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在希望的汉末》 一些说明 关于镜头没有聚焦主角的原因: 本意是希冀藉由各种事件,去建立一些后续活跃角色的性格,以及其自身立场与理念,还有行事的逻辑。(比如荀攸) 真正的主角,也应是那个时代,以及活跃在那个时代的每个人。贾诩只是贯穿始终的一双眼睛。当然受限于自身水平,似乎尝试写群像还是有些勉强。 关于后续的故事: 没有穿越者,历史的总体走向,终究会是殊途同归。因而故事的笔墨,更多会在描绘殊途。 这意味着,耳熟能详的各种大事件,它的诱因、过程,乃至结果,都必然是与历史/演义大相径庭,甚至是截然相反。 某些角色的命运同理。 一些碎碎念: 发文之初,其实还是带着些遐想,希望写出的故事能得到认可。 不过现实所以是现实,就是因为它特别现实╮(╯﹏╰)╭ 因而目前想的,更多是怎样去坚持把故事讲完,好让这个世界里的阿诩的旅途,不至是戛然而止。 最后,谢谢收藏的朋友。 碎碎念 第一次写网文,节奏慢热,爽点缺乏,算是把该踩的坑,全踩个遍。 有时候不得不吐槽下自己,写文水平着实堪忧。 其实大纲里的阿诩,性格更多是果决,行事风格也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偏执的正义。 这些都是可以从毫不犹豫离开生养的家乡,以及第一次沾血厚的感悟,管中窥豹。 结果写着写着,把阿诩越写越深黑残,觉得太不符合核心价值观(??),于是发文的时候一顿改,就成现在犹豫扭捏的性格。 无论如何,七月就要上架,对于无人问津的萌新而言,上架=有机会拿全勤=有一些些回馈。 是以,无论有没有人看,我都会尽可能去完本。 最后,谢谢收藏、投推荐的朋友们。 Ps:如果条件允许,我会在写完几卷之后,将浓缩概括的每卷内容提要,发在作品相关。 第一章 终始 沃野的关中,是很遥远的事情,赤地延千里,早无人诧异。巍峨雄都屹立,城中鼎沸人声,恍惚盛世依然。奈何郊野的苍茫,还是显露出衰败的本质。 太阳新一轮的辉煌里,两鬓斑白的男人骑上垂垂老矣的黑马,离城南去。只是几十里,满目只剩荒草萋萋。左近的千丈里,惟余茫茫,他环顾、感慨、回忆,不知几时起,识途老马已经踌躇不前。 磕绊地下马不复矫健,男人扛着锄头趋步而前,期盼与愧疚交织在他的脸畔。之后的时间里,就在这杂草丛生的天地中,他与一块老朽的石碑守望凝视,很久。 袭来的饥饿,逼迫年迈的马儿丢弃矜持,垂头啃食荒草。几步之外的地方,它的主人则开始着周而复始的动作——他佝偻的身躯,正不断用锄开地。之后的三个时辰里,他的手渐渐开始酸疼,喘息也愈来愈急促。 几十载寒暑,侵蚀他的躯壳,始终未曾磨灭他的意志。当风沙再度拂面时,腐朽的木匣隐约露出在石碑旁被掘出的坑中,沉重的双臂终是解脱。扯出几丝难看的笑容,一股疲敝袭扰心扉,男人的眼神渐是涣散。 天穹之上,金乌不再凌空。灿烂落日挥洒金黄,绚丽且凄美。余晖笼盖中,男人拥着锄头背倚石碑,慵懒地沐浴着太阳最后的辉煌里。堆积的劳累带来困意,令他的眼皮逐渐遮盖浑浊的眸子,一切的尔虞我诈,下一瞬间全然被放逐出脑海。 他,开始享受数十年人生中,罕见的惬意。 或许,只是一小会儿。又或许,过去许久。总之,一马奔腾在前,马车紧随其后,嘈杂的声音搅扰这超然于世的美妙。意识回归躯壳,男人扶着锄头徐徐而起,垫着脚远眺依稀轮廓,他明白是他来到。 朦胧月下,他的心涌出前所未有的期待。下一刻,溢出的期待化作嘴角会心的笑容。闯进视线的马车意味着什么,他最是清楚。随手将锄头丢进坑中,笨拙的身体紧随滑落,碎石撕烂衣衫甚至划开褶皱的肌肤,但这又如何? 浑身疼痛中,男人俯身挖出木匣,待他昂起头颅时,目光与石碑再度交汇。它是一块饱经风霜却未曾镌刻任何一个字的石碑,只是他已经读出无数的内容,只因石碑代表着他的过往,他的记忆。 渐渐,疼痛消散,或者暂时不被感知,男人任由思绪被旧日画面支配。不知何时,回忆与现实交错,他恍惚看到一个单薄的声音,朝着最伟大的城郭艰难迈步。 他明白,这是四十六年之前的他。他想要制止,想要喊停,只是微微张开的嘴巴,始终不曾发出任何的声音。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想要去长安。 …… “这里…就是西都。”宏伟城墙前,少年略是复杂的语气陈述着一个基本的事实。枯黄的发质,龟裂的嘴唇,干燥的皮肤,乃至挂着血斑的褴褛衣衫,无不透露他的窘境。 汉之西都,在于雍州,实曰长安。熹平六年,秋,瘟疫肆虐,饿殍遍野。世道动乱,九州上腴的雍地,艰难维持着最后的雍容尔雅。这座萧何四百年前营造的雄伟之都,或许真能恰如其名——长治久安。 承平日久,居住城中的清闲贵族思维里,仿佛安逸地活着就是必然。他们的意识中,无论遥远之地的夏育筹备进击鲜卑,还是咫尺之遥的三辅良田遭到螟蛾侵袭,似乎都远不及古今逸事重要。 就似这一天,长安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只是昨日城门口的落魄少年郎——京兆尹府管事纡尊降贵,亲自领此人进入府邸,令猜测其身份一跃成为城中热潮。 究竟是破败的草原贵族?还是刘氏的宗亲?或者干脆是司马防的私生子?坊间猜测数不胜数,奈何无一正确,只因少年郎的来历,简单而渺小。 他名唤贾诩,出生在武威郡姑臧县,是一位战死边将留在世间的血脉。他有幸进入京兆尹的视线,必须感谢前日回雒述职的戊及校尉,是他途径长安时,将贾诩只身踏遍千里荒漠的经历,当成趣闻分享给长安的贵人们。 午后,京兆尹府客舍。勉强算作长安话题人物的贾诩,默然凝视着铜镜,凝视铜镜中展现的面容,憔悴的面容,他的面容。垂下头颅,屈指算着年岁,有些感慨堪堪停滞在嘴边,只是眼眶已经湿润。 降生才不过十个寒暑,但西边边塞的风沙孕育的他,无论是粗糙的面孔,还是接近七尺的身长,都非十岁孩童该有的模样。丝丝幽怨,不经意蔓延心扉,回忆伺机击碎脆弱的心之壁垒,带出封存的记忆。 掩埋记忆,不只是因为悲伤,更多是曾经幸福。 贾诩最初的记忆里,生活与铁和血无关,只属于书以及家人。安逸的时光,他跟着母亲识字、看书,又将书中内容背诵给母亲,换回几声赞许。过目不忘,是他年幼时展露的天赋,或许在中原是稀疏平常,但在边塞却属罕见。 只是随着他稍稍长大,稍稍懂事。当他无数次被要求躲在家中,只能偷偷窥视着屋外飘荡的烽烟,只能祈祷父兄能够平安归来时。年幼的他恍然明白,他生存的地方,大约是容不下他继续这般优雅、从容却无用地生活。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恢复平常。一次次自我麻痹,等到的结果却是亲眼目睹母亲被掠走。愤恨自己只敢缩在阴影里的贾诩,终于反抗父亲的意志,他在某个夜晚用一把烈火焚尽家中竹简。 倔强看着父亲失望的神情,他不曾后悔。这些父亲费尽心思带回的竹简,无法带给他勇气与安全感,他开始跟随兄长打熬筋骨,开始尝试练习杀敌的技艺。而当这些有用的事情,逐渐占据贾诩的全部时间,他也就变得与寻常边民无甚不同。 倘若一千多日前,羌兵未曾袭击姑臧,他的人生,或许就是复刻父兄的经历:长大成人,以良家子从军戍边。然而三年多前,羌兵确确实实袭击姑臧,也带走贾诩仅剩的亲人——父兄一去未归,甚至尸体也不曾留下。 亲人尽失,贾诩仿佛一夜失语。浑浑噩噩守孝的三年里,他一言不发。而当期满之日,他毫无征兆地消失。没有人知道贾诩发生什么变故,或者说没有人想要知道。但至少贾诩自己清楚,他毅然决然离开生养的故土,并非一时之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已经度过的三年里,每个昼夜,素缟与鲜血霸占现实与梦境,真实与梦魇编织出的未来图景,无数次粗暴撕开想要结痂的伤痕。什么都不知道,或许还能保持纯粹与尊严,只是贾诩无法欺骗自己,他想活着,他想见识书中描绘的世界。每每这时,他也总能想起父亲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里,没有你的未来。 现实与梦境的双重折磨下,贾诩在悔恨中度一日,就似过一年。而他在这般煎熬的日子里,足足生活三年!离乡的种子,早在某刻时刻悄然种植,并随着他不愿重复父兄命运的执念,萌芽、生长,进而成为参天大树。 然而命运或许有意玩弄这个可怜的孩子,当怀揣摆脱血色命运的贾诩,带着干粮战战兢兢踏上南下之路时,噩梦中的杀戮怪物,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面前。眼睁睁看着驾驭杂色马驹,高举斑驳屠刀的羌兵袭来,他甚至失去逃跑的勇气,只是重重地瘫坐地上。 无数惨叫声中,贾诩蜷缩着身躯,任由灵魂颤抖。他涣散而无神的目光顾盼着,漠然地看着好心带着他同行的异域商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倒在地上。他漠然地看着无数鲜血从他们的伤口涌出,沿着龟裂大地的缝隙缓慢扩散开去。残酷而美丽,是他脑海冒出的想法。 纵然只是回忆,曾经绝望的阴霾依旧能令现在的他寒毛顿起。幸好结局已经注定,因而当时万念俱灰之感不曾回归。那一日,浑身震颤的他,抱腿垂头瑟瑟发抖,挽救他生命的是另一阵急促的马蹄。 “杀!” 粗狂且简洁的声音,陡然炸响,穿透贾诩的耳膜直达思维。而这本该充斥血腥的字,在那一刻远比韶乐美妙,只因这些声音来自他最熟悉的语言——意味着汉军军骑到来! “戊己校尉,董。”镜前,失神的贾诩心有余悸喃语。这是当日迎风飘荡旗帜上的文字,亦是深深刻进他心脏的文字。虽然这位董校尉最终拒绝幸存者们同行的恳求,然而绝处逢生的经历足令贾诩们对他铭记感恩。 千难万险,终究在昨日。苦尽是否甘来,还需看今朝。屋外仆役催促声声不歇,只因京兆尹要拨冗见他。整理衣冠,一丝不苟,双拳反复紧握中,呼吸的节奏也在不断调整。只是心中不断的暗示与激励,并不能抹平全部的紧张,好在这些情绪全都被一张古井无波的面孔遮盖。 “或许这风沙摧残的脸,算得上塞翁丢失的马?”忐忑的贾诩自嘲地笑笑。 天与弗取,定受其咎,当仆役声音渐渐不耐烦时,他终于推门而出。一路上,他不断自问着,他的一生究竟能见到几位中二千石的高官?他无法给出答案,但他希望司马防不是最后的一位。 第二章 汉羌 螟蛾侵袭,秋收难收。反复阅览各县呈报的灾情,司马防仿佛窥见京兆地区粮价的疯涨。思及此处,他也不由未雨绸缪起来:或许该动身点算西都真实的储粮,也好粗略推算出其与赈灾及平抑粮价所需间的差额。 “论及大宗粮食转运消耗最少,应当属中山无极吧,如果当真需要的话…”随着脑海闪现出几家相熟的豪商,司马防最终圈定与中山无极甄氏联系。有备而无患,从来是司马防为人处世的原则。 公务暂罢,司马防旁若无人地舒展,目光则已瞧向角落。在那里,早有一个少年拘谨站着。而随着他轻轻地颔首,原本缩在阴影里的少年趋步由阴暗踏进光亮。 这时的贾诩,已然是新衣换旧衫,怎奈稀疏平常的面容,如何捯饬都不算惊艳。好在,总算也称不上丑陋——汉官最重仪表,就似司马防三年前与梁鹄联手,将原本寻求雒阳令的曹操,划去出任雒阳北部尉。诚然,其中缘由更多是示好士林,然鸡众多却独选曹操,很难说不是因其不佳的相貌。 可当时的司马防千算万算,怎么都未曾算到,那副平凡甚至略显古怪样貌的主人,在他上任之初就以惊人的胆略,赢得物议的一片喝彩。正是源自这次错判,司马防算是明白何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汝之来历,吾略有耳闻。”魄力、勇气,终究只能证明眼前贾诩非是顽石,却也仅止于此。司马防需要美玉,可堪雕琢的美玉,公务繁忙的他开门见山校考道:“贾诩,汝既武威人氏,想来对羌人定不陌生。大汉与诸羌厮杀,历时百年未休,依汝之见,症结何在?” 司马防急需名望,急需一段慧眼识人的美谈,去掩盖三年前的错误。故而但凡贾诩言之有物,他都不会吝啬京兆尹府中之职——汉、羌兵戈难息之故,恐怕不少官员都只能管中窥豹,司马防当然不会要求贾诩溯源。 司马防话音掷地,沉寂就犹如案上熏香,蔓延开去。当这股沉默的期限无限延长时,京兆尹本就不算多的耐心,随之消磨殆尽。终于,脸上流露意兴阑珊的司马防准备出言送客,他依旧会给贾诩准备丰厚的盘缠,却也仅仅只是如此。 但就在这个瞬间,沉默破碎,终于张开口的贾诩,没有什么长篇大论,也不曾引经据典,甚至都未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然而,这毫无疑问就是他给出的答案。 “李广?”反复咀嚼贾诩的答案,司马防不由正视起眼前的少年,“李广…是呀,李广。”两个字,组成人名,构筑答案。但就是这简洁的答案,却如一枚石子,在司马防的心扉溅起阵阵波澜——有惊诧,更多是惊喜。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李广之盛名,妇孺皆知。然观飞将军一生,与羌人实无丝毫之瓜葛。但就是这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却毫无疑问已经触及问题核心:边患、以良家子从军,以及李广难封。 羌地定而复乱,边塞百姓惴惴不安,国家耗费钱粮无算,汉家如何都难言胜利。至于羌人?虽屡掀叛乱,却终是屡战屡败,当初多少部落而今匿迹黄沙。他们亦非赢家。 然而当中就真无人获利吗?显然不是! 百年之中,有无数的良家子通过从军博取军职,有无数的将军长驱万众百战封侯,又有无数的商人与他们背后的官员上下其手盆满钵满。汉军悍勇,羌兵羸弱,世人共知。羌,可战,易胜,是故迫羌复叛,驾轻就熟。 压迫、叛乱、出兵、镇压、再压迫、再叛乱。杀戮和杀戮中,仇恨的锁链愈发坚不可摧。这条流淌着边民、羌人鲜血的蹊径,百年间无数人走过。他们离开时,或兴高采烈,或心生愧疚,或心有余而力不足。然他们身后,是更多的人在跃跃欲试。 昔日无数先驱,挥洒热血开辟出的生存之地,只因后世之人对名与利的追逐,渐渐已沦为难以安生的焦土。 无论贾诩答案遗漏官员是否故意,他的潜质都足够令司马防侧目。原先只觉木讷的脸,此刻落在司马防眼里,却是沉着的代名词,京兆尹丝毫不掩饰欣赏的表情,他和颜悦色道:“依周礼,男子二十冠而字。汝既丧父,冠礼就由吾来主持。此之前,汝留吾身旁听用,以熟悉各项公务。说起来,尚不知汝是何年生人。” “建宁元年。因出生时,恰逢段颍川斩首八千余级归,故父亲给我取名曰‘诩’。”压抑心中的狂喜,贾诩竭尽所能地显示出恭敬:“追随京兆尹左右,我所愿也。” “汝父倒也是有趣之人…”司马防像是在想些事情,是故说话时有些心不在焉。诩,大言也,配合段颎大胜而归的背景,其中讽刺之意不言自明。 “家父一直说,他是贾太傅的后人。”言及父亲,愧疚击穿心扉的壁垒,带给贾诩以伤感,“故而他一直希望我能学习圣人经典,重现先祖荣光。” 母亲遇难,贾诩痛恨叹息自身怯懦之余,也将仇恨扩散到不能赋予他勇气的经典,以至干出焚烧家中竹简的蠢事。可在父亲死后的第二年,父亲的老友从中原行商归来,登门将几卷书交给贾诩,彻底改变他的想法。 由父亲友人的口中,贾诩第一次知道,当他能背诵孙子兵法全篇之时,父亲是多么兴高采烈;他也终于明白,他亲手焚烧的书简,究竟凝聚着父亲多少的心血——他千方百计请托友人务必从中原带回正确的书简,只因希望子孙能活出新的道路。 那一日的夜晚,迷茫崩溃的贾诩,在悔恨中找到出路。他或许该向前跑,朝着父亲期待的终点跑去,而这既是赎罪之旅,也是求生之路。 贾诩回忆之际,司马防也因分神而静默,他正在重新审视贾诩的价值。这之前因贾诩的身材与样貌,司马防先入为主臆测其年岁约在十五上下,故虽赞其敏锐,却也扼腕只是百里之才。 而今情况却陡然变化,十五岁与十岁,五载之差,可塑性却是天壤之别。十岁,意味着贾诩还有着成长的余地,还蕴藏着诸多的可能。 “这或许…是机会。”司马防暗自计较权衡,脑海的念头渐是清晰——他要下一步闲棋,惠而不费的闲棋。 待回过神,司马防抚须沉声道:“汝且依本心作答,是愿随吾左右,还是愿往中原求学?”这番话当然也是考题,而当贾诩毫不犹豫回答后者时,司马防流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继而又是发问:“汝欲治何家经典?” 沉默片刻,贾诩不自觉咽口口水,他引用昔年淮阴侯回答高祖点兵之问的答案,说:“多多益善。” “贪多,可是嚼不烂呀。”司马防不以为意地莞尔一笑,道:“如此,吾就预先赐汝表字文和。”说话时,他已将一张锦帛摊开案上,随着大笔挥毫间,茫茫数百字顷刻写就。 等到墨迹稍干,司马防将锦帛折叠放置案前,进而掏出一枚符传放置锦帛之上,谓贾诩道:“此物,系仿先秦虎符铸造,乃吾河东司马氏嫡系之信物,两符合一,则如族长亲至。其下之锦帛,则是吾写给家父之家书,叮咛他切勿忘记开春之时,送吾儿司马朗前往颍川拜师慈明无双。” 稍事停顿,司马防打量着贾诩的反应。他见贾诩面色虽古井无波,却也未能藏住颤抖的手,由是满意地颔首继续说:“吾素敬重忠义之人,汝父之遗愿,吾当成全。慈明公,当世之鸿儒也,若你有意拜其为师,就携此物及锦帛去往河内温县,家父自会安排。” “诺。”贾诩近乎是抢着回答,只因梦寐之路在前,难免失态。 开辟崭新道路的钥匙,终于切切实实握在满是汗水的掌心时,极致的紧张与激动融合,拜谢退出的贾诩再克制不住浑身的战栗。 紧张,来自不自信,贾诩有着充分的自我认知,他清楚他的学识与见识,其实非常浅薄;激动,则源自司马防的校考题目,与他过去百余个不眠之夜里的探寻,不谋而合。 先前回答时的迟疑,一方面是对答案的不自信,一方面也是忧虑司马防同样是觊觎边事之利者。但更多却是欲扬先抑,他希望先降低司马防的期待,进而一鸣惊人。 至于谜底,他是在守孝的最后一年里,通过父亲友人送来的史籍与地方志找出:当他将无数光辉的战绩,与与之相对应的边事持续糜烂对照。透过这极度的矛盾,任何人都会豁然开朗。 “希望我不会再令你失望,父亲。”踏进客舍前,贾诩回身将金灿灿的符传高举头顶,他希望亡故的父亲再天上可以看到他的悔恨与改变。 第三章 行到 雍者,塞也。雍地,顾名思义,四塞之国,崤函横阻、山河为固。 九月,霜始降,萧瑟渐凉。 一曲苍凉寂寥的笛音,追随着贾诩悠然东行的脚步,飘散在沧桑的两京古道。乐,从来跨越语言的隔阂,直击心扉最深之处。旧时,舜以乐传教天下,是以河西孤独的悲鸣,引来异国僧侣、商人的瞩目,也就不足为奇。 曲终,收起从故乡带出的横笛,贾诩环顾四周样貌迥异的人们,不免是感慨良多:“博望侯,永垂青史,千万年不朽。”他所感慨者,自然不可能是张骞带回横笛,只能是博望侯凿空西域,开辟这条连接东西通路的伟业。 勾勒乡愁的笛音无觅,僧侣们重归树下诵念起经文,而商人们则再度启程。来自不同国家的人们自西域而来,俱是准备通过函谷关涌进天下正中的富庶之地。他们带来玉石、香料以及诸般文化,带走的则是丝绸、瓷器,以及汉的赫赫威风。 浩荡人潮里,贾诩随波而前。四周无数忙碌的身影,令他不由想到死在羌人屠刀下的好心人。他忽然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他们,日日不歇、毫不畏惧死亡地穿行在西域与中原。 谜底,也在片刻之后,浮现脑海。大约只能是利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芸芸众生,奔波千里,图利而已。其实他也一样,明明很害怕,却还是千里迢迢孤身赶赴河内。 浮想联翩之际,又是踩踏过一大片的枯黄碎叶,一座崭新的雄关也渐是露出全貌。“函谷关。”呐呐地复述完高高在上的文字,像是想起什么的贾诩,忽然仰望天穹。 不曾有过期待,自也无甚失望。蔚蓝的穹顶,果然不会因他而生出半厘紫气,甚至连遮眼的浮云都没有,当真是绝佳的天气。 “快点!” 凡尘几声催促,带神游太虚的贾诩回归现实,却是轮到他过关。随着片刻漫不经心的查验,贾诩迈步跨过这道名声赫赫的雄关,只是胸腔中莫名平添一股寂寞的情愫。这是比伤感古人还要诡异的感情——他感到函谷关的落寞。 “虽承旧名,只是你终究不能重现昔年独抗六国的辉煌呀。”走出遥远,蓦然回首,贾诩远眺将要消失在视线的函谷关喃语道:“你活着,但你还是你吗?” 光武再兴汉室,定都函谷之东的雒阳。由是今日之威胁,不再是崤山以东,而在西北的戎狄。新筑的函谷关,看似可以充当雒阳之屏障。然事实是关西但凡动荡,为保全十一帝陵寝之周全,汉军主力势必西出函谷关迎敌。 如此,函谷关就陷入尴尬的窘境。出关汉军若胜,则戎狄全无进犯函谷关之可能;出关汉军若败,戎狄亦无法忽视长安之汉军,长驱直入。最极端的状况是出关汉军覆灭,则函谷关纵能阻滞当面之敌,却也无余力干涉戎狄流窜进中原腹地。 …… 离开函谷关,横笛再未吹响。冬日气息的每日迫近中,时间仿佛也在加速地流逝。忧虑着大河之南一旦万里飘雪,就将再难寻觅渡船北上。什么表里山河之壮美,什么雒阳帝都的繁华,都再不及赶路重要。 日落,歇息;日出,再出发。或许将来某一日回顾,他也会嫌弃这段旅途的功利。但在这一刻,奔走漫漫长路上的他,即便度过的每一日都是枯燥,却未曾生出丝毫的厌倦。只因他清楚,旅途的终点,是希望。 或许人苦心智,天不负之。当贾诩出现在黄河南岸时,熹平六年的第一场雪,仍然未见动静。这意味着他可以顺利渡河。 但是他并不知道,迟迟未曾降下的雪花,其实意味着更多。业已过去的多事之秋里,田晏、臧旻、夏育三路讨伐鲜卑的战役,最终以汉军的溃败而落幕。朝廷虽频繁向边境州郡调动兵马备战,却因舔舐伤口之故,更希望安然度过这个冬日。 哪怕代价是螟蛾卵的安然无恙,以及螟蛾次年卷土重来。 事实上,若非重兵频繁调度,导致群匪不约而同偃旗息鼓。这趟送信的旅程,也不会只是匆忙,却没有出现半点意外。 于是乎,司马防暗中布置尾随保护的亲信,也就全然没有用武之地——虽出于磨炼的考量,司马防明示贾诩必须孤身上路。但在暗地,他还是派遣出多达五十人,沿途保障贾诩的安全。说到底,贾诩是闲棋,却也是有价值的闲棋。 随着最后一双短靴磨破,业已裹上寒衣的贾诩终于出现在温县。粗糙的手叩响司马氏之门,道明来意,奉上信件,换回一碗熬制的鸡汤。 还未等贾诩喝完,就见管事司马夔带着另一半符传走近。合二为一,身份无误,瘸着腿的司马夔恭敬地递还符传。须臾,他带着换完衣衫的贾诩前往谒见此间的主人,也就是京兆尹的父亲,司马儁。 亦步亦趋走进雅致的院落,贾诩想象着司马儁的模样,构思着无数可能的对话。然而当他踏进书房,亲眼目睹屋内身高八尺三的魁岸老者的瞬间,感受到他扑面而来的肃杀气息时,他的脑海只剩茫然。 约是觉察出贾诩表情深处的错愕,司马儁撤去严肃的面孔,和颜悦色笑道:“孔子云:‘吾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建公只顾提醒老夫,却忘记嘱咐你,实是他之过也。” “谨记教诲。”缓过劲的贾诩毕恭毕敬地说。这并非奉承,阅历浅薄的他确确实实是刚刚懂得一个道理:人的模样,与其品行、才学以及职务俱无关联。儒生外表者也能是将军,反之亦然。更进一步说,长相丑陋者未必不是善人,外表俊美之人,却也会心怀不轨。 “人皆言,相由心生。然则人心总随意而动,表象的变化却是日积月累。故长久以貌取人,失去的又岂止是子羽。”贾诩一副虚心受教模样,好为人师的司马儁难免多说几句人生之感悟。 须臾,他话锋一转,指着锦帛说:“吾儿来信,老夫已经读过,也会做出相应的安排,你不必忧虑安心住下就是。说起来,老夫已经许多年不曾离开温县,现在乘着时候尚早,莫不如你说些沿途见闻给老夫听?也好让老夫这昏花的老眼开拓一番。” “诺。” 源自贾诩最初的局促,使得司马儁猜测贾诩或许有些不适应陌生环境与陌生人。因而他才主动挑起话题,试图通过谈天论地缓解贾诩的紧张。然而司马儁很快意识到,他显然多虑。眼前侃侃而谈的少年,根本看不出丝毫的不安。 贾诩的这番变化,盖因他想通一件事:司马防才是司马氏的家主,他的前途已经由司马防决定,并不会因为他言行失当改变。即便眼前的司马儁是司马防的父亲,亦概莫能外。自然,他也就失去紧张的理由。 老幼畅聊,一席清谈最终在小儿清脆的叫嚷中,尽兴而止。 两个时辰里,司马儁时不时抛出些问题,大多都暗合春秋、诗经,贾诩则肆无忌惮地将自己感悟出的浅薄观念揉搓回答。问答之间,老者时常对少年不拘一格的观点击节赞叹,少年心中则生出对老者倜傥大度的钦佩。 闯进的孩童,满是好奇地注视着随管家离开的贾诩。有些疲乏的司马儁摸摸他的脑袋,和风细雨地说:“朗儿,此君名曰贾诩,是你父亲替你找的伙伴。他年岁不大,却颇具才学。最是可贵的是他不似俗儒般,只知皓首穷经地寻章摘句,整日里是古非今。今冬,你先随他一同琢磨微言大义,也好在将来遇到不达时宜的俗儒时,不会被轻易蛊惑。” “诺。”转过身,孩童规规矩矩地说:“只是朗不明白,祖父既然看不上颍川荀氏,何苦又要将朗送去呢?”司马朗确实厌倦陪伴祖父身侧,整日聆听祖父来回讲述年轻时平淡乏味的故事。但这意味着他就愿意离开温县这方熟悉的天地,去往陌生而遥远的颍川。 “看不上?老夫何德何能看不上颍川荀氏?呵呵”凭窗而立,看着满园的暮色,司马儁的语气也苍老很多:“是他颍川荀氏,看不起我们温县司马氏。祖父刚刚不过是因怨恨生出的妄言罢。” 摇摇头,收回目光,司马儁回眸看看似懂非懂的孙儿,转身弯下腰语重心长地说:“来年南下求学时,你要铭记凡事都要守规,切勿与同窗交恶。明白吗?” “朗谨记。”司马朗说完,脸上露出俏皮的表情道:“祖父你瞧,朗是不是特别乖?朗今晚是不是能吃上貊炙?” “朗儿真乖。”莞尔一笑,司马儁抱起凑近的孙儿道:“等你司马夔叔叔回来,我叫他亲自去通知尹陂制最好的貊炙,给我的朗儿解馋。” 第四章 夙愿 凭窗而立,目送心满意足的孙儿蹦跳离去,司马儁和蔼的笑容瞬息凝固。心不在焉地绕回案前,须臾,他从堆积如山的竹简中,寻出司马防的来信。 长长呼出浊气,信与烛火擦肩。燃起的锦书,并非贾诩千里迢迢送来,而是昨日由司马防亲信呈递。帛中千言,几度翻看的司马儁,早是滚瓜烂熟。 “… 豪族与世族,虽一字之差,却天壤之别。昔时,祖父攀附殷王司马卬为先祖,妄图吞此一脉之底蕴,进而晋升世族之列。却险令温县司马氏成为笑柄,以至含恨而终。 危急存亡之时,幸有父亲临危受命,经营巩固,方使我司马氏不至万劫不复。然儿以为,父亲欲以经营所得之田亩、钱粮、家仆等,堆积填充拦挡的天堑,却也谬误。 世族不衰之奥妙,从来不在外物,而是源自其累世经学传承。父亲莫要觉得儿迂腐,须知二千石之官职实难世袭,但培养二千石之官职的圣人经典,却可代代相传。 我司马氏将门出身,虽数代学儒入仕,然底蕴终究浅薄。既无自家之传承,终只能是拾人牙慧,故始终难出温县一隅。 儿早年曾认为,正途漫漫,却未必不能另寻蹊径。毕竟追根溯源,弘农杨氏之祖杨敞,也不过是抢下项王一体,藉由封侯的杨喜之四代孙罢。 昔日之杨氏,亦无什么家学渊源,与今日之司马氏,如出一辙。 若非杨敞幸居丞相,广纳门生,故吏遍及天下。进而其通过门生故吏,相互察举族人入仕,渐渐自成一派,垄断诸郡察举。弘农杨氏,又何来今日之赫赫盛名? 由是儿昔日不顾父亲反对,执意冒险藏匿党人。谋求的就是博取士林青睐,借其臂助以上位。伺机效仿杨敞事,以全祖宗未竟之愿。 天随人愿,儿的努力得到许多遭逢禁锢世家的认同,进而被其视作代言,获得其鼎力扶持,终是官居京兆尹。 然当登临二千石际,儿才恍然明白,儿的一厢情愿,大约只是刻舟求剑罢。时过境迁,今夕不同往日,各郡察举,均遭世族垄断,早无司马氏立锥之地。 正途漫漫,蹊径堵塞,儿本应迷茫,只是当下却是既喜且忧。只因儿历年治理地方,业已窥见世道崩塌的前兆。 儿未曾亲历秦末,不知彼时百姓如何苦秦久矣。然儿亲眼目睹,大汉治下的黎庶,究竟是何等的困顿。亦能感受到他们胸腔中,正在积蓄愤怒。 儿相信,忍无可忍时,匹夫之怒,亦能震撼九州。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汉呢?或许刘汉牧养生民四百载,天下百姓只恨奸佞蒙蔽君上,其心依旧向汉。然无论汉室再兴,抑或谁将取刘而代之,都将是我司马氏寻求上升之机。 若持定鼎之功,著姓则不再是妄想也。 至于庶民之怒,何日燃烧,非儿所能逆睹。然儿以为,我司马氏当以此机,为百年之计,并由当下开始未雨绸缪。 当世诸族,颍川荀氏之名最盛。其一赖儒学传承渊源,二则是其包罗万象、百家争鸣之氛围,第三却是荀氏遍及天下九州的门生。 大争之世,若无远见卓识之人当家,我司马氏只恐家业都难保守,遑论他图。朗儿早慧,若能去颍川求学,或能学得荀氏家传之奥妙,更可尝试结交同窗,皆于我司马氏是大有裨益。 故儿屡屡去信司马徽,终促成朗儿南下之事。儿希望父亲暂忘昔日之龌龊,勿要阻挠朗儿求学颍川之事。 另,信至次日,或有一少年携儿家书谒见。此人名唤贾诩,是儿一步紧要的闲棋。烦请父亲务必通知族人莫要轻慢。 荀氏族人,甚少任职公卿,却仍然维持对朝局的影响。盖因其尤擅培养公卿为其代言。 贾诩,璞玉也,此人无父母亲友牵绊,极易荀氏掌控。故其或许能入荀爽之眼,进而得到荀氏悉心栽培与扶植。 儿去岁归来,特意招族中弟子校考,本意是要选拔聪慧者,随朗儿一道南下颍川。然当时之结果如何,想来父亲不至忘记。 既然族中除朗儿外,俱是些资质平庸之辈。那么与其送这些愚钝之徒去丢人现眼,莫不如赌贾诩奇货可居。左右与事济回报相较,我司马氏的付出,微不足道。 ……” 凉风自窗而入,灰烬飞舞空中。事关司马氏未来的数千言,也就不再会有第三人目睹。 其实司马防洞悉时局,却不曾了解他的父亲。信中,司马防一意孤行藏匿党人之事,事实上正是司马儁冒出退位念头的起因。藉由当日之事,司马儁已经意识到他认知的局限性。 家主权柄移交的十数年来,司马氏威望的迅速蹿升,亦证明司马儁当初的选择完全正确:司马防的进取心以及能力,全都超过司马儁本人。 既然,昔年司马儁会因相信司马防,毅然决然放弃权柄退位让贤。今时今日,垂垂老矣的他,又如何会质疑一家之主的判断?司马防担心父亲会因往昔私人恩怨,动用父亲的权威,完全杞人忧天。 “或许该是加固几座庄园,顺便扩编些许部曲…还有,最重要的是囤积些自用的粮食。”念叨着,司马儁已经推门而出,他左顾道:“司马肃,你亲点族中精锐部曲五十人,南下荥阳去请甄文安来温县。就说是我司马元异有事相商。” 他邀中山无极甄氏之主甄逸到府,一则是加购新粮储备,二来却是因为贾诩刚刚曾言及京兆地区螟蛾成灾。 司马防二信虽都未曾提及,然曾任颍川太守的司马儁太明白,粮仓自古都是藏污纳垢之地。因而他决定通过甄氏控制的商队,将庄园粮仓中的陈粮送去长安,以备儿子不时之需。 …… 熹平六年的年尾,无论如何都与平静无关,仿佛是人怨引来天怒般,数月中竟是日食、地震频发,以至三公人人自危。 只是这一切,却与渺小的贾诩无关。司马氏庄园里,他平凡的日子就在读书、吃饭以及歇息中,平凡地度过。 没有歧视,没有挑衅,有的只是一张张笑脸相迎——司马防父子的意志,司马氏无人敢违背。 转眼岁首,凝视着霏霏雨雪,离开破碎之家千里的贾诩,陪伴着司马氏一众人共同踏进新年。来自这个庞大家族的照顾,令他这已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心中产生一股浓浓的温暖,家人的温暖。 既投我以桃,当报之以李。受人恩惠的贾诩,当然是加倍认真将他对春秋的理解,讲说与司马朗,以及主动凑来的无极甄氏的女孩。 当然,甄琰带来的多种多样的零食,才是司马朗自作主张替贾诩收徒的原因。 玩闹机敏的司马朗,求知若渴的甄琰,他们带着多样的色彩闯进贾诩的世界。这个本来也不算大的男孩,胸中那颗被血色包裹的心,就这样在刀光剑影渐渐远离之际,锁紧的门扉悄然开启。 第五章 不允 岁月从来不会因为人们的流连而却步,寒冬腊月的过去,意味着启程之日也不再遥远。 就在贾诩一日一日,掰着手指等待开春来临之际,一个意外却猝然发生——从未缺席的甄琰,这一日迟迟未曾现身。 “如何?”小书房屋门被重重推开,人未见声先至,却是刚从花园寻觅归来的贾诩。他见吃着点心的司马朗脸上毫无焦急,心当下一宽,觉得或许是自己多疑。 然而世上之事,大多不称人心意。早一步回来的司马朗,之所以神态自然,只因他未曾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只见他撇撇嘴说:“负责阿琰起居的仆役们都说,阿琰半刻前出的屋,而且神色也没什么异常。或许是她准备跟我们玩捉迷藏吧。” “阿琰从不似你般喜欢自行其是,这绝不是什么游戏!”断然否定司马朗的推测,来回踱步的贾诩逼迫自己冷静思考,甚至不惜将一壶冰凉的水尽数倾倒脑袋。 合眼凝神,几番思索,他忽的回首问司马朗:“今日别院可曾有客人造访?”如果仆役之言非虚,说明甄琰至少离开居所时并无异常。那么她的消失,必然是在途中遭遇什么变故。 “有。”司马朗有些被贾诩模样吓着,他挠着后颈回忆着说:“早上,河东安邑卫氏的人来见祖父,说是卫氏的二公子卫聃逃出家中,卫氏希望司马氏给与帮助;午间,中山无极来人,是见甄叔叔…” “无极来人…”一听是无极来人,不安的情绪立时随之疯长,贾诩的声音也不由急切:“阿朗,你速去通知甄叔叔阿琰失踪之事,我先行出庄寻觅阿琰下落。我猜她已经从你当初拆的墙洞,离开这座别院。” “你是说…”司马朗闻言猛然跳起道:“阿琰也跟卫聃一样,偷跑出去玩?” “你还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什么吗?”生怕司马朗低估事态的严重性,贾诩压抑着焦躁的心态,长话短说解释说:“而今距离腊月,才过去几日,这就意味着无极来者出发之日,正逢大雪封路之时。天气恶劣至斯地步,无极都要马不停蹄遣人赶来温县,还不能说明此事至关重要吗?” 屋门最初就未曾合拢,寒风自然也窜进书房。忍不住发出几声咳嗽,贾诩用手指在发丝上沾上些将要冻结的水渍,下蹲着在地砖上草草画出别院客舍平面图,说:“自阿琰居所出,至我们现在所在的小书房,必须经过甄叔叔的居所。我现在非常害怕,阿琰是听到无极带来的什么消息,这才跑出别院。” 听罢贾诩的解释,司马朗顿时有些慌神:“这…我…我这就去通知甄叔叔,这就去。”其实他的后知后觉,并非因为愚钝,只是源自他不似贾诩般害怕失去。 或者确切点说,眼前司马朗的脑海里,甚至都未曾建立死亡的概念。因此,他根本就没朝着坏的方向去想。 就在司马朗一溜烟跑进甄逸居所时,甚至来不及换件寒衣的贾诩,已经出现在别院大门口。 看守门户的司马斐听罢气喘吁吁的贾诩说明情况,一面是命令守卫脱下寒衣给衣衫单薄的贾诩御寒,一面亲自去向司马夔请示。冬日想要开启大门,必须持两任族长的命令,或者管事亲至。 司马斐趋步而去,迟迟未归。仓促裹上寒衣的贾诩,却已是等不及。急中生智的他,匆匆翻找出司马防的符传,进而用最强硬的语气喝令守卫开出一条缝隙。 只片刻,贾诩非常勉强地钻出门缝。匆匆跑开几步,四顾白茫茫的天地,一些茫然却浮现心扉:诺大的温县近郊,他究竟该去何处寻觅? 之后的时间里,嘴唇愈发苍白的贾诩在冰天雪地里跑跑停停,时不时焦躁地环顾绕圈。他试图去寻找出任何的蛛丝马迹,只是眼里能看到的全是白雪。 “砰。”贾诩已经数不清第几次被隐藏在雪中的石块绊倒,摔在地上的他疼得只能捶地发泄。几近绝望之际,耳边却忽然传来几声犬吠。 某些希望的遐想,催促着贾诩忍痛艰难爬起。循声追出,犬吠愈来愈清晰的同时,一条冻结的小河也展现在面前。与之一道闯进视线的是三条瘦弱的野狗,以及一个逃奔的孩子。 奔逃的孩子一身的鲜艳,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异常耀目。而这前几日还被贾诩嘲笑太过艳丽的衣服,此刻却给他的心带去安定。 短暂的时间里,野狗已经迫近与甄琰的距离——事实上,野狗的速度不算太快,甚至因为明显的受伤,显得有些慢吞吞。只是甄琰的小腿能迈的距离,实在有限。 没有犹豫的时间,甚至来不及寻觅打狗武器,贾诩已是迈步踏上冰面。他倾尽全力地一路奔跑,口中还不断发出挑衅的吼叫,试图去吸引追击的野狗。 就在三条野狗都觉察贾诩存在时,意外却在下一刻发生。开春前某些较为脆弱的冰层,居然在甄琰慌不择路地踩踏下轰然坍塌。 眨眼的功夫,甄琰就从视线中蓦然的消失。脸上的喜悦甚至未曾褪去,心却已经猛然揪紧。 冰面坍塌,三条野狗自是各自逃窜。压抑着内心极度的焦躁与恐慌,脸色煞白的贾诩小心翼翼地爬近冰窟窿。好在他看见的是坠入冰河的甄琰,此刻已经脱去寒衣,正挣扎着划来。 “阿琰,是我。”意外无从预料,贾诩自然也不会带着施救工具。当思考全然无助问题解决时,他毫不犹豫遵循心声伸出手说:“抓紧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埋头已经游到冰窟窿边缘的甄琰,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地抬起头。诧异的她冻僵的脸蛋露出坦然的神情,嘴唇中吐出颤抖的声音道:“这样…只会连你也掉下来。” 源自父亲的教育,甄琰不愿其他人因自己的错误而被连累。因而她完全忽略贾诩递出的援手,只是自顾自尝试着能否从冰冷的水中离开。 只可惜,先前的种种,早已抽干甄琰的气力。刺骨的寒冷,也开始一点点剥离她的意识。思维因冻僵而缓慢的她,忽然感觉到冰冷的手触摸到一丝温暖。 “为什么?”强撑着缓缓抬起头,甄琰看到的是贾诩牢牢抓着自己的手。 “我!贾诩!不允许!”迎着甄琰恳求松手的目光,脸上满是狰狞的贾诩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母亲,父亲,兄长,亲人的离开,他束手无策。但现在呢?他有机会救出甄琰吗?他认为有。于是,他又怎么会因为希望的渺茫而放弃呢? 他已经失去太多,他不想再失去。 第六章 获救 意志,有时或许能够激发人的潜能,却如何都无法改变客观现实。基于冰面存在持续坍塌的可能性,贾诩的动作始终小心翼翼。 于是乎,甄琰平日贪吃带来的后果,在此刻成为最致命的障碍。几次尝试里,贾诩全都未能将她顺利拽出冰冷的河水。 也就在冰封河面中央,男孩与女孩濒临危局之际,河岸出乎意料又出现一对信步闲走的孩童。 走在前面的女孩,浑身裹着厚实的寒衣,欢腾地蹦跳舞动着,年岁大约是五岁上下。臃肿的衣衫带走舞姿中的美感,却反而凸显这个年龄最该有的俏皮与可爱。 稍稍落在后头的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模样,他披着貂皮浑身发散出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雍容。漫步行进间,他宠溺的视线从不离开女孩,脸上也始终挂着安恬的微笑,时不时还出言提醒女孩注意脚下。 河岸上这对小小璧人,正是河东卫氏走失的卫聃,以及当日寄宿卫氏别院,后也同样走失的蔡琰。 “聃哥哥,你看!”像是发现什么,略带些滑稽的舞步骤然停滞,蔡琰指着冰河中央回眸朝着卫聃呼喊道。 听到蔡琰的呼喊,只道她又见到什么稀奇古怪的动物,卫聃莞尔一笑却也加快脚步。只是当他顺着蔡琰修长的手指望去,神色陡然沉重。 “他应该是在救人,大约是同伴不慎踩塌冰面坠进河里。只是他救人的方式…只怕非但救不出同伴,还要赔上自己的性命。”带着些许悲悯卫聃低低地说。他的脑海,已经开始思索救人之法。 忖量思虑几番,又回忆起来时景象,他忽然想起附近应当是司马氏的一座别院。由是卫聃摘下一枚镌刻卫字的符传,塞给脸上写满忧虑的蔡琰柔声说:“阿琰,带着它一路东跑。等看到一座很大的庄园,就用它叫开大门,然后带着人来这救人。一定要快,说不定还能救下一人。” 卫聃话中潜台词,蔡琰不会听不懂。她怔怔地看着手心的符传,怯生生地说:“聃哥哥,河里的人一定会死吗?” 年幼的蔡琰已经知晓死的含义,这其中自然不存在什么美好的回忆。余光看见卫聃颔首,手愈发握紧符传的蔡琰看眼河中央,耳朵忽然捕捉到隐约的声音。 “阿琰,不要放弃!” 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里,男孩声嘶力竭的叫嚷回荡着。他的呼唤,带给蔡琰脑海瞬息的空白。只是蔡琰很快就想到,或许掉进河里的女孩与她相同,也叫阿琰。 感性藉由此战胜理性,将符传塞回卫聃手中,蔡琰转身迈开小碎步踏上冰面。她要去帮男孩,或许因为女孩叫阿琰,或许只是因为她想救人。 “阿琰!”卫聃的反应稍稍慢上半拍,伸出的手未能抓住蔡琰,反倒是大声的呼唤吸进的凉风,令他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裂肺般的疼痛,几近扭曲他本来潇洒的脸畔。目睹蔡琰愈走愈远,喘息不断的卫聃艰难捡起掉落的符传,咬咬牙朝着东面开始奔跑。 他不是见死不救,只是他,没有资格救人。就像现在,迎着寒风奔跑,寻常人只是多消耗些体力罢,但卫聃却需要承受五脏六腑无尽的疼痛。 其实他就算是闲庭信步地去通知司马氏救人,也不会有人怪罪卫聃这个生来羸弱的贵公子。但是他最终还是选择燃烧生命,狂奔在冬日凛冽的风中,只因蔡琰已经踏足冰面。 蔡琰想要出来散心,他本可以拒绝。但既然已经同意,他就有责任和义务,保证蔡琰能安然回家。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怯生生的甜糯女生,带给贾诩些许曙光。只是当他回顾见到来者只是小女孩时,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顿时熄灭。 心绪杂乱的尽头里,却是再无旁骛。明镜止水般清澈的心扉,回荡起最后一搏的呼喊。再一次回眸时,他语气近乎哀求地说:“等会,替我送她去岸边好吗?” 余光瞥见女孩毅然决然地点头应允,贾诩选择相信,他也只能相信。抿抿苍白的嘴唇,他在蔡琰难以置信的目光下,松开一直拽着甄琰的手。 俄顷,他将借来的寒衣脱下平铺在冰面,进而一跃跳进刺骨冰河。 远比想象中高大许多的男孩跳进冰窟窿,却几息不曾露头。冰面上的蔡琰,一时急得不知所措。只是片刻之后,六神无主的她仿佛看到水中同名女孩竟在“上升”! 不顾危险地伸出援手,蔡琰较同龄人纤长的手指,紧紧扣住甄琰冰冷的小手。也是这一刻,她才能看到水下依稀的人影。 “原来他是跳进水里,将他的阿琰托起呀…”蔡琰想着,手却丝毫不敢放松。而天也没有再作弄这些有心者,托举和拉拽间,甄琰终于回到冰面。 无从顾忌男孩在场,蔡琰迅速脱下自己的寒衣替甄琰盖上,进而尝试拉拽垫在甄琰身下男孩的寒衣。她还记得她的承诺,她必须带着女孩回到岸边。 只是顶着寒风,咬牙艰难地走出几步。蔡琰还是忍不住回头,有些担忧地看着水中嘴唇由苍白转而泛资的贾诩,怯生生地说:“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上去,这里太危险,你先带着阿琰去岸边。”早已度过呼吸最急促阶段的贾诩,语气尽量平缓地说:“谢谢你。” “其实…我也叫阿琰。你呢?你叫什么?”没有去等贾诩答话,蔡琰已经扭过头继续拉拽载着甄琰的寒衣,朝着岸边缓慢地挪动。 “我叫贾诩。”忧虑地看着已经昏迷的甄琰,贾诩回答道。 “嗯,阿琰记住了。”方才贾诩一跃跳进冰冷河水的画面,深深震撼着蔡琰。或许是因为自己与女孩同名的缘故,正努力朝着岸边靠拢的她,脑海遐想着是否有人会像贾诩一样,不顾一切地救她。 热量止不住地退散着,意识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因而当确认纵然坍塌,也不会影响到女孩们安危之际,浸泡水中的贾诩开始将双腿浮在身后,尝试起自救。 伴随着一阵不停地用力踢水,贾诩的身躯渐渐大半爬上冰面。又是一段缓慢蠕动的结束,昂起头颅的贾诩,看到的是将甄琰带回岸边的蔡琰,不停挥舞的双手。 “呼。”敲敲冰层,回馈的声音显示它还算牢固,艰难爬起的贾诩稳步朝着岸边前进,只觉是有惊无险的他不由长舒一口气。 只是某个瞬间,某阵凉风吹散他的意识,送他眼前一黑。重重砸在冰面上的他,只记得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许许多多的人出现在岸边。 心中最后的石头,也算是落地。尽完人事,然后,听天命吧。 “诩哥!” “阿琰!” “阿琰!” 此起彼伏的呼唤不尽相同,赶来的人群随之一分为三。甄逸焦急地抱起昏迷的女儿,草草向蔡琰表达完谢意,进而带着甄氏的仆役急匆匆赶回庄去。 尽显病态的卫聃,则死死拽住想要重回冰面的蔡琰。他将借来的寒衣替蔡琰裹上,看着眼前焦躁不安却毫发无损的女孩,来自脏腑剧烈的疼痛也就算不得什么,跳动的心脏也逐渐安宁。 至于倒在冰面的贾诩,自然也不可能无人问津。其实早在试图救人的司马朗被司马斐狠狠抱住之际,司马肃已然带着人踏着轻盈矫健的步伐,来到贾诩身侧。 未几,由司马肃充当车夫的马车,载着贾诩疾驰赶回别院。途中也不曾忘记接上先一步离开的甄逸父女。 第七章 别离 “…… 元狩二年春呀,冠军侯霍去病将万骑出陇西。他先越乌盭山,再渡狐奴河,连续转战六日,最终越过焉支山千里,与匈奴军队短兵相接。 是役,冠军侯杀折兰王,斩卢胡王,全歼敌部缴获休屠王之祭天金人。 当年夏日,他又越居延泽,经小月氏,攻击前进至祁连天山。一路俘虏酋涂王以下数千俘虏,斩三万零两百级。 春、夏两战,促成浑邪王与休屠立场摇摆,间接导致他们投降朝廷。只是孝武皇帝忧虑其中有诈,因而在秋日,冠军侯第三次来到河西。 就在他渡河与浑邪王相望之际,浑邪王麾下不愿降者趁机闹事发难。危急关头,冠军侯单骑入营喝令诛杀擅动者,浑邪王部的八千逃兵,由是尽数被诛。 浑邪王乘车先行,冠军侯管辖数万匈奴迁徙。也就是这一日以后,我们脚下的土地,才真正属于大汉。 来,阿诩,跟爹念……” 沉重眼皮艰难睁开,父亲一切的音容瞬息消散无觅,视线中剩下的只有已经熟悉的屋顶,他回到他的客舍。 怔怔地躺在床榻,贾诩涣散的眼神失去焦点。良久,他带着丝丝哭腔自言自语:“票骑冠军,猋勇纷纭,长驱六举,电击雷震,饮马翰海,封狼居山,西规大河,列郡祁连。” 浅睡时的梦境,或者确切地说,是回忆描述的事,他都历历在目。那是在噩梦没发生以前的事,那时的他总爱躺在父亲的怀里,指尖触碰父亲脖上粗糙的疤痕,听他讲述卫霍的故事。 有一次,懵懵懂懂的他问父亲,他们是谁。父亲笑着回答他,他们是我与你母亲的媒人。直到稍微懂事,又从父亲口中知道他是主动选择安家边塞,贾诩才明白话中含义。 想必他的父亲是因为卫、霍事迹的感召,自愿从军参与羌、汉的战争,进而在姑臧与母亲结识并组成家庭。 “文和!” 来自司马朗惊喜的呼喊,将贾诩的意识从思念中剥离。只见端着粥的他趋步坐在床榻前,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你昏迷整整一日,险些没把我吓死!要不是祖父明确说出华佗先生是中原年轻一代,数一数二的医者,我真想求他遣人去雒阳再请名医。” “我这不是挺好?”贾诩摊开双手,病态未去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这种被人关怀与照顾的感觉,真好。只是脑海忽然浮现昏死女孩的模样,他不由是忐忑地说:“阿琰…她还好吗?” “阿琰…”提及甄琰,司马朗的情绪蓦然低落不少,他声如细丝地回答:“阿琰比你病得严重,若非施救及时,恐怕…但就算这样,华佗先生也说阿琰落下病根,以后极易沾染伤寒…” “这样…”叹惋之余,也生出几分庆幸:好歹是保住性命。艰难地撑起身子,贾诩端起粥自顾自舀着,停留粥中鱼肉糜的眼神渐渐失去焦点:“阿朗,能说说到底发生什么吗?阿琰应当不是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当时猜的没错。”少间,司马朗端着一盘点心,重新回到窗前,每每心情不佳时,他都喜欢往嘴里塞食物:“中山无极来者是甄叔叔的族弟,他带来阿琰兄长病故的消息。我想阿琰当日就是听到这个消息,才会…” 讲道这里,司马朗只觉平素最喜爱的点心,此时在嘴里却是味同嚼蜡。这之前,没有人告诉过他死的概念。但现在他已经明白,拥有的会失去,失去的就或许就再不会回来。 “长兄…是甄豫吗?”听到熟悉的名字,贾诩舀粥的动作一僵。他见司马朗点点头,心中不免也是一黯。 甄琰与他们相处的时日里,时常提及甄豫的名字。每每说起这个哥哥时,她的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因为甄豫对她总是百依百顺。 可是现在甄豫已经永远离开她,甄琰甚至再没机会见哥哥一面。同病相怜的贾诩,自然而然也就理解甄琰何以情绪崩溃,以至是不告而别。 他进而想到,甄逸或许已经提前知晓,长子很难度过这个冬日,由是才反常地带着爱女出来散心。他或许极力想要避免的情况,就是甄琰因目睹呵护倍加兄长病逝而受伤。 只是谁都不会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心有戚戚,旧日的情绪再度萦绕心扉,鱼糜粥也变得难以下咽。将碗递还司马朗,他尝试转移话题强颜欢笑说:“说起来,要非阿朗带人及时赶来,我命可就休矣。” 司马朗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其实这并非我的功劳。”非是切肤之痛,烦恼来得快,去得也不慢。司马朗很快调整心态,将当日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他道:“那日,我急急赶去,将事情禀告甄叔叔。甄叔叔虽是焦急,却也明白只有祖父与夔叔才有权开门。我们本欲就近去祖父居所,却在途中遇斐叔和夔叔相遇,由是一道同行离庄。 这之后,就在我们分头寻找之际,谁知竟撞见气喘吁吁跑来的卫聃——哦,卫聃就是河东卫氏失踪的二公子。 他表明身份,要求我们襄助他去救人。等斐叔听完他讲述,意识到他口中的人或许就是你。于是除却夔叔带着一部分部曲继续四面搜寻,其他人就都跟着肃叔赶去河边救你和阿琰。” “原来是河东卫氏…当真是要谢谢她。”绢巾擦拭着嘴角,贾诩喃喃自语,显然是将蔡琰想作是卫聃的妹妹。 “是啊,你真的要好好感谢他。”司马朗只道贾诩说的是卫聃,忍不住慨叹一声:“卫氏二公子,此番为救你竟是在雪中疾跑,当真是高义!要知道他生来羸弱,这是河东尽人皆知的事。” 昏迷前后,贾诩都未曾见过卫聃,此前也未曾听说。但当他听罢司马朗满是敬佩的叙述,心中当下也对卫聃为人有些高山仰止,由是也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闲谈约已半个时辰,看着贾诩神情渐露萎靡之态,司马朗也自觉地收拾起碗碟离开,临走前不断嘱咐他的“老师”多歇息几日,他要乘着最后的时光,好好惬意地休息一阵。 只是司马朗的想法,未免一厢情愿。之后的几日里,贾诩恢复可谓迅速。就在第五日,他甚至已经出现在华佗身侧,模仿着学习华佗自创的一套拳法。 这套由二禽戏改进而来的三禽戏,据华佗本人说可以养生益寿。只是贾诩却是全然不信,他之所以学习单纯因为新奇罢。 日复一日,身体逐渐康健,日常的生活也是归来。距离原本约定南下的日子,也只剩下四天。 这日中午,与司马朗分别的贾诩来到花园角落,日常演练起华佗留下的三禽戏。只一会儿工夫,他忽瞥见甄逸径直而来,由是立刻收敛略显滑稽的身姿。 “谢谢。”不顾年岁的巨大鸿沟,甄逸朝着迎来的贾诩深深地一拜。丧子之痛与爱女病重的双重折磨下,甄逸已经苍老太多:“此乃无极甄氏符传,凡持符者至我甄氏商铺或商队,无论钱、粮还是人手,我甄氏都将竭尽全力。这是作为父亲的感谢,还请收下,万勿推辞。” “阿琰是我的朋友。”想要推辞,却也不愿在眼前男人最痛苦的伤口上停留,贾诩由是顺水推舟留作纪念。 毕竟四日之后,他将与司马朗启程南下。未来是否还能再见甄琰,这将是未知之数。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有机会当面感谢卫琰。 武威到河东,一路的耳闻目睹,使得贾诩明白一个道理:无关边塞或者中原,当今之世俱是充斥战乱、瘟疫以及横行无忌的盗贼,任何的一面都可能会是最后的见面。何况,他们都是本就容易夭折的孩童? 他不会用甄氏的符传,去做些什么。他留着只想某些时候,藉由它能够回忆起温县的冬日,以及甄琰这个朋友。 “我想,你能否见见阿琰。”徘徊未定着,甄逸最终勉强开口如实相告道:“她醒来之后,情绪一直很低,以前从没这样…豫儿的死,对她而言实在太残酷,他们是最要好的兄妹。” “作为父亲,我请求你能帮忙开导阿琰。我真害怕…害怕她这样下去也像豫儿一样,离我而去…”中山无极甄氏的家主,二度朝着孩童深深一拜。其实有些时候,尊严不值一文。 甄逸步履蹒跚地离开,贾诩也没心思再演练什么三禽戏。一路小跑着找到司马氏替甄琰安排的新客舍,久叩门扉未见应答的他,慌神间推门而入。 好在害怕的事情都未曾发生,然而往日活泼的女孩,而今只是呆坐在床榻之上。她苦闷地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锦帛,红肿的眼眶显然刚刚哭过。 木然地抬眼,见是贾诩闯入,甄琰的表情稍微出现些变化。她擦抹着脸上的泪痕,想要强颜欢笑却发现是真的做不到,最终只能哽咽地说:“阿琰没有哥哥了,阿琰…再也没有哥哥了…” 话音落下,悲伤的情绪再度决堤,犹如雨下的泪水,却是悄然无声。这般凄切之状,令目睹的贾诩心如刀绞。 同病相怜,他最能理解甄琰此刻的感受。同病相怜,他也明白任何劝说都是无力。他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去做些他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以后…”迈出犹豫的步伐,他坐在床榻边缘,伸出有些僵硬的手,效仿着记忆里的画面,温柔地用绢巾擦拭女孩脸上的泪水:“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由我来保护和照顾你,一辈子。” 近似的遭遇,令贾诩生出一颗想要保护女孩的心。或许有个妹妹,也不错。 只是他的这番诺言,仿佛并没有什么作用,或者只是让甄琰哭出声。直到很久,抬起头的甄琰看着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贾诩,抿着嘴唇道:“一直陪着阿琰,好吗?不要学豫哥哥,不要离开,好吗?” 回馈甄琰的,是贾诩的沉默。好,或许很容易出口,但此刻的贾诩却说不出。 他或许想要留下,但他决计不会放弃求学颍川的机会。因为他是贾诩,几月前默默无闻的贾诩,失去机会将一文不名的贾诩。 他的阅历,并不足以读懂世道的走向。但他至少明白一点,现在的世界,绝非一个平凡而没有价值的人,必然能够活下来的世界。因而这条求生之路与救赎之旅,还未到停下的时候。 “等我学成归来,就会一直保护阿琰,直到阿琰找到想要一生相守之人。”容易戳破的谎言,会带来更加巨大的伤害,因而贾诩一脸平静地实话实说。 “好。”她不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父亲其实一直将她视作男孩培养,也令甄琰比同龄人懂得更多。从崩溃情绪中暂时走出的她明白,颍川的机遇对贾诩是如何重要,她没有资格也不能请求贾诩放弃。 低头看眼字迹业已因泪水而模糊的锦帛,甄琰尽量压抑哭腔倔强地说:“但请不要骗阿琰,好吗?豫哥哥,他几个月前的信里还说,等开春要带我去江南…你不要学他,好吗?” “我会回来。”无需从两难中做出抉择,心一宽的贾诩颔首郑重承诺说:“一定会回来。” 冰雪消融,鸟鸣复归。东风拂面的早春时节里,二十五名精挑细选的部曲扈从着司马朗与贾诩,踏上南下之路。 只是坐在马车上的贾诩并不知道,此刻不能受寒的甄琰,最终还是说服父亲,亲自目送着不算庞大的队伍离开温县。 “道别在今日,直到再会时。”队伍尽数消失在地平线,被父亲抱回的甄琰回眸望着远方,倔强的声音在心里回荡:“但如果你不回来,阿琰也会去找你。不会给你学豫哥哥的机会,不会。” 第八章 贼侠 求学颍川,南行或许悠悠,至少首次离开温县的司马朗,充满好奇地观察着外间的事务。奈何世界对他的期待,回馈的是残酷的现实:高墙壁垒之外,不存在什么鲲鹏展翅,有的只是贼匪横行。 二十五骑扈从,人似虎,马如龙,披坚执锐。煞是威武的车队,放在往年着实能令群匪退避三舍。然在而今却像是黑夜中的火炬,标注出主人家的富庶,撩拨无数歹人的心绪。 老于世故的司马儁,因他的经验酿成错误。他完全低估汉军前抵河北腹地造成的影响,进而低估饥肠辘辘贼匪奋死一搏的决心。 去岁秋冬,贼匪因趋避汉军躲进山中,缺衣少食,死伤枕籍。新一年的初春里,无数不愿等死的贼匪选择下山,失去敬畏的他们横行无忌,不断在乡间播散死亡。这些亡命徒们甚至都敢染指汉军的辎重车队,遑论眼前区区二十五精骑。 于是乎,一路见证幕幕血腥残忍景象的司马氏一行,在离开温县的第十七日遭遇袭击,也就不足为奇。虽然贼匪们最初的夜袭,扈从只以损失两人的代价完成镇压,但这已无法避免华贵的马车被愈来愈多歹人盯上。 之后无数日夜里,贼匪们将惦记化作不停歇的袭扰。拼死奋战的扈从们,相继因为疲敝而殒命。 眼见情势不妙,受伤的司马斐带着司马朗与贾诩弃车逃遁。星夜奔逃中,他们闯入商周决战的古战场——牧野。 “你们沿着野草被压塌的痕迹,给我仔细搜寻!这么贵重的马车,怎么可能只有这些破竹简,定然都被俩小家伙逃跑时带走。” 胡音未改的喝令,飘荡进匍匐杂草中的贾诩耳中。借着微亮的天色,他悄然冒出头顾盼,入目赫然是贼匪手提的头颅,心中虽有准备却难免黯然——毫无疑问,死不瞑目的头颅的主人,正是半刻前离开,试图引开这伙贼匪的司马斐。 侧脸瞧瞧瑟瑟发抖捂住嘴巴的司马朗,他的眼前闪过的是数月间司马氏的照料,心绪也随之静谧。俄顷,露出决然表情的他在心中向女孩道声抱歉,进而用口型对司马朗道:“藏在这,活下去。替我们活下去。” 无声的话语,随着嘴唇被咬破而结束,渗出的咸腥激发出男儿的勇气。他手紧握环首刀,右手拎着装满五铢钱的包袱,匍匐爬行一阵,最终在离开司马朗很远的地方挺直脊梁,屹立在平原之上。 贾诩有意发出的声响,立时引来贼匪贪婪的目光,下一刻他狠狠将包袱丢向另一边,继而是不顾一切地亡命奔逃。 似卫聃般舍己为人,从来不是贾诩的标签。然而他明白,就算他不去牺牲,他也逃不掉。当死亡成为必然,他愿意替司马朗制造出些许逃生的机会,也算是报答司马氏父子知遇之恩和照顾之情。 其实迈步在无数杂草中的他也明白,司马朗独自存活的概率等同没有,然而这却是他能做的全部。奔跑着,目睹母亲被掠,目睹父、兄一去不归时的无力与不甘,又一次席卷他的胸腔。 好在,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他想。 天渐亮,已经冲出杂草丛踏进开阔地的贾诩短暂回眸,只见星星点点的火炬愈发迫近。紧捏着司马斐留下的环首刀,灰心以至生出驻足死战想法的他,思绪却在某刻回到凉州。 近似的绝望牵扯出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只是它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求生的欲望。诚然,不断迈着疲敝双腿的他明白,结局或许已经注定。但在最后一刻前,他还是愿意相信希望。 因为他还不想死,也因为有人在等待他。 奈何,苍天在此刻未曾眷顾于他。迎着寒风无声泣泪逃奔的贾诩,猛然间踩到石块,重重摔在地上。 “嘶…”摇晃几下脑袋,略微清醒的贾诩狼狈地爬向环首刀,却因眼前忽然的眩晕一手抓空。 他这般滑稽的表现,顿时引来身后一阵的哄笑。无需回顾,他也明白是贼匪们的声音,不用回头,他的脑海已经勾勒出这些歹人狰狞的笑容。 绝望的寒意,带来无尽的战栗,贾诩翻过身背倚着一颗粗壮的树干。当他想要仰天发出一声悲鸣,却赫然看到较为粗壮的树枝上竟然站着一个人,一个正在啃食野果的人。 求救?还是暗示他藏好?犹豫着,树上的男人却替贾诩做出选择,只见他一跃而下俯身捡起环首刀,微红仿佛醉酒的脸瞟眼贾诩,摆摆头说:“运气…真差呢。” “运气真差?”追近的贼首眉头微抬,他从怀中抓出几把五铢钱丢在醉汉身前,哈哈大笑道:“壮士且宽心,只要你不管闲事,我们就只杀富,不劫贫!我看壮士这幅装束,想来也是位任侠或好汉吧?这些五铢钱就当是我李旋风结交你这同路朋友!” 单以貌取人,以醉汉之高大挺拔,其勇武定也不凡,何况是亲眼目睹他从树上轻松地跃下?是故李旋风宁愿将刚刚抢到的五铢钱送出一部分,也不想醉汉节外生枝。 奈何李旋风的“好意”,醉汉完全是置若罔闻。只见他一步跨过无数的五铢钱,犹如铜钟般洪亮的声音随之炸开:“图财害命,赶尽杀绝,尔何来颜面妄言侠字?又哪来的资格自称个好?似尔这般贼人,没有资格与我为友!” 醉汉一言讲罢,环首刀业是出鞘。随着他与贼人们咫尺的距离被几跨抹平,眼花缭乱的刀法随之闪过。 只眨眼的功夫,最初迎上的贼匪俱是身首异处。醉汉轻描淡写地从喷涌溅开鲜血的站尸旁越过,眯着眼睛昂首挑衅般地蔑视李旋风,全然无视包围四周的十余贼匪。 接下去的画面,在扶树站起的贾诩,以及一路尾随的司马朗眼中,无疑是场单方面的屠戮。 寒光闪耀在绚丽朝霞下,醉汉蜻蜓点水地挑开贼匪们毫无技巧的劈砍。而他时不时忙里偷闲的反击,刀锋总能擦过贼匪不算健硕的躯壳,带走些什么。 约只是数十次眨眼的功夫,还能站着的贼匪已经只剩四人。至于曾经不可一世的李旋风,现如今左臂整只被削去,只能在地上痛苦的翻滚。 及至目视前方的醉汉,一刀插进李旋风的喉咙,终结他的痛苦之时。连连却步的四个幸存者终于崩溃,他们相互对视间,竟是非常默契地朝着四个方向逃窜。 而目睹全过程的贾诩,此刻方是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一屁股重重坐在地上。 日出东方,整个平原只剩下醉汉犹如神兵天将般傲立血泊。 第九章 同行 “哇!” 血腥,却也完美的画卷,随着司马朗满是崇拜地跳出,显得略有些不协调。原先才松口气的贾诩,亦因目睹司马朗神采飞扬一路小跑接近醉汉,脸色猝然煞白。 诚然,醉汉自可谓是他与司马朗的救命恩人。然亲眼目睹醉汉这般娴熟杀人技巧之后,贾诩又岂能毫无戒心地等闲视之? 倒是醉汉全然没有理会叽叽喳喳绕圈的司马朗,只是自顾自将环首刀塞回刀鞘,进而又俯身摸索起倒在地上的贼匪。不一会儿,包括李旋风先前扔在地上的五铢钱在内,贼匪的一应赃物,全都被醉汉一股脑塞回贾诩先前丢出的包袱中。 就在贾诩满心欢喜,只道醉汉会带着钱财离开之际,一团黑影没来由坠在他的身前,却是装满钱财的包袱。 只听醉汉开口道:“某替你们驱赶贼匪,又追回这许多财物,你们是否应当出些酬劳?”讲罢,他见贾诩一脸迷茫,由是咳嗽一声补充说:“某要这些财物无甚用,给些吃食就行。某已经两日未曾饱餐。” 醉汉不带丝毫眷恋,就将价值不菲的财物归还,倒是令贾诩颇为惊讶。怎奈他身上确实没带食物,因而只能带着些愧疚怯生生地说:“壮士,抱歉。逃跑匆忙,委实没带半点干粮,还请见谅。” “就知道…运气真差。”虽说有些懊恼,但醉汉还是示意贾诩莫要在意。他所以扶危济困,只是因为他想要这么做。仅此而已,非是图谋什么回报。 正当醉汉摆摆手欲要离开之际,司马朗陡然挥舞胡饼,手舞足蹈地说:“我带着!我带着呢!” 温县冬日里,贾诩曾请司马氏家中庖厨制作胡饼,以缓解对故土的思念。又因胡饼能够长期保存,且独具一番风味。由是此番南下之际,司马氏的部曲们每人都带着许多。司马朗手中的胡饼,应该是司马斐离开前特意留下的。 “某就不推辞,大恩不言谢。”醉汉拿过司马朗递上的胡饼,只撕咬一口口嚼上一嚼,便是频频颔首。恍若是在品评什么珍馐美味。 只须臾功夫,他先前塑造维持的高冷模样全然崩塌。原形毕露的狼吞虎咽之状,证明他的饥肠辘辘非是作假。 醉汉吃相太过夸张,以至贾诩都要忍着笑意:“应该是我们道谢才对。”说完,他也不忘从司马朗递来的胡饼上撕下一块,丢进嘴里。 一路奔逃,消耗的是精神,更是体能。近乎虚脱的他,自然也需要尽快补充食物。不过,他一边吃一边也没忘旁敲侧击醉汉的来历。 瞧出贾诩的戒备,醉汉倒也不以为意。稍稍沉吟,他将自己的故事浓缩概括道出: 昔年,恶霸横行乡里,官府却置若罔闻。及至恶霸将要弄出人命的关头,只是普通人的他奋英雄之怒,手刃恶霸救出无辜。却也因此沦为官府通缉的逃犯,只能作为任侠四处流浪,扶危济贫。 今春,他获悉冀州地界群匪乱舞,于是从河东长途跋涉而来。奈何此地的百姓,早因贼匪生出警惕,极其排斥陌生之人。于是乎,他手里纵有钱物也再难买到干粮。 省吃俭用着,河东带来的干粮还是在前几日全部吃完。这就是他出现在树枝上的缘故——这些日子里,他全然是靠着为数不多的野菜、野果,艰难度日。 听罢醉汉的自述,贾诩忍不住瞅眼鲜血都已流淌干净的李旋风。他暗道难怪醉汉要用这般庖丁解牛的手段杀死贼匪,明摆着在发泄因为他们而饥饿的怒火。 当然,醉汉之言,也令贾诩明白醉汉并非醉汉,他微红的脸是天生。 “侠以武…”正义感从来溢出的司马朗,满是崇拜地看着不愿吐露真实姓名的青年。 奈何未等他话说完,贾诩扯着嗓门的声音,已是全然盖过他的喃语:“壮士行侠仗义,委实令人佩服。贾诩有个不情之请,盼望壮士能够好人做到底,护送我与我主南下。其实这既不违背壮士扶危济贫之本意,且壮士带着我们俩孩童,总归更能取信乡民,买到干粮。” 邀请红脸青年同行,算是贾诩短暂思虑的结果。司马氏部曲覆灭的当下,无论原路折返,还是照旧南下颍川,势必都是危机四伏。 虽然将性命全然交付给来历不明之人,似乎略显草率。但都要看人脸色,至少看眼前的这张红脸,远比看其他陌生人安心太多。 不过选择南下,而非折回温县,则更多是出自贾诩的私心。 冬日里,他从许多只言片语中,管中窥豹地初步了解荀氏的强盛。同时他也明白,此番的求学更像是荀氏对司马氏的“施舍”。他无法确定回到温县,资质其实不高的自己,是否还有机会获得相同的机遇。 “大丈夫见义当为。”红脸青年听罢没有拒绝,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然则…某只能送你们到对岸。” 他虽未说明原委,但贾诩却是心知肚明。黄河以南之地,乃九州之腹。中原的繁盛,也意味着官府对基层的掌控远高河北。故背负通缉的青年,如何都不敢以身试法。 求其上者,得其中。其实这就是贾诩想要的结果。如果似青年这般勇武都避之不及,不正说明河南的匪患必然远逊河北吗? 司马氏在冀州没有丝毫根基,却不意味着在河南也没产业。只要顺利渡河,他与司马朗完全能够就近寻求到帮助。 一直旁观的司马朗,其实一早听出贾诩的意图。但就像贾诩所料,求学慈明公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虽然没心没肺,虽然百般不愿,却也明白此事于家族的重要。作为司马氏的一份子,他愿意承担责任与风险。 因而就算贾诩不提,他也会开口相求。否则,他又何必在红脸青年面前这般殷勤?他确实向往任侠不假,但世上没有一个任侠,值得他司马朗这么放低姿态。 约半个时辰之后,腹中塞满胡饼的三人启程南去。再没华贵马车去撩拨贼匪们贪婪的心,加之红脸青年肉眼可见的勇武,之后的一路虽说波折不断,却也再未遭遇什么劫难。 终于,滔滔黄河,澎湃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第十章 唐村 早春时节,黄河南岸,乍暖还寒。 渡船徐徐,停泊于渡口,贾诩背起因晕船而萎靡不振的司马朗,迈步而下重新脚踏实地。在深深吸一口依旧凛冽的春风之后,他与病恹恹的司马朗一道朝着矗立船上的红脸青年挥手道别。 由始至终,他们都未曾知晓他的姓名。 渡船北归人南行,随着在白马歇息一宿,养足精神的贾诩牵着司马朗,沿着官道朝着陈留赶路。 然而只是走出半日,刚刚远离繁忙渡口的他们,立时就被道旁饥民、饿殍的虎视眈眈,吓得俱是毛骨悚然。也是这时,他和司马朗才意识到想错,京畿附近的岁月静好,完全不能代表整个黄河以南皆享太平。 战战兢兢地穿行在无数空洞中偶尔露出贪婪的眼神下,贾诩、司马朗每每瞧见散落一地的零星白骨,总能联想到许多。好在手中环首刀冰冷的触感,以及饥民、饿殍们羸弱的身材,维系着他们脆弱的安全感。 佯装镇定,走出整日。第二天,心力憔悴的贾诩与司马朗商量决定避开官道,转而走原本较为危险的小路。相较贼匪劫道图财,他们更害怕灾民们一拥而上的生吞活剥。 芃芃黍苗,阴雨膏之,左握刀,右牵朗,忐忑南行,也就难免迷途失道。一月荏苒,本应出现在陈留城中的两人,却似南辕北辙般,迷失在济阴郡内山中。 迷途的月余里,渡口补充的干粮坐吃山空。迫不得已,两人也就学着先前的红脸青年般,不断地漫山寻找野果,暂时维持对食物的基本需求。 一日,尚在啃咬野果的贾诩,遥遥望见鸟惊四散,进而又闻听虎啸隐约。身心俱疲的他来不及懊恼,赶忙背起失措的司马朗,展开新一轮的逃奔。 这一迈腿,就不知狂奔几许。好在当他精疲力尽地跪倒在一股溪水前时,虎啸已经消弭。 “呼…” 四顾无甚危险,贾诩暂松口气,蹲在溪边捧水泼脸。司马朗有样学样,两人随后以地为铺随意躺下,苦中作乐惬意地沐浴起午后的暖阳。 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多么幸运。毕竟不是每个山中迷途的孩子,都有一群猎人替他们吸引并且喂饱猛虎。 “阿诩,瞧。” 养神未满一刻,耳畔蓦然响起司马朗的高声喧哗。疲乏的躯壳被徐徐唤醒,迷离着双目的贾诩打着哈欠打趣道:“看什么?莫非还能有烤熟的野鸡吃不成?”只凭野果维持营养,他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因而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恢复身体的机能。 “烤野鸡着实好吃,然山中并不产…”司马朗调侃着回应,他的精神较之贾诩略好一些,其一他年龄小需要的营养也少,其二他很多时候都是出现在贾诩的背部。他遥遥指着空中,勉强咧嘴笑道:“但也不差,是炊烟,袅袅的炊烟。” “炊烟?”双手艰难支撑起沉重的躯壳,涣散的眼神也渐是聚焦,溪对岸一股烟尘随之也映入眼帘。只是在亲眼目睹完浓烟颜色时,他顾盼司马朗不失尴尬地笑道:“但愿烧的不是山林…” 山穷水尽确无路,无论前面烧的是什么,只要存在丝毫绝处逢生之可能,贾诩与司马朗都要探看究竟。于是乎,两个身影不约而同站起,一前一后地跨过溪水,开始奔跑在坑洼的山道上。 一段不算漫长的路途之后,一座隐蔽山中的村落,出现在气喘吁吁的两人面前。而先前飘荡的也却确实不是炊烟,它的源头是村南角一间走水的木屋。 大约是因为贾诩手中环首刀之故,村民们对突兀造访的陌生人充满戒备。然而因为来者年岁实在不大,犹豫再三青壮们还是继续打水救火,只有些健壮的妇人在某位老者的号召下,各自取来农具。 莫名其妙的对峙,着实让贾诩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当顺着对方视线,觉察出状况根源时,他毫不犹豫就将傍身的环首刀丢去一旁。毕竟对方人多势众,留着环首刀也无法保证安全感,倒不如展示出沟通的诚意。 事情的发展,也确如贾诩预料。眼见他展示诚意,身居中央的老者随即是摆手示意偃旗息鼓。随着人群退散开去,贾诩主动上前与老者攀谈,只片刻他就弄清楚眼前村落的过去,以及现在发生的意外。 当然,老者也从贾诩的口中知道两人的来历,以及迷途至此的经过。 据老者称,此地名曰唐家村,顾名思义,村中老幼多为唐姓。而他们之所以举族迁进这深山老林,却是因为朝廷愈发繁重的徭役。 至于起火源头,则是一个叫做唐周的族人的屋子,他幼年时父母就是病故。半月前,他打猎归来之际受寒,卧病至今。起火的原因,或许是大风刮倒屋外无人看管的药炉,进而点燃堆积在周围的柴草。 两人谈话之时,身后是村民杯水车薪地灭火。眼见火势难熄,老者不由将目光转向火场,他扼腕叹息一声,道:“我唐家村少一唐周何足惜哉?只可怜世间又要少一位施药救人不图财帛的好人…” 回过神来,老者见贾诩不解之态,由是将事情原委道出,权当是倾诉:“就在几日前,有一个张姓的医者,游历至村中歇脚。我与诸老商议之下,决定是凑出钱来请他诊治唐周这个可怜的族人。 孰料他听完我的叙述,非但是分文不取,甚至还亲自外出采集草药。而他的医术也委实过人,原先昏昏沉沉的唐周在喝下他亲自煎熬的几副汤药之后,神志就已恢复不少。 其实,我观张公劳累,欲令村中人代他煎熬,然却被他拒绝。我想是张公不愿秘方泄露,也就没再勉强。只是谁曾想,竟然出现这般的意外……” 听完老者的一番叙述,一旁的司马朗心事重重。他目视火场一阵,转而抬头看看贾诩,问:“阿诩,世上如果多谢类似红脸任侠与张姓医者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么多贼匪与饿殍?”说罢,他自顾自撸起袖子,一副要帮忙灭火的模样。 第十一章 死生 踏出一步,却再未能更进一步,司马朗被贾诩牢牢禁锢在原地。 他回眸不解地看去,却见贾诩若有所思地凝望火场,自言自语说:“见义不为,无勇也。人若无勇,遇事只知退缩,渐渐无勇者也就无用。” 少间,在司马朗不明所以的眼神中,贾诩要来一桶水将浑身衣衫浸湿。这之后,只用湿布将口鼻遮掩的他,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猛然扎进熊熊烈焰。 人言性格决定行为,然而世上极少有理智到冰点的人。事实上,每个人都会干出些与他人为处事相悖的事情,就比如贾诩现在。 诚然,他通过观察,已经确信火确系屋外燃起。诚然,他通过老者的叙述判断出屋内并无助燃之物。诚然,他基于这两点相信屋内状况并不似屋外看起来这般严重。 然烈火总归无情,谁人又敢笃定不受其害呢? 也许就像他领悟的,想要万事万全之人,终究将一事无成。但冒险也是分轻重缓急,似这般毫无必要地赌上性命,委实不像往日的贾诩。 或许,这一刻他的心是想回应这个屡屡给他奇迹的世界吧。戊己校尉、卫聃以及不肯透露姓名青年任侠,没有他们,这个世界上也就不会再有贾诩。或许,他的心底也衷心期待着,每份善意都能获得好的结果。 陌生人冲进火场的画面,一时震撼着每个救火村民的心房。就在青壮们面面相觑时,领头之人最先学着贾诩用水浇灌浑身。 他是先前老者的独子,也是唐家村下一任的掌舵,只听他高声说道:“都楞着作甚?外乡人尚且如此,唐周是我们兄弟,我们何来惜命之理由?!” 言罢,他同样用湿布捂住口鼻,几跨步就冲进火场。只片刻,又有数人在妻儿老小的惊叫中,毅然决然学着浸湿奔进烈火。 一贫如洗的极致是什么?此刻贾诩有些明白,就是只剩下能躺人的床板。感受着炙烤,环顾空荡荡的四周,屋内的状况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好。他甚至认为,若非两人因睡梦中吸入浓烟而昏迷,恐怕自己就能逃出。 走近确认昏迷者尚有呼吸,贾诩还未及退出火场,用自己当例子号召村民救人,就已见村民们陆续闯进。哑然的贾诩一阵比划,惊讶于屋中无甚危险的村民,很快抬着唐周与张姓医者离开。 然而意外总是发生在不经意间,就在他们一股脑地涌出屋门之际。一根不算粗壮的木头,猝然砸落,并在瞪大眼睛的司马朗惊恐目光中,不偏不倚砸中贾诩后脑勺。 目睹亦师亦友的贾诩颓然倒在地上,司马朗只觉是自己不自量力的正义感,连累到他。就在村民手忙脚乱抱着贾诩离开危险之地时,自责已经吞噬司马朗全部的思维,甚至令他在某个瞬间感到窒息。 昏倒的贾诩被村民背到一颗树旁,司马朗几步冲上前去,跪在一旁的他颤颤巍巍地探出手。手指感受到还算均匀的呼吸,令他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但自责未曾减分毫。 良久,昏昏沉沉的贾诩渐是睁开眼睛。只觉脑袋异常疼痛的他,下意识捂着后脑勺。闭眼龇牙的几个瞬间,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带给他不协调感。 头疼来得快,去得也不慢。恢复清醒的贾诩,在用村民端来的清水洗脸之余,心中难免自嘲:果然万事万物,人总算不过天,好在这次冒险只是皮外伤罢。 见贾诩苏醒,先前的老者拄着拐杖带着小童来到他跟前。面对大约是古稀老人的屈身致谢,贾诩忙不迭是回礼。只是余光瞧见小童捧着的衣衫,他终于察觉到是什么不对劲。 有失礼数的一番手忙脚乱,司马氏的符传出现在掌中,好在是未损分毫。等到他还欲摸索时,不远处骤然响起阵阵欢腾。贾诩循声望去,却是张姓医者同样苏醒。 随着围拢村民七嘴八舌的讲述,张姓医者很快明白事情全貌。脸上没有劫后余生庆幸,反倒是多出莫名亢奋的他,在几个村民的搀扶下来到贾诩面前,进而五体投地拜谢道:“钜鹿张角,拜谢恩公救命之恩。烦请恩公留下姓名,日后张角定然报答。” 一时惊诧于张角的态度,贾诩迟迟没有吭声,司马朗见状越俎代庖道:“我兄姓贾名诩,上襾下贝,左言右羽,你可曾记清?” 说罢,他朝贾诩颇为弱气地说:“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者矣。’这可是兄长教我的。” 其实这些都只是后怕的司马朗,想要多与贾诩说些话罢。不似甄豫之死只是耳闻,虽是唏嘘,却也不及亲眼目睹贾诩颓然倒在地上,更令年岁尚浅的司马朗体会什么是死亡,什么优势失去的滋味。 “我也未曾说不图他报恩啊?”莫名其妙被说教的贾诩,只能报之以苦笑。司马朗这一番打岔,却也令他不再细究张角神色的异常,更没有去一一确认随身物品是否遗失——总归都是细枝末节,无甚重要。 “上襾下贝,左言右羽,恩公名曰贾诩。”维持五体投地姿态的张角复述一遍,继而又是一拜:“小恩公之名,张角定铭记终身,绝不敢有一日忘却!”只是没有人清楚,他拜的其实并非眼前的恩人。 是夜,暗淡而陈旧的红色,出现在村中角角落落。家家户户皆是聚在村子中央,他们烹鸡宰鸭摆下村宴,老者更取出珍藏的杜康庆贺。 这既替死里逃生的张角、唐周压惊洗尘,也是款待外来的客人贾诩、司马朗。喜庆的气氛,理所当然地冲淡将走水的晦气。 罕见的酒足饭饱,村民们挂着笑容各自归家。身体虚弱的贾诩则与司马朗一道,被老者留在家中休养。这一修养,就是足足白个月。眼瞅着贾诩、司马朗都要被养得是白白胖胖,老者这才笑着放他们离去。 他所以这般善待两人,也存着结份善缘的想法。老者虽然居住深山,却不是不与外界接触。能够去往颍川荀氏求学的学子意味着什么,他还是能明白个大概。 既然贾诩、司马朗皆有救人之心,老者相信他的这番付出,也一定能得到回报。或许,唐家村未来的生活,也能因此稍微改善些。 亦是因为这般的想法,老者才会在临别之际,不但挑选出村中两名青壮沿途扈从,更要数次去往颍川采买的长子亲自出任向导。 面对老者的善意,已经目睹世道凶险的两人当然没有拒绝。就在他俩连连施礼致谢之后,一行五人在村民的目送下,渐行渐远。 第十二章 学习 苍山郁郁,山腹一座庄园遗世静谧。 这名曰竹清苑的山中庄园,既是荀氏族学之所在,亦是贾诩、司马朗南下目的地。四日前抵达颍阴的两人,如今正在苑中东北角的竹屋里,静静地聆听水镜先生授课。 “明德天下,必先治国;欲治其国,需先齐家;欲齐家者,则需先俢己身。然则,修身修身,该当如何修身?礼记有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昔圣人仰观象于天,俯察法在地,继而遍看鸟兽之文与地之宜,遂能成一家之言。此即是格物而致知也。‘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诸家之经典,正是吾辈修身的毫末与垒土,亦可视作蹊径。 然吾前日曾闻一谬论,其人曰:‘但凡通读经典,明晓其义,已是修身。’…” 略是寡淡的声音,回荡在透风的竹屋里,司马徽脸含微笑,扫视着神色各异的学生,口中未曾停顿片刻,“举凡持此意见者,以吾观之,俱是需要回去重读论语。 论语开篇,子曰:‘学而时习之’。圣人格物致知以修其身,吾辈智慧难及圣人,学其道而时习以修己身,这本无过错。但所谓通读经典,明晓其义,其实只是学罢。只学不习之辈,莫不如不学。” 愈发灿烂的笑容中,司马徽冷不防道:“吾知汝等俱是各中佼佼,不乏逸才,或许心中难免嗤之以鼻。然怀这般想法者,吾劝汝还是尽早归家,将括母之故事分享家人,以备无患的好。” 司马徽话音落下,参差的憋笑此起彼伏。这些声音虽然迅速噤声归于静谧,但笑声的主人们一时还是面面相窥,显得惴惴不安。 好在司马徽未有计较的意思,只是跟着轻笑两声,进而颔首说道:“汝等会笑,就是会意,这是好事。” 调侃的插曲少间结束,回归正题的司马徽保持着浅浅的微笑,和风细雨地说:“话归正题,何谓习?《礼记·月令》云:‘鹰乃学习’,许叔重《说文解字》又言:‘习,数飞也’。 雏鹰欲飞,需仿振翅而数飞。人之修身,恰似鹰之飞天。只学不习之人,便如雏鹰只仿振翅而不飞,始终无法击向长空。平白耗费年华是轻,就怕有朝一日不得不飞时,却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当然,不学只习之辈,不仿振翅就欲翱翔天际,其下场嘛…不言而喻。 汝等二十七人,年岁残差不齐,所学各有异同,但道理却是共通。我今日请慈明安排汝等一齐听课,原因便是如此。学习一道,看天赋,也需熟能生巧。学而时习,此重中之重也。 吾还有两言,也盼汝等谨记:其一通读经典,晓其大义,多多致用,方能正心修身。其二修其理不急其功,古来才不配位者,多是难逃灾厄。” “学生谨记。”有些散乱的应答一时俱起,贾诩当然是其中之一。也是听完司马徽的话,他才明白何以竹屋之中有这么许多年岁较大之人,原来他们很多都是学长。 “明白…汝等要都明白,还要慈明公与吾作甚?”司马徽莞尔一笑,修长的手指随意点出沿窗而坐之人,说:“荀谌,且说你吧。吾闻你在前日聚诸同窗,共校诸子经典中的谬误,有诸?” “回禀先生,确有此事。”点到姓名的荀谌先施一礼,已经十七岁的他素以博学闻名,由是满脸自傲地回答也就不足为奇:“去岁至今,凡五百一十一日,我重览先秦诸子经典,继而将其中之谬误摘抄简上,计二十四卷。 前日,我闻庾宗、陈立已归,由是请两位同窗台鉴。孰料其他同窗闻讯齐至,遂成聚会。” “不足两载,就重读完诸子百家之经典。究竟该夸你是学贯古今呢,还是笑你年少无知?”司马徽脸上的笑容不曾褪下,语气亦是温软如玉,但荀谌的脑门已经不自觉露出冷汗:“若说百家经典,无一字之谬误,自是欺心之语。否则诸学派也无需争执至今。然吾以为,学习经典,首要在于择其善者而学之,而非是挑其谬误娱己娱人。否则就算是倒背如流,于己却也无甚裨益。” “谢先生教诲,学生知错。”心不悦,自然难服,只是低眉的荀谌嘴上还是直接承认错误。以他展露的天资,自然已将目标定在争夺荀氏之主的宝座上,司马徽得荀爽器重,等闲之事没必要开罪。 “口虽服,心如何?你知,我不知。”司马徽不以为意地淡然笑笑,说:“只盼你是真的明白,学习之目的在于致用,进而经世。不要再将宝贵的年华,浪费在寻章摘句之中,自娱自乐。” 替老友训诫一番接班人,司马徽将目光从荀谌这只儆猴的鸡上挪开,他正色地说:“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然商之覆灭,又与夏何其相似!举凡是人,就总会屡屡犯下近似甚至相同的错误,愚蠢的错误。 今日时辰尚早,汝等就静坐竹中直至落日吧。吾只盼将来汝等走出山林之际,天高地远任尔振翅之时,汝等还能记住今日。” 司马徽之警语,贾诩反复咀嚼,俱是颇有所得,由是难免出神。直到是司马朗特意的几声重咳,才将他发散的思维唤回——原来司马徽点到他与一位叫做郭演的学生,要两人随其离开。 站起身时,贾诩不免回忆起进入山中庄园次日发生的事情,这是他与郭演唯一的交集。及至亦步亦趋,跟随司马徽走远的他,回溯完当时的每个细节,自觉不曾有错的他心中已是安定。 拐过弯,复行数十步,司马徽驻足一颗老松之前。他负手站在松前半晌,回顾瞧着神态已经绷不住的两人,收敛起一直的笑容肃然道:“日前,我与慈明松前品茗苦茶,忽闻远处是嘈杂异常。我由是循声而出,却见是你二人争吵不休,甚至若非荀彧出现喝止,恐有大打出手之势。 说来你等来竹清苑皆不过几日,究竟是有何恩怨以至如此?莫不如就在我面前,重新争论一番,由我来当个评判,化解这段纠葛,如何?若无异议,就由郭演开始罢。” “这…”亦与贾诩近似,当郭演听到司马徽唤他与贾诩事,心中已经感觉不妙。然而当时他只道是贾诩事后告状诉苦,如何想到竟然是两位大人物当日亲耳聆听。 这般近况,原先想要扯谎应付自不可能,汗水一时间布满郭演整片额头,声音更是忍不住有些发颤:“真…真想不到,凉人竟然也学圣人经典,奇…奇哉怪也。” “凉州,汉土也,凉人,汉民也,学的当然是圣人道理。”身为被攻讦的受害者,贾诩在听到司马徽看似征询,实则不容拒绝的严词时,当下明白是水镜先生要替他讨回公道,由是感激之余,原先的紧张也就淡去。 “凉人…”再度轮到郭演,当日之言历历在目,他的心跳开始不断加速。乱窜的眼神,在不经意间撞上司马徽的怒目,好好先生不再和蔼的一面,令他感觉到无比压力:“凉人…凉人岂会是汉民?河套之地,昔日匈奴所占,今番亦是与羌、氐等共居,尔等…尔等不过是…不过是……,纵学华夏礼仪之皮毛,终究非我族类……” “长平侯与冠军侯开边,自然就有汉民实边,今朝虽与诸族混居边塞,却也秉持汉家制度、礼仪,凉人如何算不得汉民?”就算不是第一次听到,郭演的话还是令贾诩面色如冰,只是反驳的语气却不似当日般咄咄逼人。 愤怒已经被隐藏进字里行间,明白身在异乡的贾诩,不希望主动扩大事态。因为事情一旦闹大,郭演或许难辞其咎,但作为外乡人的他也难免不会被视作不安定的因素。 “谢谢提醒。”或许是心态崩溃,破罐破摔,总之郭演忽然抬起低垂的头颅,怒目而视露出狰狞道:“险些忘记,孝武皇帝确实送不少人去边塞。只是不知道你家先祖究竟是何地的流民?又或者干脆是刑徒?哈哈哈哈!” 当日只是地域攻击,而今却化作人身攻击,加之郭演讥讽的笑声,几近点燃贾诩胸腔中继续的愤怒。他双拳紧握着咬牙切齿回答道:“我祖乃是贾太傅,曾祖曾为武威太守,祖父官至兖州刺史。及至家父,因其仰慕冠军侯事迹,故弃诗礼从军,徙居武威。并非你口中的流民、刑徒!” “贾太傅?当真难为你认识贾谊…其实你完全可以自称胶东侯后代嘛,莫非是害怕被拆穿?哈哈哈哈哈!我真是不明白…”郭演原本清秀的面容逐渐扭曲,他甚至不顾尊卑地用手指着司马徽叫嚷道:“我真是不明白,我的弟弟究竟比这个粗鄙的武夫之子差在何处?何以遭荀氏劝退,以致他投河自尽…” 郭演说着说着,声音逐渐是微不可闻。 “郭象之事,自是其自作孽罢,何故迁怒他人?抑或在你眼里,诺大的竹清苑,竟无法多容下一人?笑话!”斜眼瞥视,见泪如雨下的郭演已经瘫软坐地,司马徽摇摇头道:“你父已在慈明公处等候,你回家好生思过罢。” 话音掷地,不远处等待的仆役趋步而前,搀扶着失魂落魄的郭演渐渐走远。少见,回到老松前的司马徽目视前方意有所指地说:“觉得我们颍川人会亲亲相隐,对吗?谨慎,或许也没错…说起来,你当时或许用的是淮阴侯的故事说服自己吧?只是三代也好,先秦也罢,能屈能伸者屈指可数。更多的人呢?他们被欺、被辱,在忍受中渐渐忘记何谓反抗,于是便是人见人欺。故而至少在山中时,该据理力争之时,无需畏首畏尾,少年心性不可磨灭。” 稍作停顿,司马徽转过身正视贾诩说:“其实当日,我与慈明皆不再此地。是路过喝止的荀彧,事后亲自谒见慈明,要求严惩郭演。而今日,慈明本也只是要吾将郭演带去罢。刚刚之事,不过是我不愿此事成为你长久的心结,故意为之。 你来时言及之事,慈明业已遣人核查。你于火中救人事上表现出的有勇有谋、临机果断,慈明非常欣赏。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唯文质彬彬者,方可曰君子。其实行为处事亦然,跋扈过甚目中无人,自是取死之道。然前瞻后顾迟疑退缩者,也难成事。切记,切记。” 半晌,已经走出老远的司马徽回眸张望。看着晚霞笼盖穹顶下凝视老松的贾诩,他喃喃自语:“只盼当真是块璞玉,也算不负建公昔年之恩义。” 第十三章 论事 闭门思过的郭演,终究没有颜面再回来。山中日子,自知天资至多差强人意的贾诩,发奋汲取着往圣的绝学,紧凑之余,倒也是安逸。而随着几次课余时,小心翼翼寻到荀彧表达感谢,他和司马朗与年长几岁的荀氏菁英,也是逐渐熟稔。 转瞬秋日,某个傍晚。熏香四溢的屋舍中,贾诩、司马朗以及荀彧、郭嘉,四个年岁不尽相同的男孩,一边偷偷品茗着慈明公的苦茶,一边谈论着今日送至山中的邸抄。 似这般课余活动,过去月余里已经不止一次。只是今日幸甚至哉时,屋舍的房门却被悄然推开。须臾,不算高亢的声音,钻进每个人的耳中:“我有一问,还请四位学弟解惑,人之秉性,究竟会否变化?” 由暗及明,声音的主人露出全貌,荀彧前一刻还尴尬的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不由是起身相迎。另一头,郭嘉则不咸不淡地歪着嘴,挠挠后颈的他也不情愿地爬起,连带着不明所以的贾诩、司马朗也都不敢安坐。 等到荀彧开口介绍,不明真相的两人才恍然:眼前长相尤其俊秀,穿着却极是朴素的青年,就是荀彧口中时常提及的从兄荀悦。 “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郭嘉一改平素不羁之态,破天荒露出尊重地说出一段荀氏先祖的名言:“设若人之秉性难改,荀子何苦劝学?” “人副天数,仁义礼智信俱与生俱来。学,只是用些道理去禁锢些许本性罢,如何都不算改变。甚至于某些人而言,它连禁锢都称不上,就比如你。”荀悦端起苦茶,随意啜饮,摇摇头说:“苦茶醒脑,只是你们喝,终究太早。“ 十二岁的郭嘉,三十一岁的荀悦。他们年岁相差甚远,却已是旧相识。荀悦不只是郭嘉的启蒙恩师,更称得上是他的养父。 郭嘉今虽姓郭,然与郭演、郭象,以及大名鼎鼎的郭图身后的庞然大物颍川郭氏毫无瓜葛,只因他本该姓嵇。 嵇嘉母亲早逝,父亲是东平陵县县吏,建宁三年,随着一伙乱民围攻东平陵县,他的父亲也就死在暴乱当中。 兵荒马乱,一位郭姓的婢女没有忘记年幼的他,带着郭嘉逃离县城。辗转流离,郭姓的婢女利用的一切的办法,维系着她与孩子在灾民中苟延残喘的机会。最终,他们随着难民踏进颍阴境内,领到荀氏为首的一干世族的救济。 沉疴在身,郭姓婢女最终还是撒手人寰。但她临终前对荀氏族人的苦苦哀求,正巧被年幼的荀彧听到,最终转达荀爽案前。等到荀爽遣人确认东平陵县之事,既是感佩婢女义举,也是不愿拂荀彧的善心,由是同意收留嵇嘉,并将他交给家穷却始终不肯接受族中馈赠的荀悦抚养。 当时年仅四岁的嵇嘉,在懵懵懂懂与荀悦生活半月之后,渐渐展现出超凡的学习能力。一年之后,他在某些方面的举一反三,甚至到达令荀悦都瞠目结舌的地步。见猎心喜的荀悦,自然更加用心教授嵇嘉各家经典。 日复一日,嵇嘉迅速成长着。而在某个冬日,他忽然提出要用婢女的姓冠自己之名,进而视建宁三年为出生之日以视报恩。荀悦惊讶中,恍然觉察出某些特质在嵇嘉身上萌芽,但他也尊重嵇嘉的意愿。 这种特质名曰理智,它本是褒义词,然凡事若到达极致,就再不一定还是。只是荀悦如何都不曾想到,在他准备外出游学时,已经被收入竹清苑的郭嘉会开口问他:“天下人若都遵循秩序而活,天下会否始安?” “我以为,观人之善恶,还是当以论迹为先,无需追寻其心。善与恶,多因周遭之情而变化,我较是赞同管子‘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的论断。需令百姓丰衣足食,才有扬善抑恶之根基。” 荀彧给出自己的答案,算是岔开话题。他可不希望从兄一回来,就跟倔脾气日长的郭嘉较上劲。眼看有台阶,郭嘉也就顺势而下,他其实也不愿与荀悦争论什么大道,辈分上太吃亏——他可以忽视,却总归心虚。 漫步窗前,郭嘉举目远眺,顺着荀彧之言接话说:“奈何丰衣足食四字,终究说易行难。远方暂且不论,就说中原诸州遍地的饥民,朝廷若无对策,久久定生祸患。” “朝廷为何不筹集钱粮,赈济灾民?”年岁最小,心也有挂碍的司马朗最初不敢乱言,只是沉寂许久之后,终究还是试探着开口说,“我的意思是,请灾民筑城、修堤,然后给他们吃的,这样。” “以工代赈,京兆尹做的不错。”郭嘉的夸赞,引得司马朗露出自豪的笑容,然而郭嘉语气却是猝然一转,道:“然则中原之饥民,不似西都几千之数。朝廷需要赈济的是数十万的灾民,但国库…没有这么许多钱粮。” “郭兄若居庙堂之高,将如之奈何?”回忆当日路旁虎视眈眈的饿殍,贾诩心有戚戚地问。他非常认同郭嘉前言,假如朝廷依旧坐视灾民自生自灭,生出祸患将是必然。 “钱与粮,终究是无法凭空生出,不是吗?”莞尔一笑,郭嘉转过身摊开手,眼睛时不时瞄去只是静听的荀悦,当下才是心安地继续说:“孝安皇帝永初元年,爆发在陇右的羌乱持续达十二载,朝廷为此耗费二百四十余万万钱;孝顺皇帝永和元年,逢烧当叛乱,十年间朝廷花费达八十余万万钱。 国库历年岁入,多半是输至凉州,然直到今日,羌乱依旧未曾平息。朝廷若想要有足够钱粮去赈济灾民,最宜的办法就是节流凉州的开支。” “只是…凉州又当如何?”司马朗抢着问道,说完有些疑惑地瞧眼神色自若的贾诩,谁都知道这位兄长就是来自凉州。 郭嘉同样留意着贾诩的神态,已经坐回贾诩面前的他,手指交叠恰似作揖般上下随心摆动着,平心定气地回答司马朗的问题:“舍弃暂时不重要的,巩固必须巩固的,此舍末固本也。文和问我居庙堂之高当如之奈何,我回答我若为公卿,必酌情消减凉州之军费,优先赈济灾民、与民休息,以保冀、兖、豫、青等州生机恢复。毕竟,中原各州才是朝廷之根基所在。” 第十四章 走向 取来火烛,郭嘉在漆碗下烧出一个破洞,进而不断向碗中倾倒进水。他道:“凉州就似漆碗,全国之赋税就像水,烧开的洞则是羌乱。” 虽说倒水持之以恒,然而水却顺着孔洞不断外流,郭嘉自是如何都倒不满。直至水尽时,他向众人展示空空的漆碗说:“瞧,朝廷上下确实蛀虫不少,然全国之赋税被浪费在一隅之地,也是事实。这就是中原饥民遍野的真相。” 郭嘉这般阐述,司马朗脑海浮现出某些猜测,他难以置信地说:“你是想要抛弃凉州?!这…这岂非是要割地求安?” “舍末只是权宜罢。”神色自若的贾诩,倒是令郭嘉有些欣赏,他拍拍司马朗的肩膀道:“情况在恶化,有些时候也需要采取更加灵活的手段去达成目的。更大胆些说罢,若我为天子,当乾纲独断将凉地一分为三分封三明,由其镇守西北边陲的同时相互牵制。等到中原复兴,粮秣齐备、兵甲充足之际,我再奖率三军,兵出长安。” “丢着丢着,只怕会习惯吧?今日丢凉州,明日丢什么呢?”作为凉州人的贾诩终于开口,他带着好奇看着郭嘉。 “确实。”若无其事挠着后颈,郭嘉点点头:“昔日都城在长安,急需凉州充作京畿屏障,这才有孝武皇帝不计得失地征讨匈奴。但如今呢?定都雒阳,表里山河,再无烽火照甘泉之忧。只怕当真丢弃凉州,就再难捡回。” “所以,现在的天下,或许已经是死局。”瞧眼案上地下到处的水渍,郭嘉有些不好意思地瞧眼荀彧,口中没忘说出石破天惊的论断。但一直顺着他思路的荀彧与贾诩,都没什么过激的反应,就算是司马朗也只是吃惊而非不认同。 至于荀悦,郭嘉今日之论述,他几乎都曾听其说过。他甚至还记得前次归来时,郭嘉在私底下反问:“修补旧有的秩序,真的有任何意义吗?”当时的他无言以对,现在亦然。离开的这些年,他始终找不到答案。 这并非是荀悦不够聪慧,事实上学识远超他的一群人,甚至比他更显迷茫。如今的士林,已经因为党锢造成集体的信仰崩塌,进而分裂出无数思潮。似荀悦这般徘徊不知未来,其实是士子的常态。 “他们会设想什么未来?他们又能创造什么未来?”晚霞由窗中照拂,荀悦顾盼四人无言自语。他这一代是迷茫的一代,但他愿意相信年轻一代们,能够扫除迷茫去重新塑造属于他们的世界,但愿。 …… 相近晚霞之下,泰山之巅,张角、唐周一众人历经险阻,总算攀上顶峰。他们背负得更少,因而做出选择,也就更是容易。 贾诩、司马朗离开的第五日,张角、唐周同样辞别唐家村——康健的唐周在征得村中诸老首肯之后,拜师张角学习医术,随他踏上游走四方的旅途。 除却为首的张角与唐周,这一行还有其他五人,俱是张角数月来招募的弟子。他们的命运与唐周相似,一样的身患病症,一样的一贫如洗。于是乎,不约而同效仿唐周拜师张角谋求活路,也就不足为奇。 无限壮美风光中,张角傲立在泰山之巅进而俯瞰大地,胸腔中难以抑制地涌动起一股豪迈。随着手中九节仗挥动,他遥遥指向山下高亢地说:“此一路,相枕而卧的亡者几何,汝等可曾记得?” 未曾留下回答的时间,张角自顾自地继续道:“我施药救人十三载,救活的病患不下千人,奈何竟是远远不及这沿途所见的亡者!施药、医病,终究只能救人一时……” 就在包括唐周在内的一众弟子懵懂相视之际,曾经偷偷读过些书的马元义喜上眉梢道:“大师莫非是有救人一辈子的灵丹妙药?”透过张角近来的言行,特别是执意要攀登泰山的决定,马元义已经隐约猜到将发生什么。 “嗯。”张角朝马元义颔首,他一寸一寸抚摸前日亲自制作的九节仗,眼神逐渐坚毅:“你们或许不知,我这一身的医术,其实都是中黄太一所授。这中黄太一,开天辟地造人,黄帝承其志而御极天下…” “皇帝?”唐周眉宇间有些疑惑,他不明白张角说这些的含义。 “土色之黄,非皇帝,乃黄帝!当时,世间安泰,无恶霸贪官,无饥寒病难。”九节仗掠过虚空,像是展示什么画面,张角的语气迅速攀高:“然如今之世呢?是天灾不断!是民不聊生!此,苍天之子无德也!” “我既黄天之徒,安能坐视苍天无情,殃及黎民乎?故我意建立大教,教众平等互爱,以求重现黄帝之治,迎太平回人间!”傲立泰山之巅,张角振臂长啸。 他能这般毫无挂碍道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契机就是源自唐家村火灾前一夜的梦境。 所谓凡有所思,皆会成梦,张角平日见惯苦难,又时常琢磨太平清领书,由是这一夜梦见仙人入梦。 梦中仙人传话曰:“苍天失德,黄天将立。尔既身为黄天门徒,需当仁不让。否则必生灾祸,必生灾祸。” 由梦中惊醒的张角,当时只是失笑几声,全然未曾当真。游走诸州,看尽冷暖,他的心底确实存在某些想法,然而他清楚这种东西只能是平白葬送性命。 然而就在一日之后,歇息时莫名燃起的大火,令他心有余悸之余,也顺势想起梦中仙人的告诫。及至死里逃生当晚,他又一次梦见仙人。 这一次,仙人毫不掩饰火灾是黄天的示警,苏醒的张角也终于做出决定:高祖斩白蛇,得天命,遂有天下。或许,今日轮到他张角顺天而行。 由心生出的梦境,机缘巧合下,促成张角筹建太平道。唐家村修养的时日里,一副通过施药布道联结信众,广积实力以图天下的图景,便是逐渐完善。 泰山之巅上,张角椎心泣血演完独角戏,唐周等人俱是手足无措。他们不知道谁是黄帝,更不懂什么黄天,更遑论要去迎回黄天,重现黄帝之治。 只有马元义,他立时是伏地叩拜,高声道:“大师既是黄天门徒,兼有鸿鹄之志,我等当竭尽全力,辅佐大师施展宏图!” 马元义一无所有,甚至连姓名都必须抛弃,这罪魁就是官府,就是汉朝。他的心中,早就只剩下活着,然后就是嫉妒与仇恨。他对作乱,丝毫没有任何的抵触。 “元义且起身。”虚扶马元义,张角甚是满意地颔首。 他所以千辛万苦,一定要攀这泰山巅峰,才肯道出这般的言语。就是要藉由这份仪式感,去感染这些目不识丁的弟子。 张角不害怕这些弟子出卖,因为眼前的人皆是出身贫苦,几乎人人都受过官府的欺压。甚至其中当真有意志坚定的刘汉死忠,也不过是会从泰山之巅跌落的汉室陪葬罢。 张角终究没有获得露狠逞凶的机会,唐周等人看罢,一时纷纷效仿马元义,相继是叩首高呼齐道:“我等当竭尽全力,辅佐大师施展宏图!” “天命所归,大抵就是这般吧?”站立于泰山之巅,俯视伏地叩拜的弟子,张角对仙人托梦再无疑虑。 万事已经踏出最重要的第一步,暂将激荡埋藏进心底,他舞动九节仗进而遥指北方,一派仙风道骨模样冷然道:“今日之天下,瘟疫横行,群匪肆虐,以冀州最甚。我今日建太平道,明日即刻动身前往冀州布道太平,尔等可愿随我渡河,解救河北众生?” 第十五章 黄灾 夏禹之国,中州颍川,求学于斯,几近忘却今夕何年。遗世之外,熹平早在遥远之前落幕,就连光和如今都踏进第七个年头。 似过去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贾诩绕过苍翠绿竹构筑的屏障,漫行在青石板路上。就是原先总令他烦躁的夏日虫鸣,今天似乎分外亲切。 始于冀州的燎原之火,终究还是蔓延到颍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时局如斯,迫使荀爽应允避祸荆州。至于麾下门徒,当然也将各奔前程。 曲径通幽,熟悉的终点,原本两个人的屋子,早已独属于贾诩。环顾居住将近六年的屋舍,他怅然若失地笑笑,随即开始埋头整理起行囊。 年初之际,司马儁病危,司马防由是亲自来接回长子。原本贾诩也欲一同归去,却被司马防婉言谢绝,由是他的学生生涯才多维持几月。 只是贾诩如何都不曾预料,搅扰他静好岁月的始作俑者,竟也跟他有关。三月间,一场告密揭开蓄谋久矣却仓促展开的大叛乱,记载其内容的邸抄上的两个名字,却令贾诩如遭雷击般茫然。 设若告密之人名曰唐周,或许还能解释同名。但当首恶准确无误直指张角时,贾诩已经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若昔年熟视无睹,今日之域中,是否还会发生这般动乱?”长物无几,索性收拾起来倒也方便,只是偶然瞥见已经斑驳的旧衣衫,思绪却是回归济阴山中的唐家村。沉浸回忆里,一些懊恼萦绕,以至他未曾听见扣门之声。 “文和?” 久叩竹扉,又是几番呼唤,荀彧见久久无人应答,徘徊几步还是推门进入。今日他来此,主要是与贾诩告别——他与一众中州士子都已应袁绍之邀,共赴雒阳同辅大将军戡乱。 “何苦自责呢?文和。”但见贾诩出神之状,荀彧不觉摇摇头。他微微摇晃贾诩肩膀,等到他回过神来时,他脸对着脸不容置疑地说:“见义而为,如何都不算谬误。何况当今诸般乱象,岂是区区张角可以搅动?但凡足食,足兵而民信,天下何至会乱?反之,就算文和不救张角,世间难道就不会生出陈角、吴角?” 初来之时,贾诩与司马朗其实已经失期,是司马徽找到荀爽给他们解释的机会。而当两人道出山中之事时,恰巧荀彧正在门外。 正是贾诩见义而为的品格,替他赢得未曾见面的荀彧的好感,由是才会出现荀彧执意要求严惩郭演之事。荀彧不算老好人,但他愿意力所能及地去帮助每个好人,因为充满善意的世界是他所追寻的。 “我明白…文若。”强颜欢笑的贾诩,有些不敢正视荀彧。他的苦涩,既在张角将荀彧热爱的土地染上无尽的血色,更是在他的无能为力——他未在受邀去往雒阳之列。 各怀心事,寒暄也就只是寒暄,离别终究到来。 其实贾诩可以选择留下侍奉荀爽,但他决定先去温县,再回凉州。荀彧的照拂,虽然让郭演的事件没有重新上演,但贾诩还是能够明显感受到,他与中州学子的格格不入。 该学的,都已经学成,雒阳的康庄大道,亦不曾欢迎他。剩下的道路,或许就只剩下以良家子从军,好在兵法也在他的擅长之列——以贾诩的家世,想要混个孝廉出身,完全是痴人说梦。 依依惜别地送走荀彧,如释重负地长出口浊气。他取下挂在墙上的紫电剑,背上行囊几步一回头地离开这片宁静的天地。这一日之后,安逸就再与他无关。 “慈明兄,此子就是贾诩?”山坡紫翠亭,陈纪遥遥望着匆匆下山的身影,破是好奇地说:“我儿曾言,汝、颍之人物可入其眼者,只公达、文若、仲豫、奉孝及友若区区五人而已。却又道凉人贾诩之才,或不下奉孝、友若。似这般人物,你怎么就轻易放手?” “能识仲豫之才,长文无是愧兴宗之士。”是恭维陈群,也是夸赞荀悦,悠然地替琴上弦的荀爽不紧不慢地说:“文和嘛…元方远观或许不真切,我赠文若的紫电,此刻就在他的手里。” “哦?”荀爽这番话,顿时引起陈纪的兴趣,毕竟紫电可不是寻常宝剑。 弦安,操缦,声音圆转如意。满意地轻轻颔首,荀爽随心弹拨起来,倒是不曾理会陈纪的好奇。 琴音回响山间,恰似风雨欲来,又如惊涛拍岸。及至一曲奏罢,风雨一时俱无踪,抚摸着琴的荀爽幽幽地回答道:“他啊,学习诡道,却总愿意将别人往好处想。以他的性格在雒阳,恐怕是要尸骨无存,偏偏文若却视其为挚友…你说我怎敢送他去连累文若?” 荀爽曾经确实看好过贾诩,否则也不会一度亲自倾囊相授。然而也正是那段时间里,他察觉出贾诩性格中的缺陷,由是放弃扶持贾诩的想法。 喟然叹息一声,荀爽回眸望向陈纪说:“桐梓合精,此系司马相如之琴。元方携宝至我山中,却是顾左右而言他,恐怕有事相商吧?” “倒是瞒不过慈明兄慧眼,只因家父沉疴缠身,纪这里有几件事情需要慈明兄襄助。”荀爽既已点破,陈纪也不必绕圈子,他坦白相告道:“其一,长文恐雒阳道阻且长,再难见其祖父,遂不应袁本初之邀。纪想请荀氏代为解释其中缘故;其二,纪知慈明兄将南下荆州,故欲邀留豫之荀氏族人及门客来许县暂居,好令陈、荀家兵部曲合流一处,共御贼人袭击。” 荀爽闻言,倒也没觉什么意外,立时点点头答应道:“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就算元方不提,我也会令族中精锐奔赴许县襄助,以免贼寇惊扰陈君养病。” “如此,纪就先行谢过慈明兄。”陈纪朝着荀爽深深一鞠。 他的父亲,虽然是德冠海内,却终究出身卑微。若非是纳荀氏旁支庶出之女为妾,许县陈氏的家财甚至只够维持日常用度。但就算是与荀氏联姻,陈家家兵也不过数百人,所谓合流之说,其实就是陈纪寻求荀氏的庇护。 事情既毕,陈纪悄然离开紫翠亭,却在将要远离之时,忽又回顾道:“家父曾数度拒绝袁司徒辟官。”讲罢,陈纪的表情才算自然许多。 稳坐亭中,目送陈纪带着稀疏的扈从下山,荀爽自言自语道:“想来陈仲弓不看好袁氏…” “只是,蛾贼汹涌,若不速剿,则后患无穷。然黄巾猝然落败,党锢重开之期,怕也就不会遥远…”风起,熏香一时尽散,重新拨弄琴弦的荀爽,眼神中充满坚决:“没有余地,没有选择,不是吗?” 第十六章 救赎 细雨延绵,下在本该踏青的时节,却也浇不灭中原的战火。 回归人境之初,贾诩的耳畔与脑海,就已被啼哭悲鸣填塞。 只走出半月,亲见斑斓血迹浇洒在颍川大地,又目睹着以文著称的大禹之国尸横遍野,他终是想起,过去数载的安宁才是偶然。 这一日,贾诩匆匆疾行在郁郁密林,时不时驻足警戒扫视四周。蓦地,一声凄厉短促的叫喊,由林深传出,使得刚刚迈出脚步的他僵在原地。 明显是求救的喊声,由耳朵传递给脑海,他实无法充耳不闻决然向前,但也似乎不敢伸手救援——密林深处,藏匿多少蛾贼?他不清楚。凭手中紫电,以及这副算是健硕的躯壳,能从蛾贼手中杀出血路?他也不知道。 “还是保有用之躯,留…”源自心底的迟疑,立时令脑海不自觉想出许多自我安慰的理由——比如他的目的,应该是报效国家,而非逞一时之勇。 然而当呼喊之声渐渐零散,最后化作抽泣消弭于雨幕中时,他迈出的脚步终还是收回。 “战场之凶险,远胜现在千万倍。此刻都不敢见义勇为,他朝何来的勇气,面对千军万马?”锐利的牙齿咬开嘴唇,扩散口腔的血腥再度带给他力量,贾诩尝试去说服自己的恐惧。 跨出最艰难的第一步,尔后就只是循声一路小跑。少间,真实、残酷且血腥的图景,毫无遮掩地展露在贾诩眸中。 只是这副景象,与往日所见的惨剧稍有不同,因为它还未曾结束——头裹黄巾的瘦弱汉子,还在不停地捶打着地上少女的背脊取乐。少女则艰难地撑在地上,只为保护身下啼哭不断的稚童。 紫电藏身怀中,贾诩压抑着满腔的愤怒踩着枯枝而出,他本就不算英俊的面孔已经引四周死不瞑目的尸骸而狰狞。 雨依然沥沥地下着,贾诩手指指着黄巾青年,咆哮声犹如惊雷般炸响:“你,生而为人,奈何要行畜生事?告诉我!” 未曾偷袭,不是贾诩被道德束缚,只是他确确实实想要明白一件事情,这就是人究竟为什么能堕落至斯。 “嗯…?”余兴玩乐被搅扰,瘦弱的青年懊恼地缓缓站起。及至回眸见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嗤笑一声,不由分说一脚揣向少女。 随意欣赏一阵少女咬牙忍痛狰狞的神态,他才啧啧嘴地回看贾诩道:“当然是因为生存!贪官横行霸道,百姓民不聊生,我们不效仿当年陈王揭竿而起,莫非要我们坐在家中等着饿死?” 这番说辞,是瘦弱青年从渠帅口中听来,虽不以为然,却总喜欢挂在嘴边。别说,总能说得死到临头的君子们哑口无言。 “若是民不聊生,不得不反,尔等奈何残杀…”颤抖着指着横七竖八衣衫不整的尸体,贾诩眼眶不断划出水珠,既有雨水,也有泪水:“他们的衣着,显然不是大富大贵。尔等何以残忍屠戮同遭苦难的同胞?告诉我,你们还有丝毫的人性吗?” “人性?笑话!这世道,有人性只会死得快!跟我一同逃出村子的,一共三十七人,他们都比我讲人性,所以他们都死了。只有我,只有我还活着!还将活下去!” 瘦弱青年说话之时,已经悄然拉进与贾诩的距离。残忍的笑容渐渐表露脸畔,他从腰间抄出一把短刀,在少女惊呼中猛地欺身横劈向贾诩:“而你,将去死!” “当真是丑陋的骄傲!”隐忍等待,只为转瞬即逝之机,迎着瘦弱青年的雷霆一击,贾诩拔出怀中短剑猛然冲进对方怀中。 紧握的紫电,毫无阻碍地深深扎进瘦弱青年的腰腹,伴随着贾诩的一阵搅动,肮脏的血液顷刻喷溅而出:“既然手握着凶器,你当有死的觉悟吧?” 一时的轻敌,换回的是撕裂的疼痛。浑身冒冷汗的瘦弱青年只觉瞬息乏力,距离贾诩头颅咫尺的短刀,再未能挥动。 须臾,短刀脱手衰落。无力回天的他,无言地看着所谓的酸儒猝然拔剑,旋即狠狠捅进他的心窝。 轰然倒地,瘦弱青年感受着生命的流失,他用最后一丝气力恶狠狠地瞪着骑在身上的贾诩,想说些什么诅咒,却只剩下含含糊糊的声音。 只片刻,他的眼前开始模糊,意识也濒临终结。雷霆阵阵中,不知姓名籍贯的蛾贼,彻底地离开他所憎恨的世界。 瘦弱青年已无气息,雨幕环绕的贾诩,依然跨坐他的身上,继续重复着拔出、刺进的动作。 糜烂的胸腹血肉模糊,四溢的鲜血与一地的脏器,吓得不远处的稚童顿时啼哭不断,却在极短时间内被惊恐的少女捂住嘴巴,尔后又时不时地松开——她既害怕稚童的啼哭,会引起失去理智书生的注意,也害怕长时间捂嘴会将稚童闷死。 夜幕降临,雨渐停歇。明月下,隐约啼哭,唤醒贾诩神智。他喘着粗气,尝试调整心脏的跳动,避开狼藉的眼神,与深衣破烂、满是泥泞呆在原地不敢动弹的少女,极度惊恐的目光交汇。 “孩子,叫什么?”模糊的血肉,贾诩已经不敢再看,由是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充满戒备的少女身上。 他脸上满是脏血的模样甚是可怖,然而清亮的眼眸却带给少女莫名的心安。想起书生刚刚对蛾贼的质问,少女紧张的情绪也渐是抚平。低眉看眼怀中瑟瑟发抖的稚童,少女露出与年岁不相称的慈爱,说:“衢,因为希望他能四达,所以取名衢。” “你的孩子?”少女娇柔外表下,贾诩却感受到一股母亲曾带给他的安全感。也正是少女拼死保护身下稚童的画面,帮助贾诩克服将要杀人的恐惧——他虽见惯杀戮,但亲手杀人,这还是首次。 “衢,是姐姐的孩子…”少女的回答带着落寞。 “呼。”雨水冲刷干净的紫电回归剑鞘,抽筋的腿也恢复知觉,贾诩赶忙离开一滩血肉聚集之处,一瘸一拐朝少女走去。 等到稍微走近些,他赫然已经觉察出少女神情的迅速变化。明白对方还是惊弓之鸟,贾诩有意维持一段距离,尝试用最大的诚意解释道:“如果你相信我,就带着这枚符传先去荥阳,寻找司马氏的店铺,说找司马朗。他是温县司马氏家主的长子,你见到他,他会替你寻找家人。” 讲罢,贾诩略是走上前一步,将符传放在少女触手可及之地。也是此刻,他借着月色第一次看清少女的模样。她大约只有十二三岁,一张原本应该惹人怜惜的秀丽脸蛋,现在却是到处挂着伤痕。 略作迟疑,他还是非常煞风景地抓起一把泥,不由分说地均匀涂抹在少女脸上,道:“这样,或许能帮你们平安抵达荥阳。记住,司马,司马朗,司马朗。” “谢…谢谢。”就算明白贾诩的动作出自好意,但手与脸的接触难免令她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以至是浑身颤抖。 等到贾诩转身准备离去时,抱着稚童的她才忍住战栗,嘶哑地说:“我…已经没有其他家人。父母早早离世,姐姐也在前些年病死。姐夫去年去城里寻觅活计,在将孩子托付给我照顾之后,也就再没音讯…” “还有,能否请恩人给衢赐个字…”说完,少女忽然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唐突,甚至显得贪得无厌。 “没有家人吗?其实我也是。”仰头看着圆月,藏在心底的伤悲,令他不由加倍同情少女的遭遇:“你就对司马朗说,你是我的姐姐,他会留你在温县避祸的。记住我的名字,上襾下贝,左言右羽,贾诩。如果不认识字,记住读音就行,贾诩。至于取字,就拆解衢字,叫做梁道吧。” 贾诩说完,趋步离开。他不会知道,他的话带给少女多大的勇气。原本万念俱灰的少年,只是企盼能够苟活到将孩子交托给贾诩信赖的司马朗,然后就了此残生。但有灰烬的地方,必然曾经生火,贾诩重新点燃她对生的渴求,以及对未来的奢望。 或许,她还能像平常人一样活着。 疾走未曾多远,模糊的血肉已经反复涌现在贾诩脑海。恶心而清晰的回忆画面,令他胸腔翻涌不断。再是坚持迈出百步,无法遏制蔓延的恶心,带来阵阵呕吐。随着腹中堆积的食渣一次次倾倒,冷汗随之爬满他的额头,遍布他的背脊。 也不知多久,贾诩从目眩中找回意识。他抹掉嘴角的污渍,虚弱地喘着粗气,眼眸紧紧地锁死远方。他仿佛穿越无数距离,恍若能看到汉军与蛾贼鏖战的图景。 再是一道雷霆霹雳,一幕幕血腥的画面闪过眼前,低头凝视紫电几许,贾诩心脏回馈的声音,带给他想要的答案。 “如果我不作为,就会有人受到伤害,我就要去做!如果我能庇护他人,我就该去保护!是这样吗?”贾诩手捂着胸口,佝偻的身躯渐渐站直,天上,雷鸣电闪依旧。 第十七章 局势 时间退回年初。唐周于雒阳告发,逼迫张角提前竖起叛旗,继而是中原诸州一时俱乱。因叛军皆以黄巾为标识,故百姓都以“黄巾军”或者“黄巾贼”相称。 起事之初,黄巾叛军焚烧官府,劫掠城池,势如破竹,只旬月时间,闹得天下俱是震动。甚至八关都邑,居天下中的雒阳,也因局势的恶化,表现出无比的惊惶。 三月,戊申日。天子刘宏下诏,拜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命其率左、右羽林屯兵都亭,镇守京畿。进而又遣卢植、皇甫嵩、朱儁分率北军精锐,赶赴冀、豫战场戡平叛乱。 王师浩荡跃出虎牢之际,司隶的百姓们皆只道拨乱之期,想来是不远矣。然则战事发展,远远出乎人们的预料。出兵月余,回馈的是各个战场溃败的战报。 盲目的自信,随风而散,京畿乃至雒阳频繁上演出一日数惊。随着朝廷赫然宣布,关闭函谷、太谷、广成、伊阙、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彻底隔绝内外之际,无数流言蜚语滋生并且迅速扩散。 时局飘摇,人心不安。这般时节里,颍川的客人们风尘仆仆地踏进剿匪中枢。然而稍显奇幻的是,只一墙之隔罢,荀彧眼中的世界已经变成莺歌燕舞不歇,以及满堂的熏醉。 倍感荒唐之余,他也只是将悲与愤藏进心底。激扬文字,慷慨抒意,或许更彰大义凛然,然而荀彧自立志之初就明白,想要治世,单凭高洁的理念是远远不够。 刚刚踏出深山,他想要达成目的,就必须借助各种各样的势。于是乎,他隐下不快,在何进笑语中施施然入席,也就不足为奇。 “人道是,颍川荀氏出君子。今日得见友若、文若之姿,当真是快慰平生!快慰平生呐!”荀谌、荀彧以及郭嘉相继入席,何进鼓掌声中,舞乐再起。 只消片刻,满堂的焦点就再度回到堂中,那里是身姿绰约,肤如冰雪的舞姬在翩翩起舞。只有少数冷眼如荀彧者,视线牢牢锁死在突兀回归的管事何翼身上。 “大将军,前线军报称,汝南太守赵谦在七日前击贼寇于邵陵,不利。”悄然地出现在何进背后,何翼弯腰在主人耳边低语着军情。 “不利?又是不利?”恼羞成怒的一声咆哮,惊得舞姬皆是不敢动弹,四周宾客亦是侧目。只见喝到醉眼朦胧的何进,拳头重重砸在案上,重金聘请工匠仿制出的金罍都险些震落。 觉察出堂中气氛陡然凝固,有些回过神的何进先是伸手蹭蹭鼻尖,须臾蹙眉懊恼地摆手驱散舞姬。他索性一副破罐破摔模样,袒露道:“最新军情,赵汝南脆败,豫州贼寇恐怕是要愈发猖狂。本将束手无策,想问诸位高士,是否有克敌之良?” 赵谦新败,意味着兵围长社的波才部,完全解除后顾之忧。皇甫嵩、朱儁面对数倍蛾贼倾巢攻势,究竟能坚守至几时?何进心中满是忐忑。 他最担心的是长社一朝陷落,虎牢以东就再无屏障。届时,他或许就要亲临虎牢。联想到前日幽州刺史郭勋殒命广阳,何进已经嗅到死亡的气息。 事实上,紧迫感愈发沉重的何进,近日已经频繁召集幕僚商讨对策。然而他获得的回馈,却是毫无建树的焦虑。 此番借着醉酒,在宴上泄露军机,其实是何进福至心灵之举。他无法期待也不愿再期待自己的幕僚,只能将希望系在新来的荀彧身上。 荀氏一门,海内盛名。唯独是娶中常侍之女的荀彧,算是士林笑柄。何进之言,等同搭建出一个诺大的舞台,一个可以帮助荀彧捡回‘王佐之器’名号的舞台。 怎奈何事与愿违,踩着何进搭建阶梯而上者,不是荀彧,而是他身边满嘴酒气的郭嘉。只听郭嘉似是讪笑般说道:“左、右中郎,皆是沙场宿将,北中郎将,胸中更藏千万韬略。加之北军武备精良、粮秣充足,战贼而胜,完全指日可待。大将军何虑之有?” 郭嘉近乎酒后胡言,立时引来一声呵斥,却是陈琳开口教训道:“兵者,国之大事。大将军诚心请教,奉孝何故添乱?”他是何进的主簿,也算是士人中少数感念何进知遇者。 陈琳的断喝,换回的是郭嘉斜眼讥笑。不解其意,又觉羞愧的他硬着头皮质问道:“朱公伟于月前出师不利,损兵折将以至是诸军胆寒。就算左中路砥柱中流,但也只是死守长社与贼寇周旋罢。奉孝既从颍川而来,此情不可能不知。还想请问奉孝,你口中的胜机,在何处?” “陈主簿,你看到的,只是遮眼的浮云罢。”不以为意地忽略掉各色视线聚焦,郭嘉涨红的脸上扯出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冷笑,他道:“胜败皆是有凭,因而陈主簿只要静思以下三问,自然也就恍然明悟。” “王师自出雒阳,蛾贼可曾推进毫厘?” “鏖战至今,几位中郎将或有上表求援?” 郭嘉抛出两问,落在陈琳耳中,所有的千端万绪,一时豁然开朗。他怔怔地说:“奉孝的意思…是…杞人忧天?” 陈琳意识到什么,回眸看眼满是迷糊的何进,由是像是自言自语般,替何进解释:“确实,几位中郎将俱是宿将,若局势不利不会不请调援军。然而他们或守坚城周旋,或立营垒对峙,俱是未曾讨要一兵一卒…想来,王师或许野战难敌数倍之蛾贼,然巩固维持目前之局势,应该不是问题。但…这至多是不败,何来的胜机?” 陈琳简明扼要的解释,何进再是愚钝也该听懂。只是萦绕在他心扉的阴影,非但未曾消弭反而愈发壮大。 如果刚刚何进惊恐的是蛾贼势大,那么现在令他惶惶不安的,却是幕僚们的无能。这些整日贩卖给他焦虑的名士,难道真就不如郭嘉敏锐?何进委实不信,因而原因…… “胜机在第三问,此刻距离秋收,还有多久?” 就在郭嘉竖起第三根手指时,原先引而不发的袁绍像是恍然大悟般抚掌忍不住赞道:“左传有云: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几位中郎将,原来是存着消磨蛾贼锐气的意图!” “确实。”恰似刚刚明悟的神情挂在脸上,先前频繁与袁绍交头接耳的荀谌,也娓娓开口:“蛾贼自作乱始,杀官焚城,裹挟百姓,号称百万之众,似乎是无敌天下。然,享其利必受其害,拥百万之众就需填百万张口。 蛾贼只知杀烧劫掠,何曾去想过春种秋收之事?相持日久,其必陷入无粮可用之窘境。而当蛾贼断粮自乱之际,养足锐气的王师以盈击竭,又安有不胜之理哉!” 第十八章 自荐 “随声附和,怎么都不像敏识如友若,该有的作风吧?”静静地听完荀谌论述,郭嘉嘴角讥讽之意愈发藏不住:“友若既知蛾贼烧杀劫掠成性,就想不出一旦断粮,会发生什么吗?” 炯炯双目,毫不留情逼视着荀谌几近铁青的脸,郭嘉不留情面地咆哮道:“颍川十七城,民四十三万,而今附逆者,十不出一。然皇甫嵩、朱儁真要如友若所言,等到蛾贼粮尽才肯出兵。只怕届时仅颍川一隅,就将平添数十万的流民。诚如是,真不知友若夜能安寐否?” 蛾贼不事生产,只靠劫掠维持粮食供给,长久必然自毙。但他们从来不是坐而待死的人,如果无法克城夺取官粮,必然的选择就是渗透进未曾染指之地抢夺百姓口粮。 届时,数不清蛾贼化整为零散进乡里,原本堪堪躲过劫难的百姓,将毋庸置疑地面临灭顶之祸。彼时彼刻,养精蓄锐数月的王师,或许顷刻就能绞杀波才。但代价却是颍川千里赤地,万计流民! 这样的结果,王师虽胜犹败,蛾贼虽败却实胜。 郭嘉慷慨激昂的言辞,荀谌自是怫然不悦。眼见堂中气氛剑拔弩张,主人何进轻轻一咳,摆出一副忧国忧民、虚怀若谷之状:“流民者,乱之根源也。奉孝之虑,本将深以为然。只是本将愚钝,想不出两全之策,还请奉孝教我。” 何进的表态,其中袒护之意昭然。实际上,郭嘉表现出的书生意气,以及其本身的才智,都令何进生出延揽之心。 “大将军,操有一言。”然而答者又非何进要问者。 抱拳而出人的相貌,不但相去袁绍、荀谌等甚远,也不及骨瘦如柴的郭嘉俊秀,甚至没有已经大腹便便的何进英伟。普普通通,几近丑陋的面相商,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天地间,人为贵。然若因救民,仓促催逼皇甫中郎离城击贼,又恐大军有倾覆之危。”一番都不得罪的废话之后,曹操图穷匕见道:“操闻幽州突骑,近期奉诏集结中牟。莫不如就由操率其南下,效昔时彭越扰楚故事。有操在侧清剿,蛾贼想来无法肆意骚扰民间。” 曹操毛遂自荐,何进不置可否,他将选择权交给郭嘉,道:“奉孝以为,孟德之谋,可有助颍川黎庶否?” 既然怀疑大将军幕府一干幕僚,何进也不免生出另起炉灶之念。公然与士林一方领袖袁绍唱反调的郭嘉,自然是最先进入何进视线。 至于何以是另起炉灶,而非将原先幕僚一锅端。症结还是在于,何进虽然穿着外戚的衣衫,但境遇与一众依靠皇权构筑出权力基础的前辈们大相径庭:天子业已成年,且厌恶何皇后,甚至何皇后也更信赖何苗,而非是他何进。 何进掌今日之权柄,是因其以外戚之身份,迎合公卿、士林,进而成为外庭与皇权妥协下的产物。 本质的不同,意味着何进需要维持与外庭紧密的合作。就算偶尔被利用,也不能与之公然决裂。然不决裂,也不意味着何进会坐视外庭胡作非为。 由于外庭近来愈发忽略他的存在,何进也生出借此机会,通过表露猜忌、构筑属于自己的参谋班底,从而给外庭发出信号:他根基再如何不稳固,终究已经控制尚书台,早非昔日之蝼蚁。如果不想两败俱伤,他们间的关系或许就该从利用与被利用,进化成基于共同利益的平等合作。 “有一营骑兵游弋在侧,总算也能随机应变。”余光瞧眼悄然颔首的荀彧,郭嘉莞尔一笑答道:“只是突骑北来,恐对颍川地貌不甚熟悉。莫不如由文若出任大军向导,大将军以为如何?” 郭嘉提议荀彧充作大军向导,在何进看来无疑是要将荀彧踢出权力中枢,由是有些迟疑不决。直到投向荀彧处征询的目光获得肯定的回应,他才颔首开口说:“如此,就劳烦孟德、文若一趟。本将在这里祝二君马到功成。” 诸事敲定,歌舞也在不久重开。奢靡宴会的温柔乡,一直延续到二更才算落幕。 月光清冷,荀彧挽着醉醺醺的郭嘉走下马车,跨进位于永和里的居所。这是一间装饰朴素雅致,却价值不菲的宅院。它是荀氏在数十年前购置,专供族中子弟在雒阳落脚之用。 郭嘉坐在榻上,随意地做着伸展,混沌眼眸也渐是回归清澈。瞧眼正喝水解渴的荀彧,他不由几步上前,玩闹般将脑袋依在荀彧肩上,喋喋不休地在其耳边说道:“不是我今日仗义执言,只怕文若就该夜不能寐。说说吧,该如何答谢我?” 郭嘉的调侃,换来荀彧手指轻轻弹在他的额头。须臾,摆脱郭嘉站起的荀彧倒上一碗水,推去郭嘉身前道:“够吗?”只是说话时,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案上的一块破碎襁褓布。 凝眸良久,荀彧回顾眼捂着额头装疼的郭嘉,语气复杂地说:“奉孝,士林中从来不乏自以为心系天下者。假若他们离开雒阳,亲眼看看山河破碎之状,是否还会…” 破碎的襁褓布,来自荀彧来雒阳途中遇见的路边弃婴的尸体,可怜的孩子当时甚至已经残缺不全。他在与郭嘉、荀攸共同掩埋死婴之后,特意取走一块襁褓布,只是希望藉由它警醒自己,莫要迷失方向。 端起倒满水的碗,郭嘉漫步窗前。站在淡淡月色下,他微微仰起头,凝视天穹再无戏谑地说:“你所见到,我皆目睹,然我可曾丝毫改变?我们都想诠释人间正道,我们都想主导世道变迁,谁都不会放弃。苍生一时之苦难,不过是替万世之安定必要的牺牲罢,看见,又能如何?” “纲纪不存,人伦将亡。蛾贼毁灭的,岂止刘汉江山,抹灭的更是每个人对善的期待…”落寞地躺去榻上,荀彧喃喃自语:“你们都有大志,我呢?茫然不知所措,如孩童般逃避似远离。然后可笑地治标般去能救一个算一个…” 饮毛茹血的野兽,要想成为懂得礼义廉耻的人,需要的何止是千百年。然则从人回归野兽,需要的却只是一瞬之间。 践踏粉碎,然后重新构筑,就真能当什么都不曾发生?不,只要记忆与历史,铭刻下这深入骨髓的疼痛,那么曾经发生的悲剧,就必然会在未来重演。 第十九章 异位 碗中之水,倾灌进咽喉,几声剧烈的咳嗽之后,郭嘉转过身瞧着满是迷茫的荀彧道:“你会回到我的身边,因为你明白只有这里才是答案。 其实你也好,我也罢,虽都是蠢,总归还不算太坏。瞧瞧慈明先生,教我们大义之人,却在计较一家一姓的小利…思之令人发笑呀。” 袁氏一族,四世三公,德布天下。如果荀爽当真如他所言,想要迅速终结乱世,荀谌与荀彧踏进的必然是袁氏未来家主袁术的府邸,而非送去袁绍身侧。 唏嘘几声,郭嘉趋步重归床榻,侧过脑袋目视荀彧侧颜说:“国有沉疴,当振之以猛,若真能以今日之牺牲,换取明日的不再牺牲,则今日之牺牲并无不可。总好过眼下士林,明明欲建新邦,其命却是守旧。就算成功,又有何用?” “大破大立,终究是无可奈何之策。宜予生路,或许未尝…”凝视屋顶的荀彧犹豫的话语,怎么都不像是在劝说认定目标从不迟疑的郭嘉,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承袭旧制,不过苟且罢。你呀,还是与老头走太近…”郭嘉口中的老头,自然就是养父荀悦:“想想光武重建汉家社稷吧,看似是中兴,但结果呢?” “且行且看吧。”揉揉脸,荀彧露出苦笑:“其实什么是对,也只有后人能评说,不是吗?” “躲能躲到几时,看完外面的世界就回来吧。有友若在,本初未必重视你。”视线同样投去屋顶,郭嘉忽然转移话题道:“你说曹孟德怎样?” 袁术以及袁绍,这是世家与士林炽手可热的人物。然无论其人究竟如何,都能改变一个事实——他们背后是无数既得利益的集体。 这意味着,就算他们建立所谓新的国家。改变的其实只是名称与皇帝,实质的矛盾实际未曾解决。这也就是郭嘉前言说的,士林欲建新邦,其命却是守旧之故。 “就算他是,只是我们呢?”连日赶路的疲乏席卷,荀彧眼皮已经渐是撑不住。 今日上午,曹操代表袁绍出城迎接荀彧、荀攸以及郭嘉。一路相谈,他们皆能窥视出曹操心里的一团火焰。然而就像荀彧说的,就算曹操真与郭嘉志同道合,但他们能给曹操带去什么? “嗯…先学会本初借鸡生蛋的本事?”郭嘉拍着下巴,忽然说道。只是回应他的是荀彧的呼吸声。莞尔一笑,他也渐渐闭眼入眠。 不知何时,一阵脚步搅扰他们清梦。荀彧、郭嘉惺忪睡眼里,是荀攸带着刺眼光耀踏进屋内。明媚午后,太阳悬挂天穹久矣。 荀攸论辈属荀彧侄儿。但与荀彧一脉截然不同,荀攸祖父荀昙、伯祖荀昱,皆受党锢之害以至是一死一锢。似海的深仇,驱使荀攸愿意帮助士林中任何意图改天换日的势力。 自孝桓皇帝荒废政务,国家命运咸决阉寺始,士林与宦官的抗争就未有停歇之日。怎奈斗争之中,宦官们借助天子权威,不断构陷真正履正清平、贞高绝俗的官员,大肆污蔑清流营私结党。 及至当今天子登基,艰苦抗争的士人们赫然觉察,无数亲朋慷慨捐躯的结果,竟然是引发第二次大规模禁锢。 信念的彻底崩塌,引发士林大分裂。其中一部青壮派将自己满腔的热血,彻底化作对腐朽刘汉的仇视。 突如其来的蛾贼暴动,逼迫天子不得以重新启用党人。这些原本赦归田园、禁锢终身的年轻士人,由是迅速在雒阳聚集。 积压的高贵愤怒,不会因为天子的宽恕而消散。表面恭敬的他们,已经是磨刀霍霍。年轻的他们不似往昔毫无组织的乌合之众,他们真的就像宦官说得那般串联凝聚,发誓要用翻滚的波涛,去吞噬掉至高无上受命于天的仇人。 “运作什么官职?”揉搓几下眼睛,郭嘉随口一问。昨日,他与荀彧、荀谌一同前往何进府赴接风宴席,只有荀彧是参加雒阳年轻士子的聚会。 “他们呀…”忍俊不禁地端详一番刚刚睡醒的年轻叔父,荀攸还是笑出声道:“他们想我任黄门侍郎,景升与孟卓都不想宦官再隔绝内外,只是没这么容易。” “怪不得昨日未见刘表和张邈,原来是跑去收编你们呀。不过他们倒也是知人善任,毕竟也只有公达这样貌似木讷、怯懦,实则胸藏韬略,逢变果决之人,才适合监视高高在上的天子。”闲不下的手改去挠后颈,郭嘉啧啧着嘴说:“要不是亲耳听见,谁敢相信士林都能染指黄门侍郎?本初借鸡生蛋之策,当真是绝妙,可笑公卿都快被掾属架空,还有闲心与何进龌龊。” 党锢之赦,原就是天子惧怕党人投奔张角,勉强同意。天子戒心依旧,党人的升迁自然艰难异常。 这般境遇下,迫不及待的年轻士人遵从袁绍引导,纷纷是自荐公府。几月过去,他们已经能通过掾属的身份,用言语去影响甚至操纵公卿的决策。 又兼公府具体事务,皆由他们具体实施。如此一来,这些最激进的士人,悄无声息间其实已经完成对雒阳中枢的渗透。 瞧眼荀彧欲言又止之状,郭嘉随口就替他问:“海内纷乱,黎民难安,蛾贼之祸,早已不逊瘟疫之灾。就真没有与天子同舟共济之可能性?” “风浪在前,吴越已经同舟,然总需防备风平浪静时。”荀攸说得不紧不慢,只是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坚定:“刘汉天子与宦官仇恨我辈,更甚吴与越。等到蛾贼完全平息之日,党锢定然重归。如果我等不趁着天子畏惧蛾贼之际,在这短暂的攻守异位时积蓄足够的力量,将来不过是授首一途耳。” 郭嘉荀攸问答间,已经彻底封堵死荀彧开口的可能。血亲之仇,虽百世犹可复,似他这样未曾背负沉重包袱的旁观者,开口就是伤害。 无论如何,荀彧们的雒阳第一夜,都是安然度过。但在距他们东南五百里外,在这片天穹已经过去的深夜,曾有一人是彻夜未眠。 就在郭嘉与荀谌对峙当口,就在荀攸与刘表们剖析平乱局势与雒阳局势。他们的同窗贾诩,漠然地站在无名山坡旁突起的岩石之上。借着月色,手搭凉棚的他极目张望着一座不算雄伟的城邑——长社。 “东南西北,贼营星罗棋布,可算水泄不通。城东十里,郁郁林木通达山脚,值此炎炎夏日,或可供大军避暑。城南三十里有一峡谷,期间多有树林,俱是设伏之选…” 俄顷,贾诩手握石块,将脑海中有用的信息逐一画出,一张长社周边的地形图便是跃然石上。随手将画石丢在一旁,他抬眼尝试从星空中寻觅不可能出现的太白,脸上再无当日的决绝。 决心下时,容易。付诸实践,却很难。何况,他还将为之付出代价。因而,他迟疑已经很多天。 他害怕死,但横档在前的问题,从来不是他担心自己的性命。而是他有没有资格,用其他人的性命去达成他的目的。而是他有没有勇气,承担可能需要背负的罪孽,以及责任。 只是,当他开始主动寻觅主杀伐的星宿时,其实决定也已经做出。 第二十章 长社 一缕朝阳透过云层而下,点点金光闪耀长社东门城楼,那是皇甫嵩与朱儁儒铠上点缀的金银片。 登高远望,两位久经沙场的中郎将指指点点,时不时窃窃私语。在他们的四周,是一队队兵士踏着石阶上下。没过多久,每日清晨的例行换防就算完成。 “义真,瞧。今日四门外俱是蛾贼熙攘,当真热闹非凡呀!”朱儁抬腕扬起镶金嵌玉的马鞭,遥遥指去集结在目力所及极限位置的蛾贼,说:“他们怕不是要一鼓作气攻克长社城吧?” 此刻,曾落败在波才之手的汉军大将口中,听不出丝毫的忧虑,更多是奚落。 “回去再说。”皇甫嵩神情有些微妙地说。等到走下城楼,两人便齐齐翻上通体雪白的骏马,带着几十骑兵朝着城中校场驰去。 少间,回到帅帐的皇甫嵩伫立在地图前,良久才开口道:“公伟,你与我奉诏讨贼,未立寸功。蛾贼眼下似已生出罢兵归去之意,难道你就没什么想法吗?” “咳…”喝水的朱儁闻言一呛,虎目不可思议看着皇甫嵩,难以置信地说:“蛾贼要溜?难道他们得到高人指点,已经看出义真练兵耗敌之策?” 豫、冀战场,北军唯一的失利,就是出现在朱儁手中。然而这并非是王师精锐抵挡不住数倍蛾贼的反复冲击,而是源自侧翼募集的青壮率先被击溃,进而引发诸军相互冲撞踩踏,最终酿成惨败。 率部赶来收拾残局的皇甫嵩,基于朱儁之鉴,决意采取守势。他意图利用长社高墙,增加草创成军的三河兵的作战勇气,进而通过以战代练的方式披沙拣金,磨炼出一只可用之军。 这也意味着,其实自汉军进驻长社起,每日在城头与蛾贼殊死搏杀之人,其实都是来自河东、河内以及河南地区应募的农夫罢。 这也是守军可以在孤城、孤军的状况下,士气依然不衰的原因。城上的每个兵士都心知肚明,他们的背后是整个大汉最精锐的援军,即便他们从未现身。 皇甫嵩苦心孤诣磨炼三河军,其实也是希望他们能够担当后续平叛的主力。诚然,北军天下精锐,但员额终究稀少。北军校士作为朝廷弹压地方的武力保障,若非必胜之役,皇甫嵩委实不愿将他们丢进绞肉的战场。 朱儁的诧异,皇甫嵩轻轻摇头,他在地图上虚画一个圆,进而重重点在长社说:“应当是波才粮尽之故。公伟前次失利时,我就命人昼夜不断将这些区域坚壁清野。今豫州九成蛾贼聚集在我们周围,二十万叛军青壮每日人吃马嚼,都是不可胜数。” 皇甫嵩一番话讲完,朱儁若有所思道:“这样说来,他们今日…” “嗯。”皇甫嵩颔首笃定地说:“波才四面聚兵,齐发攻城,意在一搏。如胜,则据长社粮食己用。若败,也是借我王师兵戈,替他消减些累赘。毕竟,他要真带着二十万张嘴撤退,只怕还未退到汝南,就会起萧墙之祸。” “等等看吧。”朱儁不咸不淡地说,只是心中有些焦躁。 各怀心思的等待中,一个时辰过去。俄顷,总揽城防事务的军司马皇甫烈回归,带来今日守城的军情。 他简明扼要地说:“禀中郎将,今日之敌十分羸弱,最初能爬梯攀至女墙者,都是寥寥。更为奇诡的是蛾贼往日攻城,虽不算是如指臂使,却也是进退有序,不曾像今日这般一拥而上。目前蛾贼业已鸣金,我军是否照例轮换,还请中郎将示下。” 皇甫嵩听罢,满意地点点头。蛾贼与其说是攻城,倒不如说是送死,因而皇甫烈之言,算是证实他先前的猜测。当然,他最满意的还是眼前亲自带出凉州的侄儿的成长。 最近半月,长社守城诸事,几乎都是由皇甫烈协调。原先冲锋陷阵的骁将,正慢慢蜕化出统帅全局的风貌。 这不由是令皇甫嵩回忆起往昔峥嵘,因为他当年就与如今的皇甫烈无二,跟随叔父皇甫规出征,然后一步步成长为军中宿将乃至一军之统帅。 老怀安慰,自然和颜悦色。拍拍侄儿肩膀,皇甫嵩不紧不慢地说:“坚正,蛾贼以卵击石,是欲退先进之策。”言罢,他走回地图前,用手指指尖画出一条线路,进而回顾朱儁说:“王师驻守长社以来,未曾出城击敌。假若蛾贼当真逃窜,公伟觉得我们是否应当展露些许锋芒?” 皇甫嵩与朱儁同属中郎将,然一城之中岂能令出两人?由是依军中以左为尊之惯例,皇甫嵩便以左中郎将职,节制长社诸部。 然诸事虽咸决皇甫嵩,却也不意味着皇甫嵩愿意独断。须知专行,就意味着必须独自承担决策带来的后果与责任。 抿抿嘴唇,沉吟再三,一番心里斗争,朱儁还是喟然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皇甫嵩可以坐视黄巾军退兵,但身背败绩的他不能。因此,他只能违背某些人的意愿,也必须违背某些人的意愿。 中郎将意见统一,校场的战鼓便随之响起,激昂的鼓点顿时扩散至营垒每个角落。 急促脚步声声,一个个身披甲胄的军司马趋步而进,帅帐一时间人满为患。等到鼓毕时,除却值夜尚在歇息以及留守城上的四位假司马外,其余的四位军司马、一位别部司马和两位假司马都已经分列两侧听候调遣。 眼神相互交流的他们,俱是因久久未能等到主帅发号施令而不安。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赶来前,本该在安民的刺史王允就已急急闯进。是他语气强硬地要求皇甫嵩必须确认蛾贼意图,大军方能行动。 甚至就在第一个到来的别部司马孙坚踏进帅帐前,这位平日殚精竭虑安抚百姓协助守城的豫州刺史,还在为此事与朱儁争得面红耳赤。 主帅缄口不言,焦躁自然蔓延在帅帐。幸好潜伏城外的斥候非常及时地传递回消息,确认蛾贼焚烧营垒撤退。这一消息,立时引起一众司马的兴奋,渴求功业的心令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皇甫嵩。 只是这些人并不清楚,他们贪婪的目光,竟是令皇甫嵩没来由只觉心脏骤然一颤,进而感觉到胸肺像是被什么堵塞似的,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因为这位汉军统帅,直到现在才恍然发现,他凭借坚固的城墙以战代练,确实有效减少三河新兵的伤亡,也确实恢复他们丢掉的信息。但物极总是必反,就在一次次击溃蛾贼攻势之时,乐观甚至自大的情绪,已经犹如鬼魅般徘徊在各营之中。 只是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侧眼瞧瞧默认的王允,再用余光瞟见朱儁冲他颔首示意,皇甫嵩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战鼓敲响,蛾贼逃遁,他若置若罔闻,非但平白令军心堕丧,更将引来皇帝的追责,这是他必须避免的结果。 第二十一章 追击 炎阳炙热的下午,就在蛾贼似潮般退去的两刻之后,伤痕累累的长社城缓缓开启。 厚重的城门与大地不断摩擦间,一阵阵低沉的咆哮,响彻周遭。俄顷,完全敞开的门洞里,一阵阵马蹄声碎是由远及近。 皇甫烈率领三河骑兵当先而出,踏着城外刚刚干涸的血迹奔腾南追。又片刻,再是一群骑兵涌出。来自江东的勇士们,跟随着别部司马孙坚,与皇甫烈的三河骑士共同构筑此番王师追击蛾贼的先导。 千马奔腾出,紧接着是全副武装的两千三河兵,他们在假司马王琦、乐兴的率领下精神奕奕地离城。这些步卒的任务,既是要保证轻骑的退路,同样也需肃清遭先导轻骑撕咬下的蛾贼。 兵马频繁调度,北军概莫能外。此刻,天下精锐们在卫辉、吕资、樊先三位司马带领下,首次踏足城楼。他们将接替已经奋战数个时辰的同袍,确保长社万无一失。 几近保守的部署,只因皇甫嵩无法排除,蛾贼会否是佯退吸引汉军出城。深谙守城与野战的天壤之别,他非常忧虑一旦出现决战,或许战局会因三河兵自大带来的反噬而陷入不利。由是他在最后关头,选择改变战略意图。 在必须确保长社不失、北军不出现大规模伤亡的前提下,想要彻底全歼波才部,显然不现实。因而皇甫嵩决定借助骑兵机动与速度的优势,要求其在松散的蛾贼溃兵中,伺机寻觅并捣毁蛾贼的指挥中枢。 皇甫嵩不是不明白,单单诛杀波才,是完全无法解除豫州之患。但波才的人头,已经足够交差。当然,如果蛾贼只是佯退诱战,身陷敌阵轻骑的命运不言自明。但相较北军一旦出现大规模伤亡引发的震荡,这些临时募兵的覆灭,根本掀不起什么浪花。 皇甫嵩的做法,落在他人眼中,或许有草菅人命的嫌疑,又或是他出自贪图权位的考量。但他明白,他做的一切都是想要拯救倾覆在即的汉家江山。 近些年来种种,已经让皇甫嵩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当今之世,好像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扶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危楼。大势逼迫皇甫嵩不得不谨慎,他已经不能失败,北军更不能再失败。 他与北军一旦失败,结局是下狱受小吏之辱,也是只能眼睁睁坐视珍视的国家分崩离析。毕竟卫戍京师的天下精锐覆灭,蠢蠢欲动之人势必彻底抛开敬畏。 皇甫嵩所以尽心竭力,不顾生民死活也要维护刘汉江山。并非是因为他愚忠,只是一个凉人,试图将凉州留在王土之中的努力罢。 贫瘠的凉州,每年却耗费国家无数财力。其实早有关东官员发出声音,要求舍弃这块鸡肋。凉州还未被抛弃的原因,完全是因皇帝压制中枢:刘汉以孝治天下,凉州不但是孝武皇帝不朽功勋的实证,更是前汉皇陵的屏障。 回眸望眼趋步归城调度粮食的王允,皇甫嵩缓缓踏上城楼。极目远眺,侄儿的身影早就消失无觅,撑在女墙上的他心情复杂地安慰自己道:“雏鹰,总归需要独自翱翔长空…”将最喜爱的侄儿置身危险之中,就是皇甫嵩一片公心的印证。 … 疾驰在野,意气风发的皇甫烈一马当先,他的身后熙攘千骑景从。不断地快马加鞭下,突前的骑兵犹如惊涛拍岸的洪流般,迅捷地吞没一群又一群零散的蛾贼溃兵。 轻骑狂飙突进,沿途随处留下蛾贼残躯。只是这般势如破竹,犹令皇甫烈觉得缓慢。于是乎,当他们再度遭遇数百浑浑噩噩的蛾贼堵塞前路时,年轻的司马只是高高举起银枪,朝着身后喝令道:“阿顺、阿辉,你们各率部曲五十,随我冲出。邓伦,你带着人扫荡残余,切勿使身后的孙文台受阻。” 声声诺中,皇甫烈毫不犹豫地驭马而出,近百来自安定皇甫氏的百战精锐,也尾随他展开突击。 轻骑或许不擅冲阵,但也需看对手是谁。皇甫烈的敌人,只是些破衣农具的草寇,因而战斗在最初交汇时,就已经失去悬念。 当箭头位置的皇甫烈率先扎进人群,银枪舞动左突右刺间,顿时掀起漫天猩红。主将宛如战神般清出一片空当,百战精骑自也不甘落后。鱼贯而入的百骑,就这么轻而易举凿穿数百蛾贼仓促构筑的杂乱战阵,继而是扬长而去。 一触即溃的蛾贼,转而开始四处奔逃。只是邓伦未曾留给他们丝毫生路,分散而出的骑兵就像是狩猎般,轻而易举地不断收割战功。 追与逃间,皇甫烈与蛾贼溃兵的每次交锋,总能衍生出一场杀戮秀。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追出大约十余里,顾盼身后,百骑早是人人浴血——敌人的血。 长时间的厮杀,身体回馈的疲敝,终令他不再是执着亲手收割蝼蚁性命。短暂停顿修整,一个想法涌上他的心头。之后的战斗里,皇甫烈有意识地将溃兵驱赶一起,进而利用他们充作先驱。 死亡气息的迫近,逼迫亡命的蛾贼,冲垮一个又一个松散的结阵,由是带来更多的溃兵。恶性的循环中,负责殿后的蛾贼彻底陷入崩溃,也就再未能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抵抗。 破衣烂衫的他们,甚至大多丢弃手中的武器,只求能跑得更快些。他们当然不会期待双腿能跑过奔腾而来的骏马,他们只是想着只要比同袍跑得快些,这样屠刀或许就不会落在自己的身上。 只带百骑,轻而易举长驱进十数万溃兵的腹地,皇甫烈的狂飙突进也终是结束。阻挡他前途的不是数倍蛾贼的好整以暇,只是一片密林罢。然而深幽密林,总能与设伏相伴相随,由不得他不慎重。 “阿顺,带十骑回去引导邓伦与孙司马来此汇合。阿辉,你亲自带二十人下马,好好查探林中有无埋伏。其余人原地歇息,尽快补水进食。”一口气吩咐完,皇甫烈当即是啃咬起肉干,视线则牢牢锁死前方。 就在刚才,他目睹一面写着犹如鬼画符“波”字的旗帜消失林中。是的,皇甫烈在万军之中,已经嗅到波才的气息。 第二十二章 迫近 几番搜寻,未见一兵一卒,皇甫辉很快由林中归来。再是片刻,邓伦也率千骑赶来。孤军深入与埋伏的顾虑尽数消弭,随着皇甫烈举枪高喊,浩荡骑兵再度出发。 波澜不惊地顺利通过茂密树林,标注出猎物的旗帜再度出现,三河骑士们自是人人奋勇争先。马蹄奔腾中,迫近的追击战未曾出现什么激斗,零星的交锋也是单方面的屠戮。 不堪一击的蛾贼,不断喷溅出的鲜血,已经将皇甫烈的银盔、银甲、白衣、白马,尽数染上赤色。没有人知道,这血色浪潮席卷中,有多少蛾贼命陨。 伴随一片又一片的葱绿,尽数沾染鲜红,毫无阻碍由是肆无忌惮穿行在蛾贼庞大溃兵腹地的皇甫烈们,无限迫近波才的本部。现在,横档在他们与波才间的,只是数千列阵迎敌的蛾贼所谓精锐。 “杀!” 熟悉却也陌生的赤色银枪,又一次高高举起。一路杀戮建立的无穷信心,促成三河骑士毫不犹豫扑向严阵以待的蛾贼。 一片血红扑面,托着珍藏大刀的刘元调节着呼吸,口中念念有词:“呼,来吧!”作为波才麾下第一员的勇将,他的眼中渐渐只有血色骑兵的首脑。 刘元原本是普通农户,只是天生拥有着无穷尽的蛮力。几年前,他与十余同乡进山捕猎时,遭遇猛虎袭击。最后,只有他一人从虎口脱险。 久而久之,刘元力能伏虎的故事,就在济阴几个乡间广为流传。乡民们的佩服,意外勾出刘元心底深处的野心,他开始不甘被世道埋没。 张角在河北树立反叛旗帜的消息传开,刘元觉得机会或许降临。与其他望贼而逃,却不幸被裹挟的同乡大相径庭。刘元是主动加入的当地黄巾。 几经转战与吞并,他最终来到波才帐下。凭着能够举起重达五十四斤木柄大刀的蛮力,刘元轻而易举获得波才赏识。 追随波才之后,刘元每战当先,数次先登破城,又在击溃朱儁一役中,率亲随杀穿三河兵的防线。他亲手斩落的汉军头颅,已经不下五十级,至于不肯屈从他的百姓,死者更是数不胜数。 似刘元这般人物,本有资格随波才左右。然他对自身勇武的信任,驱使刘元自告奋勇断后。他准备用一颗汉军将领的人头,去向波才讨要更多的富贵。 “我,本该像你一般,长驱万众立不世功勋!”汉军将军年轻的面孔渐渐清晰,一股妒火点燃在刘元心扉,他咬牙切齿恨恨地说:“是该死的世道埋没我!是你们这些勋贵子嗣,扼杀我的希望!” 血与白交融的骏马愈来愈近,刘元放肆狂笑着。他恍若已经看到,眼前自命不凡的汉军将军,在片刻之后被他一刀两断的图景。 “近了,更近了!”上臂肌肉止不住微颤,马蹄践踏令刘元烦躁。好在,机会已经到来,因沉重而托在地上的大刀,猛然朝着冲来马首劈出。 挥刀的速速,怎这般缓慢?刘元纳闷中,眼前蓦的一黑。他最终也未能看到皇甫烈一分为二,只因大刀在伤及白马前,来自马上迅捷捅出的长枪,已经穿过他的咽喉,取走他的全部。 生命急速奔向终点,刺入咽喉的长枪拔出的瞬间,重而无用的大刀带着刘元轰然倒地。无数马蹄毫不犹豫从他躯壳践踏而过,只是满脸不可思议的他,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的痛楚。 随着以凶悍闻名的首领刘元,只一息就殒命当场。在铺天盖地军骑前,无首群贼只是稍加抵抗,便立时是一哄而散。他们是幸运的,皇甫烈现在无暇顾及眼前残兵败将的死活,因为波才的旗帜真的不远。 … 两山环抱,幽幽谷中,碎石铺地,杂草丛生。似这般地形,可谓是兵家完美的设伏之地,然而前提是需要蠢货不明就里踏足其中。 渠帅旗帜,引导一群群溃兵跌跌撞撞闯进山谷。他们身后,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是如狼似虎的汉军军骑。 疲乏的白马,又一次驮着主人踏出一片幽密树林。皇甫烈重见天日,远眺蛾贼涌进窜进山谷,脸上罕见露出凝重:“只盼蛾贼…真的是溃不成军。” 崩塌式的溃败,送死般的阻击,全部的一切,无不印证同一个结论,蛾贼是真的溃败。皇甫烈不相信,当真会有一军之统帅,会丧心病狂用数万将士去布局诱敌。因为任谁都清楚,这样干的结局是众叛亲离。 只是亲眼目睹眼前山谷之险要,一丝不安还是闪过在皇甫烈心扉。 林中清剿已经进入尾声,愈来愈多的军骑完成猎杀,重新聚集在皇甫烈的周围。夕阳无限美好的灿烂金光下,踌躇一刻的他,最终还是高举染成赤色的银枪,淡淡地说:“杀进山谷,取波才首级。” 然而大军终究未能出发,只因此前一路逢迎的孙坚,这时一马横档军前。 尽量将谦卑与诚恳写在脸上,孙坚苦口婆心地劝说道:“皇甫司马,我等追击太深,已呈孤军之势。加之前方山谷,地形狭长,非我骑兵能够施展之地。莫不如等候…” “文台肺腑之言,烈铭感五内。”露出惨淡的笑容,皇甫烈复杂地凝视山谷,摇摇头说:“只是任何人都能惧怕伏兵,都可以坐视波才逃离,唯独我不行。因为我姓皇甫,因为我是皇甫嵩的侄儿。何况,我们追击这一路,途经多少险要。文台可曾见哪怕一个伏兵?” 皇甫烈必须追击,否则波才当真走脱,他的犹豫就会成为叔父任人唯亲的罪状。纵目回眺,看到的只有灿烂夕阳,长长呼出口浊气,皇甫烈骑马越过孙坚道:“文台,波才走脱,你我都会是国家罪人。” 视线不曾交汇,皇甫烈掏出锦帛,随意地擦拭着枪头,口中继续说:“然追击之事,我一人一部足矣,你就率部留在谷外接应吧。倘若果真出现变故,请务必带着消息回去通知中郎将。” 染血的锦帛,随风而去。银枪高举的瞬间,近千三河骑士越过孙坚涌进山谷,皇甫烈的身影也逐渐匿在人群之中。回眸怔怔目视着同袍们愈行愈远,孙坚的心莫名有些酸楚。 他懂皇甫烈的担忧,因而他佩服皇甫烈的胆色,甚至某个瞬间生出同生共死之念。然而想到还等着他衣锦还乡的妻儿,想到吴家一群看不起他的亲戚,他只是嗟叹一声。 瞧眼腰间的家传宝剑——传说,它是孙武子的佩剑,孙坚自言自语:“当断需断,否则…只怕失不再来。” 中郎将朱儁,已经数次暗示,袁术希望获得他的效忠。原先尚且疑虑的孙坚,经历皇甫烈的无奈后,已经决定投靠四世三公的庞然大物。 关乎命运的抉择,只因一念而做下。他想,如果皇甫嵩朝中也有党羽,或许皇甫烈就不必做这苦涩的抉择。 第二十三章 代价 蛾贼因逃奔而疲敝,杀戮依然在延续。肆意地砍杀中,汉军军骑不知不觉已经深入山谷中段。淋漓的快意不免令人沉醉,只有皇甫烈留意到,此前散出上山的侦骑久久未归。 就在片刻前,下马走在不算陡峭山坡上的数十侦骑。寻寻觅觅间,不知何时,一根箭矢已经出现在每个人的额头。每双木然死灰的眼神里,都是林立乱石后闪出的一个个人影,他们是波才麾下精锐中的精锐——黄巾军中的射手。 弓箭手,素来最难培养。波才能够编练出千人之众可堪一用的射手,足见其用心良苦。此刻,陈留各县武备库中留存的强弓、箭矢,已经全然瞄向踏进死亡陷阱的猎物,只等主人的一声令下。 狭窄的山谷里,追击汉军已经下马步战。或许因刀已经砍钝,他们的战斗方式与其说是劈砍,莫不如说是拍击。但就算是这样,溃退至此手无寸铁的蛾贼,依旧是无力抗衡。 皇甫的旗帜迎风招展,却吸引来一双阴鸷的目光。曾几何时,皇甫嵩依靠轻骑,弄得波才是灰头土脸。因而今番虽是大费周章,却只有皇甫烈们入彀,但也足以令波才畅怀。 拔出从颍川郡守府缴获的宝剑,波才眨都不眨地丢进山谷。就在这柄镶嵌各色宝石价值连城的宝剑,随着咣当一声折断之际。左近闻声回顾的汉军们并不清楚,它意味着死亡即将降临。 “不要迟疑,不必顾忌。黄天降时,同胞归日。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亢奋的口号,自波才口中吐出,迅捷地朝外扩散开去。亲随们在吟唱,宿卫们在吟唱,射出箭矢的黄巾射手们也在高唱。 甚至山谷之中,已经奄奄一息的溃兵,在短暂的呆滞之后,竟也跟着嘶吼起来。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果然…”诡异的口号回荡山谷,冲杀在前的皇甫烈一脚踹开负隅顽抗的蛾贼。侥幸破碎,赌输的他脸上更多是坦然和愧疚。 下一刻,一阵炸裂的轰隆声中,无数巨石带着无穷威势翻滚而下。 “撤!后队改前队!突围!”皇甫烈高呼之余,不断地舞枪格挡开漫天落雨的箭矢。 然而撤退,谈何容易。且不论茫茫多的巨石,令原本狭窄的山谷更难通人。就说先前尚在抵抗或未曾抵抗的蛾贼,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的生命力。 没有武器的绝望者们,或撞、或抱、或啃咬。他们视躯壳的一切为武器,只求拖延汉军兵士哪怕片刻,只为替自己搭个垫背。 徘徊谷口的孙坚,面色呆滞地看着遮天蔽日的箭簇。虽不曾亲历,但他也能体会山谷之中发生什么。他已经不明白,此刻心情究竟是什么,逃过一劫的庆幸?惋惜皇甫烈?又或者,害怕皇甫嵩迁怒? 诸般情绪,汇聚心扉,随着心脏一阵急促跳动,他恍惚间险些坠马。万幸是祖茂、程普早是预见,提前跳下马扶住这位主心骨。眼下巨石已经彻底堵塞谷口,两人异口同声地提醒孙坚当断则断。 “全军下马,搬石营救。”孙坚多想这么说,只是理智告诉他,这般蛮干非但救不出皇甫烈,还将多搭上数百亡魂。 “文台,非是我们贪生怕死,但我们真不希望毫无意义去死。”重新翻身上马的祖茂,指着身后神色各异的江东子弟,椎心泣血道:“谷内诚然危险重重,然谷外何曾是安全之所?文台,请速决断吧!” “我明白。”嘴唇苍白的孙坚苦涩道,他明白轮到他做选择:“我不会驱使江左兄弟白白送死,全军撤退!” 谷外汉军折回的消息,第一时间送至波才手中。面对亲信王尊询问是否追击,这位渠帅只是故作高深地笑而不语。 因为只有他才清楚,十数万的豫州黄巾,除却被放弃的数万鱼饵,俱是被分散在三个战场。 山谷的主战场,是他亲自率领精锐射手与渠帅亲随、宿卫等,伏杀追击的汉军。中军的大半兵马,则是由其族弟波广挂帅,半途绕道折返阻挠长社援兵。 除此之外,剩下的部队都依照指示,沿途分散藏匿在各个路口附近。他们会等山谷方向开战之后,设伏攻击侥幸未曾踏进绝境的败兵。 “兵败如山倒,残存亦是末路。无需多问,只管听我命令。现在,是时候将刀递给我们的同袍。”波才扯出一丝笑容,却令王尊不寒而栗。 重新坐回冰冷岩上,波才若无其事地欣赏着杀戮的美妙。尝试突围的皇甫烈们此刻已经折回,因为挡住他们归途的不是人,是无法撼动的巨石。 几次尝试,俱是无果,绝望之余,皇甫烈只能硬着头皮杀回。虽然前方还有蛾贼溃兵,但好歹还有路,还有希望。无论是通去谷外,还是山上。 但折返的汉军,迎面撞上的不再是之前手无寸铁的蛾贼,而是一群燃起死志的疯子。绝望早已战胜恐惧,这些黄巾兵已经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黄天之上。他们捡起山上同袍丢出的各式武器疯狂反扑,羸弱,在此时却足够致命。 徒步的骑士,手中兵刃早因卷起而不复锋芒。于是乎,视死如归蛾贼亡命搏杀下,惊愕的汉军竟是节节败退。 情势危急,皇甫烈带着部曲几度冒着箭雨冲杀蛾贼人群,亲斩数人之余,嘶哑的声音也回荡在山谷:“进亡,退亦亡。左右都是死,就随我杀敌报国,以全忠义吧!” 当一颗颗蛾贼首级被皇甫烈高高抛起,他的悍勇也激发出三河地区青壮们骨子里的血性。 他们不甘落后,犹似猛虎扑食般迅捷地冲向蛾贼。不少人甚至舍弃已经变钝的刀,转而捡起随处可见的石头,依靠自身力量与速度的优势,在蛾贼未曾出刀前就将对方扑倒。 紧接着,他们用沾满污泥与血渍的石块,不断砸在动弹不得的蛾贼面庞。一下,两下,直到彻底没有气息为止,无论是谁。 厮杀持续多久,皇甫烈不清楚。他只知道天上最后一丝残阳已经落幕,他只明白去岁叔父赠送的佩剑也都断刃,他只记得叔父托付的部曲全部折损。 漫山火光中,他与不足百人相互搀扶着,终于从另一端走出这片死亡之谷。 只是奇迹终究没有出现,迎接这些伤痕累累、裹满淤泥,手中甚至只有断刃的幸存者们的,是守株待兔的波才,以及他麾下的弓箭手。 “向前!杀!” 目睹无数闪耀耀箭矢迎面掠来,皇甫烈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喊出绝望的冲锋。几息之后,数百根箭毫无阻碍射穿这些幸存者们的胸膛,收割走他们的性命。 “杀!”浑身插满箭矢,意识迷离的皇甫烈艰难跨出一步,只是回馈他的是更多的羽箭。行同刺猬的他终究还是停下脚步,不算壮硕的身躯在下一息轰然倒在血泊中。 陨落雏鹰的身后,是七十三名汉军早他一步陷入永恒的长眠。 第二十四章 现身 沉沉夜幕中,有多少人葬身他乡。就在皇甫烈命陨之时,提前折回的同袍,也已是穷途末路。 王琦、乐兴的无觅,孤军深入的先导们,归途只会是一路血战。层见叠出的伏兵,不断撕咬蚕食江左儿郎,孙坚眼见麾下弟子凋零大半,终是放弃合流的打算。 眼下,精疲力竭的骑兵们,正陪伴着孙坚颠簸在蜿蜒崎岖的小道上。已经脱力的他们,陆续有人因目眩摔落以至是身亡。 约走出半刻,等到孙坚再度清点人数时,连他在内已经不足百骑。怀揣对同胞的愧疚,以及即将逃出生天的庆幸,一行人很快再度启程。 然而支撑他们的求生意志,不久就被现实无情摧毁。只因这条近乎直通长社小道的末端,已经被百余黄巾弩兵所堵塞。 “未曾料想,我孙坚竟然是死在这般乌合之众之手…”既是无可奈何,亦是觉得荒诞,孙坚惨然发笑道。 似眼前这般毫无保护赤果列阵的弩兵,但凡有些体力,根本不值一提。然而就是这样愚蠢的排兵,在今日却是致命。 孙坚并不清楚,此刻愚蠢的排兵者,正因他们的造访而心绪不宁。微弱月光下,紧张弩兵人群里,贾诩默然注视着百步之遥的血人们,面色微微苍白,胸口莫名绞疼。 他所以出现在这里,事情还要从十数个时辰前说起。 天色渐亮,黄巾渠帅波才,带着亲随晃荡在仍旧静谧的营垒。黝黑的眼圈,透露他一夜未眠。 普通黄巾兵士,或许会觉得以十万优势兵力,重重围困长社,胜利唾手可得。然而知道内情的波才心知肚明,眼下豫州黄巾无限风光之下,隐藏着巨大的风险与隐患。 “粮食,粮食!究竟该怎么弄出粮食…”暗自思忖间,波才眉头紧攒。毫无头绪的他,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去北面,焦虑的神色就像是在乞求垂青。 自响应大贤良师以来,波才杀官夺城,几近跨州连郡。现更是集结重兵,将汉朝的精锐尽数围堵在长社孤城。意气风发,就将震动天下的他,莫非要因粮秣之故功亏一篑?波才委实心有不甘。 进退悬而未决,身边又无人顾问。迟疑彷徨萦绕波才,嘴里不免又开始念念有词。他又在尝试与大贤良师沟通,波才希冀身在冀州的张角可以指引他方向。 繁琐的祈愿,在最初之际就因巡逻兵士搅扰中断——他们宣称抓到奸细。心烦意乱,几欲杀人的波才,狠狠瞟眼不识趣的兵士。进而是拔出被捕青年所携短剑,毫不犹豫架在青年脖颈前,单刀直入干脆利落地说:“我的耐心有限,想要活命说出姓名来意。” “在下姓贾名诩。”寒意席卷浑身,贾诩真怕波才不问缘由就是一刀,暂时忽略掉近在咫尺的紫电剑锋,他装出泰然模样道:“特为渠帅心中隐疾而来。” 过去几日,贾诩观察黄巾几番攻城,赫然觉察出其中的退却之意。见微知著,他意识到蛾贼粮秣将尽。 庆幸之余,他推演到蛾贼真若退兵,皇甫嵩就算驭兵追出,最多也只是击溃罢。 进而贾诩脑海浮现一个可怕的事实:汉军假如无法在长社城下聚歼蛾贼,溃散的烧杀劫掠之徒一旦散进乡间,王师根本无力分辨清剿。而这些肆无忌惮的狂徒,不但将在短时间内犯下无数的血案,更将长期霍乱颍川乃至整个豫州。 因而贾诩觉得,他必须做些什么,将波才与其麾下十数万众留在长社城下,将他们的命留在长社城下。而对付贪婪者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足够的利益诱惑出他心中的贪欲,令他恋栈不肯退去。 波才之弱点,在于沙场经验稀缺,尤其是失败的经验。否则断然不会再濒临粮尽时,依旧踌躇原地。 凭借击溃朱儁的名声,就算手中十数万众一朝丧尽,随时也能登高一呼再聚数万。他的心中或多或少会有类似的声音,贾诩要做的就是将其放大。 “你说…你叫贾诩?”眉头一挑,波才蓦然想起什么。他低眉沉吟片刻,问:“你是否认识大贤良师?” 数年前的冀州,张角曾开坛讲法,称其昔日遭逢灾厄,黄天特遣一少年拯救,其人正是叫贾诩。这般细枝末节,张角多数子弟只怕俱是忘怀,也只有真正相信黄天的波才才会铭记在心。 全然没想到波才竟然知晓济阴之事,眉梢微挑,贾诩蛇随棍上,不假思索顺势点头回答:“算是旧日相识。” 猜测张角或许是以当年之事,佐证其天命所归,贾诩紧接着语焉不详地意有所指道:“昔年,我曾受黄天指引,解大贤良师灾厄。今番,亦是承黄天敕令,前来襄助渠帅免遭粮尽败亡之祸。” 玄之又玄的回答,只因波才笃信黄天,加之一言点破粮尽,使得这位渠帅不疑有他。下意识顾盼北面,他意识到或许是大贤良师听到他的呼唤,由是派遣神上使襄助。 喜上眉梢的波才,口称一声黄天当立,立时亲自引领贾诩前往帅帐。离开前,他也不忘用眼神示意亲随留下,替他解决已经听见断粮危机的兵士。 重归帅帐,清退左右。手握十数万雄兵的波才,迫不及待地向不满二十岁的青年请教说:“神上使在上,波才不敢丝毫隐瞒。本方信徒粮食只够维持九日,还请神上使设法救苦。” 只是诚意发问的波才并不清楚,眼前水静无波面庞的青年,只因手中紫电的回归,业已产生出一个冲动的想法:只要他猝然出手,五步之中的波才,必然是身首异处。 无数的可能在瞬间推演开去,诱人的念头终究还是消弭。只杀一个波才,有用吗?他所以赴险,不就是因为豫州黄巾必须彻底覆灭,颍川才能迎来安宁吗? “此事何难?”稳住心神,未露丝毫破绽。贾诩微微一笑,徐徐道:“长社本就是豫州粮秣集散之地,城中粮食堆积可谓如山,渠帅岂有意乎?” 第二十五章 罪愆 波才只当贾诩说的全然废话,忍不住抱怨一声:“设使能破城,我何至…”只是他转念一想,贾诩开口必有所恃,由是改口说:“是本帅愚钝,想来神上使必有妙策,可助本帅九日之中破城夺粮,然否?” 阴错阳差,波才的误会,虽没有带给贾诩丝毫实质帮助,却替他免去许多口舌。暗淡烛光幽幽,贾诩欣然点头道:“将欲取之,必姑与之。渠帅缺食少粮,对峙无异取死。为今上上之策,莫不如以麾下大军为饵食,诱使汉军出城。” 波才闻言一愣,然而几分忖思间只觉是有些明悟,进而豁然开朗。连连颔首下,他走近一步急急地说:“烦请神上使细细讲来我听。” 四顾帐中,寻不见半张地图,完全无法理解波才行军全赖直觉的贾诩,只好是凭空解说道:“渠帅明日,可令诸军齐出,摆出奋力攻城的姿态。自己则率中军暗中缓缓退出,前往城南三十里地的山谷两侧设伏。 渠帅不告而别事发,则攻城诸部必然溃散南逃,皇甫嵩势必是追亡逐遁。当此时,渠帅可使人持旌旗、帅旗,引导溃兵勾引汉军追进山谷,进而恃地势之利聚歼之。 若皇甫嵩、朱儁亲自追出,则此一战渠帅可定豫州矣。就算皇甫嵩只是指使麾下追击,汉军一败再败,士气岂能不衰?到时渠帅挥大胜之众兵,击颓丧之寡敌,安有不胜之理哉?” 诱敌之构想,波才深以为然。只是他有些不明白,何故要隐瞒自己人,由是脱口而出问:“为何是要不告而别?” 贾诩最真实的目的,自然是引发蛾贼的混乱,进而层层递进消减其有生力量。只是这般的理由,岂能对波才言明?只听他和煦地笑笑,解释说:“汉军统帅,皆是军中宿将。真退假退,真败假败,他们一目了然。因而只有假作真时,汉军才能咬钩。” 略是停顿,他见波才面露犹疑,显然是在权衡实力会因此折损。时机既然成熟,贾诩立时以悠然之状反问说:“以渠帅今日屡破汉军之威名,竖黄天旗帜,重募数万壮士,是否困难?” “这…”若有所思,少间是轻轻颔首,波才一副如梦初醒之状。汉军死一人,则少一人。他呢?只要流民还徘徊在中原大地,他就有着近乎取之不尽的兵源。他只需要保留最精锐的核心,用来提防其他渠帅的吞并就行。 “神上使言及的山谷,本帅来时曾经路过,确实是上佳的设伏之地。然就是因为上佳,就算来者不是皇甫嵩,只怕等闲之辈也不会中计吧?”摸摸短须,波才实际已经意动。 击溃皇甫嵩,进而攻克长社的诱惑,着实令他为之心动。因为藉由此带来的无论是虚的名,还是实实在在的粮食,都能令他迅速壮大,进而凌驾一众渠帅,与河北的大贤良师并驾齐驱。 本钱似乎不值钱的状况下,他有什么理由不赌呢? 波才细微的神情,都被贾诩尽收眼底。现在,他只需要给予波才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波才就会在长社这张赌桌战至最后的时刻。 愧疚与喜悦,一时交织心底,脸上倒是古井无波,他平淡地说:“会中计的。一则皇甫嵩与朱儁,讨贼时日不短却寸功未立,若坐视渠帅安然撤出,两人必受其咎。二来渠帅是真败,败得一塌糊涂,败得毫无破绽。第三,长社城至山谷,汉军将安然通过三处可设伏的密林。三这个数字,总是可以安抚人心…” 波才,终究是上钩。天初亮时,一应黄巾头目俱是齐聚帅帐。他们将会做出怎般部署,这就不是被送去单独帐篷歇息的贾诩可以知晓。 波才笃信黄天不假,但他更是野心勃勃的凡人。他不希望任何人摊薄本独属于他的权威,不希望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哪怕这个人是黄天的使者。 波才的心态,贾诩明白,也是他乐见的。静静盘坐帐篷里,漆黑之中的他重新确认着接下去要做的事。下定决心的夜里,他曾做出两种后续的构想。 倘若皇甫嵩尽起大军,与波才展开决战。贾诩会在两军交战之际,行一出专诸刺王僚之事。彼时彼刻,皇甫嵩决计不会错过机会,因而波才之死能造成的影响,绝非刚刚能够比拟。 当然,刺主帅于万军之中,再要想全身而退,只恐是痴人说梦。但也只有将自己也置之死地的可能存在,贾诩才能勉强说服自己,去构思出第二种可能,更会成真的可能。 假设皇甫嵩出于种种原因,最终只是遣麾下兵将若干追击。那么他替波才构思的愚蠢陷阱,就将以颍川四十三万黎庶的名义,吞噬掉追击汉军的性命,从而达到将波才牢牢锁死在长社城下的战略目的。 紧接着,他会伺机留下口讯遁去——诸如暗示害怕波才灭口。如此,一切的战果将因贾诩未曾出现,全然成为波才英明神武的佐证。波才决计不会拒绝这样的现实,甚至会替他擦拭曾经存在的痕迹。 这之后,他就会以荀爽弟子的身份,乘着波才还未卷土重来之际,堂而皇之进入长社。那时,波才覆灭的伏笔,也已经全部埋下:主帅不告而别,势必引发蛾贼内部动荡;撤退时弃之不顾的营垒,则会将他们送往死地。 眨了眨眼,黎明回到黑夜。眼前汉军的惨状,印证第二种构想已经阶段性成功。只是眼前的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低眉瞧瞧伸出的手掌,虽已在溪边反复搓洗,然而贾诩总像是在指缝间看到鲜血在滴落:“如何…是好…呢?” 撩人月色下,弩兵结阵与疲敝骑兵无言对峙依旧。 瞻前顾后,祖茂横下心来,他指着通去山上的道路对孙坚道:“文台,我率二十骑断后,你带着德谋他们步行上山躲避。皇甫烈遇难,皇甫嵩决计不会善罢甘休,以北军之精锐料他波才难以抵挡。你们只要在山中游弋几日,就定然可以获救!” “没有机会。”孙坚莞尔一笑,却是惨然:“蛾贼都算到在此列阵,又岂会忘记在山道设伏?” 任凭孙坚如何想象,只恐都猜不出眼前这百十号弩兵,完全是因为贾诩觉得由此遁去,可以最快速度赶赴长社罢。 仰望明月,再是回眸家乡儿郎,孙坚忽然想起霸王昔日之言:“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也。”感喟一声,他也学着当年项籍,拔出祖先的宝剑颤抖着缓缓靠向脖颈。 第二十六章 默契 模糊目光里,是一个青年推开层层弩兵庇护,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月下,青年的容貌愈发的清晰,脸上的坦然甚至令孙坚都感到诧异。 心底的声音,是不愿意死的渴求。因而孙坚决定看看突兀的变化,会带来什么样的发展,或许死地之后还有活路。颤抖的手渐是平稳,孙武子的剑终究没有沾染子孙的鲜血。 昂首,淡然,以及丝丝愧疚。马前的贾诩,就这么与马上的孙坚诡异沉默得对视着。直到夏日暖风吹拂的落叶,阻隔他们交汇的目光,祖茂刺出一枪。 枪尖逼近下意识躲闪的贾诩,最终停留在他脖颈咫尺之遥。祖茂的攻击,带给贾诩狼狈,却无法再进一步,只因长枪牢牢被孙坚握住。 手指挪开枪头,淡然回到脸上,贾诩开口说:“只要留给思考以时间,对生的渴望,只会赠不会减;对死的恐惧,只会多不会少。司马,你怎么看?” 未等拧眉的孙坚想清楚贾诩意图,回眸望着堵塞道路弩兵的他又道:“我以百二弩兵设卡,司马疲敝之师可破否?” “黄口小儿!”祖茂只当贾诩有意折辱孙坚,由是破口。只是还欲追骂的他,却陡然收到孙坚眼神中的警告。略是愣神中,手里的枪已经被孙坚夺走。 唯一的生命,不可替代的生命,家中妻儿等待归去的生命,孙坚不愿意丢弃。舍弃王师身份的骄傲与矜持,孙坚坦然回答:“人困马乏,全无胜机。” 未曾回顾,贾诩不符合年龄的疲敝语气里,道出令孙坚难以置信,却是最想要听到的话语:“司马不必菲薄,眼前弩兵俱是仓促上阵,羊质虎皮罢。司马只需挟我冲阵,想要博取生路不难。” 扭头正视孙坚,贾诩道:“岂有意乎?” “你究竟是何人,又有什么企图?”生路,确确实实开辟,孙坚反倒不着急去抓住救命的稻草。 当下局势而言,青年至少是此地蛾贼的首脑人物。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需要弄清楚青年违背常理的缘由,就算只是个虚假的答案。 “颍川慈明公门下,贾诩,字文和。要说图谋,就是希望司马能救我回长社,好让我谒见城中两位中郎将,献出破贼之策。对司马而言,从蛾贼手中救出我,或许还能抵消…” 猝然止息的声音,只因长枪划过贾诩胸膛,一道鲜血由他的肩部溅出,飚向半空。眨眼的功夫,他单薄的身躯已被孙坚一把抓起,一动不动地趴在马上。 “贼首已死,贼军定乱!今向前者,有生!却步迟疑者,必死!江东儿郎们,想要活命就随我杀!” 随着孙坚振臂高呼,祖茂、程普顷刻冲出,进而数十骑纷纷追随。必死之局下骤然开辟的活路,求生的欲望,唤醒他们最后的潜能。 士气,从来是此长而彼消。渠帅钦点的头目不顾劝阻非要劝降以至毙亡,血色骑兵气势汹汹扑来时,松散列阵的弩手全然六神无主。敷衍般地匆匆射出几根弩箭,恐惧驱使着蛾贼一哄而散。 堵塞道路的弩兵四下溃逃,孙坚丝毫不曾恋战,带着残兵败将们扬长而去。约是不足半刻,当长社城的轮廓因城上通明的灯火而依稀可见,逃出生天的江东子弟们松口气之余,纷纷是勒马歇息。刚刚的冲锋与奔逃,业已耗尽他们最后的一丝气力。 寂静河边,孙坚挨个点算着趴着饮水洗脸的同乡,险些控制不住情绪。家乡一同出发的一千一百七十五位兄弟,现如今只剩下四十五人。 另一边,喝水归来程普惊骇眼神里,死去的贾诩自顾自跳下马。心有余悸地捂着被划开的左肩,一路颠簸让他走路有些一瘸一拐。 半刻前,浴血残兵们在对峙时的沉寂,将他们的求生欲望准确传达给贾诩。来自心底愧疚的引导,促使他选择去赌。 他不怕赌输,因为战争的胜负,在波才决意留在赌桌直到最后的瞬间,业已分出。悬殊的实力,注定胜利属于汉军。 甚至某个瞬间,他觉得赌输反倒是解脱。当然,也只是在某个瞬间。 当孙坚没来由出枪,感受到长枪大幅度偏离要害的贾诩,顺其自然地装死。电光石火下的完美配合,一切在月下都显得天衣无缝。 如今,从波才手中要来的蛾贼眼里,他这位渠帅的“同乡”已经是死在汉军手里。贾诩甚至能够想象,这些希冀逃脱责罚的人,还会极力去渲染汉军的强悍。 诚如是,这一切也就更是合情合理。至于他们将要得到的结局,只会是波才的灭口。 结果而言,他已经获胜。不留痕迹的离开,还是不留痕迹的离开。区别,就只是救下眼前的幸存者们,虽不足以赎罪,却总能令自己的良心稍稍安定。 现在,就只剩下进长社。进城,不是因为他能帮忙,而是他想要尽快促成皇甫嵩与波才的决战。但在这之前,他需要与孙坚达成一些必要的默契。 孙坚大约是人如其名,只是抹了抹脸,便能强颜欢笑道:“孙某自幼习武,十七岁起,刀劈枪挑大小强盗无算,这点分寸总还是有的。” 撕扯下一块布条,他亲自替贾诩包扎,嘴里抱歉道:“我部士气颓丧,精力衰竭。若非如此,只恐兄弟们难以人人争先破阵。还请文和先生见谅。” “劳烦司马。”稍稍活动臂膀,龇牙咧嘴的贾诩行礼感谢之余,凝视孙坚身后因惊愕他活着而聚拢的江东子弟,道:“还请司马帮贾诩一个忙,让故事通顺、完整。” 孙坚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并不知道眼前就是罪魁的他,完全无意去挖掘慈明公门徒与蛾贼的关系。士林、蛾贼以及皇帝的忌惮,他不愿一个不小心就将天捅破,旋即成为风口浪尖的牺牲品。 “弟兄们勿惊。”面朝众人,孙坚双手一按示意噤声,继而解释道:“文和先生是颍川慈明公的高徒,途径长社遭蛾贼所掠。刚刚他是借着劝降的名义,实是前来通知敌情。我之所以说他是贼首,只是想要振奋大家士气罢…” 孙坚这一番解释,众人俱是露出原来如此模样,心中甚至还生出庆幸之感。就算知情如祖茂、程普者,也只道贾诩身份尊贵,孙坚有意替他遮掩污点,由是齐齐附和:“文和先生见谅。” 短暂的歇息,纵人仍困马依旧乏,也需重新再启程。而随着距离血染之城长社愈来愈近,一行人的心情重新变得沉重起来。 第二十七章 对话 不足百人的败军归来,其灰头土脸之状,足令全城震动。 就在皇甫嵩满脸阴沉会同朱儁、王允共同质询孙坚详情之际,又有乐兴胞弟乐平带着十七人跌跌撞撞冲进帅帐,他们带回的是乐兴、王琦部遭到围堵的噩耗。 局势恍惚间,貌似濒临崩塌。因而皇甫嵩虽恨不能亲自提兵替侄儿血恨,却终因长社之至关紧要,压抑住心底的冲动。 草草安置孙坚、乐平等人。几番权衡,最终是由朱儁亲率北军一校与两营三河兵,带着四千七百众浩荡出城,去解王琦、乐兴之围。 右中郎将的旌旗渐渐远离,皇甫嵩意味深长地喃语忽然响起:“公伟,望以天下苍生重啊…”紧了紧红袍,脸上的苦闷如何都挥之不去,沿阶而下的皇甫嵩脑海回荡着孙坚的叙述。 他的心底,是对侄儿无穷的愧疚,以及对波才无尽的杀意。一路走着,他心里已经暗暗发狠,他发誓要用波才们的血祭奠将士的亡魂。 如今城中兵力构成是北军一千三百余,三河兵六千众,加之沿途收拢各郡的郡兵三千多人,以及留在城中待命的中郎将直属骑兵七百余,总计是一万一千余将士。 再算上朱儁刚刚带走的四千七百兵马,纵然王琦、乐兴遭逢不幸,汉军依然维持一万五千之数。 虽说单纯数字而言,蛾贼兵力远超汉军。然凭城墙之坚固,武备之精良,皇甫嵩有信心抵挡蛾贼可能存在的最后疯狂。 甚至若非王琦、乐兴被困,使得皇甫嵩确信三河兵因骄而衰,继而重新审视野战或许会出现的意外。 按照他原先的设想,单凭一万五千之数的汉军,实则足以从正面击溃波才十万乌合之众——当然损失会非常惨重罢。 灯火阑珊,落寞归帐。此刻,朱儁出击,王允安抚百姓,孙坚与阎忠一道回营,诺大之地只剩贾诩。 重新审视眼前青年,皇甫嵩稀疏平常地一问:“你说,你是荀爽门徒?” 轻轻点头,眼神交汇,毫无任何征兆,天子御剑已经出鞘。等到贾诩回过神时,锐利的剑头已经抵在自己的咽喉。只听皇甫嵩冷笑道:“你既慈明门徒,何以不随你师左右,也未去大将军幕府,反而跑来长社…莫不是蛾贼的奸细吧?” “将军说笑。”垂目确认皇甫嵩将距离把握精妙,心底不自觉的慌张由是烟消云散。恢复镇定的贾诩无视喉口随时能取他性命的宝剑,自顾自从袖中取出紫电,毕恭毕敬中也未隐藏丝丝倨傲:“诩尝闻皇甫将军尤爱古之名剑,敢问可曾识得此剑之来历?” 紫电露面之时,皇甫嵩瞳孔猛然一缩,险些就忍不住一剑刺穿贾诩咽喉。只是下一瞬,大约看清紫电模样,天子剑瞬息归鞘,他自嘲地笑笑说:“本将是否该庆幸,你不是刺客?你是否该庆幸,本将或许真的认识它?” 贾诩莞尔一笑,双手奉剑。皇甫嵩取来端详几番,点点头简明扼要道:“此剑,紫电。” 紫,祥瑞之色也;电,雷光也。相传,昔日函谷关令尹喜,遥见东方紫气西迈,更兼晴天霹雳,由是知晓圣人将至,乃命匠人铸紫电庆贺。 确认完紫电真伪,皇甫嵩将宝剑交还,道:“汉初,紫电由皇家收藏,后孝武皇帝将其赐予冠军侯霍去病,故剑柄处刻‘冠军侯用剑’五字。这之后,这柄剑由燕侯樊鲦收藏,又经其馈赠去到燕侯弟子李修手中。最终,李修之孙已故司隶校尉李元让将其赠送荀神君,遂成荀氏一宝。” 讲述完紫电传承渊源,皇甫嵩只以为它是荀爽交给贾诩用来证明身份的信物,由是大概猜测出贾诩来意,故而面露和善道:“你持此剑来我处,想来是蛾贼进犯荀氏庄园,需要本将出兵相救吧?” “恩师日前已受襄阳庞氏之邀,前往荆州讲解易、礼。”虎威已经被狐狸借来,贾诩赫然是一副初生牛犊姿态,道:“学生此来,乃是献破敌之策,助将军戡平叛乱,保豫州百万生灵免遭涂炭。” 年轻士子多傲气,皇甫嵩在雒阳已经司空见惯,自不会因贾诩的自大而生出厌恶。他只是发出略显凄凉的低笑,摇摇头道:“你刚才也听到,仅是今日我军就折损司马一员,轻骑两千,还有四千之众遭贼围堵,生死未卜。兵事,绝非简上谈兵,你的好意,本将只能心领。” 皇甫嵩苦口婆心,脸上不曾收敛伤悲。愧疚,旋即填满贾诩的胸腔。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俱是性命,牺牲数千拯救数十万,或无不可。然,真无不可?这样的解释全然是苍白的,因为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以大义之名,要其他人去死。 只是现在不是愧疚的时候,暗暗咬破嘴唇,贾诩用腥血驱散不安。献策只是由头,重中之重,则是以荀爽门徒的身份,逼迫皇甫嵩放弃龟缩稳健的战术思路,转而采取主动的战略决战。 “诩若猜测无误,蛾贼粮食已尽,今次业是剿贼安民之最后良机也!”双膝跪地,贾诩字字泣血地说。这不是作伪,他所以背负罪孽,所以甘冒死亡之危险,求的就是豫州的安宁,“蛾贼粮尽溃散,则豫州将永无宁日!还望将军能恤百姓之苦,保他们免受涂炭之祸!” 只是慷慨陈词,以及重重叩首,但对皇甫嵩而言,都只是书生意气罢。然而还是有许多回忆的片段闪过他的脑海,那是他当初率军初至豫州时,无数贫苦百姓箪食壶浆迎接的画面。 “你是颍川郡人氏?”皇甫嵩脱口而出的问话,带着丝丝乡音。 “学生贾诩…”突兀的停顿,贾诩嘴里说出近似却生疏许多的西北话:“是凉州武威郡姑臧县人氏。”他并非想要与皇甫嵩拉进关系,只是就想这么说罢。 “将军。” 恰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只见一身短褐的阎忠掀帐而入。操着西北方言,他开口说道:“文和甘冒奇险,想来必带着不俗之见,何妨倾耳一听呢?至多不过是浪费些许时辰罢,将军以为呢?” 第二十八章 火谋 阎忠,凉州名士,也是皇甫嵩心腹幕僚。此刻,他不曾掩饰欣赏地走近贾诩,颔首徐徐说:“我送孙司马等回营歇息,归来之际已去查问乐平。诚如你‘乐平等虽浴血而归,然观其面色不似重伤之像’言,已证实乐兴、王琦等暂无倒悬之危。” 接下去的时间,阎忠向皇甫嵩汇报他问询乐平的结果:乐兴确实遭遇蛾贼合围,然多番接触汉军皆占上风,只因乐兴怯懦裹足,最终导致孙坚部惨重损失。乐平归来时耳闻孙坚惨败,由是夸大其词好替其兄洗脱罪责。 “乐兴、乐平,俱是该死。”皇甫嵩语气森然道。只是事已至此,深恶追悔俱是无用。 收拾糟糕的心情,他也从中提取出好的讯息:三河兵虽骄,然实实在在拥有与蛾贼野外交锋的实力与勇气,这点尤为关键。早先顾虑的消除,令皇甫嵩可以更加大胆的去筹谋反击的构想。 也是此时,走回他身侧的阎忠,在他耳边低声提醒道:“我知将军一生都致力凉州融入中原,眼前贾诩师出荀慈明,资质亦是不凡,前途不可谓不光明。这不正是将军苦苦寻觅,可以托付夙愿之人吗?” “名师高徒,心高气傲总是难免,未必适合…且先听听他想说些什么吧。”重归帅位,皇甫嵩不喜不悲地目视贾诩,说:“你洞察之能,本将委实欣赏。左右本将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这些许时辰,就听听你的奇谋妙策吧。” “诺。”从声音到姿态,贾诩尽显恭敬。 乐平言辞,所以能瞒过皇甫嵩们的慧眼。一来是皇甫烈、孙坚之败在前;二则是乐兴的怯懦超乎皇甫嵩的预料。由是当中郎将们一心系在全局时,自然也就忽略乐平话中隐藏的事实。 只有笃信汉军必胜的贾诩,才有闲情逸致去甄别乐平的气息,进而判断出他只是疲劳而非受伤,由是笃定乐兴、王琦们无碍——区区乐平与十数部曲都能杀出重围,没道理两营三河兵能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至于他何以会与阎忠说,完全是因为贾诩在观察乐平时,阎忠也在观察贾诩。故而当贾诩一副欲言又止模样,阎忠在皇甫嵩、朱儁与王允纷纷离开帅帐之际,走近问清缘由。阎忠当时的回答是,宁可信其有。 归来的阎忠,将贾诩推至终点前,距离拯救豫州的百万生灵,只剩最后的半步之遥。现在,只要贾诩开口,皇甫嵩就失去顿兵城中的理由,除非他想受到物议千夫所指。 深呼吸,抿抿嘴唇,早已准备的措辞,在这一刻和盘托出:“蛾贼粮食将尽,设无孙司马追逐之败,只怕波才真要归去。然今蛾贼新胜气盛,王师脆败气馁,以波才往日行事而观,其必以为长社危在旦夕,由是势必再生染指之心。” 阎忠忽然打断一句,犹如配合般明知故问道:“诚如你言,王师一败再败,全然不敌蛾贼,谈何破贼拯救豫州百万生灵?” “波才所倚,只是势大。他既不懂兵法,更不懂人心。”见到波才以前,贾诩会尽量高估,完善可能出现的对话。但见完波才,他明白波才的成功只是偶然:“蛾贼今番之胜利,全然建立在舍弃数万同袍上。波才若席卷归来,麾下数万之众只会人人物伤其类,又怎甘一心一意效死? 由是蛾贼虽胜,却已堕丧军心。反观王师虽败,然筋骨未伤,尤能再战。波才既不知彼,也不知己,安能不殆? 还请将军能暂作一时虚弱,以诱波才上钩。进而借一物之威,定能取得全胜!” “一物?”饶有兴趣地说着,阎忠手指指去烛光,道:“你说的可是它?” “近日月将在其位,有风宜当火攻。”皇甫嵩的帅帐,当然不似波才。贾诩几步跨到地图前,指着长社说:“诩入城时,目睹蛾贼营垒俱已被毁。蛾贼粮食本就不多,自不会再重新筑垒与王师久久对峙。加之入夏气候温热,我料波才定是移师山林阴凉地。 似这般草木丛生处,只需以火焚之,蛾贼如何不乱?到时,将军只需挥兵堵塞四面,林中无粮无居,又遭逢烟熏火燎的蛾贼,便也只剩伏地求饶一途耳。” 火攻,贾诩、阎忠都能想到,皇甫嵩当然也可以。事实上,只要波才还垂涎长社,只需等朱儁归来确认三河兵当真可用,皇甫嵩有数百种方法炮制波才,用他们滚滚的人头祭奠亡故将士。 但他有些好奇,贾诩何以能断定波才不会见好就收。皇甫嵩由是开口问:“你就这般笃定波才会引兵再战?” 贾诩尽量遮掩复杂的神色,点点头:“贪乃剧毒,腐蚀心智,非痛彻难解。”视线随着微微抬起的脑袋,停留在地图上长社西北的位置,“现在虎牢关以东,只剩下长社囤积重兵守备,其余诸县皆无精兵良将。 换言之,长社的失陷,意味着整个河南地区的丢失,虎牢关也将暴露在蛾贼兵锋下。设问波才需要多少理智,才能抵御先入雒阳的诱惑?要知道,他还是个没有失败过的人,他并不知道痛,是多疼。” …… 夜深沉,连串的火把,随着巡逻兵士,点亮长社角角落落。 校场外,一队兵士偶遇皇甫嵩与阎忠,诚惶诚恐地止步行军中之礼仪。然而回应他们的是皇甫嵩一把夺过火把,随即点燃脚下的杂草。 微弱的火苗,因皇甫嵩阻挠兵士灭火,渐有蔓延之势。短暂的愣神结束,皇甫嵩莫名其妙地苦笑连连,由是落寞地离开。 兵士一脸懵地开始扑火,他们窃窃私语着皇甫嵩的诡异。离他们不算遥远的帅帐前,回眸看着阎忠的皇甫嵩一字一顿道:“火,毁也,小者曰火,大者曰灾,孰人能掌控?兵亦如火,弗戢,终将自焚…” 他在警告,警告阎忠,也是警告自己,甚至警告更多人。当今之世,玩火者数不胜数,只是恐怕没人会听,哪怕是他自己。 阎忠只是报之以微笑。 半刻之后,朱儁拔出乐兴等人,携三千级得胜归来,已经佐证三河兵的野战实力。又一个时辰,斥候也带回波才大军重新逼近的消息。 戡乱王师与豫州黄巾,决战一触即发。 第二十九章 天子 诸天星宿,填满穹顶角角落落,夜未央。 雒阳北宫华灯辉煌,某间宫殿中,叫卖之音周而复始。中原腹地势如破竹的贼寇,并没有动摇天子刘宏的雅兴。西园尚在扩建,闲来无聊的刘宏由是再度命令,让宫女、宦官们在各殿摆设摊位,供他游玩取乐。 本该肃穆的宫殿,今夜犹如闹事般喧闹。顾盼中前进的刘宏,忽然驻足一个珠宝贩前。 俯身随意在摊中选出一块宝玉,刘宏心无旁骛地把玩着,嘴里却微微张开低声道:“荀攸今日可曾有异动?” “回禀陛下,只是每日与友人游览雒阳,并无异动。”扮演小贩的宦官堆满笑容回答。他的这副模样落在远处人眼中,只会觉得他是在谄媚恭维皇帝。 “昔日,荀昱与李膺一同赴死,其弟荀昙则被禁锢终身。荀攸可是荀昙之孙,不可不防呀。你且替朕继续盯紧此人,这块宝玉你就带回去吧。”刘宏撂下一句话,随手就将价值不菲的宝玉丢出,进而径直去向下一家摊位。 他并非出生在深宫内苑的皇帝,刘宏最初只是世袭亭侯罢。父亲早亡,他家道中落,因而幼时曾经体会人生百态,由是对许多事情都带着防备的心态。 正因如此,当曹节牵着他的手,引领他踏进雒阳皇宫,当窦妙与窦武扶他登基称帝,刘宏心里生出的不是感激,而是忌惮与惊惧。 蛰伏半载,年仅十岁的他逐渐摸清宦官、外戚以及士林间的矛盾。这之后,将自己视作是印章的刘宏,表面对窦武、陈蕃的请求是百依百顺,甚至明里暗里表态透露厌恶宦官;暗中却不经意地对曹节们抱怨窦武跋扈,言语中有意无意泄露窦武意图铲除宦官。 幼稚就是最佳的掩护,无人能窥见见识浅薄的天子,竟然意欲搅动局势,推动宦官、外戚与士林的死斗。 就在他登基的第八个月,窦武暗中上奏告知准备动手,却被他视作人畜无害的刘宏转手出卖。 当被皇帝亲自收买的小吏,带着奏折出现在长乐五官史朱瑀面前时,一场由刘宏引导的血腥杀戮无可避免地上演。 冲突迅速演变成政变,流血开始从皇宫波及宫外,局面不死不休。 置身事外超然的刘宏,安然选择被宦官劫持,淡然目睹窦武被枭首都亭,冷漠地看着陈蕃死在狱中。 这个身处帷幕之后的幼稚皇帝,冷笑着挥动他的笔,于是乎窦氏宗族覆灭,党锢亦是重开。 建宁元年,通过宦官之手清洗庙堂,继而完成掌权,一直是被刘宏引以为傲之事,也使得他对宦官有着莫名的信任感。 是故无论他多么贪图享乐,总会将敛来的部分财富赏赐宦官,甚至鼓励他们出宫微服查察。 相较难以掌控且心怀鬼胎的公卿,服侍左右只图当世之财的宦官,无疑更值得信赖,至少刘宏的想法是这样。 久而久之,他宁愿相信宦官们的道听途说,也不愿意多看锦绣表章中叙述的事实哪怕一眼。 沉迷享乐的刘宏今日特地开市,自然不会因为区区荀攸,更多的是源自外出宦官们今日都已归来。 这些几月前分赴河南、河北的耳目,带回的当然是刘宏最需要的消息:王师平叛的真实进展。 半个时辰后,逛遍整个大殿的刘宏,苍白俊秀的脸孔已经阴沉到似乎能滴出水。而令天子愤怒乃至面容扭曲的,自然只会是前线的“真相”。 乔装混进颍川黄巾的宦官回报,皇甫嵩、朱儁消极避战;河北探亲归来的宦官,带回的消息也是如出一辙:卢植深沟高垒,只与贼首张角对峙,未曾交锋。 不知不觉,刘宏回到最初的起点,他背倚宫殿支柱有些恍惚。 蛾贼聚众造反,击碎他敛尽天下财富的梦想,深埋在无边无际恐惧旋涡中的他,不得不暂停卖爵鬻官,甚至解除对党人的禁锢。 但他不会天真地认为,只要解除党锢,与党人旧日的仇恨就能一笔勾销。十六年前的滚滚人头,早就昭示他与党人的不死不休。 是故当刘宏两害相权,不得不启用卢植、皇甫嵩、朱儁,让这些与党人瓜葛破深者去领军平叛时,他最初几日近乎是不得安寝。 之后的两个月里,度日如年的刘宏发现,局势竟然是日趋糜烂,疑心也由此无穷无尽地扩张:或许他们已经生出二心,或许他们是在养寇自重。 皇帝的疑窦,促成无数宦官明里暗里分赴大河南北,而今日他们带回的消息,“恰好”又印证皇帝的担忧。 现如今,摆在高高在上天子面前的最大难题,亦与出兵之时无二:他的手中无人可用,甚至连外戚都是一头扎进公卿的阵营。 军权,重中之重,无人可用,本也该用亲信——前提是没有蛾贼威胁。思索破局的刘宏,只觉处处是死路,一阵疼痛也猝然袭上脑门。 少间,疼痛消失,险些摔倒的刘宏用颇是怪异的眼神,凝视起刚刚搀扶他的蹇硕。 喝上一碗太医调配的滋补汤药,皇帝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却转瞬消弭。他语气寡淡地说:“蹇硕,你替朕选一个精明点的中官,要他代朕劳军冀州,顺道敦促卢中郎进击蛾贼。” 接过皇帝递来的空碗,蹇硕躬身回答:“蹇硕明白。” “孙武、尉缭,还有吴起、孙膑,这些人写的书,你多读读,朕将来有用。还有前日,你曾提及的董卓,朕看可以一用,你就替朕随便选几件宝物送去。”随口吩咐着,刘宏已经分神朝着扮演商贩女儿的宫娥在招手。 须臾,姿色姣好的宫娥羞涩近前,刘宏将她轻盈抱起,风风火火地奔去大殿的角落,竟是准备就地发泄因药上涌的欲火。 “诺。”蹇硕遥遥一拜,心中却在替满心欢喜的宫娥的命运默哀。随着他大手挥摆,诺大的宫殿瞬息是寂然无声,只剩若隐若现的呻吟从角落飘出。 “商贩”们在蹇硕注视下,井然有序地退“市”。眼瞅着几个宦官跑去长秋宫方向,他皱皱眉头,却终究没有出言喝止。 第三十章 皇后 长者,久也,秋者,万物成熟之初也。 雒阳皇城当中的长秋宫,乃是母仪天下皇后的居所。 富丽堂皇却也冷清的宫殿里,一位女子似笑非笑目送宦官离开,晶莹透亮犹如宝玉般的双眸里,射出的却是狠辣。 这位相貌美艳,肤色白嫩,浑身上下散发妩媚的女人,正是大将军何进的妹妹,大汉皇后何玖。 相传,楚国有一女子,曰长秋。她知书达理、贤良淑德,却终遭楚王始乱终弃,最终是郁郁而亡。 现如今居住在长秋宫里的何玖,仿佛与七百年前的长秋是同病相怜,她们都被君王所厌弃。然而相较长秋不为细腰所动的坚持,何玖今日之遭遇更多是咎由自取。 就似现在,何玖美艳的脸庞已经变得阴沉,已经暗暗记下宫娥样貌与姓名的她,显然脑海里想的不是事后去结交。 事实上何玖作为屠户的女儿,能够迅速爬上皇后宝座,靠的并不仅仅是妩媚的皮囊,更多是她笑语盈盈下,裹藏的无数伤人暗箭。 说来也是天作之合。当年尚只是贵人的何玖,就学着他的丈夫般,先是挑唆其他嫔妃共同诋毁宋皇后,进而又语焉不详地向大宦官王甫透露,说宋皇后怨恨他枉杀渤海王妃。 何玖的暗示,最终促成王甫先发制人构陷宋皇后。在亲眼目睹宋皇后在暴室中死去,借着宦官之力登上母仪天下宝座的她,很快就将目标投向刚刚诞出皇子的美人王荣。 这一次,已经执掌后宫的何玖,不再需要什么阴谋诡计。她选择近乎公开的方式,用一杯毒酒杀死皇帝最喜爱的嫔妃,同时也是一位皇子的生母。 何玖用王荣凋零的生命,向其他嫔妃、宫娥们宣示着她无上的权威。 不同于哥哥何进背靠公卿,置身在皇宫之中的何玖,早早将目光投向遍布皇宫每个角落的宦官。 自何玖入宫以来,她无时不刻不在施恩、结交宦官。正是源自与大小宦官们友善的关系,当初她才能够轻易取信王甫,后来才能在杀死王荣以至天子震怒之时,依然全身而退。 然而宦官们能够维持皇后的地位,却难帮助妻子挽留丈夫的心。自王荣死后,对王荣日渐思念的天子完全疏远疑似凶手的何玖,他甚至还写下《追德赋》与《令仪颂》去追忆离去的挚爱。 就在这失去丈夫之爱的怨妇,寻思着找些什么借口,好让手中多沾染些鲜血之际,刘宏的“父母”张让、赵忠此刻忽然造访。 赵忠本就是皇后近侍宦官之首,张让亦因王荣之死,被迫与何玖缔结盟约——当初毒杀王荣的毒酒,就是张让的养子,如今的太医令张奉调配。 两人联袂来到长秋宫本是寻常事,然而令何玖诧异到甚至将宫娥之事抛诸九霄云外的,是赵忠、张让脸上挥之不去的不安。 就这样,如今尚在天子身下承欢的宫娥,因为两位大宦官与何玖见面,由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暂时逃过一劫。 赵忠与张让至此,其实是来向“足智多谋”的皇后求救。去岁,刘宏下令修缮南宫当中老旧的宫殿。现如今期限已近,记起此事的张让询问之下,才知拨付的欠款被他们层层贪墨挥霍后,宫殿根本未曾修缮。 何玖听罢,面露几分稀罕,她道:“张常侍、大长秋,你们二位来我这里,就为这些许小事?” 她本以为两位大宦官慌慌张张,应当是发生非同寻常的大事。其实也不怪何玖觉得奇怪,毕竟张让与赵忠倚仗刘宏近乎无条件的信赖,更加过分的事情都干过许多,又何曾受到过责难? 眼见何玖不以为意,张让不由是苦笑一声,他解释说:“皇后有所不知呐,今时可不同往日矣。自蛾贼作乱,牵扯出封胥、徐奉两贼,陛下对我等是日渐疏远,反倒那蹇硕成天陪伴陛下。 宫殿修缮之事,往日虽算小事,但难保今时蹇硕不落井下石呐!哎,还请皇后指点些出路吧!” 张让这头说完,另一边的赵忠立刻补充一句道:“这蹇硕…可是时常去探望董侯啊!” 提及董侯,何玖脸色更是阴森可怖。冥思片刻,她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此事,倒也不难,尚未修缮的宫殿,尽可一把火焚烧便是。 届时再需重建,你们便向陛下献些敛财之法,不但可安然过关,更可重获陛下信赖。毕竟他的梦想,是将天下金银尽收囊中。不过这放火之事,还是需等蛾贼覆灭后再行。” “这…”原已欣喜的张让,因为何玖最后的话,面孔再度扭成一团。他几乎是带着哭腔摊手道:“皇后可能不知,今时蛾贼势大,旦夕难以平定……这修缮期限已经不足一年,虽然尚可遮掩几月,可来年……” “待明年,蛾贼已然覆灭。”何玖嫣然笑道,透着丝丝魅惑:“你们应该知道,英明神武的陛下担忧卢植等将,故而遣中官前往河南、河北查探情况。 前些日子,他们回到雒阳,顺带将前线的消息告知我这居于深宫、忧惧蛾贼的弱女子。如今这河北,卢中郎将连战连捷,已将蛾贼首恶张角包围广宗,张角想必年内就会授首。” “这…回来的小子们不是说,卢植与张角相持,并未交锋吗?”张让险些脱口而出,最后还是将话憋在心里。 最近虽是蹇硕得宠,但依然会有宦官将天子言行耳闻向他密报,是故他赫然察觉其中矛盾,自然有些疑惑不解。 倒是赵忠,连连颔首感谢,旋即拉着张让离开。 当他们退出长秋宫,张让忍不住将疑惑道出,而赵忠的答案则令他茅塞顿开:皇后忧惧蛾贼,小子们带回的当然是王师奋勇的真相;天子怀疑将军们勾结党人,小子们当然带回天子要的证据。 “其实无论战事如何,这火该烧的时候,总归是要烧起来的,是吧张侯爷?”慈眉善目的赵忠说完,发出阴测测的笑声。 第三十一章 示弱 朝日重新高挂天穹之顶,鲜血涂满斑斓城墙。一队队透着疲敝的兵士,踏着蹒跚的步伐沿阶而下。困意满满的他们,回归军营只一会儿,就已进入梦乡。 一个半时辰前,约是黎明拂晓。波才卷土重来,以疲敝之兵猝然袭城。 源自皇甫嵩离奇的军令,守军被迫缓缓让出半壁南城墙,由是城墙攻防演变成为一场拉锯战。 搏杀一直延续到朝霞漫天时,随着孙坚率领中郎将卫队驰援城上,三河兵才“堪堪”依托有利地势,驱退已经登城的蛾贼。 出人意表的夜袭,虽因汉军驰援,终是功亏一篑。然波才非但未曾懊恼,甚至心中生出欣喜若狂之感。 原因其实简单,一来夜盲的黄巾兵本就不擅长夜里作战;二则,一日一夜的来回奔波,黄巾兵早就人困马乏。种种不利的条件下,夜袭都险些成功,不正说明汉军已然强弩之末吗? 确认汉军士气颓丧,波才由是心满意足罢兵而归。数万疲敝之师如潮般迅速退却,浩荡而杂乱的人流,最终涌往长社城东十里的树林。 就地取材,睡眼朦胧的蛾贼们迅速入眠。杂乱无章的营地中央,波字大纛下的帅帐里,仍旧掌握数万人生死存亡的渠帅,而今面露凶光死死盯着几个心颤魂飞的溃兵。 “这般说来,贾诩…当真回归黄天?啊?”波才愤怒的声音下,隐约是心安。 神上使的遇害,已非孤例。波才如何都想不出,贾诩是金蝉脱壳。他脑海浮想的,更多是足智多谋的神上使再无机会与他争权,豫州黄巾将独属于他。 进而波才想到,当今雒阳空虚,只要他攻克眼前摇摇欲坠的长社,进而夺取城中堆积如山的粮食。声势大振的他,极有可能率先挺进虎牢关。 届时,至少二分天下,他有其一! 求饶的溃兵,最终被无情拖出,哀嚎须臾戛然而止。地平线上,太阳已经初升,波才却愈发亢奋,再无什么睡意。 数个时辰后,当夏日骄阳由当空滑落。似火烈焰仍炙烤大地之时,脸上挂着黑眼圈的渠帅,已经迫不及待驱赶他依旧困顿的兵士,将他们从阴凉的树林中推回火热的战场。 连日的疲劳,黄巾兵们俱是昏昏沉沉。他们一边啃咬着难以下咽的生马肉,一边漫无目的地纷涌至长社城下。 箭矢一时铺天盖地,热情招待恶客的造访。或许是疲敝已经侵蚀心智,黄巾兵们就犹如行尸走肉般,完全丧失规避的欲望。 乌压压地推搡前进,相较苟延残喘艰难存活,某些瞬间死亡都算解脱。这般情景,显然是出乎城上观战的皇甫嵩与贾诩的预料。 “疯子…近万的疯子。蛾贼若早抱死志,我只怕是一日都不得安枕。”俯瞰战场,堆积的尸骸令皇甫嵩不由慨叹,身边的朱儁与王允一时也面色凝重地颔首表达认同。 接下去的时间里,自暴自弃的蛾贼与守城三河兵展开殊死搏杀,直到日落西山才在鸣金中暂告停顿。 数个时辰的反复血战,汉军歼灭先登的万余蛾贼,然而皇甫嵩的退让,也令自身罕见付出两千多的伤亡。 血色残阳底下,尸横遍野的长社周遭,每一寸都凝结血块。 波才遥遥眺望,只见猩红高墙上的旗帜横七竖八,全然失去往日的齐整。心下愈发是笃信汉军岌岌可危,由是豪气翻腾在胸腔,暗道:“我一战破朱儁,二战斩皇甫烈,业已是扬名海内。此番再攻克长社,尽数灭杀汉室精锐,只怕放眼天下,没有人再敢与我争锋。” 欲望因遐想而膨胀,波才仿佛自己已经君临九州。无法遏制的野心,驱使他干出连贾诩都猜不到的事情。只见他英姿焕发豪气冲云道:“传渠帅令,着李由点本部及各营之精锐,即刻攻城不得延误!” 波才麾下,有两人甚至比其弟更受信赖。一是如簧巧舌的佟淼,现居渠帅一百单八亲随之首;二就是李由,他与波才是幼时玩伴,起事以来屡立战功,如今总领渠帅五百宿卫。 皇甫嵩用无数可以避免的伤亡,活灵活现演出汉军的羸弱,终究诱惑出波才无法遏制的贪婪。 胜利似乎唾手可得,辛苦积攒的筹码,由是一枚一枚被丢进战场。当人人披甲,每日饱食的宿卫精神抖擞出阵时,狂热的黄巾渠帅,已经再难离开致命的赌桌。 城上,阎忠一直拉着贾诩巡视各处。目睹三河兵奋战的画面,贾诩的脑海却在描绘昔年卫、霍追亡逐北的雄姿:“三河兵只是新募,就能如此善战。当真想象不出,昔年兵、官皆学孙、吴兵法时的汉军精锐,到底该有多么强盛。” 浮现连篇,沉浸其中,几近忘我。他浑然未决已经随阎忠回归皇甫嵩身后,下意识轻声吟唱出:“票骑冠军,猋勇纷纭,长驱六举,电击雷震,饮马翰海,封狼居山,西规大河,列郡祈连。真想亲眼目睹‘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的冠军侯之风采呀!” 蛾贼复来,付出不少代价之后,重整旗鼓的他们攀梯而上,一日间第三度踏上城头。然而披坚执锐蛾贼的奋勇,全然无法勾来长社汉军最高统帅的关注,皇甫嵩的目光里如今全然是怔怔出神的贾诩。 轻吟感慨未能尽数淹没在震天喊杀中,皇甫嵩恍然有些明悟:“风华正茂,书生意气,难怪涉险来此…但愿这世间魑魅魍魉,不会腐蚀掉这颗赤子的初心。” 统帅的分神,不会造成既定战局出现偏差。城墙的搏杀的进程,依旧朝着皇甫嵩预设的结局在发展。 身披汉军最精良甲胄的蛾贼,几度冲破三河兵的围困。一个、两个、三个,嗜血的他们照常数着斩杀的数量。然而不知不觉间,已经陷进成倍汉军分割绞杀的所谓精锐们,只怕已经没有回去领赏的机会。 “死!死!全部,死!” 依仗蛮勇,李由接连劈砍死冲杀近前的三河兵。然而腹部的重创,迫使他只能捂着伤口退回阵中。背靠城墙气喘吁吁,他已经觉察出自己的力量正逐渐被抽离。 曾几何时,他追随波才以众凌寡,席卷朱儁大军几欲擒下这位中郎将。现如今却是乾坤倒转,眼前犹如波涛般延绵不绝的汉军,已经张开血盆的大口,不断吞噬着他与他的宿卫。 第三十二章 部署 似血残阳最后余晖里,尸山血海,不再是夸张描绘。 牙齿几近咬碎的波才,回顾身后无数死气沉沉的黄巾兵,最终放弃增兵的想法,鸣金之音一天里三度敲响。 只可惜李由已经听不到这天籁,重伤坠落的他,虽有无数同袍的尸体充作肉垫,却也无法阻挠命丧九幽。由数万黄巾中挑选出的三千敢战锐卒,归阵之时已经不足四百。 心揪肉跳,神色复杂,只有汉军同样狼狈的模样,才能给波才以安慰和鼓舞。他心想着,就这么以命换命吧,只要入主长社一切都是值得。左右王尊已经带着他的本钱,踏上汝南的归途。 他必须安慰自己,因为他的投入已经太多。自真败诱敌到现在,短短几十个时辰里,或死或伤或散,盘踞在长社的黄巾可战之兵,已经由号称十数万的九万众,骤降至不足六万。 蛾贼如潮退走,王允迅速组织起百姓,抬着受伤的兵士回到城中照顾疗伤。王师与蛾贼,仿佛是要各自舔舐伤口,以待来日的血战。 只是皇甫嵩隐藏的重拳,已经蓄势待发:肉食充足,不畏夜战的北军校士,当然会在最适合的环境出击,彻彻底底终结掉这场充斥死亡的战役。 夜幕如约,阴凉林里,饥肠辘辘的黄巾兵迎来久违的熟食。波才将粮食全额分发,是决意要在明日发起全面的总攻。 这天傍晚,六万黄巾兵人人都能喝满一整碗稀粥。虽说难寻觅见米粒,但他们依然感到满足。 稀粥下肚,黄巾兵三三两两靠坐树旁,渐渐迷糊睡去。来回的奔波,让许多人累得已经睁不开眼皮,累到想要驱赶蚊虫叮咬,都是抬不起手。 夜更深,蝉鸣依旧。 接管残余宿卫的佟淼巡视归来,他忧心忡忡地对波才说:“渠帅,日间分出渗进北面的五十个亲随兄弟,至今都是杳无音信…” “不用理会,左右就没指望他们能搞回粮食,跑就跑吧。”波才伸手制止佟淼继续说,他道:“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没有退路,或者不需要退路,只管向前就是。只要拿下唾手可得的长社,一切都将无忧。 当然,你还需再去确认剩下的宿卫与亲随,是否都备足干粮。这叫智者之虑。去吧。” 送走佟淼,闲来也是无事,波才掏出几块龟甲,开始学着张角替自己演起卦。他嘴里甚至念念有词道:黄天庇佑,黄天庇佑…此卦大吉,此卦大吉…” 蛾贼艰难苟活又一日,但这或许也是最后的一日。夜黑风光时,两千北军校士与四千三河兵整装集结校场。已经饱食一顿的汉军,等待着统帅出击的号令。 点将台上,皇甫嵩单孑独立,垂下的视线瞧眼下首的王允,心中萦绕起半刻前的一番对话。 出兵在即,安抚完城中的百姓,王允再度出现在帅帐。他苦口婆心地最后劝说道:“中郎将要出兵,允以为理所应当。然长社至关重要,还请中郎将留足守城兵将!” 自统一出兵的意见,王允一直维持这样的态度,皇甫嵩自然毫不意外:“你还在怀疑贾诩,对吗?” “难道他不值得怀疑?”王允冷笑一声,反问:“蛾贼一路烧杀,凭得就只是蛮干,何曾讲过策略?偏是贾诩来到长社当日,蛾贼忽然学会用计,难道就只是巧合?” “用计?用计削弱自身的实力?用计让自家人心惶惶?”皇甫嵩哂笑着取下挂着的地图,不置可否地摆摆手。 王允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皇甫嵩,良久道:“你难道忘记你的侄儿。” “皇甫烈为国捐躯,死得其所!”重重将地图摔在案上,皇甫嵩一反往日的尊重严词对王允道:“无论波才是自作聪明,又或者真是贾诩设谋,黄巾粮尽的事实不会改变。而今已到不得不发之时,否则蛾贼化整为零,豫州将永无宁日!我的豫州刺史!” “他们确实粮尽…”皇甫嵩说到重点,王允一时也难反驳。来回踱步着,某刻他忽然驻足抬头道:“但长社城中有粮!如果蛾贼今日攻城,只是吸引我们的目光,进而悄悄分出一只兵马绕道潜伏在其他方向。等到中郎将率军出击,他们乘势袭城,结果将会如何?” 王允说着,自顾自替皇甫嵩回答道:“结果就是中郎将进退失据,王师主力命悬一线,更可怕的是雒阳将只剩虎牢关一道屏障!所以,皇甫中郎将,请务必留出足够的守城兵将,我们可以不赢,但一定不能输啊!” 眨了眨眼,从回忆中剥离,视线也移去好整以暇的六千将士,皇甫嵩已经做出决断。只听他正色号令道:“兵有奇变,不在众寡。今贼结营山林,正可借助风火大获全胜。 王琦、乐兴,你二人以队率职,各领一百越骑校士,乘夜混进林间纵火,以赎前番罪责。” 越骑校尉非是骑兵,校士清一色是内附越人后代,他们最善搜索、警戒以及追击。因而由他们排除蛾贼巡哨,纵火制造混乱,最是适合不过。 “定不负中郎将厚恩。”王琦、乐兴出列泣声应答。若论军法,两人俱该遭受重责,然而皇甫嵩却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当然,这也与两人家世背景不无关系。 “林中起火,贼寇必然惊扰。本将自领三百步兵校士、三百射声校士,围堵林之西侧;朱中郎将,则率四百步兵校士、四百射手校士,列阵迎接南窜之敌。” “吕资,你率一千三河兵随我,至于朱中郎将那里,由樊先领两千三河兵协助。” “诺。”听到皇甫嵩点名,吕资、樊先欣喜道。 “卫辉,长社之重无需赘述。我知你心细善守,你可愿领一千三河兵留城?”皇甫嵩最终没有留出太多的人守备长社。 这里面有他相信贾诩的原因,但更多是他判断一千人足够抵御蛾贼第一波的冲击。后续只要动员及时,城中歇息的轮换兵士与伤病可以尽快驰援城上,他们完全可以拖延住至关重要的数个时辰。 “诺。”卫辉沉声道。 皇甫嵩满意地朝卫辉颔首,道:“卫辉你记住,只要长社不出意外,你就是大功一件。” 安抚完沮丧的卫辉,皇甫嵩眼神扫去最末端神情黯然的孙坚,说:“林之东,通向绝顶,乃死路也。然尚有林北,看似绝境,实则有着一线生机。 孙坚,我予你中郎将直属骑兵二百,加上你麾下尚且能战的江左骑士。我要你游弋林北,务必将北逃的蛾贼斩尽杀绝!” “文和。”皇甫嵩发号施令,皆唤姓名,唯独贾诩这里喊的表字:“你随孙坚同去,认认真真看清战场的模样,这很重要。” “诺。”孙坚犹如枯木逢春般,兴奋地应答。毕竟战功再小,也比没有来得强。 反倒是贾诩颇有些惊诧皇甫嵩的态度与安排,因而回答稍稍慢上半拍:“学生谨遵中郎将教诲。” “今次王师兵出长社,需取全功,也必取全功。汉军威武!”随着皇甫嵩振臂一呼,六千众是齐声高呼道:“汉军威武!” 王师部署停当,大风一时骤起。 万事俱备,决战愈来愈近。 第三十三章 北面 西风猛烈,有蝇虫嗡嗡,绕耳不歇。草草搬开横档路中的尸骸,无数王师踏在斑斓的土地上,纷涌离开长社各自踏上战场。 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也,何况贾诩是地地道道的凉州人。随着策马扬鞭,他甩开一众中原与江东骑兵,一路领跑北去,郁结的心也在御风奔腾中获得些许解放。 二百三十七骑离城复行十里,陆续抵达皇甫嵩指定的位置。清点一番人数,孙坚找到独自观天的贾诩,马鞭北指道出心中疑惑说:“文和先生,你说贼寇中就真有北窜的蠢货?要知道长社以北、黄河以南的广大地区,都是未曾被他们染指之所。他们从北突围,无异是寻死呀!” “孙司马还是唤我文和吧。”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开怀笑容,广大的天地驱散贾诩心中的阴霾,人总归是最擅长替自己开脱。少间,他笃定地说:“向死未必不能求生,所以贼寇中当然会有人北逃,甚至其中就有波才。 孙司马请设想,皇甫中郎将清楚蛾贼其根在南,难道蛾贼就不清楚皇甫中郎将知晓其根在南吗?因而一旦需要逃奔时,他们也必然清楚,王师主力必然会在南面列阵,截断其归途。波才再是愚蠢,只怕也不会自投罗网。 北面则是不同,就如孙司马前言,长社以北甚少有贼寇响应叛乱,常理思之是不会在这条注定不归路上设置重兵,事实也是如此。 然对蛾贼而言,北面确实没有贼寇接应,但亦没有王师大军坐镇城池。一旦波才向北流窜,一路聚众劫掠乡间,甚至再破二、三小城。则雒阳必然震动,而左中郎恐将也将无暇南顾。 届时,啸聚于汝南的蛾贼,就将与南阳蛾贼连成一片,整个南国的局势就将急转直下。甚至长社以北的蛾贼余孽,在其扩大势力之后,无论是向东涌进兖州,还是渡河北上冀州,都势必对王师产生致命的威胁。由此可见,孙司马是厚栋任重呀!” 挥斥八极,指点江山,月下贾诩,颇有些意气风发。 他一番言罢,孙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须臾大大咧咧笑道:“承先生吉言,若波才当真北窜,我当亲手斩其头颅。” 同一片深邃夜空下,由贾诩、孙坚处复向北数十里,茫茫千骑肃穆。 磐石般的骑兵身前,是曹操捧着木片半蹲。他用指尖溢出的鲜血,一笔一划书写城文字,构成此地三十六条无名冤魂曾经存在的痕迹。 “假使陛下能黜陟幽明,何愁黎庶不繁息,贼寇又安敢霍乱这中原?”立下简陋的集体墓碑,曹操缓缓站起慨叹一声:“如今能做的,或许也只有剪除贼寇,保此方百姓安泰吧。” 蛾贼,这个令刘宏畏惧、何进胆寒的名词,在曹操眼中不过是些土鸡瓦狗。非是他自大,因为他已经见识过周围沉默者们爆发时,究竟是何种震天动地的威势。 昔年,光武皇帝受困巨鹿,由是急急调遣幽州突骑出战。彼时,突骑一战凿穿敌阵,进而追杀出十余里地,帮助光武皇帝彻底扭转战局反败为胜。 事后,饶是久经沙场,见识过无数强兵的光武皇帝,都不得不感慨其实“天下精兵”。时过境迁,然荣光依然传承,如今的幽州突骑,骁勇善战依旧。 这般猛卒,本当是卫戍边疆。只因蛾贼暴乱,河北遍地烽火,天子忧虑其等久居边塞,心中生出不满,或与蛾贼合流。由是以充实京畿防备为由,将突骑悉数抽掉回河南。 此刻,一队骑兵忽然飞驰归来。为首之人跳下马,几步走近对曹操与荀彧道:“孟…骑都尉、文若先生!快看南边!” 此人名曰夏侯渊,乃是西汉太仆夏侯婴之后人。他曾在昔日代替曹操承担重罪,由是与曹操关系莫逆。 年初蛾贼暴乱,致夏侯渊家乡粮价飞涨。饥乏之中,他不得已是含泪舍弃亲子,继而背上亡弟的孤女北上雒阳,投靠已经是“大人物”的曹操。 “哦?”曹操踮起脚尖手搭凉棚,他顺着夏侯渊手指指向方眺望,只见是星星点点的火光不断燃起,只片刻竟是有火燎于原不可向迩之势。 回眸瞧眼冲天的火光,夏侯渊惴惴不安道:“这…这会否是蛾贼已经破城?” 他离开家乡之时,正值蛾贼攻城略地势不可挡。故他虽任前锋以来多有斩获,刚刚更是带着数百骑追出捕杀作乱的蛾贼,然心中依旧存着对蛾贼的惧怕。 “呵呵,或许吧。”凝眸火光,曹操大约长社发生什么。少间,他礼貌地朝荀彧请教说:“以操浅薄之见,此火应当是两位中郎将施展火攻,先生以为呢?” 收回目光,荀彧轻轻颔首,他语速飞快地回答说:“若以距离推算,火起之地,离城尚有些距离。今日天燥更兼风起,也确宜火攻,王师大胜,或就在今夜。然波才狡诈,或将抛弃其众窜逃,还请骑都尉速速挥兵,决计不能令其走脱,再戕害无辜。” “先生既如此说,我无虑矣。”曹操就等荀彧开口,说罢倚天业已出鞘,剑锋直指南面。他满脸肃然道:“贼寇霍乱九州,黎庶饱受荼毒,我辈既世食汉禄,逢此世道危急之际,理当各尽职守!幽州突骑,随我出发!” 曹操祖父曹腾,因迎立孝桓皇帝有功,获封费亭侯。其人虽一生没有过错,然宦官终究是宦官。加之曹操生父曹嵩以贪婪著称,是故曹氏虽带给曹操衣食无忧,却也令其在士林中举步维艰。 沉重的排斥之感,逼迫曹操不断采取激进的手段,宣示自己的态度与立场。由是才有擅闯张让府邸摆出刺杀姿态、杖杀蹇硕叔父蹇图等事。 消费着曹腾遗留的人脉与父亲曹嵩积攒的金钱,曹操的声名渐是鹊起。然而他满是成就感地回顾时,当初的玩伴袁绍已经弱冠登朝播名海内。 随着愈来愈多人将曹操视作袁绍附庸,不想永远屈居其下的他明白,必须做出些改变。于是乎,曹操当日主动请缨出征。 此番东出虎牢,既是谋求功业,进而外放为官,也是博取荀彧的好感。荀氏显然是倾力支持袁绍,但几番接触下来荀彧的态度,却给曹操些许渺茫的期待。 若能任天下之智力,虽依旧渺茫,却未必没有以弱为强之机。 第三十四章 燃烧 佟淼或许阿谀奉承,但能成为波才亲信,也有其做事兢兢业业之原因。就似这天夜里,恪尽职守亲领宿卫巡逻的他,近乎是第一时间察觉火起,由是带着宿卫们投入最初的灭火。 “快,再去取水来!要快!”原本只当是意外走水,然而当火光毫无规律到处窜起时,佟淼自然意识到某种可能。冷汗淋漓之余,他能做的也只剩祈祷。 毕竟他名字里带着的水,终究无法用于灭火。 西风呼啸,星星之火借其势,迅速由点联结成片。死亡的阴影,笼盖整片树林。几番努力,眼见杯水车薪全然无法控制住火势的蔓延,佟淼最终悄然带着宿卫离开扑火的第一线。 此刻,简陋营地的绝大多数地带,都已经被熊熊的烈火所吞噬。前往帅帐的途中,到处充斥痛苦的嚎叫以及凄惨的悲鸣。这杂乱无章的声音,恐怕是因灼热而惊醒的蛾贼,留给世间最后的纪念。 “渠帅!大事不妙!” 呼喊声中,佟淼急急闯进帅帐。几番推搡,美梦中的波才渐是苏醒。他有些懊恼,不由怒道:“佟淼,何事扰我安寝?” 上一刻,他仿佛已经触摸到雒阳皇城。但下一息,耳目恢复的他已经不需要佟淼作答,因为耳畔尽是鬼哭狼嚎。呆愣片刻,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波才甚至来不及穿鞋,只几步就是冲出帅帐。 已经逼近的火焰之海,不留情面地撕碎波才最后的侥幸。刚刚苏醒的黄巾渠帅,就这么眼前一黑颓然到在地上。 等他再度醒来时,他已经被佟淼与宿卫们架着护送远离。一行人走在通去火场外的路上,到处都能见到一个个翻滚的火人,以及火中彻底烧焦的尸体。 离梦想最近之时,全然碎裂。心态有些崩塌的波才挣脱搀扶,他掏出龟甲挨个狠狠掰碎,进而丢在地上踩踏不断。仍不觉解气的他,俄顷又手指天穹,口水与鲜血夹杂地破口叫骂黄天。 几个时辰前,他曾卜卦询问凶吉,最初的结果是小凶的卦象。只因心有不甘,波才几次三番地重复卜卦,最终卜出的是大凶之兆。 无能狂怒地发泄着,几波热浪的袭来,带给波才气短。喘着粗气之余,他也终是冷静。 不再是怨天尤人,波才抹去额头的汗水,回顾陷入火焰怀抱的营地,他咬着嘴唇恨恨道:“今夜火起,绝非是意外所致,定然是城中皇甫嵩遣人进林纵火!” 佟淼一听,顿时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他语无伦次道:“渠帅,是我大意,以至…以至……”自李由阵亡,宿卫巡哨之事就由他接管,因而他决计是责无旁贷。 “多说无益,汉军必然是会趁火打劫…”明白现在并非追责的时候,波才摇摇头道:“事到如今,只有断尾求生,再从长计议。汝南,我之根本所在,汉军势必严防死守我南下回归之路,故南面是条死路。 东、西,一面上山,一面通去长社,亦非活路。为今之计,只能是向北突围了。毕竟汉军人寡,北面诸县既无太平道经营,皇甫嵩想来是不会设防。” 波才的宽恕,令佟淼生出几分庆幸之余,心中难免觉得愧对渠帅的信任。当然,他还是没忘记本职工作,即使是跪地也无法阻挠他的奉承:“渠帅英明。” 当波才一行定计北逃之际,仍旧留在营中的几位头目,眼见久久未能等到渠帅主持大局,当即也收拢部众放弃徒劳的扑火。你一言无一语,几位头目合计之下决定自行向南突围。 艰难跨出火场,数千灰头土脸的黄巾兵们九死一生地离开树林,然而果然与波才猜测无二,迎面立时撞见好整以暇的汉军军阵。 只见四百步兵校士一字排开,人人披甲、持盾,腰间挂着铁刀。盾与盾的缝隙间,是射声校士张弓瞄准。三河兵们则或提长矛,或持劲弩,虎视眈眈在两翼展开。 “放箭。” 面无表情目视蛾贼冲出,朱儁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这一瞬间,却成许多蛾贼生命的永恒。密集的箭矢一时射出,一根根羽箭在火光照耀下,精准收割着每一份独一无二的记忆。 本以为逃出就能生天的蛾贼,此刻真的就是升天。 三轮射罢,两翼的三河兵开始踏着齐整的步伐推进包抄,绝望阴霾下,幸存的蛾贼开始连片的伏地请降。 说到底,他们原本都只是普通农夫,在失去渠帅亲随督战的现在,心中的天平自然会倾向乞求活路,而不是殊死搏斗。 “蛾贼性劣,不足取信。今虽势颓而降,来日定会复叛。”朱儁语气森然地谓左右道。 他轻描淡写的一言,毫无疑问审判伏地蛾贼的命运。随着朱儁意志的传达,已经迫近蛾贼聚集区域的三河兵,毫不犹豫地扣下弩机。 开战以来,他们已经失去太多同袍、同乡,现在是时候倾泻胸中的怒火。 “汉军威武!皇甫中郎将威武!” “汉军威武!朱中郎将威武!” 窜出的弩箭,不断射穿蛾贼的头颅、胸膛或者背脊。毫无抵抗的生命消逝时,三河兵中不断传出雀跃的欢呼。 烈焰熊熊,将黑夜照亮。汉军几近屠戮降卒的画面,落入不远处林中徘徊者的双目,将绝望传播给他们的主人。这些都是零散各角,自发南逃的黄巾兵,只因腿脚稍慢这才堪堪躲过劫难。 侥幸逃进林中,白松喘几口粗气,他看着眼前茫然失措的人,咬咬牙折断肩部的箭矢,怒而高喊道:“我们身后是烈焰焚身,身前是汉军的刀兵。今日,退是烧死,进是被杀,总归是难逃一死了,不如就多拉些人陪葬,如何?!” 短暂的沉默后,先是几人附和白松的响应,进而愈来愈多的人从地上站起。白松并非黄巾军中成名的人物,但此时此刻他的呼喊,无疑引导着迷茫的黄巾兵们。 决不能白白死去,怀揣最简单想法的黄巾兵,重新提起刀。比前次更多的黄巾兵在白松的带领下涌出树林,他们朝着严阵以待的汉军发出决死的冲锋。 诚然,他们祈盼活路。然而当活路已经彻底被封堵时,他们也不介意共赴九幽。毕竟,世间对他们而言,可以依恋的事物太少太少。因为他们早就将一切都失去。 数千蛾贼一拥而上,三河兵当即驻足列阵散射。弩机不断吐出的弩箭,轻而易举射穿毫无防御的躯壳,收割走一条又一条性命。 一排排蛾贼应声相继倒地,但他们的身后是衔尾相随的后继者们,毫无顾忌地踩过他们的身躯,去完成这些死者未尽的执念。 终于,短兵相接。 第三十五章 遁逃 就在黄巾兵气势汹汹逼近的前一刻,汉军弩兵群已经迅速撤至枪兵身后。眼下,直刺的长矛、乱舞的各色农具、兵器混战一团,一时竟也是不分胜负。 情势焦灼之际,一阵鼓声忽然传遍战场。雄浑鼓点中,四百步兵校士整齐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踏着划一的步伐,沉默着并肩前行。 闻听鼓声,三河兵迅速回缩两翼,腾出的战线则在顷刻间,由出笼猛虎的步兵校士填充。这些身强力壮、训练有素手持精炼环首刀的猛卒,毫不留情斩杀着任何胆敢出现在眼前的敌人。 胜败从来有凭,面对父死子继的职业军人,毫无训练且羸弱的农夫们,只是被屠戮的对象罢。 只是片刻,悍勇的步兵校士就从正面击溃蛾贼,进而蛮横地拦腰将蛾贼集团切割两断。也是这一刻,黄巾兵们猝然醒悟,就算热血满腔,他们似乎也无法跨越实力的鸿沟。 白松赋予他们的斗志,随着一边倒的杀戮,渐是消散。但是为了活下去,他们也只能是奋战到底。于是乎,首尾不相连的两群蛾贼,在最后的勇气驱使下,不约而同将矛头对准回归两翼的三河兵。 …… 几番冲杀,皮甲已是残破不堪。白松退回人群,咬着牙将一柄刺穿左腿的长枪拔出。疼痛引来的抽气,令他不由狰狞抬头。某刻,一个甲胄精致的汉军军官,赫然出现在白松视野当中。 “死!”只一声低吼,白松用尽浑身气力,将手中的长枪折断,进而狠狠地掷出枪头。 贯穿的伤口,不断溢出鲜血,投掷完毕的白松完全脱力地半跪在地。然而目睹三河兵陡然的慌乱,他的脸上扯出一抹癫狂的笑容:“哈哈!天不灭我!” 甚至就是白松都没想到,刚才近乎发泄情绪的投掷,竟然有如神助般捅穿那人的喉咙。当兴奋支配全部思维,疼痛能带来的就只剩狂热,血腥红光泛起在白松眸中。 黄巾弟兄们眼里,白松从来是嗜杀的代名词。但基本没有人清楚,他过去曾经只是胆小如鼠,连杀鸡都不敢的老实农夫罢。 若非父母妻儿全部死在瘟疫当中,要不是官吏蛮横地夺走村里仅剩的口粮。白松如何会跟随同村人一道离开家乡,又如何会接触太平道? “血…这么多血…”随意包扎腿部的伤口,白松舔舔满是鲜血的手掌,这是他第一次品尝血的滋味:“真是臭啊!” 生命已似风中残烛,一瘸一拐的白松随意捡起地上的环首刀,再度冲进第一线。不断玩命砍杀一个个汉军的过程中,他的意识愈来愈模糊。 当数百黄巾切切实实咬开三河兵薄弱的防线,撕扯出的生路,立时引导附近近千人蜂拥而出,由是这片战场就从攻防转换成混战。 只是没有人留意到,白松的下落——号召黄巾兵死中求生的他,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倒地,进而在不断的践踏里与大地融为一体。 军司马樊先阵亡,右翼防线遭蛾贼突破。噩耗传回,朱儁沉吟片刻,不悲不喜地开口说:“混战只会徒增伤亡,传令右翼几位军侯,各自率部脱离战斗,相互掩护撤退重整。” “这…”传令兵士面露犹豫,踌躇着,他还是开口道:“右侧三河兵与蛾贼目前呈犬牙交错之态势。若其一旦脱离战斗,千余蛾贼势必成功逃窜,这有悖左中郎将不可走脱蛾贼一兵一卒的命…” “些许蛾贼,能成甚事?”马上的朱儁目不斜视,眼神中陡然射出寒光:“你以为你很聪明,但既然违抗某的军令…”未曾给传令兵辩解的机会,太阿出鞘,眨眼没入他的身躯。 战事白热,朱儁周遭自然尽数是部曲,因而此事外人无从知晓。俄顷,一名部曲将朱儁重整的军令带给陷入混战的右翼,他的网开一面使得千余蛾贼顺利遁逃。 自火起至今,六万蛾贼的性命,不断被铁与火收割。而始作俑者们,此刻业已潜进东面山中躲藏。 某口山泉之侧,戴罪的王琦与乐兴闲聊着,麾下越骑们则且歇且饮。刚刚他们已经清点完人数,出发时的两百越骑校士,折损不过二十三员。 方才与火焰赛跑的经历,掏空王琦们的精神与体能。左右已经无事,这一百多人就这么懒洋洋地横七竖八躺倒树下。 他们现在的任务就只是等待,等待天亮,等待山下火焰熄灭,也等待这场战争结束。 然而或许是天不遂人愿,居高临下,王琦赫然看见山下聚集的人影。就在近千人流朝着山腰清泉涌来时,百余越骑在他的叫喊中匆匆列阵,严阵以待。 然而王琦想象中的死斗,并未成为现实。无论是最先逃进山中的蛾贼,还是陆陆续续上山的蛾贼,竟都是像他们这区区不满二百人的汉军乞降。 王琦与乐兴面面相觑中,他们的俘虏数量最后竟是达到万人。 其实黄巾军的行为不难理解,若非不是做好投降的打算,谁又会选择逃奔进这无路可退的山里呢?而既然总要投降,早投降晚投降又有什么区别呢? 任由汉军收走手中武器,口渴的黄巾兵们疯狂地喝着清泉,相互庆祝死里逃生。未曾目睹皇甫嵩决心的他们,此刻或许还不清楚,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明天。 林火未歇,但战事已经进入尾声,颍川蛾贼的覆灭已是定局。当六万黄巾或死或降时,舍弃他们的落魄赌徒,带着他的亲随与宿卫与孙坚散出的侦骑不期而遇。 幸运又不幸的军骑,顷刻死在蛾贼乱箭之下。但他死前的鸣警,立时招来四面马蹄声碎。 亲随、宿卫与汉军厮杀一团,环顾左右,波才的心里蔓延起绝望。入主雒阳的梦是多么甜美,现在他就有多苦涩。 不甘就此授首,他悄然地剥下最先死去的汉军侦骑衣甲。须臾,改头换面的他骑上失去主人的棕马,毫不犹豫抛弃掉忠心耿耿的佟淼,以及一众亲随、宿卫。 单骑北遁,活命的坦途,复起的希望近在眼前,不愿意认输的波才相信,他一定会卷土重来! 第三十六章 诛杀 佟淼并非没有觉察出波才的抛弃,然而平日油嘴滑舌的阿谀者,依旧是将毫无意义的抵抗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当贾诩与孙坚姗姗来迟时,林北的战场已经遍地尸骸。自佟淼以下,三十七人尽皆命陨,却也带走汉军一十七骑。 游走尸骸间,贾诩四下翻找着,一些突兀的马蹄痕迹顿时引起他的警觉。暗道一声不好,他匆匆翻身上马,回顾孙坚道:“孙司马,你我各自率领十骑,分头向北搜查。” 根据蛾贼尸体的身材以及穿戴判断,他们毫无疑问是波才军中精锐。那么北去马蹄的始作俑者的身份,自然也是呼之欲出。 长社一役至此,王师毋庸置疑将获得全胜。然而若是走脱渠帅波才,则这份胜利的宣传意义与现实意义,都将大打折扣。 孙坚委任程普率领诸骑继续游弋,自己则与贾诩一道作为猎人追出。而他们的猎物波才正在不断抽打胯下棕马,一路的胆战心惊令他试图催促马儿更快前行。 欲速往往不达,连番挥鞭换回的结果,是马失前蹄,也是人重重地摔出。压抑的惨叫中,波才扶着摔断的右臂艰难爬起。脑袋尚感到一丝晕眩的他,忽然只觉四周恍若天明。 晃晃脑袋,波才定睛一看,竟然是一群凶神恶煞的骑士,手持火把将他团团包围! “黄天啊,你莫非真要亡…咦?”心中叫苦未完,波才已经发现一丝怪异。 过去的数月里,他率领豫州黄巾正面击溃朱儁,又同皇甫嵩鏖战长社月余。已经见过许多市面的波才,只花片刻就分辨出,眼前汉军的衣甲与长社汉军诸部截然不同。 绝望阴霾当中,忽然闪现出的一丝生机,波才自然要把握。他低垂脑袋,确认身上的衣甲,一个蒙混过关的想法已经跃然心扉。 半刻之后,曹操打量着夏侯渊带回的所谓“长社信使”。他的脸上虽然未见丝毫异样,但心中却是乐开花:“且不论曹某此来,尚未及通报皇甫嵩,他是如何派遣信使来寻我。单说眼前信使衣甲满是伤痕与血迹,人却是无恙。呵呵……” 曹操只一眼就能看出的端倪,荀彧当然不会视而不见。只是两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想知道“长社信使”的真实身份与目的。由是在会心的对视中,决定将这出戏暂时演下去。 焦虑呼吸间已经浮现荀彧文质彬彬的脸畔,只见他上前急切说:“你既受左中郎将所遣,想必轻骑将军的死士已经冲进长社。只是不知左中郎将以为轻车将军的计策如何?” “死士…”神色不自觉飘忽一圈,波才稳妥起见回答道:“轻车将军容禀,蛾贼今夜偷袭长社,我军不备之下,城墙尽数沦陷。半个时辰前,如海的蛾贼杀进城中,两位中郎将虽决意以身殉城,但恐轻车将军进兵中伏,由是遣我与其他百余骑分散突围报信。” 波才的目的是哄骗曹操回军,阻止其南下,进而伺机逃跑。迅速编纂完故事的他,不忘确认曹操与荀彧的神态。自以为得计的他,浑然不知一声轻车将军又将自己暴露。 “既然如此…”曹操啧啧嘴,他刚准备顺水推舟,说出类似暂回中牟的话语,去试探出“信使”的情绪变化。眼睛却瞟见夏侯渊又带着一人近前,由是将目光移去。 来者身着两当铠,手执一柄短剑,面容不算粗犷也不算清隽。但当荀彧唤出一声文和时,曹操顿时确认来他就是荀爽的门徒贾诩。 “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瞟眼忙不迭趋步离开的曹操,波才自我安慰道:“万幸这些人都不是长社汉军。” 只是未几,当曹操热情牵着贾诩,双双从他面前经过。鬼使神差抬起头的波才,与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四目相对,口中情难自禁地厉声尖叫:“你不是…” 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浑然不顾曹操在侧,紫电锋芒刹那毕露。在波才认出贾诩前,业已由曹操口中获悉“信使”一事的贾诩,就已经确认波才的身份。 波才的脖颈,在众目睽睽下多出一条血痕。距离最近的曹操霎时紧握倚天连连却步,稍远些的夏侯渊则举枪刺出,更远处是荀彧在急急高喝住手。 一度统帅十数万黄巾的渠帅,微微动着嘴巴,无声而不甘地趴倒在地。鲜血渗出伤口,迅速扩散开去。他在死前有太多太多的疑惑不解,他死不瞑目。 紫电回鞘时,夏侯渊长枪业已顶在贾诩脊梁,顷刻就能取其性命。已然退至安全位置的曹操,鹰隼般锐利的眼眸逼视贾诩,平淡语气下俨然是不可抗拒:“文和先生,是否应该给个解释。” 冒充信使者,显然不可能是长社汉军。然其与贾诩视线交汇时的下意识反应,昭示他与贾诩必然有特殊的渊源。贾诩急不可耐地杀人灭口,更说明此中内情复杂。 “此獠…”将紫电抛给荀彧以示诚意,贾诩道:“此獠就是颍川蛾贼之首,波才。我今追出,就是要手刃此獠一雪前耻,未料这首功竟已归骑都尉。” 确认倒在血泊中的波才,已经全然没有生机。他又狠狠地踹上两脚,仍觉不解气地说:“说来也不怕骑都尉笑话,我自离开颍阴不久,就遭此獠所掳,期间是屡遭欺凌。要不是朱中郎将麾下司马孙坚相救,我此刻已是山野之中野兽的食物。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这是我一以贯之的性格,这才有刚刚的鲁莽。还请骑都尉可以见谅。” 一番拙劣的表演后,贾诩心虚地瞧眼荀彧。看到好友复杂的神态,他只能黯然叹息一声。人总是最擅长说服自己,人也总是趋利避害。他也是凡人,自然不曾例外,何况他初心并非为己。 “此獠原来就是波才呀。”曹操露出微妙的笑容,道:“快意恩仇,大丈夫当如是。” 左右波才已死,死无对证。头功在握,与其探究贾诩杀人灭口的因由,莫不如顺水推舟卖个人情——非世家出身的贾诩,亦是曹操渴求的人才。 士林皆言,荀爽近年二十七门徒,达者只有荀谌、荀彧以及郭嘉三人。然曹操南下以来,因机缘巧合从荀彧口中,多耳闻贾诩其人其事。因而曹操清楚,眼前之人绝非泛泛。 第三十七章 尾声 漆黑于黎明之后消逝,太阳照常升起。 长社之北,自中牟而来的幽州突骑打出旗号,荀彧忙碌地安排协调驻垒事宜。另一头,孙坚单骑归城将情况悉数回报皇甫嵩。 众人俱在忙碌之际,曹操偷得半日闲来,邀上同样是无所适从的贾诩,带上十骑奔赴观瞻蛾贼覆亡之林。 只是一夜而已,日前的葱绿皆作焦黑。每每微风吹拂而过,总有死灰在复燃。明媚阳光下,是死气挥之难去,寂然的画面令贾诩颇有些五味杂陈。 相顾无言,十二骑围绕庞大的树林骑行着,直到一副突兀的画面毫无征兆展露眼前,沉闷的气氛更是凝固。 出现在曹操与贾诩面前的,是堆积的无数死者。密密麻麻的尸体,保留着主人最后的表情,或是狰狞,或是痛苦,或是泣泪。 这成千上万来自死者的目光,就连曹操都为之寒毛竖起,更遑论阅历尚是浅薄的贾诩。 率先从毛骨悚然中抽离,曹操回顾瞧眼面露僵硬的贾诩,由是开导道:“蛾贼或许都有逼不得已的原因,然将罪恶施加于良善,其罪已不可赦。” 其实曹操有些多虑,贾诩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度过,他也没有丝毫的负罪感——即便有,也是死去皇甫烈带来的。 他所以面容呆滞,只是因为他想到,杀戮或许能解决一些问题,但其实好像什么都没解决。 只觉说不出的灰心丧气,贾诩目视骇人的京观喟然长叹:“‘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此系先祖陈政事疏中之言。 蛾贼作恶,或能以力镇压。然造就世间诸般乱象之根源不铲除,蛾贼也就会似刚刚死灰般,随风复燃。” “根源?”某些惊讶跃然脸上,曹操试探地问:“不知文和先生口中的根源,是指…?” 驭马靠近曹操,贾诩用种稀疏平常的语气道:“昔日,曾有一人言,当今之世若只是改良纲纪法度,实难拨乱世,反诸正。唯有彻底重建秩序,才能将安宁带回世间百年。骑都尉以为如何?” 昔年,曹操屡屡遭许劭拒之门外。结果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将其挟持,终换回“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评价。现在,天下马蹄狂乱,汉室有江山倾颓之危,他早年心中滋生的某些想法,当然日渐膨胀。 但贾诩可以交浅言深,曹操不会毫无城府。他只是摇摇头,道:“毁纲纪、法度易,然重建秩序是何其困难?设若世道丧乱,当真不知天下有几人欲效太祖高皇帝,开辟新朝… 兵者,国之重器,一旦丧失约束,则国与民俱要受其戕害。乱世之中,兵连祸结,孰又能幸免?以操之愚见,此人未免太上忘情,不知人间事矣。” “太上忘情?或许吧。若要伏尸百万,却能活千万,常人或许不敢决断,但他恐怕眨眼就能做出抉择。”脑海熟悉的瘦弱身影,就是贾诩近来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 付之一笑,贾诩转而问:“若出贤明之人,欲定宇内纷乱,建兼爱尚同、疏者为戚之世…孟德可愿助其开创盛世?” “君子求诸己身。贤达先行其事,自会有有识之士相随,操当然也不会例外。”完全猜不透贾诩东拉西扯的意思,曹操只能沉吟着作答说:“但若只是慷他人之慨,牺他人之身,将己藏匿帷幕之中,则操羞与为伍。” “哦?孟德眼里,张角算君子啊?”曹操明里暗里的讽刺,对不了解雒阳内幕的贾诩而言,无异是对牛弹琴。他从曹操一番话中想到的,是曾经济阴山中的脸孔:“张角首竖叛旗,披坚执锐与卢中郎将鏖战河北,传闻他与蛾贼是共甘苦…” “张角其人,若能建制度,约束部众,进而效仿当年太祖高皇帝入咸阳约法三章事,天下庶民之心恐怕早就归附。而九州庶民归心,蛾贼还是蛾贼吗?届时倒行逆施剿贼如你我,恐怕才是世人眼中的贼。 但张角他在干什么?他放纵麾下部署,肆意戕害无辜百姓,以至是生灵涂炭,九州沸腾…”连串铿锵激烈的指责中,曹操鞭指北面,声音中露出杀意:“此獠,死不足惜,安能算君子!”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贾诩若有所思点点头。 “与天下同利者,胜。”曹操一言既出,就已从贾诩眼中看到认可,由是他趁热打铁,尝试着进一步拉近与贾诩的关系。 浑身凛冽杀意一时俱散,他道:“先不谈国家大事,我这里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告知文和。此番我挥兵南下,途中遇一女子怀抱幼童昏倒路边。文若心善,故施援手救治。后见女子手中紧握司马氏符传,由是推测出她与文和相熟。故我在其苏醒之后,遣从弟遵其意愿,护送她们前往荥阳。” “是她…多谢孟德。”听到雨夜中坚强的少女平安,贾诩露出些和煦的笑容。一番作揖感谢,待抬头时,他的话锋骤然回转,鬼使神差道:“然则九州动荡,救一人时,恐怕已有五、六死去。重整山河,孟德岂有意乎?” 然而本该曹操抒发志向的当口,一骑西来,令这场对话突兀地终结。 “元让?”回眸来者,曹操眯起眼睛说:“你不去收拢一路走失的军骑,来这里作甚?” 曹操此番驰援,先是在中牟周遭剿灭一伙贼寇,进而是一路的急行军。眼见愈来愈多军骑掉队,他由是留下夏侯渊的族兄夏侯惇沿途收拢军骑,以免这些久居边塞之人扰乱民间。 “吁~。”匆匆勒马,夏侯惇朝曹操遥遥抱拳,急促地说:“惇业已收回全部之二百七十七军骑,故南下来与大兄汇合。 就在半刻前,我至营地时见荀先生匆忙离开。心生疑虑于是去问妙才,方知荀先生是去阻挠皇甫中郎将坑杀俘虏。我觉此事重大,因而将军骑交妙才清点,自己则单骑赶来通知大兄。” “竟有此事…”贾诩显然有些困惑。 “坑杀吗?”曹操闻言亦是将不解写在脸上:“蛾贼多番战损,加之烈火焚身,幸存者能有几人?此时行这等不详之事,虽说是除恶务尽,然皇甫中郎将不怕蛾贼将来血战到底吗?消息确实否?” “根据妙才所言,是城中孙司马带回的消息。”夏侯惇如实相告道:“活埋之地位在长社南门外十二里,据那位孙司马言,皇甫中郎将还召集全城及周遭百姓尽数观刑。” “文和,一道去看看吧。”曹操有些忧虑荀彧,神色难免紧张:“文若虽出名门,然荀氏于军中终究缺少底蕴。我恐文若言语间触怒皇甫中郎将,平白遭些折辱。” 看眼高悬穹顶的艳阳,明白无需亲眼目睹活埋场景的贾诩,点点头同意。就算他对蛾贼没有半点同情,然而活埋,他还是觉得皇甫嵩有些过了。 此刻同样目视太阳之人,除却贾诩,还有皇甫嵩。 时辰已到,当他收回目光时,王琦依旧伏于地上。皇甫嵩当然明白,他所以恳求自己收回活埋将令,绝非是因其承诺蛾贼庇护其性命,而是他受到某些人的委托。万余蛾贼,就是万余的青壮,或者说部曲。 “诸位毋须赘言,逢此乱世定用重典。蛾贼杀戮乡民,手中沾满无辜者的血,放纵他们,又如何对得起死难的百姓?更何况,恕其罪饶其命,这些恶贯满盈之徒就会感恩戴德重新做人吗?不会,他们只会继续祸害地方。” “诚如是,斩首即可,何必埋之?”此言出自匆匆赶来的荀彧。 他绝非腐儒,放纵蛾贼的祸害他们明白,皇甫嵩杀意之坚决他也清楚。他此来只是劝阻皇甫嵩不要用活埋这种极端的方式处决蛾贼,特别是在颍川百姓们面前。 “我要民畏我,更甚畏贼。”皇甫嵩瞥眼朱儁,不咸不淡地说。正是源自朱儁坐视蛾贼逃离,皇甫嵩才不得不行此残酷之举。 杀鸡儆猴,逃窜的蛾贼是猴,颍川百姓也是猴,豫州的世族、豪族更是猴。听到皇甫嵩的答案,荀彧只是叹息一声,再没立场开口。 伴随天子剑高举,一切尘埃落定。光和七年五月,盘踞颍川数月的黄巾彻底覆灭。 第三十八章 汉书 南宫以东,有阁曰东观。其上承重阁,下属周廊,前望云台,后匝德阳,阁中更纳今古之图、书。 这一日,大汉天子漫步其中随意四顾,尾随其后的宦官则是叽叽喳喳未曾停歇。 “皇甫嵩当日召集长社城中及左近庄园自守的百姓,公开坑杀一万多蛾贼俘虏。军司马王琦苦劝…”宦官亦步亦趋,口中叙述的当然是前日轰动朝野的皇甫嵩坑杀俘虏一事。 刘宏面无表情地取出架上书简,一目数列扫视而过,就连问话时也不曾转头:“王琦?此人与蛾贼有什么瓜葛,为何要替蛾贼讨饶?” “根据钟先生的说辞,蛾贼是在王琦以姓氏担保,方是应允弃械投降。”周围虽都是皇帝的亲信,但这位宦官还是有意放低声音,显然是不想暴露独家的消息渠道。 “无趣,无趣。”摇摇头,刘宏将书简丢回书架,他瞟眼宦官道:“倒是这王琦颇有点意思,区区旁支竟敢用琅琊王氏的名号去做担保,真是胆大妄为呀。你继续说,朕听着呢。”言罢,皇帝不疾不徐接着迈步而进。 “遵旨。”宦官毕恭毕敬行礼,道:“王琦苦劝,皇甫嵩全然未曾理会,他道‘治乱世当用重典,若非雷霆手段,如何威吓远遁贼寇?如何震慑作壁上观的州郡豪强?本将要用这些本就该死之人的性命,杀鸡儆猴!’ 皇甫嵩浓重的杀意,令王琦一时瑟瑟发抖不敢争辩,倒是匆匆赶来的荀彧,竟是口若悬河说出一番大道理,似乎要与皇甫嵩论出个是与非。” 听到荀彧的名字,刘宏脚步骤停,他转过头饶有兴趣道:“荀彧在士林中名声虽说一般,但也是荀爽掌中明珠,不是王琦这般货色能够比拟。说说,皇甫嵩是如何应付的。” “回禀陛下,皇甫嵩是这般作答的。”眼见皇帝流露出兴趣,宦官按捺心底的激动,摆出怒目圆睁表情,约是在效仿皇甫嵩的模样,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落在刘宏眼中全然只剩搞笑,“‘宽恕?宽恕蛾贼系圣人之任。本将持天子剑,号令王师攘除奸凶,职分就是送这些蛾贼去见圣人! 汝等俱言活埋蛾贼,必令余党怀存死战之意。然本将要说世道混沌,若赦降贼,必令摇摆之徒铤而走险,助贼乃至投贼。惟用雷霆手段,才能震慑这干侥幸之辈,使其不因利欺心而自误。’” “皇甫嵩之言,甚合朕意。”刘宏踏阶而行,更上一层楼,“接着说。” “荀彧哑口,然就是此时,又有十余军骑至,为首正是骑都尉曹操。”宦官说到这里故意停顿,希望勾出刘宏开口。 果不其然,天子呵呵一笑,道:“故弄什么玄虚,荀彧无言,曹操恐连嘴都不会张,朕说的对吗?” “陛下英明。”等的就是这等的机会,宦官当然不会错过阿谀奉承,“曹操不言,皇甫嵩不语,活埋之事业就再无甚波折。” “还有其他否?”刘宏脚步站定,目光停留在架上摆放的书简上,根据标识它们是班固编撰的汉书。此刻,高阁之巅,除却天子与汇报的宦官,周围只剩拥剑的蹇硕。 “还有,还有。之后的事情,才是最关键的。”宦官警戒地回眸瞟上蹇硕一眼,刘宏见状是噗嗤一笑,却也挥袖示意蹇硕暂退。 直到确认蹇硕已经退至下一层时,回过头的宦官才谄媚地说:“就在当夜,皇甫嵩与其幕僚在帅府密会。阎忠曰:‘今武有孟德,上将之选;文有文若,王佐之才。加之麾下数万雄兵,俱只遵从将军号令,将军岂有意乎?’皇甫嵩闻言只是不语未曾呵斥,想来是已生反意。” “你,非常不错。”刘宏说完,转过身欣赏一阵宦官的窃喜,旋即神色陡然一变。他劈头盖脸一顿骂道:“想听到朕这般夸赞?愚蠢!糊涂!你就不曾想想,这般机密之事,安能有第三人知晓?或者你告诉朕,将消息高价卖你的是皇甫嵩?还是阎忠?嗯?” “这…”天子怒极反笑模样,落在宦官眼中自不免心惊胆战,只是求生之欲还是令他颤颤巍巍开口自辩说:“钟先生自称是皇甫嵩书吏,是偶然路过听见。臣虽无实据证明,然臣归来时,豫州百姓确实传唱歌谣,说‘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显而易见……” “易见?就是要你们这些蠢货听见、看见!朕虽昏庸,却还没糊涂到自断臂膀!”咆哮之音回荡高阁,甚至引来蹇硕疾步上楼查看。 眼见吓坏的宦官伏地叩首不断,刘宏终究只是叹息一声未曾追罚,他拂袖说:“念你一片忠心,朕不怪罪你未能识破奸计之责,且起来退下罢。” “蹇硕。”探头看着宦官连滚带爬离开,刘宏回眸看去,“亲自去请太常至此,就说朕这里有要事商量。”这已是连日来,第七个带回类似消息的宦官。 显而易见,某些人正在蠢蠢欲动,意图引导他这昏聩的帝王,做出某些错误的决定。只是察觉归察觉,刘宏并不懂该如何应付,一人计短,他需要智囊排忧。 其实他召刘焉,还存在另一层目的。蛾贼叛乱的半年里,也让刘宏看清宦官的极限。意识到只凭宦官,手就很难再伸出皇宫,因而他已经决定改变斗争策略。 刘宏尝试扶持代言,去争取可以争取的人,无论对方是因为心向汉室,还是单纯图利。刘焉就是刘宏心目中上佳的人选,毕竟汉家天下倾覆,养尊处优的刘氏苗裔们的日子,也决计不会好过。 “诺。” 送走蹇硕,高处只余刘宏。却见他掏出一方玉玺随意摆在一侧,继而竟是慵懒随意躺下。 书简之海的夹缝里,刘宏举着汉书,连天哈欠中时不时毫无感情诵读一段。 “初,汉高祖入咸阳至霸上,秦王子婴降于轵道,奉上始皇玺。及高祖诛项籍,即天子位,因御服其玺,世世传受,号曰汉传国玺……” “及莽即位,请玺,太后不肯授莽。莽使安阳侯舜谕指……” “太后闻舜语切,恐莽欲胁之,乃出汉传国玺,投之地以授舜……舜既得传国玺,奏之,莽大说,乃为太后置酒未央宫渐台,大纵众乐。” 第三十九章 太常 几声诡异讪笑,书简因随意丢弃而落地。等到阴森笑声全然沉寂时,刘宏已是侧过挂着愁苦的脸,静静与不远处的玉玺对视。 夏日午后骄阳下,黄金填补的缺口尤其刺眼耀目。 大汉天子伸出手,抓起玉玺高高举着,八个篆字赫然醒目。他面无表情地自语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凝眸少间,刘宏的情绪开始产生波动,他冷笑喃喃:“究竟子婴受命于天?还是秦国既寿永昌?又或者他王莽受命于天,新室既寿永昌?笑话,全是笑话…” 笑容渐渐扭曲刘宏清瘦不健康的脸庞,连带着他的身躯也开始微微颤抖。须臾,病态的笑容从脸上散去,留下的只剩丝丝悲凉:“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今汉将失鼎,这想要问轻重之人,也不在少数呀…” 他本还想继续慨叹发泄郁结,只是楼下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将刘宏的话全然憋回心底。随意整理散乱的衣冠,大汉天子任性地坐着等待来者。 太常刘焉,这位鲁恭王的苗裔,是刘氏宗亲在朝中罕见的能人,自然而然被刘宏视作智囊之选。 刘宏本就以荒唐著称,他可以不拘泥礼节,但执掌礼仪祭祀的太常,如何都不能有丝毫的懈怠。随着刘焉毕恭毕敬完成全套礼仪,引导的宦官也随之唱礼曰:“谢行…” 怎奈这最后的礼字尚在嘴边时,宦官的声音全然被刘宏低沉、蛮横且不可抗拒的滚字覆盖。 余光瞟眼连滚带爬的宦官,刘焉不自觉想要擦抹额头的汗水。俄顷,他膝盖并紧,脚背向地而贴,双手放松于膝盖,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急遣蹇黄门唤臣来此,莫非是要询问祭祀事宜?” 出太常寺,进东观,期间不算长也不算短的路途里,趋步而行的刘焉近乎都在揣摩天子相召的意图。 诚然,东观确实属于太常管辖。然东观之事,自有秘书监可备咨询,何须小题大做急急相召九卿的太常? 联想前日长社之役落幕,捷报传回雒阳。刘焉由是大胆猜测,或许是志大才疏,好大喜功的皇帝陛下,准备要祭天告祖。 一副慵懒姿态的刘宏,在午后暖阳下毫无自觉地打着哈欠,他摆摆手说:“张角盘踞冀州虎视眈眈,赵弘占着南阳觊觎武关。戎未消、戈未止,祭祀须缓。” 倦怠的眼神,收录下刘焉的诧异,刘宏有些失望的摇摇头。片刻之后,他端正起坐姿正色道:“如今当务之急,实是赏功罚过,以昭天子平明之理。太常认为呢?” “陛下…”刘宏一反常态,着实出乎刘焉意料。脸上呆愣的同时,他心中迅速分析真伪,权衡利弊。须臾,他含糊其辞道:“愚以为,两位中郎将护国有功,宜当付有司论其赏赐,以彰陛下贤明。” 刘焉因循搪塞的缘由,盖因昨日德阳殿,天子其实已经做出试探。当时,一众公、卿以及大将军多用“蛾贼未定,大肆封赏,恐兵将懈怠”为由劝阻。 昨日不置可否,今日旧话重提。刘焉如何敢不慎之又慎? 太常的敷衍,刘宏不以为意。他既然准备将刘焉绑进自己的战车,如何还会给他蛇鼠两端的机会?刘宏轻轻颔首,道:“太常高见。然则有司如何重赏,不如请太常替朕参详一二?” 刘宏想要示好皇甫嵩、朱儁,然封赏官员与赏赐家奴截然不同。他若一意孤行,外庭虽也无反制措施,但往往受赏的官员都会因物议和流言蜚语而进退维谷。因而完全达不到施恩的效果。 刘宏希望太常刘焉,能够替他组织起一些朝臣共同奏请此事。当朝中出现截然相反的两种声音时,他就是居中的裁决者。超然的身份带来的余地,就显得非常充裕。 “如何重赏…”刘焉不似刘表,他的立场还是偏向天子。但这不意味着他愿意为皇帝前驱,替刘宏站在台前死磕何进等人。 斟酌再三,刘焉方是开口道:“右中郎将虽有损兵折将,然志虑忠纯,一心王事,身率虎贲陷阵,一战破贼十万众。后更挥军收复数郡,荡平颍川之寇,可谓劳苦而功高,足以封侯; 左中郎死守孤城,充当雒阳屏障,庇护京畿安宁,加之其献策有功,亦可封侯。” 立功沙场,必予封侯之赏。这是谁都无法悖逆的汉之铁律。刘焉的提议,算是完成天子施恩皇甫嵩与朱儁的愿景,也不会得罪何进等太深。 “只是封侯,只怕不能彰显出皇甫嵩、朱儁护国大功吧?”刘焉中庸的建议,自然得不到刘宏的认同。眼前九卿畏首畏尾的模样,更令天子的语气变得有些不善:“朕!的太常!你说呢?嗯?” 掷地有声,带来的是良久的死寂。直到某声鸟鸣,目睹刘焉满头汗珠却不敢言语的刘宏,怅然若失地苦笑几声,尔后改用询问的口吻表述起他的态度。 刘宏道:“朕欲委皇甫嵩荡寇将军,擢升朱儁镇贼将军,着二人于汝南整饬军备。及至修整完毕后,荡寇将军率部向北,肃清兖州之害;镇贼将军挥兵南阳,扫除肘腋之地的蛾贼。 诚如是,黄河以南也就安稳。太长以为朕的方略可行否?” 扑杀颍川蛾贼,皇甫嵩与朱儁用行动洗清养寇自重的嫌疑。因而刘宏在自身没有人能接管兵权的情况下,更愿意让这两人暂时代掌。 “陛下…容臣直言。”皇帝全然放低姿态,刘焉也不敢再敷衍。 他左顾右盼,确认四下再无其他耳目,这才压低声音道:“陛下欲施恩皇甫嵩、朱儁,必然会令大将军感到忌惮,就连公卿们都会认为受到威胁。 风雨缥缈时节,大汉再经不起内耗。臣请陛下暂忍一时,等黄巾平定再与其等相争,尤未晚也。” 今日之会面,根本谈不上机密。天子若要一意孤行,公卿与大将军顾全大局,或许还无法针对天子。但对被迫冲锋在前的刘焉,却难免会被他们视作眼中钉。 刘焉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尽力说服天子。 第四十章 退让 刘焉一番苦劝,反倒点燃天子中烧的怒火。近乎赌气般地探出身,刘宏杀气腾腾地说:“大将军若感到忌惮,就送大将军回南阳养老。三公九卿要是觉得受到威胁,就请他们一并辞官回乡。太常以为如何?” “陛下,容臣斗胆问一句。就算他们真的离开,你准备用谁去填补满朝的空缺?中常侍吗?他们当真明白该如何治理国家?他们当真清楚怎样去训练兵卒?还是他们可以替陛下征讨乱民?他们不能,他们全都不能!” 重重伏拜,等到刘焉再抬起头时,已经是泪流满面:“还望陛下三思啊!” “太常,朕的太常…忠臣,果然是忠臣呀。呵呵。”几声萧索的冷笑,刘宏嘲讽的不是热泪满眶的刘焉,他只是在笑自己。更确切点说,他在嘲笑大汉天子。 曾几何时,是朕即国家。遥想先汉时,天子权威是如何之浩荡,单看孝武皇帝废黜陈阿娇是多么轻而易举足可窥见一二。 短短三百年,汉家天子的威严何以沦丧至斯?这难道仅仅是刘秀苗裔们登基时,普遍年幼就能一言以蔽之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 如今皇帝权柄衰弱之根源,或许都要从光武皇帝重建汉家社稷时,吸取前汉的教训,对汉家旧日制度的大刀阔斧改革谈起。因为正是刘秀当年诸多得意之笔,给未来的子孙们埋下无数祸根。 就似光武皇帝以天子尚书,取代三公决策,进而完成个人的集权。然而自他驾崩,外戚藉由便利长期把持尚书台,导致器与名的争夺,天子是屡屡位居下风。 亦如冗员问题的突出,促成光武皇帝重新划分公卿职权。通过诸如司农统合国家财政与皇室财政、下放曾经统一管辖的盐铁之权等措施,刘秀顺利完成对朝廷官员的精简。 然而与降低每岁养官支出对应的,则是皇室再无私库,也是地方世族借助垄断州郡盐铁,迅速膨胀成一个个庞然大物。 甚至就连居重驭轻的战略,亦是带来不少负面结果。 随着光武皇帝不断裁撤各地军队,中央禁军完成对州郡的压倒性优势。但地方兵源不继的直接后果,就是每逢战事,雒阳的戍卫部队总需要出击驰援。 似这般状况,不但造成京师长期处在空虚状态,也令担负京师防务的北军,无法时刻由皇帝信任之人掌握。 正是由于皇帝的权威遭到内廷、外庭以及地方的重重挤压,才导致身为汉室宗亲的刘焉,纵然愿意倒向刘宏,却也不敢替壮年的天子充当马前卒。 亦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昔年刘宏才会在诛族定策之臣,手中掌握兵权之际,迫不及待地悍然发动第二次党锢。作为天子,他理所应当地想要夺回失去的权柄,进而口出成宪。 排除异己,卖官鬻爵。那些年,刘宏用无数为人不齿的手段,威压尚书台,继而在外庭与地方不断掺上泥沙。 但是他自以为一举数得的行径,却也埋下无穷的贻害。只是数年罢,买官的泥沙们闹得是海内沸腾,由是引发九州分崩离析的黄巾之乱。 蛾贼点燃的战火肆虐中原,三路兵锋势如破竹直指中原,搅乱刘宏清洗的步伐。惊慌失措之余,他意识到平叛堪乱剿贼需要的是真材实料,由是他在启用皇甫嵩、卢植等人之余,心有不甘地解除党锢。 只是当天子无法频繁祭出屠刀时,攻守异位的士林怎甘维持现状?在外庭的倾力支持中,何进迅速完成对尚书台的控制。刘宏十数年的努力,也一朝功亏一篑。 一通乱砸,发泄完堆积的负面情绪。接受现实的刘宏摇摇头,索然无味道:“罢,罢,朕等得起,等得起…太常回去代朕告诉大将军,朕意,封皇甫嵩为都乡侯迁荡寇中郎将,封朱儁为西乡侯迁镇贼中郎将。烦请大将军明日上表吧。” 就算京师戍卫当真无法信任,完全控制着宫廷禁卫与宫城近卫的刘宏,依旧有着自保之力。 因而施恩皇甫嵩、朱儁,更似是有备无患罢。反倒是若因此事与各方争夺不休,令蛾贼渔翁得利,才是最糟糕的发展。 但想通归想通,刘宏始终心存着芥蒂。就在刘焉起身欲走时,想起刚刚宦官说的两个名字,天子灵光乍现地喊住他的太常,道:“朕闻曹操、荀彧,俱与宦官有着莫大的渊源,有诸?” 刘宏没来由的提问,有些发蒙的刘焉只能如实回答:“回禀陛下,确有其事。”他与曹操、荀彧都不算熟悉,但总归还是听说过:“曹操之父,乃是大鸿胪曹嵩,曹嵩则是已故中常侍曹腾的养子。 至于荀彧,其妻是已故中常侍唐衡之女。臣犹记得昔日荀绲与唐衡结亲,朝野多有荀绲慕势之讥。” 刘宏点点头,又问:“荀彧与其妻,感情如何?” “传闻两人感情甚笃。”刘焉拼命回忆一阵,道。 “宦官之孙,宦官之婿。呵呵,难怪混迹一起。”打趣地说着,刘宏已经爬起:“这样吧,太常替朕试着说服大将军,就说骑都尉曹操亲斩贼酋波才,又随朱儁纵横中州,劳苦而功高。朕欲颁诏委其出任济南相。” 几乎是将北军拱手相让,刘宏当然要换回些东西,他选择的是曹操与荀彧的感激。两人与宦官联系匪浅,算是符合刘宏用人的选择。 至于何以是济南相,则完全是刘宏顺着灵光想出的——他记得荀彧之父,就是世人讥讽的荀绲,就曾出任过济南相。 “臣遵旨。”远离雒阳的济南相,何进不会在意,刘焉当然也没必要触皇帝的霉头。 略是思索,刘焉忽然想起一人,或许皇帝用得着,由是开口道:“臣还记得皇甫嵩表中曾言,凉人贾诩有献策之功,陛下或许…” “凉人…皇甫嵩倒是内举不避亲,交让大将军去定夺吧。”刘宏虽在刚才言辞凿凿,怒斥宦官带回的消息俱是虚假。然而众口铄金,他心中就真没对皇甫嵩生出半点疑窦?既然起疑,他又如何会给皇甫嵩结党的机会? 不但他不会,想来同样能够听到这些传闻的何进,也不会。 第四十一章 谋求 “太常,且莫着急走。”凭栏眺望,俯瞰诺大皇宫,刘宏的语气恢复寡淡:“三月,戊申日。朕拜河南尹为大将军,设八关都尉拱卫雒阳。太常可曾记得,当日群臣的反应。” 驻足阶前,却又是无法迈腿,刘焉心中是说不出的苦闷。回过头,对天子蓦然转移话题,有些应接不暇的他,只能是谨慎地如实回答道:“臣自然记得,当日三公九卿多以州县岂可无兵为由,奏请陛下准许各地自行招募义军,抗击蛾贼。” 刘焉话毕,试图深思刘宏翻旧账的因由。然而刘宏未曾给他太多熟虑的时间,张嘴就将事情挑明。 视线从皇宫移去天穹,刘宏怅然若失道:“朕当时忧虑黎民遭蛾贼残害,由是准群臣之奏请。然事到如今,朕深感悔之晚矣。” 之前,天子需要的是九卿之尊的太常。现在,他需要的是刘焉。皇甫嵩捷报里有意无意提及的,及累世公卿之家拥兵自保的现状,着实令刘宏感到威胁。因而他试图寻求刘焉对此事的看法。 双手扶靠凭栏,刘宏长吁短叹说:“就说今日之河北吧,兵甲足万的大郡已经不是少数。但因各家都只知死守门户,才使张角之辈可以横行无忌。 朕的北军,就算再是骁勇善战。但就这么一直以寡击众转战各州,只怕归雒者寥寥呀。朕在忧虑,一旦禁军势弱,州郡难免出现意图染指刘氏社稷的野心之徒…” 满目皆敌,然就似事分轻重缓急,其实敌人亦然。朝堂争权夺利的失败,刘宏再不济也能安居雒阳皇宫,垂衣裳而治天下。 然要真是州郡豪强并起,九州呈现秦末之状。他的命运就将是扑朔迷离,子婴的结局或许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皇帝推心置腹一番话,刘焉委实是嗤之以鼻。但他觉得前些时日的某些想法,或许会因刘宏杞人之虑而促成,由是面不改色地顺水推舟道:“陛下所虑极是。然依臣之愚见,豪强自立,远虑也;蛾贼之乱,方是近忧。当今还需以剿贼戡乱为先。 及至蛾贼覆灭,朝廷可先颁布诏令,要求各州、县义勇解甲归田。进而改刺史为州牧,委派宗室代天巡视,监察地方豪强是否依旧在豢养猛士。 甚至等州牧制度一旦成为循例,陛下就能收回自光武皇帝以来,下放至州县的盐铁专卖之权。诚如是,则是彻底掘断豪强的敛财根基。” 刘焉其实不愿身居风口浪尖,相较在尔虞我诈的雒阳谨小慎微,他向往的是离开中枢的一言九鼎。州牧,就是刘焉替自己谋划的出路。 回馈刘焉期待的,是天子意动且犹豫的神情。自知时机还未成熟,深谙欲速则不达的刘焉转而又出主意说:“京畿之地,流民着实不少,久久也容易成为祸端。臣以为,陛下可借口扩充兵马以壮王师,将雒阳周遭流民组建成军,再遣心腹执掌。 诚如是,州县纵使真有不轨之图,陛下也能朝夕讨伐不臣,以彰天子之威。” 京师戍卫长期在外,忧心忡忡者岂止天子?建立新军之议,公卿与何进只会争夺其归属,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迁怒首倡者。这也是刘焉敢于献策的原因。 当然,他依旧认为天子忧虑地方豪强,完全是想得太多,读书太少之故。自高祖以来,汉室坐拥江山已四百载,总率万国,德布天下,黎庶归心。 如今天子与内、外庭纵然纷扰不歇,但总归还是一体。只要雒阳不出现大乱,只要朝廷的威信犹在,地方豪强能够掀起的风浪,只怕还不如眼下的黄巾张角。 “太常之谋,俱是兴国之略。”深思熟虑半晌,刘宏终于不再是以背示人,他面对刘焉正色说:“州牧之制,虽有先例,然牵连甚广,宜当缓缓图谋。倒是扩充兵马,充实京畿防备一事,就请太常代朕询问大将军。” 刘宏从来明白一个道理,无论身居什么样的高位,人被杀就会死。是以,他最是重视自身的安危。 黄巾未乱前,无论是宫廷禁卫的虎贲、羽林,还是宫城近卫的南军,亦或是京师戍卫的北军,俱是由刘宏一干心腹牢牢把持。 但在蛾贼作乱的当下,北军已经不得不开赴前线,藉由此完全脱离刘宏的掌控。虽说只是京师卫戍,但危机感本就十足的刘宏时常是夜难安寝。 然今日刘焉的一番话,却似点醒梦中人般:既然旧的迟迟未归,归来时更是不再可信,何不直接寻个新的? “诺。”脚终是踏上阶梯,刘焉仍不忘回顾。直到确认天子没有三度留步,他才趋步离开。皇帝刚才的表态,显然未曾排斥宗亲代天巡牧,想到距离摆脱动辄见咎的日子或许不再遥远,他的步伐也不免加快些许。 少间,刘宏留下一地的狼藉,漫步下阁。今日与刘焉的会面,虽未全然达成预期的目的,但总归称得上是获益匪浅。 脸色不再凝重的刘宏踏出东观时,忽然停驻脚步。他回眸凝看拘谨拥剑的蹇硕,像是调侃般地问道:“朕闻陈涉昔日曾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今,张让、赵忠等人俱已封侯,蹇硕,你想过当将军吗?” “这…”蹇硕闻言呆立半晌,冷汗淋漓茫然无措地摇头:“奴…奴哪里敢去想呀。” “朕只是观史之余,说笑罢,不必惊慌。”刘宏安慰一句,但回过头的他眼神中闪烁起兴奋。 昔日未曾掌权且稚嫩的他,都可以利用曹、窦之间的矛盾,挑起曹节与窦武火并。反倒是这些年的顺风顺水,令刘宏悄然陷入规则束缚而不自知。 权谋的游戏,天子已经感到厌倦与疲乏,甚至有些力不从心。刘焉新军之议,将他脑海某些模糊想法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兵戈之用,难道仅止于镇压不臣? 意图掀桌,就需要绝对的胜算。因而刘宏已经决意,就算再多代价,他也要换取蹇硕执掌新军。 当然,这些事情都不会一蹴而就,无底线的妥协只会引起怀疑,进而暴露自己的意图。刘宏愿意好事多磨,左右蛾贼才是当前最大的敌人,他不着急。 第四十二章 诏书 “光和七年夏六月丙午,大汉皇帝诏,曰:朕闻赵奢将兵御秦,解围阏与,使赵国安,惠文王酬其功,赐号马服君。 今有蛾贼叛邦,荼毒黎庶,霍乱州郡,幸赖中郎将朱儁、皇甫嵩,忠勇体国,平贼堪乱,匡扶社稷。朕当效仿春秋贤君,赏功酬劳。 右中郎将朱儁,虽败不馁,志虑忠纯,勤于王事,定颍川、汝南、陈国诸地,诛贼寇十二万余,于国大功,进封西乡侯,迁镇贼中郎将; 左中郎将皇甫嵩,持危扶颠,奋守坚城,献策施计,劳苦功高,进封都乡侯……” “……尚书曰:‘树德务滋,除恶务本’。 今豫州虽定,然天下犹未宁也,故诏令镇贼中郎将雋讨南阳,右中郎将嵩讨东郡。诏至即行,不可迁延,待蛾贼覆灭时,朕自不吝封赏……” 皇帝诏令,仿佛利剑高悬,皇甫嵩、朱儁全然抛却修整再战的意图,分道扬镳各自踏上未知的征程。 绵绵夏雨,来去匆匆。踏在尚且泥泞的土地上,朱儁率本部两万众朝西北挺进,皇甫嵩则领剩余步骑赶赴东郡战场。 数万王师,一时是各奔东西,雨后的上蔡倏然变得萧条。在这座失去人烟的破败治所当中,城北某间废墟围绕的残破酒肆里,荀彧乘着主人未归之际,借地煮酒与贾诩践行。 夜以继日带给荀彧无尽的疲敝,他自斟自饮着,嘴里随口牢骚道:“诏书言,除恶务本。然却在汝南蛾贼未曾清剿完毕之际,就将王师悉数调离。我看只需几月,东躲西藏的王尊就能靠波才留下的宝贝射手,重新控制豫南。” 豫州本是富庶上州,上蔡更是其治所所在。虽遭蛾贼大肆破坏,但残垣断壁的酒肆里还有能解百愁的至宝,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温酒入腹,一股暖流顷刻席卷心扉,却是浇不灭愁苦。仰屋兴叹,荀彧摇摇头说:“一国之政,几近草率,如何能长治久安。” 耸耳听闻着愤懑之言,飘忽的眼神晃荡在断瓦残垣间。直到荀彧抱怨完,贾诩才幽幽开口:“文若,何苦欺心呢?天子居雒阳,他是否知晓豫南之状况,我不甚清楚。但我至少知道,皇甫嵩的上表里,豫州全境业已升平。要不然他朱儁,何来加官进爵之赐?” 无焦的眼神,重新聚回荀彧写满憔悴的脸,他试图调节气氛,由是谐谑道:“以文若之能,不应该不清楚此节。然你却依旧将罪责一股脑叩在天子脑门…嘶,怕不是去雒阳短短几日,就被公达带进党人窝吧?” 荀彧自嘲笑笑,反问:“依文和之见,天子,不该怨愤吗?” 酒入愁肠易,然要肠中愁,却是难上难。再是一杯温酒送进喉咙,荀彧窘迫地咳嗽几声之余,也将一份帛书摆在案上。他道:“卢子干之名,文和不会没有耳闻吧?” “我就是再如何的孤陋寡闻,也不至于没听过海内闻名的大儒卢植啊。”舀来温酒,盛满漆碗,贾诩仰头一饮而尽,倒是显露出边塞的豪迈风采:“他不是在河北与张角对峙,怎么?” 触手可及之地的帛书内容,贾诩已经隐约猜出。之所以未曾取来一看,完全是没有必要罢——左右荀彧都会亲口道出其中紧要。 眼前人一副我等你开口的无赖之状,荀彧也只能报之于无奈的轻笑:“所谓丁公凿井,得一人之使,非得一人于井中也。口口转述,难免出现谬误。似文和这般倦怠者,只怕难任国之柱石呀。” 摊了摊手,好不容易才从自责中解脱的贾诩颇是心有余悸地说:“国之柱石,擎托江山,稍是不慎,即成肉糜。我何苦来哉,去寻这般烦恼? 规谏过失,备主顾问。似我这等蠢人,还是适合这些动脑动嘴的活计。言中则留名青史,不中后世亦无人知晓,还不用去理实务,无需承担责任,岂不美哉?” “口是心非,何苦来哉?”荀彧淡淡地说。他最是清楚,贾诩从来不会将忧国忧民挂在嘴上,然而胸腔中的某个角落里,一直有颗赤子的心在跳动。 相视苦笑,各自又是饮下温酒。荀彧回归正题,道:“此书系友若亲笔,大抵意思是天子发槛车去冀,意欲押解卢植回雒阳,减死罪一等。友若还道,卢植之罪全因小黄门一句‘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待天诛’。” 三心二意的听着,贾诩的手迅捷从烫酒的沸水里捞出一枚鸡蛋,嘴里闲不住道:“小黄门一言能定军国重事,当真稀奇。只是…文若你信吗?” 荀彧只是轻摇其头,没有答话。 “嘶…”烫手的鸡蛋在两手间来回,抬头正视荀彧的贾诩又道:“卢植其实与皇甫中郎将相似,他希望通过自己去协调各方的利益,进而维持局势的稳定。只是结果嘛…他们都被党人视作异类,也得不到天子的信赖。 特别是卢植,当年一语‘天子之体,理无私积’,只怕天子现在还铭记于心呢。其实他的罪,非战之罪,亦不是因小黄门一言而获。只是夹在其中的必然遭遇罢,就似这枚鸡蛋无二。” 刚刚说话时,贾诩已经缓缓合掌。及至话音落下,两掌间不再滚烫的鸡蛋业已没有蛋型。随着手掌分离,蛋颓然地摔在案上。 凝眸熟鸡蛋的惨状,荀彧不得不说,贾诩的比喻是非常恰当。少间,感觉疲敝的荀彧闭上眼睛,喃喃道:“文和,或许接替卢植者,与你还颇有渊源呢。” “哦?”荀彧当然不会说些流言蜚语,他开口必然有其依据。然而总览河北军务,权柄可谓是诸方争夺之焦点,如今只怕天子都未曾敲定人选,荀彧又怎么会猜出? 沉吟思索着,良久,贾诩抬目看着荀彧,不确定地问:“河东?” 若依据资历等条件去猜测,只怕是一天一夜都猜不出答案。然而大汉官员中,与自己曾有瓜葛者委实寥寥。抛开辞官的司马防,也就只剩下河东太守。 “应该是他。”恍若亲耳闻听,荀彧就这么模仿诏书口气说:“拜河东太守董卓为中郎将,持节…” 熟悉的名字,勾勒出一张业已模糊的脸,这张脸来自遥远记忆中最难忘的瞬间:“真是他的话…” 昔日在颍阴山中,贾诩就回忆谈及此事。进而他由荀彧口中获悉,当年在羌兵屠刀下救他性命的戊己校尉,名叫董卓。 第四十三章 世族 “董卓能征善战,其驻地至河北更是朝发夕至,此其原因一也。董卓曾由并州刺史段熲推荐,进而被司徒袁隗辟召,属袁氏故吏,此其原因二也。董卓近日与蹇硕暗中往来甚是密切,恐怕他的名字已经进入陛下的视野,此其原因三也。 加之河北战况紧急,容不得朝廷花费太多时日商酌。善战且不被各方忌惮,董卓自然而然会迅速脱颖而出。” 笃定的理由,荀彧娓娓道出。作为听众的贾诩,一边朝漆碗舀着温酒,一边有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说:“你们荀氏当真是可怖啊,似董卓暗中结交中常侍,这等本该最最隐秘之事,居然会被外人获悉…” 汝颍多奇人,荀氏为冠冕。颍川荀氏,不但拥有家传的诗书底蕴,更掌握一张由无数子弟、门徒编织构筑,足可覆盖九州的网。 纵然贾诩在颍阴山中,已经由郭嘉口中知晓,近乎每个秩比八百石以上官员,荀氏都会为其编撰小传。然直到此刻,他才惊觉以前还是小觑荀氏之能。好在现在掌管这些档案的,是他的朋友荀彧。 温酒一饮而尽,权当是压惊。放下漆碗,神色恢复的贾诩却见荀彧脸上闷闷,有些不解地说:“戡乱一事,最是耽搁不起。雒阳诸公要是与天子互不妥协,只会令张角暂获喘息之机。董卓若真能尽快受诏东进,于国于民皆是好事,文若何苦将忧愁写在面上?” “写着吗”伸手摸摸脸颊,微醉的荀彧强颜露出莞尔一笑,只是怎么都隐不去眼中的担忧:“我只是觉得,董卓昔日交手之辈,俱是诸羌、匈奴等。草原骑兵厮杀,与中原的城池攻防大相径庭,他未必能够胜任。” “就算董卓真是一窍不通,但只要萧规曹随,破张角不算难事。”但见荀彧还欲言,贾诩自顾自转移话题道:“文若此去雒阳,应当见过播名海内的大圣人吧?其人如何?” 荀爽眼中的明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贾诩还是抱着期待与好奇的。隔墙无耳,荀彧自是直言不讳,他随口道:“外宽内忌,好谋无断,非良主也。”只是说完,他的神情黯然更甚。 王佐之才,需要真正的王者,亲之信之。荀彧所擅者,镇国家、抚百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掀起堂堂正正的大势,吞没敢于阻碍的魑魅魍魉。 但袁绍需要的是耍弄计谋、争权夺利之徒,似乎没有荀彧用武之地——非不能,实不愿也。 摇摇头,抛却诸般烦恼,荀彧忽而问道:“文和近日与孟德多有交谈,觉得孟德如何?”曹操欲笼络贾诩之心,可谓昭然,荀彧也想听听贾诩对他的看法。 南下一路,荀彧多与曹操臧否古今政治得失,颇有恨晚之感。由是答应随曹操前往济南国,共同施展抱负——曹操作为袁绍党羽,荀彧襄助也算对慈明公有个交代,也就不会失去此刻至关重要的家族支持。 荀彧发问,或是心有所属,贾诩回答自然是慎之又慎。全然抛弃心底对曹操的好感,他不断回忆点滴细节,良久一字一句道:“济南相多疑机警,礼贤下士,善将兵。然我观其突骑军官,俱是由亲族领衔,恐其不能用人。” 毁誉皆有的评价,带给荀彧一阵沉默。俄顷,他开口说:“孟德掌兵时日不长,若非安插亲信,只恐军令难以畅通。” “或许吧。”没有赘言,他只是付之一笑。看事角度不同,得到的结果自然不同,谁对谁错,只有天知道。 再是几碗温酒各自入肚,又是几番闲聊虚度。暖流流淌腹中,微微醉酒的两人相视一笑,少间,他们默契地起身挥剑,姗然起舞。 青梅煮酒,剑舞翩然,贾诩与荀彧短暂地远离浑浊的俗世。 只是偏生一阵马蹄声碎,迅捷地将这静好搅扰殆尽。回归人间,荀彧与贾诩几步而出,张望中,是十数军骑拖拽着蛾贼踏水而归。 驾驭漆黑骏马,一身玄色甲胄的幽州骑士招摇过市间,业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地面,再度染上暗红的血色。 几声叹息,荀彧挥动四象宝剑,毫无节奏与美感地乱舞一番,进而直愣愣刺进隔壁案台。近乎是温文尔雅代名词的荀彧,此刻罕见露出冷颜:“中州黎庶,逢此灾难,始作俑者,其安能有后哉!” 重重的喘息,出现在咆哮之后。摇摇晃晃重新跪坐的荀彧,掩面自嘲道:“皇甫嵩坑杀降卒,我道他太过凶残。然今…我却只能坐视这般虐杀示众之举。荀彧,果真只是个伪君子呀。” “事难两全,则损小谋大。”贾诩久久付之一叹。他既是在开解荀彧,也未尝不是替自己辩驳。 欺骗自己,说服自己,算是人与生俱来的本事,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人心安理得活下去。何况,他们确实称得上是为长远计。 重新跪坐,贾诩蘸上些酒,手指开始自顾自写着什么,嘴自然也未曾停歇片刻:“二月,顺阳习射,以备不虞;三月,缮修门户,警设手背,以御春饥草窃之寇;八月,上角弓弩,缮治檠正,缚徽弦,遂以习射;九月,缮五兵,习战射,以备寒冻穷厄之寇。 荀氏循例,每年如此。想来其他世族,也不会例外。藉由此,宗族自然是日益强大,进而能够武断乡曲。大者连郡国,中者婴城邑,小者聚阡陌,也就不足为奇。 累世经营,田庄广阔,世族攒兵怒器械,筑堡垒深沟。但遇事呢?他们闭门自守,甚至供给蛾贼粮食以换取平安。他们坐视蛾贼纵横千里中原,坐视寻常百姓流离失所。 等到王师戡乱,也是他们乘机吸纳流民乃至蛾贼,掠夺本属朝廷的利益。皇甫嵩坑杀儆猴,曹操要军骑招摇过市,都只是想震慑隐匿户口,收流民为佃户,又练佃户为私兵乃至死士的世族罢。 眼下这摊血,其过不再曹操,也不在你荀文若。” 用淡然的语气,说着本该慷慨激昂的话语,醉酒的贾诩滔滔不绝,听得荀彧是呵呵直笑。 好久,似也醉酒的荀彧踉踉跄跄起身。他须臾来到贾诩身后,将脑袋靠在贾诩肩上,悄声在其耳边说:“确实,世道所以颠倒,盖因世族、豪族的冷漠。” “他们中免不得有亲族死在叛军屠刀下,甚至自己也会因堡垒被蛾贼冲垮而遇难。然他们的心,追逐利益的肮脏的心,驱使他们不顾危险地漠视蛾贼横行无忌。 他们需要乱世,只因乱世是阶梯,朝上攀爬的阶梯。只有在乱世,他们才能更加迅速地赚取田亩、佃户、私兵,甚至是地位。 但他们根本不明白,当世道沉沦至一切皆是虚无时。当纲纪法度被人人视作粪土时,他们手中的钱财算什么?他们又靠什么去制约收拢来的流民与私兵? 世族豪强们的自视甚高,终将带着他们与这个世道一起走向毁灭。而其中也包含着颍川荀氏……” 第四十四章 话别 雨后的阳光,猛烈而刺眼,逼着贾诩不得不伸手遮挡:“看来,你是下定决心要与他们为敌?只是就算你与孟德绑在一块,也不过螳臂当车罢。” “先从济南国开始,不至惹出大麻烦。”荀彧呢喃细语响起:“至于以后,若再加你与奉孝呢?” 冷不丁的话回荡耳畔,贾诩呆愣在当场,他隐约有些意动。 深思熟虑中,低眉瞧眼案上写出的‘世’字,贾诩终是摇了摇头道:“我左右已经混成议郎,总不能放着光宗耀祖的前途不要,去陪你们趟这趟浑水?抱歉,这种傻事我做不出。” 天子诏书,不但给皇甫嵩、朱儁加官进爵,亦擢升曹操出任济南相,就是贾诩都捞到个议郎的官职。但他拒绝的原因,却非嘴上说的这般单纯而功利。 荀彧跳出家族利益的束缚,用客观的目光审视世族行为将会带来的后果,进而尝试改良甚至反抗。这无疑是君子,甚至称得上是真正的圣人。 然而他脚下的道路,注定是坎坷且看不到终点。因为他走得越远,利益被侵蚀的世族、豪族就会越团结,继而他的阻力也就越大。 更可怕的是将来横档在荀彧面前的敌人,会是他的族人、亲人,会是他的同僚,甚至是今日的盟友曹操。 压制旧有世族、豪族,不可避免就会产生新的利益集合体。当崭新的集合体,不出所料成为新的世族、豪族时,曹操们就不再是荀彧志同道合的同路人,他们将是毁灭荀彧的凶手。 以荀彧之智,不可能想不到这些,但他还是执拗地选择这条与世族、豪族抗争的道路。他想在不可能中尝试创造出可能,将真正的长治久安带到人间。 贾诩敬佩荀彧,却也不敢与这孤独的君子同路。他不想自己成为将利刃插进荀彧胸膛的罪人——他完全不相信,将来的自己会是大公无私。 “文若。”残破酒肆外,又是一群军骑奔腾而过,吓得零散路人是魂飞魄散,“此路艰险,最忌硬撑。遭逢绝境时,当退则退,这不该是你的责任。就像外面奔流马队,任何人都难凭借一人之力去阻挡。” “也许吧,只是坐视世道沉沦,心有不甘罢。”双手撑在贾诩肩膀上,荀彧摇摇晃晃站起身:“奉孝如今是何进的座上宾,消息极其灵通。文和此去雒阳若有疑难,或可询之问之。” 荀彧的心态非常矛盾,他想要找到志同道合的同路者,却也忧虑会将好友带入歧途。因而他听到贾诩的答复,失望之余也存着几分庆幸。 “区区议郎,能有什么疑难?”揉揉脸,晃晃头,清醒些的贾诩手指点在仍搭在肩上的手背,莞尔一笑说:“你太沉重,但我不是你,我最知什么叫量力而为。此去雒阳,我会根据所见,看看能做什么,再决定要做什么。换句话说,就是见风使舵。” “就你这样,还想光宗耀祖?”哼笑调侃一声,荀彧舒展四肢,再是打个哈欠,酒意倒也散去不少。 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他舀出枚鸡蛋一边剥壳一边说:“文和,当初你跋山涉水来我中州,贯通诸子百家,学得文韬武略。难道,就真没有什么志向吗?” “也未可知。”展露出无奈的笑容,贾诩有些苦闷地说:“年幼之时,日日忧惧挂起的素缟,又觉辜负父亲之期待,由是背井离乡。然今日观之,天下何处没有动荡?天下何处没有尔虞我诈?堂堂雒阳,首善之地,照你描述更似旋涡般吞没良知、抱负,甚至一切。 我自知无能改变世道,却也不希望善变的我被世道改变。有时候想想,回乡做个隐士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要是能教出些许个徒子徒孙,总算也是替凉人摆脱寡于学术的刻板印象,做出些贡献。” 长社之行并不圆满,但对贾诩打击最大的,还是让他看清自己是多么容易被自己说服。他已经开始害怕,害怕会有那么一天,自己会变成完全不认识的自己。 “或许这样…也好。”党锢以来,名士隐遁山林者屡见不鲜,其中有真有假,甚至若非心有不忍、心有不甘,荀彧也会是其中的一员。 长长一声叹息,荀彧将杯换成漆碗,舀满酒道:“再共饮一碗吧。也不知道你我再相聚时,会是在何时,会是在何地,又会以什么身份…” …… 悄然黄昏时,道别在今日。酒肆外,枯树下,小憩醒完酒的荀彧与贾诩相顾无言,直到鸱鸺惊悚叫声,敲碎周遭的静谧。 “梟在叫,恐是不祥之兆。”抬目凝望歪着头的鸱鸺,荀彧开口道。 “不详吗?”贾诩俯身拾起枚石子,随意抛出就将鸱鸺惊走。 鸱鸺既去,荀彧的目光也重新落回贾诩,他像是在回答贾诩的疑问,说:“周公曾有诗曰:‘鸱枭鸱枭,既取我子,无毁我室。’先祖荀子也有赋言,‘天下幽险,恐失世英。螭龙为蝘蜓,鸱枭为凤凰…’。 就是你家祖先贾谊,不也有‘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闒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之语吗?这不孝鸟,自古就有小人之意,小人叫唤,又岂是好事?” “本是天命玄鸟,只因商为周取代,立时变得不祥,也足令人感慨。”环顾四周残垣断瓦,贾诩呵笑着回应:“你说是梟在变吗?我看变得不是梟,是人,是人的心在变。” “是啊,梟没变…”荀彧凝眸良久,道:“你呢,你会变吗?” “不知道,谁又能知道呢…”重逢至今,荀彧一直未曾询问他出现在长社的始末,贾诩早就想到他必然觉察出疑点。 复杂的神情,凝固在贾诩的脸畔。沉默良久,他淡淡地说:“无论何时,也不管何事。凡你所问,我定不欺。若我不言,非我不答,即是我答。” “我相信你,永远。”听完贾诩莫名其妙的话,荀彧转过身去,随着左掌伸到脑后摇了几遥,两人的距离渐行渐远。 可为而无为,才是最深重的罪孽。若换成是荀彧,他自认为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他只希望用自己的表态,让这件事情不会成为困扰贾诩的梦魇。 现今世道里,君子的标准,其实很低很低,只是贾诩不知道罢。 第四十五章 城外 光和七年夏六月。忐忑之余不乏期待,荀彧追随曹操共同赴任济南国。 也是这一日,地处冀州东南部的广宗,人心惶惶的大汉王师,终于迎来他们新任统帅——东中郎将董卓。 再眨眼,一月悄然过去。 … 沉沉静夜,漫天不见繁星。倒是漆黑穹顶下的无数营垒中,光亮点点璀璨。 本该夜深人静的此刻,业已歇息的将官们不约而同听到低沉而粗犷的边塞口音,却是董卓夤夜召集众人议事。 通明帅帐里,一张张疲倦的脸,出现在他们主帅面前。而在帅帐中央,赫然是一组聚沙堆积的广宗周遭地形样式——这是卢植留下的至宝。 游目环顾,确认诸将齐集,董卓由是开门见山说:“叨唠诸位休憩,本将委实过意不去。然本将与诸位所以汇聚广宗城下,说到底一则是替天子、替国家排忧解难,二来也是为自己挣出份前程。左右不是来这里睡个好觉,本将说的对吗?” 熙熙攘攘的附和声中,董卓已经走近帅帐中央的沙城。 俯瞰着这座凝聚卢植无数心血的利器,他严容正色说:“本将不知诸位心中可曾想过,伴随颍川蛾贼的尘埃落定,陛下留给我们的时间还剩多少? 诚然,冀州不似豫州,我们有着充足的理由,诸如皇甫嵩是守城反击,我们是主动围城;又或者广宗城坚贼众,等闲难以速下等等。 然天子若愿意听解释,卢中郎将又何须走一趟廷尉府。不是吗?” 董卓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他见帐中诸将,深以为然者不在少数,由是满意地颔首。 少间,未曾出鞘的剑遥指一座边缘位置的沙城,他面朝众人言辞凿凿说:“故为本将与诸位前途计,本将决意先取下曲阳,再回兵重围广宗。 如此,上可回应天子之期许,中亦斩断张角在外之臂掖。而本将与诸位,也能凭功获得朝廷的酬赏,也算是皆大欢喜。只是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听罢董卓这番自以为面面俱到的构想,算是他副手的护乌桓中郎将宗员立时出列,一脸肃然的他立场鲜明地反对道:“舍广宗而击下曲阳,此取死之道也,望中郎将三思。” 迎着董卓毫不掩饰的怒意,毫不畏惧的宗员解释说:“中郎将初来乍到,或许还未曾明白冀州之局势。当今之冀州,王师兵力匮乏异常是捉襟见肘。 若非卢中郎将凭借营垒器械之利,步步紧逼将张角封锁堵塞在广中城中,我等只恐是要疲于奔命。 中郎将挥兵攻击下曲阳,但凡事泄,且不论广宗大营一旦失陷,王师失去立足之地,腹背受敌以至是进退失据。就是张角趁势南逼魏郡,冀州的局势也将急转直下。” 苦口婆心一番劝,董卓听得是眼睛微眯,嘴角弧度轻蔑地阴恻恻说:“果然又是你,宗中郎将。昨日我要强攻广宗,你曰不可。今日我要去取下曲阳,你还是反对。 想来你是盼着本中郎将也去坐等张角被天诛灭,好让你有机会坐上主帅的宝座。是也不是?” 董卓诛心之言既出,需要避嫌的宗员顿时是偃旗息鼓。本就意动的其他将校,自是眼观鼻,鼻观心。左右决策出现谬误,朝廷降罪也只会责罚主帅,与他们无甚瓜葛。 然而偏偏就是有一人例外,只见队列最末尾,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赫然出列。他面色淡然地抱拳道:“中郎将,或许这天就当真会诛灭张角,也未可知。” “哦?”宗员闭嘴的当下,还有人胆敢出言顶撞,着实令董卓意外。 他定睛看去,此人身长七尺五寸,双手尤显猿长。董卓暗自思忖回忆初来之日,很快想起此人就是卢植之徒。 他不由是发出一声嗤笑:“天诛,无稽之谈罢。张角作恶多端,天要除他,何必等到现在呢?你叫刘备,对吗?当真不想不到我辈武人当中,还能出现你这般迂腐的书生。” “董中郎将好记性,在下涿县刘备。”完全忽略周遭鄙夷的目光,刘备面不改色解释说:“蛾贼每每破城,总是烧杀抢掠,广宗亦不曾例外。 今夏日闷热,其众俱被困在城中,滋生瘟疫只是时日长短罢。张角虽自称天公将军,然终究只是肉体凡胎,这恶疾他是决计躲不过的。 似这般自作孽不可活,说是天诛也无甚不妥。董中郎将以为呢?” “瘟疫?瘟疫…”讽刺的笑容僵在脸上,董卓不得不承认,刘备之言条理清晰甚是合理。 然而就算如此,他最终还是摇摇头,道:“刘备,你所言有理,然我等总不能将身家,寄托在不可控的的事情上吧?” 身经百战的董卓,不可能不明白,若只从战争胜负角度衡量,曹随萧规无疑是最稳妥的方案。 但董卓更明白的是他不能。因为他若是承袭卢植的战略,哪怕只是相似,都是在暗示天子处置卢植失当。 因而他必须出兵,必须尽快用一场胜利,证明皇帝决策的正确性。只有这样,他才能持续获得天子的青睐。 然而宗员的顾虑,他也不得不防。由是一番权衡推算,不容争辩的语气才回荡帅帐,董卓道:“我意率本部轻骑两千,并屯骑、长水两校一千五百校士,以及一万冀州兵在日出前出发,长驱直逼下曲阳。其余兵马则留守广宗大营,暂由宗中郎将节制。” 本以为妥协,就不会再出现反对的声音,孰料刘备就似阴魂不散般,第三度开口争锋相对:“中郎将容禀,似这般分兵,且不说中郎将是否能顺利克复下曲阳。就说城中蛾贼一涌而出,只恐广宗大营力有不逮。” “张角要突围,且由着他突围。”强压怒意,董卓不以为意摆摆手说:“我凉州军骑,最擅长的就是在机动中撕咬、切割进而鲸吞敌人。 何况大营只需一切如旧,宗中郎继续日日点兵挑衅,蛾贼又怎会起疑? 本将此去,至多一月。等克复下曲阳诸县,献捷天子,我们就会有充裕的时间,去等待天诛张角。如此不用强攻广宗,也能让更多兵士安然归乡见到家人,不是吗?” “但…” “没有但是。”刘备还欲再言的模样,算是彻底是惹恼董卓。 再也不顾及刘备是卢植之徒,再也不顾及要收拢军心,董卓杀气外露威胁道:“本中郎将持节节制冀、幽、青、并四州王师。谁要再喋喋不休,还请在开口前确认官秩是否二千石,以免将成本将剑下之亡魂尤不自知。” 森然威吓中,刘备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一声嗟叹中,他黯然退回队列。 出兵下曲阳的障碍,自此全然扫清。 第四十六章 城中 残云遮月,月光微微,单薄的人影,犹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广宗城下。 他重新点燃火把,在虚空之中舞出某种符号,召来竹篮由天而降。只片刻,宽敞的竹篮就带着他进到到处是残垣,遍地是尸骸的人间炼狱。 然而因带来重要情报,由是充满遐想的他,如何都猜不到,他的生命只剩下半个时辰。 当天将亮未亮时,在几声凄厉的叫声中,他彻底离开弥漫腥臭的沙丘行宫,也彻底离开人世。 他未曾留下姓名,但他留下的豫州战况,将煞白的脸色与迷茫、黯淡的眼神,全然赠予此刻被召集到天公将军府的二十四位天公校尉。 遥想数月以前,冀、豫、荆三州,各路义军一时尊奉天公将军号令俱起。大家破城杀官,兵锋指处是所向披靡。似乎会师汉都雒阳,是计日而待。 岂料,只是短短数月罢。围绕着雒阳的两个重兵集团,均是显露出颓势:南阳黄巾自张曼成亡故,余部俱是被困孤城,生死不知;身在冀州的他们,则因卢植的步步紧逼与封锁,被牢牢压缩在广宗至巨鹿一线。 而现在,唯一一只仍旧保持锐利攻势的颍川黄巾,竟然传来一朝覆灭的消息…… 歇斯底里的喊冤飘散无觅,手撑着脑袋斜眼瞧见义子张明提着奸细头颅归来,张角幽幽开口定调道:“此獠定是被汉军收买,特意进城乱我军心,既死不足惜,亦不足为信。” 额头愈发的滚烫,带给张角无数彷徨。强忍咳嗽,他心底反复回响的是冤死奸细口中出现的名字,贾诩。 永远无法忘却的姓名,蛮横占据张角全部的思绪,只因他是张角事业的开端。 如果不是贾诩应梦相救,他早已命丧在济阴山中,全然不可能依据梦境,缔造出今日的伟业。 “说起来,我已经多少年没有梦过…”他口中喃喃,身体也随之摆出一副通神姿态。 二十四位天公校尉见状,一时间纷纷是伏地叩拜。然而期待天公将军施展威能,进而扭转乾坤的他们不清楚,张角只是再尝试回忆昔日的梦罢。 那是一片灰烬之地,张角孤独漫步其间,承受着无边的闷热。不知是何时,灰烬重燃,烈焰汇聚一如汪洋将他包裹吞噬,灼烧的刺痛多么真实。 也就在张角将醒未醒时,眼前忽然出现一人,他口虽不曾开启,言却已经传达张角心中:“今期已至,太平重归,统御万民,万载千秋。” 梦境碎裂,回忆仍在持续。 这是被贾诩救出当日,张角做的梦。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太平道的大贤良师彻底觉醒。 之后的日子里,他带着唐周离开山中,自制九节仗踏遍关东,每日日间行医施药,入夜则根据《太平要术》挑灯编撰教义。 当泰山之行结束,张角与徒弟们以冀州为起点,足迹踏遍全国。追随太平道的百姓,迅速膨胀到数十万众。 数年悉心经营,张角将太平道抨击官府作恶多端,倡导百姓奋起反抗,主张教众平等互助的教义播撒九州,甚至就是雒阳皇宫中的宦官,都出现他的信徒。 诸事渐是齐备,张角由是再度带上最初的门徒,重登泰山巅峰。当这些准备分赴各州的渠帅,齐声高唱黄天当立时,一股豪迈回荡在俯瞰万千生灵的张角心扉。 然而,就在大吉之日来临前夕。雒阳的内应,拼死传递出一个令张角难以置信的消息:唐周,这个张角委派去雒阳的信使,这个最初跟随他的首徒,这个他最信赖的人,竟然上书告发他的阴谋。 唐周的举报,迅速在雒阳引发一场大清洗,太平道的信众一时死伤无算。当进一步确认马元义业已被捕,明白中心开花、内外夹击策略彻底破产的张角,只能仓促号召各州提前举事。 张角当时心中甚是不解:我既天命所归,行事必然顺天应人。黄天何故安排唐周背叛?唐周又是因何背叛? 其实唐周在出发雒阳的途中,短暂回过一次家,最初的家。他本意是想要带着族人一同跟随大贤良师去取富贵,然而目睹的却是唐家村在荀氏的扶持下的蒸蒸日上。 因迷茫而摇摆不定,唐周最终将一切向族长坦白。进而在老人的几日几夜劝说下,他艰难做出举报张角的决定。 师徒情谊,总是敌不过血脉相连。 张角无从知晓这些,但他也不需要知晓。他的所有疑虑,伴随黄巾军烧毁郡县、屠杀官吏,将烽火点燃全国七州二十八郡时,顷刻烟消云散。 势如破竹的全国态势,令张角恍然大悟,原来唐周之事,只是黄天的一声催促罢。 举事的顺利,让张角对黄天的信赖,渐渐变得盲目。就算是雒阳皇帝派遣卢植等率精锐出击,就算无坚不摧的黄巾军推进开始缓慢,甚至停止。他都未曾想到过失败,他认为这不过是黄天又一次的磨炼。 “只是…”因疲敝而拉耸的眼皮睁开,露出浑浊的眼眸,张角嘴角扯出惨笑:“只是这一次,或许是梦该醒的时候…吗?” 缠身的病症,贾诩的出现,以及黄巾军在全国的窘境。一桩桩一件件,都迫使着张角开始重新思考。 或许最初的一切只是巧合,或许他从来不是什么天命所归,或许一切都是命运的玩笑罢。 “张明,送诸位校尉离府。”吩咐的声音是异常的微弱,张角全然不顾校尉们的哗然,径直离开大贤良师殿。 心烦意乱的他,趋步走在去往供奉中黄太一的大殿。然而就在他将要踏过门槛的当口,一阵目眩竟是引出连番的咳嗽,甚至让他吐出好几口鲜血。 任凭侍女擦拭额头豆大的汗珠,张角低头痴痴地凝望着地砖上的血渍。 倏忽,他抬目死死盯着中黄太一的金身,发出骇人的大笑道:“是这样吗?是这样吗!告诉我!” 原本是欲卜卦问天,但张角最终未曾踏进殿中。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他最后的话语却带给侍女们无尽的惶恐与不安。 “进去祈祷吧,祈祷汉军不会像我们黄巾兵一样野蛮。” 第四十七章 败挫 日暮晚风起,斜阳冉冉。 绚丽依然晚霞下,是焦头烂额的董卓,全神贯注凝眸城上。肩头微颤,脸颊止不住抽动,全因他正目睹跟随十数载,百战余生的精锐们不断由城上坠落,却是束手无策。 出兵之夜的决绝,于此刻全然化作乌有。未几,钲声回荡天地之间,汉军鸣金罢兵。 其实下曲阳,从来不算坚城。今日所以显得这般固若金汤,盖因董卓的急于求成。 数日之前,嫌弃冀州兵拖累行军速度,董卓留下李傕、郭汜,身率本部凉州轻骑与北军轻骑先行。 他试图效仿昔日草原斩首作战的成功战例,通过发挥骑兵机动性的优势,对下曲阳展开出其不意地闪击。 抛开结果而言,董卓也确实做到。他率领的汉军军骑,按照精致布置的路线穿插,几日间绕开蛾贼占据的县城,完成三百六十里的长途奔袭。 然而预想中,骑兵突袭造成蛾贼短暂慌乱,进而乘势突击进城的画面未曾出现。 取而代之的残酷现实是,张宝毫不犹豫舍弃城外与董卓纠缠的蛾贼,当机立断关闭下曲阳城门。 张宝的壮士断腕,送给董卓千余斩获之际,也令他的突袭不得不变成攻坚。 或许身强力壮的骑兵就算下马作战,也会是最精锐的步兵。但缺少攻城器械的现实,还是令眼前不算高耸的城墙,彻底成为董卓不可逾越的天堑。 望城兴叹之余,一座简易的营垒草草搭建完成。 回归帅帐,来回踱步的董卓,脑海不断回忆着刚刚攻城的画面。折损二百一十七名老兵的事实,迫使他打消用下马骑兵攻城的愚蠢想法,他实在是伤不起。 “也只有等李傕、郭汜率部汇合…也不知两人此刻究竟在何处…”视线徘徊在地图之上,董卓忽然觉得心扉中有些不妙的情绪在酝酿。 良久,他一掌拍在地图上,暗道一声不好:“每日例行的传信,已经中断两日,千万别是出现什么岔子吧…” 世上许多的事情,当你开始忧虑会否发生时,它往往总能发生,或者已经发生。这无关什么鬼神玄学,只因你已经捕捉到蛛丝马迹,察觉出丝丝异常。 李傕与郭汜的失联,亦复如是。 就在董卓与张宝,城下城上大眼瞪小眼,互相辱骂整整四日。灰头土脸的爱将,终于带着他苦等的步卒抵达下曲阳城下。 然而两人麾下的冀州兵,已经从离开广宗时的万众,锐减至堪堪四千将士。最是雪上加霜的是,他们未曾带来粮食与辎重。 心里虽已有准备,只是董卓仍觉头晕目。等他好不容易缓过神,这才急切地询问起李傕、郭汜,途中究竟发生什么变故。 片刻之后,董卓的背脊已经爬满汗水。他已经意识到,这场逢迎天子的军事行动,或许非但不会顺利,甚至已将他推进一个巨大的旋涡。 因为直到这一刻,董卓才恍然意识到,他和宗员们都忽略掉一个事实。冀州黄巾不该只有天公将军张角和地公将军张宝。 其实也不怪董卓,自卢植率部进入冀州以来,最初被击溃的张梁就一直藏匿在崇山峻岭中,未曾显露丝毫存在。 然而就是这不显山不露水,数月来毫无动静的张梁,却在现在捅出致命的一刀。就在董卓率部先行当晚,这位人公将军带着麾下黄巾,对李傕与郭汜部展开袭击。 当夜的血战,双方总算是互有死伤。然而之后的日日夜夜,蛾贼改变策略,他们不再是强攻而是日夜不歇的骚扰。而急于赶路的李傕与郭汜,俱是未曾留意到缺乏歇息的冀州兵,因为不堪其扰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终于有一日,长途行军刚刚入眠的冀州兵,又一次被急促的喊杀声惊醒。当第一个人乘乱逃跑之后,四散的人群就再难制止。 若非李傕心狠手辣,在击退蛾贼的第一时间,佯装亲自带着部曲追逃,实则随意找附近百姓冒充继而斩首示众。之后几日里,恐怕溃散的冀州兵还将更多。 但亡羊补牢,无法改变运输辎重与粮秣农夫业已全部跑光的现实。权衡利弊,李傕与郭汜最终商定,他们选择带上几日的干粮,轻装简行与董卓汇合。 失去攻城器械,也没有足够的粮食,下曲阳成为董卓无法解决的难题。因急功近利而酿出的苦果,他只有苦涩咽下。 一阵黯然摇头后,董卓拍拍灰头土脸的李傕、郭汜,安慰道:“此事实非你等之罪也,实是我高估这些冀州兵罢。昔日在河东时,我等总是嘲笑皇甫嵩畏敌如虎。现在,总算明白,他是在通过守城,慢慢磨炼这群农夫的心智与胆识。 想来卢植所以迟迟不敢攻城,恐怕也是因为这般原因。凭着这些个农夫,实在是难以成事啊…” 丧气话说归说,心犹不死的董卓,还是在次日抱着侥幸,尝试着攻城。在他的号令下,终于安然歇息一夜的冀州兵,精神饱满地架着仓促制作的简陋飞梯,展开蚁附登城作战。 奋战一日,互有伤亡。这般消耗中,或许下曲阳终归是能克复,然而粮食业已无以为继。 这天夜里,董卓召来李傕、郭汜等心腹,他道:“本将自受命以来,业已半月有余。不但是寸功未立,反倒兵马多有折损…只恐天子雷霆之怒,不远矣。 目前粮秣只够支撑五日之用,继续兵围下曲阳恐怕只是取死之道。故我欲仿匈奴、乌桓之战法,以下曲阳为中心,袭扰蛾贼兵力薄弱的县城。 如此,一则能够通过抢掠蛾贼以自足;二来说不定也能逼迫张宝、张梁引兵来援,好在野战之中将其击溃。诸位以为呢?” 董卓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他要回归最擅长的骑兵战法。只是如此一来,数千步卒难免显得累赘,代掌冀州兵的李傕不免惴惴不安,他道:“将军英明,只是我与郭汜…” “堂堂凉州健儿,还是随本将驰骋吧。中原的步卒,就留给他们几日干粮,要他们进山去搜捕张梁,自生自灭吧。” 轻描淡写间,董卓已经决定数千人的命运。言罢,他手执书简像是交代后事般,语重心长地说:“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孙武诚不欺我。若我来日也似卢植般,槛车归雒。诸位切莫忘记送些兵书去廷尉大牢,好让本将不至是虚度光阴。” 第四十八章 突围 天公将军府,书房。张角静坐很久,案上展开的三条布条,他也已经来回看过许多遍。此刻,原先苍白而病态的脸颊,交织许多矛盾的情绪,比如庆幸与惨然。 作痒的喉咙,将张角的思绪带回。几声咳嗽中,他终于做出决定,喃喃道:“老夫就用这殊死一搏,来试试天是否真要亡我。” 布条一条又一条与烛火相拥,渐渐燃成灰烬。它们,皆是以血作书,其一上书董卓离,其二写着北军随,其三则是宗员怨。 董卓离,北军随,毫无疑问描述的是汉军的动态。宗员怨的意思,张角也很容易明白,不外乎朝廷用董卓代替卢植,而非宗员这位副手,令其心中难免怨愤。 细作传讯,带给张角溃围的战机。毕竟黄巾兵业已许久未曾主动出城击敌,汉军防备定然缺失,猝然间恐难组织有效的抵抗。而将帅失和也势必造成沟通不畅,甚至出现互相推诿的状况。 当然,最是关键的依旧还是北军的离开,这使得汉军业已失去可以扭转战局的法宝。 诚然,张角与卢植数战是屡屡败退,然纵观六次平原会战,哪一次不是鏖战之际,汉军军骑由侧翼展开蚕食,进而使黄巾士气颓丧,阵型渐渐混乱? 深知机不可失,张角立时命义子召集诸校尉,旋即要求他们迅速召集麾下可战、敢战之士。他决意要一举荡平广宗汉军,然后与弟弟一道,会一会送给他一线生机的董中郎将。 目送二十四位天公校尉各怀心思领命离去,张角独自走出府邸。 整个中午,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一处树荫底下,环顾死气沉沉的广宗街道,低眉看看摇曳的残花,再抬头看看凌空的太阳。 长久之后,一声叹息从他的嘴里飘出:“也不知还能看这方天地到几时…” 扶着最早亲手制作的九节杖,张角缓缓站起。他尝试着挺直已经佝偻不知多少时日的背脊,随即朝着城头昂首阔步前行。 其实广宗易守难攻,城中的粮食更能支撑数年。如果有选择的话,张角宁可是久守待变。逼迫他冒进的是城中的瘟疫——已经由小范围传播,化作大规模的横行。 “消息再难封锁…假使他们得知,大贤良师非但不能遏制瘟疫蔓延,甚至自己都染上病症,恐怕就真没人再相信黄天了吧?”俯瞰涌出的人流,站在城头尽量表现出神采飞扬的张角,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 当日吐血之后,他的健康迅速崩塌。愈来愈明显的症状,揭露一个不争的事实,他已经感染瘟疫。 流火的八月,就在皇甫嵩横扫苍亭蛾贼,生擒贼首卜已的同一日,自知时日无多的张角,用他的不甘与怨念,爆发出黄巾军最后的绚烂。 伴随着广宗城四门齐齐张开,十数万蛾贼奔涌而出。他们口中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口号,浩浩荡荡扑往汉军营垒。 …… “蛾贼着实汹涌,必须速速向董中郎求援。”广宗汉军大营中军帅帐里,左臂挂着箭伤的宗员,急急对刚刚进帐的三人长话短说道:“玄德,我知你兄弟勇武超群,故欲将突围传信之事委与你去,不知你意下如何?” 黄巾兵猝然袭击,三万冀州兵仓促抵抗之下,短短半个时辰就已丢掉数个营垒。若非宗员亲赴战场,不断调整防线激励士气,仓促应战的汉军甚至无法维持与蛾贼的僵持。 失去一直赖以扭转战局的骑兵,宗员心里明白,倘若只是鏖战消耗,长久汉军或许能够取胜,但也并非没有覆灭之虞。 他堂堂护乌桓中郎将,何苦要立危墙下?因而宗员完全不似张角想象般迟疑,近乎是当机立断命遣人求援。面子,很重要,但面子永远没有里子重要。 刘备来时已经有所猜测,因而坦然抱拳道:“备等愿往。” 他的身后站着他的两位结义兄弟,居左者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贾诩若在必然会觉得眼熟;居右者更似书生打扮,只是白衣之上到处是妖艳的血迹。 宗员之所以选择刘备,也是因他曾多次见识刘备的两位义弟之悍勇。在无法提供更多帮助的情况下,三万冀州兵中若有人能够突出重围顺利见到董卓,以他想来怕也只有刘备三兄弟。 穿上宗员馈赠的甲胄,刘备心事重重地离开帅帐。不多时,宗氏的五十部曲集结完毕。 抚摸着从家乡一直跟随自己的白马,刘备一时间生出许多感慨——他带着家乡义军前来投奔恩师,却不料恩师卢植竟被天子治罪。原本以为建功立业,完成母亲遗愿已成奢望,孰料又是峰回路转。 他相信自己,更信赖两位义弟,因而突围传信固然危机重重,却也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更何况,留下来也并不意味着安全,毕竟堵塞四门的蛾贼,恐怕是心存彻底绞杀营中汉军的意图。 “二弟,三弟,随我走!”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下。吃痛的白马驮着刘备冲出,前方的汉军顺势让出口子。 面对着数不清的蛾贼,刘备舞动长枪一往无前,这是他身为中山靖王后裔的最后希望,成则尚有机会光耀门楣,败不过是死无葬身之地而已。 “我可不想子孙翻看家谱,如我般感慨祖宗无能。”驭马奔腾,随风而行,总是能扫除心中郁结,身影中透出豪迈的刘备甚至有闲心回顾道:“二弟,三弟,你们能原谅大哥为一己之私,带你们来这方死地吗?” 刘备说话间,关羽已经快马加鞭越过他。只见长槊顺势劈砍,拦路的蛾贼顷刻是身首异处。他一边开路,一边回顾道:“昔日大哥一言,惊醒关某,后又教我春秋大义,给我指明前路。今大哥既欲信大义于天,关某自当景从。” “云长说的没错。”另一侧扈从刘备的张飞,长矛不断挥舞,灵动地穿梭在诸多蛾贼脖颈间,亦如舞蹈般优美。 杀退涌来的蛾贼,少有空闲,他也回答道:“当日府中,若无大哥一席话,飞依然沉溺书画之美,不知世道之艰难,亦不晓府中诸人已生出歹意。诚如是,飞纵万人敌,也将死在小人或者蛾贼的手里。 大哥于飞有再造之恩,大哥的鸿鹄之志,似飞这等燕雀,自然是能帮多少是多少。” 犹如宰鸡般轻易取人性命的关羽、闲庭信步般收割亡魂的张飞,随着第一波围剿的蛾贼悉数命陨,再围拢上来的蛾贼,终究是少上许多。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若能活下去,很少有人愿意去死,特别是毫无意义地送死。 三骑当先,宗氏部曲相随相伴,蛾贼有意无意的避驱下,一条通去外界的血路也就开辟。 眼见即将突出重围,豪迈之感回荡在刘备胸腔,声音也变得爽朗:“我有云长、翼德,天下何处去不得?” 第四十九章 血战 广宗黄巾,倾巢出击。平原之上,十数万众的黄巾兵密密麻麻,犹如潮水般各自涌去当面方向的汉军营垒。只半个时辰的短兵相接,城北、城东以及城西的汉军俱已危如累卵。 然而他们的死活,宗员已经无暇顾及,甚至若非他主动退避,城南大营此刻都是岌岌可危——送走刘备的同时,宗员的命令已经传达至前、左及右营各部,要求他们相互掩护节节后撤,进而列阵中营营门前。 他以失去战略纵深作为代价,彻底收缩与蛾贼的接触面,进而达到抵消蛾贼在人数上占据的绝对优势。 … 中营前门,冀州兵前营屯长蔡巡,高高举起环首刀劈砍而落,当先的蛾贼瞬息间失去他的头颅。几声喘息之余,他抹除飞溅在脸上的脏血,龇牙咧嘴咆哮一声道:“为什么!为什么又变成这样?!” 战火未燃前,他只是朝歌近郊的农夫罢。日出而耕,日落而息,比世上寻常人好些的是,蔡巡有着田亩妻儿,过着平淡而满足的生活。 太平道,蔡巡也曾耳闻。但似他这般,生活算是如意的普通乡民,如何会愿意抛家弃子,去信奉什么虚无缥缈的黄天? 只是日常总被无常扰,蔡巡怎么都没想到,平淡的生活眨眼睛就成为奢望。 随着黄巾的旗帜席卷河北大地,州府的募兵命令也是传来。纵然无可奈何,他亦是只能随着十五名同乡,一道踏上离乡之路。 其实启程当日,蔡巡懊恼当中,未尝就没存着丝丝的幻想。幻想能够建功立业,幻想可以庇荫子孙。 毕竟在蔡巡的认识里,朝廷的王师,理应是战无不胜。正因如此,离开的前夜,他只是嘱咐妻子照顾好稚儿。 他说,或许只需要一到两个月,就能平安归来。 然而蔡巡的遐想,在他真正踏足战场之后,在他亲眼目睹倒地的邻居再未爬起之时,全然破碎。 他终于恍然大悟,大家都只是人罢,被砍到就真的会死。无论你是王师,还是蛾贼,都一样。 溃败,溃败,以及溃败。随波逐流踏上战场,抱头鼠窜侥幸存活。当这循环成为蔡巡新的日常时,他的心中充满悔恨。 可就似当初他没有选择一样,现在的他更没有。 幸运不会总是眷顾一个人,蔡巡再是无知也明白这个道理。渐渐,他开始有些绝望,或许自己临死都难再见妻儿一面。 但是转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到来。带给他希望之人,正是率领北军军骑赶至冀州的北中郎将卢植。 卢植到任之初,立时巩固防线,进而稳定衰颓的战局。之后,他亲率军骑为先导,连续击破蛾贼数个突出部,以一己之力将河北的攻守态势扭转。 这些战略上的事情,或许蔡巡一点都不懂。但他至少清楚,在卢植来之前,一同离乡的人只剩下三人。当卢植到任之后,他们一直奋战在前线,一直获胜,也一直活着。 就像他一样。 追随卢植的脚步,蔡巡转战各地。离家已经将近四月的他,积功赚回一个屯长的军职,对妻儿的思念也渐渐淡去。 这非是因为蔡巡开始执着于功名,而是卢植的一席训话,令他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只有蛾贼彻底被镇压,他才能保护身后的妻儿以及同乡的家眷,不至再被战争所波及。 直到现在,直到脑海即将只剩下挥砍念头的现在,卢植当日之言,蔡巡依旧是记忆犹新: “冀州兵,顾名思义,你们是冀州慷慨之士构成的军队。你们要记住,你们不是在替朝廷而战,也不是替我卢植而战。你们是替这片土地,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父老乡亲、妻儿老小而战! 睁开眼睛,放眼看看周遭吧。如果不想自己如猪羊般任蛾贼宰割,如果不想将来妻离子散,甚至阴阳两隔。就在现在,紧紧握住手中的刀枪,杀死你们的敌人!” 卢植浅显易懂的话,蔡巡听得真切。无论其他人是怎么想,至少他深以为然。 一路转战各县,一座座烈焰烧灼成灰烬的村庄,一具具残破的尸体。每当目睹这些惨状时,蔡巡的脑海总能浮现妻子的笑容,以及卢植的话。 绝对绝对不能让这般凄惨的图景,重现在自己的家园。正是秉持这般的信念,蔡巡才会每逢战事都一往无前。 他所信任的卢植,也未曾辜负他。王师在卢植的率领下,取得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不断挤压着蛾贼的活跃区域,最终将贼酋张角围困进广宗城中。 可是正当蔡巡与三位同乡商量着,将来得胜回乡之后,一定要替捐躯国难的人们竖碑建冢之际,一切忽然发生变化。 来自雒阳的“大人物”离开的不久,业已被蔡巡以及诸多冀州兵奉若神明的卢植,竟然被一辆破旧低矮的槛车带走。 那一日,蔡巡问询也像其他人一样,垫着脚远眺回眸广宗的卢植,他只觉一股酸楚在心扉回荡。 “这朝廷,为何要如此!这皇帝,究竟想干嘛!”长啸一声,蔡巡挥刀横砍,愤怒的一击竟是将近前的蛾贼连肩砍断。 擦拭掉遮蔽视线的血汗,蔡巡猩红的眼眸扫过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庞,他气喘吁吁低语道:“来吧…想要通过这里…就从我身上踏过吧!” “三…四……七…八。” 随着第八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与躯壳分离,身负数创的蔡巡单手抱着腹部,半跪在地。体力衰竭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乡为掩护他而突进,最终被蛾贼人流所吞噬。 意识开始渐渐浅薄,蔡巡恍惚听到死亡正在召唤。他心有不甘,明明还有人在等待他,为什么他必须死在这里… 身前的保护,一层层被撕开。可憎的面容的细节,已经是清晰可见,蔡巡脑海渐是将不甘抛开,留下的只有仇恨。他憎恨这些破坏他人生的蛾贼。 血染的平原,仇恨激发的最后潜能,支撑着蔡巡重新站起。卢植的话语回响耳边,他紧握住伤痕累累的朴刀,准备最后的一战。 只是这时候,一股磅礴的力量,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第五十章 止歇 蔡巡扭过头,飘忽的视线,好久才顺着手臂,将一张模糊的脸收录进眼帘。他只觉眼前的景象,全然变得缓慢。 茫然地眨了眨眼,手中的环首刀已经再难握住。尚存的最后一丝意识,还是替蔡巡辨认出来者:“宗…宗中郎将……” “宗兴,带他回营治伤。”宗员瞥眼颓然倒在地上的蔡巡,回顾身后唤上一声,道:“宗武,你暂代其屯长职,务必维系此地周全,我会留下一百部曲助你。” 两声应诺中,脱力以至昏迷的蔡巡被宗兴带人架走。而一百余精锐的加入,也顺利稳固原先摇摇欲坠的外围防线。 驻足而观,确认蛾贼在此处攻势确实衰减之际,宗员悄然带着部曲离开。 趋步在途,宗员顾盼韩馥,不由解释说:“方才屯长的失态,其实是整个冀州兵们的缩影。 张角此番猝然挑起决一死战,冀州兵人人心中俱是毫无准备。仓促应战,在血与死亡的刺激下,许多人会因崩溃而逃跑,也有许多人会不顾一切去冲杀。 但无论是逃还是冲,其结果都将导致防线的不稳固。这也就是我何以主动收缩之故。 唯有将全部之兵力,集中在中营以及囤积粮秣、器械的后营。通过饱和填满战线,才能极大程度避免意外。 当然,这番举措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否则我也无需亲自率领部曲来回巡视,裨补防线之阙漏。” 韩馥算是何进丢进冀州的耳目,他只道宗员的一番话,是在替其胆怯开脱。不过置身万军之中的韩馥,丝毫没有揭破的意思,他只是奉承道:“宗中郎将深计远虑,馥佩服。” 顿了一顿,环顾还在厮杀的汉军与蛾贼,他又道:“中郎将填补战线妙到毫厘,冀州兵如今已无最初之浮躁、慌乱,只怕蛾贼再是急攻都难奈何。以馥观之,古之名将,概莫如是。” “文节过奖。”宗员感谢地说。不战而拱手让出数营,其责说重不重,但若有人挑刺,说轻也未必就轻。现在获得韩馥的背书,至少他可以不用忧虑大将军事后追责。 两人相视当口,一根鸣镝窜上天空。无数噪音下若隐若现的熟悉,又带给宗员许多心安。 这根鸣镝,算是宗氏世代相传的宝物,传闻是某位匈奴单于命人仿制。刚刚他就是将这件宝物交予刘备,现在鸣镝的射出,自然也就意味着刘备们突围成功。 “总听人言,将勇无用,不过匹夫而已。然今始知,若悍勇达到极致,当真是万人莫敌,三军辟易呀!”慨叹一声,宗员迈步而前继续着巡视。 暮色苍茫,余晖将尽。红褐色的大地上,喊杀声渐渐止息,无法撬动汉军最后一层防御的蛾贼,终是熙熙攘攘退回。 当然,他们退回的不是广宗,而是就地取材搭建起的简陋营垒。这座将汉军全然包裹其中的庞然大物,意味着蛾贼吞噬广宗汉军的决心。 某些侥幸在破灭,宗员布置完岗哨回归帅帐。处处扑火,身心俱疲的他脱下甲胄,心有余悸对韩馥道:“平心而论,广宗蛾贼之凶悍嗜杀,我纵观乌桓诸部,都难见能出其右者。 有时我总在想,王师平叛,倒有些像是替蛾贼选兵。毕竟百战之下,胆怯懦弱者早就死在我刀兵之下,留下的只恐都是些亡命之徒。” “蛾贼彪悍,确实世所罕见。然遭逢卢中郎将亲自选练的冀州兵,不也只能铩羽而归吗?”韩馥端起一碗肉糜,感慨道:“选兵,贵在听从号令,而非好勇斗狠。贼寇与冀州兵最大之差距,不在甲胄武器,而是不能令行禁止。 其实馥最初听说,卢植这选兵的条件,并教兵卒们为何而战的道理时,全然只当是笑话。然今日陷此绝境,见冀州兵依然人人奋死,始知卢中郎将无愧是世之名将。” 宗员赔笑一声,自顾自割下肉脯丢进嘴里。咀嚼一阵,他抬眼摇摇头道:“文节此言,其实只对一半。 刚刚在外,人多嘴杂,是故我不愿细说。其实冀州兵与蛾贼,本无差异,终究都是些丢掉锄头不久的农夫罢。 我想如果他们意识到蛾贼数倍与我,只要以命换命就能获得胜利时。正所谓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往往崩溃就只需有一人后退半步而已。” 纵然清楚宗员之言,更多是不服卢植,然惜命的韩馥还是探出身问:“如此说来,就只能期待董卓?” “期待他?”宗员不咸不淡哼笑一声,摇摇头说:“你我之安危,岂能系在董卓一念之间?若其月内不至,我就亲意率乌桓骑兵护送文节南去。 届时,文节可得与我共同上表,奏请陛下严惩董卓见死不救之罪呀。” 战事未曾消弭,宗员就已经开始算计董卓。只是韩馥脸上丝毫未见半点意外,他轻轻点头一口应允道:“这是自然。” 相较普通兵卒的懵懂无知,冷眼旁观的韩馥可是看得非常清楚。左丰的妄言背后,未必没有宗员在捣鬼。 似宗员这等心黑手狠之辈,韩馥自是不敢将身家性命全然交托。由是他补充道:“我麾下尚有大将军的二百骑,届时我会交给儁乂率领,与乌桓骑兵一道突围。” 宗员与韩馥筹谋后路之际,主簿贺安趋步进入帅帐。他带回目前汇总的汉军状况,道:“潜出的细作业已确认,广宗北营、西营以及东营俱已被捣毁,三营共计五千守兵只恐无一生还。 广宗南营,各部汇总伤亡约是四千七百四十三人,其中阵亡者一千九百一十七人。” “这…”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摆在面前,韩馥纵然未曾带过兵,却也明白蛾贼若是攻势不衰,只怕不出五日南营就会宣告失守。 倒是宗员看出韩馥的忧虑,由是出言安慰说:“王师损兵折将不假,然蛾贼的损失只会更甚。其实我倒希望张角明日再度猛攻,如此蛾贼必然自溃。” 事实也确实如宗员判断般,张角为抹除六千九百一十七名汉军,付出的代价是将近三万众。 甚至若非四面开战,加之张角精心规划,二十四天公校尉部是交替进攻,由是摊薄伤亡。只怕蛾贼此刻已经全然失去再战的意志。 但就算是如此,他也明白几日之中,决计不能再发动相同烈度的猛攻,否则必将自噬。 无论如何,这一日的广宗平原,就犹如是一座巨大的碾盘,业已碾碎无数无法复制的生灵。 第五十一章 回师 凉石冰冰,怎奈坐于其上的董卓已是出神,丝毫觉察不出冷意。 半个时辰以前,他获得侦骑回禀,由是亲领轻骑五百,摧枯拉朽般剿灭一伙蛾贼,进而顺利解救出被困的十一名汉军。 然而困扰董卓的问题,也就随之出现。 当董卓带着这些百战余生者,回归林中据点。由其领头者,也就是卢植的门徒刘备手中,接过宗员的求救信后,纠结就再未从他的脸上褪去。 “你知道吗?”呆滞的目光渐渐恢复神采,环顾静谧的四周,董卓意味深长对眼前的刘备道:“我几日里,业已拔除蛾贼据点无数,进而从俘虏口中确认下曲阳未曾储备粮食,因而张宝根本无法久守。 现在,我已遣人盯紧四门,只等他弃城逃遁时,奔袭斩杀此獠。想来凭这颗地公将军的脑袋,应该也是能够抵消广宗大营丢失,数万汉军覆灭的罪责。 但,前提是…” “前提是,中郎将未曾见过备,是吗?”莞尔一笑,刘备只是轻描淡写地将董卓未尽之言补充。 直面着董卓阴鸷眼神,他温言相劝说:“备知中郎将定不愿舍弃唾手可得之功,然中郎将也当明白唇亡齿寒之理。设若广宗汉军覆灭,中郎将这数千骑无依无靠,可就要腹背受敌呀。” “我麾下俱是骑兵,来去如风,区区蛾贼能奈我何?张宝颈上头颅,我董卓是要定!”腾地站起,董卓弯刀出鞘直逼刘备,“林中再无第三人,只要你刘备死,然后我再用奸细的罪名处置林外十人,任谁都不会知晓,我是明知广宗危急,却不肯回兵救援。不是吗?” “是呀,林中并无其他人…”低眉瞟眼弯刀,刘备也起收敛笑容,他的声音忽然冷然而急促:“然则五步之中,方寸之内,鹿死谁手,只怕犹未可知。” 刘备似是威吓之言,董卓眼皮顿时一跳。然而他未来得及反应,就觉右腕传回剧烈的痛感,无法紧握的弯刀也咣当落在地上。 泰然地俯身拾起弯刀,刘备一副若无其事之状,双手将刀奉于惊怒交加的董卓前,说:“中郎将或许应当庆幸,备只是个被俗务牵绊的庸夫。否则此刻免不得是彗星袭月、白虹贯日。” “好手段,我当真是小觑于你。可惜,可惜呀。你若是凉人,则我董卓又能添一挚友。”面色僵硬只片刻,董卓化怒为笑,取刀收鞘是一气呵成。 略是活动依旧疼痛的右腕,他回想起刘备刚刚骤然发难的情景,不由暗暗计较:“此人双臂之长,只怕是世所罕见。加之这手擒拿的手段,几步之中怕是天下鲜有敌手…” 夺刀的插曲,算是消散董卓杀人灭口的想法。倒不是他拜服于刘备的这手擒拿功夫,而是刘备不卑不亢、柔中带刚的行事言语,以及一以贯之的自信,令他不得不承认心底有着些许的畏惧——他在害怕刘备还有其他的后招。 回馈董卓忌惮的,是刘备的淡然微笑,他道:“凉人也好,其他各州之人也罢,皆是我大汉之臣民,亦都生活在普天之下。既然同属汉人,志趣相投,体恤互助,就能总成为朋友。” 重新坐回冰冷岩上,刘备之言,董卓全然是付之一笑,说:“刘备,你大言炎炎说出这般妄语,我不怪你。因为你太年轻,也因为你不是凉人,根本不懂我们凉人的苦、痛、惧、恨。” “千万之家,削身无余,万民匮竭,因随以亡者,皆吏所恶杀。凉人所经历的,正在经历的苦难、悲痛、恐惧以及籍此滋生的恨,备从这些文字中就能窥见一些。 然而其他各州的百姓,何尝不是有着近似的遭遇?中郎将何故要将凉人与非凉人区分得泾渭分明?”刘备道。 “本将读书不多,不想与你辩驳。”摆摆手,董卓不愿再深入。 须臾,盘算完毕的董卓,朝着林外高声喝令道:“郭汜,你速率轻骑一百,亲自通知李由、刘召率部来此集结;李傕,眼下的五百骑我都交给你。三日内,你需设法持续骚扰周边诸县,以防张宝觉察异样衔尾相随。 三个时辰之后,全军回师广宗。” 随着两声重诺传回林中,董卓目视刘备问:“如此,玄德满意否?” 未几,刘备告退离去。独自留在林中石上的董卓,十指交叉于鼻下,自言自语萧索道:“此去广宗,恐难再归,只是不知张宝大好的头颅,将来会便宜谁…” …… 轻骑席卷,在集结之后。 南下三百里的归途,蛾贼似麻雀般的袭扰,委实让汉军应接不暇。 日升日落,周而复始,随着击退无数次多则上千,少则百余的蛾贼突袭,董卓总算明白李傕、郭汜当日因何溃散。代价却是原本几日能够完成的路程,不可避免被延长。 “六日七夜,总算要到巨鹿…”这天夜里,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被喊杀声吵醒的董卓,凝望退去的蛾贼发出感慨:“张角莫非当真学成妖术?否则何以是走到哪里,蛾贼都能迅速组织袭扰…” 董卓的疑问,无人能够解答,然而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张角决计不会什么妖术,否则当初也不会被卢植围困广宗,动弹不得。 事实上,汉军军骑所以难以甩开蛾贼,屡屡遭其准确的袭击,盖因广袤的河北平原,到处都是信奉太平道的流民。 他们中大多因官府作恶而家破人亡,如今只能蜷缩路旁,等待死亡的降临。但每每有汉军路过时,总会有些饿殍耗费掉最后的生命力,去向山中的人公将军通风报信。 他们自知已经很难活到明日,他们自知已经无法目睹将来。已经失去选择余地的这些人,只能去相信张角虚无缥缈的承诺——相信黄天的降临能带回恩泽,帮助他们重获新生。 次日正午,大队骑兵终是纷涌进入残垣断壁的巨鹿城郭,出发之际的三千骑兵至此已折损整整二百余,就连司马李由也因坠马死去。 游走在空荡荡的废墟里,下马的汉军士兵随意进出着无人的房屋,这天他们获得短暂修整——除却被派往广宗的斥候。 淡蓝至深蓝,漆黑回归天蓝。南下的第九日,某个斥候领着一群溃兵归来,由他们口中吐露的消息,顿令董卓的心沉入谷底——广宗诸营俱是陷落,中郎将宗员率部突围。 广宗之败,他身为统帅是难辞其咎,而今又无张宝头颅抵罪,恐怕落个卢植结局都是奢望。想到这些,董卓难免怨恨上刘备。 觉察出董卓怨恨的眼神,刘备浑然不惧上前,他的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仿佛此刻他才是一军之统帅:“眼前几人,俱是面黄肌瘦。说是突围的冀州兵,倒更似蛾贼伪装来诈。 事实上,中郎将应当清楚,冀州战局崩溃之罪究竟多重。此刻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去广宗看个究竟。 前进吧,中郎将。只有前进,已经没有其他的路。” 第五十二章 解围 浩荡马蹄于次日清晨如约奏鸣,如雷奔亦如电泄,震动天地。 视刘备一言作最后一缕救命稻草,董卓率部闯进广宗战场,进而终是长长呼出口浊气。 蛾贼重重围困,然汉军旗帜依然。 赤炎马徘徊千余骑前,业已拔刀的董卓高呼一声:“我等边民,求者不过是安居乐业耳。今幸蒙天子信赖,委我等剿灭冀州蛾贼之任,此正是替子孙后代谋求出路之良机也! 尔等莫要看眼前是蛾贼汹涌。不必害怕,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功勋!想要活下去,想要好好活下去,想要子子孙孙都能活下去的,就随我一道马上建功!” 巨鹿的小憩,扫除凉州轻骑们的疲敝,而今他们业已恢复锐利。只是眨眼的功夫,就见一千六百余匹高头骏马,载着他们满眼渴望的主人冲出,咆哮般的喊杀声随即撼天。 乌压压的骑兵自出现始,便是带给围困汉军营垒的黄巾兵莫大的震慑。随着时间的推移,耳畔马蹄声渐是清晰,负责阻击的昴宿校尉蒋通,战战兢兢地紧握着环首刀,口中不断高声安抚四周兵卒。 然而当这奔腾如浪潮般席卷扑面的骑兵真正临近时,昔日北军军骑留下的创伤再度涌现,每个迎击的黄巾兵心中难免还是滋生出恐惧。 短兵相接,只是瞬息之间。位居阵中央的蒋通,呆愣愣地目睹着居高临下的长矛与槊或刺或劈,顷刻收割一片性命,更有甚者挑起尚且有着一丝气息的黄巾兵扬长而去。 最初的接触过后,蒋通与无数普通士兵一样只觉背脊发寒冷,以及阵阵的庆幸。 是的,董卓未曾似蒋通们想象般,率领着不曾着甲的轻骑一头扎进茫茫人海。一马当先的他高举弯刀,引领着边塞汉儿们一路剥去蛾贼迎击队列的外壳。 一千多骑每每一触即离,不曾有任何的停留缠斗,他们依靠着机动性来回剐蹭,犹如巴蛇吞象般,一点点吞噬渐被恐惧支配的无际蛾贼。 几番交锋,浴血的凉州军骑落在黄巾兵的眼里,已似嗜血鬼怪般凶残。渐渐,最前线的蛾贼开始崩溃,而他们传播出的恐惧,就算是蒋通不断砍杀,都难阻碍这个迎击方阵的全面垮塌。 一连几日未曾下城的张角,此刻更能直观看到战场的变故,汉军军骑奔腾游走间,胃宿、昴宿、毕宿、觜宿、参宿,俱是陷入无可挽回的混乱。 而从阻敌方阵溃散下来的败兵,就似汉军的先锋般猛然冲进尚在围攻营垒的黄巾兵身后,进而衍生出更为巨大的混乱。 “汉军与我,皆是强弩之末。只差几日,只差几日啊!只差几日,伤亡过半日夜不宁的汉军,必然率先崩溃;只差几日,我就能踏平卢植留下的封锁…明明已经命张梁沿途袭扰,明明已经令人伪装溃兵,这些人何以就不能迟疑观望几日?” 功亏一篑的张角仰头指日,一声怒吼脱口而出:“黄天!你何以这般待我!”紧随声音而出的,还有一口黑血。 少间,张角擦干嘴角,惨然地说:“鸣金,收兵吧。” 留下呆愣原地的众人,他摇晃的身躯孤独落寞走下城楼。拄着九节仗的他一路环顾满地狼藉的广宗,良久惨笑道:“是呀,我的心已经被世道的浑浊玷污,所以黄天才彻底将我抛弃吧…是了,就是这样……” 最后的希望破灭,张角现在想的只是拖延时日,至少要让自己的性命先于梦想,离开这混沌世界。 城上粗糙的鸣金之声,落在茫然的蒋通耳中,却是异常动听。 就在刚刚过去的时间里,凉州轻骑尾随着他们一路掩杀,一片又一片的黄巾兵因紧绷的弦断裂而混乱,崩溃的局势下黄巾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更遑论反击。 黄巾军最后的抵抗之心,随着阵阵鸣金而丧失,战场局势从一边倒走向彻底一边倒。 目睹千余骑兵驱赶数万蛾贼竞相奔逃,勒马原地的董卓暂时抛却烦忧,开始抱胸欣赏起杀戮。一直随在董卓身侧的刘备,此时也算体会到何谓天下精锐。 战场上,蛾贼依旧拼命迈步奔逃,妄图利用落在身后的同袍去抵挡嗜血凶残的魔鬼。 然而他们未曾料到,早前按兵不动的北军军骑已从侧翼杀出,射出的弩箭随机收割着他们的性命,警告他们噩梦未曾结束。 数万人,就这么不顾一切朝着城门涌去,原先宽阔的门洞在这一刻竟显得无比狭窄。混乱的蛾贼推搡中,近乎是每次呼吸都会有人跌倒,然后再无法爬起。 拥挤的人流已经顾不得脚下是否是同乡挚友,还是高高在上的校尉,践踏上去没有任何犹豫——但凡稍稍迟疑,无疑将被涌动的人群推倒,旋即与这血染大地融为一体。 当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哭嚎,飘荡传入负责南面城防的房宿校尉周辰耳畔,来回踱步的他稍稍迟疑间,还是下达出一道毛骨悚然的命令——他要求城上弓箭手随意抛射,通过制造一道箭雨带以期逼迫汉军中止追击。 周辰当然明白,这道命令无疑将大量杀伤城下的黄巾士兵,更将损耗宝贵的箭矢。但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够拯救更多人的性命。 “停止追击,收兵回营。” 事情的走向,也确实如周辰判断般,当追击过深的长水骑士因不分敌我的箭雨坠马时,刘召毫不犹豫选择撤退。 毕竟用北军精锐的性命去换取蛾贼的性命,纵然是以一换十,都是一笔蚀本的买卖。 这条遍布箭矢的死亡地带,理所当然也破坏董卓尾随进城的构思。 目送着城门渐是闭合,董卓环顾四周遍地尸骸,又回望着传出欢呼雀跃声的血色营垒,再看看身边重新聚集的不足千人的轻骑,他知道他既胜且败——是他彻底击溃广宗黄巾的战意,但他已经没有机会收获果实,他只能等待他朝再起。 收拾复杂的心情,董卓回眸刘备强颜欢笑道:“刘备,你兄弟三人皆是人才,可愿随我成就一番事业?” 此役若非刘备兄弟一路庇佑,身先士卒的他无论如何都难毫发无损。特别是刘备的两位义弟的勇武,董卓观遍诸羌都难寻觅一二,因而尤其印象深刻。 刘备却只是轻摇其头,他淡然地回答道:“备此番至广宗,只是想助我师一臂之力。今我师已入廷尉,备也该回乡保护乡民免受贼寇袭扰。” 目送董卓萧瑟回营的背影,关羽不由疑惑问:“按照兄长分析,张角不顾一切决战,定然是城中出现变故。今番董中郎将重创贼寇,想来击破张角也是旬月内的事,此刻正是建功立业时,兄长又何故说要归乡?” 刘备莞尔一笑,摇摇头说:“我欲布大义于天下,同董中郎将终归道不同不相为谋,故不愿牵扯过深。 何况我师同张角数战,何曾有如此伤亡?天子若不立时惩戒董卓,岂非显得前番治罪我师可笑至极?想来董中郎将近日就将槛车入雒。 而河北贼寇其势已颓,任谁接替董卓都会选用嫡系去赚取功劳,如何都轮不到兄长我。如此与其留下浪费时日,莫不如早日归去庇护家乡父老。而且…罢。” 刘备隐下一言,只因没有提及的必要。 事实上,董卓曾起杀心,刘备岂能不存芥蒂?然则国事为先,当时他选择淡化恩怨,刚刚更是时刻不离庇护统帅安全。 但董卓想要重新修好,进而要其投奔麾下,刘备却是如何都恕难从命。 第五十三章 奏表 不知何故,夕阳总是与血,相依而伴。 余晖灿烂,在近乎染上褐色的大地上,随处可见汉军兵卒忙碌的身影。来来往往间,遍野的尸骸逐渐减少,求的自然是瘟疫不再归来。 收紧缰绳,跳下马来,董卓一路顾盼而前。当脑海中离时严整的营盘,与此刻满目的疮痍渐渐重合,带给他不现实感之余,也令他是心有戚戚。 少顷,董卓趋步进入属于他的帅帐,迎接他的是留守汉军折损过半的噩耗。从宗员口中道出的事实,犹如晴天霹雳般,将董卓全部的侥幸瞬息化作乌有。 他确实战胜张角,他甚至击垮张角的意志,然而他也一败涂地。 未卜的前途,带给脸色以阴暗。董卓毫不掩饰的不快,自然使得帅帐中的众人均是噤若寒蝉。 这压抑的气氛,一直延续到半刻之后。直到清点完西凉轻骑的张济归来,带回一千三百一十六人存活的消息,董卓的面色才算有些回暖。 总算不是最糟糕的境遇,至少还保留一丝丝死灰复燃的资本与可能。董卓就这么自我安慰着。 他必须相信,只要这支纵横边塞的骑兵骨干未曾遭到重创,他就依旧有着利用的价值。他也只能相信,他的价值足够促成背后的大人物们高抬贵手。 倏忽,情况全然通报完毕,情绪不佳的董卓挥摆起手,示意众人退散。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他需要好好反思总结。 宗员等人见状,俱是如蒙大赦般匆匆离开全然透着压抑的帅帐。只片刻,诺大的帅帐里,就只剩下董卓一人。毫无人气的死寂环境,顺利帮他陷入深深的沉思。 良久,当踏足河北以来的每一幕,全然重新在眼前上演一遍,董卓不由是低眉凝视满是老茧的手掌,惆怅地叹口气:“终究还是求功心切…果然,光凭勇猛和蛮横,现在已经是极限。” 皇甫威明、张然明、段纪明。凉州三明的赫赫威名,无疑引导无数凉州热血青年,投身战场进而博取功名。曾几何时,青年董卓亦是其中一员。 然而某一天,当他阴错阳差闯进羌人小部落,进而被当成奸细关押时,一切悄然发生变化。作为俘虏的岁月里,董卓靠着自来熟与羌人渐渐熟稔,由是也从羌人口中,获悉他们先祖的真相。 就算几十年后的现在,董卓依稀都能记起当日听到答案时的震惊。因为眼前羌族小部落的祖辈,并非是真正的羌人,反而是孝武皇帝迁至边塞的汉民,是实实在在的汉人。 昔日轮台,今有几人问津?迁徙边塞的汉民们的结局如何,中原又有多少人挂怀?留在风沙中回望故国的被遗忘者们,最终分裂出一部分人,他们开始向着原本的敌人,去学习生存的技能。 华夏入夷狄,久而久之也就化作夷狄。 老羌人口述的父辈艰辛史,依稀回荡在董卓耳畔。但无论当时还是现在,董卓脑海只浮现出一件事情:凉人的今天和明天。 他害怕凉人也许会在将来的某一日,重蹈眼前所谓羌人的先祖的覆辙。 起初,他还觉得是自己杞人忧天。然而几十年间,庙堂上放弃凉州的声音已经愈来愈多,令他不得不正视一个现实——自光武皇帝重建汉家社稷,建都雒阳以来,凉州距离中枢的遥远,使得它的战略价值渐渐无足轻重。 使命感,驱动着董卓,一步一步开始攀爬。战场上,他身先士卒;官场他,他阿谀逢迎;数十年间,他以良家子出身,摇身一变成为一郡太守。 但这不是他要的终点,他想要的是爬进雒阳,爬进中枢。不切实际的目标,是他努力的方向,只是有时他也会茫然。 就像现在,他忽然想到就算真以一介凉州武夫的身份,位列三公九卿坐而论道,但又如何?他能改变自己与家人的命运,然而凉州,似乎还会是以前的凉州。 摇头失笑几声,驱散这些灰心丧气的想法。董卓自言自语:“且先走一步,看一步吧…若不能脱罪,梦也就只是梦罢。” 其实他有些感到孤单了,无论李傕、郭汜还是张济,他们都无法替董卓分忧。此刻他多么期盼能有像阎忠这般的人陪伴辅佐,出谋划策。 只是董卓也明白,阎忠只有一个,跟随的是更加有前途的皇甫嵩。至于其他人,莫说是中原的高士,恐怕就算是寒门士人都不会正眼瞧他这位粗鄙武夫。 苦涩笑容流连在嘴角,董卓亲自研磨、提笔,缓缓地将河北战事的全貌写进锦帛。 涂涂改改的文字里,他不曾有一言半语的隐瞒。只因董卓比谁都明白,刚刚将感激堆在脸上的宗员与韩馥,此刻定然也与他做着相同的事情。 因而任何的欺骗与隐瞒,只会加重他的罪责,令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奏表停停写写,进而重新抄录。完成一切时,天色全然漆黑。 借着烛火,董卓凝视欣赏着帛中齐整的文字。算是自学成才的他,好一阵才颇为自得地点点头说:“前些年日日临摹石经文字,总算是小有所得。” 之后的数个时辰里,董卓未曾停下手中的笔,两份近乎一致的信不多时也就出炉。这是他为复燃埋下的伏笔,两信其一是送往大将军何进府邸,其二却是要递交给何进的敌人,也就是中常侍赵忠手中。 骑墙,或者内应,俱是危险重重,甚至有摔得粉身碎骨之虞。然而只要一日未曾暴露,董卓所获得的收益都将是无与伦比。 高风险、高收益,昔年阎忠指点的出路,正是出生微末却野心勃勃的董卓,完全无法拒绝的选择。 天色渐亮,而之后的几日里,广宗无战事。 与此同时,南下的鸿翎急使,携带着羽书一路招摇过市,口中连称捷报。鸡飞狗跳间的百姓,非但没有生出惊惧与愤怒,甚至还三两互相庆贺道谢。 毕竟豫州、冀州相继传出的捷报,不正说明和平与安宁归来之期,不再是遥不可及吗? 第五十四章 更迭 横渡黄河,再越虎牢,夹藏着董卓奏表的木盒,紧随鸿翎急使飞驰入雒阳。 未几,羽书被顺利递交给宫门虎贲,只见其高高举起,一路小跑着穿梭在十步一卫士的复道,口中反复高喊:“河北紧急军情送达!” 少间,这份由董卓亲自执笔的汇总,早于宗员等人一日,呈递于皇帝案前。 宣德殿,天子刘宏原本在与三公共商国事——距离朱儁与荆州刺史合围南阳黄巾,业已过去整整两个月,丝毫未见捷报传回,朝中已有更换朱儁的声音。 空旷宫殿里,司空张温正侃侃而谈:“昔秦用白起,燕任乐毅,皆旷年历载,乃能克敌。儁讨颍川,颇有成效,引师南指,方略已设……” 只顾着坐而论道的他,或许未曾瞧见,皇帝日益萎靡的脸上渐已是扭曲。 短促的呼吸间,刘宏眉梢阴霾挥之不去。将锦帛重新塞回木盒,他没好气打断张温道:“司空之言,极是。” 本已是怒火中烧的刘宏未曾想到,张温竟对他的话是充耳不闻,仍然是我行我素地絮叨着:“…临军易将,兵家之忌,宜假日月,责其陈功…” 司空掾们预先编织的答案,一字一字从张温口中吐出。他不允许自己举荐的朱儁,就这么无功回雒。 张温的态度,无异于是在火上浇油。刘宏原本尚能压抑的愤怒,于此刻全然迸发。丝毫不曾顾忌三公之尊,天子霍然起身竟是将木盒狠狠砸向地砖,大殿为之死寂。 良久,刘宏重新坐下,尝试控制喜怒的他心平气和道:“朕刚才说‘司空之言,极是’的意思,就是南阳之事就依司空的意思去办吧。现在,烦请司空瞧瞧木盒中的奏表,然后告诉朕该如何。” 不算凌厉的眼神越过张温,划去犹如木桩般的邓盛与袁隗。两张古井无波如老僧入定般的褶皱脸孔,再度挑起刘宏心中的恼怒:“司徒,还有太尉,你们也帮朕参详参详。朕宣德殿里的柱子业已足够,不需要你们来擎。” 皇帝喜怒无常,暴而寡恩的特质,不止是司空见惯,司徒、太尉也是习以为常。但皇帝在朱儁一事上的轻易退让,却是令三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毕竟所谓的有司奏请罢免朱儁,完全都是眼前的天子在一手策划操控,没道理就这么轻而易举妥协。回想起刚刚送达的河北军情,三公赫然意识到,只怕是河北发生变故。 真相就在四分五裂的木盒当中,张温顾盼距盒最近的袁隗不动如山,只能是亲自将锦帛捡回。但当他随意扫视其中内容时,顿时被惊愣到呆滞当场。 须臾,因袁隗声声咳嗽,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置身宣德殿,张温忙是退回,进而将锦帛递给袁隗。只是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见惯大世面的司空的慌乱。 袁隗逐字逐句开始默读之际,邓盛好奇于张温的失态,由是投来眼神。然而刚好瞄见的内容却是河北汉军折损达两万余众,由是双腿不自觉开始发软,险些就支撑不住他的身体。 要知道宣德殿先前商讨的朱儁,其麾下兵马合计也不过是两万众罢。似董卓这般败家,冀州王师是否还能抵御张角南下的步伐?身为太尉的他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然而相较两位同僚相继陷入恐慌,袁隗虽是眉睫一跳,却终究保持着三公的淡然。 逐字逐句带来的好处,是袁隗不但看到两位同僚关注的惨重损失,亦读懂董卓字里行间的潜台词与辩解:此战冀州蛾贼业已胆寒,只要多给他些时日,他有十足的把握攻克广宗。 当然读懂归读懂,袁隗若要全然相信董卓的一面之词,只怕也难位列三公。加之天子此刻毫不掩饰的阴沉,知其心中愤怒的袁隗,也没必要替个不值一文的董卓申辩。 合拢锦帛,略是沉吟。等到将利弊得失尽数权衡,袁隗也做出他的决断:无论冀州是唾手可得的胜利果实,还是局势糜烂的烂摊子,他都决意推动皇甫嵩赴任。 此前袁隗因张温之请,由是去信皇甫嵩,请其让出长社首功。此番于情于理,也应当是投桃报李之时。更何况,皇甫嵩在长社、苍亭连番击溃猖獗的蛾贼,如果冀州真要是个泥潭,想来也只有皇甫嵩能够收拾。 人选划定,袁隗对业已显露出不耐烦的刘宏毕恭毕敬道:“陛下,先有卢植,再是董卓,河北糜烂至斯,宜当使用宿将。 今皇甫嵩于东郡整顿兵马,何不速诏其挥军向北,去定冀州动荡?至于董卓,此人鲁莽专断,有负国家之期待,更辜负陛下的信赖。臣以为,宜当交由廷尉议罪严惩。” “皇甫嵩…”刘宏反复念叨着,少焉站起身走近袁隗,将信将疑问:“袁司徒,皇甫嵩就当真能敌张角乎?” 刘宏本来非常看好董卓,然而冀州之战此人实是令他失望。暴而寡恩的他自然不会在意董卓的死活,至少盛怒的现在不会。 “回禀陛下,臣愿以身家性命替皇甫嵩担保。倘若皇甫嵩出师不利,则臣与皇甫嵩同罪。”话赶话,袁隗总归不能收回前言,索性替皇甫嵩作保。 以袁隗想来,就算董卓之言俱是虚妄,以皇甫嵩之经验,速胜或许不现实,但保证不败应当不算什么难事。甚至就算真败,在张角来势汹汹的状况下,皇帝也未必敢拿他与皇甫嵩怎样。 “朕会记住司徒今日之言。”刘宏讲罢,越过三公径直离开宣德殿。离出殿门,他不忘回眸道:”冀州之事就按司徒意思去办吧。” 公卿相互扶持、相互提携、守望相助的把戏,天子同样见惯。若放在过去,刘宏势必不会令袁隗、张温轻易得逞,但现在情况截然不同。 其一,黄巾一直是刘宏心头大患,既然手中无可信可用之人,又何苦于此斤斤计较?其二,近年来刘宏也意识到,公卿、党人虽都出自士林,看似一体却截然不同。其实想想也是,激进与守旧间,利益又如何能够协调一致?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天子业已放眼未来。 事实上,攻讦朱儁一事,并非是三公们想象中,天子试图安插亲信摘取果实。 这件事其实只是刘宏近期无数小动作之一罢。他的意图当然是混淆公卿、党人以及何进的视线,以期能够暗度陈仓。 第五十五章 酒肆 宣德殿里的君臣各自散去,低效的官僚迂缓地着手执行起天子的意志。几个时辰之后,一个渺小的普通人,五味杂陈地姗姗踏进大汉的政治中枢,雒阳。 自在上蔡与荀彧话别,重重心事愈发困扰着贾诩。由是他放弃直入京师,转而选择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豫北诸县,试图去疏通重新堵塞的心扉。 这趟转换心情的散心,终点当然是荥阳。曾经伤痕累累的少女偶然露出的恬淡笑容,堪堪驱散笼盖在贾诩心底的厚重阴霾。 陪伴少女与衢,以及司马朗的弟弟度过几日无忧无虑的生活,切切实实拯救柏鸢带来的慰藉,终于令他鼓起勇气跨过虎牢关,走进风口浪尖的京师雒阳。 人总是健忘的,人亦是会习惯的,毕竟生活总是要继续的。相同的雒阳,相同的人,间隔只是几月罢。当初荀彧目睹的是满目萧条,今朝贾诩耳边却已是鼎沸人声。 无所事事地走着,不多时他与一群虎贲擦肩。趋步躲闪道旁,视线随着槛车飘远,贾诩摇摇头低吟清唱一句:“谅天道之微昧,追渔父以同嬉。超埃尘以遐逝,与世事乎长辞。” 似看热闹的人般驻足而观,毫无色彩的双目送走浩荡车队。良久,环顾散去的人群,他喃喃道:“都乡侯日前在东郡阵斩卜己,应当不是他;南阳朱儁确实久久未曾传回消息,然观车队去向,恐怕也不是他。如此…值得槛车押解的,也就只剩下董中郎将。当日鸿翎急使的奇怪‘捷报’,果然有问题……” 唏嘘叹惋几声,收回眼神,贾诩复向前行。一路的顾盼,心生却生出许多感慨:“其实是谁都一样…只短短数月罢,就有两位中郎将被送进廷尉的官署,我们的陛下当真是难以伺候呢。” 归田赋,原是张衡油尽灯枯之际的作品。然而今日从本属风华正茂年龄的贾诩口中吟诵出,竟然也丝毫不显突兀。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压抑之感实在折磨人。大有为,这过去对父亲愧疚而诞生的执念。已经在现实的重压下,不甘且无奈地愈发释然。 他只是普通人,从来都是。 “一切都有尽头,何苦强求不朽?”收回四顾的眼神,刚刚目睹的繁华,在贾诩的心里全然只是汉这辆战车,远去留下的车辙。虽能证明曾经的辉煌,但终归是要烟消云散。 四百载的春夏秋冬,无数帝王将相,造就数不清的辉煌历史。但就是这些历史,蛮横拉拽着这辆伟大的战场,令其无法出现丝毫的偏差,只能径直奔向属于它的终点。 汉室,积重已经难返。这是走过凉、并、冀、豫四州的贾诩,用他浅薄的阅历与见识得出的结论。 当然,这个伟大国家的崩溃,罪魁绝非是区区黄巾。杀死他的是无数吞噬其根基的腐朽守旧者,以及他们维持的旧秩序。 手搭凉棚远远眺望,皇宫仿佛透着沉沉暮气,贾诩脸上流露出些许怅然:“汉帝之德,俟其祎而。只盼散落九州的刘氏子孙里,还有握乾符,阐坤珍,披皇图,稽帝文的圣皇。” 只是腹中因饥饿而奏鸣的抗议之声,平白将这番惋惜之言变得廉价。屈从本能,贾诩只片刻就出现在一家雅致的酒肆当中。 再怎么心灰,再如何意冷,日子总要过下去。 未几,一盘生鱼脍,一碗杜康酒,贾诩开始享受午食。闲来也是无事,他一边品尝着闻名久矣的美食,一边分出神用耳收集周遭的市井流言,权当是消遣。 只一会儿,稍远处的对话,完全勾起贾诩的兴致。倒是传言中鲜美无比的生鱼脍,他只觉是稀疏平常,耳闻不如亲尝。 …… “我说李老六,我这成天用高过市价两三成的钱,买你这些个柴火。隔三差五,还请你出来吃酒,几时对不起你过?怎么今日就摆出这么一副苦脸?”说话之人言罢,舀起一勺肉糜送进口中。 贾诩由他的言语与扮相,判断他或许是某位官员府中的管家。 “唉,就是因为你对我好,我才这样。”李老六夹起一块肉脯送进口中,只觉是味同嚼蜡:“我寻思这吃肉喝酒的日子,怕是没几天咯。” 长吁短叹着,李老六又道:“这些日子,我每日出城收柴,亲眼见到施粥人家是愈来愈少,城外的流民每日几乎只能吃一口稀粥。 于是我就想啊,雒阳都是这样,雒阳之外还不知道多少人在挨饿?你说天下要这样,能不闹出大乱子?” “你可真是位卑思国忧呀。”管家模样的人随口调侃一句,他见李老六赫然有愠怒之色,由是才正色说道:“我说李老六,只要有史书记载的日子,就还未曾有一年是九州太平。 世道本就是如此,不会因为你笑着吃肉,还是哭着求口粥喝而改变。与其忧心力不能及之事,倒不如是及时行乐。” “这次不一样!不一样!”李老六见他一副置身事外模样,不免有些焦躁:“何翼,不要觉得你是大将军的心腹,弟弟又在廷尉办差,就能安稳睡觉。 要知道朝廷无论平黄巾,还是御夷狄,那都是需要耗费天量的钱粮…” “你说的我能不明白吗?”何翼伸手示意李老六不必再说,他放低声音说道:“只是还是那句话,我明白有什么用?流民是我在吸纳?田地是我在兼并?朝廷该有的税赋是我在隐匿? 其实吧,我跟着大将军看着听着,琢磨来琢磨去,就觉得吧,人世间谁能不死呢?你、我肯定不行,大将军也不行,至于宫中的…嘿嘿,最近几位死得真叫一个快。 既然人都会死,与其整日殚精竭力在无法改变的事情上,不如轻松点活着。” 何翼讲完,仰头将满满一碗酒灌进喉咙,连番喘气中他接着说:“但有一点,你说的没错,大乱确实不会远。所以我已经打定主意,只娶妻不生子。 将来的世道,生出来就是害人,我劝你也别害人。” 何翼一言,算是彻底震住李老六,他好久才缓过神,呐呐地说:“我倒是想生,这不是没…而且,你就真不想传宗接代的事?” “来,这钱你拿去用,去流民堆里选个样貌端正的娶回来。”将自己钱袋丢给李老六,何翼推心置腹说:“你,我还有我的弟弟,我们仨从南阳一路乞讨来到雒阳,怎么都算是半个亲人。总归我们兄弟有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少你的。 传宗接代嘛…不过是留些存在的印记罢,其实找几块大石头将自家姓名生平刻上去,挖个坑埋下更容易。 就前些日子,弘农送来这么大块石头,就因为上面有秦人刻字,雒阳城中数得上号的人几乎都齐聚大将军府。” 第五十六章 百忧 垫垫钱袋的重量,李老六嘴巴半张,仿佛重新认识何翼一般。他吃惊地说:“何老四,都谁在你跟前胡言乱语的?我可都记着呢,你当初刚进城时,亲口说要娶雒阳最美的女人,然后生他十个八个娃。” “孔丘,孔仲尼,你应该听过吧?”何翼淡然一笑,道:“就是大圣人的二十世孙,孔融,他说的。” 话音掷地时,何翼的余光已是瞥见一位儒生扮相的青年,正朝他走来。他心中只觉有些好笑,未料李老六才刚叫出他的身份,就立刻有心存期许的落魄士子贴来。 “搅扰两位。”来者自然是贾诩,他躬腰施礼道:“其实我只是好奇,曾以让梨闻名海内的孔融,何以能说出这番不孝之论?而他既然说出这番话,又不知是否生儿育女?” “侍御史昔年丧父,哀悴过毁,需扶方能起。故其虽如是说,然至孝者终归不会行此不孝事。”何翼起身回礼。 不曾拒人千里,只因何进曾命他多留意都中不得志的学子。俄顷,他开口问道:“我听先生口音,当是豫州人吧?只是不知来雒阳多久,何以还未寻到差事?” 当然,何进要何翼留意,也不过是想碰碰运气罢。毕竟八关禁止进出久矣,现如今在雒阳城中,凡是有些才干者,绝无混迹酒肆之理。 “何管事误会。”心知肚明何翼误会,贾诩也没生出什么隐藏身份的想法,事实上他也确实没什么身份:“其实我今日方到雒阳。” 在何翼怀疑的眼神中,他掏出何进的名刺递给何翼,道:“我至虎牢时,还多亏大将军命人持此物等候,方能是一路无阻。” “未料竟是贵客。”说是这么说,何翼还是反复确认名刺真伪,俄顷才正色一拜道:“想来是方才一番胡言乱语,搅扰到先生兴致,还望先生见谅。” 双手奉回名刺,何翼目光越过贾诩,停留在他来时的座位,疑惑地问:“先生既是贵客,何以是…” 贾诩莞尔一笑,回答道:“诩本就非是高门出身,腹中既是饥饿,眼前恰逢有一酒肆,自然进来寻些午食垫饥。何况嘛,繁杂的市井流言,其实有着别样价值,不是吗?” 环顾完周遭,目光再度停留在何翼脸上,不疾不徐地随口道:“思治不得,迷惘的人只会愈来愈多,何管事将来定不会孤独。” “先生高看何翼。”何翼谦卑地说:“何翼位卑从不敢忧国事,刚刚的感悟只是求不得的东西太多,无可奈何下的顺从罢。 说起来,今日大将军宴请群贤,先生既持名刺,当有一席之位,何不前往赴宴?大将军府虽不说是样样山珍海味,然总都好过眼下的河鱼,还有假杜康。” “河鱼,还有假杜康?难怪……”回顾瞅眼残食,贾诩心中免不得暗骂店家几句。兴致全无的他当下颔首道:“只是不晓能否劳烦管事引路?” 原先他是准备去往永和里的荀氏宅院暂居,等候天子或者大将军的召见。但现在既然可以早些见到何进,他自然不会拒绝。 “本就是何翼分内之事,怎称得上劳烦。” 何翼说罢,侧身看去一直埋头扒麦饭,完全不敢插话的李老六,俯身耳语几句:“老六,明日再出城收柴火时,叫樵夫多留意留意大的石头。回头我寻些匠人,给我们兄弟仨都刻他几十块,埋进土里。” “四哥,我明白。”李老六点点头。 虽说没有全盘接受何翼消极的想法,但留名千年的诱惑,是李老六无法阻挡的。只不过他不想以李老六的名字进入历史,出现在千年之后的人眼前。 于是乎,他眼见何翼引着贾诩愈走愈远,狠狠握拳还是喊出声道:“贾…贾先生,能否给我取个名?我不想一辈子,几辈子,生生世世都被喊做李老六…” 声音虽然愈来愈小,但贾诩还是全然听到。明白李老六意思的他沉吟片刻,回眸道:“我们既因孔融而相逢,何不取名融?” 这并非贾诩敷衍,只是他确实没什么取名的天赋。倒是更远处的何翼,摇头失笑调侃一句:“我看儒家的儒,倒也不错。老六你且琢磨着,回头想好记得告诉我。” …… 既有管家毕恭毕敬引导在前,府门牙将自是不敢怠慢。近乎是用最快速度检验完名刺,贾诩便是被放行进府。 复行数十步,何翼遥指歌燕舞喧嚣地,回顾贾诩道:“此处即是大将军设宴之地,先生可自行入席,翼还有事先行告退。” “谢过管事。” 颔首送别何翼,贾诩须臾之后踏足盛宴之中。环视眼前高朋满座之景,心中蓦然也升起与当初荀彧相似的荒诞感。 百姓还在苦熬,兵将仍旧浴血。他与荀彧,煮酒话别都觉是心有亏欠,未能料想雒阳诸公,竟是能奢靡至斯。也无外乎大将军府管家,都要看衰世道。 想到这里,力不从心的贾诩淡然讪笑着。作为新鲜面孔的他的出现,丝毫未曾泛起半点波澜。 趋步暂居角落,贾诩一番寻寻觅觅,忽是忍俊不禁起来:“奉孝无论何处,都是这么…显眼。” 只见他目光凝视处,瘦弱的青年正跟随少女翩翩的起舞,有节奏地用著敲击漆碗。 悄然落座在郭嘉身侧,一点不嫌挤的贾诩目视前方,口中轻语道:“文若与我言,雒阳之事,凡有不明之处,尽可咨询奉孝。” 半晌,侧头看看素颜白衣郭嘉,看着他恍若未曾耳闻,依旧是专心致志附和歌曲的模样。贾诩只是呵呵一笑,旋即学着郭嘉用著击碗。 他随心所欲的敲击,毫无疑问完全摧毁郭嘉完美的格律,自然也引来郭嘉的不满:“边塞蛮夫,真真是罪该万死。” 毫不掩饰厌烦的神情,郭嘉却也无甚兴致再欣赏妖娆舞姬的身姿。他自顾自端起酒杯,进而塞进贾诩手里,道:“杜康解百忧,我观文和面容发苦,尽可多饮几碗嘛。” 山中赴雒的四人里,荀彧目前正在济南国襄助曹操,荀攸则整日混迹年轻党人之间。最最繁忙的当数袁绍幕府领袖的荀谌,他每日都要处理成堆的案牍。 唯有郭嘉,清闲地整日赖在何进府中,日日享受这极乐的盛宴。甚至因他通晓音律,险些都要与大将军饲养的歌姬勾搭成奸。 下午入宴始,深夜离府终,贾诩与郭嘉,再无只言片语的交流。 如墨夜色下,何进安排的马车,驾轻就熟地停靠在永和里荀宅前。贾诩扶着醉醺醺的郭嘉,出示紫电叫开大门。 仆役但见紫电,立时就尊贾诩为主,由是领着他前往独立的花园之间。倒是郭嘉,只是被其他仆役搀扶回到原先的居室歇息。 第五十七章 密会 “呼~” 安然躺在床榻,舒展开已是僵直的臂膀。只是一会儿,身与心俱是疲敝的贾诩就进入了梦想,结束他踏进雒阳的第一天。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眸时,朦胧视线里是一张带着微笑的苍白脸孔,是郭嘉的脸。 “戈与矛,因何而存在?”余光瞧眼猛然坐起的贾诩,郭嘉低眉凝眸手掌,淡淡地说:“只因要驱逐甚至消灭带来灾祸的敌人,是这样吗? 然而这些敌人呢?他们又为什么会成为敌人?只是击败,而不去了解,也无妨吗?这么唯我独尊,又是否正确呢?” 几近连弩般的话语,听得贾诩有些不真实感。他面无表情捏捏自己的脸颊,真实的痛感诉说眼前并非梦境,俄顷揉揉眼睛的他有些意外地说:“没想到郭奉孝也会迷茫啊。” “我只是尝试猜猜你的想法罢。”郭嘉与贾诩目光交汇,他的脸上全然是诡异的微笑,何曾夹杂半厘的疑惑。 站起身,伸伸懒腰,他徐徐回眸道:“因守护而战,死难者之悲鸣,也可是美妙天籁。长社之役,你没少出风头,干得不错,我请你喝酒。” 清晨莫名其妙的谈话,又成两人这一日唯一的交流。之后的几天里,何府盛宴常客郭嘉的身侧,总能看到贾诩的身影。只是这般笙歌不息的享乐生活,对贾诩而言却是煎熬。 每每入夜,总有插满箭矢的尸体,蛮横地闯进他的梦境。这些死难的汉军,用最尖锐刻薄的言语,咒骂他用他们的性命换取荣华富贵。他想解释,只是梦中如何都无法开口。 十天,就这么浑浑噩噩悄然过去。最初想要寻求的答案,不言自明——这些日子,他每每与何进目光交汇,总能收到位高权重大将军的微笑示好。与之相对,则是天子的不闻不问。 一望而知,不言而喻,贾诩的郎官,只会是何进一手促成。 伟大的战车,一日一日朝着深渊不歇地疾驰。端坐其上的主人,似乎未曾想要尝试寻找生路,甚至还加鞭催促。然而就算是这样,口中说着何必强求不朽的贾诩,心中还是寄存着微小的期待。 来源于血脉中对汉的眷恋,贾诩始终隐约期待天子的召见。他期待能像先祖贾谊治安策般进尽忠言。 只可惜,侥幸与期待,全然灰飞烟灭。残酷的现实是,他连被问鬼神之事的资格都不会拥有。 对世道的悲观,对人生意义的迷茫,对所作所为错与对的怀疑,重重重压之下,十七岁的他有些想要逃离了。 但他终究未能在这一日离开,只因何翼亲自登门来邀郭嘉,以及他——并非赴宴,而是参加何进的秘密会议。 …… 幽深静谧,无乱耳丝竹。 大将军府花园,地下密室。雅坐的何进,游动的眼神掠过每张面孔,嘴角流露出似有似无的冷笑。 此刻,不算狭窄的密室当中,大多都是名声赫赫的士林青年领袖。就算当初窦武开府之际,其府中怕是都难寻觅这般盛景。 “本将昨日获报,天子已经有意以西园赐名,建四校新军。陛下此举意欲何为,本将思虑彻夜也未能猜度,故才劳烦各位贤士移步地下,共同参详商议。也好拟出个应答的条陈。” 远端的何进,开门见山抛出密会的主题。屈居最角落的贾诩脸上,蓦然闪过一丝微妙的神情。他暗暗计较道:“似这等事,且不论禁中是如何泄密,就说何进怎么就敢邀请我这闲杂…” 远离焦点,不要说是出个神,就连窃窃私语都难被觉察。 就在长史口若悬河回答之际,郭嘉正视前方,交叉的手指摇摆不断,口中则吐纳着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喃语:“王长史其言,乍听破有些道理,实则是谬误繁多。 文和何不站出来替大将军分析利弊?指不定大将军高兴,当下赏赐三两歌姬,解你午夜的苦闷。” “奉孝何必挖苦?”直直脊梁,他将密室当中诸张面孔一览无余,一个个名字相继浮现脑海:“袁绍、何颙、陈纪、郑泰、陈琳、王谦、刘表、边让、王朗、桓典、种劭、蒯越、逢纪、许攸,哪一个不是海内闻名的人物。 就是毌丘毅、王匡等人,亦是颇具威名。群英荟萃,何来有我肆意妄言的余地?” “想来荀彧带出的画像,你都看过?”莞尔一笑,郭嘉纤细手指不再摇曳。 方才他一笔一划间,赫然构筑出两个字——“何”与“袁”。郭嘉是暗示密室之中,明面的主人是何进,暗中却是袁绍。 时不时的摇头晃脑,则是提醒贾诩务必谨言慎行,至少是现在。 王谦长篇大论刚完,另一头的何颙紧接着开口,他道:“大将军,北军奋战在外,京畿守备确实空虚。此刻设立新军,既是充斥雒阳守备,也能解除四野流民聚集之危害。可谓是一举两得。” 须臾,郑泰接过话茬道:“然怕只怕此事是禁中故意泄密,其意旨在试探大将军的反应。” “公业之言,确有些道理。然纵然是陛下的试探,本将也不能不闻不问。”捻着短须,何进的目光锁在永远保持笑容的袁绍身上,道:“本初认为本将该顺应圣意,还是据理驳回?” 爱士养名,负天下之望。今时今日,袁绍业已非是昔日的袁氏庶子,而是当之无愧的士林青年领袖。 何进既是点名,袁绍一改一以贯之的笑容,正色道:“回禀大将军,若依绍之见,还是驳回的好。刚刚王长史曾言,西园校尉将由上军校尉节制。 敢问上军校尉会是谁?大将军的亲信?还是天子的心腹?绍斗胆再问一句,大将军与在座诸公,可曾还记得昔日窦武除阉之事否?” 袁绍一言,激起周遭窃窃私语不断。 少间,他自问自答说:“当是时,除阉事泄,王甫抢先下手。然其手中,不过是千余武士罢。 反观窦武呢?他虽落在后手,然其以大将军身份号令北军,霎时就召来数千敢战之士相随。 然,结果如何?” 第五十八章 陷阱 窦武昔日是位高权重,又兼定策之功,更是与刘淑、陈蕃并称“三君”,深受公卿、士林以及百姓的一致敬重。 然其最终之结局,却是兵散被困,引颈自戕。 今日之何进,无论权势、地位,亦或是声望,全都远远逊色于当年窦武。最是害怕重蹈窦武覆辙的何进,近乎是瞬息听辨出袁绍弦外之音: 血色政变之初,王甫在掌握天子的有利态势下,依旧暂落下风。甚至若非年幼的刘宏埋藏的伏笔着实精妙,当年被灭族的恐怕是另有其人。 反其道而思之,若天子当时就手握四校军队呢?只怕窦武连最初时的优势都不曾拥有,他会死得毫无悬念。 想通了其中关节,何进当下露出骇然的表情。 须臾,一副后怕模样的何进,心有余悸地说:“本初一言,本将是如梦初醒。只是陛下他日言及此事时,本将该如何答复,还请诸位教我。” 何进的态度明朗化,先前持观望立场的何颙、郑泰,自然是偃旗息鼓。两人虽忧虑京畿虚弱,流民趁机闹事。但更无法接受,建宁元年之事在今日重现。 几番交头接耳,许攸最先开口。他侃侃而谈道:“大将军或可用祖制无先例,国库无钱粮回应天子。 若天子一意孤行,大将军可奏请先行重建中垒、胡骑。北军自高祖皇帝始,便是承担拱卫京畿之重责。于情于理,都应优先填补缺失的两营,大将军以为呢?” 许攸唱罢,逢纪紧随悠悠登场。他颔首道:“子远之言,切中要害。须知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可达千金。今日之国库,确实已无余力供养更多锐卒。大将军只需直言谠议,天子自然无话可说。” 许攸、逢纪的意思如出一辙,全都是建议何进以国库空虚的现实作为切入点,逼迫天子知难而退。 十人一言,相继开口。反复灌输相同的理念,何进由是颔首不断,想来已是认同他们的观点。 静坐角落,近距离围观着表演,贾诩只觉莫名好笑。微不可察地摆摆头,他暗暗自忖道:“朝廷国库,确实无甚钱粮,也无法蓄养精兵。只是禁中的天子,可是以敛财著称于世的刘宏。 他手中的钱粮呢?或许莫说是四校,就是弄出二十四校,只怕也是绰绰有余吧……” 似他都能联想到的状况,莫非眼前十数人全都碰巧想不出?这显然是个笑话。唯一的解释,恐怕是袁绍们都希冀挑唆何进持续与天子对抗,借何进吸引天子注意,令天子无暇他顾。 当然,这般恶意的揣度,他自是只会深埋在心底,不敢吐露只言片语。毕竟站在这群心思缜密、理智却不乏疯狂的人对面,成为他们的敌人,无疑是件极其可怕的事。 党人流淌的热血,已经太多太多。以至于现在他们的血,全然都是冰冷。贾诩相信,任何可能的障碍,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铲除。 何进顺心,袁绍如意,一明一暗两位主人尽欢,密室之议也就在皆大欢喜中落幕。 随着众人起身告别,乖巧跪坐一个时辰的贾诩,同样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何进毫无预兆的开口点名,使他身形猛然一滞。 “文和当日之言,进大受裨益。今日还有其他事情请教,烦请文和留步。”一副热忱的何进招呼贾诩留步。 哑然驻足原地,贾诩只觉何进眼神中透着狡黠。要知道,十日之中他们并无丝毫言语交流。 然而他就算现在开口解释,只怕非但袁绍们不会相信,还将彻底得罪何进。 进退维谷,他只能坦然地收下擦身而过的人们递来的各色警告眼神,心中泛着些许苦笑:“何遂高,当真是高!” 等到一脸戏谑的郭嘉,最后一个离开。全然一空的密室里,就只剩下他与何进。 无论他说什么,甚至什么都不说。已经植种在党人心中的猜疑种子,终究都会萌芽。摆在他面前的道路,现在只剩下效忠何进,或者离开雒阳。 但何进既然想要藉由党人的猜忌,威逼他就范。又怎么可能坐视他轻易走脱? …… “本将自知并无识人之明,故最是信赖高士臧否人物之言。”何进漫不经心道。 停步架前,他取下七宝镶饰的刀,须臾转身拔刀直指贾诩,意味深长地说:“就说你吧,如果不是阎忠月前来信举荐曰:‘诩有良、平之奇’。本将也不会与天子据理力争,帮你谋下郎官的差事。 但你刚刚只是一言不发,全然没有陈平、张梁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半点影子,当真是令本将大失所望啊。” “满堂贤达,以诩愚钝资质…”直面耀眼的宝刀,贾诩不咸不淡似乎准备说些敷衍之语。 但就在何进冷笑一声,准备威逼之际,他的声音却陡然低沉许多,道:“以诩愚钝资质,但凡出口,必是不逊,是故引而不发。” 突兀的转折,带给何进脸色一息三变。良久,他恢复和颜悦色,七宝刀也回归原位:“不逊之言?本将这些年听惯阿谀奉承,现在就愿意听听不逊之言。 言者无罪,文和先生请畅所欲言吧。” 由“你”到“文和先生”,何进对贾诩称呼上的变化,足能显示出其态度的变幻。 所有人都小觑何进,怀揣着这般想法,贾诩的态度不免恭敬些许:“将军施巧策,留诩、逼诩,想来是觉察出什么端倪,却苦无头绪,对吗?承蒙将军看重,诩也只能是知无不言。” 言虽不出四耳,但他还是有意放低声音简明扼要地反问:“陛下既敛天下之财富,又何以会惧外庭以钱粮相要挟?” “确实。”何进轻轻颔首,未曾带着半厘惊讶。 何进坦然模样,并没有出乎贾诩的预料。但令他难以置信的,是何进之后怅然若失的慨叹:“只是我何曾亏欠于他们?他们何以是要陷害我? 奉孝先生日前点破时,我还不信。只是今日几番印证…但奉孝先生也只是看出端倪,他说其中缘由,只有文和先生才能替我解惑。” 第五十九章 友敌 “原来非是何进大智若愚,实是有郭奉孝挖坑陷害…”郭嘉离时戏谑的神情,二度浮现在贾诩的脑海,令他忍不住破口叫骂——当然,只能在心底。 呼吸吐纳,迅速调节着心态。俄顷,怨念随着口浊气被呼出,他还是沉声将谜底揭开:“大将军,其实原因非常简单。只要大将军处处争锋,陛下就需要时时应战。如此暗度陈仓的党人,就能从中取利。” 何进神色一凝,异常纳闷地说:“他们诱使我与陛下争锋相对,本将也能感觉出。然本将最是无法理解,他们究竟何故要如此?先生说从中取利,可利从何处来? 本将居大将军职,只在一人之下。非是本将自夸,设若本将都无法满足他们的胃口,人世间谁还能做出许诺?天子?” 原先莫测的外衣业已剥开,所谓的威压自然荡然无存,贾诩自然也恢复原先的淡然:“正是天子。” 看看何进满脸震惊模样,他愈发觉得刚刚的忌惮,着实是个笑话。 不自觉地展颜一笑,他的口中说出何进呆愣当场的话:“然此天子,非是当今之天子,乃改朝换代之后的天子。士林最激进的学子,或者说是党人,想的是偷天换日,渴求的是结束汉制,要的是圣皇开创盛世。” 确认何进仍然是想象中的何进,其实贾诩完全不需要这般露骨。他甚至可以编造出一万个理由,用来敷衍眼前的大将军。但他没有。 何进是皇后的哥哥,更是皇帝嫡长子的舅舅。如果说,雒阳城中最不希望党人野望成功的人,第一必然是天子,第二就是何进。 无法坐视汉就这样消弭的心情,促成他做出最危险的选择,但这也是他最后的尝试。 来回踱步,约快半刻,何进才是消化贾诩骇人之言。原先惊骇的神情,此刻全然化作笃定。深深吸上几凉气,他朝着贾诩毕恭毕敬一拜,咬碎牙道:“诚如是,本将当如之奈何,还请文和先生不吝指点!” 半晌,他见贾诩迟迟未曾吭声,一直维持躬身姿态的何进,自嘲讪笑道:“呵…陛下不爱舍妹,故我从陈琳之策,结交公卿广辟士林英杰。我自以为是巩固朝中地位,与舍妹内外呼应,孰料…孰料进是自掘坟墓尤不自知,当真是糊涂至极…” 几声黯然苍白的笑声之后,堂堂大将军竟是屈膝下跪。他泣声恳求道:“只盼文和先生可以指点迷津,将来史侯践祚,进必以三公之位酬君!” “三公?”遐想弱冠之龄坐而论道的画面,贾诩忍不住哑然失笑:“以诩之德、才,只怕难配三公之位,坐而论道徒惹人笑罢。诩只想求得将军一诺。” 三公清显,实非常人可坐。名不配位,必受其咎。何况,何进今日之诺,他朝会否兑现?是故贾诩干脆利落拒绝何进的利诱,转而提出一个条件。 但见何进颔首应允,他语调平稳地说:“孰友孰敌,还当以利区分。同利者为友,反之则是敌人。敢问大将军,今日之雒阳城中,究竟谁是你的盟友,谁又是你的敌人?” 贾诩之问,带给何进丝丝明悟,只是事关身家性命,他还是谨慎地问:“孰友,孰敌…进愚钝,还请文和先生赐教。” “如此,换个问题。大将军觉得,你能得享今日之荣华富贵,究竟是靠外戚的身份多些,还是仰仗自身的才能多些?” 他这一番明知故问说的是阴阳怪气,莫名地让何进有些不舒服,由是委婉地回答道:“本将还是有些自知之明…” “这就是了。”贾诩莞尔一笑,说:“大将军看似是依靠与公卿守望相助,加之借助士林之智,才得以稳固地位。但追本溯源,大将军的基础实是汉室。 故而希冀汉室社稷生生不息者,就是大将军的盟友;反之,必是大将军死敌也。而今日之天下,最希望刘氏江山千秋万代者,舍天子其谁? 西园建军,天子势在必行,甚至不会吝啬妥协让步。然诸校草建,军司马、军侯、屯长以及队率等职,俱是空缺,这就是大将军与天子修缮的绝佳良机也。 大将军只需明里摆出阻挠姿态,混淆视线。暗中则遣一亲信,入宫向陛下输诚示好,并明示天子可命各地王师挑选年轻军官入雒,以充实西园诸校。” 他替父亲深爱的国家做出的最后贡献,就是弥合皇帝与外戚的间隙。只要刘宏与何进相互呼应,底蕴不足的党人终究难以成事,大汉或许也能多苟延残喘些时日。 “只是这样?当真可行?”何进拧眉思索,少间摇了摇头道:“陛下厌恶皇后,对本将亦是不喜。纵然本将时刻逢迎,就当真能与陛下相善?设若陛下只是暗藏不忿,本将岂非自寻死路?” 何进一番话,事实上只是替自己往昔的辩解罢。设若刘宏当真因皇后而迁怒,他何德何能平步青云官居大将军职,进而号令天下王师? 他毫不留情抛弃天子,与公卿、士林为伍,完全是因忧虑外甥无法继位。 何进这番苦恼,贾诩清楚,却不准备理会。事涉皇家立嗣,他无论作何解释、担保,恐怕何进都不会相信。 “大将军,而今业已是最后的站队机会。”沉吟了一下,贾诩决定危言耸听,“光武皇帝以降,外庭已无丞相总览权威,三公九卿职权同样是拆分零散。 看似令皇权独大之举措,却衍生出外庭一心无二。平素,天子尚能用宦官以刑威恐吓、瓦解。但在乱世,朝廷需要有志之士安抚国家,也需要将帅之才讨伐叛逆,自是不能再无故杀戮。 但天下总会有复安时,到时外庭鼎盛,天子如何能忍?其反制之策,只怕又是借口党锢。届时,大将军再想与公卿、士林切割,只怕为时已晚。 至于大将军的忧虑,诩以为,天子或许不爱皇后,但天子必然爱他的无上权柄。因为只有皇帝的权柄,才能堪堪满足他填不满的欲壑。 大将军此刻投效,天子只会感念雪中送炭,何来的不忿呢?” 第六十章 离去 党人偷天换日之阴谋假使成真,汉家丢失的麋鹿,就当真不会诱发四方野心之徒的追逐? 因而与其坐视腥风血雨席卷九州,莫不如漠视臭名昭著的党锢重开。至少贾诩的心目中,后者对风雨缥缈几近崩溃的世道,危害会小上一些。 然则回馈他良苦之心的,是何进的沉默,只因他心有挂碍。 叹了口气,贾诩直面彷徨的何进,无可奈何地发出质问:“大将军,天子未及而立,正值壮盛之年。无论史侯亦或是董侯,一切俱是尚无定论。你何以是只顾远虑,而忽视近日之忧呢?” 恍若是被贾诩郑重其辞所惊醒,一切的不妥全然塞进心扉,何进立时是摆出一副顿悟之状,颔首致谢道:“先生教训极是,本将受教,不胜感激涕零。” 只是他略是一顿,默然片刻,黯然叹惋:“然本将虽名曰节制天下王师,其实对北军从来不能如指臂使,只怕会令天子大失所望。” 片刻之前,仍是犹疑不决的何进的脑海中,袁绍的警告与贾诩的言论偶然重合。回忆窦武授首的经过,他意识到自己对天子最大的价值,就是可以名正言顺控制军队。 何进不再是执着于刘辩的太子地位,贾诩不由长出一口气。抿了抿嘴唇,他慢条斯理道:“兵卒向来只听号令,而号令虽出将军之口,却是由军司马、军侯、屯长甚至队率传达、施行。 是故大将军只需遵循诩之方略,借西园建军之机,令天下王师选拔菁英入雒,进而名正言顺延揽其心。 诚如是,则无论来日他们是被编进西园四校,还是回归北军诸校。其麾下之锐卒,都将成为天子与大将军手中最锐利的刀刃。” “这…”逐字逐句,何进慎思推演。良久之后,他再度是深深一拜,全然一副吐哺握发之姿,礼贤下士道:“本将受教。然暗中联络陛下之事,兹事体大。绝非是寻常之人可以担纲,还请先生当仁不…” 何进招纳的话语,最终不得不戛然而止,只因贾诩业已自顾自开口。只见他旁若无人原地转上一圈,看向何进说:“何苗,何叔达!此人乃上佳之选也!” 顿了顿,他对一脸茫然的何进解释说:“河南尹系皇后同母兄弟,又素来与宦官交好,时常进出禁中。最妙的是他与大将军素来不甚和睦,想来党人不会相信,以大将军之尊会主动折节与其修缮。” 直到将人选与原先娓娓道出,贾诩心底忍不住慨叹仍旧低估荀彧。 他不过是记下荀彧口述,有关雒阳显贵们的生平与关系,就能急中生智瞬息抛出合适的人选。荀彧之才,胜他何止数倍?假若其志不在家国百姓,只怕他能搅动的风云,将是任何人都难逆睹的。 “何苗…何苗?” 何进呆愣半晌,只因贾诩的出其不意的答案,全然超乎他的预料。反复低声喃语,又是几番忖量,他不得不说何苗确实最是适合。 好半天才回过神,何进一拳击在掌心,赞不绝口道:“何苗!妙!妙!当真妙极!” 何进与何苗,俱是皇后之兄,却是异父异母,故而两人的关系,本就非常疏远。 及至何进全面联结公卿、士林,不断与宦官阵营争锋相对时。选择与宦官结交的何苗,自然是与何进划清界限。 然关系的势成水火,却无碍他们隔三差五碰面。只因何进忙碌尚书台事务,甚少去见皇后。由是有意修缮两位兄长隔阂的何玖,每每欲见何进时,都是请何苗亲自带口信去请。 久而久之,何进也会通过何苗之口,带些无关紧要的问候给妹妹。 何进与何苗,权力基础相似,利益冲突自然严重,故朝中交锋屡屡犹如仇寇。但反其道而思之,他们权力都源自皇后与皇子,从远期而言自然是天然的盟友。 当然,最令何进感到舒畅的,还是何苗的出现彻底拓宽他思维的局限。事实上,何进从来不愿意天子势力膨胀,现在他也找到一条两全其美的道路。 心中激动难以压抑,何进忍不住舔舔干燥的嘴唇。来回踱步的他,逐渐完善着脑海构思出的战略的轮廓。何进相信他想出的策略,最是符合他的利益。 “大将军,若无其他事情,还请允许诩告退。”无意去猜测何进因何而兴奋,只因贾诩已经不准备奉陪:“诩离乡数载,思念故土之情日甚。现在唯盼可以尽早归乡,祭奠双亲。还望大将军可以成全。” 来前,他是想要离开。现在,他是必须离开。该说的,全都已经说完,在图穷匕见前,他需要尽快离开旋涡的中央,以免被撕成粉碎。 父亲谆谆教诲引发的心底回响,促成他替大汉的苟延残喘铤而走险。然而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他为大汉陪葬——党人的明枪,从来躲无可躲,如不乘其布局前离开,结局只会是身败名裂。 “先生要走?”回过神的何进问,心中却是一动:党人瞒我、欺我,眼前贾诩何尝不是?要我真依他的谋划行事,天子坐享之利远胜我多矣。送他离开倒也不错,免得他日为天子所驱使。 只是…… 少焉,完全想通的何进郑重其事颔首道:“我大汉自高祖皇帝始,就是以孝道治天下。文和一片孝心,本将本该提供方便,然因私事开关,难免会遭人非议。 文和莫不如再待片刻,等各地军官入雒之际,与其一道前往凉州募丁选马。等公事一毕,文和自可以是就近返乡,不知意下如何?” “听凭大将军安排。”贾诩颔首应下。 党人布局陷害,追求的是辩无可辩,救无可救。完美的代价,自然是耗费时日。 因而只是略等月余,就能随精锐军官一道跋涉数百里黄沙的陇右,贾诩愿意等待——昔日直面羌人屠刀,只能瑟瑟发抖的回忆,一直是他挥之不去的阴影。 只是他恐怕未曾想到,何进的歹意,竟然生得如此之迅速。 第六十一章 心声 密室之门传回轻微响声,视线之内再无一人。之后的时间里,何进一人独自留在花园的地窖中,而这一留就是通宵达午。 直到翌日午间,一夜未眠的大将军才重新回归地上。耀目光芒所带来的不适应感,迫使他不自觉地抬起手臂。此刻,他粗壮臂膀遮挡的不只是太阳,也是他嘴角咧开的笑容。 有关未来的道路,他已经完成选择。 诚然,修缮关系寻找盟友是当务之急。然人选并非是至高无上的孤家寡人,而是皇宫禁中最多的一群人,这便是他此刻的敌人——宦官们。 “赵忠、张让等,此皆与妹妹亲善之辈。其与永乐宫中董太后,并无太多瓜葛。加之昔日王美人之事…对他们而言,他朝董侯登基,无异于是灭顶之祸。他们,没有选择。” 豁然开朗自是怡然自得,舒展着僵硬的筋骨,何进业已适应今日猛烈的阳光。 陶然游走在娇艳明媚的花丛里,不咸不淡的低声某刻响起:“贾诩,感谢你的教诲。作为回报,我会将你埋葬进故乡的黄沙之下,我保证。” …… “嘶…”数街之隔,本在游园荀宅赏菊的贾诩,忽只觉一股寒意爬上背脊。莫名四顾间,视线不由是投去池塘边怡然垂钓的郭嘉。他语带讥嘲地呼上一声,道:“总觉又是有人要害我,不会还是你郭奉孝吧?” “怎么会呢。”少顷,郭嘉晒然一笑传回。只见他花些心思放置好鱼竿,啃着蜜桃乐呵呵走近,笑嘻嘻地说:“昨夜你言将要西去,我当时就提醒说,大将军或许会送你一程。此刻,大约是他磨刀霍霍,不慎泄露杀意吧。 哎,我们的这位大将军的心胸,可真是狭窄。” 贾诩昨夜归来之际,宅门迎候久矣的郭嘉,笑语盈盈间就将事情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当然,最重要的理由,他却是笑着一笔略过。 “呵。”贾诩闻听此言,颇有气极反笑之感,他道:“奉孝既知何进不能容人,又何故推我进坑中?” “确定想知道原因吗?”郭嘉的笑意渐是淡去,片刻之后,他踮起脚尖在贾诩耳边耳语说:“一来,我需要取信何进,你是个合适的筹码;二来,我希望你从雒阳消失。腐物之侧,必有蝇聚,你想做个好人,然雒阳偏偏最不需要的就是好人。” “需要取信何进,所以就毫不犹豫出卖我?”郭嘉的性格,贾诩本该心知肚明,然而他当真未曾想过郭嘉会捅出这一刀。说着说着,他的眼眸渐是模糊:“其实我本…就打算要离开。” 郭嘉用手指轻轻抹了抹贾诩眼角,凝眸指尖的水渍,他摇摇头说:“为何流泪呢?当下最不值钱的,或许就是眼泪与善良。 或许你觉得被朋友背叛,所以感到伤心。但请你回答我,你是否有机会敷衍何进?再请你回答我,你真正决定离开,又是什么时候?记住,是决定离开,我等过你五天。” “是…”欲语还休,终究是无言以对。 沉默并不全是因为郭嘉说中,更是因为他此刻非常茫然。茫然于心扉中何以会生出一股解脱之感。 抬眼看了看迷蒙之态的贾诩,郭嘉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左胸,说:“你的心,太优柔;你的人,太寡断。是以,我助推你做出遵从心的选择。不必感谢我,也用不着恨我。” 他轻轻拍去仍然失神的贾诩身上的尘土,语重心长接着说:“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把借来的都还回去吧。 你的心现在并不属于你,你的心底全然充斥着别人的声音。你父亲的,文若的,偏偏没有你贾文和的。 你尚是年轻,应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意义,而不是替别人辛苦活着。这也是我想你消失的原因,雒阳不该是你的墓地,我的朋友。” 良久,贾诩垂眉低首,视线与郭嘉交汇。他挂着一抹自嘲的微笑,哼上一声说:“我的心,连我都没看清,奉孝就真能看明白吗?你说我还年轻,你呢?你就不年轻吗?” “我不需要看明白什么,因为你的迷茫,已经将一切都述说。静静闭上眼睛,倾听它的苦苦哀求吧,不要倔强。量力而行,方得始终。”郭嘉全然一副历经沧桑模样,他淡然地说:“江湖之远,天大地大。你应当去寻找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寻找出自己人生的意义。 只有这样,任何的阻力才都无法困扰住你的心,你也才不会再陷入迷茫。就像我一样。” 此时的郭嘉,神情颇有些怪异。他既不是平日嬉笑形于色的伪装,也非往昔认真时般的冷若冰霜,脸上夹杂的是许多的惋惜:“君当远离,我有一言还请务必谨记。带着怀疑看这个世界,才能活的长久些,好些。 过去,文若将你保护的太好,不但将你的果决消磨成优柔,还让你将这世道想得太美好,将世道下困苦求生的人,想得太美好。” 讲罢,郭嘉转身迈步而回,重新坐去池塘边垂钓。 忘情,从来不是无情。他的冷酷,也只会在需要的时候。他无意摧毁小师弟的心智,只盼望他吃一堑长一智,千万不要痛到刻骨,才因铭心而成长、改变。 获得,从来都是悲剧的开始。一切的拥有,终将化作失去。举凡令人感到幸福之事、之物,往往也会是不幸的源头。 郭嘉是个孤儿,深知痛彻心扉的感受。他害怕再失去,于是拒绝拥有。他试图用极端的理智在必要时去支配思维,从而达到忘情。 贾诩也是个孤儿,近似的经历,做出的选择却与郭嘉截然相反。他因为失去,所以格外珍惜拥有的一切。 郭嘉从贾诩的身上,依稀能够看见自己的影子,是苦难挣扎中做出另一个选择的自己的影子。因而他是真心真意地祝福,贾诩可以活得好一些,哪怕立场不同,哪怕有朝一日会成为劲敌。 所以他会催促贾诩离开雒阳,至少在放下天真,看清世道的残酷前,不要再回来。 世上有一个郭嘉,足矣。 第六十二章 庞氏 古来荆楚敬天、信鬼、崇巫、重淫祀,孝武皇帝以降,儒学才渐是取代原本的巫术,成为当地显学。 儒道崛起继而兴盛的浪潮里,无数书院应运而生,便似这岘山南、沔水畔的连绵坞堡,就是襄阳庞氏子弟问道之所。 光和七年的春秋之交,沔水畔的清幽之地,忽而聚集起南州半数的士子。 他们不顾兵戈未息也要造访,求的自然是一睹应邀暂居此间的慈明无双之风采。日日鼎沸人声的盛况,直至长社之役落幕,荀爽因袁隗来信辞行上雒,方算是结束。 但外间士子们并不知晓,就在饯别的宴席上,地主庞德公终还是抛开颜面,开口恳求荀爽收其从子为徒。而他之所以这般急功近利,盖因三年前的一把熊熊烈火,吞噬掉原本人丁兴旺的庞氏的幼苗们。 若说不幸中有万幸,恐怕就是幸存孩童中有一名叫庞统的孤儿,所显露出的过人聪慧。庞德公愿意舍下老脸,全然因为将他视作家族未来承上启下的关键。 庞氏之困境,荀爽了然于胸。念及昔日兄长荀靖云游沔水缔结的缘分,加之这些时日避祸叨扰的感激,他甚至未曾校考就欣然颔首应允。 也就在宾主尽欢之时,庞氏坞堡西南角偏僻且封闭的屋中,脸上带着稚气的孩子,正紧握着一柄匕首,在猪皮之上细心划刻不断。 这个约莫七岁的孩子,就是庞德公的从子,庞统。微弱的烛光里,隐约可见稚气未脱的男孩,样貌有些丑陋。更确切说,应当是诡异——烧灼之痕,崎岖蔓延在他的脸庞。 其实在三年之前,他的容貌并不难看,甚至称得上是沉鱼落雁。是的,幼年时的庞统,清丽灵秀更似女孩。亦因如此,他时常受到族中孩童们的嘲笑,乃至是羞辱。 “国家混乱至斯,惟尚同可救,党人倒与墨家暗合,呵呵。”嘶哑不似孩童的嗓音,完全遮盖收纳残破薄皮的声响,双耳异常灵敏的庞统,业已觉察出愈发靠近的脚步声。 庞统自非是生而知之,他能未出沔水,便悉天下之事,还要有赖庞德公。 昔日,庞德公初掌家族。自知资质稀疏的他,佯作不理世事,暗中却重金网罗贩夫走卒,令其等收集都中的一切流言蜚语。十数年来,他的耳目甚至已经扩展至皇宫禁中。 花钱如流水般构筑出的情报网络,使得雒阳城中大大小小的流言蜚语,总能在第一时间被传递至沔水之畔,就算是蛾贼掀乱之际亦不曾断绝。 也正是藉由无数真假难辨的流言,庞德公才能从幸存者中校考出具有剖析时局之能的逸才——庞统所以能在年幼且容貌尽毁的极度不利条件下,依旧博得族长之青睐,完全因为他对时政的敏锐嗅觉。 “统儿。”庞德公推门进屋。 看着依旧在翻阅近日传回的消息的庞统,他老怀安慰地点点头,慈眉善目道:“慈明公已经应允,明日你就随他上雒吧。 统儿啊,你虽只是我的从子,但我一直视你为庞氏真正的高屋。等你学有所成归来之际,我就将这沔水畔交你执掌!” “…”嘴唇微张,只是无言吐出。庞统未像庞德公预料般欣喜若狂,低垂的可怖面容流露的多是迷茫与纠结。 沉默片刻,他才隐去苦涩的笑容,抬起头“激动”地连连点头称是。他明白,眼前就是彻底扭转命运的机会,就算心中有万般不舍,他也必须要跨出沔水,迈去更加广阔的天地。 毕恭毕敬送走族长,回屋的庞统寻出一块丝绢,放在鼻尖轻嗅。丝绢的主人,是庞德公友人之女,几年前时常虽父亲来这沔水畔拜访。 曾经的庞统,是个默默无闻没人知晓年龄的孤儿,怯懦是他的代名词。直到某日,他在河边遇到如太阳般耀眼的她,受到她的庇护,得到她的鼓励,这才一日一日变得坚强。 终于在三年前,他第一次尝试反抗欺凌,却遭到一顿毒打。闻讯赶来制止的她,也被人误推进柴堆,秀丽的容颜从此因划伤而毁灭。 那一日,乌云遮盖太阳,降下无数的雨水。听到她泣哭的庞统,由是奋匹夫之怒。奈何毫无章法地疯狂厮打,换回的只是自己鼻青脸肿,进而昏厥当场。 待他醒来时,他已是躺在床榻,动弹不得。只是余光依稀扫见怀中一块丝绢,她的丝绢。 十数日之后,伤势渐愈的庞统,才由照顾的仆役口中获悉。当日她的父亲大发雷霆之怒,竟是当着庞德公之面,强行令人打断数人的腿脚,尔后抱着抽泣的她扬长而去。 自那日以后,她再未来到这沔水之滨。 又几月过去,痊愈的庞统终于鼓起勇气,他擅自离开书院,只身进入襄阳城。 她的父亲,虽是横眉冷对,但终究还是放两个孩子见面。只是再见时,已无耀眼的阳光,只剩下阴郁的密布乌云。 之后的三年间,除却因灭顶的火灾而修养的月余之外。庞统几乎每隔十日都要前往襄阳。或许是赤诚之心,又或许是同病相怜,他渐是唤回她的笑容。 只是,他与她相互依赖的日子,即将成为过去…… “对不起。”紧握丝绢,犹豫再度涌进心扉。 庞统有些彷徨,他害怕自己的离开,会令她感到被抛弃,会令他觉得无助。 只是几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过去,当泪珠落地之时,他的口中只剩下含糊的道歉——他确实愿意放弃,但他不能放弃。 “我只想保护你。但现在的我,过去的我,将来的我,都只是纷乱世道下,飘零的渺小人物…我必须去,必须去,必须……”咬破嘴唇,令血腥流淌口中,收起泪水的庞统凝眸丝绢道:“鴥彼飞隼,载飞载扬,我需要十年时间,只要十年…” 离去的前夜,辗转难眠的庞统,无数次翻看范雎蔡泽列传。源自幼时的遭遇,每读此传他都能体会范雎的心境。因而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也早成他行事的准则。 无眠的夜里,他反复默念千遍万遍,只因他害怕。他害怕走出沔水之后,彻底忘却离开时的初心。 … 次日正午,荀爽乘车而去。南州士子自发沿途送别,人群延绵数里。 某处,十余壮汉蛮横地拨开人群。戴着斗笠、面纱,身披淡黄轻纱的女孩,目视着渐渐驶来的马车,眼眸之中满是伤悲。 许久未曾露面的她,未曾隐藏身份,因而刚刚的跋扈,甚至未曾引起丝毫的抱怨——士子们俱是畏惧女孩的母亲,以及女孩母亲的家族。 女孩的母亲,来自蔡氏,其弟是大将军何进的座上宾,姑父更是司空张温。当然,最是紧要的还是女孩母亲的父亲,荆州诸蔡之主,蔡讽。 但凡久居荆州者,都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宁得罪刺史,莫触怒蔡氏。 沿着官道,马车平稳北去。或许是心有灵犀,庞统下意识撩开竹帘,竟是在千百人中瞬息找到熟悉的倩影。 道别的话,本是要喊出口,只是最终还是憋在心底。 他知道他的不告而别,或许会令她感到欺骗甚至背叛,或许他们注定从此陌路。但他无可奈何,因为他确信,只要与那双透着哀伤的眼眸多对视几息,他的一切决绝就都是枉然。 “真的…真的对不去。”无甚的歉意,在心底回荡,颤抖的手松开之际,竹帘隔断视线,眼泪也夺眶而出。 泪水浸湿衣襟,脑海全然空白一片的庞统未曾留意,原本闭目养神的荀爽,已经注视他许久。但纵然他发现,他也无法控制这泪水,最多解释一句眷恋家乡。 就这么静静看着男孩泣哭,荀爽不禁是回忆起昔年的往日,眼皮随之再度合拢。 远方倩影依旧,奈何朱颜已经模糊不清。一些怀念,一些后悔,许多感伤。当荀爽将一切重新埋葬时,心底忽然回荡起歌声:“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第六十三章 险象 秦岭割南北,余脉归南阳。 岐棘山上,是一群蓬头垢面、饥肠辘辘的黄巾兵们,分食着腥臭的生肉。他们爬满血丝的瞳孔,此刻牢牢锁死着坡下行进的车队。 这伙人全都是由宛城炼狱中逃出幸存的败兵,只能靠着劫掠进出涅阳县的商旅,才算是勉强苟活于世。 坡上,吕胜随口吐出块嚼不烂的碎肉,四顾低声道:“瞧瞧这华贵的马车,弟兄们可都给我把手里的家伙握紧咯!” 说罢,他又抓来一把草塞进嘴里,咀嚼一阵满是嫌弃地啐了一口说:“也不知谁家这般缺德,整日尽是朝城里运些树叶、杂草。” 吕胜一伙人原先归属渠帅韩忠麾下,隶属于神上使张曼成统辖之荆州黄巾。几月之前,黄巾犹如洪流般浩荡不可阻地踏平宛城,就是吕胜亲手剁下的南阳太守褚贡头颅。 只可惜,当日疯狂劫掠的快感恍如昨日,然今却已然到了穷途末路。 数月来,先是张曼成与赵弘相继殒命战场,仓促执掌权柄的韩忠一时难以服众。后又是韩忠趁朱儁重新部署围城之际,试图突围而出,却落入朱儁假意撤围,实则诱敌的彀中。 当以逸待劳的汉军,自各处齐齐杀出时。突围的黄巾军,近乎是在眨眼的时间里,就被截成数断。哪怕韩忠带着麾下突围一路北逃,也难逃被汉军重重围困在孤山的命运。 道尽途穷,徒唤奈何,韩忠最终是孤身下山乞降。只是此一去,便是杳无音信。 几日之后,汉军完成修整展开全面攻山。彼时已被韩忠委任暂摄部属的吕胜,隐约猜出渠帅业已被害。于是他在命令节节抵抗之余,也没忘记暗搓搓召集起同乡的数百人。 见识过朱儁麾下汉军兵锋之锐,吕胜几乎不假思索就带着亲信脱离臃肿的黄巾大部队。他们藏匿进深山再也未出,直至汉军大破无首群蛇回师,才敢在粮绝之际冒头。 眼瞅吕胜一副利令智昏之状,亲信王不易踌躇再三,还是开口劝上一句。他怯生生地说:“吕帅,眼下这伙官军,人人都是甲胄鲜明,左右还有十个骑马的相随,恐怕不怎么好惹吧?我刚点了点,他们足足有四十人呢。” “你懂什么?”吕胜冷哼一声:“甲胄鲜明?我要的就是甲胄鲜明!” 俯腰摸起斑驳的环首刀,热切而贪婪的目光随着车队而移动。他舔了舔嘴唇,露出狰狞的笑容说:“王胆小,今天我今天就教你些大道理,你可要牢记。 甲胄鲜明,只能说明两件事情。其一,眼下官军根本未曾上过战场;其二他们护卫的人或物非常重要。所以今天这拦路虎,我吕胜当定,就算是报答老帅的恩情吧! 我还就不信,咱们三百多条好汉,还能堆不死区区四十来个样子货。” 不待王不易再言,环首刀已是高高举起,吕胜高亢地发号施令道:“张全开路,弟兄们,随我下山屠狗,替韩帅报仇!杀啊!” 只见一莽汉怀抱粗壮树干,当先而出,正是吕胜口中的张全。其人之魁梧、勇猛,就是放眼鼎盛时期的荆州黄巾军中,都算是名列前茅。是以吕胜屡屡用其先驱冲阵,总是能有所得。 “杀!” “替韩大帅报仇!” “替大帅报仇!” 山道一时四起杀声,原先的清幽便也是无处再觅。目睹犹如恶鬼扑食般的三百余黄巾奔腾下坡,何进派遣护送荀爽的亲兵,仓促间构筑结阵御敌。 这一战,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有的只是短兵相接。狰狞的人流与看似严整的军阵撞在一块,每次呼吸都伴随铁与铁的撞击,每次眨眼也总能捕捉到溅洒而出的鲜血。 金戈刺耳,惨叫渗人。交织的噪音,通过耳蜗传达进思维,带给初次上阵的汉军们以慌乱。而随着交战时间的推移,黄巾兵摊薄厚度完成展开,进而由两翼发起协同进攻。本就势单力孤摇摇欲坠的汉军结阵,渐是岌岌可危。 自厮杀伊始,年岁尚幼的庞统便是不顾荀爽劝阻,执意离开马车观察战况。当他目睹张全粗暴地用树干横扫汉军结阵,荡出一片空当时,在被其神威凛凛震慑之余,也明白卫队只怕是有覆灭之虞。 踉跄退上几步,面色苍白的他先是厉声喝令同样呆愣的骑士脱下甲胄,进而趋步跑去马车向他的老师述说逃跑的必要性。 张全的蛮勇,带给汉军的是雪上加霜,脆弱的结阵渐是溃堤。四分五裂的残兵,不多时全然陷入黄巾残兵的分割包围。在这场遭遇战仅仅开始半刻,战场的局势完全呈现一面倒。 “如何?”胜券在握,吕胜不由是得意洋洋回瞥王不易,像是炫耀自己的先见之明。 “吕帅神机妙算,神机妙算。”脸上有些发烫的王不易,缩着脑袋竖起大拇指道:“吕帅真乃神人也!” 就在王不易奉承之言滔滔不绝时,吕胜遥见汉军军骑扈从马车折返欲逃。当下舍弃即将覆灭的杂鱼,带着王不易等十余亲信穿过战场疾奔追出。 他希冀能够斩杀眼前的达官贵人,以壮自己声威。进而可以去收编其他黄巾残部,等待时机再起。因而甚至连庞统有意留在原地的无数箱“珍宝”,他都弃之如履,不曾停留哪怕片刻。 只是狂热的念头,无法改变双腿与骏马赛跑的事实。马车奔逃在前,距离渐是愈来愈远,直到将要脱离视线时,追得有些疲敝的吕胜,心中顿生懊悔:早知就多拿些珍宝,何苦来哉呢? 但世上种种,总能出人意表。就在庞统以为逃出生天之际,就在吕胜都已经停步喘息之时。多日劳累的辕马一脚踩在石上,竟是一时失蹄,连带着高速疾驰的马车瞬息倾覆在地。 眨了眨眼,确认未曾看错,吕胜心底忽然冒出许多火花。只道有如神助的他,不但先前的失望全然散去,更多对未来的畅想不自觉浮上心扉:“黄天助我!黄天助我!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第六十四章 生还 倾覆马车之地,庞统只是默然目视军骑们毫不犹豫地四散而逃。抬眼望望晴空,心中灰暗的他长长发出一声慨叹:“天意,弄人乎?” 背井离乡,本欲是攀爬想上,孰料未出荆州,就已落得是失足坠亡之结局。万念俱灰之感挥之难去,庞统的心底一时充斥无数悔恨。 追悔莫及,却非因为死亡的逼近。他只是痛恨自己无法报答她的恩情,他只是痛恨自己无法完成给予她安定的承诺。 飘忽的眼神里,腥血与脑浆已经渗开在废墟当中,他们来自断气的兵士与车夫。事实上,由于庞统的劝说,荀爽在最初之时,便是穿戴甲胄骑上骏马,伪装成汉军军骑。 庞统无意以舍身救师留名青史,实在是他年岁尚有,加之出身在南中之故,因而根本未曾接触骑术。 在他想来,与其共乘一马颠簸而行,莫不如留在马车之上。毕竟马车纵然再是缓慢,总归是比蛾贼双腿会快上一些,如何也能无恙。 他之所以要弄复杂,完全是想在危急关头表现一番,以期留给荀爽些许好的印象。未料,阴错阳差间,他当真成为荀爽的救命恩人。 只是付出的代价,未免有些太大。 扶着摔断的胳膊,庞统艰难地爬出狼藉的废墟。背倚在马车轱辘前,他喘息几声,耳边蛾贼森然的笑意,已经是清晰可辨。 “这…算是天罚吗?”脑海回荡起三年前的熊熊烈火,庞统望着天穹惨然笑着。少间,他微颤的手从怀中取出丝绢,瞳孔之中的不甘渐是散去,留下的只有不舍与思念。 “我要死了,抱歉。”紧握丝绢的庞统五味杂陈地说完,瞥眼因胜券在握而缓步逼来的蛾贼,摇了摇头,耸下眼皮,默默替她祈祷道:“如果恶有恶报,那么善也该有善报。” 许是苍天垂怜,不愿苦命的孩子就这般归葬青山。就在吕胜距离马车只剩约是十步之遥时,南面马蹄奔腾之声大作。 只是一刹那的功夫,吕胜脸上的忘乎所以全然凝结,瞳孔也在下一息全然失去色彩。不算壮硕的身躯轰然倒地,尚且懵懂的王不易们赫然惊觉,一根羽箭不知何时已经深深插进吕胜额间。 曾因与昔日分尸西楚霸王项籍者同名而沾沾自喜的吕胜,就这样巧合般地死在曾经的涅阳侯国境内。 随着吕胜命丧,远处一骑已经飞奔近前。马上之人举弓勒马,一声中气十足的呵声,少顷回荡山林:“我乃大汉南阳太守秦颉麾下,军侯李严是也!” 讲罢,李严不由分说再度张弓搭箭。羽箭应弦而射,顷刻二度钉在一名蛾贼脑门。两箭射杀两人,位置更是出奇相同,其余蛾贼一阵顾盼间,当下是一哄而散。 弯弓之威吓,甚至没有人想到杀死近在咫尺的庞统,替吕胜偿命。 群贼既作鸟兽散,李严也是见好就收不曾追出。他拍马靠近马车废墟,俯视面色苍白的男孩,和颜悦色道:“你家主人此刻去往何处?” 未卜先知之能,李严当然没有。他所以赶来,全因碰巧撞见四散出奔的一名汉军军骑。 及至从神色慌张的军骑口中获悉,海内盛名的荀爽竟在南阳境内遇险时。李严甚至来不及甄别真伪,立时带着几人快马加鞭赶来。这才有刚刚恰逢其会地射杀吕胜,救下危在旦夕的庞统。 至于李严何以是碰巧出现在涅阳山道,原因则要从雒阳近日发生的一次恶性事件说起:某日,聚集在雒阳周遭的流民,因饥寒聚众冲击近郊的一处坞堡。他们不但将庄中财物洗劫一空,甚至还造下十数人的杀孽。 之后的几日里,类似的事件渐渐频繁。眼见流民之害愈演愈烈,天子意欲新建西园四校,充实京畿防备的想法,几经波折最终算是成行。 与此同时,大将军何进提议征召各地王师中善战的猛士,用以填充西园诸校军侯、屯长、队率等职的奏表,也获天子首肯。 诏令经由迟缓的官僚体系发往全国,无论是冀州皇甫嵩,亦或是荆州朱儁,无论眼前战事是稍缓,还是犹然紧张。各地王师都在第一时间选拔出精锐,并分批送至雒阳。 李严,就是这股上雒大潮中的一员。 “李军侯搭救之恩,庞统没齿难忘。家师此刻,应当在奔赴武关的途中。”庞统心有余悸地回答道,坐姿也改成跪姿。 少间,受伤的膝盖支撑着身体,死灰复燃重见光明的他微微前倾,丝毫不曾顾忌左臂撕心的疼痛,便是将双手交汇额前,进而俯身一拜道:“他朝,只要李军侯需要,庞统就是粉身碎骨,也定要报答今日之恩。” “不要再叫我军侯,我只是个屯长罢。”李严跳下马,挑眉笑笑。刚刚谎报军侯名号,完全是想吓唬蛾贼。 眼见庞统一副郑重其事之状,李严虽未曾当回事,却也非常配合地说:“至于报恩嘛,我可就当真了。你且记清楚,我叫李严,表字正方。”左右是荀爽的门徒,结份善缘总是好事。 言罢,他抱起庞统重新上马,旋即挥鞭西指:“目标武关,出发!” 最终还是颠簸在马上的庞统,暗暗侧头铭记下李严的长相,心中则在计较学习骑术之事。像今次这般因不会骑马而濒临险境的状况,他实在不愿再度体会。 光和七年,十月。当荀爽、庞统以及李严等人抵达雒阳之际,年初声势浩大的黄巾之乱,似乎已经是强弩之末。 在冀州大地上,皇甫嵩击溃接替病逝张角的人公将军,成功收复广宗。后又与巨鹿太守郭典合兵,将矛头对准重新缩回下曲阳的张宝。 在荆州,业已夺回宛城的朱儁,不断绞杀孙夏率领的黄巾残党余孽。 九州的角角落落里,无数的百姓心中,或多或少都出现这样的念头:或许,噩梦就要结束;大概,清平之世也将不远。 只是他们似乎都有意无意忽略一件事情:非是张角与他的信徒们带来的混乱,而是混沌的世道催生出的黄巾之祸。 第六十五章 重回凉州 漫卷黄沙,西北千里路。 游荡在年久失修人迹罕至的官道,眼眸满是迷离的贾诩顾盼间,恍若看见年少时的自己。七年前,他好像就是跨越荒漠死中求生。只是今次,不知是否还能获得天的垂青。 “呜…嘶……” 右腿膝盖的刺痛袭来,紧接着左脚脚踝胀痛难当,干涩的嘴唇不禁发出嘶哑的声响。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添的新伤,就像他同样忘记断水已经多少时日。精神极度萎靡的贾诩,只是依靠着本能盲目前行。 也不知是何时,手中的木杖猝然断裂,贾诩顷刻重重摔在地上。 时间过去一瞬,又或是好一阵,已经鼻青脸肿的他扶着紫电,缓缓支撑起愈发沉重的躯壳。麻木喘息几声,只是困倦的眼皮终究战胜他的意志,视线渐是变窄。 “救…救…我。” 仅存的意识,驱动嘴唇微张,发出微不可闻的呼救声。在眼前一片漆黑的前一息,他全然只剩下一个念头:明明都已经听到人声,真是不甘心呢…… …… 时间,倒退回几日之前。 允吾,金城郡治所,人口未曾满万。 光和七年十月下旬,近百余全副甲胄的精锐骑兵匆匆进城,他们的招摇过市,赫然搅扰这座距离雒阳两千八百里的边陲县城的宁静。 这班杀气腾腾的军骑不是别人,正是此前由平叛前线归来的汉军菁英军官们。此番他们奉大将军何进调遣西出函谷关,将在凉州各郡选拔良家子及雄壮战马,以充实雒阳的武备。 自京师西出,代表大将军颜面的军官们,已是习惯每至一地,都要与当地官员饮宴一番。是以,当金城太守陈懿遣人相邀之际,一行八十四人全都不疑有他。 接风宴上,胡姬翻腾舞动,貌似花般美艳。每每广袖之中的素手摇曳,总能挑动血气方刚的男儿心弦。 当心底的躁动被诱惑而出时,漆碗当中的烈酒,便是犹如清水般,被年轻气盛的军官们倾倒进腹中。 一曲舞罢,无数张沉溺其中的脸随着胡姬的退场,流露出几分遗憾。只是转瞬,他们又都被羌笛满堂所吸引。 只见持剑的羌女跃动而进,剑舞翩翩妖娆更甚胡姬。 偌大的堂中,一时只剩寥寥数人,尚且是保持着清明。其中便有因郭嘉一言,以至是始终戒备警惕的贾诩。 就在此刻,他的注意力全然停留在饭菜中,手中的箸不断翻找着什么,双眉已是拧在一块。 这番诡异的行为,直到瞳孔放大露出转瞬即逝的惊骇时,才算是停止。 垂目沉吟间,是一股的恐慌在心底滋生。 伴随郭嘉当日之忠告在耳畔回响,灵光一闪的贾诩立时捂住腹部,佯装疼痛。少焉,他艰难爬起,在陈懿府仆役的指引下前往如厕。 而就在他悄然离开的当口,原先分坐在左右的两个青年军官相互对视一眼,进而不约而同微微颔首。 须臾,两人极其默契地同时捂腹,碎声低骂着前后脚离席。 … 恶臭之地中,冷汗淋漓的贾诩掩捂口鼻,思绪却不断跳脱开去。 良久,他暗自忖量道:“虽不敢确认,然十有八九…左右允吾距离姑臧说远不远,莫不如就此遁逃……” 盘算权衡之下,他决定先行逃遁,进而隐居暂避何进锋芒。 熏天臭气中,因憋气而面红耳赤的贾诩,摸索出藏在衣衫中的紫电——皇甫嵩的亲兵都未曾搜出,何况是陈懿家的府卫。 可就在他准备行动的当口,毫无征兆联袂而入的张郃与李严,顿时送给贾诩无穷无尽的恐惧。 目光牢牢锁死两人,持握剑柄的手无法遏制地微微发颤,贾诩在不动声色间拉开彼此距离,问道:“正方?儁乂?莫非…你们腹中同样不适?” 要说巧合,贾诩决计是不会相信。他满是戒备的目光,来回徘徊在本不该出现的张郃以及李严的面部,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些端倪。 尸山血海中杀出的张郃,顷刻觉察出贾诩的敌意与忌惮。虽有些莫名,但他还是高举手掌放低声音说:“文和,不要误会,请相信我们。” 顿了顿,他徐徐解释说:“其实我与正方只是觉得,如果似你这般的人物,都露出诧异甚至惊骇。只怕此中定然要生出惊变。于是这才紧随而出,只求图个心安。” “正是。”李严颔首应和道。心细如发的他捕捉到贾诩手部的微颤,心中当下更是好奇究竟是什么能令他如临大敌:“我观文和席间一直用箸翻动饭菜,莫非其中有鬼乎?” 他们俩与贾诩,原先只是点头之交。但这一路以来交谈切磋兵法奥妙,令张郃与李严由衷钦佩贾诩的才思。 是以宴席中瞧见贾诩反常之举时,他们本能判断其中定然存在诡异,于是离席尾随准备问出究竟。 低眉静思,值此方寸之地,紫电再利只怕也是难敌四手。既无选择,贾诩惟能满是诚挚地颔首道:“我愿意相信你们,也请你们相信我。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一道遁出陈懿府邸。待至安全之地,我自然会解释清楚。” 张郃与李严迟疑片刻,相互对视进而颔首应下。 确认眼下暂时无虞,贾诩不免长出口气,却险些被臭味熏晕。 窘迫地重新遮掩住鼻孔,他指着东面说:“我在来时一路旁敲侧击,已经探听清楚太守府的大概格局。 原先我是准备点燃这里,制造混乱再从东面而出。但现在既得两位襄助,我想只需要击晕守在外面的两名府卫与仆役,然后一路向东翻墙而出即可。” “好,就这么办。”选择相信,就不该犹疑。张郃毫不犹豫就准备返身而出。 一旁的李严则是低语一声:“我曾聆听慈明公几日教诲,深知名师之下必出高徒。”拉完关系,他随张郃一道走出。 只屏气几息,留在里面的贾诩就见张郃、李严拖着晕厥的几人归来。 之后的时间里,贾诩、李严以及张郃趋步逃离,一路向东。他们在击晕沿途撞见的九名仆役之后,顺利翻墙而出——之所以能够这般顺利,盖因接风宴设在西厅,是以太守府的仆役、府卫多聚集府西。 乘着天色未暗,三人一路奔出允吾。而就在他们不告而别之际,一众酒足饭饱思人欲的军官,均只觉是头脑变得昏沉。 又片刻功夫,一干百战精锐,竟或是乏力趴在案上,或是瘫软在地,总之无一正常。 第六十六章 喋血一夜 月明星稀,三人奔逃在广袤平原之上,一奔就是数里。眼见已是安全,驻足歇息喘气之余,贾诩顾盼满腹疑窦的张郃与李严,明白现在该是给出合理解释的时候。 随着一阵摸索,他从怀中掏出许多花瓣展示给两人,指了指说:“此花系在席上菜中挑出,正方、儁乂既是觉察出我之异动,想来必定会学着寻觅一番吧?不知两位见过此花否?” 张郃借着月明,凑近端详几许。略是凝眸回溯记忆,他带着几分不确定说:“似乎,似乎确实见过。” 早在他开口前,李严已是从袖中掏出一团东西,显然是他离席前顺手牵羊。来回挑挑拣拣之后,他朝贾诩点点头道:“没错,菜中确有此物,只是它?” “此花名曰山茄子,其花、叶、茎、种皆有剧毒。举凡食用此花者,只一刻就觉口干舌燥,面红耳赤。若达半个时辰,便是浑身乏力,昏昏欲睡。我能识得此花,多亏幼时家父曾种植此物。” 随手将花瓣全然丢弃在野,但贾诩的面色却较之先前更加凝重。张郃与李严的回馈,说明陈懿下毒针对的不是他,而是整个军官团。只是这样一来,困惑反倒是更多。 “其实,秋日能这般奢侈,吃这样绿色的菜,本身就值得怀疑。然我等偏偏就是想不到此节,若非文和警觉,恐怕…”四顾辽阔荒漠,李严只觉胸腔堆满怒火,不由是狠狠将手中菜团掷出,权当宣泄。 只是李严揉搓成一团的菜叶,最终没能落在地上。只见张郃眼疾手快将其抓进掌中,凝眸注视着其中的山茄子,他呼吸有些沉重地说:“陈懿堂堂金城太守,两千石的高官,何以会加害我等? 难道他就不怕朝廷的追究?难以置信,实在难以置信…除非……”眉宇愁云不散,踌躇再三,张郃猛然间将菜团塞进口中,几下咀嚼咽进腹中。 李严呆愣片刻,摇头苦笑道:“儁乂何苦…陈懿设若真要造反,明日乔装潜回城中一看就知,甚至若城门紧闭,都无需进…” “事关重大,片刻不能拖延,死一个张儁乂何妨。”毒药入腹,张郃反倒显得轻松,他淡淡一笑道:“一刻钟后,我若果真中毒,还请两位不必管我,速速通知朝廷金城的变故才好。” 就在远离允吾的贾诩、张郃以及李严惴惴不安地等待试毒结果之际,陈懿府上正在上演一出喋血之夜。 “啪~啪~” 两声鼓掌,突兀盖下满地的呻吟,堂中剑舞羌女一时齐齐退却,取而代之的是由阴影中走出的男人,头戴面具的男人。 “贾…先生,我已经…已经……”刚刚还满是纠结的脸,此刻全然化作惊恐,陈懿指着瘫软一地的军官,结结巴巴地说:“其实我…很愿意响应…响应先生之号召,共举大事。还请先生…给我这个机……机会。” “机会?”被陈懿呼作贾先生的男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莞尔一笑。随着宝剑自鞘中出,冷锋毕露,咬牙站起试图质问的军官脖颈,轻描淡写间多出一条血痕。 片刻,挽一剑花,将沾染在剑身的血珠抖落,他背剑转身默然看着陈懿,像是在看死人般冷笑说:“机会还不够多吗?然则你们何曾珍惜?设若不是尔等前赴后继,日复一日盘剥、欺压,今日之局面又如何会出现呢? 举凡尔等这些个来自中原的官员,尝试将我凉人视作同胞兄弟姊妹,凉州何至于此?我又何苦处心积虑铤而走险?呵呵,呵呵呵呵。” 满是沧桑的一番话,加之惊悚的笑声,陈懿着实吓得不轻,立时噤声不敢言语。好在这时候,对照座位的边允合拢名册,走近贾先生,算是替他解了围。 “尚是有贾诩、张郃及李严三人离席,至今未归。我已着人在府中仔细搜捕,怕只怕三人业已逃出府中…”边允颦眉蹙頞谓贾先生道:“是否该传令四门提前关闭,以避免其走脱?” “李严、张郃,还有贾诩…”话音一顿,贾先生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说:“今日之西北边陲,掀的是狂风大浪,非是区区军官的侥幸逃脱可以阻挠。 举凡行大事者,最忌自乱阵脚,一切仍旧遵照既定方略行事。” “诺。”边允肃然颔首。四下顾盼之余,他更近一步低声犹疑说:“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联合诸般夷狄并西域诸国,将斧钺加诸同胞之身,如何都是要遗臭万年呀。” “遗臭万年?”侧过身子直视一副心有戚戚的边允,贾先生莞尔一笑说:“你不过是被叛军裹挟罢,仅此而已。” 稍待片刻,他淡淡地叹口气,说:“其实我又何曾愿意,联合这干手中沾满凉人鲜血的蛮夷?然我若不行结盟之事,则朝廷必会以重金利诱其袭我后方,令我是腹背受敌。是以,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再是理会瞻前顾后的边允,贾先生闲庭信步走近被遗忘的陈懿。他饶有兴趣打量一番战战兢兢的金城太守,轻轻摇了摇头说:“有时候,我真想问问皇帝。他派你们这些个刺史、太守,还有将军们,难道就是盼着你们榨干凉州百姓的血?” “说话呀?装聋作哑作甚?啊!”陡然拔高的怒嚎声音,炸响在陈懿耳畔,便时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吓得他竟是一跌挣挫不起。 冷哼一声,蔑视眼神下,是长剑无情刺出。冰凉的剑刃,一寸一寸地探进陈懿厚重的脂肪,在他无用生命的最后时刻里,带给他一段刻骨铭心的痛楚。 伴随着完全没进身体的宝剑一阵搅动,内脏七零八落的陈懿痛至昏厥,旋即陷入永恒的长眠。 “退路,不复存在了,我的老朋友。”斩下陈懿肥硕的脑袋,贾先生转身随手一抛,道:“凉人要的很少,但雒阳始终就不肯施舍半厘。凉人,不能再为奴为婢,我们的怒号,也是时候让天下人侧耳聆听。” 陈懿首级落地带来的一声闷响,引来百余披坚执锐的兵士鱼贯而入。 这些手执汉军制式兵刃的兵士,在之后的时间里,肆意屠宰着本该是他们同袍的中原军官。 这一夜,八十一位百战精锐,就这么任人宰割般引颈受戮,喋血陈懿府中。 第六十七章 相逢不识 凉州故道,凛冽而喧嚣的风,吹来熟悉且陌生的味道,将昏迷久矣的贾诩唤醒。 束缚瞳孔的眼皮渐是被剥去,璀璨的星河在某刻跃进眸中。一脸呆滞地望着,仿佛就此沉浸在无垠夜穹。直到无尽酸疼卷土重来时,他才勉强挤出一缕笑容:“我还活着吗?真好。” 约莫半刻,躺在白柳树下的贾诩,总算是从乏力中恢复。他随意盘腿而坐,审视着周遭的一切,但见是团团篝火点亮一方绿洲。 再是仔细端详片刻,置身之地一面背水,其余则由堆满麻袋的战车围绕庇护。居中靡丽帐篷之侧,是几杆旗帜在风中摇曳不断。贾诩借着火光,依稀辨别出旗面上似乎是个“甄”字。 “等等…此间何地?我又因何在此?”发出一问的同时,刺痛业已袭来。扶着脑袋的贾诩,只觉像是在被千万根银针不断扎刺般,又仿佛有无数画面在眼前快速掠过。 因昏迷与撞击短暂碎裂的记忆,于此刻重新开始构筑。大段大段的回忆,一股脑地涌现,其中自然就包含允吾城外之事。 …… “呕…”几番催吐,在确认山茄花之后。狼狈的张郃满脸惨白,如何都寻不见一刻之前的淡然与从容。 大口喘着粗气,擦拭角的污渍,他有气无力地说:“中原初定,各州百废待兴。值此朝廷无暇西顾之秋,陈懿杀军官,必是生出不臣之心。只盼文和与正方能速速赶回长安,将此间状况禀明京兆尹。” “京兆尹吗…”搀扶住脚步虚浮几近摔倒的张郃,贾诩回眸凝视静谧的允吾,摇了摇头不置可否说:“允吾之变,你我皆无真凭实据,只是一面之词。贸然回归长安,纵能见到京兆尹,却又该如何使他相信逃兵之言?” 摆在面前的困境,张郃当然明白。脸上堆满说不出的懊恼,语气虚浮的他说:“我等莫非只能坐视陈懿竖立叛旗,祸乱陇西不成?” 少焉,心有不甘的他抿了抿,握紧拳头决绝道:“大汉牧养百姓四百载,今需我辈奋死报效,我张郃当仁不让。明日我就潜回城中,效聂政白虹贯日刺杀陈懿!” “允吾至长安相隔两千里路…其实,未必需要回长安。”一直拧眉沉思的李严缓缓开口,他道:“在雒阳时,廷尉左监法衍曾托我带其家书至冀县,呈其父玄德先生。我等莫不如同赴冀县,若能说服玄德先生出面,汉阳左使君想来不会不信。” 李严口中的玄德先生,乃是关西大儒法真。其人体兼四业,学穷典奥,虽恬静寡欲,不愿交人间事,却也无碍声名赫赫。左使君,指的则是刚刚接替梁鹄,出任凉州刺史的左昌。 以法真之清高,若其开口,左昌必然会信。只是贾诩心中,还有另一层担忧。他飘忽的视线已经越过允吾,去向遥远之外的遥远,那是他要回归的地方,家乡姑臧:“只是陈懿当真欲掀叛乱,岂能坐视我等逃脱报信?想来中途定然是杀机四伏… 以我之见,正方可南下冀县,拜托玄德先生进言刺史,只说金城有异动烦请监视;儁乂羸弱,可去安定郡朝那县,谒见皇甫中郎将之子皇甫坚寿,恳其乡勇、佃户以备万一。 设若正方、儁乂此行均能功成,则金城纵生变故,东、南也可呈钳形之势先期抵抗。诚如是,两京就有充裕的时间调兵部署。” 李严认真琢磨分道而行的利弊,少间点了点头,说:“纵然一路遭逢不测,总算也能示警一地,好让陈懿不至是肆无忌惮东进。 只是不知文和是欲与我去往汉阳,还是照顾儁乂走一遭安定?” “我?”视线仍然停留极西,贾诩莞尔一笑,道:“我将去往休屠王故地,面见正在姑臧整顿兵马的戊己校尉。 少时曾蒙董校尉搭救于生死危难间,而今自也不能坐视其陷进死地。何况,姑臧本就是我的家乡…” …… 瞳孔前挥动的小手,将贾诩从回忆旋涡中拉拽而出。感受着脸颊遭逢的肆意蹂躏,他忍不住叫出声。 视线越过稚嫩洁白小手的主人,眸子才恢复神采没几息的贾诩,又一次陷入呆滞之状——只因他不明白,在这凉州荒漠里,何以会见到一位身着雪白留仙裙的少女。 格格不入之感所带来的梦幻,以至他不知不觉就已伸出右手,似乎是想要触碰少女清丽的脸蛋——他无法用辞藻记下梦中少女的模样,于是下意识想要用触觉将她印刻进心扉。 少女其实并没有摄人心魄的绝艳,但就是平淡而从容的美丽,最是让贾诩沉醉。 柔的触感,换回的是火辣辣的真实疼痛,不是梦,不会消失。视线仍旧无礼地停留在少女脸畔,看着她满脸通气鼓鼓的模样,熟悉的切感,使得某些情愫在心底滋生、蔓延。 只觉莫名之余,贾诩不免暗自讥讽自己肤浅。只是鬼使神差般,他在心底向郭嘉道了声谢。 “琰姐姐好心好意搭救与你,你却如此轻薄无礼。”踮起脚尖,女孩遮挡住视线,近在咫尺的她恶狠狠地警告道:“好叫你知道,冀州钟鸣鼎食之家的公子,想要做我姐夫者比比皆是。 若要让他们知晓刚刚的事,只怕你非但保不住这只手,甚至还有命之忧呢!” “宓儿,不要胡言乱语。”脸色迅速恢复自然,甄琰沉声喝止。少间,她取出符传展示在贾诩面前,认真地问:“此物,可是公子之物?” 她见贾诩颔首,急切的脸上不由多出些许欣喜,于是道:“此物系我甄氏符传,因何出现在公子手中?此物牵连重大,烦请公子告知真相。” “许是…去往温县途中捡到…又或者,是在南下颍阴途中拾取?”缩回的手扶着脑袋不停摇晃,贾诩露出惭愧与无奈道:“我…委实没什么印象,恐怕是帮不上姑娘什么忙。” 稍后,自觉刚刚行为极为不妥的他,又补上一句致歉:“绿洲之间,见姑娘白衣飘飘,犹如梦幻,故未能守住心神……恳请姑娘见谅。” 第六十八章 只因前事忘却 少女所询问的符传,是贾诩在离开竹清苑当日整理行囊时,从旧衣衫里偶然发现。这也是他全部的印象。 其实那日他就曾诸般回忆,奈何与之关联的记忆全然似是而非,模糊难辨。 荥阳之时,贾诩也曾欲找司马朗询问究竟。孰料司马朗业已回归温县老家,遂只能作罢。 现在想来,若非逃遁时遗落这枚符传,只怕也无法引来眼前姐妹,自己恐也难绝处逢生。 “或许,这就叫缘分吧?”暗自嘲笑心底的自作多情,已是恢复许多气力的贾诩站起身,揖礼谢道:“姑臧贾诩,多谢姑娘搭救之恩。” 贾诩这一开口,甄宓霎时眼前一亮。她忙转过身惊喜地对姐姐说:“姐姐,他就是…唔…” 小女孩想说的话,因甄琰捂嘴戛然而止。但这一变故,陡然引起贾诩的警觉。 郭嘉的叮咛再度回响耳畔,浑身一颤的他一时也从温柔乡中跳出,重新审视其目前的处境。 西北荒漠,留仙裙少女。格格不入的背后,必然存在蹊跷。暗自计较中,贾诩不动声色闲聊般地试探说:“刚刚小姑娘提及冀州,想来两位必然是无极甄氏的贵人?” “你…真的忘记了吗?”最熟悉的陌生人前,甄琰只能将话藏在心底。 草草收拾失望的心情,她尝试掩盖下酸楚,点了点头回答说:“只因族中的一批货物,需要运送至先生的家乡姑臧,这才能恰巧救下先生。” 借着月色与篝火,甄琰脸上的不自然是一目了然,贾诩心中疑窦更甚。由是他做出一副自感汗颜之状,迂回追问说:“刚刚诩乍醒之初,朦胧见姑娘一席留仙裙,只道是仙女入梦。 所以恕诩冒昧,无极甄氏竟要一女子,远涉数千里亲赴边塞,未免是焚琴煮鹅。” “家兄早夭…”甄琰的声音变得哽咽。 当她泛红的眼眸,注视到眼前青年微动的眉梢时,明白他在怀疑的甄琰,忍不住惨然笑笑,“只因此番送去姑臧的货物,是供应大军用度的粮食,所以暂摄家主的我才亲自前来。 旬月前,凉州督军从事遣人至无极,以高价购买下甄氏在长安仓中的粮食,并要求甄氏遣人运送。据称是要整兵备战,防止西戎趁乱劫掠州郡。” “不过萍水相逢而已,她何以能将这等机要袒露…”暗自忖量计较,贾诩疑心愈来愈重。 只是就在他还准备接着旁敲侧击之时,刺痛感再度袭来。扶着脑袋,闭上眼睛,一段残缺而模糊的记忆,重新浮现。 断断续续的画面里,记述一个男孩在冰天雪地里,将另一个孩子从冰窟窿里救出的故事。似乎刚刚的符传,也是在那之后得到的。 然而当贾诩还想要细究时,他却只能凭着轮廓依稀想起,当时救出的是个稍稍富态的孩童。 火星自燃烧的篝火爆裂而出,一阵噼里啪啦,将贾诩的思绪带回现实。 睁开眼睛,入目是少女脸上不似作假的伤悲,回想起刚刚她口中的早夭兄长。他的万千疑惑,最终没有勇气问出口。 “或许,当年跌落水中的孩童,终究没能活下来吧…”贾诩萧索地叹口气。 惆怅压过极度的紧张,被迫害之感消弭之余,他只觉得刚刚太过疑神疑鬼。 他想,假若眼前的少女当真与陈懿之事牵连,那么在听到他自报家门之后,又何苦回答这诸多的问题呢? 稳住自己?何必?她只需带着妹妹离开,然后喝令四周家仆一拥而上,自己何来反抗的机会? 就在贾诩暗自自责时,甄宓一顿臭骂已是劈头盖脸:“琰姐姐为了救你,可是浪费不少宝贵的水与肉糜呢! 你这负心汉倒好,醒来就像是廷尉一般,审问个没完!姐能忍,妹妹不能忍!” 说到气急处,甄宓捡起一根木柴狠狠丢出,正中贾诩脑门:“呀,你怎么不躲?坏了!”僵硬地回首顾盼,她眼见姐姐脸色果然刷得漆黑,立时夺路而逃。 妹妹左右乱窜,一时不见踪影,甄琰不由着急高喊:“宓儿,不要乱跑!”虽说清楚妹妹终究是走不出营地的范围,但她还是焦急地追赶而去。 某棵白柳树后,甄宓稍稍探出脑袋。在确认姐姐已经追远之际,这才一蹦一跳回到贾诩跟前。 居下仰高的她,一本正经地说:“要不是姐姐肯定不允,我一定要衡叔狠狠揍你!负心汉!我绝不会让姐姐嫁给你!” “小小的年纪,少看些情情爱爱。”贾诩郁结的心情,因为甄宓的捣蛋和童言无忌而消散不少。 他心底虽泛起些许涟猗,脑海也存在某些遐想,但他不会自以为是到甄琰会对落魄的他一见钟情。 见甄宓脸上满是认真和严肃,他忍不住又伸出手。只不过这次是用手指虚点小女孩的额头,他板起脸好为人师道:“小姑娘不要这么风风火火,多看看曹大家的书,明白吗?” 恍若是遭遇什么极其可怖的事,甄宓瞪大眼睛夸张地哭喊道:“坏…坏人!琰姐姐,救命啊!”说着朝回顾的甄琰一路小跑而去。 莞尔一笑,遥遥目送甄琰抱着甄宓归帐,贾诩将视线投去辆车聚集之地。 依照常例进行估算,得出的运送粮食数量,不由使他低声自语:“甄氏所输粮秣,足够万众两年用度。武威郡郡兵与戊及校尉部将士合在一块,怕是都难满万吧…” 重新背靠白柳树坐下,他尝试将亲历的种种不协调串联起来:“允吾县,金城太守陈懿,疑似毒杀朝廷军官。姑臧县,凉州督军从事,收购粮食,要求甄氏运送…” 良久,贾诩摇了摇头。可以确定的是,两件事情必然存在内在的联系。然而手中掌握的信息终究太少,无论他怎么想,全然都是一头的雾水。 举头望月,暂将尘世难题抛诸。数着无尽星辰的他,不知不觉又是入迷。等到回过神时,营地周遭已是呼噜声连片。 重新爬起,他随意溜达着,试探少女对他的防备。但见守夜巡逻的甄氏家兵俱是以礼相待,未曾限制行动时,他当下决定离开。 虽然明知只是一厢情愿,但他实在不愿少女因他生出波折。 第六十九章 负心的贼 一眼回眸,绿洲早已无觅。 约是拂晓时分,贾诩勒马驻足在死寂的黄沙世界里。四下顾盼寻找,周围是一望无垠的沙丘,没有路,也不见任何标记。 狂风一时大作,迷途的窃贼瑟瑟之余,只觉是心绪不宁。眉尖微微蹙起的他,自言自语道:“官道年久失修,痕迹全无,尚且情有可原。然一路连个指示标记都不见……但愿只是我做贼心虚。” … 日出东方,在黎明以后,朝霞染透天际。 营地的嘈杂声,不可避免惊扰吵醒很晚才入眠的甄琰。稍稍梳理打扮,仍旧困倦的她召来父亲的亲信甄衡,急切询问起究竟发生何事。 甄衡很快事无巨细汇报完营地失窃之事,他将罪魁矛头直指失踪的贾诩。事实上,十数年走南闯北的经验,使他自最初开始就抵触搭救突兀出现的陌生人。 听到失窃的除却亲自养大的“言羽”,也只是些水与干粮。被偷袭击晕的护卫们,也已全部恢复清醒。甄琰悬着的心放下之余,却未尝没因贾诩的不告而别而神伤。 隐下低落的情绪,她在随后的时间里,挨个温言安抚受伤护卫的情绪。等到太阳真正开始爬升之际,已经变换完队列的商队,重新开始启程。 颠簸的马车中,脸色稍显有些憔悴的甄琰坐愁行叹。少焉身心俱疲的她缓缓展开一幅帛画,凝眸注视良久,五味杂陈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喟然叹息。 画是她熬夜所作,画中之人,当然是在她怀揣复杂情绪专注画画时,逃之夭夭的窃盗。 同在马车上的甄宓,朝着画像噘起嘴,环抱上姐姐粉颈的她道:“其实就算姐姐不喜欢冀州世族的嘴脸,伯达哥哥就很不错呀。 他不但比这个贾诩英俊得多,而且最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何况连杨季才都说伯达哥哥有千里之才呢。 哪像他啊,竟然会把姐姐个忘记,简直就是个负心汉! 真不知姐姐你究竟看上他什么,居然在还没有确定的时候,就不顾这里的风大,满心欢喜地换上留仙裙去见他…” “他…他也没这么糟吧…不记得的话,其实也蛮正常的啊…姐姐,姐姐当年比较贪嘴嘛。”过去的模样,浮现在甄琰的脑海,她果断甩甩脑袋将其驱赶。 只是将画收起的她,心中难免有些黯然:果然,男人都是骗子,都是只看外表的蠢货! 失望的情绪,止不住在心扉蔓延,全然占据主导。只剩下心底最后的倔强,维持着另一种声音顽强抗争:执意亲自来凉州,就当真巧合地意外重逢。你与他是多么有缘呀,不要放弃呀! 似这般的生意,其实体弱多病的甄琰本不该亲临。 然而因为父亲沉疴在身,一众族人俱是虎视眈眈。暂摄甄氏大权的甄琰,为保权力不会外落,这才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托着多病畏寒的躯体亲赴姑臧。 一路的苦旅,支撑她信念的,除却作为长姐的责任,剩下的就是目的地姑臧的期待,因为那里是他的家乡。 歪着头瞧眼姐姐不争气的模样,甄宓嘟囔着嘴,没好气地说:“是,是。青梅竹马,拼死相救。他呀,在姐姐日思夜想里,都不知道被美化成什么样呢。 但是姐姐呀,人可是会变的。就先不说他忘记承诺吧,单说盗马窜逃,怎么想都不会是什么好人。姐姐你又何苦执着。” “他或许有他的苦衷吧…”满心期待的重逢,被遗忘与不告而别狠狠践踏,甄琰想要信任,只是回答已经不复坚决。 凉州的秋夜,来得悄无声息。落日余晖黯淡之际,星河早在不知不觉间填满天穹。 无名之坡,枯叶树旁。赤色的骏马最终放弃徒劳的抵抗,饥饿完全冲垮它的矜持,于是乎周围的荒草也就迎来终结之日。 微凉的阵阵秋风里,悲凉的马鸣总在吃草的间隙,时不时地响起。它仿佛是在控诉着自己所遭遇的虐待,奈何顺手牵马的新主人,全然是充耳不闻。 某块突出的岩石上,抱膝而坐的贾诩,百无聊赖地仰望悄然旋转中的星屑。 某时某刻,某些消极的想法,撬开他的心扉:或许,三百多年前的骠姚校尉,四百多年前的武安君,一千多年前的姜尚,甚至更加遥远的三皇五帝们,看到的也是同样的星汉灿烂。 渐渐,茫然的他,只觉自己不过天地间一蚍蜉罢。他的存在,他所拥有的须臾生命,究竟有什么意义? 又不知多久之后,他怅然若失地失笑起来,或许他的存在,人的存在,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也不需要什么意义。 失焦的目光,像是逃难般地由浩瀚星河挪开,接替它们占据视线的是坡下的团团篝火。 是的,他虽窃马遁去,但终究是殊途同归。就在通往姑臧的旧日官道最末端,他与少女算是不期而遇。 夜渐寒,披着披风亲自巡视确认营地安全,甄琰咳嗽着返回帐中,几声轻唤,确认妹妹已经沉睡,她悄然地展开帛画。 呢喃几句,心中莫名惴惴难安的甄琰,试图从他的画像中,汲取些许安慰与安全感。 未几,疲乏阵阵袭来。她在将一柄短剑,放置在伸手可及之处后,很快和衣入梦。 彼时彼刻,坡上的贾诩,一样是屈从于困倦。因寒冷而颤抖不断的双手,慢慢归拢堆积秋风扫落的枯叶。少焉,他埋身其中,以地为榻,以叶为被,意识也渐是消散。 贾诩今宵,无梦。 …… “咴儿~咴儿~” 天刚放亮时,几声短促的马鸣,驱赶走贾诩恋栈的睡意。随着他的惊坐起,遮盖身躯的落叶尽数四散。 “呼。”摸摸冰凉的额头,他刚想感慨些什么,耳畔就已经捕捉到山下的厮杀声。 萎靡的精神,只片刻就已是振作。贾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山坡边,而他俯瞰所见的景象,瞬息唤醒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血融黄沙,是无数异族骑兵环绕在营地周遭。 第七十章 从此心有挂碍 倒回半个时辰以前,约在天初亮时。 渐渐苏醒的大地,忽而发生轻微的震颤,却是引起一位甄氏老护卫的警惕。伴随着他皱着眉头伏地侧耳探听,少顷示警的鸣锣声响彻营地。 只是几息而已,原先俱是沉浸睡梦里的千余护卫悉数醒来。惺忪睡眼的他们顺从着肌肉记忆,在仓促间借助战车构筑起圆阵,准备御敌。 混乱的世道下,甄氏所以胆敢商行天下。仰仗的就是耗费无数钱粮,蓄养出的这千余精兵锐卒。 竖矛张弓,严阵以待。但是这一日,护卫们全然丧失往日的从容不迫。只因奔袭而来者,不是几十蟊贼,甚至不是数百贼匪,而是近千的骑兵。 只消片刻,自地平线出现的骑兵,已经迎着箭雨迅速抵近。疾驰不歇的马队不断抛射,进而犹如长蛇般环绕营地而行,将营地牢牢盘在腹心。 箭如飞蝗,遮天蔽日。经过半个时辰的你来我往,斑驳的血迹已经遍及营地内外。 此刻,甄氏护卫战死与重伤者合计已近三百,而暂且迂回待机的不明骑兵,也留下至少百具尸体——他们多因中箭或者其他原因坠马,继而葬身在同胞马蹄践踏之下。 “敌已暂退,是突围还是死守,还请少主人尽快定夺。”甄衡已近顾不得处理肩胛位置的箭矢,站在甄琰面前的他,嘶哑的声音中透着悔恨:“只怨我明知少主人善良,却没能死谏少主人,不要搭救贼子,以至酿成今日之惨祸。” 这并非是甄衡有意污蔑贾诩。只因甄氏商队目前所处位置,距离姑臧只剩下不到半日的路程。若非是掌握确凿的消息,贼寇如何敢冒着戊己校尉部的锋芒,在此地大规模出动骑兵。 甄琰当然也能想到这些,因而她有心替贾诩解释些什么,但微张的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倒不是她也怀疑,只是不想再让忠心的甄衡寒心。 执起妹妹冰凉的手,她环视营地,到处都透着绝望。 就在她与甄衡说话时,哀嚎与血色传播着恐惧,每时每刻都在剥夺着护卫们最后的战意。 但甄琰无法责备他们胆怯,孤军被围,又是这般折损。纵然是天下精锐的北军,只怕也是要军心涣散,何况只是甄氏蓄养的护卫。 “冲出战车的庇护,需要太多勇气,我们…没有。何况,凭着双腿,如何都难逃过骑兵的猎杀。”清澈的眼眸,无论滞留何处,都能看到血泊中的护卫。 一张张失去意识的熟悉面孔,逼迫着甄琰痛苦闭目:“死守…凭现在的我们,能坚守至几时。而且此地荒凉,几日来都未见人迹,姑臧城中王师,只怕不可能知道这里发生的变故。 我们…没有援军可等……” 嘴唇咬破,血腥刺激着甄琰鼓起勇气睁眸西望,她喃喃自语:“咫尺却是天涯…” 片刻的沉默里,耳朵仍旧忠实履行着职责,收容着此起彼伏的痛苦嚎叫。抿了抿嘴唇,甄琰也终是做出抉择。 “甄衡,投降吧。然后期待他们,期待这些人,只图谋钱粮…吧。”甄琰像是解脱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若‘言羽’尚在,至少它能带着少主人逃离…哎。”甄衡愣在原地许久,丢下一句苦涩的话语,转身离开。他已是恨极恩将仇报的窃贼。 目送走一瘸一拐的甄衡,甄琰下意识瞟眼精致的短剑。或许父亲临别时赠送的礼物,该是见血的时候,她这样想道。 泪雾朦胧中,甄琰目视前方,如何都不敢再去看手边的妹妹:“宓儿,真不该答应你,不该答应的。” 随着点点泪光溢出眼眶,她有些哽咽地说:“等会…不要怪姐姐。” “嗯…”双手紧紧握住姐姐柔荑,甄宓忍着颤抖乖巧地点点头:“会很疼吗?” “很快的。”淡淡地说完,甄琰泪如雨下。 … 坡下喊杀声暂时平息,只是深谙夷狄战法的贾诩清楚,这只是他们惯用的攻心之策罢。眼下的异族骑兵,显然希望藉由死伤去消磨敌人的抵抗意志,进而使其屈从。 俯瞰斑斓血色,他已经感觉不到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心在莫名的疼痛,像是被撕成碎片般疼痛。 凉风拂面,带来黄沙与血腥。万籁俱寂的世界里,怔怔跪在地上的他,某刻只能听到心在跳动的声音。 尘封的岁月记忆,也于此时被唤醒。 女孩清脆的声音,逐渐清晰。 “一直陪着阿琰,好吗?不要学豫哥哥,不要离开,好吗?” “好。但不要骗阿琰,好吗?” “豫哥哥,他几个月前的信里还说,等开春要带我去江南…你不要学他,好吗?” … “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由我来保护和照顾你,一辈子。” “等我学成归来,就会一直保护阿琰,直到阿琰找到想要一生相守之人。” “我会回来。” “一定会回来。” 女孩,或许一直在等他。少年,却忘得一干二净。 松弛的眼皮落下,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心脏的跃动愈发频繁。思绪之中,一切的迷茫、烦恼全然抛诸,剩下的就只是两张面孔的重叠。 “没有人比得上,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只是一瞬,重新睁开的双眸中再无茫然。趋步走向枯叶树,贾诩平静地说:“我只想保护你,不,应该是我必须保护你。” 解开绳索,翻身骑上蓄势待发的“言羽”。随着白蹄的奔腾,原先水静无波的说话声渐是高亢:“为什么会遗忘,但这已经不重要。如果有什么是必须做的,那就是…那就是守护你。 这是我的誓言,贾诩的誓言!” 年幼失去家人的他,渴求着温暖。他曾经以为他有可以依靠的朋友,然而郭嘉从背后捅出的一刀,带给他太多的伤痕。 离开雒阳之际,他多么希望能有一个温暖的怀抱,能够让脆弱的他依偎。 他也祈盼着会有一个温柔的女孩,可以倾听迷茫的他倾诉,能够相伴走完彼此或许毫无意义的须臾人生。 正是源自心底的遐想,加之死里逃生的复杂情绪。那一日的贾诩,才会如此的失态。 重逢的悸动,与找回记忆中的承诺于此刻重叠,不再有任何的疑惑,甄琰就是他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他只想每个有她的明天,都能如约而至。 让理智闭嘴,将恐惧埋回心底。 他只想去救她。 哪怕赌上性命,去博那一线的生机,他也要去救她。 第七十一章 诈术救人 十七岁少年对着朝阳发出的誓言,惊起林间鸟雀四散。纵马驰骋山道,下山的贾诩先是一路北去,须臾迅捷折返南回。 尚在清点俘虏的胡骑,在片刻之后,忽见单骑奔腾而来。未及反应,震天动地的厉声质问,业已在他们耳畔炸响。 只见一青年勒马于前,跋扈地扬鞭颐指气使道:“吾乃故太尉段颎之外孙甄旻,现为戊己校尉麾下别部司马。 尔等究竟何人,竟敢聚众围困吾妹,当真是不怕戊己校尉部雄兵顷刻杀到,将尔等踏成齑粉乎?” 不速之客的突兀造访,令大约是胡骑首领模样的中年男人眉头大皱。但见他高举马鞭示意诸骑散出警戒,进而策马而出眯眼审视起来者。 他见贾诩坐下是西域上等的白蹄赤马,手中握着一柄古朴短剑,一张冷面是傲然无惧,风尘仆仆中夹杂几分戾气。当下也已相信六七分——单骑而来,却敢出言恫吓,若非有恃无恐,就只剩下失心疯一种解释。 斟酌思虑,少焉他用熟练的汉语回答道:“我们是白马盍稚部,甄司马若是不嫌弃,尽管唤我的汉名杨腾。 段太尉昔年镇守西北,白马盍稚是既畏且佩,自是不敢与其后人为敌。 然此役我部勇士,折损亦是颇多。杨腾恕难因司马一言,就将俘虏放归。只盼司马可以见谅。” 杨腾所以隐去一族之首领的倨傲,当然不是顾忌眼前之人是什么段颍的外孙,完全因为其自称是戊己校尉部别部司马。 要说段太尉,昔日虽是名震边塞,然终归只是冢中枯骨罢。他的名号的威慑,如何能与近在咫尺实实在在的戊己校尉部精锐,相提并论? 萧瑟秋风,忽卷黄沙拂面。遮挡风沙的衣袖下,是贾诩悄然松口气。 氐人首领留有余地的话语,说明其不曾怀疑自己口述身份的真伪,亦证明甄琰其实并非他们的目标。 “呵呵,见谅?”待至风静时分,衣袖挪开的瞬间,是冷笑的脱口而出。想要救人,贾诩必须试探出杨腾的底线,因而他要继续借势恫吓。 心定,则气合。单骑直面杀气凛冽的众多胡骑,将恐惧深埋心底的贾诩神态自若地驭马前进几步,冷冷道:“旻观首领刚刚言辞,大有不相信戊己校尉会因我的私事,兴兵讨伐贵部之意? 想来有些旧事需在今日重提,好让首领不会误己误族。” 顿了顿,贾诩道:“昔日,张然明深恶董卓,几欲杀之。是我外祖居中斡旋、协调,才是抹除张奂的杀意。 此事于凉州,算是妇孺皆知,想来首领不可能没有耳闻吧?” 说话时,带鞘的紫电已是挨个点过杨腾数人,他的语气陡然森然不少:“故莫说是要镇压你们区区氐人,就算是诸羌乃至匈奴的某些部落,戊己校尉都会愿意用出兵来偿还旧日的恩情!” “确实…这般的渊源,也就难怪此人年纪轻轻,就能跃升别部司马…”杨腾心里暗自忖量,他愈发确信眼前自命不凡者的身份:“尤其是这股傲气凌人的模样,等闲之辈是无法模仿。” 他摩挲几下下巴,决定也就不难做出。随着马鞭挥动,甄琰姐妹被氐人带至阵前。 少顷,杨腾一团和气地笑道:“司马误会,司马当真是误会。腾如何敢质疑司马与董校尉的关系呢?实在是我带着儿郎们奔波千里,总不能因为司马你一言,就这么空手而归吧? 要不这样,但凡司马可以证明与无极甄氏的关联。我就做主将司马的妹妹放归。司马意下如何?” “等等,他确实说的是无极甄氏…”杨腾漫不经心的话,却在贾诩心底泛起涟漪,他暗道:“据我所知,甄氏说是货殖九州,其实极少接触凉州。 单凭旗帜而言,氐人何以能确定,此甄就是无极甄氏,而非是其他呢?何况此地官道荒僻,鲜有商队途径,这般兴师动众,显然有违常理。 若非是有内应,就是……” 联翩浮想自诞生,到暂压心底,其实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杨腾言语间已是妥协,贾诩自然是准备顺理成章,先救出甄琰姐妹再做他图。 然而就是他思维从扩散到收回的瞬间,情势已经陡然发生变化——阵前的甄琰,竟然乘人不备挣脱看守,进而迎着袭来的刀枪,毫不畏惧地展开随身携带的帛画。 几声后怕的喘息之余,她目视杨腾,壮着胆问:“敢问首领,此画是否能证明琰与堂兄的关系?” 半刻以前,绝望之剑渐是露出锋芒之际。是一声惊雷般的质问,带给决意杀死妹妹随即自刎的甄琰以希望。 当自小养大的‘言羽’与模糊的人影现身时,感动、欢喜、紧张以及担忧,全然在心扉交织,她一时只觉五味杂陈。 她并不清楚,贾诩究竟只是想要报恩,还是说回忆起温县往事,又或者根本未曾忘记。但这些全然不影响甄琰选择期待奇迹。 就这样,她任由氐人夺剑、推搡,带着瑟瑟战栗的妹妹来到阵前。随着红肿的眼眸捕捉到熟悉且陌生的脸,视线正中浑然天成的傲慢与冷峻,使她的心变得平静。 或许,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心安之处吧。甄琰这般想着。 这之后,当听到杨腾要贾诩做出证明时,她虽然确信他能做到,但还是觉得应该做些什么。 于是,她鼓起全部的勇气,咬牙以虚弱之躯撞开不备的看守,迅捷而连贯地将脑海勾勒无数次的动作做出。 直到话音最终落下的现在,本能的恐惧,才堪堪冲垮意志的枷锁,带给她战栗。 “不得无礼,退下。”杨腾一声呵斥,环绕甄琰的氐人俱是退开。 帛画的出现,令他全然相信贾诩的言辞。而这意料之外的变故,使得他开始思索,那位贾先生是否还隐瞒其他的事情。 诚然,甄氏所输之粮秣数量着实庞大,然对牧马的氐人而言,实无太大吸引力。 白马氐人所以甘冒奇险,千里迢迢伏杀甄氏商队,完全是奉贾先生之命行事罢。 第七十二章 杨腾训子 杨腾思索的间隙,长子杨驹急切近前。然而未等他开口,来自父亲的怒目逼视,就迫使他噤声当场。 良久之后,算是推演权衡完毕的杨腾,缓缓开口道:“杨腾虽是氐人,却也晓得一诺千金的道理,这就点亲信护送甄司马兄妹归去。然则粮秣及其他俘虏,杨腾必须带回,这一点烦请司马见谅。” 略是等待,未见贾诩回应。他见贾诩一副阴沉模样,只道是要得寸进尺,由是皱眉沉声道:“杨腾带着族中青壮,千里奔波只是图财。如今折损这么多勇士,要是空手归去,却该如何面对他们的妻儿? 杨腾体谅司马兄妹情深,也请司马能够理解杨腾的苦衷。” 杨腾亮明底线,一味逼迫,必然适得其反。是以贾诩未曾生出得寸进尺的想法,他所以没有一口应允,也是怕前倨傲而后平和,容易惹人怀疑罢。 装作沉吟模样,少焉贾诩目光与杨腾交汇,不容置疑地说:“粮秣钱物,首领需要只管取走,然我这干家仆,却不能在首领处叨扰太久。 还是烦请首领开出价格,我好以厚礼赎之。无论盐、茶,还是铁器,甚至是甲胄,凡首领开口,旻无不应允。” “六百柄钢刀,二十副甲胄,如何?”杨腾随口开价道。 瞧着贾诩毫不在意颔首确认,他也未曾生出什么后悔喊低之心,只是咬开手指将血滴进黄沙中说:“司马果然豪爽。如此,杨腾在此以血立誓,只要送司马归去的兄弟带回‘赎金’,俘虏定可安然返回。若杨腾有违此誓言,则当万箭穿心而亡。” 誓言既立,围聚的氐人一时俱散。强忍住泪水,甄琰要回父亲馈赠的短剑,抱起因紧张而无法迈步的甄宓。在无数氐人的注视下,她佯装镇定地走向贾诩。 视线渐是交汇,她其实有无数问题想问,也有无数的话想诉说。但因紧随而至的两名氐人护卫,最终只能化作无言的点头。 伴随着一行五人,彻底消失在茫茫荒漠。先前几度欲言的杨驹,终是憋不住道:“甄旻归去,整个武威就都知道甄氏遭劫。 父亲这般做法,不但令族人半月来的风餐露宿白费,也会破坏贾先生的通盘谋划,使我白马盍稚平白触怒贾先生!” “甄旻不是普通人,他是戊己校尉麾下的别部司马。他出现之初,一切就必须改变。”回眸看眼将焦躁毫不掩饰写在脸上的长子,杨腾只觉恨铁不成钢。 他苦口婆心地解释说:“你或许觉得只要杀人灭口,就无人知晓。但你且仔细想想,别部司马去迎妹妹却无故失踪,董卓作何反应? 他若脾气好些,或许只是提高警惕,严查往来商旅,特别是甄氏商队;但他偏偏脾气火爆,照其性格,只会出兵搜索四周。也就是说,但凡甄旻身死,我们躲藏之地就很可能暴露!” “董卓,董卓,又是董卓。”杨驹讥讽冷笑着,他早就不满父亲的畏首畏尾,“儿可是听人言,董卓是在冀州吃到败仗,这才被贬回的凉州。 他要真像父亲嘴里这般厉害,又怎会落得今日下场?” “你小觑董卓,只因你未曾与他交手。”抚摸着左肩,杨腾心有余悸说:“七年前,羌人洗劫我们,眼看是难以安然过冬,于是我率族中二百青壮,伪装成羌人模样四处劫掠。 一日,我照例咬上一只落单的西域商队。本已是胜券在握,孰料董卓竟在最后关头出现。直到现在,董卓以一口大刀开路,率领数十亲随就将我们杀垮的画面,我依然是记忆犹新……” “当年是当年!”杨驹争辩一句,又道:“而且就算父亲说的都对,但贾先生处,父亲又准备怎么交代?” 遥望姑臧方向,杨腾抿了抿嘴唇,说:“交代?先等杨驷带回城中的情况,再与军师从长计议吧。” 听完父亲的想法,杨驹脸色勃然大变,他连声疾呼道:“这不行,万万不行!迁延时日,只会使我白马盍稚少获无数的利益,还请父亲三思!” 杨驹捶胸顿足的劝说,换回的是父亲马鞭重重的抽打。杨腾怒其不争地说:“无知的杨驹,白马盍稚迟早会因你的贪婪而烟消云散! 白马盍稚,满打满算才多少人马?天下汉人又有几何?盲目渴求不配拥有的东西,只会遭致亡家灭族之祸!” “贪婪?我的贪婪?”难以置信地看着,杨驹感受肩膀火辣辣的疼痛,气极反笑回顶道:“敢问父亲,你倒是不贪婪,何以不直接拒绝贾先生的邀约?啊?!见小利而忘约,做大事而惜身…” “逆子!”吼声如雷下,是马鞭狠狠抽打在杨驹的面颊,生生将其打下马去。 过了一阵,杨腾低眉凝视满脸红肿的长子,苦涩地说:“你道我不想拒绝吗?就算我们真能有心算无心,也必然是自损八百的局面。我们白马盍稚,伤不起。 可最后呢,我却不得不同意。 西北皆乱,我族不得不乱,不乱则我族将灭;族人欲叛,我不得不从,否则我家定破。 当然,我确实也有着一厢情愿的想法,或许在中原人眼中的蛮荒之土建国,他们也未必会重视。 甚至将来真要调兵征讨,左右不过是屈膝臣服汉人皇帝罢,说不定还能内迁封侯。其实在西北当个朝不保夕的国王,或许还不如在中原做个享乐的侯爵。 父亲在翻看汉人编写的汉书时,最羡慕的其实是金日磾。” “金日磾?他是谁?”爬起的杨驹道,他的眼神中依旧充满不忿。 听着不争气的长子之问,杨腾自嘲似地哼笑一声。想来叫他多读汉人史书的话,又被长子当做耳旁风。扼腕叹息之余,他还是谆谆善诱道:“姑臧,休屠王故地也。这金日磾,就是休屠王的太子。 他的故事,就在前年我送你的汉书里。观史,能明兴衰,为父是深以为然,你回去要多多翻看,必能有所广益。” 第七十三章 姑臧 姑臧,总控河西走廊,扼西域之咽喉。 自冠军侯破祁连、通西国始,随着西域诸国与中原贸易的日趋繁荣,这座西北边陲的军事重镇,也渐渐成为关西首屈一指的富邑。 财富的堆积,难免引人觊觎,加之汉、羌以及匈奴诸族混居的现状,汉庭长期于此部署重兵,也就不足为奇。 同贾诩少年时的动荡大相径庭,今时今日的姑臧,相较风雨飘摇的中原,反倒更似一片安宁乐土。 这一日傍晚,霞光散布穹顶,忙碌一整日的姑臧居民们安然归家。而位于城东的校场,同样是默契地结束一日的操练。 待到星夜降临时,街头巷尾就只剩下巡逻兵士的往来踏步声,整座城市仿佛入眠般沉寂。 夜深沉,毗邻校场的戊己校尉府书房里,疲乏的董卓把玩着一枚竹简,思绪恍然回到雒阳,回到廷尉府阴暗湿冷的牢狱。 … “天子圣明,知冀州之败,非战之罪。亦清楚中郎将志虑忠纯,可托大事。是以才置朝廷非议不顾,只将中郎将迁回戊己校尉,小惩大诫。” 满面和善的蹇硕,就似照进暗无天日牢笼的光。他带来天子的意志,也带来希望和机遇。 “今次履职,戊己校尉不必驻军车师,只需屯兵武威。陛下这番部署,一则忧虑诸羌及西域各国,恐将乘朝廷无暇西顾之际,闹出祸端。 二来嘛…戊己校尉只需铭记,陛下会择机遣使携诏至姑臧。届时校尉以此符传核准,符合便立即依诏而行。明白吗?” 但见董卓脱口称是,蹇硕笑意更浓:“硕尝闻戊己校尉昔年与张太常势成水火,想必校尉应当没有忘记,张太常何以推辞封侯吧?” “这是自然,张奂昔年率军归雒,恰逢…”彼时蓬头垢面的董卓说到这里,陡然抬头瞠目结舌凝视似笑非笑的蹇硕,小声嘀咕道:“莫非…当年的诏书……” “如非陛下亲笔,张奂安敢在雒阳擅动刀兵?”呵呵一笑,和善仍然挂在蹇硕脸上,只是声音愈发森然:“奈何许是诏书言辞不清,竟令张奂将窦武视作乱兵,他事后自然无颜觅封侯。 但请校尉放心,前车既覆,今番的诏书定不会再模棱两可。硕在此先为未来的九卿与万户侯贺。” … “仲颖。” 门未开,声先至。听声辨音,董卓确认来者是左营司马张济。 收束的意识回归当下,瞧着推门而入的张济,他笑谑道:“张三水,城上何事,需劳烦司马大驾亲自禀报?” 刺史移治,太守空缺。皇帝既然给予一言堂的便利,董卓自然收下姑臧四门的防务。 今时业已入夜,张济不在城上巡视,反而急匆匆造访。原因只会是出现他不敢擅自决断的突发状况。 “是这样的。”时常被董卓打趣调侃,张济早已习惯,他回答道:“适才南墙下,有一人声称是段颍的外孙,喝令兵卒开启城门,语气非常之狂妄…” “堂堂凉州男儿,怎就如此絮叨?”董卓嗤笑摇头,说:“你挑些重点说。” “是。”一阵抓耳挠腮,张济尝试凝炼出重点,道:“现城下三男两女,其首者自称甄旻,字言羽,系段颍外孙。两女乃其妹妹,两男则是重金聘请的氐人武士。 这个甄旻非但口出狂言,还要我转述几个没来由的字给校尉,分别是颤题博立。他说校尉一听,应当会明白。” “羼提波梨,此人倒是深知本…嗯?甄旻,字言羽?”瞧眼满是莫名的张济,董卓眼珠微微转动。 少顷,他低眉看看手中竹简,嘴角露出会心的笑容,道:“言羽,诩也,甄旻,真名也。莫非是他?” 将竹简握在手心,霍然而起的董卓喝令道:“张济听令,速去校场传本将将令,着后营司马牛辅,点亲兵三百,随本将同去南门迎接段太尉的外孙。” 一番话毕,张济简直怀疑耳朵是否出错。因为就算甄旻当真是段颍外孙,也没有董卓亲自相迎的道理。 “楞着作甚?”越过杵在原地的张济,董卓失笑两声,道:“本将知你在想什么。本将槛车入雒途中,曾与阎忠相逢。阎忠谓我曰:‘凉人贾诩,有良、平之奇,或可助君成事’。 是以,出狱以来,我就命你与李傕、郭汜到处寻访。你应该未曾忘记吧?” “当然记得,怎么能忘呢。”张济点了点头,说:“大将军派遣的军官名单,出现贾诩的名字。这消息还是我在金城的县吏侄儿,遣人送来的。 莫非这甄旻与贾诩,还有什么关系不成?” “甄旻,或许就是贾诩。”自顾自唤来府卫替自己穿甲戴盔,董卓嘴里也没闲着,:“羼提波梨,乃是佛修菩萨时的名字。 大概十年前吧,西域来的什么高僧,在凉州各地宣讲佛法。我母亲笃信释迦,因而我也陪着当故事听过不少,其中就有羼提波梨被歌利王截割身体之事。 他这般隐姓埋名、拐弯抹角,只怕是被什么人挟持。“ 讨伐张角,未败却败,官途中道跌落。然则祸兮福所倚,逃出生天的经历,使他更加笃信阎忠之策。 只是董卓也明白,相要玩弄权谋,就必须足够的聪慧,否则必将是自寻死路。 于是乎,亟待寻找一位运筹帷幄策士的他,自然而然将矛头对准贾诩。只因他与阎忠口中有着张良、陈平之奇者,俱是凉人。 张济听完是豁然开朗,三步并作两步跑出传令。等到董卓披甲戴盔,手按天子剑,大踏步跨出府门时,早有牛辅率领亲兵严阵以待。 骑上府卫牵来的漆黑骏马,董卓一骑当先朝着南门奔腾。他只希望等待他的,不是一场空欢喜。 风沙劲吹中,厚重的城门发出绵延的低吼,缝隙渐是宽敞。再是眨眼的功夫,百余兵卒已是涌出,列阵于道旁。 此刻,无垠星河完全笼盖河西,兵卒们手中高举的火炬,成为漆黑荒野中孤独而耀目的光点。 驭马而前,脸上堆满笑意的董卓,缓缓开口:“来者,可是贾诩?” 第七十四章 安然无恙 董卓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旷野,这声不合时宜的招呼,只让贾诩一时亡魂皆冒。 微凉秋风掠过,周遭萋萋荒草摇曳,却是全然无法阻挠淋漓的冷汗,占据他的额头与背脊。 悄然转动眼珠,用余光确认左后的氐人正在悄然拔刀,他的呼吸陡然沉重。来不及任何迟疑,一直牵着甄琰柔荑的手,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反复紧握三次,最终松开。 这是他与她一路假装亲昵时,约定好的暗号。 跑,快跑! 所有的纠结,统统都在途中克服。贾诩松手的转瞬间,马背上的甄琰毫不犹豫一夹马肚,‘言羽’心领神会带着少女与女孩,飞快朝着姑臧冲去。 回眸顾盼,其实甄琰不想留贾诩单独面对危险,只是他也不愿成为他的累赘,更不能错失拯救妹妹的唯一机会。 目视贾诩转身,她暗暗下定决心。倘若贾诩死了,她一定会在将妹妹送回无极之后,相随而去。 ‘言羽’飞出的同一瞬,紫电业已从猝然转身的贾诩手中出鞘。下一息,漆黑的夜里,飞溅出许多耀目的火光,正是粗犷的弯刀与名贵古剑的撞击。 “此人有些…”抵挡一击之余,贾诩的腿已在不经意间踹出。目送猝不及防的氐人摔倒在地,他迅速撤步,试图拉开安全距离。 变故全然发生在弹指之间,懵懂的另一氐人,直到看着同伴捂胸翻滚,才是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情。 但见他昂首一声怒吼,只几步就将距离抹平。后发而至的弯刀直愣愣劈下,赫然带着千钧之力。 与刚刚截然相反,只用一击,这位氐人武士就令全力格挡的贾诩,虎口尽数崩裂。 而在其几近疾风骤雨的连续劈砍下,双手疼痛难当的贾诩,某刻终于再也握持不住维系性命的武器。 咣当脆响中,紫电坠地。 手中再无一铁,眼睁睁目睹弯刀逼近,恐惧与绝望在一瞬之间,彻底塞满贾诩的胸腔。 由心底激发的求生欲望,驱使血肉的双臂构筑出无用的最终防线。当眼睛不忍地闭合时,他能做的也就只剩下祈求而已。 弯刀劈砍的瞬间,仿佛被无限的延长。就在回眸甄琰的惊叫中,杂草堆里忽有一杆长枪应声而出,恰似灵蛇般环绕弯刀,替贾诩化解掉这致命的一击。 倏忽,长枪的主人拦挡在狼狈坐地的贾诩前,他正是戊己校尉部后营司马,牛辅。 其实早在董卓大造声势,用亲兵列阵吸引造访者注意时。牛辅已经领命带上四名亲兵,借着月色的掩护,没进萋萋荒草。 “喂,手没事。” 戏谑的打趣,刺穿耳膜,扎进混沌思维的最深处。良久,仍能感受到来自手臂痛觉的贾诩,后怕地微微睁开眼睛。 透过双臂间的缝隙,他看到一个大约三十岁上下的壮汉,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 “呼。”庆幸着死里逃生,贾诩吃力地伸手捡回紫电,继而忍受着双腿的战栗,艰难爬起。 暂时忘记浑身的疼痛,他挥动锐利的剑锋,割下衣衫上较为干净的一角,随即自顾自地包扎起尚在溢血的虎口。 借着月光,贾诩分明瞅见壮汉脸上稍纵即逝的鄙夷,由是也不自禁自嘲道:“人言不得其主,才高枉然,剑亦复如是呀。” 随着手掌被层层包裹,氐人也为汉军擒拿——毕竟百余汉军一时由四面涌来,除却跪地投降也无其他活路。 尝试着活动好似骨折的右腕,曾与氐人武士厮杀,又是近距离观摩其束手就擒过程的贾诩,已经看出许多端倪。 他心中暗忖道:“武艺高者明明有机会突围,却因武艺低者失手被擒而弃械。杨腾所遣的这两人,只怕是一主一仆…” 无数的假设与猜想,环绕在脑海。只是尚未及展开之际,思绪全然被飞奔入怀的甄琰占据。 远处,目睹少女投进青年怀抱,董卓抚着胡茬露出莫名的笑意。原先准备延揽的说辞,他已经全然抛之脑后,因为现在他有着十成把握将贾诩收至彀中。 “牛辅,干得不错。”董卓拍拍女婿肩膀,随意夸赞两句,又顾盼张济叮咛一二,随即是心满意足收兵归城。 另一头,随着生离死别酝酿出的情绪渐渐淡化,面色绯红的甄琰有些尴尬地退后几步。 尝试擦拭眼眶的湿润,她顾左右道:“如非先生涉险搭救,琰与妹妹几无活路,还请先生受琰一拜。” 眼神躲闪着,飘忽的视线忽然瞧见正被押解回城的敌人。想起甄衡们的处境,她抿了抿嘴唇,迟疑片刻还是问出口:“歹人们一旦入狱,甄衡叔叔他们…还能得救吗?” “我会尽力。”凝眸甄琰凄美的侧颜,耳边是她微微颤抖的声音,贾诩心中是一阵的酸疼。但他不想用任何的谎言搪塞,因而只是苦涩摇头:“我只能说,我会尽力。” 眼睁睁目睹听到答案的甄琰,眼眶溢出泪水。贾诩下意识伸出右手,却在即将触及面颊泪痕时停滞。 良久,他喃喃道歉说:“我没有回去,对不起。” 这声没来由的歉意,猝然搅扰甄琰悲伤的情绪。 月光下,虽有些憔悴,但仍旧无暇的面庞回转,恰巧撞上贾诩强忍疼痛僵在半空的手。只是甄琰全然没有觉察出不妥,她喃喃轻语问:“贾诩,你还记得我,你没忘记我,对吗?” “他忘记过,忘记很久。直到一天,直到听见心的悲鸣,他才想去过去的承诺。很抱歉,他…真是个混蛋。”像是在叙述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贾诩淡然地将事实说出。 他不是不会欺骗,只是出自肺腑的执念,逼迫他坦诚相告。 人活在世上,总是带着无数面具,总是说着数不清的谎言。但他还是希望,出现在甄的面前的,是真的贾诩。 一溜小跑而来的甄宓,有些无语地瞧着姐姐脸上的脏手。过了好久,她噘起嘴巴幽怨地说:“先是擦干眼泪,接下去是不是要相拥互诉衷肠?” 许是将贾诩视作要抢走姐姐的窃盗,女孩的语气丝毫不曾掩饰其中的不善。 而如此的一番打岔,也将甄琰的思绪从冰天雪地的温县,生拉硬拽回寒风入肌的姑臧。 现实处境带来的愁苦,一时也冲淡重逢相认的喜悦。 第七十五章 心 秋夜微凉,不宁的心绪,诱出几声咳嗽。 眉毛微蹙,几番犹豫,甄琰还是将目光投向贾诩,怯生生地说:“死生虽如昼夜,不可强求,但总归还是要尽人之事。 文和,若我能在一月里想办法筹措出杨腾想要的…武器与甲胄。戊己校尉,是否会放人成全?” “其实,要想说服戊己校尉,倒不是难事。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杨腾是否会依约放人。”避开甄琰期许的视线,贾诩低眉沉吟须臾,还是将心中的某些猜测袒露。 他说:“如果我猜测无误,氐人拦截、攻击甄氏商队,绝非只是图谋钱财。因为你我所走的官道,其实已经荒废久矣。前番在长安时,我就听说如今的西域商人,多是结伴走的另一条远离羌人的大道。 于是,就有两个疑问诞生。第一,氐人究竟凭什么断定,这几日会有人通过荒废的官道,进而提前布置兵马埋伏?” “文和的意思…内应?还是…”甄琰有些犹豫地说。但回思片刻,一个更大胆的想法闪现脑海,令她不由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不…不对,是边允!因为我们所用的地图,是凉州督军从事的人提供,路线亦是其实现划定。” “这样一来,果然不是巧合。”贾诩捏了捏光滑的下巴,眯起眼睛自言自语:“如此,就有第二个疑问,目的呢?氐人牧羊放牛,何曾农耕经商。他们与边允,或者假冒边允的人合作,大费周章图谋的究竟是什么呢? 而且此事与允吾之变,地点、时间竟是这般接近,只怕…绝非是巧合这么简单吧。” “允吾之变?”想起与贾诩重逢时的模样,甄琰不由问出口。但问完她就已是后悔,她有些担心干扰贾诩的思路。 回过神的贾诩,倒是一脸尴尬地笑笑,解释说:“嗯,其实我所以昏厥,为阿琰所搭救。盖因觉察出金城太守毒杀朝廷军官的阴谋,以至是不敢进城补充干粮与水,亦不敢走大路。当日所以窃‘言羽’遁逃,也是不想连累阿琰之故。” “如此…若两件事情真有瓜葛……”甄琰的语气中,透着落寞:“只怕我们已经陷入一个巨大的阴谋,甄衡叔叔们……” 她的感性,是不舍与看着她长大的甄衡天人永别。她的理性则无法接受,这只效忠父亲与自己的精锐覆灭。 诚然,她已于货殖一道,显露出别具的天赋。但女儿身的限制,使得来日权力的过渡必然不会平稳。 她已经可以想象,如果失去甄衡以及一干护卫的武力威慑和保驾护航,族中虎视眈眈意图染指族长位置的亲戚,势必会在父亲亡故之后群起而攻。 而当她不得不交出超然权柄的那一日,她的人生,妹妹们的人生,都将只是可居的奇货罢。 甄琰的黯然,令贾诩心疼不已,只是透着希望的劝慰,语气中尽是些不确定:“还未到绝望的时候。” 揉搓脸庞,是挫败之感汇聚心扉。抿了抿嘴唇,贾诩说:“杨腾其人谨慎,只要戊己校尉部尚存一日,他应当不至杀害人质。只要甄衡们还活着,我就一定会设法解救他们。 只是…他们的生死,全然系在杨腾一念。我实在不敢保证什么,对不起。” “真是愚钝。”朝姐姐冰凉的手心哈着气,甄宓瞟眼贾诩,嘟囔说:“姐姐这般信任你,你为什么就不能说些让姐姐能够安心的话呢?” 贾诩摇了摇头,说:“怀揣的希望越大,破灭时的痛苦,也就越重。” 不太明白的甄宓挠挠后颈,她看着姐姐试探性说:“要不…要不姐姐就当自己也死在蛮夷的手里,这样也就不用担心家里……” “啪!” 掌掴声脆,只是扇出的瞬间,甄琰已经后悔。她怎么会不明白,妹妹全然是在替她着想。只是她有她的责任,无论作为女儿,还是长姐。 怔怔地看着强颜欢笑说着不疼的妹妹,她再也无法控制泪水。甄琰下蹲着紧紧地抱住甄宓,连声在她耳边喃语道歉的话语。 旷野之上,姐妹相拥泣泪。良久,直到甄琰意识到第三者一直存在时,才稍稍控制住情绪。拭去眼角的泪水,她有些哽咽地对仍旧察法于地的贾诩说:“外头风大,琰先带着宓儿进城寻地歇息…” 迫不及待地抱起脸蛋与眼眶皆是肿胀的妹妹,甄琰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些什么。她转过身对活动着僵硬脖颈的贾诩,真诚地说:“文和,不要因为我的家事,与这位戊己校尉牵连太深。 他与雒阳的很多大人物都纠缠不清,太过危险。” “嗯。只是西北局势诡谲异常,无论是救人还是自保,都需要仰仗…”终于抬起头的贾诩,目光停留在甄琰的脸上,他的心怦然跳动,他的话戛然而止。 此刻,惨白月弯下,哭到眼眶红肿的甄琰,尤显楚楚可怜。 心如刀绞,究竟是何种滋味?他想,现在的他或许能够体会一二。正视自己的心,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满足当年所承诺般,代替甄豫尽兄长的责任。 贪婪的他,想要的是更多。弱冠之年,情窦或许就在不经意间初开。 “无论结果如何,都要谢谢你,文和。”凉风徐徐,带来几声咳嗽,甄琰抱着已经入睡的妹妹渐行渐远。 当视线之中再无甄琰的身影,停留在左胸的手,仍旧隔着衣衫与肌肤,感受着心脏的跃动。良久,他惨然笑笑,摇了摇头说:“是了,你不想再孤孤单单。只是现在,真的还不是时候。” 置身阴谋的旋涡里,某些情愫的诞生,就显得不合时宜。万籁俱寂的旷野中,贾诩盘腿静坐原地冥思。 之后的时间里,夜更深沉。 冷风不断浇灌中,是无数的儿女情长萌芽,然后枯萎。徘徊在只剩下冷与黑的世界当中,身与心的温热正被渐渐剥离。 他需要暂时压抑这份感情,只有让理智占据思维的主导,他才能心无旁骛地去寻觅生机,他们的生机。 他可以忍受错失本就不曾拥有的爱情,但他真的无法再承担,失去至亲带来的折磨。 第七十六章 问话 萧索的夜风中的身影,是重新回归陌生故乡的游子。 顾盼周遭,眼前的画面全然与七年前相似,但一切却都已经改变。犹如孤魂野鬼飘荡中,贾诩只能感受到陌生与疏离。 久而久之,他的心中不免自嘲:是啊,当年之所以离开,不就是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他的家吗? 哑然失笑几声,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忽然出现在面前。既在屋檐底下,低头自无不可,贾诩当即是恭敬地说:“将军如何称呼,寻贾诩又有何事?” “这声将军,别说张济,就是校尉都万万不敢应。先生就请直呼我的姓名,或者喊我声张司马也行。”张济一脸谦逊地回答道:“我此来,主要是告知先生两件事情。一是先生的家眷业已住进前头的亭传。 二则是戊己校尉要我转告先生,羁押之氐人无论是审是杀,抑或是放归,皆由先生定夺。 另外,若先生还有其他需求,也可直言。” 说罢,张济取出一枚精致的印鉴,递给贾诩,又道:“此乃戊己校尉私印,先生可持此印鉴,无论地牢、校场,还是戊己校尉府,俱可随意出入。” “诩却之不恭,还要劳烦张司马代诩感谢董校尉搭救之恩。”董卓的示好虽来得有些莫名,但时间紧迫的贾诩未曾推让。 双手奉接完印鉴,他喊住转身欲离的张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张司马,烦请你遣一人至此,引诩前往地牢。” 连日的奔波,虽已经令他的身心俱是疲敝,但丝毫不能阻止贾诩连夜审讯氐人的决心。这既是忧虑时不我与,也是在害怕万一横生出的其他枝节。 随着几度擦肩巡逻兵卒,一座规模远超昔日记忆的校场,在贾诩面前展露它的全貌。略是驻足而观,贾诩不由感慨一句:“永元三年,戊及校尉复置,领兵五百,居车师前部之高昌壁。 但董校尉今日顿兵姑臧不前,麾下可战之士更达数千之中…戊己校尉与其说臂助西域都护,倒更似奉命堵塞河西走廊呀。” 张济回眸,只是干笑一声道:“大人物们怎么想,张济何敢置喙?” 董卓对贾诩的重视,他最是清楚,是以亲自引路在前。未几,他敲开一扇大门,带着贾诩踏进这座外表与普通宅院无异,内中却戒备森严的府邸——戊己校尉羁押重要犯人的地牢,就是建在这条街上一座座院落的地下。 贾诩尾随张济沿阶而下,地下全然没有他预想中的阴暗。踏足于烛光充盈的地道里,两人复行数十步,只见一道铁门横档住前途。 “先生请将校尉印鉴放置孔前。”张济回眸毕恭毕敬对贾诩道。张济的态度,除却董卓的重视外,也是因为他与其他凉州武夫不同,他对君子素来既敬且仰。 “嗯。”贾诩轻轻颔首,取出印鉴依言照办。 只须臾功夫,这通往地牢的最后障碍,也就当然无存。 趋步踏进,眼眸好奇打量着四周,视线最终停留在先前的“同伴”身上。半个时辰之后的重聚,两名氐人武士俱已皮开肉绽。至于罪魁祸首,却是手握马鞭朝贾诩而来的牛辅。 “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嘛。”走近的牛辅暗自低笑,他只道贾诩是来报复。 浸水的马鞭停止抽打,奈何伤痕回馈的疼痛,却不会因此而停歇。 煎熬之中,先前勇武之人是咬牙硬撑,而曾被贾诩一脚踹倒的人却嘶嚎挣扎不断。鲜明的对比,落在贾诩眼神,更令他笃定先前的判断。 于是乎,他婉言拒绝牛辅递出的马鞭,进而低语两句。在获得牛辅认可之后,拔出紫电的贾诩在牛辅戏谑眼神中,缓步走近氐人跟前。 “嘶…” 勇武的氐人本用他最怨毒的眼神,凝视着近前的熟悉面孔。然而某刻,凉气瞬息透过齿间的缝隙窜进喉口,却是他的右腕出现一道血痕。 紫电抹腕,未曾片刻犹豫。一回生,几回熟,大抵任何事情都能习惯,杀人亦然。 有意伪饰的冷面上,毫无感情波动的眸子已经锁在另一氐人身上,贾诩语调平平淡淡却不容置疑地道:“从现在开始,你的同伴会用生命,替你争取宝贵的生机。 而你要做的就是在他的血流干前,告诉我杨腾所谋之事。” 烛火燃烧的每一息里,氐人的鲜血都在由手腕滴落,茫然的他意识已经渐渐淡薄。 至于被贾诩威胁的人,则是一脸惊恐地四顾,嘴里叽叽歪歪说着听不懂的话。 牛辅见状失笑地摇了摇头,鼓掌道:“他好似根本没听懂你在说些什么。” “也许吧。”贾诩旁若无人地震去剑锋上的些许血渍,眼睛直直盯着眼前的氐人,声音中透着漠然:“你或许觉得你愿意赴死,只是,你对你的求生欲望,究竟认识多少呢?” 紫电悄然停留在氐人的手腕,他莞尔一笑,道:“用不了多久,你的同伴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之后就将轮到你。 装聋作哑是救不了自己的性命,前番董校尉唤我姓名时,此人不曾有异,而你却摆出拔刀式,已经将你暴露。 哦,或许你觉得我会忌惮杨腾手里的俘虏。 但我可以抛弃几百家兵护卫的性命,顶多是元气大伤。而你呢?你需要舍弃的是自己的性命,舍弃掉宝贵的,唯一的,不可重复的,性命。 你愿意做这笔交易吗? 现在是选择的时候了,你的答案,或者,遗言。” 冰凉剑锋的寒意触及肌肤,死亡的气息由手腕传输至中枢。随着无数念头闪过脑海,战栗几乎填满浑身。 片刻之后,氐人咬牙强忍颤抖,说:“不…不要,不要!” 乱叫,却不乱动,只因害怕剑刃划开手腕,带给他以不可逆转的死亡。 几句简单的汉语,换回的是紫电回鞘。闭目后怕的几声重喘之后,氐人咬牙切齿道:“我汉名杨驷,乃是白马盍稚之王杨腾的次子。此番亲自送你回姑臧,只因父王想要知道戊己校尉部的虚实。” 交织愤恨、恐惧以及无可奈何的答案,回荡在地下密室。原先一副看戏模样的牛辅,骤然锁紧眉头。 因为无论是他,还是董卓,此前全然只当是件普通的劫持索要赎金的案件。如何都预料不到,其中竟然会牵扯到戊己校尉部。否则,断然不会任由贾诩刚刚这般为所欲为。 第七十七章 渐是清晰 “说,白马盍稚意欲何为!”几步近前,手中马鞭直愣愣挥抽去杨驷的面门。少焉,面露狰狞的牛辅厉声威吓道:“快说,否则…” “否则如何?”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在杨驷面颊,身的创伤、心的折辱,怨毒一时无法抑制。狞笑连连中,他竟是反唇相讥说:“其实你都已经猜出答案,何必非得我亲口说出? 是的,白马盍稚就是准备染指姑臧。 可笑你们这些狂妄自大、自作聪明的蠢货,大难临头尚不自知!哈…哈哈哈…… 你们…会死…唔…会死得很惨…”腹部纵是连遭猛踹,他还是咬牙将话说完。 避驱在侧,冷眼旁观,少焉贾诩朝张绣打了个手势。 随着会意的张绣制止气急败坏的牛辅继续施暴,他漫步走回脸孔因疼痛而扭曲的杨驷跟前,摇了摇头哑然笑笑说:“狺狺狂吠,换回一顿皮肉之苦,却是何苦来哉? 看看你的同伴吧,你已经没有时间。 现在,你的生死全然咸决于你的下一句话。” “你…”有气无力的杨驷瞟眼贾诩,无数咒骂的话却只能回荡心底。余光瞧瞧脑袋拉耸的齐颍,他的双眸蒙上一层泪光。 生者与死者,顾盼无言。沉默着,静静思量着。时间的每息流逝中,杨驷对生的渴望,渐渐压倒愤怒与悲怆。在漫长的时间之后,他低下头不甘地说:“我,知无不言。” 白马盍稚没有明确的继承制度,是以杨驷虽是次子,却也心存窥视父亲继承人宝座的念头。 然相较勇武超群,不到而立之年就屡建奇功的兄长。向来畏战,以至多年来只是勤勤恳恳管理部中事务的他,自然是相形见绌。 眼看着父亲日益年迈,不愿认输的杨驷,由是请命从征。 等到杨腾意图借护送之名,行刺探之实时,立功心切的他主动以通晓汉人语言、习俗为由请缨。 他,从来不是敢死之士,他也从来不想死。 环顾三人,落寞的声音,娓娓道出他所知的全部。 杨驷道:“数月以前,参狼羌以我白马盍稚牛羊啃食过界为由,扣押下白马盍稚数十牧民。 其首领继而扬言说,要联合附近诸羌共同讨伐白马盍稚。 就在我父忧心忡忡之际,北宫伯玉与他的驭风者忽然造访,还带来一位戴着面具自称姓贾的汉人。 此人表示他能居中协调,化解白马盍稚与参狼羌的纷争。我父本就束手无策,是以将信将疑请其尽力撮合,同时也未曾停止备战事宜。 然而谁都未曾想到,只几日之后,这位贾先生当真说服参狼羌放归白马盍稚的牧民。 一场厮杀由是消弭无形,我父自将其视作上宾。 三月之前,贾先生突然带着几位羌人首领联袂造访。我父当然是设宴款待,孰料席间他竟是出言邀请我父一起起兵反汉。 当我父听说诸羌以及西域诸国,甚至凉人中的不少豪杰都已参与,自是不敢抗拒。于是乎,当场答应整训青壮,只等入冬响应举事。 然而就在月前,贾先生传令我父,要他立即率部出发,于通往姑臧的一条废弃官道,伏击无极甄氏的商队…” 听到杨驷提及甄氏,贾诩不由打断问:“目的呢?” “这个只有父亲才清楚,真的。”杨驷一脸恳切地说,生怕贾诩觉得他有所隐瞒。 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的他急忙道:“说起来,我曾在父亲出兵前听他感慨,说贾先生当真是手眼通天,竟在凉州六郡五十五县肆意猎杀汉人军官。” 杨驷几近荒诞的供述,只听得牛辅、张济面面相觑。两人难以置信之余,不约而同将视线汇聚在贾诩的身上。 “你们不会怀疑我吧?”贾诩指了指自己,莞尔失笑。摇了摇头,他问:“杨驷,你可知这位贾先生的来历?” “我父曾四下打探,只查出他叫贾愍,是你们汉人中的大人物。”杨驷见所知如实回答。 “贾愍…未曾耳闻呀。”消化着杨驷透露的讯息,张济只觉背脊发凉:“但…如果此人所言非虚,贾愍只怕已经编织出一个巨大的阴谋。 而一旦他得逞,战火必然重新燃烧在西北边塞,凉州的百姓也都将涂炭…” 张济慨叹回荡耳畔,已是心急如焚的牛辅,一把揪住杨驷的衣襟。他厉声追问说:“还知道什么!?说!” “十一日…对,十一日。”上气难接下气的杨驷,艰难地回答说:“父亲自出…出兵伊始,每夜梦呓都…都在倒数。昨夜正好数到…十一。” 之后的时间里,牛辅开始反复逼问细节,以求确认杨驷所言真实性之际。而贾诩则悄然走向安静的角落,他需要一些时间来厘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从杨驷刚刚的话不难判断,躲在面具之下的贾愍,最初只是谋划联结被压迫的各夷及西域诸国,趁朝廷冬日调兵困难只能被动防御之际,于凉州掀起一场不亚于张角的大叛乱。 但这简单粗暴,却行之有效的计划,却在即将实施的数月前,被主动加进无数的变数:除却白马氐人千里迢迢伏击甄氏商队,亦有大批羌人赶赴凉州六郡五十五县,袭击汉人军官。 联想到自己与张郃、李严的遭遇,贾诩判断杨驷口中被猎杀的汉人军官,极有可能都是受何进所遣,进入凉州的汉军菁英。 然而,贾愍匆忙在凉州酝酿这场腥风血雨,究竟意欲何为?他难道不怕打草惊蛇,以至官府觉察出端倪? 是有恃无恐?还是说… 一条条线索,于脑海汇聚、串联。伴随一道灵光划闪而过,他瞪大眼睛豁然开朗道:“原来如此!” 一直跟在贾诩身侧张济见贾诩异状,不由近前问:“贾先生是不是想通些什么?” “嗯。”贾诩闻言朝张济点了点头,说:“我先前一直在不明白,贾愍何苦要在举事前,冒着可能暴露的危险,猎杀入凉的军官。现在,我已经明白…” 联系到侄儿张绣传递的讯息,以及贾诩突兀出现在姑臧,张济立时明白贾诩恐怕已经遭到袭击。 手指轻轻摸着胡须,他若有所思道:“莫非,贾愍害怕入凉的军官会觉察出端倪,又或者可能阻碍到他举事,因而杀之而后快? 可这又如何解释白马氐人奉命伏击甄氏商队一事?” 第七十八章 笼盖西北的阴云 “没错,这就是问题关键所在。”贾诩眯了眯眼睛,说:“入凉军官自出长安,便分赴陇西、汉阳、武都、金城、安定以及北地六郡,甄氏商队则肩负向姑臧县输粮的责任。 他们但凡失期,难道各地官员都会置若罔闻?还是说贾愍在凉州已经只手遮天?” “都不可能。”张济断然否认这两种假设,只是脸上的迷惑丝毫不减。 甄氏商队输粮一事,前些日子他们已经得到凉州督军从事的知会。如其当真失期多日未至,依照董卓的性格,决计不会不闻不问。 “是的,都不可能。”贾诩默默颔首,他继续道:“再排些自欺欺人的侥幸,剩下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这便是,死去的入凉军官,以及输粮的甄氏商队,他们都会如期抵达该去的地方。” “死去的…如期抵达?”张济瞪大眼睛,毛骨悚然地抬眼道:“伪装?!” “只有这一种解释,不是吗?”贾诩语调平稳地说:“袭杀入凉军官,取其而代之,继而堂而皇之携带兵器进城,甚至进入官署。此计或可曰移花接木。 紧接着,就是擒贼擒王。若我猜测无误,十一日之后,业已分布各县的叛贼将全然暴起,杀害那些能够组织郡兵、县兵守城抵抗的官员。 最后便是贾愍联结的诸族大军,如秋风扫落叶般,席卷凉州全境。 或许当中会有个别郡县,可以侥幸镇压刺杀。但在孤立无援的局势下,最终也难逃被分割绞杀的厄运。 及至陇西之地旬月间沦陷,叛军便能长驱关中,兵临三辅,染指西京。 贾愍完全不担心打草惊蛇,只因他已经舍弃旧有计划,转而实施眼下这更为凌厉的方略。” 推导完毕,一脸平静下,是贾诩的心在黯然:“何进欲要谋害与我,却不希望背负无容人雅量之名。是以借口路途遥远,特意略去武威等郡,好让我死在归乡途中,与他毫无半厘瓜葛。 但是何进能够无论武威郡,贾愍却如何都不敢置戊己校尉部不理。这才有凉州督军从事购粮,氐人千里奔袭伏杀之事。 说到底,阿琰无妄之灾,全因我而起…” “这…虽说匪夷所思,却是最合理的推论…”瞠目结舌,脑海全然是贾诩描述出的画面,张济不由是倒吸一口凉气。 良久,他怔怔地说:“这般错综复杂之事,先生竟能一言看穿,当真让人叹为观止。 若无先生,只怕我等就真如杨驷所言,大难临头尚不自知呀。” “张司马过誉,我只是掌握的讯息多些罢。”贾诩默然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笼盖在西北边陲上空的迷雾,他已经全然拨开,但…又有什么用呢? 他暗暗忖量道:“贾愍消息灵通,擅谋果决,其在凉州官场,势必也网罗不少党羽,确实不容小觑。 然其想要经营出如今这般局面,怎么都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凡凉州的官员在贪敛钱财之余,能够稍稍勤劳王事,朝廷又岂能被叛贼轻易玩弄于鼓掌?” 这厢的贾诩拨云见日,另一头的牛辅业已结束审讯。认命的杨驷完完全全诠释何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们自也没有留在地牢的必要。 沿阶回归地上,牛辅已经从张济口中听到贾诩推论,业已收起小觑之心的他边走边说:“杨驷口中的北宫伯玉,我有所耳闻。其乃湟中人氏,家财殷实,喜好结交朋友,算是任侠一类的人物,在羌、氐中是颇具盛名。 但贾愍…刚才先生与张司马谈话时,我已命人遍查凉州刺史部以及陇西、汉阳、武都、金城、安定、北地、武威、张掖、酒泉、敦煌与张掖属国之官员,却是俱未见其姓名。” “贾愍…呵呵。”似乎想到些好笑的事,贾诩叹笑一声道:“我以甄旻暗喻真名,只怕他这贾愍,也是随口胡诌的假名。” “假的?”牛辅惊讶地喊出声:“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躲在面具与虚假的名字背后?” “或许…是想要掩盖身份?”张济想了想说。 “确实只存在这一种可能。”眼见头前两人驻足,贾诩亦是停下脚步,“可奇怪就奇怪在这里,贾愍宁愿夜长梦多,也要掩饰自己真实身份,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须知作乱一事,最忌讳的就是相互间的不信任。贾愍这般遮遮掩掩,岂非徒增取信各夷与西域诸国的难度?难道他就这么自信不会迟则生变? 还是说,他有什么必须的理由,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先生…是想到些什么?”张济忙问道。 “只是些猜测罢。”贾诩摇了摇头,说:“或许以他真实的身份,根本无法驾驭其构筑的庞大联盟。 我们就假设贾愍是购粮的凉州督军从事,或者是袭击入凉军官的金城太守陈懿。以两人在凉州的声望,真能凌驾于诸羌首领与西域诸国国王之上? 但如果是一个神秘人,一个能够随意差遣凉州督军从事和金城太守,是否就不一样呢?” “你的意思是…”牛辅挑了挑眉,“贾愍是边允或者陈懿?” “边允其人我未曾见过,不好判断。但陈懿…此人体型太过显眼,应当不会是他。”贾诩轻轻慨叹一声:“逆贼之箭,而今已是架在弓弦之上,纵然查出贾愍身份,也于事无补。 此刻当务之急,还需戊己校尉速速做出决断。是以我准备夤夜拜访董校尉,只是不知两位司马是否愿意引见?” 贾愍其人是谁,手眼是否通天,贾诩俱是看不太清。但他明白一点,一柱擎天,只手撑起西北局势,绝非他力所能及之事。 他所以想要尽快见到董卓,目的只是替自己与甄琰姐妹寻找出路,同时也是要帮甄衡们觅出一线的生机。 同杨腾的几番言辞交锋中,贾诩隐约能觉察出,杨腾性格当中的持重。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杨腾因畏惧戊己校尉部,下意识会做出趋于谨慎甚至怯懦的选择。 而这或许将是破开眼前局面的关键。 第七十九章 有挂碍故皆是恐怖 姑臧,戊己校尉府,书房。 渐是幽暗的烛火里,是董卓仍旧逐字逐句尝试领悟孙子兵法精髓的身影。 少焉,愈发的酸胀,使他不由揉了揉眼睛。略是清晰些的视线扫去烛台,摇头失笑中,他俯身从案下摸出剪子。 趋步近前,专心致志修剪着多余烛芯的董卓,耳畔蓦然捕捉到深夜的急促脚步。回眸顾盼中,他借着微弱的烛光辨清推门而入者,以及随其一道前来的贾诩。 过了好一阵子,修剪完烛芯的董卓早已回去看书,牛辅才是刚刚汇报完毕杨驷的供述以及贾诩的推论。 “就这些?”瞧眼火急火燎的女婿,董卓哂然一笑,不以为意道:“你且下去唤人抄录几份,分送至冀县与长安,我与文和先生还有话要谈。” “这…”牛辅当下只觉是难以置信,似这等惊天动地的案件,董卓何以这般轻描淡写? 担心刚刚复述有所疏漏,以至董卓误判,他硬着头皮急道:“外舅,恕婿直言。如今离逆党掀乱只剩十日之期,如不早做筹谋,我等俱将孤悬在诸贼之腹,实有进退失据之危。” “筹谋?”董卓一副好笑模样,反问牛辅:“你且来说说,我还有什么谋可筹?不外乎就是紧闭四门,戒严城中,死守姑臧坚城以待朝廷发兵罢。 画策应对,自有凉州刺史、京兆尹甚至朝中公卿。岂是区区戊己校尉能够置喙?不是吗?” “这…”呆愣当场的牛辅,一时也无言以对。 方才他只道情势危急,是以让张济迅速回归城上,自己则火急火燎带着贾诩,前来谒见董卓。但现在董卓一言,让他赫然意识到,论规依制,此事都非是戊己校尉部能够裁量专断。 “退下吧。”摇了摇头,打发走女婿,昏暗的书房里,只剩下董卓与一言未发的贾诩。 低眉捋着胡须的董卓,恍若是在自言自语:“总算麾下六千众,兵精粮足,死守姑臧一年半载,应当不是问题吧…” 少焉,好似刚刚想起屋中还有一人的他,抬目凝向贾诩,征询起意见道:“文和先生以为呢?” “举凡守城,首要是心齐。”牛辅既走,贾诩也不愿兜圈子,他开门见山说:“敢问校尉,姑臧人心,可用否?” 固守待援,却必然会是无援可待,久经战阵的董卓,不可能不明白。因而他的这番话,只是试探而已,是以贾诩也就直言不讳:“董校尉既出身凉州,就必然明白凉人与中原汉官的积怨。 董校尉想要死守孤城,敌人既是墙外的浩荡夷狄,也是城中浮动的人心。 姑臧,当真能守乎?” “看来文和先生,是想劝我逃跑?或者好听些…提前突围?”董卓付之一笑,十指反复交叉胸前,似在思索着利弊。 半晌,就当贾诩尝试再度劝说之际,董卓没来由地开口道:“此番诸事,其实全然可以交由文和先生裁断,条件是先生答应进入我幕府。如何?” 不等贾诩反应作答,董卓随手案上一枚竹简丢出,继而和颜悦色地补充说:“文和先生当然可以拒绝,但卓已经被先生言辞说服,决意率领麾下精骑突围。 左右我只是戊己校尉,于姑臧并无守土之责。加之蛾贼初平,西北又值大乱,朝廷不至苛责于我。何况,我替大将军办事,他也理应回护一二。 只可惜,我离开时,或许会向先生借一件东西。” 来时,贾诩曾做出无数的推演,也不是没想过董卓会置大乱罔闻。但董卓威逼招揽,却是他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的。 满是疑窦地俯身捡起不偏不倚丢在跟前的竹简,赫然入目的是‘杀贾诩’三字。联想到董卓刚刚口中说的替大将军办事,他又如何猜不出竹简上的字出自谁手? 哑然失笑几声,贾诩扬起下巴目光与董卓交汇,他颇为不解地问:“校尉既替大将军办事,何以不遵此简行事,却是何故?” 从结果而言,董卓对他算是有再生之恩,然他们确实未曾有过任何交集。因而贾诩实在无法理解,董卓何以是不顾何进的杀意,也要威逼招揽。 “阎忠曾曰:‘诩有良、平之奇’,我信了。”董卓的脸上仍旧是和善的笑容,只是说的话却已不留余地,“先生刚才让杨驷做出选择,现在轮到自己。 只要先生头一点,自卓以下的六千兵将,这十天里都会听从先生的调遣。 但先生若是摇头拒绝我的善意,我也只能先取下先生的首级,然后在十日后率精骑突围而去。” “选择?”就似不想死的杨驷,不存在选择的余地。现在的贾诩同样无可奈何,他或许可以用命去反抗董卓,但城中还有甄琰… 付之一笑,他复述方才的问题说:“草民委实好奇,戊己校尉宁愿悖逆大将军的意志,也要将草民收罗至麾下,究竟意欲何为?” 贾诩轻而易举的妥协,不曾出乎董卓的预料。就像董卓需要贾诩的智慧,被何进列入必杀名单的贾诩,又何尝不需要董卓庇护? 微微露出如愿的笑容,少焉董卓取出一卷地图。缓缓推开之际,他的手指落在西北,道:“边陲之动荡,其根源在西北汉民与中原汉官的积怨。单纯平定叛乱,只是治标而非治本,先生以为然否?” 纵是边陲之地,汉民之数量亦远超西戎多矣。是以但凡凉人心向汉室,叛乱就似无源之水,旦夕可平。只是凉人与朝廷的现状,却是离心离德,就算今朝得以扑灭反叛的火焰,却也难保来日不再复燃… 再是疏离,家乡始终是家乡。隐下被董卓随意拿捏弱点的不快,他拧眉问:“莫非戊己校尉胸怀治本之良谋?” “良策?或许吧。”两根食指分别落在姑臧以及雒阳,董卓露出苦涩的笑容:“就是这三千五百里路,令凉州被关东士林主导的朝廷视作化外,当成累赘。 上为之,下效之,中原百姓也逐渐将我辈视作蛮夷。 这般隔阂日深,凉人又岂能不心存芥蒂? 更兼几任凉州刺史,堂堂大吏,不知替陛下恩养百姓,只晓得一味地盘剥欺凌,将凉州弄得是民生凋敝,才有这国事难宁,外夷入寇。” 一番慨叹之下,食指已由雒阳移至长安。 迟疑片刻,董卓抿了抿嘴唇,终还是继续说道:“昔年,孝武皇帝收复河套,建河西四郡,彻底解除烽火甘泉之困。 卓有时候就想,设若能说服天子迁回西都,令凉州成其屏障。则朝野将再难有弃凉之声音,而在凉汉官亦不敢肆意妄为。 久而久之,当凉州百姓摆脱衣食无周的困境,对朝廷自然也会感恩戴德…” 第八十章 董卓的过去 冷月风寒里,作为听众的贾诩,回馈给董卓的是连连的讥笑声。 “迁都?昔日杜笃论都赋传唱一时,但结果却又如何?”摇了摇头,贾诩一副恍然模样道:“我本还奇怪,威逼利诱前不应该先是晓我以理,动我以情吗? 现在想来,是董校尉心知肚明,你的所思所谋乃是死路。” 迁都,并非天子居住何地这般简单,它牵扯到的是朝廷究竟扎根何地。董卓的表述,但凡传出,只怕雒阳满堂公卿与黄河南北的世族、豪族,都恨不能挫其骨、扬其灰。 毕竟这群人所谓的大敌宦官,数十年纵造杀孽无数,对整体而言亦不过是裁剪些抢夺养分的花叶。反倒董卓迁都之议,可是实实在在想要掘断中原读书人的根基。 “我当然明白。”将图卷起,董卓平淡地说:“是以此言只有你我知晓罢。” 这既是叙述事实,也是威词恫吓。 重新将图放归,瞧眼本以为会理解自己的贾诩,董卓忽然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果然,英雄总是孤独的,不被理解的。 少焉,他摇头驱散些许无用的负面情绪,微微苦笑道:“罢,讲些实际的吧,我要的东西很简单,雒阳,九卿。” “九卿?还真不难呢。”贾诩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道:“一个戊己校尉,一个郎官,大言炎炎说要染指九卿之位,是否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啊?” “按部就班,自然不可能。”董卓清楚贾诩心中的不忿,因而对他讥讽之言全然不以为意:“但文和既是自雒阳而来,想必清楚都中纷涌的暗流。 今日之雒阳,皇帝、大将军、公卿以及士林,多方势力是犬牙交错。其等虽暂未见刀光血影,但谁又能保证,昔日窦武故事不会在现在重现? 是以,我麾下兵将,而今已是可居的奇货。 我有本钱,缺乏的是智慧,故而想借文和之智,助我安然起舞在三柄刀尖之上,游刃有余游走在天子、何进以及袁绍间取利。” “怎么说呢…董校尉可谓是胆大而心雄。”对于董卓的想法,贾诩不置可否:“暂不论何进其人,至少天子与袁绍俱是在雒阳搅弄纷纭的人物,董校尉想要糊弄他们,未免小觑天下人吧?” “被小觑的,从来不会是他们,而是作为凉州武夫的我。”从贾诩不再是阴阳怪气,董卓已经明白他也认可自己的办法:“我意已决,先生就按我说的去办吧。 天明时,我会召集一众司马。十日内,姑臧一切兵将都将听你调遣,凡迁延罔顾军令者,无论军职俱可格杀。 其实我也乐见我们凉州男儿,抱得中原世族的美人归呢。” “董校尉。”或许是因为董卓本身并无恶意,贾诩沉吟许久,还是向这位曾经的恩人开诚布公说:“凡以奴役之法驭人,人怎能服之?又安能久持?” “安能持久?”董卓缓缓站起道:“文和且扪心自问,若无甄氏姐妹为绊,就算董卓以命相挟,或者跪在地上苦苦相求,你是否会愿意陪我共同赴险呢?” 或许是坐得有些久,走向角落的他,步伐显得有些蹒跚。 少焉,他俯身抱起一个木匣,转过身对贾诩说:“似我这般毫无家世的莽夫,却偏偏想做些大事,你不会择我为主,中原之士更加不会。 既然如此,我奢求久远又有何用?倒不如你们听调一日,我就使唤一日。” 将木匣摆放于案,董卓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它开启。 凝眸半晌,他闭眼朝着藏在其中的头骨一拜,隐下惆怅道:“长夜漫漫,我这里有个故事,不知道文和是否愿意聆听?” “哦?”贾诩乍见头颅,只以为董卓是要夸耀往日功绩。然而他见其神情中的哀思不似作伪,不由也生出几分好奇,当下回答道:“客随主便,诩愿闻其详。” 其实来时,贾诩就已经盘算着如何抬高自己,好将自己卖出个好价,进而换取甄琰的平安。这也并不难理解,董卓与他们萍水相逢,何来义务护送他与甄琰离开险境? 故而董卓虽是用甄琰的安危,逼迫贾诩就范。但从结果而言,付出与收益俱是符合他的预期。是以,贾诩对这位昔日的恩人,有的更多是不忿,而非是滔天的恨意。 “愿意听就好,其实这么些年,我总是想找个人倾诉。”只手擎起头骨,董卓声音带着惆怅,道:“它,属于我一个不算朋友的朋友,王祖。 二十四年前,当时我才十五岁。一日外出打猎时,我追逐一匹野马竟是稀里糊涂闯进羌人的营地。” “二十四年前…”低头掐指计算,贾诩道:“延熹三年,护羌校尉段颍…” “是,段颍,就是你诈称的外祖。当年他率部连破烧何、石城、杂种三部,威震诸羌。倒霉的我自然立时被胆寒的羌人视作斥候抓回。” 取出木匣中的丝绢,董卓悉心擦拭起掌中头骨:“就这么,我见到他,王祖,一个年轻的羌人豪帅。当我用蹩脚羌语尝试去解释,他只是耐心地倾听,既没有想要杀我,也没有放我的意思。 之后的几日里,他隔三差五带着肉食找我,用一口不算熟练的汉语询问中原景致。可我虽出生颍川,却自幼随父至凉州,如何记得中原模样?只能是连蒙带编去搪塞。 幸好,王祖也不曾去过中原。 渐渐的,他每日都来,我们一囚一主交谈久了,话也就由浅及深。 也是那时,我总算明白王祖何以不询问边陲的状况,反而关心远在天边的中原,只因他的先祖,是昔年孝武皇帝徙民实边者中的一员。 这之后,我又从他口中知晓,诸羌当中汉人后裔着实不在少数。他们中有的是被掳掠而去,但更多还是因种种变故主动投奔。 有一日,王祖说,他虽名曰王祖,却一刻未曾忘祖。他说,他有一个愿望,期盼有朝一日能去父辈口口相传的故乡,认祖归宗。 就这样,我在羌人部落待了半月有余。 又一日,王祖匆匆跑来割断我身上的绳索,喊我快些逃命。他急促的声音里,我得知是护羌校尉部大兵已经扫荡至此。 而这个渺小的部落要迁徙,要逃奔,不是因为他们曾经附逆侵犯边郡,只是因为他们不敢奢求段颍能听解释。重获自由的我,选择逃奔躲进山中,道理也是一样。 靠着王祖临走前留下的肉干,以及山中的清泉,我度过这辈子最恐惧的九日。 第十日,我小心翼翼下山,孤身踏上回乡路。而这一路,我目睹的是焦黑的草,是凝固的血,是乌啄在尸骸,也是白骨露于荒野。 当我回家后,只是随意找些借口搪塞焦急的母亲,随即躲进自己的屋子。 死者惨状,不足以令我害怕,我恐惧的其实是王祖曾经的一句调侃——‘其实,哪里来的什么夷狄,不过是有些人跑去塞外,再回不去塞内罢。’” 第八十一章 改名换姓戴面具 “王祖之言,或许确实有几分道理。”听到这里,就是贾诩也不免发出声感慨。 瞧着若有所思之状的贾诩,董卓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嘴里仍旧不缓不急地继续讲述着他的故事。 他声情并茂地娓娓道来:“我当时无从判断其言之真伪,但这不妨碍我害怕。 我害怕,我当然要害怕。凉州距离中原太过遥远,遥远到凉人的习性相较中原人,更似周遭的羌、氐。我非常恐惧有朝一日,我也会被视作夷狄,然后惨死在官军的刀下。 渐渐,我的心底全然只剩一个念头:我要离开,带着家人们离开,离开凉州,回归中原。自那一日起,我每日勤练武功,渐渐凭着一身的勇武在郡中闯出名声。 几年之后,我追随护匈奴中郎将张奂,征讨鲜卑。悍勇拼杀,斩获一十八枚鲜卑人的首级,博回军司马的军职。 次年的冬日,就在我准备更进一步之时。我又一次遇见王祖,只是地点是在战场。七年过去,他更似羌人——虽然他原本就是羌人。 是役,我身先士卒,亲斩诸羌联军的首领,活捉王祖,会同尹端一道击溃进犯三辅的羌人。 大战结束之时,我瞒着尹端将王祖匿下。 回到帐中,我厉声质问他,你既然流淌着汉人的血,何故又要将屠刀砍向曾经的同胞。 而他,却用已经非常流利的汉语,满是苦涩地回答我说,他没有选择——汉人苦苦期待的瑞雪,带走他们牛羊的生命,令他这个小部落变得缺衣少食。 他需要食物去供养族中的妇孺度过寒冬,他们需要生存。因此,他只能带着青壮追随大部落,一道劫掠边郡。 目睹他痛苦的神情,我再度响起曾经令我战栗的话语。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鬼使神差般拔刀砍断捆绑他的绳索。 然而获得自由的他,只是颓然地摇摇头,无声无息地泣泪着。哭着,直到泪干,他才用嘶哑的声音说,他只身回去,也不过是眼睁睁看着妻儿,看着信任他的族人,活活饿死、冻死罢。他没有这样的勇气。 何况,他手中已经沾染无数汉人的鲜血。 最后,他选择自戕。临死之前,他只是恳求我砍下他的头颅,然后带着他的头颅去看遍中原的山河,最后将其埋葬故乡,落叶归根。” 董卓稍稍停顿,语气变得非常沧桑:“是以,后来的岁月里,我四处征伐时一直带着它。当然,这不仅仅是要替王祖完成遗愿,更是用以警醒自己。 我不想让他的昨日,变成我的,我们的明日。” 阴森的头骨回归木匣,木匣也被放回原来的地方。少顷,董卓趋步来到窗前,他凝眸明月沉默着。等到这阵沉默结束时,是回眸的他满是诚恳的声音:“文和,你可知道,当我将家人安置在河东时,我的心是既安且愧吗? 自我从军伊始,我麾下的兄弟,俱是凉人。是他们用鲜血甚至生命,换回我的无数功勋,让我能不断向上攀爬。现在,我的家人都已经逃离凉州,我本不用挂怀。但这些死去的,尚且活着的兄弟,他们的家人呢? 我所以还不满足,我所以还要继续爬,为的是自己吗?不,我为的是凉州,是凉人!我希望可以消弭凉人与中原人的隔阂,我希望凉州能够长治久安! 戍边御寇,保家卫国,凉人愿意为之牺牲,凉人甚至已经习惯牺牲。但凉人的牺牲,应当被正确看待,而非朝廷眼中拖累国家的负担! 文和,或许我刚刚的威逼,在你看来委实是卑鄙。但这是我必须的选择,因为凉州与凉人,一刻都等不起! 我现在也不会奢求你的理解与原谅,我只希望你不要阳奉阴违。你需要明白,你也必须明白,如果连我们凉人都不相互团结,都不为之共同努力,谁又会来帮我们呢?” “诩自当竭尽所能。”贾诩心平气和地回答。 只是话虽这般说,心却未必是这么想。等到甄琰姐妹脱离险境之际,若有跳下贼船的机会,他很难保证自己会选择留下。 或许董卓自己会沉浸在自己的英雄梦里,但作为旁观者的贾诩不会。再多的情怀,也无法改变他目标的不切实际,这条道路的终点,只会是自取灭亡。 更何况,清水染黑,只需点点墨水,黑水漂白,难如上青天。 所谓的初心,在人的欲望面前,常常不值一文。他连自己都信不过,又怎么会相信董卓可以始终? “无论真假,我只能信你,因为我别无选择。”从窗前回归,董卓指着案上的印鉴说:“我希望你与皇甫嵩不同,我希望你还未曾忘记自己是个凉人。 戊己校尉的印鉴,你且拿着。能否救下甄氏的护卫,进而赢得美人倾心,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我会给你十天,也只能给你十天。” 说到这里,董卓瞧眼贾诩手中依旧握着的竹简,默默看了片刻,说:“你的名字,暂时不能继续使用,明日起还是叫回甄旻吧,我会知会牛辅和张济。” “甄旻,不妥。”顺着董卓的眼神,贾诩低眉瞧瞧‘杀贾诩’三字,立时也明白董卓话中含义。基于害怕隐匿身份之事曝光,或将带给甄氏困扰的考量,他不愿意继续沿用甄旻。 徘徊踱步,本就不擅取名的他,某刻走至案前,瞟眼案上的管子,脑海忽然浮现雒阳酒肆遇见的何翼与李老六。他莫名地笑笑,说:“舜之有天下也,禹为司空,契为司徒,皋陶为李,后稷为田。我既从狱中而来,就取李姓如何? 至于名,自孝武皇帝以降,汉家历代尊儒,就以儒为名吧。” “甄旻也好,李儒也罢,随你心意吧。”董卓如何不明白贾诩在想什么,只是名字只是代号罢,他也无意计较太多。 少焉,董卓自顾自翻找出一个面具,丢给已经拿起印鉴的贾诩,哂然道:“说起来,贾愍带着面具,你贾诩也要带面具,这也算是缘分吧? 不过你要记住,离开姑臧之后,你须与它形影不离。 倘若何进知道你没死,你可就真的会死。” 第八十二章 发号施令 如山军令,搅扰梦境无算,此刻东方犹未晓。 草草从睡榻爬起,嘴里难免是冒出几句不敬的言语。少焉,满是不情愿的四位军司马离开各自家宅,快步朝着戊己校尉府邸而去。 慢军者斩,他们纵然自恃是董卓的亲信,却也不想用自己的脖颈,去试试董卓的快刀。 府门前,先后脚到的李傕、郭汜随意寒暄着。当跨过门槛的两人,遥见牛辅、张济依稀的轮廓时,便非常默契地加快脚下步伐。 等到他们并肩踏进大堂,跃进眼帘的画面,却令两人均是感觉到诧异。但见董卓下首处,站着一位头戴鹰隼面具,左手握持一柄短剑,右手执掌戊己校尉印鉴的人。 “阿多,这…” “不清楚啊…” 堂下是李傕、郭汜窃窃私语,而在堂上,满是肃然的董卓业已开口。 他指了指贾诩,语气森然地说:“这位李儒,是我新觅的军师。自即日起,城中兵将皆需遵其号令而行,凡迁延罔顾者,无论军职一应格杀!诸位可曾听明白?” 杀气腾腾之言降下,堂中众人顿时是寒若蝉噤。尤其是李傕、郭汜,他们不明白李儒究竟是何人,又是怎么成为董卓座上宾。但他们已经体会到董卓的凛然杀意是真实不虚。 “接下去,就交由先生。”将基调定下,董卓随即让出舞台。就在刚刚,他已经警告过牛辅、张济,不得泄露关于贾诩身份的只言片语。 “诺。”有意将嗓音压低变调,贾诩借董卓之威,代戊己校尉发号施令。 他冷然道:“军司马牛辅何在?我要这张告示在天亮以前,分贴于姑臧的各街各道。切记,汝需在每处留下可识文断字者,好与城中百姓解释告示内容。” “诺。”牛辅低头抱拳应了一声。 抄录、张贴,任务看似简单,然此刻距离天亮已经不足半个时辰,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充裕。何况,还要寻找识文断字者,委实不算易事。 “军司马张济。”牛辅带着告示文本趋步离开,贾诩再是唤出一人,不容置疑地说:“汝即刻去点精骑一千,我要汝大张旗鼓南去,至夜半再归。可曾听明白?” “张济明白。”张济朗声唱答。军令虽处处透着些许莫名其妙,然经昨夜之事,他已经非常笃信贾诩,是以毫不犹豫领命去往校场点兵。 “军司马李傕。”再度开口前,贾诩的目光短暂停留在董卓脸上。这位戊己校尉可谓完完全全履行他对自己的承诺,不但事情未曾询问部署以及部署的原因,事中更是一言不发。 “若他真能用人不疑…”摇了摇头,驱散些许多余的想法,贾诩将视线重新移回堂下,道:“军司马李傕,汝点精兵一千,于武库领取军械、甲胄后,分守武库、粮仓以及戊己校尉部军官住所。凡冲击守备者,杀无赦。” “军司马郭汜,汝点五百兵士,巡视各街。凡聚众闹事者,尽速弹压。” “这…诺。”所谓的军师李儒一阵调兵遣将,着实令李傕、郭汜是满头雾水,摸不清究竟是何状况。只是两人朝董卓投去询问目光之际,获得的回馈只是颔首,故而也只能带着疑惑和不解,唯唯诺诺领命离开。 “呼。” 发号施令,既是权力,也是责任。更何况,今番调动兵马,更多是为他一己之私。是以要说不紧张,自然是假的。 就在贾诩长吁完一口气时,刚刚只是饶有兴趣聆听的董卓,此刻颇是好奇地问:“你交代稚然、郭多的事,哦,就是李傕、郭汜,这我都能明白。 但你要张贴告示,试图迁徙姑臧之民,却是何苦来哉?” “既然得到董公庇护,总归是要替董公免除些许后患吧。”双手奉还印鉴,贾诩语气稀疏地回答道:“董公若只带军队突围,就算陛下现在需要用董公,不会随意贬斥加罪。却难保来日不会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 假使能护送百姓归去,哪怕只是一部分,却也能免除些许祸患。” “确实有那么些个道理。”细细琢磨,董卓不由是点了点头。 一夜未眠,此刻困意难免,打着哈欠的他少间又问:“张济呢?你要他率骑兵出城向南,又是什么原因?” “杨腾所谋,姑臧也。是以,其兵马屯驻定不会太远。姑臧周遭,想来也只有南边的山中可以藏匿兵马。”贾诩非常笃定地说:“我料氐人,必然屯兵其中,因而要张济大张旗鼓而去,目的就是敲山震虎。 我要让杨腾亲眼目睹董校尉麾下的精兵猛将,好让他明白两点:其一,戊己校尉部已经摸清楚他们藏身之所,但无意与他们血战;其二,若真要血战到底,他们未必胜券在握。” “我道文和何以未曾审问氐人兵马藏匿之地,原来是已经洞察。”董卓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眯眼好奇道:“然你只是敲山震虎,就能救回甄氏被俘的护卫?” “单凭敲山震虎,当然不行。然假使能让杨腾相信,戊己校尉部无意与他为敌,甚至愿意将姑臧拱手让出,他又何苦多寻事端呢?”贾诩很是干脆地回答说:“接下去几日里,我会布置出一个极其容易看穿的疑兵之计。 好让杨腾在明白我们去意之余,也能寻到理由与贾愍交差。但至于他愿不愿意放人,这非是我能决定之事。” “倘若他获悉我部动向,选择衔尾掩杀,又当如何?”董卓说话之时,视线已经从贾诩身上挪开,全然落在手中的孙子兵法上。 “孙武之言,字字珠玑,每每观之都是收获颇丰。”贾诩恍若顾左右而言他,“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之论,诚可谓一言看破战争胜败之玄机。 是以,我想问问董公,戊己校尉部将士与白马氐人,孰强孰弱?” “非是卓自夸。”眼睛依旧瞄着兵书,董卓话语中流露出满满的自豪感:“凡我麾下将士,俱是随我征战沙场十数载,道一声天下精锐绝不过分。 若是平原决战,莫要说是区区数千的白马氐人,就算是他匈奴、羌人齐至,我又有何惧哉?” 第八十三章 总有无可奈何事 董卓自重迁戊己校尉,昔日追随其征讨鲜卑、匈奴,身经百战的老兵们,纷纷重新聚集在他的旗帜下。 眼下姑臧城中这六千步骑,纵然放眼天下,恐怕也只有幽州突骑能与之抗衡。至于正横扫中原蛾贼的北军校士,董卓全然有信心在平原遭遇战中将其碾碎。 然则凡事均有利弊。精锐自是悍勇,却等闲难以补充。他们作为董卓全部的资本,任何的折损,都足令其痛心疾首。 因而,董卓拐弯抹角的旁敲侧击,实则表露出的是他忧虑麾下兵将,或将因为分心保护姑臧百姓,而遭至折损的忧虑。 至于为何不敢言明弃姑臧百姓于不顾,却是因为夜里刚刚发出的宏愿,以及亲口承诺授予贾诩全权。 贾诩目光微凝,沉吟约是片刻,算是将藏在董卓疑问下的心思,猜出大概。 当下笃定夜间判断之余,他也向董卓做出必要的解释:“说来,诩所以能活生生立于堂中,凭的全然不是诈称的已故太尉段颎的外孙,借的乃是董公的赫赫虎威。 戊己校尉麾下兵马雄壮,此人所共知之事,杨腾比诩更明白。毕竟延熹九年与永康元年,董校尉两次击溃羌族乱兵,其实也未过去多久。 这一点,从杨腾遣其子杨驷白龙鱼服,意图潜进姑臧查探虚实,也可得到证明。 而无论是诩的逃出生天,亦或是杨驷之事,都不难看出一点,这便是杨腾畏董公如虎。 是以,举凡事情牵扯到戊己校尉部时,杨腾往往会倾向做出更为谨慎、稳妥的选择。甚至说起怯懦,都不算过分。 这并非诩贬低杨腾,实是夸赞。 要知道弱小的部落,乃至国家,其灭火或因可欺能欺。但更多,乃是源自其无知与自大。 就似昔日夜郎国,不知董公可知其结局否?” “夜郎国?”董卓微微蹙起眉头,略作思索应答道:“略有耳闻,是否就是昔日不知汉广大的夜郎?其结局如何?” “太守陈立至牂柯,谕告夜郎王兴,兴不从命…”贾诩以手化刀,抹脖颈而过,哂然一笑中不无讥讽说:“于是乎,夜郎王死,其国亦灭。 董公对夜郎国,都只是一知半解。然当日离开前,我曾在与杨腾闲谈时,偶然提及夜郎国,杨腾却对此知之甚详。 何解?恐怕是其曾读汉书,是以心有戚戚。 因此,以诩观之,杨腾本心是不愿与我大汉决裂,自然也不会赶尽杀绝般追击董公。” “杨腾不愿与我大汉决裂?”董卓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放声笑说:“诚如斯言,杨腾因何要伏杀甄氏商队,又因何图谋染指姑臧?先生不觉矛盾吗?” “矛盾吗?”贾诩显得高深莫测地笑笑,“杨腾本心不愿决裂,与白马氐人伏杀甄氏商队,图谋染指姑臧,并不矛盾。” “何意?”董卓疑惑地问。 “杨腾是杨腾,白马氐人是白马氐人。”一层层剥开杨腾的心思,贾诩仿佛就像是他的知音,“世间不顺心之事,十之八九。莫说他区区部族首领,就算雒阳皇宫中一言九鼎的天子,亦复如是。 当白马氐人中,大多人皆要反时,杨腾的选择其实不多——顺则生,逆就是死。” “无可奈何,才是世间常态…”董卓也跟着是摇头感慨,显然是联想到自己身上。 少间,收拾不畅的心情,他指了指地说:“既是如此,却又回到原来的问题。 纵然杨腾被逼无奈,却终究已经成为叛逆。他又因何会对我们网开一面?须知,他的目标就是…” “就是?”贾诩瞧眼楞住的董卓,点了点头说:“杨腾所图谋者,止姑臧耳。 杨腾要的是控制姑臧城,如此上可以复命贾愍,下可以安抚部族。至于县中百姓如何,戊及校尉部又是否全身而退,与他何干? 是以,杨腾与董公间,全然不是你死我活。若董公退出武威,他非但不会衔尾掩杀,甚至还将忧虑于贾愍敦促其出兵,而替校尉遮掩逃离的消息。 纵然白马氐人中,会有好战者想要纵兵追出。但彼时已经取得姑臧的杨腾,便已成为多数,他完全能够用减少部中损失,压制反对的声音。 毕竟董公麾下兵精将勇,此西北人所共知之事。白马氐人在获得不菲的收益之际,只怕没有多少人愿意豁出性命,投入一场毫无意义和回报的厮杀。 如无意外,最终的结局将是杨腾掌握姑臧,将军则凭借庇护百姓之功,博取率部戴罪立功之机。 虽称不上完美,却也是危局当中的最优之选。” “这就叫各取所需,对吗?”董卓扬扬眉毛,若有若无的笑意挂在嘴角:“你满足杨腾的目的,他自然也会投桃报李,放归甄氏的护卫。这样文和也能抱得美人归。” 说完之后,他抬眼饶有兴趣打量贾诩,试图从其脸上寻找出丝丝涟漪。 一本正经议事时,董卓屡有插言打趣的爱好,贾诩只觉有些哭笑不得。他耸了耸肩说:“或许吧,但甄衡的存在,实际是董公与杨腾能否达成默契的关键。 毕竟,董公与其立场相左,就算杨腾猜出我们的意图,双方又该如何确认?毫无疑问,各自手中的俘虏就是最佳的探路石。 但凡他放归甄氏俘虏,不就足以证明其确实无意与董公血战。董公以为呢?” 若非董卓夜里的威逼,加之他不切实际的虚妄之梦。贾诩其实感觉辅佐这般平易近人,喜好唇齿之戏的主公,长驱万众,纵横草原,或许也不赖。 但裂痕终究已经存在,他自无法身心无别念。而董卓更不可能放弃他的野心,甘心为国戍边。 “卓受教。”董卓满意地点了点头。 刚刚的议论,既是求解,也是校考。听完贾诩这番淋漓尽致的分析,被其说服的董卓才确信,阎忠果真没有推荐错人。 日出时分,一张张告示张贴在街头巷尾,就在起早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之际,困倦的董卓已经安然入睡。 至于同样一夜未眠的贾诩,他在知会仆役告知甄琰自己无恙之后,在董卓亲兵的扈从与监视下,寻觅到昔日父亲的衣冠冢。 站在全然破败的墓碑前,他透着哀伤地淡淡说:“我,回来了,父亲。” 这一站,从朝霞漫天,到红日西斜。 “我一直有在读书,父亲…” 萧瑟秋夜里,告别之语随晚风飘荡、消弭。 第八十四章 山中不速客 姑臧南,约二十五里之地,横卧群山叠嶂。其巅白雪皑皑,其脚流水娟娟,尽是将西北之奇异、壮观展现淋漓。 但个中最神秀的天梯山上,如今却住满不速之客。熊熊燃烧的篝火周遭,杂音熙熙攘攘,全然将山中清幽搅扰殆尽。 红日西斜,篝火畔,三两氐人围坐。他们炙烤着肉脯,嬉笑怒骂中时不时遥指北面,仿佛坚固城墙所包裹的富饶城邑,业已是其囊中之物。 或许,他们此身仍留山中,但心早已飘去姑臧城。 族中儿郎们的谈笑,穿透帐篷的阻碍,回荡在杨腾耳畔,这位白马盍稚的首领嘴角难免泛起丝丝的苦笑。 相较热血青年的满满自信,午间汉军军骑几近示威的举动,以及至今未曾传回只言片语的次子,都令他的心是惴惴难安。 时间的悄然流逝,膨胀着某些不妙的预感,进而渐渐占据心的全部。某刻,杨腾感觉到后悔,甚至开始害怕。 “假使驷儿当真…哎。”喟叹一声,紧接着是一拳砸在手心,只是紧张的情绪,全然无法得到宣泄。 来回不止的踱步,是他在焦急的等待。杨腾既是等待次子归来,也是在等待尾随汉军军骑的亲信陆驯回禀。 他想要弄清楚,或者他必须要弄清楚,戊己校尉部的突然前出,究竟是偶然,还是意有所指。 踱步步频的加快,是杨腾负面情绪濒临失控的征兆,好在久等的帐帘,终究还是被掀开。 焦躁的眼神锁定在来者身上,陆驯熟悉的面孔让杨腾暂时恢复些许镇定。但他已经等不及风尘仆仆的亲信喝口水,问询的话顷刻脱口而出。 他急切地问道:“陆驯,捡些要紧的说。你伪装进城之后,城中情况如何?又是否见到驷儿?” “大帅…王恕罪。”陆驯的回答显得有气无力,声音更是嘶哑异常,“今日姑臧四门紧闭,属下实未能进城。” 陆驯的答案,杨腾要说不失望,肯定是假的。但他此刻疑惑却远远盖过失望,杨腾不解地问:“若是如此,你何故归来的如此之晚?” 直到此时,他才是觉察陆驯的嘴唇业已龟裂,显然是几个时辰未曾进水之故。意识到自己的操之过急,杨腾忙是将腰间牛皮水袋递给陆驯,示意他喝完再讲。 “多谢大王!”几口雪水灌进喉咙,只觉神清气爽的陆驯抹干嘴角水渍,舔舔嘴唇回答道:“大王应当清楚,姑臧除却大城之外,尚有一座驻兵的小城。 两城互为掎角,若小城遇敌,则大城挥兵袭后。反之,则小城出兵合击。是以,想要攻克姑臧,可谓十分之困难。 属下今日尾随汉军军骑,见其一直游弋在野。后又发现姑臧大城四门闭锁,由是自作主张前去小城探看。” “莫非小城也紧闭四门,严防死守?若当真如此,只怕驷儿业已暴露…”杨驷失联至今,杨腾其实已经对结局有所预料,但还是免不得有些头晕目眩。 他是白马盍稚的首领,更是杨驷的父亲。因为他的错误决定,此刻他面临的是计划败露,次子陷入敌手的双重打击。 “并非如此。”陆驯扶住险些摔倒的杨腾,他忙是说道:“属下半途就遇见大队人马开赴大城,于是暗暗躲藏在杂草堆中观察,却不料这支兵马身后是许多拖家带口的汉人。 等到他们全部离开,属下去到小城时,小城不但是门户大开,城中更是空无一人。 这是属下撕下的一张榜,其中文字属下并不认识,只能带回给大王辨别。” 皱着眉头的杨腾接过陆驯递来的布,定睛一瞧只觉眼前一花。因为榜文的前几列,赫然已经道破贾愍的阴谋。 害怕与期待并存着,杨腾咬着牙坚持一字一字将榜文看完,悬着的心少焉是暂时放下。至少榜文之中,未曾提及奸细哪怕只言片语,至少他的孩子可能还活着。 惴惴不安的杨腾,趋步走近帐篷一角,他对闭目养神的老者毕恭毕敬地说:“军师,请看。徐荣…哦,就是驻守在姑臧小城的汉军别部司马。据贾愍日前来信说,此人非是凉人,乃是董卓昔日讨伐鲜卑时的先锋。 他在榜文中称,他已经接到戊己校尉的严令,必须在戌时前率部回归,协助守城。因而他建议小城中的居民随他一道前往避祸。 依此榜文推断,恐怕驷儿的身份业已被汉军识破。如今却是如何是好?驷儿,又能否有救回的可能?” 阴暗的角落里,佝偻盘坐的老者因为杨腾的话语,渐渐睁开混沌的眼眸。瞧眼榜文,他语气微弱地回答道:“哦,他们啊,是要跑。” 老者曾经是个默默无闻的凉州儒生,紧接着变成家破人亡的孤魂野鬼,然后摇身一变成为将汉家礼仪、文化带给白马盍稚的贤者。而现在,他是杨腾最为倚重的军师。 “军师是说…”老者的轻语使得杨腾双目陡然瞪大,他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他们…要跑?” “是的,他们要跑。”老者重复了一遍,无神的眼睛里偶然闪现出几丝精明。 他抬眼迎着杨腾疑惑的目光,虚浮无力地解释说:“还记得贾愍月前的来信吗?他所以严令大帅务必要伪装潜伏进姑臧,害怕的就是姑臧大小城的掎角之势,会造成强攻日久难下,继而影响整个大局。 试问贾愍都明白的事情,似戊己校尉这般百战名将,安能不晓? 董卓若真想要死守姑臧,等待朝廷的援军。非但不会将徐荣调回,甚至还会分出些许兵马去小城。好令我们如芒在背,不敢全力围攻姑臧大城。 再结合今日骑兵示威之事,我想戊己校尉不外乎想要传达出一个讯息,这便是他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甚至清楚我们的位置。但他无意进攻我们,甚至不愿与我们为敌。 是以,老朽猜测大帅之之,当会安然归来。毕竟董卓的目的,大概是全身退出这糜烂的边陲,应当不会平白惹出仇怨。” 第八十五章 消失 杨腾浮躁不宁的心绪,因老者慢条斯理的开导,暂时平静些许。 捻须忖量,少焉他转过身嘱咐陆驯说:“你替我选拔一批精明的勇士,我要你们日夜不分地潜伏在姑臧四门之外,牢牢盯紧戊己校尉部的任何风吹草动。” 及至陆驯领命退出,此前一直被父亲要求只带耳朵旁听的杨驹,终于是忍不住开口。 他将几声奚落的嘲笑,赠送给角落里的老者,继而阴阳怪气地说:“封言军师前番谏言父亲不要冒险,说什么戊己校尉部兵强马壮,绝非白马盍稚能敌。若要强攻,还需等西域兵马齐至。 结果呢?董卓匹夫只听到我们白马盍稚的名号,就已经是屁滚尿流想要逃跑! 敢问封军师,假使姑臧真如你所言,将是一座空城。我们究竟还等不等西域来的兵马?” “逆子,给我闭上你的臭嘴!”杨腾劈头盖脸毫不客气,显然长子对封言的冷嘲热讽,业已引起他的不满。 而来自父亲横眉怒目的威压,也使得杨驹一时间噤若寒蝉。 诚然,他对父亲近年来的日趋保守,颇感不满。但自小跟随父亲征伐的他,内心中还是充斥许多畏惧之感。 角落里的封言,不悲不喜看着父子因而他争执。良久,他云淡风轻地说:“老朽不过是个普通人,至多是看过几部书,但也仅此而已。 其实少帅说的对,似这般军国重事,早就不是老朽所能参悟。” 封言的应答,既不是自谦,也不是以退为进试图推卸责任。这番发自肺腑之言,全然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只是个没有任何天资的普通读书人罢。他所以改名换姓,深入西戎不毛地,只是向死求生的苟活之举。全然没有杨腾替他宣扬的什么复仇的想法。 封言心情欠佳,杨腾看在眼里。只道是长子出言不逊,是以他忙是上前温言抚慰道:“些许错判,军师何必妄自菲薄呢? 这些年,军师先是替我整顿部中法令制度,又教诸首领汉家经典,更是总结出练兵之法,使我族勇士得以傲立诸盍稚之林。 这一桩桩一件件,均是有大功于白马盍稚,杨腾可都铭记在心呢!” “如此…”长吁短叹着,封言抬起疲倦的脸,他露出惨淡的笑容对杨腾道:“封言也算没有辜负大帅的活命之恩。” 少间,他蹒跚起身,向杨腾父子施礼告退。 …… 日升而落,篝火熄而复燃,又是一天傍晚夕阳时。 仍旧是简陋的帐篷,依然是踱步不止的人,区别只是帐中再无他人,区别只是杨腾的脸上少去许多忧色,多上点点期待。 随着太阳最后的辉煌湮灭于天际,姗姗来迟的陆驯带回令杨腾雀跃的消息。 “启禀大王,属下奉大王之令,天未亮就带着三十多位部中勇士,分别潜伏于姑臧四门之外。 今日正午时,姑臧东门忽开,继而大批步骑离城北去。属下亲自尾随,发现这支军队不但步列混乱,其中更夹杂不少老弱妇孺!” “老弱妇孺?当真?”杨腾先是一愣,紧接着回想起封言昨日之语,顿时喜上眉梢道:“果然不出军师的预料,他们要跑!陆驯,你速速去请军师来我帐中议事。” 军队中如何会出现老弱妇孺?原因只会是董卓正在转移家属以及姑臧百姓。只此一点,就足可窥见董卓全无死守姑臧之意。 “军师?”杨腾的命令,陆驯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纳闷地问:“军师不是已经被大王派下山办事了吗?” 但见杨腾脸上的喜色,因自己一言蓦然一顿。意识到情况不妙的陆驯,忙不迭从怀中掏出羊皮。 他有些如履薄冰地说:“属下…刚才上山时,碰巧遇见军师,这是他请属下带给大王的。” 一把抓过羊皮,神色阴晴不定的杨腾当下暗叫一声不好:“这是…信。” 匆匆扫过,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他便已经跨出帅帐。大声喝令也在下一息回荡在山中:“姚驭、杨骍,我要你们各带一个百人队,给我搜找出军师的下落。记住,就算翻遍整座山,都要给我找到军师!” 听到父亲急切的声音,一直守候在侧的杨驹立马快步走来,问:“父亲,发生什么急事?” “自己看吧。”杨腾回答的声音里透着疲倦。他明白自己视作师长的汉人,或许就要离他远去,彻彻底底远去。 但当他瞧着长子倒拿羊皮模样,想到其根本不愿学习汉人文字时,心情更是沉重起来:“军师说大仇已报,该是时候去见他的孩子。他还恳求我能放过前次的俘虏,放过姑臧的百姓,好让他们将我的仁义之名传播边陲。” “仁义?笑话。”随手将羊皮狠狠丢在地上,杨驹不由分说踩上几脚,继而是乘机进言道:“父亲,你瞧瞧,这就是汉人,养不熟的汉人。要我说,就拿那些个汉人俘虏祭旗,回头破城……” “闭嘴。”杨腾射出的眼神几近冷漠,令杨驹不寒而栗。 俯身拾起羊皮,杨腾非常失望地摇了摇头:“驹儿,似你这般总想要用螳臂去当车辙之人,当真就不知道这死字是如何写吗?” “若是汉人的死字,儿确实不懂如何写!”某刻,激愤压倒惧怕,杨驹双膝跪倒在地道。 他用他满是恳求的眼神,看着曾经视为大英雄的父亲,披露腹心说:“父亲,我的父亲!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软弱? 当年的你,单单凭借二十八骑,就统合周遭数个部落,创下一番局面,是何等的英雄。 可如今呢?我白马盍稚控弦之士万众,百战精骑也有三千余,但你却是愈发的谨慎,甚至畏缩! 你知道我为什么敢于顶撞你吗?因为过去统御狼群的狼王已经消失,现在的你,不过是披着狼皮的温顺绵羊罢! 我后悔!我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救下奄奄一息的汉人,后悔当初怎么不一刀砍下他的狗头。 我怀念没被他蛊惑的父亲,怀念还是白马盍稚英雄的父亲。” “我更可怜现在的你!父亲!” 第八十六章 终感悲凉 近乎声嘶力竭的咆哮,一时引来无数氐人围聚瞩目,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 他们大多是杨驹的同情者,又或者支持者。 自封言得到重用,杨腾先是制定法令及新的制度约束族人的行为,紧接着要求每个白马盍稚人都必须拥有汉名。 而到最近几年,他更是变本加厉,竟然在族中全面推行汉人的语言与文字。 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何能够获得全部族人的认同? 是以,如今已有无数的年轻好战者们,聚拢在勇冠诸部的杨驹周围,明里暗里地抗拒着白马盍稚被汉化。 周遭的无数双眼睛聚焦意味着什么,杨腾不会不明白。环顾四处,他大声斥责指桑骂槐道:“无知,能令你无畏强敌。然无知,终究会要你灭亡!” 杨腾的这番呵斥,既是说给杨驹的劝诫,也是对反对者们的警告。但是藏在坚毅脸庞下的,是落寞英雄伤痕累累的心。 眼下,白马盍稚正朝着他认为正确的道路前进。但他明白,只要他身死,一切都将顷刻回归本来的模样。 是以最初杀气凛冽的目光,此刻全然化作惆怅。 低眉看着曾经无比令他骄傲的长子,看着依旧跪地脸上写满不服这张脸,杨腾忽然觉得或许胆怯惜命的杨驷,更加适合作为接班人。 然而追悔永远莫及,次子今次被俘的污点,业已抹杀他继承的资格。 摇了摇头,杨腾咳声叹气着,开始他最后的尝试。他不再渴求族人们能够认同他的努力,但至少至少,他的儿子不应该站在他的对立面。 “夜郎国,驹儿可曾听过?”甄旻嚣张的模样依稀在目,杨腾语重心长道:“昔年,汉使入夜郎,其国主问使者曰:‘汉孰与我大?’一时沦为笑谈。 数十年后,又是这夜郎国,不服起兵反汉…” “儿子不曾耳闻,然依儿子看来,他们的国主,倒称得上是英雄。”杨驹插言道。 昂首的他不再畏惧父亲,口中的话语全然不曾掩盖讥讽之意。此时此刻,他望着父亲的眼神里俱是惋惜。 他在惋惜一个英雄的迟暮。 “英雄?或许吧。且听这英雄的结局吧,驹儿。”长子的打断,彻底打消杨腾的仅存侥幸。 发笑自嘲几声之余,他还是选择将故事说完:“太守陈立至牂柯,谕告夜郎王兴,兴不从命。于是乎,英雄死而夜郎国灭,一切就如风卷黄沙般稀疏平常。 这般英雄,驹儿当真希望我去效仿吗? 这般英雄,驹儿当真愿意充当?” 连续的两声质问之后,是杨腾苦口婆心的谆谆教诲。他看着长子,恨铁不成地说:“冲锋陷阵,但需勇武;然要统帅一部,只凭凶狠是远远不够的。 想要存活,想要延续,需要的不是逢敌上前厮杀,需要的是多思多想。 明白吗,我的千里驹!” 最后的咆哮,牵动肺腑,引来几声重重的喘息。良久,杨腾挥挥手落寞地说:“现在,你带着你的亲信,回去照顾族中的老幼吧。 闲暇之时,我盼你能多读读书,读史书。现在的你,无知且傲慢。你能带给部族的,只有亡族与灭种。” “夜郎国是夜郎国,白马盍稚是…” 杨腾最后的苦心,果不其然全然是无用功。只是站起争辩的杨驹如何都想不到,父亲给他的回馈是一脚将他踹回地上。 当这位以勇武著称的猛士,颓然坐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拂袖回帐的父亲。他的耳畔,不断回响着相同的一个字——滚。 “呵呵,呵呵呵呵…” 强笑,冷笑,最后是狞笑。杨驹甩开上前搀扶的亲信,狼狈地爬起,进而头也不回地走向简陋的临时马厩。 一路上,他口中是充满怨愤的喃语:“滚?好,我滚,但愿你不会后悔!” 几阵马蹄声响中,一行七骑渐行渐远。 而随着长子消失在视线中,帐帘便也落下。 无限的酸楚与悲伤,不断交织在杨腾的心底,他自言自语说:“驹儿,你说我懦弱。对,我确实变得懦弱。 可我懦弱,是因为我亲眼目睹过汉的强盛,是因为我终于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更是因为我明白,汉是参天的大树,远非白马盍稚这样的蚍蜉能够撼动。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中就没人好好想想呢?白马盍稚可战之兵也就区区万众,但汉人呢? 当真陷入不死不休的局面,灭亡的究竟会是谁? 呵呵,呵呵呵…” 同样是笑,但杨腾的笑中更多是孤独与悲凉。 游历中原的经历,令杨腾看清楚汉的底蕴,汉的强盛。他也渐渐明白,白马盍稚只有融入汉的怀抱,才能拥有稳固的延续。 奈何他虽明白路在何方,却始终不懂该如何踏上这条路。正因如此,流落的封言才能一朝成为他的座上之宾。 杨腾对封言的言听计从,换回封言呕心沥血替他谋划白马盍稚的出路。 然而随着白马盍稚在两人的携手经营下,不断变得壮大。以其长子杨驹为首的主战派们的野心,也随之无限膨胀。 若非白马盍稚今日之局面,全然是他杨腾亲自所开创。若非他杨腾麾下还有着诸多满腹怨言,却仍旧忠心耿耿的亲信。他的地位早就已经动摇。 “封言呀,也只有你能…”杨腾落寞地环顾在空无一人的帐篷中,视线停留的熟悉位置上,却再也寻不见一位佝偻的老者,听他抱怨与倾诉。 恍然意识到封言已经离他远去,杨腾摇头晃脑地喟然长叹道:“不对,封言啊,其实你也不懂我。我是当真将你视作朋友,当成师长。” 道合者的不告而别,带给这个疲倦的领袖最致命的一击。封言的离去,使得杨腾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其实他早就明白,他耗费全部精力塑造出的新的白马盍稚,不过是悬在空中搭建的楼阁罢——不曾有任何的基础能够支撑,坍塌是必然的结果。 孤零零地站着,杨腾再度茫然四顾。他能看见帐外的篝火,他能听见族人们在议论刚刚发生的事情。 但置身族人环绕中的他,心中的寂寥,却是如何都挥之不去。 第八十七章 礼尚往来 月移星转中,朝日又出东方,新的一天也随之来临。 姑臧校场某间营房,本该属于董卓的位置上,如今却是贾诩鸠占鹊巢。全然被面具遮盖的眼眶微微泛黑,困顿的他用拇指与中指按揉着太阳穴,顺便聆听着牛辅汇报近几日姑臧百姓撤离与安置状况。 冗长的汇总半晌才是结束,贾诩抬头瞧眼牛辅,用他充满疲敝的嗓音问道:“姑臧县人口约在一万七千上下,何以只有区区两千四百一十六人离城?” “回禀军师,姑臧人口今虽已满两万,然愿意随我们东去者,确实只有眼下这千余青壮及其家人。”牛辅的眼眶全然与贾诩近似,一样是黝黑的一圈。 几夜未眠,工作却遭质疑,脾气本就不好的牛辅是以抱怨一声,道:“凉州官员过去总是用各式各样的借口,先是欺骗百姓内迁完成政绩,进而又是弃之如履般不管不顾。 是以,若非许下先至者厚赏之诺,加之我等均是本乡本土之人。恐怕是一个人都不会跟我们离开。” “居然已到这般境地…”听到牛辅的抱怨,贾诩不免也是喟然慨叹一声。 他本期盼是董卓从中作梗,但现实还是朝着他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发展。 心中一片惕然中,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千万之家,削身无余,万民匮竭,因随以亡者,皆吏所恶杀。百姓未必听闻过王符此言,只是其言描述的剥肤之痛,恐怕他们全都心有戚戚。” “罢。”将忧国忧民的想法驱逐,贾诩抿着嘴唇对牛辅说:“不愿意走的,就随他们留下吧,我们无需充当恶吏。牛司马回去之后立即集结本部兵马,于今日下午离城。” 亲自起身送走牛辅,营房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他来回踱步的身影。贾诩试图是藉由疲劳,去牵扯躁动不安的心。 本来在他想来,叛军的主干就是凉州的汉人,他们应当不至于大肆屠戮同胞自断根基。只是曾经在中原目睹过的惨状,令他有些不太自信。 但无论如何,李傕、郭汜都已经在过去的日子里,率部先后带走大批武库中的军械,护送百姓离开姑臧。今日则是轮到牛辅、张济以及徐荣三将,运送粮食辎重离开。 换句话说,这也是贾诩留在姑臧的最后一日。 漫长的枯等中,太阳就要落山。倍感煎熬的贾诩终究长叹一算,算是解脱般带着张济率领的卫队离开校场。 当亭传出现在目力所及之地,他有些踌躇不敢向前,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述说那个残酷的现实。好在一直祈盼的消息,虽有些姗姗来迟,但终究还是抵达。 “军师,城外出现一群破衣烂衫之人,自称是河北无极甄氏的护卫。徐司马业已命人将其尽数包围,只等先生过去处置。” 这犹如韶乐的消息,是由张济侄儿张绣带回。他本是金城县的县吏,只因在调查叔父之友刘隽莫名遇害事件时,觉察出县中种种诡异。是以在刺杀完凶手之际,带着同伴前来姑臧投奔其叔父。 “张绣,你去亭传通知他们的主人前去辨认。等到确认完毕,再将甄衡请至营房,我有些事情需要了解。”甄氏护卫的安然回归,令贾诩不禁是长舒口气。他现在终于可以带着微笑出现在她的面前,对她说:你看,我完成了承诺。 张绣瞧眼不远处亭传,对贾诩挤眉弄眼说:“军师何不亲自前去呢?” 董卓麾下几位司马,数张济最是尊敬士人。加之其奉命保护贾诩,是以两人关系最是密切。亦因如此,张绣才会这般毫无顾忌地打趣带着诡异面具的军师。 “来而不往,非礼也。氐人的礼物送达,大汉礼仪之邦,总该回礼才是。”虽咫尺之遥,贾诩还是没有去见甄琰,或者说他还没有准备好。 送走张绣,他吩咐亲兵准备些许酒菜,进而带着张济重返地牢。此刻,距离杨驷进入暗无天日的牢笼,已经过去整整五日。 地牢中,靠坐墙角的杨驷听到脚步,抬眼看着端来酒肉的怪人,神情满是惊恐地说:“你是贾愍?不,他比你强壮些…你是谁!”鞭笞留下的伤痕全然结痂,只是带给他的虚弱,一时还是难以恢复,因而他的嗓音是异常的嘶哑。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来杀你的…”贾诩一边说着,一边将酒肉齐整放置。只是被他随口一吓,只怕再是美味都无法勾起杨驷丝毫的食欲。 “不…不吃…我不吃!” 杨驷颤栗摆头不断,口中连连说不的模样,算是让只能欺软的贾诩狠狠出口恶气——若无氐人,他也就无需求助董卓,更不会被其所胁迫。 当然,他有意无意忽略掉,如果没有这一连串的事件。只怕西北大乱之际,他就只能自求多福。 “也怪我说话没说完。”欣赏好一阵杨驷战战兢兢模样,多日郁结算是消除的贾诩这才一拍脑门,他莞尔一笑道:“我是来杀你的,但你已经杀死狱卒逃出,并且一把火将武库焚毁,导致戊己校尉部只能撤走。 如何,白马氐人的大英雄?” “你…什么意思?”颤抖渐是平稳,杨驷难以置信地探出头问:“你是说真的?” 他犹如死灰的心,近乎瞬间就活泛起来。假如汉军真像眼前怪人所言,愿意配合他演一出戏,那么只要这份功绩能够获得父亲的承认,他就能迫近与兄长的差距。 及至戴着面具的男人点了点头,杨驷生怕对方后悔般,赶紧连连颔首道:“就依先生安排,杨驷听凭吩咐。” 片刻之后,张济回眸瞧瞧地牢出口的几具尸体,再是眺望眼已经冒出浓烟之地,不免有些想笑:“军师,放就放呗,何必故弄玄虚?” 为演好这出戏,贾诩不但命人杀死几个穿着汉军衣甲的死囚,还令人将武库直接点燃,要知道武库之内还有许多未曾搬走的军械。 “就算只是闲棋,也得用心去下,不是吗?”不能运走的军械,当然不能留给氐人,只是贾诩想要它们的毁灭,带来更多的利益。 虽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有些于国家有利的惠而不费的闲棋,他还是愿意去下。就比如,埋下白马氐人长期内乱的伏笔。 几日里,他透过牛辅以及诸多熟悉白马氐人者之口,确认杨腾至少生有两子。其中长子勇武过人,在族中颇有威信,是以或者许多年轻一辈的白马氐人支持,极有可能继承杨腾的位置。 但杨驷并不能说彻底丧失继承的可能性,因为他的母亲乃是杨腾最信赖大将的妹妹,在白马氐人中并非没有支持者。 当然,这步闲棋的关键,还是贾诩塑造的大英雄,究竟能否获得杨腾的承认。 第八十八章 心意 “所以,你是趁汉兵送饭之际,出手将其格杀。继而用钥匙打开铁锁,突袭杀死疏于防范的汉军兵士,最后乘乱逃出?” 天梯山,白马盍稚驻地。杨腾表情有些微妙地打量着有气无力的次子,等待着他的答复。 “是…是的,父亲。”父亲审视的目光中,杨驷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试图掩饰心中的慌忙。好一阵,他才将贾诩安排的说辞,毫无感情地复述一遍。 他道:“我逃出地牢之后,顺势点燃地牢出口,借以吸引附近汉军注意。及至其一片混乱时,我悄然潜进武库,一把火将姑臧的武备尽数焚毁。最后依靠着全城的混乱,从城头吊下绳索逃脱遁回。” “辛苦。”杨腾重重地拍了拍次子的肩膀,瞧着他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不置可否地说:“先去见见你的舅舅吧,这几天他一直很担心你。” 等到如蒙大赦的杨驷一瘸一拐地离开,杨腾的视线在不经意间又是停留在封言原本的位置。他呵呵苦笑一声,良久之后,对着虚空问道:“封言,你说你们汉人挖的这个陷坑,我究竟是跳呢?还是不跳呢?” 封言消失的次日,搜索周遭的姚驭就在山脚下寻到他破碎的尸骸,死相极其之凄惨,显然是从山上直直摔落所致。 杨腾得到噩耗,也只能接受亦师亦友的存在永远离开的事实。他命姚驭收敛封言的遗体,进而亲自送回族中,交给封言的氐人妻子。 亦是那一日,杨腾在如今日般与虚空对视半晌之后,做出放归甄氏俘虏的决定。这不单单是因为封言死前留书的劝谏,也因为他想用这些耗费食物的无用之人,换回自己的儿子。 “其实,我已经做出选择,不是吗?毕竟,他现在应该已经见到他的舅舅。”杨腾失笑着自言自语:“对不起,驹儿。但为了白马盍稚的将来,我必须这么做。” 杨驷英雄归来的故事,可谓是破绽百出。但汉人既然愿意替他洗涤污点,杨腾曾浮现的扶持杨驷的想法也就随之复燃。 打定主意,杨腾眯起眼睛,唤陆驯入内。他准备在明日宣布进攻姑臧之际,将杨驷受命破坏姑臧武库之事宣扬开去,因而现在必须进行些许事前的安排。 就在白马盍稚之王苦心孤诣地替次子铺平道路之际,同一轮寒月底下,最后的数千步骑兵业已离开坚城的庇护,晃荡在西北的旷野之上。 落在队伍尾端的贾诩,时不时地回眸着故乡,心中回荡起若有若无的惆怅。 过去的数年间,中原的疏离感令他日渐思乡,本以为只要回到这里,他就能获得归属感。只可惜残酷的现实告诉他,姑臧早就已经没有家。 只是随着视线的收回,先前惘然若失之感,也就瞬息被冲淡,原因自然是眼帘正中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 露出恬淡的笑容,勒马原地的贾诩摸着马首喃喃自语道:“我终究不再是无根的浮萍,对吗,言羽?” 落叶需要有根可归,人又何尝不是。对贾诩而言,甄琰在的地方,就是他心的容身之所。 “恩公。”一声虚弱的呼喊,打断贾诩与‘言羽’的亲昵,傍晚安然归来的甄衡出现在马前。 他艰难弯腰向贾诩行礼说:“我家女公子有事相商,不知恩公可否拨冗一见?” 甄衡态度所以这般谦卑,盖因他已经知晓,眼前戴着面具的男人,就是当日单骑勇闯,凭着只言片语就将甄琰姐妹救走的青年。 “自无不可。”贾诩微微一笑,少顷快马加鞭。 不多时他就赶上甄琰姐妹所乘的马车。当竹帘拉开,随着一张未曾敷粉的洁净脸庞落进眼帘,某刻心脏怦然跳动,脸颊似乎也变得发烫起来。 暗暗骂上几句不争气之余,贾诩略有些窘迫地挪开视线。他全然忽略掉之际戴着面具事实,甚至试图略略低头去遮掩泛红的脸颊。 “文和…谢谢。我想说…我想说……”眉梢处处写着纠结,甄琰满是忐忑的声音少间怯生生地说,却是再没下文。 良久之后,一声稚嫩的声音打破诡异的沉默。鼓着嘴的甄宓道:“姐姐想说,她喜欢你,一直喜欢你。”这突然冒出的小脑袋,以及从她嘴里蹦出的没来由的话,顿时令贾诩与甄琰均是石化在原地。 “或许…是时候?” 呆愣少焉,缓过神的贾诩暗自给自己鼓着劲。悄然抬起的脑袋,凝眸在娇嗔着教训妹妹的甄琰身上,他在一阵反复握拳之后,终于鼓足勇气开口。 “这里是我的家乡,只有风和沙,血与火的家乡。或许希望很难回归这片土地,但我仍旧想…仍旧想有朝一日,可以与阿琰一道,驭马奔腾在这片旷野…” 没头没尾的心声飞快诉说着。话音落时,他不敢有任何的迟疑,扬鞭策马逃之夭夭。 停留原地的马车里,是脑海一片空白的甄琰,也是指着远去背影不断叫嚷的甄宓。 良久,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的甄衡呵斥几声车夫,马车终是重新启程。 竹帘落下,甄琰捂着赤红而火辣的脸颊,静静感受着心脏的跃动,她的脑海全然是一片混沌。 其实刚刚她只是想借着道谢,尝试询问贾诩何以这些时日都刻意躲着她,未曾想事情竟然会成这样。 “这下姐姐的悲喜,可就都有容身之处,妹妹也就再没什么用咯。”脑袋枕在姐姐的膝上,甄宓把玩着姐姐的发丝,撅着嘴没好气地说。 “不会呀。”情绪渐渐平稳,将甜蜜藏在表情之下,甄琰低头看着泪眼朦胧的妹妹,轻轻抚着她的小脑袋说:“无论如何,宓儿都是姐姐最宝贵的亲人呀。” “好。”甄宓一脸狡黠地握住姐姐的手,她目不转睛盯着错愕的甄琰问:“姐夫和我,都掉进河里,姐姐你会先救谁?” …… 当启明星在天际闪亮时,戊己校尉部麾下五营完成会师。六千百战步骑、数百甄氏护卫,加之千余武装精良的青壮百姓,共同护卫着维系生存的粮食出发。他们沿着人迹罕至的北路,朝着朝那县运动。 之后的几日里,携带董卓亲兵信的信使们,大多殒没黄沙。就在贾诩们踏足安定郡之际,烽火毫无意外在一夜之间点燃凉州全境,西北边陲来之不易的宁和随之终结。 第八十九章 雒阳反应 雒阳,南宫,崇德殿。 “看看!你们都该亲自出去看看!看看你们替朕治理的这个天下!咳咳…”天子的咆哮似如雷霆般回荡殿中,只是每每结尾处的咳嗽声,总令臣子们难以生出敬畏之心:“中原未宁,而西北又生祸患,今贼寇占据武威、金城各县,想来音讯全无的张掖、酒泉以及敦煌也是在劫难逃。 近日鸿翎急使又是频频入雒,安定、陇西、汉阳均在告急。诸卿既食朕的俸禄,是否也应替朕解解烦忧呢?” “臣等…” 俯视一干庸庸碌碌的公卿,刘宏只觉脑袋一时胀痛难当,他厉声打断道:“不要争先恐后假惺惺向朕请罪。朕要的是应对之策,要的是平叛的方略!朕要一个太平天下!” “咳…咳……”几声重喘在咳嗽之后,天子顾盼间随意一指道:“崔烈,朕听说你有意取袁司徒而代之?来,朕现在就给你个机会,只要你出个让朕满意的主意,司徒就由你来做!” “这…”崔烈被刘宏一番话,弄得魂飞魄散。失措的眼神霎时投去袁隗处,脸上表露出满是无辜的神情。 直到袁隗报他以和善笑容,崔烈才稍稍平复紧张的心情,出班朗声道:“回禀陛下,年初之时,蛾贼反叛,海内惊扰。幸赖陛下驭将有方,皇甫嵩、朱儁等勠力报国,方才堪堪平息中原动荡。 然,一载征战,北军精锐均已疲乏,民力更加枯竭。此危急存亡之秋,诚宜安抚中原人心为先,再图西顾。切不可因癣疥之患,而埋殃国之祸。” 崔烈的意思非常清楚,中原才是国家的根本,与其分神西北战事,莫不如优先肃清中原的叛逆,以期尽快恢复中原诸州的元气。 “癣疥之患?”紧随出班的是还未就任的安定都尉傅燮,这位刚刚获得天子赏识的人气极反笑说:“诺大的凉州,一大半已经落在北宫伯玉和李文侯的手中,可在崔公的眼里,竟然只是癣疥之患?” “西北再是动荡,影响至多是一隅之地。然中原不宁,则天下危矣。”崔烈转过身面对傅燮质问,一副大义凛然模样道:“个中轻重,傅都尉究竟是不明白?还是不愿意弄清楚?若是前者,傅都尉恐怕要安心做一辈子都尉,如果是后者,臣请陛下斩之!” “陛下。”傅燮无视崔烈攻讦,直面刘宏椎心泣血道:“欲保秦陇,必固河西。反之,河西若失,则秦陇朝不保夕呀!倘若朝廷不趁着凉州忠勇之士固守孤城牵制叛军,出兵函谷戡乱剿贼。一旦时日迁延,只恐叛军再无后顾之忧啊!” 崔烈撇撇嘴,不屑一顾道:“无兵、无粮,拿什么去平叛?全靠傅都尉一张嘴吗?”他的眼里,似傅燮这般仰仗皇帝信任之辈,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庙堂之上议论国政。 “就算只是做个姿态,也要使凉人明白,朝廷没有弃之不顾!”傅燮盯着崔烈,一字一句愤愤地说。 “你…”崔烈想要驳斥,却被傅燮侵略如火的眼神吓住。他仿佛觉得自己被点着般,甚至若非此刻置身崇德殿,崔烈几乎要生出逃跑之心。毕竟眼前之人的先祖,可是有着斩杀一国之主的光辉历史。 “崔烈、傅燮,都给朕退下。”瞧着势成水火的两人,刘宏一时觉得头是更加生疼。 想来想去,他还是将目光投向何进,有些烦躁地问道:“大将军,你内秉国政,外仗钺专征。你来说说,我煌煌大汉,难道当真是无可用之兵、可食之粮的地步?” “回禀陛下。”早有准备的何进,不慌不忙出班唱答:“蛾贼作乱,王师主力尽出虎牢,如今正散落各州清缴蛾贼余孽,一时半会自然难以集结。是以确实无可用之兵向西。 至于粮食,再怎么捉襟见肘,还是能够筹措不少。然冬季转运困难,若欲供应数万大军之用,则耗费乃是寻常的数倍,实非上策。 故臣愚见,傅都尉虽心系国家,然因忧虑家乡而失方寸,倒是廷尉之言,老成谋国。” 刘宏随手揉了揉太阳穴,沉吟片刻,忽然跳脱地问:“朕听说董卓擅离姑臧,大将军应当如何处置?” “回禀陛下,董卓其职乃戊己校尉,并无守卫武威之责。”何进来前刚刚收到董卓的来信,自然要替这位投奔而来的亲信开脱:“何况,董卓是护民突围,一路数破叛军围追堵截,加之连解安定、北地两郡之危,总算也是将功补过。 恰此用人之时,臣以为不宜惩治,否则西北兵民只怕更加人心惶惶。” 刘宏假装思量半晌,摇了摇头说:“大将军说不治罪,就不治吧。” 他“一时兴起”的质问,就是要给董卓寻个台阶。虽说天子确实不忿于董卓舍弃严守河西门户之任,率部仓皇东逃的举动。然董卓总归是第二个张奂的上佳之选,刘宏暂时还不能弃之不顾。 “中原无可用之兵,但西都安危亦不能不顾。这样吧,拟旨复董卓中郎将职,命其率本部兵马出北地进驻长安,严防贼寇惊扰皇陵。” 一番话说完,刘宏已经流露出些许疲乏,又一阵接二连三的轻咳后,他强忍住哈欠道:“着皇甫嵩就地收拢北军,整饬军备,待开春时入关中剿贼。至于各地的蛾贼余孽,就交由州郡前番自募的勇士去清缴吧。” 不待公卿们议论,刘宏自顾自继续道:“曹司农,朕要在开春前筹措齐备大军开拔所需之粮草,卿仔肩至重,可有难处说朕?” “回禀陛下,臣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之重托!”被点到名的大司农曹嵩立时出班,一脸正气凛然地应答道。 “善!曹司农真乃肱股也!”刘宏与曹嵩一问一答间,算是将此事敲定。 他所以命皇甫嵩修整,主要当然是希冀汉军精锐养足体力与精神,来年能去平定关中的叛乱。至于次要目的则是坐山观虎斗,期盼着地方豪强与蛾贼余孽相互厮杀、消耗。 蓦然间,刘宏仿佛又想起什么,道:“说起来,曹司农的麒麟儿,前番替朕荡平中州的匪患,后在济南国为相,也是将遍地污浊的腌臜地,治理得政教大行,一郡清平。 诚可谓是治世之能臣也,宜当拔擢重用。 朕意,曹操可任东郡太守,诸卿以为如何?” 第九十章 愚者也能愚人 皇宫复道,何进与何苗擦肩而过,怒目对视的片刻里,一张蔡侯纸悄无声息完成传递。随着这个不惹人注意的小插曲的过去,何进不多时乘车回归府中。 半个时辰之后,大将军府再度贵客满座,荀爽、王允、郑泰、刘表、袁绍以及张邈,这些雒阳鼎鼎大名的人物分坐两侧,将要谈论的当然是今日朝中发生的事。 “皇甫嵩先斩张梁,后又剖张角之棺而戮其尸,近日再度取下张宝的首级。他这连战连捷,要是来年再去西北赚些功绩,只怕是要尾大不掉呀。”何进不咸不淡地起个头。 无论从什么层面讲,皇甫嵩都与何进阵营格格不入。是以他此言自然是存着挑唆之意,意欲借眼前士林物议这柄钢刀,去抹杀刘宏在军中的头号忠犬。 何进这番不阴不阳的话落地,顿时引发刚刚自豫州归来的王允的不满。刚棱疾恶的他拍案而起,直视何进义正言辞道:“允与义真共事数月,其为人我最是清楚,他从来不是利令智昏的愚者狂徒,也永远不可能是。 今日之大汉,西面北宫伯玉攻城略地,北方乌桓、匈奴等虎视眈眈,就算南边的诸蛮也都蠢蠢欲动。朝中若再传出似大将军刚刚这般猜忌之言,难道就不怕将士们心寒吗?” 王允慷慨陈词,说的何进心中发虚。他按手示意王允坐下,摆出一副虚心受教模样道:“子师之言,确有道理——”但说到这里,他话锋却忽然一转。 只见何进捋了捋胡须,摇头又道:“然则北宫伯玉此番掀起的叛乱,凉人多有景从。本将担心朝廷用凉将去平凉乱,只怕…这攘外,总是先要安内,不是吗?” 本准备坐下的王允,一听何进不依不饶,当即就要出言驳斥其谬论。只不过来自刘表的眼神示意,还是让他暂耐不忿,偃旗息鼓。 安抚完王允,刘表对何进慢条斯理道:“大将军的顾虑,不能说没有道理。只是皇甫嵩志虑忠纯,所需安的内,如何都不会是他。 倒是我闻子师在豫时,曾于收缴蛾贼的物资之中,查获波才与张让宾客的通信,此事确实否?” “此事当然属实。”刘表明知故问,将话题从皇甫嵩转移到张让,王允自然迅速接腔道:“允此番归雒,正是要借着这些物证,送张让步封谞的后尘。” “哦?”何进听到这里,脸上写满兴趣,心底却暗自计较起来。 过去的月余,他通过何苗穿针引线,已经与大宦官们暗中结盟。需要借助张让在宫廷势力的他,怎么都不能坐视这位重要的盟友遭难。 于是乎,何进顺其自然装作被打岔道:“要说张让蓄养的宾客里,惟孙元、张普、刘志三人算是亲信。如果子师想要让陛下相信,进而诛杀张让,只怕需是此三人与蛾贼勾连的铁证才行,只是不知…?” “允手中若无刘志与波才的往来书信,此来岂非求死?”王允摇了摇头,叹口气无奈地说:“天子犹信阉寺,他们要允死于非命,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似这般亲疏之别,思之当真令人心塞呀。” 何进听到刘志的名字,脸上露出的是真实的大喜过望。他端起碗庆贺道:“刘志好,刘志好呀!为子师诛杀国贼贺!” 他的这番从急切到兴高采烈的转变,任谁都猜不出他刚刚是在装傻充愣进行试探,只会觉得何进是急欲铲除大敌张让。 在将喜怒形于色,以及被牵着鼻子走的形象演绎淋漓,何进少焉像是想起什么事,提议道:“说来,本将曾闻赵忠此獠在邺有间逾制的舍宅,何不请皇甫嵩上奏陛下? 似这等事情,不提时没几两重,然在关键的时刻摆上台面,只怕是能像泰山般压死人呢。诸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何进怎么…” 一片附和声中,唯独袁绍眉头一挑。何进的表现不可谓不好,甚至达到无懈可击。然而就是这无懈可击,令他敏锐觉察出丝丝不协调的感觉。 而就在袁绍陷入沉思之际,何进已经将话题转移到曹嵩父子的任命上,他啧啧嘴道:“今日陛下先是命曹嵩主持军资调度一事,进而又委其自出任东郡太守。陛下想来是要将曹家收归己用呀。 孟德虽与诸位交好,但其终归是阉党后裔,本将只恐…” “大将军请安心,孟德绝不会背离。”何进既然言及挚友,张邈如何都不能继续沉默,他出言帮衬道:“我与孟德乃是至交,最晓其痛恨‘浊流’之出身。是以陛下今日无功酬赏,孟德决计不会承情,毕竟人言可畏。” “嗯。”何进慢慢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轻轻颔首。少焉,余光瞥见出神的袁绍,何进当下挑眉问道:“本初与孟德交情更甚孟卓,若依本初之见,孟德是否会去东郡上任?” “呃。”何进骤然的点名,全然搅扰袁绍的思绪,他微微抬头目视何进,沉思片刻回答说:“孟德与其同流合污之父截然相反,自用五色大棒仗杀蹇图始,他就与阉党彻底割裂。 是故孟德非但不会出任东郡太守,甚至会托病辞官以向天下示其清白。” “诚如是,陛下可谓机关算尽,却竹篮打水。哈哈。”干笑两声,何进将曹操的姓名默默划去。似这等依附士林,着急洗脱出身之辈,如何都不会投靠外戚。 算计皇甫嵩的初衷,算是完满达成,还额外获得王允意图扳倒张让的情报,何进心中当然大为满意。之后需的时间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西北的局势,本色出演着愚者的角色。 随着夜幕降临,就在众人将欲离开之际,何进忽叫住袁绍:“本初,子远往日总是不离你左右,今日何以不见其踪影?” 何进突然询问许攸,令袁绍颇感惊讶,但不浅的城府使他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回禀大将军,河北百废待兴,是以子远应王使君之邀,业已北上助其共治冀州。” 许攸的北上,当然远非袁绍口中这般简单。他所以主动请缨去冀州,实则是准备撺掇王芬趁黄巾将平未平之时,刘宏未及动手之际,抢先打出先手。 不过顾虑到王芬疏而不武,袁绍全然只将许攸之谋当成闲棋与尝试。他非但没准备投入任何实质性的资源,必要时还会亲自出手断尾止损,以免河北的这把火烧回雒阳,祸及自身。 第九十一章 浑水才可摸鱼 诸士散去,大将军府归于宁静,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昏暝天色下的花园里,何进与管事何翼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再三叮咛之后,他随意伸展几下懒腰,轻车熟路地扭动密室机关。 少焉,单独踏进密室的何进视线中,是两位白皙俏美歌姬娇羞模样,以及坐在其中左拥右抱的郭嘉。 随意坐下,他瞧眼蹭吃蹭喝蹭玩的幕僚,开口道:“你师今日依旧不发一言,他究竟何意?” “慈明公呀,他在害怕。”郭嘉说着,眼睛忽是一眨。舞姬心领神会,各自替是他斟酒。 待到将送到嘴边的琼浆玉液饮下,他喘口气道:“嘶…哈!慈明公在害怕大将军与陛下暗中联手,是以想要多观察观察。 也不怪他这么想,毕竟想要刘姓江山千秋万代者,当今之世也就剩陛下与大将军,区区几人而已。” “若你师也这般想,倒是好事。”听着郭嘉的解惑,何进不由想起贾诩。董卓信中称已将贾诩秘密处死,加之北宫伯玉于西北掀乱,导致西出函谷关的汉军军官大多覆灭。现在任谁都想不到,贾诩的死与他有关。 何进并非不善掩饰之人,只是密室带给他的安全感,以及心中的畅快,令他脸上情不自禁浮现出狰狞。 郭嘉瞟眼何进的变化,仍旧是大大咧咧自顾自喝着酒,倒是怀中的歌姬们像是想到什么,一时均是瑟瑟发抖。 自知稍显失态的何进,不由哂然一笑。在将死去的“一日之师”抛诸脑后之余,他取出一只锦囊递给郭嘉,徐徐说道:“锦囊中乃是董卓来信,奉孝以为他信中提及的计策如何?” 郭嘉未曾着急去接锦囊,倒是先朝战战兢兢的舞姬们露出浅浅的微笑,说:“且放宽心,大将军是好人。”直到女孩们的惊恐被他的笑容治愈,他才不疾不徐地拆开锦囊。 “计策也算是巧妙。”慢慢悠悠将信阅览,郭嘉的脸上浮现莫名的微笑,“然则大将军就当真不怕,这董卓演上一出假戏真做?” “怕,当然怕。”何进下意识摸摸后颈,摆出苦笑嘴脸说:“每每想起窦武之死,本将就莫名感到浑身战栗。只是董卓其言不无道理,天子确实沉迷酒色,身体是日益虚弊,驭龙之日只恐不远矣。 就说今日吧,何苗传信说张让的养子,也就是太医令张奉,近日正奉天子之命,于民间大肆收集壮阳之秘方。 似陛下这般着急寻路,史侯登基之日还会遥远吗?董卓他既能看清这一点,又怎么会舍本将而选刘宏呢?” “大将军英明,嘉不如也。”郭嘉声色不动地奉承道,只是饮酒之时,衣袖下是被掩盖的会心微笑,以及淡淡的愧疚。 写信之人虽有意欲盖弥彰、藏头露尾,但仍旧未能逃过郭嘉的法眼。想来自己的“好意”,非但没能让好友摆脱俗世的牵绊,甚至令他迫改名换姓去襄助一介武夫。 是以,他只单凭此信就能猜出,董卓对何进的效忠必存伪。甚至但凡贾诩不想要一辈子隐姓埋名,每日都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他就势必会将何进列入必杀的名单。 郭嘉丝毫不曾怀疑,只要他的师弟想,他就一定能办到。 “奉孝何必挖苦本将?本将知奉孝之才,绝不下荀彧。”何进踌躇再三,还是将心中疑惑倾倒而出:“非是本将怀疑奉孝,然入本将幕府者甚多,却均不愿意倾力帮本将谋划前程,何以奉孝是例外?” “我要说是美酒、美食、美人。”歪着脑袋,手掌拍了拍大腿——舞姬的大腿,郭嘉面带笑意道:“恐怕大将军定然不信,但这确实就是我的理由。 雒阳诸公,也包括大将军你吧。整理日,满脑子都是权谋算计,何曾关心过流离的中原百姓?又何曾想到过西北胡尘里的大汉子民? 是以,士林也好,公卿也罢,都与大将军别无二致,全然都是一路人。既是如此,嘉何不选一自在些的地方,卖弄自家的才学呢?” 何进得到答案,脸上一时写满愧疚,他自惭形秽道:“奉孝之言,令本将委实惭愧呀。”只是嘴角藏不住的笑意,还是显露出他最真实的心态。 郭嘉要是真能摆出一番大道理,何进反而需要担心他的用心。但郭嘉连同他一起抨击、批判的言论,却令他心中稍安:是呀,大家都是一样的无耻。 当然,何进所以对郭嘉这般信任,更多还是源自日常的试探,以及监视。 “嘉何曾不惭愧呢?只是美人在怀,无暇罢。”咧嘴一笑,郭嘉随心将头枕在舞姬的大腿上,显然流露出是送客之意——虽然他才是客。 想要的答案都已经得到,何进自也不会搅扰郭嘉的雅兴,是以悄然退出密室。约在半个时辰之后,几易其稿的何进完成回信的同时,身与心俱是满足的郭嘉也带着两名舞姬离开密室。 但此刻站在窗前凭眺,目送郭嘉谈笑离去的何进,恐怕怎么都想不到。他今日的言行,大多都在一个时辰之后由郭嘉口中吐出,进而被一个不到十岁,样貌甚是丑陋的男孩铭记。 … “庞统?”打量两眼新来的信使,郭嘉随口道:“慈明公说你有贾诩之资,却无他的优柔寡断。想来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呀。” 拘谨的庞统只是低着头回答道:“奉孝先生过奖。” 郭嘉不置可否地笑笑,转移话题道:“这座府邸是何进所置,周围大多都是他的眼线。虽说因为碍于我的面子,他们都不会进来,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他们能防君子,却防不住小人。”庞统一语双关回答说:“我藏身在菜筐底下入宅,待会会坐在残菜堆里出去。” “嗯。”郭嘉点了点头,饶有兴趣追问一句:“倘若你被发现呢?” 庞统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抓出一把珠宝,说:“人赃并获,我只会是个活不下去的小窃贼罢。” 啧啧声中,郭嘉悄然走近庞统,点了点头称赞道:“小师弟想得到是周全。”但在片刻之后,他的手出其不意地摸在庞统满是崎岖的脸颊之上。 扫眼庞统惊讶中带着些许恐慌的眼神,郭嘉莞尔一笑道:“去吧,将来可要多劳烦小师弟。” 他的举动,只是在证明猜测罢。 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诉说的秘密,郭嘉毫无追根究底的意愿。 就像他自己,看似是奉师命潜伏进何进幕府。但真相却是有着自身诉求的郭嘉,一直对荀爽与袁绍说一部分真,删一部分真,进而再改一部分伪。 藉由对传出讯息的操作,郭嘉得已能随心所欲进行遮掩与误导。而在他的诱导下,袁绍等人便是不断徘徊歧路,以至始终未能嗅出何进与宦官暗中联合的气息。 第九十二章 构陷 皓月之下,究竟隐藏多少窃窃私语?只怕任谁都是说不清,道不明。 雒阳,长秋宫。 皇后何玖慵懒地横卧在睡榻,亦如往常。 几步之外,中常侍张让正事无巨细汇报天子的近况。 “近日,奉儿时常奉诏去替陛下诊疾病,依着他的判断,陛下的沉疴实难痊愈,任何的药材至多只能是维持现状。”张让尝试将自己的语气变得高兴些,奈何心底的回馈永远是惆怅,“想来,史侯登基的日子,不会太遥远。” 休憩的何玖因为张让的话,忽然回想起一直寄养在道士家中的亲生骨肉,罕见地露出些许属于母亲的慈爱光辉。眼神有些迷离的她喃喃自语着:“也不知我的辩儿,如今长成什么模样…” 只是母仪天下之态,随着从儿子想到儿子的竞争者,立时烟消云散。 随着美艳的脸庞重新冷若冰霜,长秋宫中响起何玖冰冷的声音:“我听赵忠说,陛下这些时日常常去看董侯,是吗?” “这…”偷偷瞄眼眼观鼻鼻观心的赵忠,张让颔首确认道:“陛下近来多有力不从心,每每懊恼之际,他便会驱散宫娥,念诵追德赋和令仪颂。 待到念完时,陛下时常是泪流满面,继而摆驾永乐宫。” “追德,追德,王美人究竟何德可追?”冷哼一声,蓦然坐起的何玖探出头,她冷漠地看着张让,不容置疑地说:“张常侍,你去与妹夫说上一声,要治沉疴,需用猛药,切忌瞻前顾后,徒令天子败兴。明白吗?” 何玖的妹妹已经嫁给张让的养子张奉,这层姻亲的关系,也是张让为代表的宦官阵营,能与何进迅速和解进而媾和的原因。 “这…”何玖的要求,张让稍显犹豫。 皇后显然不希望天子因无法欢愉,回忆起旧日之爱,进而将追思化作对董侯的爱屋及乌。常理而言,他已经与何玖同乘一条船,此刻应当毫不犹豫点头应下。 然而他始终是一点点看着刘宏从孩提时代长大,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张让委实不忍亲手推上这一把。 眼前中常侍态度的暧昧,何玖并不意外。她只是寻来一面铜镜,自顾自欣赏镜中无人采摘的娇艳之花,嘴里像是随口一说,道:“赵忠,将何苗刚刚带来的消息,说与张常侍听听吧。” 她与张让结识多年,最是清楚他的为人。诚然,这位中常侍与天子感情匪浅,然他最在乎的永远只是自己。 果不其然,当赵忠面无表情复述完何苗的传话,张让立时就将不忍抛诸九霄云外。 他大惊失色望着何玖道:“什么?刘志竟然与贼首波才私通?这怎么可能!”淋漓冷汗此刻无法遏制地爬满全身,而当摆弄头饰的何玖得空含笑点头,他只觉眼前一黑。 … 良久,张让吞咽口口水,有些慌忙道:“多谢皇后提点,我会叮咛奉儿,要他无比使天子尽兴…尽兴。”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张让顾不得其他,带着何玖出的主意火速离开长秋宫。 半个时辰之后,他带着孙元、张普以及刘志,出现在日常感怀王美人的刘宏跟前。 天子无神的瞳孔,因张让跪地痛哭,渐是恢复色彩。瞧眼张让凄惨模样,刘宏暂时从思念旧爱的情绪中剥离,蹙起眉头道:“阿翁因何而跪?快起来说话。” “奴婢不敢起,奴婢只求陛下赐奴婢一死。”张让哭丧着脸哭诉之余,不忘是重重磕头:“如此外庭诸公也就不用整日琢磨暗箭伤人,以至国事荒废。” 一声声咚咚作响,回荡在刘宏的心扉,全然不知来龙去脉的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眼睁睁看着照顾自己长大的老人,额头满是鲜血的惨状,他最终还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蹇硕,快去传太医!”随口吩咐着,刘宏亲自近前去搀扶张让,继而缓缓地说:“阿翁这又是何苦来哉?谁要暗箭伤你,尽管说来,自有朕替你做主。” “奴婢…奴婢只是想尽心竭力,侍奉好陛下。偏有王允狗贼收买奴婢的亲信,欲置奴婢于死地…”张让老泪纵横道:“若非有忠义之士,暗中点拨奴婢,奴婢可当真要百口莫辩。” 之后的时间里,张让绘声绘色,将王允收买孙元、张普以及刘志,进而要他们伪造信件,污蔑张让暗中勾结波才的故事,泣血道出。 其实最初知悉此事时,张让满脑子俱是杀人灭口。奈何转念一想,刘志若巧合般暴毙,势必引发天子的怀疑。左思右想都是智穷无路,他也只能向何玖求助。 而刚刚这出苦肉之戏,便是出自何玖的出谋划策。她教张让藉由宦官的优势,下手为强污蔑王允构陷。 刘宏听罢张让叙述,眯起眼睛道:“竟有这等事情!” 而当天子粗略翻看完孙元、张普以及刘志与王允的往来信件,他只觉一股无名之火燃烧在丹田,是以一脚接着一脚将三人尽数踹翻在地,“似尔等这般忘恩负义之徒,真真是罪无可逭,死有余辜!” 天子震怒,刘志顾不得披头散发,忙不迭爬到刘宏脚边道:“陛下恕罪,陛下饶命…我们,我们也是逼不得已呀!” 他按照张让来时的指示,哭诉道:“月前王允的人许以重利,贿赂我们三人。我们鬼迷心窍,就当真替他们用低价谋得几个官位。谁曾想…谁曾想王允这厮,竟用这把柄来要挟…” “呵。”刘宏嫌弃般地一脚踹开道:“去求阿翁吧。” “常侍…啊!对!”孙元将重新压在身上的刘志推开道。 正巧此刻赵忠由长秋宫“闻讯赶来”,一时就像见到救星般,孙元手指赵忠喜极而泣道:“陛下,陛下!我等虽大错已铸,死则死矣,不求将功补过,但求不至累及家人。 王允…王允他私底下曾谓我三人,此番不仅要诛杀国贼张…张常侍,还要将大长秋一道剪除。” “阿母?”瞟眼一脸惊讶的赵忠,刘宏心中反倒生出疑窦。 他不动声色地好奇道:“怎么,王允要收买阿母的亲信,还要通过你们不成?” “不不不…”孙元一时吓得表情扭曲,他忙是解释道:“我只是听他提及,说大长秋在邺城的舍宅,逾制了。” 第九十三章 失败的皇帝 “这…我…你!”凑个热闹却是被波及,赵忠不由气急败坏指着孙元,好久才憋出一句话道:“血口喷人!” 几声咳喘的间隙,他的余光快速瞥眼面无表情注视自己的刘宏,忙也是学着张让跪地磕头道:“陛下明察,奴婢虽说是冀州人士,然这些年何曾出过雒阳?只怕将来也是要老死在这里。 你说奴婢何苦去弄这么个无福享受的大宅,平白招惹杀身之祸?就算…就算奴婢真要显摆,也总该建在安平吧?不是有句古话…” 瞧着赵忠抓耳挠腮,怎么都想不出下句的模样,刘宏轻轻抬手示意起身,乐不可支地打趣一句道:“古话?是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吧? 说起来,安平…是否就真有这么一座逾制的大宅呢?阿母请实话实说,莫要欺瞒于朕。” 赵忠还没来得及爬起,耳畔就这么传来刘宏戏谑的问话,膝盖顿时一软,重重砸在地砖上。撕心的疼痛中,他一个劲摆头,急得险些哭出声道:“没有!没有!奴婢哪里敢啊,奴婢哪里敢呀!” “朕…”刘宏挑了挑眉,“准你敢!” 仿佛踢人会上瘾,又或者觉得眼前重新伏跪瑟瑟发抖的三人碍于,总之兴致勃勃的刘宏再是挨个赏赐一脚。 少焉,他拍了拍手,意犹未尽道:“阿母,等此事完结,朕就替你在安平老家,兴建这么一座宅院,好让阿母富贵还乡。” “这…”摸不清刘宏真实想法,赵忠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是泪流满面。 “阿翁也是,朕也会遣人去颍川兴建同样规制的宅院,一应费用都由朕负责。”刘宏闻言道:“自王美人去后,宫中还真心待朕的人,只怕已经没有多少。 朕这些年叫你们阿翁、阿母,并非是戏谑的调笑,是真真切切将你们视作亲人,比永乐宫还亲的亲人。 是以,只要你们不负朕,朕也定然不负你们。” 刘宏一番话,说得张让、赵忠均是热泪盈眶。演好双簧,挖好陷阱的两人,不约而同伏跪在地,感激涕零地说:“陛下厚恩,奴婢们绝不敢辜负丝毫,就算粉身碎骨……” “朕,乏了。阿翁与阿母,都下去歇息吧。”刘宏摆摆手打断两人的表忠,声音中确实带着些许疲乏,“至于眼前三条喂不熟的狗嘛,阿翁就暂且留他们的性命吧。否则王允觉察出什么,恐怕就会缩头不出。” … 几个时辰后,夜深人静时。 烛火昏暗的殿中,刘宏痴痴凝眸坐在案上的宫娥。他的手中是她晶莹的小脚,如玉亦如缎,最是令他醉心。 把玩良久,幸甚至哉。或将要更进一步时,殿门却被推开,是蹇硕归来。 “如何?”刘宏瞟眼来人,淡淡地问道。理性暂且压抑住原始的欲望,他只是将宫女抱入怀中,进而将脑袋依靠在她的柔肩之上,再没无其他。 “王越奉命夜探王允宅中,确实寻找到几份刘志与波才的信件,但也只有刘志的。”蹇硕抬头瞄眼闭目养神陶醉其中的天子,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说道:“陛下就这么相信张常侍与赵长秋?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你且退下吧。” “诺。”点到为止,自知搅扰天子兴致的蹇硕知趣退出。 也就在蹇硕转过身时,天子已经徐徐睁开双眼。他用手扭转宫娥娇柔的脸蛋,两人视线就在某刻蓦然交汇。 对视良久,瞧着宫娥愈发娇羞模样,天子的脸上忽然浮现黯然。他摇了摇头,慨叹道:“你已经模仿出她五分的韵味,却终究不是她。先下去歇息吧,朕想静静。” 随着轻盈脚步声远去,刘宏愈发是怅然若失。当视线中模糊的声音就要推开门时,他伸出手喊住她道:“这些日子,不要离开朕太远。” “朕想时时刻刻看着你,的这张脸…” “是,陛下。”宫娥先是趋步走回,等到怯生生回答完毕,见天子再度挥手,这才转身离开。 她姓杜,名清裕,是三日前才被蹇硕送进宫中,甚至来不及学任何的规矩。是以她只能小心谨慎,再谨慎。 刘宏从杜清裕的身上,享受到难得的平静。她虽然不是她,她虽然无法填补刘宏心中的缺失,但刘宏也决定要保她周全,保护好这个与王美人有着七八分相似的女孩。 当年未能保护好王美人,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人言帝王无情,然帝王也是凡人,人若无情,做个孤家寡人,究竟有什么意义?”躺在冰凉地砖,刘宏顾盼空旷的大殿,不知该向谁寻求答案。 半晌,他的五味杂陈,全然付之一叹:“朕…真是个失败的皇帝。” 他的父亲,不过是个解渎亭侯。将他视作傀儡的窦武,更不会教授他如何去做好一个皇帝。 十几年来,刘宏全然是凭着小时积累的为人处世的浅薄经验,去猜度进而扮演好九五之尊的角色。 是以,他从来不似过去许多帝王般,有着铁石一样的心肠。刘宏的心底,其实一直渴望并且相信亲情与爱情。 就像对待张让他们,刘宏感性的一面告诉他,应当去信赖照顾他这么些年的张让们。虽然他们定然存在有悖国法的罪行,但这些人是绝对不会将刀捅进他的胸膛。 当然,感性之外,更多还是理性。刘宏从来都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否则他也无法驾驭最难扮演的角色,如履薄冰地活到今时今日。 他所以未曾怀疑张让们的忠诚,皆因理性回馈的答案虽是殊途却也同归。 就似董卓在日前来信中阐述的一样。他,刘宏,大汉的天子。设若他都无法许诺给予,试问天下间,谁还有资格做出承诺? 宦官者,无儿无女,图的不就是今世的荣华富贵吗? 刘宏愿意给,甚至愿意几倍地给。他有信心也有财力,去喂饱这些贪婪的饿狼,好叫他们失去铤而走险的动力。 只可惜,千算万算,刘宏始终算漏一点,这便是人总有尽时。 就在他还将自己视作是年轻人时,旁人眼中的大汉天子,业已是油尽灯枯的待死之人。搭乘在他这艘千疮百孔大船上的张让们,如何能不寻觅新的容身之处? 但这又能怪刘宏无智吗?试问谁又会去想自己英年早逝呢? 尤其当他还是掌握天下至高权柄,敛尽九州财富的天子。 第九十四章 中平未宁 “羌人破城了!” “快跑啊!大伙快跑!” 无数汉人的哭嚎叫嚷声中,是羌骑自上邽县狭窄的城门纷涌的身影。 某间屋中,中年男人反复叮咛只有十岁的女儿,依依不舍地说:“婉儿,他们要什么,都给他们。活着,活下去,不要寻死,不要想着报仇,只要活下去!” 诀别语,泪流不止,割舍不下的几番回顾中,男人提刀而出。 之后的时间里,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弋,不断偷袭杀死肆意屠戮城中百姓的落单羌人。 直到某刻,一根箭簇精准扎进他的后颈,男人闷声倒在地上。 残存的意识,驱使他不甘地向前伸出左手食指,这段无可奈何之下的反抗与复仇,也在不甘与眷恋中画上句点。 光和七年,十二月,己巳日。 北宫伯玉率部攻占上邽。由于上邽军民一心的抵抗,导致其部折损颇众,是以他不但亲自斩下县尉全族头颅悬挂城头示众,更是默许纵容麾下羌兵劫掠乃至屠戮汉民。 也是在这一日,朝廷宣布大赦天下,改元中平。 相较混乱的北地,名正言顺调回皇甫嵩及北军精锐的天子,更为关注中原的局势。 但就在他试图作壁上观,任由地方豪强与蛾贼余孽死斗之际,出现在他面前的状况却是豪强们迅速吸纳本就是流民的蛾贼,进一步扩充自身的实力。 而早春,这个原本应当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却肆虐在中原大地的瘟疫,使得归来的不再是生机,反而是无尽的死亡。 二月间,雒阳皇宫几座修缮的宫室燃烧的无名之火,更给中平年带来丝丝的不详。 崭新的一年,带着全新的年号悄然到来时,帝国内忧外患似乎更加严重。 凉州,金城郡,允吾县。 自陈懿惨死,他的府邸就被韩遂、边章占据。这一日,韩遂怒发冲冠地回到府中,遥遥就见边章搂着陈懿的小妾,一副醉生梦死模样,心中腾得燃烧起怒火。 几步近前,这位同样被叛军“挟持”的朝廷官员,居高临下质问诸族联军名义上的领袖道:“北宫伯玉又兴屠戮,边兄知道吗?” “我知道,当然知道。”丝毫不顾及韩遂的存在,边章我行我素仍旧不断揉捏怀中女子,瞧着她咬牙忍痛不敢吭声模样,心中大为愉快。 此刻的边章,已经全然没有忧国忧民模样,他瞟眼怒气冲冲的韩遂,讪笑道:“文约,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圣人,你也是叛贼,朝廷的露布上也有你韩约的名字。” “砰。”气急的韩遂一掌击下,险些就将案击碎,咆哮之声在稍后炸响:“边兄,我的边兄!我才去前线多久,怎么都认不出你了?我真相问问,你过去读的圣贤书,难道都喂狗了吗?!” 韩遂狰狞模样,尤其是下巴处可怖的疤痕,吓得边章怀中女子是花容失色。边章见状不由冷哼一声,扫兴打发走战战兢兢的女人,尔后起身直视韩遂反唇相讥道:“喂狗又当如何?我已是朝廷的叛逆,身后之名没半点指望,何必再殚精竭虑去管这些事情? 说起来,我这般模样,不都拜你所赐?若非是你拖我下水,我又怎么会走上今日之不归路?” “是!全都怪我!”韩遂闻言冷笑一声,转过身背对边章失望地说:“看来你已经全然不记得,当初是谁与我一道立誓,要拯救苦难中的凉人。 罢,你就在这里享受你的今世,但我不能再放任他们破坏凉州,戕害凉人。我要用贾愍的名义,召集北宫伯玉、李文侯,还有诸羌、氐的首领,共议出兵长安!” 贾诩当日的猜测并没有错,贾愍确实只是被编纂、夸大出来的幕后黑手,而隐藏在面具之下的,正是韩遂。他的目的自然是藉由神秘的背景,增加己方在联盟内部的话语权。 “长安?呵呵,你当真是疯了。”披头散发的边章瞧着毫不留恋离开的韩遂,发出几声讥嘲的笑声,进而是仰头灌酒麻醉着自己。 几日后,韩遂麾下轻骑携带贾愍的号令,分赴凉州各县召集诸族会盟。 …… 也是这一日,曹操与荀彧并辔而行,骑行在四千里外的豫州沛国谯县郊外。他们两人一个是是托病辞官回乡,另一个则是顺路客居。 回眸瞧眼城门口的粥棚,曹操莫名感慨道:“白马寺的僧侣又在施粥呢。” 当今之中原,黄巾主力业已覆灭,余孽不是藏进深山,就是被豪强们吸纳。当然,主力仅仅指的是青壮男丁。至于老弱妇孺们,目前仍旧是晃荡在九州的赤地上,全然是自生自灭。 几乎每一日,都会心生出无数的死难者。而这些被遗忘者带着绝望死去时,仿佛是要诅咒将他们抛弃的生者般,瘟疫由是再度蔓延。 就在这般状况之下,白马寺联合大汉的诸多寺庙,将僧侣播撒至中原各郡。他们带来粮食与药物,也带给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以及奄奄一息的流民以希望和慰藉。 “是啊。”荀彧平淡地说:“佛教大兴之日,不远矣。” 或许士林物议多有抨击白马寺邀买人心,但他并不排斥僧侣们的善举,甚至还将身外之物尽数捐给来到谯县的僧侣。 论迹何必论心,荀彧期盼这样的善举能够持续下去。毕竟被朝廷与豪强眼中没有价值的老弱妇孺,也是活生生的生命。 “佛教大兴吗…佛陀以前没救过他们,现在也未曾现身,将来…将来更不会。信佛,不如信自己。”曹操话语中的不忿,倒不是冲着僧侣们去,更多是宣泄心底的不满。 策马奔腾,心本该旷达些许。然而幼时还是肥沃的良田,如今只剩荒草萋萋,他的心如何能不沉重? 扬鞭相随,荀彧的语气仍旧是寡淡,他不置可否道:“无条件相信自己,这需要莫大的勇气,这世间没几个人能有这般的信念。 虽说只要是人,一切都不会改变,佛与道终究是殊途同归。但至少佛陀的这些信徒,现在带来的是希望,至少佛陀目前还没有所谓的使者散播死亡。 脆弱的人依靠这份憧憬艰难活着,为未尝不是好事。” 第九十五章 你与他们会有不同吗 几声叹息之余,已经而立之年的曹操勒马原地。 环顾周遭,曾经玩耍嬉闹度过无数荒唐岁月土地,全然是满目疮痍,这令他原本刚毅的面容也变得沧桑不少。 半晌,他回顾荀彧,马鞭遥指雒阳轻叹一声:“陛下这几日的诏书,只怕当真以为他的权柄是上天所赐吧。先增田税,再令各州收集上好木料、石材送去雒阳。 呵呵,只怕他的宫殿修筑完毕之日,就是黄巾再度席卷而来之时。” “陛下聪慧,然始终无人教导他何为天子之王道。是故时至今日,他仍旧是当年的他,看似长大,却从未长大。”顺着曹操马鞭西顾,荀彧喟然一叹,紧跟着又是几声无奈的轻笑:“在陛下的眼里,治国不过是操弄权术罢,却未曾料想事情正在起的变化。” 收回缥缈的目光,他凝眸曹操,继续道:“荀氏立足士林,凭的是什么,孟德想来非常清楚。就算是天子卖官鬻爵数载的今日,天下官吏与荀氏联系密切者,仍旧不在少数。 但孟德是否知道,他们近来都在想些什么?” “哦?”荀彧不会无的放矢,是以曹操眯起眼睛,捏着下巴沉吟道:“总不能是在思考是否支持王芬吧?” 几日前,周旌造访曹氏在谯县郊外的庄园,带来曹操年少时的友人许攸的亲笔信。信中除却寒暄之外,核心内容就是冀州刺史王芬欲行废立之事,希望曹操届时响应。 “他们没像许攸这般利令智昏,他们不过想效仿你罢。当然,他们与你其实不同,他们托病辞官不是为划清什么界限,只是单纯的不想做坏官,却也当不起好官。” 荀彧说话时,眼神沿着曹操有些弯曲的背脊,缓缓朝上。 他从正当壮年的曹操的青丝间,已经能够寻觅出不少白发。 过去数月里,两人共事济南国,先是联手整顿阳奉阴违的恶吏,进而瓦解抱团取暖的地方豪强,时不时也要亲自率部镇压复燃的蛾贼余孽。 夙夜忧叹的两人,甚至未曾睡好哪怕一觉。 好在天子的施恩,引发何进的忌惮。因雒阳权谋的撕扯,不得不回归田野的他们,终于无需再劳神费心于无数案牍,也终于可以是好好地休憩一段时日。 “也是,想要当个清明的官,就必须要耗费几辈的积蓄…呵呵,我们的这个国呀,当真是有趣的很呐。”感慨中夹杂几声讽笑,曹操翻身下马漫步走去树荫,“我呀,嘴里总说些痛恨、厌恶浊流出身的话。 然而呢?设若没有祖父在宦官中的影响,我有几条命去借张让、蹇硕之势养自己之望? 还有父亲,如果不是他同流合污,积攒下这诺大的家产。我又怎么去干干净净地当个爱民的好官?又如何敢公然拂逆天子之……” 慨叹戛然而止,曹操微微眯了眯眼睛,竖耳四顾。 业已悄然下马的荀彧也用手示意左边荒田,待到获得曹操颔首确认,两人心中便是了然:果然他也听到呼救——就在两人刚刚直抒胸臆,发泄淤积在胸腔的负面情绪时,耳畔忽然捕捉到犹如梦呓般的轻声呼唤。 “听声应当是位女子,声音虽缺水而干涩,但难掩其本身的婉约。”年少时代,荒唐事没少干的曹操拨开半人高荒草之余,嘴也没闲着。 当然,他这些无用的废话,单纯是用来安抚自己焦躁的心罢。 好在他与荀彧半刻的搜寻非是无用功,当两人在某个草堆中寻见呼救女子时,昏迷的她气息虽是若有若无,却终究还活着。 “狩猎几日,总算今日有些收获,难得。”曹操半跪将昏迷女子扶起,随口调侃一句,须臾他单手解开水袋。 停停顿顿地将清水缓缓送进女子嘴里,曹操打量上几眼道:“只看衣着,应当是某个倒霉豪强家蓄养的歌姬逃难谯县。万幸还未沾染瘟疫,只是精疲力尽罢。” 即便明白曹操的玩笑不带恶意,荀彧还是忍不住开口:“孟德,她是人,活生生的人,独一无二的人。不是猎物。” 当然说话之时,蹲下的他不忘取出胡饼撕成小块,递给曹操。 “人?现在这世道,想要做人,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文若。”曹操将胡饼喂给女子之余,也用清水将她脸上的淤泥洗净。看着她苍白失去色彩的容颜,看着她藏在不整衣衫下的累累伤痕,他的心中顿生不少怜悯。 少焉,曹操单手解下自己的披风,他将女子包裹起来,进而扭头凝视荀彧说:“只想活下去,这样的执念已经驱使无数人沦为野兽。 我多想去拯救他们,我多想结束眼前的混乱。 但…结果呢? 结果是我必须陪着一群禽兽,玩着这愚蠢的权谋把戏。 结果是我必须托病辞官,抛弃济南国无数信任我的百姓。结果是我要蛰伏等待同流合污的父亲,给我创造再起的机会。 文若啊,这样的世道里,连我曹操都不敢说自己是个人啊。 你说,我曹操究竟该怎么办。” 一番本该激扬的文字,曹操却用一种沉重的语气道出。作为听众的荀彧,带着几分愧疚与期待,视线迎上曹操。 他一字一句回答道:“孟德,你不知道如何,你就不会问。” 他的愧疚,是对纵然昏迷却依旧保持惊恐的女子,以及她所代表的百姓的;而他的期待,则是在期待曹操将要说出的话。 当两人眼神交汇时,荀彧真挚的声音响起:“我想听,我想知道你的心里话,孟德。” “心里话?好吧。”年少时重金购置的宝弓,曹操毫不在意随手丢弃在荒野。 他背起昏迷女子缓缓站起,肃然道:“仲尼之世,王国为君。齐桓称霸,赖有管仲。荀彧,荀文若,我要你做我的管仲,你可愿意否?” 荀彧撑膝站起,看着曹操不算伟岸的背影问道:“征西将军,需要管仲吗?” 他需要曹操亲口说出志向。 “征西,不能安国家。为将,难以救万民。”背负女子的曹操,屹立在荒草丛生中,他的脸上激昂中带着悲怆,不屈与坚毅下透着哀求:“现如今,汉室之衰败,恐是难以阻挡。 将来某一日,袁本初、袁公路这对意图染指九鼎的兄弟,必然会亲手撕毁看似牢不可破的盟约,挑起属于他们的逐鹿争霸。 届时我曹操会赌上身价与性命,去博取几乎看不到的机会。 三十而立志,我的一腔抱负,已经不愿再看其他人的脸色。 我要用我的双手去亲自开创属于我的太平盛世! 文若,我需要你。 文若,留下来吧,帮我。” “孟德,你与他们,会有不同吗?” 曹操的野心,荀彧毫不意外,更不抵触。此刻之所问,才是他犹疑的关键——曹操,究竟与他口中的禽兽,又有多少区别呢? 荀彧看不清,是以他想听听曹操自己的回答。 “没有什么不同,我只是多一份,怜悯。仅此而已。”回眸瞧一眼肩头憔悴的女子,曹操平淡地说:“救世,太远,太长。万里之行,就从救下她开始吧。” “等她苏醒,若她已无家人可依,且不抵触为妾…”视线越过女子惨白的面庞,停留在荀彧平静的脸上,他的声音渐渐拔高朗声道:“我会照顾好她,一辈子照顾好她。” 第九十六章 星汉灿烂 中平二年,三月。 以北宫伯玉为首的诸族联军,在经过十余日的修整之后,骤然集结十万步骑前出,长驱直直逼向咸阳城。 几乎是相同时间,厉兵秣马的皇甫嵩,亦是率领汉军主力进驻长安。 关乎西北宁定的决战,似乎就要一触即发。 然而随后的进展,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其后的几个月里,犬牙交错的双方各自尝试填平战线,却始终没有人率先摆出战略决战的姿态。 糜烂的关中,就似无底的深渊般,不断吞噬帝国的钱粮。 雒阳皇帝对皇甫嵩的信赖与期待,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化作怀疑。 这般状况之下,瞅准时机的赵忠不断在刘宏面前,疯狂地给皇甫嵩上眼药。而在他的攻讦下,刘宏最终将失去圣眷的皇甫嵩免职削户,取其代之的则是公卿公议举荐的司空张温。 以车骑将军职,总揽关中一切军务。张温初至前线,便立即采纳孙坚的建议,全盘推翻皇甫嵩制定的战略。 一改凭借皇陵地势之利严防死守的消极战术,张温亲率步骑十数万进驻美阳,充当起皇陵的屏障。 在汉军骤然前出的刺激下,正在经略侧翼的北宫伯玉,迅速予以回应。他在数日时间之内,纠集诸部兵马总计十万进抵美阳城外。 于是乎,数十万规模的空前会战,终于在迟到数月之后,拉开帷幕。 随后的十日里,张温统帅的汉军与北宫伯玉指挥的诸族联军,连续激战六场。新任车骑将军的雄心壮志,也在屡屡损兵折将之下,消磨殆尽。 张温赫然惊觉,数量稀少的北军校士,根本未曾实现孙坚口中的定音之用。在几次会战中,这些所谓的精锐通常被淹没在茫茫人群里,随即便与寻常郡兵无二,全然被叛军骑兵逐步蚕食,以至溃不成军。 不懂兵事的张温,只能知其然。然身先士卒的孙坚,于此刻总算体会到皇甫嵩的良苦用心——失去大批菁英的低阶军官之后,汉军已经无法如臂使指。 这些细微的变化,在中原清剿黄巾的治安战中,很难看出端倪。但西北平原的大会战,却会无限放大这种劣势。 皇甫嵩知己知彼,未战已明,是以才会摆出保守的姿态。自作聪明的孙坚,此刻悔之晚矣。 野战的连番失利,导致失败的阴影渐是笼盖汉军。张温眼见军心不可用,于是留下刚刚修整完毕的破虏将军董卓、右扶风鲍鸿死守美阳,自己则率领平叛主力暂时缩回咸阳。 他既是要舔舐伤口恢复士气,也是准备重新捡起皇甫嵩构筑的皇陵防线。 … 十一月的夜晚,凛冽的寒风刺入骨髓。 漫步在美阳城墙上,贾诩和甄琰时时引来兵士的瞩目,只因他们太过奇怪——一个是戴着诡异的面具,另一个则套着显然宽大的甲胄。 贾诩双手撑在女墙上,仰望漫天的繁星,不禁感慨道:“瞧,关中的星空,多么俊美。中原怕是远远不及。” “其实河北的夜空,也是非常美丽的。”甄琰靠在他的身边,声音里透着淡淡的乡愁。 “也许吧。”低眉凝视甄琰近来愈发惆怅的面容,贾诩莞尔一笑,“月亮也好,星辰也罢,总归是故乡的明亮些。阿琰,是在想家吧?” 甄琰听到略是一怔,先是点点头,后又摇摇头。 倒退一步,她抬起下巴看着贾诩,异常认真地说:“我在这里,会很想念宓儿。可我如果回到冀州,回到无极,会更加想念你。 你说,你只要看见我,一日的疲劳烦忧,就都能消散。其实我也一样,我只想呆在能看见你的地方,一直呆下去,就会非常满足。” “谢谢。” 贾诩的声音平淡亦如白开水,但在面具之下,是绽放的浅浅笑容:“每每仰观天象,总觉得我于天地,不过沧海一粟。这须臾人生,似乎也无甚意义。直到…” 他的眼神凝在甄琰的脸上,细声细气地说:“直到遇见你。一年前,能与你重逢,真好。” 一年之前,在他最是迷茫的时候,他找到他的人生意义。 他因她而哭,他也为她而笑,他的喜怒有了容身之处。 哪怕那一日之后,他的身与心就再没有一刻可以放松。但这份归属感,已经让一切的付出,都变得值得。 “说…说来,文和是怎么猜出崔烈又会建议抛弃凉州的?”贾诩猝不及防的告白,令甄琰只觉脸有些涨红,是以她急忙转移话题说:“又是怎么断定朝廷不会同意他的想法?” 年初时,甄琰本就应该返回河北,但她以与朝廷商议粮食输送为由,说服家族留在长安。 通过甄氏商行天下的底蕴,她将大批粮食平价出售给朝廷,换来大司农曹嵩的青睐,进而借助官府渠道的掩护,构筑出一条连通雒阳与长安的私人情报通道。 贾诩只是会心一笑,权当是不曾发觉少女躲闪的眼神。 任由着甄琰转移话题,他回答说:“所谓谋士,其实就是提炼以知情报里的重要信息,分析人与事。 阿琰应当记得年初时,董将军何以大动肝火吗?不就是从何进信中获悉崔烈提出放弃凉州吗? 最近几月,甄雍送回的酒肆情报屡屡提及崔烈欲输财谋取官位。似他这般极重功利之辈,在看到皇甫嵩因耗费钱粮无算却徒劳无功,最终遭到罢黜之际,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自然是旧事重提,他要借此事向天子,亦是向天下昭示他的先见之明,进而证明他的司空不单是用五百万钱换回。 只是崔烈未曾想明白一处关键,这就是陛下的意图。 以前我也与他一样,只将陛下视作是享乐的昏庸之主。然当我看完阿琰费劲心思收集来的,自建宁以来的各种大事件,才终于笃定陛下虽因出身缘故确是昏君,但并非是个庸人。 他翦窦武亲理朝政,锢党人总览权威,刻石经扶植寒门。这一桩桩一件件,足以证明天子虽沉溺享受,却也装着一颗留名青史之心。 傅燮正是看清天子的这一特质,故意点出高祖、世宗之奋斗,警告天子勿要丢弃祖宗之地,以免背负千古之骂名。” 长篇大论一番,享受甄琰崇拜目光,贾诩忽然生出调侃的心思,由是一本正经道:“说起来,朝堂论道,阿琰居然能一字不漏获取,这可比我要厉害太多呢。” “不…”甄琰慌忙摇头,她道:“这些,整个雒阳酒肆都是传遍,不是什么机密。” 贾诩没有隐瞒他与董卓的事,这才促使甄琰公器私用,利用家族的力量构筑出情报网络。她希望能够帮上贾诩的忙,却并不希望被视作心机深沉的女人。 “原来如此,傅议郎真是煞费苦…”声音戛然而止,在甄琰疑惑的目光里,贾诩呆呆地看着星空,仿佛是要看穿天际。 片刻之后,他的拳头狠狠砸在女墙之上,好似放弃般地将双眼紧闭,“怎么会…” 第九十七章 如火流星 “文和…怎么?”甄琰怯生生地问。 她有些感到害怕,明明前一刻还好端端地说着话,怎么后一息贾诩行为举止全都透着诡异。尤其月下的他仍旧带着可怖的面具,这不由令甄琰想起某些传说。 “我只是后悔。”重新睁开眼睛,贾诩感受着全身竖起的寒毛,神色有些黯然。几声苦笑之余,他不顾众目睽睽,一把将甄琰揽进怀里。 面具空洞下,眼眶已经充盈泪水,他抿了抿嘴唇说:“我后悔,很后悔。我不该贪婪地享受与你在一起的时光,却坐视你置身危险之地。 如果再有机会,那几次未曾出口的劝说,就算咬碎牙我也会说出…” 贾诩的反常,僵在原地的甄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的脑海全然被空白所填满。直到耳畔回荡起周围起哄之声,她才手足无措地想要将贾诩推开:“他们…他们可都看着啊!” 只是原本想要埋怨的话语,最终没能说出口,只因她看到面具下隐约的泪痕:“文和,究竟发生什么事情?” “我犯下一个巨大的错误。”手掌化拳,再度不顾疼痛重重砸去女墙,发泄完情绪的贾诩咬着嘴唇道:“半年来的顺风水上,令我开始自大。我总以为只要能算计准人心,就能演算成败。” 说话间,他已经抬起头,仰望夜空:“然而我却忘记一点,人世间最可怕的事情,是意外。” “意外?”甄琰顺着贾诩的目光看去,没有再追问,因为已经无需再问。便如城墙上无数道目光,均从这对情侣身上挪开的原因一样,一道火红光芒划开深邃的天穹,生硬地闯进她的视线。 夺目之耀,是坠落的星辰,罕见,且壮丽。上苍馈赠的礼物,开始派送,只是每个收获这份摄心之美的人,生出的全然不是陶醉,而是恐惧。 只因它,直直朝着他们袭来。 绚烂之光在逼近中,忽一下由一道化作多道。贾诩只是呆呆欣赏熠熠发光的奇景,某刻忽然想起嘲笑忧天杞人之人。 他在想,若他们面临这般境遇,究竟是否还笑得出来呢? 最初的绝望,就这么在遐想中度过。听凭天命的贾诩执起甄琰冰凉的手,他低下头在她的耳边温柔地说道:“如果我们都成魂魄,你还愿意陪伴着我吗?” 回馈贾诩的,是甄琰抿着嘴唇的重重点头:“嗯。” 不再关注天上之物,她将一枚带钩状的琨塞进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掌中,许下诺言说:“甄琰和贾诩,生死不离。不相忘,不分开。” 这枚鸳鸯模样的玉带钩,是甄琰特意请匠人雕琢的。它可以像符传一般一分为二,内中用阴阳文镌刻了“长毋相忘”四字。 甄琰原先是想将它当做定情信物,只是或许已经等不到送出的那一天。 “嗯,不相忘…” 传说,对流星雨许下的诺言都会实现。现在,贾诩只盼望这个传说是真的。 天穹之上,天外岩裹着绚丽外衣更加迫近,耀目之光顷刻倒转昼夜。地上,无数的人下意识闭上眼睛,他们无助地等待着来自上苍的裁决。 “…不分开。” 贾诩弓着身躯将少女护在怀中,想要多说些什么,却再来不及。喘息的瞬间,是足以震天动地的咆哮在反复重现,耳膜为之炸裂,脑海只剩煞白。 须臾,整个世界再无声响,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获得分毫的回馈。茫然中,是怀中最真实的触感,支撑着他的精神,他相信他们都还活着——虽然他没有死的经验,并不知道亡者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但他必须相信,他们还活着。 “唔。”咬破嘴唇,贾诩任凭咸腥刺激味蕾。这最笨且无依据的办法,无疑带给他无数的信心。 克服本能的保护机制,失去眼皮遮蔽的双目暴露在笼盖美阳的光耀中,眼泪因刺痛开始止不住外流。在这眼眸灼烧般的煎熬里,徘徊在失明边缘的贾诩,亲眼目睹最后一枚流星划出优雅的轨迹。 他看着它由美阳上空擦过,然后重重砸进叛军营地。 眼前的世界只剩下模糊,贾诩静静拥着颤栗的甄琰,心渐是安定下来。 他们不但还活着,这场战役也将以胜利告终。 尘埃落定,天穹归于漆黑。 在花去片刻的时间去重新适应亮度之后,贾诩的眼睛渐渐可以视物。冷月下,他徐徐低下头,在满是无助的她的耳边,反复低语道:“我们,还活着。” 沉浸在无声世界里的甄琰,因这耳边不歇的热流,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睛。入目的可怖面具,非但未曾令她害怕,甚至让她是喜极而泣:“我们,还活着?” “活着!” 虽然彼此无法听到声音,但他们确确实实确信,彼此都还活着。 … 星辰的尾迹已经无觅,剧烈冲击导致的暂时失聪也渐是恢复。 余光瞥见城外熊熊燃烧的叛军营地,心有余悸的贾诩在一阵犹豫纠结中,还是对仍旧倚靠在胸膛的甄琰说道:“我履薄冰,却一直自私留你在身边…阿琰,回去吧,你没有必须留在战场的理由,回到……” “我有理由!我有的…”甄琰摇摇头打断贾诩,她的话语中夹杂抽泣。倔强的她昂起头,迎着贾诩怯懦的目光道:“你,贾诩,贾文和在这里,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我们明明才说好不分开的。甄琰和贾诩,不分开!” 凝眸对视,相互顾盼着,甄琰渐渐从面具下无助的眼神里,读出迟疑,也读出决绝。良久,明白贾诩想法的她擦拭泪水,抿着嘴唇哽咽地说:“如果…如果短暂的分离,可以换回永远的不分开,我会回冀州。 我不想,也不会成为你束手束脚的负担,永远不会。 可你也要答应我,这一次…一定会来无极找我!” “阿琰,我答应。”五味杂陈的贾诩点了点头,他执起甄琰冰凉的手放在胸前道:“一年前,这里就已经被填满,全是你。 我是个懦夫,不能失去你的懦夫,原谅我,等我。” 他最是渴求陪伴,但他更害怕失去,失去刚刚拥有的身的依靠与心之归宿。 “我在无极等你,一定要来。”重新扑进贾诩怀里的甄琰哽咽地说。 贾诩强颜欢笑回答道:“只要你在等待,就算我化作魂魄,也会穿越生和死的界限,回到你的身边。” “不要说死。”想要捂住贾诩的嘴,奈何可怖的面具,让甄琰的举动全然无用。倔强的她注视贾诩半晌,一字一句地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会等你,我只会等你。一辈子,几辈子,直到等到你。” 话音落时,她踮起脚尖吻在冰冷的面具上,很久。 第九十八章 星落余波 甄氏是否会容许甄琰,去嫁给一个没有任何家族背景,甚至舍弃姓名与过去的男人?答案毋庸置疑是否定。 这也就是甄琰为何要一直寻觅理由,滞留在凉州不肯归去的缘故。她担心一旦回到无极,很多事情就再不由己。 原先甄琰以为贾诩不明白,是以无论如何都想要留下。只是当她透过面具的空洞,看到夹杂犹豫、决绝,这两种分明对立情绪的眼神时。 她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全都明白。 也直到这一刻,甄琰才意识到,贾诩从来不是她记忆中被美化的大英雄。他只是缺少爱与关乎,想要获得依靠与归宿,期待心有挂碍的小男孩罢。 只是,她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这个没长大的男孩。是以,站在这颗脆弱犹如琉璃的心前,她选择妥协。 甄琰会遵循他所希望的,回到相对安全的无极,单独去面对来自家族甚至外部的压力。她只能希冀自己足够坚强,坚强到可以顽强抵抗下去,等待下去,直到他来无极将自己带走。 “文和。”万千思绪尽散,目光最后凝在贾诩的侧颜,甄琰尽量忍住泪水,风淡云轻道:“策马凉州旷野的未来,我会一直等待。” 说罢,甄琰毅然决然转身去到城楼中。 离别殇,无需让他看见。 … 惜别之苦,又该与谁说?贾诩手握半块带钩,拇指感受着内壁的字,他明白自己让她失望。 只是他能失去爱情,却无法承受一个没有她的明天。 “多盼能送你千里,直到山穷水尽,一生和你相依…” 苦涩之果,只能自己咽下,涣散开去的视线里,是一个汉军军官正游走在失神兵士间,不断高呼口号。 “星辰之力,庇佑我大汉,万胜!” “万胜!” 在这个年轻军官的努力下,更多的兵士们从混乱之中走出,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间,萎靡的士气渐有恢复之势。 “他是?”贾诩瞧眼迎面走来的张郃,指着远处的年轻军官问道。 此前席卷凉州的巨大阴谋中,朝那县因张郃提前示警得以幸免。 这之后,皇甫坚寿与董卓的里应外合,顺利击溃围困朝那县的诸族联军,进而收复安定全郡。 及至天子下诏,复董卓中郎将职,张郃便带着安定义军,暂时归属董卓麾下。 “他呀?”张郃呵呵一笑,如数家珍般介绍道:“队率徐晃,河东杨县人。本是来凉州投奔亲戚,正巧遇见皇甫少将军招募义勇,是以投身军旅。 自朝那溃围之战始,凡三十七战,徐晃均是身先士卒,勇冠诸营。最是难能可贵,还要数他几月间就学会识文断字,对练兵行军之道的理解,甚至比我还厉害。” “此人机敏,是个可造之材。”张郃之言或许夸张,但也说明徐晃是个人才,是以贾诩暗暗将其名字记下,“说起来,儁乂离乡也有大半年,可曾想念河间?” 瞧着欲言又止模样的贾诩,张郃莞尔一笑道:“想念,甚是想念。左右我非董破虏的人,也该回雒阳将凉州之事详详细细禀告上官——当然,郃大概会将先生之功占为己有,还请先生见谅。” 他刚刚就在不远之地,是以贾诩与甄琰的对话,张郃其实全都耳闻。在他看来,贾诩显然在忧虑甄琰的归途,所以想要请他护卫。 事实上,于张郃而言,若长久留在关中,始终是名不正言不顺。他也确实需要返回一趟雒阳,等候有司的论功行赏——贾诩必须死的情况下,觉察出金城变故,进而示警朝那的功劳,自然就独属张郃。 … 城上值守的将士,终归是在清醒的状态下,遭逢的突然变故。是以,兵将虽是惊魂未定,但总归未曾闹出什么乱子。 徐晃天佑论的扩散,加之贾诩亲赴各处的安抚,城上的秩序正在迅速恢复。 然而城中的形势,却远不及城上乐观,蔓延的火灾昭示着混乱。 群星坠落时的轰鸣,惊醒睡梦中的兵士。不少紧绷神经断裂的人,闯出营房投入漫无目的的厮打与拼杀。 等到这群人神智恢复时,大错业已酿成。于是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趁势杀出营房,将罪恶的斧钺,劈砍向战战兢兢躲在家中的无辜百姓。 劫掠、杀戮、纵火,罪恶发生在美阳的每条街道。 若非别部司马徐荣,迅速约束本部兵马。进而在无法及时请示董卓的状况下,临机专断率部镇压、清扫乱兵。 这因天灾所酿出的人祸,还将带来更多的流血。 但徐荣的独行,虽拯救美阳,却也替自己换来绳索绑缚。而当他被牛辅带走的消息,传到正在安抚城中大族代表的鲍鸿耳中,这位右扶风只能匆忙趋步去往亲见董卓。 营房中,鲍鸿瞧眼面色铁青的董卓,又用余光瞥眼低头不吭一言的徐荣。踌躇再三,还是遵照先前的约定开口道:“董破虏,值此危难之时,徐司马来不及请示,实则是情有可原。想来他绝非有意蔑视将军的权威。” 董卓一声冷哼,让鲍鸿意识到软绵绵的开脱之词恐怕无用,是以他话锋一转,又道:“何况,若非是徐司马当机立断,率部肃清乱兵。但凡这兵祸之灾蔓延开去,只怕非但是美阳百姓要遭逢灭顶之害,就连你我,恐怕也难免要去廷尉大狱走上一遭呀。” “右扶风莫非以为我急急召来徐荣,是准备追究他先出兵后禀报的罪过?”鲍鸿威胁之意昭然,董卓的脸色不由是愈发阴沉,只是嘴上业已松动让步,“我只是不敢相信罢…我不敢相信这群畜生,竟然将斧钺加诸在手无寸铁的父老身上!” “我真的不相信,所以我才让牛辅唤来徐荣,我想要他亲口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谣言…只可惜,这全是真的……”董卓捶胸顿足的模样,全然看不出丝毫作伪,“只恨我没能约束麾下将士,愧对父老,愧对陛下!” 独角苦情戏,一人演,三人看。 良久,情绪恢复平稳的董卓,炯炯双眸锁死徐荣,露出无比纯粹的杀意道:“徐荣,你持我剑,率部巡街。凡遇违法乱纪者,无论是谁,均可当街斩首示众。” 第九十九章 天诛 设若没有鲍鸿的干预,董卓必然会治罪徐荣,杀鸡儆猴。 然而眼下的状况,他只能捏着鼻子承认徐荣的正当性。否则一顶破虏将军董卓治军不严,导致麾下兵士祸害百姓的帽子扣下,必然招致物议群起围攻。 届时就算他朝中有人,有很多人,只怕也是难以全身而退。 “诺。”双膝跪在地上,怎么都不像是被询问的徐荣,只是缓缓站起。始终保持沉默的他,只是毕恭毕敬接过董卓的佩剑,旋即转身离开。 就在徐荣退出营房的同时,一直用余光目送的鲍鸿也终究暗暗出口气。 诚然,徐荣心忧百姓,但没董卓之命,却也只敢约束本部,没胆子擅自出兵。 如果不是鲍鸿冒着危险亲自造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加之承诺事后一定替他解围。就算徐荣生出恻隐之心,只怕也不会出兵镇压。 业已履诺,鲍鸿便是准备借口离开。但董卓的一声留步,却让他没能如愿以偿。 “右扶风且看。”手持案牍,董卓趋步而前,“这是本将汇总张济、郭汜、李傕、牛辅以及城上李儒等部的伤亡状况。” “哦?”接过案牍,鲍鸿不免露出些许惊讶。 要知道距离乱始,尚且不足两个时辰,董卓竟然能这般迅速恢复对军队的控制,完全已经属于名将的范畴。 一目数列,将诸多数字尽收眼底,鲍鸿计较着道:“一万三千大军,目前尚有八千六百余可战之士。四门当中,独西门崩塌,兵卒多是覆灭,其余方向伤亡零星…”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眼前一亮:“董破虏,你莫非是想要…”鲍鸿说着,手指指向营门外。 “然也!”董卓下意识想要握剑,却尴尬发觉佩剑业已交给徐荣,当下只能握两下拳,“无论是右扶风,还是本将,现在都需要一场胜利,用以摆脱今日啸营的恶果! 更何况,西门崩塌,设若现在不主动出击。一旦等北宫伯玉等贼恢复元气,单凭眼下的两万兵马,只怕是难以抵御数倍叛军的冲击。不是吗?” “董破虏言之有理,然而这要打…”鲍鸿重新审视一遍手中伤亡数字,有些犹疑地说:“我美阳王师,兵力本就远逊北宫伯玉。且除却董破虏麾下精锐,多是新近参军的乡野村夫,加之刚刚天降灾祸,军心浮动…” “我们能赢吗?”犹豫半晌,鲍鸿还是把疑问道出。 “就是因为天降灾祸,我们才掌握取胜之机。”董卓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后怕,但更多的是将要建功立业的兴奋,“我王师因这无妄之灾,确实损失不小。 但北宫伯玉麾下叛贼,可是既无城墙之阻,又遭流星直接打击。且不论兵士损失的多寡,就说这近乎天诛的示警,笃信鬼神的羌、氐还能存几分战意?” 鲍鸿仔细琢磨着,发现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少焉,他重重颔首,一脸肃然道:“如此,鸿就组织郡兵接管四门,并且准备好庆功之宴,就等董破虏杀敌建功!” … 时间倒退回去,在流星划破美阳天际的一刻钟后。就在美阳城中汉军忙着镇压乱兵之际,城外延绵数里的诸族联军大营,也陷入巨大的动荡当中。 语言的不同,日常的龌龊,过去的仇恨。以营啸为引,无数的矛盾在这一夜集中爆发。 破罐破摔中,杀戮的连锁再难阻挡。纵然是戴着贾愍面具的韩遂,亦只能在宿卫的层层包裹下,带着亲信部队离开他所在的左营。 某处坡上,以本来面目示人的韩遂,俯瞰熊熊燃烧的营垒。他的心,便如死灰般沉寂。 他借贾愍之名,引导诸族联军以众击寡,却迟迟未能凿开美阳的坚壁。 当数番的主动攻城,换回的只是伤亡数字时,自觉捞不到好处的北宫伯玉、李文侯们其实已经生出退意。 就在昨日,他们甚至威胁韩遂,若他再执意不肯退却,就会将贾愍之事公之于众。 韩遂深知身份万一曝光,已经榨取足够利益的羌、氐以及西域诸国,都势必借口退出盟约。无法坐视这一切发生的他,是以是夜不能寐。 可就在他权衡利弊,犹疑是劝说,还是动用其他方式时。猝然坠落的星辰,替他做出选择。 尘埃落定时,随着安插在北宫伯玉身边的亲信,带回他们死讯。韩遂就明白,他失去任何的余地。 因为这个他们,是北宫伯玉,也是李文侯,更是韩遂曾经志同道合的朋友边章。 他们本是暗夜合谋,准备在次**宫迫使“贾愍”退兵。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突发的变故,让这些想要见好就收之人,全然命丧九幽。 但这样的结局,并非韩遂想要的。他甚至宁可北宫伯玉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威胁他退兵,也不想听到这些叛军的首脑全然死于天谴。 “这…算什么?”壮观的连营全然付之一炬,韩遂惨然一笑。 良久,他随口打发走阎行,要他去后营收拢北宫伯玉的残部——阎行勇冠三军,在军中颇具威望。当然,韩遂遣他前去收编,更多因为阎行是他的亲信,更是北宫伯玉麾下第一员的大将。 送走阎行,愁眉难展的韩遂僵硬地抬起头,他呆呆凝望深邃的天穹,无数的怨言全然堵在嘴边:“我舍家弃子,埋名隐姓,又苦心孤诣经营二十载,何以就是这般的结局!? 苍天,何故厚汉而薄我啊!” 但无言的质问,什么都换不回。恍惚间,韩遂险些昏厥。他不是输不起的赌徒,只是这样的输法,谁又能甘心? 来自苍天的制裁,让他失去离心离德的旧友,失去前线的八万精锐,也即将失去苦心孤诣数载,用无数利益缔结维系的脆弱盟约。 更可怕的是他将失去西北的人心。 星辰落而联军覆。韩遂完全能够预见,倘若今夜之事传开,天遣之说定然充斥凉州,甚至是天下的舆论。 届时,只怕不单单是笃信鬼神的羌、氐,回因惧怕天罚而退盟。就算是凉州的汉人,又有谁不心有戚戚? 第一百章 狭路相逢 “补救…该……必须。”咳嗽狰狞,吐出不少淤血,韩遂的呼吸也变得舒畅些许。 少焉,他向亲卫要来水袋,毫不犹豫地浇灌在自己脑门。韩遂显然是希冀用这种方式,逼迫自己冷静。 他不想一蹶不振,他期盼卷土重来。是以,现在开始的每一息,他都不能浪费。现在开始的每一个决定,他都不能再错。 当然,千头万绪,首先需要确立目标。而既然前线的总崩溃,眼下已是必然,继续替这业已打翻的酒纠结,便是无甚意义。 于是乎,韩遂只用片刻,就将目标确定在如何减少后方的根基,因眼前诡异的溃败而动摇。 目前在允吾整训的四万锐卒,以及仍旧包围汉军几座孤城的部队,是韩遂与汉军长期对峙的最后资本,他必须优先保住他们。 断尾求生,这是他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想通一切,韩遂立即顾左呼道:“赵戎,亲卫之中,以你骑术最佳。就由你去追阎行,告诉他,北宫伯玉帅令,护送几位大帅赶赴榆中。” “诺。”始终维持警戒的赵戎听到命令,下意识答应。 然而他未及抽鞭夹马,已经意识到韩遂话语中的混乱。 只是当他准备回首相询时,韩遂并未给他开口的机会,“你只管传令,记住要提醒阎行,必须带着大纛,大张旗鼓护送几位大帅回到榆中。” “诺。” 最重要的步骤算是完成,一阵冷风吹来,韩遂又是咳嗽几声。 少顷,他盼右再道:“孙毅,你带走我的亲卫前往前营。如果马玩、梁兴、张横三人中,还有人活着。就告诉他们,本帅会率部在营西十里结阵接应。 但如果他们均死在乱军中,你就接管前营。凡不服者,斩。” 诸族联军蔚为壮观的连营,根据方位划分前后左右中。 前营是包括韩遂亲信马玩、梁兴、张横在内的六将;后营是李文侯看守辎重;左营独属韩遂,右营则是北宫伯玉部。 至于中军,除却名义上的大帅边章,以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贾愍,就是一众羌、氐首领,以及他们麾下的胡兵。 根据俯瞰星辰坠落的位置,韩遂判断后营基本灰飞烟灭,中军也是损失惨重。但前营未曾遭到直接打击,损失应当是最小。 眼下八万大军,最容易摆脱阴影的,只怕就是这些平日的炮灰。 是以,韩遂愿意浪费宝贵的时间,去搭救这些战力平平的兵士。 “韩彩…”紧接着,韩遂回眸身后。 犹疑片刻,他还是开口对如影随形的影武者道:“我的宿卫,你全部带走。我要熊熊烈火当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到这样一句话。‘天象示警,汉军偷营’!” 倘若事情一切顺利,天象示警之说,虽无法取信深受其害的亲历者,可终究也能让相互矛盾的说法流传开去。 如此这般,他就还有回转的余地——一场胜利,就足以击溃任何的“谣传”。 “诺!” 随着几道试图挽回局面的命令下达,韩遂身边亲信陡然一空。只是他已经无暇顾及自身的安危,立时带着鱼龙混杂的四千联军,开赴营西十里列阵。 “说来也是可笑,我竟然隐隐期待汉军尽快出兵……”人心浮动的兵士构筑的军阵中,是韩遂在遥遥瞭望不算巍峨的美阳城。 他此刻心中冒出的想法,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但这也是他的真实想法。 因为他需要董卓替他尽可能地消灭业已崩溃的目击者,也更需要董卓来替他扩散示警之说。 他相信,董卓会与他达成默契。毕竟以寡击众,大获全胜,汉军今日之胜,足可以彪炳史册、留名青史。 身为一军主将的董卓,何以甘心将这份功劳割让出去?即便受让的对象,是虚无缥缈的苍天。 等待,永远与枯燥、煎熬相依相伴。一个时辰之后,赵戎率先归来缴令。 再半个时辰,就在一团耀眼的光芒于地平线露头之际,孙毅与马玩、梁兴、张横三将,收拢起灰头土脸的残兵前来会合。 当然,在他们的身后,是汉军兵士在熟悉的战鼓声中,不断吞噬落单的溃兵。 随着朝霞遍布穹顶,满身涂满温馨金光的韩遂,心中不由一黯:韩彩与宿卫,想来是永远地离开。 只是须臾,他就将一切拂面情绪抛却。至少,他没有输到倾家荡产,还有一搏的机会,足以。 韩遂亲自率领亲卫越出战阵,救回数百溃兵。少顷,他横马阵前,朝着展开的汉军扯开嗓子呼喊道:“仲颖,你我都是凉人,最该体会父老之困苦! 若非汉庭对凉人、羌族以及氐人,还有其他生活在西北的人们,不断压迫、剥削,不断挑唆我们互相杀戮。 我何苦放着凉州从事不干,反而附逆反汉呢? 仲颖,你替自己的前途着想,我不会怪你。但你不该阻挠我替家乡父老,谋求一条活路!”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是,骑马上前应答之人并非董卓,反而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贾诩怒目而视,朗声说道:“汉人未必高尚,羌、氐也不一定卑劣,但北宫伯玉在凉州酿出的累累血案,韩遂你准备怎么解释? 甚至就算你韩遂事济,又当如何? 莫非凉、汉厮杀百年,就能带给这片土地安宁吗?韩遂,如果你还没有瞎,你就应该明白,你的野心带给这片土地的,只有破灭!” 就在韩遂还欲再言时,业已气极反笑的贾诩张弓搭箭。只须臾功夫,雕弓满月,箭似雷霆击出。 感情上,他优柔寡断。但在其他时候,他越来越觉得,做出决断,似乎非常容易。因为他已经有了目标,人生的目标。 “藏头露尾的匹夫!”躲闪不及的韩遂破口大骂,全然忘记自己也曾以假面示人。咬牙忍着疼痛,他掰断已经射穿肩胛的箭矢。 一脸狰狞看着呈偃月奔来的汉军军骑,韩遂高高举起弯刀用数中语言反复高呼:“看!汉人是要将我们全部杀光!现在,必须团结一致!为了活下去,为了明天,随我冲!” 死亡的重压,既能带来崩溃,也能迸发出勇气。 狭路相逢,唯勇者才有可能存活,却也仅仅只是可能罢。韩遂不喜欢赌,但他现在只能赌。 第一百零一章 咸阳论战 咸阳,车骑将军驻跸行辕。 正堂上座,张温一脸从容淡定地合拢捷报,眼神扫过堂下周慎、孙坚,最终停留在执金吾袁滂的身上。 手执美阳捷报,他徐徐开口说:“就在四日前,破虏将军董卓、右扶风鲍鸿率部出美阳,大破北宫伯玉麾下八万乌合之众,西逐叛军数百里。 目前,贼首北宫伯玉等率六千残兵,业已仓皇逃窜进榆中。董卓与鲍鸿的意思,是希望本帅可以速速发兵,追剿叛军余孽,毕其功于一役。 不知诸位有何见解?” “大帅!”孙坚当先开口,他义愤填膺地说:“董卓此獠,其心可诛!” 自长社之役结束,亟待往上攀爬的孙坚,顺理成章经由朱儁引荐,投奔至袁术麾下。今次得以出任张温参军,亦是这位主公的手笔。 只是,世界上何曾会有平白无故的恩惠?是以,他明白自己必须完成主公交代的人物——说服张温铲除董卓,斩断袁绍的这条臂膀。 “哦?”张温不曾奇怪孙坚的态度,只是哂然一笑道:“文台又有什么高见?尽管畅所欲言。” “车骑…”张温不置可否中带着些许讥嘲,令孙坚的心悚然一凉。只是开弓已无回头路,他只能是硬着头皮道:“车骑身率步、骑十余万,不胜在前;董卓只凭万众,破敌在后。 今其又请车骑亲征,倘若车骑马到成功还自罢了。设若出现什么波折,天子却将如何看待……” “孙文台!” 一声断喝下,孙坚攻讦董卓之言戛然而止,只因打断他的人是袁滂。 只见这位执金吾金刚怒目,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教训:“大敌当前,你何以要行挑拨之事?若非我知你底细,此刻已命人将你拖出审问!” 话正说着,袁滂不忘用余光瞟眼张温。分明从张温似有似无笑意的老脸上,读出许多嘲讽之意的他,心中不免暗暗搓叹于孙坚的不争气。 但无论如何,袁术对孙坚的看重,都是真实不虚。是以袁滂虽出恶言,却终究还是要提点这位莽夫。 “傻愣愣站着像什么样?还不坐下!”审视两眼怔怔不知所措的孙坚,他语重心长道:“伯慎乃是车骑将军,关中王师的一应行动,俱需从其号令,也必须是从其号令。 这就意味着,无论董卓的功勋是如何卓著,都无法盖过伯慎居中调度的首功。 更何况,董卓是请伯慎发兵,怎么就被你曲解成,要求伯慎亲临前线呢? 你到底是不懂,还是有意歪曲,试图使我汉军将帅失和?” “孙坚愚钝…”咀嚼着袁滂提点多过责备的训斥,孙坚算是回过味。是以,他立时出列伏地认错道:“还请车骑将军与执金吾,治孙坚扰乱军心之罪。” “言者,无罪也。何况,文台的一孔之见,出发点却也是替本帅着想,其心总算是可嘉的。公熙何不暂熄雷霆之怒呢?” 张温轻轻抬手,示意噤若寒蝉的孙坚起身。脸上全然一副老好人模样的他,和风细雨地说:“叛军溃败,本将当然是要追。否则,不但有愧天子之重托,也无法向凉州的兵民交代。 只是这怎么追嘛,还需要拟个章程。说起来,文台自进本帅幕府以来,多是料敌机先。不知此番是否有良策教本帅?” 张温为官之初,多承蒙袁氏的照拂。是以,他对袁术送来的孙坚,最初是信之用之,甚至到达言听计从的范畴。 他对孙坚关系的冷淡,源自与北宫伯玉的屡战屡败。而当他明确表达拒绝态度时,孙坚仍旧我行我素,明里暗里提醒袁术对董卓的杀意,则令张温对其深恶痛绝。 毕竟,张温与袁术,充其量最多算是政治上的合作伙伴,绝非什么上下级关系。孙坚狐假虎威,试图指示张温的态度,明显触及车骑将军的底线。 袁滂之所以要用极其苛责的语气,教训孙坚。自然也是他觉察出张温笑容底下的阴沉。 他作为袁术的党羽,必须向车骑将军传递出一层意思:孙坚或者不懂,或者故意歪曲。但他的言行,绝对不能代表袁术。 袁滂的表态,张温大抵算是满意。因而借坡下驴,给孙坚谏言立功的机会。 张温判断,袁术送孙坚来西北,首要的目的应当还是替这位心腹将领镀金。 他不杀董卓,是因为不愿意得罪袁绍。他给孙坚机会,自然就是不想无故触怒袁术。 倒不是害怕,只是没有必要罢。 “回车骑将军。”孙坚微微沉吟,回答道:“榆中狭小,亦非兵家必争之地。是以,依坚之愚见,城中必然是缺粮少谷。 今北宫伯玉猝然率领六千之众,躲进榆中。一应的物资,只怕需要从外郡紧急转运。 因而坚以为,王师完全可以全面出击之余,先遣轻骑断其粮道。如此,贼首定然自乱阵脚。” 说着,孙坚余光瞄眼袁滂,瞧着他鼓励中夹杂蔑视的目光,他将愤怒隐藏进心底,“坚愿率领轻骑数千,袭扰其粮道,将功折罪。 等车骑率领大军,缓缓推进至榆中时。贼首势穷力竭,必然逃奔羌中,则榆中不战可下,凉州之乱亦定矣。” 堂中四人,唯独周慎由始至终,总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原因非常简单,雒阳的斗争,离他实在太远。 只是当孙坚阐述完他的构想时,一时激愤的周慎忍不住拍案而起。 他指着孙坚,满是不屑地说:“定矣?依我看,乱矣还差不多! 敢问孙参军,羌中千里,杳无人烟,你是准备怎么清剿这些溃逃的反贼? 还是说,孙参军是准备礼送北宫伯玉等人进入羌中,随即班师回朝领功受赏?” 张温,南阳穰县人;袁滂,陈郡扶乐人;孙坚,吴郡富春人;而他周慎,右扶风武功人。 北宫伯玉之辈逃遁羌中,王师收复失地,几位关东之人当然可以心无挂碍班师,唯独作为关中人的周慎不行。 作为老兵,作为宿将,他非常清楚孙坚只逐不剿的策略,只能治标,只会埋下反复叛乱的伏笔。 第一百零二章 张温的决断 周慎的质问,惹来孙坚回击。唾沫横飞中,上位的张温暗自沉思权衡着。 张温与袁滂,均算是熟读兵法,却也止步于熟读罢。 自连败北宫伯玉以来,张温渐是明白术业专攻的道理,是以愈发开始尊重,前线将军们的意见。 堂下的唇枪舌剑,最终以良心未泯的孙坚的哑口无言,宣告结束。 及至他黯然摇头,沮丧地跪坐回原位时。耳畔收容的一声唉声,预示他西北觅封侯的机遇,全然已经离他远去。 孙坚的偃旗息鼓,让周慎成为赢家,袁滂由是不咸不淡地夸赞一声:“德谨毅重,可谓良将也。” 说到这里,他话锋陡然一转,道:“只是不知德谨的腹中,是否藏着妙策,可以教我与伯慎?” 建功西北,尽早归来,这是袁术亲自定下的关中之行的基调。是以,袁滂虽因孙坚的不争气而恼怒,但这把火终归还是冤有头债有主。 执金吾将不满毫不掩饰写在脸上,周慎不得不放低姿态。前倨而后恭,此刻的他极尽谦卑之能事 周慎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明公、执金吾,慎确实有些浅薄的想法。 其实榆中的叛军,算上溃兵以及原来的守军,满打满算至多也不过万众罢。 是以,慎愿率三万兵马,轻装简行先行兵围榆中。明公与执金吾则引大军居后调度,阻延各地反贼的援兵,收复失陷的县城。 等到榆中之贼,粮尽无援、士气衰颓时。明公再率大军前来功城,好将贼首们一网成擒。 诚如是,则关中安宁,明公亦将彪炳史册。” 周慎亦是分兵,与孙坚其实大同小异。张温瞧眼若有所思模样的袁滂,心中也开始琢磨两侧的利弊。 孙坚之谋,在于以势威逼,驱逐叛军,如此便能迅速班师回雒阳。 周慎的办法,则是依托长期围困榆中,不断吸引叛军有生力量增员,进而进行杀伤。虽耗费日久,但能达到叛军无复燃之可能。 倘若他强纳孙坚之策,则关中之行,俄顷便能圆满。算是符合袁术的利益,却也只是符合袁术的利益。 需知将军者,掌征伐背叛,其中大将军位在公上,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位在公下。 此刻,身负车骑将军之人,张温已经是位极人臣之巅,几乎升无可升。相较尽快班师回朝,提前受赏封侯,埋下的祸根将远远超过收益。 最重要的是,大司农曹嵩业已来信暗示,称禁中已经隐约有意拜他为太尉。是以,他极有可能将以首位在外的三公,名垂青史千万载。 天子给予的这等殊遇,他张温夫复何求?或者说,他此刻邀好袁术投出的桃,将来还能换回比这更多的李吗? 多番忖量中,张温心中的一杆秤,早就出现倾斜。 归根结底,张温确实受过袁氏的恩惠,是以与袁氏的关系颇为紧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要事事以袁氏的利益为先。 孙坚一直搞错的一件事情,便是将他这堂堂车骑将军,视作是与他一样的袁氏附庸,会唯袁术之命是从。 “传我帅令,命荡寇将军周慎整饬军备,不日率领精锐步、骑三万,只负粮草出咸阳,率部兵围榆中。 本帅亦将不日亲率大军出征,剿灭盘踞在关中的北宫伯玉乱党。” 袁滂哑然的摇头中,是张温握剑斩钉截铁的声音。他业已决定要替雒阳的陛下,扫清眼下西北的魑魅魍魉,进而堂堂正正成为首位在外的太尉。 张温不惜得罪袁术,也要不留丝毫的污点,赢得全部的身前身后名。 之后的几日里,咸阳周遭的汉军井然有序的调动出击,展开全线的反扑。 就在关中战线疯狂推进之际,忽有榆中内应传回消息,称贼首韩遂业已策动兵变。 及至更多消息来源确认,北宫伯玉、李文侯以及边章等均遭其害,且韩遂正整肃军队,准备退至允吾。 张温一面加紧围攻周遭的县城,孤立榆中,一面连下数道命令,敦促周慎加快进军,避免韩遂遁逃,贻害陇西。 然而,无论是心潮澎湃的张温,还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周慎,又或者暗自慨叹时运不济的孙坚。他们都未曾想到,榆中的混乱,全然是韩遂诱惑汉军轻率冒进的布局罢。 诚然,韩遂确实策动兵变,将北宫伯玉、李文侯以及边章之死,盖棺定论。 然而榆中城中联军,非但未曾因为高层的火并而陷入混乱,甚至因为韩遂掌握大权,而提振士气。 追根溯源,这般诡异的结果,当然是与韩遂的部署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回到流星坠落的当日,当阎行大张旗鼓遁逃之际,北宫伯玉临阵脱逃的事实,便是镌刻进每个当事兵士的心底。 而与贪生怕死的北宫伯玉等,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韩遂带伤率领溃兵,展开决死的一战。 当韩遂率领他们凭借死志,击退董卓疲敝的追兵,进而与他们同甘共苦,一路风餐露宿共同逃出生天时。两相对照之下,军心的归属,也就不存在任何疑问。 甚至就连阎行先行带回的北宫伯玉旧部,也在阎行的暗暗放纵下,渐渐偏向韩遂。 是以,韩遂眼见时机已经成熟,当机立断在榆中城上演一出被北宫伯玉欺压的好戏。继而又亲自出面,安抚被他撺掇至群情激愤的兵士。 等到来日,一场只有刘邦的鸿门夜宴里,韩遂抢先“杀死”北宫伯玉等人,一把火焚烧大帅府。 等到兵变消息公之于众,众望所归的他,毫无阻碍地成为诸族联军的临时统帅——虽然麾下甚至不满万众。 … 榆中城,临时大帅府。业已完成战前部署与动员的韩遂,目送麾下远离,随手便是将周慎行军的路线图点燃。 杀气此刻全然聚集在他的眉梢,凝眸燃烧的地图,他自言自语道:“现在,该是用这上钩汉军的滚滚人头,将一切拨乱反正。” 这副行军路线图,自然是潜伏在汉军当中的高级内应所绘制。知己知彼的韩遂,已经做出最周密的针对部署,只为确保势在必得的胜利。 韩遂需要用胜利,去驳斥甚嚣尘上的所谓天命论。也需要用胜利,将暂时观望局势的羌、氐,重新拉回联盟的旗帜下。 第一百零三章 州牧换西园 萧瑟秋风归西园,刘焉神情凝重趋步而前,时不时打量几眼富丽堂皇的万金堂。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的笑容里全然只有嘲讽,只有不值。眼前的辉煌,落在他的眼里,只是金印紫绶的关内侯,以及五百万钱。 枯坐静待,约一盏茶的功夫,随着园中隐约呻吟的既然而至,完成播种大业的天子整理完衣冠,带着某种腥气出现在刘焉跟前。 “谢行礼。” 宦官依制回礼唱喝,刘宏罕见地没有叫停,他只是自顾自将一枚接着一枚,写着人名的竹简放置案前。 等到繁琐的礼仪结束时,他才皮笑肉不笑地说:“太常,瞧瞧吧。这才几年的光景,朕的凉州、幽州、并州先后失去刺史。护羌校尉、护乌桓校尉,也俱是命陨沙场。 甚至就连朕准备留给太子的千里驹傅燮,也在关中遇害…” 顿了顿,默然的声音又起:“人皆言,汉秉威信,总率万国。怎么在朕这里,就是举目顾盼四面皆敌呢? 匈奴、鲜卑岁岁抢掠冀、幽、并三州暂且不论。只是朕好不容易用平难中郎将安抚完黑山贼,怎么转眼就冒出个张举联合乌桓自称天子? 还有这关中,羌胡自中平元年掀乱,至今三年有多。然除董卓曾破北宫伯玉联军,朕的王师何曾传回半份捷报? 呵呵,现在甚至连南面的武陵蛮,都开始觉得我大汉可欺、能欺,朕这皇帝当真是悲哀…” 天子愿意抱怨,刘焉也乐得一声不吭地跪坐聆听。 事实上,大汉所以风雨缥缈,眼前喋喋不休的天子,以及包括他在内各怀鬼胎的公卿,谁能辞其咎? 眼下,支撑刘氏江山的梁,早就被腐蚀得全无本来面目。这座随时要倾倒的大厦,无人能扶,无人敢扶,更无人愿意扶。 “太常…”刘宏洋洋洒洒说到自己口干舌燥,但刘焉却还是犹如磐石般面无表情。大汉天子沉重的心情,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罢。” 刘焉还是刘焉,只是与光和七年时不同,这位宗亲已经改换门庭。 刘宏虽然能够想到,却仍旧惊讶于他竟然连敷衍都欠奉的态度。 呆坐须臾,刘宏亲自舀上勺酒,端着漆碗漫步到一副画前。抚摸着画中九州,他的眼眶里罕见挤出几滴晶莹。 端详着万里山河,刘宏语重心长道:“朕所以请太常来西苑赏玩,不单是想诉说心中的苦闷,更是准备实施太常昔年提出的‘刺史威轻,宜改州牧’的大政。 朕日前已经通盘考虑清楚,或许只有州牧才能挽救岌岌可危的大汉江山。” “州牧…”熟悉的词语,使得刘焉抬起头,神色也闪过一丝惊诧。 州牧者,执掌一州之军政大权,极易尾大不掉。昔年,朝廷或许还能用北军余威,震慑不轨,避免形成强枝弱本的格局。 但如今… 刘焉的思绪不断翻涌,他试图找寻出刘宏旧事重提的理由。 半晌,一丝清明划过刘焉的脑海,他猛然扭过头,眼神死死盯着刚刚被他嘲笑的万金堂。 刘焉恍然大悟地喃喃道:“陛下,你是准备重新提及建立西园校尉吧?” 中平元年时,刘宏曾有意建立西园校尉,奈何北宫伯玉等的叛乱,导致汉军菁英军官的覆灭,以及钱粮需要优先供给前线,是以最终无奈搁浅。 如果刘焉猜测没有出错,天子在失去雒阳流民问题的情况下,是准备藉由州牧的权柄,去换取公卿同意他将西园校尉成军。 甚至就算满朝不为所动,天子只怕也是准备一意孤行。 最充分的证据,就是天子通过曹嵩将国库的金钱、缯帛偷偷转运进万金堂。他用这样看似荒唐的举动,造成国库变为内帑的既成事实。 “然也。”饮口热酒,稍微缓解胸口的绞疼。 刘宏回身落座,苍白的脸上挂满冷汗,堆满真挚:“朕自知时日无多,只想替太子铺平道路,故西园校尉势在必行。 太常,朕只希望你看在太祖、世宗还有世祖们创业艰难的份上,帮朕这一次,行吗?” “陛下…”刘焉想说些什么,动动嘴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只能任由刘宏紧紧攥住他冰凉的手。 刘焉曾经相信过刘宏,只是收获到的是无以言表的失望,甚至是绝望。 他曾认为刘宏精于算计,但最终还是意识到沉醉权谋小道的天子,是无法维持这座将要崩塌的大厦。 刘焉不愿意陪葬,因而不敢应答。 “太常!朕的太常!咳咳…”刘宏眼神透着失望,几声咳嗽带来撕心般的痛苦。 重重几声喘息之后,刘宏的声音变得虚弱:“罢,太常就将朕的意思带回去吧。 就说朕有意挑选列卿、尚书,以本秩出任州牧。告诉他们,帮朕,他们可以得到更多。” 人一般对病是后知后觉,但病入膏肓时,病人却最是清楚。 此刻的刘宏明白,他的躯壳只剩下最后的几年,因而他在愈发放纵享受之余,也开始替他的儿子筹谋布局。 靠政变掌权的刘宏,深明兵权的重要,特别是雒阳的兵权。因而,他宁可送出各州,也要硬推蹇硕去统辖西园校尉。 生命之火变得黯淡的帝王,已经到达百无禁忌的地步。他甚至谋划着只要蹇硕完成对西园校尉的掌控,立时就在雒阳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他要将大将军,要将三公九卿,要将一切的魑魅魍魉风卷残云般消灭——天下本就大乱,难道还能更乱吗? 当然,刘宏也不是乱来。 事实上,当各派系首脑人物俱是死在雒阳,分散各州的党羽难道就不会因争权夺利而内耗甚至分裂? 更何况,刘宏已经准备在州牧名单上,送给他的对手们一个惊喜——他将提议由刘焉、刘虞这两位投奔士林的宗亲出掌一州。 公卿若持反对意见,则势必将两人重新推回他的阵营;就算是同意,刘宏也相信他们不会像外人般果决。 而在他们迟疑观望着转瞬即逝的时间里,刘宏有自信让事情尘埃落定。 第一百零四章 皇甫嵩复职 “李儒…李儒!”凭窗目送心事重重的刘焉趋步离去,大汉天子满是自嘲地摆摆头。 刘宏扼腕叹息地说:“董卓,你真叫朕羡慕呀,竟能收揽到这般的英才…” 话语未尽,苦笑全然化作会心一笑,只因园中少女朝他挥手。 两年多前的冬日,韩遂分兵而出。他出人意表迂回到进逼榆中的汉军身后,神出鬼没地端掉汉军粮草转运之地,进而击溃军心涣散的周慎大军。 奇迹般的胜利,将韩遂的声望抬至巅峰。只几日,先零羌便是率先公开响应韩遂号召,宣布出兵。 忧虑叛军会卷土重来,二度兵临三辅,张温一面加紧攻击叛军死守的县城,一面命令留在美阳修整的董卓出兵讨伐先零羌,以示警告。 然而先零羌的高调,仍然是韩遂设下的死亡陷阱,当董卓率部抵达望垣之北时,以逸待劳迎接他的,是数倍的羌、匈联军。 是役,董卓谋士李儒横空出世。他先是设计摆出断粮姿态,使得勾心斗角,想要保存实力的诸部首领均选择围而不攻。 进而他又借捕鱼为掩护拦水修堤,助破虏将军部八千疲兵由堤下逃出生天。 正是这场水淹羌、匈联军的反败为胜,令籍籍无名的李儒跃进刘宏视野。 通过外派宦官捕风捉影,以及与董卓的诸多密信往来,刘宏渐渐加深对李儒的印象。对李儒观点深以为然的天子,是以经常通过与董卓的密信,要求李儒替他参谋朝局。 “蹇硕。”池塘边,将点心喂进怀中杜清裕口中,刘宏随口道:“你亲自登门去请都乡侯,朕准备见见他。” “都乡侯…”抱剑始终站在侧后的蹇硕闻言稍作迟疑,低声问道:“只恐大长秋…” “朕,才是天子。怎么你们都看不清楚?”轻嗅怀中杜清裕幽香,刘宏春风满面,“赵忠过去的一桩桩一件件,朕不曾追究,完全是看在数十年的情分之上。 要是他还敢恃朕的仁慈而骄横跋扈,该怎么处理难道还要朕教你?去吧。” 自去岁初夏,刘宏胸口屡屡绞痛,太医们皆束手无策。自觉大限不远的天子,非但没有隐瞒病症,甚至摆出一副羸弱模样,逼迫朝臣加速亮明立场。 说来也是失败,三公九卿及掌兵将军们,只剩曹嵩、董卓以及皇甫嵩三人还效忠天子。 曹嵩尽心竭力,一则自身存在污点,不被士林接纳;二则其子曹操,已经是袁绍的核心党羽。 董卓言听事行,原因是刘宏的许诺——一个粗鄙武夫本无法触及的位置。 只有皇甫嵩,他的忠心耿耿,不图回报,只因民与名。 曹嵩、董卓以及皇甫嵩,刘宏曾以为皇甫嵩效忠的理由缺乏根基,最是虚幻,也最容易背叛。 只是当他因赵忠一言,就将其收印削户时,皇甫嵩不曾有任何抗辩,只是写就一篇万言平乱方略,就阖门自守。 这种完全断绝与士林联络的态度,使得皇甫嵩渐渐重新赢得刘宏的信任。 因此当他有意召回张温,特意询问李儒谁能控制关中局势,得到的答复是皇甫嵩。 他的心中破天荒的没有丝毫的抵触——要知道,重新启用皇甫嵩投入关中战场,无异是在扇自己耳光。 “留给朕的时间,好像已经不多…”脑海俱是江山,眼中却只剩杜清裕秀眉轻颦,似懂非懂的脸蛋。 将丧气话藏在心里,刘宏轻轻捏了捏杜清裕的小瑶鼻,似笑非笑说:“不懂对吗?朕一句句说给你听…” …… 中平五年,十月。 藉由羌、氐不愿东进触碰汉军核心的心态,王国篡取联军指挥大权。 十一月,诸族联军兵围陈仓县。消息经鸿翎急使递送雒阳,天子刘宏出人意料下诏复拜皇甫嵩为左将军,命其督前将军董卓所部,合计发兵四万去借陈仓之围。 半月之后,皇甫嵩率部进驻居陈仓之东三百六十里的槐里。秋毫无犯的军纪,带给风雪中担惊受怕的百姓些许安全感。 整个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中旬,皇甫嵩就带着四万大军与围困陈仓的叛军遥遥相望,丝毫没有出兵解围的意思。 … 某日正午,左将军驻跸归来的董卓推开书房屋门。 他随意掸落甲胄上的雪花,几步走近火盆烤手,眼神则是投向正在看信的贾诩问:“雒阳的信?还是无极的?” “是荆州和冀州的信。”裹着貂裘的贾诩将锦帛投进火盆,眉眼尽是愁容,“李严来信说,玄德先生终究还是故去。” 去岁,李严回归长安,不知怎么一眼就将他认出。叙旧之际,李严将当年之事和盘托出。 当日李严说动法真,却未曾料想左昌丝毫听不进劝。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法真以及其孙,一道避祸蜀中。 叙旧之后,李严虽返回荆州任职,却也常常寄信联络。 顿了顿,贾诩又道:“先前张纯、丘力居合兵洗劫冀、幽、青、徐,我也请甄广替我留意无极的情况。 冀州的信里说的就是月前叛军围困无极,骑都尉公孙瓒解的围的事。” 他本以为冀州会比关中安宁,谁料竟是出现这般凶险状况,心里自然是惴惴不安。 “张纯啊,要不是他,公孙伯圭怕也是要缩进这槐里城中当乌龟。”自顾自卸下甲胄,董卓再度回到火盆前。 他道:“文忧,皇甫嵩这样真能解陈仓之围吗?我原先只道是暂时休整月余,但看他这意思,怕是要在槐里过年。” “左将军,社稷之卫也。区区王国,灭之不过覆手之劳。”贾诩不以为然道,语气中毫不掩饰对王国与叛军的轻蔑。 韩遂用利益缔结的联盟,存在着死穴,就是短视。 是以当韩遂的东进策略无法带来利益时,他的盟友们就毫不犹豫拉拢实力雄厚的王国,将本身兵微将寡的韩遂架空。 更加愚蠢的是,以王国为首的叛军,竟然选择易守难攻的陈仓,以期撕出通往富庶汉中的缺口。 “社稷之卫?但我怎么听说,当日在长社如果不是你涉险献策,他皇甫嵩还不知要龟缩到何日。”大约是前些时日请战被驳斥,董卓话里话外对皇甫嵩是极尽奚落嘲讽。 贾诩晒然笑笑:“献策?需要吗?”舀上几勺清水倒进碗中,随即从精致的木盒里拈出些许树叶洒进碗里,进而将碗放置火盆之上烫热。 完成几道工序,贾诩抬眼道:“左将军兼资文武,胸中有的是破敌方略。 当日的波才也好,眼前的王国也罢,左将军要他们死,他们就必然会死。 只是左将军舍不得汉军的每一滴精血,因而他选择等待,等待一个能用最小代价得到最大胜利的时机。” 第一百零五章 天子的意图 “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屈人兵。陈仓虽小,城守固备,未易可拔。王国虽强,攻陈仓不下,其众必疲,疲而击之,全胜之道也。是这意思吧?” 董卓复述完皇甫嵩的回复,付之一笑,不置可否摇了摇头。 相较关中的战事,董卓更加在意的是雒阳的局势。他之所以屡屡求战,盖因不想被陈仓之围牵绊在槐里。 随手丢些木炭进火盆,董卓打量几眼端着碗的贾诩,忽道:“文和,其实本将有些好奇,你何以能让陛下是言听计从?” “呼。” 品茗热茶,最初是苦涩,须臾化作甘鲜醇和,夹杂几许清新的气息。 瞧眼好奇的董卓,他摆了摆手手道:“言听计从?前将军太高估贾诩。 天子虽不谙治国之道,却非常擅长权谋之术。他言听计从者,惟其心耳。我信中所言,皆只是顺水推舟罢。” “你的意思…”董卓哑然道:“天子本就要用皇甫嵩?” “然也。”舀起清水二度倒进碗中,贾诩又将其复置火盆之上。 他娓娓解释说:“去岁甄广传信,言禁中传言天子病重,紧接着是天子在给前将军的密信里隐约提及龙体欠安。 是以,我在回信中替前将军表忠之余,藉由李儒的身份,言及西园校尉之事情,并且献策改制州牧换取西园校尉成军。 天子密信,其实是用病重试探前将军的忠诚。我的回信,则是用献策去摸清天子身体的真实状况。 因为只有当天子真的病入膏肓,需要着手安排太子登基事宜时,他才会不顾一切去掌握都中的兵权。 从试探的结果而言,天子非但沉疴缠身,只怕命不久矣。原因嘛,自然是他妥协的太多,太多。 三月末,太常刘焉为益州牧,太仆黄琬为豫州牧,宗正刘虞为幽州牧。四月中,罢太尉曹嵩,两月后又将某些人不满意的樊陵罢黜,改任马日磾为太尉。 甚至这些都不最疯狂的,直到西园校尉名单出炉时,我才最终看清太子究竟有多么迫切。” 顿了顿,贾诩用种自嘲的口吻继续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只怕自以为大获全胜的某些人,一样不曾想到。 天子竟然会借术士之口,征召精锐将士入雒供他观兵。进而用这场近乎荒唐的盛典,直接完成逆转。 当披坚执锐出现在数万将士面前的天子,将西园万金堂的财帛分赐给将士们时,军心所向已经不言自明。 平乐观讲武之事,曾一度令我怀疑,先前的妥协均是天子的设局。但随后条侯董重任骠骑将军,还是让我重新确认判断无误。 将条侯骤拔高位,势必撩拨大将军原本就紧绷的心弦,若非是要给太子铺垫,天子决然不会采取这番撕破脸皮的举动。 由此,雒阳的局势也就渐是明朗。天子或将要驾崩,而他希望董侯可以安稳登基。但是天子能够掌控的只有生前之事,他又该如何保证权力的顺利交接呢? 这时候,我终于意识到,天子毫无底线妥协的原因——他太疯狂,但这份疯狂,却符合他一以贯之的认知。 天子准备在死前,展开一场空前规模的大清洗,一场由蹇硕主导,由西园校尉执行的大清洗。” “文和说这么许多,与皇甫嵩何干?”听着贾诩剖析雒阳局势,董卓既感心惊肉跳,又觉心潮澎湃。 口干舌燥的他,随手拿起烫温的茶汤,仰头是一口闷下,进而咳嗽连连道:“咳…此物何以这般苦涩?我府中还留着几坛美酒,来日差人送来给文和暖身。” “苦涩之味,提神尤佳。”惋惜地瞟眼空荡荡的碗,贾诩摆摆手谢绝董卓的好意:“天子不顾颜面也要启用皇甫嵩,原因有二。 其一,天子要将配合杀人的钢刀,不惹人怀疑地藏在卧榻之侧;其二,天子需要可信的人,控制住关中精锐。” “杀人的钢刀,说的可是本将?”指指自己的鼻子,董卓眸子闪过一丝迷惑:“天子要调本将回雒,只需一道诏书罢,何故将事情弄得这般复杂?” “复杂吗?一点不复杂。关中这乱尚未平息,天子骤然下诏,要前将军率军回关内,大将军与党人们做何思量? 他们为求自保,势必在雒阳掀起一场龙争虎斗,这是天子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只有关中局势稳定之际,天子才会用明升暗降的方式,将前将军安置在一个适当的位置,比如说比邻南匈奴的并州。 届时,天子必然会暗示前将军以这位邻居充作借口,无视旨中夺取兵权的意图。 如此这般,何进与党人们眼里的状况,是天子不信任前将军,故欲削夺前将军的兵权。也是前将军以匈奴自重,搪塞甚至悖逆天子。 当前将军不惹何进、党人怀疑,成功屯兵在雒阳附近时,前将军就将成为天子重要的后手,亦如当年的张奂。 一旦雒阳局势产生无法预估的变化,天子就会暗令前将军南下,在何进们的背后捅出最致命的一刀。” “这样…”咀嚼着贾诩说的每个字,董卓颔首喃语。 茫然散去之余,他的脸上留下些许玩味的笑容:“文和,依你之见,这刀我捅是不捅?” “刚刚一番话,只是解答前将军的疑惑,即天子因何启用皇甫嵩。只是天子期待的图景,在儒看来全是梦幻泡影,前将军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捅出这一刀。”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木匣,贾诩递给董卓。 他道:“这是还未寄出的密信,我在其中隐晦点出何进久掌兵权的忧虑。 依天子之智,见信自然明白,大将军始终不是公卿,他的府中不但必然蓄养死士,军中更会安插心腹。 若天子留何进在都中,则届时必然节外生枝。” “你要天子将何进调出?”轻轻鼓掌,董卓玩味地看着贾诩说:“文和,当真是好算计。想来你是要在何进面前亲手摘下面具,以雪这些年的耻辱吧?” 话锋一转,董卓的声音再无谦和:“然诚如你言,本将岂非无用武之地?” “前将军,既然用人,还请不疑。”面对董卓眼中毫无遮掩的不满,语气寡淡的贾诩拈起许多茶叶塞进嘴里,干嚼着感受先苦后甘的滋味,他觉得这或许就是甄琰要对他说的话。 第一百零六章 各自的道路 苦涩的茶叶,随着贾诩旁若无人地细嚼慢咽,少焉悉数吞咽进腹。苦涩蔓延心底之际,他问董卓道:“前将军莫非以为,何进就不明白但凡踏出雒阳,再归来时,就只能跪拜董侯的道理乎? 又或者,前将军觉得,何进像是善罢甘休之辈?” “就算他破釜沉舟,又能奈何?”董卓沉声道:“雒阳兵权,大多掌握在天子手中。何进就算真是蓄养死士,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 似这般局势,天子已经胜券在握,本将还能有什么价值?又如何去讨回酬赏?” “胜券在握…吗?”哼笑一声,贾诩不置可否地说:“前将军,其实你与天子均是陷入思维盲区。诚然,当今天子以及孝桓皇帝,皆是仰仗兵权之利,才得以诛杀权臣,进而掌握朝局。 但先入为主的你们,全都忽略掉一个重要的关键事实——皇子辩,毋庸置疑是天子政治资本的天然且正当的继承者。何进根本不需要学两位天子,去将盘根错节的敌人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他只需要杀一人,仅此而已。 前将军可以想想孝质皇帝,也可以想想王美人。想想只杀一人的话,是否就不需要在雒阳大动兵戈?” 单凭权势而论,何进远不及前辈梁冀。但他对皇宫禁中的渗透,却是他反败为胜的根基。甚至就算他愚钝到想不出逆转局势的方法,驾轻就熟的何玖、赵忠也能替他想明白。 要知道,小小的雒阳皇宫,恐惧董侯登基者,已经是满坑满谷。 董卓听罢,沉吟颔首,冷不丁抬眼道:“何进大获全胜,控制雒阳,文和岂非要一辈子戴着它?而且你描述的局势里,本将的处境,似乎更为尴尬。不是吗?” 贾诩描绘的新图景中,董卓仍旧显得多余。但这一次,他没有丝毫过激的情绪。这倒不是他真的听劝用人不疑,只是他全然不相信贾诩会乐见这样的结果。 所以董卓明白,贾诩之言必然还有后续。 “天子驾崩,非是尾声,只是起点罢。”果不其然,贾诩稀疏平常的声音响起:“我所以撺掇天子调何进离雒,就是希冀何进铤而走险。 陛下一旦因何进之故,猝然驾崩。尚在蛰伏的袁氏兄弟,就无法坐视何进整合内外。这两只被逼提前走到台前的麻雀,自然会对何进这只螳螂下手。” 天子驾崩,皇子辩登基,何进攀登上人生巅峰。当这一日来临时,貌合神离的大将军与士林、公卿们,也将展开一场明争暗斗。 如果时间退回数十年前,这将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 但情形在如今已经截然不同,本该维持制度的士人,已经幡然醒悟。他们中大多数的人,业已跳出自己制定的框架,不再会像当年般束缚手脚、引颈受戮。 “所以本将呢?”雒阳游戏的赢家,董卓自然关心,但却不是他关注的重点。他最迫切想要清楚的,仍旧是自己将要扮演的角色,以及最终能够获得的报酬。 “变数,前将军会是各方需要安抚的变数。”贾诩道:“陛下驾崩,何进执掌禁中,蹇硕难逃一死。蹇硕死,则西园校尉将被袁氏兄弟瓜分。 前将军或许会认为,何进必然会用心腹去取代袁、曹等人,实则未必。因为何进届时手握天子、掌握禁中,把持尚书台,麾下锐卒亦是与袁氏兄弟旗鼓相当。 大势在他之手,是以刚刚铤而走险的他,不会再来背水一战。袁氏兄弟则与何进截然相反,时间将是他们最可怕的敌人。他们的胜机,将随着何进的壮大,逐渐变得渺小。 是以,他们必然会乘着在有一战之力时,破釜沉舟。 这时,顿兵雒阳之侧的前将军,就会成为何进与袁氏兄弟眼中的变数。前将军助何进,则何进必胜,反之亦然。双方必然都会遣亲信接触前将军,藉由满足前将军的胃口,换取前将军维持观望的态度。” “为什么是观望?”董卓正踌躇满志,忽觉是一盆凉水淋头,“如你所言,他们谁获本将的支持,谁就能成为最终的赢家。何以只是要求本将观望?” “前将军,如果你是何进或者袁氏兄弟,你敢赌凉州军进逼雒阳,是来帮自己的吗?”贾诩正色劝道:“如果将军果真南下,结果只能是逼迫他们提前决一死战。 届时胜者只需奉天子而守雒阳,调王师以讨前将军这附逆乱党。哪怕,前将军是真心实意站在他们这一边。” “你的意思,本将就只能是个旁观者?”董卓不甚满意地摇摇头。 似这般未有之变局,只要涉足其中,成为赢家的一侧,他便可以赚取无垠的利益。董卓委实不甘,只充当一个吃些残羹剩饭的角色。 “前将军,你以为我就不想借此良机,飞黄腾达吗?然而有些事情,勉强是没有用的。” 以前的贾诩,或许可以坦然面对名与利的诱惑。但现在不同,他需要名,也需要利,当然还需要何进死。 若他一直是现在这副模样,一直是一个连名字都不敢捡回的废物,该怎么去无极带走甄琰? 或许,甄琰会愿意随他隐姓埋名、浪迹天涯。但他真能安然坐视甄琰,去忍受远离亲人的痛苦吗? 作为男人,贾诩想要给甄琰全部的幸福,而非逼迫深爱的女孩去做抉择——家人,或者他。 董卓不甘,贾诩何尝不是? 但现实不会因他们的意志,发生变化。就算董卓这枚棋子,是被天子、何进以及袁氏兄弟看重、笼络的棋子,也仍旧无法改变一枚棋子的身份。 一枚棋子,试图一步登天,最大的可能就是粉身碎骨。 只是同样是不甘,选择却是大相径庭。年轻的贾诩,有着充裕的时间,他可以耐心等待下一次机会。 但是戎马半生、伤痕累累的董卓,却是截然相反。他没有子嗣,余生的目标就只剩下自我满足。偏执追逐夙愿的董卓,最缺乏的恰恰就是时间。 因自身利益诉求的不同,继而产生的路线矛盾,有时候是无法调和、消弭。是以,董卓沉寂良久之后说出的话,贾诩其实早就猜到。 “本将,偏要勉强!” …… 雪融荒野,在秦岭北麓。 草长莺飞时节里,在韩遂的苦苦哀求中,王国终于率领他奋战八十余日的诸族联军,不甘地离开仍旧固若金汤的陈仓。 他们放弃染指富庶汉中的梦,只因皇甫嵩如芒在背。 叛军意图缩回凉州,但蓄势待发久矣的皇甫嵩,又岂能容他们轻易得偿所愿?不动如山一月的汉军,顷刻间其疾如风地兵出槐里。 汉军一路由董卓率领,衔叛军之尾而逐。另一路则是由皇甫嵩亲自率领精锐骑兵,直插叛军身前,截断王国等人的归途。 汉军侵略如火的首尾夹击中,疲于奔命的诸族联军,一日数度溃散。等当王国等突围而出,长途逃奔进狄道城时,出征之际昂扬的五万诸族联军,就只剩下不足两万人。 几日的推诿扯皮中,联军上层渐渐达成一致,二次东征失败的责任,自然被归咎于王国的指挥失当。于是乎,亲率本部断后的韩遂,在王国黯然下台,羌、氐相继退出盟约的背景下,又一次出任诸族联军统帅一职。 只是这一次,就算野心勃勃如他也不得不承认,名存实亡的诸族联军,将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无法再威胁、动摇汉庭对关中的统治。 某日,白石山下,妥善安排完狄道防务的韩遂,单人单骑出现于此。 故地重游,他在顾盼间,难免是感慨颇多。 半晌,韩遂勒马茅草屋前,小叩柴扉的他,偶然回忆起昔日的情景。但当他看清开门者瘦骨嶙峋模样时,脸上就只剩下难以置信。 “钟先生…或者还是称呼你阎先生吧,你这是…?”说话间,颤颤巍巍的阎忠一副要跌倒的模样,韩遂忙是上前搀扶。 他其实一直要人关注白石山居的动静,此番兵败归来之际,获悉山居主人已经归来,是以才亲自登门,准备请阎忠出山。 但韩遂怎么都没料到,昔日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的青年,转眼间竟然这般佝偻病态、暮气沉沉。 “坏事做尽,报应不爽,如今病入膏肓,是神仙难救也。”淡然笑笑,阎忠憔悴的脸上写满愧疚:“我明白大帅的来意,只是我已经油尽灯枯,实在帮不上大帅的忙。 但大帅也可以安心,皇甫嵩所以见好就收,未曾兵临狄道。只因将死之人不只是我,还有雒阳皇宫里的天子。” 耐着好奇,韩遂将阎忠扶回塌上,这才开口问道:“先生所言,确实否?” “我走南闯北,只是希望可以找到能带给凉州以希望的王者,总归还是攒下些人脉。放心,这消息不会有假。”阎忠说完,垂头沉寂片刻。 俄顷,他幽幽慨叹道:“说来惭愧,我鼓动过你,也鼓动过皇甫嵩、董卓。结果,现在在关中厮杀的就是你们,当真是讽刺至极…” 阎忠毫无征兆揭露真相,原先坐着的韩遂霍然而起,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当年,白石山下,他与阎忠雪夜相遇,彻夜长谈、相见恨晚,遂结交莫逆。 韩遂曾经以为,他是最特殊的一个。但现在他才恍然意识到,或许他是最愚蠢的,愚蠢到被阎忠的蛊惑,舍弃全部的一切。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此何人哉…”无数难以名状的情绪,最终化作喟叹。 韩忠其实不恨阎忠,因为他所编织出的梦,曾经带给绝望的韩遂以希望。他指明的道路,现在证明或许不是什么通衢大道,却终究也是一条路。 只是他也无法遏制心底的怨念,因为也是阎忠亲手毁掉,他无知且平凡的人生。 无言地转身,韩遂挪着步伐走到门前,忽然回首问:“贾诩,他果有良、平之奇?” “贾诩…他或许是凉人中…最优秀的人……”虚弱的回答,从阎忠咳嗽的间隙飘出:“谁知道呢…” 策马扬鞭,不告而别的韩遂与茅草屋渐行渐远,心也逐渐走出迷惘。 失去全部的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或许身心已疲,或许力不从心,但事已至此,他必须咬牙走下去,直到尝到亲手种下的种子结出的果实——谁又能保证,它不会是甜的呢? 第一百零八章 决断的大宦官们 中平年间,由于天子愈来愈多留宿西园,身居禁中的赵忠、张让,实际已经数月未曾与刘宏相见。 于是乎,当眼线带回天子乘舆大张旗鼓回宫消息之际,忧虑被疏远甚至猜忌的两位大宦官,火急火燎联袂觐见,也是应有之义。 复圆的太阳下,赵忠、张让神色匆匆赶至广德殿,面对拦挡的羽林,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爆喝道:“狗胆!还不退开!” 怒目逼视,赵忠与张让毫无顾忌地踏上陛阶,来自权势滔天大宦官的步步紧逼,羽林队率只能是一退再退。 片刻之后,紧闭的殿门,以及殿门前挺立的蹇硕,一道出现在赵忠、张让的视线中央。 “羽林者,皇家卫率也,张常侍、赵长秋这般威逼,似乎有些不合适吧?”摆手示意不争气的羽林队率回归岗位,手执天子剑的蹇硕冷漠道:“陛下旨意,今日不见任何人。两位若执意闯殿,就请问问某手中利剑!” 蹇硕危辞恫吓,广德殿前的气氛瞬间凝固。其实蹇硕并未狐假虎威,实是刘宏金口玉言禁止任何人搅扰,甚至特意嘱咐包括眼前两位大宦官。 众目睽睽,赵忠、张让一时有些进退两难。瞧着蹇硕敛容屏气、不怒而威的模样,赵忠一时间怒目圆睁,整张脸几近是猪肝色。 僵持片刻,理智还是说服赵忠不去尝试以身犯险。毕竟蹇硕的狠辣以及六亲不认,在宫中已经是尽人皆知——昔日,曹操棒杀其叔父,蹇硕非但没有追究报复,甚至还自请天子责罚其管教不利。 “蹇硕,你很好,很不错!我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人呀!” 赵忠撂下一句阴阳怪气的话,任由着张让将他拉回廊道。一阵无能狂怒的发泄中,他一拳砸在廊柱,恨恨的眼神死死锁住轮廓已经模糊的蹇硕。 片刻之后,赵忠语气森然地说:“张常侍,事到如今你还心存侥幸吗?” 赵忠、张然今日之举,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试探天子对他们的态度,以决定未来的道路。但现在的结果是他们连刘宏的面都见不到,答案也就不言自明。 揉搓堆满苦涩的脸,愁眉不展的张让讷讷地开口:“陛下想要收拾你我,易如反掌。你我既然还活着,便是说明还未到山穷水尽时,远远未到。 我儿张奉,现在仍旧能够出任西园,我会要他替我们去……” “你还要骗自己到几时?张让?快醒醒吧!”落日的余晖中,赵忠的脸色却是阴沉仿佛能滴出水:“坐在里头的人,究竟多么薄情寡义,我们最该清楚,不是吗?” 气极反笑的赵忠,虚指广德殿,压低声音道:“想想吧,陛下自复起皇甫嵩始,何曾在征询过你我的意见? 如果不是宋典还念着旧恩,我们甚至都不清楚调何进去关中,并非只是酒肆的传言,险些误导大将军! 这难道还不说明天子的疏远?难道你还要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试探上。然后乖乖地伸出脖子,等待着那一刀?” 其实赵忠说话时,张让已经黯然低下头。赵忠的意思,他全部都懂,但清楚又有什么用呢? 张让惨然低笑上几声,伸出手搭在老搭档的肩膀上,挖心掏肺地说:“稀里糊涂活着,难道不好吗?大长秋又何苦事事都要揉碎说呢? 其实吧,你我今日的富贵,不都是出自陛下的恩赐?陛下对我们始终不薄,我们怎么能辜负他呢?” 张让言尽于此,转身就欲离开,却生生被赵忠拽回。只见赵忠冷冷地说:“陛下或许念旧,不愿意杀我们。但董侯呢?他日董侯登基,杀的可就不只是你和我! 张让,就算你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报答昏君的恩情,但你就不想想张奉?当年的事情,可都是他一手操办,何况他的妻子还是何皇后的妹妹,你说他能有活路?” 赵忠、何玖结盟久矣,加之他涉足王美人一事颇深,是以早就没有任何的退路。因而当他出任车骑将军不足百日就遭罢黜时,脸上无光的他忌恨天子之余,也觉察出天子有意的疏远,以及潜在的威胁——天子或将要立董侯。 忌恨与恐惧,日夜萦绕心扉,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由心底升腾——赵忠想要刘宏死,想要天子在确立太子前驾崩。 只有刘宏猝死,史侯登基,赵忠才能彻底安心。然而毒杀天子,终究不似毒杀王美人般轻易,其中蕴藏的风险之巨大,使得他甚至都不敢与何进兄妹商议。 但数日之前,赵忠看到机会降临——宋典传回刘宏有意调何进去关中。他敏锐觉察出以此事为契机,或许可以逼迫何进兄妹与他同舟。 事情的发展,也确实就像赵忠猜测一样。藉由此事,确定天子心意的何玖,果然与他一拍即合。 善后之事齐备,剩下就只是操作下毒。掌管御用饮食的太官令,是天子从河间带来的心腹,赵忠全然无法染指。但刘宏服药的习惯,却是绝佳的突破口,因为现在的太医令正是当年毒杀王美人的参与者之一,张奉。 但赵忠不曾想,人前满口答应的张奉,人后就将事情和盘向张让托出。就在赵忠汗流浃背听着张让苦口婆心劝说之际,日食猝然出现。 天象带来的变故,给予赵忠冷静思考的时间。他不再想制造意外,杀张让灭口。因为他意识到,最好的封口方式,莫过于说服张让上船。因为他需要张奉,需要这下毒的工具。 至于说服张让的办法,自然也是张奉。赵忠对这位老搭档的性格最是熟悉,他清楚张让或许能够不在乎自己垂垂老矣的性命,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视作亲子的张奉遭到伤害。 现在,张让的选择,全然符合赵忠在几个时辰前的判断——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明里,张让迎着刺眼的光芒,发出一声认命般的叹息。 半晌,张让的脸上再见不到迷茫以彷徨,他咬牙切齿对赵忠道:“我能配合你们,但你也需要向我保证,奉儿不会出意外。如果我儿身死,你和何进兄妹谁都别想活着!” 事实上,张让从来不是舍家为君的忠臣。他所以费尽心思劝说赵忠放弃,除却对看着长大的刘宏生出的恻隐之心,更多是忧虑此事暴露,张奉必死无疑。 张奉虽只是假子,却也是他名正言顺,写进族谱延续他传承的儿子。张奉是他的逆鳞,作为父亲,张让不容许他的孩子受到威胁。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最知你疼爱张奉,怎么会将他置于险境?等会儿我会请皇后嘱咐大将军,安心吧。”心底阴霾散去,赵忠卸下暴躁的神情,眉眼颇有些意气风发道:“一起去长秋宫吧,何苗还等着呢。”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