,“拆穿了。因为他只能装三天。三天已经算多的了。这还是因为张三是李四的邻居,已经了解李四很多生活习惯。但他再了解终究不如李四的亲人了解。装到第三天下,他就已经被李四的小妾戳穿了。” 东重卿道,“结果呢?小妾告诉了李家人,把张三杀了给李四报仇?” 郁胜宗又笑道,“并非如此,李四的小妾早就不满李四素日里不亲近自己了,所以趁着这个机会卷了家里的金银细软和李四私奔了。” 东重卿不禁为之愕然,一时之间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郁胜宗说道,“这人皮面具在故事里听起来确实神奇。但我并没有见过真的。” 东重卿想了一会,说道,“此物诡谲,恐怕不是正派中人所有之物。郁兄弟出身华山名门正派,估计不会知道。据我猜想,这东西,可能得去问灰色地带上的人物。” 二人面面相觑,郁胜宗苦笑道,“如果从这人皮面具入手,我们可能还真的可以查到背后的真相......殿下切勿急躁,让我来想想。” 百里上前,依然是默然不语,将东重卿搀扶着上了床,东重卿低声道了声谢,又朝郁胜宗道,“如此,就拜托你了。” 郁胜宗对此颇为头疼,虽然颇想破罐子破摔,但东重卿又不能放下不管。更何况长安城内一时间风起云涌,涟漪不断,自己也确实要一探背后事情真相究竟如何。是以点点头,出门把门关上了。 他长叹一声,正觉得愁云惨淡,但忽然眼前一亮,嘴角不禁露出一点讪笑,想起了一个人来...... 长安南霸小金刚...... 长安茶楼,孙先生正在口若悬河,唾沫星子直飞。在一旁的郁胜宗边抱着小银风逗弄他,一边听孙先生的书,心中不禁好笑,看来他确实从玄霞老道那里知道了不少东西。自己再稍微一加工,那些陈年往事加上点神话色彩,听来确实是有意思。 他一直等到书场散了,才走上去,向孙先生一抱拳,笑道,“孙先生好口才,我们又见面了。” 孙先生正卖力气卖了一身的汗,此时正在边擦汗边喝茶,一瞧是他,赶紧一把抓住,拉到自己眼前低声道,“好你小子,我吩咐你注意着点别闯祸。怎么我听说那天郡主行宫乱成一团了?” 郁胜宗颇为不好意思地笑道,“出了点状况,可不是我闯的祸。”他瞧孙先生翻个白眼,也不以为意,笑道,“这次找您老,还是有要事相求......” 孙先生把头摇地和拨浪鼓一样,“不不不,你的事情肯定没有好事......”他尚未说完,小银风先冲出来冲着孙先生呲牙咧嘴。孙先生怒气更盛,“你这臭猴子!以前给你那么多次香蕉都不跟我这么亲热。这臭小子给你什么好处了?!” 郁胜宗挠挠头道,“先生,这次我不用你出手帮忙,就是想问你两个事......” 孙先生这才把茶壶往桌子上重重一搁,说道,“这还有得商量的。”说完,他沉吟半晌,这才像想起来似的,说道,“好,郡主娘娘那边出来了什么事,你跟我细细说来,我好编一套新故事来赚钱。” 郁胜宗颇为头疼,其中事情关系重大,只好叮嘱道,“您老人家说可是说,可不能让人家知道是郡主的事......就您那嘴,别又让人说您乱说话,又被打了。”他见孙先生答应了,这才慢慢说来。 孙先生拿出纸笔记了个完整,完了之后拿舌尖舔舔笔尖,感叹一声,“精彩。小郁有啥事问吧。” 郁胜宗道,“我第一个问题,是想问,我小时候听您说的故事,就是那个人皮面具,您还有印象吗?” 孙先生点点头,“记得啊,怎么了?” 郁胜宗道,“我想知道,这人皮面具,可是确有其物吗?您当年说的那宗案子也是真的吗?这人皮面具的情况哪里可以了解到?” 孙先生道,“那人皮面具我倒是了解的不多,不过故事和东西都是真的。我听我黑市上的朋友说的。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的话,这长安城的黑市,你可免不了要走一遭了。” 郁胜宗问道,“长安的黑市?那是什么地方?” 孙先生等他说完,也不多解释。他又拿过一张纸来,写下了四个名号。 郁胜宗看去,只见是“东玄道”、“西岳君”、“南飞雁”、“北释尊”四个名号,问了一声,“四妙?” 孙先生点点头,继续,写下“圣手孟尝”、“天门圣剑”、“相剑”、“真武道君”、“丹青客”、“琴胆剑心”几个名号。 郁胜宗第一反应就是七绝的名头,他见相剑也能名列其中,也是心中颇喜。但数了一下说,“六个人?” 孙先生道,“你没数错,这正是七绝当中的六个人。而这第七个人,就是长安黑市、也是全中原地区最大黑市的首脑......因为其他六绝都是名门正派的出身,这个人出身却是长安城这个地方最黑暗、最底层的地方。而且他的分量比其他人重要的多,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此人的存在。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的称号,就是'暗门星才'。不过,这个人我还真知道他叫什么。” 郁胜宗道,“此人难道是长安黑市的老大吗?” 孙先生摇头道,“不,他虽有才干,但是年纪尚轻,就是登上了高位,也不足服众。” 郁胜宗叹道,“这样一个大人物,我该怎么找到他啊......”说到这,他只能坐直了身子,问道,“好吧,我暂时先想办法混入黑市再说吧。即使能找到一些其他的人物,我应该也能查问到人皮面具的事......” 郁胜宗又问道,“那长安街南霸小金刚这个人,您知道吗?” 孙先生一怔,“还真是巧了啊......” 一个身形在市集上东摇西晃,走路也没有走路的样子。从这边的果子摊子上拣了个果子,啃了一口,随意扔掉。又到这边的摊位上摸一把看摊小妞的脸蛋。众人尽皆嫌弃,却也没有人上来阻止。 在这嚣张的人面前,忽然闪出来一个人影。笑道,“你就是长安南霸街小金刚?” 阻止在这个无赖面前的,正是郁胜宗了,他知道这小金刚整日在街头无所事事,是个混混,又从孙先生那里了解了一些他的情况,这才找到这个地方,来堵小金刚来。那无赖将眼睛一瞪,说道,“正是小爷我。你找小爷有什么事情吗?” 郁胜宗笑道,“金刚哥,俺听说你是黑道上有名的大人物,所以俺想请你帮个忙。” 那南霸街小金刚虽说是个混混,但哪里能说是一号人物?他本是长安街里的一个小阔少,就认准一个叫凤七九的人,喊他一声凤哥,跟着一帮小混混混迹街头。成天不着家。但此人天生人高马大,好大喜功,别人送他一顶高帽子,就高兴的不得了。他听对方这么一捧自己,顿时喜上眉俏,笑道,“好,你小子这么有眼光,还听说过我的名头,甚好甚好。” 郁胜宗心中暗笑。他听从了孙先生的建议,又开始装憨演戏,笑道,“是啊,不瞒金刚哥,俺爹原来是个乡下练武的,俺爹死了,俺也没有别的营生,听说长安城大地方谋生机会多。俺和你手下的小六子是老乡。以前听说过金刚哥,特地来此投奔金刚哥的。 小金刚笑道,“好,不错。不过我们现在手下人满为患,得招有能耐的人,你小子会什么?” 郁胜宗早就想好了托辞,“俺跟俺爹练过两年剑法,听说金刚哥武功天下无双,俺这点功夫恐怕不值一讪。” 小金刚这一顶高帽子一戴,乐得更厉害了。一张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大笑道,“好小子会说话,但你还是露两手给我瞧瞧吧!” 郁胜宗微微一笑,承影出鞘,挑起被他扔到身后的果子,他长剑半空虚晃两下,那枚果子被切成了四片。小金刚瞧了瞠目结舌道,“好小子,好剑法!不过你小子真要加入咱们,光我说话可不算,我得带你见过咱们凤哥。” 小金刚带着郁胜宗一路前行,来到了市集的尽头,只见一道围墙,小金刚捡起一块石子,往围墙那头扔了过去,却半天没有人回应。 “啪”的一声,围墙上突然开出一张小窗子,露出一双眼睛。 郁胜宗好奇的一观瞧,却吓了一跳,只见那一双眼睛,一只眼睛虽如常人,另一只眼睛却是浑浊不堪。那头传来一声嘶哑,“烂金刚,你回来了?” 小金刚“啧”了一声,说道,“聿明叔,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这么奚落我啊。我今天带好朋友来见凤哥了。” 那聿明叔冷哼了一声,那只完整的眼睛看了一眼郁胜宗,细细地眯成一条缝,嘴里喃喃道,“像......真像啊......” 第二十九章 聿明祠堂闻人言 郁胜宗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疑惑道,“什么?您认识我吗?” 那聿明叔将唯一的一只好眼睛一翻,冷冷道,“没见过。”说完“吱呀”的一声,围墙上出现了一道隐藏门,他低声说道,“快进来。” 小金刚咧着个大嘴进来后说道,“聿明叔,我凤哥呢?” 聿明叔尚未说完,远处跑来一名小厮,上来就对着小金刚急道,“金刚哥你怎么才回来啊,你这两天跑哪去了!大家都担心死了!你是不是也没回家吧!” 小金刚笑道,“哦?现在大家对我这么关心吗?我这两天去水月楼找小红袖了。这边和家里都没回,怎么了?” 那小厮拉着他往里面走,急道,“你快跟我来吧,凤哥等着咱们呢。” 郁胜宗也跟在后面前行,但走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地抬头看了一眼老人,和他身后的小楼。 那聿明叔已经再也不看他一眼,就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他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仿佛每一道皱纹,都是他经历过的苦难。 而他身后的小楼也是千疮百孔,身上的裂痕,要比这个老人的皱纹要多得多,也更深刻得多。很显然,这小楼更老,经历的苦难也更多。一块牌匾,也是一片乌黑,还有点歪了。郁胜宗辨认了好久,才看清牌匾上的字。 聿明祠堂。 他不再多想,紧随小金刚的步伐,走上前去。只是没有几步,他就隐隐约约发现了不对。 前方一座屋子,从里面飘出了血的气味。 他忽然听小金刚一声惨呼,“爹!妈!” 郁胜宗不及多想,冲进屋子,只见屋子里停着几口棺材。棺材旁边还站着几个小厮,为首之人长发垂肩,虽然衣衫褴褛,但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威严存在,他心中暗忖,“恐怕此人就是他们嘴里的凤哥了。” 只见凤七九走上前去,拎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小金刚。那小金刚身高好歹也有七尺有余,居然就这样被这凤七九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只听“啪啪啪”三声清响,小金刚脸上已经挨了凤七九三巴掌。 小金刚整个人都被打瞢了,一时之间连反驳也不会了,只是怔怔地看着凤七九,只听凤七九厉声道,“你小子这两天跑哪去了?!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情还在外面嫖院!”说完把小金刚往地上一摔,又补上一脚,“你家人的尸体还是咱们哥几个替你收的!” 郁胜宗看凤哥这几手也是惊呆了,其他的还倒罢了,就那三巴掌的速度,已经可以说是一个高手了。再看小金刚,虽然是被凤七九一顿暴打,但一点也不敢抱怨,跪在地上直磕头道,”是,是,多谢凤哥......“ 凤七九也收手不再打了,上前把他扶起来,说道,“起来吧,别怪大哥下手重。你老大不小了,大哥这么多小弟,就你最不让人省心。你放心,你爹妈的仇,大哥帮你报。“ 那小金刚一抹眼泪,道,“多谢大哥!但我王金刚再不济,父母之仇也要靠自己来报。” 凤七九一竖大拇指,道“好小子,还有点志气。” 接着他又向身后一指,“大哥,我遇到一个人才,此人武功颇高,我本来想献给大哥的。但兄弟如今家门遭遇不测,兄弟自己本事不好,想先招他当我的小弟,让他和我一同报仇,之后再交给大哥了。“ 凤七九点点头道,“你几斤几两我是知道的。杀死你父母的都是个中高手,确实需要一些高人相助。若他能入你手下帮你报仇,也确实不算假借他人之手了。”说完他又眯起眼睛,细细打量郁胜宗,“不过此人嘛.......”郁胜宗让他瞧的心里有些发毛,不禁装出一个憨憨的笑容。 这凤七九却不当回事,只是看到了他腰畔长剑,说道,“你会剑?” 郁胜宗点点头憨笑,小金刚也在一边帮腔道,“是啊,凤哥。我瞧他的剑法还挺高明呢。”又把市集上郁胜宗切果子的事情说了。 凤七九不禁冷笑道,“这不过是当水果摊老板的手艺而已,要想杀人,还差得远了。“忽听一声”着“!这凤七九已经飞身跨过那几口棺材,一柄铁剑,已经刺向了郁胜宗的咽喉。 此时的郁胜宗,一身修为自然已经是非同小可了。他不等凤七九飞身上前,已经一个回身,退了半步,以剑挡剑。只是此人剑法修为颇为不低,凤七九见郁胜宗躲过第一击,心中暗暗称奇,一瞬间已变了六七招。郁胜宗所擅长者,重在内功和臂力,不一时便已经渐渐招架不住。 那凤七九紧皱双眉,撤回了铁剑,说道,“你们几个,把王家几口棺材都给你们金刚哥送出去,我选好了墓地。出了黑市会有人给你们带路的。”说完指着郁胜宗沉吟道,“你,留下来。” 众人散去,几个人抬着棺材,还有几个小厮跟小金刚关系颇为不错,上去扶着他,嘘寒问暖。小金刚却只是含糊答应了,更多精力却是瞧着郁胜宗。郁胜宗对他颇为同情,拍拍他的肩膀。 凤七九坐上一张案台,将剑插回腰畔,郁胜宗这才发现他腰畔并无剑鞘,这柄满是铁锈的长剑,就这样随随便便挂在了腰畔。 凤七九见小弟都走干净了,这才冷冷道,“你一个名门正派的华山弟子,到这里来做什么?”他见郁胜宗张口欲答,又补充了一句,“想清楚再说,我们这里可跟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地方不一样。你要是说错了话,我可是会把你拉出去喂蛇的。” 郁胜宗还未说完,却听身后有两个人走近,其中一人说道,“景玄!吾辈正道中人!岂能说出这种乱七八糟的话来!”郁胜宗只觉得说话之人声音有些熟悉,转身一看,倒也是位老熟人,道,“渡平道长!珑远前辈!你们二人怎么会来这里!” 凤七九虽惊奇他们认识,但也不多说什么,懒懒说道,“我可不知道这里有什么人叫景玄的。当初你们把我从少阳宮赶出来,如今我和你们也没有任何关系。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应该都轮不到你们管吧?” 郁胜宗暗暗称奇,没想到这暗门星才不光武功了得,居然还和少阳宮有这么多的关系。 珑远摇摇头,“景玄,这些话,你怎么能当着一个外人讲出来呢?” 凤七九笑道,“他可不是外人,我瞧他武功也还说得过去,就决定将他收入麾下了。” 渡平厉声道,“景玄你胡说什么!华山派的成深先生是何等厉害的人物,你可不要胡闹了!” 凤七九耸耸肩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这小子自己说的,他找的小金刚给他做引荐的。” 郁胜宗赶紧摆摆手道,“凤大哥莫怪,我是有要事想要来黑市找人询问的。我从未接触过长安黑市的人,只是前两天和这小金刚打过交集,这才找了个借口,来到这里的。” 凤七九瞧他颇为慌张,甚觉有趣,笑道,“好,我答应你了。”他瞧郁胜宗表情转为喜色,又说道,“但是,有个条件。”他向外一指道,“我兄弟,小金刚的事情你也看到了。他是长安一富王三千的长子。王三千一家前几天晚上遭人灭口,我派兄弟先把他父母两具尸体弄了出来。”说到这里,他从案板上跳下来,说道,“找出凶手,杀了他,把人头带来见我。到时候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便是要走我凤九七这条烂命,也随你!” 郁胜宗心中暗想,此人好烈的性子,虽不知此人为什么被少阳宮赶出来,但就凭这句话,是一号人物。 渡平皱眉道,“景玄你说你捣什么乱。官府都已经下令缉拿凌南飞了。你们还追什么劲?” 郁胜宗惊道,“什么?怎么此案也是凌少侠所犯?” 凤七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拍拍掌道,“来人,送客了。少阳宮的二位,该给你们的情报,我一份都不会少的。至于你。”他看向郁胜宗说道,“你先去聿明叔那里,他会给你很多线索,剩下的你去找小金刚。他应该也会给你很多有用的信息。”从头到尾,对渡平和珑远居然是连正眼都没瞧一眼。 珑远摇摇头,渡平更是气的跳脚。纵然如此,二人还是无法可想,只能对郁胜宗道,“郁少侠,我二人就居住在西城的太白楼。若有用得着咱们的地方,可以去哪里找我们。”郁胜宗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凤九七也不理会他们。 郁胜宗出了屋子,一路低头沉思,只见一路泥泞,走下去也不如外面石板路来的干净,舒服。 道路两边已经露出几个人影,都是在这里的居民。他们的脸上都是污泥,都是惊惧,都是不解。 他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那聿明祠堂。那个老人还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嘴里还在低念着什么。 他已经很老了,很多时候分不清自己的回忆和现实了。 他看见了走近自己的那张年轻脸庞,叹道,“三锋,还记得来看你叔公啊......” 第三十章 画龙画虎难画骨 郁胜宗对这个聿明叔真是越来越不懂了,连说了两次莫名其妙的话。即使如此,在长者面前,他仍然不敢失却了礼数,恭恭敬敬道,“聿明叔?您以前见过我吗?” 再瞧那老人,却又不理他,眯着眼睛晒太阳了。 ”谁啊?“从祠堂里走出一个年轻人,拿着扫帚走出来,他看到老人又在犯愣了,走上前去把他搀扶起来,说道,“太叔公,您该休息了。”看到了郁胜宗,不禁微微一愣。 郁胜宗也愣住了,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眉目之间和他颇多相似之处,只是比起他来,要年长一些,成熟一些。这年轻人终究还是要稳重一点,现镇定下来,问道,“阁下是......” 郁胜宗这才反应过来,说道,“啊,是这样的,我是凤哥派来调查王三千一家的惨案的。“ 那年轻人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阁下请随我进来吧。”说着,另一只手还搀扶着老人,跨过了门槛,进了祠堂。 郁胜宗跟着年轻人进了祠堂,却惊讶的发现,祠堂外面虽然是破败不堪,但是祠堂里面却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它既不富丽堂皇,也不破败荒芜。就是那样子,干干净净,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郁胜宗站在这些地方,只是能感受到时光的流逝。 正堂正是两尊雕像,雕的是两名男子。一人长相颇有大将风范,怒目圆睁,长相凶恶。另一人却是年纪轻轻,眉目清秀,但相比右边那尊雕像,却是不怒自威,纵然表情是云淡风轻,却令人不敢轻视。郁胜宗只觉得自己和右首的雕像也是有几分相似,只是自己并没有那般好看。 他心想,这二人想必就是聿明家的先祖把。只是自己对右首那人,无名之中生出些许亲近之感,不由得问那年轻人道,“兄台,这二人是谁啊?想必是聿明家的先祖吧?” 那年轻人刚刚把老人扶进了里屋休息,一出来便听到郁胜宗有此一问,答道,“啊,是的。正是聿明家的两位先祖,在这长安城,建立了一个任何人都可以来这里生活的乐土--长安黑市。”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对了,我们说正事把。”说着,将几张图拿了出来,“阁下来瞧瞧。” 郁胜宗刚准备看,却吓了一跳,说道,“吓,我还道兄弟你要带给我看的是山水图或者花鸟图呢,这是什么啊?” 原来那几张图,并不是山水图,也不是花鸟图,却是画了几个人。可是却也不是市场上流行的美人图或者英雄图,而是两个裸露的人体。郁胜宗初时还道是春宫图,却见那年轻人大大方方地将两张裸体人图摊开在了桌子上。郁胜宗这时才察觉,这画的,原来是两名尸体。 年轻人解释道,“王三千一家暴毙好几天了。凤七九吩咐了,小王一回来就立刻发丧送出去埋了,所以特地找人画了两张尸体的图。” 郁胜宗十分惊愕,只是他胆子到也不小,行走江湖的日子也渐渐地多了,是以也仔细观察了几眼。一边看一边感慨道,“这世上有几人敢画出这样的画啊?而且此人还需要有极其高超的技巧,和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才能确保画得与现实并无二致。” 那姓聿明的年轻人笑道,“你尽管放心好了。” 却听一人轻声叹息,郁胜宗抬头观瞧,只见一名文士走了进来。此人年纪尚不出三十岁,他轻摇一把纸扇,淡淡说道,“世人眼里,花鸟鱼虫,锦绣河山,美虽美矣。只是又有多少人,能理解其中真正的价值呢?” 聿明家的年轻人笑道,“你瞧,原作者已经来了。”他介绍道,“此人姓祁,名少悲。七绝之中冠称丹青客者,正是此人。” 郁胜宗此时已经见怪不怪了,这段时间见到的名人已经够多了。如果说这时候四妙七绝中人、天地两等大门派的人物,没能齐聚于长安城,他才觉得是真的奇怪。 他从未接触过这类文人骚客,一抱拳道,“久仰了。先生何出此言?” 祁少悲叹道,“作画的人,只知道去作画,反而忽略了眼前的美景。可是市集上的人,也只知道这幅画作值多少银子。所有的人都在看画,可是所有的人都不懂真正的美是什么......可悲,可叹......” 聿明白了一眼,“别在这装高风亮节了。黑市上你也是熟客了,这不也赚了个盆满钵满吗?少侠,咱们还是看画吧......” 祁少悲惊奇道,“怎么,听你这称呼,原来你二人原本是并不相识的吗?我还以为你二人是亲戚呢。” 聿明姓的年轻人笑道,“天下之大,便是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也不足为奇。我和这位少侠最多也就六分相似,怎么能说有血缘关系......” 却听“啪”的一声,祁少悲一下子捏住了年轻人的下巴。年轻人和祁少悲毕竟是熟念的,是以也并未说什么,只是苦笑一声。 祁少悲左看右看,点点头,到郁胜宗这边。他虽然是个狂放不羁的文士,终究是和郁胜宗初次相见,是以打了声招呼道,“失礼了,小兄弟。”也不等郁胜宗回他,也一把捏住郁胜宗的下巴,仔细观察。 最后祁少悲松开郁胜宗的下巴,点头道,“没跑了,你们俩有一个共同的祖先。” 年轻人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说道,“我知道,我俩都是炎黄子孙,那确实是没跑了。” 祁少悲摇摇头,对郁胜宗解释说道,“少侠,小兄我前半生所学,皆为丹青。花鸟鱼虫,人物风景,我最擅长的还是人物画。后来我感慨世风日下(说到这里年轻人又翻了个白眼),这才不做寻常画作。但我之前画的人物确实太多,导致我对人的身体构造、骨骼筋脉,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才在官府另外领了一个画通缉犯,画尸体。我刚才就是在观察你二人骨骼面相。” 说完,他朝着年轻人道,“聿明老弟,你说是世上有一模一样相似之人,不足为奇。确实是这样,没有错。但这种相似,仅仅只是面相、表皮相似而已。你二人虽然面相不过六分相似,但据我观察,你二人骨骼筋脉,是十分的相似,只有可能有血缘关系。虽说有一点疏远吧,但是,四辈以内,你二人有同一个祖宗。” 郁胜宗终究是忍不住了,说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聿明也甚是疑惑不解,说道,“在下复姓聿明,单名一个宝字......少侠叫什么名字,家中可还有什么长辈吗?” 郁胜宗摇头道,“小弟姓郁,复名胜宗。家中老父已经失踪七年,杳无音讯。” 聿明宝朝里屋看了一眼,说道,“此事可能只能问太叔公了。他老人家刚刚睡下。等他醒来,脑子清醒点的时候我再问问吧。”他拿了一张镇纸,压住了尸体画,说道,“郁少侠,你来看看。这几幅画,你能看出点什么来吗。” 郁胜宗细观尸体图,说道,“高手所为。王三千家的几口人都是咽喉或者是背后只有一道伤口,一招毙命。虽然这一家人并不会武,但要一招毙命,并不是寻常杀手能做到的。” 说完他指着画中的几处伤口说道,“凶手不只一个人。凶器是长剑。但伤口形状不一样,应该是好几个人拿着好几把剑。” 聿明宝疑惑道,“但如果这几个是凶手是一伙人的话,不应该用一样的剑吗?”说完他拿手比划了一下,“想象一下,如果有这样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杀手组织,他们难道不应该用的是相同的剑吗?” 郁胜宗点头道,“也有可能这些人是成名人物,各自有各自的佩剑......”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也觉得不对,一个成名人物用自己的成名兵刃,去行凶杀人,未免也太笨了一点......不,还有一种可能。 在郁胜宗的脑海里,那个冒充星儿宫女的女杀手在自己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此人和当年在华山派行凶杀人的剑客,用的都是样式古朴、但是连相剑都难以辨认出来的宝剑。这帮人都是毫不避讳地使用自己的看家本领和不世出的武器名兵,就这点来看,灭了王三千一家的人,有可能也是最后一帮人了。 再加上自己和翩羽近日都在长安城周围遭遇突袭,这个可能性,又大了一点。 他心中另有一个疑惑,此时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我听有人说玲珑阁的凌南飞凌少侠才是真正的凶手,还说他是近日在长安城连犯数起大案的采花大盗,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聿明宝说道,“有人制服了凌南飞,送到了官府,言明此人乃是凶手。官府的人确实在王三千家发现了大量的毒雾弹的粉尘,这个东西只有玲珑阁一家字号,在我们黑市虽然有卖,但是没有市场,完全没有人买。现场又有人证指认,所以这一切对于凌少侠来说都是非常不利的。” 郁胜宗又道,“但是从未听说过玲珑阁的凌少侠,是以剑法闻名的啊。” 聿明宝摇头道,“当时凌少侠被送入官府时,连凶器都一并被送进去了。”说完朝祁少悲一点头,祁少悲心神领会,从袖子里拿出另一幅画,说道,“郁少侠,你过目。” 郁胜宗瞧着画上的凶器,不由得一阵头晕目眩,心神激荡, “不瞒二位大哥,这柄剑,在七年前,曾经出现在华山派......” 第三十一章 真相焉能大白 聿明宝和祁少悲听郁胜宗叙述了七年前,一身杀意的刺客侵扰华山派的事情。聿明宝叹道,”如果能知道当年那段时候,凌少侠身处何地,我们可能就能够知道些许的真相。“ 郁胜宗摇摇头道,“前些日子,凌少侠从大牢逃出来,我将小师弟的神骏让给了他。没过多久这匹马回来了,马背上驼了一位伤者,昏迷不醒,却并不是凌少侠......我们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是不得而知。“ 聿明宝说道,“那驼回来的伤者又是谁呢。” 郁胜宗道,“不知道,他受的伤还是挺重的。王家二公子医术高明,原本已经要救醒了他。结果来了个刺客行刺,他受到了惊吓,又昏死过去了,一时间恐怕也等不到结果了。” 聿明宝一扶额,说道,“长安近日真是多事之秋。” 祁少悲笑道,“你们长安什么时候事情少过了?” 聿明宝又问道,“怎么样,郁少侠,还能看出什么东西来?” 郁胜宗摇头道,“基本就这些了。我有心想从伤口剑势探查出凶手剑法走向,但是所有人都是一剑毙命,线索太少了。”他忽然注意到王三千其中一个姬妾,说道,“等等,”他指着这姬妾画像的手腕,说道,“你们看,所有人都几乎是一招毙命,何以这个女人的手腕上还是留下了一些乌青?” 聿明宝细看两眼,叹气道,“凌少侠恐怕永远都翻不了案子了。”说完他抬起头,对着郁胜宗说道,“郁少侠,这女人手上的瘀伤,恐怕是玲珑阁的内家小擒拿手所造成的......” 郁胜宗一怔,垂头丧气。聿明宝知道他与凌南飞私交甚好,有心为朋友翻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这里的线索也就差不多这些了。小金刚那边你可以问问他家的情况,了解一下他们家有哪些仇人......但王三千也只是个寻常的生意人,瞧这家人的死状,不像是死于寻常仇杀......还有什么线索,恐怕你只能回太守府等那无名伤者醒过来了......只不过......” 郁胜宗问道,“如何?” 聿明宝说道,“就你描述来看,此人应该是凌少侠的族兄族弟,多半是接应凌少侠时遭遇了不测。能获得多少有用线索,实在难说的很......不过有人刺杀他,就说明他手上有凶手的消息,抑或凌少侠的下落......只要此人能平安醒转过来,应该还是有点转机的。” 郁胜宗点点头,只能推门而出,一只脚跨出了黑市。 “等一下,”聿明宝说道,“等太叔公醒过来我会问明白的。” 郁胜宗点点头,已经完全跨出了黑市。 转眼太守府。 自从来了刺客之后,王翩羽、陆胜楠、风霜儿三人,尽皆守在此伤者身边,不敢有些许放松。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人都是一瞧,只见郁胜宗和小银风急匆匆地仿佛一阵风一般走了进来。三人都是心焦不已,拉过他来东问西问,郁胜宗一张嘴一时间都说不清了,小银风在他背上也是上蹿下跳,不得半刻安宁。 忽然听屋内悠悠传来一声“啊~” 四人一猴微微一愣,内心都是暗喊一声不好,就要冲入房间抢救,却又听一声苍鹰欢鸣。众人紧绷的表情,才轻松了许多。 却听一声“吱呀”,一个身高九尺的大汉,满身伤痕,满身绷带。他虽然身材伟岸,但此刻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住肚子上的伤处,瞧去只觉得甚是虚弱。 他虚张双目道,“你们......快去......救我三弟。”说完一摔,其他人“哎”了一声,上前搀扶起了他。郁胜宗更是心头一紧,心想,“你好不容易醒了,别再昏死过去。再等你醒来,怕不是要猴年马月了。” 这汉子被众人缓缓扶上病床。陆胜楠温声道,“你好好休养,别的事,至少等明天再说。”他看到几个少年当中,尤其郁胜宗眼中最为焦急,朝他瞪了一眼。 郁胜宗虽然最为焦急,但也是最听陆胜楠的话。风霜儿和王翩羽仍然不解起意,却统统被陆胜楠往屋子外头赶去了。 “你们几个要是还有点人性,就让人家再多修养一阵,再来问吧!”说完啪的一声,将门关在身后,打定了主意,谁来也不理了。 如此又过了一夜,郁胜宗才得以见到这名男子。 此时此人已经好了许多,虽然仍然虚弱,但是精神已经不似最开始那般萎靡不振了。他听陆胜楠陆陆续续说了些他被送来此地的事情,点点头道,“在下,凌长风,是凌南飞的大哥......” 其他几人都不认识他,只有陆胜楠轻轻惊讶喊出了声,“虽然凌南飞凌三少爷后来成为名声更大的南飞雁,但是当年的玲珑会武上,在榜眼凌南飞之上,更是有一名状元郎,正是凌长风。” 凌长风制止道,“陆女侠,客套话便不必再说。现在更要紧的,是眼前的事情。”他从放在桌子上的行囊里拿出一枚饲料,塞进鹰儿的嘴里,说道,“你们的事情我都了解了。我三弟身受诬陷,成为阶下囚,种种证据,都对我三弟不利。是以,事到如今,我也无法再瞒你们了。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郁胜宗道,“凌大侠,那我便不客气了。途中有何不适,还请不要有什么顾虑,尽管说,我们不会逼您。” 凌长风点点头,说道,“什么凌大侠不凌大侠的,凌某这条命都是各位救下来的。你若瞧得起我,便喊我一声大哥吧。” 郁胜宗心中暗想,这凌大比起凌三,少了好多玲珑心思,可自己更喜此人,不禁笑道,“凌大哥,首先我的问题是,您那天遭遇了什么?凌三少去哪里了?” 凌长风道,“我从两年前一直流浪江湖。这鹰儿是我和我三弟从小一起养大的。三弟遇袭,恰逢我在西北一带,这鹰儿发现了我,我一路跟来,正好瞧见三弟被一帮人拐走了,我有心上前将我三弟救回来,终究是无法。” 郁胜宗道,“带走凌少侠的那帮人,长什么样子?” 凌长风道,“都是些黑衣杀手,武功颇为精妙。为首二人的武功更是精强,他们手中长剑,也是样式古朴,杀意浓烈。相貌上,为首的二人都蒙着面罩,一男一女。” 郁胜宗叹道,“如此一来,凌少侠的去向就断了.......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我想知道的是,七年前,凌少侠在什么地方?可来过华山一带?” 凌长风摇摇头道,“不,那时候我和三弟都还学艺未精,家中长辈根本不会允许我们出临安。” 郁胜宗叹了口气,又将当年华山遇袭的事情说了一遍,并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推断,道,“如此说来,凶手应该不会是凌少侠了。” 凌长风一拍桌子,叹道,“只是郁少侠虽然心中有此推断,但现场种种,都是对我三弟不利.......也罢,凌某的性命都是蒙各位所救,这件事,我便说与诸位了。 我三弟此次离开玲珑阁,所为之事,乃是追捕这次采花案的真正元凶。只是此事实乃我玲珑阁的家丑内事,所以玲珑阁中六位长老都是一再强调,第一,吾等弟子在外,切莫声张;第二,追上此人,格杀勿论。” 风霜儿奇道,“那么看来,凌大哥是准备破格告知我们事情的真相和元凶了?” “正是如此。”凌长风点头,并对郁胜宗说道,“根据郁少侠的了解,现场有我玲珑阁独门制造的毒雾弹,死者家属手上的瘀伤也是我玲珑阁独门的内家小擒拿手造成的。这一切,确实是和我玲珑阁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然而这一切,却不是我三弟做的,而是我七叔。” 众人闻言,尽皆惊起,凌长风以手掩目,“我、三弟和阁主都是出身玲珑六老家中的大长老一脉。七叔是我们这一脉的长辈。他年纪在二代弟子中年纪较轻,所以和我们这些小辈原也走的甚近,在三代弟子中颇多人望。 但是前年我们发现,这个素来受我们敬仰的七叔,居然从十年前开始,在临安一带做下无数采花大案。七叔见事情败露,再也掩藏不住,于是在惊皇山庄放了一把大火,挟持走了我们阁主。我三弟轻功绝佳,冠称天下,一路追赶,这才到了长安。” 风霜儿又打断道,“凌大哥......你们阁主的武功......很差吗?”被郁胜宗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凌长风举手说道,“无妨,我们阁主确实武功不强,她今年才十九岁。只是我玲珑阁中的阁主从来都只是一个象征,不得随意出玲珑阁,不参与阁内重大事项决定。我们玲珑阁,管事的还得靠六位长老。” 风霜儿叹道,“这阁主哪里像阁主了,简直就是个众星捧月,却又不得人生自由的狗公主。” 凌长风点头道,“其实是郡主。我凌家世受皇恩。每一代都会有子弟和皇家联姻,诞生下来的女儿,便是玲珑阁阁主,并受封玲珑郡主,年年领取朝廷俸禄的。” 郁胜宗听完这些,忽然脑子“嗡”得一下,想到了一些陈年往事...... 他想起了和风起云的第一次见面,他想起了困住风起云的玲珑八门锁。 他想起了囚禁风起云的六个人,这些人都是武林正道的有道前辈,但其中老五却是一个玷污好人家姑娘的采花贼。 他们口中的“七叔”,想必就是他们中的老五了。 陆胜楠看他发呆出神,拍拍他说道,“胜宗,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郁胜宗摇摇头,就算老五真的是玲珑家的七叔,也不是现在眼前最要紧的事情。他拍拍脑袋,叹道,“没什么,师姐。凌大哥,那你说这王三千家会是你们七叔所做吗?” 凌长风摇摇头道,“我猜想是我七叔的一帮狐朋狗友所为。应该是我三弟追杀七叔一直到王三千家,二人起了争执。结果七叔帮手赶到,杀了王三千一家,再移祸江东给三弟了。”接着凌长风叹息道,“此一举,乃是我玲珑阁对不住无辜百姓了,唉!更让我生气的是阁中长老的意见,竟然似乎有意秘密处决七叔,让这个秘密永远不为世人所知。我那个时候对此大为反感,和几位长老大吵一架,从此离开了玲珑阁,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陆胜楠点点头,不说什么。王翩羽却是毫无顾虑,说道,“本该如此,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才是。” 郁胜宗与陆胜楠虽然有心责怪他任意评价其他门派的内门家事,但也觉得,若不处决七叔以谢天下,而是将他秘密处决,对于其他受害者来说,太不公平。虽说维护了玲珑阁的脸面,但公道自在人心,谁对谁错,一眼看去就知道了。 郁胜宗站起身来说道,“那如今看来,确实可以确定,在如今长安城内,有这么一帮人,正在拼命维护玲珑阁家七叔,又处处针对凌南飞,意欲陷凌南飞于不义之地。另一方面,这伙人还针对孔雀王朝,目前目的尚不明确。” 他觉得孔雀家的朝凤郡主既然是王翩羽未过门的二嫂,还是有必要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他。是以提到孔雀王朝的时候,也顺便把朝凤郡主的事情,提了一下。事到如今,形式紧急,连东重卿的事情也全部说了出来。 只是王翩羽尚未作出任何反应,却听“碰”的一声!居然是凌长风一拳砸在桌子上。众人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其他人却不知道,凌长风此时耐心激动,无以复加,只听他一字一句说道,“你说的,可是人皮面具?” 郁胜宗有点被吓到了,“是啊,我现在还得把杀害王三千一家的真凶缉拿到手,黑市的人才会告诉我人皮面具的相关线索呢。” 却听凌长风道,“不必如此麻烦了。我玲珑阁被掠走的阁主,却正是制作人皮面具的大行家。” 第三十四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由于作者的疏忽,本章本为三十二章,笔误成三十四章。实在抱歉) “我小妹虽然武功不精强,但是从小手巧。她从十岁就被封为阁主,难以出玲珑阁半步。困于玲珑阁的岁月里,她学会了一切精巧的小技能,但她最心爱者,还是人皮面具的制作。“凌长风低声沉吟道,”小妹被关在高耸入云的玲珑阁里,我和三弟虽然和她关系交好,但是一个月下来,只能见几面。她身边常常缺少一个玩伴。“ 风霜儿听凌长风说到这里,心里不禁浮现了相剑的影子。大漠苍穹,苍鹰略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相剑公子一人孤身住在相剑阁的最顶层,孱弱的身骨,任凭天地间的凛冽寒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摧残着每日依依南望的身形。 相剑阁的日子是那样的寂寞,自从她记事起来,相剑阁里只有一些老仆人,一个比自己年长几岁、沉默寡言、日夜沉醉于书本以及前尘往事的少主、一个每天都唉声叹气、暴跳如雷的主母。岁月里,只有一个老人,会在每年过年的时间里来相剑阁。那是相剑阁一年到头里最开心的时光,玄霞子看似很嫌弃她,总是对她十分头疼,但她看得出来,玄霞子总是很关心她,很多次打赌都是故意输给她,很多事情,都在有意迁就她。 可能比起深居在玲珑阁里的玲珑阁主,她和相剑还是很幸运的吧。 郁胜宗的眉毛越锁越紧。 长安城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便如同一块块拼图,但最后,仍然差了一块拼图。忽然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不,这一切,不,如果这是真的话。”他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只是他到底要如何去验证,他心里依然不大明白。 郁胜宗站起来说道,“我得出城一趟,玄霞子老前辈不知道回来了没有,即使他不在,我也要找一趟孙先生!” 长安城外的哭丧碑。 郁胜宗终究是没有找到玄霞老道,可能年纪太大的人,故去的亲友太多,扫起墓来恐怕也比常人要多。他虽然找到孙先生,但孙先生并不能很好地替他答疑解惑,最后他只能自己凭借着自己的回忆,从市集上。和太守府里找到需要的东西。 他不懂阴阳风水,此时只能凭借自己的记忆,在哭丧碑,模仿着玄霞老道,将一些贡品放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只觉阴风大作,一阵又一阵阴影在半空中汇聚了起来,郁胜宗初时还喜出望外,但只见那团阴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郁胜宗心中也越来越不安,他肩头上的小银风也放声尖叫起来。 却听身后一苍老声音,厉声道,“散!”郁胜宗脸上顿显喜色,他回头一看,只见一玄霞老道,面沉似水,褴褛袍袖在空中挥舞,那一团黑影才逐渐散去。 玄霞老道见黑影安然散去,这才长嘘一口气,接着厉声道,“你小子也太自不量力了!这通灵之术乃是折寿之术,而且凶险无比,你小子怎么能随意使用。” 郁胜宗颇多不好意思,讪讪笑道,“我心中有些重要事情,还想问问婉儿姑娘......” 玄霞老道又是一翻白眼,没有好气地说道,“婉儿姑娘?你小子他娘的把当年平南王府的三千冤魂全部召唤出来了!”说完将地上残留的贡品收拾一番。他虽然气恼郁胜宗胡闹,但还是做起法来,帮他召唤婉儿姑娘的亡灵,并且没有问他为什么。 又见阴风阵阵,一团黑影在此凝聚成形,最终形成了一个姑娘的样子。 玄霞子朝郁胜宗一使脸色,郁胜宗点点头大声道,“”婉儿姑娘,我想问您的问题是,当时杀死你的,到底是谁?“ 玄霞子摇头道,“你这么问她是没有结果的。我当初问过了,她不肯说。而且这类亡灵只能回答你是与不是的问题。小子,你心中如果没有怀疑对象的话,还是回去吧!” 郁胜宗道,“别别,您等一下。”说完,转向婉儿的鬼魂又高声道, “杀死你的人,可是太守府家的二公子王怀川。” 那姑娘隐隐约约中点点头,又摇摇头。 玄霞老道都有点糊涂了,却看郁胜宗的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将小银风扔给玄霞老道的怀里,转身欲走,却让玄霞老道叫住了。 太守府内。 在那无人看见的角落,在那最黑暗的地方,埋藏着怎样肮脏的秘密? 他正在那里拼命的挖掘假山下的泥土,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虽然面沉似水,王怀川却是心乱如麻,久久不能停息。 他只记得,在白天的时候,他路过假山的花园的时候,只看见已经发疯了的王晋,正在疯狂地挖掘这一带的泥土,众家奴连拦都拦不住。 他心里慌了,他记得在那一个夜晚,他在做一件极其机密的事情的时候,居然被一个府里新来的小丫鬟撞破了。 他杀了她灭口。并且对外宣称,丫鬟和其他人私奔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王管家的独生儿子就疯了。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婉儿和王晋颇为两情相悦。心上人和其他人私奔了,他自然会为之神伤。他不由得暗暗好笑,年轻人,为了情之一物,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但现在他不能坐视不管了,这管家的儿子开始在花园里翻土。丫鬟的尸体被翻出来可怎么办? 而且他心中开始惊惧起来,他不知道,会不会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做多了,开始有神明显灵,令这失心之人,寻找那具早已应该腐烂的尸体了。 必须尽快转移尸体。 忽听一阵人群骚动。花园周围,围上来一帮捕快。为首一人,正是郁胜宗。 只见郁胜宗阴沉着脸,说道,“我如果猜测的不错的话,婉儿姑娘,应该是你杀的把,王二公子......不,或许我应该喊你一声,凌七爷?“ 那王怀川的头上,开始不断地有汗滴下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那张原本并不应该属于他的脸。冷笑道,“你这人在说什么?当真是好笑。” 忽听身后有人冲来,他向身旁一闪,只是那人在半空中生生变换手掌拍出去的方向。他腿上刚刚愈合的伤口又再度撕裂,只一招之间,就被人制住了。他抬头一看,正是凌长风。只见他神色激动,一伸手过去,抹掉了他脸上的人皮面具。 而露在众人面前的,赫然是一张与凌长风、凌南飞二人极其相似的脸庞,只是比起上次在王三千家相遇之时,不仅更加苍老,而且颇多几分憔悴。 凌长风冷笑一声,“你腿上的伤果然是受了我三弟的一记无相飞扇。” 接着他一手捏住凌未然的脖子,怒气冲冲道,“狗贼!我三弟和我小妹在哪里!你说出来我留你全尸!” 只听凌未然嘿嘿惨笑道,“凌大,你们兄妹三个小的时候,我就说了,将来能成大才的只有你。那凌南飞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又有什么用,连我这样罪大恶极之人都不敢下手......” 凌长风怒道,“别跟我说没用的,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王翩羽也怒道,“你把我二哥怎么了!快快招来!” 凌未然惨笑道,“没用的,他们并不是被我直接控制在手里......” 且听身后一人叹道,“莽夫,你看是谁来了?” 凌长风转身看去,正是朝凤郡主和满脸病容的东重卿,二人在凤七九和聿明宝以及一帮黑市的手下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了过来。 那朝凤郡主见了凌长风,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了凌长风,哭喊他一声“大哥!”说完往脸上一抹,她的容颜神奇地变成了另一个人。娇美灵动,不输原本的朝凤郡主。只是她脸上更多稚气,但不减娇艳之色,脸上魅惑,正是当时,郁胜宗觉得与真正朝凤郡主端庄外表不相符的原因所在。 凌长风喜出望外,紧紧地拥抱住自己的小妹。东重卿则走到了郁胜宗身边,说道,“不出郁小兄弟所料。这朝凤郡主果然不是我堂妹,而是玲珑阁阁主玲珑郡主所扮!只是堂妹......” 凤七九抢白道,“姓郁的,我这个人做生意向来是现打不赊账,今天有聿明宝给你做担保,我才同意帮你把朝凤郡主和这姓东的带过来。现在该你给我一个交代了。” 郁胜宗冷眼瞧了一眼被制服、跪倒在地上的凌未然,说道,“此人,便是我要给各位的交代。 事情要从两年前说起。两年前,咱们这位凌未然凌七爷,因为种种原因,叛逃出玲珑阁,并且挟持了玲珑阁阁主、朝廷册封的玲珑郡主。”他有心替凌南飞翻案,对凌长风也是颇多好感,是以大家虽然知道凌未然做过哪些恶行,但郁胜宗这里还是一笔带过。 “凌七爷、玲珑郡主、凌少侠三人一路上斗智斗勇,从江南玲珑阁一路追赶,直到此处长安。 但这二人到了此处之后,迅速销声匿迹起来,凌少侠虽然手握线索,但确确实实再也找不到这二人。 与此同时,长安也发生了一件大事。长安太守府家的二公子,将要和云南孔雀王朝的朝凤郡主联姻了。这原本是美事一桩,但有人从中作梗。 凌七爷先是行使某种手段,让玲珑郡主听命于自己,心甘情愿为自己制了人皮面具,再监禁了王家的二公子王怀川。自己则潜入太守府家冒充王二公子。 但很快凌七爷便发现了事情不妥。因为他发现自己纵然能以身体欠佳、性格古怪等等原因,拒太守与太守夫人二人于千里之外,等到大婚当天,和原本就与王公子相识的朝凤郡主洞房花烛夜之时,是否还能避免自己被识破吗? 于是他用了另一些手段,做出了更大胆的决定--他监禁了朝凤郡主,逼迫玲珑郡主去冒充朝凤郡主。” 听到这里,凌长风再也忍不住,朝着躺在地上的凌未然又狠狠踹了一脚,“你这畜生!小妹是你的小辈!你竟然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情!”这一脚踹在凌未然的脸上,他啐了口血,牙齿也掉了好几颗。但他并没有任何痛苦神色,反而低声笑着,令人不寒而栗。 东重卿此时也不顾自己一身病骨,将凌未然的领子揪起来,怒道,“我堂妹呢!我堂妹呢!” 凤七九和聿明宝都拦住他。郁胜宗这才继续道,“凌七爷打得一手好算盘,江南既然混不下去了,去大理国冒充王子,一样能够作威作福。只可惜,你的想法固然很妙,但中间破绽太多,你的计划就宛如一座地基不牢的华丽宝阁。看上去很大胆、很新颖、很完美,但缺陷太多,风轻轻一吹就倒了。 首先是你和玲珑郡主,都是师出玲珑阁。内功自然一脉相传。我从小就有听、数别人呼吸的习惯。早年我内功不济,能听出来的东西及其有限,但近日得玄霞前辈相助,内功有所精进。再去细听观察,已经发现了很多事情。 第一,朝凤郡主和殿下都是孔雀山庄传人,但我见到的朝凤郡主所修炼的内功,和我见到的东大哥不是一个路数,反而和我见过面的凌南飞凌少侠,似出同源。 这是凌七爷整个计划里最脆弱的一部分。其实会根据呼吸吐纳来辨别他人武功路数的人,绝非我郁胜宗一人所能为之。武当大护法、少林老方丈,师父师叔这样江湖经验丰富的人都会做这些事情。所以我说,你这计划的破绽其实大的可以 但是极少有人会将玲珑阁和孔雀山庄这两个相隔万里之遥、又没有什么交集的门派联想到一起。这才让凌七爷得以嚣张这么长时间。 至于第二点,其实是一个偶然事件。”说到这里,郁胜宗看了一眼跪在那里,微微颤抖的王晋,说道,“凌七爷虽然带着面具,学起王二公子之时,颇多相似之处。但是面具这个东西,带久了难免气闷。 新来的小丫鬟婉儿姑娘不懂规矩,撞破了七爷的秘密,这才被你杀人灭口了。”说完,王晋已经跳了起来,一下子扑向倒在地上的凌未然。 第三十三章 杀人夜 年轻人的爱情,总是热情似火,不论贵贱。 当你想到那个人的时候,你会脸红,会心跳加速,会只想和那个人一直在一起。 在你的青春过往,是否经历过这样的人? 这样的感情是宝贵的,又是珍贵的。不论生老病死,不论贫富贵贱,是人人都应该拥抱的情感。 王晋和婉儿就是这样。 王晋依然记得初次见到婉儿的样子,那天他看到家里的老妈子领着这个从老家逃灾而来的朴实姑娘,来见家里的老太守和老太太。 他记得两个人在太守府里忙活完一天后在空无一人的花园里抬头看星星。 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他不知道,他以为可以是永远。 他父亲是太守府的管家,收入着实不菲。在城郊外还有自己家的地。他准备过两年攒点钱,再到外面去做点小买卖,然后回来风风光光迎娶婉儿。 但那天,这一切都成了不可能。 王晋虽然和婉儿约好了时间在花园约会。但父亲有点帐要对,自己帮忙导致迟到了一点。等他赶到了花园,发现在花园的池塘边,站着二公子。 他本来想上前请安,但在月光下他看到了二公子用手轻抚自己的脸庞。 只见他轻轻一揭,“二公子”的脸神奇地变成另外一张脸。 那张脸,英俊,憔悴,也很苍老。 他吓得躲在一块假山后不敢出声。却听见花园的另一边发出窸窣的声音,他心头一惊。那二公子反应却比他更快。他冲上前去,抓住了准备逃窜的婉儿。婉儿想要张口尖叫,却听“噌”的一声。 二公子的掌心吐出掌力,已经无声无息地震碎了婉儿的心肺。 婉儿倒在地上,还留有一丝意识。 接着她看见了畏缩在假山后的王晋。 王晋在婉儿的眼睛里,看到了失望、不甘。 还有无边的痛苦,与怨憎。 月光下,“二公子”轻轻呼吸,放松了一些,从怀里掏出一只手绢,轻轻擦拭过自己杀过人的手。接着,不紧不慢地用手在脸上再轻轻一抹,他就又是堂堂太守府的二公子了。 他瞧着地上的尸体,眼里满是厌恶,随随便便地在自己脚边挖了个坑,把已经冰冷的婉儿放在坑里。 第二天,王晋就疯了。 所有人听着王晋平静地说完这一切,都颇感惊讶,已经疯了好几天的王晋此时说话调理了很多。这一切,自然是因为郁胜宗在婉儿面前揭露了真凶,才真正散去婉儿心中的冤屈。 王晋平平静静说完这一切,眼睛却越发的红了,忽然怒吼一声,便向凌未然冲去。郁胜宗急道,“快拦下了!”那王晋不会武功,又是大病初愈,一下就被人按住了,直到此时,众人才听见他痛哭流涕的声音。 郁胜宗道,“凌七爷好算盘,如今朝凤郡主、凌南飞尽皆操控与你手,咱们为了寻找这些人,就不得不留你的活口。”说完他蹲下来,双眼满是怒火和鄙夷,“而且,我还要知道你背后到底是怎样的势力,这样复杂的计划,肯定不是你一个人能把握的。别的不说,你至少还需要随时能监视假扮的朝凤郡主的人手,不错吧?” 凌未然看着他,冷笑一声,凑近他耳边轻声说道,“就凭你个后辈小子,你还不配,你知道么,你就是风起云那老疯子养的一条狗......”他的脸,在阴影下,透着血污,阴森森地笑道,“当年如果不是老疯子强行要做这波生意,如果不是老和尚他们自命清高,如果不是姓薛的自重天下第一大剑客的身份,如果不是你师父极力护短,七年前、七年前、咳咳.......”说到这里,他内伤发作,又咳嗽起来,他咳完了,恶狠狠道,“七年前,老子肯定要了你小子的命!” 郁胜宗心头一震。 他想起了七年前,在那个地窖,六名身份不明之人围攻风起云一人的事情。 随着他年岁渐长,见识慢慢增多,每每回忆那天晚上的事情,对于那六个人的真实身份,都做了些许的猜想。 老大是个僧人,而天下佛门武功,首推少林。 老二是个道士,道家功夫出彩者,相对来说就多很多了。少阳、武当尽皆如此。 老三沉默寡言,刚正不阿,自称薛姓。方才凌未然说此人号称天下第一剑客。他心中掠过一个人影,却不敢再去多想。 老四是个矮胖子,说话时一口一个格老子,显然是川地的显赫人物。但目前线索不多。 老五是眼前狼狈不堪的凌未然。 老六呢? 老六又是谁? 郁胜宗其人,虽然看似悟性不高,其实是个内秀于心之人。不然的话,此次长安风云错综复杂,也不能让他一眼看破玄机。 但人,天生是一种喜欢自己欺骗自己的动物。人有一种天性,就是关于一件事情,有两样结果出现的时候,人们更偏向于去相信那些对他们更有利的那一方。 那五个人他都去猜过是什么人,但每次数到最后一个人,他都会自己跳过去,他会告诉自己,已经猜了五个人了,第六个人的身份不猜也罢。已经猜了五个人了,第六个人的身份懒得去想。 其实就在那天晚上,他就已经隐隐猜测到,这个自称老六的人,这个在别人对自己欲下杀手的时候,铤而走险,和风起云交易的人,这个被凌未然说是护短的人,不是自己的师父成深,又会是何人来? 风起云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受困于华山,怎么会和华山派没有关系! 就像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霸武心诀并不是九道胎息诀一样,他也一直在欺骗自己,那个“老六”并不是自己的师父! 凌未然看他呆住了,笑道,“只可惜,我最后还是没能从你口中套出霸武心诀,和平南王的秘密......”他居然放声大笑,不同于刚才的话都是低声细语,“你找出老子背后的组织......哈哈哈,你想找出老子背后的组织......真是可笑!” 郁胜宗此时怒气更盛,一把捏住凌未然的脖子。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无名火起,兴许是因为自己的无知,也有可能是为了自己的避重就轻,这一切都让一向正气凛然的自己感到羞愧无比。他羞愧自己的师父去做不人不鬼的勾当,也羞愧自己一直在极力逃避这些事实。他厌恶地抖了抖身体,似乎想要摆脱已成附骨之蛆的霸武心诀,平南王当年所做之事,都让他的内心深处,厌恶无比。 此时的郁胜宗已经怒到极点,狠狠道,“你笑什么!我便是要铲除你背后的组织,还天下以太平!还被你玷污的姑娘家们一个公道!” 其他人见郁胜宗手上力气越来越大,风霜儿和陆胜楠二人更是知道郁胜宗从小便臂力惊人,都上前去把已经狂怒似野兽的郁胜宗拉下来。生怕他再加几分力道,扼死了凌未然。 凌未然笑的更厉害了,简直如同一个疯子,嘴里还不停地念道,“公道,哈哈哈哈哈.......公道......” 东重卿尤其关心堂妹,是以身子骨虽弱,但最为激动,上前道,“快说!朝凤郡主在哪里!”一旁凌长风也是眉毛一立,怒道,“快说!三弟人在哪里!” 此时凌未然已经笑得快要背过气去了,他见众人焦急模样,笑嘻嘻说道,“别急啊,你们给我纸笔,我写给你们......嘻嘻,就怕我写了,你们到时候没胆子去!” 身后凤七九一拍手,祁少悲上前来为凌未然铺纸研墨,凌未然拿起笔来,在纸上龙飞凤舞一番,郁胜宗一看,抬脚就踢,“你写的什么鬼画符!” 祁少悲“啧”了一声,示意风霜儿和陆胜楠拉住郁胜宗,自己上前看了一遍,念出声来。 “城外孤陵望塞北,壮志难酬燕不归。 黄沙百战身不死,铁蹄过江云不回。 人心不古自难测,将星何故犯紫薇? 古城边关清一啸,出其左右还有谁。” 众人有那么一刻安静了下来,都是不解其意,东重卿深叹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只皮革卷,握在手里,轻抚说道,“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是逃不掉啊......”说完朝众人拱手抱拳道,“诸位中原英雄请了。此事事关重大,小王先行一步。凌大侠、玲珑郡主,你二人若做好了准备,便随我一同去救人吧......”说完,他又转向其他人,说道,“这凌未然,各位怎么看......” 却听远处一声悠悠而来,“老夫的人,你们也动得吗?” 话音刚落,一名面带不动明王面具的白发老人,身后跟着一名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出现在众人面前。而这中年人,正是风起云。 凌长风性子大声道,“此人罪大恶极,你又是何方来的小丑?安敢在此饶舌?” 那老人只看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风起云心神领会。 凌未然虽然被众人围在中间,风起云却轻轻一纵,一身剑气纵横,众人不由得纷纷倒退几步,在躺在地上的凌未然周围空出一圈地方。再听“轰”的一声,风起云已经站在了凌未然的身前。 “我老疯子要做的事情,便是天皇老儿也拦不得!” 郁胜宗不由得喊了出来,“风、风前辈!” 风起云看到他,以及同他站在一起的风霜儿,只是点点头,却不和他们招呼。此时他浑身紧绷,汗毛根根竖立,紧紧盯着凌长风、凤七九、聿明宝等一众高手的肩膀手足,只待他们一有举动,便要暴起。 却听旁边一人一声暴喝,非尘手举降魔金刚杵,一下砸来,另一边厢,渡平手执长剑,空中虚转圆轮,向风起云刺去。 这一下倒是出乎了风起云的意料之外。但他是何等样人物,侧身微闪,微微冷笑,双手再度凝气成剑,一剑荡开金刚杵,一剑破了少阳剑的无极剑圈。 凌长风也纵身而起,一掌拍向风起云的胸口。风起云这边破了非尘渡平两名高手的奋力一击,却仍有余力,手上剑气向凌长风双眼射出,逼得凌长风回身自救,收回双掌。 陆胜楠和风霜儿也是一声娇斥,双剑刺出。陆胜楠剑法清奇凌厉,风霜儿剑势变化多端,风起云不敢大意,双手一伸,一指头夹住陆胜楠的长剑,另一指头本欲一同夹住风霜儿的长剑,但他心知风霜儿佩剑乃是古剑鱼肠重铸,锋利无比,又无意伤害亲生女儿,改夹为捏,用五指捏住了鱼肠古剑的剑身,尽量避免触碰到剑刃。 他再催动体内霸道内劲,陆胜楠的长剑发出一声惨吟,已经断成两截。鱼肠古剑虽然是不世出的宝剑,但风霜儿人小力弱,一只拿着古剑的手再也坚持不住,鱼肠脱手。 王翩羽也不甘落后,逍遥游虽然是初学,但行使起来,竟然是行云流水。风起云顿觉眼前一亮,纵容翩羽在眼前使出三招,长啸一声,仅凭此一啸,震落了王翩羽。其他人也不由得心头一紧,皆为这声长啸,丧了瞬间的心神。 这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场之人,尽皆震惊。风起云傲然一笑,便拎起躺在地上的凌未然。 只是一直不忍心出手的郁胜宗终于出手了。 风起云只觉得面前一阵剑风凌厉,扑面而来。剑风阵阵,隐隐有雷霆万钧之势;内劲如潮,汹涌无比,风起云不禁大笑一声,凝了两道气剑刺出,意欲破除郁胜宗的浑厚内劲。 但郁胜宗内劲浑厚,更在风起云意料之外,这两道气剑风起云只用了五成功力,竟然轻描淡写地为郁胜宗的浑厚内劲化解。 直到此时,风起云才脸现惊色,不由得身型向后一退,躲过了郁胜宗的致命一击。 风起云微微一愣,被一个如此后生逼得狼狈至斯,当真是前所未有之事。不由得大笑道,“好小子!竟然如此轻轻年纪,就达到了如此境界。老疯子今天服了你啦!” 说完,风起云将凌未然往肩头一扛,那白发老人过来一伸手,将他一拉,二人轻如烟云,转眼便消失在长安的夜空里了。 “小友,我今日有急事,改天再向尔等讨教了!” 人已消失,声音却近在耳畔。 第三十四章 兴庆宫前辨忠奸 郁胜宗一拳捶在地上,两道热泪忽然流了下来。他既迷惑师父行此有违侠义之举,也痛恨风起云助纣为虐。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边。 风霜儿见他的样子十分担心,上前相扶。众人见了面,行过了礼,王翩羽奇道,“为何非尘大师和渡平两位道长也会到此?” 渡平念了声“无量天尊”,说道,“我二人是郁少侠邀来助拳的。” 东重卿未能等众人寒暄完事,心中焦急,向众人抱拳道,“诸位,如今救人要紧,但事关重大,咱们得养精蓄锐。各位,明日午时,我在兴庆宫静候诸位大驾。” 其他人都是十分奇怪,为何此事要在已经荒废多年的兴庆宫进行商榷。 却听众人之中,凤七九嘲讽道,“孔雀王朝三王子,当真是好大的架子。刚才还没有招呼咱们,现在瞧事情棘手,倒是想起咱们来了。” 东重卿脸上怒色一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渡平走过去拍拍凤七九,低声道,“景玄,对方到底是一国王子,得罪了终究不好。” 凤七九脸上浮现出一抹感激的神色,只是一闪而过。他早年拜入少阳宫门下,但因种种原因,被逐出师门,即使如此,昔日师兄渡平道人还是十分照顾自己,不仅给自己安排了居所,还毫无保留,继续传授自己少阳宫的武功。只是渡平平日便是一个嫉恶如仇之人,性格刚正不阿,面对自己之时,仍然时常以长兄自居,教训自己,不留任何情面,是以自己平日也时常顶撞与他。 直到此时,他见渡平对自己表现出关怀之色,他才有所感激,朗声道,“殿下恕草民无礼。草民除了武学一道,还有一大摊生意要做。此次救援郡主,草民自然会出一份心力,只望事成之后,孔雀王朝还肯眷顾我这小小的生意。” 东重卿听他此次说的诚恳,不再有讥讽之意,脸色这才渐渐缓和下来,点点头说道,“好说。只是小王进入中原以来,也是以半个江湖人自居,你在我面前,无需如此拘束。” 凤七九见他又开始打官腔,忍不住想要再讥讽一番,但见渡平轻轻摇头,不想辜负他一片好意,这才作罢。 他见众人散去,只有华山派门人和风霜儿留在原地,此时王家大公子和老太守老夫人都已经被惊动了。 王翩羽将大哥拉到一边,说明了事情原委,兄弟俩打定主意,此事对于老夫妇俩必须保密。又吩咐了下人,只和老太守推脱说二公子又犯了驴脾气,回自己的草庐去住了。 聿明宝、凤七九和祁少悲上前和郁胜宗打了声招呼。方才凌未然与他所说之秘密,声音极低,只有他一人听见,是以旁人都颇为不解。聿明宝拍拍郁胜宗的肩膀,说道,“郁兄弟......不,或许我该叫你一声堂弟了。” 郁胜宗看了他一眼,疑惑道,“什么?” 聿明宝看了一眼扶着郁胜宗的风霜儿,笑道,“太叔公醒来后很挂念你,说了好多事。堂弟方才力战老魔,恐怕甚是疲劳。但我聿明家也有要紧事情。姑娘,你扶着他,咱们回聿明祠堂说话。 聿明祠堂内。 老人依然坐在门前的凳子上,口中念着,“寒峰哥哥......三锋,你祖宗也不要了吗......三锋,叔公还等着你回家呢......” 聿明宝叹口气道,“堂弟,风姑娘,七九,祁先生,我先扶太叔公进去休息。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在外面容易受凉。” 郁胜宗点点头,凤七九此时也不再玩世不恭,走上前去,吩咐几个小弟,拿了一根竹竿,将祠堂前的灯笼挑下来,换了灯芯,又放了回去。 郁胜宗道,“凤兄对这聿明家倒是尊重的很。” 凤七九淡淡笑道,“若无聿明家三代在此拼命经营,哪里有长安黑市的今天?若无黑市,我凤七九一条烂命,连安身的场所都没有了。”他换完灯笼,抬头看去,聿明祠堂黑漆漆的牌匾在新灯芯的温暖灯光下,又明亮了几分,凤七九嘴角不由得露出微笑。 他低头抹抹手,拍掉手上的灰尘,继续说道,“我知道,外面很多知道黑市的人都传言,我凤七九狼子野心,位列四妙七绝之后再不将聿明家的人放在眼中,意欲取而代之。可笑。” 接着,聿明宝走了出来,说道,“各位请进吧,风姑娘你......” 凤七九、祁少悲都是黑市内部成员,郁胜宗是当事人,只有风霜儿是个外人。聿明宝本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但此事事关重大,他想请风霜儿在外等待,郁胜宗却抬手道,“聿明兄,霜儿是我的至交,无妨。” 聿明宝不再说什么,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人在正堂两尊雕像面前停了下来。聿明宝说道,“风姑娘请恕在下失礼。只是事关重大,一个不小心,那是千千万人掉脑袋的事情,这才不得不谨慎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叹道,“我聿明家,乃是前朝北燕朝堂上的大将军。” 此言一出,郁胜宗和风霜儿都是心头一紧。握着的手,也紧了几分。倒是凤七九等人早已知晓此事,是以并不惊奇。 “胜宗,当年燕国朝堂,若论武将,除平南王外,便是咱们聿明家。我聿明家在当年燕国国难之时,力主激流勇退,保存实力。是以转入地下,从咱们太叔公那一代人开始,着手建立这长安黑市。只是当年起事之时,太叔公的年龄尚且幼小,真正在一片废墟焦土之上,建立起长安黑市的,正是你眼前两位,我聿明家的先祖—寒峰公和远海公。 堂弟的父亲和愚兄的父亲,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我二人,都是寒峰公的后人。 胜宗,你父亲自幼便不甘心生活在长安这泥泞不堪的角落,所以他早年离家,改聿明的'聿'字,取其谐音为姓,化名郁三,一直光明正大地生活在这个大楚盛世里。 聿明家初建黑市之时,为的是图谋大计,重讨山河。但是南楚兵强马壮,历代皇帝又是文韬武略,逐渐人心思南,大势去矣。聿明家当年的计划,只能搁浅。但朝廷百年来,一直未放松对前朝遗贵的肃清行动。是以我聿明一家,世代只能隐居于此。后代子孙不孝,人才凋零,只剩下我和太叔公了。 胜宗,我和太叔公近日得知尚有聿明家其他后人留存人间,实在是高兴的紧。在这里朝两位先祖磕一个头吧。从此以后,你恢复原姓,便叫聿明胜宗吧。” 郁胜宗闻听此言,一步踏出,跪在蒲团前,郑重其事地磕了个头。站起来却说道,“聿明大哥,两位先人呕心沥血,可歌可泣。我郁胜宗是个山野村夫,有幸能成为这两位的后代,喜不自胜。只是老父失踪,下落不明。若不能寻回父亲,这个祖宗,我是不敢认的,姓,我也不敢随便改。” 凤七九扶额,聿明宝却是轻轻一笑,道,“胜宗说的也有道理,事关重大,我黑市也会帮助你处处留心。你放心好了,咱们黑市就是吃情报这口生意饭的。三锋叔父的下落,便交给我们吧。” 郁胜宗内心好生感激,他原本以为此言一出,少不了要受一番责难,但听聿明宝言下之意,非但不怪,更有相助之意在里面。他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在二人面前燃起一柱香,恭恭敬敬道,“愿寒峰、远海二位先祖在天有灵,保佑我父平安无事,保佑我聿明家后人福祚延绵。”言下之意,其实也算是认了先祖。 众人脸上,或多或少,都不由得浮现一丝笑容。 兴庆宫内,众人皆坐在一张桌前,同时,一直驻足于此的非因因为回避陆胜楠,隐身不见。郁胜宗虽然恼恨此人,但此刻也顾不得这些了。 此时东重卿已经站不动了,他本想站着议事,但实在是站不起来,只好坐着倚靠在墙上。众人与他皆是初次相见,只有郁胜宗早就知道此人的存在。是以他坐在东重卿身边,算是随时做照应。 虽然前一晚上师父和风起云的立场对立让他大受打击,但认祖归宗,聿明祠堂给予他的归属感,似乎让他坚强了不少。 众人之中,只有东重卿当时明白了凌未然留下的那首诗句,是以大家都望向东重卿。 只见东重卿缓缓从怀里掏出部卷轴,慢慢摊开,众人看去,乃是一副画卷。 这画上所绘,乃是一只身形巨大的怪兽,形状似虎,但脖颈生有倒刺,背上生翼,头上生角,尖牙利齿,看上去端的是十分凶恶。虽然只是画中物,众人见了,仍然是不由得胆寒。 其中,郁胜宗不禁惊呆了。 这正是七年前大地震后,他回家后见到的那头异兽。 他记得在那月光下,那凶兽轻舞双翼,虽然面相凶恶,却仍不失优雅。而在他面前,也并无伤害他的意思。 陆胜楠、风霜儿和王翩羽却也是惊讶地喊出声来。陆胜楠摇摇王翩羽的肩膀,说道,“小师弟,那个潜龙岛的女人给你的玉佩呢,快拿出来。” 王翩羽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黝黑女子送他的玉佩。众人看去,玉佩边缘处雕龙画虎,中间围着一只异兽,凶猛异常,背面则刻着一名怒目神明,不知其名。 而正中间的异兽,正是绘卷上的异兽! 东重卿说道,“诸位,之所以邀请各位来到这兴庆宫,正是因为凌未然留下的线索,正和这兴庆宫最后的主人—平南王大有关系!” 渡平紧皱双眉道,“此人难道不是罪大恶极的大恶人吗?此事怎么会和他有关?这和你手中的绘卷又有什么关系?” 东重卿道,“你们中原人士,从来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平南王兵败雁门关,自杀身死,自然是败者。南楚投机取巧,获得天下,想怎么书写历史,想怎么抹黑前朝的英雄,以巩固自己的统治,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渡平厉声道,“我中原之事,何须你一个外邦人士置喙?!再说了,平南王窃取天下,天下众人皆是有目共睹,城外的哭丧碑,正是最好的证明!” 东重卿淡淡说道,“正是因为我是一个外邦人,所以我的国家才能比你们中原更能客观评价你们中原的人和事。” 说完他在郁胜宗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来,又道,“蠢才!大楚建国以来百年,平反三次,最后一次楚帝下诏,肃清前朝遗贵,焚天下北燕文字,又颁下一纸禁武令,强行整治武林秩序。又为何会遗漏长安城外的哭丧碑?要知道那哭丧碑上所刻,尽是北燕的文字,怎么会保存得好好的,未加破坏?!正是因为他抹黑的,乃是南楚上下,人人闻之皆惊惧的平南王!” 众人点点头,都认为说得有理。便是渡平,虽然让东重卿好一顿骂,却也不禁陷入深深沉思。 东重卿叹道,“算了,平南王其人究竟是正是邪,是好是坏,是忠是奸,倒也不急于在一时见分晓。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在于救人。我便简略说了吧。” 他铺开了画卷,说道,“凌未然所传之诗,讲的正是平南王生平。而在诗句里面出现了一个地点,就是为后人不知的平南王陵! 南楚破燕之后,燕国王宫王陵,尽皆被付之一炬,但平南王死时以谋逆论处,不能修建王陵,南楚入侵后,无陵可烧。 但平南王残余旧部于心不忍,还是秘密为平南王修建了一座王陵地宫,在王陵内留下珍贵的遗刻,叙述平南王真实的生平。 这支旧部后来由于在中原无立足之地,是以一路西行,途径我国,我国以上宾之礼相待,这支旧部便留下了宝贵的王陵图,希望今后有人能去一探究竟,为平南王沉冤昭雪。” “虽然天下人,无论燕楚,皆以平南王为天下第一恶人。但就算这样,人们却依然不得不承认,平南王的确是不世出的武功高手,还是军事奇才。 他麾下精锐名为穷奇军,穷奇是山海经所记载的一只不世出的凶兽,赏恶罚善,是以有此一名,以比喻他军队凶猛,更比喻他为人不辨忠奸,不分好歹。 而这幅穷奇绘,正是当年那支旧部,留给我国的珍贵王陵图。” 第三十五章 王陵地宫分黑白 郁胜宗听着东重卿的话,句句惊心动魄,那只异兽的影子,又浮现在自己的心头。 “原来是穷奇......” 只是此时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还不是异兽,郁胜宗摇摇头,甩开心头思绪,继续听东重卿说道,“这穷奇绘实际上是一副长安旧都城防图。而平南王陵,便深埋在长安都城的地下。王陵地宫之大,几乎有四分之一个长安城那般大小。” 众人闻之,皆啧啧称奇。祁少悲更是趴在地上细细研究,最后叹道,“此人真是丹青天才,我这丹青客的称号真应该让给他才是。你们瞧,此作画者,以长安鸟瞰图,作穷奇之皮肉,再以地宫诸门,甬道墓室,做穷奇之筋脉。啧啧,画得好,画得好。” 东重卿不置可否,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穷奇绘一指,说道,“而王陵地宫的入口,正是在这兴庆宫之处!” 一阵春风吹过,虽已过了清明时节,但众人还是不由得一冷。王翩羽打了个哈哈,说道,“然后该当如何?” 东重卿也面露尴尬,“我几番推测,翻阅古籍,也只能将目标缩小到这兴庆宫正殿。” 众人不禁一片哗然,都在抱怨东重卿做事不靠谱。郁胜宗却朗声道,“诸位抱怨也是无用,既然大家都在这里,就一起好好想想法子吧。” 只是众人对此又有何法可想?所有人都只学到过被世人粉饰过的历史,真实的平南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这兴庆宫过过什么样的生活?心爱何物?旧部又有可能在什么地方,藏着地宫入口处的机关呢? 郁胜宗在正殿内四处闲逛,虽然东重卿说目标已经缩小到这正殿,但想当年唐明皇何等人物?平南王又是何等人物?其间此宫又易了多少主人?哪一个不是锦绣江山的风流人物?这兴庆宫自从修建以来,便是宏伟壮观,胜于寻常宫殿,过往数代主人,丰功伟业,惊才艳艳,更是不同于寻常王孙公子,是以仅仅一个兴庆正殿,便已经是占地百亩了。 他信步闲逛,直到正殿后门,一处屏风后面。 他瞧见残壁断垣、断剑断枪、破甲弃盔。昔年沾染上的血污,早已凝固转黑。再抬头一看,没想到,这兴庆殿无人打理,竟然连屋顶也破了个大洞。早年筑巢的燕子喜鹊,最终还是飞进寻常百姓家,只有几只乌鸦在屋顶的破损处蹦蹦跳跳,好奇地看着这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郁胜宗轻轻闭上眼睛,任春风轻拂脸庞。有非尘非因玄霞三人多日以来的超度,这一带的戾气,仿佛都轻了许多。 他左顾右盼,见无人在旁,从怀里掏出一张符,想起那日在哭丧碑旁听玄霞老道的最后一番教导。 “胜宗,我有心继续教导于你。但我年纪大啦,故去的亲友比寻常人要多多啦,这清明一扫墓,就要扫三个月。咱们今日就在这里分别吧。这小银风就托你再帮我多照顾些日子了。对了,你虽然有点阴阳学鬼道的天赋,但下次可千万不要再胡乱学我随意通灵,有损阳寿......”说完这些,他交给了郁胜宗三张符纸,说道,“但阴阳学颇多诡谲,不为世人所知,偶尔使之,可有奇效,你且拿去。非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任意使用。” “如今是时候了。”郁胜宗暗自下定了决心,又亮起一枚火折子,在正午的阳光下,烧了那一道黄符。只在转眼间,便有一道黑烟,在阳光下聚集成型,此魂虽然戾气颇重,但此时正值正午,阳光正烈,再加上受佛道两家超度净化,此时这鬼魂只能对郁胜宗俯首称臣。 郁胜宗低声道,“地宫入口在何处?” 那鬼魂看起来却似乎对平南王忠心耿耿,生怕所来之人,会捣毁王陵地宫,只是摇摇头。 此等阴物,在阳光之下,最是容易受到伤害,这鬼魂生前也不知和平南王是何等关系,只见他在阳光之下一点点消散,即将魂飞魄散,却还是摇摇头。 郁胜宗一拍额头,拍拍胸脯说道,“你放心好了,我不是坏人。入了地宫后,我定当收集平南王生平事迹,替你家王爷沉冤昭雪。” 那鬼魂还是摇摇头。 郁胜宗心头怒火微起,不由自主运起内力,一掌拍在墙上,只见石灰四散纷飞。 鬼魂见此,却是变了态度,向正殿正中间的屋顶处指了一指。郁胜宗微微一怔,心想这小鬼难道是欺软怕硬的主?将仍然燃烧的黄符熄灭,听“刷”的一声,那鬼魂散去了。 他回到正殿前门,东重卿自不必说,一身病骨,躺在地上微闭双眼,兀自养身。渡平也和他坐在一边,盘坐在地。 非尘四处乱摸,想要找出地宫机关所在,但凌长风身出玲珑阁,对机关一道颇多研究,早已看出地面墙壁并无机关,一直在劝非尘还是放弃的好。 陆胜楠、王翩羽,风霜儿凑在一起窸窸窣窣交谈。 聿明宝留在黑市照料太叔公,并兼任保护玲珑郡主之责,是以未来,只有凤七九站在画卷一旁,细细琢磨,祁少悲则趴在地上,欣赏丹青,鼻子都快要贴到画卷上了。 郁胜宗也不理会旁人,只听“吱吱”一声,被他安置在黑市的小银风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三步并做两步,跳上了郁胜宗的肩头。郁胜宗微微一笑,抬头观瞧。 正中央处的天花板倒是完好无损,却也太厚实了一点。 郁胜宗挠挠小银风的小脑袋,吩咐了几句,便把小银风往上一抛。 却看小银风在空中轻翻跟斗,顺着一根柱子向天花板窜去,小银风左看右瞧,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小爪子拨弄着什么似的。 再听“轰”的一声,天花板上,缓缓滑落下一个梯子。 众人都是“咦”了一声,纷纷感慨,这传说中的地宫入口,谁也想不到,入口竟然是在天花板上面。 小银风吱吱乱笑,从柱子上跳下来,正好被郁胜宗接在怀里。他笑着摸摸小银风的小脑袋,带领众人,走上了梯子。 在兴庆宫外,却闪过一个窈窕的人影。目中精光闪动,若有所思。她手握腰间兵刃,似刀非刀,似剑非剑。 而在她身后,离兴庆宫更远的地方,面带不动明王面具的老人和风起云正在远远瞧着。 入了二层,格局并不大。环顾四周,只有一条甬道,有些弯道,向前延伸过去。 而甬道入口之处,是一尊穷奇魔兽的石雕。这穷奇雕像,比起画卷,更显左右对称,翅膀全张,做仰天咆哮状。只是个头颇小,不过一只小狗的大小。 众人顺着甬道走去。这甬道颇为狭窄,只能刚好容三四人走过。当下由凌长风、非尘、渡平、凤七九三人打头阵走在最前方,陆胜楠、风霜儿和东重卿走在最中间,郁胜宗虽有也有意打头阵,但还是被安排和王翩羽、祁少悲二人殿后。 甬道越向里面,越是漆黑一片。郁胜宗亮起火折子,点燃了东重卿事先吩咐好的火把。 但见那甬道开始还是平路,仿佛是围绕兴庆宫而建,到后来却成了一个向下的坡道,而且越来越陡,急转直下。所有人几乎不得不强撑墙壁,才能在甬道站住脚。 如此断断续续走了约莫七八里路,众人驻足,这才觉得脚下的甬道趋向于平缓。又走了大约一里,终于走到甬道的尽头。 祁少悲方才已经细细研究过那幅穷奇绘了,心中估算一下,说道,“咱们现在已经到了长安城地下,前方多半就是王陵地宫的入口了。”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竟然比手中的火把还要再亮几分。又见两尊穷奇石雕,在一大门处,并分左右。 这两尊石雕形象却和方才甬道入口处的石雕并无多大分别,但庞大了许多,尺寸可比一座小楼。 这对穷奇的眼睛,此刻却放着摇曳的灯光,方才大家走出甬道之时,见到的光亮,便是从这两只穷奇道眼睛发出来的。 凤七九走上前去,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了一下穷奇石雕的脚部,说道,“相传长明灯内藏的灯油,乃是采自东海鲸鱼。若保存得当,莫说百年,便是万年也可燃得。好宝贝、好宝贝。” 却听风霜儿一声尖叫,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凤七九更是因为接触过许多盗墓贼销赃的事情,是以深谙这等古代陵墓,多藏机关陷阱,是以以为是风霜儿触发了什么陷阱,心中紧张,更胜常人。 等他们越过穷奇石雕,跑到王陵地宫入口的背后,看到风霜儿,才送了一口气。她虽然瘫坐在地上,但总算安然无恙。其他人虽想责备,但也不忍心,郁胜宗蹲下身子来,将她揽在怀里温言安慰道,“霜儿莫怕,这是怎么了?” 陆胜楠随便一走,却是踢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事物,这时众人低头一看,才注意到地上是累累白骨。数量惊人,确实叫人观之胆寒。 只见地上的白骨大多数都是人骨,偶尔也有几副兽骨,也是庞大无比。郁胜宗大着胆子,蹲下身子来,叹道,“多半都是盗墓贼的尸首了。” 东重卿此时已经走到前头了,说道,“走吧,咱们还要去救人呢。 顺着这条路继续走,只见道路两旁,也是石雕,但并非穷奇魔兽,而是一排排人物雕像。这些人有文有武,雕刻出来的神态姿势,也是毕恭毕敬。东重卿道,“按照穷奇绘所述,这些人都是当年平南王府的幕僚了。” 凤七九听得此言,不由得暗暗点头,心想,“且先不管历史如何书写。光是这幕僚的阵势规模,若我是皇帝,也不由得会怀疑这平南王当真会反。” 这条路并不长,几步便走到了尽头,东重卿火把一抬,却是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原来火光照耀处,是一只巨大的野兽头骨,光这一颗头颅,便几乎如同一只大虫一般大小。渡平不由得惊奇道,“难道世间当真有穷奇这种动物吗?难道不是山海经中所记载的虚无缥缈的生物吗?” 东重卿淡淡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们的历史根本就是被人粉饰过了。你们只知道平南王罪大恶极,祸殃天下万民,只知道哭丧碑所述五大罪状。可曾听说过平南王生平七大功劳?可曾听过穷奇乃是北燕的护国神兽?可曾听说过穷奇军勇猛异常?你们没听说过,你们连穷奇军的名号都没听说过。” 非尘围着这颗头颅转了一圈,惊道,“可这也太大了吧?后面还有身子呢,整个骨架几乎是前面石雕的三倍有余。” 东重卿不置可否,用火把又照了照周围,说道,“你们看。” 众人环顾四周,才发现这周围不止这一幅骨架,一共是三幅穷奇骨架。东重卿说道,“根据当年平南王旧部的人说,他们在修建王陵地宫的时候,留下了四只穷奇兽,以做看守。穷奇兽凶猛异常,每一只都可做万人敌,又有百年之寿,是以他们只留凶兽,却不做任何机关布防。” 风霜儿听见,不禁深深叹一口气,说道,“唉,当年这帮人,也真是用心良苦了。” 郁胜宗问道,“此话怎讲?” 风霜儿道,“这帮旧部,一边是怕有人知道了王陵地宫,前来捣乱,是以留下有百年之寿的穷奇兽镇守于此。但又希望有一天,正如三王子殿下所说,平南王的真实面目能够重见天日,能有人将深藏于此的北燕典籍悉数带出,为平南王沉冤昭雪。 试想一下,楚国国力日渐强盛,如日中天,但百年后呢?两百年后呢?三百年后呢?到时候可能这世道又变了,平南王的那些历史真相或许就能被世人所接受了。是以他们只留下能镇守百年的穷奇兽,但在百年之后,并不设防。” 凤七九道,“可是你看这些穷奇兽早就死光了,只留下一些白骨,皮肉都已经腐烂了,很明显已经死了四五十年啦。” 凌长风问道,“会不会是凌未然背后那帮人干的?毕竟这帮人呢占据了此地,还关了人质。” 郁胜宗皱眉道,“可若说是那帮杀手闯进来杀了凶兽,再将王陵地宫占为己有,又有什么样的目的呢?而且瞧这两只穷奇兽也死了四五十年了,也未必就是他们干的了。” 第三十六章 古今多少事 众人跨过那两幅早已满是灰尘的骨架,匆匆结束了讨论。却发现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 但又听“哗啦啦”的声音,祁少悲道,“咱们已经到了暗河了。你们瞧,造墓之人连船都准备好了。” 王翩羽奇道,“暗河?” 众人低头看,确实有一条河流正在潺潺流动,右方造了一堵墙,雕刻了一只咆哮的穷奇,但下面并没有堵死,水流不断,向左不知延伸向何方,显然是暗示来者向左而去。 风霜儿在旁边回答道,“就是地下河,也有叫暗流、伏流的。这种东西在关外沙漠中经常能听人谈起。沙漠里的商队常常要依靠对暗流的摸索,来撑过用尽饮用水的日子。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在这热闹非凡的长安地下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暗河。” 郁胜宗点头道,“其实什么地方都有的,只不过长安城有其他水源,所以很少有人在意。”他蹲下身子,扔了个小石头进入暗河,只听那暗河发出“咚”得一声闷响。郁胜宗肃然道,“清明前阴雨连绵,这暗河看来颇深。只有乘坐这船走了。” 渡平说道,“且慢。”说完和非尘、凌长风二人先把右边的墙壁研究半天,发现已经堵死,并无可能藏有暗道。又将这艘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这三人江湖经历较常人都要长出许多来,再加上玲珑阁颇擅长奇技淫巧,是以他们再三确认以后,这才点头道,“没问题了,上船吧。看来咱们只能往左走了。” 众人上船,也是凑巧,这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能坐下这十个人。其中郁胜宗天生神力,臂力最长,非尘修炼少林纯阳内劲,臂力次之,二人各取一桨,并分左右,向前划去。 只此划了几下,便进入一个洞窟。离了长明灯,周围又暗了下来。 陆胜楠瞧见东重卿身体羸弱,是故从他手里接过火把,站在船首,照亮前路。 如此划了约莫半个时辰,又见一片光亮,众人出了洞口,不由得惊呆了。 只见站在两岸的,是一尊尊兵佣。这些兵佣披甲执锐,虽然盔甲兵刃,尽皆相同,神态动作却颇多不同之处。 祁少悲最喜古董玉器、文玩字画,陶俑雕塑也颇多造诣,此时看去,不禁叹道,“真真是大手笔。想必那平南王生前麾下兵队,也是这般规模。” 凤七九冷笑一声,“如此拥兵,若我是殇帝,也难免怀疑此人是否会自重......”只是看到东重卿一脸怒容,黑市想要做大理国的生意,自知此时还不好得罪此人,只好不说下去了。 再看这兵俑,站在最前排的是步兵,其后是骑兵。郁胜宗眼尖,发现这些骑兵兵俑胯下的马匹,扬起马蹄,连蹄铁上都刻有小字。 非尘抬起头来观瞧,粗略一数,但叹那兵俑数量惊人,如此望去,一眼竟然不能望到尽头,不禁叹道,“玄霞老前辈总说这平南王府有冤魂将士三千人,我瞧这规模,何止三千,三万多半都打不住。” 东重卿傲然道,“何止三万。想那平南王东征西战多年,北抗狼蛮,南拒楚国,三千兵甲再勇猛也是不够。若非有北燕平南王,南楚早就打到我孔雀大理国了。”众人这才心里明白,何以东重卿如此推崇在中原地区被唾骂的平南王了。略微思考中原版图,那时候的北燕确实是一道挡在孔雀大理国面前的一道屏障。 孤舟如此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这才出了兵俑阵。却听陆胜楠一声惊叫,众人向前望去,这才明白,自己这艘小船所出,只是四个出口之一,四周望去,居然还有另外三个兵佣阵,规模也是一般的大小。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穹顶,一声惊呼。 只见穹顶星空闪烁,尚且不知是用何材料。郁胜宗看到了,从怀里掏出一支钗子,这钗子乃是木制,中间已经断了,笨拙地粘在一起,在钗子尾部,垂着一颗小小的夜明珠。风霜儿惊讶道,“宗哥哥,你怎么还保留着此物?” 郁胜宗笑道,“霜儿妹子留给我的,我都会留着。” 非尘笑道,“你们小两口可别再说了。郁檀越,你这是什么宝贝?” 凤七九眼尖,说道,“好家伙,这可是一品的夜明珠。个头虽小,却是价值连城啊。”说完他抬头看去,只见一盏盏灯光微弱的长明灯下,还有数以百计的夜明珠,宛若天上的一颗颗星星。他刚想讥讽平南王如此奢侈,怕不是贪了军饷。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在这四方的庞大墓室,四周呈滑坡地形,滑坡上都是些精美的雕刻,一直往下。众人往下看去,只见一片青石板地,约莫有四五个云台峰练武场的大小。 众人一溜小跑,踏上了青石板地,在附近上下搜索,却不见有人的踪迹。 接近了才看见是一口巨大的石棺,棺材前也趴着两幅穷奇的骨架,只是相较于外面两幅,已经是小了很多。 那石棺便静静地躺在这里,经历百年岁月。 东重卿上前先是一跪倒地,口中念念有词,“北燕平南王殿下,孔雀大理国得您护佑多年。今日孔雀弟子东重卿无意闯入贵陵,还望您莫要见怪。” 而没有趴着穷奇的另一边,却坐着一幅人类的枯骨。见他身上所穿,乃是北燕军士的铠甲,与兵佣一致,怀中还抱有一把宝刀。在他面前,还放着一束花,一些贡果,显然前不久还有人来祭拜过。 风霜儿紧紧地抓着郁胜宗的胳膊,有些害怕地问道,“宗哥哥,这人会是平南王吗?” 郁胜宗安慰她笑道,“哪里有棺材主人在棺材外面的道理?我瞧他服饰,应该是平南王的手下。多半是留下来的守墓人罢。” 只是让人不解的是,这人好像只是来祭拜这幅枯骨,并没有祭拜棺材里平南王的意思。 在这尊枯骨面前,还竖立着庞大的石碑。 祁少悲眯眼瞧去,令人惊讶的是,这一次已经不是北燕文字了。而是如今人人能识得的楚国文字。他心中奇怪,又往石碑的背面探瞧一下。 原来这石碑双面,一面雕刻着燕国文字,面朝棺椁,另一面刻着楚国文字。 只听祁少悲念道,“吾等为北燕穷奇军士。平南王蒙受不白之冤,无人知晓。当今圣上,荒淫无道,吾等伸冤无门。特立此碑,望百年之后,有读之人,助吾等平反。 北燕皇室,圣宗当盛。圣宗有弟兴安王,遵雁门约,于南楚郡主联姻,诞有一子暮云,天生神力。少年顽劣,尝聚劣童,未得圣宗允,任性出宫,嬉闹于市。又结帮派,市于长安集。多泼皮无赖,寻常劣民刁之难之,暮云举鼎过市,自此市集有序,太平非常。城卫十载不理,亦太平矣。 暮云年十六,王薨,暮云王。圣宗心念荡楚,暮云文成武功,具皆上选。故改称平南王。 而圣上观平南王尚幼,不予权,不加拘束。弱冠前,尝兴游山水,访高朋,结名师。 燕西陲有怪,虎身、猬刺、蝠翼、牛角,生性凶残,为祸世间。平南王以剑枪斩之,驯数匹,携之归国。后阅古籍,明之其名穷奇。有民言凶,不然。道平三十年孔雀国蛊难,再传北燕边陲,平南王遣穷奇出,乃平蛊灾。 自此另立功劳无数,时人以为津津乐道者,共七功劳矣。 第一功,举鼎镇市。 第二功,驯西陲凶兽穷奇。 第三功,大理国平蛊灾。 第四功,北抗狼蛮。 第五功,南平楚贼。 第六功,黄河决堤,赈灾济贫。 第七功,力修雁门旧约,护燕楚两国太平......” 他一口气念了许多,非尘不通文字,问道,“这上面书写的是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祁少悲笑道,“非尘师傅为了解佛经,读文字这样的事情,想必没少挨过寺里的罚。这上面所叙述的,就是如今遭天下人唾弃的、天下第一恶人—平南王的生平。”言下之意,自然有几分嘲笑非尘不懂文字之意。非尘也不在乎,只是嘿嘿的笑。 渡平捻须道,“此人是前兴安王与南楚的一位郡主娘娘,为了遵循两国的和平条约—雁门盟约—联姻产下的长子,他少年时天生神力......”说到这里,所有人却不约而同的望向了郁胜宗。 郁胜宗颇为尴尬,笑道,“那个,我们哪能有什么联系呀......”他虽有心说出自己是聿明家的人。但考虑聿明家乃是前朝遗贵,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渡平不置可否,继续道,“北燕国姓是什么来着......对了,姬姓。此人名叫姬暮云,少年时天生神力。但不做好事,堂堂王爷世子,喜欢呼朋唤友,在市集上嬉闹。大一点后还召集一帮人在长安市集上做生意。那个时候长安市集秩序很乱,有流氓混混来刁难他。他便举起市集的一口鼎,招摇过市,这帮混混都被震住了。从此长安市集再也没有人敢胡乱闹事。 姬暮云十六岁的时候兴安王薨毙,姬暮云登上王位。后来北燕圣宗皇帝有心南伐。他瞧姬暮云文治武功都是上上选,是以改其称号为平南王。 但当时姬暮云年纪还是太小,资历太浅。是以圣宗皇帝并没有给他兵权,也不加管束,任由他游山玩水。二十岁前此人踏遍锦绣河山,结识了大量风流人物。 后来燕国西陲传言有穷奇凶兽为祸人间。平南王凭一剑一枪,便解决了此事,斩杀穷奇数只,并且带了几只回王府加以驯养。 当时好多人都说穷奇乃是一头凶兽,赏恶罚善,不分是非,养了恐怕有祸患。但不久后孔雀大理国因为滥用巫蛊......”说到这里,郁胜宗不禁看了一眼东重卿,却发现他也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 大家听渡平继续说道,“孔雀大理国因为滥用巫蛊之术,引发了蛊灾,甚至危及北燕西陲地区。就在大家说着穷奇不好的时候,平南王却发现穷奇是能平复蛊灾的瑞兽。” 郁胜宗望向地上的两尊穷奇骨架,叹道,“估计从那时候起,穷奇才被封为镇国神兽吧。” 渡平道,“此后,平南王为北燕立功无数,中间还有些功劳不仅仅是针对北燕,南楚、大理也从中受益。百姓从中选出七大功劳,津津乐道。其中前三功刚才已经说了,一个是恢复长安市集秩序,一个是收复穷奇,另一个是平复蛊灾。另外四样北抗狼蛮什么的,我想你也能明白吧......” 祁少悲此时已经不再朗声读出来,低着身子把这石碑看到最后,叹道,“平南王每一件功劳,写出来都是轻描淡写,却不知里面付出多大的努力。就拿这条'北抗狼蛮'来说,又不知死了多少人,平南王又流了多少血?只叹权奸当道,殇帝昏庸,只怕平南王拥兵自重,这才逼死了这位大英雄。” 风霜儿奇道,“殇帝昏庸?他既然叫殇帝,应该是年纪幼小,又怎么能胡乱怪他呢?”众人纷纷莞尔一笑,只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是与众不同,看到事情的重点都和旁人不一样。不过听完也确实感觉奇怪,早夭者为殇,为何祁少悲却说他昏庸?于是都看着祁少悲。 祁少悲不屑地笑道,“殇帝是咱们的大楚天子封的名号,殇帝在位虽然只有三年,但实际上他等位的时候都已经二十岁啦。固然年轻,也总该有点判断力吧。 北燕最后一代皇帝在他们的历史记载中,是叫天祚帝的。恐怕也是南楚也吃了这位平南王不少苦头,有意顺着燕天祚帝的意思进一步抹黑平南王吧,要打造一个欺主少母孤的阴谋家形象,所以才把天祚帝硬是改成了殇帝。当真可笑。” 凤七九撇嘴道,“你怎么知道这石碑上所刻,就不是真的呢。” 东重卿厉声道,“你爱信不信!” 王翩羽和凌长风也颇多焦急,要寻找亲眷,到底是凌长风年长一些,打定主意,说道,“诸位,莫要忘了我们来此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这里是主墓室。不知朝凤郡主、凌少侠和王二公子不知被关在什么地方了,咱们分头找吧。” 祁少悲把冲动的东重卿拦下了,打圆场笑道,“七九,你少说两句吧。根据这石碑下的记载,这里有间墓室藏了大量的北燕文献。若能找出来,搞不好真的是真的呢。三王子殿下您也莫要冲动,凌大侠所言不错,此处地方太大,但若贸然分头行动,恐怕福祸难测,要我说,还是继续一起行动吧。” 东重卿这才将袖子一甩,狠狠作罢。 第三十七章 墓室寻机巧 风霜儿上下打量了一下四周,转身说道,“宗哥哥,你快来。” 郁胜宗走近了问道,“怎么了,霜儿。” 风霜儿敲敲石碑背面的那块滑坡道,“好像是空的。但是石板太厚了......” 凌长风走上前,一撸袖子道,“我来吧。”说罢在滑坡上上下下摸索一遍,最后在底部一块地方停住了,点点头道,“确实有一道暗门,但是需要触发机关才可以。你看,这里有个孔,有点像个钥匙孔......但我从没见过哪道门需要这么大的一把钥匙......” 风霜儿灵机一动,牵着郁胜宗的手走到那具枯骨面前,紧张道,“宗哥哥,你、你把他怀里的刀拿出来.......” 郁胜宗却是犯了难,道,“霜儿,这位前辈的尸骨在此恐怕都坐了三四十年啦,我要是把刀拿出来,前辈整个骨架都要散开了.......难道你的意思是.......”他尚自猜测,却听“哗啦啦”的一声,原来是东重卿心急如焚,气急败坏之下竟然胡乱将刀拔了出来。那副枯骨果然如同郁胜宗所说一般,散落了一地。 众人愕然,风霜儿吓得尖叫一声,渡平则是上前眉毛一扬怒道,“你这人怎么回事!” 郁胜宗也颇为奇怪,初见这东重卿之时,只觉得此人身体羸弱,一身病骨,但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怎的到了此地居然暴躁如斯。但郁胜宗也知道此时行事不可鲁莽,是以拍拍渡平道人的肩膀。 渡平道人尚未做反应,忽听“桄榔”一声,东重卿双膝一跪,浑身乏力,居然连刀都拿不稳,掉在了地上,接着便昏死过去,不省人事了。郁胜宗大急道,“殿下!殿下!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巫蛊发作了吗!”此时事态紧急,郁胜宗也顾不得这些王室秘辛,当着众人的面给说出来了。 众人闻之,都大吃一惊,凤七九在众人当中虽然最是见多识广,但一路同东重卿吵架拌嘴,懒得理他。非尘、渡平急的满头大汗。只剩下凌长风一人,还算冷静沉着,他蹲下身子来,翻开东重卿的眼皮,又号了号脉,从随身的行囊掏出一枚丹药,送入东重卿嘴中,又查探他的脉搏,已经趋向平稳。这才说道,“蛊毒发作,但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郁兄弟,这东重卿到底是中了什么毒?你刚才说的巫蛊到底是怎么回事?快点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不许有遗漏。这么大身份人物要事死在这里可不是个人的事情,是国事了。” 郁胜宗长叹一声,只能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只有无名老人和百里二人之事,他觉得无关紧要,是以只是一语带过。 “哈!”听凤七九阴阳怪气嘲讽地尖笑一声,“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托付给一个女人,无怪这家伙朝不保夕了。” 陆胜楠听他言语里对女子颇多不敬,不禁不快道,“凤先生快人快语,可是对女儿家有什么偏见?” 凤七九微微一笑,却又不似方才那么戏谑了,说道,“抱歉抱歉,陆女侠不要误会了。凤某深居长安多年,什么生意都做。但最多的还是情报生意。而一般来卖情报的最多的,都是女人的。而这些女人当中,大部分卖的,可都是枕边人的情报哟。” 风霜儿听了也是心里不舒服,说道,“那有什么办法,如今女人多遭受偏见。好多女儿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爱情就是他们一辈子的事业了。偏偏你们这帮臭男人呀,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一个个都是花心大萝卜的性子。”她摊开双手,做无可奈何的样子,旁的人瞧她小小年纪却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也不禁暗暗好笑。 郁胜宗打断道,“好了霜儿,你可少说两句吧。”说完蹲下身子,双手合十,对着那堆已经坍塌的骨架,默默念了句道歉,从行囊拿出一条包巾,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遗骨一块一块捡起来,念道,“前辈勿恼,待晚辈出去后,将您好生安葬了。” 非尘渡平二人瞧了,都是暗自赞许。渡平方才怒斥东重卿,虽说东重卿晕厥过去不是他的过错,但他仍觉心中有愧,盘坐下来,守在不省人事的东重卿身边说道,“你们去吧,贫道守在这里便是了。” 凤七九瞧了一眼,讥笑道,“你可不要像那位前辈一样,坐在这里,最后成了一具骷髅了。” 一路相处下来,渡平对这位凤七九倒也颇多了解,是以也并不理会,只是微微一笑。此人看起来脾气暴躁,实际上乃是为嫉恶如仇、刚正不阿、刚极易折所导致的,只有在遇到那种品行不端、或有违侠义之举之人,才会发怒。 郁胜宗从地上捡起风霜儿所说的那把刀,这才发现这把刀上细纹密布,不禁朝风霜儿笑道,“霜儿聪明才智,真在我十倍以上了。”众人不解,只有凤七九见多识广、凌长风精通奇技淫巧,心里有点数。只见他举起那把刀,朝方才凌长风所说的地方伸进去。听“咔”的一声,仿佛是钥匙和门锁吻合的声音。 郁胜宗轻扭此刀,忽听“哧”的一声,仿佛这古老的墓室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这面滑坡上,一道暗门终于打开了。 凌长风不待众人,一步踏上,轻扣墓门,确认没有机关陷阱后这才朝众人点点头。 众人进去后这才发现,比起外面恢弘壮观的主墓室,这里小的可怜。但稍微观察一下,只见石床、石凳、桌案、书架居然一应俱全,颇像是个活人居住的地方,不禁令人暗暗称奇。只是风霜儿上前轻抚桌案,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想来是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了。 而在这样的方寸之地,显然也并没有看见凌南飞等人的踪影 祁少悲瞧了一眼书架,拿起几个小折子,在微弱的火光下略微一扫,朝凤七九笑道,“七九,你瞧,这次可是你错啦。这书架上都是为平南王翻案的铁证啊。”说完,将其中一部小折子交给凤七九。 凤七九接过了胡乱看了几眼,不耐烦地扔还给祁少悲没好气地说道,“看不懂,我们这几个人里面只有你能看懂北燕文字。” 祁少悲接过来,翻译道,“也没什么,这张折子是平南王见黄河决堤,民不聊生,便向道宗皇帝请求向灾民发粮和赈灾的银子。但道宗皇帝这人委实小气得紧,只肯发放平南王所提一半的款额。最后平南王无奈,只好从自己的俸禄里扣除赈灾。” 谁知凤七九偏偏就像是和平南王杠上了一样,冷哼一声,“他不是武将吗,为何要做一个文官该做的事情?越俎代庖罢了。”大家也都知道他这脾气,又少了东重卿,气氛缓和了不少,都拿凤七九说的话当笑话听。 只有郁胜宗,对于平南王的崇敬只增不减。只是那些不满都放在肚子里,一个人郁闷,“像凤七九这样一张嘴就得罪人的德行,是怎么把黑市的生意做大的。” 非尘问道,“只是在这样一个墓室里,为什么要放给活人住的房间呢?” 郁胜宗道,“应该就是我行囊里这位前辈的居所吧。镇守地宫的穷奇也需要人去照料。真不知道这位前辈姓甚名谁。” 祁少悲从桌案上一堆书卷中拿出一本大部头,收入自己的行囊,他瞧郁胜宗一脸惊愕,辩解道,“安心啦,守墓人的日记。内容太多了,还是北燕文字,我带回去慢慢研究。我是丹青客,又不是盗墓贼。再说了,你出去要事给他立墓碑什么的,不得给人留个性命啊。这不全指望这个大家伙了吗。”说完,扬扬自己的行囊。 郁胜宗却还是颇为不放心,他总觉得这几个长安黑市的人里面除了一个聿明宝以外,行事都有几分邪气,道德标准也比他时长接触的名门正派子弟要矮一截。是以祁少悲就算这么宽慰他,他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众人走出房间。渡平看他们出来了,问道,“如何了?” 凤七九耸耸肩道,“一样的,还是没见到活人。对平南王歌功颂德的记载倒是一大堆。” 王翩羽中再也忍不住,大声道,“二哥!二哥!你到底在哪里啊!二哥!”众人都是被他吓了一跳,郁胜宗冲上前去拦住他,王翩羽却仍然不管,放声嘶吼,最后已经几乎成了哭腔。 郁胜宗心中有点恼怒,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好让他冷静一下。说来也奇怪,素日里郁胜宗碰到大事也还算把持得住,沉着冷静,只是瞧着这个由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小师弟如此神色惊慌,便不由得有些生气。 却听“啪”的一声,却是陆胜楠在他身后刁住了他扬起的手腕。郁胜宗回头一看,只见师姐脸生寒意,冲他摇摇头。他自知错了,低下了头,退到一旁。由陆胜楠上前拍拍王翩羽的肩膀,温声安慰,王翩羽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下来。 众人瞧见王翩羽的一番狂态,当即决定,稍作休整。风霜儿不肯放弃,不愿意和他们坐下来一同休息,却是没有得到更好的线索,最后也只能作罢。此时疲劳如她,也不管害怕不害怕了,和郁胜宗并肩坐在地上,靠着平南王的棺椁,头枕在了郁胜宗的肩膀上。 郁胜宗见她在自己肩头轻轻合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明艳动人。情不自禁,趁着没人注意,在昏暗中轻轻吻了一下风霜儿的额头。 风霜儿没有拒绝,只是“吃吃”地傻笑。 郁胜宗此刻心满意足地抬头看去,瞧着地宫穹顶的夜明珠做出的星空图,美轮美奂,不禁痴了。他心中暗想道,“这平南王对于穷奇还真是病态一般的痴迷。传说穷奇兽可做万人敌,平南王或许为人正直,但他如此痴迷穷奇,这又何尝不是暗示平南王一生对力量的追求呢。 不过说来,这平南王和穷奇还真是有几分相像之处。世人皆以为穷奇是为祸人间、赏恶罚善的凶兽,可他偏偏是祛除蛊害的瑞兽。世人都以为平南王是个窃取天下,不仁不义,无礼无智又无信的第一大恶人,却不知道他穷尽一生维系中原太平,费心费力。像,真是很像。 这王陵地宫倒真是处处穷奇,棺椁上刻的是穷奇,石碑边缘雕刻的也是穷奇,长明灯雕刻的也是穷奇的模样。就连穹顶.......”想到这里,他不禁发出“咦”的一声。 地宫穹顶的星空图,点点夜明珠连在一起,隐约也是只穷奇的模样。只是这一只穷奇,只有一只眼睛,看上去不那么协调。 郁胜宗从怀中掏出那颗夜明珠,暗想道,“这支簪子是原来是相剑先生的。先生又说这是风前辈留给他的.......风前辈和此事到底有什么关联.......”想到这里,他纵起轻功,飞奔上滑坡,又顺着墙壁向上爬去,但爬到一半就已经力竭。他只能摇摇头,跳了回去。 此时众人已经听见了他的动静,都不约而同地问道吗,“怎么,有什么发现吗?” 郁胜宗一指头顶,说道,“你们看,穹顶的星空图,有点像一只穷奇。但是好像少了一只眼睛。不知道缺少眼睛的那一块有没有凹槽一类的东西可以放进去一颗夜明珠呢?” 凌长风双手叉腰,仰头一看,沉吟道,“确实如此。说不定能触发机关,但是这个高度,这颗眼睛的位置不光在穹顶上,而且不在墙根,正好在正中央。若要在这个位置,仅凭一己之力,镶嵌一颗夜明珠,必须轻功过人,而且身形灵巧,体重不能太重。你看,你先得一口气从坡顶爬到穹顶,这是垂直的地面,其后只能借中间的几盏小长明灯,一点点荡到中间。此举极其危险,若是我三弟的话,到还有点可能,我轻功不及他,怕是有心无力了。”言下之意,隐隐有“你们恐怕就更不行了。” 虽然众人大都是颇为心高气傲之辈,但望向穹顶,也不由得心生胆寒,只觉得凌长风说的不错。 却听众人身后,王翩羽站起来,说道,“小师兄,我去试试把。” 郁胜宗颇为头疼,逍遥游虽然是天下一等一的身法,但是以王翩羽此时修为,轻功造诣最多胜过凌长风一筹,更不用说以轻功冠绝天下的南飞雁凌南飞了。只是此时众人之中,确实是以他轻功最佳。 但听肩头小银风“吱吱”叫声,郁胜宗心中这才有了主意。 第三十八章 空棺成谜 只见小银风“吱吱”叫了两声,郁胜宗将夜明珠交给了它。它心神领会一般,一手捧着夜明珠,蹦蹦跳跳又上了王翩羽的肩头。 郁胜宗笑道,“翩羽,你先使逍遥游的功夫爬到穹顶,然后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小银风吧! 王翩羽一点头,纵起逍遥游的身法,众人无不感慨,当真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身姿优美。几乎就只几下,已经爬到了穹顶。 他肩膀上的小银风早就得到了指示,王翩羽一飞身上了穹顶,便跳上眼前的一盏长明灯。只见小银风身形灵巧,蹦蹦跳跳,以几盏长明灯为凭,一下就跳到了穷奇星空图缺了一只眼睛的地方。 只见小银风向前轻轻一跃,一颗珠子已经镶嵌了进去。他一点点下坠,已经被跃出的王翩羽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却听“轰隆隆”的一声,平南王的石棺缓缓升起,,而那石棺下面出现了一道暗门。再由凌长风和非尘二人先行跃下,其他人紧随其后。 此处相较于上面,则空旷了许多。周围空荡荡的,只有一条笔直的道路,通往三只棺椁。三只棺椁后放着一只剑匣和一个小台子。 凌长风目瞪口呆道,“厉害,在地宫的下面还能再建立一个地宫。” 众人一步步上前,走近了才看到棺椁上还有几个字。祁少悲一一读去,叹道,“这中间是平南王妃,左首是平南王世子,右边是平南王家次子。可怜啊,家破人亡了。” 郁胜宗学着非尘双手合十,低头念了句阿弥陀佛。走上台子,上面有一部古卷。 翻开古卷,满是灰尘。 正开头又是凌未然之前所吟诵的那首诗: 城外孤陵望塞北,壮志难酬燕不归。 黄沙百战身不死,铁蹄过江云不回。 人心不古自难测,将星何故犯紫薇? 古城边关清一啸,出其左右还有谁? 直到这时,大家才能真正明白这首诗的含义。前两阙都是说的平南王生平战绩,特别是北抗狼蛮一举,那是天下所有人,无论燕楚,抑或大理,尽皆收益之事。 第三阙是感慨平南王的身世结局。一代贤王,功高盖主。紫薇星向来泛指皇帝。他一个王爷,赤胆忠心,平白无故怎么会去染指皇位呢。 最后一阙是感慨平南王生平所为,从此天下再无一人可超过了。 而让郁胜宗颇为惊讶的,是这首诗下面的名字,是玄霞子。 原来这首诗是玄霞子做的。 再翻几页,上书几个字。 百生烟云录。 郁胜宗低声念道,“余作烟云录二十载。天下英雄唯平南王一人耳。呜呼!今惊闻平南王身死,折戟沉沙,数载心血,付诸流水,何必再做百生烟云录?不胜悲夫。归去归去,不若弃剑归隐,马放南山......” 他对风霜儿道,“原来你从玄霞老前辈那里赢来的的残卷里被划掉的第一名,都是平南王。平南王死后,玄霞老前辈心灰意懒,再也不修订这百生烟云录了。说不定他老人家出家做道士也是为了这件事呢。” 风霜儿点点头,二人正待继续翻阅下去。 却突然听见一声娇斥,一道倩影一闪而过,众人一惊,那女子居然上前到郁胜宗面前去抢这部古卷。 郁胜宗本待出手,王翩羽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那女子一声怒喝,一把长剑样的武器,已经斩出,却被王翩羽出剑而挡。 此时众人才看清,那武器是似剑非剑,似刀非刀。 王翩羽和那双美目却是四目相对,情不自禁喊道,“龙姑娘!” 那龙姑娘却是美目一瞪,伸手要去抓案子上的古卷,腕子已经被王翩羽拿住了。 龙姑娘微微冷笑,运起内劲。王翩羽不禁一震,再也无法抵挡,只能撤剑怒斥道,“龙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却听一声长啸,几个人影从上面破壁而下。一眼看去,自然是风起云、面具老人二人了。 而在他们身后,有一只庞然大物,在昏暗之中,轻轻扬起翅膀和尾巴。 众人无不大惊,没想到居然还有穷奇魔兽存活于世间。 风起云笑道,“她是要来同我等共分一杯羹的。” 王翩羽听的此言,虽然与龙姑娘方才还是兵戈相见,但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将龙姑娘拉到自己的身后。 而郁胜宗此时心头更多的是无尽的怒火,他想到上面平南王的棺椁已经可能被他们一举打碎,走上前去,大声道,“风前辈,我还道你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没想到你们对死人都不知有一点尊敬!” 风起云傲然笑道,“你原本以为我是个好人吗?老和尚他们都说了,要是我一旦出来,指不定要有千千万万的人失掉了性命。如今破了口棺椁而已,你小子紧张什么?”接着他咳嗽两声,清清嗓子,说道,“好了,你们众人散开,我们今天无意伤害你们。你们身后之物,我要定了!”说完,手指他们身后的剑匣。 郁胜宗低头不语,把玩着手里的承影剑。 众人之中,虽然郁胜宗年纪不大,但此时他的武功已经隐隐与非尘渡平手,便是比起凌长风,也只逊一筹。更何况,只有他似乎与风起云相识。是以隐隐之中,大有以郁胜宗为首的样子。如今众人见郁胜宗不动,也都以静待动。 风起云见他不动,还道郁胜宗心里还念着二人旧时交情,默许了自己,是以一步步地走上前去。 却听“呛”一声,承影已经出鞘。 此次风起云已经有了防备,不敢托大,手中凝成一把气剑,此次已经是用上了七成功力。 只听“噌”的一声,风起云气剑对上了郁胜宗的承影,一边是宝剑锋利,一边是剑气纵横。空荡的墓室里一时之间肃杀之气弥漫。众人有心相助,竟然不能靠前。 就连那一直以来默然不语、不曾出手的面具老人,也情不自禁多看他们几眼,眼中精光扇动,若有所思。狂热之中,不乏欣喜之色。 郁胜宗所长者,在于内功深厚,承影锋利,不在招式。每剑一出,只是简单的刺、斩,但剑剑生风,剑剑凌厉,每一剑都阴阴有一两分雷霆之势。 风起云所长者,在于霸武心诀的修炼,较郁胜宗精进。同时,他身为相剑阁的上代阁主,见识极广,擅长百家剑术。他手边气剑使出来,不光是内功精深,剑气纵横,还同时深得相剑、少阳、回风等数家剑法精髓,其中还有华山剑法的精要。 风起云占利较多,但也确实是无意伤害到他,是以未下杀手。 只听“噌”的一声,风起云倒退两步,笑道,“小子还是快点退下吧。霸武心诀我只传了你总纲,你如今年纪轻轻,居然能比我进步还要快。只是你修行日浅,还不是我对手,退下吧!” 郁胜宗踉跄几步倒退下来,单膝跪倒,以承影的剑鞘撑在地上,嘴角缓缓有一丝鲜血流了下来。风霜儿担心他,抢上前去扶住他,对风起云喊道,“老阁主!老阁主!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公子和我提过好几次您,您放了凌少侠他们,和我们回相剑阁吧!” 风起云看着她,不由得心里一怔。 像,真的很像,像极了然他这十八年来朝思暮想的人儿。 只是他很快就摆脱了自己的心有思绪,面有慈爱之色,缓缓道,“你带胜宗下去吧。我们此次真的无意伤害任何人.......” 郁胜宗将抬头正气凛然看了一眼风起云道,“风前辈,你很好啊,您授予我不世出的奇门内功—霸道心诀,碰到这么棘手的事情,你还不为难我,刚才一战你有三次可以杀死我的机会你都没有下手—风前辈,你待我确实很好......” 风起云道,“你也不必自谦,你如今功力日益精深。单论内力,四妙七绝也不及你。所困者,不过招式生疏,见识寡陋罢了.......” 郁胜宗冷笑了一声,“风前辈你待我确实很好......可是,朝凤郡主呢?凌少侠呢?你们为何要为难与他们?那星儿宫女呢?太守家的婉儿姑娘呢?他们又凭什么因为你们而失去自己的生命呢?!” 风起云叹气道,“唉,真是个孩子......” 戴面具的老人却是一步一步向他们走了过来。 他一步一步走着。郁胜宗细听,却发现几乎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风起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转身道,“宗主.......” 那面带面具的老人将手一抬,示意他不必多说。 “好身手。”老人沉声道,“前途无量,”说着,声音忽然越来越尖,“前途无量......哈哈哈哈哈哈。”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 “宗主不可!”风起云冲上去,只见老人身影一闪,忽然就转了风起云的身后,风起云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背后已经受了一掌。 这一掌外力极强,将风起云打出好远,一直撞破墓室的墙壁,扬起一片灰尘。 众人为此一惊。方才众人以郁胜宗为首,是因为郁胜宗与风起云相熟,而且风起云虽然与他们站在对立面上,但至少还讲些道理。 而此时这名老人,眼见丧失心智,连自己的手下都打伤,一时之间人人自危。所有人都将手放在兵刃上。 那老人笑的声音越来越尖,忽然说道,“诸位,在下可要得罪了。”听这口气,倒似乎和这些人是同辈人一般,就像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忽然转瞬之间他已经转到众人身后,所有人的身后大穴一一为老人所点,跪倒在地。 只有非、渡平与凌长风三人武功较高,穴道并未完全被老人所点,想要站起身来反抗,却听三人齐声惨呼,原来是老人早已察觉,居然又在眨眼之间,一手抓碎非尘的肩骨,又一手折断渡平的腕骨,最后一掌贴上凌长风的胸口,眼看就要吐出掌力,震碎凌长风的心脉。凌长风却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触动手中机簧,衣服胸前的机关忽然吐出两道银光,打在了老人的手腕上。 “啊!!!”老人一声惨呼,撤退几步,万幸这一掌并为吐出掌力。 穷奇凶兽见主人受伤,长啸一声,一跃上前,将凌长风扑倒在地上,张开血盆大口,便要咬掉他半个脑袋。 郁胜宗虽然倒在地上,但意识还在,情不自禁喊出声来,“不可!” 那穷奇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失去了对郁胜宗的兴趣,它转过身去,缓缓松开压着凌长风的爪子。眼睛里,有几分疑惑。 这一针恰巧定在他心脉要穴上,他长吐一口气,逐渐恢复了神智。 风起云也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捂住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宗、宗主.......” 老人盘坐在地,悠悠叹了口气说道,“无碍了.......”此时声音,已经恢复了苍老,威严。 老人站起身来,瞧着躺在地上的众人,摇摇头,一脚踏上前去。“起云,你若无爱,替我看好红儿。” 风起云行了一礼,牵着那头穷奇,退下去了。 老人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口棺椁,怒吼一声,一掌拍向左首世子的石棺。 那口石棺发出一声惨叫,随即碎成块块碎片。 郁胜宗虽然心中惊惧,抬眼望去,却发现那口石棺里,并无尸骨。 老人踢开脚边的石块,看了一眼卷宗,却并没有去读他,仿佛毫无兴趣一般。 接着他走上前,面对着那剑匣,他轻抚匣盒,枯老的手指轻轻拂过,接着这只枯手穿破石棺,从里面拿出一柄剑来。 只见古剑剑身,异光流彩,宛若流星。 但那老人显然并不是很满意,他冷哼了一声,向身后一掷,那柄古剑深深的刻入墙壁深处。 他冷哼一声,从案子上抢起那部古卷,便要离开。 “等等!” 忽听一声怒喝,只见方才还倒在地上的郁胜宗,缓缓地站起来。 原来他虽然也被点中穴道,但老人神智丧失之下出手轻重难测,这一下点在郁胜宗的背后的手法并不甚重。再加上他体内的霸武真气一急之下,乱冲乱撞,转眼便解了他的穴道。 只听承影出鞘,郁胜宗拼尽全身之力,刺向了老人的背后。 第三十九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 剑风凌厉,固然能伤敌,但也告知了敌人自己的所在。 老人长啸一声,身子一矮,躲过了郁胜宗的拼命一击,绕到了郁胜宗的身后。 老人面不变色,单手向身后一张,只听从刚刚被他斩入了墙面的古剑,发出一声龙吟,竟然破壁而出,飞入了老人的手里。 郁胜宗见一击不中,身法突变,再向老人刺去。 老人冷笑一声,古剑一扬,却并没什么精妙的招式,入郁胜宗一样,都是些笨拙的刺、劈等基本动作。但他每次挥剑,都仿佛有万钧之力。 若说郁胜宗内功精深,每一次出招都隐隐有雷霆之势,那么这老人同样招式简单,而每一剑击出,都有雷霆万钧之势! 却听老人剑出,郁胜宗手中的承影再也拿捏不住,震脱了手。老人乘胜追击,将古剑向半空中一抛,以手捏住剑尖,以剑柄伤敌。 自有剑法以来,恐怕从来没有一个人这般用剑! 老人将剑柄向前一推,这一下正好撞在郁胜宗胸口。 郁胜宗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便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飞了出去。他只觉得自己撞上了墓室的墙壁,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在黑暗中缓缓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他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郁三站在那里,手臂结实,根根青筋暴起。他站的远远的,看着他。 “爹!”郁胜宗情难自已地喊了出来,却只觉得郁三走得越来越远,一直走到一口熔炉。熔炉火烧得正旺,熊熊燃烧,宛若巨兽血口。 “爹!”郁胜宗又大喊了一声。 郁三回头看了他一眼,却纵身一跃,跃入了锻造炉内。郁胜宗大惊,纵身向前,却见那熊熊大火之中,跳出一只庞然巨兽。赫然是一只穷奇,却已经比王陵地宫外那副最大的枯骨,还要大了一倍不止。几乎如同兴庆宫的主殿的大小,而且此刻这只穷奇的全身,还被包围在熊熊烈火当中。 郁胜宗大惊,见那穷奇反扑而来,却不想躲避。 “轰!!!” 灼热,疼痛,我在无边的痛苦中想要疯狂的嘶吼,即使这样做并不会让他减轻痛苦,却发现他张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与那只穷奇,合为一体了。 他被那声巨响惊醒,坐起来,却听见一人说道,“躺好,莫要动。”这才明白,方才是南柯一梦。 此时他眼睛尚未能睁开,只听见耳边两三人来回走动,鼻子里能闻到阵阵药香。 他只听见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轻轻说道,“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会很好的,别担心,大家都活着......” 这声音仿佛有一股足以令人心安的力量,只是这安定的声音当中,隐隐约约有几分悲意。 郁胜宗不再多想,也不管这是哪里,昏睡了过去。 那医治他的男子,见他安睡,总算放心了一些。他轻叹一口气,示意旁边的药童手脚放轻,勿要惊醒了郁胜宗。 他走向主房,只见非尘、渡平和凌南飞身上都缠着绷带,上了金创药,面色如常,见了此人,都是点头道谢。他点点头,淡淡一笑,转身出去了。 接着他走出这昏暗的药房,到了隔壁两个房间。这个屋子里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赫然是东重卿和朝凤郡主二人。 这两个人都是奄奄一息,此时已经是出的气多,入的气少。 东重卿看着他,怒目圆睁,“你......你便是真正的王怀川!我东重卿便是死了,也......绝不会受你一份恩惠。说着,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扯掉扎在自己身上的药针,想要走出门,可是没走几步,便栽倒在地。 朝凤郡主此时已经是泪流满面,说道,“堂哥,堂哥,是我害了你......王公子,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实在不应该错爱上你......你不要再白花力气医治我二人了,你、你便成全了我,让我追随我堂哥去了吧。” 那声音温和的人不是旁人,正是真正的圣手孟尝君王怀川。 原来自从那日郁胜宗被打晕之后,老人和风起云居然真的没有下杀手。凤七九的穴道首先自行解开。接着他又替众人解开穴道。抬着不省人事的郁胜宗和东重卿,以及身负重伤的非尘、渡平和凌长风三人,一点点走出王陵地宫。却发现朝凤郡主和王怀川已经被释放出来,捆在了兴庆宫。 众人得救,几名伤者则被手忙脚乱得抬去了王怀川的私人药庐。 他面色如玉,神色俊雅,却不同于相剑的书生气,又不同于凌南飞的江湖气。更没有丘若君那样的阴鸷。 只是此刻的他,悲痛之色更重。但他温文尔雅,大是不同于常人,并不发作,只是吩咐两名童儿将东重卿搀扶回病床。东重卿却是破口大骂,“贼贱人!我东某用得着你来说嘴吗。说完,他推开了童子,东摇西晃地走了出去,“小王我便是死在外面,也好过看你们这一对狗男女,卿卿我我。”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了玉孔雀,砸向了王怀川。 王怀川见无法再想,也只能任由他远去,只是仍然放心不下,吩咐了一个童子,远远跟着,莫要让东重卿走远了。 他转身对朝凤郡主说道,“郡主娘娘,您,您回头还是劝劝他吧......” 郡主却紧紧攥住他的手,流泪道,“王公子,我堂哥人,其实很好的,他这么做其实、其实是为了成全我俩......” 王怀川摇头道,“蛊毒无药可医,朝不保夕,谈何成全?但凭王某医术,只要你二人肯配合,十年平安无恙,王某还是有把握的。你二人会大理后,喜结连理,同心同德,定能享得天寿。便是十年后,当真再生什么变故,凭王某一身本领,定能研出解药,你听我的,好不好?”说到最后,情真意切,王怀川哽咽着,望着她的眼睛。“只要你能安然无恙,我王怀川纵然百死,也是心甘情愿。” “不!”朝凤郡主说到情深处,投入王怀川的怀里,“不!我不回大理!堂哥虽对我我一往情深,但,怀川,你,你还不懂我的心意吗?!” 王怀川对她用情极深,轻抚她的秀发,默然不语。 风霜儿去看郁胜宗的伤情,路过此屋,不禁低声咳了一声。 王怀川吓了一跳,终究是中原读书的男子,反而比郡主这等异邦女子更多几分羞态,他红着脸,推开郡主的怀抱。 郡主虽有些埋怨,但并不怪他。只是淡淡一笑,整理一下仪容,冲着门口的风霜儿招招手,让她进来。 风霜儿低着头走了进门,不知怎的,在这真正的朝凤郡主这雍容华贵的气质之前,有几分惊慌无措。 郡主淡淡一笑道,“你和郁少侠,是很好的朋友?” 风霜儿点头,奇道,“郡主娘娘怎会知道?” 郡主笑道,“我便是为情所苦之人。你们这对小情人,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风霜儿又点头,却不说话了。 郡主道,“我堂哥为了我,远离家乡千里,在此地人不生地不熟的,多蒙郁少侠的照顾了。”接着,她从怀中掏出一部书卷,交给风霜儿道,“霜儿小丫头,这部书卷烦你转交给郁少侠。我和我堂哥,怕是活不过明天了。这部书卷是我堂哥的心血,虽说有违孔雀山庄祖训,但毁掉也太可惜。只能再麻烦郁少侠一次,让他替咱们跑一趟,将我兄妹二人的骨灰,和这部书卷,交还给孔雀山庄了。” 门外,日头渐西,黑夜将临。 郁胜宗悠悠长叹一口气,终于醒转过来。 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想从病榻上站起身来,却觉得肩头一阵剧痛,隐约间还能看见用什么庞然大物,用绷带缠在自己的肩膀上。 却听“吱吱”两声叫,原来是小银风从角落里露出了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他三跳两跳,有意要跳上郁胜宗的肩膀,郁胜宗赶紧冲他摇摇手,吃力地将他举在了自己的右肩上。 郁胜宗的肩头站着小银风,缓缓地向门外走去,但见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一团熊熊大火不断地燃烧。 风霜儿、陆胜楠、王翩羽、非尘、渡平、珑远、凌长风、玲珑郡主、凤七九一众人等,都站在火堆边默然不语。 远远的,王怀川一身洁白医家服饰,在熊熊火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火光映照下,医家子弟原本云淡风轻的性子,此时也禁不住心中无限的悲痛。只见他头发在火光之下,竟然有一些逐渐转白。 他缓缓坐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对小巧玲珑的玉孔雀。 “可叹啊。” 郁胜宗身后,有一只宽厚的手搭上了郁胜宗的肩膀。 郁胜宗转身看去,原来是那名要他去找出朝凤郡主行宫的老人,还有那面如死人的百里。 郁胜宗此时也明白了,他双膝跪下,不由得呆了。“前辈、百里大哥,胜宗,有负所托......” 老人将他扶起,叹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件事原本就是无几分希望,他们,也从来没有怨恨过你。你起来吧。” 郁胜宗站起来,一抹眼泪道,“前辈,其他人都还安好吗?”他有心询问其他人众人情况,但见大家都围在火堆旁,只能问身边这名老人,也不知道他对事态了解多少。 老人双手靠背,一脸高深莫测道,“大都无事。非尘、渡平、凌长风和你受伤最重,但都是皮外伤,并无大碍,只是.......” 郁胜宗见他停顿,抢上去问道,“如何?” 老人说道,“王怀川和朝凤郡主虽然放了出来,但凌南飞凌少侠和罪首之一凌未然还是下落不明。” 郁胜宗瘫坐在地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冲着火烧云乜呆呆发愣。 老人冲他抱拳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友,凌家的事自有玲珑阁操心,你也别太过担心了。待此间事了,就赶回华山派吧。”他见郁胜宗脸上仍有不解之色,笑道,“快回去吧,华山还有一桩事情,等着你去了呢。”说完,转身便走。 那百里却颇多几分恋恋不舍,那老人回头看他一眼,却是点点头,百里才像是鼓起极大的勇气,上前一步道,“郁兄弟,贵派掌门成先生,近年身子可还好?每天能吃几碗饭?是否清瘦了些?” 郁胜宗却是一呆,只觉得这百里当真是古怪。自己和他交情不深不浅,他不问自己安好,却向师父请安,真真是奇哉怪也。只是他自己原本就不是量小之人,对这百里又天生多几分好感,是以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并不反感。更何况他问候的是自己的师父。于是道,“谢过百里大哥关心。家师安好,饭量不变,还是一餐两碗,身子康健。” 百里眼里有一丝欣慰闪过,“很好,很好......”说完冲郁胜宗一抱拳,转身去追随老人了。 老人感到百里追了上来,笑道,“心事了了?” 百里低头道,“恕属下大胆妄为。今日,还要多谢宗主成全!” 老人笑道,“罢了,这是你建立多年汗马功劳,应得的。” 忽见前方一人一兽掠过,站在二人面前,正是风起云和穷奇兽。百里低身行礼道,“见过风军师!” 风起云笑道,“以后见我不必行礼。宗主,这次计划还算顺利,虽然没拿到正品泰阿,但拿到这本手札,也是好的。只是宗主的病.....” 老人抬手让他打住,沉声道,“无妨,只是旧地重游,触动我的病情罢了,不碍事。” 百里不明道,“宗主,属下实在不知,宗主此次行动的玄机所在。” 老人看他一眼,又看看风起云。风起云见气氛渐冷,赶紧打圆场道百里是天道六剑之首,又是您的贴身侍卫。虽然您多年来一直坚持,天道六剑只执行任务,不问缘由,不问宗中事务,可百里大人毕竟是天道六剑的首领,又要时常负责做您的贴身侍卫,这.......” 老人说道,“不用说了。”说完冷眼扫了一眼百里,“下不为例。”再没有下文了。 风起云瞪了他一眼,又跟着宗主远去了。穷奇也是模仿风起云,瞪他一眼,渐渐走远了。 只留百里一人,满身的冷汗。 第四十章 风光无限好 “嘶......啊、啊啊啊啊啊。”王怀川在一旁缓缓地替郁胜宗换下一层又一层的绷带,只是郁胜宗痛的厉害,忍不住喊了出来。风霜儿在他右边,按着他完好的那只手,安慰道,“没事的,宗哥哥,很快就好了。” 陆胜楠也是满脸的关心之色,拿出一只手绢替他擦去头上的细汗。 王翩羽则拉了一只小板凳,坐在一边,看着他们。 相较于郁胜宗,此时的王翩羽,更担心的是他的二哥——王怀川。他看见王怀川未满三十岁,头上根根银丝,居然是清晰可见,心里叹了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情是何物?情是何物?唉!” 只见那纱布一层一层最终解开,郁胜宗却吓了一跳。 他的肩头上趴着一根硕大无比的巨兽兽爪骨,森森白骨,瞧着甚是渗人。其他人虽然也有几分触目惊心,却并不似郁胜宗那么惊讶。 王怀川此时脸上颇多尴尬之色,笑道,“郁兄弟莫怪......当时事出紧急,若不即时医治,这一条臂膀定然是保不住了。我们想要寻找一些木头为你接骨,偏偏郁兄弟修炼的内功甚是古怪,我们用寻常木材替你接骨,却一下子就被你体内霸道内功震断。最后还是凤七九......他、他拿出几根穷奇的骨头,说是从未遇见过此物,说不定硬度更强于寻常钢铁,我们加以一试,居然还奏效了.......”说道这里,他不由得讪讪一笑。 只是这东西哪里是凤七九随意拿出来的?此人商人本色,瞧着穷奇骨奇货可居,居然顺走了好几块,想要加以研究,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成为黑市的红货。 郁胜宗此刻仍然是疼痛难耐,皱眉道,“甭管怎么回事了,快快快帮我把这玩意弄下来......” 王怀川见他脸色越来越痛苦,不禁预感大事不妙,在那巨兽手骨上敲了敲,确实是坚硬如铁,他吩咐在旁边端热水递绷带的小童几句,不一会,那童儿递来了一把剪子,一把小锤。 郁胜宗疼痛之中,一眼瞥见童儿递来的道具,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王二公子,你你你你可别乱来。” 王怀川摇摇头,让童儿扶起郁胜宗。待他坐正,王怀川举起小锤子,在他肩头上的巨兽手骨上敲了敲,又拿小剪子把伤口缝合处撬开一点点,瞄了一眼。最后只能将小锤子小剪子往童儿手里的小盘子里一扔,向后一仰叹道,“长到一起了。” 郁胜宗一听,差点晕了过去。恐怕前几天做的穷奇梦也和这个有关了。 风霜儿紧皱眉头道,“二公子,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为什么会这样。” 王怀川道,“我也不知,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事情.......就是连用兽骨替人接骨的事情,我还是头一次见。只因寻常小兽兽骨细且脆弱,无法做接骨用。虎骨熊骨硬度可做接骨用,但一来得之不易,二来又有较高的经济价值,是以未曾见有人这般做过。似郁兄弟这等极端的情况,真是少见.......” 陆胜楠此刻眉头也像是拧到了一起,问道,“二公子,这东西......可有什么法子去掉?” 王怀川摇手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你们千万不要动这等念头。我方才已经试探过了,这兽骨和郁兄弟相连极其之紧。如今恐怕不仅仅是血肉,便是一些要紧经脉,骨头关节,都和这兽骨连到了一起。随意拔起,恐怕带来的伤害,超乎我等的想象啊。”接着他又敲敲那坚硬的兽骨,“恐怕。若无神兵利器,这兽骨怕是也不容易去掉啊。” 郁胜宗扶额苦笑道,“如此说来,此物倒是一件不错的防具了。嗯......倒也不错。” 众人瞧他这副滑稽、自我宽慰的样子,除了王怀川,都不禁笑了出来。王翩羽心中对他的推崇,也不由得更深几分,像他心胸竟然这般阔达,寻常男子,倒也确实比不上了。 王怀川瞧着他的样子,听他所言,也觉得有趣。郁胜宗天生勇武,身材较常人更为壮实。胸和肩都是颇为宽厚,这只硕大的兽骨在他肩膀上倒真像一个护肩一样。 只是郁胜宗乃是他一手医治,医者父母心,真叫他笑却也笑不出来。他瞧着这件特殊的“护肩”,仍然觉得有些扎眼,尺寸仍然有些大。是以又把童子叫来,吩咐几句。 那童儿退出房间,接着,捧着一只颇大的盒子,走了进来。王怀川打开了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只披风,只见这披风一片漆黑,只有中心一块,在有光的地方,能隐约看到有几分银光闪烁。 王怀川捧着这披风交给郁胜宗道,“郁兄弟,在下错治兄弟伤病,心中愧疚不已。如今看来,这兽骨虽然和郁兄弟血肉相连,无碍身子康健,但到底有碍雅观。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本是在下的新婚礼物,黑色部分乃是寻常披风,银色的这一块是天山特产的天蚕丝所制,刀枪不入,珍贵异常。挂在身后,可护住自己的后背心.......” 郁胜宗赶紧道,“二公子,不可如此。若无二公子,在下连这条臂膀都保不住了,怎么收下如此厚重的礼物来?” 王怀川冲他笑着摇摇头,转身问道“风姑娘,不知你是否精通缝补之事?寻一点兽皮,钉在这兽骨上,再将披风缝在兽皮上,将这块兽骨掩饰起来,倒也好看。” 其时江湖人士,带着护具的也有不少,如护肩、护手、护腿等等。只披戴一边的,虽然少见,但有那些口袋里少有孔方兄的,只带一边护甲,是以也不是没有。 风霜儿顺势接了过来。陆胜楠这些年照顾几个师弟照顾惯了,想要替她。只是她针线活也不怎么好,替他们缝补打架撕坏的洞还凑活。这披风如此珍贵,真让她缝坏了可糟了。 更何况这是送给郁胜宗的东西,若能让风霜儿亲手完成,显然是更好。 王怀川对郁胜宗道,“郁兄弟,你和其他人都是今天撤绷带的日子,如今你伤口虽然痊愈,但再多休息一天,静养一天。明天大家一同上路离开长安,也有个照应。 等到了晚上,她还有些放心不下,拉拉她的小手,带到一边低声问道,“小霜儿,你真的没问题吗,要不要姐姐给你帮忙。” 风霜儿爽朗一笑,说道,“陆姐姐这是只见过我打架的样子呀。却忘了霜儿原本就是公子身边的婢女呀。”说完走上前,在郁胜宗周围忙活了起来。 她先是用鱼肠古剑在兽骨上细细打下几个孔槽,然后比划了一下拿来的上架兽皮皮革,在皮革上安了机关,可以插进巨兽兽骨,但也可以随时拿下来。 接着就坐在一边开始将披风往皮革上缝去。 郁胜宗开始还怕自己坐姿不正,影响风霜儿下针,但是他大伤初愈,实在是疲劳的紧,不一会就伏案睡着了。风霜儿却是忙到半夜,将披风又展开了看看,心满意足地也合上了眼睛,睡在郁胜宗的身边。 第二日早晨,风霜儿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衣裳,原来正是郁胜宗的披风,想到二人夜里同桌而枕,手里捏着他的披风,仿佛他的气息还在这里,心里不禁甜丝丝的,好不受用。 却听外面忽然传来郁胜宗的一声怒喝,她匆忙跑了出去。 原来是郁胜宗手握承影,冲着非尘左砍右劈,伤口初愈,又是盛怒之下,毫无章法。非尘只是左蹦右闪,也不还击,说道,“郁檀越,你可莫要逼我。非因师弟走前可吩咐了我,绝对不能和你们华山的人交手,你再逼我,我可不管啦!” 郁胜宗怒气渐盛,说道,“你出手啊!出家人还道自己不打诳语呢,我呸!非因已经出尔反尔了,再多你非尘一个,也无所谓了!”言语之间,对少林一派,居然已经是毫不留情面了。 凌长风和渡平虽不知缘由是何,但都上前阻拦,渡平道,“郁少侠,大家有话好说,何必这般!”凌长风则道,“郁兄弟,大家也算是患难之交了,一起把话说开了,不就好了!” 却看郁胜宗怒气仍是不减,只是瞧着这二人,更何况凌南飞至今下落不明,他体谅凌长风,不愿与他为难,回剑入鞘,狠狠做罢。“非尘大师,我敬你是有道的高僧,成名的英雄。不为难与你。但非因一日不兑现他的诺言,我郁胜宗便一日不会放弃!”说完,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自己的大门。 风霜儿将他一把拉住,问道,“怎么了?” 郁胜宗愤然道,“这秃驴,之前明明自己承认武功不如我,不必再比。我今日问他非因在哪,何时见我师姐?他居然说,非因已经回去了,而且还说,当初虽然答应我,我若能胜非尘,他便见我师姐,但没规定何时能见。太狡猾了。”说完,气的直跳脚。 风霜儿眉头一皱,对非因也是颇多不满。但她更关心郁胜宗,她学着陆胜楠的样子,轻轻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说道,“好啦,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来,看看霜儿的披风合身不合身。”说完,将披风轻轻为郁胜宗披上。拉着他走到一处镜子面前。 镜中男子,高大英武。镜中女子,娇美无双。当真是一对璧人。 郁胜宗情不自禁地将风霜儿揽在怀里,用披风将二人一同盖住,轻轻地亲吻她的乌黑秀发。 风霜儿躲在他的怀里咯咯娇笑道,“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老实人呢,才不依你呢。”说着,像只小鸟一般,娇笑着脱离他的怀抱。 郁胜宗却不肯放她走,他拉住她的手道,“霜儿,跟我回华山吧。我去求师父......” 风霜儿睁大了一双眼睛奇道,“跟你、跟你回去干什么呀.......” 郁胜宗幽幽叹道,“唉,我想让师父替我俩做主,为我俩主婚。只是我爹失踪......这么多年了,如今若有能得相剑阁的帮助,我又多了几分希望......” 风霜儿似笑非笑道,“呆子,你想说什么呀。” 郁胜宗涨红了脸道,“我、我想咱俩先把婚事定下来,然后,三年后我如果仍然找不到我父亲的话,咱俩就按期完婚......” 风霜儿却咯咯笑道,“你这个人真是不害臊。你说要娶,我还未必肯嫁呢。你师父同意,我家公子却未必愿意呢。”说完她又转身过去,也有几分伤感道,“再说了,光是你有父亲吗?我爹爹妈妈也很早以前就离开我了,我也想找他们呢......” 郁胜宗道,“好,咱们今晚收拾收拾,明天咱们就回华山去,我和师父请示一声,咱们一块去中原寻亲去。” 风霜儿奇道,“怎么,难道我们不跟他们今天一起走吗。” 郁胜宗“哼”了一声,“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少林派的人罢了。” 再听门外人声鼎沸,马嘶颇欢,风霜儿透过窗子,见尘土飞扬,知道是众人走了。 凌长风自不必说,只能回一趟玲珑阁,不管如何,玲珑郡主他得先安全送回去。接下来继续追寻凌南飞的踪迹。 非尘奔回少林,至于非因到底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他没说谎—非因确实已经不在长安了。 那神秘的龙姑娘将王翩羽拉到一旁,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便离开了。 至于渡平和珑远二人,却并未回少阳宫,却是出现在了长安黑市的街口。 他二人缓缓走到凤七九的身后,只见他正在细细把玩一根穷奇骨,仿佛还在研究这根骨头的用处是什么。 “景玄。”渡平平静地道,“你父亲快不行了。” 凤七九却似乎毫无出动一样,手里的穷奇骨也没有放下,仿佛对于他来说,穷奇骨比他的父亲更重要。 “哦。”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珑远道,“如今,是时候让你重回朝堂了。”说完,他忽然和渡平一同行了个大礼。 “草民参见燕临王!” 凤七九脸上露出了苦笑。 在二十年前就被抛弃的棋子,如今该去往何处? (第二、三卷道是长安心不安完) 第四十一章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凤七九冷笑一声,“朝堂之事,于我何干?当年老头昏庸无能,老皇后又没有生育能力,妒火中烧,妃子们生一个孩子便扼死一个,还对外宣称是皇子早夭.......” 珑远大惊,赶紧抓住他的肩膀,小声道,“不可不可,这等要紧事你可不能在外面,随便乱说......总之,这封信你先拿好,所有的安排都已经写在里面了。无论你愿意不愿意,都和咱们说一声,咱们到时候也好回复宫主。” 凤七九颇为头疼,只能收下信。正好这时从外面跑进一个小厮,说道,“凤哥,人都来了,半年前就定好了的房间......” 凤七九不耐地将手挥了挥,说道,“明白了,你跟霍老大说一声,以后他经手的生意不用再向我汇报了。把客人带下去就是了。”又转身对珑远等人说道,“好了我知道了,让我考虑几天。你和渡平的住处,不用我操心吧?”说完,眼里依然是他那招牌般的戏谑。 那小厮跑了出去,为陆陆续续来的客人带路,走到了一间平房。小厮撮口吹了一声哨,地板便传来机关触动的声音,慢慢打开了一个出口。原来是屋子里还有几名形容粗豪的汉子,得到小厮的暗号,打开了地下室的出口。 几名客人随着小厮下了地下室,虽说是地下室,大小却几乎如同一个酒楼一般。 只见里面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几个样子粗豪的大汉,聚在数张赌桌前,或投掷骰子,或推着牌九。有几个怀里还拥着貌美如花的姑娘。 赌场上有输有赢。赢的自然是高兴,喝几口酒,再亲亲姑娘的脸蛋儿。那输的虽然气恼,身边的姑娘却盈盈娇笑,在汉子的耳边絮絮低语几句,便哄的赌输了的汉子们转怒为喜。 女人可真是了不起。 但那帮小厮身后的客人显然与这里格格不入,对着这俗不可耐的世俗图,不禁紧皱起眉头。 走在前头的小厮察觉到这帮新客人的不快,笑着圆场道。“几位贵客切勿着恼,你们的人已经在二层准备好雅间了,和此处自然是大不一样。请随我来。” 这几个人随着小厮走到一个楼梯口,随他下楼,打开了入口处的门,众客只觉得熏香扑鼻,沁人心脾,令人十分的愉快。 雅间里早已有三人并排而坐,二人面前,烛火摇曳,在这地下,隐隐约约可以看清,众客左首,坐着一名面带不动明王面具的白发老人,他的身后,还站着一名剑客,脸上不见悲喜,宛若死人一般。 右首坐着一名戴着大兜帽的人,看不清样子,只是浑身散发着一股杀气和剑气,令人望之生寒。 左边那人似乎还没注意到他们的到来,问中间那人道,“寒鸦呢?他怎么没来?这么大的一单生意,他能错过吗?” 正中间坐着一个中年人,身上所穿,雍容华贵,手上还带着几个扳指。一脸的和气,他朝左边老人摇摇手,低声道,“最近有谣言,说是寒鸦已死,他麾下的杀手组织如今群龙无首。如今干这行的,只剩下您的天道宗和他们戮庄是顶级的了。”他一瞥之下,瞧见了门外来客,又挤出一副生意人的笑脸道,“各位到齐了,请坐,请坐。” 那几名客人显然不曾修炼过武功。虽然觉得左首老人面带面具,有几分可怖,但更震慑于右首兜帽人的一身杀气,只觉得坐在他身边并不安全,只好坐在左边,面对面具老人的位子上。 那面具老人笑道,“霍老大,瞧来这笔买卖来头不小?我们两个老家伙要亲自到场不说,连霍老大你这中介人也得到场。来头不小,来头不小.......”说完他又朝着兜帽人笑道,“戮庄主,你能不能把你那一身杀气收一收?每次客人都被你吓跑了。到时候可别又怪我抢你的生意。”张口闭口,都是生意人的口气。 那几名客人中,隐隐为首的两人却是越来越惊讶,其中一人较为年长,惊道,“你们、你们管这叫生意?” 老人不禁大笑道,“生意!当然是生意!二位以为什么是生意?朝廷设管的才叫生意?哈哈哈,错了错了,只要有人买,只要有人卖,就可称之为生意。你们二人想要杀人却又自己没有本事,只好花钱找上咱们,这自然是生意。” 长者叹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老人眯起眼睛,十分厌恶道,“你说话还是小心点好。否则......” 那长者身后有几名侍卫,听他出口威胁,都拔出胁下长刀,却听“铮”的一声,老人身不动,膀不摇,只是手指一弹,侍卫的刀尽皆断了。 “都坐下都坐下,听老夫说完呀。我又没说拿你们主人怎么样......”他示意让众人坐下,“在这里老夫也只是一个生意人,不会随便动手的。只不过,若老夫执意不肯接这单生意,客官,能给您做事的只有他们'戮庄'一家了。您可要想好了,届时他要漫天要价,尔等大事,可还能成吗?” 那几名客人紧张地看了一眼兜帽人。 为首的长者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交给了霍老大。霍老大并不去看,而是给兜帽人看了一眼,又给老人看了一眼。三人都是点点头。 老人道,“十万两。” 那戮庄庄主却伸出五个指头,低声嘶哑道,“五万。” 老人笑道,“庄主目光不错,此人的人头,虽然确实只值五万两白银。但我线下来报,如今关外狼蛮部落蠢蠢欲动,大有重新南下之意。他们想要杀的人,到底是戍守边关的一代名将,战火将起,价值可就高的多了。” 长者冷笑一声,“原来是消遣老夫来着。如此高价,何人能买得起!”说完拂袖起身。 老人道,“看来阁下还是没弄清楚现状。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就是人的生命。”说到此处,他语气转冷,道,“像你这种不知人命之贵重之人,还不配和老夫谈生意......”说完,眼中杀意渐盛。 霍老大心知不好,赶紧压住老人道,“宗主莫气,这里是小的的地盘,您看在小的这么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莫要让这老匹夫的血,污了您的剑啊。” 老人听他所言,顿时缓和许多,笑道,“霍老大的面子,咱必须给。”说到这里,豁然起身,对身后的剑客道,“百里,咱们走。” 一主一仆,豁然离开,竟无半分留恋之意。 老长者不禁脸上一红,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道,“那么,大侠,就......五万两?” 兜帽人却又伸出五个指头。 “十五万两。还有,下次再叫我大侠,我杀了你。” 华山灵堂,成深刚给自己的爱子上完一柱香,便有弟子前来汇报,送上一封信件。 成深淡淡问道,“何人所送?” 那弟子道,“跟师父回,是朝廷派遣驿站送的。” 成深脸上忽现惊喜之色,匆忙打开书信,不禁仰天长笑。 傅沉在旁边也笑道,“恭喜师兄,贺喜师兄。” 成深瞧着他。虽然素日里他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但此时他满脸笑意,那是想瞒也瞒不住的,问道,“喜从何来,师弟可知道?” 傅沉笑道,“这些年来师兄苦心经营。如今朝廷送来一纸文书,想必是应允了师兄升华山入天字号门派的申请。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说完他心头却另有疑问,说道,“师兄,只是小弟尚有不明之处。升级之事,重在长老级别的人物,若不满最低水准五人,不得入天字号门派。如今咱们华山派只有你我二人够这个资格,又如何......” 他笑了笑,“你师兄我早就安排好了,再过一段时间,自然见分晓。” 丘若君此时也披了件衣服走近了,笑道,“恭喜师父了。” 成深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若没有你和你师叔当为师的左膀右臂,何来华山的今日。你内伤可都好了?”四个月前,丘若君便是跑了一趟国都临安,为的就是为申请华山派升入天字级别门派而奔走,结果两个月后,丘若君被成胜玄抬了回来。他询问丘若君是怎么回事,丘若君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常常说些国都的见闻。 后来成深把成胜玄拉到一边,询问当时到底怎么回事,成胜玄如实相告,成深差点气的半死,勃然大怒,说是一定要重重责罚郁胜宗。 他可不知道,丘若君乃是有意而为之。这种事情说出来,虽然理在自己这边,但自己做师兄的被师弟打伤成这样,打底丢脸,纵然师父惩罚郁胜宗百遍,可还是免不了看轻自己,于己无益。 倒不若由成胜玄说出来。他深知成胜玄对郁胜宗积怨已深,又常常在成胜玄吹耳边风,各种谣传郁胜宗下山修了邪门武功,到时候任由成胜玄在成深说得天花乱坠,总于自己无害。 丘若君想到这些月以来苦心积虑,摇头笑道,“劳师父挂心了,不碍事。” 成深想到爱徒受伤,又想到老十三居然跑去练歪门邪道的功夫,心中怒火渐盛。陆胜楠来了书信,言道郁胜宗身受重伤,无法上山,只能暂居长安。他也无可奈何,只能等郁胜宗等三人伤好回山,再行惩戒之事。 只见成胜玄跑了过来道,“爹,王师弟、大师姐、还有......还有姓郁的也回来了。“ 成深闻得此言,只觉得心中怒气更盛,面色骤冷,拂袖道,“让胜楠翩羽二人回房休息,郁胜宗在守静堂外给我罚跪!” 傅深一怔,说道,“师兄,胜宗大伤初愈,现在行此体罚,只怕......只怕他身子撑不住.......” 成深冷冷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更何况,他目无师长、未经我允许随意修炼别派武功、结交奸邪人物,这中间任何一条罪,按我华山门规论处,都足以让我废了一身武功,逐出门去。现在他在长安好好地休息了两个月,怎么,回来山门后还要再躺十天半个月吗?”说完袖袍一会挥,说道,“去,你和他说,让他跪着!” 郁胜宗牵着风霜儿在守静堂外等着,只见成胜玄走过来,恶狠狠道,“跪下!” 风霜儿大怒,举剑就要教训他,却被郁胜宗拦住了,说道,“这是师父的意思。”说完屈膝一跪。 王翩羽和陆胜楠也是一惊,道,“这是为什么?” 郁胜宗道,“多半是师父以为我放走的凌少侠,乃是朝廷的重犯吧!” 王翩羽急道,“哪有这样的道理,不是都已经证明了真凶乃是玲珑阁的凌......“ 却听郁胜宗怒斥道,“住嘴!你给我滚回你自己的房间!”他这般怒骂,却把王翩羽吓得呆了,他从未见过郁胜宗这般震怒。便是他为了师姐的事情,和少林派人争执之时,只怕也没有这般震怒。细细想来,只有在和凌未然低声交谈的时候,才见过他如此生气。他心中不解,只能跺跺脚,瞪了一眼成胜玄一眼,回弟子房间去了。 风霜儿是听王翩羽几乎喊了出来,心里顿时明白几分,陆胜楠心中却早已亮如明镜,“是了,凌未然的事情毕竟是玲珑阁的一桩丑事。在场众人,除了我派门人是因为得了凌长风信任,据实相告,这才得知的内幕,其他人等,只知凌未然引发了一系列阴谋。但这采花盗究竟是何人,竟然没有人知道。“要知道,即使是凌未然和郁胜宗的那一番对话,声音也是极其之低。当时旁人也只能隐约听到一点只言片语,却是不知道凌未然是采花案的元凶。 至于丘若君,他根本就不知道那是凌南飞,只道是和那神秘组织息息相关之人。 陆胜楠长叹一口气,暗想道,“这孩子,总是良心太好。我听闻那凌南飞少侠救过他一命,他便不愿玲珑阁一派蒙上了污名。唉,这事情也确实棘手,如今我也没法子了。“拍拍他的肩膀,拉拉风霜儿的小手。 郁胜宗朝风霜儿微微一笑道,“霜儿听话,跟着陆师姐,让她暂时给你安排一下吧。”说完也不管风霜儿答应不答应,继续跪着。 风霜儿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她回头看看郁胜宗,只觉得在这习武场上,郁胜宗的背影仿佛一片树荫下的一片落叶。他逐渐和这棵大树越飘越远,那么形影单只。 郁胜宗闭着眼睛跪下,却欣然笑了,只因在很早以前,他就是华山派的一片落叶了。在过往岁月里,大部分时间,他都一直是一个人。 如今他却不再是一个人了,他确信,陆胜楠、风霜儿、王翩羽、凌长风.......这些人都是他很好的朋友了。 聿明祠堂今后也是他另一个家了。 他很开心。 背后一阵风吹过。 虽然时值盛夏,这风却让郁胜宗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师父......” 第四十二章 权欲熏心 夜半三更,一片荒漠,一处关隘,一只军营。 将军仍然被坚执锐,伏在案前,读着前线的战报,和一份朝廷的奏报。摇曳的烛火下,将军的表情愁云密布。 熊焕将军如今已过壮年,但想到国事,仍然夜不能寐,忧心忡忡。 外有百年未曾侵犯边关的狼蛮,但对中原仍然是虎视眈眈,内有七皇子南兴王和九皇子瀚海王的储君之争,虚耗大楚的国力。 唉,我大楚当真是前途堪忧。 忽听帐外走进他的参赞平时。他走上前来,一抱拳道,“将军,相剑先生携十八剑徒到来求见。” 熊焕将军这才站起身来,说道,“快快有请!” 只见相剑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手捧长匣,进门跪倒,“参见将军。” 熊将军笑道,“先生何须如此多礼,你门下新晋收的十八门徒呢,怎么不叫进来?” 相剑道,“小徒顽劣,本领低微,尚需磨练。我领他们来看看大楚军威,涨涨见识。叫进来见将军,却是怕孩子们顽皮,惊扰了将军。”说完,将带来的剑匣奉上,便要打开。 熊将军将手一摇,说道,“先生莫要着急。本将军这里正好有几份朝廷信报,心中颇多烦恼。先生乃是红尘外的高人,世间诸事,看得真切,替我一解罢!” 相剑脸露难色,“这.......国家信报,若由小生来看,怕是不妥......更何况,小生愚钝,怕是难解将军心头烦恼呀......” 熊将军将他拉下坐在自己身旁,喊道,“平参赞,让他们准备几壶好酒来!” 相剑见若再推脱,恐怕无礼,只好放下酒壶,听熊焕说道,“这第一件事,乃是我大楚的国事。如今陛下年事已高,东宫之位,却一直悬而未决,你可知道?” 相剑道,“储君之事,关乎国运,毕竟不可儿戏。皇帝在此事之上小心谨慎,倒也不错。” 熊焕点头道,“你说的原本不错。可陛下若是已经病入膏肓了呢?” 相剑惊道,“什么?!” 熊焕将信报扔到相剑面前,“平时上朝,大家总喊着万岁万岁万万岁,可这世上哪里有万岁之人?” 相剑摇头道,“那万岁也就不是精明谨慎了,而是、而是有些......糊涂了。” 熊焕到底是武将,不似朝中文官那般迂腐。听见相剑直指当今圣上的糊涂,也不以为忤逆。叹道,“如今七王九王两位殿下为了这东宫之位,正争得不可开交呢。” 相剑说道,“这二位皇子,我也有所听闻。七王博学多闻,但色厉胆薄,容不得他人比自己优秀。九王心胸宽广,但势单力孤,不似七王那般有后家为支撑,若想称帝,难矣!” 熊焕看着相剑说道,“先生不住中原,却很清楚中原的事情啊,连这等宫廷之事也了如指掌。相剑阁的情报网,真是了不得。只是先生以为,本将军心中所想为何?” 平时此时已经端着酒进来了,相剑看了他一眼,只此一眼,就不再注意他了,并未让平小时察觉到。他小酌一杯,说道,“九王瀚海王。” 熊焕大笑道,“先生真乃在世诸葛,来,本将军敬先生一杯。”说完浮一大白,问道,“先生如何得知?” 相剑淡淡一笑,说道,“将军家有将门虎女,嫁予了七王做了南兴王妃。论亲疏,论常理,将军理应支持七王才对。但是平心而论,将军以为,九王才是更好的人选。将军心下实在左右为难,这才主动向皇帝请缨,远离朝堂,来到这边陲之地,戍守边关,为的就是图个清净。” 熊焕笑得更大声,说道,“精彩!我再敬你一杯。”他又浮一大白,继续道,“第二件,乃是狼蛮之事。此事之情报还是多亏先生提供给我的。”说完站起来深施一礼。 相剑一怔,随即笑道,“原来是这件事,将军何必如此多礼?只是此事稍后再议。今日小生携带此剑,特意献予将军,将军不赏个脸看一看吗?” 熊焕听此,也是一怔,心中好生奇怪,这久居关外的相剑,说起中原政事来头头是道,说起近在眼前的关外军务,反倒是避而不谈。他心生疑窦,嘴上说着,“如此甚好。”但眼睛始终紧盯着相剑的肩膀、双手。 “熊将军,小生带来的这柄剑,乃是春秋战国年间的一把古剑。今日献予将军,愿将军今后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一往无前......”只见相剑缓缓从剑匣中,摸出一把长剑。 熊焕尚未来得及喝彩,只见寒光一闪,相剑手一扬,已经刺向熊焕的心窝。 那熊焕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名将,又是出身少林的俗家弟子,又岂是好相予的,他侧身一闪,这一剑只擦到了胁下一点皮肉。 熊焕虎吼一声“来人呐!”,一掌拍出,虎虎生风,便要将相剑击毙掌下。 却听一声兵刃入肉的声音,熊焕整个人突然停住。 身后两柄长剑透体而出,他眼睛里的神采逐渐涣散,终于无力地倒下。眼里尚有一分不甘。 熊焕的身后,走出两名剑徒,对相剑一行礼,正是在相剑一击不中之时,从后面补了一剑,这才杀死了熊焕。 相剑看着熊焕逐渐涣散的眼神,似乎颇多不解,为何无人前来,但有更多不甘。相剑冷冷道,“好了别想许多了,你门外将士吃的晚饭都已经被我的人下了药,虽然只是寻常的迷药,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活下来的。熊将军此去阴间,倒也不会寂寞。” “狗贼!”却见营帐外,平时被另外两名剑徒架到他眼前,此时他双眼通红,嘶吼道,“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原本是中原的世家子弟,只因种种原因,流落江湖。一身惊艳武功被熊焕看重,遂收入麾下,做了参赞。熊焕于他而言,那是和父亲一样的人物。 只是熊焕同重要人士议会,他从来都不会参与,守在门外。今天又是从外面办事归来,未和他人共进晚餐,这才躲过一劫。 如今他见军帐之中暴乱突起,正欲相救,却是被几名剑徒阻拦。等他突围入军帐,却是迟了! “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啊!”他看着相剑,如同野兽一般失去了理智。 相剑嘶声道,“放开他,给他一柄剑。” 平时被推倒在地,从地上拾起一把剑,便向兜帽人刺去。此时他心性大乱,剑法却平稳有序,显然在这柄长剑上浸淫多年,使出来隐隐有雷霆之势,不容小觑。 谁知相剑冷笑一声,似乎对平时的剑法了如指掌,几乎平小时每一招使出,都被他预测到了套路。最后平小时咬牙往他眉心一刺,相剑已经一眼看出破绽,一剑疾刺他的手腕。 这一刺之下,平时再也拿捏不住,长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相剑冷笑道,“太弱,太弱,太弱了......”说完一脚踢飞了他,平时顿时晕死过去。 却听一阵马蹄疾,另一队白衣人马已经闯了进来,为首之人斥道,“何方贼子在此造次?!拿下了!”身后三十三人回应一声“是!”四散开来,便要将这十九人团团围住。 那三十三白衣剑客以外另有一名首领,大喊一声,“摆剑图阵!” 三十三名剑客回应一声,“是!”声音甚是整齐,震耳欲聋。 相剑冷笑一声,说道,“正主来了。吾等不需恋战,撤!”这边十九人等相剑一声命令,不等对方剑阵围起,已经四散开逃了。 那为首之人赶到中间,好生奇怪,不知对方怎么不战而逃。他看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平时,上前摇摇他的肩膀道,“平兄弟!平兄弟!” 平时迷迷糊糊,回复了些许意识。他微微睁开了双眼,看到了眼前之人,不禁怒火中烧,一拳打到他的脸上,“相剑!你为何害了我家将军!”接着又昏死了过去。 “啊哟!”眼前那人身型笨拙,竟然是不会武功。平时意识不清下随便打出的拳竟然一点都躲不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摔倒在地。 旁边一名剑徒上来搀扶道,“阁主,阁主,您没事吧?” 旁边一名剑徒还踢了一脚怒道,“你这厮好生不知好歹!” 那被踢倒的人,居然也是相剑。 相剑捂着脸上的伤口疼的龇牙咧嘴。但他脾气甚好,说道,“无妨。”接着吩咐一名女弟子道,“聂小隐,你带着白越照顾伤者。”然后又转身对一名男弟子道,“昆仑,你带着头陀、淄川、韩湘、博元四人去查看众位将士。有人袭营居然和死了一样没人起来!”几句话间,安排的紧紧有条。 接着一名剑徒跑了过来,在相剑耳边低声道,“阁主,大事不好了。熊将军、熊将军他.......” 相剑眼睛越睁越大,看看依然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平时,心中也不由得慌了。 “大胆的郁胜宗!” 在跪了四个时辰后,成深终于叫来所有的华山成员,一起聚集在了守静堂。第一件要做的事情,自然是处理跪立在堂外的郁胜宗了。 只见成深眉毛立起来,极是生气,说道,“郁胜宗,你目无尊长,学习旁门左道,还结交匪类。按我华山门规论处,该当废去武功,逐出师门。”他见郁胜宗并无甚大反应,继续道,“但玲珑阁、少林派、少阳宫,居然都送来书信,说你这段时间,在长安城做了很多好事。为师暂且从轻发落,你回屋子收拾收拾,这便上苍龙岭,面壁思过三个月吧。” 郁胜宗垂头丧气地领了命下去了。王翩羽不禁嚷嚷道,“师父师父,这次的祸端是我跟小师哥一起闯出来的,我愿意代他受过!” 郁胜宗不等王翩羽继续说下去,厉声道,“翩羽!” 成深冷眼看了郁胜宗一眼,说道,“你自愿领罪,陪着你师哥面壁思过倒也不必。不过从此他的一日三餐,就由你来送吧。”众弟子不由得一阵哄堂大笑。 陆胜楠看了不由得暗暗皱眉,近些年来,掌门成深年事渐高,开始不得不考虑掌门继任之事。若论门中何人有此资格,自然是资历最长、武功高、江湖经验丰富、贡献颇丰的丘若君了。 再其次反而是如今的郁胜宗了。郁胜宗虽算不得聪明,但所幸根骨臂力原胜常人。如今门内实力,经过玄霞老道指点的郁胜宗,和名扬天下的西岳君已经隐隐齐头并进了。再加上性子坚韧,天性淳朴良善,内秀于心,这些年也为门派颇多贡献,广结善缘,真要考虑他,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成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一心只想着自己的活宝儿子。在他眼里,丘若君虽然会威胁到他儿子的掌门之位,但他觉得这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成胜玄的武功几乎是丘若君教起来的,是以对丘若君极其放心。 或者,至少他觉得,丘若君,还是控制得了的。 至于郁胜宗,就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了。是以平日里,对于常常和郁胜宗厮混在一起的自己和王翩羽二人,时不时地都要打压一下。 她暗叹了一口气,看看华山派的山门,油然而生一股厌恶之感。 深夜,王翩羽在帮郁胜宗收拾行李,“师兄,我真的不懂,为什么你不在师父面前把真相说出来。” 郁胜宗淡淡笑道,“事关重大,便是要和师父说,也只能单独说。但你看今天那么多师兄师姐,岂能让他们随便置喙其他门派的事情吗。” 王翩羽撇撇嘴道,“哼,姓成的还是这么嚣张。下次见面,非叫他好看。”说完卷了几件衣服,扔给郁胜宗。 郁胜宗接过来,一股脑塞进包裹,笑道,“待我面壁思过完了,还得跑一趟孔雀山庄,将遗物交还给他们呢。” 王翩羽奇道,“怎么,不能委托驿站吗?” 郁胜宗摇头道,“不可,我不放心。而且我飞鸽传书也问过了。孔雀家的人执意要见我。”说完他心中也颇多奇怪,从包裹里取出穷奇绘,铺在桌子上细细观赏。 他听闻窗外寒鸦啼鸣,忽然一阵恶寒涌上心头...... “翩羽,我想我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 “三王子进入中原追寻朝凤郡主,这等贵重物品,为何会随身携带......” 第四十三章 奔苍龙,闻妙音 郁胜宗终于想到了,说道,“翩羽,如果是你,你远赴千里来到中原,会特意随身带着这样宝贵的东西吗?” 王翩羽一听,身型一震,道,“兴许,三王子此次来中原,寻找王陵地宫,才是真正的目的呢......” 郁胜宗再也坐不住,打开另一副包裹,露出一只紫檀木匣。他神色郑重,双手合十,朝着匣子拜了一拜,这才打开木匣。 木匣左首是两只骨灰坛。一只朝凤,一只东重卿。郁胜宗轻叹一口气,想这二人殊途同归,最后同时离世,生前一人在中原,一人在大理,相隔千里,如今终于又重新在一起了。他想到非因以彼岸花比喻他与陆胜楠,竟是死生不相见的姻缘。此刻看看并列而排的骨灰坛,真不知道朝凤和东重卿,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他摇摇头,去看另外几样东西,都是这二人的一些随身物品,都是要交还给孔雀山庄的。 朝凤郡主遗留下的珠宝首饰且不说,只见一部书卷,上书《巫蛊补册》,必然是东重卿的心血了。 除此以外,就剩下一副已经展开在桌子上的穷奇绘,和一只小小的铁牌。郁胜宗之前从未注意过,将铁牌拿起来,细细观察。 此牌乃黑铁所铸,在烛火下几乎黑得发亮。正面刻着一只大乌鸦,张开了翅膀,面相凶恶,背面则刻着两个小字。 “墨羽!” 郁胜宗叹口气,将东西放回原处,收到了,叹道,“没办法了,只好随身带着了。” 他“啪哒”一声关起木匣。看了一眼翩羽,却发现他坐在一边把玩着那龙姑娘送给他的玉佩,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道,“喂,那龙姑娘到底是何方妖孽,把你小子迷得五迷三道的。对了,她那天分别之时找你说了什么?” “她约我年底在长安的码头相见。”王翩羽不高兴道,“什么妖孽不妖孽的,师兄你说的多难听。龙姑娘冰清玉洁,貌若天仙,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呢。”说完,边兀自轻抚玉佩,边念诗句,什么“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一会什么“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会引用一句清平调,一会引用一句洛神赋。郁胜宗瞧在眼里,也不禁好笑。 却听窗外有一人“哧”的一声笑了出来。郁胜宗警觉道,“谁!”立刻站起身来,飞身而出,却见一人飞奔而逃。郁胜宗轻哼一声。 王翩羽上前问道,“小师兄,那是何人?” 郁胜宗撇撇嘴道,“成胜玄。不用理会他。”说完回房继续打包行李,他一边收拾,一边还不忘嘱咐王翩羽道,“翩羽,我此次要去苍龙岭呆三个月,这些日子无法照拂你。你要小心成胜玄,离他远一点。有什么事情记得找大师姐,知道吗。” 王翩羽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他一句。郁胜宗瞧他这时候都魔怔了,也不去理他。如此又打包一些衣服,这才算完。他把还在把玩玉佩犯花痴的王翩羽赶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自己睡觉了。 第二日一早,郁胜宗碰见陆胜楠和王翩羽一同走了进来。他此刻精神正足,背好了行囊,准备出发,笑道,“怎么,霜儿怎么不来见我。” 陆胜楠交给他一封书信,说道,“霜儿今早收到一封从相剑阁来的书信,便火急火燎地出关去了。这是她留给你的。” 郁胜宗接过书信,展开看了一眼,郑重其事地塞进胸口小袋,又拿手拍拍,说道,“好吧,那我便走啦。你们便不要送我了。翩羽,没我督促,可别荒废了功课。” 王翩羽说道,“小师兄,咱二人同去,我给你备了这两天的伙食,帮你送上苍龙岭。” 郁胜宗点点头,也不拒绝,同陆胜楠道了别,又去守静堂给成深傅沉二人请了安。这才携了王翩羽的手,二人一同纵起轻功,朝苍龙岭去了。 那苍龙岭高险如故,翩羽今日还是头一次见到,远远望去,不禁胆寒。便是郁胜宗,虽非初见,但也觉有些望而生畏。只是想起年幼之时,和风霜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在这里眺望苍龙岭的趣事,一时间,心头柔情蜜意,笑容不自禁地浮现在了脸上。 他待王翩羽也看得够了,说了声“走”,二人这才登上苍龙岭。 那苍龙岭虽然险峻,又怎拦得住二人?郁胜宗内功深厚,脚步稳健。王翩羽身负逍遥游绝技,翩若惊鸿,不一时二人便上到山顶。山顶上有个洞府,里面石桌石凳,书架蒲团,一应俱全。郁胜宗粗略打扫一番,便对王翩羽道,“好啦,你回去吧,别等了天黑迷了路,那便不是闹着玩的了。” 王翩羽笑道,“大师姐当年一个姑娘家,深夜还敢上玉泉院呢。我堂堂男子汉,哪里会如此不济。我陪师兄用过午饭再回去。”当下二人一起吃了些东西,二人谈天说地,谈古论今,甚是痛快。直到吃完,王翩羽收拾过碗筷,这才和郁胜宗道别。 郁胜宗瞧着王翩羽渐行渐远,人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崔峦叠嶂之中。此时日头正足,虽时至初夏,却已经甚是炎热。他不再外头耽搁,退回洞府。 刚刚用过午饭,他只想打个小盹,但又觉得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奔波,虽然长了不少见识,增了不少江湖经验,但毕竟是耽误了功课修行。他有心继续修炼,立刻打消打盹的念头,直坐起来,盘坐在那个蒲团上,祛除心中杂念,引体内真气奔流全身奇经八脉。 只是他睡意太足,他自己又拼命想要做到和这份睡意作斗争,片刻之后已是心猿意马、方寸大乱。 修炼内功,不能做到专心致志,心无旁骛,是为大忌。此刻霸武真气在他体内四下奔窜,冲撞奇经八脉,一滴滴汗自他额头滴了下来。 要知那霸武心诀乃是不世出的奇门内功。修炼内功乃是逆天而行之事,修炼内功之时若不花功夫加以打磨消化,练出的内力会自损经脉。 但那平南王乃是天生武神的资质,根骨异于常人。他心想,寻常人修炼内功要花功夫花时间加以打磨,但他自信天资非比寻常,自创下一套不需要打磨内力的内功。常人花一天修炼下一份的内力,霸武心诀却可以修炼两份、三份,甚至四份五份。 再加上这份内力未经打磨,是以行使出来,较寻常内功,也是凌厉非常。 郁胜宗幼年初练此功,便已经隐隐感觉此功内力波涛汹涌,常人修炼,只会觉得经脉如遭万针刺体之刑,内力一旦成型,便会在体内冲突,伤损经脉。但到了郁胜宗这里,只因他天生神力,根骨异常,凌厉内力的冲突倒是似乎对他的经脉内力按摩推拿,修炼内功的同时,使他的奇经八脉更一步优于常人了。 但此时他心猿意马,只觉得万针锥心,说不出的痛苦。他全身汗如雨下,却又动弹不得。眼见霸武真气即将破体而出,要了他的性命! 却觉得丹田涌上一片清凉,将狂奔的霸武真气镇住了些许。 这正是存在他体内另一门内功—指玄功的功劳。这指玄功最擅长者,正是维系人体体内阴阳平衡。此时霸武真气奔走全身,阳气大盛,指玄功自动运行,意欲维系体内阴阳平衡。 却听洞外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安详平和,郁胜宗盘坐在地闻之,心头的狂躁,因为指玄功和这琴声相互搭配,这才渐渐安定下来,体内方才如同脱缰野马般暴走的霸武真气,也逐渐平息。 他转危为安,无形中根骨资质较常人却又高了一层。只是他自己一无所知,此刻心中一片空明,昏昏睡去。 再醒来之时,已经是二更天。他从蒲团上爬起,迷糊了一阵,这才想起昏睡前的事情。立刻虔诚跪倒在地,毕恭毕敬道,“多谢前辈相救之恩。” 深夜的苍龙岭却是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一二寒鸦啼鸣,夜猫子低语,却哪来什么前辈回应他呢。 他微微一笑,也不多想。却听角落里一只猴子吱吱叫着,露出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 郁胜宗微微一笑,向小银风一伸手,小银风一下就窜到他的肩头,这次没有郁胜宗阻拦,他一下就跳上了左边兽骨肩上,甚是好奇,拿小爪子挠挠,只觉得坚硬异常。他拿鼻子嗅嗅,却似乎被吓了一跳,仿佛十分憎恶这上面的气味,龇牙咧嘴一阵,跳回右边完好的肩膀上去了。 郁胜宗自己闻闻,也并不觉得肩膀上有什么异味,估计是野兽嗅觉天生优异于人类吧。当下也不去管。 “吱吱”两声,小银风扔下几只果子,郁胜宗晚饭未吃,正觉得腹中饥饿。捡起一枚来吃了,颇为香甜。这几个果子下肚,虽然不比五谷填腹,却让人精神一振。 此时深夜,天气也不似被天那般炎热,他走出洞府,但见月光幽幽,两盏石灯并分洞府左右,晚风习习,心情大好。他从怀里掏出了风霜儿给他的信件,却原来是一部剑法纲要。讲的大都是剑法精要、修炼方法。因此也并不算是别派武功,修习了也不算坏了武林规矩。当即承影出鞘,在这月光下独自剑舞起来。 他当初在王陵地宫之中一战,剑势还只是隐隐有雷霆之势,此时舞剑,雷霆之势渐大,剑气四溢,剑气纵横。古人有诗云,“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也不过如此! 却见苍龙岭上,又传来阵阵悠扬琴声。却不同于今日白天里的安详平和,而是随他剑舞而起,声势浩大,逐渐高亢,荡气回肠。又听铿锵之声,转而有力,多出许多杀伐之意。 一曲终了,剑舞亦尽。郁胜宗最后一招用尽,跪倒在地,“晚辈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双手将承影举过头顶。 那边又传来阵阵琴声,平稳谦和,似乎是对他道谢的回应。 郁胜宗见他有所反应,欣慰一笑,说道,“前辈可否出来一见?晚辈剑法拙劣,还请前辈指点一二。” 又听琴声婉转,似乎婉拒于他。郁胜宗一笑,江湖上脾气古怪、本领高强的前辈大有人在,他也有所听闻,便不再强求,他回到洞府,整了整床铺,倒头又睡下去了。 如此过去了两天,他干粮吃完,这日正在烦恼肚饿,心想要不要去捕只獐子来解解馋。却见王翩羽远远过来,携了一只篮子。待他走近,却看他脸上青一块肿一块。他心中疼惜,问道,“翩羽,我这才上山两天,你怎么就在山下和别人打架了?” 王翩羽哼了一声,“哼,还不是成胜玄的那小子闹事。” 原来那天王翩羽将郁胜宗送上了苍龙岭,王翩羽刚刚回房间准备休息,赫然见到一柄小刀,扎在房间小桌子上。他心头大惊,拔下刀来,才发现一张信笺被钉在了桌子上,他拆开来看,只见上书几个字。 夜半子时,云台峰前。 下面还留了署名,只有一个“龙”字。 王翩羽欣喜若狂,飞奔而出,却才想起来如今还是下午,太阳都还没落山。他讪讪一笑,漫步走到山门前,傻笑着坐下来,看着太阳。 看了一会只觉得眼睛都快要瞎了,转而看地上自己的影子,只见那影子越拉越长,心头也越来越高兴,嘴巴都快咧到脑瓜后面了。 他一直傻等到午夜子时,却迟迟没等到他想等来的那道倩影。 却听后面传来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云想衣裳花想容,哈哈哈哈哈。” “还什么仿佛兮若流风之回雪,哈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王翩羽这才反应过来,回过头去,只见成胜玄一行人狂笑,都快躺在地上了。有的快笑得背过气去了,有得人笑的直跺脚。 王翩羽恼羞成怒,举剑便刺。 第四十四章 长琴 王翩羽恼羞成怒,举剑便回身一刺。他天资聪颖,又得玄霞老道指导,还修习了逍遥游这等奇功,岂是成胜玄这等庸庸碌碌之辈可比?总算他心里还念着同门的情谊,这一剑并没有下杀手,只是斜斜一刺,挑掉了成胜玄的头巾。 成胜玄见如此平平无奇的一招便削掉了自己的头巾,不由得心下大怒。对着几名小厮说了一声“上”,便将王翩羽围在了中间。只听成胜玄一声笑骂道,“小师弟,胆子不小。今日便让我这个做师兄的来领教领教,你有几斤几两。”说完也是一剑刺出,加入战团,使出来的正是华山派的看门剑法希夷剑法。端的是凌厉非常。 只是成胜玄天资不高,又不肯下苦功。连希夷子留下的几部珍贵道藏,都不愿意用心去读,他不能体会希夷祖师创下这门剑法之时的心情,使出来最多也就二三成威力罢了。 王翩羽虽受限于年岁,却仍是丝毫不惧。一柄长剑如龙入九霄,再使出逍遥游,游走于这四五人之间。一会便将这几人悉数打倒在地。 王翩羽不依不饶安,冲上前去拉住成胜玄的衣领,喊道,“道歉!” 成胜玄那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求饶道,“服了,服了,小师弟,师兄我服了。” 王翩羽这才松开手,谁知成胜玄怒吼一声,求饶之后还不罢手,一记头槌,狠狠砸在王翩羽的脑门上。 王翩羽大叫一声“啊哟”,摔倒在地。成胜玄大笑一声,翻起身来,将王翩羽扑倒在地,举拳便打。 这一下事发突然,王翩羽没有防备,脸上挨了结结实实好几拳。但他武功到底高出对方许多,未让对方占太多便宜,便已经跑了。 郁胜宗听完此事,心中也是颇为气结,说道,“成胜玄这厮,当真是越来越不成话了。只是那日你我二人同受玄霞老前辈指点,从此你我武功不再是同一路数,为兄也无法指点你多少了。” 王翩羽“哼”了一声,说道,“不用,我武功比他们强出太多了,若凭真功夫,他们加一起都不是我的对手。不过这次受了他们暗算,这才挨的打。莫要管了,我自有分寸。”当下打开篮子,又为郁胜宗盛饭添菜。兄弟二人这一顿饭又是吃了许久,这才分别。 此日饭过,郁胜宗练过了内功。经历前日的凶险,此时他已经谨慎许多,每日都休息充足,寻个气候清爽之时,在修习内功。内功过后,又剑舞一阵,神清气爽,心中说不出的痛快。 只是功课过后,难免无聊。山间风景虽好,身边少了亲朋,则难免寂寞难耐。他移步回到洞府,尚想再睡,却已无睡意。当下爬起,目光不禁移向了书架。 他一生少有阅读书卷的日子,他出身又甚是贫寒,铁匠家的孩子哪里有读书的机会?所幸在过去几年里,他时常得傅沉的教导,这才能认识字,能读书。 他从书架上拿起几部书卷,只见上面满是灰尘。翻开一看,大都是些剑谱,亦或是华山派从前的陈年旧事。 他翻来翻去,读到剑谱,偶有所思,阅至华山往事,又不禁感慨,华山历代,英侠辈出。他思考其中对错是非,已不禁过了半夜。 只是大多书卷,内容都是大略相同,他虽然有心瞻仰先辈风采,但读的时间长了,也大是觉得无趣,石灯之下,不禁哈欠连连。 但翻到其中有一部《华山仙人志》时,他却来了兴致。这部仙人志乃是希夷子百年前所做。希夷子百年前坐化张超谷前,居然遇到过一个天外来客。按书中所载,希夷子九十三岁,闭关于张超谷中之时,一日惊闻窗外雷声大作,远远看去,一名剑仙踏剑而来,以为神奇。遂坠落,希夷子大奇,随之步入深谷将其救起。 乃见剑仙天生异象。面色如少年人,然满头白发。虽云剑仙,身受重伤,数创。希夷子将他抬回张超谷的洞府,加以医治,三日痊愈。后与希夷祖师相谈甚欢,希夷子观剑仙虽然学究天人,剑法通神,但心中疑惑不解处甚矣。甚至于隐隐不明己为何人。 且,剑仙虽能御剑飞行,但心中所记功夫残缺不全,心中担心,遂传华山绝学“逍遥游”于他。 后面更有后辈弟子记载,希夷子逝世十余年后,剑仙重新造访华山派。但此时斯人已作道家打扮。询问道号,乃称“玄霞”。 郁胜宗越读越惊,又读几页,后辈弟子询问玄霞所为何事,玄霞却说,第一是为了祭拜故人,第二则是为了一个朋友来。当时他拖来了一口玉铸棺材,还有三车万年寒冰,在华山选择了一处天下至阴之所,以寒冰为伴,深埋玉棺。 郁胜宗合起书卷,这才知道,德高望重的玄霞老道,居然在百年前还和华山派有这样深的渊源。他心中感慨万千,只是不知道玄霞当年拖来的玉石棺材里是什么人。 只是遥想当年,玄霞御剑飞去来,又遥想他后来以一己之力,拖动玉石棺椁一口,寒冰三车,该是怎样惊世骇俗的场景。 而那口玉石棺椁被藏在了何处?他心中颇多好奇,想着想着,便在洞府昏昏睡去。 第二日一早,他尚在梦中,却听闻洞府外有女子惊叫。他惊醒坐起,拿起承影佩剑,飞奔而出,却见洞府外的一片密林深处,一名女子倒在地上,脚上还有一只兽夹,此刻正在汨汨流血。 郁胜宗心中叫了一声“糟糕”,赶上前去去了兽夹,抱歉道,“对不住姑娘,对不住了......这是在下昨日设下的捕兽夹,对不住对不住。” 那女子好不容易脱困,但脚踝已有破损,她双眉紧皱,口中倒吸一口凉气。 郁胜宗一边抱歉,一边取来随身带的伤药,他有心替女子上药,一只手接近了他的靴子,却停住了。 此时他已明白男女有别,贸然揭去一个陌生女子的鞋袜,终究还是有些不敢。 那女子也察觉到他眼光的异样,红了双颊,伸出双手,找他要伤药绷带,说道,“公子,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郁胜宗转过身去不敢看她。过了一会听到身后她细声道,“好了。多谢公子,后会有期。” 郁胜宗心中好奇。他虽然不敢唐突佳人,但方才未看清女子样貌,心下好奇,转身去看,已经是空无一人。 “咦?”他看到草丛深处还躺着一物,心下好奇,上前探查,却觉得对面一人如风一般刮来。抢走草丛里之物。 “我、我忘了东西。”那个女子娇生生地说道,怀里还抱着一只古琴。“小女子名长琴,见、见过公子。”她见已经躲无可躲,只能盈盈一拜,道了个万福。 直到此时,郁胜宗才能看清女子形象。只觉得她和风霜儿一般的天生丽质,但不同于风霜儿的活泼跳跃,她却是温柔恬静,如幽谷百合一般。 眉梢眼角,都是说不尽的万种风情。一头柔顺黑发,慵懒地垂下,身上打扮却是江湖儿女的劲装。 只见她怀抱古琴,目光朝下,不敢正视郁胜宗。 郁胜宗笑道,“原来是长琴前辈,前些日子多谢前辈出手相救。若无前辈调琴之声,晚辈早已死于荒郊了。” 长琴“腾”地红了脸,说道,“公子莫要叫我前辈,我跟你差不多年岁。 公子无须妄自菲薄。若非公子内功深厚,有指玄功为引,小女子空弹一手'普陀吟',亦是无法可想。” 二人边走边说,郁胜宗只觉得此人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洞府门口。郁胜宗深施一礼,说道,“那姑娘稍候。”说完走了进去。 长琴只觉得一阵脚痛,再也坚持不住,只好坐在洞府门外的一只石凳。不一会,就见郁胜宗走了出来,只见他手捧一些果子,和几只瓶瓶罐罐。 郁胜宗拿出一只瓶子,看了一眼,放到一边,又拿出一只罐子,看了一眼,喃喃道,“这是少林的金创药,这是少阳宫的一品续骨膏......”说完全部往长琴面前一推,说道,“姑娘,这些都是各门圣药,同时用之,药性并不冲突。” 原来他所设下的捕兽陷阱颇为厉害。之前所给她的伤药,就是寻常的跌打损伤药。他生怕长琴为自己的陷阱所害。恰巧他之前肩骨受损,暂居长安之时得到一代圣手王怀川的救治。王陵地宫一行,他又与诸多门派弟子广结善缘。是以养伤之时,收到了好多外伤药的贺礼。 只听他继续说道,“这个内服,这个外敷。姑娘,可莫要小瞧在下所设的陷阱。即使用药,莫要伤筋动骨。” “铮”地一声,只见长琴坐在石凳上,瑶琴横放于膝上。此时她脸上已不见方才小女儿家的羞涩之意。笑脸盈盈,拨弄几下琴弦,发出阵阵婉转之音,似乎表示心中感谢。 郁胜宗将这些瓶瓶罐罐塞给了她,又将果子递了一只,送到长琴面前,长琴笑着摇摇头,郁胜宗也不客气,自己拿起啃了起来。问道,“姑娘,你是哪里的人?为何会在苍龙岭上盘桓数日?可是迷了路?在下现在身负师命,在此面壁思过,不得离开。待我师弟来了之后,让他带你去找回家的路可好?” 长琴盈盈一拜,笑着摇头道,“多谢公子了。小女子乃是徽州人士,随家人来华山观光。小女子自小同家人喜好不同。特来上这少有人来的苍龙岭。如今流连忘返,可忘了家里人了。” 郁胜宗点点头道,“听闻姑娘方才言辞,似乎也懂武功?是徽州哪门哪派的高徒?” 长琴道,“小女子见识粗陋,公子还望莫要见怪。家父早年练过几年剑,如今江湖少有人闻,不值一哂。为了爹爹,小女子这才跟着学过一点剑技,只能说粗通拳脚。小女子生来无缘武学,也只有这点琴技,还算说得过去了。”说完,轻抚瑶琴,拨弄两三下,未成曲调先有情。说道,“如此,便感激公子的赠药之情了。 说完,又奏一曲,郁胜宗不通乐理,不明此曲为何。只觉得其中颇似那天的普陀吟,平静祥和,但其中却另有一番喜乐之情,似乎和眼前其境,颇多相合之处。 一曲罢了,长琴问道,“如何?” 郁胜宗不好意思道,“长琴姑娘,实不相瞒,在下实在不通乐理。在下说了,可莫要怪罪于我。”说完讲出自己心中所想。 长琴面有得色,笑意更增,说道,“你说的没有错,我方才所奏,确实是一曲普陀吟的变奏。那你再听一曲如何?”说完,再奏一曲,听来行云流水,更令人心情愉快,郁胜宗听到后来,更是禁不住弹剑而歌。 长琴面现奇色,更是催动手中瑶琴,琴歌相合,颇多和谐之处。一曲奏完,心中喜乐之情更甚。 郁胜宗笑道,“长琴姑娘当真是好琴艺,这曲听完,在下只觉得身心愉快,身轻如燕,仿佛功夫也精进几分。” 长琴笑道,“如此甚好,只是要使功夫精神,公子还是要刻苦修炼,日夜不辍才是。”说完,便想站起身来告辞。怎奈腿伤剧痛难耐,刚想站起,却又无力,坐倒在石凳上。 郁胜宗道,“姑娘还是切莫逞强。在下方才已将洞府收拾干净,还望姑娘莫要嫌弃,安心养伤。” 长琴无法可想,也只好盈盈一拜,“如此,便叨扰公子了。”转身进入了洞府。接着,洞府又传来琴声阵阵,阵阵悠扬,闻之令人心情畅快。 郁胜宗笑笑,为避男女之嫌,也不入洞府,而是坐在石凳上,以剑杵地,嘴里叼着一根草,悠然坐看远山千雪,崔峦叠嶂,白云飘过。听着悠扬的琴声,心中也是情不自禁地跟着喜乐起来。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华山派里,已经发生了惊天的变化。这变化,势必改变郁胜宗、王翩羽、成胜玄,以及丘若君等人的命运了。 第四十五章 人有千面帝者悲 每个人都有一副面具。 每个人都有好多面。 每个人,在面对不同的人,有很多不同的身份。 “你准备用你的哪一张脸去面对那个人?” 凤七九无数次幻想着这一天,无数次回想,会以什么什么身份去见那个高高在上的老人。 是那个在皇宫深院疯跑在紫薇殿的顽皮皇子蓝景玄? 是那个在少阳宫里一心求道的二代弟子景玄? 还是叱咤江湖、在长安黑市几乎一手遮天的暗门星才凤七九? 渡平在身后问道,“景玄,你准备好了吗? 凤七九整整身上的道袍,又将头上头巾整理一番。他长叹一口气,在长安黑市摸打滚爬多年,重新穿上这干净衣服,将头发束起来,已经是许久未有的事情了。舒服虽然是舒服,只是越舒服干净的衣服,难念越多束缚了。 他心中不大痛快,懒洋洋地说道,“走啦。这道袍我都将近十年未穿过了,多穿一会我都觉得不自在。待见过了宫主,我就脱了。” 渡平本想抱怨他几句,但知道他从小就是这个玩世不恭的脾气,也不睬他。倒是凤七九见对方不理睬自己,倒是落了个没趣,扭头去看少阳山的风景。 少阳山便在国都临安城外三十余里,少阳九峰,主峰玉龙峰高耸入云,乃是少阳宫一脉最要紧的所在。少阳三清殿、掌门悟道房、少阳典藏宫,尽皆在此。此时他兄弟二人,就在这掌门悟道房的门外。 这悟道房远离主殿、弟子房、练武场等嘈杂之地,建立在玉龙峰上的一处断崖。门外驻足,恰可看见国都盛世临安。而此刻,朝阳当空,大楚天下,美不胜收。 渡平轻叩门扉,说道,“禀告宫主,人已带到。” 房内传来一人说道,“让他进来吧。” 渡平对凤七九点点头说道,“进去吧。无论你怎么看待咱们少阳宫,但为兄不希望你仇视少阳宫,更不希望你会怨恨宫主他老人家。为兄希望你知道,少阳宫永远都是你的家。” 家? 凤七九心中暗笑,少阳宫,这里确实是他曾经的家,但也仅仅只是曾经罢了。 长安的黑市泥泞不堪,到处都是鱼腥、蔬果发烂的臭味,但正是在那样的黑暗里,闪烁的火光,才让他更觉得像是一个温暖的家。 少阳宫、紫薇殿,那些都是富丽堂皇、高高在上的地方。少阳高耸入云,门下弟子百人,繁荣昌盛;王宫院墙高深,宫内侍卫逾千,风范威严。 但那里的墙都是那么高。那里的人心都是那么冷漠。 凤七九推开了屋门,迎接他的,是一个佝偻苍老的背影,盘坐在一只小小的蒲团之上,和一副太极图。 屋内布置甚是简单,再加上一案台,一盏灯,再无一物。 “你来啦。” 那苍老的背影深沉地说道,但声音洪亮,底气中足,并无苍老之意。 凤七九一听他的声音,笑道,“恭喜宫主,贺喜宫主。历经十年,这少阳无极功终于练到了登峰造极之境界。” 宫主奇道,“哦?”转过身来,此时他已经坐正了身子,鹤发童颜,笑容可掬。虽然打扮邋遢,几缕白发都已经垂在眼前了,也不加约束。“何以见得?” 凤七九道,“本派少阳玉册所载内功,主修手少阳经与足少阳经,乃玄门正道。今日宫主以垂垂老矣之态见于外,然,声音平稳,底气中足。宫主以皮囊为空,青春是空,苍老亦是空。美人枯骨,乃是殊途同归。以五腑丹田为实,少阳之气,常奔走于体内诸脉,却一丝一毫不见于外表,实则是减少了不必要的消耗。宫主这门少阳无极功,实在是已经到了巅峰,进无可进了!” 进无可进! 这便是当今少阳宫主—青阳真人的真正实力,却也是现在青阳真人心中的一大烦恼。 宫主缓缓站起身来,说道,“很好。我本以为你自从被逐出门后,对本门功夫,再无进益。没想到,说起我少阳功夫,依然是头头是道。十年未见,还是这么伶牙俐齿。”说完,呵呵地笑了几声。 笑声刚落,青阳真人抬手轻弹,已经激射出三道气剑。凤七九眼快手疾,手一扬,同样打出三枚“暗星钉”,附少阳内劲,两枚各破两道剑气,最后一枚颇为勉强,终被打落。 青阳真人笑骂道,“小子还是如从前一般贪玩偷懒。” 凤七九也笑道,“宫主此言差矣。长安黑市是个大染缸,我每日打理诸多事务,哪有闲心思练功啊。” 青阳真人点头道,“倒也不错。不过长安也是个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你掌管偌大的黑市,总不能事必躬亲,还是多寻几个帮手心腹才好。便如咱们少阳宫,我虽贵为掌门,但若无珑远、遥东、渡平三人相助管理这少阳宫,我今日断无此修为。再说华山派的掌门,因为二十年前几场灾祸,如今少有长老管理,成深此人事必躬亲,十多年前修为就已经进入了瓶颈期。你要从中吸取到教训啊......”说完,他忽然直视凤七九的双眼。 “再过几日,你继承大统,身登皇位,也不能忘了培养亲信。越是身登高位,越是孤独,就越不能缺少亲信之人。” 凤七九听他惊世骇俗的话语、却不禁仰天长笑道,“太伯,你不用再说了,你当年就是一个废太子,如今却希望你从前的弟子代替您去完成心中夙愿吗?” 青阳真人也不以为意,淡淡笑道,“少阳身藏两代废太子,真不愧对少阳之名。” 少阳祖师初建少阳,乃是取自易经和少阳山之名,但少阳一词,又有暗指东宫太子之意。百年之后,这少阳宫竟然真的收养过两代废太子。也不知少阳祖师九泉之下得知此事,该作何感想了。 青阳真人说道,“你既然站在此地,便是有意回归。太伯父愿意帮助你,你父亲如今病入膏肓,不日之内即将归天,却仍未定下太子人选。届时七王南兴王和九王瀚海王必然兵戈相向,到时候你燕临王振臂一呼,渔翁收利,岂不甚好?我借你一百名少阳弟子,助你成事!” 须知少阳宫拥弟子两百,青阳真人一次就派出一般弟子,真可以称作倾全力而出了。 而王城内争夺王位,不比外部战争,动辄上万兵马。要紧的是王城内的禁卫军和侍卫队,谁先争取到这两股力量,谁就是赢家。是以一百名弟子,数量虽少,但也算难能可贵了。何况,此次行动,凤七九还带了不少黑市的弟兄,亦有四百余人。加在一起,虽然还是不多,却已经让凤七九有了足够的资格,加入王室的斗争。 凤七九说道,“多谢宫主美意,只是禁卫军和侍卫队这两支队伍亦有两千余人,我这个罢黜的太子,无权的王爷,怕是无权过问,真要打起来,怕仍然是没什么机会.......” 青阳真人皱眉道,“你前段时间在长安不是还结识了大理国的三王子吗,难道毫无收获?” 凤七九道,“此人表面无意王位,但我接受的消息来看,此人实际仍有野心。孔雀大理国禁止皇子培养幕僚,掌握军事。但他在大理王城郊外,私自豢养七百死士,名作‘墨羽暗铁卫’。只是我与这三王子实在是合不来,而且如今三王子已经身死,我虽有意和他谈一笔生意,亦无法可想。” 青阳真人叹道,“如此说来,倒也怪你不得。”说完,他却又狡黠笑道,“无妨,我已做好安排。你在城内,另有一只友军。尽管放手去做即可,走你想走的路吧!” 大楚国都,临安。 楚帝坐在御书房的龙书案台前。虽说是已经过了早朝,但仍是有大批的奏折要看。 只是此时他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如今又是身染重疾,朝不保夕,命不久矣。才读了两本奏章,已经疲劳不堪。 只是他心中牵挂国事,不敢有丝毫懈怠,虽然已经染病两月,每日的早朝,却坚决不肯取消。 但,纵使他如此呕心沥血,任何人,还是能看出他的精气神并不是很好。 他斜靠在椅子上,揉揉太阳穴,桌上的茶刚拿起来要呷两口,却听书房门外喧哗大作,两个年轻后生闯了进来。看门的小太监摔倒了进来,他立刻爬起来,拜倒在皇帝面前,头也不敢抬,直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二位殿下非要进来见陛下,奴才实在拦不住......” 要放在几月之前,楚帝定然要勃然大怒,但此时眼前光景,在眼前已经不断上演了好几回,是以也习以为常了。他紧闭双眼,皱着眉头,面相颇为痛苦。他只好挥挥手,让太监出去了。 只是七王南兴王便如未曾看到一般,九王瀚海王神色间虽有一丝关心不忍,但他看见南兴王神采飞扬,也只好硬起心肠,收起心中关心之意。 他瀚海王一躬到底,说道,“启禀父皇,今日儿臣听闻熊焕将军在塞外遭受刺杀,儿臣请求派出钦差大臣,彻查此事!” 楚帝叹口气道,“那你以为派谁为佳?” 却听南兴王说道,“不可。父皇,儿臣以为,如今狼蛮对我中原虎视眈眈。当务之急,乃是及时派遣一名足够资格的将领,继续戍守边关,以防狼蛮再犯边关。” 楚帝又深深叹息,道,“那你又以为,派谁合适啊?” 瀚海王袍袖一扫,说道,“熊老将军乃两朝老臣,统领军队数十载。今日老将军不能战死沙场,而为歹人所刺。若不能查清背后乃是何人所为,岂不教三军将士心寒?!” 楚帝敲敲桌子道,“你二人所说,都有些道理。但你们都不回答朕的问题......”说到这里,他眉毛一立,大怒道,“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父皇吗?!” 二人虽然争夺太子心切,但此时眼见天怒,尽皆胆战心惊,不由得跪下拜倒,一同请罪道,“父皇息怒!” 楚帝此时心中盛怒,朝中大将为人所刺杀,已非小事。如今两个皇子却还在自己面前拿此事,作争夺皇位的筹码,不由得他不怒。 他心下烦恼,挥手掩面道,“下去,都下去。朕现在瞧了你们心烦。” 两名皇子,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楚帝向后一仰,呆呆地瞧着天花板,他想到了自己的皇爷爷,自己的父皇、母后。 他想起了曾经爱过的女人,想起了自己登位之前结交的那些朋友。自从他登位以后,那些友情、爱情,都离他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朝天长叹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揉揉太阳穴,把目光都移向书案。 但一瞥之间,他发现眼前闪过人影。他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眼睛花了,定睛一看,才确确实实看到眼前那个人。 眼前之人,身穿道袍,背负长剑。眉目之间,和自己也颇多相似之处。 按照常理,他应该呼叫侍卫前来护驾,但此时,他只是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做道士打扮之人。 “景玄?来的人可是,景玄吗?” 他问他,经历一番震怒,他的声音已经虚弱了很多。 凤七九心头一震,他没想到,二十年一别,父亲还能认出自己。 他原本以为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会呼叫侍卫,会呵斥他的大胆,但他错了。 只是他并未将这些感情表露出来,为了掩饰这一切,他用更冰冷,更戏谑的声音说道,“是的,爹,我回来了。” 爹,儿子回来了。 楚帝苦笑,心中暗想,“爹?这声爹,听起来,真的比那一声父皇,来的亲切许多。” 只要坐上了皇位,可能就注定只能做一个好皇帝,却无法做一个好父亲,一个好丈夫了吧。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具。诚如凤七九,他可以是被罢黜的太子,可以是赋闲的燕临王,也可以是少阳门下的一名普通弟子,也可以是长安黑市的暗门星才。 他可以是蓝景玄,可以是景玄,可以是凤七九。 但父皇呢? 仅仅是一张皇帝的面具,一经戴上,便如同长在自己的脸上,再也摘不下来,从此,也不能再有皇帝以外的感情。 第四十六章 朝堂之高,江湖之远 凤七九看着坐在龙书案前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楚帝闭着眼睛淡淡笑道,“你离开王宫时年纪还很小。那个时候朕就在这龙书案前看奏折,你就在那张小书桌前念书。”说完,向凤七九的身后一指,“喏,就是这张桌子,本来是你七哥出生的时候,朕找人打造的。但你七哥天生不好读书,只好让你用了。后来你九弟,你十弟,念书的时候都用过这张桌子.......” “够了!”凤七九听见楚帝坐在自己面前叙说那遥远的过去,不禁红了双目,冷冷地说道。 从来没有人敢在楚帝面前说这等话。但楚帝并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并不理会凤七九的无礼,继续道,“你自小体弱多病,读书读不到一个时辰,便觉体力不支。朕看你倦乏了,便一边抱着你,一边继续在这龙书案前继续批阅奏章。你没一会就睡着了,你记得不记得啊.......” 凤七九冷冷道,“后来儿子的身体越来越差,到后来更是读书读不到几株香的时间,就昏昏欲睡,太医几番诊治,尽皆无果。父亲找来了司天使,替儿子卜卦一番,司天使说儿子生来福薄,儿子四岁父亲便将儿子封为太子,更是折了好几辈子的福分。父亲这才废了儿子的太子之位,将儿子贬为燕临王。” 楚帝叹道,“后来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皇后的主意。这恶毒的女人,还害死了你的六个哥哥,一直到她自己生了老七,这女人才肯罢手。老七爱武不爱文,恐怕不是国君的料。你一岁能识字,两岁能背诗,三岁能诵赋。委实聪明的紧,朕实在喜欢,早早地立你为太子。皇后不允,这才日夜在你的饭里下毒,还收买太医和司天使......” 凤七九道,“太伯父的少阳宫就在国都外三十里,听闻儿子被贬为燕临王一事,心中担忧,便将我从国都接了出去。” 楚帝道,“那几年我也很奇怪,怎么你没在燕临王府好好呆着,每次想去看你,都不在王府之中。只是一个废黜的太子,赋闲的王爷,朕又实在心疼你这孩子,便不再多了。只是后来皇后势弱,朕有意接你回来从新册封太子,却接到了你被少阳宫赶出师门的消息。从此,为父再也没有接到过你的消息。” 凤七九冷笑道,“你有所不知,正是因为你对后家那时候下手,这才导致后家的人要与我玉石俱焚。老宫主事先得到消息,寻了个由头,把我赶出师门,安顿在了长安。但待儿子,还是从前一般的好。” 楚帝叹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楚帝连连呢喃几声,道,“那你这次回来呢,是为了什么事?不会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吧?” 凤七九脸上又露出戏谑的笑容,“儿子这次来,为的是父亲那张富丽堂皇、本该就属于儿子的那张龙椅。” 楚帝却笑了,他已经二十几年没有见过这个笑容了,但他依然记得那个顽童,每每他露出这个笑容,说的往往不是心里话。 他坐在龙书案前笑了笑,接着意识又渐渐模糊了,睡着了。 此刻华山的苍龙岭上。 郁胜宗和长琴结识以来,已过了三天。所幸长琴腿伤不甚严重,又得几派圣药救治,此刻已经是行走自如了。 郁胜宗一早醒来便往远处眺望,长琴则从洞府里出来,见郁胜宗此状,大是疑惑不解,问道,“胜宗,你这是在等什么人吗?” 郁胜宗道,“是啊,师弟没隔两三天便要送几天份的干粮来。昨日未来,想必今日应该是能到了。等他来了,我吩咐他送长琴姐姐去和家人会和。” 这几日相处下来,甚是愉快。郁胜宗不敢唐突佳人,总是叫她长琴姑娘,却为长琴所不喜,以为生份了。两人一较年岁,长琴长了他三岁,郁胜宗便唤她一声长琴姐姐,那长琴才松紧锁的眉头,转忧为喜。 而至于食物,王翩羽确实是一般会两三日送一次。送一餐热饭,另外几顿都是干粮。如今苍龙岭上多了一张嘴吃饭,这干粮自然是早就吃完了。但郁胜宗在这华山上野大的孩子,会一点寻常捕猎的手艺,小银风也时常会带来一些果子,二人这才不至于饿肚子。 只是如今已经过了晌午,山岭间却仍不见王翩羽前来送饭的身影。长琴瞧着郁胜宗神情之间颇为焦急,心下颇多不满之处,但她是个温文尔雅,体贴温柔的女子,只是轻声问道,“胜宗,你这么急着你师弟来,可是不喜和姐姐相处?你若是不自在了,姐姐如今腿伤已好,自行下山也无问题的。” 郁胜宗摇头道,“不,长琴姐姐误会了。我是担心我师弟。他总是晌午前就来上山的,今日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我好生担心......” 长琴听了,盈盈一笑。只觉得此时赋闲,也无他事,又自洞府内取出了瑶琴,“叮叮咚咚”地弹了起来,声音平和,正是她的“普陀吟”。郁胜宗听了此音,心中焦躁稍缓,朝长琴点点头。 一曲罢了,长琴自石凳坐起,将一本卷谱交与郁胜宗道,“胜宗,这几日养伤闲来无事,我誊写了一份‘普陀吟’与你。将来你若对丝竹有兴趣,可以一学。华山派武功脱胎于道家学,但你武学内功,颇多霸道。厉害虽然是厉害,只怕久练于身体不利。姐姐自知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令你放弃此道,唯有以此谱相赠,望你今后,都能平安喜乐。” 郁胜宗心中暗叹,“此人倒真是个奇女子,不光精通丝竹,武学造诣也颇为不浅,能看出我的路数。不过若非如此,当初她的普陀吟也无法救治我的内伤了。只是她从来都不肯跟我说她的来历,肯定不是像她自己说的那般,是个寻常武人家的女儿。”他原本想推辞几句,但恐怕拂了她的好意,她多半还要不高兴,只好笑笑收下了,说道,“只是小弟我从来没学过弹琴,这普陀吟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学过。” 果然,那长琴见她不曾推辞,笑道,“不难,一点也不难。有机会你来徽州,我教你。”说完,自知失言,不禁转过身去,不去看她。 郁胜宗听了也是身型一震,暗想,“这长琴好奇怪,难道是钟情于我?可我二人才认识不过三日,就算加上为我疗伤那几日,也不过半月光景。这女子看着温文尔雅,大家闺秀,怎会轻易袒露心迹。” 却不知,学文学艺之人,相交更重于心。佳偶易得,知音难觅。这长琴的出生,乃是显赫的武林世家。家中兄弟姐妹,长辈双亲,无一不是武学高手。但她偏好丝竹,却无一人欣赏得来,自然是孤寂一世。 她此次出来,碰见了郁胜宗。郁胜宗虽从未学过琴,但他天性淳朴,面对诸事,往往怀着一颗赤子之心。他虽从不知道宫商,但他读出了长琴曲中的悲喜,那长琴自然是心中欢喜,不知不觉对他情根深种了。 二人气氛此时颇为尴尬,郁胜宗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继续眺望山峰,却听身后长琴手里的瑶琴,又发出声响来。 却听那琴声,时而巍巍乎若泰山,时而滔滔若江河,正是一曲高山流水。讲的正是樵夫钟子期和大琴师伯牙的故事。钟子期在山里遇见了伯牙弹琴,钟子期感叹伯牙弹得好。伯牙心中想到巍巍高山,滔滔江河,钟子期便能从琴声中听出来。从此伯牙便引钟子期为知己了。此刻,长琴心中念着郁胜宗,便情不自禁地将这一曲高山流水弹了出来。 却听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兵刃相接之声。郁胜宗看着远方几个逐渐相自己这边接近的身影,不禁大急道,“糟了!果然是出事了!” 那几个人影越逼越近,显然是六七个人在追杀另外两人,一男一女。这二人一路飞奔,终于到了郁胜宗面前。赫然是王翩羽和那龙姑娘,而身后都是些华山弟子,还有几个不相识之人,也做剑客打扮。为首之人,则正是丘若君,以及另外一波的领头人,亦是不识。 郁胜宗看着这个小师弟满脸大汗污泥,头发散乱,精神涣散,不由得下意识地拉过王翩羽到自己身后,朗声道,“大师兄,你这是何意?” 丘若君沉声道,“老十三,你让开。十四弟酿成大错,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王翩羽躲在郁胜宗身后嚷道,“我没有,不是我干的!” 郁胜宗打圆场道,“大师兄,有什么话好好说。小师弟这到底犯了什么错?犯得着你们这么大动旗鼓地出来围捕?小弟都吓了一跳。还有,这位朋友是何方神圣,大师兄还不给我引见一下?” 却听那人冷笑了一声道,“拿倒也不必。薛某今日在华山看了一场好戏,华山的弟子,嘿嘿,个个都是好样的。” 他每说一个字,丘若君脸上寒意就更重几分,沉声道,“老十三,这些日子你在苍龙岭面壁思过,这中间没有你的事,你让开!” 那姓薛的大笑道,“小子,你大师兄不好意思说,我索性告诉了你。你师弟先是杀死了你们掌门的爱子,现在又与这等匪类结交,你还是少管闲事,老老实实把人交出来吧!” 此言一出,郁胜宗心头更惊。结交匪类倒也没什么,这位龙姑娘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但成胜玄怎么会被王翩羽杀死?虽说师兄弟之间有点矛盾,但也不至于下此狠手。 但那姓薛的人实在是无礼,伸出手来就要抓住王翩羽,却被郁胜宗抓住,冷冷道,“我华山派的事情,就不劳阁下一个外人指点了。其中是非曲折,翩羽,你给我老老实实说出来。” 谁知那姓薛的甚是蛮横,不亚于成胜玄,说道,“我告诉你,小子,今后你华山派的事情,小爷我还真的就管定了!”说完长剑出鞘,便向郁胜宗刺去。 郁胜宗眉头一皱,心想此人怎么这么不讲理,一出手就如此凌厉,尽然是丝毫不留情分。 他心中委实不喜此人,有人教训教训他,拿剑一挡,承影却不出鞘,他只随手打了几下,虎虎生风,势若惊雷,那姓薛的未曾提防,连连败退,心中暗暗称奇。欲回剑反击,却让丘若君拦住了。 “薛兄且慢。翩羽,事情的经过,你自己跟你小师兄说。” 原来这一队姓薛之人,便是成深用来保证华山派升级成天字门派的主意。 这一只队伍来自徽州黄山回风谷。回风谷早已避世不出,门中有几个弟子,也只是自家子侄,却不行走江湖,不管江湖之事。 正好,成胜玄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是以成深才想了一个和回风谷联姻的主意。 回风谷的谷主薛如昨,虽然已经二十余年不涉江湖,但若问当今天下第一剑客何许人也,自然非这个神秘老人莫属。 成深听闻薛如昨有女二人,特派人去为儿子求亲。若能成好事,那是一箭双雕,一方面为儿子完了婚事,另一方面,联姻之后,可向回风谷借得长老数人,这样华山派就够规格升级到天字号门派了。 这原本是件好事。但是那回风谷虽然不涉江湖事,但世家子弟,又有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为依仗,颇多傲慢之处。薛家的女儿更是不希望嫁给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是以此次派遣了一只队伍,回风谷来华山派参观。 这为首之人,正是薛家长子薛明。成深招待的酒席之间,说是想瞧瞧华山派的精妙剑法,这才令王翩羽与成胜玄斗技一场,展示给远道而来的客人。 成深有意让自己的儿子给客人留下一个好印象,吩咐王翩羽多露几个破绽。 他可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就在这几天里,已经和王翩羽结下了梁子。那王翩羽和朋友相处的时候自然真诚平和,但对上了成胜玄,那哪里还是一个好相与的?几剑便撤了成胜玄的兵刃,一失手还让对方受了伤。 偏偏就是这一剑,让成胜玄中了毒,危在旦夕了。 第四十七章 华山惊变 “所以成师兄现在是还没有死了?”郁胜宗听丘若君的意思,成胜玄是身中剧毒,并为死去。 丘若君道,“正是。十四弟,你跟咱们回去,交出解药,咱们好好替胜玄把毒解了。到时候大家把误会一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王翩羽怒道,“我根本就没在自己的剑上涂毒!何来的解药!” 薛明在旁冷笑一声道,“听闻长安太守家的王二公子在江湖上号称‘圣手孟尝君‘,乃是医家的顶尖人物。医者擅毒,王兄弟从自己家二哥那里拿来什么独家毒药,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吧!” 却听承影出鞘,郁胜宗已经用长剑架在了薛明的脖子上,冷冷道,“你薛家到华山来是客,可不是这苍龙岭的客人。你再多说一句,我杀了你。” 薛明气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他虽然未学得父亲的五分本领,却将父亲的剑客脾气学了个十足十。天下第一剑客之子让一个二流门派的弟子用剑架在脖子上,这如何能忍?他脸上怒气一现,便要举剑还击。 只听身后长琴道,“胜宗,手下留情。” 郁胜宗听她一言,手中剑招陡变,剑尖在他手腕上轻轻一点,内功一震,薛明长剑脱手,狼狈至极。 长琴从洞府走出来,对这种人行了个万福,走过去拽住薛明的的手,脸上颇多嗔怪道,“大哥,你别在这丢人了!” 郁胜宗道,“原来,原来你是回风谷的......” 长琴赔礼道,“胜宗,你可是在怪我吗......只是我实在不喜欢拿父亲的名头出来,像某些人一样招摇撞骗......”说完,眼珠转往薛明,朝他狠狠一瞪。 薛明这下更是气得狠了,大呼小叫道,“谁招摇撞骗了!谁丢人现眼了!若说丢人,你一个清白女儿家,这几日不跟大哥呆在一起,跑来和这山间野人厮混,是何道理?!” 丘若君眼见事情越闹越大,赶紧把薛明往后面拉一拉,叫他少说两句。大声道,“十四弟,你跟不跟我回去?!” 那一直不说话的龙姑娘却开口了,“不,行!王君,跟着你,回去,死路,死路一条!”她少有开口,这次说出完整的一句话,居然不见连贯完整,显然是个初学汉语的外邦人。 丘若君指着她,怒气更盛道,“尔等东瀛妖女,休要在此多说,妖言惑众!” 郁胜宗道,“大师姐呢?你把大师姐叫来,我们在一起商量,总有解决办法的。” 薛明冷笑一声道,“王兄弟刚毒杀完他的好师兄,你们师父急火攻心,不辩是非,当时就下场打了王翩羽三个巴掌,接着举剑就要刺死他,被你们的好师姐拦住了。我们出来的时候正和你们师父缠斗,这会估计已经被制服了吧。” 郁胜宗越听越是心惊胆战,自己在苍龙岭半月有余,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以陆胜楠这样温顺的性子,居然会和师父大打出手,只怕师父当时真的是下了杀手了。但他终究是不相信王翩羽会行凶杀人,说道,“大师兄,我相信翩羽为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行凶杀人,更不会干出在剑刃上涂抹毒药的行径!他今年才十五岁,大师兄,你想想看,十五岁的孩子会杀人吗?!” 这句话却触动了丘若君另一番心事,厉声道,“你说什么!” 他忽然走近到郁胜宗面前,怒气大盛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郁胜宗丝毫不惧,对王翩羽道,“翩羽!人命关天,你老实说,毒!到底是不是你下的。” 翩羽大声道,“师兄明鉴,我王翩羽不才,但也不至于坐这等勾当!再说那成胜玄何等草包,我王翩羽要杀他,何须用毒!” “翩羽!”郁胜宗朝身后厉声道,“不得不胡说!”说完他又对丘若君道,“大师兄,我相信翩羽不会做这种事情。如今当务之急,是替成师兄解毒,莫要让师父无后!” 丘若君点点头,这才稍微冷静点,说道,“好,如今维权之计,该当如何。” 郁胜宗对王翩羽道,“翩羽,你立刻修书一封,请你二哥来一趟华山。然后跟大师兄回去,向师父请罪吧。” 却听“扑通”一声,王翩羽向郁胜宗跪下道,“小师兄,此次翩羽酿成大祸,定然遵从小师兄吩咐,但我已经答应过龙姑娘,另有一桩要事。请恕小弟无礼了!”说完拉起龙姑娘,变向身后飞奔。 郁胜宗心中大急,转身道,“不!翩羽!回来!” 众人见王翩羽和龙姑娘跑了,都是心中焦急,飞奔上前。但那薛明心怀鬼胎,飞奔之时,将郁胜宗往旁边一撞。 他这一撞乃是拼尽全身之力,那郁胜宗又担心王翩羽,心神不稳,未加防备,这一撞之下,郁胜宗跌出山道,向旁边的断崖坠落下去! 薛长琴早知自己兄长暗怀鬼胎,却没想到他狠心至此,她眼见郁胜宗跌出山道,一个健步冲上去,想要将他拉回来,但薛明这一撞之力实在太大,郁胜宗身子又沉,薛长琴居然连着郁胜宗一同坠了下去。 这一下出了薛明的意料之外,丘若君也顾不得王翩羽,往下瞧去,惊道,“薛兄,这可.......” 薛明眼中只是闪过一丝惊讶,却并无悲痛。他冷冷说道,“父亲小妾的女儿,死了也图个干净。”接着,他蹲下身来,在丘若君耳边低声道,“如此一来,倒合了你的心意。成胜玄遭到毒杀,王翩羽被逐师门,郁胜宗坠崖,陆胜楠违抗师尊。丘兄,丘掌门,可莫要忘记答应了我的‘九道胎息诀’呵!” 郁胜宗见薛长琴连着她一同坠落下来,心中大惊,想要动用一身神力将她推上去,却来不及。他只好抱住薛长琴,一个转身向上,只希望自己先摔落崖下,缓冲长琴的下坠之势,只盼长琴能多一线生机。 但他二人并没有下坠很久,只听“扑通”一声,二人皆坠入一片水潭,激起一片水花。 郁胜宗呛了好几口水,这才镇定下来,携了长琴的手,向上方游去。二人只觉得眼前一片光亮,没游几下,已经出了水面,上了岸。 薛长琴趴在地上,咳嗽几声,郁胜宗也忍不住地咳着,往外吐了好多水。他正兀自不好受,却听薛长琴那边穿来呜咽的低哭声。 郁胜宗心下内疚,知道她是受自己的连累,说道,“长琴姐姐,是、是我连累了你。” 长琴摇摇头,哭道,“不,和你无关,我是哭我自己,哭我自己命苦。” 郁胜宗奇道,“长琴姐姐出身名门世家,家学渊源,又弹得一手好琴,小弟猜想,四妙七绝之中,有一位‘琴胆剑心’,多半就是姐姐吧。你有一个天下第一剑客的父亲,自己又有绝技傍身,为什么说自己命苦呢。” 长琴点点头道,“不错,‘琴胆剑心’确实是我的外号。我的父亲,也确实是那个天下第一剑客—薛如昨。但是我出身卑微,我、我是庶出的孩子,方才那薛明,是长房大太太的儿子.......” 她忽然抬起头来对郁胜宗道,“此次回风谷派人来华山派,两派联姻,你以为爹爹要嫁的是谁?他要嫁的是宝贝的长房大女儿,我这个庶出的次女,只配为姐姐当做马前卒罢了!” “大哥和大姐,是大娘生的孩子,天生就能获得父亲的宠爱。而我和弟弟,必须得不断地练功,不断地去证明自己,才能让父亲看到自己。” “偏偏父亲只注重自己的一身修为,眼里只有剑,心无旁骛,好了不起。最终导致回风谷人才凋零,我回风谷这才注销了在朝廷的登记,从此退隐江湖,不理江湖事。我们子女都禁止踏入江湖一步,便是出回风谷,也不得配用武器。我们就算想表现自己,根本连机会都没有。” 说完这些,她将自己的头深埋双肩,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想来这些年,她与自己的兄弟,困顿于庶出的身份,吃了不少苦头,在家里也受了不少白眼。 郁胜宗心头也是有几分感触。想起他华山一脉,也是因为有一代掌门人,只知道一味地提升自己的实力,疏忽了对后代子弟的教导,导致门中人才凋零。这才使原本是雄霸西北旧都的华山派沦落为二流门派。 可能,仅仅只是武功的话,根本无力改变很多事情吧。一个绝世武林高手,可能做不好一个掌门。天下第一剑客,往往不能做一个好父亲。 郁胜宗任她自己哭泣,环顾四周,只见这个断崖到并不如何深,但四周山壁一片光秃秃的,连根藤蔓都没有生长。想要从此路爬上去,那是断断不能。再看看自己周围,什么都没有,只能叹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薛长琴看着他唉声叹气,心知不妙,问道,“怎么了胜宗,可是无法上去吗?” 郁胜宗默默点点头。 周围陷入一片沉寂。 薛长琴淡淡一笑道,“只可惜,我摔下来的时候未能把那副瑶琴一起带下来。黄泉路上有乐声相伴,我便是死了,也瞑目了。” 郁胜宗不由得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只此一见,却见薛长琴如出水芙蓉,丝缕青丝,贴于雪肌,薄衣此刻也因为湿透了,贴在她的身上。昏暗的崖底,隐约可见淑女窈窕。 但郁胜宗更为惊讶的,对她的口气。虽然唤她一声姐姐,但她也不过二十出头,比陆胜楠更要小很多。但如今听她神情淡淡,生死之事丝毫不挂于怀,不由得他不触目惊心。 但他不甘心,他站起来道,“兴许还有别的路。我们刚才跌入潭底的时候我好像瞥见潭底还有个洞穴。”说完,也不等薛长琴阻拦,他将披风除下,生怕湿衣服弄的她受了风寒,披在了她的身上,接着便“扑通”一声,跳进了水潭。 兴喜他在山里长大,爬山泅水都是常事。华山多灵泉,他往往夏天里时常进入山泉小溪,摸鱼纳凉。是以他入了水里,睁开眼睛,确实是看到了一个黑咕隆咚的洞穴。 他心里欣喜,又往前游了一会,便在这个洞穴看到一片光亮。于是折回崖底,对薛长琴微微一笑道,“长琴姐姐,快过来,里面别有洞天。”说完等薛长琴憋好了一口气,便随他沉入了水潭。 郁胜宗在水底看了她一眼,虽然生机近在眼前,却见薛长琴脸上恹恹,似乎经历刚才的事情,已经是了无生趣了。 郁胜宗在水里摇摇她的手,冲她笑了笑。见她仍然是闷闷不乐,又冲她做了个鬼脸,这才逗乐了长琴,随他一起游向了洞穴里的那处光亮。 所幸二人都是学自名门,内功精湛,郁胜宗擅长泅水,薛长琴虽然不曾游泳,但家传内功毕竟非同小可,这一路游回去,倒也无恙。 他们站起身来,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又冷了下来,但郁胜宗十分好奇,那几处光亮是哪里来的。 向前走了几步,只见传来阵阵幽光,原来是两盏长明灯。郁胜宗心中暗暗好笑,难道这山腹之中,还有一座前人的古墓吗。 又走了几步,二人只觉得寒气袭人。薛长琴更是打了个寒战。 二人望去,只见三块硕大无比的寒冰,正矗立于洞穴中央,而洞穴中间,还有一口巨大的棺椁。 郁胜宗苦笑一声,“还真的又是一个坟墓。”他松开了薛长琴,来来回回,前前后后,渡来渡去,却没有一点文字记载。实在不知这中间的棺椁主人是谁。 却听身后薛长琴打了个寒战,摔倒在地。 “冷......”她双眼发黑,向郁胜宗伸出一只手道,“冷......胜宗,救我......” 郁胜宗吓了一跳,没想到经水潭一浸,薛长琴已经染了点点风寒,此刻靠近这三块万年寒冰,寒气逼人,竟然牵动了薛长琴体内多年前遗留的一处内伤。此刻她倒在地上,神色扭曲,浑然不如平时那般温文尔雅。 第四十八章 黄沙漫漫父女情 薛长琴此刻混身冰冷刺骨,自内而外,她倒在地上,不停地打着哆嗦,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银齿打战,她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郁胜宗一时间惊地不知如何是好。华山灵地,在这断崖底理应有不少草药。可惜他不识医道,不知如何医治薛长琴的内伤。他内功霸武心诀又是天下一等一的凌厉内功,断不可替人疗伤。一时之间无法可想。 他靠近薛长琴摇摇她的身子,此刻薛长琴却已经冷得几乎失去了意识,郁胜宗手忙脚乱,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薛长琴却觉得手心一暖,紧紧握住了郁胜宗的手,情不自禁地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了郁胜宗,她感受着郁胜宗的体温,打战声音顿时消停许多。 郁胜宗却是大惊,鼻中闻着长琴吹气若兰,一时之间意乱情迷,情思如潮,但不经意间想起风霜儿的音容笑貌,想起与她白头之约,不禁推开了薛长琴。薛长琴拥抱虽紧,但重伤之下,无多少力气,这一推之下,将薛长琴推到了一旁。只是没了郁胜宗体温的温暖,她又开始打起哆嗦来,刚刚微睁的眼睛,也逐渐迷离。 郁胜宗稳了稳心神,四处收集了一些木枝枯叶,想要用火折子,那火折子尽管贴身而藏,却还是浸了个湿透。他只好又找来两块石头,打磨了一阵,重于燃起一个小火堆来。 他扶着薛长琴,坐在了火边,供她取暖。自己则站起身来,在四处寻找出路。 然而他找了一遍,两遍,三遍,却始终没有出路。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来到水潭旁边,见潭水清冽,底部有几条鱼儿游动,露出一丝苦笑,有鱼有水,困在这崖底,倒是不愁吃喝了。 他拿起一根稍长一些的树枝,拿石头磨尖了头,接着跨进水潭,将树枝当做渔枪。他身手又甚是矫健,一会遍捉得三四尾草鱼。他提剑简单地刮了下鱼鳞,又取出内脏等我,放到火边稍加烹烤,便已经可以吃了。 此时长琴内伤虽然未愈,但身上寒意已经退了不少,神智也恢复了。吃了些东西,精神也更好了一些。她朝郁胜宗微弱地一笑,以示感谢。 郁胜宗站起身来,却还是不肯放弃,围绕着这万年寒冰,来来回回又转了好几圈,却还是不知出去的所在。 长琴问道,“胜宗,这寒冰和这棺椁的来历,你可知道?这里可是你华山派的某位祖师的埋葬之所?” 郁胜宗摇摇头道,“我也不知。但我在希夷子祖师的手札中读过。世外高人玄霞子与希夷祖师乃是故交。有一天就看见玄霞祖师一个人拖着这三块万载寒冰和一口棺椁来到华山,从此深埋于华山之中。但这里面埋者何人?玄霞子又为什么将此人埋在这里?我却是不知道了。”说完,他心中也暗自忖度一番。 “玄霞前辈虽然是传说中的剑仙,希夷祖师甚至说他有踏剑凌空的本领。就算他老人家能从断崖处御剑飞入这崖底,但这三块万年寒冰再加上这口棺椁,少说也有千斤重,他总不可能自上而下,还拖着这四样庞然大物,而且还要越过这水潭。别的不说,就这寒冰的尺寸,都大过了水潭的出口。说不得,此间必然还有别的出口,再容我找一找。玄霞前辈当年将这四件物什搬来此处,定然是从更大的入口进来的。” 郁胜宗走了一遍又一遍,连腿都酸了,这样几乎摸索了三个时辰,最终倒在了长琴身边,叹道,“找不到。” 薛长琴笑道,“只可惜没有瑶琴。这里头闲得无聊,若能照之前答应你的那般,在这里把琴艺交给你,倒也是桩美事了。”说完,她双手在手中虚弹一阵。便是几个时辰没有弹琴,想必她是心痒的紧。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这么聊着,饿了就吃一点鱼肉,渴了就汲取水潭里的水。困了倒头就睡,闲得无聊了就说说话,练练内功。如此一连两日,倒也相安无事。 长琴看来似乎已经认命,而郁胜宗还不放弃,每日都要寻找出路。只是这个地方也不过方寸,找不到便是找不到。 他想起那日在平南王的王宫地陵,发现了穹顶的秘密。是以他连这洞穴的顶部也都细查了一遍,依然没有结果。 这一日郁胜宗起来,又是环绕了一周,仍然无果,他气愤之余,一拳捶在万年寒冰的另一面。 却听“哗啦”一声,几块碎石块掉了一地。 郁胜宗微微一怔,不由得喜出望外。长琴听到他惊喜的声音,赶来问道,“胜宗,怎么回事?” 郁胜宗笑道,“长琴姐姐,你瞧。”说完,又是用力一拳,捶在了这道墙上,只听这面墙上又稀里哗啦掉下好多小石块。“这一道墙显然是碎石堵在了一起。我猜想,这里当年是一个洞穴,玄霞前辈应该就是从这里把寒冰、棺椁拖入了这里。想来他也不希望为外人所知,但自己今后可能还要回来,是以用碎石添堵了这道洞口。” 说完他又动用全身神力,几拳下来,已经有一道阳光射了进来。 郁胜宗朝长琴微微一笑道,“长琴姐姐,我们已经能出去了。” 中原边界,三关口,此处已经远离中原繁华地界,只有一阵阵黄沙吹过。天上不时有秃鹫盘旋而过,低掠一阵,却发现它的猎物—只是一块白骨,没有一点腐肉。 风霜儿此时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一改中原时的打扮,换成粗布服装,还有一块麻布披风。她见那秃鹫没吃到东西,心中可怜它,从行囊里拿出一块生肉,向天空一抛。 那秃鹫也甚有灵性,一口叼住,长鸣一声,在她头顶盘旋一阵,并不远去。 风霜儿心想,“常听公子说,这沙漠上的秃鹫,眼力最好。如今却不能辨认地上的猎物,想必是年纪大了。这鹰儿秃鹫之物,最是长寿,可比常人,估计它可得有六十多岁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大声笑喊道,“鹫爷爷,快点去吧,一会就要沙尘暴了!” 却听身后一人沉声道,“你也最好快点走了。一会,就要沙尘暴了。” 风霜儿听这声音颇为耳熟,回头一看,却见风起云背负一口剑匣,正笑吟吟地瞧着她。身后,还跟着那只体态硕大的穷奇兽。那穷奇一对小眼睛也好奇地瞧着她,不时地还打了下响鼻。 风霜儿喜道,“老阁主,老阁主这是要回家了吗?公子一定想念你想念的紧。” 风起云一怔,笑道,“走吧,咱们一起回家。”说完,向她伸出一只手道,“咱们一起回家。” 风霜儿道,“老阁主,我这匹马儿有灵性的,我可不能丢下他。”说完,摸了摸马儿的颈脖,以示亲热。 “哦?”风起云饶有兴趣地问道,“我这穷奇,可比你的马儿快得多。此处已经是三关口,穷奇兽双翅一挥,便是数里之远,包你瞬息之间就能回到相剑阁。你这马儿,少说却要跑一个时辰才能到,可是正如你所说,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刮沙尘暴了。怎么样,一起走吧?”说完他已经跨上了穷奇的背,那只向她伸出的手,却并没有缩回去。 风霜儿撇撇嘴,说道,“老阁主有老阁主的穷奇兽,可躲风沙。但我骑马而行,心中却知近日商队行至何处。我可以和狼蛮的商队一起,和马奶酒,吃羊肉,在他们的帐篷里和他们一起躲风沙,可不知道有多美。老阁主离开塞外这么久,却忘了塞外的人是靠什么生活了吗?” 风起云居然老脸一红,讪讪笑道,“对,你说的对。”说完,从穷奇兽的背上跳了下来,拍拍穷奇兽的头笑道,“老前辈啊老前辈,今日便委屈你和老疯子一起在这万里黄沙之上走一遭了。” 二人便开始往贺兰山的方向走去。风霜儿奇道,“老阁主,你管他叫老前辈?他年纪很大吗?” 风起云道,“是啊,他是百年前,平南王爷驯养的五头穷奇兽当中,剩下的最后一只了。” 风霜儿又问道,“那为什么只剩下一只了?我听宗哥哥他们说,那四只都是平南王军旧部之人,留下来看守王陵地宫的。原本这穷奇兽有百年之兽,较咱们人还要长寿,为什么我们在那里只看到了一堆白骨?” 风起云叹道,“穷奇兽对主人,最是忠心耿耿。最开始的几年,旧部的人哄骗穷奇兽,平南王外出有事,教他们留在王陵地宫,最开始的几年,他们还肯留在地宫里镇守。但几年过后,他们发觉平南王已死,立刻纷纷绝食,水米不进,没几天,一只只便饿死了。” 风霜儿又问道,“那你身边这只是怎么回事呀。” 风起云答道,“这一只穷奇,是当年几只穷奇兽里年纪最小的,和平南王的关系没有那么深,而且他被囚禁在华山外黑虎寨那座小山包下,被关了三十几年。是我将他救了出来,是以除了他原先的主人,跟我关系也很亲昵。” 风霜儿问道,“原先的主人?您说的原先的主人,恐怕并不是平南王爷,而是那天在地宫里,和您一起的老人,也是您现在的主子,对不对?!”说到这里,她的口气忽然严厉起来,对风起云咄咄逼人起来。 风起云叹道,“孩子,这世间有很多事情,你们都是不知道的。宗主之事,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帮宗主昭告天下,这原本是一件正义的、对的事情。但宗主自有做宗主的想法,不愿为外人所道。我现在告诉你,只会害了你,日后必遭宗主截杀。但我希望你知道,老疯子不是坏人,老疯子在做对的事情。” 风霜儿颇为不高兴,嘟着嘴说道,“谁知道您是不是骗我这个小丫头呢。” 风起云在一旁瞧见他这般模样,心念一动,想起了很多年前,他深爱的那个女人,那个自高楼坠下深渊,在死前还深情款款望着他的那个女人。他情不自禁地牵起风霜儿的小手,笑道,“走,回家去。” 风霜儿开始被吓了一跳。他这一辈子,只有相剑、郁胜宗和玄霞老道这三个男子亲近过他,此时被老阁主牵起了手,虽然心里没防备,惊了一下,但她心底委实对这个人讨厌不起来,甚至有几分想要亲近的心理。即使在数月前,他们还站在和彼此并不相同的立场。 “对了,”风起云想是想起什么一样,对风霜儿说道,“你们公子呢?这些年过得好吗?身体可还康健?” 风霜儿笑道,“老阁主请放心,公子身体很好。这些年不怎么出相剑阁,只召集了一些少年,收为咱们相剑阁的学徒。如今咱们相剑阁啊,可是蒸蒸日上呢!” 风起云一怔,倒没想到,自己孱弱多病的儿子,居然做到了自己当年做不到的事情。他自以为自身武功,放眼天下,少有敌手,又是风流倜傥,曾经是名动武林,搅动楚室天下两代不得安宁的大人物。但若论相剑阁阁主这一层身份,他却远不如自己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儿子。 他牵着风霜儿,走到一处绿洲的小溪旁,拿出水袋来汲取了一些溪水,以作不时之需。 但他低头看到清冽的小溪流中,隐隐约约看见自己的模样,当年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儿郎,如今却是两鬓斑白,形销骨立。 他苦笑着摇摇头,老了,风采也减了,精神头也不足了。 “白虹那小娘们倒当真是浪荡的紧,连我这老头子都能看上眼。”他在心里苦笑一声。 却听一旁的穷奇兽发出一声清啸,啸声之中充满警戒之意。风起云大惊,站起身来朝荒漠眺望,原来是远处飞沙走石,黄沙漫天。原来是沙尘暴居然比二人预测的时间来的早了。 风霜儿也吓得呆了,朝风起云哭丧着脸道,“对不起,老阁主。都怪我一时逞强,现在咱们都要把命送在这了。” 风起云看着她,却坚定地摇摇头,心里打定了主意,定要护得爱女周全。 第四十九章 关外风 风霜儿一声惊叫,瘫坐在地上。风起云刻不容缓,朝穷奇兽大喊一声,“前辈!”便罩起自己的粗麻布披风,将风霜儿抱在怀里,不让风沙有一点伤到风霜儿。 穷奇兽得到风起云的命令,一声长啸,张开双翼,拼命地护住了风氏父女二人。 风霜儿被风起云抱在怀里,隐隐约约,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她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婴儿时期,耳边,似乎还听到了风起云轻哼着一首熟悉的儿歌。 风起云抱着风霜儿,也想起了她甫一出生,他一个大男人,抱着一个小娃娃,行走街市,手足无措的光景。情不自禁地,将那时候一家农庄人家教给他的儿歌,轻轻哼出来,哄女儿睡觉。 “雨过天晴驾小舟儿,鱼在一边,酒在一边。 夜归儿女划灯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 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了下来,风霜儿好像只能听见阿爹温柔的歌声。 任凭穷奇兽双翼外的世界黄沙漫天,父亲的臂弯,总是安全的。 如此过了约莫一顿饭的时间,沙尘暴逐渐平息。穷奇兽松开自己的一双翅膀,看着风起云和风霜儿。 风霜儿抬起头来,此刻却已经是双目噙泪,偏偏又不知道为了什么。 风起云心头一震,想道,“这孩子,莫非是还记得她婴孩时期的事情吗?”他情知自己此时的事业,危险重重,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境界,是以早在十几年前,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和家里的人彻底断绝所有的关系。 他有心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但他只消看风霜儿一眼,只此一眼,他便无法装作一副铁石心肠。他情不自禁地替风霜儿擦擦眼泪,温柔道,“孩子,可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吗?” 风霜儿银齿咬住下嘴唇,倔强地摇摇头道,“不,没什么。”说完向他又道了个万福道,“多谢老阁主挺身相救。” 她这句话说出来,风起云才觉得,父女之间,究竟还是生疏。这才恢复了一些理智,说道,“走吧。”接着跨上了穷奇兽的背,向风霜儿伸出一只手道,“走吧。” 风霜儿将小花脸抹了抹,破涕为笑道,“好啊,我还没有骑过这等新鲜事物呢。”她这么一说,穷奇兽却是朝她龇牙咧嘴,露出了血盆大口。 风霜儿倒也不惧,反而抱住他硕大的头颅,格格笑道,“老前辈你可别吓我啦,我这么一个小丫头,可连你的牙缝都塞不满呢呢。” 穷奇兽似乎也拿她没办法一样,只能摇摇头,轻轻摆脱了风霜儿的怀抱。接着,它叼住了风霜儿的披风,将她甩到自己宽厚的背上,正好落在了风起云的怀里。 风起云微微一笑,拍拍穷奇兽的脖子。穷奇得到他的指令,朝天空一声轻啸,轻轻拍动翅膀,便飞升起来,直入云霄之中,向贺兰山飞去了。 玄霞坐在剑丘旁边,瞧着眼前两尊墓碑。他向天祭拜一番,将杯中美酒,向地上洒了两盏。 这里是历代相剑弃剑之场所,是以周遭地上,竖立着不少铁剑,年深日久,这些被弃已经上百年的铁剑身上,已经全是红锈 在剑丘正中间,就是两尊墓碑。 王陵地宫其实只是一处衣冠冢,平南王真正的安魂所在,乃是在相剑阁的剑丘。 只是他自己也喝了不少,此时醉醺醺地念念有词道,“暮云兄,兄弟心中有愧,未能救得你夫妇二人。此乃小弟之过也。小弟,小弟给你夫妇二人磕头赔不是了。”说完向那一对墓碑磕了三个重头。 磕完了头,他坐在墓碑前又自饮自酌起来。恍惚间,他看到了那伟岸的身影,便是燕赵悲歌之士,也不过如此。平南王,就如一座山峰一样,矗立在他的身前。 接着,轰然倒下。 胸前插满了燕云翎箭,一代英雄豪杰,死在了自家人的箭下。 那日他满心欢喜地完成了一件心头事,正前往燕国国都,准备寻找至交好友平南王一同饮酒。但他刚到城门边上,便已经发觉事情不对。只见城门外人头攒动,似乎在围观什么。他挤进去一看,不禁被骇到了。 只见一个官吏指挥着几名苦工,吃力地将一尊石碑搬到此处。接着,又有两名苦力搬来两具尸体,居然上了一对锁链,拷在了石碑之上,周围百姓都吓呆了。 玄霞心中惊讶,更甚于常人。接着,他的心里,充满了怒火、悲伤。 女尸面色苍白,嘴角鲜血红殷,面色平和,衣着雍容华贵。男尸满脸血污,披头散发,却是怒目圆睁,显然是死不瞑目。 平南王妃和平南王。 只听那官吏大模大样,宣判了平南王一系列恶行。 “谁人敢替废平南王、王妃收尸的,供奉牌位的,斩立决!” 那时候平南王为国为民,都做了很多事情,是以有些人家将平南王敬若天神,甚而修建祠堂,塑其金身的老百姓不在少数。 只是此令一出,在场平民无不心惊胆战。 玄霞彼时尚且年轻气盛,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一声长啸,跃上前去,就像揪小鸡一样揪起那官吏,他虽有心杀人泄愤,但一瞥之下,见平南王夫妇二人的尸身,心中悲愤更是无以复加,心灰意懒之下,连扇这官吏五六个巴掌,接着往旁边随手一扔。即使如此,那官吏肥胖的身子,还是如同断线风筝一般远远地飞出去了。 他抬起平南王夫妇二人尸身,除了镣铐,转身便走。却见十几名卫兵已经拦住他。其中一名小头领斥道,“此人正是叛贼姬暮云余党!陛下有令,对叛逆余党,活捉者封千户!取其首级者封百户!” 玄霞闻言,冷笑道,“从不知贫道我的一颗大好头颅还能许人官运亨通,就看尔等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只是他双手各提一尸,再也无手御敌。 但见他抬头一声长啸,这一啸却是动用了全身内劲。周围之人,连卫兵带百姓,无不胆战心惊,心神激荡,站立不稳。在场之人,都不由得伸出双手去捂住耳朵。 待得啸声消弭,众人再看,玄霞已经抬着两具尸首远去了。 往事历历在目,当年意气风发的年轻道士,如今也是垂垂老矣,不复当年热血了。 忽听相剑阁主楼传来一声号角,看来是相剑回来了。玄霞奔回主阁,原来是一帮人手忙脚乱地跑了进来,为首相剑,倒是颇为镇静。 “莫慌,聂小隐,把门带上。头陀,你把人背到我房间去,好生安置。淄川,你把尸体带到医房。其他人该干嘛干嘛。今日尚未参悟剑图的去练功,累了的回弟子房歇息,饿了的去饭堂。好了都散了吧!” 玄霞听相剑将一切安排地井井有条,心中颇为欣慰。但他心中也颇多疑窦,将相剑拉到一边问道,“如何?今日你携三十三剑徒全员出动,去赴熊将军之约,商讨北抗狼蛮之事,结果如何?” 原来相剑自从回到相剑阁后,做了两件大事。第一,广招学徒,授以剑法,光大相剑阁。第二,随时关注北方狼蛮动向,和戍守边关的熊焕老将军随时保持紧密联络。 相剑此刻将一切安排妥当,见到了玄霞,也总算有了个主心骨,长叹一口气道,“玄霞前辈,莫要多说了,祸事了!” 玄霞听他语气颇重,忙问道,“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就祸事了?” 相剑道,“出大事了,我们去了军营之时,熊大将军、熊大将军已经遭歹人刺杀身亡了!我们无法可想,只能将他的参赞平时抢救过来。” 玄霞手里的酒盏也“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素日里神机妙算、平静如他,此刻也不由得惊呆了,酒盏已碎,他只好直接拿酒壶,牛饮一番,说道,“这,这确实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他镇定了一下,又问道,“三军将士如何?你何以只救回一个参赞。” 相剑道,“三军将士似乎受贼人迷惑,饮食之中被下了迷药。但还好咱们赶得及时,倒是无恙。只有平参赞一人因和贼人起了冲突,身负重伤,我们才把他和熊大将军的尸身带回来了。并与副将几人商议过了。” 玄霞点点头,说道,“现场勘查,可有收获。” 相剑道,“其他的倒也没什么。但我听平参赞的意思,倒好像是我杀死了熊大将军。剩下的,事态紧急,我们没来得及看。” 玄霞道,“好吧,活的死的,咱们先看哪一边?” 相剑说,“生者为重,咱们先去看看平参赞如何了。” 二人先是进了相剑的房间。只见此时平时正平躺在相剑的床上。只见他紧皱着双眉,嘴里仍然念念有词,不知在呓语着都什么。但听闻他呼吸平稳,显然已无生命危险。 却听他突然一声大呼,从床上惊起,大声道,“将军!将军!” 相剑跨出一步,却被玄霞按住。他走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膀道,“小伙子,身体可有任何不适吗?” 平时呆呆地看了他一眼,似乎魂不附体。他一扭头,看见了相剑,心情激动,正想一跃而起,却触动了他的伤口,疼得他又重新躺了下来。 相剑大着胆子上前一步道,“平兄弟,你看看我。那日你所遭遇之人,确实是我吗?你口口声声说是我杀害了你家将军,可咱们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你总该知道,我相剑是不会武功的。” 平时听到了这句话,才总算镇定下来,低声道,“是啊,没错,相剑先生没有武功......可我那天所碰到的人,到底是谁呢?” 玄霞道,“想必是人皮面具了。黑道上的人精于这些诡谲之事,据我猜想,这应该是一个早已经存在的杀手组织所作所为了。” 却见平时从床上爬下来,在玄霞面前跪了下来,拜了几拜,说道,“求前辈替我家将军主持公道!我家将军戎马一生,战功显赫。最后不能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却莫名其妙死于一帮亡命徒的手里,晚辈心有不甘!前辈你见多识广,请为晚辈指一条明路!” 玄霞道,“你尽管放心。熊将军之事,人皮面具和杀手组织的事情我都会委托人去查明。但你现在该当如何?何去何从?” 平时抬起头来,忽见一脸茫然,他怔了一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复仇!” 玄霞意味深长地笑道,“不回家吗?” 平时黯然道,“我没有家。” 玄霞看了他半晌,不说话。一双眼睛似乎想要看穿他一样。 “行,你先在这歇着。等伤都好了我们再说。” 二人出了房间,移步至医房,见熊焕老将军此时平静地躺在医床之上。二人皆是双手合十,拜了一拜,玄霞走上前去,查看四处伤口,说道,“胁下有伤,行凶之人这第一剑并没有使出看家功夫。”接着又看到了致命伤,皱眉道,“这两剑是自从背后刺穿的。何家剑法,根本无从得知。”说完,让相剑找来两名剑徒,吩咐几句,让他们把尸首送回军营。 “且慢,”玄霞看两名剑徒准备收拾,便又忍不住吩咐道,“相剑,你吩咐他们多找些冰块,护好了老将军的尸身。” 相剑也点点头道,“不错,熊老将军乃是朝中老臣。前辈也常说,生平所见之人,平南王之外,只有熊将军一人,可北拒狼蛮。咱们不能护得熊将军周全,至少不能让老将军尸身受到一分一毫的损害。” “只是......”相剑对方才玄霞和平时的对话,仍然有无法理解的地方,说道,“您刚才和平参赞的一番对话,我看话里有话。您是什么意思?” 玄霞看了他一眼,笑了出来,说道,“你可别跟我开玩笑。你和熊老将军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和这位平参赞如此熟稔,竟然看不出他就是黄山薛家人。” 第五十章 百生消散烟云里 相剑道,“倒也不能说是不知道,应该是心中,更不敢去猜测吧。” 玄霞点头道,“这也确实不错,薛如昨其人,性情古怪,行为高深莫测。你看破不说破,这很好。只是接下来,我们该当如何?” 相剑道,“这正是一个大好的契机。我准备等平时身体康健了一些,带他回一趟相剑阁。” 玄霞眉毛一扬,问道,“哎?方才才说薛如昨性格古怪,看破不说破,怎么如今你反倒主动要和他打交道了?” 相剑道,“前辈有所不知。小生七年前和霜儿初次入关,刚走到华山派,便已生出不少事端。是以小生与霜儿折而复返,与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常常书信往来,抑或是以礼相赠。皇天不负有心人,小生花了七年光阴,终于高坐在这高阁之上,便组成了属于我的情报网。”话说至此,脸上颇多倨傲之色。素日里谦恭如他,此时居然也难得骄傲了一回。足见此功业于他而言,如何非比寻常。也足见此功业之中,困难重重,非常人可想。 玄霞不说话,他心知相剑还没说道重点。但见相剑做了个请的姿势,说道,“前辈,您这边请。”说完,头前带路。 二人这才出了相剑阁主阁,不一时,又踏入了相剑阁的藏卷楼。玄霞驻足于此,捻须笑道,“你继续说吧。” 相剑也笑道,“多说无益,前辈,您瞧瞧此处的卷藏。” 玄霞倒是好奇起来,随手拿起两卷书笑道,“你这是和老道我打什么哑谜?弄的什么鬼?你们这相剑阁,别的不说,这藏卷楼我还能不熟悉吗?多少还是靠老道我补全的。”须知这相剑阁矗立于关外,已逾百年,数辈子弟奔走中原,和各门各派的弟子之间皆有切磋较量。阁中子弟多聪明才俊之士,事后往往推敲各门派之路数,再抄袭成册,寄还给相剑阁。又因相剑阁藏剑颇多,是以常常有人前来,为求得一利器,往往要拿出看家本领与之交换。再因久居关外,免遭中原战火屠戮,所以相剑阁中,常常藏有别家门派的武功秘籍。 但相剑阁毕竟是相剑阁,不可能藏有太多别派的武功,甚至有些武功残缺不全。相剑阁历代同玄霞老道较好,他每年都会来此小住一段时间。他见多识广,常常替相剑阁的卷宗做一些补充,以使其更加完整。 这些卷藏秘籍,于玄霞老道而言,原本最是熟悉不过。然而此刻轻启书页,他不由得惊呆了。 “这竟然是武当派的真武剑法?” 他将这一卷放回原处,又拿起一本,惊道,“达摩剑法完本?还有,这是,这是少阳宫的无极剑圈......”他从书卷之中抬起头来,看着相剑,严肃道,“相剑,你老实交代,这些秘笈你从何处得来?我与相剑阁的交情也有百年。相剑阁藏中原各门各派的武功秘籍,确实是一件叹为观止的事情。但毕竟不能每门每派的看家功夫,尽皆有所收藏。相剑,你可没有使什么不正当的手段吧?” 相剑傲然道,“自然是光明正大、各派掌门自愿交与我的了。” 玄霞心中惊讶,顺着书架看去,上面摆了好几个牌子,有的上面写了“武当”,有的上面写了“少阳”,细细观瞧,一应俱全,只要在江湖上立足五十载以上的门派的武功秘籍,居然多有记录。 但到了回风谷这里,却只有薄薄的一卷卷宗。不似武当少林那等武林巨擎,卷宗是厚厚的一叠。玄霞心中奇怪,取出那一卷来翻开,居然满是灰尘,乃是回风谷的一套回风舞柳剑。这套剑法对于名满天下的回风谷来说,不过是一套入门剑法而已。纵然如此,也不知已经惹来多少宵小之徒的觊觎了。 相剑说道,“纵然是武当掌门,少林方丈,如今也须得卖小生三分面子。偏偏这位薛谷主,小生送出去的信件都是泥牛入海,给出去的礼物也被他送回来。真真是气死我也。” 玄霞问道,“是以你准备以此子为引,亲自走一趟回风谷,一探虚实?” 相剑点点头。 玄霞严肃道,“相剑,你究竟想做什么?” 相剑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张请帖,交到玄霞的手里,说道,“相剑这一辈子,只有两个愿望。第一,找到父亲,第二,光大我相剑阁的门楣。只可惜相剑书生一名,手无缚鸡之力,无法凭一己之力,替我相剑阁争取一个好名声。如今我训练三十三剑徒,与中原各大门派交好,皆是为此。前辈勿扰,这,便是相剑的手段。” 玄霞接过了帖子,只见上书四字。 相剑大会! 玄霞心下明白几分,但仍颇多不解,说道,“你这是做什么?” 相剑答道,“相剑阁先祖侠名,各派秘笈,名兵宝剑,确实都足以打动很多武林名宿的心。但没有什么,比名之一物,更能吸引天下英雄了吧!明年开春,我将邀请各家名流,武林名宿,来我相剑阁欢聚一堂。届时煮酒评剑,一较高下,岂不是美事一桩?” 话已至此,玄霞才完全明白。这种为天下武人一评一二的事情,原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如今相剑揽责于身,各方掌门不仅得卖他面子,相剑阁的江湖地位,在无形中更是高了不少。 玄霞心念及此,问道,“你可是想替我继续编订那《百生烟云录》。” 相剑道,“正有此意。” 玄霞愣住了,没想到百年未曾修订的《百生烟云录》,如今居然要重见天日。他不禁放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如今天下,还有几人堪称英雄?还有几人有资格能入老道的烟云录!?”笑声之中,有几分落寞,有几分寂寥,有几分苍凉,更有几分悲愤。忽听他止住笑声,厉声喝问,“谁有资格?!” 相剑见他震怒,低身行礼谢罪道,“前辈恕罪!小生明白,前辈乃是为了当年平南王冤案,从此拒绝再订这百生烟云录。但小生以为,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平南王虽然身死,但小生不信,当今世上,悠悠百年,便无一人能超过平南王爷吗?!” 玄霞冷笑一声,道,“好,你说说看。只要你能说出三人,能及平南王爷一半,我便应允了你。” 相剑道,“江湖盛传,年轻俊秀,首推四妙七绝。四妙武功卓绝,最年长者年方三十,但一身修为,尽皆不输于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前辈以为如何?” 玄霞冷冷道,“四妙四人,东玄道渡平道人,性烈如火,嫉恶如仇,但少阳宫中,更有一名弃徒凤七九,其能更在其上。 北释尊非尘,武痴一名,但少林之中,更有高人非因,尘世诸事,不挂于心,一身修为已经远超非尘。 再说南飞雁凌南飞,他是四妙之中武功最高,相貌也最英俊。但他玲珑阁之中更有一名大弟子凌长风,论气魄,论武功,论见识,都在凌南飞之上。 西岳君丘若君,城府深沉,阴鸷狠毒,非我辈中人。就算单论武功,他华山门派第十三名弟子郁胜宗,武功也已经不输他的这位大师兄了。” 玄霞一口气将四妙点评完毕,将四妙贬低地一文不值。此时正在洋洋得意地看着他。 相剑心有不甘,继续说道,“天下第一剑客薛如昨,剑法通神,当今世上少有敌手。” 玄霞不屑说道,“薛如昨其人,天生五感不同于常人,任性妄为。此人空有一身武功,但一不能令回风谷光大,二连自己的子女都教育不好。比不上,比不上。” 相剑说道,“华山派成深,中兴宗师,光复华山,如今华山即将成为天字号门派,前辈以为如何?” 玄霞冷笑一声,“什么样的师父教什么样的徒弟。他和他那个徒弟一样都是城府深沉的货色,但总算比丘若君多些良心。但若论武功心胸,远远不及。” 相剑道,“天门派项全,单手能提门中圣剑巨阙,重八十公斤。可能及得上平南王爷?” 玄霞淡淡一笑道,“项全其人,修炼外门功夫,手中能提重物,又有什么难能可贵?可记得上平南王爷少年举鼎过市?尚不论平南王,便是郁胜宗这小子,一身神力,便已经远胜项全后天练成了。” 相剑又问道,“那武当大护法邵阳道人,当年您推崇此人剑法已得道家真传,纯阳再生,不过如斯,又当如何?” 玄霞捻须沉思一会,才说道,“此人武功超然脱俗,确是一绝,但他胸中未怀天下苍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虽得道传,但不能救世救民,学之又有何用?比不得比不得。” 相剑又道,“少林掌门莫问大师,早年降龙伏虎,万年慈悲为怀,兵灾几年,广开寺门,广纳灾民。如何?” 玄霞这世眼中才显现欣赏神色,说道,“不错,此人是个人杰。武功虽然不及平南王爷,但佛门慈悲,毕竟他办到了。好吧,算他是个人物。还有两人,你好好想想吧!” 相剑沉思一会,说道,“少阳宫宫主青阳道人,少阳无极功,已臻化境。又听说此人乃是上代罢黜的太子,却能在王都百里内,立足数十载,可不算一个人才吗?” 玄霞沉声道,“此人功夫卓绝,性子隐忍,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当为大丈夫。但又少几分兼济天下苍生的胸怀。好,算他是个人物。最后一个,你说,是谁?” 相剑心中欣喜,然而第三个人选,却是确确实实想不出来了。他紧盯着玄霞半晌,心中终于有了主题,沉声道,“这最后一人,寿长百载。行事介乎中邪之间。曾经辅助平南王抗击狼蛮,灭中原四凶,平东瀛倭寇,更为天下英雄做一部《百生烟云录》,前辈你说,这等大人物,可能及得上平南王爷?” 玄霞一听,整个身子都佝偻下来,他似乎有些力不从心之感。他感觉这藏卷楼有点让他喘不过气来,缓缓地走向门外,最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呆呆望着夕阳,叹气道,“一个连自己曾经的名字都想不起来的百岁老人,怎能及得上平南王爷呢......我是谁......我是谁......我怎么能上百生烟云录呢?上了之后,又怎么写我的名字呢......我连我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呀......” 相剑心中颇为担心,走上前去,坐在了玄霞身边道,“前辈,您还好吗?” 玄霞转身看着他,眼睛里颇多迷茫之色,道,“孩子,熊焕将军、楚皇帝,还有很多人,其实都是值得书写的,都是比得上平南王的。熊老将军镇守关口,使我中原百姓不受异族侵扰。楚武帝挥鞭北上,完成中原统一,终结了燕楚之争。将士不枉死,百姓不受冻馁之苦.......这世上还有很多英雄,还有很多可以上榜的人.......孩子,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重新修订百生烟云录。” 相剑诚恳道,“前辈,一方面是因为我......我兄妹二人自小受到您的照拂,我既仰慕您的丰功伟绩,又想继承您的志向,这才逐渐冒出继续修订烟云录的想法。 另一方面,我小时候听您说故事,大楚完成统一大业后,人心思北,致使七十年内发生了三场叛乱。因为牵扯到江湖事,是以这三次叛乱后,又加上朝廷的禁武令,从此武林风气,一蹶不振。我有意召开相剑大会,重新修订百生烟云录,也是想用这个办法,重新焕发武林生机。使各大门派武艺绝学,侠义精神,能够有所传承。” 玄霞听他语气诚恳,切坚定,不禁微微一笑,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说道,“孩子,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但你不要用百生烟云录这个名字了。他应该属于那个时代,他应该属于平南王。你应该重新取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名字。 你应该做的比我更好。” 第五十一章 王都新篇 相剑和玄霞达成了共识,心下都甚是高兴。 却听几名站在外面的弟子惊叫道,“快、快看!什么东西朝这里飞过来了!” 二人都是一惊,刚想站起身来查看一番,却已是来不及。只是隐隐绰绰看见一只庞然大物坠到自己的面前,激起沙尘飞扬。他们都不由得举袖相挡,以防沙尘入眼。 却听激起的沙尘之中,飞出来一个小小的人影,奔向相剑,欢脱地叫道,“公子!公子!老阁主他回家啦!” 来人正是风霜儿,她一下子扑到相剑的面前,欢笑道,“公子,我回来啦,你瞧瞧,还有谁跟我一同回来的。” 沙尘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近,相剑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目。 来者背负剑匣,两鬓斑白,形销骨立,自己和此人颇多相似之处,他微微一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他尚且还在思忖该说些什么,玄霞便已经走上前来,将相剑护在自己的身后。 “你来干什么?” 听玄霞语气,不无警惕之意。 却见风起云无奈叹息一声,上前一步道,“老前辈,我.......” 话音未落,玄霞手指轻弹,一道剑气激射,却是比风起云和青阳道人的剑气更为凌厉! 风起云微微一笑道,“前辈这是要考较我老疯子的功夫来着!也好,今日便放开手脚,陪您老玩玩!”说话间,只见他腾移挪闪,已经避开了玄霞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 玄霞不同他搭话,寒着脸,又一口气激射出十八道剑气,皆被风起云躲过。十九剑一过,风起云回身将手一扬,这才勉强回了一道气剑。 玄霞冷冷一哼,竟是浑没将风起云这一击放在眼里。只见他不动也不闪,任凭这道凌厉气剑打在自己的胸口。 相剑又惊又怒,扶住了玄霞,对风起云怒道,“你、你这是......” 玄霞顿了顿,又将相剑护在了自己的身后。那凌厉的剑气,居然如同泥牛入海,转眼间便消弭于无形。“二十多年前,我便已经说过,你的霸武心诀,已经练错了!” 风起云并不惧怕,傲然道,“平南王爷在潜龙岛上悟道三载,一生坚信,天下百道,霸道为道!练出来,必然是这般锋芒毕露,以力证道!前辈说我练错了,我倒是笑前辈未能体会平南王爷的一番良苦用心呢!” 玄霞将袍袖一拂,还是气哼哼地,说道,“你此次回来,到底所为何事?” 风起云淡淡一笑,“老疯子自回自己家,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风霜儿在一旁迷惑不解,问道,“老阁主,您,您不是说回家吗?为什么会和老爷爷打起来了......” 风起云长叹一口气,环顾四周,忍不住说道,“相剑,你做得很好。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相剑阁有这般生气勃勃的模样了。” 风起云细眯起眼睛,回想往年种种。他在这里见过自己的祖父、父亲,和玄霞子在主阁的书房里对弈,他就坐在一旁玩耍。抑或是几位远房的表哥堂哥,在剑丘周围疯跑嬉戏。 他也记得,就是在这藏卷楼前,遇见了令自己倾心一世的女人。他还记得那日初见,她一袭红衣,便似一个待嫁的新娘一样。她热情似火,便如同这片荒漠上的正午的烈日。他发誓,要让她穿着更红,更美的华服,嫁给自己。 他也记得。就是在这藏剑洞内,遇见了令他怨恨一生的女人。他还记得那日初见,她一身青衣劲装,便似一名飒爽的巾帼一样。她平静如水,便如同这片荒漠上夜晚的弯月。他发誓,他一定要摆脱这门婚事。让他和一个他并不爱的女人成亲,不如要了他的命。 可他最终还是娶了那个如新月的女子,而他也没有选择自杀。但他在这相剑阁确实度过了生不如死的十年。 他以为儿子的诞生,可以让他愿意留在这相剑阁。那个男孩风中烛确实做到了,他愿意看着这个婴孩慢慢长大,长成另一个自己的模样。 但家里的人,一个一个入了关,一个一个离开人世。他不甘寂寥,他不甘如同自己的父亲那样,在这小小的相剑阁里,庸庸碌碌,了此一生。 他也无法抵抗自己心中对那个如烈日一般的女子的思念。 于是他毅然入了关,他见到了她,后来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风起云回首完这一切,又想起了那个被他冷落了十几年的女人。他不禁问道,“相剑,我想去见见你母亲。” 相剑低头,玄霞仍想阻拦,却被相剑拦住了。相剑低声道,“前辈,此事终究是我父子之间的私事。让我父子,私底下聊一聊吧。”说完,吩咐几名旁边的剑徒,又和风霜儿说了几句话,安排她,支开去做别的事情了。另一边,风起云也安顿好了穷奇兽,反复告诫他,万万不可吓到相剑阁的弟子。 相剑如此一说,玄霞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他虽不满风起云入关之后,几十年来的所作所为,但他到底也了解风起云,也知道他还没有狠毒至斯,会杀死亲子。他低声道,“一切小心应付。” 父子二人行至相剑阁的地下墓室。历代相剑阁阁主和主母,尽皆埋葬于此。便是战国名相剑师—初代相剑风胡子,也买身于此。 每个埋葬之所前,都竖立了一块墓碑,除了相剑师的名讳,剩下的,只叙述此人生前所品评过的名剑,并无其他墓志铭。 到了最后一块墓地,却也并非走到了尽头。放眼望去,这块地下墓室,还是长的望不到尽头。 风起云心中暗自祈祷,“愿九天神灵,护佑我相剑阁,从此子孙繁茂,福祚延绵。也别辜负了风家祖先,打造如此庞大的墓室。” “到了。”相剑驻足在一块目的面前,神色黯然道,“便是这里了。” 风起云蹲下身子来,看着这块墓碑,仿佛看到了那女子冷若冰霜的面孔,苦笑道,“小白,为夫来看你啦,为夫此生所负之人良多,自问心中有愧。”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叠纸钱来,火折子一亮,在这黑暗的墓室里燃烧起来。 “父......”相剑幼年便与风起云分散,如今见这个花了将近十年的人近在眼前,想喊他一生父亲,却发现有些生疏。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喊出声来,道,“父亲。您这次千里迢迢赶回来,所为何事?不会只是为了来给母亲焚烧这几张纸钱吧?” 风起云看着他,点点头,将手按在了墓碑上头。他手上轻轻用力,竟然似乎触发了什么机关,听机关绞盘在黑暗中发出“隆隆”声音,那墓碑向后一推,竟然露出一条通道来。相剑惊道,“这、这.......” 风起云点点头道,“少问,跟着我来便是了。” 二人下了密道,原来在这墓的下面,还有一个房间。这房间不过方寸,只有一个书架。相剑目瞪口呆,想要拿起其中一本来翻读。却听风起云说道,“别碰!” 接着,风起云解下了背上的剑匣,从里面拿出一口剑。但看不清模样,好像被一块布一层一层地包了起来。 风起云郑重其事地将这口剑藏在了书架的背后。接着,又从书架背后抬出另一口同样被麻布包裹起来的剑,放回了剑匣。又背负在了自己的背后。 “父亲,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风起云看着相剑,说道,“是的。此剑,乃世间至邪至凶的不详之物。我断不能让此物,落入那个人的手里!”接着,他便急匆匆地要向外奔去,却被相剑一把拉住了衣袖。 相剑问道,“父亲!这些年你到底在为了什么东奔西走?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真相?” 风起云却不敢看他,即使这墓室里光线十分的昏暗,但他还是不敢看着他。他害怕自己的儿子会感受到自己的目光,和关心。 他在黑暗中倒吸一口凉气,说道,“为父,有的事情不对你说,是为了你们好......” “那霜儿呢!”却听相剑喊道,“霜儿又当如何?霜儿的母亲是谁?” 风起云心头一痛,问道,“你知道了?” 相剑生怕他有什么不妥,收起狂态说道,“父亲莫恼.......你差玄霞老前辈送霜儿到这里的时候,儿子好歹也有四五岁的光景了。我自然是看明白了,玄霞道长那么喜欢霜儿,但坚持不带在身边,不留在别的地方,执意要留在相剑阁,我当时就在想,这会不会也是父亲的孩子呢,也是和我一样,不被父亲喜欢的孩子呢?” 风起云心酸道,“连你这个孩童都知道了,那小白肯定也知道了。也不知道这些年你母亲有没有给霜儿气受。” 相剑摇头道,“母亲肯定是看出来了。但她从来不苛责霜儿,虽然拿霜儿当个丫鬟使唤,令她服侍我,却连一句重话也舍不得对她说,连一件重活都舍不得让她干。我们待她,就当作亲人一般。” 风起云苦笑一声,“倒是我老疯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他心里又思忖道,“可能,一直瞒着她不告诉她的身世,就是小白作出的小小的报复了吧。” “不过,”风起云又说道,“有些事情我可以告诉你。”他转过身来,对相剑说道,“我听闻了熊将军遇难之事,刺客冒充你的面目去行刺。根据我手头的线索,行刺之人,和黄山回风谷薛家,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千里之外的楚国王都,临安。 楚帝躺在床上,他微张着自己的嘴,此时已经是出的气多,进来的气少了。 窗前跪拜这四名皇子,两名年长,两名年少。 除了丞相和内阁大学士,剩下的便是一众女眷了。 有他心爱的女人,不爱的女人,当然还有他的女儿们。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那个重要的时刻。 大楚接下来的皇帝,应当是谁? 而在寝宫外,风雨交加,雷声大作。凤七九站在屋顶上,轻揭琉璃瓦。他也在等待那个重要的时刻。 楚帝毕竟老了。他就算放不下这大楚天下,就算对狼蛮海寇之祸忧心忡忡,就算担心他的儿郎子孙,就算他对老八心怀悔恨,但时候到了,他终究还是得放下这一切。 楚帝逐渐合上了双眼,没了鼻息,没了心跳。 众人皆拜。 丞相胡思辰从亡故楚帝的枕下,轻轻抽出一纸诏文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今昭皇帝驾崩。九王瀚海王继承大统,为我大楚新国君。瀚海王当体恤国民,永不加赋。” 南兴王和瀚海王只拜了一下,便“嚯”的一声站起身来,南兴王狠狠瞪了自己的弟弟一眼,拂袖而出。九王瀚海王却颇多慌张神色,也急匆匆地回自己的王府去了。 凤七九躲在屋檐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也不由得一阵悲痛,这便飞身下了寝宫。 瀚海王回到行宫,焦急地满头大汗。他生平所学,尽在治国救民,不擅结党营私。虽为昭帝指定继承大统,但他无军无兵,反而是七王南兴王,此时已经取得禁卫军和侍卫队的信任。反观他自己手里,没有一颗可以用的棋子。 黑暗里闪出一个人影,在阴暗中,一双狡黠的眼睛看着他。 “殿下......不,应该说是陛下.......可是在考虑南院之事?”凤七九从阴暗处,缓缓走出来,步入烛火摇曳的光明之中。 “谁!”瀚海王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将手按在了自己腰间宝剑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比自己年长几岁,但眉眼之间,还是有几分相似之处。 但此刻瀚海王心焦如焚,没在意这些细节。危者自危,他怒喝道,“你回去告诉南兴王,如今我身登大宝,便是天子。他可敢弑君?!若他意图染指,我瀚海王势必死战到底。若他还有几分皇家尊严,便来与朕,堂堂正正打一场!”此时他心中恐惧,实在是越来越大,一会自称为朕,一会却又自称瀚海王,竟导致他有些语无伦次了。 凤七九讥笑道,“陛下手中,几兵几卒?和南兴王堂堂正正打?你可有这个资格?” 第五十二章 一转攻势 瀚海王双眉紧蹙,此时他已经隐隐约约感到,眼前此人,兴许并没有敌意,甚至有可能,是可以利用的力量。他紧握腰间长剑的手也稍稍松了一点,说道,“阁下何人?本王瞧这月黑风高夜,阁下明明是一介布衣,却能身处这皇宫深院,定非泛泛之辈。”此时他已镇定了许多。虽然是先皇的指定继承人,但如今国丧未办,他也尚未执行登基大典,是以仍以王爷自居。 凤七九却是高喊一声,“少阳弟子听令!” 瀚海王一惊,只见王府窗外,连连闪过数十道人影,却不闻太大动静,显然这批人都是轻功高强,不同于寻常侍卫。他方才镇静下来的心又不由得悬了起来。他问道,“阁下何意?” 凤七九却是狡黠一笑,说道,“王爷勿扰,景玄不过是一介生意人,今日前来,是为了和王爷谈一笔生意。” 瀚海王心头一震,想到失踪已久的七哥燕临王,问道,“景......玄?” 凤七九淡淡说道,“在下乃是少阳宫弟子,姓景,单名一个玄字。” 南行王府内,不同于瀚海王府的寂静,此刻正是人头攒动,几只军队蓄装待发,黑夜中士兵的兵刃擦的雪亮,倒映着微弱的月光,却仍然不由得令人心生敬畏,胆颤心寒。 所有的士兵,所有的将领,都瞧着走进来的那名威严之人——南兴王。 南兴王朝他们挥挥手,便表情严肃地回到了王府主殿。 主殿里,一名雍容华贵的女子,一名文质彬彬的文士,还有两名虎背熊腰的武官,这四人似乎已经久候多时。那女子乃是已故老将军熊焕的独生女,南兴王妃,文士则是他的幕僚,被他依仗为军师的,名唤张宵的,那两名武官,一名是禁卫军的统领之一,名叫田晋的,另一名武官则是皇宫侍卫队的队长,名作夏武,论起来,还是熊焕老将军的外甥。南兴王妃先是迎上去问道,“如何?” 南兴王怒哼一声,解下肩上的披风,向旁边随手一扔,沉声道,“没别的好说了。”说完招呼他的一个侍从上前来,道,“替本王更换战甲战袍!”那侍从答应了一声,接着又上来几个侍从,忙前忙后为南兴王更换战甲。 此言一出,言下之意,自然是输了这皇位之争。事到如今,说不得,只好凭借武力争取。南兴王妃则是紧蹙娥眉,脸上颇多担忧的神色。数日之前,她已经痛失了父亲,每日里以泪洗面,但南兴王忙于兴兵大计,疏于宽慰。她心知夫君心系皇位,也不多说什么,可如今,南兴王也是方才失去了父亲的人,见他脸上并无悲痛之色,而是急于手足相残,她虽然不多说什么,心下总是不免怨怪夫君性情薄凉。 张宵道,“无妨,如今这王都精锐,尽皆掌握在王爷之手。瀚海王又是身体孱弱,年纪太轻,身边又多宵小奸佞,若他身登大宝,于国不利,恐有不妥,总得有个替他拿主意的人。咱们如今便上瀚海王府,同他理论理论,先册封咱们王爷为大楚摄政王,接着,咱们再徐图大计。” 但南兴王妃则不相同,她依旧紧蹙着双眉,看着自己的夫君,满脸担忧。她想说什么,却如有鲠在喉,最后脱口而出,只有一句,“夫君,千万小心。做事之余,定要且留三分余地。” 南兴王道,“爱妃且放宽心。本王与景平毕竟兄弟一场。只要他肯许了本王这摄政王之位,再自折双翼,本王自然不会加害于他。” 话说完,他身上甲胄也已经披戴完毕。他坐在主座上,说道,“爱妃,你带世子下去,且等本王的好消息。张大夫,你留下来和本王一起!田晋、夏武二位将军听令,整顿军队,子时出动!” 田晋夏武二人出来之后,也没多说话,各自整顿军队了。那夏武毕竟是出身将门,没有一顿饭的功夫便已经点完兵马,他瞧时辰未到,离子时还有不少时间,便进了南兴王府的偏殿小憩。近日他与南兴王连夜商议大计,偏殿的卧房便给他做休息的客间。此时他轻叹一口气,他虽姓夏,但自小生长于熊将军府,颇受舅父器重,还被舅父送往少林学艺多年,舅父逝世,他心中虽悲,但更急于建功立业,好让熊将军府重新在朝廷能够拥有一席之地。 却听有几人翻身入房,夏武豁然站起。只见一名年轻人,带着两三名小道士站在他面前。夏武手按腰刀,沉声斥道,“何方贼人?!”说完便要一刀斩来。 那为首的年轻人面露微笑,颇多惊讶道,“燃木刀法?到底是名家子弟,出手不俗,不似那姓田的那般脓包!”说话间,他已经负手闪过三刀,夏武第四刀还待斩出,年轻人却是袍袖一挥,他鼻子里闻到一阵异香,接着便不省人事了。 那年轻人自然就是凤七九了,身后两名少阳弟子原本也是与他相熟的,惊道,“景玄师弟,你你你好歹也是咱们少阳宮出身的弟子,怎么用这等江湖上的下三滥手段?” 凤七九冷笑一声,不予理睬,让他们将夏武抗在肩头,接着,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夏武将军再醒来之时,已经绑得和一只粽子无异了。在他面前,出现了瀚海王,和凤七九的面庞。 凤七九将一只布包在他面前抖开,却是一颗人头,不是田晋又是何人来!瀚海王与夏武都是吓了一跳。 瀚海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身边这个自称姓名景玄的人,想到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二人还是素不相识,他却似乎早已经安排了一切。 “你要帮助本王成事?”瀚海王在那时,面对着凤七九,不禁暗暗好笑。 凤七九问道,“敢问瀚海王,手中几兵几卒?” 瀚海王答道,“三十余名卫兵,除此以外,再无他人。敢问阁下,带来多少人?” 凤七九答道,“少阳宮百名弟子,另有四百名长安布衣,可助王爷成事!” 若换常人,定当讪笑,就算加上这百名少阳弟子,瀚海王这边也不过五百多号几乎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人,说是乌合之众,也不算太过分。 可如今禁卫军侍卫队两支军事力量皆落入了南兴王之手,侍卫队少说也有两千号人,禁卫军更是拥兵十万,虽说禁卫军有十五位统领,但田晋在其中颇有威望,以他一人之力至少可以调动三千禁卫军。 如此一看,力量悬殊,如今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瀚海王不负一代贤王之圣名,他知凤七九定然不是泛泛之辈,并不慌张,问道,“景少侠,计将安出?” 凤七九答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是南兴王身份非同小可,卫兵把守甚严,我们也没有把握一举拿下。但是他麾下两员武官,田晋夏武二人,却未必如此。田晋是个酒囊饭桶,刚愎自用。夏武是出身少林,少年时好行侠仗义,是半个江湖人士,这种人身边也少有随从,便是碰到我等,也因为自信武艺,不会随意呼救。是以待我杀了田晋,再策反了那夏武,王爷便一转攻势了!” 瀚海王问道,“为何不同时策反两人?抑或是颠倒过来?我深知这田晋为人,好大喜功,夏武却为人耿直,本王以为,策反田晋易,策反夏武难。” 凤七九答道,“非也。殿下乃是得先皇遗诏,继承正统的大楚新皇,跟着殿下,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夏武耿直,我们说明这一点,他自然明白。那田晋不过是个废物,好大喜功,今日殿下许以他高官厚禄,明天也可以被别人收买。” 说到这里,他看着瀚海王,一字一句地说道,“殿下,断不可为眼前蝇头小利所蒙蔽双眼。殿下登基之后,需要的是夏武这样的忠义耿直之士,维系国都治安,保护殿下周全,而不是田晋这等小人,随时有可能做出叛变之举。对于这等浪费国家俸禄之人,我景某人,必然......”说道这里,他的语气冷了下来道,“杀之而后快。” 瀚海王感觉凤七九拉了下他的衣袖,他这才一下子从回忆里回到现实道,“兄弟阋墙,非本王之乐见。夏队长,如今事出紧急,本王不同你绕弯子了。你可愿保本王?” 夏武沉声道,“熊家侍奉南兴王已久,请恕微臣不能一臣事二主!” 凤七九“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说道,“你表妹嫁给了南兴王,你就真当熊老将军心向南兴王了吗?我且来问你,当初熊老将军位高权重,先帝更是重疾缠身。值此册立新君之际,何以老将军主动请缨,戍守边关,却不帮自己的爱婿争取这皇位?那是因为熊老将军更中意你,只是他身份尴尬,这才远走边关,一图清净!你若真想继承你舅父的遗志,眼前这位,才是你真正的主子!更何况,先帝遗诏,瀚海王才是名正言顺的真正天子,你,可是要反吗?!” 夏武虽然不喜此人,但他一番话语,还是镇住了他。他回想起过往,偶尔与熊焕老将军谈起朝廷要事,回忆他的语气,他的倾向,仿佛又清晰了起来。 凤七九又道,“不仅如此,在下还得到了一些重要的情报。”他看着夏武,沉声说道,“和熊老将军遇害之事相关。夏队长,你若肯助瀚海王爷成事,我愿替你查明此案,查明幕后真凶到底是何等人也。” “我可令幕后真凶,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可令熊老将军,英魂得以安息!” 夏武此时已经心动几分,但他毕竟混迹于朝廷之中,见惯了尔虞我诈,不得不警惕道,“你我素不相识,我该如何取信与你?” 凤七九微微一笑,“在下是一个生意人。这定金自然是不能少的了。”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一旁,说道,“据我所查,杀害熊老将军的背后,和一只江湖势力,有着莫大的联系,夏队长是少林高徒,也是半个武林人士,定然是听闻过这只江湖势力。这只江湖势力,我已经写在这封信中。只要夏队长答应了我等,这封信便是你的了。大事成后,我会继续追查此事,直到追查出事情元凶乃是何人所为。怎么样,夏队长,这笔买卖,可还划算?” 瀚海王在一旁心存感激,还有几分奇怪,真不知道这个萍水相逢之人,做事何以如此周全。 夏武脸上怒气一闪,答道,“我舅父的血海深仇,岂容尔等拿出来做交易的。何须你在这里充好。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信中所写,有几分可信?你就这么自信你的情报来源吗?” 凤七九见他倔脾气一上来,也不生气,笑笑道,“若我还有一个保人,夏队长,可能再相信我了?” 却见一名和尚,身穿月白僧袍,面白如玉,双手合十,走了进来,说道,“阿弥陀佛。夏师兄,多年不见,小僧今日见你身体康健如昔,实在是喜不自胜。” 夏武却是惊奇地睁大了双眼,说道,“非、非因师弟?” 皆因熊老将军出身少林俗家弟子之故,夏武少年时在少林习武,后来虽然出师,不再在少林居住,但每年还是要上少林精修三个月。是以他入少林较早,少年长居少林之时也未曾见过非因。但他后来每年入寺精修三个月的时间里,慢慢地认识了这位非因弟子。后来更是因为一同出山门执行师门任务,也变得颇为熟稔了。 非因走上前去,对凤七九和瀚海王也行了一礼,瀚海王看了连连称奇,没想到凤七九心思缜密,考虑周全,居然连保人都已经找好了。 接着,非因又凑到夏武耳边说道,“夏队长,此人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暗门星才’,长安黑市的重要人物。他手下信息网之广,如今只有相剑阁才足以与之齐名。便是王都玲珑阁,都已经输了一筹。”这自然也是事先安排好了的。毕竟长安黑市是一个游走于国家律法边缘地带的地方,还是避开了国君来说比较好。 夏武自然听说过暗门星才的名字,事已至此,不得不信,他点点头,瀚海王唤来了侍从,这才替夏武松了绑。他一言不发,接过了信封,拆开一看,只见上面书写了三个字。 “回风谷” 第五十三章 大局已定 南兴王安坐在王府,周围一片宁静,只有窗外风声正紧。 此时已经将近子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刮得正紧的风,无形之中,已经转了风向。 忽听门外跑进来一人,神色慌张,摔倒在地。南兴王见状,厉声道,“何人如此大胆!” 抬眼一看,原来是田晋的副手,他双手抱拳,战战兢兢地说道,“回禀禀禀禀禀王爷,田统领、田统领他......”说到这里,已经是吓地说不出话来了。 却听门外传来一人朗声道,“王府里的人听着!现在瀚海王继承皇位,乃我大楚新任国君!如今南兴王兴兵作乱,以下凡上!但我大楚新君慈悲,现在弃剑之人,特赦无罪!执迷不悟者,杀无赦!” 接着就听百人大声道,“杀无赦!”振聋发聩,闻者胆寒! 南兴王冷笑一声,和张宵一同出了主殿门,大声道,“田晋夏武二位将军何在!?” 却见远处一样东西飞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南兴王的脚边。南兴王不禁胆战心惊,投掷之人所处之远,不见人影。足见此人臂力之强。而这东西不偏不倚落在南兴王脚边,也足见此人手法之准。 南兴王颤抖着双手,捡起此物,心中惊吓,更深一层,手中之物正是田晋的项上人头。 又听夏武的声音大声道,“侍卫队的兄弟们听好了!夏某日前受南兴王蛊惑,如今幡然悔悟!今日在此与诸位兄弟谢罪了!如今禁卫军统领田晋已经为我等斩杀!各位兄弟若还肯信的过夏某,就请弃暗投明!我夏某定以身家性命担保诸位兄弟全家老小安然无恙!” 此言一出,众侍卫队之人议论纷纷,不一时,便已经纷纷跑向对面的队伍里。 南兴王大急,“禁卫军的众将士!如今你们的统领为对方斩杀。此时再不报仇,更待何时!” 然而禁卫军向来直接受统领统御,此时众将士眼见统领已经身死,更无斗志。只有几人随意放一两支箭,稀稀拉拉,不成气候。 南兴王此时已经紧张到了极致。但他自信仍有筹码,高举长剑,指挥道,“王府军听令,快点护住我!” 只听王府深处又有将士大喊道,“千岁!千岁!千千岁!” 王府外,瀚海王和凤七九面面相觑,也是大惊。凤七九心中暗惊,“没想到凭借我黑市的情报网和少阳宫的势力,居然没探查出来老七居然还保留了自己的中坚力量!”想到这里,一名少阳宫弟子走到他们面前,躬身道,“回禀王爷,回禀景玄师兄!前方南兴王王府军队居然仍有两千死士!如若真动兵戈,恐怕死伤惨重!” 凤七九暗想道,“多亏老宫主还做了额外的准备。”他将手放到嘴边,撮口长哨。 远处几条暗巷,人头攒动。他们听到了这声口哨,纷纷望向南兴王府的方向。 几只铁甲军从南兴王府主殿之后缓缓出动,逐渐将南兴王团团围住,保护在中间。接着听见一声大喝,最前排的将士架起一道盾墙,更是将南兴王保护得滴水不漏。后排士兵又是一声大喝,一排排刺枪从盾牌中间刺出,指向瀚海王一众人等。 凤七九虽然知道青阳道人已经做好了安排,但他只知道这声长哨是暗号,却是不知道青阳道人到底做了什么准备,心下惴惴,颇多不安。 倒是瀚海王,面沉似水,沉着冷静,甚是有王者风范。凤七九在一旁瞧了,心中颇多称赞,暗道,“老九真是越来越老练了。难怪父皇会将他立为新皇。” 此时南兴王的铁甲军纷纷涌现出动,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他们终于连南兴王的身影也看不见了。只听南兴王在中间大声道,“景平!七王兄不想和你兵戈相向!你只需撤军,并封王兄为摄政王,否则,王兄发誓与你玉石俱焚!”此时南兴王已经失去了理智,依然在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 但他手下的铁甲军,个个训练有素,又是对南兴王死忠到底,确实棘手。 正当瀚海王和凤七九一筹莫展之际,忽听耳边又传来无数人声纵使轻功的声音。回首望去,居然又是一众人等排列在自己身后。为首之人,却是之前在长安相结识的凌长风! 凌长风朗声道,“玲珑阁凌长风,率领一千弟子,听后景玄少侠差遣!” 瀚海王心中暗惊,没想到自己几个时辰之前,还只是一个势孤力单的王爷,手中没有一兵一卒,没想到如今效忠于自己的力量,居然也越来越多。 凤七九也不由得大喜,侍卫队、黑市众、少阳弟子、玲珑阁弟子,加起来已经将近五千人众。虽然禁卫军有五千人众,但此时统领已死,离心离德,已经是毫无战意,不足为惧!反观此时南兴王结成的保护自己的阵容,隐隐之中,竟有几分作茧自缚的意思。 凤七九大声道,“凌大侠!你手下之人,有何本领?!” 凌长风心神领会,大声道,“我玲珑阁门中弟子,武功精强,尤其擅轻功。千军万马之中,取人首级,断不在话下!” 凤七九又大声问道,“瀚海王殿下,若我等采用围攻之势,你看这铁甲军能支撑到何时啊!“ 瀚海王也明白他的意思,大声回答,“据我手下探子来报,最多三天!”只是他不曾修炼内功,到底不如凤七九和凌长风那般底气十足。但倒也甚是洪亮。躲在里面的南兴王听得一清二楚,这就已经够了。 瀚海王见里面仍无动静,又大声道,“七王兄,你若就此投降,本王定保证你一家平安!你的儿子不光是你的儿子,那也是本王的侄子,更是咱们大楚的血脉!你如今若肯弃甲投降,待本王登基之后,本王只削你王位,降为南兴公。但俸禄待遇一概不变,还特许你覆履待剑上朝。将来你为我大楚若立下一二功劳,本王还你王位。便是你有心做个赋闲的王爷,为我大楚不立任何功劳,那待你百年之后,宁儿继承你的爵位,本王仍还他王位,可好?” 这一番话语,可谓是软硬兼施。要知道那南兴王也是颇多才智之人,性格更是狡诈无比。若瀚海王只说自己当作无事发生过云云,南兴王定然以为其中有诈,但若做一二惩罚,又怕南兴王更坚定造反的决心,是以许诺只做削位惩罚,更是承诺将来必复南兴王之名,同时更是抬出南兴王世子。教南兴王虽存玉石俱焚之心,但总不得不提自己的儿子做打算。 这一番话语,居然也真的打动了南兴王。他和张宵一同被包围在铁甲军的中心,听见凌长风回答,心惊胆战,唯恐有一二玲珑弟子,突破重重防线,从天而降。他听闻瀚海王到话,悔恨、不甘、苦楚,一时之间五味陈杂,心中爱恨交加。 “都退开吧!”南兴王一声喝令。此一喝,已不同于初时那般意气风发,充满威严。此时他的声音,充满了颓废,疲惫,还有些嘶哑。 众铁甲军闪出一条路。瀚海王便看见了自己那曾经不可一世的七哥,此时瘫坐在地上。他也看见了瀚海王,一拜倒地,说道,“罪臣南兴公蓝景泉,参见瀚海王千岁。”他自认南兴公,自然是投降了。 南兴王妃此时也带着世子出来,拜倒在地,给瀚海王赔罪。 直至此刻,瀚海王脸上才终于浮现胜利的笑容。只是这笑容一闪而过,他面若寒霜,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几个字来。 “杀!” 夏武又惊又怒,南兴王夫妇二人也是吓得脸上没了人色。凤七九已经像是和南兴王商议好了一般,一个疾步冲上去,剑光一闪,对面之人已经倒在地上。 南兴王夫妇抬头一看,却是张宵身首异处。南兴王惊讶,王妃也是将门虎女,是故不惧,只是捂住了世子的眼睛,免得让孩子见到这般血腥的光景。 瀚海王朗声道,“如今挑拨你我兄弟关系的元凶已然伏法!七哥七嫂,请恕小弟无礼了!”接着他转过身去,对众人朗声道,“今日诸位将士,皆是我大楚有功之人!待本王登基,一一论功行赏!但南兴公与本王仍是兄弟,今日南兴公听信宵小奸佞的谗言,导致手足险些相残。本王日后不愿再听闻这等惨事。日后还有谁人敢提及.......”说完,自断辫发道,“有如此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时虽然已没有那般要紧的拘束,但自断须发,仍然是十分严重的行为。如今瀚海王自断辫发,自是向天下人表白心迹,南兴王造反,自己为弟不肖,亦有责任,是以断发以示自惩。 而杀张宵,也是为了警示南兴公,你第一次谋反叛逆,我尚可杀了你的谋臣,将一切责任安在他的头上,你下次再敢谋逆,又有谁可做你的替罪羊?这谋臣便是你的下场了! 此时已经被贬的南兴公摊坐在地上,呆呆发愣。 翌日,凤七九便辞别了瀚海王。瀚海王虽有心留他在自己的身边做朝中重臣,抑或至少希望他能留下来参加自己的登基大典,却还是遭到他的拒绝。 正是事了拂袖去,深藏身与名。 更何况,将百名少阳弟子平安带回少阳宫才是他更要紧的任务。 少阳山离王都颇近,这百名侠士,不一时便已经到达了少阳山。他待众弟子安顿好了,便向青阳道人的悟道房走去。 这里依然是一尘不染,那垂垂老矣的老人依然枯坐在那里。凤七九甚至怀疑,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时光甚至没有流转过。 “大事已成?”青阳道人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他原本是要将这凤七九扶上皇位,但此时见他依然一身布衣,心中颇多奇怪。 凤七九笑道,“成了,我助老九平了老七。” 青阳道人虽然有点意外,但也不生气,说道,“我原本想要扶植你这个废太子,让你安坐天子之位,算是平了我当年的意。但我越和你相处,越觉得你断断不会喜欢那把高高在上、又冷又硬的金椅子,是以你做出这种事情来,我一点也不惊讶。” 凤七九笑道,“老九不愧一代贤王,我也不好夺人之美。对了。”说到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一纸密诏,交与青阳道人道,“我虽没平了你的意,但也知道你有个心愿未了。是以我特意和老九做了个交易。” 青阳道人惊讶道,“哦?”接过了密诏,展开一看。 一霎那,多年来不动感情的青阳道人让眼泪模糊了视线。 “今少阳宫助朕平南兴王之乱,少阳宫宫主教徒有方。特赦宫主、废太子蓝归望一切罪责,死后同穆宗皇帝陵合而葬之。钦此。” 青阳道人的脑海里闪现出自己的父皇、母后的模样,不由得老泪纵横,跪下向王都方向拜倒。 “蓝归望,谢主隆恩......” 凤七九走上前去,扶起了老人。青阳道人叹道,“景玄,扶我出去吧。我很久没有出过这房间了,想透透气。” 二人踏出悟道房,此时夕阳西下,无限美好。老人心里多年的节,也终于解开了。 只见一个小道士走进来,行了一礼,说道,“禀告宫主、景玄师兄......”凤七九将手一摆,说道,“莫喊我师兄,现在我是你们少阳宫的弃徒凤七九。” 那小道士一脸的莫名其妙,青阳道人轻啐他一口,笑道,“你莫理他,从小就只知道信口胡吣。” 小道士说道,“是。玲珑阁的凌长风,凌大侠和少林派的非因前来求见。” 青阳道人笑道,“债主子来了,你叫他过来见我吧。” 凤七九也是颇多奇怪,凌长风近日应该一直在追寻凌南飞的踪迹才对,为何此时会出现在临安左近。老宫主和玲珑阁又有什么交情,这次居然会鼎力相助。不过回想起来,玲珑阁的前身—凌家军本就是朝廷生力军。如今的玲珑阁也和朝廷不乏千丝万缕的关系,真能将朝堂之事置身事外,却也是奇怪。 那凌长风和非因都被领到二人面前,二人向青阳道人行了一礼,凌长风比较快人快语,对凤七九说道,“凤兄,我和非因大师准备和你一同走一趟回风谷。” 第五十四章 重见天日 凤七九见到凌长风,忍不住心中好奇,问道,“凌兄,此次王都的皇位之争,为什么连玲珑阁都牵扯了进来?你们又为什么会站在瀚海王一边。” 凌长风道,“我家大阁老和青阳道长乃是几十年的好友。道长一句话,我家大阁老便是一颗人头也能交给道长,反过来亦然。更何况,我凌家世受皇恩,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储君之争那是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我家几位阁老,其实从很久以前,也是心向瀚海王殿下的。近日青阳道长所求,不过顺遂推舟罢了。” 凤七九问道,又问道,“那凌南飞凌少侠可有消息?我以为你回归了玲珑阁,那凌少侠定然是安然无恙了。” 凌长风长叹一声,黯然道,“没有,我追查这帮狂徒,居然毫无线索。我那三弟也是下落不明。偏偏在这个时候,大阁老把我叫回了玲珑阁。原来少林派的高僧通知我等是有了那帮狂徒的下落,居然就在黄山回风谷。”他越说,怒气越盛。 非因在一旁低念了一句佛号,说道,“凌长风且勿动怒。鄙寺得到的消息来看,也只是说那帮凶徒是出没于黄山一带而已,并不能证实回风谷的人就是那帮凶徒。” 凌长风听了非因的话,这才不再动怒,转而问道,“倒是不知道这次非因大师,怎么也搅进了朝局?” 非因道,“阿弥陀佛。少林派虽远在江湖之远,但老方丈和青阳真人一般,都是时时刻刻关注天下局势之人。老方丈三个月前就将我紧急从长安叫回少林,从那时起便吩咐我走一趟王都。若有动向,一切听从青阳真人的指示。” 凤七九不禁讥笑道,“老宫主,你和老方丈都是出家之人,却时时刻刻关注朝局,和出家二字倒是一点不占关系啊。” 青阳道人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道,“老道虽是存了私心,但老方丈可不一样。老方丈如今已经年逾百岁。他经历了大楚国建国之后的三场叛乱,见识了武林浩劫,在战乱年代,其他门派人人自危之时,选择了广开寺门,接纳灾民。 老方丈看到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从此老方丈便立下誓言,便是自己辜负佛祖,便是堕入地狱、轮回,也要救济天下万民。是以他时时刻刻关注天下万民,值此新君登基之际,他坚持认为像瀚海王那样的人,一定会让百姓安乐,这才出手。” 凌长风不由得肃然起敬,玩世不恭者如凤七九,此刻也表情严肃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莫问大师真乃绝世高僧。莫问、莫问,嘿,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大师这法号,起得真好。” 非因倒是颇为好奇,问道,“三场叛乱?这是怎么一回事?二位檀越可听说过吗?” 二人都是摇摇头,青阳道人说道,“我听渡平说过,你们这次在长安进入了平南王的王陵地宫?还见到了原本只存在山海经中的上古凶兽——穷奇兽?”非因因为没有下王陵地宫,只听非尘回寺之后说过。老方丈一言不发,只是微笑,自己满肚子的疑问,也不知道该不该问。此时再看凤七九和凌长风,都是点头。 青阳道人捻须道,“也好,但你们此去徽州黄山,迫在眉睫,一刻也耽误不得。我便简单和你们说了其中的要害。”他顿了一顿,道,“平南王一世英雄,却为后人所唾弃,不是没有原因的。这并不仅仅是因为统治者篡改了历史,而是因为,这三场导致天下黎明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逼迫大楚朝廷颁下禁武令限制武林各大门派发展的三场叛乱,正是平南王世子所为!” 此一言,三人皆惊,青阳道人淡淡说道,“这位平南王世子到底是如何在对平南王府的肃清行动中苟活下来的,我也不知。但你们也知道,平安王身死,仍有旧部留存,是以这位世子能侥幸活下来,或许并非什么奇事。总之,我听渡平这次跟我提到平南王和穷奇兽,我就猜想,这帮凶徒,恐怕还是和这位世子爷有什么关系。” 凤七九问道,“那名老人会有可能就是那位平南王世子吗?” 青阳道人摇摇头道,“不可能。第三次平叛,平南王世子见大势去矣,自缢了。但此人是否留下子嗣,我们也不知道。而且这人就算当时没死,如今也已有一百多岁了。”说完,他又转身对凤七九说道,“这伙凶徒的背后如果当真是和平南王相关之人,此行当真是凶险万分。你们小兄弟之间一定要相互照拂。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知道吗?” 凤七九说了声是,另外两人也和他道了谢,这三人才离开了悟道房。 青阳道人转身继续看着大楚王都,眯起了双眼,又想起了从前。 华山附近的一处小市镇里的一家小客栈。此时已入初夏,天气已经颇为炎热,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猫儿狗儿也都躲到屋檐底下贪凉。掌柜的坐在柜台后,瞧着他眼前这唯一的一桌客人,唉声叹气。 这两名客人脸上都颇多泥污,衣服也颇多脏破之处。但男的器宇轩昂,右肩高高突出一块,用一块披风挡住了,似乎是一块护肩,腰间还悬着长剑,女子的容颜更是清丽脱俗,虽然颇多泥污,却掩饰不住那份美丽。他自然是不敢怠慢,更何况,就这一桌客人,若还不伺候好了,这买卖也不必再做了。 这一男一女自然就是郁胜宗和薛长琴了。 他二人脱困后,郁胜宗本意是立刻返回师门报平安,探查王翩羽和陆胜楠的安全与否。但他瞧见长琴甫脱险境,却并无喜色,反见愁容于眉宇之间。稍加思忖,立刻明白,她是不愿意去面见自己那位兄长。 而此时的郁胜宗内心也是十分矛盾,他急于知道王翩羽的去向,陆胜楠的情况,还有那成胜玄的生死。但他一方面也是不知如何应对师门,若师父师叔问起来,该作何回答?他若说是薛明所为,那华山和回风谷之间也不用再考虑合作的事情了。不说,却又不得不查明薛明到底为何加害与自己,回风谷对他华山派是否有何不轨之图谋。 更何况,自从长安和凌未然的一番对话,郁胜宗对成深已经心生芥蒂了。他对成深的畏惧更深了一层,但却没有曾经那么尊敬了。他再见到师父时,才发觉这些年来,对师父的了解极其之少。他再看师父的脸,只觉得隐隐有一层迷雾,令他看不透成深。 思忖再三,他瞧瞧长琴,再瞧瞧自己,不禁笑了出来,也不回华山师门,而是来到华山最近的一处小市镇。 此时二人都是狼吞虎咽。那断崖底虽有河鱼可食,但一来郁胜宗的烹调手艺似乎不十分精湛,二来手边又没有盐巴一类调料。那河鱼让他烤将出来,简直能淡出鸟来。此时二人见到有专业的厨子烹调出来的食物,都是忍不住狼吞虎咽,便是斯文如长琴,也忍不住放下淑女的架子,一通风卷残云。 一顿饭了,郁胜宗又吩咐掌柜开了一个房间,让一个丫头带着长琴上楼休息,又让他们烧壶热水,稍后好让长琴沐浴一番。自己和掌柜的东拉西扯几句,便出门去了。 美人出浴,正是如同一朵出水芙蓉,此时又不同于坠入断崖深潭出来那般。少了许多尴尬狼狈,氤氲缭绕,平添几分神秘。 只是刚出浴的长琴却颇为尴尬——她没有可以更换的衣物。 门外服侍的丫鬟像是早已经准备好了一般,走了进来,奉上一套干净的衣服,说道,“姑娘请更衣,这是那位公子为您准备的。” 长琴换上衣服,这件衣服并不如何华美,但难能可贵的,在于十分的合身,自己刚出浴,此刻配上干净、合身的衣服,说不出来的舒服。她更完了衣服,问那个小丫鬟道,“那那位公子呢,他回来了?” 小丫鬟道,“没呢,他从外面为姑娘添置完了衣物,就急匆匆地送了回来。接着又着急忙慌地出了门,还吩咐我们让你莫要乱跑,等他回来。” 长琴只好转身坐下,对于她这样的女子来说,等待,从来都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只是几日没能弹琴,手指发痒。她只好闭上了双眼,凭空想象,自己心爱的那副瑶琴就摆在自己的面前,就放在自己的膝上。她手指虚弹,拿手的普陀吟仿佛又在自己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不一会,就听见郁胜宗进了房间。长琴见自己沐浴更衣,干干净净,郁胜宗却还是一脸泥污,满头大汗,不由得心中歉然,说道,“胜宗,你去哪里了。赶紧吩咐他们的伙计也给你烧一些洗澡水吧。” 郁胜宗却好似浑没听见他的话,连额头上的汗也顾不得抹,乱了的鬓发也不加以整理。他从背后卸下一个布包,朝长琴灿然一笑道,“你瞧瞧,我给你找来了什么好东西?” 一架瑶琴。 长琴一时惊呆了,接过瑶琴,看着郁胜宗辛苦的笑脸,眼圈却红了。 郁胜宗还以为她不好意思接受这个礼物,笑道,“我这礼物可不白给。这么小的市镇,一琴难求。可莫要忘了你要教我弹奏普陀吟的.......” 却听“嘤咛”一声,长琴已经紧紧地抱住了郁胜宗,什么也不说,只是拼命点点头。 郁胜宗大感尴尬,只想挣脱,却发现长琴的手扣地死死地。 直到过了一会,长琴才松开他,红着脸小声问道,“接下来咱们去哪?” 平淡的一句话,她已经将他和自己绑定在了一起。 郁胜宗沉吟半晌,说道,“此时若公然在华山派抛头露面,只怕会引起麻烦。我私底下去见师叔一面,和他说明这一切,再去调查这些事情。你要和我一起吗?” 长琴点点头。 郁胜宗道,“好。只是你内伤未能痊愈,又刚刚脱困,还是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去禀告了师叔,就来和你汇合。” 此时他的内功轻功已经皆具根底,上山更不在话下,不一时便已经上了云台峰。他躲过几名师兄和童儿的眼线,屏住呼吸,来到了书堂的屋顶上。 此时昏暗的书堂里只有师叔傅沉一人,他心中暗叫一声幸运,却又察觉到了傅沉似乎在修炼内功,只能又暗叹一声糟糕。生怕自己此时贸然进去,打扰了师叔的清修,导致师叔走火入魔。 傅沉虽然在二十年前就被太玄黑虎挑断了一双脚筋,导致从此一声再也无法行走,但内功还是可以修炼的。尽管不能同人比武厮杀,但华山一脉内功近乎道家,指玄功更有延年益寿之功能,傅沉这么多年倒是不曾放下内功功夫。这点在华山上下,也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如此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傅沉似乎吐纳了一个周天,他睁开了双眼。郁胜宗本待跃下,接下来的一幕,却将他吓呆了。 只见傅沉在房间里修炼功课完毕,睁开双眼。 接着,他站了起来! 他这个已经在轮椅上坐了二十几年的师叔,此时居然站了起来,看起来还颇为得意的走了几步!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此时外面还有弟子活动。傅沉也像是觉得有什么不妥,这才止住了脚步,重新坐回轮椅。 郁胜宗满心的疑窦,不知他弄的什么玄虚。但他急于弄清现状,只好又等了一刻,这才翻身下房,装作方才来的一般,翻入了书堂,对背对着他的傅沉低声道,“师叔,师叔,师侄郁胜宗给您请安。” 这一下倒把傅沉吓了一跳,他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师侄,说道,“真的是你,你小子居然毫发无伤。我们可连葬礼都给你办过了。” 郁胜宗苦笑道,“您老别开玩笑了。胜宗此来,乃是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要和您商量的。” 第五十五章 回风谷外 傅沉眯起眼睛,像是想要看穿郁胜宗整个人一般,问道,“你想要商量什么事情?要不要我把你师父喊过来?” 郁胜宗说道,“不必了,师叔。事出紧急,我和您说完几句话便走。我此次失踪,大师兄和薛家的人是怎么交代的?” 傅沉道,“他们只说你是失足摔下了山崖。” 郁胜宗摇摇头,心中暗自怨怪师门薄凉,暗忖道,“你们居然连我的尸体都没有花功夫去找一下,就草草给我办了葬礼。大师兄居然也和这薛明蛇鼠一窝,不为我做任何争辩。”想到这里,他想起玄霞当日对丘若君的评价,说他是中山狼的本色,顿时有心凉之意。他说道,“师叔,我和薛家的姑娘,都是被薛明撞下了山崖......” 傅沉惊道,“你说什么?薛家姑娘?这次薛家只派遣了长子薛明和一众家丁啊啊?” 郁胜宗更为语塞,但转念一想,长琴曾说自己一路上并未和薛明同行。他又听长琴说过,自己和这位大哥并非一母同胞,薛如昨的两房夫人之间关系也不甚好。心下释然,对傅沉解释了。 傅沉捻须皱眉道,“所以你怎么想这件事?” 郁胜宗说道,“师侄以为,如今莫要声张我生还的消息。我蛰伏在暗处,方好调查行事,且看薛家打的什么主意,是否意欲对我华山派不利。” 傅沉点头道,“好,你万事小心。这事我暂时不和任何人说。你随时和我飞鸽传书联系。” 郁胜宗问道,“师叔,如今成师兄伤情如何?王师弟怎么样了?我听说那天陆师姐还冲撞了师父,如今师姐师父可还安好?” 傅沉说道,“胜宗,你且先别急。如今王家二公子亲自上山,替胜玄诊治。现今已经脱离了危险,但他余毒尚为祛尽,怀川公子仍然呆在这山上。便在玉泉观中暂居,你稍后可以去见他。但听若君所言,翩羽拉着那东洋妖女,遁入密林,去了哪里,我们也不知。至于胜楠,你师父十分着恼,已经被罚去苍龙岭面壁了。” 郁胜宗点点头,心下担忧更甚。 傅沉见他表情沉重,说道,“这样吧,你先跑一趟玉泉观,和怀川公子见一面。胜楠那边我来跟她说。你越是想挖掘真相,知道你活着的人越少越好。” 郁胜宗点点头,这便出了书堂。一路潜行,来到了玉泉观。这玉泉观并不如何大,一会就找到了正在客房休息的王怀川。 他敲了敲门,听到王怀川说了一声,“进来。” 王怀川看到了他,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吉人自有天相,我便知道郁小兄弟绝非短命之人!” 郁胜宗奇道,“王二公子为什么不在华山居住?华山派明明有空的客房呀?” 王怀川叹道,“我家三弟现在被认作是华山公敌,我居住在那不太好......” 郁胜宗正色道,“二公子,我绝不相信这是翩羽做的。我身为他的师兄,尚且如此信任他。二公子是翩羽的亲哥哥,所谓兄弟同心,难道你也信不过翩羽吗?” 王怀川紧盯郁胜宗半晌,不由得放声大笑道,“好,不愧是我三弟所托付之人。”他见郁胜宗满脸的不解,说道,“其实这正是我出于第二层考虑。如若不是我三弟所下的剧毒,那说明在华山里,另有真凶。我寄身于贵派,实在凶险。”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交给郁胜宗说道,“我三弟如今同龙姑娘在一起,年底会一同出航去潜龙岛。他希望到时候你能和他同去。” 郁胜宗点点头,收下了信件道,“出事之前我也听翩羽提过此事。关于此次事件,二公子可有什么线索?” 王怀川道,“若你想查明此次事情真相,那回风谷,恐怕你免不了要跑一趟了。” 郁胜宗一惊,问道,“二公子的意思,此次事情乃是回风谷所为?”他原本就怀疑回风谷,那薛明虽然莽撞,但自己和他是初次相见,人命关天,杀了自己,对他和回风谷能有什么好处?薛明虽莽,背后必有所指! 王怀川道,“三弟在信中提及,事出之前他的剑借给薛明把玩过,当时华山派一众人等迎接回风谷的人,为他们接风洗尘。席间薛明吹捧华山派剑艺高强,门下弟子所佩兵刃注定不凡,是以瞧过三弟的佩剑。而且提议观看斗剑,指定人选的,也都是这个薛明。” 郁胜宗说道,“那这个薛明,岂不是嫌疑很大!” 王怀川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现在不光要查找证据,查明薛明背后的目的,还要搞清楚这究竟是薛明自己的意思,还是薛如昨和整个回风谷是否对华山派有所谋图。” 郁胜宗忽然回想到,那日薛明的武功招式,不由得联想到了那武功惊人的面具老人。 他记得那面具老人的剑法招式,内功呼吸,隐隐间似乎和这薛明系出同源! 王怀川瞧他突然面色不善,摇摇他问道,“郁兄弟,怎么了?” 郁胜宗回过头来,想告知他自己的想法,瞥见他满头银发。才想起他和那面具老人之间的恩怨,说道,“没什么。”心中暗想,这等危险的想法,还是暂时不要告诉别人好了。 他正准备离开,但忽然又想想起什么一般,对王怀川说道,“二公子,我有一个同行的朋友,近日似乎深受自己内功反噬,有中了寒毒的迹象。您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啊?” 王怀川沉吟半晌,从自己的小药箱拿出一枚丹药,交给他说道,“这枚管用,你拿去吧。” 郁胜宗道了声谢,便转身要离开。 “郁兄弟,我有句话要叮嘱你。”王怀川最终还是忍不住喊住了他,“修炼内功,本就是行逆天之事,讲究的是循序渐进。你所述之人,修炼的应该不是正门的功夫。我给你的弹药丹药,虽然可以治一时之病痛,却不能治根。痊愈之本,在于悬崖勒马四个字。” 郁胜宗听他话里有话,回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才说道,“多谢二公子。” 王怀川这段话乃是有两层意思。 一方面,他生怕郁胜宗结交了邪门歪道上的人士而不自知,是以劝他洁身自好。 另一方面,他已经看出郁胜宗所修炼的内功,大异于常人。他生怕郁胜宗深受其害,才有此一劝。 郁胜宗虽然明白他说的话,但他不相信长琴是坏人。 至于霸武心诀,已如附骨之蛆。如今是想全身而退却不得了。 他辞别了王怀川,又和傅沉知会了一声,下山之前,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撮了一口长哨。 不远处居然真的冒出了那颗小脑袋,正是小银风。“吱吱”声中还颇多喜出望外之意。 郁胜宗半蹲下自己的身子,拍拍自己的肩膀。小银风三步并作两步,一溜烟窜上了了他的肩膀。 一人一猴,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跨去。同薛长琴汇合去了。 郁胜宗将丹药与长琴喂服了,但仍然担心她身子骨弱,内伤未能痊愈,特意雇了辆大马车。 “胜宗,我们这是去哪呀。”郁胜宗扶着长琴上了马车,她见郁胜宗做了这么多安排,不禁心中好奇,有此一问。 郁胜宗微微一笑,说道,“我送你回回风谷。你回家才能好好养伤。” 提到回风谷,长琴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但她不吵也不闹,她习惯了做那个乖乖的女孩。 但郁胜宗见到了她脸上的表情,知道她与家人不和。此次求亲,薛家也并没有顾及她,而是把家里的大女儿优先嫁出去,估计薛如昨也并不如何心疼自己的这个女儿。他走上前去摇摇长琴的手笑道,“我从来没去过徽州呢,久闻‘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呢。到时候你肯不肯给我做向导?” 长琴听他肯陪自己,顿时展颜一笑,笑颜如花,说道,“好呀。而且我还要教你弹琴呢。不学会普陀吟,你可不准走。” 郁胜宗见她对自己眷恋颇深,心中颇多苦恼。他对风霜儿一往情深,私定终身,自然是不会辜负她的了。但长琴对自己似乎也是情根深种,不尽快摆脱这段情障,日后必然节外生枝。 但他少年男子,也是情窦初开,不知为何,面对着长琴这样对自己情根深种的女子,心中也生出一份甜蜜。他想到长琴虽然出身武林世家,但地位颇低,这份甜蜜转而又成了怜惜之情。他不忍做任何一件会拂了长琴心意的事情,即使有些话是言不由衷。 他将薛长琴安顿好了,自己和马夫并排坐在了前面,驱赶马车。 此时正值大楚鼎盛之时。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正是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之时。是以一路下来颇为平安,并无危险。 一路无话,这一日,二人一猴已经驱车进入了徽州黄山的地方。二人这才弃了马车,向黄山深处走去。 这黄山坐落在徽州境内南部,共有三十六大峰,七十二小峰。其间更是有奇松怪石,云海温泉,诸多奇景。说是与五岳大相径庭,倒也不错。 而在三大主峰—天都峰之下,更是隐藏了一个曾名名盛一时、轰动天下的赫赫有名的大剑客—薛如昨。 此人少年时便是个沉默寡言的古怪之人。回风谷中原本颇多才俊,但在三次叛乱之中大多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捐躯国家了。 和华山派当年的境地颇为相似,没落了的回风谷遭受多方贼人的围攻,还是薛如昨一人挺身而出,但他的武功较成深更高,他以一剑,一举扫平黄山主峰天都峰以外所有的宵小之徒。不光剑法之凌厉,且下手之狠毒,黄山山上大小贼窝九十多处,数百名山贼,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尽皆被薛如昨一人宰了。 此人脾性古怪。扫平贼寇之后,便回到深谷闭门不出,周遭百姓虽有人感激,欲以礼相赠,却连人都找不见。即使偶尔有一两人找到回风谷的所在,也会被回风谷的人客客气气地请出来,薛如昨的面都见不着。 玄霞虽自平南王死后不再理江湖事,但时常和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有所往来。每每提及天下剑客名流,他总是首推薛如昨。但薛如昨为人自傲,又是性情古怪,是以玄霞对此人向来是颇多不喜。 纵然如此,玄霞还是十分推崇薛如昨的剑法。足见薛如昨的剑法之高明,当世无双了。 郁胜宗对这神秘的回风谷并无好感,固然是受了薛明的影响,更因为他疑心长安事件背后的真凶,正是这座山谷的主人。 但他也听说过薛如昨的名头,此人名头太大,性情古怪,不同于常人,黑白两道想起此人,都是不由得头大。此人自诩名门正派,碰到黑道中人,绝不手软,但正牌中人也颇反感他嗜血好杀。是以两头都不讨好。 此刻就连郁胜宗的头,都有点大了。想到即将见识到当今天下第一大剑客的风采,也不由得心下惴惴。 只是他还未走到回风谷的谷口,便已经隐隐听到有人吵架的声音。 郁胜宗和长琴二人快步赶上,却见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风霜儿和凤七九二人正在吵架,身后还有非因、渡平、凌长风一众人等。 只听风霜儿大声道,“臭凤凰,神气什么!要不是你在这搅局,我早就进回风谷了!” 凤七九讥笑道,“你那是进吗?!光天化日之下,你穿着一身夜行衣,带着面罩,我还道是哪里来的小贼,这才想捉了你拿去做人情的!” 风霜儿听他讥笑自己,火气更大,怒道,“本姑娘自有本姑娘的道理,何须你在这里嚼舌!” 郁胜宗还未来得及上前劝架,却听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似乎上气不接下气道,“霜儿、霜儿、霜儿你不得无礼!” 郁胜宗回头一瞧,正是多年未见的相剑。 此时他半蹲着,喘着气,身旁走出平时,缓缓地扶起相剑,轻轻揉着他的背心,相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第五十六章 重逢 经相剑一叫,众人才看到了他们和刚刚到来的郁胜宗和长琴。风霜儿向来是最听相剑的话,立刻不再理睬凤七九,跑到了相剑和郁胜宗那边。奇道,“宗哥哥,你怎么会到这里来?陆姐姐和你小师弟呢?他们怎么没来?”话刚问完,她就瞧见了站在郁胜宗另一边的长琴。看二人关系似乎颇为亲昵,不由得小脸一寒,问道,“这女人是谁?喂,你是谁啊?为什么要牵着我的宗哥哥!” 只是她话未说完,头上已经挨了相剑一记爆栗,只听相剑说道,“霜儿,不可无礼!”他一口气喘了过来,此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神采,向众人一行礼说道,“小生相剑,见过诸位少侠。” 凌长风、渡平和非因都是头一次见到相剑阁阁主,都是不禁发出了一声“哦”的惊叹声。只有凤七九如今已经和风霜儿结下了梁子,冷笑一声说道,“竟不知相剑阁门下都是鸡鸣狗盗之辈!” 相剑顿时颇为气节,从未受到如此无礼之对待。却听郁胜宗冷冷道,“凤大哥,相剑阁一脉如何都是行侠百年的正道巨擎。倒是你黑市,世代所出,才是真正的鸡鸣狗盗之辈吧!” 郁胜宗与相剑、风霜儿私交甚好,此时又见与他有过节的非因,似乎和凤七九是一起的,不由得心头有气,出言相讥。 却听身后一声惊呼,原来是长琴和平时同时发出来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们二人吸引过去了。只见长琴捧着平时的脸,双目噙泪,说道,“小时,你瘦了。要是娘活着看到你这个样子,不知道有多心疼呢。” 她见诸人眼中颇多惊奇,这才抹抹眼泪,向众人道了个万福,说道,“小女子长琴,这是我弟弟薛时。多谢诸位少侠出手相助,将我这顽劣的弟弟带了回来。” 风霜儿听到这里,脸上寒意更重,扭头就要走,被郁胜宗紧紧拽住了,说道,“霜儿,你要去哪里?” 风霜儿冷冷说道,“原来是高攀上了薛家的千金。我只是相剑阁的一名贱婢,你还理我干嘛?”她原本并非量小之人,只是方才和凤七九一顿争吵,正在气头上。陡然见到心上人,原本应该是喜出望外,偏偏看见他又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分外亲昵,对方又是身份高贵,想起自己无爹无娘,不由得起了顾影自怜之心。打翻了醋坛子,转身便要离开。 郁胜宗想要拽住她,却被风霜儿用了小擒拿手挣脱开来。郁胜宗也顾不得和其他人寒暄,上前便追。 二人这跑得离那谷口已经渐远了,却听轰然一声,一人一兽,两道巨影,赫然阻挡在二人面前。来人形销骨立,正是风起云和穷奇兽。 风起云早已知道事情原委,笑道,“郁家小子,可是嫌弃我家霜儿出身不好,配不上你?” 郁胜宗见到了风起云,顿感意外。行过一礼说道,“不!我郁胜宗出身低贱,有什么资格对他人的出身指手画脚!” 此时风霜儿已经被风起云一把揽到身后,风起云冷笑一声道,“你出身哪里低贱了?前朝大将军聿明家的后代,还不够尊贵吗?” 郁胜宗身型一震,没想到风起云的消息居然如此灵通,只能说道,“前朝之事,已是虚妄。胜宗如今不过是一介平民,形容粗陋,唯恐害怕自己配不上霜儿,怎么会、怎么会是那种喜新厌旧之辈?” 这时听后面一人气喘吁吁道,“郁兄弟!霜儿!等等我!”只见远处相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步伐浑浊,确实丝毫不会武功。 相剑跑到近处,才发现风起云也在,不得不行了一礼说道,“父亲。”接着转身道,“霜儿,你可不能再这么淘气了,跑死我了.......”说完又半蹲着大喘粗气。 风起云皱眉,心中暗想道“这孩子怎么如此不济?”不过此刻无暇顾他,相剑来了更好,朗声说道,“郁胜宗,我今日便将霜儿收为义女。相剑,今后你可不能再对霜儿呼来喝去。这是咱们相剑阁第一大小姐,你当以兄妹之礼相见,明白了吗?”说完还冲着郁胜宗和相剑二人挤眉弄眼一翻。 郁胜宗和相剑都知道风霜儿就是风起云私生女这件事,这才明白,此次风起云乃是想给风霜儿一个女儿的名分,好令她在相剑阁立足。二人见到风起云的表情,立刻都是心领神会,都是表示大为赞成。 风霜儿却是惊呆了,她从风起云露出半张脸来,看着风起云道,“老、老阁主,这么草率吗?是不是要回相剑阁烧香行礼呀......” 风起云不禁放声大笑道,“我风起云说你是我的女儿,你就是我的女儿!管他什么狗屁礼节!” 风霜儿顺杆儿爬,娇嗔道,“那女儿求您的第一句话您答应不答应!” 风起云笑道,“好啊,我的乖女儿想要什么,爹都给你!”他心想,“霜儿喜欢这傻小子喜欢煞了。她定是要我替她主婚。说不得,便是这小子真的要见异思迁,爱上薛如昨的女儿,我也定要替霜儿做主。” 只是风霜儿说出心愿,却是在场之人都没想到的。只见风霜儿指着郁胜宗道,“我要爹帮我揍这臭小子一顿!” 风起云哑然失笑道,“你不心疼?” 风霜儿眉毛一扬,“适可而止,让他知道女儿的厉害就成了。”原来风霜儿此时多了一名父亲,心中高兴,醋意渐淡。想想自己也没给郁胜宗什么分辨的机会,就乱吃飞醋,自己也是暗暗好笑。但她瞧那薛长琴神色淡雅,清秀脱俗,姿色不输自己,心中就一阵不痛快。 但要风起云替她强行逼婚与郁胜宗,却并非她所乐见。她年纪虽小,也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此时郁胜宗和长琴可能还未有什么,但若自己将他逼得急了,他和自己在一起不再开心了,说不定反而会对长琴情有所钟。 只是这口气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的,这下提出了看似孩子气的要求—不管三七二十一,现将这郁胜宗狠狠揍一顿再说! 风起云乐得直咳嗽,说道,“这小子学了我生平绝学去,也算我半个徒弟。将来你二人有了秦晋之好,我还是这小子的老泰山。我让他给我磕几个头还合适,动手以大欺小,却是不太合适了。” 相剑也在一旁陪笑道,“父亲且慢动手,一切好商量。” 风霜儿不高兴地撇撇嘴道,“怎么,爹连女儿这第一个愿望都不能实现吗?” 风起云这才止住了咳嗽,大声道,“前辈!” 郁胜宗吓了一跳,还道那面具老人也在这里,却见那穷奇兽上前逼近了一步,低吼了两声。 风起云吩咐道,“你和他过两招,莫要伤害了他。”接着朗声道,“我这未来的老泰山不好出手,让这位前辈陪你过几招。你若能在他爪下躲过三招,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说罢,他带着风霜儿向后退了几步,郁胜宗也示意相剑后退。但他肩膀上的小银风似乎不肯离开他,见穷奇兽凶恶面目,张着血盆大口朝自己而来,不禁也是一般龇牙咧嘴,想要吓退穷奇兽一般。 郁胜宗全身紧绷,尽管他听见风起云吩咐过穷奇兽手下留情,但任何一人面对这等只在神话中听说过的神奇魔兽,都会禁不住恐惧的。 他不禁想起七年前,他初见这等世间奇兽。他当时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但穷奇兽却和他颇为亲近的样子。 他想起了自己在山野间,听到这只人间异兽,在黑虎寨被囚禁百年后,发出的第一声咆哮,自己却禁不住泪流满面的情景。 如今这只穷奇兽步步逼近,神色冷漠。他又嗅了嗅郁胜宗,却并不打斗,而是踱步到了郁胜宗的面前伏身而下,似乎是臣服于郁胜宗了。 众人皆惊。而最吃惊的,莫过于风起云了。但他心念电转,便有了答案。说道, “穷奇一兽,虽是人间罕见的凶猛异兽,但最服能够以力降服之人。自从百年前这些穷奇兽为平南王所收服,是以这些穷奇兽,对平南王和平南王的后人,最是忠诚不过。 而这穷奇兽不光是天地凶兽,还是难得一见的灵兽。他能感应人体身上能量的流动。是以他能感应到你身上所运行的,正是平南王的绝世奇功—霸武心诀。便是宗主麾下,也只我一人可以指挥此兽。” 郁胜宗心头一震,却不能苟同。若是穷奇兽单方面对他有所感应,尚可说仅仅是因为自己体内流转的霸武真气所致。 可为什么他自己却对这世间奇兽,产生神奇的共鸣? 为什么他那一声咆哮,却唤出自己的眼泪? 郁胜宗和已经逝去的平南王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神奇的联系? 他一怔之下,坐倒在在穷奇的面前。 风霜儿终究还是对郁胜宗关心更多一些,冲上前去扶起郁胜宗道,“宗哥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我不吃飞醋了......” 郁胜宗不去理会风霜儿,对着风起云说道,“风前辈,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个面具老人究竟是谁?你们还在为非作歹吗?” 他一开始就想问这些了。他虽不满郁胜宗和那伙躲在他人背后、行诡谲之事之人为伍。但细细想来,上次王陵地宫一战,若无风起云,自己一众人等似乎早已葬身在面具老人的手下了。是以这才对风起云客客气气的。 风起云冷笑一声,“老疯子要做什么,无需他人置喙。”说完轻抚穷奇兽的颈脖,一人一兽,竟是向回风谷的方向飞去了。 相剑和风霜儿都是上前大喊一声“爹”,声音颇多恋恋不舍。 只听风起云的声音悠悠传来,“无需牵挂为父,好自为之,日后必有相见之日!” 又过了一会,风起云想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又补充了一句道,“郁小子,霜儿现在是我女儿啦!今天这顿揍老疯子先存着。日后敢欺负霜儿,老疯子亲自动手打你屁股!” 听到这句玩笑话,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才缓和一点。连郁胜宗都不由得展颜一笑。这才问道,“霜儿,相剑先生,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怎么风老前辈也和你们在一起?” 相剑这才对郁胜宗说了在相剑阁发生的一切,只是相剑、平时(薛时)和风霜儿步入徽州地界,风霜儿淘气,坚持要在前面探路。这才导致三人离散。 她冒冒失失,竟比相剑和平时快了一天的教程,她耐心不够,这才想要穿着夜行衣入谷探查,却碰到了也来回风谷的凤七九一行人。 凤七九一行人却是和另外两波人不一样,郁胜宗是和长琴一同来的,相剑身边有平时,都是有薛家的子嗣陪同。就算如此冒失如风霜儿,他们最后都是有可能进回风谷的。唯独凤七九一行人,和回风谷没有半分关系,是以凤七九这一路上都在绞尽脑汁,到底该如何寻个由头进入回风谷。 恰巧这时他看见一位身穿黑衣的梁上君子,正在窥探回风谷,似乎想要对回风谷不利,这才和他打起来,最后发现居然还是相识。当下二人不和,这下吵了起来。 那凤七九原本就是嘴上不饶人的主,偏偏风霜儿打小也是伶牙俐齿,曾经说的陆胜楠郁胜宗二人哑口无言。成了大姑娘后虽然有所收敛,但碰上凤七九这种三句话有两句半戳人肺管子的家伙,哪有不吵起来的道理? 风霜儿提到凤七九,又不禁生起气来。说完这些,又冷冷说道,“你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认识的那位......长琴姑娘的?” 郁胜宗颇为尴尬,只好支支吾吾说了认识长琴的过程,但略去了长琴奏琴,自己剑舞的事情。坠入断崖的事情也是一笔带过,只说自己意外找到了出路,二人这才脱险。 风霜儿这才眉头稍展,说道,“原来如此。这位长琴姐姐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只是这薛明好生可恶,我定狠狠教训他一顿,替宗哥哥你好好出气。” 却听身后一人冷冷道,“何人敢找我薛某人的晦气?” 第五十七章 剑奴 郁胜宗回头一看,原来是薛明。 薛明原本趾高气扬,有意要教训方才出言不逊之人。此刻却看到郁胜宗回头,一张脸吓得煞白,郁胜宗心中暗暗好笑,他曾在长安闹市,瞧见川地来的戏子。此时他只觉得这薛明脸色变得简直比川地的变脸人还要快。 薛明倒退几步,战战兢兢道,“你你你你你不要吓我,你是人是鬼,不不不不是我干的......” 郁胜宗本来不想吓唬他,但此时听他话里有话,说不得,只好上前一步,冷然道,“说!是谁害死的我!” 薛明此时瘫得连脚都软了,但他身后还有不少奴仆,并分左右扶起他说道,“少爷,少爷您看他有脚有影子的,怎么会是鬼呢?” 薛明这个时候才恢复了些理智,勉强笑道,“郁兄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啊。那天是薛某莽撞了,只是急着去追那姓王的小贼,这才不小心将郁兄撞下山崖。我和令师兄后来几番寻找,都未见你的身影,这才悻悻而归。郁兄,薛某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今日得见郁兄安然无恙,薛某真是、真是不胜欣喜......”说到这里,竟然隐约可以看见此人眼角挤出几滴眼泪来。郁胜宗不由得心中惊叹,此人变脸之快,确实厉害。但此人脸皮的厚度,是比他变脸的速度还要厉害了。 郁胜宗自然不会信他这一套,冷笑一声,不去理他。风霜儿此时也给郁胜宗帮腔道,“你这人好生不要脸,明明是心怀鬼胎,还敢在此大言不惭!” 薛明本是满脸堆欢,此时却又是一变,厉声道,“哪里来的小丫头,敢对我回风谷之人指手画脚!小爷我今天便来教训教训你!”说完,剑已出鞘,隐隐若有风雷。他人虽骄矜,但一柄长剑上造诣确实不凡,这一剑疾刺而来,风霜儿灵巧一闪,鱼肠短剑业已出鞘,“当”的一声,挡住了薛明的长剑。 薛明见一击不成,又是一刺,此次出招,已经甚是狠辣! 风霜儿心头一惊,没想到这薛明当真如郁胜宗所言,狠毒非常。今日初次相见,竟然是要致自己于死地。 论起兵刃,向来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短剑出招,毕竟干净果断,但此时风霜儿心头一惊,出招之间已不似方才那般圆润,只好腾挪躲闪,没了还手之力。 相剑暗叫不好,薛明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一剑刺出,便要在风霜儿玉一样的脸蛋上留点记号,却又听“锵郎”一声,原来是郁胜宗也出剑,阻住了薛明的长剑。 薛明已经从丘若君那里听说过郁胜宗的能耐,只是不大相信,眼见他年纪轻轻,更是不将此人放在心上。只是郁胜宗此时动用霸武内劲,以承影剑阻住了自己的长剑,这一阻之下,竟然是内劲深厚,震得自己几乎连剑都拿捏不住。 但他变脸何其之快,立刻笑道,“郁兄好俊的身手。今日你我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郁胜宗做事向来给人留三分余地,但他对眼前这薛明已经实在是厌恶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总算他还有点理智,只是淡淡说了一声,“好说。”这便撤回了承影,转身便不再看此人。 薛明见他不再为难自己,这才笑道,“这便对了,今后华山回风同为一家,要和和气气的。如今只待贵派成师兄大好,我二派便举办婚礼。”他说的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和成胜玄的婚事。风霜儿在一旁听在耳里,却不甚高兴,她初听薛明说“华山回风同为一家”,乍以为是说郁胜宗和长琴,一张玉脸不由变了颜色。 那薛明最擅长察言观色,搬弄是非。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念电转。他见过自己二妹长琴对郁胜宗用情至深,居然随他一同坠下断崖,一番同生共死,情谊更是不同凡响,而眼前这鲁莽女子,和郁胜宗也是颇为亲昵,说不得,且让自己三言两语,搅得你二人离心离德,好出我薛明一口恶气,旋即说道,“我看郁兄同我那二妹似乎关系也甚不错,将来你我二派定然是亲上加亲。说不得,我这当大舅子的还得为你们包个大红包呢!” 郁胜宗沉声道,“薛明,你休得胡说八道。”却感觉站在他一旁的风霜儿,抓着他胳膊的手,越来越紧。 薛明瞧他二人都是动气了,暗中好笑,决定再加一把火,继续笑道,“郁兄,男才女貌,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再说了,你和我二妹坠入断崖,那地方人迹罕至,便是野兽都没有几只,谁知道你们干了些什么事情!”说到这里,语气转严,厉声道,“怎么,如今提上裤子就不认账了吗!” 却听“噌”的一声,承影二度出鞘,架在了薛明颈上,冷冷说道,“薛明,我敬你是长琴姑娘的兄长,寻常事情我也不来和你计较。但你须知,我与长琴姑娘是清清白白。长琴姑娘冰清玉洁。你再多说一句,我便撕烂你的嘴!”他此时已经改口,不再叫长琴作长琴姐姐,而是喊她一声长琴姑娘,自然是已经在心底分了亲疏。 薛明虽然受了惊吓,但此时见他动了真怒,而风霜儿此时面色也是越来越不善,心中窃喜,暗想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好了。莫要惹得你们不高兴,害我薛某人丢了大好的头颅,那便不好了。”赶紧陪笑道,“好,我闭嘴,我一句话都不说了。” 相剑在一旁看了只能暗暗摇头叹气,也插不上嘴。只是他观察郁胜宗,却觉得越来越有趣了。 三人便伙同薛明一众人等,回到了回风谷的门口。众人互相见了面,寒暄了一番。长琴和薛时都是薛如昨的小妾所生,关系甚好。而薛时少时颇具侠气,不满父亲令回风谷避世不出,是以十五岁就离家出走,遇到了熊焕将军,做了他的参赞,一直到熊老将军遇刺身亡。同胞姐长琴一别,已经是六七年的光景。此时重逢叙离情,显得格外亲昵。 但他们面对大哥薛明时,就不是那么自然了,薛明也懒得跟他们二人多说什么,也不关心自己兄弟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只是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冲这姐弟二人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而郁胜宗和非因素有嫌隙,风霜儿和凤七九又刚刚吵完架,是以郁、风二人和凤七九一行人似乎也颇不愉快。只有凌长风感激他二人曾经救过自己,还能上来打打招呼,寒暄一阵。 场上气氛一时间变得似乎非常尴尬冰冷。 薛明咳嗽一声,一步上前,便要敲开回风谷的府门。 只是那门一开,众人只感觉一阵疾风挂来,吹得众人脸上生疼,只见一名瘦削的老人挡在了门口。他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形容枯槁,大长胡子,一直垂到胸口,双眼眯着,似乎已经看不见了。 郁胜宗一惊,这才明白方才那一阵风乃是此人身上剑气所发。此人剑气纵横,举手抬足之间,皆是凌厉剑气,好生厉害。抱歉道,“薛前辈,晚辈等人.......” 只是那老人不耐烦地摇手道,“老朽不是薛少爷。你们是谁,来这里什么事?” 众人都惊讶了,方才此人举手抬足之间,皆让人以为这就是天下第一剑客薛如昨。只有薛明兄妹三人自幼生长于斯,是认识他的。薛明更是了解这位老人脾气古怪,只好陪笑道,“剑奴爷爷,是我,薛明呀!” 剑奴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说道,“哦哦哦,原来是少爷的儿子呀。老奴给您请安了。”说完,这形容枯槁,摇摇晃晃的老人居然真的跪下来给薛明磕了一个头。 剑奴老人在回风谷也待了有七八十年,薛如昨自幼便受他服侍。所以如今薛如昨都已经到了要抱孙子的年纪了,剑奴却仍不改口,像是曾经那样,只喊薛如昨做“少爷”。 傲慢无礼如薛明,居然也不敢受他这一拜,赶紧将老人扶起来。倒不是他有规矩,只是他实在太了解这个老人,太害怕他了。 薛时和长琴也是一拜还礼,剑奴边笑边咳嗽,“好哇,你们都回来了。好、好。” 然后气氛居然又陷入了一片尴尬。 众人都是一顿寒暄,接着就没有下文了。剑奴就这么呆呆立在了,也不请各位进入,也不拒绝,就站在那里。 薛时也咳嗽了一声,说道,“剑奴爷爷,我们、我们能进去吧?我姐弟二人尚且不说,大哥刚才华山回来,还有要事禀告爹爹呢!” 剑奴讶然道,“既然是正事,便进去呀。你们可别惹少爷不高兴呀。” 薛明“诶”了一声,答应了他,便要往门里头走。 只是他一只脚都还没跨进门,便觉得老人身旁剑风凌厉,他心头一惊,不得不回身自救,退了下来,惊疑道,“老爷子,你这是何意?” 剑奴呵呵笑道,“进去可以,但你们难道都忘了吗?要见少爷,必须单打独斗胜了老朽才行!”说到这里,他摆了个架势,镇在门口,宛若一座雕像,竟是一动也不动! 薛明扶额道,“老爷子,是我啊!我是谷主的儿子!我爹那个规矩不是给外人定的吗?怎么连我们也要......” 剑奴摇头道,“少爷还吩咐了,小小姐来了可以进去。正道人物来了用五成功力,黑道人物来了用七分功力,二位小少爷回来了要老朽用十分功力。二位小少爷,你们便莫要为难老朽了,少爷可说了,少用一成功力,便要打断一条腿呢!”他口中轻描淡写,阵势却是一点都不松。 长琴走到面前,盈盈一拜道,“那便多谢剑奴爷爷了。”说完对薛时和郁胜宗笑道,“胜宗,小弟,姐姐这便在里面恭候二位大驾了。”说完走前还不忘做了个万福。 薛时扶额道,“天啊,剑奴爷爷,您当年也是江湖上一流的风云人物。我兄弟二人怎么是你对手?” 剑奴想了想,说道,“便打个折扣。这么多人一个一个打,老朽也累得紧。你们中只要有一人能胜得过老朽八成功力,老朽立刻放你们所有人进去,如何?” 风霜儿瞧方才长琴风摆荷叶,雨润芭蕉的模样,不由得一生气,一步上前道,“那就由晚辈先来领教老爷子高招了。”说完,也不等剑奴回答,便是鱼肠短剑出鞘,向剑奴一通抢攻,先声夺人。 剑奴眼前一亮,“鱼肠剑?你是相剑阁的人。”几招过去,他便摇摇头,袖袍一挥,风霜儿便败下阵来。只听剑奴道,“你小小年纪居然精通百家剑术,也算难能可贵。但不能融为一体,可惜了。” 他看着那个一脸不相信的小丫头,脑海里忽然闪现过另一个人的身影。 真奇怪,大小姐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这女娃和她怎么会如此相像? 接着又朗声道,“咱们来定个规矩,你们最多只能上三个人。刚才这位小姑娘不算,怎么样?唉,老了,太容易倦乏了。”他虽这么说,但他稳站门口,方才和风霜儿一通激斗,居然连脚都未动,稳如泰山。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众人一通商议,最后还是决定,由凤七九来打头阵,接着由武功更高的凌长风来对阵,最后不行再换武功最深不见底的非因来。郁胜宗虽然不服气,但自问也没有把握能赢。只好悻悻地答应了。 他见无事可做,站到了风霜儿身边,牵起他的小手,低声道,“受伤了吗?” 风霜儿却是冷哼一声,用力甩掉了他的手。郁胜宗知道她还是在吃醋,再加上方才败阵,心里不高兴,但更担心她的身体,又把她的手拉过来,在暗地里摸她的脉门,见脉象安稳,这才放心。用手指戳戳她的脸蛋,笑道,“没受伤就好。” 风霜儿还是气鼓鼓地,把头扭过来狠狠瞪着郁胜宗,越看越生气,忍不住给了他一个头槌! 第五十八章 三战催剑生 郁胜宗摸着被风霜儿一记头槌砸到的额头,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但也颇为歉然,手还是不肯松开。但见风霜儿不再反抗,估摸着气也应该是消了。 另一边厢,凤七九已经做好了准备。此时他已经收起素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对剑奴行了一礼,也摆开了架势。 忽听凤七九一回身,居然同时打出七样暗器。 他自从十五岁以后便在长安的黑市摸爬滚打,接触过不少奇人异士,这些人时常有常人所不求之事相求于凤七九。凤七九靠着这些生意,不仅仅是赚来了四家赌坊,两家当铺,长安黑市今日偌大的规模,以及他“暗门星才”的名声,更赚来了不少功夫。 虽然他的本门功夫乃是玄门正宗少阳宫所传,但他见眼前老者一身剑气纵横,若近身缠斗,定然讨不了好。而他又不想上来就使出看门本领。是以这一手漫天花雨打出七样暗器,为的是投石问路,一探对方深浅(虽然大家都已经觉得是深不可测了)。 偏偏剑奴不移不动,微微一笑,长袖舒卷,忽大如斗,将这七样暗器尽数收入袖底。 而他轻展袍袖之时居然又同时释放出七道剑气,但内劲不甚霸道,也无意伤害到凤七九,只是打在四周。 凤七九一惊,暗道,“这老儿不光武功精强,还看破了我的用心。他知道我这七样暗器并未动用全力,为的是投石问路,是以他也回了我七道准头奇差、又软绵无力的气剑。只是我打出的是七样有形的暗器,而这老儿发出的乃是无形气剑。我与他之间的距离,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他见一击不成,只能冲上去和剑奴近战。 只见他身形纷飞,左手一招少林须弥掌,右手又是一招震山铁掌。他几招拳掌使出去,似是而非,但又甚是好看。和风霜儿的百家剑颇多异曲同工之妙。只是风霜儿天资聪颖,各门各派的剑法,无不窥探,皆可融为己用。而凤七九因少年修炼少阳无极功,精通于手少阳三焦经一脉,是以使出来的拳掌,都是大开大合,刚劲十足的拳掌。若论涉及之光,自然是比不上风霜儿。 但若论功力精深,凤七九相较于风霜儿,自然是强上许多。 只是剑奴仍然是不动身形,他见凤七九连连变换几家拳掌,也不着恼,同样只是出拳招架,拆招换式之间,凤七九却依然没能摸到剑奴的底。 直到他八九家拳掌使尽了,这才往后一退。剑奴呵呵笑道,“小兄弟,再不使出看家本领,怕是要输得很难看了!” 凤七九听他此言,只好硬着头皮。忽听他一声呼啸,整个人声势大变,素日里阴损的他,此刻看起来居然威风凛凛、堂堂正正了。 少阳无极真气在他体内急速流转,众人尽皆震惊。郁胜宗心中暗想,“此人当真不得,一身少阳修为,虽然仍输非因、凌长风一筹,但比起四妙而言,居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若论藏拙一道,我认识人之中,首推凤七九!” 相剑心头也是一震,心中泛起一丝奇妙的感觉。 相剑阁品评天下名兵,自然是不同凡响。他们不以兵刃锋利与否来判断,而是因人而异。有典籍记载,坚持认为,不同性格的人应当配用不同的剑,后来玄霞同相剑阁交流,得到不仅是兵刃,不同的武功也应当配不同性格的人。 但相剑观察郁胜宗和凤七九之后,却产生了新的想法,这种搭配不仅仅是搭配,而且会互相产生深远的影响。 比如郁胜宗,虽然性格温顺谦和,但长年修炼霸武心诀,又配有快意恩仇的承影剑,如今也是逐渐剑走偏锋,性格里矛盾和偏激的一面逐渐展现出来。比如他面对薛明时的一张冷脸,在过去他初识郁胜宗时,他是无论如何都摆不出来的。 凤七九亦然如此,他天性贪玩好动,再加上后天种种离奇遭遇,使得他养成了玩世不恭的性格。但他一旦催动玄门正宗、光明正大的少阳无极功,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便已经不同往日了。 凤七九一声暴喝,抽出腰畔的一把铁剑,在半空中虚画圆圈。那剑圈越转越急,越转越急,郁胜宗一时间看得呆了,那圆圈虚转,宛若一个太极图。招式之间圆转流畅,不带丝毫窒泄之感。竟然是连一个破绽都没有。 剑奴却还是眯着一双眼睛,聚精会神,待剑圈已经到了自己眼前,这才斥了一声,“破!” 只见他手指向前轻弹,一道气剑激射,却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剑圈的一个小小边缘上。 这是凤七九现今无极剑圈中一个小小的瑕疵,在剑奴眼中,却无疑成为了最大的破绽! 凤七九败下阵来,不由得一阵灰心丧气。 剑奴道,“你少阳无极功主修手少阳三焦经,你浸淫此道太深,却忘记了阴阳平衡的道理。少阳宫法门近乎到家,虽云‘少阳’,但也要讲究平衡的。老朽看来,你修的已经不是‘少阳’,而是‘大阳’、‘极阳’了。是以你那一手无极剑圈中的太极剑图,阳盛阴衰,剑圈之中,属阳的那一部分极为凌厉,属阴的一面却是衰弱不堪,是故有此一败! 你在年轻弟子中虽然是独占鳌头的出色人物,但最多再过十年,就会达到瓶颈。而且你心思庞杂,在此之上,再想有所突破,难矣!” 凤七九听他一番话语,当真是胜读十年书,呆呆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剑奴却是袖袍一扫,豪气云天道,“下一位小友,请过来吧!” 只见凌长风上前一步,也是行了一礼。他拳掌在胸前摆开了架势,如那剑奴一样,稳稳地扎根于地面,不动如山。 二人便这般对而不动,持续了有足足两个时辰,此时天都已经黑了。一众年轻人完全没看出来二人在干什么。薛明都已经打起了哈欠。 风霜儿心中好奇,轻轻扯动了一下郁胜宗的衣角问道,“宗哥哥,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背后非因说道,“他们在比较定力。” 郁胜宗冷哼一声,不去理他,风霜儿心中却无这等芥蒂,转身问道,“这比较定力有什么比法吗?” 非因笑道,“说来平平无奇,便如这二人一般,一动不动。谁先动了谁便落了下乘。听来好似儿戏,但若是高手过招,则是对内力、毅力还有体力的极限考验。” 风霜儿立刻了然了,说道,“原来如此,方才臭凤凰对阵剑奴前辈,凌大哥一直看在眼里,是以觉得以真正实力难以取胜,这才希望能以定力一决胜负?” 非因点点头,二人继续向剑奴和凌长风望去。 只见二人都是不动如山,没有丝毫动摇。大伙都是深感无聊。 如此又过了两个时辰,凌长风已经显然有些许支撑不住了,他额头上已经有汗滴了下来。反观剑奴,依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双眼眯着,仿佛睡着了。便是他胸前的胡子,也几乎没有任何飘动。 如此又过了一时辰,却是剑奴不动声色地自袖底发出一道气剑,向凌长风射去。 凌长风长吸一口气,硬生生地挨了这一下,却连哼都不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其余众人皆怒,比试定力却出手伤敌,逼得对方不得不回身自救,委实卑鄙。 凌长风却是单膝一跪,抱拳说道,“多谢前辈!” 原来他方才体力已经达到了极限,几乎到了意识不清的境界。但他韧性强于常人,下意识地仍然在强撑。无形中却入了混沌懵懂的状态,若不站到死,是不会停下来的。 就在他即将油尽灯枯之际,还是剑奴机敏察觉到了这一点,这才以一道气剑救下了凌长风的性命。但如此一来,第二阵他们也是败了下来。 凌长风心下颇多歉疚,说道,“晚辈投机取巧,此一战晚辈实在没有必胜的信心。是以心想,能以此道虚耗前辈体力内力也是极好......还望前辈勿怪!” 剑奴笑道,“斗智不斗力,何错之有?但听你呼吸吐纳,相剑阁一脉之中,除了你家大阁老,已无人可出你左右。胜不骄,败不馁。你很好啊。”说到这里,又听他声音一震,朗声道,“但后生小辈,以这等雕虫小技就想消耗老朽的内力,却也未必能够!”说完他朝非因招招手笑道,“小和尚,到你了!” 众人皆惊,瞧他一副精神气十足的模样,似乎还保存了实力。薛明更是惊慌无措,将非因拉到一边说道,“非因大师,可全靠你了,你这回若不能胜老爷子,我跟我弟弟都要有家不能回了!” 非因微微一笑,说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薛檀越还是莫要担忧太多了。” 薛明暗暗咒骂一声,但也知非因乃是有名的得道高僧,只是陪笑道,“如此,有劳大师了!” 非因走上前去,双手合十,朝剑奴低头躬身行李。剑奴不敢怠慢,这一次却是严阵以待,抢攻向非因发出一道剑气。 非因微微一笑,手中暗生一股内劲,手指一伸,竟然以血肉之躯,阻住了那一道气剑。 众人隐约可以看见一道剑气,在非因指尖飞旋。非因修炼的易筋内功在此时一瞬间迸发,集中在非因的食指和中指之上。接着就听“砰”的一声,这一道剑气便消弭于无形了。 再看非因,做拈花微笑状,宛若佛祖再生。瞧来已经是得了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拈花指的真传。 剑奴眯着眼睛惊道,“一品拈花指?好功力,让老朽好好会会你!”说完已经一改方才不动如山的姿态。 虽见他形容枯槁,老态龙钟,但真的动起来,竟然是其徐如风,这便和非因交上了手。 非因身负易筋内功、拈花指和一门流云飞袖,实乃当今少林第一人。当他醉心佛学,陆胜楠逃婚之后又是心灰意懒,从此坚定常伴青灯古佛之心。佛法造诣越来越深,这佛门武功的造诣也是越来越深。 只见剑奴一掌拍向非因胸口,非因的月白僧袍袖却是轻轻一拂,将剑奴掌中夹带的无形剑气轻轻泄去,接着又看似不紧不慢地补发了一指,虽被剑奴躲过,未让非因的指尖触及到自己,但觉非因指尖隐隐有一股柔劲。被这阵指风扫过,也是隐隐作痛,轻忽不得。 剑奴顿时不得不拿出几分真本领来,一声“锵郎”,终于从背后抽出一柄长剑,道,“小和尚,比不过认输投降就是,不必强撑。” 非因答应了一声,剑奴已经是一剑刺来。 只见这一剑来势汹涌,非因不敢拖大,不敢再以肉掌去接,当下舞起僧袍长袖,运起流云飞袖,他见剑奴剑法乃是至阳至刚的无上法门,易筋内劲安生,皆运用在一双柔软无力的袖袍上。而他所看准的,正是这以柔克刚的道理。 他飞袖一出,确实卷住了剑奴的长剑,他正窃喜这一招奏效了,却不过瞬间,便暗叫不好。剑奴的剑法一往无前,居然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他长袖虽然卷上了剑奴的长剑,却奈何不得他,只能任由他长剑往自己身体刺去。是以非因只好撤去了双袖,退开几尺,这才躲开了致命一剑。 剑奴却是多年不曾用剑,此时长剑在手,一人一剑已经几乎融为一体,所有的剑招,顿如行云流水,源源不断,打得非因只有躲闪的份。 而他每挥一剑,几乎又有数道剑气在他举手投足之间,有意无意被激发出来。 众人皆察觉不对,只怕剑奴此时已经杀的兴起,浑然忘却了天地为何物,狂态越来越甚。 他见非因终于抵挡不住,却不撤剑,一招快似一招,眼见非因就要葬生在他剑下! 却听一人喝道,“前辈住手!”只见一个身影闪出,长剑在手,阻住了剑奴下一剑的去势! 第五十九章 入谷 闪出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在一旁观察已久的郁胜宗。他见此时非因已经是败相尽露,可剑奴一柄长剑杀得兴起,已然失了本心,招招杀手,皆欲取人性命。只能随手一剑卷入战局。 他虽然心中不满非因,但也知道他并非奸邪之徒,毕竟不忍他就这般丧命于剑奴的剑下。更何况他之所以同非因结怨,也是因为非因同师姐陆胜楠因爱生怨而结下的梁子。若非因当真死在了这里,那陆胜楠便难免要伤心一世了! 剑奴斯人,年轻之时因剑成痴,因剑成魔,老迈之后,虽不似年轻时那般锋芒毕露,但一旦手握长剑之时,便如同一个爱好下棋之人,卷入棋局之中而不得脱身,无暇思考其他。剑奴也正是如此,他醉心剑道,是以一旦长剑在手,就什么都忘记了,浑然忘记了对方是什么人,忘记了自己因何拿起的这柄长剑。 为剑之奴—剑奴这个名字,倒是恰如其分! 也正如下棋之人,虽然眼中除了眼前棋局再也容不得其他事物,可是只要第三人插进来搅弄棋局,便立刻恢复神智。剑奴也正是如此,此刻见到非因颇为狼狈,不由得心下歉然,说道,“小和尚对不住了。只是这局仍然是老朽赢了。”说完便对众人一抱拳,说道,“诸位少侠请了......” “且慢!”郁胜宗站起来,“方才那场对局可还未结束。非因大师可未认输。前辈你扪心自问,方才那局对局,可是否到了一败涂地的境地?” 剑奴原本就是个忠厚长者,这一来却被郁胜宗问倒了,他心里思忖,方才对战,非因虽然败相尽露,但仍有挽救余地,只好笑道,“小子伶牙俐齿,倒是厉害得紧。那你就接这小和尚,来吧。” 倒也不是郁胜宗伶牙俐齿,虽说他的专长在于内功,但剑之一道,也是浸淫了将近十年,他又得过风起云、玄霞这些江湖上超一流的人物的指点,这半年下来,他的见识和功力早非下山之时那般了。是以他一语道破,其实也只是一阐心中所想罢了。 剑奴站在他面前,却未收起手中长剑,那意思显然是说,既然是接续方才一战,便以方才的状态迎战了。 郁胜宗丝毫不惧,承影出鞘,隐隐有龙吟之声。 此时是他自从养好伤之后,三个月以来,头一次用尽全力,同他人较量。是以甫一出手,便是非同凡响! 他一剑笔直刺来,没有任何花招。不似风霜儿那般夹杂百家剑法的精巧,不似凤七九那样,有阴阳之分。 这一剑甚至没有了华山剑法独有的奇招和险招,只因郁胜宗早已看出,在这老迈的剑奴面前,一切的虚招徒劳。方才的三场对阵,便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凤七九在这三人之中,心思最是庞杂,是以武功使将出来,最是奇招迭出,变化最多。但也是剑奴老人评价最低的一人。 若要胜出此人,唯有以拙破巧,如同凌长风和非因和尚那样,要凭借真才实学,方有胜机! 只是剑奴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风云人物,若论内力深厚,内功精纯,恐怕在场之人,无一人是其对手! 但郁胜宗坚信,纵使内功不敌此人,但剑奴老迈,自己年轻气盛,若论体力,对方未必便是自己的对手了。再加上剑奴已经连战过凤七九、凌长风和非因三人,尤其是凌长风一战。他虽然表现得一副满不在乎、毫发无损的样子,但若说他没有虚耗内力体力,定然是不可能。 由此一看,郁胜宗自觉胜面已经很大了。 是以他他这一剑不带任何花招,只是笔直刺去,只不过其中蕴涵了无上的霸武内劲,端得是霸道无比! 而覆盖在他右肩上的穷奇骨,似乎无形中也与这门内功有所呼应,郁胜宗只觉得仿佛气劲更大,长力更长,此剑一出,当真有龙吟虎啸之势! 剑奴原本并不将如此年轻的一介后生小辈放在眼里。毕竟郁胜宗不同于前三人,前三人虽然也是晚辈,但闯荡江湖日久阅历丰富,经验老到。 但郁胜宗一击出,剑奴便已经不敢小瞧此人了。他不敢迎接此一击,只能向后一闪,勉强躲过了这一击。但他布满皱纹的脸还是让郁胜宗的剑风给扫到。 这一剑一过,他回头一看,只觉得脸上隐隐生疼,众人也看到郁胜宗这并未擦碰到剑奴的这一剑,已经在剑奴的脸上留下了伤痕! 剑奴心中已经不敢再有任何托大,只见他从一开始就紧闭着的双眼,此时终于睁开了! 仅仅只是睁开了双眼,剑奴整个人就已经是不同的状态了。如果说长剑在手,便让这老者仿佛年轻了十岁,那么此时双目一睁,便仿佛人回壮年一般! 那一瞬间,没人再敢把他看作一个老人,只因为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是不会散发出如此惊人的气势的! “能令老朽全力以赴的,二十年来,除了少爷和小友你以外,不做第三人想。小友,等会若是撑不住了,便让其他人上前来相助。莫要因为今日的比试丢了性命!”剑奴此时浑身剑气汹涌,只觉得接下来一战定然是凶险非常,是以不忘叮嘱一声。剑痴如他,若是再出现如同方才对阵的凶险状况,结果难测,是以有此叮嘱。 郁胜宗笑道,“多谢前辈承认。你再看我这一剑如何!”说完回首一剑,顺斩而来,呼呼生风,一柄轻盈的承影剑,在他手下宛若千钧之重,倒是令人惊奇无比了。 剑奴立刻凝气成剑,数十把小小气剑,交叉在自己面前,宛若一道墙一般。 这一手一露,已经将同样会气剑之术的风起云比了下去。 郁胜宗这重若千钧的一剑,挺到了剑奴的面前,立刻便被这一道气墙阻挡住了。他心中犹豫了一下,一时间无法拿定主意,到底是继续加强几分力道,还是应该撤去承影,再找进攻的角度和机会。 他的忧郁踌躇,被剑奴尽数看在了眼里,他以一手继续苦苦支撑着薄薄的气剑墙,另一只手却是已经抽出自己的长剑。他见郁胜宗还是犹豫不决,暴喝一声,突然撤回气剑墙,一剑刺出。 这一下突生变故,郁胜宗万万没想到,只见他虽惊不乱,侧身一闪,躲过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 但他承影并未撤回,仍然紧紧逼着剑奴。剑奴虽然脱险,但有承影逼迫,剑意剑气无法随意使用,顿时威力大减。 非因方才有此一败,正是因为一味进攻,没有选择缠斗。这只是因为他不是一名剑客,也没有接触过剑奴、薛如昨、风起云、青阳真人这一类超然剑客。 剑客用剑,应当行云流水,不带丝毫滞留。若其人之剑,不能达到行云流水,随心所欲,那威力变打了大半的折扣。 这一点道理,郁胜宗虽然不大能够明确地说出来,但实践起来,却是得心应手。 他眼见剑奴行剑,便如同风起云,便如同那面具老人,便如同那名在华山行凶的刺客,都是招式之间,没有丝毫窒留。是以他虽有些犹豫不决,但他对阵这剑奴老人,甫一开始便已经决定,只有一个字。 压! 对于这种剑客而言,压制住他的气势,虽未必能赢,但确确实实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若换做一个剑客,可能也未必能奏效,如风起云这般狡黠人物,他若剑法不能行使出来,可能也就一笑置之,换一种打法。 但这老人既然名作剑奴,方才又是一番剑痴的样子。若逼得他一招剑招都使不出来,真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郁胜宗心念及此,不由得童心大起,到底都要瞧瞧这神轻气闲的老儿,若当真生气起来是什么样子,若那长胡子能生气地翘起来,才叫有趣。 郁胜宗无论身形如何变化,如何游走,但绝对不会让自己离剑奴有五尺以上的距离。为的便是要用自己手中承影剑压制住剑奴的气势。当然,若无霸武心诀的精深内功,他也早已经被下阵来了。 只见剑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中剑出击的动作也是越来越迟缓。他双眉紧促,居然是连呼吸也是越来越沉重。 郁胜宗依此法,又是打了约莫小半时辰,却见剑奴将长剑一掷,气鼓鼓地说道,“不打了不打了!你们赢了!”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深不可测的老人,就这么随便认输了。只见剑奴气鼓鼓地走回了回风谷,也不关门,自然是在告知所有人,你们可以进来了。 郁胜宗微微一笑,像是早已经料到结果会是这样了。只见回风谷又出来几名侍从婢女,并站两排,此时天色已晚,他们各提一只小灯笼,照亮这幽深的暗谷。 剑奴见他们并不进来,哼了一声,探出身子来说道,“怎么还不进来?老朽向来一言九鼎,无需顾虑,进来吧。” 众人纷纷入了回风谷,脸上都颇多欣喜之色,风霜儿更是围着郁胜宗,兴奋地东问西问,叽叽喳喳,似乎已经忘记了方才的那些不愉快。相剑在一旁也是不禁微笑着看着郁胜宗。 当初那个对什么都是懵懵懂懂的傻小子,终于成长了...... 但见回风谷内,小溪潺潺,泉水叮咚,仙鹤、小鹿,并靠两旁。只因天色已晚,野兽飞禽都只是休息,并无声息。纵然如此,也与寻常景色大相异趣了。 一条青石石径,笔直向下,众人随着剑奴而去。行了没多久,便见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凤七九奇道,“如今已经是夜半子时,贵谷也是这么热闹吗?” 剑奴此时尚在气头上,只有为首的那名大丫鬟捂嘴笑道,“素日里我们也不会如此,天一擦黑也就休息了。只是谷主说今日有贵客到访,要咱们好生招待。贵客若不进门,便不允许咱们休息呢。” 凤七九心中暗暗惊叹,“这回风谷当真了不得,这么一个寻常的带头丫鬟,与外人对话,居然也是这般谈笑自若。我瞧她步伐轻快,目中精光内敛。说不得,定然也是得过薛如昨指导过的人。” 那丫鬟又说道,“如今饭菜酒席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了。只是谷主年事已高,每日很早便休息了,今日酒席宴间无法再为各位作陪。但二位小姐都会出来,代父赔罪,各位贵客少怪。” 众人入得房间,酒席上等了没多久,就已经看见薛如昨的两名千金走了进来。 长琴自是不必多说,原本就生得天生丽质。她得了父亲恩准,事先进来,早就做了一番打扮。此时打扮起来,更是环佩叮当,袅袅婷婷,走起路来,风摆荷叶,雨润芭蕉。此时脸上化了点点淡妆,更增艳丽之色。便是风霜儿,也被夺去了光彩。 众人都不禁瞧得呆了,风霜儿此时傍在郁胜宗身边,也不见生气,只是惊叹于长琴的美貌。 倒是那长琴,原本是笑盈盈地出来,骤然间看见郁胜宗和风霜儿并排而坐,不由得脸色惨白,更见美人蹙眉,便如西施美人一般,教寻常男儿更难移开目光。 长琴轻抚心口,自知失态了,朝众人做了个万福,当作赔礼,这才寻了一个和郁胜宗最远的桌子,不去看他和风霜儿。 接着便是薛如昨的大女儿。众人未见人影,却也是见先闻其声。虽可勉强称得上是环佩叮当,隐隐间却似乎又不同于方才长琴进来的首饰相撞击的声音了。 待薛家长女薛玥进来之后,众人不禁哑然失笑,明白了那金属相撞的声音是从何而来了。 只见这薛玥大刀阔斧地走了进来,身穿男儿劲装,腰间居然挂着四柄长剑。无怪乎刚才走进来会有那样的怪声音了。 再瞧这薛玥的模样,虽不能说是丑若无盐,但和美貌二字是无论如何都沾不上关系的。额头稍宽,眼睛略小,神情彪悍,和其妹一点也不一样。 第六十章 空谷幽兰 只见薛家大姑娘身穿劲装,神情彪悍,冷眼扫了诸人一眼,对郁胜宗和凤七九腰间所悬长剑格外多看了两眼,一声不吭,找了个位子这才坐下了。 这一顿饭虽然众人都是各怀心事,但经方才一番激斗,所消耗时间甚长,是以气氛虽冷,但倒也吃得香甜。 长琴心心念念着郁胜宗,但眼见爱人同其他女子亲昵,偏偏二人又是这般的般配,心中只想到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她转念又想到鹊桥会的下半阙,那便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她心中暗想,此间宴席一过,从此天涯一方是真,又岂能当真“两情长久”? 而凤七九一行人心中也在暗暗琢磨,这回风谷薛家,和熊老将军遇刺身亡,又有何关系。 郁胜宗也是心念电转,不停地思考薛明、薛如昨、回风谷,他们对华山到底有何意图。只是苦于手中并无线索,除长琴之外和薛家人也并没有直接的交谈,是以并不能想出为什么来。最后只能决定,尽快见到薛如昨,与之交流,一探究竟。 相剑心中念头飞转,他想不清楚,以他手中的情报网,居然无法探查这回风谷到底和熊老将军被刺杀一案有任何联系。 但这并非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他心中更想见识一下这传闻中天下第一剑客的风采。为何此人会强悍至斯?却又为何不为玄霞所喜?他又是否肯赏脸来参加明年的相剑大会呢? 风霜儿靠在郁胜宗的身边,长琴虽然故意避开了不看他们二人,风霜儿却一直看着长琴。有时候一个美貌的女人,看到另一个美貌的女人,付出的注意力可能比寻常男子还要多。如今风霜儿便是这样。 她自小生出来,便是个美人胚子,讨人喜爱。年至二八,更是美貌非比寻常,乃是关外有名的美人,若非她常年为相剑阁四处奔走,沙漠上的番邦小国,草原上的浪漫部落,常年奔走东西南北的商队,都将求亲而来,说不定连门槛都踩烂了。 她幼年之时便已经和郁胜宗、陆胜楠私交甚好。不仅仅和郁胜宗结下姻缘,无形中更仰慕陆胜楠的英姿飒爽。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却是是敬羡于此,另一方面却是因为郁胜宗。 郁胜宗因为自幼丧母,从小未和女子有过任何亲近。第一次便是接触温柔如陆胜楠,是以从小对陆胜楠便是敬爱有加。风霜儿有意同郁胜宗结下秦晋之好,这才在有意无意之间,和陆胜楠越来越相像了。 是以她行至中原,她行事又雷厉风行,颇有陆罗刹之风。她的英姿飒爽,在无形之中已经将她的美貌盖过去了。 她素日里行走江湖,又多与须眉男儿往来,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女子。她极少接触过这类大家闺秀,瞧见长琴这样的闺中女子,当真倒是头一遭了。她瞧见长琴美貌非常,一颦一笑之间,宛若西施。虽不至于自相惭愧,但也确确实实让她坐立不安,手足无措了。 薛时坐在姐姐长琴身边,他二人是一母同胞,相较于薛玥和薛明二人,更为亲近。七载未见,甚是想念。甚至连薛明心中对熊将军遇刺之事的伤感之情,都冲淡了很多。他不停地为长琴夹菜,嘘寒问暖,问东问西,可是长琴一副心思都放在了郁胜宗身上。回答弟弟的问题,也是心不在焉。往往薛时问出三四句,她才懒洋洋地回答他一句话,整的薛时颇为郁闷。 只有薛明和薛玥坐在首座,低头吃饭,一声不响,也不知道心里在各打着什么样的算盘。 这一顿饭吃完,薛家的奴仆早已经为众人准备好了客房住处。相互道过一声晚安后,便各自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郁胜宗起床来,他昨天一菊挫败剑奴这样的老前辈,虽然不免有些投机取巧,同时还沾了前三人的光,但到底还是他胜了。心念及此,不由得心情大好,连脚步都轻快了很多。他见众人尚未早起,自己便在这幽谷里闲庭信步,闲逛了起来。 此时幽谷里的那些仙鹤、野鹿、灵猫,也都已经醒来活动,这些动物们见人也不惊走,只是看了郁胜宗一眼,便不再理睬他们。郁胜宗见眼前的小鹿甚是可爱忍不住想要上前抚摸,却听前方一人喝道,“你别碰它!” 郁胜宗吓得不敢再碰,抬头想要看来人是谁,却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他见一物砸来,不敢举手相挡,而是伸出长剑,用剑鞘接了过来,使出内功,只见那样物事在剑鞘端上不停旋转,终于停了下来。郁胜宗定睛一瞧,原来正是自己送与长琴的那架瑶琴。他再回头看掷琴之人,正是薛家的二公子—薛时。 只见薛时怒气冲冲地说道,“这些小鹿都是幼鹿,你一旦触碰到他们,他们身上就会沾染上人类的气味。这里的鹿儿虽然不怕人,但幼崽一旦沾染上人类的气味,就会遭到族群的排挤,甚至连母鹿都不会再管这头幼鹿!不懂就不要随便乱来!” 郁胜宗微微一笑,虽然薛时顶撞自己,但他心里还念着长琴的好,也不痛他计较,只是说道,“确实是在下莽撞了,二爷莫怪。” 薛时一怔,倒是没想到这郁胜宗会如此彬彬有礼。只见郁胜宗回转瑶琴,将这架瑶琴重新交到薛时的手里,笑道,“我赠与令姐的礼物,断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只手一提到长琴,薛时的怒气又上来了,怒道,“郁兄,你的本事我是很佩服的。但是你胡乱勾搭我阿姐,不明白我阿姐的心思便随意行事。便如同你对这头幼鹿一般,你虽是好意,虽是出于喜爱,但你任意抚弄我阿姐的心,如今我阿姐已经对你迷恋而不可自拔了,偏偏我看你和相剑阁的那位风女侠已经是情投意合了,唉,如今我阿姐芳心大乱.......你、你,唉......”他虽生气,但已经不似先前那般莽撞,话语之间也已经客气了很多。 郁胜宗心头一震,暗想道,“她、她对我居然真的是一片深情,我却仍然懵懵懂懂,可我已经与霜儿私定了终身,断不可为了长琴姐姐而负了霜儿。”只能抱拳道,“二爷莫怪,我与长琴姐姐相处时日虽长,但规规矩矩,绝无任何逾礼之行为......” 谁知薛时已经长剑出鞘,说道,“这些我都不管。如今我阿姐已经芳心暗许。郁兄,这门亲事,你愿意结也得结,不愿结也得结!”说完一剑刺出,叱道,“留下吧!” 郁胜宗心头一惊,没想到这薛时究竟还是莽撞,二话不说,就要动手。只能将瑶琴负在身后,一把承影并不出鞘,舞地虎虎生风,护住了全身。 那薛时确实身手不凡。修为更在乃兄之上,剑法之中不仅有回风谷的轻盈,更因为他常年随熊老将军戍守边关,时常厮杀与战场,是以他的剑法更是大开大合,少了很多花招,大多都是适用于战场上的厮杀,变得更加凌厉威风。 几招过后,郁胜宗心头一惊,生平所接触的少年弟子,以此人剑法最佳。不光是胜过了薛明,似乎比起渡平道人和丘若君二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便是凤七九,也逊了其半筹。 其实这道理倒也不难想。自古以来便有一句话,“法乎上者得其中,法乎中者得其下,法乎中者得其上”。其意所指,便是说一个人,师从某位长者,永远都只能屈居于此人之下。唯有师从多人,博采众长,进行系统的学习,总有一天才能超越自己的老师,成为上乘的角色,才有可能进行创新,成为继往开来的大宗师。 薛时和凤七九自然都是这样的人。凤七九少年时便被逐出少阳宫,混迹于长安黑市,接触过诸多奇人异士,是以他的剑法融合了诸多旁门左道,虽功力不纯,但真枪实战,没有少阳弟子能出其左右。 薛时也是十几岁便血战沙场。他又有回风谷的名门剑法为底子,又学习了战场上的厮杀之阵,熊焕老将军又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他时不时地也能接触到很多少林的武学套路。是以在默默无名之中,他的实力已经隐隐有了一流高手的水平。 郁胜宗越战越惊,此人每一剑施展出来的威力都远在乃兄之上不止,自己若无霸武心诀的根底,必然落败。 只是他身后背负瑶琴,实在有碍他施展手脚,是以想要取胜,也是不能。 忽听一阵破风之声,划空而来,二人听声辨位,都是不得不各自一退,只见两道气剑,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二人中间。 二人抬头一看,只见剑奴远远地站在一处小坡上,说道,“时小少爷,请恕老奴无礼。少爷吩咐了老奴,将这位郁少侠请过去。” 薛时皱皱眉头说道,“咱们这事儿没完!你若让我阿姐伤心落泪,我定要让你付出代价!”说完,长剑回鞘,不再理睬郁胜宗,径自去了。 郁胜宗飞身踪到剑奴面前,笑道,“前辈,昨日是晚辈僭越无礼了,还望海涵。” 剑奴此时早已释怀,毕竟若无如此胸怀,他也是很难活到这个年纪的,他笑道,“无妨,小事。老朽能见到江山代有才人出,也是很高兴的。你准备好了要随我去见咱少爷了吗?” 郁胜宗行李道,“谷主有令,不敢不从。还劳烦老前辈为晚辈带下路了。” 二人踏上一条青石小径,曲曲折折,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地方,只见一汪山泉边,有一座颇为气派的小楼。剑奴领他进了一楼,让他在书房稍候,便上楼去同薛如昨知会去了。 郁胜宗环顾四周,虽名书房,但并没多少卷典书籍,只是藏了一只又一只剑侠。 墙上挂了一副字,一副画。那副字不甚美观,但看上去苍劲有力,书写的乃是一首裴将军诗,只见上方书写道, “大君制六合,猛将清九垓。 战马若龙虎,腾凌何壮哉。 将军临八荒,烜赫耀英材。 剑舞若游电,随风萦且回。 登高望天山,白云正崔巍。 入阵破骄虏,威名雄震雷。 一射百马倒,再射万夫开。 匈奴不敢敌,相呼归去来。 功成报天子,可以画麟台。” 他听傅沉曾经说过,这位裴将军乃是唐代之时,和李白张旭二人齐名的“唐代三绝”,在历史上更有剑圣之名。 只是不知这位当今天下第一剑客薛如昨,比起古人来又怎么样呢。 他不再看书法,将目光投向了这幅字旁边的那副画,一见之下,却如同触电一般。 此时他心中震惊,比起他头一次听说巫蛊,抑或看到穷奇,过往种种在一起的惊讶之情加起来,还要再多一分。 图中所画美人,身披一件雪白色华服,领子上还有一些白绒,更显雍容华贵。 她怀里抱着一只狸猫,纤纤细手,宛若春葱。 一双细眉,便如春黛。 眼神温柔,但不失坚定。 图中所画,正是风霜儿的模样! 他又去看落款,又看这画作旧的程度,绝对是早在风霜儿出生之前的时间了。 “她很美,对不对?”只听身后一个声音说道。那声音中气十足,充满了威严。 郁胜宗回头看去,只见剑奴跟随在一名六十多岁的老人身后,从二楼的楼梯缓缓走了下来。 只见他剑眉入鬓,一双星眸,黑得发亮。虽然皱纹已生,但绝对不会有人将他当作是个老人来看待。 郁胜宗只此一眼,便已经被这老人的气度所折服。他低身行了一礼。薛如昨笑笑,不多说话,只是让他不必多礼。 他又站在了那副画,一动不动,不再理睬郁胜宗,便仿佛这个房间里没了这个人。郁胜宗疑惑不解,望向剑奴老人。剑奴只是冲他比了一个“嘘”,示意他不可出声。似乎观看这幅画,是这老人每日必行之事。 第六十一章 “小子,你看这幅画如何?” 郁胜宗不敢在这名满天下的老人面前有任何造次,低身行礼道,“晚辈郁胜宗,见过薛前辈......”他行过了礼,这才想点评一二。 薛如昨却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我问你这幅画怎么样,谁要你来给我行礼!” 郁胜宗一怔,倒是不曾想过薛如昨脾气古怪,犹在自己意料之外,赶紧赔礼道,“是、是,只是晚辈实在不擅长这丹青之物......但这图中美人,确实是极美的......” 薛如昨似乎还是不是很满意,鼻子里发出重重的一声“哼”,不再去看他,而是继续细细端详那副画去了。 郁胜宗向剑奴老人苦笑着看了一眼,剑奴老人也早就习惯了一般,冲他轻轻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静静等待即可。 无法可想,郁胜宗只好就此等待,但他心中也颇为好奇,这画中女子虽美,但纸质发黄,已经是有些年头了。看剑奴的反应,仿佛这画已经存在于此间颇久。此画既非新画,亦非近日购得,想必这位天下第一大剑客,定是和这画中美人朝夕相处,怎么还会瞧的如此端详,瞧的如此仔细,而一点都不厌烦呢? 如此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听薛如昨低低地叹息道,“小子,你可知道,这画中之人是谁吗?” 郁胜宗沉声道,“晚辈愚钝无知,还请前辈赐教。” 薛如昨怪笑一声,说道,“这画中之人,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剑客!” 郁胜宗大是惊奇,说道,“前辈风采,号称天下第一剑客已经有二十余年了。怎么会说这画中之人,方才是天下第一剑客?难道,她是前辈的师尊?” 薛如昨说道,“不,她是我的妹子。”说完他继续看向那副画,满脸追思之色,说道,“小子,你既然是华山弟子,我且问你,学剑,最重要的资质是什么?” 郁胜宗一怔,武学之道,他只是师从于他人,从未深究过其中奥妙。他既未想过人为什么要习武,也不知道学武最重要的是什么,更不知道学剑,最重要的是什么。类似的问题,只有玄霞老道给过他一些浅尝辄止的解答,那又实在是浅之又浅的道理,凭他此时见识,怎能回答地上眼前这一代大宗师的问题来? 薛如昨瞧他发愣的样子,也不发作他那古怪的脾气,只是有些好笑,说道,“是悟性,是看这人聪明与否。”他在房间里开始来回踱步,说道,“学内功,看的是根骨,学拳脚,凭的是臂力,而学诸般兵刃,则悟性更为重要了。又有俗话说,月棍年刀千日剑,诸般兵器之中,又属剑法最多变化,是以也是最难修炼的。所以,学剑,在诸般武艺中是最需要的悟性的。” “做一个稍嫌残酷的比方,若将学武同学文作类比。学其他兵刃就好比学写作民间评话怪谈志异,凭着自己努力,你能创造出为后人脍炙人口的故事来,平常兵刃也是这般,你凭一腔热血,后天努力,有朝一日能成为一流高手,犹未可知。但学剑便如同做诗词歌赋,若无天赋,这一辈子只能在一流之外的门槛徘徊,终难登堂入室。” “而我这个小妹,就是我生平所见之中,悟性最高的人。” “我妹妹三岁习武,六岁学剑,她十岁那年,我这个做兄长虽然空长她将近二十岁,但已能在我手中过三百招而利于不败之地。十五岁,不论功力深浅,只论剑法高低,谷中上下再无一人是她敌手。十七岁,便已习得百家剑法。”说到这里,他说话的速度越来越慢。 郁胜宗隐隐中猜测到,薛如昨口中这位天才女子,定然是遭遇了不测,薛如昨语速越慢,似乎越接近女子生命的终点,他越不愿意说完似的。他沉浸在当年的记忆中,连嘴角也浮现一些微笑,仿佛想起小妹年轻时的淘气。 同时郁胜宗心中也愈发的惊异,这女子同风霜儿是何其相像!风霜儿现在虽然不高,但也是自幼习得百家剑法,幼年二人嬉戏时也时长被她捉弄。莫非这画中女子...... 只听薛如昨继续说道,“也正因此,我这个妹子心高气傲,非一流的英雄人物不嫁,偏偏,偏偏就是她二十六岁那年,谷中闯入了一个浑身浴血的伤者。” “也该是命中有此一段孽缘。我这妹子武功虽然极高,但心太慈,也不问伤者来路,就将这伤者带到谷中医房施救。偏偏这伤者是个极其英俊,风度翩翩的男子,我妹子为之心折......”郁胜宗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一般,但还是不敢确定,试探性地问道,“而这名男子......其实就是......” 薛如昨眉毛一扬,颇为惊奇道,“怎么,那老疯子并未告诉过你?” 郁胜宗恍然大悟,大声道,“风起云风前辈!” 薛如昨点点头,冷笑道,“我瞧他对你不错,看来也并未对你推心置腹嘛。” 郁胜宗闻言,心中更惊,说道,“那日晚上,在华山上,在囚禁风前辈的小木屋里的那名黑衣人,其中一位,就是、就是薛前辈了!?” 薛如昨冷笑道,他并未矢口否认,仿佛就像是没必要一般,傲然道,“不错,在那个夜晚,薛某人也在场!”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像,淡淡说道,“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这老疯子,自从离开那地窖以后,三番五次来回风谷骚扰,为的就是要抢走这幅画卷......” 郁胜宗暗暗好笑,原来前日在谷外遇见风起云,居然是为了此画而来。他虽然对这些名门正派,囚禁风起云十余载的行为心怀不满,但这些日子以来,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对风起云和那面具老人的行事作风,更颇多不以为然。是以对薛如昨也并未那么深的敌意,温言说道,“风前辈和薛前辈都是心念旧情之人。睹物思人,这才皆执着于此画卷吧......” 薛如昨却不将郁胜宗的示好放在心上,悲痛道,“我妹子为了这浪荡子香消玉殒,若不是他,若不是他,我的妹妹,应该成为一个比我更了不起的人。” 说到这里,他眼中杀机涌现,冷冷地说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吗?” 郁胜宗问道,“为何?” 薛如昨冷冷问道,“现在你能明白我和风起云之间的恩怨了吧?” 郁胜宗点点头。 薛如昨又问道,“老疯子貌似对你还很不错?视你如弟子?” 虽未有师徒之名,实有师徒之实,郁胜宗只能又点点头。 却听一声宝剑出鞘,犹如龙吟,薛如昨不知从何处已经抽出一柄长剑,指向了郁胜宗冷冷说道,“跟你说这么多,是要让你明白,你是因为什么而死的。你要怪,就去怪罪老疯子吧!”说完,剑光一闪,小小的屋子居然是剑气纵横,漫天剑光。 郁胜宗大惊,此时剑奴老人已经悄然离开这房间,只剩下自己和眼前这天下第一剑客对峙!不容他多想,侧身一闪,却还是没有躲过薛如昨这势若惊雷的一剑,生生斩在自己的肩头上! 却听“当!”的一声,薛如昨也不由得大惊,原来这一剑便似斩在了钢铁之上,并未如他所料,要了郁胜宗一只臂膀。他心中大奇,寻常金属防具,是万万挡不住自己这全力的一剑。武林中虽有修炼金钟罩铁布衫之人,却皆被他破了功,一剑便能破防,怎的自己这全力以赴的一剑,居然奈何不了这后生小辈? 郁胜宗不知对方心中惊讶,自己却是大不好受,他肩头有穷奇之爪构成的护肩,硬度非同寻常,但天下第一剑客并非浪得虚名,纵然免了断臂之祸,但这一剑所蕴含的内劲,震得他奇经八脉,五脏六腑,犹如遭受雷击,体内翻江倒海,气血翻涌,脑海中也是一片空白。总算他内功扎实,指玄功和霸武心诀同时护主,他根骨经脉又天生异于常人,薛如昨震惊之余,他已经恢复了神智。 眼前此人,乃是他生平遇见过最可怕的敌手。他回想方才薛如昨这一剑之势,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 面具老人...... 若在平日,遇上如此恐怖的敌人,他自然会逃走,但他心中一只疑心,回风谷和那面具老人之间,定有联系。这一点,他自然是从薛明的武功路数,和当初面具老人的伸手相映照得来的结论。他将心一横,便是拼着性命,也要瞧一瞧薛如昨的武功,看他到底是不是当真就是那面具老人。是以承影出鞘,表情凝重,看着薛如昨。 薛如昨又是微微一惊,此子受自己一剑,不光是毫发无损,而且毫不退缩。虽有机会逃出生天,却舍生忘死,要与自己一斗,他不由得心中有气,心想,“你这后生小子,太也小瞧我薛某人了。”如此更不多说一句话,回身欲向郁胜宗攻去,却觉剑风凌厉,竟然是郁胜,宗抢攻一招而来。 薛如昨虽惊不乱,一声长啸,身形一矮,躲过了这一击,身形鬼魅,已经绕到了郁胜宗的身后。 郁胜宗眉头一皱,当日他与面具老人正面交锋,便是拼命一招背刺,如今居然被薛如昨相同的一招给躲了过去。心中肯定几分,怒气也更增几分。手下剑招,也愈来愈发地狠了。 薛如昨手中剑招也并不精妙,横劈竖刺,实在简单地紧,但风雷之势,委实不可小觑。正是那一日面具老人所用的招式,一模一样。 郁胜宗越来越震怒,他想到面具老人的手段,想到那些受他迫害的人,想到他包庇凌未然,想到凌南飞仍然下落不明,不由得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剑招使出,竟然似乎是一剑快似一剑。薛如昨虽惊讶,但身受不乱,郁胜宗的剑虽快而凌厉,却连他薛如昨的衣角都碰不着。但也因郁胜宗攻势凌厉,薛如昨想一举击败他,也是无法可想。 百招过后,薛如昨将长剑一撤,不怒反笑道,“小子,你赢不了我的。如今我已起爱才之心,你还是走得好。” 郁胜宗虽知自己败像已露,再无胜机,但仍然叱道,“谁要你饶!” 薛如昨冷笑一声,说道,“既然你不识好歹,便休怪薛某人剑下无情了!” 此时郁胜宗气力已竭,方才迅如闪电的剑招,以及凌厉的剑风,皆已经不复存在,在薛如昨这样的宗师看来,处处皆破绽,只见他叱了一声,“着!”轻轻巧巧的一剑,除去了郁胜宗手中的兵刃。 郁胜宗心知大势去矣,却不畏惧,不动声色,引颈就戮。但他看着薛如昨的眼神,却是说不尽的鄙夷! 薛如昨心中奇怪,他有心想问郁胜宗,何以对自己这般大的怒气,又何以对自己如此的鄙夷,只是他还未问出口,却听窗外一阵风掠过,传来一人放浪的大笑声,“薛兄好歹也是成名二十余载的大人物,怎会如此难为一个后生小辈!” 薛如昨听得他言,怒道,“老疯子,鬼鬼祟祟地做什么!你还敢觊觎我妹子的画像吗!”说完已经掠阵而出。 郁胜宗死里逃生。方才他舍生忘死,不惧刀剑,此时死里逃生,却不由得他一阵后怕,他顺着窗户,想要向外望去,却见两个人影从自己面前一闪而过,风起云与薛如昨二人,已经“乒乒乓乓”地从外面,打回屋内。 郁胜宗被二人凌厉剑风逼得睁不开眼,隐隐约约可看见两人缠斗在了一起,但这二人剑招又变得快捷无比,自己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他忽然觉得脸上隐约生疼,伸手抹去,却有一些鲜血痕迹。原来是二人剑风太急,刮破了自己的脸颊。 郁胜宗看着那殷红的鲜血,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妥之处。他下意识地向那画像望了一眼。 只听那原本就薄薄的一卷画卷,忽然发出一声惨叫,他仿佛听见画中美人,低声啜泣。 只听“撕拉”一声,那原本精致的画卷,忽然化作漫天的白蝴蝶,翩翩飞舞。 兵刃相交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只见风起云和薛如昨二人都住了手。两名半百之人,四目圆睁。 第六十二章 生死难测 二人面面相觑,四目相对,眼睛都有一些微微泛红了。 风起云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薛如昨见画卷为剑气撕碎,原本挺直如枪杆的背,现实怂了一下,眼见他就要立刻发难,迁怒于他人,只是他的腰和背,怂了一半,却突然如同一只被放了气的皮球一样,背也驼了起来,不一会,他就倒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这些年来,支撑着他的东西,支撑着他的信念,都不在了。 “走,你们,都走吧.......” 风起云心中也略感歉疚,低身行了一礼,领着郁胜宗便朝屋外走去。 郁胜宗却惊觉身后传来一阵痛苦、沉闷的咆哮声,紧接着,一阵剑风,一阵冲天杀气,在自己的背后掠过,他感觉到这一剑正是指向风起云。偏偏此时风起云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似乎毫无察觉的模样。 来不及多想,郁胜宗自己侧身挡在了风起云的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风起云,再狠狠地向前一推,想让风起云免受伤害,紧接着,他就感觉到冰冷的剑锋刺入他的背后。 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自己学了这么些年剑,却不知,剑,刺进身体是这种感觉。刺痛,就像是要钻进他筋脉里的每个角落。他张开了嘴,痛得几乎要喊了出来,却又觉得发不出声来。 就算喊了出来又能怎么样?那并不能缓解他的痛苦。 声音虽然发不出来,但他觉得,仿佛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从嘴里溜出来了。 这些痛苦的意识,只停留了短短的一瞬,紧接着,他便不省人事了。 风起云自然是又惊又怒!他回头看了一眼薛如昨,只见薛如昨已经红了双眼,目中只剩下仇恨。显然,他并不在乎杀死的是风起云,还是郁胜宗,亦或者,他就是两个人一同杀死。毕竟,在他眼里,能和他风起云牵扯上关系的人,都是死有余辜。 薛如昨更不待风起云反应过来,抬手便又是一剑刺来。 风起云不敢托大硬接此招。虽说将他关入华山地牢的六人,并无一人能胜过自己,但薛如昨是他六人之中武功最强之人,自己也只是胜了一筹。 更何况此时郁胜宗中了一剑,生死未卜,他既算自己半个弟子,又是乖女儿的心上人,自己必须护他周全。他将郁胜宗抗在自己的肩头,举手抬足,皆为之掣肘。 却听门外传来剑奴老人的声音,“长琴小姐,少爷正在招待客人,不可擅闯,万万不可啊!” 那边长琴清冷的声音说道,“剑奴爷爷,请您让开,我有事情要和爹爹说。” 风起云如获大赦,他对郁胜宗颇多关心,手下有颇多眼线,那长琴对郁胜宗是什么心意,他自然是清楚得很,大声说道,“薛长琴!长琴小姐!二小姐!你的胜宗弟弟就快被你爹爹杀死啦!还不快进来!” 门外登时没了争执的声音,紧接着,便传来了阵阵琴声,琴声入耳,婉转动听,风起云闻之无恙,薛如昨听了,却是意识昏沉,最后听得“当啷”一声,长剑落地,薛如昨倒在了地上昏睡了过去。 风起云见状,放下了抗在肩头上的郁胜宗,让他平躺在地上。方才是为了躲避薛如昨的锋芒,现在最大的威胁暂时消失,他不敢再让郁胜宗受到什么刺激,即使是颠簸一下,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啪”的一声,长琴急匆匆地闯了进来,满脸的忧色,她见郁胜宗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立刻乱了阵脚,瘫软坐倒在地上,也不问风起云这不速之客是何方神圣,紧蹙秀眉,一滴滴眼泪,落在了地上,她将郁胜宗抱在怀里,轻抚郁胜宗的脸颊,自己一双洁白无瑕的手也沾染上了血污。 风起云见她慌乱无措,镇定道,“先封住他的穴道,莫要再让他流血了。” 长琴哭着点点头,伸出手,颤抖着在郁胜宗的几处止血穴道上点了几下,但此时她惊魂未定,出手不稳,郁胜宗的鲜血依然汨汨流着。 风起云叹了口气,伸出手在郁胜宗几处穴道上推拿一番,沉声道,“长琴小姐,你沉住气。剩下的必须靠你一人完成了。在下的内功路数不同于常人,无法替人疗伤,胜宗便拜托你了。”说完,掠了出去。 长琴茫然无措,她的琴声对回风谷的内功有催眠之效。此时薛如昨和剑奴皆为她的琴声所催眠,这屋子薛如昨也不允许家中寻常下人过来,一时之间,该如何救治他? 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在父亲的房间里翻箱倒柜,想要翻找出一些外伤药。 很可惜,什么都没有。 因为她的父亲已经是天下第一剑客了。薛如昨不去找别人的麻烦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有人敢来找薛如昨的麻烦? 那些来找麻烦的狂徒,大多都已经入了土。 所以你指望薛如昨的房间里能准备伤药,就好像是指望穷赌鬼的家里能有银子一样。 长琴想出去找人来救治,却生怕舍了郁胜宗,他就会死去。她又急又怕,自己也晕厥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隐隐约约听见有好多人闯了进来,有弟弟薛时,有家里的下人,有郁胜宗认识的人,有那名和尚,有那个总是一脸讥讽笑容的年轻人。其中还有那个最关心郁胜宗的人,那个长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长琴隐隐约约能听见她焦急的叽叽喳喳的声音。 原来是风起云通知了附近的薛家人,接着又溜之大吉了、 只是她已经听不清风霜儿说的是什么了。 现场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抢救。薛家人自不必说,老谷主、老管家还有二小姐都是不省人事,下人们都是吓得手忙脚乱。 风霜儿这边也并不好过,虽然只救郁胜宗一人,但他身上血迹斑斑,心口处血肉模糊,生死不明。她倒是比长琴坚强一些。非因更是从怀中掏出少林的外伤圣药,敷在了郁胜宗的伤口上,说道,“风檀越,尽快将郁檀越安顿好。” 他说完站起身来,又替薛家父女,以及剑奴老人把过脉,对焦急的薛时说道,“薛二公子,令尊和老管家都是昏睡过去了。令姐则是焦虑所致。贫僧这里有一些少林派的安神药,你给他们服了即可。只是,你能不能替郁檀越请一个大夫来?” 他仍然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只是言语神色,还多了几分担忧之色。薛时虽不喜郁胜宗,却也不便拒绝,只能点点头,他镇定了一些,站起身来,指挥着家里的下人,安顿好了所有昏迷之人,薛如昨和剑奴都被各抬回了房间,郁胜宗则进了回风谷的医房。 长琴感觉一阵温暖的真气从掌心传来。她悠悠睁开了眼睛,眼前是自己胞弟薛时的脸庞。薛时见她终于醒来,这长叹一口气。 长琴微微一笑,“小弟,好多年不见,你现在武功很好了啊。传输真气也会了,内功长进了很多。” 薛时颇有些不好意思,同时又带着些许疲倦,笑道,“二姐谬赞。二姐只是一时焦虑,没有大碍。反倒是小弟,为二姐治疗这点区区小伤,此时就已经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提到了长琴的焦虑,长琴念及郁胜宗,说道,“郁少侠如何了?可有大碍?”她虽有心称呼一声胜宗,但显得太过亲密,一个女儿家的心事,总不喜在第三人面前显露出来。 薛时颇为不高兴,说道,“二姐,他一个外人,你老这么挂念他作甚?爹爹和剑奴爷爷当时都昏倒过去,你醒来以后不先问家人,倒是关心那个臭小子。”此时他尚不知道薛如昨和剑奴正是因为她的琴声才昏了过去。再加上他对郁胜宗一直心头有气,是以听长琴提及此人,心中大是不满。 长琴微微一笑,不和他争论,只是从床上站起来,薛时见她如此,站起来想要拦着她,她只是摇摇头说道,“我无妨,小弟,还是你要多多休息才是。” 薛时也确实是疲劳得紧,回房去歇息了。 长琴出了房间,天依然是了亮的,显然她昏厥过去也并没有多久。她担忧郁胜宗生死,问了几个下人,快步向谷内医房走去。远远便看见了凤七九、渡平道人,以及凌长风三人都等在屋子外。 这三人在长安行中都是和郁胜宗颇多交集,对郁胜宗的伤情也甚是关心。非因和尚颇通医道,和另外一名谷里请来的大夫在里面治伤。另外风霜儿和相剑和郁胜宗关系亲昵,留在屋内,随时关注伤情,另一方面也能令伤者心安。 长琴见那三人神情焦急。她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快步上前问道,“怎么样,郁少侠、郁少侠他有救吗?” 这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这时非因和尚才从屋子里退了出来,他听见了长琴的询问,叹道,“难,难矣!” 另外四人都是一呆,非因继续叹道,“唉,薛檀越,请容小僧多置喙两句。令尊剑法出神入化,小僧自幼便已经有所耳闻。回风剑器,出必见血,绝不留情。多少英雄仰慕之。令尊那是年纪二三十,血气方刚,剑法如此,尚情有可原。只是如今令尊年逾六十,却仍是姜,老而弥辣,对待郁檀越一个江湖后辈,剑下居然丝毫不留情面......” 长琴听了颇多气结,急道,“大师,他、他到底如何?” 她如此焦急的模样,便是在称呼上增添些许掩饰,又有何用?在场众人都看出她对郁胜宗的情谊。便是非因对薛家人颇多不满,但见她这副模样,还是忍不住心念一动,想起了远在华山的陆胜楠。同时,心中颇多歉疚,此番郁胜宗凶多吉少,真出了什么事情,今后又有何颜面去见陆胜楠? 心念及此,非因不禁如同触电一般震惊,自己明明已经断了千万青丝,明明已经立誓,从此一生常伴青灯古佛,怎能再心生妄念,还想着今后见面云云。他心中懊恼,觉得这番胡思乱想,真真是大大的不该。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只能化成一句佛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长琴哪里知道这和尚在这电光火石只见这么多心思?焦急道,“大师口念佛号,是何用意?他......郁少侠的伤,他到底如何了?” 却听门“啪”的一声打开了,风霜儿俏脸生煞,秀眉紧皱,说道,“你这女人罗里吧嗦地,好生聒噪!你爹那一剑好狠毒,已经伤到了我宗哥哥的心脉啦!恐怕、恐怕已经活不过明日这个时候啦!”说到这里,霜儿眼圈都已经红了。 长琴也是大惊,瘫坐在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凌长风、渡平和凤七九也十分惊讶,心中也有几分悲怆,只能默然不语。 屋里传来相剑平静的声音,淡淡说道,“霜儿,不得无礼。二小姐,舍妹不懂礼数,还望莫怪。贵谷肯借出这一处房间,让郁少侠能够好好得去了,也算是他的运气了。”他话说的很客气,然而却比破口大骂还让人听来不是滋味。长琴呆坐在地上,心中嚼着这些文字,泫然欲泣。 却听一人冷笑道,“这个自然,相剑先生无需客气。这小贼虽然对家父无礼,但这点礼数还是要尽到的。”来人正是薛家长子薛明。他走上前,耸耸肩笑道,“死在天下第一剑客的剑下,也算是这小子的运气了。” 凤七九等人正要责难,却听瘫坐在地上的长琴冷冷道,“薛明,这里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这点本事,还是夹着尾巴做人好一些。” 众人皆惊,这看似柔柔弱弱的美貌女子,对待自己的兄长倒是厉害得很。薛明更是怒道,“小贱人,是不是要我送你去和你那不要脸的娘作伴!” 长琴冷笑一声,“薛明,你在外做过哪些事情我清楚得很,等爹爹醒来若我捅给他,你想想自己的下场吧。” 第六十三章 毒药可医人,诡异道亦长生道 风霜儿听这对兄妹又要斗嘴,也懒得多说什么。只是向长琴多打量一番,便关上了门。 不同的感情,在薛明的脸上,交替闪过,有愤怒,有恐惧,一张原本不算难看的脸,还算精致的五官,因为这些情感交杂,竟然似乎扭曲在了一起。这才撤剑,愤然道,“死丫头,算你狠!” 众人之中,若论侠义心肠,以渡平道人最为重,几乎有些不近人情。他拦在了薛明面前,冷冷道,“薛大公子,不知是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事情?” 薛明原本就一肚子气,此时见渡平对自己毫不客气,大声道,“薛某人做了什么,怎么,少阳宮也要管一管吗?” 渡平冷笑一声说道,“薛大公子莫怪,只怨贫道幼年出家之时,师父给的法号并不好。上渡下平,正是要贫道荡平世间不平事之意。” 薛明原本就理亏,此时听渡平话语之中,话锋越来越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正要出口辩解,却听长琴说道,“道长说笑了。家兄只是一介不肖弟子,但是杀人放火,图财害命,这等事情,他还是不会做的。” 凌长风原本并非奸猾之辈,但此时众人之中,非因是个佛门弟子,不打诳语,凤七九一张嘴从不饶人,而渡平嫉恶如仇,不近人情,打马虎眼圆场的事情,只能落在自己肩上。他只好长叹一口气,笑道,“想来薛大公子也不是这等卑劣之人。” “你错了。”却听长琴淡淡笑道,“我之所以说他不做这些事情,是因为他没本事,也没这个胆子,去做这些事情。而不是说他品行有多好。” 薛明听得此言,不怒反笑,说道,“好,那我不妨先从杀自己的妹妹开始,让你这个小妮子看看我薛明是否有这个胆量和本事。” “你们有完没完!”却又是风霜儿打开了门,怒气冲冲地说道。她见薛明嚣张跋扈,出言不逊,早已心生不满。电光火石只见,已经出手,一只手伸到薛明眼前,一招双龙抢珠,薛明大惊,哪想到这么小小的一个小丫头,怎么会突然发难,手忙脚乱去伸手想要护住眼睛。哪料到风霜儿此招乃是虚招?她招在薛明双眼,心神却在薛明的腰间长剑。薛明此时伸手护眼,全身都是破绽,被风霜儿轻轻巧巧便夺去了佩剑。 薛明这世才明白自己中了计,大急道,“你这小丫头!你!” 众人尽皆扼腕叹息,可叹那薛如昨,身负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长子武艺居然如此低劣。不仅如此,性情人品,也是下下等。凤七九脸上浮现讥讽的笑容,但郁胜宗现在危在旦夕,住的是人家的屋子,躺的是人家的床,用的是人家请的大夫,这才没有多说什么。 风霜儿轻抚手中薛如昨的长剑,淡淡道,“剑鞘华丽,剑刃光滑,是徽州境内第一大铺子卢家兵器铺子的作品。卢老大亲自给薛大公子铸剑,也算是很给你们家老爷面子了。剑是好剑,可惜未能遇见明主,三年下来,剑光暗淡,再过半年,恐怕仅剩最后的一点点灵性也要被磨灭了。薛大公子,盛名的剑客,佩剑万万不可马虎。正好我相剑阁精通此道,这剑,我们替薛大公子好好打磨一番,待归还之时,想必又是江湖上一柄名剑了。” 这一下来的好生厉害,既显露了相剑阁的武功,又显露了相剑阁的相剑本事。话说的漂亮,却大大打压了薛明嚣张的气焰。薛明的脸都气成了猪肝色,却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拂袖而去。 只是他离去之时,却又感觉有人拿了些什么砸到了他,他“哎哟”了一声,转眼盛怒道,“是谁!” 众人也颇为奇怪,再看那物事,却是一枚小小的果子。众人再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只灰背小猴子,倒吊在屋檐上摇来摇去,冲着他龇牙咧嘴,吱吱叫着。给这冰冷的气氛无形中带来几分诙谐。 小银风又蹦蹦跳跳地跳了下来,安安稳稳地落在了风霜儿的怀里。 风霜儿见麻烦已去,向众人抱拳低声道,“各位,病人、病人还需静养,莫要、莫要再喧哗了。”方才还明明很有手段的一个小姑娘,此时却已经有些哽咽了。接着她又将小银风往屋外赶,说道,“好孩子,你太聒噪了。自己玩去,他不会有事的。” 小银风吱吱叫了两声,虽有些不满,但好像也未见有何悲伤之意,可能他见惯了郁胜宗挂彩,以为这一次他也能平安度过吧。蹦蹦跳跳走开了。 凌长风则说道,“不,风姑娘。你们于凌某有救命之恩,这一次,凌某说什么也不能将郁兄弟的束之高阁。我们今夜便在门外守着,不打扰郁兄弟就是。” 风霜儿点点头说道,“那也由得你们好了。只是千万莫要再喧哗了。” 长琴此时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说道,“我也替郁少侠守着。风、风妹妹,我想进去看看他,可以吗?” 风霜儿瞧见她,眼圈又红了,银齿咬唇,摇摇头,说道,“不,不,薛二姑娘还是回去好好歇息的好。” 长琴双眉紧蹙,颇为痛苦道,“为、为什么?” 风霜儿低着头,溜进了屋子锁上了门。 过了好半天,才从屋里传来风霜儿的声音,“我、我很不喜欢你。” 蜡烛的烛花在黑暗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炸了。惊醒了守在郁胜宗身边,已经几乎睡着了的风霜儿。风霜儿抬起头来,环顾四周,皱了下眉头,心中惶恐不安,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她从小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但这个夜晚她感到了恐惧。她生怕自己心爱的情郎的生命,便如同这烛火一样,转眼间就要在黑暗中熄灭。 她又望向相剑,见他此时已经伏在在一旁的小桌案上熟睡了过去。 接着她又看看郁胜宗,不由得大惊。 此时郁胜宗已经是进去的气多,呼出来的气少了。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她心中一惊,伸手一摸,郁胜宗的身下居然全都是血! “不!不!”风霜儿心中大急,她拆下了郁胜宗的绷带,只见原本抹过金疮药的伤口,此时又在汨汨地流血。她从旁边挑出了止血药,抹在了郁胜宗的心口,但听“噗”的一声,一道真气激射而出,汨汨而流的血,一下子就冲散了伤药。 风霜儿心中愈来愈焦急,只觉得嗓子一甜,也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风霜儿瞧着二人的鲜血逐渐融在了一起,心念一动,想起了一件事情。 “你也想起来了?还有一个办法?”风霜儿的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风霜儿警惕,提起长剑,转身厉声道,“何人!” 那面具老人走了过来,他见风霜儿脸上充满了警惕的表情,摆摆手说道,“坐下,坐下。” 而他举手抬足之间,居然产出两道劲风。此时风霜儿心神打乱,未运内功,两股劲风袭来,她被吹得不得不坐了下来。 老人走近,看见郁胜宗紧闭的双眼,痛苦的神情,还有那几乎已经快要腐烂光了的伤口,喃喃道,“老头儿啊老头儿,当年你创下这门霸武心诀,害死了你自己也就算了,身后又有多少人被你这门奇功耽误啊.......”说完伸出枯朽如木的细长手指,在郁胜宗的几处穴道上又点了一下,血才止住一些。 风霜儿厉声道,“前辈此来何意?我只要高呼一声,多名高手一拥而入,前辈武功再高,也难逃法网。” 老人“格格”笑道,“嘿嘿,高手我可见多了。有什么了不起了,我随便用一点小小的迷香,他们都已经睡得跟死人一样啦。”说完,还拿出小拇指比划道,“就这么一点点哟,全部都不省人事啦。” 他见风霜儿的手仍然按在剑柄上,淡淡道,“淡定淡定,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杀人的,是来救人的。”说完,伸出手指在一旁燃烧的蜡烛上,饶有兴趣的探来探去,似乎几乎感觉不到那火焰带来的灼痛。 风霜儿一听,喜出望外,虽然仍有几分疑窦,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当即跪了下来,给他磕头道,“前辈若有灵丹妙药所赐,晚辈定当结草相报,在所不惜。” 老人“呵呵”地笑着,将风霜儿扶了起来,说道,“孩子,你起来。说来也好笑,这所谓的‘药石’,不在老夫身上,关键,还得看你。”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只翡翠小匣子,“救你情郎的关键,尽在于此。” 风起云在谷外等候了半晌,已经开始焦躁不安。他身边的凶兽穷奇似乎也感受到了,低头亲密地蹭蹭风起云的肩头,好像想要安慰风起云一般。风起云苦笑着摸摸穷奇的头。 忽然听远处有一样暗器打来,风起云内功精湛,黑暗之中仍能视物,见这暗器倒也奇特,居然是枚果子,不禁笑了出来,拿嘴接了过去,牙齿一咬,满嘴的香甜。他大笑道,“你这猢狲真是好兴致,这黄山,游得可还尽兴?” 远处传来小银风吱吱的叫声,蹦蹦跳跳,冲着风起云龇牙咧嘴。风起云淡淡一笑,也不和他计较。他认识玄霞子多少年,跟这猴子就有多少年的交情。小银风见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此时人到中年,仿佛玩心也减了好几分,不同自己玩耍,不由得好生无趣。 接着他又将目光转向风起云身后的庞然大物,不禁玩心大起,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就爬上了穷奇的脖子。 穷奇初时大惊,低低咆哮了一声,那小银风却也并不畏惧,当年玄霞和平南王一同在潜龙岛上参悟武功之时,小银风和好几只老穷奇都玩得甚是开心,又怎么会畏惧这只最年幼的穷奇?反倒是穷奇见他毫无畏惧,顺着自己身上的鳞片上爬之时,猴爪所指,都是自己身上的要穴。 等小银风爬上穷奇的头顶之时,他已经彻彻底底被小银风控制了,大是不安。 却听面具老人已经自幽谷深处走了出来,虚空一弹,一颗小石子破空向小银风而来,小银风大惊,跳了出来,黑暗中朝面具老人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回谷去了。 面具老人显然也无意伤及这等灵兽,那石子最初弹出之时,气劲甚强,但等到穷奇面前,这颗石子已经落了下来。 风起云摸摸穷奇的头,笑道,“前辈莫惊,那猢狲算是你的前辈哩,不会伤到你。”接着,他转向老人说道,“宗主,那孩子,可安然无恙?” 老人淡淡道,“没事了,一条命已经从鬼门关抢了回来。”他见风起云长吁一口气,似乎是放心的模样,不禁心中好笑,想道,“若你知道老夫用的是什么法子,你就不会是这副表情了。” 风起云继续道,“那咱们继续在这等着吗?” 老人点点头说道,“等着。老头儿留下两样至宝,我能得全,定然能一统天下。而我相信,其中一样,定然被薛如昨藏起来了。” 风起云说道,“说起来,属下也觉得很是惊异。老王爷的佩剑和配枪居然都没有留在王陵地宫。” 老人淡淡说道,“自然不在。那帮人当初建立这座王陵地宫,为的是要给老头儿正名。不是为了藏宝吸引盗墓贼的。” “只是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觉得还是有可能在那里的......”老人说到这里,仿佛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浑身激烈的颤抖起来。 风起云大惊,暗道,“居然在这个时候!”上前扶住老人,说道,“宗主,宗主,你的药呢。” 老人却是一脸茫然的样子,说道,“我,我在哪?为什么周围这么黑?我是不是又回到那里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被关在这里!”说完,脸上满是惊惧,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扭曲了。 “为什么这里这么黑?” “为什么我要被关在这里?” “为什么我要受这样的罪?” 风起云急忙从怀里掏出火石,打亮了说道,“宗主,宗主,你看,有光亮呢......” 老人看到那火光,终于渐渐镇定了下去。如此过了半刻钟,恢复了神智说道,“起云,药在穷奇背负的行囊里。今后,这药就由你来替我保管吧。” 第六十四章 琴胆剑心 郁胜宗长吁一口气,在第二个清晨悠悠醒来。 他爬起身来,只觉得浑身酸疼无力。鼻子里还能嗅到一点点血腥味道。他低头一看,吓了一跳,床铺上居然都是血迹。 他回身一看,看到风霜儿伏在自己的身边,美目紧闭。只是脸色苍白,虽美,看着却甚是渗人。 风霜儿似乎感觉到床铺上的传来了一阵动静,她揉揉惺忪睡眼,只见郁胜宗也是一般的脸色苍白。但见他神色如常,顿时松了一口气。 “霜儿......” “霜儿我......”接着又传来一阵“咕”的声音,郁胜宗不由得一阵窘迫,继续道,“霜儿我饿了......” 风霜儿“噗嗤”一笑,站起身来,说道,“你等着,我跟他们说这个好消息,让他们给你煮粥。”说完站起身来,没走两步,却一个踉跄摔倒了。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给惊醒了。最先是相剑,他从桌案上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惊道,“胜宗,胜宗醒了!” 过了一会,所有人都聚集在郁胜宗的床前,一名大夫替郁胜宗把过了脉,惊奇道,“神奇,当真是神奇。郁少侠昨日原本被伤及心脉,又因为体质特殊,内功霸道,原本是药石无用,回天无数,今日老夫观来,郁少侠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失血甚多,须多将养些时日才可以。不可随意同人动手。” 郁胜宗微微一笑,点头道,“多谢先生了。” 其他人也甚是高兴,喜笑颜开。大夫笑道,“老夫刚才说什么来着,病人可要静养。你们都出去,出去。”接着,门外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老夫一听,说道,“门外琴师何人?若能将他请进来,时长为病人抚琴一曲,定然是大有裨益。” 风霜儿撇撇嘴,颇为不高兴。 其他人还倒罢了,郁胜宗和相剑却是颇为奇怪,只因在他们眼里,风霜儿虽然看起来有些耍小性儿的样子,但实际上是有些不安和慌张。她紧蹙双眉,小双玉手,紧紧攥着衣角。 长琴倒也干脆,走近了房间,盈盈一拜,淡淡说道,“长琴见过诸位。郁少侠大伤初愈,休息要紧,便由小女子为他演奏一曲吧。”说完也不等众人同意,叮叮咚咚地弹奏了起来。 郁胜宗听着这首熟悉的普陀吟,心里难得地安定了下去,就此昏昏睡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黄昏了。此时屋子里已经清净了许多,只剩下相剑和风霜儿,用手撑着头。 此时他身下的床单已经被换成了干净的了。他吃力地撑起身子,将风霜儿放在自己的床上,贴心地给他盖上了被子。 相剑此时已经被惊醒了,他看着郁胜宗,点点头。郁胜宗回过头来,相剑已经为他倒好了一杯茶。 郁胜宗低低地说了一声道,“多谢先生。”也确实是真的是又渴又饿。此时他已经是一日一夜,滴水未进了。早上醒来之时还找风霜儿要一碗粥喝,怎奈粮食还未到嘴,就让长琴的一曲普陀吟给催眠了。 一杯清茶入喉,感觉顿时好了许多。郁胜宗朝相剑微微一笑,说道,“我与先生一别已经是七八年的光景,此次重逢,居然过了这么些日子才能好好地叙旧。” 相剑也微微一笑,自己呷了一口茶,说道,“是啊。郁小兄弟吉人自有天相,这次如此之重的伤也能痊愈。今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郁胜宗想到这半年来的光景,不由得苦笑道,“实不相瞒,我这段时间委实有些流年不利,半年来受了三次重伤,中了一次寒毒,碎了一次肩骨,这次居然直接伤到心脉,估计下一次接一命呜呼了。” 相剑道,“看来郁小兄弟近年来也是奇遇连连呢。今日你定要与我好好说道说道。”他有此一问,一方面自然也是出于真心关心郁胜宗之意。另一方面,却是存了私心。他既然立下宏源,有生之年,要写一部足以与玄霞老道《百生烟云录》相媲美的作品,自然要博取众家之长,多听人言,才有可能。 郁胜宗淡淡一笑,将这些年的经历同他说了。郁胜宗得知风起云父子已经相认,当下也并不隐瞒。当年华山传功之事,一五一十地同相剑说了。相剑听了,啧啧称奇,不知什么时候,手中已经多了纸笔。听完了郁胜宗这些年的经历,或拍手称快,或弹冠相庆,抑或扼腕叹息。待得郁胜宗说到来到了这回风谷,同天下第一剑客薛如昨交手,郁胜宗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一本薄册子。 郁胜宗说道这里,提出疑问道,“先生,其实,我有一事不明。” 相剑舔舔笔尖,给自己的文字一边润色,一边说道,“讲。” 郁胜宗皱眉道,“小子不才,因缘际会,见过了风老前辈,剑奴前辈,还有薛如昨前辈这些世间身手超一流的高手。风前辈和剑奴前辈这两位,在剑道上的造诣可谓登峰造极。这二人舍弃有形之剑不用,化天地之气为利剑,为己所用。为何薛前辈对付我这个后生小辈,要用世间难得一见的宝剑?若说风老前辈常困于华山地窖,江湖中无人得知其身手,是以修为上能领先薛前辈,尚且可以理解。但剑奴前辈在回风谷甘心为奴,和薛前辈以主仆相称,何以会比薛前辈还要厉害些?” 相剑摇摇头,说道,“不,判断一人剑法造诣,不可从手持利刃与否来判断?这太片面了。 凝气成剑在江湖上并不是一门秘术。只要内功有一定的基础,都可以修炼气剑术。但这其中有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这门气剑术修炼出来能有多大的威力,会产生多大的消耗? 据我了解,如今江湖上,内功精深到能使这门气剑之人,其实有十好几人。但真正行使这门气剑术之人,不过寥寥几人。这其中原因很复杂。有的人是因为内功圆润,无法形成锋利气剑伤敌,有的人是因为内功运转方式不同,强行凝聚气剑,只会徒劳消耗内力。 而你要知道,我老爹和你一样练的是霸武心诀。只要你根骨上佳,修炼此功,那便是日行千里。是以我老爹的内功在当今之世,可以说是独步江湖了。更何况这门内功修炼出来的内力,更是未经打磨,甫一开始,就是锋利无比。凝气成剑,不仅内耗低,而且威力巨大,是以我老爹使出这门气剑术来,可以说是得心应手了。 薛如昨前辈自己有自己的修为,他行使有型之剑,未必便落了我老爹的无形之剑的下乘。”一口气说到这里,相剑顿了顿,脸上不无骄傲,说道,“即使如此,薛如昨应该仍然是逊我老爹半筹。” 郁胜宗想了一下,又问道,“我听说,世间武者有一种境界,叫做无剑胜有剑,所以该说风前辈更胜一筹?” 相剑摇头道,“不不不,我老爹虽然用的是气剑,但气剑依然有型,依然有迹可循。并非无形之剑。有剑与否,关乎于心。” 郁胜宗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苦恼地说道,“不懂。” 相剑笑道,“小生也是一知半解。你要是真能理解,那还得了。不提这些了,来,伸出手,我替你把把脉,看看你如今指玄功练到什么地步了。” 郁胜宗点点头,伸出手来,相剑的手指刚刚碰到了郁胜宗的脉搏上,正吃一惊,尚且还在犹豫是否该如实相告,却听门外一人怒斥道,“出来!我近日就要让你领教下我回风谷的手段!” 郁胜宗收回手,冷冷笑道,“好啊,大的刚闹过事,现在小的又来惹是生非。”说完简简单单地披上一件外衣,手执承影剑,走出了门,低声道,“薛时兄,在下无意和你相斗。还请回。” 站在门外叫嚣的正是薛时,只见他背负着郁胜宗送给长琴的瑶琴,手执长剑,指着郁胜宗大声道,“姓郁的。你勾引我阿姐,有伙同外地伤我阿爹。我薛时不屑同身受重伤之人相斗。现在就滚出回风谷,否则的话......”说到这里,他把瑶琴抽了出来,一把砸在地上,砸了个稀烂,怒道,“我让你犹如此琴!” 却听一阵掠风之声,从旁闪出两个人影,却是薛长琴和薛玥飞身而来。薛玥暂且驻足一旁,仍然是一言不发。薛长琴却是寒着脸,一步抢上前,“啪啪啪啪”,结结实实地打了薛时四个巴掌。 薛时一时之间被打懵了。虽说他与长琴姐弟情深,对她并不设防,但他毕竟是在边陲之地成长起来的,在极端的危险环境下,早已养成了对危机的敏锐直觉。年轻才俊之中,薛时的虽说是名不见经传,但并不逊于四妙。此时对于长琴这四掌,莫说提防,便是看都没看清,真是前所未有之事。 接着便听长琴冷冷说道,“你若再丢人现眼,我便让爹将你赶回边关,教你一辈子都不准回谷!姐姐的事情,你还是少操心的好。”接着,她又对薛玥说道,“大姐,你将小弟带回房里好好休息。莫要再让他随意乱走。”眼下之意,隐隐之间,居然有要关薛时禁闭的意思。 薛时不可思议地看着长琴,他不明白,他离谷数年,自己的姐姐居然隐隐成为了谷里的领袖,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自幼长房夫人的孩子和二房的孩子,那是水火不相容。此时长房的薛玥居然乖乖地听从长琴的话,一把架起了薛时,便往里院走。薛家的大姑娘自幼生的高大,臂力也是大的惊人,内外兼修,薛时心神激荡之下,居然无法摆脱。 长琴整理了一下仪容,向同样目瞪口呆的郁胜宗道了个万福,朝他莞尔一笑道,“胜宗,今天身子怎么样了?可要我再为你抚琴一曲?” 郁胜宗支支吾吾道,“我现在还不困。不知道凤大哥他们去哪里了?”顾左右而言他。心里对长琴的变化,却生起无形的恐惧。他从来不知道,在他面前一直都看似软弱无助的长琴姐姐,居然有如此冷峻无情的一面。 长琴此时听他提到他人,颇为不满,只是淡淡说道,“他们游莲花峰去了。远来徽州地界不易,奇观还是多看看。胜宗,待你伤好了,姐姐再带你去游玩。”说完离去,留下仍然不所以的郁胜宗。 郁胜宗和相剑回到了房间,二人都是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原本娇滴滴的二小姐,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杀伐果断。郁胜宗叹了一声,说道,“当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我最初和长琴相结识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明白,这样一个较弱女子,是如何跻身四妙七绝的行列的。如今算是领教了。” 相剑苦笑道,“你莫小瞧了她。你以为黄山地界七十二峰的平安是靠薛如昨一人挣得来的?当年薛如昨一举诛杀七十二峰所有贼寇,不料四年前这帮贼子死灰复燃,正是这位二小姐出手,一琴一剑,还徽州以太平。其人当真有乃父之风。啧啧。” 郁胜宗听得目瞪口呆,联想到同长琴过去的朝夕相处,想她处处作伪,自己心中是忍不住的厌恶。他忍不住将头扭了过去,看着窗外的景色。 却听窗外有一人飞身而入,郁胜宗和相剑都是吓了一跳。只见此人浑身浴血,正是凤七九。凤七九不等二人发问,上气不接下气说道,“那面具老人,便在谷中!我们遭到了伏击......”这句话尚未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接着他看向相剑,他早知相剑前来此地,是和他一样,为了追查杀死熊大将军的凶手。至于郁胜宗,虽然仍不明白他此行的目的,但他相信此人。更何况此人与自己的主子还是亲戚,是以不当他外人。这才一字一句地说出心中的结论。 “此处,多半便是面具老人的据点。若我猜的不错,这薛如昨,就是面具老人了......” 第六十五章 阴晴不定 郁胜宗听得凤七九一言,心头一震,“果然,果然,薛如昨当真就是面具老人......” 却听相剑阻拦道,“不可如此武断。小生此番到此,也是因为听说了熊大将军的死因和回风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凤兄可有什么证据没有。” 凤七九长叹一声,说道,“若无证据,我怎敢信口开河?各位请看,这是什么。”说完,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郁胜宗和相剑低头一看,居然是那只不动明王面具。二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只听凤七九收起此物,说道,“我长话短说,我和渡平道兄他们今早在谷内一番探查,想寻找出是否有什么和熊大将军遇刺一案有关的线索。结果发现一名小厮神色慌张,我等紧紧跟随,发现此人进入山腹的一处秘洞。我们制服了小厮,在洞里发现了大量的证据,接着......” “接着你们就被伏击了。”相剑沉声道,“那小厮只是一枚鱼饵,为的是要将你们这些想要调查熊大将军案的人一网打尽。” 凤七九颇为气恼,说道,“这些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只有我们遭遇伏击了,而你们却安然无恙呢?” 郁胜宗笑道,“可能我们比较胆小,看到谷内有什么奇观也不会上前瞧瞧的。” 相剑则一脸认真道,“并非如此,我想,是因为你们来的太蹊跷了。郁兄弟是护送薛家的二小姐的护花使者,而且华山回风两家联姻,是顺其自然的事情。我们相剑阁一路是护送薛家二公子的名头。只有你们一行人,有黑市的大人物,有少阳宫的道士,少林寺的和尚,有玲珑阁的侠隐,无论怎么看都觉得非常可疑。” 凤七九怔了一下,长叹一口气,说道,“相剑兄教训的是。是我的过错,低估了此次行动的危险。”他停顿了一下,“当务之急,是我们要立刻脱离这回风谷,再定救人之策。” 郁胜宗皱眉道,“他们都还活着吗?” 凤七九点点头说道,“他们原本是想要杀人灭口。但如今走脱了我一人,随时可以将此间之事通报给少林少阳。这些大门派知道自己门下的得意弟子在这里丢了性命,那回风谷不就是和这些门派结了仇吗? 我断定面具老人不会如此糊里糊涂,做事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给自己随意结下仇人的。就算要灭口,肯定也是要等将我等一网打尽。如今要紧的是,这幽谷已经不安全了。我们要如何脱困。相剑兄不会武功,郁老弟也是重伤初愈。想要逃走,并不容易啊......” 郁胜宗听了颇不高兴,当即站起身来低声说道,“我无事,我来背负相剑先生出谷!” 却见相剑伸出了手,按住了郁胜宗的手腕,颇为沉重地摇摇头道,“不,你伤在心脉,如今不可随意动武,连指玄功也不可随意运用!” 三人忽然听见一阵鼾声,心头一沉,同时回过头去,却是风霜儿睡得香甜。相剑预感不妙,抢上前去,先是探过了风霜儿的鼻息脉象,沉声道,“并无生命危险。”接着摇摇风霜儿的肩头,却无反应。 郁胜宗有些担心。事关性命,连一向和风霜儿互相看不惯的凤七九也焦急起来,上前问道,“怎么回事。霜儿姑娘怎么会睡得这么沉的。” 相剑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霜儿这个样子。咱们想要脱离险境,又少了一份把握。” 凤七九讥笑道,“何止是少一分把握,简直是毫无把握!”接着,他已经爬上了窗子,说道,“你们还是暂且留在这里。你们尚未和薛如昨撕破脸,薛二姑娘看来也是情系郁兄弟。我出了谷搬救兵去。” 郁胜宗苦笑道,“我被薛老鬼伤成这幅样子,叫没撕破脸?” 相剑则摇头道,“不妥。小生和郁兄弟两路人马来到回风谷,虽说得上师出有名,但回风谷避世不出已有二十余年。近日各路江湖人马造访此地,他们焉有不怀疑的道理?只是不便出手罢了。如今你们遇袭,说不得,下一个必然就是我们这波人。此地,已经是留不得了!” 郁胜宗说道,“此事并非毫无转机。柔能克刚,以静制动。我们就在这谷内藏起来,暂避锋芒。后面仍有机会。” 相剑点点头,说道,“却不知道藏到什么地方比较好呢。” 凤七九想了一会,说道,“还是拿出秘洞最为妥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郁胜宗皱眉道,“话虽如此不错。却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若他们关押住了其他人在那里面等我们自投罗网怎么办?” 凤七九说道,“那秘洞很大,有专门的囚牢。凌大侠他们定然是被关在囚牢之中。我们若在里面寻到一个兵器库之类少有人来,或者薛如昨他们不会亲至的地方,自然能够安全无恙。说不定还能找到机会救出他们。” 房间里有茶水点心,众人取了些做清水干粮,再加上凤七九身上还有不少储备。定下了计策,当即行动。凤七九背负起熟睡的风霜儿,郁胜宗和相剑紧随其后,一路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一路躲过谷内奴仆的视线。莫说薛如昨和剑奴这等天下第一等一的高手,就是薛如昨的四个子女也未露一面。 三人都是暗叹一声幸运,这六人之中只要出现一人,想要全身而退那便是千难万难了。 如此绕绕停停,四人走到了谷内一处及其幽静的所在。此处杂草丛生,还是凤七九走上前去,拨开了草丛,才见里面有个隐秘的洞穴。 洞口虽然浑然天成,但迈进洞穴几步之后,就能看到人工修缮的痕迹。脚下的地面变的坚实起来,似乎是铺了石板。洞顶也没有蝙蝠居住,而是用火把油灯作照明用。 郁胜宗先开口问道,“凤大哥,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凤七九在前面带路,思考着方向,低声说道,“收声。”接着大概想起来该往什么方向走了,边带路边继续说道,“我只能记得一个大概。唉,要是少悲在此,定然能将路径烂熟于胸的。” 相剑笑道,“丹青生除了绘画,听起来还颇擅长记忆之道?” 凤七九摇摇头说道,“但凡擅长水墨丹青的人,都得记忆力好。山水美景,不能随手携带。只是少悲确实已经不同于平常画手。花鸟鱼虫,美人山水,他已经没有兴趣了。是以替官府画肖像,画尸体,绘制地图这等非寻常画师所做之事。” 相剑听在耳中,颇为触目惊心。他暗想道,“此人如此离经叛道,难怪要和凤七九一同呆在不见天日的长安黑市了。” 不一时,忽然听到一阵“咕咕咕”的声音,三人都是心头一惊。空气中的气味也是越来越浑浊了。 接近了前方石室,众人松了一口气,原来是鸽笼房。隐隐约约中还能看见有一束光亮照射进来。 凤七九拍拍额头,叹道,“我还是不如少悲兄,带错了路。” 相剑淡淡说道,“无心插柳柳成荫。鸽房重地,定然留存很多重要信息。我们来瞧瞧,这诡谲的回风谷,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吧。” 而在另一边厢,他们口中的大丹青生祁少悲,正在聿明祠堂内拨弄着算盘,对面聿明宝则刚刚从内屋出来。安顿好了三太叔公。瞧着祁少悲颇为辛苦的样子,走上前去闻言道,“凤哥不在,我还得仰仗祁兄了。” 祁少悲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账本,笑道,“无妨,我被师父逐出门后,遭黑市收留。这些原本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聿明宝叫来一个下人,吩咐他们炒几个菜,好好酬劳辛苦的祁少悲。 “这个月黑市各部收支如何?” 祁少悲瞧了瞧账本,说道,“长安各地风化场所收入共三十万三千一百零五两七千钱二十七文,走私安南东瀛异国番邦的走私物品共计十万四千五百二十一两三百钱二十一文,七街四十二巷交的保护费共计十五万三千零五两零三十文,三十二家赌坊四十五万六千二百五十三两四十钱三文,七家当铺收入八万两四千钱。其中最多的还是情报买卖的收入最多......” 聿明宝为自己倒了杯酒,他抬起酒壶,原本想为祁少悲添一杯酒,但想起来他还在记账,马虎不得。是以作罢。他听祁少悲说到情报买卖,脸上不由得浮现一丝骄傲的笑容。说道,“如何?” 祁少悲从账本上那些,常人读了不由得头痛的数字当中抬起头来,“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居然有这么多!”他抬起头来,“少龙头,为什么会这样?世间之人,喜爱金银财宝,或古董字画。怎会有人为了情报一掷千金?” 聿明宝笑道,“哦?你怎知道这些人为了情报,乃是一掷千金?” 祁少悲说道,“一般的买卖,一个月下来的账目都是有零有整。到了情报的买卖,却是完完整整的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可想而知,一笔情报的价格,少说都是千两银子的价格!” 聿明宝点点头说道,“秘密,从来都是人最关心的事情,不是吗?”说完,他从一堆账目中整理出来一些记录来,说道,“比如,米仓的老板会关心哪里闹饥荒,衙门的班头捕快会关心大案的凶手藏匿于何处,老爷会关心自己的小妾有没有跟别人偷腥。”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大声笑起来了,只因他觉得自己举的这些例子实在是有趣极了。 祁少悲跟着干笑两声,虽也觉得有趣,却并不觉得愉快。聿明宝拍拍他的肩膀,坐下来说道,“账本收一收,今天先到这里吧。我们喝两杯。”说着,方才聿明宝吩咐厨子们炒的菜已经上来了。 聿明宝将一碗特质的菜肴推到了祁少悲的面前。祁少悲尝了一口,只觉得鲜美异常。一边津津有味地喝着,一边问道,“少龙头,这是什么菜啊,居然如此美味!” 聿明宝笑道,“那你先猜一猜,咱们做情报买卖的,最主要的情报来源是什么?” 祁少悲想了一会,大声笑道,“是乞丐!” 聿明宝点头道,“正是。咱们这一行,最重要的情报来源,正是乞丐。他们生活在这个城市里最阴暗的角落,吃的是最差的食物,穿的是最破的衣服,所以,他们是最不会被注意到的角色,他们也就能收集到最多、最隐晦的情报。”他一边说着,一边饮酒道,“但是,这个行业也有他们自己的规矩,做乞丐的都玩蛇。你要是想取得他们的信任,就必须品尝他们的蛇肉羹。” 祁少悲不禁笑的更厉害了,“好,我到没想到这蛇肉居然是如此鲜美。” 聿明宝一怔,倒是没想到眼前此人居然毫无惧意,他看着祁少悲,饶有兴趣地说道,“蛇肉羹是不假。若我在里面加一些特别的料呢?” 祁少悲一怔看着聿明宝的眼睛,逐渐心生不安。 却听里屋传来聿明宝的声音,大声道,“少悲兄!快跑!” 眼前的这“聿明宝”长笑一声道,“想跑?!晚了!”说完,将脸上的面具一摘,赫然是当初引荐几位朝廷中人去买凶杀人的霍老大! 祁少悲心思缜密,不去想其中缘由,侧身闪出,不等霍老大反应过来,已经消失在了房间里。 霍老大气的跺跺脚,大声道,“几位,收了我的银子,该办正事啦!” 从屋顶纵下两名黑衣剑客,一人正是天道六剑的一员,当年偷袭华山的紫电,另一名则名曰流星。 他们点点头,一言不发,闪出身去,追杀祁少悲去了。 霍老大冷笑一声,回到房里,看着倒在一片血泊中的聿明宝,叹道,“可惜啊可惜,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聿明后人了。” 聿明宝冷笑一声,朝眼前此人啐了一口。 第六十六章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霍老大轻轻一闪身,躲过了聿明宝这一啐。冷哼一声道,“聿明宝,我若让你好过,便不姓霍了!” 聿明宝刚刚中了霍老大的毒药,又遭他偷袭,伤害皆在要害处,此时一条命已经去了七八分。他紧皱眉头,强颜欢笑道,“霍老大,看在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的份上,好歹别让我死的不明不白吧。” 霍老大冷笑一声,提起匕首道,“好,就让你做个明白鬼,送你上路。”接着,他开始在屋内来回踱步,“你聿明家手握黑市大权,三代苦心经营,不光长安,天下九州,七州的黑市贸易皆在聿明家的手里。我霍老大见财起意,这才向你下手。” 聿明宝摇头强笑道,“不可能。正如你所说,天下黑市,七州尽在我聿明宝的手中,如此庞大的规模,岂是你霍老大安排一场暗杀就能夺权的?七州各有分部龙头,到时候怎么可能会让你手握大权。聿明家的人活着,就能镇得住七州霸主,但外姓之人掌权,七州黑市定然是一盘散沙。霍老大,事到如今,你也别给我放烟雾弹了。” 霍老大说道,“你这老小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好,我便老实告诉你,因为我一直在黑市里安排杀手的生意。” 聿明宝眼中怒气大盛,沉声道,“这是先父在时就明令禁止的事情。霍老大,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霍老大耸肩道,“这原本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老爹实在是小气得紧,我这做下属的,实在是穷酸得紧,也只好为这些法外狂徒打打下手,赚两个稀饭钱。” 聿明宝嘴角留下的鲜血越来越多了,他惨笑道,“霍老大,你贪图小利,却破除原则,无视规则,最后定然深受其害。”他虚弱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指着他,惨笑道,“霍老大,我聿明宝在黄泉路上,恭候你的大驾。” 霍老大大怒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说完从怀里拔出一把匕首,刺向聿明宝。 却觉得身后一阵疾风扫过,居然是聿明老太公,此时已经战战巍巍地站起身来,手中持着一把沉重的龙头拐杖。怒斥道,“姓霍的,你别碰他!” 几招一过,霍老大本领虽然低微,聿明老太公却年事已高,不一会便已经气喘吁吁。霍老大着眼于其中破绽,一发狠,将龙头拐削去了一半。聿明宝道,“太叔公,莫要费事了。省点力气,逃命吧。” 霍老大狞笑一声道,“逃,往哪里逃?”说完,抹抹额头上的细汗,指着聿明宝说道,“我先送你上路,”接着又指着聿明老太公说道,“接着便是你,老东西。” 聿明老太公素日里便是一名脾气古怪的老人,脾性老而弥坚,比起薛如昨,有过之而无不及,将半截龙头拐向地上一杵,砸出火星点点,怒道,“小贼,今日我祖孙二人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士可杀,不可辱!”说到这里,心中无限悲凉。若自己能有二哥聿明寒峰的好本事,今日也不会让这么一个小人物得逞了。 他明白今日定然是难免于幸,不禁开始追思过往的百年时光。那时候,他比家中的两名哥哥要小很多,但他记得很清楚,大哥莽撞,长于臂力,一双铁掌,打下了长安黑市的坚实基础。 但他二哥更是了不得,天赋异禀,文武双全,不仅跻身一流好手,也精于手段,收买人心,七州黑市,四州皆为寒峰所收。 霍老大哪里管这么多,便要下手行凶。却听“哧啦”一声,一人从窗户闯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对判官笔,逼退了霍老大。 霍老大定睛一看,却是方才逃脱了的祁少悲。原来祁少悲精于旁门左道,长安地界又是烂熟于胸。紫电流星这等高明剑客虽然紧随其后,但他专钻隐蔽幽暗的小巷子,不一会就摆脱了紫电流星二人。他心念聿明宝安全,这才折返,正赶在如此千钧一发之际,出手救下了霍老大。 那霍老大虽非好手,但头脑还算清醒。祁少悲虽然还比不上四妙中人,但绝非庸手。转身跑了出去,呼唤亲信,将这屋子团团围住,只待瓮中捉鳖。 此时聿明宝胸口就剩下一口气,他紧握住祁少悲的手,自己的血污,逐渐染上了祁少悲的袍袖,断断续续道,“少悲兄,你......你往.......东,去......去徽州的黄山回风......回风谷,找......七九,和......和郁胜宗.......那郁胜宗.......实际上乃是.......乃是我的同族堂弟。若他.......他有心,七州黑市,黑市皆可由他........由他接管。若.......他无意于此,便......托付于......凤七九.......”说完这些,他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口中还断断续续地喷出鲜血,不时呛到。接着,合眼去了。 聿明太爷叹了口气,他虽并未受伤,但心意已决,叹道,“唉,想我聿明家世代忠良,奈何世道已变,复国之事,再也无望了.......祁少悲,我如今年纪大了,活着也是拖累。等会我出门挡住贼子。你寻个机会,好好做完宝儿交给你的事。”说完,站起身来,手执半杆龙头拐,向外走去。 祁少悲心中悲痛,却听聿明老太爷说道,“对了小子。我床头有一卷书卷,乃是你们上次从王陵地宫搜寻而来。你拿出来,不得擅自翻看,要亲手交给郁胜宗,让他亲自解读。”这才一步一步向外走去,步伐沉重,而又坚定。 他坚信,这个世界,这个时代,需要的是这些年轻人。他已经活了太久。 不知不觉,眼前浮现了大哥二哥的音容笑貌,他心中暗道,“等我。大哥,二哥。” 而此时,在回风谷的秘洞鸽房之中。 凤七九手中拿着几封信,手不住地颤抖着,素日里镇定如他,此时也是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但他自知身处险境,只能低声怒道,“这霍老大如此大胆!大龙头当年定下的规矩居然弃之不顾!” 郁胜宗和相剑觉得莫名其妙,接过他手中的信件,只见上面画了一些不明所以的文字,相剑立刻明白了,说道,“这是北燕的文字。如今少有人懂,也难怪他们不会给这些东西加上密文了。这其中,一个名字,便是一份价钱......这帮人,做的是杀人的买卖?” 凤七九难掩脸上的羞惭之色,说道,“是。这笔生意,在四五十年前,原本是在黑市上是被允许的。但那时南楚天下,尚未坐稳江山,又逢数场叛乱,生灵涂炭,人人自危。黑市的收入不像现在这么多,所以我们会充当中介的角色,替一些亡命之徒找客人,或替有需求的客人寻找武功高强的杀手。但是后来天下安定了,前任大龙头说,再放任这些杀手们为所欲为,定然要出乱子。” 郁胜宗点点头说道,“仇恨是一道火。放任杀手随意杀人,毕竟会引火上身,烧到你们的头上。大龙头实在是高明。” 凤七九点点头,相剑眼中也颇多赞许的目光。 凤七九又说道,“不过此地也不宜久留,我们再找一找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地方吧。” 四人又是在秘洞之中,走走停停,圈圈绕绕,摸索一番。又到了一处石室。此地又不同于方才鸽房的光景。昏暗的灯光下,有星星点点闪烁,众人踏入了石室,才发现了,这些反光的乃是诸般兵刃,铁甲寒光。 郁胜宗抬头看看,见这些兵刃铁甲上,擦得锃光瓦亮,没有一点灰尘。他摇摇头说道,“这些兵刃护甲,保养得很好,可想而知,此处时常会有人来。咱们还是换个地方为好。” “真奇怪。”却听相剑在一旁说道。 凤七九问道,“相剑兄,可是有何不妥?” 相剑摇头道,“不,并非如此。郁兄弟说的不错,此地确实不宜久留......只是我奇怪,薛如昨名动天下,乃是天下第一剑客,为什么这兵器库里居然没有保留一把名剑?” 郁胜宗奇道,“怎么说?” 相剑说道,“天下赫赫有名的名剑,大多都为相剑阁所存。但相剑阁不可能尽收天下名兵,但是,这些有名的古剑,为何人所收,何人所藏,相剑阁皆有记录。”他清清嗓子,继续低声说道,“就相剑阁记录,太阿、七星龙渊这两把上古名兵,皆藏匿于此,其他的还有如含光、太玄、柳絮等近三十年来有名铁匠铸造的新剑,也被薛如昨购下收藏了。总的来说,二等以上的名剑,回风谷收藏有近百把。怎么这里的兵刃是如此的平凡?” 郁胜宗问道,“会不会是薛如昨有专门的地方,是用来存放名剑的,以和此地区别?” 相剑摇摇头,指着石室门口顶上的石刻,说道,“这上面刻着‘藏锋洞’,不在此地,还能在哪里?” 凤七九说道,“这些问题,等咱们脱险之后再来探讨也不迟。”郁胜宗和相剑都是点头称是,离开了这藏剑洞。 向东行了一会,灯光越来越幽暗,众人隐约能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在前方等着他们。三人心中都是暗叫不好,想要转身悄无声息的离开,却被另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给吓到了。 正是薛家的大姑娘薛玥。 三人一惊,凤七九上前抢攻了两招,这薛玥却依然是面不改色,躲过数招。凤七九心中一焦,身手更快,黑暗中一颗丧门钉打在了这薛玥身上。薛玥却好似浑不在意一般,连这枚暗器也不肯拿下来,继续缠斗凤七九。 身后只听一人,身形如鬼如魅,瞬息之间,已经到了郁胜宗的身后了。 郁胜宗心头一惊,转身一看,只见面具老人便在他身后,直直地瞧着他,郁胜宗吓了一跳,出手抢攻,情急之下,也不待拔剑,只是一掌打在了面具老人的胸口。 面具老人伸手拆招,哪知这一招乃是虚招,郁胜宗另一只手伸出,摘下了那只面具。 却见面具之下,正是天下第一的剑客——薛如昨。 只见薛如昨满眼的血丝,面目狰狞,怒道,“你们,休想,离开,这里!”说完长剑出鞘,昏暗的石室里顿时亮如白昼。正是薛如昨年轻之时的佩剑,也是回风谷的镇谷之宝——七星龙渊。 郁胜宗情急之下,承影出鞘,他横剑当胸,勉强躲过这一击。 这是承影跟从他以来,第一次与上古名兵交锋。双剑交击,传出阵阵悲鸣。 郁胜宗和承影,仿佛心意相通,莫名悲痛,不知从何而来。 更奇怪的是,此次二人短兵相交,更是性命之搏,却觉得薛如昨出手之间,居然轻了许多,自己与之抵抗,倒也没有上次那么吃力了。 他原本心中本该大喜,但和承影剑心意相通,只觉得悲痛莫名。他振奋精神,运起内功,想要和对方交手一番,却忽然觉得一阵有心无力之感。 忽然身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将自己拉了回来,却是相剑瞅准了机会,将他拉了回来。 郁胜宗大奇,问道,“先生,这是何意啊!?” 只见相剑脸上莫名出现了一抹不忍神色。 “胜宗,你......” 郁胜宗一边同他说话,但对上薛如昨,不敢大意,手上仍然在和薛如昨过招。 薛如昨虽然内力衰减,但是剑招精妙,岂是好相与的?只一招只见,听他斥道,“着!”将承影剑除去了。 相剑一句话仍未说完,“胜宗你......” 胜宗慌乱之间,伸手想要挡过,眼看一双肉掌,便要被龙渊所断。情急之下,只觉得在丹田迟迟不肯运起的指玄内功,和霸武真气,同时涌起,聚在手掌。 只听“轰”的一声,一道气剑从手掌激射而出,那七星龙渊终究是上古神兵,没被折断已经是万幸。 “胜宗你武功已经被人废了!”相剑这才大声喊了出来。 众人都是一惊,郁胜宗最是惊讶,相剑有此一说,自己却在方才,仿佛更上一层楼,进入了一个全新、未知的境界。 第六十七章 龙渊.泰阿 薛如昨看着此刻剑气纵横的郁胜宗,心中忽生寒意。 他身上那股厌恶感逐渐涌上心头,恶疾缠身,纵然是天下第一剑客,此时也不由得阵阵难受,耳鸣眼花。 薛如昨定了定心神,勉强笑道,“好小子,好本事!”说完,七星龙渊横在胸前,继续道,“如今,你总算具备了挑战我薛某的资格。来吧,我薛某人今日便折在如此优秀的晚生后辈的手中,也不枉活这一遭了。” 郁胜宗尚不知该如何是好,身后凤七九大声道,“郁兄弟,这婆娘由我挡着!你放心和他斗!” 一旁相剑也低声道,“郁兄弟,就小生观察,此时薛老儿恐有重疾缠身,状态并不大好。至多不过五成功力。你且放手一搏。” 郁胜宗低声道,“那先生刚才说我武功尽废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相剑脸上略显尴尬,说道,“你莫要管,且去试了再说。” 那边薛如昨脾气越来越暴躁了,爆喝一声道,“你们几个小子嘀嘀咕咕说什么呢!郁小子,老爷子我很看中你,莫要让我失望!”说完,提剑上前疾刺向郁胜宗。 郁胜宗虽经不乱,霸武真气混合着道家指玄真气,缠绕掌心,一双肉掌,抵挡住了七星龙渊这等上古神兵。 薛如昨长剑一横,改刺为斩。郁胜宗掌势也是一变,内劲更汪,便如同华山的山泉,连绵不绝,这些内劲抚在七星龙渊的剑身,看似轻柔,实则令薛如昨身心大震。郁胜宗眼见此招奏效,一咬牙,掌中更加用劲。 霸武心诀乃是不世出的神功,修炼出来的霸武内劲霸道无比,纵然如风起云这等天纵奇才,使将出来,也无法持久。只有平南王这等武神在世,才有可能使自己的霸武真气,久经不衰。 此时的郁胜宗自然仍然是比不上平南王这等人物。但他年幼时幸得相剑教导一手道家真传——指玄功诀。道家功法乃是玄门正宗,三年五载,难有成果,但他心智坚毅,近十年来,修炼指玄功,日夜不辍。此时终于得到了回报。他三番五次催动体内霸武真气,内力仍不见衰。 此次机缘巧合之下,他终于可以将体内的霸武真气,随心所欲地催动。郁胜宗日益强盛,另一边,薛如昨也因为体内旧疾,再加上不知因何受的伤,却是日益衰弱。一强一弱,高下立见。 薛如昨只能苦苦支撑,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败像虽露,却左支右拙,仍屹立不倒。 郁胜宗手中内功愈加强盛,却隐隐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 薛如昨江湖经验老到,立刻看出郁胜宗已经是强弩之末,忽然长啸一声,空出一手,伸手向郁胜宗身后深处,张开五指,爆喝道,“剑来!” 郁胜宗身后,静静地躺在地上的承影,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隐隐中似乎有些不情愿的感觉,在拼命和薛如昨相抗争。最终“铮”的一声,像是终于屈服了一般,从地上弹起来,正好飞落入了薛如昨的掌心。 薛如昨在昏暗的灯光下,双目怒睁,大笑道,“小子,今日就让你见识下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是怎么来的吧!” 郁胜宗却是心头更怒,这一手更是和当日面具老人在长安的王陵地宫里,显露的一首凌空接剑的功夫一模一样。他怒喝道,“老贼!凌南飞在哪里!” 薛如昨道,“你说何人?我并不知道!”嘴上说着,掌中双剑,在灯光下却是寒光大盛,几如一对银蛇狂舞,逼退了郁胜宗。 此一退,乃是前功尽弃,郁胜宗满头虚汗。方才他虽有力和这天下第一剑客一较长短,此时却是再也无法发出和方才一样的攻势了。 指玄功虽然神奇,却也无法和平南王那样的天生武神体质相媲美。 薛如昨长啸一声,改守势为攻势,抢攻上前。刺上郁胜宗的手臂,却感到一股阻力。 原来郁胜宗虽然无力抢攻,但遇到危险,指玄内功和霸武心诀同时自动护体,形成一道真气屏障,护住了肉身。 但霸武心诀是一门有进无退之内功,防守并非专长。那七星龙渊和承影又都是数一数二的不世出的名兵,纵然薛如昨身体大不如前,两三招之间已经破了郁胜宗的防备。 郁胜宗心头大惊,心中暗呼一声,“不好!”薛如昨的七星龙渊已经抵上了他的咽喉。他只能引颈就戮。正待等死之间,却听“呛啷”两声,七星龙渊和承影同时落地。 只见薛如昨势衰,坐倒在地。脸色蜡黄,也是满头的虚汗。原来他同郁胜宗一般,也是强弩之末,此时手上连杀死郁胜宗力气也没了。 身后听一声“着!”却是凤七九终于去掉了薛玥的手中剑,将她一脚踢翻在地,使之晕厥过去。 凤七九回到其他人身边,两边形势,高下立判。郁胜宗和薛如昨已经拼得了个两败俱伤,另一边,凤七九却是大获全胜。薛如昨长叹一声,默然不语。 郁胜宗强忍心头怒火,沉声道,“说!凌南飞被你囚禁于何处!我霜儿妹子被你下了什么药,怎么陷入了长睡不醒的状态!” 薛如昨苦笑道,“你说的这些事情,我没有一件......是知道的......” 郁胜宗终于忍不住,一把拽住薛如昨的领子,再也忍不住,怒道,“你自己做过什么不知道吗?!在长安的时候,那么多人死在你手里......在王陵地宫.......”说到这里,他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油然升起。 却听薛如昨冷笑一声,“长安?我都已经二三十年没去过啦......” 郁胜宗霍然站起,大声道,“有诈!” 只听洞口一人大声笑道,“反应不算慢,孺子可教也。” 又一个面带面具的老者,在昏暗的灯光中,幽幽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郁胜宗冷笑一声,说道,“好毒的计策。” 凤七九吃过此人的亏,此次已经不敢贸然上前。 面具老人说道,“郁家小子,你看出了些什么?” 郁胜宗沉声道,“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需要去验证。”说完,走到几乎已经昏过去的薛如昨身边,夺回了自己的承影剑,在薛如昨的手臂上轻轻划了一道伤痕。 此举多少能带来些许痛觉。然而薛如昨仿佛浑似没有知觉一般。 面具老人讥笑道,“怎么样?验证完了?” 郁胜宗一拍额头,叹道,“此乃,移祸江东的计策。” 相剑在一旁问道,“胜宗,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郁胜宗冷笑一声道,“还能是什么事?我与此人先前在长安的王陵地宫有过一战。当时他故意留下了几个破绽。其一,便是他的剑法剑势,其二,他的内功步伐,其三,他方才显露了一手凌空接剑。他将这一切都伪装地薛如昨一模一样,让我们以为,薛如昨,正是在长安露过面的面具老儿。接着,他还将自己的象征——面具留在了回风谷中,造成一种回风谷正是面具老人的神秘组织的大本营的假象。 更巧合的是,薛如昨不知因何沾染上了莫名怪病,触觉视觉,恐怕都大不如前了。刚才我们看到了薛如昨面带面具,恐怕就是这面具老儿趁着他发病或休憩之时,为他戴上的。” 面具老人笑道,“那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郁胜宗道,“你的计划向来很大胆,在长安的那一次也是如此。但越是大胆的计划,就越会极多的破绽。其实在我第一次见到薛如昨的时候,他就已经给了我一条极为重要的信息——他和风起云风前辈,乃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可是风前辈和面具老人关系及其亲近,那么薛如昨便是面具老人的可能性,就及其之小了。只可惜我在得知此事之后,立刻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接着就来到此间。根本无暇思考其中矛盾。再加上我先入为主,从薛家武功路数上便以为他们就是面具老人的势力。你们又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与我说在此间找到了物证,一时没觉察,我也真信了你们。” “但这不是你们最大的破绽。” “这其中最大的破绽,就是薛如昨根本没做过这些事情!” “你定下的计策,虽然破绽百出,但我明白,这些都是为了达到你的目的。如今你现身与此,那就说明,你离你的目的,已经不远了。” 凤七九自知判断武断,低下了头。 郁胜宗道,“只可怜我们此次,做了别人的手中刀!” 相剑问道,“只是我仍然不明白,这回风谷里,又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面具老人脸上颇多不耐烦,说道,“这一点,你们自己慢慢想吧。”说完,大刀阔斧地跨过了他们,向洞穴深处走去。 他左右瞧瞧,往正前方走去。原来他们所斗争之地,正是在洞府正室前。 面具老人摇摇头,似乎对昏暗的光线极其讨厌,他又亮起几盏明灯,众人这才看清正室的布置。 正中央是一张石椅,一张石桌。下方还零零散散有几套桌椅,十分朴素。 面具老人“哼”了一声,上下摸索,没一会就触发了某处机关,看来他对此间十分了解。 最中间的石椅发出“轰隆隆”的声音,那椅子向后一推,又出现了一条通道。 众人好奇,甩掉了薛家父女,跟在后面想要看看。那面具老人也没将这些小辈放在眼里,也不加阻拦,大踏步进入了密室。 这次的密室却是大不同于当初王陵地宫的规模,大小横竖就是一间屋子的样子。里面也并无什么摆设,只有两尊石棺。 只听面具老人喃喃说道,“回风谷藏剑上百,但其他的都是破铜烂铁。但真正的古剑,只有一把七星龙渊,和那一把......” 说完,他打开一口石棺,棺内空无一物。他摇摇头,打开另一尊石棺,里面却也并没有尸体。 而是藏着一尊剑匣。 面具老人大喜过望,不再说下去,打开了剑匣,从里面抽出一把样式古朴的古剑。 他细细观瞧着这柄古剑,如痴如醉地说道,“欧冶子、干将凿茨山,泄其溪,取铁英,作为铁剑三枚,一曰龙渊,二曰泰阿,三曰工布......”接着他轻弹剑身,嘴里接着念念有词说道,“欲知泰阿,观其釽,巍巍翼翼,如流水之波......” 待他把玩过此剑,眼里的大喜,已经尽化作失望之色,随随便便往地上一扔,叹道,“又是一把仿品。唉,老头儿生前的佩剑到底存放在哪里了呢?”接着,一步步向外走去,眼里就好像浑没有这几号人物来。 面具老人走出洞穴,风起云早已在这里等着他了。风起云见他两手空空,叹道,“原本以为宗主此次计划能够一石二鸟,没想到,还是差了一点。” 面具老人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唉,别提啦。又是一把仿造品。除了这两个地方,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地方能藏老头的遗物了。” 风起云抱拳道,“虽然最后泰阿没能到手,但戮庄此次也栽在宗主的手里。寒鸦和戮庄皆倒台,其他的干独活的杀手,不足道哉。从此买凶杀人的市场,就由咱们天道宗一门说了算了。” 面具老人瞅了他一眼,说道,“那你是不是还要给我送一副对联,祝老爷我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三江啊?”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得委实有趣,方才的郁闷心情,虽不能说是一扫而空,可也去了大半。忍不住笑了起来。 接着,他又正色道,“不,此间之事尚未了。你真以为姓薛的就是戮庄的庄主吗?我瞧,事情可不这么简单。” 风起云奇道,“怎么?难道这件事情后面还会有别的发展吗?难道戮庄庄主另有其人?若我记得不错,戮庄可是薛老儿他一手亲自创建的才对啊。” 面具老人摇摇头,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咱们且不忙着离去,且在此地,静观其变把。” 第六十八章 霸武百折 面具老人轻笑一声,说道,“走!” 风起云眼中却是杀机浮现,浑身紧绷,沉声道,“怕是走不了了。宗主且退后,我来为您断后!”接着,朝着周围朗声道,“戮庄的朋友们,都出来吧!” 只见山林只见,“嗖”的一声出现了四五十人。尽皆身着劲装轻甲,腰间佩刀,身后背弓,装备精良,神情彪悍。只观仪态,便可知都是好手。便是比起武当少林的门下弟子,也是不遑多让。 为首一个头目以刀指着面具老人,厉声道,“天道老儿,你也是懂咱们这行规矩的。怎么敢擅闯我戮庄洞府!今日便将命留吧!” 风起云更凝气在手,瞅准了这名头目,只待稍后便要擒住这名头目,以做要挟,好让宗主从中脱身。 面具老人却将一只手搭在正在紧张的风起云的肩上,说道,“何须这般紧张。起云,你是不是觉得老夫年事已高,已经不成了?” 风起云沉声道,“宗主,这个当口就莫要再开玩笑了。天道六剑都不在此地,纵然只有我风起云一人,拼死也要护地宗主周全!” 面具老人不禁扬天大笑。这笑声中隐隐有梵音阵阵,但同时又有摄人心魂的力量。仅此一笑,便看出此人修为乃是正邪参半。当日郁胜宗在哭丧碑旁一声长啸,虽云犹如虎啸深林,龙吟大泽,但同此时老人的这一笑,实在是小的犹如蚊子哼一般。 戮庄众人都是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耳朵,便是风起云,也必须运起内功护住自身心脉。 戮庄一众人之中,最先是有两三人修为不足,禁不住此一笑,吐血倒地而亡。又过了一会,几个修为稍高之人也忍不住昏厥过去,口吐白沫。 这一笑几乎持续了半刻钟,笑声居然久经不衰。此时场上的戮庄人众,只剩下十来个修为较高的人还矗立着。只是七窍流血,耳晕目眩,想要起身反击,那也是万万不能。 老人呵呵一笑,这才收了笑声。那小头目武功最高,见他收了神通,提刀便冲上来。老人却依旧是神色如常,将手放在嘴边,呼了一哨。接着身后飞出一只庞然巨兽,张开双翼,轻轻一挥,那小头目已经被劲风刮倒。 所来者,正是穷奇兽。 老人轻轻一纵,跳上了穷奇兽背,又拉着风起云上来,风起云问道,“宗主,剩下的人怎么处理?” 这一班戮庄之人当中,能战者尚存七八,自己这一走不要紧,郁胜宗等人在秘洞之中一番苦斗,出来如何是这帮人对手?更何况,这背后,恐怕还有另一个真正的戮庄庄主。薛如昨既然为此人的马前卒,那么此人身手定然不在薛如昨之下。是以心中不无担心 他的心意,面具老人又如何不知?说道,“无妨,看看这日子。他们的后援应该到了。” 风起云奇道,“后援?什么后援?难道宗主还有后招?” 面具老人神秘一笑,说道,“这个自然。你且观后面事情变化吧。”接着,脚上用力,穷奇一声长啸,远远飞去。 老人余光瞥了瞥身后的奇松怪石,心中说道,“玉不琢,不成器。郁小子,你还是多历练历练。将来你会感谢我的。” 郁胜宗在秘洞之中支撑着站起身来,承影回鞘。 风霜儿在凤七九身后也睡眼惺忪地醒转了过来。 接着,她就看见了个最让她牵挂的人,上前紧紧抱住了面前安然无恙的郁胜宗。 她见周围光线昏暗,不知发生了什么,相剑这才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 风霜儿此时已经站起来了,瞧着倒在一边不省人事的薛家父女二人,狠狠道,“哼,这一家人都是这么坏,那长琴定然也不是什么好人。”说完,转身便要出洞,说道,“走,咱们找他们算账去。” 郁胜宗却说道,“霜儿不可鲁莽,此时不知外面是何情况。说不定面具老人便在洞外,回风谷其他的手下可能也会在洞外守株待兔。相剑先生不会武,我和凤兄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此时出去,凶多吉少。莫要说胜过对手,便是逃出生天,机会也是不大的。” 凤七九问道,“那依你看来,该当如何?” 郁胜宗说道,“按照原计划进行,而且眼前我们正有一个上好的藏身之处。”说完,朝着石椅子一指。接着道,“同时,我们还要在这洞穴里继续搜寻,一定要把非因大师他们找寻出来!” 相剑和凤七九都是点头称是。风霜儿虽然并未完全理解,但也并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了。四人相互扶持,摸索前进,进入了石椅背面的密室。 虽无玲珑阁中人,但凤七九毕竟是黑道中人,旁门左道,奇技淫巧,也是多有涉猎。是以对这等机关术,颇多心得。他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在观察面具老人在石室里上下摸索,将他摸过的地方都暗记在心。此时他按图索骥,上下摸索,时不时地再敲敲打打,又回到室内,观察一番墙壁,认准了地方,运劲在掌,怒喝一声,一掌破石,找到了藏在石壁里的机关。 当初薛如昨修缮此室,虽然并没有安排在室内的开关,但石壁内藏机关链锁齿轮,内部中空,最是脆弱不过。是以凤七九不见长于臂力,更未修炼过手少阳三经的功夫,但中空石壁,仍然是一招破之。中间的机关,一目了然,这样在里面也可以自行开关密室之门。 里面空间不大,四人刚刚坐下,就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风霜儿和相剑躲在身后窸窸窣窣说着小话。风霜儿昏迷了一日,对眼前形势仍不大明了。相剑也颇为奇怪风霜儿的体质,嘘寒问暖。 郁胜宗听得风霜儿身体并无大恙,这才稍稍安心,和凤七九相视一点头,便盘坐在石棺旁边,将食物清水藏在了石棺之中,接着就开始运功疗伤。 凤七九所受伤,不过皮肉之上,再加上接连两天担惊受怕,精神受损,并无大碍。他修炼的少阳内功,再加上江湖上三教九流一些神奇功法,只运行了一个周天,一个时辰,便已经几乎好了一大半。他少年时修炼的便是道家功法,玄门正宗,深知此事焦躁不得,急功近利,只会事倍功半,是以觉得身体情况好些了,就不再用功,闭目养神了。 而在一旁的郁胜宗,却饱历煎熬之苦。他原本和凤七九一般,修炼的都是道家内功,原本该和凤七九是一般的节奏。但对于他所修炼的霸武心诀来说,每一次用修炼出来的霸武真气来自我疗伤,都如遭受万针锥心之痛感。 这种情况一直到玄霞道人指导他突破了霸武心诀的第一层境界——青锋境,转而进入藏锋境,这才稍有好转,运功之时,不再这么痛苦。 但当他在薛如昨剑下,损了心脉以后,再次行功疗伤之时,当年的痛感,朝他再次袭来。 “不,”他心里又暗叫不好,“比起从前青锋之境,痛苦更甚。” 锋利的霸武真气,缠绕奇经八脉,虽仍有疗伤之效,却如一味猛药。 郁胜宗苦笑,心想道,“莫非这就是达成凝气成剑的代价吗?”心中又不由得想到了风起云。他心想,风起云是否也忍受过这般锥心之苦吗? 他又想起了那日,玄霞道长对待风起云声色俱厉,怒斥他“走了邪路”。不由得心中好生歉疚。玄霞耗尽心血,引导他脱离青锋境之苦,走上一条康庄大道,可此时他又重蹈邪功锥心之苦。 只是他心性坚韧,非同寻常。纵使他痛苦万分,但一方面,生怕引起同伴们的担忧,另一方面,又怕洞穴里此时已有薛如昨手下,惊动了敌人,是以他闷声不吭,生生将这些痛苦忍了下来。 但是出声与否,能靠一人之主观意识所控,但人的身体是不会说谎。他纵然能忍住不喊痛喊出声来。但他脸色煞白,如同白纸。所幸密室内灯火幽暗,风霜儿和相剑又在他身后,凤七九闭目养神,无一人看见。 但若玄霞道人在此,却难免又要感慨一声,造化弄人了。 虽然痛苦艰辛,疗效甚微,但是终究还是能治伤的。只是相较于盘坐一旁的凤七九,进度却是慢了许多。一直过了三个时辰,他才满头大汗地收了功,也学着凤七九的样子,闭目养神了起来。 如此过了一天一夜,凤七九期间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内功来回修炼了三个周天,纵无药石,但休息充足,这里有是个绝对安全幽静的所在。不仅仅是伤势全好,连内功都自觉大有裨益的。 他醒转过来,精神大振,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轻声道,“我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该干正事啦。” 相剑闻之大喜,风霜儿虽不喜欢凤七九这个人,但在这里呆得十分气闷,早就想脱身出去了。此时凤七九伤势已好,离他们逃出去又近了一步。她凑上去摇摇郁胜宗的肩膀,笑道,“宗哥哥,宗哥哥,这臭凤凰已经伤好啦,你也该差不多了吧。” 郁胜宗此时仍然在苦苦支撑。此时心念一动,说道,“我还差一点。霜儿,你就按照我们事先所说好的,和凤大哥一同出去,寻找凌大侠他们的下落。也莫要走远,地牢说不定就在这山腹洞穴之中。” 凤七九点头称是。风霜儿虽然不乐意,但也明白,若能寻回凌长风等人,逃出去的希望就更大了。更何况,都是老相识,也不能放着他们留在此等危地而不管。只是不喜凤七九此人,只好翘起嘴巴,不情不愿地随之出了密室。 郁胜宗见他们二人走开了,这才向后一退,低声问道,“先生,你先前说我武功已废,是什么意思?” 相剑一怔,没想到郁胜宗此时居然问他这样的问题。他虽然心中也存疑窦,但他也明白自己并不是大夫。久病成良医,他自幼体弱多病,这才会一点诊脉之术。他当时替郁胜宗诊脉,只觉得郁胜宗的体内,脉象甚弱,空荡荡地丝毫察觉不到有分毫内功,这才以为是他受伤过重,以至于内功被废。但后来眼见他凝气成剑,俨然跻身一流高手的行列,这才以为是自己的诊脉,出了过失。 此时郁胜宗又来问自己,他是个聪明人,立时明白,自己心中所想,并非虚妄,他神情紧张道,“怎么?还是有什么不妥吗?” 郁胜宗紧皱眉头道,“实不相瞒,先生。我方才入石室以来,运行内功疗伤,却觉得锥心之苦,更甚于从前。” 相剑早已见过自己的父亲,和郁胜宗也叙旧聊过霸武心诀的事。只是他知之甚少,只能说道,“胜宗,你且伸手出来,我替你看一看脉象,又生出什么变化了。” 郁胜宗点点头伸出手,让相剑诊脉,相剑食指中指一探,却被吓了一跳。 此事郁胜宗的脉象不再如同先前那般虚弱,反而波涛汹涌,激昂澎湃,相剑大惊,说道,“这,这太奇怪了!” 郁胜宗心中好奇,问道,“怎么说?” 相剑这才将郁胜宗身上前后的变化,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郁胜宗。说道,“这前后变化究竟是为何,小生想,恐怕是胜宗进入了全新的境界。小生听老爹说过,霸武心诀自二三层起,每人修炼成是何模样,都有不同。依小生来看,恐怕这是胜宗进入第三层境界的结果。只是......”他眉头紧锁更甚,说道,“胜宗,你莫要嫌小生说话不中听。但小生隐隐觉得,这恐怕并非什么好事。胜宗,这门内功你暂时不要再修炼运用了,你身上的伤也暂时先放着。恐怕你运功疗伤,虽能治愈,但于你奇经八脉,损伤更重。玄霞前辈如今依然客居于相剑阁中,待此间事了,咱们再一起去求解吧。” 郁胜宗听从了相剑之言,不再运功疗伤。只有心脉出,那颗心脏的跳动,又有些隐隐不安了。 第六十九章 遇贤不惧,逢奇不奇 郁胜宗原本意欲就此收功,闭目养神。然而他一闭上眼睛,只觉得心烦意乱,虽是闭眼,但只觉得眼前是白骨累累,心头涌上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感。 他只好重新睁开眼睛。相剑盘坐在他身后,虽看不见郁胜宗脸上的表情,但也似乎感觉到了郁胜宗心中的不安。淡淡说道,“胜宗,你现在虽然不可运功疗伤,但是人的身体,万妙无方。仅仅是好好休息,也能令身上的伤有所恢复。如今你只有好好休息,我们脱离回风谷才多一份指望。” 郁胜宗皱皱眉头,说道,“睡不着。” 相剑问道,“何故不安?” 郁胜宗说道,“此次回风谷,事态当真是愈发的诡异了。其中诸般事情,我还是有想不通的地方......” 相剑道,“正好。小生也有些许在意之事,我们聊聊,互相解忧罢。” 郁胜宗问道,“先生心中所想,所为何事?” 相剑道,“不,你先说说你心中的问题,先解决了你心中所想,你才能安心休养。” 郁胜宗答道,“无妨,先生先说便是了。” 相剑此刻也睁开了方才紧闭的双眼,心中稍加思忖,回答道,“好,小生便不和你争。你可还记得,那面具老人进入这密室之时,轻抚这柄剑的时候,他说的是什么吗?”说完,从身边捡起了之前被面具老人弃在地上的那柄仿造品,交到郁胜宗的手里。 郁胜宗看着这柄外貌古朴的仿造品,心中努力回忆着。他少有念书,对面具老人说的那些文绉绉的话,难以记得,只是依稀记得一点大概,说道,“他大概是说,欧冶子、干将这两位大铸剑师,铸造过三把名剑,一柄名作龙渊,一柄名作泰阿,一柄名作工布,剩下的,我就不太记得了。” 相剑悠悠说道,“欧冶子、干将凿茨山,泄其溪,取铁英,作为铁剑三枚,一曰龙渊,二曰泰阿,三曰工布......欲知泰阿,观其釽,巍巍翼翼,如流水之波......”正是那日面具老人所说,一字不差。 郁胜宗赞叹道,“先生当真是好记心。” 相剑微微一笑,说道,“你说得对,也说得不对。小生能说出这些文绉绉的话来,确实是因为小生记得,但并非小生记住了昨日老人所说,而是这些话,乃是出自越绝书的外传。像这种有名剑记载的典籍,我们相剑阁的弟子,必须从小就熟读在心。相剑阁又是少有人丁,能陪伴小生的人不是很多,同龄玩伴更是少之又少。是以小生从小只能将这些还算有趣的书本读了又读,久而久之,也就熟记在心了。” 郁胜宗点点头问道,“那这段话里,又是哪里有问题呢?” 相剑说道,“胜宗切莫心急。听小生慢慢道来。”接着问道,“欧冶子、干将这二人,胜宗是听说过的吧?” 郁胜宗说道,“有所耳闻。不瞒先生,不光是我出身门派乃是修剑门派,家父也是名铁匠,家师家父,都提过这两人,是以小子虽然见识鄙陋,也知道这二人乃是赫赫有名的铸剑师。只是从未想过这二人居然合作铸造过名剑。” 相剑也点点头,说道,“而且还这一铸造,便是三把。问题,便出在这其中一把威道之剑的身上——泰阿身上。” 郁胜宗微微张口,奇道,“哦......我听说过有个词,叫做‘倒持泰阿’,其中的泰阿,便是这欧冶子和干将二人合铸的名剑吗?” 相剑点头称是,说道,“不错,正是这泰阿。此语,用作比喻将大权交与他人,反倒叫自己陷入一种危险的境地。正所谓泰阿倒持,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反生乱矣。你瞧,打从有泰阿这一剑出现,古人便常常将泰阿,比作莫大的权威。所以相剑阁品评天下名兵,将泰阿评作威道至尊的名剑。” 郁胜宗问道,“所以这面具老人,苦苦追寻的,正是这泰阿剑吗?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知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但所求者,不过一柄古剑,又有多大要紧呢?” 相剑听闻此言,心中暗暗好笑,明白郁胜宗听闻了这些话,也只是将那面具老人当做一个喜爱古董之人罢了,于是他又问道,“胜宗,小生听霜儿所言,上次你们在长安王陵地宫之时,这面具老人就仿佛在地宫搜寻某物。当时在某处石棺里,他所取出来的,也是一柄古剑,当时好像也在感慨,这是仿制品云云。” 说到这里,他眯起眼睛,说道,“他当时在长安搅弄风云,支持玲珑阁的凌未然唱了一出好双簧,为的是让凌未然冒充长安太守王二公子,迎娶孔雀王朝的郡主,一点点渗入孔雀王朝的权力中枢。可惜此举被你们识破了。而当时他的另一个目的,恐怕就是寻找泰阿这柄剑了。万幸,没让他找着。” “胜宗你想,像他这样一个费尽周折去达到自己目的的人,一个能让我老爹也对之死心塌地的人。他这样去搜寻一把剑出来,怎么会是寻常古玩?” 说到这里,郁胜宗心头更紧,转过身去,看着相剑的眼睛,问道,“此剑,难道还有什么其他名堂不成?” 相剑说道,“泰阿剑,其实早在欧冶子和干将两位大前辈合作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此剑,无形,无迹。世间威道剑气,早存于天地之间。欧冶子和干将二人所铸者,只是一样载具而已。后,将此剑献与了楚王。岂是晋国国君出兵伐楚,楚国誓死不降。楚王更是发誓要与国都玉石俱焚。 最后,晋军兵临城下,楚王以自身鲜血祭剑,此剑顿时发出磅礴剑气,晋军之中,飞沙走石,人心惶惶,遮天蔽日。顿时兵马大乱,旌旗皆折,流血千里,全军覆没了。” 郁胜宗奇道,“一把剑,能有这么神奇的力量吗?” 相剑笑道,“不,是真的。”说到这里,他眼中笑意更甚。“因为在此之后,楚王不解,寻相剑师,求其中真解。而其时,为楚王分忧者,正是我相剑阁的先祖——风胡子祖师。” 郁胜宗精神更振,坐直了身子,奇道,“当真有此神物?” 相剑点点头说道,“正是如此。但须知,这其中,有三件事情,是与记载有所偏差的。泰阿剑虽然神奇,但是否当真有如此天地不测之神,鬼神莫测之威?小生也是怀疑得紧。” 郁胜宗心中更奇,问道,“先生难道是在怀疑自家先祖,怀疑先贤之道吗?” 相剑听得此言,颇不以为然。他立志要重编百生烟云录,更要重振相剑阁百年侠名。贺兰山周遭,大小部落,商贩商队,大都嘲笑相剑好高骛远,是以他虽然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最听不得男儿说这等自认不如人的话。此刻虽在幽暗密室,不见天日,也不由得豪情万丈道,“先贤?难道后人便不能比得上圣人先贤吗?” 郁胜宗赶紧惊道,“先生,声音太大了......” 相剑这才自觉失态,笑了笑,随即正色道,“胜宗,小生且问你一句,小生当日赠与你的这一把承影剑,用起来可顺手?” 郁胜宗不明白相剑此时有此一问,是何用意,但感念他当年赠剑之情,诚恳道,“承影剑,锋利轻便,小弟多次化险为夷,多亏皆多亏承影护身。” 相剑微微一笑,说道,“那,容小生再问你一句。今天咱们距离春秋战国,也有百年的光景。你说说看,百年前的冶铁术,和今日的冶铁术,孰高孰低?” 郁胜宗道,“这我倒是听家父提及,从前的人,连较好的铁矿也挖不出一块,更何况是冶铁之道。便是铸剑师铸剑,也多用青铜,少有铁器。是以今日之冶铁术,较百年前,自然更为先进。” 相剑问道,“那为什么,百年前的承影剑,能斩断许多今日兵刃呢?” 这下郁胜宗可被问倒了。只听他支支吾吾说道,“这......这......” 相剑接道,“为什么古剑比今日之剑更好?这其中,就又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因为这些古剑,背后皆有来历,代表的,都是咱们华夏民族的气结与风骨。 像薛如昨的佩剑七星龙渊,也是百年前为欧冶子同干将一起铸造的。相传春秋时期,伍子胥为奸臣迫害,亡命天涯。他在躲避追兵之时,为了过江,仓促之间上了一鱼叟的船。过江之后,伍子胥感念鱼叟摆渡之恩,便是以此龙渊剑相赠。接着又叮嘱鱼叟,切记不可泄露他的行踪。鱼叟闻之,扬天长叹,言道,‘我就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是忠臣义士,国家忠良。但你有此一言,实在是看轻我了。那我只好以此剑表示高洁’,言罢,便用了七星龙渊自刎了。 古人,重信义,而轻生死。这是今日新剑身上不曾有的东西。是以在很多人心中,古剑更优于新剑。 其二,则是我相剑阁有重铸古剑之秘法,以及古剑灵气。百年前,如承影、龙渊等有名的古剑,都只能束之高阁,藏在相剑阁中做观赏用的古玩。但小生曾祖父有一日观古剑有感。他隐约察觉,古剑因年深日久,内藏灵气,非寻常刀剑可比。但困苦于技术材质,大多是不能拿出来用在实战的。他深觉可惜,在剑冢边上苦思十载,又经过千锤百炼,终于习得以今日精钢合金,混入古剑的重铸之法。” 郁胜宗听了,轻抚腰间承影宝剑,叹道,“承影兄啊承影兄,承蒙你多年照顾,到不曾想过,你我今日相聚于此,不光要感激相剑先生,还要感谢历代铸剑大师呢。” 相剑听他说得有趣,也不禁笑道,“正是这个道理,吾等后辈子弟对先贤前辈,虽应该心怀敬畏。但也不应该妄自菲薄,自认不如先贤。如果人人尽皆如同胜宗这般心思,你莫要说是冶铁术一道,便是农耕纺织、道学佛理、音律丹青,甚而武学之道,都将停滞不前。胜宗,如今你机缘巧合下,习得霸武心诀这门内功,也是当年平南王有此感悟,这才同玄霞前辈在潜龙岛参悟数年,才得来的苦果。” 郁胜宗听他这番话语,这才明白,接着问道,“那您方才所说,这泰阿剑与记载应有偏差,除了实际的威力之外,另外两点是什么?” 相剑颔首,说道,“其二便是,当时情况是否当真便如书中记载一般,楚国上下,不剩一兵一卒,凭楚王一人一血一剑,抵挡住了千军万马。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小生心中存疑,翻阅了相剑阁中大量典籍,这才有了点眉目。若想重现当日情形,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若有数十位驭剑高手,行过某种特殊的仪式,使得泰阿剑戾气大增,再使得这股戾气在一瞬间大量释放,这才抵御住外敌的侵犯。” 郁胜宗听得瞠目结舌,说道,“即使如此,却还是匪夷所思得很。” 相剑淡淡笑道,“在这世上,匪夷所思的事情还少了吗?百年间频频有人在东海之滨亲见剑仙踏剑而飞,孔雀王朝世代相传的巫蛊之术有长生之功,面具老人能凌空接剑,北燕的镇国神兽是一只曾经只存在于书中的穷奇兽,你自己天生一双阴阳眼,和玄霞前辈一般,都能看见鬼魂之物。你经历了这么多,也该见怪不怪了。” 郁胜宗听到这里,自然是明白相剑什么都知道了,奇道,“这阴阳眼......先生也知道吗?” 相剑答道,“略知一二。小生知道你心中存疑,就这么和你说吧。阴阳眼,自古有之,但并不同于常人所想,是一种不受控制的能力,随处可见鬼魂,而是要像玄霞前辈那般,使用特有的仪式阵法,才可和鬼魂通灵。而鬼魂一物,又不同于说书先生口中的神鬼志异,那般的有灵性。与此相反,没了躯壳,鬼魂只是懵懂之物,只有生前死不瞑目之人,才会留有一丝神智。也只有这种鬼魂,才可与之有所交流。而你们阴阳眼,也不可轻易动用此术,否则轻之精神受损,重者则要折些年的阳寿。” 第七十章 最后的疑问 郁胜宗听了相剑的话,若有所思。相剑以为他渐渐多了困意,虽然知道他心中对此次诸般事情,颇多疑惑,但若他就此睡去,也是好事一桩,是以说完了话,便沉默不言,盘坐一旁。 但郁胜宗听了他这些话,心中所想,更加的庞杂,哪里还睡得着。昏暗的灯光下,他一双漆黑的眼睛更加明亮,也更加精神了。 “先生,”他终于开口道,“先生,我心中还有很多事情,并不明了。”他继续说道,“这回风谷和这戮庄到底有什么关系?” 相剑奇道,“你详细道来,咱们商榷一番。” 郁胜宗点头道,“先生,我的意思是说,这回风谷,是否就是鸽房信件中所说的戮庄呢?还是说,这是薛如昨自己所为?” 相剑淡淡一笑,说道,“这两者之间,有何区别?若说回风谷退隐江湖之前,人丁兴旺之时,便是薛如昨主导此事,你还可以说,此事是薛如昨一人所为,和回风谷无关。但现如今这偌大的回风谷,只剩下他薛如昨一家。此事,是薛如昨一人所为,还是回风谷的意思,这两者之间,又有何区别呢?” 郁胜宗摇摇头,说道,“我不这么认为。建立一个组织,最重要的就是人。听相剑先生所说,当日在边关击杀熊焕将军之时,不但为首的凶徒化妆成先生的模样,更是携带十八人,伪装的是先生的门徒。那么这戮庄之中的人,必然不在少数。 如今回风谷虽然只剩下薛如昨一家老小,就算算上剑奴老管家,也一共才六个人。更何况薛家的小儿子薛时,十五岁就离家出走,远在边关,更是视熊大将军为再造父母,当时在边关拼死要护得熊大将军的周全,不可能是这杀手组织之中的人物。 而谷内奴役仆人,据我观来,脚步轻浮,除剑奴一人之外,不是能武之人。那戮庄之中,其他的人,都在哪里?都是些何方人物呢?” 相剑沉吟一会,说道,“我对薛如昨其人,不甚了解,恐怕......”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件事情,微微一怔,叹道,“人心不古,人心不古......” 郁胜宗问道,“先生心中,作何感想?” 相剑叹道,“小生想起了一件事,只是有一个猜想......”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接着便沉默不言了。 郁胜宗心中焦急,问道,“如何?是何猜想?” 相剑思忖再三,这才说道,“好,小生便告诉你。小生心中的猜想,乃是和当年黄山七十二峰山贼有关。小生觉着,或许当年,薛如昨并没有诛杀这些山贼,而是收为己用.......” 郁胜宗听了,瞬间心头一震,想起了另一件事。 二十几年前,黑虎寨侵犯华山派,一举反击的人,是成深。 二十几年后,黑虎寨被风起云一举破败,黑虎一死,三虎从此不见踪影。 又过了七年,在华山外小村落里,遭遇了剩余三虎的报复。 击破黑虎寨,成就自己功业第一步的,是成深。 把自己派遣出去,遭遇三虎伏击的,也是成深。 师父和黑虎寨之间,是否有着和薛如昨与黄山七十二峰山贼之间那样的关系呢? 成深白天做人,晚上做鬼。白天是人人敬佩的华山掌门,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风流人物。晚上,是将风起云囚禁于华山之中,严加逼问的诡谲人士。 成深,并不是那么高高在上,那么值得旁人敬佩的人物。 相剑听郁胜宗说过他这些年的经历,正是害怕自己说的这些话,会害得郁胜宗胡思乱想。但他思忖再三,七年前他甫出相剑阁,结识的第一位武林前辈,就是华山派的掌门成深,这么多年来他建立自己的情报网,和诸多名门剑客,武林人士,颇多联络,成深和他也时长有书信往来。 二人交流,话说的虽然客气漂亮,但相剑这些年来,一直没看透此人。也许成深并不是一个坏人,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有的时候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违反自己的本心。 但成深也决不能说是一个好人。他或许会行侠仗义,但他做的每一件侠义之举的背后,都有他自己的目的,有自己的用意。而这些目的和用意,都是很务实的。 相剑实在不喜此人,他先前虽怕自己说错了话,会引得郁胜宗一时间心神大乱,但长痛不如短痛。就算自己身为一个外人,出手干扰其他门派内部事务并不太好,但是他更希望郁胜宗从此对成深心怀防备,莫要以后着了此人之道。 他希望郁胜宗能活长久一点。 郁胜宗确实是身冒冷汗。 此前他尚且不知道,六名武林前辈,为何要囚禁风起云于华山之中,但如今想来,如果黑虎寨真和成深有所勾结,三虎是成深的手下,那么当日,他们追杀自己,所求之物,也是他们囚禁风起云多年的原因。 郁胜宗当年同风起云交好,经常看望,听凌未然当时的话,自己这些年的也一举一动尽数被成深看在眼里。是以后来那六人眼见风起云遁逃,那么他们的算盘,就只能打在郁胜宗身上了。 如果,如果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当日在华山外的村落,若无二人渡平凌南飞二人出手相救,自己落入三虎之手,自己之后数十年的岁月,恐怕就如同曾经的风起云那样,困顿于一座小木屋的地窖之下了。 相剑手心搭上郁胜宗的后背,以示宽慰。 却听郁胜宗一声惊呼道,“不对!” 相剑被他忽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说道,“什么不对了?” 郁胜宗沉声道,“我这些年的经历,先生虽然尽知。但有些细节,我不曾说与先生听过,先生若知,必然会比我更早察觉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相剑知道他此时方寸有些乱,说道,“慢慢说,不急。” 郁胜宗说道,“好。我慢慢说。先生可还记得我曾经提过,我年幼之时,便与令尊交好的事情。” 相剑点头称是。 郁胜宗继续说道,“那时我见到了四位囚禁令尊的黑衣之人。这六人其实都是武林上早已成名之人......其中......其中便有家师。”说到这里,脸上是掩不住的羞惭。 相剑倒是不惊讶,他既已知道风起云这些年遭囚禁于华山之上,那成深又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若说自己父亲早囚禁于华山之中,却和成深之间没有什么关系,那反倒奇怪了。 郁胜宗说道,“当时我被六名前辈察觉,其中两人意欲杀我灭口,另外四人却不愿意对我痛下杀手。如今我回想起来,那四人之中,其中之一,想必就是薛如昨!而那想杀我的人之中,其中一人,正是搅弄长安风云的凌未然。” “那晚,那人说,‘薛某大好男儿,怎能和凌未然这样的人物同为伍’,后来凌未然在长安也曾经低声对我说过,那晚薛如昨自重身份,是以不愿意对我下杀手。” “先生你想,这样一个自恃清高的人物,怎么会做出这种为了黄白之物,而出卖自己剑的人?” “一个剑客如果当真如此自轻,又怎么能练至化境,达到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 相剑想了一会,说道,“也不可如此武断。他的本心是一回事,他的作为是另一回事。兴许他如此行为,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郁胜宗点头说道,“也并非全无可能。”接着稍稍歇息片刻,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我很奇怪。这薛如昨到底是患了什么病,一朝一夕之间,只剩下头一天与我相斗的三成功力?而且即使是前一天,我与薛如昨激斗,他虽然厉害,但.......” 相剑问道,“如何?” 郁胜宗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并不是我自夸,我感觉前日,薛如昨也并没有使出他真正的实力。虽然他像是使出全力的样子,剑风凌厉,但总感觉......薛如昨虽负有‘天下第一剑’的虚名,亦有‘天下第一剑’的锋芒,却......却毫无‘天下第一剑’的风度。” 相剑笑道,“你不用不好意思,把你二人相斗时的情景细细说来。” 郁胜宗这才把那一日的事情如实说了,相剑眉头更皱,说道,“我没想到,这中间居然和霜儿也有关系?” 郁胜宗心中更奇,说道,“如此说来,薛如昨的妹子,居然真的是霜儿的母亲吗?” 相剑点点头说道,“九成是了。相剑阁这七年结下的情报网不是白来的,小生手中情报,不止一次提到过家父同回风谷关系颇深。其他的情报则言明,薛如昨有一妹子,生的国姿天香,而且天纵奇才,学剑的本事非常之高,与家父关系更是亲密无间。但是好多年前就从这黄山莲花峰上坠崖身亡,香消玉殒了。 只是小生一直没有见过画像,一直不敢肯定。如今你这般说,那大概就是了吧。” 郁胜宗打断道,“先生,请恕小子无礼,说一句题外话,霜儿妹子天资如此聪颖,家传渊源,为什么没有媲美四妙的实力呢?” 相剑笑道,“好小子,自己学得一身神功,倒睥睨天下英雄来了。你这身霸武心诀乃是浑然天成,千万之中,可能连一个有上好根骨之人都没有。你是有神功护体,这才在短时间呢,达到不输于四妙的境界。 再说回四妙,这四个人都是天资英才之人,而且都是年逾二十,霜儿近年才多大啊?十七八岁的小丫头。” 郁胜宗问道,“可是她似乎也不像她母亲那样,十几岁二十几岁,就已经有了很大成就了。” 相剑答道,“这里面又要分两条说了。其一,霜儿自小在大漠长大,少有人来,并无人和她较量,所以你不曾知道她实力几何。其二,霜儿虽然聪明,但是阁中并无名师教导。是以霜儿剑法虽然惊艳,但是身手泛泛。” 他见郁胜宗已经可以理解了,继续说道,“回到我们之前的问题。薛如昨是否当真是天下第一剑客?小生觉得,胜宗你如今眼光毒辣,大有长进,正是如你所言,此人,有天下第一剑客的实力,有天下第一剑客的锋芒,但确实并无天下第一剑客的风度,更无天下第一剑客的风采。 只是.......照你所说,他原本是个十分自重身份的人,他与家父矛盾既然如此深刻,但当年在华山木屋的时候,他为何并没有对风起云表示的如此苦大仇深?不然他也不会站在不杀你的立场上了。” 郁胜宗深思一番,叹道,“到底是先生,思虑周全,远胜于我。” 相剑却还是在那里苦苦思索,“这七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他连天下第一剑客的实力也是虚的.......但七年前,他的那份风度,心胸,是完全不一样的啊......” 郁胜宗心中再无疑问,虽然没有尽得完美的答案,但心中这一块,到底是踏实一些。但他沉默闭目了片刻,却依然睡不着觉。 只因回风谷间之事虽然多少明了了几分,但郁胜宗只觉得眼前的迷雾,越来越浓。 他曾经视为家的那个华山派,还是不是当年的华山派了。 师父成深高深莫测,他囚禁过风起云,可能还和山贼有所勾结。 师叔傅沉,腿脚皆折,缠绵于病榻多年,前几个月却亲眼看见了他站起来了。 华山派的两个顶梁柱,唯一的两名长老级人物,似乎都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曾经欢笑这飞奔而过的习武场,那个他跪拜过师父的守静堂,百年前便在那里,百年后也在那里。 但人呢? 且不说人寿有定数,江山常在,人主常更。便是这人心,转瞬之间便是变化多端。 郁胜宗长叹一声,不知前面光景如何。 却听“轰”的一声,原来是风霜儿和凤七九回来了。 相剑静静地问道,“外面如何了?” 风霜儿喜滋滋地说道,“很安静,没有什么动静,薛家父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说到这里,凤七九的眼中却无喜色,只有几分忧虑。 第七十一章 至暗时刻 郁胜宗问道,“凤大哥,你脸上神色看起来并不太好,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凤七九说道,“外面平静,好是好,这原本是件好事情,只是平静过了头,只恐不久之后,将有祸事发生。而且我们在这洞内兜兜转转了一圈,仍不知凌大侠他们被关押在何处,恐怕......未必便是被关在这里了。” 风霜儿撇撇嘴,说道,“不靠谱,这主意还是你跟我说的,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相剑叱了一声风霜儿道,“霜儿住口!这当口还在和人斗嘴,徒争口舌之快。如今若不同仇敌忾,我们如何冲出去。”接着对凤七九说道,“凤兄辛苦了。多说无益,快快坐下,休息片刻。待精神养足后,我们再做打算。” 此时凤七九自知非常时期,自然不会和风霜儿斗嘴置气。他听了相剑之言,默默点点头,先让风霜儿进去了,自己则又坐回郁胜宗身边,盘坐起来,不多说话,先是又运起内功,修炼了一个周天,接着就令自己昏昏睡去。 洞外不知何时会发生变化,如今争分夺秒,恢复多一分精力,也就多一分指望。是以人人不敢怠慢,便是并不会武的相剑,也生怕自己到时候脚力不济,拖累了众人,是以抓紧时间休息。 只有郁胜宗,心头牵挂之事越来越多,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多,与此同时,逐渐增多的,还有他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 华山,他还能回去吗? 四人在这山腹洞穴之中,又休息了数日。期间他们又出去搜寻几番,皆是没有结果。郁胜宗虽然心事庞杂,但终究还是回复了几分精神,他自觉心脉重伤已无大碍,外出搜寻之事也不再只委托风霜儿和凤七九二人,而是三人轮流外出,搜索凌长风等人的踪迹。 到得第三日日头上,第八次搜寻结束过后,众人调息一番。凤七九开口说道,“恐怕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干粮清水都即将用尽。我三人如今恢复的也算是不错了。为今之计,只能冲出去再做打算了。” 众人都是一般点头赞成。三人做了最后一番调息,确保万无一失。因为要用轻功逃出深谷,是以必须得有一人背负着相剑。 凤七九又从地上捡起那柄仿造品,插在腰间,抬头便看见了风霜儿异样的眼神,苦笑道,“我暗器都已经打光了,不借这把兵器,怎么护得你家公子周全呀?” 风霜儿“哼”了一声,问道,“当日在长安王陵地宫之时,那把仿造品也是你带回去了吧?” 凤七九颇为尴尬,笑道,“虽说是仿造品,可做的也十分不错。若弃之于荒野,岂不可惜。” 风霜儿没好气地说道,“偷儿!” 相剑被凤七九负在背上,笑道,“凤兄做事不拘小节,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做最后一番准备的郁胜宗说道,“胜宗,准备好了的话,咱们就准备出去了。” 郁胜宗扶额道,“我把小银风给忘记了。” 凤七九和风霜儿都是颇为不解,相剑则“啧”了一声,说道,“这下可糟糕了,玄霞前辈将这猴子当做是自己的命根子。如今咱们急于脱困,却无暇顾得上这猢狲了。”他想了一会,说道,“不管了,胜宗,咱们先走。这猴子已经活了几百年了。当年和平南王身边的几只穷奇魔兽都是称兄道弟的。他会照顾自己,薛如昨想必也不会为难一只畜生。你无需太过担心,凌大侠他们如今也是下落不明,我们出去肯定要搬救兵再回来的,到时候咱们便是将整座黄山翻过来,也要找到小银风。” 郁胜宗点点头,说道,“还有凌大侠他们。” 凤七九喊道,“准备吧,我要打开石门了。”他听众人都是深吸一口气,用仿造古剑一下戳在内部机关上,石门一开,三人皆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一口气冲到了洞口。只见月光冷冷,倾泻下来。四人都是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 能重见天日,当真有两世为人之感。 却听一人爆喝道,“拿下了!”正是薛如昨的声音。 山野只见立刻闪出数十个人影,劲装黑甲,正是戮庄的杀手! 郁胜宗尚在犹豫,是该留下死战,还是脱身,凤七九已经打定了主意,低声说道,“胜宗,你来拖住了薛如昨.......”他 他话未说完,只听风霜儿厉声说道,“姓凤的,你安得什么心!” 凤七九此时也不再跟她客气,怒道,“小疯子!你听我说完!胜宗和薛如昨交手两番,也只有他才能真正地拖住薛如昨!我也留下来,挡住其他众人!小疯子,你带了你家公子,先走吧!” 郁胜宗听他喊风霜儿小疯子,不由得想起风起云外号是老疯子,虽遭险境,却还是觉得颇为好笑、 凤七九这番话,风霜儿倒是始料未及,相剑也被惊到了。 却又听左近周遭,又有人冷冷说道,“今日你们,谁也走不掉!”正是薛明薛时,以及一只沉默寡言的薛玥。 凤七九心中一沉,只怕此次当真是难以脱身了。 郁胜宗却是不畏强暴,冷笑一声,说道,“让开!” 薛明和薛时相识一人,同时出剑,朝郁胜宗攻来。只是这兄弟二人自小不合,薛时的武功又较薛明高出了许多。是以打起来毫无默契,反而相互掣肘。郁胜宗瞅准时机,一举找准二人的破招,一招之间,就破了二人的功,傲然道,“薛如昨有此儿子,回风谷怕是失却了真传。” 薛时满脸的羞愧,再也不肯出剑。薛明却是一脸愤恨,大声道,“你们都给我上!给我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那数十名黑衣人却是纹丝不动,在黑暗中宛若一座座雕像,只有眸子黑得发亮。 薛如昨冷冷说道,“明儿,这些人只听为父的话。你们先退下吧。”说完,终于现身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直接无视了凤七九、风霜儿个相剑三人,直接面对郁胜宗说道,“小子,我很看重你。只可惜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没办法,你只有死了......”说完,空出双手,向郁胜宗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郁胜宗冷冷问道,“你的七星龙渊呢?” 薛如昨淡淡笑道,“对付尔等小辈,如若龙渊出鞘,反倒显得老夫欺负你了。” 众人皆颇为惊讶,没想到那个脾性古怪,心胸狭隘的薛如昨,怎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了高手风范了。 只听薛如昨又淡淡说了一句,“无我命令,尔等不得轻举妄动。” 郁胜宗心头疑窦更增,也不多说什么,举起承影剑便攻来。此时他重伤初愈,并不敢动用霸武心诀和凝气成剑,下手便少了不少威力。 薛如昨呵呵一笑,便同郁胜宗交起手来。 郁胜宗一边交手,却更加奇怪,此时的薛如昨,几乎只出了一成的功力。 他想起在长安地宫里,那面具老人原本面沉似水,但转眼间又像失却了心智一样,胡乱出手攻击他人,下手也不知轻重。 难道眼前的薛如昨当真是面具老人? 他正在奇怪之间,却听薛如昨冲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挟持我!” 郁胜宗一怔,说道,“什么?” 薛如昨咬着牙说道,“挟持我!如果你们还想离开这里的话!”手上的功夫,却并未停下来。 郁胜宗心中更是奇怪。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只见薛如昨故意卖了个破绽,郁胜宗出剑一击,一举拿下,将承影剑夹在了薛如昨的脖子上,怒道,“都给我退后!” 陡然生变,众人皆是猝不及防,便是凤七九三人都没想到郁胜宗能够一举成功。 薛明呆坐在地上,薛玥面无表情,只有薛时关心父亲,上前大声道,“你!你快放了我父亲!我和他交换!” 薛如昨听他此言,心中一暖。但还是低声和郁胜宗说道,“你们几个架着我的脖子,带我到谷口,我送你们走!”接着又大声说道,“你们莫要轻举妄动!” 双方一时陷入了僵持的境界。郁胜宗冲凤七九使了个眼色,凤七九心神领会,带着相剑风霜儿便往谷口走,郁胜宗则挟持这薛如昨,一点点往谷口移动。 如此僵持了有一个时辰,郁胜宗等人已经到了谷口。他低声说道,“薛前辈,我实在看不透你。” 薛如昨淡淡笑道,“我时间不多了。我大半生都在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今日对你出手相帮,也算遂了我自己的心意。” 却听谷口一个清冷的声音说道,“胜宗,你们怎么还留在谷里啊?爹,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呀?” 众人回头,郁胜宗先是松了口气,说道,“长亲姐姐,你莫要吓唬小弟了。此间事情颇多复杂。你也莫要在此地久留了,我们一起走吧。” 只是郁胜宗就站在薛如昨的身后,并不能看到薛如昨的表情,风霜儿只顾着吃醋,只有凤七九内功精湛,却是黑暗中能视物,瞥见了薛如昨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层深深的恐惧。原本不该是为人父母,瞧着自家子女时脸上的表情。 长琴听到郁胜宗说道要带她走,大为感动。她原本清冷的声音,转瞬之间变得温柔似水,一双瞧着他的眼睛,这其中的眼神,也变得痴了起来,说道,“带我......带我走吗?好弟弟,你是在担心我吗。” 郁胜宗终于察觉到事情的不对,他惊呼一声不好,将薛如昨想要往自己身后一拉。 谁知那多情的姑娘已经出手了。 长琴一剑既出,无声无息,却快若闪电,一剑刺在了薛如昨的胸口。总算郁胜宗方才一拉,虽然未能让薛如昨免遭剑刺之祸,但这一剑总算偏离了心脏几寸。 郁胜宗厉声道,“你疯了!” 只听长琴冷冷说道,“我没有疯,是我这个父亲疯了,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疯了。” 此时薛家的几个子女都已经赶来了,薛时薛明都是刚好目睹了长琴出剑刺父的一幕。薛明厉声说道,“薛长琴!你要弑父吗!你是要做我回风谷的不孝子弟吗!”薛时却是哀嚎道,“姐姐不可啊!” 长琴却是尖叫道,“闭嘴!闭嘴!都给我闭嘴!”接着她拿着长剑指着薛明,冷冷说道,“若论这回风谷中,何人不孝,薛明,你当仁不让。若不是因为你,父亲也不会做这么多年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薛明听得此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从十来岁就时长外出狂嫖滥赌,欠下一屁股债,薛如昨的好几把藏剑都被他当掉了。薛如昨正是为了自己长子欠下的债,为了赎回自己心爱的藏剑,这才做了杀手的买卖。 只叹薛明这等纨绔子弟,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还以为是自己轻身功夫好,早就甩掉了那批追索阎王债的人。只是这些年他一直生怕自己当掉父亲藏剑的事情生怕被父亲知道了,却未曾想过,父亲早就知道了。 薛如昨苦笑一声,面如金纸。 只听长琴又指着薛时说道,“小弟,你呢,你年少任性,胆大妄为。将父亲退隐江湖的命令视若等闲。你以为咱们母亲是怎么死的?她是心甘情愿替你受过,挨过了家法啊!”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尖了,双目的眼泪也开始不断流了下来。 郁胜宗明白了几分,却又不愿意相信,只能说道,“长琴,你告诉我,你不是这一切背后的主导,对吧?” 薛如昨惨笑道,“小子,你怎么还会如此天真。我这乖女儿本事手段都厉害地很。我受她要挟了十几年。最开始的几年,戮庄的买卖我拿来还债以后,本想从此金盆洗手不干了。只可惜我这女儿发现以后,要挟与我。如今,你眼前的薛长琴,才是戮庄背后的老板啊!” 郁胜宗脑袋“嗡”的一声,几乎大了一圈,他上前问道,“长琴,这是真的吗?” 第七十二章 寒鸦 薛长琴站在郁胜宗的面前,一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暗淡下去。 沉默,没有尽头的沉默。 过了一会,薛长琴才极其痛苦地说道,“胜宗,你听我解释,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郁胜宗沉吟半晌,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听凤七九在他身后低声说道,“先敷衍与她,咱们现在能否脱离此地,全看你这个大情人的本事了......啊哟臭丫头你别戳我。”他回头一看,正是风霜儿瞪着他,手中鱼肠短剑倒持,以剑柄戳着他的腰眼,一次发泄心中的不满。 “臭凤凰你再多说一句我扒你一层皮!” 郁胜宗扶额,说道,“长琴......长琴姐姐,你放我们走。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长琴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我可以放他们走,但是,你必须留下来。” 郁胜宗一怔,没想到长琴居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却听薛如昨低声说道,“你们莫要管她,冲出去便是。我虽受她要挟多年,但我的下属一直都只遵从我的命令。你们快走!” 哪知那薛长琴好灵敏的一双耳朵,冷笑一声,说道,“父亲,别费劲了。女儿在您身后蛰伏这么多年,怎么会没做准备。没看到大姐早就已经只听我的话了吗?”说完只听她撮口吹一声哨,那些黑衣的汉子在黑暗中都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惊叫。 众人皆惊,只过了一会,这些黑衣的汉子都纷纷奔了过来,将郁胜宗等人团团围住。 凤七九沉声道,“四年前荆州地界黑市上最贵重的一批来自孔雀王朝的‘傀儡蛊’,原来是被二姑娘买走了。” 郁胜宗领教过孔雀王朝巫蛊的厉害,惊问道,“那是什么?!” 凤七九说道,“这傀儡蛊和东重卿身上的长生蛊一般,都是孔雀王朝的禁忌巫蛊之一。可令下蛊的对象,对自己言听计从。” 长琴只是冷冷看着他们,却并不理睬,打了个响指,那几名汉子都是将手中兵刃一横,摆出要争斗的架势。 薛家的大姑娘听得薛长琴的响指,更是作一声长啸,腰间所配刀剑,尽数而出,执掌在手。只待薛长琴再一声令下,便要向郁胜宗等人刀剑齐施。 薛如昨这才明白,大势去矣,长叹一声,说道,“想我薛如昨英雄一世,晚年竟然为自家不孝子弟拖累。” 长琴厉声道,“你住口!”这一声斥责,扯下了父女之间恶劣关系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接着又转向郁胜宗说道,“胜宗,我愿意真心待你好。你可愿意为我留下?” 郁胜宗心念电转,想到了凌长风等人仍然生死未卜,他看了风霜儿一眼,冲他点点头,那意思是说,我对你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风霜儿心神领会,冲他做了个鬼脸。 只听郁胜宗朗声道,“好,我答应你了。” 方才一直在消沉的薛时,此时却站了起来,大声道,“郁胜宗!你华山派身为武林正道,今日薛长琴自甘堕落,你怎可屈服于她的淫威!”他抬起头来,看着长琴,眼神冰冷。 长琴瞧着他无情的模样,心中颇多哀痛,从此自己身边,再也没有亲人了。 郁胜宗看了他一眼,暗想道,“薛如昨的子女,当真是一个不如一个。薛明是个纨绔子弟,薛长琴又是一个心术不正之人。本以为幼子薛时,久在战场磨炼,可继承天下第一剑客的衣钵,怎会是如此草包之人。” 薛如昨眼中忽然滴出一滴泪来,却不带哭腔说道,“薛时,你也住口。咱娘的仇,还有你把我把我琴砸坏的事情,我回头再和你算账!”说完,她又转向郁胜宗,目光又变得柔情似水,说道,“那好,你让他们走。” 郁胜宗默默点头,冲着其他人也点点头,说道,“你们走吧。” 凤七九等人更是无法可想,只好一步步向谷外走去。 风霜儿走在最后,冲着郁胜宗做了个鬼脸。 长琴看在眼里,瞧着他千娇百媚的模样,脑海里闪过父亲房间的那副画卷,心中妒意更增,叱道,“且慢。” 郁胜宗强忍心头怒火,回头望着他,说道,“如何?” 长琴悠悠道,“你身边的那位小姑娘,我也不伤她的性命,你去把她一双眼睛给剜下来。” 郁胜宗听完,不怒反笑,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我!”此时他已经松开了薛如昨,长剑当胸,沉声道,“既然如此,你我兵刃上见高低吧!” 长琴冷冷道,“胜宗,这是你逼我的!”说完,拍拍手说道,“拿下此人,剩下的.......”她看了众人一眼。她目光冷似刀,胆小者如薛明,忍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她指了下薛时,说道,“再留下此人,其余的,都尽数杀了吧。” 她此令一出,众人皆乱,薛明更是求饶道,“妹子,好妹子,咱们都是一个谷里长大的兄妹。我我我我是你亲哥哥,你你你你把我也带走吧。”他受了惊吓,此时连话都说不清了。 薛如昨一把将他拉过来,打了他几个巴掌,怒道,“你爹我还没死呢!” 薛明却一把推开薛如昨,哭丧着脸道,“爹,昨日我都看到了,你一身功力都被小妹收了,你还拿什么和她斗啊!” 众人听了这句,更是惊讶。薛长琴更是恼恨他泄露自己的秘密,冷冷说道,“大哥,我们从小在一个院落里长大,这是不假。只可惜,小妹从小便不受大哥的待见。小妹想拿大哥当家人,大哥却不拿小妹当做是自己人。”说完,她眼中杀机逐渐涌现,“也罢,看我这些年喊你一声大哥,便给你个痛快吧。” 郁胜宗惊叫一声不好,薛如昨想要转身回护自己的长子,可他一身功力早已经给了长琴,哪里还是对手,长琴飘飘而至,手藏短剑,在薛明脖子上一抹。薛明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已经伏尸倒地。 薛如昨心神激荡,伏在儿子的尸体身上不禁老泪纵横,“儿啊,是为父害了你啊!” 长琴却是轻轻巧巧一笑,“我今日累了,剩下的,你们去做吧.......” 却听身后黑衣汉子忽然发出一声又一声惨呼,长琴未能料及事情又生变化,回头去看,又见数十条人影惊现,转眼间自己的手下尽数倒在地上,惊道,“何方高人,还请现身!” 那数十道人影却并不理睬长琴,而是尽数汇聚到郁胜宗面前。 众人定睛一看,却只有四人之众,只是这几个人轻功太高,动作太快,众人都看重影了。 只见那四个人单膝跪倒在郁胜宗面前,毕恭毕敬说道,“属下参见寒鸦大人!” 薛如昨和长琴都是一惊,他们在杀手界摸爬滚打多年,深谙“戮庄”、“寒鸦帮”以及“天道宗”三家是杀手界最大的三个门派。上次他们在长安聚首谈论生意的时候,就少了“寒鸦帮”的帮助寒鸦。虽有人说寒鸦已死,但毕竟没有确切的消息。 郁胜宗更惊奇,问道,“你们是谁!这是干什么!” 四人当中,为首一人沉声道,“寒鸦大人,属下等人踏遍千山万水,终于寻到了大人。喜不自胜。这些戮庄余孽,属下未经同意即出手,但未伤其性命,还望寒鸦大人莫要怪罪!” 长琴更不管这些,冷笑一声,“原来是有援手。只是人多,却未必管用了。” 说完身形如电,一招杀招,便向四名跪拜着的寒鸦下属攻去。那四人轻功虽佳,其他功夫却是平平。当时能制住黑衣汉,是因为出其不意,此时无一例外,都伤在了长琴的手上。 她虽然自负吸取了父亲的功力,少有敌手,但他也深知郁胜宗的身手,虽可战胜,却无把握脱身,是以她飘到了风霜儿的面前,一把抓住风霜儿的胳膊,娇叱一声道,“和我走!” 风霜儿惊叫一声,想要摆脱她,但她人小劲小,被长琴一只手像是铁钳一般牢牢抓住,挣脱不开。 长琴这一下来得好快,这一切皆发生在转眼之间。郁胜宗大声道,“你们赶紧照料伤者,我去追!”哪里还管什么寒鸦,飞身去追。 身后却听风声忽紧,他回身一看,居然是薛如昨。 薛如昨见郁胜宗的眼神颇多惊异,淡淡笑道,“你没听说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吗?” 郁胜宗心中暗暗称奇,倒是没想到薛如昨居然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手。 只是长琴如今功力惊人,便是在此以前已经是江湖年轻一辈中的个中翘楚,否则也不会名列四妙七绝之中了。如今得了薛如昨大多功力,更是如虎添翼,非寻常人可比。她又是自幼深谙山道,先行一步,如何找到? 薛如昨毕竟老迈了,大多功力都传给了长琴。自己又是卧病多年,此时经历了大半天的折腾,行不了多久,便整个人倒在了山道旁。 郁胜宗也停下了脚步,说道,“薛前辈,咱们还是歇一歇吧。” 薛如昨坐倒在路边,不住地咳嗽,面如金纸。他咳嗽了一会,这才停止道,“歇一歇,歇一歇。小子,老夫如今,便什么实话都与你说了吧。” 郁胜宗颇为头疼,说道,“要不然前辈在此歇息,小子我一个人去追吧。” 薛如昨忍不住笑道,“你一个人去,追上了能打过她吗?能确保那小丫头安然无恙吗?”问得郁胜宗哑口无言。 薛如昨喘气喘了一会,才说道,“你不要急,长琴掠走的不是你本人而是你的心上人,自然不会走得太远,让你无法找到。” 郁胜宗仍是五内俱焚,说道,“可是我生怕长琴会出手伤害霜儿。” 薛如昨摇摇头道,“我是她老子,虽然是个不太成功的父亲,但这点了解还是有的。她方才既然叫你动手剜了人家小姑娘的眼睛,却不肯亲自动手,为的就是要要挟与你。她若当真伤了小姑娘,你是断断不会跟她走得的,对不对?” 郁胜宗点点头,觉得薛如昨说得破有道理,点头称是,只听薛如昨继续道,“只是老夫眼见即将油尽灯枯,恐怕马上就要死了。此次事情背后的真相,老夫需与你交个底。还要将我这最后一点功力传给你,并且告诉你,如何战胜她的诀窍,只是你须得答应老夫一件事情。” 郁胜宗大惊,扶住薛如昨说道,“前辈不可如此........有此功力,不如传给令郎。小子我见识浅薄,如何受的。”此时他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薛如昨的所作所为,背后皆另有隐情,又想到方才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对他的愤恨已经消除了大半,言语之间也客气了许多。 薛如昨苦笑道,“传给薛时?怎么,好让他们骨肉相残吗?你过来,我这便将我剩余的一点功力传与你。”他略有所思,拂须道,“只是我的内力锋芒毕露,寻常人的身骨可受不得。但我想你身负霸武神功,这点小小的折磨,应当不算什么。”说完,也不等郁胜宗答应,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郁胜宗的背后,正要将功力传过去,却惊叫一声,“不对!” 郁胜宗问道,“前辈,怎么了?” 薛如昨紧皱眉头,说道,“你没有内力?” 郁胜宗这才想起之前相剑所说,言道,“不瞒前辈,先前中前辈一剑刺在心脉之后,虽侥幸死里逃生,但是友人替我诊脉,也说我武功已经废了。可之后和前辈相争之时,又打出一道气剑来,实在是奇怪。” 薛如昨叹道,“我虽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身体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但这种奇怪的症状,在我谷中,便有一人。他虽修炼的内功并非霸武心诀,但早年修炼的也是一门霸道武功。” 郁胜宗想起了一人,问道,“莫不是剑奴前辈?” 薛如昨点点头,说道,“你的症状与他并无二致,你的内力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化作一种凌厉的剑气。” 郁胜宗听了,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头都大了。 第七十三章 扭曲的家族 薛如昨强打精神,说道,“你莫要慌张,剑气之事,你出谷之后自可去问老疯子。当年剑奴身受剑气侵蚀奇经八脉之害,还是他给治的。”说到这里,他长叹一口气,苦笑着说道,“我和老疯子争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打架也打了一辈子,如今要走在他老小子前面,我还真有点不服气......” 郁胜宗看着眼前的薛如昨,觉得他似乎又老了几分。心想他与风起云原本是差不多的年岁,但是风起云仍然是意气风发,风流不减当年,而薛如昨却十分苍老了,老的很厉害。 薛如昨正色道,“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吧。”说完一只手捏住郁胜宗掌心,自己仅剩的一点功力源源不断地向郁胜宗传去,说道,“你这剑气锋芒毕露,我这一点功力到你体内,就又要打几分折扣了。” 郁胜宗问道,“那我再去找凤七九来助拳。”他原本还想带着薛时,但他想到薛如昨不愿见骨肉相残,是以作罢。 薛如昨边传输功力边说道,“不可。长琴是要一个和你单独对峙,单独面谈的机会。如今你在明,她在暗。那小姑娘又在她手中,此事的主动权如今尽在长琴手中。你若不遂了她的心愿,带着外人追寻,她是不会见你的。不然的话,我方才就该调遣剑奴来了。” 郁胜宗听了不禁哑然,只能沉默不语。只觉得薛如昨的内功确实如他所说,凌厉非常。完全不同于华山那近乎道家的内功,浑然天成。也所幸如此,和此时他体内的霸武真气所化成的凌厉剑气相接近,才能融为一体。所有些许痛苦,但比起霸武剑气的锥心之痛相比较,不足十一。 他忽然感觉胸口一热,明白如今功成,精神为之一震。但当他抬头看去坐在对面的薛如昨,不禁吓了一跳。 之前的薛如昨虽然面如金纸,头发花白,大显老态,但此时的薛如昨比起方才,仿佛更老了十岁。只见他脸上皱纹比起剑奴老人,好似更深几分,满头的头发也变作雪白,双颊深陷,几乎瘦成了一个皮包骨。 薛如昨“嘿嘿”笑道,“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呵呵,色相皮肉,与尘埃何异?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接着他盘坐起来,似乎这样能让病入膏肓的他稍微舒服一点,他说道,“小子,你听我说。 这是我薛如昨做下的孽,欠的情债。 四十年前,我年少成名,名剑风流,娶了两名女子。长房夫人和二房夫人都是貌美如花,且出身都是徽州境内的名门望族,别人惊羡,初时我也自鸣得意,但如此过得一两年后,我就完全不这么想啦。 这两房夫人自来不和,仿佛天生不和,今天说小的偷了大的簪子,明天又说大的打了二房的丫鬟。两个院子的孩子也时常打闹。我初时只道这些都是家常的小事,是以并不多理睬。但你要知道,你对矛盾视若不见,束之高阁,总有一天会成为更深刻的矛盾。终于有一天,我那二夫人下毒杀了长房夫人。 奈何我这二夫人聪明伶俐,我最后虽然知道是她所为,却并没有证据。国法家法,都奈何她不得。事到如今,我那几个孩子,都不知道这件事情。但我对两个都爱,如今一个杀了另一个,我便不由得怜惜香消玉殒的那一个,怨恨上下毒的那一个了。 长夫人出身名门望族,她的家人一纸状书将我回风谷告上了衙门,老夫虽然身负天下第一剑客的虚名,可总不能和官府作对,最后没有办法,只好向外宣告,回风谷从此退隐江湖,不再过问江湖事,也不再招收弟子。”说到这里不由得甚是痛惜,说道,“如果回风谷不是被迫退隐,老夫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般地步了。” “我的长子天生慵懒,长女次女都是颇有乃母之风,遵循女德,少有出门。只有小儿子心高气傲,我不允许他踏出黄山地界,他心怀不满,在一个晚上悄然理解出走,这一走便是六七年。” “我当时心中十分生气,便要出门去追,并扬言追回了幼子,定要废除他一身武功。他母亲可吓坏了,当时便向我求情,甚至说可以代替他儿子受过,以自己的死换取儿子的自由。唉,她当初做了亏心事,这些年来吃饭也吃不香,睡觉也睡不好,晚上经常能从噩梦中惊醒。她梦魇缠身,早就已经神志不清,一心求死。而我那时候和她的关系也几乎降低到冰点,对她的那些痛苦,只觉得是自作自受,十多年来都是不管不问。我......我,唉,我一时糊涂,答应了她的要求。” “你知道的,我的剑很快,快到杀人的时候,对方是感受不到痛楚的。” “偏偏那时出了意外。我在处决二夫人的时候,长琴恰巧就在窗外,目睹了这一切。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从那一天开始,长琴的憎恨就没完没了地开始了。最开始先是混迹黄山周遭的城市小镇之间卖笑卖唱。但她卖笑不卖身,有宵小之徒打她的主意,想占他便宜,都被她打跑了。还经常替周遭老百姓打抱不平,她‘琴胆剑心’的名号,就是那个时候打下来的。”说到这里,嘴角不由得笑了起来。 郁胜宗也笑道,“令爱那时候虽然任性,但习武之人,行侠仗义,是件好事。” 薛如昨叹道,“是好事。但是当时回风谷已经宣布退隐。若教人知道知道回风谷仍然行走江湖,是要给回风谷惹祸的。我既害怕长琴会给回风谷招来祸事,又憎恶她一个女儿家在外面抛头露面,卖弄琴技,给我薛如昨丢脸,是以时常打骂于她,但每次换回的,都只能是她怨怼的眼神.......” “而我的长子偏偏也不是个安分的主。回风谷虽然退隐,但其实子女下人,只要不出徽州地界,不惹是生非,我还是允许的。明儿那时在城里狂赌成性,有时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欠下巨债,无力偿还,这才灰溜溜地爬回来。他自以为轻功高明,摆脱了那帮放阎王债的人,实际上那帮人都找上我,契约什么的都给我看了。我一生沉醉于剑术,疏于旁务,无一技傍身,却又不能将这些追债的人一剑杀了。没办法,我只好去卖自己的剑技。” “后来我了解到这个世界上,买凶杀人之人,非常之多,一念之差,便踏上了这条修罗道。” 郁胜宗嘟囔道,“这和杀了追债之人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薛如昨淡淡一笑,说道,“他们知道我成名已久,自然也不会给我安排去杀好人的单子。纵使如此,我还是十分厌恶。正好,早年我收拾黄山七十二峰山贼之时,没有赶尽杀绝,一念之仁,留下了一帮年纪较幼的孩子,我便亲自训练这帮孩子,让他们替我卖命,替我杀人。” “纸包不住火。我入了这行,出门的频率就多了起来。长琴心生疑窦,经常尾随与我,不禁得知了我的秘密,还在徽州的黑市上高价购得了傀儡蛊这种东西。她.......”说到这里,老人不禁老泪纵横,说道,“她居然拿着这个鬼东西,下给了她的姐姐!” 说到这里,原本还算高大的身子,此时似乎小了几分,他无奈道,“从此她就像一个恶魔一样,整日拿玥儿的安危要挟与我。巫蛊之术,非下蛊之人不可解除,我为保爱女的性命,只能对长琴言听计从。原本替明儿还完债,我就准备金盆洗手的......” “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养你的儿子,你永远都不可能真正的金盆洗手的。” 忽听左近,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清冷、冷酷,没有感情,就像一块石头。这就是郁胜宗对此事长琴的声音的评价。 长琴双手负在背后,从一块巨石后面现身,冷冷看着坐倒在地的薛如昨。 原来她一路上了莲花峰,却不见有人追来,心下不耐烦,自己出来找寻了。 “老贼,你那宝贝儿子这些年来丝毫没有戒赌的意思,若不是我强令你继续维持戮庄的运行,恐怕薛明留下来的阎王债,你便是吧回风谷整个押出去,也不够还吧。” 郁胜宗立刻警惕地站起身来,挡在薛如昨的面前,说道,“薛二姑娘,令尊如今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好活了。你莫要将事情做尽做绝。” 长琴忽然长笑起来,那笑声是那么的尖锐、刺耳,又是那么凄惨。如此笑了一会,长琴这才收声,厉声道,“将事情做尽做绝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他!” 郁胜宗说道,“那我也必然要阻止你。你已经弑兄,我断断不能让你再弑父了!” 长琴沉声道,“让开!这是我薛家的事情!” 郁胜宗厉声道,“不可!我不会让你做傻事的!” 薛如昨却在郁胜宗身后说道,“小子让开。长琴,你来了结我吧。咱们父女之间的恩怨,是时候画上一个句号了。但你......莫要伤害那个小姑娘。” 长琴一怔,她看了郁胜宗一眼,暗想道,“看来你还是关心我的。也好,我便卖你一个好。”又看了看坐倒在地的薛如昨,又想到,“确实如胜宗所说,老贼已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亲手杀了他,反倒遂了他的心愿。嘿,这世上哪里会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郁胜宗经薛如昨提醒,这才注意到风霜儿并不在左近,沉声道,“霜儿呢?霜儿如何了?” 长琴将手一摆,冷冷说道,“她很好,我将她安置在了莲花峰。我在那里等你,一个时辰内,你若不来,我便将她推下山崖。这莲花峰乃是我黄山最高的山峰,胜宗,你自己斟酌吧。” 她纵身便准备离开,但又看了一眼薛如昨,忽然笑颜如花道,“对了,爹。那霜儿小丫头片子你还没见过吧。女儿先前也没注意到呢,但是入了谷以后便想起来,她的容貌和姑母长得十分相像呢,都是一家人,我会好好待她的。”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薛如昨听得此言,身心俱震,激烈地咳嗽道,“小、小子,真有此事?”他老眼昏花,方才不曾仔细端详,是以不知。 郁胜宗无奈地点点头说道,“她是风前辈的女儿。” 薛如昨忽然使出最后的力量,拽住郁胜宗的衣领,拉到眼前,沉声道,“救回她,无论什么法子,一定要救回她。” 郁胜宗急道,“就算前辈不吩咐,我拼了性命也要救下霜儿的性命!” 却听薛如昨恶狠狠地说道,“我说的是,不计一切代价!就算是要伤到长琴!”说到这里,他一松手,长叹道,“长琴,天意如此,爹可保不住你了。”接着对郁胜宗说道,“我原本存了私心,希望你莫要伤害长琴。她虽然作恶太多,但我还是不希望她会受到伤害......” 郁胜宗长叹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不过如此了.......” “但,”又听薛如昨话锋一转,说道,“我那妹子死前曾求我妥善照顾好她的孩子。只是那孩子尚在襁褓之时,便被老疯子带走了......”他说到这里,眼神逐渐呆滞,嘴里还喃喃说道,“小妹啊小妹,若能再看到那孩子.......唉,天意不肯让我见那孩子一面,让我再看一眼我的好妹子。” 接着他举起一只手,伸向空中,“小妹,小妹,你可莫要不理愚兄啊......小妹,哥哥这就来了......”说到这里,他眼神越发得呆滞,手也渐渐垂了下来,渐渐没了鼻息。 郁胜宗望着老人的尸体,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之间不该如何是好。 这天下第一剑客,半生活得居然是如此压抑。 正在这时,远处来了两人,正是薛时和凤七九。薛时见到父亲伏倒在地,上前相扶,却才发现父亲早已经没了气息,他一日之内,先是丧了兄长,姐姐又是杀死与自己有相遇之恩,如同再造父母的熊将军的仇人,还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为了自己才死的,如今见父亲也没了,不由得悲声痛哭。他一日之内遭受太多剧变,哭了几声,已经昏死过去了。 第七十四章 命悬一线 人的精神,能承受的痛苦是十分有限的。此时的薛时,便是在崩溃的边缘不断地徘徊着。 郁胜宗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薛时和已经离世的薛如昨,长叹一口气。 凤七九说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把他们带回去?你是不是想要单刀赴会?” 郁胜宗一怔,苦笑道,“凤大哥知我。薛前辈终究不算得大奸大恶之辈,若如此弃尸荒野,我于心难安。薛时此时更是回风谷中至关重要的人物。此行若我能成功,制服薛长琴,那将来回风谷恢复元气,恐怕都要落在他的肩上了。” 凤七九点点头笑道,“你且放心去好了。说不定你还能坐享齐人之福呢。”说完扛起薛家父子,朝回风谷的院落去了。 郁胜宗瞧着凤七九远去的身影,琢磨着薛家的这些事,心中苦笑道,“坐享齐人之福。当年薛如昨都被自己的两位夫人累的大半生都身不由己。天下第一剑客尚且如此,更何况自己一介后生晚辈。”他看着皎洁月光,银光倾泻,心想,“如此好景致,若是霜儿也在身边就好了...... 唉,长琴姐姐也实在是很可怜,十几岁的时候就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杀死了自己的母亲,若我与她易地而处,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想到这里,他向这凤七九远去的方向,双手合十,拜了一拜,嘴中念念有词说道,“薛前辈,你若在天有灵,请同时护佑长琴姐姐和霜儿二人的周全吧。” 当下将承影擦了擦,回剑入鞘,接着他运了一下功。虽说他大伤初愈,不宜运行霸武心诀,但方才薛如昨将体内最后一点功力传给了他,无意间居然修复了他受损的奇经八脉,这一下运功,浑身居然是说不出的舒畅,身子也轻灵了几分,不禁引得郁胜宗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薛如昨功力如神,居然能治愈自己的内伤,隐隐间还让他的修为更进一步。忧的是,薛如昨传给他的内功不过十分之一,剩下的九成都让长琴要挟汲取了去。 现在的他,真的能打败长琴吗? 他真的有把握同时护得二人周全吗。 郁胜宗这般思索着,脚下的步伐却是越来越快。 黄山三大主峰,七十二山峰之中,最高的就是这座莲花峰。郁胜宗初入黄山地界,便观此峰高耸入云,险峻无比,气势雄伟,这磅礴气势,真是半分都不输华山。若真能如同成深所想,回风、华山二派联手,且仅观门派所在之地,便是让人小觑不得。 只是此时郁胜宗无心美景,他一路之上不敢有任何怠慢。他轻功虽佳,却不敢性急,生怕一步踏错,乱了内息,到时候与长琴相对,就更无胜算了。 莲花峰主峰突兀,为周围小峰所簇拥,遥遥望去,宛若一朵莲花,是以有此一名。不仅如此,登峰的山道中间,更要穿过四个石洞,古人称之为“莲洞”,此时郁胜宗奔走一会,已经进入第四个莲洞,再行一会,便要与长琴面对面了。 他步伐已不似初时那般轻快,越发得沉重。但即使他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他最后还是站在了峰顶。 霜月洗孔,一碧万里。 他向山崖处望去,长琴早就在等着他了。 只是让他惊奇的是,长琴在这一时辰内,也不知上哪打扮一番,似乎还沐浴过,身上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最吸引人注意力的,莫过于长琴那一身鲜红的嫁衣了。 此时的长琴早已经没了方才那会,要与众人鱼死网破的模样。 她安静地坐在一只石凳上,便如初见郁胜宗时那般美好的模样,膝上轻轻巧巧地摆放着一只瑶琴。 长琴见是郁胜宗到来,甜甜一笑,说道,“你来了,快坐下来,听我抚琴一曲。” 郁胜宗沉声道,“霜儿呢。” 长琴最听不得这两个字,面色也是一沉,说道,“收声,听我弹完这曲再说。”说完,十指芊芊,又“叮叮咚咚”得弹奏了起来,却不是她最擅长的那曲普陀吟,少了梵音庄严,更增几分哀愁,正是凄凄惨惨戚戚,一曲弹奏完了,言笑晏晏,瞧着郁胜宗问道,“曲中之意,你可理会得?” 郁胜宗不通音律,但他善解人意,说道,“我不知此曲题目为何,但是也听得出来此曲曲风婉转哀伤,似乎说不尽女儿家心中的无限愁事。”说到这里,长琴却似乎是浑没感觉到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羞红了脸。 “只是,”却听郁胜宗话锋一转,说道,“此时你心中毫无悲伤,反倒有几分欢喜。” 长琴痴痴地看着他,笑道,“你瞧,我引你为知己,说的一点也没有错吧。”接着,她又想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个酒壶,两只酒杯,为二人各斟了一杯酒,将一杯放到了郁胜宗的面前,“此曲名作《妆台秋思》,原本是一埙曲,我听完后觉得好听,稍加修改,融入了我的瑶琴之中。说的是昭君出塞,感叹自己青春年少,远离家乡,不得嫁与自己的如意郎君,终日郁郁寡欢。” 郁胜宗倒也不疑心长琴给自己下毒,大大方方地一杯饮下酒,说道,“昭君出塞,于国于私,却未必都是一件坏事了。于国家,那是有利于两国百姓和平的百年大计,功劳可比霍去病、卫青。于私,单于婚后对昭君百般疼爱,远胜于孤老汉宫宫闱之中。” 长琴一怔,这首妆台秋思,她也是弹奏了多年,王昭君的故事也是听了好多遍,却并无郁胜宗的这些想法,不禁又笑道,“和你聊天,真的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我再敬你一杯。”饮完这杯,抬头望月,追忆往昔少年时光,只觉得苦楚多,欢乐少,是以弹奏这妆台秋思,总将自己与古时美人相比。她自认姿态容貌不输西施明妃,身世苦楚,虽原因各不相同,但总之是一般的苦楚了。 她的人生曾经是一片黑暗,直到在华山的苍龙岭上,她在一片黑暗之中,似乎终于看到一分光明了。那光虽说微弱,却是她活了这么多年来,看到的,唯一的一束光。 所以这光再怎么微弱,对诱惑她奋不顾身地去追求。 即使为达目的,要她不择手段。 郁胜宗却不再饮酒了,他站起身来,冲长琴抱拳道,“长琴姐姐,今日的酒便喝到这里吧。还请你告知霜儿的去向,我要带她回去。” 长琴怒气更增,酒杯一摔,沉声道,“不许你再提那个贱人的名字。”看来她此时对风霜儿的嫉妒,已经达到了极点,连头上的凤钗,都在颤抖。 “胜宗,你当真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你看我穿的这一身,不好看吗?” 郁胜宗看了她一眼,叹道,“很美,我倒不知道回风谷还有这么好看的嫁衣凤钗。” 长琴听他赞赏自己,立刻一扫脸上阴霾,笑道,“倒也不是我们家早就备好了。这是回风谷的祖师婆婆遗留下的宝物。当年姑母穿过,近日也原本是要为大姐出嫁做准备的。可惜呀,他们最后都没嫁出去......”说到这里,声音渐沉。 郁胜宗心头一沉,没想到这一件嫁衣,当年霜儿的母亲也是穿过的。 “胜宗,”她终于开口说道,“胜宗,只要你愿意留在回风谷中,我这就放那小姑娘。”说到这里,她又从身后拿出一套衣服,同样是鲜红艳丽。 这赫然是一套新郎官的衣服。 郁胜宗哭笑不得,说道,“你想和我拜堂成亲,只是此地一无父母在座,更无说媒之人,我郁胜宗便是娶了你,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啊。” 长琴摇摇头,银齿咬唇,说道,“不是的,此地还有天地为见,我长琴若对胜宗有半分虚情假意,便叫我不得好死。” 郁胜宗看着她,心中还是不由得感动了一阵。但他还是说道,“长琴,你听我说,你已经做错了很多事情了。现在薛老前辈和薛明都已经过世,你从此放下这段恩怨,为时不晚。” 长琴冷笑一声,说道,“晚了,早已经晚了。就因为我撞见了那种事情,所以我一定要恨,一定要仇恨回风谷薛家的每个人,包括我的弟弟.......” 郁胜宗突然大声道,“那你自己呢?” 长琴眼中忽然泪眼婆娑,但声音还在拼命逞强,说道,“你说呢,胜宗,你说,我应该原谅一样流淌这薛如昨鲜血的我自己吗?”说到这里,她忽然褪去身上华丽的嫁衣,郁胜宗大惊,转过身去,不愿意再去看她。 郁胜宗支支吾吾道,“你你你你你把衣服穿回去。” 却听他身后长琴清冷的声音,说道,“胜宗,你转过身来,看着我。” 郁胜宗说道,“不。你莫要逼我。” 长琴悠悠道,“你不回过身来看着我,我立时便将那小姑娘杀了。” 郁胜宗这才转过身去,他眯着眼睛,却又听长琴厉声说道,“睁开你的眼睛!” 郁胜宗逐渐张开了双眼,褪去华服的长琴却也转过身去,背对着郁胜宗。 只是长琴的背,却并不似她人那般完美无瑕。与此相反,她的背后满是伤痕,有的地方是旧伤,已经结下了可怖的伤疤,有的地方则是才添的伤,结下了暗红色的痂,比起那一道道伤疤,更是骇人。甚至有些伤口,尚未愈合,血肉模糊。 “每当我想念母亲,每当我憎恨我的父亲的时候,我都会损害自己的身体,最初只是在胳膊上切下小小的伤口,但我发现,手上的血流的多了,我连琴都弹不了。 所以我时常用加了钉子的鞭子,狠狠抽打自己的后背,只有这样,每天晚上,我才能睡个踏实觉。” 说完这悲惨的过去,长琴重新穿上嫁衣,转过身来。 似乎遮掩住那些丑陋的伤疤,她依然可以绝代风华,艳惊天下。 说完这一切,她的眼神更坚定了,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些平静,“胜宗,从我亲眼目睹我的父亲杀死我的母亲以来,每个晚上我都在做噩梦,每个夜晚都是一身冷汗地惊醒。直到遇见了你。” “我起初以为,我对你只是一个懵懂的好感,但从华山到黄山,悠悠千里路,有你在我身边的每个夜晚,我都能睡得很沉,我都能心安。” 忽然听长琴身后的山崖下,传来风霜儿的惊叫声。郁胜宗此时正左右为难,听到风霜儿的声音,不由得大惊,扑到断崖边上,才发现风霜儿被五花大绑,垂在断崖上摇摇晃晃,绳索的另一端则紧紧地缠在长琴的脚上。 郁胜宗原本正是心猿意马,他最听不得的就是长琴这般示弱的模样,但此时见到风霜儿命悬一线,反而清醒了一些,沉声道,“薛长琴,开出你的条件吧。” 长琴淡淡说道,“我方才已经说了,你我二人结为秦晋之好,你永远留在回风谷中,常伴我左右,我就放了她。” 郁胜宗一拳锤在地面,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风霜儿此时被绑在山崖上,已经有些眩晕,听到长琴说出这种话,心头一紧,大声道,“宗哥哥,你绝对绝对不能听这恶女人的话,绝对不可以。” 郁胜宗却是五内俱焚,长叹一声道,“霜儿,我若不答应她,如何救你?” 风霜儿却大声道,“宗哥哥!你莫要管我!这女人坏得很!华山派门规要求门下弟子行侠仗义,对待妖邪之人,决不手软!” 长琴岂能容他们再这么说下去,怒声道,“什么恶女人,你这小丫头好生不懂礼数,一声表姐,总该喊得吧!”说罢,脚底一松,风霜儿又往下坠了几尺,不禁又乱叫起来。 只是风霜儿虽然心里害怕,嘴上还是半点不饶人,大声道,“贼婆娘,恶婆娘,还想占姑娘我的便宜,我呸!” 她嘴里叽里咕噜又乱骂起来。她大小聪明,这些年又为相剑办事,行走于大江南北,各州方言皆有涉猎,此时一股脑地骂了出来,倒让长琴乱了阵脚。 第七十五章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长琴虽然也是曾经混迹于徽州黑市地界的人物,听过的骂人用词,却哪里又风霜儿这般丰富,骂得长琴脸都红了,高声叫道,“收声!你再骂一句我杀了你!” 郁胜宗见长琴颇乱了几分阵脚,踏上前一步,想寻找机会救下风霜儿。谁知长琴十分警惕他,见他靠近自己,又是高声叫道,“别过来!” 郁胜宗叹道,“薛长琴,你若真杀了她,你道我还能真的倾心于你吗?趁着一切都还没那么糟糕,收手吧。” 长琴说道,“你不要说这些。我的条件已经给出来了,到时候这丫头摔下山崖粉身碎骨,你若怨恨,大不了我也跳下去一并给她偿命罢了。” 郁胜宗倒没想到长琴此时已经抱了必死的心念,不禁暗中叫苦连天,此事如今更难善了了。“若面对这些缠人的女子,其他人肯定比我更拿手。远的不说,就说凤七九,他为人机灵,脸皮又厚......”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将才与凤七九分道扬镳之际,凤七九说了一句“坐享齐人之福”云云,不禁“腾”的一下红了脸。 “嘿嘿嘿......”郁胜宗忽然怪笑了起来,倒是把长琴吓了一跳。方才月光虽好,此时却是乌云蔽月,长琴看不太清郁胜宗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笑声好生渗人,还有几分猥琐之意。 “长琴姐姐,咱们来讨价还价一下怎么样。”郁胜宗嘿嘿嘿笑道,其实此时说的尽皆是他的违心话,若长琴此时能看清他脸上尴尬的表情,定要起疑心。 但长琴冷冷问道,“生死之事,岂容你讨价还价的。” 郁胜宗在黑暗中“嘿嘿”一笑,说道,“长琴姐姐运营戮庄这么久了,做的正是决人生死的生意,难道就从来没有人和你讨价还价吗?” 长琴沉默了一会,这才说道,“好,你且说说看,怎么个讨价还价。” 郁胜宗深吸一口气,说道,“你们两个啊,我都喜欢的紧。你别伤害霜儿,你们两个我都娶了,不分大小,大家从此以后都是一家人,岂不美哉。” 说罢此言,郁胜宗只感觉脸红的厉害。只觉得自己说出这些话实在是无耻至极。虽说此时男人盛行三妻六妾,但郁胜宗心系风霜儿,只觉得说这种违心话,实在是煎熬。 只是他一想起风霜儿的安危,便什么也顾不得了。他正是要说这种出乎人意料、又让人哭笑不得的话,来扰乱长琴心神,这才能找到机会去救风霜儿 长琴听他此言,果然涨红了脸,风霜儿垂在悬崖边上,听得此言也忍不住破口大骂,“郁胜宗你无耻!” 风霜儿从小生长在边陲沙漠,性格较寻常女子热情奔放,心里有什么话都说出来。 长琴却是生长于深闺之中的闺女,虽然经营戮庄,但谈论人头生意也都是支使薛如昨去做。黑市之中购买傀儡蛊的时候,也只是买完即走,她敢于大胆追求郁胜宗,也只是因为她确实是喜欢,才会如此奋不顾身,不计代价。 说到底,她实际上仍然是个待字闺中的闺女,忽然听到这么一句出乎意料的话,哪里还有主意。但她转眼间便想到自己父母的惨事,不禁怒气一盛,说道,“不可.......” 只是在她这一怔之间,郁胜宗已经出手了。 只见郁胜宗身法好快,疾冲过来,承影出鞘,一个虚招抢出,令长琴眼前一花,往前招架,自己却身子一矮一滚,气剑割断了缠在长琴脚上的鞋子,将风霜儿的生死紧紧攥在了手里。 长琴到底是一流高手的实力了,郁胜宗刚刚夺过捆着风霜儿的绳子,长琴便已经从琴身底下抽出一柄细剑,架在了郁胜宗的脖颈之上了。她气极反笑,说道,“郁胜宗,我本以为你是个老实的好男人,却没想到这些日子你别的没学会,凤七九他们的巧言令色、花言巧语倒学会了什么。” 郁胜宗心中冷笑一声,暗想,“彼此彼此,我初见你之时也道你是个温婉的好女子,没想到却是戾气如此之重的人。”此时却不敢说出来,自己死了还倒罢了,反正烂命一条,无牵无挂的。若是拖累霜儿身死,岂不辜负了薛如昨所托。是以仍然装作嬉皮笑脸的模样,说道,“长琴姐姐好快的反应。”内心却是愈发的着急,不知该如何脱身了。 长琴眼神却是痴了,说道,“胜宗,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你和表妹好好去吧,我稍后便来陪你们......”说完手腕处用劲,便要一剑刺穿郁胜宗的喉咙。 郁胜宗原本已经坐以待毙,却并未等到预料中的痛感,只听长琴忽然发出一声惊叫,郁胜宗不及多想,臂上用力,他原本就是天生神力,根骨非比寻常,这一用力,立时便将风霜儿甩了上来,气剑所到处,割断风霜儿的绳索。 二人此时看去,风霜儿大叫道,“宗哥哥,你看,你看,那是凌大侠的鹰儿,你瞧,鹰儿背上背的是不是小银风啊!” 郁胜宗看了不禁一笑,正如风霜儿所说,正是小银风骑在鹰儿的背上,方才出其不意地往长琴头上一啄。郁胜宗提剑在手,说道,“霜儿,咱们一同上,万不能让鹰儿和小银风受到什么损失。” 此时长琴已经从惊吓之中恢复了神智,手掌一拍,便要将眼前的扁毛畜生打死,可那鹰儿也是受玲珑阁的训练已久,双翅一拍,便飞开了。 长琴感觉身后剑风凌厉,不再管头顶上的那只畜生,回身以手中的细剑一挡,居然同时挡住了承影鱼肠两大古剑的同时一击。 但那细剑终究是寻常兵刃,在古剑锋刃之下,发出一声惨呼,断成两节。 郁胜宗沉声道,“长琴姐,快收手吧!” 此时的长琴虽然头发凌乱了一些,但更增几分楚楚可怜之色。她望着手中的断剑,忽然笑道,“也好,便让你们瞧瞧,天下第一剑客的实力吧。”说道这里,她脸上忽然愈发的苍白,浑身的气势也是越来越凌厉了。 接着听她一声长啸,从瑶琴身底抽出了第二柄剑来。此剑剑身古朴,却隐隐发出光芒,正是薛如昨的佩剑——七星龙渊! 郁胜宗同风霜儿都是神色凝重,如临大敌,郁胜宗低声道,“霜儿,等会我缠住他,你瞅准机会就跑。” 风霜儿轻笑道,“郁大侠这是在小看我吗?” 郁胜宗严肃道,“听我的。若你不在眼前,我想她还不至于对我痛下杀手。” 风霜儿却做了个鬼脸,说道,“你可真自恋。我才不听你的。”说完一马当先,抢攻上前。 长琴眼见他二人神色亲密无间,心中妒火中烧,龙渊一出,便是迎着风霜儿的鱼肠短剑的剑锋而去。 郁胜宗惊叫一声不好,一个疾步冲上去,拉开了风霜儿,自己的承影迎接上去,二剑相撞,迸发出点点火花,风霜儿从未进过如此阵仗,这才明白自己与二人功力相差甚远。此番恶斗,恐怕要以郁胜宗为主。心中打定主意,自己则在一旁不断骚扰长琴,常以险招旁敲侧击,就算不能得手,也要让长琴不得不分神应付。 风霜儿自认功力同二人从相差甚远,郁胜宗却也暗自叫苦,自己的功力与长琴相差的也不是一点两点。总算他底子深厚,这才勉力支撑了下来。 长琴夹在二人之间,却是神清气闲,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她修炼的秘门功法有融他人功力为己用的能力,此时薛如昨几十年的功力都在她身上,和她相比较,郁胜宗得到的那点功力实在是少得可怜。 远处,面具老人却和风起云却骑在飞行的穷奇背上,藏匿于黑夜之中。 面具老人问道,“怎么,起云不心疼女儿吗?那魔女如今拥有薛如昨几乎所有的功力,他两个孩子虽说前途无量,此时恐怕还不是对手。” 风起云神秘一笑,说道,“宗主何必试探与我?四年前您在她购买过傀儡蛊之后,传她这门‘百川息’,难道没留后手吗?” 面具老人不禁笑道,“起云,你真是太会说话了,老夫传她这门‘百川息’的功夫,何止留了后手,简直可以说是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风起云透过云雾,看着缠斗着的三人,在面具老人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眼神里还是透露着关心。 郁胜宗还在拼命抵挡,大伤初愈,一身内力又化作凌厉剑气,自己尚不熟悉如何使用,不过百招,就已经败像露尽。只是他扔在苦苦支撑罢了。 长琴的剑招却是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便如春日细雨,无孔不入,教郁胜宗避无可避,那凌厉的剑风在郁胜宗的身上、脸上,都留下了细细的伤痕。总算她心念旧情,灵台尚留一丝清明,并非全无理智,这才没有痛下杀手,饶是如此,郁胜宗已经是浑身浴血,几乎如同一个血人一般了。 郁胜宗终究还是觉得自己支撑不住了,心中暗叫,“不好。”只觉得此时长琴身手,自己生平所见,几乎只有那面具老人可以比拟。他大喊一声,“霜儿快走!” 那一声“霜儿”却像是摧毁长琴的最后一份理智,她嘶声喊道,“贼贱人,去死吧!”说完转身杀招刺向风霜儿的胸口。 风霜儿虽没有受伤,却不知为何,气力渐失,此时见长琴面目狰狞,朝自己攻来,心中一骇,惊得坐倒在地。 那边郁胜宗虽然浑身浴血,却精神渐长,只是眼见相救不及,再也顾不得什么功法招式,胡乱扑上去,一下抱住了长琴的腰身,大声道,“快走!” 这一抱,长琴却是怔住了。她虽曾卖艺于市井之间,但卖艺不卖身,如今仍是处子之身。除了家人以外从未和男人亲近过。郁胜宗遥遥千里将她从华山送回黄山,一路上却不曾有过任何越礼之行为。在此生死之间,这个少年却一下抱住了她的腰身,长琴又羞又急,一时之间不该如何是好了。 风霜儿虽然害怕,却是坚定地摇摇头,大声道,“宗哥哥,今日你我同生共死,黄泉路上一起作伴,好过这女人独自活在世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同生共死。 孤零零一个人。 长琴听了这些话,回身幽怨地看了一眼抱着自己的郁胜宗,惨笑道,“胜宗,你真是好福气啊......有两个女人居然同时愿意与你同生共死。”说到这里,原本就苍白的脸,连最后一点血色也终于隐去,煞白煞白的,甚是吓人。 而她脸上最后的那一点血色,化作两道泪痕,夺目而出。两滴含血的眼泪,一点点划过煞白的脸庞。 说到这里,她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身子晃了晃,跪倒在地,颤抖到,“冷......胜宗,我好冷......”转瞬之间,原本鲜红的嘴唇也转青色,银齿不断打颤。 郁胜宗一呆,这才想起二人坠于华山断崖之时,长琴就犯过一次病,却没想到她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病。 风霜儿忽然惊叫道,“宗哥哥,你、你看,她的头发。” 郁胜宗心头一惊,站起身来,看着倒在地上的长琴的头发,居然在一点点变白。便如同当日王怀川一样。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多情人碰到伤情事,总是免不了要比平常人多些愁思,多谢烦恼,那边少不得要比旁人多些白发了。 长琴在地上不断颤抖,不断地抽搐着。郁胜宗一时乱了心神,跪倒在地,不知该如何是好。风霜儿虽想拉起郁胜宗逃走,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妥。 郁胜宗却是实在有些吓到了,上次虽然见过她犯病,但也只是身子发冷,哪有眼前这般严重的。 长琴意识模糊之间,左手还在摸索着什么,她触碰到郁胜宗撑在地上的手,像是即将淹死的人抓住一块浮木一样,牢牢地攥在手里,她拼命忍着,让自己的牙齿不再打颤,说道,“很久之前,我我在华山遇到了一个少年,他、他待我很好,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温柔的人,我想让他跟我走,我想让他跟我走,但是他不肯,他不肯.......”一边说着,嘴里和眼角的血还在汨汨留着。 第七十六章 香消玉殒 郁胜宗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够呕出这么多血来。长琴倒在地上,嘴里不断地说着话,却几次被自己的血给呛到,到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了。 而她身上的寒冷也终于超出了极限,她再也不能用意志力去控制自己不去打颤。若再多说几句话,怕是连舌头也咬了下来。 但她手上一点都没松,反而是攥地越来越紧,若在平日里,郁胜宗已经要疼得龇牙咧嘴了。此时他看着长琴,心中悲痛,却更胜这些寻常的皮肉之苦。 风霜儿在一旁看着郁胜宗的模样。不无担心。 长琴仿佛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勉强地挺起身子来,对着风霜儿勉强笑了笑,温柔说道,“霜儿,霜儿,好妹子,表妹,你、你给自己选了个、个很好的男人,你、你知道吗?表姐心里,真的,真的好羡慕你......” 风霜儿一呆,低声问了郁胜宗一句,“胜宗,她还真是我表姐吗?” 长琴勉强笑道,“看来你、你还不知道啊,难、难怪了,你从、从小就被带、带出了山谷,你的母亲,正是我的、我的姑母,咱们俩、可不是表姐妹吗?”说到这里,她又被自己的血给呛到了,她咳了一下,又说道,“胜宗,胜宗,我.......”她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郁胜宗的披风一角,她的眼睛已经几乎要看不见了,但还是痴痴瞧着郁胜宗,说道,“我在想,如果我们俩一辈子都困在华山的断崖底层,也、也不错的很......” 说完,她终于完全看不见了。眼神迷离,再也没了鼻息。 郁胜宗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之间,种种情绪涌上了心头。 他该厌恶她吗?或许应该吧,她做出大逆不道,有违天理的事情,同时掌管了颇具规模的戮庄,滥杀无辜,草菅人命,他是该厌恶这个女人的。 但他应该同情她?也许,也是应该的。因为她的一生实在是太不幸了。她被囚于幽谷之中,孤独地生长。目睹了自己的父亲杀死了母亲,如何自处,成了她人生最大的疑问。 薛时不明不白地活了这么多年,和自己这什么都明了的姐姐相比较而言,实在是幸福太多了。 薛如昨死前感慨,自己从前风光无限,实际上大半生都在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那迫害他的薛长琴的这一生,又何尝不是呢。 凌长风的鹰儿从空中盘旋而落,对着长琴的尸身不屑地看了一眼,而小银风则蹦蹦跳跳,来到了长琴的面前,它比那只鹰儿更通人性,方才虽然施以突袭,现在瞧着一动不动的长琴,仿佛也追思起来,从华山到黄山的悠悠时光了。目光里也多了些悲切。 忽然远处走来一个人影,郁胜宗扭头一看,原来是在长安相遇,当初照料东重卿的老人,小银风看到他,立刻不安分起来,龇牙咧嘴,举起小石块就要砸他,被风霜儿一下抱在怀里,不许小银风胡闹。 那老人微微一笑,没将这只无礼的猢狲放在眼里,也并不去理睬郁胜宗眼中的惊奇,看了一眼躺在地上长琴的尸体,叹道,“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郁胜宗见他似乎知道内情,上前说道,“前辈,你可有方法医治长琴姐姐?” 老人摇头叹道,“回天无数啦,你看她连心跳都没了。”他在一旁找了块大石头坐了下来,说道,“我数四年前在徽州地界遇见了这个孩子,她求我传她功夫,好帮她报得母仇,传过她一手‘百川息’的道家内功,谁知她自己修炼,一门道家功夫居然是越练越霸道,最后走上了邪路。” 风霜儿奇道,“怎么个邪法?”手还抚摸这小银风头上的毛,以示安抚。 老人说道,“正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是以此门功夫名做‘百川息’,强调的是释放毛孔灵窍,吸取天地有道灵气,但她修炼到后来,以此功强行常年吸取她父亲的毕生修为,害人害己。” 风霜儿又问道,“功力难道不是越多越好吗?” 老人点点头,说道,“话虽如此,但武学一道并非如此简单。一个修炼手少阳三焦经的人,吸取一个修炼少阴心经的人的功力,你想想看,这不劳而获的功力他会用吗?” 风霜儿又问道,“但他们父女出身一门,就算薛长琴修炼了前辈的百川息,但终究是有回风谷武功的底子的,吸取了她父亲的功力,又怎么会深受其害呢?” 老人说道,“那是因为她自己修为不足,她爹的功力太强,而且男女有别,即使同出一门,因为性别不同,功法的修炼差别还是很大。是以她爹的功力到她身体里以后逐渐反客为主,再加上女子体质属阴,男子功力入体,很快就反噬她的奇经八脉,十二主经脉当中六支阴脉常年受损,时常发作,那是要命的。” 说到这里,他反观郁胜宗,眯缝起眼睛,说道,“至于你,你修炼的霸武心诀是天下霸道武功的老祖宗,薛如昨这点微末道行进入你体内,很快就融为一体了。”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掸掸身上的土,说道,“你们的好友被关在薛如昨的房间里,小子,你应该记得怎么走吧。” 郁胜宗一惊,没想到这里老人什么都知道,低头抱拳道,“多谢前辈指点,晚辈多次遭遇前辈,仍不知道前辈怎么称呼?百里大哥可还好?” 老人站起身来,说道,“他很好,还挺挂念你。至于我嘛,”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从前的一段时光,轻声笑道,“我活太多年啦,当年和玄霞老儿也是打过架的交情。老啦,想不起来了。不过我以前出过家,你们喊我一声罗汉就行了。” 说到这里他颇为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快去救人吧。” 风霜儿早就等不及了,抱着小银风就要走。郁胜宗却是颇为恋恋不舍地看着躺尸在地的长琴。 罗汉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说道,“放心去吧,我传过她功夫,好歹算我半个弟子,我不会不管的。” 郁胜宗没说什么,一躬到地,随着风霜儿下山去了。 老人看着他们远去,冷笑一声,又重新戴上了面具。风起云则从飞在半空中的穷奇兽的背上跳了下来,看着爱女远去,说道,“宗主,冒这么大的险,只是为了收服一个小辈,是否值得?他如今日进千里,内功修为甚深,凭一双耳朵就可以听出一人功力修为,门派差别。” 老人淡淡一笑,说道,“起云,你可是在小觑于我?我每次见他都是暗自运行少林派的功夫,怎么会显露我的看门功夫让他听出来?至于值得不值得嘛......”他轻捻胡须说道,“你也说了,此子功力一日千里,依我看,他此时的霸武心诀已经进境到了第三层尚且不自知。如此人才,你说值得不值得呢。” 风起云点点头,忽然头顶传来一阵乌鸦清厉的啸声,老人心头一惊,跳起身来,一掌斩在穷奇的脖颈上,穷奇吃痛,嘴里吐出一只乌鸦。 那穷奇心怀不满,冲着老人低声咆哮一阵,老人扬起掌刀,那穷奇显然没少吃过这只手掌的亏,吓得一扇翅膀飞走了。 风霜儿看着远去的穷奇,愕然道,“宗主,这.......” 老人从地上捡起乌鸦的尸体,拿下绑在乌鸦脚上的信件,没好气地说道,“别管他,百年间没人看管,性子都野了,这样下去非耽误了大事不可。” 乌鸦相比较信鸽而言,更加聪明,而且体态更大,碰到猛禽还可一斗,是以宗中碰到紧急情况舍信鸽不用,而用大乌鸦。只是可怜乌鸦再怎么比信鸽好,还是难逃这穷奇一咬之力。 老人看着信,一双眼睛越睁越大,他心中怒火越来越盛。 他都已经记不清自己已经多少年没这么生气过了。他突然一口血喷在信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风起云大惊,上前相扶,“宗主!宗主!”老人却已经是不省人事了。他吹了一声哨,穷奇飞了回来。他将老人往穷奇背上一放,拍拍穷奇的脑袋,穷奇这才飞远了。 风起云薛长琴的尸体,摇摇头,随便找了快石片,在地上掘起来。 掘地之时,一瞥之下,想起那封令老人昏厥的信件,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封信上只写了八个字: 霍大发难,聿明灭门。 风霜儿和郁胜宗下了莲花峰,再来到回风谷里,却见众人已经被放了出来,在等着他二人了。 凌长风、渡平、非因三人都吃了点苦头,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精神还算健旺,相剑和凤七九则神采奕奕,翘首期盼,正在等他们的归来。 郁胜宗此时虽然身心疲惫,但见到好友安然无恙,还是精神为之一振,冲上去想要相见,却从天而降四个身穿黑羽长衫的人拦住,他们四人跪拜道,“属下参见寒鸦大人!”正是之前在谷口相见的四人,眼见他们四人并无大碍,郁胜宗心中倒也颇为欢喜。 郁胜宗心念一动,说道,“四位请起,你们先随我来。”四人似乎对他极其效忠,说一不二,紧随其后。 郁胜宗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来不及和所有人寒暄,只问凤七九道,“凤大哥,薛家的人呢?” 凤七九心中奇怪,但还是说道,“都在屋里,薛家二公子和薛家的大小姐都还昏迷不醒,他们的大管家,那个剑奴老儿正在照顾他们。” 郁胜宗点点头,严肃道,“这便是了,我要见剑奴前辈。”说完,又向众人抱拳说道,“对不住各位,谷内尚有一件麻烦事仍未处理。各位一起来的,便一同来完结此事吧。” 说完,凤七九找来一名谷内小厮,领着众人来到了谷内的医房,只见剑奴老人正守在两张病床前,满脸凄苦。他听到了脚步声,站起身来,回头一看,一眼见到了郁胜宗,问道,“长琴小姐呢?” 郁胜宗沉声道,“二小姐不幸......香消玉殒了。” 剑奴长叹一声,“多行不义必自毙啊。唉,你们走吧。” “那你家大小姐和二少爷的病怎么办呢?” 剑奴一怔,薛时只是伤心过度,他年轻力壮,总会好转过来,但他不知道薛玥是怎么回事,竟然陷入了长期的昏迷,水米不进。他给郁胜宗磕头道,“郁小爷,你肯定有办法能救我家玥小姐的。,你发发慈悲吧,少爷和两位小少爷过去有什么得罪郁小爷您的地方,您多担待啊......” 郁胜宗大惊,赶紧将剑奴扶起来,说道,“剑奴前辈不可如此。”他将剑奴扶起来说道,“大小姐身中的乃是巫蛊之术。老实说,并非晚辈所长,但晚辈并非没有相救之法。”说完,他转过头来高声喊道,“四位,请过来吧。” 只见四人黑羽长衫走了进来,他们方才守在屋外,此时听见郁胜宗的声音,走进来在此跪拜道,“寒鸦大人!” 所有的人都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不知道郁胜宗从哪里收来的这四名部下,再观察这四人,为首之人长得魁梧,浓眉大眼,旁边一人却是生的瘦削,但一般的神采奕奕。 后面两人是两名女子,瞧上去居然长得是一模一样,长得幼稚可爱,但论姿色,实在是输了风霜儿数筹,纵然如此,也算是美人了。原来是一对双胞胎。只是左边那个一颗泪痣生在左边眼角,右边那个一颗泪痣却是长在右边眼角。 郁胜宗说道,“你们可是从孔雀国来的。” 四人面面相觑,但主子有此一问,怎可不答,说道,“正是!” 郁胜宗微微一笑,说道,“果然如此。那你们四人之中可有精通巫蛊之人?” 无人答应。 郁胜宗颇觉尴尬,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措辞,说道,“不论精通,稍微会一点都可以啊。” 那名左眼角有泪痣的女孩子举起手说道,“我、我会,一起跟着阿娘学过。” 第七十七章 生望 郁胜宗见那左眼角有泪痣的女孩子举起手来,点点头,说道,“你们两人是双胞胎的姐妹吧,那另一位想必也是会巫蛊之术了。” 她“嗤嗤”笑道,“姐姐从小就笨,阿爹阿娘虽然教过她,可她怎么也学不会,嘻嘻。” 右眼角有泪痣的女孩听妹妹奚落自己,颇不高兴,说道,“你以为自己好聪敏嘛,笨手笨脚的,以前在家碰坏了多少东西。” 众人瞧这两个俏皮可爱的小姑娘,颇觉有趣。便是古灵精怪的风霜儿,也对她二人生出亲近之意。 却听为首魁梧的男子厉声道,“你们俩姐妹适可而止一点!不得在主人面前如此造次,更不可提自己从前的事情。这是严令!”他嗓门洪亮,如此一说,倒吓得众人吓了一跳。 郁胜宗无奈笑道,“你也莫要如此严厉了,”接着他向众人说道,“诸位,此次救助薛大小姐的事情,恐怕得着落在这小姑娘的身上了。” 那小姑娘听了慌忙摆手摇头道,“寒鸦大人,万万不可如此,奴婢只是从前学过一点粗略的皮毛。这位姑娘中的乃是我孔雀国的禁术傀儡蛊.......” 郁胜宗点点头,说道,“你既然有如此眼光,我就更有把握了。”说完,从行囊中掏出一部书交在了小姑娘的手里,说道,“此书记载了很多云南孔雀国的巫蛊之术,乃是.......我的一位好友所做,你们瞧瞧上面可有破解之法吧。” 书上则写着四字,正是《巫蛊补册》。 相剑见郁胜宗和这四人明明是初次相见,却对一切都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好生奇怪。他只觉得“寒鸦”这个名字好生耳熟,趁着人多,在郁胜宗身边悄问道,“胜宗,这些人什么来头,你可有眉目?” 郁胜宗则低声说道,“还能什么来历,东重卿的旧部。” 相剑则悄悄塞了张纸到他手里,说道,“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但这封信你最好再瞧瞧。” 郁胜宗点点头,在一旁眯了一眼,却不由得怒火中烧。 但他还是强压心头怒火,站起身来说道,“诸位,此间太过拥挤,不利于病人康复。都去外面等吧,剑奴前辈,劳烦您安排吧。”剑奴见薛玥有救,对郁胜宗自然是言听计从,这才叫来家中丫鬟仆人,领着众人去别的厅房休憩等候了。一时之间,屋子里就剩躺着的两名病人,四名黑羽长衫人,郁胜宗、相剑以及剑奴了。 而小银风对郁胜宗也是恋恋不舍,趴在他的肩头迟迟不肯离去。郁胜宗颇感无奈,只好将他留了下来。 郁胜宗见此地已经清净下来了,便吩咐双胞胎的妹妹说道,“你莫要急,慢慢读。”接着又对姐姐说道,“你虽不会巫蛊之术,也要好好帮衬着一点。”姐妹二人都是冲他点点头,便在一起翻阅那本书册。 医房的隔壁是间客房,郁胜宗向剑奴老人要了一壶热酒,便将四人中为首的那名魁梧之人邀请来,他端坐下来,为对方都斟了一杯酒,用手摆了个“请”字。 那魁梧的汉子却仿佛没看见一样,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朝他行了个礼。 郁胜宗颇为奇怪,问道,“请?” 那魁梧汉子一愣,又问道,“请什么?” 郁胜宗说道,“请坐,请饮一杯酒。” 那魁梧汉子受宠若惊一般,说道,“小人不敢,寒鸦大人有何差遣,但说无妨。” 郁胜宗说道,“我的差遣,就是请你陪我一同饮酒。” 魁梧汉子听他这么说了,这才坐了下来,却又仿佛有些局促不安。 郁胜宗笑道,“你不用这么紧张。”说完,从行囊里又掏出一件事物,说道,“我想,你们几个人把我当做主子,却不是认人,而是认物,对吧。” 他手中之物,正是东重卿的遗物,那块黑黢黢的铁牌,黑铁铸造,一面雕刻了一只硕大的乌鸦,张开了双翼,面相凶恶。背面则刻着两个字。 “墨羽。” 魁梧汉子原本精光绽放的眼睛瞬时暗淡了下来,显然是认得这块铁牌的主人,也很明了这块铁牌主人的结局。 郁胜宗笑道,“他们在最初提到寒鸦的时候,我就在怀疑是否和这位三王子有什么关系了。果然如此。”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掌拍在桌子上,眉毛一样,厉声道,“你们做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黑市流传的杀人买卖,你们参与了多少,如实招来!”说到这里,他拿出那张信笺,朝他们一扔,正是在鸽房搜索出来的密信之一,上面不仅仅记载了那一次交易买卖的事情,同时也书写了很多有关杀手内部其他的事情,其中正有寒鸦帮的消息。 原来相剑听见这帮人喊郁胜宗一声“寒鸦大人”,心念一动,这正是他在鸽房当中读过的一封密信所叙述过的,戮庄实力相当的另一只组织。 他声音甚是聒噪,肩头的小银风都被吓了一跳。 那魁梧汉子虽然生得粗豪,但也被他吓了一跳,说道,“大人明鉴,对墨羽铁卫的组织尚且不熟悉,请容小人申辩几句。” 郁胜宗见其中另有隐情,眼前此人也不似奸恶之辈,脸上这才缓和一些,说道,“先喝一杯酒吧。” 魁梧汉子这才说道,“诚如大人所言,吾等四人,都是隶属三王子暗中组织的墨羽铁卫的。孔雀国除了大孔雀王和王太子监国时期以外,任何人都不得私自豢养幕僚或者军事力量。但三王子为了、为了自保,豢养了七百死士,正是我们墨羽铁卫。” 郁胜宗心中冷笑一声,“自保?我看连你们自己都不信吧。东重卿这厮,跟我聊天时还说自己无意储君之位,却另外偷偷豢养死士。”但脸上不动声色,说道,“然后呢?” 魁梧汉子继续道,“长期豢养死士,三王子害怕开销过大,引起大孔雀王陛下的注意,是以参与了中原的杀手买卖。因为三王子常以‘寒鸦’自称,是以我们墨羽铁卫在中原的地下杀手界,被称为寒鸦帮。”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说道,“后来三王子在中原没了踪影,铁卫内部分裂成两支势力大部人都要投奔王太子。 我们四人是三王子的贴身侍卫,代表的是严格遵循三王子的命令的一派,他曾经下过严令,认牌不认人,只要持有墨羽黑铁令的人,就是‘寒鸦’,就可以对墨羽铁卫发号施令,结果那群吃里扒外的东西,唉...... 不过我们也都知道郁大人出身中原的名门正派,小人可以向天发誓,我们四人当初一直都是三王子的贴身侍卫,绝对没有参加过中原的暗杀活动,没有做过伤人性命的事情。” 却听“当啷”的一声,原来是郁胜宗将铁牌扔到了他的面前,郁胜宗淡淡说道,“我刚才在你们面前自认寒鸦,为的是想让你们出手救人。虽然很不好意思利用了你们,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不算坏事。等此间事了你们就走吧,我习惯自己做自己的主了,不会替别人做主了,你们也该为自己而活了。” 魁梧望着面前的铁牌,惊道,“大人,这.......我们曾在孔雀金身面前发过誓,今生今世只效忠寒鸦大人的。若违背此誓,死后将不入轮回,见不到孔雀大明王的。” 郁胜宗颇为头疼,又问道,“那你们这批誓死追随寒鸦的人,一共多少人?” 魁梧汉说道,“我等四人在内,共计一百二十人众。” 郁胜宗苦笑道,“这便是了,我可不比你们从前的主子,你们主子还是孔雀王朝的王子呢,尚且要靠做着杀人的买卖来养你们,我一介布衣,怎么养得起你们?更何况,你们孔雀国有孔雀国的律法,我们中原也有自己的规矩,我们和你们一样,是不得随意私自培养势力的。” 魁梧汉听了一怔,当即下跪道,“郁大人,你若不肯带领我们,那我只好在此给您长跪不起了。” 郁胜宗一阵头大,他细细思索着这整件事情,这才说道,“你们主子这个规矩——认牌不认人,我想一定是有很深的含义,说不定他创下这么大的组织,其实是为了帮助别人。这样好了,我暂且收下这枚墨羽黑铁令,替你们找到新的主人我一定立刻辞任,你们也不许再纠缠着我不放。” 魁梧汉这才站起身来,郁胜宗笑道,“那你们几个叫什么名字?” 魁梧汉说道,“我们几个都是决意抛却了过去追随三王子的人,名字也是三王子赐予的。小人叫鸦眼,那位瘦削的是小人的副手,名作暗枭。两个丫头是双胞胎,年长的那个叫迷蝶,小的叫做香羽。大人就这么称呼我们就行了。” 郁胜宗点点头说道,“我记住了。只是看起来,我和两位女孩年龄相仿,比起你二人年岁小了许多,你若不嫌弃,我便喊你一声鸦眼大哥了。” 鸦眼一惊,立时跪倒在地,说道,“大人不可,如此可折煞小人了。” 郁胜宗暗叹一口气,心中埋怨东重卿生前御下太过严苛,说道,“走吧,来看看他们二位活干的怎么样了。” 出了门,只见剑奴早已经恭恭敬敬地守在了一旁,见郁胜宗出来,立刻跪倒,千恩万谢。郁胜宗赶紧将他扶起来问道,“如何?可是大小姐有起色了?” 剑奴点点说道,“正是,虽然还未醒转,但已经可以灌一些米粥了。时少爷也醒了,说是要见见你。” 郁胜宗点点头,他看见左羽右羽气喘吁吁,显然是花了大力气,他冲他们点点头,对鸦眼说道,“你们先出去,并且帮我把一位相剑先生请过来。” 这四人也当真听他的话,不一会相剑便走了过来,问道,“胜宗,怎么样,事情顺利吗?” 郁胜宗点点头,说道,“薛大姑娘已经脱离了危险了。薛时也醒转了过来,说要见我,恐怕是和熊大将军,还有他姐姐相关的。” 相剑若有所思,说道,“这下可麻烦了......咱们从鸽房带出来的那些密信我都已经翻译过了......” 郁胜宗紧皱眉头,问道,“怎么样?” 相剑说道,“兹事体大,凤七九他们此次来回风谷为的也是熊大将军刺杀案,朝廷那边也在等着交代。” 郁胜宗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把凤大哥也叫来吧。” 不一会,三人便聚集在薛时的病床前。薛时虽然健壮如常,但是精神萎靡,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这个在边关沙漠这等极度恶劣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男儿汉甚是憔悴。 他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在下与熊将军的关系,众位想必也知道了。” 众人点点头。 薛时又说道,“那么杀害老将军的人是谁,你们莫要瞒我。” 相剑沉声说道,“很遗憾,正是令姐,这里有令姐和令尊的书信,心中所写,都是关于杀害熊将军的阴谋。” 薛时苦笑一声,说道,“那我姐姐呢。” 郁胜宗心头一痛,说道,“她死了。” 薛时的反应倒比他们想象中要平静地多,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继续静静地看着窗外。 “我若自刎以谢天下,朝廷是否还会为难我回风谷?” 凤七九讥笑一声说道,“哪有这么容易。” 薛时扭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怒火,郁胜宗也是心生埋怨,怪他此时说话不好听。 凤七九却混不在乎,悠悠说道,“你死了可简单了,一抹脖子,啥烦恼也没有了。回风谷的将来靠谁?边关靠谁守。”说到这里,他已经站起身来,笑道,“这些苦都要靠你来受。你放心好啦,我已经写了一封请愿书,请求当今天子赦免回风谷的罪过,但你小子后面可有苦头吃了。” 薛时一怔,万万没想到,平时口嘴吐不出象牙的凤七九会给他这些惩戒。 郁胜宗和相剑也是相视一笑,若能当真如此,无论对回风谷和薛时,都是最好的结局了。 (第四卷回风落雁秋凄凄完) 第七十八掌 祭奠 因为香羽的巫蛊术确实并不怎么高明,东重卿留下的《巫蛊补册》对她来说实在是有些高深了,是以解除傀儡蛊多花了些时间,郁胜宗来房间里又探查了好几次,如此过了半月有余,薛玥才迟迟醒来。 而在这期间,非因、凌长风、渡平等三人纷纷告辞,他们来到此间原本就只是为了给凤七九助拳,帮助他探查熊大将军的案件。如今水落石出,自然都各自回去了。非因和渡平皆是出家人,近年在江湖上走动得多了,反倒误了佛道真理的功课,此次回去都要闭关数月。而凌长风则继续在江湖行走,追查弟弟凌南飞的下落。 而凤七九,虽然此间案子已经破了,却迟迟不肯离去。每日都在飞鸽传书,郁胜宗只道他在和长安黑市以及黑市的眼线相互联系,是以也不去管他。 至于相剑兄妹二人,郁胜宗已经视若家人,是以即使并没有什么正当理由逗留于此,却也不觉得奇怪。 郁胜宗日夜晨昏,没事就和风霜儿在黄山山野间游玩。有时候趁着风霜儿游玩地疲乏回谷休息,就悄悄上莲花峰上看看长琴的埋骨之地。自从那天晚上以后他再没见过那自称“罗汉”的老人,但收到来信,说是将长琴埋葬在了莲花峰上。 长琴和薛如昨二人虽说都是因为郁胜宗等人介入回风谷才惨遭不测,毕竟更多是咎由自取。薛时继任新一代谷主,虽然仍然不喜欢郁胜宗,但也不露声色,只是吩咐剑奴好生款待,这些客人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要什么给什么,自己则搬进了薛如昨生前的房间,一头扎进了薛如昨留下的剑谱手札,以研究先人武功,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远离心中悲痛。 这一日郁胜宗起了个大早,薛玥既然已醒,他们也再没有理由留在这个地方。是以想着今日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故意早起,趁着众人还未醒来,想再去墓前祭奠一番。 只是他一睁眼,便看见香羽和迷蝶姐妹二人正守在他的床前,笑嘻嘻地瞧着他,着实将郁胜宗吓了一跳。 此时虽已入秋,但天气仍然是颇为炎热,郁胜宗光着膀子睡的觉。此时见两名豆蔻少女驻足在床前,不由得大惊,赶紧将被子遮住裸着的上半身,他忽然又意识到自己右边肩膀上还有一块穷奇爪骨,同自己是血肉相连,更是赶紧遮住。慌张说道,“你你你你你你们两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出出出去出出出出去。” 姐妹二人相识一笑,说道,“寒鸦大人,我们是来替您沐浴更衣的。”她二人从十二三岁起便在服侍东重卿了,东重卿贵为一国王子,他们这些下人必须全天随时伺候。东重卿从小便养成了早起沐浴的习惯。 而这些天相处下来,姐妹二人只觉得郁胜宗平易近人,大是不同于东重卿的阴鸷严苛,少女天性好玩,便少不得和这位新主子嬉笑玩闹,是以现在要给他服侍了,也是笑吟吟的,大是不同于服侍东重卿时那般的小心翼翼。 至于为什么郁胜宗直到今日才碰到姐妹二人的服侍,那自然是因为前些日子她姐妹二人得了郁胜宗的吩咐,定要全力施救,这才累得姐妹二人忙前忙后辛苦了半月。直到今日,郁胜宗才碰到此景。 只是郁胜宗是个穷小子出身,不习惯受人服侍,此时让两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看着自己上半身没穿衣服,更是窘迫地红了脸,连胸口都是一片绯红。只听他还在支支吾吾说道,“这这这东重卿当真是荒唐得紧,怎么会有人大清早起来沐浴的,还要两个小姑娘来服侍,这这这......” 香羽撇撇嘴,不高兴说道,“主人说不洗就不洗,干嘛要说咱们三王子殿下的坏话?”却让在一旁的姐姐迷蝶捅了下,示意她不可多嘴。 郁胜宗苦笑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但我也不要你们服侍,你们自己去玩好了。” 二姐妹面面相觑,郁胜宗见他二人这般神情,此时他已经披上了一件薄薄的粗布小衫,顿时感觉自在了许多,大大方方说道,“你们二人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玩乐吗?” 迷蝶摇摇头说道,“我姐妹二人出身清苦。跟随三王子殿下之前,每日都要跟着阿爹阿娘干农活,做缝补。跟随三王子之后每日里也只有练功,要不然就是服侍三王子殿下。” 郁胜宗虽不是贪玩之辈,但他才十八岁的年纪,少年天性好玩,在所难免。他暗忖道,“想来鸦眼和暗枭二人也是一般了。”他站起身来,随便打扮一番,却听姐妹俩“啊”了一声,原来是他无论怎么遮掩的那块穷奇兽骨,还是一览无余展现在了两姐妹面前。 但这两姐妹到底是追随过一国王子、见过大世面的人,虽然惊讶,却丝毫不惧。郁胜宗倒也坦然,耸耸肩,穿戴完毕,又披上了天蚕丝织就的披风,只是捧着披风,看见上面被薛如昨一剑刺穿的窟窿,既为之心痛不已,又惊叹于薛如昨内劲之强,他追思先人风采,不知自己何时才能赶上薛如昨的真正实力。 迷蝶见他没了下文,便静静守在一旁,香羽却比她俏皮活泼得多,瞧着那白森森的兽骨也不害怕,她瞧郁胜宗看着自己的披风呆呆出神,以为他察觉不到,便伸出一根手指,想要碰碰郁胜宗肩头的白骨。 迷蝶虽然只比她早出生片刻,却比自己的妹子来得沉稳的多,她皱皱眉头,伸出手就要拍掉香羽胡闹的小爪子,香羽却不大怕她,嘻嘻一笑,手上一变招,躲过了迷蝶的手。 迷蝶心头有气,手上也是变招,使出“孔雀爪”中的小擒拿手功夫,妹妹一笑,也动了真功夫,使上了“孔雀爪”的腾挪功夫,说什么也要碰碰郁胜宗的肩头白骨。 又听“吱吱”一声,原来是小银风,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冲着香羽龇牙咧嘴,仿佛是在说,不许你这么冒犯到他。 却听门“啪”的一声打开了,原来是鸦眼和暗枭,只听鸦眼严厉说道,“你们俩小丫头干什么呢!不可对主人不敬!”原来他二人日夜守在郁胜宗身边。郁胜宗休息了,他二人也是轮班值守守在门外。此时天光大亮,正好赶上二人交班。鸦眼功力更深,听见了屋里有打斗,这才开门训斥。 郁胜宗却早已经看的呆了,没想到这两个小姑娘小小年纪,武功却是如此了得。他见两个小姑娘挨了鸦眼的训,就如同两只被主人呵斥的小狸猫,乖乖站在一旁,赶紧打圆场笑道,“鸦眼大哥,没事的。”说完就要披上残破的披风,还是迷蝶比较有眼力价,主动上前帮助郁胜宗穿戴好。 郁胜宗笑笑,“四位辛苦了。今日过了晌午咱们就要离开这里了。咱们便不妨踏青郊游一下吧。我每次和霜儿登山都不要你们跟着。两位小妹子都是在医房日夜操劳,咱们出去游玩一番,放松一下吧。” 四人还在踌躇,郁胜宗却早已经大步流星走出去了,这四人无法可想,只好紧紧跟着。 郁胜宗出了门,却并没有直奔谷口,而是匆匆走向回风谷深处一片荒地里。 四人跟在后面,郁胜宗回头说道,“这里你们就莫要跟着啦,快去准备一下,我去前面瞧瞧,等会咱们谷口汇合。” 说完,他向着这片荒地深处走去。 回风幽谷景色秀丽,有飞瀑、奇石,小鹿野兽,数不胜数,小银风在谷里常常玩得性起,是以回风谷发生惊变之时,并没有出现。 但这片荒地,莫要说树木绿荫,便是草也没长一根。 小银风在他肩头抓耳挠腮,显得极其不安分。 荒地中间孤零零地立着一块墓碑,正是薛如昨的埋骨之所。 这个地方自然是薛如昨生前自己安排的,或许他早已明白,自己活着的时候是肯定不能摆脱长琴的控制了。只有死后用这种方法来惩罚自己,觉得这样或许能赎自己罪过之万一吧。 “我死后,给我找谷里,最荒,最偏的地方,随便就埋了吧。孩子们不用给我守孝送终。”这是他这两年年纪大了以后,时常和剑奴说的话。 郁胜宗双手合十,在目前拜了拜,说道,“薛前辈,晚辈无能,无法保护令爱周全。但你若在天有灵,还希望能抱有令郎,假以时日,令郎定然能重振门楣,不辱回风谷英名。” 说完他站起身来,朝着谷口走去。 四名墨羽铁卫正在等候着他,他携了四人在黄山间游玩,峡谷栈道,奇峰飞瀑,什么仙人指路,迎客松,云海,都见过了一遍,已经是晌午时分。众人正好到了莲花峰脚下,郁胜宗抬头望望,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四人在这好生等着,我去去就来。”说完上了莲花峰顶。 这里也立了一块孤坟,郁胜宗悄然上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来看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来看看吧,余生应该都不会再来了。 他穿过最后一个莲洞,却是一怔。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他已经来了六七趟了,这一次却见一个佝偻的身影,端坐在坟墓前。 郁胜宗走近了才发现,不是别人,正是薛时。 薛时看起来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懒懒地看了一眼郁胜宗,就不再看他,而是默默地给在天上的姐姐烧着纸钱。 郁胜宗冲他微微一点头,也坐了下来,也往面前的火盆里扔着纸钱。 薛时瞧着在火盆里欢悦着的火苗,一点点蚕食他们扔进去的纸钱,心想,“也不知道姐姐在那边能不能收到。” 说着,他打开在旁边的包袱,原来是被他亲手砸坏的瑶琴,正是郁胜宗为长琴买的。 “我姐姐,”他终于开口了,却是声音嘶哑,“她真的很喜欢你,郁胜宗,她是真的很喜欢你。我打坏琴的那一天,她差点就杀了我。”说完,他将琴往郁胜宗怀里一揣,说道,“你惹得情债,你自己来了结吧。” 郁胜宗接过了琴,仿佛还能感受长琴芊芊细手,拂过琴弦时的温度,他闭上双眼,对着坟墓,就好像对着长琴。 他哆哆嗦嗦地叹了口气,就好像他很冷一样,似乎点点白气,也能从嘴边吐出。 他说道,“就让我消了此业,”将琴放在火盆上,他再添点燃料,火势更旺,这才将坏掉的瑶琴,一点一点吞没。“了结这段缘。” 火一点点吞没了那瑶琴,却不能吞没生者对亡者的追思。 薛时面无表情,说道,“你以后还会来吗?” 郁胜宗说道,“不会了。” 薛时冷冷说道“很好,我希望你这次走莫要忘记东西,因为你只要敢回来我就杀了你。” 郁胜宗也是面无表情说道,“你放心好了。”说完,沉默。 良久的沉默。 等瑶琴焚烧地差不多了,郁胜宗这才缓缓站起身来,问道,“你后面什么打算。” 薛时说道,“凤七九和我说了,我有三年时间,三年要重振回风谷。三年后朝廷会将我发配充军,我在边关戍守六年,就可回归故里。挺好的。”他抬头看看郁胜宗,这时说话才带了点语气,疑问道,“准备走了?” 郁胜宗说道,“走了。” “等等,”薛时从包袱里又拿出一本册子来,交给郁胜宗道,“刚刚才说莫要留东西在回风谷,拿着吧。我姐姐最后的一点心意。” 郁胜宗接过一番,只见里面扭扭曲曲写着一些符号,既不是南楚文字,可也好像不是北燕的文字。他翻过来看封面,这才明白。 《普陀吟》,这是长琴曾抚琴疗伤的曲子的曲谱。 往事种种,皆在眼前一闪而过,郁胜宗不禁红了眼圈,自言自语喃喃道,“或许正如你所说,那天我们要是都没有离开那处断崖,该多好啊.......” 第七十九章 惊闻死讯 郁胜宗掸掸膝盖上的土,收拾好了行囊,便下了莲花峰。去时风景已久,只是心情却已经和上山之时大不一样了。 只是还未到山脚下,便传来一阵喧哗吵闹的声音,郁胜宗眉头一皱,加紧了脚步,这才看到四名铁卫便如同四座山一般,挡在了凤七九和另外两名年轻来者面前。 这两人都是伤痕累累,头发披散,互相挟持。一人长相粗豪,虽然年轻,但下巴上留了些许胡子,似乎比他实际的年纪更大几岁。但是精神不济,眼神迷离,看上去十分疲劳。 而他身边的那人却是郁胜宗认识的。他踏上前一步,情不自禁喊道,“祁先生,别来无恙!” 祁少悲显然方才已经和四人争执了半天了,此时听见郁胜宗呼喊,没好气地将拦在他面前的鸦眼的臂膀一拍,大声道,“大个子,你还不让开点!我都说了我和你家主子是旧识了。” 凤七九一步上前,此时一改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神情,肃然道,“胜宗,出事了,出大事了。” 却听凤七九身后几人大声说道,“他们在这!莫让那拿画笔的家伙跑了!” 祁少悲心头又惊又怒,拿出藏在袖子里的判官笔,便要上前再战,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居然是爬不起来了。 凤七九挡在了祁少悲的身前,沉声道,“你退下,几个小厮,我来打发了。” 却见几个人冲上来,见到凤七九,都是一怔。 凤七九面沉似水,大声道,“大胆贼子!助纣为虐!以下犯上!你们眼里可还有咱们黑市的规矩了!”正是长安黑市他认识的几个伙计。他见这些人面露惧色,又厉声说道,“还不给我退下!” 那些人面面相觑,却突然听为首的小头目大喊道,“老大有令!祁少悲以下犯上,意图谋反,祁少悲同其同党,皆杀无赦!取祁少悲人头者,东陵巷的几个买卖皆归其所有!抓获党羽者,城南的买卖挑选一个做自己的产业,你们还不快快快给我上!”只听他初时喊出来的话还像模像样,越说到后来越不像话。 凤七九冷笑一声,说道,“霍老大这是拿着老板的账簿当做乌纱帽了,”忽然他眼中凶光一现,厉声道,“既然你们不愿意走,那我可要将你们都留下来了!”说完他将手轻轻一扬,一招“北斗七星”,同时洒出七样暗器,这是他离开少阳宮后,博黑市三教九流之长,自己创下的一门暗器手法,打出去的暗器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打出,只此一招,那些个小厮,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郁胜宗一时看呆了,他走上前去向探查一番,却发现那几个小厮要害处都在汨汨流血,或额头,或咽喉,或者胸口,竟然无一幸免。他吓了一跳,从未想到凤七九居然会有如此心狠手辣的一面。 凤七九却也坐倒在地,目光呆滞,这些人都是相熟的,有的跟他喝过酒,有的跟他一起出街收过保护费,但他却必须杀了这些人,才能防止祁少悲的行踪被泄露。 长安黑市做的最大的,就是情报的生意,他自然也深谙,只有死人才是不会吐出情报来的。 郁胜宗问道,“凤大哥,发生了什么事?”他见凤七九还是怔怔出神,不回答他,转身又问祁少悲道,“祁大哥,你们这是怎么了?我族兄聿明宝和我老太爷身子可还安好?” 祁少悲听他提到了聿明二人,不由得悲从中来,说道,“少龙头他没了,老太爷为了掩护我,恐怕也......” 郁胜宗立时如同遭五雷轰顶一般。他已经不见了父亲,聿明宝和聿明老太爷是他最后的亲人了,此时突闻噩耗,如何不惊?四名铁卫都是颇为担心,迷蝶说道,“主人你......” 郁胜宗示意他四人无需担心,但他还是一下坐倒在山道边,心里还在消化这个不幸的消息。 凤七九叹道,“我这些日子还觉得奇怪,给长安寄过去的信没有一封是有回信的。但我近日留在此地,原本为的是收服徽州黑市,怎奈.......” 说到这里,他停止唉声叹气,“嚯”地站起身来,对着祁少悲说道,“少悲,你且在这里休养一阵,我去把霍老大的人头带过来。” 祁少悲此时仍然瘫坐在地上,他大声说道,“你去!你去你能拿霍老大怎么样!他既敢以下犯上,定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说到这里,他强行撑起疲惫的身躯,说道,“七九,你冷静一点。我刚才可跟你说过了,霍老大有同伙的,否则凭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少龙头和老龙头?如此有组织有计划的一次暗杀,在暗杀之后霍老大又将罪名安插在我的头上,不用想,现在长安黑市里肯定已经满是他的人了 咱们黑市在长安上下布置了多少眼线你应该比我清楚。只要你敢回去,肯定连霍老大的面都见不着,立刻遭到毒手。” 凤七九忍住怒气说道,“那你说怎么办?咱们靠谁?靠另外六州地界的龙头?他们这些年被少龙头他们压着,此时收到消息咱少龙头的死讯定然在弹冠相庆。” 祁少悲正色道,“咱们还是要指望他了。”说完,将目光打在郁胜宗身上。 郁胜宗此时也已经缓过劲来,他说道,“二位大哥尽管吩咐。此时涉及我族兄的大仇,小弟此行相助,义不容辞。” 祁少悲听他喊聿明宝做“族兄”,这才反应过来,他与祁少悲对视一眼,二人都是点点头,立刻在郁胜宗单膝跪倒,说道,“属下参见新任大龙头!” 郁胜宗大惊,说道,“两位大哥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祁少悲抬起头来说道,“少龙头死前说了,他死以后,请郁兄弟担任龙头一职。若郁兄弟不愿意,就请凤兄代理之。” 郁胜宗大感头痛,身后刚接手了墨羽铁卫,现在又要担任长安黑市,他听祁少悲此言,顿时如获大赦,说道,“那敢情好,凤大哥,就请你......” 凤七九摇摇头,坚定说道,“不,郁兄弟,就算你千不甘万不愿,这段时间也要委屈你了。不然聿明家的仇,咱们没有办法报。” 郁胜宗奇道,“还有这种事情?” 此时凤七九已经恢复了冷静,他说道,“事发突然,少悲,你将当日情况细细说来。” 祁少悲点点头,他将黑市里发生的叛乱说了一边,事无巨细。接着又说自己一路流亡,“我一路东逃,幸亏路上碰到这位兄弟,”说完向身后一指,正是方才和自己相互扶持的粗野汉子,只是他看来甚是疲倦,此时靠着山道边已经睡着了。 祁少悲耸肩说道,“等会再和你们介绍他把。总之,若非我碰到这么一位奇人,此次怕是逃不出险境。” 凤七九点点头,对郁胜宗说道,“事情大概就是如此了。可想而知,霍老大为此次暗杀做了非常多的准备,我们若贸然回去,诚如少悲方才所言,落入圈套。 但我们若拥护另一位聿明家的后裔,事情又当如何?” 郁胜宗隐隐有些明白了,但还是有些疑惑。凤七九瞧在眼里,继续解释道,“也正如方才这几名小厮所言,他们认定少悲是杀死少龙头和老龙头的真凶。可想而知,霍老大事后定然会在黑市内部大肆宣扬,像少悲、像我这样的人才是杀死龙头的真凶,他们在其中收取人心,大家定然都会为他们办事,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缉拿真凶。 但胜宗你不一样,你原本就是聿明家的人,流的是聿明家的血。聿明这个姓氏对于绝大多数黑市中人而言,是比天子还要大的存在。他们的先祖或者是北燕遗民,或者是无家可归的流民。聿明家创建黑市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所。只要他们知道你的存在,自然会拥护你做大龙头的。到时候霍老大这伙贼人的阴谋定然不能得逞。” 郁胜宗这才豁然开朗,明白了这一点。同时却也奇怪,为什么凤七九会如此了解这等帝王心术。 祁少悲紧皱眉头,说道,“只是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黑市里大多数人对聿明家可以说是敬若神明,像霍老大这样因为牵涉到利益而对聿明家心怀不满的人我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但就算这帮人合力都不应该是这个结局。” 凤七九察觉到一丝诡异,紧皱双眉问道,“什么意思?” 祁少悲说道,“这些年我也在暗中观察,像霍老大这样对聿明家不满的人也就四五个,这些人都是寻常的庸手,就算两位龙头寡不敌众,自保出逃总是办得到的。而且我和下手的两名狂徒接过手,武功绝高。” 众人却听头顶有人轻声笑道,“流星,你说他们说得那两名武功绝高的狂徒,是不是指咱们俩啊。” 所有人都是一惊,只见两个人影轻轻巧巧纵身下来,一人身穿布衣轻甲,背一口长剑,面容清秀。另一人却是身穿黑衣,手执双剑。只听那背有一把长剑的人沉声道,“管那么多干嘛,把这姓祁的杀了,好回去领赏。你莫忘了咱们的价钱从来都是定金只有三成。” 说到这里,那手执双剑的人一声长啸,顿时浑身杀气大涨,桀桀怪笑道,“只杀这姓祁的小子吗,那可太可惜了。我这修罗剑半个多月没有喂血,已经慢了很多呢。” 两人自顾自地说话,居然没将眼前之人放在眼里。 郁胜宗心头一惊,眼前此人,正是七年前大闹华山的人物,全神贯注应对。 只是此人身上杀气虽然暴涨,更胜从前,却毫无七年前被杀气反噬心智的模样,想来这些年也找到了一些方法来克制自己的弱点了。 郁胜宗凝气在手,那名叫流星的人已经走近来,“喂。” 他又轻轻巧巧说道,“喂,你让开,我们杀了人就走。”态度傲慢之极。 凤七九和郁胜宗冷笑一声,已经同时出手! 凤七九先是打出一枚暗器,打掉了紫电左手的剑,郁胜宗则是抬起手来,将早已凝结成形的气剑打在了流星的剑刃上。 紫电不怒反笑,说道,“流星,这下你可没别的话说了吧。这帮人不识相,我可要多杀几个人了!”说完也不去拾取地上的剑,而是单剑一抖,向凤七九攻去。 流星扶额无奈道,“这些可亏大了,东家明明只付了一颗人头的钱。”手上的功夫可丝毫不慢,和郁胜宗应付自如。 郁胜宗听着二人装模作样的声音,只觉得一阵反胃,只是他不怒反笑,说道,“确实是亏了,一颗人头的钱便要买你们两个大头鬼的人头,对于你们来说可真是不划算的买卖。” 此时流星已经越来越惊讶,这些年来,他修炼杀人技,日夜不辍,眼前的小鬼不过十七八的年纪,和自己过了这么多招不说,而且谈笑自若,当下一咬牙,剑势一改,一改凌厉剑风,而是臂上内劲灌入佩剑,一柄剑顿时弯曲若蛇,剑法顿时变得去向难测,难缠起来。 郁胜宗身后四人哪里肯看主人涉险,不等郁胜宗吩咐,已经加入了战团。紫电流星二人武功虽好,但也就比郁胜宗和凤七九二人高出半筹来,流星最先认清形势,一扯紫电的衣袖,叱道,“走!” 紫电却终究还是失了心智,狂笑道,“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这太好玩了。”双剑攻势越来越凌厉,招式也越来越毒辣,一时之间以一敌六,虽不能取胜,也不会落败。 流星一跺脚,便要弃紫电而去,纵起轻功便要跑,却撞上了一样事物,登时撞的自己头晕目眩,直冒金星。 他定睛一看,却是一名长相威严的老人,郁胜宗惊喜道,“罗汉前辈,不可让这帮狂徒给跑了!” 流星却识得他,他刚想惊呼出一声“宗主”,罗汉却是冷冷哼了一声,抬头轻轻一划,流星只觉得口中剧痛,躺在地上疼得直打滚,痉挛起来。 第八十章 天道六剑 流星只能躺在地上痛呼,但是含含糊糊地,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条舌头已经被罗汉老砍了下来。 那边紫电听到了流星的痛呼,才从杀伐的快感之中醒过来。他看到罗汉老,眼里的杀机早就被恐惧和和疑惑所取代,方才还油嘴滑舌的他,此时连句完整话都说不清楚了,只听他嘴里只打哆嗦,“啧......” 却见罗汉老手轻轻一抬,银光划空一闪,紫电便遭遇了和流星一样的下场,只是满口的血腥似乎让紫电陷入了更深的疯狂,他顾不上喊痛,便想要飞身逃走,却被罗汉老一把拉住了脚,动作之快,郁胜宗居然完全没看清,却听紫电又发出了一声惨呼,一双腿已经被罗汉老用重手法打断,再也逃脱不了了。 罗汉拍拍手,像是拉着两条被猎人打死的猎物一样,倒拖着这二人,对郁胜宗冷冷说道,“这两个人我来处理,你们先行一步,咱们在长安见。”说完头也不回,纵起轻功去了。虽双手各提一人,身法却不见丝毫缓慢,他这么一出手,看的郁胜宗一行人都是目瞪口呆。 凤七九与郁胜宗面面相觑,奇道,“郁兄弟,这位前辈是......” 郁胜宗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只知道他和孔雀王朝渊源甚深,曾经还是佛门弟子。鸦眼大哥,你们久居云南,对此人可有印象?说起来,我能认识你家三王子,还是通过这位前辈呢。” 见那四人都是摇摇头,郁胜宗虽觉奇怪,但他心想,听此人口音,完全没有西南方言的感觉,可能是孔雀王朝在中原的一些故交,是以也并不奇怪。 凤七九说道,“如此说来,我倒也发现此人刚才出手用招,确实都是少林绝技,他挥刀断两名凶徒的舌头的时候,用的是燃木刀法,折断第二人的双腿,用的也是大力金刚掌的手法。只是,只是.......” 郁胜宗苦笑道,“你想说,出手之间狠辣而不留情面,混不似佛门弟子。” 凤七九却不回答,只是看着他,似乎是默认了。 郁胜宗耸耸肩说道,“他虽然神神道道的,但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坏人吧。再说了,像刚才那两名狂徒,出手之间何须容情?”说完招呼了四名铁卫,鸦眼身材高大,把随着祁少悲一同前来的昏迷男子抗在肩头,自己则扶着祁少悲,往谷口走去。 凤七九看着郁胜宗的背影,隐隐觉得有些不妥,自言自语道,“何须容情,何须容情......” 而在距离黄山三十余里开外的黟城郊外的山野里。 风起云从半个月前开始,每天都是照顾气血渐衰的宗主一直照顾到半夜三更,没能睡个囫囵觉。自从宗主昏倒以后,他心里就一直心神不宁,偏偏又不能放任穷奇兽不管,是以不敢住入城内的客栈。 谁知就是偏偏这一日,他睡的这么一会,便不见了宗主,他急的五内俱焚。虽说宗主时常单独行动,但至少会告诉他去向,又因为他有重疾缠身,从不会单独离开八个时辰以上,以免酿成大祸。此时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却还是没有宗主的消息。 风起云心中大急,偏偏宗主轻功高明,离去之时没有留下一点痕迹,自己练追踪都做不到。 正在他焦急之间,却听远处一阵风沙扬起,他心中起来了一点希望,向远望去。 只见是一名高大男子,驾驭着一匹高头大马,到了风起云面前,只听那男子高呼一声“吁”,扯住了马缰,这马儿才停下来。待男子翻身下马,这马儿“轰”的一声到地不起,口吐白沫。 那男子也不管这马儿,急慌慌说道,“风军师,怎么回事,宗主人呢?” 平日里面皮绷紧地犹如死人一般的他,此时焦急的神情却是教人看的一清二楚,正是曾在长安城里和郁胜宗见过面的百里。 风起云紧皱眉头,说道,“怎么你先到了?我给你和白虹二人都发了急报,她比你要离黟城近三百里。” 百里说道,“怪不得白虹妹子。小人听闻宗主出事,快马加鞭,一路上跑死了五匹马这才赶来。”他解释了几句,又焦急道,“风军师,宗主人呢?!” 却听远处又赶来一人,正是曾经企图勾引风起云的白虹了。只是她见了风起云,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只是焦急地,问出和百里一般的问题,“风军师,宗主怎样了?” 风起云扶额道,“我也不知,我早上起来便不见了宗主的踪影。” 百里相较于白虹还是比较冷静一些,说道,“风军师,半个月前宗主如何晕厥的?可是受了什么刺激?这后来又收到过什么信件之类的?” 风起云点头道,“半个月前的一天夜里,宗主接到了黑市眼线的信件,说是执掌长安黑市的龙头聿明一家惨遭屠戮,宗主看到之后当即就晕过去了。” 百里点点头,宗主关注天下形势,各大势力皆安插眼线,此时得到其中一方势力的讯息。龙头遭暗杀而身死,这确实是一件大事,但怎么会让宗主如同受到莫大的刺激,他和宗主都是想不明白。 风起云继续道,“其实宗主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受到一些刺激,有点......有点......”说到这里,他在搜肠刮肚,想找一些合适的措辞,最后也只能屋内摇摇头说道,“年纪有些大了,气血衰竭,将养些时日就好了。谁知昨天又来了信鸦,宗主读了之后脸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然后清早就不见了。” 这时忽然听到了身后一人沉声说道,“老头子我岂止是年纪有些大了,简直是非常之大,非常之老,连我自己都忘记啦。” 三人一听,皆是一惊,都单膝跪倒,朗声道,“属下参见宗主。” 罗汉老却没理他们,就好像扔一件垃圾一样,将两个人往风起云面前一摔。风起云一惊,抬头一看,原来是同为罗汉老的手下的流星和紫电二人。 只听罗汉老说道,“你们起来吧。”三人这才敢抬起头。站在风起云身后的百里和白虹更是不明所以。白虹挠挠头说道,“宗主,难道是这两个废物办事不利,累得宗主出手相救吗?” 罗汉儿靠在穷奇兽,坐倒在地,此时他已经重新戴上了明王的面具。他听白虹这句话,冷笑一声,“怎么会办事不利,这两人能耐大着呢。”接着他不耐烦说道,“你两个年轻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风起云见这段时间罗汉老情绪起伏较大,此时场景一看,他立刻明白流星紫电二人皆是为宗主所伤,他生怕宗主的怒火更牵连到自己身后二人,赶紧说道,“宗主莫怪,这两人是属下叫来的,皆因担心宗主。百里大人更是连夜奔走,跑死了五匹马才赶来。” 罗汉老听到这里,饶有兴趣,轻笑一声,看了一眼百里说道,“我可不知,咱们天道宗,除了风起云以外,还有一位如此忠肝义胆之人。”说到这里,他一拍大腿说道,“退下吧,我会写信给金万两,月底你和他多领三千赏银。” 百里没想到会有这么嘉奖,虽然不甚重视金银这等黄白之物,但此番能得到宗主夸奖,心中也甚是欣喜。只是心中疑惑未解,但宗主之事,谁人敢管?只是低低说了声,“多谢宗主。”便纵起轻功离开了。 走之前,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紫电和流星二人,心中只能叹一声“真惨。” 接着,罗汉老又将目光转移到白虹年轻、秀丽的脸上,桀桀怪笑着问道,“起云,百里和白虹,今天谁先到的。” 风起云说道,“百里先到,”紧接着发现失言,说道,“百里大人前脚刚到,白虹大人紧跟着就抵达了。宗主,几乎是同时,同时,前后脚的事情。” 罗汉老忽然止住了怪笑,厉声说道,“就算同时到达,我若所记不错,百里也比白虹远了两百里以上。白虹,你还将老夫放在眼里吗!” 白虹吓得花容失色,顿时磕头如鸡啄碎米一般,惊道,“宗主饶命!” 罗汉老霍然站起身来,指着还在磕头的白虹,以及已经无法再说话的紫电和流星二人,怒道,“天道六剑,今天一个个都是要反噬其主啊......起云,青冥呢!怎么青冥没来!?” 风起云赶紧说道,“宗主您忘记了,青冥大人去往西边执行任务了。” 罗汉老这才怒气稍消一点,他喘着气,说道,“老夫的天道六剑,六剑,六剑今日必损一剑。”接着他又坐回去,说道,“快滚,看着心烦。” 白虹如获大赦,准备逃开,风起云一把抓住她,低声道,“白虹大人莫怪,此时宗主心烦意乱的紧。说的都是气话。我稍后修书一封,月末你找金万两,库里的珍珠粉,胭脂,和益州的蜀锦你各领一点,老哥哥这里给你赔罪了。” 白虹脸上却惧意渐退,凑近风起云的耳边轻声笑道,“风军师明白我想的是什么,这点身外之物,怕是不够哟。” 罗汉老忽然大声说道,“你们俩嘀咕什么呢!” 白虹脸上重新泛起一层惧意,这才离开了。 风起云浑没将白虹放在心上,走上前说道,“宗主莫怪,任务上有点小麻烦。咱不说她了,只是紫电和流星两位大人这是......” 罗汉老脸上重现怒色,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给风起云,怒道,“你自己看!” 风起云拿起信来,只消看了一眼,奇道,“这是咱们宗内大管家金万两每个月寄的惯例明细,说明宗内的金银支出,各门生意的情况,还包括咱们人头买卖的东家、暗杀对象,以及执行之人.......难不成......”说到这里,他心中隐约猜到几分,立刻翻到人头买卖那一块。 聿明宝三十万两,聿明阔天十万两,买凶人长安黑市霍大,执行人流星、紫电。 风起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呆呆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流星紫电,二人,支支吾吾道,“这......”他深谙罗汉老从前便和聿明家颇多渊源,此时想要开口求情,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罗汉老扶额,此时他只觉得气血上涌,太阳穴发疼,他悲痛道,“我又少了个亲人,我又少了个亲人......” 紫电和流星二人这时才知道自己犯下大错,二人都是跪倒,也给罗汉老磕起头来,最终还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风起云试探性说道,“宗主,这二人也是无心之过,这.......这二人如今没了舌头,紫电大人恐怕连双腿也抱不住了,您.......您看这.......”说到这里,一声“算了吧”始终没能说出口。 当今之世,活着的人里,清楚这位罗汉老过往的人并不多,风起云正是其中之一。他明白罗汉老当年遭遇的灭门惨祸,如今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亲人,还让自己的下属糊里糊涂地给杀了,他又怎么好意思劝老人呢。 此时罗汉老已经恢复了些许理智,他揉揉太阳穴看着这二人,说道,“好,老夫我今日就发个慈悲,你们二人我只留一个。但老夫我不动手,你们谁杀了谁,剩下的那个,老夫便饶了他。” 紫电和流星对视一眼,流星大喜,一下子跳开,他只是损了一枚舌头,紫电此时却是连路都走不了了,他想着,“活下来的人肯定是我了!” 却听罗汉老大声道,“且慢!” 流星一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觉得腿上传来一阵剧痛,几乎昏死过去,原来是自己的腿也被罗汉老以金刚掌的掌力打断了,他又惊又怕,看了一眼罗汉老。 罗汉老面露凶光,沉声道,“生死相斗嘛,总得公平一点。”接着大声道,“紫电,我和你父亲总算是故人,今日你若死了,到了地底下,可别跟你父亲抱怨老夫没照顾你。”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了悠悠四十年前的时光,自言自语道,“毕竟你那门修罗剑,还是老夫代替你父亲传授给你的......” 第八十一章 疑心 郁胜宗和凤七九等一行人回到了回风谷,风霜儿早就焦急地在谷口翘首期盼等着了。她身后相剑倒是神清气闲地和剑奴老人谈天说地。 薛玥此时也已经换上了女儿家的装扮,虽然面容憔悴,但精神还算不错。 风霜儿老远看到了郁胜宗,就叉腰颇为生气地说道,“宗哥哥你去哪里啦?大家都很担心你呢.......咦,这是.......”她见众人之中又多了两人,那面容粗豪的男子虽然不识,但旁边的祁少悲看来眼熟,端详了一会,才惊讶道,“这不是祁少悲祁先生吗,你们碰上什么事了。” 郁胜宗摇摇头,说道,“一言难尽。咱们收拾收拾,路上再说吧。” 却听薛玥此时终于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便如她的外在一般,较起寻常女子更低沉几分,“且慢,这两位兄弟瞧来身负重伤,不如安置在回风谷,你们在歇息几日吧。” 郁胜宗一怔,倒没想到薛家的大姑娘倒是个通情达理、心地良善之人,但他心中苦笑道,“我若留下了,你弟弟非把我劈了不可。” 只是他终究要顾虑祁少悲和粗豪男子的伤势,只好试探性地问道,“祁先生,凤大哥,你二位以为如何?” 凤七九看了一眼,只见祁少悲摇摇头,说道,“凤兄,事不宜迟,迟则生变,给我和这位兄弟雇一辆马车,咱们边走边将养着。待得伤势痊愈,更要快马加鞭。” 郁胜宗心中明白他说得有理,于是对薛玥抱拳拱手道,“多谢薛大小姐盛情相邀。咱们就此别过吧。霜儿,相剑先生,你们二位也多保重。” 风霜儿一惊,惊讶道,“宗哥哥,这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们这么急慌慌的。你不要我跟着了吗?” 郁胜宗摇摇头说道,“霜儿,此行凶险,我又是义不容辞,不可不去。待此事事了,咱们一块游山玩水,你说可好?” 风霜儿小嘴一都,不高兴说道,“凶险又怎么了,还能比咱们先前在长安的王陵地宫更加凶险吗?没有我谁保护你呢?” 郁胜宗说道,“霜儿,莫要胡闹,你家公子还需要你服侍呢,快去吧。咱们今后,今后日子还长着呢。”说到这里,脸微微发热,言下之意,自然是要明媒正娶霜儿过门。 风霜儿依然不高兴,但郁胜宗若仅仅是说自己的事情危险,自己尚要争辩两句,但此时郁胜宗将相剑抬了出来,自己自然哑口无言了。 却听相剑朗声道,“这话胜宗你可说错了。霜儿如今是我相剑阁堂堂的大小姐,又不是我相剑的贴身侍女,怎么能用‘服侍’二字呢?” 郁胜宗一怔,倒是忘记了,风起云虽然未认自己同霜儿的父女之实,却认她为义女,实际上已经给足了名分,自己再说这些话,倒是不合适了。 风霜儿也是忘记了,却听相剑又淡淡一笑,说道,“妹子,你过来。”风霜儿听他此时改口,好不别扭,但她听从相剑已经多年了,此时相剑喊自己,自己还是老老实实走了过去。 只听相剑淡淡笑道,“霜儿,这样东西,其实你小的时候就该给你了,只是那时候你并无我风家后人的名分,如今你归入族谱,这件东西,我也可以放心交给你了。” 接着,相剑将自己一直揣在长袍袖之中的手伸了出来,“手伸出来。”说着,将一部卷轴交在了风霜儿的手上,“小生无能,自幼不能习武,夙夜忧叹,唯恐先人绝技失传于我手。今日小生将相剑绝学托付于你,也算了了小生的一桩心愿。”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郁胜宗,轻笑道,“只是便宜了你这小子了。”言下之意,这卷轴中记载的相剑本门绝学,风霜儿要是私传郁胜宗,也无关系。 风霜儿大喜,将卷轴郑重其事地收好,喜滋滋地说道,“多谢公子.......” 相剑却忽然将脸一寒,说道,“你喊什么?再不改口这卷轴我可收回来啦。” 风霜儿笑道,“可是宗哥哥也是哥哥,公子也是哥哥,我怕喊错啦。”她此言一出,众人都是觉得有趣,不禁笑了出来。 相剑也是绷不住脸,笑道,“这般正经的场合也没个正形,若按正常情况的话,你我应当回到相剑阁,在祖师爷爷面前磕头上香,行过了礼才可以托付如此重要的事物给你。只是如今事发突然,一切从简。” 凤七九看了一眼相剑,一脸的难以置信。须知黑市是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世界,相剑出身名门正派,虽与郁胜宗交好,却又如何知道发生了紧急事情。 他哪里知道,相剑七年前立下誓愿,定要搜寻出生父踪迹,在中原各地都布置下自己的眼线,情报来源之广,也就比黑市略逊一筹,如今的相剑阁,实在是天下一等的情报收集所在,是以相剑也是刚刚得到了消息,得知了长安黑市发生的剧变。 但他向来不向外显现这些,他只看了凤七九一眼,便不再理他,朝郁胜宗说道,“胜宗,我这妹子可就托付给你了,你莫要欺负她。”说着,他一只手搭上了郁胜宗的肩头,说道,“做你该做的事情。” 郁胜宗点点头,但接着又像想起来,说道,“那相剑先生接下来往何处去?没有霜儿照看真的没关系吗?不行的话我让香羽照看你些日子。”他嘴上说得客气,可也确确实实担心手无缚鸡之力的相剑路上为奸人所害。多年前他和风霜儿二人为黑虎寨所擒之事,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香羽登时大呼小叫起来,说道,“主人你不要香羽服侍了吗?” 迷蝶捂住嘴偷偷笑道,“主人嫌弃你太聒噪啦。成天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相剑也摇头笑道,“小生接下来去往一趟国都临安。临安城中还有几个世家,乃是和我相剑阁沾些亲戚关系。至于谁来保护小生,你就不要操心啦。小生近年来也训练了一帮剑徒,多日之前便已经修书一封,这几人近日应该就会到达此地了。”说完他又朝薛玥行了个礼,说道,“只是要麻烦此间主人,又要多叨扰几日了。” 看来他是早就做好了准备,要让风霜儿多与郁胜宗亲近些日子,不然也不会计划地如此周全,早在数日前就调动人马了。 薛玥摇摇头,朝风霜儿抿嘴笑道,“表妹,你过来。”原来她醒来这一日间,薛时和剑奴早已将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了。薛时虽不喜郁胜宗一行人,薛玥却与她截然相反。 众人见此时薛玥和先前的彪悍样子完全不一样,虽不似其妹长琴那般倾国倾城,甚至都不能算美人,但此时温柔可人,与当日死斗的模样完全不一样,都是颇感惊讶。 风霜儿走上前去,怯生生的。她虽然知道薛玥对她并无恶意,但想起当日长琴唤自己做表妹的场景,也是心有余悸。 但在回风谷住的半月期间,她也听闻自己母亲生前的很多事情,也曾去过莲花峰峰低周围找寻过一番,只是不见母亲遗骨,虽心情郁郁,但终究是个开朗的姑娘。只是每每问起生身父亲的时候,剑奴等人总是默然不语,搞得自己又好生郁闷了。 此时听薛玥如此呼唤自己,虽然怯生生的样子,但还是笑着背着手说道,“什么事情呀表姐。” 薛玥对他们倒没什么敌意,而且自己能摆脱蛊毒,还得多亏郁胜宗一行人,对活泼的风霜儿更是喜欢的不得了,虽然只相处了一天,但看待她便如同自己的亲姊妹一般了。 她看着风霜儿笑着说道,“你义父家给了你宝贝,表姐这边也不能不表示。”说完,也从衣袖里掏出一部书册,交到风霜儿的手里,说道,“这是你母亲生前所记载的剑法心得。听说你和姑母天分、资质乃至长相都是极其相似。若是当真如此,那么你定然能从她的这部遗作当中大获裨益。” 风霜儿好生高兴,笑道,“多谢表姐。” 薛玥摸摸她的头,笑道,“好孩子,到时候可别说外公家这边不给你好处。”说到这里,思及亡父,眼圈微微一红。接着她瞥见了郁胜宗,又想起一事来,说道,“郁少侠,我听相剑先生说过,霜儿聪颖过人,想必是像极了她母亲。但她修为有限,年纪又小,郁少侠内功深厚,非常人所及,霜儿练功,还望你能从旁相助。”言下之意,自然也是默许了风霜儿将回风谷中绝学传授给郁胜宗了。 郁胜宗诚惶诚恐,赶紧谦逊道,“不敢。”同时心想,若薛时知道,又不知要生出什么祸事来。 “对了,”薛玥又像想起什么一般,说道,“郁少侠,贵派曾经意欲同我回风谷结成姻亲,这原本是件好事情。但是当时我仍然受舍妹所控,神智不清,这门姻亲......恐怕,恐怕不能作数.......”说道婚姻大事,这薛玥又显露小女儿的姿态,但拒绝的态度还是很坚定的。 郁胜宗这才又想起师门之事,不由得心灰意冷,不过倒不是为了两派结亲之事,而是他想到师父成深城府极深,所行之事,颇为诡谲,师叔傅沉更是高深莫测,明明好好的一双腿,却假装残废多年,不知所图谋的是什么。 薛玥见他想得出身,又出声催促说道,“郁少侠,郁少侠。” 郁胜宗这才反应过来,薛玥见他似乎有些神色不宁,以为他有些为难,继续说道,“郁少侠不必这般为难,我已经修书一封寄往华山,说明了其间原委,并说明郁少侠此次于我回风谷的恩情。” 郁胜宗为难的却又是另一件事情,只因他前思后想此次回风谷之事,却发现还是有些颇为不对劲的地方。经薛玥一提婚约,这才想起来。他含糊地应付着薛玥,等和薛玥简单又交谈几句,这才高声说道,“啊,相剑先生,我还有一件事情忘记和您说了。方才我在山上还遭遇了令尊,他有几句话要我传达与你,此间人多嘴杂,咱们另寻一僻静的所在说吧。” 相剑点点头,薛玥立刻领会得,吩咐剑奴领着二人进入谷内的一处屋子。郁胜宗吩咐众人趁此时去收拾行李,剑奴则替他们雇马车。祁少悲和粗豪男子也被凤七九扶进医房去做一些简单包扎。只有风霜儿蹦蹦跳跳,吵吵闹闹,非要跟着听义父说了些什么。郁胜宗因为她不是外人,也不加以阻拦。 一进屋子,郁胜宗就紧关房门,屏息聆听,确认周围无人,这才低声说道,“还望先生见谅,不得不出此下策避人耳目。” 相剑淡淡一笑,说道,“你我之间的交情,说这个话就见外了。” 风霜儿倒是奇怪,说道,“不是说义父有话要说吗?” 相剑摇摇头,笑着说道,“霜儿莫闹,没听相剑身后两个小丫头拌嘴,说他不喜欢聒噪的女子吗?小心他以后不要你了。” 风霜儿眼睛一瞪,也笑道,“他敢,他不要我,好去娶那对双胞胎吗。我初时便瞧着这两个狐媚子不顺眼了。”虽然这么说,可是笑吟吟的,并不是讨厌那对双胞胎的样子。 郁胜宗一张脸却是憋得通红,说道,“好了好了,莫再取笑与我了。先生,我有一事相求。” 相剑不再开玩笑,严肃道,“你说吧。” 郁胜宗顿了顿,说道,“先生以为,此次回风谷之事,还留有什么疑点?” 相剑颇为疑惑不解,说道,“如今事情已经解决了,还能有什么疑惑吗.......” 郁胜宗沉声说道,“不,此次我们有三路人马,共同聚首回风谷,为的原因却是有两个。” 相剑说道,“不用说,小生和凤七九两路人都是为了调查熊大将军被杀一案。但胜宗你......”说到这里,相剑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郁胜宗点点头说道,“正是如此,我来此处,实际上为的正是方才薛大姑娘所说,两派联姻之事。初时乃是因为薛明鲁莽,将我和薛二姑娘一同撞下山崖,我师叔起了疑心,这才令我前来调查回风谷意欲和华山派结亲的真正目的。” “现在这个疑问非但没有得到解决,反而生出一个新的问题。” 第八十二章 天慧七龙令 相剑明白过来,说道,“你的意思是指,当时整个回风谷的背后,几乎都是被薛长琴所掌控,薛玥更是身中傀儡蛊长达数年。这样的情况下,回风谷怎么还会和华山派结亲?” 郁胜宗说道,“不仅如此,而且若互换立场。若我做一件坏事,我在一个封闭的幽谷里控制了一帮人,我定然是偏向于继续保持整个幽谷的封闭状态,而不是考虑延伸势力,与外界交好。” 相剑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那么你和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郁胜宗沉吟片刻,说道,“只是长安黑市的事情发生的紧急。我既然身为聿明家人,便不能坐视不管。而且此间薛大姑娘对我等虽心中不存芥蒂,但薛时看我极不顺眼。此地于我而言,已非久留之地。还请先生从中多多周旋,替我打听一二。其一,当初回风谷为何同我华山派结亲,意图为何。其二,长琴在当时为何会允许薛玥结亲。” 风霜儿紧皱眉头,说道,“只是此时义兄孤身一人处在此地.......” 郁胜宗说道,“当然,一切都以先生的人身安全为前提。若有任何危险,还请先生罢手。” 相剑摇摇头,说道,“无妨,”接着从怀里拿出一把信件来,说道,“信鸽房的信件我偷偷拿出来了很多。这些日子我先从薛玥口中套一点话看看,顺便再继续研读一下这其中书信往来,有何奥妙。” 郁胜宗点点头,站起身来,鞠躬抱拳道,“华山上下,感谢先生的大恩大德。” 三人又说了些话,相剑又交代了风霜儿讲几句,这才出屋。 此时四名铁卫早已经收拾好了。祁少悲同粗野男的伤也包扎好了。只是这名粗野男依然昏迷不醒。 剑奴老人雇好的马车也已经在谷口等候了,马儿健壮非常,昂首长嘶。郁胜宗撮口长哨,在谷中游玩的猴子小银风也蹦蹦跳跳地出来,三下两下便跳上郁胜宗的肩头。 郁胜宗一行人,终于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程。 如此悠悠过了大半个月,这一日终于进入了雍州地界,众人却丝毫松懈不得,非但不能松懈,而且更紧张了起来。在城镇之中不敢做久留,只在乡野之间,避人耳目的地方过夜。 在这期间,祁少悲也终于将聿明老太爷托付的手札交给了郁胜宗,郁胜宗不懂北燕文字,只能向祁少悲请教,但祁少悲谨遵聿明家龙头的严令,说什么也不肯看一眼,只能从头开始一点点教郁胜宗北燕的文字。只是时间过短,郁胜宗也不是机敏之辈,所幸持之以恒,还是略有小成,但想读懂戮庄的这些书信,怕是暂时还难以做到。 此时天气入秋,已经不再似郁胜宗初入回风谷那般,是七月流火的天气。渐渐转凉,众人下了马车,郁胜宗收拾了些柴火,用火折子点亮,起了一个火堆。众人就围着火堆取暖,随便聊点闲天。 郁胜宗想到师门,一阵头大,却又不禁想起自己出逃在外的小师弟王翩羽,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他忽然问坐在自己一旁的暗枭说道,“暗枭大哥,我心中有个疑问。” 暗枭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主人请讲。” 郁胜宗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早已经知道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是以也不以为他无礼,说道,“我想知道你们这一行人是怎么千里迢迢,从云南赶到徽州找到我的。更不知你们是从何处得知,墨羽黑铁令在我手上。” 暗枭说道,“小孩告诉我的。” 郁胜宗听得一头雾水。 迷蝶此时贴心地为郁胜宗的倒了些泉水,奉给郁胜宗,笑道,“暗枭大哥总是这样,说话都不说清楚些。” 香羽在一旁也点头搭腔说道,“我们当初追寻三王子的踪迹,在长安就断了联系。后来从太守家的大公子,那位大夫那里得知三王子生前最后接触的就是主人和您的一帮朋友了。后来多方打听,在长安碰到了一名华山弟子,应该是主人的师兄弟,说了主人的事情,并且据他所说,这块黑铁令,确确实实就在主人的手里。” 郁胜宗听到这里,立刻站起来扑在香羽面前,问道,“这名华山弟子,是何模样?” 香羽和迷蝶对视一眼,香羽嘴拙,迷蝶伶俐,说道,“是个江湖弟子,但看上去比起寻常江湖弟子要多些书卷气,多一点贵气。年纪很小,应该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啊,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子,五官挺标致,就是皮肤黑了一点。” 香羽思索一番,大呼小叫道,“姐姐姐姐,你说,那孩子是不是和太守家的大公子有几分相似啊。” 郁胜宗沉吟道,“没错了,那确实是我小师弟王翩羽了。”说完坐回自己先前的位置,拿了根枯树枝,挑了挑火堆,好让那火烧得更旺一些。 风霜儿瞧他眉头紧锁,脸上不无担心神色,问道,“怎么了宗哥哥,你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 郁胜宗叹道,“师父的爱子成师兄身中剧毒,生死未卜,都说是小师弟下的毒手,小师弟这才仓促逃窜。累的王家的二公子上山为成师兄诊治。” 风霜儿冷笑一声,说道,“我看你那个成师兄素日里飞扬跋扈,有今天这个下场,完全是自作自受。” 郁胜宗叹道,“就算如此,也希望成师兄能尽快好起来。否则小师弟这辈子怕是都回不了华山了。其实这倒不是我最担心的,因为我相信此事绝对不是小师弟所为,只是我担心的是他身边的那名女子。” 风霜儿奇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你见过?” 郁胜宗眉毛一扬,“见过,不光我见过,你也见过。就那次,咱们在长安的王陵地宫里见过的,那个黑黢黢的姑娘,手里拿的兵刃也是怪模怪样的。” 风霜儿这才“哦”了一声,有些想起来了,说道,“原来是她。” 郁胜宗紧皱眉头,看着火光继续说道,“师姐说过,此人出身多半来自东海潜龙岛,恐怕有些不妥。” 风霜儿说道,“这个潜龙岛,远离中原地区,和相剑阁一般都是不归中原朝廷管辖。与世隔绝多年,是以宗哥哥拿不准这个门派现在是正是邪,也拿不准这个女子是好是坏?” 郁胜宗长叹一声,说道,“正是如此。”说罢,又继续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火。 此时,凤七九和祁少悲从马车上也下来了。郁胜宗皱着眉头问道,“那位大哥如何了?”指的正是那粗豪男子了。 众人赶路赶了大半月,祁少悲受伤并不如何严重,年纪又轻,四五天就好了七八成。而那粗豪男子,休养了这么长时间,外伤虽然痊愈,但居然就此昏睡了半个多月,全无苏醒的迹象。 所幸他只是昏迷,并非是像中了什么邪蛊之术,昏迷之中还能喂服一些丹药米汤,只是瞧着此人日渐消瘦,再不尽快醒来,事情就又麻烦了。 只见凤七九摇摇头,表情严肃。 祁少悲说道,“早知是这个样子,就将这位兄弟留在回风谷静养了。一方面,于他伤势有益,另一方面,带着这么一个昏迷不信的病人,咱们进入长安行事也颇多不便。” 郁胜宗摇头道,“留在回风谷也不妥当。薛大姑娘对咱们虽然客气,但回风谷如今的谷主说到底还是薛时,对咱们心存芥蒂,留下他,恐怕不好。” 风霜儿叹道,“也不知义兄怎么样了。” 郁胜宗说道,“放心吧,薛大姑娘总会护着相剑先生。薛时虽然不喜我们这群人,但一来和你以及相剑先生乃是旧识,二来薛时总算是个正派人。再加上相剑先生为人机警,他倒是没什么关系。不过算算日子,他门下的剑徒也早就应该和相剑先生碰头,离开徽州了。” 他口中所说旧识,自然是指薛时化名平时,随熊大将军戍守边关的日子里,时常和相剑阁的人打交道的事情了。 凤七九沉吟半晌,说道,“这人要是再不醒,等我们进了长安,行事之间必然为之掣肘。”说到这里,忽然好像听见了什么一般,他忽然抬起一脚,扑灭了营火,沉声道,“都莫要作声。”自己则趴在地上,听动静。 忽见远处来了一支人马,人数颇多,动静甚大。众人之中,郁胜宗内功最为深厚。他内力虽然尽皆化作剑气,但内功未失,是以紧接着也听到这班人的动静。他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凤七九,肃然说道,“凤大哥,可是霍老大的人已经知道了我们进入了雍州的地界?” 凤七九摇头道,“不,我们还刚踏入雍州地界,长安的眼线在边界数量不多,就算真的发现了咱们,算算时辰,此时消息应该都还没传到长安。而且这帮人明显是从别的地方赶往长安的。未必便和黑市有什么关系了。” 他虽然这么说,但那帮人明显就是奔着他们来了。只见一众人等,皆骑着高头大马,为首之人在黑暗中大声道,“何方的朋友,还请报上个万来!” 凤七九听见声音,这才重新亮起了营火,惊讶道,“您是......金陵黑市的龙头!” 来者正是金陵黑市的龙头何彪,此人身形高大,便是比起鸦眼,也高出一个头来。他神情彪悍,满脸横肉,和同为龙头的聿明宝相比较,打扮的简直像个强盗。 但他见到凤七九,倒变得彬彬有礼起来,二人原本就是旧识,此时二人寒暄一番,凤七九便给众人一一引荐。 寒暄结束,这位金陵的大龙头才将凤七九拉到一边,低声说道,“凤兄弟,如今长安乃是是非之地,你怎么还敢回来?!” 凤七九淡淡说道,“我长安黑市地界两位龙头遭人陷害,我不得不给他二位老人家报仇雪恨。” 何彪沉声说道,“你还报什么仇?你们霍老大早已经发信给咱们另外七州大黑市的龙头,说是你凤七九蛰伏聿明家龙头身边多年,早就已经心怀不轨。此次买凶杀人,还派出心腹祁少悲站下二位龙头的人头。命令咱们无论在哪里看到你和祁兄弟,都要格杀勿论呐!” 凤七九心头一惊,没想到连远在徽州的自己也被牵扯进来,说道,“怎么会有人信?我近日一直待在徽州。” 何彪说道,“这就是高明的地方。你‘暗门星才’的名号,在黑道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若说你亲自下手杀害两位龙头以求高位,大家反而将信将疑。现在说明你人在徽州,通过买凶杀人的手法来创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便是老哥哥我都信了三分呐。” 凤七九冷笑一色,一撩长袍跪倒,说道,“既然如此,何龙头,就请你取下我的项上人头,去向霍老大邀功请赏吧!” 何彪脸上怒气一闪,说道,“姓凤的,你需要瞧不起人!我何彪当年是受过你和聿明老太爷恩惠的人,你的人品老哥哥我心里能不清楚吗!” 凤七九明白自己言辞过激,这才歉然道,“何大哥,请恕小弟无礼......只是这个当口,你怎么......带着这么多人往雍州地界来了?” 何彪也不与他计较,说道,“霍老大刚宣布完长安聿明家灭门,就开始筹划自封龙头的事情,哼,我就知道这老小子脱不了干系。只是如今长安黑市的人心不齐,霍老大这第一交椅坐的并不稳,几位长老香主天天吵得不可开交。是以最后无法,连我们另外六州的龙头都叫了过来,以做裁断。” 凤七九惊道,“七龙头重聚长安,上一次已经是......已经是.......” 何彪平静地回答道,“将近四十年前了。聿明家的老祖宗聿明寒峰做的。” 凤七九万万没想到,此次黑市事态已经演变到如此境地,他试探性地又问道,“那,可是出动了......” 何彪答了一声“是”,从怀里掏出一件事物,只间一块漆黑的陨铁令牌,“近四十年未曾出现的天慧七龙令终于还是出世了。” 第八十三章 收买人心 凤七九沉吟道,“天慧七龙令一出,这件事情就复杂了......不过未尝不是件好事情,” 何彪道,“凤兄弟如今还敢大张旗鼓地往长安走,想必也是有万全之策了。我倒是很想听听看凤兄弟的想法呢。” 凤七九苦笑道,“小弟哪里大张旗鼓了,这一路只敢拣羊肠小道走,以求避人耳目。只是最后还是躲不过何龙头的一双慧眼。”接着他冲着在火堆边和何彪带来的手下交谈的郁胜宗高声喊道,“胜宗,你过来一下。” 郁胜宗是个性格温和的人。此时与何彪几个手下相谈甚欢,此时听见凤七九呼唤自己,和几个人打了个马虎眼,向凤七九这边走来。 凤七九将郁胜宗拉到左近,对何彪说道,“何大哥,给你介绍一位好朋友,这是华山派成先生的高徒郁胜宗。胜宗,这位是洛阳城黑市上的第一龙头——何彪,您二位多亲近亲近。” 郁胜宗颇为热情地上前和何彪握手,何彪神色之间却颇为冷淡,原因无他。黑市地界,人来人往,大多数三教九流,来往的都是黑道上的英雄好汉,或者是一些玄、黄两等江湖门派的子弟。像华山、武当、少林这些大门派的人物,大多不愿和这些黑市上的人物有什么来往。 正是因为如此,在当时形成了一种风气,名门正派的弟子,大多数人莫说结交,便是黑市的存在都是不知道的。而这些门派里的高阶弟子、长老掌门,虽然对黑市的情况略知一二,但也都是抱有一种嗤之以鼻的态度。虽然不将其当做邪门歪道,但终究是以为这些人都是旁门左道,不以为然。有些严厉的长辈,更是不允许自己门下弟子和这些旁门左道沾上什么关系。 至于黑市地界,虽说颇多地痞流氓,纨绔子弟,风气并不甚好,但上层人物,如何彪、凤七九这些人,都是不输名门正派的杰出人才。是以大部分人对名门正派的弟子,同样是不抱有友好的态度的。像何彪这样的态度,在黑市地界才是真正常见的。至于凤七九和聿明宝,这两人一个是郁胜宗的族兄,另一个本身就是出身名门正派的少阳宮,是以对待郁胜宗都还不差,是以像这两人在黑市地界,反而是少见的存在。 郁胜宗心中也颇为不满,华山派如今虽然是不如从前,但历史悠久,底子深厚,华山派的名号一喊出来,别人虽不能说如何尊敬,但总是不敢轻视的。但他性子温和,又和凤七九关系交好,行礼道,“见过何彪何龙头。” 何彪将手一摆,淡淡说道,“好说,好说。”接着一眼都不再瞧郁胜宗,对着凤七九说道,“凤兄,这位华山弟子就是你的底牌?”他虽觉得郁胜宗打扮古怪,一边的护肩,身后披风,但他出身黑道,什么怪人没见过?是以这点古怪也不放在心上。 凤七九心里明白,对于何彪这样的人,抬出郁胜宗的聿明家后人的身份固然好使,但最好还是能让郁胜宗以力服人。 若何彪知道郁胜宗乃是聿明家后人,有继承聿明家七州黑市地界总龙头的权力,那么凭着何彪对凤七九和聿明家一家的赤胆忠心,他自然帮助他们,但内心未必会服气。 而若能让何彪为郁胜宗的本事折服,再告知其身份,何彪定然会鼎力相助。不光是何彪,何彪背后的整个洛阳黑市,都会成为他们坚实的后盾。 而且现在天慧七龙令既出,那么七州黑市的事情就绝非一人之力、一家之言可以改变的了、郁胜宗的聿明后人的身份也会比他计划里来的更为有限了。后面相当长的一段路,都得靠郁胜宗的本事了。 是以凤七九哈哈一笑,说道,“何龙头可莫要小瞧这位郁兄弟,你道我们从哪里来?” 何彪眉头一扬,说道,“不是徽州吗?” 凤七九笑道,“徽州地界,名头最大,武功最高的人,又是谁呢?” 何彪沉吟一会,说道,“我以为是九华派的枫叶大师,但若回风谷未曾退隐,薛如昨自然首推第一,比起枫叶大师,又不知高了多少。” 其时回风谷退隐江湖多年,是以薛如昨谢世之事,江湖上并无多少人知道。 凤七九说道,“正是如此。而这位郁兄弟,你莫要瞧他年纪轻轻,前些日子就和薛大侠对阵数场,虽说最后落败,但皆是在三百招以内立于不败之地。” 何彪嘿嘿一笑,说道,“凤老弟,你可莫要随便开玩笑。那薛如昨剑法如神,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我何彪早年做的是不要钱的买卖,那时候不长眼,抢到了薛大侠头上,可是领教过薛大侠的剑法的。”说到这里,他将衣袖一扯,只见他右边臂膀不是人手,而是一只用木头雕成的手臂。 郁胜宗心中惊奇,也不管刚才的不愉快,说道,“何龙头这条臂膀是薛前辈砍下来的?” 何彪哈哈一笑,不以为耻,反以之为荣,十分愉快地说道,“正是如此,后来黑市上流传下从玲珑阁流传出来的木雕机关臂,被我拿到了,从此吃饭喝酒都是靠他。但是舞刀弄枪,它可不成啦。” 郁胜宗奇道,“何龙头真是奇人,折在薛前辈的手里,反而这么高兴。” 他这句看似冒犯的话反而让何彪高兴起来,他大笑道,“因为薛大侠当年赢我完全没用手段,不光没有用手段,他的剑招当中连一招虚招都没有。我何彪输得心服口服。” 凤七九笑道,“胜宗,你莫要小瞧了何龙头。何龙头虽然年轻时断了一臂,但后来勤学苦练,三十六路青龙刀法,在冀州地带独占鳌头,否则也不可能坐上这把龙头的椅子。你对上他可千万小心。” 何彪听他此言,睁大了眼睛,说道,“凤老弟,你是要我和他打一场?” 凤七九笑道,“天下九州,你冀州武风最盛,黑市之中每年摆擂台赚的黄金白银最多。反正如今天色已晚,赶不成路,便在此摆一座擂台。让兄弟们赌一场尽兴,如何?” 何彪听了,心中好生为难,这一队人吗披星戴月,连夜赶路。天慧七龙令一出,那是谁都不敢怠慢的。否则他们也不会在这大晚上的碰上凤七九了。 可他也是真的手痒了。正如凤七九方才所说,冀州武风盛行,黑市中时常有人摆擂台赚钱,流氓无赖们也挺爱看,那这个赌钱的也是大有人在。他何彪自己能有今日的地位,也是靠着一手刀法,在洛阳擂台上打下来的。就算他在当上洛阳的大龙头之后,也不该旧习,时常忙里偷闲,和几个粗野的汉子打上几场。 而且他品性也着实是好,有的时候碰上一两个黑道的一流高手,或自大过了头要以一敌多,虽然输了,也是老老实实的下台,该给钱照样给,有哪个无赖小厮能胜他个一招半式的,还给安排黑市里的职务,是以在洛阳地界,这位何龙头颇得人心。 凤七九聪明伶俐,一眼看破何彪心事,说道,“如此连夜赶路,如今已经进入雍州地界。何龙头何须着急?不如就休息一晚。不然到时候进入了长安,你们这一班人马累的连站都站不稳,如何为老龙头和少龙头拼命?” 何彪这才点点头,同意了凤七九的建议。当即命令众人就地生火布置,今晚在此过夜。然后又吩咐几个小厮,在地上画了个大圈,何彪将上衣一脱,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往圈里一站,冲着郁胜宗招招手,咧嘴一笑,说道,“小子过来,咱们来玩两手。” 郁胜宗一惊,苦笑道,“我怎敢和龙头动手。” 他身后风霜儿瞧着颇为有趣,大声笑道,“宗哥哥快上,把那个大个子打趴下!” 鸦眼却站起来在郁胜宗身边单膝跪下,说道,“主人,主人还要善保千金躯,便由小人来代替主人出战吧。” 凤七九却将鸦眼打发到一边,对郁胜宗低声道,“胜宗,你上去跟他打。他打不过你,你胜了他,咱们替老龙头少龙头报仇的指望就多了几分。” 郁胜宗这才点点头。但他瞧着何彪笑道,“何龙头莫怪,小子在拳掌上造诣甚浅,自己的兵刃又太锋利,一会刀剑无眼,伤到龙头可就不好了。不知在场那位大哥借剑一用。” 何彪高喊道,“我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正派弟子,打架前还要叽叽歪歪的样子。”说完朝自己身后说道,“老三,你那把铁剑借他一用!”他身后一名兄弟立刻将剑奉上。 郁胜宗铁剑出鞘,说道,“可是以此圈为界限,出者为败?” 何彪早已经等的不耐烦了。见郁胜宗此时剑已出鞘,立刻冲上前去说道,“正是如此了。小子看招!”说完左手铁掌击出,掌风虎虎,当真有开碑碎石之力。正是一手刚猛无双的“大摔碑手”。 郁胜宗一惊,说道,“没想到何龙头出身少林,失敬失敬。”说话之间,身法轻灵,已经躲过了这一掌。 凤七九也是一惊,说道,“何彪,这大摔碑手你从何处学得的?少林七十二技可不是黑市上随便流传下来的武功。” 何彪哈哈一笑,倒转身形,不去理他。 郁胜宗一惊,没想到这何彪的武功之高,远在自己意料之外,他举剑去刺,这一招原本是要逼退何彪,但何彪非但不躲,反而迎上了剑锋。郁胜宗一惊,想要撤剑,但何彪反而加快了脚步,迎上剑锋。 却听“当”的一声,铁剑如击顽石一般,何彪纹丝不动。 郁胜宗更加惊奇,何彪却哈哈一笑,一手抓住剑锋,趁着郁胜宗惊奇之余,夺走了郁胜宗的铁剑。 凤七九也是疑窦渐生,说道,“何彪,你这金钟罩又是从何处学来?” 何彪也不理他,大声喊道,“小的们该下注啦!”他带来的那帮人都是一声欢呼。 这句喊完,何彪又是一掌拍来,郁胜宗没了手中兵刃,往旁边一滚,躲过一掌。他原本不想动用体内的剑气,此时却不得不为之,大声道,“何龙头,小弟手下可不留情了。” 何彪身形虽然高大,动作却迅捷得很,一脚踢来,大声道,“胜了我再说留情!” 郁胜宗明白此间事情再难善了,一掌击出,一股剑气陡然射出。他生怕自己剑气凌厉,是以绕开了何彪的要害,剑气打在了何彪的义肢上。 这剑气无形,肉眼看不见,何彪所擅长者又不在内功,听不见剑气破风之声,这一剑气打在了义肢之上,立刻木屑纷飞。总算郁胜宗只出了四成功力,再加上玲珑阁的玩意确实不糊弄,外面的木壳虽然击碎,但里面的精钢机关还未分解。 何彪一怔,哈哈大笑,说道,“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说完叫来了自己随行的几个匠人,为自己的义肢做了些紧急处理。 郁胜宗躬身一拜,说道,“何龙头过奖了。您还没使出得意武功来,小子就要拿出压箱底的功夫来了。” 何彪一边让人帮自己修修补补,一边沉声说道,“不,用不用都一样。你小小年纪,已经能凝气成剑,而且神清气闲,少有人敌了。我早点认输,别人还会说我从容大方呢。” 却听他那帮人里面一片唉声叹气,原来众人看到自家龙头缴了郁胜宗的兵刃,都押了何彪能赢,结果郁胜宗气剑一出,龙头立刻认输,大家都输了不少。 何彪笑骂道,“一帮没出息的小子们,一会老子补给你们。” 此时凤七九走近来肃然道,“何彪,你老是说来。少林七十二绝技乃是少林派的不传之秘,非达摩院弟子不能修炼,你从何得来?这不是闹着玩的。” 何彪点点头说道,“凤老弟,你放心好啦。咱们这一行干得原本就是游离于国家律法边缘的买卖,就更要比寻常人守自己的规矩和底线。我实话告诉你,就是有人敢拿少林七十二绝技来我们洛阳黑市来卖钱,我抓住了偷书贼和秘籍,扭送给了少林寺。老方丈为表示感谢,破格传了我两门绝技的。” 第八十四章 武经遭窃 郁胜宗在一旁听着,脑海中又不禁浮现了非因和非尘两个人的身影,不禁问道,“少林派的武功居然会遭到盗窃?” 何彪听他说得大声,赶紧比了个“嘘”的手势,苦笑道,“我的大少爷,你可小声点,这种事是随便说的吗?” 凤七九摇摇头说道,“何彪,这事不得声张。但你也不能有所隐瞒,是不是你们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快快从实招来。” 何彪肃然道,“七龙令在上,我老何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咱们哪有这个实力去招惹少林派的人呵。更何况当年七位龙头各立一条铁令,咱们哪里敢触犯哟。” 郁胜宗奇道,“七龙令?铁令?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凤七九对郁胜宗说道,“胜宗,此事原本是黑市内部高层的秘密。但如今事态紧急,为两位龙头报仇的事情要着落在你身上,你又确实是聿明家的后人,说给你听也不打紧。”说完对何彪说道,“何龙头,我虽然在长安黑市身居高位,毕竟不是龙头。长安黑市的那块天慧龙头令不在我身上。你的那一块拿出来给胜宗瞧瞧。”此时他已经确信何彪并未作出什么有违七龙令的事情,对他的语气才转为温和。 何彪答应了一声,又把他的那块令牌拿了出来。 郁胜宗接过令牌,只觉得居然是出奇的重。借着火光瞧了几眼,虽然看上去和他的那块墨羽铁令是一样的精铁材质,但是不仅沉了许多,还不似寻常钢铁那样冷冰冰的,似乎有一点温度一样。他记起父亲平日里的那些絮絮叨叨,猛地记起一样材质,惊道,“陨铁!” 凤七九点点头,说道,“你太爷爷聿明寒峰在世之时,有一块陨石降在了潜龙岛上。他不远万里,亲自带上大量人马前往。带回长安之后,铸成一把佩剑,剑名‘明灭’,只是你寒峰公死后,这柄剑的下落也没了。而那块陨石剩下的材料,被寒峰公用来混入火铜,铸成了七块令牌。其时天下九州,七州黑市皆唯寒峰公马首是瞻。寒峰公初时铸造此牌,为的是号令中原群雄,抵御外敌,内除奸邪。” 郁胜宗听得天花乱坠,说道,“停停停,这又是怎么回事?我太爷爷怎么还有这等号召力?” 凤七九点点头,说道,“你老爹离开黑市太早,导致你对你家祖宗做过哪些事情一点都不知道,这倒也不奇怪。” 何彪更是听得一脸惊奇,问道,“凤老弟,这位难道是聿明家的后人?” 凤七九点点头,“如假包换。你上次见到聿明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何彪回想了一下,说道,“七八年前了吧。那时他才十多岁,说实话,那时候让我喊他一声少龙头,我还真有点不服气。但是他身边老太爷凶巴巴的样子还真是骇人。” 凤七九笑道,“毕竟是和寒峰公一辈的胞弟,长相总得威严一点。” 何彪笑道,“我虽未见过寒峰公,但当时也看到了雕像。老太爷和远海公都是霸气外露,寒峰公却远胜他们,气势内敛,不怒而威。” 凤七九转头对一脸迷茫的郁胜宗说道,“看来咱们今天得好好给你补补你家祖宗的事情了。” 何彪大笑一声道,“哈,这么个小子,你让他当着七州的英雄面自认聿明家后人,谁信!” 凤七九笑道,“何龙头好的不学,偏要学凤某这点挖苦别人的本事。小心龙头的交椅坐不稳。” 何彪听了不禁哈哈大笑,此时他带来的几位管事早已给那些输了赌钱的人补上了亏空,他大声问道,“你们说,老子对你们怎么样!?” 那几个小子正在数钱,何彪御下极宽,给的钱竟然比他们输出去的好要多一些,此时自然是大声回应道,“好!龙头对咱们好!” 何彪又大声笑问道,“这里有两个家伙以为咱这龙头椅子坐的不稳,你们怎么认为啊!” 郁胜宗不禁扶额苦笑道,“你俩斗嘴,莫要把我也牵扯进来呀。” 此时有几个小子已经跑上前来笑道,“龙头您告诉我是哪家的混小子说出这等混账话来,小的我替您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何彪不禁笑骂道,“就凭你也配!啥时候你能和天下第一剑客过上百招再来和老子说大话。”说罢轻轻一脚踢在那小子的屁股上,赶他走道,“去去去,你们耍钱赌博玩去,老子要谈正事了。” 凤七九耸耸肩,对郁胜宗继续方才的话题,说道,“大楚平定天下以后,平南王世子发动过三场叛乱,这件事情你听说过吧?” 郁胜宗点点头说道,“略有耳闻。” 凤七九继续道,“这三场叛乱,以第三次叛乱尤为严重。其时这位世子已经八十多岁的高龄了,却在中原内煽动数家武林门派参与叛乱,同时联合北边的狼蛮部落,要颠覆大楚天下。其时朝廷疲于应付,这位世子爷先前发动过两场叛乱已经致使国库亏空了。这个时候正是寒峰公振臂一呼,联合七州黑市,并说服各大名门正派的掌门人,同黑道中人放下成见,共同抵御敌人,这才平顶了动乱。” 郁胜宗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听到先祖的热血事迹,自己也不由得热血膨胀。只是他立刻想到一个疑问,问道,“可是我聿明家原本出身乃是北燕的贵族,理应同大楚不共戴天。为何寒峰公会帮助守护大楚江山?” 凤七九说道,“正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锦绣江山,姓姬也好,姓蓝也好,总是汉人的江山。然而这朗朗乾坤,落入外族之手,又当如何?这也正是当初天下英雄敬佩寒峰公的原因,此人以大局为重。黑白两道的英雄能够尽释前嫌,正是因为寒峰公起到了带头作用,大家都看到了寒峰公率先抛下昔日燕楚两国矛盾,这才同心协力,攻抗敌人的。” “总之。”说完,凤七九又从郁胜宗的手里重新接回那枚沉重的龙头令,继续说道,“寒峰公用陨铁混以火铜,铸造了七枚令牌,用以在中原各地调动人马。平乱之后,寒峰公又将这七枚令牌回炉重造,并在长安召开龙头会,召集另外六州龙头,商榷黑市从此以后的各项事务。”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在此之前,各地的黑市也只是确确实实是一个市场,一个月三四场集会,大家参加完就算结束了。一直到寒峰公组织的这次七龙聚首之后,黑市才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组织。虽然松散似沙,但有大事发生,那些受过黑市恩泽的人们都会重新凝聚起来。” “在七龙聚首之时,每州都要提出一条律令,寒峰公在回炉重练之时,将这些律令各刻一条在铁令上,以警示后人。” 郁胜宗好奇地问道,“那又是哪七条律令呢?” 凤七九此时说上了行头,索性全部都和郁胜宗说了,说道,“其实我先前在回风谷的时候就已经和你说过一条了,就是不做人头买卖,这是其一。其二是不得做人口贩卖,其三是阎王债各州皆必须各自定有上限,其四是外族侵犯之时,决不与外族做生意,其五是大龙头的龙头令一出,各州龙头必须赶赴长安聿明祠堂前进行汇合。” 郁胜宗打断道,“是以此次何龙头赶往长安,为的正是此事了?” 何彪说道,“正是如此,天慧七龙令四十年不出,一旦有令要求出令牌,那必然是一件大事。” 凤七九摸摸下巴,思索道,“恐怕是这霍老大以为聿明家已经再无后人,他后面虽有动作,但目前的形势来说并不是他完全能掌握的。是以出动了天慧七龙令。” 郁胜宗问道,“那另外两条律令是什么呢?” 凤七九说道,“一条是七州黑市不得做寒石散和底也伽的买卖,而最后一条,正是我方才和何龙头讨论的重点。因为寒峰公当年讨贼之时,少林武当二派是出过大力的,而且其时流民很多,这两家门派广开大门,收留难民,寒峰公敬佩出家人好心肠。是以最后一条律令,正是要求七州黑市对待少林武当两派弟子必须礼数有加,而且这两门派出了什么事情,黑市断不可坐视不理。是以我方才见何龙头举手抬足之间居然露了两门少林绝技,心头震惊,这才有此一问。” 何彪低声说道,“此事我也没有打算束之高阁。我便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你们,还望你们到时候也能帮我多注意注意。”接着他顿了顿,对郁胜宗说道,“黑市的市集听说过吗?” 凤七九见郁胜宗不知道,说道“现在的黑市每天都有市集每天都有买卖。但每个月都有一次固定的大型市集。” 何彪继续说道。“其中又以年底的大市集最为热闹。两年前的年关上的大市集,我就跟别人打擂台。有个小子输了三百两白银,最后还要赌,就拿两本经书来赌。我当时觉得奇怪,老子这里是黑市,又不是学堂或者寺庙,你拿经书抵押算怎么回事。我上前一看,发现这两本书都是梵文,好生奇怪,请教过白马寺的老僧,这才明白这是少林寺的武经。凤老弟,你是了解我的,聿明家说啥,我老何就做啥。更不须说这刻在七龙令上的严令了。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星夜兼程,将这两部经书亲自送往少林寺。” “我和达摩院首座莫语大师交谈了几句,这才了解到,这几十年来,少林七十二绝技已经失窃了好几部了。如今藏经阁里的武经都已经转移阵地,里面只剩下一堆佛经了。” “方丈大师得知武经失而复得,觉得我可能还颇有佛缘,收我做了个挂名的弟子,并且遵循我的武功弟子,另传我两门少林绝技呢。” 郁胜宗不禁佩服道,“到底是千年古刹,做事如此大气。” 凤七九冷笑一声,说道,“只怕这两样本事也不是白让你学的,你还是少得意忘形点好了。我瞧啊,他们是觉得你能找打两部,就能把剩下的几部都找给他们。” 何彪叹道,“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但莫要说这班老和尚有恩于我。他们便是真拿我当偷书贼,我遵循咱们天慧七龙令,也非得尽力不可。” 凤七九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有什么忠心,等到这次七龙聚首以后再表不迟。”说到这里,他三人又回到了众人中间,当着众人面前问道,“何龙头,此次我带着聿明家后人重返长安,你帮不帮忙。” 何彪立刻拍拍胸脯,大声道,“谁要是不帮谁是孙子。” 凤七九点点头笑道,“如此甚好。那我接下来安排一下。何龙头,你带的队伍当中有没有医者?” 何彪答道,“有,你们当中可是有谁受伤或者中毒了。” 凤七九歪歪脑袋,为难道,“并不是,我们马车里面还躺着一位仁兄,昏迷半个多月了。” 何彪也犯难了,说道,“那可不好办了。我带的也只是寻常的跌打医生,寻常小病能治,这等疑难杂症多半是不成。” 凤七九说道,“总之先这样吧,好歹让你们的大夫给人看一看。”接着他对祁少悲说道,“你我二人现在出入长安不甚方便,霍老大对咱们俩人下了通缉令了。” 祁少悲气愤地捶地说道,“这个倒打一耙、狼子野心的家伙!” 凤七九眉毛一扬,说道,“有这点力气你还是悠着点,留给霍老大和他的鹰犬们吧。但你我二人此行还是要乔装打扮一番为好。” 郁胜宗奇道,“你们还真的有易容面具?”不禁想起了当初结识凤七九的初衷,正是为了了解人皮面具这等诡谲的事物,结果没想到这个问题意外地在凌长风那里得到了解答,而答应了凤七九替小金刚报仇的事情,也就耽搁了。 只是小金刚家的仇,如今看来,也都指向那个面带不动明王面具的老人。 他真的能打败那个老人吗? 第八十五章 成王败寇 凤七九哈哈一笑,说道,“瞧你说的。玲珑阁的玲珑郡主手艺天下无双,是黑市炙手可热的商品。咱们之前在长安的时候不已经见识到了吗?” 郁胜宗点点头,那凌未然戴上玲珑郡主制作的人皮面具,以假乱真,居然在长安太守家长居下来,也真是骇人听闻的事情了。 祁少悲从凤七九手里接过面具,说道,“既然如此,就委屈凤大哥和我一起暂且扮做何龙头的小弟了。但郁兄弟他们怎么办?” 凤七九说道,“无妨,他并非霍老大他们的目的,其余眼线就算见到了他也不会认识。而且这人皮面具千金难求,我随身就带了这两张、” 风霜儿心细,说道,“不,宗哥哥和你们少龙头是堂兄弟,长相相似得紧。还是乔装打扮一下比较好。”说完她仔细端详了一下郁胜宗,接着笑嘻嘻地说道,“有啦。宗哥哥,香羽迷蝶这二人能不能听我指挥。” 香羽听了蛮不高兴,说道,“我们姐妹只服侍主人,你这个小妮子做什么来同我们颐指气使。” 迷蝶较香羽更为机敏伶俐,早就知道郁胜宗和风霜儿日后必成秦晋之好。心里早视她为主母,给妹妹一个爆栗,给风霜儿道了个万福说道,“凤姑娘莫怪,有什么事但请吩咐罢。” 风霜儿笑道,“还劳烦两位妹妹去左近寻寻看有没有什么人家,向他们借些面粉来。” 这事还颇不好办,此时已经是夜晚,寻常人家多半已经熄灯休息了,他们又在荒郊野外。但这姐妹二人知道风霜儿这些事情都是为了郁胜宗,是以虽然有些困难,但姐妹二人还是尽力去做。所幸雍州地处西北,人皆食喜食面食,借点面来还办得到。这要是放在南方,估计打死也是借不到的。 风霜儿看着擦着汗的姐妹两,笑道,“你们辛苦啦,快歇会吧。”接着将面粉和上水,郁胜宗瞧的有趣,说道,“霜儿,你要是说你借了这点面粉是为了做饭,她两姐妹要是和你生气,我可不管。” 风霜儿不去理他,又从地上弄起一点泥土,一并混了进去。郁胜宗瞧得目瞪口呆,凑近了说道,“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风霜儿见他凑近自己,忽然神秘一笑,将混了泥巴的面糊糊往郁胜宗的鼻子上一点。 郁胜宗未料到风霜儿在这当口会捉弄自己,再加上风霜儿这半个月来研读母亲遗留的手札和相剑阁秘传的卷轴,已经有了小成,出手之快,始料未及,鼻子上已经多了快污点。 风霜儿更不等郁胜宗生气,一双小玉手又弄了些面糊,便往郁胜宗的脸上抹去,郁胜宗更惊,便要躲开。那边凤七九笑道,“胜宗,别躲了,这小疯子在给你易容呢。” 风霜儿嘴巴一扁,说道,“算你臭凤凰这次眼光好。哎,宗哥哥你别动。” 郁胜宗听了凤七九的话,这才老老实实地坐着,任凭风霜儿在自己脸上抹弄。只觉得霜儿一双小手温润如玉,倒也舒服受用。 接着风霜儿又拿出自己画眉的笔,对祁少悲说道,“祁大哥,可能借你的颜料一用。” 祁少悲笑道,“我这颜料都是上好的品质,可不能随便糟蹋了。”他虽然这般说着,却还是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几只小盒子。他名号“丹青生”,颜料画笔自然是随身携带,风霜儿笑着接过了,那画眉笔沾了些,在郁胜宗的脸上点了点。 如此过得片刻,风霜儿这才停下。她掏出一面银质的小镜子,交到郁胜宗的手里笑道,“喏,大功告成。你自己瞧瞧吧。” 郁胜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鼻子被风霜儿用面粉糊了泥巴垫的高高的,肤色也让泥抹黑了一层。两条眉毛被画的耷拉下来,说不出的讨厌。脸颊上还有几个麻子。郁胜宗笑道,“如此甚好,这张脸我自己瞧了都讨厌。想必旁人也不愿再看第二眼了。” 凤七九心思缜密,瞧了一会,说道,“小疯子手艺不错,跟玲珑郡主学两手,也能做几张不错的面具了。只是.......” 风霜儿心中不满,说道,“怎么了?” 凤七九说道,“胜宗这张脸好弄,可是他肩头隆起这么一块,再穿着这么一件披风,实在惹眼。”说着,问何彪说道,“何龙头,你们随性可带有铁锅一类的器物。” 何彪点点头,他们自洛阳一路赶来,路途遥远,不能保证每晚都有客店住,是以锅碗瓢盆都会简单备一点。凤七九拿起其中一个较小的汤锅,对郁胜宗说道,“胜宗将此物贴身背在背上,我们在给你打磨打磨,装成个驼背罗锅的样子。到时候就不会有人对你起疑心了。” 郁胜宗点点头,背上这口锅,样子颇为滑稽,但决不似先前那般惹人注目了。 当晚众人就地扎寨结营,休息了一晚。次日清晨,两路人马合二为一,一同继续往长安赶去。 先前两路人马相遇之时,便已经在雍州境内,虽然是边界地带,但是距离长安也不过两三日的路程了。 就这几日里,他对北燕文字的学习终于达到可以自行阅读的地步了。是以开始研读聿明老太爷留给他的手札。他初学乍道,先前文字功底也并不扎实。这份手札记载的文字又是艰辛难懂。总算郁胜宗心性坚韧,这才硬生生地读懂了开篇的一些文章。 而这些文章也并无些特别的内容,讲的是平南王少年时顽劣的事迹。诚如王陵地宫里面的记载,平南王少年时顽劣不堪,不喜读书,好舞刀弄剑。 但手札记载,明显又比石刻所叙述的更加详细。其中还提到了平南王少年时不喜帝王学,不喜同王族子弟有过多来往,反而常常偷偷溜出王府,和屠夫、商人家的小孩混迹于市井之间。按这些文章所说,掀翻旁人的生意摊铺,给说书先生唱反腔、叫倒好,别人家白事偷人供果吃,这些都是家常便饭。 郁胜宗虽觉文字读来艰辛,断没有练功习武那般得心应手,但看着这百年前的大人物这些鲜为人知的成长轶事,也是颇为有趣。再加上这平南王少年时也实在是顽劣的紧,做的都是常人不敢做,想的都是常人不想。比起寻常的帝王传记,要有意思得多。 这一日,郁胜宗骑着高头大马,手里还在孜孜不倦地读着手札,不时地发出“嗤嗤”的笑声。风霜儿在一旁听得奇怪,好奇地问道,“宗哥哥你看什么呢,这么好笑。” 郁胜宗这才放下手札,笑道,“我是笑这位平南王爷,年轻的时候好生淘气,什么祸都闯的出来。” 风霜儿问道,“他做了些什么事情,这般好笑?” 聿明老太爷虽然吩咐,此手札只有郁胜宗才可以翻阅,但没有说过不可转述其中内容,是以郁胜宗想了想,觉得也不算有违先人遗嘱,指着手札说道,“你瞧这篇,说的是燕昭平二十一年八月初三,长安城北富户刘府迎亲,平南王爷年十四岁,携城南巷屠户、商人、当铺掌柜家子侄共计三十余人,前往刘付闹洞房,当天晚上居然将新娘子抬了出来,给人家新铺的喜床上放了个大和尚,而把人家家的新媳妇抬到了附近的那大和尚念经的寺庙里去了。霜儿你说有趣不有趣。” 风霜儿皱着眉头,“这可不是苦了人家家里的新媳妇吗?哪里好笑了?” 凤七九笑道,“小疯子此言差矣。你有所不知,北燕统治下的北地,女子社会地位极低,出家人又极其重视清修,寻常家的女儿媳妇,根本不能去寺庙或者道观上香祈福。是以平南王爷当年此举,可以说是大有深意。” 风霜儿一怔,到不曾听说过这些事情。但她口直心快,立刻说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些出家人,自己定力不够,却又怎么能怪到女儿家的头上来,真真岂有此理。” 凤七九不禁大笑道,“小疯子此话深得我心,这世界上多的是满嘴仁义道德,却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人。那些出家人嘴里说着为着清修,但若定力足够,又哪来的这么多戒律清规。” 郁胜宗皱眉,听凤七九对那些伪君子们点评,心中却闪过师父师叔两人的背影。 风霜儿又叹一声,“唉,世人都说红颜祸水,商纣王白白葬送自己的一片锦绣江山,大家却都说是妲己的过错。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为的是博褒姒一笑。其实这些古代君王若真的是圣主明君,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女子白白送掉江山呢?唉,这历史的黑锅,都让我们女人来背了。” 祁少悲饱读诗书,却又不同于世间大儒迂腐,在一旁笑道,“霜儿姑娘之言固然不假,但历史的真相,时常不是一两句话可以交代清楚的。就像你说的烽火戏诸侯,说是让褒姒来背亡国的黑锅,但实际上,它真实的作用可能正是为了抹黑幽王,而非褒姒。” 郁胜宗听他讨论历史,来了兴致。这些脍炙人口的故事他小时候市场听说,此时听祁少悲的言下之意,似乎有些新意,顿感新鲜,说道,“祁兄,这故事背后难道还有什么奥妙不成?” 祁少悲顿时来了精神,笑道,“幽王自然是没有德行的昏君。但是烽火戏诸侯这样的故事,稍微想想就觉得是不可能。郁兄弟,我问你,咱们从徽州一路赶来雍州,花了多久?” 郁胜宗想想,说道,“半个多月吧。” 祁少悲说道,“照啊,这还是咱们中间有伤员,要照顾伤员慢走的结果。你想想看,若有蛮夷攻打长安,幽王从长安发出烽火求援,那些远道而来的诸侯率兵来救,近的要数日,远的要好几个月。他们的距离不比咱们从徽州赶往雍州来的短,但他们要带更多人马,动员准备都有可能要花好几天时间。 而烽火戏诸侯的故事里,这些诸侯可是‘朝发夕至’。而且我刚才说了,这些诸侯们到达长安的时间都是不一样的。褒姒在那里每隔几天看一个诸侯来一次笑一次,褒姒吃饱了撑的? 而且正史记载,幽王最后死在了骊山,而不是镐京,那个时候的骊山还在申国境内。是以可想而知,这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就是后人杜撰出来的。” 所有人都“哦”了一声,没想到听习惯了的那些先人的故事,背后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此时祁少悲已经讲上了兴头,说道,“再说霜儿姑娘说到的商纣王。那就比周幽王更冤了,因为你们听说过很多的暴行根本就不是纣王而是夏桀做的。后人说到昏君,第一反应总是想到桀纣,导致桀纣不分。其实纣王文治武功都不算差的,其中甚至还有废除奴隶制度这样的好事情,但正是这些改革触及贵族的利益,文王反旗一竖,大家都反了。后来周朝要给自己正名,这才多出很多故事来给纣王泼脏水。至于妲己这个人物,是否真实存在,都是不一定的事情。” 郁胜宗听得此言,这才惊道,“那么此次霍老大此次造反杀死两位龙头,是否正是因为两位龙头的存在,妨碍了他的人头买卖?” 凤七九沉吟道,“你断我财路,我断你生路,这确实是我们黑市的生存法则。” 何彪原本听得正入神,他不曾读过回风谷鸽房里的那些信件,此时也是惊讶,转头看着凤七九说道,“凤老弟,有这等事情?” 凤七九沉吟道,“是了,是了,这下这一切就都能连起来了。恐怕霍老大为这些杀手组织做中间联系人,赚了个盆满钵满,肯定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被两位龙头发现了,他才造反的。” 祁少悲说道,“但若两位龙头已经知道了此事,又怎么会让霍老大这厮有所行动......啊!是了。” 凤七九赶紧问道,“怎么了?” 祁少悲说道,“账本!事发当天我在给两位龙头算账,我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不对。那天的账本里一定有什么玄机!霍老大秘密做此事多年,一定会做好假账呈上来,而我那天算的账本没能算完......肯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郁胜宗长叹一声,“祁兄方才说的故事,最后无非是成王败寇,胜者无论怎么书写历史,咱们也只能看着了。” 凤七九看着他良久,这才说道,“你说得对。”说着,眼中凶光渐盛,说道,“但胜者定然是我们。” 第八十六章 势 郁胜宗微感惊讶,因为凤七九并非那种会用体面话来激励同伴的人。他既然敢说此行自己等人必为胜者,必定就有他的把握。 祁少悲也不禁问道,“凤大哥何以这么有把握?寒峰公立下的种种祖制,不正是阻碍到了这些人的利益,才导致今日的聿明家惨案吗?这和商纣王又有何异呢?” 凤七九冷哼一声,说道,“商纣王帝辛一心推翻奴隶制度,这虽然是一件好事,但触及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乃是逆势之行为。寒峰公立下的种种条条框框,看起来和帝辛一样,阻碍了很多人的发财路,但和商朝不一样,寒峰公的祖先大家已经遵循了三代。七州黑市也尽皆以聿明家马首是瞻。如今霍老大敢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其实是把自己放在了帝辛的位置上,必然为千夫所指!” 何彪沉吟一声,说道,“但凤老弟也不可如此乐观。你所分析的固然不错,但其中也有两个难处。其一,就是如今霍老大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昭告天下你才是杀害二位龙头的真凶。且不论真假如何,他霍老大甚至连人证物证都不用出示,定然会有人怀疑到凤老弟你的头上。届时到底是你逆势而为,还是霍老大逆势而为,犹未可知。” 凤七九冷笑道,“这点我又何尝不知?只要我们能拿到霍老大杀害二位龙头的关键物证人证,便能一举反攻。像刚才少悲兄提及的账本,若里面真有什么猫腻,就能成为咱们的利器。” 祁少悲摇摇头说道,“这其中却又有两件难处了。首先就是这账本未必能成为关键性的物证,我不信霍老大会老老实实地记载,自己在杀人买卖上赚取了多少。充其量只是数字上的虚实。其次,我不信霍老大此次行此缜密计划,对这本账本会不做任何处理。” 凤七九眼中凶光却又渐渐盛了起来,说道,“无妨,他霍老大就算是把这账本烧成了灰,咱们也能伪造出一本来。咱们是黑市中的人,只要有一条底线,仁义道德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郁胜宗却朗声道,“凤兄此言差矣。若伪造物证,又怎能让霍老大认罪?又怎能为二位龙头报仇?” 凤七九驾着马儿,原本行走在他前面,听见了他说这句话,不禁“吁”的一声,勒住了马缰,驻足不前。 他与郁胜宗几次共经生死,交情依然不薄,称呼也渐渐热络起来。但他听到郁胜宗说的这句话,态度却又冰冷起来。他用余光冷冷瞥了一眼郁胜宗,沉声道,“认罪?郁兄弟,霍老大做这些事情,根本就不会认罪的。名门正派的弟子的想法,都是如此天真的吗?” 郁胜宗却也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不信他霍老大做这等恶事能做到滴水不漏。我一定会找到真正的物证,让霍老大获得他应有的报应。” 凤七九忽然大笑一声,惊起附近深林里休憩的寒鸦,他笑道,“报应?你指望谁给他报应?大楚的律法?若你真将大楚的律法搬到黑市的地界,那大家是一起吃牢饭的命。还有几个人得掉脑袋。”他回过头来,看着郁胜宗,冷冷说道,“黑市的争执,就用黑市的规矩。” 祁少悲瞧气氛渐渐不对,赶紧上前拍拍郁胜宗的肩膀说道,“郁兄弟你莫要与他置气。他也是想为二位龙头报仇雪恨。而且郁兄弟你要看清形势,我方才说的两个故事,特别是帝辛的故事,不是说着热闹听着玩的。” 郁胜宗原本脸上怒气一闪,此时听到祁少悲此言,不由得一怔,问道,“可是有什么深意吗?” 祁少悲点点头说道,“就是我们方才讨论过的,所谓的‘势’的问题。此事症结,如今已经不在于真相是什么,不在于真正的物证是什么。而是参加此次七龙聚首的黑市弟子中,有多少人相信是凤大哥杀害了两位龙头,又有多少人会相信我们的证词,去认为霍老大才是真正的凶手。” 郁胜宗心中又有无名怒火起,问道,“即使我们双方的证据都是假的吗?” 祁少悲坚定地点点头,说道,“不错,就算我们双方出示的东西都是假的。若有必要,我也会亲自伪造出那份账本,让霍老大付出代价。” 何彪此时也走上前来,拍拍郁胜宗的肩膀,说道,“小兄弟,年纪轻轻,武功高超,固然难能,品格高尚,那更是可贵。但这天下,从来都是小人多,君子少。是以这天下的‘势’,大多数时候都掌握在那些小人的手里。”说完,众人继续赶路。只剩郁胜宗一个人在队伍的末尾,默默地跟着。风霜儿和四名铁卫都颇为担心,想要伴随他左右,却都被他拒绝了。 凤七九走在队伍最前头,心却挂在末尾,这其中自然也是因为他对郁胜宗还是很关心的。而且,这是他们的底牌,也是他们的“势”之所在了。 同时他脑子飞速转着,琢磨着方才的对话,问何彪道,“何龙头,你方才说此事有两个难处,其中一个在于霍老大对我与少悲兄的污蔑。那么第二个难处是什么。” 何彪者才想起来自己方才的话只说了一半,这才继续道,“第二个难处,就在于,如今的‘势’,是否还在聿明家了。” 凤七九厉声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祁少悲听他忽然又动了气,不禁好生担心。 自他认识凤七九以来,这就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就算真有什么人惹得他生气,他也都笑嘻嘻地说两句一针见血的话,怼的对方哑口无言。但如今对于一些显而易见的事情却轻易动怒。显然是二位龙头遇害的事情,对他的影响极大。 他早已习惯隐藏自己的情绪了,此次看似也是如此,他好像能够极快地从伤悲中走出来,冷静地重整人马,杀回长安,但实际上他依然悲伤,甚至忘却一些显而易见的事情。 聿明家对七州黑市的震慑力大不如前,这是一个铁板钉钉的事实。首先聿明家人丁凋零,不再出现从前聿明寒峰那样足以一统天下黑道英雄的大人物,这一方面,就连其兄聿明远海都要输他三分。 其次,问题正是出在这天慧七龙令上。黑市是一个游离于大楚律法边缘的灰色地带,涉及了太多非法贸易。聿明寒峰为人正派,又有手腕,这才铸造了七龙令限制了很多商业行为。但时过境迁,其中有一些条令造成了很多利益的白白流失。就比如禁止与外族通商。那是因为七龙令铸造之时,中原东部沿海地区屡受东瀛流寇骚扰,北部狼蛮也发动大型侵略,寒峰公为了防止外族人在中原境内偷绘地图、做卧底而下的铁令。 但如今大楚天下,国力日益强盛,东瀛、高句骊、孔雀国前来中原称臣贸易往来,而黑市却因为祖制白白损失了大量的商机。虽说有的外国商人靠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和大量的中原人脉,让中原商人打着“中间人”的旗号,能够在黑市里做些买卖,但终究是机会损失还是太大。为此各州都是颇多微词。 各州对七龙令不满,其实就是对聿明家的不满。不说别的,每年各州都要向长安聿明家递交一州之明细。聿明家作为七州黑市的大龙头,都要从中抽取一到三成的利益。而这笔钱,每年都在减少。聿明家的威严,只怕也没剩多少了。 凤七九在长安黑市地界,地位仅次于两位龙头,对于这些数字,自然是最清楚不过了。他也清楚,聿明家日益衰落,也是一种不可逆转的“势”,但在感情上终究接受不了。是以此时听得何彪口出此言,说话的口气不禁严厉起来。 祁少悲正是因此颇为不安,凤七九不仅仅是生气,连理智的判断能力也有所缺失。此时得罪何彪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只好对何彪赔笑说道,“何龙头莫怪,凤大哥和两位龙头的感情你也很清楚,此时失言,还望您莫怪。” 何彪能统领一州之群雄,这点肚量还是有的。他点点头说道,“我理会得。老龙头和凤老弟与我有恩。我背后的冀州兄弟都是凤老弟的人。” 凤七九听这二人对话,心头一热,这才恢复了些许理智,给他赔罪道,“何龙头,得罪了。咱们要怎么和霍老大斗,我还得多想一想。” 郁胜宗骑着马儿在后头跟着,心头却是千思万绪一闪而过。 他为人谦和,出身又是名门正派。且不管成深傅沉二人真实为人如何热,但为人需刚正不阿,常怀侠义心肠的道理,是自小耳濡目染。 而此时听得黑市一帮人所说的话,心头不由得怦怦乱跳。他坚持自己的道路,但他稍加思考,却也认为凤七九、何彪、祁少悲的话并非毫无道理。 “势”,真的是最重要的东西吗? 所谓的“势”、人的生命、侠义道,究竟哪一样才是最重要的呢? 他苦笑一声,自己原本就是个榆木脑袋,这些深奥的道理,一时半刻又怎么能想起来呢。 他如此想着,马儿的脚步也轻快起来。心情仍然郁闷,他正欲飞驰一段路,整个队伍却戛然而止。郁胜宗向前一望,却觉得前面的景观有些眼熟。 哭丧碑。 郁胜宗心头一凛,想起祁少悲说的那些有关商纣王帝辛的故事。细细琢磨平南王,只觉得这两个历史人物前后横跨千年,在他们身上的故事,却是惊人的相似。他暗想道,“若祁大哥所言不虚,若王陵地宫和这本手札上书写的都是真实的,那么是不是真的是‘势’才是最重要的? 帝辛不惜触及贵族的利益也要废除奴隶制度,年少的平南王用偷换新娘这种在今天看来也是荒诞不经的行为,表现他对当时落后的社会风气的不满。他们都是为了正确的事情可以不顾‘势’的人,可他们不仅都难得善终,身后更是留下了千古骂名。唉,这其中曲折是非,倒也真难说得很。” 只是他发觉人马居然停下来不走了。郁胜宗不禁驾着马儿向前走了几步,问道,“怎么不走了?” 凤七九绷紧了神经,说道,“不对劲。” 郁胜宗内功最为深厚,最先听到声音,大声道,“有埋伏!” 却听几声“嗖嗖”破风之声,几把怪模怪样的飞镖忽然从四面八方飞射而出。众人武功弱一点的,像祁少悲的,轻身闪过,武功较强一点的,如郁胜宗这样的,则用兵刃护住周身,将这些暗器尽数打回去。 凤七九暗器本就是一绝,此时一招分光捉影,居然将几枚暗器悉数接在手里,他环顾四周,冷笑一声,“故弄玄虚......” 却听此时,从他们的马车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断断续续说道,“不、不可!”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只见马车里蹿出一个人影来,动作飞快,将凤七九接在手里的暗器全部踢了出去,又在地上掠过一阵,将祁少悲他们闪过的的暗器也都迅速拣起来,接着朝密林一扔,紧接着众人听见几声爆炸,这才明白发暗器之人用心狠毒,居然都是易爆之物。 再定睛一瞧,救了他们的,正是昏迷长达大半月之久的那名粗野男子。此时他胡子长得更长,昏迷这么长的时间,容颜憔悴。 而刚才如此迅捷的身手,似乎耗尽他这半月以来所有将养的精力。他身形晃了晃,坐倒在地,万幸这一次没有晕过去。 凤七九赶忙上前相扶。 密林那边传来一阵怒骂,显然是怒斥这粗野男子。 那粗野男子的脑袋还是晕晕乎乎的,他一边捂着脑袋,一边结结巴巴说着,“他们、他们说得好像、我明白,记不起来。”强调古怪,居然是一个异邦人。 接着又听几声怒喝,方才躲起来的敌人,终于一个个都现身了。 第八十七章 忍术 只见那帮凶徒都是身穿黑衣,面覆黑罩,脚覆草履,腰悬长刀,嘴里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凤七九回想方才这帮人发出的飞镖的奇怪的样子,终于想起些什么,大声喊道,“都小心些,这些人都是东瀛甲贺流的忍者!” 所有人都是一惊,转头看去,这帮忍者已经拔出兵刃,似刀非刀,似剑非剑,招式刚猛凌厉,非同寻常,与带走王翩羽的那位“龙姑娘”仿佛是一个路数。就连修炼了少林金钟罩的何彪也不敢硬接这些进攻,不得不使出生平绝学青龙刀法来,一把九环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郁胜宗则纵起华山轻功,与这帮人周旋,一手将舞动承影剑,剑招绵密,护得自己周身滴水不漏,要教这帮忍者的兵刃攻不进来,一手不停放出无形气剑伤敌。 风霜儿身形娇小,在这帮忍者中间不断腾挪闪移,一柄鱼肠短剑也是舞得银光倾泻。今日她研习母亲留下的剑法心得。相较于相剑阁自成一格的剑法,她从小在相剑阁学得百家剑法,与她母亲更为相近,是以其母留下的剑法心得更适合她。她年幼就已经学会百家剑法,但不成系统,又缺名师指点。 而她的母亲留下的手札,正是补足了这一点,此时风霜儿已将过往所学融会贯通,半月下来已有小成。此时少林、武当、少阳、峨眉、华山,各大家的剑法在她的手中使将出来,已经是混若天成,当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虚虚实实,假假真真,教人难以抵挡。 凤七九值此生死关头,也不再藏私,那柄泰阿赝品被他一直挂在配马的马鞍袋旁,此时被他抽出来,使开了玄门正宗的少阳剑法,大开大合,恢弘大气,教这帮忍者难以抵挡,同时空出来的手中暗扣暗器,出其不意地甩出一飞蝗石,抑或五芒珠来,这帮忍者中不时有人发出一声痛呼,便是吃了他暗器的亏。 而那粗野男子并无兵刃,手无寸铁,居然也能和这帮忍者一番周旋。其中一名忍者被他一掌缴下兵刃,他拿在手里,似乎天生就会这兵刃的武技,使用起来得心应手,但他出手凶残,折损在他手里的忍者不是断臂便是断脚,自己浑身浴血,瞧了教人好生害怕。 只是这几人武功虽好,在这帮忍者杀手中间游刃有余,但这帮忍者人数又多,武功又不算差。在中原江湖来说,各个都算二流好手。这四人一人对上三五个虽不是问题,但便是祁少悲和四名铁卫,对上这些忍者,一对一还有胜算,对上两三名尚能自保,如今人数众多,根本无法对敌。鸦眼为了保护双胞胎,腿上已经受了伤。 至于何彪带来的这些跟班,更是毫无还手之力。十人之中,转眼就已经倒下了三人。而这帮忍者杀手少说还有三十余人。 郁胜宗越战越奇,哭丧碑虽说在长安城郊,但并非人烟罕至。这霍老大好大的胆,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此凶事,当真岂有此理,心中怒火更盛,手中气剑发射地越来越快。但他愤怒之余,失了些许方寸,露出破绽。一名与他缠斗的忍者瞅准时机,将手一扬,洒出一阵紫色的毒砂,郁胜宗惨叫一声,两眼一黑,那忍者大喜,一刀斩下,想借此机会斩下他一条臂膀。 却听“当”的一声,这一刀正好站在他肩头上的穷奇骨。那忍者一惊,自己的兵刃顿时折断。他身边的同伙却不管这些,瞧见敌人中一名好手中了毒砂,都是一拥而上。其他人自顾不暇,都是一声惊。风霜儿想冲上去护住郁胜宗,却哪里腾的出手来。 眼看郁胜宗便要被这帮杀红眼的忍者杀手斩成肉泥,郁胜宗也兀自绝望,挥着承影剑乱砍一气。 黑暗中,却听见对面的忍者中间发出几声惨呼。他心中尚不明了,只明白自己是得救了。 其他人却一时看呆了,只见一名白发老者,长相威严,在这三十来名忍者之间来去自如,手中一柄小短刀,手起刀落,所过之处,血花飞溅,这帮忍者见他武功强悍至斯,直逼非人境界,手段残忍,都是四散奔逃。等他杀到众人面前,这老人朴素、干净的衣服上,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沾上。 莫说血迹污渍,这老人脸上表情,却连一点杀气都没有。更多的是一种焦急、关怀,他上前扶住松了口气、坐倒在地的郁胜宗,说道,“小子,怎么样,眼睛疼不疼。” 所有人都惊叹如此奇人前辈替他们解围,又见他与郁胜宗似乎颇为亲近,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是谁。他虽然传授过风霜儿救治郁胜宗的法子,但那时他脸上带着面具,此时他摘下面具,又掩藏自己的本门功夫,是以风霜儿不知他是何人,郁胜宗听力虽佳,却被他的掩藏哄骗地因为他正是少林派的前辈。 众人之中,也只有凤七九见过此人,正是在莲花峰下替他们解围的罗汉老。他上前抱拳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罗汉老却全没将他放在眼里,此时只关心郁胜宗的伤势,只听郁胜宗苦笑道,“是罗汉老前辈吗?请恕晚辈眼睛受损,此时目不能见物,不能给前辈行礼了。” 罗汉老却不耐烦地说道,“你眼睛疼不疼?” 此时风霜儿也上前关心道,“宗哥哥,你的眼睛没事吧?” 郁胜宗摇摇头,说道,“看不见,不过也不怎么疼。” 罗汉老这才松了口气,说道,“还好,还好,中毒不深,没有伤到眼膜,尚有药可救。”说完抱起郁胜宗,对凤七九略一点头,算是和他打过招呼,说道,“我们先行一步,在王怀川的草庐见面。”说完身形一掠,已经消失在众人眼前。 医圣草庐中,王怀川迎来了一位久违的故人,他见郁胜宗一双眼睛坏了,二话不说,也不问将他送来的老者的身份为何,只是急忙说道,“先将他抬进病房。”接着又吩咐童儿准备好医刀、麻沸散、药香烛、金针和一些草药。 郁胜宗听见了王怀川的声音,心中一喜,王怀川能平安回到自己的住处,说明华山派并没有为难他,成胜玄中的毒多半没事,那王翩羽估计也是平安无恙,他笑问道,“二公子,你从华山回来啦。看来我成师兄是安然无恙了。” 此时童儿将先前王怀川吩咐的东西准备好了。王怀川将金针、医刀都放在燃着的药香烛上烘烤消毒,一边说道,“都好全啦。你师兄中的毒极其古怪,乃是湘西的‘腐尸毒’,还好施救及时,只在背上留了点疤痕。” 郁胜宗说道,“那小师弟呢,师父有没有把他找回来?” 王怀川淡淡说道,“成公子的毒虽然治好了,但是下毒之人到底是谁,一直悬而未果。尊师并没有打算放过舍弟。舍弟如今身在何方,我亦不知。”他其实心中气极,为成胜玄施救那几日,华山上下极尽刁难之事,为难与他,对王翩羽更是一口一个“叛徒”。总算他脾性温和,未与他人起争端,晚上又不留宿华山,而是借宿左近的玉泉院休息,这才没出什么事。 他是个谦谦君子,不爱在背后说人坏话,是以此时在郁胜宗面前,这些事情都被他轻描淡写的一语带过。 坐在旁边的罗汉老忽然冷笑一声。王怀川这才想起还未和他打过招呼,未免太过失礼,只是他仍然在准备医刀药材,只能对他点头说道,“多谢前辈将我朋友送来” 罗汉老面无表情一点头,说道,“小事,我和他也是相识的。” 王怀川说道,“听前辈方才所言,对华山之事知之甚详。若知背后有什么隐情,还望告知。” 罗汉老又是一声冷笑道,“我能知道什么隐情。” 王怀川肃然道,“前辈,舍弟是华山派成深成掌门的第十四名弟子,如今遭人诬陷。若前辈知道什么,还请告知,也好替舍弟一洗清白。” 罗汉老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把这小子治好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线索。” 王怀川微微一笑,说道,“这个前辈自然放心。我与郁兄弟交好,自然全力施救。他中的毒虽然是东瀛甲贺流的奇门毒砂,但郁兄弟有神功护体,这毒只是伤到眼皮,并没伤到眼膜。不难治。” 说完,他先将一条热敷过的手巾敷在郁胜宗的脸上,这手巾中间镂空两只小洞,露出郁胜宗一双紧闭的眼睛。接着他将消过毒的金针,分别在郁胜宗眼睛上的承泣、阳白、晴明三处穴道刺过,再拿小刀割下一点点皮,最后再用金针轻轻刺激承泣穴道,一点点黑血便从医刀割过的地方的地方流出。如此持续了约莫一顿饭的时间,点点黑血逐渐转红。王怀川赶紧松开了承泣穴,拿出事先备好的草药,轻轻敷在郁胜宗的眼睛上,血顿时就止住了。 饶是罗汉老一生见多识广,此时也不禁叫好道,“高明!” 王怀川淡淡一笑,“前辈谬赞了。” 此时罗汉老瞧着他,点点头说道,“你方才居然自行判断出来这小子中的乃是东瀛的毒砂,我就已经十分佩服了。没想到你施治的手段也如此高明。” 王怀川摇摇头,对郁胜宗说道,“郁兄弟,你这毒虽然好治,但也要你配合我。接下来的几天便在我这里安心静养。” 郁胜宗点点头,又问道,“罗汉前辈,你刚才说我中的是东瀛毒砂,这么说这帮杀手真的都是东瀛忍者来的。” 不待罗汉老回答,王怀川点头说道,“这就是了。最近有一只东瀛来的商队进入了长安,做贸易往来。你们说的忍者杀手就混在其中,并非不可能。” 罗汉老补充道,“就是这帮人。我在长安已经等候你们多日。只是没想到这帮人会是霍老大找来对付你们的。” 郁胜宗奇道,“我们这一路伪装到此,怎么还是被霍老大摆了一道......等一下罗汉前辈,你怎么知道我们此次来长安的目的是什么?” 罗汉老说道,“霍老大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此次我会助你们一臂之力。” 郁胜宗警惕地说道,“前辈为什么出手相帮。” 罗汉老一怔,说道,“人活得年纪越大,知交好友也越多。我跟你们聿明家,当年也有些关系。” 郁胜宗苦笑一声,说道,“那前辈可真是厉害,交情遍布天下,孔雀王朝、聿明家居然都和你有交情。” 罗汉老淡淡说道,“信不信由你,但霍老大这厮我定要亲自拿下他的人头。” 一旁的王怀川问道,“说回东瀛忍者,晚辈也只是略有耳闻。毒砂之事,也只是在很久以前的医典上读过。但这忍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前辈可知道吗?” 罗汉老说道,“东瀛天皇不同于咱们中原皇帝,万世一系,但不掌握真正实权。国家军政大权,皆落在幕府将军的身上。但幕府将军无力统治,东瀛境内也出现了群雄割据的情况。各方诸侯除了坐拥军队和一方财政之外,大多数还为自己豢养了大量的间谍。这些间谍从小学习各种杀人技、窃取情报的手段。是为忍者。他们学习的东西叫做忍术。” 王怀川说道,“忍术我也听说过,在中原地区也被传得神乎其神,有可以召唤出一只大若房屋的蛤蟆的术法,有可以召唤天雷的忍术。” 罗汉儿不禁大笑道,“哪有这么神乎其神?这些术法大多数迷药、幻术的混合,用来骗人的。而忍术的修炼,追求人体机能的极限,实在比不上我中原佛道两家内功。” 郁胜宗好奇道,“那他们的武器呢,怪模怪样的,说是刀,可又比咱们的刀要细长喜多,说是剑,又不像咱们的剑那样柔韧。” 罗汉儿这才一改方才说笑的样子,说道,“忍术里虽然多得是骗人的玩意,但这把兵刃,却是实实在在、非常可怕的事物。” 第八十八章 初见 郁胜宗听得兴趣盎然,说道,“这把异国兵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罗汉老说道,“你对这把兵刃的总结,倒也不错,似刀非刀,似剑非剑。不过刀即是刀,剑即是剑,只要仔细观察,即可发现,这些东瀛武者出招之间,依旧是刀招的路数罢了。东瀛人称之为太刀。与中原刀法相比较而言,更为刚猛凌厉,少了很多虚招花招,实在是非常实用的杀人技。” 王怀川听了,微微一皱眉头。此时诊治已毕,他生平最是厌恶这些血腥杀伐之事。是以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医刀金针,却并不熄灭药香烛,令之继续燃烧。药香烛的烛芯是草药制成,闻之可起到安神助眠的效果。 他又趁着二人交谈之间的空隙,叮嘱了郁胜宗几句,便和罗汉老行了一礼,退出了房间。 罗汉老也不去理睬王怀川,对于他眉目间的不满和厌恶,视而不见,继续和郁胜宗聊天说道,“东瀛人不修炼内功,而锻炼体术,这和中原一些刚猛的外门功夫有些相似。是以他们的刀法少变化,多凌厉。而诸般刀法之中,最危险、最难修炼的,就是拔刀术。” 郁胜宗紧皱眉头问道,“拔刀术?” 罗汉老说道,“拔刀术,顾名思义,就是在拔刀出鞘的一瞬间,速度、力量达到巅峰,追求一击必杀。” 郁胜宗点点头,似懂非懂,又问道,“为什么说这门武技危险呢?” 罗汉老说道,“说拔刀术危险是基于两点。其一在于,拔刀术威力巨大,追求一击必杀,是以对于碰到对手使用拔刀术的人来说,可倒霉啦,你说,对于这个人来说,是不是很危险?” 郁胜宗点头称是,问道,“那第二点呢?” 罗汉老说道,“其二在于,这招追求的是一击必杀,是以在使用此招之时,势必消耗大量体力、注意力和精神,若此一击不中,空耗大量体力精神,而能躲过这一击必杀招式的武者,会比施拔刀术之人强上更多,而这些使用拔刀术的人难以继续后面的战斗。体力强一点的人,后面还能过几招,瞅准时机还能逃走,夺得一线生机。但大多数失手的人,最后下场都很惨。所以拔刀术对于使用者来说,也是一门很危险的武技。” 郁胜宗这才多了些理解,心中将罗汉老说得这些道理,和从前自己接受过的训练、教育相应征,说道,“听起来就像中原的很多霸道武功一样,像西藏密宗内功、黑虎寨的虎啸功,这些内功十分神奇,可以在短时间内催动人体内的潜能,霸道刚猛,正和这门拔刀术一样。但缺陷也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就是难以持久,消耗内力许多。时间一久,非但不能克敌制胜,即使逃出生天,也要消耗大量时间来恢复。” 罗汉老说道,“正是如此。但凡是皆有例外。就像拔刀术,虽然危险,但仍有人从不失手。中原的霸道武功中,也有这样一门神奇的内功,虽然是霸道武功,但若有天资合适之人修炼,那么就算霸道,使将出来也能持久。”说到这里,罗汉老看了一眼依然躺在病床上的郁胜宗,嘴角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郁胜宗虽然眼不能视物,但此时听得罗汉老这么说,心头也是一凛,问道,“那这门武功就是......” 耳边罗汉老的声音似乎有一份狂热,说道,“这门内功,你是知道的,正是前朝平南王在潜龙岛上参悟出的霸武心诀。” 郁胜宗听见他此时的声音,不禁汗毛倒竖,有些害怕起来。他强笑道,“那看来晚辈的运气不错。” 罗汉老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此时的声音恢复了冷静,说道,“你运气确实不错。你自幼臂力惊人,异于常人,虽说这世上不乏天生神力之人,但你的惊人臂力与他们不同。大多数人都是一身蛮力,而你是因为根骨天生坚韧坚实,才导致你看起来是臂力强劲而已。究其原因,其实是你的根骨优异。而若非这份优异根骨,霸武真气早就突破你体内的奇经八脉,把你害成一个废人了。” 郁胜宗虽然惊奇,但也已经见怪不怪了,笑道,“前辈真是见多识广,什么都知道。连晚辈这样的无名小卒,也知之甚详。” 罗汉老闻言,不禁失笑,心中暗想道,“不,你不会是无名小卒,你绝不会是无名小卒。”但还是没说出来。 郁胜宗忽然问道,“前辈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罗汉老奇道,“什么人?” 郁胜宗说道,“玄霞道长。” 罗汉老一怔,没想到郁胜宗在这当口提到了他。他将目光移向窗外,望着天空幽幽飘过的白云,不禁追思百年的时光,说道,“你一定是觉得老夫年纪大了,所以才想起那老东西来了。但你不知道,老夫比玄霞老道长还要小一辈呢。” 郁胜宗听他口气,似乎和玄霞道人还颇多私交,笑道,“晚辈怎么敢?只是觉得前辈和玄霞前辈都是全知全能,见多识广之人,这才提到他来着。” 罗汉老淡淡说道,“这没什么。如果有一天你能活到一百多岁的时候,见识比其他活着的人肯定总是要广一些的。”说到这里,他忽然嗤笑一声说道,“玄霞这老东西,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全知全能呢。我初见他时,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也不知过了这么多年,他丢失的记忆有没有找回来。” 郁胜宗惊讶道,“居然有此事?我从来没听说过。不知前辈初见玄霞前辈的时候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罗汉老微微一怔,他已经几十年没有去回忆往昔时光,更不会对旁人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但他看着郁胜宗,只觉得这少年毫无心机,全无城府,一颗赤子之心,情不自禁愿意和他多说一点,说道,“和你说说无妨。那个时候我年纪还很小,还没有被家人送进少林学艺。我父亲......”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梗,似乎有些说不下去。 他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我父亲那个时候是长安城里的有钱人家,家里养了很多猎犬。有一日,我随父亲去山野打猎,正给家里的狗儿喂食呢,其中一只叼来了一只猴子。说来奇怪,我家里这些狗儿训练的都凶得很。碰上猎物从来都是不留户口,但他们带来这只猴子,非但没有伤害的意思,反而给这猴子舔舐伤口,还对我们摇摇尾巴,仿佛再求我和父亲出手相救。 我父亲是个心慈之人,便给这猴子上了些药,一番救治,这猴子一下就恢复了意识。他看见了我和父亲,也并不害怕,反而叽叽喳喳,极其亲热,还拉着我们往山的深处去。父亲有要事要忙,我则牵了几只狗儿,在这猴子的带领下在大山深处发现了受伤更重,昏迷不醒的玄霞老头儿。 不过他那时候可不是老头,不过也不年轻了。我那时候不到十岁,可是玄霞老头那时候两鬓已生白发,少说也是三十多岁了,应该和我父亲一般年岁。所以你瞧,我见到玄霞老头,可不得喊一声前辈吗。 那时候他浑身是伤,多处骨折,心跳微弱至极,连脉搏几乎都没有了。我父亲将他放在帐中,本待第二日过来收尸。没想到第二天他就已经能醒了过来,外伤好了七七八八,只有骨折有些严重,不能行走罢了。但他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一直保持一个魂魄离壳的状态似的,给他饭,他就吃,给他水,他也喝,你喊他,他也答应,除此之外却不再做任何反应。 如此反倒麻烦了。他若是死了,咱们说不管也就不管了,但他这样一个活死人的状况,我们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放在荒郊野外吧。是以带回府中,如此过了一个多月,这人才算回过劲来。只是他此时记忆已失,年轻时他好像也练过武功,但此时也已经几乎忘了个干净。” 说到这里,罗汉老轻叹一口气,说道,“这就是我初遇玄霞老头的事情了,你好好休息吧。” 郁胜宗点点头,不再说话。 罗汉老正准备出门,却又像想起什么一样,转身说道,“对了。这次老夫出手相救,你准备怎么报答老夫?” 郁胜宗心中奇怪,但想起罗汉老对自己做过的种种事情,虽然不明白这老人的真正意图,不像是一个纯粹的好人,但终究对自己不错,甚至可以说颇多恩惠,说道,“但凡不违背侠义之道,在晚辈能力范围之内,但凭前辈吩咐。” 罗汉老点点头,说道,“我瞧你这个娃娃很投缘,今天才和你说这些以前的事情。但你答应我,可不准和别人说起。” 郁胜宗心中一宽,说道,“晚辈自当遵从。”信守承诺,他还是办得到的。当初风起云吩咐的种种,便是连自己的师父也没告知。 罗汉老显然对他的人品也是相当信任,点点头,出了房间将门带上了。 郁胜宗静静躺在病床上,回想这些事情,心中将罗汉老和玄霞做了个对比,将这二人的背影重叠在一起,不禁苦笑一声,只觉得这二人实在是极其不相似的人。 玄霞乃是道家出家人,任性逍遥,随心所欲,大小之事,皆牵挂于怀。为人风趣幽默,和小辈相处起来毫无架子。 罗汉老却截然不同,虽不知他牵挂的是什么,但总觉得他似乎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而他背负的,让他显得更加威严,常年如此,更是养成了不怒自威的气蕴神魄,令人心折。 可能只是因为这两个人年纪都太大了吧,又都是非常有本事的人,他想到这里,也不禁觉得好笑。接着在心中换算这二人的年纪,玄霞老道已经一百四十多岁了,而按照方才罗汉老所描述的,他未满十岁遇见玄霞时,玄霞至少三多岁了,那罗汉老也有一百一十二十岁左右了。乍一说出来,确实感觉不大,但真回想这二人相遇之时,不禁哑然失笑。估计罗汉老小时候还叫过玄霞老道“叔叔”,那才好玩呢。 接着他又想到了小银风,明明是一只小猴子,怎么会活出乌龟的岁数来。他摇摇头,笑道,“不可能不可能。多半是小银风的祖先吧。哪里有猴子能活这么久的。” 郁胜宗心中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中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只觉得床头有人,他起身一瞧,原来是风霜儿趴在床头又睡着了。想来大队人马都已经集结于此了。他微微一笑,心想,“霜儿又睡着了。真是辛苦他了,上次在回风谷我受伤也是她这么照顾我的。”想到这里,他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又能看见了。不禁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确实是好了。 王怀川正准备进屋来给他换药,却看他神采奕奕地站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瞧着他,不禁惊讶上前惊讶道,“郁兄弟,你眼睛已经好啦?快坐下来我瞧瞧。” 此时风霜儿也已经被惊醒,他瞧见郁胜宗精神旺盛,也是十分高兴,一把抱住郁胜宗笑道,“宗哥哥你好啦,你眼睛好啦。” 王怀川则将这一对小情侣生生拆开,笑道,“霜儿丫头在外面候着,我给郁兄弟再检查一遍。” 风霜儿也不生气,给王怀川行礼谢道,“多谢二公子了。小女子在外静候好音了。” 王怀川待风霜儿出了屋子,这才检查一番。却听门外又是熙熙攘攘,原来所有人都到了王怀川的草庐来了。凤七九和何彪这二人还是识礼数,在草庐外寻个茶摊饭铺打尖。四名铁卫听见郁胜宗起来的声音,却都是往这件病房涌来。香羽更是焦急地说道,“霜儿姐姐,你让我进去看看主人吧。” 就连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暗枭也出声道,“让我进去。” 第八十九章 进京 蓝景平从龙床上悠悠醒来,却仍无起来的意思。他想向身边的女人抱去,却是抱了个空。 那女子原来早已起来,端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整理着妆容。 蓝景平迷迷糊糊地笑道,“皇后起得好早。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梳妆台那边却传来一阵娇笑,蓝景平听了心中一惊,想要改口,那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似娇似嗔,“皇上,臣妾已经陪了你一个月啦,怎么还是把人家叫错呀。”听得蓝景平骨头都酥了。 这声音听来,蓝景平一点睡意都没了。赶紧从床上跳起来,从后面紧紧搂住女子,赔笑道,“爱妃莫怪,爱妃莫怪,都是朕的不是。来,朕为你涂抹胭脂,画眉毛,总可以了吧。” 他向梳妆台中的镜子看去,镜中的美人生的丹凤眼、卧蚕眉。浓妆艳抹,娇艳欲滴,万花丛中,好似一朵艳丽非常的红牡丹。眉梢眼角,是说不尽的万种风情,只见她故作不高兴的模样,双眉紧蹙,说道,“皇上对皇后娘娘念兹在兹,便给皇后娘娘化妆去,何必在臣妾这里浪费时间。” 蓝景平还是满脸堆笑,半蹲下来,“是朕,朕错啦。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那女子这才收起娇嗔的模样,说道,“臣妾离开云南老家已久,如今想家想的紧。皇上若能将母亲招来进京,同臣妾一述家常,那便好了。” 蓝景平这才收起方才嬉笑的模样,严肃道,“大孔雀王后乃是你孔雀王朝的要紧人物,岂是说来便能来的。这是国事,招他二人进京,便要左右二相的审批。莫说咱们,便是那边孔雀王朝同不同意,还二说呢。此乃国事,儿戏不得。”接着也颇似不高兴一般,拿手指戳戳她的额头,说道,“你初嫁我大楚之时,大孔雀王殿下还说你在孔雀宫中被娇惯坏了。朕原本不信,还道是大孔雀王客套,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这么大的国事,哪有这么随便说的。” 这女子正是孔雀王朝之中,大孔雀王的第三个女儿,尊号丹阳公主。蓝景平登基之后,大孔雀王便将丹阳公主送入大楚,给新天子做了王妃,改为丹阳妃。丹阳妃年方二十,正值青春貌美,蓝景平在她宫中留宿数晚。 此时丹阳妃听见他回绝了自己的要求,语气还颇为眼里,顿时不高兴起来,趴在梳妆台前发愣。蓝景平这才惊觉自己方才说话语气有点重了,颇为自责,轻抚她的头发说道,“好了,莫要难过了。你若是思念父母,年底朕同意你贵国省亲。”如此又哄了一阵丹阳妃,大太监来催了数次早朝。惹得蓝景平心烦意乱,只好匆匆梳洗一番,上了早朝。 如今大楚经过三代励精图治,正是国力鼎盛之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周围番邦小国尽皆俯首称臣,是以早朝之上,并无大事。蓝景平瞧瞧一众文臣武将,偷偷打了个哈欠。 但到了武政君令思道说道有表上奏之时,蓝景平精神还是一振,不禁坐直了身体问道,“令爱卿,可是有了少阳宮景少侠的消息了?” 这武政君乃是楚文帝在位之时设立的官职,文帝是昭帝之前的楚帝,即蓝景平的皇祖父。皆因前有北燕平南王世子三番两次搅弄风云,撺掇江湖势力发动叛乱,是以设立武政君一职位,官拜三品,一方面监视江湖各大势力动向,另一方面处理江湖势力和国家相关的事务。如今束缚各大门派的禁武令,就是由武政君所发布。 那武政君令思道年近四十,相貌堂堂,唇上留有一点胡子,更增英武形象。他面带惭色,说道,“下官有负圣上所托,景少侠......实在没有消息。下官三番五次走访少阳宮,拜访青阳真人,只知道这位景少侠十多年前就已经被驱逐出山门,去向不明了。” 蓝景平扶额叹息道,“夏武将军何在?” 左丞相胡思辰说道,“陛下,夏武将军如今升为骠骑将军,被派遣戍守边关去了。” 这夏武正是先前追随南兴王发动叛乱的皇宫侍卫队队长。所幸他当日弃暗投明。蓝景平登基之后,感念熊焕将军守国安邦,又察觉熊焕的外甥夏武胸怀鸿鹄之志,颇有帅才,只在皇宫内院做一个小小的侍卫队长,实在是屈才了。是以升为骠骑将军。后夏武自动请愿,代替熊焕,继续戍守边关去了。 夏武是少林俗家弟子,和武政君令思道都是半个江湖人,当时又是同自己一同见识过凤七九身手之人。他后来思来想去,只觉得这凤七九正是自己的八王兄蓝景玄。是以他令武政君到民间寻找,但数月以来,没有一点消息。此时他再想传唤夏武,问问可还有什么线索,却忘了夏武将军已经被调出去了。 蓝景平不禁一阵头痛,叹道,“爱卿还有何奏表,说罢。” 令思道说道,“启斌陛下,今日是有两件大事。其一是华山派的掌门申请将华山派升为天字门派之事。” 蓝景平脸上顿时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道,“朕不是已经说了吗?他华山派如今门中长老级别的人物不够,不能升至天字门派吗。一月之内如若不达条件,只能三年后再申报了。” 令思道说道,“成深成掌门说,还请陛下再多容些时日。” 蓝景平不耐烦地将手摇摇说道,“行了,就这样了。还有什么奏表。” 令思道说道,“其他的都是小事,不劳惊动圣上。只是......” 蓝景平说道,“爱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令思道说道,“关外相剑阁的阁主有事想要面见圣上。” 蓝景平奇道,“这相剑阁是一个什么所在?” 令思道说道,“回陛下,这相剑阁乃是将近千年前,战国时期从中原迁徙至贺兰山的一个江湖势力。年深日久,和中原已经少有联系了。” 蓝景平心中更奇了,问道,“既然是在贺兰山,便不归我大楚管辖。”其他大臣也是议论纷纷。因为朝廷出了禁武令,中原各个大小门派必须服从朝廷,但各个门派有什么要事,有什么要求,也都能通过武政君这一渠道,上达天听。如华山派如今要升格,就可以通过武政君和朝廷申报沟通。 但是相剑阁这样并不归中原管辖的门派,按照规矩来办,是没有资格与朝廷进行沟通的。更不要说,一介异邦布衣,能如此轻易面圣了。 蓝景平挥挥手说道,“罢了,终究同为汉人后裔,他有什么事,和你商议就可以了。” 令思道说道,“陛下,还是见一见好。此人......还持有夏武将军的文书。” 蓝景平一怔,随即就打消了疑虑。骠骑将军夏武和贺兰山相去不远,熊将军在世之时回朝述职,同先帝共同进餐之时,似乎也提到过这个相剑阁,两者间有什么联系,倒不奇怪,想到这里,顿时来了兴趣。他将袍袖一挥说道,“宣。” 只见相剑穿着一身朴素干净的抹布衣服,头发也不似平时混迹江湖之时那般随意垂在背后。而是用玉梁冠整整齐齐地梳着,一丝不苟。亦步亦趋,来到蓝景平面前,跪倒在地。 “草民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蓝景平沉声道,“今日见朕,有何要事?” 相剑依然低头,但已从怀中拿出一副卷轴,向上托起,说道,“请陛下恕罪。草民乃一介布衣,欲献此边关要务,只得出此下策。” 蓝景平心头一震,旁边的太监接过了相剑手中的卷轴,交给了蓝景平。蓝景平接过卷轴一读,顿时如遭晴天霹雳。但他还是强作镇定,说道,“你所奏之事,朕已知道了。诸位爱卿,请退下吧。令爱卿,你留下来。”接着他又对身边的太监低声道,“你走一趟惊皇山庄玲珑阁,把他们家大阁老叫过来......”说到这里,他想起当日玲珑阁助自己反败为胜,一举挫败了南兴王。 那太监是服侍了蓝景平多年的老人,从他做皇子之时,便一直在左近服侍的大内官,对他十分了解。蓝景平虽然吩咐完,但见他眉眼之间,仍有踌躇之色,便知道他此时正举棋不定。是以也并不走开,说道,“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蓝景平想了想,说道,“玲珑郡主近日何在?” 大内官说道,“启斌陛下,这几日来拜访太后,正在后宫小住呢。” 蓝景平又想了一会,说道,“算了,惊皇山庄你不用去了,去把玲珑郡主叫过来就是了。” 大内官小声说道,“陛下,郡主年幼,虽为玲珑阁阁主,但玲珑阁一直以来都是六位阁老掌事......而且后宫女子,来面见前外人,这......不合规矩啊......” 蓝景平“啧”了一声,将眼睛一瞪,说道,“郡主是寻常女子吗,玲珑阁也是江湖门派,她这个做阁主的迟早都是要和江湖人士打交道的。见见打什么紧了?” 旁边的令思道也摸得清蓝景平的心思,说道,“郡主去年被奸人掠走,正是被一伙江湖人士所搭救。其中便有相剑阁的弟子,让她来见见相剑先生,倒也无妨。” 蓝景平沉声道,“倒是确有其事。郡主被救回之时,却是跟我提过救下她的几个门派的名字。只是此事终究是极其机密之事,朕也没有费心去寻找,如此想来,华山派倒也确在其中。”于是吩咐大内官道,“去,快把郡主请过来吧。” 大内官这才无话可讲,匆匆向后宫走去。 蓝景平这才回过来,对令思道说道,“既然是于皇家有恩,你回头便去回复成深成掌门,朕再宽限三月。” 接着他才对相剑说道,“相剑......”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相剑聪慧,回道,“草民姓风。”蓝景平这才继续道,“如此甚好,风卿便留下来陪同朕、武政君和郡主用膳吧。” 只是大内官此去甚久,三人在大殿上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有人来通报。蓝景平等的颇为心焦,又叫了一个小太监前去查探。 令思道有些不耐,他此时离蓝景平较近,悄悄问道,“皇上,相剑阁主献上的卷轴写的是什么?” 蓝景平轻柔太阳穴,将卷轴放在龙书案上,令左右小太监传下去,接着说道,“你们退下吧。” 令思道心中奇怪,展开卷轴一看,乃是相剑所书,陈述的乃是边关狼蛮各部族的详情,简略介绍了各部族的族长、各部族只见的利益要害,最后,还有其中某个部族隐隐有统一狼蛮十八部的消息。最左下角是夏武的骠骑将军印,证实相剑所言非虚。 令思道心中不解,问道,“皇上,蛮夷小邦颇多些异动,何足惧哉?” 蓝景平指指他,叹道,“思道,你是先帝在世之时被先帝钦点的武状元。封你三品的武政君,你还心怀不满,非要争做将军,图个武职。如今你瞧瞧,管中窥豹,一叶障目,这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没有帅才,先帝如何放心让你掌管三军?” 令思道心中一惊,立刻拜倒,说道,“请皇上恕罪。” 蓝景平叹道,“风卿,你起来给武政君解释解释。” 相剑这才平身,谢过皇恩,对令思道说道,“令大人,文帝在世,我大楚遭遇的最大危机是什么。” 令思道说道,“相剑先生若说别的,还能为难为难我,但此事和我武政君一职息息相关。那自然是天合三十六年,北燕余孽的最后一次叛乱,此次叛乱牵涉到武林各大势力,是以文帝平乱之后,下了束缚天下各大门派发展的禁武令。” 相剑又问道,“好,那我再问令大人一句,武帝百兴十年、二十七年,北燕遗民皆发动过声势浩大的叛乱活动,那时北燕遗民心思亡国,发动叛乱,尚且有人响应。那为何在时隔五十六年后,北燕的这次作乱反而更加严重?又是什么人在响应为首作乱之人?” 第九十章 玲珑 令思道听闻相剑一问,不禁一怔,这确实是他没想过的事情。 改朝换代,是历史上常有之事。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政权在被颠覆之后,时常会有人造反作乱,意图复辟,想要恢复一个灰飞烟灭的时代。 但这种事情大多都发生在一个新兴王朝建立之初。在新王朝的统治趋向稳定后,大势所趋,便少有人再兴兵造反。即使是有,只要不是处于一个民不聊生的时代,皆因民心所向,这反造起来也不会有多少气候。 可是北燕平南王世子兴兵发难,乃是反其道而行之,一次声势大过一次。令思道此时也不禁陷入了沉思,不明其中奥妙何在。 相剑说道,“令大人不用再想了。第三次造反声势,如果只看中原内部反叛势力,那自然是在前两次北燕遗贵之乱之下。但第三次之所以危害大,是因为平南王世子不但巧妙地利用了江湖势力,还在于他引入了外敌狼蛮。” 令思道不禁说道,“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在史料里看到记载?” 蓝景平说道,“这是因为皇祖父下的令,封锁了消息。北燕余孽,旁人还道罢了,那平南王世子乃是被北燕王室的直系宗亲。当时长安城出现了一位英雄人物,他迅速洞察了平南王世子的阴谋,一番连环妙计,离间了狼蛮族各个部落,使原本并不牢靠的狼蛮族分崩离析,还未入侵中原就化成一滩散沙。” 相剑点头道,“正是如此,只是狼蛮子人口众多,虽然部落分崩瓦解,仍然有大量的狼蛮兵涌入中原作乱。这才引发了严重的第三次平南王世子之乱。而平南王世子最后似乎也是折在了这位英雄的手上。” 蓝景平说道,“风卿知之甚详。想必是久在中原之外,是以保留了大量中原内部不曾有的情报信息。” 相剑拜道,“还请皇上恕罪。” 蓝景平摇摇手说道,“恕你无罪。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那位平南王世子早就化作枯骨了。北燕遗贵也大都入了土,活着的,也没有多大气候了。”接着他又叹道,“只是那位平叛的英雄又是何人呢......” 令思道不解地问道,“怎么,这样一位风流人物,竟然没有留下姓名吗?” 蓝景平摇摇头道,“不知道为什么,世子之乱平息过后,此人立时遁形地无影无踪。整个江湖似乎都将这个人藏了起来似的,藏着掖着,想着法子不让朝廷知道。” 令思道脸上不禁浮现追崇神色,喃喃道,“‘事了拂袖去,深藏功与名。真正是吾辈中人。” 蓝景平不禁笑道,“怎么,瞧来令君使很是仰慕如此作风啊。” 令思道这才察觉自己失言,立刻低身谢罪道,“皇上恕罪。侠义武犯禁,所行之事,虽未侠义道,正气浩然,但终究是一帮游走在国家法制边缘的亡命之徒。有功可赏,所用手段若违背国法,却也不可不罚。” 相剑瞧着他卑微的样子,心里虽然不屑,但眼神里流落出的更多的是悲哀。 蓝景平也和和气气地说道,“你不用谢罪。其实朕也很羡慕你们这些江湖中人,虽说风餐露宿,颇为辛苦。但快马驰骋江湖之间,这是何等的快哉,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这江山虽说是朕的江山,可朕从小只能看到这被高高城墙围起来的王都,哪里看得到朕的江山?” 这位新晋的帝王遥遥望向王都南城,那是南兴王府的方向,又看看已经是两鬓生出华发、人到中年的令思道,幻想他进入官场之前,驰骋江湖的快意,不禁对那于他而言遥不可及的自由产生幻想。 “自由,若朕有自由,朕不想要这劳什子皇位,不想与七哥针锋相对。” 令思道听了他的话却不禁诚惶诚恐,说道,“皇上慎言,这话若让太傅或左右相,抑或是玲珑阁的大阁老听见了......” 蓝景平对相剑苦笑了一下,拍拍自己屁股下那张硬邦邦的龙椅道,“风卿,你瞧。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这张椅子,可是那些眼睛又怎么会知道,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其他好多双眼睛盯着坐着的椅子的人的一举一动。朕啊,多一句嘴都不成。” 相剑瞧着蓝景平,不由得会心一笑,比起令思道这个迂腐的臣子,这个新登基的天子反而更有趣一些。没有大架子,谈笑之间,还喜欢自嘲。比起他见过的很多江湖门派掌门来说,城府心计反而没有那么深了。 没有那么深,但并不是没有。就像方才,蓝景平原本吩咐了大内官去传唤玲珑阁的大阁老来议事,但他略加思忖,显然左右二相、太傅,再加上玲珑阁的大阁老,这些臣子的权力已经太大了。他必须加以制衡,是以玲珑阁主是个小姑娘,却也要喊出来,这恐怕将是蓝景平集权的第一步了。 令思道扬声道,“既然如此,却不知相剑先生此次进献的边防狼蛮情报,又有何深意呢?” 相剑笑道,“差点将这茬忘了。令大人,小生方才所说的这些,无一不在提及两件大事。其一,北境狼蛮人多势众;其二,狼蛮子作战汹涌,若铁骑越过我大楚国线,我大楚虽说不至于有覆灭之灾,只是难免又要苦了北方的百姓了!” 令思道听到此处,不禁厉声喝道,“你大胆!我大楚如今国泰民安,兵强马壮。昔年有熊焕大将军戍守边关,时常有小股狼蛮子来到两国边界打草谷,哪一次不是让大将军打得吃了一肚子的灰!如今你一介白衣,口出狂言,敢说我大楚有覆灭之灾!” “令君使!”蓝景平在龙椅上,语气稍加严厉了些。令思道这才察觉自己言辞过激,赶紧又给蓝景平谢罪。 蓝景平说道,“君使,你自己方才都已经说了。原先是大将军熊焕戍守边关,狼蛮子是小股兵力打草谷而来,讨不得便宜。如今你瞧,当初那位无名英雄分化了的狼蛮各部,如今隐隐有再次统一之势。恰巧此时老将军逝世,夏武将军代替戍守边关。这一切不是巧合,若等狼蛮部落真正统一了,恐怕下一步就真的是要南下了。” 令思道不禁说道,“蛮夷之邦,何惧之有......” 相剑不禁提高了声音大声道,“令大人,小生再提醒您一句。世子之乱,犹在眼前,铁蹄铮铮,音犹在耳。你为什么总是坚持那狼蛮是这么好对付的?” 令思道皱着眉头,有些词穷道,“我大楚天朝上邦......” 相剑抢道,“令大人,我再说一遍,小瞧狼蛮,绝非我大楚之幸事。” 蓝景平也扶额说道,“令爱卿,令君使,你虽说是大内第一高手,但军略之事,一窍不通。回去还是多看看书吧。” 令思道此刻也不生气,倒是大为窘迫,一张脸憋得通红,憋了半天,也只敢说一句,“臣遵旨。” 正当朝堂之上,令思道和相剑二人争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之前被蓝景平打发去查看大内官的小太监小跑过来,扑倒在蓝景平的面前,战战兢兢说道,“皇皇皇皇上大大大事不好了。” 蓝景平说道,“何事惊慌,慢慢说。” 那小太监遭遇大事,哪里敢慢吞吞地说,只是事出紧急,舌头打结,说话不顺畅罢了。 “郡主被人捆绑在屋子里,大内官他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 饶是蓝景平脾气再好,此时也不禁震怒道,“大内官他大胆!郡主人呢!大内官人呢!” 小太监说道,“小的、小的没主意,不敢碰郡主千金之躯。就赶快过来报信了。” 蓝景平盛怒之下,走下了龙书案,在小太监头上重重敲了下,怒道,“你糊涂!你好歹叫几个侍卫看着!这么会出了岔子怎么办!”说完急匆匆地便往玲珑郡主的居所处前去。令思道这会倒是机灵,瞧见蓝景平周围没有侍卫跟随,虽没圣上吩咐,此刻也是紧紧跟随,寸步不离。 至于相剑,没有皇上许可,在这大殿之中倒是不敢随意走动。 结果没过一会,蓝景平便去而复返,拉起相剑说道,“风卿愣着做什么,一块去啊。”原来他心中担心郡主,生怕是大内官心怀不轨。他虽不走动江湖,但总听一些进宫的手艺人说些江湖故事,总说到前朝会有位大公公,位高权重,心怀不轨,武功极高。他生怕令思道应付不来,便想拉着相剑一同过去。可他哪里知道相剑是为不会武功的掌门人。 相剑也是心中奇怪,问道,“皇上这是作甚?后宫重院,草民、草民可去不得啊!”说到最后,连他自己也乱了方寸。 愣头青令思道也是一愣,止住了脚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外臣身份,讪讪道,“皇上,这确实......臣也......” 蓝景平心急如焚,急道,“赦你们无罪。郡主住的又是后宫的外围区,不碍事。” 三人这才感到郡主居所,此时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郡主被绑,几名太监和宫女此时都已经为郡主松了绑,跪倒在蓝景平面前,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见到郡主安然无恙,蓝景平这才松了口气,上前扶住玲珑郡主,问道,“怎么样,表妹,可受了伤?大内官呢?” 那郡主却是摇摇头不说话,令思道上前道,“皇上,郡主这是被点了哑穴。容臣来为郡主解穴。” 蓝景平尚未觉得有何不妥,一旁跟过来的小太监却说道,“使不得使不得,郡主千金之躯,又是男女授受不亲。君使你这未免......” 令思道哈哈一笑,说道,“内官多虑了。”说完手指虚空一弹,居然隔空给郡主解了穴道。看到这里相剑才稍觉佩服,心想,有这隔空点穴的本事,这武政君倒也不负此职了。 蓝景平却没有心思去夸赞武政君的好本领,关切的问道,“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可那郡主还是如同哑巴一样,不肯多说一句话,只是泪汪汪地摇摇头。 令思道见这眼前景象,不禁想起一事来,说道,“皇上,不对。此人是假的!” 蓝景平一惊,郡主已经被令思道推开了。只听令思道说道,“皇上,臣前些年和玲珑阁的大阁老聊过天,说是郡主自幼便十分淘气,喜欢让阁中人化妆成自己的模样,自己再化妆成下人的模样,偷偷溜出去玩。此人必定是大内官假扮的,而刚才逃走的大内官实际是郡主无疑!” 那“郡主”眼见纸包不住火了,不再装聋作哑只好说道,“小人,小人该死。郡主威胁小人,若小人多嘴,便让她的宫女绞了小人的舌头......” 蓝景平厉声道,“简直是胡闹!郡主人呢!” 此时大内官已经现了原形,他余光瞥见跪在蓝景平身后的宫女,那宫女也冷眼瞧着他,大内官不禁打了个寒战,说道,“小人不知。小人被郡主打晕了,之后就不知道郡主去了哪里。” 蓝景平回身对着一众拜倒的奴才,厉声道,“你们主子胡闹,你们也跟着胡闹!还不快从实招来?” 只是蓝景平素日里御下不严,此时众人虽然怕他,却没有一个透露郡主去向的。蓝景平毕竟不是一名暴君,只好吩咐大内官清点人手,宫内宫外且去找吧。 相剑此时站在一旁,却笑道,“皇上,何须如此麻烦?” 蓝景平眉毛一扬,奇道,“风卿有何妙计?” 相剑说道,“倒不是妙计。草民这法子笨得很,就是审问这些贴身服侍郡主的太监宫女,一个不回答,杀一个,两个不回答杀一对。” 蓝景平尚觉得不妥,还未说出口,却见相剑对他挤眉弄眼。蓝景平心中好笑,虽不知相剑是何用意,但还是顺着他说道,“也只能如此了......” 谁知刚才来报信的小太监却沉不住气了,原来跪着的他站起身来大声道,“不可不可。” 第九十一章 机密 众人回头看看那个小太监,蓝景平厉声道,“大胆的奴才,此间容得你说三道四。还不退下!” 相剑则向那小太监一行礼,对蓝景平笑道,“陛下莫怪。您眼前的这位小太监,就是郡主娘娘呀。”接着他对小太监笑道,“郡主还是莫要再嬉闹了,等会皇上龙颜大怒,闹得血溅五步,那大家脸上就都挂不住了。” 那小太监听了,生气地跺跺脚,将脸上的人皮面具一揭,顿时露出一张秀丽的脸庞。不同于长安之时被凌未然囚禁被救时的困顿,薄施脂粉,淡扫蛾眉,相较于初时在玲珑阁内戏弄凌南飞时,则更显得亭亭玉立。 当年那个淘气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贪玩淘气的样子,一点都不比当年。 只见这少女娥眉紧蹙,说道,“相剑,江湖上人人都称你一声先生,怎的心肠这般歹毒!我这些下人没招你没惹你的,你喊得杀声震天,是何道理?” 相剑微微一笑,说道,“若不用这个法子,怕激不出郡主来。” 蓝景平虽然生气,但此时见郡主平安无事,那便是比什么都重要。先前怒气消了些,但还是十分严厉地说道,“那还有一个人呢,堂妹,你冒充的这个小太监被你藏在什么地方了?” 玲珑郡主耸耸肩,说道,“扒光了,塞我房间的衣柜里了。” 蓝景平听了直摇头,赶紧吩咐下人去郡主房间搜索。他对相剑说道,“真是多谢风卿了。只是风卿一双慧眼,如何识破这狡狯的小妮子的。” 玲珑郡主在一旁听了,朝蓝景平和相剑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相剑也不理睬他,淡淡笑道,“说来毫不奇怪,皆因郡主扮的小太监不像罢了。” 蓝景平奇道,“怎生不像了?” 一旁的郡主也是冲他挥挥粉拳,以示不满。 相剑心中颇为为难,揣摩一番,这才小声说道,“皇上,太监这一类人经过手术之后,身体有残缺,行走之时都是小心翼翼,而且体力大多极差。郡主虽然模仿的像,来回通报之时看似也消耗了很多时间,但是她假扮太监跟随我们一路到此。皇上龙体安健,令大人则是习武之人,并没觉得有什么。但是草民自幼体弱,不会武功,还让皇上见笑了,这么点距离,草民跑得颇为心有余而力不足。但这个小太监一路跟来,丝毫不落后。莫要说喘息,便是汗也没落一滴。” 蓝景平微微惊讶,问道,“原来风卿并不会武?”他大觉新鲜,以为相剑阁的阁主必然武功高强,初时见他文绉绉的样子,不以为然。但他也听说江湖上多的是这般,装作文弱书生的样子,其实是暗藏着功夫,是以也不敢轻忽于他。此时听他自己这么说,他心中奇怪。 相剑点点头,苦笑道,“草民自幼身体羸弱,若随意习武,只会伤及自己的性命。” 蓝景平这才明白,点点头道,“那倒也确实是拿不准的事情。还是性命要紧。”接着他转念一想,又说道,“不对呀,风卿。你怎么会如此确定这太监本身并不会武,或者这太监不是其他会武之人假扮的?” 此时令思道也听到二人对话,小声说道,“皇上,以后宫外的艺人再进宫给您说书说故事,听听就可以了,不必当真。太监是无法习武的。什么前朝自宫练就神功云云,都是不可能的。” 蓝景平“哦”了一声,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又被刷新了一次。 相剑则在一旁补充道,“其实草民原本也无法百分百判断这小太监便是郡主所假扮。但若论易容之术,天下无人能出郡主娘娘其右。而且那小宫女,”说着,一指被大内官说要绞舌头的宫女,“这小宫女初时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大内官,但我们进来后,她总是时不时地偷瞧一眼郡主娘娘假扮的小太监,草民这才起的疑心。” 玲珑郡主颇为不满,把头扭过去了赌气。 蓝景平消了怒气,赶紧拉过堂妹,笑道,“小玲珑这是怎么啦?闹什么脾气呢?搞这么一大通玄虚想要做什么。” 郡主气哼哼说道,“闷死了闷死了。每次一回皇宫内院,就只能天天陪着皇祖母吃斋念佛。做的不好,皇祖母还嫌弃我聒噪呢。”那皇祖母正是武帝的王后,如今高龄已经九十多岁了,身体却是十分硬朗。 蓝景平笑道,“你常年居住在玲珑阁,一年到头陪不了皇祖母几天,你就陪陪她怎么了。等你出宫回了玲珑阁,那还不是随便你怎么玩耍吗?” 玲珑阁主顿时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说道,“还说呢,在这里还有小宫女小太监陪我玩呢。等我回到玲珑阁以后啊,大阁老只会凶巴巴地把我关进玲珑机巧阁,教我好好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呢。玲珑阁三千弟子,谁来陪我玩儿啊。” 蓝景平笑道,“越说越不像话。明明是我大楚堂堂郡主千岁,好好地说自己是什么大小姐。而且你年纪不小啦,还老想着玩乐。这两年就该找婆家啦。唉,也不知道朕这个做堂哥的给你赐婚,你愿意不愿意。” 说到婚事,这淘气的玲珑郡主却立时严肃起来,毅然决然地说道,“我不嫁。不找到三哥,我不嫁。” 蓝景平叹道,“南飞失踪,朕也着急。可这不是你耽搁婚事的理由。” 相剑一惊,“南飞......凌南飞?” 蓝景平见他插嘴,也不意味无礼,点头说道,“是。朕这堂妹的母亲,是朕的姑母,嫁给了玲珑阁大阁老的长子。凌南飞和玲珑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却和朕没有血缘关系。” 相剑沉吟道,“凌三少爷失踪之事,草民先前也有所耳闻。只可惜手头线索不多,无法为君分忧了。” 蓝景平说道,“无妨。玲珑阁首席弟子已经在奉命搜寻了。”接着他又对玲珑郡主肃然说道,“玲珑,你既然说要搜寻兄长踪迹,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玲珑郡主听了,吓了一跳。她生来贪玩淘气,时常作弄下人,互换身份,自己偷偷溜出去玩。但最多就是在临安城内逛一逛。此次听皇上的意思,倒似乎是要松口让她外出一般。 只听蓝景平继续说道,“玲珑,事关重大,此处人多嘴杂。你同风卿、令君使来我御书房。” 不消片刻,四人行至御书房。 蓝景平坐在龙书案前,方才叙家常的状态荡然无存,此刻已经恢复了先前君临天下的帝王气度,沉声说道,“玲珑郡主,此次风卿以一介布衣的身份入宫,呈现了边关急报。先前被分化的狼蛮部落如今有隐隐重新统一的形势。若狼蛮当真统一,于我大楚而言,绝非幸事。是以现在真封你为朝廷钦差,官拜从一品,前往北边边关探查狼蛮消息。若寻得狼蛮各族之间的矛盾要害,且勿轻举妄动,回书与朝廷。” 玲珑郡主一惊,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出国都,蓝景平便将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了他。立即拜倒,说道,“臣妹接旨。” 蓝景平继续说道,“玲珑,虽说你是女子。但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也不能例外。莫要辜负了朕的苦心。”接着他又对相剑说道,“风卿,此次乃是郡主第一次出国都,你一路上要好生照顾。” 相剑更惊,拜倒在地,说道,“定不负陛下所托。”心里却是和玲珑郡主一般地直犯嘀咕,不知蓝景平意图为何。 他二人却不知蓝景平这番苦心,皆是为了“权”之一字。 他初登大宝之时,胸中所学,尽在为国为民,却不善帝王心术,如今登位时间日久,只觉得虽未九五之尊,但皇帝同时被左右二相、太傅、玲珑阁阁老四人分权,管理国家政务,处处掣肘。是以如今他想要集权,第一步就是要从玲珑阁入手。而要分化玲珑阁的权力,首当其冲的,便是大阁老。 是以此次行动,他不与大阁老商议,而是将一直被束之高阁的阁主叫来,令玲珑郡主去做这一切,可谓意味深远。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他准备将阁主扶上玲珑阁的最高领导人,但并不打算坐视阁主成为第二个阁老。按照法度,皇家子女多要许配给贵族,但玲珑阁势力惊人,再将郡主许配给任何一个贵族,都无形中会进一步扩大玲珑阁的势力。 所幸玲珑阁又是江湖门派,与寻常平民打交道的机会极多,是以蓝景平想尽办法,也想要给玲珑许配给一个寻常人家。 相剑虽然说自己体弱,但他观相剑相貌端正,又是一门之掌门。虽不会武功,但也不是个疾病缠身的短命人,他也确实是打从心眼很着意这个年轻人。 这次令二人一同出行,正是三个目的。其一,进一步收集狼蛮情报,最好能再次分化狼蛮各族。其二,抬升阁主在玲珑阁中的地位。其三,就是给郡主和相剑升华感情的机会。就算不成,若有机会让阁主结识一些江湖奇男子,也是好的。 谁知令思道此时偏不识相,说道,“陛下,臣,臣也要去。” 他哪里知道蓝景平心中所想。蓝景平将怪眼一翻,说道,“你去干什么,不许去。” 令思道一怔,挠挠头,问道,“那陛下吩咐微臣与他们一同来这里的用意是......” 蓝景平没好气地说道,“风卿无官无职,我准备给他一个虚职,封他做一个临时的副武政君。还需要你的官印呢。” 令思道说道,“陛下,只是相剑先生不会武功。郡主年幼......想必武功修为较浅。如此冒失远赴边疆,恐有危险。” 蓝景平笑道,“这朕倒不曾担心。风卿既然能千里迢迢地从贺兰山赶来临安,想必还是有办法能自保的。” 相剑微微一笑说道,“实不相瞒。草民虽不会武功,但相剑阁中训练出一批剑徒,此次草民便是在一众剑徒的保护之下,来到国都的。” 令思道这才没话说了,只好退到一边。 蓝景平一拍桌子说道,“好,既然定下来了,朕这边拟写圣旨。” 相剑又不禁问道,“陛下,只是凭我与郡主二人之力,想要分化狼蛮,怕是有心而无力。” 蓝景平说道,“朕已经说了,量力而行。朕相信你,也相信郡主。再说当年世子的第三次叛乱中,不就是一位江湖英雄,以一己之力改变局势吗。说不得,风卿会成为下一段传奇呢。” 三人皆是在无奈中,答应了蓝景平,退出了房间。 只是玲珑退出之时,又被蓝景平拦住了,“玲珑,你等一下。” 他见那二人已经离开了,独留郡主一人,这才说道,“玲珑,此行甚远,万千珍重。大阁老那边我自会和他说的。”接着他握住玲珑郡主的手说道,“除了去观察狼蛮部落情形,还需时刻关注江湖动向,看看可有你三哥的消息。另外,我会修书一封,令大阁老将凌长风调给你,保护你的安全。” 玲珑郡主见他思虑周全,不由得心中颇为感动,说道,“玲珑此去,定当不辱使命。” 蓝景平缓缓走向御书房的窗,他想眺望万里大好河山,窗外的视线,却还是被又高又厚的宫墙层层围住,只能看到那宫墙落下的影子。 他沉声道,“玲珑,除此之外,朕还有个任务要托付给你。” 玲珑郡主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有何吩咐?” 蓝景平看了她一眼,不禁笑道,“现在就你我二人,不必这么拘谨。”接着他又看向窗外,眼里是说不尽的落寞。“这个任务你可不准让第三个人知道,就当做咱们兄妹间的小秘密,可以吗?” “你替朕,好好看看我大楚的天下,好好看看大楚的山,看看大楚的水。回来以后,好好地说与朕听。” 第九十二章 七州 虽然听着外面挺热闹,郁胜宗也迫切地想通知他们平安,但所有人还是被王怀川清冷的声音给打发了。 “郁兄弟一切平安。你们稍安勿躁,让病人养些时日。” 却又听香羽焦急地说道,“王二公子,主人如今身体抱恙,至少需要人来照顾,我姐妹二人来吧。”他四名墨羽铁卫曾经在长安搜寻铁令的消息,受过王怀川的关照,是以认识。 王怀川尚在惊讶,为何郁胜宗成了他们的主人,只是还未出口询问,风霜儿却说道,“两位妹妹,还是我来吧。你们方才一番恶斗,鸦眼大哥为你们受的伤,你们去瞧瞧吧。” 迷蝶却说道,“鸦眼大哥也不要我们姐妹二人服侍,他说主人千金之躯,比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更加重要。把我们赶来了。” 香羽急慌慌道,“主母,你就让我们进去吧。” 风霜儿一惊,似乎有些害羞地说道,“你、你说什么主母,我、我......” 香羽却好像被迷蝶打了个爆栗在头上,叫道,“哎哟姐姐你干什么啦!不是你教我的吗,对待风姑娘要以主母之礼事之......阿哟你又打我,你再打我我就呵你痒啦!” 郁胜宗将这一切听在耳里不由得暗暗好笑,装作严厉的声音说道,“香羽,你姐姐胡说八道,罚你呵她的痒!” 香羽一听,笑嘻嘻道,“姐姐你听到啦。” 迷蝶却是惊叫似的,门外人影飞一般地闪过了。姐妹二人嘻嘻哈哈,一人追,一人躲,渐渐走远了。 此时凤七九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二公子,胜宗伤情如何了?” 王怀川好像颇为头疼,说道,“刚送走俩,你又来了。我再说一遍,郁兄弟这次伤的不清,虽然现在治愈,但至少要休息两天,若再被你们这些琐事烦扰伤神,虽然不会眼盲,今后定然视力受损。” 郁胜宗则清一清嗓子说道,“二公子,我不碍事。心中牵挂的事情太多,休息也休息不好。我和凤大哥和霜儿聊几句,等会反而歇的不踏实。” 王怀川一叹气,说道,“好吧,但你们俩只有一柱香时间。”说完打开了门,让风霜儿和凤七九进来。 风霜儿此刻看着郁胜宗的样子,关怀之至,问道,“宗哥哥,眼睛还疼不疼了?” 凤七九不待郁胜宗回答,却已经不耐烦地说道,“好了小疯子,咱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胜宗的病情如何你方才也听到了,卿卿我我,你们今后有的是时间。” 风霜儿白了一眼,喃喃道,“臭凤凰,没人爱,该你光棍一辈子。” 但是她也很识趣地退到一边,凤七九见她这次通情达理,也不同她徒争口舌之利,对着郁胜宗说道,“我来跟你说一下现在长安城内的情况。如今七州黑市人马,已经到了五州,青州扬州这两州距离较远,但两三日后也会到了。” 郁胜宗问道,“那这各方势力,对待聿明家又是什么态度?” 凤七九说道,“并不乐观。何彪何龙头乃是洛阳黑市的龙头,也是整个冀州的大龙头。他对聿明家忠心不二,同我关系也很好,是以豫州地界,无不以何龙头马首是瞻,可以说是咱们这些人。 益州的龙头却恰恰相反,益州龙头霸占一方,连益州白道上的人物都听从益州黑市龙头的吩咐。权力的极度膨胀导致益州龙头这些年对聿明家留下的祖制及其不满。对于他们而言,祖宗留下的制度是一种束缚。挡了他们的发财路。 梁州地属西南,与长安所在的雍州相接壤。多年贸易往来,关系友好。是以应当还是会站在聿明家这一边。 徐州实力较弱,多半做不了自己的主。 而迟迟不来的青州扬州,由于地区临海,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同东瀛、高丽等东边的异邦做起了走私的买卖。这是有违祖制的。是以对聿明家也是有些不满。但若能对祖制稍加修改,这两地会改变对待聿明家的态度,也是有可能的。 若这两个地方真的认可了聿明家,作为与他们两地相接壤的徐州,多半就会拿定主意,站在聿明家这边了。” 郁胜宗听得眼前一亮,喜道,“那这不是很好吗?只要争取到青州扬州的支持,咱们就有希望啊。” 凤七九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胜宗,你真的这么想吗?这里面至少还有两个难处,咱们要克服。” 郁胜宗怔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说道,“我明白了,一切的重点,都在于你说的‘聿明家’三个字,对不对。” 凤七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道,“孺子可教。这第一个难处,就是他们对于霍老大的谎言,究竟信几分?若他们真的信了我就是杀害聿明家两位龙头的凶手,那么我们方才说到的心向聿明家的那些势力,反而会对我们兵戈相向。 所以这是你存在的必要。胜宗,你与少龙头十分相似,谁见了你,不经介绍,首先都要以为你是聿明家的人。这是我来削弱他们对我‘杀人凶手’印象的重要的一步棋。” 风霜儿奇道,“仅仅是削弱?难道不应该是颠覆他们心中的印象吗?” 凤七九摇摇头道,“我当然大可以对外宣称,霍老大是真凶,我才是真正忠心于聿明家的人。但这些混黑道的龙头,人人疑心皆重。我凤某人虽说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定会有人以为我想在长安黑市只手遮天,而两位龙头重权在握,我杀了这二人,在请来一个所有聿明之血脉、并无黑市实权的傀儡来操控。” 风霜儿听了,做个鬼脸道,“吹牛皮。明明是黑道势力火并,怎么被你说的跟挟天子令诸侯似的。” 凤七九点点头,说道,“差不多的道理。但你也莫要小瞧黑道上的英雄。如今名门正派受到朝廷的严格管制,反而是黑道黑市这等游离于国家法度之外的势力日益坐大。名门正派中,人数最多的玲珑阁,也不过坐拥三千余人,行事之间还处处遭受朝廷牵制。而光长安一个城里的黑市人员,便已经有这个数了。普天之下的黑市中人,可以说有千千万。你说这七州总龙头的位置,谁不想坐?” 郁胜宗接着道,“至于那第二个难处,想必就出在我身上了。” 凤七九说道,“不错,正是如此。我刚才也已经说了,胜宗是有聿明家之血脉,并无黑市之实权。何况他又是出身华山派的名门弟子。” 接着他靠近了郁胜宗,沉声说道,“胜宗,你现在还有回头的余地。成掌门御徒之严,我是听说过的。他若是知道你和我们这等黑道中人走得过于接近,必然要严惩于你。你是否要坚持和我们一条道走到黑。” 郁胜宗一怔,没想过门第之见,更没想过黑白两道之间还有这样的差别。 他初时只是为了调查人皮面具一事,这才进入了黑市的地界,却意外地遇见了自己的族人。 他虽然未曾预料不到这一层,但依然坚决地说道,“虽然有负师父教导,但是堂兄和太叔公的仇不报,更有愧聿明一族。父亲若听说此事,定然会同意我的做法。”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心中却有些不舒服。 经历了这么多,他是不是根本就已经不再信任自己的师父了呢。 凤七九却十分欣慰,说道,“有你这句话就好。”接着他却又叹一口气,说道,“只是他们对于你的身份,到底有多少认可,实在难说的很。” 风霜儿奇道,“怎么会?难道宗哥哥并不是真正的聿明传人?” 凤七九看了一眼郁胜宗说道,“不会的。连胜宗父亲当年都是在聿明祠堂里长大的人,这点很明确。但他生长环境并不是在这黑市之内,无人识得。” 郁胜宗苦笑一声说道,“我要是像我父亲那样在黑市里长大的话,自然是极有人脉,可若当真如此,那我前些日子也就和堂兄太叔公一起身首异处了。” 凤七九也不由得苦笑说道,“你说的是啊。但你也看到了那天何龙头对待你的态度了,老实说,那其实正是黑市之内,大部分人对待正派弟子的态度。” 话说到这,门被王怀川打开了。王怀川淡淡说道,“二位,一炷香已经燃尽了。你们该让病人好好歇息了。” 凤七九点点头,对郁胜宗说道,“我来想办法,反正这些日子你还要静养,好好歇着。我在长安还有一些旧部在。我现在虽然暂时不能露面,但还是得委托何龙头和小弟们一些事情,更多人提前知道你的存在。” 风霜儿过来也叮嘱了几句,要他遵循医嘱,便要和凤七九一同出去了。 “等一下,凤大哥。”郁胜宗问道,“还有一句,罗汉老前辈呢?他对此事是什么态度?会帮助我们吗?” 凤七九一拍脑门说道,“你不提醒我还忘了,罗汉老前辈已经离开此地了。他说等到七龙头聚首之时会再度现身,届时必然鼎力相助。” “哦对了,他还格外吩咐,叫我转达,让你一定要保重身体。若无万全把握,千万不可再度以身犯险。” 郁胜宗听了好生奇怪,虽然对病患客套两句,是人之常情。但他总觉得罗汉老这两句话里,包括的关怀之情有点过多了。 更何况,他不认为罗汉老是那种随便对任何一个病人,说出关怀之语的人。 但这总不是什么坏话,他只能微微一点头,算是对这两句关心的回应。 此时王怀川早已经不耐烦了,将二人很“客气”地轰了出去。然后又开始在郁胜宗床边的桌子上摆弄起来。 郁胜宗问道,“二公子,不是说我已经痊愈了吗?您这又是在准备什么?” 王怀川把燃到尽头的药香烛收拾起来。这是先前被王怀川用掉大部分的剩余的药香烛,所以燃得很快。 他换上一只新的药香烛,燃起来,说道,“余毒未除尽。” 郁胜宗一惊,把头埋进被窝里说道,“还要动刀子吗?虽说服用了麻沸散,可还是能感到刀子在眼皮上割下去的触感。即使不痛,也够难受的了。” 王怀川听了不禁笑道,“无妨。先前动刀子未能除尽的毒,此时就算动刀子也已经除不干净了。得用药物了。” 说完拿出几片去热祛毒的草叶,拿药杵捣烂了,再在药香烛上轻轻拂过,待得有点点药香四散开来了,这才停住,往郁胜宗的双眼上一点点抹去。 “如此持续两天,你就全好了。” 热的药汁敷在眼上,再加上点点药香,不同于先前的手术,让此时的郁胜宗说不尽的舒服受用。昏昏沉沉中,睡了过去。 而霍老大这两天倒过得颇为不安。近日有耳目,说有人在长安城里目击到了凤七九的出现。更有人说,死去的少龙头聿明宝并没有死,因为有人看到了他们出没在王太守家二公子的医庐前。更有传言说,聿明宝少龙头根本未死,而是被那些曾经受过聿明家恩惠的人秘密救下,被王家二公子妙手回春后,起死回生了。 他既然是做人头的生意,便不怕这些鬼鬼神神。但这些传言越来越多,搞得他头也越来越大,实在有些受不了。 霍老大不光担心死人会找他索命,更现实的,还在于要担心祁少悲和凤七九二人的阴招。 他甚至不敢接近任何一处阴影。他做了很多年杀手介绍人的生意,这些杀手的本事他也都清楚得很。 所以他担心自己一旦踏入一片阴影,那阴影中就藏着一把刀来杀他。 在心腹手下的重重保护下,他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天又一天。 这一日,他的一个心腹说道,“头儿,七龙聚首召开在即。您这精神气不太好,到时候在其他几位龙头面前损了颜面,可就不好了。” 消瘦不少的霍老大没好气地说道,“那你说怎么办?“ 第九十三章 改运 那小厮对霍老大极其忠心。尽管霍老大对他毫不客气,他还是满脸堆笑,对着霍老大说道,“老大,小的最近在城南认识了一位老神仙,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晓五百载。您看看要不要去算算最近的形势。” 霍老大听了更加不高兴了,寒着脸说道,“说得好听。且不说这人算的准不准。便是真的准,他若算我最近霉运当头,那我怎么办。” 小厮说道,“老大您这是怎么了?若是最近运道不好,您让人给您改改啊。” 霍老大听了,顿时来了些精神。他坐直身子,朝那小厮靠的又近了些,说道,“你小子,上哪知道这位高人来的?” 那小厮笑道,“老大,前些日子,梁三那小子赌运太差,一夜之间,不光连祖上留的那点房产田地全都赔了进去,连婆娘都卖到咱们名下的院子里了。这梁三琢磨着要上吊,正准备出城,就在城南城门碰到一位老道长。 梁三当时随身带了壶酒,原本是准备拿这壶酒壮胆上路的。结果被这位老道长给闻到酒味,便和梁三要这壶酒。梁三没打过他,酒也让老道长给抢了。 梁三非要老道长把酒还给他,那老道长疯疯癫癫地就在街市上大喊大闹,说梁三是他儿子,梁三不孝顺,不给饭吃,不给床睡,害得他老人家出家做了道士,流落街头。 估计这老道长这么捉弄人玩是捉弄惯了,但梁三毕竟也是咱们长安城首屈一指的泼皮,当时将心一横,顺杆爬,满地打滚撒赖,说老道长是他爹没错,但老道长成天赌博,还将自己婆娘女儿拿去卖了,这原本是他自己做的混账事,现在一股脑栽到老道长头上,说出来居然是绘声绘色,不由得人不信。” 霍老大也不禁笑道,“这就叫做黑吃黑,原本就是咱们最擅长的事。” 小厮笑着答道,“是啊。老道长当时就懵了,只好把梁三拉到一边,说这酒不白喝,喝了给他算一卦,还给他改运。” 霍老大越来越来精神了,问道,“结果呢,结果呢。” 小厮道,“这几日梁三赌运大旺,房屋田地全部拿回来了。” 霍老大忽然正色道,“不对,这事你可蒙不了我。咱们那院子我今儿早还去过,梁三那婆娘我认识,还在院子里呢。” 小厮说道,“梁三这几日赌运旺盛,发了大财,早就去了个又漂亮又年轻的新媳妇啦。那从前的婆娘还费钱娶回来吗。” 霍老大大笑道,“好,好,你为我准备些礼物,咱们上城南找这位老神仙去!” 当日下午,这霍老大便领着一帮小弟,一人肩头架着个扁担,各提了四大壶好酒,去城南来找老神仙了。 只是偌大的长安城,便是城南区域,也已经是非常大的了,这老道长哪里找去?兜兜转转,一直到天黑都没有见到老道士的身影,只累得霍老大身后带着的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两腿发软,几乎走不动道。 带头的小弟惨兮兮地说道,“老大,咱们还是先回吧。哥几个真的受不住了,再这么下去,咱们真受不了了。我们几个摔了没什么,别把这些孝敬老神仙的美酒给砸了。” 霍老大此时已经从先前的欣喜心情,转为满腔的无名怒火,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弟说得有道理,只好强压心头怒气,说道,“回!” 此时熙熙攘攘的街头却突然冒出一个人影,在人群间横冲直撞,那几个挑着扁担的小伙子原本都已经走得脚发抖了,此时被人重重一撞,哪里还站得住?纷纷摔倒在地,只听“啪啪啪”的几声,那些酒壶全部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粉碎,顿时满街都是酒香四溢。街上的小孩,还有那些酒量差点的行人闻到了,都不进有点脸红,感到微醺。 霍老大此时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中烧,吼道,“哪来的杂种在这里撒野!” 却见对面一人怒吼道,“你才是杂种!你庇护这个老杂种!你自己也是个小杂种!” 霍老大一愣,自己虽未坐稳长安黑市大龙头的交椅,但毕竟也是香主的身份,长安城就没人敢对他这般不客气。他定睛观瞧,发现对面站着个年轻人,虽然生得相貌不俗,但嚣张跋扈,看了便让人好生讨厌。 正是华山掌门的宝贝儿子成胜玄。 而刚才撞到自己的人正躲在自己一众人的身后,一个身穿破烂道袍的老道士躲在他们身后,说道,“乖儿子,好儿子,这小子好凶横,要杀你老子。你可得给你老子我做主啊!” 霍老大怒道,“谁是你儿子了!” 那老大低声“嘿嘿”笑道,“嘿嘿嘿,你既然不认我当你老子,那我就不给你算命了。”说完狡黠一笑。 而此人,自然是玄霞老道了。 霍老大闻言一惊,立刻满脸地堆欢,笑道,“好好,老爹你有啥难处,尽管跟儿子说,儿子都给您办得妥帖的。” 玄霞老道一指成胜玄说道,“就是这个愣头青,非诬陷你老子我偷了他的东西!” 成胜玄大骂道,“老杂种,小爷这把扇子的扇坠可不是你偷得!” 玄霞也毫不示弱,回骂道,“我呸!你小子的玉扇坠便和你这人一样,看上去品貌不凡,实际上内在浑浊不清,你还好意思当着人当铺朝奉面前自夸珍品。老道爷我宁愿去挖石头,也不稀罕你那破扇坠!” 成胜玄什么时候受过这等侮辱了?气的哇哇大叫,长剑出鞘,怒道,“老杂种,今日不杀你难消我心头之恨!”说完举剑便向玄霞刺来。 霍老大自然不知道玄霞老道时常装作不会武功,在街市上胡闹玩耍,此时只想着一心要护着玄霞。他短刀出击迎上了成胜玄的长剑,“当”的一声,只此一招,倒也斗了个旗鼓相当。 成胜玄这边自然是仗着华山派的精妙剑法,霍老大虽然未经名师指导,但实战经验丰富,内功也更深厚一些,二人来来往往十几招,倒也不分胜负。 众人之中,却跳出一个头戴白巾的矮胖子来。莫看他身材矮小,又身形肥胖,这身法却轻盈若燕。他轻轻一纵,已经跳入二人之间,左手出剑,一招分花拂柳,轻轻荡开了成胜玄的长剑。右手出掌,乃是一招拨云见日,打掉了霍老大手中的短刀。 那矮胖子笑道,“格老子的,好好地打什么架?” 他说得虽然是云淡风轻,但霍老大和成胜玄心中都是一惊,这二人虽不能说是一流的高手,但一个身经百战,一个出身名门,出手之间都是不俗。纵然有人能打败他们,却也少有一招之间就能分出胜负。 那矮胖子兀自不去理霍老大,而是转向成胜玄,指着成胜玄说道,“你是华山派的弟子吧?这位老人家纵然真的偷拿了你的事物,你又怎么能这么对待一个老人家呢?成掌门怎么教的弟子。” 此时成胜玄已经年过二十,虽然是一般的鲁莽、飞扬跋扈,但总算还是明一点事理。至少他知道眼前此人惹不起,只好低下头,闷声道,“前辈指点的是。”说完狠狠瞪了霍老大一眼和玄霞,悻悻离去。 那矮胖子却说道,“哎,你的扇坠不要了?” 成胜玄叹道,“有前辈在此,我哪里还敢要回自己的东西啊?” 矮胖子摇摇头说道,“非也、非也,我只是叫你莫要对那老人家如此蛮横。他若真拿了你的东西,便好好分辨个清楚。” “喏!”却听那老人大声道,“拿去吧,小子!” 成胜玄听闻有一样事物破风而来,转身接在手里,正是他的玉石扇坠。他看了清楚,顿时无名火起,只是有那矮胖子在此,不便发怒,只好沉声怒道,“老东西,明明就是你拿的!”说完又在矮胖子面前亮了亮,说道,“前辈看好了,我可没冤枉人!” 那矮胖子呵呵一笑,说道,“年轻人火气恁大!”说完从袖低拿出一枚玉石坠子,交给了他,笑道,“拿去,权当我给你赔不是了。” 此时是这矮胖子理亏,成胜玄倒是老实不客气地收了,还说道,“好说,好说。前辈从何处而来?若有空时,还望来华山一叙。” 矮胖子道,“一定,一定。” 这矮胖子等成胜玄走得远了,这才转身对霍老大和玄霞行了一礼,说道,“这位想必就是长安黑市上的大人物——霍大霍香主吧。” 霍老大一惊,心想此人好厉害的眼光,听他说话带川地口音,头缠白巾,说道,“阁下是?” 玄霞却不大喜欢此人,大声道,“乖儿子,你不是有事要问你老子吗?走吧!”说完手上一用劲,便将霍老大拉走了。 矮胖子瞧着逐渐远去的二人,眼神越发的锐利。 霍老大被玄霞老道拉到一僻静处,这才停下来。霍老大惊觉道,“老神仙,您会武功啊?” 玄霞老道白了他一眼,说道,“是啊,不过道爷我不爱使便是了。” 霍老大惨道,“您可坑死我了,这下把华山派给得罪了。” 玄霞大笑道,“何止是华山派,刚刚连峨眉派的人你也一并得罪了。” 霍老大睁大了眼睛瞪着他,说道,“难道方才那是峨眉派的长老?” 玄霞见他样子越惨,笑得越开心,说道,“不是长老,是掌门!” 霍老大回想起方才这矮胖子有意向自己示好,却被这老道士拽走,不禁叫苦连天。瞪了一眼玄霞道,“老神仙,我们俩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什么害我啊?” 玄霞忽然冷笑一声,说道,“可是聿明家与你也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非但无仇,而且有恩。你又为什么加以屠戮?” 霍老大听了,不怒反笑,说道,“原来是为了聿明家人来着。老前辈,那聿明家人确实不是我杀的,那是凤七九指使祁少悲做的。聿明老太爷于我有恩,我怎么会加害于他呢?” 玄霞看了他半晌,叹道,“罢了,天意如此。如今还未到你阴谋被揭露的时候,老道我不搀和。不过我倒不是存心要害你,第一是华山派那小子,我看了就讨厌,所以存心要捉弄捉弄他。至于峨眉派的掌门吗......”老道士的眼睛忽然眯成一条线,说道,“人对危险的事物趋而避之,此乃天性,不是吗。” 霍老大一怔,倒是没听懂他说什么,玄霞见他发愣,起身便要走,却被霍老大一把抓住说道,“老神仙帮我!” 玄霞眉头一皱,厌恶道,“帮你什么?” 霍老大说道,“晚辈近些日子来总是心神不宁,恐有大祸临头。晚辈听闻您前几日给一个梁三的小伙计算过卦,改过运,您、您给我也看看吧。” 玄霞怪笑一声道,“哈,你若没做亏心事,为何要怕鬼敲门。”说完他回想了一下说道,“至于那梁三嘛......我当时瞧他虽然面目可憎,但也有些可怜,便给他改了运,盼望他能赢回一点本钱,就此悔改,谁知仍不学好。我算到他近日运气将近,将来恐怕要面对更悲惨的命运呐。” 霍老大说道,“老神仙,老道长,我没说梁三,我说我,您帮我看看吧。” 玄霞怪眼一翻,说道,“你还能有什么运道?印堂发黑,霉运当头。你惹得是你绝对不该惹的人,啧,神仙难救,神仙难救。” 霍老大此时已经惊地瘫坐在地上,说道,“老道长,您救救命,给我也改改运吧。” 玄霞叹了口气,说道,“改运,改运。你们这帮狼子野心、不择手段的人,一心只想着改运,却不知,改得了运,改不了命。你惹下的祸,自己扛吧。更何况你命数将近,改运最多是让你死得舒服一点、体面一点罢了。”说完轻轻一纵,消失在长安熙熙攘攘的闹市区了。 霍老大虽然有点震撼,但还是支撑着站了起来。 玄霞的那句话,则在他耳边萦绕良久,挥之不去。 “改得了运,改不了命吗......” 第九十四章 聚首 正当霍老大怔怔瞧着玄霞老道远去的方向,方才跟着他的几个小弟终于找到了他。喊道,“老大,老大,可算找到你了。” 霍老大赶紧回过神来,整理一下仪容,说道,“何事惊慌?” 那小弟说道,“老大,青州扬州二位龙头刚刚到了,可是坐下来连一杯茶都还没喝起来就又吵起来了。” 霍老大扶额叹道,“这俩人每年不都得折腾几回吗。” 青州扬州二地,都是地接海域,是以两家龙头时常为了海上的权益,吵得不可开交。流血事件也是时有发生。黑市众人对此都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那名小厮说道,“您快回去看看吧。这次好像不光是为了利益,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人不见了。听尹龙头的意思,那失踪之人是她妹妹。正在跟金龙头要人呢。” 霍老大一怔,暗想道,“不会啊,扬州从前的老龙头就一个独生爱女,怎么这姓尹的多出个妹妹来了。” 说完便急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等他到了自己的地下酒肆之后,再一次经过那一群豪赌之人,赌客身上的汗臭、在他们怀里卖笑姑娘身上的胭脂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殊的气味。霍老大皱皱眉头,想要尽快穿过他们走到更地下一层的地方,却让几个相熟的赌客拉住了。 其中一人正是这些日子赌运正旺的梁三,他冲着霍老大咧嘴一笑,说道,“霍老板,来玩两手?” 莫看霍老大刚才看着他们直皱眉头,此时梁三拉着他攀谈起来,他立刻换了一张肉麻的笑脸,他拍拍梁三的手笑笑说道,“不不不,梁老板日进斗金,如今吉星高照,您在牌桌,我哪里还敢玩两手?今日还有事,改天,改天。” 梁三原本就只是和他客气客气,瞧他没什么兴头,也就罢了。松了手,继续和他们赌起来了。 霍老大匆匆下来地下二层,檀香阵阵,上面一层的怪味自然是不会再传到这里。不仅如此,连上面一层的嘈杂声也传不下来了。 上面的嘈杂声传不下来了,这一层却也并不安静。只听两个人争吵的声音传了过来。 只听一女子的声音,高亢而刺耳,破口大骂道,“姓金的,我龙妹妹是不是被你拐走了!还有龙家伯父是不是被你害死的!今天你必须给老娘一个交代,不然老娘剁了你的命根子。” 却听另外一人语气平静,听来温文尔雅,“尹龙头,潜龙岛本就离你扬州地界更近。潜龙岛出了什么事,怪到我青州头上是何道理?你再不讲道理,可莫要怪金某辣手摧花了。”语气温和,但又透露着一股狠辣劲儿,教人不寒而栗。 那女子又骂道,“你姓金的贪财好色,谁人不知,定是瞧我那龙妹子生得好看,这才掠走了人。” 那姓金的冷笑道,“金某也确实是有几个东瀛来的相好姘头,虽然都姓龙,只可惜脸上有条疤,生得不好看!” 接着就听那女子尖啸一声,兵刃相接,显然二人都是动上了手。霍老大心想,“再等下去非出大事了。”说完加快了脚步,踏入了房间。 眼前正是一男一女,二人刀兵相向。男的生得风流俊雅,一头长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手中一条软鞭,更是镶满了切割处理过的金刚石,锐利无比,刚柔并济。舞起来便似乎游龙,上下纷飞。 而那女子则是生得颇为俏丽,一双媚眼却充满了杀气。一身劲装,凸显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一对高峰半露出来,不似平常中原女子那般穿衣保守。 美中不足,只是脸上多了一条长疤,这条疤从左眼卧蚕划到左边的下巴上。也难怪她会发如此脾气。那男子先前说,“有一个东瀛的姘头,虽然姓龙,只可惜脸上多了条疤”云云,是同时侮辱了她和她口中的“龙妹妹”。 而这女子手中武器,却是一把大骨朵,刚猛无比,和男子手中软鞭,乃是一刚一柔,相互牵制,一时之间,也难分高下。只是可怜了霍老大从南方买来的珍贵木家具,不是被男子的软鞭上的金刚石给划烂,便是被女子手中的大骨朵一下锤成粉末。 霍老大看得心痛如绞,上前相拦,却见一中年男子穿插到二人中间,一柄短短的精铁烟管同时架住了软鞭骨朵。 那中年人说道,“二位二位别吵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霍老大也赶紧上前说道,“二位二位,别吵了。就当做卖我这个做主人的一个面子嘛。” 那男女二人都是冷哼一声,虽是暂时罢战,但同时打量着霍老大的眼神,却愈发的凌厉无礼。 而那中年人早着男女二人早几天到达长安,正是夹在扬州青州二州之间的徐州龙头——南惟。他生得猥琐难看,太阳穴上还贴了个金钱膏。霍老大原本瞧着他极其不顺眼,是以并未多做交谈。但方才见他一手挡住软鞭骨朵,这才多了几分敬畏,陪笑道,“二位二位,别打了,咱们都是生意人,有什么话好好说。” 那男女二人都是颇为不满,骂了南惟一声“老滑头”。 南惟呵呵笑道,“来来来,霍老大,我来为您介绍下,这二位都是咱们黑市不可多得的后起之秀。”说完,将那姓金的男子邀到霍老大面前,说道,“此人名叫金万两,是青州地界的大龙头。如今青州黑市日益发达,都是金老弟的功劳。” 徐州势弱,要夹在青扬二州间生存就不得不更圆滑一点。 金万两不在那女子面前,倒也显得温文尔雅。而且混不似黑市中人那样市侩,和这南惟简直就是两个极端。你甚至在他身上看不到一点烟火气。他瞧着霍老大的眼神虽然带有一丝狐疑,但仍然彬彬有礼说道,“霍兄,你好。” 南惟又将那女子邀到霍老大面前说道,“这位是扬州黑市的龙头,你也知道,上任扬州黑市的大龙头尹前辈,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名作尹千金的。” 这尹千金却不似金万两那般好生活,她紧蹙双眉看了一眼霍老大,沉声怒道,“姓霍的,看好你的手下,别看你不该看的地方。” 霍老大虽也好女色,但这点场合还是把持得住,但他发现自己身后的小弟正直勾勾地瞧着尹千金丰满的胸部,不由得大为尴尬,低声道,“你小子注意点。” 那小弟支支吾吾答应了一声,转过头去。转头的瞬间却不舍地又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又生出了祸端。如何能逃出尹千金一双媚眼?她不由得大怒,出生如风,一下子抓住了那小厮的脖子,向外甩了出去,决心要摔他个七荤八素。 金万两冷笑一声,说道,“都说尹家的千金小姐是个**荡妇,每天都要和不同的男人睡觉。今日一看,倒似乎是个贞洁烈女。” 尹千金也冷笑一声,说道,“我是喜欢男人没错,但也得是英俊、有出息的男人。像阁下这样的,在老娘眼里,和刚才那小厮也差不多了。” 这二人说话间,那被丢出去的小厮已经灰溜溜地回来了。尹千金倒是一愣,暗想,“我方才一掷,少说也得摔这小子断几根肋骨,怎么如此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却见小厮身后出现了个两个身形高大之人,其中一人正是冀州黑市的龙头何彪,他笑道,“久闻‘东海双生花’性格泼辣,不同于世间寻常的女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只是尹龙头以一州之长的身份欺压一个小厮,未免小题大做一点。”这小厮果然是他进来之时接住,才保这小厮平安无事的。 那尹千金冷哼一声,“霍老大御下不严,我替他管教一二。他霍老大都没意见,你何彪又何必在此说三道四。” 何彪身后却传来一个更粗豪的声音,“哈哈”笑道,“好烈性儿的小妞儿,我喜欢,不如你晚上来陪我吧。” 何彪原本就是一个相貌粗豪,身形高大之人,这说话之人却比何彪相貌更粗野,满脸的青胡渣,一只眼睛带有一个眼罩,更显彪悍神色。 尹千金看到他却一改态度,娇笑道,“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霍老大看到此人却不由得一阵头大,此人正是益州地界黑市的大龙头,名作元霸图。人如其名,行事作风十分霸道,手段强硬,更是压得益州黑白两道,都对此人服服帖帖。 自己辛辛苦苦斩杀了聿明家人,无形中却也大大地削弱了雍州黑市的势力。自己便算坐上了这龙头的交椅,恐怕也就是雍州的龙头,而不似聿明家那般统领天下各州黑市了。 辛辛苦苦做的嫁衣,怕是要交代在这元霸图的手里了。 却听元霸图身后一熟悉的声音说道,“霍先生,原来你在这里。” 霍老大抬头一看,只见另外三个人跟在何彪元霸图二人身后。只是这元霸图身形实在太过高大,他们都没看见后面另外一个人。 而说话之人,正是霍老大先前在街头碰到的矮胖子——金成峰。元霸图这才拿正眼看了一眼霍老大,对金成峰奇道,“金掌门,你认识这霍老大。” 金成峰笑道,“街市上碰到的。” 元霸图大声说道,“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元某的好朋友,也是峨眉派当今掌门人——金成峰金先生。” 金成峰阴恻恻道,“区区在下,还不足以和元大龙头称兄道弟。”语气之间,怨气之重,显而易见。他看着元霸图的眼神中,也带着几分狠戾。 但元霸图从来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他并不将金成峰看在眼里,刚才“好朋友”云云,也只是客套话。所以对金成峰的种种不满,也丝毫不放在眼里。 霍老大赶紧陪笑道,“六州龙头,现在只少了梁州龙头一人。诸位到此,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只是......”他不禁说出自己的疑问道,“如今距离定下的七龙聚会还有些日子,各位为何今日便齐聚于此?” 却听门口一人说道,“错啦,今日七龙,便已经都汇聚于此了。” 只见最后一位梁州龙头——袁敏,已经走了进来。此人相貌平平,衣着也甚是朴素,看上去就和一个路人无异。 但在座众人却无人敢轻忽他,这是因为这位袁敏袁龙头,也有一个和其他五州龙头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他很老,他非常的苍老。 当他抬手举足之间,毫不见老态,眼里的光,仿佛都是年长者的智慧。 辈分之高,和聿明家的老太爷一般了,只是年岁小了聿明老太爷十来岁的年纪。即使如此,也已经七十多岁了。 在场之人,在他面前无人敢造次,便是狂傲的元霸图、泼辣的尹千金、心狠手辣的霍老大,都向袁敏鞠了一躬,行礼道,“袁前辈。” 袁敏笑眯眯地看着这些年轻人,说道,“都起来吧。大家都是各掌管一方的大龙头,不要客气。” 何彪对着霍老大说道,“只是听闻青、扬两州的龙头来了,总觉得得来看看。” 给青、扬二州做和事老的徐州龙头南惟说道,“是啊。而且这两人水火不相容,一见面就打架,我们未雨绸缪,赶着过来劝劝。没想到霍老大已经劝下了二人,哈哈,哈哈。”这人说话间,无形中又捧了一手霍老大。 金万两和尹千金却是对视一眼,尹千金将骨朵向金万两一指,说道,“姓金的,七龙聚首召开在即。老娘暂且不来跟你计较。”说完便要往地下酒肆的上面走。 经过元霸图身边之时,那元霸图伸手轻轻一捏,却把这女子的大骨朵给顺走了。尹千金一怔,将小手一伸,说道,“还我!” 元霸图却矮下了身子,在尹千金耳边轻声说道,“今晚来我房间,我自会给你。” 尹千金冷哼一声,却朝他抛个媚眼,径自去了。 霍老大赶紧把尹千金追回来,他见气氛颇为尴尬,拍拍手笑道,“既来之,则安之。我这个做东道主的,今日宴请诸位。大家全当做是给青、扬二州的龙头接风洗尘了。” 第九十五章 恐惧 尹千金拿胳膊肘撞了一下霍老大,怪眼一翻,说道,“我龙妹妹龙伯父二人生死不明,老娘现在没有心情吃饭。” 金万两也冷笑一声,说道,“你还是走的好,有你这骚婆娘在,大伙吃饭也觉得没什么味儿。” 尹千金严重怒气一闪,还是挣脱了霍老大的手,走了出去。 她走到了地下一层,那群豪赌的客人瞧见她都不由得呆了。她那种与生俱来旷野的气息,是另一种独特的美。脸上的伤疤虽然让追求完美的男人略觉可惜,有些美中不足之感。但和她一双半露出的巨峰反而相得益彰,惹来无数好色之徒的炽热目光。 她不怒反笑,冲着这帮豪赌赌客抛了个媚眼。 其中一人单子颇大,上来一把搂住尹千金的纤纤细腰,“小娘子,长得不坏。” 尹千金娇笑着摸摸这赌客的眉眼,说道,“小官人长得也不坏呀。”说完身子一翻,那赌客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轻轻挣脱了赌客的怀抱。 在她的阵阵娇笑声中,去又能听闻那赌客爆发出阵阵惨叫。 其他的赌客都收起方才炽热的眼光,取而代之的是阵阵的恐惧。 尹千金“格格”笑道,“你们有谁能解老娘这一身毒,再来找老娘亲热吧。” 人群之中,却窜出两个人。一人长相平平,另一个人穿戴披风,是个驼子罗锅。 这二人其貌不扬,出手、气魄却颇为不凡。那相貌平平的,一手张开,七件暗器同时发出,封住尹千金的所有退路。 尹千金一惊,只好硬着头皮,向前想要杀出一条出路。那驼子却是从披风里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虚空一拍,居然有一道霸道无比的凌厉剑气弹出,打在尹千金的眼皮上。 尹千金再无退路,只好紧闭双眼,坐以待毙。只觉得这双招子,怕是要就此交代在这里了。 但片刻之后,她并未感觉有一丝痛感。她睁开眼睛,那剑气带来的压迫感已经消失了。 显然是这驼子手下留情,那一道剑气点到即止,在还未伤到尹千金之前,便已经消散了。 那相貌平平之人却趁她发愣之时,将一把小刀抵在尹千金的腰间,驼子则大声道,“尹龙头果然深受了的,名不虚传。今日我兄弟二人受教啦!” 那边相貌平平之人却低声说道,“姓尹的,你已经中了我独门毒药。无人可解。若想活命,半夜子时,我兄弟二人在兴庆宫前等你。” 说完那刀在尹千金腰后轻轻一划,在尹千金白皙的腰身上留下一道伤痕。接着这二人便风一般地离开了。 这二人一路狂奔,一直跑到了兴庆宫这才停住。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是不约而同发出一声狂笑,连兴庆宫里筑巢的乌鸦都惊起了。 接着这二人除去了一身装扮,正是凤七九和郁胜宗二人。 郁胜宗说道,“凤大哥好计。小弟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骗人。倒是有趣!” 凤七九回想起方才尹千金一脸懵的样子,也是放声大笑道,“这雌毒蛇明明自己一身的毒,今天却也被咱们的假毒给吓到了。” 郁胜宗却又不无担忧地说道,“那她能这么轻易地被骗到吗?今晚她当真会来这兴庆宫吗?” 凤七九笑道,“中毒者,伤口多半有麻痒之感,流血为黑色。这点小把戏,对于王二公子来说自然是雕虫小技。”说完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在手里把玩着,正是王怀川精心为他们调制的假毒药 原来这一日,郁胜宗的伤已经大好。何彪也打听到了青扬二州的龙头即将到来,是以带着乔装打扮过后的二人,来到了霍老大接见各地龙头的酒肆赌坊。 只是霍老大将自己的赌坊看的极其重要,地下赌坊的贵宾室,只给几位龙头进。金成峰由于身份尊贵,又是元霸图的贵客,这才能进去。而凤七九和郁胜宗假扮的无名小卒,便只能留在第一层和那帮赌客们一起鬼混了。 倒也赶巧,郁胜宗内功精湛,尹千金的“龙妹妹”和“龙伯父”失踪之事,被他听见了。这才和凤七九合伙捉弄于尹千金。要和她谈判,好让扬州势力站在自己这边,为聿明家报仇雪恨。 只是此时离子时尚早,二人还需做些准备。 郁胜宗问道,“我们是否要将那位兄台接应过来?” 凤七九不似郁胜宗那般耳目灵敏,不知道郁胜宗所言何意,不禁问道,“这是何意?” 郁胜宗说道,“我刚才听闻尹千金和金万两大吵一架,似乎尹千金有个姓龙的妹妹失踪了。她疑心是金万两所为。” 凤七九疑心道,“这尹千金是扬州尹老龙头的独生女?哪里会有姐妹?” 郁胜宗说道,“应该是义妹。我听闻她还提到了一个什么‘龙伯父’。而我小师弟所追随之人,也是姓龙,我疑心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凤七九这才明白,说道,“那位龙姑娘我也是知道的。她手中武器确实是东瀛太刀。” 郁胜宗点头说道,“我师姐疑心她是潜龙岛之人。而那名同少悲兄一起来黄山找我们的人,似乎也会太刀的使用之法。” 凤七九抚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了片刻,说道,“莫非是‘东海双生花’?” 郁胜宗听了一喜,说道,“没错,正是这个名号。方才尹千金也提及过。” 凤七九沉吟道,“果然如此。这是一个扬州、东海小有名气的称号。所指之人,正是扬州黑市龙头的尹千金,和潜龙岛岛主的女儿龙姬。” 郁胜宗说道,“看来同我想得八九不离十。我们要争取扬州龙头的支持,或许可以从此入手。我小师弟下落不明,多半就是为了这姓龙的女子。我要找我师弟,尹千金也要找她的义妹。这一点来看,我们可以说是利害一致。而若有那男子相助,我想,此事定然能成。” 凤七九奇道,“咱们最初的计划,难道不是靠对外开放和海域的利益,来争取扬州和青州两家龙头的支持吗?” 郁胜宗摇摇头说道,“此事甚难。我方才才知道,青扬两州,虽然同时对聿明家严禁同外族经商这一条律令有所不满,但这两家为了争取海上贸易的利益,也是矛盾深刻。咱们修改律令一条,可能只能争取到一家支持。我现在打算,靠律令修改来争取金万两。再用潜龙岛之事,来争取尹千金。而这两家若能争取到,长期作为青扬两州附属的徐州龙头南惟,也就不在话下了。” 凤七九看着郁胜宗的眼神,逐渐充满了满意、敬佩,笑道,“胜宗有这等眼光,确实是不同以往了。”接着他脸上犯难道,“只一点不好办。你以为的那名同潜龙岛颇多关联的男子似乎失去了记忆。” 郁胜宗奇道,“怎会如此?” 凤七九说道,“你这几日都在养伤,我未能和你详谈。这男子好生奇怪,话也将不全乎,似乎只能说东瀛的语言。问他是谁,从哪来,都是一问三不知。而且每日都要睡个七八个时辰,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郁胜宗问道,“那潜龙岛上的人,是否会东瀛语呢。” 凤七九说道,“这潜龙岛原本是朝廷指派的大员,同东瀛的倭寇做斗争的。后来中原统一了,东瀛也也结束了战乱,东瀛倭寇不再骚扰东南沿海之地。潜龙岛作为中原极东之地,自然也和东瀛颇多往来,甚至有传言,当今岛主娶来的夫人,正是东瀛女子。所以我猜想,潜龙岛上的人,还是会东瀛语的。” 郁胜宗沉吟道,“那这名男子......” 凤七九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确实这男子会东瀛语,又粗通汉语,同时似乎又颇懂东瀛太刀的使用方法。但即使只凭这几点,还不足以判定此人就是潜龙岛的人。” 郁胜宗问道,“那前些日子咱们在哭丧碑碰到的那群忍者呢?” 凤七九则坚定地说道,“我坚信此人必定是霍老大指使。此人多年经营杀手的生意,忍者曾经作为东瀛诸侯豢养的秘密部队,所擅长的正是刺杀和刺探。我中原和东瀛又是数十年没有贸易政治往来。此时突然出现内陆雍州地界,还贸然对我们出手,是以我又理由相信,霍老大与这一切不无关系。” 郁胜宗一派巴掌,笑道,“我们可以和尹千金说这些,让她自己思考。有龙姬这一层共同利益的关系,再让她以为霍老大同东瀛的忍者组织勾结,意图对潜龙岛不利,她定然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凤七九阻止道,“不可!尹千金久居东海,对东瀛、潜龙岛、扬州的局势比我们要清楚。贸然说谎,只会让他对我们的印象更坏而已。” 郁胜宗“哦”了一声,不再多说话,缓缓走进了兴庆宫的残垣破壁。 凤七九也是百无聊赖,说道,“等着也是等着,不如我现在传个信到王二公子那里去。若那人状态还算清醒,便让小疯子将他送过来。” 郁胜宗点点头,又想了一会,说道,“让霜儿和暗枭一同过来吧。我拿不准此人到底身手如何,若要逃走,两个人好对付一些。” 另一边,霍老大的地下赌坊越来越发的热闹,一直到深夜才结束这场宴席。金万两虽然觉得百无聊赖,但这又是不得不对付的事情。 待宾客散去,他才一步步走出赌坊。他钻上地面,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这真是比地下的浑浊、比杯中美酒、比怀中美人更好的东西了。 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所有人能够重见天日。 忽然远处,他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紧步跟上,借着明亮的月光,才看清此人的相貌。 风起云。 他微微吃惊,低身行礼道,“风军师。” 风起云尚未回答他,他身后却传来元霸图粗豪的声音,醉笑道,“金龙头、金老弟,金大老板,你在跟谁说话呢?风什么?” 金万两赶紧转过身来,将风起云往自己身后藏,赔笑道,“元大哥,没事,是我新招的总管,姓冯。青州本月粮仓账目出了点问题。您喝的太多了,赶紧回房间休息了。” “是吗?”金成峰却缓缓从元霸图身后走出,淡淡笑道,“金龙头,当真姓冯?”说完眼中精光闪动,说话的同时,仿佛还若有所思。 金万两说道,“金掌门说笑了。真没什么大事,元龙头喝的这么醉,你赶紧送他回去吧。” 金成峰笑道,“他无妨,有别人送他。” 元霸图身边又传来阵阵娇笑,原来元霸图身边还陪着两个长相颇美的姑娘,说道,“金先生要是送的话,可不是破坏了元大哥的好事吗。” 元霸图哈哈大笑,轻拥二人。他身形原本就较常人更为高大,两个姑娘的两个小脑袋,几乎才元霸图一双毛茸茸手掌的大小。他说道,“正是正是。金掌门乃峨眉派掌门,所修内功,近乎佛家,不占女色。”接着他靠近金成峰的脸,张开酒气熏天的嘴,说道,“你说,你好好的去修炼什么佛门内功?不能喝酒,不能吃肉,女人也碰不得。却连样样都碰的我都打不过。哈哈哈哈,峨眉金顶功又能如何?还不是挡不住老子的一招龙图山河破!哈哈哈哈”说到这里,搂着两个女子渐渐走远了。 金成峰一张脸气成了猪肝色,却气都不吭一声。他看了一眼金万两身后的黑影,强忍心头怒气,嘿嘿笑道,“金老板,你我都是姓金,是本家,本该多亲近亲近。”说完伸出手去抓金万两的手腕,假装亲热。 却听“啪”的一声,风起云抓住了金成峰的腕子,冷笑一声,说道,“姓金的,咱们不用打太极拳。老实说,霸武心诀的秘密便是给了你,你也学不会。你只能永远活在元霸图的龙图山河破的阴影中!” 说完,黑暗中,风起云露出一双锐眼,目光锐利,掌中轻轻运劲。他冷冷说道,“金胖子,过往之事,我不同你计较。今日之事,你敢说出去,我将你峨眉上下,杀个干干净净。连你们佛爷塑像,也给你一把火烧了!” 第九十六章 交易 金成峰瞧着风起云,眼中闪过了一丝狂热、一丝恐惧。他想要挣脱风起云紧紧刁住他腕子的手,但即使用上了峨眉绝学金顶功的内劲,却还是甩脱不掉。 风起云在黑暗中对他狞笑道,“金成峰,老疯子我说到做到。”说完,将腕子一撤,冷冷说道,“你已中了老疯子的霸武真气了。七龙聚首未完成前,你只要敢乱说话,我便不替你解除真气,任凭他在你体内奇经八脉四处乱窜,那滋味,想必好受的很。”说完,他拂袖而去,金万两紧随其后,扔下了一个已经被吓傻了的金成峰。 金万两同风起云二人穿街过巷,终于走到一处暗巷,这才驻足。金万两问道,“风军师,你同这峨眉掌门还有什么过节吗?” 风起云冷笑一声道,“过节大了。还是上次宗主起事之时,我被六大正道年轻弟子所擒获之事。托这金成峰和一众伪君子的福,老疯子这才在华山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十一年。”他发现自己似乎话说得太多了,这才正色道,“对你说的有点多了。我只是想提醒你,此人武功固然不赖,但用心险恶,手段毒辣,你今后要多加小心才是。” 金万两抱拳道,“属下多谢风军师提点。” 风起云一摆手,说道,“罢了。此次来找你,是宗主和你有要事相商。” 金万两一惊,说道,“宗主他老人家一惊到了?” 暗巷深处,一阵飘忽若无的声音传来,说道,“金掌柜的,近日生意可好啊?” 金万两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立刻跪倒在地,战战兢兢说道,“宗主恕罪!” 一名满头银发的老人,面带不动明王的面具,从暗巷里飘飘而出。只听他幽幽说道,“恕你无罪,起来吧。” 金万两这才站起来,说道,“宗主,属下未接到宗主光降此地的消息,有失远迎......” 罗汉老摇摇头说道,“此事倒也怪不得你。只是我有个老对头此时也在长安,我不便出头。是以行踪极其诡秘,便是长安黑市的眼线和相剑阁的消息网,也无法知道我身在何处。” 金万两惊道,“宗主武功盖世,有万夫不当之勇,哪来的对手?” 风起云也奇道,“宗主,您是说,玄霞道人也在左近。” 罗汉老没好气地说道,“除了他还能是谁。”接着他望向金万两说道,“金万两,七州龙头聚首长安,所为何事。” 金万两说道,“跟宗主回,前月雍州黑市的大龙头聿明一家惨遭灭门。霍老大暂领龙头一职,他意欲取代聿明家,但龙头的交椅坐的不稳,是以急招七州龙头,来长安聚首,商议大龙头相关事务。” 罗汉老冷笑一声说道,“那将聿明一家灭门的真正凶手是谁,你可知道?” 金万两说道,“宗主,这是霍老大买凶,靠咱们天道宗的杀手所为。” 罗汉老又问道,“那霍老大对外怎么宣称的?” 金万两答道,“霍老大称,下手之人,乃是聿明家少龙头——聿明宝的左右手——凤七九和祁少悲二人所为。这二人年纪虽轻,但论履历、见识、武功,以及在黑市当中的人望,无一不在霍老大之上。霍老大想要取代聿明家稳坐龙头,这二人不得不除。” 罗汉老又问道,“那七龙聚首局势如何,各州龙头是什么态度?” 金万两说道,“除了我们是当事人以外,其他几州都应该是将信将疑。但首先元霸图这大个子已经和霍老大勾结在一起了,今日宴席间,霍老大和元霸图悄悄离桌,我偷听到霍老大已经承诺,只要元霸图站在他这边,保他霍老大当上了雍州的龙头,那么七州龙头的位置自然拱手相让。” 罗汉老点点头说道,“情理之中。元霸图觊觎聿明家的位子已久。其他几家呢?” 金万两说道,“青扬两州水火不相容,估计到时候会一家赞成,一家不赞成。徐州的南惟龙头就是一个和稀泥的,我估计最后会放弃投票。而梁州冀州两家龙头——袁敏老前辈和何彪,和聿明家向来交好,估计多半会主张缉拿真凶之后,再做决定。” 罗汉老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赞许,说道,“不愧是我天道宗的大管家,这些事情看得如此透彻,和老夫的想法如出一辙。” 金万两这才放松了点,笑道,“多谢宗主、军师二位的栽培。” 罗汉老的口气却突然严厉起来,说道,“但是,老夫要求你在七龙聚首上揭发霍老大才是真凶的事实!” 金万两一惊,奇道,“宗主,您吩咐我,身为一州之龙头,必须要实现利益的最大化!咱们这么做,并不能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啊!反而会同时和雍州、益州二地的黑市黑道成对立形势!而且此事更是无形中将天道宗的存在给暴露了啊!宗主请三思!” 罗汉老淡淡说道,“老夫行事,向来无人敢问,无需向你多解释。” 风起云见气氛微冷,赶紧解释道,“金总管,此次刺杀聿明家的一事,实是触动到了宗主他老人家的逆鳞。现在利益什么的暂时顾不得了。而且,揭发的方式也有很多种嘛,不一定要将天道宗公之于众。” 金万两仍是一脸的疑问,说道,“可是,若不让众人知道霍老大乃是买凶杀人,仅凭他和自己身后一帮臭鱼烂虾,谁会信呢?” 罗汉老背对着他,忽然狞笑道,“他不是近日和一帮东瀛忍者勾结在一起了吗?甩锅给他们就是了。先在聿明家二人已经火化了,又不能追查伤口之类的。” 金万两奇道,“竟有此事?宗主恕罪,属下的眼线在长安布置不多,对于这等大事尚不明了。” 罗汉老说道,“我前些日子在长安城外看到了凤七九一帮人跟着何彪进城,遭遇了东瀛忍者的伏击。我猜想,应当是霍老大做的好事。” 金万两问道,“凤七九他居然敢回长安?” 罗汉老说道,“是啊,不光复仇,他身边还带着聿明宝的一名族弟,看来是想扶持此人登上大龙头的位子。” 金万两摸着下巴,沉声说道,“凤七九居然还有这么一张牌。那等他们在七龙聚首之时,振臂一呼,到时候局势肯定又是非常的不一样了。” 罗汉老说道,“正是如此,其他几州,这些年轻人自然会去争取。但老夫要求你,届时要全力应援凤七九和聿明家的人。” 金万两此时已经学乖了,不敢再多问为什么,抱拳行礼道,“属下遵命!” 风起云问道,“只是宗主,这东瀛的忍者......恐怕潜龙岛也脱不了干系......” 罗汉老冷冷说道,“多调人手到长安来,查清楚......”接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黑色棋子来,冷笑道,“龙家当年得我恩情良多,如今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既然是已经捏不住的棋子......”说到这里,他指尖轻轻用力,那枚棋子转瞬被他捏得粉碎。 夜半子时,尹千金悄摸摸地从自己的房间出来。 六州龙头的住所都被霍老大安排在了黑市南街口的一间四层客栈,甚是气派。她身穿黑衣,夜行衣却仍能显露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前凸后凹。她住得正是最高一层。 她不敢惊动任何人,从窗户跳了出去,却不敢动用内劲,生怕毒气攻心。中毒运功,最为禁忌的就是运行内功。否则届时毒质入了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便是大罗金仙在世,也是无法可救了。 是以这一天下来,尹千金的所有下人都十分奇怪,只觉得家里的大小姐脾气居然顺了不少。这些人哪里知道,尹千金现在不敢动气,不敢贸然和别人起争执。 也正因如此,她从窗户里爬出来之后,这才发现自己无法运行轻功,难以飞檐走壁。 总算她自小便喜欢爬墙攀岩,就算不用轻功,在这高层楼房之间,也能穿梭自如。她身体轻灵如燕,左腾右闪,便是不用轻功,也能看出体态轻盈。 只是这一番下来,实在消耗体力。待她到达了兴庆宫,已经是气喘吁吁。 只见黑暗中的残垣破壁之中,有两个黑黢黢的人影,一人靠着一堵已经塌了一半的墙,另一人则盘坐在地。 尹千金紧步上前,朗声道,“二位兄台,不知何方人士,与小女子结下了何等仇怨,不如咱们将话说开了,还望能赐解药。” 那靠着墙的人声音沙哑,说道。“尹龙头,此次七龙聚首,你意图如何?” 尹千金心头一紧,心想道,“看来还是和大龙头的位子有关。”朗声说道,“不瞒二位,这高位自古以来便是能者居之,小女子无德无能,不敢置喙一句。” 那盘坐在地上的人则说道,“若聿明家仍有后人,你是否愿意支持应援,助他重回龙头之位?” 尹千金心念电转,实在摸不透这帮人,到底是聿明家旧部,还是霍老大派人来试探的,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靠墙的人则问道,“尹龙头,聿明宝聿明少龙头生得什么模样,你可还记得?” 尹千金答道,“见过,每年年末,虽无七龙令,但都要聚首一次长安,庆贺新年。” 盘坐地上那人却阴恻恻笑道,“小姑娘,你过来。” 尹千金听闻笑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想拒绝,但自己性命尽在这二人之手,只好凑近。 “咔嚓”一声,这盘坐的人亮起一枚火折子,他又将自己带在头上的头罩摘下来,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啊!”尹千金发出一声尖叫,吓得坐倒在地,向后退了几步,“聿明宝......你、你......” 那靠在墙上的人也爆发出一阵笑声,他走近火折子,也露出了本来面目,正是凤七九。 尹千金生气地说道,“姓凤的,少龙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凤七九还在笑自己的,几乎快要背过气去了,不去理尹千金。郁胜宗则沉声行礼,说道,“尹大姐得罪了。在下复姓聿明,名胜宗。乃是聿明少龙头的族弟。今我聿明家惨遭横祸,还望尹龙头能应援支持,为我聿明家挣得一个公道!”说完,便拜倒在地。 因为要以聿明家人的身份,为聿明家报仇,是以郁胜宗遵从了凤七九的建议,在之后同各龙头沟通之时,都会以聿明胜宗的身份进行交流。 尹千金这才明白这二人捣得什么鬼,怒道,“凤七九,你这什么意思?拿毒药要挟老娘?” 凤七九还在笑,他想点点头回答说是,却被郁胜宗抢了话头,说道,“尹大姐莫怪,是小弟不好,这毒药是假的。” 凤七九这才不笑了,厉声道,“胜宗!你怎么把底给交了!” 尹千金白了凤七九一眼,冷笑道,“姓凤的,我就知道是你搞得鬼。聿明家的人都是老实巴交的,但也正是因此,他们的诚恳才能收尽天下英雄的人心。” 凤七九也是冷笑一声,不置可否。郁胜宗则喜出望外,说道,“尹大姐这是答应我等了?” 尹千金轻啐一口,骂道,“小鬼头,喊什么大姐,老娘有那么老吗?” 凤七九笑道,“你一天自称老娘几十声,便是没老,也被你自己喊老了。” 尹千金此时却如同一条蛇一样,缠在郁胜宗的身上,笑道,“你和你族兄还真是一样呢,不知你床上的功夫......” 郁胜宗觉得背后一阵柔软,脸都红了,挣脱了尹千金的怀抱,正色道,“尹......尹龙头,此事,你到底什么意思?” 尹千金瞧着他,轻轻拢了拢鬓发,看去风情万种,说道,“唉,我和你族兄也算是相好的。为他报仇雪恨,我也想呢,只可惜,没什么好处能捞呢......” 郁胜宗心想,“只能用潜龙岛的共同厉害来说明了。”于是说道,“实不相瞒,在下其实还有另一个身份,乃是华山门下......” 尹千金眉头一皱,“你是名门正派的弟子?”眉目间的厌恶,不言而喻。 第九十七章 黄雀 郁胜宗赶紧说道,“在下华山派第十三名弟子。我门中最小弟子—王翩羽,如今有可能正是和潜龙岛岛主的女儿—龙姬正在一起!” 尹千金闻言,身形一震,说道,“你什么意思?” 郁胜宗说道,“尹龙头莫怪,先前尹龙头在霍老大的地下赌坊里听到了,尹龙头似乎在追寻潜龙岛中的人。” 尹千金更为惊讶,说道,“那时你应该不与我们在一层,怎么会传到你的耳朵里了。” 郁胜宗仍然恭谦地说道,“在下偷听到的。” 他虽然说的简单,但是被霍老大视为根基产业的地下赌坊,特别是地下二层的雅间,时常被拿来,给大人物们商谈要事。比如杀手市场上最大的戮庄和天道宗两派,就被拉出来和朝廷要员商议刺杀熊大将军一案。 是以霍老大要保证,地下二层的雅间,要绝对的隔音!绝对的安静!绝对的安全! 一二层之间的隔音效果之绝,以至于即使是用玲珑阁的机关耳,也是绝对听不见的。所以想要偷听情报,除了内功绝顶之人,无法可想。 而尹千金观瞧郁胜宗,此人年纪之轻,恐不过二十岁,便有如此深厚内力,当真恐怖。但她毕竟身为一州龙头,碰到了大事大人物还是能冷静下来。是以她镇定地问道,“空口无凭,我要如何取信于你?” 一旁凤七九则幸灾乐祸地对郁胜宗笑道,“你瞧你,底牌都打掉了,你若不说是偷听得来,人家尚且要将信将疑。现在可好,人家要你那凭证,你有吗?” 郁胜宗也是一怔,说道,“尹龙头,这位龙女侠,可是皮肤黢黑,但生的美丽俊俏。鼻子坚挺,眉心有一颗小痣?是否说汉文不大连贯?腰间还挂有一把武器,似剑非剑,似刀非刀?” 尹千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只有一个瞬间,即使如此,却还是被凤七九看在了眼里。他走近二人,拉起郁胜宗,说道,“尹龙头,你爱信不信。我这位聿明兄弟所言,无一句假话。你若不信,就请自己去寻找龙姑娘和龙岛主的下落吧!” 他之所以如此有自信,乃是因为他看出来尹千金已经相信了郁胜宗。如若当真如此,足见潜龙岛之神秘,即使只是说出龙姬相貌这一条,便已经让尹千金相信了他们说的话。 抑或,这龙姬失踪已久,而他们几乎毫无线索。此时有人说见过,那便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便是明知这是一条假消息,也会奋不顾身向前,紧紧抓住这最后一丝希望。 郁胜宗武功见识,如今都逐渐排入一流水准,但终究是年轻,有些细节注意不到。 而这些被他漏掉的细节,都一一被凤七九看在眼里。他虽拿不准尹千金到底是因为潜龙岛本身的隐秘性,还是因为实在是手头再无信息,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但他都能从此人眼神中看出,尹千金是相信,或者说是愿意相信郁胜宗的。 凤七九一边惊叹郁胜宗观察力细致入微、过目不忘,但也在心中怪他太过轻信他人,实在是天真。 郁胜宗现在已经漏了太多底牌给尹千金了。只听尹千金高声叫道,“且慢,你再和我说说你小师弟的事情,若和我打听得差不多了,我便相信你。” 郁胜宗原本就是老实人,此时听得尹千金出口相问,张口就要实话实说。 凤七九则背对着尹千金直翻白眼,暗想道,“这毒蛇打得好算盘,拿这话就想套出王翩羽的情报。胜宗终究是道行浅,却也不看看他旁边的是谁。”这点念头一闪即过,立即捂住郁胜宗的嘴,笑道,“尹龙头,你若诚心合作,便请助聿明家一臂之力吧。” 尹千金眼看便要诓得郁胜宗的情报,却忘了凤七九这个老油条,强忍心头怒火说道,“凤七九,你少来占老娘的便宜。这臭小子只说出了我龙家妹子的相貌,算什么证据?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在诓骗我们?” 凤七九冷笑道,“潜龙岛乃是世外桃源,和相剑阁一般神秘。我们既然能说出龙姑娘的相貌,便说明我们见过她。这点你我心知肚明。而且我们同行之人之中,便有东瀛的武者。你若有意,我立刻安排你们见面。尹龙头,该你表示诚意了!” 尹千金沉吟片刻,才从怀中掏出一件事物,虽然拿出来,手却在不停地颤抖。 她银牙轻咬,对凤七九气急败坏,却无法可想。思忖再三,这才扔出这件事物,狠狠道,“给你!” 凤七九喜出望外,伸手去接,却感觉一阵内劲排山倒海而来,他心中大惊,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郁胜宗反应较他更快,见仓促之间,陡然生变,一步踏上前,将凤七九拉到自己身后,自己则生生受了这排山倒海的一击。总算穷奇兽骨坚硬非常,郁胜宗又有道家、霸道两层内功护体,这才免遭杀身之祸。 纵然如此,此等排山倒海的内劲,还是搅得他内息紊乱,奇经八脉一齐剧烈震动。痛得他单膝跪倒在地,以剑为拄,强撑着不倒下去。 丝丝鲜血,从他嘴角流下。 黑暗中发出此等内功之人惊奇地“咦”了一声。 尹千金已经认出此人来,嗔怪道,“元霸图!你拿我的镜子做什么!” 那正是她方才抛出的一面小铜镜。 黑暗中突施杀手之人,正是元霸图。他哈哈一笑,说道,“你原本答应今晚与我欢好,现在却来幽会这两个小白脸。如今连定情信物都给了。老子吃了飞醋,可不能答应呢。” 尹千金“格格”娇笑道,“元大哥,您误会了。这两个只是两个小毛贼,偷了人家的一件小首饰而已。我是来捉贼的。” 元霸图笑道,“捉贼?咱们干黑市这行的,是贼祖宗。再说,这可不是寻常首饰呢。”说到这里,他手上一使劲,一面铜镜顿时碎成几片,碎片居然没有在他手上留下伤口。 而破碎的铜镜里,露出一面黑黝黝的令牌。 元霸图冷笑道,“天慧龙令牌也敢给出去,还说不是情人吗?” 尹千金心中焦急,只是她越急,笑得也就越甜,她一只芊芊素手探上元霸图的脖颈笑道,“人家错啦,你还给我,我们去你房间慢慢谈好不好?” 元霸图见尹千金笑得越来越甜,自己便笑得越来越冷,说道,“老子原本是想跟你春宵一度。只可惜啊,只可惜......” 尹千金一边问道,“可惜什么?”一边从指甲里悄悄弹出一点毒药,想要插进元霸图的后颈。 元霸图眼中杀机一现,冷冷说道,“老子对死人没兴趣!” 尹千金心说不好,一只手已经被元霸图紧紧捏在了自己毛茸茸的大手掌里。只听元霸图暴喝一声,便要折断尹千金的手腕。却觉得腰后遭人一撞,只觉得一阵剧痛,不得不松开捏着尹千金的手。 他回头一看,正是郁胜宗,眼见情况危急,只能忍住内伤之痛,拼尽全身之力,撞向元霸图。 元霸图虽然受了伤放开了尹千金,郁胜宗却也不能再和元霸图动手。 元霸图瞧着倒在地上的郁胜宗狞笑道,“不错,很不错。刚才那一下用尽我龙图山河破十成功力。金成峰那老废物连我六成功力都接不下,却被你小子受了去。居然还有还击之力。”说到这里,他猛下杀手,一掌掌刀便斩向郁胜宗的脖子,狞笑道,“只可惜你姓聿明!” 凤七九眼见情形危急,出手一招三花聚顶,撒出飞蝗石、五芒珠和飞刀三件暗器,运劲甚强,原本想要逼退元霸图。谁知这元霸图便好似一个怪物一样,一声虎吼,生生挨下了这三件暗器,任凭他这三件暗器打中自己的一条臂膀,也要斩下郁胜宗的头颅。 尹千金也抢上前,一掌打在元霸图的背心,元霸图却是纹丝不动。 很显然,他吃别人一招并不打紧,可别人若吃了他的招,那便决计讨不了好。 眼见郁胜宗命丧黄泉之际,却见一柄兵刃划空而过,破风之声甚响,元霸图不得不一个翻身,躲过致命一击,那兵刃击空,深深插入兴庆宫的宫墙。 众人这时才看见那兵刃,是一把明晃晃的东瀛太刀。 元霸图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恐惧,他尚未出声,只见黑暗中一人急冲出来,一声虎吼,浑身上下,内劲横生,也是霸道无比,与郁胜宗的霸武心诀隐隐系出同源。他一脚踹向元霸图。方才不敢接凤七九的暗器和尹千金一掌的元霸图却如临大敌,不得不闪。 此人正是那名救下祁少悲的东瀛武者。这一脚虽然踢空,却让他顺势踏上宫墙,拔出自己的太刀。凌空一踏,刀气凌人,既快且稳。 元霸图急慌慌躲过几刀,虽然未被斩到,但浑身已经被此人的刀气给弄得衣不遮体,遍体鳞伤,狼狈不堪。元霸图不敢再多做久留,一枚烟雾弹砸下来,借着烟雾逃走了。 那烟雾中刺鼻的气味仿佛刺激了这东瀛武者一般,他喃喃了几句,便也晕乎乎地倒了下去。 只听元霸图在烟雾中恶狠狠笑道,“七州黑市,以我为尊。你们这班蝼蚁,等着死吧,哈哈哈哈哈哈......”逐渐消失在了深夜的长安。 凤七九和尹千金哪里敢上前去追,只好抬起两个伤者,寻找大夫去了。 凤七九叹道,“此人好强的武功,咱们打得元霸图纹丝不动,却让这小子轻松打得束手就擒。以后还怎么混?” 尹千金一翻白眼道,“这人就是潜龙岛中的人。他的武功乃是霸道武功中数一数二的‘怒海苍龙诀’。元霸图的那点龙图山河破在潜龙真学面前,实在不值一晒。”接着她却又将脑袋一篇,奇道,“但我从来没在岛上见过此人。而元霸图好歹也是将龙图山河破修炼至巅峰之人,能打得元霸图毫无还手之力的潜龙岛人,也理应只有老岛主才对......” 凤七九又问道,“为什么元霸图又会对你我出手呢?” 尹千金听到这里更没好气了,说道,“他益州想要取代聿明家的总龙头地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你手上有这位聿明少侠,又认定我和你们有所勾结,那必然是欲除之而后快了。唉,被你们俩害死了。” 凤七九笑道,“可是你将天慧龙令给我们,我们难道不是一伙的吗?” 尹千金生气道,“且先卖你一个好。后面找不到我龙妹子,我烧了你们长安的黑市。” 元霸图在硝烟中退场,又在一片迷茫的夜雾之中重新显现身形。 他来到一片暗巷之中,查看自己身上的伤口,数了一会便放弃了,数不过来了。 “龙图山河破虽然是不世出的霸道内功,但在霸道武功上,和三大奇功,即霸武七诀、虎啸功、怒海苍龙诀这三大法门面前,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意。今日元大龙头惨败至斯,想必是折在其中一门功夫的手上。” 元霸图警惕道,“谁!” 一个矮胖身影也从浓厚的夜雾中慢慢现身,来到了元霸图的面前。正是峨眉掌门金成峰。 元霸图见是他,这才松了口气,说道,“金成峰,有空在那说风凉话不如过来扶我一把。” 金成峰答应了一声,上前搀扶着元霸图。元霸图叹道,“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我师父方便便败在潜龙岛岛主手上。是以今日对决,我一眼就识破对方出身乃是潜龙岛。若非我发现得早,恐怕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元霸图只是怔怔看着前方,却没注意到金成峰神色有异。 一丝怒气,一丝杀机,一丝恐惧,在金成峰脸上一一闪过。 金成峰咬咬牙,一柄短剑自袖中弹出,一剑便插在元霸图的小腹上。 元霸图倒在地上,看着金成峰,死不瞑目。 “你确实该命丧于此,只是应该死在老子手里!” 第九十八章 反击 金成峰将手中那柄小短剑一次又一次地深深插入元霸图那坚硬如铁的身躯,看着元霸图的热血一次又一次地溅到自己的脸上。 而那柄短剑,终于在一次次和元霸图的血肉之躯亲密接触之后,发出一声痛呼,折成了两半。 金成峰身后一人淡淡笑道,“老四,你虽然痛恨元霸图入骨,但已经一招得手,空为泄恨,为了这姓元的赔上了自己的掌门信物铁剑令,不值啊......” 金成峰一双眼睛已经杀得血红,转身看了一眼说话之人。 成深正一脸高深莫测,背负双手,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金成峰嘶声说道,“老六,这和你无关,是我峨眉一派同益州黑市之间的恩怨。” 接着,一名浓眉大眼的道士、一名形容枯槁的老僧,也都从浓雾里缓缓现身。那道士皱眉的道,“老四,你这是公报私仇。”那形容枯槁的老僧则默默念了句“阿弥陀佛。”似乎对于金成峰所作所为,也颇不以为然。 但他们也都清楚金成峰这些年同益州黑市之间的恩怨,一个成名人物,若是没有经历过金成峰的委屈,谁也没有资格去指责金成峰的不对。 峨眉,这个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曾经同华山、武当两大名门一起受过希夷祖师恩惠的门派,因为禁武令之事,日益衰败,遭遇了同华山派一样的命运,沦落成了地字门派,强敌环伺。 元霸图为人霸道,行事作风,不留余地,不似聿明家那般,拥有注重黑白两道间平衡的智慧。是以在峨眉等一众川地门派日渐衰落的时候,慢慢崛起,蒸蒸日上。接着,将益州白道的各大门派一一吞并。 峨眉作为益州正道柱石,斩妖除邪,义不容辞,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最终沦落为了益州的黑市。金成峰堂堂一代峨眉掌门,也成了元霸图颇为器重的小弟。 元霸图攻占峨眉金顶,坐在峨眉派正堂掌门座位上,耀武扬威的模样,他清楚地记得。 峨眉派的前任掌门、他的父亲,五花大绑,像一条狗匍匐在元霸图的脚边。 元霸图淡淡笑道,“金掌门,你若不肯归顺我元霸图,倒也可以。只是你这一班弟子,女的俊俏,男的聪慧,老子把女的都带回去娶了做小妾,男的领回家教做弟子,那您老的脸上可就不大好看了。” 战战兢兢的金掌门颤声道,“姓元的,士可杀不可辱,你!” 元霸图却是扬起一脚,踹掉金掌门嘴里的好几颗牙,冷笑道,“败家之犬,也敢言勇!”说完他站起身来,将已经倒在地上的金掌门的脖领子拽起来,狞笑道,“你个老废物,你连你的弟子都保护不了,还敢妄称峨眉金顶功乃是佛家绝学?”说完一掌拍去,便要了解金掌门的性命。 还是金成峰挺身而出,虽然五花大绑,却依然奋不顾身地冲上前,撞开了元霸图。元霸图恼羞成怒,杀了金掌门,又让自己的手下当着金成峰的面,一个个奸污了他的师姐师妹,这其中,还包括了他的未婚妻。 发生在成深身上的奇迹并没有发生在金成峰身上。为了继续羞辱金成峰,元霸图让金成峰当上了峨眉的掌门,在峨眉恢复些许元气后,却又故意挑战金成峰,当着金成峰一众弟子的面,用自己的霸道武功,打得金成峰毫无还手之力。 金成峰勤勉数年,培养的弟子心腹,一夜之间都投奔了元霸图。 而他自己,也开始成为元霸图的马前卒。 他一次次陪着元霸图外出,陪他同黑道中的人打交道,对这个人的了解也越来越深。 元霸图对他打骂,他就对元霸图笑。元霸图打骂地越凶,金成峰也就笑得越厉害。到最后,他笑得腰也弯了,笑得眼睛也几乎看不见了。 这是他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也是他最后总结出来的反败为胜之道。 忍! 在这期间,某次元霸图醉酒之时,自己多说了几句话,龙图山河破虽然是不世出的霸道奇门武功,但与人较量之时,霸道内劲无法持久,和霸武心诀相比较而言,更是无法同日而语。 这也是他伙同成深等人为难风起云的重要原因。 只是如今,霸武心诀未能到手,峨眉一派的仇已经得报了。 金成峰不顾周遭另外三人的目光,继续向着横尸倒地的元霸图,一剑又一剑残忍地刺下去。 那道士最先看不下去了,上前抓住了金成峰的腕子,厉声道,“老四!够了!” 金成峰却如野兽一般嘶吼道,“你别碰我!格老子的!”他一转身,拿着断剑毫无章法地狂挥乱舞,他大声骂道,“老子今日要把这龟儿子的尸体切成一块块的,再把我门下那几个叛徒抓来,一个个酷刑加身,老子要让他们看看,背叛老子的下场!” 接着他用断剑指着道士恶狠狠地说道,“格老子的,你们以后莫要再叫老子老四,老子不干了。老子当年跟你们抓老疯子,为的就是学霸武心诀报仇的。如今老子大仇得报,不跟着你们再当鬼啦!” 那道士说道,“老四,你......” 金成峰再也忍不住,断剑脱手,当做暗器打在道士的脸上。剑锋虽折,却依旧生寒,道士虽惊不乱,侧身闪过,骂道,“老四你疯了!” 金成峰吼道,“老子叫你不准再叫我老四!”说完空手打上几掌,乃是峨眉绝学金顶绵掌。 道士冷笑一声,也不同他客气。抽出身后的拂尘,轻轻扫开金成峰的一双肉掌,这一手武当流云袖的柔韧功夫,变招使在拂尘上,端得是十分厉害,打得金成峰手掌生疼。 成深心说一声不好,一个纵身,跳入二人中间,挡住了二人,说道,“二位停手,二位停手。” 他在这几人之中虽然最为年轻,但显然颇得人望。即使武功介乎于二人之间,但这二人还是罢手了。成深先是对道士说道,“虚灵道长,道长且勿动怒。金掌门急于脱身,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道士正是武当的大护法虚灵道长,在武林中,正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在武当一门之中,位置也仅次于武当掌门。他涵养功夫原本极好,只是眼见金成峰太不成话,还贸然出手袭击自己,这才出手要教训他。此时经成深一劝,依然恢复了神智。他将拂尘收回,淡淡说道,“好说,好说。” 接着成深对金成峰说道,“金掌门,你既然不喜欢我们喊你老四,我们不喊就是了。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之后风起云这老疯子的事情,你便不用参与了。讲实话,薛如昨和凌未然,一个身死,一个下落不明,这风起云之事,已经无多大指望了。你不愿意参加,也由得你。 但此番咱们共聚长安,为得乃是遵循天子旨意,攘除奸邪。再退一万步说,便是没有皇帝今日一纸诏书,吾等正派人士,也不该容这等邪门歪道,继续搅乱江湖风气。吾等所做之事,正是侠义之辈,义不容辞之举!” 老僧和虚灵道人都是点点头,对成深这番话颇为赞同。虚灵道士也迈上前一步,说道,“黑市黑道,都是游离于国法之外的亡命之徒。外门邪道,贫道早就有意将其铲除了。” 老僧也长叹一口气,说道,“这些黑市之徒,原本也是战乱之中,走投无路的流民建立起来的。但如今留着,终将是隐患,为了天下苍生,确实是该铲除这股势力了。” 成深点头赞许道,“莫云大师所言甚是,正所谓斩业非斩人,杀生为护生。”接着望向金成峰说道,“金掌门,如今你大仇得报,是时候该挑起正道的梁子了。” 这老僧也不简单,就像最初的黑衣六人组里其他五人一样,也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他在少林派中,乃是罗汉堂首座,位置次于方丈和达摩院首座二人。 金成峰被他们的气氛感染了,此时也义正言辞说道,“大师点拨的是。成峰明白了。只是黑市势力,盘根错节,源远流长,人多势众。吾等正道,受朝廷禁武令之掣肘,怕不是对手啊。” 成深说道,“是以朝廷才在这时下令,天下九州,如今七州龙头尽皆汇聚于此,擒贼先擒王,咱们若能制住这七个魔头,那自然是大功一件,不仅消灭黑市势力,还能向朝廷邀功。莫云大师、虚灵道长,你二人还望勿怪。我与金掌门两派近年来为了跻身天字号门派,可是费了不少心力啊。” 虚灵莫云二人都是点点头,表示理解。 金成峰皱眉道,“即使如此,咱们人手还是差的太多。” 成深则神秘一笑,说道,“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如今这元霸图大龙头死在这里,可是是谁杀死的,谁也没看到啊?” 金成峰奇道,“我日你个仙人板板,格老子怎么一点没听懂你说什么?” 虚灵道长则机灵的多,眼珠一转,说道,“怎么没人看到,贫道方才就好像看到扬州的尹龙头急慌慌地过去了。” 莫云低低念了句佛号,说道,“罪过,罪过。” 成深却浑似没有听见莫云大师的话一般,说道,“不成,道长这法子却不太灵了。咱们如今一没人证二没物证,尸体又让金掌门捣了个稀巴烂,想要作伪,又有谁会信呢?” 金成峰怪眼一翻,问道,“那依你,应当如何。” 成深笑道,“法子,自然是有的。只是你说,如今七州之中,势力最大的,除了益州,应当算哪一家呢?” 莫云大师沉吟道,“应当是雍州和梁州两家平起平坐了。” 成深不禁笑得更厉害了,说道,“趁着今夜的夜雾还未散去,各位,咱们该行动了。” 郁胜宗和东瀛武士在尹千金同凤七九的搀扶下,终于一步步回到了王怀川的医馆。郁胜宗虽然挨了元霸图全力一击,还吃了一脚,但正如元霸图自己所说,龙图山河破在霸武心诀面前,实在是大巫见小巫,郁胜宗虽然觉得胸口郁闷,颇多疼痛,但并无大碍。 反倒是那东瀛武者,虽然没受伤,仅仅是动用无上内功,却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尹千金和凤七九二人都是混迹黑道多年,对于旁门左道,毒之一道,颇多研究。初时还道是元霸图扔出的烟雾弹里有毒药迷药之类。但这二人一顿手忙脚乱研究琢磨,却并未发觉这东瀛武者有中毒的迹象。 二人敲开了医堂的门,只见王怀川寒着一张脸,看着四人,冷冷说道,“进来吧。” 尹千金和凤七九面面相觑,走了进来。此时其他人早就在等着了,风霜儿见郁胜宗抬手挺胸大踏步地出去,却是病恹恹地被扶回来,也是颇为生气,叉腰道,“宗哥哥不听话哦。我还告诉你不可以勉强,你还是搞得自己这么狼狈。” 郁胜宗惨笑道,“我倒不要紧。但是这位就又晕过去了,王二公子,您给治治吧。” 王怀川没好气地说道,“我没那本事,治不好。这家伙一醒来就看到你们传来的信,便要自己一个人出去,拦都拦不住。” 郁胜宗奇道,“是啊,我还想着让他一人出来不妥,要霜儿陪着呢。” 风霜儿苦笑道,“这位老兄走路快得跟风似的,又极其擅长摆脱跟踪之法,你们那封信我又没看完便让他抢走了,害得我连你们汇合的地方都没看到。”接着她目光转向了尹千金,问道,“这位姐姐是?” 凤七九说道,“忘了给各位引荐了。这位是扬州的黑市龙头尹千金,如今是咱们的人了。” 尹千金翻了个白眼说道,“姓凤的,老娘可不记得咱们是一条船的。找不到龙妹妹,老娘扒你一层皮!” 凤七九干笑道,“哈哈哈,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尹龙头,这位小姑娘乃是相剑阁的大小姐风霜儿,这四位是郁兄弟的手下,这位则是长安的圣手孟尝王怀川王二公子。” 第九十九章 乞丐窝 王怀川将双手揣在长袖里,皱着眉头问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凤七九这才想起来把先前的事情说了一遍。王怀川又问道,“既然你们是跟着何大龙头去的,那何彪人呢?” 凤七九说道,“如今局势尚未明了,何大龙头尚要和各家龙头周旋一番。不方便与我等同行,是以进入长安城后我们尽量减少接触。一直等到至少争取到三家龙头的支持,我们再碰头。”说完,有意无意间还看了一眼尹千金。 尹千金冷冷说道,“你先别拿我当自己人。你们先说,在哪里见过我的龙妹子的。” 郁胜宗看了一眼王怀川,坐下来说道,“尹姑娘,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初见龙家姑娘的时候,是开春时节......”接着,将一行人王陵地宫之行,如实说与尹千金听了。 尹千金点点头,说道,“这确实是潜龙岛上的武学招式,你说的那些外貌特征,也确实是我龙家妹子的。后来呢,后来她何去何从了呢?” 郁胜宗说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主要是我师弟和龙姑娘接触比较多,他还从龙姑娘那里得到过一只雕龙的玉牌。我师弟他......他似乎对龙姑娘十分着迷。” 尹千金说道,“那就是我龙妹子无误了。那块潜龙玉牌乃是潜龙岛岛主的信物。” 郁胜宗说道,“最后一次见面,是我在长安事后,回到华山门中,被我恩师责罚上苍龙岭禁闭思过时候的事情......”说到这里,他鼻尖一酸,不禁想到了与长琴初见时的场景。只是这时的难过一闪而过,继续道,“其时我恩师爱子同我小师弟比武,我小师弟的佩剑上不知被什么人喂了毒,我成师兄挨了一剑,倒地不起。我师父震怒之下,派人责问我小师弟,小师弟为龙家姑娘所救,误打误撞上了苍龙岭。我为了他与同门师兄弟刀剑相向,最终坠入深渊。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小师弟和龙姑娘了。” 尹千金听完气得跺跺脚,说道,“你这人,说了跟没说不一样吗?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而且还不知道你这人是不是对我说了谎。” 王怀川则在一旁淡淡道,“我可以为胜宗做担保,他所说之言,句句属实。” 尹千金秀眉一撇,说道,“圣手孟尝的大名,江湖上何人不知?可惜在老娘这里,一文不值。你的担保,不能算数。” 王怀川淡淡一笑,也不生气,说道,“圣手孟尝算什么,当然不是用圣手孟尝的名号来做担保。” 尹千金将头一昂,问道,“那你靠什么来作保?” 王怀川说道,“和龙姑娘一同亡命天涯的那位华山派的小弟子,正是家弟。” 尹千金一怔,察觉自己方才失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郁胜宗则站起来说道,“尹姑娘,现在您总该信任我们了吧。您需知道,就算我们手中并无更多线索,但我们利害一致。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您的姐妹,一个是我的师弟,更是王二公子的亲弟弟。我们不计一切代价,都一定要找到此二人!” 尹千金此时再无任何犹豫,豁然站起身来,说道,“好,聿明家的事,我定然会全力支持!” 郁胜宗也站起来,说道,“多谢尹龙头深明大义,我聿明家定对尹龙头感恩戴德。为表达我等诚意,我就将龙姑娘的最后一条线索,透露给尹姑娘了!” 尹千金皱眉道,“聿明少侠怎么如此婆婆妈妈,一点都不痛快!” 郁胜宗笑道,“尹龙头稍安勿躁,在下这最后一条线索,发生在这二人亡命天涯之前。当时我师弟王翩羽和我说,他和龙家姑娘已经约定好了,年底二人将在东海的渡口碰面。我想,这会是我们寻找到这二人的重要线索。” 尹千金听完此言,“嚯”地站起身来,惊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神情激动,语气颇为严厉,吓了众人一跳。凤七九赶紧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说道,“尹龙头,有什么事慢慢说。莫要着急。” 风霜儿也颇多关怀说道,“怎么了,难道他们要去的是龙潭虎穴吗?” 尹千金幽幽叹了一气,说道,“他们要去的不是龙潭,也不是虎穴,而是龙妹子的老家——潜龙岛。” 郁胜宗奇道,“既然是潜龙岛,又有什么危险?” 尹千金叹道,“从前不危险,如今危险得紧。”她说道,“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时燕楚两国还在大战。一颗陨石落在了潜龙岛上,这颗陨石被潜龙岛的人藏了起来。直到六年前,潜龙岛的岛主决定,以此石为材料,打造一把利器。他决定用这把利器来取代那块玉牌,成为潜龙岛岛主全新的岛主信物。 老岛主有六个儿子,一个女儿,无不觊觎这岛主之位。是以人人对这把陨铁所铸造的利器虎视眈眈。 早几年的时候,老岛主身体还算健壮,也还镇得住家中几个孩子。但是近年老岛主逐渐多了些力不从心之感,这些子女一个个都不安分起来。不久,老岛主和他最喜爱的小女儿皆失踪了。” 最后她又补充道,“我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老岛主最心爱的小女儿正是龙姬。扬州邻近东海,时常和东瀛、潜龙岛多有往来,是以年幼之时,便和龙姬一见如故。这些情况也多少有些了解。” 凤七九沉吟道,“是以你怀疑,老岛主遭到了自己儿子的杀害。女儿龙姬被流放在外。龙姬和王翩羽约定在东海见面,为的是回到潜龙岛夺回岛主之位,抑或是弑兄复仇?” 郁胜宗则叹了口气,他原本不信世上有这么多的险恶之事。但是他在见识过风起云的悲惨遭遇、凌未然的用心险恶、以及回风谷薛家上下的勾心斗角,此时再听见潜龙岛上骇人听闻的事件,也能平静地接受了。 尹千金点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郁胜宗说道,“其实未必。这二人既然一同出逃,一路上龙姑娘也总该知道翩羽这孩子的斤两了。他虽得玄霞前辈的指点,又如何是龙家兄弟的对手。” 尹千金白了一眼,说道,“你又没去过潜龙岛,怎知龙家兄弟的手段?” 郁胜宗说道,“我虽未见过龙家兄弟的身手,但总见过龙姑娘出手。论青年才俊,也就比四妙之人输了一筹。如今我又见过了这位东瀛武士的功夫,龙家兄弟身手大概如何,也总可想而知了。何况这班人静候潜龙岛,天时地利人和,皆远胜龙姑娘和翩羽。是以他们若有自知之明,便不会贸然前往潜龙岛。” 风霜儿苦笑道,“只可惜了,这位武士老兄似乎总是体力不支,这一睡可不知什么时候又能醒过来了。不然问问他,肯定能有更有用的线索。” 尹千金此时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什么。 郁胜宗也苦笑道,“但若他们在年底的时候不去渡口,咱们又能上哪去找他们呢?” 尹千金听到这几句话,不禁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说道,“不!他们年底一定会回潜龙岛!不,与其说他们一定会回去,倒不如说,他们不得不回去!” 郁胜宗奇道,“这是为什么?” 尹千金一字一句地说道,“只因到了年关之时,这柄陨铁铸造的利器,就要完成了!” 此时长安浓雾深处,那些见不得人的角落里。 这是一条比长安黑市的街道,更加泥泞不堪的道路,住着比那些混混流氓身份更低的人们。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得衣衫褴褛,从这条街道经过。 小道的两边,听见他的脚步声,都纷纷睁开了双眼,在街道两旁看着他。眼里闪烁着贪婪的目光。但当他们看到这小伙子身上穿得破破烂烂之后,那一双双眼睛又合上了。 那小伙子走到了街道的尽头,哪里有一座小破屋子。据说这原本是长安南街区首富王三千家的产业,但这王三千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这些产业只好充公了。这屋子因为环境不好,建在了一片乞丐窝中间,时常有流浪汉混迹于此,再加上有人在这里看见了王三千一家的冤魂,是以没有人敢住在这里。 那小伙子却不管这些。他怀里还捧着一堆残羹剩饭,喜滋滋地跨进破屋子,立刻有好几个人涌上来,如同饿狼扑食一般,纷纷抢走小伙子怀里的食物。小伙子也不和他们去争执,只是留下了一根完整的鸡腿,缓缓走到这帮人的最后面,对一个断了双腿的叫花子和颜悦色地说道,“前辈,就剩这最后一点了。我今天好不容易弄来的。” 那叫花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夺过了这根鸡腿,大快朵颐起来。 只见那一众夺食之人当中,有人不满意道,“金刚哥,你这点根本就是塞牙缝啊。兄弟几个都吃不饱,你还要拿鸡腿去讨好外人!” 这小伙子正是凤七九的心腹之一,也是富户王三千的儿子。而这一众人,都是当初凤七九在长安内培养的心腹。霍老大在发动叛乱之后,对凤七九的手下进行一一肃清。那些人不是被霍老大给杀了,要不然就是被霍老大给收买了。只有这一班人,在王家小金刚的带领下,逃出一片生天,在乞丐窝这里讨生活。 而这片的乞丐窝也是经过他们考察过的,在确保这里面的乞丐。没有一个是霍老大的线人之后,他们才安然躲进来的。 王小金刚在经历痛失双亲、黑市的内部背叛之后,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纨绔子弟,而是成为这一帮小混混的带头大哥。虽不到一年,但他个头高了,肩膀也变宽了。 而他们心中都坚持一个信念——凤七九绝不会是长安黑市的叛徒,他绝不可能杀害聿明龙头,更不会抛下他们一众兄弟不管。 至于最后那个古怪的断腿叫花子,是前些日子被他们从护城河里捞出来的。当时他蓬头垢面,没了脉搏呼吸心跳。一众小混混原本想从他身上捞些好处,再给他草草埋了的。谁知此人居然没有失去呼吸,居然还会些功夫。众人一阵手忙脚乱,将他抬回乞丐窝。好吃好喝地供奉着。他倒也不客气,吃他们一天饭,便教他们一点粗浅武功。 只是他从来不说话,似乎是个哑子。小金刚曾趁着他吃饭只是偷看过两眼,发现他并没有舌头,吞咽也是极其困难。此人不会说话,便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教武功也是靠这一手。 如此过去了个把月,虽然日子苦了点,小金刚倒也乐在其中。只是家仇未报,叫花子传他的功夫,他也不知真假高低。 他每天都在等着凤七九回来。 今日收获倒是不错,只是其他几个混混没等来凤七九,日渐消沉,不肯一起出去要饭。只靠他一人来养活这么一大帮子人,实在有些勉强。是以才有了方才的争执。 小金刚听其他的混混纷纷不满,寒着脸说道,“你们几个,好手好脚的,不肯跟着我出去要饭。如今却在这里说三道四。你要是想吃,自己出去要去,别找我要!” 那小混混高声叫道,“小爷我不受这份气!我这就出去投靠了霍老大!还不是跟以前一样吃香的喝辣的!” 另外一个小混混也站起身来,挠挠裤裆淫笑道,“就是,跟谁不是跟。老子已经一个多月没逛窑子了。这就投靠了霍老大,咱们要钱好去找几个好看的姐儿!” 有两个人心生反志,剩余的人都闹起来了,一个说,“你疯了?霍老大现在身边不缺人,咱们去了有什么价值?” 另一个却说,“咱们身上有什么有价值的人,或者事,交给霍老大,好立个投名状啊!” 此言一出,屋子里除了断脚叫花子,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王小金刚。 王小金刚暗叫一声不好,决定先下手为强,他使出叫花子教他的招式,便向离他最近的叫花攻去! 第一百章 夜雾正浓时 王小金刚虽然突发奇袭,一击得手,然而混混们人多势众,他们所有人的武功又是半斤八两。都是半瓶子醋的水平,谁也赢不了谁。可是现在想要投奔霍老大的人多起来,王小金刚便打不过了。 其中一个混混高声叫道,“金刚哥,别怪哥几个心狠。大伙都是为了生计!你爹妈的仇,哥几个以后有机会就帮你报了!” 王小金刚被这几个混混打倒在地,此时却颇为硬气,对那个叫得凶的小混混吐了口唾沫,恶狠狠道,“凤哥真是白对你们这帮子白眼狼好了!” 有压迫就会有反抗,有了反抗,压迫就越发厉害。那小混混被吐口唾沫,尖声叫道,“打!把这不怕死的打残!剩下的交给霍老大就行了!” 那帮小混混将王小金刚掀倒在地,踢来踢去,一脚,两脚,三脚...... 王小金刚痛苦地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双手护着自己的头,一身硬骨头抗下这些痛击,当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却听那些小混混一个个发出“啊哟!”“啊!”的惨呼。 他试探性地展开了自己的身体,发现没有人打他了,这才回过身来。 阵阵血腥,飘到自己的鼻子里。 小破屋的最深处,传来那断腿叫花吃着东西时吧唧嘴的声音。 同时还有渐渐消散的杀气。 王小金刚回身看去,只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小混混都躺尸在地,一动不动。每个人的咽喉还有点点鲜血流下。 王小金刚回头看了一眼那乞丐,问道,“前辈,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吗?” 那断腿叫花子正好吃完了自己的鸡腿,舔了舔自己手上的油腻,似乎才吃了三分饱。他听见王小金刚开口相问,冷漠地点点头。 王小金刚支支吾吾道,“这,多谢前辈的出手相救之恩......只是下手有点决绝......这些人虽有杀我的意思,却也没打算真把我打死。只是把我送到霍老大那里......”说到这里,他也不禁打了个寒战,若无这个断腿的叫花,自己只怕真的要被送到霍老大那里去了。到时候若诸般酷刑加身,只怕真的比死还要痛苦。 那断腿叫花却不管王小金刚的这些心思,只是白了王小金刚一眼。似乎对他这些话不以为然。 他忽然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些什么。“沙沙”的声音吸引了王小金刚,他凑上前,亮起一枚火折子,只见这断腿叫花用树枝写出来的字是红色,这才明白,他方才击倒众混混的,不过是这根短小的树枝罢了。只是他双腿残疾,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同时杀死这四个混混的。 而这断腿叫花写道,“食物会更多”。这意思一目了然,他出手杀死这些人,自己和王小金刚就能得到更多的食物。接着他又拿树枝向那些小混混还没吃完的残羹剩饭指指。 王小金刚心领神会,便去拾取那些食物,放到断腿叫花的面前。只是他看着断腿叫花手中的树枝,在火光下似乎还闪烁着点点血光,不由得不寒而栗。 断腿叫花从这些食物里面挑了点像样的,继续在地上写。此时树枝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他就在另一边有些细沙的地上写着。他这些日子为了和王小金刚以及这些混混交流,早就在破屋里让他们备好了些细沙。 只见他一边吃一边写道,“想学吗?” 王小金刚一怔,断腿叫花见他似乎还有些犹豫,又写道,“大仇如何报?”那意思自然是问他若不和自己拜师学艺,大仇又如何得报? 王小金刚问道,“前辈,前辈这一身好本事,我若能学得,那自然是有望报仇了。只是晚辈武功根基差,这么大年纪再学,怕是来不及了。” 王小金刚虽然说这些话,但心底还是抱有一些希望。他甚至能设想到,那些武林前辈听了他这番话,会勉励他说什么“学海无涯苦作舟”之类的话。谁知这断腿叫花听他说了这话,却阴恻恻地笑了,笑得甚是渗人。只见他边笑边在细沙上写道,“我生平绝学,无需基础,即可一日千里”。 王小金刚看了,虽觉得有些诡异,仍然大喜过望,跪下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只是他这句话尚未说完,那断腿乞丐便用树枝伸到了他要可下去的额头上,阻止他磕下头去。王小金刚疑惑不解,问道,“前辈这是......” 那断腿乞丐写道,“我不要你拜师,我要你杀人”。 王小金刚正色道,“前辈,若在晚辈能力范围之内,又不是侠义之士的话,晚辈自当竭尽全力。”他跟随凤七九日久,虽然只是个小混混,但说话行事作风,倒是颇有正道侠义之士的派头。 只是他说得慷慨激昂,这断腿乞丐似乎全当做是放屁。他轻蔑地笑笑,继续写道,“是我的仇人,是个收钱杀人的杀手”。 王小金刚这才松口气,说道,“这人叫什么?” 断腿乞丐写道,“不急,我先传你功夫。以后你我分手之时,我自会告诉你。” 王小金刚问道,“那前辈,你这门功夫叫什么?” 断腿乞丐想了一下,似乎是在忖度着什么。他考虑周全以后,才在细沙上一点点写下来,“修罗杀意剑”! 这断腿乞丐自然是天道宗的杀手——紫电了。而他当日被罗汉老逼迫同流星一战决生死,他虽修炼的乃是灭绝人性的修罗杀意剑,但交手之际,尚有一丝人性未能泯灭,手下留了情。 他与流星的武功原本在伯仲之间。若他杀意全开,更能胜流星一筹。而且当时流星刚被罗汉老打断了一双腿,剧痛之意,犹在他之上。是以当时的对决,平心而论,流星的赢面较小。 但偏偏紫电就是手下留情了,未出全力,中了流星一剑。 可不知为什么,流星的这一剑偏离了紫电心脉半寸,兴许是剧痛之下失了手。 就是这一剑失了准,救下了紫电。罗汉老虽然查看了他的情况,但紫电身负绝学,这是连罗汉老都不曾知道的事情,更是事关罗汉老身世之谜的要紧事,这才躲过罗汉老的法眼。 之后他静等罗汉老和风起云二人离开了,这才一路乞讨,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纷纷扰扰的长安城中,偶遇了王小金刚一行人等。 他花了小半个时辰,将修罗杀意剑的总纲传授给了王小金刚。说来奇怪,王小金刚原本是个蠢笨之人,先前王三千家还人丁兴旺的时候,读书学武,家里都请过一流的老师,但文武皆不灵。此时学起这门杀意漫天的修罗杀意剑,却是得心应手,时常能够举一反三,惹得紫电不由得一阵大喜。 这修罗杀意剑也实在是少见的一大奇门功夫。其时武林当中,内功看人的根骨,拳掌看人的臂力,学兵刃则看人的悟性。而这门修罗杀意剑却全不看人的这些资质,而是看人的心性。 这也和修罗杀意剑本身息息相关。须知这门修罗剑脱身于少林达摩剑法。佛门武功,慈悲为怀,当年大盗鬼修罗却为了报自己一家之仇,遁入佛门,假意修禅数十年,却暗中将一门佛门武功改得满是戾气,那些故意绕过敌人要害的招式,全部改成杀招。修炼到高深处之时,更不需要催动内力,全凭人的杀意。 而这王小金刚家中惨遭横祸,自己信赖的大哥凤七九遭人诬陷,下落不明,自己曾经的混混兄弟们要不然背叛,要不然被杀,聿明家的大龙头也被灭门。此时他心态虽然乐观,但是长久以来潜伏在内心,对待灭门的仇人、杀害聿明家的真凶、霍老大等人的满腔仇恨,却是无处发泄。此时学起这门凭借杀意御剑的功夫,倒是进步奇快。 只是王小金刚将才记住这总纲的内容,紫电正待传授后面的第一式,却听得外面有一阵喧哗声音。 紫电是有一定内功基础,听见来人武功颇高,赶紧熄了亮着的火折子。王小金刚却是全无基础,他见紫电灭了火,吓了一跳问道,“前辈,这是何意.......”他话还未说完,便被紫电捂住了嘴巴。黑暗中自然看不见字,和紫电交流,这一捂嘴,王小金刚也明白是叫他收声之意。 王小金刚尚在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之际,却听外面风声呼呼,原本漆黑的小屋,火折子却又被亮了起来。 而二人面前,赫然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此人正是梁州黑市的龙头——袁敏。原来他正如金万两所料,一直密切关注着聿明家灭门一案,一番明察暗访,终于探查到,那一日在聿明家行凶之人,是两个职业杀手。虽然未能查清幕后黑手,但紫电流星二人外貌特征,却是了然于胸。 他花了大量的精力和人力,终于查到了其中一人,沦落成了长安的叫花子。是以这一日夜晚,他趁着夜雾正浓,来到了这块乞丐窝。 他神色木然,混不将身材高大的王小金刚看在眼里,只是看着断腿的叫花子——紫电。 他突然闯入,倒是吓了二人一跳。王小金刚上前抱拳道,“这位老丈,何故深夜造访此地?” 袁敏轻抚银须,看了眼王小金刚,淡淡说道,“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了,藏有什么宝贝疙瘩了?老头子我无缘无故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虽苍老,但眼中精光闪动,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身藏功夫,王小金刚被镇得不敢多说话了。只是他环顾四周,发现这一地的尸体还未处理,赶紧蹲下来,想要挡住这些尸体。 袁敏淡淡说道,“我不管你们这些乞丐的事情。”说完他朝紫电一努嘴,“今日来此,我是为了他。”说完将手一伸,一招之间,便已经紧紧抓住了紫电的手腕。 只是紫电虽失了双腿,但手上的功夫未失,否则也不可能一瞬杀死四名混混了。 但袁敏毕竟不是普通混迹街头的混混,人如其民,他年纪虽大,但身形灵动,真如一只猿猴一般,而手上功夫和紫电来来往往拆招,上下纷飞,当真灵敏至极。 紫电见拳掌功夫不及,重新拾起木棍,以棍为剑,和袁敏缠斗在一起。 他的修罗剑虽然厉害,但是此时他杀意全无,随便捡来的木棍又远没有紫电宝剑那么好用,不到三十招之外,便被袁敏一掌缴了械。 正当紫电心中长叹一声,只待坐以待毙之时,袁敏一双肉掌却虚握住紫电的脖子,不去用力。原来是王小金刚却将一把柴刀拿出来,趁二人酣斗之时,架在了袁敏的脖子上。 袁敏怒道,“小子,你想干什么?!我瞧你对老头子我还算有礼貌,这才不来为难你!” 王小金刚也支支吾吾说道,“老丈,我无意伤害您。但这位前辈于我有救命之恩,晚辈、晚辈不能不管。” 却忽然听外面又传来一阵风声,有二人一前一后,踏月而来。这袁敏在这三人之中内功最为深厚,是以年纪虽大,却也是耳聪目明。他听这一前一后二人身法内功呼吸,都是正道人士,心中大急,努力压着声音说道,“小子,暂且罢手。有人来了!”说完抬脚匆匆一踢,熄灭了小屋里的火光。 袁敏在黑暗中继续说道,“小子,这二人都是正道人士,武功还都不赖。我虽然没有得罪功他们,但终究是黑道中人,见了难免麻烦。你这大恩人也是和正道中人颇多仇怨。为了大家都好,暂且收声。” 紫电冷笑一声,只觉得袁敏手上的劲加大了几分,这才不再出声。 王小金刚点点头,但手上的柴刀一点也没放下来。袁敏倒也不客气,没有放下紫电的脖子。但他见这二人都收声不说话了,也就不在啰嗦什么。只是三人在一片黑暗中,就这么保持着互相掣肘、互相牵制的状态,久久不说话。 偏偏这二人就是落在了这个巷子里,偏偏就落在了乞丐窝前。 第一百零一章 南兴薨逝 先在乞丐窝落地的那人,在浓浓夜雾之中似乎是格外的高大。只听他粗声粗气地说道,“阁下何人?!你何必赶尽杀绝!”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人也到了近前,大声说道,“元霸图!这一切都是你找的!受死吧!” 袁敏在破屋里听见了,不禁微微冷笑。七州龙头当中,他最为年长。便是南惟,虽然已过壮年,快五十多岁,可袁敏还是比他们多活了三十多年。 而这三十多年毕竟不是白活的。 像他这样的老江湖客,对于要紧人、要紧事,总是记得牢牢的。虽然他如今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了,但至少像元霸图这样的人物的声音,总还是牢记在心的。 袁敏冷笑着,暗想道,“且看这二人要在老头子我面前闹什么鬼!” 此时小破屋里火光已熄,袁敏和另外两人,便躲在黑暗中,凝视着夜雾这两个人影,刀来剑往,一番拼斗。 只听乒乒乓乓一阵嘈杂,接着就听那高大人影传来一阵惨呼,“啊”的一声,那高大之人倒地不起。而那下手之人踢了一脚尸体,骂骂咧咧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袁敏心中忖度一番,站起身来,却碰到王小金刚冷冰冰的柴刀,他生怕外面下手之人还未离开,低声骂道,“小子,这当口还不忘威胁老爷子我!你让开!我出去看看去!”他为表诚意,先松开了握着紫电的脖子。 王小金刚虽然手上威胁着袁敏,但心中对他并无敌意。见他先放了紫电,也收起了手中的柴刀。 袁敏在黑暗中瞪了一眼王小金刚,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他掸掸身上的土,便向屋外走去。 此时乞丐窝早就已经闹翻了天。这些叫花子仿佛天生对危险就有着优秀的察觉能力,方才这二人在夜雾之中生死相斗之时,这些叫花子全都躲在自己的窝里,大气都不敢出,此时人已走了,他们全都从冰冷的乞丐窝里爬出来,对着躺在地上的尸体指指点点,甚至还有几个叫花走上前去摸尸体,看看有没有值钱的物事。 这些叫花将尸体围得密不透风,袁敏在站得稍微远一些,根本看不见尸体的情况。但他原本也不将这尸体放在心上,元霸图其人在黑道上,名声太大,有欺世盗名之人冒充他的名号去行打家劫舍、偷鸡摸狗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是以他断定此人不是真正的元霸图。 只是他为人向来小心谨慎,眼见为实,总要看一眼那尸体才能安心。他心不在焉地向那尸体走去。 此时一个叫花子欢呼着,似乎是从尸体身上扒下来了什么宝贝。他捧着一件小事物退了出来,在其他乞丐羡慕嫉妒的目光下优哉游哉地回到了自己的窝里。 袁敏却被他手中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一只小巧精致的翡翠烟鼻壶。 袁敏一个健步拦在了这叫花子面前,一出手刁住了叫花子的腕子。那叫花子吃了一惊,手中感觉一阵剧痛,拿着翡翠鼻烟壶的手松开了。那翡翠鼻烟壶便往下掉,却让袁敏一招“海底捞月”,救了回来。 那叫花子虽然感觉疼痛,但还是大声喊道,“老头!你做什么!这是我捡来的!你懂不懂规矩!” 袁敏把玩了一下这只鼻烟壶,心里却慌了。他见过元霸图用过此物,那倒在他面前的,莫不会真的是元霸图? 他将那个鼻烟壶扔还给那叫花,也不管叫花子失而复得的欢呼雀跃,只是慢慢走近,挤进这些叫花子。 躺在地上,一双眼睛瞪地老大的,身去健壮如牛,高大威猛,正是元霸图。 其他叫花正对袁敏挤上来的行为颇为不满,骂骂咧咧。袁敏听得心烦意乱,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向后一扔,这帮叫花子立刻变了嘴脸,不再去管这老头怎样了。此时元霸图身上已经没什么有钱的物事了,最值钱的那个翡翠鼻烟壶已经被人顺走了。这躺尸身上再有什么有钱事物,还会比这银票值钱吗。是以这帮叫虎子立刻四散开来,一边喊着“谢谢老爷施舍”,一边捡着地上的银票。 袁敏紧皱眉头,检查元霸图躯干上的伤口,却见行凶之人早已在元霸图身上戳了十几个透明窟窿,根本看不出是死在什么样的武功之下的。 他又在尸体上检查一番,倒是发现了一些其他的线索。 袁敏望着元霸图的脸,双眼圆睁,似乎颇为惊讶。 除了尸体的神情,袁敏还注意到其他事情,心中暗道,“尸体脸上有一道细小的伤痕,似乎是被利器所伤。但即使是最小的匕首,造成的窗口也应该比这伤口更大。可以推断这道伤口是被刀气或者剑气所伤。光是这一道伤口,便已经可以大大缩小凶手范围了。” 接着他又翻弄一阵尸体,心道,“背后中了一掌,胳膊中了一把飞刀。掌印小巧秀气,应该是女人下的手,这飞刀......”他拔下了这柄飞刀,在手中把玩了一下,叹道,“精钢所制,造价不菲,但还是颇为常见。这件凶器上没什么线索了。” 他低头看去,又发现一处新伤。这一片淤青是在肩膀,只是元霸图胸腹都被利器戳了个稀巴烂,流血甚多,几乎覆盖住了这篇淤青。总算袁敏心思缜密,才发现这片外伤。 初时他未觉得有什么,只是他越瞧越是心惊,心中只是一连串闪现了一个名字。 “霸武内功......平南王世子......风起云......” 他眼睛睁得越来越大,眼里的恐惧也越来越大,他原本还想着要给元霸图收尸、通知益州黑市的人,只是此时想起当年的那场叛乱,越来越怕,原本镇定自若的袁敏,却一溜烟地跑走了。 不要说元霸图,就是他此次出来的初衷——缉拿紫电之事,他也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其实就算他想起来了紫电和王小金刚这二人,他此次也要空手而归了。就在他检查元霸图尸体的时候,王小金刚就已经负了紫电悄悄跑了。 而此时,大楚国都,临安。 皇城内,蓝景平脸色苍白,他从文武殿走出来,身上还披着一件黄龙袍,瑟瑟发抖着,遥遥望向西方南兴公府。 站在他一旁的左相胡思辰说道,“陛下,南兴公非长命之人,此乃天意,强求不得。陛下还望保重龙体,不宜悲伤过度。” 蓝景平叹道,“胡爱卿所说,朕如何不知?只是南兴公和朕风风雨雨,当了和睦的兄弟也就十来岁,此后的时光里,为了这皇位,明争暗斗,无所不用其极。朕夙夜忧叹,每念及此,总觉心痛不已。七皇兄......七皇兄......唉,宁儿还那么小......” 接着他转身对胡思辰说道,“胡爱卿,当日朕曾经许诺过七皇兄,若他有个百年之后,宁儿按照国法,当继续他的爵位,同时还宁儿为王。朕有意重新立宁儿为南兴王,胡爱卿意下如何?” 胡思辰说道,“陛下,此事不妥。如今南兴公突然身染重疾薨逝,是陛下当初未曾料及的事情。为的是陛下皇位坐稳以后,南兴公反心渐消,到时候南兴公重新升为南兴王,那么南兴公反而能对陛下感恩戴德。更何况,如今南兴世子爷年纪尚且幼小。待得世子爷过了成人礼,陛下再还其王位,并许配婚嫁,双喜临门,倒也不失为一番美事。” 蓝景平轻轻捻须,淡淡说道,“既然爱卿这么说了,朕也没意见。” 只是另一只藏在身后的手,却禁不住一阵颤抖。 “啊,算算时辰,七皇兄,也该上路了吧。”他望着南兴公府上哪片片浮云,淡淡说道。 胡思辰说道,“陛下,半个时辰后棺椁才抬出去呢。” 蓝景平的手不停地颤抖,他拼命遏制自己激动的情绪,说道,“希望路上平安。” 胡思辰只觉得这句话好生奇怪。但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附和着说道,“是啊,南兴公陵离国都不远。就在少阳山旁,出不了岔子。陛下放心吧。” 蓝景平默然点点头,便要往后宫走。 胡思辰忽然说道,“陛下!” 蓝景平眉毛一扬,转身看了他一眼,说道“胡爱卿还有什么事情吗?” 胡思辰说道,“老臣斗胆说一句,皇后那边,陛下,陛下还是应当多走动走动。” 蓝景平冷笑一声,说道,“朕要送七皇兄你们要管,要封自家的侄儿为王你们要管。现在连朕的后宫,你们也要管吗?” 胡思辰却浑然不惧,说道,“老臣若冒犯天颜,当罪该万万死。只是陛下说的这些,皆是家事。陛下是天子,天子的家事,就是国事。既是国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就要尽到本分,矫枉过正。” 蓝景平心中无名怒火顿起,沉声说道,“那胡爱卿你说说看,朕何事做得过了,何事做得正了。” 胡思辰仍然面无惧色,说道,“陛下,陛下初登皇位,拨银赈灾,不加赋税,提拔夏武将军戍守边关,是为陛下之正。可是陛下近日过多干涉江湖事,派遣玲珑郡主前往西域,却不及时告知大阁老,是为过也。” 蓝景平强忍心头怒气,接着沉声说道,“你继续,还有什么,你说。” 胡思辰又说道,“而皇上近日,接连数日宠幸丹阳妃,听信谗言,要将江湖黑道一网打尽,更将夏武将军调往雍州,却冷落了国母,倒行逆施,是为过也!” 蓝景平听到这里,龙颜大怒,一直颤抖的手伸出来,指着胡思辰怒道,“胡思辰你大胆!”原本就在颤抖的手,此时因为气极,而抖得更厉害了。 胡思辰此时缓缓跪倒在地,说道,“今日这些话,顶撞了陛下,老臣知罪。但老臣请陛下想想,为什么先帝在时,迟迟不肯立太子,为什么最后皇位传给了陛下,却没有传给南兴公?陛下,请您好好想想吧。” 蓝景平听到这里,更加气极,喃喃道,“反了,反了......”接着他咆哮道,“来人,给朕把这老东西关进大理寺!” 胡思辰此时终于惊讶了。他以为此言一出,蓝景平定然能够好好反思,最不济也是发一通脾气罢了。却没想到蓝景平竟然像是换了个脾气似的,要将一品官员一句话就关进大理寺大牢。此时几名侍卫已经闯入,将胡思辰架了出去。 只是这位两朝老臣虽然惊讶,却还是没有惧色,他正色道,“陛下,老臣名不足惜,只是陛下如今行事霸道不留余地,不多加思虑,急功近利,和南兴公何异!陛下今日如此,老臣有何颜面去见先帝!有何颜面去面见先帝啊!”后面说的话渐渐听不见了。 蓝景平心中的怒火却还未平息,他浑身颤抖着,回到文武殿,重新坐上那张俯瞰江山的龙椅,只觉得硬邦邦的,混不似先前那般舒服了。 他心道,“老东西,哪里是你没颜面见先帝,分明是说朕愧对先帝。哼,老东西,我要你们看着,朕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 蓝景平在皇城这么闹了一通,那边南兴公府的棺椁却已经启程了。南兴公夫人和世子此时都已经哭成了两个泪人。世子蓝宁才十岁,更是一下跳上了南兴公的棺椁,抱着冰冷的棺木哭道,“父亲,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却被南兴夫人一把拉了下来。她一把将儿子搂在怀里,对那几个抬棺人点点头,说道,“你们去吧。” 却听一人说道,“夫人还望保重千金躯,莫要伤心过度。世子爷年纪这么小,还指望您照顾呢。” 这声音颇为熟悉,南兴夫人一抬头,失声叫道,“大内官,您......您来这里做什么?可是皇上有什么旨意?” 而这人正是先前一直跟在蓝景平身旁的那名大内官,名作陈艾的。他见南兴夫人记起了自己,苦笑道,“南兴夫人,小的早就不是大内官啦。今后就给南兴公打理陵墓啦。” 第一百零二章 闹鬼 南兴夫人闻言大惊,说道,“大内官,怎会如此?陛下不是您从小服侍到大的吗?” 陈艾叹气道,“夫人有所不知。陛下近日不知怎的,脾性甚是不好,老奴最近也没什么过错,就被贬去御膳房帮厨了。那大太监总是为难老奴,最后老奴连皇宫内都呆不得了。被罚去为南兴公看坟了。” 南兴夫人眉头紧锁,神色之间不无担心。当今天子,敏锐果决,但如今越发地暴躁起来。若有朝一日念起旧恨,疑心南兴公再生反志,自己孤儿寡母的,可如何是好。 那陈艾见她脸上神情有异,低声说道,“夫人,您是妇道人家,朝中好多大事怕是都不知道吧。老奴再跟您多一句嘴,夏武将军此时已经被陛下调离了边关,派往雍州去了。” 南兴夫人心中更惊,抱着小蓝宁的手搂得更紧了。她除了是南兴公夫人之外,还有另一层身份,便是已故大将军熊焕的亲生女儿。那夏武是熊焕的外甥,也是南兴夫人的表妹。如今南兴公刚去世,天子便将夏武调离职位,莫不是要抽走表哥的兵力?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对自己娘俩下手了呢? 南兴夫人心中乱的不行,她对陈艾说道,“大内官,您是陛下亲近的人,还望帮我们娘俩美言几句......” 陈艾苦笑道,“夫人,夫人,老奴刚才说了,老奴已经不是大内官啦。” 说到这里,那为南兴公送行的队伍有人喊道,“陈艾!干什么呢!该上路了。” 陈艾含糊着回答了一句,对南兴夫人和小蓝宁一躬到地,毕恭毕敬说道,“夫人,世子爷,老奴去了。二位乃是千金躯,还望多多保重。”说完这句话,拂袖而去。 只是他刚踏出一步,便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又说道,“夫人,世子年幼体弱。南兴公大人的陵墓,老奴定会好生看守。您二位暂时还是少来走动,以免触景伤情。如今天渐渐冷了,再生病着凉,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此时南兴夫人心乱如麻,今年先是没了父亲,如今又和丈夫阴阳两隔,此时听得陈艾关心,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夺目而出,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脑袋,一边说道,“一切有劳大内官了。” 陈艾苦笑,只是这次也不再出言提醒南兴夫人,自己已经不是大内官了。他再拂袖而去,只是他转身之时,他脸上的神情却是变得坚毅起来。 南兴陵地处不远,便在王都临安城外的少阳山左近。从南兴公府出发,不过十几人的队伍,也就走了两个时辰,便已经到了南兴陵。陈艾缓缓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这一队的人将棺椁抬进了墓室,关上了墓室的门。他送走了这一队抬棺人,便开始忙活起来。 而陈艾不知道的是,早在南兴公暴毙之时,便已经有个小盗墓贼,瞧上了这南兴陵了。 这小小的盗墓贼也是本地人士,就是少阳山下的一个小村庄里的人士,名唤伍六的。常常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做的大一点的买卖,就是去盗墓,然后去临安的黑市里去卖。 他虽然为人不大正派,但头脑倒是机灵。在临安的黑市里早就得到了南兴公暴毙的消息。他心想,这南兴公从前还是个王爷,削位之后天子对其仍然极其宽厚,连陵墓规格也不改,仍按照王爷的规模来修建。 伍六藏在南兴陵左近的树林里,看着陈艾作为守墓人,正在忙前忙后,打扫陵墓周围,接着便钻进守墓人居住的小屋子里,不知道忙活什么去了。 盗墓这一行,虽然危险,但比起寻常的偷鸡摸狗,钱要来的容易。伍六大大小小也已经盗过四五个墓了,每一次都是赚得盆满钵满。以前他光顾的都还只是一些商贾的坟墓,依照国法,这些人身为平民,虽然不配修建大规模的陵墓,但是打开棺椁,还是有大把大把的金银财宝。这次挑中一个一品王爷的陵墓,多半后半生都吃喝不愁了。 但这一行也不是每次都能发财。盗墓贼除了要胆子大之外,还要动作快。像这些富得流油的陵墓,如果下手晚了,陵墓里的金银财宝早就被同行洗劫一空了。 此时陈艾进了自己的房间,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心想,此时守墓的卫兵还未就位,就只有一个老太监看着,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别看他只是一个区区小盗墓贼,但也是个江湖人士。虽然没有拜师学艺,但是在黑市混迹多年,保命的几个本事还是学了点。此时他身法轻盈,几步就冲到了墓门门口。 只是此时墓门已经关死,他又如何打得开。只是他此时已经有了些经验,在陵墓周围摸索,看看有没有能不能重新开启的机关。 伍六正在摸索着,却听见陈艾的屋子里传来老太监一阵咳嗽的声音。总算他此时在陵墓的后面,天色又已经渐渐昏暗,这老太监也有些年老昏花,瞧不清楚了,这才没看见伍六。 只是苦了伍六,在陵墓后叫苦,心中道,“门还没打开,这人又出来乱逛了,当真可恶!” 他看着老太监颤颤巍巍,手里还拿了个碗,一步步走上陵墓前的石碑,似乎在这碑上的几处地方敲了下,却听“轰隆隆”一声,似乎是墓门开启。 这一下搞得伍六喜出望外,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在这烦恼怎么开墓门呢,这老太监自己开门了。 只是伍六心中也颇为奇怪,这王公贵族的陵墓一经合上,就没有打开的道理。难道是墓室中有什么安排不妥?可这也不对啊,便是当初墓室安排有什么不妥,守墓之人也应该通报圣上,等着圣上的安排。虽说这等小事,天子未必就会放心上,一拖数月,乃至数年,都是有可能的,但也绝无守墓人自己擅自打开墓门,进入墓室的道理啊。 而且那老太监进屋的时候还拿着个碗,他拿着个碗又是为了什么呢? 伍六一双贼眼睛滴溜溜一转,恍然大悟,“太监嘛,我听说去了那话,没了情欲,是以格外贪财。我瞧这老太监,定是拿碗去盛这金银珠宝。监守自盗,监守自盗,这‘监’字今日可谓是一语双关,又是说监守之人,又是暗指太监,哈哈,哈哈。” 这般想着,自己心中疑窦顿时去了大半,心情大好,暗笑道,“只要这老太监不是太贪心,留给我点汤喝,我便不和他计较。”想到这里,他已经一个闪身,到了陵墓的正面,那墓室大门刚开,眼见又要合上。伍六心中大惊,想到,“啊哟,到手的鸭子要飞了!”不及多想,一翻身,在墓室门紧闭之前,已经翻入了墓室了。 他抬起身子,刚想掸掸身上的灰,却又怕惊动了老太监,只是环顾四周,却完全没看见老太监的身影。 南兴陵不比平南王的王陵地宫,规模小了许多,此时在伍六面前不过三间墓室而已。而正中间的墓室,似乎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伍六定了定心神,暗道,“听闻南兴王只有一个王妃和一个独生儿子。这两间墓室多半是给他们准备的。老太监多半就在最中间的墓室里了,我且去瞧瞧正主。” 他这般想着,却听到正中间的墓室传来一阵缓慢的“当、当、当”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那什么东西敲击着瓷器发出来的声音。这节奏又有点像和尚敲木鱼的声音。 伍六不由得紧张起来,暗想道,“难道这老太监进了墓室不光那个碗,还拿了筷子进来吗?不对啊,他用碗装金银财宝也就算了,带筷子几个意思呢?”他心中虽然害怕,却还是一点点向主墓室走去。 这就是盗墓这一行的规矩,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就算凶险万分,人都已经进了墓室,那就注定是贼不走空。 “当、当、当”。 这声音渐渐近了,映入他眼帘的,却是极其诡异的一幕。 那老太监跪在棺椁面前,背对着他,拿着筷子瞧着他带进来的碗。他似乎听见伍六的脚步声,忽然回头。 只见这老太监原本好好的一双眼,此时只剩下眼白,阴恻恻笑道,“小子,你来啦.......” 伍六原本强打心神,装着胆子大声道,“老东西,你装什么神,弄得什么鬼!” 陈艾却并不理睬他,只是阴恻恻地笑着。 却见老太监跪拜的那口棺椁,有一只手伸出来! 那手扒住了棺椁侧颜,接着,一张已经溃烂的脸从棺椁里露出来,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望向伍六。他和老太监陈艾,一起阴恻恻地笑着,看着伍六。 待浓浓的夜雾点点散去,阳光、露水都宣告了新一天的到来。 只是郁胜宗这一夜睡得并不是很好,能够拉拢到扬州黑市势力的确是值得高兴。但前一夜他们三人遭遇了元霸图,不禁得罪了这益州龙头,还将凤七九在长安现身的事实,以及聿明家同尹千金的合作,给尽数暴露了。元霸图虽然身受重伤,但他益州势力日益壮大,好汉架不住人多,剩下的路该怎么走,众人夜里讨论一番,都心里没数。 郁胜宗心中揣着事,最为不安,是以这一夜只将将才睡了两个多时辰,便已经醒了。他走出房间,在庭院里伸了和懒腰。却听头顶“吱吱”一声,原来是小银风,一下子跳上了他肩头的兽骨。 郁胜宗挠挠小银风的脖子,一人一猴十分亲密,正在温馨无限之间,郁胜宗却一眼瞥见小银风的尾巴上缠着一没沉甸甸的铁牌。郁胜宗吓了一跳,这块铁牌正是陨铁铸造的天慧龙令,他忍不住敲了下小银风的脑袋骂道,“你个小畜生,又去偷别人的东西,等会尹龙头责问起来,要把你抓去炖猴脑,我可不管!” 他骂道这里,却听门外“笃笃笃”三声,有一个人正在轻扣门扉,不紧不慢,似乎极有教养。 郁胜宗赶紧戴上兜帽,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假装声音嘶哑道,“王二公子今天还未睡醒,你有什么病等等吧。”此时非常时期,以他这幅和聿明宝极其相似的尊荣,此时还是少见人为妙。 门外却传来一个男子温文尔雅的声音,说道,“在下此番前来,并非为了王二公子求医而来。而是为了找人。” 郁胜宗警惕道,“阁下找谁。” 那男子沉声说道,“在下为的正是聿明家之事,来寻找聿明家的最后一位传人——聿明胜宗而来。” 郁胜宗心中一沉,手中紧握承影剑鞘,说道,“你是何人?” 那男子笑道,“在下金万两,乃是青州黑市的大龙头。此番前来,特为聿明家助阵!” 郁胜宗一呆,问道,“可有凭据!” 金万两淡淡一笑,一边在身上摸索,一边说道,“有的,有的。黑道上的规矩,没有投名状不好行事。在下、在下身上有一块、有一块,嗯?哪去了?”他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却全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事物。方才树立的美好的温文尔雅形象一下子荡然无存。 郁胜宗不由得暗暗好笑,身后却传来了尹千金清冷的声音,“金万两,你好有诚意!来投奔未来的七州总龙头,却连投名状都不带。” 金万两和尹千金早就是死对头了,此时金万两也不管尹千金为何会在院子里面,咒骂道,“臭婆娘!就你好!你有诚意了!” 尹千金听了,不怒反笑,往郁胜宗身上一抱,故意让金万两瞧见,笑道,“怎么没诚意,奴家的天慧龙令和这身子,昨晚都给了聿明小哥哟!” 金万两一边在身上手忙脚乱地找着,一边咒骂道,“不要脸的婆娘,你和聿明宝原本就是相好的,现在却来勾引他的弟弟,呸好不要脸!” 郁胜宗此时方寸大乱,赶紧推开尹千金说道,“尹大姐你你你可别乱说,没有的事情......”话才说一半,却觉得在尹千金的身后,更传来杀气阵阵! 第一百零三章 畏罪潜逃 郁胜宗回头一看,这发出阵阵杀气的人倒也不是旁人,而是被他们嘈杂声吵醒了的风霜儿。风霜儿走上前来把郁胜宗一把拉过来护在自己的身后,对尹千金沉声怒道,“尹龙头还望自重!” 门外金万两怪笑一声,说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姓尹的婆娘最是风骚,上哪都要跟别人勾三搭四......但聿明兄胆识过人,定然是柳下惠再生,所怀不乱的!” 风霜儿一愣,问道,“宗哥哥,门外的是谁?” 郁胜宗挠挠头说道,“应该、应该是青州的龙头......” 尹千金却抱着双臂大声道,“金万两金掌柜的名声天下谁人不知,也不知道有多少欺世盗名之辈。你不拿出点凭证来,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金万两?” 郁胜宗道,“尹龙头,你不是和金龙头应该见过面吗.......你看一眼门外不就知道了吗。” 尹千金阴阳怪气道,“聿明大少爷,您是出身名门正派的人,不知道黑道上多得是冒充别人的法子。说不定此人是别人易容来的呢。” 却听凤七九清厉的声音说道,“尹龙头,你闹够了没有!”此时他已经从屋内走了出来,身后还紧跟着祁少悲。他说道,“把门打开!”他之所以如此清厉,乃是因为此次七龙聚首事关重大,能争取到的势力就一定要争取。眼前金万两虽然不知为什么要投奔他们,而且诚如尹千金所言,此人是真是假,犹未可知,心中有多少诚意,也很难说。 但就这样把人家放在门外不管,万一这真的是金万两,万一这金万两真的有诚意,那么自己这么做岂不是教人心寒?是以他赶紧吩咐也被他们吵醒的几个童儿开门。 金万两此时颇为狼狈,风尘仆仆,还挨了尹千金好几个白眼。 凤七九低声问了下祁少悲说道,“怎么样,此人是经过易容打扮的吗?” 祁少悲画过人的尸体,对人的构造、骨骼、面向都极有研究,此时只消看金万两一眼,就确定了,低声道,“凤哥,这人没带着面具。” 凤七九这才咧嘴笑道,“原来是金掌柜的,近来生意可好?” 这金万两虽然和尹千金、何彪等人同为一州黑市之大龙头,但是其他六州龙头只是行管理之职,收取街市买卖的保护费,贩卖些情报,以此为生。或者有做买卖的,也只是交给自己的小弟,或者雇佣一些掌柜来管理。只有金万两,他手下的买买最大,又事必躬亲,亲自管理,是以大多数人都并不喊他一声龙头,而是喊他金掌柜。 而这金万两另外一个身份,就是天道宗内部的大管家。他事先得到罗汉老的通知,是以此时见到了凤七九,也并不奇怪,说道,“凤兄好,凤兄好。” 凤七九见他看到自己并不惊讶,想到此人既然知道郁胜宗身份为聿明后人,预知凤七九在此地,倒也不算稀奇。每个黑市龙头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是以见金万两安之若素,倒也不生疑心。 但尹千金和金万两是天生的死对头,还是对他高声道,“金万两,你既然有意投诚聿明家,那么你的诚意呢!”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样事物,正是那陨铁所铸的天慧龙令,往郁胜宗怀里一塞,说道,“扬州黑市上下,皆愿听从聿明大龙头的调遣!” 其他人都是一惊,虽然尹千金似乎先前被郁胜宗说服了的样子,但直到此刻,才明白尹千金是诚心要和他们合作的。 金万两沉声一哼,说道,“我的令牌......弄丢了。” 其他人虽然都是不以为然,还道金万两心意不诚,但郁胜宗微微一笑,他看到尹千金的令牌并没有丢,这才明白小银风偷来的令牌并不是尹千金而多半是金万两的。 郁胜宗将小银风从肩膀上揪下来,抱在怀里,从猴子的爪子里抢过令牌,交给金万两,笑道,“金龙头见怪,我这小猴生性顽劣。想来是早上出门玩闹,无意中偷走了金龙头的物事了。金龙头还望莫要见怪。” 金万两脸上有些挂不住,瞧见尹千金脸上幸灾乐祸的神情,心中暗怪郁胜宗,搞得别人瞧不起他金万两,好像是在说金万两本领低微,连一只猴子也看不住。 郁胜宗自然也察觉自己失言,赶紧又笑着补充道,“啊,金龙头,在下倒并没有说金龙头本领不济的意思。只是此猴乃是玄霞老前辈所养,年深月久,颇通人性,而且轻身本领高超。便是在下等人,也吃过他的苦头呢?” 金万两苦笑一声,看了一眼小银风和郁胜宗,小银风因为自己的“战利品”被抢而颇为不满,也正瞪着金万两。金万两见郁胜宗和自己乃是初识,却也颇维护自己的面子,他虽然不把小银风盗窃自己的东西放在心上,也觉得郁胜宗这几句话对于自己的面子挽救不回多少。但他终究心胸还算宽广,不把这些小矛盾放在心上,并且对郁胜宗颇为感激。 他原本也只是奉命行事,要协助郁胜宗一臂之力,对此人并无任何感觉。但此时却对郁胜宗多了几分好感,于是说道,“不不不,是在下太不小心了。聿明兄客气了。” 郁胜宗又问道,“只是在下先前和金龙头并无交际,为何此时会愿意相助在下呢。” 金万两此时早就已经得了罗汉老的吩咐,说道,“霍老大不是做大事的人,他坐镇长安,无法维系七州黑市的安定。元霸图和此人狼狈为奸,届时这七州大龙头之实,定然会落在元霸图头上。元霸图斯人,行事作风霸道无比,不留余地,实非我中原之福。” 众人听了,都是奇怪。郁胜宗问道,“听金龙头的意思,这元霸图难道还欲对我中原意图不轨?” 金万两长笑一声,说道,“霍老大勾结东瀛忍者,图谋不轨,元霸图更是有一半北方狼蛮血统。非我族类,其心可诛,又有什么好说的?”他虽然在笑着,语气里却满是不屑。 众人面面相觑,原本只是各州黑市之间的内斗,没想到还能关乎民族国运。 金万两见众人默然,重新将令牌交还给郁胜宗,说道,“为今之计,万事只能托付聿明少侠了。” 郁胜宗看看众人,尹千金、风霜儿、祁少悲、凤七九,乃至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众人中间的王怀川,对着他都是微微点头。郁胜宗坚定地点点头,收下了金万两的令牌,说道,“如此,诸事还要仰赖诸位了。” 凤七九说道,“如此一来,七州之中,我们已经有了一半以上势力的支持了。青州扬州两家龙头,都少见地站在了一边。南惟龙头向来在金龙头和尹龙头两家间生存。如今二位都站在我这边,那么南惟南龙头,也可以当做是我们的人了。” 金万两点点头,说道,“虽不能说十成十的把握,但是多半能成,但也需要我和尹龙头一同去争取。” 凤七九说道,“如此甚好,七龙聚首还有半月有余,此时便交给你了。”说到这里,他看到尹千金脸上不屑的神情,说道,“尹龙头,我知道你和金掌柜的向来嫌隙甚深,但是一来,如今龙姑娘去向有了线索,和金掌柜的没有什么关系,你就别再不依不饶了。” 金万两奇道,“有下落了?你们怎么打听来的?” 凤七九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也可以说是聿明兄的功劳。这其二,如今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若不同心协力,便无法扳倒元霸图和霍老大了。” 尹千金和金万两对视一眼,都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总算没有再斗嘴,显然都是默认了郁胜宗的说法。 凤七九说道,“剩下来的,何彪何龙头的势力已经被聿明兄弟给说服了.......”他说此话,有一半是说谎,可有一半也是实话。说是谎话,是因为何彪肯投奔,是基于对凤七九的信任,以及对聿明家的忠心。但说是实话,也确实如此,因为何彪原本对郁胜宗本人是不大信得过的,但终究是被郁胜宗的真功夫给打服了。 只是凤七九将全部功劳都让给郁胜宗,也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再尹千金和金万两这两个新盟友的面前,树立他的形象。 果不其然,尹千金看着郁胜宗的目光登时又多了些许尊崇,金万两的眼中,则多了些赞许。 凤七九继续说道,“冀州方面,不足为虑,最后剩下的,就是梁州.......” 说到这里,却听门又“咚咚咚”地敲起来了,声音急促而有力,和方才金万两格外不同。童儿看了一眼王怀川,王怀川又望向凤七九。凤七九点点头说道,“无妨,这声音一听就是何龙头......”只是刚刚说完,他心中又起了疑心。因为长安城里到处都是霍老大的眼线,他事先已经和何彪商量好,在局势对他们有利之前,不要有什么来往。 如今形势虽然乐观起来,但凤七九还未来得及通知何彪。何彪怎么会在这当口找上门来。 只是童儿和王怀川不知他心中所想。王怀川见他应允,便又冲童儿点点头,说道,“开门吧。” 童儿开了门,众人一看,身形魁梧,却不如元霸图高大,果然是何彪。凤七九见果真是他,踏上前一步问道,“何大哥,你来这里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何彪一眼瞥见尹千金和金万两,眼神里充满了警惕,郁胜宗则在旁边说道,“何龙头无需多虑,都是自己人。” 何彪又看看凤七九,见凤七九点点头,这才继续道,“出事了,元霸图死了,袁敏走了!” “什么?!”郁胜宗和其他一众黑市内部人员都是一惊,上前几步,郁胜宗更是双眼圆睁,问道,“当真?” 何彪说道,“此事当真。我生怕他们封锁消息,我派手下出来不放心,是以亲自来了一趟。” 风七九搓搓双手,喜出望外道,“当真如此?” 郁胜宗则上前将何彪请到屋里,给何彪倒了杯水。这一路何彪走得甚急,将水一饮而尽,这才继续道,“当真,我清晨瞧见他是被人抬回来的,整个上半身都烂了。一抬回屋子就紧闭上了房门,反倒此地无影三百两了。接着袁老爷子来找到我,说是梁州有紧急的事情,还留下了一些人马,说是在长安城里搜索杀害聿明家的真凶,一旦有什么消息,就会通知我。” 凤七九则紧皱眉头说道,“袁老爷子这举动虽然诡异,但他将这些全部托付给何龙头,可以视为是站在我们这一边了。” 何彪沉吟道,“总之是利大于弊。他若本人留下来,凭我对他的了解,虽然必定不会放弃追查凶手,但未必会站在聿明兄这一边。如今他全权托付给我,那么我们自然是站在聿明兄这一边了。” 郁胜宗却不无担心,说道,“难道真的是袁老爷子杀了元霸图这厮?”接着便将前夜的事情,连同今早金万两来投奔的事情,全部告诉给了何彪。 何彪不禁大喜,说道,“照啊!聿明老弟当真有一套,重创了元霸图,还一举获得尹龙头和金龙头的支持!想来多半是前一夜你们重创了元霸图,这才让袁老爷子多了可乘之机,杀死了元霸图。” 凤七九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说道,“不对,袁老爷子没有这个动机。” 何彪一愣,问道,“梁雍两州多年交好,凭着袁敏老爷子和聿明老太爷多年的交情,为了聿明大龙头报仇,这事难道做不出来吗?” 凤七九肃然道,“但我方才也说了,袁敏行事机敏谨慎。为了聿明家查明真凶,他可以去干。但你让他为了聿明家,来投奔我们,去得罪人,这件事情他不可能干。更不用说让他去下手杀元霸图了!” 郁胜宗也点点头,说道,“那就更反常了。在元霸图遭到危难之际,他还要逃跑。如此瓜田李下的事情,他怎么会做出来呢?” 第一百零四章 野心 郁胜宗接着沉吟道,“元霸图一死,虽说少了一个心头大患,但袁老爷子行为太过诡异,恐怕未必是件好事。” 凤七九点点头说道,“我在长安应该还有点人手。我今天试着和他们联络一下,让他们在城内搜索下情报。” 当下众人又商议一番,定下了计策,并讨论过细节,这才散去。第二天尹千金和金万两就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徐州黑市龙头南惟,显然是也来投奔郁胜宗了。 但凤七九傍晚回来,神情缺颇为沮丧。郁胜宗问道,“凤大哥,如何了?” 凤七九叹道,“都死了,最后几个人都基本都死了。” 郁胜宗奇道,“怎会如此?一个都没留下吗?” 凤七九说道,“不是死了,就是没骨气的软脚虾,投奔了霍老大。我们前脚走,后脚霍老大就全城肃清了我的人。” 郁胜宗一拳捶在桌子上,沉声怒道,“这霍老大这人好生狠毒!凤大哥,你的那些小兄弟们,我们也要想办法报仇!”接着他又问道,“那么就完全没有逃出来的人吗?” 凤七九摇摇头说道,“有一小部分人逃了出来,在城里到处给我留下了暗号。可等我赶到他们藏身的乞丐窝,这些人也都被杀了。多半是他们留下的暗号被霍老大识破,找到了藏身所,引来了杀身祸吧。” 郁胜宗一阵黯然,忽然脑海里闪现过一人,问道,“那王小金刚呢?他是逃跑了还是投奔了霍老大?” 凤七九紧锁眉头,想了一会,才说道,“原来是他。我记得我亲信的手下有五十八个兄弟,结果我细数了倒戈的和那些尸体,始终是少了一人。现在你一说我才想起来,正是少了王小金刚。”接着他又将手一摆,说道,“罢了,无关紧要的人物。现在咱们还有别的要紧事要做。” 郁胜宗却对凤七九颇不以为然,说道,“凤大哥,这些人对你忠心耿耿,怎么能说是无关紧要的人物?” 凤七九轻笑一声,考虑到如今是非常时期,他竭尽全力让自己郁胜宗的嗤之以鼻,压到最小的程度,说道,“聿明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我对他们不错,他们也确实在替我办事。这是一件很公平的事情,我不欠他们的,他们也不欠我的。” 说到这里,凤七九却又带着点戏谑的意思,狞笑道,“至于那些叛徒,我也不会追究什么,人人自危,都求一个自保。不过真待我收拾了霍老大,这帮家伙我也不会视作叛徒,而是当作霍老大党羽,一一处决!” 郁胜宗说道,“不,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之道固然是一方面。王小金刚也确实没有能搅动时局的能力,这一点你我皆知。但我想,凤大哥的这些手下,不是死了,就是投奔了霍老大,唯有这个王小金刚去向不明了,应该是有什么隐情。” 凤七九耸耸肩,说道,“谁知道?兴许是跑了。便是出了长安也说不定。” 郁胜宗摇摇头,说道,“他是长安本地人士,父亲原本是长安一带巨贾,你忘了 凤七九叹道,“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有些奇怪。只是人海茫茫,我们现在怎么去找去?” 郁胜宗说道,“你也不用着急,兴许真的只是跑了。好在现在青州、扬州、徐州、冀州的龙头都投奔我们了,便让祁大哥画一张画像,让四州人手都在城里注意下吧。” 凤七九叹道,“只能这样了。” 接着所有人都在既高兴,又忐忑的心情当中,等待着半月后的七龙聚首的到来。高兴是因为元霸图身死,四州龙头尽皆投奔于聿明家,霍老大之势日益衰弱。 但担忧的是元霸图和霍老大背后的势力,涉及到东瀛和北方狼蛮一族,单单是死了一个元霸图,恐怕无法阻止这些外国番邦,对于中原的异志。 另一方面,袁敏的突然失踪,元霸图的暴毙,背后的原因,也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若万事求稳,便没有人能视若无物,不当回事。 所幸的是,在此之后,霍老大都不再出现在众人的面前,那些东瀛杀手也再没有骚扰过众人。但暴风雨前,总是宁静。 半个月转眼即过,这一日早晨,众人打扮一番,便是尹千金,也郑重其事地换上一身端庄服饰。郁胜宗身后披风上的洞也让风霜儿补好了。所有人都雄赳赳气昂昂地往聿明祠堂走去。 说来这霍老大也当真是大胆,多半还不知道凤七九的安排,敢将七龙聚首安排在聿明祠堂中,多半还打着要对凤七九和祁少悲倒打一耙的主意。 郁胜宗前思后想,觉得霍老大此人虽然好办,但是揪出他们后面的秘密和势力才是正事,是以决定同凤七九、祁少悲伪装一番。 此时小小的聿明祠堂门前已经挤满了人,这聿明祠堂原本就只是方寸地方,聿明又并非人丁兴旺的家族,是以只有霍老大、何彪这些龙头坐在里面,其他的小弟都只能堆在聿明祠堂的大门前,好奇地往里面张望着。 郁胜宗等三人为了避人耳目,故意来得很迟。此时看见门外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凤七九和祁少悲在这里混得久了,还不当做什么,郁胜宗倒是吃了一惊,他见如今只留下他一颗独苗的聿明家祠堂,倒是热闹非凡,而之前已经磨得几乎看不见的牌匾,也被修缮得完好如初。 他心里立刻反应过来,在心里暗暗冷笑道,“这霍老大终究是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听说此人在黑市也混了二三十年,如今聿明家的人都几乎死绝了,还给聿明家修缮祠堂,怎会安着好心。” 一旁凤七九也冷笑说道,“表面工夫,霍老大你不过如此。” 说罢,三人都向前挤过去,只听周遭的黑市人物议论纷纷。 “你看看,这霍老大可真厉害,原来跟咱们一样都是普通人,现在瞧瞧,要当上大龙头了。” “哎,七龙聚首,怎么空了两把交椅?” “嗨,你不知道吗,梁州生了变故,袁老爷子回去处理事情了,剩下的事务都委托给冀州的何彪大龙头了。” “我听说益州的元龙头近日闭门不出,可是在闭关修炼?” “哎哎哎,那是说给外人听的,你瞧瞧,到现在现场一个益州人都没有,你道为什么?听说是元龙头前两天栽在了一个高手的手里了!伤得可重了!” 郁胜宗和凤七九、祁少悲面面相觑,心想,这世上当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小人物所猜测的虽然和事实颇多出入,但相似度能到这等地步,也真是出人意料了。 随着这些人七嘴八舌,现场的气氛逐渐不安了起来。 郁胜宗等三人终于挤到了前排,只见霍老大早已安排小弟将一张大圆桌,桌上并无什么菜肴,只有几道菜做贡品,另外有一壶酒,和几只酒杯。这张桌子则安置在祠堂的正堂,就安放在了寒峰公和远海公的雕像前。霍老大端坐正中,何彪、尹千金、金万两、南惟分坐左右。 只见霍老大春风满面,大声道,“诸位,诸位,听我一言!”他武功不甚高明,这一声喊的并不洪亮,但是显然他在雍州之中威望甚高,一声既出,现场立刻安静多了。只有一些其他州来的人手还在熙熙攘攘,有些声音。 霍老大也自知无法镇得住全场,不等场上完全安静下来,继续说道,“各州的兄弟们请了!近日我雍州二位大龙头聿明宝和聿明老太爷,遭遇暗杀,凶手,则正是我雍州黑市上的大人物—凤七九和祁少悲二人!” “此事实乃我雍州黑市之不幸,黑道之大不幸!我们不光失去了聿明家的两位龙头英雄,更是痛失二位人才!我坚信这其中应该是有些什么误会。各位,冤家宜解不宜结,我霍老大也不愿为难凤老弟和祁老弟,我霍大并无其他愿望,七州兄弟,若有任何一人能告知霍某这二人行踪,霍某感激不尽,只愿这二人在寒峰公、远海公雕像面前,解开这其中误会!” 此言一出,无人不喝一声彩!凤七九虽然不住地冷笑,郁胜宗心中却暗吃一惊,他原本不大瞧得上这霍老大,见他其貌不扬,甚至还有些猥琐,武功也是平平无奇,此番话一说,才察觉此人当真是棘手的对手。 接着听霍老大继续说道,“霍某人何德何能,不敢高居龙头之位,更不敢说统领七州英雄。只是蛇无头不行,我便厚着脸皮,暂领这雍州龙头一职。待有哪位英雄,将灭聿明一家的凶手提到此处,咱们将真凶在此正法了,咱们便将他奉为雍州的大龙头!” “只是,霍某脸皮厚度,实在有限,领此雍州龙头,已经极是勉强。若让霍某厚颜担当七州总龙头,我霍某实在是无德无能,是以在下决定,将这七州总龙头的位子,让贤给益州的大龙头—元霸图元龙头!” 此言一出,在座之人,无不惊叹。雍州之人,更是议论纷纷,原本对霍老大推崇之极的那些手下,此时都破口大骂。 这倒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毕竟雍州黑市总领七州英雄,已经有四十多年了,雍州黑市黑道上的人一到外地,都是满满的优越感。此时霍老大此言一出,先前树立的一点威信,全都荡然无存了。 郁胜宗和凤七九心中都是大为奇怪,霍老大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刚才一番话语,说话得体,深得人心,但此时说这等不识相的话,实在是出人意料。 却听场外有人大声道,“各位不用指望了!元霸图已经死了!”说完,一样事物丢了进来,恰好仍在五位龙头面前的桌子上。这事物滴溜溜一转,赫然是一颗硕大的人头。正是元霸图怒目圆睁的人头。 事发突然,在场众人,都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少数人虽然听说过一点内幕,却万万没想到元霸图身死之事,已成事实。郁胜宗心念电转,却已经料到几分,和凤七九相视一笑。 如此就说得通了。 此时元霸图已死,其他几个龙头虽然能力人望皆在霍老大之上,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能力总领七州黑市的重任,只有元益州和雍州有这个实力。元霸图平日行事霸道,不光不给他人留后路,也不给自己留后路,益州之中都是元霸图一人说了算,剩下的臭鱼烂虾,却连霍老大都比不上了。 郁胜宗低声说道,“你瞧这元霸图,是不是就是霍老大杀的。” 凤七九说道,“若论霍老大和他的手下,没可能。十个霍老大打不过元霸图一根手指头。但他既然当了这么多年的杀手中介人,如今还勾结东瀛忍者,再看今日这布置,只怕,真的是霍老大下的手了。” 而那扔人头之人,此时一个鹞子翻身,进了祠堂,他身材短小,他缩成一团翻进来时,有几个胆小的,还道是另一颗人头。 待他转过身来,凤七九尚且不知此人何人,却把郁胜宗惊到了。 他先前听过此人声音,此时回想起来,正是在霍老大的地下赌庄偷听到的峨眉掌门—金成峰的声音。 但他万万没想到,此人身材短小。 矮胖子,说话带有川地口音,峨眉派...... 郁胜宗只觉得一阵眩晕。 那困住风起云的黑衣六人中的老四,正是眼前的峨眉掌门金成峰。 金成峰信步上前,大声道,“元霸图如今已死!” 霍老大显然事先已经和金成峰商量好了,胸有成竹地说道,“金掌门,你是正道上的掌门,是川地的大人物。我们虽然是黑道中人,但对峨眉掌门仰慕得久了。来、来,还请过来喝一杯薄酒!” 金成峰笑盈盈地上前,毫不客气地喝了一杯酒,说道,“好说,好说,在下对诸位黑道英雄,也是仰慕得久了!” 第一百零五章 惊变 大家看着金成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句话都不说。毕竟在黑市地界,大多数人对于名门正派的弟子,都是抱有敌意的态度。更不要说此时此人提着元霸图的项上人头,突然闯入七龙聚首。 金万两沉声道,“金成峰、金掌门,你我黑白两道人士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携带元龙头的首级,可是来想黑市宣战的?” 金成峰哈哈一笑,说道,“听你们的意思,难道是以为元龙头是区区在下所杀吗?”说到这里,也不待别人附和什么,脸上笑容转为无限的哀愁,叹道,“金龙头此话可太伤我心了。我金成峰虽然是正派弟子,但多年来和元龙头私交甚好。今日元龙头不知被何人所杀,驾鹤西去,金某人真的是不胜伤感。”说到这里,潸然泪下。 霍老大也附和道,“既然如此,那金掌门这是什么意思呢。” 金成峰叹息道,“唉,元龙头如今身在不幸,金某虽有心为元龙头报仇雪恨,奈何有心无力,人手不足,只能将元龙头的首级带回来,请诸位黑市上的朋友多多帮忙了!” 他这一番话倒说得这帮黑市的人物心里暖呼呼的,只听祠堂外又忍不住地喊道,“金掌门仗义!” “金掌门放心,元龙头的仇咱们自然不会轻忽!” “金掌门这等心胸,超脱世俗!什么少林方丈,武当的大道长,统统不如金掌门!” 金成峰叹息道,“只是可惜了,如今七州黑市,群龙无首了。霍老大,你原本是一番好意,可是如今元龙头身遭不测,你的提议,行不通啦!” 尹千金则在一旁微微冷笑道,“金掌门此言,可是不将七州放下眼里了吗?” 金掌门摇头道,“非也,非也。金某明白,今日在场的诸位,都是黑市当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人才。各位龙头更是千里挑一的人中龙凤。然而如今元霸图殒命,益州失势,剩下的各州,都是旗鼓相当。你若真让哪一家坐大,那岂不是有损另外六州的颜面?岂不是有伤各州之间的和气?”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议论纷纷,只听一人大声道,“梁州的袁老先生辈分最高,德高望重,这七州总龙头的事情便交给他老人家吧!” 却又有人说道,“雍州总领七州已将近百年,凤七九凤老兄文武双全,又是赫赫四妙七绝中的绝顶人物。若聿明家两位当真不是他下手的,不如请他回来坐七州总龙头的交椅!” 只听起另一人冷笑道,“袁敏在元霸图死后仓促逃窜,凤七九正是行凶之人,咱们黑市虽然是游离于法外的场所,但是也不能堂而皇之,找这么两个杀人凶犯来当龙头!” 接着那冷笑之人站出来大声道,“诸位!聿明家二位龙头死得太过于突然,但雍州黑市至今不乱,这还都归功于霍老大!老子不管你们怎么想,老子就是推举霍老大!” 他说得虽然蛮横,但也确实有几分道理。在场已经有几个人开始纷纷附和。 却听“啪”的一声,何彪一双厚实的手掌拍在了桌子声,朗声道,“好,既然杀人凶犯不配做龙头,那杀人未遂又怎么算?” 金万两眉毛一扬,不让金成峰和霍老大有说话的机会,抢白道,“那自然是不算?何龙头这是什么意思?” 何彪朗声道,“半月前,我的冀州人马初到长安地界,便遭遇了一队东瀛忍者的伏击。我让我的手下在长安内上下搜索,却在霍老大的地下赌坊里搜索到了此物!”说完,将几样事物扔到桌子上,众人一看,却是几把东瀛武士刀。 众人哗然,年轻点的都觉得稀奇,不识此物,年老的却是认得。 霍老大原本颇为慌张,但此时见到凶器,却是莞尔一笑,顿时大感放松,说道,“何龙头,近日东瀛商队来到长安,他们中有几个侍卫,来我霍老大的地下赌坊,遗漏了此物,你便要诬陷我要杀你何龙头吗?” 何彪头脑简单,这一问就给问住了。 这正是何彪在霍老大地界搜寻的结果,金万两却是在一旁微微皱眉,他没想到何彪尽凭几把武士刀,就想扳倒霍老大,未免天真了些。 郁胜宗和凤七九也是无奈扶额。 比他们来得更早的伪装成何彪侍卫的风霜儿等人见此,也是颇为焦急。风霜儿则踏前一步,大声道,“霍老大,我家主子可不是在说你意欲下手杀死他的罪状!而是你做人头生意的罪状!”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议论纷纷。勾结外敌、做杀手中介人头买卖,无论哪一项,都是天慧七龙令严禁的事情。但他们也只是谈论着,并没有当回事,毕竟先前何彪说得郑重其事的“证物”,已经无法再让他们相信冀州中人所说的罪状了。 风霜儿清清嗓子,从怀中掏出一摞信笺,大声道,“霍老大,你这些年和一个名叫戮庄的杀手组织之间的勾当,尽皆在此!”说完朝所有人一扔,众人哄抢,这正是郁胜宗一行人在回风谷中搜索到的信件,交由相剑。相剑在破译了一部分后,已经传给了郁胜宗,再由郁胜宗布置交给了风霜儿管理。 然而这些密信皆由北燕文字写成,在场之人连认全南楚文字之人都已经极少了,更何况北燕的文字? 霍老大早已料到似的,笑道,“你们拿前朝文字,欺弄黑道英雄,可当真是拿在场的诸位不当回事吗!”说到这里,语气转厉,对何彪喝问道,“何彪!我敬你是一地之龙头,你怎能如此待我!” 这些也早已在郁胜宗等人的意料之中。是以金万两将其中一封信拿过来,装模作样,煞有其事地看了一番,这才说道,“霍老大,可这笔迹,确实是你的啊......” 霍老大一转头,双目圆睁,大声道,“金龙头,此事可开不得玩笑啊!” 尹千金也微微笑道,“霍老大,我可不知道你会北燕的文字哦。你说说看,这里面写的到底是什么呀。” 霍老大没想到这几个人会说这种话,擦擦额头的汗,说道,“嗨,杀手生意,兄弟是做的。只是水至清则无鱼,大家多多少少都会搞点副业嘛......” 郁胜宗见事情终于演变到如此境地,深吸一口气,踏上前一步,拉紧了自己的兜帽,沉声说道,“霍老大,你可知罪!” 霍老大此时已经乱了阵脚,说话也有点结巴了,高声叫道,“谁!你你你是谁!” 郁胜宗一步步逼近,轻笑道,“我死的好惨啊,霍老大,你可真狠啊......”说完,猛地将兜帽一拉下来,赫然是聿明宝的一张面容,出现在了霍老大的面前。 霍老大惨叫一声,却还有一丝灵台清明,战战兢兢道,“我、你、你没有人证!” 却听人潮外围又有一人道,“人证,老道这里有!”说完一个人被扔了进来。众人再向外围看去,却已经是空无一人。 只有郁胜宗耳聪目明,已经看清,扔人进来的,正是玄霞老道。只是他身手极快,扔完人就溜之大吉了。 而扔进来的这人,双腿已经打折,蓬头垢面,是一个乞丐。 这一来大家都是未曾预料到,郁胜宗和祁少悲都是一声喊了出来。郁胜宗是一番仔细端详后,认出此人乃是曾经大闹华山的紫电,而祁少悲精通丹青,一双眼睛也是有去伪存真之能,此时也认出此人正是那日两名杀手之一。 只见那乞丐伏在地上,阴测测地笑着,一比一画地,用鲜血在地上写着....... 杀人者,天道宗也! 天道宗!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忽然响起一个炸雷。 这是罗汉老一手创出天道宗以来,第一次暴露在公众的面前。 金万两身为天道宗内部的大管家,此时差点呛到了。 忽听黑市外杀声震天,众人大惊,只听金成峰大吼道,“武当派的诸位道长!少林派的各位师傅!华山派、玲珑阁的各位兄弟!此处各门已经有我峨眉派弟子守住!” 在座的所有龙头,包括霍老大在内,都是十分吃惊地望向金成峰。霍老大更是大吼道,“金成峰!你这叛徒!” 金成峰冷笑一声,大声道,“黑市的叛逆听着,朝廷有令,七州黑市叛逆,需当一个不留!但上天有好生之德,现在是你们唯一的机会,若不投降!”说完,一剑刺出,便要刺向霍老大! “这便是榜样!”已经喊出来,这一剑却刺空了。 原来从祠堂背后,闪出几个黑衣忍者,携了霍老大,便闪向别的地方。 郁胜宗听见有华山派的人在此,重新戴上了兜帽。凤七九则大声说道,“各位莫慌!有禁武令在,这些名门弟子就是全部都搬过来也不过一千人!咱们七州黑市子弟在此,雍州更有三千人之众,怕他怎地!” 他声音一出,在场之人才稍稍安定一些。凤七九说道,“诸位随我,从正门杀出去!” 他话音刚落,手臂却被郁胜宗牢牢地抓住,他看了一眼郁胜宗,见他眼里颇多不忍,说道,“胜宗!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逃命去吧!” 郁胜宗沉声道,“不!黑市如同我父,华山如同我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凤七九刚想反驳他,外面跑进来一个小弟,是何彪的手下,说道,“大伙快逃命去吧!官兵也来了!” 只听外面传来夏武的声音大声道,“围住黑市和里面的祠堂,一个都不留!” 凤七九苦笑道,“我们只能暂避锋芒了。避免双方厮杀,胜宗,你的心愿倒是达成了!”他招呼了几个龙头,又看了一眼被手下的忍者带走了的霍老大,长叹一声,带着众人退回了祠堂。 凤七九先是恭恭敬敬地朝寒峰公和远海公的雕像拜了一拜,“二位,得罪了!”说罢跳上前去,转到两尊雕像的背后,拨弄了一阵。只听“轰隆隆”一声,两尊雕像前的地上缓缓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 郁胜宗惊问,“这是?” 凤七九不耐烦地说道,“先进去再说!” 此时官兵和正派人士已经杀进了黑市,只听祠堂外已经开始着火了。哭声,喊叫声,求饶声,到处都是。 郁胜宗不忍道,“黑市里还有老人妇孺,他们难道一个都不留了吗!” 说完便要冲出去,却被凤七九拉住,说道,“惜命,胜宗!”说完趁着他还未反应过来,便将他拉进了那黑乎乎的洞里。 此时杀进来的官兵尚未注意到黑市的大人物都躲在聿明祠堂里,还在四处杀伐。凤七九掩护众人撤退后,只留下何彪一人,问道,“何龙头,你也下去吧!” 何彪笑呵呵道,“凤老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留下来陪你断后!” 凤七九知道他脾气向来执拗,淡淡一笑,说道,“好,但要惜命!” 郁胜宗被拉进这条漆黑的洞里,不断下滑,最后摔进一个水池,变成了一个落汤鸡。其他众人也是纷纷“扑通”、“扑通”地掉落下来。 郁胜宗看清落在自己身边的正是祁少悲,急忙拉住他问道,“祁大哥!这里是哪里!我要回去!让我回去!” 祁少悲黯然道,“上不去的,咱们只能从这里另外寻一个地方出去了。” 尹千金和金万两也是一头雾水,说道,“此地是?” 祁少悲说道,“聿明家原本是北燕的大将军,北燕灭亡后,聿明家建立长安黑市,扩张势力,这一点想必大家都知道了。聿明家明白这是大逆不道之事,难保今后出事。是以在聿明祠堂里修了个密室,以求逃出生天。上去是不可能了,咱们只能找这条地道的出口了。” 郁胜宗说道,“先不忙走,看看谁到了谁没到。” 经过一番清点,金万两、尹千金和南惟三名龙头,郁胜宗、风霜儿也都在,而四名铁卫都留在了王怀川处,没有前来。 郁胜宗见凤七九和何彪未来,方寸大乱,问道,“当真没有上去的法子吗?!” 第一百零六章 火遁 在黑暗中,祁少悲亮起了一枚火折子,说道,“咱们先上岸,说不准等一会他们就下来了。” 虽然这枚小小的火折子无法完全照亮这片黑暗,但祁少悲毕竟是长安黑市里的老人,用火折子四处晃晃,照看水里的样子,似乎在这黑暗之中也能摸索到方向。 风霜儿问道,“祁大哥,这密道里这么黑,咱们怎么找到出路啊。” 祁少悲说道,“这密道是一条很浅的地下河,聿明家的先祖在冬季河水干涸之际,将河底雕刻一番,我们可以顺着河底的图案找到方向。” 众人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这河水并不如何深。这一摔下来有两三丈的高度,因为这长安的地下河,众人才没有摔伤。可是这地下河又并没有深到会淹死人的地步。即使是不识水性的人,也不会淹着。 祁少悲继续道,“密道修好以后,聿明家的先祖又控制地下河的源头,使这地下河的深度不至于让人摔坏,也不会让人淹着。来,大伙跟着我!” 众人闻言都是再无异议,紧紧跟着祁少悲,半游半走着。 只有郁胜宗,那边忽然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音,所有人回头一看,原来是郁胜宗从水中忽然跃起,想要跃出这黑暗的密道。 两三丈的高度对于一个轻功高手来说虽然不算高,但是所谓飞檐走壁,走得有檐可飞,有壁可走。便是希夷再世、逍遥游轻功傍身,也绝无从水中一跃而起,能蹦出两三丈高的道理。更何况郁胜宗所长者在于内功深厚,运起轻功来,长距离有优势,却不能助他脱离这密道。 只见他手刚刚触碰到他们滑下来的滑道的底端,便已无续力再上去了。 如此又尝试了三次,却是一次不如一次,只见他失魂落魄地跌落到了水里。 此时其他人早已经上岸,只有风霜儿飞身上前,抱住第四次掉落下来的郁胜宗,哭喊道,“宗哥哥,你不要试了!” 郁胜宗嘶声道,“不!凤大哥和何龙头都在上面。而且黑市里还有那么多平民百姓,难道任由官兵和正道门派滥杀吗!” 风霜儿一个巴掌却狠狠打在了郁胜宗的脸上,大声道,“臭凤凰分开时怎么说的!他叫你要惜命!你的命要比他们值钱的多!” 郁胜宗说道,“大家都是人,怎么能说我的命比他们的命要值钱!而且师父、师父.......”他脑海里闪过成深等一众名门正派中人,将风起云关押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十一载,又想起在回风谷的秘洞中相剑说的,“后来者未必不贤”的话,正色道,“师父曾经做过不对的事情。那时候我尚未出生。可是如今师父仍然在做不对的事情,若我不能......不能帮助他,那便是我做弟子的不肖!” 风霜儿说道,“宗哥哥,你说的固然不错。但也错了,因为你的命确实就是要比大部分人珍贵!不光是对你自己,对于我。对于七州黑市来说,今后你都将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如今七州龙头尽数聚集于长安,被朝廷和正道人士联手一锅端,将来还需要聿明家的人来主持局面!”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郁胜宗才稍微冷静一点。他回头向岸上看去,那微弱的火光下,金万两、尹千金、南惟,还有祁少悲都看着他。 郁胜宗这才点点头,挽起风霜儿的手,便朝着光亮那边走去。 却又听普通一声,又是一人掉了下来。 郁胜宗一喜,还道是凤七九或者何彪掉了下来,只是这人沉到水里,半天都没上来。郁胜宗眼见不对,沉入水底,将此人捞起来,带到岸上。接着火折子的光亮,这才发现此人是奄奄一息的紫电。 原来紫电是个断了腿的叫花子,正道人士见了他不忍伤他,官兵见到他又嫌他身上没有油水可以捞,否极泰来,虽然他遭遇狼狈,可正也如此,躲过了一劫。他先前做职业杀手的时候,虽然狂妄,但也极其机警,他从头到尾都紧紧盯着金万两。因为他知道此人是天道宗中人,也是青州黑市的龙头。突遭大难,这些桌子旁边的人定然会为自己留后路。是以他注意到这些人从祠堂的地道里逃走。趁着别人不注意,这才翻身溜了下来。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地下的密道是一条地下河。若是双腿完好之人掉落下来,只消在水里扑腾两下,即使水性不识,也可站起来。可是紫电双腿已废,即使在水中也无法站立。 紫电伏在地上吐了好几口水,这才恢复了神智。只见郁胜宗正在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金万两在一旁也在偷偷打量着他,神色颇为复杂。 郁胜宗确实有千万个问题想要问他,但他忽然瞧见暗河突然反射出一点光芒,忽然想起一事,他紧张地朝上面看看。 一片光亮。 郁胜宗惊道,“此人下来之时没有关上密道的门!各位快跑!” 原来郁胜宗等人下来之时,尚有凤七九和何彪二人断后,他们下去密道后,这两人便关上了密道的大门,紫电却是一人下来,谁为他关门来?这密道门口就在祠堂的正堂,稍微进来半步就可以瞧见,此时敞开,便是危险至极,虽是都有人可能会追来。众人听了也是大惊,祁少悲带头道,“只好如此了,此密道通向长安城的外郊,事不宜迟,咱们这便走吧!” 所有的人拔腿就跑,只有郁胜宗见紫电一个人半躺在地上,这才将此人背在身上。虽说有点于心不忍,但更多还是因为这残废的叫花子身上,藏有太多秘密,和他想知道的答案。 祁少悲带着众人在漆黑的密道中弯弯绕绕,这条密道也逐渐呈上坡,待得众人出来,原来是长安城外的一间小破庙。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听城外有一人怪笑道,“祁少悲,各位龙头大人,别来无恙啊?!” 祁少悲微微惊讶,才发现这是霍老大的声音。大声道,“霍老大,你要做什么?!” 霍老大沉吟半晌,这才说道,“我要你们做三件事,第一,交出你们手上所有的陨铁令,第二,把那个冒充聿明宝的小子交出来,我便放你们乖乖走路!” 郁胜宗方才背着紫电一路小跑,想了很多事情。此时听霍老大大言不惭,怒道,“霍老大!你杀害了聿明家的两位龙头,勾结了元霸图,又是勾结了金成峰,又害死了元霸图,阴鸷狠毒!天理难容!” 霍老大颇奇,说道,“你倒是没有把正派和朝廷入侵的屎盆子扣到我的头上。” 郁胜宗微微冷笑道,“方才金成峰那一喊,你惊恐之余,暴露鼠辈本色,没做过的事情,若赖到你的头上,好让别人夸赞你的能耐吗?” 霍老大也冷笑道,“我也不和你耍嘴皮子功夫!我的要求你们要是不兑现的话.......” 风霜儿也不甘示弱,冷笑道,“怎么,你要凭那帮忍者吗?” 霍老大大笑道,“我知道你们个个都是能以一敌十的高手,我手下的忍者虽然人多势众,你们最不济也可以全身而退.......但是你们可知道,东瀛忍术,有一样技法,叫做火遁!” 祁少悲闻了闻一惊,低声道,“胜宗,有硫磺、硝石、焦油的气味。” 霍老大似乎耳朵极灵,笑道,“正是,你们若不把那冒充聿明宝的小子和陨铁的令牌交出来,我便烧死你们!” 郁胜宗大急,低声问道,“各位,怎么办?” 南惟在众人之中年数最长,虽然众人之中他最少说话,但此时也算掷地有声,说道,“这些令牌说珍贵也珍贵,毕竟是寒峰公留下来的东西,可是说贱,也确实没什么价值。陨铁这东西虽然稀罕,但也不是稀世珍宝,潜龙岛更是有大量储存。更不可能真的有这么一个人,那了七块令牌就能号令七州群雄了。依我看,这些令牌,就给他便了。” 郁胜宗也沉吟道,“若当真如此,我便带着这几块令牌拿出去便是。” 风霜儿拉住郁胜宗说道,“别冲动。” 金万两大声道,“霍老大,令牌给你无妨。但是这位聿明兄我们不能交给你。” 那霍老大原本并没有将郁胜宗当回事。之所以说这事,主要是为了确认这“聿明宝”是人是鬼,如今探查他的口风,似乎确实是他们找来一个人来伪装成聿明宝。只是却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聿明后人。但他向来是贪多不厌,他强装大胆,说道,“好,但金掌柜的,青州我要你三块地。我知道你是生意人,一定会随身带着地契,连着令牌,一块交给我吧!” 金万两不屑笑笑,心想这霍老大也就这点志气了。他掏出三张地契来,又把自己的令牌,连同尹千金,和南惟的令牌都交给了郁胜宗,在他耳边附声道,“霍老大老奸巨猾,我怕他等会翻脸。你在我这一众人等之中,武功最高,你等会出去,将东西直接朝他脸上一丢,然后制住他。他的手下投鼠忌器,便不敢乱来了。” 郁胜宗点点头,拿好了东西,走出小屋,大声道,“霍老大,你要的东西在此,过来拿吧!” 此时屋外确实站着一众黑衣忍者,都警惕地看着他,手里或者抬着弩箭,或者举着火把。霍老大倒是不傻,隐身不出,说道,“好,你小子便把东西放在地上,退回去,数到八十再出来!” 郁胜宗细心听着,忽然心里有了底,一点点退回了小屋。 此时众人见郁胜宗乖乖退了回来,都是不由得大急,尹千金更是上前直接说道,“聿明龙头,你怎么就这么听了他的话?” 郁胜宗说道,“唉,我找不到他的人影。”说着,用手朝屋顶指了指。接着他一下子冲上屋顶。这屋子是间木屋,屋顶年久失修,一冲即破。屋顶正是霍老大,被郁胜宗一招就制服了。 却听楼下一个忍者扯下脸上的黑巾,霍然露出霍老大的一张脸,狂笑道,“小子,你上当啦!点火!” 那帮忍者当中显然有人能听懂汉语,一人将火把一扔,点着了木屋,随后其他的忍者纷纷效仿,不一时,这木屋便为熊熊的烈火所吞噬了。 郁胜宗大惊,飞身下去,想要再制住霍老大,一名忍者拦在前面,打了一颗烟雾弹。霍老大的身形在烟雾弹中消失了,声音却仍然在笑着,“小子,你还是快回去把,救得一个是一个......哎哟.......” 郁胜宗原本正要退回木屋,想要救人,却听霍老大声音有变。 接着那些烟雾转眼消散,只见霍老大只一瞬之间,就被打了个鼻青脸肿,被一个人提在手里,如同提小鸡一般。 正是玄霞老道。 只是此时的玄霞子不似平日那般疯疯癫癫,有些诙谐的样子,而是一脸肃然,朝着那群忍者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东瀛忍者。那帮忍者似乎听明白了,纷纷从怀里掏出数枚小球,朝着着火的木屋扔去。 这些小球碰到了木屋上燃烧着的火焰,立刻“啪”的一声爆开,洒出一些水来。这一颗水球看来并无多少水量,但是没人扔出好几枚,这木屋的火虽然没有完全熄灭,但火势也小了很多,屋子里的人也一点点走出来,看上去瘫软无力。 原来郁胜宗出来交出东西的时候,便有忍者在朝着木屋吹了一股迷药。这些迷药虽并非罕见物品,但是是东瀛特制。这一众人等从水里出来,也没休息便赶路,此时身心俱疲,便中了这迷药。未失去神智,但是武功尽失,无法动用内力轻功。 这玄霞老道见众人救了出来,将霍老大远远一扔,又是厉声一喝,那些忍者便抬起霍老大,抱头鼠窜了。 玄霞老道见郁胜宗迷惑不解,说道,“东瀛忍者,既然有火遁,也有水遁,我威胁他们的。” 第一百零七章 世子 郁胜宗见众人安然无恙,向玄霞子一鞠躬,便要重回长安城,却被玄霞子一把抓住,他问道,“小子,回去做什么,作死吗?” 郁胜宗急道,“那凤七九呢、何彪呢,还有那些藏身在黑市里的平民百姓呢?”说完手上一用劲,便要挣脱玄霞子。 玄霞子手法巧妙,虽然被郁胜宗挣脱了,但使一招太极云手,擒住了郁胜宗的腕子,再使出武当铁掌的内力,死死抓住郁胜宗,说道,“如今五大门派和骠骑将军夏武带领的七万兵马,还在长安的黑市,你回去又能做什么!” 祁少悲惊道,“什么,夏武将军带着七万人马?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玄霞子苦笑道,“变天了。不知道皇帝老儿发的什么神经,要趁着七龙聚首之时,肃清黑市中人,而且皇帝给夏武更是下了一道密令。” 风霜儿心头一紧,问道,“什么密令?” 玄霞子叹道,“杀死凤七九!” 他这五个字一出,郁胜宗体内霸武真气伴随道家指玄功内力一齐涌上掌心,他一翻身,摆脱了玄霞子。 玄霞子一惊,郁胜宗的功力已经远超他意料之外,方才这一擒之下,他已经使出三分力,郁胜宗却并未使用任何虚招,就摆脱了他。 正当玄霞子惊讶之余,风霜儿已经一个健步抢上前,挡在了郁胜宗的面前,嗔怒道,“宗哥哥,你忘了霜儿说的话了吗?!” 郁胜宗冷冷道,“让开!” 金万两说道,“聿明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其他各州的大部队仍然留在老家。咱们暂且撤退,以后尚可徐图大计!” 郁胜宗一转身,眼睛一瞥之下,已经是血红。 “我们若不回长安去救,那些黑市中的人就没有以后了!” 尹千金也紧锁眉头,说道,“聿明龙头,那里有七万官兵,还有正道许多弟子,你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那我就杀,我要杀死所有人,我要杀死这七万官兵,我要杀死所有正道中人!” 说到这里,郁胜宗体内原本温暖的指玄真气随着他的心情,一点点转冷,那锋利的气剑转眼间便绕在掌中。 他冷冷说道,“让开。” 玄霞子一惊,一步踏上,想要再次抓住郁胜宗,却不知郁胜宗掌中剑气一触即发,总算玄霞子内功深厚,生生挨了这一道剑气也是安然无恙。即使如此,也已经让玄霞子吃惊不小了,他头一次看到这么小年纪就已经可以射出剑气的人。只是手掌纷飞如蝶,变幻莫测,终于“啪”的一声,再一次擒住了郁胜宗的腕子了。 这一次玄霞子不敢再大意,一手擒住了郁胜宗,另一只手快捷如电,封住了郁胜宗身上的几处大穴,终于令郁胜宗昏昏睡去。 郁胜宗的身子一下软下去,瘫倒在地,被风霜儿紧紧抱在怀里。她关心地问道,“老爷爷,宗哥哥这是.......”看着众人仍然疑惑不解的眼神,简单介绍道,“诸位,这位前辈是玄霞老前辈,老爷爷,他们是.......” 其他人都是久闻玄霞的大名,却未能见其人,此时都是一惊,赶紧行礼。玄霞子紧皱眉头,含糊着答应了两声,对风霜儿说道,“好了别介绍了,这些人我都见过。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你的宗哥哥。” 其他人虽见他有些无礼,但也不往心里去,都惦念着郁胜宗,金万两上前相问,“前辈,聿明兄这是怎么了?” 玄霞子眉毛一扬,奇道“聿明?” 风霜儿说道,“老爷爷还不知道吗?宗哥哥原本就是聿明家的人,为了给聿明家的人报仇,已经认祖归宗了。” 玄霞子颤声道,“那这孩子,是寒峰公家的,还是远海家的孩子?” 祁少悲说道,“前辈,他是寒峰公家的五世孙,和聿明宝少龙头是堂兄弟。” 空中又是一道霹雳。 玄霞子看着郁胜宗的脸庞,他多年来东奔西走,这一年又是走遍中原东西,容貌改变颇多,不再似孩童时那般稚嫩。此时虽谈不上英俊,但是十分的英武。只是双眉紧锁,双目紧闭,似乎有说不尽的痛苦,说不出的倔强。 玄霞子叹道,“造化弄人,造化弄人。这样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尹千金颇为不耐烦道,“老道士,咱们大龙头怎么样了?” 这些黑市的大龙头原本都对郁胜宗并不怎么待见,但是半月相处下来,只觉得郁胜宗颇有乃兄之风。为人温顺谦和,比起聿明宝又多了些仁爱之心。他们初时虽觉得有些虚伪,有些迂腐,但近日看来,只觉得郁胜宗是真正性情中人。而且他们日间都或多或少试探过郁胜宗的武功,只觉得他年纪轻轻,有此修为,当真了不起。此时见郁胜宗似乎生死不明,都是十分的关切。 玄霞子为郁胜宗把了把脉,叹道,“这孩子,这孩子,体内居然会留有回风谷薛如昨的内力......” 风霜儿问道,“怎么,老爷爷?这有什么不妥吗?” 玄霞子似乎极其生气,说道,“不妥,不妥大了去了。”说完,站起身来,来回踱步,急道,“霸武心诀是神功,也是奇功。这门功夫第一层是青锋境,修炼大成者锋芒毕露。我当年觉得戾气太重,即使是平南王殿下在世,也不免日夜受其煎熬。是以我在创下第二层功力,可以将这门霸道内功引回正轨,名为藏锋境,意即收敛锋芒。至于第三层,只能依靠个人际遇修为来决定了......” “我早年修炼过很多道家武功,晚年将藏锋境界和道家武学相融,进入第三层境界。我的第三层偏向道家,收敛锋芒更甚,运用自如,而不伤自身。我原本以为这孩子从小修炼希夷子的指玄功,又有我将他引导进入第二层境界,是以将来他必然会同我一般,虽然花的时间更长,但会会进入更为圆滑的第三层境界。这样他不光能踏入超一流的高手境界,更能保留指玄功原本的功效,得享天寿.......” 风霜儿急慌慌地说道,“现在呢,现在呢?” 玄霞子叹道,“薛如昨其人,剑锋太利,内功也是这样。回风谷的内功虽然不是霸道武功,但是薛如昨修炼成极其锋利的内功。这内功导入胜宗的体内,导致他强行进入第三层境界。他年纪太轻,无法驾驭,方才又是急火攻心,这才杀气渐盛。如今他的第三层境界,已经是半魔半道了。” 南惟也颇为着急,问道,“老前辈,您,您能再说的简单点吗?” 玄霞子看着他们一双双焦急的眼睛,说道,“简单来说,就是这个孩子,体内的内力已经全部转化成了锋利的剑气。他自己受伤的话,靠着指玄功可以勉强自我痊愈,但是花的时间是你们的好几倍,需要运转的周天也是你们的数倍。但是绝对不能替别人治伤,否则伤员立刻回为剑气所伤。并且......” “今后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情绪激动、急火攻心的话,就会想刚才那样入魔。” 风霜儿说道,“那可有什么解救办法?咱们能把他弄醒吗?” 玄霞子说道,“有一个法子,就是......” 却听远处一人喝到,“住口!” 只见一人出现在众人面前,正是罗汉老。 罗汉老沉声愠怒道,“老夫绝对不允许你们坏了老夫的好事!”只是他此时脸上戴着面具,在场中人,除了金万两、紫电和玄霞子,无人认识他。 金万两和紫电认出他来是自然,因为都是他的部下。 玄霞子却是听出他的声音,微微冷笑道,“原来是你。” 罗汉老似乎倒也十分客气,鞠了一躬,行礼说道,“先生。” 风霜儿惊道,“老爷爷,他喊你什么?” 罗汉老似乎无所谓说道,“他当年在山里遭难,我父亲救了他。他在我家院子里教过我几年武功。” 玄霞子沉声喝到,“住口!我只后悔我曾经教过你!你对这孩子到底做了什么?” 罗汉老不去理玄霞子的问题,一声长啸,双手在胸前圆转太极,天地之间,顿时一片肃杀。空气在罗汉老的身后,凝结成了一把一把小小的气剑。虽然风霜儿等人谁也看不见,但也觉得气压骤变,罗汉老那边传来的气剑,几乎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玄霞子暗叫一声不好,抽出身后的桃木剑,燃起一道黄符,在空中燃烧出一道绿色的火苗,大声道,“你们快撤!” 他一声“快撤”刚刚说完,罗汉老已经怒喝一声,这千万把气剑应声而出,向玄霞子这边激射而来。 玄霞子也是朝天一喝,“开!” 桃木剑上燃烧的熊熊烈火顿时四散开来,化成千万的火苗,四散开来,火苗落地,顿时熄灭,袅袅黑烟,化成一个个鬼影,千万的鬼影挡在玄霞子的面前,纷纷挡住了无形剑气。 只是玄霞子运用这招似乎极其勉强,他见身后风霜儿等人还没离开,嘶声道,“还不......快走......快走.......秘密就在.......七龙令.......”似乎说的每一句话都极其消耗他极多体力。 众人哪里见过罗汉老这等阵势?便是金万两和紫电都没见过宗主有此功力。虽然他们没有阴阳眼看不见玄霞子召唤出来的鬼影,但也惊叹玄霞子的惊人功力,竟然挡下了罗汉老如此惊天动地的一招。他们原本还有有意插手,此时才惊觉实力相差之大。众人互相搀扶着,祁少悲背着郁胜宗,金万两背着紫电,只好走远了。 罗汉老此招用完,见玄霞子用这一诡异的招数挡住了他,冷笑道,“四十多年前,我被视为邪门歪道,先生则被视为正道的世外高人。可是今日,我用的是道家正宗的‘万剑诀’,而先生用的却是邪门歪道的鬼术,你不觉得这太讽刺了吗?”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咳嗽起来,一丝鲜血流了下来。 “借四周阴魂野鬼来做屏障,你不怕折寿吗?” 玄霞子显然也不大好受,半跪下来,强行用桃木剑插在地上,倔强道,“你好好瞧瞧这些孤魂野鬼,你好好瞧瞧他们的样子吧!” 罗汉老怔怔瞧着在场上还有几个未尽数散去的孤魂野鬼,一时呆了。 那些孤魂野鬼,一个个披坚执锐,似乎都是士兵。 罗汉老的气剑阵尚未完全发出,此时一只气剑不受控制地射出来,仿佛一个迷失走丢的孩子,打在其中一个孤魂的身上。 “不!!!!!”罗汉老忽然神情激动,冲上前去,似乎想要救下那些孤魂野鬼。 已经迟了。 气剑尽数而出,被剩余的几个孤魂野鬼都挡下了。同时他们都化作一阵黑烟,在此散去了。 玄霞子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说道,“平南王府军尽皆屈死,今日因为你,他们又死了一次!” “不!”罗汉老如同一只失去理智的野兽,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乱开来,一张面具也摘了下来,他扑到玄霞子身上,掐住他的脖子恶狠狠道,“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玄霞子惨笑道,“平南王惨案,错不在你,但是今日这些孤魂野鬼被打得魂飞魄散,永绝三界,可都是拜你所赐啊......”说到这里,脸上已经挨了罗汉老一拳。 他却没有止住笑声,一口血啐到了罗汉老的脸上,笑道,“姬雠,这是你给自己起的新名字,对吧?” 这二人方才一招间已经消耗了大量的体力,此时打起来,就像是两个市井无赖一般,毫无章法可言。 罗汉老虎吼道,“不要那么叫我!”又是一拳锤下,却被玄霞子一把捏住。玄霞子一拳反击回去,将罗汉老打翻在地。他站起身来,掸掸身上的土,向旁边又啐了口血,说道,“回头吧,你都这么大岁数了,为什么要为了你一家的仇恨,迁怒于整个天下。” 罗汉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冷笑道,“对不住,先生,我无法像我的弟弟,忘却当年的仇怨。我必须,我必须.......” 玄霞子怜悯地看着他,叹道,“世子爷......” 第一百零八章 遥忆 姬雠的身子矗立在那里,摇摇欲坠。头上开始有点点鲜血留下,糊住了眼睛。 血,眼前只有血。 就像那一天,他随着父亲前往万劫关。那是北燕和南楚的边界地带。 那个时候,他还是那个名叫姬云霄的少年。 四十万燕军,伏尸遍野,他的眼睛,也被鲜血糊住了。 只是那个时候糊住他眼睛的并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是父亲的。 “启禀我主万岁,南楚同东瀛天皇达成协议,率领三十万大军和十万倭兵兵临万劫关,意欲对我大燕不利!” 燕天祚帝听了边关战报,立时便慌了心神。他已经二十多岁了,却还是像当初两岁时那样,习惯性地用指望的眼神看向平南王。 “伯父,计将安出呐?” 平南王正欲说些什么,武官群中,却又闪出一员大将,正是朝中大将军聿明忠。 “陛下,平南王千岁近年来南征北战,平狼蛮,镇孔雀,前三次南楚压境,皆为摄政王千岁镇压。这些年来平南王南征北战,未免太过辛劳。不如这次由臣前去......” 燕天祚帝笑道,“甚好,甚好。伯父,您以为如何。” 平南王面沉似水,说道,“大将军勿扰,这次还是由本王前去吧......” 聿明忠却踏上前一步,说道,“千岁,陛下如今已经成年了,您的摄政王之位已经交出来了。今后有什么大事,皆凭圣心裁决,你就少说两句吧。” 他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咄咄逼人,盛气凌人。 平南王强压心头怒火,沉声说道,“聿明忠,本王就算不是摄政王了,这朝堂之事,也轮不到你姓聿明的来裁断!” 聿明忠看着坐在皇位上喘息着的天子,看着他眼神里的无助,没有主见,再看看平南王态度里的强硬,叹了口气,摇摇头退下来了。 燕天祚帝见朝堂一片沉默,只好说道,“既然如此,伯父,此次又有劳你了。” 平南王说道,“为国为民,万死不辞!” 聿明忠却忍不住插嘴道,“只希望这次啊,王爷能够横扫楚军,莫要再空刷嘴皮子功夫了!” 平南王厉声道,“无胆鼠辈!滚出来!” 聿明忠重新踏出来,直视平南王的眼睛说道,“王爷有何指教?” 平南王怒道,“聿明忠,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聿明忠冷笑道,“什么意思?南楚大军每每压境,王爷只会一次次说和,有损我大燕国威!咱们不好好打上一仗,教这些个南蛮子尸横遍野,他们只会一次又一次地打过来!骚扰我大燕!” 平南王沉声道,“两国开战,只会伏尸百万,生灵涂炭,难道这些都是大将军所乐见的吗?我也想让咱们大燕的儿郎平安归来啊!” 聿明忠摇摇头,不再多说,退下去了。 燕天祚帝坐在皇位上,听着刚才聿明忠所言,若有所思,眼睛里精光闪动。 这些都是年轻的姬雠听父王说的。但很快平南王就将这些朝堂上的烦恼抛诸脑后。因为平南王妃生下了一位二公子,整个王府上下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 “孩子的名字想好没有?”王妃躺在产床上虚弱地问道。 平南王将小儿子抱在怀里,喜孜孜地都弄着咿咿呀呀叫着的婴儿,一双眼睛笑得几乎都看不到了,笑道,“没想好,没想好。我原本以为这次会是女儿呢,事先想到的好多名字都用不上了。” 王妃朝在一旁的姬云霄笑道,“你瞧你爹,寻常人家想尽办法都是想多要儿子好传姓。只有你爹,就想着要个女儿!” 平南王笑道,“女儿好,乖一点,安静一点,哪像霄儿,从小就像一只小猴子,上下窜跳,吵个不停的。” 姬雠笑道,“爹我哪里有。”拳头还在父亲上锤个不停。接着他沉思道,“但是孩儿想啊,爹如今是咱们大燕第一大高手,将来咱们是一定要继承这个名号。我名字里有个霄字,弟弟的名字里也一定要显得高大威武,才可以。” 王妃皱眉嗔怪道,“孩子起这么些太狂的名字,也不怕没来由地折了孩子的福气。” 平南王哈哈大笑,说道,“无妨无妨,我平南王府福气冲天,不怕这些。”说完冲着怀里的娃娃做做鬼脸,吹吹口哨。 屋外侍卫说道,“王爷,玄霞道长到了。” 平南王抱着孩子转身喜道,“甚好,甚好。快把道长请进来,都不是外人。” 玄霞子走进屋子来,姬云霄先上前抱拳道,“先生!” 此时的玄霞子,在姬云霄的回忆里还不是那么苍老,剑眉星目,英武神气,却又不失仙风道骨之姿。 玄霞子一把抱住姬云霄宽厚的肩膀,笑道,“霄儿长壮实了! 平南王抱着孩子,说道,“道长好!”接着想起来什么,说道,“哎哟,我都忘记你已经出嫁了。拙荆这产房是血污之地,你进来恐怕要耽误修行吧!” 玄霞子笑道,“无妨,无妨。我正是算到小公子出世,这才过来的。”说完从道袍中掏出一个锦囊,说道,“此囊中藏有我为小公子起的名字,而且有贫道特制的香,安神最好。请王爷王妃笑纳!” 平南王点点头,放在王妃枕边。此时王妃已经昏昏睡去,他将孩子交给了产婆乳娘,便带着姬云霄,对玄霞子说道,“道长,请来我书房一叙。” 平南王府书房中,玄霞子对着平南王一躬到地,说道,“王爷,贫道此次前来,一是为了给小公子出生贺喜,二则是为了和您道别。” 姬云霄先站起身来惊道,“先生,您这便走吗?” 玄霞子说道,“是啊,而且这次我会离开雍州地界,去关外。” 平南王紧皱眉头说道,“可是你的记忆......有线索了吗?” 玄霞子苦笑道,“也许吧。” 姬云霄豁然站起身来,坚决说道,“我陪先生一同去!” 平南王严厉道,“霄儿不得胡闹!” 玄霞子也劝道,“世子不可如此,关外苦寒之地,您是千金之躯,不可擅往!” 平南王叹道,“让这孩子能吃点苦头,也没什么不好......” 姬云霄也拍拍胸膛笑道,“是啊先生,我不怕吃苦的!” 平南王严厉道,“霄儿,我说了你不准去。你准备一下,过几日随为父,前往万劫关!” 玄霞子惊道,“可是燕楚又要开战了?” 平南王揉揉太阳穴,懊恼道,“是啊,母亲家的人,都有些贪得无厌了。十年打了三回,我既是大燕的儿子,可母妃又是南楚人。我这个两国之子,不好过啊。” 姬云霄冷笑道,“父王怕他这帮南蛮子怎地!聿明忠这老儿虽然是个老混蛋,但有句话道没说错,不教这些南蛮子伏尸百万,南楚人是不会消停的!” 平南王怒气一盛,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怒道,“浑小子,你说什么!” 姬云霄浑然不惧,大声道,“父王,儿子哪句话说错了,您说,您说!” 玄霞子见二人都在气头上,赶紧劝道,“王爷,我来开导开导世子几句。” 姬云霄扶额道,“也要,他也就听听你的话了。” 玄霞子转过身来,对姬云霄说道,“世子爷,你刚才所言,有两点说错了。其一,聿明大将军不是混蛋,他是大燕的栋梁之才。” 姬云霄奇道,“我父王为了大燕呕心沥血,乃是大大的忠臣。这姓聿明的和我父王处处作对,岂不是意欲对我大燕不利,我骂骂他有何不可?” 玄霞子说道,“非也,王爷忠君爱国,固然不错,但大将军这番谏言,也确实是为了国家着想。”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平南王。 平南王扶额叹息,说道,“此乃我之过也。” 玄霞子解释道,“先帝逝世之时,王爷受托孤重任,被任命摄政王。王爷虽无私心,事事皆为国家着想,但王爷担任摄政王之时,一门心思钻在国事里,疏忽了对天子的培养。如今王爷虽然交出摄政王之位,天子却无治国之能,更无实权。聿明大将军自然要指责王爷的不是了。” “王爷,此事实非我大燕之福,贫道预想,此事最糟糕的结果会是......” 平南王难受地说道,“宦官干政,本王想过了。天子如今亲近之人,只有那些太监。再不矫枉过正,今后必然会演变成宦官干政了。” 玄霞子对姬云霄说道,“你瞧,聿明大将军目光深远,难道不应该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吗?” 姬云霄问道,“既然父王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还老是生聿明大将军的气呢?” 玄霞子淡淡一笑,说道,“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贫道每五年做下百生烟云录,排名江湖英雄,王爷乃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聿明大将军不服气,这二人自然总是磕磕绊绊了。” 平南王哼了一声,说道,“聿明忠这老小子,我虽知道他心不坏,可看到他就总是生气!”说到这里,连自己都觉得好笑,不禁笑了出来。 玄霞子继续道,“其二,南楚虽然三番五次骚扰北燕边境,但是你不可叫他们南蛮子,更不可以说杀死南楚人之类的话。” 姬云霄大惑不解,说道,“难道他们不是敌人吗?” 玄霞子说道,“是敌人,可你父亲是燕楚两国的混血。你外婆当年去世之前,王爷更是立誓,生平不可杀一个南楚之人。南楚若犯边关,能说和当说和,不能说和则将军权交由旁人。” 姬云霄怒道,“那便让聿明大将军领军!父王,我去从军,说什么也要杀两个南蛮子来!” 平南王怒极,飞身出来就要打姬云霄,却被玄霞子拦住,说道,“王爷息怒!”姬云霄也机灵,纵起轻功逃之夭夭了。 平南王无法可想,做回椅子,说道,“道长,我原本想要你这次随我一同出军,保护霄儿。既然道长有急事,我便不多留了......” 这是他听到父亲在屋里说的最后几句话。 回忆中的场景飞逝,大燕穷奇军一路急行,不出半月,便抵达了万劫关。 只是在万劫关等待他们的不仅仅是南楚的军队,更有天祚帝的亲军。 “平南王,你手无调兵虎符,擅自领兵到此,可是想投降叛国吗?!” 他们并不给父子俩一点自我辩护的机会,随着护卫军一声“放箭!” 万箭齐发。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硝烟,和血的气味。 穷奇虽然是万人敌,却架不住燕楚两国军队的夹击。 他是在父亲的护佑,和家里养的最大一只穷奇兽宽厚的翅膀的掩护下,这才捡回一条命。 世间一片寂静。 一切都被凝固了。 他不敢睁眼,也不敢动,他感觉到自己和其他尸体一起被拉进车子里,接着又有几个尸体也拉进来,埋在他的身子上面。 他被活埋在一堆尸体中间。 接着,他听见了叫杀声,刀剑相碰的声音,接着天地再一次寂静。 他听到了一阵哭喊。 他想活动一下,却动不了了。 接着这群哭喊着的人将他拉到一片寂静处。他听到这些人激烈的争吵,接着将他抬进了一个阴寒的地方。 黑暗,阴冷,潮湿,这些都是他只能靠嗅觉感觉到的东西。 他被这些人放进了一个坚硬的所在,接着只听“轰”的一生,一切在此归于寂静。 心跳和呼吸都没有了。 他陷入了长久的、孤独的沉睡。 他在那个孤寂冷清的地方,一直睡了数年之久。 睁开眼,眼角已经没有血污了,可是眼前却依然是一片黑暗。 他被活埋了。 尸体在被燕军抬回长安的时候,被平南王旧部抢了回来。虽然平南王的尸体没有抢回来,但是他们抢回了世子。只因世子一直都是全无呼吸心跳的状态,这才被这些旧部给活埋了。 这些记忆在姬雠的心中久久萦绕不去,他原本摇摇欲晃的身子再次倒下,他抱着自己的头,痛苦地说道,“我不要,不要再回到那个地方,那见鬼的陵墓!不!” 第一百零九章 火铜 姬雠浑身的气场忽然变了,他仿佛不再是那个百岁的老人,而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冲动、怕黑、易怒。 玄霞子此时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姬雠的变化,还以为他会再一次冲过来。 但方才一战体力消耗显然过大,姬雠摇摇晃晃,摔倒在地,两眼一黑,就此昏死过去。 玄霞子眼中精光闪动,一股真气在手中凝聚。 “此人不除,必将再次为祸苍生!” 他最后剩下一点霸武真气,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朝倒在地上的姬雠的头顶而去。 “前辈且慢!”一旁闪现出一个人影,双手也是凝出霸武真气,将这一道气剑控在手里。来人正是风起云。 只见两股霸武真气在风起云面前激荡相斗。风起云修炼的是霸道霸武,且以逸待劳,此时他双手凝出的真气霸道无比而充沛,似乎十分轻易地就将玄霞子的气剑阻挡住了。 但玄霞子也非泛泛之辈。虽然方才经历死斗,已经是筋疲力尽,但道家霸武,圆转太极,内力生生不息。他这一道气剑虽然被风起云阻住,却并未就此消失,反而继续向前疾冲。而风起云被这股道家内劲黏上,一时之间也无法挣脱。 终究是玄霞子年老力衰,风起云又加了几分力,自己的霸武真气和剑气相抵消。饶是如此,他也给累得气喘吁吁,飞了出去。 “前辈之强悍,不输当年啊!”风起云强打精神,笑道。 玄霞子叹道,“你还要保他?” 风起云继续强笑道,“前辈,宗主他一生孤苦。我已经发誓,此生此世,必将伴随左右。” 玄霞子狠狠道,“他很可怜,我知道,但他只因自己一家之仇怨,泄恨于整个天下。你知道吗?” 风起云拜倒在地,说道,“前辈,我明白,所以我才要常伴他左右,阻止事情的继续恶化!” 玄霞子冷笑一声,说道,“颠覆天下,伏尸百万,这就是你阻止天下的结果吗?” 风起云诚惶诚恐地说道,“前辈误会了,当年宗主发动第三次叛乱,我初时跟随他,那时我才十五岁,实在,实在是无力做什么......只是这次,这次我绝对不会让宗主重蹈覆辙了。” 玄霞子还是冷冰冰的态度,说道,“他重组当年旧部,成立天道宗,杀人越货,这些想必也是你的好主意了。” 风起云越来越惶恐,对着玄霞子磕头说道,“前辈,这确实是我的主意。可是您看,宗主他前三次起事,哪一次不是闹得满城风雨?而这一次,宗主起事已经有数年之久,虽然天道六剑做了很多坏事,但至少这次宗主没有搅弄天下,危害百姓!” 玄霞子这才稍微缓和一点,说道,“这倒也是.......” 风起云道,“我跟随宗主已经三十多年了,知道他这一口气咽不下去。是以在天道宗成立后,向宗主谏言,前三次起义失败,皆因声势浩大,不得民心,咱们这一次若做海中暗流,不让朝廷发现,说不定可以成事。我一直都在宗主身边,就是为了防止事情恶化闹大。” “如果说宗主愤怒的复仇之心是燃烧正旺的怒火的话,我就是控制火势,不让这团火伤到太多人的那个人。” 玄霞子微微点头,似乎是明白了几分风起云和玄霞子之间奇妙的关系,但紧接着又觉得不对,皱着眉头说道,“不对,若真如你所说,现在长安黑市的惨况,你又作何解释?” 风起云急道,“此事我也不知。但玄霞道长你一定要相信,宗主是绝对不会对聿明家的人出手的。再说了,他原本就是北燕王室子弟,这聿明家的黑市原本就是为了复辟燕室建立的,他怎么会,怎么会,自毁长城呢?” 玄霞子白了他一眼,“什么自毁长城,大楚这天下已经坐稳啦,这家伙哪里还有什么长城。”接着叹道,“但我还是无法相信,毕竟第三次起义的时候,他还勾结外敌,做了汉奸,连最后一点底线都没有了。” 风起云说道,“前辈,底线是一回事,理性却又是另一回事。宗主当年勾结外敌,就是为了利益,打破了理性。那是楚王室已经坐稳了中原,若图复辟,必须借用外来的力量。此举是突破底线,但保留理性的行为。而今黑市势力遍布天下,天道宗要做杀人的买卖,还需黑市做中间人的联系网,宗主若对黑市下手,那不是疯了吗?” 玄霞淡淡说道,“他方才那个样子,不是疯了又是什么。而且他第三次起事正是被聿明寒峰所阻挡,难保他对聿明家怀恨在心。” 风起云望着仍然昏厥不起的姬雠,为难道,“这......”只是他心中实在没有底,毕竟当初勾结狼蛮的事情,也是宗主瞒着他做的。现今他虽然已非当年的那名少年,但是论武功,论城府,终究还是比不上姬雠这百岁老人,此次黑市被朝廷一锅端,是否真的和姬雠有关呢? 但他还是跪拜道,“无论如何,我已经为最坏的事情做好了打算。一定能防止最后最糟糕的情况发生!” 玄霞子奇道,“什么样的情况?” 风起云抬起头来,对着玄霞子,一字一句说道,“宗主可听说过,泰阿古剑!” 晴天霹雳打了好几个之后,终于阴云密布,狂风骤起,不一会,雨才下下来。 此时郁胜宗才惊醒,只是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猴子。 “呜哇!”他吓了一跳,坐起身来,将小银风吓得远远的。 看到了风霜儿等人焦急的面容,迷迷糊糊道,“怎么回事,我这是怎么了。” 祁少悲、金万两、尹千金和南惟都是对视一眼,点点头,纷纷站开,朝郁胜宗单膝一跪,沉声道,“属下参见大龙头!” 郁胜宗吓了一跳,问道,“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风霜儿说道,“如今七州黑市,折损其二,群龙无首,这四人决定,直接尊奉你为大龙头,重整黑市。” 郁胜宗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颤声问道,“折损二人?何彪和凤大哥呢?死了吗?” 祁少悲赶紧说道,“大龙头稍安勿躁,尚且没有明确消息。虽不知平安与否,但也没有传来死讯。” 郁胜宗这才稍稍安定,环视四周,问道,“这是哪里?我昏过去多久了?对了,玄霞道长呢?” 迷蝶和香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给郁胜宗端了碗药汤,香羽说道,“主人,你先喝药吧。” 风霜儿解释道,“你都昏了两三个时辰啦。我们在王二公子家呢,祁大哥知道一条进城的暗道。” 祁少悲道,“我思前想后,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想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郁胜宗点点头说道,“甚是妥当。王怀川是王太守家的二公子,官兵再大胆,夏将军手上权再大,也不能随便搜索王二公子的府邸。其次,咱们还有很多人留在这里,这些人不单单是人,还是重要的线索。”接着他又朝香羽和迷蝶展颜一笑,说道,“也不能抛下你们四个不管不是?” 风霜儿叹气道,“唉,你别说了,那个东瀛人还没醒呢。” 尹千金听了不禁低下了头,没想到值此危难之际,郁胜宗还未忘记他们约定一同上潜龙岛寻人的事情。 郁胜宗又说道,“诶,对了。你们方才还未告诉我玄霞前辈怎么样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毕竟方才一战,惊天地,泣鬼神,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了。 还是风霜儿反应快,说道,“玄霞老前辈有事先走啦,但他说你修炼霸武心诀,身上有暗伤。若要解决,便着落在这天慧七龙令身上。” 郁胜宗一怔,问道,咱们现在有几块? 风霜儿检查了一下郁胜宗的行囊,先前共计四州同郁胜宗结盟,金万两、尹千金、南惟和何彪的令牌尽皆在此。梁州的袁敏虽然曾经将自己在雍州地界的势力交给了何彪,但并没有给他留下梁州的令牌。 雍州和益州的令牌皆因主人的死亡,而不明去向。雍州的令牌多半在霍老大的手里,益州的令牌也应该是在自己手下的手里,抑或是被金成峰抢去了。 郁胜宗紧皱眉头,说道,“天慧七龙令?这天慧七龙令又和霸武心诀能有什么关系?” 三位龙头都是一呆,南惟说道,“大龙头是霸武传人?” 郁胜宗睁大了眼睛,说道,“是啊,你们听说过这门功夫?” 尹千金说道,“我们自然是知道的。按常理,其实像我和金万两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没有几个听说过这门功夫,名门正派的这一代弟子更不应该有人听说过才对。但我们既然是一州之龙头,知道的事情也总是比一般人多一点。” 南惟一拍手,说道,“我明白了!” 众人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南惟说道,“我明白袁老爷子为什么要跑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大龙头的原因。” 郁胜宗瞪大了眼睛,说道,“我?怎么会和我有关系?我还道是袁敏和官兵、正派中人有所勾、啊不,是合作,这才躲过他们此次肃清的行动。” 南惟说道,“虽说有这个可能,但朝廷不可能唯独对梁州一州网开一面。我要说得是,袁老爷子曾经被霸武传人重创过。” 尹千金紧皱眉头,“竟然有此事,我都没听说过。金龙头,你有头绪吗?” 金万两却颇为心虚,他原本就是天道宗的大管家。虽然对天道宗宗主的了解没有风起云那么深,但也知道宗主和北燕平南王牵涉甚深,只是说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袁老爷子三十多年,还不是黑市中人,而是梁州地带,黑道中的大盗,结果阴沟翻船,栽在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的手里。” 南惟说道,“这就是了,那时袁老爷子五十多岁,成名已久,引此事为毕生之耻。但同时他也真得害怕霸武传人。所幸,这霸武心诀三十年来再无第二人修炼成功过。但那日晚上我们和元霸图交过手,大龙头一记头槌打在元霸图的腰间。虽不知道后来元霸图为什么死了,但这记头槌应该还是留下了内伤。袁敏瞧见了此伤,断定霸武传人便在左近,多半元霸图之死和此人也有什么关系。是以决定撒手不管,回梁州去了。” 郁胜宗听得目瞪口呆,但想起风起云如今年近五十,却仍然狂傲不羁的样子,和风霜儿相识一笑,说道,“可能吧,我也是得当年这位毛头小子的相助才连城此功的。”接着又正色道,“说回正题,霸武和天慧七龙令有什么关系呢?”说着,接过那些沉甸甸的令牌,仔细端详着。 只见这些令牌已经不似先前那般黑黢黢的,而是隐隐透着点红光,原本镌刻着的文字,似乎有些模糊,却又显现出另一些文字,看得也不是很清楚。 爹的身影在心头一闪而过,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方才从火窟中脱险,才有的这些红光吗? 他记得夏夜的时候,他和爹在天上看星星。爹告诉他,“宗儿,你知道吗,天上的星星也能用来铸造武器。” 他感到十分奇怪,惊奇地问道“爹爹,你不是说,妈才是天上的星星吗?怎么又说星星可以用来铸造了?” 爹不禁笑了,说道,“没想到你小时候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接着他用宽厚、布满茧子的手掌摸摸他的头,说道,“可是你瞧,天上的星星这么多。妈妈呢,只是其中一颗。但是很久以前,有一颗星星落在了东边的海岛上,就有人拿这颗星星铸造了。” 他闭着眼睛,轻轻抚摸着令牌,心中奇怪,“按照常理,陨铁坚硬非常,且极难燃烧。为何隔了这么长时间这陨铁令还是呈燃烧的样子,抚摸起来却又如此冰凉。” “当年寒峰公在陨铁里掺杂了火铜,火铜燃烧时相对质地较软,这才能刻字。只是一经燃烧,定然会发热。可是如今这文字经过燃烧后还是这么凉,那加进去的火铜,是为了什么呢?” 第一百一十章 交易 郁胜宗缓缓睁开了眼睛,沉声道,“用火烧。” 所有人都是颇为诧异,却听郁胜宗依然十分坚定地说道,“烧。而且不能用寻常的柴火。”接着他问道,“王二公子的炼药炉。我听说有的珍贵药品需要比寻常锻铁的业火更热。用那个烧!” 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天慧七龙令毕竟不是寻常物事,若当真烧毁,罪过就大了。郁胜宗只好解释说道,“火铜质地坚硬,但遇热既软,是以很多铁匠在铸造兵器的时候都会掺杂一点火铜在里面,以作镌刻而这几块陨铁令,虽经燃烧但表面仍然冰冷坚硬。那么,当年寒峰公为什么还要掺杂易于刻字的火铜?” 风霜儿最先明白过来,恍然大悟了,“你初时以为掺杂火铜是为了覆盖表面,镌刻令纹用的。但现在很明显这表面镌刻令纹的,乃是陨铁!所以你疑心寒峰公掺杂火铜,为的是隐藏霸武心诀的秘密!” 众人这才明白,郁胜宗将陨铁令牌交给香羽和迷蝶,喃喃道,“陨铁铸身,火铜为心.......不可煅烧太长时间,以免内在火铜文字和陨铁一同融掉了。” 虽然只有四块,但他还是决定先瞧瞧这四块陨铁令上隐藏了什么秘密。 香羽和迷蝶说了声是,郁胜宗又吩咐了几句,都是锻造冶铁的一些注意事项。 陨铁铸身,火铜为心,这道理虽然简单,但是想要看到火铜镌刻的秘密,而不伤到陨铁令,实在是一件难事。 郁胜宗看着香羽毛迷蝶二人出去的身影,心想这两个小妮子,这二人手脚都很勤快,迷蝶又细心,但这二人都应该没有这等经验。王怀川的童子们炼药可以,炼铁却又不是本行。 他颇为忐忑,撸起袖子下了床,金万两等人都说道,“大龙头还请多多休息。” 郁胜宗摇摇头,说道,“我不放心,我去瞧瞧。” 其他人见他执拗,违逆不得,只好任由他去了。 金万两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奇道,“大龙头不是聿明家的人吗?怎么一会是霸武传人,一会有会冶铁了。” 风霜儿捂嘴笑道,“因为他还是个铁匠之子。” 郁胜宗叹了口气,出了房间,追上了香羽和迷蝶,吩咐他们去炼药房等一会,便走向王怀川的屋子,想去和他打声招呼。 却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啊、啊”的声音,郁胜宗一看,却是紫电倒在了院子里,身边还躺着两根拐杖。似乎是练习用双拐走路,却还不适应摔倒了。 他舌头被割,如今连话也讲不出来了,觉得疼痛,只能空张着嘴,“啊、啊”地叫着。 昔年华山之变,此人出手狠辣,断不容情,历历在目。但见当年意气风发的杀手,如今落得如此境地,也不由得有些同情他,上前相扶。 紫电双腿虽断,但一身的硬骨头,狠狠甩开了郁胜宗的手。 郁胜宗颇为气结,心想自己一番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再瞧他虽然落魄,但是此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身上的伤也做了处理。“既然王二公子将你视为他医馆中的客人,我不同你个残废计较便了。”说完朝他笑笑,便准备离开,去找王怀川了。 却听身后紫电捡起一根拐杖,似乎极其不满意郁胜宗的态度,在地上急促地敲敲。 “怪人。”郁胜宗想着,不去理他,还是要离开。 只听“刷”的一声,那根拐杖却飞出来,拦在了郁胜宗面前,又听这拐杖“轰”的一声,砖石被击得粉碎,这根拐杖在残废了的紫电一掷之下,深深地插进了院墙,挡在了郁胜宗的面前。 这一下声音巨大,把王怀川和几个童子都给招来了,王怀川皱着眉头,颇为不满地按着郁胜宗和紫电。 郁胜宗心中盛怒之下,没发觉王怀川的到来,他将拐杖拔了出来,扔回给紫电。这一扔也是蕴含了无上的霸武内功,这拐杖打在了紫电手边,深深插入了地砖。虽没伤到紫电分毫,但是扔出去时夹有劲风,拂过紫电耳边时,斩下了一捋头发。这一下劲道只需用得实了,紫电的耳朵也要不保了。 王怀川咳嗽了两声,郁胜宗一惊,转过身来,行礼道,“二公子。” 王怀川叹道,“郁兄弟,这里是医馆,我这正是接诊的时间,你们闹这么大动静,影响到其他病人了。” 郁胜宗赶紧赔礼道,“二公子,是我的不是。此番承蒙二公子收留......” 王怀川将手一摆,说道,“你不用跟我客气。我三弟这些年得你的照顾,我拿你当我亲兄弟。只是.......”说到这里,他低声道,“寻找翩羽的事情,我还希望你能出一点力。” 郁胜宗沉声道,“是,我也拿翩羽当我的亲兄弟,自然竭尽全力。” 王怀川道,“郁兄弟,不要怪我催促。大哥这几个月都在暗中派人调查,我也在动用我江湖的人脉,希望各方朋友能给些线索。但是皆是杳无音讯......” 郁胜宗说道,“我明白了,现在青州、扬州、徐州和冀州都是我们的盟友,我们也会追查的。” 王怀川,点点头,看看郁胜宗,又瞧瞧仍然瘫坐在地上的紫电,转身回去了。 “且慢,二公子。”郁胜宗又叫道。 王怀川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说道,“怎么了?” 郁胜宗说道,“此人,是你救的吗?” 王怀川冷冷说道,“怎么,我救他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吗?郁兄弟,你也算我医馆的老主顾了,可从来没有什么人求我医治你啊。现在没有人替他求情,可我还是会替他看病的。” 郁胜宗一时语塞,只是支支吾吾地说道,“不,我、我没那个意思......” 王怀川说道,“我是个大夫,只会替人看病。他既然在我的医馆,我便有替他医治的义务。”说罢拂袖而去。 “你别在意。”郁胜宗正觉得有些不好过,风霜儿的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头,温柔地说道,“夏将军领兵在长安城内黑市上下这么一闹,多了好多伤员来找二公子治伤。他医务繁忙,难免心烦意乱,说了些重话。而且......” 郁胜宗问道,“而且什么。” 他回过头来,见风霜儿眉头紧蹙,脸上不无担心的神情,说道,“王太守家的老大老二这些日子以来都在搜寻王翩羽的踪迹,这些都是瞒着太守和夫人的。” 郁胜宗惊道,“什么?难道太守大人和夫人还不知道翩羽已经失踪了吗?” 风霜儿摇摇头,说道,“成胜玄被王翩羽砍伤后,你师父派人去太守府拿人,被王家的大公子拦下来了。所以这件事情还没有传进太守和太守夫人的耳朵里,他们还道王翩羽在华山山上哩。今日华山派连同其他的名门正派来攻打黑市,恐怕今晚会在太守府留宿。到时候和太守一说话,只怕就要让太守知道啦。” 郁胜宗点点头,皱着眉头说道,“太守和夫人都是年事已高,大公子打理政务,二公子结交江湖豪杰。只由他二人出面搜寻,确实比告知太守大人要妥当。只是谁都没想到,翩羽这一去便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了。” 风霜儿叹道,“唉,所以你也别怪二公子,他现在焦头烂额,你可别给他添堵了。” 郁胜宗点点头,说道,“我将此间事情稍稍处理一下,把天慧七龙令的事情解决了,便去见师父去。” 风霜儿原本颇为奇怪,但思索一番,还是叹道,“好吧,只是你凡事都要小心。如今你身份和从前不一样了,当了大龙头还在其次,更要命的是如今朝廷似乎将名门正派和黑市摆在了对立面。如何面对你师父师叔他们,你要好好想想。可你也别冲动,我发现这几个月下来,你越来越冲动了。” 郁胜宗耸耸肩,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说到这里,他转身蹲下去,看着紫电,说道,“你记得我吗?” 紫电漫不经心地在地上写写画画,似乎不把郁胜宗放在眼里。 郁胜宗沉声怒道,“天道宗是什么。” 紫电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风霜儿,忽然笑了,拿起一根树枝,把地砖索性敲碎了,写道,“华山一别,已有七年,二人武功皆有惊人进步。不胜欣喜,拜之。” 郁胜宗冷冷道,“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说,为什么你会被玄霞道长捉住?聿明家的灭门案和你有什么关系?天道宗是什么,你说!你说!”问到这里,杀气再一次大盛,激动之余,双手抓住紫电的肩膀。风霜儿一惊,赶紧抱住他往后退,让他离紫电远一点。 紫电纵然是一条硬汉,此时也被吓到了。他自己修炼的就是杀意剑,除了姬雠之外却从没感受过一个人有这么强烈的杀意。而刚才郁胜宗用力之强,也几乎捏碎了他的肩骨,直痛得他龇牙咧嘴。 他见郁胜宗稍微冷静下来一点,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依靠着拐杖站起来,用拐杖一点点写道,“替我找一个人,找到了,都告诉你。” 郁胜宗问道,“谁?” 紫电先抬起拐杖,要写下来,却又不知道写什么,他想了一会,说道,“让祁少悲来找我。”写完便离开了。 郁胜宗对风霜儿说道,“好奇怪。” 风霜儿说道,“是啊。他想找的这个人很明显他不知道名字,只记得样子,不然怎么会让擅长丹青的祁大哥去找他。” 郁胜宗说道,“仅闻其面,不知其名,这些无情的杀手也会对萍水相逢的人产生什么奇妙的感情吗?” 风霜儿摇摇头说道,“不知道,宗哥哥,你说他想找的是什么人。” 郁胜宗笑了,说道,“我猜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教这无情的杀手想要金盆洗手了。” 他难得和风霜儿有这片刻单独相处的时光,心中只想着身畔的风霜儿,是以脱口而出,以为紫电要找的是红颜知己。风霜儿也笑了,知他心中所想,是以心中甜丝丝的,但她还是说道,“不一定,也许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人呢?” 郁胜宗说道,“既然是亲人,怎么会不知道名字呢?” 风霜儿耸耸肩说道,“那可不一定,像我从小不知道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子,就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呢。” 炼药房的房间却被打开了,香羽等四名铁卫都站出来,看着他们二人。香羽大声道,“主人,你干什么呢?二公子的药炉还等着炼药呢!” 郁胜宗点点郁胜宗冲他们点点头,回过头来看着风霜儿,眼神却还是充满了迷茫。 黑市的烂摊子,失踪的王翩羽,自己身上的内伤,神秘的面具老人,去向不明的父亲,黑道和名门正派的对立,这些都是他要面对的,并不明朗的未来。 而长琴的香消玉殒,也成了他悲痛的过去。 风霜儿轻抚他的脸庞,安慰道,“去吧,别担心,别想太多。” 她目送郁胜宗离开的背影,他披风轻扬,背影却显得太沉重。 郁胜宗进了屋子,看着四人,肃然道,“那就开始吧。” 四人都是答应,暗枭更是难得的多说了几句话,“主人,小人的父亲从前是三王子府上御用的铸剑师,我来生火吧。” 熔炼过程,最艰苦的便是生火这一道工序了,此时暗枭一力承担,郁胜宗心中颇为感动,但还是说道,“不,我来吧。我父亲虽然不是铸剑师,但是个铁匠,这些事情我小时候也帮家里做的。” 暗枭却一声不吭,脱去上衣,露出钢铁一样的身躯,黝黑,而坚硬。他蹲下神来,开始给药炉里面添些燃料。 郁胜宗拗不过他,只好趁着燃料还没燃烧起来,将药炉的完整的底子给撤掉,换成一片片的底子,好让这些陨铁能够直接受热,而陨铁就算融掉了,也可以回收。 他对鸦眼点点头,说道,“开始吧。” 四枚陨铁令被他们放进了炼药炉,在高温之下,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第一百一十一章 潜龙在渊 这炼药炉整个炉身皆是由五石之英所制,是以比陨铁更耐高温。正中间则是用五石镜花璃做成了一个小窗户,同样可乃高温,并且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炉内的情况。 饶是有暗枭和郁胜宗这两个出身铁匠、铸剑师之家的人在,大家还是忙了个手忙脚乱。暗枭这边负责烧火,鸦眼就帮着他在旁边扇风,郁胜宗则在上面用钳子挑着这几枚陨铁令,双胞胎则顺着镜花璃观察陨铁令的变化。 “我觉得差不多了.......”过了一会,只听迷蝶说道。 香羽却不满说道,“不行不行,火候差着呢。” 郁胜宗在上面却几乎觉得快要窒息过去了,炼药炉里不断有热气蒸腾上来,铁钳虽然用一层厚厚的布包着,也几乎快要拿捏不住,一双手只觉得阵阵灼痛。 只听香羽还在念叨着,“暗枭大哥你再加点燃料啦,鸦眼大哥,你扇大力点!” 迷蝶则集中注意力,仍然看着镜花璃,忽然大叫道,“不好!快熄火熄火!” 暗枭和鸦眼一听,立即住手,往下面的小燃炉里面添加热水。那边郁胜宗却是满头大汗,想要把铁钳伸出来,却也隐隐约约明白方才迷蝶为什么要叫一声不好了。 炼药炉、镜花璃都是特殊耐高温的材料,但这枚钳子却不过是精钢所制。平日里王怀川和童子们制药,这钳子不过是往炉子里添加药材,或者是搬出制好的药,都不过是转瞬之事,哪里像今天这般,长期放在药炉里。再加上暗枭选用的是温度最高的燃料,这钳子终于煎熬不住。香羽只顾着看这几块陨铁令的变化,迷蝶心细,发现钳子逐渐变形。 郁胜宗将钳子抽出来,此时已经不见了四枚令牌,钳子只剩下了把手。他一怔,呆呆望着炼药炉,一时语塞。 暗枭却从一旁又拿起一个钳子,极快地抽出炼药炉的底子,和已经熄灭了的小燃炉,沉声道,“等等!” 他们抽换过的底子,盛着陨铁化成的铁水,正熊熊燃烧着。 而小燃炉里面,也正冒着红光。 五个人一同看去,只觉得一阵热气扑脸,几乎睁不开眼。 暗枭从一旁的水缸里又舀了一点热水,浇在燃炉里面,只听一阵“呲”的声音,一阵青烟升起,那块红光才逐渐暗淡下去。只听暗枭暗叹一声,“这真是奇迹。” 说完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半跪着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郁胜宗问道,“暗枭大哥,你在做什么。” 暗枭却不理他,还是在低声念念有词。香羽比了个“嘘”的手势,说道,“主人不懂,等会你自己问他把。” 郁胜宗似懂非懂,拿着钳子拨弄了下小燃炉里面的燃灰,只见那四块陨铁令,便好似洗去一身铅华一般,不再似先前那般黝黑,而是露出了火铜的赤色之心。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捡起这四块令牌,却被迷蝶阻止,她递给了郁胜宗一只钳子,说道,“主人,你用这个吧。” 郁胜宗点点头,将这几块令牌拿出来,粗略扫了一眼,心中大奇,便带了出去。 这毕竟是属于各州的龙头,理应叫所有人都来看看才对。 更何况上面镌刻的内容,和黑市也不无关系。 所有人都低头看着这四块摆在桌子上的令牌,数道,“一、二、三、四。” 南惟抬起头来问道,“这什么意思?只刻了几个数字?” 郁胜宗用钳子将这些令牌都翻了个面,说道,“背面还有文字。你们顺着刚才的一二三四念下去。” 只听祁少悲念道,“ 南楚天下,亡故北燕。 托孤聿明,佑主福绵。 锋极必折,忧其断绝。 飞龙在天,潜龙在渊。” 所有人听到这几句诗句,都不禁变了颜色。 风霜儿有点泄气,说道,“老爷爷原本只是说,要治好宗哥哥身上的暗伤,方法都在这几块令牌上,却没想到这令牌上完全没提一个字。” 祁少悲苦笑道,“果然,少了三块令牌还是不行啊。” 郁胜宗摇摇头说道,“未必如此了。”接着看了一眼尹千金说道,“尹龙头想必也应该有所想吧?” 尹千金双手抱胸,摇摇头道,“我没主意.......不,等等,你是说潜龙?” 郁胜宗点点头道,“很显然,寒峰公早已经预见到,黑市会有今日之灾祸,可能在潜龙岛做了些许准备吧。” 尹千金问道,“寒峰公是有本事,这点我们都承认,可他怎么会预料到今天的灾祸呢?” 郁胜宗说道,“我想,寒峰公并没有预料到今日的情形,但是他亲眼目睹了黑市的建立,再到他的飞速发展,速度之快,着实可怕。否极虽泰来,但盛极也将带来必衰。树大招风,他自己也写了,你瞧。”说完一指令牌上“锋极必折”四个字。 风霜儿担忧道,“我原本以为这上面会有霸武心诀愈疗的功法呢。” 郁胜宗说道,“如果事情当真这么简单,反而不合理。聿明家和平南王府虽然同为北燕遗贵,但是并不是一家。聿明家的遗物上刻有平南王府家的功法,这岂不古怪?” 风霜儿说道,“可是这和你的伤又有什么关系呢?” 郁胜宗说道,“你忘了吗,平南王府的霸武心诀正是.......” 风霜儿这才想起来,抢道,“是老爷爷和平南王一同在潜龙岛上参悟的!” 郁胜宗点点头说道,“正是如此,所以他们真的在潜龙岛上保留有什么可以治疗我身上暗伤的法子,也不算奇怪。我想玄霞道长应该是早就知道这些,所以才说了这条线索。只是奇怪,为什么他只留下这条线索,不直接告诉我呢?” 众人听了都是面面相觑,不敢告诉郁胜宗,姬雠和玄霞大战的事情。 而如今又是特殊时期,他们也不敢随意出去打探消息。 风霜儿赶紧打马虎眼说道,“兴许是老爷爷也知道黑市遭难,要你上岛去寻找能帮助各位龙头的办法吧。”她生怕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补充说道,“而且而且,王翩羽也是受过他照顾的。如今他下落不明,所以他也很希望我们能上岛去调查一下吧!” 郁胜宗看了风霜儿半天,直看得风霜儿心里发毛,半天郁胜宗才说,“有道理。” 所有人都是松了口气。 至于他们为什么这么紧张,连他们自己都不是十分的清楚。 也许是他们都见到了郁胜宗过于冲动的一面。若他知道玄霞处于危险之中的话,肯定是奋不顾身要出去救人的。 郁胜宗笑道,“也好,原本查找翩羽,帮助大家渡过黑市的危机,治疗我自己的伤,都是要做的。如今三件事情都是矛头直指潜龙岛,倒省去了很大的功夫。” 其实想一想,风霜儿刚才说的这些话未必便没有道理,玄霞心中,也未必就不是这么想的。 却听门口有一个清冷的声音说道,“不准去。” 众人回头,却看到已经忙活完接诊的王怀川站在门口。 郁胜宗说道,“二公子,咱们这次去潜龙岛,说不定就能找到翩羽了。” 王怀川却不理睬他说的话,只是叹道,“手伸出来。” 他见郁胜宗伸出了手腕,探了下脉象,说道,“去的话,可以,如果你不怕路上暴毙而亡。” 大家都是一惊,风霜儿更是紧张问道,“有那么严重吗?” 王怀川说道,“不严重。但是必须静养。你们一路颠簸,后面还要乘船,他的身体肯定挨不住。”他对郁胜宗又说道,“留在我这,静养半个月。”接着他又对祁少悲说道,“其他的人还要自己在城内寻找栖身之所。现在来我这里看病的人很多,要留一些空房给伤重的患者。隐藏胜宗给他单独留一间空房,已经是极限了。若你们找不到住处,可以去太守府居住。” 金万两站起身来,说道,“不用了,尹龙头,南龙头,我们三人先行出发,各回自己的领地,多点一些人手,挑些精于控船之人。然后咱们在扬州的渡口汇合,等大龙头他们,你们说怎么样。” 南惟点点头,说道,“如此安排甚是妥当,未雨绸缪。与其空等,咱们不如把准备工作做充分了。” 尹千金也是一般地点头称是。 祁少悲也站起身来,点头说道,“我也不劳烦二公子了。凤哥给我留了人皮面具,我又是本地人士。就在城内四处走动,再四处收集下情报吧。” 只剩下郁、风二人,和四名铁卫。这四名铁卫却是说什么都不肯离开郁胜宗。搞得王怀川头痛不已,只好说道,“好吧,好在你四人不是本地人士,那就委屈二位姑娘扮做侍女,二位兄台就扮做侍卫,怎么样?” 鸦眼说道,“我们是没什么问题,但是您这里布置侍卫是不是有点太违和了?” 王怀川摆摆手,说道,“无妨无妨,正好最近长安城内不太平,黑市里有很多流民,我爹肯定会加派人手保护我的。” 鸦眼说道,“既然如此,我等便没有什么问题了。” 王怀川看了一眼风霜儿和郁胜宗,忽然笑了,“那你们二人就继续住这间房吧。反正你们二人都是秤不离砣,砣不离称。” 说完,众人收拾下行礼,便准备各奔东西。郁胜宗却唯独叫住了祁少悲,说道,“祁大哥,你稍微等下。” 紫电原本独自躺在房间里,却见陆陆续续有几个伤者被抬进了房间。他见了,心中颇多不满,但他心想,王怀川今日突然多出了这么多患者,多半都是黑市里逃出来的,自己在黑市的七龙聚首上露了面,可不要让这些人认出来。 正自心烦,又听见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人不偏不倚,正好走到紫电的床前。 紫电抬头一看,正是郁胜宗和祁少悲二人,郁胜宗正在冷冷地看着他。“可以了吗?” 紫电嘿嘿一笑,拿起床头事先准备好的纸笔,说道,“此处不便,寻僻静处。” 郁胜宗没好气地说道,“我有个单独的房间,来我这说罢。”说完和紫电往屋外走去,紫电也颇识趣,架起了双拐,乖乖跟着出去了。 来到了郁胜宗的房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紫电不待郁胜宗发问,便伏案写道,“这个人我不知道什么名字,但我记得长相。久闻丹青生妙笔生花,我在此写下容貌,劳烦您画下来。” 祁少悲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了一眼郁胜宗,郁胜宗则说道,“麻烦你了,祁大哥。” 祁少悲也不多说什么,坐下来,摊开一张纸,拿起了墨笔,说道,“什么模样。” 如此祁少悲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紫电说得不甚详细,时常说着眼睛高了半寸,抑或是鼻头矮了些许,看得郁胜宗和风霜儿在一旁打起了呵欠。总算祁少悲沉溺丹青之道,倒有耐心,终于在傍晚的时候,完成了肖像画。 郁胜宗仔细端详着画中的脸,微胖,嘴角还有一颗小痣,颇为眼熟。连祁少悲画完也奇道,“有点眼熟。” 风霜儿却是不知道此人是谁。 紫电又写道,“我和此人在乞丐窝碰见。最后在城南王家院子的甜水井走失。” 祁少悲和郁胜宗对视一眼,二人口中都是喃喃道,“乞丐窝?乞丐窝?乞丐......”郁胜宗先反应过来,说道,“祁大哥,你看这人是不是就是凤大哥的一个小弟,他众多亲信中唯一一个下落不明的王小金刚啊!” 祁少悲惊道,“确实是此人!只是似乎比从前瘦了些!”二人都是转向紫电,问道,“你怎么认识他的?” 紫电一怔,倒没想到这二人也认识王小金刚,继续吧写道,“等找到了他,一切都好说。” 郁胜宗沉吟半晌,问道,“除了乞丐窝、城南王家院子,他还有可能去哪里?” 紫电犹豫了下,拿起了笔,又放下了笔,最后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写道,“大雁塔。”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冤屈 郁胜宗和祁少悲都是一怔,郁胜宗则继续问道,“大雁塔?为什么会在大雁塔?” 紫电却是懒洋洋地收起了纸笔,不再多说什么,架着拐杖便要往外走。 郁胜宗还想再拦住他,却被祁少悲阻止了。 郁胜宗看了一眼祁少悲,心中忽然有些沉重。 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踏入长安黑市,他原本以为黑道中人都是和黑虎寨的那帮人一样,蛮横而不讲理。抑或是和王小金刚一样,都是些不学无术、不入流的人物。 但从他踏入黑市的那一刻起,才发现自己错了。 他在这里认识了老迈沉默的聿明老太爷,自己的堂兄——儒雅的聿明宝,似乎有些正邪参半、口头不饶人的凤七九,以及丹青怪才祁少悲。这些人都是有着自己的一技之长,能改变世间局势之人。 然而现在,他的身边只剩下祁少悲了。 郁胜宗有些不忍,说道,“你还是留下来吧,大雁塔那边,我去走一趟吧。顺便再收集下情报” 祁少悲咧嘴一笑,说道,“没事,你还是留在这里安心养伤。你肩头的任务比我的要更重要。” 郁胜宗摇摇头说道,“不,我的命,从来没有比任何人重要,也不肩负更重要的使命。我原本等着,替老太爷和宝哥报完仇后,就将大龙头的位子拱手让给凤大哥的。” 祁少悲也不和他争辩,毅然决然地向屋外。临跨出门,回身行了个大礼,一躬到地,说道,“大龙头,还望善保千金躯。” 郁胜宗还是不太放心,毕竟这是他在长安黑市里熟识的最后一个人了。凤七九虽然仍有可能存活,但如今能指望帮助自己处理黑市事务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鸦眼虽然在医馆充当侍卫,但一双眼睛从未离开过郁胜宗,知他心中担忧,带上暗枭走上前去,抱拳道,“主人,我们跟着他。” 郁胜宗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说道,“人多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鸦眼大哥,你去吧。” 暗鸦领命,转身离去。暗枭没说什么,默默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继续充当侍卫的角色。 郁胜宗望着这两人的身影,一个远去,一个静止,默然不语,若有所思。 “深秋了,现在天色也晚了,你多穿一点。”接着身后传来风霜儿温柔的声音,接着郁胜宗就感觉自己被一阵温柔、松软的触感包围起来。“我从回风谷出来后,就想着你接下来还有不少麻烦,估计没时间回华山那一件衣裳。是以这一路一直在给你做一件新的。” 郁胜宗回过身去,看着风霜儿,笑道,“霜儿有心了。”接着将风霜儿轻轻揽入怀里。 却听身后“哧”的一声,风霜儿原本心中柔情无限,想起此时医馆患者渐多,让旁人看到了,心中大为害羞,想要挣脱郁胜宗的怀抱,却让郁胜宗一双结实的臂膀牢牢锁住。 又听郁胜宗朝那边发出嗤笑的方向高声笑喊道,“香羽、迷蝶,给我出来!乖乖拜见你的主母!” “果然是那对双胞胎小鬼!”风霜儿轻声笑道。 香羽和迷蝶那边传来阵阵嘻嘻哈哈声,并不理睬郁胜宗的呼唤,似乎跑得远了。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出来两个童子,在医馆的门口掌上了灯,便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虽然肃清活动导致上医馆来求助的人多起来,但真正从七龙聚首上逃脱出来的只是少数人。 医馆前高高挂起的灯笼虽然亮着,高高挂着,似乎在告诉所有从医馆前路过的人,无论你是谁,在这里都可以寻求到帮助,但此时的一切终究还是归于平静。就连此处的主人,王怀川,也不再露脸,而是躲在自己的房间,看着医书。 病人们也都休息了。 庭院再次回归平静。 风霜儿见此处无人打扰,便一改方才娇羞模样,十分心安理得地沉醉在郁胜宗的怀里,静静享受着二人这多月以来难得的单独相处的时光。 只是她听着郁胜宗起伏的胸膛,不知为什么,那颗心跳动地越来越厉害。 她抬起头,看着郁胜宗的脸庞,担心地问道,“很害怕吗?” 郁胜宗也只是享受这片刻的二人时光短短的一瞬,此时脸上的表情,却又变得严肃起来。他回答道,“是啊,我害怕,我害怕等到祁大哥回来,带回来会是凤大哥和何彪龙头的尸体。” 风霜儿摇摇头,说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对我有所保留吗?” 郁胜宗牵着风霜儿的手,缓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叹道,“我害怕的何止是这些。我还害怕,害怕听说到师父和同门的手中已经沾染了黑市平民的鲜血。害怕将来有一天我要用七州大龙头的身份和这些武林正派的人针锋相对。” 风霜儿说道,“不止这些。” 郁胜宗点点头,沉重地说道,“还有我肩上的重任,还有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替宝哥他们报仇,重整黑市,找翩羽。偏偏这些事情都只有一条线索,就是潜龙岛。这么多的事情,我想想都觉得很害怕。毕竟、毕竟......”说到这里,他整个人都像是缩小了两圈,“我才十八岁,这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感觉太难了。” 风霜儿笑着刮刮他的鼻子,笑道,“羞不羞,有志不在年高,你没发现吗,你在无形中已经接受了这重重的身份了。” 郁胜宗一怔,说道,“有吗,我不这么以为。他们喊我主人、喊我大龙头,其实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舒服得很。” 风霜儿耸耸肩说道,“可是你后来再也没有反驳过他们了。你再也没有让他们改口过了,可见你实际上已经习惯了,内心里也已经接受了大龙头的身份,也接受了墨羽铁卫的帮忙。我觉得啊,这是一件好事。” 郁胜宗苦笑道,“是这样吗?若是师父听到了他们喊我大龙头和主人,而我还一脸却之不恭的样子,少不得又要挨骂了。” 风霜儿替郁胜宗更过了衣服,动作自然,就好像二人已经是成婚多年的老夫老妻那样,替他好好地叠好,继续说道,“我觉得你自然而然接受了这些称呼,行动上也就会自然而然地接受他们的帮助。你不用感到压力那么大,他们其实都在拼命地帮你分摊着压力。” 郁胜宗看着风霜儿,眼神里都是迷恋。风霜儿被他盯得脸直发烧,不好意思地笑道,“宗哥哥,你瞧着我干嘛啊。” 郁胜宗伸出手紧紧握住风霜儿的手,淡淡笑道,“看着你很安心。我好像也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风霜儿瞧着郁胜宗的脸庞,数月来来回奔波,又是担惊受怕,又是操劳,长琴香消玉殒的事情对他打击似乎不小。他虽然说自己才十八岁,此时面容憔悴,却像是老了好几分。 她有些心疼,她知道这些日子郁胜宗一直都没有睡好,伸出手来轻揉郁胜宗的太阳穴,轻轻说道,“那你好好睡一觉。” 郁胜宗却并未乖乖地躺回床上,而是换上另一件行囊里的旧衣服,接着重新披上披风。 “我出去一趟。” 风霜儿惊奇道,“晚上啦,你不好好睡觉出去乱逛什么。” 郁胜宗说道,“我去一趟太守府,看看师父在不在,若是在的话,我一定要阻止师父在太守面前说出翩羽失踪的事情。” 风霜儿叹了口气,说道,“那我跟你去吧。” 郁胜宗摇摇头说道,“不用,我是去见师父,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 风霜儿紧皱着眉头说道,“至少把我给你做的新衣服穿上,莫要着凉了。” 郁胜宗咧嘴一笑,“好霜儿,你莫要怪我。我这件衣服是师父前年过新年的时候给我们买的,暖和得很。而且师父教育我们要勤俭节约,我失踪这么久,如今穿着一件新衣裳去见他,他老人家会不高兴的。”话说完,人已经出去了。 风霜儿看着在黑夜中消失的人影,眉目神情,满是担忧。 郁胜宗将大兜帽重新戴上,他出了医馆,左顾右盼,确定了外面没有官兵,这才一溜烟跑不出去,在黑夜中深吸一口气,却觉得有些真气不足、有心无力之感。他心一沉,暗道,“这暗伤越来越厉害了。”只是又提了口真气,运起轻功,朝太守府而去。 也不知道师叔有没有告诉师兄师父他们自己还活着的消息。 也不知道师姐这次下山了没有。 正待到了太守府门口,几个门卫拦住了他,厉声说道,“何人?!” 郁胜宗沉声说道,“听闻华山派成深成掌门正在太守府做客,在下是他的弟子,还劳烦大哥通报一声。” 正巧在这时,只听门口一人奇道,“咦?你是?” 郁胜宗听这声音来得熟悉,拉下兜帽说道,“大师兄!” 此人正是华山首徒丘若君,他原本并未认出郁胜宗来,只是觉得此人好生眼熟,声音似乎也听过,待他见到来人是郁胜宗,却变了颜色。 只听“呛啷”一声,修复重铸过的秋水剑出鞘,只听丘若君冷冷道,“好你个叛徒,吃我一剑!” 郁胜宗一惊,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了丘若君口中的叛徒,来不及多想,他赶紧向旁边一闪,躲过了这一招。 “大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丘若君沉声道,“废话少说,你若还有一点华山弟子的尊严,便亮出你的剑来!” 这二人这么一闹,院子里已经跑出一众人来,正是成深、傅沉和成胜玄这三人。 成深看见了他也是厉声道,“逆徒!”说完上前,反而夺下了丘若君的长剑,指着郁胜宗说道,“逆徒,你勾结逆贼,毒伤我儿,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郁胜宗脑子嗡的一声,如遭五雷轰顶,结巴道,“师父,师父,你说什么,徒儿听不懂。” 丘若君冷哼一声,上前说道,“郁宗,我问你,当日大牢里的囚犯,是不是你放出来的?!” 郁胜宗想起了凌南飞,一时语塞,只好点点头,说道,“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 丘若君抢道,“好,我再问你,这几个月来你和黑市中人有密切来往,是也不是?!” 郁胜宗一阵头大,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确实是这样,但......” 成深上前一步,沉声道,“胜宗。” 郁胜宗听见成深呼唤自己的名字,回应道,“师父。”眼神里有几分期待。 只听成深严肃道,“从前这些黑市人物,黑道中人,便多是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只是黑道中也有很多英雄人物,为师也很是景仰。但现在黑市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要造反咱们大楚,你一条道跟他们走到黑,为师很是痛心。但你从小是为师看大的,原本师父还想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但你成师兄的伤......” 郁胜宗说道,“师父,成师兄的毒,确实不是我下的。” 丘若君厉声道,“住口,本门掌门师尊,岂容你这旁门左道在这里‘师父师父’地叫么?毫不害臊!打从你入门开始便和胜玄颇多矛盾,你怀恨在心,给他下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郁胜宗心中颇为气结,大声道,“大师兄,天地良心,那毒确实不是我下的。师叔,你、你给我说句话啊......” 傅沉却好像没听到他说的话,将脸扭过去,不去看他。丘若君怪笑一声,说道,“你好会说笑话,正是师叔在你的房间里搜寻到了证物,证实了你的罪名!” 郁胜宗顿如遭五雷轰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傅沉虽然不去看他,但郁胜宗仿佛看见傅沉的背后有一张面具,狞笑地看着他。 而在这张面具的背后,却还隐藏着更狰狞的阴谋,一个比天道宗、比紫电、比朝廷的肃清、比长琴的算计更深沉,更诡谲,更危险的阴谋。 “不、不,不是这样的......”郁胜宗怔怔地看着站在他对面的师门,想要辩白,一切的语言,却又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第一百一十三章 弃徒 郁胜宗正待无从辩白之际,从太守府里又走出几人来,乃是一伙僧人和一伙道士。那伙僧人是少林派的人,道士则是武当的人。这当中的年轻弟子并没有郁胜宗所认识的人,对现状都是一无所知,只是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但两派为首之人——莫云大师和虚灵道长,他们都见过郁胜宗——当然,郁胜宗并不知道这二人也是当年的六人组当中的成员。他们正都饶有兴趣地看着窘迫的郁胜宗。 成深环顾四周,咳嗽了一声,厉声说道。“郁宗,今日我成某便将你这个‘胜’字收回来,将你正式逐出师门。从此你不再是我的徒儿,我也不再是你的师父。今日诸多武林正道在此,还有许多出家的师傅,我不对你下杀手。今后江湖再有相见之日,休怪成某手下不留情!” 他话音刚落,正派子弟当中却是飞身出来了两人,一人正是华山派的首座弟子丘若君,另一人却是武当派的一名年轻小辈,却是个俗家弟子。 只听丘若君厉声道,“师父饶了你,我可饶不得!小贼,在我剑下过几招再说!” 而那年轻小辈也是血气方刚,口气严厉喝道,“黑市叛贼,人人得而诛之!成前辈心慈,晚辈且来领教领教!” 他二人身后的两名长辈也都是一惊,虚灵伸手想要将他拉回来,喝道,“清风,不得无礼!” 成深反应却快,虽然吃惊,但立刻反应过来,拦下了虚灵,对他摇摇头。 那名叫清风的小辈年纪虽小,但是为人端正,沉声道,“以二打一,未免胜之不武。丘大哥,小弟来打头阵。” 丘若君却对自己这个小师弟有点摸不清底,特别是之前在追凌南飞的时候,给郁胜宗一招制住。他方才抢出来,只是为了作秀给其他武林正道中人看的,还道成深定然会拦住自己,居然没想到他会默许,此时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小兄弟,此人虽然是我华山入门倒数第二晚的弟子,但这些年恐怕是得了不明不白之人的传授,一身邪功,我与你同上,千万小心应付。” 他如此一说,叫那清风感动坏了。毕竟是年轻一代翘楚,赫赫有名的四妙之一,今日得以与他并肩作战,有得他如此照顾,岂有不遵其命之理?当下点点头,和丘若君一同出剑,向郁宗刺去! 郁宗听了师父将自己逐出师门之言,顿如遭五雷轰顶,但他原本就对成深惧意高出敬意,听到师父将自己住处师门,虽然难过,但他惊觉自己内心有一丝小小的庆幸。 正是这一丝丝庆幸,救了他一命。若他愚忠师门,只是心如死灰,丧如考妣,那么此时根本就不需要这二人联手,便是来一个能举剑的十岁孩童,轻轻一送,便能结果了他的性命。 他在一片悲哀之情中觉醒过来,眼见丘若君剑风疾疾,那边清风剑意古朴,心中一惊,倒退几步,拔出身后的承影长剑,分刺左右,剑影如风,方寸之间便挡住了二人的刁钻剑招。 武当、华山两派系出同源,此时从未打过交道的二人配合起来,倒也算相得益彰。郁胜宗无意伤害同道中人,是以一直没有催动体内霸武真气,剑招中也毫无反攻之意,只做防御。只待这二人之中有一人招式间有什么破绽,便待逃之夭夭。 只是丘若君毕竟经验老道,此时虽然不是郁宗的对手,但郁宗一味地防御,他招式之间倒也难找破绽。而清风出身武当,圆转太极,生生不息,剑势绵密,纵然出现一个破绽,便立刻又被下一招不紧不慢地掩盖过去。 郁宗若不动用霸武真气,想要脱身,一时之间,倒也不容易办到。 虚灵紧皱眉头,低声问道,“成掌门,两个孩子若是收拾不了他,咱们可都要丢脸啦。” 成深观察战局,低声回应道,“道长,你不是一直怀疑咱们当初花那么大心力擒住风起云、困住他,只为了一部武功秘籍,是否值得吗。现在,成某便是要让你看看值得不值得。” 虚灵这才明白过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莫云大师听在耳里,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摇摇头,傅沉扭头看着别的地方,他们的话确实句句听在耳朵里,不禁微微冷笑。 这一切都被成深看在眼里,他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看着三个年轻的后辈在太守府前乒乒乓乓地打着。 清风终究年轻,被郁宗抓住了破绽,郁宗正待一剑佯装的杀招逼退他逃开,却惊觉体内霸武真气隐隐似乎有几分跃跃欲试之意。他心中叫了一声不好,将承影向身后一收,想要一掌拍开清风,却已经迟了。 他虽然不想使用霸武真气,却经方才一番激斗,霸武真气自行在体内奇经八脉如同脱缰野马般疯狂奔走,此时已经在掌心已经凝结成一道锋利无比的剑气了。 郁胜宗惊觉不好,这一掌楞是无法拍出,赶紧收回。 这一招下来,他浑身上下便全是破绽了,清风和丘若君都毫无手下留情之意,不禁都是大喜,双剑齐出,二人却觉得身后一阵疾风出来,丘若君只觉得自己后肩被人打了几处要穴,清风执剑的手也被一把拂尘卷住,有力使将不出来。 他二人回过头,原来是成深用剑柄封住了丘若君的行动,而虚灵道长也用拂尘阻止了清风。 只见成深寒着脸,说道,“好了,还不退下?我华山派的脸今日难道丢得还不够吗?!” 丘若君乖乖退下,那清风却甚是执拗,固执道,“师父,你让我杀了这逆贼!” 虚灵道人松开了拂尘,却是在他脸上一扫,打出一条印子来,喝到,“我武当派想来行得正,坐得直。他虽然是朝廷叛逆,但咱们武当派中人也不杀手无寸铁之人,更何况此人方才饶了你性命,你可知道?!” 清风还待还嘴,却听虚灵道人朗声对着自己身后的一众武当弟子说道,“我武当派和少林高僧同领天下正道,为人处世,侠义道当时刻谨记心中。”接着他对郁宗说道,“你方才未出全力,对清风也手下留情,杀招使出还生生撤回。我武当派承你的情,不来为难你。” 成深也点点头,说道,“你走吧,不要对不起天下,也不要对不起你自己!” 郁宗方才得两位前辈出手相救,这才避免长剑穿心的灾厄,但他生生撤回了霸武真气,消除了三分,体内的指玄功自行护体,又挡下了三分,却仍有四成力,由自己的血肉之躯生生挨了下来。此刻瘫坐在地,嘴角有鲜血流出,看上去也颇为狼狈。 即使如此,他还是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来,对二人跪拜道,“多谢,多谢二位前辈。” 此时,一丝眼泪终于从眼角流出来。 他想起七年前的夜晚,几名武林前辈皆欲出手取他性命。最后还是成深力排众议,和风起云达成协议,保下他的性命。 今日也是如此,他原本将命丧清风和丘若君的剑下,却还是师父成深救了他。 他又想起更早几年的时候,那个下午,一脸云淡风轻的中年人,问了那个原本该当一辈子小剑童的孩子。 “若让你拜我为师,你愿意不愿意?” “出身?出身怎么了,我们这些江湖人士其实都是一介布衣,谁也不比谁高贵了。再说了,将相王侯,宁有种乎?更何况大好男儿,当志向万里。你就心甘情愿这么一只寄人篱下,给胜玄当一辈子剑童么?!” 师父终究是师父。 他虽然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也有不为人知阴暗的一面,但他对自己真的很好。 “师父......”郁胜宗跪拜道,“师父,徒儿最后唤你一声师父。徒儿走后,师父善保千金躯。我华山派,有师父在,定会屹立不倒,定会光复往年荣光。” 说完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成深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良久良久,一句话不说。 “师父,师父。”丘若君在一旁试探性地问道,“师父,这叛徒已经走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跟踪看看那帮逆贼藏身于何处了?” 成深看了丘若君一眼,几乎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怒道,“跟踪!跟踪!这是正道该干的事情吗?!如此下作的手段,你跟谁学得!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丘若君听了,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了。成深却扔在气头上,对着其他弟子,包括自己的儿子在内,大声怒道,“看什么!你们的功课都做完了啊?!” 其中一个女弟子弱弱地举起手来说道,“师父,我、我做完了!” 成深心烦意乱,没心思和小辈们胡搅蛮缠,袍袖一挥,怒道,“做完的回屋子休息,没做完的去后院继续做功课!” 虚灵咳嗽一声,拉住了成深说道,“成掌门,成掌门,这里是太守府,咱们还是,还是低调点好.......” 成深一怔,他又回头看着郁胜宗方才消失的巷子,半晌不说话。 这是个天气很好的夜晚,不似元霸图死的那个夜晚,夜雾迷蒙。与此相反,倒是月朗星稀。 郁宗跌跌撞撞地走在深夜的街上,长安城却依旧熙熙攘攘,几大门派连同官兵一起围剿黑市,闹得沸沸扬扬。街上行走的大都是各大门派的弟子和官兵,反倒是当地老百姓较少。 即使走过一两个老百姓,却也是缄默不语。 郁宗看着这些人,有些恍惚。 他在酒馆打了酒,一路走,一路喝。待他回到王二公子的医馆门口,手里的酒壶都已经空了。 忽然见一个官兵手里拉着一个女子,笑嘻嘻地往兵营驻扎的方向走去,那女子却是拼死不从,那官兵却不管这些,见这女人犟得紧了,所幸一抬,往肩上一扛。 却见几个正派打扮的弟子上前相劝,却也被这官兵恶狠狠地推开。 郁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不顾自己的内伤,走上前去,拦在这官兵面前,冷冷说道,“放下她。” 官兵满不在乎,轻声嗤笑道,“怎么,这是你姐姐?你老妈?还是你的相好啊?” 刚才相劝的两个正派弟子并未散去,此时见他打抱不平,扯扯他的衣袖,说道,“兄台是哪个门派的?还是莫要多管闲事。” 另一个正派弟子说道,“是呀,当今世道,‘官’与‘兵’谁又惹得起。更何况他们是来清缴黑市叛逆的。这女子是黑市里的人,是她命不好。小哥瞧来也是名门弟子,还是不要给自己师门添麻烦了吧。” 郁宗看了他二人一眼,轻蔑地一笑,不予置评。上前又说道,“当兵的,放、放下她。”说到这里,打了个酒嗝。 那官兵见他是个醉汉,也不当回事,扛着人就这走。 他刚走两步,却觉得心口一凉。 一柄锋利的长剑,透胸而过。 “啊!”那还被扛在肩头的姑娘见了血,吓得喊了出来。 那两名年轻弟子也看傻了,拔腿就跑。 那官兵没有立刻离开,他狞笑着回头看了一眼郁宗,说道,“小子,你找死!”接着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那姑娘从肩头卸下来,要砸个万朵桃花开。 “叱”地一声,郁宗迅速将长剑拔出,这官兵的血,溅了他一脸。他想要把人砸出去的力气,也随着胸口的创口,一泄而尽。 “呀啊啊啊!”那女子死里逃生,又见郁宗浑身浴血,吓得连谢也不敢道,匆匆跑开了。 郁宗看着这兵伏尸倒地,忽然一下子没了主意,瘫坐在了地上,怔怔望着地上那一滩尚未凝干的血迹。 “谁呀?”风霜儿听见了尖叫声打开了门,眉头一皱,只见郁宗浑身酒气,醉醺醺的。 还有一个血腥气。 郁宗看到他就像看到了亲人,虽然高出她一个头,却往她身上一靠,忽然“哇”的一声就哭开了。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在说着什么,只是他大醉之下,教人听不清楚。 第一百一十四章 孤独 郁宗这一哭开,整个医馆都被惊醒了。除了那些伤重起不了床的,都纷纷跑出病房来看热闹。 风霜儿尚未搞清情况,但她鼻中传来阵阵血腥气,医馆门外似乎还有一个人倒在那里,生死未知,她心中大感不妙,给大家陪笑道,“一个醉汉,没事没事。都回去休息吧。” 她这话唬得了旁人,却招来了墨羽四卫。鸦眼带头在前,正待出口相问。提鼻一闻,已觉得不妥,只感觉好重的一股血腥味,立时明白风霜儿方才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不是赵三哥嘛,怎么啦?喝大了?跟人还打架啊?来来来快抬进来。” 说着,鸦眼低声对暗枭说道,“你去外面,把尸体处理了。” 接着他又低声对香羽迷蝶说道,“你们俩,一个和风姑娘把主人抬回房间,另一个去厨房去煮醒酒汤去!” 迷蝶说道,“我去煮汤。咱们要不要把王二公子叫来,这么多血......” 风霜儿摇摇头说道,“不用了,不是他的血,身上没有创口。” 当下分配完任务,只听鸦眼还在打着马虎眼,咋呼道,“三哥,你说你出去喝酒咋能不带钱袋。上个月饷钱让你婆娘发现啦.......” 迷蝶听他越演越起劲,皱眉道“鸦眼大哥,别说了。言多必失,一会非让人听出破绽来。” 众人四散开来,手忙脚乱地照顾着郁宗。 其他人一通忙,给他换衣裳,服侍他洗澡,给他喂服了醒酒汤,还帮他收了尸。等他们忙完了,回头一看,郁宗已经躺在床上呼呼睡着了。 鸦眼不禁好笑道,“咱们主子不知怎么回事,能醉成这个样子。” 一向不爱说话的暗枭沉声道,“伤心。” 鸦眼奇道,“伤心?他如今有我们四个得力手下,忠心耿耿;又有四大州黑市尊奉他为大龙头,唯其命是从;霸武奇功独步天下,少有敌手;又有风姑娘这样的好姑娘常伴左右,那是三生都修不来的福气。有什么好伤心的。” 暗枭又看了一眼趟在床上的郁宗,抱着枕头,嘴里不停地呢喃着,“师父、师姐、师父、华山......”这才又简单地又回答了一句,“孤独。”说完便不再多看一眼郁宗,转身走了出去。 风霜儿坐在床头,眼里全是担忧,郁宗虽然沐浴过了,此时睡着了,却是满头大汗,担心道,“恐怕还是跟他的师门有关系......他跟黑市牵涉太深,便是平时,名门和黑市就已经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关系了。名门正派觉得黑市黑道中人多三派九流的人物,不以为然,黑市黑道上的人也总认为这些名门正派的人臭清高。如今朝廷下令,将黑市中人视为叛逆,这些名门正派都是朝廷的人,双方一下子成为了对立的关系。他肯定是和他师父起了争执......” 众人默然不语,风霜儿继续说道,“宗哥哥自幼没了母亲,父亲七年前也失踪了。华山派就是他的家。现在.......”说到这里,心中一惊,说道,“难道他、他被逐出师门了?” 说到这里,她才想起来,问道,“刚才外面那人呢?怎么处理了?” 鸦眼说道,“我让暗枭处理了,现在他出去了,要不要我把他叫过来?” 风霜儿说道,“你替我问问吧,他不好说话,往往一件事要问好多问题才能弄清。你们相处得久了,又默契了。不如你直接问他,回头直接和我说吧。” “好了,”风霜儿站起身来,说道,“你们都回去吧,好好休息,我在这里陪着他。” 其他人也知她的性子,便是香羽迷蝶二人也不多说什么,离开了房间。 姐妹二人手拉着手走出了房间,抬头看见漫天的星空。 还有暗枭独自一人坐在一棵老树上独饮一盏冷酒,看着漫天的星星,和月亮。 香羽说道,“暗枭大哥,你在干什么呀?” 暗枭也不会头看他们,简单地说道,“喝酒。” 简单,却并不冷淡。 鸦眼呵呵一笑,飞身上树,要从暗枭手中夺酒,说道,“一世人,两兄弟,你喝独酒,却不带上老哥哥,可太不够意思了。”他手法巧妙,但是暗枭也不遑多让,不去硬接鸦眼这一掌,一溜烟滑下了老树,将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苦笑道,“你们最好不要喝这杯酒。” 迷蝶问道,“暗枭大哥,寒夜风大,你喝的这么快,我再去给你拿点醒酒汤了。我刚才就是怕深夜还有人喝醉酒,所以多做了些。” 暗枭摇摇头,说道,“不用。”问道,“我好像不会醉了。” 鸦眼笑道,“吹什么牛呢,要不要今天拼拼酒?正好迷蝶妹子留了醒酒汤。” 暗枭摇摇头道,“主子尚在难过,我们不可太过高兴。” 香羽小嘴扁说道,“咱们高兴咱们的,主子难过也有咱们主母伺候。” 暗枭摇摇头,说道,“不一样。”说到这里,又重新爬上了树,“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香羽捂嘴偷笑道,“暗枭大哥还保留着当初在王府受训的那一套啊。” 暗枭点点头,说道,“所以我喝酒。” 鸦眼有点明白了,问道,“你是觉得主人现在酒醉难受,我们应该陪着他一起醉,一起难受?” 暗枭又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说道,“可是我现在醉不了。” 鸦眼跳上枝头,坐在他身边,笑道,“你刚才自己也说了,孤独,就想喝酒,孤独了,就会醉。也许你现在不孤独了。” 暗枭看着远方望不到尽头的星空,说道,“可能。” 香羽迷蝶姐妹两手牵手,一同也跳上了枝头,香羽笑道,“因为现在有我们呢。” 鸦眼笑着看两姐妹,嘻嘻哈哈,说道,“你们姐妹俩从来没有孤独过吗?看你们俩好开心的样子。” 迷蝶眼中闪现暗淡神色,说道,“当然有,阿爹阿娘没了的那会,我们忽然觉得世界上没人管我们了,就很害怕。那个时候的害怕,也是种恐惧吧。鸦眼大哥呢?” 鸦眼若有所思,想了会,眺望星空说道,“我给三王子做探子的时候,身边全都是人,但我不能跟任何人建立感情,只能将他们当做摄取情报的工具。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很孤独。” 没有人问暗枭,因为他原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此时他却自己说了。 “我从来不觉得孤独。但遇到你们之后,我才感觉到孤独。我感觉遇见你们之前的每一天,都是孤独。” 说到这里,似乎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假装喝酒,大家却都知道他的酒盏里已经一滴都没有了。 香羽抱着姐姐,指着星星说道,“你们瞧,天上星星那么多,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有这么多星星在一起,就有这么多的人儿在一起,为什么会孤独呢?主人又为什么会孤独呢?” 暗枭说道,“主人不是星星,是月牙。” 众人这才向空中的新月看去。 鸦眼点点头说道,“主人是个注定要站在高处的人。所为高处不胜寒,他注定要孤独一生。还好,有风姑娘在。” 说到了风霜儿,鸦眼这才问道,“对了,那个倒在医馆外的人是谁?” 暗枭说道,“八尺的男人,络腮胡,丑,死了,胸口中剑,创口是咱们主子的承影剑造成的。” 鸦眼问道,“你怎么处理了?” 暗枭说道,“创口、面目全部捣烂,人埋了,衣服拔了,烧了。” 鸦眼还是颇为担心,说道,“不知会不会有什么目击者。” 暗枭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此人穿着打扮,看起来是官兵。” 鸦眼吓得跳了起来,说道,“什么?!” 忽见院墙外有两人踏月而来,四人正警戒地看着他们,才见是一人携着另一人,纵起轻功,跨过了院墙,进到院子里来了。 不是外人,祁少悲,身边还搭着一个生得健壮、衣衫褴褛的少年。 鸦眼跳下来,说道,“祁兄,这位是。” 祁少悲满头大汗,说道,“别提了。大龙头和那个双腿残废的家伙呢?” 鸦眼说道,“大龙头喝醉了,在屋子里休息呢。那残废估计也歇息了。有什么事?” 祁少悲知他不是外人,也就说了,“大龙头和残废好像做了什么交易。这残废手里掌握大龙头想知道的事情,而这残废要我们找到一个人。”说完向那少年一努嘴,说道,“喏,就是他。” 这少年自然就是王小金刚了,他急慌慌地说道,“祁哥,我师父呢,你别叫我师父残废了。还有凤哥呢?咱们怎么去救他?” 祁少悲说道,“抱歉,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去救凤哥。老实说,凤哥是生是死,现在都还不知道呢。” 王小金刚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怔怔望着他们其他人。 祁少悲说道,“但是你也不用太悲观,现在聿明家仍有后人,我们背后还有四州支持,霍老大的最大靠山元霸图也死了。扳倒他们也只是时间问题。” 王小金刚看来却还是有些垂头丧气,说道,“可是黑市完啦,被官兵一锅端啦。黑市里的人要不然被官兵杀了,要不然就是沦落街头当了乞丐。” 祁少悲说道,“寒峰公给咱们留了线索,你放心好了,一切都能重新建起来的。但即使如此,也需要有人手,所以不光是你师父要找你,我们也确实是很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王小金刚这才为之一振,点头道,“嗯,我知道了!我要去看看咱们的新任大龙头是什么样的人物!” 鸦眼拦住他,说道,“主人正在休息,祁兄,我的屋子让给你们俩休息。” 王小金刚“哇”了一声,说道,“你也是咱们大龙头的人?可我从来没见过你呀。” 鸦眼沉声道,“我们和黑市中人没有关系。” 王小金刚此时大感新奇,对祁少悲兴奋道,“祁兄,咱们的新任大龙头很能耐耶,出场还自带护卫的诶。” 鸦眼颇为尴尬,看了一眼其他几个人,香羽和迷蝶都假装看不见他,吹着口哨抬头看星星,暗枭碰到这种要跟人打交道的场合,更是不知道逃到那里了。他只好对祁少悲说道,“祁兄,带这位兄弟去休息吧。在这里胡乱聒噪,莫要打扰到大龙头休息了。” 祁少悲看来也有些无奈,说道,“既然见不到大龙头,明早再说也不迟。” 鸦眼问道,“可是有什么比较要紧的事情吗?” 祁少悲耸耸肩,说道,“夏武将军失踪了一个亲信兵,正在满城找呢,听说已经封锁全城,明天开始宵禁,我刚才差点都被盘问了。不过大龙头要在医馆小住,估计等咱们要出城的时候就没关系了......哎哎哎你们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啊。” 此时鸦眼和双胞胎姐妹三双眼睛都是瞪得大如铜铃,看着他,吓得他往后倒退了几步,却撞上了一人,只听暗枭在身后说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郁宗是在一片摇摇晃晃中醒转过来的,他只觉得鼻子里一阵扑鼻香,环视身边,发现空间甚是狭小,不是在医馆的房间里,而是躺在风霜儿的怀里,置身于一辆飞驰的马车之中。 “我这是在......在哪?”这一觉醒来,托迷蝶醒酒汤的福,并没有觉得头疼。 他醒来之时虽然没有头痛,额头上却被风霜儿狠狠拍了一记。 只听风霜儿清冷地说道,“雍州边界。” 郁宗大惊,爬起身来看了一眼外面,两边风景飞快向后倒去。 “为什么?” “啪”的一声,额头上又挨了一记。风霜儿嗔怪道,“问你自己。” 祁少悲的一张脸突然出现在马车的窗前,他驾马出现在了郁宗的面前,说道,“大龙头,你昨天杀人了,你记得吗......哎哎哎你等会,等会让你见大龙头。”他话问到一半,后面有人在抓他,似乎急于见郁宗,惹得郁宗觉得好生奇怪。 第一百一十五章 恶意 郁宗答道,“啊,是有这么一回事。” 风霜儿在一旁没好气地说道,“你杀的那人是官兵里的重要人物,虽然军阶不高,却是骠骑将军的亲信。他这一死,全程宵禁,封锁城门。祁大哥是长安本地人,深谙城内各处暗门通道三十二所,最后只有一处出口,我们背着你和那东瀛人连夜逃出来了。” 郁宗扶额,叹道,“我、我、唉......” 祁少悲补充道,“虽然咱们留在城内,未尝不可.......” 郁宗正色道,“不可,会给王二公子,甚至太守一家带来麻烦的。而且......”说到这里,他仔细回想前一晚的事情,说道,“而且那天晚上应该有目击者的......” 风霜儿生气地说道,“宗哥哥,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虽然知道你心中憎恨官府对黑市平民贸然出手,可是你也不应该贸然杀人泄恨呀。你杀了这么一个人,有什么用呢......” “我被逐出师门了。” 瞬间安静下来了。 风霜儿无言,只能把郁宗的肩膀揽了揽,表示宽慰。 郁宗说道,“我只记得昨天心情很不好,喝了很多酒。在医馆的门口看见了官兵强抢民女,心中气不过,这才贸然出手。” 祁少悲沉吟道,“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咱们便不再多做讨论了。眼下要紧的是咱们现在下一步要怎么走。” 郁宗点点头,坐起身子来,问道,“咱们现在到哪里了。” 祁少悲抬头眺望,前后看看,说道,“和大龙头回,咱们刚刚过了雍州的地界。” 郁宗问道,“咱们连夜奔跑了多少时辰。” “已经有六个时辰了。” 郁宗点点头说道,“好,叫大家停下来休息下吧。我来看看现状如何了。” 祁少悲大声说了句“各位且慢,大龙头发令,休息一下......啊哟!”原来他拉住马的缰绳,忽然驻足,他身后的王小金刚没能来得及停住,一下子撞到了他,只听两匹高头大马都是一声嘶鸣,惊得把王小金刚和祁少悲都给掀下了马背。 王小金刚顾不得身上疼痛,赶紧把祁少悲扶起来,说道,“祁哥,祁哥,这是能见到大龙头了吗?” 祁少悲没好气地说道,“大龙头要留在车上休息,你服侍你师父去!” 郁宗不禁笑道,“祁大哥,这远行休息,哪里有坐在马车里休息的。我在这里面闷了这么久了,总得让我出去透口气吧。而且我还得清点人数,为下一步做打算呢。”说完他已经出了马车。墨羽四卫都抢着上前相扶,却被郁宗谢绝了。 王小金刚见到他,惊讶地连下巴都要掉下来了。郁宗瞧着他,淡淡笑道,“很惊讶?” 王小金刚点点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郁宗看了一眼祁少悲,说道,“等我处理好这堆烂摊子,这个位子就交给祁大哥和凤大哥了。你好好干,说不定再往后就是你了。” 祁少悲听了,惊得跪拜在地上,说道,“大龙头,万万不可.......” 郁宗知道此事不是当务之急,把祁少悲扶起来说道,“好了,此事从长计议。咱们先来清点下人数吧。” 此次出逃,走得虽然急,倒是一个都没落下。郁宗风霜儿二人、祁少悲和刚刚找过来的王小金刚、墨羽四卫都在其内,连残废了的紫电和那一直昏迷不醒的紫电也被一同带了出来,一路上由鸦眼和暗枭二人照顾看守。 郁宗倒是没想到这二人也被带了出来,说道,“怎么回事,这两个人也带出来了?将他们留在长安是不是更好?” 祁少悲说道,“这残废和大龙头做了交易,他若不兑现承诺,属下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接着他又望向躺着昏迷不醒东瀛武者的马车,说道,“至于这东瀛人,咱们此去潜龙岛,属下想他总能派上用场,所以也带出来了。” 郁宗苦笑一声,自从凤七九离开,祁少悲就成了最熟悉雍州黑市的人物,为人处世作风也逐渐雷厉风行起来,说道,“如此甚好。”说到这里,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王小金刚道,“对了,那个叫花子是你的师父?” 王小金刚点点头,说道,“其实他不让我叫他师父,但是对我来说,他传我武功,就是师父。” 郁宗心中一痛,想起了成深,接着又想到了风起云、玄霞子,还有薛如昨,说道,“那你还是听他的话,喊他一声前辈就好,不然他会生气的。”接着对祁少悲说道,“祁大哥,麻烦你把那叫花子带过来。” 祁少悲说了一声“是。”便退开了。 郁宗又问道,“那你是怎么认识这人的?” 于是王小金刚老老实实地将怎么认识的紫电、怎么和他结下师徒缘分的,一一和郁宗说了,最后说道,“那天晚上一个老头来找过师......啊不是,是前辈,我们都打不过他,可是那天乞丐窝发生了一宗杀人案,好像是一个叫什么元......对,元霸图被杀了......” “什么!” 郁宗惊地一下子站起来,大声说道。 祁少悲扶着紫电走出马车,听到这话也惊了,大声道,“小金刚!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们反映激烈,倒是把王小金刚给吓了一跳,他支支吾吾说道,“元霸图,那天晚上我和前辈在乞丐窝看见一个元霸图的家伙,被人杀了。” 郁宗和祁少悲不禁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了。郁宗又问道,“那是谁杀了元霸图,你可知道?” 却听紫电在他们身后那拐杖敲击着地面,似乎颇为不满,郁宗这才注意到他,问道,“难道你知道行凶之人是谁吗?” 紫电在地上写了几行字,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他在地上的泥沙写道,“袁敏。” 郁宗奇道,“难道真是袁龙头杀的元霸图?” 祁少悲说道,“但正如凤哥分析的,袁敏这个人虽然和聿明家交情甚深,他能做到替聿明家调查真相,当不会为这些去得罪别人。” 郁宗问道,“会不会有可能是别袁龙头调查到真相,被元霸图发现了,所以二人撕破了脸,生死相斗。” 紫电敲敲地面,又写道,“假袁敏。” 郁宗和祁少悲更加奇怪,问道,“你怎么知道?” 紫电写道,“夜雾太浓,看不清脸,招式是梁州袁敏的招式。” 郁宗点点头,说道,“既然是看不清脸,那确实是有可能是假扮的。但是你怎么知道?” 紫电写道,“因为那天来找我麻烦的老头才是袁敏本尊。” 郁宗心头一颤,似乎已经知道了些事情。 他捏紧了拳头,但他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王小金刚,还是拼命地掩饰自己心中的愤怒,只有双手在不停地颤抖着。他说道,“既然是这样,天道宗的事情,你是不是可以和我说说了?” 紫电狡黠一笑,写道,“我已经给了你价值不菲的情报了。等我再想到有什么想要的,再做交易吧。” 郁宗终于忍不住,双眼血红,太阳穴鼓起,脖子上更有青筋暴起。他冲上去就要对紫电动手,祁少悲眼见不对,赶紧上前阻拦,郁宗一身神力,哪里拦得住,最后还是四卫齐上,这才拦住了郁宗。 紫电暗自里却几乎要笑破了肚皮。 用一条意外收获的情报换王小金刚一条命,赚了。 郁宗这才稍微平息下来,他继续看着王小金刚,眼睛里几乎要沁出血来,问道,“你和这老叫花后来呢?后来呢?!” 王小金刚说道,“后来那老头觉得有什么奇怪,上去查看尸体,我们就逃走了。后来却又碰到另一个老道士,他抓走了前辈,我想要救他,却不知道上哪里找,只好继续扮做乞丐,看能不能有点线索......” 郁宗问道,“那为什么你出现在大雁塔?他说去大雁塔可以找到你。” 王小金刚答道,“哦,因为他说给我留了东西,埋在大雁塔向东百步的老树低下。” 郁宗就像是失魂落魄一样,对紫电留给王小金刚的东西丝毫不放在心上,将手挥了挥,“去吧,去你师父那边......” 说到这里,颓然坐倒在地上。 风霜儿说道,“怎么了宗哥哥,怎么这么激动。” 祁少悲也说道,“是啊,就算被这家伙耍了,也不至于如此。” 郁宗恶狠狠地看着紫电休息的马车,说道,“祁大哥,你还没看出来吗?”他忽然又很激动地说道,“祁大哥,二位龙头遇害的那天,你是亲眼看见凶手的!你那双眼睛连别人有没有戴人皮面具都没看出来,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叫花呢!” “袁敏不会为了聿明家去得罪别人,但会为了聿明家调查真相,这是你告诉我的!” “此人正是凶手之一!” 祁少悲顿时也醒悟过来,也很激动地要过去,杀了那已经残废了的紫电。 此时郁宗倒是冷静下来了,拦住了祁少悲,说道,“祁大哥,冷静,冷静!” 祁少悲喘息着,看看他,这才点点头。只是一个劲儿的懊恼,居然自己没有早点看出他就是紫电来。 其实倒也怪不得他,紫电自知这些年杀人越货,结怨甚深,是以平日基本都躲着不见人,基本只有郁宗可以直接接触到紫电。祁少悲虽然和紫电相处过,但时间都不长,那次在紫电面前画王小金刚的肖像时,也没正眼看过紫电。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在听别人的叙述时就只能看着画纸,若抬头看别人的脸,只会干扰到自己作画。 更何况此时紫电落魄地早就已经容貌大改。就算在医馆里得到了照顾,却还是一副叫花的打扮。 祁少悲低声嘶吼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杀了他?!” 郁宗摇摇头道,“原因有三。其一,是为了王小金刚。此子没了亲人,他最尊崇的凤大哥如今也是生死不明。他是黑市以后用得着的人才,就算为了他,杀此人也得暂缓。”说到这里,他想起了自己,逐出师门,从此华山派再也不是他的家了。 “其二,若我猜测不错,他的背后,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的天道宗。”郁宗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找到这天道宗的秘密,让躲在阴影里算计别人、伤害别人的祸害,从这世上彻底消除。” “如果这人死了,那我们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线索了。” 祁少悲看着他,眼睛比他更血红,拳头握得比他更紧,手也颤抖地更厉害,说道,“你是大龙头,我听你的。”说到这里,却又话锋一转,说道,“但是待这一切结束后,我必将杀他,以谢两位龙头在天之灵。” 郁宗站起身来,看着他,眼睛里也充满了坚定,说道,“自不必你来说,敢伤我聿明家人者,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如此又过去了一段时间。因为先前有王怀川叮嘱,若不好生静养,将来必留病根,是以众人还不敢行走太快,走走停停,一天十二个时辰,只有四个时辰不敢赶路。 但等到进入了徐州地界,他们便开始快马加鞭,金万两和南惟早就收到了他们的消息,虽然感叹他们出发地比预定早了许多,但还是准备得当,在徐州三方碰面后,便浩浩荡荡地向扬州而去。 而此时也进入了秋末时节。扬州虽然地处南方,但是此时也已经有些微冷的北风了。风霜儿心细,一路走走停停,手上也不闲着,和香羽迷蝶二人给郁宗的披风加了个绒边,还添加了不少棉衣。 可是郁宗这一路却越来越憔悴,对风霜儿等人的关心虽不至于熟视无睹,但更多的时间,则是死死地看着窗外,并驾齐驱的另一辆马车,薄薄的嘴唇坚定地抿成一条线。 扬州面临东海,在距离临安百里开外的沿海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渡口,名作“藏龙渡”的渡口。这地方正是三路人马和扬州龙头尹千金约定碰面的地方。 第一百一十六章 故事 中原大陆,无限逼近东海彼岸的藏龙渡。 王翩羽望着一片荒芜的小渔村,用半生不熟的东瀛语和龙姬说道,“这里为什么没有人了?通过龙姐说的,不太一样啊。” “和我说的不一样,不是通过。”龙姬流利地纠正他,环视四周。 这个小村确实和她之前来时看到的不一样了。藏龙渡是个很小而隐秘的渡口,虽然距离国都不远不近,但也不甚繁华。 但除了王家港口,也只有藏龙渡才有知道如何前往潜龙岛的水手了。 可是现在整个藏龙渡和藏龙村,都不见了人影。 “龙姬姐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龙姬叹了口气,说道,“再在村子里找找看吧,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再说。” 按寻常道理,这村子离国都不算太远,也不应该有寻常盗贼之类的来偷袭村子,退一万步说,就是真有贼子来侵袭村子,也应该会有尸体。可是如今的村子却连一个尸体都没有。 空气中并没有血腥或尸臭味,有的只有从渡口传来的阵阵海腥味,站得久了,舌头在嘴唇周围舔一圈,还会有一点淡淡的咸味,那是夹杂海风里的盐的味道。 静悄悄的,看上去似乎是那么安静、平和。 这里也是龙姬从潜龙岛来中原的必经之地,所以对这个村子颇为熟悉了。兜转了一圈,最后她只好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托着腮,唉声叹气地说道,“一共三十七户人家,却连一个人都没有。” 王翩羽说道,“这村子里的村民都是些什么人哪。” 龙姬眼角有了点笑意,说道,“都是从前潜龙岛岛民的后代,几十年前,潜龙岛还在和东瀛国打仗,岛上一些岛民便回到了中原生活。后来潜龙岛和东瀛和解了,这些岛民也在中原安定下来了。” 王翩羽说道,“那潜龙岛和东瀛也应该有很多往来咯?为什么龙姐姐会东瀛语?你是东瀛人吗?” 龙姬轻捋随海风飘扬的头发,望着东海尽头,海天一线的地方,回答道,“不,我的父亲潜龙王,他是东瀛人和中原人的混血。我从小在东瀛的外婆家长大......”说到这里,她朝海天一线的尽头指道,“那儿,应该就是那儿了。” 王翩羽说道,“真不知道东瀛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龙姬似乎心醉故里,说道,“是个很美,但也很可怕的地方。” 王翩羽奇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情?” 龙姬说道,“因为在东瀛,有樱花,有飞燕,有古寺,有彼岸花,有薰衣草,还有好看的花火。” 王翩羽摇摇头道,“不懂,我们中原这里也有飞燕,有古寺,有彼岸花,薰衣草、樱花,虽然少,但不是没有。”接着他又问道,“花火,那是什么?” 龙姬摇摇头,又艰涩地用汉语说道,“我们还是讲中原话吧,花火,用中原的话来说,就是烟火。”接着她无奈地笑笑,说道,“我当然知道中原地方,很大,东西,都有。但是那些都不一样的。”她叹道,“可是,火药能做花火,也能做火炮,大名和大名之间,连年征战......啊,大名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诸侯。” 王翩羽补充道,“就像是曾经的燕楚大战?” 龙姬点点头,说道,“是的,只是东瀛地方很小,比过去的北燕、南楚都要小,但大名,很多,远不止两个。所以,那也是个很可怕的地方。” 王翩羽和龙姬并肩坐下来,说道,“等哪一天东瀛战乱结束了,我要和你一起去东瀛看看。” 龙姬笑道,“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说到这里,却又不禁黯然失色,说道,“可是这里没有人啊,藏龙村里一个人都没有,咱们需要水手来帮助咱们导航掌舵,连潜龙岛都回不去呢。” 却听远处一高一矮,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那高一点的是个男孩,不过七八岁的光景,矮的是扎着两个羊角小辫,约莫四五岁,让男孩牵在手里。 那男孩嘴里不知哼的是哪里的莲花落,一手牵着小姑娘,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只兔子。他们看到村口的大石头上坐着两个人,先是颇为警惕,但接着发现其中一人是龙姬,飞奔过来。 龙姬看到他们二人,也是眼前一亮,说道,“蚕豆,你带着,你妹妹哪里的去了?” 那男孩小名就叫小蚕豆,看见了龙姬,咧嘴一笑道,“龙姐姐,你汉语还是说得不是很好咧。” 龙姬急得跺跺脚,说道,“这当口别,笑话姐姐了。姐姐问你,村子里的人呢?” 蚕豆听到他提到村里的人,不禁哭丧着脸,说道,“被带走了。” 王翩羽也颇为焦急,问道,“谁?被谁带走了。” 蚕豆儿的妹妹看到了王翩羽生人面孔,往哥哥身后躲了躲,蚕豆儿虽然不害怕生人,但还是奇怪道,“你是谁?我从没见过你。” 龙姬赶紧解释道,“这个哥哥是姐姐的朋友,是个好人,你们不要害怕,告诉姐姐,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蚕豆哭丧着脸说道,“好像是朝廷的人,都凶得很。我和妹妹当时在地里偷懒,他们没发现。” 王翩羽沉吟道,“怎会如此?”还用手摸摸自己的下巴颏那点刚刚长出来的胡须。 龙姬问道,“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 王翩羽说道,“新皇登基,听说操持政务,勤勉有加,而且老皇帝还嘱咐他不得加赋税,他似乎是个贤君啊,怎么会做这种强征平民的事情来?” 龙姬说道,“也许不是皇帝,是坏官儿。” 王翩羽摇摇头,说道,“不可能,这里距离国都不足百里远,当官的不敢造次。有什么事情应该都是皇帝直接下的令。” 龙姬叹道,“这可怎么办?”她虽然比王翩羽大,但不通中原事务,否则的话也不会在中原境内兜兜转转一圈,只找到王翩羽这么一个愣头青陪她勇闯潜龙岛了。 王翩羽说道,“别急,别急,今天天色已晚,明天再在四周找找看有什么线索吧。” 龙姬无奈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小蚕豆兄妹下,问道,“你们这几天怎么过的。” 蚕豆耸肩说道,“没大人管我们,白天就带着妹妹在附近看看能不能抓些野兔子野鸡,爹和妈过年留下的腌的鱼还没吃完,晚上回来就在老房子里面住。你们今天要留下来吃完饭吗?” 龙姬担忧地看着这两个孩子,虽然现在中原还算太平,但这两个孩子没有人管,实在也太危险,于是说道,“好,我们俩留下来。可我们不吃白食。”说完一拍王翩羽的肩膀,说道,“翩羽,你去给孩子们,捕两条鱼来。” 王翩羽苦笑道,“捕鱼我可不会,我去打猎吧。你好好看着他们。” 此时王翩羽苦练玄霞子传授给他的“逍遥游”已经半年了,道家武学乃是一条康庄大道,宽且远,就是走起来实在是慢。饶是他天资聪颖,这半年下来也仅仅是略有小成而已。即使如此,他身法之快,也已经是不容小觑了。虽然不精狩猎之技,但凭借着高超的身法,到傍晚时,还是打下了一头獐子,给两个孩子加了道菜。 他原本是个少爷出身,但华山上多年的苦修,和这半年下来同龙姬亡命天涯,他早已经没了童年时候的娇气,打猎、剥皮、去内脏、做菜,虽然有些生疏,但也不辞辛苦,真正坐起来有模有样的。 吃过了晚上,天已经彻底黑了。小姑娘跟着蚕豆白天走了一天,虽然打了个呵欠,但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还是在瞪着王翩羽和龙姬。 龙姬笑道,“蚕豆,带你妹妹睡觉。不好好睡,长不高。”说完那肩膀撞了下王翩羽,笑道,“不然,你们就和他一样,男孩子,却只和姐姐一样高了。” 王翩羽不满意地嘟囔了一句,“我才十四岁诶,还是会长个子的。” 兄妹俩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却都没有去睡觉的样子。 龙姬瞪大了眼睛,问道,“你们,不困吗?” 蚕豆的妹妹怯生生地说道,“想听故事了。” 龙姬对王翩羽说道,“你给讲一个,我中原话,不好。” 蚕豆和妹妹却说道,“想听姐姐讲的。” 王翩羽嘻嘻一笑,和兄妹俩坐到一块,说道,“越是做不好的事情,越要多多练习,才能克服。”说完带头鼓掌道,“蚕豆儿,咱们给姐姐鼓掌好不好。” 龙姬无奈,只好坐正了身子,说道,“好吧,那我说个潜龙岛上的故事。”说道,“从前啊,在岛上,住着一个善良的青年,名叫浦岛太郎。 有一天,浦岛太郎一如往常去打鱼,在海边看见了几个顽童在欺负一只海龟。浦岛太郎挺身而出,赶走了这些顽皮的孩子,救了这只海龟,将他放回到了海里。 过了几天,海龟又爬上了岸,找到了浦岛太郎,说道,‘谢谢你上次救了我’,我这次来是来报恩的,待你去看龙宫。”说到这里,龙姬假装一个老人说话,估计把声音放得很粗,让自己说话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只老海龟,把两个孩子逗地咯咯笑。 “浦岛太郎就这样,骑上了大海龟,沉入海底,进了龙宫。他在龙宫,认识了美丽的龙女,龙宫很感谢他,还送给他很多礼物。都是珍珠、珊瑚这样珍贵的东西。 浦岛太郎就这样,留在了龙宫里,每天都看宫里的歌舞,有龙女陪伴。可是到最后,他也腻了,他想留在人间的妈妈了。 于是他辞别了龙女,龙女在临行前,送给了浦岛太郎一个小盒子,并警告他,千万千万不能打开这个盒子。 浦岛太郎上岸以后,却发现人间早已经换了模样。妈妈不见了,周围一个熟人都没有。原来龙宫里时光的流逝,和人间是不一样的。他在龙宫里住了几十天,人间却已经过去了百年。 绝望之下,浦岛太郎想起了龙女送他的盒子,他不顾和龙女的约定,打开了盒子。但那盒子里藏得却是百年的时光,浦岛太郎打开盒子,瞬间就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了。” 兴许是龙姬的中原话说得不太流畅,抑或这个故事对于小孩子来说还是太艰涩难懂,讲到最后的时候,小蚕豆和妹妹都已经睡着了。龙姬看着两个孩子睡得平静香甜,不由得露出笑容。 王翩羽此时已经到屋外了,龙姬上前问道,“你在外面做什么?我说的不好吗?” 王翩羽笑道,“我要守夜,怕晚上有歹人来袭。你说得很好听啊,我好多年没有听过这么新奇的故事了。”他抱着肩膀,冲屋子里两个孩子一努嘴说道,“多亏他们睡着了,真让他们听到这个故事的结局,非得哭闹不可。” 龙姬歪着脑袋,不解道,“哭闹?为什么?我小时候听外婆讲这个故事,要我不可像浦岛太郎这样,贪于玩耍,而轻忽了练功。” 王翩羽笑道,“原来还有这么深远的教育意义。”说着,偏着脑袋,说道,“不过,确实如此,同样的时间,我和小师兄在一起玩闹的话好像总是过得很快,可是练功的时候又感觉特别特别慢。”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说,浦岛太郎为什么要打开那个盒子啊。” 龙姬被问倒了,说道,“我也不知道呢。听说这个也是老人教小孩子,要遵守和别人的约定用的。”她想了一会,补充道,“我想,也许是因为他相信打开那个箱子,里面会有希望吧,有希望让他回到过去?抑或是他以为里面有宝贝,让他在过了百年之后依然能衣食无忧地生活?还是说......我不知道,这太难了。” 王翩羽摇摇头,龙姬看着海,他却看着龙姬。 “我想,他可能是太想念龙女了。” “他觉得,打开这个箱子,他就能再次看到龙女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藏龙渡 龙姬奇道,“翩羽,你说什么?” 王翩羽痴痴看着龙姬的脸,听她呼唤着自己的名字,这才惊觉失态,顾左右而言他说道,“没什么。龙姐姐你去休息吧,我来守上半夜,你来守下半夜。” 龙姬笑道,“没事,我陪你。” 两个人就坐在木屋外,吹着海风,王翩羽问道,“龙姐姐,这潜龙岛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一直不肯告诉我,现在我们已经到藏龙渡了,你还是不肯说吗?” 龙姬摇摇头说道,“我记不得了。” 王翩羽惊讶地连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惊讶道,“怎么会忘记了?” 龙姬说道,“我只记得那天,下着雨,有很强烈的光,有很响的声音。等我有知觉的时候,我就在藏龙渡的船上了。” 王翩羽扶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那边却传来一个人陌生的声音,“咦,这里还有人?” 王翩羽还待再辩解些什么,却听“呼”的一声,在一片漆黑的夜中,对方瞬间亮起了几十把火把,一时之间,这小小的藏龙村亮如白昼。 王翩羽被闪得睁不开眼,只能那袖子挡住眼睛,大声问道,“阁下何人?” 那人高声说道,“我等乃是武当、少林、峨眉、玲珑、少阳等各大名门正派的弟子。阁下何人?” 王翩羽与他们虽然同为同道中人,但龙姬毕竟是异邦人士,这一路都是掩藏身份,化妆奔走,此时又听此人说话莫名地高傲,不愿意搭理他们,没好气地说道,“我们是住在这个村子里的姐弟。” 那伙人中有人冷笑道,“你说话分明带有雍州的口音,现在却来骗我们是本地人士。沈师兄,我看这人不像是什么好人。” 那沈师兄似乎是此次的带头人物,不似冷笑之人那般莽撞,说道,“但他既然是雍州的口音,想必和潜龙岛以及东瀛的贼子无什关联。”他见王翩羽这二人也不是本地人士,似乎有些失望,环顾四周,又开口问道,“这位朋友,你可知道本地村民在什么地方吗?” 王翩羽摇摇头。 那沈师兄身边又跳出个莽撞汉子,斥道,“就算他和潜龙岛上的贼子没什么关系,但这藏龙村如今空无一人,和这二人定然不无关系!” 王翩羽眼睛一亮,问道,“我们姐弟二人路经此地,也是不知道。” 那帮正派弟子听了,对这二人都是议论纷纷。倒也怪不得这帮正派弟子疑心,一对雍州来的姐弟,千里迢迢来到了东海之滨,未免太奇怪了些。 王翩羽问道,“各位兄台,这当口你们去潜龙岛吗?” 那沈师兄看了他半天,才说道,“的确如此,朝廷下了命令,所有地字科以上的江湖门派,一部分拨出去去攻打长安黑市,剿灭黑道人士,我们这一群人则在藏龙渡集合,听候官兵调遣,前往潜龙岛。可是如今这藏龙渡居然一个人都没有,真是奇怪。” 王翩羽点点头,心中却是一时间千万个念头闪过——这怎么又和长安的黑市扯上关系了?那小师哥、凤大哥、祁大哥他们怎么样了?这些人是不是和那班抓走村民的人是一路的呢?他心中虽然疑问甚多,但不表露于表面,只是木然点点头,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和姐姐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个村子已经空了。” 沈师兄只好说道,“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了。各位,咱们再向西走一阵,听说那里又官兵驻守!” 这一队正派人马不禁发出了唉声叹气的声音。 “还走啊。” “沈师兄,您是武当翘楚,咱们可都比不上你啊。” “咦?你不是华山派的吗?” 却听这一队人中,终于有人认出来了王翩羽。王翩羽一惊,抬头一看,只见少阳宮弟子人群中,是“东玄道”渡平道人认出了他。 王翩羽颇为尴尬,正想解释两句,身后却传来一孩童稚嫩的声音,“哥哥,姐姐,怎么回事?外面这么吵?” 王翩羽和龙姬都是一惊,龙姬关心则乱,她先前听沈师兄和王翩羽对话,听他们话里似乎和潜龙岛对立,这才装作哑巴,一路无语。此时她关心小蚕豆,惊道,“蚕、豆,你们怎么起来了?” 这一下正道弟子更是炸开了锅。 “村子里还有人啊,要不然咱们舍了官兵,让这两个孩子给咱们带路?听说潜龙岛上到处都是宝贝,要是跟着官军一起,咱们连汤都喝不到几口啊。” “哟,原来是个华山弟子啊。” “听说华山最近出了个叛徒,就是他啊?” “这女子说汉语好像生疏地很,莫非是潜龙岛或者东瀛的人?” “哼,果然潜龙岛上的女子都是淫邪之辈,将好好的华山弟子拐骗到了这里,连师门的恩情都不顾了,还是个人吗?” “你别说了,听说潜龙岛上的女子有一半东瀛血统,这东瀛的娘们啊,伺候男人可有一套啦,给你一个看你能不能把持地住,哈哈哈。” 这帮正门弟子,只有少林一派稳重,全程一言不发,其他门派的弟子说话却是越来越不像话,越来越猥琐,火光后还有几双发亮的眼睛,直盯着龙姬的身子看。 而剩下的人,都是警惕地看着二人,手都放在了各自武器上,只等着领头人一声令下,便要突然发难。 渡平和沈师兄自持身份,自然不会参加他们无聊的讨论,看着王翩羽和龙姬的面色越来越不善,渡平和王翩羽毕竟有点交情,他冲沈师兄使了个眼色,上前一步,问道,“王兄弟,可是碰上了什么困难?这位姑娘是否真的是潜龙岛上的人?你若有什么困难,尽管和我们说?若是和成先生有什么误会,我渡平相信你的人品,定会求家师替你求情。”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龙姬,此时他也认出了龙姬,于是又补充说道,“只要你真的不是和妖邪之辈在一起。” 王翩羽听了,心中一半是感激,一半式愤怒。他感激先前渡平和凌南飞路见不平,救他与郁胜宗于危难之中,但他也气愤,为什么好好的龙姑娘,就成了妖邪之辈。他“嗡”的一声,站起身来,说道,“感谢渡平道兄好意,但龙姑娘,她真的不是坏人。” 渡平点点头,身法却如鬼似魅,忽然绕到二人身后,抓到了小蚕豆,说道,“是非曲直,等咱们到了岛上再见真章吧!” 王翩羽和龙姬都是一惊,王翩羽使出逍遥游身法,已经抓住了渡平的肩膀,掌心就要使劲儿,要封住他肩膀的穴道,实际上是逼他撒开抓住小蚕豆的手来。 可渡平岂是易于之辈?少阳真气源源不断涌向全身,便要以惊人修为震开王翩羽的手,却见一道漂亮的弧光闪过,原来是龙姬出手,太刀出鞘,也攻向了渡平。 众弟子登时骂开,有的说王翩羽叛变师门,好不要脸,也有人说龙姬出身潜龙岛,定是妖邪之辈,有几个还上前要相帮。 只是他们还未来得及上前,却让渡平以惊人内功尽数震开。他手里死死抓住了小蚕豆,温言说道,“孩子,你莫要怕。我们都是好人,只是需要你给我们带路。” 小蚕豆见他伤到了龙姬和王翩羽,哪里肯答应,大呼小叫道,“你说谎,你不是好人!” 名门正派中的弟子有人高声叫道,“渡平道兄,这村子里的人都是潜龙岛的后代,跟妖邪之后,有什么好说的?!” 渡平吼了一声,说道,“住口!”他这一吼,手上的劲道却是松了几分,小蚕豆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少阳内功自动护主,将小蚕豆弹开了老远。 王翩羽大惊,接住了小蚕豆,小蚕豆的妹妹也扑在哥哥身上,哇哇大哭。王翩羽探探孩子的鼻息,松了口气,万幸只是晕了过去。 此时众人又开始了新话题。 “藏龙村的人也是潜龙余孽?” “不得了,不得了。” “除恶务尽,留着是祸害啊。” 渡平见自己伤到了一个孩子,心中也是好生歉疚,上前说道,“王兄弟,这不是我的本意。” 王翩羽点点头,知道他是无心之过,只是盼望着这帮名为正派,实际上却像是一帮无赖的人,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此时黑影中已经有几个人跃跃欲试,想要对这两个孩子下手了。 龙姬警惕地站起来,问道,“你们想做什么?” 渡平也怒斥道,“对一帮孩子下手,你们还有人性吗?” 其中一个人说道,“渡平道兄,你别想太多。这两个娃娃咱们还可以商量,但这个潜龙女子,咱们必须除了!” 左首那人说道,“有什么好商量的?按照最初的计划,这个村子只是给咱们带路的,待铲除潜龙妖邪之后,村民也是要除掉的。” 渡平越听越惊,气得连话也说不清楚了,“你们、你们!你们简直禽兽不如!”他朝着这帮名门正派怒吼道,“你们都是这个意思吗?!” 少林中的武僧说道,“阿弥陀佛,罪过。孩童无辜,这位女施主的刀却厉害。不如缴了她的武器,监禁看管。” 峨眉派的人则高声叫嚷道,“除恶务尽,斩草要除根啊。” 少林的领头弟子叹了口气,他看看玲珑阁的弟子,正是那位“沈师兄”。他却坚定地说道,“玲珑阁和朝廷关系千丝万缕,自然是严格遵守朝廷指令。圣旨之事,哪有讨价还价的道理!” 此言甚是厉害,连少阳宮的弟子也没话说了,少林派的武僧也纷纷向后退了一步,似乎决定不再插手此事。 渡平振臂一呼,喝到,“少阳弟子何在!” 只是少阳宮的一众弟子似乎早已经被玲珑阁的沈师兄给说服了,只有一人飞身而出,跳到了渡平身旁说道,“师兄,我来助你!” 渡平正待说一个“好”字,却在电光火石之间,被这少阳弟子给封住了穴道。 “各位,各位,不如这样,咱们将这东瀛女子抓来歃血为盟,咱们五大门派的年轻精英,今日尽皆团聚在此。潜龙岛上听说珍宝无数,更有前朝平南王府叛逆的武功秘诀。咱们歃血为盟,上岛之后宝藏平分,武功轮流传阅,你们说怎么样?!”五大门派弟子,无不欢呼雀跃。 王翩羽和龙姬都是腾地站起来,先发制人,制住了这发言的弟子。龙姬将太刀架在此人的脖子上,冷笑道,“真拿我当死人吗?” 王翩羽此时也将长剑架在了渡平的脖子上,沉吟道,“渡平道兄,得罪了!” 谁知这帮人中,只有少阳宮乱了阵脚。少林僧人此时都已经背过身去,盘坐诵经,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不插手此事。而峨眉派的人都似乎是天不怕地不怕、没有底线的流氓,而玲珑阁的人都是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莫说是渡平,你就是拿他们玲珑阁自己的弟子来做人质,他们可能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那姓沈的早已经撕下了伪善的面具,此时恶狠狠地说道,“玲珑阁弟子听令,杀了这两个少阳宮的人,以免有后顾之忧!另外,圣旨不可抗,这两个孩子,尽数杀了!” “是!”接着便闪出几道人影,攻向人质。王翩羽终究还是念着渡平的恩情,将渡平道人一放,二人都是一个窑子翻身,躲过玲珑阁弟子的进宫。 龙姬手里的人质就没那么幸运了,额头、胸口、四肢,有的地方中了剑,有的地方挨了刀,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 出了人命,众人登时乱成一团,少阳宮的弟子都是乱叫,要和玲珑阁的人生死相斗。 那沈师兄微微冷笑,高声道,“结玲珑八门阵!今日谁人不服,便让他领教我玲珑阁的厉害!” 十六名玲珑阁弟子瞬间结成了一个阵法,只见这些弟子站在开、休、生等八个位置,杀气腾腾,其他门派的弟子都紧张地瞧着玲珑阁的阵法。 却听“嗖嗖”几声,阵阵气剑,划空而来,打在这些弟子的脚边,正是这阵法的阵眼。剑气充沛,久久不散,有一个弟子试探性地想要踏出一步,脚上却瞬间血如泉涌,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玲珑阁的弟子,如今都是这般飞扬跋扈了吗?”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七绝 一时间众人皆惊,所有人虽然隐隐以沈师兄为首领,但论真本事和见识,渡平自然远在其他之上。他瞬间感受到原本凌厉的阵法周围都布满了气剑剑阵,似乎远在其师,青阳真人之上! 他朗声说道,“何方前辈在此,还请出面相见。” 那个声音听来虽然年轻,但似乎有些虚弱,不去理会渡平,说道,“你们这一众名门弟子,且向西而行,自然能找到你们的同伙。我们且在潜龙岛上见个真章吧!” 玲珑阁弟子已经领会了此人的厉害,都是默不作声,等脚边剑气消散,纷纷向西而去,武当少林的弟子都不想蹚这趟浑水,所以也早早走着。留下来的少阳宮弟子,都等待渡平道人的发号施令,而另外一帮留下的人,则是峨眉弟子,尽显流氓本色,仍然叫嚣。 却听“噌”的一声,这些峨眉弟子应声而倒,有的是嘴角开裂,有的是四肢受伤,有的是穴道流血,这一下他们都不敢再骂了。 “滚!” 那个虚弱的声音冷冷说道。 这帮峨眉弟子便都如同一帮惶惶丧家之犬,夹着尾巴逃了。 渡平辨出声音的方向,抱拳说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还请前辈出来相见!” 那人说道,“你不必喊我前辈,我们年龄相仿,辈分也是一样的。现在相见,反而叫你们今后为难。还是赶紧去吧。” 渡平心想,“日后相见为难?说不得,此人定然是站在潜龙岛势力这一边的,所以才会说这样的话。他既然这么说,我照做就是,别自讨没趣。”说完抱拳道,“那在下等人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完又向王翩羽抱拳道,“王兄弟,你好自为之,下次再见,估计就要针锋相对了。”说罢,又看了一眼龙姬,却不和她道别,而是招呼自己的师弟们,抬起那个偷袭他的弟子,向西而去了。 王翩羽和龙姬此时一人抱着小蚕豆,另一个人抱着小蚕豆的妹妹,看着瞬间又沉寂下来的黑夜里,只听似乎隐隐有骏马嘶鸣,和车轴碾压过地面的声音。 两辆巨大的马车,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另外还有几匹马上乘着人,这群人王翩羽大多数都不认识,但还是一下子认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祁大哥?是你救了我们吗?” 祁少悲翻下马背,笑道,“我可没这个本事。渡平道人乃是名扬天下的‘东玄道’,他都以为出手相救的老前辈了,你看我有那个功力吗?” 王翩羽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我可不知道了,小弟见识浅薄,你们都比我厉害太多,在我看来都是差不多了。”说到这里,他一连串问道,“那是谁救了我们啊?祁大哥,你们不是在长安吗?怎么到这里来了啊” 祁少悲苦笑道,“一言难进,总之,你先见见救你的人吧。他......一直都很挂念你。” 王翩羽满怀期待地望去,只见马车周围,那些他不曾见过的人纷纷亮起了火把。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女子从马车上缓缓下来了。 男子脸上虽然充满了欣喜,但是疲惫、憔悴,溢于言表。身上的披风绣了好看的绒边,没增加他的贵气,却更显他的虚弱。 “小师兄!” 王翩羽泫然欲泣,上前对郁宗喊道,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和他握手,还是应该拥抱他。 风霜儿在郁宗身旁,笑着说道,“光见到了你小师兄,可没瞧见我吗?” 王翩羽笑着点点头,说道,“瞧见了,瞧见了!”他正和风霜儿打着招呼,却被郁宗一下子狠狠抱住,他原本就力气大,此时几乎要把王翩羽的肋骨给压断了。 “小师兄小师兄,你轻一点,我要喘不过气了......” 郁宗这才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满意地笑了,眼角还有点点星光。 “翩羽,你长高了,也长壮实了!”他满意地点点头,拍拍王翩羽变得宽厚些的肩膀,说道,“师父......成掌门和你家人看到你,不知该有多高兴!” 王翩羽瞪大了眼睛,“成、成掌门?” 所有人都安置完毕,龙姬陪着两个孩子,其他人都各自找了个地方睡觉。村子里都空了,有的是屋子,就连紫电和王小金刚都有间空屋住。 只有东瀛武者,仍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马车里,这马车经过改造,内部空间大过寻常马车,此时给他一个人休息,绰绰有余。 而郁宗却和王翩羽,出了村子,走到了藏龙渡,二人坐在一块大礁石上,吹着海风,看着漫天星空。 “所以你加入了长安的黑市,成为了七州的总龙头。恰逢此时朝廷命令名门正派肃清黑市,所以你和师父站在了对立面,结果师父就把你逐出师门了?” 王翩羽还是有点觉得不可思议,毕竟成深半生都在为中兴华山派操劳,门下弟子稍微有些许长进,都会高兴地合不拢嘴,用师父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离华山复兴又近了一步了。”怎么会在郁宗功力、名望如此之高的时候,轻易将小师兄逐出师门? 郁宗淡淡笑着,摇摇头,,说道,“翩羽,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长安城内,一起听说书先生讲的仙侠故事吗?” 王翩羽点点头,说道,“记得啊,讲得是一帮名门正派的仙家弟子,大战魔教妖邪的故事。” 郁宗说道,“现在也是这样,朝廷只需一纸令文,华山派、少林派、武当派,这些名门正派便成了仙家弟子,而黑道中人,都成了故事里的魔教妖邪,这是很重要的立场问题。” 王翩羽支支吾吾道,“小师兄......” 郁宗回过头来,淡淡说道,“我已经是华山的弃徒了,以后不用再叫我师兄了。”语气虽不如何严厉,却隐隐让王翩羽无法拒绝。 可能这就是师兄吧,随便说一句话,都带有一些威严意味在里面。 王翩羽说道,“好,那我喊你什么。” 郁宗苦笑,道,“兄弟、大哥,咱们用这个称呼好像又有些生疏了......罢了,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但是其他华山派的人在的话,千万不可以这么称呼我。” 王翩羽低声道,“是,小师兄。其实小弟觉得,聿明宝、凤大哥、祁大哥这些人,毫无疑问,都是人中龙凤,但是我觉得,黑道中更多的是像、像黑虎寨这样的人......师兄你记得吗?” 郁宗想起从前种种,不禁笑道,“我当然知道,其实不光是黑虎寨的人,便是宝哥、凤大哥他们,虽然都是很好的人,但行事作风,总是多几分匪气和邪气,这些我自然知道。但是咱们名门正派的弟子呢?” 王翩羽身形一震,问道,“什么?” 郁宗在黑暗中的目光愈来愈犀利起来,说道,“玲珑阁的凌未然,回风谷的薛长琴,峨眉派的金成峰,这些人,你觉得他们都是善人来的吗?”说完他不自觉地向西边望去,说道,“再说今天,我们碰到的这些名门正派弟子,有几个是真的一身正气呢?” 王翩羽一时语塞。 空气在郁宗一口气说完这些以后,似乎也冷了些。王翩羽双臂抱在胸前,不禁紧了紧。他不知道这是东海上的海风在夜空下更凉几分,还是因为郁宗逐渐冰冷的语气。 他想要改善下现场的气氛,赶紧转移话题说道,“那小师兄,你这身功夫怎么来的?凝气成剑,连师父都不会呢!” 接着他如数家珍地说道,“准确地说,是世上大部分人都不会的功夫。武当大护法虚灵道长、掌门铁山道长,少阳宮宫主青阳真人,回风谷谷主,相剑阁的老阁主,只有这几个人才会凝气成剑呢。” 郁宗看着王翩羽的眼神充满了赞许,笑道,“好小子,出来这几个月日子没白混,见识长了不少。你如不走出山门,有些江湖上的大人物的名字,你连听都没听过。” 王翩羽奇道,“可是这些前辈成名这么多年,却好像没有一个是以‘气剑’而闻名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郁宗淡淡说道,“那是因为凝气成剑这门功夫是一门中看而不中用的功夫,气剑激射而出,未必能击中敌人,却消耗大量的内力。久而久之,‘凝气成剑’也只是成为了一个标杆,只要能达到这个地步,似乎就跻身于天下第一流的高手行列了。” 王翩羽说道,“可是小师兄刚才放出大量的气剑,内耗不会太大了吗?”说到这里,他才注意到郁宗的脸色有些惨白,不禁扶住他的胳膊,关心道,“小师兄,咱们坐着歇会吧。” 郁宗却偏偏好似受了寒,从紧紧裹着的披风下伸出一只手来,在嘴边捂着,咳嗽一阵,这才淡淡笑道,“无妨,要唬走那帮人确实不容易。” 王翩羽眉头紧蹙道,“小师兄,你好歹有那么多手下,双方势均力敌,何必自己如此拼命。” 郁宗却咳地越来越厉害,连腰都弯了,这才说道,“不,他们不是这班人马的对手。这班人虽然都是五个门派中的年轻弟子,但都并非易于之辈。渡平就不说了,那姓沈的,我若所料不错,是三年前‘玲珑会武’的榜眼,也是玲珑阁凌家外姓弟子的第一高手。剩下的虽然都不如这二人,但也都是江湖中二流好手。我若不动用气剑阵,不是对手。别担心了,霸武心诀不同于寻常功法,对于修炼者来说有一日千里之功效。师兄我厚着脸皮说一句,那些老前辈的功夫可没师兄来得深厚。” 其实说来也巧,这玲珑八门阵,郁宗早在六七年前就见识过了——那正是锁住风起云的“玲珑八门锁”相同的原理,运用了八门真理,是以今日一见,立刻识破其中阵眼。不然空运气剑阵,也无法一击得手。 此时风霜儿已经从村子里赶过来了,老远地就大声道,“宗哥哥,别吹风了!快回来吧!” 郁宗此时也有些冷得受不了了。他冲着王翩羽笑了笑,回到了风霜儿身边。 风霜儿看着他,眼中的忧色却越来越深。她握住郁宗的一只手,惊道,“怎么这么凉?” 郁宗从风霜儿温暖的掌心中抽出自己的手,饶有兴趣地看着已经冻得有些发青的手,说道,“这就是,平南王的实力吗......” 风霜儿颇为不快,说道,“你今**退一众名门正派弟子的手段,可是从那卷手札中学来的。” 郁宗微微一笑,“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说完,他也毫不避讳地从怀中拿出一份手札,正是当日他们在王陵地宫里抢得的手札。之后这手札交付给了聿明家,聿明老太爷死之前又转交给郁宗了。 郁宗说道,“我没想到这手札不仅仅记录了平南王生平,居然也涉及到了平南王的武学心得。”说完,他将手札翻得哗啦啦响,借着郁宗手中的火折子,风霜儿能看到手札的后半部分,记录了歪歪扭扭的北燕文字,她看不懂,问道,“这是?” 郁宗回答道,“霸武武学其实不仅仅只有内功一项!” 风霜儿心一沉,哑然道,“你、你是什么意思?” 郁宗说道,“霸武共记七门功夫,心诀是内功,也是总纲,除此以外,还有剑法、刀法、枪法、鞭法以及暗器手法,无一不是霸道凌厉的法门。除此以外,还有运气的方法,霸武真气毕竟不同于寻常功夫,运行起来,也是与众不同的。这些功夫合在一起,实际上该叫霸武七诀才对。” 风霜儿奇道,“难道这就是聿明老太爷留给你手札的目的?让你一个聿明家的人去学习当年自家政敌的功夫?” 郁宗歪着脑袋,想了一会,说道,“我想,并非如此。因为这上面也提到了寒峰公预料到黑市会有今日局面,是以明言他在潜龙岛上留有后手。我想这才是老太爷想传达给他的信息吧。” 风霜儿“哦”了一声,却又察觉有什么不对劲,说道,“不对啊,内功、剑法、刀法、枪法、鞭法、暗器手法,这一共才六门功夫,第七门是什么功夫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为难 郁宗说道,“不知道,手札里面并没有记载了。我想,这也有可能是那个面具老人的真是目的吧。” 风霜儿点点头,说道,“走吧,我们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咱们等最后一路尹千金的人马到了以后,再做打算吧。” 郁宗眉头紧皱着,说道,“好吧。” 尹千金事先得到了消息,是以第二天就在藏龙渡就和众人碰上面,尹千金和龙姬是好姐妹好闺蜜,此时相见,自然是喜不自胜。欣喜程度不下郁宗见到王翩羽的那份之下。 只是在出海的问题上,大家还是一筹莫展。 尹千金带来了最好的水手和他们最好的大船。虽然金万两雄踞青州,也是靠海的地盘,但是尹千金手下的水手更为精壮,水性更佳。其中却没有一个可以导航的人。资格最老的那名水手,也只是在藏龙村村民的指导下,去过潜龙岛,却不记得方向了。 郁宗奇道,“怎么会连大致的方向都记不起来?” 那老资格的水手已经四十多岁,但早已经知道面前此人是新晋的七州总龙头,恭敬地说道,“跟大龙头回,大致的方向,小的自然是记得的。但今年风向异常,而且潜龙岛周围常年有迷雾环绕,若无藏龙村的人,怕是很难找到方向。而且传说、传说......”说到这里,他面有忧色,看了一眼尹千金。 尹千金说道,“无妨,你尽管说。” 那水手将头埋得低低的,说道,“实不相瞒,传闻这海雾之下,藏着、藏着一条龙!” 郁宗却是表情严肃,点点头,肃然道,“有道理。” 那水手倒是一愣,其他人也不禁惊讶。王翩羽更是在师兄耳边说道,“小师兄,这等虚妄之事......” 郁宗说道,“做完还说你长了见识,这会怎么不机灵了。穷奇的骸骨、云南孔雀王朝的巫蛊之术,你不是都见识过了吗.......”说到这里,他一只手从披风下伸出来,不禁摸着自己的眼睛。 “更何况,鬼神之说,也不是虚妄。比如我这双阴阳眼......”他暗想道。 龙姬捂嘴笑道,“说不定哦,我们的岛叫做潜龙岛,这个村子叫做藏龙村,说不定真的有龙呢。” 王翩羽苦笑道,“此龙非彼龙也,指的乃是你们龙家才对吧。” 说到这里,大家都不禁笑了起来。只是笑了过后,大伙还是一筹莫展,对于要如何上岛这件事情,还是一筹莫展。 此时,人群中却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大龙头,我知道怎么上岛!” 郁宗转身看去,见说话之人,是一个小小的孩童,正是藏龙村的小蚕豆。 只见小蚕豆牵着妹妹走到人群当中,大声说道,“我五岁就跟我阿爹出海,也去过龙姬姐姐的家乡!只要你能救出我阿爹阿娘,和其他村子里的人。” 龙姬未等郁宗说话,已经上前严肃道,“小蚕豆,别胡闹,快带着妹妹离开!” 小蚕豆却执拗地说道,“我不走!他不是你们所有人的老大吗?那他一定很厉害,一定可以救出阿爹阿娘!”说到被抓走的父母,小蚕豆的眼睛有些红了,一双小拳头紧紧地攥着。 王翩羽也出来劝道,“蚕豆儿,你弄错了。你爹娘我们肯定会救的,但如果救出你爹娘和村民的话,他们也会帮我们导航上岛的。你就在家好好保护你的妹妹......” “翩羽!”王翩羽正想和孩子掰清楚这个道理,却被郁宗阻止了,他说道,“我想村民应该已经和官兵出海了。昨天那帮正派弟子正在找官兵和村民,昨晚他们应该就已经汇合了。我想,他们的目的地应该也是潜龙岛。此时再去找他们,救不出来的。”说到这里,他似乎颇为懊恼,说道,“昨天我们来到此地,途中经过一处兵营,若知道村民在里面,我们也就救出来了。只是我们现在都是朝廷眼中的毒瘤,不得不小心行事。” 说到这里,郁宗蹲下身来,说道,“所以,此时中原,只有你知道怎么去潜龙岛了。但你年纪幼小,又有妹妹要照顾,若我强行带你上岛,便和昨晚那帮没有底线的家伙一样了。” 蚕豆听郁宗要拒绝他,急的又要哭出来了。 尹千金突然问道,“龙妹妹,你也不知道怎么去岛上吗?” 龙姬不禁脸红,说道,“嗯,我每次来中原,或者回家,都是藏龙村的人带的。” “弥生,你怎么......咳咳,怎么连自己家都不认得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龙姬一惊,那熟悉的声音,那熟悉的一声“弥生”。 弥生是她的小名,除了那个男人,不会有人知道。 “父亲!”她挤过层层人群,只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正坐在载着紫电和那东瀛武者的马车的马夫座位上。 “弥生,爹,好像睡了很长的一个觉呢。” 尹千金眉毛一立,厉声向金万两喝问道,“金万两!龙伯伯果然是你掳走的!” 金万两头摇成拨浪鼓,“这可和我没关系!这辆车一直都是大龙头再用......”说到这里,却觉得身边一个人影掠过。 郁宗飞步踏上了马车,此时紫电在离村子远一点的地方传授王小金刚武功,不在马车里。但原本应该载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武者的马车,此时却空空如也了。 郁宗目瞪口呆地出来,看了一眼这刚刚苏醒的潜龙岛岛主——潜龙王。 他穿着和那东瀛武者是一模一样的,连武士刀刀鞘上的伤痕也是并无二致。 他的脸,而他的那张脸,和那武者看上去也有点相近,只是老了有三十多岁,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眉眼间的相似。 这世间当真有返老还童之事?! 潜龙王瞧郁宗紧紧地盯着自己,奇道,“年轻人,你看着我做什么?” 所有见过那东瀛武者的人都惊呆了,他们都看向郁宗,见郁宗摇摇头,这才敢确定,眼前的潜龙王,确实是那个已经昏迷许久了的东瀛武者! 祁少悲首先走出来,说道,“老先生,老先生您从哪里来?” 潜龙王眉毛一竖,怒道,“什么老先生,老夫潜龙王,你难道没有听过老夫的名号?!” 祁少悲说道,“是、是,潜龙王前辈,您从哪儿来,您记得吗?” 潜龙王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说道,“弥生,你和他们说咱们是从哪儿来的!” 龙姬十分无奈,说道,“爹,我想人家并不是这个意思......” 郁宗跳出来说道,“潜龙王老前辈莫急,我们只是想问您,您......您是在这马车里,睡了一大觉吗?” 潜龙王这才有点冷静下来,说道,“是呀,我确实是刚刚从这马车里醒过来......年轻人,你这马车还挺舒服。我年轻的时候坐过中原的马车,可是狭小的紧,我坐了两个时辰,只能盘坐着.......” “既然老前辈喜欢,晚辈便拿来孝敬您了。”郁宗微微一笑,想要让潜龙王尽量冷静下来。 潜龙王不禁喜上眉俏,说道,“好弥生,乖弥生,爹爹就你一个女儿,将来嫁人,起码得找这么个大方有礼的!”搞得龙姬、王翩羽、郁宗和风霜儿四个人都十分尴尬。 接着郁宗说道,“老前辈,您还记得,您睡着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潜龙王皱着眉头想了会,却是想不起来了。 他和龙姬一样,都没有离开潜龙岛时候的记忆了。不仅如此,他离开岛以后还变化了身形,行走中原,在他恢复以后,不仅仅是离开潜龙岛时的记忆,连同他在离开岛后行走中原的事情也都忘记了,不然他也不会记不住祁少悲他们。毕竟,他当初正是救下了祁少悲,才和郁宗这帮人结缘的。 祁少悲在郁宗身边低声道,“听说是有几门采阴补阳、返老还童的功夫......潜龙王是不是,修炼了这些邪法出了岔子,伤了经脉,虽然成功地返老还童,却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而且大龙头记得吗,潜龙王在醒着的时候,连中原话都忘记怎么讲了......不会连语言都忘记了吧......” 郁宗苦笑道,“那还真得辛亏他会东瀛语,不然岂不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说到这里,他站得远远的,观察还在逗弄龙姬的潜龙王,问道,“要不然你上去给潜龙王把把脉?” 祁少悲立刻将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说道,“我又不是王二公子。再说您看他这样子,凶猛地真和一头老龙一样。我可不想被他的利爪抓伤。” 郁宗点点头,对祁少悲的说法表示赞同,接着补充道,“你说的返老还童的功夫,我是没听过,兴许是有,但我不觉得这是潜龙王样貌大改、失去回忆的原因。” 祁少悲问道,“那还能是因为什么事?” 郁宗看看潜龙王,又看看龙姬,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和龙姬虽然不太一样,但二人都失去了离开岛之前的记忆,我想,岛上一定是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情。” 祁少悲说道,“大龙头这么说,我才想起来,这二人在中原游荡了快一年了,却好像没有什么其他潜龙岛的人来中原找他们。” 郁宗身形一震,想到了那时候,他带着王翩羽第一次下山,自己中了寒毒,所以进医馆的事情。 那个时候师姐好像打发了几个人,自称是潜龙岛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潜龙岛的名号。 陆胜楠的倩影,也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脑海。 她是不是还在苍龙岭面壁思过啊? 和师父一刀两断的时候,好像也没看到她。 她是不是还在思念非因呢。 “大龙头,大龙头。”郁宗被祁少悲的声音瞬间拉回到现实。 “大龙头,接下来该怎么办?” 郁宗点点头说道,“不管潜龙岛出现了什么状况,咱们只要去了岛上,就什么都知道了。”说罢,他又向潜龙王走近几步,毕恭毕敬地问道,“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 潜龙王对他印象不错,笑呵呵地说道,“小伙子,有什么事,你说吧!”连称呼都亲昵了几分。 郁宗说道,“敢问前辈,您可记得去岛上的路。” 潜龙王点点头说道,“记得记得,现在年轻人都懒,我这女儿,和我几个儿子总是不记路,总是依赖向导.......儿子?咦?我有儿子吗?弥生,爹爹就记得你是我最小的孩子,可是忘记你有几个哥哥了......”说着说着,他似乎又有些糊涂了、 龙姬对郁宗说道,“郁......郁君,我爹刚恢复,你让他休息下好不好?而且,我爹爹,不好说话,脾气不好。我,我来花功夫说服他,不然他不会轻易同意带你们外人上岛的。” 郁宗看着苍老的潜龙王,心生恻隐之心,叹道,“好吧,但你只有一天的时间。明天这个时候他要是还没回复......”说着,他看了眼还牵着妹妹的小蚕豆,终究还是不忍,说道,“那我们只能就此作罢。留在渡口,等那帮上岛的家伙回来后,救下村民,再做打算了......” “不可。”风霜儿在一旁却阻止道,“宗哥哥,若明天潜龙王前辈还是无法恢复正常的话,我们必须带上蚕豆儿了。” 郁宗这才想起来,说道,“你是说......” 风霜儿坚定地回答道,“那帮正派弟子说了,现在连潜龙岛和藏龙村的人,都被视为叛逆,他们对两个孩子都能下手,我想那帮村民......只怕在岛上就会死去不少人......” 郁宗说道,“可是他们回来也需要向导,怎么会轻易对村民下手。” 风霜儿说道,“可是你自己也说了,潜龙岛可能发生了很危险的事情,那这帮人就敢上去吗?到时候多半还是无辜的村民给他们做了马前卒!” “不,”蚕豆儿此时也凑近了,他虽然年纪幼小,却似乎比风霜儿更坚定,说道,“大龙头,明天无论潜龙王老爷爷是否恢复,都请带上我!”说完,还模仿武林人士,冲郁宗抱了一拳,深施一礼。 第一百二十章 联合 郁宗静静地看着表情严肃的蚕豆儿。虽然周围的人都在笑,他们笑蚕豆的幼稚,笑他拼命装成大人的样子,但是郁宗没笑。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在成深面前深深磕了一头的自己。 明明他自己和眼前这个孩子没有一点相近之处,却还是让他想起了自己。 他明白小蚕豆为什么要说,即使潜龙王恢复了过来,也要带着他的意思。 因为海上变化无常,年龄长、武功高,并不能让你有可能在海上活得更久。 人力定可胜天,说这种话的人,一定是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躺着,死死盯着天花板的时候说出来的。 丰富的经验、稳定的精神状态,才是在这种极端环境中生存下来的制胜法宝。潜龙王虽然也是个经验丰富的水手,但他的状态实在太不稳定了。三州龙头各自带足了人马在这里聚首,百来号的人。他作为新晋的大龙头,不能将宝全部压在精神状态并不稳定的潜龙王身上。 他点点头,也郑重其事地对蚕豆儿抱了一拳,还礼说道,“如此,就全部拜托小兄弟了。” 所有人都看到大龙头发号施令了,这才止住了笑声。 郁宗将披风一扬,说道,“既然如此,咱们这便上船。” 蚕豆儿说道,“大龙头不可,现在风向还是异常,深夜贸然出船,又恐怕有触礁之险。”只见他表情严肃,任谁也不能再将他看做一个寻常的孩童了。 郁宗问道,“既然如此,你以为如何?” 蚕豆点点头,说道,“等到明天,就算风向不改,但涨潮之后,可以避开礁石。” 郁宗想了一想,觉得也有道理,更何况方才已经许诺了龙姬等待潜龙王的恢复,此时贸然改主意,在黑市众人心中难免会造成威信不足。他大声说道,“诸位兄弟且坐留原地休息!明天一早,咱们便起航出发!” 如此,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潜龙王睡了一觉,恢复了些许精神。所有人都登上了船,只留下几个黑市的弟兄和尹千金身边的丫鬟,留在蚕豆妹妹身边,并不上船。 两艘艨艟缓缓起航,岸上却传来小女孩的尖叫声。 “哥哥!哥哥!” 蚕豆朝船尾看去,只见妹妹拼命地跑向藏龙渡渡口,朝着他拼命地挥手。 小小女孩,连话都还未能学全,此时只能再岸上撕心裂肺地呼唤着哥哥。蚕豆儿也模糊了双眼,他个子还太小,够不着船沿,只能垫着脚尖,朝妹妹挥着手道别。 “妹子!哥哥这就去!去把阿爹阿娘找回来!把咱们的村民都给找回来!你要好好保重!听几个哥哥姐姐的话!要听话!!!!” 他心中祈祷,祈祷这阵异常于往年的风能够再刮些时候,好让他再和妹妹多嘱咐几句,偏偏天不从人愿,或者说,不从他小蚕豆的心愿,此时西北风又呼呼地刮了起来,中型艨艟扬帆起航,越行越快,妹妹“哗”的一声跳进水里,船家女儿,毕竟从小就精通水性,但哪里还追的上那么大的船?只能在朝阳的沐浴下,看着两艘艨艟越行越远,直到负责照顾她的几个侍女发现她,这才将她抱起来,离开了海岸。 万幸这孩子身体还算康健,初冬时节的大清晨在冰冷的海水里泡了这么一遭,居然也没有生病,连风寒都没有。 而蚕豆最终连妹妹的声音也听不见了,这才跳下船沿,躺在甲板上,呆呆看着蓝天白云,和偶尔掠过的海鸟。 “扑”的一声,一只水袋砸在自己的小脑袋旁边,他坐直了身子,看到了站在他一旁的郁宗。 “大龙头。”他欲行跪拜礼,却被郁宗一下子挽起来。 郁宗温言道,“不必行此大礼。你声音都喊哑了,喝一口水,到船头来吧。我们还需要你的导航呢。” 蚕豆点点头,哽咽着喝下了一点水。郁宗拍拍他的脑袋,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以后不要轻易掉泪,也不可以轻易对别人行跪拜礼。除了天地君亲师,没有什么人是值得你去跪拜的。” 蚕豆点点头,破涕为笑,郁宗牵着孩子的手,走向船头。 只见此时海天一线,天气大好,海面上波光粼粼,就像一颗蓝宝石,晃得人几乎有些睁不开眼。但海面上吹过的猛烈海风,又让人有些怀疑,今天是否真的是一个大晴天。 毕竟在陆地上,这样的风只会伴随着暴风雨而来。 如此行了几天,天气却越来越恶劣,那蓝天终于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渐浓的雾。 这一天,潜龙王正站在船头上,肩头上还坐着小蚕豆,二人亲如爷孙俩,正在为方向的问题争辩不休。龙姬就在一旁服侍着父亲。 郁宗则看着迷雾,似乎想要仅凭自己一双凡胎肉眼,就看穿这层层迷雾,看到那神秘的潜龙岛。 “宗哥哥,别看啦,再看也看不到那座岛的。” 郁宗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的眼睛,就是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呢。” 风霜儿捂嘴笑道,“那还能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你还是阴阳眼不成?” 郁宗淡淡一笑,“就是阴阳眼.......喂!”他说道一半,忽然大吼一声,说道,“把你那只腐烂的手从霜儿肩膀上拿开!” “呀啊啊啊!”风霜儿确实被他吓了一跳,蹦了起来,被郁宗一把抱住,郁宗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是我的错,不应该胡乱吓你来着。” 风霜儿嗔怪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真的有神魔鬼怪呢。” 郁宗还在不停地笑,说道,“你不是说玄霞前辈那一套是吓唬人的玩意吗?” 风霜儿吐吐舌头,说道,“我小的时候他拿鬼鬼神神的东西吓唬我来着,所以我可不能在他的面前示弱嘛。” 郁宗心中暗笑,想到,“阴阳眼的事情还是不要跟霜儿说好了。免得她害怕。”他阴阳眼的事情和玄霞其实是一样的,不过这种事情也不像传说那样神神道道,他们要看到这种鬼鬼神神缥缈的东西,得通过特殊的仪式,还会折寿。而且这些东西也不像故事里说的那样,是拥有高等智慧的存在。他们只是人死后的一丝残念形成的,他们无法和活人交流,你要问他们,只能问他们一些简单的问题,他们会通过点头和摇头给你答案。 他正这么想着,耳边却传来阵阵呢喃......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郁宗一激灵,环视四周,却只有风霜儿在他身边。 “宗哥哥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郁宗把手一摆,继续看着四周。 哪里都没人,天上现在连一只鸟都没有。 哪里都没有,那就只有......郁宗扒在船沿,低头看去,吓了一跳。 一具尸体,在船下睁着双眼,似乎有说不尽的冤屈,死死地盯着郁宗。 此时风霜儿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也吓了一跳。 潜龙王和龙姬也发现了,潜龙王先把蚕豆放下来,让他进船舱休息一会。接着招呼了水手过来,连忙将尸体捞了上来。 郁宗歪着脑袋看了一阵,只觉得有些眼熟,细看才发现此人正是玲珑阁的那位沈师兄,只是在海水里泡得有点肿胀,这才有些难以辨认。 而且尸体已经缺失了一块,似乎是被什么咬了下来。要不是脸没被咬掉,恐怕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郁宗只觉得风霜儿在自己身边似乎微微颤抖,“龙、龙.......” 尹千金和龙姬也变了颜色,面面相觑,心中都是一个疑问。 潜龙岛上真的有龙吗? 潜龙王沉吟半晌,这才说道,“不是龙。” 郁宗奇道,“前辈怎么知道?” 潜龙王回答道,“不是龙,因为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郁宗问道,“那是什么?” 潜龙王深吸一口气,这才说道,“平南王府的宠物。” 郁宗、风霜儿和王翩羽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充满了古怪,脱口而出,不约而同道,“穷奇!” 潜龙王也吓了一跳,说道,“老夫久未来到中原,穷奇的故事已经广为流传了吗?” 郁宗摇摇头说道,“不是这样的。”说完,他将披风脱了下来,将被穷奇骨爪死死抓住的肩头露给潜龙王说道,“实不相瞒,晚辈早在七年前就遇到过这只奇兽了,此后还进入过平南王的王陵地宫......” 潜龙王却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说道,“老王爷有陵墓吗?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至于七年前......不可能......除非说......”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连龙姬也被吓到了,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快!快找到方向!快回岛!” 郁宗拉住他,说道,“前辈且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是想起来了什么?” 潜龙王说道,“不,我虽然不记得我离岛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记得和穷奇是没有关系的......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龙姬也问道,“爹,你把事情说清楚了,咱们什么都不知道就上岛,可太冒险了!” 潜龙王长叹一声,在船头瘫坐下来,沉默半晌,他才问了一句郁宗,说道,“小伙子,你第一次看到穷奇兽的时候,是不是在雍州地界?是不是在华山左近?” 郁宗一惊,说道,“的确如此!” 潜龙王又问龙姬一句,问道,“弥生,咱们潜龙岛的武功,是什么样的功夫?” 龙姬说道,“怒海潜龙诀,是天下一等一的霸道武功,修炼大成者更在西藏的大欢喜禅和少林的金刚不破功之上。您说过,唯一能和怒海潜龙诀相媲美的霸道功夫,只有当年啸虎堂的虎啸功!” 郁宗身形一震,他曾经问过黑虎寨的三虎,这啸虎堂到底是什么,只是他们从来不说。 潜龙王叹道,“虎啸功和怒海潜龙诀其实是脱胎于同一门功夫......”说到这里,他眼中精光闪动,“就是平南王创下的‘霸武心诀’。” 这下所有知道郁宗身负霸武心诀的人都不镇定了,不约而同地说道,“什么?!” 潜龙王继续说道,“平南王世子当年心中同时抱着对南楚和北燕两国的仇恨,发起了三次叛乱。第三次叛乱中,他起用了很多江湖势力,导致事后朝廷发布了禁武令.......潜龙岛当年,正是响应世子叛乱的江湖势力之一......” 龙姬也吓得不轻,说道,“爹,我......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郁宗在一旁颔首道,“难怪这么多年来,潜龙岛少有进入中原的消息,原来当年有这样的事情.......” 潜龙王说道,“当初跟随世子起事的人远远不止我潜龙岛。按照今天朝廷评价的等级,天地玄黄四个等级中,‘玄’字科以下的门派多如牛毛,而其他的江湖势力,最大的当属潜龙岛、啸虎堂和修罗门。” 郁宗紧皱眉头,说道,“修罗门?晚辈从未听过这么一个门派。” 潜龙王点点头说道,“是,修罗门的门主似乎曾经是少林派的叛徒,他将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达摩剑法’修改成一门‘修罗剑法’。但这个门派对在平叛中被消灭了,据说只有门主有个遗腹子留了下来。至于啸虎堂,因为叛变证据确凿,是以被朝廷严惩,但是有余党躲过一劫,落草为寇,同时他们落草的山下,还镇压着平南王府最后一只、也是最年轻的一只穷奇兽。小伙子,你几年前看到的那只穷奇兽,就是这一只!” 至此,郁宗遭遇过的大多数事情都有了一个解释。 郁宗却问道,“那,潜龙岛呢?” 这是一句废话,潜龙岛要是有什么事,潜龙王还会在这里和他们说话吗,但潜龙王还是郑重其事地说道,“长安黑市的寒峰公找到了我,和我彻夜长谈,同我分析了其中利害,所以我带领着潜龙岛即时撤出中原,退回了潜龙岛。但与此同时,从此我们再也不敢轻易回到中原了。” “而现在.......”潜龙王指着尸体,一字一句说道,“虽然我们当时亲眼看着世子死去,被抬进棺材,但他回来了.......” “就算他已经一百一十多岁了,但毫无疑问,他回来了。这具尸体身上的伤口,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一百二十一章 白发人送黑发人 潜龙王问龙姬说道,“弥生,咱们潜龙岛那块牌子呢,你还保留着吗?” 龙姬没想到父亲会突然有此一问,那块牌子她早已经送给了王翩羽,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再好意思要回来呢,她只能无奈地看了一眼王翩羽。 潜龙王虽然是一个粗人,但又不是笨傻,否则当年也不会听聿明寒峰的劝告,激流勇退了。他虎目一瞪,看了一眼王翩羽,说道,“小子,你年纪小我家弥生这么多,难道是想在我龙家吃软饭不成!” 王翩羽和龙姬都是一阵眩晕,没想到老爷子的思维节奏这么跳跃,郁宗有意成全王翩羽,在旁边说道,“前辈,我这小师弟,您莫要看年纪小,但是武艺高强,家世也好.......” “停!停!停!”只听龙姬红着脸阻止道,“别说这些啦。爹,您说了这么多......您要这块牌子做什么?咱们上岸以后该怎么办?” 潜龙王这才回到正题上,挠挠头说道,“牌子倒没什么,那是我们潜龙岛当初作为和平南王世子共同起事的证明,上面不是画着一条龙吗?啸虎堂、修罗门都有一块雕刻着各自门阀标致的牌子。然后其他直接听命于世子的人又有另外一块牌子,雕龙画虎,中间围着一个佛门的阿修罗,而背后,则雕刻着一只穷奇兽.......这些,就是平南王世子当时叛乱的证据。” 郁宗看了一眼紫电师徒居住的船舱,冷笑一声,想起紫电当初偷袭华山派,在华山上大开杀戒,遗漏下一枚阿修罗令牌的事情。 接着那张戴着不动明王面具的脸映入自己的脑海。 潜龙王继续说道,“世子武功绝高,直逼非人境界。而且最恐怖的在于,这个人仿佛是不死之身......” 龙姬问道,“为什么?怎么会这样?而且现在我们最多只能判断那只穷奇魔兽就在岛上,为什么您就此认为平南王世子此时也在岛上?” 潜龙王叹道,“傻孩子,平南王家的血缘和穷奇魔兽是紧紧关联在一起的。从来就没有,空有穷奇兽,却无平南王后人的道理。” 郁宗也补充道,“龙姑娘,这位平南王世子,只怕真的是还活在世上的,你还和他们见过面.......你忘记了吗,在长安的王陵地宫之下......那只巨兽,那个带有不动明王的面具的老人.......” 潜龙王说道,“那就是了,老王爷不信佛也不信道,最信的就是不动明王。而他每次上战场,都必定会戴着不动明王的面具的.......” 龙姬这才明白过来,想到那天晚上,那个面具老人的惊人伸手,不禁微微打颤。 那非人的速度、力量,混不似人类所有! 郁宗又问道,“前辈,你说这平南王世子的不死之身,又是怎么回事?” 潜龙王此时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他说道,“历史上记载,平南王世子死了三次。第一次他和老王爷一同战死在了万劫关,还被平南王残部亲手埋葬起来。他第一次叛乱虽然失败,但是被平南王旧部救回了一条性命,之后第二次、第三次叛乱皆被发现,每一次都是被人看着下葬,但他似乎总是不会死一样,总是可以卷土重来。”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看着迷雾里似乎隐约可见的潜龙岛,在他们的脑海里,都已经被平南王世子的那张面具所取代了,他似乎在迷雾之中布下了一个陷阱,正在岛上,端坐在穷奇魔兽的背上,优哉游哉地等着他们自己落入陷阱。 却听“啪”的一声,郁宗一巴掌重重拍下,说道,“我不信!我不信他是杀不死的!如果他真的在岛上,我一定要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风霜儿见他激动,感激劝他冷静下来,说道,“宗哥哥,你先不要这么激动。老前辈,您和蚕豆儿一起能不能在这迷雾中找到准确的方向?” 潜龙王眯着眼睛,看看这重重迷雾,又伸出手来,感受海风的方向,点点头说道,“今年虽然风向异常,但潜龙岛周围本身就是这样,每隔几年就会变一次风向,也不能说是无迹可寻。我和蚕豆儿一起也要花点时间,但最多两天,就可以找到正确的路。” 风霜儿点点头,说道,“如此甚好。”接着她转身对郁宗说道,“宗哥哥,咱们在离海岸还有点距离的时候就坐小船先行上岸,你我二人先探探路。这尸体脚底虽然被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但是靴子里面还保存海沙。显然这班人已经上岛,而且多半是已经和面具老人正面冲突了。我们若贸然一次和两边作对,只会对我们不利而已!” 郁宗这才点点头,说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潜龙王没有说谎,当天晚上就和蚕豆儿找到了潜龙岛的海岸。 只是潜龙岛并不是像他们想象中那样,是个四季如春、处处美景的绝好地方。 而是,炼狱! 这里的每一棵树似乎都有极其惨烈的经历,那些稍微细一些的都已经折倒,粗些的老树虽然还残存下来,但浑身焦黑,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焚烧。 岛上四处都弥漫着烧焦了的味道,四周静悄悄的,连鸟鸣都没有。地上都是一片焦黑,也不知那些曾经在岛上活跃过的动物,是不是也被埋葬在这一片黑炭下。 只有港口数艘艨艟巨舰,在向外界宣告,这个岛上有人来过。 但至少这片海岸,确确实实是空无一人。 郁宗和风霜儿将小船悄悄驶近了海岸,默默惊叹于这座在龙姬和尹千金口中四季如春、风景如画的地方,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些烧焦的树上似乎还“噼里啪啦”有点点火星闪烁。 风霜儿暗想道,“多亏潜龙岛四周的海雾浓厚,不然潜龙王老前辈他们看到潜龙岛被糟蹋成这个样子,不知道该有多难过......啊哟,潜龙王好像还有好几个儿子呢,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呢......” 他们生怕左近就有敌人,是以不敢交流,却听到不远处传来“哇”的婴儿的啼哭声,二人对视一眼,都是一惊,缓缓地接近那啼哭声音的来源。 那声音传自海边的一块礁石后面,他们试探性地探头看去,也没什么异常,就是一个婴儿在不停地啼哭。 月黑风高,曾经美丽的海岛变成了地狱,岛民、动物,一点生气都没有。一片焦黑的土地上,一个婴孩在不停地啼哭,这本身就已经足够诡异了! 郁宗轻声说道,“要不要我开个阴阳眼看看?” 风霜儿拿胳膊肘撞了下郁宗,翻个白眼说道,“开玩笑不看时候!” 她虽然这么说,但二人却觉得空气确实是越来越凝重了,好像,还有极其深重的怨念存在。 等他们再反应过来以后,那个婴孩却又不见了。 风霜儿终于忍不住,吓得大叫起来,说道,“宗哥哥,这这这太诡异了......” 郁宗叹了口气,说道,“我还是来看看吧。霜儿你退后。”说着,他仔细回想着玄霞老道做法的仪式,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被玄霞阻止了,所以此后玄霞再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他留了心学习。 贡品,桃木剑,朱砂,他在随身的行囊里找出来,他一直都想自己再试一试,在船上又听到了莫名其妙的声音后,他将这些东西都已经准备齐全。所以他刚才问风霜儿那句话并不是开玩笑。 只是郁宗不知道玄霞老道当时念的什么咒语,只好将桃木小短剑在空中模仿着玄霞老道的样子,想要召唤出那些已经死去的事物。 但见阴风阵阵,空气中传来阵阵尖啸,想必上次看到太守家丫鬟的时候,此时身边多出了更多的黑影,他们都游荡在郁宗的身边.......郁宗只坚持了片刻,连问题还没提出,就已经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打翻了贡品。 随着贡品打翻,那些黑影也全部消散了。 风霜儿没有阴阳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道,“宗哥哥,你......” 刚才这一举动似乎消耗了郁宗极大的精神,他浑身瘫软,摇摇头说道,“我看到了.......很多......他们都死了.......但没有刚才那个孩子.......” 风霜儿还待再问,却被郁宗按住了嘴唇,一起附在大礁石的后面。 “有人来了,收声。” 有二人纵起轻功朝海岸这边而来,郁宗竖起耳朵聆听,发现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华山中的门人。一人内功颇为精深,正是丘若君。另一人功力较浅,却是不知道是什么人了。 只听丘若君说道,“成师弟,你不听师父调度,擅自离开,违抗师命,可见到了郁宗那厮的下场?” 那功力较浅的人正是成胜玄,他嘶吼道,“我是他儿子!能和姓郁的相提并论吗?!”说完,他冲上前去,“啪”的一声刁住了丘若君的腕子,说道,“大师兄,这个地方太过诡异了!咱们!还是快逃吧!突然消失的人,时隐时现的鬼影,还有那些时长萦绕在我耳边的声音,师兄!放我离开吧!再留下来我就要疯了!” 却听“啪”的一声,丘若君清脆地打了成胜玄几个巴掌,怒道,“你瞧你那点出息!师父将掌门佩剑交给你,你就是华山派的未来,绝不可如此脓包无能!” 成胜玄却不再像几年前那样,挨了师兄的打乖乖不还手了,只听他怒道,“我呸!你既然知道我是未来的掌门,就应该服从我!而不是违抗我!” 说到这里,成胜玄神情激动,将佩剑朝地上一扔,说道,“我早就,我早就跟爹说过,我不想当这劳什子掌门人!师兄!你不是想要这位子很久了吗!给你!都给你!” 郁宗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却是无力出手相救。 丘若君浑身杀气大盛,他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掌门铁剑,那就像是成胜玄施舍给他的。 为什么? 朝五晚九地训练,尽心尽力地完成师门任务,多年来东奔西走,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这样的施舍? 师父,你偏心! 从前是成全师兄,后来是成胜玄。您从来没考虑过成家人以外的人才。 丘若君看着地上的施舍,冷笑一声,不屑地说道,“真是可笑啊......我曾经花了那么大的心力,想要你的命,如今可倒好,你.......” 寒光一闪。 好快的剑。 郁宗此时有心无力,风霜儿却没想到丘若君会在一句话没说完的时候突下杀手。 郁宗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倒在礁石那边的成胜玄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一双眼睛死死地看着郁宗,这个从小被他欺负的孩子,却再也不能对他说不出一句话了。 “你居然在我面前自己丢掉了可以保护你的东西,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丘若君杀死了成胜玄之后,忽然状若疯魔一样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啊哈,啊哈......”他凄厉的笑声忽然转成无边痛苦的惊呼,他忽然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对那柄掌门铁剑三拜九叩,忽然又站起来抱住了掌门铁剑,亲了又亲,忽然又把掌门铁剑狠狠扔开,对着这等死物破口大骂! 他终于疯了,在风光了数十年后,在即将进入而立之年的时候,他终于还是疯了,为了他最喜欢的东西。 “胜玄!胜玄!”远处传来一个凄厉的声音,郁宗悄摸摸地回头望了一眼,叹了口气,暗想道,“今天这岛上,可热闹了。” 来的人正是成深,他飞身而来,原来他早就发现自己的儿子意欲遁逃,派了丘若君去追,但心中对儿子还是放心不下,这才追了出来,他老远就看见丘若君出剑,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狠狠推开了丘若君,将爱子抱在怀里,痛哭流涕,“儿啊,儿,你莫要吓唬爹爹,”说着,拿出华山的疗伤药,拼命地往儿子的心脉中剑处抹去,谁知那药刚刚抹上,却立刻又被鲜血冲散了。 “儿,儿,你别怕,爹在,爹不会让你死,爹不会让你死,爹不会让你死啊啊啊啊啊啊。”中年人抱着儿子上着药,下嘴唇在不停地颤抖。 他不知道儿子的性格,不知道他其实并不适合做一个掌门人,就像他不知道丘若君的剑远比他这个当师父的想象的还要快。 就像他不知道,儿子在父亲抱住儿子之前,就已经死透了。就像他不知道,儿子死前最后看到的不是父亲,而是在一旁躲在礁石后面的郁宗。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