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长歌江湖行》 本书中各势力基本介绍 国之势力: 中州北有漠北诸部,西有藏西王朝,南有荒南土民,东部则是一望无际的东溟海 一、中州 金玉皇朝、天都皇城、玉皇宫 金帝:玉渊、齐王:玉琪、魏王:玉荣 影羽,暗羽 顾名宣、柳坤来 吏部尚书、太傅:任斑 掌剑监:杨宝(杨宝宝)、掌印监:季若峰、金羽卫指挥使:穆锋回、飞羽卫指挥使 二、藏西王朝、穆玛大雪山 藏西国主:姆巴,中州名字:萧乾。萧氏一族 云裳郡主:萧纾 国师:穆玛智珠(智珠大法师) 坎普族族长:江措,卓玛,仓吉 穆玛智珠的徒弟多吉,大将巴桑(多吉他爹) 穆玛智珠的武功: 《弥陀经藏》、护法神功:《龙象证道经》、《玄天图录》:外家招式 《大威天龙证道经》《玄蛇雷息神功》《大明王经》《巨灵真经》 门派势力: 一、万仞山,白云巅,神道 四大圣使: 紫眉上人、青炎、仇海、白芷 三大散仙: 酒肉和尚:戒不得,杀生道人:铁面,夺命书生:冷不言 二、地狱谷、万伏门 武功为:太上忘情篇残卷 傅奇伟、万明瑶、万逍 五大长老:古蛇长老,擅长驱使毒物 玄阳,太阴补天录 五毒子:毒麟,毒狮,毒虎,毒蜂,毒豹 三、沉鱼落雁阁,武功为《太上玄阴录》 沉鱼宫:月华、路凝香 落雁宫 四、普华山、太林宗、佛宗,武宗,禅宗,明难,明厄 方丈: 刚正,释迦牟尼经 六院首座: 刚阿,武宗首座,大金刚伏魔力 刚如,藏经阁首座,释迦牟尼经 刚济,知客院首座,袈裟伏魔功 刚恩,执法堂,大力金刚掌法 刚玄,菩提道场,大般若禅功 刚行,百草堂,千手如来掌 五、天恒山、天行道 主峰:廖星,天行剑,青莲剑诀,叶羽峰、裴远 玉女峰:慈云、纪月、陆西婵 六、炎雷山、朝阳门 祝子衍 执法堂:薛悦来,神火堂:燕湖声,离火堂:沈雪召,真火堂朱飞鹏 七、暗殿 天干十刀,地支十二剑 八、无剑山庄 岳子峰,大巧剑魏邦璧,反手剑名不惊 序 神道者,天道也。《易经》有云:“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神道,又为墓道,李贤注:“墓前开道,建石柱以为标。谓之神道。” 中州浩土之北有一绝地名曰万仞山,山高不知几何,半山中有一处,经年云雾氤氲,常有山中采药人猎户去而不返,后少有人至,时人谓之白云巅。 三百年前,大楚皇朝末代帝君恐身死之后为人剖尸掘坟,故征调民夫百万为其在诸王皇陵之外又建十六遗冢,而此处乃是位于万仞山腹地之中,深入数十里,强征十万人,穷十年之功才堪堪将这山体挖空,内中修的一座太上皇宫,却不想及大楚亡国,楚帝自焚于擎天殿后数年才修建完成,而这些大楚王朝的最后军人,选择了坑杀十万民夫,自刎殉国,随楚帝而去,以致天下再无人知此处所在。桑田沧海,更不曾想数百年后此地成了邪派神道的总坛所在。 我们的故事便从这里说起—— 第一章 传位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从内室传出,虽隔着厚重的木门,也还是隐约的传了出来。门外大殿之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之森严只怕堪比皇宫大内,而守卫在门前的两人一阵心惊,面上不禁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却是不敢有丝毫言语,只是紧了紧握住刀柄的手。 此时,一个一身玄色衣衫的男子快步进了大殿,扫视了一眼众人,脚步轻盈快速,只在门前微微驻留,轻轻敲了敲门,随后便进了内殿。内殿颇大,家具装饰却极其简单,此时十数丈长宽的殿内尚还站立着六个人。 前方站着的三人,一人一身紫红衣袍,身形颇为高大,看年纪该有六七十岁,眉毛须发俱是紫红色,虽已年迈,却依然站的笔直,听到声响,只回头扫了一眼。这其中还有一个女子,许是保养得宜,看去倒是颇为年轻,只是一头长及后腰的长发,竟是全白,给她一身气质增添了几分冷艳,她的脸上也是一脸的漠然,仿佛早已心如止水,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再拨动她的心弦。 来人不敢再多看,忙低下头去,一一向各人行了礼,这才寻了前方三人之中的那个中年男子,便要过去,那男子,一身青衣,看背影隽永清秀,仿佛一副水墨画般,负着双手站在那里,他转过身来,却是面上带了一块不知何种材质的面具,遮住了大半的脸庞,男子向来人摆了摆手,眼神看向内殿之中的床上。 在这室内仅有的一张大床上此刻半躺着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他形容枯槁,面色灰败,只怕已近于油尽灯枯,然而眉宇间散发的那股睥睨天下的霸者傲气仍让来人不敢有丝毫小觑,他久居上位,生杀予夺,便是和颜悦色与你说话,也让人心中颤颤。 “属下于昂参见教主……”来人看向床上的老人,此刻脑海中却不自禁的闪过一个念头,五十余年的武林神话,此代的传奇人物,是否要在今夜终止,没有了他的神道,又要去向何方。他定了定神,赶忙上前几步,单膝跪下,在老人耳边低语几句,这才小心翼翼的退到一边。 老人单手握拳半掩着嘴唇,稍稍抑制住咳嗽,对着来人说道:“知道了,你带着外面的人都退下吧。” 于昂行了个礼,轻轻掩上殿门,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心中叹了口气,随即转身吩咐殿外守卫的诸人下去,大殿一时之间,再次清冷起来。 被唤做“教主”的老人这才又抬起头环视了一眼众人,说道:“这陈年旧患随着本座几十年,如今再也压制不住,天赋之年怕是将尽,也许就在今夜,也许……咳咳咳……” “师尊功参造化,有盖世神功护体,定然不会有事的!”床边一角本就并排立着三人,听了老人的话俱是一惊,即俯身跪倒,声音竟有了几分哽咽。此时,看这三人,年纪最大的已过了不惑之年,最小的那个却似乎甫过弱冠,此刻都是一脸的悲伤,显然他们也知道这话只怕自己也不能相信。 “教主,三散仙已经去忘川阁寻找药皇李神农,您无需过多思虑,休养下便无大碍。”殿内站着的另外三个人也是一惊,那紫红色须发的男子上前,手搭在老人身上,将自身真气输入老人体内,却只觉自己一身精纯内力入了老人身体,如泥牛入海,半分痕迹都无法找到,方知此言非虚,只怕莫说是今夜,也许,老人的身体连这个时辰都坚持不下去了,他回头看了眼殿门的方向,那里依然空空如也,李神农,即便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李神农可真能从十殿阎罗手中为这一代奇人延寿续命? “李神农,咳咳咳……忘川阁行踪飘忽,已有十数年未曾在江湖现世,昔年本座得遇神农后人,也不过得了这压制之法,苟延残喘了数十光阴,足够了……咳咳咳……吾一生虽求天之道,穷极人之道,然终究凡夫俗子,难逃生死。此之一生,武林纵横,大败天下对手,纵是今日死去,夫复何憾?”老者哈哈一笑,忆及一生所为,竟是面泛红光。 他这一生,少年成名,此后五十余年,多姿多彩,绚丽辉煌,纵横正邪两道,便是名门正派中人,提及之时,虽不免嗤之以谢老魔之称,却也不得不承认其为人做派,堪称一代宗师了。 “可惜,若你还在,这天下武林又会是怎样一番风光……穷我一生步伐,也不知是否企及了你……咳咳咳……如今天下武林再无人提及你,却不知百年之后,世人又会如何评说本座……罢了罢了,一世功业,最后还不是埋于一抔黄土之下……“谢雨寒苦笑一声。 大殿之中六人却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那人?!大殿之中的六人与谢雨寒都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物,自然不知他口中的那人是谁,可是能让一代魔尊至死都念念不忘,一生之力,都未能企及的人物,只怕当真是丰采绝伦,惊才艳艳了。众人虽然心头都闪过一丝疑惑,可是转念想想,这样的神话人物,如今应早不存于世上了吧,否则又如何成就谢老魔的绝世凶名。 ”你们三个过来!”谢雨寒长叹口气,静下心来,指了指自己的三个徒儿说道。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有的面上闪过一丝喜悦,有的眼中却是掠过一丝不安,三人慢慢走到谢雨寒床前,跪拜下来。 “我神道自祖师叶宇创派以来,传至本座手中,不过两代,却近百年,历大小拼杀千余场,至今日,有教众万人。神道百年基业虽未在本座手中发扬光大,也幸然不曾堕了师尊威名,咳咳咳……你三人上前……” “弟子在。”三人膝行两步,到了谢雨寒身前。 “本座一生八十三载,前半生,驰骋征伐,苟存于十三派之中,后半生收徒唯汝三人,只是可惜,这些年,亏待了你们,一生武功,少有闲暇对你们教导传授,你们可有怨恨为师?”谢雨寒有几分浑浊的双目之中渐渐有了一丝神采。 “弟子不敢。”三人听到这,慌忙低下了头。 “不敢,那便是怨了。人生于世,何事不敢为?何况我神道圣门?名门正派既称我等邪派魔教,我等又何必拘于世俗礼法?为师一生所求,不过是随心之所欲,为所之欲为罢了,吾以为此乃天道,亦是人道,既是吾之所求,亦是众生之所想……” 大殿之中六人皆是心中一阵悸动,须知神道至高典籍《神典》唯有历代教主才可翻阅,据闻此书穷极天道之妙,不论正道魔门都想一睹其风采,而当年正是一代奇人叶宇祖师耗尽心力,悟通了《神典》之中的武学,才有了神道的今日地位,谢雨寒的话看似不经意说出,却又似在点醒众人。 “三圣使听令……”谢雨寒面容一肃,却是不怒而威。 “属下在。”站着的三人以紫衣老者为首,双手抱拳应道。 “本座以神道第二任宗主身份,将我神道教主之位传给……”谢雨寒瞄了一眼众人,声音虽低缓,却是掷地有声。 第二章 霸业今时休 然而话未说完,这个半躺在床上的老人却是突然出手,其掌风之凌厉,其出手之迅疾,哪里像是一个将死之人。这一掌看来平凡无奇,无半丝变化,却将床前三人全部笼罩在内,这三人虽任何一人俱是当代翘楚人物,足以独步江湖,雄踞一方,可是在这个将死老人的攻势之下,竟是全无反抗之力。 其中二人欲要招架,却被掌风牵引,反吸扯进掌力之中,四掌相接,二人喉中发出一声低喝,竟在这一招之下双双殒命。唯剩下一人在这掌风之下,却是静若处子,不闪不避,面上一阵红光闪过,吐了口血,被谢雨寒掌力震飞了出去,跌在地上起不来了。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众人俱是始料不及,难道谢雨寒回光返照之下,却是疯了,竟然连自己的徒弟也要一并杀死?站在一旁的三大圣使看着这一切发生,俱是不明谢雨寒意向,竟无一人敢动。 谢雨寒发招之后身子一沉,倒在床上,又是剧烈的咳嗽起来。离得最近的青衣人眉头微微一皱,看着横在地上的两具尸首和已身受重伤的青年男子,上前两步扶住谢雨寒,犹疑道:“教主……” 谢雨寒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潜运真气,稍稍恢复了下精神,这才看向被震退出去的年轻男子开口道:“无邪,刚才你为何不出手抵挡?” 在刚才凌厉万钧掌风下幸免于难的男子名为项无邪,是谢雨寒近二十年方收的关门弟子,在三个徒弟之中年纪最小,却也最得谢雨寒欢心。 谢雨寒人中之雄,一身武功,已入化境,却委实不是一个好师傅,四十岁后收了两个弟子,虽有先后,却无一人能承继他一生衣钵,他武学驳杂,涉猎甚广,然精修者唯神道圣典,只是神典武学非教主不可修炼,哪怕是教主的亲传弟子,也只可略窥其貌。 神典武学晦奥难明,或有机缘,或有天资,方能领悟,谢雨寒将神典中武功拆分教解,这二人苦修二十余载,却也只能独步一方,挑战四大圣使都略有不足。 而最重要的却是谢雨寒掌控教主之位垂五十年,这两个弟子都已是不惑年纪,此时纵然接掌圣位,把神典武学从头练起,也是不够了,何况他二人这几年,武功几无寸进,却忙于争权夺势,唯有这最小的弟子,不论天资悟性年岁都是上上之选。 “无邪见识浅薄,只觉这一掌仿似隐含某种至理,以弟子的修为,若是冒然抵挡,必然身殒其中,反而以不变应之,或有一线生机……”项无邪以手抚胸,轻轻说道,“况且,若非师尊相救,弟子焉能苟活至今……” “你这臭小子,能以现在的年纪看出这一掌中的奥义,着实不易……只是你这般性情,却教为师如何放心把神道百年基业交付与你。刀俎加身,却还想偿还本座恩情,太过妇人之仁了!”谢雨寒不怒反笑道。 “仇海,扶本座起来……”青衣人遵令轻轻扶起谢雨寒,谢雨寒勉力坐在床边,说道,“我神道一门立派百年,今日本座以神道第二任宗主身份,将我神道教主之位传给吾徒项无邪……项无邪上前来……” “弟子恐力有不逮,辱没师尊英名……”项无邪适才运聚真气疗伤,稍稍缓解疼痛,上前一步跪在谢雨寒身前。 “你这小子,信不信老夫现在一掌就劈死你!”谢雨寒举起手来,却是没有劈下,而是轻轻放在项无邪还有几分稚嫩的肩膀上,苦笑道,“若是可以,为师也想给你留下一个安稳的江山基业,只是……现在为师能为你做的,也只是为你铺平道路而已。” “弟子不肖。” “此乃我神道教主令箭——神道天令,从今而后,你便是神道第三任宗主!拥有此令,则神道中人,生杀予夺,在你一念之间,违者,杀无赦!” “无邪谨遵师命……”项无邪双手接过令箭,身旁是曾朝夕相处的两位师兄,如今却已成为两具冷冰冰的尸首,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只是成为一教之主已经让双手染满鲜血,他朝可真值得? “无邪,为师出手杀死你两个师兄,实在是迫于无奈……”谢雨寒轻咳两声,续道,“你入门时日尚短,为师去后,你又如何压制他们。今日不杀死他们,明日也必定会与你争夺教主之位,到时,你若还存了今日的心思,只怕身首异处的便是你了,你既不愿出手,本座便代你杀了他二人。” 项无邪闻言,又一叩首,跪在谢雨寒脚边,说道:“无邪愚钝,劳得师尊费心。” “天道之下,无情、无亲、无私……但是人心毕竟肉长成,七情六欲在所难免,待得你执掌门户,厚葬他二人也就是了……”谢雨寒顿了顿,看着自己这个小徒弟,面上现出慈爱神色,“咳咳……你即位之后,根基不稳,为恐正道趁机来犯,可先不把为师的死讯传告江湖,待得一年半载之后再说不迟,至于丧事亦可从简,繁文缛节,不守也罢……” “师傅……”项无邪眼角含泪,声音有几分哽咽,看着谢雨寒苍老的面容,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弟子谨遵师尊圣令。” “昂昂七尺男儿,又是我神道宗主,岂可轻易落泪,传将出去,不是要那些名门正派看我笑话吗……唉,人生一世,难免一死……我谢雨寒一生识人无数,你个臭小子可别辱没了本座的名声……这百年基业为师就交到你手上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纵然谢雨寒不世枭雄,纵横一生,面对生老病死又怎能毫无感觉,他又看了一眼项无邪,也许这已是最后一眼,他叹了口长气,说道:“紫眉、白芷,你们先带无邪出去疗伤吧,本座还有几句话要对仇海说。” 谢雨寒点点头,看着紫眉上人送项无邪出去,缓缓带上门,这才又说道:“仇海,本座死后七日,你便可把我的死讯传告江湖了……” 紫眉上人带着项无邪到另一间房中,二人盘膝而坐,紫眉双手抵在项无邪背上,暗度真气,助其疗伤。 神道立派百余年,对外与名门正派对峙,对内与邪门各派互斗,教中英才辈出,不乏能人,紫眉上人位列神道四大圣使之首,修为之高,武功之强,放眼整个武林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他浸淫《紫府元功》数十年,内力浑厚无匹,又有当世第一奇人谢雨寒的指点,武学修为也足以开宗立派。此刻他将内力输入项无邪体内,引导项无邪真气四下游走,片刻工夫,项无邪便能自行调息,内伤俨然好了大半。 紫眉上人缓缓收回真气,站起身来,待得项无邪调息已毕,笑道:“教主所受内伤不重,不需几日便无大碍。” “无邪谢过紫眉伯伯。”项无邪起身向紫眉上人行了一礼。 “哎,你如今已贵为我神道宗主,伯伯二字万不敢当,教主若是不弃,唤老头子一声紫使也就是了。”紫眉上人连忙摆了摆手笑道, “教主二字不过一个称呼,诚如师尊所言,吾等又何必拘泥这等繁文缛节。无邪资历尚浅,担此大任,恐力有不殆,还盼日后紫眉伯伯多加提点。” 紫眉上人年约六旬开外,追随谢雨寒五十余年,为神道立下功劳无数,更是闯下了“紫眉老妖”的偌大名号,得封神道四大圣使之首,既是因其武功足以冠绝武林,亦脱不开其个人资历威望。 紫眉上人眼见项无邪执意如此,也不好再推辞,二人如今在私下,便欣然接受了,只是尊卑有别,他也不敢托大。 项无邪皱了皱眉,说道:“无邪有一事不明,正想请教紫眉伯伯,师尊适才那一掌似暗合天道,可是却又不似……实在是……” “教主有所不知,老宗主那一路掌法乃是化于天道之外,天之道,变化莫测,时有煌煌天威,人莫可当,亦有慈悲仁心,怜悯众生,适才一式取的却是天道不可欺之意。天道之下,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是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雷必击之。不论是谁,若非武学修为在老宗主之上,在那一掌之下,冒然出手抵御,都必定被连绵后招所杀!也唯有不动,或能寻出一线生机。莫说是教主,便是老夫在那一掌之下,也仅能自保而已。” 紫眉老妖虽深知面前的小子天资不俗,隐隐在他两位师兄之上,可是若说他这般年纪真能看出谢雨寒掌义之中的天之大道,却是不信,倒是觉得此子为报师恩,不予抵抗,反有几分可能。可是他适才给项无邪疗伤,才发现此子果真深藏不露,内中真气浩瀚,怕是他三十岁时才能达到这般境界。 项无邪性子在三人之中颇为恬淡,与谢雨寒的嚣张跋扈正好相反,与他两个师兄更不投缘,兴许正是这分孤家寡人的性子才让他更贴合神典武学要旨。 二人正各自想着心事,便听内室门开,仇海从里面走出,有几分怅然若失。二人当即站起,冲了过去,门推开,只见谢雨寒已闭上双眼。 项无邪身子一软,跪坐在地上,眼中终于落下了两行清泪,不管旁人眼中的谢雨寒是谁,于他而言,却是如师如父,是那个将他从雪夜孤墙下救出的慈祥老人,是那个传授他武功的严厉师傅,是那个将他抚养长大的至亲。 “白芷,你留下照看这里,任何人不可靠近,教主宾天的消息决不能外泄。”仇海的手抬起,却终究又放下,只淡淡说道,“教主请节哀,属下等会和上人一同辅佐教主,掌控教务。” “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坐一会。” 几人拱手退了出去,大殿空荡荡的,除了三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只留下项无邪一个人。 谢雨寒临终托付遗命,英明果决,不失一代枭雄风范,然而,他对项无邪和仇海所言却是截然不同,究竟有何玄机? 这个曾叱咤江湖,名震正邪两道的一代传奇终于在神道总坛内安详的闭上了双眼。可是江湖,是否又要风云再起,是否已注定不能再平静? 霸业鸿图今时休,青山依旧,曾经人何处?百载江湖纵横,说不得,一生太匆匆。 夜雨终将没(mo),唯寒醒春梦,花谢一地,风吹起,又落池中。无邪心思,却最惊鸿,云涌动。 第三章 天行道 中州浩土距万仞山千里,有一山,名曰“天恒”,比之万仞山少了几分奇诡,却多了几分中正,此山亦高万仞,行至山顶,烟云缭绕,如仙家福地,数百年前有一游方道人在此开宗立派,如今门下徒子徒孙千余人,有道有俗,有教无类,正是当今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天行道所在。 天恒山,取的乃是天道永恒之意,而天行道,则意为代天而行,替天行道。昔年,这游方道人带了门下数十弟子投奔义军领袖当今大金皇朝的龙祖皇帝,出生入死,及至金玉皇朝立国,便赐了这天恒山给他。百年之后,此山俨然已是中州五大名山之一,天行道更是跻身武林泰斗,领袖群伦。 此时,天行道天星大殿后堂之内—— 一个道人打扮的男子正端坐殿中的太师椅上,此人五十余岁年纪,须发灰白,却打理的一丝不苟,他将手中的茶杯将将放下,便听得殿外弟子传报。 “启禀师叔,朝阳门祝门主已率领门人到了山门之外,正由接客的师弟带上山。” 那道人听到弟子禀报,起身道:“快快有请!且慢,我理当亲自出迎!”当即起身,快走两步出了大殿,刚刚出了宗门,远远就看见山下几个黑点。 只听得一阵爽朗嘹亮的大笑声传了上来,那笑声初时还远,几息之后,便似已到了耳畔,适才通报的弟子只觉眼前一花,便有一人立在了众人身前。 那道人即抱拳苦笑道:“贵客临门,裴某未能远迎,恕罪则个!许日不见,祝掌门风采更胜往昔,实在可喜可贺。” 那道人面上苦笑,心中却是一凛,这祝子衍不愧为当世三大名门之一——朝阳门门主。朝阳门立派久远,更在天行道之上,历任门主都将门中绝学“烈焰罡气”修至化境,而据说此代掌门更是惊才艳艳,即使掌教师兄寥星道人也要忌惮三分,这才几年不见,他的一身修为更胜往昔,只不知掌教师兄闭关出来,二人谁高一筹。 “哈哈哈,裴兄太过客气了,朝阳门与天行道同气连枝,不分彼此,裴兄这话可是见外了。”说话之人一身紫红色衣衫,分外醒目。再看那人,大约也是五十岁左右年纪,生得剑眉星目,俊朗不凡,平素显然也很注重保养,虽不复年轻,却仍丰采绝伦,双眸之中精光流转,隐而不发,举手投足,气派非凡。 裴远心中暗赞一声,忙收了心神,略整衣冠,把祝子衍让进宗门之内,随口说道:“先前便有弟子传报,太林宗门人快要到天恒上下,倒是不想祝门主竟快人一步。” “哦,祝某人一把年纪,偏是急性子,赶路赶的急了些,倒真是未曾留意太林宗的师兄。”祝子衍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不若我二人且不忙进去,候下方丈大师吧。” “阿弥陀佛,老衲姗姗来迟,两位如此高抬,可是折煞敝寺了。”二人说话间,又有两人缓步上山来,带头的是一个老和尚,年纪与祝子衍等人相差无几,慈眉善目,身后尚跟着一个年轻和尚,不过二十余岁,倒是长得眉清目秀,有几分男生女相。 这二人走的并不快,可是在这山路之上,如履平地,数十丈的距离,更看似几个呼吸便到了近前。那老和尚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道:“方丈师兄不问世事久矣,奈何祝门主信中所言此事干系重大,方丈师兄特让老衲前来,几位师兄莫怪莫怪。” “大师,怎不让知客弟子通报一声,也好让我二人出外相迎,快快有请。”裴远急迎上前几步,微微笑道。 “适才老衲远远看见祝门主施展‘烈焰轻身诀’,一时技痒,本想与门主比比脚力,不想还是落了半程,惭愧惭愧。”那老和尚口宣佛号,告一声罪。 裴远微微一诧。祝子衍目中精芒一闪,打量了一眼那个年轻和尚,微微一笑道:“这位小师傅必定是大师的高足了,难怪有如此俊的轻功,果然是名师高徒啊。” “祝师兄实在太抬举老衲了,这位是老衲的师弟,法号刚叶。”刚阿微微一笑,说道,“刚叶师弟是明难师叔近十年新收的弟子,年纪虽轻,已尽得师叔真传。” “哦?!失敬失敬。两位大师请。”裴远和祝子衍俱是一惊。这太林宗如今硕果仅存的”刚“字辈僧人不过六人,除却太林宗刚正方丈,其余均是一院首座,这小和尚不过二十出头,不想竟是神僧明难的关门弟子,且不说辈分,单单能随在刚阿身后,未被落下,这身轻功便让人不敢轻视。 几人在宗门外又叙旧一番,这才一起入了大殿,屏退了门下弟子,此时大殿之中只余下刚阿、刚叶、祝子衍和裴远四人。刚叶辈分虽高,可是比起另三位武林名秀尚还不足,另三人却是为这座次问题起了烦恼。 “裴师兄是主人,祝某人不过是客人,又岂可喧宾夺主,这个位置还是裴师兄坐吧。”祝子衍嘿嘿一笑,谦让道。 “哎,祝门主此言差矣,此次会商本就是朝阳门发起,不过借用我天行道些许地方,图谋大事,若非掌教师兄正在闭关,裴某又安敢造次,让门主屈身来此。”裴远笑道。 祝子衍摇了摇头,说道:“昔年‘天恒三剑’享誉江湖,祝某神往已久,裴兄过谦了。”祝子衍说了天恒三剑之后,见裴远神色略变,当即哈哈一笑,道,“祝某失言。不然,这位子还是留给刚阿大师吧。” 裴远一笑,也说道:“太林宗源远流长,大师更是武林泰山北斗,德高望重,这位子自然是坐得。理应上座,大师请。” 那个刚叶小和尚面对当世三大高人,仍气定神闲,淡定从容,随意捡了个地方站着,颇有几分无趣的看着几人在那谦让,全然没有受宠若惊的恐慌,反倒是不易察觉的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几人好不容易分了主次坐下,裴远待得几人都坐定,方才说道:“不知祝门主此次邀约我三大门派齐聚天行道所为何事?” 祝子衍见众人脸上都有疑问,笑了一下,道:“敢问诸位,当今武林,谁人堪称天下第一?” 裴远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嘿嘿一笑道:“太林宗明难神僧佛法武功俱是天下一品,堪称天下第一。” 祝子衍笑了笑,不置可否,淡淡说道:“明难神僧功参造化,既精研太林宗传承千年的佛法经藏,也精通宗内绝技武功,天下武林,实无几人能与其比肩。” 刚阿似已入定,微闭双目,此刻却是轻咳一声,说道:“祝门主谬赞,敝宗受之有愧。师叔近些年隐居后山,已不问世事,武林之中英才辈出,安敢夜郎自大。” “阿弥陀佛,小僧不才,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站在他身旁的刚叶却是双手合十,上前一步。他见众人都不反对,续道:“师傅他老人家虽久不出山门,然弟子偶听家师谈及当今武林典故,依然如数家珍,前方丈师伯修为功参造化,已达化境,家师武功也已返璞归真,可是师傅常言,武林百年来第一人首推神道宗主谢雨寒,再无其他。” 祝子衍微微一笑,轻轻拍掌,道:“不错,虽然吾等不愿意承认,却又不能不承认,这百十年武林腥风血雨,俱是那魔门神道所为,先是叶宇,再之后是谢雨寒,我正派武林,万马齐喑,委实可恨!” “不过,如今好了,我正派武林总有出头之日。”祝子衍起身笑道。 “祝门主的意思是?”裴远眉头一皱,疑道。 “本座收到消息,谢老魔十日前已谢世。”祝子衍冷冷一笑道。 裴远却是一惊,道:“啊?!此事当真?”也无怪乎裴远如此激动,难掩城府,这消息于整个武林而言,无异于石破天惊,正魔两派争斗数百年,各有胜场,可是自从百年前神道异军突起,几乎搅乱了整个江湖,若非正派人数占优,邪门又内斗不休,只怕今日这三大名门也要断了道统。 祝子衍面容一肃,稍稍抬高了声调,说道:“此事事关重大,若非我已再三确认,又怎敢轻言胡说?想那谢雨寒如今已有八十余岁,再是有何神功护体,焉能长生不死?” 更多的,祝子衍自然不会提及,其实莫说是他朝阳门,便是太林宗、天行道也必然有细作探子潜伏在魔门之内,而他们这些门派纵然收徒甚严,也难保没有魔教的奸细。他探及的消息自然更多,只是此事涉及了当年武林秘辛,更是轻易不能提及。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言尽于此,他们也足以明白。 “阿弥陀佛,人生七苦,生老病死,谁人可免。谢老尊主能脱离人间苦海,早登极乐,当是可喜可贺之事。只是天纵之才,实在可惜,可惜。”太林宗二人双手合十道。 祝子衍眉头微微一皱,迅疾又回复正常,沉声说道:“两位大师心存慈悲,实乃武林之福。只是,他神道终究乃是魔门邪派,谢雨寒虽乃一代宗师,所作所为也与我等大不相同。这数十、上百年来,正魔争斗不休,门下弟子更是死伤难计。祝某此来,愿为天下苍生,向二位道兄求取门中精锐,直上魔教白云巅总坛,除魔卫道,只是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万仞山白云巅神道总坛,此处乃是兵家之要地,易守难攻,闻说这些许年,神道招兵买马,聚众万人,哪怕皇朝之内也有声音,欲灭之而后快。”裴远拈须说道,“只是即便谢雨寒辞世,神道尚有四大圣使,每一人都身怀绝技,恐难易与。” “裴兄老成谋国,只是当此良机,千载难逢,祝某探听得谢雨寒将宗主之位传给了关门弟子,此人不过弱冠小儿,根基浅薄,莫说是教内四大圣使,便是他两位师兄都心存不服。吾等若不能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等他坐稳教主之位,只怕又是一个谢雨寒。” “不错,神道圣典武学奇诡,给他个十数年喘息,只怕就会养虎遗患。既然如此,容许老夫去禀报掌教真人,请他定夺。”裴远叹了口气说道。 “如此甚好,那不知太林宗意下如何?”祝子衍看向刚阿问道。他问的是太林宗,而非刚阿的态度,太林宗中武僧五百,俱能以一敌百,若能得此助力,则此事成矣。 “阿弥陀佛,我佛如来以大慈悲之心度世,曰佛无不可度之人,但凡能放下屠刀者,可立地成佛。然而我佛亦有金刚怒目,用大神通除魔卫道,祝门主心怀苍生,宅心仁厚,老衲愚钝,愿以门主马首是瞻,略尽微薄之力,化解武林百年恩怨。”刚阿目中精光闪现,一整手中念珠肃道。 “好,大师快人快语!只是此事牵扯甚大,需得速速决定,听闻廖星道兄正在闭关,祝某人本不欲叨扰,只是……”祝子衍看向裴远,说道。 “这除魔卫道之事,想必掌教师兄也是不会推辞的。正魔之战,自古有之,若能在我等一辈手中终结,也可流芳万古了。”裴远笑了笑,说道,“只是内中详情还请祝门主不吝告知,我也好向掌教师兄禀报。” “裴兄所言极是,若能毕其功于一役,终结正魔之战,祝某也是心甚慰之,只是魔道门人狡诈诡变,想要斩草除根,委实太难,若能一举歼之,自是皆大欢喜,若是不能,祝某所求,便是换武林数十年和平罢了。” “不错,纵不能一举歼灭神道,他邪派之内有万伏门虎视眈眈,想必神道元气大伤之下,也难再对我正派武林有所威胁。”裴远笑道。 “正是如此。”刚阿说道,“只是……” 祝子衍微微一笑,他自然明白众人的担心,他理了理思路,说道:“实不相瞒,我朝阳门花费了偌大心血,在神道内培养了一个内门弟子,这谢雨寒的死讯他若非机缘也是不能获得。近一个多月,谢雨寒已甚少在人前露面,起初他也只以为谢雨寒在闭关,后来,亲见了谢雨寒本人,又得到秘信,才知道谢雨寒已经死了。那谢老魔担心自己身死之后,正邪两派趁机攻打,故而才遗命压住自己死讯。” “祝门主的意思是,莫非现在神道内部也有很多人并不知道谢宗主已然离世?”裴远心思一转,笑道,“裴某听闻谢雨寒有三个弟子,如今纵是遗命指定了教主之位,也未必能令另二人心服,谢雨寒又秘不发丧,另二人只怕会很快聚集教众亲信,趁机作乱,如此之下,我们倒是真可以趁此大有可为!“ “启禀师叔,慈云师叔在外求见。”众人正在谈论,一名道童远远的站住,对着殿内说道。 第四章 议事 裴远看了一眼祝子衍,眼见他点了点头,便对着殿外的道童挥了挥手。 不一会,殿外便走进了三人,一个道姑打扮,另两人俗家打扮。 “太林宗和朝阳门的两位道兄大驾光临,贫道这厢有礼。”为首的道姑缓步走进来,四人看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面容姣好,风姿绰约,纵然道袍宽大,竟也掩不住曼妙身姿,虽已到中年,脸上仍能看出年轻时候的美貌。 而她身后尚跟着两个女子,都不过双十年纪,打扮的并不如何明艳,可是进了大殿,却仿佛带来了一室春光,在座的几个都是武林名秀,可是刚叶虽是出家人,却毕竟年幼,在那一瞬间,竟有几分呆滞,忙在心中念了几遍清心咒,闭了双目。 祝子衍扫了一眼慈云师太的两个女徒,只见一个生的冰肌玉骨,娇艳胜花,一身白衣胜雪,人却比雪更白更美,另一个比之前一个又美了三分,一身淡蓝衣裳,清丽娟秀,如空谷幽兰,不可方物,当真有西施之容,貂蝉之貌,倾国倾城之姿。 “贫道姗姗来迟,还望诸位海涵恕罪。”女道士拂尘一扫,拱手道。 “岂敢,师太请坐。”祝子衍等人请慈云师太坐了,又把几人刚才的商议复述了一遍。 慈云师太扫了一眼众人,缓缓说道:“依贫道愚见,当此时候,若我们着急攻打,他们三人只会联合一处,先攘外再安内,而若我们放手不管,他们则必自相残杀,鹬蚌相争,我们岂不是正好坐收渔利。” “师傅,这样趁人之危,非我们正道所当为啊。”身后那个淡蓝色衣衫的女子轻轻附在慈云师太耳边小声说道。 她这声音极低,可是在座中人无一不是内力精深,耳聪目明之辈,不过看她年纪尚幼,缺乏江湖历练,倒也不会苛责,只一笑了之。 慈云平素很是宠爱这两个弟子,要不然,这等重要的密会,也不会将她二人带在身边了,可是当着这许多武林前辈,少不得也得训斥两句。 慈云待要说话,却听刚阿禅师冷哼一声说道:“阁下潜伏已久,不知可愿现身一见。”说话间,刚阿一拍桌案,身子腾空而起,手掌化为金刚爪,便向梁上抓去。这一手乃是太林宗绝学金刚伏魔爪,以刚阿此时的修为,莫说是抓人,便是铁石,这一爪下去,也立刻蹦碎。 梁上之人冷冷一笑,也拍出一掌,与刚阿的爪劲相击,却不想刚阿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竟被轻易击退,那人冷哼一声,说道:“我道你老女人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原来更加无耻!” 梁上之人一身青绿色衣衫,隐在殿内暗影里,让人看不清面目,可是单只刚才一击,显是武林中有数的高手,不过此刻他暴露了身形,心知若殿内几人围攻,他也决计讨不得好,所以也不再言语,一个起落,身子便跃出了大殿,殿内几人各自施展绝学,堪堪抓住这青衣人一角衣袂。 几人深知此人潜伏已久,只怕他们的秘密都已经泄露,当下急忙追赶出去,便要将此人擒拿击杀。青衣人却不迎战,身在半空还未落下,却是借着这股力道,脚踏虚空,身如飞燕,转瞬到了数丈之外,那人回身一笑,说道:“所谓名门大派不过是趁火打劫的宵小之辈罢了,在下告辞,不劳诸位远送!” “贼子哪里走!”祝子衍低喝一声,脚下施展轻身诀,手上凝聚了烈焰罡气,一身火红衣衫,直如火神下凡,他脚下几个起落,眼看便要追上那青衣人。 青衣人一个腾身,又是飞出几丈,却是生生撞上一物,只觉气息不稳,不禁后退一步,坠在地上。众人也是一惊,见空中直悬着一把玄青色巨剑,又再细看,哪是什么剑,竟是一个人,众人识得正是刚刚出关的天行道掌门寥星道人,却见他负手而立,轻落地上,说不出的出尘飘逸,而适才那一招更见其修为之高。 青衣人退后一步,旋即站定,自语道:“想不到自你开山祖师之后,数百年不曾现世的天行剑居然重现江湖。” 青衣人不敢托大,双掌拍出,竟化出漫天掌影,寥星道人眉头微微一皱,以手化兵,以指为剑,化出无形剑气,直入漫天掌影。这一剑轻描淡写,却是已经返璞归真,化去万千变化,徒留天地之一。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青衣人面容一肃,双眉渐渐凝重,却是收掌胸前,也是简简单单一掌拍出,正迎上天行剑。剑掌相击,两人身子轻轻一颤,俱是退后一步,青衣人微微一笑,足一踏地,飞身离去,说道,“寥星,你我之战改日再续!” “师兄……”裴远几人追出说道。 廖星道人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再追,说道:“那人掌法之中暗合天道,已初窥堂奥,修为极高,他一心欲要离去,绝非我们所能留下。” “不错,此人正是神道四大圣使中的青衣使者——青炎!”祝子衍收束功力,说道,“紫青赤白四大圣使,排名第一的是'紫眉老妖',第二位的便是这青衣使者,此人年岁与我等还差了几岁,一身修为却……” 祝子衍本是追了上来,只是也知道以他如今修为,想留下青炎,没个三五十招绝难办到。祝子衍摇头苦笑道:“这魔教妖人潜伏在侧,我们几人居然懵然不知,实在惭愧。若非寥星师兄出手,岂不是要贻笑天下?” “祝门主何需自责,适才那人必是身负龟息之术,换作是我也是觉察不到的。只是我天行道未能严加戒备,让魔教中人混了进来,累及诸位,实在过意不去。”寥星道人以手示意,请诸人进了内殿。 “师兄教训的是,魔教妖人确是阴险诡奇。师弟这便吩咐下去,让弟子们加强戒备,再找些精英弟子去宗门外搜索,或许能找到这魔教妖孽。”裴远当下便要去做了安排,不多时又返回来说道,“祝门主与我们正在商议要攻上魔教白云巅总坛,将他们一网成擒,不知掌教师兄意下如何?” “门中大小事务,师弟均可自行处理,不需问我。诸位请坐。”廖星道人微微一笑,说道,“此事如今已非秘事,那青炎必定会传讯回教内,只是他适才为我剑气所伤,一时之间也要觅地疗伤,或能为神道减一助力。” 当下众人又再坐下,继续商讨细节问题。 —— “徒儿,天下间高手如云,藏龙卧虎,然而真正的高手依然屈指可数,寥若晨星。为师给你取道号寥星,你可知所为何意?” 祖师祠堂中,寥星道人看着历代掌门的灵位,陷入沉思,他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拜了三拜。 “历代祖师在上,后世不肖弟子寥星今日终于修成天行剑,以告慰祖师在天之灵。师傅,弟子数十年来时刻不忘振兴我天行道,如今已与太林宗、朝阳门并驾齐驱,领袖群伦,您在天有灵,佑我天行道。” “师兄,你有心事?”裴远站在一旁,也上了一炷香,问道。 “唉,趁火打劫,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啊。”寥星道人叹了口气。 “既是如此,师弟愚昧,不明白今日为什么我们还要答应祝子衍?”裴远疑道。 “如同祝子衍所言,除魔卫道,我等自当义不容辞。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你以为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此人以天下大义相要挟,我们已经势成骑虎,进退由不得自己了……此次之事由祝子衍一力主导,这个面子我天行道一定是要给的。他要做这盟主领袖,也便由得他吧。”寥星道人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此次攻打神道之事,为兄就不去了,由你全权负责,你和慈云师妹多带些年轻弟子出去历练历练也好……” “师兄放心便是。”裴远应道。 “只是此事已非机密,神道必有防范,未免多有死伤,你二人可要多上上心。” “师弟明白。”裴远见寥星又自出神,也不再打扰,退了下去。 寥星抬头望天,任风吹起一身道袍,许久许久,却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万仞山白云巅神道总坛—— 静寂的长廊内一人匆匆走过,却见拐角处伫立一人,急趋前两步,半跪在地上道:“属下参见赤尊使!” 仇海却不说话,低头冷冷的看着身前的侍卫,也不叫他起身。 “赤尊使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告退!”那人起身便要离去。 正在这时,又一人快步过来,道:“启禀赤尊使,信鸽已被拦截。”话说间,来人双手将信鸽呈上,欲待离开的侍卫面色微微一变,却不言语,转身便要离开,眼前一花,却见仇海已经到了身前,急忙拱手道:“未知赤尊使还有何吩咐?” “岂敢吩咐,只希望尊驾少送两份密信出去也就是了。”仇海冷冷一笑。 “属下不明白尊使所言何意?” 仇海叹了口气,说道:“本使倒是真不曾想到居然会是你,于昂。“他顿了顿,又说道,”你第一封密信既然已经送出,老宗主的死讯各大门派想必已经知道了,但是他们不应该知道更多了……” 于昂神色一变,便要出手,看他袖中寒光爆射而出,显然也是有备而来,这一击不及半丈距离,便是绝顶高手,这么短的距离里也绝难躲过,何况他这暗器机括更是请了神手匠改良,又喂了剧毒。可是所有的暗器都射在了墙上,他已经没有了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仇海取出手帕擦了擦手,冷冷的说道,“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属下遵命!” 仇海抓起信鸽,快步向大殿走去,此时殿内正有几人在议事,仇海上前一步说道:“属下来迟,请教主恕罪。” “赤尊使免礼。”项无邪抬眼看了下仇海,疑道,“仇叔叔你手上拿着的是?” 这神道总坛既然是原楚帝的遗冢,所修建自然极尽豪奢,便是教主之位也是仿了人间帝王的龙椅制作,往下九级台阶,尊贵至极。背后壁上双龙图案,栩栩如生,似欲破壁而出,纵是项无邪并无枭雄气质,也有一股皇者威压下来。 即使四大圣使的仇海,此时也有片刻的失神,他顿了下说道:“属下正是为此而来!属下刚刚截获一只信鸽,想必正是那些所谓名门正派安插在我教中的细作,恐怕谢老宗主的死讯他们已然知悉!此事干系重大,仇海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教主定夺!” “仇海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们几人正在商议此事。”紫眉上人笑道,“刚才教主还言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老教主死讯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与其畏首畏尾,不若预先布下天罗地网,让这些所谓名门正派吃些苦头!” “教主深谋远虑,倒是属下多虑了!”仇海眼中闪过一丝不为人察的精光,说道,“教主但有所命,属下无有不遵!” “无邪不才,也不过是做个最坏的打算罢了。”项无邪淡淡道,“既然仇叔叔已经到了,我们继续商议吧。”项无邪淡淡的扫了一眼仇海,不再说话。 第五章 一战白云巅 先不说诸门各派之中都可能有邪派的细作,便是魔教广布天下的探子,三大门派这浩浩荡荡的动作就不可能瞒过他们,只是正派这些年来一直饱受折磨,即便是天下武学圣宗太林,谢雨寒也不知踏足了多少次,如入无人之境。 除魔卫道不过是为攻打白云巅神道总坛寻个由头,也是他朝阳门不甘位列三大门派之末,所以才如此在里面推波助澜,急于促成此事,众人更是都知道,若非谢雨寒身死,神道内部不稳,谁也不敢轻捋虎须。三个门派各有心思,自然不可能门下精锐尽出,所以最后三大门派汇集起来的不过千余人,饶是如此也惊动了金玉皇朝的州县衙门。 当今乃是大金朝玉家坐镇天下,玉家先祖玉无涯,昔年也是一方豪强,于楚王朝末年兴义兵,南征北战,后终于定鼎江山,黄袍加身,得了帝位。这位龙祖皇帝留下遗命,玉家虽以武立国,后世子孙却不可再参与江湖纷争。 金玉皇朝历代帝王虽无不谨遵先祖遗命,可是江湖帮派势力,却也一直是他们的心腹之患,任谁都不想治下有那么一只武装力量,不服教化,却又可能危及自己统治。不多时,便有一封封密报呈送到了金帝案前。 当今金帝雄才伟略,一身家传绝学“九龙真气”也修炼的颇有几分火候,便是行走江湖,虽与各门派宗主掌门尚有不足,也足以独步一方。若说这些人聚众造反,他自是不信的,只是命人加强戒备,之后如何,不得而知了。 各大门派能延绵百年,自然有门人弟子在皇朝之内为官,他们虽是一方豪强,也不过想武林称雄,倒是无人起了造反称帝的念头。几方首脑人物齐聚一堂,只得商议先将各自门人化整为零,连夜赶向万仞山,再图大计。 —— 天色有几分阴沉,乌云蔽日,三大门派的弟子多有几分不自在,而他们的行踪却早已为人所察觉,上山途中没有见到一个神道中人,却不时有巨石从崖上滚下,或者冷箭放出,众人还未到山上,便已有不少死伤,如今剩下的都是各门各派的精英人物,伤者已经都由门下弟子护送往山下客栈中养伤。一行人一路之上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更是又惊又怒,尚未见到魔教妖人,人先损了小半,士气大降。 祝子衍领袖群雄,在此紧要关头召集各大门派主事人,劝说各人深入虎穴,成就这武林百年大业。余下众人对同门师兄弟的惨死也是心有不忿,当下积极响应。 这一日终于到了神道总坛——白云巅。 三大派弟子仰头看去,但见一座山峰之上,两人拥着一个青年男子,负手而立,傲视群雄。三人都带了面具,看不出本来面目。中间那青年男子上前一步,朗声道:“在下不才,代家师在此恭候各位前辈到来,未备酒菜,实在失礼,见谅见谅。” “此子多半便是神道新任教主,嘿嘿,在年轻一代中也不失是个新秀。”祝子衍对裴远笑道,“他身后二人正是神道两大尊使——赤使‘赤眼恶魔’仇海和白使‘白发魔女’白芷,只是不知为何却没见到‘紫眉老妖’?” “裴师兄?”祝子衍见裴远微微出神,唤了两声,“你可是身体不适?” “祝门主莫怪,老夫只是觉得那个男子身形看着有几分眼熟……”裴远微微摇头,叹道,“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魔教中人诡计多端,一路之上狡计百出,阴谋暗算无所不用其极,‘紫眉老妖’怕是伏在后方偷袭我们。”刚阿当即向着后方大喝道,“大家小心,魔教中人可能自后偷袭!”他本已内力精深,又用上了佛门“狮吼功”,当真势若惊雷。 “人家这是要给咱们下马威呢!”项无邪冷笑一声,“我们也不能示弱,都下去好好招呼他们吧!” “是!”仇白二人领命下去。 不多时,便见两侧仇海白芷各自领了数百人冲出,项无邪也随后跟出。正邪两派对立数百年,各有争斗,死伤难计,积怨之深,早已经不是一两代的恩怨。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两派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当真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三大派虽门下弟子过千,英才辈出,然而神道崛起江湖,在邪门一十三派之中一枝独秀,又岂是易与之辈。在场之中,正派以祝子衍、刚阿、裴远及慈云武功为最,神道则以仇海、白芷为尊。仇海白芷各有绝技成名江湖,位列神道四大圣使,又岂是等闲之辈,可是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他二人一个被祝子衍和刚阿围住,一个被裴远和慈云困住,也实在腾不出手再去驰援。 仇海成名绝技乃是“血魔神爪”,功力运聚双手,如炙热金铁,便是精钢兵刃也敢徒手去接,他把一双肉掌舞的虎虎生风,正道两人反而有几分束缚,各自存了心思,施展不开。另一边,白芷一头银发,配上她诡谲的身法,纵然面对两人围攻,居然也未落下风。 神道教众近万,却并非所有人都常驻总坛,一门一派要发展壮大,自然不能缺了财帛收入,不少门人深入三教九流,一则可探听消息,二来经商营业,也是神道的金银来源。此刻总坛之内留守不过千人,与正派倒是旗鼓相当。 项无邪微微一笑,他倒并不担心,若是不济,退守总坛内部,正派没有数日功夫,也绝难攻入,而散落各地的门人弟子趁机赶回,前后夹击,足够歼灭来敌。 项无邪缓步下山,也自加入战团,他年少时候便随着谢雨寒上山,许多年后,关于外面的记忆渐渐淡薄,他入了邪道,至今却手未沾血,对这些名门正派,谈不上爱,更说不上恨。 项无邪游走在战场之内,却如闲庭信步,随手一击,把一个攻向他的正道弟子扔了出去,却正迎上天行道的两个女徒,正是慈云师太的两个美貌弟子。 项无邪身形一停,倒是浑然忘记身在战局之中,不禁慨叹:“此美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一个已然是人间绝色,却不想另一人更得天地灵气,这世间的钟灵隽秀莫非都被你二人夺去了吗?” 那两个女子,一个名叫纪月,另一个叫陆西婵。纪月见项无邪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又一脸色相的看向师妹,不禁大怒,暗骂一声“无耻”,怒斥一声,拔剑便刺,陆西婵却被看得面红耳赤,仓促应战。项无邪虽初任教主,尚未能浸淫神道至上武学,可是也得到谢雨寒部分真传,游走在二人之间,以一敌二,仍是游刃有余。 可笑正邪两派斗得难舍难分,神道教主却是自忖为惜花之人,对这两个花容月貌的女子竟是舍不得痛下杀手,所使招数尽是借力打力,弄得两个女子左支右绌,反倒是狼狈异常。 项无邪却是笑道:“两位姑娘的武功是杀不了在下的,不若就此休手,免得伤了两位姑娘的花容月貌。” “妖人住口!”正说话间,又一个男子介入战团,其剑法精奇,犹在二女之上,正是天行道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叶羽峰。叶羽峰与陆西婵自小青梅竹马,他心中爱慕师妹,听到项无邪出言轻薄,心中怒火中烧,当下了断了纠缠着自己的人,杀了过来。 叶羽峰有心速战速决,一出手便是夺命剑招,剑还未至,已有风起,割面生痛。项无邪却只是淡淡一笑,从腰间抽出乌金扇,正迎上这必杀一剑。叶羽峰剑势狠绝,遇上项无邪强绝真力,竟再难寸进。 “好狠辣的剑招!”项无邪身形后移,退到一旁,自有门人上前围困住了叶羽峰。 “妖人休走!”纪月眼见师兄被制,喊陆西婵过来,一起又杀向项无邪,说道,“师妹,擒贼擒王,我们二人若能杀了此子,魔教必乱。” 项无邪回身看了一眼纪月,冷冷一笑,徜徉而去。 正此时,却是又一人杀到,来人紫色须发,不似常人,神道众人一片欢呼,是“紫眉老妖”来了。紫眉上人一见战况,即跃入场中,左手一掌劈出,看似漫不经心,却立时有三个正道弟子被击飞出去,立毙当场。他左冲右突,见白发魔女正与裴远、慈云缠斗,难分胜负,又去寻找赤眼恶魔,见他正与祝子衍、刚阿斗在一处,正落在下风,急急向他奔去。 刚阿的禅杖正待击向仇海,却觉一股大力袭至,只见紫眉老妖凌空一掌劈来,生生荡开自己的禅杖,劲力之猛,比之自己高了何止一筹,当即退开,道:“阿弥陀佛,神道紫眉上人驾到,失礼失礼。” “哈哈哈,上人二字愧不敢当,老头子不过是个老不死的妖怪罢了!”紫眉仰天大笑,转身又对赤眼恶魔道,“仇海,你去制住裴老道,护住教主,我来会会这两位的神功!”却见仇海竟有几分犹豫,最终无奈的点点头,飞了过去。 “多年不见,上人‘紫府元诀’又上层楼,实在可喜可贺。”祝子衍嘿嘿一笑道。 紫眉拱手道:“祝门主烈阳罡气也是日益精进,紫眉佩服,你们两个一起上吧!”当先冲了上去,二人对打起来。紫眉上人年事已高,在教中的地位超然,仅在谢雨寒一人之下,项无邪新近即位,不敢劳动他,让他镇守总坛,但是紫眉护教心切,自己杀了出来。 “大师你留住此人,待本座去擒住那魔教教主,还怕他们不束手就范?”祝子衍冷冷一笑,便一个起落,跃出战团,刚阿闻言,当即把一身大金刚伏魔力施展开来,阻住紫眉上人。 “不好!”紫眉上人年岁已大,内功精深,却气力渐短,眼见祝子衍施展烈焰轻身诀,自己又被挡住,却是援手不及。 另一边厢,项无邪独自受二女一男围攻,虽占不得便宜,却也不落下风,一双眼睛更是时不时的盯着陆西婵,即使陆西婵自己也感觉到,项无邪的劲力每到自己身上时便收了三分,当真小鹿乱撞、心乱如麻。四人纠缠不清,大有剪不断理还乱之感,叶羽峰少年得意,几时受过这等闷气,剑法日趋狠辣。 忽听一声大喝,却是祝子衍到了,祝子衍一身火红衣袍,身在半空,宛如一团熊熊烈火,他运聚功力,喝道:“你们三个退开!” 话刚说完,两团烈焰内劲便打了下来,四人均知厉害,四散逃开。祝子衍盯着项无邪,身一落地,又再掠起,如老鹰展翅,直扑向项无邪,眼看这一双火红手掌落下,便要从他后背打入,前胸穿出。却有一道青色身影斜着飞入,与祝子衍对上一掌,拦住他去路,两人均被震开。那青衣人毫不停留,拉起项无邪便走。 “又是你!你这魔教妖人!”祝子衍暗道一句可惜,大喝一声,说道,“你们魔门中人莫非只会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不成?” “哼,以大欺小,未免有失宗师风范!”青炎轻咳一声,冷哼道,“若非本尊被廖星老儿所伤,今日哪里轮到你在这猖狂!” 紫眉瞧见那边情况,发力退开,拱手道:“刚阿,你这武功虽强,再有数十招必定败在老夫手上,今日比试姑论不分胜负,咱们来日再战!”也即飞身离去,找寻项无邪去了。其他各人见此,也都各自与对手分开,退守到己方阵营。 仇海运聚功力,大喝道:“留下一队人断后,其他人退入本部总坛!”众人得令,慢慢退去。 正道一方也不再追赶,眼看己方死伤颇大,对方却是高手如云,只得罢战,暂且退后数里,略做休整。 其后几日,正派数度攻进神道总坛内部,只是这之中有当年楚帝留下的百道机关,后又经神道中人几度改良,诸多门人弟子进入其中,在重重机关之下,死伤更巨,而留守山下的弟子更是来报,驻守各地的神道教众更火速赶来,只怕不日便要到万仞山下。 祝子衍虽有不甘,也只得召集了几位主事人,经过商议,此番攻伐,双方各有死伤,不若速速退下山,也好保存各自实力。 一场百年武林盛事,死伤惨烈,正派中人莫不有几分悻悻然,可谓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第六章 神典魔典 “属下等救驾来迟,令教主受惊,请教主责罚。”神道总坛大殿之内,三大圣使已经收到讯息,正道中人退下了山,护教弟子也多赶到山下,将整个万仞山层层围了起来。此次神道虽然大获全胜,却也是立派百年来,最为惊险的一次。 “无妨,我不是好好的坐在这嘛?”项无邪淡淡一笑,示意众人起身,续道,“不知是何人出手相救,来日必当重谢。” “教主可认得那人模样?”三大圣使道。当时场中混乱,那青衣人动作迅捷,救了项无邪,便离场而去,三大圣使也未见到他。 “那人大概四十余岁年纪,一身青衣,面容清秀,却是英气逼人,修为之高不在祝子衍之下……不过此人既然出手相救,看来对我神道并无恶意。三位圣使见多识广,可看出此人身份?” “回禀教主,若是老夫所料不错,此人当是本教青衣使者——青炎。”紫眉上人略一沉吟,上前一步道,“青炎性喜淡薄,不愿拘于一地,平素并不留在教内,一向四海为家,在教主拜入神道之前已经离开白云巅,算起来也有十数年没有回来了……” “青炎,这位青使似乎对我虽无敌意,也无善意啊。”项无邪忆及当时一幕,心道,他不自觉的摸了摸鼻子,微一思忖,笑道:“原来是青炎尊使,果然好武功!若非青叔叔身上有伤,想必定是可以与祝子衍一战的。” “说来惭愧,老夫痴长青炎二十余岁,可是论及修为也只算得旗鼓相当,当年谢老教主对青使也是赞赏有加,更是亲自指点过他功夫。”紫眉上人哈哈一笑,说道,“只是来去匆匆,青炎看来是觅地疗伤去了”。 “如此人物,若是有缘,他日定要一见的!”项无邪笑道,“这几日应战三大门派,诸位想必都累了,既然正派已退,各位大可放松下来,好好歇息一番,都退下吧!” 项无邪面泛笑容,众人一时倒是看不出他想法,只得告退。 “仇叔叔,若无要事,无邪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项无邪留下仇海,挥手屏退所有护卫,待得大殿之中再无其他人,才缓步走下台阶。 “不知教主有何吩咐?” “仇叔叔,我发现这几日你有些异样……”项无邪目光直视仇海,语气却是极其平淡,“但是无邪绝然不信你会背叛神道,无邪相信你一定有苦衷。现在四下无人,你可否告知无邪?” “无邪……”仇海自项无邪继任教主之位后首次直呼其名,“你有时候粗枝大叶,有时候却又心细如尘……直到今日,我还是看不透你啊……”仇海淡淡一笑,“教主,可知正道中人为何如此快便能知道老教主死讯?” 项无邪眉头一皱,却不答话。 仇海想了想说道:“其实几大门派一直在我神道安插细作,若非事关绝对机密之事,我们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日,在教主随上人出去疗伤之后,谢老宗主对我说道‘仇海,本座死后七日,你便可把我的死讯传告江湖……但是,不可将我两个弟子已死之事传出!’‘ “可是教主,如此一来无邪岂不很危险,我神道更可能会因此蒙难?’仇海道。 ‘无大碍的,我神道百年基业,又岂是区区几次围攻便能覆灭。倒不如借此机会让无邪多历练历练。我神道之内不乏正派人士的细作,这个消息能瞒得了多久呢?’谢雨寒道。 ‘属下有信心可以让讯息不出神道一步!’仇海道。 ‘不,要传出去!本座要借此大挫正道锐气,让他们在有生之年再不敢犯我神道!一次风雨对无邪不过是小风小浪罢了……’” “这便是谢老宗主的临终之言,属下擅作主张,请教主责罚。”仇海一拱手施礼道。 “看来师傅下一句就是,连这点风雨都经不起,如何能做我神道宗主。其若不才,彼可取而代之。不过仇叔叔总不会说出口。”项无邪微一思量,叹了一句,“师傅当世奇人,为他人所不能为,行事出人意表,我所不及。仇叔叔已经尽释无邪心中疑惑,打斗了一天,仇叔叔想必也是很累,不妨下去休息吧。” “教主以后大可不必再叫属下‘叔叔’,唤一声‘赤使’便是大大的尊敬了。”仇海道。 “哈哈,这点礼节自是要守,无人之时倒也无妨。”项无邪笑了一句。 “对了,教主,谢老宗主还有一句话。”仇海本待退下,想了想,又回身说道,“老教主说,在他的札记之中,存有唯历代教主可以翻阅之物,教主务必翻看,看后若是有何想法,尽管去做便是。” “嗯?!”项无邪眉头微微一皱,对着仇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看的。” 仇海告一声罪,退了下去。 待得仇海退下,项无邪这才起身折入了另一条甬道,这里除了有教中的亲信弟子把守,便是四大圣使也不能轻易接近这里,而这些亲信弟子更是身份超然,在神道之中只尊教主圣令,便是紫眉上人等也不能调遣,而他们平常除却练武之外,也只有一项事务,便是镇守此处,只因这里乃是神道历代宗主卷宗所在,甚至里面藏有神道武学经藏——《神典》。 《神典》由谁所创已无从查考,自开山祖师叶宇传下,其中所载,乃是不世绝学。叶宇凭此开山立派,成就神道,谢雨寒承继叶宇衣钵,五十年间先后灭除邪门十派,独领风骚。 这一处地方乃是昔年楚帝选来作为自己石棺存放之处,甬道颇长,其中还有数道机关,项无邪一路小心翼翼,回忆着先前谢雨寒讲解过的机关设置之学,生怕不小心触发了禁制,越往内走便越觉寒冷,外面尚还是盛夏天气,里面却是寒气逼人,待走到甬道尽头,便见到一个石门。 项无邪从怀中取出神道天令,慢慢插入内里机关之上,转动机括,石门应声而开。 这神道天道乃是紫金乌钢所铸,既是历代教主的令箭信物,也是开启神道禁地的钥匙,若无此令,贸然开启,只会让甬道之内落下重逾万斤的绝世石,将来人困死其中。 甫一踏入,项无邪便觉寒气袭来,放眼四顾,四周墙面之上竟是结了层厚厚的冰壁。这间石室规模颇大,显是当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才得以完成,若非是处于山体之内,倒是与寻常屋舍无异。 项无邪潜运内力,体内真气流转,自行御寒,他再向里走去,石室之中另有洞天,尚还有多间石室,项无邪逐一查看,最终留在习武房,这间房中摆设简单,只在石室中央放置一张冰床,通体光莹,宛如白玉,触手之下,只觉寒冷刺骨,便收回了手。 项无邪环身四顾,只见四面墙壁,除去进来方向,每面墙壁上都刻有文字图画,便是《神典》所载武学。项无邪近前一摸,墙面之上也是层冰,冰面极为平整,成了一面镜子,将石壁上的字放大了许多。 项无邪看那石壁上文字,笔走龙蛇,行云流水,每一笔画都是劲力雄浑,几欲破壁而出。项无邪近前从第一面墙看到第三面墙,只觉壁上文字迎面扑来,汇入脑海,竟然有几分目眩神迷,浑浑噩噩。 项无邪压制住脏腑之内的不适之感,只单独看其中一字一句,方才感觉好受许多,适才的烦闷燥热慢慢被冰室内的寒气消解。项无邪又调息片刻,才再去看石壁中的字句,却决然不敢一目十行,尽览全篇了。 据神典所载,共有天道、神道、人道三重境界,每重境界之中又复有三重,合为九重,取天道无穷无尽之意,其中武功功参造化,妙悟天地至理,纵是穷极一生也未必能尽数领会。谢雨寒天纵之资,也仅仅修炼到天道一重境界,已能独步武林,大败天下。 项无邪只看得头疼欲裂,须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凡高深武功,莫不是集数代大家合力方能完成,其中精妙,远非一朝一夕能成就,即使后人参模修习,也不过是少走弯路,断不能三五天便能修成神功。常人习武,必是先由简化繁,每一招每一式后都藏有万般变化,可是修到化境,却是返璞归真,大巧至拙,往往寥寥数字便能总括一篇。项无邪揉揉发酸的太阳穴,长叹口气。 “师傅他老人家那样的绝顶人物,练到八十岁也才到天道第一重,我今年才二十岁,还有六十年时间……唉,算了,还是记下心法口诀,慢慢来吧……”项无邪抖擞精神,对这些似懂非懂,一知半解的文字熟读数遍,强记于心,不觉腹中已经饥肠辘辘,想必已是一夜光景,不得不感叹,神典武学果然博大精深,以他目今的经历阅历即使从第一重修炼,也是千难万难,看来要一夜之间成为武林领袖,实是难如登天。 如此数日,项无邪每每有闲暇便进入石室参详神典,默诵其中精要,以免遗忘,可是数日下来除了感觉头都大了一圈,竟是毫无所获,他天性乐观,虽然风云际会被推上神道教主宝座,可是一向胸无大志,倒也不多在意。偶尔离开密室,去收拾谢雨寒的遗物,却是翻出不少谢雨寒的练功心得,其中虽鲜有涉及神典武学,但是也不乏奇功妙武,已着实让项无邪乐了一阵子。 谢雨寒文武全才,一生所学,涉猎颇杂,教中四大圣使武学皆出自他手,每人以此绝技成名江湖,各有建业。项无邪倒是不愿再去密室禁地,反而常常翻阅师傅遗物,武功没什么进境,江湖秘辛、阅历见闻倒是增长不少。 这一日,项无邪正在翻看一本有几分泛黄的册子,内中一页竟掉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张,这纸张显然是特殊材质而成,项无邪伸手夹住,见到是谢雨寒的字迹,便细细读了一遍,心头倒是震动不小。 原来这《神典》武学乃是脱胎自《魔典》,不知几百年前,世间出一奇人,此人以天为姓,以道为名,穷极智慧,耗费无数心力,当真创出一套震天撼地的绝世武功,却是强夺天地造化以为己用,以人道强修天道。这套功法霸道强横,他以之纵横宇内,威名赫赫,其后不知所踪,而当年的叶宇祖师便是寻到了他的埋骨之地,从魔典之中悟出神典,创下了神道一脉…… “师傅说,叶宇祖师虽悟出神典,却未得魔典之最终奥义。神典之中的最高境界不过是混沌,因为盘古生于混沌,并从混沌中开天辟地,而魔典却道最高境界乃是虚无,所谓无名天地之始,万事万物,无中生有,而万万年之后万事万物也必将再归于虚无。‘无’才是这天地之中最高境界。” “昔年,在师傅看来真正悟通魔典的不是祖师,而是另一个人,一个武林禁忌,哪怕神道之内也不愿再提及的人,莫非便是师傅口中不及的那人吗?”忆及谢雨寒临终自语,项无邪忖道。 “凡我神道宗主,必知悉此事,也需立誓,必严守此事,有生之年,为吾寻访其所在,如若他还幸存于世,如若他有血脉后人……” “寻访此人?!师尊的意思莫非是要我下山?”项无邪眉头皱了皱,想想,自己年少时候便到了万仞山,每日里便是习武练功,一晃十数年,若非机缘之下成为神道宗主,只怕也要像两个师兄一样,长眠万仞山下了。 想及外面的红尘世界,项无邪脑海之中竟不自禁的浮现出那个天行道女弟子的容颜。他毕竟少年心性,竟也有几分神往。 只是想到自己毕竟初登高位,根基浅薄,若是如今便冒冒然离开神道,恐生变故,是以也有几分犹豫不决。 第七章 祭拜?示威? 项无邪正想的出神,却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起,不一刻,那人在殿外门前停下,道:“启禀教主,赤尊使仇海在外,说有要事禀报。” 项无邪听他口气确有几分急迫,当下起身关闭了府门,走了出去,问道:“仇叔叔,出了什么事,难道三大派又去而复返?” “这倒是没有。”仇海压低了声音,说道,“是万伏门门主万人敌以吊丧为名,携弟子示威来了。如今他们已经到了外面,想要到老教主灵位前祭拜。” “黄鼠狼给鸡拜年。哼,正道来攻打时,万伏门没在我们屋后趁机放火,我还没好好谢谢他,老匹夫自己倒是挺心急!”项无邪一听万伏门,心中便有几分不悦,他冷笑一声,说道:“速速派人去请紫眉上人和白尊使,待我换身衣服便去。” “是,属下已经派人通知上人和白使,想必他们已经去了前厅。” 待得项无邪换了正装,随仇海到时,见万人敌已进了前厅,奉了茶,由紫眉上人等人陪同着闲聊。待见项无邪等人进来,这才缓缓起身。 项无邪眯眼看去,这人六十上下,精神矍铄,人只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令人高山仰止的气势。 项无邪轻轻一笑,这两大门派虽一直并不对付,可是如今魔门硕果仅存的也只他们,如今神道虽然壮大,也还不敢妄称独抗正派,少不得还得依靠对方牵制,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 项无邪迈步进去,拱手笑道:“晚辈项无邪拜见万前辈!教中事务繁忙,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项无邪既然自称后生晚辈,便不是以教主身份约见,虽有几分示弱,未尝不是以退为进。万人敌毕竟一代宗师,身为长辈,倒不好太过为难晚辈了。 “岂敢岂敢,项教主乃是一教之尊,这一拜本座可真受不起。裔儿快过来拜见项教主。”万人敌嘿嘿一笑,却不以长辈自居,唤过自己身后的年轻人。 万人敌身后的年轻人二十余岁,身长八尺有余,体型魁梧,听到万人敌呼唤,上前一步,还未拱手,却脚下一个踉跄,竟向项无邪身上撞去。他这一撞看似无力,可是他两百多斤的身体,便是普通人都有绝大力气,何况一个从小习武的练家子。 项无邪身形未动,直直站在那人面前,便听一声撞击之声,一个八尺多、二百多斤的汉子便生生飞了出去。万人敌猿臂伸出,单手扶住铁裔。铁裔身体本是后倒,得到了万人敌的助力,又倾了回来,双手不自禁的便迎向项无邪。 项无邪自然看不透万人敌所用乃是阴劲,他一身内力早透过铁裔身体传到了他双掌之上。二人双手一触,项无邪先退了一步,欲待收手,却觉铁裔掌上内力,如带牵扯,紧紧吸住自己的手掌,竟是脱身不得。 “好小子,以这年岁,能有如此造诣,武功果然不俗。不过遇到老夫,你今日是九死一生,便先让老夫废了你的根基……”一念及此,万人敌便又加了几分内力,他素来手段阴狠,只是项无邪毕竟现在是神道宗主,他自然不可能在这行凶杀人,但是使使阴损暗劲,在项无邪身体上动动手脚,让其以后练武进境迟缓却是也能做到。 万人敌掌上真力传出,却突觉如同泥牛入海,竟是无影无踪,不觉心中大骇,然而万人敌是何等人物,当即真力流转,化出刚猛内功,再看去,果见项无邪面色转白。 紫眉等人早已经看出不对劲,紫眉上前一步笑道:“万门主,你这徒儿忒也不济,是不是昨夜宿醉未醒,来来来,老夫不若带他去厢房休息片刻。” 紫眉一双老手轻轻搭在了铁裔手臂上,铁裔体内两股劲力横冲直撞,他面色一阵青一阵紫,腹内更是翻江倒海,口中欲呕。 万人敌知道紫眉上人厉害,今日讨不到更多便宜,反正示威目的已经达到,当即哈哈一笑,说道:“紫眉上人,你内力日渐精深,不过本座到来又不是比武械斗,灵前动武毕竟对先人不敬!”率先收了内劲,铁裔便和项无邪双掌分开。 紫眉哈哈一笑:“确是老夫唐突,适才老夫扶着闲侄,只觉贵派武学果然博大精深,一个二十余岁弟子便有这等浑厚内劲,一时技痒,让门主见笑了。”旋即向项无邪道,“属下在老教主灵前动武,实属大不敬,请教主责罚。” 项无邪得这片刻调息,精神已复,摆手制止紫眉,道:“上人与师尊一向情同手足,相信师尊也不会怪罪。祝门主高徒修为精湛,晚辈甚是佩服。” “承让。”万人敌淡淡一句,“裔尔还不谢谢紫眉上人刚才手下留情。” 铁裔初时是借着万人敌的内力对付项无邪,后来,却成为了当世两大高手的角斗场,若非二人及时收手,他此刻只怕非死即残,饶是如此,他也伤了筋脉,回去之后不休养数月,难以痊愈。他虚弱的拱了拱手,向紫眉上人执礼,便退到一边。 紫眉等人初时倒真没想到这万人敌敢在神道总坛对教主直接下手,若非不能明着出手,以致堕了神道威名,这几人倒真想与他较量一二。其后,几人有了戒备,便隐隐将项无邪护在中心。 几人不咸不淡的聊了几句,便去了谢雨寒的灵位之前,一番祭拜。 “谢老宗主实乃我魔门一派之巨擘翘楚,可惜天妒英才,斯人已逝,诸位节哀。”万人敌假惺惺的说了几句悼念的话,顿了一顿续道,“前几日听闻正道贼子趁着老宗主身故之机前来寻衅滋事,唉,可惜当时本座正在闭关,门下弟子不敢妄动,否则,你我两派守望相助,必定可以杀杀正派的气焰。” “本座悼念已毕,门中尚还有诸多要事,就不再做打扰,就此告辞。”说罢,转身离去。 铁裔颇有几分恨恨的看了一眼项无邪,随后跟上。 “教主,你没有大碍吧!”待得二人离去,紫眉等人围上道。 “除了手上有几分麻木,并无大碍,你们无需担心。”项无邪淡淡一笑。 项无邪毕竟是几个人看着长大的,如今又是神道宗主,怎么可能不担心,当即唤来教中的鬼医,再三诊断,确认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教主,万伏门一直对我们神道虎视眈眈,若非谢老教主坐镇,恐早有图谋,此次前来示威,虽无功而返,将来难保不会再针对教主,教主日后定要事事小心……” 项无邪心中苦笑,却不说话,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柿子,而且是个最软的那个柿子,认是谁都可以轻易拿捏。 项无邪无奈的屏退众人,还是只留下仇海,苦笑道:“仇叔叔,师尊遗言,莫非是要我下山游历?” “不错,老宗主的确是这样说的。老宗主认为,教主您少年上山,未曾经历过人世繁华,红尘世界,既缺乏江湖历练,也少有武人心境,纵然授以神典绝学,也难悟出天人之境,超越先贤,便是终生闭关神道,无异闭门造车,缘木求鱼。” “我若执意不去呢?” “那说不得属下只好搬出谢老宗主的手书了。” 项无邪的眉毛跳了跳,这个无良师傅是有多希望自己徒儿去送死啊。神道一直被斥为魔门邪派,不容于武林,便是同为邪派的万伏门也一直与神道貌合神离,可以说,他这神道宗主的身份在外面,不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是一个催命符。 “教主,您虽未得授全部神典武学,可是老宗主有言,您一直所修,或者说我神道门人所修都有神典奥义,神典武学,遇强而强,哪怕老宗主自己,也是几经生死,最后成就神功,他希望您能超越他,让神道延绵光大。” “他很后悔,自己当年没有早日放权,将神道交托给你,他总是想,再扩张一下,再稳固一点,可是……他看不到您成长起来的这一天了……” 第八章 芙蓉堡里秦芙蓉 神道大殿之内,只见数十人站立两侧,紫眉上人、仇海及白芷居于众人之前,再向上乃是一个高台,共有九级台阶,高台正中一个座椅,座椅之上正是项无邪。 项无邪端坐正中,扫视了一眼众人,这才缓缓说道:“此次召集大家,为的乃是师尊的一项遗命。赤尊使,不如就由你来告诉大家吧。” 仇海从人群中站出,应了一声,转身道:“谢老教主仙逝之时,仇海不才,正侍奉左右,有幸得到教主遗命。谢老教主对项教主寄望甚大,不能亲眼见到项教主功成名就实为一大憾事。老教主尝言,读万卷书莫如行万里路,所以留下遗命,命项教主继任宗主之位,在我教内忧外患消除之后,可离开神道总坛,游历天下,回来后真正接掌神道。” “教主,游历天下,固然能增长见闻,广积阅历,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教内更不可一日无主,教主离去,我神道群龙无首,更无人能主持大局啊!”紫眉上人道。 “上人所虑极是,其实这个师尊早已有所安排,是不是,仇叔叔?”项无邪笑道。 “不错,上人所虑,正是谢老宗主所思。在教主离开总坛期间,教内一切事务由上人和白尊使总责,若不能决断,则飞鸽传书,等候教主圣裁。”仇海应道。 “可是,项哥哥,外面的江湖很险恶呢,你都那么久没下山了,还是不要去了!”说话的是个小女子,她刚一开口,便听紫眉道:“红衣,不得无礼,无邪如今已贵为宗主,要叫‘教主’!” 那个女子不过十六七岁,一身火红衣衫,长得灵秀可爱,偏偏又叫楚红衣,倒是颇有些意思。紫眉上人一生未曾收徒,到得晚年,才机缘遇到流落街头的楚红衣,带回神道总坛,一手抚养长大,视如己出,故而对之极是疼爱,甚而骄纵。 楚红衣性喜好动,总觉得神道总坛太过沉闷,是以常找借口偷偷溜出去,前些时日,神道遭围攻,她正在外面游玩,也是近日才回来。 谢雨寒三个弟子,只有项无邪与她年纪相仿,两人一起从小玩到大,大小姐脾气自是不说,单“项哥哥”三字便极难改口。 “是,教主哥哥。”楚红衣吐了吐舌头,改口道。不料众人却是一阵大笑。 “哈哈哈,算了,算了,红衣妹妹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项无邪止住笑,说道,“此事我主意已定,你们都无需再劝,既是为全师尊遗命,也确是想出外历练一番。” 项无邪忽的止住,脑海中竟现出一个娇人的身影,那人的相貌本已渐渐模糊,又复清晰,不禁面露微笑。众人茫然看去,只见教主脸上表情极其古怪,却也没人敢去打扰他。 如此一些时候,项无邪才回过神来,不知为何,近些时日,他有时心神不属,总会念起那个天行道女弟子,此时略有几分尴尬,他只得干咳一声,继续道,“至于教中之事,无论大小,紫使和白使俱可自行决断,赤使则会一路随同,诸位大可不必过于忧心。” 众人皆以为教主刚才所思量的正是这件事,也便无人再问,只有白芷说道:“仇尊使武艺不凡,且江湖阅历颇丰,有他护卫教主,相信定会无事。教主更可随身携带神道天令,以随时调遣我神道广布四处的弟子门人。” “是了,神道弟子广布各处,相信还有很多人不知道我即位之事,白姨想的周到。”项无邪默然。 “不错,本教‘三大散仙’也在江湖走动,教主如有所需,可随时差遣。” 这“三大散仙”在武林之中并无多大名头,可是在神道之内却是仅次于四大圣使的人物。项无邪自小便与三人交好,听紫眉上人提起,恍惚追忆,竟也有数年不曾相见,不知三人近况如何。一念及此,对江湖又多了几分神往。 —— 这时候出个远门,远不是说走便走,需要打点行装,还要对教内一些事务进行必要交代,如此三日后一大早,天尚蒙蒙亮,项无邪和仇海才换了行装,偷偷摸摸的下了山。 一听项无邪打算下山历练,本就不只一次偷摸下山的楚红衣顿时来了兴致,她是怕项无邪没有江湖经验,要连累她楚大小姐,可是有仇海陪着,虽然这个平素酷酷的赤尊使在,会少几分乐趣,但是没准可以在神道外门弟子面上耍耍威风,何况还有新晋教主。小丫头师傅平素管的不是太严,可是小丫头每月岁银还是少的可怜,要是跟着项无邪出去,还能受罪吗……小丫头想想都做梦都要笑醒了…… 当小丫头带着她的采购清单兴致勃勃的去找项无邪的时候,项无邪自然满口答应,并说出发的时候一定带上楚大小姐…… “哎,红衣那小丫头当真烦人的紧,若非紫眉伯伯拦住,怕非得缠死我!”项无邪笑道,“那小丫头硬要我带她下山,那个大小姐,我可惹不起,快走,快走,免得她追来……” “教主……”仇海轻轻一笑,快步追了上去,他的面目还是易容过的,虽然依稀有几分本来的样貌,可是若非见过他真容,且极熟悉的人是决计认不出的。 “仇叔叔走快点啊,我昨夜骗那小丫头说后日才出发,万一她今天去我房中发现没人,知道上当肯定来追杀我们……”项无邪掩嘴而笑,甚是得意。 “教主……”仇海摇头苦笑,快走两步。 “等等,仇叔叔,说好了不再叫我教主的!”项无邪又是一笑道。 仇海想了想,道:“公子,我们欺骗红衣小姐事小,最多被她纠缠几日,可是要是让上人他们知道你不告而别……” “嘘……”项无邪贼眉鼠眼的四下瞅瞅,确定没人才小声说道,“可不要他们给送行了,要不然真脱身不了,仇叔叔你是没看到楚红衣给我一摞那么那么厚的纸……” “唉……”仇海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那教……公子可是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自从四岁随师傅上山,拜入神道,我已经足足有十六年没出来过了,这十六年,外界变化之大,早已是物是人非,我又怎么会知道要去哪里?”项无邪深深吸了口气,直如出笼之鸟,抬头看天,只觉这天空似乎也特别蔚蓝,格外广大。初时的些许担忧,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天大地大,何不随心之所欲,为所之欲为……”项无邪长笑数声,随手一指道,“沿着这条路下去,应该就有教中备下的快马,我二人去选上两匹,且歌且行,不亦快哉?” 无巧得见仙容颜,邪心一动天下乱。只不知这神道宗主能给天下武林掀起几番风云,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项无邪和仇海二人骑着马离开万仞山,一路往南行了大半日,时至午间,二人放着马去吃草,补充体力,也找了个阴凉地吃些随身携带的肉干、干饼。 仇海虽有四十余岁,可是也有些年头未离开神道总坛,不过他在教内有部分司职秘侦,有各路消息来源,可谓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了。他辨认了下方向,指着前方一条道路,说道:“我万仞山地处中州之极北,便是金玉皇朝虽有心北上,也是鞭长莫及,我们还得再走一日路程,才能到达离此最近的城池。” “可是参合城?!听红衣那丫头说,此城本名六合城,后至金王朝立国,金帝不喜此名,才取了个参合城的名字。听闻这参合城最有名的是女儿家常用的胭脂水粉,不知真假?”项无邪摸了摸自己稚嫩的下巴,笑道。 “不错,这参合中最有名的所在,便是芙蓉堡,整个中州怕是有三分之一的胭脂水粉从这里出去,不论朝中达官显贵,还是武林中的女子,都趋之若鹜,堡中最为有名的‘芙蓉泪’更是千金难求。” “芙蓉堡,芙蓉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取个名字如此雅致,倒真是煞费苦心了。”项无邪笑笑说道。 “公子大概不知道,这芙蓉堡与我神道也有几分干系。”仇海笑道。 “芙蓉堡原名水仙派,本是我圣门一十三派的一脉,但自祖师叶宇创立神道开始,圣门一直内斗不断,水仙派于一十三派中实力较弱,于是索性退出争斗,在外建了芙蓉堡。水仙派本就有奇方妙术,她们先贤将原本炼制毒药的方子一改成了胭脂水粉的配料。据闻这堡内无寒暑,四时皆长青,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这数十年来生意日好,已经富甲一方。” “哦,退出争斗,她们说退出,便果真能退出吗?”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既然身在其中,哪里可能退出。水仙派只是对外扩张不足,可是若只求自保,也是有这个实力的。她们既然选择退出纷争,自然没有人愿意无故去再得罪她们。”仇海摇头叹道,“水仙派虽然没落,可是每一代中总还有几个惊才艳艳的弟子,属下听闻近些年堡内便出了个奇女子,聪颖过人,天资不凡,算起来,今年也不过一十八岁,可是已经把芙蓉堡经营的有声有色。便是她手下培养出的三个婢子,长相武功也俱是一流,是江湖上不少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一桩美谈。” “哈哈,倒是有趣的很?可是为何那些道貌岸然之辈只说她三个婢子如何如何,却不说她呢?”项无邪好奇道。 “只因这任堡主自小便面上覆了特质的轻纱,至今无人见过她的面目,她本人更是极少现身人前,不过人人都称赞她的美貌,该不会有假。”仇海哈哈一笑说道,他在神道之内久居高位,长相又有几分冷酷,一生经历颇多,少有笑颜,可是跟项无邪这少年心性的在一起久了,也不好时时板着个脸。 “非也非也,既是以面纱示人,极少现身人前,又何来人人称赞其美貌之说,分明是子虚乌有,信口胡诌。”项无邪摇头说道,“一群人只知道背后评头论足,就没人去摘下这面纱亲自看看嘛。” 仇海微微一愣,他也只道是项无邪随口一说,并未放在心上,他想了想说道:“这参合城乃是南行之要冲,我们的必经之地。按理,教主甫任,应去结交一番,不过他们早已不在圣门之中,不去亦无不可。” 第九章 华服公子藏不露 二人快马又行了半日,到晚间找了个落脚地,勉强歇息了一晚。 “这个小丫头叫什么?”两个人骑在马上缓步而行,项无邪无聊的问了一句。 “巧的很,现任堡主姓秦,闺名芙蓉,秦芙蓉是也。她本有一个同胞的姐姐,名秦苁蓉,只是有数年不曾现身,我神道的探子也没有消息传回。至于那三个婢子分别唤作紫泪竹、青莲和白牡丹。”仇海应道。 “芙蓉堡,秦芙蓉……反正闲来无事,我们就去参合城凑凑热闹吧……”二人一路直行,信马由缰,一路说笑,不消半日便到了参合城中,过了城门,只见人山人海,摩肩擦踵,热闹非凡,却原来正赶上庙会集市。 二人下马混入人流之中,也并不如何醒目,此刻正值晌午,二人行至一家酒楼,将马匹交给伙计,进了店里,却是已经客满,径直上了二楼,店小二上前道:“哎呦,两位客官真不巧,小店已经满了,您二位不妨看看别家?” 仇海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交给店小二道:“小二,你去看看谁快吃完了……” “客官,您这不是难为小的吗?”那店小二环顾一看,苦笑道。 项无邪仇海二人环顾四周,却见二楼中人在座大多江湖人士打扮,二人也不愿多事,便要离开。却听一人道:“二位兄台如若不弃,便坐在这里吧。” 二人循声看去,见是正在窗边的一人,他身边尚还坐着一个华服公子,那人面若冠玉,目如朗星,唇红齿白,展颜而笑,微微点头,示意二人坐下。 仇海看了下,这华服公子的桌子可以坐下四五人,如今却只坐了华服公子两个,而刚才说话的想必是随从,仇海道了声谢,跟项无邪捡了座位坐下。 项无邪好事,等店家上菜等的无趣,便寻了个话题笑道:“似乎今日参合城格外热闹!” 华服公子微微而笑,却不言语,他身旁之人笑道:“二位可是外来的?大概半月前三大门派围攻神道白云巅总坛,这事二位可曾听说过?” 仇海看了看窗外,不动神色的说道:“略有耳闻,我二人本就为此事而来,却不想来迟一步,三大派已经退去了。” “嘿嘿,这城中半数武林豪杰也是为此事而来。”那人微微笑道。 “既然只有半数,那另半数又是为哪般?”项无邪这一日风餐露宿,好容易找了个酒楼,早已饥肠辘辘,先挑了几个容易做的下酒菜让店家端上来,一边吃着,一边好奇的问道。 那人微微而笑,却不再说话。 另一桌上却有人笑道:“听闻芙蓉堡秦堡主从不肯摘下面纱,若是见到她容貌之人,不能成为她的丈夫,便是要死在她的无情剑下……” “哈哈哈,萧兄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何况你一表人才,难保那秦大小姐不会对你一见钟情,以心相许!” “苦也,苦也,那秦大小姐天天轻纱遮面,是美是丑,是老是少都无人知道,万一娶回去个丑八怪,可如何是好?” “芙蓉堡富甲一方,钱兄纵是娶个丑八怪、母夜叉回家,这后半辈子也是衣食无忧,能享一世清福啦!” “听闻那秦小姐身姿曼妙,能掌上起舞,便是个丑八怪,吹了灯烛还不是一样的,嘿嘿……” “嘿嘿,就你们那三脚猫功夫怕第一关武斗也过不去,还在这丢人现眼,做你奶奶的梦啊!你们先在那三个婢女的手下过上几十招再说吧。” “黄老三,你有种再说一遍!”那边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 “哈哈哈,看来不消兄台说,我们也知道另一半人所为何来了。我倒真替秦芙蓉忧心啊,她未来的夫婿都是什么人物啊!”项无邪仰天大笑。 “小子,你奶奶的,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看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今日本大爷就替你家中长辈教训教训你!”那被唤作黄老三的人一个起身,身长九尺,虎背熊腰,太阳穴处高高鼓起,显是内功精纯至极。 黄老三看项无邪居然不起身,只道他已经吓得不能动弹,嘿嘿冷笑,一双铁掌便拍向项无邪肩头。在座之人各怀鬼胎,都不出手,无不一副看戏的表情。 项无邪夹着一根鸡腿,吃的正香,眼睛瞥见同桌之人待要出手,却被华服公子示意阻止,不禁暗笑一声,才知这江湖险恶,可见一斑,一言不合,说打边打,弱肉强食之下,若是自己软弱,只能任人欺凌了。 身后风起,项无邪轻轻放下鸡腿,叹了口气,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黄老三一招之下,却已被仇海从二楼扔出了窗外。 这一下变化之快,实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那人高了仇海足足一头,身形魁梧,怕有两三百斤,又加上一身横练内力,本就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认识他的人多半尊称一声黄三爷。不想竟非仇海一招之敌,甚至在座中人很多都未有看出仇海如何出手。 黄三爷身子被抛出去,摔在地上,竟是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有几个跟他交情不错的,下去扶他,才知仅仅一击,黄老三已受了重伤,没几个月都是爬不起来了。余下众人眼见仇海如此手段,哪个还敢上前闹事,几个怕事的纷纷付了酒菜钱,奔出店去。 一时间,本是爆满的二楼除了跟项无邪同桌的二人,却是空空如也,只剩下愣在那不知该不该走的店小二了。适才黄老三从店小二头上飞过去,已经把他吓得不轻,若不是此地民风本就彪悍,皇朝官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这小二也是见多识广,不然早失禁了。 那个华服公子轻轻抿了口酒,这才开口道:“兄台修为之高,绝不是江湖上寂寂无名之辈,适才一招能四两拨千斤,似是道家的功夫,却又暗含阴劲绵力,又像是邪派的武功,倒真让人看不透了。” “不过是以柔克刚,以小博大,以弱胜强,阁下何必拘泥于正邪。天下武功何分你我,能为我所用者则用之。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既然万物皆生于道一,又怎来正邪之分、道魔之别?不过是阁下心中有别而已。”仇海直视那华服公子,笑道,“以阁下的眼光见识,也不会只是一介无名吧?” “好!好!好!好一个万物皆生于道一。天下武功的确无分正邪,天下人亦是无分正邪,一切区别,尽在人心而已……”华服公子抚掌而笑,看向仇海的眼光又多了几分凝重,他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二,这两位公子的酒菜记在我的帐上。” 华服公子起身,笑道:“二位无需客气,时辰已经不早,在下尚有俗务在身,就此告辞。” “这如何是好,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项无邪夹了口菜,抬头道。 “萍水相逢,何必一定要知道姓名,若是有缘,来日定会再见。”说话间,二人已渐渐去的远了。项无邪吐了块鸡骨头,问道:“仇叔叔,可看出此人来历?” “此人气度雍容华贵,非是寻常武林人士所能比拟,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颇具王者霸气,但是仅凭此,无法判断此人身份。”仇海有些年头不曾涉足江湖,这年轻公子三十余岁年纪,成名也是他之后的事情,他想了想,只得摇头作罢。 “我观他面容温润如玉,一双手保养得宜,非富即贵,只是不知为何,在肌肤纹理之间隐隐见到黑丝血脉……”项无邪以手抚颌,沉思道。 “那是因为他所修炼的乃是一种极其霸道的内功,只怕他的修为比我差的也不会太多。”仇海说道,“这天下间藏龙卧虎,便是老宗主也只敢称中土第一,化外之地,西域蛮荒,东海之外,不知还有多少高手。公子日后行事,当需慎之又慎,慎言慎行。” “无邪晓得了,以后说话注意就是了。”项无邪打个哈哈,掩饰过去,“那……秦芙蓉那小妮子的比武招亲,我们还去不去……” 仇海闷头喝酒,不再说话。 二人吃过酒菜,填饱了肚子。项无邪一心想去看热闹,一刻要坐下,一刻又起身,在厅中走来走去,仇海无奈,只得自己说道:“秦芙蓉乃是武林中绝顶的女子,此次欲要招亲,必然吸引大批武林人士前来,公子若有幸见识,必然获益匪浅。” 二人即刻离开了酒楼,只见街市上车如流水马如龙,一路打听寻到了芙蓉堡的擂台处。待到他二人到时,擂台外早已围得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竟是水泄不通,看来这秦大小姐的“威名”果然不是吹出来的。 仇海使出巧劲,在人流中如游鱼般往前穿插,项无邪紧跟其后。此刻台上只站着一个女子,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丽脱俗,又加上一身白衣,宛如九天仙子一般,风轻轻拂动她的衣袂,更添美貌。 却见那白衣女子手握两尺多长的轻剑,拱手道:“还有哪位要上来赐教?”人群中一时耸动,却无人再上。 “哎,这位小哥,这个白衣姑娘是谁啊,难道这么多人没什么高手吗?”项无邪觉得伸手不打笑脸人,故而礼数甚恭。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项无邪和仇海,脸上颇有几分不屑,道:“你们两个难道不识字吗,自己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那边牌子写的东西?”那人说完便要转身继续往台上看去,却觉肩头一痛,竟是被仇海按住,一动也不能动,那人本欲发火,却觉按在肩膀上的手掌渐渐发红,看向仇海,仿若他的眼睛都是赤红如血一般,登时吓得便要跪地求饶,腿未打弯,却被人先一把扶住。 项无邪使个眼色,手也按在仇海血红手掌上,仇海轻哼一声,收回了内力。 “这位小哥,没什么大碍吧。”那人哪还敢胡乱说话,拨开人群拔腿便跑,此刻只恨自己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仇海的成名绝技,乃是“血魔神爪”,由谢雨寒亲授。运聚内力于双掌之上,如同血红,坚如精铁,能断金碎石。而他本人平时与常人无异,但一运功,双目便会转为赤红,昔年闯荡天下,为神道杀了不知多少人,因而得了“赤眼恶魔”的绰号。 项无邪苦笑摇头,却是觉得这江湖越来越有意思,他虽然不太认同仇海的处世之道,却也承认,这江湖,真的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他举目四顾,果然看见原来擂台旁立着个三尺长的牌子,不是比武的规则,反倒是些要求,项无邪一句一句念来,顿时哑然失笑,只见上面写道:“第一,十八岁以下者不录;第二,已过而立者不录;第三,五官不正者不录;第四,面目可憎者不录……” 第十章 朝阳门辛白宇 “条件如此苛刻,真……”项无邪手执折扇,敲敲额头,轻叹口气,“果真是要本公子我来压压场子啊……”项无邪孤芳自赏一番,哈哈一笑,手在旁人肩头一搭,借个力跃了起来,一个飞身,轻轻落在擂台上,仇海想要阻止,已然不及。 台下众人一片喧哗,项无邪只以为他们赞赏自己武功非凡,刚要拱手谦逊一番,一回身正看见擂台另一边也立了个人,那人与自己年纪相仿,身上未带兵刃,一身白衣,比之自己更添了几分出尘潇洒。原来台下看客不是感叹自己武功如何高明,倒是有些自作多情了。 两人均立在台上,一个雪白衣衫,一个一身紫衣,一个桀骜不驯,一个玩世不恭,两人均无视场下众人,审视对方。却听白衣女子笑道:“敢问两位公子尊姓大名?” “不敢,在下是朝阳门辛白宇,姑娘想必就是秦堡主座下‘牡丹仙子’白牡丹白姑娘了?”那人微一拱手,向白衣女子施礼道。 “原来是朝阳门祝门主高徒,失敬失敬。”白衣女子回礼道,“辛公子抬爱,我们做奴婢的哪敢称呼自己什么姑娘。” 白牡丹又转向项无邪。项无邪未及她开口,便先说道:“在下姓项,名无邪,白姑娘多多指教。” “本次比武乃是一对一比试,二位公子虽同时上台……”白牡丹面露迟疑。 “白姑娘,在下有一不情之请。”项无邪冷冷一笑,“既然要打,也无谓多打一场,不如就让我跟辛公子先过两招,等分出胜负,再跟姑娘切磋不迟。不知白姑娘意下如何?” 当日三大门派围攻神道,项无邪险些命丧祝子衍手下,他既然知道辛白宇出身朝阳门,又怎会放过这个报仇的大好机会,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可是我项无邪不是什么君子啊,我恰恰是神道魔君,邪派头子,打不过你祝子衍,拿你门人出出气又何妨。 半月之前辛白宇并不在门内,所以未随师尊攻打神道,即使真的亲临白云巅,以当时的环境,现在怕也认不出当时带着面具的项无邪了。不过他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物,精修烈焰罡气,已得祝子衍真传,乃是朝阳门年轻一辈中的翘楚。闻得项无邪提议,嘿嘿一笑,并不拒绝。 白牡丹眉头微皱,缓缓点头,退到场外。 “你我虽是比武切磋,但是拳脚无眼,难免误伤,项公子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万莫见怪。”辛白宇笑道。 项无邪微微点头,心中暗骂道:“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就别怪我出手无情了,要怪就去怪你拜错了师门,认了祝老头做你师父!” “项公子请了!”辛白宇功聚全身,不觉真气涌出,众人只觉热浪阵阵袭来,天气本就炎热,靠近了他二人,直如三伏盛夏。 烈焰罡气乃是天下至刚至阳的武功,运起之时,周身真气游走,如同火焰覆盖全身,虽是无形真气,却如有形兵器,与太林宗“火焰刀”有异曲同工之妙,论及威力,犹有过之。 以辛白宇如今的修为,自然不能全身布满罡气,但是手脚四肢已能随心所欲。他一步步向前,脚步迈向,便在台上形成一个火印,待到七步迈出,抬起右臂,以掌化刀,往项无邪面门劈去。 项无邪尚在三尺之外,已觉劲风扑面,他不敢托大,从腰间抽出乌金扇,一个闪身,扇柄便向辛白宇臂上穴道刺去,却见对方一个收手避了开去,项无邪微微一笑,展开扇面,在辛白宇面前一晃,正挡住他视线,下身一个飞腿便往辛白宇小腹踢去。辛白宇吃痛便退了一步,项无邪紧跟而上,扇面折起,以扇骨攻击,所打全是烈焰罡气不能覆盖之处。辛白宇每欲还击,项无邪便左闪右躲,辛白宇要退后,项无邪便进击,此消彼长,后发制人,高下立分。 项无邪这套武功,乃是谢雨寒为其量身而做,轻巧中不失刚猛,威势中不乏飘逸,初行功时,不过弱雨微风,却是遇强越强,成暴风骤雨,变化无方,取名“云诡波绝”。只是项无邪虽自诩风流,奈何长相实在比不得潘安宋玉,不过运起此套功法,仍是潇洒飘逸,美轮美奂。 “欺人太甚!”辛白宇怒喝一声,手上加力,挣脱开项无邪,身上衣衫无风自起,双臂上真气渐渐凝结成黑黄色,如同两条火龙缠绕其上,辛白宇已然怒极,两人缠斗了数十招,他一直落在下风。他是门之中新秀,平素师尊宠爱,门人敬重,自然缺乏临敌经验,更是少了几分脾性历练。 项无邪倒也并非有意激他气愤,委实他这套武功走的便是轻灵洒脱的路子,便是最狼狈之时也是一样。许是谢雨寒总觉得他这弟子少了几分出尘俊秀,非要传给他这套武功。 项无邪摸了摸鼻子,有几分无奈的看着对面的辛白宇。以他的阅历,自然看不出对方如今全然不顾自身,使出的乃是两伤的杀招。 辛白宇施展的正是烈焰罡气中的“离火燎天”。离火燎天威力巨大,乃是以自身为引,真气为媒,先伤己,后伤人。朝阳门毕竟武林正宗,即便是两伤的功法,也断没有邪派的那般反噬严重。只是以辛白宇的修为,如此冒然施为,也是大忌,可是若非用此杀招,他绝难速战速决,将项无邪击败。 辛白宇只求一招拼出胜负,索性使出近身短打,擒拿住项无邪双臂。 擂台下人潮涌动,只听到仇海喝道:“公子不可再有保留!” 项无邪手臂被制,长袖上瞬间变出现了烧焦指痕,但觉烈焰罡气顺着辛白宇五指侵入自己臂上经脉,若非有内力护身,已然进入奇经八脉、五脏六腑。项无邪苦苦支撑,却觉对方真气汹涌澎湃,比之刚才判若两人,自己却已是强弩之末,一个支持不住,便要遭受离火焚身之苦。他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辛白宇,却见他似乎也不好过。 “这小子明明占尽上风,为何额间也有细密汗珠,手臂似乎微微颤抖……难道……”项无邪暗笑一声,“看来如今这情势,大家都是骑虎难下,就看谁能坚持更久……等等,神典有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若以人道境界之中的心法,将丹田化为大海,任他百川汇入,也是无影无踪……可是当日我以人道一重的功法化解万人敌内力险些小命不保……是了,我本身修为尚且有限,丹田乃是人身大穴,贸然引入内力,稍有不慎,必遭反噬。如若不然,则以丹田为磨,运用第二层心法所言,将他周身内力在我体内消磨殆尽!” 一念所及,项无邪也不管神典修炼顺序,按照神典心法,运转内力,只觉烈焰罡气顺着奇经八脉流转,经过丹田,每一次运转,都会弱化一层,初时尚还觉得有烈焰灼身之感,其后待到极弱之时,便是流转一遍,也只会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径汇入丹田之中。 第十一章 行云流水牡丹仙 常人修炼内力,必是日积月累,循序渐进。然而神典之中所言,人之道,乃是损不足以奉有余,故而人常取短补长,抑弱扶强。项无邪还未修炼人之道第三层境界,便是汇入丹田之中,这内力也无法长久留存,若是日后神功大成,便可强夺他人内力,化为己用。 此消彼长之下,烈焰罡气越弱,则神典真气越强。而恃强凌弱,以大欺小,更是神典武学中有提及。 辛白宇察觉不妙,起初内力是由自己输送,却渐渐觉得真气已然不受控,竟似乎是被对方源源吸入,辛白宇手上无力,却被项无邪真气吸扯,在外人看来似乎他已制住项无邪,却是有苦自己知。他索性撤去全身劲力。 项无邪察觉他内力收束,当下抓住时机,双掌抽出,击在辛白宇身上,他心中恼恨,所以出手并不留情,一掌出去,辛白宇吐了口血,倒飞出去。 场中发出鼓掌声,白牡丹轻步上前,笑道:“胜负已分,二位可以收手了。我芙蓉堡立下这比武台,非为天下武林结怨而来,二位公子俱是人中龙凤,武林新秀中的翘楚,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今日一战,实在是精彩绝伦,让白牡丹大开眼界,但是规矩已成,我区区一个婢子也不能变更,辛公子,对不起了……” “白姑娘实在太客气,辛某学艺不精,技不如人,今日一战,输的心服口服。”辛白宇起身,笑道,“项公子,请恕在下冒昧,敢问公子到底师出何门?” 项无邪展开折扇,淡淡一笑。项无邪展开折扇,淡淡一笑。他那一掌出去,心中的气便消了几分,所以也未再痛下杀手。“万道归元,法出于一,师承门派果真如此重要?” “既是如此,辛某也不勉强,咱们后会有期。”辛白宇默运真气,压制住伤势,一拱手,抽身飞退,落到台下,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项无邪轻摇折扇,笑道:“白姑娘还要出手吗?” “真人面前本不敢造次,奈何小姐职责所托,白牡丹便是要守卫第一关,项公子请出招吧。”白牡丹玉手挥出。 仇海眼见项无邪并未暴露师承,也就放下心来,心知也唯有不断实战,武功才能进步,便不再说话,在台下静静看着。 台上项无邪却摇了摇头,道:“还是白姑娘你先请。” “既如此,公子小心了!”说话间,清冷长剑出鞘,森森寒光中,白牡丹已然杀至。白牡丹虽招招凶狠,却使得曼妙无比,直让人想就此淹没其中,生不起丝毫抵抗之心。 项无邪一惊,恍然大悟:“我倒是险些忘记,芙蓉堡既然便是水仙派,自然是会‘媚心术’的!也无怪乎此女武功不是绝顶,却能连败多路武林豪杰了。” 当下轻移身形,避开剑势,然而白牡丹变招奇快,一个转身,又横砍过来,项无邪轻轻一跃,踏住剑身,跳出一丈。台下众人见二人一个剑法轻灵飘逸,一个大巧若拙,喝彩声连连。这二人的打斗比之刚才更合了这些看客的心意。 然而此时却忽有一阵琴音传来,琴音萧杀,有如十面埋伏,琴声绵密不绝,如同疾风骤雨,受到琴音感召,众人但见白牡丹剑势异变,比之刚才的出尘飘逸,大有不同,剑气所及,竟似一分为二,琴中有剑,剑发琴声,若非项无邪“云诡波绝”精妙绝伦,只怕也是招架不住。 “公子小心,此乃‘行云曲’和‘流水剑法’,如今琴剑相合,威力比之一人施展不可同日而语。”项无邪正自应敌,耳旁却听得仇海以无上内力传音入密,“公子需设法打破她的音波功,否则必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音波功……可是我不通音律,又为何受其干扰?是了,媚心术!我所破的不过是区区‘媚眼’,但凡女子,一举一动,一笑一颦,烟视媚行,何处不娇,何处无媚,乐曲让人魅惑,美人侍剑,这哪里是在杀人,更似剑舞,无怪乎,人常说,温柔乡英雄冢……”项无邪一边闪避一边苦思,若非心神不属,只怕早已为媚心术所制。 项无邪本身不通音律,音波功所至,威力便折损大半,加之他久居白云巅,尚不明男女之事,更从谢雨寒所留札记中获悉过媚心术的解法,无形中便对其多了层抗力。只是他毕竟血气方刚,何况食色性也,媚心术所迷惑的正是人之本能天性,他修为尚浅,又不得静心诀要,时刻稍长,必定灵台失守,方寸大乱。 项无邪当下心思数转,“尝闻佛门狮吼功,能以金刚怒喝警醒世人,当日刚阿老和尚曾经施展,威势确实不凡,可是……我既不懂太林宗内功心法,更不知道如何运气发功……” “主子,看来他第一关都过不去了。”场外一个角落,静静的站着两个人,正是项无邪在酒楼中遇到的两人。 华服公子面露微笑,道:“这其实已经是第二关了。以他的年岁能有如此修为也实属难得,只是我始终看不出这人师承来历,必然不是三大门派的弟子。” “芙蓉堡选婿条件如此严苛,当真是要难倒天下英雄。”那人笑道。 “这也怪不得他们。芙蓉堡本是邪门,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天理之下,不存怜悯。”华服公子苦笑,“若非有这样的人才进驻堡内,芙蓉堡又如何能历经百年而不灭?” 那人不再接话,因为他知道主子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华服公子果然不再说话,良久长叹口气,道,“不出三十招,他便要败了,我们走吧!”二人从人群之外静静离去。 此时台上却更加凶险。“公子小心!”仇海一声低喝。 项无邪猛然一个回神,堪堪避过一剑,确是在他胸前上衣划了条破口。项无邪索性从破口处撕下两块布条,塞入耳中,再不管顾琴声如何,只盯着白牡丹的剑。音波功本是穿脑魔音,即使塞住双耳也不能隔绝,怎奈施展之人内力并不精深,又碰上了个音盲,这一堵住,竟真的隔绝了琴声。 项无邪大喜之下,顿感压力大减,一式“拨云见日”挡开剑势,便下杀招“波谲云诡”,这一招使出,顿见漫天人影,项无邪一时如同生出两双手臂,在层层剑网中穿梭,一个飞退,跳出剑网之外,拱手笑道:“白姑娘,承让。”说着,张开手掌,手中一个耳环,映着太阳光,熠熠生辉。 白牡丹一抚耳垂,果然失了一片耳环,面上一红,收剑回鞘,道:“项公子好武功,白牡丹心服口服。” “若再持续下去,恐怕我连‘波诡云绝’都要驾驭不住了。”项无邪暗抹一把冷汗,拱手笑道,“请白姑娘出下一关题目吧。” “项公子已经过关了,下一关嘛,便是要小姐亲自面见公子了。马车已经备好,公子请。”白牡丹当先一步下了擂台,快走两步,擂台后面果然停着一辆布置华美的马车。 擂台下本就集结了数百人,见项无邪胜出,好事者一时喝彩连连。项无邪整了整自己有几分残破的衣衫,有几分臭屁的向台下众人拱拱手,也随白牡丹下去。 此处之后自会有人处理善后,倒是无需他们过多担心了。不管项无邪能否顺利成为芙蓉堡的乘龙快婿,至少今日是没好戏继续看了,众人兴致已足,各自散去。 第十二章 谁人真无求? 马车上早有车夫掀开车帘,等待二人,项无邪一回身,见仇海从人流中跟上来,转身向白牡丹道:“白姑娘,那位是在下的叔叔,不知可否随同在下一同前往?” “芙蓉堡并非什么武林禁地,既然是公子的叔叔,自然可以同往。”白牡丹微笑示意,待二人都上了马车,自己也进来车厢,仇海见有外人在车上,也不方便与项无邪多说话。 不一刻,马车缓缓而行,白牡丹与项无邪二人面对面斜着身子坐了,她虽是江湖儿女,自小受的却是大户人家正统的教育,对男女之防还是要遵从的,倒是项无邪耐不住无聊,百般挑逗,白牡丹听在耳中,不发一语,却羞的耳根都有几分红了。 这擂台设在城南,芙蓉堡却是地处城北,此时街道上人来人往,马车行进的也并不如何迅速,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到达。未等马车停稳,白牡丹几乎是逃下车来,她从记事起至今,虽是秦家小姐的贴身女婢,在堡内地位超然,可是单单一层婢女的身份,便自己先轻视了自己三分,别看她在擂台之上大方得体,私下里却极少与外界男子接触,更不曾见过项无邪这样的男子,一路下来,未免有几分心如鹿撞。 三人下得车来,见正门外早有人恭候,为首的是两个女子,一个一身紫衣,不过十八九岁模样,清丽可人,另一个却是一袭青衣,面覆薄纱,只从裸露在外的肌肤判断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 项无邪推测此二人当是紫泪竹和青莲,适才不知她二人中哪一位藏身暗处,以行云琴曲应和白牡丹的剑招,如今擂台结束却先一步返回了芙蓉堡。 项无邪上前两步,长身作揖,笑道:“在下项无邪,见过二位姊姊。” 紫泪竹抬手示意,青莲却是冷哼一声,对白牡丹道:“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再迟恐要怪罪,你先带这小子到偏厅等候,我去禀报一声。”言罢,也不等众人回应,径自转身进了大宅。 项无邪也不以为意,抬眼四顾,但见这芙蓉堡果然不同凡响,玉阶琉檐,雕梁画栋,虽是富丽堂皇,却绝没有寻常人家的庸俗之气,门口一对雕刻,不是石狮麒麟,却是一凤一凰,端的栩栩如生,教人赞叹。 他二人随白牡丹进了内里,一路穿厅过洞,曲曲折折好不容易,却见四下果然是遍植芳草,闻之芳香扑鼻,神清气爽,其中奇珍异草,便是仇海见闻广博,许多也叫不出名姓,心中暗暗惊叹。 也不知到底经过了几层院落,直把项无邪这个几乎从未进过大户人家的穷苦子弟险些绕晕了,才在一处极其雅致的小亭子处停下。 “百花亭?”项无邪举目四顾,亭台名字简单,占地也并不广阔,可是周围百花齐放,暗香浮动,身处其间,暖风熏人,神清气爽,此情此景倒也与这小亭子名字相配了。 “二位在此少待,小姐想必一会便会召见,婢子就先退下了。”亭中石台上早摆了茶水点心,白牡丹为二人亲自斟上了茶,少陪片刻,便告罪退下。 白牡丹折身出去,穿堂过室,曲曲折折,便见到一处湖泊,昔年芙蓉堡的先祖无意间挖到这泉活水,将其四下围住,经年之后渐渐成了一个湖泊,白牡丹沿着飞廊疾行,直奔着湖中的水榭而去。 “镜湖小榭”,白牡丹不经意看了一眼这个风雅的名字,再看向水榭之内,一个女子身着粉红衣衫,红纱掩面,静坐其中,裸露出来的皮肤欺霜赛雪,此刻虽只静坐在那里,却如画中仙子,又似湖中精灵。 “可是已经将他二人带到了‘无欲阁’中?”女子甫一开口,便如天籁之音,便是这淡淡的琴音在她面前都有几分失色。 白牡丹点了点头,不多时,又一个女子进来,恭敬的将画卷呈上,秦芙蓉缓缓展开,竟是项、仇二人的画像,这画出于女子之手,自是少了几分大气,但一肌一容,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只怕当世也无几人能及。 秦芙蓉扫了一眼,笑道:“这个样貌倒是稀松平常的紧。”她又向仇海看去,只觉有几分眼熟,却是记不起何处见过,沉思一会,也没有什么结果,便将画卷起又交还给那个婢女笑道,“既然进了无欲阁,那我们便静静的等结果吧。” “小姐,七爷来了,正在花厅等候。”正此时,紫泪竹进来禀报。 “嗯,奉上香茶,我这便过去。”秦芙蓉起身,带众人进了花厅,见一个华服公子端坐正中,旁边侍立一人,竟是项仇二人在饭馆见到的两主仆。 “齐王爷今日怎会有闲,跑到我芙蓉堡来了。”秦芙蓉笑道。 “哈哈,又到了芙蓉堡选亲的日子,你姐姐放心不下,皇兄又是国务缠身,也只有孤王有闲来凑凑热闹了,怎么,芙蓉儿你不欢迎……”华服公子微微一笑,饮了口茶道,“孤王来时,你姐姐可是千叮万嘱,一定要看紧你呢。” 原来这位七爷便是当今大金皇朝的七王爷,先帝在时封为国公爷,当今金帝陛下登基后又亲封为齐王玉琪。 秦芙蓉冷哼一声,却不答话,齐王爷自顾说道,“今日比武可是已经有胜出之人了?你可莫要再为难人家,明年你就十九岁了,若是今年你还嫁不出去,你姐姐可是不会饶我。来人,把入选人的画卷呈给孤王看看。” 手持画卷的婢子抬眼看向秦芙蓉,秦芙蓉冷哼一声,摆了摆手,婢子把画卷呈上,齐王爷展开画卷,面色微微一变,道:“是他?他可是已经进入‘无欲阁’?” “七爷认识此人?”紫泪竹问道。 “不过一面之缘,倒是想不到此子竟然闯过了第二关。”齐王爷轻叹口气,低吟道,“无欲阁里无欲求,敢问这世间,谁人能真的无欲无求?” “人生百年,须臾一瞬,霸业宏图,一枕黄粱。便是四大皆空的出家人又岂敢轻言无欲无求,若非有婴孩的赤子之心,任何人入了无欲阁,便会入了须臾幻境,幻境之中,酒色财气,生老病死皆是人的欲求,芙蓉堡要的不是四大皆空的佛陀,要的是能战胜自己欲念的英杰。他若一个时辰之内不能从须臾幻境中脱身,便是出局。”秦芙蓉冷道。 “唉……”齐王爷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轻叹口气,不再说话。 “齐王爷少待,芙蓉要先去摘星楼上看看那边情况,失陪了。”言罢,秦芙蓉带着几人退出了房间,径往另一边走去。 “主子,恕属下愚昧,为何主子似乎一提起这芙蓉堡,总似有诸般神伤?”待众人退去,侍立之人低声道。 “你可知我大金皇朝当今王妃出身何处?”齐王爷轻叹口气,陷入往事之中,却又摇了摇头,“这话问的多余了,旁人或许不知道,你自然是知道的,可是你可曾想过她如何会成为当今王妃?” “莫非金帝陛下当年……”侍卫小心应道。 “当年……唉……当年皇兄甫登帝位,想为母后求取一瓶芙蓉堡中千金难得的‘芙蓉泪’,便与我微服游玩,到了这参合城中,那时也正是上一届堡主选亲的日子,皇兄本就是师承大内司礼掌剑监杨宝,既登九五,又修习了我皇族之中的‘九龙真气’,他虽修习时日尚短,也已颇为不俗,连闯两关,我便随他来了这芙蓉堡之中,同样到了无欲阁……我……我迷失在了须臾幻境……若非如此,她又怎么会……” 侍卫急急说了一句:“主子慎言。” 齐王爷微微一愕,摇头笑笑,换了个话题道:“你可知这须臾幻境是何物?”不待侍卫回答,齐王爷自笑道,“须臾幻境,确实百年一瞬,须臾片刻,一枕黄粱,一梦南柯。人总有七情六欲不能解脱,只要踏入,便周身为自身欲念所缠,若不能战胜心魔,便要迷失其中,不能自拔。” “天下间竟有如此神奇的所在?”侍卫惊道。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孤王困于这幻境之中,脱困之后,已是一日一夜。一日一夜,仿似历经人生百年,霸业宏图,金银财帛,予取予求……其真耶,其梦耶? 唉,本王回京之后,苦思不得其解,也曾凭记忆绘制下这无欲阁中一草一木,大索天下,竟是无甚结果。这其中并无九宫八卦,亦无玄理周易,却是玄奥非常,直至一次藏西使者来朝,偶然识得其中一株草药,当地人谓之‘相思絮’,随风而起,有当地牧人不慎吸入,便会勾起儿女相思之念。 孤王方才明白,这其中玄奥之处正是这些奇珍异草,多年之后,又寻得几味,其中一株乃是生于荒南,当地土人谓之‘天堂之花’,人若服之少量,能镇伤止痛,过量服之,则心生幻觉,如置身云雾,飘飘欲仙。这些奇珍俱是天下罕有,当年芙蓉堡先贤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寻得。” 齐王爷起身,负手望向窗外,语气渐渐转冷:“无欲阁中尚还植有一味奇珍‘忘忧草’,忘忧草能散发异香,却是常人所不能闻到,然而习武之人,五感较之常人本就敏锐许多,又身在花海之中,必定不能幸免。纵是他二人俱无好奇之心,不会踏出无欲阁半步,也是会中忘忧草的异香。第三关想必已经开始了……” 另一边厢,摘星楼上—— 项无邪果然按捺不住,自己从无欲阁中跑了出来,才走了不几步,就觉头重脚轻,飘飘然似饮了陈年老酿,迎风一吹,不仅未觉清醒,反而脚下又轻了几分,一个踉跄,感觉就要跌到地上,心中只转出一个念头“莫非中毒了……” 当下便要运功逼毒,却觉丹田之中空空如也,竟是提不起半分内力。项无邪轻轻晃了晃脑袋,睁开眼皮,却见身前一人正背对自己,看身影似乎极其熟悉,微一错愕,不觉又惊又喜,低唤了一声“师尊……” 突然便觉得身上有了力气,几步上前,跪在那人身后,眼泪抑制不住的哗哗落了下来,磕头道:“您老人家原来未死啊……无邪好想您……师尊……” 那个背影轻应了一声,转过身来,一身淡蓝若水,却不是谢雨寒。那容颜冰肌玉骨,欺霜赛雪,有西施之容,更有貂蝉之貌,不是陆西婵又是谁来?项无邪一惊站起,陆西婵手中却是多了一把三尺青锋,冷眼看来,目中杀意无限,举剑便向项无邪胸口刺下,口中犹冷厉说道:“你这魔教妖人,我与你势不两立!” 项无邪一个后仰,堪堪避过,刚待出手,却觉周身又起了变化,自己竟然身在神道总坛,面前千人跪拜高呼“教主神功盖世,一统江湖”,千人呼喝声响彻云霄,项无邪但觉胸臆中一股豪气上涌,不禁仰天长笑“自今日始,天下英雄唯本座一人耳” …… 第十三章 芙蓉堡里洛水仙 摘星楼上,秦芙蓉饶有兴致的看着二人,旁边紫泪竹轻笑道:“这两人倒也奇怪,一会哭哭啼啼,一会又仰天长笑,婢子倒真是好奇他们到底在这幻境之中看到了什么。” “紫姐姐,我倒是觉得他二人俱是性情中人……”白牡丹看着下面的二人,眼神之中多了几分柔情。 “嗯,这个小子毕竟年轻,沉于幻境并不稀奇,倒是那个中年人一身武功颇为不俗,看其行功,亦正亦邪,似与我圣门还有几分干系,只是连我也看不出他二人的师承来历。可惜,若非他心中有结不能斟破,以他的修为,断不会这么轻易便陷入幻境之中……”秦芙蓉以手抚腮道,“已经过了这些时间,看这二人还未觉察到自己身处幻境,看来今天这个也是过不了关了。我有些倦了,牡丹,待得明日他们醒了,送他们出堡去吧。咱们走……” 秦芙蓉起身,又扫了一眼无欲阁中的二人,转身离去。她对这堡中的须臾幻境极有自信,便是当年号称武林第一人的谢雨寒与芙蓉堡祖师打赌,自陷入这幻境之中,也是被困了一刻钟才脱困出去,更遑论眼下的二人。 到了花厅,却也不欲再进去,吩咐婢子告诉齐王爷自己今日累了,请七爷自便,径自去了静心小筑,屏退众人。 秦芙蓉自斟了杯百花酿,又展开了画卷,看着项无邪的画像,微微一笑:“长相嘛,还马马虎虎……”秦芙蓉掩嘴轻笑,尽显小女人家的媚态,全无外人前的冷艳强势。 日间的事自然已经有人禀报给了她,虽然对项无邪她也谈不上喜欢,可是看在他给自己摆平了朝阳门辛白宇的份上,总不会太过为难他。 “辛白宇吗?!所谓的名门正派中人。”秦芙蓉冷哼一声,不屑一顾。辛白宇是堡内几位长老比较中意的一个人选,也是芙蓉堡有意与正道交好,故而便是太上长老也有意促成此事,只是单单看了手下送来的画像,秦芙蓉便有几分厌恶,她本还担心白牡丹不能抵敌朝阳门的烈焰罡气,不想项无邪半路杀出,倒是解决了一桩她的烦心事。 无论年少时候姐姐选婿,还是现如今这几年到了自己谈婚论嫁,无欲阁中各个男人的丑态她也着实见识了不少。男人,或许她早没了兴致,多少道貌岸然之辈在无欲阁中丑态百出,便是第二日离了芙蓉堡,也无人敢去外面宣扬,唯恐遭人耻笑,以致于这么多年,都无人知悉无欲阁中的秘密。她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也许姐姐有了好的归宿,她便留下来承继祖师衣钵,为了水仙派复兴终身不嫁吧。 “今年叫‘百花亭’,明年又该给这小亭子取个什么名字好呢?”秦芙蓉呵气如兰,又将一杯百花酿饮尽。 “小姐,小姐……” 秦芙蓉笑容一敛,随手将画卷扔到墙边,又恢复了冷冰冰模样,轻叱道:“出了什么事,在堡中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小姐,刚才……刚才那个中年男子从须臾幻境中醒了,险些毁了无欲阁……”那个前来传报的婢女喘了口气,说道。 “无欲阁中有周、王两位长老坐镇,你这般慌张做什么?你且慢慢道来,他纵然醒了,为何又会打斗起来?”秦芙蓉轻笑一声,她水仙派虽然没落,可是也不至于到了任人欺凌的地步,百年经营,岂能没有半点底蕴留下。无欲阁中坐镇的两个俱是门中长老耆秀,又怕得谁来。 “是,小姐。那个……那个中年男人不知怎么觉察出了异常,小姐离开后不久便醒转,他眼见随同来的年轻男子似还在幻境之中,便想将他唤醒。两位长老觉此人会坏了无欲阁的规矩,便出手阻止,这便打了起来。只是那男子武功奇高,纵然吸了阁中养殖的奇花异粉,两位长老也只是堪堪挡住那人。”婢女回复道。 “你速去通知两位太上长老她们,本小姐去无欲阁看看。”秦芙蓉冷冷一笑道,她刚要起身,不禁眉头一皱,笑道,“项公子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也好让芙蓉略尽地主之谊。” “哈哈哈,秦小姐好本事!在下这身轻功看来也只能献丑了。”笑声中,一个身影便自外闪入,动作之快,那个婢女只觉一阵风过,便被封了身上穴道,眼角余光,只见到一个男子的背影。 项无邪转身,朝婢女眨眼一笑,赞道:“芙蓉堡果然是名不虚传,连个婢子都生的如此美丽,真不知小姐又是如何国色天香?”这个“香”字还未出口,项无邪身形即动,探手往秦芙蓉面上摸去。 “放肆!”秦芙蓉娇叱一声,伸手格开项无邪,一掌往他胸前打去,“看你文质彬彬,想不到竟是如此登徒浪子!看本姑娘今天怎么教训你!” 项无邪侧身闪过,一招“拨云见日”轻巧化解了秦芙蓉的攻势,又紧接着一招“风云际会”便要扯住秦芙蓉的手臂,将她拉扯到自己怀里,嘴上还不忘调笑道“早闻‘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不知秦小姐是否真有倾国倾城之姿,容项无邪观之。” 秦芙蓉面上一红,她长到这般年纪,对男人一直保持距离,哪曾受过这等轻薄。秦芙蓉拂袖甩动,如有风声,正是芙蓉堡绝学“霓裳舞”中的“贵妃醉酒”,既是醉酒,每一招每一式便是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项无邪看这一式去向刁钻异常,封住了自己的所有退路,那个婢子口中喝了一声好。却见项无邪一声轻笑,错身而过,竟然从秦芙蓉身后穿梭过去,一身身法如影似魅。 云诡波绝对霓裳舞。 小婢女只看的眼花缭乱,他二人虽是在比斗之中,偏生两人武学,一个潇洒俊逸,一个美轮美奂,虽是饱含杀机,却偏生不似在相搏对战,而是在跳舞一般。他二人身法也俱是走的轻灵飘逸路子,虽缠斗许久,却其实交手次数并不多。静心小筑并不宽阔,还有一个婢女被制住穴道挡在中间。 秦芙蓉久攻不下,有几分气急,随手便抓起一样物事便往项无邪身上招呼。项无邪左躲右闪,好不狼狈,他猛一伸手,抓住秦芙蓉扔过来一副卷轴,卷轴自己展开,画的赫然是他的画像。 项无邪哈哈一笑,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画像,虽不曾言语,也让秦芙蓉羞的无地自容,偏偏又无从解释,当下便又下了几分重手,伸手去夺项无邪手中的画卷。 二人打打闹闹,秦芙蓉好不容易抢回了画卷,却觉面上一凉,玉指轻抚,不想轻纱竟已被揭开,露出真容,当真如仙子下凡,美艳不可方物。 项无邪目光一滞,“哇,真是一顾倾城,绝世之姿!” 趁着秦芙蓉有片刻失神,项无邪也知机不可失,脚下倒踩,一个旋身,施出云诡波绝中的“平步青云”,急急从小筑的窗中穿身飞了出去,回身一笑道:“芙蓉堡里秦芙蓉,芙蓉美人花下眠……今日能得见仙子真容,总算不虚此行……多谢仙子盛情款待,项某福薄,恐是消受不起,就此告辞……” “我芙蓉堡岂是你要来便来,想走便走!”秦芙蓉也顾不得再去遮掩面容,真气牵引,将身侧的古琴抱到怀中,五指划过,琴声铮铮,音波滚滚,犹如实质。 项无邪但觉气血翻涌,身形一个踉跄,竟从半空中坠了下来,才知这“流水曲”魔音从秦芙蓉手中施展开来,威力何止大了一倍,当下猛一锤头,大喝一声,这一声中饱含内力,虽不是佛门狮子吼,能驱魔镇邪,也已颇具威势,秦芙蓉手中琴音一滞。 趁此空档,项无邪不敢多呆,足下踏水而起,却听身后风声大作,秦芙蓉竟将那把古琴直直向自己扔来。 “公子要走,便收下这份见面礼吧!”秦芙蓉语气冷峻,饱含怒意。 项无邪自知那古琴上灌注内力,虽是木质,已经坚逾钢铁,只是他身在空中,已无处借力,只得硬接,当下袍袖展开,一招“浮云蔽日”接下古琴,但觉胸中一口腥甜,生生将古琴又推送回去,借着这股力道又往外飞了数丈。 “这定情信物,委实太过贵重,还是还给仙子吧!” 项无邪强咽下口中腥甜,略一调息,看清方向,一个起身,往外遁去,他知道芙蓉堡里奇珍异草委实太多,虽然有几路高手已经被仇海引走,也难保不会再有人潜伏在侧。 项无邪暗自惭愧,自己实在太过托大,不敢再造次,只依稀辨出来时的路径,便冲了出去。 “芙蓉堡凶险之地,项某告辞了,哈哈哈……”狂笑声中,一道身影渐行渐远。 “项无邪,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本姑娘也不会放过你!”秦芙蓉接住古琴,娇斥道。然而,只有风轻轻吹动一池荷叶的声音,却不知这是否就是项无邪的回应。 当时,堡中灯火通明,秦芙蓉显然动了真怒,便是出来查看情况的七王爷,也被秦芙蓉呛了一顿,悻悻然的回了房间。 项无邪几经辛苦才出了芙蓉堡,自然不敢逗留,脚下施展轻功,疾行数里,到了约定地点,正遇上仇海。 原来谢雨寒当年困在须臾幻境之中,不过他内力精深,竟强行将这些似毒非毒之物逼出了体外,又以龟息之术强行闯出了无欲阁,事后每每思及,总是耿耿于怀,便在札记之中随手记了一笔。 项无邪初时进入无欲阁,便有所感,是以便闭了口鼻呼吸,饶是如此,还是中了招,不过既然他灵台还有一丝清明,待听到仇海与周、王二人的打斗声,便恢复了清醒。 只是他这性子有几分唯恐天下不乱,偏生要去招惹秦芙蓉。传音入密这等高深的内功绝技,他自然不懂,可是用神道手势密语告知仇海却绝无问题。 仇海初时醒来,以为自己中了芙蓉堡的暗算,迫不得已动了手,如今知项无邪无碍,便放下心来。水仙派这一代的太上长老武功造诣不在紫、青二使之下,自己武功虽是不俗,可要在这芙蓉堡里,带着一个活人离开,也并不容易。他便引着周、王二人远去,给项无邪制造机会离开,后来,自己寻了路径出了芙蓉堡,去了汇合地点。 仇海见项无邪狼狈模样,心中已猜出几分,这教主已然是一派至尊,却总还是这么不着调,不禁摇头苦笑。 项无邪面上一红,道:“唉,险些把小命丢在那恶女手中!” 当下项无邪添油加醋的把事情说了一遍,自己如何轻薄秦芙蓉自是略过不提,只说这女子虽是长得貌若天仙,却是蛇蝎心肠,说到后来,渐渐失了方寸,口中骂道:“不就是揭开了她的面纱吗?搞的好像……”项无邪一惊住口,面上尴尬一笑。 仇海没奈何一笑,道:“若非属下误以为芙蓉堡识出我二人的身份,施了暗算,便决然不会让教主如此胡闹。教主行事如此莽撞,对秦芙蓉多加轻薄,也难怪她大动真火……只怕此事绝不会善了……只希望这些人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吧。” “我以后见了她躲得远远的也就是了……仇叔叔可有受伤?”项无邪性子随意,洒然一笑道。 “调息片刻,已无大碍。”仇海说道。 项无邪微微一笑道:“这参合城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速速离开吧。” “教主可是已有了打算?” “一叶扁舟,天地遨游,既然是游历天下,自然是信马由缰,随心而行……”项无邪嘿嘿一笑。 “教主在芙蓉堡中可是与秦芙蓉交过手了?不知在教主看来,她在年轻一辈中如何,比之今日的朝阳门辛白宇又如何?” “那丫头,身材还不错,身手嘛,马马虎虎了……”项无邪真力牵动,蓦地吐了一小口血出来,“咳……若非刚才在那个什么无欲阁大耗真力,也不会连个黄毛丫头都打不过……这吐出来一口淤血,感觉却是舒服多了……咳……” “教主你已经受了内伤,刚才又疾奔过来,一个时辰之内万万不可再牵动内力……教主已初窥我神道经典堂奥,自身真气会遇强而强,生生不息……”仇海微微一笑,“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我们不如慢慢前行,待属下传教主一套行功的口诀,步行之中亦可行功。” 仇海当先一步走出,吟道,“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 项无邪微微一愣,只见仇海每一步踩出,都似暗合九宫易理,若有所悟,却是捕捉不到,只得先不理会,按照仇海所言,依法行功。 第十四章 天下至刚九龙真气 二人本未想到会牵扯进如此多的事情里,白日里又没有找客栈投宿,如今只怕真惹恼了芙蓉堡这个地头蛇,大索全城,只得寻着神道内的暗门切口,找了个潜伏在参合城中的分坛,暂住了一宿。 待得天明,仇海稍作乔装,出去打探了一番消息,城内却是安静异常,分坛门人在各个城门口出入了几番,也未见有异常,这便回来禀报。 仇海想及自己昨日出手,可能暴露了师承门派,旁人纵然片刻间认不出,可是与神道比邻而居近百年的水仙派总该有人已经觉察出了他的身份。水仙派如今尽敛锋芒,大约是不打算为了些许点小事,招惹神道这个庞然大物了。 不过芙蓉堡给了神道这点薄面,项无邪和仇海自然也不会招摇过市,两人又潜伏了两天,极为低调的出了城。 出了参合城,仇海又告诫项无邪几句,想起谢老宗主在世时似与芙蓉堡有过约定,有生之年绝不侵犯堡内分毫,不想项无邪甫一下山,便闹出这么大阵仗。 项无邪虽有心八卦两句,无奈这事已经太过久远,便是仇海也知之不详。既然两派之间有这等渊源,项无邪也不敢再如何造次了。 二人一路上游山玩水,项无邪得了教训,也是收敛许多,不再惹是生非。出城行了数十里路,却见前面二人,似曾相识,项无邪这才想起这两人正是那日酒楼之中的华服公子和他的小随从。 “这位仁兄,不想我二人又遇到了,当真是山水何处不相逢,有缘的很,有缘的很呐。”项无邪虽然一直看不破这华服公子的身份来历,可是对此人也没什么恶感,当下先拱了拱手笑道。 “哦。”原本有几分慵懒的骑在马上的齐王爷抬了抬眼皮,似乎才看见项无邪二人,打了个哈欠,笑道,“原来是你二人,确实有缘的很。不知二位兄台欲往何处?” “倒是还没有决定,我二人只是嫌弃家中烦闷,出来游玩游玩,本就没有什么定向。”项无邪微微一愣,此人态度前倨后恭,有点意思,当即笑笑说道,“在下姓项,名无邪,这位是在下的家叔,还未请教公子名姓。” “我吗?”齐王爷淡淡一笑,“我姓玉,家中兄弟甚多,勉强排了个老七,项兄弟若是不弃,唤我一声老七便是。” “玉,乃是当朝国姓,小弟看玉兄仪表非凡,莫不是皇朝中人?”项无邪说道。 “哈哈,愚兄家中虽薄有资产,可是比起皇亲国戚终有不如,更是不敢胡乱攀亲,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为兄担待不起的。”齐王爷打个哈哈,掩饰过去说道,“我主仆二人本是去参合城中看顾下本家的生意账目,如今已然无事,便是要回返帝都,二位既然还未并无去处,不如通往,去愚兄家中盘桓数日如何?” “帝都之繁华,据闻已是古来六朝第一,我金玉皇朝的天都城更是让四方百国称道不已,只是帝都离此千余里,与我们并不太同路。”项无邪还未说话,仇海便抢先一步说道,“玉七爷的好意,我叔侄二人心领了,他日若是游玩到了帝都,必定登门叨扰。” “无妨无妨,道既不同,看来我们也只能分道扬镳了。”齐王爷不以为忤,眯了眯眼,拱手笑了笑道,“只是有时殊途同归,为兄便在帝都恭候二位大驾吧。” 言罢,主仆二人策马行去。 “主子,他二人……”待行的远了,那随从终忍不住问道。 “虽与情报上略有差别,出入却是不大,他二人看来确实是神道的新任宗主和四大圣使中的赤使仇海了,若非这项大教主惹了芙蓉堡,以他这般低调,还真是很难将他跟神道联系起来。”齐王爷淡淡一笑,“只是可惜,看这教中四大圣使的态度,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主子莫非是想招揽他们?”随从小心翼翼的问道。 “神道的势力之大,无异于一个国中之国,你且看我金玉皇朝的藩王,能有此人的能耐吗,便是本王受封齐王,还不是要远离封地,留在帝都做个无权无势的逍遥王爷?你再看那神道,地处在这万仞山上,易守难攻,占地为王,绝对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只是昔日的谢雨寒桀骜不驯,不服王命,今日的项无邪却似乎还是一块可以雕琢的璞玉啊。” “少华看来,神道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主子看那三大派不过千余人不还是攻上了白云巅总坛吗?”随从不屑的笑笑说道。 “你懂什么。”齐王爷回身拿着马鞭在随从头上敲了敲道,“神道追求的是武林的平衡,若非如此,以谢雨寒的天纵之资,早已一统武林了。而此次神道看似险些被端了老巢,实则也只是对正派的一次试探,据本王所知,三大派围攻白云巅之时,留守神道的人实则不足他教内十分之一。” 齐王爷看随从一脸惊愕,笑道:“本王带着你出来,总好像你才是主子,本王反要给你解释了,哈哈哈……” 随从摸了摸头,无奈的说道:“小的这脑袋瓜子一向不大灵光,主子你是知道的。不过,主子这样一说,少华反而更糊涂了,若两方都是试探,却要搞这么大阵仗,岂不是吃饱了撑的?” “哈哈哈,你啊你……你不知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吗?神道难以应对,你以为那些正派老家伙便是省油的灯不成?”齐王爷显然心情不错,指着随从笑骂道。 “主子,那少华更不明白了,神道乃是魔门,我朝一直又与三大门派交好,何不直接派兵灭了神道,岂不天下太平,金帝陛下也可保江山无忧了?”那随从皱着眉头问道,“如此一股不安分的力量在我金玉皇朝,岂不是每日都要小心提防。” “你啊,你不是生于江湖,长于江湖,你有太多的事情不明白了。”齐王爷勒住缰绳,看着远处已经渐渐看不到的项无邪仇海二人笑道,“先不说,江湖自有规矩,江湖事江湖了,我金玉皇朝立国之后,便不可再随意介入江湖纷争,你也该知道这帝王之道,乃是平衡,你以为没有了魔门邪派,这些名门正派还会如此倚重朝廷诸公吗,邪派一家独大,可以名正言顺的派兵围剿,那名门正派,你莫非也要一并全都杀了?” “况且这些武人,眼中只有江湖武林,并非要造反坐天下,贸然出动朝廷兵马,本就是师出无名,便是当真胜了,但有留下几条漏网之鱼,此后只怕也寝食难安了。纵然没有了谢雨寒那等人物,江湖之中依然不乏奇人异士,视我金甲禁军如无物,入我皇宫大内,如入无人之境,哈哈哈哈……若是你,又会如何选择?” “少华愚昧。” “嗯,而且更多的事,你也不知道,罢了。”齐王爷马鞭一甩,说道,“派人看护着他们,莫要盯的太紧,只需知道大致情况即可。孤王离开京师也有段时间了,该回去看看了。” 想到这一次秦二小姐又没有嫁出去,还把自己从芙蓉堡里轰了出来,齐王爷的头皮也有点微微发麻,不知该如何面对贤王妃了。 看着那主仆二人渐行渐远,项无邪微微皱眉,问道:“仇叔叔莫非发现了什么?” “不错,若是属下所料不差,此人应是当今金玉皇朝,金帝亲封的齐王玉琪。”仇海怕项无邪不明白,又解释道,“玉琪正是龙德帝的第七子,与当今金帝是一母所生,及他即位后,便加封了自己的弟弟为齐王,其他几个兄弟依然只是国公。” 仇海眯着眼说道:“只是堂堂齐王殿下仅仅带了一个随从便到这参合城中,委实耐人寻味。” “仇叔叔的意思是,这齐王来到参合城,也是为我神道而来?”项无邪的脸上渐渐挂起了笑意。 “哼,三大门派搞出这么大声势,便是帝都天阙中的那位怕也是坐不住了吧。”仇海笑道。 “唉,都说天子帝王胸怀天下,这中州万里疆域,莫非还容不下我一个小小的万仞山不成?”项无邪撇了撇嘴,“金帝老头忒也小气了。” “哈哈哈,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莫说这金玉皇朝,自大夏立国至今,千百年来江湖武林都是历代帝王的心腹之患,一方面要不得不倚重,委以重任,另一方面,却又处处提防,恐哪一日夺了帝位。公子需知,这金玉皇帝开国帝君玉无涯本就是一江湖武人,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严令后世子孙,不忘习武。故而大金立国至今,历代的帝王都习练武功,其中甚至不乏绝顶高手。”仇海淡淡笑道。 “他既然是当今齐王,那便说得通了。大内有传言,这位齐王幼时身体羸弱,及金帝登基,经不住太后所请,便传了四层的九龙真气给齐王。九龙真气之刚猛霸道,存乎于血脉之中,他这肌肤纹理之中的黑丝血脉怕是强练九龙真气的后患隐疾。” 项无邪看向仇海,有几分不明所以。 “金帝和齐王本是师从司礼监大太监杨宝,只是杨宝的武功太过阴柔,齐王身子本就羸弱,习练之后病情更重,不得已,金帝只得破例传了四层九龙真气。天下武功莫不是刚柔并济,刚过易折,玉硬易碎。偏偏创出这九龙真气的人却是豪言,此武功乃是天下至阳,非有天子血脉者不可修炼。九龙真气,练至第九层,则刚猛无铸,每一招发出,都有九龙九象之力,不可匹敌。既然要天子血脉才可修炼,那这齐王……”仇海冷冷一笑。 “天下怎可能有这种武功,着实可笑。”项无邪不以为意说道,“若果真如此,那这金帝传给齐王九龙真气,其心可诛啊。” “不错,老宗主早年时候,还曾会过上一代金帝,他回来之后,只是说可惜可惜。”仇海笑道,“可惜,九龙真气确是天下间一等一的武功,可是只怕早已遗失了能中和九龙之力的法门,这等方式修炼下去,只是以身饲虎,虎越强,而人逾弱,最后人虎两伤,轻则武功尽废,重则身死人亡。” “那这位金帝倒也是有几分可怜了。”项无邪苦笑一下,“强行修炼九龙真气,不啻于疗饥于附子,止渴于鸩毒,既然已是天下至尊,却又何苦来哉?” 仇海看向项无邪:“若是一人困在沙漠之中,很快便要渴死了,终于寻到一处水源,虽明知是饮鸩止渴,只怕也会饮下去吧。九龙真气的反噬固然可怕,然而失去了整个天下,对于玉氏子孙可能更可怕吧。” “据闻金王朝第三代文皇帝便是起了这般心思,曾有言,既然先祖已经马上得了天下,又如何能在马上治天下,理应刀枪入库,文治教化,便背了祖训,文帝之后,不过一代,玉氏之内声色犬马,内宫之中宦官当政,外廷里面武将掌权,也亏得当年文帝有一个小儿子送去了天恒山,学成之后,带了勤王之师杀回天都城,才保住了玉家的天下。” “没有了九龙真气,也许王权会被架空,也许连帝位都保有不了,又或许每一代的金帝,也都希望自己有一日能超越先贤,将九龙真正驾驭吧。”仇海叹了口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生在帝王之家,也不见得便能自己做主了。” “可是为何一定要是九龙真气?不是说在天恒山学成归来了吗?”项无邪眉头微皱。 “这便无从知晓了,也许,他本就是偷练了九龙真气,毕竟,那个人最后做了皇帝……”仇海神秘一笑。 第十五章 破庙总能有奇遇 二人策马而行,项无邪有几分神思不属,忽的勒住了马说道:“仇叔叔,这齐王起初对我二人有几分爱搭不理,如今却又似乎在向我们示好……” “公子,是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吗?”仇海也停住马,回身说道,“公子需知,天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造成彼此对立的其实是利益,金玉皇朝虽然对我们虎视眈眈,但是从某些角度来说,我们其实不是敌人。” 仇海却不再说下去,而是静静看着项无邪。 “不错,帝王之家的敌人,不是我神道,而应是天下武林,更是手握重兵的天下藩镇。”项无邪心思一转,便豁然开朗,“若这帝王势微,则只能在这众多势力的夹缝之中委曲求全,甚而帝位不保,若这帝王当真足够强大,便能号令天下,唯我独尊了。” 想及自己,项无邪淡淡一笑,自己如今便是势微,只能在各方势力中挣扎求存,江湖从来不是弱者存在的地方,弱肉强食,唯适者生存,想必那齐王爷已经知道了他如今的身份,所以才有心拉拢,而这也正是他可以利用的地方。 一个是手无实权的逍遥王爷,一个是武林邪派的新任宗主,一个在庙堂之高,却想触及江湖之远,一个在江湖之远,却难独善其身。 只是神道显然不欲与庙堂有过多牵扯,朝堂自然也不会让一个王爷与武林中人称兄道弟。 “道不同吗?”项无邪摸了摸鼻子,“确实不同,如若我要的是将来真正统领神道,玉琪你要的又是什么呢,只是在夹缝之中活的更好,还是那至尊九五的龙椅宝座?” 神道内部,如果说有不同的声音,只可能来自至今还未返回总坛的青衣使者,这个与仇海年岁相差无几,可是一身修为,只怕已经在紫眉上人之上的青炎。历经百年,神道早已不是一群啸聚山林的江湖莽夫,如今的教权如同政权一般,便是他项无邪只是一个文弱书生,也必定有人拥护。可是,即便三大圣使果真忠心耿耿,若自己与青炎爆发冲突,三大圣使又会如何抉择?金玉皇朝是,神道,终究也还是,强者为尊,千古不易。项无邪叹了口气,此时此刻,他忽然有几分羡慕起原本无忧无虑的日子。 仇海看着项无邪陷入沉思,微微一笑,转过身去,远处的天空,一朵白云飘来,竟有些像一张人脸的模样,只是那么模糊,模糊的都快记不得那人的样子了。 生在帝王家无奈,身在江湖,也是不由己的。项无邪离开神道不过数日,却自觉已经见识了很多,这些,的确不是谢雨寒的敦敦教训或者四大圣使的几句叮嘱便能有用的,此时想来,方才觉得,自己离开总坛,历练一番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欲达天道,先修神道,欲求神道,先入人道,而登临人道,却是要在红尘世界中先找到自己的道。神典武学晦奥难明,可是不论叶宇还是谢雨寒都从中悟出了天道的境界,盖因道虽不同,万法归一,只是每人见解不同,所达成的境界也便有了差异。曾见识过魔典全篇的叶宇只止步神道三重境界,距离天道半步之遥。而谢雨寒却是突破至天道一重,冠绝武林。 是因为那个人吗?可是师尊要找的那个人到底是大隐于市,还是小隐于野呢?那个人又到底是谁?是否还存活于世,是否又会对面相见不相识? “师尊口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项无邪终于忍不住问了仇海,这次他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仇海摇了摇头,说道:“公子所问之人,属下也无法回答,这个人属下也只在老宗主仙逝之前偶一提及,若是真的存在,怕也是老宗主那个时代的人物,甚而更早,如今该已作古,老宗主要公子找寻的,兴许只是此人留下的传承吧。” 帝王家有史官刀吏为帝王记录起居言行,有人编纂史册,载千秋更易,王朝兴替,可是江湖武林却没有人做传立说,流传后人,或许只有零星记载,藏于各大门派的宗门之内,又或者口口相传。 “若老宗主没有在我神道留存,则或许还有一个地方可以查到。”仇海想了想说道,“听闻三百余年前,龙祖皇帝立国,特在本朝史记之外,立有一司,专职记录武林典故。有朝一日,教主武功大成,能自由出入天都皇城,或可自行去翻阅一番。” “哦,仇叔叔可曾去过?”项无邪一时来了兴趣。 “皇宫大内,戒备之森严,堪称滴水不漏,且不论天都城内有不只一位江湖上一等一的绝顶高手,便说那十万金甲禁卫军金羽卫,任你武功如何卓绝,难不成还能在万人的天罗地网之中,逃脱不成?”仇海摇了摇头,说道,“武学高手能以一当百,能以一人敌千人,可是万人,十万人,又当如何?属下近些年来绝少离开总坛,只是自觉以我现今修为,出入皇宫大内或许还做得到,要在玉皇宫里来去无踪恐是力有不逮。” 项无邪听闻仇海此番之言,疑惑道:“皇宫之中不知有何等高手?” “先不说身负九龙真气这等霸绝武功的金帝本人,玉渊身旁的两位大太监便是不逊于本教四大圣使的存在。一位是当今金帝半个师傅的掌剑监杨宝,另一位是掌印监季若峰,金羽卫指挥使穆锋回……”仇海淡淡说道,“金玉皇朝十二监,每一人都有不俗实力,岂可小看。” 项无邪长舒口气,对金玉皇朝又有了新的认识,玉家苦心经营三百年,又是天下之都,倒也小觑不得。只是若不能找到答案,这皇宫禁地自己说不得也要闯一闯了。 这个时节的天气,是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不一会便乌云密布,眨眼便有豆大的雨滴子落了下来,项无邪二人都没有准备雨具,只得快马加鞭,等好不容易找到个破庙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 说是破庙,其实更应该说是一个山神土地庙,中州百姓对神灵多有敬畏之心,每至一处便为所信奉的神灵修建庙宇用以供奉,便是饱读诗书的官吏士绅,虽常言子不语怪力乱神,也不敢便说世间无仙佛,等到天旱水灾之年,也要带领村民祈福祷告,如此一来,便有越来越多的庙宇修建起来。 只是或有天灾,或有人祸,些许庙宇香火不盛,便是庙祝也懒得打理,渐渐失了人气,便慢慢荒废,成了赶路人临时歇脚的地方。 二人把马匹找了个避雨的地方随手捆了,便推门进了这个破旧的土地庙了,庙里蛛网丛生,便是土地的神像也歪倒在大殿一侧,显然是很久没有人来了。他们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看着有几分残缺的案桌,又找了些干枯的蒲草,生了火,才觉得有几分暖意。 “快……前面有个破庙……”二人刚刚坐下,便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仇海本欲运功逼掉身上的雨水,这时不明来人身份,便暂且和项无邪坐在火堆旁边,他耳聪目明,只是此刻外面风大雨大,他倒也是判断不出几人功夫底子了。 不多时,几个人冲进了土地庙,门被推开,外面正好亮起一道闪电,几个人衣衫褴褛,颇为狼狈,手里带的兵器也五花八门,看见了项无邪二人,为首的一个微微拱手,便捡了离得远的角落各自坐了下去。 几个人坐下之后,也不说话,只盯着门口的方向,似乎还有人没有进来一般。 果然,过了没一炷香的功夫,又一个男子走了进来,比起先前几人的慌乱脚步,此人倒是沉稳,只是项无邪看他脚步沉重,也不知到底是身上有伤,还是负了重物。 等到那人进来,项无邪才借着火光看清来人,这个青年男子看上去不比自己大了几岁,只是显得颇为老成,他背负了一柄巨剑,只怕有七八十斤重。常人便是举起也要颇费些功夫,他却背在身上,显然便是随身的兵器。 那个青年男子走进了破庙,也是冲着项无邪二人点了点头,便有几分疲倦的走到破庙的另一头,随意的坐在地上。青年男子将背上的巨剑解下,只听咚的一声,巨剑躺倒在地上。 仇海不自禁多看了两眼。需知,学武之人全身劲力比之常人都要高了很多,而内力汇聚,身上更是有千斤之力,可是即便如此,也绝少有人会拿一把七八十斤的巨剑作为武器,更遑论此剑显然并未开封,还不如一把菜刀锋利。 “阴魂不散……”先前进来的几人喉咙里沙哑的挤出几个字。 那个青年男子却只是笑笑,从怀中摸出酒袋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感觉身子热了些,又从油布里拿出一个干的火烧啃了起来。他的身上有多处破损,有几处甚至还有血迹,显然也是经过一番打斗。 “姓郝的,你莫要欺人太甚!”先前进来的几人,终于忍不住跳起来骂道。 那个姓郝的男子却只是细细咀嚼着嘴里的火烧,并不回话,手却又慢慢握上了巨剑的剑柄,目中渐渐凝聚了一层冷意。项无邪这才看到,那被破布包裹住的巨剑上也沾了不少血。 “姓郝的,我们折损了十几个兄弟,你也受了伤,你又何必苦苦咬着我们不放?”先前进来的人中一个这才站起来冷笑道,“不如就此罢手,我们‘西州一阵风’与你的恩怨一笔勾销!” “杀人填命,欠债还钱……”郝姓男子淡淡说道。 “我们兄弟与你并不相识,平素里也井水不犯河水,杀的这是你爹还是你娘!” “先前你们干了啥,俺不知道,可是俺撞见了你们杀人越货,那俺就非要管一管了。”郝姓男子把最后一块火烧掰碎了扔进嘴里,忽的一下站起来怒道。 两边一时之间剑拔弩张,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只余下几个人粗重的呼吸。 第十六章 你叫好打人? “仇叔叔,这‘西州一阵风’是何方神圣,很了不得吗?”项无邪拧了拧身上的雨水,好生无聊的问了一句。 “不过是些剪径的小毛贼罢了,江湖上算不得什么人物。”仇海一听项无邪开口询问,心中便有了计较,淡淡回应了一句。 “不知死活的东西!”被追杀进来的几个一阵风余党,其中一个上来一脚踢翻了正在烧着的火堆,便要持刀砍向项无邪二人。项无邪手上运聚暗劲,正要出手,却听破空之声,一柄黑色巨剑已然横在了身前,把那人的刀撞到了一边。 仇海轻蔑一笑,拉着项无邪退后两步,破庙中间便腾出一块空地。 一阵风其他几人眼见郝姓男子出手,也一并冲了上来,把郝姓青年围在中间。这破庙之中地方狭小,郝姓青年偏生拿了如此一柄巨剑,一阵风几个匪人正是要欺他巨剑不够灵活,在这小庙里,左蹦右跳,却又不与他缠斗。 “哈哈,如此打斗倒是让我想起那丛林之中,群狼与食铁兽之争了。”仇海笑笑。 “不应该是狼群与猛虎吗?”项无邪疑惑道。 “此子一身悍勇,只是以猛虎比之,尚有不足。”仇海摇了摇头。 郝姓男子在破庙之中,他大开大合的剑术根本施展不开,反倒是身上被几人一番袭扰,又受了不少外伤,他怒吼一声,猛挥舞了几下巨剑,扫开一条道路,撞开了庙门,跳到院子里。 院子里地势开阔,他的巨剑施展开了,另外几人却也有了足够地方闪躲腾挪,这余下的几人已然是昔日一阵风中武艺最好,最为狡诈的几个,若非如此,也不会坚持到现在。郝姓男子与几人斗在一处,剑来刀往,一时之间,倒是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此人想必天生神力,不然仅仅舞动这柄巨剑便要耗费不少体力。只是我看他武功路数大开大合,身上破绽实在不少……”项无邪饶有兴致的看着笑道。 “公子所言不错,只是能看到破绽,却未必能够利用这破绽,你看他这巨剑挥动起来,看似杂乱无章,实是大巧若拙,那几个过去攻他破绽的,无不稍有挂彩,是故,这几人攻击都颇为谨慎,想必之前他们的同伙便是因此丧命吧。”仇海重又给火堆添了几根柴,这样层次的打斗实在入不了他的眼,“此人武功必是有名师指点,只是走的乃是最正宗的路子,要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也正与此子性情相合。若我所料不错,等有一日,他这手中巨剑能举重若轻之时,便要弃了巨剑再去寻一柄轻剑来练,再练至举轻若重,便可大成了。” 项无邪又仔细观察了一阵,果如仇海所说。只是既然这郝姓男子选择了最正宗的路子,从根基一步步走起,进境比起常人便是慢了不少,何况他追杀这些人不知道几日几夜,如今看他挥动巨剑,都算不上得心应手,久战下去,纵然不被那几人杀死,也会力竭虚脱,任人宰割了。 “若是猛虎,尚且还能保全自己,食铁兽嘛,最后只能尸骨无存了。只怕我再不出手,这家伙今生也只能止步今夜,难再看到他练成‘举轻若重’的一天了。”项无邪想起刚才仇海的比喻,自言自语道。 “公子,我神道虽然也干些杀人越货之事,只是有些事是不会做的,这‘西州一阵风’所为,便是我圣门也颇为不齿。”仇海淡淡说了一句。 项无邪毕竟出身神道,一直被斥为魔教,心中有几分向着这郝姓男子,可是出手难免有所顾忌,如今得了仇海的回复,不再犹豫,一步跃进了院子,他出手如电,几乎三五招便能制住一人,只是他出招都留有余力,并不曾下了杀手,倒是郝姓男子并无诸多顾忌,眼见项无邪仗义援手,道了声谢,便挥动巨剑,狠下杀手。 不一刻,整个院子里便只有项无邪和郝姓男子还站着。项无邪轻叹口气,又是足尖一点,一步回了破庙里。 郝姓男子仰天长笑一声,也拖着巨剑进了破庙,这才又对着项无邪二人拱手一礼,说道:“俺追杀这伙子人三天三夜,虽然杀了他们不少子人,可也受了伤,要不是今天得了你们二位的帮助,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二位,受俺一拜。” 项无邪脱下外衫,挂在临时搭的架子上,回道:“这位仁兄实在太客气,路见不平而已。在下姓项,名无邪,还不知道仁兄名讳。” 曾几何时,一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便是项无邪对江湖的认识,只是当真见到不平事,才发现身在江湖,如何可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一句路见不平,再看这满院尸首,竟有一股悲凉,江湖,本应快意恩仇,只是一条条性命,又何其无辜,即便这人本是十恶不赦。 项无邪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头一阵恍惚。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不敢,不敢,俺姓郝,师傅给俺起名叫大仁。”郝大仁并非留意到项无邪的变化,摸了摸后脑笑道。 “郝大仁?!岂不是‘好打人’?”项无邪一听,回过神来,面上一笑问道。 “不是,不是,俺不只不好打人,很多人还说俺是‘大好人’呢!嘿嘿!”郝大仁又摸了摸后脑勺,一屁股坐到地上,从怀里掏出酒袋子递给项无邪,“项兄弟,你请。” 项无邪伸手接过酒袋抿了一口,这酒入口辛辣,与他平素喝的不太一样,后劲十足,入了肠胃,发酵开来,身上顿时觉得暖和了不少,他本不喜欢喝这等烈酒,可是却禁不住又猛灌了两口,酒入愁肠,似乎刚才那股悲凉也被冲淡了不少。他擦了擦嘴,干咳两声,又转身将酒袋递给了仇海。 “这位小兄弟身手不凡,不知师承何人?”仇海接过酒袋,扫了一眼项无邪,才看似漫不经心的向郝大仁问道。 “俺是跟俺师傅学的,俺就知道俺师傅是个出家人。”郝大仁憨憨说道。 “不知尊师法号?” “法号?!俺也不知道。”郝大仁笑笑,说道,“就是俺小时候,有个和尚经过俺们村子,来俺家化缘,俺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就给了他几个馒头,后来才知道,原来俺师傅当时受了伤,就在俺家附近的破庙里住了些时日,俺有时候去找他玩耍,他说跟俺还挺有缘分,后来就教给俺一些武功。” “那你这把巨剑?”项无邪不禁问道,“也是那位大师传给你的?” “俺那师傅说他无意中创出一套新的武学理论,说是要……要俺先用重物,等到这重物在俺身上,如同无物之后,再去找轻的,一把木剑说啥时候在俺手里都能有千斤之重,便武功大成了。”交浅而言深,本是武林大忌,只是这郝大仁性情敦厚,又因为项无邪等对他有援手之恩,他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举重若轻,而后举轻若重,则武学大成,倒是与仇叔叔所言一般,只是这等境界当真便是绝顶吗?”项无邪眉头紧锁,片刻后喃喃说道,“那举重若重,举轻若轻又如何?心中若没有了轻重,手上可还有轻重?” 郝大仁懵懵的看着项无邪,浑然不知项无邪到底在说些什么。 倒是仇海微微侧目,嘴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口说道:“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说罢,仇海便不再打扰项无邪,独自坐到一边,吃起随身的干粮。郝大仁不能完全理解,可是心知,这二人看似普通,只怕武学修为都在自己之上几个境界,而中年大叔所言必是武学至理,便强记在心中,留待日后慢慢参详。 其实举重若轻,便是增其内力,练其臂力,却非一定要他天生神力,而举轻若重,则是将其内力灌注于刀剑之上,到时寻常铁剑,甚而一把木剑,施展开来,也有千斤力道,到此境界,若还只靠一股蛮勇,以木剑去撼铁石,一样不过螳臂当车。而到了举重若重,举轻若轻之时,则又是另一番境界了,彼时,收发由心,随意施为天下万般,皆无信手拈来。只可惜,当年那位出家人虽见郝大仁性情敦厚坚忍,若是专注武道,也能有一番作为,奈何资质有限,便未曾提及这最后一层境界,想到郝大仁练到第二重境界,纵不能独步武林,也足以自保了。 这一夜,项无邪静默打坐,他自开始修习神典中的无上内功心法,自身内力便开始生生不息,假以时日,便如百川汇聚,自成江海,所以也无需刻意打坐修行。只是他今日有所领悟,与平日所学互相印证,一夜时间,虽不能脱胎换骨,可是对日后修行进境都是大有裨益。 第二日天明,云散雨收。项无邪从打坐中醒来,便见郝大仁正把庭院里的尸体拖到外面。原来他在庙外挖了个坑洞,虽然这些人生前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可是郝大仁终究不忍这些人暴尸荒野。 郝大仁看见项无邪他们出来,又习惯性的摸了摸后脑说道:“俺们村里人都说,死者为大,便是生前再有恩怨,死后便一了百了了。俺看他们躺在这院子里,也不是个办法,所以不如找个坑把他们埋了吧,省的被野狗叼了去。” “今日有人为诸位收尸入殓,却不知他日又有谁为我等立碑修墓。”这些人虽非项无邪亲手所杀,他们的死跟他还是脱不了干系。项无邪心中默然,也上去搭了把手。 仇海眼见二人所为,长叹一声,负着手走了出去。 第十七章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昨日一场大雨,项无邪二人失了本来方向,如今离最近的城池也很有一段距离,雨后道路泥泞,也并不好走,只是此地地处荒郊野外,除了这土地庙之外,连人烟都不曾看见,基本的食物饮水自然也不能保证。 三人也只能不情愿的上路离开,同行了大半日,才依稀看到人烟村落,项无邪二人还要继续前行,郝大仁却是要找个静谧的地方,先养养伤了,连日来,他一路追杀一阵风几个贼人,其实心神、体力所耗费都难以计数,如今终于得了空闲,借宿在一个农家,不肯走了。 仇海掏出个碎银子作为谢意,这个农家便把他三人都留了下来,老爷子在逗弄孙儿,妇人去厨房里生火做饭,这一粒碎银子几乎赶上全家人一年的收入,妇女狠了狠心,把家中唯一还在下蛋的母鸡也从栏里拉了出来,准备招待三人。项无邪等的无聊,便在村里四处闲逛,只觉此间虽然远离市井,可是怡然自得,别有一番世外桃源的韵味。 正走着,觉得那妇人想必快把饭做好了,便往回赶去。刚到门口,正碰上一个人火急火燎的往这奔跑,一面奔跑,一面喊着:“刘家嫂子不好了!刘家嫂子!” 那人冲进屋子,老刘家几个人出来迎上,问道:“张家兄弟,出了什么事?” “刘家嫂子……刘二哥他……”那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抓起桌子上的凉茶,猛灌了半茶壶,才断断续续说道,“我们几个今儿早上跟刘二哥去林子里打猎,刘二哥说嫂子这几天身子不好,他要去打上几只大物去城里给嫂子换点钱,补补身子,我们便分开了。可是这不已经到了晌午,还不见刘二哥回来,我们想进山去寻找寻找,谁曾想,我们几个人远远看见,那不知哪里跳出来一只大虫,我们几个怕是打不过他,先逃了回来,只是不知……不知刘二哥怎么样了……” “啊,当家的……”刘二嫂子一听,一屁股蹲到地上,面上都无血色了。她一个寻常妇道人家,平素里都指望丈夫在外狩猎,又何曾经过这等事情,一时之间全没了主意,跌坐在地上,便嘤嘤哭泣起来。 “俺去看看。”郝大仁最是看不得这等事情,要不然也不会为了几个遇难的陌生人便一路追杀“一阵风”数日数夜,他不懂如何安慰人,只是去墙边抓起巨剑,在背上一系,便拉着那个张家兄弟便往外面走去。 项无邪知郝大仁其实伤的不轻,放心不下,对仇海使了个眼色,便也跟了上去。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仇海笑笑,也跟了上去。 大虫,便是老虎,项无邪自然是没有见过的,初初听到,便生了好奇之心。郝大仁小时便生在山村,老虎如何可怕,他也是深有体会,本是心中惴惴,看到项无邪二人跟了上来,胆气稍壮。 他三人乃是习武之人,脚程很快,那个张家兄弟起初还是自己在走,后来,仇海在他臂膀上一托,顿时便有了腾云驾雾的感觉,好像双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一路足不沾地,平常小半个时辰的路程,竟然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 “便是这里吗?”仇海一把松开那个张家兄弟问道。他神色有几分凝重,虽说他们都是习武之人,可是人的身体比之自然界许多动物都要弱小许多,老虎更是号称百兽之王,成年之后体重都有三五百斤,加之身体灵活,四肢强健,不亚于一个武学高手,便是一头蛮牛在老虎面前也只有被捕杀的份。 “吼……”一声虎啸传来。 郝大仁不自禁握紧了手中的巨剑。他不曾见过仇海出手,只道以他和项无邪二人或许能勉力与老虎一战。 “走!”仇海一马当先,项无邪随后,郝大仁制止了张家兄弟,也跟了上来,这张家兄弟虽是猎户,可是如今也帮不上什么忙,带着反而是个累赘,他肯去为刘家兄弟报信,已是仁义,如今知道不用同去,也便不逞强了,呆在稍远些的地方等他三人回来,实在不行,也只好集合村里的青壮为他们几人去收尸了。 三个人进了丛林,行不多久,果然在一片草地上看到一只吊睛白额虎,那虎体态雄伟,毛色绮丽,头圆眼大,四肢强健,全身底色橙黄,背面有双行的黑色纵纹,最显眼的是,前额的黑纹颇似一个大大的“王”字,更显得异常威武。 项无邪看到,只觉得像是平日里见到的大猫,不过却是威猛多了,仅仅那体态,站起来,只怕比自己还高。 三人行到近处,隐隐听到有人呼救之声。原来那刘二哥听见虎啸声,东躲西藏,恰恰见到一个山体坑洞,兴许是之前为捕杀猎物而挖的洞穴,遇雨水之后塌陷,可容一人进入,刘二哥别无他法,便钻了进去,那洞穴入口不大,刘二哥身子瘦小,恰恰能进去,这老虎体型巨大,虎头在洞口冲撞了几次,却是进不去,只在洞外逡巡怒吼。 郝大仁从背后拔出巨剑便要上前,却被仇海拦住,仇海笑着看向项无邪,示意他前去迎战。 项无邪微一错愕,他此行最大依仗,便是仇海,自己看到那吊睛白额虎威猛的模样,心中便有了三分怯意,可是看仇海坚持,只得硬着头皮,几个起落,飞到了老虎面前,想着自己若真是不敌,仇海总不能放任自己被老虎杀死,只是不知仇海是否又是这大虫的对手罢了。 一人一虎彼此对立,这吊睛白额虎目中不屑,又是低吼一声,后足蹬地,前爪一用力,便直接扑向项无邪。 世人都说老虎打斗只有三招,一扑一掀一剪,话虽如此,可是一只老虎都有三五百斤沉,空中一跃,便有丈高,加之牙尖爪利,身上无处不能当做武器施展,实在比起很多武林高手还要厉害许多。 这吊睛白额虎往空中一跃,张开了血盆大口,里面一口白森森的獠牙,也不知捕食过多少猎物,项无邪只觉一阵腥气迎面扑来,再看那腾空的身影,日头都被遮蔽了大半,那巨大的身子若真压实了,只怕自己没有千斤的力气,绝难翻身了,当下不敢迎战,施展了波诡云谲的身法,闪躲开去。 吊睛白额虎本以为这一击十拿九稳,不想竟被躲开,又是一声虎啸,身子一转,利爪横扫,便又攻向项无邪。项无邪身子甫一落地,正是新力未生,旧力已老,躲闪不及,只得用手中的乌金扇一挡,老虎这一掌,几乎便如一个练了“铁砂掌”的武林高手含恨一击了,这一击力量之大,项无邪只觉气血翻涌,被撞飞出去。 项无邪后足蹬地,急急稳住身子,扫了一眼仇海毫无出手的意思,只一分神,那吊睛白额虎又扑了上来,当下再不停歇,便是心中恐惧,也知生死关头,只能依靠自己,急急把身体潜能发挥到了极致,双脚错步,堪堪避过,手中乌金扇向着老虎额头王字上一点,这乌金扇本就是特制,坚逾钢铁,项无邪一击手中又运聚了内力,却不想敲击之后,如撞铁石,这吊睛白额虎居然不为所动,虎尾一扫,击在项无邪大腿上,项无邪吃痛,只觉大腿火辣辣的。 这老虎皮糙肉厚,寻常攻击,虽然吃痛,却是伤不到要害。项无邪心中凛然,运聚内力,压制住腿上火辣辣的痛感,向后翻了两个跟斗,又与老虎拉开距离,手舞折扇,初时轻灵飘逸,渐渐感觉沉重。 郝大仁微微一惊,他性情敦厚,可是练武也颇有资质,一见之下,便看出项无邪这是举轻若重之意,一柄扇子能有多少重量,可是在项无邪手中舞动起来,竟仿似有五六十斤沉了。 那老虎不明所以,回转身来,盯着项无邪,它两度攻击都落了空,已然激发了兽性,虎口里喷着粗气,四肢蹬地,又冲了上来。 一人一虎再次交手,项无邪轻巧避过老虎的爪击,一柄乌金扇砍在老虎的眼睛上,这一下可谓稳准狠,这老虎皮糙肉厚,可是眼球等位置乃是天生薄弱,便是武林绝顶高手修炼金钟罩铁布衫的武功,也不能把眼球修成金铁一般。 这一击下去,老虎猛的一声长啸,便见有血迹把一只眼遮住。你若拿木条去打,便是力量再大也有限度,而若这木条换成了重几十斤的铁棍,威势立即不同。项无邪内力到处,一柄折扇挥动起来,犹如数十斤重的铁棍一般。 项无邪一击得手,也恐老虎凶性难控,又再跳开。那老虎一只眼睛受伤,如何肯让项无邪逃开,紧追着项无邪便扑了过去。因为一只眼睛受伤,这老虎视物位置便没有那般准确,却是扑的高了一些,项无邪身子一矮,从老虎身下钻过,手中乌金扇又是对着它白花花的肚子上一击。 老虎腹部吃痛,身子在空中扭曲一下,刚刚落地,项无邪将折扇往腰里一塞,又从后面扑了上来,跃到老虎背上,双掌聚运全身内力,向着老虎的双目猛拍下去。 老虎双目被项无邪掌力拍打,登时觉眼前一黑,便是虎头也有几分昏涨,背上载着项无邪乱窜了几步,直接向着一棵树撞去,项无邪心头一惊,一个起落从它背上跳下来。却见老虎后足蹬地,扬起一些碎石树枝,便要逃走。 俗语有云,穷寇莫追,何况一只野兽,困兽之斗,比之人类,尤有甚之,项无邪便收手,却见身边一道青影闪过,脚下快逾奔马,不几步竟追上了逃跑的老虎,一双手掌转为血红,手击在老虎背上,老虎吃痛一吼,直直落到地上。 项无邪等人跟了上去,看那老虎口中有黑血流出,却还留了一丝气息,项无邪只见仇海抬眼向自己看来。 仇海淡淡说道:“公子,人你不杀,难道野兽你也下不去手吗?” 项无邪看着仇海目中淡淡的血红色,心中一惊,再看向已经气若游丝的老虎,攥紧了拳头,上前两步,终于狠狠地一拳拳砸在虎头之上,那老虎嘴里呻吟的低鸣渐渐消失。 项无邪只觉身上无力,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至死依然没有闭上眼睛的老虎喘着粗气,他的手上还有斑斑血痕,这几拳头打出,却觉比之适才与老虎对战竟还疲累了几分。 刘二哥起初看见还有几分恐惧,后来看清老虎已经死了,大着胆子从洞穴里爬了出来,爱不释手的抚摸着老虎的皮毛,嘴里笑道:“如此完好的一张虎皮定然能卖出个好价格……对了,对了,这老虎在这,附近说不定还有幼崽,三位壮士……三位壮士……” 项无邪看着刚才还在想如何祈求活命的人,如今却又盘算起了老虎皮的主意。老虎吃人,只为活命自保,那人杀老虎,为的又是什么呢?想到这,心中竟然起了一阵厌恶,爬起身来便走。 “公子,这便是弱肉强食了,丛林法则如是,江湖亦如是,公子若一直心存人善,又如何能统领我教。”仇海经过项无邪身边,淡淡说道。 项无邪闻言停住身子,再看一眼地上的虎尸,攥了攥拳头,快步跑下山了。 刘二哥摸着这老虎皮,实在舍不得放手,可是天渐渐黑了下来,远处林中野兽的吼叫声传来,他身上打了个冷战,看着项无邪三人渐渐远去的身影,终于觉得还是性命重要,远远跟着三个人往山下奔去。 第十八章 神典之秘缘在此 夜色降临,山地林中却有两个人影奔走其间,两人身法都极其高明,在山路之上,如履平地,前方的人突然停下,后面的人便迅疾出手,二人斗至一处,片刻便交手十数招。 后面的人,一个起落,退到后面,摇头苦笑道:“仇叔叔只用一臂,无邪也是不能匹敌,无怪两位师兄近些年都不敢再挑战四大圣使了。” 原来这二人正是仇海和项无邪。 项无邪数日前林中与猛虎一战,心境变化,又见识过仇海出手,终忍不住想与他切磋切磋,二人留下郝大仁在山村中养伤,便一同进了深山老林里。这几日,仇海有意要磨炼项无邪的武功,日间捕鱼捕兽,夜间二人便切磋比武。 项无邪入教十几年,四大圣使忙于教务,很少与他比斗武功,而他两位师兄近些年更是再未挑战四大圣使,只忙于勾心斗角了。 这几日里,仇海一边与项无邪比试,一边在旁边指导,项无邪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二人擦了擦身上的汗,慢慢走回临时栖身的洞穴里。最近几日,二人的膳食都是项无邪一手操办。若是见到溪流,项无邪便脱了裤袜,进去抓鱼,若是见到什么飞禽走兽,便施展轻功,一路追跑,总是得擒住才可。 初时,二人定下赌约,只吃自己捕猎的食物,项无邪捕获甚少,仇海自己抓了也不分给项无邪。待饿了两日肚子,项无邪便只得去央求仇海。 有了仇海的指点,项无邪顿觉豁然开朗,将一身武功学以致用,内力修为并未增长,可是感觉各种招式、轻功身法施展起来,更是随心所欲。 “身具屠龙之术,若世间无龙,屠龙之术便无甚用处了吗?”仇海笑笑,“这水中游鱼,林中禽兽,不是一样可以杀得。” 项无邪却是苦笑,赞叹一句:“仇叔叔见识武功,都远非无邪可及。无邪能得你相助,实是一大幸事。” “公子莫要妄自菲薄,以公子今日的修为,仇海三十岁后都未必能达到,仇海所胜,不过是痴长了几年的内力和几百场的比斗经验。”仇海也停下身子,缓缓说道,“本教四大圣使和三位公子的武学皆是出自谢老宗主,据闻这些武功也非全然老宗主所创,乃是从神典和另一部武学之中演化而出,七套武功各有侧重。” 仇海顿了顿,才继续说道:“紫眉上人所修乃是‘紫府元诀’,青炎所练则是‘混鲲一气功’,而我则得授‘血魔天书’,白芷则为‘白首浩然经’,而公子你练的‘云诡波绝’更是脱自神典。” “只是无邪有一事不明,这‘云诡波绝’虽是出自神典,无邪勤修十数年,只觉已然达到自身瓶颈,再难突破,而无邪观仇叔叔等人武学似无止境。”项无邪叹了口气。 仇海却是摇了摇头道:“公子此言差矣,天下武学有难易,却未必真有高下,便是太林宗中最是普通的一套伏魔罗汉拳,寺内弟子便是知客扫地的僧人也能比划两下,公子以为这等武学如何?” 仇海接着说道:“属下听闻,曾有一个儒生,二十余岁因家中变故,投入了太林宗门下,只在宗内扫地,日复一日,也只练那罗汉拳,不想五十年后,有少年为求一战成名,去太林宗中约战,欺他只是个扫地僧人,却被这僧人三两招打翻在地。那少年使尽全力,还是不能胜,一时之间传为佳话。” “三位公子所练的武学比之罗汉拳实在高明了不知多少,然而,公子每日若只是按部就班的习练,不是练了十年功,而是将一日的武功日复一日的练了十年而已。如此练法,便是再练百年,除却内力积累,还能有什么变化?” “无邪受教了。”项无邪心头一凛,再想及这几日之间的变化,他用的还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武功心法,本来连水中游鱼都不能抓住,到如今,几乎随手为之,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项无邪微微思索,疑惑道:“四大圣使的功法俱是从另一部武学演化而出,天下间真有此等神妙的武学吗?” “教主心中的疑问,属下起初也不完全相信老宗主所言,只是属下也曾与上人等交手多次,发现我四人武功确有差异,可是竟然殊途同归,最后指向隐隐便是老宗主所言之天道。如此说来,我四人武功出自一人之手,也便可信了。”仇海淡淡一笑说道。 项无邪隐隐捕捉仇海话语中含义,脑海之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只是这念头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莫非四大圣使武学皆是脱胎自魔典,魔典神典同出一源,神典既是叶宇祖师改良之后流传下来,二者自然有了差异。” 想及谢雨寒只是略窥魔典之中的武学,便创出四套惊世骇俗的武功,心中对这魔典更是好奇。 “只是我四人武功重意更重形,而教主的‘云诡波绝’重形更重意,意之所至,唯先要领悟,厚积而薄发,故而教主的武功招式有限,却底蕴无穷,我等武功招式威力极大,然而却需不断勤练内功。”仇海自然不知项无邪在想什么,继续说道。 “招式有限,却底蕴无穷?”项无邪想了想,疑惑的说道,“莫非这天下武学皆是由简入繁,由易而难,及至到返璞归真之境,再化繁为简,去芜存菁。神典却是要另辟蹊径,让人略去这中间过程,由至简而来,向至简而去,故而我这‘云诡波绝’招式简单,更重内息修行?不过我这武功虽然从神典之中演化而来,却已然不是神典中的武学,乃是师尊变化之后所传授,虽还有神典的奥义,却有几分似是而非了。” 一念及此,项无邪眉头皱起,却是又陷入沉思。起初他与仇海交手便有所悟,只是总是灵光闪过,捕捉不到。 “无邪斗胆,仇叔叔可否将‘血魔神爪’的武功招式全部演示一番?” 仇海微微点头,“血魔神爪”是他的成名绝学,只是对项无邪,他自然不会藏私,更不虞仅仅演示一遍,项无邪便偷师了去。 仇海上前两步,站在月光之下,便从第一式开始演示,血魔神爪虽乃神道绝学,但是未配合其内功心法施展,也看不出其中精深,若体内真气游走,便每一掌发出,都有雷霆之音,每一爪下去,都有不当之勇,与身法相合,暴戾狠虐,鬼气森森。 仇海偶看一眼项无邪,只见他目中初时还有几分迷惘,而后神采渐盛,等到仇海将三十六路招式都演示完毕,项无邪情不自禁仰天长笑数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项无邪哈哈大笑,手脚四肢学着仇海的招式施展开来。这血魔神爪虽只三十六路,每一路之中其实还有诸多变化,仇海只略略演示一遍,莫说是项无邪,便再换个天资更好的人来,也不可能一遍即全部记住,何况他没有相应的‘血魔天书’内功心法配合,施展起来只是形似而已。 仇海初时也不以为意,待到项无邪推演到第十二路,目中渐渐有了震惊,及至项无邪推演到第二十四路,仇海只觉这武功似乎是项无邪起初便练过的,等三十六路武功全部推演完毕,仇海心中冒出一个想法,似乎他所练的不是正宗,项无邪施展的才是真真正正的“血魔神爪”一般。 项无邪起初施展,还有几分生涩,后来体内神典内功随意流转,意之所至,便牵引了四肢去施展相应招式,真气运转,越来越顺畅,后来,便觉体内真力在推演一遍‘血魔神爪’之后,竟然增强了一分。 “果然如此。我神道之内,石壁上所刻录的不仅仅有神典的内功心法,还有各种招式武功,而这些招式居然隐藏在文字之上,难怪我初初看那壁上文字,直觉笔走龙蛇,让人眩晕,只因其中藏有极为精深的武功,却是我的修为不能参悟。”项无邪低头沉思。 “四大圣使的武功确实脱自神典,只是其中内功心法,萧杀暴戾,魔气更胜,想必便是魔典之中所载的武学了。这武功邪门的很,恐还会影响人的心智,所以叶宇祖师才又去了其中部分内容,虽威能减弱不少,然则也是一部绝世的功法。” “师尊年少之时必然是见识过真正的魔典,才自叹弗如,究其一生,想与魔典传人一较高下吧。而以我如今的修为,冒然去看壁上记载的武学招式,只怕还是承受不住,可是有四大圣使的招式,也能勉强修炼了。” “看来这神典武功并未有大道至简,反而包罗汇总,实则有天下武学,或许将其中任一门功法都练到极致,才能返璞归真,遁入化境。” 仇海见项无邪这么快便悟了他的血魔神爪,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不禁叹道:“莫非教主如此年少,便已领悟了神典中神道的境界不成?” 神典三重境界,人道境界,乃是予取予求,损不足以奉有余,充盈自身;神道境界之后,海纳百川,天下武学,莫不能信手拈来,盖因这神典实在已经包罗万象,将诸多武学融汇其中,明悟神典之后,犹如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而第三重境界天道,便是谢雨寒也只触摸到了第一层,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谢雨寒所为者,是天道不可欺,天道之上,视众生为蝼蚁,如有抗者,皆为忤逆,木秀于林,必欲摧之。再之上,到底是何等境界,便无人知晓了。谢雨寒以混沌寓意神典最高境,以虚无暗指魔典最高境,可是他自己究一生之力,毕竟也未能触及。他不曾给项无邪留下只言片语,却是假借寻找魔典传人之名让项无邪下山历练,所为者,便是希望他的继任者可以找到自己的道。 仇海以为项无邪窥到神道境界的奥妙,实则项无邪只是此刻才明白神道禁地之中的秘密。 第十九章 若人生只如初见 项无邪仇海二人又在深山之中呆了几日,便收拾离开了,一连行了数日,这才又找了个小城进去,终不再风餐露宿。 仇海拣了家客栈,二人住下,酒饱饭足,大快朵颐,便各自回房歇息。 夜里,白日的暑气渐渐退去,风不再燥热,外面池塘里还有阵阵蛙鸣。 夜深人静,外面打更的声音渐行渐远。项无邪睡到半夜,觉有几分燥热,便起身推窗向外,只觉夜凉如水,月色撩人,回身再躺到床上,却是辗转反侧,再睡不着了,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复又打开窗子,看向外面的街道,柳枝轻摇,夜色静谧。 项无邪手托着腮,支在窗棂上,睹月思人,眼前不自禁的冒出两个影子,影子初时还有几分模糊,往后便日渐清晰,化出了两个清丽脱俗的女子,一个淡蓝清冷,一个粉衣红纱,只觉这二人,一个跟自己正邪不两立,一个……如今……也是不两立了吧。 项无邪苦笑摇头,扪心自问,他真的喜欢她们嘛,也不尽然,兴许不过是少年人情窦初开,知慕少艾罢了。一见钟情,钟的未必便是情字,却可能只因为人家貌美,生了占有之意,对天行道的女弟子如此,对秦芙蓉,自己又何尝不是鬼使神差的非要捉弄人家。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人生苦短醉今朝,何必自去寻烦恼?”项无邪不禁长叹一声,便要回去继续挣扎一番,看能否睡着,却是向着窗外无意一撇,隐见寂寂大道上似有人影晃动,一抹淡蓝色在拐角昙花一现,项无邪几以为自己有几分眼花。 这几日来,一路相安无事,项无邪早觉得有几分枯燥无味,心中一起了好奇之意,便按捺不住,反正怎也不能睡着了,当即穿了外衣,一个起身,悄无声息的跃出窗外,只听周围虫鸣阵阵,偏生又感觉静的骇人,他凌空飞渡,踏着屋檐,几个起落,便到了适才的拐角处,果然看见一个女子正走在街道之上。 项无邪心中更是好奇,如今天下升平,国泰民安,数年前金帝更是废除了立国沿用至今的宵禁政策,可也不是说金玉皇朝便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地步,历朝历代,帝王再是勤勉,国家再是富强,总免不了有些穷困人家,更是禁绝不了盗匪恶徒。 一个弱女子,又是这般不俗的打扮,夜半之时,独自走在寂寂无人的街道上,而且看这路径竟是越走越偏,渐渐远离人群建筑,莫说是遭遇强人,便是一个半夜赌局结束游荡街头的地痞无赖也能欺侮一番吧。 那个女子走的极为谨慎,脚步轻轻巧巧,却又偶尔抬眼四顾,许是自己一人走在夜路上,总有几分害怕,又似是在寻找什么东西。项无邪的好奇心更重了。 项无邪隐隐已经看出那个女子身负武功,只是并不算高明,饶是如此,他也不敢跟的太近了,以免被那女子察觉。既然身负武功,那便是武林中人,看来寻常的英雄救美桥段是没有了,更没有了狐仙鬼魅的传奇,项无邪心中不免有几分遗憾。 也许是某个秘密组织的集会?项无邪脑子里顿时闪过一个念头,这样一个月黑风高夜,这样一个杀人放火天,又是如此一个美女子,身上还有武功,那被衣衫藏起来的只怕是一柄短剑。项无邪想起他们曾经偶尔提及的一些教派,似是潜伏在金玉皇朝三教九流之内,专喜装神弄鬼,也是发展了不少信徒,只是行迹太过鬼祟,朝廷几番打击,武林几番围剿,却偏生如跗骨之蛆,总吊着一口气,咽不下去。 项无邪俯身躲在一处屋檐后面,脑海中回想着种种可能,此时一阵不太和谐的声音打破了这宁静的夜。 项无邪侧耳倾听,不远处,几个人的声音响起,似乎还发生了打斗,很快声音渐行渐远,然后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那个女子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她急急停住了身子,凝神静气听了许久,不知道到底听到了什么,看她动作,心中似乎颇为着急,便要往那声音来处奔去。 那女子一个转身,秀发扬起,清冷的月光洒在她如霜似雪的肌肤上,项无邪突然觉得自己呼吸一窒,他看清楚了,那个女子不是别人,是那个天行道的女弟子。 风轻轻拂过,时间在这一刻静止。纵有一世繁华,纵是十里桃花,又怎敌得过你回眸那一刹那…… 若人生只如初见…… 其实,项无邪一直以为自己对陆西婵未必便是如何爱慕,初见之下,因其貌美,惊为天人,可是,终究不必男女之情,在他看来只是对美的欣赏,他不忍亵渎,可是也知两人身份有别,更是不能多做他想。 后来,三大派从万仞山上退去,他更是觉得两人除却正邪之分,还有千里万里天涯之远,此生或许都不可能再相见了,每有思及,依然只是无所谓的笑笑。 不想今日一见,才发现那个人影跟自己脑海之中,心田之上,所思所慕的影子终于重合为一,再难分离,不管是因为爱其美貌,还是因为她的人早已深深刻入他的灵魂深处。 陆西婵,早已在少年魔尊的心里烙下了无法抹灭的印痕,哪怕此时此刻,我们的魔尊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爱情,不就是这样美妙吗,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蓝衣女子急急两步,向着项无邪藏身的方向奔了过来。项无邪心中一动,几乎忍不住要从屋檐后面的藏身处跳出来,上前与佳人相见。然而,还不等他有动作,便见到一个浓重的黑影仿似一片黑云罩在了蓝衣女子的上空。 一个人若是轻功卓绝,脚步轻盈,身法便能如鬼似魅,而这个凭空出现的人便有这等轻身功夫,他从项无邪身旁略过,项无邪只觉头上起了阵微风。只是那人太过专注于蓝衣女子,全然没有留意藏身暗处的项无邪。 那个黑影足尖轻轻踏过,跃到空中,背后的斗篷如同双翼展开,把整个天空的月色也都遮蔽住了。 项无邪看不到那个人的脸,但那冷峻尖细的狞笑声却让人毛骨悚然。陆西婵绝美的面庞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面上现出了难以抑制的一丝恐惧,她急急把衣衫中的短剑提到了胸前,这才感觉自己镇定了许多。 “哼,你们所谓的名门正派,想设计围杀老子,嘿嘿嘿哈哈,老子今晚便再还一具死尸给你们!呵呵哈哈哈……”那道黑影迅猛扑下,陆西婵一个闪身,险险避过,黑影却不着急进攻,拂袖一摆,负手而立。 这次项无邪看清楚了,那人一身青黑色长衣,却不是穿戴了斗篷,只是他身形欣长瘦削,衣服却很是肥大宽松,凌空飞过,如同展开双翼一般。那人面色苍白如纸,在清冷月光下,更显得惨白,不见一丝血色。此时,黑影一双阴霾的双眼,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陆西婵,如同一只捕食的雄鹰睥睨着爪下的兔子。 “不好!”项无邪脑海之中电光火石数个念头闪过,如何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是螳螂捕蝉,如今却不见黄雀,独独留下一个诱饵,只怕真要喂了这只黑螳螂了。 第二十章 来者不善 黑衣人嘿嘿一笑,面上现出一丝玩味的神色,声音却还是尖锐冷峻:“好俊的小丫头,想不到正道婆娘们倒是舍得下本钱,拿这么漂亮的饵出来,最近吃的几个姿色实在一般,老子胃口都有些腻了,这般漂亮,倒是舍不得立马杀了你了,哈哈哈……” “你这魔道妖人,休得猖狂,家师就在左近,片刻便到!”陆西婵举剑指着黑影脆声骂道,只是她相貌太美,声音太过甜腻,纵容是声色俱厉,偏生少了几分狠厉。 “哈哈哈,老子埋伏在这附近,正看到两个婆娘被个家伙远远引走了,才现身出来的。你那师傅只怕现在还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嘿嘿嘿,老道姑的武功也稀松平常的紧,一把年纪,保养的倒是不错……”黑影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下嘴唇,阴恻恻的笑道,“小丫头,这般貌美,做了道姑岂不可惜,不如从了老子,老子今晚让你快活快活……” “妖人住口!”陆西婵清冷长剑出鞘,一声娇斥,挺剑便刺向黑衣人。 黑衣人轻轻抬手,两根干枯瘦削的手指竟生生夹住了陆西婵的长剑,任是陆西婵怎么发劲,都挣脱不得。 “嘿嘿,好辣的小妞!只是可惜天行道的剑术博大精深,你连皮毛都未曾学会啊。看老子一会制住你,再把老道姑一起擒来,让你们好好服侍老子,嘿嘿,一老两少,岂不快活。”黑衣人手上运劲,食指和中指一转,只听一声脆响,长剑从中断开,陆西婵一惊,黑衣人的手已然夹着半截短剑直刺向陆西婵。 两人武功差距实在太大,陆西婵临敌经验又太少,眼见那半截短剑刺向自己,只得握着短剑回身一挡。那个黑衣人却哪里是想用剑刺她,脚下步伐一变,从陆西婵身旁略过,已经到了她背后。他此时若出手,便可点了陆西婵穴道,只是他有心卖弄,让陆西婵心生绝望。反而站在陆西婵身后,伸出舌头在陆西婵脸边一舔。 陆西婵回身又刺,却又哪里跟得上黑影的轻功身法。 “哼哼,你们三个臭婆娘,跟了老子这么久,真以为老子怕了你们?”黑衣人嘿嘿一笑,轻轻跃开,“老子就喜欢猎物挣扎的样子,你们挣扎的越激烈,老子就觉得越兴奋……” 项无邪趁着这空挡往前掠了数丈,只见那黑衣人身法妖异,一身武功更是神秘莫测,自己只怕全然不是对手,眼见陆西婵几度遇险,终于忍不住说道:“哈欠,这是哪个后生晚辈在这吵吵嚷嚷,扰了老夫的清梦……” 项无邪以手掩嘴,把声音拉的老迈稳重,又是运聚了内力传音,传了出去,便是自己都听不出自己本来声音了。 黑衣人闻言身形一顿,双目四顾,冷道:“鬼鬼祟祟的,什么人,给老子滚出来……” 项无邪眼见陆西婵受袭,却是鞭长莫及,只得以内力传音,希望能缓上一缓,若是真用个什么人的名头能把这黑影吓退,自是更好。 项无邪见那黑影收了身形,心下窃喜,又捏住嗓音,笑道:“哈哈哈,江湖之上得见老夫真面目之人,如今都已身首异处,哈欠,你这黄口小儿速速离去,老夫或可饶你一死……” 黑衣人冷哼一声,笑道:“阁下藏头露尾,连自己真名都不敢报上,只怕也只是个无名鼠辈。老子奉劝你一句,闲事莫管,给老子滚远些,否则明日你便只能睡在棺材里了!” 黑衣人心知江湖之上能人异士甚多,嘴上没有讨饶,可是未免夜长梦多,这次向陆西婵攻去,便下了重手,务求速战速决。陆西婵见他来势汹汹,勉力用剑一格,倒飞出去,黑衣人嘿嘿一笑,飞身过去,便要去制住陆西婵身上穴道,却听身后呼呼风声大作,项无邪趁此空挡,直接施展了平步青云的身法,直追上来。 黑影嘴角一笑,他早有防备,等的便是这一刻,转过身来与项无邪对了一掌。 两掌相击,项无邪被黑衣人一掌震退数步,却是稳稳的站住了身子。 “哼,装神弄鬼,不想竟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究竟是何人?”黑衣人怒道。 所谓关心则乱,项无邪本想从后偷袭,抢占先机,可是如今急急出来,过早暴露,又在刚才对掌中吃了暗亏,面上却未表现分毫。 “在下姓项,名无邪。”月光照在项无邪清秀的脸上,他面上带笑,眼中却饱含杀气,“不管你到底谁,最好离这位姑娘远些。” “哦,项无邪。你既要为她强出头,那便莫怪老子出手无情了。”那黑衣人出掌又来,却忽然转身,奔向陆西婵,项无邪心中一急,抢上两步,顿时把自己的招数又都打乱了。 黑衣人屡试不爽,如何还看不出项无邪临敌经验太过浅薄,他转过身形,从项无邪错乱的掌法中寻了空隙,轻易杀了进去。 陆西婵虽然不知来人身份,见那人来帮助自己,也急挺剑刺了过来。那人双掌分开,同时发出两股劲力,一掌击出,另一只手抓住了陆西婵手中的短剑,离得近了,项无邪才看清,原来这黑影手上戴了不知何止材质制成的丝套,因为他的手本就惨白,才未有留意。正是这白丝手套才让他能空手接住利刃。 那只手抓住陆西婵的短剑,一股劲力袭来,陆西婵胸口一闷,断剑脱手,倒飞出去,闷哼一声,便躺在地上没了动静。 “你便是那个神道新任宗主吧,受死!”黑衣人提腿攻来,劲力之猛,足以开山裂石。 项无邪心下一惊,此人居然单单因自己报了名字便一口叫破自己身份,莫非自己已经这般有名了。只是他看对方腿劲强横无匹,全然未因自己身份稍有留手,反杀意更浓,心下大怒。 这一腿横扫过来,直冲项无邪面门。项无邪不敢大意,急忙运聚神典内功,人道心法施展开来,一柄折扇挥动,又使出了那举轻若重的法门,硬生生受了黑衣人这一腿,竟觉内息一滞,一口腥甜到了嘴边,赶忙强咽了回去,心中忖道:“这人也不过三十余岁,修为竟然高我这么多。” 黑衣人一脚踢开项无邪,稳住身形,手不易察觉的从自己腿上抚过,他虽然一脚结结实实踢了出去,却觉自己踢出去的力道有几分回弹给了自己不说,那柄折扇上的力道更是让自己脚下隐隐有几分发麻。 黑衣人脑中迅速思忖对策,既然知道对方乃是神道新任教主,他自然生了杀之后快的想法,可是这小子年纪虽轻,也已然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他还无必杀之把握,而他再耽误下去,既害怕神道四大圣使中的仇海就潜伏在四周,也担心慈云老道姑发现上当又杀回来。 既然神道教主已经离开总坛,自然有太多机会可以杀他,倒也不必急于今晚了。黑影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陆西婵,这才是他决然不愿意放弃的猎物。他今晚运功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必须再找一个至阴的女子,卸去自己身上的邪火。 一念及此,他不再犹豫,疾退两步,身形一矮,抓起地上的陆西婵,便飞身离去,他的轻功极高,若是全力施展,便是带着个人,项无邪恐怕也追赶不上。 项无邪一见之下,几乎睚眦欲裂,只是以他如今的武功,却是无论如何都是拦不住黑衣人的。 说时迟,那时快,黑衣人的身形还没起来,另一道青影却先一步从后面追赶过来,那人脚尖踏地,虽不能凌空飞起,可是借着地面反弹的力道,却是快了许多,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绝顶轻功“八步赶蝉”怕是也略有不及。 项无邪认得那人身形,正是仇海,心下不禁暗喜。 黑衣人也是一惊,他自然看出来人武功修为之高,乃是江湖中超一流的存在,眉头微皱,看了一眼手中晕迷不醒的女子,冷哼一声,手上发力,将陆西婵向着仇海方向扔了过去。黑衣人以为仇海此来,当也是为了救陆西婵而来,自己以她为盾,扔将出去,必然可以阻他一阻。 却不想,仇海一路奔来,根本未曾看陆西婵一眼,身形只略略一闪,错开陆西婵的身体,又追了过来,脚下一用力,便飞身起来,手聚成爪,在那人脚腕上只一捏,便听咔嚓一声,竟将黑衣人的脚骨直接捏碎了。 黑衣人一声惨嚎,从空中坠下来。愤而转身,长袖一摆,一片绿粉从他手中扬出,他此刻脚骨粉碎,只能单足蹦跳,这绿色粉末乃是藏在他身上的剧毒之物,粉末遇风便会化成毒雾,即使只有少许沾到身上,也让人皮肤瘙痒,溃烂腐败。 黑衣人冷冷一笑,他这身上藏着的剧毒自然不只这一种,除非对手能让他根本来不及发出毒药,否则便是当今正邪五大门派的掌门人亲至,他自信也能周旋一番。 只是这冷笑瞬间便凝结在了他的脸上,仇海自然不能百毒不侵,可是此刻的仇海双目血红,眸中所剩下的,只是杀意,他的身子一跃到了空中,轻巧避过了毒雾,下一刻扑了下来,鹰击长空,狮子搏兔,赤红色的手掌运聚成爪,狠狠插入了黑衣人的身体,又再穿出。 黑衣人至死都难以瞑目,口中暗红色的血汩汩流出,嘴唇翕动了几下,艰难的吐出了几个字:“赤……赤眼……恶魔……我,我是……” 项无邪飞身接住陆西婵,他在那一瞬间自然也看到了仇海双目赤红如血,他小心的将陆西婵放置到离开毒雾远远的地方,这才返回身来,此时仇海手上的血仍在不断滴下。仇海回转身子,黑夜里一双血目,几如从地狱之中爬出的恶魔一般。 项无邪的心里也涌出了一丝惧意,他默运真气,只觉可以勉强抵挡住仇海一招半式,这才走了几步上前,缓缓说道:“仇叔叔,你……没事吧。” 仇海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稳,目中的血色缓缓褪去,半晌之后,才用有几分沙哑的声音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去处理下这具尸体,公子……” 仇海看了一眼正躺在远处的那位蓝衣姑娘,继续说道:“公子,是否要杀了这个女子?” “不,不是……这个女子无邪自会处理。”项无邪看仇海恢复正常,长舒口气,又听了他下半句,心中一惊,赶忙说道。 第二十一章 谢谢 凉风吹进,项无邪站在窗边,一样是刚才的夜色,一样是打更人的渐行渐远,项无邪推窗向外,恍惚以为一切都没有发生,蛙鸣声还在,风声还在,月色还在,如果不是此刻原本是他的床上躺着另一个女子。 项无邪回身看了一眼,陆西婵还躺在床上,没有醒来,只是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让项无邪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一阵凉风吹进来,他感觉背上的汗这才有几分干了,只是衣服贴在身上,还是有些难受。 前前后后可能只不过一个时辰,却是可谓两度险死还生,一次是面对那个武功高强的黑衣男子,项无邪知道他已经起了杀心,不仅仅因为他坏了黑衣男子的“好事”,更因为他神道教主的身份;另一个竟然是仇海,直到此刻,项无邪也未能清楚到底何事让仇海险些失去理智,赤眼恶魔,这个名字虽早已名动江湖,可是项无邪却是在今夜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传说。 这个黑衣男子,武功邪门,所用招数阴毒无比,显然也是魔门中人,只是不知到底是万伏门中人,还是其他门派的余孽,不管如何,如今人已经死了,可是仇海呢。猛虎可怕,项无邪曾经直面过,仇海不可怕,猛虎在他手下却走不过一招,而那个江湖传说之中双手沾满鲜血的赤眼恶魔,项无邪此刻想来竟还心有余悸。 皓月依旧,项无邪却突然感觉物是人非。 “仇叔叔,果真姓仇吗?仇(qiu)还是仇(chou),仇海,仇海,仇深似海?‘仇到深处深似海,海深何如仇很深’,他这是与谁有不共戴天之仇,今夜又是谁,让他险些失去理智,是谁,还是刚刚那短短的时间,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呃……”床上发出一声低吟,一个人在床上艰难的转了下身子,似牵动了伤势,轻咳了一声。 “你醒了。”项无邪听到床上的动静,急急转过了身子,他知道陆西婵受了内伤,但是并不如何严重,是以把他带回了自己投宿的客栈,他这轻功带着个人飞檐走壁进了客栈,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倒是不想被起夜的店小二看到,险些便以为客栈招了贼,要去敲锣打鼓的报官。 店小二本是睡眼惺忪,而后目瞪口呆,然后开始旁敲侧击想问问这位蓝衣姑娘在哪个坊院里谋生,小二哥正幻想着攒上一年半载的银钱,是不是可以去照顾下这位姑娘的生意的时候,项无邪终于怒了,在店小二面前把桌上的茶杯捏成了粉末,把他赶出了房门。 项无邪一番手忙脚乱的找了随身的几种疗伤圣药,给陆西婵喂了下去,又在房中坐立不安了半天,约莫着药力发作,陆西婵快要醒转,便想着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不能靠的太近,又寻思着,要故作高深,便后背负着双手站窗户边上去了,再到后来琢磨起了自己的心事,谁知此刻陆西婵悠悠醒来,他这一急急的转身,高手风范顷刻便荡然无存了。 “你,是你……”陆西婵用手撑着床沿,慢慢半坐起来,略略扫了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缓缓说道。 “对,是我……是我……”项无邪很想接上陆西婵的话,正是我救了你,要不要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陆西婵却不再说话,在床上摸索了一阵,项无邪看的有几分莫名其妙,小心翼翼的问道:“姑娘,你是在找什么东西?” “剑呢,我的剑呢……”陆西婵摸索了半天,虚弱的说道。 “姑娘的剑刚才被那个黑衣歹人折断了,不过,不过在下给姑娘找回来了。”项无邪喜滋滋的说道,说着,献宝似的捧着短剑送了过去。 陆西婵靠在床边墙上,看着项无邪过来,待项无邪把剑递了给她,她伸手接住,抬起大腿一脚踹向项无邪。 项无邪一惊,只是陆西婵毕竟有伤在身,刚刚醒转,虽动作看似迅猛,实则半分力气也无,他双手一握,便把陆西婵的脚抱在了怀里。 “你……你这魔教妖人,你放手……”陆西婵躺在床上,只穿了裤袜,如今香足被项无邪抱住,只觉浑身都酥软麻痒,偏偏身上还没有力气,挣脱不开,只得娇斥道。 “魔教妖人?!”项无邪眉头微微一皱。 “神道新任教主……那个男的这样叫你,你还能说你不是……”陆西婵昏迷之前听到黑衣人口中称呼项无邪,醒来之后,再一对照,这男子身影与他在白云巅神道总坛所遇到的分明是一人,不是那个魔教教主,又是谁。 项无邪松开陆西婵的脚,伸手想去摸自己鼻子,想了想,毕竟才摸了人家姑娘了玉足,便又停住了动作。 陆西婵看见了,面上微微一红,想起那日二人初遇之时的情景,再想及今日是这个男子救了自己,此时,二人又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的心里顿时感觉有只小鹿开始不安分的跳来撞去。 “你,你这魔教妖人,我本该一剑杀了你,只是,只是这样做,未免恩将仇报……你……”陆西婵说下去,越说声音越低。她刚才一番动作,感觉内息又有几分不顺,胸口一闷,便又要躺倒。 项无邪一见,急急过去扶住了她,陆西婵想将他推开,怎奈身上全无劲力,也只得由着项无邪把自己平着放倒在床上,突然想及自己昏迷之时,是他将自己抱了进来,面上又是一红。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正派名门,要除魔卫道,不过,我拜托你先把身子养好吧。”项无邪扶着陆西婵躺下来,把她手里的剑拿下,放到一边,轻轻给她盖了盖薄被,有几分恨恨的说道,“慈云那个老道姑也真的是,不拿自己做诱饵也就罢了,却让你去,真的是……” “你……我……我师父还轮不到你来骂……”陆西婵听项无邪口无遮拦,不禁气道。 “不错,不错,是在下错了,应该姑娘自己去骂才对。”项无邪一本正经的说道。 “你!”陆西婵扭过头去,不再理他,只是她肩膀抖动,显然是在压抑着自己,怕自己笑出声来。 项无邪又待再逗她几句,只听外面声音响起,项无邪几步到了窗边,从缝隙里看向外面,低笑道:“你师傅来了。” 陆西婵侧耳倾听,果然听到两个女子的喊话声,毕竟是在夜里,她二人声音都不高,若是在外面必然听的更清楚了。 “西婵……” “陆师妹……” “西婵,陆师妹,姑娘的芳名是陆西婵吗?”项无邪回过头来,淡淡一笑。 这一瞬间,陆西婵几有片刻的失神,她轻轻应了一声。 “西施之容,貂蝉之貌,陆西婵,这名字极好,我记下了。”项无邪微微颔首笑道。 陆西婵看着眼前的弱冠少年,他不过比自己年长了一两岁的样子,却已然是魔门神道的新任宗主,两人初见之时,剑拔弩张,刀剑相向,他对自己诸多留情,再见之后,她深陷险境,他仗义援手,救自己脱离困地。师傅说,邪门妖人都是作恶多端,魔教中人都是嗜血如命,可是他……他似乎很不一样呢…… “我……我要不要想个法子把她们两个引过来?”项无邪寻思了一下,纠结的说道。 “不要……”陆西婵急忙开口,她看见项无邪目中诧异,只觉耳根都有几分红了。 陆西婵急急解释道:“我……我身上有伤,又是在你房中,孤男寡女……万一……” 项无邪一听陆西婵提及孤男寡女,只觉房内寂寂,只听到两个人的呼吸之声,他忍不住吞了口唾液,从桌上的茶水壶里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这才说道:“你身上的伤并不太重,我也给你服下了我神道的疗伤圣药,只是你一时片刻血气不畅,相信再休养几个时辰便无大碍了。” “我……”陆西婵低语道。 “我……我也不能在这逗留太久,我的同伴还在外面等我。”项无邪叹了口气。 “你……”陆西婵软糯糯的回了一声。 “你便在这安心养伤,天亮之后再离开吧。这瓶中还有三粒治疗内伤的药,你若是觉得痛了,便吃一粒吧。”项无邪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放在桌子上。 “我……” “我要走了……我……后会有期。”项无邪打开窗户,又回身看了一眼陆西婵,他只觉说完这些话实在耗了莫大的力气,一口气说完,感觉胸中也顺畅了许多。 “谢谢你……”陆西婵低低说了一声,“你……要不要自己再告诉我一声你的名字?”。 “啊?哦!”项无邪听见陆西婵一句谢谢,险些从窗子上绊倒,他急急稳住身形,一个起落,飞了出去。 “她跟我说谢谢……”项无邪只觉心里像吃了蜜一般,没头没脑的往外飞去,却浑然忘记了人家还问自己名姓。 “这个呆子……”陆西婵恨恨的骂了一句。 神道的新任宗主,她一直这样称呼,她曾以为,她跟这个名字不会有任何交集,可是此刻,她却突然很想知道,除了神道宗主,她又该如何称呼他,可是她晃了晃自己微微有点发疼的脑袋,却才发现,原来,除了神道宗主,她竟然从未记得过他的名字。 只是记得又能如何?相见不如不见,不见莫如怀念,怀念应该相忘于江湖…… 第二十二章 银针试毒色不变 项无邪出了客栈,找了与刚才慈云等人相反的方向,绕了绕远,再未发现有什么异常,便径直去了与仇海约定的会合地点。 仇海在那已经等了许久,见到项无邪过来,道了一声“公子”,递给项无邪一样东西。项无邪看了看,原来正是刚才那个黑衣男子手上的特质手套,便拿在手中把玩了一番。 “这应该是天蚕丝和异域魔蛛的网织就的手套,属下也不知道它的名字。此物在绝顶高手眼中或许不值一提,留给公子防身却是足够。”仇海淡淡说道,此刻的他已经完全平复下来了。 这个时辰已经出不了城,仇海也没打算背着个尸体翻越城门,索性找了个枯井便随手扔了进去。 “公子,刚才那个蓝衣女子,属下若是看的不差,应该是天行道的女弟子吧。”仇海看着项无邪,轻轻叹了口气。 “这……她……”项无邪收起手套,吞吞吐吐,不知该承认还是否认。 “唉……”仇海摇了摇头,却未再说更多,只是淡淡说道,“还有一两个时辰,天便要亮了,不如天亮了我们便立刻离开此地吧。” 项无邪一诧,微微一笑:“无邪本以为仇叔叔会出言阻止。” “哦,为何公子会这样觉得呢?”仇海看着远方的夜色,语气依然淡淡。 “毕竟正邪不两立……”项无邪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公子很喜欢她?”仇海却不需要项无邪的回答,接着说道,“有些事,与其去纠结对错,不若还是自己亲身经历一番。如果我今日阻止公子,公子便真的会放手吗?” 项无邪笑了,很肯定的摇了摇头。 “那便是了。”仇海长长舒了口气,“只是希望公子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即便后悔了,也不要回头,如果一定要承担,那便承担起来……” 项无邪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在仇海的身上一定有很多的故事,这些故事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充满了谜团。 这个时候,两人自然不可能再找地方投宿,便随意找了个地方暂时栖身,二人各自想着心事,一直熬到了天明。 天光亮了,二人拍拍身上的露水,起身去了离得近的城门,换了身行头,稍作乔装,想着找个摊点先解决了口腹问题,再出城离开。虽然城中有天行道的弟子门人出现,可是断不可能如同芙蓉堡经营参合城一般,有能力封堵全城的。 二人大摇大摆,招摇过市,行了一会,到了城门处,只见里三层外三层,城门口却是乌压压一片人,原来是当地官府贴了悬赏榜文,有好事者将榜文内容读出,项无邪二人细细听了。 榜文大意便是,附近的州郡有文书传来,近日有歹人作乱,专挑年轻的女子下手,已经有十数人糟了毒手,近两天,邻县中也有两名女子失踪,告举到了县衙之中,县老爷一面要求城中人家,尤其是孤身的妇道人家,夜晚不要随意出门,一面也想求取四方有志之士,协助官府捕快巡吏一同捉拿凶手,事成之后,必有重谢云云。 过不几时,人群一阵躁动,原来有人揭了榜文,要去官府助拳。项无邪当即便听到一个妇人对着揭榜的小哥调笑道:“哎哟,好英武的小哥,若是小哥能陪护在奴家身侧,奴家何惧歹人?” 人群中跟着有人起哄起来:“杨家妹子你这尊容,只怕歹人若不是个瞎子,或者饥不择食,您一定安全的很,让这小哥陪护着,反而不安全了……” “姓李的,你把话说清楚……你什么意思你……” “哎呦,你这泼妇……你……好男不跟女斗……哎呦……” 众人哄笑声中,人群慢慢分开,一个抱头跑了,却还有一个青年从中慢慢走出,憨憨傻傻,摸了摸后脑勺,脸上还有几分晕红。 项无邪无意中一瞥,只见那个青年长得五大三粗,肤色微黑,而最显眼的便是他背后那柄巨剑,怕不是有七八十斤重,正是十数日前分别的郝大仁。 郝大仁将榜文叠好,塞进怀里,从人群里出来,正迎上项无邪二人,面上不禁露出笑容,口中已然说道:“项兄弟,仇先生,你二人怎么会在此处?” 项无邪也是一笑,他对此人观感不坏。三人便寻了个摊点,坐下叙旧。原来他们二人离开后,郝大仁在那村里又修养了几天,感觉伤势好的差不多了,便告辞了那户人家。离开之后,这一路上,经过几个城镇,偶听有采花大盗作案,又激起了心中的侠义之气,只是他这一路追查过来,总是落后一步,始终与那贼人缘悭一面。 “这歹人实在可恶,不只是夜里,便是白日,也有入人家中,将人子女掠去的手段,依俺看来,只怕不是寻常的小贼,必定也是江湖上的败类。”郝大仁倒了杯茶,握着茶杯愤愤的说道,“俺一路追查,不想那人倒是谨慎的很,在每个地方犯案一两次,便接着离开,总是追捕不到他。” 项无邪看了一眼仇海,若是他没弄错,这个歹人想必便是昨夜被仇海所杀之人了,此人武功之高,便是真让郝大仁遇到,也必然不是对手,当下只是笑笑,说道:“郝兄侠义心肠,实在让在下好生佩服,只是可惜我二人有要事在身,帮不了郝兄的忙了,实在遗憾。” 小二此时把面端了上来,分别放到三人面前,郝大仁肚子早就饿了,也不客气,便要拿起筷子开吃。 项无邪却是眉头一皱,拦住了郝大仁,笑道:“郝兄先不忙着吃,出门在外,理应事事小心,万一一个不留神将整包毒药吃下去了可就不好了。” 小摊点里因为项无邪这一句话,顿时安静了下来,项无邪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了根银针,当真有模有样的在每碗面里验了一遍。 “项兄,你看银针都没有变色,一定是你多虑了,俺看这些人吃了不也是没事。”郝大仁干咳一声,笑道。 项无邪眉头微皱,却也是不得其解。 “银针试毒,不过是民间广为流传的法子,因在寻常人家,最为常见的毒药是砒霜,银针遇到砒霜会变为黑色,可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江湖之上更是有不知多少奇毒,都是银针测不出来的。”仇海这才淡淡说道,“而且这些人吃了没事,也不能说明真的无事。” “额?”郝大仁赶紧放下了筷子,想想刚才自己还喝了口茶,不知是不是有问题。 “若是先给这些人服下解药,在解药药力没有失效之前,再给他们服食毒药,虽有风险,可是也不易察觉。”仇海语气渐渐转冷,他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桌面,说道,“不知你二人到底什么人,为何对我们下手?” “我二人以有心算无心,本以为理当防不胜防,却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易便被看穿了,倒真是低估你们了。”那个掌柜从后面缓缓走出笑道。 “我……我哪里露出了破绽?”那个店小二后面几步,犹有几分不可置信。 “你这易容术神乎其技,哪怕手背上都特意做了遮掩,确实让人难以识破,只是我这鼻子虽然不太好使,却在你身上总能闻到淡淡的香气,可是我看你身上实在没有佩戴香囊,我就真不知道哪里的店家伙计会往自己身上涂抹胭脂水粉了。”项无邪抽出乌金扇,扇柄轻轻敲击着手掌心,摸了摸鼻子苦笑道。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身上这香气叫做‘仙人醉’,乃是我的护身迷香?你只要闻了,很快便会四肢无力,内力尽失,任人宰割。”那店小二得意的扬起了下巴,看着项无邪笑道,“神道宗主、四大圣使,也不外如是。” “秦芙蓉,你欺人太甚了!”项无邪提聚内力,果然感觉真气不畅,只是他闻的不多,中毒不深,当下抢上两步,便想先制住这店家小二。他自信这数日武功修为精进不少,足以压秦芙蓉一头了。 “神道宗主,四大圣使?”郝大仁听到称呼一惊,“这两人莫不是江湖上凶名赫赫的魔教中人?”他是一根筋的脑子,只是也跟项无邪有过几次出生入死的经历,陡然听到这信息,一时间反而不知所措了,至于中毒什么的,竟然全然忘记了。 “哼,强弩之末!”那店家小二看项无邪身中奇毒,还不自量力,运聚内力,冷笑一声,挥掌向项无邪攻去,身后的“掌柜”也觉得项无邪既然中了奇毒,不足为虑,便放心让小二自己去应对了。 项无邪声势浩大,抢上两步,一掌击出,可是每走一步,身子便感觉无力一分,待到了小二面前,身子一软,本是攻向他面门的一击,却是矮了一大块。那小二又哪能料到这般变化,他一掌反倒击了个空,紧接着,便是感觉胸前被袭,一个男子粗重的身子压在了自己身上。 “你……你下流……”那个店小二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不再是男音。 “师妹……”身后的“掌柜”终于沉不住气,怒喝一声,奔了出来,却正迎上仇海,“什么,你……莫非你竟没中毒,怎么可能!” 第二十三章 香海漫天花飞雨 项无邪只觉头重脚轻,浑身无力,软软的趴在了地上,可是他感觉地上也软软的,手抓着的地方还是软软的,只有眼皮子却是异常沉重,想睁都睁不开,此时莫说挥掌,便是站起都觉吃力。 身下的店小二被项无邪压住,挣扎了半天,这才在女儿家被袭第一反应后,想起来,自己是会武功的,一把狠狠的推开项无邪,想起刚才的一幕,看看现在还在自己胸前的一只爪子,不禁怒火中烧,一巴掌打在项无邪脸上,骂道:“你无耻,你卑鄙,你……” 无奈这骂人水平实在有限,两句之后不知该如何骂下去,干脆抬起玉足狠狠在项无邪身上踢了两脚,这一回身,只觉劲风袭来,身上几处穴道已然被制住。 仇海虽然也吸入了少许的香气,但是他修为精深,内力深厚无匹,这少许的仙人醉还不足以制住他,只是此刻发挥不出十成的功力罢了。 适才,他刚刚在摊点桌子上坐下,便察觉了这店小二居然身负武功,他毕竟行走江湖多年,对方虽然刻意掩饰,可是步伐形态之中还是不经意展露出武功底子来,一念及此,心中便有了防备。 仇海自认为江湖之上他仇家甚多,一时片刻也想不出何人会料准他们会选择此处,提前埋伏于此,便决定以不变应万变,顺便看看项无邪会如何动作。 仇海拦下了“掌柜”,回身一看如今身上无半点气力的项无邪瘫倒在地上,正被人欺侮,只得先回过身来封住了“店小二”的穴道,手聚成爪,锁在了她的脖子上,笑道:“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如果不想她死,就把仙人醉的解药交出来。” 这“仙人醉”虽是毒药,却不能取人性命,只会限制人的内力武功,便是没有解药,数日之后药力过去,也会自行解除,而若是本身内力精深,更可以自行将毒逼出体外。只是此刻他二人已经暴露了身份,实在没那么长时间逗留在此,以免再节外生枝了。 “哼,堂堂神道四大圣使,居然也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那个“掌柜”呸了一声,不屑的说道,“赤尊使,你内力精深,却不知道可以压制‘仙人醉’多久。” “既然你不肯主动交出解药,我只好在你这位‘师妹’身上搜一搜,看能否找到了。”仇海淡淡的说道。 “你……”那个“掌柜”一怒,手指着仇海,偏偏发作不得,恨恨的攥住了拳头,却是还未做下决定。 “谁敢碰我女儿!”说话间,异变陡生,一人从墙外飞了进来,仇海只见漫天降下花雨,而在花雨之中,一柄利剑向着自己的喉咙直刺过来。 “香海漫天花飞雨……”仇海眉头微微一皱,冷道,“原来是万伏门花飞谢花门主大驾。”仇海仿若未曾看到那柄刺向自己的剑,目中转冷,隐有血色显现,抓在少女喉间的手掌渐渐血红,只需稍稍用力,那少女便立刻香消玉殒。 花飞谢一惊,挽了个剑花,身子停住,将剑收起,冷冷说道:“神道赤尊使,刚才不过是下面的小辈不知轻重,得罪了你二人,本座在此代他二人向你陪个不是,你又何必与小辈一般见识。” “娘……”仇海一生杀戮不计,此刻血魔天书内功心法运转之后,更是杀意满盈,那少女虽是万人敌的女儿,却不过双八年华,初涉江湖,如何禁受的住这等浓烈的杀意,眼见母亲便在眼前,不禁低呼一声。 “明瑶……”花飞谢眼见女儿受制,心中也是焦灼万分,怎奈对面是神道四大圣使之中杀戮最重的赤尊使赤眼恶魔,便是她也要忌惮三分。 “仇海,你若真伤了我女儿,我万伏门与你不死不休。”花飞谢虽知仇海已经中了“仙人醉”,可是区区“仙人醉”的毒控制一般的高手足以,对四大圣使这等超一流高手的存在,却等同于无,他纵然不能施展十成功力,可是运聚了血魔天书,非要两败俱伤,便是她也无可奈何,何况如今女儿还掌握在他手里,也只得色厉内荏的叫骂几句。 “交出解药,本尊使便不再追究他们二人。”仇海不为所动,只冷冷说道。 这番打斗已经惊动了当地的官府,巡街的捕快先行赶了过来,只是神道和万伏门凶名赫赫,这些人只能躲在远处,不敢轻易掺和进来,倒是神道此处有一个小小的分坛,驻扎了十几个人,也是得了消息,换了夜行衣,急急赶了过来,围住了花飞谢等人。 “属下等参见赤尊使大人。” 一行十三个人确认了仇海的身份,均单膝跪地呼道。 花飞谢面上脸色更不好看了。她从怀里掏出解药,扔到仇海手里,也不再看,怒道:“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仇海自然也无意继续为难,若真挑的两大门派对立,对当前的江湖局势未必便是好事,河蚌相争,得利者只会是名门正派,他将少女放开,挥了挥手,立时有人上前把项无邪扶了起来。 “赤尊使,此人是?”为首之人看着项无邪疑惑道。 仇海取出解药在鼻前闻了闻,手上用力将其捏碎,确认没有问题,先吃了一粒,又是这般查看另一粒后,才给项无邪喂下去,只淡淡说了一句:“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走。” 少女此刻还是带着人皮面具,看不到容颜相貌,只恨恨的瞪了一眼一滩烂泥的项无邪,跺了跺脚追着花飞谢离开了。 “师娘。”“掌柜”唤了一声,也跟着离去了。 仇海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郝大仁,叹了口气,给他扔了一枚解药,淡淡说道:“若来日你我再见面时已是敌人,不必留手。” 说罢,便带着人撤走了。 “敌人吗?还是继续做朋友呢……”郝大仁咽下解药,躺在地上,却是半天也不想爬起来。 —— “师娘,您老人家怎么来了。”青年男子垂手站在花飞谢身后,低声道。 “哼,若非我及时赶到,你们两个今日只怕都要交代在这里了。”花飞谢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小女儿和三弟子,“明瑶年纪小,不懂事,怎么你这个师兄也是不懂事吗?神道四大圣使,也是你们可以去招惹的?” 小姑娘此时已经把人皮面具摘了,露出水灵灵的面庞来,长得白皙俊俏,只是穿着一身店小二的男装,有几分不伦不类的,听到花飞谢斥责,小丫头吐了吐香舌,上前去靠在花飞谢身上蹭了蹭,撒娇道:“娘……” “哼,都是你爹把你惯坏了。”花飞谢别过头去,无奈的说了一句,只是语气再难严厉了。 “师娘,不是师妹的错,是弟子大意了,没曾想到,只是神道四大圣使之中排名第三的仇海,便有如此能耐。”那个男子垂着头站在一边,低声说道。 “罢了,这次便让你们长长记性吧,你们这些小辈以后行走江湖,切莫再妄自尊大,需知江湖之上,能人辈出,一山还有一山高。”花飞谢语重心长的说道,“不是让你们外出接应你们大师兄吗,怎么反而抛头露面干起生意,还去招惹神道中人。” “回禀师娘,我们前些时日收到大师兄的传书,知道师兄可能在附近,便匆忙赶来,只是因为不知大师兄确切行踪,想着先找个人多的地方,便于探听消息,便暂时寻了这个茶肆,制住了那茶肆的原本主人,不曾想,才第一日开张,便遇上了神道的仇海二人。”男子颇为无奈的说道。 “不怪三师兄了,是人家觉得他们不过两个人,既然被我们撞见了,正好给二师兄报仇……”小丫头摇了摇花飞谢的胳膊,撒娇的说道。 “哼,我自然不会责怪你师兄,料来也只有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才会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四大圣使何等人物,他们成名之时,你还穿着开裆裤在玩泥巴呢。”花飞谢哼了一声,无奈的说道,“可有你大哥的消息?” 二人摇了摇头,男子轻咳一声,上前说道:“师娘无需太过担心,大师兄武艺不凡,寻常武林中人怎可能是他的对手,宋飞师弟已经去城中寻访本地地头上的……” “三师兄,小师妹……”正在此时,又一个人急急忙忙的奔了过来,“啊,师娘,您老人家也在……” “宋飞师弟,何事如此惊慌……” “大师兄……大师兄他……他找到了……”宋飞神色一黯。 花飞谢几步飞奔过来,抓起宋飞的衣领,喝问道:“你为何如此表情,是不是……你大师兄出了什么事?” “大师兄他……他的尸体在城南郊的一座枯井里被人打捞了上来……”宋飞看见花飞谢如此神色,吓得低下了头讷讷道。 花飞谢只觉两眼一黑,绕是她女中豪杰,修为高深,乍听儿子被害,竟也是站立不住,倒退了两步,若非徒弟女儿扶住,险些跌倒,“是谁,谁害死了我的逍儿……你,你带我去……” 几个人急急往城南奔去。 —— “仇叔叔,适才是无邪冒失了,仇叔叔可是还在生无邪的气吗?”项无邪被仇海等人带到了城中的分坛,服下了解药,渐渐恢复了,他站起来,看到仇海有几分心神不属,讪讪的说道。 “教主误会了。”仇海叹了口气,起身说道,“属下只是在想刚才遇到的万伏门中人,到底是巧合还是……” “似乎并不是精心布局,否则也不会只派两只小鱼小虾过来了。”项无邪想起那个软绵绵的“店小二”,笑道,若是刻意谋划,却反而要搭上自己女儿的清白,怎么看也是个赔本的买卖啊。 仇海并不知道项无邪此刻在想什么,自己却是继续说道:“在此处能遇到花飞谢,倒是让属下对昨夜的男子有了几分印象。属下记得万伏门中有一门需要‘采阴补阳’才能修炼而成的邪功,名为‘太阴补天录’。” 项无邪闻言,摸了摸下巴,有几分不解:“区区一个万伏门中人,杀便杀了,又能如何?” 项无邪有些奇怪,他不肯杀人的时候,仇海逼着他去杀人,他如今动了杀念,仇海却开始顾虑重重。 “若是个普通门人也便罢了,怕就怕此人可能是万人敌的亲子万逍。”仇海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属下已经派人去看看属下昨夜处理那人尸体的地方,若果真是万伏门万逍,说不得只好传书总坛,以防生变。” “仇叔叔多虑了,这等邪人,作恶多端,杀也就杀了,即便真是万逍又如何,昨夜此人知道我身份,一样还不是痛下杀手。我神道又几时怕过他万伏门了。”项无邪负着手看向窗外淡淡说道。 第二十四章 神秘莫测万伏门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才有人返回分坛之内,这处分坛是以绸缎庄做的掩护,那人谨慎的进了内间,转到楼上,对了暗语,这才进来,先给二人行了个礼,这才说道。 “启禀教主、赤尊使,属下赶到尊使所说的地方时,那里已经被人围了起来,属下认得是城中社鼠的朱老大,在这一带颇有几分势力,因为属下用以掩饰的身份是绸缎庄的伙计,未免引起他们的怀疑,所以不敢靠的太近。” “看来尸体被发现了,这些城中社鼠虽是下九流的人物,能量着实不小。”仇海冷哼一声,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问道,“能否确定,死的可是万伏门中人?” “想必应该是的。属下远远看见,其中一人去而复返,又带回来三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在早间时候茶肆里的那个中年女人花飞谢。尸体落入枯井,想必已经面目全非,花飞谢见到了尸体,仔细查验了一番,便趴在上面哭泣了起来,属下隐约听到,花飞谢口中所称呼是‘我的儿’。”那人想了想又回禀道,“现在他们应该是在城中置办棺木,属下担心教主和尊使大人久等,便留下了常兄弟在那里继续守着,自己先回来禀报一声,不知尊使可要属下继续前去打探。” “不必了,把那位常兄弟也叫出来吧,你们身份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惊动这些城中社鼠。未免此处分坛过早暴露,你们先潜伏下来,这些日子低调一些,至于我和赤尊使这两天便会离开,此间发生的事情,不要让别人知道。”项无邪眉头微微一皱,挥了挥手,“有劳各位教中的兄弟了,你先退下吧。” 那人犹豫一下,又说道:“对了,还有一事,教中兄弟在城中发现有天行道的门人。” 项无邪眉头一挑,扫了一眼仇海,淡淡问道:“天行道来了几个人?” “启禀教主,也是三个。应该是慈云师太和她的两个女弟子。” “没事,她们若无其他动作,则不需要理会。”项无邪知道慈云已经找到了陆西婵,放下心来。 那人应了一声,又施一礼,倒退着出了门。 “我这血魔爪在江湖上成名多年,虽然近几年少在江湖走动,可是能认出来的人还是不少。昨夜确实是属下莽撞了。”仇海缓缓说道,“万人敌和花飞谢只育有一子一女,如今儿子死在我手中,此事只怕难以善了。为策万全,教主不如立刻返回总坛主持教内事务吧。” 项无邪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无邪敢问一句,若是昨日无邪不敌万逍,死在那枯井之中的人是我,神道可会为了我与万伏门不死不休?” “这……”仇海眉头一皱,“也许会,也许不会,只是若果真不死不休,也不是今日。” 项无邪笑笑,不置可否,说道:“这就对了,即便万伏门如今想将我生吞活剥,可是在大局面前,也不能肆意妄为。据闻百年前,圣门有一十三派,百年之间,内斗惨烈,如今所余下的仅仅我神道和万伏门,而若非他万伏门隐居深山,至今无人寻到他们宗门所在,只怕也早早灭亡了。” 项无邪起身继续说道:“我神道经白云巅一战,虽有损伤,可是也能看出叶宇祖师和师尊经营百年,纵不是固若金汤,可是抗衡正派如今的力量已然足够,他万伏门实无继续存在的价值。我们不必急于回山,若是因些许小事,便躲回总坛,岂不是堕了师尊的英名。” “教主所言,虽有道理,只是教主或许有两点未曾考虑到,其一,如今万伏门门主虽为万人敌,但是据闻此人常年闭关,绝少踏足江湖,门中一切事务都是副门主花飞谢在处理,女人,往往并不是理性的动物,她未必会为顾全大局,而忍下这口气。”仇海说道。 “其二呢?” “其二,便是如教主所说,万伏门一直隐居深山,至今我们也未能寻到他们的宗门所在,若万人敌或者花飞谢中一人找到教主,狠下杀手,再遁入深山,我神道便是想与他们为难,怕也有力无处使。”仇海苦笑一声。 “这么多年,都未能寻到吗?”项无邪微微一笑。 “教主有所不知,这万伏门诡秘异常,一身毒功出神入化,有传言乃是兴于荒南大万山之中的异族,可是此门中人着汉服,说汉话,与我中州人毫无差异,便是偶有门人被擒住,要套问出其门内机密,这些人俱是莫名暴病,死状甚是可怖,后有苗南之国进贡使者所言,此乃巫蛊之术。”仇海回道。 “巫蛊之术……”项无邪努力回忆了下,却是毫无所获。 “巫蛊,其起源已不可考,据闻涵括了诅咒、偶人厌胜和毒蛊等术法,据那使者所说,乃是一种巫术,一般由其族中的大祭司才可施展,谓可通过不为吾等常人所知的术法达到寻常无法达到的目的,可驱邪,亦可致病。此事历朝历代时有发生,便是前朝也有传闻,厉太子曾以偶人厌胜之术,在宫中造了一个写有楚帝名字的布人面鬼,日日以针刺其心,妄图加害帝君,后此事败露,纵火自焚而死。只是这诅咒和厌胜两种在属下看来,实不可信,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玩意,但是这毒蛊确实是实实在在的。”仇海想了想说道。 “昔日,我神道便曾抓到一名万伏门的奸细,拷问之后,此人腹中毒蛊发作,横死当场,鬼医解剖其身,发现其内中脏腑尽被虫蚁所蛀,可谓虫蛊与其共生同死。”仇海森然说道,“故自此之后,便有了门人弟子需隔月取血,便是要查验他血脉之中是否有虫蛊。” 项无邪一惊,说道:“若真有此等异术,他万伏门岂不无敌于天下?” 仇海淡淡一笑:“这蛊虫,据鬼医所言,多取虫蛇之类,以器皿盛贮,任其自相啖食,唯有一物独在者,即谓之为蛊。这虫蛊饲养不易,且生命都极其短暂,若非你心甘情愿服下,稍有觉察,运聚内力配合药物便能杀死,这蛊虫乃是活物,我等习武之人,入体之后便有感应,不会轻易中招。” 项无邪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万人敌人多势众也好,武艺高强也罢,他都不惧,他所惧怕的恰恰是这些他不明白的东西。如今虽然听了仇海的话语,心中有了计较,可是日后再碰到万伏门中人,不免还是要多上上心了。 “仇叔叔,这万逍是万人敌的亲子,他惨死在外,花飞谢等人不可能随意将他埋了,必然是要扶灵回返,一行人带着一口棺材,如此一来,他们的目标必然就大了。”项无邪低头想了想,说道,“不管他们到底藏身荒南大万山,还是其他地方,对我们都是一个机会。” “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安排教中的兄弟寻找机会接近他们,即便不能混进去,也可一路跟随。”仇海想了想道。 “不,若是他们可以做到,一百年前便已经找到万伏门所在了。所以,无邪的意思是,希望仇叔叔你亲自前去,无需混入其中,只要一路跟随即可。”项无邪轻轻舒了口气,说道,“这一往返,一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了,到时候,无邪会在北凉城中与仇叔叔会合。” “可是若属下离开教主身边,教主你……”仇海眉头微皱。 “若仇叔叔一直陪护在无邪身边,可以陪护多久呢?” 仇海微微一愕,抱拳应道,“属下遵命。” 北凉城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当年谢雨寒初遇项无邪的地方,项无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生在那里,但是仅有的记忆便在那里,一别经年,不知是物是人非,还是物人两非。 “若无他事,仇叔叔你便准备准备,亲身前往吧,只是此去凶险万分,若是不可为,则不必为。”项无邪淡淡说道。 此刻,仇海恍惚从项无邪身上依稀看到了昔年谢雨寒的影子,这一瞬间,项无邪不再是那个玩世不恭的少年,而是初具野心的神道少宗主了。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呢? 仇海抱拳离开了房间,虽然这些时日以来,他一直守卫在项无邪身边,可是雄鹰终有一日要独自飞翔,哪怕它死在狂风暴雨之中,他,能护住项无邪一日,终不能护其一世。 项无邪看着仇海做了易容乔装之后离开,静静的回到桌边,独自斟了一杯酒,缓缓的饮下去。 “百年来的武林格局,不知道能不能再次改写。今时今日的圣门,已经不需要你万伏门了啊……”项无邪浅浅一笑,说道,“来人,备马。” 第二十五章 佳人踏夜来 在一处暗殿之内,分左右立着十个人,俱是黑巾蒙面,仅仅露出一双眼睛,在他们正前方的石阶之上正空着一张座椅。他们十个人已经在这等了快一个时辰,可是没有人因为等的时间久了,便生任何怨念。 暗殿的后方突然传来一声石门开合的声响,两个脚步声慢慢走了进来。进来的两个人也都各自带了一个狰狞的鬼面具,只是其中一人的面具为金色,另一人却是银色。 黄金鬼面人看了看殿中的十个人,点了点头,说道:“把你们知道的,关于神道的事都报上来。”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极具威严。 “为什么都不回话?” 十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最前方的一人站出来说道:“启禀主上,日前我们安插在神道内的暗桩似乎都已被拔除,我们……已经有近一个月未曾得到神道传回的任何消息。” “那可有其他的关于他们的消息,比如神道四大圣使,再比如神道宗主……”鬼面人点了点头,平淡的说道。 “据最后所得的消息,天行道内,青衣使者青炎接下了掌教廖星道人天行剑后,不知所踪。”那人回道。 “属下推测,在白云巅一役中,将神道宗主项无邪带走的神秘男子,便是青炎。”另一边一人答道。 “哦,关于此人,可还有其他消息?” “主上,青炎此人年纪虽轻,可是成名多年,且一直行踪不定,便是吾等所得的消息也是有限。”为首之人垂手说道。 “那另外三人你们又知道多少?”鬼面人想了想问道。 “神道紫使,紫眉老妖已经有些年头不曾离开总坛,只是据闻其‘紫府元诀’已经大成,在白云巅一役中,独战太林宗刚阿未落下风;赤使赤眼恶魔仇海……” “此人如今并不在神道总坛,你们可知道?”鬼面人突然问道。 “这……属下等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十个人一起跪了下来。 “天干十刀和地支十二剑筹备的如何了,你刚才说,廖星已经练成了‘天行剑’,那你这十二人可能应对?”鬼面人扫了一眼众人道,“有机会找人去试试。都下去吧。” “属下等告退……” 十个人如蒙大赦,急匆匆从暗殿之中退了出去。 “这样的力量还是不够啊……”黄金鬼面人摇了摇头,“走了,我们耽误的时间有点久了。” 两个人起身,又走回了暗门之内。大殿又冷清了。 花飞谢的亲子被杀,她自然不愿意委屈了他,她要的一定是全城中能找到的最好的棺木,最好的一应丧葬用品,这些都不是一时三刻便能完成的。她的三弟子傅奇伟忙前忙后,几乎跑遍全城,才置办起来,又去购买了一辆马车,几日之后,花飞谢披了麻衣,带着徒弟和女儿,匆匆踏上了前往万伏门的路途。 另一个人,也悄悄尾随而上。 项无邪先花飞谢他们一步,率先出了城,来时,两个人,离开时,却只有他自己了。他策马而行,此去的目的地乃是天都城。 他突然想会一会那位远在帝都的齐王爷。 万人敌,在白云巅上便阴谋想废了他的修为,而万逍,明知他神道宗主的身份,还痛下杀手,我项无邪在你万伏门眼中便是如此好欺吗? 如果说一身武功不能在数日之间快速增长,那不妨借助下外力,搅乱一下这个江湖。 项无邪知道金玉皇朝不会轻易涉足江湖纷争,可是,既然齐王有意拉拢……项无邪嘴角淡淡含笑,下者劳力,中者劳智,上者劳人,项无邪自以为自己是上者。 夜色正浓,四下静寂无声,只见一人一身白衣胜雪,轻轻掠起,便飞上了房顶,轻走几步,在一扇半掩着的窗外驻足倾听了片刻,便用手把窗子分的更大些,手上一弹,将一个小纸团弹入了房内,正打在房间内沉睡之人的身上。 白衣人一矮身便要离去,可是听了半天,房间内并无动静,不禁一恼,轻轻跺了跺脚,随手从青砖瓦上掰断一块,向着屋内之人的头上打去,这下她不敢再停留,快走两步,飞身又跃了下来,隐没入一个拐角藏了起来。 床上之人吃痛低叫了一声,抚着额头慢慢起身,那本是在他身上的小纸团沿着床沿滚动了几圈,掉落到地上。那人也不着急,打了个哈欠,才缓缓起身,点亮了房内的火烛。 他这几日一直风餐露宿,昨日夜里又是一宿未眠,赶了半日路,便找了个客栈想好好睡上一觉。他平素里与仇海一起惯了,却是缺乏江湖历练,一觉下去,睡的昏沉,全无江湖人的警觉,若是仇海或者其他惯在江湖上行走的人,自然不会心大到睡得如此安心。 项无邪如今醒来,还觉身体有几分疲乏,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进去,才将将感觉有了几分清醒,这才不紧不慢的从地上捡起那个纸团,凑着烛光看了看,字迹娟秀,似是出自女子的手笔。 “城南三里外,听雨亭一见。” 项无邪想了想,自己在这好像没什么朋友,敌人倒是不少,半夜三更的,还是算了吧,吹熄了烛火,又返身躺回床上睡了起来。 适才的白衣人在拐角里等了半天未见有人出来,再看客栈里,灯火早又熄了,禁不住却是噗嗤一笑,恨恨的在地上跺了一脚,如狸猫一般,轻轻巧巧的上了对面的楼上,看向项无邪投宿的房间,还是半掩的窗户,桌子边没人,床上倒是躺着一个。 白衣人嘴角一撇,索性从怀里掏出三粒碎银子,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发射到了项无邪房中,她本就从幼时就学习各种暗器、毒药,这手法纯熟,三粒碎银子两前一后飞进了项无邪的房间。 项无邪还未睡熟,听见风声,微睁开眼,只见三道银光向着自己飞来,打的正是自己身上的三处大穴,他若是不闪避,虽不至于受重伤,可是身上要穴被制,岂不也是待宰羔羊。 项无邪却更是好奇,到底是谁如此大动干戈非要扰人清梦了,他索性不闪不避,任由三粒碎银子击打在自己身上。 白衣人初时只以为她这暗器虽然是出其不意,可是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她又未有刻意隐藏,项无邪不可能避不过,可是只片刻之后,她竟亲眼看到三粒碎银子不偏不倚的尽数打在了项无邪的身上,这家伙居然仍是纹丝不动,似是被点了穴道昏迷了过去。 白衣人又等了片刻,看项无邪斜躺在床上果然没有任何动静,索性飞身跳进了他的房间,她所击打的是项无邪身上的三处大穴,便是绝顶高手被制,也要费些时间才能自己冲破穴道,何况看项无邪样子早就昏了。 白衣人轻轻走到床边,看着项无邪熟睡的样子,如此安静,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容又是如此让人恨得牙痒痒。 白衣人细细看了半天,嘴角居然挂起了浅浅的笑,这就是那个在无欲阁中又哭又笑的男子,这便是那个让小姐每每说起,都牙根发痒的少年。 她伸出手来想趁着项无邪昏迷,去抚摸下这张孩子气的脸,也许卑微如她,一个芙蓉堡的小丫鬟,此生也只有在他昏睡的时候,才敢靠他这般近吧。 只是这手才一伸出,本是躺在床上的项无邪却是一个起身,双手将她的手一带,反扣到背后,而她的人,也被顺势拉进了他的怀里,再一个动作,这一身白衣便被另一个人压在了床上。 项无邪这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秀美的脸庞,那双如星空般幽深的瞳孔,盯着自己,是惊讶,是欣喜,是羞意,还是…… 女子的手被自己反扣在身后,女子的身体被自己压在了床上,是的,床上。如此的良辰美景,如此的撩人月色,一身白衣胜雪的牡丹仙子,只着了内衫的翩翩少年,近在咫尺的绝世容颜,呼吸可闻的樱口绛唇,项无邪忽然又觉得口渴了。 “白……白姑娘怎么是你……”项无邪一惊,呆滞了半天才讷讷的说了这么一句。 白牡丹的耳根子又红了,心头又像小鹿一样砰砰的跳起来。 为何自己总是被项无邪轻薄,为何项无邪总轻薄自己,为何……他还不放开人家。 如果一定要说实话,项无邪很喜欢这样的感觉,白牡丹,如她的名字一样,花中之王,牡丹仙子,一身白衣,如霜胜雪,一抹晕红,娇羞难耐,她不同于秦芙蓉的热烈火辣,那一袭红衣,在他看来,如烈火骄阳,她不同于陆西婵的宁静纯洁,那一抹淡蓝,在他看来,如此干净深邃,我见犹怜,白牡丹是白色的,她不是别人,她就是自己,她是白牡丹。 “白姑娘,我……对不起,对不起……”项无邪手忙脚乱的从白牡丹身上起来,亮起了房间内的火烛,又赶紧披了件外衣。 “项公子,我们……我们家小姐请你听雨亭一见,还请你务必前来。”白牡丹理了理自己略有几分凌乱的衣裙,迎了一眼项无邪的目光,赶忙低下了头,匆匆忙忙说了几句,便一个起身,从窗户跃了出去,夺路而逃了。 项无邪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掌,美人已去,余香犹存,他很想翻身回去再躺下身睡上一觉,可是他又如何还能睡得着,床上刚才两人一番动作,还有几分凌乱。 项无邪苦笑一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也是一个起身,从窗外跃了出去,几起几落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十六章 金香玉露酒醉人 项无邪提气疾行,飞了约莫两三里地,都未再见到白牡丹的身影,想是她适才与自己在房中太过尴尬,躲到别的地方去了。项无邪笑笑,也不以为意,又行进了数十丈,便隐隐见到前方不远果有一座凉亭,又是在湖边,又是那一抹红,又是那古曲琴音,只是一别数日,人清减,容消瘦。 亭中灯火明灭不定,一个女子独坐其中,纤纤素手,古琴红烛,轻纱帷幔,凉风袭来,波起池清。 此地不是镜湖小筑,却一样还有佳人芙蓉。 项无邪左右环顾,轻笑两声,脚下用力,足尖在池中荷叶上轻点几下,便跃到了亭中,展开折扇笑道:“银汉玉盘映水中,一池碧叶一抹红。七弦五音似含恨,听雨亭里问芙蓉。” “秦堡主,别来无恙。”项无邪拱了拱手,笑道。 秦芙蓉手上兀自操琴,都未曾抬头看他一眼,只是嘴上淡淡说道:“想不到项公子除了身负上乘武功,居然也有如此诗情雅艺,公子你可知道,自从芙蓉堡一别,奴家对公子是想念的紧啊。” “啊……”项无邪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怎么,莫非项公子有了新欢,便把奴家忘得一干二净了吗?”秦芙蓉颇有几分幽怨的看了一眼项无邪,缓缓起身,近到项无邪身上,项无邪一惊,退了一步,坐到石墩上。 秦芙蓉手指轻轻滑过项无邪的身子,妩媚一笑,又给项无邪倒了一杯酒,递到了项无邪嘴边。 “岂敢岂敢,只是无邪以为那日唐突佳人,姑娘对无邪应是恨之入骨才是。”项无邪咽了一口唾液,小心翼翼说道。这酒到了嘴边,却是不知道该喝还是不该喝了。最难消受美人恩,只是这美人虽美,却是火烈辛辣,上次一别,二人还要喊打喊杀,虽然不知为何第二日这秦芙蓉没有大索全城,可是项无邪也不会觉得自己魅力够大,让秦芙蓉直接转了性子吧。 “原来在项公子眼中,奴家便是如此狠辣的一个女人。”秦芙蓉饱含幽怨的看了一眼项无邪,“若真如公子所说,公子以为,即便你是神道宗主,便能如此轻易离开参合城吗,甚而公子以为,以你的修为,能如此轻易离开我芙蓉堡?”秦芙蓉俏皮一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手轻轻掀开面纱,露出樱桃小嘴,对着项无邪轻轻呼了口气,“便是此刻,莫非项公子还怕奴家在这酒里下毒不成?” 淡淡的酒香混合着秦芙蓉的体香,项无邪只觉这夜又开始有点热了。 秦芙蓉又倒了一杯,摇着酒杯在项无邪面前晃了晃,却没有给项无邪,而是自己又仰头一饮而尽,而后把杯子倒过来,杯中仅有的几滴酒滴在项无邪脸上。 “奴家一开始不知道项公子原来是神道宗主,多有得罪,还望项教主莫要记恨人家。”秦芙蓉媚眼含丝,身子温热绵软,几乎便要倒在项无邪怀里,“堡内几位长老已经狠狠教训人家了。” 夜凉如水,美人如玉。 项无邪几以为自己身在梦中,一切如梦似幻,初初见到秦芙蓉时的戒心慢慢消减,他看秦芙蓉身子摇摇晃晃,笑道:“秦堡主,你醉了……” “不要叫奴家秦堡主,公子可以叫奴家的闺名……”秦芙蓉又是对着项无邪轻轻吹了一口气,“不是奴家醉了,明明是公子你醉了……” “我醉了……”项无邪看着秦芙蓉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似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天涯,然后,伸手去触碰,却又遥不可及,眼皮子却是越来越沉,终于一闭眼,闷头趴在了石桌上,“我……我没喝酒啊……” 秦芙蓉哼了一声,笑道:“这次为了让你中招,本姑娘可是把堡中的‘金香玉露’都偷偷拿了出来,还怕你不中招。” 秦芙蓉说着,自己也打了个哈欠。这“金香玉露”其实并不能算做毒药,实则是乃是天下佳酿之一,只是这酒极为特殊,若仅是将酒饮下,便不会轻易醉人,可是若只闻酒香,便一闻就醉,一醉三天。 “小姐!”正此时,白牡丹才堪堪从后方赶了过来,她本就轻功逊于项无邪,又有意避开,只是不想一进这亭子,便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项公子他……小姐你……”白牡丹上前一步,先扶住了秦芙蓉。 秦芙蓉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倒了粒醒神的药出来,又看了一眼项无邪,上去封住了他身上几个穴道,这才说道:“我没事,你去叫紫泪竹她们出来,把他装到车上去,先……先把他关到地牢里,折磨折磨他。” “可是……可是两位太上长老不是说了,项公子的身份是神道宗主,我芙蓉堡不要轻易得罪。”白牡丹低着头,小声说道。 “纵然不能随随便便杀了他,总还是可以让他吃点苦头吧,难不成我们小姐便要被他随意欺负不成。”紫泪竹和青莲跃进亭子,淡淡说道。 说到欺负,也不知是秦芙蓉饮了酒脸上有了几分醉意,还是想起刚才自己为了让项无邪入局,刻意魅惑,她脸上浮起一抹红晕,想她秦大小姐,从来对男人不假辞色,如今却是千里迢迢,从芙蓉堡里出来,还要曲意逢迎,一念及此,脸上都觉得如火烧一般了。 秦芙蓉轻咳一声,赶忙打断了几个人争论,唯恐这几个妮子口无遮拦,再说些让秦大小姐面皮子受不了的胡话,便脆生生的说道:“先把他关进别院的地牢里面,饿上两天再说……” 芙蓉堡如今财富几可敌国,在各地都购置了不少庄园店铺,即便是如此偏远的一个小城之中,也有芙蓉堡的产业。寻常人家都修有地窖,用以存放果蔬,而芙蓉堡毕竟是武林中人,在地窖之外,又修建了地牢水牢。 秦芙蓉虽是如今的芙蓉堡堡主,可是门中大小事务却非她能一言而决,在她之外还有六大长老,以及上一辈中硕果仅存的两个太上长老,此乃芙蓉堡立足江湖的底蕴,也是其他门派不会轻易得罪的原因。 那一日,无欲阁内大乱,两位长老亲自出手,也没能留下仇海,便立即向太上长老请罪去了,之后,秦芙蓉被项无邪欺侮,一怒之下便要大索全城,却是被两位太上长老派人阻止。 芙蓉堡虽早已退出武林纷争,可是实际怎可能完全脱离江湖,门中更是与神道有几分联系,毕竟参合城在金玉皇朝北境,远离帝都皇城,却是靠着神道,他芙蓉堡想要立足,又怎可能去无端得罪神道。 秦大小姐几时受过这等闲气,闭门在家呆了几日,便寻了个借口,带着三个侍婢溜了出来,她这一路之上,循着项无邪二人的踪迹寻找,只是苦于仇海一直守护在侧,他们没有出手的机会,好容易见到仇海离开,项无邪独自上路,又岂会轻易放过这天赐良机。 秦芙蓉本是想了千百种法子要折磨项无邪,可是当项无邪如此安静的躺在自己身边,睡的那么熟,好像一个孩子一样时,她却又犹豫不决起来。 马车行进,她竟然有了几分迷惘。 他是神道的宗主,而她是芙蓉堡的二小姐,姐姐已经嫁到了天都皇城,成为了高高在上的金王妃,只是皇家一直试图与武林撇开关系,如芙蓉堡不是遭遇灭顶之灾,便是皇宫之内的那位存在,也是不会轻易插手武林之事。 她呢,她矢志要复兴水仙派,想重整芙蓉堡,她本决定终身不嫁,老死堡内,如今却又有几分迷失。 其实,她也只是个弱女子,她也想深夜醒来,有一个人在自己身边,她也想卸下这幅重担,去相夫教子吧…… 项无邪是通过了无欲阁的测试,是可以成为我芙蓉堡女婿的啊……他又是神道宗主,与我的身份…… 呸呸呸,秦芙蓉轻啐几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好像又红了…… 第二十七章 因祸也得福 不知道过了多久,项无邪幽幽醒来,他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秦芙蓉对自己魅惑勾引,自己正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时候,梦结束了。 项无邪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下浑身有几分僵硬的肌肉,扫了一眼四周,这个不是他投宿的客栈,而他也不是躺在床上,却是一堆麻草。 项无邪苦笑一声,从麻草里爬起来,闻了闻自己的身上,似乎还有淡淡的酒香和女儿家的体香。那个如此真实的梦原来不是梦,却比梦还要梦幻许多。 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居然又被她们几个带回了参合城,他起身看了看四周,想来这里便是芙蓉堡的地牢了,看来秦芙蓉对自己还不赖,偌大的地牢里居然只关了自己一个犯人。只是秦芙蓉未免太轻视自己了,居然用如此简陋的地牢便想困住自己。 地牢的栅栏虽然用了碗口粗的木头,可莫要说是更粗的木头,便是精铁锻造的牢笼怕也是困不住武林高手的。项无邪笑笑,双手上前各抓住了一根木栅栏,手上用力,木头纹丝不动,项无邪倒是觉得有几分疲累。 “这……这是怎么回事……”项无邪心头一惊,急忙提聚内力,可是只觉四肢百骸之中真气空空如也,丹田之内仿佛也是空的,他竟似从未习练过武功一般。 若是仇海在这,必然会认出此乃江湖奇毒——“逍遥入骨酥”,此毒最为奇异之处便是,中毒之人身上劲力与常人一般,行走自如,能扛能提,只是运不起半分内力。旁的毒药,如那“仙人醉”将人内力封于丹田,人筋骨绵软无力,可是这“逍遥入骨酥”却能让人以为自己从未练过内力,只是常人。 项无邪盘膝而坐,努力回忆自己练过的各种武功,只是筋脉之中依然空空无也。项无邪仍不死心,依着《神典》之中的内功心法,又练了一遍,终于颓然躺倒在地上。 “武功没了……这世间难道还有化去人一身内力的毒药吗……” 项无邪就这么躺倒在地上,呆呆的望着青石的墙壁,想着,也许自己没有支走仇海,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可笑自己还想着去算计万伏门,如今身陷囹圄,更不知何时能够脱困。 又想到秦芙蓉那妮子,如此大费周章,莫非是杀了自己还不够解气,要让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成。这一次,大概真的没有人能来救自己了。 项无邪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师尊,无邪只怕真的让你失望了……神道的宗主,却是一个只能托庇在四大圣使之下的懦夫……” 咕咕,项无邪的肚子不争气的开始鸣叫,他大概都不知道自己有几日没有进食了。 项无邪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再看向四周,这破败的地牢里一样的空空如也。 项无邪无奈,索性盘腿打坐,他自然不信他的一身武功当真被废了,需知若是习武之人功力散去,除却挑断筋脉,便要废掉一个人的丹田,丹田乃是武人的精气神所在,若当真被毁,绝无可能还似一个常人一般神完气足。 既然不是被废除武功,便是中了毒,芙蓉堡本就是邪门,药理、毒理本就相通。只是项无邪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所中到底是何种毒药,他想用内力将毒物逼出更是不能。 项无邪皱眉沉思,神典所记载,脑为髓海,是为上丹田;心为绛火,是为中丹田;脐下三寸则为下丹田。下丹田,藏精之府也;中丹田,藏气之府也;上丹田,藏神之府也。习练武功,便是炼精化气,练气为神,精气神完,则返虚合道。 常人习练武功,意守丹田,所指均是下丹田,可《神典》另辟蹊径,人道所为是下丹田,神道所对应为中丹田,而天道便是突破上丹田,三宝合一,性命交修,求取天道。 寻常武人或许并不知道人身有此三处可以存蓄内力,便是有人想要尝试,也并无相应的内功心法配合。项无邪却是知道的,只是以他如今的修为,下丹田都未修炼完成,又如何修炼其他。 此刻,项无邪凝神静气,潜心入膻中穴,他用的乃是神道境界的心法,只是不进入还好,这意念进入,竟似如泥足深陷,再不能抽身。 这寻常武功尚且要循序渐进,何况是神典这等高深武学,哪怕当年的魔师天道,何等惊才艳艳,也是不敢这等任意妄为的。项无邪体内此刻已然没有一丝真气内力,可是全身气血却似受到某种牵引,汹涌澎湃,不断撞击血脉。在这地底牢狱,本是阴冷潮湿,可只片刻功夫,项无邪便汗流浃背,整件衣衫都湿透了。 正在此时,负责来给项无邪送餐食的婢女正巧巧进来。项无邪已是昏睡了两日,秦芙蓉自然是不打算真把项无邪饿死在地牢里,何况他体内的“逍遥入骨酥”药力也有限,秦芙蓉便想着将这奇药配在食物里,着人给项无邪送来了。 这婢女平素里很少能见到这别院的真正主人,而秦芙蓉的贴身婢女也是交代了她要好生照料这地牢里的人,她自然不敢怠慢。 这婢女进来的时候,看到项无邪整件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而项无邪的身子却在不断打着哆嗦,她自然是习练过武功的,可是,以她的见识,又如何能够看出项无邪实是在修炼高深内功却走火入魔了,只想当然以为此人莫非是在地牢之中染了风寒。 地牢的钥匙,这婢女也有一把,她更是不知道眼前的人是神道的宗主,也只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惹了大小姐不快,丢进来吃两天苦头,而看白三姑娘的重视,她又哪敢让此人有丁点意外。 当下顾不得许多,便自作主张,急急开了牢门上的锁,进去查看。她俯下身子,这手摸到项无邪的额头上,竟然是滚烫如红碳一般。她刚想要转身去外面呼喊些人来帮忙,却只觉身上劲力一泄,瘫倒在地上,莫说是行动,便是说话都没了力气。 额头处为百会所在,是人的上丹田,道家称之为泥丸宫,也有说是灵台。这婢女的手一触摸到项无邪的身体,项无邪只觉身上所有的燥火有了发泄口,灵台上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无意识的将双臂展开,双手反扣住了婢女的脉门,便觉一股娟娟细水流入了奇经八脉,浑身说不出的舒泰。 人道境界本就是要损不足以奉有余,是故,有恃强凌弱,以大压小之说,只是项无邪自习练神典内功以来所遇到的人,几乎都是比自己强的,两次施展神典人道绝学对敌,一次与万人敌对战,一次与烈焰罡气对决,这两股内力都非他能轻易化解,可是如今这个小婢女内力一般,且中正平和,全无恶意,而项无邪此刻丹田干涸,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便把这婢女的内力吸的干干净净。 只是这内力入体,周游全身,项无邪便觉又弱了一丝。原来“逍遥入骨酥”是将一人的内力散入人身一百多处大穴之内,故而人并非周身无力,可是要运聚功力,却又是难上好难。 此时,这入骨酥的药力已经消耗了不少,项无邪又初初领悟了人道心法的奥秘,索性以自己下丹田为引,欲要讲自己周身百处大穴之中散布的内力尽数吸回,项无邪借着婢女的些许内力在体内运转数个周天,终于激发了神典内功,真气流转,生生不息,那股内力也很快便被他身体同化。 如此行功,看似短暂,实则已是又是一日一夜时间,等到第二日,项无邪长舒出一口浊气,从打坐中苏醒,缓缓的睁开眼睛,见眼前的婢女身体绵软无力的瘫倒在他面前,而在他身边尚且还躺倒了两人。 项无邪略一思索,便明白昨日自己实则已经走火入魔,若非这个小婢女误打误撞,灌输了一丝内力给他,他借此补了中丹田之气,只怕再拖延片刻,非死即残。而后来的两人想必便是地牢入口的守卫,在外面等的久了,一直未曾见到小婢女出来,便进来查看,误打误撞之下也被项无邪吸去了身上内力。 项无邪回想起来,至今心有余悸,好在他因祸得福,经此一次,人道境界还有突破,他更隐隐触摸到神典武学的奥义,与谢雨寒所讲并不完全相同,这大概也便是为何谢雨寒让自己去领悟神典的缘由。 据闻,魔师天道创出魔典,强夺天地造化,以人之道强修天之道,可是天道往复亘古,又岂是区区人力所能逆转更夺,人道境界乃是为神典之基,其内有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百川虽巨,亦本是娟娟溪流,滴水成河,积水成渊,看来这人道绝学,果然既可将敌人劲力化解消融,也能强夺他人之力为己用,只不过却不是要以弱胜强,反而需要以大欺小罢了。 项无邪出手制住躺倒在地上的两名守卫,这才细细查看了下小婢女的身体。 “姑娘你只是暂时失去了全身的内力,休养几日便无碍了,姑娘救命之恩,项某不敢相忘,怎奈此地实非善地,就此告辞。”项无邪起身,将婢女轻轻抱到麻草堆上,施了一礼,又将门锁扣上,发力将牢门的木栅栏震碎,这才缓步出去。 他自觉做了这一切,只要那两个守卫不多说,便无人会怀疑是那婢女自己开了牢门,放了项无邪出去,如此也便不会怪罪她了。 第二十八章 多情总无情 地牢入口的守卫如今还躺在地上,项无邪出去的时候,却正巧巧碰上另一轮的守卫前来交班,只是此处却并不是芙蓉堡,守卫别院的也并不是堡内的高手,三下五除二被项无邪轻轻巧巧解决了。 项无邪环顾四周,虽然整个庭院也是布置的极为雅致,却明显不是芙蓉堡,倒是让他有几分疑惑了,不过既然不是芙蓉堡,那在他看来也便算不得龙潭虎穴了。 只是项无邪如今也不敢大意,闪身进了一处假山后面,又掠到树丛之中,如此在庭院里逛了许久,发现此地戒备的确并不如何森严,这才放下心来。 项无邪又观察半晌,正要从林中跳出,正见不远一个女子向这走来,项无邪看的清楚,这女子一身白衣,正是白牡丹,便一个闪身,跳到白牡丹身前,笑道:“白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项公子,你……”白牡丹本有几分神思不属,一抬眼,见到面前青影一闪,便多了一个人,竟是项无邪,面上不自禁的闪过一丝喜悦。 “得罪了。”项无邪微微一笑,即封住了白牡丹身上的穴道。 白牡丹只觉身子一软,便要跌倒,却一把被项无邪扶住,然后便被他抱着进了邻近的一个房间。 项无邪将白牡丹轻轻放在床榻上。 “对不起……我……”白牡丹,一袭白衣,静静的躺在床榻上,胸口起伏,想说什么,却是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很奇怪的感觉,她如今被项无邪制住,又是孤男寡女处在一个房间里,她却没有感到任何害怕,反而在想说对不起。只是自己害的项无邪被小姐幽禁在地牢之中,项公子一定恨死自己了吧,一句对不起又能济得什么事。 白牡丹神色一黯,抬眼却只看见项无邪明亮清澈的一双眼睛静静的看着自己。 “我……”白牡丹感觉自己忽然又有了勇气,她很想再说一句,哪怕只是说给自己听。 项无邪轻轻把手指竖在自己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这才低声说道:“些许小事,白姑娘何必放在心上。你看,如今我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项无邪起身去关了房门,这才回来对着白牡丹说道:“白姑娘,贵府地牢之中的婢女,误打误撞之下为在下开了牢门,实对在下有相救之恩,万望贵府不要难为她,无邪在此多谢姑娘了。” “项公子……”白牡丹苦笑一声,眼见项无邪说完这些,起身要走,急急唤了一声,“难道你就这样,留下我一人在这吗?” 项无邪回身一笑,说道:“我一会要去找你们小姐的麻烦,虽不太想,可是若不制住你,总也怕你会为难。待下次见面之时,在下必向姑娘好生赔罪。后会有期了。” “你……你就不怕我会喊人吗?” “我相信你不会的……告辞!”项无邪脚步一停,笑笑说道。 白牡丹眼见项无邪推门出去,不知怎的,竟有一丝丝失落,难道自己喜欢上这个男人了吗? 那个身影在门前又伫立了片刻,终于又掠起,失去了踪迹。白牡丹吃力的抬起头去看,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躺倒在床榻上,却觉嘴角发苦,原来,泪水就那么流了下来,顺着面颊,流进了嘴里。 另一边,项无邪在这别院之内四处走动,约莫辨识着别院之中主屋的位置,终于听到一间房内隐隐约约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一个起身,轻轻掠到了窗边,矮身下来,只听里面说道。 “小姐,你打算如何处置项无邪?”说话的是青莲,“堡中的两位太上长老已经传信过来,要小姐切莫再生事端,速速返回芙蓉堡去。” “不如关在地牢里面,不给他吃的,饿死他算了。”紫泪竹冷冷的说道。 “那岂不是太便宜了呢?”青莲笑笑。 “我有诏狱里的十八般酷刑,便是嘴巴最硬的犯人也能让他撬开嘴,一套用完,定让那小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紫泪竹冷哼一声。 “你们……我……我有那么恶毒吗……”秦芙蓉小声说了句。 “既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不如我们放他走?”青莲试探性的问道。 “那个臭小子,几次三番的轻薄本小姐,就这么放他走,岂不是太便宜他了……”秦芙蓉哼了一声,恨恨的说道。 “哎呦,几次三番,都是哪几次啊,莫非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那,要不小姐你嫁给他吧?奴婢看项公子也是一表人才。”青莲笑着说道。 “呸呸呸……他,本小姐才不要……”秦芙蓉一听,立马跳了起来大声说道,“你们……你们两个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我们只是在想,那晚上,凉风阵阵,听雨亭里,也不知是谁在轻薄谁……”青莲摇头叹了口气。 “呀……本小姐警告你们,那晚上的事不可再提,再提,本小姐罚你们……罚你们去刷夜壶!”秦芙蓉气的扭过头去,“你们快给本小姐想想,怎么折磨他……” 项无邪听着里面三个女人莺莺燕燕,哪里是在讨论怎么杀他,心中好笑,起初刚刚对秦芙蓉产生的丝丝恨意竟就这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一丝柔情起来,想及若非自己招惹人家在先,又哪里会有后面的事情,岂不正应了那句,自作孽不可活。一念及此,不禁叹了口气。 三个人一惊,实未想到居然有人在门外偷听,一起聚起功力向门外打去,怒道:“什么人在外面鬼鬼祟祟?” 房门破开,三个人掠了出来,三只白玉的手掌向着项无邪的面门攻了过去。项无邪轻轻一笑,一招浮云蔽日,轻轻巧巧将三人掌劲卸去。 “项无邪?!”三个女人惊道。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三个女人又惊道。 “怎么,几位在里面商量着如何把在下大卸八块,在下还不能参与点意见了?”项无邪摸了摸鼻子,一个闪身过去,手掌在三位美人的脸上各摸了一把,又足尖一点掠了回来。 “淫贼!”三个女人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只觉得火辣辣的,互相看了一眼,又是一齐出手。 “我杀了你!”秦芙蓉在三人之中武功最高,出手也最是迅猛,这已经是第二次被项无邪轻薄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秦大小姐只恨出门太急,身上没有携带暗器毒药,要不然必然一股脑儿全扔到项无邪身上去。 青莲和紫泪竹却是随身带了的,只是神道宗主身份敏感,秦芙蓉态度暧昧,她二人如何敢随意出手,只能以掌法从旁协助。 只是三人与项无邪一人对战,却是越打越是心惊,芙蓉堡一别过去不过数日,项无邪进境可谓一日千里。想起当日,秦芙蓉一人之力便能与项无邪对敌不败,如今三人联手,都似还落在下风。 如今项无邪以神典内功驱动,将仇海的“血魔神爪”与自己的“云诡波绝”功法相互融合,虽还未能融会贯通,却已颇具威势,每一招施展开来,潇洒飘逸之中暗含暴戾肃杀,偏偏无边血浪的杀气里又美轮美奂,一刚一柔,一动一静,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弱雨微风之中饱含无尽杀机,狂风之下避无可避,神典武学果然博大精深!”三个女子心头越来越惊。而此时,数十招过去,项无邪“云诡波绝”渐成暴风骤雨之势,锐不可当,再下去十几招,三人必然落败。 “神道宗主,少年英雄,只是不知可否给芙蓉堡一个薄面,就此收手离去,老身在此谢过。”四人打斗正酣,却见院外墙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人,这老妇骨瘦嶙峋,佝偻着身形,若非此刻站在丈高的围墙之上,看着更似一个寻常的农家妇人。 “孙婆婆……”秦芙蓉急忙收手退了下去。 “孙长老……”青莲和紫泪竹也是立刻退到一旁,躬身站住。 “孙长老?!前辈莫非是芙蓉堡内六大长老中的‘六毒仙子’?”项无邪微微皱眉,此人可是与教中四大圣使白芷一个级别的存在啊,若是那日无欲阁中她亲自出手,仇海也不可能如此轻易脱离出芙蓉堡,再想及自己,看来芙蓉堡确实手下留情了。 “既然项教主尊称老身一声前辈,老身也不好以大欺小。先前我芙蓉堡对项教主有冒犯之处,还望您海涵。”那个中年妇人微微躬身说道。 “不敢,不敢。也是无邪唐突佳人,才有此报。”项无邪拱了拱手说道,“既然有前辈出面,那……我们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项某告辞。” 项无邪一步跨到院墙上,再一步便没了踪影。 “项无邪,你给我回来!”秦芙蓉一个箭步也跟了上去,几个起落出了别院,只是四下寻找,哪里还有项无邪的身影。 “项无邪……” 秦芙蓉恨恨的大喊了一句。 “唉,蓉儿啊……”中年妇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秦芙蓉的身后,“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这又是何必?” “婆婆……”秦芙蓉靠在了中年妇人的肩上,“我……” 六毒仙子摇了摇头,长叹口气,莫非那神道与我芙蓉堡命中相克,怎的,两任宗主都是这般多情,又是这般无情。 第二十九章 一掌破你 项无邪逃得远远的,静静的躲在了树后,远远的看着秦芙蓉随着六毒仙子回了别院,这才终于狠下心起身离开了。 “项无邪……据闻神道如今的宗主也是这个名字……” 项无邪此刻的心情并不是太好,明明是自己去找别人麻烦,如今麻烦似乎终于解决了,他却惆怅了,他百无聊赖的走在路上,便听到一个人叫自己名字。 项无邪抬眼,只见一团火影闪现,红色火光中,一人徐徐落下,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是你……你叫……”项无邪抚着额头想了想,却还是想不起他的名字,颇有几分不耐烦。 “在下朝阳门辛白宇,看来刚才我没有听错,果然是你!项!无!邪!”辛白宇咬牙说道,“芙蓉堡擂台一战,承蒙项教主指教,辛某不才,这段时间潜心修炼,适逢突破了本门烈焰罡气第五层境界,还请今日项教主再指点一二。” “第五层?区区第五层,何足道哉?”项无邪哂笑道,他本不是如此轻狂的人,可是此刻却只觉胸中苦闷,有一股郁结之气想要发泄出来,“据闻你朝阳门烈焰罡气有十三层境界,此代门主祝子衍那老匹夫堪堪修炼到第九层,已然能够纵横江湖,你一个第五层的也在我面前叫嚷,给我滚!” “好大的口气!真以为赢了我一招半式,便如何了得了不成?”辛白宇暴喝一声,烈阳之气运聚全身,一双手掌上更是赤红如血。 “哼,若是祝子衍那老匹夫在,我或许还忌惮三分,你这手下败将,何足言勇?”项无邪傲然道,“你是烈焰刚起第五层,巧得很,我这也有一招,让你开开眼界!” “狂妄!吃我这一掌‘烈火焚天’!”辛白宇怒极反笑,项无邪的目中无人对他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四下无人,他面对的又是魔教教主,如何还会留手,想来若能将其击杀,必然能扬名天下,一念及此,出手便是他的最强杀招。 项无邪也是一掌推出,初时掌力平缓,待与辛白宇手掌对上,第二层劲力又猛袭过来,随后丹田之中再发第三重劲力。虽为一掌,实则是发了三掌,如江海之波,后浪推前浪,一浪盖过一浪,三重劲力,辛白宇便被逼退了三步。 这一掌乃是“云诡波绝”的最后一式“云海翻腾”,这一招还有个很俗的名字“叠浪三重掌”,是项无邪私下取的,只因为这一掌练成之后,内力无极限,则掌力无穷尽,一掌之后并一掌,更有甚者,后掌之力更能胜过前掌。 谢雨寒听了之后不喜,曾言如此俗不可耐的名字怎么配得上云诡波绝这等俊秀的武功,便硬生生给改了名字。 以项无邪如今的修为,施展起来,勉强能吞吐三次内息,而谢雨寒当年施展,却是能以掌附在岩壁之上,吞吐三掌,仅此一招,生生将一块巨石震成碎屑。 项无邪也是大喝一声:“好!再来!”却是手掌与辛白宇相接,并不分开,又推出一掌,同样三层劲力,辛白宇又是连退三步,背部抵靠在树身上,退无可退了。 项无邪只觉这一吼之后,心中舒畅,内劲发出,更是随心所欲。 “烈火焚天,不过如此,给我破!”项无邪丹田之中内息再吐,又是这一掌出去,这一击下去,辛白宇终于吐出一口血,待到第二击下来,他背后的巨木被硬生生折断,而第三击,他再吐一口鲜血,如同断线风筝倒飞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项无邪仰天大笑数声,“朝阳门,烈焰罡气,不过如此!”说着,项无邪又是仰头大笑起来,只是这笑太过牵强,他也不再管顾犹躺在地上的辛白宇,随意拣了条路大笑着走了。 辛白宇胸骨疼痛,挣扎着起来,勉强擦了嘴角的血渍,在地上狠狠锤了一下,恨道:“项无邪,今日你不杀我,来日我必定让你后悔!” 这才勉力挣扎着爬起身来,踉踉跄跄的走了。 只怕项无邪自己也无法说清楚,为何明明是自己对秦芙蓉绝情在先,可是当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去,听到秦芙蓉撕心裂肺的呼喊,心却没来由的一痛。不是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我以为我喜欢了陆西婵,便不能再接受秦芙蓉,可是,又为何从地牢之中脱困而出,明明是那般记恨,真的见到,却也只是调笑着轻抚一下她的脸,便就此作罢。即便没有六毒仙子出面,自己便真能狠下心肠,辣手摧花吗? 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又岂止是害人不浅。 项无邪摇了摇头,如今坐骑没了,身上的银两也没了,好在神道天令早被藏了起来,还算不上身无长物,只能姑且以此自我安慰。 天地虽大,身无分文,真是寸步难行啊,如今别说去天都皇城,便是下一餐温饱都成了问题。项无邪长叹一声,做神道宗主做到这个份上,也真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了。 项无邪饥肠辘辘的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又回到自己之前被掳走的小城,他之前在住宿的客栈出手大方,给店里的伙计打赏了不少银钱,想着自己或许还能回去蹭顿饭,再回到投宿的房间,找回神道天令。 正走在大街上,不禁一愣,只觉眼前几个人颇为眼熟,定睛一看,这几个人组合便甚是奇特,竟然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和一个骨瘦如柴的道士。 西域佛宗数百年前传入中州,也便开始了与中州本土的道教长达百年的斗争。而当今执武林牛耳的两大名门太林宗和天行道,则分别代表了佛门和道宗。前朝时候,大楚帝君妄求长生,更封了个道士为当朝国师,这道人广发教徒,对各地寺庙大肆打压,也曾出现过险些将整个佛门赶出中州的局面。 只是好景不长,各地义军烽烟四起,这国师登望天台占卜天道,却是紫薇陨落,龙兴于野,惹得楚帝不快,一把刀当场剁了。及至玉无涯登临帝位后,因天行道护驾有功,虽驰风了道教为国教,却也一般同样的礼遇太林宗,更有一位帝王退位后去了太林宗出家为僧,其后每代帝王崇信佛法,都有佛前替身,更是奠定了佛家的地位,这才佛道并行,不分彼此。只是即便如此了,在大街之上见一个和尚和一个道士同进同出也是极为罕见的。 更何况,这二人一看就不是太林宗和天行道里的门人。 这和尚一身崭新明黄的僧袍,那道士却是一身破旧打满补丁的道袍,一胖一瘦,一矮一高,两人站在一起,本就引了不少路人围观,而那和尚嘴里骂骂咧咧,全无出家人的觉悟,更让人指指点点。 “你爷爷的,贫僧化缘,向来只化酒肉,施主你怎的这般小气,连个肉包子都不肯多给?”那和尚捧着个紫金钵,却是直接将店里给的几个素包子甩了出去。 那道人看着弱不禁风,相貌都还有几分猥琐,稀稀拉拉的胡子也不知多久未曾打理了,眼见那几个素包子飞到了半空,却是眼疾手快,手中的拂尘一甩,便将几个包子尽数收入了手中,他也不看众人,自顾自的先吞了一个包子,嘴里含糊不清的嚷嚷道:“你个死和尚,能化来东西已然是这位施主善心慈悲,却在这挑三拣四,也不见饿死了你。” “然也。我说和尚,出家人化缘,向来只有嫌人给多了的道理,哪里如你这般嫌人给少了。你这个出家人,口中动辄喝酒吃肉,也不怕佛祖怪罪?”却是一个中年书生推开人群,轻轻摇着折扇,插口笑道,这书生三十余岁,相貌英俊,细眼长眉,长身玉立,当真俊朗不凡。 “非也非也,这位道兄,这位施主,此言差矣啊,大差啊!”那和尚摇头晃脑,却是一脸认真的说道,“子不闻,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佛在心中,酒肉不过在贫僧的口腹之中,贫僧吃素也是吃的,吃荤亦是吃的,这荤非贫僧所杀,贫僧吃了它,为它念上一遍往生咒,还可助它早早登临极乐世界哩。” “哈哈哈哈哈,世人皆知有先贤大德高僧济世为怀,曾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却鲜有人知,此话还有后半句为‘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啊。”却听一人笑道。 众人回首见不过是一个弱冠的少年,虽风尘仆仆,面色也有几分憔悴,身上衣衫也不再整洁,可是言谈举止,也颇具一番风流,一看便不是寻常普通出身。 第三十章 三大散仙 “阿弥陀佛,佛与魔是一不是二,一念觉,魔也是佛,一念迷,佛也成魔。”那和尚看见来人,却是不恼,宣了声佛号,双手合十,却当真宝相庄严,有信徒看到,恍惚以为是那庙里的弥勒一般,“不知道这位小施主心中,何为佛,何为魔?” “我吗?”项无邪本就是只打算插科打诨一番,又如何有机锋禅机,闻听一言,心中竟有片刻迷惘。何为佛,何为魔,何为正,又是何为邪?从初入江湖到如今,他依然不杀一人,只是双手却也早已沾染鲜血,我不杀人,人因我而死;我不杀人,人来杀我,那我去杀人又如何?那些人却都是死有余辜,我之所为无愧天地,更是无愧自己的本心。 “我心中,无佛无魔,我即是我。”项无邪想了半天,坦然一笑。 佛又如何,魔又如何?我便是我,我即是我。 “妙哉妙哉,子不语怪力乱神,本就该是无佛无魔。当浮一大白。”却是那中年儒生,哈哈一笑。 项无邪知道他所想与自己并不全然相同,却也不置可否。 中年儒生也不客气,跨了两步上前,便到了项无邪的身边,摇着折扇牵了项无邪的手便往一家巷道奔去。 那儒生看着文弱,带着项无邪却是健步如飞,身形飘忽灵动,围观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莫说那中年书生,便是和尚和道士也不见了身影。 四人七拐八绕,街上行人虽多,却也只见几个虚影晃过,片刻,到了一处无人的小巷之中,中年儒生才将项无邪放下,退后两步,拱手一礼。 “属下冷不言(戒不得,铁面)参见教主。” “几年不见,想不到一别之后,我们居然生分了许多。”项无邪上前一步,亲热的拍了拍三人的肩膀,笑道,“无邪适才不是说了,我即是我。况且如今在外面,你们也不要唤我教主,称呼我无邪或者随赤尊使叫我一声公子便可。”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酒肉和尚戒不得哈哈一笑,说道:“那和尚我就不客气了啊,现在不叫,怕是以后都不敢再叫了,无邪老弟,哈哈哈……” “胖叔叔,你可是又胖了不少啊。”项无邪微微一笑。 “唉,我说你小子,旁的没学会,总是跟红衣那丫头一起欺负和尚,你叫死读书的三哥,到了和尚这却成了叔叔,到底是占了便宜,还是吃了亏啊。”戒不得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大肚子笑道。 “说起来,公子如何得罪了红衣小姐,似乎她对公子怨言颇多啊。”冷不言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看着项无邪笑道。 项无邪一愣,又看了一眼三人,试探的问道:“你们莫非见过红衣了?”说话间,项无邪的肚子又不争气的叫唤了两声。 看着项无邪一脸的尴尬,三人相视一眼,不禁大笑起来。冷不言折扇捂着嘴,忍俊不禁道:“公子一路风尘仆仆,走走走,我们恰好约了红衣在太白居碰面,不如边吃边聊。” 几人路上闲谈,原来三人奉命去忘川阁寻找李神农,只是诚如江湖所言,忘川阁行踪飘忽,李神农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三人苦苦寻找了数年,却在前些时日收到了神道的飞鸽传书,原来谢老宗主已经羽化,新宗主即位。三人本打算回返总坛拜祭一番,可是路上却遇到了偷跑出来的楚红衣。 楚红衣是紫眉上人最疼爱的小徒弟,也是三大散仙看着长大的,自然不能由着她自己去闯荡,便一路随护。只是他们这三个如此打扮的人行走在街上,确实不伦不类,所以平素也并不同行,今日倒全让项无邪撞见了。 四个人有说有笑,全然不顾路人的异样眼光,径直进了城中的太白居,进去落了座,戒不得朗声对着店小二吼道:“店家,有好酒好肉的,快给佛爷我上上来。” “这可奇了怪了,和尚居然要吃酒吃肉。”店小二嘟囔了两句,扬起布子披到肩上,立马换了一幅笑脸,说道,“几位客官,本店有上好的素菜……” “去去去,佛爷都说了好酒好肉,你这店小二怕佛爷给不起银子不成?”戒不得不耐的挥挥手,冲着冷不言努了努嘴道,“说书的,快给银子。” “咳,是读书人,不是说书的。”冷不言纠正了一句,随手抛了锭银子出去,店小二接了,偷偷拿牙一咬,喜滋滋的去后厨传菜了,管他是和尚道士,进了太白居给了银子便是爷,都得好生伺候着。 “哎呀,无邪哥哥,你可担心死人家了。”四人正在闲聊,若见一片火红蹦蹦跳跳的进了太白居。 项无邪马上做出一副惊喜的表情,笑道:“红衣妹妹,那日仇叔叔说有要事要办,非要拉着我提前一日离开,我看天尚未光亮,也没敢……” “哼,无邪哥哥撒谎都不肯上心。”楚红衣娇嗔一声,看了满桌子的好酒好菜,当下也不再搭理项无邪,拿起筷子,先吃了起来,嘴里还含糊不清的说着“好吃,这‘宁南醉鸭’果然还是太白居做的味道最纯正,百吃不厌,还是胖叔叔疼红衣。” 几人看着,不禁哄堂大笑。 却听旁座一人哂道:“师弟,你说奇也不奇,这和尚道士吃肉喝酒,本就不多见,如今出家之后连女色也是不禁了吗,莫非都是坑蒙拐骗之徒?” “一个如此娇嫩的女娃儿不想居然……唉……世风日下啊……”另一人摇头叹气。 “嘿嘿,哪里来的无知小辈,在道爷面前信口胡言。”铁面冷哼一声,也未见他起身,便轻巧巧离了桌子,飞到了厅中,手掌举起,一排掌影如浪似潮般击打过去,那个“师兄”反应不及,白皙的脸上立时多了一道道掌印,瞬间便青紫了一大块。 铁面与那人尚且有一丈多的距离,如此一招“风影掌”,隔空打至,余力不减,那个师弟见铁面又举起了手,一惊急忙跳起,严阵以待。 “哼,臭小子,你当你道爷不知道,你小子一双贼眼从我家小姐进门便一直盯着,不想心中竟有这般龌龊的心思!我呸!”铁面冷笑一声,“书生,不如把这小子的招子挖了,让他长长记性。” “哈哈哈,道长何时有了菩萨心肠,一双招子,如何让他们能长记性?”冷不言摇头笑笑,“你二人,每人留下一只手,一条舌头,自挖双目,便可离去。” 冷不言说的轻描淡写,这师兄弟二人却是怒火中烧。 “欺人太甚!师弟,我们上!”这二人已看出此座的几人都武功不俗,可是也不愿坐以待毙,当下齐齐用力,将桌子掀起,掷向了项无邪几人。冷不言轻转身形,将桌子伸手接住,轻轻放到地上。 师兄弟二人互视一眼,点了点头,却是不再进攻,身形飞退,要从窗子跳逃出去。 “哼,祝子衍教出来的弟子便是这般德行吗?” 原来这二人正是朝阳门下,师兄是风正寒,因口出狂言被铁面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而另一个年纪小的,叫凌云,却是因多看了几眼楚红衣便要被挖去双眼。他二人看冷不言等人行事霸道,一言不合便喊打喊杀,全然不似正道中人,如何还猜不出对方身份,那挖目剁手更不可能是玩笑之语了。此刻性命攸关,无不拼上全力,若是出了太白居,两人各自逃命,或还有一线生机。 冷不言身形一动,一步跨出两丈距离,竟是后发先至,到了窗边。那二人本是夺路而逃,如今却似是慌不择路,直直撞到了冷不言身上。 二人心头大惊,急急运聚了烈焰罡气,双掌击向冷不言。冷不言脚步一错,又飘到了二人身后,双手各抓了一个,口中喊句“回去吧”,便把二人又扔回了大厅。 二人结结实实摔倒地上,却是哼哼唧唧了两声,爬不起来,原来,刚才一击,冷不言内力渗入对方体内,早封住了二人的穴道。 “想不到如此败兴。”冷不言又从腰间取出折扇,落座继续喝酒吃菜,“待我吃饱喝足了再处置这两个小子。” 几人又要继续,却听门外一声怒吼:“师弟!何人胆敢伤我朝阳门中人!” 第三十一章 放你走因为你好看 “是你!你们这些魔教妖人!”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辛白宇。辛白宇原也是约了几个同门在此相聚,只是路遇项无邪,不想一招败退,虽然受了伤,好在并不算太重,便只好先赶到集合地点,不想在门外,便看到两个师弟被人抛掷进去。 “和尚,人家骂你,你还如何坐的住,不愧是佛门中人啊,如此修养,书生比不上。”冷不言也不管辛白宇过去给二人解穴,只是夹了口菜笑道。 “哦,这小子骂的是和尚吗?骂和尚不应该骂秃驴?”戒不得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既然你们几个骂的是小僧,那小僧说不得要替佛祖度化度化你们了。”那和尚又狠狠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吞了下去,才不舍的离了座子,幽怨的说道,“难得有个冤大头掏了银子请客,吃饭偏也不得安生。” 只见他肥胖的身影一闪,便到了三人面前,啪啪啪,在每人胸前拍了一掌,这三掌出手迅捷,虽是三掌,众人却只听到了一声。戒不得双手合十,又要宣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戒不得张了半天嘴,有些愕然的看了一眼门外,憨笑道:“和尚我还没说‘阿弥陀佛’,倒是有人先说了,看来来的这个是真和尚,哈哈哈哈……” “久闻神道酒肉大师步法、掌法俱是一绝,今日一见,才知大师不仅武功了得,还是一个妙人啊。”谈笑间,两个年轻的僧人信步走进了太白居的大厅笑道。 “小秃驴,和尚我不修佛法,只修武功,法号戒不得,何时成了‘酒肉大师’,你这秃驴说和尚步法掌法厉害,莫不是拐着弯的骂和尚长得肥胖?”戒不得摇了摇大头笑骂道。 冷不言折扇一摇,眉头微皱问道:“还未请教两位大师的法号?”先是在这太白居内遇到了朝阳门的弟子,之后又有太林宗的人出现,让冷不言这几个老江湖隐隐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不敢,不敢。贫僧刚叶,至于这位,是在下的师侄法禅。”刚才说话的年轻的僧人说道。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今天和尚却是不信了。两个小秃驴先是称呼和尚我是酒肉大师,如今和尚我还没搞清楚自己的辈分,居然又冒出一个刚字辈的僧人。你奶奶的,太林宗里刚字辈的和尚不过六人,除了方丈,个个都是一院首座,老的不能再老了,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居然说自己是刚字辈,哈哈哈……可真要笑死人了。”戒不得笑笑,只觉今日实在太过有趣。 冷不言微微皱眉:“佛道典籍《大般涅槃经》有云,佛告迦叶:我般涅槃七百岁后,是魔波旬渐当坏乱我之正法。魔王以此有漏之形作无漏身,坏我正法。莫不是我中州佛教颓败至斯,和尚不是喝酒吃肉,便是诳语妄言?” 连冷不言也是不禁苦笑,若非这两个和尚身具太林宗的武功,做不得假,连他都有几分怀疑这是什么世道了 “阿弥陀佛,刚叶师叔是敝寺明难太师叔近些年才收的关门弟子,诸位自然不甚明了。”却是刚叶身后的法禅上前说道。 “哦,不想真是如假包换的刚字辈高僧,失敬失敬。”项无邪拉了一把“吃吃”笑个不停的楚红衣,低声道,“你这小丫头还笑,有这么好笑吗?” “可不是嘛,嘿嘿嘿,你看这个和尚年纪这么小,想想一群老头子叫他师叔就很好笑了,再想想,万一还有年纪大的,叫他师叔祖,岂不更好笑,哈哈哈哈……”楚红衣拍着桌子在那自得其乐。 “不怕女施主笑话,敝寺之中确实只有六七人辈分在我这师叔之上。”法禅上前笑道,只是他看楚红衣并没有正眼看他,一双灵动的眼睛一直盯在刚叶身上。而他那位在方丈面前都面不改色的小师叔,如今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口中默吟佛号,不发一言了。 法禅只得继续说道:“不知道朝阳门的几位师兄如何得罪了各位施主,小僧愿代他三人向各位赔罪。冤家宜解不宜结,诸位何不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呢?” “嘿嘿,大师不知道,我等被称为魔门,最喜欢的便是结怨报仇,小事搞大吗,我神道几时怕过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冷不言冷冷一笑,“此事与太林宗无关,适才在下也已经开出了条件,每人留下一只手,一条舌头,自挖双目,便可离去。” “这……”法禅面露难色,苦笑道,“神道三大散仙俱是江湖上成名许久的人物,何苦与我等小辈为难呢?” 辛白宇等人一惊,这才仔细查看三人身份,不禁暗呼惭愧。 一僧一道一书生,所过之处鬼神惊。说的便是酒肉和尚,杀生道人,夺命书生。 三大散仙实是神道中人的自称,江湖上更多的却是叫他们三小魔头,神道之中,以谢雨寒为尊,人称谢老魔,之后四大圣使,妖魔俱有,江湖正派偶有称谓四大魔头,大部分还是也沿袭了神道中的称呼,而这三人便没那般好运,只得了三小魔头的称谓。 此三人是神道之中身份武功仅次于四大圣使的人物,若是三人联手,便是紫眉上人也要退避三舍。更也有人说,这三人将来也可能承继神道圣使的身份。 与喜好独来独往的四大圣使不同,此三人虽不一定同来同往,却经常聚在一处,且较之四大圣使,负责的多是神道的外门事务。 法禅眉头微皱,急寻对策,他们这边看似与对方人数相当,可是战力相差太多,且对方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魔头,岂是易与。 刚叶轻叹口气,抬眼看了一眼众人,心内疑惑,这五人中有三人是声名赫赫的三大散仙,可是为何我却觉得他们隐隐以那年轻人为首,不知是何方神圣,莫非…… 刚叶神色一动,说道:“几位前辈江湖成名已久,与我等小辈为难,传将出去,恐让人贻笑,不若让小僧与对面的施主对上三招,若是能侥幸胜了一招半式,便让我们几人离开如何?” 几人实没想到刚叶会提出如此要求,不禁看向项无邪。 “无邪哥哥,跟他打跟他打!”楚红衣卷起袖子在项无邪面前挥了挥小粉拳。 项无邪却是笑笑问道:“如果由你决定,红衣你会否放他们离开?” 楚红衣果然认真的想了想,肯定的说道:“会。” “为何?” “他生的这样好看,年纪这么轻便死在这里,得多可惜啊。”楚红衣看着刚叶的脸,沉醉的说道。 “和尚,你听到了。”项无邪淡淡一笑,示意三大散仙让开道路,一伸手道,“此事就此作罢,让他们走吧。两位大师,咱们后会有期。”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僧谢过几位施主。”刚叶实未想到居然能如此轻易化解此事,心中一喜,施了一礼,这便要转身离开。他既然猜出对方身份,也不怕对方反悔,神道宗主这个名字,曾几何时,已然如同那九五之尊一般,金口一开,断无更改了。 “小和尚,你再说一遍你的名字,好不好?”楚红衣突然开口问道。 “小僧法号刚叶。”刚叶一愣,转身低头合十说道。 “刚叶……好,我叫楚红衣,小和尚你可要记得。”楚红衣擦了擦嘴甜甜的说道。 “阿弥陀佛……”刚叶却是没再作答,转身走出了门。 “以后,我去寻你玩耍,你可不要不敢出来见我。”楚红衣又补充了一句。 “你这丫头,别是春心泛滥,看上了这个小和尚吧,你可知道他在何处?太林宗啊,别说是你,便是我也不敢轻易冒犯。”项无邪狠狠的在楚红衣粉嫩的小鼻子上刮了两下说道。 “公子……”冷不言看着几人走远,欲言又止。 “此二人毕竟是太林宗的人,我等犯不着为了朝阳门与太林宗再结仇怨,何况还是一个刚字辈的和尚,只是接连在这小城之中遇到两大门派弟子,实在蹊跷,便劳烦冷三哥去查查吧。” “属下领命。”冷不言心中暗赞一声,两步出了酒楼,追着离开的几人去了。 五个人急匆匆的走在街道上,后面的三个人实在受不住了,不禁说道:“两位太林宗的师兄,我三人有伤在身,不敢拖累两位,今日救命之恩,来日定当回禀门内,涌泉相报。不若我们就在此分道扬镳,英雄宴上见面吧。” “阿弥陀佛,三位师兄伤势虽然不重,可是我们实还未脱离险境,不如还是结伴同行。”法禅说道。 “无妨,那人既然允诺我们离去,自然不会再难为我们。既然三位师兄坚持,那小僧也不挽留,三位珍重。”刚叶淡淡笑道。 “师叔,您为何如此肯定?莫非因那红衣女子?”法禅待到朝阳门三人去的远了,这才压制不住心中疑惑问道。 “师侄你着相了。那女子小僧已经放下,你还未放下吗?”刚叶看向法禅,眼中一片澄净,“你是不知那人身份,故而有此一问,若小僧所料不错,此人当为这一代的神道宗主,神道虽为魔门,可是神道宗主一诺千金。” 法禅一惊,只觉自己心思确实落了下乘,低头道:“是师侄愚昧了。” 刚叶却不再回话,长袖一拂继续往前大步走了。 第三十二章 神女有心 万伏门地处山林之中,高山云海之内,此地风景秀美,山石嶙峋,却是别处所不能及。当年万伏门创派祖师带领一部分族人背井离乡,避难到此,之后在深山老林之中修了座宫殿,数百年发展下来,门内也有近万人。百十年前,万伏门第七代门主出山游历,一身毒功蛊术震动江湖,惹了不知多少名门正派,便是魔教中人,也树下了不少敌人。 其后,第七代门主回归深山,又领了一批弟子出外闯荡,虽十去九死,却闯下了万伏门的邪派凶名。如今万伏门传到了万人敌,正好是第十代。只是万人敌虽继任门主之位,却大多数时间都在闭关修炼,门中大小事务多是门主夫人花飞谢在处理。 此刻日暮西山,彤云翻涌,漫天烟霞,煞是好看。一个妙龄的少女在宫殿的露台上托着香腮,出神凝思,良久,山风吹来,少女打了个冷战,转身正看到一个中年女子正站在自己身后。 “娘亲,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妙龄少女又惊又喜。她转过身来,这才看清,原来她穿的是一身素衣,腰上还缠着麻布。 进来的女人一样的打扮,正是万伏门花飞谢。花飞谢轻轻伸手抚了抚女儿额前的青丝乱发,爱怜的说道:“娘亲在这有一会了。天快入秋了,这里山风大,快回屋里去吧。” “娘,我想在这再多呆一会。”少女摇了摇头,少女便是万人敌的女儿,已经死去的万逍的妹妹——万明瑶。她本就长得清丽脱俗,只是上次与项无邪一见时,用了易容术,如今回到门内,恢复了本来面目。这几日,她因着哥哥的死,着实伤心了一阵,如今双眼还有些红肿。 花飞谢面色微变,少女心思,最是难猜,可是知女莫若母,花飞谢又如何察觉不出女儿自从外面回来后的微妙变化,她耐下性子问道:“瑶儿,娘看你这些日子都有些神思恍惚,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跟娘说说。” “没……没有,兴许是因为大哥的死,这几日有些烦心吧。”万明瑶有几分不自然的捋了捋鬓边的头发,低声说道。 “还说没有,娘看你的脸都红了,说,是不是在想你的师兄。奇伟这孩子是娘亲和你爹爹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与你青梅竹马,虽出身低了些……”花飞谢试探性的说道。 “才,才不是呢。谁去想他了,女儿说过,女儿跟三师兄一同长大,可是并非男女之情,而是……而是一直把三师兄当成哥哥一般。”万明瑶急忙解释道。 “不是你的三师兄,还能是谁……”花飞谢眉头微皱,目中渐渐泛起了杀气,嘴上却还是笑道,“莫不是此次下山,我们瑶儿姑娘碰上了意中人?” “是……不是……”万明瑶声音越来越低,两颊绯红,艳若桃李,她不禁低下了头,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衣角,咬了咬唇说道,“娘亲不要乱说了……” “我们家瑶儿长大了,若真有了意中人,等你大哥的丧期过了,娘亲自给你去说和好不好?”花飞谢笑道。 万明瑶猛的抬起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花飞谢,呼吸似乎都有几分急促了起来。 “是不是你在小茶楼里碰到的那个男人?”花飞谢咬着牙一字字吐出来,手指甲感觉都掐进肉里去了,“神道宗主项无邪是不是?” 万明瑶头低的更深了,她细若蚊呐的应了一声,低声说道:“也不知怎么的,那日……那日被他……被他那个之后,本是恨死他了,可是……” 少女怀春,却总是藏不住自己的心事,她低声说了几句,却没听到花飞谢的回应,一抬头,花飞谢早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娘是不可能答应你们在一起的,从今日起,不准你再离开房门一步。” “娘……娘……”万明瑶冲进了房间,想跟上去,却发现房间的门早被反锁了。 “娘……”万明瑶重重的锤着房门,却只听到门外花飞谢冷冷的声音“都给我看好了小姐,要是让她出了房门一步,本座杀了你们”。 “娘……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啊,娘……”万明瑶啜泣着,慢慢跪坐下来,从山外回来,花飞谢便一言未发,万明瑶也只知道她唯一的哥哥死去了。 她的哥哥,曾经那么疼爱她的哥哥,如今永远的离开了。她看到哥哥尸体的时候,吓得昏了过去,她知道哥哥是被人杀死的,可是凶手是谁,母亲却并不肯说。 难道……不可能是他,一定不会的,他的武功那么不济,怎么可能杀死哥哥……少女狠狠的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师娘……”正在殿外等候的年轻男子见花飞谢出来,急忙上前一礼,他正是那日与万明瑶一起假扮小茶肆掌柜的男子,在万人敌众多弟子之中排行第三,上面还有两个师兄,一个是已经死了的万逍,另一个便是曾随万人敌去祭拜谢雨寒的铁裔。 “奇伟,你来了,你师妹今日身子乏了,这几日,你便不要去找他了。”花飞谢笑道,“可有闲暇陪你师娘走走?”说着,便率先向外面走去。 傅奇伟又看了一眼万明瑶房间的方向,赶紧两步跟上去,随在花飞谢身后。 “你拜入我万伏门有二十年了吧。”花飞谢自顾自的走着,自顾自的说着,“奇伟,你以为,你比之那日见到的神道宗主如何?” “回禀师娘,那人年纪比弟子轻,可是修为在这一代的年轻一辈中,实是不可多得的人物。若不是取巧用了‘仙人醉’,弟子不如他。”傅奇伟想了想说道。 花飞谢摇了摇头道:“嗯,能胜而不骄,败而不馁,固然不错。可是你也当知道,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得,虽胜有殃。气运也是自身实力的一种,毒药蛊术也能算入武功。你若能用毒术杀了一个人,和你用武功杀一个人有什么分别,江湖之上,不论胜败,只争生死。我万伏门既不是那些什么名门正派,也不是那些粗鄙莽夫,不需要一定要在武功上争个高下。” “是,弟子受教了。” “你们师傅这些年图谋大事,忙于闭关修炼,便是逍儿的武功都未曾指点多少,本座虽一直暂代门主之位,可是一介女流,武功比起谢雨寒、刚正这些人实在差了太多,便是神道四大圣使之中,能力敌的也仅一二人而已。”花飞谢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师娘老了,你师傅年岁也大了,江湖,将来是你们的天下,万伏门终有一日,也要依仗你们。” “师娘……”傅奇伟看着花飞谢绝美的容颜,仅这几日的功夫,她似乎便老了许多,鬓角不知何时添了几根白发,可是他们的师傅,万伏门的门主却还在闭关,万伏门的千斤重担便只能压在这样一个弱女子的身上。 “你是不是一直喜欢瑶儿?”花飞谢片刻失神后笑了笑,“人年纪大了,发现话也开始多了。” “师娘……您怎么会年纪大呢,这么多年了,您在弟子眼中仿若从未变过,一直都是二十年前弟子拜入您门下时的样子。”傅奇伟心中一痛,浅笑道。 “几时你的嘴巴也变得这么甜了。”花飞谢回首一笑,风情万种,她突然觉得自己有几分失态,这个弟子已经不是当时那个受了责罚便哭哭啼啼的小童了,她不自然地理了理额前的乱发,语气又恢复清冷说道,“你大师兄的尸身,你看过了?” “是,大师兄‘太阴补天录’已经小成,莫说他的武功在我们几位师兄弟中少有人及,便是不无反抗,以他的外功横练,也决然不会轻易被制。可是弟子所看,大师兄似被一个绝顶高手,用手掌透体而过。这等修为,当世武林之中怕也是十根手指都可以数过来。”傅奇伟低头沉思,“只是正派之中极少有人出手如此狠辣,弟子……” “确实如你猜测的一般,是神道中人所为。”花飞谢不禁握紧了双拳冷道,“你大师兄是死于赤眼恶魔仇海的血魔神爪……” “启禀副门主,殿外五大长老求见。”二人正在说着话,一名弟子急匆匆的近前禀报道。 花飞谢眉头皱起,低低说了一句:“这个时候,他们来干什么?” “弟子陪您去看看。”傅奇伟上前一步说道。 花飞谢看了他这个年轻的弟子一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二人径往大殿走去。 第三十三章 五大长老 此殿名为万神殿,修建之时便动用了当时举族迁来的所有族人,耗时近五十年方才完工。大殿修建的气势磅礴,在五面墙壁之上,刻录的是蜈蚣、毒蛇、蝎子、壁虎和蟾蜍五毒。而正殿之中一进入,供奉的乃是这些荒南一族信奉的造物神——毒神,传闻之中毒神与中州百姓信仰里的伏羲女娲一般,是人首蛇身,手握三叉神戟,能呼风唤雨,能驱使世间所有飞禽走兽,蛇虫鼠蚁,神通广大,更是创造了荒南一族。而侍立在毒神两侧的便是毒神的两位尊者——毒龙尊者和灵蛇尊者,两位神使一男一女,代替毒神掌管十万荒南族民。 万伏门便是依靠这等宗教传承控制着山中的近万族民。 花飞谢带着傅奇伟入了大殿,长袍一甩,往正中的椅子上一坐,傅奇伟便站到了她身前。恍如他二人身后的毒神和毒龙尊者一般。 “门主尚在闭关,不知五位长老未得门主亲传,来这万神殿所为何事?”花飞谢冷冰冰的说道。 五位长老却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各自位子上。 “奇伟是我万家内定的未来女婿,算不得外人,五位长老有什么话,尽管说吧。”花飞谢冷哼一声。 “既然如此,那老头子就不客气了。”五人相视一眼,其中一个慢吞吞站了起来,说道,“万逍被人杀死这么大的事情,如果不是我们五个老家伙自己发现了,不知你们万家要欺瞒我们到何时?” 花飞谢轻轻叩击着椅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冷声道:“这本就是我万家的家事,岂敢劳动五位长老。” “家事?!花副门主难道没有听过中州人有一句话‘自古君王无家事’?嘿嘿,万家如今是我数万著民的领袖,便是这深山之中的帝王,是金玉皇朝也管辖不到的土皇帝,如今你万家却跟我们五个老家伙说家事。圣子被人杀死,你们若不能给下面这些信徒一个交代,就不怕激起这上万族民的民变吗?”那个长老阴恻恻的说道,“这数百年来,我们费尽心机,让你们万家成了这数万信民的精神领袖,把你们神化,可不是让你们对我们五大家族颐指气使的!” “我夫君正在闭关,如果五位长老有什么要事,可以等他出关后再商议,飞谢一个妇道人家,实在做不得主。”花飞谢冷冷说道。 “闭关?!自己的亲生儿子被人杀死,居然还在闭关。也无怪有人传言,真正的万人敌早已经被你花夫人害死了,如今的不过是一个傀儡,不过是你花夫人的面首。”另一个长老站起来笑道。 “放肆!”花飞谢怒喝一声,猛的一拍椅子,便要出手。傅奇伟更是直接站在了花飞谢身前。 那位长老却是怡然不惧,手中蛇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冷笑道:“莫以为出山学了些中州人的武学回来,便不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放在眼里了,老祖宗的毒功蛊术才是根本之法。” 这老者蛇杖在地上一转,便见有数十上百只乌黑黑紫亮亮的蝎子从他宽大的黑袍里爬出来,绕到了他身前尺许的范围,没有人会怀疑,只要有人近了他身子尺许范围,必然要被这些毒蝎撕咬全身,立毙当场。 傅奇伟看见这般技法,也微微有些头皮发麻,他虽也能操控毒物,却自觉远没有这般能力可以操控数百上千的毒虫,更何况看这些蝎子的颜色,都是平素以各种毒物饲养,比之山外的五毒不知又毒了多少倍。 万家自第七代门主出山游历江湖,便开始接受了中州的文化,从穿着打扮到谈吐言行,都开始模仿中州外界,其时,还从中州掳劫了不少工匠艺人、诗书文人,百十年渲染之下,万伏门中的上层人物几乎与山外之人相差无几。然而也一直有些怀古念旧的,不肯放下老祖宗传下的毒功蛊术,依然在孜孜不倦的研究修炼。 “古蛇长老,稍安勿躁。人敌这孩子修炼的乃是他万家传下来的‘太上忘情’,这数十年下来,功法是不是练成了,我们是不得而知,这性情自然是越来越无情了……”另一个面色苍白的瘦削男子笑道,若不细看,倒是与那万逍有几分相像,“逍儿这孩子练的武功,人敌一直不喜欢,不过对了老夫的胃口,逍儿的仇,老夫记下了,来日自然是要为他报的。” “哼,若不是玄阳长老你私自把‘太阴补天录’传给了逍儿,我逍儿也不至于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花飞谢冷冷的说道,“废话少说,你们五人究竟要做什么,痛痛快快说出来吧!” 五人又相互看了一下,均是一笑。 “放心,你万家但凡还有一个人活着,我们五大家族也绝不可能弃了你们,再推个毒神侍者出来。只是如今万逍死了,又不曾留下子嗣。毒神在人间界的圣子是怎么死的,你我皆心知肚明,可总还是要找个好点的理由搪塞底下那些无知的信徒。”一个老者慢悠悠的开口道。 “人敌还在闭关,如此最好。我们五个老家伙只是希望你们万家不要再像百十年前一样,因点私恨,便再率领门下出山祸乱江湖。五大家族现如今剩下的子弟可经不起你们再折腾一次了。”另一人接着说道。 “不错,万逍得蒙毒神召见,回神尊身边侍奉他老人家去了。只是毒神的传承不能中断,大巫过些时日会得到神谕,神尊他老人家另外指派了他座下的灵蛇尊者降临人间,附身在了明瑶小姐的身上。”古蛇长老幽幽说道,“这次花夫人可要看好了小圣女,要不然你万家真绝了后,也不要怪我们五家背弃当年的约定了。” “对了,明瑶小姐即将成为神尊,可记得一定要保住处子之身,否则是进不了万蛇窟的,到时,真惹来毒神怪罪,被万蛇撕咬……”玄阳长老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修长的手指笑道。 “看来万家的女婿不好做啊!小伙子你再忍几天,等你明瑶小姐过了万蛇窟,得到毒神的传承再入洞房不迟。”有一个笑笑说道。 五人话已经说完,便起身装模作样的施了一礼,扬长而去。 大殿之中一时之间又清冷下来。 “师娘……你没事吧,五大长老实在欺人太甚了……”傅志伟上前一步扶住花飞谢的手,关切道。 花飞谢却是无力的往椅子里一躺,身上尽显疲态。 外人并不知道,她自己却是有苦难言。自万逍和明瑶出世之后,万人敌便醉心于第七代门主留下的无名天书残卷《太上忘情篇》的修炼,这几年,武功修为大进,却不近女色,他二人名为夫妻,可是万人敌已经有十几年不曾碰过自己的身子了。 而他们唯一的儿子万逍,被那玄阳长老蛊惑修炼了《太阴补天录》上的邪功,变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每隔一段时日还要找一名女子采阴补阳增进功力,压制体内的太阴真气。 现如今,这五个人居然算计到了他们仅剩下的女儿身上。花飞谢再难掩饰自己身上的疲倦,她感觉好累好累,她只想身边有一个男子的肩膀可以依靠,可以让她得到片刻的休息,她就那么轻轻靠了上去。 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秀发,抚在她的背上,她身子一颤,却没有躲开。 迷离的眼中映入的是一张年轻的面庞,她轻轻闭上了眼…… 便是放纵一次又何妨…… 眼角一滴泪轻轻滑落…… “其实,我喜欢的人从来不是小师妹,是你……”傅奇伟当然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世间的宗教礼法,是一切的人伦秩序,只是那股感情,他却控制不住,从他懂事起便默默的跟在他的师娘后面,看着他的师娘,敬着他的师娘,看着五位长老离去的方向,他的心中饱含恨意,他终究还是太过弱小,保护不了自己的师妹,也护不住自己心爱的女人。 第三十四章 金帝 帝都,天都城。 天都城,取意天下之都。前朝的楚王宫付之一炬,城破之后,整个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及至后来被扑灭,所余唯有一片焦土,剩下的断壁残垣也实在不能再修缮居住。龙祖皇帝感念旧情,便回了故乡,将原来的元都城,赐名天都,金玉皇朝的政治中心便迁到了这里。 此刻在玉皇宫承天殿内,一个中年男子皱着眉头又仔细阅览了一遍面前的奏章,沉吟片刻,在奏章上批了几个字,取了桌上的凉茶漱了漱口,才感觉有几分舒爽,他身后两个执着蒲扇的宫人赶忙又加了些力道。 “臣弟参见陛下。” 桌案前的人抬眼一看,正是七王爷玉琪,神色便缓和了许多,抬手笑道:“此间没有外人,皇弟无需多礼,来人,赐座。”这桌案前的人自然便是当今的金帝玉渊。玉渊二十七岁登基为帝,至今正好满一十二年,正是春秋正盛的年纪。 与玉琪温文尔雅的相貌不同,金帝玉渊浓眉大眼,面容方正,久居高位这许多年,举手投足之间,比起玉琪少了几分倜傥风流,却更显贵气雍容。 “臣弟进来这承天殿,便见皇兄愁眉不展,臣弟不才,不知可能为陛下分忧?”玉琪一幅世家贵胄公子打扮,折扇一收,扇柄轻轻敲击着掌心笑道。 “哈哈,不瞒皇弟,孤这确实有几件事颇为头痛。皇弟刚刚从外面奔波回来,难得休养片刻,只是这朝堂江湖都让孤颇不省心啊。”金帝笑笑说道,“今年雨水充足,只是玉龙河水位高涨,决堤淹了万亩良田,孤已经遣了魏王去浙南赈灾抚恤。至于这第二件,飞羽卫传报,朝阳门最近似乎又有动作,不知皇弟可有听闻?” 玉琪眉头微微一皱,疑惑道:“臣弟前些时日出访参合城游玩之时,恰恰路遇了朝阳门中人,只是并未碰面,也只知道那次的事,似乎三大门派进展并不太顺利,也未过问太多,不知皇兄所言可是此事?” 金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孤听闻神道宗主谢雨寒仙逝,本以为江湖可能会再平静个几十年,毕竟似那等桀骜的人物,武林这百多年出现的也并不多,倒是未曾料想,朝阳门如此不安生,先是伙同三大门派,搞了个围攻白云巅神道总坛,铩羽而归后,如今又广邀各门各派,要办个英雄宴。” “英雄宴?!这些江湖中人,不过是一群武夫、莽夫,徒逞蛮力之勇,不服朝廷王化,实在是……”玉琪恨声道。 “不服王化,这话皇弟说的严重了。”金帝摆了摆手,示意殿内的人全部退出去,这才说道,“我玉家毕竟也是以武立国,皇弟这句话若是传将出去,恐惹人非议,以后莫再说了。” “是,臣弟失言。”玉琪急急拱手一礼,这才小心说道,“只是太林宗和天行道身份特殊,与我皇朝一直有几分牵连,朝阳门虽历史悠远,犹在我皇朝之上,然却与皇朝交集甚少,现如今,祝子衍动作频频,不知意欲何为?” “飞羽卫传回的消息,如今也是不尽不实。我金玉皇朝立国之初,便有太祖遗训,不可再涉足江湖之事,此后数百年后世子孙一直严守至今,然有一条,这些江湖武人如何折腾都可以,唯不能动摇我皇朝的根本,这是孤的底线。”金帝冷哼一声道,“孤对这江湖形势如何并不感兴趣,孤要的是一种平衡。只是这祝子衍却似乎有意在打破平衡啊。” “月前,三大门派聚众千余人,两派厮杀,死伤难计,孤能忍他这一次,可是,若朝阳门还是冥顽不灵,再有动作,孤不想一再纵容。侠以武犯禁,可是江山社稷,以万民福祉为先,这些武人,游侠江湖,肆意妄为,确实该管管了。”金帝吐出口气道,“此次朝阳门相邀三大门派另武林豪杰近千人集聚北凉城葬剑岭,声势实在浩大,如此动作,若朝廷还是一味纵容,实在让天下人耻笑。” “皇兄莫非要动用皇朝禁卫军?”玉琪惊道。 “若是皇弟你知道葬剑岭上昔年发生的事,便不会如此惊讶了。咱们兄弟关起门来说话,孤也就直言了。安插在各大门派内的秘卫传给孤的消息,这祝子衍想着朝阳门领袖群伦,问鼎武林至尊之位。只是孤担心此人野心难驯,若果真做了武林盟主,恐尾大不掉,难以驾驭。” 金帝起身,负手走向前,背对着玉琪说道:“这英雄宴定在下月初三,此时应已有不少人赶去了。孤给你一道密旨,北凉城延边七城皆可受你节制,总还是不要这英雄宴开的太过顺利啊。” “臣弟遵旨。”玉琪目中闪过一丝异彩。他自然不知道金帝所指的昔年之事为何事,可是既然金帝有意动用禁卫军,看来朝堂武林都是暗潮涌动啊。 “你可便宜行事,无需事事皆请示于孤。”金帝叹了口气道,“如今谢雨寒已经身死,江湖之上,不知可还有人能视我皇宫大内如无物,来去自如?依你看来,那祝子衍可有这等修为?” 玉琪微微一惊,这本是大内绝密,知者甚少,可是不巧他是知情人之一。隐约记得当时他们年岁太小,随在先皇身边玩耍,那一日,也是如今日这般,太阳都还未曾下山,承天殿的御书房里却突然多了一个老人。以他们当时的眼力,自然看不出这老人身怀绝世武功,可是父皇却如临大敌。那个看上去比起朝堂上的撸着袖子嚎叫的文官还要斯文许多的老人家,说自己并无恶意,只是久闻金玉皇朝的九龙真气强绝霸道,可惜金帝处于皇宫大内,故而一直无缘得见,今日耐不住,进了这承天殿里。 玉琪从未想到父皇居然只接了那人一招,连听到声响,冲进来护驾的金羽卫大将军和师傅掌剑监杨宝都只一招便被那人击退了。此后,皇城戒备,二十七年来,那个叫谢雨寒的人再没来过。可是那个名字,却成了两代金帝挥之不去的心头阴影。 可是金帝说了这句话便沉默下来,他显然不需要玉琪回答他。 “也是有很多年没有去江湖上走走了,对了,这几日藏西使者和漠北诸部的人来我天都朝贡,倒是带来了不少稀罕玩意,玉石翡翠,漠北名驹,皇弟若是有喜欢的,去内务府说一声便是。”金帝长叹一口气,缓缓说道。 “臣弟先谢过陛下。”玉琪也是长舒口气,微微一笑,“若是皇兄无其他要事,那臣弟便先行告退了。” “公事说完了,孤这倒真有点私事。皇弟今日若是无事,不如便在宫里参宴吧,贤王妃这几日常在孤面前提起你,对你想念的紧啊。”金帝微微苦笑。 金帝口中的贤王妃正是出身江湖,芙蓉堡曾经的大小姐秦苁蓉。当年金帝见其面目,惊为天人,后终于得偿所愿,将他带回了皇宫之中,恳求了当朝太后娘娘,只是因金帝早有妻室,也即是当时的太子妃,后来的淑娴皇后,他便只能立她为妃,取了仙的谐音,贤妃。 “皇弟知道贤妃的身份,自她跟了孤之后,已有十几年未能再返回芙蓉堡,而贤妃也只有芙蓉这一个妹子,对她甚是挂念。”此刻的金帝,全然没有了天下至尊的威严,反倒成了一个絮絮叨叨的丈夫。 玉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想了想说道:“此次,臣弟有负贤妃娘娘所托,实在无颜面对,不若……” 金帝苦笑道:“孤诸事缠身,一直忙于国务,实在无暇出宫,贤妃的意思是,这次葬剑岭事情了结之后,你再赴参合城一趟。哎,具体的事,还是晚宴之时再谈吧,走走走……” 金帝不由分说,拉着玉琪的衣袖,便一同出了承天殿。 第三十五章 有家客栈叫闭月楼 另一边—— 冷不言出去查探了一番,回来向项无邪等人禀报道。原来朝阳门祝子衍经白云巅一役后,犹贼心不死,如今又广邀武林中人要办一个英雄宴。名为英雄宴,只怕祝子衍想重建武林盟,再推个盟主出来,号令江湖。 武林盟在百十年前确实存在,据闻由当世第一的大派华清阁为主导,得到了太林宗、天行道以及朝阳门等绝顶势力的拥护,历任盟主皆从四大名门的历代掌门中选出。盟主一人统领正派武林,与邪门一十三派分庭抗礼。 只是百年前魔门第一派神道横空出世,创派祖师叶宇惊才艳艳,一时无两,不仅统御邪门众多势力,还与武林盟发生多场冲突后,昔日的武林第一大派华清阁更是诡异的烟消云散,不复曾经。 既然适逢其会,项无邪倒是有心想去看看,一睹这武林百年盛事,再则,所谓武林盟意欲何为,祝子衍之心已是昭然若揭,路人皆知,身为神道如今的宗主,他也不可能装聋作哑。 “只怕这宴无好宴,公子千金之躯,万万不可以身犯险啊。”三大散仙劝解道。 “我虽已是神道宗主,实则天下间识得我真容的人并不多,再略作乔装,更是没人能认出来了。此事明显是冲着我神道而来,我又焉能置身事外?”项无邪淡淡笑道,总该让天下人知道,神道失去了谢雨寒,依然还是神道,还是那个武林巨擘,邪门第一。 何况项无邪此行下山,本也就有意故土重游,如今发生此等大事,天都城一时片刻倒不急着去了,北凉城却是非去不可。 项无邪要去这英雄宴上探探虚实,众人劝解不住,再三商议之后,三大散仙也要随同前往。只是三人形貌各异,走在一处实在太过扎眼,考虑之后,项无邪决定带着夺命书生前去,而不顾楚红衣百般不愿,要戒不得和铁面务必护送红衣返回总坛。 英雄宴定在下月初三,时间尚还宽裕,项无邪二人便也不如何着急,所以二人虽然买了两匹骏马,却是走的不紧不慢。 “北凉城葬剑岭无剑山庄?”项无邪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帖,细细看了看笑道。 这烫金的字帖是项无邪二人从随行的路人身上抢来,那数人虽也是正派子弟,却只是江湖上的二三流门派,如今也受邀参加,掌门人亲身带了几个得意弟子前去,不想半路上便遭了劫,莫说拜帖,便是财物也被两个剪径的贼人劫了去。老掌门一气之下,竟而大病不起,只得觅地疗养,英雄宴自然是去不成了。 “属下只探听到英雄宴,不想竟然是在无剑山庄举办。”冷不言眉头微皱。 “无剑山庄是何地,很有名吗?”项无邪不以为意。 “无剑山庄,一剑既出,天下无剑。”冷不言说道,“此地乃是近十几年才兴起的一处所在,据闻山庄中弟子门人并不多,可是剑术精奇,便是天行道也望尘莫及,江湖之上,最是有名的七名剑客之中,便有二人出自此门派。” “天行道之外居然还有这等存在,不知这七名绝世剑客又是何人?”项无邪眉头一挑,他对武林典故都甚是好奇,如今难得有暇,便追问道。 “天下公认,当世武林有七人剑法最高,两人刀法通神,其中天行道掌教廖星练成了失传多年的‘天行剑’,其剑法为当世第一;‘佛剑’邱子如虽算不得武林中的绝世高手,可是单论剑术,能与廖星道人一战,只是近些年他早已避世不出;‘大巧剑’魏邦璧,一手剑法,大巧若拙,已入化境;‘白衣剑仙’莫一云年少成名,可惜已有十数年不曾现身江湖,许多人猜测他可能已经仙逝;‘天恒剑客’裴远,也是尽得天行道剑术真传,能与我神道四大圣使相比肩;‘龙陵剑少’龙颜,龙陵首富龙家独子,也是如今七大剑客之中年纪最轻的人,虽剑术不俗,但是不常在江湖走动;至于最后一人,‘反手剑’名不惊,反手持剑,剑走偏锋,其剑术造诣也是不低。”冷不言想了想说道,“七大剑客之中,天行道占了三席,无剑山庄占了两席。” “昔年享誉武林的‘天恒三剑’便是廖星、莫一云和裴远;而如今还在江湖走动的两个成名剑客,便是‘大巧剑’魏邦璧和‘反手剑’名不惊。”知道项无邪不知道,冷不言又解释了一句。 “那两位通神的刀客又是何人?”项无邪问道,曾几何时,这便是他以为的向往的江湖。 “刀不同于剑,一年学刀,十年练剑,话虽如此,刀法易学却是难精,所以江湖上成名的刀客只有两人,一位是天下第一刀‘断刀’宋义”,另一位是青年刀客‘有灵刀’宇文环。” “呀,居然没有一个是我们圣门中人。”项无邪想了想,好像便是自己,除了手中的折扇,也极少使用其他武器,除了天行道那些人,至今见过的也只有一个重剑无锋的郝大仁。 冷不言笑道,“不知多少年前,也是有一位的,不过他的剑意杀气太盛,血流成河,剑,乃是君子之器,后来被三大剑客追杀,死的不能再死了。言归正题,公子,无剑山庄的庄主在江湖上一直拥有极为超然的地位,有传闻此人乃是当年华清阁一派的后人,虽然一直得不到任何证实,不过有他出面,太林宗、天行道都会给点薄面,祝子衍所谋甚大啊。谢老宗主一死,整个江湖暗潮涌动,无不想打破由我神道带来的武林平衡,只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正邪善恶,一如昼夜黑白,阴阳两仪,孤阴不长,孤阳不生。我倒是也有几分好奇,这些名门正派一直处心积虑要将我等所谓邪魔外道除之而后快。若天下果真只有了他三大门派,江湖就真的平静了吗?天下就真的太平了吗?我神道之前,江湖不曾太平,我神道之后,江湖也还是江湖。”项无邪冷笑。 师尊仙逝,我项无邪便如此软弱可欺吗? 不知莫欺少年穷吗? “啊……啊……”项无邪仰天长啸。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河东河西再十年,江湖唯我白云巅。” 此情此景,项无邪少年心性,长啸之后,心中郁结之气终于消减,他猛的一甩马鞭,策马前行。 二人如此这般行了数日,离北凉城渐近,不免又放缓了行程。此刻北凉城中侠客云集,虽说是探听消息的大好机会,可是二人身份敏感,未防暴露,自然也不能大摇大摆,视天下英雄如无物。若是果真被人认出身份,以他二人的修为,怕是难从这千百人手里逃脱了。 二人骑马缓行,入了距离北凉城三百里的穆凉城中。穆凉城距离北凉,快马不过一日的路程,便是行的慢些,两三日也完全可以到了,二人一路风尘仆仆,便要找个客栈洗漱沐浴一番,再商量下一步的行止。 慕凉城、北凉城以及与之互为犄角的海纳城,都并不如何繁华,此处距离藏西边塞虽还有一段距离,可是此地已经不复中州其他诸城的盛世喧闹,城中人烟稀少,与天都城中车水马龙、摩肩擦踵形成了鲜明对比。 除了一些来自天南海北的行商,城中便只剩下为数不多,在此世代居住的镇民了。只是这几处地方土地贫瘠,便是强行开垦,一年也难有一次收成,既然成了一个贸易的中转站,当地人也绝少再耕地开荒,多做起了买卖营生。 客栈本应很多,可是藏西使者来朝,不少藏西的商人为求安稳,便随了国使的军队一同入了中州,虽然不可避免有一部分货物要进献给使者大人,但也避免了沿路马贼的侵扰。整个凉州三城一时间倒是热闹了不少,项无邪二人混在其中也并不如何扎眼了。 “咦,闭月楼,这名字起得倒是雅致。”二人行走在城里,但见前方一处高楼,比起两边的建筑都富丽堂皇了许多,在众多屋舍之中格外醒目。项无邪好奇心起,快步走到门口,发现此处与别地也不相同,迎来送往的不是店家小二,而是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两位少女长相白净,身材婀娜,偏是在嘴角上粘了男人的胡须,穿了身崭新的小二衣服。 “此处倒是有些意思,不若今夜我们便宿在此处如何?”项无邪回头对冷不言笑道。 冷不言折扇展开,遮住面容,略有尴尬,他长相俊朗,又饱读诗书,平日一副儒生文弱打扮,可是焉能不知此处看似为酒楼客栈,实是烟花之地,只是不知项无邪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为之,他也不好揭穿,点了点头,跟着项无邪进去了。 第三十六章 温柔乡里也遇袭 冷不言随着项无邪进了“闭月楼”,随意扫了几眼,倒是收了小觑之心。这穆凉城边缘之地,确实不如中州大城繁华,可是在这闭月楼里的竟全无庸脂俗粉,其中女子环肥燕瘦,各有胜场,有的清冷高洁,有的娇俏可人,便是行走在各桌之间,做了男装打扮的小厮婢女竟一个个也是清丽可人。便是以冷不言的阅历见识也是惊叹连连。 项无邪几时进过这等所在,本想随意找个边角的桌子坐下,不想,他二人进来之后,便觉有几十双眼睛在他们身上不住打量,倒是让项无邪有些不好意思了。 毕竟,二人一个自小便习练“云诡波绝”,长相虽不如何风流倜傥,可是言行举止,谈笑风生,总带了几分潇洒不羁,另一个本就是白衣儒生,相貌堂堂,丰神俊朗。 当即便有一个貌美的中年女子欺身过来,直直绕过几波客人,到了二人身前,妩媚一笑道:“奴家是这闭月楼的老板娘,看二位公子一路风尘,似是远道而来啊。” 项无邪闻着女子身上淡淡的香气,鼻子微痒,忍不住摸了摸两侧,这才有几分不自在的向后靠了靠,说道:“实不相瞒,这位姐姐,我二人确不是本地人士,途径穆凉城,小住几日便要离开的。” “哦,公子远道而来,奴家可是要好生招呼你们的。这里嘈杂,比不得楼上的雅间,二位公子不如随奴家来吧。”那妩媚女子看着项无邪一脸的窘态,丝帕捂住了樱唇,却是吃吃笑了起来,“公子这般害怕奴家,莫非奴家是吃人的妖精不成?” 项无邪也是尴尬的笑笑,心里直犯嘀咕,莫非自那日在听风亭里被秦芙蓉那妮子摆了一道之后,自己对美丽的女人都有了几分戒备。想想自己还未曾婚配,若是真得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疾病,这后半生可是如何是好。 当下,装作浑不在意的,随着那妩媚女子上了二楼,那女子走在前面,本就身姿丰腴,体态性感,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裙摆飘动,更生了几分魅惑。几个好事的吹了口哨,那女子却只是笑笑,自在前面引路,倒让项无邪又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 “二位公子,此处房间最是雅静,待会楼里还有歌舞表演,二位公子若是感兴趣,可以出来观看,这楼上看到的,比起那楼下,又是一番风景了。”妩媚女子给二人各自倒了一杯红澄澄的美酒进了杯子,一双玉似的手在项无邪身子上一划笑道。 项无邪又是下意识的往后一躲,尴尬笑笑,心中想着,这女人已是这般年纪还有如此风韵,若是再年轻十岁,该是何等美艳妖娆,只怕完全不输陆西婵和秦芙蓉吧。 “此酒颜色明艳,隐隐有血色缠绕,晶莹剔透,如同宝石,莫非是产自藏西的葡萄美酒?”冷不言鼻头微嗅,一股清香便入了鼻子,“好酒,好酒,素闻有先贤诗云‘玄圃撷琅玕,醒来丹霞染。轻拈夜光杯,芳溢水晶盏。豪饮滋佳兴,微醺娱欢婉。与君浣惆怅,莫道相识晚。’单单这一小壶便造价不菲吧,老板娘如此抬爱,不怕我二人实是穷酸书生,根本付不起酒钱吗?” “咯咯咯……”那妩媚女子笑的更欢了,许久才说道,“奴家只是个生意人,二位公子若真付不起这酒钱,那只好卖身到奴家这店里了。二位公子慢用,奴家失陪了。” 冷不言看那老板娘关了门出去,也顾不得许多,端了酒杯在面前打量一番,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有酒无上好酒器,着实可惜,此等时节,若是有一内力至阴至寒之人,以内力将此佳酿冰冻住,口感必然更佳。” 冷不言看到项无邪面上神色,笑道:“公子莫怪,属下别无他爱,唯好这杯中物。葡萄此物非我中州所能养殖,偶尔成活也是口感一般,而最好的葡萄乃是产自藏西千里荒漠之中。据闻每年所产,也只百十斤,大部分都供了藏西的王公贵族,此等佳酿已然是我中州能喝到的极品了。” 项无邪微微一笑,看着冷不言絮絮叨叨了半天,这才小心翼翼的将杯中的酒举到嘴边,却又不肯一口喝下,每喝一口便要赞叹一番,一杯酒便是喝了许久,这才又小心翼翼的倒了半杯。项无邪一笑,只留了自己那杯,余下的便全数给了冷不言。 他是第一次进这等烟花场所,自然不免多留意一番,发现此处比之寻常客栈,装饰的更是豪华,尤其是房中一张大床,便是三五个人在上面大被同眠也足够宽敞,想及此处,他面上又是微微一红,只想着吃饱喝足赶快离开。 “公子……”二人正饮着酒,随意吃着桌上的饭菜,便听门外一声软糯糯的声音说道。 门外之人轻轻敲了敲门板,便推门走了进来,却又是三个璧人。这三人比之刚才的老板娘自然少了几分成熟风韵,可是青涩中透着妖娆,尤其这般季节,三人轻纱薄翼,冰肌玉骨,项无邪隐约透过那薄纱仿若都能看到里面的亵衣和那两点凸起。 项无邪一惊,赶忙低头胡乱抓起桌上的茶杯饮起茶水,事到如今,饶是他未经人事,也已然知道自己进的不是普通的客栈酒楼,而是那红粉妓馆了。初时他看老板娘这般热情,也还有几分防备,以为又是秦芙蓉的圈套,后来看看,便觉自己疑心太重,随即释然了,此处做的本就是迎来送往的生意,以色娱人,以艺侍人,便是再如何热情也并不奇怪了。 进来的三个女子,一个站在门口,另外两位吃吃笑着,关了房门,又反手锁上,近前一人一边,分坐到项无邪和冷不言身侧。冷不言微微一笑,欣然接受,项无邪却觉那女子一个温热的身子贴在自己身上,自己便觉得更燥热了,手中的凉茶似乎都不能解渴了,只得挪了挪屁股,又换了个座位。 项无邪尴尬一笑,刚刚坐好,便见门口的女子也是神秘一笑。那女子在墙边一摸索,项无邪只听咔嚓咔嚓的声音,尚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身子便觉一沉,整个人连带着座椅便掉了下去,这一场变故太过突然,他想伸手去抓,不想坐在他身旁的女子却是一枚飞镖直接向着他射来,项无邪侧身躲开,身子坠落下去,最后一眼,只看到,冷不言手臂在桌子上一扶,堪堪止住了下落的态势,两足一点在那暗门关闭之前险之又险的跳了出去,屋子里的几个人便打了起来。 “不好,公子你没事吧!”项无邪坠落下来,只听见冷不言最后说了一句,便再听不到声响。 项无邪无奈一笑,自己果然还是戒心太低,比起这些老江湖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他抬眼看了看自己离二层大概有丈高,以他的轻功,一跃便可上去,只是上面暗门锁闭,他若不能一举冲开机关,便是极难脱困了。 项无邪隐隐听到上面有东西砸烂的声音传下,知道是冷不言还未离开,索性在地上一踏,飞身上去,手上聚集了掌力,一击挥出,重重打在落下来的暗门处,不想那处居然纹丝不动。 待项无邪身子落下,内中机关又再启动,一个丈宽的精铁牢笼从上落了下来,正砸在他落脚的地方,项无邪想侧身避开,却又有几道暗器飞出,正挡住了他躲避的方向。 项无邪暗叹口气,任那牢笼困住自己,这才说道:“阁下倒是谨慎的很,如今在下已然不能脱困,如此可以现身一见了吧。” 第三十七章 离魂迷功 “身手、定力和胆识都还不错,身陷牢笼之中,还能处变不惊,倒是小看你了。” 周遭的火烛突然便全亮了起来,在一个角落一道暗门旋转,走进来几个人,为首是一个看上去比项无邪还小了几岁的一个少女,而那位妩媚的老板娘便跟在她的身后。 美丽的女人总是让人难忘的,更何况还是一个自己得罪过的女人呢。可是项无邪努力回忆了半天,也不记得自己在何处见过更甚或得罪过这个女子。 项无邪在很认真的打量那位众星捧月般进来的女子,那个少女却也同样在满是好奇的打量他。 许久,项无邪傻傻的问了一句:“敢问姑娘,我们在哪里见过?”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进来的几个人都把他当成了空气。那个妩媚的老板娘待那女子打量了一圈,这才小心翼翼的上前问道:“中州人士,外地来的,便是果真失踪了,本地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且论起长相也是中上。尊使觉得可还满意?” 项无邪的脑袋里顿时浮现出一副画面,莫非是抢亲?可是说话本的先生也只说过有地主恶霸、痞赖流氓去强抢民女,此时都是一位少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不曾听说男子行走江湖也是这般危险了啊。 那位水灵灵的少女仔仔细细看了半天,这才慢吞吞的说了一句:“马马虎虎吧。” 正在此时,暗门再次旋转,又进来一个女子,项无邪依稀认得便是刚才进了他们房间的其中一位女子。只是这女子此刻香汗淋漓,手臂上还挂了彩,到了那少女身前,略略调匀了呼吸,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少女眉头微微一皱,低声道:“三个人还拦不住一个,让那人跑了?”她又回头看向妩媚的老板娘,“姑姑可知来人到底什么路数,确信不会有什么别的麻烦吗?” 老板娘秀眉拧起,却也是摇了摇头。 那少女微微一笑,向着项无邪过来。项无邪却只觉这笑实在诡异,身上不自禁起了层鸡皮疙瘩。他忽然便想起,似乎哪个故事里便曾言道,女人都是老虎,这样的老虎不吃人,还很可爱,却是最厉害。他起初不信,可是看到面前水灵灵的少女,这一刻,他却是信了。 绕是魔尊,此刻居然也忍不住退了一步,只是后面便是牢笼,他又有何处可退。 这位长得水灵灵、嫩生生的娇俏少女缓步走了过来,轻声娇笑,玉手微抬,向着项无邪招了招,一根白玉的手指对着项无邪勾了勾。她长相本是清纯,这动作却是妖艳,一时之间,清纯与妖艳融合,项无邪只感觉目中开始模糊,却又无比清晰。他看不到周遭的人和物,却独独看到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打量着自己,含情脉脉,妖媚至极。 有一句话叫,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项无邪一看这架势,便觉似曾相识,隐隐有几分像是那听风亭里的秦芙蓉,又像是施展了“媚心术”的白牡丹。 “我心冰清事不惊,万变犹定神气静。尘垢不沾相不染,举世皆浊独我清。” 他急急默念清心法诀,独独守住灵台一寸清明,只是那声音也更是魅惑,更似有娇喘靡音,穿脑而来。两个人,一个仿佛化身唐三藏,一心往那西天求取真经,另一个却化成那鬼魅精怪,非要破了唐三藏一身修行。 “公子……” “公子……你在哪里……” “为什么……你要抗拒奴家……公子……” 小丫头久攻不下,似是动了真火,笑的却是愈发妩媚,双眸更是脉脉含情,一颦一笑,宜嗔宜喜,只是小丫头毕竟年纪尚轻,身材还未发育开,虽强作了妖艳媚态,总还有几分不伦不类,即便如此,以项无邪的定力却已扛不住了。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袅袅娜娜,袅袅亭亭。” 少女微微一笑,狐媚之态尽收,脸上又是那副清纯靓丽的模样,笑眯眯的说道:“你过来。” 项无邪木木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目中痴痴傻傻,面上表情呆滞,如同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听到女子的呼声,两只脚无意识的向前走去,便是撞上了铁牢笼的栅栏,也还是一直向着那清丽少女走去。 少女眉头微皱,口中低低自语一句:“莫不是中了本姑娘的‘离魂迷功’,真成了个傻子……”她回身看见另外几个女子都瞧着自己,脸上一红,急忙干咳一声,笑道,“你个傻小子,行了,行了,便站在那吧。” 项无邪这才停住。 少女故作老气横秋的负着手在项无邪面前踱了几步,很是认真的想了半天,才说道:“我问你答,不许隐瞒。你说,刚才逃走的那个是什么人?” “他是冷不言……” “冷不言?!是谁啊?”小姑娘睁大了一双妙目,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又回身看了看身后几人。 老板娘笑笑上前说道:“回禀尊使,这冷不言若奴婢所料不差,应为神道三大散仙之中的夺命书生,若果真是那人,能从三位尊使手中逃脱,也便可以解释的通了。” 少女点了点头道:“不错,神道这名字本姑娘也是听过的,说是当今武林第一大派也不为过。”她又转过身子,疑惑道,“他是夺命书生,那你又是何人?” “我是项……天问……” 少女又回头看了看,这次回答她的也是齐齐摇头,便是那位妩媚的老板娘托着香腮想了半晌,也还是不解的摇了摇头。少女撇了撇嘴巴,说道,“好俗的一个名字……” 老板娘却是又上前一步,悄悄在少女耳边说道:“此人名字寻常,武功一般,只是神道之中的绝顶高手冷不言陪护在侧,似乎还颇为恭敬,奴婢几次听到他称呼这小子‘公子’,莫不是其中有诈?” 少女哼了一声道:“姑姑,你这是不相信本门的‘离魂迷功’吗,本姑娘虽然学艺不精,可是对付江湖上一个籍籍无名之辈还是绰绰有余的。” “属下不敢,奴婢只是觉得……只是觉得事有蹊跷,还望尊使谨慎行事。”老板娘后退一步垂手说道。 “说,你到底是谁,为何那个夺命书生叫你公子?”少女一双大眼瞪着项无邪娇斥道。 项无邪还是一副木木的表情,一字一句道:“我是神道四大圣使紫眉上人的弟子,在教中身份尊贵,所以他自然要叫我公子。” 这一次无需少女发问,老板娘便回道:“紫眉老妖位列神道紫青赤白四大圣使之首,若真是他的弟子,被冷不言尊称公子也是说得通的。只是奴婢确实听闻紫眉老妖有一个弟子,却实不知到底是不是此人……” “好了好了,管他到底是谁的弟子,抓回去再说。”少女看那中年美妇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离魂迷功,颇有几分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对了,那个神道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教中的弟子被抓了,会不会很麻烦?” “尊使请放心,奴婢在这迎来送往这么些年,自然有生存之道。何况他神道势力虽强,可是在这等军事重镇,也是不敢胡来的。”老板娘垂手一礼说道。 “那便没问题了,你们两个等外面天色稍黑点,把他压到车上去,做的干净利落点,别让人看到。”少女吩咐了一声,突然回身,手里向着项无邪射出三枚银针,那银针分别打到项无邪胸前三处大穴上,项无邪身子一软,便直挺挺的向后躺倒,昏死在地上。 第三十八章 夺命书生冷不言 “尊使……”老板娘一惊。 “没事的,本姑娘只是用梨花针封了他身上几处穴道,本门‘离魂迷功’虽是天下一大奇功,可是毕竟也有时效,封住他穴道,免得他醒来后反抗。”少女微微一笑道,“姑姑,你可是真的确定,此人是童男之身。” 老板娘听到少女如此一本正经的问出这般问题,也是有几分哭笑不得,可是想想这少女虽是门中圣使,十几年可能都未曾出来门派一步,根本不通外界的很多人情世故,也便释然了,当下很肯定的回复道:“尊使放心便是。”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少女拍了拍小胸脯笑道。 “尊使难得出宫一趟,这便要返回宫中吗?”老板娘笑笑问道。 “事情既然已经办完了,自然是要离开,出来了这几日,已经耽误了太久,也不知道宫主会不会怪罪。”少女想了想道。 “既然如此,那奴婢也不好继续挽留几位尊使,还请尊使代奴婢向两位宫主问安。”老板娘忽然神色一正,恭恭敬敬的说道。 项无邪初时也真以为他们会趁夜离开,不想在闭月楼里居然还有人挖了一条近乎百丈的地道,地道并不算宽阔,可是也能容许两个人通过,那两个婢女把项无邪扔到托板上,一路拖着曲曲折折走了大约百丈的距离,出来之后便又是一户人家院子里的枯井。院中早在等候的几个女子将他们从井底的密道中拉出来,等了片刻便有一辆马车悄悄到了门口。 项无邪又被几人合力抬上车,扔到了车下一个仅容一人的暗盒里,暗盒之中早覆盖了棉被,上面也留了呼气的孔,项无邪平躺进去,等暗盒封合,才无趣的打了个哈欠。 其实,以他的修为,此刻已不在那个精铁牢笼之中,制服那几个婢女,再逃脱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此刻他心中好奇,却实在想探个究竟了。那个少女施展的,项无邪初时确实以为是芙蓉堡中的“媚心术”,然而细察之下,才发现竟比媚心术高明了太多。 水仙派中的“媚心术”更多是比斗之时,魅惑人的心神,需知,江湖之上,两方打斗,往往便是生死之争,尤其高手之间,容不得片刻马虎,可是若一方中了媚心术,哪怕心神只失守片刻,也可能就会破绽大露,身死当场。而这名少女所施展的“离魂迷功”,却真是能迷惑人心智,足以令人迷失自我的神功了。 “离魂迷功”,这离魂二字想必便是此部功法的精妙所在了。 项无邪曾听人言道,人有魂魄,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可若是一个人两魂六魄游离体外,便会得离魂之症。这离魂症便是梦游,有时人伤了头颅,失忆也可谓之离魂。 “这少女年轻虽轻,可是身上的武功诡异莫名,‘离魂迷功’便是我也闻所未闻。只是为何师尊留下的‘清心诀’,不仅可破媚心术,竟也能破了她的‘离魂迷功’,倒是奇怪,两部功法看似相同,实则不同,单轮威力,媚心术不过小道,离魂迷功却是大成,而这名少女所练也不过其皮毛而已。”项无邪笑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便随这些人去看看吧。项无邪又轻轻打个哈欠,他这几日也是睡得并不自在,如今躲在暗盒之中,便先假寐片刻吧。 另一边,入了夜,闭月楼虽是做的迎来送往的生意,可是楼中女子向来卖艺不卖身,而且这老板娘不知有何通天的手段,偶尔有几个敢来这闹事的恶少,也神不知鬼不觉的被人解决了,此后便再无人敢来生事,更别说要让其中的姑娘陪夜了。 天色黑了之后,老板娘便笑眯眯的出来送客了,几个贵家公子心中恋恋不舍,可也不敢拂逆老板娘的意思,不情不愿的走了。 老板娘指挥着几个人上前去关了闭月楼的外门,正要上楼歇息歇息,便有手底下一个小婢女拉了拉自己的衣袖,脆生生的说了句:“姑姑,你看那人,莫不是白日里逃走的那人?” 老板娘凤目一扫,不再是白日里的妩媚妖娆,不再是面对那少女时候的低眉顺目,而是微微一笑,风情万种,可是也让人有几分不寒而栗:“天堂有路,公子为何却要执意来这无门地狱呢?” 冷不言还是那一身白衣,不过上面沾染了零星血迹,他便那般潇洒随意的坐下,也是笑道:“此地即便真是那无间地狱,你们便以为自己是那十殿阎罗了吗?无需多言,至于我为何来此,老板娘你心知肚明。” “老娘我自然是知道。”老板娘一伸手,那门口桌子上一副上好的算盘便被她掌力吸入了手中,她玉指在算盘上噼噼啪啪拨了片刻,笑道:“算上今日二位公子的酒钱,一共三百八十二两九钱。” “嗯?!哈哈哈哈……”冷不言怒极反笑,“有趣,甚是有趣,杀了倒真是可惜了。”冷不言外号夺命书生,只因他平素常做书生打扮,行的却是杀人夺命之事,既有此号,又岂是那优柔寡断之人,便是面对这些国色天香,若果真萌生了杀意,也是决然不会留手的。 冷不言也是气急,若非担心项无邪还在对方手上,他本也不会如此低声下气,如今被激了真火,一掌下去,便把身下的实木桌子击的粉碎。离的他最近的三名女子早已见势不妙,各自取了佩剑出来,一见他动手,当即便有三柄长剑分了上中下三路向着他刺去。 夺命书生冷哼一声,明知对方为女子,也毫无怜惜之心,手掌运聚全身劲力,只听“砰砰砰”三声脆响,三柄长剑应声而断。那三个女子一惊之下,急急收了身形向后退去,冷不言却是抢上两步,一手抓了一个女子的脚腕,“咔咔”两声,那两人的脚骨便被冷不言一招捏断了。 “夺命书生,好是狠辣的武功,这与江湖传言神道四大圣使中的赤眼恶魔的‘血魔爪’竟有几分相似。”老板娘眉头一皱,却还是不出手,“看来那小子没有撒谎,倒真是老娘我看走眼了。” 那两个女子脚骨被冷不言捏断,冷不言却未下杀手,将两个人扔了出去,怒道:“放了我家公子,否则休怪冷某下手无情。” “哼,臭男人,说的自己好像多么怜香惜玉一般。”老板娘冷笑一声,拍了拍手掌。 “姐姐,我们来助你……”当下过来几个婢女把受伤的女子扶了下去,便又有六人围了上来,只是六人得了教训,虽是出招狠辣,却不再与冷不言近身缠斗。而冷不言想靠近一人,便有三人的剑立刻招呼到他身上,他若回身反击,那三人便又退开,如此这般,冷不言反倒被困在六人之中。 六人显然是曾练了合击之术,若只一人,绝非冷不言的对手,便是两三人同上,合击之术威力不显,也可让其从容逃脱,可是阵中变为六人,其威力便大了数倍,六人依着各自位置站了,攻守兼备,进退自如,已是不败。 冷不言与六人试探几招,也终于明白了,她们这奇异的武功是什么,或者说她们用的不是武功,而是舞蹈,剑舞。这几人内力平平,身法招式都似是武功,又不似武功,也难怪他这个老江湖竟然走了眼,误以为这闭月楼里的女人都不会武功了。 冷不言一边与六人对战,一边暗中观察,这六个女子进退有序,虽只在这楼内,可是身法却毫无阻碍,反倒是冷不言处处受制,他索性转了武功路子,一招一式,大开大合,便是击打不到对方,也是必要毁一件物品,不多时,他周围便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老板娘笑吟吟的看着场中情形,轻轻拍了拍掌。场中的六个人撤了出去,外面围着的人中又有六个飞身进去。 “不好……对方这是要使用车轮战,将我困死在这剑阵之中……”冷不言心头一惊,他倒是真太小瞧了这些女子,白日里只道对方乃是有心算无心,自己才着了道,如今看来,自己有备而来,想全身而退也要颇费些手段了。 第三十九章 沉鱼落雁 项无邪躺在马车暗盒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幽幽醒来。这马车为了遮人眼目,所使用的自然不是上好的马车,一路上又不知经过了什么地方,竟还有几分颠簸,项无邪躺在里面,百无聊赖,心中想着,也不知冷不言如今是何种情况,自己总要想法通知一声才好。 正思忖着对策,马车却是缓缓停了下来。项无邪侧耳倾听,又过了许久,隐约听到后面又跟上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说道,“已经确认过了,后面未见人跟踪。” “嗯,你们三个把车上那小子抬下来,得他自己走路了。”项无邪听到闭月楼中那个少女笑道,“那便劳烦二位姐姐把马车送回去了。” 后面跟上来的二人也是笑道:“也有很长一段时日不曾出宫了,难得凝香妹子照顾我姐妹二人,有什么麻烦的。” 项无邪暗忖道,看来此处门规森严,轻易不与外界接触,且行事谨慎,如今已到了她们门派所在,还有弟子在外把守。 暗盒被打开,项无邪急忙闭上眼睛,任由那几个女子将她抬了出来,放到地上。片刻之后,项无邪便又听到那位被唤做凝香的少女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项无邪心中苦笑一声,考验他演技的时候又来了。 “起来吧。”凝香拍了拍手,项无邪便痴痴傻傻的睁开了空洞的双眼,缓缓站了起来,“给他喂下避瘴丹,免得还没进到宫中,便一命呜呼了。二位姐姐早去早回,莫要误了时辰。” “我二人晓得了。驾!”那二位同样妙龄的少女便调转马头,一路走了。 看着二人离开,凝香也是一摆手,先一步往前面的密林中行去。 项无邪趁机向着四周扫了一眼,原来他们已经进了一处山谷之中,山谷再往前,便是一大片密林,林中树影斑驳,枝蔓横生,在这黄昏暮色里,如同黑暗之中张牙舞爪的恶兽一般,极为骇人。 项无邪眉头微皱,一步步跟上,林里并无道路,便是地上的杂草也是茂密的很,他脚步踏的重了,没走出几步,凝香便回头恶狠狠的说了一句:“脚步都放轻些,莫要压折了草木,留下痕迹。”这才又快步向前。 此时应是暮夏天气,再过些时日便要入秋,只是暑气并未散去,而在这密林中,却是凉爽的很,只是其中偶尔夹杂了些许异香,有时又腥臭扑鼻。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前方却依然未看到出口,林中的雾气却更重了,项无邪扫了一眼两旁,发现自己早已记不得来时的路径,此时若凝香等人抛下自己,只怕真要困死在这了。 周围静得骇人,只能听到几人走路的脚步声和微微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一阵风吹过,项无邪眯了眯眼,却发现这一行数人竟然进了一片浓雾之中,项无邪鼻头翕动,便觉身体有几分不适,心想这便是刚才凝香等人说的瘴气了吧。 据闻山林之中常常有湿热蒸郁出能致人疾病的有毒气体,是山林的恶浊之气,项无邪猜测此处四周可能是个纯石堆叠的山岭,而这林中空气不畅,雨淋日炙,湿热重蒸之下,再加以毒蛇、毒物的痰涎、粪便,洒布其间,久而久之,便成了瘴气,据闻有瘴气的地方,便是那河流溪水也不是碧绿湛清的,反而可能是红色的,更有腥秽逼人的臭气。 此时瘴气渐浓,如云霞氤氲,咫尺之间都是人不相见,项无邪倒是不用刻意伪装了,只紧紧跟在凝香等人后面,如此又行了许久,即便项无邪也感觉有几分乏力了,才听到前面凝香说了一句“到了”。 触目所及,依然还是不能看清楚前方,却隐隐约约听到了水声。 “岸上何人,通报姓名。” 项无邪微微一愣,却是苦笑一声,这门派到底是怎样的存在,隐于密林瘴气之中不说,要进入其内,居然还要行船,看这等情形,竟然如同那神秘莫测的万伏门一般,如此说来,百十年间,江湖武林都无人能寻到万伏门所在,也是有理由了。 “回禀几位姐姐,婢子是沉鱼宫门下路凝香,奉了宫主谕旨出外办事,恳请几位姐姐放行。”凝香姑娘收了那一脸的倨傲,客客气气的回应道。 “原来是凝香妹子。”过不多久,项无邪见水面上隐隐约约行过来一艘小船,也就能容十几个人,他们这边便有十人,加上划船的二人,也就将将能够坐开。那船将到岸边,便停了下来。 船上一人看了看,笑道:“果然是凝香妹子,快上船吧。” 路凝香拱手一礼,身子一跃,便踏着水波先跳上了船,项无邪暗暗一惊,这船距离岸边尚且还有些距离,倒是看不出这妮子有这等轻功。紧接着,便有两个少女,一人搭了他一条胳膊,手中用力,也是腾空一跃,踩着碧波几下轻点,落到船上。 那撑船的两个少女乍一看到项无邪这个陌生男子,迅疾拔了手中的佩剑,一个指着路凝香,一个则指向了项无邪。 “沉鱼落雁阁宫主令谕,若无宫主首肯,任何人等不能踏入我沉鱼落雁阁中,何况还是一个男子。路凝香你莫非要违逆宫规?”那个剑指着路凝香的女子冷道。 “若不能给我二人一个理由,即便你是二宫主的贴身侍婢,也是一样要按照宫规处理,杀无赦!”另一人冷道。 路凝香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举到了二人面前。 撑船的二人女子看清玉牌,急急收了佩剑,单膝跪在地上道:“大宫主的落雁令。” “不错,见此令牌,如宫主亲临,凝香正是奉了大宫主的密令出外办事,擒拿了这个男子回来,你二人还不速速放行。”路凝香小胸脯一挺,傲然道。 “谨遵令谕。”那二人起身,其中一人又犹豫片刻道,“只是……” “二位姐姐,我晓得了。”凝香吐了吐舌头,对着一个少女说道,“去把那小子的眼睛蒙住,把他的手捆起来。” 片刻,便有人拿块丝巾在项无邪额前缠了一圈,蒙住了他的眼睛,又一人将他双手用小船上的绳索捆了,这时,船才开始慢慢行进。 项无邪暗暗一笑,如此听来,这小丫头倒也是有点意思了。明明是那个沉鱼宫主的贴身侍婢,却为她们的大宫主去办事。这沉鱼落雁阁一直与外界隔绝,莫非是这大宫主深宫寂寞,要找个面首不成? 项无邪又暗暗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第四十章 罚跪 船行在水上,又是过了小半个时辰,项无邪才又听到撑船的女子说道:“我们到了,你们可以摘下眼罩了。” 项无邪闭着眼,心中又是微微一惊,原来不只是自己,便是沉鱼落雁阁中的弟子门人,出入门派,竟都是要用眼罩蒙住双眼。 “有劳两位姐姐了。”路凝香客客气气的说道。她们几人的眼罩去了,可是项无邪还是如进来时一般被蒙着。他感觉自己双臂又被人托着,几个起落到了岸上。 项无邪心中不禁好笑,若是日日出入宫门,都要这般高来高去,也无怪乎每个弟子都有一身卓绝的轻功了。 几个人刚刚上了岸,往前走了不多久便是一道道台阶,带着项无邪的那个少女本是用绳子牵引着,可是到了石阶上,也不得不放慢了步子,让项无邪一步步跟上。 项无邪暗暗叫苦,他心里计算着得爬了九十级台阶,才又站在了平地上,本是长舒了口气,却听一个轻快急促的脚步声从上而下,显然是从更高的台阶上奔下来的,心中不由暗骂几声,也不知道当年建造此处的人是多么无聊,居然修建了如此高的台阶。 那个女子远远看到了他们一行数人,又加快了步伐,待到了他们身前,才稍稍止住说道:“哎呀,凝香,果真是你。我这几日一直站在宫门外面,生怕错过了,刚才远远看见两位姐姐撑了船过来,可终于把你等来了。” “小雪,你这丫头,不好好呆在宫主身边,在这等我做什么?”凝香笑着上前拧了拧那小丫头粉嘟嘟的脸蛋说道,“你要的那个什么胭脂水粉,本姑娘可是一直记在心里的,你还怕本姑娘跑了不成。” “哎呀,快放开放开。”叫小雪的丫头哎呦叫了一声,赶忙拍开路凝香不老实的手,说道,“不是,不是我找你,是宫主……” “宫主……哎呀……”路凝香惊呼一声,吐了吐香舌,小心翼翼问道,“宫主知道我是为什么出去吧。” “那个宫主可没有告诉我,宫主只是说,我若是等不到你回来,也便不用回去了,人家这几日一直在这等着,饭也没有吃好,觉也没有睡好。”小雪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颇为委屈的说道。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也没见把你吃死。行了,你把本姑娘等来了,你老人家赶快去好好休息休息,大吃一顿吧。”路凝香嘻嘻笑道,“本姑娘要去跟宫主大人回报了。” “哎呀,你等等,你等等,宫主还说了,要是见到路凝香回来了,也不必急着去见她,自己在沉鱼宫的碧波潭前面跪着便是了,什么时候把潭中养的那几尾鱼数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去见她便是。”小雪直了直身子,故作老气横秋的学着她们宫主说话。 “啊……天可怜见,本姑娘我都是为了咱家宫主大人啊。”路凝香一听,一整张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她巴巴的撅着小嘴说道,“樱雪姐姐,你先去丹房里找执事长老把解药给领了,记得多给我另一份,本姑娘我要去碧波潭前罚跪。” 说着,路凝香便苦着张脸慢慢往台阶上爬。 樱雪领了命,却是疑惑道:“那这小子怎么处理?”她面露难色,“我们宫中全是女子,他毕竟是一个男人,不知要安置到何处?” “安置什么,一起带着,陪本姑娘去碧波潭罚跪!”路凝香一脸愤慨的说道。 项无邪听这两个小丫头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本是忍俊不禁,险些便要笑出来,如今听到路凝香这蛮不讲理的安排,除了心中腹诽几句,竟也别无他法,只得也耷拉着身子跟在后面。 项无邪心里数着,爬了整整三百六十级台阶,这才到了他们的宫门外面,路凝香一路碎碎念的,到了宫门口,却是难得的闭了嘴,轻轻踮着脚,做贼似的晃到了碧波潭前,犹豫了半天,项无邪感觉她的身子在自己身前晃来晃去,左顾右盼了半晌,这才死心,撅着樱桃小嘴跪在了碧波潭前,装模作样的开始数池子里面的鱼了。 项无邪静静听着路凝香在那看金鱼,自己却只能傻乎乎的站在她身后,偏偏双手被缚,还被遮住了双目,站得久了,身上都有几分不自在了,本想趁人不注意活动活动,却是突然听到一丝极其轻微的声响。 他闭了双目,功力便都聚到双耳,此刻的听力比起平时要强了许多,可是来人身法武功却更胜一筹,若非来人靠的他太近了,阻了经过的风,项无邪竟然毫无所觉,单单这份神出鬼没的轻功,便是他望尘莫及了。他顿时一惊,身子绷直,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路凝香显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还是在那看似很认真的数着池子里的鱼:“八十九……九十……九十一……哎呀,不对不对,你这小花鱼怎么又来捣乱,害本姑娘又要从头数了……” 项无邪凝神静气,近乎于屏住了呼吸,小心的感受着身后那人的动作,可是那人便是如此简单的站在二人身后,项无邪几乎以为自己感知出错了,又过了片刻,风又吹来,似乎那人又不知去向。 那人来的悄无声息,去的更是没有一丝动静。项无邪眉头微微皱起,正在想着心事,鼻中却是嗅到一丝淡淡的清香,这香气不是花草虫鱼的气息,而是女子身上的香气。 项无邪喉头微动,原来那人未曾离去,竟然是站到了自己的面前,只是她的身法实在太过高明,听闻江湖上有踏雪无痕,凌波而起,罗袜无尘这等绝世的轻功,自己却从不曾亲见,不想在这与世隔绝之地倒真实碰到了。 “起来吧。” 项无邪双耳一动,这声音如空谷幽兰,婉转悠扬,偏是无悲无喜,如一汪清泉,本似水如歌,清澈动听,却是陷于绝地,未有生机。只是项无邪却还是盼着她多说几句话,这样的声音,便是只发出一个音符,也已然是世间绝美妙音,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也。 “真要听你这丫头在这念叨一天,只怕我这沉鱼宫都得不了片刻安宁了。” 女子果然又说了一句,项无邪心中一动,险些便喜形于色,忘乎所以。 “宫主……”路凝香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便有了几分哭腔。 那女子眉头微微一皱,淡淡问道:“你可知,私自带生人进我沉鱼落雁阁乃是死罪,而带男子进来,便是本宫也不能赦免你了。” “凝香知道,不过……不过是大宫主让凝香这么做的。”路凝香赶忙说道。 “哦?!” 女子的声音还是平淡恬然,项无邪却是忽然感到一股浓烈的杀气,一道赤裸裸、毫不掩饰的杀意。 第四十一章 沉鱼宫主 那一刻,项无邪只觉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是身体本能,他不及细想,便手上运功,要挣脱绳索。只是那绳索却是不知何种材质制成,项无邪一挣之下,居然未能挣脱,便只得身子向后一跃。 一股凌厉无匹的掌风便袭面而来,这一掌若是打实了,项无邪只怕要面目全非,脑浆迸裂了。项无邪不及思考,脚下轻点,身子又是生生向后退了一丈,手上也急急胡乱将眼上的丝巾扯开。 此刻,项无邪看清了,面前的女子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容颜绝世,便是比之陆西婵亦不遑多让,各有千秋,只是她面上清冷,就那么几分的风轻云淡,便成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子。 只是此刻这天仙般的女子娇颜美目之中带了一丝诧异,她平素少与人动手,可是整个沉鱼宫中却实难找到一个能与她对招的人。 项无邪足尖这一点,实在已经聚了全身的劲力,才堪堪退了一丈距离,却不想那女子都未曾见到如何移动身形,便又进逼上来。他也无奈,只得将“平步青云”的身法逆向运转,再退一丈,却是已达极限,退无可退。 而那白玉一般的素手也便停在了他的面前,时间仿若静止,项无邪眼见那一袭白衣,满头青丝,无风自起,飘飘然,真若天上仙子。 许是项无邪这略有几分肆无忌惮的眼神又让女子微微一怒,那只白玉的手又上前一步推了过来,项无邪错开身体,两只手掌也便推了出去,他虽有怜香惜玉之心,可是实不知这看似比自己还年幼几岁的少女,到底何等修为,哪敢还有保留,十成功力发出。 两掌相抵,女子纹丝未动,项无邪却是踉踉跄跄退了三步,这才稳住身形,只觉对方内力雄浑,在年轻一辈之中实是少见,便是万伏门万逍也恐有不及。 “姑娘……”项无邪双手被缚,还能拱起双手,行了一礼。 这天仙一般的女子却不回话,身形一动,便立在了项无邪的身前,双目之中紫芒闪过,妖艳诡异。项无邪突觉体内气血翻涌,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住,当即运起清心凝气的法门,才觉好受许多。 女子眼中又闪过一抹诧异,眉头微微皱起,淡淡说道:“素闻江湖之上藏龙卧虎,你这般年纪能当下本宫一掌不足为奇,可是,你居然可以破了本门的‘离魂迷功’……” 女子一字一句,直说的路凝香心里发毛,心知自己闯了大祸,不等宫主说完,已先跪了下来,泣道:“凝香,凝香办事不力,请宫主责罚凝香吧。” “宫主大人……”项无邪终于运起功力震断了缚在手上的绳索,稍微活动了下手脚,笑道,“可否容许在下一言?” 路凝香呆呆的看着项无邪,只觉这小子胆子实在太大了些吧。 “咳……其实也怪不得凝香姑娘,若非要说,只能说实在是在下太过狡猾,才骗过了贵派的几位姐姐,跟着混了进来。”项无邪有些无奈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狡猾?!本宫以为这个词说别人的时候,好像都是骂人的。”沉鱼宫主微微皱眉,淡淡说道,“不过,的确是你不对,居然欺骗了我宫中的人,混了进来。你可知擅入我沉鱼落雁阁乃是死罪?” 项无邪微微一愣,想及一路见闻,这沉鱼宫主虽美若天仙,且武功不凡,然而可能从未出过宫门,又怎懂得外界的尔虞我诈,虚与委蛇,心中一时惭愧,竟然觉得确是自己的不是了。 “确是项某的不是,一切所为,但凭宫主处置。”项无邪拱手一礼。 沉鱼宫主皱着眉头想了想道:“你的武功不错,本宫没有十成的把握可以杀了你,只是也不能让你离开,好像有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公子既然来了我宫中,不妨便稍住几日吧。” “恭敬不如从命。”项无邪低头一揖,再抬头时,沉鱼宫主已然身在数丈之外,她那轻功飘逸,每一步踏出,如闲庭信步,看似动作并不迅捷,可是几步便不见了身影。 “我派‘离魂迷功’虽奈何不了公子,只是公子居住在我沉鱼宫中,还请莫要再生事端。”人已远去,却有传音过来,项无邪眼见丽人翩如惊鸿,一闪即逝,心中竟生出一丝丝失落。 只是一转念,项无邪便想狠狠抽自己一个嘴巴子,那丝失落感还在,心中惭愧却一扫而空,他突然醒觉,自己适才必然有片刻心神失守,所以还是中了“离魂迷功”。 项无邪看着伊人远去之处,无奈一笑,慢慢踱步过去,看到路凝香还跪在地上,鼻子抽抽搭搭,快哭成一张花脸了,不禁好笑,却是让小妮子狠狠瞪了一眼。 “凝香姑娘……”项无邪上前两步也是作了一揖。 “哼!”小丫头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拿着衣袖擦了擦自己哭花的脸,嘴里嘟嘟道:“算你个臭小子运气好,宫主大人没有追究。”她说了一句,才想起自己还跪坐在地上,又是哼了一声,慢慢爬起身来。 “进了沉鱼宫,不管你是谁,都得遵守我沉鱼宫里的规矩。”路凝香一脸不爽的看着项无邪,突然惊呼一声,“哎呀,你没中我的离魂迷功,那你说的到底有哪句话是真的,又哪句话是假的?” “姑姑果然没有骗我,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一个个都很……对,狡猾!都好狡猾!”小丫头恨恨的站在项无邪身前,指着他的鼻子说道,“说,你到底是谁?” “在下姓项,这是真的,只是不叫天问,而是叫无邪。”项无邪一脸无辜。 “项,无,邪,什么鬼名字,还不如项天问好听!”小丫头哼了一声,“本姑娘可警告你,虽然宫主允许你暂时留在沉鱼宫,可是你要搞清楚,你不是我们的客人,你是被我们抓回来的!” “在下明白。”项无邪又无奈的摸了摸鼻子。 “哼,别以为我打不过你,你就能任意欺负我们!还有,我跟你说,这宫里到处都是机关,你要不听话,自己跑出来,真死了,别怪本姑娘没告诉你!” “额,在下明白。” “还有,别让大宫主看到你,大宫主最讨厌的就是男人,尤其你这样的臭男人!”小丫头突然转身又说道,项无邪一惊,险些撞到她身上。 “你个臭小子,跟那么近干什么!你都没中离魂迷功,呜呜呜……”小丫头脸一变,又要哭起来。 项无邪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自己好像没怎么着你吧。只是项大教主从未安慰过人,何况还是个女人,看着小丫头突然抱着双膝蹲在地上又抽抽搭搭起来,真是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一双手都不知道放哪里了。 过了半晌,小丫头自己起来,鼓着腮帮子恨恨盯着项无邪道:“本姑娘警告你,刚才你看到的,不许说出去,要不然……要不然……”小丫头想了想,好像自己也打不过项无邪,一时之间,这威胁顿时不知如何进行下去了。 “姑娘放心,在下一定守口如瓶。”项无邪赶紧说道。 路凝香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无邪,项无邪……” “哼,什么鬼名字……你……你走快点,别再让更多人看见……”当下,快走几步,在前面引路。项无邪跟着路凝香七拐八绕,这才又折进一条小路,但见四处桃花盛开,此时已快入秋,桃花本不应再盛开,可是此地封闭于外界,便是四时节令也有不同。 项无邪觉香气扑鼻,随着路凝香进了桃林,这桃林在外面看着不大,走在里面却是迟迟未见路口,走走停停,项无邪心头一转,终于明白此地桃林必然是按了九宫八卦的易理布置,若他不懂其中阵法,进入之后,倒真是难出去了。 片刻之后,两排桃树散开,终于看到一排排房舍,路凝香回过头来,又再叮嘱一遍,便闪身进了桃林。 项无邪看了看,四下无人,一丝淡淡的忧虑这才涌上心头。沉鱼落雁阁,只怕是普天之下最为隐匿的门派,百十年间都未曾听闻有门人在江湖之上走动,如今自己机缘进入其中,他们虽还不至于要杀人灭口,却可能此生都要将他困在此处,一世不出了。 第四十二章 神僧明难 普华山太林宗,当今正道武林第一大派,由西土佛宗释如来传入中州后,两位亲传弟子禅宗和武宗共同创立,为中州佛武之正统,经三朝,已有近千年历史,历为武林泰山北斗。千年之下,普华山作为佛宗圣地,亦跻身中州五大名山之一。 传闻,武宗本为西土第一高手,后为佛宗释如来点化,拜入其门下,从西土至中州,一直护持左右,在佛宗圆寂后,与师兄禅宗一同留在中州,传承佛宗,并为太林宗留下毕生之域外绝学,千年来,宗内历代高僧不断将自身武学绝技补充完善,至如今,藏经阁中秘典武技不下百种,每样绝技都足以纵横武林。 宗内更是高手如云,有护宗武僧五百,有方丈和六院首座七位高僧,更有僧人弟子千名。十数年前一代武学宗师神僧明厄圆寂,方丈之位由刚正接任后,这些年来,声威不减,犹胜往昔。 而在太林宗后山的一处茅草屋,便是如今太林宗内硕果仅存的明字辈最后一位高僧明难神僧的居处。此处林绿竹秀,花香鸟语,宗内众人为免打扰明难清修,少有人来,故而这偌大的山林之中,除却明难外,便只有他近些年方收的关门弟子刚叶了。 山林草居,环境清苦,只是自从二十年前,明难神僧便结庐而居,不再过问江湖中事,过起了苦行僧的生活。 此时,一个老僧正在茅屋不远的地方,盘膝打坐,他一身百衲衣,虽有几分破旧却是一尘不染,偶有山风吹起,他灰白的须发便随着风起,他却纹丝不动,彷如与天地一体。偶有小雀在他身旁落下,啄食草中的虫儿,也似乎并未感觉到他的存在一般。 一个少年僧人在茅庐之前,犹豫片刻,终于跨上前,双手合十道:“弟子刚叶拜见师傅。” 小雀儿一抬首,看了一眼少年僧人,扑闪了两下翅膀便飞走了。 “嗯,刚叶,气沉丹田,凝神静思。”老僧并未转身,只淡淡说道,他的声音苍老却是浑厚。 刚叶微微一愣,旋即上前走了几步,在明难身后盘膝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傅,传闻之中的神僧明难,在他看来只是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僧。自从十数年前明难结庐而居,便不再打理自己的头发,如今看着竟有几分凌乱,若非亲眼所见,刚叶也无法将师傅与一代大德高僧联系起来。 其实佛宗认为头发代表着的是人生的三千烦恼丝,削发之后,才能去除一切牵挂,一心一意修行;而中州地方,百姓普遍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又与佛宗斩断一切挂碍相冲突,故而剃发出家也是接受佛宗戒条的一种规定,然而他们剃发之后便不是说头发不会再生长,依然需要经常打理的。 刚叶手捻佛珠,心中却似还是有几分不平静。 “刚叶,出家之人四大皆空,当无色无欲,无悲无喜才是,何故为师今日观你却心浮气躁,不能入定?”明难乃是与神道老宗主谢雨寒一辈之人,其修为之高,便是谢雨寒亲临,一百招之内也难分胜负。他如今年岁渐长,内力却更精深,耳聪目明,方圆百丈之内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刚叶初初踏入此地之时,他便觉察出自己这个弟子与平素有些不太一样,“对了,为师记得,你应该随同你方丈师兄等人前往北凉城参加英雄宴才是,为何去而复返?莫非这一届的英雄宴结束的如此快吗?” “弟子……”刚叶目中闪过一丝犹豫,想了想才说道,“弟子不敢欺瞒师傅。弟子此次随同法禅师侄下山,本是欲往英雄宴的,可是弟子途中却是遇到了……” 明难并未睁开双目,依然在安静的打坐。 刚叶犹豫一番,才又说道:“弟子遇到了一位姑娘。” “你喜欢她?”许久,明难笑笑问道。 刚叶微微一愣,他倒是未曾想到师傅居然如此直白,他想了想道:“弟子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师却知道,我的徒儿几曾有这般心乱过了。”门内静默了一阵,明难缓缓说道,“徒儿,你靠上前来。” 刚叶微微一惊,这十数年来,刚叶虽与明难最为亲近,但也极少能见到自己的师傅,即便是传授武功,明难也便是这般坐着,或者在茅庐之内,隔门相授。他都记不起自己有多少年未曾见过自己的师傅了。 刚叶上前两步,坐在了明难身侧,他这才看清,明难此时双目似睁不睁,看那模样,干枯瘦弱,仿若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但刚叶甫一上前,那个老僧的双目便突地张开,精光之盛,逼得刚叶直往后退。 明难又缓缓合上双眼,笑了笑问道:“刚叶,为师犹记得上次你随同你刚阿师兄拜访天行道之时,也提及一位女施主,与今日这位女施主有何不同?” “禀师傅,天行道那位女施主,论及美貌,万中无一,道家传说之中,有九天玄女,我佛宗也有诸天菩萨,在弟子看来,想必也就是这样的相貌了。”刚叶想了想回复道。 “哦,那今日这位女施主呢?”明难又问道。 “论及美貌,这位姑娘与她相比,略有逊色,只是……”刚叶想了想,自己从记事起便随在明难身侧,佛法武功无一不精,可是谈及七情,却似乎一窍不通,一时之间,竟有几分词穷了,便摇了摇头,说道,“弟子说不清楚,弟子只是觉得她有几分不同。” 明难两度听刚叶口中所言“姑娘”二字,这才心中有了一丝惊诧,只是他修行既深,自不会表露出来,微微笑道:“如此一位女施主,老衲倒也是想见见了。” 刚叶听到师傅并未责备自己,还难得的与自己畅谈起来,心中也是觉得好生诧异,他的这位师傅,自从相识以来,都不曾与他打过机锋禅语,更是很少引经据典,有时在他看来,与寻常佛门中人相差实在太大。刚叶想了想苦笑道:“大约是不可能的,她陪同在魔门神道宗主身侧,想必也是魔教中人。我普华山太林宗为武林正宗,又岂是她可以随便来的。” “呵呵,正也好,魔也好,其实不过都是一种称谓罢了,若她行的乃是善心善举,便是魔教又有何妨,若她为的乃是恶事恶行,便是标榜名门正派,一样不为天下所容。”明难再次睁开眼,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弟子,笑了笑,“七情斩不断,六欲更难舍。你可知,即使你的方丈师伯,独独一个情字,也是花了数十年都未曾勘破。” “方丈师伯他……”刚叶一惊,却是欲言又止。 “你方丈师伯一生至情至性,有时在老衲看来,实不是我佛门中人,可是他做的来方丈,老衲却是做不来。犹且记得五十多年前,他也是如你一般坐在师尊对面,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姑娘……”明难说道这里,却是有几分俏皮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你可知当时为师的师傅,也就是你的太师傅是怎么说的?” 刚叶摇了摇头。 “遇见,那便遇见吧。不拿起又如何能放下?我佛讲求太上忘情,却不是要你无情。为师相信,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何为情,阿弥陀佛。” “那方丈师伯他最后……”刚叶有几分疑惑,他知道自己的师伯修为功参造化,便是魔尊谢雨寒那等绝世的高手,据说两人一生之中只交手三次,虽然每一次魔尊都胜了,可是却只胜了一招,然而他也知道,魔尊谢雨寒谢世之时已经八十余岁,可是他的师伯,却不到七十岁已经圆寂。 “弟子谨遵师傅教诲。”更多的,刚叶没有再问,明难也没有再说,也许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他慢慢起身,退了出去。 风吹起他一袭长袍,他便这般站在风中,然后,慢慢又向山下走去。 不拿起,又如何放下,可是拿起了,若是放不下了,又当如何? 他训斥法禅着相了,未曾放下,其实真正放不下的是他自己,他以为他放下了,可是青丝入心,他才明白,原来放不下。 第四十三章 梦境一夜 风轻轻吹过,香涌动,花飘落,风中微微带着些许寒意。 一队巡夜的女子走过,过不多时,花丛之中闪出一道身影,他略略辨别了下方向,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眨眼身子便到了数丈之外,这道人影移动的迅疾,一身轻功也着实不俗,他如此行进了小半个时辰,却是终于找了个无人的地方,斜靠在一株碗口粗的桃树上,摘下面罩,轻轻叹了口气。 他自然是项无邪,入夜之后,他看四下无人,悄悄出了沉香居,围着沉鱼宫几乎转了小半圈,可是绝望的发现,此处似乎在一个岛屿之上,若要离开,必须乘坐船只,可是船,似乎只有入口处才有,那里先不说有众多沉鱼宫门人把守,便是他果真登上了船,在这不知是湖还是海的地方,辨不出路径,也只能在水中漂流,回不到岸上。 如此良辰美景,项无邪却是无动于衷,悲从中来,不禁长叹一声。 “公子何故叹息?” 项无邪一惊,一回首,手上便向着声音来的方向抓去,却不想竟然抓了个空。他回过身来,才看到,清冷月光下,一身白衣,佛若绝世仙子,面容轻淡,目中却满是好奇,不是沉鱼宫宫主又是何人。 “宫主……”项无邪略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叫了一声。 “本宫以为凝香已经告诉公子这沉鱼宫中不可随意走动,看来还是太骄纵这个丫头了。”沉鱼宫主皱了皱眉。 “呃,其实怪不得凝香姑娘,她确实告诉在下了。”项无邪心中暗叹一口气,他对着沉鱼宫主之时,总是不忍说谎,可是他很确定,此刻的她,决然没有对自己施展“离魂迷功”,也许,在他,沉鱼宫主纯净的如同一张白纸,他不忍去亵渎吧。 “既然已经告知了公子,公子为何不遵守我宫中的规矩呢?”沉鱼宫主不解的问道。 “这……”项无邪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了,他总不能告诉对方,规矩是你的规矩,我还有我的规矩呢,面对这天仙一般的女子,他说不出口,他想了想说道,“是在下错了,在下这便回自己居处。” “本宫倒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你居然能破了沉香居中的九宫桃花阵。”沉鱼宫主却是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随即看着项无邪问道,“这里四下无人,你……可愿陪本宫聊聊?” 项无邪正要拔腿离开,听到了这句话,却是无论如何迈不动腿了,他挠了挠头,看着沉鱼宫主很随意的坐在了草地上,伸出脚来,探到水池里,项无邪这才看到她居然是赤着脚的。 一树桃花是粉红色的,草是青绿色的,水是湛清的,而人是一身白衣,一双玉足,就那么随意的在小池边晃来晃去,项无邪一时之间看的痴了。 “公子为什么不坐下来?”沉鱼宫主不解的看了一眼呆呆的项无邪,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很奇怪,自己并不因此感到愤怒,反而感觉很高兴。 项无邪回过神来,赶忙坐到了他的身边,可是他不敢靠的太近,眼睛偶尔偷瞄一眼,便又立刻移开了目光。 “你在偷偷看我?”沉鱼宫主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问道。 被人当场拆穿,项无邪感觉自己脸都红透透的了,他正要回答,沉鱼宫主又问了一句:“在外面,你们男人都是这样看女人的吗?” “其实……我们只这样看漂亮的女人,很漂亮,很漂亮那种……”项无邪想了想,小声说道。他等了半晌,没听到沉鱼宫主的回答,抬起头来,沉鱼宫主正对着池中的碧水,看着自己的倒影,然后便看到另一个脑袋靠了过来,她没有回头,项无邪自然也不会如那书中说的,会不小心吻到她的唇。可是,这一刻,两个人都相当默契的不再有任何动作,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都静止下来。 许久,沉鱼宫主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从没有人告诉我,我到底美还是丑,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出生在这里,还是被她们抱来这的……外面的世界,你能给我讲讲吗?” 项无邪在那一刻在她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一丝落寞,他想了想说道:“外面啊,外面现在应该是暮夏,很快便要入秋了。” “外面也像这里一样吗?每次她们出宫回来,叽叽喳喳的讲着,我都静静的听,她们每一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但是我似乎都觉得,在她们每一个人眼中,都比这里要好。” “外面很大很大,便是中州,都大到你骑着马都要走很久很久,有的人一生都不敢说自己踏遍了中州的每一个角落。” 外面的世界,现在是金玉皇朝……哦,这个你居然知道……嗯……他们的最高统治者叫皇帝,你也知道吗……天都皇城我也没有去过,玉皇宫我更没去过。 我啊,我其实之前跟你一样,我也住在一座山上,几乎以为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会呆在那个叫万仞山的地方,我在那呆了很多很多年,我一直没有下来,直到几个月前我的师傅突然仙逝,我奉了师傅的命令,这才下山了。 你那个九宫桃花阵吗?不不不,我其实不懂什么阵法,不过有个人传给我一套步法,本是用来练功的,我就用那套步法稀里糊涂从你那个桃花阵里走了出来。 我听凝香说,她还用梨花针封过你的穴位。 项无邪笑笑,我师傅无聊的时候,曾修炼了一门武功,可以让身体穴位稍稍移动一分,虽只一分,可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后来,传了给我…… 项无邪和沉鱼宫主就这么天南海北的聊着,沉鱼宫主有很多问题,她几乎是想到什么,便问什么,有时候不等项无邪回答完,她便又问起了另一个问题。项无邪就那么说着,把他知道的不知道的都一一告诉了沉鱼宫主。 沉鱼宫主有时候就那么静静的看着项无邪的侧脸,静静的倾听,想象着他描绘给他的世界,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他们不知道聊了多久,月头又升高了一些。 “你们跟外界一点也不接触吗?” “有时候会有宫中的人出去一下吧,偶尔若是有哪个门人出去了,回来就描述给我听,后来听的次数多了,便慢慢记得了,比如出了宫门往哪里走,哪里有好玩的,哪里有好吃的。其他很多时候,我知道的,就都是外面的人告诉我们的了。” 项无邪想到闭月楼,心下了然,笑了笑:“难道你们就不怕外面那些人是骗你的吗?” 月华疑惑的看着项无邪,很认真的问道:“怎么,你们外面的人很喜欢骗人吗?” “江湖险恶……江湖险恶,我也只是说说而已。”项无邪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笑道,“其实,这里也不错,如同世外桃源一般,不,这里本就是世外桃源。” “你喜欢这里吗?这里我已经看了十几年了……”月华幽幽说道,“曾经有一个姐姐,去了外面的世界,遇到了一个男子,她不肯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听宫中的姐妹们说,她毒发的时候,面容尽毁,肠穿肚烂,死状惨不忍睹,而与她相恋的那个男子,后来被抓了回来,让大宫主杀了……那个男子,爱慕的只是她的容颜,当她毒发的时候,他便抛弃了她,一个人偷偷跑了……而她悔不当初,却是死在了宫门外面……” 沉鱼宫主打了个哈欠,就那么自然的靠在了项无邪的肩膀上,睡了过去,项无邪轻轻闭上了嘴,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斜靠在自己身上的天仙一般的女子,看着她好看的眼睫毛,看着她微微隆起的琼鼻,看着她如樱桃般的嘴,一时之间,大气也不敢喘了。 天亮了,鸟儿的叫声响了起来,项无邪睁开眼睛,他还是在那棵树下,还是在那个水池边,身子躺在碧油油的青草地上,可是身旁早已空无一人,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睁开,还是没有人。 昨夜的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自己在这做了一场梦呢? 第四十四章 月华 “公子若再不回去,只怕凝香那个丫头又要咋咋呼呼了。”远处似有声音传来,那声音听着极远,却似又在耳边。 项无邪抬眼四顾,却并未看到人,只是一切终究不是黄粱一梦,他虽然醒来,她依然还在。项无邪不知何处来了勇气,突然大声说了一句:“宫主,我叫项无邪。” 那边一阵沉默,随后一个声音传来:“我记下了。” “你呢,宫主,你叫什么名字?”项无邪看着远方大声问道。 “月华……”沉鱼宫主缓缓说道。 “月华如练水如天,好,我也记下了。”项无邪一拱手,足一点地,几步出去,便往来处赶去。 月华宫主站在远处,静静看着项无邪飞速离去,嘴角在那一刻竟挂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这便是大宫主口中的臭男人吗,为何感觉也并不一样呢。” 风吹来,卷起她一袭白衣,月华轻轻一跃,从高处跳下,几个起落,便到了沉鱼宫前。 月华缓缓落到地上,又恢复了那身清冷,看了一眼碧波潭中的鱼儿,笑了笑,徐徐走进了她的沉鱼宫。 宫殿之中极为宽敞,可是偌大的宫殿里除了几个守卫的女弟子,寻常都看不到几个人,也更显得冷清,此时天色也还未全部光亮,宫殿之中的百盏明灯还亮着,几个侍女见到宫主大人进了殿内,各自施了一礼。 月华突然又一次很认真的打量了一眼这座宫殿,不知道多少年了,她好像每天都在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不觉,竟然都过去了这么久,这宫殿里的侍女换了一波又一波,唯一没有变的是她,也许她也变了,她长大了,唯一没有变的是这座宫殿,一如许多年前她的师傅牵着她的手,他在忐忑不安中慢慢进来的时候一样,还是那么冷清。 “宫主,凝香参见宫主。”路凝香早早的起了床,早早的去宫主的寝殿里,却发现里面是空的,她又折身进了大殿,却发现月华早已站在了那里,可是看她的样子,显然未曾梳洗,她急急上前行了一礼。 月华轻轻点了下头,缓步走到了宫殿正中的石椅上,坐了下来,淡淡说道:“说吧。” 路凝香终究没能从月华的语气中分辨出此刻她的喜怒,这个与她年纪差不多的宫主大人,似乎早早的便失去了喜怒哀乐,很多时候,她尽管纵容着她们的嬉笑打闹,可是她只是远远的静静的看着她们,她的脸上,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仿似世间再没有东西可以牵动她的一丝感情。 路凝香摇了摇头,轻叹口气,她有时候真的很同情月华,同情这个高高在上,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的女子。 月华把几个守卫的侍女屏退下去,就那么静静的看着路凝香,她一直有很好的耐心。 路凝香眼巴巴的看着月华,然后终于说到:“宫主,是大宫主下令让婢子这么做的,但是婢子觉得这么做也是对的,便去做了。” 路凝香偷偷抬了抬头,瞄了一眼月华,从她的脸上依然还是看不出任何的变化,不禁叹了口气:“也是婢子自作主张,把那个什么项无邪给带回来了,如果宫主要惩罚,那便惩罚凝香一个人吧。”说着,便狠狠心,跪了下来,嘴里还是不忘说了一句,“宫主,离……离那日仅有不长的日子了,而这个男子……” 路凝香终于大着胆子说了一句:“这个男子,婢子问过姑姑了,他还是个童男,咱们不吃亏。” 月华眉毛一挑,她久居宫内,几乎从未踏足过江湖,对于外界的许多人情世故都不甚了然,可是有些东西,却是她的师傅,却是大宫主都一直在她耳边教诲的,听着这小妮子口无遮挡的话,饶是她都感觉有几分脸红了,只是隔得远了,她强自镇定,也便无人能看到,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住口。” 路凝香赶忙闭上了嘴,可是等了等,发现宫主没有再继续说话,她便了然,宫主不是真的不让她说话,只是不要说这个话题,她又想了想说道:“婢子本来是想着,用离魂迷功控制住他,然后把他带到宫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关起来,到时候……到了那个时候,给他戴上头套,宫主便看不见他,他也看不到宫主了……谁曾想,这个臭小子狡猾的很,居然欺骗婢子,让婢子以为他真中了离魂迷功。” 小丫头撅起嘴来,又絮絮叨叨了半天,然后很肯定的说:“不过,宫主你放心,婢子一路上嘴巴都严的很,那个臭小子除了知道他来到咱们宫里,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在他饭菜里下点药,到时候……” 小丫头越说越得意,月华的脸色却开始不自然起来,她又只得说了一句:“住口。” “哦。”这次小丫头真闭上嘴了,嘟嘟着嘴不再说话,整个大殿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行了,本宫知道大宫主和你都是为了我好,可是……”月华眉头皱了皱,“可是本宫从未见过男子,第一次见……就……心中,总有几分……怪怪的感觉。” “原来宫主是担心这个,没事的,没事的,”路凝香长舒口气,说道,“其实,我听她们说,外面的人,成亲之前很多男女也没有见过彼此的样子啊,何况宫主大人又不是要嫁给他。” “那之后呢?”月华淡淡的问道。 “之后,之后……”路凝香想了想,却想不出个答案,只得讪讪的说道,“之后大宫主没说,婢子也没问。” “之后便是杀了他吧。”月华轻轻叹了口气,想起清晨靠着他的肩膀醒来,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眼睫毛,看着那不厚不薄的嘴唇,也曾有过片刻的迷离,如果,没有昨夜,就那么杀了他,自己又会是怎样的感觉,可还会有如今心中的一丝不忍,她想了想,淡淡问道,“凝香,你杀过人吗?” 路凝香赶忙摆了摆小手道:“没有,没有,莫说杀人,便是她们有时候杀鱼我都躲的远远的。” “那你说,大宫主会放他走吗?”月华又幽幽的问道,“沉鱼落雁阁近百年不与外界接触了,如今进来一个外人,大宫主又怎么可能让他活着离开。” 路凝香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说起来,自从老老宫主不让弟子出去历练之后,宫主和大宫主都再未离开过宫中,而……那个,宫主你还是第一个呢。唉,宫主若是学外面那些人,摆个擂台,想必也一定有很多男子抢着来吧。” 月华面上看不出表情,只是似乎在那一刻觉得有几分落寞,她站起身,从石座上起来,淡淡说了一句:“你陪我去洗漱一下,待会带那位项公子到‘落红榭’去,本宫要见见他。” 第四十五章 昨夜星辰昨夜风 项无邪刚刚悄身进了沉香居里,过了没多久,便有一人为他奉上了早点,并告诉他,一会宫主大人要召见他。 项无邪看了看早点,一如这宫中的人一般,轻淡简单,他虽然心中疑问,何以月华会突然要与他再见面,可是也只得先胡乱吃了几口充了充饥,便赶紧去洗刷了一番,整理了整理自己的衣服,觉得还是不错了,才出门去找那位侍女。 这次侍女并没有将项无邪带到沉鱼宫前,项无邪心中好奇,也没有多问,到的时候,月华和路凝香已经在那坐着了。侍女施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项公子,在我沉鱼宫中昨夜住的可还习惯?”月华看了一眼项无邪,淡淡说道。 项无邪心中笑笑,这又是那个清冷的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沉鱼宫主了。 路凝香看项无邪不答话,疑惑道:“我们沉鱼宫虽然比不上外界繁华,可是风景秀美,本姑娘还不曾在你们外面见过呢。如此美景,你个臭小子却无动于衷,当真奇怪。” “凝香姑娘误会了,在下非不在意,也想去附庸风雅一番,无奈此身只是一个俗人,再好的景色都欣赏不来。”项无邪无奈的摸了摸鼻子,他又如何能说昨夜只睡了不长时间,另外却是通宵彻夜与月华宫主谈天说地,只好随口敷衍几句。项无邪抬眼扫了一下四周,此处名为“落红榭”,草长莺飞,绮丽秀美,又有一位倾国倾城、美艳绝伦的沉鱼宫主,想必人间仙境,大略如此,也无怪志异传说之中,都有人流连仙山,不愿往返。 “本宫还未请教公子名姓?”月华不以为意,淡淡问了一句。 “在下姓项,草字无邪。”项无邪与月华宫主双目一触,隐见她目光回避。 “是婢子无理,将公子请入宫中,还望公子莫要怪罪。公子请坐。”月华低下头低声说了一句,伸手示意项无邪在另一边坐下。路凝香又沏了杯茶,告了声罪,退了下去。一时之间,小榭之中又只剩下项无邪和月华二人了。 气氛一下子又沉默下来,月华静静的品着茶,项无邪便静静的站在一丈开外。 “昨夜……”项无邪终于开口。 “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今日突然召你过来。”月华淡淡的打断了项无邪的话语,轻轻舒了口气,说道,“我……”话到了嘴边,她却又是说不出口了,她以为自己这些年,心如止水一般,早该无悲无喜,波澜不惊,可是当昨日她见到了此生中第一个男人的时候,她心中生了好奇。 从路凝香擅自离开沉鱼宫,她其实便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她仍然平静的等待着路凝香回来,当在碧波潭前,她第一眼见到这个男子,以为他中了离魂迷功,可以任由自己摆布的时候,她依然没有一丝感觉,有的只是好奇,好奇大宫主和师傅口中的臭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是当她发现原来这个男子一直清醒的时候,她出手了,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出手,直至那个男子摘下了面纱,露出了他全部的容颜……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的世界是否属于书中所说的潘安宋玉那般的美男子,可是她有了片刻的失神,直到她看到他那痴痴傻傻却又肆无忌惮的眼神盯着自己的时候,她就突然想用离魂迷功控制他,让他臣服于自己。 她失败了,离魂迷功对他居然没有效果。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虽然强迫着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微,但是她还是感觉到了。那一夜,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是怎么都睡不着,只得自己赤着脚出了寝殿,却是发现他鬼鬼祟祟从沉香居中出来,她一路跟随,心中忽然觉得好笑。 直到她再次现身,与他在池水边一夜畅谈,她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寂寞了这么久,她突然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可以与别人聊天,可以不再是那个清冷如天上仙子一般的人物,她也可以无拘无束,她也可以只是她,不再是沉鱼宫主,不再是任何人,只是自己。 到了清晨,她在他的肩膀上醒来的时候,她都恍惚昨夜只是一场梦,也许,的确是一场梦,她醒来了,便又应该是那个沉鱼宫主了,对任何人不假辞色,对任何事云淡风轻的沉鱼宫宫主,只是,为何还是放不下,为何想再看一眼。 她就那么远远的站着,看着他醒来,看着他一脸的怅然若失,她才明白,他的确不一样,她不知道别人是否也是不一样,但是他,在她的心里,在她的眼里,已经跟别人真的不一样了。 把他叫来,能跟他说什么呢,那便全都告诉他吧。 “我……我有一个很长的故事,你要不要听?”月华小心翼翼的说道,她在那一刻突然发现,自己很怕他会拒绝自己,好在项无邪并没有拒绝,而是点了点头,然后就那么随意的坐在了小榭的台阶上,还拿衣袖擦了擦另一块。 月华愣了愣,她偷偷看了一眼四周,确信没有人看到自己,这才小心的走过去,就那么靠着项无邪坐了下来,那么自然,就好像他们不是昨天才刚刚认识。是的,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随意随性,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她还不是那个沉鱼宫主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只是月华。 “我的名字,你已经知道了。”月华看着远方,她不敢看项无邪的眼睛,她怕在他的眼中,她会看到自己的慌乱。 “我是一个孤儿,至少我以为是。这个沉鱼宫中的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也是孤儿,我们都是被宫中的前辈从外面捡回来的,收留在了这里,她们传授给我们武功,教给我们很多很多东西。”月华淡淡的笑了笑,“我从记事起便在这座宫殿里,直到六岁那年,被我师傅,也就是上一任的宫主选中,拜入了她的门下,也就是那一天开始,我成为了沉鱼宫的新宫主。宫主可以修习本门之中最精妙的内功心法,这一修炼,到如今,便是十二年了。” 项无邪心中一动,想不到月华才十八岁,可是轻功和内力修为放眼武林,都已然是一流高手了,不知她所修炼的该是何等神异的武功,可是再想到她这么多年都未曾离开过这里,又忽然觉得心中生了一丝怜惜。 “你这十八年来都未曾离开过这里,也真难为你了。”项无邪看着月华优美的侧脸,笑了笑,“我四岁之前还好,总还在外面呆了许久,直到遇到师傅,跟着他去了神道,也是有十六年没曾下山了。不过想想,其实,四岁之前的许多事我也记不得了。” “你还好些,总是奉了师命,可以下山。我们……”月华神色一黯,“可能此生都只能留在宫中了。” “可是,为何我看到凝香他们可以自由出入……”项无邪想了想,也算不得自由出入,想起凝香回来要去索要解药,想必她们宫中的人出门之前都已经服下了毒药,若是约定日期之前不能回来,必是毒发身亡吧。 “我也不知道,那是我的师傅定下的规矩,那个时候她是大宫主,两宫皆由她统领,而现在的大宫主……”月华幽幽说道。 第四十六章 落雁宫主 “宫主,宫主,不好了,不好了,大宫主来了……让这个臭小子快……”路凝香踩着小碎步快速冲了进来,然后就看到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宫主很没形象的跟项无邪那个臭小子肩并肩坐在小榭的石阶上,一时间惊得都快忘记怎么说话了,“躲……躲……” 项无邪一惊,赶忙站了起来,示意自己对月华什么都没做,月华也是一惊,急忙站了起来,却是说道:“项公子,大宫主的脾性,向来不喜男子,沉鱼落雁阁更不曾有男子出入过,就请你委屈下,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项无邪一愣,怎么就感觉这么怪怪的呢,不过他看二人表情真切,路凝香的脸色都有几分惨白了,也不敢再问更多,急急看了下四周,找了个大花丛便纵身跃了进去。 项无邪刚刚进去,从花丛中向外查看,便见到一个黑衣女子走了进来,她走的看似不快,可是每一步踏出都能行进很远,与月华所施展的轻功有几分相似,却更是高明了不知多少倍。项无邪再看那大宫主,年纪似乎也不过三十岁上下,身材高挑,体态轻盈,美目流盼,眼角边一粒细细的黑痣,更增俏媚,行走间便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风韵,只怕是世间任何男子都不能抵挡的万般风情。而以她这般年纪竟已有这等武功,项无邪心中更是震撼的无以复加。 月华和路凝香看到大宫主进来,都单膝跪了下来。大宫主只是点了点头,凤目四扫,径自入了小榭之中坐下。 “月华,你如今已是一宫之主,怎么还跟先前似的见了本宫,便行跪拜。”大宫主声音平淡冷漠,比之月华还胜了三分,她扫了一眼石桌上的茶杯,淡淡笑道,“怎么,沉鱼宫中莫非还有客人?” 项无邪隐隐看到路凝香身子抖了一下,刚刚站起的身子,又立刻跪了下去,颤抖道:“大宫主恕罪,是凝香没有规矩,与二宫主同桌共饮,请……请大宫主责罚。” “责罚?!免了吧,你毕竟是沉鱼宫的人,本宫也不好太过干预沉鱼宫中的事务。”大宫主淡淡说道,“凝香,本宫吩咐你办的事,你可办好了?怎的回了宫中,也不来跟本宫禀报一声。” “大宫主……”月华赶紧开口,“是……” 大宫主眉头一挑,伸手止住了月华和路凝香发言,身形一动,便出了小榭,项无邪眼前一花,本在数丈开外的大宫主已到了他的身前,他此时才感到一阵劲风扑面而来,不及细想,便要出掌相迎,只听月华惊呼一句“不可接掌”,这一句之中饱含关切,项无邪却已然来不及变招。 两人手掌对到一处,此一招虽是项无邪仓促而发,却是用了云诡波绝中最后一招“云海翻腾”,一掌之中掌力可吐出三次。眼见大宫主眉头微微拧起,两人却都未震退对方,项无邪心中疑惑,却是大宫主手上招式已经变了,不知如何竟从项无邪掌中穿过,在他胸前一点,随手抓了他衣领将他从花丛中提了出来,衣袖甩动,项无邪被结结实实扔了出去。 月华见状,想伸手去接,微一犹豫,终究没有动弹。 这数招仅在片刻之内,令人目不暇接,而落雁宫主的修为之高,亦是可见一斑,依项无邪所遇到各路高手,除却他的师尊谢雨寒,普天之下,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人可以胜她了。 月华见大宫主面色古怪,似是愤怒,却又似是疑惑,虽心中有诸多疑问,可是终究不敢问出口,更不敢为项无邪求情,只怕真惹恼了大宫主,再无转圜余地。 大宫主看着项无邪良久,终于冷冷说道:“沉鱼宫中何以会有男子!” “大宫主……他……”路凝香急急上前想要说话,却是被大宫主隔空点了穴道,发不出声音。 “本宫自己会问!”大宫主一个欺身到了项无邪身前,一双凤目之中泛出紫芒,只是她无论如何不会如凝香和月华一般,声音转为魅惑,语气依旧冰冷,可是项无邪神志却有几分恍惚。 几乎下意识的,项无邪便运聚了清心诀的心法。他心知,自己身上秘密太多,如今更是牵连月华和路凝香,不论怎样,都不想拖累了月华。 大宫主目中紫芒闪动,初时见项无邪确曾有片刻迷失,很快目中清明,离魂迷功竟再无任何效用,脸上终于显出一丝讶异。路凝香见大宫主亲自出手,本还心有担忧,待见项无邪抗住了离魂迷功,心中不由松了口气,竟有了几分庆幸。 大宫主又再审视一番项无邪,幽幽说道:“好小子,你非佛非道,竟然能破掉本宫的‘离魂迷功’,你到底是谁?你的师傅又是何人?” 项无邪看了一眼大宫主,又再看看月华,拱手道:“不敢欺瞒大宫主,晚辈姓项,名无邪,不才,幸得神道前宗主谢雨寒不弃,收入门下。” “果然是他……”大宫主面色微微一变,似是心中疑团得以解开,她喃喃自语道,“他果然创出了那套自命风流潇洒的武功吗?我早该想到是他了,也只有他,才有那般的不世之才,能悟出破我‘离魂迷功’的法门。” 大宫主淡淡一笑道:“你施展的武功叫什么名字,可是‘云诡波绝’?” 项无邪一愣,他何曾想到,这个据说已经数十年不曾与外界交流的门派,她们的大宫主,居然一眼便叫破自己武功的路数,他见大宫主似并无恶意,也便承认了。 许久,大宫主幽幽叹了口气,问道:“他……你师傅他还好吗?” “大宫主认识家师?”项无邪脱口问了一句,却又摇了摇头,“家师数月之前已经仙逝了。” “死了?!”大宫主的语气锐变,似一种希望被打破而涌起的无尽伤感,许久,她的语气终于又转为平淡,只淡淡说了一句,“人终有一死,谁也不能避免……他……可曾提及过我吗?你是他的弟子,出现在这里,可是他让你来找我的?” 项无邪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的说道:“晚辈从未听师尊提及过前辈的名字,更不知这世间有沉鱼落雁阁的存在……” 大宫主颓然一笑,摇了摇头:“是了,他早负了我……这几十年,我都困在这里,再没去找他,他一定也是当我已经死了……他是不是娶了芙蓉堡那个女人……” 项无邪心中疑惑更多,却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家师终身未娶,直至身故之时,也只有本教四大圣使和……和晚辈随侍在侧……” “终身未娶……终身未娶……可是你为何却又不愿想起我……难道……难道一切都是师傅骗我……”大宫主无力的退了两步,月华急急上前扶住她,却被她轻轻推开,自己一个人就那么,颓然的走了出去。 “项公子,你没事吧。”眼见大宫主失魂落魄的离去,月华上前解开了路凝香被封的穴道,又看了一眼项无邪,关切的问道。 “我没事,只是……大宫主的话,我确是越来越不明白了……”项无邪摇了摇头,苦苦思索了半晌,也是得不得答案。 月华静静的看着项无邪,终于忍不住问道:“项公子何处不解?” “我看大宫主不过三十岁年纪,何以认识家师,而且似乎……”项无邪欲言又止,似乎还很熟。 “臭小子,你才多大,你师傅又才多大。”露凝香哼了一声,呛了项无邪一句。 项无邪知道这小丫头是嘴硬心软,只是笑笑说道:“宫主和凝香姑娘不知,在下是师尊晚年时候才收的弟子,师尊仙逝之时已是八十三岁高龄,而大宫主她……” 月华眉头微微皱起,说道:“大宫主与尊师年岁相仿,这样说来,他们认识并无不妥啊。” “年岁相仿,宫主的……的意思是,大宫主如今已是……”项无邪心中一惊。他实不相信世上有人能驻颜有术至这等境界,七八十岁年纪却如同三十岁一般,可是若非如此,又怎能解释大宫主那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又怎可能与师尊同辈论交。想及此,他又疑惑的看向了月华。 月华被项无邪看的莫名其妙,倒是露凝香咯咯笑了起来,她捧着腹,过了半晌,笑骂道:“臭小子,你一双贼眼看什么看,我们家宫主可是如假包换的妙龄少女……” 月华微微一愕,难得的也是面上一红,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第四十七章 太上玄阴 项无邪告辞离去,又被带回了沉香居,心中却还是有许多疑问。 从落雁宫主和月华的话中,项无邪捕捉到了很多信息。沉鱼落雁阁在数十年前,阁中的宫主在继任之前,必然也是要走出宫门,在中州的江湖之上历练一番的,而年轻时候的落雁宫主与当时还没有成为宗主的谢雨寒便在命运的安排下相遇了,两个人共同闯荡江湖,必定也是经历了许多事,情愫暗生,可是如同所有话本演义中的剧情一般,两个人的感情并不顺利,既有芙蓉堡当时的堡主在二人中间感情插足,又有阁中的前辈宫主百般阻挠。落雁宫主被传命返回师门,当时的宫主必然知道了二人的感情,中间发生了什么事,项无邪不知道,可是项无邪猜测,必然有什么误会,让落雁宫主以为师尊负心薄幸,与芙蓉堡堡主走在了一起,而她返回宫中,再不出宫门一步。 “师尊心高气傲,一生都似在争霸天下,其心中孤苦却从未跟我们提及,直至临终之前,都不愿再想起,可是,他是真的忘记了吗……想来,这些年,他都经常自己一个人离开总坛,便是想再找一找沉鱼落雁阁的所在吧。”项无邪想及自己便是在北凉城被师尊找到,莫非当时他便在找寻落雁宫主,自己不正是在北凉附近被沉鱼宫门人带来的吗。 “想来,沉鱼落雁阁中武功神妙,可是在师尊看来,他那一辈中,除却寥寥几人,都已仙逝故去,在师尊心中,可能以为落雁宫主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吧。”项无邪摇头叹息,在庭院之中,颇有几分黯然神伤,只是一瞬之间,他脑海之中蓦的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师尊遗训之中提及的那人,是……落雁宫主……” 项无邪又再三思量,心想此事也并非全无可能,落雁宫主一身修为收放自如,内力武功放眼天下武林,都是屈指可数的存在,而能长春不老,容颜永驻,更是其他任何武功都不能比拟的。数十年前,落雁宫主和谢雨寒相遇,后再分开,几十年里,一个返回宗门,再未踏足江湖一步,另一个却是走遍天下,苦苦追寻不可得。以谢雨寒之心气高傲,又怎能容许自己不如一个女子,哪怕这个女子是自己一生都未能忘怀的情人。 数十年之后,一个用秘法破了另一人引以为傲的离魂迷功,而另一个则一口道破了他传承下的武功。 只是,从另一个角度看来,如今项无邪对沉鱼落雁阁却又知道的太多了,他不仅可能是百年来第一个踏入其中的男子,只怕也是如今江湖上知悉这等神功存在的仅有一人,一念及此,项无邪心中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知悉如此多的秘密,哪怕这位大宫主念及旧情,不会将他变成一具尸体,可是项无邪又如何能逃脱被终身囚禁于此的厄运。唉,虽有一个貌若天仙、五六十年容颜不变的绝世美人相伴在侧,可是这样的生活真的是他想要的吗?项无邪摇了摇头。 天入夜,项无邪便又悄悄潜出了沉香居,趁黑摸入了沉香殿。整个大殿中其实居住的人很少,也更显得冷清,项无邪七拐八绕,也不知自己到底进了何处,听到巡察的脚步声,便随意进了一个房间,掩上了殿门。 项无邪一回身,这才发现,此处与其他房间不同,似乎是……似是一个女子的闺房,项无邪面上一热,刚要离开,便听到外面说话声传来,不及细想,只得先寻了房间之中最大的柜橱里面躲藏起来。 柜橱之中香气扑鼻,项无邪几乎忍不住想打个喷嚏,触手所及,更是女子的诸多贴身衣物,项无邪面上滚烫,却是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听外面进来的人说道。 “宫主,你真要放那个臭小子走?”项无邪听的真切,说话的是路凝香,“可是,非我宫中之人,从未有人能活着离开,若是让大宫主知道了,更是……” “更是如何?今日之事,你也见到了,项公子乃是大宫主的故人之后,想必大宫主顾念旧情,也会对项公子网开一面吧。”月华进了房间,淡淡的说道。 “好,即便我们说那臭小子身染重疾,不治身亡了,大宫主也果真不去深究,那宫主你呢?”路凝香哼了一声,“那一日很快就要来了,宫主你放他走了,自己怎么办?” “我……我总还是觉得心里别扭的很……”月华声音依旧平淡,可是却越来越低。 路凝香撇了撇嘴说道:“宫主你不会喜欢上那个臭小子了吧。宫主,外面世界比他好的男人多了去了,他那长相,也就中人之姿。” “你……你这小妮子胡说什么?”月华急急打断了路凝香的话。 “今天我可是什么都看到了……”路凝香把头别到一边,嘟嘴说道。 “好了,以后不许你再说了,否则……否则本宫拔了你的舌头。”月华嗔道,“你下去吧,本宫要休息了。” “我……宫主,这是凝香的房间啊……”路凝香疑惑的说道。 “那你也下去,今晚本宫就在这了。”月华瞪了一眼凝香道。 路凝香眼巴巴的看了看月华,只好委屈的告退。 月华坐在床边半晌,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里已无他人,项公子还不打算出来吗?”月华语气略带感伤,等了许久,却未见有人出来,她起身走到衣柜旁边,淡淡笑了笑,“我知道你就在里面。” 项无邪无奈,这才摸着鼻子推开柜门,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他今夜的确是打算出来探听点消息,再看看月华对他的态度,只是实未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尴尬的情况下见面。 月华未见他出来之时,还感觉自己理直气壮,待真见到项无邪,又是从一个女子的衣柜中走出,面上也是微微一红,想着还好不是摸入了自己的寝殿,只得别过头去,颇有几分不满道:“项公子,你总是这般不守规矩,如今更是……” 项无邪略略尴尬,拱手一礼,赶忙关上了柜门,说道:“确实是在下冒犯了。” 月华别过身子,不再看项无邪,半晌,才幽幽说道:“说来也怪不得公子,是我沉鱼宫将公子掳了来,才有今日之事。” “公子,你既然今日见过了大宫主,心中定然有诸多疑问了。”月华看项无邪不答话,径自说道,“便是对于凝香为何要将你抓来,也是一直心中好奇吧。” 项无邪不置可否。 “大宫主的容貌,项公子必然记得,莫说公子你,便是我,十几年前第一次见到大宫主的时候,她便是这个样子,这十几年来,她的样貌几乎未曾变过,也许,再过十几年,她依然还是这样的相貌,除非……某一日,她肯散去自己的全部功力。”月华淡淡说着,她凝神看着项无邪,“而我……我若有一日修成了本门的内功心法,也会如大宫主一般,只是……” 月华的脸第一次在项无邪面前红了,艳若桃李,美艳不可方物,只是她也再说不下去,她听说在外面的世界,男女授受不亲,许多高门大院之中的女子更是绝少出门,更别说与一个男子讨论这样的事情,她怕项无邪心中看轻了自己,话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只是,需要与一个男子交合?而且需得是童男之身?”项无邪嘴上接了上去,面色却也有几分古怪。 月华转过身,背对着项无邪,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低声说道:“本门功法旨在培育元阴之气,只是万事万物,皆需得阴阳相济,两相调和才可,若一味寻求至阴,便是常人阴盛阳衰,身体也会出现疾病,何况我等修武之人,故而这功法练至第十二年之时,便得寻一男子……”月华顿了顿,好容易让自己镇定下来,才继续言道,“以男子体内的纯阳之气导引入体,中和至阴玄气,方可大成,否则……否则不仅练不成这门武功,反而还会走火入魔,轻则功力尽失,全身瘫痪,成为废人,重则至阴内力无处宣泄,筋脉鼓涨,爆体而亡。” 说完这些,月华才有勇气转过身来,再次看着项无邪,迎上他的目光,却是又迅速低下头来,低声道:“你如今总该明白为什么凝香她们要抓你来了吧,我自六岁正式拜入沉鱼宫门下,开始修习这门武功,如今恰恰十二年了……在我之前,每一任宫主都可趁着出外游历江湖的时机,寻找一位男子与之……与之……只是到了如今大宫主那一代后,宫中便不再允许宫主出外历练……凝香她也是担心我,才私自出了宫门……” 项无邪听着月华的描述,虽心中早有猜测,可是如今得到证实,心却是跳动的越来越剧烈,如此天仙一般的女子,轻声细语,描述的又是这般旖旎之事,他又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如何能够抗拒,想必若是他愿意留下,月华冰清玉洁的身子便早晚便是他的了。牡丹花下,尚且有人赴死无悔,温柔乡中,又是多少人的英雄冢墓。只是,许久,他笑了笑,问道:“敢问,若那男子与宫主交合之后,为了守住沉鱼落雁阁这个秘密,是否便需死去?” 月华神色一黯,轻轻叹了口气道:“本该如此的,若不是你根本没中离魂迷功,若不是我已经见到了你的容颜,你本该被蒙着头,然后……”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话虽如此,我却心中总是不愿……”项无邪听出了月华心中的不忍,却是不知该如何回复她了,只得转移话题道,“我心中尚还有一个疑问,月华,贵派这门武功莫非便是魔典?” 月华一双好看的眼睛看着项无邪,却是摇了摇头道:“本门武功名为《太上玄阴录》,其中具体,实为本门绝密,不足为外人道也,还请公子见谅。” 项无邪还待再问,月华却是淡淡笑道:“时辰已经不早了,公子不如早点回去休息吧。” 项无邪也觉自己太过唐突,便行了个礼,抬眼,却见月华突然欺身过来,口中急道:“宫主你……” 月华目中紫芒闪过,手上却是已经运聚了功力击打过来,项无邪与月华对了一掌,却是被震退一步,只觉她的功力比之初见之时又高了不少。 月华面色清冷,淡淡说道:“《太上玄阴录》,每修炼一年,便可提升一层修为,至第十二年,则每一个月都可能提升一层修为,如今与你第一次交手,虽只过了数日,可是我的修为提升却不只一点,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 说话间,月华身形再动,又是一掌攻了过来。项无邪向后跃开,却是不忍下手,见月华过来,只得再退,可是他退的快,月华来的更快,离魂迷功在月华手中更是可以随时施展,项无邪不免要分心抵御。 “为什么……”项无邪肩膀上挨了一掌,倒退两步,不甘的问道。 “你不会愿意留在这里陪我,而我……”月华凄凄一笑,竟让项无邪有种心碎的感觉,下一刻,一掌袭来,正中项无邪胸前。项无邪眼前一黑,却是再无意识了。 第四十八章 一枕黄粱半梦醒 “公子,公子……” 项无邪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只觉光线刺眼,便又眯了眯,听着耳畔的声音,觉得有几分耳熟,他再睁开眼来,看到的是一张模模糊糊的脸,然后慢慢清晰,是一张男子的脸,项无邪看的清楚,是冷不言。 项无邪这才一个激灵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却是全身酸软,哎呦一声,又躺倒在了床上,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隐隐作痛,还是有几分昏沉,只得说道:“冷三哥,你怎么在这里?你也被她们抓来了?” 冷不言看项无邪醒了过来,终于舒了口气,又在房间里捡了把椅子,坐进去苦笑道:“公子,你没事就好了,我不是被她们抓住了,是被她们放了。” 项无邪嗯了一声,转动脑袋,这才看清,自己似乎并不在沉鱼宫的沉香居里,而像是一家客栈,一家普通的客栈,他疑惑的看了看冷不言,问道:“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冷三哥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你受伤了?”项无邪连续问了一串问题,这才又看清冷不言似乎身上也是衣衫破烂,露出的皮肤上更是伤痕累累。 “都是皮外伤,休养几日便无大碍了。”冷不言看着项无邪,似乎也是充满好奇,“公子,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项无邪看着客栈的房顶,轻轻叹了口气,回想数日来的经历,恍如一场梦一般,然而月华的音容相貌,却又犹在眼前,到底何为真,何为梦?他想了想说道:“我这几日去了一个地方,一个江湖上从未有人提及过的地方,只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项无邪又试着起身,却是发现浑身还是酸痛的厉害,可是除了酸痛,其他并无任何问题。 冷不言仔细看了看项无邪,说道:“公子你并不是受了伤,反而似被人以特殊手法,疏通了全身筋骨,安心休养几日,回复之后,不仅没事,还会更胜从前。” “月华……她……”项无邪闻言,轻轻一笑,心头闪过一丝暖意,他转过头看着冷不言问道,“冷三哥,你这些时日过得如何,又是经历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冷不言抚了抚额头说道:“这几日,被几个臭婆娘抓住,关了起来,本来那几个人还打算直接杀了我,不过……不过我好像听到那位老板娘说,公子是百年来唯一进入那处所在的男子,她虽然不明其中缘由,但她一时片刻,反倒不敢杀我了,所以便一直将我困在那里,也是昨日夜里,才突然把我转送到这个客栈里,而我来的时候,公子,你已经在这里了。” “客官您是需要在房中用餐吗?”二人正说着话,一个店小二敲了敲门板,走了进来,看到项无邪,喜道,“哎呦,公子,您可算醒过来了。” 项无邪疑惑的看向店小二,一笑道:“敢问小二哥,是什么人将我送来的?是不是一位只有十六七岁年纪,可是偏偏很喜欢装作老气横秋模样的小姑娘?” “这个……这个,小的是真不知道。昨儿快傍晚的时候,小的当时只是打了个瞌睡,醒来的时候便看见公子躺在地上一副门板上,在小的面前除了一锭银子,便只有一张字条,要小的好生看顾好公子。”店小二摸了摸额头有些歉意的说道,“看来这位客官确实是公子的朋友了,如此,小的也便放心了。” “那……那字条可还在?”项无邪急急问道。 “说也奇了,小的看完之后,那字条上的字迹便越来越模糊,后来就完全不见了,不过纸还在,小的收着呢,公子您请看。”小二从内袋里掏摸了半天,好容易扒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项无邪面前。 项无邪接过那纸条看了看确实并无字迹,只得疑惑的看向冷不言。 冷不言皱了皱眉,说道:“应该是产自东溟海中的一种鱼类,当地渔民称之为墨鱼。据闻,此鱼形貌奇特,可以吞吐出如墨汁一般的液体,有人以之在宣纸上书写,一段时间后,字迹便慢慢变浅,后来全部消失。” “客官真是博学……”店小二看了看冷不言,赞了一句,虽然他如今的扮相实在不怎么样,也能依稀分辨出曾经衣着必定华贵。 冷不言迎着店小二的目光,干咳一声道:“小二,那位姑娘留下的银子,够不够给我置办一身像样些的衣服?” “不知客官有什么要求?”店小二想了想问道。 冷不言整了整身上的破烂的衣衫,起身说道:“无需太好,与我身上这件一样的便可以了。” “这个……二位客官若还要在店里住上几日,吃穿用度一应所需,再加上客官您这身天都锦的上好面料,那位客官留下的银子怕是不够了。”店小二虽穿不起这上好的料子,然后南来北往的客人见的多了,也能估摸出价格,昨晚上得了那锭银子,店小二本可以小赚一笔,可若真给冷不言做上这一身上等料子的衣服,只怕还要倒贴不少钱。 “唉,那劳烦小二哥去给搞身不要太寒酸的衣服来吧。”冷不言面上一垮,叹了口气道。 “怎么,冷三哥身上也没有银两了吗?”项无邪微微一惊,他这行走江湖一段时间,越来越感觉出,哪怕江湖之上,无钱也是寸步难行了,实在不是话本演义中那般一掷千金的豪迈不羁。 冷不言尴尬一笑道:“在那闭月楼中,打坏的东西太多,身上的银子都被那个老板娘给收了。”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等我伤养好了,再去找她算账。” 项无邪躺在床上,想着:“是啊,也许能找到那个老板娘,便能再见到月华了,只是……我是否应该再见她呢……她,这一生怕是都不会离开沉鱼落雁阁一步吧。” 项无邪轻轻摇了摇头,许久,缓缓说了一句:“我这是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祝子衍那个老匹夫的英雄宴如今进行到什么地步了。” “还有五天,我们应该还赶得上。”冷不言斜靠在椅子里淡淡说道,“等休养几日,说不得要去找个地方搞点盘缠了。” 项无邪微微一笑,此地并没有神道的分舵,冷不言所要搞的盘缠只怕来路便没有那么正了,只是事已至此,他也不是那迂腐之人,便未说话。 第四十九章 知客弟子无垢剑 项无邪只在床上躺了两日便觉已经恢复了大半,那酸痛不仅消失不见,整个人更是如同脱胎换骨一般。冷不言在床边照料了他两日,也渐渐恢复,第三日出去一趟,置办了两套新的行装,又买了两匹快马。 二人从客栈出来,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乔装改扮一番,看着彼此,除却极为熟稔的,相信寻常人都认不出他二人身份,这才小心翼翼的出来了。 项无邪牵着马,突然回身说道:“冷三哥,这闭月楼……” “闭月楼,我刚才去看过了,莫说是老板娘,便是楼中那些姑娘也全都不见了,我刻意找人打听过,她们便是这一两日间突然消失的,无人能说清楚她们的去处。”冷不言看着项无邪,想了想又说道,“我也趁人不注意,进了楼内查看,发现确实空无一人,除却难以搬走的大件物品,其他东西一件不留了。” 项无邪想起那间关押他的密室,以及她们的密道,猜测她们想必便是从密道之中悄悄撤走了,她们既然有意避开他,怕是今生确实很难遇见了。蓦的,他心里又涌起了一丝不快。 若果真月华离那一日越来越近,她将自己送离了沉鱼宫,却是必须找寻另一个男子了。那个人终究不是我……可是我也知道她终究不忍心杀我。 项无邪摇了摇头,突然又开始有几分厌恶自己。既然是弱水三千,何以,我却是一瓢接着一瓢…… 项无邪整理了下凌乱的思绪,这才又重新上路,二人一路疾行,只用了一日时间便到了北凉城中。二人混在人群里,也并不如何扎眼,好在闭月楼老板娘只是收了冷不言的所有银钱,而其他诸如拜帖之类却是都还给了他。 冷不言从怀中掏出拜帖给了无剑山庄知客的弟子,弟子看了他二人一眼笑道:“原来两位是苍鹰派的高足,怎的贵派只派了二人前来?” 冷不言憨厚的笑笑道:“家师年事已高,本欲亲身前来,奈何一路舟车劳顿,半路上染了风寒,可是又不敢耽误了贵派的大事,便先打发了我二人前来。” “既然如此,那二位便随我来吧。”那知客弟子笑笑,带着二人往安排的住处行去。英雄宴明日才正式开始,早到的门派,无剑山庄便先派人安置在山庄下面的酒楼客栈之中。 项无邪二人随着那弟子一路走去,却是越走越远,他二人想着这苍鹰派在江湖上名不见经传,来赴宴的又只是门中的二代弟子,自然不得人家大门大派的待见。 只是这路径却是越来越荒凉,项无邪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知客弟子转过身来笑道:“二位怎么不走了,前面再走一刻钟便能到了。难道二位想以后就睡在此地吗,倒也未尝不可,只是只有你二人在这,不觉得黄泉路上太寂寞吗?” “我们这是身份暴露了?”项无邪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冷不言,有些疑惑的问道。 “嘿嘿,数日前苍鹰派掌门便传书过来说路上遇到了歹人,拜帖信物都被抢劫一空,我们一直久候不至,还以为你二人没这等胆量,敢孤身来此,倒是不想……还是低估了你们。”知客弟子冷冷一笑,“传无剑山庄庄主令,对你二人可直接格杀,无需请示。” “原来如此。”项无邪松了口气。 那知客弟子看项无邪二人一脸淡定,目中寒光一闪,怒道:“你这二人,也是太托大了,莫非欺我无剑山庄无人?”知客弟子将腰间长剑解下,拔剑出鞘笑道,“我自四岁拜入无剑山庄,便开始练剑,如今整二十七年,今日便让你见识下我的‘无垢剑法’!” 知客弟子冷哼一声,挺剑直刺过来。 无尘无垢,纯洁无瑕,本是一种无上的完美之境,无剑山庄以此命名其门中剑法,也足见其自信。 项无邪不待冷不言出手,却是先一步上前,笑道:“日盈昃,月满亏蚀。地下东南,天高西北,天地尚无完体,何况你这不伦不类的剑法,也配称无垢无尘?” 知客弟子冷冷一笑,却也不敢大意,他自小习练剑术,可是也知,当世高手之中,除却天行道掌门、无剑庄主这些绝世剑客用剑之外,其他几位中有不少都是喜欢赤手空拳对敌的。一个人若肯舍去兵器,那他在拳脚功夫上必然有一番造诣了。 项无邪目中微眯,他的乌金折扇遗失在了沉鱼宫中,此刻全然依靠云诡波绝和血魔爪的武功对敌,这个知客弟子内力并不如何精深,可是一身剑术当真飘逸灵动,几次出手,项无邪都本以为可制住对方,不想,他总能化腐朽为神奇,于不可能中再生变化,何况他手中有剑,本就占了兵器之利,项无邪与他对了十几招,居然未曾分出胜负。 一年学刀,十年练剑,这个知客弟子却是已经练了二十七年剑法,他在无剑山庄这一辈中也不是无名之辈,若非如今前来葬剑岭的武林豪杰人数实在太多,他也不会去做个知客弟子,而若非他一身剑法造诣颇高,也断然不会看到项无邪二人拜帖,便敢独身带他二人到此地。可是十几招过去,他却几度遇险,心中不免惊骇莫名。 知客弟子挽了个剑花,一剑逼退项无邪,冷道:“你这修为,绝不可能是江湖上的无名之辈,你到底是谁?” 项无邪微微一笑,也不回答,他二人身份虽未暴露,可是他也不会直接再报上名讳。他手上变招,却是从怀中掏出了那副特制的手套,这幅手套本是仇海杀了万逍之后获得,后赠给了项无邪,项无邪便把它藏在了贴身衣物里,一直小心保存。 “这是……”那人面上微微一惊,“天蚕丝和异域魔蛛的网制成的天魔手?你是魔教的人?” “天魔手……”项无邪低低念了一遍,倒是觉得这名字也不错,只是未曾想到一双手套居然便被他与魔教串联起来,看来以后这武器也要少用了。项无邪也不再回话,戴上手套,又是冲了上去。 那个知客弟子武功精妙,然而用的却只是寻常的刀剑,一剑砍去,虽剑气纵横,无奈项无邪一身轻功也着实不俗,他手上又有了天魔手,如虎添翼,直接切入了那人的剑网之中,便要空手夺剑。那人目中一惊,手上剑诀却是又变,剑法之中少了灵动飘逸,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冷不言笑笑:“不愧是无剑山庄,一个看门的都有这等剑术。” 那人听到冷不言的嘲讽,怒喝一声,剑上杀意更浓:“你们两个,尝尝老子的‘秋意杀’,无边落木萧萧下……看剑!” “秋意杀?有点意思,原来是无剑山庄的‘护剑师’,难怪有如此剑法,正好,我来拿你试试剑!”一个声音从远及近,从草丛中突然冲出,运剑向知客弟子杀去。 第五十章 子丑寅卯杀人剑 冷不言心中一凛,此人潜伏在他三人周围,他居然毫无所觉,不禁暗呼大意。他再看向四周,这才留意到,远处正见两个人从他们三人来时的方向快速过来,那二人,一个全身罩在一身紫红色衣袍之下,便是头上也被衣袍盖住,帽下露出的是一具金黄色的鬼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却是寒光慑人。另一个一身玄色紧身衣,面上也是带了一个银色的面具,跟随在那个黄金鬼面人的后面。 项无邪看到这个黑衣人加入战团,剑剑都攻向无剑山庄的护剑师,自己反倒清闲下来,他也不欲以二打一,索性先退回到冷不言身边,一回身,也正看到那两个奇装异服的人到了近前,赶忙严阵以待。 银面人上前一步说道:“二位无需惊慌,我们此来并无恶意。”那人又退下,便与黄金鬼面人一同站立,静静的看着场中二人的打斗。 项无邪二人不敢松懈,但是也有几分好奇,一齐看向场中。 护剑师是无剑山庄之中,专职守卫山庄的门人,这些人一生浸淫剑术,虽不曾行走江湖,然而剑法之高,在江湖之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无剑山庄中有数百门人弟子,护剑师的数量有三十六人。此次无剑山庄主持英雄宴,为显重视,便命三十六名护剑师为知客弟子,接待天下豪杰。 护剑师肃杀一剑逼退来人,冷道:“藏头露尾,你到底何人,报上名来?” 杀进来的剑客,一身紧身黑衣,黑巾蒙面,却不答话,又一剑刺了上去,他的剑法并不如何高明,可若要形容,只有三个字,快准狠,而此三字之中却又以快为其根本。他剑法施展开来,乃是以攻代守,招招抢先,不留余地,便是强如护剑师,在这等搏命的剑术之下,也只能回剑抵挡,立时处于下风。 冷不言眉头微微一皱:“这是杀人的剑法,这个人与其说是剑客,不若说是杀手。” “好眼光,不愧是神道三大散仙中的夺命书生。”黄金鬼面人沙哑一笑,赞道。 项无邪一惊,不想身份被来人一口叫破,当下便转了身形,黄金鬼面人却又是一笑道:“项教主,本尊的仆从已经说过,本尊对你们没有恶意。” “那便摘下你的面具来让我瞧瞧!”冷不言哼了一声,出手如电,一步便闪身到了鬼面人身前,不想手才伸出去,旁边立刻有一只手拦住了他,冷不言一看,却是那个带着银色面具的玄衣男子。 玄衣男子身子瘦削精干,一出手,掌上却是虎虎生风,一掌出来,竟是后发先至,冷不言一掌倒像是迎上去的,二人掌力相交,立时便将冷不言震退了两步。 “好霸绝的内家真气,这是什么武功?”冷不言眉头微皱,银面人一击得手却不再追击,又退到了黄金鬼面人身后,仿若从未出手一般。 黄金鬼面人也不回答,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仍在比斗的二人,项无邪和冷不言无奈,只好回身过去一起观看,此时黑衣杀手和护剑师已经斗了三十多招,护剑师纵然剑法精妙,可是往往一招还未使出,对方长剑便直刺自己要害而来,一时之间,左支右绌,竟有几分狼狈。 “你到底是什么人?”护剑师此刻身上已经有十几处挂彩,只是均未伤到要害,他一边拦下黑衣杀手的剑招,一边怒道。 “速战速决,不留活口!”二人正在缠斗,突然便听黄金鬼面人淡淡说了一句。那黑衣杀手闻言,微一点头,手上剑诀立刻变了,他起初的剑势本就迅疾,这一变之后速度更快,几个呼吸,两人的剑便交击了二十多下。 护剑师抽剑回退,看剑身之上,竟已有十几道缺口,心中惊怒:“江湖之上何时冒出这样一个危险的杀手组织,剑法狠辣不说,单单佩剑都非凡品。”他不欲在此束手待毙,手上长剑一挥,却是用出了平生之力,一道剑气直冲黑衣杀手而去,他不敢再恋战,看了一眼项无邪几人,却是毅然向着反方向逃去。 黑衣杀手目中寒光一凛,避开绝杀剑气,却是手一聚力,手中长剑便被他直接抛掷出去,一声惨呼,长剑透体而入,直接插入了护剑师体内。护剑师手拄着佩剑,恨声道:“你……到底……” 黑衣杀手抢上两步,一把从他体内抽出长剑,却是一挥,在他脖子上又抹了一剑。护剑师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上。 黑衣杀手这才一个起落,到了四人面前,向着黄金鬼面人微微一礼,单膝跪了下来道:“属下拜见主上。” 黄金鬼面人并不说话,长袖一甩,一股绝强劲力击到黑衣杀手身上,黑衣杀手猛的咳出一口血来,重又跪倒道:“多谢主上为属下疗伤。” 项无邪轻咳一声道:“说实话,我也很好奇,你到底是谁?” 黑衣杀手缓缓起身,退到一旁,傲然道:“我们做奴仆的,哪敢有自己的姓名,主上不弃,赐名卯剑。” “卯剑?!子丑寅卯的卯?”项无邪眉毛一挑,淡淡说道,“兔子?” 那黑衣杀手微微一愣,却是露出杀气,若项无邪再出言不逊,他的剑便要立刻挥到他的身上。 “不得放肆,退下。”黄金鬼面人冷哼一声,又转向项无邪道,“本尊管教下属不严,倒是让项教主笑话了。” 项无邪冷冷一笑,他自然知道对方不过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只是这黑衣杀手虽强,却还要催动秘法,使出两伤的武功,才能杀了护剑师,若单论实力,二人不过半斤八两,他自然不惧。只是卯剑这个称呼实在耐人寻味。 “本尊手下有子丑寅卯共计地支十二剑,卯剑的实力项教主也见识过了,觉得如何?”黄金鬼面人笑笑说道。 “还过得去吧。”项无邪摸了摸鼻子道,“只是一个杀手都能配上乌金铁剑,阁下好大的手笔。尊驾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我却还未请教阁下的尊姓大名?” “我家主子是暗殿之主。”银面人上前说道,“项教主可以称呼殿主大人。”银面人又是从怀中掏出两份拜帖交到冷不言手中,说道,“这是我暗殿送给二位的见面礼,至于躺在地上的那个,也是我暗殿的一点诚意,还望项教主笑纳。” 冷不言展开拜帖一看,竟然也是英雄宴的请帖,只是上面的门派是倾城剑派,他看了一眼项无邪,淡淡说了一句。 “二位可以放心,这封拜帖绝对没有问题。倾城剑派中的人也绝不会为难二位,至于地上的那位,我们也自然会处理掉。”银面人淡淡道。 “哦,这……让我越来越不明白了,我们神道似乎与你们那个什么暗殿素无往来吧?”项无邪颇为玩味的问道。 “我已经说过,这是我们暗殿对神道的见面礼,相信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银面人不悦道。 黄金鬼面人挥了挥手道:“项教主无需多虑,也许我们的目的一样,都不希望某些人做大呢?告辞。”黄金鬼面人一摆手,身形转动和银面人便如来时一般,信步离去了。而卯剑几个箭步,上前抓起地上的尸体,也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属下去看看。”冷不言交代一声,跟上卯剑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这两个面具人武功都深不可测,远非冷不言可以力敌,他自然选择个好拿捏的去查探情况。 第五十一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项无邪找了片树荫,躲到阴凉地里,百无赖聊的等了大半个时辰,冷不言这才返了回来。 项无邪笑道:“如何,可有收获?” 冷不言摇了摇头道:“那小子知道我跟着他,他便将尸体随手扔在了一处悬崖下,然后在那站了小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属下无奈,便打算返回来,谁知刚刚起身,便看见那小子也向着另一个方向走了,不过他走的不快,显然也不怕跟属下继续消磨时间。” “杀手啊,既然是杀手,耐性,必然是最不可或缺的,便如同刚才,他潜伏在侧,我们都未曾发觉。那两个戴面具的既然这么放心让我们跟踪他,自然早有了应对策略,或许他会一直耗费我们的时间,又或者在某个地方有他说的十二把剑等着我们。”项无邪无所谓的笑了笑,“暗殿,既然有地支十二剑,三哥,你说会不会有天干十刀?” 冷不言想了想道:“十天干十二地支,也是极有可能的。只是一个卯剑都有这等杀人的剑术,不知那位子剑又该如何?又或者子剑莫非便是那个黄金鬼面人?” “那个黄金鬼面人不像是个用剑的。”项无邪沉吟道,“三哥,可还记得你曾跟我说过,江湖上那些鼎鼎有名的剑客刀客?会不会与他们有关?” “这个……难说的很,七大剑客之中,先不说有两个失踪多年的佛剑和白衣剑仙,其他几个人,又怎知不会加入了暗殿这样的组织呢?”冷不言微微皱眉,“倾城剑派虽只是武林中的二流门派,但是他们既然敢拿出拜帖,便足够说明,这个门派前来的必然是他们的人。更不知道普天之下,还有多少个像倾城剑派一般为他们收服的门派。” “我倒是在想,一个杀手组织的剑客,还不是排名第一的剑客,居然用的都是乌金铁剑,这个杀手组织确实不简单啊。”项无邪皱着眉头说道,他还是有几分想念自己那把乌金折扇。 “杀手,干的是杀人的买卖,自然是要酬金的,他们有钱不足为奇。”冷不言说道,“只是这暗殿现身葬剑岭,护剑师被暗殿杀手所害,我们到底还要不要趟这趟浑水呢?” “既然有了这拜帖,可以名正言顺的进去,为何不去呢?”项无邪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起身笑道,“本以为只有我们二人,如今水越来越浑,我们不正好可以浑水摸鱼?” 两个人又去重新置办了身行头,买了两把长剑悬在腰间,这才又返回无剑山庄去处,递上拜帖,知客弟子狐疑的看了一眼二人,自语道:“二位是倾城剑派的人?可是倾城剑派前两日便来人了啊。” 正此时,倾城剑派巧之又巧的一人经过,笑道:“严师兄,谢师弟,你两人怎的才来?若再晚来一日,只怕要耽误了明日的盛会了。” 那知客弟子看了一眼,也便不再说话。二人随在那倾城剑派弟子后面,随他进了安排好的房间,低声说道:“主上已经吩咐过,特命在下过来接引二位公子。二位也无需与我们住在一处,至于在这英雄宴上不管出了任何问题,我们都会毫不犹豫的将二位摒弃出去,二位好自为之,在下告辞。” “师兄、师弟,你二人一路风尘,好生休息吧,我这便回去跟掌门报个信,好教他老人家宽心。”那人大声说了一句,笑笑退出门去。 项无邪微微一笑:“这位暗主……咳……暗殿之主倒是安排的挺周到。不知道他是否算到今晚本公子就打算去夜探下无剑山庄?” 冷不言闻言一惊,急道:“公子万万不可,我们跟随这些小门小派被安置在山庄外围,可是如三大派掌门和门人弟子必然是安置在了山庄之中,莫说无剑山庄本就戒备森严,单是这些绝顶高手在,公子都万万不可造次。” 项无邪闻言心中一动,若说三大门派都有来人,不知是否会在此处见到陆西婵,一念及此,项无邪心中升起一股暖意,淡淡笑道:“三哥太过大惊小怪了,无邪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这屋子里闷的很,我出去走走,先熟悉熟悉周边情况。” 冷不言本想阻拦,想了想道:“也好,不过,公子行事万万不可鲁莽。” “无邪晓得了。”项无邪颇无奈的摇了摇头,到了门口回身说道,“对了,不要再称呼我公子,我现在的身份是谢……谢天问……”项无邪抬着头想了想随口胡诌了个名字。 “好,那我姑且叫严冷吧。”冷不言笑笑,看着项无邪出了门,冷不言等了片刻,也跟着出去了。 项无邪独自出去,四处走走转转。 “到了北凉城,却是直接来了这葬剑岭。无剑山庄崛起不过十几年,也大概就是师尊带我离开北凉之后才出现的门派了?”项无邪看着葬剑岭的一草一木,十六年不曾回来,便是曾经出生、生活过的地方,如今也物人两非了吧。 十六年啊,说长不长,却也绝不短暂,曾经认识的人也许已经变老,曾经疼爱的人也许已经身故,即便真还有故人在此,十六年后,已经长大成人的项无邪,可还有人能够认出来?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物人皆已非。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项无邪出了葬剑岭,走在街道上,往昔种种,竟没有什么可以回忆起来的东西,时过境迁,也许一切还是应该放下,不必再去追究自己是谁,自己的父母如今又在何方。 项无邪无趣的走着,突然眼前一亮,他确实在这遇到了他想见到的那个人——陆西婵。项无邪微微一笑,还是那三个人,慈云师太和她的两个女弟子陆西婵和纪月,看陆西婵容光焕发,越发的明艳动人。 “慈云师叔,陆师妹。”项无邪正呆呆的看着,却不想旁边闪过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殷勤的上前。 “叶师兄……”纪月见了那白衣男子急急上前唤了一声,“你是特意来这等我……我们吗?” “纪月师妹……我正是奉了掌教之命在此恭候慈云师叔。”叶羽峰尴尬一笑,却是又贴到了陆西婵身边嘘寒问暖。 项无邪撇嘴吹了口闷气,想了想,这才隐约记起来人的身份,原来是天行道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他在白云巅上曾经会过的男子,当时,他便觉得这个小白脸对陆西婵颇为维护,如今远远看着,只觉这叶宇峰长身玉立,玉树临风,兼且又是近水楼台,见他大献殷勤,项无邪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陆西婵应了叶羽峰几声,却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她游目四顾,正对上项无邪所在的方向,樱唇圆睁,险些便叫出口来,项无邪化了妆容,可是一双眼睛,却是陆西婵见之难忘,她只一撇,竟识穿了项无邪的身份。 陆西婵惊异之下,便上前走了两步,正巧一辆马车从前经过,待马车过去,那里却是空无一人。陆西婵左右看了两眼,再找不到项无邪身影,只得作罢。 “陆师妹,你……”叶羽峰眉头微皱。他刚才心神全系在陆西婵身上,自然未曾留意身周的情况,如今看陆西婵若有所失,不禁疑惑。 陆西婵摇了摇头,并不答话,不过她知自己必定没有看错,只是项无邪身份特殊,自不可能现身相见,心中竟莫名起了一阵失落,再想及如今北凉城名门正派各路高手云集,他一个魔道的宗主亲身来此,又隐隐生了几分担心。 第五十二章 九曲连环盗无痕 项无邪实未想到陆西婵有如此眼力,他趁着马车出现的一刹那闪身躲了出去,几步钻进了个暗巷,正迎头撞上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撞在项无邪身上,道了声得罪,便要转身离去。 项无邪暗笑一声,身形一转,猿臂伸出,便去锁那人肩膀,那人听到身后风声,肩膀一矮,便又向前疾走几步,眼看便要从巷子中出去,项无邪行踪鬼祟,自然不可能在长街之上再对他大打出手。 “贼不走空,你真不准备从我身上拿点什么东西?”项无邪身形一动,越过那人,拦身笑问道。 那人抬起头来,虽有几分蓬头垢面,可是一双眼睛却是明亮清澈,他咬了咬嘴唇,抱拳道:“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少侠大人大量,不要与我这个小毛贼计较了。” “少侠?!”项无邪噗嗤一笑,这称呼新奇的很,他还从未被人这样叫过,项无邪摆了摆手道,“我可不是什么侠士,也无意与你为难,反倒想请你帮个忙。”说着,也不等那人回答,揽住他的肩膀到了巷口,指了指与陆西婵走在一处的叶羽峰道,“看见那个一身白衣的小白脸了没,你去把他身上所有银钱全给偷来如何?” 那人轻轻抬手把项无邪揽着自己的手臂拿开,轻轻拍打了下自己的衣服,不屑道:“那人是天行道的弟子,我一个扒手可真不敢得罪,倒是你……看你打扮,应该也就一个二流门派的人,何以要去得罪他们?” 项无邪颇有几分诧异的看了一眼这个自称扒手的家伙,只见他明显也是略做了掩饰,细细看来,也是眉清目秀,五官端正,看他年纪与自己差不多大,然而江湖经验却老道的多。 “我看你身手也不错,也不像个普通的扒手啊。”项无邪不答反问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因为那个蓝衣服的女子。”小扒手嘿嘿一笑,“这个女子姿色容貌都是上上之选,不过,女人啊,什么样的没有,再好看,也不过一个臭皮囊,何苦为了一个女人去得罪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势力呢。” 小扒手拍了拍项无邪的肩膀,作势便要离去。 项无邪眉头一皱,手便又抓向小扒手,他平常的功夫以掌法为主,近身短打并不擅长,想起仇海的血魔爪,便依法施为,只是他与这小扒手并无仇怨,也不好下狠手。 那小扒手闻听项无邪动作,却是身子如游鱼一般在项无邪爪下划过,面色微微一变道:“你这功夫,颇为狠辣,绝非正派弟子,而你这修为,明显是未曾施展全力,以你的年纪,能有这等修为,却不知到底师承何门何派?” “身若游龙,翩如惊鸿,有这等绝世身法的人也不会只是个小扒手。”项无邪淡淡一笑,“似乎记得在哪本札记里见过,‘大盗无痕’昔年的成名绝技便是‘昙花一现九曲步’,不过这位前辈成名之时,小兄弟似乎还未出生啊。” 那小扒手被人一口喊破来历,面上微微一变,脚上倒踩几步,一个转身,在墙沿一点,便跃到了巷墙上,回身还不忘向着项无邪一笑,却见项无邪并无追上来的意思,却是面上泛过一丝疑惑,也不停留,又跃了下去。 项无邪虽心中满是好奇,然而却是不敢在这惹是生非,以免带来更多麻烦,看了看四下无人,陆西婵也是渐渐远去,便也悄悄从巷子里出来。此刻的北凉城中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掺和了进来,项无邪想在其中浑水摸鱼的心思更强烈了。 他继续在城中游荡,可是十几年不曾回来,哪怕当年离去之时也不过四岁年纪,如何还能想起什么事,若是自己身上有个明显不过的胎记或者纹身,又或者随身带着什么家传的玉佩也好,可是无奈都没有,也不会有个老管家突然从斜角出来,涕泪四流的哭喊,少爷,我可找到你了。 项无邪摇了摇头,打个哈欠,便准备打道回府,余光一撇,却是看到了另一个老熟人,确切的说是两个——齐王玉琪和他的那个小随从。 依然是一身华服,风度翩翩,举手投足,贵不可言。齐王轻摇折扇在前面走着,他的随从还是一如既往的跟在后面,二人看似随意,可是项无邪却分明觉得他二人似乎在找人。 项无邪本就有意接触一下齐王,如今见这主仆二人突然出现在北凉城中,心下好奇,索性远远的跟着二人。 两个人走着走着,便进了一家绸缎庄,项无邪远远看见,他二人看似漫不经心的摸了摸其中的绸缎,很快便被掌柜引进了后方的内院之中。项无邪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看二人还不出来,正准备去探探虚实,却是又见到了另一个身影,匆匆进去。 项无邪眉头微皱,却是思索不出何以这位齐王密会的人居然是大盗无痕的弟子,刚才那个小扒手。 而更为奇妙的是,项无邪又再等了小半个时辰,三人却都未再出现,他本就不是个盯梢的料,而即便在这空等一日,他也不知道三人到底秘谈了些什么内容,也只得放弃,只是此地诸多势力,龙蛇混杂,暗殿之外,如今连皇朝也有人来,江湖庙堂错落交织,更显复杂。他不欲多生事端,一路游荡回了无剑山庄安排的去处。 “谢师弟……”冷不言看到项无邪回来问道,“师弟可有什么收获?” 项无邪摇了摇头,随口问道:“大盗无痕,冷……严师兄知道多少?” “大盗无痕,此人怕是有近二十年不曾在江湖上出现了吧,不对,似乎是十五年前,我刚刚出道的时候,那时此人在江湖上还颇有声名,只是后来便销声匿迹,再无音讯了,公子何以突然提起此人?”冷不言想了想说道,“莫非公子遇到了他?” “并不曾遇到这位前辈,倒是碰上了似乎会‘昙花一现’身法的人。”项无邪说道,“也许是我看错了吧。” “哦,昙花一现,再现人间,大盗九曲,无痕无天。”冷不言笑道,“江湖第一大盗姚九曲,此人武功可能算不上一流,然而轻功之高,便是出入玉皇宫,也能来去无踪,据闻被此人盯上的东西,少有失手,然而最后一次,只怕他真的失手了。” “他最后一次要盗的是什么?”项无邪疑惑道。 “据闻是当年天下第一剑客,华清阁掌门陈东岳的佩剑‘离歌’。离歌剑由北极玄铁所铸,甚而还有一部分用的是天外陨铁,剑体冰寒,无坚不摧,为天下第一利器,便是如今供奉在金玉皇朝太庙之中的神剑‘天命’也要稍逊一筹。而‘离歌’剑在华清阁覆灭之后,辗转便到了这无剑山庄的手中。”冷不言淡淡道。 项无邪摸了摸鼻子,他突然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剑客,据闻最高的境界是无剑胜有剑,其实不然,便是修为通神,若真无剑了,也要折草木为剑,甚至以自己身体为剑,即便是最绝顶的剑客,若有一柄神兵利器,也是能如虎添翼。 项无邪开始猜测,如果天下第一的大盗去偷离歌,他本身又不是用剑的好手,那他是为谁偷的呢?如今十几年后,他的亲传弟子再临北凉城,又是所为何来呢? 第五十三章 无剑庄主华清掌门 项无邪二人在住处休息了一夜,次日,便有门人前来招呼二人,这英雄宴设在午时,可是他们这些人自然不可能真等到午时才去,需得提前到席,等候三大派掌门和无剑山庄庄主才行。 项无邪随在众人身后,缓缓前行,左顾右盼,像极了一个未曾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派弟子一般,好容易到了山庄门口,只见朱紫大门上,正中悬挂了一个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写了四个字“无剑山庄”,而在大门两侧前挂一对联,项无邪定睛看去,这上联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单手颠倒乾坤”,下联所书为“华清天下,江湖信步,一剑九霄雷霆”,对联木质尚新,似是挂上去没多长时间,项无邪暗笑,又随着人流进去。 众人从侧门进去,面前一堵墙,墙上更只有四个字“天下无剑”。 一剑既出,天下无剑。此四字剑意纵横,杀伐之气迎面扑来,让人只觉高山仰止,寻常人便是与之对视一眼,都只觉体内真气翻涌,不自禁后退一步。项无邪仔细观摩,隐约看出,这四个字虽是有人刻意为之,其中却只有剑意,并无剑法。 冷不言佯退一步,低声道:“这对联上所书的应该是无剑庄主的两大绝学‘翻云覆雨掌’和‘雷霆剑诀’。” 项无邪听了也是小声道:“怎的,这无剑山庄之中到底有多少剑法,单单那个护剑师便会两门剑法,而……”项无邪还待说下去,却听冷不言一声轻咳,项无邪立刻闭了嘴,抬眼一看,竟是看到了那日明明已经死去的“护剑师”。 项无邪心中震撼,赶忙低下头,却见那人扫了自己一眼,并无其他动作,这才有几分疑惑的匆匆走了过去。只是死人如何能够复生,又或者此人还有一个相貌完全一样的孪生兄弟不成? 二人随着接引的弟子到了庄内庭院之中落了座,项无邪抬眼四顾,只见这里场地开阔,想必便是山庄内的演武场了,此时,除却正中一座台子上有十数个座位尚且空着,其他坐席都零零散散坐了人。项无邪暗暗数了一遍,怕不是有两三百桌酒席,心中咋舌,想不到这无剑山庄和朝阳门振臂一呼,几乎搅动了小半个江湖的人前来,单论声势,比之当日围攻神道白云巅总坛,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所有人陆陆续续来齐了,项无邪无趣的喝着茶水,便听到唱名的弟子高声道。 “太林宗方丈刚正大师,武宗首座刚阿大师到!” “天行道掌教真人廖星道长,玉女峰峰主慈云师太到。” “朝阳门掌门祝子衍祝门主,执法堂堂主薛悦来到!” “无剑山庄庄主岳子峰岳庄主到!” 项无邪听着这一长串的唱名,笑了笑,终于都到齐了,好戏看来要开始了。 三大掌门并一庄之主,四人相互谦让一番,这才就坐。岳子峰看了一眼另外几人,起身笑道:“岳某人承蒙各位武林同道不弃,前来我无剑山庄参加这英雄宴。岳某在此先谢过各位。” 项无邪听这庄主声音浑厚,内力深湛,看似随意说话,场中数千人却是每一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只怕修为确实不在三大掌门之下。台下众人皆拱手还礼。 岳子峰顿了顿道:“英雄宴,实则为天下英雄会,只是自从数十年前,当时的天下第一大派华清阁惨遭灭门之后,我正派武林万马齐喑,再未举办过这等盛宴了。” “灭门?!”场中不少人都是江湖上的小门小派,有的崛起时日都没有十数年,又怎知这等江湖秘辛,可以说,三大门派的掌教至尊是为了无剑山庄的面子来的,可是他们这些小门小派却是冲着朝阳门等三大门派的面子来的,在此之前,纵然不少人知道无剑山庄地位超然,庄中剑术高手辈出,对其他更多信息却并不知道。 有些人想起山庄门口的对联,开始暗自揣测,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诸位同道稍安勿躁,容许岳某一一道来。”岳子峰抬手压了压,他这一声传出,顿时压过了全场人的声响,整个演武场上的人又都安静下来。 “想必已经有些江湖上的朋友猜出了岳某人的身份。”岳子峰笑笑道,“不错,岳某正是华清阁第十四代掌门。这数十年来,岳某一直忍辱负重,与门中的几位师兄弟矢志为复兴华清阁而努力。” 三大派掌门互相看了一眼,都面露疑惑,无剑山庄众人的身份三大门派掌门人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却也不曾外出宣扬,不想今日,岳子峰却自己说了出来。 祝子衍心中微微不悦,这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他只得轻咳一声,起身道:“无剑山庄与我三大门派同气连枝,同进同退。岳掌门今日能够认祖归宗,实在可喜可贺。” 岳子峰淡淡一笑道:“岳某先谢过三位道兄,我无剑山庄能有今日,也全赖几位掌门一路扶持。岳某惭愧,苟且至今,也只敢在那谢雨寒身故之后才亮出身份。” “诸位!”岳子峰内息一提,声音立时又压过了众人,“如今魔教谢雨寒已然身死,神道新宗主黄毛稚子,实不足虑,然我正道武林这百年来,各自为战,群龙无首,而反观魔门邪派,不论神道还是万伏门,这十数年间俱成气候,我们一直自居名门正派,却多碍于门户之见,相互间彼此猜忌,犹如一盘散沙!岳某恐长此以往,我正道大派会被魔教妖人逐个击破,有鉴于此,岳某人斗胆,希望各位能选出一位武林盟主,号令群雄……” 项无邪在台下听着,对冷不言笑道:“有意思的很,话题又扯到我身上了,只是看着台上局势,岳老头和祝老匹夫似乎未曾商议过啊,各有各的如意算盘。” 冷不言捋了捋自己黏贴上的小胡子,笑道:“窝里反,不若我们就看他们狗咬狗,再坐收渔翁之利。” “伺机挑动他们,便宜行事吧。”项无邪一抬眼,似乎一个熟悉的人影过去,与冷不言低低说了一声,半蹲着身子向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公……”冷不言正看着台上,一回首看到项无邪独自离开,正要呼喊,却是看了看身旁众人,急忙闭了嘴,也赶紧离了坐席,跟了上去。 “举杯!吾等响应!”冷不言刚要去追项无邪,却见台下众人突然一齐起身,都举起了身前的杯子,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冷不言再看,已然看不到项无邪的人影了。心中暗叹一声,只好大略找了个方向,慢慢跟了过去。 “岳掌门所言不虚,华清阁数十年前享誉武林,若非遭遇神道歹人,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岳掌门随同几位门中师兄卧薪尝胆,宵衣旰食,才至无剑山庄能有如今的威势,今日,我三大派借了山庄的宝地结纳各位武林同道,本也就想趁此良机,为我正道武林选出一位以天下为己任的武林盟主,号令群雄,除魔卫道。祝某人在此愿推举岳掌门为武林盟主!”祝子衍接上了岳子峰的话,朗声道。 项无邪大半时间都未在听几人说话,他刚刚隐约见到了那位大盗无痕弟子的身影,匆忙起身去寻找,却是一瞥之后再见不到人,此时看台上几人貌合神离,不觉好笑,便扯尖了嗓子向着台上道:“在下以为,天行道廖星道长德才兼备,可担此大任……” 许多人本还摄于朝阳门威势不敢说话,有了项无邪这一嗓子,立刻便有几人响应,人群之中开始嘈杂,又有人喊道“太林宗武林泰山北斗,我等推举刚正方丈”。 “朝阳门立派久远,在下推举祝门主!” 项无邪暗暗好笑,又捏住嗓音喊道:“狗屁的什么华清阁啊,老子没有听过,老子就只认得朝阳门的祝门主!” 台上几人一看,如今场中开始骚乱,甚而有人混在其中浑水摸鱼,廖星道人剑目微眯,运气于声:“肃静!” 廖星道人这一声出去,在场众人无不感耳膜震荡,如在耳边嘶吼一般,本是有几分骚乱的场地顿时安静了下来。 “武林盟主一事,兹事体大,还需好生商议一番。”廖星扫了一眼在场众人道,“若是有宵小之辈妄图挑拨我三大门派和无剑山庄的关系,本座奉劝还是早早离去的好,免得误了性命。” “本次英雄宴盛会,除却要推选一位武林盟主外,我们还想重现百年前的剑宗比斗盛举,选出我武林中的少年英杰。”慈云师太也上前说道,“还请诸位同道门下不到三十岁的弟子踊跃参加,具体规则会有无剑山庄中的师兄给各位解答。” 慈云说完转身,对着几人冷冷一笑:“诸位道友,若是不想今番的天下英雄会变成一场闹剧,不妨先去后堂坐坐。” 几大掌门、长老闻言,互相看了一眼,均起身一同离开了坐席。 第五十四章 山庄联手去盗宝 项无邪看着几人离去,面露冷笑,趁着众人又一阵混乱,也闪身出了宴席。 三大派掌门并同门内长老,随着岳子峰进了后堂。 “嘿嘿,岳掌门今日在天下武林面前上演这出苦情戏,着实让本座有几分看不懂啊。”祝子衍坐在椅中嘿嘿冷笑,率先向岳子峰发难,此次盛会本是他一力促成,不过是借了他无剑山庄的名头,靠着岳子峰的威望,让太林宗方丈和天行道掌教亲身前来,却是不想临门一脚,岳子峰居然背弃他而去。 “祝兄这话就有几分诛心了。岳某人不才,不过是一直心中愧对我华清阁的列祖列宗,今日之举,为的只是重新让我无剑山庄上千弟子门人恢复昔日华清荣耀罢了。”岳子峰冷冷说道。 “岳掌门选的时机倒是真不错,如今天下豪杰并集无剑山庄,庄主大人又跳出来说自己乃是昔日武林第一大派华清阁的掌门人,却不知置我三大门派于何处。”坐在一角的薛悦来淡淡说道,他一句话,立时将无剑山庄与三大派对立起来。 “哼,你不过一个朝阳门的执法长老,也敢对老夫指手画脚!”岳子峰忽的发怒,冷眼看向薛悦来。 坐在角落之中的薛悦来只觉两道森寒的目光射向自己,他有意回顶几句,可是话到嘴边,竟摄于岳子峰的气势,吐不出一个字来,他急急运聚内力,一步站起,那股无形的压力却陡然消失,他却如同一股大力打到了棉花上,格外难受。 慈云师太看了一眼廖星,眉头微皱道:“贫道一直以为无剑山庄中最负盛名的两位绝世剑客乃是大巧剑和反手剑,如今看来,他二人比之岳掌门,实在远远不如。” “嘿嘿,慈云师太过奖,江湖虚名,岳某向来并不在意,岳某一心为的,只是重现我华清阁昔日荣光罢了。”岳子峰淡淡笑道,“只是若诸位道友果真要以武论道,岳某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祝子衍轻吐口气,岳子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想不到竟深藏不露到这样的地步,他如今一言一行之中均可显露剑气和剑势,单单气势上,天下间能与之抗衡的人都不过十数人。 “为了重现昔日荣光,便是让朝廷参与进来也是无所谓吗?”薛悦来刚才被制,失了面子,如今也不再客气,冷冷说道,“岳掌门可知这是引狼入室,与虎谋皮!” “哼,岳某不知道薛长老所言何意,但是一点,你我不管是否情愿,都是金玉皇朝的子民,薛长老这番话我们几人关起门来说说也便罢了,可千万莫要传到有心人的耳中,恐要为贵派惹来杀身之祸。”岳子峰冷哼一声。 “嘿嘿,岳掌门好大的威风,若非薛某人机缘之下,正巧撞见岳掌门与金王朝的齐王爷密会,也不敢说出这等话语。如今想来,岳掌门看来已经得到了金玉皇朝的背后支持,才敢在天下人面前痛快承认自己的身份,同时也想借机向我三大门派发难,好让你坐上武林盟主之位吧。”薛悦来针锋相对道。 “武林盟主,这等虚衔,岳某还不看在眼中,岳某不过是不想自己一番苦心,徒为他人做了嫁衣,自己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岳子峰淡淡一笑,“既然薛长老对我华清阁有所怀疑,岳某人便是退出这武林盟主之争,又有何妨?不过……岳某要推举一人,太林宗刚正方丈!” “阿弥陀佛,这等虚名岳施主都看不上,又何苦来为难老衲呢?”刚正方丈轻轻摇了摇头,“做不得,做不得啊,老衲这些年潜心佛法,对于武林俗事实在不欲参与太多,还请另选贤能吧。” “方丈大师,我华清阁即便今日重出江湖,也绝没有可能再领袖武林,如今天下武林公认,太林宗武学圣宗为我正道第一,大师何必推脱。”岳子峰淡淡道。 “我天行道没有意见。”廖星道长微微沉吟片刻道。 祝子衍斜目一扫在场众人,眉头皱起。 后堂之中突然陷入了一阵死寂般的沉静之中。 而另一边—— 项无邪悄然离开了会场,此时的无剑山庄忙于应对数千位武林豪杰,戒备比之寻常自然是松懈了不少,项无邪还是不敢大意,抓了把灰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让自己更难分辨出来,这才小心翼翼的向着主楼而去。 能在这里见到大盗无痕的弟子,想必他此行只有一个目的——神剑“离歌”,项无邪以为,不论是他自己,还是他帮助对方取走离歌,必然能让山庄之中大乱,如此所谓英雄宴只怕便真举办不下去了。可是离歌剑到底会藏于何处呢? “怎么,你跟着我也是为了离歌剑而来?”项无邪正在出神,却是听到上方传来声音,一个人懒洋洋的躺在树干上,他一身服装几乎与树干颜色一样,若非他突然出声,项无邪完全未曾注意到他。 “怎么,以为在脸上抹了点炉灰,我便认不出来了。”那人轻轻一跃落在项无邪身边,项无邪恍惚一眼,似乎发现他的衣服慢慢又变成了玄青色。 “也许,我们不是敌人。”项无邪笑了笑。 “可是,我们也不是朋友。”少年一笑,露出了他雪白好看的牙齿,“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你别再跟着我。” “那我只好喊人了。”项无邪斜靠在树干上无趣的说道。 “你应该不会,你的身份也不是什么见得光的。”少年回身笑道,“即便你真的喊来所有人,最多我下次再来,反正离歌剑一直在那不是?” “那你下次再来吧。”项无邪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放在嘴边,喊道,“来……” “好了,我怕了你了。”少年一惊,他实未想到项无邪真敢喊人,只得妥协,“不过,别给我惹麻烦,找到了剑,我不会给你,有本事你可以自己拿;你若失手被擒,我更不会救你。” “一言为定。”项无邪点了点头,轻轻跟到少年身后,嬉皮笑脸问道,“哎,我是项无邪,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却只是翻了个白眼,没理睬他,足尖一点,身子已经在两丈开外,项无邪讨了个没趣,嘟囔两声,也跟了上去。这少年的身法或许不如月华的仙灵飘逸,可是却更实用,速度之快,追杀逃跑都是绝顶,轻功如同其名字一般,如昙花一现,一现之后便在丈外,九曲却是指这身法所走并非直线,忽进忽退,忽前忽后,曲曲折折,让人捉摸不透。 项无邪平步青云身法用到了极致,这才勉强能跟上他。少年微微诧异,脚下却不停歇,他对这无剑山庄似是极为熟稔,便是庄内巡查的时间都把握的清清楚楚。 二人一路之上无惊无险,很快便到了庄内一处奇特的建筑之前,这建筑似乎是一柄插入了大地之中的巨剑,露在外面的却只剩剑柄和小半截的剑身,这仅仅露出不过丈高的剑身上便是唯一的入口。 “这里是……”项无邪看向少年。 “无剑山庄,藏剑冢,若是情报没有错误,离歌剑便在这里了。” “我还以为这离歌剑既然是一柄神兵利器,理应由庄主佩戴,我们该去他的卧房才是。”项无邪轻笑道。 “岳子峰的确想带在身上,可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的修为还远不及当年的华清阁掌门,若是带在身上,不知有多少人想要觊觎,与其如此,不若藏在此处。”少年不屑道。 “你是为了你师傅姚九曲前辈来盗剑的?”项无邪看他难得说这些话,试探性问道,“听闻姚前辈十数年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莫非便是因这离歌剑被岳子峰所伤?” “岳子峰?他还不配,十几年前,他的剑术连我师傅的衣角都沾不到!哼!”许是觉得自己说的话多了,少年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许久道,“时间差不过了,在这山庄正中有一座塔楼,可以俯瞰整个山庄,如今正是他们交接的时辰,我们只有最多三弹指的时间,待会看我手势行动!” 第五十五章 流年不利诸事不宜 “走!”少年默默算着时间,突然低喝一声,只见他手上一弹,一枚石子出去,击打在剑柄一个凹槽上,便听到剑身微微晃动,一阵沙哑的声音后,剑身上便缓缓张开两道石门,那石门开启之后,微一停顿,便又要关闭。 项无邪和少年一个闪身,冲了进去,这一切都不过在一个弹指之间。 “好灵巧的机关。”项无邪轻叹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和少年进的是一个并不大的暗室,暗室四四方方,更是用精铁打造,坚固异常。少年掏出身上的火折子吹开,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便又听咔嚓一声,项无邪身子一沉,便感觉这铁盒子晃晃悠悠的向着下方离去。 “待会这铁门打开,门口便会有守卫,需得在他们发出任何声响之前,迅速制服他们,一旦他们去触发机关,向其他人示警,我们便功亏一篑了。”少年沉声道。 项无邪还在对这往下沉去的铁盒有几分好奇,听到少年的话语,微微点头,约莫下降了一会,铁盒慢慢停住,那铁门缓缓升起来,门口守卫的二人还未回转身子,二人便矮身从里面翻滚出来,一人一击,干净利落的将两个守卫击昏过去,拖行到一边,找了个地方隐藏起来。 项无邪趁机回望一眼,原来这铁盒是用了机括、钩锁等拉举起来的,这处地底距离地面怕不是有几十丈高,便是绝顶高手从这般高处跳下,只怕也要毙命当场。他看少年已经去远,赶忙跟了上去。一路之上又制服了十数人,这才到了一处空旷处。 项无邪跟了上去,目中所见,竟然全是剑,一柄柄插在地上,而在这处空旷地正中却是一个巨大的熔炉,内中此刻还有火焰吞吐喷薄,项无邪靠的近了,顿感火浪袭来,割面生痛。 “想不到居然是一处天然的地火,无剑山庄好大的手笔,只是他们一个江湖门派,铸造这么多的兵器为了什么。”项无邪喃喃自语道。 少年不屑的看了一眼项无邪,淡淡道:“自然是为了财富,你以为偌大一个山庄,要养活数千人,靠的是什么?江湖威望吗?”少年四下打量。 项无邪尴尬一笑,随手拔起一柄,看了看道:“这么多柄剑,而且形色各异,我们怎么找出来哪一柄是要找的离歌剑?” 少年看着地上的数千只剑,沉思片刻,忽然一声低呼:“此地若没有其他机关暗道,那离歌剑必定不在这里……莫非我中计了!不好,走!” 说着,少年便急转身向着来时的路快速跑去,项无邪眉头微皱,也跟了上去,二人一路疾奔,将将到了刚才的升降铁盒处,只见机关已经启动,铁盒正徐徐升高。 “这可如何是好?”少年眉头微皱,看了一眼项无邪,不悦道,“我们二人若果真被困在此处,便是性命都可能不保,你却还拿着这把破剑做什么?” 项无邪淡淡一笑,身子一步跨出,一手握住长剑,另一只手在铁索上攀登了几下,便跳上了铁盒,少年一愣,虽不明所以,也依着法子跟着跳了上去。 “即便我们站在这铁箱子上,果真能到上面,可是这箱子顶部距离石壁不过尺许的距离,而拉举这铁箱子的机括怕不只千斤的力量,我们这跳上来,岂不是要被压成肉泥?”少年急急道。 项无邪不答反笑道:“这剑比起我在外面见过的不少兵器都好的很,希望一会不要让我失望。” “我明白了。”少年微一沉吟,点头道,与其坐以待毙,似乎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眼看这铁盒即将升到最高处,项无邪猛的一挥手中长剑,直砍向吊着铁盒的绳索,这绳索本是精铁打造,与他手中的长剑一样的材料,可是项无邪手上聚起全部内力,又砍的是连接处,这一击火花四溅,一声脆响,铁链应声而断。 那本是牵引着铁盒的绳索,一下失去了重力,猛的向上一拽,项无邪二人虽早有料及,可是拉举之力实在太过猛烈,二人还是一惊,一个急急伸出双脚,另一个将手中长剑硬生生插入石壁之中一尺有余,才堪堪挡住上升之势,只是二人绝不可能维持太久。 好在也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外面的石门便应声开了,二人互看一眼,身子在空中一个甩动,双脚踢开门外的二人,跳了出去,却见周围已经密密麻麻围了几十个人。 “啪啪啪……”却是一阵鼓掌的声音,一个脸色阴沉的男子轻轻拍打着手掌缓缓从外围走了进来,面上笑道:“好,好,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其中一位想必就是‘大盗无痕’姚九曲的弟子了,却不知另一位又是何人?” “区区一个剑奴,也配称我师傅名讳?”少年呸了一声怒道。 项无邪听冷不言曾经提及过,护剑师护的其实不是剑,而是无剑山庄,剑奴却才真正是剑的守护者,可是他们在山庄之中的地位却远远不及护剑师。剑奴所授的虽是杀人的剑法,可是若只派一个剑奴过来封堵他们,实在有些轻敌了。 “阁下手中拿的乃是我无剑山庄中的铸剑,还请阁下留下,我或许可以留你全尸。”剑奴却不为所动,反看了一眼项无邪淡淡道。 “既然行踪暴露,还是分开走吧,这样逃生的希望也大一点。”少年行事干脆利落,全然未理会剑奴的话语,对着项无邪低低说了一声,身形便朝着反方向动了。 “你们拦住这个小子!”剑奴看到少年的身法,已然确定少年便是姚九曲的弟子,身形一动便追了上去,另外些人便冲着项无邪杀了过来,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人人手中都握着长剑,便是项无邪这绝少使用兵器的人也知道,此时此刻若没有一个绝顶高手的修为,单凭一双肉掌恐怕很难杀出重围。 “剑?我会用剑吗?”项无邪看着手中的长剑,有片刻失神,想了想随手挥出一剑,笑道,“似乎见别人用过,不知道这样用对不对。” 项无邪想着,身子往空中一跃,横剑于半空,劈砍下来,他这一跃,中门大开,本是全身都是破绽,好在他的敌人都在身前,他一剑挥出,硬生生将面前几人的长剑格开,身子落地,险些惊出一身冷汗,这才觉自己出剑太过鲁莽了。微一沉吟,足下用力,这才又杀入了人群之中。 这一边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山庄塔楼上的人,只是这点骚乱,还不至于让他敲动塔楼上的铜钟,他只立刻命人去告知庄主一声便可以了。 弟子急急进了议事厅的后堂,几大派掌门人和长老在外人面前立时安静下来。岳子峰听到通报冷哼一声,甩袖出门。那传话的弟子虽是对岳子峰一个人说的,可是在场之中各个修为精深,在此关头,又怎可能放任岳子峰门下耳语密言。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也跟了出去。 此刻在议事厅外,尚且有几大门派年轻一辈中的不少翘楚人物,看到各自门派中的师门长辈,俱都招呼一声,随着跟了上去,岳子峰虽微微不悦,却也没再多说。 一行人动作也确实迅速,赶过来之时,正遇上项无邪解决了无剑山庄一众门人,正欲起身离开,一抬眼,却见大部人马浩浩荡荡杀了过来,远远看见其中不少居然还是老面孔,心中一惊,长剑险些脱手。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这等阵势,只怕谢雨寒再世,才能全身而退吧。项无邪如何肯坐以待毙,一个转身,便向着反方向逃去。 项无邪跑了还没几步,却见那个方向也有大队巡逻的护卫赶了过来,两方人马迅速靠拢,将他围在了中间。 “流年不利,诸事不宜啊,今天就不该出门。”项无邪眉头皱起,绕是他素来胆大包天,唯恐天下不乱,此刻手中背后却已经全是冷汗。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