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逆刀风云》 第1章 更婚 傍晚,京城开封杨府偏厅内灯光通明,檀香缭绕,百万禁军都统领杨惊鸿与大夫人王氏、二夫人刘氏、三夫人郭氏、二儿子杨望、三女儿杨玲,以及二弟杨惊涛夫妇、表弟张雄等人围坐一台,商讨正事。 “退婚?韩家提出退婚?”屋内众人齐声问道,此事既在各人意料之中,又在各人意料之外,只不过谁也没想到事情才过了两月,韩家便要退婚反悔,连半年也不愿等, “说不上是退婚,是替婚,也可说是转婚?”杨惊鸿沉着脸道,“由弟弟望儿代替哥哥天意与韩小姐成亲。” 各人一同惊噫出声,“韩家同意吗?”有人问。 “这主意是韩琦亲口提出来的,他征求我们对此事的意见。” 原来就在当天中午,韩琦邀请对杨惊鸿夫妇前往宰相府一聚,席间,韩琦问道:“惊鸿,天意伤成这样,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杨惊鸿道:“稚圭兄,天意伤情已然好转,相信不够的将来定能痊愈。”韩琦乃当朝宰相,字稚圭,号赣叟。 韩琦道:“我今日请你们前来相聚,乃是为一事。”杨惊鸿道:“稚圭兄,咱们两亲家,有事不妨直说。” 禁军都统领杨惊鸿的大公子杨天意与宰相韩琦的小女儿韩冰冰自小订有婚约。 “此事关乎小女冰冰未来,天意伤重,并无好转之迹,我看咱们两家订下的婚约就此算了罢。”韩琦淡淡地道。 杨惊鸿夫妇大吃一惊,杨惊鸿道:“稚圭兄,这……这……天意的病一定会好转……” 韩琦打断他的话道:“冰冰年纪还轻,未来的路还长,惊鸿啊,你也要为她着想,难道你们忍心看着她嫁进杨家受那孤寂之苦、渡日如年?” 杨惊鸿夫妇面面相觑,儿子杨天意何时醒来,能不能醒来,他们既不知道也没底,韩琦此举,实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杨夫人道:“亲家爹,请给天意一点儿时间,如果他真的醒不来,到时再提退婚之事不迟。” 韩琦道:“亲家母,天意能等,我们能等,可冰冰不定等哪。其实两位不必如此沮丧,实不相瞒,小女冰冰早就对二公子杨望暗生情愫,要是二公子他尚无婚约,不妨就……”说到这儿,他停了口。 “你是说将冰冰下嫁给望儿?”杨惊鸿急切问,心情如坐过山马车。 “不错,令公子杨望一表人才,身手过人,与冰冰正是天设地造的一双璧人,如果你我结成亲家,那可真正是皆大欢喜啊。”韩琦笑咪咪道。 “可是,这如何对得起天意?天意醒来后,如何面对这一切?”杨夫人道。 “杨夫人,将来的事,将来再算罢,天意为人敦厚大度,定能看开。而且,冰冰虽然没嫁给天意,如果你们愿意,她仍是你的媳妇,其实并无不同。”韩琦道。 杨天意与杨望同父异母,杨天意为大夫人王氏新梅所生,杨望为二夫人刘氏慧珍所生,三妹杨玲是三夫人郭氏所生,韩冰冰嫁给杨望,对杨惊鸿来说区别似乎不是很大,但对大夫人王氏来说,差别却是甚大,她和儿子在杨府地位将一落千丈。 “稚圭兄此提议甚好,惊鸿求之不得,但婚姻大事,我虽身为父母,却也不敢擅自应承,须得问问望儿。”杨惊鸿道。 “当然,当然,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当然要细细考虑,那我就等惊鸿的好消息,哈哈,哈哈。” 回府后,杨惊鸿连夜召集各人前来商讨,把宰相韩琦之意摆在台面上,让各人发表见解。 二夫人刘氏道:“冰冰本来是天意的妻子,梅姐,天意近来渐渐有好转迹像罢,相信很快便能康复迎娶冰冰,我不同意此事。” 大夫人王氏点点头。 杨望道:“爹爹,韩家四小姐是我的嫂子,我一直甚为尊敬,天意哥又待我极好,我怎能对不起他,这事万万不能应承。” 杨惊鸿眼光转向弟弟。 杨惊涛沉吟少许,说道:“要望儿迎娶韩小姐,此举确是十分对不起天意,可从大局上看,现今革新变法之潮风起云涌,朝中人人自危,因此为了咱们杨家,此桩联婚便显得十分必要,韩杨两家强强联手,任风云如何变幻,朝中还有谁敢动我们杨家一根毫毛?” “你赞成望儿与冰冰成婚?”杨惊鸿问。 “不错,既然天意暂时未能醒转,那便只好由望儿顶替,望儿聪明伶俐深谙人情世故,想必更能获得韩宰相一家的欢喜,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杨惊涛坚定地点点头。 杨惊鸿眼光转到张雄脸上。 张雄道:“天意为人侠义坦荡,磊落大方,清高自负,既然韩家变心反悔,我想他不会有任何留恋惋惜之意,将来某一天醒转,也只是一笑置之。” “你意思是?” “老爷,我的意思不重要,最要紧的是你的意思。” 杨惊鸿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大夫人王氏身上。 大夫人王新梅道:“老爷,你可清楚,天意是为救他的父亲,也就是老爷你而受伤,我们怎能在天意危难之际,再对其落井下石,这怎么对得起他?” 这话正说中他的心坎,杨惊鸿仰天长叹一口气,“天意,天意哪!”不知在叫儿子的名字,还是指这件事天意如此,万难抗拒,如韩琦只单纯提出退婚,那事情便好办多。 各人默然不语,杨望突然站起来说道:“爹爹,与韩小姐的婚事,孩儿不答应。咱们遍访名医,必能治好哥哥的伤病。” “婚姻大事,由不得你作主,望儿,哥哥被伤病折磨,你作为二弟,你更需敢于站出来担当职责,更要为杨家万古基业的建立尽一分力。好了,你们都退下罢。” 大夫人王氏虽然不愿意,但杨惊鸿出于各种考虑,最终答应宰相韩琦的提议。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 一天傍晚,宰相韩琦带着小女韩冰冰上门探望,望着瘦成皮包骨的杨天意,韩琦与杨惊鸿相对无语,未婚妻韩冰冰远远看了病床上的杨天意一眼,转身出门,独自一人在杨府里行走,闷闷不乐。 经过练武场时,月光下看见一名男子长身玉立,三千黑丝深如墨,白袍玉带迎风荡起,端立场中深深凝望,韩冰冰眼光立即被吸引。 男子手中一把白龙剑慢慢举起,轻叱一声,舞将开来,剑光闪烁似黑夜星辰,身姿跃健如矫龙出海,剑意身法,配合得天衣无缝,剑影与身影幻成一团白光,再也分不清剑与身。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一套剑术练完,收剑而立,见得一名娉婷二八姑娘凝视自己,轻轻一笑走上前见礼。 眼前青年俊眉朗目,粉面玉琢,犹如画中潘安宋玉,她不禁呆了,竟然忘了还礼。 男子正是杨家二少爷杨望,见得韩冰冰出神,他又轻轻唤道:“小姐,小姐。”韩冰冰这才从失态中回过神来,晕红双颊,抬头嫣然一笑,说道:“公子剑姿轻盈,小女子眼中映出一幅仙人舞剑影像,久久回味,以致失态,还望公子见谅。” 杨望拍手赞道:“小姐好眼光,我刚才使的是剑法是嵇康夜游终南山时所记下来的‘星月仙影’剑法,这套剑法使出时,确是有脱俗之意。” “星月仙影剑法?那是怎样一套剑法,是嵇康先生所创的吗?”韩冰冰清澈的眼中透出一丝疑色。 “当然不是,嵇康先生身为竹林七贤之一,只会舞文弄墨,那里会使剑?”杨望微笑着摇头。 “那又说是是老先生所记?”韩冰冰脸上有迷惘之意。 “小姐若有空有兴趣了解,我便把嵇康先生终南山遇仙人之故事说与你听罢。” “好啊,好啊,请快说。”韩冰冰拍着手道。 “传说嵇康与好友夜登终南山,月明星稀,于一处高山湖泊旁,两人正对月赏酒,吟诗作乐,突然空中飘下一名青袍女仙人,落于湖中央,踏踏碧波,手上一柄青玉剑,于银光闪闪中,时而收剑凝思,仰望明月黛山,时而舞动长剑,剑法精妙,飘逸灵动,世间罕见。嵇康先生虽不会使剑,但女仙人的剑姿实是太过美妙,时而像春燕穿林,时而像嫦娥奔月,女仙人的一招一式,一笑一颦,便都深深烙在嵇康先生的脑海里。” “嵇康先生与朋友被深深吸引,竟不知时间之过,当他们回过神来时,东方山巅已然跃起一轮红日,再看地上酒坛,已然清空,可他们清清楚楚记得,那时他们才刚喝了几杯,女仙人飘落时,酒坛还是满的。” “难道是女仙人与他们喝了酒,他们不记得?”韩冰冰问。 “这个就无法考证,下山后,嵇康先生找到一位使剑的朋友,把当晚所见剑式详尽演示出来,那朋友稍加修饰,于是便有了这套‘星月仙影’剑法。” “怪不得公子使剑时有一股出尘之态,原来竟然是仙人传下来的剑法。”韩冰冰若有所思。 “其实这套剑法我还未使出她的神韵,形似而神不似。” 韩冰冰睁大黑如点漆的双眼,“形似而神不似?” “不错,因为这套仙剑是专为女子而创,我身为男子,无论练得多么纯熟,舞出来时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韵味,未及縥美。” “你是说这套‘星月仙影’需由女子使出,才能完汁完味把仙剑韵味展现出来?” “不错,小姐,这套剑法若由你来使,那才算真正的仙剑。” “可我不会使呀。” “这有什么难,你若有兴趣,我大可教你。” “真的吗?你愿意教我,我可笨得很,要是怎么教也教不会,你可不准骂人。”韩冰冰雀跃无比,差点儿跳了起来,愁闷烦忧尽皆抛之脑后。 “你可看到我剑法中的仙意,那说明你资质特别好,与这套剑法有缘,练起来必定事半功倍。” 圆圆的明月下,两个青年男女身影交错,一人耐心指点,一人虚心求学…… 这一晚,未过门得妻子忘记了将来的丈夫,弟弟忘记了受伤未醒的哥哥。 第2章 失火 杨天意与韩冰冰打小许下婚约之时,两家秘而不宣,但这次杨望与韩冰冰订婚之事却立即传遍京城内外,一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一边是百万禁军统领,皆是权势熏天的名门望族,两家联姻成为轰动一时的大事件,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千里,不消多久便在全国官场上传开了。 自婚约定下来后,杨府家门前停满了一辆辆马车与轿子,前来拜访送贺之人数不胜数,杨惊鸿本来公事繁忙,更要应酬流水般的贺客,分身不开,渐渐便少去看大儿子杨天意。二少爷杨望众星捧月,既要习武,又要与韩韩冰冰情书来往,再要分心招待宾客,来看哥哥的次数更加少,前后加起来不够五次,只余母亲杨夫人每日细心照顾着儿子。 自杨天意受伤昏迷后,杨夫人整天握着儿子枯瘦的手,以泪洗脸,默默诉说他伤后发生之事,每日里深情呼唤着他的名字,期望儿子尽早醒来。 杨天意是嫡子,杨望庶出,论声望与地位,论武功人品,哥哥都比弟弟高出许多,可是自从五合塔被焚毁那一晚后,自从受伤昏迷后,一切都变了,杨家无论是主人还是仆人、弟子、门客幕僚、兵差将领,所有人都围绕着杨望转,除了母亲与表叔张雄还牵挂着,杨府上下差不多已将他遗忘。 在母亲的悉心照顾下,杨天意终于睁开双眼,能与人对话交流,然而手足仍旧不能动弹,吃饭喝水依然要人服伺。 这本来是天大的喜事,但在杨府当中却掀不起一丝波澜,倒是杨望听说哥哥醒来,第一时间前来探望,伏在哥哥床头痛哭流涕,诉说自己这段时间来为哥哥的伤情忧尽了心,继而破涕为笑,说道:“哥,你醒来真是太好了。弟弟终于可以一身轻松,你要快些好起来,我要将肩上的重担还给你。” 杨天意紧紧望着弟弟,双目泪光盈然,断断续续道:“弟弟,你……这段时间……可累得你照顾……” “哥哥,你不要说话,照料你是弟弟的分内之事,哥哥请安心静养早点好转,爹爹又请回一名高明之极的师父,他教授的刀法可真厉害,现就等着你好转呢,咱们兄弟一块儿对练,定能迅速提高。”杨望脸上满是期待之意。 醒来的第十八天,杨府内外一片喜气洋洋,鞭炮声、锣鼓声、笛哒声响过不停。 幽静的房间内,杨天意问:“娘,今日是什么日子?”杨夫人道:“今日是九月廿十。”杨天意脸上带着奇怪之色,说道:“廿十?今天可不是什么节日啊,也是不爹娘及二娘的生日,难道府中有人婚嫁?” 杨夫人道:“是你爹爹为庆祝我儿醒来好转而特意设宴招待贺喜宾客,京城大小官史都来了,外面真是热闹非凡,不过为了不打扰你休养,便没安排你去见宾客。” “是吗?那可真让人感动,我恢复后,得要一个个回访他们才行。” “那当然,娘已经把名单记下,就等着你痊愈呢。”母亲笑眯眯说道。 “娘,你还想瞒到我什么时候?”杨天意躺在床上突然说道,虽然醒来已有十八天,可他连行尸走肉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杨夫人脸上笑容凝住,“娘那里有瞒你了,你不信,尽可问你表叔(张雄)” “别的人可不来看我,可为什么冰冰不来看我?我醒来已有十多日,怎么一直未见她?”杨天意语气有点索然。 “冰冰?她啊,她刚好有事去了江南,对,去福建路探她外婆去了。” “娘,你不必骗我,从我醒来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们家发生了巨大的变故,我再也不是以前的杨天意。” “傻孩儿,什么不是以前的天意,尽胡说八道。” 杨天意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说道:“孩儿不孝,让娘担尽了心,看看娘你为我操劳已消瘦了这许多,孩儿心下愧疚得很。” “娘早就想瘦下来,现下可是达成心愿了,别胡思乱想,喝了这碗粥,早些儿休息。”杨夫人忍泪装出一张笑脸,喂儿子吃完粥,她冲出房间,掩面抽泣,作为母亲,她便受更多的苦难也不会落下一滴眼泪,可是一想到儿子,一想到儿子人不人尸不尸的处境,偏他又是那么乖巧懂事,立即忍不住泪如雨下。 杨天意独自一人在房里,听着那响不尽的鞭炮声,思绪潮涌,三个月前发生的事,一幕幕呈现在眼前,清晰无比,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一晚,狂风呼啸,暴雨倾盘。 这一场大雨已整整下了五天,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霹雳雳”一道雪白的闪电,如同天神愤怒的带刺尖刀一般在漆黑从天空之中直插大地,将这一片黑暗的世界生生的劈出了一抹一闪而逝的光明。随着这道闪电的骤然闪过,震耳欲聋的雷声将雨幕笼罩下的每一个人震得心头一跳。比黄豆还大的雨点疯狂往大地冲落,一片朦胧水汽,整个世界笼罩在了这狂风暴雨之中。 开封府一座气势宏伟的大庄园里,杨家大少爷杨天意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坐将起来,望着窗外以乎永远无穷无尽的大雨,心中莫名烦躁起来。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一刹那间,室内比白天还要光洁明亮,紧接着轰隆隆一声巨响,适才的闪电就落在附近,震得他打了一个颤。 似乎轰雷击中了什么物体,窗外传来了物体坠落倒地的声音。 杨天意猛地跳下床,打开房门看着外面,暴雨还是那么大,电闪雷鸣越来越肆虐。 在闪电的光亮中,杨天意拿起一柄油纸雨伞冲到门外,心中很慌张,这连续不断的落地雷危险异常,他担心在外办事未归来的父亲。 突然漆黑的夜空中传来一阵叫喊:“起火了,起火了,快去救火。” 杨天意吃了一惊,抬头四顾,赫然发现花园深处的五合塔塔顶有火光冒出,想来是五合塔适才被雷劈中,引起了火灾 一名在他身边经过的仆人拉着他的手:“少爷,快去救火,五合塔是我们杨府最要紧之地,万万烧毁不得。” 五合塔乃杨府禁地,他虽贵为大少爷,却从来没有踏足上过一步,当他缠着父亲要上塔时,父亲杨惊鸿却说要等他满十八岁,才能带他上去。再问塔上有什么,父亲讳莫如深,从来不说,但这更吊起了他的瘾,时常在五合塔所处的花园流连,仰望着塔尖。。 杨天意扔掉雨伞,往那火光冲天之处急奔。 大雨瓢泼,这塔顶的火却是越烧越大,大雨中火势旺盛,着实透出奇怪之处。到得塔下,杨府老爷杨惊鸿和大批家人弟子已聚集在那里。杨天意奔过去喜道:“爹爹,你回来了?”杨惊鸿朝他点点头道:“爹爹不放心,连夜赶回来看看。” 这时杨天意的弟弟杨望也奔将过来,叫道:“爹爹,大哥。” 二少爷杨望只比杨天意少了半岁,齿白唇红,长脸如玉,眉如墨汁鼻如悬胆,与大哥杨天意国字脸颇不相似。 杨惊鸿脸有责怪之意说道:“望儿,你怎地跑出来,快回去,这儿危险得紧,雨又大,别淋坏了身子。”抬头望着塔顶大火,说道:“我必须亲自上去看看。”几名弟子拦着他,一名大弟子说道:“师父你年纪大了,这火势如此大,您老人家可别去犯险,由我们做弟子的去就可以。”杨惊鸿年纪虽大,但心中着紧,任弟子如何劝说,也非要自己上塔顶看个究竟不可。 杨天意不清楚塔顶上有什么东西令得父亲担心,可看他脸上神情严肃凝重,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父亲要上塔顶,自己自然也不能在塔下干看着。 “爹爹,孩儿陪碰上你一块儿上去。”杨天意自告奋勇说道。 这火烧得连大大雨也浇不灭,杨天意居然也不顾危险要上塔顶,一名弟子劝他道:“大少爷不能上去,上面不知什么情况,太危险了。”杨惊鸿对儿子道:“天意,你就在塔下守着,爹爹上去足矣。”说完和几名弟子上塔。 杨天意眼瞧着父亲背景消失在塔内,心中焦急,将阻拦的弟子推开,说道:“师哥别拦我,我不会有事的。”晃身抢进塔内,几名弟子见状叫道:“师弟别上,危险!”然而杨天意怎会听劝,十步八步便追上了父亲。杨惊鸿见他跟上,也没有多说,只叫他小心不要乱走。 杨望举头看那熊熊大火,没有跟上,火光映得他一张俊脸明灭不定。 第3章 无悔 杨惊鸿领着众人上塔,雨水不断流淌而下,大火却却丝毫不受影响肆虐着,大弟子凌坚当先探路,浓烟弥漫,已难看清前路,这砖木结构的高塔烧得好快,,愈往上火势愈大,热浪滚滚,眼睛都快睁不开,各人已经能闻到毛发烧焦的臭味。 穿过浓烟烈火,上得第四层,凌坚叫道:“师父,糟糕,龙玄阵被人破了!”杨惊鸿脸色大变,急忙向前察看,果不其然! 这一层布置的玄妙机关陷阱,别说活人,便是老鼠也难通过以达塔顶,然而眼前丝线机括齿轮全被利器斩削破坏得一塌糊涂,再也发动不了。 杨惊鸿默然不语,神色凝重径往上一层而去。 “爹爹,小心!”杨天意紧跟其后,大火漫天,幸好人人全身湿透,并不十分惊惧逼近的烈焰。登上最高一层,被雷击中的塔顶穿了一个孔洞,雨水从中泼下,犹如是个大火包围中的水帘洞。 大雨倾盘,顶上的火势渐渐小了,面前视野清晰起来,只见塔内乱木焦炭中摆着一个巨大白玉石箱,原本光洁细白的石面已被火烧得漆黑,冒着缕缕青烟。 杨惊鸿一步一步走到石箱前,清理其上火炭焦木。凌坚走上一步道:“师父,让我来开。”杨惊鸿摇摇头,阵法都被人破了,石箱的机关还算什么!那破阵法之人早看穿了这小儿般的机关。打开石盖,捧出一个紫檀本匣子。 他心中已然作了最坏的打算,可打开这匣子,看到里面的宝物已不见踪影,只余一张薄薄的纸笺,心还是突一下沉了下去,双手颤抖着拿起纸笺,其上写有隶书“有借有还”四字,笔画细长,架构端正。杨天意走近父亲身边,接过纸条看了看,安慰道:“爹爹,那人不是说了吗,有借有还,相信不久的一天,他会还回来的,爹爹不必太着急。” 杨惊鸿捧着木匣,低着头久久不能言语,显是受到了极大打击。 父亲的背影看在眼里,杨天意顿感十分难受,虽然他不知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十要紧的宝物。身边的师兄也也不安起来,个个低着着,面如土色。 “雷神诀被盗了!”,杨惊鸿拧起眉头,他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及空空如也的柴檀木匣子,摇头呢喃道,满面愧疚,心如刀割。 祖传秘籍被盗,他愧对杨家先人,一时间,杨惊鸿老泪纵横,一步一步退到壁边,一手扶墙,一手捂头,懊恼痛心之情涌上心头。一众弟子也是万分沮丧。浓烟夹杂着雨水,不知不觉又漫延开来,没有半分消减。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就算天雷击穿塔顶,有人趁虚而入也是盗不走这宝物啊!”杨天意自言自语,他四下里一瞧,突然发现浓烟中的角落里隐隐有个人影,人影慢慢向父亲步近,举掌向他背心拍去。 杨天意心中暗叫不好,一个箭步抢上,挺剑刺向那人影胸膛,攻其不得不防,剑尖将及,突然掌风凌烈,一股极强的劲力逼将过来,欲运力抵抗却已然不及,“噗”的一声闷响,杨天意小腹中掌,身不由主往后飞出。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突然,众人反应过来时,杨天意已狠狠撞在塔壁上,杨惊鸿顾不得看儿子伤势如何,身形暴起,扑向身后的人影,双掌蓄力推出。 瞬时间,风雷响起,盖过了外头的轰轰雷鸣。 背后那人也伸出双手相接。这时,一道白光闪过,杨惊鸿看到那人蒙着脸,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珠,野兽一般闪着绿光的眼珠。 呯的一声巨响,砖石乱飞,焦木及烟火在狭窄空间内激荡,余人情不自禁举起手护着头,不少人被气流冲得摔飞出去。 那五合塔塔顶剧烈摇晃一下。 角落中的那人接了杨惊鸿双掌,只感胸口气血翻涌,难受之极,大口一张,狂喷鲜血,他不敢稍作停留,袖中甩出一把金针,向着杨惊鸿激射而去,趁着他躲避之机,双腿一蹬,忍痛跳上塔顶穿洞处,黄豆大的雨水打在脸上,来不及擦去,更不多想,纵身如一只大黑鸟般往塔下跃飞。 双掌交拼间,杨惊鸿发现敌人内力浑厚,不在自己之下,左掌掌心在交接的一瞬间,微微感到一痛,似乎被针刺了一下。他没有心思追敌,转身抢到儿子身旁,察看伤势。 杨天意被猛烈无比的掌风击飞,后背脑袋重重撞在壁上,把砖壁撞出一个孔洞,瞬时间鲜血泉涌,已然晕死过去。杨惊鸿探儿子鼻息,有气出没气入,脉搏心跳逐渐微弱,禁不住老泪纵横,仰天痛哭。众弟子都惊呆了,凌坚上前道:“师父,快带着大少爷下去,这塔就要倒了。” 大火已然烧到第二层,加之适才那轰天动地的交掌,塔身及根基已然损坏,在狂风暴雨下摇摇欲坠。 杨惊鸿收起痛苦,立即站起,抱着儿子跃上破洞,飞身而下,轻轻落在花园当中。 五合塔火势蔓延迅速,很快烧到底层,在狂风暴雨的共同作用下,轰然倒塌! 杨天意被迅速送入房中,他流出的血把整件白袍染红,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吓人。府中大夫替他止血包扎,换上干衣,杨惊鸿立即派大管家张雄去三里外的牡丹府请御医谭四维前来救命,张雄领命急出。 牡丹府中,睡眼惺忪的谭四维听得京城禁军都总管杨惊鸿的大公子受伤,睡意登除,二话不说拿起药箱,冒着磅礴大雨赶到杨府,顾不得客套多说,立即解开布扎,见得杨天意头部巨大伤口,白白的脑浆隐约可见,禁不住抽了口凉气。 他打开药箱,取出宫廷圣药擦抹在伤口上,重新包扎好,将杨天意衣服除下,胸口肚腹一片通红,摸肋骨,断了三根。从玉瓶子里取出三颗黑色药丸他喂下后便开始动手接骨,直忙了两个时辰才把三要肋骨接上。 顾不得歇息,又在杨天意各处要穴上插上又细又长的翡翠玉针,足有一百枚之多,稍远看,以为他是个长着绿色长毛的人。 时下针灸用针,不是金针便是银针,谭四维所用的玉针世所罕见,功效显著。正因为凭借着这一套神秘玉针,他才得以挤身皇宫之中,成为一名光宗耀祖的御医。 替杨天意把完脉后,谭四维终于开口说话:“杨都统,杨大公子的命是救回来了,你尽可安心。” 杨惊鸿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谭大夫,真是太感谢你啦,若不是府里发生如此大事,真该请你好好喝上一杯。” 谭四维道:“杨都统,你我二人还客气什么,小弟还要去宫里给娘娘把脉,不能久耽,晚上我再来给天意换药。”不知不觉外面天色已亮,连下五天五夜的大雨也终于停下来,天空露出一缕曙光。 杨天意伤得很重,连睡了九天,仍未能睁开双眼,杨惊鸿拉着谭四维的手,“四维兄,天意何时能够醒来?”谭四维叹了一口气道:“惊鸿兄,四维不才,天意何时能够醒来,小弟也说不准,他后脑的伤太重,得留下一条性命已然是万幸,能不能醒来,实是不好说。” “难道就这样一辈子躺在床上?”杨夫人从屋里出来,红肿着双眼问。 谭四维安慰道:“我会尽力唤醒天意,这几日已然遍翻书籍,聚集同僚共同商讨天意伤病,大夫人你就耐心等我们的好消息罢。” 杨天意受伤昏迷之事传遍京城,大官贵族络绎不绝前来探望,出谋划策,连当朝天子仁宗赵祯也前来探望,送来无数珍贵药材,还唤来太医医治,然而杨天意依然不醒,日渐消瘦。 祖传武功秘芨被盗,杨惊鸿不愿声张,没有运用手中的兵权大肆搜捕,因为他知道对手是武林中顶尖的高手,官兵于他毫无威胁,因此只暗暗派人打探消息,对于儿子杨天意的受伤,他也是含糊其辞。因此杨天意奋不顾身救父之举,没有为他带来一丝声誉与好处,相反,他更为此负出了极大的代价,并由此引出了韩琦更婚的荒唐提议,而这荒唐提议,更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但病床上的杨天意却没有后悔,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喜乐声响至深夜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虽然很想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喜事,但他连动一下手指头的能力也无,只能干躺着焦急。 不知过了多久,喧闹声终于散去,杨夫人忙了一天已然回房睡,室中再无旁人。又过一会,忽听得有人蹑手蹑脚的在院子中走来,低声叫道:“大少爷,大少爷。”杨天意听声音知道是谁,心道:“毕竟还是小虎子跟我最好。”小虎子是他的师弟,虎头虎脑,长着一对大大的虎牙,名字中还有一个虎子,叫作吴虎将,叫他小虎子真是再贴切不过。他大喜叫道:“小虎子,小虎子快进来。” 小虎子从窗中爬进来,点着灯,低声叫道:“大少爷,我又来看你啦。”杨天意佯作恼怒,“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你心中还有我这个师兄吗?”小虎子道:“大少,我这几日忙得很啊,你看就现在,那也是偷鸡过来的。” 第4章 背叛 “你们到底在忙什么?外头是谁办喜事啊?”杨天意掩饰不了自己的急切心情。 小虎子把他扶坐起来,说道“你还不知道吗,是二少爷的喜事。” “哦哦,竟然是望弟的喜事,这小子,他怎地不过来通知我一声,也好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欢喜欢喜?” “大少爷你是真的不知,还是假装不知?”小虎子脸上突然现出怜悯之色。 “知道什么?没人来跟我说话,连你这家伙也才来看我三次,我现跟外界隔绝,信息闭塞得很,你快告诉我,新娘子是谁,漂亮不?”杨天意这时突然有些害怕,既想知道,又想不听,因为他看见了小虎子的脸色,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醒来后的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与往昔弗同。 “你既然不知道,那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大少爷,我给你带来了好吃的,你猜猜是什么?”小虎子故作神秘。 “新娘子是谁?”杨天意不想跟他扯皮,直截了当问道。 “今天没有新娘子。” “你说什么,为什么没有新娘子,难道她逃婚了?”杨天意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今天只是订婚的日子,不是婚嫁之日。” “哦,原来如此,那么是那家姑娘被我望弟看中上眼?”心中奇怪,弟弟订婚的庆典排场,比人家娶亲正日还要大还要热闹数倍,看来亲家来头必定不小。 小虎子叹了一口气,说道:“大少爷,本来你身体未愈,大家瞒着你,原是为你的好,但我实在不忍心你被蒙在鼓里,这样对你是非常残忍的,你听好了,新娘子是……” “不用说了,我突然不想听,也没了兴趣。”杨天意打断了小虎子的说话。小虎子愕然看着他,问:“大少爷你怎么了?不过,这事不知比知道要好。” “我累了要睡觉,小虎子,你回去罢,以后也不要来看我,被人知道不好。”杨天意神情低落语气萧索。 大少爷的态度转变得太突然,小虎子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转念想他聪明绝顶,观其情察其色,似乎已是猜到了故事结局,心中暗暗叹一口气,说道:“那我喂你吃了点心再走。” “我不想吃,小虎子,我再照顾不了你,你以后须得多注意言行。” “大少爷你怎么这样说,你的病情肯定能够好转,一步步来不要心急。”小虎子安慰道。 “你走吧,蜡烛不必吹灭。” 小虎子不敢多说,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离开房间。 杨天意呆呆望着屋顶,柱樑影子随着烛心火苗的摇摆而晃动,他的一颗心,也是在剧烈抽动。 他想不到,传说演义里老掉牙的情节套路,自己居然身体力行一一尝试,呵呵,真是巨大的讽刺,自己竟然成为一条可怜虫,一条以为只出现在故事里的可怜虫! 韩冰冰,对她的印象既清晰又模糊,脸容身形清晰,内心品性模糊,最近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已然记不起来。 对于被未婚妻子抛弃背叛,杨天意并无多大愤怒恨意,毕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自己怎控制得了,只是父亲和弟弟怎会应承这桩婚事,他们难道一点儿不顾及我的想法? 哈哈哈哈,你还当自己是原来的杨天意吗?还有那么重要吗?还是那个众星捧月的杨家大少爷吗?不不,你什么都不是,你现在只是个废人,一个吃喝拉撒都要人服侍的废物,一个无足轻重的废物,谁会来照顾你的想法?真是好笑之极,一个人身体残疾不可笑,可笑的是看不清自己身处的位置! 他的嘴角轻轻扬起,露出轻蔑的笑容,一行清泪不知不觉从眼眶流出,杨天意一怔,自己怎会流泪,他一直认为自己不会流泪。 要说上一次见韩冰冰是什么时候,他不是记不起,而是不愿记起,但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他确实想不起。一滴滴眼泪滑过脸颊,流经嘴角,咸咸的感觉,泪水落入衣领里,凉凉的不带一丝暖意。 他流下的是冰泪,但这泪更冰,也比不上韩冰冰的心。 杨天意抬起手,对,他抬起手去擦眼泪。 杨天意呆了一呆,把手艰难举到眼前,看着五指缓缓屈伸,一个念头猛地涌入脑海里,“我能动了,我能动了,我不是废人,不是废物!” “哈哈,我终于能动了,娘说得不错,我既然能睁开眼睛,那必然能动,只是时间长短而已,嘿嘿,你们以为我是废物,我偏要让你们失望。” 他要将这个好消息亲自告诉娘亲,连一刻也不愿等,双手慢慢蓄力,揭开被子,把双腿搬到床下,试了一试,双腿似乎甚是有力,当即慢慢站起,虽然剧烈哆嗦,但最后还是站得稳,深呼一口气,慢慢往前迈出一步,跟着又再迈一步,杨天意心中有掩饰不住的欢喜,便想加快速度,突然双腿一软,整个人摔倒地下,晕死过去。 等得睁开眼睛,眼前两张熟悉而温暖的脸庞,陡然间充喜意与笑容。杨天意轻轻叫道:“娘!表叔,你也来了!” 张雄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抚摸他头发,说道:“天意,你终于醒来,可把你娘和表叔吓坏。” 这无比关怀的言语钻入耳中,杨天意内心似有股暖流涌上,就算被天下人抛弃,被天下人背叛,但起码仍有娘亲与表叔站在自己身边。一激动,眼角不禁又湿润起来,他实是想不明白,怎地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的自己可不是这样动不动便要流泪,难道竟然变成了个感情泛滥的男人? “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他努力克制眼角泪水,挤出一丝笑容。 “谁将你摔床下去的?”娘亲王氏脸上带有浓浓的愤怒,她想不出有谁会这么大胆,竟敢把他儿子扔地板上。 “娘,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的,没有谁摔我。” “你自己跌倒的,你能动了?”娘亲又惊又喜。 “对,娘,表叔,我可以动了,你瞧,我双腿双手都可以动了!”杨天意四肢舞动,兴奋叫着。 杨家大少爷可以起床下地走动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府,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父亲,二叔二婶,二娘,三娘,弟弟妹妹,各式各样的表弟表妹堂弟堂妹三姑六婆七婶八姨等都来了,每人都温情泛滥溢于主表,言道否极泰来必有后福,皆嘱咐他要安心休息,杨天意一一笑面回应。 落人别人眼里的他,以乎并未受到婚变的什么影响。 但杨天意始终未见到韩冰冰,想起以前月下的山盟海誓,海枯石烂,他禁不住嗤的一声笑出来,她已是别人的妻子了,有何义务来看我,对她来说,我只不过是一个路人,我又何必再想她? 他虽这样想,但内心的痛却仍是不受控制的阵阵袭来。 时间能抹平创伤,这话说得不错。 一段日子之后,杨天意心情平复,身体也康复许多,为走出阴影,便把心思放在武功上,初时练习一些简单的招式,随着手脚有力,便开始打坐运气,但是他那将近有六年基础的内功真气,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来,一遍又一遍的打坐练功,体内都是空无一物,似乎他根本不曾练过内气一样。父亲杨惊鸿请来众多大内高手和江湖朋友为其把脉确定病灶对症下药,甚至直接输真气给他,但那至精至纯的真气进入他体内后,全都是石沉大海再也寻不着踪影,无丝毫作用。 输入体内的真气莫名其妙消失,高人们都惊诧得目瞪口呆,没人知道是什么原因,更没人能够治愈他这个伤后顽疾,有人在他父子俩背后传说,杨天意身体内有个巨大黑洞,无论输多少真气,他都能如水底旋涡一般吞噬,来者不拒。 第5章 抢钱 提不起内劲的他,没一样功夫能练,原来所练的所有招式顷刻间成为花拳绣腿,没有力气的招式对敌时毫无威力可言,曾经敏捷灵活身手更是一落千丈,慢得不能再慢。 在与水平不错的师兄弟过招,给他面子的还和他拆上四五十招,维持个不输不赢的局面,不给面子的三四十下把他摞倒。 虽内力尽失,但杨天意并不气馁,从最基本的内功心法重头练起,然而,他发现自己丹田的大门犹如关闭上一般,或是说根本就没有丹田一般,无论如何努力,体内皆是空荡荡,就如一只大卜水缸,里面一滴水也没无。 父亲的脸色愈来愈差,说的话也愈来愈少。 杨天意心灰意冷,暗想我虽然不是废人,提不起气,那就相当于废人一个。 越努力,失望越大,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动不动便打人骂人,不但仆人婢女怕他,师兄弟妹也怕他,连弟弟杨望妹妹杨玲也怕他,见了他都远远避着不敢招惹,如被他拳打脚踢,那也只好心中暗叫倒霉,虽心中狠狠咒骂,脸上显现的却是一张十分无辜脸庞。毕竟,杨天意名义上还是杨家的大少爷,虽然不得宠,虽然是废人,但他身后还有大夫人及张雄罩着他,想要灭那一个,还不是开句声那么简单。毕竟,在未受伤前,杨天意武功造诣可是远远抛离一众师兄弟,无人可望其项背,万一那天他恢复回来呢?只要他动一动手脚,无人不是落花流水般溃败。 每次发完脾气,杨天意都后悔得紧,心想这跟他们有何相关,为何冲他们施威作强,难道只有如此,才能找回昔日的尊严?殊不知越是这样,他们便越看不起、越可怜我憎恨我,我反而愈难受。 某日,杨天意终于堪破困境,再不去想武学之事,整天流连于酒肆青楼买醉,小醉不归家,大醉归不了家,有时甚至数日不回,杨惊鸿对他失望透顶,到后来已是懒得去管他。母亲王氏有心无力,劝其不听便放任他,也无心理府内大小事,每天只躲在房里吃斋求佛,祈求上天保佑儿子平平安安。 这一日,连醉两晚未回家的杨天意摇摇晃晃行至郊开,只见一座破庙人进人出,步入门内,只听得一阵呼幺喝六之声,大厅上围着一群流民和地痞无赖正自赌博,却是个赌场。赌场庄头见杨天意气宇不凡,只道是位大豪客来了,忙笑吟吟的迎将上来,说道:“公子爷快来掷两手,你手气好,杀他三个通庄。”转头向众赌客道:“快让位给公子爷,大伙儿端定银子输钱,好让公子爷双手捧回府去啊!” 杨天意百无聊赖醉意未散,当即挤身进去,取出身上钱袋一摸,还有三十余两银子,便和他们呼幺喝六的赌了起来。到得傍晚,他在破庙对面的小酒店中喝得醺醺,随后回入庙里睡觉。一连数日,他便和这群乡民地痞赌钱喝酒,头几日手气不错,赢了十几两,第三日上却一败涂地,连本带利四十几两银子输得干干净净。那些人便不许他再赌。 杨天意怒火上冲,三步一跌行入酒馆,只管叫酒喝,喝得几壶,店小二道:“小伙子,你输光了钱,这酒帐怎么还?”杨天意道:“你放心,小爷大把银子,欠你几钱银子算什么,没到十两不要来烦我。”店小二摇头道:“小店本小利薄,至亲好友,概不赊欠!”杨天意大怒,喝道:“你欺侮小爷没钱么?像你这样寒碜的酒馆,便十间也轻松买下。”店小二笑道:“你买了再说,现在不管你是小爷、大爷还老爷,有钱便卖,无钱不赊。” 杨天意回顾自身,衣衫已然污秽,五六日未洗澡,身上散发出一股酸味,比那些城市苦力流民更加不堪,除了腰间一把佩刀,更无他物,当即解下刀来,往桌上一抛,说道:“给我去当铺里当了。” 一名流民还想赢他的钱,忙走上前道:“好!我给你去当。”拎刀而去。店小二便又端了两壶酒上来。杨天意喝干了一壶,那无赖已拿了三四块碎银子回来,道:“一共当了九两四钱银子。”将银子和当票都塞给了他。杨天意一掂银子,连七两也不到,当下也不多说,又和众无赖赌了起来。赌到天明,连喝酒带输,七两银子又是不知去向。 杨天意向身旁一名乡民罗崩头道:“借二两银子来,赢了加倍还你。”罗崩头笑道:“要是输了呢?”杨天意道:“输?我怎么会输。”罗崩头道:“你不会输,那你当刀的钱都去了那儿?”杨天意一拳打在他肩上,笑道:“去你奶奶的,说人不揭短,好罢,如果输了,明天还你三两银。” 一名叫陈二铁的无赖说道:“崩头,别信他,这小子家里肯定也没银子。”罗崩头笑道:“小伙子,要是输了你拿甚么来还?卖老婆么?卖妹子么?”陈二铁起哄道:“他早把老婆与妹子卖掉了,这小子白白净净的,肥瘦均匀,我看他卖屁股还能卖上几吊钱。哈哈哈!” 杨天意大怒,骂道:“我日你们姥姥的,老子要卖老婆妹子?老子的屁股是你们可觊觎的么?”反手便是两记耳光,把陈二铁与罗崩头打蒙过去。这时他酒意早有了八九分,顺手便将他身前的十几两银子都抢了过来。罗崩头叫道:“反了,反了!这小子是强盗。”众流民地痞本是相熟,一拥而上,七八个拳头齐往杨天意身上招呼。 杨天意练武十余年,临敌经验极其丰富,虽无内劲,但对付这几名无赖还是绰绰有余,拳打足踢,片刻间便把他们打得鼻青目肿。有几名无赖想逃,都被他勾倒狠狠摔在地下。 忽听得马蹄声响,有几乘马经过身旁,马上有人喝道:“闪开,闪开!是谁在这儿打架?” 众无赖如遇救星,纷纷爬到马前,有人叫道:“展捕头,快为小民作主哪,这强人强抢我们银子不止,还把我们狠狠打了一顿,你一定要缉拿他归案啊。”陈二铁哭道:“他自称是江洋大盗,对我们恐吓说如不从他之意,便将我们全部卖与南洋,他说经他手卖掉的人不下千人。”罗崩头被打得最惨,满脸是血叫道:“展护卫,这些可都是我们的血汗钱啊,光天化日之下在天子脚下强抢纹银,那可是不将包大人不将展护卫放在眼里哪。” 众无赖痛哭流涕,越说越激动,最后纷纷磕起头来。 那被称为展捕头展护卫的骑者,正是开封府包拯的贴身保镖展昭,他越听越怒,从马背上飞身跃到杨天意跟前,喝道:“你是谁,天子脚下当众打人抢钱,你胆子可真不小!”杨天意眯着一双醉眼,满嘴酒气指着他说道:“你又是谁,胆敢老子的事,信不信我也将你打趴下?” 展昭四下里一张,杨天意活脱脱一个醉鬼闹事模样,其他人个个流里流气均非善类,定是由赌博而引发的斗殴,他皱了皱眉,问道:“你抢了他们的银子?”杨天意醉醺醺道:“他们出千骗了我四十多两他银子,我要回十几两不过分吧?”陈二铁骂道:“谁出千了,输了钱就说别人出千,输不起就别玩,孬种!” 杨天意勃然大怒,走上几步一脚踢陈二铁屁股将他踢翻在地,嗤道:“臭崽子,你不出古惑能赢我的钱,做梦去吧!”陈二铁哇哇大叫:“强盗杀人啦,强盗杀人啦!” 展昭身后跟着的王朝与马汉,王朝抢上三步喝道:“如此猖狂了衙内,我王朝还是第一次见。”右手疾伸去扣他脉门。王朝见多识广,一眼便知道这个醉醺醺的家伙是某位朝中大臣官员的儿子,杨天意把手一缩道:“哎呦,你我都是男子,你拉我手做甚?我眼花,你可没眼花罢。”王朝斥道:“我不但拉你手,还要押你回开封府。”跨上一步,双手交替横击,划向杨天意咽喉。 喝得大醉的杨天意,并没将“开封府”三字听人耳中,退后一步说道:“你没骗我银子,我不和你打,快走开。”王朝见到他大醉之下身手还甚敏捷,收起轻视之心叫道:“我囊中羞涩,想向你借几两银子使使。”口中说话,手上已连发六招。 杨天意边拆边退:“哎,你别动手啊,我借与你便是。”说完抽空伸手入怀取出一锭银子,“给你。”将银子扔给他。王朝却不接,对着一个酩酊大醉的酒鬼,居然十几招还未拿下,实是有点说不过去,脸上渐渐燥热,已没有心情与他闲扯,手上加紧,把杨天意逼得步步后退。 第6章 入狱 虽然没了内力,但酒助武性,喝得将近十成的杨天意面对王朝的急攻,左挡右防,硬是接下王朝数十招精妙招式,把过去十余年在武学当中跌爬滚打所练就出来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基至在王朝心急进攻露出破绽时反攻回去,险些把他踢倒。 展昭在旁看得暗暗稀奇,这名“江洋大盗”是谁?身手可真不错,王朝武功虽不入流,但他身为鼎鼎大名的开封府官差,其身上霸气强大无比,武功比他高上一些的山贼强盗,通常得知他身份之后,比斗时都会败在他手中,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但没有惧怕,反而越斗越勇,可真是神奇。其实展昭那里知道,杨天意此时喝得大醉,别说认不出王朝与他,就连他自己父亲叫什么名字也说不出。 两人又拆得十招,突然杨天意借着王朝探手之机,将不知什么时候拿在手中的银子塞在他手心里,跃开一步道:“兄弟我把银子给你,快请住手,再打下去我要吐出来了。”说完捧腹作呕吐状。 王朝拿着那块银子,扔不是,不扔不是,犹豫一会,转身将银子抛给马汉后又要攻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朝已然输了一着,不过眼下不是比武,而是猫与老鼠之间的对战,王朝输了招后再上前缉拿他,却也不算坏了江湖规矩。 展昭道:“王兄弟,请退下来。” 王朝无奈,应道:“是。”退后五步,脸上神色不甚自然。 展昭抱拳道:“这位朋友身手了得,便由在下领教领教。” 杨天意醉意朦胧,歪着头流涎说道:“为什么要领教,我不想和你动手。”展昭微微一笑道:“不想动手,那便把银子都交出来,随在下到开封府衙门走一趟。”杨天意问:“衙门?衙门好玩吗,不好玩不去。” 众流民无赖遇到展昭之后心中大定,胆子都大了起来,见得杨天意傻里傻气的问衙门好不好玩,便在一旁起哄,有说衙门里有好酒喝,有说衙门的饭好吃,更有的说衙门房子漂亮,还有的说衙门里的铡刀锋利,怂恿他进去试一试。 杨天意指着那人说道:“去去去,铡刀锋利不好玩,一不小心割破弄伤,那可是不妙,你小子一肚子坏水想我见血,须得教训。”说完行将过去要打他,那人惊慌失措,转到展昭身后叫救命。 展昭有事在身,不愿多费功夫,待杨天意满嘴酒气走近,突地伸出右手扣他手腕,杨天意哇哇大叫道:“干什么,我不是姑娘,我喝醉了,但你们没喝醉啊!”抽手缩开。仅差丝毫没抓上,展昭暗叫一声“可惜。”急上一步伸手再抓,杨天意见对立来势凶猛,连忙急躲急退,但展昭又岂是王朝可比的,才退出三步便被其伸脚绊倒。他本来醉得厉害,这一摔跤腹部受压,顿时肚中翻江倒海,张口狂吐不止,跟着眼前一黑,醉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杨天意终于醒过来,睁眼首先看到的是污秽潮湿的地面和茅草,全身酸痛无力,欲站将起来,却发现手脚被缚,躺着翻一个身,看清后竟然发现自己被囚在一间阴暗低矮的牢房里。 牢房里另有数人,个个蓬头垢面,散发出无比难闻的秽臭,杨天意头痛欲裂,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怎地被人关进了牢房,难道是在做梦?因手脚不能动,他便咬咬舌头看看痛不痛。 酒醒后神志尚不十分清醒的他,咬舌尖时用力不知轻重,竟然将舌头咬破,钻心疼痛传来,杨天意大叫一声,声音高亢得惊天动地,把牢房里的其它犯人吓了一大跳,有人骂道:“操你妹的王八蛋,你奶奶叫春吗?”“日你娘的,把老子吓一跳,看我怎教训你这狗日的。”对面隔壁牢房也有人大骂起来。 活了那么久,杨天意从来只有骂人的份,可不曾被人这般骂过,当即怒火冲天喝道:“猪崽子,你们好大的胆子敢骂小爷,皮痒身痕胆生毛了吗?” 他这一骂顿时炸牢,监狱里的其他犯人立时起哄,唿哨声、叫喊声、嘲笑声大作,一名干瘦犯人拖着铁链走到他身旁蹲下,枯草般的头发遮掩下的双眼紧盯着杨天意,嘴唇里嘣出两个字:“找死!” 杨天意问:“谁找死?” 干瘦犯人道:“你。” 杨天意骂道:“去你奶奶的,竟然这样对小爷说话,你一定是嫌命长了。” 那人哼了一声道:“好心送你一程。”站起来把手一挥,牢里另外三个犯人冲将上来,三人对着杨天意便是一顿胖揍,杨天意手脚被绑无法还击,刹时间头崩额裂,血流满脸。 三名犯人越揍越狠,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一脚一脚使劲往他头脑上踢,杨天意边翻滚边忍痛叫道:“喂,你们再打就要打死我了,不怕偿命吗?”那干瘦犯人冷冷道:“打不打死你,都是要死。”杨天意听不太明白,叫道:“你们不打死我,我便不用死啊。” “你倒是想得美。”干瘦犯人眉毛一扬,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杨天意莫明其妙,但看那人脸色阴郁,双眼凶光大盛,一条性命掌握在他人手中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立即顾不得脸子大认低微,叫道:“住手,别打了,我认输我认输。”然而三名围殴者并没住手,反而打得更加起劲了,一脚比一脚有力,一拳比一拳狠辣。杨天意害怕之极,叫道:“喂,喂,老大,叫他们住手啊,我快断气了!已经见到肥牛胖马向我走来了!” 干瘦犯人脸孔木然道:“刚才不是很嚣张吗,怎么现在又来求饶?嘿嘿,后悔也来不及了,叫你家人提早来收尸罢。”杨天意又惊又怒,他们显然不是出了口气就会罢休,而是真要取他性命! 片刻之后,杨天意头脑渐渐发昏,双眼望出来血色一片,知道情况极端危殆,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断气,危急中想起老爹,当即拼尽全力叫道:“住手快住手啊,我爹爹是杨惊鸿,百万禁军都统领,你们放了我,我回头把你们都救出去,一个都不用死。” 三名犯人打得正起劲,听了他这话,都忍不住放声大笑,手脚也不由得停将下来,一高个子大声笑问:“你爹爹是谁?可以再说一遍吗?” 杨天意心存希望,连忙大声道:“我爹爹是都统领杨惊鸿杨大人,一定听说过吧?他可以将你们都救出去。” 那高个子道:“听过,听过,好大的官啊!”另一眉目清秀的人道:“正三品啊,果然是大官,大官!”杨天意喜道:“那是那是,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就有办法弄你们出去。”干瘦汉子一脸鄙视之色道:“我们就放了你,你一样要死。”杨天意愕然,问道:“为什么一样要死?” 看着他满脸惊诧之意,一名脸庞干净得连条须根也没有的老者尖声尖气道:“小子,你在装傻还是扮懵,在牢房里你这一套是没有一点儿用处,何必整古做怪。” 杨天意更加不解,问道:“老哥,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我确是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装傻扮懵。”干瘦汉子瞧见他神情不像作伪,便问:“杨大大大公子,你是怎么进来的?” “怎么进来的?我不知道。”杨天意真不知自己怎会被送进监牢。 “去你奶奶的,不好好回答我立即送你去见阎王。”适才大笑的高个子骂道。 “大哥,我真不知道,知道我那会不说,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呀。”杨天意一脸无奈。 “你犯了什么事?”干瘦汉子脸孔如干尸,嘴皮微微动几下。 杨天意一问三不知,急得哭意大盛叫道:“我没犯事啊,我什么事也没犯,一觉醒来便发现在这儿,刚开始时还以为自己作梦,就咬自己舌头看看痛不痛,没想到把你们吓一跳,真对不起,真对不起。” “咬舌头痛不痛?”脸容清秀的年青人问他。 “痛,痛死了,正因为太痛,我才忍不住大叫吓你们一跳,实在是对不起各位啊。” “是做梦吗?”年青人又明知故问。 “不是,不是做梦,眼前一切都是真实的,没有半分虚幻。” 那年青人叹了一口气,双眼目光下垂,无限失意地道:“可是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白净老者道:“世美,怎地还看不开?”声音又尖又细,听得杨天意鸡皮大起。 那叫世美的青年道:“天欲亡我,必先令我疯狂,千不该万不该哪!这几晚,总觉得眼前所见的一切不是真的,都是在梦中,你看我的手臂,掐了不下十次。”说完捋起衣服,一条白净手臂上布满青黑色瘀痕。 各人看了他手臂,尽皆默然。 第7章 危殆 过了好一会儿,干瘦汉子问杨天意:“那你知道这儿是那里吗?”杨天意道:“监牢。” “废话。” “难道是天牢?”杨天意身躯一颤。 “你说对了。”干瘦汉子露出一丝笑容。 杨天意心下猛地一沉,喃喃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突然大叫一声,转头向那年轻人问道:“你是附马爷陈世美?” 年轻人点了点头,黯然道:“不错。” 附马陈世美蒙骗皇上、忘恩负义、抛妻弃子而被包拯拿下治罪之事,京城开封人人耳熟能详,杨天意身为官宦子弟,知道的内幕消息更多,颤声问:“连皇后和公主都没能救你出去?” 陈世美点点头,黙不作声。 “皇后和公主的官大不大?”高个子汉子问。 “大,很大很大。” “和你爹爹相比怎么样?” “比我爹爹大多了,不是一个层次。” “你说你爹爹还能救你出去吗,还能救我们一命吗?” 杨天意目光暗下,摇了摇头道:“不能。”顿了一顿问道:“难道你们几个也是被开封府包拯收押在这里的吗?”高个子道:“不错。难道你不是?” 杨天意又摇摇头道:“我没见过包大人,实是不知为何被关进天牢,请问你又是谁?”高个子道:“嘿嘿,我是潘少壮,听说过吗。” “潘少壮?难道你就是八贤王的外孙?”杨天意又是一惊。 当今天子宋仁宗赵祯,自幼蒙八贤王赵德芳抚养长大,八贤王不但是他的伯伯,更是义父,两人关系要多亲有多亲,要多密切有多密切。眼前的潘少壮乃八贤王长女之子,因好色贪淫闹出人命,被铁脸无私的包拯押入大牢待斩,终因顾及皇帝老儿的脸子,关押数年而未行刑。 “哈哈,不错。你又知道他是谁吗?”潘少壮指了指那皮肤光滑的老者,杨天意再摇摇头,他活了十八个年头,父亲对其管教极严,不是习武便是读书,甚少对外交往,认识的人实是有限。 “他是郭槐,前朝刘太后身边的大红人。”潘少壮脸上有幸灾乐祸的味道。 虽不曾见过面,但太监郭槐的名字谁没听说过呢?狸猫换太子阴谋中的关键人物,别说身处京城杨天意如雷贯耳,就连大理西夏的国民也大都略有所闻。 “你不是早就被处死了吗?”杨天意觉得太不可思议。 虽包拯与郭槐私交甚好,可铁脸无私的包拯查明郭槐罪过后,即毫不留情用虎头铡铡去好友脑袋,此事在民间广为流传。那知今日进了大牢,才知晓郭槐并没被铡头,而是关在天牢里活至现在,这实是大大出乎杨天意的意料,难道一向不徇私的包青天,竟也存了一丝私心? “快了,快了,这年秋季过后,我便要追随太后而去。”郭槐似笑非笑喃喃自语。 杨天意越来越绝望,牢房里的犯人,官职一个比一个比大,关系一个比一个硬,都不是爹爹所能比的,他们尚且不能脱困免死,自己又怎能幸免? 干瘦汉子问道:“小子,你年纪轻轻,到底犯了什么事被关进天牢?快老实交待。”杨天意眼光转向他,默默摇头,随后问:“你又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知道也没用。”干瘦汉子道。 潘少壮抢着道:“他是礼部侍郎李耿,官至正三品,和你爹爹一样大的官,哈哈哈哈。” 干瘦汉子李耿转身对陈世美道:“这小子满身酒气,二天不散,会不会是酒后乱性污辱了那个达官贵族的小姐?” 陈世美点点头道:“瞧他神情不像说谎,说不定真如耿兄所说,撒酒疯杀了人或污辱了女子。” 潘少壮道:“看他断片断成这样,十成十是酒后闹事。” 李耿笑了笑道:“这小子也真是倒霉,死到临头也不知自己犯了何事,千古奇谭,千古奇谭!” 杨天意吃了一惊,“死到临头?包大人还未提审,我有罪无罪还未知,怎说我死到临头?” 李耿道:“刚我不是说过要送你上路吗,你爹爹既不能救我们出去,留着你何用?兄弟们,动手。” 杨天意那想得到和他们说了那么多话竟都是白费,他们最终还是要取自己性命,当即又急又怒,高声叫道:“救命,救命啊!” 四周监房里的犯人听得他叫救命,立时齐声叫道:“李郎,附马爷,少壮,郭老,打死他,打死他,将他往死里打!”这些犯人被关在牢房里时间长的有数十年,短的也有三五个月,个个穷极无聊,恨不得有什么大事情发生才好,如有命案发生,那可是够他们谈论两三个月了。 监狱里人人齐心,喊打喊杀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终于惊动了看管的狱卒,四名狱卒把奄奄一息的杨天意从牢房里抢出来,正要上报此事,刚好张龙赵虎过来提审犯人,目睹此事,连忙向包拯包大人汇报,说有一名犯人命如悬丝,随时都会死去。 包拯听得汇报,连忙传令把他带过来。待包拯审完一名杀兄犯人后,赵虎解开杨天意手脚上的束缚,拖拽至森严的公堂上,两边站立的公差把棍子往地上齐齐一戳唱道:“威……武!” 杨天意被打得迷迷糊糊,趴在地下想翻个身也不能,连头也抬不起来,更别说跪了。包拯一拍惊堂木,喝道:“堂下何人,把头抬起来。”杨天意哼哼唧唧几声,既没说话,也没抬头。包拯眉头紧皱,向堂下展昭道:“这人是叫什么名字,怎地我还未行刑他便被打成这样,成何体统?” 展昭也是十分奇怪,站出一步双手抱拳躬身道:“回包大人,属下也不知他的名字,至于为什么被打成这样,还须得问张龙赵虎。” 赵虎躬身道:“包大人,这名犯人和附马陈世美礼部侍郎李耿等同住一监牢,我去到时,狱卒刚把他从他们手中解救出来,再迟半步,恐怕要断气。” 包拯有些意外,问:“和陈世美李耿郭槐他们一间牢房?他被关在天牢里?” 赵虎回道:“是的包大人。” “展昭,这个犯人我还未曾提审,怎地会关在天牢之中?”包拯问道。 “嗯,这个,这个……”展昭回答不出,双眼望向王朝。 王朝跨出一步,躬身道:“包大人,这人是汪洋大盗,不但贩卖人口,还当众抢劫财物,又武功高强,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因此属下擅作主张,把他关进了天牢。” 展昭把杨天意带回衙门后,见其醉酒未醒,便吩咐王朝把他关进衙门牢房待他醒酒后再行盘问,可是王朝与杨天意比拼输招,心中微有不忿,寻思得要他吃些苦头才好,便私自带他至天牢,关押在李耿陈世美等人的牢房里。王朝可想不到自己这一泄愤之举,险些儿要了杨天意之命, 第8章 认罪 “大胆王朝,你怎地如此自把自为,倘若出了人命,你让本官如何向朝廷交待?”包拯脸膛乌云密布,脸色显得更加黑了,神情甚是吓人。 王朝心下一震,立即道:“属下知错,属下该死,请包大人责罚。” 包拯哼了一声道:“王朝,你明知道潘少壮李耿那几人全是心狠手辣之辈,把将他关在里面,不是存心想要他的命吗?你怎地如此糊涂?” 王朝脸色急变,颤声道:“包大人,属下绝……无此意,请大人明鉴。”展昭道:“启禀包大人,卑职相信王朝兄弟,王朝他只是一时头脑发昏犯错,绝无加害这人或是陷害包大人之意。” 王朝一听展昭这么说,才知事情严重,立即双腿一屈跪倒在地,叫道:“属下对包大人忠心耿耿,绝无害大人之意!王朝心胸狭窄,公报私仇,险些儿将包大人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罪大恶极,罪该万死,请包大人严惩!” 包拯紧绷脸皮稍松,一抬手道:“起来罢,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难道不知你为人吗,只是你平时骄矜自大,静夜弗思己过,最终大家险些被你拖累害死,这个教训不可谓不深刻哪。” 王朝冷汗直流,从内衣直湿到外衣,惶声道:“包大人教训的极是,包大人教训得极是,王朝定以此为戒,绝不再犯。” 公孙策一直未出声,这时候道:“王朝是无心之失,此时不必深究。展护卫,这人犯了何事?” 展昭把在城郊路上碰到杨天意酗酒打架抢钱之事一五一十道出。 包拯听后沉吟道:“那帮赌鬼全是流民无赖,所说未必是真,又他伤得很重无法审讯,展昭,你先替他上药医疗,等他有了精神再审。” 展昭应道:“是。”立即取出内服外敷的伤药医治杨天意,又拿来温水白粥给他喝,一番救治后,杨天意渐渐有了血色,神智也恢复了八成。 包拯一拍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 杨天意勉强坐着,抬起头道:“小人杨天意。” “杨天意,你犯下何事,须得从实招来。” 杨天意这时已然记起发酒疯之事,说道:“小人和无赖打架,抢回被骗的十多两银子。” “还有吗?” “好像和官差大哥过了几招,若说罪行,这可能算是抗法袭差罢。” “好,算你老实,再说。” “没了。” “杨天意,你不必避重就轻,我们对你的罪行早查得一清二楚,你如知机便乖乖坦白,我们尚可从轻发落,否则重刑侍候。”包拯一拍惊堂木喝道。 杨天意有气无力,低头道:“包大人,我不知道自己还犯了何事,你若查明,不妨直讲,倘如确有其事,便请治我罪,小人无话可说,若是没有证据,那便惩罚我打架斗殴之罪即可,何必转弯抹角?” “大胆刁民,竟敢冲撞包大人。”赵虎走将上前,欲打他耳括子。杨天意瘫如烂泥,任由他处置。包拯喝止了赵虎,说道:“杨天意,有人说你是汪洋大盗,专门贩卖人口到南洋,证据确凿,你如何解释?” “包大人,我不是大盗,没有贩卖过人口,那人是胡说八道栽赃嫁祸。” “你如何证明他是胡说八道?” 杨天意低笑几声道:“包大人,我想你搞错了吧。” 包拯问道:“哦,我搞错了什么?” 杨天意抬头望着包拯道:“包大人你想治我贩卖人口的大罪,该由你们去找证据证人证词,而不该要我本人来自证清白,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公堂上沉默片刻,杨天意续道:“要我自证清白,那不是不可以,你放我出去,让我把那群混蛋抓来狠狠揍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信口开河血口喷人。” 包拯招手把展昭叫来,详细问清那天事情起因经过,公孙策听完后说道:“包大人,展护卫,我瞧这人只不过是发酒疯闹事而已,无赖流氓之言信不过。”展昭道:“公孙先生说得不错,此人不像是干那伤天害理之事的恶人。”包拯轻轻摇头说道:“恶人额头上不会凿着‘恶人’二字,我们也不能求省事而就此结案,须得查个清楚明白。展昭,把那天有份打架的人都带来,让他们在公堂上辩个明白。”展昭答应离去。 公孙策道:“包大人,这人眼下如何处理?”包拯道:“先把他带回衙门监牢里单独看押,不可再出意外。”公孙策道:“是。大人,要不要通知杨天意的家属?” “他家属是谁?”包拯望着杨天意,眼光中带着疑问。 公孙策问道:“杨天意,你家在何处,爹娘为何许人也?” 杨惊鸿课子严厉,对儿女要求甚是严格,稍有差池即打棍子,杨天意寻思:“我醉酒闹事被抓进开封府,对爹爹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还是不要让他老人家知道的好,不然非气得他吐血。”当下说道:“小人四海为家,无爹无娘。” 公孙策一眼看穿他的把戏,说道:“你真不需要我们通知你爹妈?就凭你抢夺银子之罪,已可判你三到六年徒刑,你爹妈不知内情空等多年,定然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只怕要急坏。” 杨天意心灰意冷,并不在乎判刑长短,可思念担心妈妈,内心一股冲动便想说将出来,但转念又想:“我已成为废人一个,除了妈妈,没人在乎我生死,杨府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坐上几年牢还清身上罪孽也是好的,只是妈妈要为我受许多苦。” 他漠然摇摇头道:“多谢公孙先生,小的没有家人。” 杨天意被带下去后,张龙道:“包大人,我去天牢提人时,狱卒好像说起过他爹是什么都统领。” “百万禁军都统领杨惊鸿杨大人!”包拯和公孙策齐声说道。 第9章 洗涤 第二天,展昭把罗崩头陈二铁等人‘请’了来,那群无赖见得包拯,心中有鬼惴惴不安,又被公堂上威严的氛围所吓倒,再不敢添油加醋乱说一气,老老实实把事情原委争先恐后说出,真相到此明明白白,杨天意不是什么江洋大盗,更无贩卖人口,但斗殴抢钱不假,念其认罪态度良好,又是被骗在先事出有因,包拯轻判他监禁半个月,罗崩头等人聚众赌博出老千,谎报罪行诬陷,每人掌嘴由二十至五十下不等。 退堂后,包拯让人通知杨惊鸿杨大人,杨惊鸿夫妇早为儿子失踪担尽了心,听闻后即时赶至开封府看望儿子,又向包拯求情请他放了杨天意,包拯婉拒说道:“杨都统,杨夫人,令郎颓废自弃,把他关进牢笼里静心思过,倘若他能因此看破困境,悔悟自新,那可是失不比得哪。” 百般央求不果,杨惊鸿夫妇无奈,只得叮嘱儿子安安心心老老实实坐上几天牢,杨天意满不在乎,反让父母不必担心。 杨夫人回府后,左思右想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晚未睡,第二天一大早,瞒着杨惊鸿出门去找宰相韩琦帮忙,韩琦听后一面嫌弃,借口说要上早朝,讲几句便即出门,杨夫人顿感世情冷暖,既伤心又无奈,只好厚着脸皮去找韩家四小姐求她帮忙,韩冰冰听后默然,最后不知她出于什么目的,竟然答应帮忙,小小打扮一番后与杨夫人齐赴开封府。 包拯这时已然听说杨天意被更婚认及武功内力尽失之事,叹一口气对她道:“天意受伤醒来猝逢打击,借酒消愁愁更愁,原是情有可原,所犯下过错又甚轻微,既是韩小姐求情,老包便破例一回,展昭,你去把杨天意带来。” 韩冰冰不愿见杨天意以免生了尴尬,当即起身告辞。包拯送她出门回来,却只见展昭未见杨天意,原来杨天意听得是韩冰冰求的情,非但不愿领情,反而提出要到天牢里住上半年,说是要和将死的忏悔者进行心与心交流,洗涤魂魄净化心灵。 包拯劝道:“杨夫人,令郎既然有此想法,实是不宜再勉强,天意有心自新,那便由他去罢,从监牢里出来后,必定还你一个朝气蓬勃的儿子。”杨夫人无计可施,只好再次叮嘱儿子在里面生生性性,切不可再惹事生非。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眼一十五天过去,杨天意提出的心意得到满足,于刑期的最后一天被带至天牢里“洗涤灵魂”,与陈世美李耿一干人关在一起,狱卒叮嘱李耿,让他四人千万不可再动杨大公子一根毫毛,不然有的是手段对付他们。 杨天意步入牢中,坐在地上,目不转睛望着四人,一句话不说,李耿最先忍不住气,骂道:“狗崽子,我还道你死了呢,上回你运气不错,今回你可没了那好运。” “我这次来就是为此,上啊,你们要一个一个来,还是一哄而上?”杨天意脸上有一丝丝嘲笑之意。 李耿等人面面相觑,敢情他回来就是为了打架,报上一回被打得将死之仇?看他成竹在胸的模样,四人竟然有些犹豫。 隔牢一个白胡子犯人叫道:“李耿,还发什么愣,快干掉这小子,别再让他踏出这天牢一步。”别的犯人一听有热闹可瞧,立时起哄,大喊大叫,叫陈世美他们快动手。 但四人看到杨天意气色甚好、混没将他们放在眼里的神情,心中泛起嘀咕都没敢轻举妄动。一名犯人骂道:“潘少壮,李耿,你俩王八蛋平时不是很牛气吗,怎地在这时退缩了,都是要死的人,你们还怕什么怕?” 潘少壮和李耿对望一眼,相互点了点头,齐声叫道:“大伙儿一块儿上,打死这臭小子。”说完冲将上去,郭槐与陈世美也不甘落下骂名,抢着冲上去干杨天意。 围殴结果可想而知,四名死囚如何是手脚活动自如的杨天意对手,不出片刻便一个个被打残,潘少壮小腿骨折,李耿胸部断了四根肋骨,陈世美变成了猪头,一只眼睛睁不开,嘴巴却合不上,郭槐一口老牙被打掉一半,满嘴是血,叫痛呻吟大为漏风。 周围看热闹的犯人都没转过弯来,个个呆如木鸡,突然一名犯人叫道:“杨公子,把这四人都干掉呀,你就是这个天牢里的新大佬!” “干掉他们,干掉他们!” “杀了他们,你就是我们的大佬,快啊,快啊。” “还犹豫什么,动手啊,杨公子,拿出你爹爹在战场上杀敌的勇气出来。” “把他们杀死吊起鞭尸,杨公子,反正都要死,死之前杀了这四个千古罪人,天下人人都会传诵你的事迹,错过了这个天赐良机,你将后悔终生。” 杨天意不禁惊叹这些人的善变,不过也好理解,牢里每个人,个个都是大奸大恶之徒,不能以常人眼光思维来衡量他们。 牢内一片吵杂,看管的狱卒以为杨天意又遭殴打,忙不迭冲进来,眼前一幕令他们惊掉下巴,一名狱卒问道:“杨公子,这就是你所谓的‘洗涤心灵’?”杨天意点头道:“正是。” “原来是你要帮别人洗涤,不是自己洗涤,下手轻点,否则我们不好交差。”狱卒笑着道。 “我会的,请官差大哥放心。” 杨天意解下四人裤头带,把他们绑在木桩上,来回走一圈,瞧着四人八条干瘪光腿,忍住了笑懒懒说道:“四位兄弟,我今天是来跟你们道别的。” 李耿实是被打怕了,忍着痛道:“道别?你真敢杀我们,你不怕连累到你爹爹吗?”潘少壮只一条腿能撑地,时间久了断腿也得踩地,立时痛得他直抽凉气,杀猪价般叫骂道:“痛啊,痛啊,快杀了我啊你王八蛋狗屎猪脑子。”陈世美痛哭流涕叫道:“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想死,我这么英俊靓仔,还这么年轻,我不能死啊。”郭槐则在嚎叫,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第10章 诱惑 杨天意笑道:“我没说过要杀你们。” 潘少壮一听,立马止了骂声,问道:“不杀我们?” 杨天意点点头,“对,不杀你们。” “那为何与我们道别?”李耿问。 “因为我爹爹将我救了出去。”杨天意一脸得意说道。 “你爹爹能将你从天牢中救出去?”陈世美又惊又喜。 “你小子别胡吹大气,被包大人定了罪的人,从来没人能活着走出这监牢。”李耿显然不信邪。 “你到底犯了何罪?”潘少壮边呻吟边问。 杨天意笑道:“小爷我贩卖人口,赌博斗殴杀伤数条人命,奸**女,每一条都能定我死罪,偏偏我爹爹有能力人办法将我救出去,哇哈哈哈哈。” 四人你望我,我望你,眼中看到的都是不相信。 “我要从这天牢里步将出去了哈,四位仁兄,别了,别了,四位仁兄。”说完迈步走到牢门边上。 陈世美叫道:“杨老兄,杨哥,等等,你等等,快回来。”杨天意止步回身问:“怎么了附马爷?” “请你爹爹救我出去,要什么条件我都能应承,不不,不是我应承,是公主和太后能应承,只要能救我出去,你尽管开口。”陈世美哀求道。 “请将我也救出去,我爹爹定会满足你们提出的条件。”潘少壮不甘落后。 杨天意眼光望向郭槐,郭槐似乎对离开天牢提不起什么兴趣,嘴口里念念有辞,不知在求神还是念佛。 眼光再转向李耿,只见他一张干尸般的脸庞脸色竟然起了变化,多了些神采,眼光闪烁不定。 “要不要将你也一块儿救出去?”杨天意问道。 虽然李耿不相信杨惊鸿有此能耐,但机会摆在眼前,不抓紧那实是浪费,当下连连点头道:“要的,要的,请杨大人活动活动,将我弄出去,李耿我一辈子感恩戴德,绝不敢稍忘。” 杨天意叹了口气道:“四位都是在下的好兄弟,郭槐老哥已经病入膏肓,无施救意义,而你们三个都在青壮年期,还有大把世界,并且上有老下有小,如此便死,实是天妒英才,可惜啊可惜。” 三人齐声叫道:“是啊,我们死得不甘心啊,麻烦杨公子一定要求我们出去,以后你杨氏一家就是我们三人的再生父母,便是做牛做马也难报答。” 杨天意问:“三位此说可当真?” “当真当真,绝不虚假。”三人异口同声。 杨天意又长长叹了口气,神情萧索,望着三人说道:“我是很想救你们出去,也有这个能力,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陈世美急不可奈。 “实话说吧,我只能救你们当中的一个出去,三位都是在下的好兄弟,留下那二个受铡刑,在下都是于心不忍。” 潘少壮道:“只能救一个?” 杨天意道:“是,只有一个名额。” 陈世美问:“为什么,为什么只能救一个?” 杨天意道:“没有为什么,只能救出去一个,你们三人,谁想出去?” 三人不假思索同声叫道:“我!” “救我,一定要救我出去,我让太后升你和你爹爹的官,还有,最要紧的是,我还能把其她公主介绍给你认识,公主啊那可是国色天香的公主啊,杨兄,千万别错过了。”陈世美首先抛出诱惑。 潘少壮不甘落后,“杨公子,你爹爹杨大人不是一直想做枢密使吗,只要你救了我,我潘家定能让你爹爹如愿以偿!” 李耿乃读书人出身,靠自己努力官至礼部侍郎,在朝中并无多大权势,眼见形势大幅落后,把心一横说道:“杨公子,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什么官职女人公主全都是他妈的浮云,最要紧的是有钱有银子,坦白说,我老李无权无势,银子却是大把,只要你救我出去,我给你十万两银子!” “十万两银子?”陈世美、潘少壮和郭槐一块儿叫道。 “不错,十万两银子,杨兄弟,只要你把我弄出去,我毕生所藏便给了你。”李耿双眼射出希望的光芒,急切等着杨天意的答应。 杨天意哈哈一笑,说道:“李郎,还是你给出的条件吸引,不过,嘿嘿,只怕你是信口开河。” “我没有信口开河,只要你救我出去,我必定会给你十万两银子,一文都不会少。”李耿咬牙说道。 杨天意道:“李郞,你早被包大人抄了家,那里还来十万两银子,此话别说我不信,三岁小孩也不会信。” 潘少壮和陈世美齐声道:“对啊,你家都被抄了,别说十万两,就是一两银子你也没有,吹牛谁不会?” 李耿转头骂道:“你们懂个鸟,老子难道蠢得只把钱藏在府上?没听说过狡兔三窟么?” 杨天意道:“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要是把你弄了出去,你却穷得只剩下一条内裤呢?那我不是亏得很,况且我救你们其中一个出去,有许多关节需要打点,没钱开路,寸步难行。” 陈世美叫道:“对啊,对啊,杨公子,只要你答应救我出去,银子要多少,太后和公主便会给多少。”潘少壮也道:“我也是,我也是,杨公子请你放心,活动经费只管开口向我爹爹要,绝对满足你。” 杨天意眼光转向李耿,李耿脸皮青一阵红一阵,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说道:“我的银子藏在一处十分隐蔽的位置,无人知晓,如果你信得过我,那便先救我出去,如果你信不过我,那这十万两银子只好深埋尘土之下。” “你不能先将银子埋藏地点透露出来?我取了银子,立即打点各个环节救你出去,怎么样?”杨天意道。 “哈哈,杨公子,你信不过我,我也信不过你,如要我先开口,此事免谈。” “你不愿赌一把?赌赢了留下一条性命,赌输了结果也不会更坏。” “什么结果不会更坏,如果我赌输,不但命没了,钱也没了,那可是不妙得紧。”李耿嘿嘿笑道。 第11章 内斗 杨天意背过身子,眼望对面的白胡子老头,说道:“没了命,有钱没钱还不是一个样。” 李耿道:“谁说一样,只因在阳间我富可敌国,死后必然是个富鬼,一路打点下来,在阴间处处皆有优待,可要我把钱给了你,你却救我不出去,那我死后便是穷鬼,没钱贿赂,那我可就惨了,得要下油锅受煎熬的。” “哦,这个说法倒是挺新鲜,那如果我救了你出去,你把银子全给了我,你就变成穷鬼,死后岂不是也很糟糕?” “谁说我只有十万两银子?退一步说,就是我把钱全给了你,出狱时身无分文,可凭着我这颗聪明的头脑,挣钱变富那只是翻手掌般简单。”李耿对自己的能力充满的信心。 这家伙到底藏有多少钱,如能搞到手,那倒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下半辈子打断了脚也不用愁。 杨天意不能练武,读书又提不起兴趣,百无聊赖,一无寄托,听得李耿藏有巨款,立即动起了歪心思,说道:“李兄,那是说你不止十万两银子,我想你这么聪明,必然不会都放在一起,说实在,我很想救你出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耿点了点头道:“你意思我岂不懂,可是我的条件是……”陈世美叫道:“杨公子,你别信他,如他真那么有钱,早把钱献出来保命了。” “笨蛋,在包大人面前,你越有钱死得越快,难怪你有太后和公主保着还被关进天牢,猪一样的脑子,不知你是怎样考到状元的。”李耿骂道。 陈世美被呛得满脸通红,李耿说得不错,在包大人脸前提钱那只是自讨苦吃,你扮得越清高贫穷,说不定还能将他蒙骗过去,留下一丝不杀理由。 “那你因何事要被斩?”杨天意对李耿更多了一丝兴趣。 “他啊,他以权谋私,泄露殿考试题给考生获利,事发后被包大人拿下。”潘少壮脸露讥色。 “怪不得最近几年状元、榜眼、探花的考试文章精彩之极,连我也甘拜下风自愧不如,原来是你在从中搞鬼。”杨天意恨恨地道。 “杨公子,你也是他的受害者吗?那更不能救他,这人祸国殃民,出去之后必会作乱人间。”陈世美在旁劝解杨天意。 李耿骂道:“放屁,放屁,陈世美,你靠真材实料考上了状元,不也因杀人灭口而锒铛入狱,你这个心术不正的书生败类才是真正的国家毒瘤。” “李郎世美别骂了,咱们商量正事要紧。”杨天意喝止了他们。 “救我,杨公子,请你一定要把我救出去!”陈世美痛哭流涕向他哀求。杨天意示意其安静,转头向李耿道:“李郎……” 老奸巨滑的李耿始终不肯透露银子藏在那,坚称先得救他出去,才把银子交出来,否则免谈。杨天意套问良久未果,忽感意兴阑珊,想做富豪的梦想来得快去得也快,刹那间熄灭。 他看着三人沉吟说道:“你们三人都是我的好兄弟,救那一个,留下那两个我都不忍心,委实下不了决定,这样吧,你们三人自己商量好救谁,过几天我再来。”说完把四人都放了下来。 李耿,潘少壮,陈世美都嚷着自己最应该出去,各陈理由,杨天意的身影还未消失,三人已然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还动起了手。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杨天意嘴角微撇,轻松步出天牢。 回到府中来不及换洗衣服,向爹娘请安问好后,丝毫不理会各人那既疑惑又鄙视的目光,返房蒙头大睡,。 某一天,杨天意经过练武场时,听着师兄弟威武喝声,看到他们雄武身姿,心下又痒痒折忍不住心血来潮,下场找一名师弟对练,本以为撑不了多久,岂知拼斗中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内气内息竟然奇迹般恢复,是的,他手脚又有了力,进退迅捷,不但气力回来,并且还比晕迷前强上不少,杨天意心下狂喜,不动丝毫声色,也不去寻思探究原因,更没去通知父母,装作孱弱无力故意输给师弟,然后对他说道:“罗师弟,请你把白师兄叫来。” 师弟罗三水道:“大少爷,你身子未复原,跟白师兄过招,只怕……”杨天意道:“让你叫就叫,废那么多话作甚?挨打受痛的又不是你。”罗三水心中不舒服,但那敢说什么,乖乖把白求财叫了来。 白求财到了来,叫道:“杨师弟,你叫我?”他没尊称少爷,只叫师弟,杨天意既失宠,又内力尽失,实是无必要对他毕恭毕敬。 眼前的白求财当着众师弟妹之面,第一个把他打趴在地下,一点儿情面也不给,没出事之前,这位白师兄可是如跟屁虫一般整天围着嗡嗡叫,那知现实如此残酷,自己失势失宠后,这白师兄立即便翻脸不认人,他心灰意冷自暴自弃,少不了这个白师兄们的打击。 杨天意微微一笑道:“白师兄,听说你武功进步巨大,几无人能敌。”白求财道:“没有没有,什么无人能敌,那都是师弟们胡说的。”言语中透出一股傲气。 “师弟我长时间未动手脚,今日想和白师兄切磋切磋,看看和师兄的差距又拉大了多少。”杨天意开门见山向他挑战。 “杨师弟,我武功练得不纯熟,许多招式收发不能自如,不用力吧,又无法与师弟抗衡,怕被你说敷衍,用力吧,又怕伤了师弟,真教师兄难做。”白求财显出左右为难的神情。 “师兄尽管施全力,师兄弟切磋对练,下手不易掌握轻重,大家都能理解,受伤挂彩也是心甘情愿,无任何怨言的。”杨天意意思很明显,打伤也不为怪他。白求财心想:“今天他怎么了,难道故意来找我的碴?”转眼看罗三水,罗三水脸色不稍变动,只眼睛眨几下,他心下大定,当即说道:“杨师弟既然这么说,师兄若推让,那未免太不给师弟面子。” 第11章 扮猪 杨天意作了个起手礼,说道:“师兄请。”白求财道:“师弟,咱们切磋武艺,点到为止。”杨天意微微一笑道:“当然。” 两人动上了手,杨天意刻意隐藏,不运内力只以招式与他过招,白求财拆得数招,发现他与往昔一般手脚无力,渐渐便放肆起来,使出的每一招都想把对手击倒。 杨天意耐着心和他周旋,频频示弱却不被他得逞。围观的人渐多,虽竭尽所能只可惜仍是差之毫厘。对着一个废人久攻不下,白求财越打越心急,手上招式狠辣起来,急燥中突然使出绝技“白狼封喉”,五指爪向杨天意咽喉。 这一招“白狼封喉”招式繁复狠毒异常,师兄弟间拆招从不会使此式,只因它极难掌握力度分寸,稍有不慎就会血溅当场。 围攻众人见得白求财使出这一招,禁不住齐声惊呼。 杨天意暗暗冷笑,暗想:“不看僧面看佛面,我虽然不堪,却还轮不到你来羞辱,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身子稍稍后仰,待得他指尖挑到,左手陡地上举一把抓住其五指,发力一捏,跟着右脚左右一分,分踢对手两个膝关节,白求财惊天惨叫声中掩盖了膝盖骨头发出的两声轻响。 白求财五根指骨都被捏得爆裂,两只膝盖关节脱开,噼啪一声跪在地下,这一跪下,两条大腿骨冲破皮肉突了出来,更是痛得他尖声嚎叫,顾不得右手还被杨天意捏着,在地下疯狂扭动起来。 白森森的腿骨,尖利的嚎叫,这一幕太过血腥,围观的众师兄弟妹下人丫鬟被骇得连叫也不会叫,都只张大了口,脸上写满了惧意。 杨天意松开了手,说道:“哎呀,白师兄真不好意思,师弟出招力度大了,真对不起,真对不起。”白求财一张脸痛得变了形,胀成猪肝一般颜色,满头都是汗水,惨叫过后,躺地下蜷动大声呼痛叫喊。 惨叫声引来了更多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人人面色大变,噤若寒蝉。 杨天意目光在周围师兄弟脸上转了一圈,随口叫道:“莫师兄,张师兄,岳师兄,还有李师弟,麻烦你们站出来罢。” 被点名的四人脸色立时变得苍白无比,一颗心突突乱跳,虽然害怕却不敢不听,战战兢兢走到场中,望着在地下呻吟的白求财默不作声。 杨天意微笑道:“三位师兄和李师弟,你们怎么了,不要怕啊,我叫你们出来只是切磋武功,又不是寻仇斗殴杀人,何必如此紧张?”莫行风颤声道:“杨师……大少爷,你功力恢复了,我……我们怎是你的对……手?” 杨天意道:“谁说我功力恢复了?” “大少爷你将白师兄打成这样,那还不是,还不是复原了?”张俊钊大着胆子道。 “呵呵,那只是白师兄不小心而已,张师兄你比他武功更强,一定不会被我抓到机会的。” “大少爷,我……我自甘不……如。”张俊钊结结巴巴说道。 杨天意眼光在他脸上移开,转到李广脸上,说道:“李师弟,你入门时间不长,却已能将我打翻在地,委实了不起,我心中一直不服,这段时间暗暗苦练,自认可以和你一较高下,你便出来再证明一下自己实力。”说完作了个请的手势。 李广脸色煞白,双腿颤抖着走到他跟前,低声道:“杨大少爷,我不是你的对手,我看不用比了。” “笑话,两个月前是谁将我打得爬不起的?”杨天意眼光转向周围的人。众师兄弟个个面如土色,没一个敢发声,李广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不敢回答。 “快上吧,你不上就是看不起我。”杨天意喝道。 李广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走到他跟前,却还是不动手。杨天意举起了手击下,李广闭着眼既不敢挡也不敢避。 白求财师兄武功差不多是众弟子里最高的,连他都被打得这么惨,昔日的杨少爷又回来了,武功似乎还更高些,自己与他对招简直是蚍蜉撼树,李广索性束手就擒,不出招说不定能得轻罚。 杨天意这一掌如何击得下去,手掌离李广头顶三寸之处停了下来,哼了一声骂道:“原来的锐气都去了那里?”李广睁开眼睛,低头道:“大少爷,我错了。”杨天意转头向岳明亮道:“岳师兄,这四人当中数你最有骨气,咱师兄弟练练如何?” 岳明亮确实是有骨气,跨出一步道:“好,请杨少爷手下留情。”杨天意道:“岳师兄,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请了。”两人说了几句便即斗在一起。 杨天意不运内息,手脚只使招式不带力气。一方稳坐钓鱼台,一方心中惴惴生怕惹怒了眼前的瘟神,缩手缩脚畏头畏尾功力大打折扣。本来比拼高下立现,可是杨天意却故意不胜,翻翻滚滚与他相斗百余招,最后装作避不开,挨一拳后跳出圈子道:“岳师兄武功高强,师弟甘拜下风。”岳明亮心知肚明,他既然这么说,自不能揭穿,说道:“师弟承让。”退到一边。 杨天意眼光又是一转,大声道:“还有那一位师兄师弟愿意跟我过过招?”一个叫伍修的人来得较迟,没看到白求财被折磨的一幕,只看到莫张岳李惊慌害怕以及杨天意落败的一段,也不去深究其中原因,心下只想:“这四个家伙,对着一个废物,不知害怕什么,真是丢人之极,让我来教训教训他。”当即推开人群挤了进来,说道:“杨师弟,我来跟你对练对练。” 眼前的伍修向来不怎么与自己说话,也不曾交过手,自他受伤后,不但没有前来探望,反而在背后指指点点,杨天意略有所闻,心想:“这人为什么敢与我作对?难道他找了什么靠山?”心中打一个转,说道:“伍师兄,这段时间甚少见到你,还以为你艺成出师了呢。”虽是对伍修说话,眼光却望向岳明亮。 岳明亮十分聪明,立即道:“伍师兄这段时间被二少爷拉去勤练刀法,因此不常出现。”杨天意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伍修大为得意,说道:“我只忙着陪二少爷练刀法,冷落了各位师弟,罪过罪过,回头我好好与你们练练。” 第11章 衣服 杨天意轻轻一笑道:“这样说来,伍师兄的刀法定是厉害得很了,师弟心下仰慕得紧,想向师兄讨教几路刀法。”伍修道:“刀剑不长眼睛,我看还是较量一下手脚功夫罢了。” 杨天意道:“没关系,师弟受过的伤还少吗,如能向伍师兄学得高明之极的一招半式,那么挨上几刀也是值得。” “好,杨师弟既然这么说,若再推迟,那便显得清高,不免给师弟师妹们落下口实。”伍修抽出腰间钢刀,虚劈几下,刀尖向下抱拳道:“杨师弟请。” 杨天意向一名师弟借了一把刀,说道:“师兄请。” 伍修毫不客气,挥刀攻上,杨天意不敢轻忽,眼光随着刀锋转动,连退三步闪开伍修连环三击,叫道:“师兄好刀法。”话音甫落,挺刀还击。伍修叫道:“来得正好!”手中钢刀反挑,跟他抢攻。 当当当当当当,两刀连击六下,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响,伍修喝道:“小心了。”举刀直劈而下,杨天意横刀挡格,锵一声响,双刀相击,擦出一丝火花。伍修提刀又劈,与前招一模一样皆是兜头直击,力道又大上三分。杨天意岂不明白他的心意,暗暗冷笑,举刀再挡。 伍修连斩四刀,一刀比一刀劲大,杨天意连挡四刀,一刀比一刀有力,火光四射,丝毫没有落败的意思。伍修心下奇怪:“不是说他内力已失了吗,怎地我感觉他力量比我还强?” 激战中他没有心思多想,使出最拿手的本领,把一柄刀舞得犹如风火轮,刀刀斩向对手薄弱处,然而眼前这个曾经的最强者、现时的废人却是防守得水泄不通,几无破绽,斗得四十余招,渐渐急躁的伍修把最近新学的刀法使将开来,银光落刃,端是威力非凡。 杨天意不动声色仔细观察,这套刀法果然厉害,伍修使得虽还不纯熟,却已将他逼得不得不留神应付。防得二十余招,杨天意发现他来来回回就只十六刀式,其中使得熟络的还不到七式,再斗一会,心下已是了然。 拼斗中杨天意眼见他又是一刀斜劈,当即后退一步,待刀锋过后,左手抢上二指戳其右腕。伍修右手下沉左手拍杨天意脑袋,可是在不经意间,他发现对方的尖刀已然无声无息捅至小腹!他完全没想到杨天意的刀如此神出鬼没,顷刻间刀尖扎到肚皮,冰凉感觉传来,全身毛孔大开,大叫一声:“我要死了!” 他左手凝在空中,右手单刀已被夺,小腹上顶了一把刀,很幸运,杨天意没有发力,刀尖只刺破肚皮,留下他一条性命。 练武场上众人,谁也没看清他这一刀是如何击出,待看清时,刀尖已然顶在伍修肚皮上。 杨天意将刀收回,望着三魂不见七魄的伍修,说道:“伍师兄,认输了麽,还打不打?”伍修到这时还没有回过神,颤抖着道:“打……不!’”本来想说不打,但惊吓过度,竟颠倒过来说打不,杨天意道:“打,不服再打。”伍修又吓一跳,连忙道:“我服,我服,不打,不用打。” 杨天意将刀尖上的血擦拭干净,“捅破了伍师兄的肚皮,实是抱歉。”伍修低声道:“多谢杨师弟手下留情。” 杨天意转身对莫行风道:“莫师兄你剑术了得,不如你陪我斗剑?好久未拿剑来玩了。” 见他盯上自己,莫行风心中暗叫倒霉,忙不迭说道:“少爷,我剑术与你相差甚远,别说陪练,就连帮少爷抬剑的资格也没有。” “哈哈哈哈!”杨天意仰天一阵长笑,笑声虽响,脸上却无丝毫笑意,凌厉眼光在各人脸上扫过,突然眼光落在一人脸上,众人眼光随着他的眼光望去,顿时有人轻声叫道:“二少爷!” 被众人眼光聚焦的杨望脸色微变,立即越众而出,叫道:“大哥,大哥,你身体完全康复了,武功不但恢复,反比以前有提高,那可是大喜事啊!”奔将过来握着杨天意的手,一脸喜色。 眼前的弟弟长身挺立,玉面俊雅,风流倜傥,然脸色不自然,眼光闪烁不定,杨天意道:“望弟,多日不见,你是越发英俊了。”杨望道:“大哥,你取笑小弟了,大哥你功力恢复,怎地不去告诉爹爹,好让咱们大大高兴一番。”杨天意道:“望弟,你订婚的大事,怎地都不跟哥哥说一下?”杨望道:“大哥,我和冰冰订婚这事确实很尴尬,小弟坚决不应承,可是爹爹叔叔命令下了来,我想反抗也反抗不了。” 杨天意笑道:“所以你怕刺激了我?”杨望道:“是,大哥你现在不但康复,还比受伤前更矫健,弟弟身上这桩婚约终于可以取消了。” 杨天意道:“你愿意?”杨望点了点头坚定说道:“愿意,一百个愿意,与冰冰订婚本非我所愿。” 杨天意笑道:“呵呵,望弟你多虑了,大哥并没别的意思,你别想差了,最要紧的事,咱们不能得罪了韩家。咱兄弟,不管谁娶了冰冰,都于我们杨家有莫大好处,你只要将这桩婚姻看着是一单生意,那便无碍咱们兄弟的感情。” 杨望道:“大哥,你能这样想就好了,我怕大哥你误会怪责小弟,因此这段时间不敢去看你。” “傻弟弟,你大哥岂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影响咱们兄弟感情。” “哥哥,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衣服可不断更换,手足断了就没了,你说是不是?”杨望低声说。 杨天意高声笑道:“哈哈,弟弟说得不错,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哥哥我看得开,那知弟弟更看得开,好,不愧是亲兄弟,哈哈!走,咱们一起去拜见爹爹。”在众人惊诧眼光下,搂着弟弟的脖子离开,各人都跟在身后,惟留白求财躺在地下,这种情形下,谁也不敢对他伸出援手。 杨天意武功不但恢复回来,并且内力比受伤前还强了不少,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不出半刻钟便传遍杨府,闻此消息,府中各人虽心中五味杂陈,脸上却都呈现欢喜无限的神情,纷纷向他祝贺。 第12章 双亡 杨夫人心中的欢喜自不必说,连杨惊鸿也是惊喜无限,连道:“老包的话可真灵验,太灵验了。” 他拉着儿子的手,细细端详他脸容,说道:“天意,这段时间可真委屈你了,爹爹公事繁忙少来看你,可没怪爹爹罢?”杨天意动情道:“爹爹,你为这头家操尽了心,不管做何事都有道理,我都能理解,你是生我养我的父亲,儿子感激还来不及,那里敢怪爹爹?” 一番话把杨惊鸿说得泪水盈眶,大儿子至性至情,最是容易动情,二儿子生性深沉,感情不轻易外露,处事老练。虽大儿子聪明自负,武学天赋极高,但他却对二儿子更喜欢一些。 宋朝崇文抑武,作为武官,杨惊鸿现职京城百万禁军都统领,已是武官所能任职的最高一阶,官阶再上一级的枢密使须由文人担当,因此他现在正三品官位,已然是他所能达到的极限,再无升迁可能。杨望的内敛后定、不疾不徐的性格,比大儿子杨天意更适合在官场中大展身手,也更有望高升,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杨惊鸿才答应宰相韩琦更婚提议。 直到此刻,曾经令自己骄傲无比的杨天意完好无损站在眼前,杨惊鸿才深感亏欠了大儿子,垂泪道:“天意,你为救爹爹受重创,爹爹不但没有加倍痛你,却还如此对你,你心中必定有许多委屈不满,你就尽情发泄出来罢,不管如何,爹爹都不会怪你。” “爹爹,儿子会那么小气吗?俗话说父子没有隔夜仇,不管我现在痊愈,还是之前的废人一个,或是更早前的植物人,儿子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晚的举动,如能重来,孩儿还会是一样的奋不顾身!爹爹,怨言孩儿不敢说没有,可是,那也只在一念之间。”杨天意替父亲擦去泪痕,笑着说道。 杨惊鸿把他拥进怀里,叫道:“天意,我的天意,我的好儿子!”杨夫人不顾众目睽睽,也抱着儿子的头叫道:“孩儿,孩儿,我的好孩儿。” 大厅上,所有人都目睹温情泛滥的这一幕,有些忍不住的便掉下眼泪。 自此之后,生活照久,除了感情,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杨天意不提,其他人更不提韩家更婚之事,可是杨望与韩冰冰的婚期临近,杨惊鸿不得不着手准备,杨家渐渐笼罩在一片喜庆氛围当中。 杨天意早已释然,但不管如何大度豁达,他都不愿意参与到此事当中,如果遭了背叛还装作若无其事,那才是最大的虚伪,痛就痛出来,那管别人的看法。没了心思练武,杨天意便又到外头喝酒闲逛,每日清早出门,深夜归家。 这晚,杨天意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着走着,模模糊糊发现自己影子之旁多了一个人影,他擦了擦眼睛再看,却原来是自己眼花,喃喃说道:“真是奇怪,才喝两斤便看物模糊,看来心情不佳,酒量也差了下来。”迈步再走,不一会,自己影子旁又多一个影子,杨天意并不理会,醉熏熏笑道:“连影子都有人陪,我却是孑然一身。” 那影子一直相伴,杨天意陡地头脑一醒,扭头向后张望,身后并无人,再看地下影子,伴影已然消失,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看来我真是醉了。”跌跌撞撞走了一程,终于酒力不支摔倒在地下。 晕睡之中,鼻中传来淡淡清香,那香味闻着是那样舒服,那样的陶醉,杨天意想睁开眼睛却睁不开,身旁有一人轻轻叹息,悠悠说着话,声音低而细,听不清楚在说什么,那人说了一阵子,站起身来似要离开,杨天意伸手拉着他的手,叫道:“别走,别走。”那人挣了一下没挣脱,停了下来。 杨天意道:“你别走,再陪我一会儿好吗?”那人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你是谁,为什么对不起我?”杨天意迷迷糊糊问道。 “咱们远走高飞好吗?” “远走高飞?我和你?” “是的,我们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 杨天意越来越觉这声音熟悉,“你是谁,为什么要和我远走高飞?”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你别问我。”那声音似哭似泣。 “我是你的谁,你又是我的谁?”杨天意像在问他,又似在感叹。 那人泣然无声,陡地挣脱了他的手,转身奔走。杨天意心中一急,不知从那里涌上来一股力量,立时睁开眼睛,跃身而起再抓住那人的手。 那人停下。 杨天意看那人身材娉婷婀娜,手心中的小手娇嫩细腻,原来是个女子。他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冒犯了姑娘。” 月光下,女子缓缓转过身子,一张熟悉的脸容映入他眼帘。 杨天意失声叫道:“冰冰!” 眼前这名女子,似极自己曾经的未婚妻韩冰冰!但是在半年前,她却变成了弟弟的未婚妻。 “天意!”眼前的女子叫道。 杨天意陡然一惊,抓紧的手松开,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 “天意,我们走吧!”那女子跨上一步,反抓他的手。 “不,不,不,你是望弟的妻子,你不能跟我走。”杨天意甩开她的手。 “天意,只要你想,我依然是你的妻子。” 杨天意突然如入了定一般,良久,他抬起头道:“我不想。”语调如天气一般寒冷。 女子全身一颤,嘴唇紧咬,这回答,虽然在意料之中,但听到之后却仍感无比失望,呆了半会,转身离开。 这一次,杨天意没有伸手去拉。突然之间,眼前的景物凭空消失,女子消失,月光消失,街道消失,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杨天意感到一阵阵冰凉传来,伸手一摸,湿沥沥的是一片水珠,衣衫湿意渐浓,他一扎而醒,发现漆黑的天空在下着小雨,急忙跃起奔到屋檐下躲避。 靠着土墙,杨天意苦笑,又喝醉了,幸好这次没有撩事斗非打架,不然又要给包大人抓起来,回忆梦中所见,叹一口气说道:“为什么还无法忘怀,竟然梦到她,为什么要梦到她,我不是已经将她忘了吗?” “要是她真当着我的脸,问我愿不愿意和她远走高飞,我会怎么答?”杨天意自问自答:“我仍会如梦中那般拒绝她吗?” 沉吟良久,说道:“望弟负我,我却不能负了他,况且,这样朝三暮四的女人,她便送上门来我也不会要,嘿嘿。” “可笑,人家怎么会来问你,杨天意啊杨天意,我发现你好可怜,不但可怜,还可悲,只有自卑的人才会去哭诉悲惨遭遇以来搏取同情,还有,你幻想人家后悔哭着喊着来哀求你给他一个机会,然后你毫不犹豫拒绝了她,看着她痛苦后悔悔的样子,爽是爽了,可是,这样的情境只能在梦中出现,现实当中永远不可能发生,这是弱者的精神胜利大法!可耻,可悲! 然而这可耻可悲的精神胜利大法,并不是一无所用,杨天意心情本来甚差,酒醒后一想到梦中拒绝韩冰冰的酸爽,立时精神一振,郁闷烦忧不扫而空,自嘲说道:“精神胜利大法好,精神胜利大法妙,精神胜利大法爽歪歪。”最后吹着口哨于冬雨中迈步,踱回杨府。 两天后的深夜,杨天意又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突然眼前一暗,一名黑衣人闪身而出,拦在路心。 杨天意酒意只有六七分,暗道:“有贼子打我的注意。“ 那黑衣人头上戴着头罩,只露出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珠,“你是杨天意?” 杨天意醉意顿醒,说道:“你找对人了。”对方说出他的名字,看来不是普通的小茅贼。 黑衣人嗤了一声:“你小子的命真大。” “是吗?我跟阎罗王是亲戚,当然要照顾照顾我。” “原来如此,不过老阎刚跟我说,他现在很想见你。” “你一定听错,待我送你下次再听一次,这回可听清楚了。” “哈哈哈哈哈哈!”蒙面汉仰头大笑。 “这是你此辈子笑得最开怀的一次。”杨天意冷冷地道,将手搭在腰间长剑剑柄上。 “小子,那来这么强的自信,你在杨家似乎厉害得很,可一出到江湖上,就会发现自己三脚猫般的所学根本不堪一击,不值一提。”蒙脸人嘲笑他道。 “虽是三脚猫功夫,但对付你这只二脚猪却是绰绰有余。”杨天意丝毫不给脸子。 “小子你活得不耐烦!”蒙脸汉从背上抽出一条铁锏,喝道:“受死罢。”跳上三步,铁锏兜头砸下。 杨天意迅速拨出长剑,不等铁锏落下,猛地往前一窜,挺剑反刺向敌人胸膛。 锏落剑挑,两人都没有丝毫防守的意思。 这一霎时间,两人都是呆了,于对方的反应完全出乎各自的意料之外。 蒙面汉本以为杨天意会举剑档格,他心中已然演练百次,当敌人举剑挡时,自己下一招怎么出,各种各样的可能他都考虑得异常周详,可百密一疏,他没想到杨天意竟然会挺剑抢攻! 杨天意抢攻,寻思着自己速度更快,定能先他铁锏落下前长剑刺入胸膛,最不济也能逼得他防守挡格,可在窜出的一刹那,他发现自己的内力又是尽失!如往常一般体内空空荡荡,手脚根本提不起劲,窜出和挑刺的速度慢得不敢相信。 杨天意不知道自身内力什么时候消失,这几天因为弟弟与曾经的未婚妻好事将近,他没有心思习武练功,天天喝酒赌钱打发时间,身体也不觉有何异常,怎地内力说没了就没了?一点征兆也无,这突如其来的消失,直接把他推到丧命的危险境地之中。 两人都是避无可避,躲无可躲,铁锏如愿砸中脑袋,长剑得刺穿胸腔! 虽无两败俱伤的想法,却有两败俱死之实,二人哼都未能哼一声,双双倒地,他们没能预计得到,相互照脸间,生死已注定。 这,也许是江湖上时间最短的一次死亡斗殴。 第13章 无赖 (ps 以下内容曾发布在另一本书《傻根正传》里面,此书已删除,改在本书发布。) 阳春三月,北国冰雪消融,南国和风拂柳。 广州城内,十余个小混混坐在河边的大榕树下,百无聊赖。一名七八岁的少年拾起一片嫩绿榕片对折,放在唇边,呜呜咽咽吹奏起来,声音高尖凄清,另一名青年吐掉口中的长草,骂道:“别吹了,听得人心烦。” 吹奏之人姓黄名六少,看名字好像是个富家纨绔子弟,其实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出去做小工没人愿收,跟父母种菜卖菜又受不了那个苦,爹娘不愿管也管不了他,黄六少便跟着街上的地痞无赖瞎混胡搞。 骂他那人叫孙起,乃是这附近几条大街上的小霸,无人不识,无人不惧。 黄六少很识趣,把口中叶子吐掉,低头在地面上鬼画符。 一顶轿子沿着河边小街慢慢走近,到得近处,孙起见那轿子装饰豪华,抬轿人四名家丁及领路仆人衣着光鲜,一家就是大户人家。 按着孙起往时的心性,一般不会去招惹这样有头有脸的富户,可今天不知着了什么魔,竟然起了歹心,待得轿子行到身边,下巴一点,眉毛一扬,众混混会意,一哄而上,团团围住大轿子。四名轿夫停下来,轿中传来一个女子声音问道:“六福,怎么了,到了么?”领头一名仆人回道:“回夫人,几名流氓拦住咱们去路。”轿中夫人哦了一声道:“竟然有这等事,你问问他们想要干嘛。” 一个叫陆成功的无赖不等六福开口,抢先道:“这位夫人,我们不想干嘛,只是手头紧,想向夫人讨几两银子花花。” 六福道:“几位少年朋友,你们怎地不长眼睛,竟然敢打上我们的主意,吃了豹子胆还是怎地?” 黄六少道:“哟哟,你们不就衣服光鲜点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孙哥上至天皇老子,下至阎王爷,那个不曾拔下几根头发下来?” 孙起喝道:“废话少说,乖乖便留下四两银子破财挡灾,否则别怪大爷们不客气。”轿中夫人道:“六福,咱们赶时间,就给四两银子打发了他们,不过须得让他们留下姓名。” 六福应道:“是。”掏出四两银子,黄六少伸手去拿,六福道:“想要银子,报上名来。” 黄六少望着孙起,孙起点了点头,黄六少当即大声道:“小爷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叫黄六少是也,家住西关龙眼巷红棉树下,时刻等着你们来寻仇。”六福眼光转向孙起,孙起道:“我叫龙一。”陆成功自报姓名叫李仁化。 轿中夫人道:“够了够了,咱们走吧。”六福把银子交与黄六少,抬着轿子远去。 黄六少怔怔拿着四两银子,像只木鸡站在当地,三人只他充当大头鬼,报了真名,并且自作主张把家门地址也讲了出来。 孙起夺过他手中银子说道:“走,有了银子,我请大家去喝个大醉。“ 众混混无赖齐声叫好,一起涌向街头转角处的小酒馆,黄六少失魂落魄跟在他们身后来到酒馆内,三杯浊酒下肚,便将适才之事抛之脑后。 四两银子够众无赖喝了一下午,离开时候各人已经大有醉意,摇摇晃晃出酒馆。酒馆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躺了一个头发乱糟糟、衣服脏兮兮的叫化子,身旁放着个破碗,碗里装七八枚铜板。 众无赖围着叫化子,孙起喷着满嘴的酒气骂道:“那里来的死乞丐,到我地头行乞竟然不跟我打招呼,不想混了是吧?“ 众无赖齐声轰叫,叫化子抬起头瞧了他们一眼,脸无表情,眼神呆滞,似乎根本不懂得他们说什么。孙起笑道:“原来是个傻子,怪不得不懂规矩,成功,把铜板收了。“陆成功当即弯腰执碗里的铜钱。 叫化子急了,伸手去抢碗,孙起抢先一脚将破碗踢飞,破碗远远飞出,呛啷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叫化子嗬嗬叫着,欲爬起身奔过去,陆成功待叫化子经过身旁伸腿一绊,将他摔了个狗吃屎,众无赖流氓哈哈大笑,叫化子翻过身来盯着他们,满面怒容。 黄六少借着酒意,踏上一步喝道:“臭乞丐,看什么看?“说完伸脚踢他,叫化子挨了几脚后突然抱着黄六少的腿,一个打滚把他扯倒,众无赖见瘦弱不堪的傻乞丐敢还手,纷纷冲上去拳打脚踢,拳头脚板如雨点般落在叫化子身上。 酒馆老板担心店前出了人命不吉利,喝道:“孙起,你小子给我滚远点,别在这儿弄出了人命。” 酒馆老板是个正宗的地痞流氓,孙起惹不起,见得叫化子被打得蜷成一团,也担心出了人命,便喝止同伴。 众人哈哈大笑,心满意足离开,黄六少落在身后,拾起散落的铜板,到市场上买了四个大肉包子,拎回家叫道:“娘,我回来了,你瞧我给你买了什么回来。” 黄六少的娘亲四十不到,可样貌显苍老,双鬓有斑白之意,看起来已然有五十多岁,见得桌上的肉包子,问道:“六少,你那来的钱买包子,又去欺负人了吗?”黄六少笑道:“娘,今日下午我帮李员外家搬了几百块砖头得回来的工钱,肉包绝对干净清白,你就放心吃吧。” 数日后,日上三竿,黄六少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突然听得房门被拍得震天价响,有人叫道:“黄六少,黄六少!” 黄六少睡眼惺忪,叫道:“谁啊?“迷迷糊糊过去将门打开,门板甫开,一脚猛地踹来,黄六少毫无防备,小腹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脚,向后飞撞在饭桌上,桌上隔夜饭菜连同碗碟一古脑儿摔在地下。跟着五六个人抢进屋里,冲过去对他就是一顿暴打。 黄六少还未搞清怎么回事,便被打得晕死过去。 一盘冷水兜头沷下,黄六少悠悠醒转,睁开眼,见得眼前几张凶神恶煞的脸孔,大吃一惊,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全身如同散了架,无处痛疼,一丝儿力气也没有。 第14章 出卖 两人把他拎起押到一个十九二十岁左右的锦衣少年面前,少年神色冷竣,斜睨一会儿才问道:“你就是黄六少?”黄六少在他冷冷的眼神下注视下,不禁惊慌,战栗着道:“是,是。”这时,他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六福,心中顿时明白了一切,脸色刷地变白。 锦衣少年道:“你们胆子好肥,怎地不去打听打听,连杜家的轿子也敢拦截,枉你们还是广州土著,胆生毛了吗?” 黄六少只是个贫民无赖,那里知道或曾听过广州杜家的声名,现下瞧瞧四遭,屋宇轩敝透亮,摆设富丽堂皇,厅角香炉里烟雾缭绕,发出自己从来没有闻过的香气,身旁的家丁佣人个个五大三粗,脸生横肉,是自己一群小混混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黄六少低着头没有说话。 锦衣少年又问:“龙一和李仁化住在那里?你们一般在什么地方聚集?” 黄六少心想:“把孙起和陆成功的住所说出来,那不就是出卖朋友吗?这事我绝对不能干。”只低下头看着双脚脚尖,没有回答。 少年见他迟迟不答,轻轻一笑道:“怎么,不想说还是不敢说?”黄六少抬起头来道:“我和他们只一起玩耍,并不知他们住那里。” 六福道:“少爷,给他一点苦头吃,不信他不说。”锦衣少年点点头。六福将黄六少带下厅堂,拖入一间阴森森的屋子里。再出来时,黄六少已是被人架着行走,一路血迹。大厅上,六福禀道:“少爷,这人嘴硬得很,晕了两次,便是不肯吐露一个字。” “哦,倒是个硬骨头,小伙子,何必呢,你以为不说我就找不到他们?嘿嘿,你有义气为他们着想,可敬可佩,不过瞧瞧他俩会怎么对你,哈哈,到时你会发现自己很傻很天真。”锦衣少年笑意满脸。黄六少嘴唇紧闭,鼻孔淌着血,有气无力瞧着面前的这个少爷。 两天后,黄六少被带到厅堂屏风之后,透过缝隙,厅上事物清楚映入眼帘。 只见孙起和陆成功战战兢兢站在厅上,华服少年绕着他二人转了一圈,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轻轻摇起扇子,嘴角似笑非笑,问道:“你二人叫什么名字?” 孙起和陆成功被抓到杜府,心中惊骇不已,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们,便老老实实报上孙起,陆成功的姓名。少年道:“福叔,怎么了,你抓错人了吗?”六福从屏风后走出,恭恭敬敬说道:“回少爷,小人绝对没抓错,可能他们报假名。” 少年扇子收起在掌心一拍,站起身行到二人跟前,道:“龙一和李仁化就是你们二人化名吗?”二人瞬间明白,知道是几天前闯下的祸端。孙起和陆成功心慌意乱,当即承认。少年满意点点头,又问:“那日与你们一块儿抢夺的人当中还有一个叫黄六少的人,他在那儿,你俩谁知道?” 孙起抢道:“我有三天未见到他了,不知跑那儿躲了起来。” “那他住在那儿?” 孙起道:“他家住西关龙眼巷红棉树下,杜少爷,这次抢夺你家轿子是黄六少出的主意,我们都是在他的指使逼迫下,不得已才干下错事,请少爷体谅我们的二难处境。”陆成功道:“是啊,杜少爷,我们受了他的胁逼,实是身不由己哪!” 杜少爷扇子一展,瞧向屏风微微一笑,说道:“这样说来,罪魁祸首是黄六少而不是你们咯。”孙起连忙道:“不错,不错,少爷,我带你们去他家把他揪出来,狠狠揍一顿解气。”杜少爷道:“你们这样做对得起朋友吗?逼人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我向来不爱干。” 孙起和陆成功齐声说道:“黄六少不是我们的朋友,他就是一个神憎鬼厌的恶霸,整天只知道欺负街坊弱小,我们对他早心存不满,如能帮少爷出一口恶气,我们做什么都值得。” 杜少爷向六福点点头,孙陆二人被带下厅堂。 “出来吧。”杜少爷朝屏风处说道。 可是,并没人走出来,杜少爷再叫一声,仍然没人走出来。 杜少爷微感奇怪,走到屏风,只见黄六少怔怔站着,上齿咬着下唇,脸色苍白。瞧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杜少爷笑道:“黄六少,你瞧瞧,我一未恐吓,二未动粗,他们便把你招了出来,你有什么要说的?” 黄六少一言不发,似是未听见。 杜少爷道:“你扑心扑肺对他们,他们可是狼心狗肺对你啊,希望你以后多带眼识人。福叔,你带他出去罢。” 黄六少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杜府。行走在街上,只觉人人眼光射向自己,他管不了那么多,穿着褛褴的血衣,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不理父母亲焦急问询,倒头便睡。 一睡便是三天,这天一早,孙起一群人在门外叫道:“六少,六少,你死去那了,快出来玩。” 奈不住叫唤,黄六少打开门,孙起一把搂着他的脖子往外走,骂道:“小王八蛋,这几天跑去那儿,怎地不浦头?逃难去了吗?”黄六少道:“是啊,前几天有人来找我麻烦,我躲了起来,昨晚才回的家。” 陆成功道:“是谁敢找西关黄大少爷麻烦,不想混了么,说出来是谁,兄弟们替你出口气。” 黄六少停下来,盯着陆成功道:“找我麻烦的人是广州杜家少爷,你们听说过吗?” “我日,你怎地招惹上了杜少,这下兄弟们也帮不了你!”陆成功吐了吐舌头。 黄六少看着他虚伪的脸孔,心中暗暗冷笑,王八蛋二五仔,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孙起也故作惊讶,骂道:“臭小子,你好惹不惹,竟然惹上杜少,你要知道,你只是西关黄少,人家可是广州杜少,别犯糊涂搞不清身份。走,咱们兄弟去喝酒,替你压压惊。” 街角处的小酒馆里,一群无赖在胡喝海吹。陆成功和黄六少猜拳斗酒,十回倒有八回输,喝得分不清东南西北,道:“黄六少你王八蛋是不是出千,我日你奶奶。”举起酒杯一口喝干。黄六少只微微冷笑,陆成功瞧见,忍不住心头火起,骂道:“兔崽子,别得意,咱们再来,不信干不过你。” 第15章 相惜 可再猜再喝,竟无一回胜出,众伙伴的哄笑声中,陆成功脸上挂不住,借着酒意将一杯酒泼向黄六少,骂道:“王八蛋,我让你赢我,操死你!”举拳抽去,黄六少避开,抬起一脚踹在他小肚子上,将他踢得仰天倒地。 陆成功被打慒了,众无赖如呆鸡一般,酒馆里顿时静了下来。陆成功在这群无赖中排行老二,仅次于孙起,不入排行的黄六少竟然敢打老二,这胆子未免太肥。 孙起拍拍黄六少肩膀,问道:“六少,你怎么了,吃了火药吗?”黄六少卸膀推开他的手,并不说话,冷冷瞧着他。 孙起何曾被人这样对待,禁不住平地火起三千丈,喝道:“黄六少,你他妈的竟然敢找我出气,我瞧你定是身痒,兄弟们,给我上,狠狠打清醒他,看看谁才是这里的大佬!”众无赖一哄而上,拳脚往黄六少身上招呼,黄六少边挨打边叫道:“孙起,我没你这样出卖朋友的兄弟!” 陆成功爬起身,一脚狠狠踹在他腰眼上,骂道:“臭家伙,谁要你做兄弟,你这个破穷酸,狗垃圾,老子带你混,已是极大给你脸子,出卖你又怎么样,出卖你又怎么样!”边说边狂踢他身体。 酒馆老板喝道:“他奶奶的给我滚出去打,打坏一只酒杯赔一两银子。”孙起赔笑道:“是,是,张爷,我们出去,我们出去。”下巴一指,众无赖抬着黄六少出得酒馆,扔在地下狂殴。 看着缩成一团的黄六少,再打下去怕要出人命,孙起便喝止众无赖,蹲下道:“黄六少,现下饶了你,回家好好想一想,想通了再来找我。” 黄六少睁着肿胀双眼,吐了一口血水出来,骂道:“我呸,出卖兄弟的人,谁跟你谁倒霉。”孙起勃然大怒,提手便是两记耳光,恶狠狠道:“不知好歹的臭小子,以后苦头有得你吃,今日便先放过你。” 站起身道:“兄弟们,走了。” 才走没几步,被骂出卖朋友、心情极之不爽的孙起一脚将路旁叫化子的破碗踢飞,骂道:“死乞丐,老摆只破烂玩意儿阻老子行路,真你妈晦气。” 上一回无故被打,这一回又无端挨骂,还被踢飞揾食工具,叫化子虽是个傻子,却也有脾气,眼光恶狠狠盯向孙起。 陆成功骂道:“臭乞儿,看什么看?”跨上两步鞋底踹其脸上,叫化子以手护头挡格,并且抱了他的脚,如上回对付黄六少一般,将他扯倒地。孙起诸多不顺,怒火骤起,喝道:“反了反了,兄弟们上,给我狠狠打。”众无赖又一哄而上,围着叫化子乱打一通。 黄六少看着小乞丐被打,想起自己境况,竟生出惺惺相识之意,冲将上去推开众人,叫道:“别打了,再打他就要死了。”孙起冷笑道:“快给老子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揍。” 黄六少看着孙起恶狠狠的脸容,再看地下缩成一团的叫化子,不管他威胁,推倒还在动手的两名无赖,护在叫化子跟前。 孙起冷眼相瞧,道:“黄六少,本来还想放你一马,但你如此跟我对着干,再不好好教训你,你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了,弟兄们,给我把两个狗崽子往死里打!” 无赖分成两拨,一拨打叫化子,一拨打黄六少,黄六少适才已经被打一回,这里那还有反抗之能,只一会便被打得缩在地下。 突然,围殴叫化子的四名无赖齐声大叫,一块儿摔倒在地下,一直软如面条的叫化子不知那来一股蛮力,躺地下伸腿横扫,把打他的人全部弄倒。陆成功见状上前举脚便踢,叫化子伸腿反踢,只听得喀喇一声,陆成功小腿骨折断,摔地下抱着腿狂叫。 孙起吃了一惊,右手操起一条木棍,兜头击下,叫化子一个打滚闪开,不等木棍收起,伸腿勾倒孙起,一个翻身坐在他肚子上,抡拳便往孙起头脸砸落。 只挨了三拳,孙起便丧失意识,失去反抗之能。 叫化子站起,拳打脚踢,片刻之间便将另外几名无赖弄倒。把被打得几乎要休克的黄六少救出来,拉起他后,又返回继续痛殴孙起。 黄六少颤巍走近,见得孙起满脸是血,担心他有性命之忧,与众围观之人合力把叫化子拉开。叫化子兀自不停,几度挣脱冲上狂殴孙起,瞧来他适才被打得激起心中狂怒,失去了“理智”。 正在这时,突然有数人走将过来,一人伸手扣住叫化子手腕,叫化子顿觉如套钢箍,挣扎不脱。黄六少认出这人是杜家少爷,叫道:“杜少爷。” 杜少爷向他瞧了一眼,点点头道:“原来是你!这些人是你打倒的吗?” “不,不是,是这个乞丐打的。”黄六少指了指叫化子。 “哦,这倒有趣。”杜少爷松开手,向叫化子问道:“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叫化子这时已平静下来,对杜少爷的话听而不闻,伸手去擦额头上的血。黄六少道:“杜少爷,这叫乞丐是个傻子,听不懂说话。” 杜少爷望了望孙起,只见他双眼翻白,满头满身血,身躯蜷曲,四肢抽搐,不死也差不多,转头对六福道:“福叔,把这人救了。”六福应道:“是,少爷。” “你闯下了大祸,先到我家里暂避一段时间,等风声过后再说。” 虽然不是自己动的手,但日后孙起追究起来,一定逃不了罪责,当下黄六少应道:“多谢杜少!那这叫化子怎么办?” 这叫化子竟然一人打倒十人,身手不错,可不知为何沦为傻子乞儿,对他的来历产生了兴趣,杜少爷便道:“一块儿带回去吧。” 这杜少爷名杜发,其父杜为,乃城内最大当铺钱庄白云庄的老板,在广东黑白两道内皆有盛名。 清理梳洗完毕,仆人将二人带到杜发跟前,杜发问道:“你们怎么打起架来,怎地又与这位兄弟扯上了?”指了指叫化子。黄六少如实讲述,杜发听后说道:“你跟孙起他们决裂做得很对,不然这辈子就完了。这位兄弟是怎么回事,你了解多少?”黄六少道:“杜少,我不认识他,前后一共见过两回,头一回我还打了他呢,他当时可没这么猛,没有还手,不然说不定我还躺床上起不了身呢。” 第16章 挟持 叫化子呆呆站着,双眼看着二人,咧嘴傻笑着。杜发道:“这位兄弟以一打众,身手甚是了得,显然以前学过功夫,可不知怎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六少,你便陪着他,瞧瞧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 “是,杜少,不过我想带他回家,在这儿我呆不惯。” “你不怕孙起他们找你寻仇?”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迟早跟他们要有个了断,况且不是还有这个兄弟在身边吗,我看他们未必敢过来招惹我们。”黄六少拍了拍傻根肩膀。 杜发瞧着他道:“那好吧,如果应付不了他们,就来找我。” 黄六少见他一个非亲非故富贵公子,竟然肯为自己两肋插刀,心下感激,说道:“杜少爷,承蒙你如此对我,我……我不知如何感谢你才好。”杜发道:“六少,我见得你宁死不出卖朋友,有情有义,是个值得结交之人,你若不计较先前之事,便叫我一声发哥吧,‘杜少爷’三字听得别扭。” 黄六少受宠若惊,叫道:“那再好也没有了!发哥,要不是你打醒了我,我现在还跟那狗崽子整天疯混,得从泥淖出来,小弟我对发哥你感激还来不及,那里还会计较?”杜发笑道:“那咱兄弟是不打不相识啊。”黄六少叫道:“对!对!不打不相识。”两人双手紧握,哈哈大笑。 叫化子在旁瞧着,也跟着傻笑起来。 黄六少带着叫化子回家,父母也没有多管儿子之事,只是吃饭时多摆一个碗,多放一双筷子,这叫化子虽傻虽呆,却也分得清谁对他好,在黄家帮忙干些力所能及之事。黄三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傻根,每次总“傻根”“傻根”叫他,叫化子没丝毫意见,总是咧嘴傻笑。黄六少自经这事后,生性了许多,每天带着傻根跟父母下地劳作,施肥除虫,上街卖菜。 二个多月后,黄三少与傻根卖完菜回家,勾肩搭背在街上走着,黄六少道:“傻根,我有个梦想,种菜卖菜原来其中有大学问,是门有奔头的生意,我想好好干,将来起间大屋讨个漂亮媳妇儿。”傻根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咧嘴傻笑点头,口中咿咿呀呀。黄六少问道:“傻根,你想不要讨个老婆,好给你生个傻儿子?” 傻根哼哼嗯嗯使劲点头,黄六少笑骂道:“你这家伙,一听娶老婆便这么兴奋,叫你做事却装聋扮哑,滑头得很……”话还没说完,突然双眼一黑,一只大布袋从头顶套落,还未搞清发生什么事,后脑便挨了一棍子,昏死过去。 一盘冷水兜头淋下,黄六少打了个寒颤醒来,发现自己双手被绑吊在一座祠堂里,祠堂破旧不堪,日光从屋顶破洞中射进,墙壁上生满暗绿藓衣,身旁傻根正瞧着自己,一般的吊着晃悠。 再四下里一瞧,孙起陆成功等人便在眼前,只见他们人人神情狰狞可怖,双眼充满恨意。 孙起走到黄三少跟前,“啪”的一声,清清脆脆打一记耳光,骂道:“黄六少,你王八蛋今天死定了,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说话漏风含糊不清,仔细一瞧,原来门牙掉了两颗,鼻子也塌陷歪一边,想来是被傻根打成这个样子的。 “孙起,上回傻根手下留情,没要你性命,你竟然还敢来招惹他,我看是你死定……啊!”一句话未说道,肚腹重重挨一拳,真把他打得气血翻涌,弓着身子有气出没气入。 “去你妈的兔崽子,我看你还猖狂到几时!”陆成功冷不防打他一拳后恶狠狠骂道。 傻根见得黄六少被打,呀呀叫着,双脚乱蹬乱踢,孙起冷笑道:“死乞丐,敢打老子,可真是活得不耐烦,我现下就要给你放血,瞧没了血的人是不是还能打。”说完从鞋筒中抽出一把匕首,喝道:“抓住他双腿抬起,把鞋袜除了。”众无赖闻言而动,傻根剧烈挣扎,可怎奈得过人多,任凭如何奋力反抗也是无用。孙起拿着匕首在他脚板底比划。 黄六少大声叫道:“别!别!孙起你王八蛋有种便一刀杀了我们,这般折磨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陆成功嘿嘿冷笑数声道:“你想得倒轻松,一刀杀了,岂不是大大便宜你俩兔崽子,世上那有这么着数的事情。” 黄六少心下一寒,瞧他们这样子,他们可不是只折磨人这么简单,当即叫道:“孙起,你敢动我们一根毫毛,杜少爷一定不会放过你们。”陆成功又一拳打他肚子上叫道:“等着你到杜发的梦中告我们的状。” 一名无赖拿出一只大碗,孙起左手举起碗右手挥舞匕首大声道:“各位兄弟,咱们今日弑血为盟,喝过敌人的血,以后大伙儿就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一块干大事,发大财,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众无赖齐声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孙起道:“好,喝了敌人的血,咱们便在黄六少这反骨仔身上一人刺一刀,一块儿杀了他,断了后路,以后便只能更加齐心,共同干一番大事业!”陆成功道:“谁要害怕了反悔,现在踏出祠堂还来得及,咱们广州十二虎不要孬种。”众人齐声道:“绝不反悔,绝不反悔!” 孙起叫道:“想干大事,便要每人身上负上一条人命,大伙儿共同进退。” 祠堂里十一人齐声道:“一切听孙大哥吩咐!” 孙起满意点了点头,刃尖一划,在傻根脚板底狠狠割一刀子,顿时鲜血迸射,如泉涌般流将出来,一名无赖拿大碗接着。 傻根和黄六少齐声大叫,痛苦与惊惶夹杂其中。 钻心剧痛从脚板底传来,傻根全身犹如触电,疯狂扭动,剧烈挣扎起来,按他的无赖被带得前后左右摆动,绳子与横梁摩擦发出吱吱声上。 众人为了制服傻根,七八个人的力量都聚在一起,重量也聚在一起儿,吊着傻根和黄六少的祠堂横梁腐朽不堪,那里受得多人前荡后甩的来回折腾,噼啪一声从中断为两截,傻根、黄六少及众无赖齐齐摔倒地下。断裂横梁乃是主梁,主梁断落,带得次梁椽子纷纷跌落,瞬时之间整座残破不堪的祠堂倒塌下来,瓦砾碎砖木头如雨般落下,砸在众人身上。孙起和陆成功再顾不得取二人性命,逃命要紧,第一时间逃出堂外,其余无赖也跟着狼狈逃出,包括孙起在内,一共逃出十人。二个倒霉鬼与黄六少及傻根一同被埋在废墟底下。 第17章 反击 侥幸逃出生天的无赖望着瓦砾碎砖断木不断大声叫道:“铁蛋,兴仔,你们死了没有?”叫了半天,废墟下始终没有一丝声息。孙起道:“搬开砖头,救他们出来。”众无赖点头称是,一齐动手去翻瓦抬砖。 突然狂风骤起,西边天边乌云一层层的堆将上来,霎时间天色便已昏黑,还没等孙起等人想好打算,电光连闪,半空中忽喇喇的打了个霹雳,跟着黄豆大的雨点洒将下来,只打得树叶刷刷直响。 只一眨眼间十人已全身湿透如落汤鸡,孙起身上渐冷,看着废墟砖块瓦砾尚厚,把心一横说道:“咱们这就回去,对谁也不许说今天之事,大家一口咬定从来没有见过铁蛋和兴仔,知道没有?”众无赖齐声道:“是。”陆成功道:“谁要管不住口说了出来,咱们便如对付黄六少一般对付他,杀了灭口!”众无赖身上本冷,听了这话连得心中也寒起来,个个黙不作声。孙起一摆手,十个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这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半个时辰不到,乌云散开,湛蓝天空重现,天边还挂了一条七色彩虹。 祠堂倒下时,一根椽子砸将下来,把黄三少砸晕过去,大雨浇注,将他冷醒,想伸手推压在身上的断木砖块,无奈双手被绑,木块又长又重,其上还压了断墙破瓦,那里动得了丝毫? “傻根,傻根,你怎么样?” 叫了半天,没有回应,黄三少心中无比绝望:“难道要被困死在这儿?” 这时候身旁有人咳嗽起来,听得出是傻根声音,黄六少大喜叫道:“傻根,傻根,你能动吗?快搬开砖头木头,我动一下也是不能。” 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你个兔崽子竟然没死,运气可真好!”正便是孙起的声音。原来他们一行十人回城途中见得雨过天青,便改变主意赶回来,生怕黄三少和傻根未被砸死逃出生天,那便纸包不住火要事发。 众无赖七手八脚扒开压在四人身上的砖块断木,铁蛋和兴仔都已被砸死,脑袋稀巴烂,黄三少和傻根全身血水,虽然未死,伤得却不轻。傻根头部更剐开了一条大口子,露出白渗渗的头骨,甚是吓人,一头一脚两处伤口血流不止,连站也站不起来。坐在地下喘气。 孙起指挥手下将两人架到树下扔在地上,道:“各位兄弟,敌人血便不喝了,一人一刀弄死两人,咱们就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成功,由你带头,捅黄六少一刀子。” 陆成功接过匕首,走到黄六少跟前,握刀的手颤抖得厉害。虽然偷盗抢劫之事不少干,但杀人却是头一回,犹豫良久,竟然下不了手。 孙起骂道:“孬种,平时吹得地动山摇鸡飞狗走,当真要捅人了却像个娘们,丢不丢人。” 一名叫作黑竺的无赖走上前接过匕首说道:“成功,你下不了手,便由我来捅第一刀,你照着做便是。”陆成功脸上挂不住,当即说道:“你别一刀便捅死了他,第二刀由我来,这儿有十人,最好最后一刀才杀死兔崽子。” 孙起道:“不错,不能便宜他,黑仔,别刺太深。” 黑竺头也不回道:“孙哥请放心。”走到黄六少跟前,嘿嘿笑道:“六少,第一刀你想我刺你那里?” 黄六少在这生死关头,不禁心慌,他倒不是怕死,死亡不过头点地,但他们如此折磨自己,实是残忍之极!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是在一起喝酒调戏女子抢劫财物的好兄弟,眼下却即将被他们一人一刀!望着黑竺冷酷的笑脸,叫道:“臭狗屎,我日你老娘,屌你老母。”黑竺道:“你这张臭嘴如此令人生厌,这第一刀便先割了你舌头下来。”孙起叫道:“不错不错,成功,波记,你们把他舌头拉出来好让黑仔下手。” 二人上前拳打脚踢,黄六少被打得无力反抗,口腔被撬开,舌头被拉出,黑竺狞笑着提刀欲斩,突然听得身后有人说道:“放开他!” 众无赖一惊,回头望去,没有别人,孙起用眼光点了点地下坐着的傻根,一直傻不拉叽的人竟然开口说话,可真出乎各人意料之外。陆成功被傻根踢断腿,现下走路轻跛,对他恨之入骨,当即飞步上前往右脚他脑袋猛踢过去,眼看就要踢上,傻根突然低头闪过,左脚一勾,勾上陆成功左脚踝。 陆成功右脚踢空本已失去重心,再被傻根勾腿,即时摔倒在地。孙起叫道:“兄弟们,先干死这臭乞丐。”众无赖撇下黄六少,手持棍棒围上来猛击,傻根双手被绑,顾不得脚底伤口,一个打挺站起,避开迎面而来的一棍,左腿下蹲,右脚横扫,众无赖只是城市街头的混混,那曾学过一招半式的武术招式,顿时几人反应不及,被傻根的地堂脚扫到。 众无赖见识过傻根的厉害,都吃过他的苦头,不敢贸然冲上,只围着他打转。 黑竺持刀从后悄悄掩上,孙起心意相通,持棍戳向傻根眼角,另一人举棍兜头猛击,吸引傻根注意力。 黄六少叫道:“小心身后!” 话音刚落,傻根猛地往倒退一步,趁黑竺匕首未曾展开攻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撞进黑竺怀里,跟着右脚抬高一字马反踢,把身后肩旁黑竺的脑袋踢了个正着,黑竺哼未能哼一声,翻身倒地下。 此时众无赖冲将上来持棍击打,傻根左避右闪,挨了十余棍,突然矮身一窜左转身欺近,将被绑着的双手套进一名无赖的头颈,用力一扭,那名无赖颈骨断折便即歇菜。孙起见得他在片刻之间干掉两人,越打心中越发虚,当即叫道:“杀人了,杀人了,快去报官!”不顾众兄弟,掉头飞逃。 余人都是乌合之众,见得大哥逃走,更是心胆俱裂无心应战,发一声喊,尽皆掉头狂奔,片刻祠堂废墟便只余傻根和黄六少,以及地下四具尸首。 傻根见得敌人逃光,立时去扶身旁树干,却仍不支倒地,头上及脚下的伤口使他失血过半,适才一番打斗,更已用尽他全部气力,若是孙起他们支撑多那么一会儿,不用敌人击打,自己也会自行倒地。 第18章 急救 黄六少死里逃生,顾不得全身散架般的疼痛,爬到黑竺尸首旁,双手拾起匕首,叫道:“傻根,你还能动吗,过来我帮你割开缚绳。”叫了几声,未见傻根回应,黄六少吃了一惊,用尽吃奶之力爬到傻根身旁,只见他脸色白得吓人,已昏迷过去。 黄六少担心孙起去而复返,又怕他当真叫来官兵,便急忙双手握着匕首切割傻根手腕上的绳子,忙活了一阵,终于割断了绳子。 割断傻根的缚绳,黄三少坐起,双脚脚掌夹紧匕首柄,将双手缚绳抵上锋刃来回拭擦,割断绳子后,黄三少不敢耽搁,勉力站起,把傻根负在背上,一步一步离开祠堂。 走出几里地,黄六少感觉背上的傻根越来越重,心中猛然一惊,连忙将他放下,只见他脸色转灰白,白中带黑,一丝血色也无,探他鼻息,气若游丝,随时便会死去。 再看他裸足脚底,只见伤口又长又深,血肉模糊,混杂着泥土枯草,血水还在不断涌出。须得立即止血才好,身旁便是条小溪,黄三少立即从衣服上割下布条,湿水后替他清理脚底伤口,然后以布带缠绕包扎,等把脑袋上的伤口也一并包好,天色已暗了下来。 黄三少躺在溪边歇息,寻思:“如不及时救治,傻根恐怕捱不过今晚,可回城又怕撞见孙起或是官兵,这怎么办好?” 想了一会儿说道:“无论如何也要救活傻根,冒再大的风险也得回城。”当下负起傻根,辨清方向,举步急行。 等回到城里,已是三更时分,各个医馆药馆均已打烊关门,黄三少顾不得那么多,上前拍门,可有的里面无人应答,有的开门劈头一顿怒骂,随后重重把门关上。黄三少欲哭无泪,背上傻根体温越来越低,再不施救,可真的要到阎王殿上报倒。 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如热锅蚂蚁般的黄六少脑海里闪过一道亮光,负着傻根狂奔,到得杜发府门外,顾不得喘顺条气,上前呯呯拍起门来。深夜时分,拍门声分开响亮,不一会儿门内脚步声响起,有人问道:“外面是谁啊?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黄三少答道:“大叔,我是杜少爷的朋友,麻烦你去通知他,说黄六少和傻根有急事找他,请他快快出来。” 那仆人道:“杜少爷早睡了,你便有什么更急之事也要等明天。”黄六少心急如焚,叫道:“等明天来不及,求求你大叔,人命关天,再迟片刻人便要死了!”听得事关人命,那仆人不敢怠慢,说道:“那你等着,我去通知少爷。” 杜发听得仆人禀报,连忙翻身下床,衣服也不穿,冲到大门外,把奄奄一息的傻根接进府内,并马上叫来府中大夫医治。 一番紧急救治后,傻根一条性命总算救回来,黄六少长长歇一口气,杜发问他怎么回事,黄六少讲着讲着,竟然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刚亮,黄六少醒来,下床后立即去看傻根,傻根脸上有了血色,呼吸平稳,性命已是无碍。 杜发一大早便出去,回家进房后将黄六少拉到一边道:“孙起那王八蛋真去报官了,现下官兵捕快正四处搜捕你俩。”黄六少惊道:“那怎么办好?” 杜发道:“你就在我府上藏匿,这段时间就不要出去了。”黄三少道:“这怎么行,我俩呆在你家,定会为你们引来祸患,你救了傻根,我已经很感谢发哥,绝对不能再连累了你。”杜发道:“六少,我当你兄弟,你怎地这样说话。” 黄六少道:“发哥,咱们处境不同,我俩死了就死了,可一但连累到你,势必影响到你整个杜家,那个大大对不起你们,无论如何我们必须离开。”杜发道:“六少,我真没识错你这个朋友,你等等,我看看安排你们去那儿好。”正在这时,六福急匆匆走进房里,在他耳边低声嘀咕一会儿,杜发脸色大变,对黄六少道:“四名死者当中有一名是广*东路副都督李大人的远房老表,据传李大人听闻消息后勃然大怒,誓言严惩凶手,现在全城戒严,官兵四处搜捕,你昨晚过来杜府,可有人见得?” “我一路急奔,可没留意是否有人注意到,发哥,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必须离开,再不能多呆片刻。” 杜家只是经商,家中钱财多是很多,在黑白两道也混得开,可事关人命,那也斗不过手中握有兵权的朝廷命官,一旦有人告发,杜家将陷入水深火热当中,深知事态危急,杜发只急得在房里来回急转,六福忽道:“少爷,今日咱们不是有条船要下西洋么,不如……” 杜发一拍大腿,叫道:“对,不错,大船什么时出发?现在还能赶得上吗?”六福道:“未时三刻出发,现下是辰时未,只要现在出门,应还能来得及。”杜发道:“好,现在就动身,六少,现下城内风声太紧,傻根又需休养,你们就随大船出海,待得转一圈回来,风头早已经过去。” 黄六少喜道:“出海躲避,那再好也没有,发哥,你的大恩大德,我和傻根不知怎样才能报答。”杜发道:“别废话,赶紧走,迟了来不及,福叔,咱们走水路去元丰码头,走陆路定会有官兵拦截盘查。” 杜府外头就是一条河涌,傻根尚未醒来,两名仆人将他抬上了小船,杜发,黄六少,六福三人也上得船,小船划动,向元丰码头驶去,在船上见岸上大队官兵奔驰来回,尘土飞扬。 一路顺风顺水,到达珠江白鹅潭元丰码头,白云号商船仍泊在岸边,四人急急脚上得商船,黄六少拉着杜发的手道:“发哥,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上小弟的,小弟一定……”杜发打断他的话道:“六少,别说这些,回来再聚,你们俩便老老实实在船上呆个一年半载吧。” 第19章 清醒 六福道:“少爷,趁着还未事发,咱们快下船,让船早点儿离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在少主要求下,白云号不顾吉利与否,改变行程提早半个时辰启锚离港,向着遥远的西方进发。黄六少站在般尾挥手,叫道:“发哥,发哥,多谢你啦!”杜发大声道:“一年很快过去,我等你们回来,咱兄弟好好聚上一聚,喝他个昏天地暗!” 黄六少望着渐渐远离的杜发,心中如脚下波滔翻腾,双眼禁不住湿润,他曾以为,孙起陆成功等人就是自己一辈子的兄弟,可是,在他们的眼中,兄弟不是要来生死与共,而是要来出卖的。什么是兄弟,什么叫血浓于水,在杜发逐渐变为一个黑点时,兄弟的真谛突然跃然于心间。 大般晃晃悠悠,黄六少守候在傻根床前,服侍他吃喝,一刻也不愿多离。出海三日,傻根才得醒转过来,黄六少喜形于色,叫道:“傻根,你终于捡回一条性命了!” 傻根双眼清澈而迷茫,与往时呆滞眼神大不相同,盯着黄六少瞧了一会,又看了看低矮狭窄的船舱,问道:“你是谁,这是那儿?”黄六少想起黑竺要割自己舌头时,曾听得有人说“放开他”三字,当时惊慌失措,并不知道是谁发的声,此时听得傻根说话,突然想了起来,喜极无限说道:“傻根,你竟然会说话,那你就不是傻子?哈哈,这太好了!” “谁是傻根?你对谁说话,我是傻根吗?” “对啊,你就是傻根,我帮你起的名字,喜欢吗?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我叫什么名字?我有名字吗?我是谁?”傻根喃喃而言,随后陷入沉思当中。 傻根虽然从混混沌沌中清醒回来,但却忘记了以前之事,连自己是谁,从那里来,叫什么名字也想不起。 望着傻根越来越苦恼的脸色,安解他道:“兄弟别急,以前之事假以时日必将记起,你现下清醒过来,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对了兄弟,你怎么就突然好转过来了呢?” 傻根道:“你还是叫我傻根吧,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黄六少,叫我六少吧。” “嗯嗯,六少,我的记忆很短暂,从被人拉出废墟开始,想来是头上挨了一棍子的原因。” “那我以前殴打你之事可想不起来了?”黄六少坏坏笑道。 “我以前是怎样的人,你快讲给我听。”傻根有些急不可待。 “别急,你现在身体觉得怎么样,肚子饿吗,要不要喝些水?” 傻根从板床上坐起,伸展了手脚,又摸了摸两处伤口,说道:“没事,两处都不是致命伤,失血过多而已,只要死不去,那就没事了。” 黄六少放下心,把两人如何结识及逃难之事前前后后详细说一遍,傻根听后陷入沉思当中,自己重伤之下以一敌十,干掉两人,显然以前练过功夫,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自己变傻而沦为叫化子,自己没傻之前是什么人,生活在那里,这一切一切的问题,似乎一个比一个沉重,没一个能够解答。 黄六少扶着傻根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望着海天一色,咸咸海风吹拂,吹走了傻根的迷惘,说道:“听你说是发哥救了咱们,以后有机会,得好好谢谢他。” 黄六少点点头道:“那当然要的,发哥既点醒了我,又救了你,可是咱们的大恩人。”望着洋面的海鸥出了神。 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水天相接的地方重合成了一条线,海水犹如被一双永不休止的大手所源源不断地推进,形成了一个接一个的浪头,拍打着船身,像是迎接两个第一次出海的少年。浪花翻滚起来,像是身态轻捷的仙子,荡起了白色的泡沫。 开饭时候,黄六少傻根和船员聊天,得知这艘白云号装载了大量丝绸瓷器茶叶,航行目的地上几千里外的大食国,禁不住伸出舌头。一来一回起码要一年时光。初始时两个少年还觉得好玩,天天看日落日出,钓鱼捉虾,似乎很过瘾。可过不了十天,便觉得索然无味,海上生活枯燥单调之极,日复一日,二人不禁怀念起陆上生活来。 两人无事可做,便帮船上水手干些力所能及之事,渐渐掌握操舵看罗盘辨方向的航海知识,闲暇时光,黄三少还跟傻根练起武术。傻根头上和脚底的伤也渐渐痊愈。 这一日,天刚破晓,负责警戒的水手突然发现黑暗中一艘海船从左侧迅速逼近,帆上图案令他陡然惊心,当即大叫起来:“海盗!海盗!老大,快起帆满舵右转!” 船上水手来往大宋与西洋之间,最怕的不是风暴巨浪,也不是海怪大鱼,而是大洋上神出鬼没杀人越货的海盗,船老大陈二观及各个船员水手听得叫声,立即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纷纷冲上甲板,大声吆喝,顿时整条大船慌乱喧哗起来。有胆小的船员听得海盗来了,双腿发软,剧烈抖动,竟然迈不开步子。 黄六少和傻根听得叫声,从舱中钻出来,见得一艘三桅大帆船正朝着商船急速驶来,白帆上绘着一条蓝色巨鲸喷水,白帆下微光闪动,那是刀刃剑尖闪烁的光芒,叫嚷声冲破风浪,隐隐传来。 船上水手如见鬼魅,个个脸无血色。船长陈二观升起风帆,把船上乘员聚集起来,大声道:“各位兄弟,如果不幸被巨鲸岛的海盗追上,不但货物钱财遭劫,便性命也难保,在绝无退路之下,咱们干脆就豁出去,跟他们决一死战,或许还能留下一条性命回家抱老婆。” 副手李向阳接口道:“与其落入海盗之手受尽折磨而死,不如拿起刀剑,便死也死得痛快,是条汉子的便跟拿起武器,死拼到底!”众船员听过太多海盗屠船之闻,此时容不得他们退缩害怕,纷纷叫道:“誓与白云号共存亡,死拼到底,决不投降。”“有我无他,有他无我,大家齐心方能自保。”“白云号没有懦夫,操起武器干他娘的。” 第20章 宁死 陈二观见得众人齐心,便从舱中拖出一个大木箱子,打将开来,里面全是刀枪剑戟,各人涌将上去拿起兵刃,突然嗖嗖声劲响不绝,无数劲箭射来,中帆穿透落入船头或海中,中桅入木三分,箭尾簌簌而动,中人透身! 李向阳立即大叫道:“大伙儿趴下,快趴下!” 劲箭如雨,持续不断,且箭箭往风帆上射去,帆上破洞愈多,吃风能力愈弱,船速愈慢。不一会儿,海盗船追了上来,船舷船头上的盗匪面目可见,个个凶神恶煞,眼中闪着精光,令人一见生畏。 只听得船头一人高声喝道:“前面船上人听了,快快把帆收起,交出财物留下船只,尚可留一条性命,倘或存了侥幸之心负隅顽抗,必将是死路一条,可别怪我们巨鲸岛下手狠辣,血洗白云号!”身后众盗大声吆喝,声势惊人。 陈二观仰头叫道:“各位兄弟,拿出你们的血性出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准备战斗!” 李向阳伏在船舷边上露出头叫道:“巨鲸岛的狗贼,我们白云号个个都是血性汉子,定会叫你们有去无来,知机的便快快退去,活多几……”话未说完,一支劲箭挟着尖锐啸声如闪电般射来,李向阳脑袋急缩,但还是慢了一步,长箭射上了他的发髻,根根粗大的头发迎风后摆,箭刃割开头皮,虽未伤及头骨,但却着实把他吓得双手双腿发软,一颗心猛烈跳动,脸上全无血色。船上乘员见得敌人如此厉害,刚刚涌上胸口的热血迅速回流,只余下胆战心惊。 僵持中突然一根长枪飞将过来,啪的一声,插穿停在甲板上,枪尾剧烈抖动,发出簌簌之声,夺人心魂。 “哈哈哈哈,让你们见识一下我们的厉害,与我们相斗,简直是鸡蛋碰石头,我们取你等性命如瓮中捉鳖,劝你们别作无谓反抗,现下停船保命还来得及,再晚上点神仙也救不了你们。”狂野笑声、响亮哨声清晰,敌船离白云号不足十丈。 白云号上人人脸如土色,这笑声,犹如催命的号角,穿进各人灵魂之中。傻根坐在舱前,向东望着海边跃起的一轮红日,映得一张脸红彤彤的,似乎根本不为船后海盗而惧。 一名水手见得敌人如此阵势,已被吓得胆破,颤抖着道:“陈……大哥,巨鲸岛海盗如此厉害,咱们……与其相斗,必定死路一条,不如便……” “住口!再多说一句先丢你下海喂鲨鱼,投降的下场你还不知道吗,比战死惨一百倍,别为了苟活而多受折难。”陈二观怒气冲冲喝道。 李向阳大声道:“海盗常年生活在海上,缺少女人,他们把你们活捉去充当女子角色,你们如能忍受巨物插喉,菊花被捅的耻辱,那他们杀将过来时,你们尽可趴在地下投降,瞧瞧是咱们死得爽快还是你活得痛快!” 那些存了投降之心的水手,听得李向阳这番话,想起前辈口口相传海盗的残忍,顿时抛却怯弱心态,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刀剑。 黄六少手握短剑,傻根手提尖刀,静静坐着,两人本以为在船上安全得紧,只须耐心捱过一年时光,便可重回大陆,谁知出海没多少天,便碰上凶残海盗,性命立时岌岌可危。 黄六少目光转动道:“傻根,你怕不怕?” 傻根抬起头,脸色淡然,双眸如平日般恰然,似乎海盗根本不存在一般。 黄六少又道:“傻根,如果受了伤,能跳海便跳海,没机会跳海便自刎,可千万不能落在海盗手里。” 傻根抓紧黄六少微微颤抖的手,道:“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六少你放心好了。”语气极是平淡,丝毫未为紧张氛围所扰。 黄六少被他冰冷的手握住,想起他在破祠堂外的神勇表现,一颗心顿时平复下来,眼中惧意大减。身边的傻根,似乎会在天塌下来挺身顶着。 过了一会,傻根道:“呆会你跟在我身后,别离开。” 黄六少望着他,点了点头。 海盗船越来越近,船上海盗奋力扔出数只三爪勾手,有的挂在船栏上,有的缠绕桅杆,有的落在甲板上。最后收紧勾到船舷,如此两船相连,距离便更加近。陈二观叫道:“斩断爪绳,别让他们靠近。”可冒着强弩硬弓危险去斩那爪绳时才发现,那“绳”根本不为绳,而是精钢铁链,普通刀剑砍在其上,连划痕也砍不出。 劲箭呼啸中,四张布满倒勾、铁皮包身的长梯搭上白云号船上,那边海盗头子叫道:“兄弟们,过去以鲜血祭你们的宝剑吧。”一声令下,几十名海盗踏梯如履平地,争先恐后跃将过来。 陈二观叫道:“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兄弟们,上啊!”带领众人与跳将过来的海盗展开激战。 傻根不等海盗落甲板上,道:“上!”两步窜到船边,手中钢刀如一道白色闪电,插进一名身子尚在半空的海盗心窝,那人双脚落地,当即扑倒。钢刀抽出,带出一股鲜血,抹向另一海盗脖子,那人见机得快,身子一仰,避开致命一刀,可他身子失去平衡,落地后未能站稳,肩上即挨上傻根劈下的一刀,随即一柄短剑从后插入穿心而过,可怜这两名期待大开杀戒的海盗,连敌人照面未打便分别丧生在傻根和黄六少刀剑之下。 傻根一柄血刀飞舞,片刻之间又有两人成为他刀下鬼魂,另一人被他一脚踢飞掉进海里。 海盗头子脸上有一条长长刀疤,从左眼划至右嘴角,过眼难忘。志得意满的他突然见商船上竟然有一人如此神勇,瞬间几名兄弟被杀,顿时全身血液沸腾,伤痕无限拉长扩大,显得脸容狰狞无比,一声怒喝,从敌船直飞跃过来,手中链子枪枪头闪着耀眼光芒当胸刺向敌人。 傻根见得敌人来势凶猛,往后退二步避锋芒,看准对方空档后,钢刀当剑使,往敌人左胸急刺,途中突然转向,刀尖上撩,直刺改横掠,刀锋奔向咽喉。这一下甚是突然,眼看便要得手,海盗头子惶然中沉腰斜坐,于间不容发之中低头躲过这一刀,头皮微凉,一众乱茅草般的头发被割掉。 敌人出手如此迅捷了得,钢刀再低两寸头盖骨便要被掀开,海盗头子连惊恐也来不及,收起暴怒之心,一条链子枪舞得严密异常,以守为攻拖住对手,欲待伙伴杀光敌人后过来围攻眼前敌人。 海盗头子心思,傻根如何不懂,一轮急攻后突然转身窜到一名海盗身后,长刀掠过,那海盗还未搞清怎么回事便人头落地。 陈二观等见得这个出海避难的小伙子身手如此了得,精神大振,叫道:“兄弟们,咱们来了大救星,奋力杀敌吧!” 众船员长年生活在海上,生活枯燥烦闷,又有海盗威胁,因此平常一有时间便即舞刀弄剑,此时终得派上用场,与强凶极恶的海盗相拼,也尚能支撑一会儿。 黄六少只是个少年,力气与胆识皆不足,没几下子便被一名海盗斩翻在地,时刻留心着他的傻根眼见得尖刀就要刺入其身体,来不及多想,手中钢刀甩出,嗤的一声,刀尖插入海盗左腰,黄六少趁机爬起,不等受伤海盗攻击,短剑往他头脸戳击,抽回再刺,狂乱之下力量无穷,只两剑便送了那人上西天。 第21章 不屈 刀疤脸见傻根失去兵刃,狂叫一声,扑身猛击,链子枪刺、缠、绞、绕、勾,使尽浑身解数,欲趁机要了敌人性命。 傻根不慌不忙,边接边退,突然身子斜刺里窜出,抢到一名海盗跟前,左手二指插喉,右手趁其躲闪之际扣上他手腕,咔嚓一声拗断腕骨,在海盗惨叫声当中夺过他的利斧,返身回劈刀疤脸,只几斧又将他逼退。 黄六少适才被海盗砍伤左肩,血流如注,但知得此时不拼便没机会,刺死一名海盗后,又寻得一人拼杀起来,此时的他心中镇静了许多,每一剑刺出皆有条理,一时与敌人斗了个难分难解。 如此这般,傻根时不时偷袭别个海盗,被偷袭之人非死即伤,瞬间海盗一边大落下风,海盗头子刀疤脸眼见形势不妙,一声呼啸叫道:“扯风,扯风!”双腿一点跳上船,返身跃回己船,其余十余名海盗刹时间军心大乱,纷纷欲退回海盗船上,可杀红了眼的船员岂容他们逃走,以多敌少围着砍杀,在傻根相帮下,片刻之间将留在白云号商船上的海盗歼灭清光。 刀疤脸担心傻根杀将过来,把钢爪铁梯扔进海里,调转风帆急速逃离。 望着商船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景像,傻根扔下利斧,转头问黄六少道:“怎么样,伤在那里?”黄六少忍痛展示肩膀和肚腹伤口,傻根看了道:“死不了。”说完径去洗手洗脸。 这一场抗击海盗,杀死海盗二十八名,其中超过一半死于傻根之手,另外一小半被他所伤继而被陈二观等人杀死,可说是凭他一己之力挽救了白云号。船上水手死亡六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余人,损伤过半,亦是付出极大代价。 李向阳指挥未伤之人抛尸清洗甲板,陈二观将傻根和黄六少请到主舱中奉上热茶,向着傻根双腿一屈,跪下磕头道:“恩公在上,请受小的一拜。”傻根别过身子道:“我只是为保己命而顺带救了你们,而且巨鲸岛贼人必不心甘惨败,前路更加危险,陈大哥还是先别庆幸,快快起来商讨对策罢。” 陈二观磕了三个头站起,说道:“恩公说得是,请问恩公姓名?”傻根道:“我名字就是傻根啊,陈大哥不早知道了吗?”陈二观道:“现在这时候,我那还能叫你化名,那不是对恩公大大不敬。” 黄六少道:“陈大哥,傻根就只这个名字,别无分号。” “既然这样,我就叫你小根吧。”陈二观觉得叫他傻根太不像话。 “不必,你们以后还是叫我傻根,听惯了。” 陈二观无可奈何,只好道:“傻根兄弟,那咱们商量一下,按原本计划,白云号向南偏西两分航向,现发生了这样的事,你说咱们该怎么走好?” 傻根瞧了他一眼道:“陈大哥,我们连目的地大食国在那儿都不知道,你问我怎么走,如何能回答你?”黄六少道:“老大,这航行的事,我们两眼一摸黑,那能发表意见,怎么走,还是你们自己决定吧,” 陈二观道:“既然这样,咱们就分析一下眼前形势,如按正常航线走,怕巨鲸岛的强盗阴魂不散,要是再被缠上,咱们定然斗不过他,眼下另有一条航线需绕一个大弯,虽然颇花时间,但可避开巨鲸岛追踪。” 黄六少道:“那就走这一条啊,多花时间也没什么大不了。” 陈二观道:“可是我们并没有走过这条航道,而且据说一路暗礁遍布。“傻根对此漠不关心,黄六少则一窍不通,便道:”既然这样,那还是请老大你拿主意,你怎么走,走那条路,我们都举双手赞成。”陈二观没有办法,客套了几句,便出去找副手商量。 黄六少对傻根的武功身手非常钦服,便问他一身武功从那儿来的,傻根白了他一眼道:“一清醒过来就有,谁知道是怎么来,可能是天生的吧。” 傻根救了一船船员的性命及保存了船只货物的安全,各人对他十分客气尊敬,傻根不觉如何,还是如往常那般帮忙,倒是黄六少借着机会,和各人混熟络起来,一天到晚跟着他们瞎闹。 这段时间天晴无云,风浪不兴,船行甚慢,陈二观虽然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他和副手及众人商量,最后还是按既定航向行驶,每天都高高拉起三张风帆,密切注意风向,以求尽快离开海盗岛强人势力范围,无奈天公不作美,往年这时候西北季风吹得人脸上生痛,这会儿却微风不起,真把他们急坏了。 黄六少对此并不担心,有傻根在,海盗便再来也不惧,不过他也不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家伙,每日里不是跟傻根习武,便是和傻根练习游水潜水,技多不压身,说不准那天会用得上。 他曾问过副手李向阳,得知这一船货物当值五万两银子,卖给波斯大食等国的商人,换回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以及香料宝石,来回这么一倒手,杜家能净赚一万多两银子,可是海上航行,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赔得倾家荡产,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黄六少听后不禁咂舌,说道:“如果那天被劫持了,不但我们性命难保,发哥家也要因此而遭殃,失去这一船货物,发哥怕是要元气大伤。”李向阳道:“什么元气大伤,简直是灭顶之灾,这船上的大部份货物,杜老爷都是赊回来,如果遭劫,便赔得倾家荡产也填不回。” 陈二观道:“向阳,你可少瞧咱老爷的家底,就这样的货船,老爷赔两条也没问题,至多是这几年做的生意都赔了进去而已。” 黄六少对五万两银子没有概念,但看这条气势雄伟的大商船,以及船上堆得满满如山的货物,笑着道:“便是做十辈子也赚不了这十分之一的银子。” 傻根一直在旁默不作声,这时突然说道:“六少,你有点志气行不,五千两银子才多少,怎地说十世也挣不到?” 黄六少道:“爹娘累死累活一年也赚不到二十两银子,我这么懒,就更赚不到了。傻根,听你说得轻松,难道你见过五千两银子?” “没有见过,不过感觉五千两银子不算多,并不是你想象那般遥不可及。”傻根淡淡说道。 第22章 暗杀 李向阳听说过傻根的来历,笑着说道:“可能傻根兄弟之前是个富家公子,便如杜少爷一般,五千两银子在他眼中不过一个数字而已。” 陈二观道:“很有可能,看傻根亲兄弟武功这等高强,定是出生于大富大贵之家,否则那请得起高明的师父传授一身惊人武功?” 众人最大的兴趣不在其身世,而是他一身高强功夫,黄六少道:“我说傻根肯定是名门子弟,没失去记忆之前是个饮露食风的修道之人,视钱财如粪土。” 傻根不愿听众人对他评头论足,众人对其来历的猜测,勾起他无尽烦恼,自清醒这一段时间以来,每当想回忆起以前之事便头脑欲裂,不但想不起丝毫,反令得自己昏昏沉沉数个时辰。而且在睡眠中,老是做一个相同的噩梦,自己在水中浮浮沉沉不停翻滚,无穷无尽,最后总在溺水喘不过气的惊吓当中醒来,全身冷汗,再难入睡。 他行出船舱,凭栏而立,脚下墨色海洋虽深终有底,但自己的过去如无尽的黑暗,无论你如何奋力奔跑,眼中所及,仍然是漆黑的一片,连最微弱光亮也见不到。长长叹一口气,任海风掠过脸庞。 “每个人都有过去,你的过去一定比我们的精彩百倍千倍,傻根,你不须烦恼,终有一天,你会寻回自己的过去。”背后传来黄六少的声音。 “记不起过去,你的人生相当于是一张白纸,不像我们这般有负担,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又是幸运的,可比我们好上许多。” 傻根眼望远处海天一色,良久才道:“六少,你想以后混得有出色,出人头地,便好好练武,可别偷懒,我隐隐觉得,过去的我似乎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勤练功夫,要不然那来今天的成就?” 黄六少点了点头,他已经将傻根当成良师益友,傻根虽然话不多,但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十分有道理,不容置疑。当下便在旁自顾自练将起来,傻根在旁指指点。 这一日天灰濛濛的,怕是要下雨。劲风吹来,满是补丁的风帆吃得饱饱的,大船航行甚速。陈二观终于露出了笑脸,如是这样的风力持续,白云号再过两天便可航至万安滩,出了巨鲸岛的势力范围,货物及船员都可说得上已安全,大伙儿得有安乐觉睡。众船员个个脸现喜色,压郁沉闷的氛围被凉爽的海风一扫而空。李向阳提醒大伙儿道:“大伙儿这两天一定不可松懈,坚持就是胜利。” 入夜,天空中飘下雨丝,打在衣衫上不觉湿意。白云号在如墨一般的夜色中静静前行。连翻起的浪花也是黑色的,无穷无尽的大洋当中,只有船舱中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远处,突然一艘小夜借着夜色迎面悄悄驶来,船上坐着七人,个个身穿黑衣,脸蒙黑布,在这样静谧的夜色下,便是走到跟前难以发觉。 小船与白云号擦肩而过时候,六名黑衣人长绳抛出,绕上护拦,双腿一蹬,即离开小船,挂在大船船壳边上,随即慢慢爬上甲板,白云号船上值夜的水手全无防备,冷不防被人从后扭断脖子,连痛苦未曾感受到便断了气。 六个黑衣人手脚麻利,很快清除甲板上的威胁,一人操舵,一人警戒,一人解绳降帆,另三人轻轻拉开舱门,往舱中大口喷毒烟,过得片刻,估摸着里面的人已晕倒,进内将各人绑缚拖出来扔甲板上,绑完船面上的人,三人揭开翻板,悄悄进入底舱,重施故技喷毒烟,将里面睡觉的人一并药晕过去。 底舱实在黑暗,三人又不熟悉内里情况,商量后两人出去取火把灯笼,待得光亮下驱走黑暗,两人却发现留在底舱的同伴失去了踪影。二人甚是奇怪,叫道:“水鬼,水鬼,你臭小子跑那儿去了?”舱里的人尽皆晕倒,他们倒不怕惊醒了谁。叫了几声,没人回答。一人骂道:“这王八蛋,总他奶奶的擅自行动,早晚要丢却性命,黑沙,你去下货物舱里找一找,莫不是他趁我们不在,想私吞藏好些宝贝?”另一人应道:“是。找到了他得好好教训一下,总是这般目无纪律自把自为,兄弟们迟早受累。”说完手持灯笼,揭起板门,往白云号最下一层的货舱搜去。 留在中舱那人举起灯笼四处照看,发现船员水手个个如死人一般躺在床上,突然左侧最里一张床位上发出“答”的一声轻响,那人立即眼光射去,叫道:“是谁?水鬼,是你臭小子吗?”没有人声回应,“答”声却又响起。 那人骂道:“操你奶奶的,是什么鬼东西在这儿装神弄鬼。”说完往里侧行将过去,床位上的年轻人睡得像只猪一样,那来的响声,难道是老鼠?正想把那年轻人拉下来观察,突听得最下一层的底舱传来黑沙惊惶的叫声:“水鬼在这儿,乌蛇快来,水鬼死了!” 中舱这个叫唤作“乌蛇”的人听得叫声,吓了一跳,立时感觉身遭藏有莫大危险,全身毛孔收缩不作多想转身便想向甲板上奔,不料那睡得像猪的年轻人突然暴起扑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短刀横在他脖子上一抹,顿时热血喷洒,并伴随哧哧声音。 黑沙还在底舱叫着,听不到乌蛇的回声,心中猛然一跳,中舱底舱的静寂,水鬼的尸首,所有的一切,预示着有危险慢慢逼近,他全身汗毛倒竖,再顾不得水鬼,夺路爬上中舱,可刚把头探出来,脑袋上便重重挨了一下,立时滚下底舱晕死过去。 暴起袭击的年轻人正便是傻根,这晚他又被梦中呛水窒息感觉惊醒,坐将起来正想到甲板上透透气,突然听得有三人鬼鬼崇崇摸黑入中舱,若是船员水手,定然会手提灯笼,因此虽然看不见来人面目,却也清楚他们不怀好意,当下轻轻躺回床上,憋过毒烟之后,出手送了三人一程。 傻根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人,不敢贸然出去,提着灯笼欲叫醒黄六少,却是怎么也叫不醒,不敢浪费时间,立即把乌蛇尸首拖入货舱,扫一眼三具尸首,选了具身材与己相当的尸首,除下其身上衣服换上,束上他那条大红腰带,蒙上脸巾,吹熄笼中蜡烛,返身回到中舱出口,倾听甲板上声音,听步伐,甲板上走动的人只三个。 傻根寻思着在这儿守株待兔还是上甲板将他们一个个处理掉。 第23章 漠死 犹豫不决之际,一人突然说道:“老熊,怎地乌蛇水鬼他们还不将里面的人拖将出来?”老熊道:“五哥,定是他们三个家伙忍不住,去了货舱偷东西。”那五哥道:“不会,乌蛇不是那种人……哎哟不好,可能是着了道儿,小桂子,你在这儿守着,老熊,咱们下去瞧瞧。” 傻根立即把舌头咬破,将一大口血吐在楼梯口的地板上,趴在地下装死。 五哥与老熊举着火把,刚步下楼梯,便看到黑沙俯卧在血泊当中,二人大吃一惊,叫道:“黑沙,黑沙,你怎么了?” 顾不得翻看黑沙,二人举着火把抢入中舱内叫道:“乌蛇,水鬼,你们在那,出了什么事?”遍寻中舱不见二人,只里床一大片血迹,五哥和老熊更加心急,顺着血迹寻到底舱入口,揭开底板钻了进去。 傻根立即爬起冲上甲板,小桂子持着火把在船尾掌舵,见得系着红腰带的黑沙上得甲板,略带怒气道:“黑沙,五哥和老熊进去找你们了,你们是怎么回事?怎地不把人带上来?” 黑沙弯下腰咳嗽,吐出一口血,并未应他,小挂子问道:“受伤了么,伤得重不重?”放下舵盘走将过去,刚刚行近,突然黑沙手中短刀晃动,朝自己胸口猛刺而来,小桂子猝不及防,以绝不相信的眼神看着插在胸口的短刀。 扮作黑海的傻根抽出短刀,飞起一脚将这名叫作小桂子的海盗踢进海里。 解决掉小桂子后,傻根迅速回到中舱入口处守着。 才刚刚站好,一颗光光脑袋便从中舱钻将出来,傻根下手毫不犹豫,一刀往那脑袋劈去。这人冲得太急,完全没想到甲板上藏有敌人,等得醒觉,刀刃已然迟在咫尺,好个光头,临危不乱,脑袋在间不容发当中侧开,刀锋呼啸而下,砍下光头一只耳朵,狠狠斩在光头左肩上,几将一条手臂卸下。 光头大叫一声,右手长剑刺出,一个翻滚摔回中舱内。只听一人叫道:“老熊!你怎么了?” 老熊叫道:“外头有埋伏,别出去!” 五哥不知甲板上有多少敌人,惊心战胆,那还敢上去,当即退后两步,把老熊拉开,铁锏护在身前。 傻根正想钻进中舱,突然听得背后有人说道:“黑沙,你在干什么?”傻根大吃一惊,不知什么时候,甲板上竟然悄无声息站了两人!自己一点儿未能察觉,来人武功比自己高出绝不是一丁半点! 傻根不敢回头,指了指舱内沙哑着声音道:“中了埋伏。” 身后一人晃身闪到他身后,伸指点他腰间环跳穴,只这么一瞬之间,这人已经瞧出黑沙不对劲。 傻根短刀后掠,急向敌人脖子奔去,那人咦了一声,右手急翻,欲扣对方手腕,同时左脚踢出。傻根短刀急坠,往敌人腿上斩落。可那人脚竟如手般灵活,小腿一弯一提,脚背挡在傻根腕上拨开短刀,不等对方应变,左脚伸直踹出,鞋底印在敌人胸膛上。 傻根顿时被踢得翻飞出去,重重摔在甲板上,不顾伤痛刚爬起身,突然胸口热血翻涌,张嘴一大口血吐出,跟着双眼一黑,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桶海水浇在头身上,傻根醒过来,还未睁开眼睛,便觉得周身痛得厉害,胸口更是赤赤痛,每呼一口气牵动肌肉,都要痛得咧嘴。睁开眼睛,发现天色已亮,自己双手双脚被捆躺在甲板上,旁边一人说道:“三哥,狗娘养的兔崽子醒来了。” “把王八蛋带过来。”傻根听得出是五哥的声音。两人架着傻根胳膊,拖到三人人跟前。这三人,分别是巨鲸岛三岛主梁捷,四岛主胡一凡,五岛主米之冲。三名岛主皆是精瘦汉子,皮肤黝黑,梁捷中等身材,双眼精光闪闪,胡一凡方头圆脸,颌下一从短须,米之冲猴子脸尖下巴,手掌脚掌却是奇大,与身材甚是不成比例。 三岛主梁捷盯着傻根,缓缓问道:“我四个兄弟都是你杀的?”傻根左右一瞧,黄六少、陈二观、李向阳等人都已醒来,一股的手脚被缚,身上伤痕累累,在甲板上或坐或躺,神情颓糜。他眼光收回,点点头道:“没错,都是我杀的。” 米之冲带来的人让傻根杀了个精光,自己更被逼得躲在中舱不敢出来,实是奇耻大辱颜面大失。他怒气勃勃,双眼如要喷出火来,如不是三哥四哥阻止,他早把这个可恶的家伙大卸十分块丢海里喂鱼,忍不住骂道:“臭小子,你胆子可真不小,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你是谁,是谁指使你与我们作对?” “我就是我,没有人指使。”傻根没有犹豫,语调一如既往。 “你叫什么名字,父亲师父是谁?”胡一凡问。 “不知道。”傻根回答得很干脆。 “不知道?你他妈不说,我立即斩你十八块,瞧你知不知道。”米之冲站起来,提起拳头欲打。 “五弟,适才还打得不够吗,调查清楚之后,你爱干什么我都不管,现下你最好安静下来。”梁捷喝止了米之冲。 胡一凡道:“怎么会不知道,你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吗?” “我叫傻根,不知道父母师父是谁。” “去你奶奶的,你他妈那么精明,怎么可能傻,随便捏造个名字便想糊弄过我们吗,做你妈千秋大梦去吧!”米之冲一股气又冲上脑门,忍不住破口大骂。 傻根脸孔木然,看着头顶冒烟的米之冲。梁捷胡一凡相互望了一眼,眼中皆露出不相信之意,可是无论三人之后如何逼问,得到的回答仍然相同。 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师父是谁,眼前这人便是百问不答,连一直冷静的梁捷也禁不住火冒三丈,恶狠狠地道:“你如再不说,便将你的脚筋手筋琵琶骨挑断,再把你扔火蚁堆里慢慢受刑。” 傻根听后脸色淡然,既不害怕,也不愤怒,似乎受刑之事与己无关。 “王八蛋,狥日的臭小子,三哥,这小子既然如此倔强,咱们也不必浪费时间,管他师父是谁,咱们远离大宋根本不必顾虑,现在就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放光他血,斩他十八碌,扔进海里喂鱼算了。”米之冲双眼通红,就等三哥一声令下。 “听到没有,你再不老实交待,咱们可没有耐性与你折腾下去,再不说马上要你性命,说了出来咱们说不定给你一条生路。”胡一凡半威胁半劝解。 “动手吧。”傻根根本不怕死,只觉对生无甚可恋,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惧死亡。 梁捷盯了他一会儿,不怕死之人,他见得不少,但如眼前这傻根一般面对死亡如此淡然怡静,却是头一回见。 第24章 风暴 “你既然不肯说,那就如你所愿,五弟,送他上路。船上所有人一个不留,以他们的血祭奠死去的兄弟。”他决意杀光船上的人。 黄六少面对死亡,可没有傻根镇静,听得各人难逃一死,当即叫道:“喂,傻根不是不愿说,是他本来就叫傻根,他原来是傻子,前一个月才清醒过来,但傻掉之前所有事都记不起来,确实是不知道以前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米之冲喝道:“管你是记不得还是不愿说,老熊动手,为兄弟们报仇。”老熊受的伤可真不轻,一只耳朵没了,左臂一点劲使不上,手指还不能动,也不知日后会不会废掉,比米之冲更恨傻根,听得命令立即道:“是!”右手提着尖刀走到傻根跟前,举刀要剐。 突然梁捷道:“慢着。”转头向黄六少道:“你认识他?说说他的来历。” 黄六少道:“我认识他之前是个傻乎乎的叫化子,很傻很傻的那种,我便给他起了‘傻根’的名字,后来他脑袋被横梁重重撞一下,这才恢复神智,你仔细瞧他头上那一道口子,还没好透呢。” 梁捷问清傻根祥情,沉吟片刻道:“五弟,先不要动手,带他们回岛让大哥处置。”米之冲甚是不愿,说道:“三哥,这些人可以不杀,但这小子说什么也要处理掉,留下必是祸患。” 胡一凡道:“五弟,你别被这小子吓坏了,如是光明正大的单打独斗,他连老熊也敌不过,你惧他什么,咱们两回吃亏都是输在大意轻敌上,尤其是这后一次你擅自行动,差点儿弄了个全军覆没,回去之后瞧大哥如何处罚。” 梁捷也道:“臭小子不是神仙,落在咱们手上难道他还能跑得了还能把天翻了,就让他多活几天又如何?” 米之冲急道:“三哥四哥,我总觉得这小子不简单,是咱们心腹大患,这事不能轻忽视之。”老熊在旁插嘴道:“五岛主直觉一向很准,杀了他一了百了。” 梁捷将手一挥道:“不用说了,大海茫茫他又能逃到那里去,难不成还能长出翅膀飞走了?把他牢牢捆缚,带回等大哥处置。” 米之冲不敢再说,只得叫人把傻根又再捆多一遍,扔在般板上狠狠踢一脚骂道:“王八蛋,便让你多活几天,瞧我每天怎么折磨你。” 傻根不叫也不骂,只默默忍受,双眼也如咸鱼一般,没有丝毫求生光芒。 白云号掉转船头,驶往巨鲸岛,行至傍晚,突然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黑云翻滚海风呼啸,刮在脸上赤赤生痛,船板上的人被吹得东倒西歪站立不定,众海盗不顾被吹下海的危险,冒着劲风把风帆收下,不然风力再加大,白云号非被吹翻不可。 梁捷望着舱外天色道:“糟糕,竟遇上了大风暴,不知道这船能不能抗击得住。”众海盗常年生活在海上,风暴台风的厉害没少见识过,出海抢劫杀人,他们一般害怕遇到台风巨浪,任你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任你如何武艺高强以一敌十,任你水性精通,在大自然巨大灾难的面前,也是如普通人一样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胡一凡拉开舱门,望着船下起起伏伏的巨涛,忧心忡忡说道:“看阵势,这是场十年不遇的大风暴,别说海船,就咱们巨鲸岛也要遭重创,三哥……”一句话未说话,突然一个巨浪猛地袭来,海水冲上船板,扑入舱内,将站在门口的胡一凡淋了一身,海水灌入他喉咙直冲入肺。胡一凡连忙拉上舱门,边咳嗽边抹去脸上海水道:“三哥,就凭咱们几人,怕是控制不了这条大船,得把那些水手放了干活,同心协力之下才能渡过难关。 米之冲抢先道:“别人可放,那臭小子可不能放,此人心狠手辣,搞不好咱们都被他灭了。“ “哈哈,五弟,你真是被他吓破了胆,不过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那干脆把这小子绑在桅杆下,让他受些风浪,好好吃些苦头。”梁捷想到一条折磨傻根的计策。 “妙啊,妙啊,三哥这招简直是绝了,瞧这小子能耐如何,是否可以捱得过今晚。”米之冲说完便兴冲冲出舱放人,随后冒着狂风暴雨,将傻根拖到船头,牢牢绑在副桅杆上,但听得狂风啸号,身周尽是海水雨水。刚想走回上舱,突然大船一翻脚底下舱板斗然间向左侧去,几成垂直,船中积聚的海水向外倒泻,米之冲站立不定重重摔倒在板上,身子立时要往海下飞落,危急之中急忙但伸手紧紧抱住船桅,瞬间身子凌空。只见倾斜的甲板上黑影一闪,一名水手被巨浪冲出了船外,远远飞出数丈,迅即沉没入怒海波涛之中。 天色越来越昏暗如同黑夜,滔天巨浪如烈马奔腾,白云号在万丈巨浪当中左倾右摆,船身一时如上高山,片刻间似泻深谷,随时有倾覆的危险。狂风挟杂着海水雨水狂抽船头桅杆上下的两人,击得二人眼睛睁不开,口中鼻中耳孔里全是海水。 在船后部操舵的海盗经受不住一个接一个的白浪撞击,终于被如冲进海里。失去舵手操舵的白云号更是摇晃幅度加大,躲在舱里的人虽然个个抱紧坚固之物,可是船身摆动得太激烈,除了两个岛主功力非凡尚能固定身体,其他的每个人在舱中翻来滚去,撞得头穿脚破。底舱的瓷器茶业货物全翻侧破碎。各人在这个时候性命尚且难保,谁还有心思理会脚下的财物呢? 在舱外的米之冲处境最是危殆,随着船身摆动时而狂甩出去,时而狠狠撞在甲板上,双手把桅杆抱得牢牢,生怕一松手便掉入怒海里。傻根被绑在桅杆上,虽然同样遭受巨浪冲刷摇摆之苦,却是比他安全得多。 风势雨势未见减弱,反而有愈来愈大的趋势。梁捷突然想起五弟出舱良久,到现在还未见回来,怕是被风浪冲进海里,不管如何得要出去瞧瞧,当下瞧准机会飞扑至舱门,伸手想推开舱门,但狂风紧拍,竟是推不动,梁捷顾不得多想,一脚将舱门踢烂,木门如纸片一样卷上天空消失在黑夜当中,顿时暴风海水冲进舱内,耳边风声大作。 第25章 靠岸 梁捷双手扒紧舱门,探头出去叫道:“五弟,五弟,你在那里?”在这场百年不遇的风暴中,声音那能及远,声浪刚一出口便被吹散,叫了数声不见回应,突然一个闪电划过黑暗,照得四周犹如白昼,这着这一道闪光,梁捷看见船头抱着桅杆的米之冲左右摇摆,十分危险,当即缩回头,对胡一凡叫道:“四弟,你去船尾掌舵,尽量稳住船身,再这样下去,这船恐怕就要翻倒,我去救五弟回来。”不等回答,瞧准机会,纵身跃往前桅。 四岛主胡一凡不假思索,出舱后纵到后梢,还没走到舵边,又是一个浪头扑将上来,这巨浪犹似一堵结实的水墙,砰的一声大响,只打得船木横飞,胡一凡连忙蹲下双手十指爪在板上。这当儿他一生勤修的功夫显出了功效,双脚牢牢的站在船面,竟如用铁钉钉住一般,纹丝不动,待巨浪过去,起身一个箭步便窜到舵边,伸手稳稳掌住。 这边梁捷趁着浪头刚过,一个箭步奔到前桅趴下,左手抱着木杆,右手握紧米之冲右手叫道:“五弟,你抓紧我,等机会一块儿奔回舱中。”米之冲已被水浪击得晕头转向,见得三哥到来,精神大振。两人趴着寻找机会,一个浪头刚过,梁捷叫道:“走!”两人迅速站起,侧着身在船板上纵跃,就要到舱门时,蓦地里一个一丈多高的巨浪飞到,直将他两人冲出船舷之外。这个浪头来得极其突兀,两人全然猝不及防。梁捷待得惊觉,已是身子凌空,这一落下去,脚底便是万丈洪涛,落下去就别生逃生,百忙中左手一勾,抄住了米之冲的手腕。右手藏在袖中的软鞭甩出,卷在船舷上,软鞭陡然绷紧,两人止住甩跌之势,狠狠撞击在船壳上,在这生死关头,两人都感觉不到痛,米之冲死死抓住梁捷,梁捷则死死抓紧软鞭。如一串葫芦吊在船身下晃荡,白花花的巨浪一个接一个冲击着他们。 梁捷叫道:“五弟,你有没有什么事?”米之冲虽半身为海水所浸拍,却是临危不乱,叫道:“三哥你放开我自己一个人逃生!”梁捷叫道:“在这时候别废话,抓好了。”米之冲大声呼道:“三哥你放开我,不然咱们哥俩都得掉下去。” “五弟,就是死三哥也会陪着你!” “三哥,上了船你给我杀了那臭小子替我报……” 正这时,船头桅杆不堪风浪击打,从底部折断,带着傻根翻滚进狂涛怒波当中,落海的一刹那,桅尾不幸扫中吊在船身下米之冲的背部,击打的力量如此巨大,米之冲一句话未说完便即松手摔进了白浪里。梁捷叫道:“五弟!五弟!”向下望,米之冲瞬间被怒波吞没。落进海里任是神仙也救不回,梁捷当机立断,趁着自己所在一侧船身抛高,立即翻身摔回船板上,抢上般身回复摆正之机,松开软鞭,滑向舱门,终于及时抓到门框,在这当下,也顾不得脸子,手脚并用爬进了舱内。 冲上船板上的大量海水来不及排出,从缝隙中流进中舱底舱,白云号船身越来越沉重,情形更加危险。捡回一条性命的梁捷顾不上喘息,当即传令所有人行动起来排水,可在这种情形下,众人连站也站不正,如何走动,如何排水?每个人心中都存了听天由命之意,期盼这场大风暴在商船沉没前停下。 绑在桅杆的傻根摔进狂暴的海洋当中,随着波涛的起伏,一时抛起两三丈高,一时重重拍在海面上沉下水中数十尺,好在木头不沉于水,最终会浮于水面之上。傻根落水时闭气,腾空之时呼气,终得暂时不死。 狂风暴雨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日天亮时,折腾了良久的海面终于平静下来。无边无际的海洋当中,一根长长的木头在波浪中漂浮。 风浪止歇,对绑在木头上的傻根不是好事,没有巨浪抛掷,他便一直沉在水下难以呼吸,幸好经过一晚的挣扎冲刷,将他捆绑在木头上的绳子已然松动,使得他能转身双腿夹紧木头,借着波浪冲击,运起气力把木头在海中翻一过转,就在这露出水面转瞬即逝的空当中抓紧时间换气。他是个学过武艺修炼过内功之人,就是不呼吸也能维持一段时间,待歇够气力,憋得难受时便又翻转木头。 这样持续大半天,傻根气力越来越小,翻转木头变得艰难无比,最后一次无论他怎么使劲便是翻转不了,憋不住气张口连喝两大口海水,就在他神智即将丧失时,背部突然碰到柔软的沙滩,背贴沙子随着木头滑行了好长一段距离,跟着海水突然退去,傻根侧躺沙滩上,终于能张开大口呼吸,这一口气憋得太久太辛苦,换一口气两口气三口气尚自觉得不够,可还未弄清怎么回事,一个浪头突然扑来,海水从他大口灌进肺部,直呛得他连连咳嗽。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终于知道木头带着他靠上陆地。 当前形势之下,傻根一条性命暂时可保,躺在海边歇够力气后,腰部身子使力慢慢在桅杆上蠕动,不懈努力下,捆绑双腿的绳套终于移到桅杆根部脱离束缚,随后身子移动变得简单容易得多,一会功夫整个人便从桅杆上得脱。此时的傻根双手双腿还被绳子牢牢捆缚,无法站将起来行走,只好靠滚动的方式远离海边。 到达他认为安全之处停下,傻根已经整个人脱了力,与风暴大海搏斗了一天一夜,早累得他筋疲力尽,躺在沙滩上,闭上眼睛歇息,竟然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重临水中沉浮的幻景,水淹过头脸无法呼吸,张口喊叫时水涌入咽喉,窒息呛水的痛苦使他从梦中扎醒,睁眼发现满天星辰,自己根本不是在做梦,海水涨潮已然没过他所躺之处。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大惊之下翻动身子往更高处滚动。终于滚到沙滩边缘的草地上。心想:“这儿生长有草,海水应不会淹到这儿。” 第26章 生吃 傻根又湿又累,饥火难忍,适才喝了几大口海水,更令他感觉干渴异常,可全身被捆得犹如蚕甬,除了在这儿躺着,还能干些什么?傻根知道,虽然侥幸躺在陆上没被淹死在海里,但如果没人经过这儿发现自己,必然逃不了死亡的宿命,只不过是苟活多两天而已。 不知不觉之中,天色已然大亮,风暴过后,碧空如洗万里湛蓝,火辣辣的大太阳当中悬着,晒得傻根全身盐碱粉末,皮肤暗红灼痛,体内水分更是迅速流失。再在这儿呆下去,估计看不到傍晚的月亮。傻根左右看看,左首高处是一个土坡,坡上有几株椰树,可坡太陡无论如何也滚不上,没法往上滚便只好沿着海滩往前滚,期待前面有大树遮阴。 横着身子慢慢往前滚,运气不错,十来丈开外长有几株小树,傻根躺在阴凉处歇息,大口喘气,这么一段距离,平时飞跃几次便可达到,可现在足足花了他大半个时辰,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太阳越来越辣,树荫移动,虽然被直直毒晒,但傻根已然无力再移动身子,慢慢陷入昏迷当中。 昏迷中傻根感觉有一条湿柔物体舔舐着的自己脸膛,口鼻中闻到一股腥腥的味道,他无力睁眼,更无力转头,任由那物体在脸上来回擦拭,清凉粘稠感觉一阵阵传来。终于傻根睁开双眼,只见一条粉红色舌头伸来,再往大处看,发现竟是一只黑皮大野猪伸舌头舔舐自己,两只又长又尖的獠牙露在嘴外,猛然见到着实令人胆寒。 傻根震惊过后忍不住叹了口气,暗想:“想不到我竟然成为猪食,真是人生何处不惊喜。”那只野猪见他突然睁开眼睛,显然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两步,一双猪眼紧紧盯着他。 傻根也盯着它,一人一猪对峙良久,最后傻根道:“喂,黑猪兄弟你愣什么愣,你要吃我赶紧啊,呆会体内水分没了,我的肉吃起来肯定很柴。”那只野猪似乎听懂他的说话,走上两步开始咬他,不过没从头脸着口,而是先去咬他的腿。但在白云号船上,米之冲生怕他逃走,将傻根的身体全绕满了绳子,这时野猪要咬他身子却是不易。 野猪哼哼唧啷,连续不断翻转他的身子,期望能找到个好下口之处,最后发现他反绑着的双手好下口,便伸嘴去咬。傻根叫道:“喂喂,老兄你要生吃我吗,这太痛苦,先吃头啊,咬死了我再吃不迟!”野猪那里管他痛苦,一口咬下,将他左手掌一小块肉撕了下来。 强烈的痛楚便得傻根全身充满了气力,心想就是淹死也不能给你臭猪生生吃了,当即扭动身子往沙滩上滚去,野猪刚尝到鲜血味道,那里肯放过他,立即追将上来,傻根怕痛,不断翻滚,不给野猪咬到自己,那只野猪左咬右咬咬不到,不禁发毛,张大嘴就往他身上咬去,可它此时咬到的不是肉,而是绳子,它也管不了那么多,继续胡咬一通,不一会儿竟然把他身上的绳子咬断。 傻根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绳子被咬断,我不是就身得自由了吗,那便不用死了。想到这儿当即不动任由野猪啃咬手上脚上的绳子。 野猪咬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伸鼻子嗅了嗅,似乎闻到空气中的危险气息,大叫一声掉头狂奔。傻根不禁骂道:“这畜生,你怕什么怕,我就能动了也不会吃你这只救命恩猪。”正在咒骂,突然听得扑扑的脚步声,当是有什么巨物行近,此时的傻根身上绳子已然松动,已能坐将起来,只见不远处一条巨型蜥蜴奔将过来,这条蜥蜴比傻根平时见过的四肢蛇不知要大上不知多少倍,比适才的野猪还要大上两三倍,怪不得野猪闻风而逃! 还未走近身旁,腥臭气息已然传来,巨蜥张开血盘大口,如毒蛇一般的白色分叉舌头伸缩不已,粘稠的唾涏流下,傻根看了不禁头皮发麻,心道:“怪不得大野猪逃跑,原来竟是引来这么一只怪兽。” 傻根眼前的巨蜥名为科莫多龙,多生长活动于东南亚的海岛上,是当地的顶级猎食者。 科莫多龙奔到近前,终于看得清楚它样子,其身长约有一丈半,身高如小牛,通体暗褐色,头尖嘴宽,头上突兀地长着一对犄角,角尖锃亮,闪着寒光,舌信子一伸一缩,锯齿遍布上下颚,全身长满了隆起的疙瘩,皮硬爪利,尾巴粗壮有力,并且有个弯弯尖勾,所过处卷起了落叶和尘土。傻根见得它丑陋样子,不禁眉头紧皱,死在它的嘴下可不是个好选择。 有一群不识好歹的小飞虫绕着它的身子在嗡嗡地飞来飞去,似是被它身上的腥味给吸引了,盘旋飞舞着不肯离去。巨兽也许是觉得皮痒,突然狠狠抽动着大尾巴将那恼人的飞虫赶走,然后巨大的长着锋利倒勾的尾巴重重落回地面之上,让这海滩为之颤抖了两下,树上飞鸟受惊而逃。 那条科莫多龙见得傻根坐起,并没有上前啃咬,只是围着他不断打转。突然科莫多龙掉头离开,往海边的沙滩奔去,傻根心下奇怪,望向海边,只见海边躺了一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科莫多龙奔到那人身遭,伸舌头嗅嗅,张开大嘴往他身上咬去,那人既不叫也不动,显是已然死去多时。傻根身子不禁缩了一缩,奇怪这条四脚龙怎地吃死人不吃生人。过一会儿,科莫多龙饱餐一顿后旋即离开,再没多瞧傻一眼。 望着海滩上那一堆尸骸,这人会是谁?傻根起了好奇之心,当即滚下海滩,三滚二滚来到残尸之旁,尸体已然散架,血肉模糊瞧不出人形,好在科莫多龙没咬那人脑袋,等看清那人头颅面目,傻根失声叫道:“是你!” 这个被吃掉身子的人,正是巨鲸岛的五岛主米之冲。他被桅杆击打掉进水里淹死,大风巨浪将他尸首冲到岛上。米之冲死去多时,尸首在太阳暴晒下发出阵阵腐臭,科莫多龙正是被他气味吸引才赶到海边,莫名其妙之下赶走野猪救下傻根一命。 第27章 陷阱 傻根心想自己手脚动弹不了,迟早也如他一般暴尸荒野,成为爱吃腐食的巨蜥口中粮食,喃喃说道:“五哥,适才你救了我一命,麻烦你好人做到底,再救我一回。”说完后绕着残骸打滚,期望找到刀剑一类的武器。 转到米之冲断脚前,发现他双脚完整,穿着一对长筒靴子,傻根暗暗祈祷:“南海观世音菩萨,求求您保佑我梦想成真,如我活了下来,我必会多多宣传您的善心。”当下背对着靴子,用反绑着的双手去摸靴筒,摸了一转,一手烂肉腐汁,并没有发现硬物,傻根刚刚炽热起来的心先自凉下一半,慢慢挪动身子去摸另一只断腿,在这只断腿上的靴子上,双手终于触到一根硬物,抽将出来再摸,果然是自己想要的匕首,禁不住大叫一声:“谢谢五哥,谢谢观世音菩萨!” 傻根双手反握着刀柄,一点一点慢慢割手上的缰绳,努力了大半天,终在海水淹上来前得把绳索割断,双手获得自由,捆缚双腿的绳子便不在话下应声而断。傻根站将起来,活动手脚头颈,望着米之冲被海水冲刷的残肢断骸,心想你虽然要取我性命,却在阴差阳错当中救我两回,怎么说也要感你的恩情。当下徒手在沙滩上挖了一个坑,把米之冲的头颅和残躯放进坑里埋上。 完事后傻根立即离开海边,行往陆地深处寻水。 今晚的月光很好,往里走了五六里,终于见得一眼泉水汩汩冒水,傻根扑上去喝了个大饱,缺水的燃眉之急得已解决,傻根也不急去找吃的,睡一觉再说。当即寻得一棵大树爬上,躺在树权上歇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傻根被饥火逼醒,跃下树往内陆里走去,走不多远,便见到的野猪、鹿、猴子等动物,傻根大喜,躲在一颗枝叶茂密的树上,静待动物经过,过了小半个时辰,一头倒霉的麋鹿经过树下,傻根一跃而下,骑在其背上,手起刀落插进它的脖子上,麋鹿受惊狂奔,傻根那容他逃走,左手抱紧脖子将它扭翻在地,右手短刀连续拔插,只一会儿麋鹿便断了气。 傻根把麋鹿拉到海边,饿了三天三夜,没有火种生肉也得吃,他先把鹿血放干净,去皮割下麋鹿腹部一块肉,切成小块塞成口里咀嚼,开始觉得腥荤难受,强忍着吃了几块后感觉也不是那么难受。 几斤鹿肉下肚,傻根感觉力气精神都好了许多,站起身来爬上岛上小山,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四面环海的狭长小岛当中,小岛东西长约八九里,南北宽约四五里,圼月芽状。趁天未黑,下山在岛上各自行了一遍,并未发现有人类生活痕迹。 傻根不禁惆怅,难道自己竟要在这儿月芽岛上做岛主? 到得傍晚,傻根不愿再吃生肉,想起钻木取火的传说,便去林中找来干柴树枝,用匕首削了一根拇指大小的尖木条,在一根手臂粗的木块上挖一个大小相当的小洞,往里放了些极细碎的木屑,把木条塞成洞里,双手手心使劲搓转木条,努力良久,一点火星没见,但小洞及木条温度确实升高了不少,傻根心中喜欢,边尝试边想办法改进,不一会儿小洞里便冒起轻烟,傻根双手来回搓动速度加快,终于小洞里的木屑燃着起来,冒出一丝火苗。 小心翼翼放了干枯叶子上去,叶子烧着后再放树枝,不一会儿星星之火已有燎原之势,熊熊大火当中,傻根把四根鹿腿一块儿烤熟,香喷喷的烤鹿腿一根没吃完,傻根已觉大饱,另三根便挂在树上留待明天再吃。 傻根心想这个岛就这么大,食物不多可不要浪费,谁知道要在这月芽岛上呆多久,得为日后作好打算,于是将麋鹿内脏除了,皮肉割成一条一条挂在树上晒腊肉。解决了吃的问题,便须要找个好地方住宿,不过今晚还是在树上过夜,栖身之所的事明天再找不迟。 第四日,傻根在岛上仔细找将起来,最后于山腰处找到一个岩洞,岩洞深约两丈半,宽高约有一丈,住人再合适不过。岩洞坐南向北,站在洞口,小鸟东西北三面风光尽收眼底,海风徐徐,说不出的恰意。 他又削尖几根长度适中的树枝,到海里可以刺鱼,在陆上可以捕猎,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吃的问题已是不大。 吃住的问题都得解决,傻根开开心心过了数日,可岛上生活太过孤寂,不出一个月他便狂燥起来,一天突然想起岛上不是有野猪吗,这东西聪明得紧,抓一只圈养解闷也好。岛上住二十余天,已然熟悉各种动物生活作息规律,说做就做,傻根在野猪必经之路上花数天时间挖了一个又大又深的坑,坑内放了几只熟透了的椰果,坑口横搭竖放若干树枝,覆上薄土,其上再放几株绿草。一个陷阱便大功告成,等着野猪入套便可。 一连数天,陷阱完好无损,就在他以为陷阱没有效果时,傻根突在洞中听得山背后传来狂野的嘶叫声,一个翻身扎起,手提尖棍往后山奔去,到得陷阱处,一眼见那条科巨大的莫多龙正在洞口打钻,泂中传来野猪惊恐的叫声。 小岛上突然多了一个顶级猎食者,科莫多龙的食物愈来愈少,捕猎难度加大,此时见着一头野猪落在坑中,怎不令它兴奋。傻根见到它,它也见到了傻根。科莫多龙虽是畜生,却也知道是这个家伙抢光自己的猎物,仇人见面分开眼红,科莫多龙低低嘶叫着,抬起上半身,长长的舌头吐将出来,双眼盯紧这个双腿走路的入侵者。傻根也早想除掉这个竞争者,岛上猎物减少,不只科莫多龙感觉到,他也是深有同感,最近他在岛上中搜了数天,竟然一只麋鹿野兔也未见到,只得每天吃烤鱼烤龙虾和烤腊肉,吃得已然生厌。 第28章 狭路 狭路相逢勇者胜,傻根把短刀插在靴子里(米之冲的皮靴子),手握长棍,凝神以待。 科莫多龙发出极低极沉的声音,周遭树叶微微颤动,在洞里惊恐不安的野猪听得这声音,竟吓得不敢稍动,静静趴在洞底。 傻根隔膜震动,声音钻入脑中,引起共鸣,眼睛看出来的物事竟然是震动,这家伙果然厉害,傻根大叫一声,提着尖棍奔将上去,科莫多龙即即四肢爬动,迎将上去,速度竟然比傻根还要快些。 一人一龙相遇,傻根棍尖往科莫多龙头部刺去,满以为能刺上,谁知科莫多龙如荷叶般大小的右爪提起,击在棍上,拍得木棍侧偏,随即三爪力蹬,庞大的身躯如一道水箭陡然射出,急窜至傻根脚下,张开巨口往他双腿咬去。 傻根那曾想过此物动作如此迅速,长棍还未收回,巨口威胁已然逼在眉睫,来不及多想,当即双腿一点,从它背上飞跃而过,还未落地,巨龙尾巴一甩,尾勾迎面扫来,挟风裹浪,气势惊人。他知道厉害,别说被它扫上,便是被带上了也会血肉模糊难逃一死,当下棍尖撑地,借势往左纵逃,血蜥尾巴扫过处,碗口粗的树木倒了两株,扬起漫天尘土。 傻根欺身又上,棍尖戳向巨龙尾巴,嚓的一声,如戳在铁石上。虽然未曾受伤,但这一棍却激起了巨龙的狂爆怒气,它四肢猛蹬,庞大的身躯陡然转向,往敌人扑去,血盘大口张开,从口中吐出一道白箭,对着傻根射去。 傻根冲天而起,白箭从他脚下飞过,落在他身后的树上,登时青绿的树木冒起白烟,树干树枝迅速枯萎。这唾液毒性极高,如碰上了血肉之躯,片刻之间便腐肉蚀骨,成为一堆肉泥。 这条巨兽如此犀利,实是大大出乎傻根意料之外,只两三下交锋,自己便险象环生,得想个计较才好,可巨龙那让他有时间思索应对之策,前半身仰起,右爪扫将过去。傻根知道人力难以与之相抗衡,当即往后急跃,巨龙蹬蹬蹬几步窜上,嘴爪齐用,把敌人逼得再度退闪。 巨龙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如何才能制服了它?傻根在不断躲避之中,心中突然灵光一闪:“何不先攻它双眼,只要没了双眼,那便不惧你。”当下棍尖专往巨龙双眼戳击。可巨龙不是吃素的,那能轻易让你伤到?交战中巨龙一口咬住木棍,摇头左右一甩,傻根便即拿捏不住,松开木棍,喀嚓一声木棍被其咬断成两截。失去武器的傻根更加被动,抽空拔中靴中抽出匕首与之交战,可这短短的匕首能发挥得出什么作用?一般被逼得连连倒退。 一寸短一寸险,如近不了身,便发挥不了匕首的作用,就只有挨打的份。退避当中傻根瞧准空当,突然一个箭步欺近,手中匕首刺向巨龙右眼。巨龙仰头张嘴,反咬傻根持匕首的右臂。傻根叫道:“来得好!”双膝弯屈跪地前铲,腰部上身后仰,从巨龙仰起的脖子下擦过,手中匕首顺势带向巨龙白色的脖子。嗤的一声,匕首只入肉两分,没伤到其气管血管。巨龙脖子竟然也是坚硬异常! 傻根趁敌人爪子沿未提起,一个翻身骑在巨龙背上,双腿夹紧其长长的脖子,手中匕首往脑袋颈项猛刺,可科莫多龙的皮肤实是太厚太硬,接连几刀都只入皮三分,连血也未见! 巨龙利爪和尖嘴无法伤到敌人,便尾巴甩动,角质尖勾往敌人背心拍去。傻根闻风而动,双手紧抓巨龙犄角,整个人趴在项背上,躲开势若千斤的一扫。巨龙来回连扫而不中,狂怒之下突然四肢一弹,半空中一个翻身打滚,背朝下落地,将敌人狠狠砸在地上。傻根猝不及防,四五百斤的重量压在身上,双眼一黑,喉头发甜一口血吐出来,在这个时候松手必死无疑,傻根忍住没有松手,反而骑得更加紧,趁着巨龙没起身之机,半躺地下右手匕首往眼睛上连续击刺,当中一刀正中右眼,巨龙一只眼睛顿时瞎了。 剧痛加暴怒使得科莫多龙在地下使劲翻滚打转,欲把敌人压成肉糜。好在傻根骑在颈项上,所受力量并不是最大,但纵然如此,每被压一次便吐一口血,晕头转向危险万分之时,傻根没有忘记攻击,匕首又刺了几刀。 科莫多龙突然站起疯狂甩头,摆动如此有力如此迅速,傻根没能坚持住,被甩摔下来,跌到坑边上。 “吼!”“吼!”科莫多龙张嘴嘶叫,从口中发出的巨响似有实形,声浪犹如涛天巨浪扑向傻根,顿时整个小岛为之颤抖,山林里的动物鸡飞狗走,惶惶失去理智,有往水里窜的,有从山崖上跳下的。 傻根被声波迎面冲击,头晕脑胀,连耳朵鼻子也有血涌出,正想站起,科莫多龙扑将过来,粗壮有力的前爪如钢钩劈头而至,逃跑躲闪已然来不及,傻根急中生智,一个翻身滚进陷阱里,避开敌人致命一扑。 当初为了困住野猪,挖洞时挖得特别深,洞底至洞口约有一个成年人高,此时傻根与野猪缩身挤在一起并不显局促。 野猪显然已被吓傻,缩在一旁簌簌发抖。 科莫多龙前爪扒在洞口,伸长脖子探头张嘴去咬傻根,却总是差那么一点够不着,傻根仰躺在坑底,被它的舌头拂过身子,大起鸡皮疙瘩,惊慌过后,短刀一挥,斩向科莫多龙柔软的舌头。洞内光线不足,再加科莫多龙瞎了一只眼,看不到挥来的一刀,顿时舌信子被削断,断舌之痛比瞎眼之痛呆厉害多了,科莫多龙忍受不住脑袋急缩。傻根陡然动念,绝不能被它捆在这阱里。当下左手一探握紧他的一只犄角,借着一缩之势出了陷阱,跃落在一旁。 此时的的巨兽已然痛得失去理智,张嘴又是一道毒箭急喷出,傻根斜斜一跃闪开,这家伙实在太猛,自己又受了内伤,傻根起了逃跑之心,掉头便往山下急奔,科莫多龙多里肯放过他,四脚急爬,速度如风,很快追上,它四肢一蹬,侧着脑袋张嘴横咬傻根腰背,欲将敌人一分为二。 第29章 傻黑 傻根实在想不到这条看似笨重的巨龙行动如此迅速,扭头看见它飞扑而来,急忙扑倒在地,科莫多龙伸长爪子从他头背上掠过,嚓嚓一声,背上衣服尽碎,肌上划出数道口子,顿时鲜血淋漓。他不顾疼痛,急忙爬起继续奔逃,科莫多龙从后追赶上,这回它学精了,一个急窜往敌人脚下窜去,预料之中敌人跳起躲闪,不停他落地,科莫多龙扭头竖身反咬! 身在空中的傻根见得脚下巨龙大口咬来,躲无可躲,闪无可闪,绝望当中发现头顶有树枝,这可真是救命稻草,傻根即伸手攀住,双腿忙不迭收起,科莫多龙这一咬志在必得,那想得只咬下敌人一只靴子,见敌人还枝下晃荡,立时尾巴下肢撑地,上半身竖将起来伸出脖子再咬,这次差点儿咬到了傻根的屁股,可把他吓得失了魂,连忙翻身上了树上。这下科莫多龙可够不着,但它也有办法,双后肢一蹬,头下脚上,尾巴摆动倒拍向树枝,啪的一声,大腿粗细的树枝应声而断!傻根随树枝摔将下来,不偏不倚落在科莫多龙头部,他握着匕首的右手挥出,刚好把巨龙另一只眼睛也划伤,汩汩出血。 科莫多龙两只眼睛瞎了,嗅气味进而辨别敌人所在方位的舌头也被割掉,变成了一条彻彻底底瞎龙,气急败坏之下尾巴狂甩,尖勾裹着飞沙走石向着傻根横扫而来,傻根尚不知巨龙已瞎,连滚带爬退开一丈,转身奔到树下噌噌噌爬上大树。 科莫多龙没了双眼,张嘴嘶鸣,叫声响彻山谷。它在山上发起癫狂,胡冲乱撞中撞倒多株大树,气势实是吓人。目不能视的巨龙,接连摔了几跤,但皮实肉厚,于其并无大碍。可是最后它既然跑到海边下了水,科莫多龙本来会游泳,只是它辨别不了方向,在海中竟然越游越远,最后成为一粒黑点消失不见。 傻根歇了口气,慢慢爬下树,只要动作稍大,胸腔腹腔便剧痛难忍,背部伤口的血还未凝结。若不是摔下时恰好将巨龙另一只眼也弄瞎,一条性命定要交待在这儿,一只靴子被咬掉,他干脆把另一只也丢掉,赤着双足慢慢走到陷阱处,见坑里的野猪已然吓死过去,正好,好几日没吃过新鲜的肉,便把这头野猪当作口粮罢。回洞里吃饱喝足睡一大觉后,精神体力已然好了许多。 第二日一大早,傻根拿上早几日搓树皮做成的几根绳子,去陷阱把两百多斤重的野猪拉出来,养宠物的梦想未绝,又如法炮制,在坑口做了伪装。高高兴兴把野猪拖到海滩上开皮破肚割肉,生火烧烤,就着龙虾扇贝青蚝,大快朵颐。 第三天上,后山又传来嚎叫声,过去一看,一只不大的野猪又陷入其中,傻根哈哈大笑,想把绳子套在它头上拉出来,不想这头野猪性子非常烈,将扔下来的绳子全部咬断,并且双腿趴在洞壁上朝着傻根嗤牙咧嘴,呼呼吐气,大有一决高下之意。傻根没跟它斗气,在洞边笑嘻嘻瞧了半天,先跟它混个脸熟再说。 随后两日他来上半天与野猪打招呼,野猪饥渴了三天天夜,已然没有了头一天时的气势,见得傻根只哼哼唧唧,低头以嘴刨土。傻根心想差不多,便把三只椰果抛进去,野猪渴极,当即将椰果咬穿,把里面的椰汗喝得一干二净,三只椰子汁液喝下肚,兀自觉得不够,抬头向着傻根嗷嗷叫,傻根没有理它。又过两天,傻根才带着椰子、野果、树茎、鲜鱼过来,野猪已然等得脖子长了,见得傻根高兴得在洞里急打转,高声哼唧。 傻根将食物一古脑儿扔进去,野猪饿了五天,将食物风卷残云干掉,双腿趴在洞壁上看着傻根,眼神中充满期待之意,像是在求他救它出去。傻根没有答应,见它吃饱后便即离开。 又过了三天,傻根才来,野猪见得他,兴奋得几乎要从洞中跳将出来,前腿趴在洞口上,后肢乱蹬,嗷嗷乱叫,傻根笑道:“是不是想出来?”野猪哼哼几声,傻根身体已然复原,当即双手抓紧它前蹄,运力一拉,把这只一百多斤重的公野猪拉上来,傻根把带来的鱼干一条条喂给它吃,戳破椰壳让它喝水。 野猪吃饱喝足后,绕着他打钻,将身子往他腿上靠擦。傻根摸了摸它的脑袋道:“脏死了,走,去海里游泳好好洗个澡,顺便给我捉几条鱼上来。”野猪似是听懂他说完,跟在身后下山。 一人一猪便在海湾里玩耍起来。在岛上这两个多月,傻根除了弄吃的便是在海里玩,时不时潜进十多丈深的海里捉鱼捉虾,潜水次数多了,水性提高不少,一次可闭气两刻钟,最深曾潜到光线昏暗之处,四围大鱼出没,他没敢再往下钻,游玩一会儿便浮上水面。 自有了野猪作伴,傻根的生活没那么枯燥,日子便过得快些。傻根给野猪取了个名字,他道:“我叫傻根,你跟我姓,又你皮黑毛黑,全身黑乎乎的,就叫傻黑吧。”世人都说猪笨得要死,有笨猪、蠢猪、傻猪之说,但傻根这头傻黑却不笨不蠢也不傻,主人教它的技能,重做几遍就可掌握,傻根对它说话命令,也是非常快理解透彻,才过不到一个月,傻黑就可自行上山猎鹿采果挖茎,下海捉鱼捞生蚝青口,巨蚌也叼过不少上来,这种巨蚌生活在昏暗的海底深处,傻根到达不了,但傻黑可是一个猛扎便能到达。 傻根收集了数十颗大如龙眼的珍珠,用大鱼的鱼骨穿成一串,挂在胸口和手腕上,到了夜晚,月光下两串珍珠隐隐发光。再往后,傻根四肢都戴得珠链,更后期连傻黑也全身挂满了宝贵异常的珠子。 时光不知不觉中过了大约一年多,这一天傻根正在洞里睡觉,傻黑在洞口嘶叫,看得主人不为所动,便进来咬他手臂,把他拖出洞去。傻根迷迷糊糊说道:“你干什么,天还未亮透,嘿嘿,早饭还没吃呢,放开我。”傻黑没有理他,把他拖到洞口更高处,朝着左首大海嚎叫,傻根顺着它的眼光望去,竟然发现海边几里处外飘着一艘小船! 第30章 难友 在岛上的这一年当中,傻根无时无刻不想离开,甚至想动手做一艘小船驶到海里碰运气,但想到淡水问题不能解决,这个念头终于放下来,可离岛的愿望愈来强烈,最近半年更是天天登上山顶,遥望四方大海,期望能碰上经过的商船或是打渔的渔民。 傻根喜极而呼,运起气力使劲吼叫,无奈相距太远,海风又强,船上的人没能听到。听不到没关系,傻根折下一根树枝举高挥舞,最后生起火来,把翠绿鲜嫩的树叶扔进火堆里,造出大量浓烟,只要是有眼睛的人,应该都能看见得到。 可是那条小船并没有靠岸,竟然顺着海流慢慢飘向东边,离岛越来越远。傻根急了,飞奔着下山来到海滩上大叫大嚷,然船上的人似乎瞎了聋了,一点儿效果也没,如是“阿炳叫狗,越叫越走”,只这一会儿,小船又远了不少。下回再有人经过这座小岛可不知是什么时候,傻根再管不了许多,一头扎进海里,逆波追赶,傻黑也毫不犹豫跟着下水,齐往小船游去。 好在那条小船速度不快,便只在海上随波晃荡,傻根傻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游近小船,才发现船上似乎没有人,心下一冰,在山顶上明明见得三人坐在船上,怎么现在就看不见了呢,难道是眼花?还是他们见到我追来都跳下水跑了?带着疑问,他加快速度,把手搭上小船探头一瞧,心才定下来,自己既没眼花,船上的人也没跳海,只见三人昏到在小船上,两人脸黄饥瘦,眼眶深陷,嘴唇发焦起皮,一人体型倒没没怎么改变,都已然昏死过去。原来他们不是渔民而是遇到船难逃生之人,与自己差不多。 傻根翻身小船,把傻黑也拉上船,船上有桨,不过他没划过船,把握不了船头方向,直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将小船划回岸边,靠岸后立即爬上树摘下六七个椰子奔回小船上,探三人鼻息,个个气若游丝,还都没有死透,傻根大喜,戳穿椰果将汁液灌进三人嘴里,终于有一人率先醒转过来,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脸尖额突,明显是饿了良久之样貌。过不多时,另外两人也陆续苏醒过来,这两人一人四十多岁,骨瘦如柴,身材甚高,如是一支竹竿,另一人乃是个小青年,年纪与己相仿,脸上却还带着淡淡稚气。 三人先后醒来,对他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互相抱着又跳又叫,平淡恬静的小岛上多了几分热闹。傻根在岛上寂寞良久,突然多了三个伙伴,也十分高兴,拿来腊肉鱼干给他们吃,三人狼吞虎咽把他的存粮吃了一大半去,看着三人意犹未尽,便让傻黑到海里抓鱼回来,生火烤给他们吃,三人吃得肚子滚圆这才作罢。 傻根问起各人姓名,高瘦汉子叫张中达,黑肤汉子刘胜,稚气青年刘利,刘胜刘利乃是兄弟俩。弟弟刘利虽然不知道饿渴了多少天暴晒了多少天,却仍白白胖胖,着实是令人惊奇。他们三人都是广州番禺人,随大船出海下西洋经商,不想航行途中撞上暗礁,大船沉没,船上三十多人分坐两只小船逃生,他们这一条小船上坐了十七人,小船上两大桶淡水喝完之后,各人陆续渴死饿死,有人奈不住口渴,连海水也喝,可是越喝越渴,反而加快了死亡进程,更有忍受不住折磨的人跳海自杀,最后坚持下来的只剩下他们三人,具体过了多少天,三人迷迷糊糊也说不清。 张中达以为到了陆地,当得知这儿是一座孤悬海外的小岛时,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望,但一条性命得保留,终究还是喜欢多过失望。刘胜和刘利没想得那么远,在必死当中留下一条性命,高兴得乱蹦乱跳,有吃有喝,那管以后之事。 各人问起傻根怎来这岛上,傻根只简单说是商船遇到风暴沉没,他在海上飘浮来到小岛上活了下来。随后带着众人在岛上转了一圈,并安排三人在洞里过夜。 一下子多了三人,小岛顿时嚣闹起来,四人捕鱼捞贝打猎,忙得不亦乐乎,刘利与傻根年纪相近,最能玩到一起,无话不说,变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新鲜感庆幸感过后,张中达对三人说道:“我们在岛上已有一段时间,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儿,家里人定十分想念咱们,得想办法离开,你们说是不是?” 傻根说道:“张大哥说得是,我早有离开之意,只是在海上航行,未知风险太多,连往那边漂流也弄不清楚,你们来得正好,人多力量大,定能想出好办法。”刘胜刘利两兄弟也赞成离岛,既然意见一致,四人便商量如何离开。 小船有现成的,装淡水的水桶也有,船桨可以多做几根,但在茫茫大海,总不能靠人力拨水航行,得要弄一张帆借助风力,才有希望到达大陆。做风帆需要布,可四人连穿的衣服也没得换,那来布?刘胜提议用用树枝加椰子叶编织做帆,张中达道:“海上风大,湿度大,盐分又高,暴晒雨淋几回,树叶帆便会散架,太不可靠。”他说的确是实情,四人再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坐船离开的想法便卡在这一节上。 过得几天,刘利突然提出了一个好主意,把几张兽皮相互缝在一起,以粗枝为架,把兽皮绑在上面,不就制成一张风帆了吗?众人都觉此法可行,积极性又被调动起来,便按照这个方法去打猎获取兽皮,可岛上动物本来不多,这一段时间多了三人,食物需求大增,早把野猪、麋鹿打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连续围猎十余天,把岛上动物杀了个精光,也仅捉到两只小野猪,一头麋鹿。而且这两种动物绝了种,在岛上再怎么等也不可能新得一张兽皮。就三张兽皮,连半张帆也做不了,别说做副帆了。 第31章 大鱼 张中达不甘心,提议道:“根弟,你这头傻黑不是现成的吗,你瞧它这么大块头,皮粗肉厚,实是做帆的上好料子,一张皮能顶刚刚弄到的三张皮,加上它,咱们做一张帆已然足够。”傻根听到他居然有这么一个提议,感到十分震惊与不可思议,当即拒绝了他,说道:“这怎么能成,傻黑陪伴我多时,我早已当作它是我的伙伴。“ 刘胜道:“可是小兄弟,正如你所知道,没有帆如何能离开这儿,如何可在这大洋中到达彼岸,我们知道你与傻黑有很深厚的感情,可不管怎么说,傻黑终究是一只畜牲,咱们人命可远远比它珍贵,如它一条命能救咱们四条命,它的牺牲便十分有意义,实是大大可为。” 刘利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和脸色与他们一般。 傻根听后当即不悦,说道:“你们不要说了,要杀傻黑,绝无可能,你们以后谁再作这想,可别怪我不客气。”傻黑似乎能听明白他们的说话,退在傻根脚下,抬着头呜呜低鸣。 三人料不到向来和善的傻根生起气来如此凶恶,如此不给他们脸子,都不禁有些尴尬,刘胜道:“傻根,你这是怎么说话的,什么不客气,我们真的对傻黑下手,你又能怎么样?” “怎么样?” 傻根身影一闪,晃到刘胜身前,伸手抓住他胸前衣服一把提了起来欲扔出去,喝道:“就是这样!你要不要试试?”刘胜看似强壮的身躯被他如捉小鸡一般提将起来,顿时吓得没了脾气,连忙求饶道:“开玩笑,我开玩笑的,小兄弟不必当真,快放手快放手。”傻根哼了一声,将他放回地上。三人低头无语,灰溜溜相继离开。此后几日三人与他再无交流,连平常与他亲密得不得了的刘利也没来找他说话,晚上也没有在洞里过夜,傻根懒得理会他们,与傻黑在洞里呼呼大睡。 第四日上,刘利过来跟他说话,顾左右而言他,傻根察觉他与平日有异,便问他道:“一定是他们派你来劝说我,你回去跟他们说,如果要杀傻黑,我宁愿不离开这儿,你叫他们死了这条心,能离即离,不能离就老老实实呆在这儿。”刘利连忙道:“没有,几日前你说了不许打傻黑的主意,我们那里还会往那个方面想,现在咱们打算如能捕条海豚鲨鱼之类的大鱼,剥了皮,一定比傻黑的大上不少。”傻根道:“这还差不多,不过我在这儿一年多,可没见过什么大鱼,或者外海会有,咱们可以去看看。” 大海茫茫,没有大网,就算有大鱼,靠几根尖木棒想抓到海豚这等聪明或是鲨鱼这样凶猛的鱼类,无疑是痴心妄想,不过有了想法,怎么也得去试一试,四人忘却芥蒂,聚在一起商量办法作好准备,第二日一早出海,离岛向北十余里,茫茫大海已是墨蓝,水深不可测。四人在船上注意观察了大半天,别说大鱼,连条小鱼小虾也没能见着。 张中达道:“可能大鱼都活在水下,咱们潜下去看看,不然真要白走一趟。”刘胜自告奋勇说道:“我下水瞧瞧,如果有,说什么也得抓一条回去。”刘利道:“对对,如果能如愿抓到一条,别说一面帆,便是做两面帆也没问题。” 刘胜手持木棍潜入水下,这里海太深,只片刻功夫就不见了他的身影。三人等了一会儿,刘胜终于升上水面叫道:“有海豚,有海豚!”三人齐声欢呼,快手快脚将他拉上船,张中达满脸喜色,问道:“真的吗,多不多?”刘胜抹干净脸上的水喘着气道:“我见到有七条,加上未见到的,怕有十几条,而且他们不怕人,我游近它们也不惊慌逃走,反而还来跟我同游,我怕打草惊蛇,又怕一击不中,没敢轻举妄动,立马上来和大伙儿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办好。” 傻根道:“海里有海豚,怎么在海面上却见不到呢?我听人说海豚不是鱼,要时常露出水面呼气。”张中达听他这么一说,脸上也有了疑惑之色,说道:“对啊,我也听人这样说过,难道你见到的不是海豚?”刘胜道:“我以前可从来没见过海豚,说不定搞混了,张大哥,你见过海豚,不如你下去瞧瞧。” 张中达道:“好好,我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说完翻身摔进水里,过得一小会儿,他浮上水面叫道:“那不是海豚,是鲸鱼,可比海豚大多了!”傻根更加奇怪:“鲸鱼也不是鱼,一样要呼吸啊,怎地没见他们呼气时喷出的水柱?”张中达一愣,过一会儿才道:“难道我们都认错了,海里的大鱼既不是鲸鱼也不是海豚,那到底是什么大鱼?” 刘利道:“管他是什么鱼,够大就行,现在咱们想办法去搞一条。”傻根望着脚下的幽暗海水说道:“既然是大鱼,力气一定好得很,咱们可要想个周全之策,动手之前,须得搞清楚大鱼是何方神圣,才能有的放矢。” 另三人齐声道:“不错,须得弄清楚是什么鱼。”张中达道:“根兄弟,你见多识广,下去见了一定能认出是什么鱼。”傻根道:“好,我去看看是什么鱼,说不定是南海龙王的子孙呢。”三人哈哈大笑,刘胜道:“小兄弟,下水前由我替你保管身上的几串珍珠,我怕珍珠在水下发光,吓跑了它们,那就功亏一篑了。” 傻根笑道:“还是胜哥想得周到。”除下身上四肢的项链交给他,一头扎进水里。潜入两三丈下,并未见得大鱼,再往下潜了三四丈,仍然没见到大鱼,身遭只是些拇指大小的小鱼群,他心下奇怪,大鱼不可能在这么短短一瞬间便离开,难道是在更深的水下?当下潜到十丈以下深度,此处光线已甚是暗淡,能见度降了不少,他周围搜索,却那里有大鱼的丝毫踪影? 第32章 人心 难道要往更深处潜?可刘胜和张中达并没有花这么长时间,也没能力潜到十丈以下水深,抬头往水面上看,心中突然猛的一跳,只见光明敞亮的水面上,那里有小船的半点影子!自己为了搜索大鱼,竟然不知不觉被海中潜流冲离了小船所在处,这可糟糕透顶,如找不回小船,十多里的水路,如何能游回小岛上去? 当下急忙往水面上升去,脑袋露出水面四下里一瞧,四周空空荡荡,除了永不停歇的海浪,别无一物。他不禁绝望,大声叫道:“张大哥,你们在那里?胜哥,刘利,你们在那?”叫十多声,一点儿回应也没有。无可奈何下又潜入水下七八丈处,抬头望天,冀望扩大视野后见到小船,结果还是如先前一般。傻根越来越慌,再次浮上水面四处寻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体力渐渐流失,傻根心中慢慢浮起一个念头:“与其这样毫无希望寻找他们,还不如趁体力尚可,现在就往小岛上游,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抬头看了看天上太阳,估算现下应是辰未巳初,小岛所在方位大概确定下来,深深呼上一口气,采取仰泳姿势,向着既定方向进发。他近一年来整天与水打交道,其肺部已异于常人般大,这一大口气,顿时令他身体浮将起来,双手划起水来阻力更小,速度更快。而且眼望天空,方向把握得更加好,少走冤枉路。 他游好长一会,估算着应该能看到岛上小山,转过身来,还是身处茫茫大海之中,那里有山头的半点影子,如是只好再游,先后看三回,都未能如愿,渐渐地手脚如灌了铅般沉重,每划一下都要歇息。游着游着,海上竟然刮起南风,一个个半人高的浪头打来,把他冲得往后退三尺以上。傻根心中不自禁绝望起来,真是屋漏又逢夜雨,自从动了离岛之心,四人一直留意风向,苦盼南风而不得,不料一落在海上往南游,南风就起,真是叫天地应,叫地天应。 如任由大浪冲击,只会离岛岸愈来愈远,傻根只好闭气潜水而行,实在憋不住了才露出头来换气。太阳渐渐升高,南风增强,波浪汹涌,而自身气力一点点流失殆尽,傻根开始绝望,正想放弃任由波滔冲荡的那一刻,却见得视野可及的天边,映入了熟悉亲切的山尖!陆地已然可望,只要坚持,仍然有一线生机! 傻根求生之念重燃,疲惫不堪的四肢又充满力量,他咬紧牙关奋力潜行。视野可达的距离,陆上或许不需费什么力气便能行至,在海中却是艰难了十倍,尤其是逆风浪而行,费九牛二虎之力前行那么些少,一个浪头过来,山尖便又会消失不见,似根本没能缩短一丝儿距离。 也许是命中注定,就在傻根要第二次放弃时,刚刚刮起的南风诡异转变为东风,从侧后吹来,傻根大喜暗道:“命不该绝,天助我也!”急忙浮将起来,采取仰泳方式,任由大风浪头推着往西南行,最后终于如愿达小岛西南角,傻根手脚并用,耗尽最后一分力爬上岸,躺在沙滩上半天不愿动弹,闭上眼睡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一声尖利的嚎叫传来,响彻小岛,叫声中充满惊惶与绝望之意,那是傻黑发出的叫声,一定是傻黑遇到了什么危险,平时它可不会这么叫。傻根从昏睡中一惊而醒,爬将起来,不顾手软脚软往小岛中部奔去。 奔跑途中,傻根心想这岛上没什么能威胁到傻黑,难道是张中达三人在打它主意?想到这儿,心中突然一沉,如坠冰窟,艳阳天下,全身竟然微微打颤!他不敢深入去想,生怕自己的顾虑是真的。 越奔近,傻黑叫声越尖烈,傻根的心跳便愈快。傻黑绝望叫声从山洞中传出,奔上山腰,转过山道,山洞跃然于眼前,只见张中达、刘利二人手持尖棍守在洞口,洞内火光熊熊,浓烟急冒。 傻根只瞧得胸口热血汹涌,不顾身体已经虚脱的劳累,大喝一声叫道:“住手,你们干什么?” 二人突听暴喝,吓了一跳,齐齐转过身来,陡然见到双眼通红的傻根站在身后,更是诧异惊惶,张中达讪讪道:“小兄弟,原来你自己一个人回来了,害我们在海上找了半天,还以为你撇下我们一个人走了呢。”刘利道:“对啊,根哥,我还说你不是这么不讲义气的朋友。” 傻根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喘着气冷冷地道:“你们在干什么?”张中达笑道:“小根,我以为你自己一人独自逃生,我们水性没你好,需要借船出海,但你知道没帆走不远……所以我们……我们……咳咳。” “滚开!”傻根对他喝道。 张中达脸色微微一变,从洞口让了开去。 洞内浓烟弥漫,什么也看不到。傻黑在里面呜呜叫着。 “傻黑,傻黑,快出来,不用怕,他们不敢伤害你。”叫了几声,傻黑始终不敢出来,显然是被他们吓怕了。 傻根转头眼光在张刘脸上掠过,二人被他眼光一扫,禁不住心中打了个突。傻根哼了一声,慢慢摸将进洞。 张中达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向刘利点了了点头,刘利会意,二人手中尖棍提起,悄悄掩将上去。 傻根边走边叫,呼唤傻黑出来,突然听得身后风声微响,心中暗感不妙,不等回头,往前一个打滚,呼的一声,一条尖棍擦着背上肌肤划过,紧接着另一条尖棍呼啸而来,洞内烟雾滚滚,待得傻根发现,棍尖已然指到胸膛上!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傻根左手急挥,把急插而来的尖棍拔向一边,尖锐的棍端将右胸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连着皮肉斜斜插进碎石堆里,傻根右手使力提起长棍,往边上滚去,闪开第一条长棍的猛刺,这么往里一滚,光更暗烟更浓,三人互相看不见对方所在,傻根强忍痛楚一声不发,张中达和刘利则大声呼喝,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那似的,拿着尖棍乱戳,后来二人退到洞口大声叫骂,张中达骂道:“臭狗屎,给脸不要脸,老子忍无可忍,早就想干了你王八蛋,我屌你老母冚家产!“刘利也骂道:“食屎屙饭的扑街仔,去死啦!有本事你出来,做个缩头乌龟真你老母丢人。” 第33章 拼命 张中达和刘利背后袭击,实是大大出乎傻根的意料之外,猝不及防,加之身体极端疲惫,竟然让他们偷袭得手,他受伤极重,只好躲在洞内一声不吭。 二人不住口怒骂,却没进来,过片刻将火堆熄灭,洞里光影更暗。傻根胸膛伤口又长又深,鲜血泉涌,极痛之中忍不住张口呼气,浓烟入肺,呛得他连连咳嗽起来,突然眼前黑影一闪,一棍长棍斜斜插入左肩,径直穿透前胸后背! 傻根禁不住一声惨叫,忍痛拔出木棍,急冲上前,右脚抬高踢出,正中黑影脑袋,那人哼未能哼一声便即倒地。 张中达和刘利借着叫声确定敌人位置,冲将上来提棍猛刺,傻根筋疲力尽又受两处重伤,于乱棍急刺下连连倒退,突然脚下被石头绊上,一跤摔倒地下。 此时浓烟已稍淡,敌人大概方位可定,张刘二人急窜几步,提棍往傻根身上戳刺,傻根眼看就要丧生乱棍之下,突然身后一声狂嗥,一黑色身影狂奔而出撞向刘利,把他撞得翻身重重摔倒,原来是躲在洞里吓得簌簌发抖的傻黑见得主人危殆,便顾不得害怕冲出来护主。 借着敌人的慌乱,傻根右手抓住一条木棍往后扯拉,将敌人拖近后抬右脚横扫,把张中达勾翻在地。 生死存亡就在瞬间当中,傻根顾不得理会身上创伤,翻身爬起骑到张中达身上,右拳猛击。张中达全身完好无损,气力又足,自不甘心坐以待毙,伸双手挡格与敌人厮打起来。 傻黑撞倒刘利后没理他,调头冲将上来张大口咬上张中达右臂,狠狠甩头,发了狂的野猪力气何其大,张中达惨叫一声,手臂被黑猪生生咬断撕离,痛得几欲晕去,傻黑甩开口中手臂,又朝他头颅一口咬下,獠牙穿透张中达脸颊,上下颚旋合,脑袋又急扭急甩起来,只几个来回,张中达便尸首分离,颈腔即时喷出热血,把躺地下的刘利喷了个正着,满头满身都是又腥又粘的热血,可把他吓了个魂飞魄散,顾不得理会躺在身边的哥哥死活,爬起身来往洞外急逃。傻黑野性上来,欲把敌人全部咬死,追将上去啃咬,只可惜它獠牙上还卡挂着张中达的脑袋,追上刘利无从下口,只把他撞倒在地,来回践踏。 刘利那里是傻黑对手,双手抱着头任由傻黑攻击。 浓烟散尽,三人躺在洞里,一人全身是血,一人没了头颅,一人脸上蒙了布。蒙脸那人适才被傻根一脚踢晕过去,此刻醒转过来,他慢慢爬将起来,看到眼前残忍的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叫道:“弟弟,弟弟!”叫几声不听得回应,眼瞧得傻根躺在地下呻吟,顾不得寻找弟弟,拾起身旁尖棍一步步走近,狞笑道:“臭小子,你不是很威风吗,现下看看你还怎么威风,看你怎么威风!” 傻根右手撑地慢慢往后挪。 刘胜抢上一步右脚踩上傻根的右大腿,不让他后退,骂道:“大海淹你不死,那便由我送你一程。”说完尖棍往他胸部重重刺下。 傻根用尽最后一丝力量以右手拨开棍尖,同时左脚抬起踢向刘胜右小腿。躲开木棍之余还把刘胜踢得单膝跪地,跟着左脚再踢,击中下巴把他踢得翻飞出去。便在这时,洞外传来刘利的惨叫声,刘胜对傻根本大存惧意,现又被踢得下颌剧痛,两回都杀不死他,已不敢再存杀人之心,爬起后立即往叫声处奔。 奔了一程,只见傻黑正对着弟弟疯狂攻击,刘利已然遍体鳞伤,他冲将过去大声叫嚷吸引傻黑注意,接着捡起石头往它扔去。傻黑被惹毛,调转头向他奔来。刘胜被傻根踢了三脚,受伤已然不轻,那敢和这头发疯野猪拼命,转身便奔,傻黑在身后紧跟不舍。一人一猪便在小岛上追逐起来。 刘利虽然全身是伤,但都是皮外伤,受伤不重,野猪离开后,立即爬起来往海边跑。到达海边,他将装满清水的两只大木桶搬到小船上,又把这段时间腌制的鱼干腊肉一古脑儿带到小船上,解开绳子,竟然不顾哥哥安危,划船离开。 这边刘胜被野猪追赶得走投无路,摔跤无数头崩额裂血流满脸,最后急中生智爬上海边一块巨岩之上,傻黑爬不上去,便只在山岩下来回打转,抬头低声嘶叫。 野猪上不来,刘胜稍稍放宽了心,四下里一瞧,发现海边小船竟然不见了,抬头远望寻找,赫然发现弟弟正驾驶着小船出海,他急忙大声叫道:“弟弟,等等我,等等我!” 刘利隐隐约约听到哥哥的叫声,回头看到站在巨石上手舞足蹈的哥哥,想回去接上哥哥,可又害怕傻根和傻黑,两个家伙都是惹不起的恶人,犹豫一会儿,叫道:“哥哥,你快到海边来,我接上你。” 刘胜叫道:“野猪在下面守着,下不来,你快回想办法帮忙,咱们兄弟俩一块儿对付它。” 刘利那里敢下船,又叫道:“快冲过来,我在这儿等你。”两兄弟哥哥要弟弟打野猪,弟弟要哥哥跑到海边来,谁也说不服谁,就这样僵持着。 后来傻黑担心主人安危,绕几圈后离开巨岩奔上山回入山洞,刘胜才得已下岩登上小船逃离。 傻根用尽全身力气使劲拨开刘胜刺下的木棍,举脚连踢,牵动伤口,痛得立时昏迷过去。幸好刘胜惧他,又担心弟弟安危,没敢上前查看他的情况,一溜烟出洞逃了,才得侥幸留下一条性命。 不知过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觉一条湿热的舌头拂面,耳中听得哼哼唧唧的声音,傻根慢慢醒转过来,睁开眼睛,见得傻黑正围着自己打转,以舌头舔舐伤口。他轻轻叫道:“傻黑傻黑,你没事罢?”傻黑见得他醒来,仰头长嘶,随后叼了一只椰子过来,以长牙刺穿外壳,咬着椰子把汁液倒进傻根嘴里,傻根失血太多,正是急需补充水分时候,张大嘴喝完,傻黑又戳破两只椰子给他喝。见得主人喝完三只椰子似乎还不够喉,傻黑掉头出洞,跑到椰子树下,低头狠狠撞击树身,来回十余次,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停歇,直至整棵椰子树上的椰果都掉了下来。 第34章 搏浪 服伺主人喝完水,傻黑出洞找食物,岂料刘利把这一个月储存下来的食物全部带走,一点都没留下,傻黑无可奈何,只好下海捕鱼,把一条条鲜鱼扔到傻根面前。傻根喝饱椰汁,生吃鱼肉,精神见长,右手撑地已然能坐将起来,检查身上伤口,以左肩对穿伤口最重,幸好没伤到骨头,左手无力提起,右胸伤口次之,流血最多,其它大大小小的戳伤有一十二处之多,在傻黑舌头舔舐下,各处伤口血流已止。 傻黑无法生火,傻根养伤期间只好吃生鱼生虾生耗扇贝。好在他年轻力壮,复原得不错。一天夜里,傻根突然发起高烧,脸色潮红,触手生烫,然而四肢却是冰凉无力,傻黑知道主人生病,围着他团团打转却是毫无办法,傻根感觉双眼看到的东西都是绿色的,也知凶险,迷迷糊糊对它道:“兄弟,你背我到海边去。”傻根明白主人意思,立即趴在地下,傻根小心翼翼爬上它的背,轻轻拍了两下,示意已然准备好。 傻黑轻轻站起,背着主人极轻极柔走到海边,傻根翻身躺在海滩上,头面大海脚朝陆地,浪花冲上来,将他头部淹没一小半,顿时头脑为之一凉。靠着夜晚冰凉海水降温,傻根在海边浸了三日,终于熬过这场最凶险的高烧。 大半个月后,傻根已然复原,上山下海爬树无所不能,和未伤前并无二致。经过这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发现人心竟是如此险恶难测,最好的朋友原来是最危险的敌人,傻根寒透了心,深感与人相处太累太辛苦,还是呆在这与世无争的月芽岛上舒服快乐,无忧无虑。离岛重回大陆的念头再没起过。 傻根日夜无事可做,便扎了个木排,木排其上坚起一条两丈来高的木头,能升高降低,升高可作桅杆,沉进水里小半可作舵,沉下大半可作定船神针,任多大的风浪也难打翻。一人一猪乘着木排远离海岛捕鱼抓虾,渔获中有许多是岸边没有的品种。 岛上生活简单枯燥,傻根一天中有大半时间是在大海中渡过,天高任鸟飞海,海阔凭鱼跃,只有潜进清澈湛蓝的海水里,傻根才得感觉到无拘无束,心胸无比放松。自从居住在这小岛上,自从爱上了潜水,以往梦中溺水的难受感觉荡然无存,噩梦不再,睡觉时感觉到从没有过的安稳踏实。 这一日,傻根登上小岛山尖,面向南方极目远眺,小岛南边是峭壁暗礁,风急浪高,一眼望去,全是白花花的浪头,如果北面的大海像只温柔小猫,那么这儿的海洋就像只被激怒的猛虎,终日咆哮翻滚,没片刻安宁。傻根指着白浪意气风发道:“傻黑,我想到那边与白浪搏斗,你去不去?”傻黑嗷嗷叫,双眼闪着精光,傻根笑道:“你是不是早有此意了,那好,咱们现下就出发。” 从南边下水显然出不了海,一人一猪乘木棑绕过小岛东北角,使力划到小岛南面对开的海面上,在陆地上,对海面上白花花的浪头没有直观感觉,此刻身处浪潮当中,傻根真正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身处木排上,如浮萍随浪飘,一会儿波峰,一会儿波谷,浮浮沉沉全不在己,就如个人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一般。 把桅杆沉下水里,将一块五六十斤重石头绑上绳子,扔进水里作锚,固定好船身,傻根面向潮涌,海风拂起他一头乱发,张唇长声呼啸,啸声止歇,感觉到说不出的畅意,回头对傻黑道:“兄弟,下去吧。“浪花不起,一人一猪跳进海里,与风浪搏斗。 与人斗,伤脑费神,与天斗与地斗与海斗,其乐无穷。傻根傻黑尽情享受急浪带来的乐趣,不知时刻之过。 此后数日,傻根天天沉浸其中,乐不思蜀。正疯玩着,突然天地变色,风浪大了起来,一个个浪头卷劈而来,一不小心便会被它带着拍上巨礁撞得粉身碎骨。 傻根让傻黑先上木棑,自己则潜进水底躲避,这边的水不深,才下潜不到八丈深便已到底,海面风高浪急,海底却是风平浪静,正徜徉着,突然发现前面海沟朦朦胧胧似是躺有一条沉船,这意外发现令得傻根大喜,如获至宝,立即游将过去,靠近一看,果然是一艘巨大的沉船!沉船船身上长满了腾壶一类贝壳生物,显然沉没在此处已有好长一段时间。 围着沉船转了一圈,这艘船比白云号还要大上一号,大半截船身已然埋进淤泥沙土里,敲击船身,船壳木头虽在水下泡了不少时日,却仍然坚固致密,想要进入船舱里,可得先找到舱门。此时下水已有一柱香时间,又想今日海况恶劣,海底光线昏暗,舱内更无光亮,实不宜盲冲冲进舱搜寻,得选个阳光明媚风浪较少的日子下水探宝,当下压下好奇之心浮出水面爬回木排上,记下方位后打道回岸。 第二日,傻根又来确定沉船方位,心中默记海底地形地貌。 过了十余天日,终于一天太阳当空高悬,万里无云,小岛南面大洋风浪稍小,傻根带着傻黑,来到沉船上方抛石停留,深深吸一口气,左手持匕首,右手持空心大海螺钻入水中,海螺中存有空气,可供他换上四五口空气。 今日水下能见度很好,太阳光径直照射到船身上,五彩斑斓的各类鱼儿在海中嬉戏觅食,见了人也不害怕。傻根先钻进甲板上舱,舱里头物品被海流冲击飘走,早已空无一物,鱼虾倒是有不少。 揭开甲板底舱的封板,钻将进去,里面光线昏暗,视野范围极小,但傻根早有准备,胸口粒粒珍珠散发着微弱光芒,借着这暗淡得不能再淡的光线,勉强能看清舱里结构。傻根一个舱一个舱搜将过去,发现里面分割为十三四个小舱,有的舱存有数只大水缸,显然是煮食用的灶房,另外还有货舱,宿舱,粮舱等,结构与白云号相差无几。在住昏黑无比的宿舱中,傻根发现沉积物中有一物晶莹洁亮,摸爬过去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一支玉笛,长尺半,温润细腻,表面光洁顺滑,别的所有物体,包括瓷瓶陶罐玉碗金盘,表面都长满海洋生物,唯独这支玉笛与众不同光洁如新,傻根甫摸触到它便爱不释手,插于背上,然后把自己用得上的生活用品带走浮回水面,放在木排上。如此来回下潜上浮几次,木排上摆满战利品,满载而归。 第35章 离岛 打捞上来的物品当中有玉碗、瓷碟、银盘、金杯、锡桶、锡壶、铜锅等等,各式生活用品应有尽有,傻根非常开心,日后可煮鱼汤喝开水,不必再喝冷水。烹制食物的方法手段大有扩展,非是千篇一律的烤鱼煨鱼,得有煎炒闷焗蒸等做法。 不过其上所有东西加起来,都比不上手中这支白底红绿流纹相间的玉笛,他一有空便取出来吹奏,全然忘记下海嬉水之乐。 傻根和玉笛,仿佛是相熟多年的好朋友,笛孔贴唇,玉笛虽沉海底多年,但发出的声音依然悠扬清远,灵脆悦耳,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沉如诉,一时欢快愉悦,一时哀伤凄怨。那音节就如潺潺流水般绵绵不绝,如汩汩泉水般清凉欢快,数曲既罢,傻根不禁呆了,这吹萧弄笛之技巧,好像是与生俱来的本领,便如一身功夫一般,从痴呆疯傻中醒来就随身带有,不用学便精通,手指一搭上玉笛就停不下来,指法娴熟,一吸一呼之间,美妙音符跃然而出,感觉到自己与笛子亲近之极。 “我过去到底是什么人?竟然精通吹箫武功,难道真如朱向阳陈二观所言,我是出生于大富大贵之家,那我的爹娘是谁?我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神智丧失?” 每当想回忆以前之事便头痛欲裂,这次也不例外,可是这一回,他对自己的过去多了一分认识,多了一点了解,自己原来还是个多才多艺的人,那么自身还有什么技能未被发掘? 本来已无重回大陆之意,但被悠扬笛声挑起思愁,想到自己的身世,特别是想到爹娘之谜,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要解开这些疑团谜底,那就非要回到中原大陆不可。有了离岛之心,傻根便着手准备起来,重新扎了一个更大的木排,储备鱼干,没了野兽,便打岛上的海鸟制作腊肉。在小岛南面对开海域,他发现有海豚活动踪迹,便守在那儿打了两条,拖回岸上剥皮制帆腌制干肉,忙活了小半年,一艘具有主桅前桅后桅的小帆船大功告成。 选了个起南风的日子下水,把三大缸清水搬到木排上固定好,食物放进锡桶里,带上傻黑,玉笛、匕首、两根尖木棒登上木排,但在这月芽岛上住了将近两年,忽然便要离开,竟有些恋恋不舍起来。凝神望着岛上熟悉的一切,一声长啸,扬起风帆,缓缓飘开,眼见小岛影子慢慢模糊,渐渐的小了下去。隔了良久良久,直至再也瞧不见山尖岩石,一人一猪这才转头。 木筏在大海中飘行,此后时而刮南风,时而北风东风,他随风向起帆,带着木筏直向北行。在这茫茫大海之上,自也认不出方向,但见每日太阳从右首升起,从左首落下,每晚北极星在筏前闪烁,而木筏又是不停的移动,便知离中原日近一日。一路上顺风顺水,筏行甚速,傻根最担心的风暴雷雨并未出现,寻思只要再行多半个月,大陆必然可望。 一天傻黑突然朝着北方,嗷嗷大叫,傻根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想着快要大开眼界,便兴奋难耐?”傻黑没理他,仍然前北嘶叫,傻根抬目远眺,只见远处水天相接处隐隐有两个黑点。他吃了一惊,道:“莫非是鲸鱼?要是来撞木排,那可糟了。”看了一会,又道:“不是鲸鱼,没见喷水啊。”一人一猪目不转瞬的望着那两个黑点。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后,傻根欢声叫道:“是船,是船!”猛地纵起身来,翻了两个筋斗。他自清醒过来后,终日心如止水,从未有过这般孩子气的行动。傻黑朝天吼吼叫,它翻不了筋斗,便在木排上来回打两个滚。又航了一个多时辰,太阳斜照,已看得清楚是两艘大船。傻根忽然身子微微一颤,脸色大变。傻黑显然留意到主人的异常,伸嘴轻轻咬他的腿,傻根口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傻黑抬起头来,眼中满是疑惑的神色。傻根叹道:“怕什么遇到什么!”凝目瞧去,只见左首一艘大船上绘着一条蓝色大鲸,尾巴摇摆,头部喷出的水柱冲出白帆,想起两年前在白云号上遇到的一幕,往事历历在目。 木筏渐渐驶近,只见两艘驶得极快,两船距离渐渐缩近,竟似要贴在一起。若是方向不变,木筏便会在两艘船左首数十丈处交叉而过。 傻根知道巨鲸岛的海盗又在抢劫商船,要不要过问?傻根问傻黑,傻黑那知发生了什么事,问也白问。 “既然碰上了,咱们便过去瞧瞧,可不要让他们暴行得逞。”傻根自言自语。于是斜扯风帆,转动木筏后舵。木筏略向右偏,对着两艘船缓缓驶去。木筏虽然扯足了风帆,行驶仍是极慢,可两大船速度却甚快,不消片刻,前面一艘已然擦肩而过,一船一筏相距二丈许,傻根没法扔绳牵挂。傻根不知什么叫害怕,上不了商船,那就海盗船也要上,与海盗船相接瞬间,傻根抛出勾叉缆绳,这缆绳乃从沉船上解下来的,虽泡水数十上百年,却仍然坚韧异常。勾爪落上快速航行中的大船船舷,陡地扯紧勾住,缆绳绷直的一瞬间,傻根左手抱紧傻黑,右手紧抓木桅。木筏本往北行,被大船往后一拖,顿时筏首急转半圈,整只木筏差点儿翻转过来,筏上水缸、锡桶、碗碟等物品全翻倒掉进了海里,傻根和傻黑四肢紧紧抱着桅杆,避免落水之厄。 木筏被大船拖着急速而行,筏身稳定后,傻根放下风帆,在傻黑耳边低声道:“你在这儿等我,千万别走开,我上去瞧瞧。“傻黑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傻根沿着缆绳悄悄爬上海盗船的船尾,海盗都聚集在船头,谁也没注意到身后竟然来了个不怕死的愣家伙。傻根不敢轻举妄动,找了个地方静静藏匿起来。待得海盗船追上商船,掷爪搭梯时,傻根悄悄接近海盗船负责掌舵人之身后,双手捂着他脑袋嘴巴一扭,那人未发一声便即到了阎王殿上报到。 第36章 旧仇 推开那倒霉鬼,双手按上舵盘,急速向左打了个满舵,海盗船陡然急剧转向,搭梯和爪绳禁被不住双船拉扯的巨大力量,猛然断裂或是撕裂固定之物,正在梯上行走的海盗纷纷落水,而尚站在在船首的海盗被巨大的惯性甩到船外,十个中倒有六个掉下海中,剩下四个全部站立不稳,扑倒在船上。而已经踏上商船的七八名海盗少了后援,被商船上的水手及护卫一顿猛杀,死的死,跳海的跳海,倾刻间被消灭精光。 这艘船的海盗头子正是两年前与傻根打过交道的光头佬老熊,他双腿有力马步扎实,当大船急速转向时,警觉的他立即两脚牢牢钉在船板上,是船上除傻根以外,唯一一个没有摔倒的人,他还没扭头,骂声已然传来:“操你妈的狗蛋,你他妈怎么掌的舵?”话音未落,转身跃向航尾舵盘,傻根没有理会他,往右再打一个满舵,船上刚站起来的人又一次摔倒,跌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再也站不起来。 老熊跃到“狗蛋”跟前,瞧见手下狗蛋倒在一旁,再细看那掌舵之人竟然是当年狠狠砍自己一刀,致使自己破相残疾的罪魁祸首!心中惊怒怎么形容也不过分,他大喝一声:“臭小子,原来你还未死,快拿命来!”手中长剑刺出,直指傻根胸膛。 傻根侧身闪开,一脚径踢舵盘,将其踢烂损坏,随后转身便逃,老熊飞身急上,剑挑背心,眼看将他刺个对穿,突然敌人一个急转避过,回身猱近,手中短剑连刺脸门,眼花缭乱无法看真,连忙后跃。 傻根不依不饶,欺身再上,他知道敌人剑长,自己剑短,无论如何要近身拼斗,老熊虽是个莽人,头脑尚自清醒,见得对方不要性命猛攻,嘿嘿冷笑,侧身退数步,避开急攻后手中长剑斜挥,先将他逼离,手腕一振,数朵剑花挽出,嗤嗤嗤嗤几声急响刺出。 傻根顿时被攻得手忙脚乱,连连倒退,但海船上有多少地方让你退?只一瞬间背部已碰上护栏,无路可退之下,将手中匕首扔向敌人,趁机抽出背上玉笛直点。老熊闪开飞剑后见敌人手中拿了根笛子,冷笑道:“何必顽抗,束手待毙不是更好?”长剑圈转,挑向傻根手腕,蓦地里笃笃笃声音响起,声音怪异,荡人心魄。原来是傻根在敌人长剑疾刺下不及多想,手中玉笛挥舞,笃笃笃声正是玉笛与长剑相碰时发出的声响,那玉笛竟然是坚硬异常,不惧利剑! 大喜过望的傻根将玉笛当剑使,瞬间数招精妙剑法使出,反逼得老熊倒退,这剑招如此顺手熟络,不假思索顺手而为,若不是玉笛短而无锋,老熊非受伤不可。 这一回出海的海盗头子还有刀疤脸郭三虎,他功力稍弱,接连两次摔倒,才刚站将起来,便见得老熊被敌人逼得险象环生,连忙跃上帮忙,链子枪刺出,待看清对手竟然是两年前杀了自己一个大败的傻根,仇人相见分开眼红,叫道:“原来是你兔崽子!我跟你拼了。”他口中说拼了,行动上果真如此,不顾性命抢攻,老熊在他相帮下缓过劲来,长剑指出,二人联手大战敌人。 傻根以一支玉笛迎战两名拼命海盗,渐渐处于下风。拼斗中左臂被刺一剑,顿时抬不起来,情势越发危险,听得傻黑在船下的吼叫,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手中玉笛妙招横生逼退两人,陡然翻身越过船舷便往海中跳去。 “不要让他逃了!”老熊与郭三虎对傻根恨之入骨,齐齐抢上,一块儿跃入海中。 傻根几个猛扎潜到木筏边,右手使劲上了筏,两名海盗一左一右也欲上木筏。傻根左右挥击阻止,叫道:“傻黑,咬断缆绳。”傻黑闻言张嘴咬绳,几回张合就已咬断,脱离牵扯的木筏顿时与大船拉开距离。 身处水中的两名海盗立马陷入绝境当中,船舵已然损坏,大船无论如何也驶不回来接上二人,只有齐心协力干掉臭小子抢到木筏才有机会活命,两人心意相同,便不顾性命欲爬上筏。 傻黑十分有灵性,帮忙阻击二人上筏,大口往郭三虎手上咬去,若被咬上,这条手臂便要废掉,郭三虎连忙缩手。 有了傻黑帮忙,傻根阻击敌人上筏便轻松了许多,得有空操起绑在筏上的尖木棍分往两人头上刺去,这一来二人更加被动,不得不离开木筏,漂浮在大海当中,两人聚在一起商量,老熊道:“就是死,也要拉上臭小子陪葬,我潜至木筏下割绑绳,你负责吸引他的注意力,割散木排,咱们一人抱一根木头未必就死。”郭三虎道:“不错,不是他奶奶死便是我亡!”二人照计划行动。 傻根正在起帆,突见二人游近便停止手中活儿,拿起木棍击刺。老熊吸一口气潜到木筏下,以剑割缚绳,傻根无法攻击到他,只空自焦急任由他行动,要是被他弄散木排,活下来的希望太渺茫,当机立断指着郭三虎对傻黑道:“你去对付他。”说完一头扎进海里,潜至老熊身下伸手拉脚。傻黑毫不犹豫“噼啪”一声也跳下去,潜至水里与郭三虎斗将起来。 老熊与郭三虎,傻根与傻黑,分成两对在水中激烈拼斗,论水性与武功,傻根更胜一筹,但输蚀左臂受伤发不了力,与老熊拼得难分难解。那边厢傻黑只用嘴,郭三虎手脚并用且有兵刃,大占便宜。傻黑虽是猪,却是十分聪明,拼杀当中瞧准机会咬住敌人漂浮的衣襟,一个猛扎往海里深处潜去。郭三虎大惊失色,被拉向深海非死不可,当下手中链子枪使劲朝傻黑猪脑袋上戳击,但一来水中阻力大,二来野猪皮粗肉厚,不惧他击刺,只一个劲带他往深海里钻。郭三虎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再刺敌猪,扔掉链子枪去脱身上衣服,然在缺氧高压的水下,动作比平时慢了不知多少倍,几经努力终于把衣服脱下,身上一轻立即便往海上浮,可是小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身子再也浮不了,反而更向下沉,不用看定是被野猪咬上,此时的他顾不上惊慌,弯下腰伸手挖野猪双眼,傻黑使劲摇摆脑袋,摆得十数下,竟然将郭三虎一条小腿咬断,瞬时血水四处弥漫。 第37章 梅花 郭三虎便在水中也痛得忍不住气大叫,嘴甫张,强大水压下海水往喉肺里急冲,顿时脑袋一阵晕眩,在失去知觉前死死咬上傻黑耳朵,作最后挣扎。 先前落水的海盗已引来海洋中的杀手:鲨鱼,二十余条鲨鱼风卷残云,把落水的十余名海盗分吃干净,兀自觉得不够喉,于数里外闻得这边的血腥味,立即如一支支水箭急窜而来。 傻根与老熊拼斗,见得傻黑的战术,大受启发,心想老熊先我下水,憋气定没有我长,把他拖到深水处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当即寻机扣上他右腕,立即往水里古潜。在水中刀剑作用不大,老熊干脆扔掉长剑,与敌人扭打起来。 片刻间,利齿满嘴的虎鲨群逼近,傻黑首先见到鲨鱼身影,身子使劲一挣摆脱郭三虎,急速游向傻根,轻轻咬着他的衣服往往水上窜,傻根拼斗中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傻黑这样做自然有它的道理,放开老熊手腕向上浮。 老熊早耐不住气,身得自由后也急蹬脚往水面上浮。 二十余条鲨鱼围着郭三虎一阵拉扯,片刻吃了个干干净净,接着便往两人一猪追去。傻根首先浮上水面,在水中他已经看到了鲨鱼群,出了水后立即爬上木筏,双手抓紧傻黑前蹄,忍痛把它拉上木筏,还未来得及喘息,只见老熊也浮出水面,伸出手叫道:“救我,救我!” 适才还以性命相拼,都欲杀死对方而后快,此刻敌人却向自己求救,救还是不救?傻根没有一丝犹豫,当即伸手抓住他的手,猛力一提,老熊身子得趴在木筏上,但还浸在水下的一只脚被当先追上的头鲨咬着,猛力一扯,将他拖下水。老熊双手紧紧抓住木筏,口中大叫:“拉我,快拉我!”傻根拾起尖棍,往鲨鱼头部猛戳数下,那条鲨鱼受不住痛使劲甩头,把猎物一条小腿咬断后潜至深处。血水瞬间吸引更多的鲨鱼疯涌过来,好在傻根动作更快些,抢先一步把老熊整个拉到筏上,断腿鲜血透过木筏流进海里,吸引得十余条鲨鱼在筏下乱冲乱撞,突上突下摇晃,幸好这只木筏扎得够大够结实,经受住了考验,最终没被撞翻。 老熊抱着断腿在筏上痛得直打滚,低低呼嚎,傻根立即从破烂不堪的衣服上撕下几根布条,牢牢绑紧断腿减少血流,傻黑则伸舌头帮忙舔舐伤口,它的唾液能加速血液凝固。木筏上除了两人一猪,别无它物,面对着老熊触目惊心的断肢伤口,傻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把身上穿了两年的破衣服脱下,包扎在伤口上。忙完后老熊已昏昏迷了过去。 随后傻根又把他的断肢吊起升高,过得一会儿,血流终得止住,老熊纵在昏迷中也是痛得脸青口唇白,全身微颤,头上滴滴淌下的水珠不知是海水还是汗水。过了良久,夜幕降临,老熊被海上寒风一吹,冷醒了过来,他一睁开眼睛便叫道:“水,水!我要喝水。” 可两只装满水的水缸适才连同食物一块儿翻落大海,木筏上那儿还有半滴淡水?傻根道:“海水你喝不喝?”老熊听得这回答,看看四周,顿时清醒过来,向傻根瞧半晌,说道:“你叫傻根,我没记错罢。”傻根点了点头。 “谢谢你救了我。” “你还要不要杀我?”傻根直截了当。 “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杀你,能活下去已然不错。” “你如果活了下来,日后可来杀我,不必客气。” 老熊又盯着他,过了良久才道:“有机会我会杀了你为兄弟们报仇,之后自杀感你救命之恩。” “很好,那你现在就别多想,安心养伤。看看咱们有没有命活到你来报仇的那一天。” 傻根转身站于船头,凝望天上明月,抽出玉笛,贴唇就手,吹奏一曲《梅花落》,曲调婉转优美流畅,笛声淡雅清新,悠远源长,在平静的海面上远远传了出去,听得海中的鱼儿冲破水面跳了出来,听得傻黑静静趴在木筏上,只要主人一吹笛,它便静静伏来主人脚下,倾听世间最美的天籁之音。老熊是一介粗人,听着优美的曲调,忘了腿上伤痛,忘了口中干渴,思绪随笛音飘飞翻转,眼前似乎出现梅花端庄而恬淡的姿态。 笛声悠远,沁人心肺,乐曲停了良久,老熊才在漫天梅花的意境中出来,问道:“傻根,这是什么乐曲?” 傻根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老熊双眼注视他,说道:“你曲子吹奏得如此熟练,怎地会不知道曲名?”傻根没有回他,挺立船头,双手负在身后,望着海中清辉点点,陷入沉思当中。 老熊想起两年多前在白云号听黄六少说过的话,问道:“你什么都忘记了,什么都不记得,一身高强本领却得留下来,运气还算不错。” 没有回应,老熊又道:“我是一个粗人,适才听你吹奏的曲子,脑海中浮现梅花的形像,不知是不是一首关于梅花的曲子?” 一直清冷的傻根突然转过身来,问道:“你在曲中听到梅花之意,脑海中闪过梅树的身影?” “不错,雪花与梅花交缠。” “梅花,梅花,冰肌玉骨、凌寒留香。”傻根低头喃喃,又抬头沉吟: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 老熊和傻黑听不懂他说什么,一时安静下来。海风停歇,薄雾升起,瞬间四周一片迷茫,淡淡月色洒下,更增如幻如梦之感。 “我知道了,适才吹奏的乐曲叫《梅花落》,怪不得你说能听出梅花之意。”傻根打破沉静,语气中虽有喜意,脸上神色却依旧木然。 老熊起了好奇之心,问道:“傻根,你知道那么多,你的过去一定不简单,定是个公子哥儿,怎地会沦落为傻儿乞丐呢?” 傻根没有答他,他不是不愿答,实是答不出。 木筏北上,一夜无话。 第38章 登陆 太阳升起后,傻根转头看到老熊脸容干枯,嘴唇发焦,问道:“很渴吗?” “渴得很,可又能怎么样?只能等天下雨了。”老熊苦笑着道。 “也未必,只要你奈得住腥。傻黑,下去抓几条大鱼回来。” 傻黑“扑通”一声跃入大海,只片刻之间,三条大鱼在筏上活蹦乱跳,“有刀吗?”傻根问。 老熊从怀里取出一把折叠小刀,傻根接过,把三条鱼去头去内脏,脱下老熊身上衣服,把三条鱼用衣服包好,双手各抓衣服一头扭动,鱼肉受挤压出汁,一滴滴淌进老熊口里,虽然又腥又苦,但这时,老熊只感鱼汁是杨枝甘露,鲜美无比。如此来回几次,老熊终得解了口渴之苦。 靠着吃生鱼肉,喝生鱼汁,两人一猪在海上存活下来。一天,傻根突然问老熊道:“白云号商船上的人都被你们杀死了吗?” “差不多,有几个人加入我们活了下来。” “黄六少呢,他死了没有?” “不知死了没有。” “死没死怎么会不知道?”傻根有些奇怪。 老熊道:“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掉进海里,如果掉海里肯定死了,如果没掉,那还活着。” 傻根一惊:“黄六少在你们船上?” “是的,他加入我们巨鲸岛,成为一名海盗,是白云号活下来的几个人之一,这次行动,他也在船上,你突然摆舵时,他还在我们船上,没有过到商船那边。” 黄六少竟然成为一名杀人越货的海盗,实是大出傻根意外之外,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老熊道:“黄六少人机灵能干,又重情重义,深得岛主们的赏识,这次若得不死,前途不可限量。”待了一待续道: “他如果不加入我们,便要去见阎王,我巨鲸岛不是谁想加入便能加入,只有在众俘虏生死相拼中活到最后,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海盗战士。” “生死相拼?” “是的,他一共参加七轮拼斗,杀死五人,重伤二人,最后凭着优异成绩,光荣加入了我们。” “和白云号上的人自相残杀?” “也不全是,有些是其它船上的人。” “光荣加入你们?” “呃呃,在我们眼中,只有极优秀的人才能成为一名海盗。” “那我前前后后干掉你们三四十人,算不算得优秀?” “你不是优秀,你是变态,下手比我们还狠,如同疯狗一般。”老熊盯了他良久,冒死说出这句话。 “若想不死,最好的办法是把想杀自己的人杀死。”傻根淡淡的道。 “我也想杀你,怎地你还伸手救我?” “在喊救命的那一刻,你没有想杀我。” 老熊断腿已然好了不少,艰难撑着木棍站将起来,望向无穷无尽的大海,说道:“作为一名海盗,生死不再掌握自己手里,杀人与被杀都甚是稀松平常。“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对兄弟的死耿耿于怀,再说他们死得也不冤。” 老熊没有回答,无法回答。 过了两天,终于碰到出海打鱼的渔船,两人十分兴奋,在海上吃了十余日生鱼肉,喝了十余日生鱼汁,已然快忘记热食淡水的滋味,叫傻黑下海捉了十余条大鱼,换渔船上的一顿热饭热汤。再过两天,木筏行至珠江口,由于老熊腿脚不便,木筏沿河而上,直到达一处人烟兴旺的市镇,二人才停收帆停筏,踏上陆地的那一刻,两人长长呼一口气。 老熊撑着木棍,跟在傻根和傻黑的身后,步至一间酒楼门前,傻根道:“咱们上去吃个散伙饭吧。”老熊一怔:“散伙饭?你要离开我?”心中竟然有不舍感觉。傻根点点头道:“对,咱们是死对头,别说你想杀我,我也想杀了你。”说完便往门里走。不料一名店小二拦在门口,喝道:“那里来的野人野猪,我们这儿是做正经生意的地方,要讨饭到别处。” 傻根在远离大陆的海岛上生活两年,那儿阳光猛烈异常,晒得他全身黑乎乎如一块黑炭,头发虽时常割短却从无打理,乱糟糟如茅草,自从把匕首当飞刀扔掉后,脸上胡子更无理会过,拉拉碴碴满脸须根,光着上身,一条裤子既短且烂,分辨不出什么颜色,一看就知多年未换过,两腿赤足,老熊也好不了多少,断腿不说,一般的满脸虬髯,双目圆睁,颧骨高凸,身上衣服全是暗黑血迹。其时正值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天色阴沉似有飞霜,街上行人全穿上厚厚的棉衣皮袍,双手互插袖袋却仍觉寒冷,他二人如此穿着打扮,确实大显异类,如单是这样,店小二还不会拦人,偏偏还带上一头长有尖尖獠牙的大黑猪进门,这是酒楼,可不是牲畜市场,店小二毫不犹豫拦阻他们。 老熊大怒喝道:“放你奶奶的狗屁,再说一遍不让进我立即活剥了你这王八蛋的皮。”店小二见他神情悍恶,不禁有些害怕,但想他是一个跛子,能凶到那里去,当即骂道:“你这死乞丐快给我滚,走慢一步瞧我不打死你。”登上陆地后老熊已刻意提醒自己要注意忍耐,万不可将海上的作风带在身上,可当前情景下,叫他如何能忍?双眼凶光陡现,支着木根跨上一步,随即提起木棍急戳店小二喉咙。 店小二那想得到逞一时口舌之快竟然会引来杀身之祸,一点防范躲避的意识也没有,面对飞速而来的木尖只吓得目瞪口呆。眼看就要血溅当场,长棍却在刺入咽喉之前停了下来,店小二死里逃生,双腿发颤几欲摔倒,背心出了一阵冷汗,傻根把握着木棍的手松开,说道:“老熊,别在我面前杀人,不然我会杀了你。” 老熊哼了一声喝道:“先放了你狗眼看人低的王八蛋一条狗命,再有下次,立时要你命。”店小二被震吓得连话也不敢说,惊魂未定只呆呆站着。酒楼老板听得门口有吵嚷声,跑将出来叫道:“八角,怎么了,是谁在生事?”那个叫八角的小二终于回过神来说道:“李……老板,两位要进酒楼吃饭,我拦着没让进,结果惹怒了这两位爷们。” 第39章 祸起 李老板抬眼见得门前二人虽然邋邋遢遢打扮怪异另类,但双眼有神,神色中透露出一股桀骜不驯的气概,身旁的大野猪也是非凡之物,心中打了个突,还未说话,傻根道:“老板,你这里不做生意吗?” 李老板连忙陪笑道:“做,做,两位爷们请进。” 两人一猪上了酒楼,顿时楼上全部食客的眼光都被他们吸引,二人毫不介意,坐下后点了一大桌子的酒菜,李老板为难道:“客官,你们点这么多酒菜,吃得下吗?”老熊道:“怎么,你是怕我们没钱给吗,怕我们吃垮你这间破酒楼?那就索性告诉你,我兄弟俩就是要吃霸王餐,识相的乖乖快送上来,否则一把火烧了它。”李老板知道遇上恶人,忙不迭答应离开。 过了一会,各种菜式纷纷端上,米酒也送了两坛,傻根和老熊放开肚皮海吃山喝,并拿了一半菜肴放地上给傻黑吃。 周围的酒客看他们这等吃法,不禁为李老板心痛。 酒足饭饱,傻根伸手抹了抹嘴叫道:“李老板。”李老板心中一紧,跑将过来道:“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结账。” 老熊和李老板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齐声道:“结账?” “对。我们吃饱了。” 老熊道:“兄弟,你有钱吗?” 傻根摇头道:“我没钱。” 李老板听得他不是再点什么,只是装模作样要结账,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连忙道:“两位爷们,这顿便算我请客,不收钱,不收钱。” “算你识做。“老熊脸上露出了笑容。 傻根道:“不必,你去算一下多少钱。” 李老板道:“实是不用,两位相貌不凡,灵台发亮,非寻常走卒贩夫,小的一见便心生敬慕结交之意,这顿饭我请,两位一定要给我脸子。” 老熊一拍桌子叫道:“李老板,怪不得你做老板,八角做小二,真有你的,好,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既是这样,那我更不能让朋友吃亏,这里有颗珠子,你拿去吧,若是不够,我还有。”傻根从傻黑脚蹄上解下一串珍珠,取出一颗最大的擦了擦,交在李老板手上。傻黑四肢头颈上都挂了珍珠项链,本来傻根自己也有,却是被刘胜刘利两兄弟给骗走了,只好拿傻黑身上的。 李老板手心上这颗比龙眼还要大的珠子温滑圆润,饱满剔透,暗放光华,实是珍珠中的上品,谁又能想得到黑皮粗毛面相凶恶的野猪身上所挂积满扬尘的珠子竟然是稀世珍品,而且还是以一串串来计量!他眼中放出七彩光芒,喜逐颜开连忙道:“够了,够了,别说一桌,便是十桌也是足够。” 老熊一生见过宝物无数,但这么大颗的珠子也是头一回见,立即抢将过来,捧在手上端详,嘴里发出咂咂之声,最后他说道:“李老板,既然你说这颗珍珠超出这桌酒菜价值十倍不止,那便不须用这颗,拿一颗小的也是大大有余吧,多出来的你去给我们弄几身好衣服鞋袜来,如再有剩余便赏给你罢。”说完拿过傻根手中的珠链,取出最小的一颗交在李老板手上,把大的放回去。 傻根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说我跟你很熟吗,老熊假装没看到,把珠串挂回傻黑脚上。 虽然不是适才那颗大珠子,但手中这颗珠子也是价值不菲,李老板小心翼翼放进怀里,叫人度了他们的身材,立马上街采购衣服。 “兄弟,真有你的,是从那儿搞来那么多大珠子?”老熊不知在什么时候和傻根称兄道弟起来。 这个曾经生死相拼的老熊,如今竟然叫自己为兄弟,傻根哭笑不得,说道:“你既然叫我兄弟,以后可别来找我报仇,对兄弟我难落得了杀手。” 老熊咧嘴一笑道:“其实在你伸出手的那一瞬间,我心中的仇怨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傻根只嗯了一声,既没有欢喜的表情,也不再说话。 老熊刚热烈起来的心情,被他这毫无感情的一嗯打击得如兜头泼了一盘冷水,瞧着他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傻根又嗯了一声,道:“是在月芽岛上采的。” “月芽岛,那是怎样一个岛,在那里的,这些珍珠都是在那儿采的吗?”老熊抛出一连串问题。 傻根大厌其烦,冷冷地道:“怎么,你也想去采吗?” 老熊早已习惯他这种态度,并不以为忤,呵呵笑道:“正是,正是,如果能采到这种大珠子那便发大财,又何必冒杀头的风险做海盗,干那天杀的活?” 傻根道:“想法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这些珠子都不是我采的。” “不是你采的,难道你是偷抢回来的?这可不像你的作风。”老熊脸上露出绝不相信的神情。 傻根指了指野猪傻黑,道:“都是它采的,我潜不了那个深度。” 老熊惊道:“都是傻黑采的?水有多深?怎地猪会采珠子,它又是怎么跟上你的?” 傻根无奈,只好把岛上之事以十分不耐烦的语气说将出来,最后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把最好吃的菜最好喝的酒都给傻黑了吧。”老熊拍手叫道:“我知道,我知道,只因这顿饭,还有呆会的衣服,都是傻黑猪兄请我们吃的,请我们穿的。” 傻黑似乎听得懂他们说话,当即吼吼几声,炫耀自己的能力与功劳。 过一个多时辰,李老板拿来数套衣服分给二人,可两人穿上后变得更加怪异,乱糟糟的脸容与华美的衣服并不相称,李老板对他们道:“两位兄弟,不如便在这儿痛痛快快冲个凉洗个澡,好好收拾一下妆容再离去。”老熊叫道:“李老板,你这个提议很好,我们很认可,便在你这儿住上几天又何妨。”傻根神色漠然,没有表态。于是李老板替他们准备好了毛巾皂角等洗涮用品,老熊先去洗,等他弄干净脸容,穿上新衣服,仪表堂堂走将出来时,却没见到傻根和傻黑,他心中咯噔一跳,急忙找到李老板,得知他已然离开时,颓然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声响。李老板见他这等模样,走过来笑道:“老熊兄,你不必惆怅,那位小哥临走时叫我把这颗珠子转交给你,如此珍贵的东西给了你,足见他对你重情,实话说,我真想占为己有呢。” 第40章 遇劫 老熊接过,手心中这颗大珠子闪着动人光泽,正是适才第一次给李老板的那颗,珠上还留着傻根的余温。看着珍珠,他似乎看到了傻根的眼睛。 傻根离开酒楼,向人打探清楚广州的方向,与傻黑为伴,一路北上。将到广州城,在市郊一处客栈歇息,路上他已经卖掉一颗珍珠换上数十两银子,吃饭投宿之事自是难不到他。 深夜睡得正香时,傻黑突然哼唧起来,并以嘴拱他,傻根经历过水鬼乌蛇喷毒烟之劫,警惕性很高,当即坐起来,凝耳倾听房外动静。果然听得房外及屋顶上有轻微脚步声,他心下奇怪,会是谁来找自己晦气?难道是巨鲸岛的人,可他们不可能知道我的行踪,又难道是孙起那帮混混无赖知道我回来?那更是绝无可能,对头到底是谁,呆会儿可得好好逼问清楚。拍了拍傻黑,叫它安静不要发声。 外头贼子并没有喷迷魂烟,轻手轻脚破坏窗格爬将进来,今夜星月无光,屋内一片漆黑,当先进来的二人什么也看不到,叫外头的同伴递进一盏灯笼,举起灯笼往里照看时,只见一人一猪分躺床上床下呼呼大睡,相互点了点头,手持刀剑慢慢逼近。各自对准目标举兵刃斩下,熟睡中的傻根猛然坐起,一拳把床前贼子打翻在地,另一人顾不得理会黑猪,持剑刺来,剑未到已然给人一脚踹胸膛上,喀剌剌几声响,肋骨断了几根,摔将出去头部着地,撞晕过去。 那被打了一拳的贼子叫道:“快进来帮手,点子很生猛!” 刚说完,傻黑从后撞来,把他顶了个翻,傻根一脚踩其肚腹上,那人顿时失去叫嚷能力,抱着肚子蜷缩低声呻吟。 外头的人不敢贸然进来,叫道:“方老三,石头,你们怎样了?”傻根躲在窗后,窗外那人叫得几声不见得回应,耳中只闻同伴痛苦呻吟,打着灯笼伸头往里看,还未看到什么,猛地头部被狠狠一击,即时晕死,身子软绵绵趴在窗上,傻根双手一提把他拉进房里,丢在地下。转身把桌上的油灯点亮,加上两盏灯笼,房内登时如白昼般光亮。 躺地下的三人两个晕死,一个吐血蠕动,三人都平常打扮,脸未蒙黑衣未穿便来打劫杀人,实是大胆妄为之极。 傻根一脚踩着清醒贼子手指,轻轻用力,贼子痛得直抽凉气,啊啊低声叫唤起来。傻根问:“你们来干什么?”贼子忍着痛,一声不吭,傻根脚上用力,贼子左手五根手指骨尽皆断裂断折,道:“你不回答问题,我将你全身骨头踩碎。”说完抬脚踩他左手肘关节。那贼子本是个不怕死之人,但对方如此折磨自己,当真比死痛苦一千倍,骂道:“臭王八,有本事一刀杀了我,如此折磨人,算什么英雄好汉。”傻根道:“我本来不是英雄好汉。”脚上用力,那人连忙叫道:“我说,我说!”只可惜还是慢了一步,肘关节已然碎裂,贼子再忍不住,痛得大叫起来。寂静深夜,声传百丈,凄厉叫声惊醒许多梦中人。但店里的掌柜小二以及客人没有一个人敢来过问。 傻根将脚移开,问:“你来干什么?” 贼子痛得全身衣服被汗水浸透,颤着嘴唇道:“我……我们想……偷珍珠……” “你偷就偷,为什么要杀我?” “杀了好……偷,没有风险。” “你们受谁指使?” “没有谁指使,我们三人就是一个团伙。” “你在那儿见到我有珍珠?” “在酒楼上,你从野猪脚上拿出珠子时,我们都……都见到了。”贼子抽着凉气颤声说道 傻根望着三个半死不活的人,他们只是见财起歹心,并无别意,道:“今晚饶你们一命,给我快滚。” 三人当中唯一能滚的就是断了手骨指骨这人,他单手艰难将两个死活不知的同伴拉出房间,轻轻掩上门,坐在走廊里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 傻根睡回床上,寻思财不可露眼,否则以后麻烦缠身,当即起来将傻黑身上的珍珠全取下来放入内袋,经过这番打斗,睡意全无,与其在这儿捱时间等天亮,不如现在就上路。打开门,见那三人仍躺卧在走廊中,两人口鼻出血兀自未醒,一人神情沮丧,茫然无措。他心下暗暗骇异:“只一拳一脚便将两人打昏死过去,我力气怎地好像大了不少?” 傻根骑在傻黑背上,提着灯笼,慢悠悠走在万籁俱静的大街上,不一会出了城镇,走不多久,一条约有十丈来宽的河流拦在身前,河上无桥,摆渡的小船不知躲在那儿睡觉。本来这等河流根本难不到他,可寒夜中他不想湿身,正徘徊,河对面突然亮起火光,定睛仔细一瞧,竟然是一条小船,傻根叫道:“船家,船家,请过来载我过河。” 小船慢慢驶来,船梢公是个四十多岁的枯瘦汉子,他叫道:“客官,怎这么晚还赶路?” “你不这么晚还在等客吗?” “呵呵,我是睡不着,船上风凉水冷。” “我也是。” “那快上船,我搭你过河。” 傻根和傻黑上了船,船家看了一眼傻黑问道:“怎地带着一头野猪赶路?”傻根道:“不为什么。” 船家见他不是健谈之人,没再出声,撑着竹竿来到河中央,突然翻身跳进河里,失去踪影。傻根微微一惊,摸摸傻黑脑袋道:“傻黑,你怕不怕?”傻黑鼻子出气,朝他哼哼几声,这神情那里有半分害怕?小船失去动力顺流而下。 突然船身剧烈摇晃起来,傻根拍了拍傻黑脑袋,傻黑哼哼几声,一头扎进水里,没过多久,河面上浮起四具尸体。一人一猪上得岸,仿佛什么事没有发生,继续赶路。 适才那三人道没受别人指使,显然所说有虚,这伙贼人如此快便组织起力量在河中劫杀,眼线遍布,组织严密,看来很些来历,他们必然不肯罢休,前路更加危险,是躲一躲还是若无其事一路走将下去? 第41章 虎龙 还未等他打定主意,路旁的草丛里发出一阵轻微响动,似是有动物夜行,黑夜中傻根看不清远处,但傻黑有夜视能力,身遭周围看得一清二楚,对着草丛一通狂吼。 “什么人鬼鬼崇崇躲在路旁扮鬼吓人,都给我出来罢。”傻根声音在黑暗中传了出去,停上一会儿,不见有人出来,连傻黑也安静下来。 傻根等得不耐烦,拍了拍傻黑继续往前走,此后一路安静,走到天亮也没有异常,山腰上转过一个弯,广州城已然遥望可见,傻根心想:“谢过杜发,我该何去何从,天下那么大,那里才是我的家?” 我是谁,从那里来,又要去那里,这三个不成问题的问题,在傻根身上却显得那么沉重,每当触及这个,傻根心中便不由主住抽搐,茫然而不知所措,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没有父母,有没有兄弟朋友,要是有的话,他们又会在那里? 不等他开始头痛,突然“嗖”的一声劲响,一支急箭从前方迎面射来,从听到声音到发现蛇行般的长箭,须臾间已经射至面前,眼看便要被利箭穿头,傻根不知从那里来一股反应,猛然将头一偏,长箭擦着发梢飞过,插进身后的树上,入木五寸,箭尾翎羽簌簌乱抖。 一支刚过,一支又来,傻根一声怪叫,拨下背上玉笛挥出,箭笛相交,卟的一声闷响,长箭虽然被挡开,但傻根手臂猛然一酸,玉笛脱手飞出。还未等傻根回过神来,金刃破风之声再起,尖锐短促,又一支长箭迅如天际流星,猛如万钧雷霆,朝着傻根扑来。傻根刚抬头,金属箭头的冰凉已然袭胸! 三支箭一支比一支快,一支比一支强劲,傻根避得开第一支,挡得开第二支,面对第三支箭却无能为力,眼瞧着闪着慑人光芒箭尖逼近,心底一阵紧搐,大叫:“好箭!” 突然眼前黑影掠过,劲箭随着黑影闪过而消失。 千钧一发之际,站在一旁的傻黑见得主人危殆,猛然跃身而起挡在傻根身前,舍身挡箭,摔落在一旁。傻根死里逃生,顾不得理会敌人与危险,冲到傻黑身旁蹲下,只见长箭从它背部插入,箭头破腹而出,利箭竟然将皮坚肉实的野猪射了个对穿!暗红的血从两个伤口渗将出来。 傻根当机立断,从怀里取出老熊那把锋利小刀,削断箭尾,二指夹紧箭头使劲一拉,把血淋淋的箭杆强行拨出,傻黑低哼一声,痛得晕死过去。傻根随即从身上崭新的棉袍上割了数根布条下来,绕着傻黑两处伤口缠五圈,止住血液流出。 包扎好傻黑伤口,傻根顺手拾起玉笛站将起来,身前已然多了两人,一人胖而矮,脑袋圆滚滚像颗西瓜,一人瘦而高,脸庞尖长如马头,均四十来岁年纪,是佛山黑云堡堡主李恒远的大徒弟二徒弟,胖子名叫卢烹虎,瘦子名唤张千龙,都是心狠心辣之辈,江湖上给他二人起了个外号名曰“胖虎瘦龙鬼见愁”。 傻根问道:“是你们发的箭?” 胖虎卢烹虎嘻嘻一笑道:“不错,小伙子身手真不赖,居然能避挡得开前两箭,了不起了不起!”脸上神情和悦,竟大有喜赏之意。如单看他神色语气,怎能相信他就是要取自己性命之人?傻根站在他面前,足足比他高了一头,心中憎恨之极,冷冷地道:“一出手就要取人性命,矮冬瓜你才了不起。”卢烹虎最恨人家叫他矮冬瓜或笑面虎,闻言顿时色变,但仍嘴角带笑,张千龙脸容枯槁,脸上皮包骨,身上骨裹皮,如一支竹竿般,混身上下似乎没有一两肉,犹如埋在棺材里数年起骨重葬的干尸,他双唇微动,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 “小子,本来还想留你一条性命,你却口不择言,胡乱说话,可别怪自己命苦。” 傻根抬头看着他,眼前两人真是太怪异了,一人极矮极胖,一人极高极瘦,却竟然鬼使神差组合在一起,太是有意思,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说道:“你们射伤了我的兄弟,死期到了。” 胖虎哈哈大笑,又粗又短的脚踢在傻黑身上,将两百多斤重的野猪踢了个翻转,说道:“这头大黑猪竟然是你兄弟,怪事见多了,与猪称兄道弟却是头一回见,有趣有趣。”傻黑不知死了还是晕了,被重重踢一脚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傻根怒火大炽,骂道:“矮冬瓜,拿命来!”玉笛直点,指向胖虎脑门。玉笛来得好快,瞬间笛端离脑门已然不足三寸,胖虎处变不惊,于间不容发之间低头闪过,或也可说他是没将傻根放在眼里,临到最后一刻才躲避。傻根一击不中,玉笛直点改竖劈,击向胖虎头盖骨,眼见敌人脑袋偏开,玉笛落势不减,直劈向敌人肩膀,胖虎没能避开,玉笛重重落在左肩! 傻根这一直劈劲道相当大,满心以为能将胖虎一条手臂废掉,不料玉笛击在他锁骨上如落在棉花堆里,胖虎身上厚厚的肥肉竟然将玉笛势道全卸了下来,未伤他分毫。胖虎笑道:“小子,怎地像个大姑娘般一点力气也没有?”傻根欲将玉笛收回,不料笛子紧紧陷在胖虎肥肉中,竟然抽不出来,傻根连连发劲,玉笛仍然纹丝不动,胖虎又笑道:“胖爷我看上这根笛子,送了给我罢。”傻根当即松手,二指插向矮冬瓜双眼。 胖虎肩膀一扭,以肩上玉笛格开其腕,跟着滴溜溜一个转身,已然转到傻根身后,举掌拍向他后心。世上胖子皆迟钝缓慢,傻根没想到这个矮冬瓜身手如此敏捷,一眨眼便移到身后,急忙转身防御,可转过头来却没见得胖子身影,陡然身后风声急响,傻根大惊立即往前纵跃,却是突然感觉如撞上一株树,脸庞胸前刺痛,接着双手反转被扣,全身顿时软了下来,一丝力量也无。原来是傻根往前跳闪的瞬间,瘦龙张千龙陡地移至他去路之上让他撞了个满怀。 第42章 聚集 张千龙道:“小子,你死期倒了。”枯长的手指捏紧了傻根咽喉,傻根眼前一黑,顿时晕死了过去。 “二弟且慢,这小子武功不错,又带了个大黑猪,身上的珍珠特别是这支玉笛珍贵异常,先把来源弄清楚了再杀他不迟。”胖子急忙阻止瘦子杀人。张千龙道:“是!大师哥,那难道带上这臭小子办正事?”胖虎点了点头道:“点儿不足为患,小子跟在身边并不碍事。”瘦龙想了想,觉得师兄的话有道理。二人带着晕死过去的傻根,瞬间消失在山道中。 南海县到广州的官道上,隆冬时节,道上行人稀少,风雨残年,小桥流水黄昏。 忽然空寂的官道上响起辚辚车声,木轮压霜,一名车夫张口“驱,架喇架喇”声响,催赶健马,击鞭劈拍作响,一辆大车从冷雾寒霜纷飞的山路上疾行而来。拉车的健马口喷白气,冲风冒雨,踢蹄急奔。 大车内坐了三人,两名少女,一名满脸福相的中年人,年纪稍大的少女说道:“爹,到了广州,我要到广州酒家吃最正宗的虾饺点心。”这是江南姑娘极柔极清的语声,虽然车外气温颇低,但听了这柔软话音,却令人有心头一暖的感觉。她爹爹呵呵一笑道:“好,爹爹天天带你去吃,把你吃成一个胖姑娘。”另一个少女年纪稍幼,只十四五岁,拉着爹爹的手道:“爹爹,我才不像姐姐这般没出息,整天只记挂着吃,我要上白云山逍遥派学艺。”语音娇嫩,却多了几分英气,中年人笑道:“好好,你们想干什么,爹爹都应承你们。”。 突然之间,马儿右足踏进了一个水氹,登时向前一蹶。那车夫身子前倾,随手一提,马儿借力提足,继续前奔。这车夫这一倾一提,好俊的身手,好强的膂力,看来是位深藏不露之士,怎麽去做了赶大车的? 大车刚走,脚步声响起,後面一个庄稼汉子挑了两萝框大米,迈开大步赶了上来。这两萝框大米压得一根黎木扁担直弯下去,显得颇为沉重,但那庄稼汉行若无事,在湿滑道上快步而行,落脚甚轻。这庄稼汉非但力大,而且轻功更是了得。 此事其是蹊跷,这汉子似在追踪那车夫,看来有什麽凶杀寻仇之事。 马车行出数里,那庄稼汉虽然肩上压著沉重大米,仍是奔跑如飞,忽然道旁树林里竹片儿笃笃笃响,一名老人挑著一副馄饨担,虚飘飘转入官道,阻在马车之前。这人在泥水中行走,落步甚轻,一双布鞋竟然不湿,轻功之佳,武林中甚是罕见。但见他斗笠和蓑衣上罩满了白霜,在风中一幌一飘,走得歪歪斜斜,这身轻功正是桂林草上飞岳家的功夫。 行了十七八里路,天色暗将下来,大车来到广州城外的一处小镇上,停在一家客店前面,车夫与父女三人人进店借宿。客店甚小,镇上就此一家。众客商都挤在厅上烤火喝米酒,庄稼汉、卖馄饨老人都在其内。 忽然内堂布帘揭开,店小二引著一位财主、两位小姐来到厅上。店小二大声说道:“江老板、两位小姐,小地方将就点儿,只好在这儿厅上用饭。”本来坐着的众客商见到父女三人,眼前皆是一亮,纷纷注目。只见那财主穿著蓝色缎面貂皮袍子,肥肥胖胖,一副富贵相,两姐妹大姐相貌娇美,身段阿娜多姿,身穿一袭白色丝质长裙,腰系淡黄彩带,素美淡雅,夺人心魄。小妹脸上五官精致,稚气犹存,肤色白腻,身穿一件桔色织锦的棉衣,下穿翠绿锻子裙,颜色甚是鲜艳,一般的国色天香。 在山村僻壤之处,见到这等仙女般的姑娘,众人不由得暗生自卑之心,三人走到处,各人纷纷让开,厅上登时空出一张大桌来。 那店小二牛高马大,手臂粗长,“老板、小姐”叫个不停,送饭送酒,极是殷勤。掌柜是个精瘦汉子,他走到三人身前,低头哈腰问道:“老板,小姐,这酒菜可合胃口?”江老板停下碗筷,大声道:“下盐多了些,不过在这种山卡拉地方吃到这味道也算难得,手势不错。” 掌柜笑容逐开,喜滋滋道:“得江老板称赞,实是三生有幸。”他说话中气充沛,双眼精光四射,却不是会家子是什麽?又他两边太阳穴微微凸出,竟然内功有颇深造诣。 厅堂角落处一张小桌旁,坐了一个矮胖子,一个瘦高竹竿,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小伙双手被反绑,脸上神情漠然,看不出喜怒哀乐,这三人正便是胖虎瘦龙与傻根。胖虎瘦龙瞧瞧掌柜与小二,瞧瞧江老板与两位少女,嘴角勾起微微冷笑。 傻根目光也落在五人身上,他已然察觉到店堂内氛诡异,店内各人必然有重大图谋,可不知跟这财主有关系没有?这一留神,不免向那财主与小姐多看了几眼。那财主忽地一拍桌子,发作起来,指著傻根骂道:“你这个臭家伙瞧够了没有?如此胆大包天,一双贼眼骨溜溜的瞧个不休,真是可恶之极。我看你黑不溜秋,生了个贼眉鼠眼,要是在香山(今中山),我非打断你双腿不可。你敢再多瞧一眼,拿捕快送到州里去打你个满地找牙。”傻根充耳不闻,并不理会。那财主更加怒了,叫道:“你聋了是不是,再瞧我挖了你双眼出来。” 那大小姐柔声劝道:“爹,实不必生这麽大气?你没瞧见他双手被绑,脸上无丝毫表情,可能是个……听不懂你的说话。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哪,喝了这杯吧。”说著将一酒杯倒满。那财主横了傻根一眼,举杯骨嘟一口喝乾,二小姐突然站将起来,指着傻根骂道:“小王八蛋瞧什么瞧,你再瞧我可对你不客气了。”这个二小姐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想是平时横蛮惯了。 第43章 引子 傻根道:“我偏要瞧你,看你如何不客气。”二小姐气得脸色煞白,正要冲上前,大姐连忙拉着她的手道:“芯怡,出门在外,别多惹事端。”二小姐江芯怡道:“可是姐姐,你未见到他一双贼眼总是盯着咱们吗,如此没有礼貌,难道不该教训一下?”大姐名叫江芯月,她道:“眼睛生在人家身上,他爱瞧那儿咱们又怎管得着?”伸嘴在妹妹耳边低声道:“他身旁两人凶恶得很,别招惹他们。”江芯怡扫了一眼胖虎瘦龙,心中一凛,当即怒气尽消,坐回桌旁。 财主没有留意到胖虎瘦龙,自斟自饮的跟两个女儿说笑起来。话中说的都是到了广州之后,如何大展拳脚,瞧神情是一名到广州做生意的商人。 说话之间,大门推开,刮进一阵冷风,跟著走进一位秃头胖子来。这人身光颈靓,与店里的财主气派相若。他一眼便瞧见江老板,抢上前大声笑道:“名爵兄,可真是太巧了,刚在香山离别,料不到又在这儿见着你,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说着与那姓江的财主江名爵行礼亲热。 江氏父女三人一齐站起,江名爵拱手道:“连灿兄,咱俩真是有缘,在那都能见到你,一起坐罢。”那秃头胖子谢了,坐在桌边。店小二添上杯筷,传酒呼菜。 胖虎卢烹虎对师弟张千龙低声道:“连上这个连灿兄,一共是六个高手。这姓江的三父女不懂武功。咱们只须解决了这六人,宝贝便可手到拿来。”瘦龙张千龙道:“这几人武功皆不弱,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咱们这回可是走了眼。”卢烹虎道:“二弟不必担心,瞧情形他们并不是一伙,只须待他们鹬蚌相争,到最后咱们才出来收拾残局,那可不是省事得多了?”张千龙赞道:“师哥好主意,就这么办。” 傻根听了二人谈话,心想:“原来他二人也在打这个江老板的主意,只怕一路上遇到的贼子都是为他三父女而来,我只是运气背,珍珠露眼成了他们的意外收获。” 只听那“连灿兄”与江名爵高谈阔论,说的都是些生意场中白手起家的轶闻。堂下那庄稼汉和卖馄饨的老头却大声吵嚷起来。两人争的是世上有没有当真会发光的夜明珠。那庄稼汉道:“什麽夜明珠光照百里,都是胡吹大气!那夜明珠也不过大点儿,光洁点儿罢了,当真能发光这麽神?”卖馄饨老头道:“你一个乡巴佬,见过多少世面了?没见过就别乱说,夜明珠就是夜明珠,若不是这儿人多,我就拿一颗让你开开眼界。”庄稼汉嚷道:“你有夜明珠?呸,去发你的清秋大梦吧!有夜明珠也不不必卖卖馄饨啦!只怕是颗光滑点的儿小石子罢了,却拿了来当宝贝,认真可笑,哈哈!”众人听着都大笑起来。 卖馄饨老头骂道:“乡巴佬你狗眼看人低,你没有,可别说别人没有。”庄稼汉子嘴角勾起轻蔑一笑道:“你老头要是有夜明珠,那我就担子里装的都不是大米,全是会发光的夜明珠,嘿嘿,吹牛谁不会吹,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众人齐声道:“对,吹牛谁不会,动动口就可以。”馄饨老头脸色急变,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气鼓鼓的从担儿里取出一只绸布包裹的锦盒,金丝纹龙,单这个盒子已然是价值不凡。他瞧了一眼众人,脸上露出得意神色,旁人道:“快打开啊,锦盒有什么了不起,谁知你里面装的是狗屎还是夜明珠。”老头受不住激,双手捧着盒子,小心翼翼打开锦盒,盒里放有一颗皎洁的珠子,比傻根送给老熊的略小,却也算是大的,光彩逼人,果然是好一颗好珠子。众人都赞了一声:“好大的珍珠!”老头生怕珠子飞走了,立即合上锦盒往怀里放,庄稼汉道:“确实是珍珠中的极品,可惜再好也只是珍珠,并不是会发光的夜明珠。”老头怒道:“什么不是夜明珠,人人都看到珠子发出柔和的光芒,你眼瞎了吗?” 庄稼汉道:“夜明珠是会发光,而你珍珠只会反光,发光和反光可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你可要搞清楚了。” “谁说我的夜明珠不发光,不发光还叫什么夜明珠,下里巴人,见识浅陋!之极!”老头怒气冲冲地道。 庄稼汉道:“老头子,咱们把灯火全灭了,你可敢把‘夜明珠’拿出来露一露,让大伙儿见识一下夜明珠的光彩?”老头子道:“有什么不敢,要是我的珠子会发光,你就得叫我两声爷爷,你敢不敢赌?” “好,要是你的珠子不发光,那可轮到你叫我爷爷,不但叫我爷爷,还得把你这颗狗屁珠子磨成齑粉冲水喝。” “你……”老头被气得说不上话来。 卢烹虎瞧了二人神情,低声道:“这两人这麽你搭台我拆台,显然是一伙的,咱们动手时须得小心。”张千龙点了点头。 庄稼汉道:“你什么你,掌柜,咱们这里有颗会发光的夜明珠,你想不想开开眼界?”掌柜笑道:“当然想,如真是夜明珠,那可是活一百年也难得见上一回啊,大伙儿把灯吹熄罢。” 当即便有人将厅堂里的烛火熄灭,顿时屋内乌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各人也安静了下来,眼光朝着老头所在的方向望去。 突然黑暗中亮起一道柔和白色光芒,把围在老头身旁的各人脸庞微微照亮,老头举高夜明珠晃了晃大声道:“大伙儿瞧清楚了,我这颗珠子会不会发光?”众人齐声喝采:“会发光!”老头又问道:“那么它是不是夜明珠?”众人又道:“是夜明珠!” 灯火重新点上。老头得意洋洋,大声吹嘘,说他这颗夜明珠如何珍贵,如何来之不易,如何有多少达官贵人想出高价购买,他都没舍得出手。厅下众人脸现仰慕之色,津津有味的听著。庄稼汉听他说了一会,突然说道:“夜明珠是夜明珠,但光芒如此微弱,聊胜于无,实是无吹嘘的价值,又可见世上关于夜明珠的传说,全是夸大其辞,光照百里,其实就是胡说八道。” 第44章 明珠 老头听了再也忍奈不住,喝道:“乡巴佬,世上那来光照百里的夜明珠,别说光照百里,便是能照亮一丈开外的夜明珠也没有,你这般咬文嚼字有意思吗?” 江名爵忍不住“哼”了一声,脸现不屑之色,低声说道:“没见过就别说没有。” 那“连灿兄”道:“仁通兄,这颗珠子确也称得上颗‘夜明珠’了,想不到贩夫走卒之徒,居然身怀这等宝物。”江名爵道:“发光是发光了,夜明珠的名头,却还轮不到它。”“连灿兄”道:“老兄此言差矣!你瞧此珠颗大圆润,皎洁璀璨,世上那里更有胜於此珠的呢?”江名爵道:“吾兄未免少见多怪,兄弟就……”还待再说下去,江大小姐忽然插口道:“爹,你喝醉啦,怎地这般乱说话,快吃了饭去睡吧。” 江二小姐道:“爹,这些人没见过世面,咱们有什么好东西,自己知道就行,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江名爵笑道:“嘿,两个女孩儿就爱管爹爹。”说着却真的捧起饭碗吃饭,不再喝酒。那“连灿兄”又道:“兄弟今日总算开了眼界,这等夜明珠,吾兄想来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罢。”江名爵冷笑道:“胜于此珠十倍的,兄弟也常常见到。”“连灿兄”哈哈大笑,道:“玩笑玩笑!吾兄偏居一隅,又见过什麽更明亮的夜明珠来?” 卖馄饨老头听到了二人对答,大声道:“世上若有更亮得此珠的夜明珠,我宁愿把头割下来送他当板凳坐。吹大气又谁不会啦?嘿,我说我儿子也做个大商贾呢,你们信不信啦?”众人忙喝:“你不要命了,快闭嘴!” 江名爵气得脸色发白发青,霍地站起,伸手进怀里。江大小姐连叫:“爹爹!你作什么?”江二小姐伸手拉父亲的手,不让他拿东西出来,可江名爵那里理会,取了一只三寸见方的牛皮匣子出来。但见牛皮颜色深黑,也无异处。他大声道:“喂,卖馄饨的,我这里有颗珠子,跟你的比一下,你输了可得割脑袋。”馄饨老头道:“若是老爷输了呢?”江名爵气道:“我也把脑袋割下与你。”江大小姐道:“爹,你喝多啦,跟他们有什么说的?回房去吧!”江芯怡拉了拉父亲的手,江名爵若有所悟,哼了一声,把皮匣放进怀里,转身回房。 馄饨老头见他意欲进房,又激一句:“若是老爷输了,小人怎敢要老爷的脑袋?不如老爷便将两个宝贝女儿嫁了给我罢!”众人有的哗笑,有的斥他胡说。江大小姐气得满脸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江二小姐双眼射出寒光,一动不动盯着老头。 江名爵气得胡子翘了起来,双目圆睁,取出皮匣子缓缓打开,盒子只打开一条细缝,巳见耀眼一道彩光激射而出,待荔枝大小的珠子圼现在众人眼前时,七色光芒闪烁不定,耀得众人眼也花了。江名爵道:“我这颗夜明珠,有个名目,叫作‘七彩珠’,你瞧清楚了。” 卖馄饨老人凑近一看,见珠子光彩夺目,浑圆晶亮,洁白无暇,说道:“老爷的珠子好,根本不用比了。” 傻根见众人言语相激,江名爵取出宝珠,心下已自了然,原来这几人均是为这颗价值无法估量的夜明珠而来。试问天下谁人不爱财,学武之士所以学武,无非是为了财为了名,有了一身高强武功,便须得有相应的钱财,付出的努力才算没有白费。他有如此一颗宝珠,无怪众人眼红。他是个生意人,但就更有钱,也不可能购买得到,这“七彩珠”却从何处得来?这些人却又如何知晓?傻根初时不明众人目的,现下既知他们是想夺宝珠,心道:“宝珠如此珍贵,人人都想得到,呆会儿必将有一场龙争虎斗,我瞧瞧能不能趁乱逃脱,若是被矮冬瓜,臭苦瓜得闲下来,我非遭受折磨不可,最后还得一命呜呼。”登时留意起四周环境来。但见宝珠一现,那“连灿兄”、店小二、掌柜、庄稼汉、车夫、卖馄饨老头一齐凑拢。胖虎瘦龙虽未靠近,但也双眼发直移不开去,傻根知道这八人均欲得宝珠,只是碍著旁人武功了得,这才不敢贸然动手,否则以江家父女手无缚鸡之力,这颗珠子早已被人夺去,那里等得到今日? 江名爵恨那老头口齿轻薄,於是说道:“知错了吧,你的脑袋可割下来了罢?”老头把脖子伸长,说道:“请老爷取了去。”江名爵道:“要我割?”老头道:“我输了赔一条性命,难道还要自己动手,说实话,我可下不了手,你如不敢割,那还是先安在我脖子上好些。”江名爵道:“谁说我不敢割,拿刀来。”当即车夫便拿了一把刀出来,交在江名爵手上。 卖馄饨老头盯了一眼车夫,车夫倘装不知。江名爵手提钢刀比划,又放在口边吹了吹刀刃,说道:“可不知能否一刀就把你脑袋砍下来,要是一刀不成,老头子你便要多受点苦楚了。”老头脸上变色,却强自镇静道:“你一刀割不下,让我多受痛苦,我变了厉鬼可不会放过你,终生缠着你父女三人。”那“连灿兄”道:“老头子,愿赌服输,江老爷可不信鬼神之说,你就省省吧。”老头怒道:“连灿,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店小二道:“江大人,你不用怕,你把他脑袋砍下,我们立即用黑狗血浇他尸首,定能镇住他魂魄,不必惊慌。”精瘦掌柜拍手道:“不错,老爷请放心下刀,我们这就把黑狗牵来。”说完当真叫人牵了一只大黑狗进来。 少一个争珠的对手,众人自是乐意,便纷纷鼓动江名爵砍下老头子的脑袋,连和老头子演戏的庄稼汉也躲在一边默不作声,老头那本来伸得长长的脖子,竟然缩了回来。 第45章 喝止 江名爵只是要吓吓老头子,他是个做大生意的老板,杀人偿命的道理岂会不懂,见得众人神情雀跃,一副嫌热闹不够大的神情,心下十分得意呵呵一笑说道:“看吧老头子,人人都想你死,就知道你有多乞人憎了吧,此回先饶了你,以后可别说话不经脑袋,要不你真会没了脑袋。”老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道:“操你们奶奶,若不是我用激将法,怎能叫他拿出‘七彩珠’验明正身,你们不但不感激,反而过桥抽板落井下石,实是可恶之极,以后有机会,定要将你们一个个剥了皮以泄我心头之恨。” 傻根知道适才几人激得江名爵取珠,那是要验明宝珠的正身,不出几日,八人就有一场流血争斗。他虽心有不忍,但自己身陷魔掌,朝不保夕,又见那江名爵横行霸道,不像是好人,这颗宝珠只怕也是他巧取豪夺而得,心道我只想办法逃出魔爪便可,不必理会他们如何黑吃黑的夺珠。 次日才过四更,傻根便被弄醒悄悄带出客店,藏在客店边上的小巷里。五更时分,江名爵父女三人已然起行,紧接着庄稼汉、卖馄饨老人、“连灿兄”等都陆续出门,掌柜与店小二最后跟上,一行五人,跟在大车之后。见再无人跟上,瘦龙肩扛傻根,与师兄胖虎展开轻功,从小路越过众人及马车,再转回官道上,超出马车约有半里路匀速而行。 驰出三十余里,忽听后面山谷中一阵杂乱惊惶声响,随即一个女子声音惨呼:“救命!救命!”另一个女子叫道:“你们便不怕被杀头……”正是江家两位小姐的声音。傻根心想:“这些恶贼夺了宝珠还想杀人,这可是大大麻烦。”胖虎瘦龙相视一眼,转身往回奔去,穿过一片松林,远远见道上躺了一人,江名爵胸口插了一把剑,死在路上。那装着“七彩珠”的匣子滚在他身畔,六个人谁也不敢伸手先拿。江大小姐与江二小姐分别给老头子与车夫抓住了双手,挣扎不得。 三人隐身一块大石之后,察看动静。只听“连灿兄”道:“宝珠只有一颗,却有六个人想要,怎么办?”那庄稼汉道:“凭功夫分上下,胜者得宝珠,公平交易。”“连灿兄”向江家两位小姐瞧了一眼,说道:“宝珠美人,都是难得之物。”老头子道:“我不争宝珠,要了她就是啦。”掌柜冷笑道:“也不见得有这么便宜事儿。武功第一的得宝珠,第二的得大小姐,第三得二小姐。”庄稼汉、车夫齐声道:“对,就是这么着。”店小二向老头子道:“老兄,劳驾你放开咱们的大美人,说不定在下功夫第二,这是我的老婆!”“连灿兄”笑道:“不错!这位赶车大哥,你也一块儿放吧。”厉声向两位小姐道:“你们俩敢再嚷一声,先在脸上斩一刀再说!”老头子与车夫放开了手。江芯月伏在父亲尸身之上,抽抽噎噎的哭泣,而江芯怡则倔强地站着,双眼目光在各人脸上来回转动,恨不得将他们一个个熔化在双眼射出的怒火之中。 那掌柜笑道:“江大小姐,别哭啦。待会儿就有你乐的啦!”伸手去摸她脸,神色极是轻薄。 傻根瞧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不顾性命危险大声喝道:“下流东西,你们不要命了吗,都给我滚!”六人吃了一惊,齐齐往大石这边瞧来,同声喝道:“是谁鬼鬼崇崇躲在那儿?快给滚出来。”胖虎与瘦龙没想到傻根竟然大叫大嚷暴露了藏身之处,此时六人尚未鹬蚌相争,如贸然出去,胜算不大,不由得心中踌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傻根叫了后,缩身石后不再说话。 六人望着巨石,等了良久始终没见有人走出来,车夫向“连灿兄”道:“连灿兄,请你过去看看是谁在那里搅鬼。”“连灿兄”生怕自己离开之后,余人夺了珠子,更担心石后之人武功高强,吃不了兜着走,摇头道:“要去一块儿去,单独一个人过去,谁也不放心。”各人一般心思,虽然明知石后有大敌窥视,却谁也不愿移动脚步过去瞧瞧。 一时之间场面僵住,最后老头子道:“咱们要想分这三样宝贝,可必须联手除去巨石后的敌人,否则咱们最后都会变成身后黄雀的口中餐。”掌柜说道:“老兄说得不错,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清除了危险,咱们兄弟坐下来慢慢再分不迟。” 江湖上说的比武分胜败,最后都会演变成性命相拼,那正是胖虎瘦龙两兄弟乐于见到的,那知傻根鲁莽的叫声,不但令得众贼把比武之事搁在一旁,反而使相争的他们拧成了一条心对付外敌,形势越来越糟,全是拜这臭小子而起,不禁心头怒火窜起,又见六人同时点头,想来已然决定往巨石搜来,不能再犹豫,当下割断傻根双手缚绳,低声对他道:“出去把他们引开,如稍有差错,立即取你性命。”瘦龙扬了扬手中强弓,把他推了出去。 傻根突然从大石头后跳出来,六人吓了一跳,待得看清是昨晚客店里的小子,心中都定了下来。车夫道:“这小子不足为患,愣是把我们吓一大跳。喂,臭小子你过来。”傻根知道过去必死,那里肯移动半步,神情傲然看着他们。胖虎低声怒道:“快过去,再不过去,我立马杀了你。”傻根微微侧头,喃喃道:“你别逼我,杀我你们就暴露了,对你可没半分好处。”胖虎气得满头短发炸起,但他说得在理,不在万不得已间不可露了踪迹,当下强忍怒气,静观其变。 掌柜喝道:“小子,叫你过来,听到没有?”傻根叫道:“我再说一遍,识相的便立即给我滚蛋,否则必令你们暴尸荒野,为野狗啃食。” 六人见他如此有恃无恐,不禁心头疑惑,老头子问:“这小子什么来历,有人认识他吗?”其余五人一块儿摇头,车夫道:“小子厉声恐吓这么久,却始终不敢走过来,我瞧他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实不必惧他。” 第46章 虎威 店小二道:“不对,不妙,不妙,不对。”车夫问道:“什么不对不妙?” 店小二脸色凝重,双眼紧盯大石头说道:“我隐约记得昨晚他是和一大胖子一个瘦鬼坐在一块儿,那二人长相十分奇特,一瞧就不是善类,须得提防他们躲在石后。” “胖子是不是极矮,瘦子极高?”老头子问。 “不错,胖子如冬瓜,瘦子如丝瓜。” “胖虎瘦龙鬼见愁!难道是他们?”老头子低声惊呼。 五人一听,脸上都变了色,掌柜道:“没错,正是他俩,我也想起来了,确实是有这么两号人,想不到黑云堡的人也盯上了七彩珠,这可怎么办好?” “连灿兄”低声道:“若是李恒远老头亲来,咱们六人合力也未必斗得过他,但此事拖了这么久,胖虎瘦龙却始终没现身,就叫臭小子出面,想来李老头没来,死猫臭蛇两兄弟自忖敌我们不过,不敢出来,咱们只须一条心,便不惧他们了。”其余五人均觉他说得有道理,齐声道:“正是,目前咱们须得团结,不可自乱阵脚。” 六人商量好后,车夫抱拳朗声道:“胖虎兄,瘦龙兄,怎地还不现身,再不现身,咱们可要走了。” 傻根听他们要走,竟不过来取自己性命,想来对胖虎瘦龙二人十分忌惮,心想:“两方人相互惧怕,他们都是为七彩珠而来,我夹在中间其实是无足轻重,就此一走了之,车夫他们必然不会追赶,矮冬瓜想来也不会为了我而不顾七彩珠。”当下往前走了十余步,稍远离巨石,处于两方人马之间。 老头子等见他突然走近,一颗心提了起来,手中兵刃握得更紧了。“连灿兄”喝道:“小子站住!再过来我们就对你不客气了。” 傻根刚想往道旁的茂密众林里钻去,突然见到江芯月悲戚无助的脸容,江芯怡倔强的眼神,心中突的一跳:“我一走了之,两位姑娘不管落在谁的手里,都必是惨不可言,难道就不管她们?”他目前处境极端危殆,能逃出生天已算万幸,那里还能虎口夺食,救了二人出来?一时打不定注意站在当地不言。 老头子见他脸上神色不定,不知在想什么,当下低声道:“这时候咱们得互相信任,连灿兄,你拾上珠子,小二哥,你抓了大小姐,掌柜仁兄你看着二小姐,咱们这就撤,其他的人负责警戒保护,等安全了再说。”五人一块儿点头,拾珠的拾珠,捉人的捉人,片刻之间准备妥当。老头子一声令下道:“走!” 各人刚转身,傻根喝道:“慢着,你们要走可以,但须得把人留下。”六人一块儿转身,连灿狞笑道:“小子,你别嫌命长,这儿可没你什么事。”傻根心想:“要想救下二人,须得狐假虎威。”当下冷冷地道:“七彩珠我们不要,但人你们必须留下,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他一口一个“我们”,倒还真是起了效果,六人埋头商议,店小二道:“红颜祸水,女人是不祥之物,咱们要不就从了他,拿了珠子走人?”老头子道:“夜明珠就只这么一颗,如何够分,江家两位小姐天生丽质,都是绝色佳人,我说她俩比明珠还要珍贵,怎能说放就放?”车夫与掌柜齐声道:“说得对,两位小姐咱们绝对不放,他们要是阻拦,那咱们就只好以性命相拼,斗他个鱼死网破。” “好,就这么办,意见既然统一了,那大伙儿就须得齐心,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何必惧他们?”老头子大声道。各人齐声道:“对头,何必惧他们?”店小二见各人都赞同,如自己再反对,下场肯定不妙,当即也附和叫好。 “咱们走,要是他敢阻拦,那也只好跟黑云堡撕破脸皮。”老头了领着众人转身奔走。 傻根回头望向大石,胖虎瘦龙仍缩在石后,没丝毫出来阻挡的意思,眼瞧着众人离开,当即把心一横,急步抢到八人跟前,张开双手拦着,喝道:“众位难道不将我们胖虎瘦龙放在眼里吗?”老头子四下里瞧了一转,与车夫点了点头,双双跃到傻根面前,冷笑道:“谁阻拦我们发财娶老婆,别说凡夫俗子,就是玉皇大帝也不给脸子。”车夫道:“再在这儿阻三拦四,立时便送你去见阎王。” 傻根喝道:“动我一下试试,看你能有多少颗脑袋掉!”众人看他神情凛然,不知虚实,一时倒不敢轻举妄动。 “我数三下,三下后不放人,立即要你们身首异处。一!” 众人没敢向前攻击他,但也没放开江家二位小姐。 “二!”空气中飘荡着他短促而没有温度的语音。 “三”字要是吐了出来,是死是活立时便见分晓,压抑的空气沉寂异常,每人都觉得时间似乎凝止了。突然店小二“啊”的一声大叫,调头往后狂奔,可刚走到巨石前,突然失足摔倒在地,撞得头破血流,爬不起身。 众人都惊呆了,齐齐张大口。 傻根心道:“我如将他们一个个逼到那边,你兄弟俩可是省事了,但到最后我却是难逃一死,须得想……”突然眼前一花,一人闪电般攻将上来,傻根不防他们突然动手,来不及闪避,百忙中右手往敌人脑袋拍去,左手护在胸前。攻击之人是卖馄饨的老头子,他见敌人神出鬼没,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己方以折损一人,情势十分危险,须得速战速决,便率先发难,一掌拍身面前敌人的胸膛,他本以为对方能轻松躲开,不料掌心逼近离胸近在咫尺敌人才作出反应,心中惊疑有诈,避开傻根拍来一掌后,本就没发全力的右掌又收回七成力,以待危急中留有余地,随时变招。 “呯”的一声闷响,老头子右掌击中敌人胸膛,只感觉对手身子虚浮,那里像具有高深武功的样子,虽也具有些功底,但这等修为,就连最未流高手的层次也远远达不到,他心下惊异:“此人虽外表气势不凡,内里却乏善可陈,怎地却这等嚣张?” 第47章 飞蛾 傻根中掌,胸部如遭锤击,双眼发黑张口狂喷鲜血,身子轻飘飘离地而起,翻飞出数丈。正腾云驾雾间,突然有人抱紧了自己,稳稳落地,傻根睁开双眼迷迷糊糊瞧去,接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精壮汉子,方脸高鼻,棱角分明,双眸深遂,相貌十分威武。那汉子低头望着他道:“你不会武功?”傻根吐出一口血,微弱道:“不是不会,只是不高明。”汉子道:“你这么拦挡他们无疑是飞蛾投火。” 傻根脸庞黑气袭上笼罩整个脑袋,混身散发强烈腥臭气息,汉子立即解开他胸前衣裳,右胸赫然有一乌黑蝎子印,失声叫道:“西冥派毒蝎掌!”傻根中的这一掌,竟然是名震大江南北的黑血毒蝎掌! 黑血毒蝎掌是贵州梵净山西冥派的独门秘技,素不外传。武林传言,练这种掌法,每回须得让红背黑腹蛇怕蝎在掌心蜇上一整天,把蝎子体内毒质吸收怠尽,毒质一尽,蝎子便精尽而死,如此吸尽九百九十九只毒蝎毒液,方能达掌法大成。想不到名声向来不坏的桂林草上飞岳家竟然也练上了这门狠辣歹毒无比的邪门功夫,的是出乎汉子的意料之外。 汉子把昏昏沉沉的傻根轻轻放在一株树下,转身对着老头子道:“把解药拿来。”岳老头哈哈一笑道:“天下没有任何药物可解得了毒蝎掌之毒,中掌者只有死路一条,这臭小子自寻死路,我便帮他一把。” 汉子哦了一声,缓缓说道:“放开两位姑娘,留下七彩珠,便饶了你们一命。” 掌柜喝道:“你是谁?有种留下姓名。”汉子将手一挥,道:“照做,快滚。” 击飞傻根的岳老头性子最是暴躁,但也知道汉子是劲敌,不敢轻易发毒掌,纵身跃起,双拳当胸击去,喝道:“你给我滚!”汉子左掌挥出,以硬力接他硬力,一推一挥,那老头腾空直飞出去,摔在二丈许之外,半天爬不起来。 其余四人见他如此神勇,无不骇然,过了半晌,不约而同的问道:“你到底是谁?”汉子仍是挥了挥手,这次连“滚”字也不说了。 那车夫从腰间取出一根软鞭,庄稼汉横过扁担,左右扑上。汉子知道这五人都是劲敌,若是联手攻来,一时之间不易取胜,因此一出手就是极厉害的狠招,先重伤老头子。他侧身避开软鞭,右手疾伸,已抓住扁担一端,运力一抖,喀喇一响,梨木扁担断成两截,左脚突然飞出,将那车夫踢了一个筋斗。那庄稼汉欲待退开,威武汉子长臂伸处,已抓住他的後领,大喝一声,奋力掷出,那庄稼汉犹似风筝断线,竟跌出数丈之外,腾的一响,结结实实的摔在泥水地之中。 那“连灿兄”知道难敌,说道:“佩服,佩服,这宝珠该当阁下所有。”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掏出皮匣,双手递了过来。威武汉子伸手接过,脸上闪过一丝豫色,抛给傻根,说道:“七彩珠能治百毒,把它吞了。” 傻根勉强伸手接住,打开皮匣,取出珠子,问道:“吞了?”汉子道:“不错,快吞了。”这汉子威风凛凛,只两三下便除去三人,傻根对他佩服不已,他说什么都深信不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当即仰头张口,欲把珠子吞进腹中。 突然一个女子声音说道:“慢着,这是我家的珠子,你凭什么吃掉?”众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江家二小姐江芯怡。傻根一愣,张大口没敢往下吞。此时江家两个姑娘都已得自由,江芯月仍趴在父亲尸首上哭泣,江芯怡却走到傻根身前,伸出手要珠子,口中说道:“拿来。” 傻根抬头看着威武汉子,汉子没有瞧他,把头转向另一侧。傻根呆了一呆,伸手欲将宝珠交在江芯怡手上。那汉子突道:“你中了毒掌,只有这枚珠子能救你性命,不吃的话一盏茶时光便会毒发身亡,你可想清楚了。” 傻根闻言一凛,看了看宝珠,又看了看江芯怡。 江芯怡道:“看什么看,小贼,这珠子是你家东西吗,还不物归原主?” 威武汉子冷冷地道:“这枚珠子是你家的吗?” 江芯怡道:“宝珠是我父亲的,你问问他们,他们就是觊觎我家宝物,这才将我爹爹杀死。”手指车夫连灿等人。 “不错,他们确实是在你爹爹手中抢的珠子,可你想过没有,这枚珠子却是你父亲从别人手上抢回来的,抢回来的东西,能算是你家的吗?” “我不管,不管宝珠来历如何,反正现下就是我的宝珠,谁也别想拿了去,快给我。”江芯怡以横蛮语气说道。 傻根微微张口低声道:“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正要将宝珠交到江芯怡,突然头晕脑胀,手臂酸软,五指无力,把七彩珠掉落地下。 各人的心随着宝珠落下而落下。江芯怡俯身去拾,突然一人奔近抢先一步把七彩珠拾在手里,众人定睛一瞧,拾珠之人是江家大小姐江芯月。 江芯怡道:“姐姐,这是咱家的宝贝,就是死,也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须得好好保管。”江芯怡道:“妹妹,这人为救咱们而受伤,转瞬便亡,这珠子于咱们无用,留在身边反而会招惹杀身之祸,这位恩公说只要他吃了这珠子便能活转过来,咱们何不将这珠子让他吃了?” 江芯怡道:“姐姐你别被他们迷晕了头脑,什么为救我们而受伤?什么恩公?他们这是为了咱们的宝珠而生了内讧自相残杀,这小贼色迷迷盯着咱们一个晚上,根本不是好人,他会安什么好心来救咱们?小贼让他们留下咱们,还不是想将咱们姐妹占为己有?若是说起罪恶,这人比他们更甚!” “妹妹你怎这样说话,恩公和这人明明是来救咱们,怎能说他们是来抢夺珠子,怎么能说他是想霸占咱们?”江芯月不禁愕然。 第48章 歼灭 江芯怡冷笑道:“姐姐你头脑可须清醒些,你总呆在家里不历世事,不知道世间人心险恶,有些人以伪善脸孔出现,就是为了博取你的好感,可别让他们得逞。” “妹妹你怎这样说话,这位恩公救了咱们,难道是假的?” “假不假不知道,但你别被他虚伪脸孔欺骗了,须时时保持警惕。” 江芯月又伤心又生气,道:“妹妹你真不可理喻,人家救了你还这样说话。”说完转身蹲下,欲将宝珠塞进傻根嘴里。江芯怡大惊连忙拉姐姐手叫道:“姐姐你干嘛,咱家的宝珠,怎能让小贼吃掉?”傻根迷迷糊糊中知道有人要喂自己吃宝珠,不是自己的东西,就是丢掉性命也不能吃,当下扭头紧闭口唇,不让珠子入口。 一边妹妹拼命阻挡,一边口唇紧闭,说什么也不吃,江芯月心乱不已,争执当中七彩珠又掉落地下,江芯月伸手欲拾,妹妹江芯怡从后将她推倒,伸手去抢珠。眼看珠子便要到手,突然手影一闪,珠子已然被人抢先一步拾走。拾走珠子的不是别人,正是救了她俩的汉子。珠子落在他手里,江芯怡知道要回无望,不禁恼怒,推着刚站起来的姐姐,要她向他讨回宝珠。江芯月又气又急又伤心,再次扑向父亲尸首,呜呜哭将起来。 汉子向江芯月瞧了一眼,走到傻根跟前,捏他脸颊,将宝珠塞入口中,抬起傻根脑袋,再捏其下颌,傻根不由自主,咕咚一声,把荔枝大小的七彩珠整个吞进腹中。 江芯怡见得宝珠被吞服,心中顿时升起一阵绝望之感,情绪难抑,也跪下趴在父亲尸首上大声痛哭起来,边哭边说道:“爹爹,爹爹,你死得好惨呀!咱们家的宝珠最终被抢了,芯怡我无力守护,姐姐却不管不顾,呜呜……不管你为其献出生命的宝珠,眼睁睁看着它被人吞服……只因那人相貌英俊,她的一颗心便系在他身上,一口一句恩公,他说什么就什么,完全没将爹爹你老人家之死放在心上……呜呜……”声音悲切。江芯月愈听愈气,最后忍不住刮了妹妹一巴掌,怒道:“芯怡,你胡乱说些什么?” 江芯怡抬起头,抚着半边脸,双眼渗出两滴泪水,哭道:“姐姐,你打我,爹爹刚惨死,你便打我,你便打我,爹爹,我没了你,姐姐又打我,不要我了,我……我不想活了,要随你而去,随你而去去见娘亲……”江芯月十分后悔适才的冲动,拉着妹妹的手道:“芯怡,你别乱想,姐姐不会不要你,失手打了你,姐姐也很后悔!很后悔!你别怪姐姐好不好?” 江芯始挣脱她手,哭道:“不,不,你有了心上人,不会要妹妹了,不会要妹妹了,我要去寻爹爹娘亲,只有他们才疼我爱我,不会打我……呜呜……”江芯月把她抱在怀里哭道:“妹妹,我的好妹妹,姐姐谁也不要,就要妹妹,姐姐一生一世陪在妹妹身边,永不分离。” 江芯怡叫道:“姐姐!”两姐妹跪在父亲身边,抱头痛哭起来,悲戚哭声回荡于旷野之中,青山闻了隐隐为之颤动,树木发出沙沙之声,仿佛在和应。 瞬时之间,天地间乌云翻滚,竟然纷纷扬扬飘下了雪花,一小片一小片落在各人脸上身上,众人如木头般站着,静静看着姐妹俩,听着她俩的哭声,任是再铁石心肠的汉子也不禁心中融化,甚至有人后悔适才不该杀了江名爵,不该抢他的珠子。 突然江芯怡将姐姐推开,站起身往前飞奔,江芯月一惊,连忙站将起来追赶,叫道:“妹妹,妹妹,别走,别走,你要去那里?快回来……”经历巨变、伤心过度的她突然双腿脱力,奔不了几步便一跤摔倒在地。 傻根朦胧中见江芯怡往巨石方向奔去,胖虎瘦龙正候在那儿,连忙张嘴叫道:“别去,别去,危险!”说完便即晕了过去。 汉子见江芯月摔倒,吃了一惊,抢上一步将她扶将起来,突听背后嗤嗤两声轻响,腿肚上微微一疼。万连灿发毒针偷袭得手后跃开丈余,向前飞跑,叫道:“他中了我的万门毒钉,快缠住他。”汉子听到“万门毒钉”四字,心中突的一跳,暗道:“广西万门毒钉天下闻名,今番中了他的诡计,可糟得很。”心知这暗器剧毒无比,发作极快,须得速战速决,当下深吸一口气,飞奔而前,顷刻赶上万连灿,一把抓住,伸指在他胁下一戳,已闭住了他的穴道,抛在地下。 庄稼汉、车夫、掌柜等本已一败涂地,忽听得敌人中了毒针,无不喜出望外,远远围著,均不逼近,要待他毒发自毙。汉子一口气不敢吞吐,展开轻功,疾向庄稼汉赶去。那庄稼汉吓得魂飞魄散,舍命狂奔。汉子赶到身后,右掌击去,登时将他五脏震裂。此掌击出后脚下片刻不停,瞬息间追到车夫身前。那车夫挥动软鞭护身,只盼抵挡得十招八招,挨到他身上毒性发作。汉子那里与他拆什么招,铁臂伸出,待软鞭缠绕上,收臂拉回,神力到处,车夫拿捏不住鞭柄,被夺了过去,汉子软鞭倒转过来,将他打得脑浆迸裂。 汉子连毙二人,脚上已自发麻,此时生死关头,不容有片刻喘息,但见掌柜与老头子都已在数十丈外,二人是一般的心思,尽力远远逃开,以待敌人不支。汉子本来不欲伤人性命,但此时只要留下一个活口,自己毒发跌倒,那就是把自己性命交在他人手里。当下咬紧牙关,手握软鞭,追赶掌柜。那掌柜极是狡猾,尽拣泥沟陷坑中奔跑。但汉子的轻功何等了得,一转眼已自追上。那掌柜眼见难逃,转身提着长刀扑将过来。汉子身子一侧,待刀劈下余势将尽,陡伸二指夹住刀背夺了过来,不等掌柜再作攻击,右手长鞭挥出,随后转身一拉,瞧也不瞧,立即提气追赶岳老头。这一鞭果然正卷中掌柜颈项,一勒一拉,顿时将他颈椎扯断,一颗脑袋飞上天空,惟余喷血躯干俯地。 第49章 漏网 那老头武功虽不甚强,但桂林草上飞岳家所传轻功却是武林中一绝。汉子追南逐北,毒气发作得更快,脚步已自蹒跚,竟然追赶不上。岳老头见他一颠一踬,心中大喜,暗想:“苍天保佑,教我垂手而得宝珠美人。”在他心目中,宝珠虽给傻根吞下,但人在珠在,只须将他开膛剖腹便可取出。思念未定,突听半空尖锐风响,一柄亮闪闪的长刀快速而至,待欲闪躲,已自不及。原来汉子知道追他不上,最后奋起神力,掷出长刀。这柄钢刀从胸膛直插到后背,岳老头立时尸横泥地。汉子勉力步到万连灿身旁,却在最后一刻支持不住,一交摔倒。 江芯月瞧得这场惊心动魄的恶战,吓得呆了,最后见汉子倒下,忙奔近相扶,但汉子身躯结实,她娇弱无力,那里扶得起来?汉子神智尚清,下半身却巳麻木,指着万连灿道:“搜他身边,取解药给我服。”江芯月依言搜索,果然找到一个碧绿玉瓶,问汉子道:“是这个么?”汉子昏昏沉沉,已自难辨,道:“不管是不是,服……服了再说。”江芯月拔开瓶塞,将瓶内白色药丸倒出数颗,送入汉子口里。 汉子用力吞下,说道:“快将他杀了!”江芯月大吃一惊,道:“我……我不敢……杀人。”汉子微声道:“他是你杀父仇人,杀了他是为你爹爹报仇,不必惊怕。”江芯月仍道:“我……我不敢……”汉子道:“再过几个时辰,他穴道自解。我受伤很重……那时咱三人死无葬身之地。” 江芯月双手提起插在父亲身上的长剑,剑上血迹已然凝结,万连灿眼中露出哀求之色,颤声道:“别杀我,江小姐别杀我,我发……誓,我绝不杀你们,别……别……求求你们……”江芯月自小杀鸡杀鱼也是不敢,这杀人的一剑如何刺得下去? 汉子用尽力气叫道:“你不杀他,就把我杀了!”江芯月吃了一惊,身子一颤,看着汉子满脸怒容,又看到父亲未闭不甘的双眼,血液上冲脑子昏眩,闭上眼睛,将手中长剑刺出。长剑剑尖对准万连灿的胸口。只听得江芯月与万连灿同声大叫,一个昏倒,跌在汉子身上,另一个的胸口已被长剑刺入。 叫声过后,一切归于平静,雪花继续飘落,落在地上死人或是活人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躺于地面的一人突然蠕动,良久后爬将起来,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慢慢走近到汉子与江芯月二人身旁,瞧见汉子躺在地下,脸容苍白,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江芯月兀自未醒。这人心下狂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狂莽笑声惊醒了江芯月,睁开眼睛惊道:“是你!”那人道:“不错,是我,你们漏了我,哈哈哈哈,老天爷待我不薄,待我不薄啊!” 此人正是店小二,先前他受不住傻根的威胁,在他数“三”之前夺路狂奔,不想被汉子暗器打中曲池,狠狠摔了一跤,躺在地下,目睹全部惨烈过程。汉子中毒钉后,只记得让江芯月杀万连灿,却忘了还有他这么一号人物尚存活。 店小二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暗暗运气冲解,等得穴道解开,静观一段时间,确认汉子中毒尚未恢复,便大起胆子过来杀汉子。 店小二笑完,拔出插在万连灿胸口的长剑,指着汉子狞笑道:“臭狗贼,你百密一疏,认命吧。” 汉子身中毒器世家万门的二枚毒钉,下半身麻痹,动弹不得。瞧着店小二说道:“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人都是我杀的,你要杀就杀我,把江小姐放了。”店小二道:“你放心,我怎舍得杀江小姐,我会好好待江小姐,你就安心上路罢。”汉子厉声道:“若敢动江小姐一根毫毛,你必然死得苦不堪言。”店小二怒道:“臭贼,死到临头还嘴硬,我倒要看看是谁死得苦不堪言!”说完一剑刺向汉子大腿,笑道:“你若求饶,我便一剑痛痛快快杀了你。”汉子神色凛然,犹如大腿不是自己的,骂道:“王八蛋,你最好马上杀了我,否则只须给我一丝机会,便令你终生后悔。”店小二作出惊怕的样子,说道:“我确实很怕你,所以先废了你的两条腿。”说完又刺向汉子另一条大腿。 见得长剑落下,惊骇过后的江芯月突然扑向汉子身上,挡阻在剑尖前,叫道:“有本事就杀了我,这么折磨人算什么英雄好汉!”。店小二又怒又酸,哈哈大笑道:“奸夫**这么快就对上了眼,江小姐,我没本事杀你,却有本事让你快活。臭贼,你好好瞧瞧,看看我怎么调理江小姐,快快求饶,求饶就马上杀你,哇哈哈。”汉子怒得头发竖将起来,喝道:“老子杀的人比你见过的人还要多,以为这样便能折磨我,发你妈的春秋大梦去。” 店小二脸上掠过阴云,恶狠狠地道:“你要看,那就让你看个够!”松下裤带,一把抓住江小姐的衣领提了起来,便要去解她的钮扣。突听得背后有人沉声道:“放开她。”店小二吃了一惊,急忙回头,瞧见说话之人是满脸黑气的傻根,立时安下心,骂道:“原来是你这个小兔崽子,操你奶奶,刚才不知底细,让你吓了一大跳,现下漏了马脚,怎地还如此大胆妄为?当真以为自己嘴炮能伤人?哈哈哈。” 傻根中得毒掌,身子虚弱之极,他本来可静静躺着,等着七彩珠慢慢化解体内毒质,可眼见江小姐受辱,救命恩人命在旦夕,如何能视而不见?当下不顾性命之忧出声喝止。 “放下她!我数三下,一!” “二!” 店小二一把将江芯月扔在地下,骂道:“去你妈的,先解决了你这个虚张声势的小兔崽子。三!”话音刚落,手中剑刺出。 第50章 之鱼 傻根全身无力,进退皆难,无奈之下一屁股坐地,闪开来剑。店小二冷笑道:“别说坐,便跪下来也无用。”长剑斩下。 傻根无力再闪,眼看着明晃晃的长剑便要劈开自己的脑袋,突然脚上一紧,一股力量将他急拖往前,闪过致命一击。经过店小二脚边时,顺手拉了一下他裤子。店小二适才欲对江芯月不轨,已然解松裤带,傻根这么一拉,顿时将他整条裤子拉了下来,露出了两条光溜溜的大毛长腿。店小二猝不及防,扔下长剑弯腰俯身拉提裤子。 汉子用皮鞭拉开傻根后,手腕一抖,长鞭又卷向低头的店小二脖子,店小二正忙着提裤,突觉脖上一紧,大惊下顾不得提裤,急忙伸手握鞭反拉。汉子如在毒发前,便十个店小二的脑袋拉扯掉了,但此时他那能与牛高马大一身蛮力的店小二相抗衡?忙不迭松开鞭柄。 店小二为保头颅不断,拉鞭时使尽全力,汉子徒地松手,急力难收登时向后翻去。 傻根见状,运力往前一个打滚,伸手握住地下长剑,趁其立足未稳转手砍他光腿,店小二断头之厄刚解,断脚之灾又来,来不及多想转身急奔,但他没想到自己裤子已除到膝盖下,步幅受限,慌乱中失去平衡一跤摔地下,脑袋狠狠碰上地下一块小尖石,顿时鼻梁骨断折,上下四颗门牙全断,满嘴都是血。他对汉子的神威害怕已极,见汉子出手,心中惊惶到了极点,丝毫没感觉到痛楚,哗哗大叫,翻身起来急奔,但他又忘了裤子限步之事,再一次摔倒,再一次大叫,又再一次爬起。就这样,店小二摔了爬起,摔了爬起,连滚带爬消失在三人眼前。 三人眼瞧着店小二离开,燃眉之急解除,都大大松了一口气,江芯月刚想说些什么,汉子突道:“小兄弟,你吞下宝珠,可好些了吗,能走动吗?”傻根适才握剑反斩已是勉为其难,摇摇头道:“还不能。”汉子转向江芯月,道:“江小姐,巨石后还有两人,已然被我制住,你过去将他们杀了。” 江芯月又是一惊,颤声道:“杀……我不敢……” 汉子柔声道:“你已经杀了一人,还怕什么?你不杀他们,等到他们穴道解开,我们三人在劫难逃,我和小兄弟二人死了不要紧,你却要受到极大侮辱,刚才店小二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江芯浑身湿透,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颤抖的双唇停不下来。 傻根道:“江小姐,那胖虎瘦龙是大大的恶人,也打你爹爹的主意,刚才你也听到的。”江芯月被二人目光盯紧,心中乱成一片,杀万连灿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与心血,再无端杀两人,叫她如何能够?可眼下处境极凶险,后果可以预见,望了望父亲,又望了望汉子与傻根,沉默良久,终于低头拾起长剑,拖着缓慢筏步行至巨石后,消失在两人眼前。 突然江芯月大叫一声,从石后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两人! 瘦龙又尖又冷的声音传来:“江大美人,你跑什么啊,我们又不会吃了你。”江芯月慌慌张张跑回到汉子身边,叫道:“他……他们……”汉子点点头道:“别怕,没事的。” 胖虎瘦龙站在三人跟前,眼光来回转动。胖虎问那汉子道:“你是谁?从身后偷袭,好不要脸。” 汉子哈哈一笑道:“彼此彼此,你们躲在石后保命,却叫一个少年出去冲杀,一般的不要脸。” 张千龙道:“师哥,跟他多废话什么,一剑杀了他,免得夜长梦多。”卢烹虎点点头道:“不过须得把七彩宝珠找出来。珠子呢,交出来,给你一个痛快。”后一句话对乃对汉子而说。 汉子道:“已然给那店小二抢走了,现在追下去还来得及。” “屁话,看他适才逃得这么狼狈,叫得这样惊恐,宝珠怎可能在他身上,老实交待,不然先废了你一双招子。”张千龙提剑在汉子眼前乱晃。 汉子神情洽定,道:“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不然有你们后悔。”张千龙苦瓜般的脸阴阴沉沉,喝道:“龙爷我先挖你两颗眼珠子出来。”提剑刺向汉子左眼。 “我知道宝珠在那里!”躺在地下傻根突然叫道。 张千龙凝剑不发,眼光瞧向傻根。“交出来,给你俩一个干净。” “交出来可以,但你必须放他二人走。” “小子,你没有跟我们讨价还价的资格,快说,不然斩你双手下来。” 傻根勉力笑道:“那你试试能不能把珠子找了出来。”胖虎眯着一双小眼笑道:“那要瞧瞧你受不受得住酷刑。”傻根道:“你们只须动一下我们,就永远别想得到宝珠。”张千龙嘿嘿一笑,左手提起傻根,手掌按在他胸前膻中穴上。 傻根只感一股冰寒气息从胸口涌入,迅速散于四肢百骸之间,顿时全身冰冷无比,右胸蝎子印本是辣辣生痛有如火灸,但在冷冽寒气催逼下灼烧感尽数消失,全身血液似乎都已冻结,身体颤抖不停。 卢烹虎脸上神色不忍,劝道:“小子,快说,不然马上活生生冻僵,再也救不活了。”傻根牙关剧烈打战,张口说话,但颤音严重,不知说些什么。张千龙收回掌,喝道:“肯说了么,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傻根低声含糊说道:“宝……珠……在……” “宝珠在那里?” “宝珠在……在你爹爹……你爹爹肚子里!” 张千龙勃然大怒,“啪”的一声,狠狠打傻根一记耳光,骂道:“你要寻死,那可怪不得我。” 一手按膻中穴,一手按百会穴,两股寒气窜入,比先前更猛烈十倍,傻根顿时头顶冒出雾气,手脸等裸露处现出薄薄一层白霜。 汉子对傻根遭受的酷刑视而不见,躺地下闭目运气驱毒。 傻根神智渐失,突然之间,肚腹中有一团温和热气渐渐升起散发,慢慢遍布全身各处,驱走冰冻阴寒,暖洋洋的甚是舒服,手脸上冰霜化为滴滴水珠落下。随后温和热气把傻根体内的阴寒气息从膻中、百会二穴倒逼出去,张千龙察觉有异,急运内力压逼,阻止寒气反攻噬体,但无论如何运劲压制,噬体寒气反而从开始的涓涓细流渐变为江河大海,如黄河决堤般涌入自身体内,随同寒气入体的,还有那令人头晕作呕的臭腥气息,心中惊骇已极,大声惊叫想缩回手,但傻根身体似有极强磁性,两只手掌被他牢牢吸附收不回来。 第51章 吸毒 胖虎卢烹虎见师弟本就阴沉的脸变成乌漆漆一张黑脸,眼中充满惧意,全身颤抖白雾绕身,心知傻根诡异,不敢赤手碰他身体,抽出背上三尖两刃刀,往他脑袋削去。傻根神智已失,根本不知躲避。 江芯月尖声惊叫,闭目汉子知得危急,不等身体复原,双手在地下一撑,身子弹出,举拳攻向矮胖子会**。 会阴乃是要穴,卢烹虎不得不防,左腿急退一步,手中刀刃转向改刺急攻而来的汉子,汉子喝道:“来得好!”左掌劈向刀身,右手施展狸猫捕鹰爪,爪向胖虎小腹。胖虎见他攻势迅猛凌厉,急退二步,紧接着全身胖肉一抖,以迅捷无伦的速度转到汉子身后,双手齐施,掌劈刀刺,攻向汉子后心。 胖虎动作如此迅捷,如梦似幻,汉子微微一惊,他双腿尚不能动,无法转向或是急跃,百忙中双掌拍地,借劲弹起一丈有余,躲开胖虎攻击。 胖虎居低仰高,手中利刃蓄势等刺,等着敌人落下。 江芯月不知从里冒出来一股勇气,抢到瘦龙身旁,拾起长剑扔给半空中的汉子,叫道:“接剑!”汉子伸手接上,说道:“多谢江小姐。”长剑飞舞,从高处刺向矮冬瓜脑壳。 只听得铿锵之声连响数十下,刀剑相交,火光四射,发出荡人心魄的响声。汉子落下后坐于泥水中,卢烹虎冬瓜般矮,比坐着使剑的汉子高不了多少,他武功较低稍逊,但汉子中毒受伤,功力大打折扣,二人一时之间维持了个难分难解的局面。 那边厢张千龙被自己发出的阴寒真气倒攻反扑,既无法抵御也无法逃脱,顺带进入体内的还有黑血毒蝎掌的毒气,一寒一毒两种气息于五脏六腑间来回乱撞,毒气攻心下全身迅速发黑,肌肉缓缓僵硬,血液慢慢凝结,发梢眉毛须根、耳朵下巴冰棱渐现,连衣服上也满是冰渣,竟然活活被自己至阴至寒的真气冻结成一个冰人! 张千龙没了声息,傻根体内的暖流也慢慢消散,最后二人分开,傻根摔倒在泥地里,张千龙仍是一动不动,如木雕泥塑般,圆睁双眼张大口僵立当地。 胖虎与汉子激烈相拼中瞥见张千龙黑面佛般的诡异形态,叫道:“师弟师弟!”却那里有回应?他心中惊惶,眼前敌人双腿不便,只能坐在地下与己比斗,按理说自己占了很大便宜,可偏偏施展全身技能也无法占得一丝上风,几次反被他长剑刺中脚踝膝盖,心中念头飞转:“要是那小子醒了转来,我双手难敌四拳,非输不可,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打定主意,他一轮急攻,旋即倒退到师弟身旁,拦腰将他抱起,展开轻功急奔,手指碰到师弟身子的瞬间,只觉冰冻刺骨,如触万年坚冰,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汉子眼瞧着胖虎救了瘦龙逃匿,想去追赶却是有心无力,低头看自己双腿,虽及时服下万连灿的解药,性命是得保,但万门毒钉毒性猛烈异常,双腿已然乌黑肿胀,几有常时一倍之粗,如不及时驱毒,两腿必然难保,当下撕烂裤脚卷起,将两枚毒钉拔了出来,又捏又挤,逼出毒血。 江芯月于一旁静静瞧着,突然俯身跪在他身畔,把柔嫩的小口凑在他腿上,将毒血一口一口的吸出来。汉子不是做作婆妈之人,他担心敌人去而复还,再有一场剧斗,又害怕七彩宝珠吸引更多人前来争抢,双腿须得尽快好转,以便即时离开这儿,对她善意之举没有制止,看着她一次一次的俯吸,这坚强汉子双眼布满了柔情,可是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庞,立时悲情充塞胸臆,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不知什么时候,傻根醒转过来,低头看胸口,蝎子印已然淡了些,默默看着二人,等得江芯月吸吮完毕,说道:“大侠,既然七彩宝珠能解百毒,我呕了出来给你解毒。”说完伸手抠喉,汉子道:“我没事,你中的毒掌猛烈无比,比我更需要它,小兄弟,你把皮匣里的锻锦给我。”接过后汉子将锻锦撕成两半,各绑缚在毒钉创口上,说道:“借宝珠的光,双腿定能尽快好转。” 傻根看在眼里,双眼竟然湿润了,鼻子发酸难忍,只感一股暖意直涌上心头,他性情素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在这一刻,竟然难以抑制心中的感动,哽咽道:“大侠,我身上毒掌已然不碍事……你……况且我的命也不重要……”汉子道:“小兄弟,怎这样说话,没有谁比谁的命更重要些,别说话。”傻根双眼模糊,不知如何劝服汉子,且宝珠在肚里,欲取将出来却是不易,霎时间一筹莫展。 汉子歇一会,道:“江姑娘,咱们将你父亲安葬了,便须立即离开这儿。”江芯月双眼通红,大滴大滴的泪水从脸庞流下,点头低声道:“小女子没有主见,请大……大……你替我作主。”汉子和傻根挖一个浅坑,收敛江名爵尸首,在坟前拜上三拜。江芯月趴在坟头,悲悲戚戚哭泣起来,哭到深处失声哽咽。二人默默看着她,没人上前劝慰,世间最痛,莫过于生离死别。 过了一会儿,江芯月强忍悲伤,坐上马车往广州城赶去。路上,各人互报姓名,汉子自称姓郑名安,并说他不是偶然路过这里,也是为抢夺七彩珠而来。傻根和江芯月大是惊讶,皆以绝不相信的眼神盯着他,郑安顿了一顿说道:“我一路追踪打探七彩珠的消息,从京东路济州府(济南)一路探寻至香山县与南海县,可惜最后还是来迟了一步。”江芯月知他指的是父亲被杀死之事,眼圈又是一红,涕然欲泣。 傻根道:“郑大侠,你从地北追踪来天南,跋涉万里,这七彩珠对你定有特别意义,你怎地得手了却毫不珍惜,不假思索要我吞服?”江芯月心头也存相同疑问,目光再度射到他脸上。 第52章 避雨 郑安道:“小兄弟,‘侠’字我无论如何担当不起,‘郑大侠’的称谓,以后不可再提。”傻根道:“你适才的所作所为,便不失为一个‘侠’字,怎地会担当不起?”郑安还未说话,江芯月抢先道:“他所作所为,其目的就是为了抢夺七彩珠,自知心术不正,如何能说得上是侠?”郑安抬眼看了看她,发现她小脸上的一双红肿且有神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微微点头道:“江小姐说得不错,我不但不是侠,反而还是一个劫人财物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大盗。” 傻根道:“郑大侠……”郑安道:“小兄弟,你如果我不嫌我年纪老,就不妨叫我一声郑大哥吧,这‘郑大哥’三字,轻易我还不让人叫。” “郑大哥……”傻根刚叫出口,江芯月便道:“这三字有什么特殊意义吗?为什么不让人叫”郑安抬头半晌道:“我有个好兄弟,他就叫我郑大哥,可自从十多年前一别,便再也未见过他,也打听不到他的消息,刚才你们所说的‘侠’字,用在他身上,那便非常非常的贴切,实至名归。武林中人称呼他一声‘少侠、大侠’,那绝不是恭维讨好之言,而是发自腑脏,出自真心。” 眼前刚毅果决、神情悍然的郑安是自己十分敬佩的人,他口中说的这个令天下武林人士肃然起敬的人物,更令傻根悠然神往,正想问他是谁,江芯月却又转移的话题,问郑安道:“那我也叫你一声大哥好吗?”郑安微微一笑道:“叫叔叔好些。”江芯月撅起嘴巴说道:“你要抢我父亲的宝珠,怎还能做我叔叔?”不等郑安说话,又道:“从北追踪至南,这宝珠对你一定很重要,怎地抢到了却即转手送给这位素不相识的小伙,这七彩珠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人人都想占为已有?难道便是因为它会发光?” 江芯月对于父亲的事知道不多,这颗七彩宝珠子在父亲手中时间不长,于它的来历价值更是一点不了解。江芯月所问也正是傻根心中的疑问,侧过头注视郑安。 郑安双眸目光顿时黯淡下来,脸上闪过一丝悲凉的神色,转头望着窗外,良久良久不语。蹄声得得答答,声声入耳,每一响声,都在敲击着三人的心房,车厢内刹时间静了下来。 江芯月感觉到自己的问话触动了郑安的心底,勾起他内心的无限伤楚,不敢再追问下去,一旁默默坐着,心中思绪翻飞不定。 就在两个时辰前,自己旁边还坐着父亲与妹妹,一路有说有笑,快乐无忧,突然那车夫勒马停车,爹爹问怎么了,岂料噩梦就此开始,揭开车帏发现前路拦了五人,那些人喝令爹爹交出七彩宝珠,爹爹将宝珠视为身家性命,当然没有就范,还没说得几句,爹爹便被店小二一剑杀死,自己和妹妹吓得抱成了一团,惊恐无助,悲痛交杂。现下虽然得留下一条性命,然而至亲的妹妹却怨恨自己没保护得了宝珠,负气出走,她去了那里?此处人生地不熟,她会不会遇到危险,要是再碰到坏人,那怎么办好?既担心妹妹安危,又想到爹爹永远离开自己,再也不会回来,悲痛心绪阵阵袭来,终于禁不住抽咽起来。 傻根见她突然哭泣,虽然想安慰,但不知从何说起。 郑安对身边的事不闻不问,双眼只注视着窗外,心底一股股凄凉悲怆感觉传来,自己锲而不舍追踪了数年之久的七彩宝珠,最终得握在手心上,可是还未握暖,转手便送出去,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服食,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如此作为,她会怨恨我吗?这样做,实是对她巨大的不公平,我对不起她,此事一了,我便回去与她一块儿长眠,其实,我早该这样做,早该这么做! 他陷入沉思当中,江芯月虽在身边哭得悲切,却是一句也没听进耳里。 一路无话,傍晚时分,天空下起了雨,马车进入广州城内,挨年近晚,城内大小客栈住满了客人,竟无一间空房。雨越下越大,三人全身早已湿透,郑安和傻根还好,江芯月已是冷得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手脚冰凉,全身抖个不停。傻根突道:“我有个朋友在广州城内,眼下不得已,只好先去他那儿借宿一晚。”郑安道:“你怎不早说,江小姐都要被冷出病来了。”瞧向江芯月,赫然发现她双颊潮红,伸手摸去,触手生烫,竟是发起高烧来。 傻根心下十分愧疚不安,呐呐说道:“其实我也没见过这位朋友……不,不是,是不认得他。”郑安听他言语前后矛盾,急道:“别多说了,赶紧去。”傻根下车问明杜发府邸所在,坐在驾驶位上,冒雨策马,往杜府进发。 到得杜府门前,傻根下车将门拍得呯呯直向,仆人打开门,傻根劈头就问:“大叔,杜发杜少爷在吗?” 那仆人道:“杜少爷不在,三天前出门,到现在还未回来。”傻根大失所望,冰冷雨水从脸膛如淌下钻入身子里,却丝毫感觉不到冰凉,怔怔站在雨中。 仆人见得他大冷天站在冰雨当中,便道:“小伙子你不冷吗,你找我们少爷,他不在,你可以进府中等他回来啊。”傻根禁不住大喜,他听黄六少说杜发为人豪爽重义,不想他家的仆人也是如此好相与,一把握着仆人的手,连声多谢。仆人说道:“来避雨的人今日可多呢。“拿来三把油布雨伞,将三人引进府中花厅,郑安腿脚不便,由傻根背着行走。 只见厅中人影绰绰,西首生了好大一堆火,十多个人团团围着,在火旁烘烤给雨淋湿了的衣物。这群人身穿暗绿色或青色长袍,各人身上带着兵刃,是一群武林人士。厅上站着四个捕快打扮的汉子。这四人也是刚进来避雨,正在解去湿衣,斗然见到与郑安傻根同行的江芯月,不由得眼睛都是一亮,他们眼光本来落在人群中的一名女子身上,但自江芯月进厅后便再也移不回去。 第53章 约架 围在火堆旁的旅客见得三人,都让了开来,招呼他们靠近烤火。人群中一一个十八九岁的靓丽少女,叫谢玲玲,她爹爹谢六一乃雷州龙马铁拳宗的掌门人,是个高瘦汉子,一群门人弟子跟在掌门人身后,从福建泉州回宗,不想经广州时遇上冬季罕见的大雨,大小客栈根本容不下他们一群人,迫不得已便选了户大户人家投宿避雨。 谢玲玲见刚进来的江芯月神情委顿,双目红肿,自是途中遇上大雨,十分辛苦,这般穿了湿衣烤火,湿气逼到体内,非生一场大病不可,当下打开衣箱,取出一套自己的衣服,走近去低声说道:“姐姐,我这套粗布衣服,你换一换,待你烘干衣衫,再换回吧。”江芯月烧得不轻,却还知感激,迷迷糊糊向她一笑,站起身来,谢玲玲拉了江芯月的手,惊道:“姐姐你发烧了!”郑安拱了拱手道:“这位姑娘,我小妹不胜寒风冰雨,终于病倒,我二人都是粗莽男子,不会照顾也不便照顾,劳驾你帮帮忙,这番恩情,我三人永远记在心里。”谢玲玲莞尔一笑道:“什么恩情,出门在外,不正是该你帮我,我帮你吗?”说完扶着江芯月,两个女子到后厅去借房换衣。 谢玲玲本来算得是个美女,但这带病少女一到,立时就比了下去。四个捕快互相一望,脸上现出特异神色,心中都在想像那少女换衣之时,定然美不可言。一名黄眼捕快最是大胆,低声道:“我瞧瞧去。”另一个笑道:“老雕,别胡闹。”那叫老雕的捕快摆手示意不会有事,手执弯刀站起身来,跨出几步,有意无意跟在二人身后。 谢六一的大弟子丘南兴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汉子,见得四位官老爷一进来就往师妹身上瞟个不停,心中早一把怒火,见那老雕走向后院,转头向师父望了一眼,只见谢六一闭着眼睛在养神,又见众师弟围在师父身周、全没注意到自己,于是跟随在那捕快身后。 那叫老雕的捕快不敢跟得太紧,出了花厅之后便不见了二名女子身影,正四处寻找,突听到背后脚步响,转过头来,见是一位拳门弟子,咧嘴一笑道:“小子,你跟着作甚?”丘南兴道:“官老爷,你自己想干什么,我便想干什么。”那老雕笑道:“我想找茅厕轻松痛快,哈哈!”丘南兴怒道:“好一张臭口,不怕舌头被割了下来。”老雕收起笑容喝道:“小子,你想挨揍吗?”丘南兴道:“官老爷,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好色成性,今日就招来祸患。我得好好教训你一顿。”老雕哈哈一笑,扬了扬腰中弯刀,道:“那么我腰中这一把刀是什么字?”丘南兴冷冷地道:“是个‘阉’字!” “好大胆,臭小子你胆了生毛了吗,看看到底是谁阉谁。”老雕怒气冲冲地道。 “好,那咱们就悄悄比上一比,看看你腰间上的这把刀,是不是就是色字头上的那把刀。嘿嘿。” 捕快老雕自恃武艺了得,没将这猖狂小子瞧在眼里,只是见他同伴甚众,己方只有四人,若是群殴,定要吃亏,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要悄悄打架,那是再好也没有,便点头道:“好啊,咱们走得远些。若给你师父听见了,这架就打不成。” 两人穿过天井,要寻个没人的所在动手,却怎么也找不到个合适之所,丘南兴心下焦急,便道:“这儿是主人家,咱们四处走动确实十分不对,不如就到花园中打吧,看看谁最终成为一只落水阉狗。”老雕不禁发怒,喝道:“谁怕谁,你这只臭阉狗,这就去花园在雨中打上一架。” 二人走出廊郭,冒着冰冷刺骨雨水走进花园,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二人全身均已湿透,老雕更冷得不自禁微微发抖,丘南兴嘲道:“官老爷儿,瞧你这副娇贵身板,我劝你早早认输得了,免得回家生一场大病,哈哈。” “废话少说,看看我怎么阉了你这臭小子。” “慢着,咱们先得约定好,不管是谁输谁赢,都不许向旁人说起。”丘南兴生怕师父知道了责骂。 老雕哈哈笑道:“胜了你这臭小子有什么光彩,还值得向旁人提起夸耀么?臭小子,上啊。”一捋湿透的长袍,拉起抱角,在腰带中塞好。丘南兴脱下长袍挂在小树上,摆个“螳螂拳”起手姿势,双足叉步,双臂曲折,倒是模仿得维妙维俏。 老雕见他这姿式是“四象拳”里面的起手式,已放下了一大半心,心道:“什么龙马铁拳!这四象拳三岁小孩儿也会,有什么希罕?”原来“四象、青龙、饱鹤、鸳鸯”,向称拟形四大家,在南方流传极广,任何练拳之人都略知一二,算得是拳术中的入门功夫。老雕见其拳法平常,向丘南兴一笑,嘲道:“不知天高地厚的阉狗小心了!”一招“劳燕分开”,向丘南兴打了过去,他使的是韦驮拳。其时韦驮拳只流行于福建莆田,分为枝、拳、锤、掌、爪及打围六套子拳,因其套路千变万化,招式繁复,能精通六套子拳的拳师不多,这个老雕,也只精通枝与拳两套子拳。 丘南兴不敢怠慢,左脚向左踢出,下身转成开山式,右手切、左手冲,一招“飞刀转虎背”使出,出手极是快捷。老雕见来招劲道不弱,忙使一招“韦驮献杵”,避开了这一按。丘南兴使一招“勾连推泰山”,右拳扑地一声击出,直扑对方胸口。老雕不慌不忙,使一招“连襟兄弟”,一压一掩。二人双手相交,老雕只感手肘隐隐生麻,喝道:“臭小子倒有些蛮力。” 片刻之间,二人各展拳法,拆了三十余招。大雨夹着小冰粒,哗啦啦兜头淋下,二人打得兴起,丝毫不觉寒冷。雨幕中但见丘南兴马步扎实,出拳有节有势,老雕却是身形灵动如意,显然轻功颇有造诣。 第54章 神话 斗到酣处,老雕身形急转,一肘击中丘南兴后背。丘南兴弯身急窜,右脚勾拉,老雕提腿闪避,一招“独龙戏双凤”,拍拍的一声,又击中丘南兴左臂右腿。丘南兴沉着应对,对击在身上的拳掌咬牙苦忍,摆拳连出,突然转了半圈,双手一前一后,一招“反劈身后雀”,砰的一响,一拳打中对方胸口,另一拳擦着敌人脑袋而过。中胸的一拳着力极重,老雕脚下本轻盈,被他击中猛地一个踉跄,向后退了七八步,险些一交坐倒。 只听旁边一个女子声音娇声叫道:“好!” 丘南兴回过头去,只见两个女子撑着伞站在花园口的檐下,一是师妹谢玲玲,另一个是那患病少女。二人凝神比斗,不知身边竟然来了人。原来谢玲玲和那少女换了衣服经过,隐隐听得呼叱比武之声,便循声觅至此处,竟是师兄和那捕快打架,这时见师兄得胜,不由得出声喝采。 老雕给这一拳打得好不尴尬难受,在两靓丽女子面前丢脸出丑,更是恼羞成怒,突然踏步急进,乘着前冲之势,冷光一闪,已抽腰刀在手,弓步直挑。丘南兴毫不畏惧,改以“鹞子寸拳”空手和他相斗,“鹞子寸拳”最大特点短平快,是空手对阵敌人兵刃的良技。丘南兴出招不待使尽便即收回,十分忌惮对方手中利刃,巳是闪避多,进攻少了。谢玲玲见这捕快脸上神情悍恶,双眼狞光闪动,并非寻常打架,已是拼命一般,不由得有些担心。江芯月扯扯她的衣袖,道:“咱们走吧!打架有什么好看?” 可是如此情形下,谢玲玲那里肯走,只道:“姐姐,你先回去烤火取暖,我再看一会儿。”江芯月道:“那好,这儿寒气太重,你也不要多耽。”谢玲玲笑道:“姐姐放心,我是学武之人,打一遍坐,便能驱除风寒。”江芯月高烧未退,实是无力再站,便回花厅上取暖。 谢玲玲凝神看着那捕快的刀式,又留心师兄闪避和攻击节奏,手上暗捏一块石子,若那捕快弯刀要伤师哥,那只好从旁攻击,以二敌一。但见丘南兴双目紧紧盯住敌人持刀手臂,从其手臂或伸或曲,或举或沉,或蓄力或发力,已然猜测到刀锋方位去向。眼见手臂一抬,弯刀砍头,他身子侧移,右拳向敌人手肘上三寸击去。老雕刀路急变,直劈变推刺,往敌人咽喉电闪刺出,丘南兴上臂急顿,把刀背下压,跟着左拳勾出,砰的一响,一拳正中他下巴。老雕痛入脏腑,手脚乱了套,丘南兴左手成刀,斜削他右肩,随即顺手一推,右脚弓步架前,一推一架,将老雕推倒在地。 老雕惊惧他乘胜追击,连忙急舞手中钢刀,左手双脚既按又蹬,坐退三尺,一跃而起,伸手往嘴上一抹,满手是血水。丘南兴哈哈笑了几声,说道:“到底谁是落水狗?”老雕一脸愤慨羞惭,张嘴欲骂,却又没那个底气。 谢玲玲从檐下冲过来,将雨伞遮在师兄头上,拉着他的手道:“快回去换身衣服,小心别冷到了。”丘南兴与老雕大战三百回合,丝毫不觉冷,听了师妹的话,更觉一股暖流从心田淌过,低声道:“谢谢师妹关心。”与师妹携手回厅,找了干衣服去客房换穿。 谢六一慢慢站起,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作势上茅厕,却随着徒弟进了房间,掩上门道:“兴儿。”丘南兴吃了一惊,回身叫道:“师父!”谢六一低声道:“不长进的家伙,你那式‘青螳连环扑’怎么扑歪了?否则哪用跟他缠斗这么久?”丘南兴吓了一跳,颤声道:“你……你老人家都瞧见啦?”谢六一道:“哼,你心里打什么算盘,为师岂会不知。他使那招‘鱼跃龙门’时,你使‘螳蝉岳峰峙’虽然不错,但若使‘钮拳百步杀’不就更好?迎面直击,势道直进,早能取胜了。你就是谨小慎微,放展不开。”丘南兴回想适才相斗之时,初时不知敌人虚实,果然是以不变应万变,有几招使得太过稳重了些,失去了许多良机。看来以后不能在师父跟前耍滑头。 花厅上,郑安傻根江芯月三人围在火堆上,身子都暖和了不少,江芯月穿上谢玲玲的衣服,从大家闺秀变身为江湖儿女,另有一番韵味。厅上众人目光,不是聚集在谢玲玲身上,便是落在江芯月身上。 夜色如墨,雨还一直下,众人心中虽焦急,却是谁也走不了。杜家拿出干粮分给避雨的客人,郑安三人已冷了一天,饿了一天,接过干粮大口啃吃。要在平时,江芯月必定咽不下这又冷又硬的面饼,但眼前光境,由不得她挑三拣四,和着茶水,努进吞入腹中。 厅外雨声萧萧。郑安坐在火堆旁,望着火盘,怔怔发呆。傻根和江芯月分坐在他身旁,一般望着熊熊的柴火堆,各想心事。 最终,江芯月开口打破沉默,望着郑安低声问道:“父亲因宝珠失去性命,妹妹因宝珠出走,我很想知道珠子的来历,大叔你能说一下吗?” 郑安迷离眼光收回,过了良久,轻轻点点头,理理思绪以极低声音道:“传说千年前,这世间有一麒麟天神,他法力无边,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他是开天辟地盘古王的三太子……”傻根不禁傻了眼,七彩珠竟与神话传说中虚无飘渺的盘古扯上了关系,实是太过出乎意料之外,江芯月抢道:“传说盘古只有两个儿子啊,白天之神少典和黑夜之神玄夜,那来第三个儿子?” 郑安道:“野史传说盘古还有一个儿子,出世时不是人形,乃麒麟模样,曰为申蟓。盘古夫妇嫌这三儿子模样古怪,便没对外宣扬,因此世人不知道他的三儿子。”看着二人一脸惊诧的样子,郑安微微一笑道:“珠子的传说,你们听听就好,千万别当真。”顿了一顿续道: 第55章 传说 “这麒麟申蟓原是主宰四季风水的神明,可不知道为何,有一天,他却突然性情大变,开始觉得这凡世太过糟粕,没有一点可取之处,性子日渐古怪脾气也暴躁得很,动不动就唤来大火烧毁山林良田,驱使那暴风肆虐人间,百姓苦不堪言。” “怎地申申蟓会性情大变?”江芯月皱着眉头地问道。 “这就无人知晓了,有人说申蟓是被情所困因而性情大变,有人说是他爱上了一个凡人女子,却遭到了背弃和戏弄因而才会报复凡人。总之,这传说便是传说,说法各异,也无从考证了。”郑安说道。 “然后呢?申蟓后来如何了?”江芯月有些急切地问道。 郑安沉思了一会儿道:“刚开始,人们想了各种办法去求和,恳求申蟓不要再如此破坏下去,可没成想,申蟓不仅没接受,反而变本加厉肆虐人间。这事传到了天庭,玉帝派了天兵天将来降服这申蟓,可是这麒麟神却发了狂性,竟然坠入了妖魔道,不但法力大增,且凶残异常,把天兵天将杀得杀,吃得吃,一时间没了理智,震动了天庭。” 傻根越听越觉离奇,觉得太不可思议,江芯月却深浸其中,问道:“好端端的一个神明,怎会变成这样凶恶残暴?” “无人知晓其中缘由,而且,申蟓狂性大发早没了常性,危害人世,更是对天庭造成极大威胁。因此玉皇大帝求助太上老君,太上老君早看不惯申蟓所作所为,答应帮忙,双方在昆仑山之巅大战七七四十九天,最终申蟓被灭,尸身遭到三味真火焚烧足足三百六十五天后才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后来有人在厚厚的灰烬中发现了这颗散闪着七彩光芒的珠子,人们便传说这颗烈火烧不毁的珠子是麒麟申蟓的眼睛。” 傻根那里敢相信吞进肚子里的珠子,竟然是上古神兽的眼珠子,确是太过匪夷所思,呆了一会儿道:“如此大有来历的珠子给我吞服掉,实是大大的暴殄天物。”郑安道:“这是人们为增七彩宝珠的价值而捏造出来的传说,谁信谁傻瓜,不过七彩宝珠能解百毒却是事实,你瞧你脸上黑气已然消了不少,一条性命已然得保。”傻根翻身拜道:“郑大哥赠珠救命之恩,小弟没齿难忘!”郑安拉他起来,道:“我救过你,但后来你把瘦子张千龙缠住,得使我能全力应付胖虎,可说得上也救过我一命,咱们兄弟互不相欠。对了傻根兄弟,当时你是怎样把寒气倒逼还回给张千龙的?” 傻根道:“当时我已快给冻僵,脑子一片昏晕,醒来后只看到江小姐给郑大哥你吸毒,其间发什么什么事根本不知道。”江芯月听他提起自己给郑安吸吮毒血之事,脸上绯红一片。 “无缘无故把寒气毒质逼还给张千龙,瞧来还是宝珠的功劳,毕竟你内功与他相差太远,不可能凭自己之力战胜敌人。”郑安并未发现江芯月脸色变化。 傻根道:“想不到这颗珠子如此神奇,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郑大哥才好。” “你如真当我是大哥,就别再说报恩之类的话。” 傻根眼含泪花,点了点头。 江芯月轻声道:“在车上我问你的问题,现在可以回答了么?”郑安沉默一会儿,缓缓道:“这颗珠子对我确是十分重要,但傻根兄弟身中毒掌,如果不立时解毒,性命便即不保……”江芯月:“宝珠对你有什么重要意义?” 郑安道:“你们真的想知道?”江芯月嗯了一声,目光中满是期待之意,傻根也点了点头。 郑安望着火堆出了神,脸上浮现出温柔之极的神色,十多年前一幕幕场景,如翻书页般在他脑海流转。 十多年以前,黄山脚下徽州以南的一座镇子里,蛊毒将发的郑安早早起床,留纸条一张让掌柜转交李逸航和梅鱼龙,携着李灵月的手,悄悄离开客店,往东急行一日,来到一处渺无人烟的荒僻山岗上,李灵月握着郑安的手,说道:“安哥,我已经决意与你共赴黄泉路,不必劝我。”郑安见到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再说也没用,只默默瞧着她。李灵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装着暗红色粉末,说道:“安哥,这是朱蟾涎香粉,服食后,咱们便会在睡梦中静静死去,不带一丝儿痛苦,免除那蛊毒发作的痛苦。” 郑安紧握着李灵月的手,感激之意溢于眼中,想要说几句话,却让李灵月伸手轻轻捂住了嘴巴。 郑安与李灵月服食下朱蟾涎香粉,相拥着进入睡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郑安突然睁开双眼醒了过来,但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使不出,只能躺着一动不能动弹,怀中的李灵月身子尚暖,可无论怎么叫唤,便是叫不醒。郑安奇怪,自己怎地醒了来,难道吞食的朱蟾涎香粉份量不够,毒不死我和灵月? 这样静静躺了两天一夜,郑安不知从那里来了一股力量,突然跳将起来叫道:“骨髓丹怎地还不发作?就算朱蟾粉毒不死我,骨髓丹壁早该破了,怎地我却还能神智清醒完完整整站在这儿,一点儿蛊虫入骨的迹像也没有?”怔怔站在当地,思索着各种可能。 郑安体内骨髓丹蛊虫怎到期了还不发作,难道是他记错日期?又或是丹壁太厚,蛊虫还未钻出来?其实两者都不是,实情到底是什么?原来十余天前,幽州城中,李灵月趁郑安不备,将手中匕首狠狠插入他小腹中,后来全凭李逸航胡乱医治,才将郑安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但李灵月为报家仇的这一刀,刀尖却不偏不倚正好刺中郑安体内的骨髓丹丸,把骨髓丹里蜇伏的蛊虫给刺死了,也就是说在那一刻起,骨髓丹对郑安的威胁已然烟消云散。 任郑安怎么想,也不会想到这一节上,百思不解之下便不去想,自己眼下既然未死,那便得先把李灵月救醒过来,可此时的李灵月体温渐冷,用尽所有办法也叫不醒她,郑安立时把真气输入她体内,延其性命,随即回市镇里寻大夫医治,各个大夫对她病情束手无策,只能开些药方吊命。 第56章 情义 此后数年中,郑安带着昏迷不醒的李灵月四处求医问药,行遍大江南北,黄河上下,拜访各地名医,甚至窜进皇宫里,抓了当朝最负盛的两位御医出宫为李灵月疹症,可都是无功而返,谁也不知道朱蟾涎香粉是怎样一种毒物,无法为其对症下药。 望着李灵月苍白脸容,郑安落下了两行泪水,他曾说过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可当时他不懂,男子汉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这个能为自己而死的女子,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怀抱里,凝视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郑安再忍奈不住,几度哽咽落泪,失声道:“灵月,灵月,咱们一同赴死,最后我活了过来,你却最终死去,你能为我而死,我也能为你而亡,咱们去找一处神仙居所,永远快快乐乐生活在那儿。”滴滴热泪淌在李灵月冰冷脸上,突然李灵月缓缓睁开眼,爱怜无限地看着郑安,郑安惊喜万分,正要为她输气,却听得她道:“安哥,你别动,就这样抱着我,我好喜欢。”郑安道:“好好,只要你喜欢,我便永远永远抱着你。” 李灵月眼中射出欣喜无限的光芒,脸上神彩飞扬,可没多久,目光黯淡了下来,血色神彩也褪去,眼角渗出两滴晶莹的泪水,她张开嘴轻轻说道:“安哥,你说能为我死,灵月听了真比听到什么都要高兴,但你不用死,我也不用死,只要能找到传说中的七彩宝珠给我服下,我的病便能痊愈。”郑安喜道:“七彩宝珠在那里,我立即去找来。”李灵月微微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七彩宝珠在那,还有,在未找到宝珠之前,请你将我冰封在水晶棺内,我……我不想因消瘦昏迷而变成丑八怪,我要把最美的一面展现在你眼前。”郑安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动情说道:“灵月,灵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美的。” 李灵月又沉沉睡去,郑安依言将她身子放进密封水晶棺内冰封,藏在一个绝密山洞里,随即着手打探七彩珠的消息,每年中秋元旦二节,郑安都会回到山洞里,看她安祥平淡的脸容,虽然明知听不到,却还是向她诉说找寻七彩珠子的进展…… 江芯月静静听着,竟然入了神,目光柔情无限,如水般泄在郑安脸上。 七彩宝珠对郑大哥竟然有如此重要意义,傻根越听越震惊,最后整个人彻底呆住,后期郑安说了些什么,他一句未能听进耳里。 脑海里,一个声音说道:“说什么也要将宝珠还回给郑大哥!让郑大哥救活恋人,他们该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才对,我为什么要拆散一对神仙眷侣,我真是不该回来,不该吃下宝珠……”迷乱中他突然站起身,走到龙马宗一名弟子跟前,向其借了一柄单刀,毫无征兆反手便往小腹插落!竟是欲剖开肚子把宝珠取出来。 众人都被他的举动惊呆了,江芯月与谢玲玲齐声惊呼。 郑安见傻根举止异常,心中暗感不妙,但此时离他稍远,双腿又不能行走,想阻止施救已然来不及,眼瞧着刃尖破腹,大惊叫道:“不要!” 谢六一本于火堆旁闭目养神,突然听得女儿尖叫,即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傻根提刀自戕的一幕,来不及多想,手中旱烟杆甩出,“呯”的一声急响,把傻根手中的单刀击落在地。傻根顾不得手臂酸软,弯身欲拾单刀,郑安双手在地板上一撑,飞身过去将傻根扑倒在地,喝道:“兄弟,你疯了么,为什么干傻事!”傻根叫道:“我要将宝珠还给你去救灵月,郑大哥你别拦着我。”剧烈挣扎着欲脱离郑安, 郑安紧紧抱着傻根,发觉他力气越来越大,自己竟然难以制住,不得已伸手连点其气海与膻中两处大穴,傻根穴道被制,身体顿时安静了下来,可口中仍大叫着要将宝珠还给郑安。 谢六一走将上来道:“这位小兄弟怎么了?”郑安道:“他受了刺激,休息一下便可,多谢谢掌门出手相救。”谢六一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见得郑安气宇不凡,虽双腿有疾却身手敏捷,有心结识,又道:“兄弟双腿似是中了毒,敝宗携有驱毒药膏,虽不敢说药到病除,却也大有行血散瘀的功效。” 郑安道:“谢掌门的一片好意,在下心领了,在下已然服得解药,休养几天便可恢复,不必动用贵宗珍贵之极的药膏。”谢六一听他拒绝自己好意,略觉意外,又道:“兄弟适才展示的身手高明之极,令人佩服,老夫孤陋寡闻,可不知兄弟是那一位江湖豪杰?” 郑安道:“在下这点微未本事,在谢掌门眼里纯是三脚猫的小把戏,怎说得上高明?兄弟是江湖中默默无名之徒,无名元号,贱名不说也罢,还请谢掌门见谅。”谢六一见他虽言语客气,却是不愿透露姓名门派,隐有不敬之意,心下不悦,便道:“既然兄弟不愿透露名号,老夫也不便相逼,哈哈。”郑安微微一笑道:“多谢谢掌门,如有得罪,还请谢掌门不要见怪。” 不对谢六一透露身份,决非郑安瞧不起他,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乃是已然覆灭的光复教堂主,在教期间种下仇怨极多,“血手鬼差”的恶名远播,武林中欲找他寻仇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为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过去的十多年当中,郑安便从未对外透露过自己身份,日间对傻根和江芯月透露身份,实是出于对他俩的极度信任。 江芯月奔将过来,与郑安一道把傻根拖了回火堆旁。郑安对傻根道:“你若再干傻事,便是不将我当作大哥,而且宝珠入腹已久,必已消化,你便将肚子剖开,也找不回。”语气中颇有责怪之意。傻根泣道:“郑大哥,如果我知道这珠子对你那么重要,我说什么也不会吃,死了也不会吃。”郑安拍拍他肩膀道:“珠子既已吞食,那便不要再去想。”傻根哀求头道:“郑大哥,求求你让我把宝珠取出来,你比我更需要它,求求你。”郑安把头扭一边不去理他。 第57章 立誓 江芯月低头若有所思,突然抬起头说道:“不是说七彩珠是由申蟓的眼珠子化来的吗?既然是眼睛,那么就必然有两颗七彩宝珠,这颗珠子给傻根吃了,咱们大可去找另一枚宝珠呀!”郑安和傻根心中同时一跳,齐声说道:“对啊!”江芯月说得不错,如果传说不假,那么世上必然还有另一枚七彩宝珠! 郑安一颗心扑扑乱跳,双手微微颤抖,希望之火在胸中又重燃起来“灵月,我无论如何会替你找到另一颗宝珠子!”傻根也在心中立正誓愿,无论如何要替郑大哥找到珠子,就是刀山火海也决不能皱一下眉头。 夜色渐深,众人自寻地方躺下睡觉,谢玲玲和江芯月睡在厅角落里,由师兄和爹爹守着。经历大悲大苦,江芯月心血耗尽,疲惫异常,很快进入了睡乡。 花厅内鼻息声此起彼伏,花厅外雨声轰隆。 突然门外隐隐马蹄声响,踏水溅泥,大雨中十数匹马急奔而来。 龙马铁拳宗的人听得马蹄声,都醒了过来,互望一眼,脸上有惊惶神色。 二十多匹马奔到庄前,曳然而止。但听得数声呼哨,七八匹马绕到了庄后。 谢六一一听唿哨声,脸上变色,低声道:“他们来了。”丘南兴心中豪情顿起,声音发颤,说道:“他们最终还是来了。”谢六一点点头,大声喝道:“大伙儿抄起家伙,围成一圈!”这句话一喝,门人弟子手执刀剑,迅速而有序围站一起,其过程不发一丝声响。谢玲玲把江芯月送回郑安身旁,拔出长剑,道:“爹,他们终于来了?”谢六一皱眉道:“呆会儿你们别说话,更别自作主张,看我脸色行动。”众弟子低声应道:“是!”谢六一心中稍安,抬眼望着厅口。 过不多久,只听得厅外踏踏踏接连声响,十二名汉子一色赤衣打扮,手执兵刃,一字排开地站在墙头。谢玲玲扬起右臂,就想一枝袖箭射出。谢六一连忙制止,低声喝道:“别胡来!刚才我说什么来着?”十二名赤衣大汉望着厅上众人,一言不发。 砰啪一声,厅门推开,进来一个中等身材汉子,身穿宝紫金色缎袍,脚蹬长筒鹿皮靴,步履沉稳,双眼精光四射,甚是有威势,令人不敢多看。这人抬头望了望漆黑夜幕,但见大雨倾盆而下,鼻子重重哼了一声,双腿一点,倏地穿过了天井,站在厅口。这一下飞跃身形快极,大雨虽密,却只在他身上打湿了数点。丘南兴与谢玲玲对这人本来不以为意,突然见他露了这手轻功,这才生忌惮之心,向谢六一望了一眼。 杜家主人都不在家,管家听到马蹄声响,当即赶来到厅前。只见那些汉子个个凶神恶煞,领头人精悍强健,眼睛长在头顶上,一脸傲气。管家见闻广博,知道这等江湖汉子绝对惹不起,既然不是来找杜家麻烦,那便与己无关,当即放下心,带着众仆离去。 谢六一右手握着烟杆,拱手说道:“元师弟,多年未见,不想在这儿碰上,幸会幸会,师弟身手可越来越好了。”那元师弟叫元伟,是谢六一的同门师兄弟,他点了点头道:“谢师兄,一别二十余年,想不到一眼便认出了师弟,了不得了不得,别来无恙吧?” “托师弟的福,老头子身体尚可,老头子最重兄弟感情,当年在一块儿练功的同门师兄弟,我那一个不是深深印在脑海里?” “多谢谢师兄记挂,师弟记性可是差多了,若不是为了师门信物,徒然见面,我可是不敢相认。” “师弟一门心思全放在精研武功当中,不记得师兄模样,原也是正常。” 这时雨幕中又窜入一人,翁声翁气道:“谢掌门,咱们闲话少说,想来你也知道我们这回来寻你的目的,这便将信物物归原主吧。”这人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也只能睁开一条小缝,虽是半只眼,眼光却相当毒辣精准,乃武林中的暗器名家,是江湖上人称“百步生”的林百生。 谢六一陡见林百生模样,心中打了个突:“据传此人出没于陇北一带,甚少在长江以南活动,想不到师弟既然把他请了来作帮手,这倒是棘手得紧。”脸上作出诧异之色,问道:“请恕老汉眼拙,这位朋友是?你说什么来着,老头子听不太清楚。” 林百生嘿嘿冷笑道:“谢掌门,你可别揣着明白将糊涂,识相的乖乖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丘南兴听他对师父不敬,怒往上冲喝道:“独眼鼠,你是从那儿钻出来的,我们龙马宗商量事儿,几时轮到你来插嘴?”林百生额窄脸长下巴尖,骤一乍看,他这一副上尖下窄的脸容,可真与老鼠形像有几分相似。谢六一喝道:“住口!没大没小,不得无礼。” 林百生平生最恨别人叫他老鼠狐狸狼狗一类称呼,听得丘南兴一个愣头小子当众叫自己“独眼鼠”,这可真踩中了他的痛脚,当即脸色一沉,眼皮上翻,露出一道寒光,右手轻扬,一粒铁莲子陡地向丘南兴左眼射出。 丘南兴没想到一句气言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也根本没想到“百步生”说动手便动手,并且动作十分隐蔽,瞬息间铁莲子已然来到面前,任何躲闪已然是徒劳。突听得卟的一声轻向,一物挡在铁莲子去路之上,但铁莲子去势极强,与阻挡之物相撞后翻滚落在丘南兴脚下,丘南兴死里逃生,一颗心怦怦而跳,仔细瞧那拦截之物,竟是一块面饼,原来是师父在间不容发当中把手中面饼掷出,打落铁莲子。铁莲子去势十分劲急,可却是穿不透薄而松软的面饼,整个儿陷在饼中,众人都不禁佩服谢六一高明无比卸力手法。 谢六一身形一晃,跃在徒儿身前,抱拳道:“原来是陕甘大侠‘百步生’林百生林大侠,失敬失敬,今日在此相会,当真是荣幸之极,林大侠,劣徒不知天高地厚,胡乱说话,请林大侠小惩大诫,老夫感激不尽。” 第58章 内斗 林百生本来丝毫不将谢六一瞧在眼里,说动手便动手,待见得他面饼后发先至,截下自己铁莲子雷霆一击,心中震惊不少,又称呼自己陕甘大侠,极给脸子,傲慢恼怒之意当即消失,拱手道:“谢掌门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元伟赞道:“好俊的身手,姜是越老越辣,师兄是越老武艺越精湛高超,哈哈!”元伟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落在谢六一眼里,心中暗忖:“这场拼斗势难避免,瞧他这副神情,显然是志在必得,并且还有好手林百生助阵,动起手来我须得速战速决,时间拖得愈长对我愈不利。”当下笑道:“师弟过奖了,师弟年轻时本事已然超过我,现下肯定是抛离我许多,不然怎么会打起师门重物的主意呢?” “师兄,咱们一门为徒,同门之谊胜于手足,这份深厚感情来之不易,须得好好珍惜,千万别为了一些小事而闹翻脸,师兄既然已另立门户,本门信物于你毫无用处,便请师兄归还师弟吧。”元伟言语甚是客气。 谢六一道:“师弟千里追踪,原来是为了本门圣物神拳令,可惜啊可惜,元师弟你闹了个大乌龙,神拳令并不在我身上。” 元伟哦了一声道:“谢师兄你这是不愿意交出圣物了?你也说我是千里追踪,知道此物对本门有重要意义,绝不可能凭一句话便轻松打发得了我,劝你还须三思。” “不知师弟从那儿得来的消息,你如不相信我说,不妨便搜索一番,如能找得出来,师兄我双手奉上,绝不皱眉贪恋。” 元伟重重哼了一声,冷冷地道:“谢师兄,你这是要逼我出手,同门操戈实是大不吉利,你再想想。” 谢六一道:“师弟既然不讲道理,不将师兄瞧在眼里,那便唯有在手上一较高下。” “好!那师弟便领教谢师兄高招。” “师弟请!” 元伟更不打话,冲上去一招“双鹤交颈”,左手向他胸口猛击过去,右拳从左臂下突然钻出,击向他脑袋。谢六一含胸侧身闪避,说道:“师弟,得罪了。”左掌一沉,急抓他的手腕,同时右脚抬起微顶。元伟即刻变招“孤狼望月”,左手向后勾挂,右掌一挥,向上摆举,迳击敌人下颚。谢六一头一偏,右拳直击下来。这一拳来路极怪,元伟急忙摆头让开,砰的一声,肩头已中了一拳,但觉拳力沉重,只震得胸背隐隐作痛。元伟脚步稳重,肩头上的击打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一招“弓膝猛进”,右膝提起,左腿屈膝蹲下,猛地弹出,攻击敌人胸颈头。 谢六一见他挨了自己一拳,竟然神色如常,若无其事,心下震惊不已:“元师弟外家功夫已然练到了家,我须得挑柔软处来击打。”殊不知元伟震惊远比他大:“老头子果然有些门道,手法古怪之极,我须得戒骄戒躁,千万别在阴沟里翻船。” 大厅中人人肃静,只听得火堆中柴炭爆裂,发出轻轻的必卜之声。院子中冰雨如注,竟无分半停息之意。着实是透着诡异气息。郑安傻根离开火堆,站在一旁凝视观战。 两师兄弟折了数十招,难分胜败,忽地元伟猱身直上,左拳猛出,向谢六一击去。谢六一待他拳头离胸半尺,一个“江岸夕照落”,身子已向左转成扎马步,两臂同前伸出,一上一下,呼的一声轻响,平举反击,使的仍是江湖中极为寻常的“长拳”,但架式凝稳,出手抬腿之际,甚是老练狠辣,元伟见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招式,在师兄手中使出来既生出如此威力,不禁赞道:“师兄了不起。”。谢六一回道:“元师弟青出于蓝,更加令人敬佩。” 二人翻翻滚滚斗了一百六七十招,元伟年纪虽轻,但拳脚招式上不如师兄扎实,渐渐不敌,大落下风,突然元伟怪叫一声,招式大变,每一拳每一脚,无论是出招方式,还是攻击方位,或是出招时机,皆是十分怪异难测、不可预知,与先前沉稳堂正的打法相差甚远,连番施为下挽回了劣势,反而稍占长风,谢六一顿时是攻少于守。 郑安对二人相争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突见到元伟招式陡变,一拳反打,招式颇为奇特,不由得留神观看。傻根穴道已然被解开,站在边上也看得出了神,越瞧越迷糊,他发现元伟所使怪招,自己竟然有似曾相识之感,总感觉在那儿见过,甚至是练过使过,场上的元伟一招未使完,自己便能隐约猜测到他下一招式如何施发,面对谢六一的攻击时,也能感觉他将如何招架抵挡,心中跟着比划起来。还坐在火堆旁的江芯月目光转向二人,见他们目光始终贯注在二人的拼斗之上,自言自语说道:“真想不明白打架有什么好看,竟然都入了迷。” 谢六一与元伟斗得如火如荼,甚是激烈。他的一路长拳堪堪打完,根本占不到半点上风,那元伟的怪异拳法,招式却是不多,或伸拳直击,或钩腿反踢,或沉肘擒拿,或劈掌夹腿,来来回回只三十余种变化。四名捕快看了一阵,早察觉他怪异招数有限,但谢六一居然连连受限,都觉好笑。 眼见谢六一使一招“弓步探水”,跨腿成弓形,右手抽回,左手向前猛推。傻根暗道:“提膝踢裆。”果然不出所料。元伟左膝提起,踢向对方下身裆部。谢六一急忙变招,手臂缩回,微微转身。傻根又暗道:“沉腰斜打!”元伟果然双腿弯曲,腰身似坐似骑,右拳斜刺里击出。谢六一的武功实是不低,但面对着师弟匪夷所思的奇特拳脚,竟然处处受限,空有一身武功而无法施展。 谢六一有个外号称“铁拳无敌”,民间流传较广的各路拳术,全部烂熟于胸,眼见长拳奈何不得对方,招数一变,突然快打快踢,拳势如风,旁观者登时目为之眩,他使的是一路自己赖以成名的“龙马神拳”。 “ 第59章 怪招 “龙马神拳”一拳击出,初时如矫龙轻灵,招式最后,拳势一变如万马奔腾,气势大盛,乃是唐初开国大功臣卫国公李靖晚年所创,李靖功高震主,遭人疑忌,屡次被诬告谋反,为免嫌疑,壮年主动解甲归田,闭门不出,在家精研武术。这套龙马神拳便是李靖总结多年征战经验,冥想九九八十一天,于最末一天灵感迸发而创制出来,如龙矫健,如马精壮,一路传将下来,讲究轻灵刚劲,变化多端,起时飘忽不定,但招式一旦落实,势道极猛。又谢六一年纪虽大,身手仍是轻盈异常,前进后退皆如意,宛如灵猫斗蛇。元伟眼见敌人变招,竟是毫不理会,仍旧是那几十招怪异拳脚应对,间中使出些大伙耳熟能详的招式出来。 郑安、谢玲玲、丘南兴以及四名捕快见这元伟的武功如此古怪,都是诧异万分。傻根越瞧越熟悉,看到这时都已料到他下一招是伸拳直击,还是劈掌夹腿,不自禁低声叫了出来。 谢六一龙马拳虽然有举重若轻之能,但始终难触敌身,竟然奈何他不得。只见谢掌门“龙行九天”,“上蓄下打”,“龙跃马跳”,“白马奔步”,“乌龙探渊”,一招接一招,拳脚先快后重,犹如厅外的狂风暴雨一般,但元伟总是以出奇不意的怪招抵挡,轻轻松松把他所有巧妙的招式尽数破解了。 傻根瞧得入迷,竟然跟着元伟耍弄起拳脚来,元伟的招式本就不按常理施为,傻根跟着他使,显得笨拙异常,犹如街头疯子手舞足蹈,自顾自凭空乱打乱踢。傻根越使越沉醉,眼睛中闪耀着兴奋而又迷茫的光彩。 郑安看着他似是而非的模仿,开始时觉得好笑,可后来看着看着,竟然发现一丝异常,只见傻根眼光紧紧注视场中二人,似是模仿元伟伸拳摆腿,窜步怪跳,但微一留神,便发现傻根的出招其实比元伟更早一些,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元伟跟着傻根发招。郑安心下诧异:“难道傻根兄弟竟然学过这套怪异招式?” 谢掌门一套“龙马神拳”奈何不了对方,忽然拳法又变,使出一套“醉八仙”拳法,但见他如疯如癫,似醉似狂,忽而卧倒,忽而跃起,吕洞宾“醉酒提壶力千斤”,铁拐李“旋膝撞醉琉璃瓶”,汉钟离“跌步抱提窝顶腰”,张果佬“醉酒抛杯踢连环”,韩湘子“擒腕擎胸醉吹箫”,蓝采和“单提敬酒拦腰破”,曹国舅“仙人敬酒锁喉扣”,何仙姑“弹腰献酒醉荡步”接连使出,这路拳法似乎是乱打乱踢一般,其实是精彩奥妙之极。只因对方发招出其不意,这时元伟那几十招怪异拳脚渐渐不管事了,对方拳脚来路无迹可循,无法破挡,不由得心下暗骂:“这老家伙果然有门道。”猛听得谢六一猛喝一声:“中!”一拳“醉卧沙场胡杨残”,正好打在他的左肋,元伟只感气血翻涌,摇摆不定,但他临危不乱,跃退三步,避开师兄接踵而来的连环三踢脚。 谢六一知道师弟功夫了得,这一拳虽中要害,但瞧其退跃之态,受伤并不重。若是平常比武较量,胜了这一拳自然可以收手,但这番争斗关连师门神拳令,实是非同小可,怎容得师弟喘息片刻?若是争端重起,也未必定能再胜,当下得理不让人,纵身上前,连环三脚“含醉三步癫”,又往他胸口踢去,随即脚钩移身单拳摇晃直取中宫,去势变幻无方。 赤衣汉子齐声大叫,元伟虽然阅历丰富,但敌人怪招迭出,一时竟不知如何抵挡,眼看胸口要受重伤,突然瞥眼见得边上一小伙子摆腿侧身弹踢,左肘下沉压挡,右掌平推,与自己所使招式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来不及多想,照猫画虎使将出来,虽然使得毛手毛脚,节奏上也慢了一拍,却仍是挡开谢六一这神出鬼没的一击,并且一掌打在他左胸上! 这一下太过出人意料之外,眼看元伟就要落败受伤,不知怎地交击过后,谢六一反而被打伤,仰天一交直摔出去。谢玲玲与丘南兴双双抢上扶起,但见他面如白纸,口眼耳鼻都有血流出,连声咳嗽,只说:“我没事,我没事!” 傻根见得谢六一被自己试使的招式打飞,心下歉疚。江芯月跑过来道:“傻根,怎地你也会使他的招式?”连她这样对武功一窍不通的少女都能看出,厅上其它汉子自是更早看出,刹时间人人眼光都瞧向他,连元伟的眼光也射了过来。众人眼光齐集,傻根顿感窘迫,对着江芯月呐呐说道:“我不知道,看着他使出来的招式,隐约中似乎我也会使。”郑安道:“傻根兄弟以前肯定练过这套把式,这套把式叫什么?”傻根摇摇头道:“不知道,以前的事我全部记不得,连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来自何处,通统不知道。”在马车上,傻根曾向他们提过失忆事,郑安点了点头,低声道:“呆会儿可能会有麻烦,咱们见机行事。” 丘南兴与谢玲玲及众弟子各持单刀,护在谢六一身旁。元伟肋下也痛得厉害,行动已然大大不便,即打了个眼色,林百生会意,走上三步道:“谢掌门,既已落败,便请交出圣物罢。” 谢六一咳嗽数声,说道:“我早说过神拳令不在我身上,如有,老夫早交了出来,何必受这皮肉之苦?” 林百生嘿嘿冷笑:“谢掌门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流泪,可不要怪我们动手。”右手挥了几下,众赤衣汉子各出兵刃,齐向龙马铁拳宗弟子杀去,丘南兴、谢玲玲等大呼迎敌。 众赤衣汉子武功虽不高,但林百生功夫相当了得,于混战中穿来插去,手中暗器连发,只半盏功夫,丘南兴、谢玲玲等龙马宗弟子,不是受伤倒地,便是穴道受制,失去还手之力。 第60章 搜身 林百生把众人绑缚起来,在他们身上及行囊中仔细搜索,翻查半天,似乎没有找到他们口中所说的神拳令。元伟眼望着谢玲玲,说道:“谢师兄,你再不把本门神拳令交出来,那咱们只好在你宝贝女儿身上搜搜。”谢六一喘着气怒道:“元师弟,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搜身算什么过分,要说过分,你一个离门二三十年的弟子,夺走本门圣物,暗藏祸心,那才叫过分。早说过神拳令我志在必得,别说搜身,便杀了你们也是在所不辞,劝你还是早早交出来,免得女儿受辱,留下各人一条性命。”元伟冷冷道。 谢玲玲大声叫道:“本门神拳令一直不由你们南宗保存,现下却想占为己有,一定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们南宗才是暗藏祸心!” 林百生踏上一步,笑咪咪道:“谢姑娘,你们既然不肯交出百虎门令牌,那在下只好不敬,要在你身上仔细摸索一番了。” 谢玲玲与丘南兴齐声喝道:“你敢!” 林百生伸出手笑道:“有什么不敢?”手指刚要触到谢玲玲腰身,突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叫道:“且慢!”说话之人正是江芯月,她感谢玲玲借衣之情同睡之谊,眼看谢玲玲遭受凌辱,便不惧危险,挺身而出喝止。林百生停手回头,见得说话的少女姿色绝佳比谢玲玲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禁心旌摇荡,眼光落在她身上便再移不开。江芯月行到谢玲玲身旁,对元伟道:“要搜身,我来帮你搜,那神拳令有多大?”元伟道:“比手掌心略小。” 江芯月道:“好,你们仔细瞧着,神拳令那么大,不易藏匿,可别走漏了眼。”说完便在谢玲玲身上摸索起来。现下虽是最冷天时,但谢玲玲身为江湖儿女,里外只穿了三件稍显单薄的衣服,衣下藏不了物,江芯月全身搜了一遍,并无发现。 林百生向江芯月道:“这位姑娘,你是谁?”江芯月道:“我是谁你管不着,谢姑娘身上并无什么神拳令,可放开她了罢。”林百生嘿嘿笑道:“我怀疑你跟她是一伙的,装模作样在她身上搜一遍,并不可信,还是须得我亲手来摸索一回。”江芯月一听,顿时恼怒起来,大声道:“什么一伙,什么不可信,你别胡说八道。”元伟走上一步道:“你身上穿着龙马宗的服饰,若说你们不是一伙,谁人又会相信?” 江芯月一愣,随即道:“我进来杜府避雨,谢姑娘见我全身湿透,便借了衣服给我穿,厅上众人皆可为我作证。”林百生眼光四下里一转,见得厅上站着四名捕快,一名少年,还有一个汉子坐在地下,问也不问,笑道:“谢姑娘借衣与你,我们都信,神拳令既然不在谢姑娘身上,那会在那儿?”说完眼光瞧向元伟,元伟道:“唯一的可能,便是藏在这位姑娘身上。” “你们可别血口喷人,神拳令我从来未见过,怎么可能在我身上?”江芯月气得全身微颤。 “说神拳令在你身上,可是有依有据,并不是凭空猜测,我们将龙马宗所有人员都搜了一遍,不见得神拳令,神拳令到底在那儿?唯一的可能,那就是谢玲玲将它偷偷藏进了你所穿的衣服里!”元伟不急不慢地道。 “不错,你若想撇清嫌疑,便须得给我们好好搜摸一遍。”林百生双眼射出淫秽光芒。 看着元伟和林百生淫邪的脸容,江芯月不禁有些害怕,说道:“你们别……乱来,谁敢碰我一下,定让你们吃苦头。” 林百生笑道:“姑娘先让我们吃些苦头,好得很哪,俗话说先苦后甜,那最后必然还有甜头吃,哈哈,兄弟们,你们想不想吃这位姑娘的甜头啊?哈哈,哈哈!”边上十几个赤衣汉子齐声道:“想吃!”也跟着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淫猥之意。 谢六一叫道:“元师弟,你……你要神拳令,尽管在我们身上搜,怎地欺负起姑娘来了,传扬出去,你的脸子搁那儿去,师门重律,难道都抛之脑后了吗?”元伟正正经经道:“谢师兄,我们搜她身就是为找寻神拳令,可丝毫没有亵渎不敬之意。”打了个眼色,林百生会意,伸手便点江芯月穴道。 江芯月尖叫着退开,目光射向郑安,却见郑安脸无表情坐着,似乎此事跟他无关。林百生怎容她逃离,晃身追上指尖正欲点上江芯月环跳穴,突听得身后风声猎猎,有人逼近身旁,不敢轻忽,连忙转身防御,发现身后偷袭之人是那模仿元伟动作的黑脸少年,当即定下心,喝道:“你想干什么?” 傻根道:“你们想搜她的身,可问过我们同意了吗?”林百生见他只一个二十岁左右不修边幅的乡下少年,呆头呆脑的说话口气却不小,斜睨着道:“怎么,这人是你媳妇儿么,还要征得你同意?” “我劝你做该做的事,别搞东搞西惹祸上身。”傻根脸上不动声色。 “哈哈哈!臭小子,你什么东西,竟然教训起你爷爷来了,不给点苦头吃,就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傻根道:“你说对了,我确实不知道自己是谁,你给苦头我吃,那我就给甜头你吃,大家互不相欠。”林百生大怒道:“好,那就先做掉你这个啰哩啰嗦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看招。”说完双手成鹰爪,一上一下攻将过来。林百生除了擅长接发暗器,“屠龙鹰爪手”亦是他擅长钟爱的技艺之一,这套“屠龙鹰爪手”指、腕、肘、臂灵魂快捷,刚劲冲实,腰带肩,肩传臂,臂使肘,肘腕沉稳,力贯指爪,腰身发劲而形于指,柔中含刚,动中带静,招招雄健有力,端是厉害非凡。他一上手便使出拿手绝技,实是有心在元伟面前卖弄。 傻根适才演练了一遍从元伟身上“学”来的怪异招式,唤醒潜藏在身体深处的技能,见得对方出手狠辣,上手爪胸,下手爪腹,出招极之凶猛,当即斜跨腿往左闪躲,左手上撩右手下拨,轻轻巧巧把敌人攻势化解掉。林百生喝道:“好!”一招“麻鹰捕胡狼”使出,右爪虚击,左爪从右肘下穿出,直扑脸门。傻根双腿扎实,沉肩摆腰,右臂抡了一圈,佯装攻喉实攻下腹,左手一按一捺,缠上对手左臂,着力往前一打,击向林百生左胸。 第61章 之尤 这一反击实是大大出乎林百生意料之外,竟然应变不及,被一拳结结实实打中,还好对方拳上没带内力,并无受伤,但锐气已然受挫,不得不收起轻视之心,稳扎稳打起来。 林百生沉着气,将三十六式“屠龙鹰爪手”尽数使将出来,但见他出手崩打、回手抓拿、分筋错骨、点穴闭气等动作形似鹰,神似鹏。整套招式动则刚暴凶狠,快速密集,静则机智稳健,似鹰待鼠,大有“雄鹰展翅“、“智斗狡兔“之感,旁观各人眼前无不出现雄鹰威严刚猛的形象。 可无论他的攻击如何迅猛厉害,与之相斗的傻根总能轻松化解,轻描淡写,颇具行有余力之感。郑安、谢六一等高手看得目瞪口呆,挢舌不已,心中皆想:“傻根的招式与元伟适才所使怪招如出一辙,元伟手中使出,感觉怪异之极,但由他使出,却觉得姿式优美,丝毫感觉不能诡异之气,反而颇有名家风范之意。”元伟则想:“这小子是谁,怎地也会使这套招式,而且他比我所学更多,招式更纯更正,他到底是谁?” 林百生三十六招魔爪功使完,丝毫奈何不了对手,心中渐渐烦燥起来,拼斗中蓦然一声大喝:“小心了!”手指伸直由鹰爪变铁砂掌,一掌一掌劈将出来,掌风呼啸,似有风雷之声,声势威猛无比。傻根只有蛮力,虽招式巧妙,却也难以应付带有强浑内力的铁砂掌,几掌下来,便被逼得左支右绌。林百生感觉对手挡架无力,心中大喜:“原来这小子无甚内力,这就好办了。“当下掌掌向傻根身上招呼。 一旁观战的郑安顿时焦急起来,傻根有多少内力功底,自己最清楚不过,铁砂掌素以刚猛而著称,如被击中一掌,轻者断筋折骨,重者内脏碎裂喷血而亡,实是危险万分,当下顾不得,大声提点傻根如何走位闪避如何接招进逼。傻根在对方狂风般的攻击下处境原是芨芨可危,听到郑安提示,按其指点进退攻守,形势立时大大改善,于洪涛巨浪中稳坐钓鱼台。 傻根得以静下心来细看林百生铁砂掌招式,发现掌式刚猛有余而灵动不足,变招换式凝滞迟缓,实是莫大的漏洞,当下稳扎稳打,守多攻少,静待良机出现。林百生原本胜券在握,谁知瘸腿汉子一出声指点,对手便即大有进展,于自己攻击应付自如,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汉子把自己出掌方法、攻击意图看得如此透彻,怒的是这臭小子明明无甚真实本事,却硬是拿不下来。愈斗愈焦燥,相持中使出一招“乌龙探涧”,双脚一弹,跃身而起,双掌连环出击,向着傻根猛扑过去。 这一招从上而下的攻击招式既狠辣又巧妙,傻根知道厉害,不等郑安提醒,当即急退五步,把来势卸了七分,趁着敌人两掌刚使完尚未变招收手之际,突地双手快捷无比搭上他二腕一拉一架,分开在外头,跟着手指攀臂而上,两手搭在对手双肩上,股坐腰沉,双腿发力,顺势转了大半个圈,把林百生一百六七十斤重的身子凌空甩了出去。 林百生在空中无处着力,被傻根这么四两拨千斤借力狠甩,即时向厅外飞了出去,噼啪一声重重落在大雨倾盘的天井之中,顿时全身湿透,他又羞又怒又窘,忙不迭站起,但天井湿滑无比,心浮气燥中站立不稳,脚下一个打滑,又仰天一交狠狠摔倒,这一跤跌得更重,林百生躺在雨中半天爬不起来。 元伟脸上不动声色,示意手下把林百生抬进厅内,林百生此时如一只落水狗,神情萎顿,满脸羞色,站在厅中低头拨弄衣服,突然双手食指一弹,两枚暗器激而出,一上一下,呼啸着同时扑向傻根胸口与下阴。 林百生身为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与一个无名小卒比武,不但输招并且输势,众人都以为他诚心服输,偃旗息鼓,谁又料得到竟然如此卑鄙,于对手不备当中突发二枚暗器,直取对方要害,要知道他外号“百步生”其意是说暗器一发,百步之外的人尚有生机,百步之内的人性命堪忧。而此时傻根与他相距不过十步,于绝无准备当中如何能避? 危急当中又听当当两声,一双铁莲子被两只从旁飞来的茶杯分别击中,去势减缓,角度歪斜,分从傻根身旁两侧飞过,落于地上。林百生两次出其不意的暗器激射,都被人横加破坏,实是从所未有之事,本来已经不要脸子不顾声名,欲一击致敌于死,却仍是功亏一篑,叫他如何不恼怒之极?双眼狠狠盯向飞掷茶杯的瘸腿汉子,如是要喷出火来。 郑安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经历见闻极博,于人心性情也多有了解,瞧得林百生为人奸险淫猥,便知他必然不甘心落败,便提前把两只茶杯握在手里,果然不出所料,林百生突施暗箭,郑安眼急手快连忙掷出茶杯,于千钧一发之际再次救了傻根一命。 傻根到现在才觉得后怕,定了定神喝道:“独眼鼠辈,明打不赢便偷施暗算,阴险毒辣,卑鄙龌龊,无耻之尤!”林百生知道郑安惹不起,强行收束怒气,脸皮硬生生扯开笑嘻嘻地道:“小兄弟,我这只不过是和你开开玩笑,你瞧我两粒莲子,势道既弱,准头又偏,无非是想吓你一吓,何必生气?” 元伟向傻根拱了拱手道:“小兄弟,好俊的身手,请问尊姓大名,师从何门何派?”傻根尚未从林百生阴险无耻的偷袭中回过气来,怒气冲冲回道:“我姓傻,名根,无门无派。元老兄,这位江姑娘的身,你还要搜吗?” 众人听他自报姓名傻根,无不惊愕异常,忍俊不禁,老雕等四位捕快那忍得住,呵呵笑出了声,在旁大声叫道:“傻根兄弟,傻大侠,傻不拉叽的傻大哥,哈哈!”元伟以为他故意取笑羞辱自己,心下怒气渐生,脸上却不动声色,道:“原来是傻根傻少侠,幸会幸会,在下孤陋寡闻,不知世上还有姓傻之人,今日是增长见识了。”傻根道:“你别文绉绉东拉西扯,我问你,江姑娘的身你还要不要搜?” 第62章 坐斗 “要搜怎么样,不搜怎么样?”元伟好整以暇问道。 傻根见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再想自己怒气缠绕,实是大大不该,便微微顿了一顿,和声静气道:“搜就揍你,不搜就放你一马。” “哈,长江后浪推前浪,傻少侠小小年纪,不但身手了得,性格还直爽豪迈,元某已有讨教之心。”元伟抱了抱拳。 傻根见他并不为自己无礼之言动怒,倒是一条难缠的汉子,当下也抱拳道:“晚辈没学过什么招式,只适才偷学了元老兄的几记精彩绝伦的招式,现学现卖,班门弄斧,还请元老兄多多包涵。” 元伟心想:“这小子扮猪吃老虎,他越示弱,我便得越小心,可别上了他的诡当。”当下微微一笑道:“傻少侠不必自谦,请!” 傻根先前看谢六一与元伟一场拼战,不但唤醒了沉睡中的记忆,重新忆起以前曾练得滚瓜熟烂的不知名招式套路,也顺带把元伟及谢六一几招精彩把式记了下来,跟林百生一场拼斗过后,自信增长不少,便道:“晚辈得罪了。” 说完使出元伟适才的起手招式“双鹤交颈”,向元伟攻将过去,有模有样,颇具神韵,元伟赞道:“使得好!”面对傻根一上一下两拳,他没如师兄谢六一般闪避,反而跨上半步,微微侧身,双臂前伸,两肘竖起内弯,分挡对方上下路来拳,压下对方二腕后,两肘徒地弹出,双拳齐攻对方胸口,这套路有个名称唤作“担挑千斤”,傻根见敌人双拳来势急促,斜退一步上身后压,举左手搭他右臂,右手外拨,同时左腿提膝直踢,攻击敌人的右膝。这拳挡脚踢,既不是元伟所使过的怪招,也非偷学模仿谢六一或林百生曾经使过的招式,可说是临急而创,又可说是此式滚熟于胸,顺手拈来,连傻根自己也不清楚这招式是自创还是怎样。 元伟看在眼中,震惊无比:“这一招式,不就是书页上最末那残缺不全的招式‘六合归一’吗,我一直猜不透此招使到末尾时要如何收手结束,却原来是这般。”又想:“这小子所学,远比我多,如能向他讨教,必然受益菲浅。”他武艺根基远比傻根精纯扎实,如要战胜他,五十招内便能解决问题,但他为引傻根把各记精妙招式都使将出来,故意压着不攻,全程带着傻根比斗。 傻根在其授意引导下,脑海中能记起来的招式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精妙,元伟只看得耳热心跳,欲罢不能。在郑安等人眼中看来,二人那里是在比拼,而是演练招式,如师父带着徒弟出招,考究弟子所学。 正瞧得如痴如醉,突然耳中听得林百生一声咳嗽,元伟心头一震:“我这次来是为夺神拳令,可别忘了正事。”当即收束心神,连使数招精妙拳脚,把对手晃得眼花缭乱,最后一拳打中傻根小腹。傻根禁受不住,向后直飞出一丈远,一屁股摔地下。元伟暗忖:“这人内力浅薄聊胜于无,可真是奇怪,什么人只教徒弟招式而不传内功修炼法门?” 傻根虽被打飞,受伤却不重,一个打挺跳起,冲上前又欲再斗,郑安叫道:“傻根兄弟,元前辈让着你,怎地还要缠着人家?”傻根听后停下,退下来低声道:“郑大哥,小弟学艺不精,不是他的对手。”郑安笑道:“傻兄弟,像你这般年纪有如此修为,已是大大了不起,你去拿张椅子来给我坐。”傻根依言搬了张椅子,扶郑安坐下。 郑安危襟端坐,说道:“元兄,林兄,这位姑娘是我小妹,你们虽打赢了我傻根兄弟,但想搜我小妹的身,却还须打赢我,怒在下腿上有伤,不能起立,便坐在椅上与两位斗上一斗如何?”元伟与林百生对望一眼,走上三步拱手道:“请问兄台是谁?”郑安拱手还礼,说道:“在下名号说出来,没的污了两位耳朵。” 江湖人士不愿透露名号原也平常,元伟不再追问,说道:“兄台你腿上不便,原本不该打扰,只是本门重宝神拳令事关重大,不得不夺回,还请兄台恕罪。”郑安点点头,不再答话。 林百生跨上一步道:“这位兄台气宇轩昂,英气勃勃,一瞧便是人中龙凤,我和元三掌门单打独斗,决非兄台敌手,便只好以二敌一,来个以多取胜。”郑安点点头,示意傻根拿来一柄单刀握在手上,说道:“在下使刀,请二位亮兵刃罢。” 元伟林百生又互望一眼,双双点头,此人神情淡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怕是极难对付的大敌,当即各拿出兵刃,元伟使一对判官笔,林百生使软鞭,软鞭细而长,鞭末还绑有浑身尖刺的铁球。 二人齐声大叫,扑将上去。元伟双笔当胸直指,林百生长鞭甩动,卷向敌人左小腿。郑安端坐椅中,横刀不动,待两枝镔铁判官笔的笔尖堪堪点到身边,突然单刀一挥,呼呼风响,向元伟砍一刀,随即收回以刀身荡开铁球,刀球相碰,铁球空心并开有小口,发出怪异之极的响声,闻者心晃神摇,实是一件身心二攻的器械。元伟果然不愧百虎门南宗的三当家,见郑安刀势来得奇特,身形飘动,让了开去。 林百生远攻,元伟近战,瞬间与敌人过了几十招。 郑安拜师学艺,最拿手的兵刃便是单刀,已深得师父马致中的真传,他使的这套刀式,名为血饮刀法,变化奥妙,灵动绝伦,就只吃亏在身子不能移动,一刀砍出,难以连续追击。 大厅中刀光、笔影、鞭形交错,三人斗得凶险异常。林百生离身长鞭甩击为主,暗器偷袭为辅;元伟一对判管笔神出鬼没,虚虚实实,变幻难测,两人分进合击,此落彼起。郑安使开血饮刀法,攻拒削砍,丝毫不落下风。眼见二人的招数愈来愈紧,每一笔都点打他上身大穴,每一鞭都绕其虚弱之处,每枚暗器,都往咽喉招子上招呼,只要稍一疏神,不但自己和傻根性命难保,连这娇艳温柔的江小姐也得落入敌手受苦。想到此处,刀招加沉,猛力砍削。二人怕他力大刀快,不敢逼得太近,围攻的圈子渐渐放远。 第63章 俱胜 元伟眼见急切间难以取胜,担心时候拖长事情生变,斗然一声怪叫,从后扑上,著地滚去,抢到郑安背后攻他下盘。这一著甚是险毒,想郑安坐在椅上不能转动,敌人攻他背后椅脚,如何护守得了?林百生连发四枚铁莲子,又趁着郑安回头劈砍,软鞭急砸,喀的一声,将椅脚卷上,发力一接,鞭头铁球尖刺在椅脚一划一割,椅脚顿时断裂,椅子随即一侧,郑安身子跟著倾侧。江芯月“啊”的一声,惊呼出来,傻根从地下拾了一柄长剑,只待郑安有性命之危,便即上前施救。郑安左手猛地探出,往元伟头顶抓落,元伟大惊,急忙滚开相避。 只听得当一声急响,郑安单刀与林百生手中长鞭铁球相撞,把铁球带向元伟。元伟在地下滚着,回头看到满身是刺的铁球朝自己飞来,即时趴于地下不动,但后背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跟着又是当当两声,郑安单刀舞得犹如钢罩,密不透风,将激射而来的两枚铁莲子弹出,反攻林百生和元伟,将二人逼得手忙脚乱。借力打力,不但挡架敌人兵刃,还将敌人攻击转向,反攻敌人,乃是血饮刀法的精髓所在。 元林二人各展轻功跃开,互相望了一眼,脸上都有惊骇之色。林百生道:“元兄,你背上被划开一大道口子了!”元伟道:“不碍事。”他见郑安椅子斜倾,坐得摇摇欲坠,心想如此良机,日后再难相逢,只是忌惮他快刀迅猛,刀法精奇,于是抱拳说道:“兵刃上我二人不是敌手,我们再领教兄台拳招掌法。”这话儿说得冠冕堂皇,却是不怀好意,是要敌人自去其长。这番说话郑安本来大可不必理会,但心想林百生少了长鞭,便须得近身相斗,如此便有机可乘,又他艺高人胆大,一声冷笑,单刀扔开,点了点头,说道:“好!” 傻根说道:“既然说好是拳脚上的较量,那么独眼兄的暗器,便不能再发。”林百生哼了一声道:“既然说是空手,那自是空手,何必多说。” 分别抛下判官笔和长鞭,一前一后,攻了上来。二人分进合击,相互配合,立即将郑安围在掌风拳影之下。郑安不止刀法过硬,掌指拳法也是十分威猛,一经施展,二人欺不近五尺以内。好在郑安不能抢攻,否则单是给他追击猛打,便难抵挡。元伟为人阴险,见他椅脚断了一只,已难坐稳,心想只要再打断一只椅脚,非教他摔倒不可,当下又使出地堂拳法,滚向郑安椅后,猛地右腿横扫,喀喇一响,果然又将椅脚踢断了一只。 那椅子本已倾侧,此时急向左边倾倒。郑安伤腿稍稍着地,将重心尽量落在右边椅脚,尚自能支撑得主。元伟给林百生打了一个眼色,不再从前后,改为左右两侧进攻,郑安顿时难以保持单边椅的平衡,左摇右摆,随时都有可能摔倒。眼见元伟又攻将过来,一声巨喝,伸手在椅背一按,人已跃起,他恼恨元伟狡诈,从半空中如大鹰般向他扑击下来。元伟吓得心惊胆战,转身连滚带爬,以狼狈之极的姿势远离攻击,林百生从旁来救。郑安岂容元伟逃脱,飞扑至他背后喝道:“着!”双拳发力,左拳打在元伟肩头,另一拳挥后,击中抢过来相救的林百生胸口。两人经受不起,双双向外跌出。但郑安双腿受伤,落地无力,也摔倒在地。 二人见他如此神勇,那里敢再斗,站起尽皆躲得远远,傻根与江芯月冲将过去,扶着郑安坐上另一张椅子上。 元伟左肩被击打,感觉左半身麻痹没了感觉,左臂已然抬不起,望着林百生在一旁疯狂吐血,心下惊诧不已,他勉强走上三步,说道:“这位兄台好功夫,元某自愧不如,请兄台留下名号,好让我百虎门日后再来请教兄弟高招。”傻根抢着道:“你以后寻人报仇,找我傻根即可。”郑安最后一击,耗力不少,说道:“你百虎门日后若想找回场子,只需在江湖上放出风声,在下必然闻风而动,上门讨教。”元伟这一问话,其实是讨回面子之举,那里当真敢寻仇,对方只坐着已然将他二人打得落花流水,要是他腿伤好转行动自如,那更是相距巨大,别说自己,便掌门老大也不是对手,见他不愿留姓名,更是合意,说道:“既然如此,那便静候兄台莅临百虎门指点。”言语甚是客气。 江芯月道:“你们要寻的神拳令,并不在谢掌门等人身上,请你把他们放了。”元伟道:“我们有确凿可靠的消息指向本门重物落于谢师兄手上,神拳令事关重大,与百虎门发展壮大息息相关,我是无论如何非找寻出来不可,那怕送上一条性命。”别人家门事,郑安不好管也不愿管,点了点头道:“望你念在师兄弟一场的份上,不要太难为谢老先生,这位谢姑娘还是闺女……”元伟抢着道:“请兄台放心,我们百虎门一定不会为难了谢师兄父女,只是谢师兄把令牌藏了起来,我须得好好询问。” 好好询问,那其实就是严刑逼供,只怕两父女都要遭受不幸,郑大哥不管,我可不能袖手旁观,傻根走上一步说道:“败军之将,怎地还要将人带走?” 元伟道:“这是我师门之事,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来管,你们胜了我们,不搜你妹子就是,何必多管闲事?”傻根说道:“我就要管,你管得着吗?”元伟怒道:“臭小子,你一个手下败将,那来的资格管我们的事?”傻根笑道:“我是败在你手下,但你们两人都败在我大哥手下,谁是手下败将,难道自己手中没点数?” 元伟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此时林百生吐完腹中最后一口血,骂道:“小子,你大哥已然答应不管我们的事,怎地你却自作聪明违背大哥的意思?”傻根对他恨极,走上几步道:“鼠辈,适才发暗器偷袭的账还未跟你算,既然你我各看不顺眼,那咱们就再比一场,来个了结。” 第64章 麻雀 林百生脸上陡地变色喝道:“小子,刚刚我大意上了你的诡当,还以为自己真有本事啊,来就来,谁怕谁?”傻根眼中凶光闪现,哼了一声道:“对付阴险卑鄙之人,对付要取我性命之人,我下手从不容情。”边说边走到场中作中作了个请的手势。林百生看着他阴沉脸孔,适才已然不是他对手,现下更受了重伤,如何还能与他相斗,下场就是死路一条,但话已然说到这个份上,难道临阵退缩? 蓦然一阵苍老笑声从顶上传了下来,各人还未抬头,棕色身影晃动,两个人已站到了厅口,这轻身功夫,便和元伟适才所使一模一样。站在东首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头,颌下一众花白长须,西首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子,脸色铁青,口唇紧闭。那老头拱了拱手,道:“谢师弟,元师弟,别来无恙罢?”谢六一和元伟齐声叫道:“龚师兄,辛师妹!”二人双双点了点头,老头又向郑安拱手道:“这位朋友,马老师身子可好?” 郑安惊讶异常,暗忖:“此人眼光好毒,竟然凭着我所使刀法认出我师门来历。这二人不知什么时候伏在厅外窥视,厅外大雨倾盘掩了他们声音,否则我怎会没丝毫警觉?”当下也抱拳道:“多谢前辈关心,我师父已然驾鹤仙去。”龚老头脸皮抽了抽道:“可惜,可惜!” 老头姓龚名文武,中年女子叫辛带娣,都是百虎门北宗的人物,辛带娣行至谢六一跟前,解开他身上绑绳,问道:“谢师兄,你怎么样?”她进厅苦口苦脸,只在这时脸上才有一些色彩。谢六一咳嗽数声,说道:“多谢辛师妹,我伤得不重,没什么事。”辛带娣眼光中有关怀之色,道:“被打得七窍流血,还说伤得不重,难道被打死了,那才叫重?”语气中微有责怪之意。谢六一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不出话来。 辛带娣又道:“是谁下的手?”二人来的比较迟,没看到谢元二人的拼斗。 谢六一又是苦笑,谢玲玲道:“是元师叔打的。”辛带娣转头瞧元伟问:“是元师兄把谢师兄打伤的?”元伟满脸熬色道:“不错。”辛带娣哦了一声,心下奇怪:“难道元师兄的武功在这几年里突飞猛进,连六一也不是他的对手?” 龚文武解开谢玲玲缚绳,说道:“玲玲侄女,师伯来迟,让你父女俩受苦了。”突然间冒出这么多师叔师伯,也不知谁好谁坏,但这个龚师伯解开自己身上束缚,还和颜悦色说话,谢玲玲心中感激,大声叫道:“多谢龚师伯相救。”龚文武呵呵一笑道:“救你的不是我,是这个郑安大侠啊。”说完转头看向郑安。 此人不但看出他刀法来历,竟还认得出他姓名,着实大大出乎郑安的意料之外,但心中的震惊丝毫没有流露出来,微微一笑道:“前辈言过了,在下出手只是自保而已。”言下之意是说你们百虎门的事我不想管不想插手。 谢六一乍闻郑安之名,忍不住轻臆一声,心想:“原来是你!” 元伟并没有听过郑安名号,脑海搜索一番不得结果,便冷冷说道:“谢贤侄先不必高兴,你龚师伯此番到来,还不是想向你父女俩讨要神拳令。”谢玲玲窒了一窒,满脸喜意凝住,眼望爹爹。 谢六一脸色灰暗,神情枯萎,让女儿把众弟子放了,这才对龚文武道:“龚师兄,神拳令确实不在我手中,适才元师弟已然搜了一遍,师兄若不相信,不妨便再搜一次。”龚文武点了点头,道:“我相信你,咱们多年未见,大师兄对你甚是挂念,临行前嘱咐我一定要请师弟到武夷山虎王庄一聚,众位师侄也一块儿去吧。”谢六一那里有得选择,脸色木然一声不吭。辛带娣道:“六一,咱们众师兄弟妹重聚叙旧,该当开心高兴才是,怎地反而闷闷不乐?” 谢六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那儿有闷闷不乐,脸色不好,只是因为喘不过气来而已。龚师兄,外面雨下得那么大,不如等雨停了再走罢。”龚文武摇摇头道:“这雨还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广东冬天可从来没下过如此暴雨,实是古怪之极,外头天色已亮,众师兄弟妹又是见你心切,带上行囊,咱们这就走罢。”谢六一无奈,只好叫弟子女儿收拾行礼,冒雨走出杜府,元伟与林百生那里敢出声阻拦,只在一眼睁睁瞧着。 傻根看着众人一个个在自己跟前走过,眼光向郑安瞄去,郑安坐在椅中,轻轻摇了摇头。 江芯月拉着谢玲玲的手道:“姐姐,这身衣服,我便先留着,日后再还你。”谢玲玲情知此行前途凶险,生死未知,紧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元伟眼瞧师兄师妹离开,一声唿哨,与林百生领着十余名赤衣汉子离开。 四名捕快有任务在身,不等雨停,商量一会儿,便也动身起程。片刻之间,原本热热闹闹的花厅上只剩三人。郑安沉默半晌,对傻根道:“你去把谢六一扔出去的面饼捡回来。”傻根以为郑安肚子饿要吃东西,忙不迭跑过去拾起面饼,只感入手沉重,饼上还缀着一枚龙眼大小的铁莲,他将莲子抠下,把面饼递给郑安。郑安并没有接,说道:“谢六一于你有救命之恩,这张饼你好好藏着,若有机会再见着他,便还了给他,也算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傻根不禁愕然,把一块面饼还回给谢六一,便算报了救命之恩,那么自己这条命也太不值钱了,一块面饼便能相抵!把饼放进怀里,说道:“好,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着谢老前辈。” 江芯月问郑安道:“你有什么打算?”郑安没有回答,反问:“你有什么打算?”江芯月脸上突然现出羞色,怔怔望着即将熄灭的火堆,火光下只见她一张脸蛋红红的,长睫似帘,说不出的娇艳动人。郑安与傻根都移开目光,不敢再看。过了良久,江芯月幽幽道:“我家没了,爹娘又都走了,妹妹也不知去了那儿,余下我孤身一人,天下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处。” 第65章 相认 二人都默然无声,郑安心想:“你要跟着我,将会有无数艰险等着你。”傻根则想:“我跟着郑大哥,最好你也跟着他。” 江芯月见得二人都不说话,脸上突然更加红了,低着头细声说话,几不可闻,“郑大哥,我……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你要去那儿,我便……便跟着去……去……”到最后已然听不清。郑安长长叹一口气,说道:“我们江湖汉子,在刀尖剑刃上打滚混一口饭吃,随时有性命危险,又四海为家,从无过过一天安生的日子,你怎受得了这苦,江小姐,你还有什么亲戚,我好人做到底,送你过去罢。”江芯月语调突然大了起来:“我不怕,只要跟着你,我怎样都愿意。而且,我没有亲戚,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妹妹。” 傻根道:“郑大哥你双腿未好,确实需人来照顾,江小姐虽然金贵,怕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娇娇女,肯定不会反过来要你照顾她。”郑安笑道:“兄弟你照顾我不可以吗?”傻根也笑着道:“我是个粗人,要人照顾还差不多,那里会照顾人?”郑安看着江芯月,既没摇头,也没点头,最后说道:“此事以后再说罢。”傻根道:“好,等郑大哥养好腿伤再讨论此事。” 午后一名仆人快步走进花厅,说道杜少爷已然回来,请他们到客厅上相见。三人来了精神,稍稍整理仪容,郑安由傻根背着,随仆人走过几座厅堂,步入一间大厅当中,厅上坐了一位二十岁出头的俊雅公子,正是杜府少爷杜发。三人走上几步拜见,杜发见三人都不认得,请入座后,拱手问道:“请问三位是?” 傻根想起黄六少所说,站起身道:“杜少爷,我是傻根啊,你还记得我吗?”杜发一听,这才发现傻根脸容有些熟悉,半信半疑道:“你是傻根?那你怎地不傻了?” 傻根嘿嘿笑道:“杜公子,我不傻了,那还不是全拜孙起陆成功所赐,我在破祠堂里被倒塌的横梁狠狠砸在脑袋上晕死过去,醒来便不傻了,还干掉两个无赖,只是后来又因流血过多而昏迷,我能不死,还得多谢杜公子的救命之恩。”说完深深一个鞠躬。杜发又惊又喜,再问多几句,确定他便是傻根,高兴得一把抱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傻根从黄六少口中得知杜发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心下十分高兴,便把郑安和江芯月给杜发引见。 客套完,杜发问起黄六少,傻根道:“杜少,白云号被劫,想必你们知道罢?”杜发点了点头道:“我们是半年后才收到风声,那时我可担心你们俩了,到处派人打听你们的消息,可大海不比陆地,直到现在还一丝儿音讯也没有,可真把我急坏了。”杜发真情流露,不假掩饰,傻根瞧在眼里,竟然有些想哭的冲动,说道:“杜少请放心,六少和我一样福大命大,还活着!”顿了顿,待得激动退去,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一遍。杜发最后听得黄六少成为一名杀人越货的海盗,又气又怒,骂道:“这王八蛋,竟然成了一名既光荣又有前途的海盗,说不定现混得风生水起,迟些见了他,须得向他讨还些财物。”傻根道:“要得要得,这家伙一定劫了不少财物,见到他,得要把他身上的油水榨光。”二人又一起大笑起来。 最后傻根又把如何结识郑安与江芯月经过道出,杜发更是惊喜,抢到郑安跟前道:“郑大侠在上,请受小弟一拜。”郑安见杜发豪迈磊落,甚是喜欢,勉力扶他起来说道:“杜兄弟,我来你家借光,你怎地反而要拜我,要拜,那也是我拜你才对呀。”杜发道:“郑大侠,你是傻根的救命恩人,又是他的大哥,那便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大哥,既然是大哥,那小弟拜你便毫无不妥。” 郑安握着傻根和杜发的手,叹道:“想不到我郑安年过半百,还能认识到两位年轻有为的兄弟。当真是喜煞我也。”江芯月刮了刮脸道:“不害羞,什么年过半百,尽吹牛。”郑安看着她调皮可爱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有这样取笑叔叔的吗?”江芯月把舌头吐出,朝郑安作了个鬼脸,说道:“郑爷爷,过年了,快给糖果儿吃。”三人一块儿大笑起来。 三人便在杜府里住下来,快快乐乐过了一个年,期间杜发派人出去打探江芯怡去向,却那里有丝毫消息?郑安伤腿经过大半个月的休养,已然恢复得七七八八。 正月十五元宵节晚上,四人结伴在广州城中赏花灯,游珠江,逛花市,猜灯谜,玩得甚是尽兴。第二日,郑安对杜发与傻根及江芯月道:“二位兄弟,江小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大哥我曾说过,每年元旦我都会去陪灵月,今年因故未能前往,灵月一定会十分担心挂念,我现下腿伤已愈,须得前去与她相会,此次一别,定能再会,到时我们再一起痛痛快快喝酒。”傻根拉着他的手,道:“郑大哥,我一定会探听到七彩宝珠的消息,并且无论如何都要占为己有,送给灵月姐姐服食,让你们早日相聚。” 郑安道:“我住江西南昌城西大街,门前有一口大鱼塘,大榕树下便是我的家,有了确切消息,无论如何须得通知我,咱们兄弟共同进退,夺取宝珠。”杜发道:“别忘了我,小弟武艺虽不济,却是还有几个小钱,说不定用钱能解决呢,那就不用兄弟冒险抢夺了。”三人一起大笑起来。 江芯月躲在一旁没有说话,郑安走过去向她笑道:“芯月,你怎么了?”江芯月双眼红肿,低声道:“你不是答应了让我跟着你么,怎地现在却要一个人离去?”郑安道:“此去灵月居所有千里之地,路途难行艰险,那儿是高原地带,空气稀薄,又温度极底,常年积雪冰川覆盖,普通人根本上不了去,我答应你,一有空便来瞧你,杜大哥家庭条件优越,他和傻根又对你那么好,你便好好在这儿呆着罢。”说完转头想叫二人过来,却不料二人已然离开。郑安心中暗骂:“两个该死的家伙。” 第66章 约定 江芯月再忍不住,两颗大大的泪珠滴下,模样甚是楚楚可怜,郑安安慰道:“傻姑娘哭什么,郑叔叔又不是不回来,回来给你买棉花糖和龙须糖吃。”江芯月听了更是伤心难忍,竟然低声抽泣起来。郑安慌了手脚,束手无策。任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面对着哭泣流泪的姑娘却也是无计可施。江芯月哭了一会儿,抽咽道:“郑大哥,我妹妹下落不明,我……我很想念她,你……你陪了灵月姐姐后,可以回来与我一齐找寻她吗?”郑安点了点头,说道:“我答应你,见过灵月后,即时回来替你找妹妹。”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小孩子。” “我不信,你一见到灵月姐姐,就会忘了我,忘了我们的约定,呜呜。”江芯月又哭了起来。 郑安无可奈何,只好哄她道:“你不放心,那我们就拉勾勾,谁说话不算数谁便是小狗。” 江芯月伸出细长洁白的小指,郑安也伸出了粗壮有力的小指,两指相碰,江芯月全身一颤,竟有触电的感觉,她知道,两指这么一勾,自己再也忘不了他,虽然他们之间,隔着个沉睡不醒的李灵月,甚至还可能有妹妹的阻挠,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为了他,为了眼前的一刻,她愿意付出一切,甚至是生命。 两人四目凝视,良久无语。 刹那间,李灵月瘦削的脸孔在脑海里闪现,郑安又感到无比痛苦,如有一根根尖刺,刺入心脏,痛得他不敢再看江芯月,调转身子,飞奔离开。江芯月追了几步便停下,看着他的身影杳冥,轻轻靠在木棉树旁。木棉树高大挺拔,枝干似铁,不正是郑安的化身吗?树身上的一枚枚尖刺,那是郑安心中的刺,树身上有多少根刺,郑安心上便有多少根刺,这坚刺,使人不敢靠近,不敢亲呢。江芯月将脸贴在树身上,轻轻抚摸尖刺,轻声唱起时下流行小曲: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歌声凄切,一曲既完,双眼泪痕深。 郑安离开后,欢乐少了,笑声没了,过得几天,郁郁寡欢的江芯月不告而别,傻根与杜发十分担心,城里城外四处找寻,经过净慧寺(今六榕寺),杜发提议进去求神问佛,保佑江芯月平安无事,顺利归来,傻根想也不想便进了去。寺内有有六祖堂,观音殿、僧舍斋堂、功德堂,傻根对杜发道:“咱们先对六祖许愿,再求观音娘娘保佑。”二人买了高香,到六祖堂上香磕头,随后去观音殿,观音殿静悄悄并无游人,清凉冷落,与六祖堂的香烟缭绕相比,如是闹市之比竹园,刚跨进殿内,突见一瘦削女子虔诚跪伏在蒲团上,瞧背影正是找了良久的江芯月!傻根大喜,立想冲进去叫唤,杜发一把扯着他的手,将他拉出大殿,傻根问:“怎么了?”杜发道:“江姑娘在为郑大哥和妹妹祈福求安,咱们别去打扰她,便在这儿等她罢。”傻根想想也是,点了点头说道:“发哥说得对,咱们就在这儿等她。” 不料等到天色昏黑,炊烟升起,江芯月并没有出来的动静,又等得月上枝头,殿内还是静悄悄的,杜发道:“傻根,不如你先回去,我在这儿等她。”傻根道:“你回去差不多,我看你等得心烦气躁,早不耐烦,江姑娘如此诚心,说不定已然在这祈祷了数天,还不知道她会求到什么时候,你一个公子哥儿,怎能受这苦,快先回去做好宵夜等我们罢。”杜发道:“公子哥儿又怎么了,公子哥儿便不能吃苦么,还是兄弟吗,说这等话。” 傻根笑道:“当然是兄弟,只要你不怕累不怕饿,那咱们就一块儿在这儿等,我不信咱俩又坐又站又走又聊天,还比不上那只知跪着的傻丫头。”杜发道:“你是傻根,她是傻丫头,那我得叫傻发,傻傻才会发达。”傻根道:“你还不发达吗?再发大达的话风头就要盖过当今天子了。”杜发轻叹一口气道:“自从白云号被劫,我家已然元气大伤,早是外强中干虚有其表。”傻根笑道:“叹什么气,再怎么外强中干也比我和六少好上不知多少倍,钱没了可以再赚,你家这么会做生意,迟早把损失挣回来。” 杜发摇摇头,望着皎洁的圆月道:“我爹爹年纪已大,早盼望着我来接他的担子,只是我对做生意丝毫提不起兴趣,三番四次推搪,让爹爹失望得紧。” “那你志在何方?” 杜发又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人生没有方向。” “发哥你也真奇怪,一般的富家子弟都爱酒色财气吃喝嫖赌,你偏一样不喜欢。” 杜发低下头道:“可能我喜欢在江湖上闯荡,只是我爹娘说什么也不让我离开家门半步。”傻根笑道:“那当然,你是杜家唯一的血脉,那容得你受到半分的损害。” “可是把我如一只鸟儿般关在家中,对我身心的损害却是巨大,傻根,你知不知道,你和郑大哥到来的这一段日子,可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 傻根拍了拍杜发的肩膀,说道:“那还说什么,等安置好了江姑娘,咱们哥儿俩就四处游历,一同寻回我的过去。”杜发紧握着他的手道:“哈哈,那再好不过,有兄弟在身边,爹娘便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安危。等找回你的爹娘,我们便不用再呼你傻根,妙,妙极。” 傻根笑道:“最可恶六少那王八蛋,给我起这么一个傻里傻气的名字,他就叫我二狗子,旺财,阿呆,肥猫,也比傻根好。”杜发道:“嗯,那确实是,你傻的时候叫你傻根那没什么,但你现在比谁都精滑,再叫傻根可太不相称,得改个名字吧,这寺内有六棵大榕树,干脆就改叫六榕吧,六少是六,六榕也是六,大家六六六,而且榕树有根,榕即是根,根即是榕,六少一定不为怪你抛弃他给你起的名字。” 第67章 西瓜 傻根听着杜发绕口令般说话,满脸都是笑容,说道:“这净慧寺改名叫六榕寺还差不多。” 可不知怎地傻根突然肃立,杜发问:“傻根,怎么了?你不喜欢六榕这个名字么,那就折衷一下,叫傻六根吧,怎么样,是不是挺好听的?” 傻根望着虚无未知的远处,淡淡说道:“没有找回我真正身份前,我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就叫傻根。”杜发被他感染,便道:“好,如果找不回原来的你,那就死后在墓碑也用傻根这个名字。”谁知话音刚落,傻根却又道:“如真要改,那就如你所说,叫傻六根。”随后又道:“你就叫杜六发吧。” 杜发推了他一下,责道:“你这家伙真善变,我都转不过弯来。不过你的提议不错,六少六根六发,六六大顺,六六六大发。” 正胡闹间,江芯月从观音殿内步出,但见她脸色憔悴步履蹒跚,摇摇摆摆随时会跌倒,顾不得避嫌,二人连忙一左一右扶着她坐上轿子。江芯月一路混混沌沌,回房连饭也不吃便睡下。 杜发道:“江姑娘如此情状,只怕不出数天便会病倒。”傻根问:“那怎么办好?” 杜发道:“还能怎么办,自是把郑大哥叫回来才能治好她的病。”傻根道:“江姑娘得了相思病?嗯嗯,那可真麻烦。”想起郑安与李灵月感人至深的故事,问道:“发哥,你尝试过爱情的滋味没有?”杜发道:“没有。” “你又有钱又靓仔,来说媒的姑娘肯定多得数不过来罢,怎么,一个都没有瞧上眼?” 杜发道:“庸姿俗粉,俗不可耐。” 傻根道:“这样说未然太偏颇,难道每个姑娘你都见过?不深入接触,凭感觉拒绝人家,不可取。” 杜发道:“上门说媒的姑娘,还能好得到那里去?” 傻根笑道:“哈哈,我知道了,发哥你要的是一见钟情自由恋爱的感觉,不错不错,怪不得想要到江湖中闯荡,原来是想结识些英姿飒爽的女侠。” “胡说八道,谁说我闯荡江湖是为了结识女孩儿家,当真是以己之心,度人之意,我说你才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呢。” “发哥何必激动,不是就不是,小弟认错还不成吗?”傻根笑嘻嘻说道。 杜发道:“小子,说完我,该说说你自己了,怎么样,你和那个名门大派的侠女对上眼了呢?” 傻根道:“与姑娘对上眼?嘿嘿,我和你对上了眼。”杜发一怔骂道:“小子你变态,给我滚一边去。” 又过几天,江芯月真的离开,还留下一张纸条,说是去找妹妹。傻根忧心忡忡地道:“江姑娘从未出过门,既不会武功,又没人照顾,要遇上了坏人那怎么办?”杜发道:“她遇上心怀不轨的人可能性很高,高得离晒谱。”二人发了疯般四处寻找,却那里再找得到? 这天一早,二人正要出门找人,突然有人在背后阴森森叫道:“小子,你们要去那?”傻根吃了一惊,连忙回头,却没看到人,杜发喝道:“是谁在那装神弄鬼,快给我滚出来。”傻根拉了拉他的手,示意他别出声。 那声音又道:“杜少爷,你最好站一边去,这儿没你的事。”杜发一下子明白,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声音是来找傻根麻烦的,当即哈哈一笑道:“这儿是杜府,你说干不干我的事?”傻根低声道:“这人咱们惹不起,你快走。”杜发道:“这是我的家啊,我走去那?” 傻根怒道:“叫你走就走,啰哩啰嗦作甚,呆会儿便想走也走不了。”杜发又哈哈一笑道:“傻根,什么叫兄弟,是兄弟,撇下兄弟独自逃难的人是兄弟吗?”傻根不再理他,向那照壁道:“胖虎,出来罢,瘦龙呢,怎地不来?” 话间甫落,突然一只大冬瓜从照壁后咕噜咕噜滚了出来,速度极快,一眨眼间便来跟前,杜发大惊失色,叫道:“冬瓜,冬瓜!冬瓜成精了!”待得冬瓜停下,定睛一瞧,才发现这那儿是什么冬瓜,实是个穿着绿色衣服极矮极胖的人,那人冷冷瞧着杜发,说道:“杜少爷,你完蛋了。” 傻根心中转数转,四下里看了看,问道:“胖虎,你师弟怎不来?” “你怎地关心起我师弟来了,是不是害了我师弟,于心不安?看在这个份上,便不难为你,拿来。”卢烹虎伸出又胖又短的右手。 傻根耸了耸肩,说道:“你师弟想冻死我,却不料害人没害成反害自己,这叫咎由自取,关我什么事?你还想要宝珠吗,不早告诉你,宝珠被那个店小二取走了。” 卢烹虎双眼射出寒光,脸色阴沉,说道:“再说多一遍,把七彩珠拿来。”傻根见只胖虎一人到来,心中定了不少,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问道:“胖大哥,先前见你一直笑嘻嘻的脸上常挂笑容,怎地今天脸皮却要拉到地下了?” 卢烹虎哼了一声,骂道:“还不是给你害的。”傻根奇道:“给我害的?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们任务未完成,还折损了师弟瘦龙,灰头土脸回去给狠狠骂了一顿,是不是?”卢烹虎道:“算你小子聪明,把宝珠交出来,饶你一命。” 傻根道:“胖大哥,你不好好想一想,那个点你们穴道的大侠也是来夺抢宝珠,就算宝珠没给店小二抢去,那也绝不会落在我手里啊。”卢烹虎道:“那天你不是说知道宝珠的下落吗,说出来,看看是落在谁人手里。”傻根道:“刚刚不是说了吗,宝珠是给店小二抢走了,我那天要说的也是这句。” “去你奶奶的,敢戏弄你大爷!”卢烹虎勃然大怒,肥肉一抖,径直向傻根撞来。傻根早有准备,退避右侧,伸手向他脑袋里拍下,这一避一拍极是巧妙,卢烹虎微微吃了一惊,叫道:“好小子,有两下子。”身形一闪,转到他身后,举掌击其后心。傻根使出一招“反劈身后雀”,陡地转半个身子,双拳前后击出,这一式谢六一与元伟过招时曾使过,傻根觉得有趣,便记了下来。 第68章 教训 卢烹虎见双拳势猛,不与其正面对搏,身子滴溜溜一个转身,又闪到傻根左侧,举脚踩敌人膝盖,傻根叫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左膝提起,撞向矮冬瓜脑袋,随后小腿弹出,再击向敌人头颈。接连两下攻击要害,卢烹虎连退两步,心下大是诧异,怎地这小子与十几天前相比进步如此之巨?不等敌人踢出来的一脚收回,猛地跨步上前,以肥肩搭搁顶在傻根小腿上,左手急抓下阴,这一下反击极是毒辣,傻根猝不及防,欲单脚后退,不料左腿被对方胖手抱住搁在肩上,丝毫后退不得。眼看得祠堂被拆,傻根右腿弹起以膝护档,顶开胖虎的左手。卢烹虎喝道:“中!”左手提起,一拳击中傻根腹部。傻根大叫一声,右脚拼了命飞踹卢烹虎前胸, 卢烹虎不慌不忙,胖手搭上傻根脚踝,顺手一带,又将这一条腿搁左肩上。 杜发见傻根大处下风,立即抽出长剑刺向卢烹虎后脑。卢烹虎背后似生得眼睛,不紧不慢,待得剑尖离脑袋半尺,双手抓了傻根双腿脚踝一合,夹紧来剑剑身,杜发吃了一惊,担心伤到傻根,长剑后抽之余,一脚向卢烹虎后心踢去。眼看就要得手,却见敌人身子突地向前急窜,不但闪开踢脚,还将长剑夹了过去,把自己带得往前一个踉跄,不得已松开的握剑的手。 傻根两腿被他搁在双肩上,身子仰面向天,卢烹虎极矮,傻根双手摸地,抓起两把泥沙,腰腿使颈坐将起来,两拳前后击出,攻击他那比西瓜还要圆的脑袋瓜子。卢烹虎猛地在原地打了一个转,甩得傻根身子后仰,无形之中化解他的攻势,还把欺将上来的杜发逼开。傻根无奈,双手连甩,把沙子扔向敌人双眼。 卢烹虎此时带着傻根急转,突觉两把沙子袭来,想躲已然来不及,只好略为扭头闭上双眼,傻根趁机再次弯腰坐起,五指成爪,抓向敌人脸门。卢烹虎既要应付身后杜发,又被傻根逼攻,只好双手用力,把傻根推甩出去。傻根在空中一个调整,稳稳落在地上。胖虎甩开傻根,身子即时向他扑去,杜发急步抢上,不料胖虎乃是声东击西,陡地一个转身窜来,结结实实冲进怀里,登时身子被撞飞出去,在离地的一瞬时,还感觉胸口肋下几处穴道被点,全身动弹不了,最后如摔生鱼般重重撞在地下,即感到天旋地转,昏死过去。 处理完杜发,卢烹虎又窜到傻根身前,双手连拍,傻根使出“新”学怪招手架脚防,拼命抵挡,把敌人来招一一化解。卢烹虎叫道:“好小子,有你的。”动作蓦然加快,进退如电。傻根眼睛不够用,只觉眼前冬瓜乱转乱舞,打出去的招式全落空,瞬间被他连拍十余下,顿时全身一动不能动,眼前发黑,摔倒在地下。卢烹虎更不打话,一手一个,把杜发也抱在胁下,跳上墙头,消失于墙外。直到这时,杜家的仆人才敢过来,眼看少主人被掳去,愣是没人敢追将下去。 卢烹虎跳到墙外,把二人塞进候着的一辆四匹马的大车里,车内一人道:“怎地把杜发也抓了来?”卢烹虎道:“师父,杜发与这人走得很近,说不定能从他口中打听得些消息。”卢烹虎的师父李恒远哼了一声,道:“对付这两小子,看你狼狈成什么样,真是越来越不长进。”卢烹虎双手肃立,不敢回话。李恒远又斥道:“瞧你适才表现,便四个胖虎也敌不过那偷袭你们的家伙。”卢烹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道:“是,请师父指点。” “上车罢,为师跟你说了多少次,打架斗殴不是演戏,光好看有什么用?实是性命相拼你死我活之举,须得快准狠,快,就是要让敌人反应不过来,准,就是力求一击即中,狠,要求你招式有力,一招制敌,绝不拖泥带水不,三个要求中,你做到了那几个?” 卢烹虎脸上汗水更多,已然滴滴答答落下,说道:“师父,徒弟只做……做到快,其它两项都没能做到。” 车中卢烹虎的师父李恒远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身体壮硕,圆头圆脑,头光颏滑,红光满脸,颈挂三条粗大金链,指上套数个翡翠玉戒指,若在街上见到,定会以为他是个暴发户,谁又能够想到他是武林黑道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黑云会会长?他哼了一声道:“打探到珠子的消息没有?”卢烹虎更加不安,道:“还没有,他……说给扮作店小二的狮山双杰之一的王大运夺走了。” 李恒远道:“你去把双衰抓了来对质。这一次为师失算了,大大失算!”语气无限萧索。顿了一顿又道:“想不到这么多人在盯着这颗宝珠,这小子是我们找到宝珠的关键,可得要好好看管,不可再出漏子,听见没有?”卢烹虎立即应道:“是!”立即转身离开。 马车南行一百余里,在佛山闹市区前一座构建雄伟、气象森严的大城堡前停下,此堡名为黑云堡,占地愈五百余亩,堡内青砖灰瓦,庭院森森,楼阁房舍一进连一进,一间挨一间,大大小小,高高矮矮,廊郭相连,遮天敝日,数不胜数,生活在此中的人,也不知道堡内到底有多少房间。马车直接开进堡内,来到了一座名为聚义堂的大厅上。 傻根和杜发被扔地下,有人上来给他们解开穴道,浇水淋醒了他们。二人抹干头脸站将起来。 环视四周,见这儿的装潢以黑色为主色调,摆设装潢不是黑色就是灰色,再无别色,大小物件皆饰以流云,连堂上灯盏也罩以黑灰琉璃片,射出的光芒昏淡朦胧,整座大堂透着诡异恐怖气息。眼前高处一尊佛像脖子上金项链所发出黄澄澄的光芒,是黑暗阴森的大堂内最亮的一抹色彩。 第69章 求死 还未等二人从惊骇诧异中回过神来,只听得有人道:“两个小贼,报上名来。”语音怪怪的,傻根看了一眼声音来处,只见一人站在坐佛下,离自己约摸丈半远,全身黑衣,肤色黑漆漆的,若不是说话露出一口白牙,那能看到眼前竟站了一人。杜发道:“这里是那儿?你们是谁?” 那人喝道:“叫你们报上名来!”傻根问道:“胖虎瘦龙呢,你叫他们出来。”话音刚落,突然眼前一暗,啪啪两声,傻根和杜发脸上各挨了一记耳光,两人眼前金星乱转,耳中嗡声大作,定睛瞧时,那黑人端站原地,似乎根本没有动过。只听他又说道:“报上名来。” 二人不敢造次,乖乖报了名字,黑人道:“傻根,珠子交出来。”傻根抚着脸道:“不是对你们说过了吗,宝珠给店小二抢去了,你不信,可以把胖虎瘦龙叫出来对质。”黑人哼了一声道:“你不提他们还好,我问你,瘦龙中的是什么毒?”傻根愕然道:“他中了毒?怪不得没见他来,我以为他已然给冻死翘翘呢。” 黑人喝道:“可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吃一些苦头,我看你不会好好说话。”突然晃身而前,二指戳来,傻根这次早有准备,见他牙齿白光消失,立即倒退一步,举手抬脚护身,但他实在太快,又黑乎乎的瞧不清楚,胸口肋下两处穴道被制,一霎时间,全身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咬,又像有许许多蚊子同时在吸血,奇痒钻心,难受无比。杜发看到他痛苦的神情,叫道:“喂,你们干什么折磨人,快放了他,有话好好说。” 傻根禁不住伸十指在头脸身上乱抓乱爪,颤声叫道:“痒,好痒!我真不知他……他中什么毒……”越抓越痒,越痒越抓。杜发见傻根如失常性,冲过来拉他双手,但此时的傻根力大无穷,他那里拉得主,反被甩到一边去。 黑人冷冷地道:“把珠子和解药交出来,即刻解你痛苦。”傻根愰如不闻,突然跃身而起,头下脚上往地板上撞落,那黑人大吃一惊,一个箭步抢上将他抱起,傻根求死不成,趁着他抱起自己的瞬间,伸手抓向黑人的跨下,用力一捏,黑人猝不及防,奇痛攻心,一声惨叫,与傻根一同摔在地下,二人皆是无比痛苦,齐在地板上打滚。 杜发冲上前欲把傻根拉起,却被失去常性的傻根一脚踢飞,摔落地下,他先前被胖虎撞得气血翻涌,身子尚未复原,此刻被傻根狠狠踢中,只痛得他躺地下起不了身。 那佛像突然站将起来,骂道:“胡闹,胡闹,史管家,把他的穴道解了。”原来这佛像那是什么佛像,实是此间大堡的主人李恒远。那皮肤漆黑的人叫史进,为黑云堡的大总管,他听得主人发话,不顾下体疼痛,站起来嗖嗖两脚踢在傻根身上,为其解开穴道,出脚之快,认穴之准,实是令人叹为观止。 傻根身上奇痒消失,身上全是一道道又深又红的抓痕,坐在地下喘气不已。李恒远斜眼侧睨,冷冷问道:“傻根,现抓你来,只为两件事,一为宝珠,二为解药,老实交出来,饶你一命,大家好聚好散。” 傻根头也不抬说道:“你们折磨死我也是那句话。”李恒远重重哼了一声,说道:“我看你的骨头有多硬,把他们关了起来,再好好审问。”史进应道:“是。” 二人全身被牢牢捆缚,扔到一间幽暗的屋子里,厚重铁门砰的一声关上,再无光亮。 傻根问道:“发哥,适才没踢伤你罢?”杜发哼哼几声说道:“不是没踢伤,是没踢死。”傻根颇感内疚,说道:“我当时神智才真迷糊了,别说是你,老爹老娘也一般要踢。全身那个痒,无法形容,就连骨子里头好像也有毛毛虫在抓爬,苦不堪言。” 杜发心有余悸道:“不知这是什么邪门功夫,连你也忍受不住,换了我估计要大小便失禁。”傻根笑道:“我就是感觉大小便失禁了,这才跳起来寻死,这死黑鬼,不知适才有没有把他春袋抓爆,真是害人不浅。”杜发笑道:“哈哈,我刚才好像听到卟的一声,九成怕是爆了,哈哈。” 两人笑了一会儿,杜发问道:“傻根,那什么瘦龙中毒是什么情况?”傻根道:“我也不知道,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真是太也奇怪。”杜发道:“这就奇怪了,为什么两人一开口就向你要解药,仿佛这毒是你下似的。” 二人讨论来讨论去,讨论不出个所以然。 突然傻根埋怨起杜发来,说当时叫他走不走,累得白白被抓了来,还不知有没有性命走出这座大院子。杜发道:“我那儿知道你招惹上了这么厉害的人,还以为咱兄弟俩一定能干过他。” 黑暗中,一对耳朵竖了起来。 一间大房里,李恒远坐在床沿,听着下人在复述傻根和杜发的对话,心中奇怪,明明是傻根把毒气输进千龙体内,怎地他自己却不知道,难道中间有什么蹊跷?站在一旁的管家史进说道:“我曾听烹虎说过,这小子武功平平,说什么也不可能练有这么厉害的毒掌,更达不到内力反攻压制千龙的层次,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古怪之事。” 李恒远看了看躺在身边一动不动的徒弟张千龙,说道:“千龙寒气攻心之厄虽解,然脸上黑气更重,至今昏迷未醒,再找不到解药,只怕性命难保。”史进道:“老爷,小子嘴硬,坚称没有解药,但向他打听一下千龙中的是何种毒药,想必他会说。”李恒远道:“不错,快把他带来。” 半晌后,傻根被带到房里,史进喝道:“傻根,看你把千龙伤毒害成什么样子,快把解药取出来。”傻根摇头道:“没有。” “那他中的是什么毒?” 第70章 改变 傻根曾听郑安说起过,自己昏晕之时把张千龙的寒气倒逼回他体内,令其全身僵硬,想了想说道:“如果硬要说是我下的毒,那唯一的可能便是,我身上所中毒掌的毒气过了给这瘦子。”李恒远眼中精光一闪,问道:“你中了毒掌,是什么毒掌?” “黑血毒蝎掌!” 李恒远和史进一听,齐声叫道:“黑血毒蝎掌?”武林传闻黑血毒蝎掌中者即死,乃天下最厉害的毒掌,二人早如雷贯耳。 傻根点了点头。 李恒远问道:“那你怎么不死?”傻根不敢把吃了珠宝解毒之事说出来,双肩耸了耸道:“我本来是要死的,当时已然晕死过去,不料他瘦龙不忍心我死于非命,竟然把舍身为我,把寒气毒气吸了过去,你们可以瞧瞧,牚印还在胸口。原来这只蝎子印比浓墨还要黑,现在已然淡得几乎消失。” 史进掀起他衣服,果见其壮实的胸膛有上一只淡淡的蝎子印。 李恒远喝道:“胡说八道。”身形一闪,晃到傻根跟前,一把抓住他右腕,将内力注入其体内,傻根只感觉一股霸道之气在体内横冲直撞,上旋下转,直冲到他五脏六腑几乎要脱落下来。傻根怕痒不怕痛,虽痛得额头冒汗,却嘴唇紧闭一声不吭。 李恒远收回内力,心下百思不得其解:“这小子几无内力,连千龙的十一也不到,不可能是他把毒气寒气攻入千龙体内,难道真气他所说,是千龙晕了头脑,自行将毒气吸入体内,这太也匪夷所思。”寻思一会儿问道:“是谁打伤你?”傻根道:“我不认识他,是个挑着馄饨担的老头儿。” “那老头儿现在那里?” 傻根心中一动:“光头佛这样问我,那是说他还不知道这老头儿死了,不妨骗他一骗,好减轻自己的压力。”打定主意,说道:“老头儿逃了,我也不知道他在那。”史进说道:“老爷,黑血毒蝎掌是梵净西冥派的不传秘技,据说此毒掌传女不传男,这小子却说是个老头打的,而且西冥派的人从不在广东出没,这当中着实透着种种怪异气息。” 李恒远点了点头道:“不错,你传令下去,无论如何把这个老头儿抓回来,烹虎与他曾打过照面,到时由他领导指挥。”史进应道:“是!” 李恒远站起来,绕着傻根转了两圈,突然问:“那救你的汉子是谁?”傻根知郑安不愿意对外人透露真实姓名,便又撒谎道:“那汉子自称姓梁,叫梁植。” “他在那儿?” “我来不知道。” “你不知道,小子,你最好老实说了出来。” 傻根抬头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一个无名小子,怎知人家去那里,你便问人家也不会讲。” “那关于他,你知道些什么?” “什么也不知道,他赶跑了胖虎瘦龙,便带着江家两姐妹离开。”傻根索性撒个弥天大谎。 “珠子是不是在他身上?” “跟你说们说了多少遍,宝珠给店小二夺走了。” 李恒远嘿嘿冷笑,说道:“谅那王大运也没有那本事。小子,解药的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只要你把宝珠的去向给我指出来,我立即放了你们俩。”傻根摇摇头:“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无论怎么样利诱威迫,傻根始终还是那句话,李恒远不禁发毛,喝道:“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史管家,他就交给你,看看他的口紧,还是你的手段狠。” 傻根被带回暗房当中,此后数天,史进都来逼问宝珠去向,直将傻根折磨得死去活来,却始终没能让他开口。 这一天,卢烹虎空着双手回来,说狮山二杰已然躲了起来,怎么找也找不到。李恒远不禁勃然大怒,骂道:“连这么一点小事也办不好,我还要你做什么!不管上天还是下海,我限你十天之内把王大运抓了来。”卢烹虎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应道:“是。” 李恒远又道:“你把使毒蝎掌的那个卖馄饨老头也抓了来,你师弟能不能救回来,全靠他了。”卢烹虎道:“师父。” “怎么?” “那老头好像死掉了?我抱着师弟急奔时,看他躺地下,胸口还插着一把刀。” “你确定是他?” “我当时跑得很快,看不清楚,但那人是个老头确定无疑。” 李恒远不禁又怒气上冲,骂道:“你们两师兄弟,平时如何如何了得,可面对一个双腿残废的家伙,一个武功内力平平的毛头小子,还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江家姐妹,竟然被人打得如丧家之犬逃得比风还快,丢不丢人哪!” 卢烹虎从来没见过师父发这么大的脾气,手心里满是汗水,低头道:“弟子该死,请师父责罚。” “责罚是少不了,但目前最要紧的事先把宝珠找出来,以及把你师弟的性命救活,那卖馄饨老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两件事,如果办不好,这黑云堡的大门,你以后就别再踏进一步!” 卢烹虎颤声道:“遵命!”转身出门,传下命令,顿时堡内一千弟子及帮众全体出动追查捕缉。随后又在江湖上发布有偿追缉令,追拿王大运以及不知姓名的卖馄饨老头。 史进道:“老爷息怒,和傻根打交道这么多天,我凭感觉感知他肯定知道宝珠去向,只是这家伙口紧的很,说什么也不开口,他既然硬的不吃,瞧瞧他吃不吃软的?”李恒远嗯了一声道:“再这样打下去,我瞧他肯定捱不了多少天,与其硬来,不如就按你说的来,你现下带他来厅上,好吃好喝招待一番。”史进应道:“是。” 傻根和杜发两个人满身血污,被人掺扶着走到厅上,李恒远迎上前,请二人坐下,说道:“两位少杰,李某人先前多有得罪,现特设酒席一围向两位赔罪,还请两位大人有大量,不要见怪。” 傻根与杜发对望一眼,有气无力地道:“不管怎样,我还是那句话,珠子给店小二夺走了。”李恒远笑道:“傻根兄弟,发哥,今日咱们不提宝珠,只是吃饭喝酒玩乐,哈哈。”拍了拍手掌,立即便有美酒佳肴送上桌来,跟着四位明艳动人秋波流动的二八美女分坐在二人身边劝酒夹菜。二人被折磨多天,又饥又渴,见得美酒美食,那管他安的什么心思,有毒无毒,先吃饱再说,便是死也是个饱死鬼。 第71章 因由 酒足饭饱后,四位美女服待傻根杜发沐浴更衣,两人被打得有只余半条命,混身无劲,也顾不得害羞,任由她们摆布。洗梳完毕,四名女子分别带他们回房待寝,傻根与杜发几天几夜没睡过像样的觉,倒在床上埋头便睡,也不管是否冷落了身旁的佳人。 第二天,李恒远一早便过来找他们,笑道:“傻根,发哥,怎么样,昨晚美女伺候得舒服罢?”傻根道:“很好,很好,多谢李老爷招待。” 李恒远道:“这算什么,只要兄弟喜欢,比她们还要漂亮还要温柔的姑娘要多少有多少,包令你们天天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乐不思蜀。”杜发道:“李老爷如此殷勤,无非是想套我们珠子的去向,实是不必花这心思,我们知道的已然全说了出来。”李恒远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布满忧郁神色,说道:“你俩跟我来。” 二人跟着他在堡内转来弯去,来到一间精致小舍前,推门进去,里面是一小厅,摆着一盏琉璃灯盏,厅虽不大,布置却倒也精雅,只是也如聚义堂一般,全屋皆黑,无一丝亮色。西壁上四幅屏条,绘的是梅兰竹菊四种花卉,东壁上也有四幅,画的是西施、王昭君、貂蝉、杨玉环美人图,傻根心想:“此处定是女子起居之所。”穿过小厅,进入一间暗房,房中挂了一幅海上生明月的图画,明月升起,黑云驱散,渔舟唱晚,这一幅画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用彩笔绘成的,本该是暗色调的夜月图,却用了鲜艳的色彩填充涂绘,更奇怪的是,散射着清光银辉的明月,却是涂得漆黑,如是发生了月食一般。画的右侧,题着唐诗《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两人一入房,眼光便落在了这幅画上。李恒远道:“两位少杰,你们觉得这画画得怎么样?” 杜发道:“看到这画,我仿佛置身于海边,清爽海风拂过,银光洒地,如处圣地,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李恒远道:“不错,画工虽不怎么样,然而画意神韵却是扑面而来,傻根兄弟,你觉得呢?” 傻根道:“此画作出自于女子之手。” 李恒远赞道:“不错。”眼望着他,等着他再说下去。 过了良久,一直盯着画幅的傻根终于嘣出四个字:“此女有病!”后来又加了一句:“不轻!” 杜发和李恒远都是一怔。杜发望向李恒远,只见他脸色由怔变怒,由怒变呆,由呆变哀,由哀变痛,由痛转向平静。 屋子里静悄悄,全无声息。杜发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良久,良久,傻根又道:“明月为什么是黑色的?发哥,你知道吗?” 杜发摇摇头道:“此画作者心理有问题。” “不,是身心。” 傻根又问:“李老爷怎会带我们来看这幅画?” 杜发回道:“因为这画与他所求有莫大关系,他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傻根转向李恒远,问道:“是这样吗?” 李恒远脸上不知是什么神情,横肉一颤一颤,似是激动,又以是悲伤。过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推开暗房东侧一扇门,走了进去。傻根和杜发跟着进屋,只闻得檀香淡淡,屋内摆设简单,只一桌一椅一床 椅上坐着一女子,正凝神看书。听得脚步声响,转过头来叫道:“爹爹。”那女子转头的一刹那,傻根和杜发的双眼登时直了,再也移不开。 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容色晶莹如玉,如新月生晕,如花树堆雪,娇柔婉转之际,美艳不可方物,双眸清澈,明亮而有神,腰身似柳娉婷多姿,房间虽然简陋灰暗,但有此女得在其中,却是令得二人如身处色彩缤纷的天上人间。 女子回头看见杜发和傻根,不禁怔了一怔,又叫道:“爹爹!”李恒远说道:“柔儿,又在看书呀?”女子看了一眼两名年轻男子,立即低下头,说道:“爹爹,你……你越来越……我都说过不见外人,你还带人进了来,快叫他们出去。”李恒远微微笑道:“这次爹爹没那般意思,柔儿先不紧张,坐下来先听爹爹说。” 转头对杜发和傻根道:“二位少杰,这位是我的女儿晴柔。”傻根还未从失态中回过神来,只说道:“嗯嗯,嗯嗯。”杜发则双眼仍留在少女身上,对李恒远的说话只字未闻。 少女微微抬头,见得二人如此无礼,不禁心下恼怒,哼了一声,坐回台前,背向三人。李恒远叹了一口气说道:“傻根,杜公子,我带来你们来这儿,两位俊杰如此聪明,想必已知道我的用意了吧。” 傻根道:“外面那《海上生明月》图是令爱画的?”李恒远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没错,我女儿身子一出生便带有顽疾,多年来求医问药无丝毫好转,而且……”李晴柔突地叫道:“爹爹,别说了,女儿早已认命,早想追随哥哥姐姐而去。” 李恒远声音突转严厉,说道:“你走了是解脱,但你有没有想过爹娘,你忍心留下二老就这样走吗?” “这是我们李家的命,爹爹,你到现在还没看透吗?”李晴柔转过身来。 “不,不,爹爹已然找到逆天改命的法子,一定可以治愈你的顽疾。” “爹爹,求你别再乱杀无辜了,那些所谓大仙、再世华佗、扁鹊转世等等黄绿医生你已经杀了多少个?我不愿意因为自己,使爹爹手下再多添一条冤魂。” 李恒远道:“晴儿,你听我说,这次不是什么医生大夫,眼前两位俊杰,他们就有办法救你,快向二位恩人谢恩。” 李晴柔双眸转向二人,脸上现出疑惑之色。傻根已然明白一切李恒远所做这一切的目的,说道:“李老爷……” 第72章 罕症 李恒远道:“傻根,李公子,我如此渴求那枚七彩珠,不是贪其珍贵罕见,如我这样的人,什么稀世珍宝未见过?七彩宝珠若不是有特别之处,我要它何用?只因我李家儿女自生来就患有不能见日光的罕见顽疾,一见日光便晕,几天几夜难醒。” “所以你盖了这么一个黑压压的大城堡?”傻根问。 李恒远点了点头:“如果单是不能见日光,那我对宝珠的渴求不会如此强烈,最要紧的是,他们都活不过二十岁!” 傻根与杜发齐齐“啊”了一声,语气中都有惋惜不舍之意。 “三年前,我听说七彩宝珠能治百病,小女的顽疾也不在话下,便发散全部弟子下属去打探,终于年前打探到珠子竟落在香山江名爵手里!当时心想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但想江名爵并不是江湖人士,又小女刚过十八岁生日,我这个作父亲的非得在家陪她不可,便派了我最得力的大弟子二弟子去办此事,本是十拿九稳之事,却仍是棋差一差,可那想半路竟杀出这么多个程咬金来!失策啊!”李恒远脸上堆满无尽懊恼。 二人听完,都没有作声。 郑安为救醒恋人李灵月,锲而不舍追寻十年,李恒远为救女儿之命,发散弟子拼命找寻,这颗能解天下百毒,能治天下百病的七彩宝珠,却在自己毫不为意之下吞了下腹,命运真是弄人,如果事先知道这颗珠子于人有如此大的作用,自己说什么也不会服食,就被郑安强行服下,也要开膛破肚取出来。 傻根与杜发对望一眼,仍是静静站着。 李恒远向女儿道:“柔儿,快向两位大哥求恳,请他们指点宝珠去向。”李晴柔两只如明珠般的眸子有了冀望之色,眼光落在二人脸上,轻柔如水,二人只感沐浴在春风之中,遍体清爽。 李晴柔轻声说道:“两位大哥哥,小妹适才无礼,请不要见怪。”傻根和杜发连声道:“不怪,不怪。” 傻根心想,珠子已然给我吞服了,就现在剖开肚子也未必能找得到,大概率已然消化了,我便有心,也是帮不了你,这个谎,只能继续撒下去。 不等李晴柔开口求恳,傻根说道:“李老爷,李姑娘,你们的心情我非常了解,也很想帮你们,可是宝珠确实是不在我这儿。” 李恒远道:“傻根兄弟,我相信宝珠不在你身上,你本来与这事无关,全怪我那两个不成材的徒弟把你劫持牵涉进去,我只求你说出宝珠的下落,只要你肯帮我这个忙,李某可以答应你所有要求。” 傻根道:“对不起,李老爷,李小姐,我帮不了你们。” 李恒远道:“我答应你,只要你指出一条路,我可以将家业全送与你,而我出家为僧,永不动刀,天天为兄弟念经诵佛,保佑兄弟长命百岁,多子多福。”话语说到后来,哀求意味甚重。 两父女殷切目光落在傻根脸上,期望许下的条件能打动他,父亲为了延续女儿性命,将一生奋斗成果一生心血全转手送人,代价再大,也是值得的,而少女在最美的年华凋谢,任谁也不甘心,。 见得傻根脸色深沉如水,李恒远抛出更具诱惑力的一句:“傻根兄弟,只要你肯指出路,不但家业赠与你,小女她也可以……” 傻根打断他的说话,一字一句说道:“李老爷,你不用再说,我不知道宝珠在那。” 父女二人双眼顿时暗了下来,李恒远脸色由期望转为失望,再转至愤怒,突然身形晃动一手一个将二人咽喉抓住提了起来,二人顿时气促,手脚乱踢乱拍,须臾间已然垂了下来,如吊死尸一般,李恒远狞笑道:“你们不说,那我现在送你们去见阎王!” 李晴柔叫道:“爹爹!快放了他们。” 李恒远双眼通红吼道:“他们不说,他们为什么不说?珠子比你们的命还要重要吗?为什么你们见死不救,为什么不肯救我女儿一命,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杀了你们!” “爹爹你答应过我什么,就是因为你杀孽太多,上天才把灾难降临到我们头上,这是报应,求求你住手,爹爹,你不能再杀人了。”李晴柔大叫着冲上来扯父亲的手。 听了女儿的说话,李恒远从近乎疯狂中清醒过来,将要断气的二人往地上一扔,颓然坐下。李晴柔伏在他膝上,哭道:“爹爹,这是我的命,是我和哥哥姐姐的命,一切都已注定,请爹爹不要纠结,看开些,身体要紧。” 李恒远一声喟叹,轻轻摸着女孩儿的头发,替她擦去眼泪,柔声道:“孩子别哭,爹爹不会看着你死,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李晴柔慢慢收了哭声,抽抽咽咽道:“爹爹,孩儿并不怕死,只是我死后,留下你们怎么办好?” “你不会死的,孩儿,相信爹爹。” 傻根和杜发被带回黑暗无边的牢房里,二人舒服不到一天即刻被打回原形,杜发不住口叹道:“可惜,可惜!”傻根则一声不吭。 第二天,李恒远与史进在房里商量,史进道:“老爷,小的猜想杜发也知道珠子的去向。”李恒远问道:“何以这样说?” “他们二人在牢房里,从不谈论珠子的事,杜发从来不问,傻根从来不提,似是心有默契。另开,傻根对于把杜发牵扯进来感到十分愧疚,咱们从杜发着手,说不定能撬开他的口,若是杜发死也不说,那就在傻根面前杀了杜发,或许能逼傻根开口。” 李恒远道:“这也是个法子,就按你的说,马上把杜发带来。” 结果显而易见,杜发连叫也未叫一声,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带回牢房里。 傻根骂道:“李王八臭狗贼,如果你让我逃了出去,不灭你家门誓不为人。”杜发呻吟道:“傻……根,你一定要……留下性命……为我……为我……咳咳。” 过几日,二人一块儿被带到一间大厅子里吊起来,一名彪悍汉子手拿一柄尖刀,走到杜发身前比划,傻根叫道:“臭狗屎,王八蛋,有种的便来杀你爷爷,如此折磨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第73章 鬼魅 史进脸无表情,木然道:“傻根,杜发,你们都很义气,死也不怕,我们实是毫无办法,只好出此下策,请你们不要见怪。”转头对那汉子道:“肖棣,准备动手。”彪悍汉子应道:“是。”把杜发的鞋袜除下,将尖刀抵在脚板上。 史进又道:“傻根,看看你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兄弟杜发死去!你如再不说,那就将他的血放干。”说完两点寒星盯着傻根。 本来把杜发牵涉进来,傻根已然十分内疚,杜发已为自己受了那么多苦,怎能眼看着义气深重的他为己送命?一刹那间,傻根迷茫片刻,突然感到自己早该把珠子去向说出来,平白无端受这多苦,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实是无谓无益!当即叫道:“我说,我说!” 杜发叫道:“傻根,不要说,不要说。”傻根道:“发哥,今生得兄弟如此,傻根心已满足。” 史进脸色放松下来,“傻根,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必要兄弟为你受苦。再说,讲出宝珠去向,于你何损?” 李恒远走近几步,问道:“宝珠在那?” 傻根道:“我说了出来,你放不放杜发?” “只要按你所说找到宝珠,别说杜发,连你也放了。” “废话少说,到底放不放?”傻根叫道。 李恒远双眼一闪冷冷地道:“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余地,肖棣,准备放血。” 傻根叫道:“停,停,我说,我说,宝珠给我吃了,已经吃进了我肚子里!” 宝珠已经给傻根吃进了肚子里?屋内众人面面相觑,那里相信追寻了数年之久的宝珠被傻根吞进了肚子。 李恒远怒道:“傻根,看来你是铁了心不说,那我也只好不客气。”傻根叫道:“李老爷,你听我说,我身中那老头子天下至毒黑血毒蝎掌,为什么能不死?你以为真的是瘦龙把我身上毒质都吸走吗,那是骗你的,实是因为那汉子逼我吞下了宝珠!” 黑血毒蝎掌恶名天下扬,死于其掌下的武林人士数不胜数,毒性确是猛烈之极,这傻根武功内力平平,中掌不死,确是有些异常,李恒远沉着脸问:“当时具体是怎样一个情况?” 傻根细细叙述一遍,最后道:“李老爷,不是在下不愿吐露宝珠去向救你女儿一命,实是已给我吃下,在世上已然不复存在,此事店小二可以作证,你徒弟可能确是吸了我身上一部份毒质,但那也只是加速我康复而已。” 李恒远又失望又愤怒,喝道:“宝珠如此珍贵,那汉子也是为它而来,怎地会逼你吃,胡说八道,乱说一通。”傻根道:“我确实不知宝珠有那么大作用,如知,我说什么也不会吃,说什么也不会吃!” 李恒远呆了一会,突然闪到肖棣跟前一把抢过尖刀,晃至傻根身前,阴森森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剖开你的肚腹,瞧瞧宝珠还在不在里面。”傻根早料到他会有此举,已想好应对之法,说道:“李老爷,七彩宝珠不是会发光吗,我就见过还挺亮的,如果还没给我消化掉,只须把灯熄了,看看我肚皮发不发光,不是便知得还在不在吗?” 李恒远沉吟少许,一挥手,史进把屋里四支大烛火吹灭,肖棣把傻根衣服捞起,乌灯黑火下史进凑近他肚皮细看,却那里有丝毫光亮。李恒远冷冷道:“可能宝珠被你胃液蚀去了光芒,说不得,只好劏开好好找找。”傻根道:“没有光亮,那是说宝珠已被消化吸收掉或是已然排出,无开膛破肚的必要。” “只要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不能放弃。”李恒远语气冰凉。 史进道:“小子,你早说出来不好吗,说不定当时还有光亮,只鎅开你某一处即可,现在只好将你肚腹解剖开慢慢找寻。” “如果没有,我岂不是白白死掉?”傻根并不惊慌。 “如果没有,你也没存在的价值。我要亲手剖开你。” 傻根并不怕死,只觉活着也不过如此,但他答应郑安一定把另一颗七彩宝珠找到,如此就死去,那不是辜负了郑大哥?当即叫道:“慢着,慢着,李老爷,这世上还有另一颗七彩宝珠!” “什么?”李恒远与史进齐声问。 傻根把七彩宝珠传说娓娓道将出来,随后道:“我答应你把另一颗珠子找出来,救回令爱一命。”在生死当头,傻根没得选择,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找到宝珠,给不给他则另当别论。 李恒远问:“另一颗宝珠在那里?是否确有其事?”语气颇为急切。 “传说的可信度很高,可说有九成九的可能,但珠子在那儿,在下现在还没头绪,你放了我们,两年内一定把珠子找来给你。”傻根加码。 李恒远道:“很好,很好,这确是一个大大的好消息,多谢你了,傻根。”傻根喜道:“请李老爷放心,在下一定不辱使命,便是赴汤蹈火也是在所不辞。”李恒远道:“傻根兄弟好意,老夫心领了,宝珠我们自己找寻便可,眼下要紧之事是看看你肚子里有没有宝珠。” 傻根心中一凉,叫道:“怎地还要寻找?”史进冷冷道:“如果你肚子里有,我们何必再费神觅另一颗?” 傻根无比绝望,那会想到会有如此结果,登时大骂起来。 “点灯。” 四支巨烛点亮,四下里登时灯火明亮,可蓦然间,屋中却多了五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骇得汗毛竖直。这五人什么时候进的屋,没有人知道,无声无息形如鬼如魅站在身旁,实是令人寒心,连李恒远也心中突的一跳。 待得看清,李恒远惊声叫道:“夫人!柔儿!” 五人当中,有两人正是李恒远的夫人陈海燕以及女儿李晴柔,二人脸色苍白惊惶,身后各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白衫汉子,另有一名四十余岁的古铜脸色精壮汉子,也是身着白袍,双手抱胸,抬头望着屋顶,脸上神色冷竣傲然,嘴角似有一抹冷笑。显而易见,夫人和女儿是被他们挟持而来。 第74章 铁脸 大管家史进喝道:“三位是谁,快将我们夫人小姐放了!”白袍汉子点了点头,白衫汉子分别点开母女身上穴道,两女子一得自由,口中一个叫爹爹,一个叫师哥(夫妻俩是师兄妹),都往李恒远奔去,李恒远心中震惊可想而知,女儿武功不足为道,但师妹武功着实不差,一把柳叶刀使得出神入化,在岭南武林中声名绰盛,素有“宁见刽子刀,莫见柳叶刀”之说。岂知竟给人制得一动不能动,来人武功深不可测。冲上一手拉着一个叫道:“师妹,孩儿,有没有受伤?”二人都摇摇头,眼光中满是委屈之意。 李恒远不知对方来头目的,不敢当场发彪,跨上两步拱手向那白袍汉子道:“请问阁下是谁?进我黑云堡有何见教?” 白袍汉子眼光往屋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李恒远脸上,冷哼一声道:“李堡主,怎地做起了贩卖内脏器官的生意,很缺钱使吗?”史进再也忍奈不住,踏上一步喝道:“李老爷问你,便乖乖回答,敢到黑云堡撒野,活得不耐烦了吗?”一名白衫汉子眼光射向史进,木然道:“再多发一声,即取你性命。” 大屋中顿时静了下来,黑不溜秋的史进一张脸涨得既黑又红,双眼瞪得通红。 李恒远连忙喝住史进,让他稍安勿燥,再抱拳道:“尊驾莅临黑云堡,李某未曾远迎,罪过罪过,便请移步至厅上叙聊。”白袍汉子拱手还礼,说道:“不必了,李堡主,在下不请自来,还请不要见怪。我听说李堡主与陈女侠伉俪师妹情深,如胶似漆、相敬如宾,心中仰慕,特来拜访。” 李恒远心中暗暗度忖:“,如是这样,何必挟持我夫人女儿?口上说得客气,手上却丝毫不留情,此人专程来找我麻烦,难道是为了傻根和杜发二名臭小子而来?”说道:“阁下见笑,那是江湖朋友赞誉之言,实不敢当。” “敢不敢当,那就要看看你们呆会的表现。”白袍汉子袍子一拨,走上数步,作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听闻李堡主武功冠绝两广,两柄大斧沾血无数,在下不自量力,早有讨教之心。” 李堡主见他始终不透露来历来意,没说上几句便要动手,心中动怒:“我不想招惹事非,与你好言相说,乃是不想结下无谓的仇怨。我若再退让,别人还道是我怕了你。”当即仰天打个哈哈说道:“这位朋友,老夫斧下不杀无名之鬼,报上名来。” 白袍汉子脸上无丝毫情绪,说道:“你没必要知道。”语音中不带一丝儿傲气,像是在陈述某件已然盖棺定论之事实。 李恒笑脸上肥肉突然变结实,强压下心下愤怒,冷笑道:“有没有必要,不是你说了算。”拍了拍手。 早有下人将李恒远的双斧拿来,两柄大斧各重约四十斤,薄背长刃,刃锋闪着蓝光,冷意森然。取将过来,双臂内力贯注,两斧一碰,发出震耳欲聋的铿锵声,声势浩大。白袍汉子赞道:“李堡主好强的内力。” 李恒远哈哈一笑道:“雕虫小技,那入兄台法眼,便请亮兵刃罢。”白袍汉子道:“在下忘了带剑出门,只好以双手斗一斗李堡主的利斧。” 李恒远又惊又怒,惊的是对方竟空手接自己双斧,武功实是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怒的是对方竟然丝毫不将自己瞧内眼里,自他成名以来,还从未遇到如此狂莽自大之人,他是谁,怎地江湖中竟然有这么一号狂妄人物?喝道:“那便不客气了。”双斧一撞,左斧柄尖急指汉子胸口,一等招式使完,右斧倏地上撩,急速劈向敌人肩脖。两把沉重之极的利斧,在他手中灵活得便如两柄短刀。 斧锋映烛,锋刃似乎已然闻到久违的血腥味,灿然生光,照得汉子脸上一明一暗。可是此时汉子双眼精光闪烁,比锋刃上的蓝光更要明亮,照得李恒远黑脸神般的脸膛一片亮白。 李恒远双眼被晃得微微一闭,陡地眼前白影一颤。 白袍汉子右手往外拨开中宫直进的一斧,身子快如闪电扑到敌人怀中而去,闪过右手斧劈之余,左指急点对方人中穴。李恒远叫道:“好!”右腿急退一步,脑袋身子左侧,左手斧平砍,右手斧收回,一招“顾左而言他“顺势使将出来,右手斧突地急出,直奔对方脸门而去。汉子不停对方招数使尽,右手拍左侧来斧,将其下压,左手举起,以前臂贴紧斧身,一拨一带,把势若雷霆一劈巧妙引向空处,随即左腿弹出,攻向敌人下三路。 李恒远怪叫一声,急速右移,躲开弹脚后双斧连环,瞬间挥出四斧,身随斧势转了半圈,左腿一跃,右脚猛地横扫反踢,径向敌人脸门。白衣汉子见这一脚来势凶猛,不敢轻忽,小退一步,上身微微后仰,往得鞋底掠过,右掌拍向李恒远背心。 李恒远不等右脚落地,左腿猛地摆击,再攻敌人脑瓜子。白袍汉子不得不收手退步。李恒远得双腿着地,抡着双斧又再抢攻。 白袍汉子沉着应战,步步为营,见招拆招。大屋内斧光霍霍,劲风如流,刮得各人脸上微微生痛。一瞬时,二人已斗了二十余招。旁观众人只觉李恒远动如猛虎气势惊人,白袍汉子收敛沉着,静若处子。虽双斧每一劈都有开山裂石之能,但白袍汉子一举手一投足,便轻易化解开去,孰优孰劣,一眼分明。 又折十余招,白袍汉子左手斜引,右手小画半个圈,待得双斧去势刚尽,陡地左手伸二指点向对手左乳,趁着对手收斧回防之机,猛地矮身一钻,从其肋下穿过,窜到身后,伸手直点李恒远风府穴。这一招如梦如幻,众人谁也想不一向清冷高傲成竹在胸的白袍汉子竟然使出如猴子般的身法。 第75章 冰封 李恒远来不及惊讶,后脑似生了眼睛,弹步前跃,汉子岂会让他逃脱,纵身而上,如影随形。李恒远眼见摆脱不了,形势危急,左手斧横着向后甩出,飞向敌人项脖。汉子闪过后,晃身再追。但这么一阻,李恒远已得转身,摆脱后背巨大空当。 那为救命而急挥出手的大斧,被汉子轻巧躲过后,直直向着傻根飞去。 汉子遮挡了傻根视线,待得看真,大斧当胸袭来,已然飞至身前不到十尺之处!傻根马上遭受开胸之厄。 于这间不容发之际,傻要为了活命,被吊半空的他右腿举起猛地踢向来斧,拼着废了一条腿也要挡下利斧扑身。也许是他命不该绝,这一脚,不偏不倚踢中斧身,大斧来势虽快,力量却不甚大,被踢得变了方向,越过头项还高出三尺,“触”的一声,大斧割断了吊着他双手的粗绳,从窗子飞了出去。 噼啪一声,傻根摔倒在地下。场上战斗激烈,史进和肖棣等人目不转睛,都没有上前再捆吊他。 那边厢李恒远失去一斧,单手使斧颇不习惯,拼斗中觅准机会撒手飞出,把汉子几缕头发削了下来,那汉子脸上闪过一丝异色。 失去兵刃的李恒远更是大落下风,被对方逼得连连倒退。突然间白袍汉子啸声大作,欺身而上,抢到敌人跟前使出自己拿手绝技“洛水拳”,这套洛水拳拳法精微奥妙,繁复异常,直到最近,汉子才自认摸到这套拳法的大门。 李恒远只觉眼前拳影乱舞,拳头既快又密,而且似乎永远无穷无尽,他不知如何抵挡,片刻之间,身首四肢连中十余拳,击在身上的拳头虽有先后之分,然拳上势道却于同一瞬间迸发,将李恒远击飞,狠狠撞在墙壁上,把坚实厚密的青砖墙壁撞破一个大洞,摔到外面。 一名白衫汉子身影如狡兔疾跳,倏地跃到洞外,把李恒远拖了回来。夫人陈海燕与李晴柔双双抢上,只见他脑后血流如泉,四肢微微颤抖,双眼翻白,黑血还还不断从口眼耳鼻流出来,情状甚是恐怖。 丈夫被打成这样,陈海燕既怕又怒,心中乱成一团,扶着丈夫坐地下,叫道:“师哥,师哥!你怎么了,你要挺住,别丢下我们母女俩啊!”史进第一时间拿来内服外敷的伤药,替老爷包扎止血,端水送服。过了好一会儿,李恒远才得停止颤抖,喘过一口气来。陈海燕站将起来,对白袍汉子叫道:“我们与你有什么他仇怨,竟然下这等狠手,你究竟是谁?” 白袍汉子脸色平静如水,傻根见他从头至尾就这样一副表情,既无喜色,也无怒意,仿佛这人戴了一张人皮脸具,没有喜怒哀乐之情。 他缓缓道:“我谁也不是,与你们近无冤,远无仇,下手也不狠,真要取你师哥性命,只一拳就够了。”陈海燕全身禁不住微微发抖,颤声叫道:“那你……为什么要把他打得重伤?” “没有什么,只是喜欢。”那汉子语气依然没有温度。 李晴柔抢过史进身上长剑,一跃而上,挺剑直刺汉子胸口,叫道:“我杀了你,也只是喜欢。” “晴柔不要!”陈海燕慌忙叫喊。但女儿已被愤怒悲痛冲昏了头脑,那里会听劝,手中长剑径直刺出。 白袍汉子不避不闪,待长剑来到胸前两寸之处,突地伸左手二指夹紧长剑剑尖,二指交错,卟的一声,剑尖断开。李晴柔收回长剑,改刺小腹,汉子依然不动,双手再夹剑身,又是卟的一声,断剑再断了二寸长的一截下来。李晴柔不管不顾,抽回长剑一招”明月出平湖“,往敌人咽喉掠去。汉子重施二指断剑的绝技,片刻之间,一柄三尺长的青钢剑,被折成了七截。 在场各人看他显示了这手绝技,无不骇得脸上色变。李晴柔却是如疯了一般,持着只余剑柄的断剑急攻,陈海燕生怕女儿惹恼这凶神,急上前把女儿拉了回。李恒远颤颤巍巍站将起来,对汉子道:“这位英雄,你……你把他们两位带走罢,我输……输得心服口……服。”汉子道:“谁说我是来带他们走的,李堡主,陈女侠,现下是见证你们俩情义之时。” 李恒远夫妇对望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诧异不解之色,又一块儿瞧着眼前石像一般的汉子。 汉子道:“你们夫妻两人,其中一人必须死。” 二人以为自己听错,齐声问道:“什么?”这人适才既然说与他们无冤无仇,料来不会伤人性命,那想得到他竟要取其中一人性命。 “你们是自愿站出来为对方死,还是双方斗个你死我活,胜者留,败者上路?”汉子冷冰冰抛出一句话。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其中一人要死?”“我们两人都不愿意死,要活下来。”夫妇两人齐声说话。 “没有为什么,没第二条路可走,快作决定,不然将你们所有人都杀光。”汉子眼光落在李晴柔脸上,森森道:“提早两年送你女儿去见阎王。” 李恒远夫妇一听,顿时打了个寒噤,这人不可理喻,毫无商量余地,实是说得出做得到。 屋里李恒远的十三徒弟古义此前一直没有作声,眼见得师父一家性命堪忧,突然转身奔向门口大叫:“有刺客快……”白袍汉子身形晃动,如鬼魅一般追至身后,轻轻伸手一拍,白色浓雾瞬间弥漫,一会儿后白气消散,古义已然变成一座奔跑的冰雕,只见他的口唇张开未闭,双眼圆睁,一脸惊惶恐惧的神情凝结在冰封之中。 屋中各人更加惊骇,人人张大口发不出一声。 瞬间冰封敌人,这显然不是单纯武功所能达到,已然近乎妖术。 眼前一幕,令得李恒远再无反抗念头,不知自己倒了那辈子的霉,怎么会惹上这么一个冷脸神熬星,难道出生八字不好,还是今年自己时运低,注定有一劫?看着他眼光中杀意渐浓,与其一家遭灭,不如以一死换妻女活下,当即站将出来,无限悲壮道:“我死,妻活。” 第76章 双杀 白袍汉子拍手道:“很好,很好,李堡主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任那个女子跟了你,都是一种幸运。”一挥手,道:“送李堡主上路。”一名白衫汉子跃到李恒远跟前,提剑欲刺。 李恒远没有闭上眼睛,眼光盯紧剑尖,死得不明不白,他怎会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陈海燕叫道:“慢着。”走到冷脸神跟前,双眼紧盯着他,咬牙切齿道:“老身愿以一死换取夫君性命。” 李晴柔哭道:“我不要我不要,爹爹不能死,娘也不能死,两个都不能死。”冲到娘亲身边向汉子叫道:“由我一死来我换我爹娘性命。”汉子摇摇头,转向李恒远:“你们两个到底谁死谁活?” 两夫妇齐声叫:“我来死。” 汉子脸色渐恶,一层冰霜罩在脸上,眼中露出凶光。 两夫妇没看到他脸色的变化,兀自哭哭啼啼争论着为什么自己去死好,一人道:“师哥,你要死了,这黑云堡便要散了没了,由我来死,你将来还可举全堡之力为我报仇。”一人道:“师妹,我活得够长时间,手上沾满无数人鲜血,现在死去,正是我最好的赎罪方式。” 汉子脸色突然变得恐怖异常,喝道:“够了够了,到底谁死谁生?”李恒远陈海燕异口同声:“我死他(她)生!” 汉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无比强烈的愤怒厌恶之意。傻根心想:“这人看不得别人夫妻恩爱,只怕要狂性大发。” 思念刚落,汉子突然抢过白衫汉子手中长剑,狞笑道:“你们都要为对方死,好得很哪,感人至深,感人至深哪!哈哈,哈哈哈哈!那我就满足你们心愿,让你夫妇俩共赴黄泉。”手中长剑闪电般刺出两下。 再看李恒远夫妇,二人胸前后背各有一个创口,鲜血如喷泉般急涌而出,两人相互抱着搂在一起,齐齐摔倒地下抽搐,陈海燕呻吟着叫道:“为……为……什么?” 李恒远低声叫道:“师妹,师妹,我……” 白衣汉子一脸憎厌之色,冷冷瞧着李陈二人。片刻间李恒远夫妇身下一大片血迹,动静愈来愈小,没几下便动弹不了。 眼前一幕,于李晴柔而言不谛于睛天霹雳,她扑在父母身上哭叫:“爹爹,娘!爹爹,娘!你们别走呀,你们就这样走了吗,留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呀……”哭得几声,竟然昏了过去。 那汉子脸上悲愤痛恨之色越来越浓,嘴角抽动,突然仰天啸叫起来,声音高吭尖利,声浪冲得屋顶瓦片震动,落下无数泥灰,接着瓦片坠落,砸在屋内众人头上。各人从没听过如此狂野叫声,被吓得心胆俱裂,胆大的已然逃出屋外。 片刻,白袍汉子停下啸叫,走到傻根身前,说道:“身手不错,跟我走。”傻根望着汉子两眸,缓缓摇摇头,汉子双眼注视着他一会,又道:“可传你高深武功。”傻根还是摇摇头。汉子如遇怪物,眼神中满是不解之意。 他转身离开,传下命令:“把黑云堡烧了。”两名汉子应道:“遵命!”一人出去传令,一人开始喷洒火油四处点火。 只因胖虎卢烹虎把堡中稍微有些武功根基的人都带了出去抓人,李恒远夫妇一死,大总管史进带头逃走,遇难先遁,堡中留下的都是些妇孺老人,那能阻止白衫汉子纵火,能逃出来已然算是大命。片刻之间,黑云堡上百年的基业便被大火吞噬,毁于一旦。 白袍白衫人离开之后,大屋已是浓烟滚滚,火苗乱窜,热浪逼将过来,头发眉毛似乎要燃烧着,傻根拾起利斧,把杜发解救下来,拉着他便往屋外奔,刚奔出门口,杜发叫道:“李小姐还在屋内!”甩开傻根转身又往火场里钻,傻根担心他有危险,也往回跑,室内虽有火光,但浓烟弥漫,寸步难行,杜发只能凭感觉摸往李恒远夫妇尸体所在。突然一根烧断了的椽子从头顶砸将下来,周围火势旺盛发出噼里啪啦声响,杜发根本听不到头顶风声。眼见得杜发遭难,傻根一个箭步抢上,将杜发扑倒在地,喀喇一声巨响,椽子砸在地板上,火苗四射。杜发欲翻身,突然摸得身旁有人,不知是一家三口中的那一个,边摇边叫道:“李姑娘,李姑娘,你在那儿?”只感那人身上湿粘,想来摸到的是血,把他(她)推开,又去摸索,突听到轻微泣声,杜发大喜,闻声爬过去,叫道:“李姑娘,快过来。” 烟雾弥漫中,杜发突感一只柔软的小手握了过来,心中一喜,立即使力将李晴柔拉过来,拦腰抱起,跌跌撞撞往门外冲去。傻根在前开路,好在大屋里空空荡荡并无甚杂物,三人逃起来不难,片刻冲到已燃起熊熊大火的门口,知道不可再在屋内逗留多那怕一刻,傻根冒着裤管着火的危险,飞起一脚将门板踢飞,领着杜发跑到室外, 只因黑云堡建筑一间连着一间,能望到天空之地甚少,三人逃离一个火场,又进入了另一个火场,虽然火势越来越猛烈,但浓烟上升,对活人并无伤害,再加三人都是学武之人,逃跑起来还算轻松。刚跃上一堵围墙,李晴柔突然站立不稳,往后便倒,杜发连忙伸手去拉,但墙头上立足之处甚窄,无处借足,杜发竟也没有站稳,随着李晴柔一块儿坠到墙下。傻根吃了一惊,跳下墙头,把二人扶将起来,杜发把头脚摔破,李晴柔表面看不出什么伤痕,双眼紧闭,傻根道:“李姑娘见日光即时昏迷,须得立即找物件遮盖。” 杜发道:“来不及了,先逃离火场再说。”他抱着一个人,无法跃上墙头,只好另觅逃生路径。途中,傻根与杜发见得七八人浑身是火,有在四处乱奔乱跑的,有在地上打滚,痛苦叫声凄厉,惨不忍睹,痛不堪闻。两人自顾不暇,只好忍心快速离开,左穿右插,窜高伏低,仗着过人身手,终于冲出的火场。 第77章 重遇 得松下一口气检查自己,两人发现身上竟有多处烧伤,头发也烧了一大半去,相对苦笑过后立即往远处街头奔去,确定大火难烧到这儿,杜发抱着李晴柔与傻根一块儿进入一户民居,关窗闩门,堵光防风。一切办妥当,才向主人家解释,这家男女主人已然出去救火,在家的老太婆听说三人是从黑云堡里逃出来的,那敢多说半句,不但不多说,还有求必应。 杜发把李晴柔轻轻放在床上,检查她伤势,发现她全身竟无一处着火痕迹,连头发也未烧一根。 傻根喘气笑道:“发哥,你可是保护好了她,自己却吃了不少苦头。” 杜发嘘了一口长气道:“逃命过程中啥时候被烧着都不知道,也不觉得痛,现在静下来,只觉身上没一处不痛,还散了架一般累。”从李晴柔头上取下一根镶珠金钗,说道:“李姑娘,现下我们亟需伤药,身上又没钱,只好拿你的钗子当了,不问自取,请不要见怪。”交给老太婆,请她当了换些治烧伤的伤药回来。 黑云堡的火势愈来愈大,大有向旁边民房蔓延的趋势,全城的人都发动起来担水灭火,因此直到天黑,主人家还在救火未回来,老太婆倒是回了来,明珠金钗一共当了三十两银子,执了药,还余二十八两银子,杜发替自己与傻根敷上药粉,便上街买一辆驴车回来改装,吃过饭后,二人将李晴柔搬进大车,连夜起程,往广州城急行。 行至天亮,转过一个山岗,广州城遥遥可望,傻根突然想起,自己不正是在这儿被胖虎瘦龙截击吗,我被绑后,可不知傻黑有没有活转过来。叫停杜发,下车四处找寻,大声呼啸,唿哨嘹亮,越岗穿林,远远传了开去。 突然间一声长吼从密林深处传来,傻根大喜,叫道:“傻黑,傻黑,快过来,我在这。”片刻间,长吼由远而近,跟着附近草木发出悉率响声,一头大黑猪飞窜出来,奔到近旁立起来,整个儿趴在傻根身上,张嘴伸舌与傻根亲热。 傻根激动难掩,搂着傻黑脖子,轻轻抚摸鬃毛,叫道:“傻黑,你没死,你没死,可担心坏我。” 杜发虽听说过傻根有这么一个“兄弟”,以为是只可以抱在怀里的小猪崽子,那想得到竟然是这么一只形貌丑陋凶恶的大黑公猪,惊讶殊甚,笑道:“傻根,傻黑,傻发,真是傻开有条路啊。”傻根把黑猪带到杜发面前,对它介绍道:“这是我兄弟,叫发哥,以后不许对他凶,知道了吗?”傻根嗷嗷长叫,围着杜发转了数圈。以头颈擦拭他腿,杜发十分喜欢,拍拍傻黑脑袋叫道:“傻黑,你又多了个兄弟了,哈哈。” 二人一猪回入广州城,杜发担心胖虎再上门搞事,没回杜府,把傻根他们带到另一处院落,派下人去给爹娘报平安。安顿下来,杜发看着床上的李晴柔,道:“不知她什么时候会醒来,得要时时看着她。” 傻根道:“这个任务便交给发哥你了。”杜发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道:“傻根,你跟她父亲说的那番话是不是真的?” 世上是不是另有一颗七彩宝珠,谁也不敢肯定,傻根摇摇头道:“只是传说,希望如此罢。”杜发道:“只要有一线的希望,咱们都不能放弃,万一传说是真的呢,睛柔姑娘的病不就能治愈了吗?”傻根心想:“如果真有另一颗宝珠,那该怎么办好?郑大哥需要,李姑娘也需要,能切开来一人一半么?” 杜发又道:“我发散人力物力去打探,等晴柔姑娘醒了来,还可吩咐她爹爹的弟子门徒寻找打听。” 傻根道:“李堡主夫妇双双惨死,黑云堡烧成一片白地,他手下的人只怕会作鸟兽散,他们的主意,劝你不要打。那个矮冬瓜胖虎,说不定还会找咱们的麻烦,最好还是少接触为妙。” “你说的不错,不过时间这么紧,还是须多些人打探才有希望,李堡主一死,胖虎便是一千多弟子门人的领头人,有他帮忙,成功的可能性便大了一半。” 傻根摇摇头,没再说话,心中觉得胖虎这人信不过。 过得三天,李晴柔终于醒来,但身弱无力,尚不能下地行走。她想起父母身亡,家也烧没了,忍不住悲从中来,大哭小泣停不下来。杜发好言安慰,说什么还有我和傻根等,不料她却哭得更伤心,怎么劝也不听,杜发束手无策,望着傻根。 傻根道:“让她哭吧,哭饱了就不会哭。” 这个法子还真好使,李晴柔哭得累了,停下后便睡过去。但她见光昏这病还真厉害,醒后得过数天才能下床行走?,三人坐在一起商量,杜发对她道:“李小姐,你家还有什么亲戚,我们送你过去。”李晴柔首先谢了二人的救命之恩,接着道:“我整天深居简出,就有什么亲戚,也不知他们住那儿,杜公子,我歇足气力,过两天就走,这段时间可麻烦你们了。” 杜发连忙道:“李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千万别误会,在这里你爱住多久都可以。”傻根道:“你在这儿住得越久越好,我们发哥就越高兴,傻黑,你说是不是?” 傻黑哼哼哼,主人说什么,它都哼哼几声以未赞同。 李晴柔脸上红晕升起,她大病初愈时,再经历失去双亲家毁人亡的痛苦,脸色苍白无比,现今脸上多了血色,在微弱火光映射下,显得明艳无比,杜发和傻根都看呆了,连傻黑也安静下来。看着二人呆呆望着自己,李晴柔脸儿增上几分羞色,话也说不下去,把头儿埋得低低的。 杜发率先回过神来,说道:“李小姐,跟你说个事儿,那恶人行凶时,你爹爹的徒弟胖虎不在堡内,躲过一劫,要不要通知他你在这儿?”李晴柔道:“嗯,他是我的大师哥,你叫他来接我吧。”杜发急道:“李小姐,你别这样想,我意思是,傻根不是说过世上还有另一粒宝珠吗,我想让你师兄师弟一块儿帮忙打探宝珠下落,争取尽早把宝珠找到给你治病。” 第78章 委婉 李晴柔抬起头来,眼中露出欢喜光芒,轻声说道:“两位大哥,我爹爹如此折磨你们,你们非但不怀恨在心,反而把我救出生天,更要帮我求医问药,小妹不知……不知怎样感激你们才是。”杜发道:“李小姐怎说这些,我们都是江湖热血儿女,一人有难,八方支援,便是换作你,你也不会见死不救。”傻根道:“你父亲险些儿掐死我俩,是你一句话,才救了我们两条性命,从你将火场救出来,那也只是还回一条性命而已。” 杜道:“不错,把你的怪病医好,那才算是还回你的恩情。要感谢,该是我们感谢你才对。”这句话傻根本也想说,但想到宝珠只有一颗,找到了未必真能给你吃,便收口不说。 李晴柔睁大双眼看着眼前两位青年,心中感动,道:“上回在房中,我骂你们是浪子,请不要见怪。”杜发问道:“有这样事吗,怎地我不知道?”傻根笑道:“发哥,你当时初见李小姐,魂儿都丢了,李小姐便要打你,怕你也不知道闪躲。”杜发摸了摸头,傻笑道:“我还真没留意李小姐骂了我们。”李晴柔看得英俊潇洒的杜发突然变得呆头呆脑的,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笑声刚出口,马上想起双亲身亡、无家可归的惨况,脸色一下子黯淡下来。杜发安慰道:“李小姐不要想太多,人死不能复生,眼下要紧之事先医治好你的病,等你养好身体,我们便一块查寻凶手,绝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可那人武功如此高强,我说什么也不是他的敌手。” 杜发拍了拍胸膛,说道:“李小姐不必担心,杜发虽武功低微,却绝不会袖手旁观,定会与你一起手刃仇人,敌人武功确实是高,但我们不必急在一时,好好勤练武功,必有一天能追上甚至超过他,那时要报仇还会难吗?傻根,你说是不是?”傻根嗯嗯几声,说道:“不错,就是武功斗不过他,也须活得比他时间长,看着他老死,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报仇。” 李晴柔本已安复下来的心,听得傻根这句话,禁不住又呜呜哭起来,杜发一拳打在他肩上,责怪道:“怎地这样说话,你看,又把小姐惹哭了。”傻根道:“那人武功实是太高,我是先把各种可能性列出来说说而已,也不算乱说。” “尽挑坏的来说,可恶。”杜发转头去安慰李晴柔,轻声细气,说不出的温柔体贴。傻根心中暗骂:“重色轻友的家伙。” 获得李晴柔的同意,杜发派人找到黑云堡的人,把李晴柔尚在生的消息传给卢烹虎,卢烹虎闻讯当即领着一众师弟赶来,众人进得院子,杜发道:“虎哥好,众位哥哥好。”卢烹虎微微点了点头,与三师弟钟二娃、三师弟钱飞步入黑屋,一见着李晴柔,三人齐刷刷冲上几步,躬身作揖道:“小姐,我们来迟,罪该万死。”李晴柔站起还礼,说道:“三位师哥不必多礼,请坐请坐。” 三人坐下,李晴柔道:“我得逃离生天,全靠发哥和傻根相救,他们不计前嫌,将我救出火场,是我的恩人,三位师哥,你们便别为难他们了,好不好?”语气委婉,失去父母庇护的她,说话已不敢用命令的语气,卢烹虎道:“小姐说怎样就怎样,杜发傻根于小姐有救命之恩,那也就是我们的恩人,我们师兄弟那会为难恩人呢?”钟二娃和钱飞齐声道:“不错,小姐说怎样就怎样。” 李晴柔道:“如此甚好,大师哥,这次我叫你们过来,实是有事相求。”卢烹虎道:“小姐怎地这样说话,你要师哥做什么,直接说就可以,还说什么求,那不是折熬了我们三人吗?”钟二娃道:“小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师娘虽然不幸为恶人所害,但你仍是我们师兄弟的小姐,永远都是,有什么尽管吩咐。”钱飞道:“不报杀师之仇,黑云堡一千多个弟子门人誓不为人,如果小姐是为这事,实是不必多说。” 李晴柔道:“三位师哥,有你们在,我的心终于能安定下来,但凶手武功高强之极,咱们贸然去报仇,必将有去无回,万万不可冲动,也不必忙在一时,我想请众师哥帮我打探那凶手是谁,日后再由我来行报仇之举。”卢烹虎道:“那怎么成,小姐乃是千金之体,一定要保重身体,师父之仇,只要知道了仇人是谁,便明知是飞蛾扑火,众兄弟也会前赴后继,绝不退缩!”钟钱二人齐声道:“不错,绝不退缩。” 李晴柔道:“三位师哥千万不要鲁莽,把凶手何人探查清楚即可。还有一件事,我听傻根哥哥说,世上另有一颗七彩宝珠,今天把师哥们请来,就是想着人多力量大,各人发散查询,或是能早些获得宝珠下落的消息。” 卢烹虎道:“小姐,傻根没把宝珠的下落说出来?” 李晴柔道:“傻根中了天下至毒黑血毒蝎掌,偷袭大师哥和二师哥的汉子喂他吃下宝珠救其一命,爹爹检查过他肚腹,宝珠已然消化没了。” 卢烹虎叫道:“怎么可能,一定是他骗人。”杜发道:“虎哥,李堡主以我性命威胁,傻根为救我才吐露真相,如果傻根还说假话,那便救我不到了。”李晴柔道:“实情确是如此,大师哥不必恼怒,此珠既然消没,那只好打另一颗珠子的主意。” 钟二娃道:“小姐这么说,那自是信得过的。”钱飞道:“中了黑血毒蝎掌而不死之人,武林中还没有先例,傻根能存活下来,无疑是宝珠起到解毒作用,只可惜这一颗能治疗小姐病患的宝珠,却给一个小子服下,实是暴敛天物。”李晴柔道:“这是命中注定,如果不是杜发与傻要在场,我可能便要被烧死。” 卢烹虎道:“如果珠子在我们手中,我们师兄弟便不用出去找人,我们不出去,就算那凶手武功更好,咱们只须群起而攻,便能将敌人拿下,师父师母性命可保,说来说去,就是傻根这小子坏了事。” 第79章 遇袭 李晴柔问道:“大师哥,王大运和使毒蝎掌的老头找到了没?” 卢烹虎道:“王大运不知逃了去那里,老头子的尸首已然找到。” 李晴柔点了点头道:“很好。三位师哥,师妹身体有恙,不能随众位师弟姐妹外出,凶手与宝珠的信息,就有劳你们打探。” “小姐请放心,我们拼死也会完成任务,你就安心等我们好消息。”三人齐说道。 李晴柔道:“我日后就住这儿,你们有什么事,可到这儿来找我,或是找杜公子也行。” 卢烹虎望了一眼杜发,说道:“好,那我们先行告退,请小姐保重。”向杜发抱着道:“有劳杜公子费心照顾我家小姐。” 三人走后,傻根现身,说道:“有黑云堡千余人帮忙,咱们打探到宝珠下落的可能性大增,这段时间咱们谁也不能闲着,发哥,你陪着李小姐勤练武功,不然武功太差,找着仇人也是白搭,甚至得知宝珠在那也抢不回来,我就外出走走,看看能不能收到什么风。” 杜发与李晴柔往时对练功并不上心,但今时不同往日,形势逼人,二人在屋子里头互相切磋指点,练得热火朝天。 傻根带着傻黑,流连于广州城内茶馆饭市,大街小巷,可那有什么用,十余天时光白白浪费,傻根心想:“李小姐爹爹为追寻我吃下肚子里的宝珠,花了三年时间,郑大哥更是花费十年光阴,我们现在寻找世上未必存在的另一颗‘眼珠’,希望实是比大海捞针还要少,绝不能如无头苍蝇乱找一气,还须得好好想个计较才是。 这天下午,他闷闷不乐回到住所,刚跨进院门,突然头顶风声急响,一件器物砸将下来,傻根暗叫不妙,双腿急弹,于间不容发之间向前跃出三尺,“嘶喇”声响起,后背衣服被利器割开,背心传来冰凉感觉,他没有回头,再往前急奔,突然眼前一棍状物袭来,呼啸着迎面横扫。前后虎后有狼,傻根急奔之中停不下来,当即双腿屈曲,铁腰后弯仰头避过势若猛虎下山的一击,前冲之势不减,一把撞在照壁上。还来不及疼痛,背后劲风再响,傻根急转身避开,“呯”的一声巨响,一条熟铜棍击在照壁上,火光四射,那照壁竟然是一块巨石雕成,这一棍砸得太猛,持棍人双手虎口竟被震出了血。 傻根不等持棍人收手,疾步向前左手握棍,右脚径踢敌人下阴,右手也不闲着,掌刀斩向敌人握棍的左手。那人只顾着防傻根踢出的撩阴脚,一个不留意,左手肘关节被劈了个正着,喀嚓一声断折,还未能惨叫出声,又见二指直插双眼,大骇之下松手急退。 傻根手持铜棍推出,把另一持刀敌人逼开,定睛一瞧,围上来的敌人有三名,皆黑衣灰裤,一人持刀,一人手握方便铲,另一人则是被自己抢了铜棍之人。傻根喝道:“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手握方便铲的是个老者,阴着脸,冷冷地道:“我们是地狱使者,牛头马脸鬼兵差,专门来收魂的。”傻根看看四周,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持刀汉子双眼闪着精光,嘿嘿笑道:“谁派我们来,当然是阎王爷。”傻根喝道:“既然如此,那就送你们去阎王殿上交差。”长棍扫出,齐攻三人。三名黑衣人齐声呼喝,围着傻根斗将起来。 傻根手握着分量沉重的铜棍,挥洒起来丝毫不觉笨拙,把三人逼得近不了身,挥舞中,傻根脑海里灵光闪耀,敌人一刀劈来,他自然而然举掍反压,敌人方便铲削到,他把棍一竖,单腿站立,右腿踢向空手汉子,守中带攻,挥洒自如。心想:“难道我以前练过棍术?” 铜棍愈使愈顺手,但那三个汉子也不是吃素,特别是那使铲老者,出招迅速狠辣,几次险些把他脑袋铲飞。傻根渐感吃力,拼斗中一声呼啸,提棍击向空手的粗实汉子,将他逼出围斗圈子,响亮唿哨声下,傻黑从后攻上,一口咬住粗实汉子的脚踝朝后猛拉,汉子猝不及防,被拉倒在地。他左手肘关节脱绞,只余右手可用,半躺地下与大野猪斗起来。 虽少了一个敌人,傻根却没减轻多少压力,两名敌人分进合击,把他逼得步步后退。那边粗实汉子却在傻黑疯狂的攻击下,头身频频遭咬,发出凄惨叫声。围攻傻根的两人心意相同,手上动作加快,欲将傻根干掉才回头救同伴。傻黑见得主人危殆,撇下粗实汉子,窜过去咬那使刀汉子,使刀汉子转身砍劈,一刀斩在傻黑头颈上,傻黑救主心切竟不理会,它皮厚肉粗丝毫不受影响,低头猛撞,汉子虽不惧它,却不能不全神应付。 傻根那边的压力瞬时减轻,转守为攻,一条熟铜棍舞得呼呼风响,横扫竖压直推,把使方便铲的高瘦老者攻得手忙脚乱。突然傻根一棍横扫,老者低头闪过,不待铜棍去势消停,傻根一个转身,连环两脚闪电踢出,一脚踢中其胸,一脚踹在他脑袋上,老者腾空飞出两丈多远。落地后老者顾不得伤痛,爬起来叫道:“师侄快跑!”转身往门口急奔。傻根急步抢上铜棍掷出,正正击中老者背心,老者急奔中余势不尽,直跑至门口才摔倒地下,口中狂喷鲜血。 见其受伤颇重,已无威胁,傻根转身攻击使刀汉子,那汉子见得同行老者伤重吐血,惧意大生转身便逃,傻根喝道:“那里走!”飞身而上拦着,以空手斗他单刀,傻黑觅准机会从后撞倒了他,倒地后汉子更加被动,片刻间便被傻黑獠牙刺破咽喉,扑腾几下没了声息。 再去看老者,身前一大滩血,也已断气归西。 断了手的粗实汉子脚跟被咬得血肉模糊,只能爬着往门外逃,傻根关上院门,伸手抓着汉子伤腿往里走,行进中只见院子里、大厅上躺着六具尸首,都是杜家的仆人与丫鬟,傻根越走越惊,叫道:“发哥,发哥,李小姐,李小姐!” 第80章 关帝 没听到回音,急忙奔到李晴柔的卧室,里面无人,再去杜发的房间,一样空空荡荡。回头看那汉子,已然被拖撞得混身是血,一路血迹,傻根放开手,一脚踩在他肚子上,喝道:“你们是谁,谁派你们来的,说出来饶你一命。” 汉子全身伤痕累累,傻根一脚踩得他只有气出没气入,张大了口发不出声,过了一会儿才勉强吐出几个字:“我们是黑云堡……”傻根一惊,问道:“黑云堡,是卢烹虎派你们来的吗?”那汉子点头,傻根又问:“杜发和李小姐呢,被你们抓去了那里了?”汉子道:“我们在城……城西关帝庙落脚,应是带到了那……那……’” “抓杜发和李小姐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午饭时候来的,等你等得不耐烦,便留下我们三人等你。 “卢烹虎也亲自来了吗?” “大师哥也来了,你现在追上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去你奶奶的。”傻根又一脚踩在汉子腹部,骂道:“你一门心思想我去送死!踩死你。”那汉子痛苦大叫:“不是的不是的,大侠请饶命,我是想你把小姐救回来。”傻根把脚拿开,问道:“想我把李小姐救回来?” “是的,是的,我们有些师兄弟并不同意大师哥的做法,只是碍于他是大师兄,不得不听,他这样做,便是背叛了师父,属欺师灭祖的逆举。”汉子越说越激愤。 “那你怎么又听令于他?” “我不敢不听啊,不同意大师哥做法的毕竟是少数,你打死的那两人,正是大师哥的坚定支持者。” “他们是谁,排行第几?” “老的是李堡主的九师弟,也就是我的师叔,叫金韦,另一个是我十四师哥赵独行。” 那老者竟然是李恒远的师弟,武功却是不敢恭维,看来练武还得瞧天份,胖虎虽是师侄,修为可比师叔高上不少。 “你排行第几?” “我在师父门下排行第十八,叫何杰。” 傻根又问:“卢烹虎为什么要抓小姐?” 何杰抹了一下头上流下的血,说道:“我不清楚,不知大师哥抱了什么心思。” “他是不是看上了你家小姐的美貌,想占为己有?”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你们当中有谁不认同卢烹虎的做法?” 汉子迟迟疑疑道:“几位大师哥的事,我这个做师弟的不是太清楚,在捉拿小姐这事上,三师哥钟二娃好像出言反对,因此这次前来抓拿你们,他并未参与,其他还有谁,我不敢肯定。” “那你们的总部设在那儿,如果他们已经离开关帝庙,会上那儿?” 汉子道:“我们的总部暂时设在番禺莲花山黑水庄。” 傻根又问了些事,最后道:“看在你不同意矮冬瓜做法的份上,饶你一条小命,这事过后,你打算怎么办?” “师叔师兄战死,我却活了下来,如回到庄里,现在就算没事,日后亦难逃秋后算帐的一劫,得要尽早离开广州。” 傻根替他接回手骨,简单包扎脚上伤口,说道:“那快走吧。”何杰道:“多谢兄弟,兄弟大恩大德,何杰铭记于心。”说完一瘸一拐离开。 师父刚死,卢烹虎不去想法寻找凶手报仇,却反而大逆不道劫持师父女儿,如此无情无义,黑云堡内必有不少人对他心生不满,如要救出发哥和李小姐,须得要获得他们帮助。傻根微微思索一番,顾不得吃晚饭,便往城西关帝庙赶去。 顺着当地人的指向,入夜前来到一座山脚下,眼见一条大道直通山坡处一座大庙,不知卢烹虎还在不在庙中,傻根让傻黑在这儿道旁等他,提气奔向西南角上,再折而向东,绕过可能埋伏在暗处的哨卡,直掩到庙侧。只见庙外门口、墙下站了人,神情紧张,紧紧盯着外头。傻根心道:“他们还没走。” 庙前门楣一块大匾上写“关帝庙”三个大金字,大门两侧贴着对联:“赤面赤心扶赤帝,青灯青史映青天。”银钩铁划,气势不凡,庙容光鲜企理,甚是庄重雄伟,显然平时多有人来上香。 傻根暗想:“如卢烹虎还在里面,人数必定不少,得要十分小心,绝不能露出马脚。”四下打量,见大殿前庭侧右边一株荔枝,左边一株高大龙眼,两棵树苍劲挺立,高出庙顶甚多,枝叶密茂,颇可藏身其间。绕到庙前,伏在草丛中慢慢匍匐到龙眼树下,小心翼翼探头,看到无人便一溜烟爬上了龙眼树上,从一根大枝干后望将下去,心中大叫:“天助我也!”殿中全貌,尽收眼底。只见大殿里灯火光亮,坐有不少人,少说也有二百人,都是身穿黑灰服装的黑云堡人众。 这些人均朝西而坐,是以他爬上龙眼树,竟然无人知觉。殿中放着五个蒲团,虚座以待,显在等甚么人到来,殿中虽聚了二百多人,却无半点声息,暗想:“黑云堡猝逢大劫,堡主夫妇双双遇难,二徒弟张千龙估计也难幸免,总部毁于火海,几可说是灭顶之灾,但门人仍这般整齐有律。看来李恒远率众授徒,规法实极严谨。”大殿居中有一尊关公戎装坐像,面向东南,双目圆睁,不怒自威。左右是关平和周仓,一个捧印,一个执刀,神态威武。左右配以印楼、刀楼,气势磅礴,自成格局。在蜡烛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端庄威严。 傻根正打量间,忽听得殿上一人喝道:“八师叔到!”一名六十多岁的长须老者神态威严,大踏步出来,站在左首第二个蒲团前,此人叫蓝正义,年纪虽比堡主李恒远大,但迟入门,因此才排行第八。那人又喝道:“三师哥到!”只见一身形瘦长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脚下轻捷,走动时片尘不起,站在最右首。傻根心道:“此人原来就是钟二娃,要救发哥李小姐,我得要跟他接触。”那人再唱道:“大师哥到!”殿上人员一齐站起,矮冬瓜般的肉球胖虎卢烹虎,迈动粗腿缓步而出,站在右首第二个蒲团前。 第81章 排挤 众人齐声道:“黑云堡弟子,恭迎大师哥/师父/大师伯驾到。”矮冬瓜卢烹虎点了点头,说道:“大伙儿都坐下罢”众人道:“大师哥/师父/大师伯先坐。”待卢烹虎在蒲团上坐下,各人才分别坐地。卢烹虎转头向蓝正义说道:“蓝师叔,请你把小姐的事向大伙儿说说罢。” 傻根心想:“空着的那两个蒲团,估计是留给胖虎别的师叔坐。” 八师叔蓝正义站起身来,说道:“十六天前,我黑云堡堡主李大师哥夫妇及师侄张千龙不幸为奸人所杀,黑云堡百余年基业被毁,我等为抓拿奸贼王大运,尽数外出,没能及时赶回保护堡主及留在堡中的妇孺,以至死伤数十人,实是我们黑云堡弟子永远的痛,永远的奇耻大辱,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众人个个脸显悲色,挥拳咬牙切齿齐声叫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傻根心想:“那冷脸神武功如此高强,一众白衫汉子也非凡手,你们当时如是在场,徒增伤亡而已。” 待得人声稍静,蓝正义又道:“亲眼目睹凶手杀人的,有小姐、史进、古义、肖棣等人,但幸存下来的史进及肖棣于危难之际,不但没有上前截杀凶手保护堡主,还在小姐痛心昏迷时趁乱逃走,留下小姐在熊熊烈火当中自生自灭,他们自知罪孽深重,没有尽到保主护堡的职责,便远走高飞想一走了之,兄弟们,对这样贪生怕死的家伙,你们说要怎么办?” 众人尽皆大怒吆喝道:“决不能让他们逃了,无论如何抓他们回来家法处置。”“将他们碎尸万段扔了喂狗。”“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抓回来,在堡主坟前血祭。”蓝正义道:“不错,一定要杀了他们,不然黑云堡的几十个亡灵死不瞑目,这件事,便由四师侄钱飞来负责。” 钱飞站起来大声道:“大伙儿有没有信心有叛徒抓回来?” “有!”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响切大殿。 “如果抓不回来怎么办?” “一天未完成任务,一天不回家!”“抓不回来,咱们就在堡主坟前自刎谢罪。”“我们抓不到,便叫儿子抓,儿子抓不到,便叫孙子抓。” 钱飞道:“看到大伙儿如此齐心,那我就更有信心了,没抓回史进肖棣之前,我钱飞再不碰酒。”众人都知道钱飞爱酒如命,他既这么说,那是为自己立下军令状,众人又齐声叫好。 钱飞坐下后,蓝正义又道:“抓叛徒史进还不是眼前主要任务,最要紧的是把凶手找出来,而全堡一千多号人里,现只有睛柔小姐、杜发、傻根见过凶手真容,卢贤侄担心凶手知道晴柔小姐未死,会再来行凶灭口,因此昨日我们便将她和杜发请了来,合咱们一千多人的力量好生保护。” 有人道:“卢师哥做得对,睛柔小姐是我们堡主的唯一血脉,我们无论如何须得好好保护她的安全。”又有人道:“蓝师叔此举甚好,既保护了小姐,将来又能认出杀师凶手脸容,实是一举两得之事。”还有人道:“只有卢师哥考虑问题才这么周到,换了其它人,那会想到凶手会来灭口之事?一旦被他得了手,那咱们有何面目去见堡主他老人家?” 卢烹虎待大家说完,站起来说道:“众位师弟陡儿师侄,我们已将小姐安排到一个十分隐密之处,请大伙儿放心。为了保证她的安全,咱们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她的安身之所,若非必要,谁也不能去打搅她,以免引起风声外泄。” 众人齐声道:“不错,为了小姐安全,这是必须的。” 卢烹虎又道:“堡中有同门认为,我倡议的保护小姐的做法,大大冒犯了小姐,是大逆不道之举,可是他们不明白,如果任由小姐在外抛头露脸,万一被仇家知道了,那不是十分危险吗,如小姐真因此而失去性命,那这个罪责咱们担当得起么?”说完他眼光在大殿里一扫,脸色沉沉。 众人又大声道:“担当不起。” 卢烹虎道:“不错,我们绝对担当不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因此我宁愿背上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的骂名,也要保护好晴柔小姐的安全,否则真出了事,那咱们真是万死莫赎,后悔得把眼泪流尽也是枉然。” 登时人群中有人道:“卢师哥为了保护小姐,为了延续堡主的血脉而殚精竭虑,防范于未然,竟然还有人持如此偏执想法,实是大大不该,不但大大不该,还大大不妥。”另有人道:“咱们黑云堡面临灭顶之灾,眼下做什么事都须得从权,只要有利于我们报大仇之举,不管外人怎么看,咱们都会毫不犹豫支持。”更有人道:“是谁持不同意见,请站出来,咱们好好辩驳一回,看看你又能拿出什么好主意来,能保护得了小姐的安全,如果没有,便请收回你们的诽意,大家团结一心,共抗外敌。”众人齐声叫好,都说此时要摒弃异见,绝不能分裂。 卢烹虎见得众人齐心,肥脸上露出一丝儿不易察觉的微笑。他转头对身旁的钟二娃道:“钟师弟,你对此事怎么看?” 钟二娃站起来,脸色阴暗,说道:“保护小姐的出发点很好,如确是抱着这样的心思,那真是我黑云堡之幸。” 蓝于正道:“咱们把小姐接回来,就是为了保证她安全,难道有人还会抱有其它目的?那是什么样的目的,钟贤侄,你可有听说过么?”钟二娃道:“我是怕有人以此为借口,逼迫利诱小姐,师父尸骨未寒之际,如便有人打小姐的主意,实是令人寒透心。” 卢烹虎道:“三师弟的顾虑,实也是我的顾虑,接回并保护小姐的提议是我提出的,因此为了避嫌,我叫七、九师弟、十师弟三人来安排小姐的住处,我虽身为大师哥,却也不知道小姐到底住在那,如有什么话要对小姐说,还须得能过三位师弟传话。”顿了一顿又道:“卢某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向来为本堡发展劳心戮力,鞠躬尽瘁,虽然资质有限,能力不高,却不惧流言蜚语,绝不会因为流言而不保护小姐,酿成终生遗憾!” 第82章 秋千 一个中等身材叫程飞扬的汉子站起来,面向人群,说道:“大师哥虽然不惧流言,却也知道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因此他吩咐我和九、十师弟来安排晴柔小姐的住宿与安全,请大伙儿放心,我三人就拼了性命,也不会让小姐受到半点伤害与委屈,待风头一过,咱们即把小姐带出来与大伙儿见面。” 蓝正义接口道:“卢师侄如此做法,确是令一部分兄弟心生不满,但古诗有云:‘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礼贤下士时,若使当时身便死,千古忠佞有谁知?’咱们看待这事,须得从动机与结果来判断,如果是为了咱们黑云堡的好,那咱们就必须毫无二心的支持。” “不错,只要为了咱们黑云堡的好,兄弟们齐心支持。“众人大声叫道。 “那卢师侄的提议与做法,咱们支不支持?” “支持,大师哥(大师伯/师父)是为咱们黑云堡好,兄弟们就支持。” “很好,既然大伙儿都这么说,那咱们就须团结一致,若谁再有微言妄语,那便是与大伙儿对着干,须得严惩!大敌当前,绝不能允许这种声音出现破坏团结,动摇军心!” “不错,八师叔说得太好了,就该如此。”“支持,谁胡说八道,就拿谁来是问。” 本来对软禁晴柔小姐做法不满的堡内人员,听三人如此一说,觉得确实有些道理,又见群情汹湧,支持者甚众,谁还敢多说些什么?连钟二娃也闭口不语,其他人更有谁愿意做出头鸟? 傻根在树上心想:“就算出发点真如你所说,可发哥不是黑云堡的人,把他也一块儿扣留那就说不过去,无论如何须得救了出来。” 蓝正义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接着说道:“李堡主不幸为奸人所杀,现堡内群龙无首,人心惶惶,须得马上选一位德才兼备的人出来领导……” 傻根听得正出神,突然感觉脚踝上痒痒的,有什么东西爬动,探头去瞧,裤管里似钻进两条小虫,正往上爬,傻根忙伸手去拍,把爬在最前面的那一条拍了个正着,抬手又拍另一条,但跟在后面的这小虫移动迅速似能看见手掌,几次躲开击打,窜至他小腿肚子上狠狠咬一口,傻根痛得几欲张嘴大叫,强自忍了下来,又伸手拍打,那小虫十分机灵,顺着裤管往上爬。傻根大急,让它跑到裆部那可大大不妙,连忙伸手紧按档部要紧物事,不让其爬近。他另一手抓着树枝,没法驱赶小虫,一动不敢动,心中只盼望它自行离开。裤管里那小物尝试几回上不得,便改变方向转到他屁股后,它越爬越痒,越痒越惊,傻根再也忍不住,又伸手去抓,小物快速移动,陡地从两腿之间窜到他档部。 恐惧惊骇之心充塞胸臆,傻根再镇静不了,身体靠在树干上,一手护着臀部,另一手松开树枝去抓那好色的东西,可那毛绒绒的小虫灵活狡猾得很,连抓几次都落空,傻根心中发毛,看准了使劲拍下去,那小虫预感不妙,即刻顺着裤管滑落逃开,傻根这一拍自是落空,但手掌并没落空,狠狠击打在自己祠堂上,一阵言不完道不尽的剧痛陡地传来,傻根“啊”的一声惨叫,心慌意乱下身体失去平衡,从三丈来高的树顶上掉了下去。他呀呀大叫,眼看就要狠狠撞在地下,突然一条绿带自树上飞下,卷上了傻根的身体,将他在触地了一瞬间提了起来,一缩一伸吊在树下晃悠。 傻根还未从高空坠落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哇哇乱叫。 关帝庙里商谈大事的众人听得惨叫声,以为本堡弟子遭人击杀,连忙冲将出来,卢烹虎与钟二娃风一般跃出庙门,窜至龙眼树下。 月夜微光朦胧下,卢烹虎见一外人吊在树下,心中先自定了下来,喝道:“你是谁,在这儿干什么?”傻根暗暗叫苦,身子随着绿带转了个圈,低着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容,结结巴巴说道:“我……在树上……摔摔……”与众人一起赶至的蓝正义厉声道:“你爬上树上干什么?”傻根心中乱成一团,爬上树干什么,这么明显的问题,还问什么问,张大口呃呃几声说不出话,蓝正义喝道:“是不是摘龙眼不小心摔了下来?”傻根想也不想,连忙应道:“是,是,我饿了几天,想摘些龙眼填饱肚子。” 围上来的众人哈哈大笑,有人骂他是个傻子,也有人骂他说话不经大脑,还有人骂他居心叵测,装傻充愣蒙骗众人,傻根一句话讲出,立马大感上当,这大冷天时,龙眼花还未开,那来的龙眼,登时心中暗骂他老不死奸诡无耻。 卢烹虎问道:“是谁绑了你吊着玩?”心中知道傻根在刺探黑云堡军情秘密,却被另外的人发现捆绑吊于树下,不知这人是敌是友,卢烹虎不敢轻举妄动。 傻根抬头望树上,月光穿透树下,一条绸带穿过枝叶直达树顶,其上不像有人的迹像,便含含糊糊地道:“没谁人吊着我,我是在荡千秋玩,那里是吊,这是荡,你瞧,多好玩,胖哥,你要不要玩玩?”说着晃动身体摇摆起来,卢烹虎抬头望树上,确实没人在上面。钟二娃问道:“你说在玩荡千秋,怎地却又哇哇大叫?”傻根开口齿不清道:“荡千秋太……太刺……激了,我忍……不住叫出了声。” 荡千秋谁没荡过,有什么刺激,值得你发出鬼哭狼嚎的叫声,众人都不相信,卢烹虎突然对着大树道:“上面是那一位高人,便请下来相见。”众人又抬头望树顶,可上面没有人啊,都是一面疑色。钟二娃一个纵身,跃上了离地一丈来高的枝干上,随即再往上跃,发现绸带绑在树干上,确定无人后跳将下来,摇了摇头。 傻根兴致甚好,越荡越高,哇哇大叫,手舞足蹈,期间想解开缠绕身子的绸带,可是那绸带似有魔性一般,越拉箍得得越紧,最后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傻根不敢再解,便使劲荡起千秋,不让卢烹虎瞧清自己的脸容。 第83章 蛛蛛 卢烹虎冷冷地道:“傻根,别动了,老实交待,是谁派你来的,你的同伴呢,叫他也出来罢。” 这冬瓜竟然早就认出了自己,傻根不禁气恼,说道:“胖哥,你怎不早说,省得我晃来晃去,晃得头晕脑涨,两眼昏花。”蓝正义喝道:“快说,你来干什么?”傻根道:“老伯,你那么凶干什么,和心静气说话不好吗,俗话说和气生财,咱们如静下心来好好说话,必能发大财,购良田筑大屋娶小妾。”蓝正义大怒,伸手便想抽他耳光,卢烹虎拉着他,打了一个眼色。蓝正义深感事情不简单,当即压下怒气。 卢烹虎问道:“我们昨天去找你,你没在,留了三人等你回来,他们呢,你可见着没有?”傻根道:“谁,谁在等我,我回到屋里,一个人也没见着呀。” “没见着?那你怎么会跟到这儿来,有千里眼还是顺风耳?”蓝正义冷冷地道。 这可把傻根难倒,突然想到,这矮冬瓜认准有高人在我身后,不敢当场对我动手动脚,何不吓他一吓,说不定还有逃生机会,当下道:“真没见着,我怎么会在这儿,实话跟你们讲,我发现发哥与李小姐不在家,便出门寻,遇着一位鹤发童颜酒气缠身的老者,他对我说,城西关帝庙有两棵高大龙眼树和荔枝树,在那荡秋千特别好玩,问我要不要去玩,我见他童叟无欺天真无邪的模样,便信了他,随他过来玩,果不其然,真的好刺激,玩得我都不愿下来。” 卢烹虎知他在胡说八道,心下寻思:“那老者是谁,鹤发童颜,那不是武林中老一辈高人才该有的模样么?老前辈怎地会把他带来这儿,还把他捆了起来吊树下?难道是前辈在暗中帮我们,捕了这小子送来?”越想越是兴奋,又想:“师父师母被害,黑云堡被焚,师仇堡恨深重,武林前辈看不过眼,便挺身出来相助我们诛奸灭邪,那也是大有可能,对,一定是这样。” 他心中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傻根,你不是要找发哥吗,快下来,我带你去找他。”傻根道:“荡千秋这么好玩,我玩会儿再去。”蓝正义道:“刚不是说晃得你头晕脑涨吗?”傻根笑道:“一时觉得头晕脑涨,一时觉得刺激无边,这就是荡千秋的魅力所在,你没玩过,不会懂的。” 一名黑云堡弟子喝道:“叫你下来就下来,废话什么。”傻根道:“老前辈没让我下,我可不敢下。”那弟子喝道:“你不是不敢下,而是下不来。”傻根道:“你如有胆量,不妨弄我下来,看老前辈会不会要了你的狗命。”那弟子本想上前放他下来,听了这话后,登时被吓住,不敢动手。 卢烹虎向四师弟钱飞打一个眼色,钱飞会意,抽出短刀跃起去割吊着傻根的绸带。突然间带子猛地一收,把傻根提了上去,避开钱飞的一刀。傻根哗哗大叫,接着笑道:“瞧见了吧,我说前辈高人没让我下,我是不能下地的。”钱飞蓄力跃起一丈高,挥刀再割绸带,绸带又是一提,再度避开来刀,傻根被连抽提两次,肚子勒得紧紧几乎连喘气也不能,可他仍十分得意,说道:“你们还别不信,老前辈……啊!” 一句话没说完,傻根身子急速坠下,这次是俯面摔下,眼瞧着离地渐近,着实把他吓得心都跳了出来,连忙闭上眼睛。但头脸手脚疼痛没传来,腰上束缚拉紧痛感却传了来,双手双脚刚好着地便止了下跌之势,如一条挂在凉衣绳上的狗狗,模样十分有趣。 钱飞没犹豫,手中短刀挥出,绸带突地一松,傻根四肢落地,如条狗子般。刀锋斩在松飘的飘绸带上不着力,并没斩断。突然绸带晃动翻飞,把钱飞手腕缠上,随即带子一紧,傻根与钱飞一起儿被提了起来,沙沙沙声响起,迅速升到树杆枝叶里。 卢烹虎看着这诡异一幕,知道有人在搅鬼,朗声说道:“树上是那位高人,黑云堡众人在此见礼,我师弟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前辈,千万不要见怪,恳请前辈放了下来。” 众人在地下抬头齐望树上,除了大叫的钱飞和大笑的傻根,树上却那里有人?正无理会处,突然钱飞大叫着掉了下来,蓝正义跃起,把他抱着轻轻落地,只见其右腕淤黑肿胀,可知彩带箍勒之紧。 卢烹虎和师弟钟二娃相互望一眼,点点头,一块儿跃上树干旁枝,只见枝枝未端绿影闪动,一人往树顶窜去,卢烹虎叫道:“慢走。”晃身追将上去,别看卢烹虎胖矮如冬瓜,身子却是灵活异常,瞬间追到绿影身后,伸手抓去。那绿影往后一个甩手,一毛耸耸的暗器朝着胖虎射来。 胖虎手起掌落,往那物劈去,不料那暗器竟然是只活物,在空中一个翻身,避开掌刀,八只爪子搭在他胖乎乎的手腕上,随即一溜烟往袖管里爬。胖虎月光中见得那物是只斑斓绿背短腿蜘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追绿影,右掌往左臂拍下,这只绿背蜘蛛正是适才爬到傻根裤档那只活物,十分机灵,立即躲到手臂另一侧,一口咬下去,叮咬感觉传来,是那么令人惊心!胖虎刹时之间万念俱灰,他听得太多武林中有关毒物的传说,登时心神紊乱,双手乱拍乱打,便是找不到蛛蛛在那,突地大叫一声从树上摔了下来。 树下众人被树枝叶片挡眼,光线昏暗离得又远,并没看到绿影与蜘蛛,被卢烹虎突如其的的举动和大叫吓得一呆,以为有恶鬼邪神附体,见他摔将下来,非担没有上去接,反而纷纷退开。 “噼啪”一声,尘土飞扬,卢烹虎狠狠摔在地下,好在他肥肉多,又练有一身高强武功,这下高空坠落,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大叫着跳起来,伸手去摸斑斓绿背蜘蛛,可蜘蛛不知藏在那儿,没有再爬动。卢烹虎心急如焚,担心被它再咬,顾不得,立即将衣服裤子一件件除将下来,除了一件又一件,最后只剩下背心内裤,还是没有找到,一咬牙,把背心也脱了下,仍然没有。 第84章 女郎 黑云堡数百号人不知他找什么害怕什么,尽皆瞪大眼张大口看着他,看着他圆滚滚的身子,又粗又短几乎没有的四肢,无不想大笑,却又有谁敢笑出声?黑云堡中有唯数不多的女弟子,看着平时严肃不荀言笑的大师哥一件件除衣服,开始时觉得诡异搞笑,到后来脸上全升起了红晕羞色,纷纷调转身子背对着他。 卢烹虎大叫一声:“天啊!你这是在逼我。”一狠心把内裤也除了下来,这时有人看到他深深的屁股沟里夹着一团绿耸耸的东西,胖虎也感知得到蜘蛛藏于股沟里,不敢用手去抓,忙弯腰撅起又圆又白的大屁股叫道:“快帮我弄走这只毒蜘蛛,快快!”他不说毒蜘蛛还好,众人一听蜘蛛有毒,他又怕成那样,无不心寒,一时之间竟没有人敢走近。卢烹虎又急又怒,喝道:“七师弟,快把它挑开。”到这时,众人才回过神来。 程飞扬手持长剑靠近,伸剑小心翼翼去挑大师哥八月十五上的蜘蛛,那只蜘蛛一动不动,任由他挑拨。蜘蛛刚挑开落地,卢烹虎立拉上内裤,抢过一名弟子手上的钢刀,白光闪动,众人惊叫声中伴随着“嚓”的一声轻响,一条血淋淋的前臂被砍了下来,正所谓毒蛇螫腕,壮士断臂,胖虎为蛛毒液攻心,竟然狠心砍掉前臂。 诸堡众心下栗栗,忙倒金创药替他敷上,可是断手处血如泉涌,金创药一敷上去便给血水冲掉。蓝正义连点他手臂穴道,又有人撕下衣襟,用力扎在他手肘之处,血才渐止。 突然一个清脆冰冷的女子声音从树上传来:“砍手肘有什么用,此时起码得砍臂膀才能阻止毒液上流。”卢烹虎脸色煞白,看自己左臂,除了血水,青靓白净,没见黑气灰气绿气红气什么杂七杂八的颜色,流出来的血也是鲜红鲜红,并无异味,没有中毒迹像。树上的声音再度传来:“还犹豫什么,‘绿寡妇’的毒世上无药可解,再迟几个一弹指,命就没了。” 卢烹虎一张胖脸青红交替,信还是不信,要不要再砍?瞬时间脑海里两种念头不住交战,转头看那只“绿寡妇”,色彩斑斓,身子已然稀巴烂,原来这只绿寡妇蜘蛛最擅长爬到人类裆部躲避抓打,可是今日也该它命绝,爬到胖虎档部时刚好被两片屁股肉夹得紧紧的,再也动不了一下,之后胖虎从树上重重摔将下来,正好把它活活夹死。卢烹虎咬咬牙,大喝一声:“把妖女拿下,逼取解药。” 众人闻言,纷纷取出刀剑暗器,有人手脚并用往树上爬去,有人朝着声音来处甩袖箭发毒针,高处那女子咯咯笑道:“矮冬瓜,你臂膀再不砍,便见不到明天太阳。”接着十几团毛耸耸的物体撒落,有眼尖的立时看出那是一只只绿寡妇蜘蛛,大叫着躲开。 绿寡妇一落地,即往附近各人腿上钻爬,动作快如闪电。不少围在树下最里一圈的弟子被绿寡妇扑到身上四处钻爬叮咬,惨叫声,喝骂声,呼救声响成一团,卢烹虎顾不得穿衣服,立即远远避在一旁,其余人众也如潮水般退开,瞬时间树下只余十余个被绿寡妇爬上身叮咬而在地下翻滚拍打的倒霉鬼。 清亮啸声响起,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蹄声由远而近,须臾间,一匹枣红马奔到树下,昂首长嘶。众人还未从惊慌中回过神,便见一名身穿绿衣黑裤的女子从树上跃下,稳稳落在马背上,手执绸带收紧,把傻根也拉了过来,双腿力夹,枣红马四蹄翻飞,朝东冲去。 这几下变故实在来得太快,傻根霎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但听得四下里吆喝纷作:“莫让妖女逃了!”“留神她毒物!”“射箭!放飞刀!”跟着玎当呛啷一阵乱响,他身子又是一扬,马蹄声响,已是横身在马背。 蓝正义叫道:“快追,千万不能让她逃了。”黑云堡人众在马后急追,各式暗器如雨撒出,但那马儿神竣异常,虽是骑了两人,仍疾步如飞,一瞬间便拉开距离。众人才追十弹指功夫,马儿便失去踪影,只耳中听到隐隐蹄声。 傻根只觉自己胸腹靠在一人腿边上,鼻中闻到淡淡幽香,正是那绿衣女郎身上的香气。蹄声急促,既稳且疾,敌人的追逐喊杀声已在身后渐渐远去。枣红马全身皮毛朱红,除了四只黑蹄,竟无一丝儿杂色,那女郎上绿下黑,与树身树叶颜色十分相似,怪不得众人都发现不了她。道旁花树迅速后退,如腾云驾雾,只一会儿便觉头晕眼花,只好闭上眼睛,静下心来时,发觉有一股芬馥之气缭绕鼻际,更增几分诡秘。 枣红马再奔一程,敌人喧叫声已丝毫不闻。傻根睁开眼道:“这位女侠,快给解药我,再迟来不及了。”绿衣女郎咯咯笑了一声,并不理睬。傻根腰身给带子紧紧缚住了,枣红马每跨一步,带子束缚处便收紧一下,腰腹处越来越痛,加之脚高头低,斜悬马背,头脑中一阵阵的晕眩,当真说不出的难受,偏偏全身手脚无力,想起也起不来,只好道:“女侠,快拉我起来,我十分难受!” “别说话,再说话掌嘴。”女郎没了笑意。 “你快停下放了我,把解药给我吃,那我就不会说话,你要我说也不说。”傻要越来越心急。 女郎并不回答,傻要不禁生气,叫道:“喂,你无缘无故放蜘蛛咬我,搞得我全身无力,安的是那门子心思,又要带我去那里?” 突然间拍的一声,后脑上火辣辣的给人敲了一下。那女郎冷冰冰的道:“别罗唆,姑娘没问你,不许说话!”傻根怒道:“为什么,你不说话我便不能说话,这是什么道理?要你是个哑巴,你又不肯放我,那我岂不是一辈子不用说话?”拍拍两响,又接连被敲两回。这两下更加沉重,只打得他眼前发黑,女郎道:“谁要你跟着我一辈子,痴心妄想,自大成狂。” 第85章 横蛮 傻根大怒叫道:“你再打我再不放我,我就骂人了。” “你尽管骂骂,瞧我不打死你。”绿衣女郎冷冰冰地道。 傻根岂会被她吓倒,当即大声骂道:“你这个臭寡妇,为什么要拉上我,缺男人吗?那个男人都不会要你,动不动便打人的泼妇,快放我下来,咱们光明正大打一架。”突觉身子一轻,砰的一声,摔到了地下,可是手足皆无力,根本无力站起,绸带子的另一端仍是握在那女郎手中,傻根便被马儿拉着,在地下横拖而去。女郎道:“有本事你便再骂。”傻根心中气苦,但被这样急拖,一会儿撞头一会儿撞脚,别说骂,便想说话也是不能。 过一会儿,那女郎口中低喝,命枣红马放慢脚步,问道:“怎么样,还敢不敢骂人?” 吃尽了苦头的傻根并没有屈服,大声道:“为什么不敢骂?你个绿寡妇,就是个蛮不讲理乱咬人的泼妇,我怕你……我怕你……”他本想要说“我怕你什么?”但此时恰好被路上两块烂木头连撞两下,将两句“什么”都咽在口中,说不出来。 绿衣女郎冷冷的道:“你怕了吧!”一拉彩带,将他提上马背。傻根道:“我是说‘我怕你什么?’当然不怕!快放了我,把解药拿来!”那女郎中哼的一声,道:“落在我手中,还敢如此放肆?当真胆大妄为,那我便再折磨你,便要治得你死去活来,看你还敢不敢乱骂人?”说着左手一送,又将他抛落马背,着地拖行。 傻根心下大怒,暗想:“这个臭寡妇无端端放毒蛛咬我,又不知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哎呀糟糕,要是她带要回家,逼我做她丈夫,那岂不是糟之透顶!”急忙叫道:“你不放手,我可又要再骂了。”那女郎道:“你有胆子便骂。我这一生之中,最不怕便是被人骂?”傻根听她最后这句话,心中一愣,问道:“你不怕人骂,想来你是被人骂得多了,哼哼,看来也不是我一人骂你,那你怕什么?” 那女郎哼了一声说道:“我什么也不怕!” 傻根道:“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没男人要你,你快放了我,我给你介绍个俊俏郎君。” 那女郎脸露煞气,一声呼哨,催马快行,枣红马放开四蹄,急奔起来。这一来傻根可就苦了,头脸手足给道上的小石擦得鲜血淋漓。那女郎叫道:“你还胡说八道不?”傻根大声骂道:“你这个心肠狠毒的泼妇,乱放毒物咬人,滥杀无辜,强抢男子成亲,必然会有报应!”那女郎怒道:“谁说我强抢男子成亲,你不要随口胡说,再这般口无遮拦,我可要杀了你。” 傻根道:“我那里乱说了,你放蜘蛛咬人有说错你么,你强行带我到你家里……”突然脑袋撞上路边一块突出地面的树根,登时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头上一阵冰凉,醒了过来,接着口中汨汨进水,十分难受,他急忙闭口,却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来口鼻之中入水更多。原来他仍被缚在马后拖行,那女郎见他昏晕,便勒马停在山壁岩边的小瀑布处,令他落水冲头,立即醒转。幸好小瀑布甚低,水量又小。傻根全身棉衣棉裤湿透,腹中又被水灌得胀胀地,全身到处是伤,又冷又饿,当真说不出的难受。 那女郎勒住了马,要看看他是否尚未醒转。其时月光如水,洒将下来,大地如铺上一层银霜,却见他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怒容瞪视着她,那女郎怒道:“哎呀,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救了你一命,你不但不感激还使劲骂我,给我脸色看,还装死跟我斗法,那好咱们便斗个明白,瞧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说着跃下马来,在道旁拔了几株长草,刷的一声,在傻根脸上抽了一记。 傻根这时首次和她正面朝相,登时全身一震,淡淡月光下,眼前所见,如新月清晕,凝脂如雪,眉毛弯弯,睫毛长长,一双眼睛如两汪泉水清可见底,一张脸秀丽绝俗不食人间烟火,鼻子尖尖挺立,一张小嘴两片薄唇惹人怜,只是嘴唇呈深紫色,与整张脸颇不相称,黑夜中看起来甚至有诡异之感。 傻根看傻了,满腹恨意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喃喃说道:“你外表美好,心肠恶毒,老天爷便小小惩罚你,让你嘴唇发紫发黑。” 那女郎见他傻傻盯着自己,扬手拍拍拍的连抽了七八下。怒道:“你看什么看,在这当口你还敢盯着人看?”傻根裂嘴笑了笑,被折磨得那么恨,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洋洋不理,奋力盯着她。只是这女郎落手甚是阴毒,草枝每一下都打在他身上最吃痛的所在,他几次忍不住要叫出声来,终于强自克制住了。 那女郎见他如此倔强,怒道:“好!你装聋作哑,我索性叫你真的做了哑巴。”伸手入怀,摸出一柄小剑来,薄刃薄身,寒光一闪一闪,向着他走近两步,提起匕首对准他口,喝道:“你求不求饶?你这条舌头还要不要了?”傻根仍是不理。那女郎眼露凶光,左口捏着他双颊,匕首便要往他口里刺落。 傻根大急,模糊不清叫道:“喂,你真割还是假割?割了你有本事接得回吗?”那女郎呸的一声,说道:“姑娘割了头也能接得回来,你若不信,那就试试。”傻根忙道:“我信,我信!那倒不用试了。” 那女郎见他开口说话,算是服了自己,也就不再折磨他了,提起他放上马鞍,自己跃进上马背,这一次居然将他放得头高脚低,优待了些。傻根不再受那倒悬之苦,腰身被缚处虽仍疼痛,但比之适才在地下横拖倒曳,却已有天渊之别,也就不敢再说话惹她生气。 行得一个多时辰,傻根手脚渐有气力,暗暗提气,已然无碍,只是绸带还缚着自己,心想:“得要想个办法叫她解开才好。” 第86章 偷吻 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说道:”姑娘,我内急难忍,请快放了我。”那女郎道:“好啊,现下你不是哑巴了?怎地跟我说话了?”傻根道:“人有三急,没办法,请快手些。”那女郎哼了一声道:“你再忍忍罢,快到了。”傻根一听快到了急得不行,连忙道:“已经忍了很久啦,从被你拉上马开始便有急意,再不放我,便要爆出来,到时弄脏亵渎了姑娘,使你香姑娘变成人见人躲的臭姑娘,那可不要怪我。”那女郎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厌色,心想事到如今,只得随他,于是拔剑割断了缚住他腰腹的带子,自行走开。 被她折磨了大半天,直到此时双腿方能站在地上,傻根歇了一会儿,血液流通麻痹感消失。 他叫道:“哎,那个你。”绿衣女郎回过头问:“怎么?” 傻根走到她跟前,伸出手问:“有草纸吗?” 女郎皱眉掩鼻道:“真是恶心,没有。” “怎么你出门不带草纸,要是遇上内急怎么办?” “是你要拉……关我什么事,我便带有也不给你。” “你不给我,我拉了不擦,看你还要不要带我回家。” “我管你才怪,爱不擦就不擦,太恶心。” 傻根欲要再说,女郎见他啰哩啰嗦,双眉一竖,便要骂人,傻根连忙道:“哎,别动,你眉上有一只飞虫。”女郎一怔道:“什么,我怎么感觉不到?” “别动,小心它爬进你眼睛里,快闭上眼,我替你赶走它。” 绿衣女郎天不怕地不怕,却也害怕小虫入眼,闻言当即闭上眼。 突然双唇上有柔软物体轻轻一碰。 女郎大惊,连忙张开眼。 傻根哈哈大笑,掉头跑开。 女郎摸了摸双唇,猛然明白怎么回事,大怒叫道:“狗贼,我杀了你这个不知好歹色胆包天的臭狗贼!”立即追上去。 傻根叫道:“我就要拉出来了,你不怕臭的便过来杀我。” 那女郎一听,想起种种恶心情状,虽然恼怒到极点,却也只得强自忍下,站在原地跺脚,气得头顶要冒出烟来。 傻根暗暗偷笑,被你折磨那么久那么狠,总算占了你一回便宜,这叫摔到地下也执起一把泥沙,不至太亏。走到道旁菜地里装作要解手,越走越远,心想:“如被带到她家,真做了这个泼妇的丈夫,那便惨了,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回头看看,不见她身影,立即撒腿狂奔起来。 在田野里高一脚低一脚奔着,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心想:“我为什么要逃,适才中了蛛毒全身麻软才被她制住,现下身子已然没事,何必怕她?不但不必逃,还得回去找她好好算上一账才对。”停下脚步往回瞧,身后一片黑暗,胡乱中不知跑出了多远,只好说道:“先饶了你臭寡妇,下回可不要碰在我手上。” 身上又湿又冷,傻根走了很远才找到一户人家烤火烘干衣服,给了一百文钱,让老头儿下了个葱花面,吃得大饱,衣服干透后,天边已露出一丝曙光。寻思:“被那绿寡妇挟持走了不知多远,累得我和傻黑又走失,得回去寻它回来才是,可不知矮冬瓜还在不在关帝庙,那傻瓜,为防毒液入心,竟然砍断自己的手,真是难为他下得了手,我也被绿寡妇蜘蛛咬了,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幸好我没他笨,否则这时少了条腿,那便逃跑不了,只能乖乖做绿寡妇的丈夫。”想起了绿衣女子,虽被她狠狠折磨,却已没适才那般生气,鼻子似乎还能闻到那幽深神秘香气。 问清方向,又往关帝庙奔去,至得正午时分,已遥见大庙,心想先去看看黑云堡的人还在不在,再找傻黑,当即悄悄掩近,发现庙内已空无一人,昨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想来他们已然无心逗留。回头找傻黑,喊破喉咙也没见回应,心道它定是找我而去,不必担心。又想发哥被掳,须得尽快救出来,胖虎心狠手辣,多困一会儿危险便多一分。打定主意,问清方向后径向番禺莲花山急行。 来到莲花山已是第二天早晨,发现这儿是处巨大的采石场,许多工人正在一锤一钎开凿山石,采下巨石后再敲而碎之,辛苦工作一整天,也只能换回一百几十文钱。傻根上前问黑水庄所在,一名汉子抬起头来,说道:“黑水庄?你找黑水庄做咩也?”傻根道:“有些事儿要向他们打听,请大哥指路。”那人指了指身后远后的一座山岩,说道:“就在那边燕子岩上,我劝你不要去,那些人恶得很,动不动就动手打人。” 傻根笑了笑道:“多谢指点,我不会有事的。”走了十余步,又走回来道:“大哥,你瞧我这身衣服还漂亮罢?”那汉子道:“漂亮,当然漂亮。”傻根道:“既然漂亮,你肯定喜欢,不如咱们就对换来穿,我衣服口袋来还有几两银子,也都送了给你罢。” 那汉子显然不信有这么大的馅饼从天上掉下来砸中他的脑袋,茫然不知所措,傻根笑道:“大哥,别发呆了,快除衣服。”汉子道:“这身衣服已穿了数天,家里的婆娘不愿给我洗,气味可不大好闻。”傻根说道:“没关系,又不是女子,小小气味有什么关系,这样穿上才够男人味。”穿上汉子酸臭不堪的衣服,傻根顺手拿起把锤子,说道:“这个我拿来用用。”汉子白白捡了一套光鲜衣服和几两银子,心中高兴得很,连忙说道:“拿去拿去,铁钎要不要?”傻根便也握在手上。 燕子岩是古采石场遗址。傻根涂脏脸,慢慢走近,发现峭壁嵯峨,巨石横空,或形成一线鸟道,或形成一穴深洞,半出人工,半如天成,雄伟壮观,气势巍然。从崖下向上仰望,只见四面崖壁连环对峙,奇峰突屹,广阔的天空被缩成一方天井,嵯峨巨石摇摇欲坠,令人惊心动魂,神摇目眩。细听岩上滴水声,看着盘旋飞舞的燕子,静中有动,如诗如画。岩石上的攀藤植物,有如一堵绿色的墙壁,现是初春,枝叶嫩绿,迎风摇曳,发出沙沙簌簌的声音。 第87章 采石 这些奇形怪状的巨岩,有些像刀削似的,断面十分平整;有些石壁深陷,像个巨大的神龛;还有些屹立水中,直指蓝天,仿如擎天巨柱。傻根心想,这些并非全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是先人斧凿刀劈而成。真验证了一句话“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 远远看到山道口站有四名黑衣人,傻根走近,发现个个牛高马大,一名络腮汉子迎上前喝道:“采石滚远点,唔好係度叮叮当当吵得人心烦。”傻根道:“我没采石啊,那里吵着你了?”汉子火气顿起,说道:“你攞住铁钎铁锤,唔系来采石来做咩? 傻根走上几步道:“拿着铁钎铁锤就是采石么,我只是四处走走,不可以吗?”那汉子只觉一阵秽晦之气扑来,皱眉道:“屌你老母死石佬快同我欖开,再逗留係度我打蹩你的脚。” 这些人如此嚣张,还未到山口便赶人骂人,傻根禁不住来了脾气,走开去到一块巨石上,拿起锤子作势敲石,络腮汉子向他怒目而视,傻根对着他傻笑起来,右手轻轻砸石上,发出轻微声响。 络腮胡子再忍不住,大声喝道:“扑街仔你揾死。”说完冲将过来,傻根待他跑近,立时撒开腿跑到另一块石头上,又拿铁钎凿石。络腮胡子真怒了,唰的一声抽出一条软鞭,迈开大步飞奔过来,傻根绕到石后等他,络腮胡子还怕他逃,双腿足不点地追去,转到石后一鞭抽去,傻根侧身闪开左手伸出扣住他手腕,将其拉近右拳击出,砰的一下狠狠击中他左眼,把他打飞出去,那人右手被制住,飞了一半又给凌空拉回来,傻根毫不客气又是一拳,再拉回来。 络腮胡子连挨两下,双眼被打得红肿发黑,眯成一条线,剧痛流泪不止,傻根左手一捏,汉子顿时感觉不到双眼之痛,腕上痛入骨髓的感觉迅速占据心神,啊啊低声惨叫。傻根松了手一脚勾倒他,伸脚踩他脸庞,喝道:“再叫踩碎你脸骨。”络腮胡子被他狠狠踩着脸,别说叫,便呼气也难。 待他静下来,傻根用鞭子将其双手双脚反绑在一块儿,汉子身体和手脚形成一个圆圈的形象,肚腹着地前后摇晃,傻根扯其头发摇摆,笑嘻嘻道:“大胡子,你这么恶干嘛?” 那络腮胡子转变甚快,立即忍痛求饶:“英雄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英雄,请大人不记小人过,放小人一马。” 傻根攫着他头发整个儿提将起来骂道:“丢脸,瞧你外表阳刚气十足,却料不到是如此一个娘包,最瞧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左手连刮他六个耳光,一把扔地下,喝道:“你把一个同伴叫来,不然踩死你。”络腮汉子有苦难言,那敢不依,放开喉咙叫道:“莫雪飞,快过来。” 声音传到山道口,那叫莫雪飞的人回道:“楚八,干什么?” “叫你过来就过来,问那么多干嘛。” “你小子是不是不够打要帮忙?” “快来,有你着数。” 莫雪飞听说有着数,忙不迭跑过来,刚绕过巨石还未看到同伴,便被傻根一脚踹中其胸,翻身扑到在地,傻根除下他裤带,同样反绑了他手脚。 楚八再叫人,另一个同伴同样着了傻根道儿。 最后一人见三人躲在石后,以为他们在吃食,不等叫唤自行走将过来骂道:“操,三个人鬼鬼崇崇躲在这儿偷吃,太不够意思。” 他的下场可想而知,一般被击打捆绑起来。 傻根笑道:“平时你们可凶得很罢,现在有什么话说没有?” 四个汉子胸腹着地,压得十分难受,个个脸如土色,一句话说不出来。 傻根道:“谁能自行转一圈,我就放了谁,谁转不动的只好送去见阎王爷。” 四人又惊又怒,又痛又怕,连忙前后摇晃身子,随着摆动幅度渐大,一会儿双膝着地,一会儿脑袋着地。 傻根拍手叫道:“加把劲,谁第一个成功转圈子,重重有赏,最后一个的,那不好意思,狠狠处罚。” 四人听了,更加卖力滚动,终于一人成功转了一圈,但保持不了平衡,侧倒一边,随后其它人也相继转了一圈,只最后转圈成功的那人保持平衡没有倒地,傻根喝道:“楚八,你转圈转最后,得要罚你这从儿滚到山道口。” 楚八又惊又怒叫道:“臭狗屎,王八蛋,我不转了,是好汉的便一刀杀我,这么折磨人算什么好汉。” 傻根佯怒,举起锤子与铁钎,冷森森道:“我是个采石匠,没有刀,你挺有志气,骨头很硬,我倒想瞧瞧,是你的头骨硬,还是石头硬。” 楚八想着被凿穿头骨的恐怖,那可比一刀致死痛苦千倍,双眼露出绝望的光芒,全身颤抖着叫道:“英雄,别,别试,我的脑袋没石头硬。” “那么你刚才骂谁是臭狗屎,是王八蛋?” “我骂楚八是臭狗屎是王八蛋。” 傻根哈哈大笑起来,心想:“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上去需得神不知鬼不觉,可不能闹出太大动静。” 说道:“放了你们吧,又怕你们找我算账,算了,还是一锤一个灭口好些。” 四人一听全吓得脸如土色,齐声求饶,一人道:“请英雄放心,我们绝不敢有此意,请英雄饶命。”另一人道:“英雄武功如此了得,我们四人一起上也不是你对手,那敢动此心思啊,那不是找死吗?”莫雪飞道:“英雄饶命啊,饶我们一条狗命,我们向你动手那不是嫌命长吗?”楚八也哀求起来,说自己还有一双年幼的儿女要抚养,自己死了,他们就要饿死云云。 傻根道:“既然这样,那就放了你们,但你们须得保守秘密,不然我把你们脑袋凿穿,把脑浆倒出来。” 四人连忙点头应承。 看着四人如丧家之犬跑回山道口,傻根暗暗好笑,转身离开,边走边观察周围地形地势,转个弯,四名汉子已然看不见,行至山道岩壁下,细细打量一番,找了处好落脚的地方,小心翼翼爬上去,成功避开四人耳目。 第88章 旁听 上得一会又想:“我这身打扮上山,在一众黑衣人中太过明显,须得搞套黑衣服来穿。”燕子岩并不高,他左躲又闪,一路潜伏缓行,终于来到其上的黑水庄,黑水庄虽不如黑云堡雄伟气派,占地面积却比黑云堡更大更广。庄内人来人往,多如蝗虫,想是原在黑水堡的人全都搬了过来。 心中暗喜:“既然这样,他们就未必全部相互认识,我行动起来那就好办多了。”偷偷走到庄后的晒衣场,拿了一套合身的衣服换上,把旧衣扔在草丛里藏好。他整整衣裳头发,咳嗽数声,挺胸从隐藏处走了出来,往人数最多之地走去。 漫无目的行走大半天,既无人来盘查,也没人搭讪他。正无理会处,见旁人都往一地方走,傻根心中奇怪,便跟在后面,到得一座大堂里才发现原来是下午开饭了,他也觉得肚子饿,搞了一副碗筷排队打饭,突听得身后有人低声说道:“听说这次出师不利,折损不少人手,九师叔和十六师哥光荣牺牲,何杰也人影不见,想是被掳去,凶多吉少。”另一个沙哑的声音道:“掌门大师哥一条左臂被砍断,另有十四名兄弟中了蛛毒,至今昏迷未醒,怕也是难逃一劫。”再有一声音道:“你们俩别在这儿嘀咕,小心被掌嘴。”沙哑声音道:“庄上人人都在谈论这事,怕什么?” 傻根心中奇怪:“同是被绿寡妇咬,十四人昏迷,矮冬瓜斩断手臂阻止毒液攻心而无事好理解,自己什么也没做,怎地却不晕迷?难道七彩宝珠功效还在,把蛛毒解了?” 消息已然传得人人皆知,那说明矮东瓜一伙人都已回来,须得更加小心在意,傻根低下头,打饭后眼光四下里一瞧,赫然发现程飞扬身影,心中大喜,连忙追了上去跟在身后。程飞扬在一张饭桌旁坐下,傻根便在另一张饭桌坐下,侧对着他。眼光侧睥,发现钱飞也在其中,还有三个人年纪与他们相仿,瞧来都是堡里的大人物。 只听一人说道:“四师哥,傻根那小子当真这么厉害,竟把九师叔、林师弟、何师弟都干掉,到底是什么来头?”钱飞道:“傻根是什么来头,连大师哥都不清楚,我怎么会知道,但我可以肯定,招惹上他,实是咱们黑云堡的无妄之灾。”七师弟程飞扬问道:“此话怎说?”钱飞放下手中筷子,低声道:“那傻根本来与师父被杀之事全无相关。” “全无相关?”四人齐声道。 “不错,还可说原来是同一条战线上的朋友,却不料一步之差闹得兵戎相见,实是可叹可惜。” 一人问道:“四师哥,此事真相到底怎么样,还请你好好给我们道来。” 钱飞道:“六师弟,你别心急,咱们兄弟几个今日在这讲的话,可千万不能漏了出去,否则咱们后患无穷。” 四人齐声道:“绝对不会,请四师哥放心。” 钱飞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饭堂里人声吵杂,钱飞这么一压低声音,傻根便再也听不到。傻根很想听他怎么说,便竖起耳朵倾听,可仍旧听不真切,只听到钱飞嗡嗡喃喃之声,没一句听得清楚。他心中焦急,更加提神凝气,突然小腹中一股热流升起,隐隐约约与瘦虎催逼寒气进自己身体时所升起的暖流相似,全身舒泰,如泡在温泉之中,那股暖流慢慢上升,冲上了脑袋,散于五官,突然耳目变得异常灵敏,周遭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如人人都加大一倍音量说话。钱飞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可闻。 “……他和杜发就是因为宝珠而被大师哥抓回了黑云堡,继而目睹凶手杀人的全部过程。”一人说道:“原来如此,说他跟咱们黑云堡是全无恩怨那可半点没错。”钱飞嗯了一声又道:“凶手纵火焚烧黑云堡时,傻根和杜发不计前嫌,把晕倒的小姐救出去,你说这个时候,他于咱们是不是不但没有怨,反而有恩义呢?” 四人齐声道:“不错,他救了晴柔小姐的命,就是等于救咱们兄弟的命”钱飞道:“上回杜发请咱们到他家,相方已然商定好一块儿找另一颗宝珠治小姐顽疾。”说到这儿,他叹了一口气,又道:“可不知怎地,大师哥却突然把晴柔小姐和杜发请了来,留下九师叔他们候着傻根把他也一块儿请回来,不知怎地却搞出人命,想来是九师叔一见面就想要他的命罢,因此相方发生斗殴。”一名声音尖高的汉子道:“如此说来,这事还怪不得他。” 各人静默一会儿,程飞扬道:“后来他跑到关帝庙外偷听咱们军情,无非是想把杜发救出去,却不料咱们竟然因此而招惹上‘紫唇妖狐’范翠翠,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傻根心想:“原来前晚那个泼妇叫范翠翠,外号紫唇妖狐,嘿嘿,还算你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嘴唇颜色异于常人,要是让我帮你起外号,得叫你黑唇恶驴才相称。” “中了绿寡妇蛛毒的十四名兄弟,也不知能不能捱得过今晚,脸上绿气愈来愈重,怕是回……” 程飞扬低声道:“八师弟,别乱说话,咱们十四名兄弟自然是吉星高照,大步跨过。” 那尖声汉子立即低下头,不敢再说下去。 “四师哥,你说大师哥他为什么要把晴柔小姐接了回来?”那六师弟低声问道。 钱飞道:“个中原因,咱们怎敢胡乱猜测,难道你竟不相信大师哥在庙中所说的理由?”那六师弟道:“不是不信,我只是想可能没这么简单。” 钱飞道:“没这么简单这话,只能咱们兄弟之间说说,如传了出去,立即脑袋不保,今时不同往日,师父被害后,咱们黑云堡可是暗流汹涌,一切要小心在意。” 四人齐声道:“是。” 五人各自吃饭,再没多说一句话。 第89章 大婶 五人不说话,傻要也没有再听的必要,精神松懈下来,脑袋上的热流流回肚子里,慢慢消散。傻根心下奇怪:“这股热流是什么物事来着?怎地它一起来,我耳目便能及远,并且还把瘦龙的阴寒气息倒逼回去,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气功与内力?难道以前的我不但练武功,还有练气功?” 他来了兴趣,又凝神提气,渐渐小腹内的热气暖流再一次升起,气息随心所欲,游走于四肢百骸,所到之处暖洋洋的甚是舒服。他双眼微闭,脸上露出悠然自得的微笑。身旁的人见得他如此怪模样,都十分好奇,纷纷跟他说话打招呼,可傻根沉浸其中,那里听得到? 六师弟梅海平发现了脸露笑容的傻根,对七师弟程飞扬道:“七师弟你瞧那个弟子,模样儿可真有点像傻根。”程飞扬调转头看了傻根,见到他傻乎乎的模样,说道:“确实是有些像,不知傻根落在‘紫唇妖狐’范翠翠手里,可有命逃过一劫?”钱飞也向这边扫了一眼,心事重重地道:“最好死在她手里,不然咱们黑云堡有得麻烦。”这几人都只前晚在关帝庙外,月夜下见过傻根一脸,看得并不真切,因此都没往他便是傻根这块儿上想。 尖声汉子八师弟叶中堂道:“可不知范翠翠为何出现在那儿,四师哥,你说她是有意还是恰巧路过?”钱飞道:“这女魔头,谁知道呢,期盼二师叔能把她抓回来,无缘无故放毒蛛咬我们,也不知那儿得罪了她。”程飞扬道:“女魔头做事,那管你得罪不得罪她。” 浸润在暖流当中的傻根,突然觉得有人拍肩膀,他吃了一惊,立即回过神来,转头一瞧,诺大的饭堂里只余下他一人,身旁有一个搞卫生的大婶,她道:“小鬼,青天白日在做什么梦?”傻根傻傻笑道:“没作梦啊。”大婶呸了一声道:“鬼才信你没做梦,看你一脸淫笑的样子,你不但做了梦,做的还是春梦,怎样啊,梦中的女孩儿漂不漂亮?” 傻根很无奈,只好说道:“看不清,模样儿与你有几分想像。”那大婶啐了一口骂道:“小鬼头想占老娘的便宜,瞧我不打死你。”说完举起手中扫把,佯势拍将下来。傻根叫道:“别打别打,她没你漂亮。差远了。”大婶笑道:“小鬼,你口味那么重,比我差远了的也要,看你是不是憋得慌了?” 傻根道:“没办法,饥不择食。”大婶笑道:“小鬼头,贫嘴贫舌的,可真招人喜欢,怎么,身上没有任务么,还不出去?”傻根心领心念一动,说道:“我是新来的,没人理我,无事可干,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那大婶以奇怪的眼光瞧着他道:“你是新来的?怎地身上却穿了高级弟子的衣服?”傻根并没注意高级低级弟子的衣服有什么区别,听她这么说便随口道:“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这身衣服还是我自己去找的,谁知道竟然拿错了。” 那大婶嗯了一声道:“是,是,黑云堡一千多人住了进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庄里可真是乱成了一团,我的工作量大增,上头还未安排人来帮忙,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便帮我手罢。”傻根道:“好啊,可你必须安排住处。”大婶白了他一眼道:“安排你住不是不可以,但我事先声明,我家汉子凶得紧,你可千万别打我主意。”傻根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想,不想,不敢,不敢。” 大婶道:“是不敢还是不想?”傻根笑道:“是不想。”那大婶脸皮逐渐拉长,傻根暗感不妙,连忙道:“是不敢。” “到底是不敢还是不想?” “嗯,老实告诉你罢,是不敢不想,但想了也不敢。” 大婶对他的回答甚是满意,说道:“你把这食堂扫一扫,扫完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傻根心中暗道:“前有绿寡妇强抢回家,今有胖大婶提供住宿,艳福可真不浅。”扫完地,大婶带着他东转西绕,来到其居住的房间外,指着一处低矮的平房道:“你就住那吧,房子里原来养了几头猪,气味儿有点重,不过你口味重,怕是不惧。”傻根脸露微笑道:“不惧不惧,不但不惧,还喜欢得紧呢。”,心中暗道:“为了救发哥,睡几晚猪圈又怎样,我与猪大哥又不是没同睡过。” 大婶问:“你叫什么名字?”傻根随口给自己造了个花名道:“我叫钟浩峻。”大婶掩口笑道:“好俊,好俊,好俊算不上,俊字倒还是能沾上些边。”抱了一捆干稻草铺在屋里头的地下,又拿来一张污秽不塂的破毛毯,说道:“一时间只有这张毛毯可用,将就几晚吧,到时上头安排了你住宿,便不用受这委屈。”傻根道:“不委屈不委屈。”大婶突然脸露红晕,道:“我警告你,晚上可别不准从那窗子爬进我房间里头。”说完指了指墙上的一扇小窗,娇笑着掉头走了,把傻根看得鸡皮大起,发了一会儿冷战。 傻根几夜未睡,躺在干草上一会儿便睡着,到吃饭时分,大婶把他拉到饭堂里干活,收拾搞完卫生,才得有空坐下来吃饭。傻根空余时间和饭堂里的伙计闲聊,得知这黑水庄乃是黑云堡发迹之地,最初的黑云堡是由一群采石工人创立,经过三百余年的演变,慢慢发展成接近二千人的大门派。李恒远是上一任堡主的儿子,他二师弟南门来风是黑水庄的庄主,李恒远夫妇被杀,黑云堡遭焚,总部千余名弟子无处可住,便集体搬来,日后再图打算。 一名伙计对傻根道:“浩俊,南门庄主虽然是二师弟,但武功听说比堡主还要厉害些,现李堡主不幸为恶人所杀,黑云堡得重新推选一个堡主出来,如论武功声望,南门庄主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你如果有机会投在他门下,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傻根道:“我听说大师哥卢师哥威望也是不错,是堡主的热门人选呢。” 第90章 真相 这名伙计长期在黑水庄干活,对于在佛山总部那边的师叔师兄弟并不怎么惧怕,低声道:“那只是表面的,黑云堡弟子大都在总部生活,见惯卢师哥的威势,当然以为他是下一任堡主的人选,可暗地里,连卢师哥也知道,咱们南门庄主才是未来堡主的不二人选。”接着又凑到傻根耳边细声道:“我听说呀,这次把晴柔小姐请回来,也是南门庄主的意思。” 傻根心念一动,随口问道:“火炼兄,那你知不知睛柔小姐关在那儿?”这名叫火炼的伙计道:“晴柔小姐住那儿,这个我可不知道,咱们这种低级弟子,那知道这么机密的事。” 傻根又问道:“是不是关在黑水庄里?”火炼道:“你关心这个干嘛?”傻根神神秘秘说道:“听说这个睛柔小姐特别漂亮,如果是关在黑水庄里,那么我便有机会见到,能不关心一下吗?”火炼笑道:“你这家伙,才进来没几天便想见晴柔小姐,真是个急色鬼,不过也是,有谁不想看看美如天仙的小姐呢!”语气中有无限向往。傻根道:“是啊,不想见睛柔小姐的男人,就不是真正的男人。” 另一名叫焦五宝的伙计插嘴道:“可是真正能见到她的人,却没几个,如果让我见上一面,便短寿一年也愿意。”火炼道:“才一年,我五年都愿意。”焦五宝道:“咱们这种凡夫俗子是没机会的了,你们就别痴心妄想了。”傻根道:“如果她在黑水庄里,大伙儿总有一天能见到,算不上痴心妄想。” 焦五宝道:“可是她没在黑水庄里啊,咱们如何能见到?”傻根连忙问:“那她在那里?”焦五定盯了他一眼道:“小峻子,我看你想见晴柔小姐想疯了,我告诉你,咱们私下里说说还行,要到正式场合提起小姐,那可是十分忌讳的。” 傻根一脸疑惑,问道:“五宝哥,这又是为什么,咱们只须对小姐尊敬,便提她名字似乎也不算冒犯。”焦五宝道:“你现在提起睛柔小姐有没有些少尊敬之意?一脸猥琐神情,又什么不算冒犯,小峻子,你是新来的,别说师兄不提醒你,睛柔小姐是咱们南门庄主二公子南门小雨的梦中情人,你说,如果在公众场合提小姐名字,那不是人人都知道你对小姐有爱慕之意,是不是就犯了禁忌?”傻根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要是有人流露出对小姐的爱意,小雨师兄便吃醋不高兴,那么这人就有苦头吃,是不是这样?”焦五定赞道:“小伙子挺聪明,一点就明,所以哪,以后可要放醒目点,想见睛柔小姐的想法,只放在心里就好,千万别说出去。” 火炼突道:“那么把小姐请回来,会不会是为了给小雨……” “嘘……”焦五宝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低声说道:“别说,小心引祸上身,咱们知道就好。”傻根道:“我听说晴柔小姐得一种顽疾,尚只余二年命,可不知是不是真的。”火炼道:“没错,我瞧也正是这个原因,二公子才迫不及待……”一句话没说完,焦五宝脸色大变,火炼心知不妙,连忙住口。厨房管事莫明敏从后拍了火炼一脑袋,喝道:“火炼师弟,跟你说了多少次,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有这个时间在这儿嚼舌头,不如去把食堂茅厕打扫一遍。”火炼垂手道:“莫师兄,我下回不敢了,求求你开恩。”莫明敏道:“你口无遮拦的毛病,一定会为你以及咱们带来祸患,不处罚你不行,快去快去,再啰嗦罚你清扫两天。”火炼不敢再说,垂头丧气离开。 焦五宝也收拾了碗筷离开,傻根心道:“原来把李小姐和发哥抓回来,并不是矮冬瓜的主意,这个南门来风武功比李恒远还要高,那么矮冬瓜是绝对惹不起的,南门来风说什么,他焉有不听之理?”又想:“只要吊着南门小雨,那么必能知道李小姐的所在,只不知发哥会不会与她关在一起。” 本来想着只把杜发救出来便可,但如今知道实情,南门小雨欲霸占玷污李晴柔,瞧杜发眼神,怕是已恋上她,那我说什么也要把她救出火坑,只是这儿各人武功都十分高强,那一个我都敌不过,孤身一人又无后援,难度不是一般的大,不能力斗,须得智取。又想:“不知李小姐会不会关在南门小雨的房里?”念头转过,立即说道:“不可能,各人对小姐十分尊敬,视为仙女,南门来风便有更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庄里干这事,那么李小姐就关在庄里,也必然不在他家里。” 莫明敏听他自言自语,其中好像提到了本庄庄主,立即道:“小伙子,你在说什么?”傻根自知失言,说道:“南门庄主武功如此高强,能入门做他的弟子就好了。”莫明敏点了点头道:“你是什么时候进堡,是谁收你进来?我最近没听说过要招收弟子啊。”傻根暗道:“糟糕,要露出马脚。”心中害怕,脸上却丝毫没有显示出来,回答道:“我是在黑云堡还未出事前的几天入的堡,负责招收弟子的大头头好像叫史管家,那知道刚入堡便发生那么大的事,从此便没人理我了。” 对于总部的人和事,莫明敏所知极少,毫不怀疑,说道:“这倒麻烦,收你入堡的史六叔畏罪潜逃,也不知他要安排你做什么工作,不过既然是他收的弟子,怕是要做内务方面事。”傻根见成功欺骗了他,心中欢喜,说道:“是,是,我当时听说好像那个岗位少了人,这才报名入堡。” 莫明敏道:“既然如此,我就带你去见白总管,突然间来了这么多人,咱们内务处肯定需要人手,由他来安排你岗位住宿。” 傻根道:“我在这食堂帮手挺好啊。”莫明敏道:“傻瓜,你没入册在编,不但没有月薪,也不会有人教你武功,那你岂不是白干了?” 第91章 偷菜 傻根不敢再说什么。莫明敏带他来道黑水庄总管白天房里,禀明来意,白天是个五十余岁的精瘦汉子,抬头望了望傻根,说道:“现在庄里乱成一团,我忙得焦头烂额,没空管这事,明敏,他便由你安排,编入你们厨房组罢。”莫明敏应道:“是。” 回到食堂,莫明敏给他安排好住的地方,并拿来三套替换衣服,说道:“你现是我们厨房组的正式弟子,从此须得听从号令,那里辛苦那里去,任劳任怨。”交待了一大堆注意事项。傻根连连点头,说道:“请莫师兄放心,小的一定不会负你所望。” 傻根本来想上燕子岩打探杜发和李晴柔的消息,却无缘无故成了黑云堡的一名弟子,有了固定岗位,便不方便四处行走,心中虽焦急,但却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和同住同作的“师兄”多聊天,希望能从中获取些有用的信息。 傻根问一个叫陈水的师兄:“陈师兄,不知庄主及家人会不会来食堂进餐?”陈水道:“不会,庄主家里配有专门厨师,另开炉灶。” “那是说很少能见到他们了。”傻根掩饰不住失望。 “你说得不错,我已经有三个月未见到南门庄主了。” 傻根愈来愈焦急,再不打探到他们下落,只怕李小姐要遭受侮辱,说不得,只好冒险闯龙潭虎穴了。这天中午,忙完手头上的活,傻根来到南门来风居住的院外,左右前后看了看,趁着没人时爬过围墙,里头是个菜园子里,跳了进去顺手摘了几棵绿油油的大芥菜,鬼鬼崇崇往前院里走,路上碰了个低着头行走的小丫鬟,傻根不敢乱走,计上心头,大胆问道:“小姐姐,我是新来的,请问二公子的卧室在那?”小丫鬟抬起头,见他手拿芥菜,又一身食堂弟子装束,以为他是来送菜的,说道:“厨房在西边槐树下,你怎么跑这边来了?”傻根道:“不是的,我要去小雨师兄房间。”丫鬟很是好奇,问道:“是谁叫你去的,去干什么?” “这是秘密,你别问这么多,快告诉我罢。” 小丫鬟显然没那么好交易,说道:“你告诉了我,我便指给你看,不然你自己慢慢找。” 两个问题傻根急切间一个也回答不出,只好发怒道:“哼,你不说,耽误了正事,二公子要是怪责下来,我就说你故意为难我,看看要不要打你屁股。”害怕她再问三问四,那便更说不清,绕过她急走。那小丫鬟慌了神,连忙追上拉着他的手叫道:“哥哥,别生气,我说,我说。”傻根感觉手中一阵温暖,听得她惊惶的语气,心中好笑,又重重哼了一声,显然怒气未消。小丫鬟双眼满是祈求之色瞧着傻根,哀求道:“哥哥你别怒气,奴婢刚来,说话不知轻重,请你别见怪,好不好。”傻根见她一脸可怜之色,不忍心再吓她,捏了捏她柔软无骨的小手,说道:“我也是新来的,好了,我不怪你。”小丫鬟见他消了气,当即放下心,朝他微微一笑道:“你要找二公子,我带你去。”傻根道:“二公子在房里吗?”小丫鬟回道:“在的,这时候应在睡午觉。” 南门小雨在房里,那可不便由她带路,便道:“小姐姐你只要告诉我就可以了,我自己去,你忙你的。”小丫鬟嫣然一笑道:“小哥哥我带你去,很近的。”说完拉着他的手便行。傻根想甩开她的手,但小丫鬟抓得紧紧的,甩了几次没甩开,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少女香味,不由得一阵晕眩。还未等回过神来,小丫鬟向着东边的一排大屋指道:“小哥哥,二公子就住那儿第二间,你去罢。” 傻根嗯了一声,说道:“谢谢你。”却不移动脚步,小丫鬟道:“哥哥你不怪我就好,快去,别耽搁了正事。”傻根道:“好,那你快走开,我怕你被他瞧见,说你不务正业,那就麻烦。”小丫鬟突然满脸通红,低下头道:“哥哥你真好,那……那我走了,以后有空来……来……”傻根道:“我有空会来找你的,快离开。”小丫鬟点了点头,不敢抬眼看他,转身就走,行十余步回过头瞧他,傻根脸露笑容,挥了挥手。 待小丫头消失在转角,傻根松一口气,转身正要想个计较,突然左侧假山后转出一个身穿灰黑衣的汉子,大声道:“你是谁,在这干什么?”傻根一下傻了眼,一人刚走一人又来,显然这人靠吓是不行的,稍稍迟疑了一下,那人跳上前来,一把抓住傻根胸前衣服,喝道:“在这干什么,这手上的菜是不是偷来的?”傻根忙道:“不是,不是,大哥息怒,我……我是……” 这时东边屋里传来一人声音:“是谁在外面吵闹,有什么事?”灰衣汉子回道:“启禀二公子,这儿有一厨房弟子鬼鬼崇崇来咱们院里偷菜,被我撞见了。” 傻根连忙道:“不是的,不是偷菜,误会,是一场误会。” “你还敢说不是来偷菜?哼,莫明敏越来越放肆,对手下放任不管,偷东西偷到庄主家里头了。” “哦,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到我家偷东西,带进来,让本公子瞧瞧是那个不长眼睛的家伙。”灰衣汉子拉着他不由分说往屋里走,傻根不敢反抗,乖乖跟着进去。一跨进门槛,浓重脂粉味扑鼻而来,屋里头春暖花开,美色无边。只见一张酒桌旁坐了四人,三女一男,女子个个年轻漂亮,俏脸含春,衣衫暴露,酥胸半现,长腿隐露。男子脸色苍白,身材瘦长,如竹似蒿,不问可知这人便是南门庄主的二公子南门小雨。傻根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南门小雨见傻根生脸孔,问道:“你是莫明敏的手下,来这里干什么?难道大食堂里没菜了要你过来偷菜?哈哈哈哈,真你妈搞笑。”三个女子吃吃娇笑,有人嗲声嗲气道:“唉哟,小伙你偷这几棵菜,够谁吃啊?”另一女子媚笑道:“定是他偷了回家给他的大妹子吃。”众女子嘻嘻笑了起来,淫声荡语,不堪入耳 第92章 偷人 傻根见这南门小雨好色消瘦,双眼昏昏,气色不佳,脑海里一个打转便有了应对之策,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说道:“公子,我不是来偷菜,这位大哥误会了我。”南门小雨道:“不是偷菜,那肯定是来偷人,玉玲珑,他是不是你的老相好?”一名女子娇笑道:“这小哥是是喜鹊的心头爱,南门公子你把喜鹊叫来这么长时间不放,他思妹心切,便忍不住要过来找小情人相会。” 那名叫喜鹊的女子咭咭笑了起来,对傻根道:“小哥儿,你回家耐心等,我很快就回来,可别到处去偷菜哦。”众人哈哈大笑,连那灰衣汉子也尴尴尬尬笑了起来。傻根待他们笑完,说道:“南门公子,莫师兄对我说,南门公子这段时间为庄里的事操劳过度,肯定很劳累,身子肯定有被掏空的感觉,亟需要补补身子,又说公子几天后会更加劳累,更须补血健肾,壮阳固腰,因此派小人来跟你说,他已准备了大补的汤水,想明天拿来送给公子喝。” 南门小雨哈哈大笑起来,骂道:“这莫师弟还真会拍马屁,消息也贼灵通,不错不错,我没看错他,好,那你明天便送来罢。” 傻根道:“是的公子,如果没其它事,小人先走了。”那灰衣汉子道:“慢着,你借通报之机偷菜,须得小惩大戒。”傻根愣了片刻道:“这位师兄,我当时正在厨房里洗菜,莫师兄见我平时稳重可靠,踏实能干,便许下重任让我来禀报给公子,我心中兴奋,忘了扔下手中的菜带了过来,实不是如你所说那般。” 灰衣汉子道:“胡说八道,你不老实,须得好好教训。”傻根心中怒极,真想一巴掌扇过去打掉他几颗牙齿。南门小雨说道:“吴师哥,看在他是喜鹊的小黑脸份上,你就别难为他了,否则惹怒喜鹊儿,我也帮不了你,是不是,喜鹊儿?”傻根脸上的黑气尚未退尽,南门小雨便将他唤作“小黑脸”,实是非常贴切。那娇艳女子喜鹊儿对外表老实憨厚的傻根有几分好感,笑道:“吴师哥,给我几分面子,便饶了他罢。” 那吴师哥见南门小雨如是说,那还敢较真,悻悻站在一旁。傻根道:“多谢公子,多谢喜鹊姑娘,小人先走了。”出了门,傻根长长吁一口气,暗道:“幸好我讲谎话的本事一流,不然就糟了。”按原路返回,刚转过两个拐角,突然一人从树旁跳了出来,定睛一瞧,竟是那个相貌姣好的小丫鬟。傻根道:“小姐姐,你可把我吓了一跳。” 那小丫鬟道:“怎么了,做有什么亏心事吗,我是专门在这儿等你的呢。”傻根奇道:“等我干嘛?”小丫鬟脸上一红道:“没干嘛,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傻根见她忸怩模样,甚是可爱,便笑道:“我叫钟浩峻,小姐姐你呢?”小丫鬟低声道:“我叫陆敏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傻根赞道:“好名字,敏儿小姐姐,小生有礼了。”陆敏儿道:“还叫人家小姐姐,不睬你了。”说完调转身子。傻根正要说话,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冷笑:“原来不是偷菜,而是在偷人。”傻根一惊,转过身子,只见那吴师哥脸带冷笑,跃将过来。陆敏儿叫道:“吴管家。” 这位名为吴刚的管家道:“陆敏儿,你在这儿干什么?”陆敏儿心下慌乱,道:“我……我和浩峻哥在聊天,我先回去了。”吴刚道:“慢着,怎地一见我来你便要走?”陆敏儿道:“没,没有,我只是有事。”吴刚笑道:“有事,你被我撞破了好事,心下发虚急着要走是不是?”陆敏儿急道:“这是那有的事,吴管家你别信口乱说。” “陆敏儿,我找你聊天倾计,你总是诸多借口推脱,今日却在这儿等一个刚刚认识的偷菜小子,还主动问人家姓名,这算什么情况?” 傻根一听他这句话,立时明白这吴管家为什么针对自己,原来他早就看到我偷菜,又见我和敏儿聊天,便心生忌意,专程来找我麻烦。他站在一边,侧着脑袋木口木脸看着吴管家。 陆敏儿道:“吴管家,你偷听……偷听人家说话!” 吴刚冷笑道:“一个偷人,一个偷菜,我偷听怕也算不了什么丢脸之事。” 陆敏儿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说道:“你别说这么难听,这算什么偷人,你胡说乱说,不是个好人。”吴刚笑道:“我不是好人,这偷菜的便是好人了吗?” 傻根本不想招惹这个吴师哥,可他欺人太甚,实是忍无可忍,便道:“敏儿,咱们走。”说完拉着她的手往菜园子里走。陆敏儿不愿和傻根一块儿走,怕更惹得这个吴管家生气,那以后日子还怎么过?欲甩开他手,但傻根大手强壮有力,如何能挣脱得了?只好伴在他身旁。 吴刚见傻根当他透明,当着脸把自己喜欢的陆敏儿拉走,这口气如何能够再忍,怒火陡地窜上来,身子一晃,拦在二人身前,骂道:“臭小子,你算老几,竟敢和我吴刚抢女人。”傻根低声喝道:“滚开!”吴刚被他这句“滚开”吆喝弄得一怔,怒骂道:“去你妈的,你他妈给老子滚开,不然老子拼着被责怪,也要狠狠揍你一顿。”傻根道:“吴管家,你是不是皮痒了想找人给你修理修理?”吴刚何曾听有人这样对他说话,顿时气得头壳顶生烟,叫道:“你小子什么新鲜萝卜皮,竟敢教训老子,看拳。” 傻根喝道:“慢着,要打,咱们找个地方打,别在这儿打输了丢你吴管家的脸面。”吴刚一怔,瞧眼见这食堂打杂的奴仆小子气势凌厉,双眼目光炯炯,与适才在房里判若两人,不禁生了惧意,但又想他一个臭小子,脸孔生陌,进庄肯定没多久,又能有多大的能耐,自己堂堂南门庄主大管家,可别被他的气势压倒,当下冷笑道:“如此甚好,把你打趴下,你也丢人丢不到那里去,算是给莫明敏一个面子。” 第93章 杀猪 傻根道:“跟我来。”拉着陆敏儿又往菜园子里行。 面对傻根命令式的语气,吴刚竟然无法抗拒,肚子里如吃了十只死猫,怒气冲冲跟在他身后。来到一个幽静偏僻处,傻根道:“吴管家,在这儿教训你怎么样?”陆敏儿拉傻根的手低声道:“浩峻哥别闹了,咱们惹不起他。”吴刚骂道:“已经惹了,等着叫人来收尸罢。”傻根在陆敏儿耳边低声道:“放心,这小子徒有其表,你看着,我吓他一吓,包他如一只死狗般乖乖给我滚蛋。” 傻根转过头来对吴刚道:“吴管家,刚才你说什么来着?要打到别人替我收尸?”吴刚道:“不错。”傻根道:“我知道你不敢真打死我的,我又没犯什么过错,你打死了我,庄主能饶得过你吗?” “不打死你,也要把你打得起不了身。” 傻根道:“好,咱们废话少说,我给你三个选择,一,打得我认输,二,打得我跪下认输,三,打得我想跪下认输也不能。你要选那一个,我便按着这个标准来揍你。”吴刚喝道:“当然是选三,打得你妈都不认得你。”傻根笑道:“好,那我就按你这个标准揍你,把你打到面目全非,动手罢。” 吴刚见他浑然不把自己的疾言厉色当作一回事,心下不禁有些发毛,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怎地口气那么大?抬眼见他笑嘻嘻的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便说道:“算了,偷菜偷人也不算什么恶事,你只是少不更事不知天高地厚,口气大了些而已,也没必要打你这么伤,我就选二吧。”傻根道:“很好,多谢吴师哥手下留情,那我呆会儿下手轻点,算是对你一番好心的回报。” 吴刚喝道:“臭小子,吃我一拳。”纵身而上,一如“黑虎偷心”使出,右拳击向对方胸口。傻根侧身避开,吴刚喝道:“双虹贯日”,两臂张开,两只铁拳合拢分击傻根两边太阳穴,傻根只一招便看出这个吴师哥的虚实,一躲不闪,任由双拳击至。 吴刚见他一动不动,脸上神色淡然恰静,似乎是不害怕,又似是不懂害怕,更似来不及害怕,心想:“这臭小子,只虚张声势,连我这拳的厉害都看不出,可不能失手打死了他。”太阳穴是人身大穴,被击中轻则昏迷,重则死亡,当下双拳收回五成力,更在要击中的一刹那,又收了两成力。“打晕他也麻烦得紧,昏和死只一纸之隔。”吴刚心想。 “啊!”陆敏儿吓得大叫。 正要发声大笑,吴刚突然感觉双手剧痛,左拳打在了右手拳上,火辣生痛,眼前的敌人竟然在间不容发之中把头缩了开去,累他两手交击!也幸好他早一刻收回七成力,否则两条手腕都要尽断。他忍痛大叫道:“好奸滑无耻的臭小了!”拳开化掌,左掌推,右掌劈,齐向对方要害攻去。但对方总在将要击中的一刹那闪开,吴刚心中恼怒,接连使出自己拿手的招式,拳打脚踢,呼呼生风,可愣是没能碰到对方一片衣角。 使完一招“跨步隔山打牛”后,吴刚喝道:“臭小子,只知躲避,丢不丢人?” 傻根突伸手掐了一下他耳朵,笑道:“不丢人,不丢人。”吴刚受辱愈发暴怒,出招更加迅猛有力,力求一招将敌人打倒在地,狠狠羞辱,可惜天不遂人愿,吴刚招招落空,空有一身蛮力无法施展。 陆敏儿开始时还提心浩峻哥被武艺高强的吴刚狂打猛殴,那知情形却调了转来,看着吴刚频频遭戏谑,如老鼠被猫玩弄,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吴刚听进耳里,真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偏偏奈何不了对方,只觉全身燥热如有针刺,七窍真的有烟冒将出来。 傻根和他玩够了,说道:“跪下罢。”右手疾探,把吴刚左腕抓在手里,左手一牵一引,把他右腕也带到右手上,一并儿抓扣箍紧,随即左腿踏上一步,右脚伸至其裆下出左右一踢,啪啪两声,踢在吴刚两膝盖内侧,登时将他踢得跪倒在地。 吴刚正欲站起,突然对方五指紧掐,双腕骨骼格格格作向,似要碎裂,疼痛传入心扉,忍不住大叫起来,傻根低声道:“喂,别叫那么大声,招来人看到,你就大大丢脸子了。”但吴刚痛得全身乱颤,额头黄豆大的汗水涔涔而下,欲要小声嘶叫,却已然不受控制,依旧如杀猪般惨叫。 傻根五指减力,问道:“怎么样,你求不求饶?”吴刚疼痛得减,怒道:“求你妈的饶,臭小子,有种再来比过。”傻要笑道:“你落在我手上,只有求饶与不求饶两个选择。”说完五指再加力,吴刚再次痛入骨髓,这次连叫声也发不出,只痛得低声呻吟。陆敏儿担心起来,劝道:“浩峻哥,你快放了吴管家。”傻根道:“他还没求铙,那能饶他。”指上力量再加一分,喝道:“吴管家,别说我不提醒你,再不求饶,双手腕骨就要被捏碎,以后就是废人一个。”吴刚心气极盛,骂道:“你……杀了我……有本事……” “是你自己说的,那我现在就成全你,事后别人怪罪下来,就说你意图玷污敏儿,还欺负我们来自总部的人,瞧瞧南门庄主会不会为了你而和黑云堡的众多兄弟翻脸!”说完“噼啪”一声扭断他左腕,吴刚没料到他当真敢对自己下狠手,痛得几欲昏去,只听他又道:“再不求饶,把你右手也捏断,再扭断你脖子。” 这回真遇上了一个狠角色大瘟神,原来他是来黑云堡的人,怪不得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吴刚的冲天气焰如遇磅礴冰雨,立即熄灭,命将没,那还顾不顾得面子之事,颤声哀求道:“我求饶,请……英雄放我一条……生路。”傻根道:“可是真心实意求饶,别过后再来打我主意。”吴刚痛得要哭出来:“我不敢……啊……求求你快放了我,啊啊!” 第94章 卖身 傻根松开五指道:“早求饶不是什么事没有,偏偏要挑战自己的承受力忍耐力,太不自量力!旁人问起你手腕,你怎么说?”吴刚微声道:“是……自己不小心摔伤摔……断的。” “那敏儿呢?” “小的再不敢打敏儿主意,小的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很好,你起来罢。”傻根松开右手。 吴刚痛得全身乏力,勉强站起来,傻根道:“今日之事,你最好守口如瓶,一来你自己没面子,二来你如挑起两地弟子间的纷争,估计那一边都饶不了你,自己好自为之罢。” 吴刚道:“绝不外泄,绝不外泄,请英雄放心。” 这时有人听到吴刚的惨叫,循声找了过来,问道:“吴管家,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吴刚背对着他,深深吸了口气,以最平静的语气道:“没你的事,该干嘛干嘛去。”那人应了,转身离开。 傻根道:“你走吧,我明天还要送补汤给小雨公子,顺便也给你带盅补骨头的炖汤。”吴刚道:“谢谢英雄,有劳英雄费心。” 待吴刚颤悠悠离开,陆敏儿拉着傻根的手,只呆呆望着他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傻根道:“敏儿,你怎么了,怎地不说话?”陆敏儿道:“浩峻哥,你……你原来是个大大了不起的人。”傻根问道:“我那里了不起了?还不是如你一样,都是受人差遣的命。” 陆敏儿幽幽道:“我和浩峻哥你怎么比,你武功高强,为人侠义,是个大大了不起的人,而我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低贱奴婢,低微得不能再低微。”傻根道:“敏儿,只要你有志气,一样可以做大事,成就一番事业,如何可以小看自己?” 陆敏儿道:“做一番大事的念头,我从来没想过,也不敢去想。”傻根笑道:“我也没想过呢,要不然我怎么会跑到黑云堡来做一个低级小弟?”陆敏儿道:“对啊,你武功这么好,怎会还是个跑腿的弟子?”傻根道:“我武功很好吗,其实是一般般,在佛山堡里可是排不上名次。”陆敏儿睁大眼睛,脸上露出诧色说道:“把我门南门庄主的管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那还叫一般啊?”傻根笑道:“吴管家武功很高吗,打败他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陆敏儿道:“在黑水庄里,他武功算很高明的,要不庄主怎么选他做贴身管家呢?”傻根道:“一来可能是他会阿谀奉承,获得庄主欢心信任,二来可能是我们总部那边的弟子基本功比这儿的弟子好些罢。” 说完,傻根发现陆敏儿神情失落茫然,对自己的话似乎没听进去,完全没了适才兴高采烈的模样儿,便问道:“敏儿,那你又是怎么样来到这里的?” “是爹娘将我卖到这儿来。”陆敏儿低下头看着脚尖说道。 “爹娘卖你到这儿,怎么如此狠心,那你怎么不反抗?”傻根一脸不相信的神气。 “我自己愿意。”她抬起头看着傻根。 “你自己愿意,为什么?”傻根更加不诧异。 “家里几个月揭不开锅,弟妹饿得比竹枝还要瘦,爹娘在街市上听到黑水庄要买奴婢的消息,回来便问我愿不愿意,我……我……”说到最后,两滴泪珠儿落了下来。 “敏儿别哭,为了弟妹,你便答应了?” 陆敏儿点点头,过一会儿轻轻说道:“我要干活去了,浩峻哥,你……你……”傻根道:“我怎么了?”陆敏儿道:“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傻根道:“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答应你。”陆敏儿幽幽道:“你一定能做到的。”傻根道:“好,那我先答应你,你说罢。” “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陆敏儿低下了头。 傻根道:“为什么,刚你不是要我来找你吗” “没有为什么,你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刚才说的不算数。” 傻根奇道:“什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难道你是仙界的仙女,我是人间的凡夫俗子?” 陆敏儿涨红了脸,低声道:“你笑话人,我走了。”说完转身便走。傻根跟她不是很熟,再加自己还有正事在身,便没追她,望着她背影说道:“敏儿,我有空会来找你的。”陆敏儿听了他的说话,身子微微一震,走得更加快了。 傻根没从原路出去,而是大摇大摆从正门离开,回到食堂,莫明敏见他这时才来,劈头骂道:“才没几天工夫就偷懒迟到,你小子可真够可以的。”傻根作了个手势叫他过来,把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莫师兄,有件美差益你。”莫明敏一愣,这小子如此说话,那像是下级对上级、新人对旧人该有的态度,压下怒火问道:“搞什么?”傻根道:“二公子让你给他煲些健腰补肾的汤水,明天中午给他送去。” 莫明敏道:“是吗,怎地我没收到通知?”傻根压低声音道:“我现在不是来传讯了吗,他说这事要保密,不可让旁人知晓。”莫明敏半信半疑道:“他叫你传讯,怎会叫你传讯?” 傻根道:“我中午在庄里闲逛,不知不觉来到别雅院外,刚好碰到小雨师兄,他见我穿一身食堂弟子服饰,便叫停了我,吩咐下任务,叫我转达给你。”莫明敏道:“此事可真?”傻根道:“你如不相信,尽可明天不不送汤。”莫明敏大是兴奋,问了些原话,便准备叫人配汤料,傻根叫住他说道:“二公子还说,吴刚师兄跌断手腕,须得弄些补骨头的汤水给他。”莫明敏更不生疑,立即叫人煲牛骨汤。 第二天早上,莫明敏准备了两煲汤水亲自送过去,傻根拉着他道:“师兄,你不能去,得我送去,二公子不想太张扬,要不为昨天为什么不直接找你呢?”莫明敏道:“我不明白,怎地我不能去?”傻根道:“莫师兄,你想想啊,二公子为什么需要壮阳补肾的汤水?那是说他准备大大操劳一番,而这个被操劳之人,不能为外人所知,所以须弄得低调,你是不能去的,我生脸孔,出入别雅院没人怀疑。” 第95章 问询 莫明敏问:“那女子是谁?”傻根道:“莫师哥你明知故问,你比我更清楚啊。”莫明敏笑道:“你这小子,太过醒目,不是好事。”傻根也笑道:“二公子很信任莫师哥你啊,当你是心腹呢,我以后只跟着你,你大块吃肉,分我一些汤喝。”莫明敏笑道:“只要你好好干事,替我在二公子面前美言几句,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份。” “一言为定。” 莫明敏拍了拍他脑袋,说道:“快去快去,别误了正事。”傻根又放低声道:“我们现在得了二公子的信任,如果他去办事时,我能跟在他身边,那就更妙了,你知道小姐被关在那儿吗,我想到时借故在那附近出现,以便能接触到并了解二公子的需要。”莫明敏骂道:“臭小子你这么精明,可不是很快就要爬上我头了吗?”傻根道:“莫师哥放心,喝水不忘挖井人,我那敢超你,全部功劳都给了你。” 莫明敏道:“谅你也不敢,不过我也不知道小姐关在那儿,总之不在黑水庄内便是。”傻根道:“那可能在那儿,师哥你知道吗?”莫明敏道:“我猜想可能在番禺县城,快去,别耽误了时间。”傻根本想问他在番禺什么地方,但不敢太过着痕迹,忍住了口。 来到南门庄主的别雅院大门外,傻根对看门的弟子道:“请麻烦通报吴管家,说钟浩峻给二公子送汤水来了。”吴刚听得通报,立即迎了出来,只见他断腕处支了两根木条挂在胸前,,两人走到僻静处,傻根低声道:“吴管家,昨日下手狠了些,你别见怪,这是小弟孝敬你的牛骨汤,熬了快两天了,快喝快喝。”吴刚对这个来自黑云堡的‘钟浩峻’既恨且怕,连忙道:“谢谢,二公子不在家,他的汤水便由我拿到他房间里放着。”傻根大感失望,又不敢多问,便道:“吴师哥,你你呆会儿有没有空,我想与你切磋切磋。”吴刚吓一跳道:“英雄,不用了,我那是你对手。” 傻根笑道:“不是过招,你不想学些我们佛山那边的精妙招式吗,不想的话那我走了。”吴刚愣了一会儿,喜道:“英雄你要传我高深武功?”傻根点点头说道:“高深说不上,我们那边懂的人还真不少,你想不想学?”吴刚把头点得如鸡啄米:“学,想学。” “好,咱们去昨日菜园那儿,如果你肯用心学,我每日教你几招,包你武功突飞猛进。”吴刚兴奋得一颗心几乎跳了出来,对傻根的恨意全转化为敬意与感激。吴刚放好汤水,与他一块儿来到菜园子里,傻根把在杜发府上跟谢六一学来的几拳演示出来,吴刚不方便练,傻根便使多几次让他记在心上。确认吴刚记熟练,傻根随口问道:“二公子去了那儿啊,那汤水趁热喝才有功效。” 吴刚道:“公子今早匆匆忙忙离庄,走得很急” “你知道他去那儿吗?” 吴刚道:“不太清楚,公子的事,我那知道什么。” 傻根道:“有没有可能去番禺,我在佛山时曾听说番禺还有我们的秘密据点。”吴刚道:“英雄,这个你也知道,那你在那边的职位必定不低,怎地过了来却做这下贱工作?”傻根笑道:“在这边,一切变了天,在南门庄主眼皮底下,须得低调,不能太露峥嵘,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那也太委屈了兄弟。”吴刚觉得跟他熟络了,不再称呼其英雄。 傻根道:“公子大补汤水还没喝,便忍不住了,怎地不等多半天呢?” “兄弟你说什么呢,什么忍不住了?”吴刚奇道。傻根故作惊讶道:“二公子不是要去番禺会一会咱们前任堡主美若天仙的女儿么,我们黑云堡来的弟子都说,把睛柔小姐抓了来,就是南门庄主的意思,而你们这边的人又说,二公子对睛柔小姐爱得死去活来,两者一结合,答案还不是清楚易见么。” 吴刚道:“哦,原来你以为公子是去找睛柔小姐,但我听说是,那个放毒蜘蛛咬伤我们兄弟的紫唇妖狐范翠翠行踪已然探明,公子下山帮忙追捕。”傻根心中一动:“原来是去抓那绿寡妇。”不经意问道:“晴柔小姐是关在番禺么?”吴刚道:“这个我不知道,不是说只有你们那边来的三名师兄知道吗?” 傻根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道:“杜发那王八蛋不知被关在那儿,要是让我知道,非去好好折磨一顿他不可。”傻根望着天空,似在问吴刚,又似在自言自语。吴刚来了兴趣,问道:“杜发?可是那个与晴柔小姐一块儿被抓起来的那家伙吗?”傻根点了点头,问:“你知不知道他在那里,在黑云堡时,他狠狠瞪过我几眼,我一直想找机会报这瞪眼之仇。”吴刚惊道:“他就瞪了你几眼,就把兄弟惹上了啊?”傻根道:“那是,在黑云堡里,敢瞪我的人可不多。”吴刚听他这么说,更加确信傻根不是普通人,问道:“兄弟在黑云堡是做什么的?” 傻根说道:“我什么也不用做。我的秘密可以对你说,但你千万别透露出去,要不然我便教不了你精妙无比的功夫。”吴刚道:“兄弟请放心,我吴刚没得你同意,绝不透露一字半句。”傻根前后左右望了望,确定没人才放低声音说道:“李堡主是我师父,我是他的关门弟子,所以,你明白了吧?”吴刚低呼一声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那兄弟你一定学了许多精深高明的功夫?”傻根道:“许多说不上,一百几十式还是有的。” 吴刚又哗了一声,脸上全是羡慕之极的神色。傻根道:“你不用眼红我,咱们兄弟不打不相识,与你颇有投缘之感,你只要肯学不怕苦,我全教了你又何妨。”吴刚喜欢得声音发抖:“小师哥……此话当真?” 第96章 诱引 傻根点点头,趁热打铁接着问道:“杜发关在那里,有机会我去搞搞他。”。吴刚也四下里看了看,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杜发就关在地牢里,听说有重兵把守,没有庄主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去,报瞪眼仇之事,可能要缓一缓。”傻根心中一喜,问道:“地牢在那里?” 吴刚道:“地牢就在我们脚下。”傻根惊道:“咱们脚下可是岩石啊。”吴刚道:“不错,这地牢是天然的,里面冬暖夏凉,杜发关在里面,待遇可不差。” “地牢入口在那儿?” 吴刚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傻根道:“吴师哥,我当你是兄弟,你却当我是契弟,这秘密有什么大不了,收收埋埋有意思吗?”吴刚急道:“小师哥千万别这么说,这秘密要紧得很,泄露了出去,要革职打五十棍子的。”傻根道:“你以为我越级传你武功不危险吗,不但要逐出师门,还要废去全身武功,我怕了吗,只因咱们谈得来,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我才愿意冒险传你,谁知道你……哼。” 吴刚低下了头,没敢搭话。傻根又道:“我又不是真的去找杜发算账,只是看看咱们兄弟之间还有什么隐瞒的没有,唉,谁知不试还好,一试就……唉,算了,算我认错了人,吴师哥,咱们就此别过。”说完站起身来要走,吴刚心中发急,拉着他道:“小师哥别走,我说,但你千万要守口如瓶。” “咱们做兄弟的,说一不二,绝不食言。” 吴刚把嘴伸到傻根耳里道:“地牢入口在黑水庄大管家白天家里,具体在他家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还有,这是我无意中听来的,不知是真是假。”傻根嗯了一声道:“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将我当兄弟,对我毫不隐瞒,小弟心里很是高兴。”口里这样说,手上又演示多一招。 回到食堂,向莫明敏通报了情况,莫明敏问他:“二公子不在,那怎么花了这么多时光?”傻根吱吱唔唔,顾左而言他,莫明敏疑心大起,问道:“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傻根道:“吴管家拉着我不让我走。” “吴师哥吗,他为什么拉着你?” “他听说我是从总部来的,向我问起杜发,可我刚进堡,那知道杜发的事,他不信,便拉着我不让走。” 莫明敏问:“他问杜发什么?”傻根道:“吴管家对我说,杜发有一本剑谱,十分精妙深奥,威力无穷,他问我有没有在总部见过他使剑。”莫明敏也来了兴趣问道:“那你见到没有?” “我没见杜发使剑,但见过他使刀,当时堡主跟他拼了二百余招才险胜,杜发败了之后说道:‘我以刀作剑,颇不顺手。’堡主道:‘如果你使剑,我便敌不过你。’” 莫明敏不太相信:“杜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竟有那么高深的造诣,怎地卢师哥又那么轻松擒了他?”傻根道:“这就是那本精妙剑谱的功劳,如果空手相斗,杜发连堡主十五招也挡不了,可一当他握上长剑,那边是如猫舔翼变成飞老虎,势不可当。至于卢师哥轻松拿下杜发,一来杜发被堡主折磨得不似人形,二来我想杜发来不及拿刀剑,没兵刃的杜发,何足为惧?” 莫明敏道:“哦,这本剑谱的威力真是难以置信,难道吴师哥想打这本剑谱的主意?”傻根道:“很可能,杜发被抓了回来,向他探听一下剑谱下落也是人之常情。只可惜他不知杜发被关在那儿,不然凭他能耐,肯定可以见到杜发。” 莫明敏点了点头,道:“杜发被庄主抓了来,关藏得那么秘密,可能就是要向他打探剑谱秘密。” “师兄知道杜发被关在那儿吗?” 莫明敏摇摇头道:“我怎么会知道。” “听说白总管家里有个地牢,我猜想杜发有可能关在那儿。”傻根漫不经心道。 莫明敏道:“白总管家里有地牢?我怎么没听说过?” 傻根道:“我是在总部那边无意中听说的,也不知真假,如果能获得这本剑谱,那莫师兄你可就大大出人头地,那还用憋屈在黑水庄里做个小头头。”莫明敏笑道:“我现在不憋屈,活得挺滋润。”傻根道:“如果能先取了剑谱,未来黑云堡堡主之位手到拿来。” 莫明敏大大嘘了一声道:“小声点,话不能乱说,做什么堡主,我从来没想过。”傻根试探道:“莫师兄,咱们不如偷偷进入地牢,逼问杜发要剑谱,到时你练了,武功突飞猛进……”一句话没说完,莫明敏举手向他拍来,骂道:“你不要命了,瞧不出你年纪小小,野心志向倒是挺大,这本来是好事,但你如果被野心遮蔽了双眼,脑袋随时不保。” 傻根摸着脑袋道:“嘻嘻,我只是太想师兄你飞黄腾达,我看你非凡物,在这食堂当个领班,太埋没人材了。”莫明敏道:“你小子挺会拍马屁,是个人材。”傻根道:“师兄,你有顾忌,不如由我来办,你想办法支开白总管,由我进地牢,得到剑谱,我献了给你,如果事情败露,小弟绝不会供你出来,这是百利无一害之事,何不试试,一旦成功,嘿嘿,你的大名将播于江湖。” 莫明敏道:“你他奶奶的怎地如此大胆,真不要命了吗?”傻根道:“你瞧我年纪也不小了,还没讨到媳妇传宗接代,家里老娘病患缠身没钱医治,妹妹又被卖了给大户人家作奴婢,身上重担过千斤,我不能不奋身一搏啊,师兄你如果功成名就,不可能忘记了我是吧。”莫明敏被他说得心里痒痒的,嗯了一声道:“老弟,如果我发达了,说什么也不会忘记你,这样,让我想想,明天答复你。” 晚上,傻根躺在床上心想:“为了救杜发,只好拿你们过桥,不过放心,事情一旦败露,我绝不会供你们出来。” 第97章 跟踪 第二日一早,莫明敏对他道:“我辗转反复想了一晚,为了你将来能讨到老婆,我决定牺牲自我,咱们就合作罢,不过你出了事千万不能把我带上。”傻根道:“当然,钟浩峻虽穷,义气却还有,请你放心。”莫明敏道:“我不能支开白总管,只能在他外出办事时通知你行动。”傻根道:“好!师兄,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 傻根以为起码需要等几天时间,那知中午莫明敏便对他道:“白总管出去了,听说是到佛山处理善后以及赔偿事宜,一两天怕是回不了,你可进入地牢慢慢逼问杜发不迟。”傻根大喜,说道:“小弟绝对不负师兄重托,定会把剑谱消息带出来,不过不知地牢入口在那里?” “这个我可帮不了你,你自己慢慢找,行动时必须小心,别让别人发现了,否则你性命难留。” 傻根问道:“在庄里的高手有那些?”莫明敏道:“南门庄主一家都外出,白总管也不在家,说得上好的只吴刚、阮二弄、何方堍等人,还有从黑云堡过来的师兄,那些人我不太清楚他们功夫如何。”傻根放宽了心,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黑云堡那边过来的强手,一般不会来过问黑水庄家贼之事。 莫明敏把白总管家里布置情况,事无巨细一一说与傻根听,傻根牢牢记在心上,莫明敏先入白总管府邸掩护他进入。傻根顺利进入后首先溜进白天卧室,发现里面床上睡得有一女子,不敢轻举妄动,退出房间又悄悄掩进书房里,四处翻找,把书拒、桌椅、地板、墙壁等都细细检查一遍,没有发现可疑之处。耐心等女子睡醒外出,傻根再溜进卧室,钻到床底下每个地砖每个地砖摸索,没发现异常之处,打开衣柜搜索,也无特别情况。 他越搜越急,整间卧室里里外外搜查了个遍,那里有什么机关暗锁,连条可钻入偷盐蛇的细缝也无。突然心想:“发哥如关在下面牢里,必然要送饭送水,那送饭之人不可能天天进出白总管的卧室书房,不然他夫人女眷何等不便,依我瞧入口必定藏于不起眼的偏僻处所,才能掩人耳目。”定下思路,傻根便在院子角落、厨房、柴房、下人居所等地方四处找寻,可仍是一无所获,到得晚饭时分,院子里人多了起来,傻根无处可匿,天色又渐黑,刚想跃出围墙出去,突见一老头手提竹篮,往后院走去,心中一动:“难道他是去送饭的?” 当即悄悄跟上,老头进入后院奇臭无比的低矮茅厕,便再没出来,傻根奇怪:“怎么拉那么久,掉坑里去了吗?”又等一会儿,傻根哎呀一声暗叫:“入口可能在茅厕里!”小心翼翼进入苍蝇乱飞的茅厕,老头果然不在里头,正四下里找寻,突然茅厕里壁一堆稻草簌簌而动,傻根急忙轻步缩到墙角边上,一会儿见得稻草推开,探出了一颗脑袋,瞧其后脑,正是那提竹篮的老头,傻根心想:“下面不知什么情况,又不知里面有无铁门大锁,须得逼问清楚。”不待老头从稻草丛里钻出,傻根举掌往其后劲斩落,本以为手到擒来轻松搞掂,岂知老头闻得细微风声异动,立即把头缩回避开,不等转身,右肘急撞傻根肚腹。傻根右手护着,老头趁机整个人钻了出来,左掌斜挥斩傻根脑门。 老头与傻根拆了几招,突然转身急往门口窜去,傻根如何能让他逃脱,从后挥掌急攻,老头不得不回身防护,喝道:“你是谁?”傻根停手反问他道:“你到底是谁,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见不得人之事?” 这个人驼背弯腰,满脸皱纹,老态龙钟双眼混浊,与大街上的老头看起来并无不同,可他不但避开身后傻根毫无征兆的偷袭,还能瞬间反击,身手确实不差。他道:“你师父是谁,胆敢闯进白总管家里,不怕严惩吗?”傻根心道:“须得骗他一骗。”便道:“黑云堡李堡主是我师父,听说白天白总管私设地牢关押弟子,草菅人命,无法无天,卢烹虎大师兄特地派我来探查,嘿嘿,如今一见,果然传言不假。”老头道:“卢烹虎,他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管南门庄主的事,他眼里还有没有南门庄主?” 傻根看了一眼他身后叫道:“卢师哥你来得正好。”老头一惊,连忙转头,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心中暗叫糟糕,还未回头,身后劲风响起,老头想往前急跃已然来不及,一个侧身斜跨二步,他的逃避已然说得上很快,可傻根的拳头更快,呯的一响,肩膀上已然挨了一拳,火辣火辣生痛。傻根偷袭得手,更不留情,使出从元伟身上“想”起来的怪招,招招往老头身上招呼。那老头肩上中的一拳力道不轻,更在傻根怪招频发之下渐渐不支,几次想逃出门呼救都不成功。 傻根担心久攻不下招来外人,怪招迭出,片刻间连打老头三拳两脚,将他逼到粪坑边,低声喝道:“再不投降,将你扔进粪坑里。”那老头被他打得浑身痛疼自知不是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双手垂下束手待擒。傻根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为难你。”老头道:“你得罪了南门庄主,其下场只有死路一条。”傻根道:“别废话,下地牢里。” 老头颇感怪异问:“你想干什么?”傻根喝道:“南门庄主把睛柔小姐捉了来,我们佛山那边的兄弟要把她救出来。”老头道:“睛柔小姐不在里面。”傻根骂道:“我们探得清清楚楚,晴柔小姐不在这儿那在哪儿?快下去。”老头道:“真不在里面,我天天进去,难道还不清楚?” 傻根一把抓起了他喝道:“那她在何处?”老头道:“我不知道她在哪,总之就不在里面。”傻根道:“睛柔小姐在不在里面,进去一看不就清楚了吗?” 第98章 火烧 老头无奈,扒开大堆稻草,黄泥砖上有五个小孔,老头食中二指插进最右两个孔洞,抽出后再中指插第一个孔,沙沙声响起,旁边黄泥砖缩了进去,老头伸手进里面一拉,喀嚓几声,一块三尺见方的墙洞呈现眼前,老头钻了进去。傻根心想:“幸好制住了这老儿,不然自己就知道入口在这儿,却也无法破解机关。”跟着钻进,里头道路倾斜向下,面墙壁上点着一盏油灯,发出淡黄色光芒。 两人各点起一根浸油火把前行,行了约莫三丈,左拐再行一丈,前面已无去路。老头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插入了一个匙孔,转了几转,向外拉动。只听得轧轧声响,一扇铁门缓缓开了。傻根心下越感惊异,寻思:“杜发武功并不高,他们为何将他关在如此隐蔽的地牢里?”转了三转,眼前又是一道铁门,打开后,里面空间豁然变大,三间铁质小屋并排而列,每间小屋各有一扇铁门,其上有个二尺许见方的洞孔,横着两根手腕粗的铁条。傻根问道:“屋里关着的都是谁?” 老头道:“都是无关紧要的人,睛柔小姐真不在里面。”傻根道:“无关紧要的人为什么要关得如此隐密,你休想骗我。”突然大声叫道:“发哥,发哥”地牢里本就狭矮寂静,他这么一叫,顿时把老头吓一大跳,低声道:“嘘,小声点。”左首一间小房里有人喜声应道:“傻根,傻根,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一人双手扒在孔洞横条上叫道。傻根叫道:“发哥,你怎么样,我来救你出去。”转头叫那老头打开牢门,那老头道:“我没钥匙。” 傻根喝道:“快打了开来,不然要你狗命。”那老头道:“我只是个送饭的,开铁门的钥匙由白总管保管。”傻根欺身而上,一把握住他胸前衣服提了起来道:“我不管,你不打了开来,即送你归西。”那老头将双眼一闭,道:“你杀了我罢,我那能凭空变出条钥匙来。”杜发道:“傻根,快去找钥匙,我呆在这儿比在黑云堡还要惨。”傻根道:“发哥请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转头对老头道:“我和你出去拿钥匙,最好你别出狡猾搞什么花样。”老头道:“我不知钥匙在什么地方。” “那谁知道?”傻根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送饭的,而且应该没别人知道,白总管看管得十分严密。”老头道 傻根不禁恼怒,骂道:“既没钥匙,这不知道,那又不知道,留你何用?让我一掌拍碎你脑袋。” 突然最右首一间房子里传来一个金属般生涩冷硬的声音:“笨蛋,你逼这老家伙有何用,把白天那臭小子抓了来打开不就可以了吗?”傻根闻声举着火把靠近孔洞,只见洞孔里头那人脑袋尖瘦,头脸上全是毛发长须,除了口眼,余下各处包括鼻子耳朵都长满细密的绒毛,毛色灰黑,活脱脱一只猴子模样,若不是他开口说话,傻根真以为里面关了一只猴子。傻根听他叫白天为小子,那么年纪必定不小,便道:“前辈,我不是白天的对手,而且他也不在庄里头。” 那毛面人道:“什么,连白天也斗不过,那你怎么进的来?”傻根道:“问那么多干嘛,快想办法打开铁门,不然我白来一趟,救不了你们。”转身又去逼问老头,老头重重复复一句话:“你打死我我也变不出钥匙来”杜发耐心用尽喝道:“臭老鬼,再不想办法打开铁门马上杀了你。” 那金属声音又响了起来:“他没钥匙,杀了他也没有用,办法也不用想,没钥匙,这铁门绝对打不开。” 傻根伸手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坚如磐石,敲上一敲,响声沉闷短促,显然门板极厚,刀剑一类器材根本无法撼动。傻根急了,趴到洞孔上叫道:“发哥,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杜发比他更加焦急,又是跺脚又是拍门,弄得地牢里一片吵杂。 那毛面人又道:“才关了几天便急成这样,要是关了三十年,你岂不是要把地牢跺塌毁?”杜发叫道:“前辈快想办法,快想办法,只要能打开铁门,我们把你一块儿救出去。” 便在这时,傻根突然后腰灼痛,回头一看,背后衣服燃烧起来,那老头竟然悄悄伸火把来烧他! 傻根又惊又怒,扔下手中火把去拍火苗,那老头举着火把不断来燎其脑袋衣服,逼得他不住后退,前有狼后有虎,手忙脚乱的傻根被动不已。 傻根气急败坏,再顾不得拍身上火苗,忍着后背火苗灼烧之痛,由防改攻,拼了性命攻击敌人,知道如不尽快制服老头,自己要丧身这儿。但奸滑老头只守不攻,一根火把舞得犹如火龙,把对方来袭一一化解。傻根见一时之间难攻下,后背屁股火势渐大,灼痛感觉强烈,情急之下摔倒地上来回翻滚,老头再度攻上伸火把燃他衣服。 傻根真被他惹毛了,悍猛之心涌上,躺地下不顾疼痛突地伸左手握住火把燃烧的一端使劲往后拉,跟着右脚卯足劲去勾他,期待把他弄倒在地。那老头始料不及,火把拉不回来,眼见对方一脚来势凶猛,忙不迭松手后跃,呯的一声后背撞在铁门上,正想逃离地牢,突然脖子上一紧,两条枯手从铁条间的空处伸出,牢牢掐住其咽喉,老头吓一大跳,急伸手扒拉,可那十条鹰爪般的手指劲道十足,不但拉撬不开,两根手指头反而插入咽喉,刺穿大动脉血管,鲜血当即汩汩涌出! 傻根夺过火把后连忙扔掉,躺地下疯狂打滚压灭火苗,终于得把火弄熄,静下来时,身上被火烧伤处皮绽肉翻,痛得他钻心入肺,左手虽被火把烧得满是水泡血水,却丝毫没觉得痛。 站将起来,借着扔在地下火把微弱光芒,傻根瞧见老头贴着最右首铁门,双手双脚及身子剧烈颤抖,口中发出“嗬嗬”漏风之声,他强忍痛楚,拾起地上火把,欲以其人之道还自其人之身,靠近时发现一道血流从老头咽喉喷出,射入洞孔内,而那毛猴般的前辈正张大怪嘴在大口接血,咕咚咕咚喝进肚子里。 第99章 怪猴 傻根大惊叫道:“前辈,你……你……在喝血!”那毛猴发出桀桀怪笑,老头鲜血喷射力度减弱,他便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手掌接血放入口中舔食,火光下看得分明,那手腕手指极细,似是七八岁孩童之手,但却长满了长毛,比猫爪狗爪还要浓密,沾上了鲜血毛手,看起来十分诡异可怖,只把傻根瞧得毛发竖起,忘记了身上的伤痛,蹬蹬蹬向后退了三步。 那毛猴放开鲜血流尽的老头,高声尖啸,傻根和杜发立感耳膜刺痛,双耳嗡嗡作响,脑袋痛得犹如已裂了开来,急抬双手捂住耳朵,可那声响虽然小了,难受感觉却一分不少,两人都禁受不住,摔于地下渐渐昏迷。 尖啸声猛然停下,跟着呯呤嘭啷一声巨响,铁门被踹飞撞在墙壁上。喝了血的毛猴体内尘封已久的丹田大门突开,磅礴浑厚的内力气息喷薄而出,四肢百骸顿时充斥无穷力量,浑身长毛根根竖起,竟然一脚把重达数百斤的厚实铁门踹烂踢飞! 他大踏步从铁牢里迈出,长长吁一口气,扫眼地下的傻根,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伸出细长的毛手把他拎起来,二话不说张大口便向脖子咬去,傻根本来还以为他会说上几句感谢的客套话,那知竟然要来喝自己的血,迷糊中所受惊吓难以形容,叫道:“喂,别咬我!”毛猴那里管他,臭口径直咬下。傻根急中生智,一口唾液吐向毛猴口中,趁着他一呆之际,右手一拳打在毛猴干瘦的左心房上。 俗话说狗急跳墙,危急下傻根打出的这一拳汇聚身力量,又快又狠又准,直把毛猴打得身子晃悠,一跤跌坐地下。傻根借机挣脱魔爪,但毛猴迅速弹起,向傻根飞扑而来,傻根知道落于他手凶多吉少,奋力一扑伸手抓住地下火把传身烧他。毛猴全身都是长毛,遇火即燃,瞬间焦臭传出。 身上灼痛,毛猴怪叫一声,两条细如擀面杖的手臂暴长,一手夺他火把,一手击向他左肩。傻根来不及思索当即手臂圈转下沉,掌中火把横拨直推敌人右胸,不守反攻。长毛遇上火苗,吱的一声,毛猴右臂内侧又焦了一大片,毛猴又是惊讶又是疼痛,对手火把这一圈转直刺,颇似剑法里的精妙招数,有后发制人之妙,如他手上握的不是火把而是锋利的长剑,自己这条干柴般的手臂怕要断为两截。他咦了一声干冷声音传出:“你是谁?”三个字吐出来,羊脚般的四肢已攻七八招。 傻根不想回答也不能回答,手中火把急舞,勉强将敌人快捷无伦攻击化解,杜发在铁门里见到毛猴怪异面相,叫道:“老猴子,有本事来打我啊,你这只臭猴子、狗猴子、僵尸猴,臭虫猴子,粪坑猴子,傻根,快烧光他身上的毛,让他变成一只水猴子。”傻根手中火把横削直刺斜劈,完全是顺手而为全不经脑子,却令得噬血而狂的毛猴逼近不得。毛猴耳中听得杜发的谩骂,突地转身一脚踹向杜发屋子的铁门,把铁门踢塌了半边,将门后的杜发震得往后急退,摔于地下。 傻根火把从后伸至,毛猴躲开后再一脚跺在铁门上,将铁门完全踢翻重重砸于地板上,好在杜发趁着毛猴闪击避火把的瞬间空隙打个了滚,避开铁门重重一砸,没被压成肉饼。傻根在小屋外看不到,以为杜发被压于铁门下,更不要命的烧他。 毛猴在室内纵跃躲避,陡地一个转身,闪至傻根身旁,伸出右手五指向着脖颈插落。这一下来得好快,傻根看清时手指已然来到下巴底下,作不出任何反应的他只好将手中火把随便燎向毛猴跨下,自己难幸免,但也要在死前烧伤敌人。 裆部乃人身十分脆弱之处,那特别重要的器官就在那,毛猴不想受伤,一声怪叫窜开,五指直插变下抓,爪在傻根左肩上,带起一片肉,顿时鲜血淋漓,傻根命不将存,此时那里感到痛,握着火把急攻上去。逃过铁门砸身的杜发拾起地下另一根火把,也即不要命攻了上去。多了一人进攻,毛猴压力陡增,怪叫连声,穿梭于两根火把之中。 毛猴在地牢里关了多年,衣服裤子早烂得不成样子,穿在身上有等于无。几十年没有人血喝,使得他全身毛发疯长,别说头发,就脸上的毛也有一寸多长,体毛更有五寸多长的,遇着火苗即行燃烧发焦。毛猴本想把二人抓了来喝血,但身上长毛不断燃着,烧至毛根时痛感传来,痛彻心扉。 拼斗甚是激烈,毛猴动作快如闪电,傻根和杜发频频挨击,身上虽伤痕累累,但知如不拼命,立时便得死去,二人一般心思硬撑着奋力反击,互为攻守,毛猴连夺几次火把都没成功,反而手身上长毛被烧上十五六次,疼痛难忍,渐渐便想:“只要我出了去,人血大大的有,何必与这两个小子拼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番急攻将二人逼退,突地纵身往道口奔去,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只留下冰冷的话声:“两小子,下回撞到,绝不放过你们。” 杜发和傻根不敢放松,紧紧握着火把,生怕他突然回来。过了好一会儿,二人才慢慢放松下来,浑身的伤痛袭来,都禁不住呻吟出声,特别是傻根,烧伤数处,左肩被抓伤见骨,身上挨了毛猴数下,口鼻有血流出,全身都是血。杜发虽没有外表伤,但他功力不及傻根,被毛猴击了几拳,所受内伤甚重,得停下来后,不住呕血。 两人顾不得被黑水庄里头的人发现的危险,坐地包扎伤口。幸好地牢里虽然闹了个翻天覆地,地表上却毫无动静,歇了良久始终没见人下来察看。傻根有了些力气,道:“发哥,能不能走动?”杜发道:“可以,我手脚没伤,吐完血精神了些。”傻根道:“那咱们快走,趁着外头天黑,容易脱身。”二人相互掺扶着缓慢沿甬道回上茅厕,外头情悄悄的一无异常,把机关锁好,放上稻草掩盖出口,出得茅门,天上月朗星疏,冷风拂面,精神登时为之一振。 第100章 休养 傻根与杜发受伤太重,不能从后院围墙跳出去,只好沿着墙脚缓慢往前院走去,好在夜晚时分没人出外溜达,路上遇见一株石榴树斜伸至墙外,两人二话不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上石榴树轻坠至围墙外。找了个隐蔽处坐下后傻根说道:“咱们受的伤太重,这儿巡守虽说不上严密,但如冒然下山被发现,绝难幸免,须得想个好计较。”杜发点头道:“不错,最好能找个藏身之所休养几天,等伤好得七七八八再作打算。”傻根思索一会儿道:“就不知那长毛鬼逃出地牢有没有事发,如果他无声无息逃了,咱们倒可以留在这儿养伤。”杜发问:“此话怎说?”傻根把进地牢救他之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杜发说道:“这个方法可行,看情况老猴子并没有引发警戒。” 二人歇到四更时分,力气又长了些,傻根又作贼偷了两套衣服回来,换上后悄悄把杜发带到原来居住的猪圈里,说道:“这儿平时少有人来,如果有人问起,你就按我那套说辞应付他,等天亮我去跟大婶打声招呼。”杜发道:“好,现在这种境况,也只有如此,幸好这儿没有人见过我。” 庄里一片宁静,毛猴出来后应没闹事,傻根放下心慢慢踱步,刚回到住处,黑暗中莫明敏跳了出来,在屋外拉着他问道:“怎么样,见到杜发没有?”傻根忍着痛向他展示了浑身伤口道:“没找到入口,还被打伤了,幸好我机警逃了出来。”莫明敏问道:“伤得这么重,是谁打伤你的?怎地白总管家里没有一点动静?”傻根道:“屋里漆黑一片,袭击我的人只有一个所以闹出的动静不大,但没看清是谁,我看地牢入口九成在白总管卧室里,以后机会大大的有。”莫明敏点点头道:“没有事发就好,来日方长,此事也不必急在一时,你的烧伤及肩伤如此严重,需得好好治疗,跟我来,我带你去找大夫。”傻根可不愿找大夫多生事端,说道:“谢谢莫师兄,这么晚了找大夫,要是他问起怎受的伤该如何回答?我没事死不了,千万不能找大夫不然穿煲,你暗地里给我敷点伤药就可以。”莫明敏道:“你说得对,我房里有伤药先去包扎一下,你一切须得小心谨慎,这几天就好好休息,不用来食堂干活。” 第二天一大早,傻根穿上长服遮掩伤处,装了满满一兜饭菜,转了几圈拿给杜发吃,顺便与胖婶说:“大婶,我朋友病了,又没安排住处,就先到你这儿睡上几天,麻烦你多多照顾关怀。”大婶见杜发一表人材,青靓白净,更是喜欢,满口子应承。傻根送完饭后躲在房里休息,几名舍友得了莫明敏吩咐没敢多问。如此无惊无险过四天,两人的伤都好了些,特别是傻根,受的是外伤,经过莫明敏悉心治疗,精神气力大见增长。 两人商量定于明天早上下山逃离,可就在下午,吴刚来找他道:“二公子回来了,你准备些大补的汤水明天给他送去。”傻根心想得把李晴柔也救了出来,便道:“好,我明天给送过去。” 见他左手手掌包着纱布,一身药味,吴刚问怎么回事,傻根道:“下厨时不小心烫伤,没什么事,对了吴师哥,上回我给你演示的招数记住了没有?”吴刚道:“记住了,记住了。”傻根道:“那好,明天我再给你试演几招。”吴刚大喜离去。 傻根跟杜发商量,杜发道:“咱们不管冒多大的危险,也要把晴柔小姐救出来,兄弟,这事就全靠你了。”傻根拍拍他肩膀道:“发哥请放心,我一定尽力。” 翌日上午,傻根提一盅汤水进入别雅院,由吴刚转交给南门小雨,办完正事,吴刚把傻根拉到菜园子里,要他试演招式,傻根耐着性子教完他几式怪招,问道:“吴师哥,南门公子带回来了什么消息?”吴刚随口道:“没带什么消息,我也不知道公子的事,你关心这些干嘛?”傻根道:“我只是好奇问问而已,南门庄主回来了吗?” “回来了,听说还把紫唇妖狐带了回来。”吴刚边比划边说。 傻根心念一动:“莫非南门小雨要对那绿寡妇下手?嘿嘿,寡妇遇着咸湿佬,定能燃起冲天烈焰,倒有好戏瞧。”问道:“对了,那几个中了蛛毒的兄弟康复了吗?卢大师哥的伤怎样了?”吴刚道:“兄弟们昨晚吃下解药,听说神智已然回复,但全身还没力,卢大师哥断手伤口已然愈合,没什么事。”傻根道:“那大师哥岂不是很亏,白白没了一条左前臂。”吴刚道:“谁知道呢,这个可说不准,谁也不敢担保能抓到妖女取得解药,大师哥断手阻毒入脏的做法最是保险。”傻根点了点头道:“说得极是,吴师哥,睛柔小姐就在近旁吗?” 吴刚停下来瞧着他道:“小师哥,我那知晴柔小姐在那,别说我不知道,二公子甚至是庄主也不知道。”傻根脸上露出好奇之色道:“那公子喝大补炖汤不是为了睛柔小姐吗?” 吴刚笑道:“那肯定不是。”压低声音说道:“南门公子的女人多得应付不过来,往常时不时就要进补一回,没什么奇怪的。”傻根道:“南门公子太爽了,是男人的典范,皇帝老儿也比不上他自由舒服,真是令人羡慕。” “可不是吗,小师哥你也不差嘛,刚一来就获得敏儿的欢喜。”吴刚笑着道,傻根摆了摆手问:“那妖狐不知关在那里,真想去见识一下。”吴刚神秘兮兮道:“那紫唇妖狐现由二公子看管着呢。”傻根假装吃惊道:“难道二公子要对妖狐下手?”吴刚道:“嘿嘿,这个可能性很大,我看过那妖狐一眼,可真说得上国色天香,有倾国倾城之貌,尤其是那一双紫色薄唇,配在她那张绝美的狐脸之上,更是妖魅无比,令人怦然心动。”傻根笑道:“吴师哥,难道你也动了凡心?”吴刚叹一口气道:“不动凡心是假的,不过公子的女人,咱们想想就算了。” 第101章 威逼 两人聊了一会儿天,吴刚道:“小师哥你在这儿坐坐,我把陆敏儿叫来与你说话。”傻根心想别连累了她,便道:“吴师哥别叫,我现在就得走了,你说公子会在什么时候办了那妖狐?”吴刚道:“多半在今天晚上。”傻根若有所思,又问:“这个紫唇妖狐是什么来历,你知不知道?”吴刚道:“你好像挺关心晴柔小姐和这妖狐。”傻根微微一笑道:“她们都是绝色美女嘛,是要多多关心。”吴刚道:“可是要关心也轮不到咱们关心,我听说啊,这个紫辱妖狐范翠翠的师父来头极大,叫什么百毒星君来着,使毒本领出神入化,令人防不胜防。”傻根问:“既然她师父那么厉害,南门庄主取得解药,怎地还不放了她?不怕惹祸上身吗?” “谁知道呢,庄主自有庄主的考虑,咱们那知得那么多。”吴刚道。 离开别雅院,傻根心想:“今晚须得行动救那泼妇出来,可晴柔小姐关在那儿还未探听得到便又生事端,这如何是好?难道今晚救人时顺便逼问那南门小色鬼,可是他要不知道那怎么办?”想来想去,决定先去找找卢烹虎那个七师弟。 这几天当中,傻根已然打听清楚七师弟程飞扬的住所,黑水庄上突然新来一千多弟子,旧的秩序打破,新秩序还未建立起来,管理极端混乱无序,除了几处重要私人场所,庄里其它各处设施以及房宅,所有人员皆可随意出入,傻根不费气力便找到程飞扬。 傻根穿着食堂弟子装束,精明老练,程飞扬丝毫不怀疑,问他有什么事,傻根低声道:“程师哥请借一步说话。”拉他到一个无人角落里,说道:“程师哥,我是南门公子派过来的,向你打探些事。”程飞扬问:“是什么事?” 傻根左右看了一眼道:“我不想拐弯抹角的,开门见山跟师哥你说吧,南门公子想要知道晴柔小姐的处所,还请程师哥方行个方便。”程飞扬心中冷笑:“终于还是来了。”拉长脸道:“对不起这位小兄弟,请你回禀南门师弟,晴柔小姐的住处我绝不能外泄。” 傻根笑了一笑道:“程师哥,抓小姐回来是谁的主意,难道你不知道吗?”程飞扬道:“你不用再说,请回去罢。”说完转身欲走。傻根一把拉住他低声道:“程师哥你听完我说再作决定不迟。”程飞扬心想不能太得罪南门小雨,便道:“那你说罢,听听无妨,不可让想探知小姐所在,却是绝无可能。” 傻根又笑道:“程师哥,我问你,抓晴柔小姐是谁的主意?”程飞扬道:“是卢大师哥的主意。”傻根道:“错,是南门庄主的意思。”程飞扬道:“是南门庄主的意思又怎么样?” “既然是南门庄主的意思,那意图不就很明显了吗,当然是为了我们二公子而下的命令,你也知道我们公子对晴柔小姐一片浓情爱意。”傻根双眼盯着他道。 程飞扬怒道:“绕来绕去,你是想拿南门师叔来压我?我跟你说,就南门师弟、南门师叔亲自来问我,也一样吃闭门羹。”傻根道:“程师哥先冷静听小弟说完,你想想连卢大师哥都听令于我师父南门庄主,你以为你能坚持得多久?就你不说,难道另外两位师哥不说,南门师哥派我来问你,那是将你当成自己人……” “住口!你再口出狂言,可别怪我不给南门师叔面子对你不客气。”程飞扬已然动了怒。傻根见他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和言悦色怕是对他无用,须得威迫利诱,当下将面一沉道:“程师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这里是黑云堡吗,在这儿轮得到你来横蛮?”程飞扬冷笑道:“不是黑云堡便怎么样,难道你们还敢对我们黑云堡来的弟子动粗不成?”傻根佯装生气怒道:“动粗便怎么样,连卢大师哥都屈服于我师父,你又算老几,我今日把话在这儿说明白,说了出来,大家相安无事,你还可飞黄腾达,如若拂了我们的意,你就等着瞧罢。”程飞扬怒极反笑,大声道:“滚你奶奶的,老子是吓大的,我就坐等你们来,瞧瞧你们有何种厉害手段。”傻根也冷笑道:“程飞扬,你以为你不说,另外两位师哥便不说吗,你自己想清楚了,跟我们反脸,你绝对没有好果子吃,我师父看得起你,这才派我来问你,可别不知好歹。”缓和下语气又道:“程师哥,我师父为什么派我来?那是因为我并不起眼,不引人注目,你现在透露出来,绝对没人会怀疑到你头上,再说,日后还会有谁敢追究这事?” 程飞扬满脸煞气怒喝一声骂道:“你姥姥的给我滚,再不滚,我对你不客气。” 傻根拿他毫无办法,暗忖:“瞧他语气神情,南门父子俩应未掌握晴柔小姐的具体所在,但他今日不说,不代表日后不说,且晴柔小姐总不能老被他们软禁,需得想个计较出来才是。”正思索间,有一人找了过来,匆匆叫道:“五师哥,南门师叔请你过去别雅院一趟。”程飞扬望着傻根,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二师叔说有什么事吗?”来人回道:“没说,只是请你过去。”傻根心中暗想:“这可太巧了。”脸上一副得意神色道:“还能有什么事。”程飞扬冷笑道:“想我透露睛柔小姐所在,做梦去吧。”说完理了理身上衣服,与来人边商量边离开。 南门来风找程飞扬八成是为了睛柔小姐之事,如果程飞扬提起我,又找来南门小雨当面对质,那我可就要穿煲了,须得前行动才是。当下与杜发碰面,阐明当前形势,要杜发立时动身下山至番禺县等他,杜发道:“还未探听到晴柔小姐被关押在那里,这怎么办好?”傻根道:“睛柔小姐一时三刻不会有危险的,咱们先逃离魔窟再想办法不迟。”杜发道:“那我留下来帮你,好互相有个照应。”傻根道:“发哥,如果在平时,你想先行离开我绝不应承,但你内伤未好,留下来确是帮不了忙。”杜发自知是实情,当下点点头道:“那好,眼前需得当机立断,你小心些,千万不要勉强。” 第102章 喝酒 杜发既穿着黑云堡弟子的衣服,又于山上的口令与切口熟悉,轻易便离庄而去,下得燕子岩,径往番禺而去。 此时已然天黑,傻根悄悄溜进别雅院里,鬼鬼祟祟掩到南门小雨屋外,房里头一片漆黑,无丝毫光亮,傻根拉开窗格悄悄钻进房,借着朦胧月光,见得房里摆有不少物件,边找边轻声叫道:“绿寡妇,臭泼妇,你在那里?”四处寻找紫辱妖狐范翠翠,可连找几间房间也没发现她的踪影,突听得外头脚步声响,有人开门行进厅里。傻根来不及多想,从房里悄无声息溜出来,藏到小厅墙角边上的屏风之后。刚藏好,厅门推开,有三人提着灯笼进来,点上四根牛烛,即时厅里光如白昼。 只听有人骂道:“他奶奶的太可恶,这个程飞扬,不但不透露秘密,竟然还无缘无故骂我一顿,他那来这么大的胆子与脾气?我屌你老母块臭西,瞧老子怎么收拾你。”傻根听声音知他是南门小雨,另一控哑着嗓子的人道:“公子不必生气,来日方长,他们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南门小雨道:“这班黑云堡来的家伙,个个自大成性,飞扬跋扈,不将我和爹爹瞧在眼里,哼哼,终有一天叫你们哭也没眼泪。”一个有浓重鼻音的人道:“公子,咱们眼前需暂时忍奈,毕竟他们人比我们多上几倍,武功又比咱们要好得多,还不是与他们翻脸时候。”南门小雨气滚滚道:“他们武功高,能有我爹爹高吗,别说这几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废柴徒弟,便是李师伯在生,也不是我爹爹对手。” 重鼻音道:“当然没有师父高,可架不住人多啊,他们初来这儿抱成一团拧成一条心,确实是令人十分头痛棘手,硬碰硬是两败俱伤结局,依我来看,咱们眼下让着他们又何妨,时候一长,就不需咱们离间挑拨,他们也会分化,那时我们拉一派打击一派,还有什么事办不成?”哑啜子道:“宋师哥说得不错,如果此时与他们闹翻,实是得不偿失,等师父坐上堡主之位,今日骂你之人,只怕个个会跪着来求你。”南门小雨骂道:“跪着叫爷爷也没用,得把他们脑袋砍下来才解气。”重鼻音道:“所以公子现下不必生气。”南门小雨道:“好,便上他们蹦达多几天,宋师哥,刘师弟,咱们来喝上几杯。” 三人边喝酒边聊天,刘师弟道:“公子,虽然晴柔小姐暂不可得,但那范翠翠不是更吸引么,武功既高,样貌又万里挑一,实是……”宋师哥喝道:“刘师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放肆,这事儿是你讨论的么?”那宋师弟连忙道:“是,是,宋师哥教训得是。”南门小雨道:“宋师哥不必怒气,我早有此心思,既然刘师弟说起她,我就带她出来,让你们俩见识见识。”宋刘二人忍不住低呼道:“公子当真?”南门小雨笑道:“这有什么假的,但你们可要克制些,别将眼睛瞪了出来。”二人齐声道:“一定,当然。” 傻根从屏风缝隙中瞧将出来,只见南门小雨走到东墙连按几块砖头,咂咂声响起,一道暗门露出,南门小雨行进去,不一会拎着一个昏晕绿衣女子出来,虽然离得远脸容看不真切,但傻根知那女子便是曾狠狠折磨于他的紫唇妖狐范翠翠。 南门小雨将范翠翠放在椅上,宋刘师兄弟得近距离看清范翠翠模样,顿时一颗心扑扑乱跳,四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光再也转不开。南门小雨见识过的各种女人很多,却也不禁为她容貌折服,喂她服下一颗药丸,过一会儿,范翠翠醒转过来,睁开眼睛首先看看了自身,再四下里打量,再暗暗运气,全身软绵绵一丝力气也提不上来。 南门小雨站起来躬身作揖道:“范姑娘,小生南门小雨有礼。”范翠翠咤道:“南门小雨,快解了本姑娘的穴道,不然有你好看。”南门小雨嘻嘻一笑道:“范姑娘如何这等火辣脾气,小生这不是已然放你了么,不但放你,还请你喝酒。”范翠翠冷冷道:“你们黑云堡的人不要命了吗,敢惹化仙派的弟子,识相乖乖送本姑娘下山。”南门小雨道:“范姑娘,不是我们惹你,是你惹了我们,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你们毒伤我黑云堡数人,我们岂能坐视不理?” 范翠翠哼了一声道:“本姑娘不是已然给你们解药了吗,为何还要扣押我于此?”南门小雨道:“我们自然会放姑娘走,只是众兄弟刚刚吃下解药,不知疗效如何,还须请姑娘在庄里盘桓多几日,以观后续。” “什么疗效如何,被我绿寡妇咬伤的人,现不都活了过来么,还观什么后续,胡说八道。”范翠翠气忿忿说道。 那宋师哥道:“范姑娘,我们担心病情有反复,所以多留你住上几天。”南门小雨道:“不错,小生正是这个意思来,咱们一起喝酒,我敬姑娘一怀。”刘师弟早端了一杯酒放在范翠翠面前。范翠翠端起酒杯,南门小雨说道:“范姑娘,咱们是不打不相识,这一杯酒,我先饮为敬。”说完仰脖子一口喝干。范翠翠脸无表情怔了一会儿后脸色转柔,说道:“过几天就放我走?”南门小雨道:“当然,不过如果姑娘喜欢这儿,尽可留了下来,我们无限欢迎。”宋刘两人齐声道:“是,是,范姑娘如果喜欢这儿,那就多住一段时间。”范翠翠往三人脸上看了一圈道:“好呀。”举杯就唇轻轻咂了一口,突地说道:“这酒有异味,已变质不能喝。”南门小雨道:“我怎不觉有异味?”刘师弟和宋师哥也认为酒并无不妥,范翠翠道:“你们的没有?我这杯酒味道可大了。” 南门小雨诧道:“这就奇怪了,怎地我的没有?”接过酒杯放到鼻子下闻了一闻,说道:“没味道啊。”范翠翠道:“不可能,你喝上一小口试试。”南门小雨喝一小口,仔细品尝后说道:“还是那么清香凌冽。”范翠翠一面怀疑之色道:“没异味?怎我感觉到一股酸臭味道,要不这两位哥哥也试一试这杯酒,没理由的啊。”宋刘二人接过纷纷品尝一口,却那里感觉到有丝毫异味?范翠翠道:“那可能是我的问题,与酒无关。” 第103章 替代 南门小雨倒过另一杯酒给她,范翠翠没再说什么,小小抿了一口。 傻根躲在屏风后,见四人喝酒,心下暗忖:“瞧他们言谈甚欢的样子,我来解救这个臭泼妇,会不会是多此一举?”正拿不定注意,突听得扑通扑通扑通三声响,有人摔倒在地,傻根吃了一惊,连忙探眼瞧去,只见南门小雨及其宋师哥刘师弟都倒在桌下,一动不动,范翠翠已然站了起来。傻根大感奇怪,微一凝思,登时明了:“臭泼妇喝过的那杯酒有毒!”还未收回思绪,突听得有人拍门,一把苍老的声音叫道:“雨儿,开门。” 范翠翠吃了一惊,扭头四处打量,随即踮起脚轻步往墙角的屏风移去。傻根暗叫:“别过来,别过来!” 拍门的人又叫了几声,没听得南门小雨回应,顿感不妙,一脚踢飞厅门,抢了进来。而正在此时,范翠翠已转到屏风之后,一颗心扑扑乱跳,正待安下心,陡然发现阴暗的屏风后,就在自己身旁,无声无息竟然还站有一人!这发现当真把她吓得一颗心要跳出来,张嘴欲叫,傻根手急眼快,一手按在她嘴上,一手竖起食指放于嘴唇上示意她不要发出声响。范翠翠立时醒悟过来,点了点头,傻根轻轻把手放开,悄立一旁。 其实两人都知道,躲藏在屏风后绝对是个最差最坏的选择,但这时,除了等待奇迹出现,那还有其它更好的办法? 踢门进来的人正便是黑水庄庄主、南门小雨的父亲南门来风,他见得儿子与两个徒弟倒在桌旁,当即大吃一惊,又见桌上摆了酒菜,放着四只杯子,而东墙暗门打开,登时知道三人着了紫唇妖狐的道儿,抢上前探了探儿子鼻息与心脉,尚有生命迹象,但脸上布满紫气,脸色甚是可怖,迅速掏出本派解毒圣药玉清散给三人服下,随即一声响亮短啸,跃将起来闪入暗室,一转瞬间又跃出,扫一眼四周,往屏风搜来。 眼瞧得南门来风逼近,傻根刚想窜出屏风以引开他,范翠翠却早一步从走出屏风,想拉已然来不及。南门来风瞧见她转将出来,心中大定,闪电般欺上,一把抓范翠翠手腕,喝道:“快给解药,不然立即杀了你。”范翠翠傲然道:“谅你也不敢。”南门来风脸上阴云翻滚,冷冷道:“那你试试!”双眼凶光迸射,范翠翠知道他说一不二的厉害,不敢嘴硬立即道:“那倒不用试,把当归、田七、大黄、元参抛进热水里煮沸,再将他们放入热汤浸泡便可。” 此时已然有十余人循啸声赶到南门公子房里,听得范翠翠的药方,众人立即闻言而动打来多桶药汤。南门小雨与两位师兄弟泡进大桶热汤里熏蒸,头上大汗淋漓,脸上紫气渐渐消去,不一会儿先后醒转过来。南门来风看着全身湿沥沥的三人,脸色极是阴沉,骂道:“逆子,你现下根本不将爹爹的话当作一回事,行事愈来愈过分放肆!”南门小雨叫道:“爹爹。”低下头不敢说话。 南门来风斥呵道:“我千叮万嘱,这女子混身是毒,绝对绝对碰不得,你却当作是耳边风,你瞧瞧,现在是不是着了道儿?只要我迟来半刻钟,你们还有命在吗?”南门小雨道:“爹爹,孩儿下次不敢了。” “不敢,不敢!你有多少次下次,给我跪下来!”南门来风越说越生气。南门小雨噼啪一声跪下道:“请爹爹责罚。”宋师兄刘师弟也跟着跪下齐声道:“请师父责罚。”南门来风拿起鸡毛掸,抽向儿子身体,边抽边骂道:“说你多少回,天下不是个个女子都能碰得,你偏不听,偏不听,现下知错没有,知错没有?”南门小雨挺直胸,一声不吭忍受着抽打。 身旁宋师哥叫道:“师父,都是我不好,我没有劝解阻止小雨师弟,我大大错了,请师父打我。”南门来风喝道:“你身为师哥而没承担起师哥的职责,一般要惩罚。”南门小雨叫道:“爹爹,不关他们事,都是我的主意,请你狠狠处罚我。”南门来风见儿子神色倔强,一丝忏悔之意也没有,不禁怒气冲天,越打越不觉解恨,出手渐重。 傻根躲在屏风后,听得他们师父父亲教训儿子徒弟,大气也不敢透一口。 南门来风抽了一百几十下,胸中愤怒之意终于消下,看着儿子身上一道道血印,叹了口气道:“小雨,女人堪比蛇蝎,你若再不收敛,迟早要栽倒在她们手上,望你记住今日的教训,好自为之。”南门小雨点头答应,但脸上倔强之情却不曾减少丝毫。 教训完儿子,南门来风将范翠翠绑了带走。 南门小雨黑着脸站起,一挥手道:“都给我滚出去。”厅里十余人听得命令,立即掉头出门。突然南门小雨叫道:“陆敏儿,你留下来。”刚跨出门槛的侍女陆敏儿听得叫声,回身进入厅上道:“请公子吩咐。” 南门小雨道:“把门关上,到我房里来。”陆敏儿应道:“是。”依言关上厅门后进了南门小雨的卧室。南门小雨坐在床上道:“敏儿,你帮我除下湿衣,服侍我就寝。”陆敏儿大吃一惊道:“公子,我不能。”南门小雨道:“什么不能?”陆敏儿道:“男女授授不亲,我不能帮你脱衣服,请你叫别人来。”南门小雨道:“怎么,敏儿,你敢不听我的话?” 陆敏儿道:“不敢不听,只是敏儿还小,不懂得如何服侍公子。”南门小雨脸色放柔道:“不懂没关系,我来教你不就可以了。”陆敏儿更加局促不安,道:“公子,敏儿不学,敏儿先走。”说完不管不顾掉头出房。南门小雨怒火顿生,喝道:“陆敏儿,你给我站住。”陆敏儿不但不停,反而奔得更加快了。 南门小雨岂容她离开,晃身追上一把拉住她的手不让走,陆敏儿略带哭音哀求道:“公子,别这样,我不要,求求你让我走。”看着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儿,南门小雨露出淫邪笑容道:“你不必害怕,这是非常美妙的经历,有了第一次,以后你就会欲罢不能,求着我来。”说完另一只手去解陆敏儿衫扣,陆敏儿使劲挣扎躲避,可是南门小雨左手犹如铁箍,捏得她全身酸软,任其如何反抗都无济于事,情急下一口咬在南门小雨左手上。虽然咬得不深也不痛,但这一下已然激起南门小雨的怒火,板起脸骂道:“臭婊子,不给点颜色,看来你是不肯就范。”扬手往陆敏儿脸上打去。 第104章 黑妖 实然有人喝道:“住手!”随即眼前人影一闪,右手已被人紧紧抓住,既打不下去,又抽不回来。陆敏儿回头见到喝阻之人的脸容,芳心大慰喜极而呼:“浩峻哥!”南门小雨认出抓其手腕这人是莫明敏的手下、几天前到自家菜园子里偷菜的那家伙,不禁火冒三丈喝道:“你干什么,不要命了吗?”傻根冷冷地道:“适才你爹爹对你说的话,这么快就忘记了吗?”南门小雨右手被抓得生痛,一张马脸涨得通红叫道:“我日你奶奶你胆生毛了吗,快放手,不然要你性命。”傻根脸无表情道:“你今天注定要栽在女人手里。”南门小雨大怒,左手放陆敏儿,提掌往傻根头脸劈去骂道:“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傻根斜跨半步左手将南门小雨往外一拉,化解了他的掌势,右手陡地伸出,五指收拢拳打他胸膛,南门小雨左手下压挡开敌人拳路,右脚猛地踢出,直奔对手下阴。傻根见他这一脚来得迅猛,侧身避开,右脚顺势抬起踢出追上南门小雨的脚势,紧贴在他右腿脚肚上往上一顶。 虽然跟父亲练武多年,但常年好色无方的南门小雨身体已然孱弱不堪,右脚被傻根顶得停不下来,高踢过头,左脚顿时站立不稳,向后跌去。傻根左手松开,南门小雨便“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摔倒地下,他一个打挺跃将起来,怒骂道:“狗崽子,拿命来!”左手斜引,手掌直奔对手咽喉而去。傻根瞧见他出招欲取己命,心中也有了火,避开后低声喝道:“南门小雨,你别自讨苦吃。”南门小雨被愤怒冲昏头脑,手上攻势不减骂道:“你已经惹上我,其下场唯有一死。” 明明身处劣势却还咄咄逼人大言不惭,根本不知自己已命悬他手,仍是一副天下谁人敢惹我的气魄,傻根禁不住为南门小雨的智商捉急,与他挡拆几招,突然斜斜击出一掌。 南门小雨心浮气躁,一味猛攻,对他的攻击没有丝毫准备,当即胸膛狠狠中了一掌,翻身倒地晕死过去。陆敏儿在一旁目睹,急道:“糟了,浩峻哥,你闯下大祸,快快走。”傻根道:“我走了那你怎么办?”陆敏儿道:“我在后拖延他们,你不用管我。”傻根握着她的手道:“傻妹子,如果我能看着你受苦难,便不会出手救你,跟我离开这儿。”可正在这时,房外传来了南门来风的叫声:“小雨小雨。” 再说南门来风带着紫唇妖狐来到白天家里,问下人道:“厨房的郭老头儿呢,叫他来见我。”下人没人能回答,白夫人接到禀报,急出厅相见,说道:“回禀南门庄主,郭壬四五天前突然消失不见,不知去了那儿,我们到处寻找不着。”南门来风愕然问道:“发生了什么事?”白夫人道:“没事发生,只郭壬不辞而别。”南门来风道:“怎地不立即上报此事?” 白夫人微感意外,脸色生变说道:“郭壬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老头儿,我想他可能是回家探亲或养老,离开了也不是大事儿……”南门来风不等她说完便道:“好了,这事对谁也不要说。”白夫人应道:“是。” 南门来风与其最得力的大徒弟王百鸣押着范翠翠快步直立至白家后院茅房外,说道:“你先进去看一看,四天没送水送饭,估计麦哲七老怪与杜发都渴死了。”王百鸣提着火把进入茅房,打开机关进入了秘道。不一会儿慌慌张张急奔出来,脸色苍白。战战兢兢道:“师……父,郭壬死在了里面,麦老怪与杜发都逃了!” 南门来风早猜想有事发生,可任他作出最坏的打算,也没想到麦哲七逃出了地牢,心下一阵发寒,当即亲自钻进地牢里察看,见得郭壬的尸首已腐烂出水,臭气熏天,死去多日,又见一扇铁门上血迹淋漓,稍一推算便已明了郭壬的死因,可有一事他却想不明白,麦老怪为何把杜发也救了出去?地牢里一片狼藉,四处都是血迹,显然当时是经过一番强烈打斗,那相斗的双方是谁?到底当时的情形是怎样?南门来风脑袋如有一团纠缠不堪的线团,想了一下想不出个所以然,便没再花费时间脑力,立即回上地面,匆匆往儿子住所里赶去。还未到便叫道:“小雨小雨。”不听得回应,也没多想,推开厅门进去,里面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 南门来风又叫了几声,骂道:“这小王八蛋这么快滚去了那里了,真是一点担当也没有,百鸣,先把范翠翠关到秘室里,随即叫上众师弟到大厅上等候,把小雨也一块儿叫上。”王百鸣应道:“是。”把范翠翠身上绳子解开推进东墙暗室里,回身便按下机括关上门,出厅传讯。 南门来风坐在桌旁寻思,麦哲七被囚禁在黑水庄里之事做得极其隐密,江湖上早盛传他已然死亡,怎地时隔二十四年会有人来把他救走?又是谁救走了他?难道竟然是杜发潜进来做卧底?看着桌上的油灯,思绪回到了二十多三十年前。 二十七八年前,岭南地区突然冒出了个吸血鬼,专在午夜子时咬人吸血,短短一年间,死于其口下的便超百人,死者个个咽喉遭咬,血液被吸食愈半,死状可怖,当时在两广地区引起极大的恐慌,家家户户一到天黑便门板紧闭乌灯黑火,小孩夜啼之声也绝于深夜,夜间的岭南大地从此一片死寂。可纵然如此,仍时不时传出有人被吸血咬死的传闻,闹得当地百姓人心惶惶,无心生产。有一种传说在民间流传了开来,说是专食人血的黑风老妖从地府里逃了出来,要吸食九百九十九人的鲜血助其化妖成魔。 可两广地区的武林人士并不信妖魔鬼怪的传说,他们一块儿联手探知真相,经数年努力,终于打探得一丝端倪,连州一个名为黄莲宗的派别,其掌门人麦哲七于七八年前便开始在月圆之夜对月而嗥,其形其状极其诡异恐怖,但圆月沉下后神智又回复正常。众武林人士聚集商议,认定他作案的可能性很大,于是便暗暗潜伏其左右,终于抓到了他行凶吸血的确实证据,当即正义之士聚集,联手对其展开抓捕,其时李恒远的父亲、南门来风的师父李川也是围捕众人中的一员。吸食了人血的麦哲七功力大进,身法诡异进退如电,不但几次三番从声势浩大的追捕中逃脱,还伤了数名高手的性命。这更加激起岭南武林的同仇敌忾,各人齐心协力锲而不舍,最终在广州番禺的一场遭遇战中,武林人士以死伤五人的代价把麦哲七打伤擒获。参与围捕的众人想搞清麦哲七吸血及内功武力大进的原因,当场未落杀手,而是由李川就近关押在黑水庄秘密地牢里慢慢审问,最初几年,还时不时有人来地牢里逼问麦哲七想揭开谜底,但他不惧严刑挎打,从此至终口唇紧闭一言不发,过得几年各人便心灰意冷,渐渐来人稀少,最后近十二年再无一人来过。 而李川虽没从其口中探知原因,却也没杀他,万一那一天他肯开口说出武功突飞猛进的原因呢? 但直到李川临终前,麦哲七也没有说出奥秘,他便吩咐二弟子南门来风看管麦哲七,希翼能从其口中获取到练功秘决,从而帮助黑云堡在武林中扬名立万,大放异彩。 现下南门来风不但没有完成师父交待下来的任务,反而让麦哲七从己手上逃脱,将来岭南大地怕再有一场血雨腥风,无辜百姓再度生灵涂炭,那自己可就罪大恶极,死后也无颜面对师父,心头沉重,呆呆望着灯火,竟自出了神。 第105章 虎穴 脚步声响起,大弟子王百鸣匆匆进来说道:“师父,弟子已然齐集厅上,但小雨师弟怎么找也找不着。”南门来风吃了一惊道:“怎么回事,这么短时间他能去得了那里,把刚才在这屋里的人都叫来,问问他们。” 待知得陆敏儿最后留在儿子房间,便道:“快把陆敏儿找来。”一名弟子向前禀报道:“师父,陆敏儿也失去了踪影,我们已然把庄里所有角落都寻一遍,也没见到她。”南门来风又是一惊,大感事态严重,立即传下命令,紧守出庄下岩之路,不管是谁,都不得离庄,又发出召集令,把黑云堡及庄里头的弟子聚在一块儿四处找寻,可掘地三尺把黑水庄再翻了个遍,依然没见南门小雨和陆敏儿身影。 南门来风愈来愈惊,难道麦哲七老怪逃离地牢后并无离开,而是潜藏在庄里伺机抓了儿子而去?想到此处,他便细问众人近几日山上有何异常,众人言道:“没见异常,一如以往。”南门来风多番细查丝毫不得头绪,立即派弟子出庄打探消息。 傻根和陆敏儿以及南门小雨到底藏在那儿去了?难道会飞天遁地不成? 原来傻根在南门小雨房内听得南门来风的呼唤,深知带着陆敏儿绝无可能悄无声息溜出房间,便行险来个自投罗网,一手提着南门小雨,一手拉着陆敏儿,窜进了客厅里头的暗室里躲藏。南门来风和王百鸣没搜查暗室便把紫唇妖狐范翠翠推进去关上门,如此众弟子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们了。 傻根和陆敏儿虽逃过一劫,却被关在暗室里,境况没好得那里去。 范翠翠被推进暗室时,并没留意到里头已然躲藏有三人,房门关上后,里头一片漆黑更什么都看不到,在室内摸壁行走,冷不防被地下什么东西绊一下,险些儿摔到,弯腰伸手去摸,竟然摸到一个死人头脸,当即将她吓得尖声大叫,突然有人从后抱住自己,一手揽腰,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发声。那双手坚强有力,范翠翠半分挣扎不得,过了一会儿那双手的主人在耳边低声道:“别出声,是我。”范翠翠心想:“你是谁?”愕然了好一会儿,才想这个人可能便是躲在屏风后的那人,轻轻点了点头。 傻根放开她,范翠翠已然定下心,安安静静靠墙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房间外没了人声,傻根把耳朵贴在门上,确定厅上无人后说道:“敏儿,委屈你呆在这儿了。”陆敏儿道:“浩峻哥,我不委屈,你才委屈。”范翠翠吃了一惊,她料不到房间里头还另有一个女子,便问道:“房里到底有多少人?” 傻根道:“加上你一共四人。” “算上地下的死人吗?” “算上,他不是死人,只是晕了过去。” “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傻根没有回答,范翠翠又问了几遍,陆敏儿才回道:“我们都是庄里的人。”范翠翠又是一惊:“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回事?” 陆敏儿把适才的事简单说了,范翠翠沉吟道:“难道地下的死人是南门小雨?”陆敏儿嗯了一声。范翠翠道:“原来你们是一对小情侣,胆子可真大,连南门小雨也敢劫持,可是被关在这儿,迟早会被发现。”陆敏儿听得“小情侣”三字,顿时满脸通红,好在黑暗中别人也看不到她的脸色。 陆敏儿没回答,范翠翠也不再问,傻根更不说话,暗室内又是一片寂静。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南门小雨醒转过来,睁开双眼,眼前黑漆一片不知是在那里,又觉胸口背部生痛,忍不住呻吟起来,傻根担心他声音引来外头之人注意,一脚踩他肚子上喝道:“别出声,不然要你的命。”南门小雨立时想起昏晕前之事,当即怒骂道:“我操……”傻根见他不畏恐吓,实是没有办法,脚上用力踏下,南门小雨腹腔受压,顿时张大口吐气,骂声止歇,傻根把他踩了个半死才稍稍松脚,冷冷道:“再发一声,立时送你见阎王。”南门小雨此时才感害怕,本来想咳嗽也死死忍住,听他冷冰冰的话音,实非恐吓,当即收起公子脾气,老老实实呆在一旁。 过了良久,范翠翠低声道:“如果没人送饭送水,咱们就要死在这儿。”没人回答。南门小雨听出她是范翠翠,心中一动,伸手摸摸后墙地面,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听她说,这儿应是个牢房,难不成竟然是在我房里头的暗室中?”越想越觉得像,又想:“这到底怎么回事,怎地爹爹将我和他们关在一块?哎哟不对,这狗娘养的狗崽子不让我说话,范翠翠说话又那么细声,定是怕别人知道我们在这,那么我是被他打晕后带进来的,并不是爹爹将我关在这儿。”想清楚这一点,南门小雨开始暗暗留意起四周来。 突然屋顶上传来喀喀之声,最后吱的一声响,有人揭开铁盖板之类的物品,一个小小圆洞露出,从中射下一道微弱光芒,接着有东西吊下放至地面,一个人说道:“吃饭了,吃完把碗筷放回小篮子里,下一次送饭我带走。”四人静静不语,那人又道:“听见了没有?”三个人还是不答,南门小雨被踩着胸腹,却是想叫不敢叫,此时他已然确定这儿便是自己家里。 那人哼了一声,把铁板盖上锁好,顿时屋里又一片乌黑。傻根等送饭那人走远,摸了摸那竹篮,比脑袋稍大,若是能够到洞口,说不定能钻出去。他双腿一蹬使劲跃起,虽努力把手伸得最长,可还是什么也摸不到,接连试几回皆是如此,傻根不禁泄气,默默坐在一边。陆敏儿轻叫道:“浩峻哥。”傻根应道:“敏儿,怎么了?”陆敏儿循声走到他身旁,拉着他的衣袖道:“我怕。”傻根道:“别怕,有我在。”陆敏儿嗯了一声,自觉在他身边安心了不少。 第106章 怒斗 篮子里的饭菜,谁也没拿来吃,最后傻根道:“范姑娘,咱们不知要在这儿关上多久,饭菜清水别浪费了。”范翠翠道:“你想要吃便吃,何必矫情。”傻根被她呛一呛也不生气,说道:“那好,我们先吃。”拿过饭菜,对陆敏儿道:“快吃,吃饱好有力气逃跑。”范翠翠哼了一声道:“逃跑,想得倒美,快吃吧,吃饱好上路。”陆敏儿不知那儿得罪了她,没作回应,傻根却是见怪不怪,心道:“这绿寡妇只言语呛我,可比当晚狠狠折磨我好得多了。”两人分了饭菜清水正想吃,范翠翠道:“慢着,那饭是送给我的。”傻根奇道:“你不是不吃吗?”范翠翠道:“我现在又想吃了。”傻根道:“那好,把我这一份给你。” 范翠翠道:“半份怎么够,人家只送了我一个人的。”陆敏儿把碗筷放地下,轻声道:“姐姐,那你都吃了吧。”范翠翠哼了一声道:“还用你说。”走过来把伸脚乱踢,把饭菜清水都踢翻在地。两人一怔,傻根见她胡闹乱搞,再也忍耐不住道:“绿寡妇臭泼妇,你发什么脾气?”范翠翠一声不吭,黑暗中扬手便向他打去,傻根虽瞧不见,但却能听到她挥手声音,此前无故被她放毒蛛咬、狠狠折磨的账还未算,现下又来打人,实是番蛮已极,不由得动怒,听风辨位,伸手一扣抓她手腕,甫一抓上,便觉她手娇嫩细腻,可还未等他抓实,范翠翠手腕陡然下溜缩回,跟着“啪”的一声,脸上挨了一记耳光,虽然不甚痛,却成功令得傻根大怒,当真和她动起手来。 黑暗中谁也看不到谁,范翠翠的精妙招式毫无用武之地,双方瞎打,拼的是蛮力,傻根力气更大些,在交战中占了上风,幸好范翠翠反应快,几次闪开傻根的蛮攻。 暗室狭窄,范翠翠瞎打中被逼得连连退后,不几步便靠上墙壁,无路可退,灵机一动当即蹲下,傻根那里知道面前就是墙壁,左右二掌接连劈出打在墙上,击得双手疼痛,幸好他用力不猛,手只是感觉痛而已,并未受到骨折之类的损伤。范翠翠蹲在傻根身下,感觉他太过靠近,双手往前一推。 “啊!” 傻根和范翠翠齐齐叫出了声,傻根叫的是惊讶,范翠翠叫的是羞惭。 范翠翠伸手这一推,刚好推中了傻根的根! 傻根连忙退开,范翠翠满脸通红。 陆敏儿听傻根痛叫,连忙摸过去叫道:“浩峻哥,你怎么了,伤到那里?”傻根道:“没有,我没受伤。”陆敏儿道:“浩峻哥,你骗我,快告诉我伤在那儿,我帮你揉揉。”傻根道:“我真没伤,没事,你看我这样淡定说话,像受伤的样子吗?” 范翠翠突地骂道:“流氓。不要脸。”第一句骂傻根,第二句骂陆敏儿。 陆敏儿那里知道她竟然是在骂自己,拉着傻根的手道:“浩峻哥,别跟她一般计较。”傻根道:“好,与泼妇争,怎争得过。”两人一块儿挨着墙边坐下。 范翠翠一腔怒气,经过适才一番打斗已然消去,但此刻的她全身燥热,脸上似有火烧,连耳根子和脖子也是热热的。过了良久才得静下来,微感口渴,有些后悔刚才把水也踢翻。 陆敏儿将头靠在傻根坚实的肩膀上,听着他有律的心跳,只想这一辈子永远如此,那该有多好。 南门小雨听得“浩峻哥”与范翠翠打斗,后来又莫名其妙停了下来,不知谁输谁赢,二人是什么关系,是敌人还是朋友?不过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却都是自己的敌人。 暗室再度静下来,范翠翠突然走将到南门小雨身前,拿脚踢他骂道:“奸贼,败类,敢动本姑奶奶的主意,你一定未死过。”南门小雨借机大声叫了起来:“啊,啊,好痛,好痛!”傻根低声喝道:“再出声立马送你归西。”南门小雨道:“她……”突然咽喉被人紧紧捏住,顿时气急迫促,再发不了声。傻根对范翠翠道:“别闹了!”范翠翠道:“我偏要闹,天下男人没一个好,都是臭家伙,贱东西。” 傻根忍着气道:“你把外人吸引来咱们就糟糕了。” “是你们糟糕,可不是我糟糕,与我有何相关。”范翠翠道。 傻根料不到她竟说出这话,登时被气得无言以对。 “你……”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南门来风把我关在这儿,把人吸引来有什么所谓,但是你们这对色胆包天的狗……,哼哼。”范翠翠语音中大有得意之意。 陆敏儿突然道:“这位姐姐,浩峻哥其实是来救你的。”陆敏儿心思缜密,发现范翠翠见过傻根相貌后态度大变,又听范翠翠话音中颇含忌意,后来浩峻哥骂她为绿寡妇臭泼妇,一般骂人可不会这样骂法,便猜想他俩相识,更大胆推测浩峻哥要救的是她而不是自己。 范翠翠怔了一怔,问道:“你说什么,他来救我?”陆敏儿没有回答她,问傻根道:“浩峻哥,我猜得对不对?” 范陆二女都向他所在的方位望去,想听听他的说话。傻根松开掐住南门小雨咽喉的手,既无否认,亦不承认。 过了一会儿,陆敏儿知道自己猜得不错,说道:“现下大家同心协力,或许还能逃出去。”范翠翠理了理头绪,这个“浩峻哥”早早躲在屏风后,必有所图,难道真的是来救自己?可我被押出去时,为什么没跟着?心中虽不尽信,却也不再胡闹,安静下来。 傻根突然问道:“南门来风之前带你去那里?”范翠翠知他问自己,便道:“带到一个院子里的茅房外。”傻根嗯了一声,怪不得南门来风转瞬即回,当是发现了杜发与长毛老怪逃了走。又南门小雨与敏儿失踪,外头一定戒备森严,现在逃出,可不是个好的时机,便道:“咱们先不要出去,在这儿呆上几天,范姑娘,你呆会看看能不能让送饭的人多送一些,特别是水。”范翠翠应了一声。 第107章 强闯 到得外头的人再送饭过来,范翠翠提出要求,那人道:“对不起,厨房给多少饭我不能话事,水倒可以给多一罐。”范翠翠道:“哥哥,你跟厨房说啊,要饿坏了我,你问他负不负得起责任。”那人道:“这饭菜不少了,怎么你一个姑娘家如此能吃?”范翠翠道:“练武之人,当然吃得多。”那人想想也是便应承离去。 三人分饭食,傻根把自己的一份给了陆敏儿,只喝了一小口水,但陆敏儿不肯多吃,说道:“姐姐你吃。”范翠翠道:“人家给你又不是给我,我怎能吃。”正推让间,南门小雨道:“给我吃,还有水。”傻根便给了他。 到下一回送饭,饭菜水量果然增加,四人只静坐没多大消耗,分成四份勉强也捱得下去。一连过了数天,傻根道:“范姑娘,我看那个洞口不小,人可能钻得出去,你能不能够到?”范翠翠道:“这屋顶太高了,我也够不着。”傻根正想说你站在我肩上试试,突然室外传来了脚步声与说话声,傻根连忙嘘了一声,抢到南门小雨身旁制住他,说话声愈来愈近,隐隐听到一人说道:“范翠翠饭量大增,这可奇怪,里头不会有什么古怪罢。”傻根对范翠翠此小声道:“瞧瞧能不能骗他们进来,不然只有硬闯了。”随即往南门小雨后颈拍下,将其击晕扔在门后的角落里。 傻根和陆敏儿站在门背后,范翠翠则站在另一边。机括启动,暗门打开,外头光线射入,暗室顿时亮起来。王百鸣在门口探首,见得坐在暗室里的范翠翠低着头,叫道:“范翠翠。” 范翠翠抬起头瞧他一眼。王百鸣不敢走近她身边,跨入一步往门后看,还未能看到什么,突然胸前衣服被人一扯,身不由主前冲,跟着后脑挨了一下,即时晕了过去。站在他身后的白天白总管反应极快,不理王百鸣死活立即转身出门按机括,冀期把危险关于室里。范翠翠早蓄势待发,即时跃起扑向白天,白天按了机括后立身挡架。 傻根急拉着陆敏儿即时冲出秘室,只见厅里只白天一人,立时放下了心,轻咤一声,跃入战阵与范翠翠合斗黑水庄里的第二把好手白天。而白天原以为门后藏着的敌人为专吸人血的麦哲七老怪,自己绝对惹不起,因此才忙不迭逃走,待看清楚敌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穿着本派服装的年轻人,登时放下了一大半心,又见陆敏儿站在一旁,心中已然明白大半,喝道:“你是谁?南门公子呢?” 傻根一言不发,不住发招往白天攻去,制服不了他,让其逃脱引得庄里头千百名弟子围攻,那便插十双翅出难逃。但白天功力非是吴刚等人可比,以一敌二,仍是大战上风,骂道:“臭小子,交出南门公子饶尔等一命。”范翠翠娇叱道:“看看是谁饶谁。”不过她只擅长使毒,武功并不甚高明,被南门来风擒捕后,一身毒物毒药皆被搜走,失了看家本领的她,又能对白天造成什么威胁? 白天发觉傻根手上招式甚是精妙,又可说甚为怪异,明明已能制住他,却被其神出鬼没的勾踢擒拿于万险中化解,一回这样便罢了,偏偏连续五次皆是这样,当即静下心来,寻找敌方二人的破绽。傻根以自己“与生俱来”的招式和对方相斗,初时接连遇险,后来渐渐便能站稳脚跟,但白天手底下甚硬,要拿下他谈何容易? 三人相斗二百余个回合难分胜负,久战不下,傻根越来越急,突然白天一声声响亮长啸发出,呼唤庄里弟子。傻根更急,不管不顾一掌推出攻向敌人左肩,白天叫道:“来得好!”右掌迎上,砰的一声双掌相交,傻根被击得连退六步,但他丝毫不惧,提掌又上。二人再度交掌,傻根这回被击飞出去,摔落地下。白天也被震得心肺翻腾,一口气几乎转不过来,范翠翠趁机攻上,让他分不了心攻击傻根。 陆敏儿奔过去扶起傻根,只见他嘴角流血,急道:“浩峻哥,你流血了。”傻根艰难站起来道一声我没事,又即扑上。 白天与傻根斗掌中大战上风,见他受伤呕血,心中暗暗骂道:“臭小子以自身之劣攻敌之强,那不是自讨苦吃吗?”正得意间,突然感觉到右手渐渐麻木,既没力又不听使唤,动作缓慢下来,朝自己右手看去,但见右掌已变成紫色,一股淡淡的紫气正向手臂蔓延,他吃了一惊喝道:“狗崽子你使毒。”傻根右手曾捂过紫唇妖狐范翠翠之口两次,其唇上“紫狐之吻”毒药已沾在他掌心并入肉,但傻根不久前吃了能解百毒的七彩宝珠,已是百毒不侵之躯,是以掌中毒性奈何不了他,与白天白总管两次奋力交掌,把掌心中的毒药逼将出来,过得一部分至他手掌心上,因而造成了白天中毒之像。傻根又怎知其中奥妙,以为他信口胡说,又那有心情跟他争辩,只咬牙拼斗。 紫气蔓延好快,白天一条右臂已然举不起来,面对敌人两人拼命攻击已然有心无力,心念电转:“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当即虚晃一招,突地转身往厅门闪去。傻根喝道:“那里走!”飞身追上,白天刚出门,便见几名黑水庄弟子赶到,连忙叫道:“抓住他们,别让他们逃了!”回身拼斗起来。只可惜赶来的几名弟子武功实是不足一提,被傻根和范翠翠砍瓜切菜般撂倒,白天见势不妙,再度奔逃,可“紫狐之吻”之毒性确实厉害,沾到他手心之毒虽不到百一,却仍令得他半身麻木,身手阻滞,被二人缠着无法脱身,幸好闻讯而来的弟子陆续奔至,傻根不敢再斗,向范翠翠道:“快逃!”转身抢到陆敏儿身前,拉着她便往外奔去。 白天叫道:“快发号令,南门公子落在他们手中,别让逃了。”话刚说完,紫气攻心,登感天旋地转,一屁股坐于地下。 第108章 分头 傻根拉着陆敏儿往黑水庄大门奔去,前来拦截之人武功均不高,三人连打带闪,没费多大气力便逃出庄外,下了燕子岩,往后一看,黑压压一大群人在后追赶,越追越近,傻根一把抱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陆敏儿,迈步急奔,渐渐又拉开距离。奔了六七里,后头已无追兵,转入山旁一条小径,再奔得七八里路远,傻根颇觉劳累,停下脚步把陆敏儿放下,陆敏儿满脸晕红说道:“浩峻哥你快走,不用管我。”傻根道:“别说话。” 歇了一会儿,傻根道:“嗯,范姑娘,咱们分头走,这样逃出他们魔掌的机率大一些。”范翠翠道:“为什么不一起走?”傻根道:“我带着敏儿,奔得不快,怕连累了你。”范翠翠盯着他一会儿说道:“请老实说,你出现在黑水庄,是不是为了救我?”傻根沉吟半晌摇摇头道:“不是,我是为救一个朋友。”范翠翠问道:“是她?” 傻根道:“不,我朋友已经下岩离开。”范翠翠点点头,看了他俩一眼,转身奔跃,只一瞬间便消失在眼前。 歇了一会,傻根道:“敏儿,咱们也走罢。”陆敏儿道:“好,咱们去那儿?”傻根道:“先离开这儿再说。”刚动身走几步,突听得身后远远有人喝道:“想走,问过我同意没有?”傻根回头一看,一名老者追来,奔近一看,原来是曾在关帝庙里见过的卢烹虎三师叔蓝正义。 傻根对陆敏儿道:“你快走,我缠着他。”陆敏儿道:“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傻根道:“快走听话,他拦我不住,我一个人好逃。”陆敏儿摇摇头道:“不,要走一块走,要死一块儿死。”傻根禁不住生气道:“你不走,我会被你连累死的。”陆敏儿双眼登时通红,泪水要从眼眶里滚出来,全身微微颤抖。傻根安慰她道:“你先走一步,我料理了他再来追上你。”陆敏儿岂不知此回凶多吉少,被南门小雨的三师叔蓝正义追上,那里还有逃生机会,因而心中存了要和他共同进退的念想,但傻根这句话确也是实情,自己一丝儿武功不会,留下来只更拖累他,咬了咬牙便要离开。 蓝正义跳到二人跟前道:“你们两个谁也别想走了。”傻根将陆敏儿往旁一推道:“快走。那就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最后一句话却是对蓝正义而说。蓝正义哈哈一笑道:“臭小子,我便是闭着眼也能拿下你。”傻根叫道:“敏儿快走!”陆敏儿银牙一咬牙打定主意,拔脚便奔。蓝正义晃身闪去拦截,本以为傻根会来阻挠,眼角余光中却见他足不点地往相反方向一溜烟跑了,这家伙嘴上一套手上一套,说得天上鸟儿也飞下来,那知竟然对她不管不顾,实是出乎意料之处。蓝正义心中稍一犹豫,放弃拦截陆敏儿,回身追击傻根。 傻根回头见蓝正义追将过来,正合己意,当即迈开大步狂奔,可他一来十分疲惫,二来步法紊乱,那能与轻功十分高明的蓝正义相比,奔不出二里路便给蓝正义从后追上。 傻根陡地站定回身,一拳直击对手脸门。蓝正义哈哈一笑,斜斜里一跃,闪开敌人来拳,欺身逼近,趁敌人拳未收回,左手搭上其腕。傻根右手一沉,飞脚踢向对手肩肘。这一脚来得突兀,蓝正义松手侧身闪过,正欲施展擒拿手法再攻,陡地傻根不等踢脚收回,另一脚弹起踢出,一招“双鬼拍门”使出来,逼得他退一步。 蓝正义叫道:“好小子有些门道。”收起轻视之心,采取稳扎稳打策略,以静制动。傻根只想拖住他好让陆敏儿逃离,也是不急,双眼紧盯对方拳脚。蓝正义毕竟武功比他高出许多,斗了数十招,已然看出了傻根一身怪异武功的门道端倪,应付起来已是轻松,猛然手上招式大变,速度蓦然加快。傻根看不清敌人拳脚,渐感吃力,连连后退。 蓝正义喝道:“小子,识相的乖乖束手待擒。”傻根只觉对方似有千百只手,不知那拳真真那招假,片刻之间身上挨了数下,他强自支撑,暗暗咬了咬牙,蓄力猛然一拳中宫直击,向着敌人身子重影打过去。蓝正义叫道:“不要命了吗?”身形晃动,移动傻根侧后举掌击向他后心。傻根身子一矮单腿下蹲,一腿往回扫出,避开来招之余反攻其下三路。蓝正义轻蔑一笑跃起,两腿前后踢向傻根脑袋。 傻根着地一滚闪将开来,从地下抓起两把沙,握在拳心上,跃起再战,拼斗中瞧准机会撒向敌人眼睛。蓝正义猝不及防,急忙双眼微闭侧头躲让,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傻根猱身而上,往敌人心口咽喉猛击,眼看就要得手,却不料蓝正义哈哈一笑,身影急晃避开,跟着又闪电扑上。傻根应接不暇,腾挪闪跃依然脱不了对方的快速攻击,突然蓝正义一掌斜斜击出,傻根防避不开,被击中下腹,登时轻飘飘飞了出去,落在草丛之中。 蓝正义大步赶上,喝道:“小子,快快求饶。”傻根口喷鲜血,一言不发,全身无力便想站起来也是不能。蓝正义伸手抓他胸襟衣服提将起来,甩手便是两记重重的耳光,冷笑道:“臭小子,看看你还能逃到那里,把黑水庄闹了个天翻地覆,你是二百余年来的第一个,南门公子在那?说出来……”晕头转向的傻根嘴里蓄了一大口血,趁他讲话时机猛然向其脑袋喷出,随即两腿各踢敌人两腿之间的档部。蓝正义没料到傻根在重伤之下还是如此不屈不挠,急忙侧头躲闪鲜血,可仍是慢慢了那么一点点,半边脸上沾了血,更加没有留神傻根的双腿,档部让他踢了个正着,一股钻心透骨的痛感传来,不由自主松脱了抓紧傻根的手,踉跄退后几步,弯腰双手捂档呻吟。 傻根摔在地下,勉力站将起来,他知道蓝正义剧痛只一瞬间,得抓紧时间逃跑,当即跌跌撞撞离开。蓝正义一手捂档一手指着他无限痛苦叫道:“狗崽子,我日你老母,老子不阉了你誓不为人。”两步一跳追将上来。 第109章 吸引 傻根拉着陆敏儿往黑水庄大门奔去,前来拦截之人武功均不高,三人连打带闪,没费多大气力便逃出庄外,下了燕子岩,往后一看,黑压压一大群人在后追赶,越追越近,傻根一把抱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陆敏儿,迈步急奔,渐渐又拉开距离。奔了六七里,后头已无追兵,转入山旁一条小径,再奔得七八里路远,傻根颇觉劳累,停下脚步把陆敏儿放下,陆敏儿满脸晕红说道:“浩峻哥你快走,不用管我。”傻根道:“别说话。” 歇了一会儿,傻根道:“嗯,范姑娘,咱们分头走,这样逃出他们魔掌的机率大一些。”范翠翠道:“为什么不一起走?”傻根道:“我带着敏儿,奔得不快,怕连累了你。”范翠翠盯着他一会儿说道:“请老实说,你出现在黑水庄,是不是为了救我?”傻根沉吟半晌摇摇头道:“不是,我是为救一个朋友。”范翠翠问道:“是她?” 傻根道:“不,我朋友已经下岩离开。”范翠翠点点头,看了他俩一眼,转身奔跃,只一瞬间便消失在眼前。 歇了一会,傻根道:“敏儿,咱们也走罢。”陆敏儿道:“好,咱们去那儿?”傻根道:“先离开这儿再说。”刚动身走几步,突听得身后远远有人喝道:“想走,问过我同意没有?”傻根心知不妙回头一看,一名老者追来,奔近一看,原来是曾在关帝庙里见过的卢烹虎三师叔蓝正义。 傻根对陆敏儿道:“你快走,我缠着他。”陆敏儿道:“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傻根道:“快走听话,他拦我不住,我一个人好逃。”陆敏儿摇摇头道:“不,要走一块走,要死一块儿死。”傻根禁不住生气道:“你不走,我会被你连累死的。”陆敏儿双眼登时通红,泪水要从眼眶里滚出来,全身微微颤抖。傻根安慰她道:“你先走一步,我料理了他再来追上你。”陆敏儿岂不知此回凶多吉少,被南门小雨的三师叔蓝正义追上,那里还有逃生机会,因而心中存了要和他共同进退的念想,但傻根这句话确也是实情,自己一丝儿武功不会,留下来只更拖累他,咬了咬牙便要离开。 蓝正义跳到二人跟前道:“你们两个谁也别想走了。”傻根将陆敏儿往旁一推道:“快走。那就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最后一句话却是对蓝正义而说。蓝正义哈哈一笑道:“臭小子,我便是闭着眼也能拿下你。”傻根叫道:“敏儿快走!”陆敏儿银牙一咬牙打定主意,拔脚便奔。蓝正义晃身闪去拦截,本以为傻根会来阻挠,眼角余光中却见他足不点地往相反方向一溜烟跑了,这家伙嘴上一套手上一套,说得天上鸟儿也飞下来,那知竟然对她不管不顾,实是出乎意料之处。蓝正义心中稍一犹豫,放弃拦截陆敏儿,回身追击傻根。 傻根回头见蓝正义追将过来,正合己意,当即迈开大步狂奔,可他一来十分疲惫,二来步法紊乱,那能与轻功十分高明的蓝正义相比,奔不出二里路便给蓝正义从后追上。 傻根陡地站定回身,一拳直击对手脸门。蓝正义哈哈一笑,斜斜里一跃,闪开敌人来拳,欺身逼近,趁敌人拳未收回,左手搭上其腕。傻根右手一沉,飞脚踢向对手肩肘。这一脚来得突兀,蓝正义松手侧身闪过,正欲施展擒拿手法再攻,陡地傻根不等踢脚收回,另一脚弹起踢出,一招“双鬼拍门”使出来,逼得他退一步。 蓝正义叫道:“好小子有些门道。”收起轻视之心,采取稳扎稳打策略,以静制动。傻根只想拖住他好让陆敏儿逃离,也是不急,双眼紧盯对方拳脚。蓝正义毕竟武功比他高出许多,斗了数十招,已然看出了傻根一身怪异武功的门道端倪,应付起来已是轻松,猛然手上招式大变,速度蓦然加快。傻根看不清敌人拳脚,渐感吃力,连连后退。 蓝正义喝道:“小子,识相的乖乖束手待擒。”傻根只觉对方似有千百只手,不知那拳真真那招假,片刻之间身上挨了数下,他强自支撑,暗暗咬了咬牙,蓄力猛然一拳中宫直击,向着敌人身子重影打过去。蓝正义叫道:“不要命了吗?”身形晃动,移动傻根侧后举掌击向他后心。傻根身子一矮单腿下蹲,一腿往回扫出,避开来招之余反攻其下三路。蓝正义轻蔑一笑跃起,两腿前后踢向傻根脑袋。 傻根着地一滚闪将开来,从地下抓起两把沙,握在拳心上,跃起再战,拼斗中瞧准机会撒向敌人眼睛。蓝正义猝不及防,急忙双眼微闭侧头躲让,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傻根猱身而上,往敌人心口咽喉猛击,眼看就要得手,却不料蓝正义哈哈一笑,身影急晃避开,跟着又闪电扑上。傻根应接不暇,腾挪闪跃依然脱不了对方的快速攻击,突然蓝正义一掌斜斜击出,傻根防避不开,被击中下腹,登时轻飘飘飞了出去,落在草丛之中。 蓝正义大步赶上,喝道:“小子,快快求饶。”傻根口喷鲜血,一言不发,全身无力便想站起来也是不能。蓝正义伸手抓他胸襟衣服提将起来,甩手便是两记重重的耳光,冷笑道:“臭小子,看看你还能逃到那里,把黑水庄闹了个天翻地覆,你是二百余年来的第一个,南门公子在那?说出来……”晕头转向的傻根嘴里蓄了一大口血,趁他讲话时机猛然向其脑袋喷出,随即两腿各踢敌人两腿之间的档部。蓝正义没料到傻根在重伤之下还是如此不屈不挠,急忙侧头躲闪鲜血,可仍是慢慢了那么一点点,半边脸上沾了血,更加没有留神傻根的双腿,档部让他踢了个正着,一股钻心透骨的痛感传来,不由自主松脱了抓紧傻根的手,踉跄退后几步,弯腰双手捂档呻吟。 傻根摔在地下,勉力站将起来,他知道蓝正义剧痛只一瞬间,得抓紧时间逃跑,当即跌跌撞撞离开。蓝正义一手捂档一手指着他无限痛苦叫道:“狗崽子,我日你老母,老子不阉了你誓不为人。”两步一跳追将上来。 第110章 香消 踢中裆部这一脚踢得太正太应,蓝正义越追越觉痛,胯内湿湿的,也不知是在流血还是在**华,眼见傻根步速渐快,顾不得察看伤情,咬牙强行纵前,跃到傻根身后举拳击出把他打翻在地。 蓝正义一脚踏在傻根肚腹上,从腰间抽出把一尺来长的窄身弯刀,抽着凉气骂道:“狗崽子,你自讨苦吃,老子先割了你命根子。”短刀挥下。 傻根毫无躲闪之力,只觉肚皮一凉,裤带被割断之余,肚皮也被刀尖划出深半寸长三分的伤口,鲜血涌出,染红了衣裤。蓝正义弯腿扯他裤子,傻根岂能眼睁睁看着命根被割,奋力举拳朝他脑袋击出。蓝正义嘿嘿冷笑,抬起踩其肚腹的脚一挡一踩,把傻根右手踩于地下,“啪”的一声,右臂手骨被踩断,傻根忍不住发出痛苦叫声。 蓝正义骂道:“臭乌龟三八蛋,想少受点痛苦便乖乖别动。”伸手去拉他裤子,傻根左手死死拉着裤头不让其扯下去。蓝正义只感裆里痛苦渐烈,再无时间与他纠缠,提刀剑往他裆中砍去。傻根疯狂扭动下身,这一刀没砍中,但却将他大腿划开长长一道口子,一刀不中,举刀再劈。突然身后有人奔近在他身上一推,削出的一刀准头歪斜,砍在傻根左手上。 蓝正义回头一看,发现推他的人竟然是陆敏儿,骂道:“贱婢,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远门你却来。”陆敏儿叫道:“浩峻哥你快走,我缠着他。”傻根躺于地下叫道:“敏儿,你回来干什么,快走,快走,我没事。”陆敏儿叫道:“这样还叫没事?浩峻哥,我的命不值钱,你不用为我报仇,有多远走多远!”说完不管不顾冲向蓝正义。 蓝正义喝道:“送你归西。”只因陆敏儿是个无足轻重的奴婢,出手便毫不容情,当胸一刀刺出。一因裆中剧痛影响了出刀速度准度,二来陆敏儿虽不会武功,拼命之中却也知道闪避,侧身闪开刀尖,刀刃于她胸前划过,剐开又深又长的口子!她撞进蓝正义怀里,伸手一把捏住蓝正义的命根,叫道:“浩峻哥快走,快走!” 傻根脸上溅有陆敏儿迸射出的血,看得她身上衣裳很快染红,心如刀割,双眼通红,奋尽全力爬到蓝正义脚上,单手抱着他的一条腿拉扯。 蓝正义胯部本已经痛得一塌糊涂,此刻再被陆敏儿死死抓紧,可当真要了他的老命,痛得惨叫一声,手中短刀插入她肚腹,拨出再插,近乎疯狂地接连插数刀。陆敏儿支撑不一会便倒在地下,可她那手却仍紧紧抓实不放。 傻根不敢相信眼前之事,陆敏儿腹腔的血如下雨般落在他头颈上,最后软倒在他怀里,傻根悲痛欲绝,松开箍紧着蓝正义小腿的左手,抱着陆敏儿叫道:“敏儿,敏儿!”陆敏儿本已闭上的双眼,听得他的叫声,微微张开,说道:“浩……峻……哥……”傻根将她的头埋进怀里,眼中泪水夺眶而出,悲戚道:“敏儿,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回来?” 蓝正义命根被陆敏儿抓得痛苦万分,弯腰蹲下,连刀也握不住,哐啷一声掉在地下。 陆敏儿轻轻地道:“浩峻哥我……担心……你……”傻根道:“敏儿,敏儿,你干嘛不听我话?为什么要回来?”陆敏儿道:“……峻哥……我……我……喜……”声音越来越弱,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没了声息,双眼慢慢闭上,全身一软,死在傻根怀里。傻根悲痛万分叫道:“敏儿!敏儿!你不要走,不要走呀!” 陆敏儿的手渐渐无力,渐渐松开,蓝正义终得摆脱,他已痛晕了头脑,伸手拾起短刀骂道:“臭王八蛋,你害得老子好惨。”傻根抬头看着他,双眼如死鱼般无丝毫光芒,嘴唇吐出血泡,蓝正义喝道:“南门公子藏在那,说出来饶你一命。”傻根望了他一眼,低下头把脸贴在陆敏儿脸上喃喃说道:“敏儿,敏儿,你不要死,你不要死!”蓝正义眼中凶光闪现,骂道:“你不说,老子现下就送你下去见阎王。”见得傻根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当即提刀往他脑袋劈下。 傻根不愿闪也不想避,一只手抱着陆敏儿,只觉得陪她一块儿去也是好的,在阴泉地府下护着她,不让恶鬼烂魅欺负她。 银光一闪,刀锋正要将傻根脑袋劈成两半,突然一人奔近,一块石子呼啸而来,当的一声,打在刀身上。蓝正义早已痛得虚脱浑身是汗,手脚无力,竟被那石子打飞了刀,抬头一看,却是和傻根、陆敏儿一块逃离黑水庄的紫唇妖狐范翠翠。 范翠翠先走一步离开后,心中七上八下,按她往时性格,从来果断决绝绝无犹豫,可是这一路上却走得十分不踏实,走没多远即回头寻他们,回到原处,已不见了二人身影,突听得来路之上有人惨叫,心念一动,急忙朝着叫声来处奔。离远见蓝正义要斩傻根,即掷出石子打掉他手中尖刀。 范翠翠奔到近旁,见着傻根抱着陆敏儿全身是血,一死一重伤,禁不住愣了一会。蓝正义喝道:“妖女,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却来。”范翠翠被黑水庄擒获,蓝正义可是出了大力,仇人相见,份开眼红,范翠翠叱道:“老家伙,你下的毒手!” 蓝正义顾不得胯下痛苦,嘿嘿道:“正好,三个人一块儿落下老子手中,省得费心追拿。”范翠翠脸寒如霜,话不多说长袖甩出,拂向敌人脸庞。蓝正义侧头闪避,如果在往时,他能轻而易举避开,可这一回竟然慢了一拍,衣袖掠过脸皮,火辣辣生痛,不敢轻忽,转身绕到范翠翠身后举掌劈去。范翠翠也不转身,往前跃出半丈,右手后扬,突然袖中钻出一条黑带直卷向敌人。蓝正义手臂一抖,二指成勾夹向黑带。眼看就要夹上,黑带如有生命一般弯曲避开,紧接着突然转而向下急伸至敌人腿后打一个圈欲将其缠上。刚不克柔,蓝正义不敢硬接,猛地纵起飞出一丈远。范翠翠双手一伸,两条黑带如灵蛇出洞,分左右追击敌人。 第111章 花坟 蓝正义看得分明冷笑道:“雕虫小技!”嘴上虽这么说,也确实懂得如何拆解反击,可是身手力气皆不如往常,无法施展绝妙招数,只好再度逃退。范翠翠叱道:“臭乌龟只知道跑。”蓝正义骂道:“别不识好歹,老子只先让你几招。”身形陡地扑上使左腿踢向范翠翠心房,不等招数使完,左肩微沉,右臂抬高掠出,二指奔向范翠翠咽喉。范翠翠微微后退一半步,避其锋芒。 两人你攻我守,斗得甚是激烈。本来蓝正义武功高出范翠翠何止一倍,只是裆部受两次重创,手脚每动一下皆牵动伤口,身法大受阻滞,竟奈何不了对手。 傻根单手把陆敏儿紧紧抱在怀里,感觉到她身子渐渐冷了下去,天地蓦然变色,悲痛盈于心臆,缓缓移动身子,伸手把蓝正义掉在地下的短刀握在手里。 范翠翠被俘后全身毒质清空,空有一身使毒本领无法施展,面对敌人凌厉攻势,时候一长便渐渐落于下风,眼角余光见到傻根满脸悲愤,左手持着短刀坐于地下,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瞧准机会娇叱一声,双手急挥,两条黑带似蛇不是蛇,似龙不是龙,绕着蓝正义身周急速飞舞,奋起全力把他逼得往傻根处连连后退。 傻根凝神以待,等毫无警戒的蓝正义退到自己身前时短刀使劲挥出,哧的一声插入蓝正义右大腿,蓝正义一声大叫,不知身后有何危险,刹那间心神大乱急忙往旁纵跃,傻根岂容他轻易逃开,短刀猛地往下一划。 这把弯刀身短而刃利,蓝正义右腿被傻根这么用力一拉,顿时剐开一大道口子,鲜血如注,伤腿既痛又软,一丝力量也发不出。范翠翠趁机抢上左右开弓,一条黑带缠他两小腿,另一条黑带则绕其喉咙。蓝正义灵活性大减,顾得了上顾不了下,双腿被绕上噼啪一声摔倒地下。傻根不顾伤痛手脚并用,艰难爬近,短刀往其身上乱刺。范翠翠手中另一条黑带攻其头颈,只把蓝正义逼得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这场斗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三人拼尽全力相斗,地下扬起了浮尘将三人笼罩,待得尘土散去,傻根手中那柄弯刀已插进敌人心房,蓝正义双腿抽搐颤动,吐着血的嘴唇微动。 范翠翠片刻不敢耽搁,立即伸手去拉满身血泥的傻根,说道:“咱们快走,别让他们追上。”傻根如没看到,低着头拖着一只断手慢慢爬到陆敏儿身旁,单手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抚摸,颤动的手拂过长发及脸庞,低低呼唤。范翠翠站在当地怔怔瞧着,竟没上前相劝。 风儿轻轻掠过,傻根感怀中的人儿渐冷,一颗心也随着冷了下来。 踏上大陆那一刻起,迎接他的尽是危险与伤痛,还有那波谲云诡、险恶难测的江湖。傻根不禁后悔,为什么要回来?留在海外岛上不是很好吗?在那是多么逍遥快乐,多么简单欢畅! 过了良久,范翠翠道:“敏儿惨死在黑水庄手下,你一定要留下性命为她报仇。”傻根默默点头,单手抱着陆敏儿尸身艰难站起,摇摇晃晃迈开脚步,低声道:“敏儿,你家在那里,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家见爹娘,你不用害怕,有我陪着你,没人敢欺负你,欺负你的人,我都会一刀送他归西。”他不知陆敏儿是那里人,自己也不知要去往何方,眼中所见,唯有那白白的沙砾路,道旁大树,似乎都变成了陆敏儿的倩影,一个个低着头羞涩地笑着,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敏儿你怎么就走了,我还没见过你的爹娘,为什么不等等我?昏昏沉沉只沿着道路一步一顿行将下去。 一步一跌走了一里多路,突然双腿一软,扑地摔倒,就此人事不知。 等得睁开眼,天色已然黑了,繁星满天,凉风习习。侧过头来,见到范翠翠的背影,她坐在地下,单手支头在想着什么。 看四周,发现躺身于山脚下的一块草地上,陆敏儿已然不在身旁,惶然叫道:“敏儿,敏儿。”范翠翠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说道:“你醒了。”她慢慢走到傻根身畔坐下,凝望着他。 在她眼神注视下,傻根慢慢安下心,低头看自己,只见右前臂以黑带绑着两根树枝固定断骨,断骨处敷了草药,一阵阵清凉感觉传来,左手、右大腿、腹部的刀伤也涂上伤药绑缚黑带,血流已止,当是范翠翠在自己昏迷时候施手救治,这个曾经狠狠整治过他的女魔头,竟然在他最痛苦无助之际留下来照顾他,傻根大感意外,抬头向她报以感激的眼光。范翠翠把头扭向一边,站将起来背对着,避开他眼光。 微风中,傻根闻到淡淡的幽香,与那晚在马上闻到的香气无异,心中禁不住一阵迷茫。过了一会儿问道:“敏儿呢?”范翠翠没有转身,伸手指着前方一堆新土。傻根活动了手脚,艰难站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新土堆前,呆立片刻,借着朦胧月光于山边摘了红的、黄的、紫的、白的花朵铺在敏儿坟头。想到敏儿为救自己而死,心头又是一阵痛楚,任是他自命铁汉,却也不禁流下柔情泪水。 第二天太阳升起,只见四周山峰环抱,处身之所是在一个山谷之中,树林苍翠,遍地山花,枝头啼鸟唱和不绝,是个十分清幽的所在。范翠翠道:“你身受重伤,那儿也去不了,此地十分隐蔽,不必担心黑水庄的人寻来,便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罢。” 傻根道:“就按你说的来做。敏儿独自个在这荒野之地,她就算是成了鬼,也很胆小的,我要陪陪她。”坐在陆敏儿坟前发呆,一坐便是一整天。后来他削了根竹枝,做成一支竹笛,勉强吹奏起来。笛声幽幽,诉说心中不舍之意,诉说满腔悲戚之情,笛声响起时,四周的鸟儿、青蛙王子、蟋蟀都静了下来,倾听那幽怨的笛声。 两人便在这山谷里住了下来,每天采食野果,日子过得倒也自在。只是二人并没什么交流,经过这次变故,两人似乎连话也不愿多说。 第112章 化仙 范翠翠既是使毒的高手,医术自也不差,采集的草药十分有灵效,过得二十余日的休养,傻根手脚上的刀伤,小腹内伤,右前臂断骨之伤以及先前的烧伤相继好转。 这日清晨起来,范翠翠已然外出摘果,傻根深深吸了口山中清凉之气,顿觉心胸为之一爽,走到一条清澈小河之前,低头捧水喝,只见河中倒映出一个人影,蓬头垢面,神情甚是丑怪。傻根不禁失笑,左右看了看,心想范翠翠随时可能回来,便沿着河流往上行走,到得草木茂盛之处,除下身上衣服,放好救命恩人谢六一的面饼,纵身跳进河中闹腾,好好洗了个澡。身子一泡入水中,傻根便感到无比舒服畅快,仰躺在水里,微闭双目,享受这来之不易的闲适。 未了,傻根将血衣拿进水里洗干净,晒得半干后湿沥沥穿在身上,走回陆敏儿葬身之处,范翠翠还未回来,见得坟上花朵早已枯萎,又摘了更多的鲜花铺在其上。心想:“敏儿有美丽花儿相伴,定然开心。” 突然他心中猛地一跳:“此时日已过午,范姑娘早该回来,莫不成遇到什么危险?”环视四周,阳光普照,山谷里仍然是那样静谧和谐,然而傻根却感到一丝丝寒意。 奈下性子再等片刻,仍不见范翠翠身影,傻根忍不住张口叫道:“范姑娘,范姑娘。”回音过后,山谷又陷于寂静,正惊惶间,突然发现坟旁的柿子树上插着蓝正义那柄弯刀,走过去拨出来,随即见到树干上刻了三个字“先去也。” 傻根舒了一口气,心道:“原来她见我好转,是以自行离开,还吓了我一跳。”范翠翠不告而别,他心中竟然有些失落的感觉,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傻根不禁奇怪,说道:“人家爱走就走,与你何干?只可惜没来得及向她道谢。” 在陆敏儿坟前,傻根呆坐了一下午,心中满是不舍。眼看夕阳落下山谷,心中一发狠,转身走出山谷,辩明方向,来到番禺县内。他身上衣服破破烂烂,衣不蔽体,瑟瑟缩缩找到一间当铺,把蓝正义弯刀典当给老板,换来五两银子,买了光鲜的鞋服穿上,登感如换了一个人似的,把旧衣一扔,仰头挺胸走在大街上,心道:“本来和发哥说好我随后便到,现耽搁了将近一个月,不知他还在不在这儿等我?”又想:“他若还在等我,会在那里等呢?多半会在客栈酒楼上等我。”当下便去各大客栈旅店寻人,可几日细细找寻下来,却那里有杜发丝毫踪迹? 第三日,傻根寻到正午,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见道旁一间酒楼吃饭的客人络绎不绝,便走进大堂,店小二迎了上来问道:“客官有位没有?”傻根道:“还没有。” “几位?” “就我一人。” 店小二道:“只一人啊,你介意拼桌吗?”傻根道:“不介意。”店小二道:“客官请跟我来。”引着他来着一张圆桌旁,桌旁已然坐有一老一少两个女子,店小二跟那年老女子说话,那女子点点头,答应与别的客人拼桌。 傻根坐下点了酒菜,正等着酒菜端上来,感觉到桌对面那年轻女子盯着自己看,不经意抬头向年轻女子瞧去,心中突的一跳险些儿惊呼出声:“江芯怡!” 不错,那盯着他看的年轻女子正是江芯月的妹妹江芯怡。年前在广州城外,因父亲被杀,宝珠被抢,江芯怡与姐姐产生矛盾,负气一个人不顾危险出走,那日天降大雨,她在雨中漫无目的走着,任由雨水将全身浇透。 江名爵从香山到广州,原本是打算将手中珍贵无比的七彩宝珠送给逍遥派掌门,求他收录江芯怡为徒,完了小女儿从小到大的心愿,而他也得傍上逍遥派这棵大树,此后在广州做起生意来还不混得风生水起?谁知美梦在最后一刻破灭,江芯怡不但失去父亲,也失去进入逍遥派学艺的机会,心中转不过弯来,被姐姐江芯月打了一记耳光后,赌气出走,此后十余天在南粤大地上流浪漂泊,吃了不少苦头,身上衣服没一日是干的。流浪到粤北佛冈县时,饥寒交迫的她终于捱受不住,晕倒在路旁,幸好被采药路过的化仙派掌门人林孤芳遇上,救回后瞧见她聪明漂亮讨人喜爱,便收为徒弟,带着她四处采药捕捉毒虫。江芯怡因祸得福,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既努力习艺,又嘴巴甜甜,十分得林孤芳的欢喜。 酒楼中,江芯怡瞧见傻根,开始心中还不敢确定,此时见傻根脸色一变,便确信无疑,一声不吭把手伸到台面上摊开掌心。傻根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江芯怡从桌下取出一柄尖刀,放于桌面上。傻根笑了笑,不予理睬。 江芯怡取刀放桌面上的举动,引起她身旁师父的注意,问道:“芯怡,你干什么?”江芯怡道:“师父,我家祖传的宝珠子就在他肚子里!”江芯怡的师父林孤芳约摸五十岁上下,脸孔瘦削,容貌还算端正,只是两条淡淡的眉毛竖起,给人难以接近之感。林孤芳瞧向傻根,眼中放出光芒,傻根被二人看得心中发毛,暗道莫不成你们想劏了我取珠?犹豫片刻说道:“江二小姐,珠子我早已消化掉,就是没消化,也早变成屎拉了出来,再也寻不回来啦。”林孤芳和江芯怡正吃着饭,傻根故意说些让她们感到恶心的话。 江芯怡突地站起,大声道:“你不把宝珠还给我,那便拿你的命来偿。”傻根一愣,说道:“吃宝珠非我所愿,我也是受害者之一,还请江二小姐不要冲动做傻事。”江芯怡冷笑道:“非你所愿?嘿嘿,你不想吃只是做做样子罢了,中了黑血毒蝎掌,天下无药可救,你不吃下我的宝珠,怎能活到现在?” 本来吵杂喧嚣无比的酒楼,瞬间安静下来,人人都被她口中的“黑血毒蝎掌”五字所惊到,数十道眼光齐刷刷的向他们这一桌射来。 傻根并不惧她,但她师父不知来历如何,须得小心为上,于是仍压抑着语调语气低声说道:“如果有得选择,我宁愿死也不会吃你的七彩珠子。”江芯怡叫道:“那你就去死吧!”拿起桌上的尖刀,便要往傻根刺去。 林孤芳喝道:“芯怡,住手。”江芯怡不敢不听师父的命令,握着尖刀的手停下,怒气冲冲瞧着傻根。傻根面对着离身半尺不到尖刀,脸上神色绝不稍变,似乎根本没看到尖刀要刺下来一般。林孤芳道:“坐下来。”江芯怡应道:“是,师父。”极不情愿坐回椅中。 “喂你吃宝珠的汉子是谁?”林孤芳问傻根。 傻根道:“不知道。” “他在那里?” “不知道。” “那我姐姐在那,是不是被他拐了去?”这一句是江芯怡所问。 “不知道。” 林孤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死字怎么写,你知不知道?” 傻根还是以那三个字“不知道”来回应。 林孤芳两条柳眉倒竖,陡地伸手抓向傻根手腕,傻根早有防备,急忙缩手后退,但他高估了自己本事,左腕退不了一半已然被林孤芳捏在手中,当下不假思索,另一手抄起桌上茶杯往敌人头脸飞去,林孤芳侧头避开,茶杯是得避开,但杯中泼出来的水却是没能完全躲开,几点热辣辣的茶水沾在发上和脸上,虽然无伤大雅,却算是阴沟里翻船,她脸色一沉,把傻根隔着桌子拉了过来。 第113章 红尘 傻根岂会坐以待毙,掷出茶杯后又顺手拿起一双筷子插向对手双眼,林孤芳侧身闪开冷笑道:“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傻根叫道:“那要看看你是不是株枯树。”两根竹筷上下翻飞,专向她要害刺去。林孤芳躲闪之余几次想夺下筷子,却都是棋差一着,反被他以出期不意的手法反攻将回来,心中不禁惊诧,问道:“你是谁?”傻根道:“我是谁关你什么事,拉着我的手算什么意思,快放开我。”林孤芳哼了一声道:“放开就放开。”右手果然松开,但却在松手的一刹那,右手食指以迅捷无伦的速度伸出,点在傻根胸前穴道上。傻根顿感胸闷气短,混身无力,噼啪一声摔倒在地下。 经过一番打斗,饭碗菜肴全摔在地板上,显然午饭已然不能好好吃下去,林孤芳对江芯怡道:“等上你师姐,咱们立即带他离开这里。”话音刚落,一个娇媚的声音从大堂门口传来:“师父,我回来了。”躺在地下的傻根不用看,便知这人是谁。 那人奔到林孤芳和江芯怡身边,见到倒地的傻根,禁不住一声惊呼呆在当场,林孤芳脸现诧声道:“翠翠,怎么了,你认识这人?”来人正是范翠翠,她见师父和师妹看着自己,立即从惊诧中回过神来,说道:“师父,我不认识他。”林孤芳问道:“那你叫什么?”范翠翠道:“我见饭桌碗筷倒了,以为师父遇到什么危险,心中惊惶,因此叫了出来。”林孤芳点了点头道:“咱们走罢,把这小子也带上。”范翠翠问道:“师父,这人是谁?” 江芯怡不等师父回答说道:“师姐,这人就是偷食了我家宝珠的那家伙。”范翠翠又“啊”了一声道:“原来是你!” 江芯怡大前天刚跟她说起七彩宝珠之事,此刻萦绕心头多日的种种疑团顿时获得了答案,关帝庙外龙眼树上,范翠翠放出圈养的绿寡妇蜘蛛追捕岭南特有品种红眼蜈蚣,那条红眼蜈蚣被绿寡妇蛛追得慌不择路,竟然钻入傻根裤管沿腿往上爬,绿寡妇也随后钻入,傻根害怕惊惶之下乱拍乱打激怒了绿寡妇,将他狠狠咬上一口。因不愿傻根无缘无故死在自己手中,范翠翠当即带着他冲破黑云堡众人围困,骑快马回住处施药解毒,不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然在半途以解手为借口逃了开去,她发现后是又急又怒,沉思片刻权衡利弊之后决定先回去拿了解药再出来寻他,不料傻根没找到,却给黑水庄的人发现并擒获拿到黑水庄,被逼交出解药。在南门小雨囚人的暗房内,范翠翠认出傻根,心中还想这莽人怎地还不死,原来他就是那个师妹口中吃了她家宝珠的人,怪不得,怪不得绿寡妇毒他不死,紫狐之吻毒不死他! 江芯怡疑惑看着她问:“师姐,你好像认识这人?”范翠翠盯了一眼她道:“别胡乱猜测。”抓着傻根后心衣服一把拎了起来,跟着师父出了酒楼大门。三人回到客店,范翠翠将穴道受制的傻根扔在地板上,林孤芳问道:“你是谁,身手还不错。”傻根道:“不知道。”林孤芳微微生气:“你是谁你怎会不知道?”傻根回道:“不知道就不知道,有什么出奇。”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这还不出奇吗?”林孤芳忍不住加大音量。 “对于你觉得难理解,对于我却是再正常不过,我是谁,从那里来,要去那里,通统不知道。” 范翠翠见师父脸皮拉得长长的,如罩了一层白霜,连忙道:“你不知道自己是谁,那你叫什么名字总知道吧?” 傻根抬头看了她一眼,心想:“你不辞而别,大概是受到了师父召唤罢。”范翠翠朝他眨眨眼睛,似是回答他心中的疑问。傻根心领神会大受鼓舞,道:“我名字叫傻根。”林孤芳一愣问:“你叫傻根,你那里傻了,小子不要拿我们作消遣,小心项上人头不保。”傻根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我叫傻根。”林孤芳看他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禁不住动怒骂道:“小子,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 “那再回答一次,我不知道。”傻根丝毫不为自己的命运担忧。 “那么你爹娘是谁?”林孤芳强忍下怒火。 “不知道。” “是那里人?” “不知道!” …… 林孤芳再克制不住,手腕一抖,刀光闪动过后,傻根见到了对着咽喉的刀尖。 “我杀了你这臭小子!”林孤芳恶狠狠道。 范翠翠道:“师父别激动,说不定他是真的不知道,不是存心不说。” 傻根眼光射向范翠翠,目光中满是感激之意,随即低下了头。范翠翠则把脸侧在一边,装作没留意。但他二人细微的交流,全落在江芯怡眼中,心中立时升起一个念头:“师姐为什么要避开他眼光,难道二人相识?”当下说道:“师父,这臭小子小色鬼既然不将咱们瞧在眼里,那干脆剖开他的肚子,说不定七彩宝珠还留在体内,这颗珠子如此神奇,师父你若得到,一定能助你老人家功力大进。”林孤芳道:“不错,小子,你若再不说出来历,当场便剖开你肚子。” 傻根虽然不怕死,但也不想为这事就此死掉,说道:“女侠,这位姐姐说得不错,不是我不愿对你说,真的是我不知自己是谁,来自那里,实不相瞒,我比你们更想知道自己是谁!”林孤芳见他脸上不容置疑的神情,没有丝毫作伪之态,不由得相信了几分。傻根又道:“女侠,吞服宝珠非我所愿,这个小姐姐当时也在场,当时是那汉子逼我吃下,我一点反抗余地也没有。”江芯怡道:“不,不是这样,你只是装腔作势惺惺作态,快把宝珠还给我。”范翠翠道:“江师妹,他食下宝珠已有几月之久,早已与他融为一体,剖开肚腹寻找纯属多此一举,又何必多伤人命?” 江芯怡见师姐老为他说话,再结合两人表现,断定二人必相识,于是说道:“师姐,你和这人相识吗,怎总替他说话?”范翠翠哼了一声道:“江师妹你说什么,谁和他相识,怎地如此没大没小?”江芯怡性子桀骜,但刚入师门,这个师姐是万万得罪不起,便道:“师妹胡说八道,请范师姐不要见怪。” 林孤芳说道:“翠翠,你师妹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最清楚,咱们化仙派首条戒律是什么?”范翠翠道:“师父,本派戒律第一条是:‘禁动凡心,堪破红尘。’”林孤芳点点头道:“男女之情乃是本派大忌,触犯的后果是什么,芯怡你说。”江芯怡道:“废去武功,逐出门墙。”林孤芳道:“不错,你们二人要牢牢记在心中,拜师时也已跟你们说得清清楚楚,将来你们如有触犯,可别怪为师心狠手辣不留情面。”范翠翠与江芯怡齐声道:“是的师父。” 第114章 毒手 范翠翠道:“师父,那这人怎么办?留在身边诸多不便,不如就把他放了,江湖上多一个朋友不多,少一个仇人不少。”林孤芳摇摇头道:“这人来历尚未搞清,不急着放他走。翠翠,为师叫你捕捉红眼蜈蚣,怎地花了一个多月时光,竟连一条也没抓到?”范翠翠道:“师父,前天不是说了吗,我一出门来便在广州城郊被黑水庄的人抓了囚禁,差点儿连命也不保,就数天前才逃了出来,一见师父所留记号,即时前来相会,根本无暇顾及。”林孤芳哼了一声道:“未完成任务,总是你的错。你怎地惹上黑云堡的人来着?这个南门来风也太不将我化仙派放在眼里,翠翠,咱们走,现在就去黑水庄讨回一个公道。” 范翠翠为救傻根而放毒蛛咬伤黑云堡弟子,可说是自己先惹事,之后把燕子崖搞得一团糟,又联手傻根杀了蓝正义,闯下的祸实在太大,被师父知道必有重罚,这个娄子还是不去捅穿的好,便道:“师父,黑云堡人多势众,多有武功高强之人,咱们肯定斗不过他们,再加徒儿已然安全逃出,没什么损伤,请师父先放一放,等叫齐人手才再来兴师问罪,现下实不必为徒儿犯险。”林孤芳翻着白眼看着她道:“翠翠,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缩头缩尾,与你往时性格相差甚远,到底这些日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范翠翠脸上一红道:“没什么别的事啊,可能是我被黑云堡抓住险些丧命,吓破了胆,变得谨小慎微罢。”林孤芳道:“嘿嘿,把我弟子吓成这样,我怎能咽得下这口气,就是刀山火海,为师也得闯上一闯,芯怡,你留在客店等我们,翠翠,咱们现在就杀去黑水庄为你讨个公道,如果他们不肯赔礼道歉,那就将他们全毒翻了。” 两人齐声答应。范翠翠问道:“师父,那这人怎么办?”林孤芳又白了她一眼道:“怎么办,就放在客店里让芯怡看管着,还能怎么办?”范翠翠对江芯怡道:“江师妹,这人来历不明,武功高强,背后的靠山一定很强大,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须得好好看管,如有什么损伤,回来必将唯你是问。”江芯怡应道:“是,师姐。” 待得师父师姐离开好一会儿,江芯怡满脸堆欢,拿了张凳子坐在傻根身前,手提尖刀指着问道:“傻根,珠子的事先放一边,我姐姐呢,你们将她带到那里去了?”傻根瞧着她稚意犹存的脸孔,心想两姐妹性格怎地相差那么大,一个柔弱善良,一个凶狠大胆老成,除了相貌相似,谁会想信她俩是亲姐妹?江芯怡见他又色迷迷望着自己不回答问话,禁不住心头恼怒叱道:“臭色鬼,你再盯着我瞧,挖下你眼珠喂狗。”在傻根面前比划尖刀。 傻根一点也不害怕,反而笑道:“江二小姐,就你这模样,再凶狠十倍也吓不了人。”江芯怡恶狠狠道:“你心为本姑娘只是靠吓的?”说完将尖刀抵在傻根眼眶下。傻根洋洋得意道:“二小姐,只做做样子算不得什么,有本事一刀刺下来,那我才佩服你,量你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的二流货色。”江芯怡被他气得七窍生烟,骂道:“臭色鬼,别以为有师姐护着你我不敢对你怎么样,别惹恼了我,不然有你好受,快说,你们将我姐姐关在那儿?” 傻根道:“看你挂念姐姐份上,就不逗你玩,你姐姐甚是挂念你,为了找你,过完十五便只身一人离开,我们怎么找也找不到她。”江芯怡不信问道:“我姐姐逃走了?”傻根道:“不是逃,是离开,我们待她好得不得了,根本不是你心中所想的那样。”江芯怡冷笑道:“虚伪好色、人面兽心的无耻之徒,你们骗得了单纯的姐姐,可骗不了我,快老实说出来,不然我真挖你双眼。” 傻根摇头叹了一口气道:“要怎么跟你说才相信?”江芯怡将手中尖刀虚劈两下,瞪眼道:“无耻好色之徒说什么我都不信,我姐姐有没有被你们那个?快老实交待。” 傻根愕然问道:“什么那个?”江芯怡:“就是那个,那个她。”傻根眼露疑色:“那个?那个她是谁,是人吗?”江芯怡见着装傻扮懵的神情,恨得咬牙切齿,将尖刀抵在其下颚喝道:“再戏弄本小姐,小心狗命不保。”傻根一脸惊恐道:“我真不懂你说,什么这个那个,弄得我头晕脑胀。”江芯怡一咬牙,从口中嘣将出几个字:“你们有没有强……强……强……她?”傻根一怔终于明白,随即笑道:“你是问我们有没有对你姐姐不敬,是不是?” 江芯怡点了点头,傻根道:“你可真把我们想得太坏,你姐姐清清白白,是玉洁冰清之躯,你就放心吧。”江芯怡骂道:“你们如此煞费苦心演那么一出戏来骗我们姐妹俩,简直连骨子都坏透了,还用我想吗?”傻根笑道:“二小姐,你对我们男子有如此强烈戒心,加入这个化仙派真是再适合不过。”江芯怡微微一怔问:“为何这样说?”傻根道:“你如此不相信男子,以为天下男子都是乌鸦,那还能嫁得出去吗,加入这个不准婚嫁的化仙派那不是各得其所么?” 江芯怡俏脸色变怒道:“好你个臭色狼,胆敢戏耍本小姐,活腻了吗?”扬手就是一巴掌,轻轻脆脆打了傻根一记耳光,傻根怒道:“臭妮子你身子未长成,谁会对你色?我有说错你吗,瞧你动不动打人宰人的性格,有男子要你才怪。”江芯怡手腕一翻,刚放下的尖刀又已拿在手上,抵在傻根胸前冷笑道:“有没有人要与你何干,再胡说八道,拼着师父责怪本小姐也要立时挖你心脏出来。” 傻根看着她,其样貌神情并不像恐吓,心想这二小姐心狠手辣不输男子,只怕说得出做得到,当下立即闭口。江芯怡见他服软,哼了一声,问道:“我姐姐到底在那?”连问数次,傻根口唇紧闭,没有理睬。江芯怡刚压下去的怒火噌的一下又窜上来冷冰冰道:“你要做哑巴,那我便成全你。”提起刀来要往他嘴里捅。傻根不敢再惹她立即说道:“我说话你又说我胡说八道,不说话又要割我舌头,你要我怎么样才好?” “要你说就说,那么多废话作甚?” “好,我便说给你听,你可别当我乱说一通。”当下将江芯怡离开之后的事说了一遍,但留了个心眼,没把郑安的事道出来,说他当天就走了。江芯怡低头喃喃道:“姐姐,姐姐,你在那里,妹妹好想念你。”过了一会儿,对傻根道:“你带我去父亲的坟前。”傻根道:“我动不了,你替我解穴。”江芯怡摇了摇头:“我不会。” 随后两人陷入了沉默之中。突然江芯怡抬手又打了傻根一巴掌,这一记耳光来得极其突兀,傻根完全没有准备,差点儿牙齿也被打掉,他吐一口老血出来怒骂道:“臭婊子,你发什么疯,死贱人,大泼妇,一辈子嫁不出去的老姑婆!”惊怒之下,恶毒语言脱口而出,心中暗骂:“化仙派的人都是一个德性,泼辣凶狠冷血无情,我到底得罪了谁,怎地总被他奶奶化仙派的女弟子折磨?”。江芯怡既不再打,也不生气,待他骂完,缓缓说道:“你吃了我家的宝珠,若不是师姐有令,我非将你开膛破肚不可,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得好好折磨你。”傻根喝道:“臭贱人,你敢再动我一下,我必将说与你师姐知,她定会狠狠教训你一顿。” 第115章 闹事 江芯怡冷笑一声道:“你和我师姐是什么关系?她是不是爱上了你?如果你俩相爱,那么我倒不便为难你。”她想要证明二人相识相爱,说与师父知道后师父必会将范翠翠逐出师门,那便不惧她了。 傻根何等聪明,江芯怡目的岂会不知道,骂道:“贱人,谁认识你们化仙派的人谁倒霉,一见化仙女弟子,三生三世走衰运。”江芯怡嗯嘿冷笑道:“奸贼,这等嘴贱,小心我这就割下你舌头。”顿了一顿又道:“你们早就认识,眉来眼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识相的便乖乖承认,可少吃些苦头。”傻根破口大骂道:“臭婊子,你是没人要的婊子,万人骑的婊子。”江芯怡登时被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连打他几记耳光,但害怕被师父师姐责骂,始终没敢当真对他下狠手。 再说林孤芳与范翠翠一路马不停蹄,赶到县郊的燕子崖上,只见黑水庄里乱糟糟一片,众门人弟子个个脸色沉重惊惶,如无头苍蝇乱钻乱走。两人在庄里走了一大圈,竟没人上来盘问。林孤芳大感奇怪,拉了一名路过的仆人询问,那人道:“你们是谁?适才有只大毛猴闯进庄里大闹,打死打伤我们门人无数,连我们南门公夫人及公子也打得重伤。”林孤芳问道:“一只猴子闹事?”那人道:“我没见到,看见的人都说是只猴子。” “那南门来风呢?” “你们到底是谁?掌门人带着大批弟子去追那只猴子去了。” 林孤芳又连吓带逼问了几人,这才搞清楚事情来龙去脉,原来早上有一个混身上下都是长毛的人上庄里生事,把上前喝问阻拦的人伤的伤杀的杀,更窜到南门来风家里,把在家的南门小雨和母亲打得重伤,幸好南门来风出现得及时,与众人合力斗那长满长毛的人,这才救下儿子夫人一命。 范翠翠道:“师父,这个南门小雨便是要欺负我的那个大恶人,咱们快去找他算账。”林孤芳点点头,打探清楚处所,与徒弟一块儿来到南门小雨母子所在房间,门口众弟子不认识她俩拦着不让进,林孤芳衣袖一拂,阻挠之人感一阵淡淡香风吹过脸庞,顿时头晕眼花,站立不稳如喝醉了酒,一个个前扑后仰摔倒地下。屋内屋外的人大惊,吆喝着纷纷围将上来。范翠翠娇叱道:“不想死的便让开。”手掌一摊,十余只绿蜘蛛变戏法般爬满了她的手臂,毛茸茸的甚是吓人,众弟子中见多识讲的人惊呼叫道:“绿寡妇!”其他弟子早对绿寡妇蛛的大名如雷贯耳,听得叫声,心下皆是一惊,不由自主往后急退,有人惊惶叫道:“你是紫唇妖狐范翠翠?!”范翠翠道:“知道了还不给我们滚一边去?”顿时屋里屋外的人如潮水般散去,什么师母师师兄弟之情,早被惊恐之情驱之脑后。 林孤芳踏进门槛,里头全是血腥药材味道,只见南门小雨昏睡在左首床上,脸上没一丝生气,苍白已极。东墙有一门,揭开厚厚帘子,内间床上躺着一昏睡妇人,两个来不及逃走的丫鬟瑟瑟发抖躲在一边。范翠翠顺手端起南门小雨床前的一盘污水,兜头淋将下去,南门小雨顿时咳嗽着醒了过来,迷迷糊糊想骂人却提不起气,微张双眼,见范翠翠站在身前,以为是做梦,怔怔的没一丝反应。 林孤芳问道:“你是南门小雨?是谁打伤了你?”南门小雨没搞清是怎么回事,以微弱之极的声音问道:“你是谁,来这干什么?”范翠翠道:“别废话,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当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南门小雨瞧清床前没有本派弟子,两名女子气势汹汹站在床前,便更笨更昏,也知道目前形势极之不妙,答道:“回女侠,打伤我的人是麦哲七老怪。” “麦哲七?那是怎样一号人物?”林孤芳没有听说过这号人。 南门小雨不敢隐瞒,但极端虚弱,说不了太多的话,便叫丫鬟出屋唤来一名师哥给她俩介绍麦哲七。 林孤芳听那弟子颤声讲完,侧起头来回忆,慢慢想起,在她年轻时候,两广地区恶魔吸血杀人之事曾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只当时自己身在开封,只听闻而未亲见,印象不深,想不到传说中的恶魔竟然未死,还从地牢里逃了出来再次为祸人间。问起麦哲七武功,那师哥说他行动快如闪电,很多人未看清他身影便着了道儿,最后全靠南门师父及时赶到,与众弟子合力这才将其打败逃走。林孤芳又问:“麦哲七老怪到庄里闹事,所为何事?”南门小雨与他师哥皆说不知。 南门来风不在庄里,南门小雨及母亲又都得只剩半条命,趁人之难非她本色,林孤芳再不提为徒弟出气之事,了解清楚事情真相后,与范翠翠一同下崖离开,可回到店里,却不见了傻根与江芯怡身影,范翠翠大是焦急,连忙问掌柜和店小二,两人都说没看到他们什么时候离开,范翠翠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但在师父面前却不敢表现丝毫。 林孤芳看着地下傻根吐出的血,说道:“芯怡这丫头打了他,难道她真想剖开小子的肚子寻宝珠?”范翠翠惊道:“师父,咱们快去找他们,无论如何要阻止她!”林孤芳想了一会儿问道:“翠翠,这傻根是谁?”范翠翠一怔道:“师父,我不认识傻根,不知道他是谁。”林孤芳眼光在范翠翠脸上打转了良久,似乎要看清她的心意。最后道:“傻根这人既然无人知其来历,芯怡就真剖开他肚子,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范翠翠内心焦急,脸色却不敢有改变,说道:“师父说得对。”林孤芳道:“咱们分头找一找,无论找不找得到,天黑前回来客店碰头。”范翠翠应了,正想出门,只听得师父道:“如找到芯怡,可别吓到了她。”师父话中之意明显不过,范翠翠虽不情愿却不敢不答应说道:“是的,师父。” 出门后林孤芳往右道搜去,范翠翠往左首一路寻找下去。 江芯怡和傻根二人去了那里? 原来傻根在客店房间被江芯怡连打几记耳光,心中激愤难耐,怒骂不停,可后来想明白,与江芯怡斗气,吃亏的是自己,当下闭嘴不声任由打骂。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傻根突然感觉手指可以动弹,心中大喜,静等完全恢复。江芯怡见他脸上欢喜之意一闪而过,以为是师父师姐回来,吓了一跳,等见得背后并无人,骂道:“狗贼,你竟敢吓本姑娘,得给苦头你吃吃。”说完又要抽他耳光。傻根低头避开,江芯怡一时之间没想到他为什么能动弹,举手再打口中斥道:“我让你躲我,躲我!” 傻根全身已能活动,伸手一把抓住江芯怡手腕喝道:“够了!”江芯怡呆了一呆,然而并不罢休,尖声大叫着,右手挣扎不脱便提左手再打,傻根不得已只好又抓她另一只手,双手不能动江芯怡便起脚踢傻根,展示其泼辣无畏的一面。 被逼得忍无可忍的傻根终于明白江芯月为什么要打妹妹一记耳光,此女确实是异于常人无法跟她讲道理,当即连扇她四记耳光,四记响亮耳光过后,整个世界刹那间清静了,傻根从来没有觉得清静是如此美好。江芯怡像根木头站在当地,嘴角微微抽动,两腮通红,双眼紧盯着傻根,突然转身冲出房门,消失在傻根眼前。 江芯怡又负气出走,傻根对化仙派并无好感,对江芯怡更是厌恶,管她走去那里,又害怕林孤芳回来那便难以脱身,拾起江芯怡留下来的尖刀。离开客店往人少处走。才走几步突然一个念头跳了出来:“江芯怡虽然极之糟糕难耐,但她姐姐却很是不错,为寻妹妹而离开我们,是不是该为她看管好妹妹?”犹豫片刻,转身往江芯怡离开的方向追将下去。 第116章 偷人 江芯怡并未跟师父学到什么功夫,跑得并不快,傻根追了两条街,已然见到身影,便悄悄跟在其身后。 江芯怡冲出客店奔了一会,摸着红通肿起的脸庞,慢慢冷静下来,心想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待会儿师父回来找不见我定要焦急,还是赶快回去的好,可那天杀的王八蛋还在房间里,唉哟不对,他是被师父抓来的,身子能动弹了岂不会立即逃走?这层倒不用担心,而且他走了更好,我虐待他之举便不会事发,师姐也不奈我不何。打定如意算盘,江芯怡转身往回走。 她这转身又快又突然,恰好撞在和她擦肩而过的一人身上,连忙退后几步,抬头看清那被撞之人是个瘦削老头,混身上下长满黑毛,乍一看之下还以为是只猴子,那老头转头盯着她瞧。江芯怡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这人怪模怪样还色迷迷盯着她,也不由得生了恐惧之心,把要脱口而出的骂语吞回肚里,低头往一边走。 那老猴子正是麦哲七麦老怪,他今早上黑水庄闹事,并不是单纯的为找南门来风报那被囚禁二十多年之仇,而是另有所图欲找回被捕时穿在身上的辟邪玉衣,只可惜将南门小雨及其母亲折磨至半死也打听不到玉衣去向,他甩开南门来风等人追捕后,潜回番禺县内探听消息,不想被突然转身的江芯怡撞了一下。 江芯怡满身草药味引起了他的注意,闪身拦在她身前以生硬冰冷的声音道:“小姑娘,怎地撞了人连一声对不起也不说就想走?”江芯怡听了他那刺耳的声音更感害怕,不敢望他,低头说道:“对不起,请不要见怪。”麦哲七桀桀笑了几声道:“这才是乖姑娘,抬起头来让我瞧瞧,看看是谁家姑娘长得这么标致。”江芯怡对他产生莫名恐惧,不敢不听抬起头。麦哲七盯着她瞧了一会,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姐姐?”江芯怡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麦哲七哈哈大笑道:“我怎么会知道,嘿嘿,那是因为我见过你姐姐,小妹妹咱们走,我带你去见你姐姐。”说完伸手扣住江芯怡手腕。 虽然很想见姐姐,但江芯怡并不傻,既不知所说真假,又知道此人危险得很,被他不由分说抓住,立即大叫大嚷起来吸引街人目光,随即左手一扬,一团淡黄色粉末在麦哲七眼前散开,遮蔽了他双眼。那是她跟师父林孤芳所学的第一项使毒本领,毒粉由五种毒虫晒干,混与断肠草研磨成粉配制而成,有个好听的名称叫做“五仙情长粉”,沾者皮肤糜烂出血,吸入量多更能致命。 麦哲七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娇滴滴的少女竟藏着这么一手,猝不及防下脸庞及手臂皆沾上少许粉末,双眼顿时火辣生痛,十分难受,顾不得多想立即闭眼闭气,拖着江芯怡往后急退。突听得金刃破风之声劲急,有敌人持刀攻来,睁眼已然来不及,听风辨向知敌人这一刀往自己右臂砍来,连忙松手缩回,冰凉刀锋擦过肌肤,一大樶长毛被斩断飘落于地。 好在见机得快,一条前臂得保,刚张开眼,眼前一柄尖刀朝着胸窝刺来,麦哲七以为偷袭之人是南门来风,不敢抵挡再度往后急跃,呯的一声,背脊狠狠撞上街旁房屋的泥墙上,撞出一个大洞,整个人跌了进去,身处屋中,四围都是昏暗墙壁,更是惊惶,两手拍地,双腿一曲一张跃起,冲破瓦面跳上了屋顶,站在屋脊上睁着血红双眼前后左右打量,四下里只有围观街坊却那里有南门来风等黑云堡弟子身影?只见街道尽头一男一女急奔。 只因早上被南门来风等人追得紧迫,麦哲七草木皆兵,等得回过神来,两人已然消失不见。他低低狠骂了几句,身影晃动,从屋顶纵下,顺着两个人影逃跑方向追将下去。 江芯怡被傻根拖着猛走,顾不得两人之间的睚眦,使尽全力往前急奔。奔了一程,傻根往后望了一眼,没见老猴子追上来,心想须得找个地方躲藏,左右一瞧,只见前方左首有一座院子,立即绕到院后找了个僻静之处爬上墙头,伸手把江芯怡拉上墙头。两人跳将下去,院内是一个小花园,清幽冷静,举目望去,一个人影也无。傻根在前领路,寻找花园出口,曲曲折折行了一会儿,突见茂密古树丛掩映间有一座大屋子,赤墙灰瓦,阴阴森森。傻根心中一喜,带着江芯怡走近窗下,窗户紧闭,竖耳倾听,里面静悄悄的。 傻根回过头道:“先到屋子里躲一下,等那老猴子走了再说。”在这节骨上,江芯怡便多恨傻根,也要先放一边,点点头。傻根绕到门前,推了一推,房门并没内锁,两人踏进屋里,里头是个大堂,无光无亮甚是阴暗,傻根留意一会,堂内好像没有人,当即把门虚掩上,摸黑来到杂物甚多的墙角处躲藏。 两人倚墙而坐,过了好久,外面天色已黑,傻根开口打破沉寂低声问道:“老猴子为什么会抓你,你认识他吗?”江芯怡回道:“老家伙可能见过我姐姐,说要带我去见姐姐。”傻根惊道:“他见过你姐姐?难道你姐姐落在他手中?”江芯怡摇摇头道:“不知道,我今日第一次见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傻根道:“如果你姐姐真落在他手上,咱们说什么也要救出她。”江芯怡嗯了一声,正想说话,突然屋外传来脚步声,连忙闭上口。 脚步声愈来愈近,傻根在江芯怡耳边低声道:“不要怕,不是老猴子,如被发现了,便说咱们是兄妹,为避仇家才躲到这儿来。”江芯怡轻轻点了点头。 吱的一声,房门被推开,三人提着灯笼走将进来,点燃桌内蜡烛,片刻间堂内光亮。一人打开内屋房门叫道:“小姐,请用膳。”不一会儿,珠帘揭开,有人缓步从内房里走将出来。三人齐声叫道:“小姐。”没人答应,想来那小姐只点点头。 送饭三人静静站在一边,室内寂静无比,只闻那位小姐轻微的用餐声。过了一会儿,响起餐具收拾之声,一人道:“小姐,请问要到外面走走吗?”依然没人回应,过一会儿,轻微脚步声响起,跟着传来内门关闭上锁的声音,傻根心道:“这女子原来被人囚禁在此。” 三人吹熄蜡烛,掩上房门退了出去。顿时室内又漆黑一片。 过了一个更次,江芯怡低声道:“咱们什么时候离开这儿?”傻根道:“在这儿等多片刻,到了外面也不知去那儿。”江芯怡道:“我想去找师父,只要在师父身边,那就不惧长毛怪了。”傻根点点道:“说得不错,那咱们就走罢。” 二人刚站起来,突然又听得房门被轻轻推开,有一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傻根立即拉着江芯怡蹲回原处。 室内伸手不见五指,来人点燃一根小蜡烛,在室内摸索着缓慢行走,不一会儿竟然走到傻根与江芯怡藏身的角落。两人心跳加速,幸好那人并没细看,转身往别处搜索。 那人离开后,傻根大着胆子探出头,只见那鬼鬼祟祟之人行到内屋门前停下,轻轻呼唤,只因相距较远,那人又压低音量,傻根听不到什么。江芯怡低声道:“这是个贼子,来偷人。”傻根问:“偷人,偷屋里那小姐?”江芯怡道:“不是偷小姐偷谁,难道偷你吗?” 傻根稍稍一惊道:“那怎么办,要不要阻止他?“ 江芯怡轻轻笑出了声道:“干什么要破坏别人的好事?”傻根不禁愕然,偷人算是那门子的好事,这小妮子思维真是异于常人。江芯怡道:“你没见小姐被囚禁在此么,定是其父亲反对她与这小伙子交往。”傻根低呼一声道:“啊,我知道了,原来他们是一对小情侣,深夜偷偷来相会。”江芯怡低低笑道:“虽然你叫傻根,但看来也不是傻到晒。” 来人站在内门门口搅鼓,过了一会儿内门终于打开,借着微弱的烛光,傻根看到两个人影悄悄走动,心想:“莫非两人要私奔?” 第117章 误会 两人手挽手悄悄走到外门,刚拉开门户还未探头出去,便听得人声喧哗,有十余人举着火把急奔而来。两人大吃一惊立即缩身回来,东张西望寻找地方躲藏,可还未等到找到可躲藏之处,外头举着火把的人已然涌进屋里,将二人团团围住,一人喝道:“大胆小子,你是谁?想干什么来着?”那被围着的青年道:“我来带小姐走,你们把小姐软禁在这儿,可对得住她?” “什么对得住对不住,我们把小姐安排在这儿是为了小姐的好,你小子胆大包天,伙计们,给我拿下!” 听得领头人下令,即时便有人冲上欲动手。突然那小姐开口说话:“住手!你们还有将我看在眼里么?”那头目躬身说道:“小姐,我们绝对不敢对你有半分不敬之意。”小姐道:“不敢对我有半分不敬?那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离开这儿?” 那头目道:“小姐,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刚才也说了,小姐住在这儿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小姐冷笑道:“奉命行事,是奉谁的命?” “小姐,请不要为难我们。” “如果你们心中还有我这个小姐,那就请让我们离开。” “恕在下难以从命,小姐是万万不可不开这儿的。” 过来“偷人”的那青年喝道:“废话少说,识相的给我乖乖滚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那头目对着小姐不敢发脾气,见他撞到刀口上来,怒火立即向他撒去:“臭小子你活的不耐烦了,兄弟们,作个好心送他一程。” 十余人一拥而上,青年奋尽全力左攻右挡,以一敌众大落下风,小姐叫道:“程师兄,你们不住手,那咱们再无师兄妹主仆之情!”头目程师兄躬身道:“小姐得罪了。”那小姐娇叱一声,飘身攻向那个叫程师兄的头目。 程师兄闪开叫道:“小姐,别逼我们!”小姐叫道:“我不是你们的小姐,从今以后,你我绝无瓜葛。”见得那程师兄一味躲闪,突然转过身攻击围绕青年的人群。虽然小姐说与他们断绝关系,但在这些人眼中,小姐还是小姐,都没敢与她交手,纷纷躲开。那程师兄眼见自己一方渐渐落于下风,转头对身旁二人说道:“文师弟,你把小姐引开,关师弟,你负责收拾那小子。”二人齐声答应,往各自目标跃去。 小姐和那个青年武功与文关二人不在一个档次上,不出片刻双双落败。关师弟把青年汉子绑上押到头目面前说道:“程师兄,这小子怎么处置?”程师兄细看那青年,只见他二十一二左右,剑眉朗目,英气逼人,虽然被擒,却毫无害怕惊慌之意,心中暗暗称奇,问道:“小子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我们小姐在这儿?”青年骂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堡主尸骨未寒,便听信奸侫小人之令如此对待小姐!你们还有没良心?”程师兄脸色一变道:“小子不简单,知道的还不少,得要好好审问一番。”转过头对关师弟道:“先带到我房里。”那关师弟应道:“是!”转身把青年押出大堂。 那青年扭头叫道:“小姐,小姐!”小姐被文师弟制着想奔过去而不得,挣扎着叫道:“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发哥,发哥!” “发哥,发哥?” “她口中的发哥是谁?”傻根听了忍不住心中暗问。 这青年难道是杜发?而小姐是李晴柔?杜发找到了李小姐囚禁之处? 一连串问题在脑海里闪现,缩身墙角边的傻根前后一推敲,立时断定青年男女九成是杜发李晴柔,怪不得声音听起来如此熟悉!心中激动难抑,猛地站起身。 江芯怡见傻根突然站起,连忙拉他的手低声道:“别逞强惹事。”傻根回头道:“放心,不会有事。”从藏身处跳了出来,窜到关师弟跟前叫道:“发哥!” 角落里竟然还另外藏得有人,屋内的人都一时反应过来,怔怔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从黑暗中跳出来的家伙。 杜发最先反应过来,欢喜无限叫道:“傻根,傻根!你怎么在这?来得正好,快去救晴柔小姐!”傻根道:“你去救才够诚意。” 那关师弟名叫关委,跃上一步喝道:“你又是谁?躲在这儿想干什么?”傻根道:“我是谁,嘿嘿,你可问着我了,至于来这儿干嘛,你自己瞧瞧。”说完斗地前冲,手中尖刀如迅雷刺出,关委斜退一步,侧头躲开,随即还一拳挥向对手头脸。 对方人多,须得速战速决,不能让他们形成围攻态势,因此傻根一上手便使出自认为最奥妙精深的招式,把关委逼得连连后退,然后一个转身跳到杜发身边,挥刀挑断他身上缚绳,说道:“快去救小姐。”。 李晴柔口中的程师兄正是傻根在燕子岩上打过交道的程飞扬,他见师弟不敌,立即抢到二人跟前拦着,待看清傻根模样后吃了一惊叫道:“原来是你!你来干什么?”傻根把刀收回笑了笑道:“程师兄,咱们又见面了。” 程飞扬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南门师叔呢,来了没有?”程飞扬认出傻根后暗感不妙,虽然不将傻根放在眼里,但却是十分忌惮师叔南门来风,傻根心中一动:“能不动手最好。”说道:“程师兄,我不是早说了吗,你不透露小姐的处所,自有别人透露,南门庄主就在外头,要不要我去请他老人家进来?” 杜发与稍远的李晴柔只听得一头雾水,这是那跟那,怎地傻根变成了黑水庄的人?两人目不转睛看着傻根。 程飞扬向门外看了看,对傻根的话信了七成,问道:“这就不必了,是谁向你们透露秘密?”傻根脸有峻色,哼了一声道:“怎么,程师兄难道你还想对师弟们搞打击报复的那一套?你可要清楚,南门庄主是看在你忠心为小姐的份上,不想伤了兄弟间的情义,这才派我代他进来要人,难不成到这份上,你还要阻挠我们吗?”程飞扬审时度势,心中却暗暗骂两个师弟:“操你们奶奶的祖宗十八代,两个兔崽子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绝不泄露天机,没想到我才一离开,你们就出卖了小姐,认真可恶!奶奶个熊你俩狗娘养的可不要落在我手里!”口中却道:“这位师弟,我不是这样的意思,你带小姐走可以,但是这个什么发哥又是怎么回事,你也要带走吗?” 傻根道:“到这时候程师兄还不知道他是谁吗?”程飞扬道:“我第一次见这人。”傻根道:“这人你第一次见,但名字肯定听过,他就是杜发。” 程飞扬脸上惊讶之意更浓,问道:“他便是一个月前从黑水庄里逃走了的杜发?” “没错,我还以为程师兄连这事也没有听说过呢。” 程飞扬并没有参与到抓捕杜发与李晴柔的行动中,因此见了人也不认得,但杜发与麦哲七从庄里逃跑的大事,多多少少也知道一点,听了傻根的话,才恍然道:“怪不得他要来带小姐走,这小子胆子可真肥。” 傻根道:“还好程师兄警惕性够高,没让他得逞,不然就大事不妙,程师兄可是立了大功。”程飞扬道:“保护小姐是我职责所在,呃,这杜发既然是我们黑云堡的逃犯,你……怎么又要救他?” 傻根道:“杜发知道七彩宝珠所在,庄主交给我的另一个任务就是要我无论如何把他带回去,我刚刚怕你伤到了他,心急之下鲁莽行事,让师兄误会。” 但两人刚才见面语气热烈,大有多年好友久别重逢喜悦之感,程飞扬心有疑窦,迟疑道:“你们却好像认识……而且关系不简单……”傻根笑了笑道:“这你也看出来了。”程飞扬疾了一疾:“呃呃,那那杜发他……他不是师叔要追拿的人么?” 傻根道:“是,杜发是我朋友,也是我们黑水庄的逃犯,但此事当中存有极大误会。” “有什么误会?”程飞扬脱口而出。 傻根道:“程师兄,有些事不知道好过知道。” 第118章 蹊跷 抓捕杜发软禁李晴柔的命令虽是大师兄卢烹虎下达,但弟子间风言这一切皆是南门师叔的意旨,如今再被师弟背叛出卖,程飞扬深感孤立无援,无法与南门来风相抗,一意对立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又南门来风给足自己面子,那他的事我也不须多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定主意,立即说道:“我只是多口问问,没其他意思。” 傻根笑道:“程师兄,这本来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时候未到,时候到了你自然知道。”程飞扬道:“那好,文师弟,请把小姐交给这位师弟。”傻根拱手道:“多谢程师兄,回庄里咱们得要好好喝上一杯,告辞!”与杜发和李晴柔一块儿转身离开。 刚要跨过门槛,突然程飞扬追将上来道:“师弟请慢……”杜发和李晴柔突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傻根暗忖,既然被你识穿,那只好狠狠打你屁股,转过身望着他。只见程飞扬满脸笑容,那里有半分质疑之情? 程飞扬笑嘻嘻说道:“兄弟,跟你打了两次交道还未知兄弟姓名,那是太不好意思了。”傻根心中一宽笑道:“那是师弟的不对,太没礼貌,我叫钟浩俊,弟兄们都叫我好俊,哈哈哈。” “兄弟人如其名,好名字好名字。”程飞扬笑得双眼眯成了一条线。 “程师兄笑话小弟了,兄弟们叫我好俊,那是挪喻我长得丑。” “那里那里,浩俊师弟可真有趣,师兄我有心结识,咱们改日再聚,喝他个痛快。” 傻根道:“一定,一定,程师兄,如没有什么事,小弟先行告退,庄主还在外头等着我。”程飞扬道:“没事没事,嗯,好俊师弟,麻烦你在庄主面前美言几句,以前多有得罪,请他老人家不要放在心上。”傻根恍然大悟,心中暗叹:“我还奇怪他态度怎么转变得这么快,原来他以为师兄弟背叛了他,自己孤身一人开始后怕,哎,无论多么坚固牢靠的同盟阵地,都能从内部挑拨离间进而攻破。”当下笑道:“程师兄你就放心吧,庄主他不但没怪你,还十分欣赏你坚持原则的态度性格,要不然他怎么会派我来呢?” 程飞扬听了很是受用,说道:“那兄弟请慢走,请慢走。” 傻根不愿多呆一刻,立时与杜发及李晴柔转身离开,突然角落里一人叫道:“傻根,傻根,你怎地丢下我不管?”边叫边跑出来。 竟然忘了江芯怡还在屋里,实是大大不该,傻根啊了一声转过身子,江芯怡从黑暗处奔将出来,跑到三人身旁。 程飞扬等人又是一呆,这屋里到底藏了多少人,怎地冒完一个又一个? 傻根看着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连忙说道:“各位不必惊讶,这是我小妹,调皮得紧,非要闹腾跟来,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带在身边。”程飞扬见江芯怡年纪虽不大,但身形娉婷婀娜,娇丽俊俏,立时明白什么回事,呵呵笑道:“好俊师弟,人不风流枉少年,大家都是过来人,哈哈,哈哈。”关委也在旁笑道:“好俊师弟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小姑娘怕你一路拈花惹草,这才跟来紧盯着你呀。” 傻根还未说话,江芯怡冷冷地道:“你们二人再胡说八道,可别怪我不客气。” 本来融恰欢乐的气氛,被江芯怡这句话拉入了无比尴尬的境地,程关二人顿时傻了眼,傻根立即道:“江小姐,你怎说话的?”江芯怡道:“你不纠正他们,反而来责怪我说话,这是那儿的道理?” “就是我师兄误会了咱们,你也不必如此态度。” 江芯怡道:“他们要误会,也不该误会我和你这个小贼有什么关系。” 傻根真被她气七窍生烟,怒道:“你有什么了不起,我呸,呸呸呸,谁希罕与你有什么关系,真不知羞字怎么写。”江芯怡大声道:“说你是小贼有说错你吗,与你在一起,我真是深感羞惭。” 杜发和李晴柔站在一旁看着二人争吵,不知头不知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程飞扬咳嗽一声,对傻根道:“好俊师弟,南门师叔还在外头等着你,快回去罢。” 一言将傻根提了个醒,怎这么傻在这关键时候吵架,抱拳道:“让师兄们见笑了。”拉着杜发与李晴柔转身离开,江芯怡一跺脚,跟了上去。 关委待得四人离开,对程飞扬道:“七师兄,我感觉这事怪怪的,似乎不太对劲。”程飞扬道:“怎么不对劲法?”关委道:“他自称钟浩峻,别外二人却叫他傻根,这是其一;南门来风派他来提小姐,自是十分重大的正事,他怎可能带上一个女子来碍手碍脚?这是其二;又那女子与他并非一路,相互间似有争执,更是令人生疑。”程飞扬嗯了一声眼望文仲来师弟,要听听他的见解。 文仲来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尖头尖脑,一双眼珠骨碌碌转动,说道:“七师兄,我觉得关师兄所说不错,你想那钟浩俊早就躲在堂内,他为什么不光明正大来找我们?必定是有见不得光之事,又他攻击关师兄救杜发,对我们下手狠毒,那有什么同门师兄弟的情谊?还有,适才我看他说话吐吐缩缩,十句中怕有五句是空话假话。” 程飞扬吃了一惊道:“可是除了我和九、十师弟,没人知道小姐被安排住在这儿,若不是九、十师弟向南门师叔透露秘密,他又怎么会寻到这儿来?” 关委问道:“程师兄,这个钟浩峻是什么来头?”程飞扬把燕子崖黑水庄的事说一遍,文仲来说道:“此事大有蹊跷,大有蹊跷。”程飞扬一颗心扑扑跳,问道:“有什么蹊跷?”文仲来说道:“七师兄你想,南门小雨既然派了他来,怎地随后南门师叔又派人来叫你过去相会?怎么说也该等他(钟浩峻)回去禀报进展之后,南门师叔再作出下一步打算才对啊,怎可能前后脚来?”关委道:“不错,这能不能说明南门师叔根本不知钟浩峻来找你之事?”程飞扬失声道:“怪不得当日南门小雨总是和我对不上口,难道说钟浩峻来寻我非出自南门师叔之意?” 文仲来说道:“不错,他和南门师叔只是刚好凑在一块儿向你逼问小姐所在罢。”程飞扬道:“可我并未向他透露小姐所在,他又怎寻到这儿来?”关委道:“那还用说,定是他以同样的方法逼问九师兄或十师兄。”程飞扬低头默然,过一会抬头问:“那杜发又怎找到这儿,适才瞧他们相见情形,显然不是一块儿来的。”文仲来脸上也露出不解之色,说道:“杜发怎寻到这儿来,确是令人费解。”关委道:“不管如何,咱们先得把小姐抢回来,不然大大失职。”程飞扬犹疑不定,万一钟浩峻真是南门来风派来的,那岂不是又大大得罪了他? 文仲来察颜观色,说道:“咱们悄悄跟着他们,等看清形势再作打算。那便不会有什么风险。”程飞扬双手一拍道:“不错,就这样干,走,快追上。”说完转身而行,才走没几步,突见六人快步行入堂屋。 第119章 真相 借着火光,程飞扬赫然发现南门来风及白天白总管都在其中,心中一颤暗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不进来吗?”连忙迎上作揖叫道:“弟子程飞扬拜见二师叔四师叔。”关委与文仲来互相望了一眼,也即迎上前叫道:“拜见二师叔与四师叔。”南门来风点点头,说道:“三位师侄不必多礼。” 程飞扬道:“师侄不知师叔驾到,未曾远迎,还请两位师叔不要见怪。” 白天道:“不怪不怪,我们来得匆忙,未能通知程贤侄。” 虽然心知肚明两人目的,程飞扬却不敢揭穿,装模作样问道:“不知师叔和众位师兄弟深夜到来有何吩咐?” 南门来风道:“今日早晨有人上我们庄里生事,被我们打败驱赶,我和你二师叔追踪至此处,见天色已黑,又想起程师侄在公干,便过来寻个落脚之处。” 程飞扬道:“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到庄里生事,当真是吃了豹子胆,两位师叔,可用了晚餐,请到前厅坐席,师侄立即准备酒菜。” 两人都知对方心中想什么,却都没有点破。 程飞扬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难道钟浩峻并不是南门来风派来的?这可糟糕透顶,本来想去尾着他,偏偏你又这个时候到来,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小姐被南门来风带走还情有可原,若是被外人抢走,那可是万死莫赎之罪,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心中乱成一团,脸上不安神情自然而然表现了出来。 白天一进门便觉不妥,不大的堂屋里居然站了十多人,个个神情怪异,那程飞扬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问道:“程师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程飞扬尚拿不定主意,万一南门来风只是做戏呢,他不想带走李晴柔小姐的消息外传,也是极有可能,于是道:“回四师叔,没事,没事。”白天眼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沉声问道:“那为什么你们都在这屋里?是不是小姐出了什么意外?”他顾不得转弯抹角,直接提到李晴柔。 程飞扬瞧了一眼南门来风,说道:“这个……呃,呃……”南门来风脸色一变道:“程师侄,晴柔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说出来,不得有丝毫隐瞒。”程飞扬把心一横道:“南门师叔,小姐刚刚被钟浩峻师弟带走。” 南门来风与白天那敢相信自己耳朵,齐声问道:“什么,谁带走了小姐?”程飞扬道:“是钟浩峻师弟带走了。” 南门来风急怒冲心,大声问道:“谁是钟浩峻,你为什么让他把小姐带走?”目光如一把尖刀,紧紧插进程飞扬脸上。程飞扬全身一冷,如坠入冰窟,颤声道:“钟浩峻不是师叔你的心腹徒弟吗?他……说是、是奉了你的命……来提小姐走。” 关在黑水庄地牢里二十多年的麦哲七逃走,顺带连杜发也跑了,心腹郭壬被杀,大徒弟王百鸣被打重伤至今昏迷未醒,千辛万苦捉拿回来的紫唇妖狐被人救走,还累得七师弟蓝正义被杀,今日一大早儿子夫人又被打成重伤,徒弟死伤十数人,更早些时候九师弟与两位师侄莫名其妙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叫傻根的人手中,南门来风只觉不幸之事一桩接着一桩,如巨浪潮水一般逼得自己喘不过气来,所有悬而未决之事一件未解,便又发生小姐被人冒充带走的惊天大事,叫南门来风如何不急,如何不急怒攻心? 本门生巨变,师兄师妹惨死,总部被毁,当务之急是追查真凶,报那血海深仇,自己原本没有囚禁大师兄女儿李晴柔之意,奈不住好色成性的儿子之万般哀求,最后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授意卢烹虎把她软禁起来好完成儿子心愿,不料这一着竟然引发出一系列不可预知的惨痛事件!而这一切所有不幸的源头李晴柔,竟然被人带走了! 南门来风听到程飞扬所说,真如听晴天霹雳,身形一晃抢到师侄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拉到面前喝道:“你说什么,钟浩峻是个怎么样的人?把事情从头至尾说一遍。” 程飞扬先前曾自认正义站在自己一边,坚不吐露小姐所在,但此时已然完全没了往时的气势,说道:“师……师叔,那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自知上了“钟浩峻”的当,程飞扬一五一十事无巨细把今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白天听后沉吟道:“这钟浩俊便是傻根,想不到他为救杜发,竟然胆大包天在咱们黑水庄里潜伏了那么久,只可恨我们人人放松警惕,让他浑水摸鱼得逞,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出来。”南门来风放开手,黑着脸骂道:“程飞扬,你看管小姐失职,犯下罪责极大,看将来如何处罚你。”程飞扬双手下垂,脸色灰暗,耸拉着脑袋应道:“是!师侄失职,请师叔给我戴罪立功机会,他们刚离开,现在追出去还来得及。”心中却骂道:“南门来风,你父子不顾师父尸骨未寒,色胆包天鬼迷心窍把小姐囚禁,以致令得咱们多位师叔师弟丧命,一切罪责皆应由你父子承担才对,我屌你个老母!” 南门来风一挥手道:“快追,追不回来严惩!傻根和杜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干人齐声应道:“是!” 程飞扬领头,屋内二十人顺着傻根离开方向追了下去。 再说傻根四人出了大门,都不禁吐了一口长气,江芯怡说道:“傻根,你送我回客栈。”傻根对她十分厌恶,听得她命令式的语气,更是不乐,僵着脸说道:“你自己回去不就得了,我还有事。”江芯怡道:“天这么黑,我又不认得路,怎么回去?”傻根冷冷道:“你不认得路,难道我认得路?”转身对杜发道:“发哥,咱们赶紧离城,迟些天光了就麻烦。”杜发点点头。对李晴柔道:“李小姐,你身子尚好?” 李晴柔道:“我没事。”杜发道:“那就好,先回广州再作打算。”三人商定好,辨明方向,刚要动身急奔,李晴柔看着江芯怡孤苦无助,于心不忍,拉着她的手道:“这位妹妹,你要跟着我们走吗?”江芯怡瞧了瞧周围的黑暗,想起老毛猴可怖样子,点点头道:“我跟着姐姐你。” 事不宜迟,四人立即朝北急奔。出了市镇,便是田野山林,今夜月色甚好,道旁无数小虫吱吱叫着,四人脚步渐渐慢下来,到最后四人走得累了,坐在山脚路畔歇息。 傻根问道:“发哥,你怎么知道李小姐被关在那屋子里?”杜发道:“我也正想问你怎那么巧,你也是来救晴柔的么?”傻根摇摇头,把自己为躲避追老毛猴捕而错有错着躲到大屋里的事说出,杜发听后叹道:“老天真是待我和晴柔不薄啊,在最危险时刻派你来救了咱们!”李晴柔道:“傻根哥哥,你又救了我一回,可不知如何感激你才是。” 傻根道:“晴柔小姐,救你的是发哥不是我,要感谢,得感谢发哥,要不是发哥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我怎知道内屋里头关着的是你?发哥进来的一刹那,我们正想离开呢。”江芯怡道:“不错,要是发哥迟来半刻,我们已然离开。”傻根望了她一眼,这臭妮子,终于说了句正常的人话。不料江芯怡接着又道:“傻根在此事当中作用不值一提,姐姐你根本不必心存感激。”傻根没想到她才正常不到一个弹指功夫便又失了常智,向她恶狠狠盯一眼。 李晴柔见他二人总是针锋相对,会心微微一笑。 第120章 私奔 如水般的轻柔月光从湛蓝深遂的天空中斜射下来,在她脸上朦朦胧胧的铺了一层银光,更增秀丽仙气。江芯怡叹了口气,幽幽的道:“姐姐,你真美,怪不得人家拼了命也要来救你呢。”李晴柔脸色一红,说道:“妹妹说甚么呀?要说美,你比我更美上十倍。”江芯怡道:“笑话,要是我美过姐姐,怎地没人肯送我回家呢?姐姐,你真幸运,有人痛有人爱。”李晴柔奇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说这话,难道你没人痛没人爱吗?”江芯怡道:“我年纪虽小,却将这个世界看得很透,谁是真心谁是虚情谁是假意,我一眼便能瞧出。”李晴柔道:“你说没人痛你,这可是错了。”江芯怡道:“怎错了?” 李晴柔轻轻向傻根一指,掩嘴笑道:“傻根兄弟就很痛你,他冒了极大的危险,将你从老猴子手中救出来,要是不痛你,怎么会连命也不要?”江芯怡哼了一声道:“这个小色鬼只是看在我亲姐姐的份上,又他欠了我江家巨大的恩情,一辈子也还不清,这才来救我,若不是这样,他才不管我死活呢。”李晴柔一怔,问道:“妹妹,你怎骂他小色鬼?”江芯怡道:“……” 傻根与杜发坐一旁,叙述别后之情。 原来杜发下得燕子崖,即急奔到番禺县城,心想绝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傻根身上,自己也须尽力打探,番禺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上,寻一个被刻意隐藏起来的人,虽算不上大海捞针,却也是难过上青天,他静下心来苦思良方,想来想去想出一个笨方法,他找到白云钱庄在番禺的分号,表明身份,首先叫伙计到广州家里向爹娘报平安,然后从钱庄里提出一大批银两,雇佣多人守在燕子崖下,所有下崖离庄之人都被盯上,如发现是入番禺的便重点关照,尽量打探清楚他们的落脚地方,由此再加码让人查询各处落脚庭院的详情。功夫不付有心人,或可说是有钱能鬼推磨,就在杜发银子将要使光之际,终于有一人尾着程飞扬,探查清楚其落脚之处防守严密,似是藏有什么秘密。 杜发又想了个办法,出高价把市场上所有柴火都收得一光二净,自己则扮作卖柴的樵夫候着,终于借送柴入院的机会,发现这处庭院处处透着诡秘,与佛山的黑云堡十分相像,随后借赌钱喝酒之机与大院里的一名仆人混得烂熟,时机成熟后设一个天仙局,让那仆人背负巨额赌债,最后杜发适时发话替他还了赌债,那仆人自是感激零涕,有求必应。于是便有了杜发深夜潜入庄园救美的一幕。不过杜发不知道,他强行撬锁时触发机关,因此虽救出李晴柔,但还未来得及离开便给人包围了。 至于南门来风是怎么找到囚禁之处,杜发和傻根想不明白,有可能是程飞师的两名师弟不堪逼迫威吓,向南门来风透露了关押地点。 傻根听完后笑骂道:“发哥,我本来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那想到你无所不用其极,连天仙局如此阴损的招数你也使得出,佩服佩服。”杜发道:“彼此彼此,你也不将莫明敏、吴刚、程飞扬骗得一愣一愣么?”傻根道:“可这些卑鄙手段,都是为救你而使,但你使无耻手段,却不是为我而是为了晴柔小姐。”杜发探头在他耳边低声笑道:“谁叫你跟我对上了眼,哈哈。”傻根一呆,随即醒悟过来,骂道:“王八蛋,重色轻友的家伙,早知便该让你关在地牢中多受点苦。” 杜发站起拍了拍衣服道:“咱们快走罢,得在天亮前找到居所。”江芯怡道:“有没有搞错,番禺离广州不远,一鼓作气便能到达,还找什么居所歇息?我一个女子都能捱受得住,杜发难道你还不如我?”傻根道:“你不说话不会有人当你是哑巴,闭嘴。”江芯怡气得不轻,跳将起来张口就要大骂,突然看见远处点点火光,立时指着火光低声道:“有人来了。” 傻根道:“什么人这么晚了还在赶路?”江芯怡道:“指不定是私奔的小情侣。”傻根道:“蠢猪,你见过多对情侣成群结队一块儿举着火把结阵私奔的么?”江芯怡被他连抢白了两回,气得嘴唇鼻子也歪了,骂道:“小色鬼,难道你见过别人私奔,你又怎知不会有人结队私奔?”傻根指指脑袋道:“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 江芯怡冷笑道:“小贼,把七彩宝珠还给我,咱们一刀两断,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杜发道:“好啦好啦,别吵嘴,咱们快点躲了起来,别跟他们打照面,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那火把来得好快,刚发现是还是萤火虫光点般大小,此时已然如拳头般大,傻根惊道:“来得好快,是一群江湖人士,糟糕,可能是来抓我们的,快走!”还未转身,一阵尖锐高亢的笑声传来:“此时还能走得了吗?”傻根推了一杜发一把道:“快带着小姐走,我来引开他们。”杜发道:“来不及了,咱们共同进退。”李晴柔道:“不错,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须臾间,二十余支火把已然来到眼前,傻根定睛一瞧,来人中有程飞扬、关委、文仲来、白天等人,领头的是个身材矮胖的老者,圆头圆脑,一个酒槽鼻,头顶微秃,双耳奇大。老者扫一眼众人,最后眼光落在傻根脸上,冷冷道:“傻根,瞧你还往那里逃!” 傻根从未见过南门来风,但曾在屏风后闻过其声,此时听他语气声音,已猜测得到他是黑水庄庄主南门来风,说道:“南门庄主,你消息可灵通得紧哪。”南门来风哼了一声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识相的便乖乖束手待擒,免去痛楚。” 傻根道:“南门庄主,冤有头倒债有主,请你放了李小姐、江小姐和杜发三人走。”白天打了个哈哈,说道:“傻根,你到现在还未睡醒,要我们放他三人走,当真是痴心妄想之极。”程飞扬踏上一步喝道:“傻根,你骗得我好苦。”傻根脸无表情看着他道:“你出卖小姐,黑云堡上千兄弟一定不会放过你。”李晴柔跨上一步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爹娘惨死,黑云堡被焚毁,你们不是想着怎样替师父报仇,而是帮南门师叔捉拿囚禁我,堡里头的人都知道南门小雨是个怎样的人,现下将我推入火坑,瞧你们死后有何颜面见我爹娘!”这句话正正戳中程飞扬、关委、文仲来心窝,三人满腔怨怒之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不自禁低下了头。 白天喝道:“有什么话留待以后再说,兄弟们,拿下。”黑云堡众弟子闻言而动,一拥而上。 四人不愿坐以待毙,与黑云堡弟子动起手来。江芯怡没有丝毫武功,见得有人围将上来,立即把暗藏在手中的“五仙情长粉”洒将开来,日间就连麦哲七这等武学高手也着了她道儿,这一群大意骄傲的黑云堡弟子又如何能幸免?猝不及防下不少人中招,有的头脸粘了粉末,有的呼入毒粉,粘碰者即痛不可耐,都不禁鬼哭狼嚎起来,纷纷退下。 第121章 诡异 傻根武功不弱,手中短刀东指西戳,几下功夫已有好几人伤在刀下,又知自己不畏毒粉,专往江芯怡抛洒的毒粉里钻,把中毒弟子刺翻在地,片刻间二十人已倒下一半。南门来风暗道:“狗崽子果然有些门道,怪不得能杀伤我堡多人。”短啸一声,双掌推出,劲风扑去,顿时飘浮半空的五仙情长粉被劲风吹得四散消失,随即晃身抢到傻根面前,二指戳击咽喉。 二指来得好快,傻根把头一扁,短刀上挥斩其二指,对方若不缩手,非将其手臂斩断不可。南门来风待得刀刃就要斩上,手腕陡地下探,二指迎点敌人脉门,这一招后发先至守株待兔,傻根若不收手,手腕便要先废掉。但此时便想变招已然迟了,情急之下,傻根拼尽全力将手臂外翻,再以刀刃横削二指。 南门来风哼了一声,双指缩回,左掌轻飘飘拍出,傻根好不容易闪开二指攻击,心中暗叫险也,突感微风拂面,正想持刀攻击,不想风势猛地增大,刮得双眼难以睁开,紧接着双腿也站立不稳,整个人便要给狂风刮飞! 南门来风有太多疑问要问傻根,有太多事情要着手处理解决,实在不愿和傻根纠缠浪费时间,为此一上手便使上本人拿手绝学“绵绵十里春风送爽”掌法。 “绵绵十里春风送爽”掌初发时掌风锋面似微风,拂面清凉,受者似浴于温柔春风中,但这只是错觉,人畜无害的微风麻痹敌人后,紧接而来的是能摧山毁林的暴虐掌风,将人高高卷上天空如断线风筝般飘飞。吹送十里当是夸张,但能把人刮起卷高飞出十丈八丈远却是铁一般的事实。这套绝学南门来风极少显露,此时使将开来,不但傻根,连处于掌风下方的江芯怡也受到了牵连卷飞。 傻根双腿来不及使力,在掌风中只感身子一轻,如树叶般随着狂风翻飞上升。 一旁打斗的程飞扬、白天两人只看得身如木像瞪眼挢舌,心下震骇不已,想不到南门庄主武功内力竟然高深如斯,此等修为已然超出堡主李恒远!南门来风武功高于大师哥的传闻,显然并非空穴来风。程飞扬心中更想:“我们黑云堡弟子猜想南门师叔武功和七师叔蓝正义差不多少,今日一见,才知二人相差太远,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而原以为堡中弟子只需齐心拧成一条绳便可与黑水庄二师叔势力相对抗,今日看来那也纯是一厢情愿。” 没了傻根从旁协助,杜发和李晴柔很快落败被擒。 傻根和江芯怡被掌风刮起卷走,越过禾田水沟远远摔落,瞬间隐没在黑暗当中。 南门来风打了个眼色,白天与程飞扬会意,身子一晃向着两人落地处纵去。 转身看杜发与李晴柔,南门来风道:“晴柔侄女,你误会了二师叔,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你的好。”李晴柔冷笑道:“将我囚禁起来是为我的好,南门师叔,你的漂亮话却不是那么令人信服。”杜发被双腿受伤无法站起,坐于草地上骂道:“南门狗贼,如果你一意孤行把小姐置身于水深火热境地,老天爷一定不会放过你。” 南门来风双眼寒光射出,探臂掐紧杜发咽喉提将起来,“杜发,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李晴柔大惊叫道:“二师叔,你如果杀了杜公子,我一定不会独活!”杜发含糊不清叫道:“小姐,傻……根一定会给你找到另一……宝珠,你无论如何也要坚……下去!” “不,你若死了,我一个人活在世上有何意思?” “小姐,有你这句话,我杜发死了也是心甘……” 南门来风恶狠狠讥嘲道:“多么感人至深的场面,我今天就要拆散有情人棒打鸳鸯,让你们阴阳相隔永世难相见。哈哈哈!”狰狞脸孔上笑容扭曲,手上用力,要将杜发掐死。 突然田野深处传来白天仓惶叫声,“二师哥,傻根他们不见了!” 南门来风刚才打出的一掌只用了五成功力,便是不会武功的人,卷飞出去也不会超过十丈远,而且摔落处还是平整无垠已然收割了的稻田,纵然在夜晚,视线也甚分明,怎么可能找不着?深感蹊跷,顾不得杀杜发,扔于地下,急抢过去。 到达估算的落地之处,银色月光洒在稻田上,清谧宁静,一览无遗,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举目遥望,四下里静悄悄的,那有二人身影? 莫不成两人会飞,又或会打洞?还是飞去了更远处?三人扩大搜索范围,仍然是一无所获。 傻根和另外一个少女被狂风卷起从高空摔下,稻田地面柔软湿润,就算摔不死也该摔成重伤趴于地下蠕动呻吟才对,怎地会凭空消失不见呢? 此情境诡异之极,四周暗黑袭来,三人感到一阵阵寒意,仿佛随时有危险扑到。 “适才你们有没有听到两人落地的声音?”南门来风突然问。 白天与程飞扬对望一眼,说道:“没有,我们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正因为没听到声音,我们才没法确定具体落地之处。” 难道二人弱不禁风,被掌风刮到更远处,但寂静如斯的夜晚,便落在更远处,也该听到落地响声才对,况且南门来风对自己的能力大小还是有十分清醒的认识。他并不相信鬼神之说,微一凝思,便确定两人被高手从半空中接住并救了走。 什么人救了他们?能在自己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救走,武功定然不低,在这旷野之中,为什么会有高手出现,难道竟然一路上被人尾随,不然怎会如此恰巧?一连串疑问萦绕在南门来风心间,怔在当场。 白天看着入了神的南门来风说道:“二师哥,晴柔小姐已然救回,傻根虽然逃了,却也无关紧要,咱们还是快快赶回庄里才是。” 四周一片漆黑,既不知逃跑方向,又不知对头实力如何,追捕傻根显然不是一个明智选择,南门来风点了点头。 “不错,先回庄里再作打算。” 三人往回走,却突然发现身后来处也是一片漆黑,不知何时带来的火把竟然全熄灭。 “见鬼了。”南门来风暗叫不妙,晃身往道旁急奔。 回到适才相斗之处,月光下只见十余名本派弟子倒在地,杜发与李晴柔已然失去了踪影! 程飞扬稍迟赶回,所见情境实是太过出乎意料之外,忍不住叫道:“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抢到关委师弟身旁伸手探鼻息,尚有微弱呼吸,再探文仲来心脉,也还存得一口气,站起来道:“二师叔,两位师弟还活着。” 南门来风瞧一眼倒地弟子,说道:“他们中了毒,快喂食本门解药,程师侄,你负责照顾,三弟,咱们快追,千万不能让小姐落在别人手里。”话音未了,两人身影已在数丈之外。 第122章 入口 话说“黑风老妖”麦哲七跃下屋顶追傻根与江芯怡,那想只一瞬之间便不见了二人身影,在如此短时间内,他们还能逃到那儿去,不用说定是躲起来,脑袋和背门尚自赤赤生痛,这只死蛤蟆如何能咽得下去,愤愤不平的他压着满腔怒火,于周围附近细细搜寻起来,那知直至深夜也没丝毫进展,正想放弃,突见街头一群人举着火把奔将过来,落脚轻盈迅捷,武功造诣非凡,当即躲藏起来,等看清是南门来风等一批黑云堡师徒,立时吓得调头没命价狂奔,但随后即发现敌人根本没有追上来,而是急匆匆往城外走,似有什么重大事情,好奇心起,便大着胆子悄悄尾随。 傻根四人被南门来风追上,两拨人马于山边打斗,麦哲七不敢太过靠近,只潜伏在田野深处窥视,也真是恰巧,南门来风使出绝技“绵绵十来春风送爽”把傻根和江芯怡击飞至他藏身之处,麦哲七秉乘“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的心思,出手把相继摔落的傻根与江芯怡接住,一溜烟往田野深处逃了。因此程飞扬与白天都未能听到落地声音,更看不到人影。 那么杜发与李晴柔又是谁救了去呢? 紫唇狐范翠翠与师父林孤芳分头寻找傻根与江芯怡,直至银月升起,终是一无所获,回客店碰头商议,林孤芳忧心忡忡,坐立难安,“芯怡一个小姑娘家,怎地到现在还不回来,莫非出了什么事?” 范翠翠道:“师妹不识武功,番禺城又是黑云堡的势力范围,暗藏潜流,我怕她落入了坏人之手,那可就不堪设想。” “翠翠,你说怎么办好?” 范翠翠等的便是师父这句话,“师父,咱们须得继续找寻,如不是被人挟持,师妹绝不可能不回来。” “翠翠,你说会不会是傻根穴道自解,把她劫掠了去?” “我看傻根人老实得很,又他怎敢惹我们化仙派,定是他俩遇到了什么危险。”范翠翠一只脚已然跨出房门。 林孤芳师徒二人又出门分头寻找,范翠翠刚巧遇上行色匆匆的南门来风一群人,其后还有一人鬼鬼祟祟跟着,看他们步伐都是江湖中人,于是远远尾随着。 跟到山脚处,范翠翠避开麦哲七往山脚边的丛林里掩去,隐约听到人群中有人喊傻根的名字,心中一喜:“傻小子果然在这。”她不敢靠得太近,依稀见得南门来风、白天、程飞扬三人前后往田野深处里奔,隐没在夜色当中,又隐约瞧路畔一男一女被俘,以为是傻根和江芯怡,天赐良机,当下不顾危险慢慢逼近,施放毒烟将黑云堡弟子及被俘男女一并药倒,冲过去将火把全踢进路边水沟,顾不得细看辨认,把杜发与李晴柔一手一个拎在手里,往山边林子里钻。 猫着腰在山脚边快速奔走片刻,一颗扑扑乱跳的心终得定下,寻了个安全之处把二人放下,借着淡淡月光,范翠翠蓦然发现自己所救男子竟然不是傻根,女子也不是江芯怡,不由得惊诧万分,险些儿连眼珠也凸出眼眶。这结果实在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自己冒着莫大危险所救出来的竟然是一对陌生男女! 范翠翠愣了好长一会儿,才想起给二人服食毒烟解药,杜发和李晴柔先后醒来,范翠翠问清楚事情缘由,把二人身上缚绳解开,说道:“我要去救师妹,你们自己照管好自己。”不等二人回答,转身往田野里飘去,仔细寻找发现一行脚印,顺着脚印追了下去。 再说傻根被南门来风一掌击飞,飘飘荡荡飞了好长一段距离,坠落时被人抱着,心中一热,低声叫道:“郑大哥!”以为郑安又于他危难之际出手相救。 麦哲七低头看清他俩脸容,怔了一会儿嘿嘿笑道:“小王八羔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天遂人愿哪,竟然将你们两条小肥羊送我手里来,小子,你的胆子可真粗啊,竟然敢对老夫下黑手,瞧我呆会怎炮制你。” 傻根抬头见得混身长毛的麦哲七,脸上喜色僵住,一颗心怦怦乱跳,几乎从喉咙跳将出来,才出虎穴,又落狼口,时运可真差。江芯怡瞧清是今天大街上撞见的大猴子怪,更加震惊害怕。两人被制得服服贴贴,全身酸软,一丝气力也无,别说反抗,便想大叫也是不能。 麦哲七把一男一女挟于腋下,展开轻功,一眨间便消失在田野中,两人耳际风声呼呼不断,如腾云驾雾般不知奔出多远,只觉他一会登高一会探底,丝毫不受阻滞。傻根大声道:“喂,喂,你带我们去那里?”麦哲七笑道:“臭小子,你很有福气,老夫带你们到一片神秘之地开开眼界。”傻根叫道:“我不要福气,更不想开眼界,我不去,我不去,那也不去!”麦哲七手臂用力一夹道:“小子别出声,给我安安静静呆着。”傻根胸腔受压,只有气出没有气进,张大口发出嗬嗬的痛苦之声。 夜色深深,雾气四起,麦哲七速度更快,纵跃如风,沿着山道穿插行进,越走越荒僻,最后来到一面高耸入云的峭壁下,观察良久,时而在茂密灌木丛中寻来寻去,时而抬头看月,低头冥思。停下来后,麦哲七身上宿臭环绕不去,江芯怡只觉奇秽冲鼻,欲待不呼气,却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又被他夹在腋下良久,疲惫难受的感觉一阵比一阵强烈,最终忍不住叫道:“喂,快放我下来,你带着两个人奔走不觉累吗?你不累我们被你挟着可累得很。” 麦哲七道:“女娃子不要多嘴,啰哩啰嗦打搅我思考。”江芯怡道:“要我不打搅你便快放我们下来,不然我一直讲话唱歌吵得你静不下心来。”麦哲七斜眼瞧她道:“你敢?”江芯怡叫道:“我敢我敢我就敢,我现在难受死了,还有什么不敢,啊嚅哩叽咕啉,吵死你,吵死你。”麦哲七喝道:“再乱发噪音,立即吸光你的血。” 江芯怡叫道:“你快吸啊,还等什么,喝光我的血也好过被你挟在腋下走来走去,又臭又颠难受死了。”麦哲七刹时间停下,低头望着,只见她睁起圆滚滚的眼珠子,两边腮鼓胀得犹如一只大蛤蟆似的,脸上不带一丝惧怕神情,便重重地哼了一声,两臂松开,把两人扔于树底下。 江芯怡得以舒展身体,烦闷不适感消失,坐将起来问道:“喂,你到底在找什么?干嘛把我们带到这里来。”麦哲七道:“找世外桃源的入口,带你们进去玩玩。”江芯怡道:“桃花源的入口在武陵临水的山边,你在这岩壁下找来找去,岂不是白费功夫?” “你怎么知道在武陵,又怎么是在靠水的山边?”麦哲七大是惊讶,转过头,双眼一眨不眨盯着江芯怡。 江芯怡转过头问道:“傻根,陶渊明怎么说来着?” “谁是陶渊明?他怎么说来?你们在那听说的?”麦哲七连续抛出三个问题。傻根低头道:“陶渊明是魏晋时期的文人,写过一篇《桃花源记》,上面记载了桃花源入口所在。” “他怎么说?”麦哲七跃到傻根面前问道。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傻根摇头晃脑,完完本本把陶渊明的名作背诵出来。 第123章 圣地 麦哲七听得头晕脑胀,耐心勉强听完,说道:“此桃源非彼桃源,根本是两个不同地方,你两小屁孩不准再出声打搅我。”江芯怡道:“我就是要打搅你,打搅你,不让你想,你想清静,那就赶快放了我们走。” 麦哲七登时气得长毛竖起,扬起手恶狠狠骂道:“臭妞子,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你再如此放肆,我立即喝干你的血,绝无二话。” 傻根知他说到做到,伸手拉了拉江芯怡的衣服,让她不要再多嘴多舌,江芯怡见麦哲七眼中露出凶光,心中也有些害怕,当即闭上嘴,瞧着长毛猴子东翻西找。 麦哲七在峭壁下找了良久也没有找到所谓的桃花源入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渐渐按捺不住开始骂娘,傻根害怕麦哲七动手打人,慢慢远离他。江芯怡瞧见他走来走去没半刻安静,忍不住道:“喂,你先不要急,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你以前进过桃花源没有?入口确定就在附近吗?” 麦哲七停下脚步道:“有,前一段时间我才进去了,不过并不是从这儿进的去,这儿倒是第一次来,眼下虽然暂时找不着,但我肯定入口就在这峭壁之下,绝对不会有错。” 江芯怡问:“桃花源的入口不是唯一的么,竟然还有别的入口。你怎地不从原来的入口进去?”麦哲七道:“另一座法坛地处几百里开外的连州金子山上,何必舍近求远?” “哗,两个入口相距何其远,那桃花源岂不是很大!里头有什么吸引,为何非要进去不可?” 麦哲七嘘了一声,抬头望着山壁沉思,江芯怡不敢再说话,闭上眼小憩。 时间一分分过去,天色渐亮,太阳光照在石壁上,麦哲七双眼看得真切起来,突然大叫一声,拎起睡得迷糊的傻根与江芯怡,快步奔至山壁下一块岩石旁,双脚连踢,将三株大腿粗的枫树踹断,连同树身上的藤蔓一起扯开,顿时瞧见离地约一丈高的山壁上有个黑黝黝岩洞。 麦哲七哈哈大笑,“还找不到你!”双腿一点,跃起攀伏在洞口边的石壁上,清理干净洞沿杂草须根,把傻根与江芯怡分别塞进洞口里,逼迫二人往里钻,岩壁洞穴口窄肚宽,傻根弯腰硬着头皮往里钻得三四丈,空间渐大,已然可直起身来行走。 越往里行,光线越明,原来洞壁两边挂着千年不灭的黄玉灯盏,发出暗淡光芒,里头人工开凿痕迹明显,地面由一块一块青石板拼成,石壁光滑平整,地板上积满厚厚一层灰尘,虽不知已多少年头没人进来过,洞里却无丝毫腥晦溲秽之气,蛛丝虫迹亦未见,清凉干爽。山洞不深,尽头摆有九个青铜大鼎,每个都有成人般高,围成一圈,圆圈中心是一块圆形石台,台上有一座黄腊石雕成含苞欲放的莲花石刻。 麦哲七又哈哈哈哈大笑起来,把两人点了穴道扔于石台下,双腿盘坐于石莲花蕊上闭目养神。 江芯怡对傻根道:“傻根,你怕不怕?”傻根道:“怕,不知这怪人要出什么古怪法子来折磨咱们。”江芯怡道:“怕有什么用,快想办法逃啊。”傻根骂道:“笨蛋,你便想逃也不要说出来,说出来让他有了警戒,还能逃么?” 麦哲七突然张开眼,阴森森道:“谁起逃跑的念头,我便喝光谁的血。”两人吓得立即闭口,过好一会儿,江芯怡细声道:“傻根,我救了你一命。”傻根愕然,目光注视着她,江芯怡得意说道:“我让怪人出言警告,让你打消逃跑念头,不是救你一命么?” 过得三盏茶时光,入定般的麦哲七突然张嘴唱起咒歌,字音模糊,音调音节怪异,环绕黄石莲的九只大铜鼎噗噗噗连响九下,各自冒出一股纯黄色火焰,冲天而起,火焰虽烈,可身处九只大铜鼎包围中的二人却感觉不到一丝丝热浪,当真怪异之极。火焰伴有黄烟飘起,渐渐烟雾越升越多,越来越浓,片刻间弥漫整个山洞,将三人笼罩其中,江芯怡叫道:“喂喂,那个你,你干什么,为什么吐烟困着咱们?” 麦哲七没有回答,口中咒歌越唱越快。 过得半晌,麦哲七唱完咒歌,走至东边石壁伸手仔细抚摸,时而伸手敲击,确定位置后运起神功,双手发力把一块岩石往内推,叽叽叽叽,西首石壁上现出一道暗门,门板慢慢升起,麦哲七一手一个把俩人挟起,于浓烟中迈步进入暗门,只听得喀嚓一声响,暗门快速落下,封死出路,暗门内一片漆黑,潮湿阴冷,寒肌侵骨,江芯怡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颤声叫道:“傻根,傻根。”傻根道:“干什么?”江芯怡道:“我有点怕。”傻根道:“死你都不怕,还怕黑?”江芯怡道:“我不是怕黑,我是怕未知的事物。”麦哲七嘘了一声道:“安静,不准说话,引来圣地邪神现身,尖嘴插进你们的皮肤下,吸光你们的血肉骨头,到时便只剩下两具空皮囊。”两人一听,鸡皮疙瘩大起,即时闭口。 麦哲七步步为营,摸黑缓慢前行,本以为很快走完,那知通道狭窄而漫长,似乎怎么走也走不尽,踏踏踏的声音回荡长廊,声音低而不断,傻根和江芯怡听得耳朵难受之极,很想出声呼叫,但想起圣地邪神的可怖,只好苦苦忍着。 走啊走,走啊走,黑暗中没时间概念,似乎已过去一天一夜,又似乎只过去了一个时辰。不管怎么走,前方依然是一片黑暗,黑得死一般寂寞,麦哲七心底越来越虚,忍不住骂道:“日你奶,怎地这条黑隧如此漫长,是不是想困死你大爷?” 傻根和江芯怡正昏昏沉沉之际,突然前方一束白光猛然射来,三人在黑暗中呆的时间太久,陡见光芒,无不喜出望外,虽眼睛灼灼刺痛,但还是尽量睁大眼睛看向前方,生怕光明转瞬即逝,白光强烈,三人坚持半会,一阵阵眩晕感冲上脑袋,分不清前后左右,麦哲七站不稳,带着二人摇摇晃晃打转。 白光减弱,三人眼睛慢慢适应光线,傻根瞪大双眼,赫然发觉三人已然不在甬道内,竟是身处一片密林之中,密林顶上笼罩着一阵黑云,模模糊糊看得不甚清楚。 麦哲七眼珠骨溜溜转了一圈,哈哈笑道:“极乐圣地,我麦老七又来了。”吐尽胸中秽气,将二人重重扔在覆盖着腐败枝叶的地面上,瞪眼瞧着傻根道:“小子,你竟然敢偷袭老夫,胆子可真不小,为了一个黄毛丫头丧命,值得吗,这小妞子是你什么人?” 傻根低下头不敢吭声,生怕被他认出自己曾与他在黑水庄地牢中大战过一场,新仇旧恨一经替加,那便性命难保。 麦哲七喝道:“色小子,你害怕什么,快把头抬起来让我瞧个仔细。” 傻根不敢不依,把头微微抬起,麦哲七盯了半会,突然哇哇大叫说道:“哈,臭小子原来是你,嘿嘿,不是冤家不聚头,新恨旧仇加起来一块儿算,看看今天我怎样炮制你。”伸出筷子手指扣住他手腕,眼露凶光。 傻根叫道:“喂,麦老前辈,不是我将你救出来,你现在还困在牢中,不念恩情倒也罢了,怎地还要取我性命?” 麦哲七道:“你得罪了我,管你奶奶什么恩情不恩情。”傻根道:“我也不想得罪你,可你要吸我的血,难道我便不能反抗任由你吸?”麦哲七阴阴笑道:“没错,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要乖乖配合,否则就是得罪了我,须得处死。” 如此蛮不讲理,傻根气得头发也要竖将起来,再不管落在他手上之事实,张口骂道:“去你姥姥的老猴子,如此恩将仇报,世上也只有你这头不开化的长毛畜生做得出来。”麦哲七听得怒不可遏,喝道:“臭小子你找死!”一把掐紧他咽喉置于嘴前。 第124章 血药 傻根被他怪手捏着脖子,一口气呼不出吸不出,难受之极,两眼翻白,双手双脚软弱无力地拍打着,转瞬间便要断气。 “哎那个你,我的姐姐呢,你不是带我去见她吗?”见得傻根危殆,江芯怡立即说话吸引老猴子的注意力。 麦哲七闻言,暴怒情绪稍减,重重哼了一声,松手把傻根扔在地下,骂道:“时辰到了再喝你的血。”眼光移到江芯怡身上,缓缓说道:“小妞,带我去找你姐姐。” 江芯怡大感愕然,说道:“不是说你带我去找姐姐么,怎地变成我去找?你掳我们来到这片人迹罕至的山区,我连这儿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叫我怎么找?再说姐姐她又怎可能在这里?” 麦哲七冷冷道:“说那多废话作甚,叫你找就找。” 江芯怡心下连转数圈,搞不清他搞什么鬼,问道:“你确定我姐姐在这片山谷里?” 麦哲七显得十分不耐烦,说道:“当然,要不我费那么大的劲带你来这里干嘛,你姐姐就在这片林子里,但短时间内我无法找得到她,正好你及时出现,那不是不赐良机么,你们姐妹心连心,血浓于水,冥冥之中自有联系,由你找她,那便容易得多。” 江芯怡更加疑惑,问:“你找我姐姐有什么事?又怎地知道她在这里?”麦哲七道:“你小妞怎地如此啰嗦,问来问去烦不烦人?”江芯怡道:“我不了解个中原因,便不能静下心来感知我姐姐所在,那便找不到她。” 麦哲七说道:“好,便说给你听也不妨,我找你姐姐,乃是想向她索要七彩宝珠。” 傻根和江芯怡一听,惊讶得齐齐张大嘴巴,老猴子竟然也是为七彩宝珠而来,实是大出他们的意料之外,江湖中到底有多少人觊觎着这颗神奇的珠子,连这个才脱困不久的老猴子也听说了它的存在? “那你怎确定我姐姐一定在这里?” 麦哲七嘿嘿笑道:“老夫在这里碰见过她,差一点儿便将她带出去,不然就没你的事。” 姐姐竟然在这所谓的桃花源里,江芯怡喜不自胜,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说道:“你消息太也滞后,七彩宝珠不在我姐姐身上,找了也是白找。” 麦哲七道:“不在她身上?你确定?” 江芯怡道:“确定。” “让我怎么相信你?” “嘿嘿,我亲眼看到了宝珠的去处。” “那宝珠在那儿?快说给我听。”麦哲七急不可耐,连忙追问。 江芯怡道:“你别焦急,找到我姐姐并带我们离开这儿后,自然会告诉你。” “嘿嘿,宝珠既然不在她身上,老子何必再浪费时间找她?”突然伸手把江芯怡拉到嘴边,张开一张大臭口,露出又黄又尖的牙齿,伸出生满白苔的黑舌舔舔江芯怡雪白娇嫩的脖子,收回尝了尝味道,露出一副满足之意,狞笑道:“快说出宝珠下落,不然我只好咬皮你的脖子,吸光你的血!” 江芯怡被他满嘴臭气熏得几欲呕吐,无法形容的舌头碰到肌肤,又滑又沙又涩的感觉传来,阵阵颤抖传遍全身,恶心得一身上下都是鸡皮疙瘩,难受之极,尖叫着拼命扭头避开。 “再迟得半刻,你便想说也没机会。”麦哲七粘稠的垂涎落在江芯怡颈脖上,尖长的牙齿已然触碰上她那吹弹可破的雪肌,江芯芯怡背上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傻根见状连忙叫道:“老猴子快放开她,宝珠我吃了,你逼死她也没用。” 麦哲七眼光瞥去,左手推开江芯怡,右手把傻根扯到跟前,“宝珠你吞了?” “不错,我早已吞进了肚子里,世上再无此珠,你就死心吧。”傻根脸不改色说道,甚至带点儿得意的戏谑。 麦哲七眼光又射向江芯怡,江芯怡还未从惊恐回过神来,脸容苍白得没一丝血色,微微点了点头。 麦哲七扔下江芯怡,“嘶喇”一声,傻根上衣被撕烂,露出胸膛肚腹。麦哲七伸出五指,又长又尖藏了无数垢泥的指甲在他肚皮上来回剐擦,“小子,我要剖了你取珠。” “我吃了宝珠已然多时,早已消化,找也是白找。”傻根叫道。 “白找也要找,找了才死心。”麦哲七对七彩宝珠的渴望,不比郑安与李恒远低。 “你剖开我,我会死掉的。” 麦哲七脸上绒毛覆盖,看不清喜怒哀乐,“就不剖你肚子,你也非死不可,只不过是死的方式不同和时间迟早而已。” 被剖开胸腹,那里还有存活的希望?麦哲七夺珠目的无非和郑安李恒远他们一样,是为治疗疾病而已。傻根为活命赌上一把,立时叫道:“前辈,你剖开我,那便永远没机会治愈你的固疾。” 麦哲七一愣,“小子,你说什么?” “前辈,你要夺取宝珠,无非是为治愈一身长毛的怪病。”傻根紧紧盯着麦哲七,从他眼神中,傻根知道自己猜得不错,“每个抢夺珠子的人,都是为了治疗各式各样的怪疾旧患,前辈你也不会例外,可宝珠已然被我消化吸收,剖开肚子实是枉然。” “前辈你想过没有,宝珠既然已被吸收,那么我的血液必然含有神奇药效,只要不断吸食我的血,长毛多毛顽疾便有可能减轻甚至消失。”本来长痛不如短痛,被他杀死一了百了什么也不用管,但傻根为实现对郑安许下的承诺,从来未曾如现在这般对活下去有如此强烈愿望。只要不是即死,就有逃命之机。 江芯怡叫道:“麦老七,你一时冲动剖开他的肚子,他立时便要死去,那么一身宝血便白白浪费了,宝血啊,有神奇功效的宝血,你以后再也喝不到。” 麦哲七五指停在他肚皮上。 傻根知道劝说起了效果,又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黑水庄里,那是因为南门庄主也要抢夺我的宝珠,然他并没有杀我觅珠,又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每三天放我一次血,病人喝下后大见起效,便把我当成会活动行走的补品圈养起来,算一算,嗯,我已经把他两个中了蛇毒的小老婆救活回来,一个得天花的小妾也得痊愈康复。” “剖开你肚子,找不见珠子再吸你的血也不迟。”麦哲七终于开口说话。 “你如认为喝一次血便能治你长毛怪病,那我无话可说,请动手罢。”傻根闭上眼。 “臭小子,你以为我不敢,杀你那是比翻手掌还容易些,不过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那便先留你一条性命罢,不过我得先试试你的血,是不是如你所说那么神。”抄起傻根右腕,利爪划出,在他腕上划出一条深深的口子,麦哲七把伤口置于嘴边吸吮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 江芯怡只看得头皮发麻,把头扭一边不敢多看一眼。 吸食约摸半盏茶时光,傻根已有昏晕感觉,看出来的世界迷迷糊糊,欲把手缩回,但麦哲七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傻根几次想把手缩回未果,急道:“喂,麦老前辈,一次别喝这么多,再喝我要失血过多而死。” 第125章 凶藤 麦哲七双眼微闭,神情陶醉,继续贪婪吸吮,喉咙咕咚咕咚响,丝毫不为所动,好像根本没听到。傻根绝望之际,拼意渐浓,突然间麦哲七白眼一翻,松开口跌倒地下。傻根终得解脱跳了开去,来不及细看血淋淋的手腕,俯眼瞧麦哲七昏睡脚旁,一脸欢愉之色,十分诡异,江芯怡战兢问道:“傻根,他怎么了?” 瘦子张千龙被他身上带有的黑血毒蝎掌毒气反攻至晕死,如今长毛怪吸了自己的血昏迷,傻根稍稍思索一会已然明了,大声叫道:“我有毒,我的血有毒,我的血毒晕了他!” 傻根身上所中的黑血毒蝎掌毒性猛烈异常,七彩宝珠药效纵然显著,却也只能驱除他五脏六腑中的毒气毒质,血液里的毒终究去除不净,怪不得脸上总隐隐有股黑气。 “趁他病拿他命,快把他杀了,免除后患。”江芯怡瞧着满身长毛的麦哲七神情坚定说道。 傻根点点头,他早有此意,即时弯腰拾起一块石头往麦哲七脑袋狠狠砸落。 迷迷糊糊中麦哲七陡然感觉一阵寒冷,全身毛发直竖,刚把眼一睁,就见一块石头呼啸砸来,危急中骤然一打个滚避开,石头在他脑袋边砸出一个坑。傻根一击不中,知道再难得手,立即叫道:“小妞快逃!“跃身而起一脚踏向麦哲七胸膛。 麦哲七再次急滚躲闪,虽然得躲致命一击,但右肋却被踢了个正着,喀喇一声,一根肋骨断折,剧烈痛楚刺激下,麦哲七脑子瞬间清醒,左腿一摆,把傻根勾倒在地。 连打几个滚的麦哲七眼角余光中见得江芯怡背影已然消失,而傻根也在倒地后立即往坡下滚爬逃开,起身后手脚并用往林子里钻,也是片刻之间不见了影踪。 森林中迷雾缠绕,黑云压顶,麦哲七忍痛站起来,傻根与江芯怡都已然逃之夭夭,他没有立即追下去,伸手摸摸受伤肋骨,好在肋骨虽断折却没错位,麦哲七长长松了口气,从怀里取出疗伤膏药涂于患处上。 处理好伤患,麦哲七站在阴云下的密林中,虽然不是第一次进入,但他还是感觉这里处处透着神秘危险,越往里走诡异气息越重,想起林子里那些生猛的家伙,心头不禁一阵颤抖,眼下不但中毒,更受了伤,能力与身法大受折扣,是立即离开休养还是冒险追下去? 微一沉吟,麦哲七咬咬牙打定主意,虽然傻根身上的血将自己毒晕过去,但药血一入喉,身体立时便有种久旱逢甘露的畅快之感,他说得不错,其身上流淌的血,确是具有卓著疗效,治疗多毛顽疾的机会摆在眼前,怎能轻易浪费?终于,麦哲七对灵血的渴望,胜过恐惧,辨清方向二话不说追了下去。 此时的他,已然忘记进入这片丛林之最初目的。 山谷密林里,大树参天,藤木交缠。地面上布满枯枝烂叶,叶下石缝爬着蜈蚣毒蛇,沼泽水塘边色彩斑斓的蛤蟆吞吐迷雾,发出响亮的噢咕噢咕之声。粗大的千年巨树随处可见,各种奇花异草遍地皆是,更多古怪罕见的猛禽异兽遭遇相互撕咬,另外从那腐烂的树叶以及生物尸体上散发出的恶臭气味久积不散,慢慢形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瘴气。 此处人迹罕至,千年未被打扰,灰黑色迷雾终年笼罩,阳光从未免曾落入过地面,苍天巨树为夺阳光诡异生长,更潜藏着无数毒虫凶兽,可谓步步危机稍有差错就会丢掉性命。 傻根为逃离麦哲七追击,慌不择路,在没有路的密林里高一脚低一脚急奔,奔到一片稍稍开阔的空地时突然脚下被蔓藤绊上,整个人飞摔出去,好在地面全是厚厚的败叶,摔得不重,正想站起来,四条深红色草枝般粗细的幼藤爬来,缠绕上他肢体。傻根急着逃离敌人追踪,并没有解开手脚上的束缚,站起来急匆匆往前走。 谁知那藤虽小,韧性却极强,傻根使力抬脚走动,才迈出一步便再走不下去,心中大急,弯腰把藤扯断解开,没成想还未扯开,幼藤簌簌摆动,顺势爬上手臂腰间,一眨眼间把他缠绕得结结实实,傻根便想抬脚举手也是不能,噼啪一声又摔倒。 缠绕傻根的暗红色长藤名为血龙藤,别种藤条都爱攀爬树干枝节力争往上生长,血龙却喜匍匐地面生长,隐藏枯枝残叶下,以动物血肉为食,如有动物不慎进入其领地,百分百会被它缠上难逃一劫。 傻根被血龙幼藤缠得犹如一只蚕甬,一条手指般大小的血龙成体如长蛇般爬将过来,成体血龙藤头尖中空,如蚊子吸血针管,发出嗖嗖怪声,绕着傻根转了两转,最后如毒蛇出击,针尖后缩,猛地刺出,插入傻根脖子,贪婪吸着傻根的血。 傻根心中一阵绝望感觉漫遍全身,刚刚从吸血老怪麦哲七手中逃离,便又落入血龙藤摆出的龙门阵中,怎地这样倒霉。虽然傻根感觉不到痛疼,但却清晰感受到体内血液被急速抽离,脑袋愈来愈晕。 如知结局这般,还不如留在麦哲七身边,起码能活得更长久一些。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傻根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只余下这个念头。 蓦然成体血龙藤如遭电击火烧,针管猛地抽出来甩动,针尖发出吱吱响声,随即暗红血液喷出,血液喷完针管即冒出幽蓝火焰,血龙藤痛苦更甚,如喝了两斤烈酒的醉鬼,前摆后晃,最后一头插进地里方把火熄灭。缠绕傻根身体的幼藤也是如惹鬼魅,忙不迭松开,迅速往枯叶里收缩,只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傻根脑子昏昏沌沌,却还未完全失去理智,脖子鲜血不绝外流,连忙伸手捂住伤口,本来已然被长毛怪吸了不少血,如任其流失,不出片刻便要丧失生命。 他全身酸软疲乏,静静躺在败叶上等待体力恢复,等待脑子清醒回来。心想:“长毛老怪因吸我的血而昏迷,这凶藤因吸我的血而冒火,看来我的血不是补药而是毒药,定是黑血毒蝎掌毒性太猛烈,我虽服食下七彩宝珠驱毒,却是未能完全将毒质去尽,如果不是郑大哥逼我服下,便是有一百一千个我,也都得排着队到阎罗殿上报到。” “臭小子,快回来,我不会杀你的,快快应我。”森林远处传来麦哲七焦急的呼唤声。 傻根一个激灵跳将起来,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找到,不然性命难保。转身急走了几步,突然停将下来,把破外套除了下来挂于树枝上,嘴角扬起,“你长毛怪要吸我的血,臭破藤也吸我血,看看你们俩呆会儿相遇,谁才是真正的吸血之王,只可惜不能留在旁边观看。” 第126章 针锋 麦哲七头晕目眩的中毒感觉已然消去,精神变得亢奋,内气流转也畅顺许多,“这小子说得不错,他的血确实有巨大功效,只是我一次不能吸食太多,那便于我身子无碍,适才险些被他砸死,你奶奶个熊,真是个顽皮的家伙,哈哈,哈哈哈哈。”越想越是兴奋,禁不住笑出声。森林里无路,遮天敝日分不清东南西北,麦哲七努力耸动鼻子,辨识傻根血液留下来极微弱的气息,一路追踪至此,见得傻根留在树枝上的外套,禁不住一愣。 小子把衣服挂在这儿是什么意思,是怕我找不到他引我来此,还是他尚在附近,只是暂时离开,麦哲七疑惑看向四周,此时虽然是正午,但阳光被一层又一层枝叶遮挡,淡淡的灰雾飘浮于树冠,树下地面显得阴暗无比,厚厚枝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间中夹杂着傻根血液腥味。 怎么这里血腥味浓了起来,难道他在这儿遇到什么怪物袭击?麦哲七警惕望望四周,风停息凝,不见有何异常,仔细瞧地面,果然见得一滩血渍。他抢上几步,拾起沾上鲜血的叶片,血渍尚未凝结干透。“好东西可别浪费了。”把树叶放到唇边舔食,血液入喉,全身打了个颤动,那个爽劲,麦哲七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舔完一片带血叶子,又去拾另一片,直把傻根流出的血都舔食光方才心满意足。 “小子,我的好小子,你在那里,爷爷来找你了……”迈步往傻根留下气息的逃跑方向追将下去。 一个时辰后,傻根走在林中一条小河旁,一边弯腰捧水喝,一边谨慎观察四周,突然他脸色一变,咒骂道:“真是阴魂不散。” 这家伙难道长着一对狗鼻子,怎地总能找着我?傻根简单清洗伤口,跃过河流,往丛林深处奔走。 不大一会儿,麦哲七追到河边,此时的他异常狼狈,身上衣服破烂不堪,混身血迹斑斑,左手肘部更掉下一大片长毛,左脚一跛一瘸,走路并不顺畅。 披头散发,脸色阴郁,双眼怒火滔天,他对傻根的恨已然超越对其身上流淌的血液的喜爱,他的脚,因他而伤,他混身伤口,因他而起。自逃出地牢以来,凭借自己一身高强武功,做事从来顺风顺水,无往而不利,把当年有份捉拿他的岭南高手杀了三个,又只身一人独闯黑水庄,闹了个天翻地覆,打伤南门小雨母子后全身而退,所有事都在自己掌握中。 今天落得如此难堪狼狈,全因这个奸诈狡猾的狗崽子而起! 一个时辰前的血色藤条,险些将他处于死亡边缘,得捡回一条性命,实非苍天有眼,而是一生勤学苦练的修为救了自己,“狗崽子,你死定了。”麦哲七站在河边,嘴里吐出七个字。 那时他刚欲离开傻根挂衣服那片空地,感觉脚上被什么东西缠上,因急着追傻根,低头看了一眼便抬脚用力迈前,可是那缠于脚上的暗红色藤条韧性极好,虽被带起,却没被扯断。当即弯腰欲解开那烦人的藤条,那知解未解开,另一脚又已被绕上。 “畜生,看你有多大能耐。”麦哲七恼怒起来。 双足一点,身体腾空而起,把血龙腾带起一大串,麦哲双手交替劈下,手指上长长指甲堪比刀刃,指甲过处,血龙藤尽断,落回地上,一脚踩在正往土里钻的血龙藤幼枝上骂道:“要不是我有急事,必将你连根拨起。” 幼藤发出瑟瑟声音,如离水泥鳅剧烈翻滚。 麦哲七短啸一声,腾空飞扑,往傻根逃离方向追踪下去。 那知双腿刚离地不够五尺,左脚踝上突然一紧,又被那不知好歹的血龙藤缠上,将他硬生生往地面扯落。麦哲七心下大怒,回身看也不看利爪削落,谁知这一次却斩了个空。那成体血龙藤似长有眼睛,松开左踝缩回,避开掌刀后缠上他右腿,使劲往下一拉。 麦哲七猝不及防,狠狠落在地面上,激扬起枯枝败叶。还未等他站起,两条更粗更红的藤条从地里钻出,以极快速度将他双腿缠上。 随即三条血龙藤头部尖长的针管如矫龙般灵活,不断往麦哲七身上刺插。虽然移动不便,但麦哲七凭着一身极高明的功夫,那里会轻易让血龙藤刺上,双手快如闪电,捏扭点剪劈挂拗,把三条血龙藤挡在外头。可他注意力全在眼前,冷不防从地里又钻出一条血龙藤,从后狠狠刺入其颈项。麦哲七惨叫一声,左手急往后抓去,那吸血藤也是极聪明,插入后即时拨出,闪开攻击后候着机会再进攻。 这一针插中他颈部大动脉,鲜血汩汩流出,倾刻间脑部一阵昏眩,双眼看出来的东西都是模模糊糊的。 麦哲七恼怒异常,阴郁的脸上布满愤怒,与血龙藤相斗须得静心平气,他这一急燥,立即漏出许多空档,胸前背后立即被插刺七八处之多,虽不致命,却令得他全身犹如一只破穿了的血袋,血液从各处针口射出,合身力气慢慢流失,眼前似乎有数十条长藤舞动。 血龙藤见血更是亢奋,针管瑟瑟声下,进攻更加刚猛迅捷。 性命已然危在旦夕,不敢再犹豫,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大口血雾,心中默念气诀,蓦然间全身充满力量,纵声狂啸,一双手形似闪电陡地伸出,各抓着一条血龙藤,手腕扭动把藤血针管折断,血龙藤受痛发出哧哧哧响声,急缩欲逃。好不容易抓上,麦哲七那会放手,双手交缠数次,将两条血龙藤缠绕在一起,单手箍紧,空出一手去斗另外两条血藤。 两条血龙藤见同伴受制,攻击更加迅猛,双方都是全力以赴,拼斗中麦哲七突感身后毛发竖起,知道藤针来袭,身子一侧闪开,藤针擦着脖子而过,麦哲七眼急嘴快,伸嘴把从后刺来的血龙藤针管紧紧咬住,四条血龙藤三条受制,另外一条见势不妙立即收缩钻地。 第127章 尸妖 麦哲七心中恼怒异常,暴喝一声:“畜生,往那里走!”身形暴起探手将那最后一条藤针也扣在手上。 四条血龙藤一同发力要缩回地里,麦哲七斗力比它们不过,被扯得往败叶臭泥里钻,直被拖出四五丈远,头肩冲出一条深坑。但他已经被惹毛,双手及嘴巴绝不放松,“不杀了你王八蛋我誓不罢休!” 滑行中瞧准机会两腿勾住一条树根稳住身子不再前行,双手快速交接扭转,把四条血龙藤扭捆在一起,跃起身子绕着参天巨树急转三四圈牢牢捆绑,这时那血龙藤便有更大力量,也不能把大树拨起。 望着全身伤口,他双眼厉色闪现,若不是自己身手不错,此刻全身血液已然被抽光。 “狗崽子,想借刀杀人,发你娘的千秋大梦去。” 顺藤摸瓜找到血龙藤的根部,从破烂不堪的衣服兜里掏出火刀火石,他浑身是血,连得火石上也是粘稠的血液,把火石放于掌心,浑厚内功运起,火石上的血迹被蒸发烘干继而脱落,随后把大堆枯枝干叶堆在藤蔓根部点着,去你奶奶的,敢阻我发达,我让你断子绝孙,麦哲七将满腔愤怒发泄在血龙藤上。 看着那大大小小的藤枝疯狂扭动,听着尖锐凄惨啸声,麦哲七哈哈大笑起来,此时的他,脸上虽有笑容,内心的憎恨却是愈加强烈。 站在河边,想起适才的凶险与狼狈,他依然是一头冷汗,对于傻根,没有言语能形容他的恨。 几次三番被他从自己手掌心上溜走,头二回大意,第三回被他施计毒翻,刚刚更被他害得差点儿丧命,虽然没死,却已然耗费了他大半精力,全身血液更流失过半,现每跨一步都觉得沉重。 在河边他谨慎地四下看了看,生怕再中埋伏,犹豫了少许,蹲下身子捧起河水,喝了一口,从昨夜至现在太阳西斜,大半天未沾水米,他口干舌燥肚子饿。 河水甘甜爽口,麦哲七登时感精神一振,又喝了几口,突然心中猛地一跳,一条绿色小蛇,无声无息出现在他头顶,前半身缩起,刷地往他脖子上咬下。 他眼都不眨一下迅速后退,与此同时右臂向向挥出,利甲往蛇头削去,绿蛇灵活之极,立即收回蛇头,张开尖嘴吐出一口毒液,朝猎物喷去,麦哲七右掌拍出,身前形成一道风墙,毒液滴水不近,随即又是一掌劈出,把小蛇盘旋的枝干击断,那小蛇知道厉害,绿影一闪,跳进河里逃走。 “该死的,怎么这畜生都来和我作对。你别让我抓到你臭小贼,我一定让你尝遍世间酷刑,然后再抽你骨剥你皮饮你血,我麦哲七在此发誓!”望着沾上毒液的绿叶变迅速变枯黄,他疾言厉色地嘶吼道。 傻根奔在丛林当中,身上脸上有多处划伤,脖子上被血龙藤刺穿的伤口本已凝结,但在剧烈奔跑下又裂开,缕缕鲜血流下。他眼神坚定,一语不发,飞快离开。 几个时辰过后,深夜的森林更加黑暗。傻根与麦哲七二人,一个跑一个追,已然进入到丛林的最深处。跑着跑着,傻根突然停了下来。 只听得西北方向有奇怪的叫声传来,似是呼救声,又似是哭声,“莫非是江家臭妞子落难遇险了,我得去看看。”傻根自言自语说道。其实这一路奔逃,他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说去救人,只是个不愿再逃的借口罢了。 他歇上一会,调转方向冲西北跃去,没过多久,便来到声音发出之处。 眼前的一幕,让他眼睛瞳孔一阵收缩。 这是一片开阔地带,没有高大的树木,全是低矮的草枝,月光下,草枝掩映,一个身高近将近七尺、全身发出无比难闻腥臭气味的巨人躺在地面。 在他的头顶,一片黄色烟雾聚集成球,飘在半空,一丝丝月夜白雾从四面八方凝聚而来,在黄雾四周形成一个个漩涡。 “这是什么人?怎么深夜里在人迹罕至的大山森林里出现?”虽然不清楚他在干什么,却知道是在修炼某门功夫法术。看那团黄雾形成的圆球吸收无数露水与月光精华,颜色越来越深,但却无丝毫增大之势,反而渐渐缩小,突地黄光闪烁,那雾球化为一缕浓烟,发出嗤嗤呼嗤嗤呼声响钻进那人用鼻孔。 紧接着拉风箱般的声音响起,从鼻孔里又钻出一缕白气,形成一个又淡又大的气球悬浮于他头顶,白雾再度聚集于球体内,气球慢慢显现淡黄色。 便是再笨,傻根也看得出此巨人正在吸收日夜精华四方灵气。此人怎地一身腥臭,越近味道越浓烈,如处鱼肆,与死尸味道差不多,再看他身上所着衣服,一袭黑色长袍紧紧箍紧身体,袖短袍短,身上有数处地方已然撕裂鼓开,露出长长的深灰光腿,浓浓一股成人穿小孩衣服的感觉,难道他竟然是一具死尸? 傻根为自己壮了壮胆,小心翼翼走近,渐渐看清楚了,那人脸孔瘦削,脸部肌肉塌陷,鼻孔里长出一丛黑毛,脸色灰中带黑,双唇黑紫,那刁蛮女范翠翠是双唇是红中带紫,眼前这“人”却是黑中带紫,再看他胸前,一个蓝色弯月图案圈在流云花海飞凤游龙所成的虬纹当中。蓝月下有一个金线绣成的“寿”字格外显眼。 傻根心中突的一跳,果然是具尸变了的尸体,也不知躺在这儿多长时间,竟然令得以他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树木枯死,端的是巨毒无比。 虽然从来不相信鬼尸怪魁之说,但如今亲眼所见,却由不得他不信。 正害怕时候,老猴子若有若无的呼叫声再次传入耳中。傻根心想两个家伙都是极难缠之物,还是不去招惹的好,立即转身离开,不料脚下啪的一声传出,不小心间竟然踩断了一根干枝! 那尸妖听得响声,突地张开双眼,他并未起身,微抬右手食指,一道黑气瑟的一声,从他指尖激射而出,直奔傻根后脑。 第128章 混斗 傻根闻声知有危险,迅速侧身,躲过黑气攻击。 那黑气并未再度追击,而是在四周徘徊一圈,突然凝聚在一起,幻化成一个脑袋,空洞双眼盯着傻根,发出模糊的声音。 “滚开……不然……死……定。”说完后,脑袋散开,化作无数个黑点,消失在四周,紧接着,原本腥秽无比的气息,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彻底被尸妖收回体内。 傻根小心退后,尽量不发出声响,他目中灵光闪动,一计突生,并未继续躲藏长毛怪麦哲七,而是悄悄站在离尸妖五丈外的草丛中,静等他的到来。 麦哲七双爪挥舞,不断把身前的所有阻碍之物全部斩断,蓦然间他神色一变,露出一丝狞笑,左脚一点,立刻急速跃上前去。 傻根的身影,已然目光可及,麦哲七忽然心中一动,狐疑地看了看四周,并未发现异常,但对方反常的举动却让他不得不小心起来,血藤与绿蛇的教训才过去没几个时辰,双眼凶光射出,冷笑道:“怎么不逃了。” 傻根二话不说,右臂扬动,三块石头先后掷出,击向敌人。麦哲七毛面带着嗤笑,单手把三块石头全接下,身影晃动急冲向前。 傻根掷完石头转身便奔,往尸妖所在处跑去。麦哲七喝道:“那里逃!”手中石头甩出,呼啸着直奔傻根后心,间不容发中傻根跳向一旁躲开,钻进了草丛中。 眼见着他在茂密草丛里失去踪影,麦哲七双目寒光射出,身子凌空而起,扑向傻根。傻根把心一横,迅速往尸妖身旁钻去,来得它身旁,估算着麦哲七将到,双腿猛地一蹬向前急跃出一丈。 身后劲风袭来,背心就要被他拍中! 麦哲七眼看能把傻根击飞,忽地其身旁猛然伸出一只手掌,径往胸口直印而来。这一变故当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急切中左手一拨,右手收回朝尸妖头部刺落。尸妖发出非金非石的尖锐声音,身体陡得平移一尺闪开刺爪,拍出去的手掌一翻一拿,扣住麦哲七左腕,巨嘴张开吐出一口黑气,笼罩着他脑袋。 傻根借着尸妖的解围,瞬间跳出三丈开外。 麦哲七左手被尸妖扣上,迎面而来的黑气带着浓烈臭味,知有剧毒,当即施展“滑不溜手”秘技,左前臂毛孔立时分泌出滑腻油脂。顿时腕部滑溜异常,于尸妖铁箍般的紧扣中抽出手腕,同时张口急吹一口气,把黑烟吹散。 不等敌人再施攻击,麦哲七双足一点即时跃往一旁。 尸妖咦了一声,两条干柴般的手臂交叉一剪,一道有形有质的黑雾剪刀凭空闪现,扑向麦哲七腰间,欲将之一剪为二。 麦哲七那里想到草丛中竟然藏有尸妖,被它接连两次袭击忙得焦头烂额,眼看就要拦腰断为两截,飞跃中急使千斤坠,陡地下沉扑倒。 丝的一声轻响,黑剪掠过后脑,齐根剪下他一大缕头发。 两击不中,尸妖猛然坐起,双眼所凝绿光渐盛,陡地两道绿色光芒射出,当真是一波未停一波又起,尸妖发出的光芒不比暗器,暗器来袭尚且激荡起气流风响,好让人提前作好准备,这光芒却是无声无息。瞬间已然飞刺至麦哲七身后不足一尺。 麦哲七脑后没长眼睛,看不到急射而来的光芒,但他却有感知危险的怪异潜能,全身打了一个哆嗦后就地一滚,两道光芒激射至地,打出两个小洞。 麦哲七为躲避光芒,刚好极其狼狈滚倒在傻根脚下。傻根二话不说想也不想,抬脚踢他脑袋,这一脚力大且快,丝毫不留后着。 麦哲七来不及躲避,只双手紧抱头部挺受了傻根一踢。嚓的一声,一阵钻心痛楚传来,鼻梁骨被硬生生踢断,鼻子歪斜塌陷,四颗门牙全断,鲜血瞬间泉涌。 尸妖并没因二人的争斗而站在一旁看热闹,食中二指划动,一道道光刀连二连三攻击麦哲七,麦哲七被一人一尸攻得焦头烂额,方寸全无,竟然又被傻根踢断多一条肋骨,可与此同时,他的右脚已然踢出勾上傻根的左脚,带着他于地面转了一圈后甩向尸妖。 尸妖如此厉害,落在他身上必死无疑,傻根凌空作了个调整,期待落地后即刻纵离危险。 活人即是敌人,尸妖可不管那飞抵的是麦哲七还是傻根,皮包骨的脸上阴气沉重,见得傻根飞来,两目凶光顿生,双手食指同时一弹,两道凌厉的黑气射出,直指傻根心窝。 黑气来得好快,傻根可说根本没有躲避之机,嗤嗤两声细响,两股黑气都射中他心口。 傻根一声闷哼,翻身飞出四丈远,重重落在草丛中。 麦哲七趁着尸妖注意力落在傻根身上,三柄飞刀从袖中接连甩出,呼啸着飞向这穿寿袍的怪物。尸妖实是没想到大猴子能力如此高强,急忙双手舞动,击下最先两把飞刀,最后一把径直刺脑袋而来,实是没法闪避挡格,只好张大血盘巨口迎刀咬下! 麦哲七飞刀射得极快,但尸妖接得更妙,利刃飞插入咽喉的一刹那,钢牙咬下,不偏不倚刚好咬在刀柄上,把去势极强的飞刀硬生生咬紧截停。如快一息或慢一息,尸妖柔软的嘴器或咽喉都会被刺伤洞穿。 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傻根,连续呕吐了两大口血,发现胸腹虽然气血翻涌,胸口却并没有被黑气洞穿,站起来后伸手摸了摸胸膛,掏出一张饼出来,这一块谢六一扔出去的面饼,不但挡住林百生的铁莲子,连尸妖凌厉的黑气也挡将下来,当真神奇!怪不得郑大哥要我还回给他,原来个中藏有大秘密。 在这一刹那,二人一尸都是呆了。如木鸡一般站在当地,都不相信自己眼中所见。 尸妖看傻根站起惊讶,麦哲七看尸妖口叼飞刀惊讶,傻根看着手上的面饼惊讶。 第129章 炼化 突然二人齐声大叫,傻根与麦哲七率先反应过来,掉头狂奔,尸妖嘴中吐出“喳”音,双手各划一个圈,两条小苗般的龙卷风从他与手心幻现,双掌托高放于嘴边。尸妖双唇快速闭合吐咒,随后连吹两下,长长的“磅”音响起,两条龙卷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变粗,分向着两人追扑下去。 傻根和麦哲七回头见得两条大黑气旋径直扑来,吓得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急忙左转右拐以之字型奔逃,但龙卷风愈变愈大,边缘风力渐强,把两人置于旋转气流范围之下,虽然便如麦哲七般具有极深厚内力基础,也仍被刮得步履不稳,随时会随风而起。 那一边傻根早已站不稳,整个身子已然飘起,只双手还抓着两丛草蔓没有被卷走。狂风呼啸,杂物碎石砸在身上脸上也感觉不到痛,他咬牙苦苦忍住,突然双手一空,两团草蔓被连根拔起,傻根随即也被卷入气流当中,飞上了天空! 麦哲七那边眼见形势危殆,只好再次咬破舌尖,又运起“月夜噬魂”大法,对着头顶的圆月一声长嗥,顿时体内气息激荡,全身每一根长毛都竖将起来犹如针刺。两腿一蹬,身子犹如离弦之箭,穿过龙卷风风力最强劲的中心,直扑尸妖而去。逃是逃不了的,只有奋力一搏。 尸妖正全神默念法诀,突然见得利爪挥向咽喉,双目精光暴射,两手合拢一推,顿时面前二尺处形成一堵绿色半透明光墙,麦哲七利爪刺得光墙上,激起一圈圈波纹扩散开来,并发出丁丁丁轻脆响声。 那光墙坚如铁石,麦哲七十指指甲脱肉尽数翻离! 俗话说十指连心,但他没时间去感觉痛苦,心中一个念头急转:“此怪物非同小可!”立时缩回双手,以掌压光墙,反弹出两丈远。 尸妖双手一推,那道薄薄光墙急速移动,狠狠撞在落地未稳的麦哲七身上,把他撞得翻飞出去。随后尸妖张口吐出一大股黑气,幻化成一只手臂,飞向麦哲七,掐紧其脖子带回来停在眼前。 处于气旋中心的傻根已被卷起超过二丈高,但麦哲七的突发攻击,令得尸妖分心抵挡,无暇再施法催动龙卷风,两条妖龙般的龙卷风立即减弱消失,傻根随气流缓缓落下,最后被甩落远处于草丛中,地面全是腐败之物,他摔下受伤不重,立时便能站起欲逃,但他被龙卷风转得天旋地转,没跨出一步又摔昏在过膝高的草丛里。 尸妖两只眼珠射出精光,盯着麦哲七,尖锐声音从咽喉发出:“你是谁,为什么来刺杀我?”麦哲七惊恐万分,挣扎着道:“我……不是来杀你,我不认识你。”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尸妖的声音不带丝毫声调。 “我是为追捕那狗贼而来,无意中打搅了你老人家,请你老人家大人有大量不要见怪。”麦哲七为求一线生机,以从未曾有过的哀求语气说话。 “嘿嘿,几次三番想置我于死地,还说是无意,还要我放过你,当真痴心妄想之极。” “我只是为求自保而已,绝无要杀你的念头。”麦哲七绝望叫着。 “你来得正好,又武功不错,正好可充当我炼化之躯。”掐着麦哲七的黑手猛然加劲。 麦哲七心中绝望之情陡生,正要拼死挣扎,突然身子往后移动,背部狠狠撞在一块巨石上,两根闪着绿光的丝线从尸妖指尖伸出,将他缠绕在巨石上。麦哲七叫道:“别杀我,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 “我不会杀你,放心好了。”尸妖双唇微张,吐出一片黑雾,黑雾形成云飘在半空,没有丝毫停留,双手交推,打出一道绿光。 那绿光一入黑雾,立即消失,黑雾如同沸腾般翻滚,诡异的收缩、膨胀。 尸妖干枯的脸皮一动不动,双手连续不断的打出绿光,射入黑雾之内,渐渐的,黑雾翻滚越来越剧烈,缩涨的频率也越来越快。 尸妖目光一闪,右手一指黑雾,黑雾立即飘到麦哲七身上,从他的七窍钻了进去,麦哲七身体顿时颤抖抽搐起来,双眼紧闭,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不大一会儿,黑雾全部钻入他身体内。 尸妖深吸一口气,深灰色脸庞变为暗红,双眼闭合,头顶慢慢渗出白烟。突然它双眼睁开,精光四射。本来已然静下来的麦哲七被它眼光一扫,又不自禁颤动起来。 一条黑舌从尸妖嘴部慢慢伸出,越伸越长,足有一丈多长,舌尖在麦哲七满是绒毛的脸上舔拭打转,麦哲七本是内心十分强大之人,可面对着这如水蛇般的舌头,既恶心又害怕,张嘴边呕吐边叫:“求求你放过我,我愿意为你做一切。”闻着那说不出的移臭腥膻,肚腹中一阵翻江倒海,把三天前吃的饭也呕了出来,满口黄胆水。 可是那尸妖丝毫不觉恶心,湿滑柔软的舌头钻进了他的恶臭粘滑的口腔中,顺着咽喉而下,顿时麦哲七双眼翻白发直,嘴角流涎,四肢僵直抽搐,如羊癫风发作。 这时候,傻根醒转过来,瑟瑟悉悉站起来,看到清冷月光下一人一尸静静站立,舌头吞伸不定,如此恐怖一幕入眼,吓得头上冷汗直冒,调头便奔,刚跑得几步,突然心想:“这人不人尸不尸的家伙已然入定,我现在去杀他不是大好机会吗?” 初生之犊不怕虎,傻根打定主意,拾起麦哲七发出的飞刀,握于手中慢慢移步至尸妖跟前,举刀在它面前挥舞。那尸妖双目紧闭,全神贯注吸取麦哲七的元神,根本没留意到身前多了一人。 傻根二话不说,举刀挥下,斩断尸妖的舌根,随后又捅进了尸妖的心脏。 那尸妖蓦然痛醒回神,把留在外头的断舌缩回,翻身摔倒地上滚动,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惨叫声,心脏刀口处喷出黑血,如雨洒下,七窍打开,当中一股浓浓的白烟渗出升起,于空中缓缓聚拢成一个女子身形。 第130章 救兵 傻根抽出短刀后退开两丈,全神注视着尸妖的一举一动,对那白烟形成的女子更是警惕。 白烟出尽,女子形体愈来愈明显,五官也渐清晰,是个年轻女子,神态身形有些熟悉,应该是在那里见过。那女子飘浮在空中晃晃荡荡,突然一阵风吹来,聚拢的白烟被吹散飘走,虚无的女子也随风消失于空中。 傻根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麦哲七。 只见尸妖被斩断留在体外一丈多长的舌头,则如长蛇入洞一般,缓缓钻入麦哲七体内消失不见,麦哲七时而抽搐痛苦,时而平静安祥。 傻根本来以为尸妖会渐渐停止扭动断气,事实上尸妖翻滚幅度确实变小,可它并没有断气,反而猛地站了起来,瞪着铜玲般的大眼望着傻根,眼神里尽是狂怒气愤与不相信。傻根本已平静下来的心又扑扑乱跳起来。 在这个时候,走还是不走好?傻根拿不定主意。 再看捆绑在巨石上的麦哲七,脑袋与四肢耸拉着,看不清脸容,不知是死是活。 傻根见尸妖一声不吭盯着自己,心中发毛硬着头皮说道:“喂,你怎么还不死?”等了一会儿,见得它一丝反应没有,突然暗忖:“如果它有能力杀我,早如先前一般攻击我,那会如现在这般一动不动?”越想越觉得不错,可是让他再上前捅尸妖几刀却是说什么也不敢,二话不说调转头便离开。 走三步回头看,尸妖如石头般一动不动,又走三步回头,尸妖仍是没有动,傻根放下心继续前行。 突然尸妖张口吐出一大片黄雾,黄雾如煮沸的开水,翻滚沸腾,不时有灵光从雾中发射出来。傻根听到声音回头,望到那诡异的黄雾,心中一颤,撒开双腿急奔。 突然黄黄的浓雾幻化成紧绷的圆弓和箭,嗖的一声,雾箭离弦,射向傻根。傻根没有麦哲七预知危险的能力,雾箭就要插入背心时,走得慌不择路的他突然被地表上横错交集的树根绊倒,冥冥中躲开黄箭雷霆一击。黄箭落空射入三丈远的地里,嘭的一声巨响炸开,爆炸产生的气流把刚站起来的傻根冲飞摔出老远。 一击不中,尸妖头顶的黄雾又弯弓搭箭,再一次射出。 傻根此时知道厉害,连忙就地一滚,落入身旁一个小坑当中,浓雾化成的箭擦着他头皮呼啸而过,在他身旁猛烈爆炸,好在他身处凹坑里,冲击气流对他形成不了威胁。 不等浓雾化箭,傻根一跃而起,提着短刀扑向尸妖。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与其被动躲避,还不如近身一搏。 黄雾翻滚变幻,化成一把大刀,拦腰斩向急冲而来的傻根。傻根猛喝一声跃起,从刀锋上掠过,手中短刀切向尸妖脖子。 尸妖急退一丈,两手交差一划,一把飞剪凭空闪现,向着敌人直扑过去。傻根往旁一跃闪开,不等喘上一口气,又即跃上,手中钢刀刺出,直接尸妖腹突部。 尸妖舌头被割,心脏被捅,虽然未死,但已然元气大伤,面对敌人不要性命的攻击,来不及指挥黄雾化兵攻击,侧退数步,但仍然慢了一拍,手臂被利刃割伤,流下黑得不能再黑的血。 “绝不能让它有喘息之机。”傻根深吸一口气,再度逼近尸妖,手中飞刀急刺,不是你亡,便是我死,此时此刻,由不得他不拼命,由不得他害怕。 可是那黄雾已然化为一只巨手,遮憋月光,从头顶拍下。 四周陡然暗下来,傻根立即猜到有巨物自头顶落下,阴暗面积太大,往那个方向都来不及,刹那间无数念头于心中转过,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已然没有选择,傻根心中绝望无比,从来没有过如现在这般对活下去的强烈渴望,自从结识了郑安,自从知道了他的故事,傻根便想着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他都要找到另一枚宝珠治好灵月姐姐的病,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死! 可现在,一要都要结束,不是想与不想的问题。 既然不能幸免,只好寄望临死前拉个垫背的,傻根一声暴喝,飞身扑向尸妖。 身子刚刚跃起,绿影闪动,一条绿练斜伸出来缠上他的腰间,将他往外急拖,傻根只觉眼前愈来愈暗,飞掠中转了半个圈子,仰面朝上,一只巨型手掌堪堪拍到,眼见就要被拍进地里,那绿练带拖动陡然加速,终得在手掌印拍下时把他拉出阴影范围。 “呯”的一声巨响,手掌落下,十丈方圆内的枯叶残枝激荡飞起,地面被拍出深达三尺的掌形深坑,如血肉之躯被拍上,那便只能成为一片肉糜陷于土中。 傻根被绿练缠上的那一刻,便知是谁来到,多么熟悉的感觉,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倩影,心中一阵温暖传遍全身,力量陡生。可容不得他多想,那巨掌又抬起,再往他头顶拍来。 傻根心急手快,手中飞刀朝尸妖掷出,不等绿练再拖,瞬移两丈,于巨掌落下前奋力飞扑,成功避开掌击后奔到范翠翠身边拉着她的手叫道:“快走!” 范翠翠救了杜发与李晴柔后,沿着麦哲七留下的脚印一路跟踪下去,没走多久脚印已然消失不见,因她从小接触草药毒物,鼻子十分灵敏,傻根曾中她“紫唇之吻”剧毒,又被她饲养的绿寡妇毒蛛咬过,凭着傻根身上残留微弱毒质所散发出来的气味,追踪至麦哲七三人落脚的山洞里头,远远瞧得麦哲七念咒喷烟,不敢轻举妄动,待他们进入黑道之中,她才打开暗门跟了进去,忍受无穷无尽黑暗折磨,一步步摸向前行,最后终于见得刺眼白光。待得眼睛适应光线,范翠翠发现自己已身处一片人迹罕至的山谷中。 第131章 独处 密林中烟熏雾绕,范翠翠的鼻子彻底失去作用,只能在林间胡乱寻找,当她经过附近时,听得双方打斗发出的声音,感觉好奇便寻将过来,随后听到两声爆炸响声,马上加快脚步赶过来,蓦然发现处于巨掌压顶危险中的傻根,来不及多想,袖中绿练甩出缠绕其身上,于千钧一发之际把他拉出险境。 黄雾化成的手掌两击不中,尸妖双手掐个法诀,黄雾团散开落下围绕身遭,尸妖张嘴把黄雾全吸进体内。两眼即时射出骇人绿光,转头望了望绑在巨石上的麦哲七一眼,双腿力蹬,跃起数丈,飞扑追向傻根与范翠翠逃离的方向。 傻根与范翠翠逃得片刻即钻进茂密山谷丛林中,于崎岖不平的地面上一前一后快速奔逃着,边走边往身后看,没见尸妖追上,心中都安定下来,再跑一会,两人颇感劳累,慢慢停将下来,各扶着身旁树木喘气。 抬头望着范翠翠红扑扑的脸,傻根问道:“谢谢你又救了我,你怎么来了?”范翠翠没有抬头,喘顺气才道:“我来找我师妹,她呢?” “她趁着我引开老猴子之机逃了,可不知现在离开林子没有。”提起江芯怡,傻根脸上登时露出关心的神色。 “你们俩是怎么回事,怎一声招呼不打便离开,又怎地惹上南门来风与长毛怪?”范翠翠语音带有不满之意。 “这事说来话长,咱们先找个落脚之处再说。”傻根顿了一顿,问道:“还有力吗?”范翠翠点点头。二人在林间缓慢走着,不一会儿发现山壁下有一个巨大岩洞,傻根先进去探查,发现无危险,洞深不知几何,洞高不见顶。两人在洞内深处生了一堆火,各自盘膝坐下,吐纳呼吸,调理内息。 过了良久,两人相继睁开眼,但隔阂已生,又如上回在陆敏儿坟前那般,两人各自避开对方眼光,默然不语。 最后傻根问道:“你饿不饿,我去找点吃的回来。” “刚才那个人是谁,怎地我好像活在梦中?”范翠翠反问。 傻根眼中露出骇色,略微颤抖道:“他不是人,是一具尸变了的尸首,别说你,我也觉得自己在做梦,如生活在神话世界里一般,所有的奇闻怪谭都比不上今晚所见。” 范翠翠亲见尸怪作法,不相信也得相信,沉默一会道:“又怎么惹上了它?”傻根简单说了一下借刀杀人的经过。 范翠翠抬起头道:“摆脱了长毛猴子,却又惹上一具尸怪,真不知是福是祸。你……你伤得怎样?”傻根道:“我不碍事,没受什么伤,你呢,可有伤到那里吗?” 没有回答,洞里又静下来。 “脸色白得像死人,还说没伤?”范翠翠突然抛出一句。 “噢,噢,那是我失血过多的原因,现在已然好多了呢。”傻根怔了怔,才想起先前被吸血之事。 范翠翠脸上关心的神色一闪而过,复以冷淡的语气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傻根叹了一口气,说道:“惹出这么多事,还不是因为你师妹造成。” “你很早就认识我师妹?”范翠翠盯着傻根。 傻根点了点头,把两人相识经过及后来发生的事大概说出。 “原来还会见义勇为,我还道你是个恩将仇报的家伙呢。”范翠翠冷笑道。 傻根又怔了一怔,不知那里惹到了她,这姑娘喜怒无常,实是十分难相处,但她两回救了自己,切不可以对她不敬,便道:“范姑娘,你两次救我,我傻根便投胎十次,也要将你这份恩情记在心里,更加不会对你做那恩将仇报之事。” “是吗,如果单是听你说话,说不定有人便相信了。”范翠翠脸上隐有嘲色。 她这样说,那不是说我恩将仇报吗,傻根抬头看着她问道:“姑娘怎这么说,我何时有做过对不起你之事?” “何时对不起我,你是在装傻扮懵吗?” 傻根道:“唔,那会是我一时冲动忍不住,过后非常后悔,现正式向姑娘道歉,请你不要见怪。”想起那天晚上做出偷吻的荒唐之举,颇觉不可思议,脸红起来。 范翠翠哼了一声道:“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斩了你双手下来,再说对不起,你会不会原谅我?”傻根低下头,无话可说,无法回答。 “无良浪子,好色之徒。”范翠翠越想越气,忍不住骂了出来,“真不知为什么三番四次的救你,真是可恶之极。” 傻根本来不敢还嘴,可听得她这后一句,忍奈不住说道:“那是你还我的。” “还你,我还你什么?”范翠翠嗤笑道。 “你打我折磨我那么狠,又放毒蛛咬我,你救我就是为了还打骂之债。” “你不提起还好,当时你骂我什么来着,脸皮薄的人都要被你骂哭寻死了,哼!你不骂人,我会打你折磨你?”范翠翠更加气愤。熊熊火光下,范翠翠一张俏脸晕红,柳眉稍竖,银牙微咬,两点黑漆射出浓浓怒意,傻根抬眼看着看着,竟然出了神。 范翠翠见得他怔怔瞧着自己,脸上一丝羞色闪过,但随即更加生气,挥掌打过去,“色狼!” “啪”的一声,傻根脸上挨了一记耳光,留下五条通红指印。 这一巴掌将他从沉迷中打醒,忍不住“啊!”了一声,伸手摸着被打的脸庞,“你干什么又打人?” “就要打你,打的就是你这种好色之徒,哼,看你还敢不敢造次。”范翠翠恨恨骂道。 自己盯着一个姑娘家看,确实太无礼貌,挨打一点不冤,傻根被她打一巴掌并没生气,而且也不觉有多痛,反而在回想她手掌的细腻柔软,摸着被打的左边脸庞,嘴角竟微微扬起。 范翠翠本来以为他会生气骂人甚至动手,还准备好跟他对骂一场,那知他双眼目光迷离,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竟然不以为忤,反以为喜,实是大大出乎意料,眨着双眼问道:“喂,你在干什么,是在想那个姑娘吗?” 第132章 争执 “没有,没想姑娘。”傻根回过神来。 “还说没想,看你一脸色意,你敢说没想姑娘?被打了还想姑娘,真是卑鄙,无耻小人!” “我一脸色意?”傻根脸上露出愕然之意。 “那还用问,快说,你在想那个姑娘,是不是在想我师妹?”范翠翠脸色稍稍放柔和,甚至还带有一丝嘲弄之色。 “你师妹还是个小丫头,尚未成年,又凶又狠还诡计多端,那里像个女子,鬼才会想她。”傻根在江芯怡手上吃过不少苦头,对其大有恨意,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我小师妹那么漂亮,是男人都会想她,你会不想,骗鬼去吧。” “漂亮就要想吗?并且我也没觉得她那里漂亮,像根木头一样。” “唉哟,竟然把我婀娜多姿的师妹说成是一根木头,小心我说给她听,瞧她怎么折磨教训你。”范翠翠脸上开始露出了一丝笑意。 “哼哼,最好她不要让我见到,否则我一定会报那被打吐血之仇。”傻根脸上显现愤愤之色,对在客栈中被江芯怡折辱之事,他还深感恼意。 “如果你不喜欢我江师妹,那你怎么会舍命救她?”范翠翠笑意盈盈问道。 “救她就代表喜欢她吗?”傻根反问。 “那当然,不然你怎么会平白无故为她冒上生命之险。” “那你两次冒着生命危险救我,是不是也……也……”傻根试探着问。 “住口!”范翠翠脸上赫然变色,“谁会喜欢你这个卑鄙好色的无耻小人,哼哼,也只有陆敏儿那少不经事的傻丫头才会喜欢你。” 傻根脸色突然一沉,嘴角微微抽搐着,心底下一阵阵刺痛,沉默少许,缓缓说道:“敏儿是个好姑娘,不许你这样说她。” 陆敏儿之死,傻根一直忘怀不了,一个能为自己而死且深爱自己的女子,任何人,那怕再无情无义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无动于衷。两人相识不久,相处也少,傻根虽然自承没有喜欢上陆敏儿,但内心深处,自己对她究竟有没有一丝情意,却是从来不敢深究。 这句话使得傻根脸色突变,范翠翠不由得十分后悔,实是不该提起陆敏儿,触碰了他心中未曾愈合的伤痛。但倔强的她却不肯示弱,说道:“为你这个轻薄浪子而死,谁都会说她不值,谁都会说她傻。” “够了,够了,你说我就算了,请不要再说她。”傻根脸色铁青站了起来。 突然,他感觉头发上有什么东西落下,伸手一摸,原来是一滴滴略带混浊的粘稠水珠,抬头望,洞顶黑漆漆的看不清什么。 范翠翠也站起来,一张脸复绷得紧紧,“不说就不说,我才不乐意说,这下你高兴了罢。” “范姑娘,我不是生你的气,只是我……我想起敏儿她……她年纪轻轻就失去生命,为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送死,我实是……只是想请你不要去亵渎她那份纯真。”傻根双眼微红,泛出泪花。 “嘿嘿,人家为你而送死,她在你心目中自然是神圣不可侵犯,对不起,是我的错了,请你不要见怪。”范翠翠脸上若有冰霜,说着往洞外走。 “范姑娘,你去那里?”傻根追上问道。 “我去找师妹,你别跟着来。”范翠翠没有停步,更没有回头。 傻根伸手拉她衣袖说道:“我和你一起去找。” “不必,她是我师妹,不是你师妹,而且你还要找她报仇。”范翠翠将手臂一摆,甩开了他的手。 傻根道:“外面的山谷森林太危险,我怎放心你一个人出去。” 范翠翠停步转身说道:“我是你什么人,你没必要担心一个不相干之人,请留步。”说完拂袖而去。 “外头尸妖还在四处找我们,森林里古怪致命的毒虫猛兽怪物数不胜数,你如冒然在林子里闯荡,那是对自己极大不负责,要出去,也要等天亮了才出去。”傻根又抢上前拉她的手。 范翠翠再次狠狠甩开他的手,冷意森然道:“请你放尊重些,还有,你不要再跟来,我是我,你是你,咱们各不相干。”说完掉头便走。 傻根呆在当地,怔怔望着大发脾气的她,不管怎么说,自己绝不能让她一个人出去冒险。正想追出上她,突然头顶有人大叫:“傻根救我!”一件物体从山洞顶上呼啸而下。 傻根听出这声音是江芯怡,又惊又喜,惊的是江芯怡居然在自己头顶多时,刚才的说话都给她听了去,喜的是范翠翠再不必要出洞冒险寻她。抬头看清,连忙急奔数步来到江芯怡落下之处,纵身跳起,将她抱在怀里,落地一个打滚,消去江芯怡下坠之势。 便在傻根救人的同时,一条水桶粗细闪着清冷蓝光的大蛇腰身从黑漆漆的洞顶探下,从背后一把卷缠上正回头看傻根救江芯怡的范翠翠柳腰,盘身缩回洞顶。 范翠翠猝不及防,被大蛇卷着突然腾空而起,吓得尖声大叫:“傻根,傻根!” 傻根不及多想推开江芯怡,顺手抽出她腰中佩刀,奔走三步运尽全身潜能纵身一跳,高高跃起一丈有余,左手刚好抓到巨蛇手臂般粗的尾巴尖,随巨蛇收缩之势凌空飞起五丈多高。 闪着蓝光的巨蛇发现尾巴上多了一个人,立即摆尾晃动,欲将跟随之人甩脱。傻根顿时感到一股极强的离心力,身体横甩着将要飞出去。便在左手松开的一刹那,傻根握着尖刀的右手奋力插出,斜斜刺入大蛇闪着蓝光的鳞片隙缝,尖刀紧紧卡在鳞片上,不等蛇尾再摆,傻根借势右手发劲一窜,左手又抓上了蛇尾,避免被甩落。 被巨蛇盘着急速升空的范翠翠惊恐万分,眼看着地面火堆变成碗口般大小,一颗心几乎要从口腔里跳出来,腰腹被蛇身紧紧卷缠着,极强的压迫感令得她张大了口,只有气出没气进,也叫不出声来,只一会脑袋便有昏眩感觉。但惊骇恐惧过后,范翠翠立即恢复冷静,双手没有被缠上可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双袖挥动,立时有十数只绿寡妇蛛跳从袖口跳出,跃上蛇身,迅速在蛇身上游走,寻找可以落口之处。 第133章 击退 放完蜘蛛,范翠翠从发髻上拔下两枝银针,在嘴唇上一抹,即往蛇身上刺去,岂知巨蛇鳞片虽薄却极硬,连刺十余下都未能穿透,腹内的气息已然吐尽,脑袋昏晕之感愈加强烈,随时都会晕死过去,她心中焦急,抬头环顾。 巨蛇甩不脱傻根,便摆动尾部狠狠拍向洞壁上,傻根知道自己只要一松手,不但范翠翠救不回来,自己也要从高空坠下摔死,双手使上蛮劲抱紧,被蛇尾带着重重拍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撞击过后他感觉到的不是痛,而是五脏六腑剧烈的翻转震动,似乎要从体腔脱落下来,张嘴就是一大口血喷洒而出,那血化为点点滴滴落下,有十余滴落在蛇尾鳞片上,一阵淡淡的白烟升起,发出嗞嗞响声。 巨蛇被傻根吐出的血灼伤吃痛,更加疯狂摆动尾巴,傻根拼尽全力,找准机会沿着蛇尾爬上蛇身,双手双腿紧紧扭抱,任由它如何拍击也不松手,全身上下碰撞得伤痕累累,沾到蛇身上的鲜血愈多,冒出的白烟便愈多,嗞嗞声更加刺耳,巨蛇愈痛便愈加疯狂。 最后傻根终于发现自己的血对巨蛇的鳞片和血肉有腐蚀作用,顾不得体内鲜血所剩无几,咬破舌尖蓄了小半口血,吐向蛇身,此处蓝光鳞片早已脱落,鲜血直接喷在巨蛇裸露的皮肉上,嗤嗤声中大量焦臭白烟冒起,片刻间已然见到白森森的蛇骨。那巨蛇痛得张开巨口咝咝抽着凉气,疯狂拍打尾巴,之后蛇身蜷动,长长的尾巴带傻根送到嘴边。 呼呼风声响起,傻根随着蛇尾摆动横跨大半个洞穴,刚抬头,便见眼前两个碗口大小的绿色灯盏,一股令人窒息的腥秽巨臭气息扑面而来,黑暗环境里快速移动过程中,傻根除了两个绿光灯盏,再也看不到什么。 当暗红舌头卷上头颈时,傻根才发现自己已然处于巨蛇血盘大口中! 而巨蛇吞食傻根的一幕,刚好被抬头环顾的范翠翠瞧见,来不及多想,双手连甩,两枚银针激射而出,飞向巨蛇两只闪着绿光的眼珠。 细微响声传出,一枚银针不偏不倚射中巨蛇右眼,另一枚则射入巨蛇那大口内部,插入肌肉之中。带毒银针入眼珠,痛苦比皮肉腐蚀更甚,巨蛇顾不得吞食傻根,蛇身扭动打转,仰头嘶声巨吼。蛇身这一打转,被牢牢缠绕的范翠翠也被带得连转数圈,转得她头晕眼花难分东南西北。 本要被巨蛇吞食的傻根,此时已然习惯黑暗,借着巨蛇双眼绿光,以及蛇鳞发出的微弱蓝光,可勉强看清周围事物。趁它痛苦仰头长嘶之机,左手拉着巨蛇分叉舌头,右手尖刀挥出,一声切肉声响过后,巨蛇暗红舌头从中断为两段。 舌头眼睛都是动物极其脆弱柔软之物,巨蛇被连伤两处,直痛得它失去了常性,疯狂翻转长长的蛇身,缠绕范翠翠的蛇腰也即松开,晕头转向毫无防备的范翠翠便凭空摔落! 傻根割断舌头,左手立即攀着巨蛇尖牙,借着它扭身翻转之机,顺势骑上大蛇脖子处,还未稳住身体,突然见得头顶一丈开外的范翠翠跌落,心中想也不想,立即四肢一弹,飞身扑将过去,伸长手臂探出,口中叫道:“抓住我!” 摔落中的范翠翠听到傻根叫声,抬头看得他伸过来的手,本能把手举高搭过去。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傻根的手终于握到范翠翠的手腕! 洞穴高空之上,傻根牢牢握紧范翠翠的手使劲一提,把她拉起抱进怀里,范翠翠一声嘤咛,毫无反抗之力。急速下落过程中傻根调整姿势,便得自己身子在下,范翠翠身子在上。 范翠翠短暂失魂后立即回过神,瞥眼看得胡乱晃动的蓝色光带便在身侧半丈之处,伸手虽够不着,然袖中绿练挥出,即缠上光带。她右手紧紧握着绸带叫道:“抱紧了!”傻根闻言紧紧抱住她。 两人挂在绿练上下落之势大减,于半空中飘荡来回,站在洞底的江芯怡只看得目瞪口呆,连惊叫也不会。 那蓝色光带其实正是巨蛇的尾巴,巨蛇被范翠翠毒针刺眼刺喉,又被傻根割舌。其痛如腐筋蚀骨,遭受的伤害无以复加,再顾不得捕食猎物,蛇身附着洞壁岩层,快速游走离开。 范翠翠低头看离地面已然不太高,巨蛇不知要将他们到那里去,当机立断即刻松开握着绿练的手。两人一块儿坠下,重重着地后两人打了几个滚,消减跌落之势。 傻根紧紧抱着范翠翠,见得江芯怡跑过来扶他们俩也不愿松手。范翠翠苍白的脸突然晕红起来,伸手狠狠推开傻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此时的她,没有死里逃生的兴奋,也没有害怕,想起适才被他抱进怀中的感觉,心中一片茫然。江芯怡握着她的手叫道:“师姐,你怎么样,受伤了吗?”范翠翠摇了摇头道:“我没事,你去看看他。”伸手指了指还躺在地下的傻根。 江芯怡俯身看傻根,伸手欲将他拉起来,“咦,傻根,你怎么了?快站起来啊?”声音中带着惊惶。 范翠翠吃了一惊,连忙蹲下身子察看傻根伤势,只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毫无血色的脸上全是血,全身上下都是一片片的血迹,大大小小的创口数不胜数,后脑袋更破了一个小洞,鲜血还在慢慢渗出,伤得实在是重。江芯怡十分担心,叫道:“师姐,他摔晕过去快不行了,你快救救他。” 范翠翠比江芯怡更加焦急担心,眼前的人随时都会死去,再顾不得什么,抱起傻根往洞口奔,进洞之前,两人曾跨越过一条小河。 小河潺潺,流水清清,范翠翠首先捧了水给傻根喝,他流的血实在太多太多,再不补充水分,即使再怎么施救也是回天乏术。师姐妹两人一个忙着敷药,一个忙着清理伤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伤口,显示着适才的那场战斗力量对比是多么的悬殊。 第134章 幻影 一番忙碌紧张的救治后,傻根呼吸渐渐平稳顺畅,范翠翠高高悬起的心终得落下来,轻轻把他抱回洞中的火堆旁边,江芯怡拾来一块扁平石块,垫在傻根脑袋下充当枕头。 傻根双目和口唇闭合,呼吸有力,范翠翠看着他的古铜色的脸孔,眉毛鼻子眼睛嘴巴耳朵,实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放在人群之中,那绝对是再难找回来。可正是这张毫无特点的脸庞,让她死水一般的内心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如荡在湖面的小船,摇摇摆摆,情难自已。多年来随师父走南闯北,见过的英俊少侠、玉面公子、风流才子、潇洒隐士不计其数,个个都对她殷勤讨好,可她却一向是懒得回应,就是没有师父的教诲,没有师门戒律,她也不会对他们多看一眼,那怕他们死缠烂打,逼烦了她,还会毫不客气地将不知好歹的狂蜂浪蝶毒倒,狠狠教训一番。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和师父一样,心中纤尘不起,陪伴青灯木珠终老。 可那天,她永远记得,那是个彩霞满天的黄昏,血红的太阳刚刚落下,月亮未升起,在关帝庙外的龙眼树上,看到鬼鬼祟祟的小子偷听别人家的秘密,神情专注无比,自己就在他头上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也未察觉。想起他被绿寡妇蛛逼迫的窘态,双手使劲拍打他自己那里,真是令人忍俊不禁,每每想起,都要轻笑。 难道从那时候,自己便陷了进去?不,不,不可能,绝对不是那时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人,如此色胆包天,竟然趁她不注意时偷吻了她,一世清白,毫无征兆下被他夺去,她当时真是出离了愤怒,发誓言找到他便立即杀了他还自己清白,眼都不会眨一下。可去追他的时候,为什么心中盼望追不上他,盼望他躲了起来?为什么只追了一会儿便不追? 范翠翠脸色平静,内心却是波澜起伏,盘旋来回,欲静难静,脑子里全是旧事,怔怔瞧着傻根出了神。 “他问我,我舍命救他,是不是因为我爱上了他,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装作发怒应对,师门不许弟子对人用情,我入门时已然许下誓愿,绝不能坠入情爱之中,否则万劫不复。不,我决不能违背师门重律,既然入了化仙派,就须得心如止水,落石无纹……可是,他刚才舍命救我,是不是他也爱上了我?哎,我不能想这些,我为什么要触碰这个可耻的念头?”到得后来,范翠翠为自己的不坚定恼怒,为自己胡思乱想跺脚叹气。 江芯怡眼光从傻根身上移向师姐,见她神色不宁,一时唉声叹气,一时自怨自艾,一时温柔爱怜,心中好奇,鼓起勇气问道:“师姐,你怎么了?” 范翠翠全部心神沉浸在傻根身上,竟没有听到江芯怡的问话。 江芯怡没有再问,静静坐在火堆旁,回想起之前的遭遇,一颗心又怦怦跳了起来。 那时候,傻根想杀长毛怪没杀成,听得他叫快走,当即拔腿就跑,慌乱中不知奔多久,跑多远,到静下来时,天色已然全暗下来,月亮已升至中天。她感到又饥又渴,疲惫不堪,侧耳听到淙淙流水声,便寻过去喝水,可当她弯腰喝完水后,无意中向水面望了一眼,不觉吃了一惊,只见水中两个倒影一前一后。她只道眼花,又道是水波幌动之故,定睛一看,明明是两个倒影。霎时间背上出了一阵冷汗,全身僵了,又怎么敢回头? 从河流水中的影子看来,那人在身后不过二尺,只须一出手立时便制了自己死命。但她竟吓得呆了,不知向前纵出。在这阴森可怖的山林中,这人无声无息来到身后,自己毫无知觉,地面全是败叶,竟然一点声响也无,行踪之诡异,实难以想像,登时便起了个念头:“鬼!”想到是鬼,心头更涌起一股凉意,呆了半晌,才又向河水中瞧去。河水流动,那月下倒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但见两个影子一模一样,都是穿着宽襟大袖的女子衣衫,头上梳髻,也是殊无分别,竟然便是自己的化身。 江芯怡更加惊骇惶怖,似乎吓得连心也停止了跳动,突然之间,也不知从那里来的一股勇气,猛地里转过头来,和那‘鬼魅’面面相对。 这一看清楚,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眼见这人是个年轻女子,相貌与自己相似,赫然便是自己的姐姐江芯月!但她是如何来到身后,自己浑不觉察,实在奇怪之极。惧意稍消,喜意盈于心间,叫道:“姐姐,原来……原来是你,可让我找着你了,你怎么在这儿?” 但听得自己的声音发颤,又甚是嘶哑,虽然是自己姐姐,但在人迹罕至的神秘森林夜晚,陡然出现在身后,心神依然难定。只见姐姐脸色白得吓人,神情木然呆滞,双眼空洞无神,竟然不认识她一般,再看她身子,猛然发现她双腿离地,竟是飘于地面之上! 这一下可把她吓魂飞天外,顿时脸色剧变,双腿无力颤抖,往后连退三步,一脚踏进河水里,那江芯月也跟着“走”上三步,与她距离不变。在这一刻,江芯怡自己月影之旁空空荡荡,而明明姐姐就在自己眼前!这更骇得她一动不敢动,牙根打战,“姐……姐……你……怎么……”实是惊骇得厉害,一句话怎么也说不下去。 那江芯月神色呆滞,既无怒意,亦无喜色,两眼茫然盯着她,似乎并不相识。 若是换着别人,此时早被吓得掉头狂奔或晕死过去,但江芯怡实非寻常女子,立在水中片刻,见得姐姐对自己并无恶意,勉强定下神来,小声道:“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子?” 江芯月没有说话,只是傻傻盯着她。 江芯怡慢慢褪去惊惶,说道:“姐姐,我是你妹妹啊,你不认得我了吗?”见得姐姐仍然不说话,江芯怡便大着胆子去拉姐姐的手,可接下来的一幕,令得她心跳陡地加速,明明已经抓到她的手,却抓了个空,什么也没抓到! 第135章 蜈蚣 以为是幻觉,又或是眼花,再去拉姐姐衣袖,仍然落空,伸手横扫,手掌竟然拉腰而过,眼前的姐姐,不但不是人,也不是鬼,只是虚无的影像并无实体!江芯怡实是吓得发呆,脑海里种种念头轮番涌出,“这是怎么回事?”“她是人是鬼,怎地只能看见而摸不着?”“难道我竟然是在做梦?”伸手掐了手臂,有痛感,并不是发梦,这可搞不清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原本寂静闷热的山林里刮起一阵阴风,眼前不声不响的姐姐竟然随风飘散,逸去无踪!江芯怡追着叫道:“姐姐,别走,姐姐,等等我。”追出一段路程,江芯月的身影彻底消失于空气当中。 静下来再看四周,一片寂静黑暗的林中,一双双绿色灯盏闪现逼近,江芯怡吓得调头没命价狂奔,可无论怎么奔跑,身后野兽追踪的脚步声、嚎叫声却始终不停,最后她跑得实在没有力气,心想死就死吧,扶着身旁的树停将下来歇气,扭头向后望,后头一片漆黑,闪着绿光的眼睛没了,脚步声和嚎叫声也没了,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是,她靠在树干上的手,发现树身居然在缓缓蠕动,而且树身一节一节,更生有无数会动的小短枝,又是被吓得不轻,连忙跳将开来,离得远才发现,自己适才依靠的树木,根本不是树,而是一条又长又粗的大蜈蚣! 那蜈蚣尾部肢节挂在一株巨树枝干上,正缓慢下爬,怪不得追踪她的野兽都在片刻间消失,原来这儿竟然有条人兽俱怕的巨物。 江芯怡此时已然不知道什么叫安全,顾不得疲累,再度奔逃。大蜈蚣百足齐动,须臾间已然追上她,头首短足趴在其肩上,张开巨大口器咬下。 突然一人从林中窜出来,从身侧推了江芯怡一把,江芯怡顿时摔倒,那大蜈蚣一咬也就落空。推倒江芯怡的人弯腰抱起她往前急奔。 眼看到口的食物被抢走,巨型蜈蚣如何肯罢休,嘶叫一声,整条儿从树上下来,发动无数肢足,迅速追将上去。 那人见逃不过,将江芯怡往前一推说道:“快走!”拔出腰刀,转身与追上来的蜈蚣斗将在一起。借着微弱光芒,江芯怡发现这人脸容甚是熟悉,待听得他的声音,立即便认出这救他的人,正是广州郊外抢了她家宝珠逼傻根服食的汉子。 江芯怡心念急转:“长毛怪带着我和傻根到此怪异山谷,难道真是为寻找姐姐?而姐姐也刚好出现这里,那么这人现身这儿绝不是巧合,其中必然有某种联系。”当又一次听到“快走”时,她没有离开,而是选择留下来,因为她有太多的疑问,因为她知道,留下在他身边最安全。 江芯怡猜得不错,关键时刻救她一命的人正便是郑安。 郑安手持钢刀,刀刀往蜈蚣头首上砍落,那蜈蚣已然成精,急退急进,丝毫不惧郑安快刀,与他展开对攻。可畜生终究是畜生,又怎是一身高强武艺的郑安对手,片刻间短足已被削断几条,体节上的硬壳也被斩裂。 战斗中蜈蚣突然张嘴喷出一口黑烟,吐向敌人,黑烟迅速散开笼罩。郑安屏息凝气,纵身一跃站上头顶树枝,随即飞身扑下,越过毒烟,落在蜈蚣腰身上,举刀砍肢节连接处,蜈蚣吃痛,猛然扭头咬来,郑安再度凌空闪避,落下时双脚刚好点到蜈蚣脑壳顶,借力一弹,飞上两丈余高的树干分叉处,蜈蚣接连吃亏,那肯放过他,当即立起长长的身子,如长木梯一般搭上巨树,血口巨张,又是一阵阵黑烟吐出。 一声呼啸,郑安再度跳高两丈,站在树梢。 那蜈蚣手足既多,身子又十分灵活,迅速跟上,郑安等它来到脚下,俯身在其脑袋上连砍三刀,跟着飞身一纵,落到相邻一株树上,三蹦两跳落回地面,抢到江芯怡身旁,拉上她的手叫道:“走!” 那条蜈蚣被他如此戏弄已然动了怒,不将敌人撕成碎片已是不甘心,身在树顶,如何还来得及爬下地面,当即蓄势纵跳,百足张开,身子变得扁平而宽,如飞蛇一般从天凌空而降,借助气流扭腰摆尾飞扑向郑安与江芯怡。二人只顾奔跑,待得发现危险,飞天蜈蚣已然扑到后心,郑安大吃一惊,没想到这条畜生如此本事,当真小看了它,立即转身提刀,施展血饮狂刀砍削刺抹,刀刀不留情,片刻之间巨型蜈蚣已然连中十余刀,但蜈蚣毕竟是昆虫,生命力极之顽强,就算掉了脑袋一样存活,况且只是搔痒般的刀劈,它顶着刀雨,窜到郑安跟前,双鳌刺插胸口。 郑安被逼得连连后退,最终后背靠上一株三人合抱的参天巨树上,无法再退。眼看那狰狞恶心的嘴器连番咬来,郑安手忙脚乱之下灵机一动,立刻侧退到树后,等得蜈蚣跟上,又小绕半圈,如此边斗边退,绕着树身打起圈来。 郑安连接十余圈,那百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飞天蜈蚣长身也跟缠绕树干十余次,层层匝匝,长身肢节相互重叠挤压,最后牢牢绑在树上,它愈想追敌缠得愈紧,到最后蜈蚣已然不能前行那怕半尺。郑安停步骂道:“臭虫还以为你真成了妖,却原来还是愚不可及的畜生。”瞧清楚,连劈两刀斩断了它两根鳌肢,蜈蚣这时感到害怕,连忙缩头后退,可是它长长的身子绕在大树上,又怎退得快?郑安得势不饶虫,持刀逼上,你退我攻,你攻我退,刀光闪耀,或是斩其脑袋,或是斩在缠于树干上的身节。 进退两难的蜈蚣悲嘶长鸣,突然从口器里喷出一股带着浓烈腥臭气息的液体,郑安身子一跃轻松避开。 那毒液腐蚀性极强,有少量落在蜈蚣它自己本体肢节上,即时冒出阵阵青烟,毒液腐蚀硬壳侵入肉身,顷刻间沸腾起来。蜈蚣即时痛得嘶叫,连连翻转身子,可在这时又怎翻动得了,大树坚如磐石,越翻动缠得越紧。郑安哈哈大笑,跃上一步,向着蜈蚣那又嫩又白的喉腹砍刺,这儿没有硬壳保护,刀刀入肉,不一会把蜈蚣头颅整个斩了下来,少了脑袋的蜈蚣尸首却依然没有停下剧烈的挣扎。 第136章 红珠 江芯怡在旁看得心惊肉跳,见得巨型蜈蚣被钢刀砍下脑袋,才稍稍放下心,慢慢走近。 郑安一脚踢向蜈蚣南瓜般大小的脑袋,喝道:“害人的东西,早死早超生。”谁知蜈蚣头部猛地原地打一个转,张开大口对着郑安踢来的脚尖。 当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郑安始料不及,连忙收脚,手中钢刀连刺把它两颗突出的大眼刺瞎,骂道:“看你没了眼还怎么害人。” 那蜈蚣头兀自不肯罢休,张嘴把口腔中仅剩的毒烟毒液吐将出来,发出嘶啩声音。郑安看得怒不遏,一刀劈下,把那脑袋斩为两半。 噗的一声,蜈蚣脑袋里滚出一粒红色珠子,约有龙眼核大小。郑安咦了一声,甚感奇怪,伸手拾起,触手温和,一股葵花味儿扑鼻而来,不知是什么宝物。江芯怡大着胆子走过来道:“喂,你怎么在这里?” 郑安怔了一怔,将珠子放入怀中,问:“你是谁,又怎么在这里?你有没有在这儿见过一个年轻女子,嗯,相貌与你有几分相似?” “你要找我姐姐是不是?刚刚我见过她,不过被风吹散吹走了。” 郑安更是惊讶,“你姐姐?被风吹散?” 江芯怡点点头,把适才之事说了,郑安这才认出是江芯怡,脸上神情十分困惑,沉吟少许说道:“你姐姐她双腿不着地,既不说话又摸不着,还随风而散,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不清是怎么回事,现下还以为自己在作梦,今晚在这儿碰到的事已然颠覆了我的世界观,世间怎可能有这么巨大的蜈蚣?”江芯怡摇摇头。 郑安道:“你虽不是做梦,但却是在梦境当中,我还奇怪你怎么会出现。” 江芯怡吓了一跳,“梦境,我们怎么进入了梦境,是谁的梦境……咦,是姐姐,姐姐!” 郑安急忙扭头,只见朦朦胧胧的林中,江芯月若隐若现的身影飘荡其中,“芯月,芯月,快到我身边来。”郑安叫着晃身奔向她。 江芯怡也叫着追了下去,但姐姐身影并没停留,穿枝过树。只追一会儿,不但连姐姐影子见不着,连郑安也失去踪影。她边走边叫:“姐姐,你在那儿?”“喂,你(郑安)快回来啊,我害怕。”身旁怪兽毒虫的叫声又响起,黒暗中似有无数双眼睛觊觎,愈走愈是惊慌,突然心想:“刚才那家伙说我们是在梦境中,那么可否这样认为,眼前所见一切都是虚幻飘渺的,我就被咬死吃掉,那也只是梦中场境而已,现所见所闻,不过是某人的南柯一梦,终究不是事实。” 虽这样想,害怕却是免不了,一会儿叫姐姐,一会儿叫傻根,一会儿又叫郑安来给给自己壮胆。此时的她只希望黑夜早点过去,但今晚的黑夜是那么漫长,似乎无穷无尽,走着走着,感觉身后又有怪物跟着,不知不觉又奔跑起来。 急奔中突感脚下一空,接着整个人便往下急速坠落。原来她慌不择路竟然走到一处悬崖上,夜色中看不清前方,径直从丈悬崖上掉下。 江芯怡大惊尖叫,耳边呼呼风声不断,翻滚堕落中突然感到身体被一物缠上,下落之势顿减,那物体卷着她在峭壁上游走如风,腾云驾雾一般,瞬间便穿越了山林崖壁,来到一个巨洞中,这时候,冷静下来的江芯怡终于看清救其一命、带着她飞檐走壁的是一条又长又粗的大蛇,这条闪烁着微弱蓝光的大蛇比水桶还要粗,长度不短于十丈,可真是刚逃离狼窝又落入虎口!江芯怡心中暗骂,这到底是谁人的梦境,怎么梦里净是巨物怪兽,能不能梦见些正常的物体? 突然,她看见洞底下地面生有一堆火,有一男一女吵架的声音传来,其中男声隐约便是傻根,那大蛇停将下来,似乎是在忖度要不要下去把两只猎物一块捕获带走。借着这难得的停留之机,一路上又呕又吐的江芯怡终能定下心,急忙伸手入怀取出一包“五仙情长粉”撒在巨蛇身上的鳞片之间,巨蛇遇毒粉又痛又痒,在岩壁上翻滚搔痒,不小心放松对江芯怡的缠绕束缚,再次凌空的她自洞顶上空坠落,掉下时大叫傻根救她,于是便发生了刚才的一幕。 洞中寂静,只闻柴火燃烧发出噼啪之声,两名绝色女子看着昏迷沉睡的傻根,各自入了神。 那人(郑安)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姐姐江芯怡的幻像又是怎么回事?师姐怎么也掺和进这儿,听他们刚才吵架,原来真的早就相识。想到这里,情窦末开的江芯怡突然心中升起了一丝丝酸意,“这个臭傻根,傻傻愣愣的,好色无耻,凭什么有那么好的运气吃我家的宝珠,还结识这么漂亮的师姐,可恶,可恶之极。”望了傻根一眼,又望向师姐,只见师姐脸色阴阴睛睛,说不出是喜是怒。 过了一会,范翠翠眼光收回来,问道:“师妹,你们俩是怎么回事?怎不留在客店等我们回来?”江芯怡避重就轻,把师父和她离开客店之后发生的事说了出来。范翠翠听了沉默半会,不再追究,说道:“这片山谷可真是诡异得很,等天亮后,咱们可必须马上离开。”江芯怡道:“师姐,那他怎么办?带上他一块儿走吗?” “当然把他带走。”范翠翠白了她一眼。 “可他伤得这么重,那能经得起长途跋涉?”江芯怡说道。 范翠翠道:“你放心好,他命大得很,一定死不了的。” 过不一会,洞口外面天色渐明,范翠翠走出山洞,整片林子弥漫着一片白雾,视线所达范围似乎尚不及昨晚,心想:“须得吃些东西,不然没有力气行走。”不敢离得太远,于附近打两只山鸡一只野兔,在河水里洗剥干净,回入洞中烧烤。 第137章 梦魇 傻根抱着范翠翠从空中摔落,晕死过去,昏昏迷迷当中,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草原当中,远处有雪山高耸,近处青青草原。黄昏的阳光笼罩下,雪山如镀上一层薄薄金粉,闪着如梦如幻的金色光芒,山下骏马奔驰,无数白色的、红色的、紫色的、黄色的花朵铺满大地,美不胜收。场景一换,自己在滔滔黄水中一会浮一会沉,身不由己;接着,他听到了残酷阴森的笑声,他很失望,很心痛,痛得心似乎要掉下来,最后,他回到月芽岛上当起岛主,打了一头鹿在沙滩上烧烤,拿起一根烤得金黄泛着油光的鹿腿放在鼻子下闻,摇了摇头叹道:“香,真香!“ 正在烤肉的范翠翠听傻根说香,以为他醒转,低声道:“你醒啦!“欢喜之意溢于言表,待得发现他只是说梦话,脸上微微一红心中暗暗骂自己:“他醒来值得你这么高兴么?” 只听得傻根又道:“饿,好饿。”江芯怡道:“饿就起来吃呗,别只顾着睡。”伸手欲捏他脸颊,范翠翠连忙阻止她,“让他多睡一会儿。” 山鸡与野兔皆已烤好,但傻根还未醒来,范翠翠不愿先吃,江芯怡却那管他三七二十一,把半只山鸡风卷残云消灭掉,拍拍肚子叹道:“吃饱了才有力气走出这片迷雾笼罩下的梦境。”范翠翠道:“师妹,你吃饱了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我来看着。”江芯怡点点头,大大咧咧伸了个懒腰,走到岩壁边坐下打盹。 范翠翠守在傻根身旁,折了一根带叶的树枝,轻轻拂动,替他赶开蚊蝇小虫,坐了一个多时辰,只听得洞外山河中传来一阵阵鸟鸣,犹如催眠的乐曲一般,她到这时实在倦得很了,只觉眼皮沉重,再也睁不开来,终于也迷迷糊糊的入了睡乡。 睡梦之中,似乎自己回到了童年,在一座巨大的宫殿里,几百上千个身穿白衣之人手持大刀长枪冲将进来,见人就杀,片刻间金碧辉煌的宫殿变成人间地狱,到处都是血,到处是残肢断骸,自己十分无助坐在死人堆里哭泣,四周围了无数白衣人,都看不清五官,有人拿尖刀对着她,狞笑声,喝骂声,逼问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衣裙飘飘从天而降,依稀便是师父,双手连扬,整座大殿里顿时红烟弥漫,跟着足底生云,两个人轻飘飘的飞上半空,范翠翠不舍得离开,大哭道:“爹,娘!爹,娘!” 须臾之间,自己已长大成人,身旁却多了一个男子,看不清是谁,两人手牵着手,漫步雨后清晨,话声喁喁,笑声时而响起,说不出的甜美畅快。忽然师父横眉怒目、手提拂尘赶来。她吃了一惊,只听得师父喝道:“大胆逆徒,你不守师门戒律,居然违背誓言和这浪子在一起厮混!”一把抓住她手臂,用力拉扯,那男子过来抢她,师父大怒,手中拂尘根根竖起,如银针一般刺向男子胸口,男子捧着胸膛,鲜血从他十指间渗出,最后坐倒地上,她伤心到极点,蹲在男子身旁痛哭不已,那种痛,真的可以很痛,痛到灵魂深处。 师父喝道:“畜生,你忘记了自己入门时发下的毒誓吗?你说过什么来着?” 她只掩脸痛哭不答,师父将一柄剑扔到她跟前,说道:“现下有一条路给你走,杀了他自表心迹,为师便饶你一命,快拾起剑来。”她哭道:“师父,求求你,求你放过他。”师父脸上阴云密布,冷笑道:“你不杀他,我便杀你。”她全身打颤,说什么也不愿杀那男子,师父耐心用尽,喝道:“芯怡,你过来杀了你这不成气背叛师门的师姐。”江芯怡大声应承,拾起长剑,眼中露出凶光,抬手便刺入自己胸膛。霎时之间,眼前一片漆黑,年轻男子不见了,师父也不见了,江芯怡也消失了,自己在黑沉沉的乌云中不住往下翻跌,就像刚才从洞中摔落一样。 范翠翠吓得大叫:“傻根,傻根!”只觉全身酸软,手足无法动弹,半分挣扎不得。叫了几声,一惊而醒,却是一梦,只见傻根睁大了双眼,正瞧着自己。范翠翠晕红了双颊,忸怩道:“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我……我……”傻根道:“范姑娘,你做了梦么?”范翠翠脸上又是一红,道:“也不知是不是?”一瞥眼间,见傻根脸上神色十分古怪,似在强忍痛楚,忙道:“你……你伤口痛得厉害么?”见傻根道:“还好!”但声音发颤,过得片刻,额头黄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的渗了出来,疼痛之剧,不问可知。 范翠翠甚是惶急,只说:“那怎么好?那怎么好?”从怀中取出块布帕,犹犹豫豫,几次想替他抹去额上汗珠,却是不敢,转头看江芯怡,只见她睡得正香,最后鼓足勇气去擦,小指碰到他额头时,犹似火炭。她曾听师父说过,一人有创口碰到土地泥土后,倘若发烧,情势十分凶险,情急之下,立即抱起傻根,再次冲到洞外河水旁,浸湿衣衫敷其额头上,一次又一次,傻根感激道:“范姑娘,你不用担心我,你把我整个儿放进水里就可。”范翠翠道:“你混身是伤,创口还未凝结,身体又极虚弱,怎能下水?” 她声音发颤,语气略带责备,脸上神色不宁。傻根见她一副关心神色,心中感动异常,说道:“范姑娘,我总是要麻烦你照顾我,欠下你很大的情,以后都不知何时才能还清你。”范翠翠道:“以后慢慢再还罢,你,你不怪我放毒蛛咬你了么?” 傻根努力笑了笑道:“早就不怪了,我以前骂你那么凶,还希望你不要见怪。”范翠翠道:“怎会不怪,我可没你那般心胸开阔,你骂我死泼妇,臭寡……我,我一辈子都会记在心里。”傻根叹道:“我被你打得狠了,说话不经大脑,冒犯姑娘,真是该死。” “你不要说话,快点把温降下来,这儿山谷太危险,咱们要早点离开这儿。”范翠翠见江芯怡走来,连忙制止傻根说话。 傻根点点头,闭上眼睛。 第138章 馅饼 江芯怡睡醒,不见二人身影,立即大叫着出洞寻找,走近河边见得傻根脸色潮红,惊声道:“傻根怎么了,发烧么?”范翠翠点了点头,江芯怡道:“师姐,你去歇息罢,由我来看着傻根。”范翠翠道:“不必,等他降了温我再睡不迟。” 河水清凉,降温效果显著,又傻根底子甚好,这场高烧来得猛去得也快,到下午已然回复正常体温。范翠翠把身上带有用于生血培元、调气固本的壮元丸和罡气丹一古脑全给他服食,看得傻根精神渐渐好转,心中放宽。食过山鸡与兔子,范翠翠疲惫来袭,挨着山壁沉沉睡去。 江芯怡与傻根坐在火堆旁,把昨晚看到郑安及姐姐幻影之事说给傻根知,傻根一个激动跳将起来,压低声音叫道:“你见过郑大哥?”江芯怡点点头。 待得确认无误,傻根从兴奋陷入困惑之中,自从进入这个山谷,进入这片林子,诡异之事便层出不穷,已然令他对人世间的看法大大改变,就在他认为鬼神之说并非无稽之谈,而是确有其事之时,郑安却又说这只是场梦境,实是难以接受,既然是在某个人梦中,那么眼前所见应该都是虚无飘渺才对,可为什么自己感觉却那么真实?如果在这个人的梦中死去,是不是真的死去?这人梦醒后,我们会不会回到正常的世界?或是这人死了,自己几人会不会就此凭空消失? 此事实是太过匪夷所思,任傻根有一颗聪明头脑,却也是想不透事情来龙去脉,再想下去头痛欲裂,干脆便不去想。 范翠翠这一觉睡得好长,醒来时洞外天色已然暗下,睁开眼,傻根与师妹在火堆旁烤肉,浓烈香味飘满整个山洞,她走近一看,架在火堆上烧烤的是一头不知名的小兽,问道:“这是什么来的?”傻根微笑道:“是不是我烤肉的香味把你唤醒了?”范翠翠撇了撇嘴道:“笑话,你烤的有我的香吗,刚才你在梦中都说香,还说饿呢。” 范翠翠坐下来问傻根道:“你伤口未好,怎费劲去打猎?”江芯怡抢着道:“不是傻根打回来的。”范翠翠道:“难道是你捉回来的?”江芯怡摇了摇头道:“不是。” 范翠翠奇道:“那是怎么来的?”江芯怡一脸得意之色,“师姐你猜猜看。” 既不是傻根也不是师妹打回来的,难道是有人送过来?可这那来别人,范翠翠抬头想了一会道:“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傻根与江芯怡一块儿拍手欢呼,江芯怡赞道:“师姐真聪明,一猜就中。”范翠翠道:“竟然有这样的好事,那是什么情况?”江芯怡道:“刚才天黑的时候,有几十上百只果子狸从洞内急奔出来,争先恐后互相推挤,其中有一只撞在山石上晕死过去,我们不费一丝力气冷手执个热煎堆,就这样简单。”傻根道:“古人守株待兔,今人坐洞待狸。”江芯怡笑道:“后世的人都说守株待兔的乡农愚蠢,依我看哪,那其实是后人眼红羡慕,自己没那好运气,便恶言中伤诽谤,不怀好意添加些枝末出来丑化他,这叫众口铄金。傻根,这儿数你读的书最多,你把今天咱们守洞待狸的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记入史书当中,别让该死的旁人后人来说三道四。” “呵呵,江二小姐,你当我是史官么,还写入史书,史书都是后人写的,人家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我说为了咱们清白声誉,此事最好别外传出去,不然有很大可能被他们别有用心地乱传乱写,被后人骂作大傻瓜。“傻根笑咪咪道。 “你叫傻根,以傻为姓,以姓为尊,别人每叫你一声,都是在骂你一次,又何必在乎后人再骂你大傻瓜呢?”江芯怡一脸讥笑之意。 傻根一点也不在意,把果子狸四条腿割下分给两人,笑道:“我被别人骂傻,早已认命,但两位小姐姑娘被人骂傻子呆瓜,可就冤枉了,但这还不算太要紧,旁人说不定还会骂你们两个守洞待狸的俊俏姑娘是大大的丑八怪,那可就实在是无妄之灾。” 江芯怡奇道:“为什么还会骂咱们是丑八怪?” 傻根道:“俗话说相由心生,他们想啊,这两位姑娘既傻又呆,愚不可及,相貌定然好不了,口口相传,添油加醋,说的话还好听得了吗?” 江芯怡叫道:“谁敢说我师姐丑,我把他全身都撒满五仙情长粉,让他试试我化仙派的手段。” 范翠翠看着两人说笑,突然说道:“天上掉馅饼,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傻根与江芯怡都是一怔,江芯怡道:“师姐,难道天下掉牛屎才是好事么?”范翠翠哼了一声道:“你们想想这头倒霉的果子狸为什么会跑得那么急,定是洞里深处有什么危险,逃跑得慌不择路,这才撞上石头。” 江芯怡大不以为然,道:“兔子够精罢,不一样撞在树上,又没见那乡农也遇到什么危险,我说师姐你太过杞人忧天了。”范翠翠撇嘴道:“兔子定是给大灰狼追得紧,无事怎么会乱跑乱撞?”江芯怡道:“大灰狼对兔子是危险,但于乡农来说却不是危险,推演至咱们身上,对果子狸是危险的物事,对咱们说不定还是什么好事呢。” 傻根道:“范姑娘说得不错,不过馅饼已然在手,管他是好事坏事,先吃饱肚子再说,要真是坏运气,咱们也有力气逃跑。”江芯怡白了他一眼道:“师姐说什么你都认为是对的,我说什么都是错。” 范翠翠道:“那好罢,师妹你硬要说没有危险,那便是外面有什么十分吸引之事,令得它们争先恐后跑得急。” 洞里深处突然刮出一股冷风,吹得火苗倒向一边,空穴来风,不是好兆头,傻根道:“今晚不能再在这儿过夜,这洞穴一到晚上便有怪事发生,是个事非之地。”江芯怡道:“外头更是吓人,蜈蚣长蛇什么的怪物一个接着一个,直能把人吓死,这里头干净清爽,又有火,我反而宁愿在这儿过夜。” 傻根身体尚虚弱,三人没有急着离开。范翠翠负责打猎,江芯怡则到洞外拾回大堆大堆柴草,洞里生起熊熊大火,照得各人脸上红扑扑。傻根说道:“火势旺盛,便有什么妖魔鬼怪也不敢接近。” 当晚三人便在洞里休息。这一夜傻根睡得甚是沉实,什么梦也没有做,睁开眼时居然天色已亮,两女早已梳洗完毕,烤好肉等他醒来,傻根伸了伸懒腰,不好意思笑道:“啊,一觉竟然睡了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试过。”江芯怡道:“你睡得越久,说明你身体好转得愈快。”傻根道:“你师姐的药可真是太有灵效了,我现下睡醒,感觉已好像没什么事。”江芯怡道:“主要是因为你吃了我家宝珠的原因,若不是宝珠神奇,你怎能捱得过昨日?”傻根想了想道:“也是,如果不是吃了宝珠的缘故,我失血那么多,早就该一命呜呼才对。”江芯怡脸上神情又恼恨起来,道:“臭傻根,你还不向我感激救命之恩?”傻根笑道:“我救了你一命,你可有向我表示过谢意?”江芯怡道:“那怎么同,你救我就是救了,最多也就一次,而我家宝珠被你吞食,绝对不止只救这一次,以后你还会不断承它的恩。”傻根道:“小妞你怎说得对,我记在心里就是。”范翠翠道:“傻根,你以后多救我师妹几次,那便不是扯平了吗?” 三人一边说笑,一边吃烤兔子烤鸡。外面天色阴阴沉沉,三人索性便在洞内多呆上一天,休整好再到洞外寻找出路。期间有多拨果子狸从洞内深处急奔而出,三人见怪不怪,还顺手打了两只作午餐。 傍晚时分,三人刚吃过烤肉,洞里深处传来簌簌沙沙的细微响声,他们中只范翠翠听到,但她没有放在心上,还以为是洞内无端生起的冷风穿过石缝发出的声音。 突然,一声声急促类似狗吠或是啼哭的声音,直钻入双耳。 第139章 虫婴 三人吓了一跳,都站将起来,相顾而视。范翠翠向洞里望去,问道:“什么声音?是狗叫吗?”傻根道:“似狗不是狗,这儿是不祥之地,咱们这就离开吧。”江芯怡向洞内走上数步,说道:“如果是几只野狗倒不用害怕,外面的怪物更多。”显然她被双眼闪着绿光的怪兽追得十分害怕,至今不愿外出。 黑暗中一只童脸虫身的怪物突然抱住了她的腿哇哇大哭,那哭声既似狼凄厉的叫声,又略有沙哑之意,听起来有几分像是人的哭声,这说不出是什么的叫声,实是怪异骇人,听进耳里,说不出的难受。 事出突然,江芯怡完全怔住了,那半虫半婴的家伙哭声忽止,小小嘴部突然张开,朝八方同时裂成八瓣,内部长满了森森锯齿形牙齿,如同蓓蕾盛开的过程,这一裂开,仿佛整个虫怪的脑袋都分成了八片,晃晃悠悠地就想咬江芯怡的腿。 傻根看得真切,江芯怡被这丑陋无比的怪物吓呆住不知甩开躲避,两人离得不远,傻根情急之下提起钢刀,对准那半虫半人的怪物刺了下去。 眼看着就要刺到怪物的头部,忽然怪物一转头,那咧成八瓣的怪口,将钢刀连刃带背牢牢咬住。刀身被它咬得吱吱直响,发出令人极不舒服的金属摩擦之音,顺着嘴角流下一缕缕腥臭黑水,看似有毒。 傻根争取了这宝贵的须臾,江芯怡终于惊魂稍定,轻呼一声,想把腿从那怪婴的缠绕中挣脱,同时傻根把刀身向回拉。虫身怪婴昆虫般的怪口里全是倒锯,一时摆脱不掉,连同它的身体,都被他从江芯怡腿上扯了下来。 傻根唯恐手底下稍有停留,这怪婴会顺着钢刀爬上来咬他手臂,便将钢刀抡了起来。范翠翠在一旁看得清楚,早把燃烧得猛烈的木棍抄在手里,大喊一声:“臭屁虫,看棍!”手中的木棍带着一股烈焰,迎着被傻根用刀身甩在半空的怪婴拍出。猛听一声木棍拍碎血肉骨骼的闷响,两者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跟着火灼的痴痴声响起,半人半虫的怪婴被火苗包围,像个被踢出去的破南瓜,笔直地撞在岩壁上,又是“啪”的一声,撞得脑浆崩裂,灰白的岩壁上像是开了染料铺,红、绿、黄、黑,各色汁液顺着岩壁流淌,火苗沿着汁液向下窜,怪婴的汁液竟是遇火能燃。 傻根赞道:“打得好,打得痛快之极!”低头一看自己手中钢刀刀身,还有几颗虫子口器中的倒刺扎在上面,不禁又骂道:“好硬的牙口,好强的咬合力,要是咬身人腿上,这条腿就废了。”举目四下里搜索,想看看它是从哪爬出来的。 谁知掉在地上着火的怪婴竟然还没有死,在地上滚了几滚,忽然抬起那血肉模糊的大头,对着傻根声嘶力竭地大哭,这哭声刺耳之极,如同夜猫啼叫听得人心烦意乱。傻根举刀劈下,将那怪婴的头劈成两半。钢刀过后,便见怪虫子两片脑袋各往左右一栽歪,随即无力地伏在地上彻底死了,火焰瞬间吞噬。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们还没搞清怪婴是从何而来,这整个巨大漆黑的山洞,忽然有微弱光亮传来。一双双闪着蓝光的眼睛,在四周闪现,偌大的洞穴,蓝蓝光芒如满天繁星,遍布前后左右头顶脚下。 四周传来无数蠕动的物体撞动碎石所发出的声音,一声声狗吠般的悲啼直指人心,傻根心中立刻明白了,是这些怪物把果子狸从洞内深处赶出来,它们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身遭。傻根受伤未愈,注意力涣散,江芯怡常人一个,范翠翠则疏于防范,以至未能及时察觉危险,现在发现已经有些迟了。它们似乎爬得到处都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包围圈。 江芯怡也拾起一根柴火在面前挥动,连她这般心粗胆壮的女子似乎很惧怕这些半虫半人的怪物,挥着火把的手微微晃动。洞中光影摇曳,只见无数昂起头以虫身走路的怪婴,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都把大嘴咧成八片,吐着白气,动作迅捷,正围着三人团团打转,似乎是已经把这三个活人,当作了它们的美味晚餐。只是被那柴火的光亮所慑,还稍微有些犹豫,只要光线一暗,便会立刻蜂拥而上。 一柄单刀,两根火把,在众怪物面前犹似儿戏,根本难以抵挡,必须尽快杀出一条血路突围。傻根三人背靠着背,互相依托在一起,只待那些虫怪稍有破绽,便伺机而动,一举冲将出去。它们体内含有虫毒,被轻轻蹭上一口,都足以致命。傻根一手握刀,另一手也捡了根着火的木棒,朝前伸出,照亮黑暗处挤在一起的怪婴,想看看它们的特征,但它们似乎极怕火光,立刻纷纷躲闪,有几只竟然顺着溜滑笔直的洞壁爬了上去。 傻根暗地里吃惊,怎么跟壁虎一样,再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原来它们的虫身上长有无数小毛腿,与昆虫一般无异。江芯怡叫道:“这些虫子怕火光,咱们只管冲出去便是。”范翠翠摇头说道:“不,它们只是还没有适应,并非远远逃开,只是避过了火光逼射,不会轻易退开。它们数量太多,冲出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些怪婴为什么现在突然出来,适才奔出洞的果子狸,既有个头极大的,也有个头如老鼠般大小的幼儿,那是说明它们在洞内休养生息,扎根生活了很久,一直无甚危险,何以怪婴会突然出现吓跑了它们? 洞中一片混乱,黑暗中婴儿的哭嚎声越来越响,看来不能以拖待变,事到如今,只有硬着头皮往外强冲。傻根提醒两人要她们注意脚下,千万不能让它们爬近,江芯怡不会武功,便让她处于中间。 范翠翠道:“咱们往山洞外逃,出去之后千万不能走散了,林子里太危险。”三人刚要动作,却听得洞外传来一阵阵怪异绵长呜声,似是呼唤,又似是命令。 第140章 逃离 不容三人再做计议,听了呜声的虫婴已经等不急了,完全不顾手中火把的火焰,越逼越近,将包围圈逐渐缩小。傻根叫道:“并肩往外冲吧。”此时一只虫婴的怪口已经咬来,范翠翠飞起一脚,正中它的脑侧,登时将它踢了出去,同时火把后挥,挡住了后边几只虫婴的纠缠。傻根艺高人胆大,一刀戳出,刺中逼近的一条虫婴身上,挑将起来,黑色液体哗哗流出,那怪婴张大口挣扎欲咬,嘴里吐出白雾,傻根百毒不侵,那惧雾气有毒无毒大声叫道:“火,快烧它!” 江芯怡十分机灵,都不等傻根开口,早将火把往伸至液体上,只见黑液遇火即燃,一条火龙蔓延而上,迅速烧至怪婴虫体,那虫婴怪叫连声,傻根将它往上一甩离开刀尖,钢刀急挥,在空中将着火的虫体砍成数截,随后刀身摆动,把各截虫体推飞出去,落在外围密密匝匝的虫婴身上,十数只虫婴身上粘上死婴留下的黑液,也随即燃烧起来,一个个变成了大火条,挣扎着嘶叫四处乱窜,倾刻间变成了移动的火堆。 此法甚是好使,傻根负责击杀虫婴,江芯怡则点火引燃,范翠翠则在旁守卫。可是虫婴无穷无尽,杀一条,烧一批,更多的虫婴又无畏涌将上来。 傻根连挑七八条虫婴,在那些怪婴被烈焰烧灼所发出的惨叫声中,突然一条体形巨大的虫婴弓身一跃而起,向着范翠翠怀里撞去,范翠翠正应付着另一脚下条虫婴,竟然没有留意到,傻根眼急手快,右手握着的钢刀挑着一条虫婴,急切间无法抽离,只好窜上一步,左手掌刀挥出,径向虫身斩落。 这条大虫婴显然比别的同类更机灵些,长长的虫身一扭,张开碗口般大小的嘴器咬向斩下的手掌。要是被它咬上,这条左手臂算是废了。 傻根巧妙将手一缩一兜,避开大嘴,五指抓上它的虫尾,抡起一圈欲远远甩出,可那灵活的怪婴不等敌人松手,腰身摆动,以迅捷无伦的速度反咬傻根手腕。傻根喝道:“畜生,还成精了吗?”此时原本在刀尖上虫婴已然甩开,钢刀劈将下去,把它砍了个正着,脑袋瞬间被砍下! 这条巨大虫婴体液极多,无数黑液喷涌而出,江芯怡叫道:“小心了!”伸火把点燃。 傻根叫道:“蹲下!” 范翠翠与江芯怡闻声蹲下。傻根抡着虫尾高举过头甩将起来,那虫婴断头处黑液被远远甩出,落在崖壁、虫婴身上,遇火迅速燃烧起来。 这么一来,更多的虫婴着火焚烧,凄厉怪声哭声充斥洞中,仿如是人间炼狱一般。 三人借这混乱的时机,从薄弱处闯了出去,一路狂奔出洞,在起伏的山道上,高一脚低一脚地跑了一段距离,只听后边哭声大作,傻根心里一急,暗道不妙。虫婴走路虽是一伸一缩,可胜在频率快啊,听声音已经追得很近,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 逃着跑着,一条河流挡住去路,河这边山高林又密,无路可走,连轻功很好的范翠翠也是施展不开,根本跑不过爬行速度甚快的虫婴。 三人干脆回过头,片刻之间虫婴已追至身后,来路上虫婴密密匝匝如是行军蚂蚁,江芯怡有密集恐惧症,禁不住头皮发麻,冷汗直流,双腿一软倒下,范翠翠连忙将她扶住。 一条条虫婴昂起诡异的人面怪头,双眼放出寒光,圆圆的嘴器似笑非笑,发出比夜猫子啼叫还要难听的声音,慢慢蠕动着逼近。最近的一条,已然可以看清其虫身上一节一节连接处有更小的寄生虫在其上爬行吞吐,十分恶心。 傻根护在前面,四下里瞧了瞧,单是自己一个人或是可逃,但如何能抛下江芯怡或范翠翠?眼光瞄向身旁的河水,大声叫道:“快跳入水里逃走。”范翠翠叫道:“不行,河水回流,它们游泳比我们快,落水更加危险。” 果然,数十条虫婴从河水中迅速游将过来,探出头眼光霍霍盯着三人,傻根一时没有了注意,难道就这样死在这儿? 当先的虫婴哭着弓身一弹,往傻根脚下扑来,傻根故伎重施,一刀狠狠捅进它张开的大口,不等傻根有进一步行动,另一条无知无畏的虫婴也跃起扑来,傻根喝道:“先要你的小命。”凌空一脚将它踢飞。范翠翠也不闲着,一手扶江芯怡一手持火棍把刀尖上戳着的虫婴点燃,那虫婴吐着白气强烈挣扎。 见其已然不足为惧,傻根钢刀一甩将虫婴扔进河里,虫婴落水后伤口流出的虫液四散飘浮,并且燃烧起来,傻根眼角余光中见到虫液火苗不惧水,当即如遇救星大叫:“有救了!”把一条条虫婴斩伤往河里扔,受伤的怪婴流出大量虫液,随水飘向下游,遇火即燃,片刻间整条河里燃起熊熊大火,火苗高达半丈,把怪婴逼得往纷纷往后退。 傻根边战边叫道:“你们两个快过河对岸,它们一时之间不敢过去追你们。”范翠翠叫道:“那你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我阻着它们,你们过去了我立即跟上。”傻根头也不回。 这当下,容不得范翠翠多想,点头大声道:“你自己小心点。”抱着江芯怡一个箭步冲入河里,没想到这条小河虽只二丈多宽,水却挺深,双腿竟未能踩地,范翠翠不会游泳,瞬间与江芯怡沉到水下! 终究是学武的姑娘,临危不惧的范翠翠连喝几口水后定下神稳住身子,闭口屏息,双手把江芯怡托起举露出水面。那江芯怡也不是凡物,落水后不但没有惊慌反而精神一振,从适才恐惧症中清醒回来,她也不会游泳,便静静任由范翠翠托着。 虫液大火只在傻根下游处燃烧,逼得更多的怪婴涌将过来,傻根一把钢刀那里够应付,手忙脚乱中回头看到沉于水下的范翠翠托着江芯怡,二人只在河中心顺水下流,并没有往对岸游去, “糟糕!她们不会游泳。”傻根逼退一条虫婴,翻身跳进河里。 第141章 瀑布 此时范、江二女已然逼近燃烧的河面,江芯怡大声示警呼叫,可在水下的范翠翠那里听得道,一昧闭着眼睛口鼻往前走。傻根猛扎到二人身边,一把拉着江芯怡手臂往河边游动,待得靠近奋力一推叫道:“抓好了!” 借助一推之势,江芯怡伸长手堪堪抓到河边树枝水草,得稳定身子不再飘流,此时的她,与燃烧的河面相距不足三尺!再慢得片刻,便要沾上虫液,与怪婴一般变为熊熊火尸。她没时间庆幸,毫不犹豫爬上岸,回头看,傻根与范翠翠已然沉于河面之下不见了踪影,惶然叫道:“傻根,傻根,师姐师姐!”却那里有回应。 此时数十条虫婴爬入河里,往对岸游动,江芯怡看追兵渐近,心想:“师姐有傻根照顾,必定不会有事,我得马上逃离这儿。”当即调转身急奔,这边山坡稍稍平缓,江芯怡走得蛮快,一会儿摆脱虫婴追击。 话说傻根把江芯怡推至岸边,回头不见范翠翠露出水面,心知不妙,立即潜于水下,河面上火光熊熊,照得河面下清晰无比,只见范翠翠已然被水流冲到火海下。 傻根立即潜将过去,这时范翠翠已然在水下良久,憋得十分难受,但头顶烈焰冲天,又怎敢钻出水面透气?傻根追上拉了她手欲往回游,但河流水面平静缓和,水下涌流却甚急,傻根尝试几回都游不出火海之下,眼看得范翠翠就要溺水,又虫婴已追潜过来,情势十分危急,傻根再顾不得什么,左手把范翠翠拥进怀里,把嘴凑到她嘴上过气,右手握刀击刺紧追不舍的怪婴。 范翠翠连喝几口水,神智渐迷糊,被傻根嘴对嘴,已然失去反抗拒绝之意,大口大口吸着他肺里的空气。 本来这时,两人该好好共处这一时刻,可那虫婴如附骨之蛆不死不休,傻根只好一边过气,一边挥刀刺杀婴怪,幸好他水性相当出色,在水下比岸上更加生猛,几个来回把逼得较近的虫婴挑出水面,成为一条条“火虫”。 范翠翠被傻根吻着,浑然忘记自己身处何方。 着火的河面很长,傻根在河底顺流而下,边斩杀虫婴边过气给范翠翠,一直冲出二里路远才潜过了火面,虫婴也没有跟上,他钻出水面,狠狠吸了几口大气,兀自觉得不够,差点儿把舌头也吐出来。范翠翠露出水面,看到傻根急喘气的模样,立时褪去迷茫羞涩,问道:“你怎么样?” 傻根没气回她,摇摇头指指岸边,范翠翠虽然想自己一个人上岸,无奈自己不会游泳,只好紧紧抓住傻根手臂不放。傻根手臂被她抓得入肉,喘过气后说道:“范姑娘你轻点,骨头要被你掐断。”范翠翠瞪了他一眼,手上反而抓得更紧。 正当他二人欲向岸边游去,水流却陡地加快,毫无征兆之下二人瞬间被冲出三四丈远,接着耳边传来阵阵轰鸣声,傻根心中一惊叫道:“瀑布!” 就在这时,河水变浅,双腿已可踩到河床,傻根欲控制住身子往岸边上走,但他刚受重创,元气未复,无力抗拒水流巨大冲力,范翠翠空有一身功夫,却不懂水性无法施展,两人无奈之下只好随波逐流,眨眼间又冲出一段距离,耳中轰鸣声更大,两人自知面临生死考验,不知不觉双手紧紧抓住,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四目交投,混然忘记渐渐逼近的死亡威胁。 蓦然间身子一空,两人相拥着双双落入瀑布中。 这条瀑布从远看,如一条长长的银链挂在山壁上,在月光下闪着清冷的光辉。 瀑布形成时间可能不是太长,它底部不是深潭而是巨石嶙峋的乱滩,覆水不深,倾泻而下的磅礴水流冲撞在大石上,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激扬起无数水尘,飘飘荡荡散于山谷之中,一派水汽氤氲景像,可朦胧仙境之下,谁也不知蕴藏着什么。 傻根与范翠翠随着水流迅速下落,此时此刻,他才知道什么叫无助,什么叫听天由命。 下落时,范翠翠瞥见瀑布旁的山壁生有一株大松树,立即左手一挥叫道:“抓紧了!” 一条绿练从袖中飞出,穿过水幕,缠绕上松树树干,傻根右手伸出也抓紧绿练,左手抱着范翠翠的腰。就要摔在乱石上时,绿练陡地吃力扯紧,二人下落之势受阻减缓,从瀑布水流冲出,吊在松树下来回晃荡。幸好那株松树树干够粗,树根扎得也够牢,承受得起两人下落的巨大冲击力。 傻根惊魂甫定,四周水气弥漫,水声震耳欲聋,低头望,双脚离地面巨石不足一丈,吐了一口气道:“你袖里到底藏有多少条绸带子?” 范翠翠没有回他,大声叫道:“你快放开我。” 软玉在怀,傻根抱紧范翠翠的手一直未舍得松开,此时听她提醒方才惊觉,忙不迭把手松开。范翠翠推开他,一张俏面红扑扑的,不知是娇羞腼腆还是害怕惊惧。 傻根虽放开手,可两人还是挨得十分近,身前的范翠翠吐气如兰,嘴唇上似乎还留有她齿唇芳泽,无须回味,已有无穷之意,从来没有过的美妙愉悦感觉遍布全身,一时之间,傻根整个人呆了,耳边轰隆隆水声也唤不醒他。 范翠翠见他呆呆望着自己,羞意大增,松开手欲跳落到巨石上,突然一条虫婴于乱石滩中弓身一弹,高高跃起咬范翠翠小腿。 范翠翠正好低头看到虫婴来袭,连忙缩脚避开反踢,把那虫婴踢飞出去。可一条刚踢开,另外一条又跳来,范翠翠只好左右开弓,双腿连踢,片刻之间已是险象环生。 追踪而来的虫婴顺着水流冲下瀑布,大部分落在潭边的石头上摔死,小部分落入水潭中幸存下来,它们一钻出水面便爬到松树下,奋不顾身攻击傻根和范翠翠。 摔下来的虫婴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聚在脚下,竖起身子昂头眈视,傻根叫道:“咱们须得爬到树上,你先上去,我来殿后应付它们。”范翠翠银牙一咬,叫道:“好,你小心!”双手抓紧绿练往上爬。傻根一手抓绸带一手握刀,提脚探腰,对着跳跃攻击的虫婴就是一阵砍削。 范翠翠动作敏捷,眨眼间便爬至松树上,双手抓着绿练一提,把傻根整个人提将上来。松树离底潭约有二丈高,虫婴无论如何跳不上来,瀑布后的山壁生满青苔,极是滑溜,虫婴脚虽多,也是爬不到三尺高便摔下去,性命之忧暂时得解。 二人肩并肩坐于松树横生的枝干上,皆长长吐一口气,看着那凶狠怪异的虫婴如鲤鱼跳龙门般争先恐后跃起,不知疲倦,傻根忍不住骂道:“这些狗畜生,咱们到底那里惹了它,怎地便是阴魂不散要咬死咱们?”范翠翠默默望着虫婴,片刻之后说道:“傻根,适才在洞中你留意到一个细节没有?” 傻根不假思索说道:“你是不是指这些臭虫听了洞外的怪声,便不要性命急攻而上?”范翠翠点点头道:“不错,原来它们还只是围着我们转,怪声发号施令后,才集体发起攻击,你说会是谁给它们下的号令?” 第142章 翠松 “谁?我们招惹了谁?”傻根脸现迷惘之色,侧头想了一起儿道:“我们初来此神秘之地,谁也未曾得罪啊,哎哟,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双眼望着范翠翠,停口不说。 “对,应是他发的号令。这些怪物人头虫身,单看它的脸,还以为是婴儿脸,发的声也有些类似婴儿啼哭,我猜想它们可能和人类能扯得上某种关系。”范翠翠边说边点头。 “你说这些怪物是人类婴儿变成的?”傻根语气中不无惊诧。 “有这个可能,我随师父采药走遍各地人迹罕至之处,见过的怪物异事物数不胜数,完全有这种虫人存在的可能。”顿了一顿,范翠翠续道:“他们把婴儿与某种虫子互相培育,便有可能生产出这种人不人虫不虫的怪胎。” 傻根颇觉不可思议,说道:“如是这样,那得要牺牲多少婴儿性命才能培育出这么多怪婴。”范翠翠点点头道:“你不是说我们现在处于某人的梦境中吗,便是死上万亿个婴儿,那也是凭空相像出来,于真实世界并无影响。” 傻根拍拍脑袋,满脸苦容道:“我现脑中一片混乱,如说眼前所见真是虚无飘渺的梦中场景,为什么我们的切身感觉那么真实,我们又是如何走进这梦境中的?如果说这不是梦境,而是真实世界,那么为什么我们所见的一切都那么怪异荒诞,常人便活上二百年也不可能碰见吸血藤蔓,恐怖尸妖、发光巨蛇还有这令人心寒的虫婴。” “我师妹如果没有说谎,那么她见到姐姐有形无实的影像之事,就更加令人不解,还有巨型蜈蚣也是世上绝不会存在。”范翠翠补充道。 瀑布底下聚集的虫婴愈来愈多,撞上石头上摔死的虫婴流出的黑色液体布满水面,形成厚厚一层油膜。 傻根瞧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虫婴锲而不舍往树上跳,说道:“这些怪物智商有限,如果有火种就好了,一把火将它们烧光,省得在眼前乱晃心烦。” “你傻啊,看来你智商也有限。”范翠翠突然冒出一句话。 傻根愕然,怔怔瞧着范翠翠。 范翠翠稍稍挪远了身子,与傻根保持一定距离,说道:“虫婴遇火猛烈燃烧,我们在这株松树无处可逃,烧它们,不是等于将自己架在火堆上烘烤吗?” 傻根一想也是,讪讪笑道:“我人傻无脑,你现在才知道吗?”范翠翠看到他无赖般的脸容,哼了一声,掉转头不去看他。 傻根见她不理会自己,便拍了拍屁股下的松枝枝干,叹道:“松树老爷子,亏得你今日大显神通,救了我和范姑娘一命。当年你的祖先协助秦始皇避雨,秦始皇便封他为‘五大夫’。而你救人性命,又怎是遮蔽风雨之可比?我要封你为‘六大夫’,不,‘七大夫’、‘八大夫’。”范翠翠扑哧一声笑道:“人家是皇帝,你是什么身份?还封人家七大夫八大夫,真不要脸。” 傻根笑道:“是啊是啊,太不自量力,松树老爷子,我可封不了你八大夫的称号,实是对不起,只好退而求其次,给你起个名字吧。”说完拿刀在树干上刻了两个字。 范翠翠好奇,问道:“你给咱们救命恩人起了什么名字?”傻根让开身子道:“你自己看。” 范翠翠探头过去,念道:“翠松,翠松。”傻根问:“怎么样,名字起得有水平吧?”范翠翠道:“马马虎虎,勉强过得去。” “什么嘛,马马虎虎,那是说你有更好的名字?”傻根不满意了。 范翠翠道:“当然有,你听好了,叫‘根松’。”傻根一听,忍不住大笑起来,说道:“根松,根松,嗯嗯,根松了,那可不太妙,哈哈。” 范翠翠突然满脸寒霜,冷冷道:“根松了有什么不妙?”傻根道:“这株松树的根松了,咱们就要掉下去喂虫子。”范翠翠道:“谁说是松树的根松了,你的根松了不行吗?”话刚出口,范翠翠脸红起来,如浮上一片彩云。 傻根见她突然变得扭拧,问道:“怎么了,为什么脸红,还没喘过气来吗?”范翠翠更加窘迫,低下头一声不出,过了一会儿,脸上红霞才渐渐退去,哼了一声道:“要是树根真松了,就先把你丢下去喂饱它们再说。” “你真狠心,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放毒蛛咬你、狠狠折磨你都能做出来,这又算什么。” 傻根不知踩了她那条尾巴得罪了她,便道:“你尾巴真多。” “什么?”范翠翠未听清。 傻根支支唔唔,转过话题道:“咱们被困这儿,终究不是办法。” 范翠翠道:“只能指望这些虫子耐心耗尽自行离开。” “看它们不死不休的精神,只怕我们要饿死在这儿。” “你不会饿死的。”范翠翠突然淡淡的道。 “为什么?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傻根兴奋起来。 范翠翠脸上神情莫测,抛出一句话道:“因为你现在就要死了。” 傻根吓一跳,连忙屁股挪动远离她,这个化仙派的女弟子,性情脾气难以捉摸,好的时候能舍命相救,不好的时候抬手便打,实不知她会做出些什么吓人举动出来。 范翠翠眼望水汽氤氲的山谷深处,并没有任何异常之举。傻根顺着她目光瞧去,月光下水汽升腾,四围白濛濛一片,哪能看得见什么?但从范翠翠的专注来看,水汽里面定是有什么物体到来。 突然傻根脸色一变,手扶岩壁站将起来,惊惶道:“来了,来了!” 除了轰轰隆的水声,傻根未能听到任何声响,可是,他也如范翠翠一般,感知了危险的逼近。脚下的虫婴刹时间安静下来,集体向着水雾迷茫的远处看去。 傻根抬头往上看,峭壁顶上也是一般水雾飘荡,连河流倾泻口也看不到,往左右张望,左首是磅礴巨大的瀑布,右首乃光溜溜长满苔藓的石壁,整个山壁平整陡峭,只自己脚下这株“根松”突宊兀兀生长在这里,别无另处可遁。 第143章 交易 突然迷雾中传来一声声怪叫,虫婴齐刷刷立起身子,脑袋转向声音来处,张开怪嘴齐声大哭,声音尖锐刺耳,响彻山谷,虽然就在瀑布旁,隆隆水响根本压不下鬼哭狼嚎般的哭声。二人听得鸡皮大起,范翠翠禁不住伸手握住傻根的手臂。 水雾弥漫中,一个高大黑影由模糊变得具体,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息逼近。傻根心中一颤大声叫道:“他来了!” 高大身影踏石涉水,越走越近,松树下的虫婴纷纷让开,空出一大片区域,腥臭之躯行至瀑布前,停将下来。 果然是那具被傻根打扰修练的尸怪! 尸怪皮肉更加萎缩,头发也掉光,似是精华已流失殆尽,两只深深嵌入眼眶的眼珠子射出骇人绿光。他抬起头盯着傻根,脸上肌肉频频抽动,咬牙切齿。而当目光转向范翠翠时,脸色立时柔和了许多,暗黑的脸膛似乎多了一丝神彩。 虫婴突然集体住口,纷纷移动起来,将尸怪围在核心打转。 傻根道:“这许多虫婴已然令我们狼狈不堪,现更多一个法力无边的尸怪,看来这回在劫难逃了。”范翠翠道:“不到最后一刻,咱们绝不放弃,你再看看,它们两边似乎是互相敌对。”傻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他们不是一伙的,最好斗得两败俱伤,咱们就有机会脱离。” 须臾间尸怪张口喷出一团火焰,火焰幽蓝,在一片水雾中看来,犹如地府的冥灯,发出渗人的朦胧淡光。尸怪左手掐决,口中念念有词,右手划了个半圆陡是指向松树的两人,蓝色火焰立时朝着傻根与范翠翠迅速飞去。 树上并没有周旋余地,脚下又聚集几百上千条虫婴,躲无可躲,范翠翠病急乱投医,左手一挥,一团粉未掷出,期待能扑灭火球,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散于空中的粉末遇上火球“嘭”的一声暴燃起来,火球噌噌噌噌扩大,直径足足有一丈大小,好在傻根眼急手快,一把将范翠翠扯到身后靠在山壁上,才得令她避开被火焰灼伤的厄运,范翠翠脸上无一丝血色,显然是被吓得够呛。 那尸怪看着眼前有趣的一幕,禁不住喉咙里发出阵阵桀桀怪笑,蓝色火球定在半空。傻根叫道:“为什么要追杀我们?” 尸怪一动不动盯着傻根,干枯绷紧的脸皮剧烈抽动,两只无神眼眸睁得大大的,似乎傻根杀了他父亲抢了他老婆一般,大嘴一张,吐出一口黑气,于傻根眼前凝成八个字“毁我修炼,仇深似海”之后字体散开,凝成另八字“若想活命,束手就擒”,随即黑气散开,化为一只手臂守在火球之旁。 范翠翠回过神来,在傻根耳边低声道:“好像有一线生机。”傻根道:“他是想炼化我们的躯体占为已有,被夺魄之人生不如死,千万别走这一条路。”范翠翠点了点头道:“可他是妖怪,我们没法斗得过他。”傻根低声道:“未必,咱们以火攻,你看到咱们左首上边瀑布后有块突出的石头没有?”范翠翠眼光向左首瞄去,轻轻点点头。 “等会点燃了下面的黑液后,你立即甩绳缠着石头,荡到瀑布后,相信大火烧不上来。”傻根眼睛紧盯着尸怪说道。 “太远了,绸绳够不上。” “我会想办法送你过去。” “那你怎么办?” “我拦着尸怪。” 范翠翠抓紧他手臂,缓缓摇摇头道:“不,我不答应。” 傻根道:“现在什么时候,能逃得一个是一个。” 范翠翠又摇摇头,脸上神色坚定。 瀑布底部的尸怪等得不耐烦,火球陡然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团团逼近,傻根伸开手掌阻挡叫道:“慢着,我们很快给你答复。”尸怪咽喉发出嘀咕之声,似是催促他们快点,没了舌头的他,已然不能说话。 团团围绕尸怪的虫婴慑于其威势,没敢轻举妄动,静静看着二人一尸作交易。 傻根在范翠翠耳边低声道:“现下不得不打击你,如果我不用照顾你,早已经逃得远远的,你放心罢,我一定不会有事。” 突然傻根感到手臂一阵刺痛,忍不住轻叫一声。范翠翠五指用力,指甲戳入他肉中,冷冷道:“你死活关我什么事,只是怕你死了我一个人也逃不了。”傻根早已习惯她的善变,微微一笑道:“我死了你不要想不开。” 范翠翠脸色陡变,正想发作,突然那黑气手臂散开凝成一行小字:“休作他想,女子留下,必不亏待。” 傻根笑道:“他想要你做他的压寨夫人,好好想想罢。”范翠翠桃腮鼓得胀胀的,骂道:“死妖怪,你想得美,我就变成一堆碳粉也不会让你得逞。”话音刚落,傻根突然一把反箍范翠翠颈项,刀尖对着她心房冷笑道:“那也未必。” 范翠翠惊叫道:“傻根你做什么?” 傻根冷冷道:“拿你交换。”扭头对尸怪道:“老兄,刚才你也听到,这位小姐姐宁愿死也不肯做你的老婆,咱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尸怪双眼一眨,黑气变幻,字体转为:“你想献她给我,求得一条生路?”傻根哈哈一笑道:“不错,不错。” “要是我不应承呢?”黑气转动变幻。 “那眼下活蹦乱跳的美人儿将会变成一具死尸,与你一样的死尸。” “成交。把她扔下来,放你走。” “一言为定。”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尸怪自认自己是大丈夫。 傻根道:“好,我扔给你,好生接住。”把范翠翠高举过顶。 范翠翠尖声惊叫道:“傻根,你……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等你做了鬼再说罢。”傻根语气冰凉道,奋力一掷的一瞬间,轻轻捏了她一把。 范翠翠被扔将出去,方向却不是朝着尸怪,而是向着左首瀑布飞出。 她本不相信傻根会为求生而出卖自己,在被轻轻一捏之时,心中已然埋下希望种子,待飞近瀑布时,右手袖子甩出一根绿带,如愿缠上山壁突出的石头,荡到瀑布之后。 第144章 悲壮 不等尸怪作出反应,傻根沿着树干急奔几步,如明知结局的飞蛾那般悲壮,那般义无反顾,奋身扑向悬于空中的蓝色火球。穿透火球的傻根倾刻间全身衣衫着火,向着尸怪扑落而下。 不尽不灭的幽蓝圣火遇物即燃,几无扑救可能,尸怪对自己的产物自是再明白不过,眼看火人扑来,顾不得攻击,忙不迭向旁一让,而本来聚集的虫婴见得傻根落下,也齐刷刷向后退开。 在这短短一瞬间,傻根尚感觉不到火灼痛苦,落地后再度向前急奔扑向一个较大的水潭。瀑布下尽是摔死的虫婴尸首以及虫婴流出来的成片成片的黑液,傻根火脚踩过,黑血即时被引燃,而傻根跳下去的那个水潭,更是积着厚厚一层黑膜,遇火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焰冲起足有三丈余高,不但将数之不尽的虫婴与高大尸怪吞噬,更把傻根与范翠翠适才落脚的松数烤干燃烧。 范翠翠虽躲在瀑布之后,但火焰一样在脚下猛烈燃起,火苗窜起直烧双腿,她双臂一拉绿练,忙不迭飞身上了石头。 李太白有诗云日:“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俗话又说,水火不相容。 但在此刻,银河落在火炉当中;在此刻,水与火完美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水雾与火焰并存。 回头相顾,凄意忽生。人世间,情义无价,情字在前,义字在后。 范翠翠望着冲天而起的烈焰,惶然叫道:“傻根,傻根!”越叫越是绝望,越叫越是心慌,这一刻,她有跳下去寻傻根的冲动,冲动是魔鬼,但此刻在她心中,魔鬼是友善的,值得信赖的。 她心中有这个冲动,便真的要跳下去,陆敏儿能为他死,自己为什么不能?我也要他在我坟前插满五颜六色的小花,我也要让他陪着我。 突然耳边响起傻根的声音:“现下不得不打击你,如果我不用照顾你,早已经逃得远远的,你放心罢,我一定不会有事。”那轻蔑的话语,像是在对她的承诺,那讥笑的脸容,像是对她保的证。 万一他真的没事呢,我死了,他岂不是很伤心?可是,他会不会为我之死而伤心,就像对陆敏儿那般伤心?这个花心无赖,一定不会因我追随他去而伤心,不,不,我不能为一个浪子寻死,不值得,太不值得。 范翠翠努力压下寻死之心,心底深处,一个念头浮将上来,傻根不会死,傻根一定没事,我不能让他找不着我,他找不见我会疯掉的,我怎能让他发疯? 聚集在瀑布底下的虫婴,连逃生的念头还没有起,火苗已然烧至身上,成千上万的幸存虫婴瞬间尽数陷于火海,尖锐的啼哭声随着熊熊烈火燃烧而消失,不消片刻,除了水声轰隆,耳中再无别声。 烈焰冲得太高,连那高大的尸怪也失去踪影。 傻根钻入水潭中,火苗灼烧的痛苦于四肢百骸传来,正因为全身都痛,他反而镇静下来,处身水中,燃烧着的蓝色火苗渐渐熄灭。傻根潜伏在水下寻找出路,沿着一条水道通向河流主道,这儿河面上火焰熊熊燃烧,傻根不敢探出头,随着河水一直潜泳出数里之远才露出头换气。他爬将起来检查伤势,幸好动作极快,着火后立即入水,身上衣服只烧了外衣,裸露在外的皮肤烧伤不算太严重,只是头发已烧了大半去,眉毛胡子也烧光,他顾不得痛苦,沿着河流向着火光冲天的瀑布行去。 河道落差极大,傻根先前随水漂流尚不觉得有多陡,此时于河边山道往上攀走,一步一艰。行至瀑布底时,大火已熄灭,只余零星小火在燃烧,映入眼帘尽是一片一片的焦尸。傻根四周仔细瞧了一瞧,确认安全后叫道:“范姑娘,范姑娘,你在那儿?”轰隆水声掩盖下,声音传不了多远,他走到瀑布之后,抬头大叫,没有回应。绿绸还系在石上没有带走,按她的性格,应该把它收回来才对,就比如刚才在松树上那般。 傻根想登上石头去看看,却怎么也够不着绿绸,石壁湿滑陡峭,无论如何爬不上去,傻根只好放弃。觅路离开,重新回到瀑布顶上,其时月已中天,银光照在瀑布下方水汽氤氲的山谷,虚幻而迷离,他只感到一阵愰惚,才离开一会儿,下面藏了什么,自己已然不敢肯定。 范翠翠不见了,江芯怡不见了,在这静寂空山中,傻根突然失去目的,一脚高一脚低沿着河岸走着,不知不觉间竟然回到了巨大山洞洞口,往里望,有微弱火光从洞中射出,傻根大喜,不顾洞中是否还有虫婴,立即奔将进去。 进去一看,不禁大失所望,火堆旁空无一人,惟余那烧焦了的狸肉架在一旁。刚刚还在这里吃肉说话,那料到一眨眼功夫,三人便各自走散。 火堆即将熄灭,摇晃的火苗将他高大身影映在洞壁上,一摇一晃,似是有人来,傻根呆了一呆,心想:“在这时候,我千万不能乱走,须得梳理头绪,找出关键所在,对症下药。”又想:“我在这儿等她们,她们安全后定会回来,要是我离开了,她们找不到我那就糟。”当即去洞外拾回柴火,把火堆烧旺。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所在,郑大哥,江芯月都出现在这儿,长毛老怪曾经对江芯怡说带她来见姐姐,那是说他曾经见过江芯月,这可推断郑大哥出现在这儿,很大可能是为江芯月而来,又江芯月只有影像而无实体,难道江芯怡所见到幻影是是她的灵魂? 这实是太过匪夷所思,傻根没办法说服自己。 突然一声尖叫自洞外传来,依稀便是江芯怡,傻根一把执起身旁的钢刀,,急步出洞,闪身藏入黑暗中,洞口月光铺晒,一名女子正慌慌张张往里跑,叫道:“傻根,傻根!”虽然背光看不清,但无疑是江芯怡,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身影。 第145章 除怪 傻根心中一凛:“居然没将尸怪烧死,这家伙的命可真大。” “傻根,你在不在,快来救我。”江芯怡边叫边往里奔。 江芯怡被傻根推到岸边后,立即爬上岸逃跑,奔了一程,回头望,不见虫婴追至,心中稍稍安定下来,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一个人在浓雾弥漫的林子里,甚是渗人,不自禁想回头找傻根与师姐。但想到怪物虫婴,又把这心思压下去。 正徘徊在林子里,突然听得远处虫婴集体啼哭,听得让人恨不得刺破耳膜。随后河流下首的天空红成一片,站在稍高处,隐隐可见远处火光冲天,心中一动:“莫非傻根将它们集体烧死了?”她很相信傻根有这能力,这个时候,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便只有他。 不知不觉间,江芯怡按原路慢慢返回到河边,没见虫婴身影,放心爬上一株树木越过河流。双脚甫一着地,陡然发觉身后近在咫尺处站了一个浑身漆黑的高大人形,呼出的气息喷在她的颈脖头顶,腥臭异常,而一开始还以为这一动不动的人形只是根烧焦了的木头。 江芯怡一颗心吓得几乎要跳出来,不敢稍动,最后终于壮着胆子,缓缓转身抬头看那人,不看还好,她这么一转身,直把她吓得往后急退三步,一屁股坐地下。 河边银光洒下,站在她身后的高佬,浑身一丝不挂,皮肉如碳一般焦黑,脸上皮包骨,皮肤干枯发焦,脑袋光光,半根头发也无,一声不吭站在原地,双目紧盯着她。 瀑布底的大火,尸怪虽然得逃了出来,但全身上下所有衣物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眉毛腋毛也不留下一根,又他不是人,虽皮肤烧得焦黑,却尚不能要了他的尸命。 深夜神秘诡异的山谷里,陡然见到这等人,幸好是江芯怡,若是换作别人,只怕已经吓得晕死过去。她尖叫一声,立即爬起撤开脚步急奔,那高佬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傻根藏身山洞阴暗岩石之后,江芯怡从他身旁急奔而过,紧接着尸怪也来到眼前,瞧准机会一跃而出,钢刀往尸怪小腹刺出。 尸怪虽然是怪,是妖,但终究不是神,也不是仙,那能料到洞中藏有危险,一阵冰凉感觉突然传来,停步低头,钢刀穿腹而过,刀尖自腰椎侧刺出。 他愣了愣,显然不相信眼前之事。 傻根钢刀抽出,再捅他小腹,尸怪这时才反应过来,急速退后避开。傻根知道决不能让他静下来,否则妖术施出,自己那里还有活路,当即紧追而上,持刀再捅。尸怪连声怪吼,长手挥出,五根利爪带着疾风刺向傻根脑袋。 换作是人,早前傻根刺向尸怪心脏的那一刀早要了他的命,可尸怪毕竟是尸不是人,眼下再捅多十刀也未必能要其性命,但自己只要被他爪中,脑袋瓜子必然破裂,便十条命也不够丢,傻根识得厉害,那里敢硬拼,急忙侧身闪过,挥刀削其大腿。 尸怪被烈焰过火一遍,实是已然元气大伤,面对敌人砍来的这一刀,竟然未能闪开,钢刀狠狠砍在大腿上,几将大腿骨斩断。傻根抽刀,却发现钢刀卡在骨头上,一时之间竟然抽不回来,此时尸怪利爪呼啸而来,只好松手退后。 没了兵刃,单靠赤手空拳斗他绝无胜算,傻根顾不得危险,拼上小命一个急打滚滚至尸怪脚下,一边伸手手握住刀柄,一边双腿交叉剪其另一腿。 尸怪一腿不能发力,顿时被剪倒在地,傻根趁机抽出刀一跃而起,对着他双腿一阵乱劈。尸怪急切间无法站起,只双手撑地边踢边退,傻根紧追不舍。 江芯怡奔到火堆旁拾起一条柴火跑回来相助傻根,从旁不住撩向倒地的尸怪,那尸怪两面受敌更加被动,无奈之下身体停下不动,任由斩劈火灼,忍着痛张大口吐出一股黑气,黑气迅速凝聚成一把飞剑,剑尖对准傻根。 傻根深知厉害,趁其未发动之际,疾步向前一刀砍他脖子,这一刀斩得又狠又准,喀嚓一声,把尸怪脑袋砍了下来,骨碌碌滚在一旁。与此同时飞剑急速刺出,傻根动作敏捷,于间不容发当中翻身避开,没了主人控制的飞剑径直刺入石壁二尺,随后化为一片云雾,渐渐消散在空气当中。 丢掉脑袋的尸怪四肢不住乱动,甚至还想爬起身来,江芯怡吓得急退七八步,傻根骂道:“孽畜,看你有何本事爬起来。”上前举刀乱斩乱削,片刻间把无头尸体四肢斩断。再去看那颗头颅,双眼圆眼,血口一张一合还未死透,模样甚是吓人。傻根又骂道:“谁叫你惹怒了我,今天只好让你死多一次。”说完一脚踢出,把脑袋踢飞撞到洞壁上,“啪”的一声,脑颅骨碎裂,深灰色脑浆汩汩流出。 进入山谷里所遇到的最大威胁终于除掉,傻根长长吐一口气,靠在岩壁上歇气。江芯怡走近道:“傻根,幸好你及时出现,不然我就糟糕透了。”傻根问道:“你有没有没见到你师姐?”江芯怡道:“你一张口就问范师姐,怎地不问问我有没有事。” 傻根道:“你活生生好端端站在跟前,那里有什么事,问不是白问吗?”江芯怡哼了一声道:“你就不能假口多问一句吗,我被虫婴以及黑尸追击,纵然身上没受什么伤害,但身心却受到极大惊吓和摧残。” 傻根忍不住白了她一眼,问道:“有没有见到你师姐,我和她走散掉。”江芯怡摇摇头,“没有,我刚过河就被黑尸追,吓死我了,现在心还在扑扑乱跳呢。” 范翠翠失去踪影,生死未知,那怎么办好,外出寻她还是留在这儿等?傻根一时拿不定主意,走到无头尸怪跟前,尸怪身子烧得比炭还黑,足见当时引发的火势之猛,“莫不成她也丧生于火海,不不,她那条绸带还在,说明火势去不了那么高,她一定没事,只是不知去了那儿去而尔。”想到这儿,心中稍稍安定了下来。 第146章 再见 江芯怡问他全身怎烧成那样,有没有受伤,痛不痛。傻根没啥好气对她道:“全身都燃着了,你说痛不痛,有没有受伤?多此一问。”江芯怡本来一脸关心神气,被他这样回呛,禁不住恼怒起来,气呼呼说道:“你不关心我算了,人家关心你问你几句,你却反而生我气,你安的那门子心思?” 傻根道:“你还会关心人?那好吧,谢谢你,我伤得不深,也不是很痛,没你折磨我那般痛。” “哎呀呀,原来你这么记仇,真看不出你为人如此小气,这么一点小事念念不忘放在心中,丢人,一点不像个男人。”江芯怡沉下脸怒气冲冲说道。 傻根不愿跟她多争执,举步走到洞口前的小河旁,望着河水沉思对策。突然眼前一花,好像有什么东西漂近,傻根吃了一惊,急退几步抬头看去,只见河中心上方飘浮着一个女子,其衣饰打扮,与从尸怪七窃钻出来的女子有几分相似,再定睛看容貌,赫然便是江芯月! 傻根失声叫道:“江小姐,你怎么在这?郑大哥呢?” 形似江芯月的女子看他一眼,径往洞中飘去,傻根连忙跟上,坐在火堆旁生闷气的江芯怡也见到了江芯月,跳将起来,喜极而呼:“姐姐,姐姐,你来得正好,快带我们离开这儿。” 江芯月只看了她一眼,继续往洞里飘,傻根二话不说,拾起两根燃着的松木棍紧跟下去,江芯怡愣了一愣也急步跟上。 两人跟着江芯月在漆黑洞里转了几个弯,洞里空间似乎更加大,举高火把,连最近的岩壁也看不到。越往里走地势越低,洞里气温越低,湿气越重。 江芯月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不管二人是否跟得上,以恒定速度飘走着。幸好洞中的地面还算好走,傻根分了一支火把给江芯怡,一路小跑追将下去。 突然一阵阴风迎面刮来,江芯月整个人被吹得支离破碎,消失在漆黑的洞中。傻根骇得无以复加,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寻找,显然江芯怡之前所说都是真实,江芯怡拉着他的衣袖道:“傻根,那怎么办好,姐姐被吹走,这个洞愈加阴森可怖,咱们还是回去罢。” “你先回去吧,你姐姐带我们进来,必有深意。”傻根那愿意就此回头。 “可姐姐被吹散了,不能给我们带路,火把又快烧没,再迟疑片刻咱们就两眼摸黑,便想出洞也是不能,很可能要困死在这儿。” 傻根道:“无论如何我不会回去,再说上回你姐姐不是被吹烟消云散吧,现在还不是一样凝聚回来,风过后,她又会再现。”傻根停了一停又道:“这里危险得紧,你先回洞口等我们吧。” 要她独自一个在黑漆漆、怪物迭出的山洞里行走,江芯怡说什么也不敢,并且万一没走到洞口火把便熄灭那怎么办,那可就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连忙摇头,道:“算了,我怕你出什么危险,还是看着你好一点。” 正想嘲笑她,突然洞内深处传来一声叫声,尖锐急促。寂静空灵的洞内听得,给人一种汗毛倒竖之感。傻根二话不说,举着火把便往里奔,江芯怡叫道:“哎,傻根等等我,别丢下我一个。”撒腿跟上去。 傻根往洞内深处急奔,不一会儿听得潺潺的流水声,来到一条三丈来宽的地下河河边,尖锐叫声响过一次之后再无声息,傻根举起火把沿河边走动,河边横七竖八摆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树干木头,两人大喜,忘记寻找声音出处之目的,连忙提刀砍削,制作成多支火把,点着两根,其余的缚于背上作备用。江芯怡问道:“刚才什么东西叫?”傻根摇摇头道:“那叫声像是人类所发,咱们仔细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沿河水流向走着,突听后面水声响起,一条微弱蓝色光带在河面若隐若现,傻根迅速把江芯怡拉到一边藏身岩石之后,低声道:“是条巨蟒。”江芯怡吓了一跳,颤抖着问:“确定?”傻根道:“不错,就不知是不是我们前一晚遇到的那条,咱们最好不要去招惹它。” 江芯怡把头点得如鸡啄米,又拉他的手细声道:“咱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这条河不知通向那里,越走越深,怕是通往冥府。”傻根在她耳边低声道:“咱们就算出得山洞,也走不出那片迷一般的山林,还不如顺着你姐姐指点的道路走下去,说不定还能揭开谜底离开这该死的梦境。” 水声愈响,傻根探头出去,闪着蓝光的巨蟒正从水里上岸,往着这边爬来,爬得近时,发现蛇头只亮起一盏绿色光点,果真是曾经打过交道的那条,他缩身回来,把火把埋于身后。 巨蟒在沙石上蜿蜒而过,发了沙沙之声,傻根与江芯怡一声不吭藏在山石之后,静待着它经过。这条闪着蓝光的巨蟒甚长,蛇腹一鼓一动的,慢吞吞走着,蛇口咧开发出呲呲响声。 突然眼前闪过一个熟悉身影,白净脸庞,紫色嘴唇,火光中傻根看得清清楚楚,这身影的主人就是范翠翠!这时的她双眼闭合,手脚无力垂着,浑身滴着水,被大蟒缠绕拖行。 与此同时,傻根的手被江芯怡轻轻扯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冲动,可傻根这时怎能不冲动,又怎能冷静下来?当即跳出藏身之处,悄步抢上。江芯怡跺了跺脚,也即追上。 傻根回头向江芯怡指了指范翠翠,示意她照顾好师姐,江芯怡点点头。傻根越过范翠翠,左手持火把,右手执刀,迅速而安静追赶蛇头而去,对付蛇,不管小蛇中蛇大蛇巨蛇,要制服它,必须攻击其“七寸”之处。 巨蟒舌头之前被傻根斩断,失去辨别活物的能力,未能发现傻根和江芯怡从后接近。 但随着两人的接近,巨蟒行进中突然感到微弱震动,并且伴有轻微步声,感知有活物接近,立时调转水缸般大小的蛇头,傻根猛喝一声,手中钢刀急刺巨蟒独眼。 第147章 自虐 本来打算斩巨蛇脖子,但它全身上下长满坚硬鳞片,便是斩上百刀也未必能伤它分毫,正好见它掉转蛇头,傻根立时改变主意,想刺瞎它的眼。 眼看就要得手,那巨蟒猛然把头伏低半尺,钢刀在蛇眼上方掠过落了空,傻根心中暗叫可惜,正想回刀再刺,孰料巨蟒脖子陡地往前一窜,尖尖的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撞上傻根小腹,随即昂首一甩,把傻根挑起两丈多高,噼啪一声,远远落于水中。 巨蟒似乎对他心存惧意,把他挑入河中后并未再加攻击,而是钻入水中摆身扭尾,迅速游走。傻根胸腹一阵翻江倒海,但只要死不了,那便不算是事,从水中钻出,扔掉熄灭的火把,急游靠近,左手搭上蛇身,右手钢刀顺着鳞片生长方向刺入,卡在两片鳞甲之间。 身后的江芯怡见得巨蛇入水,师姐随时有溺水之险,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又怎容得多想,立即急步奔上,趴在卷缠范翠翠的蛇身上,随着巨蟒入了水。 蓝色巨蟒呼啸着蹿入水中,溅起水花无数,惊得生活在水中的各种鱼类与昆虫纷纷逃窜,傻根只听见耳中风声呼呼作响,完全看不清究竟身在何方。 钻入水后,巨蟒还不愿放弃范翠翠,带着她和江芯怡在水中一摆一扭,江芯怡右手抱着蛇身,左手托着范翠翠脑袋,不让她的头沉于水面之下,如果窒息过久,那便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傻根往后张望,微弱蓝光下,见得范翠翠和江芯怡都下了水,须得赶紧制服巨蟒,不然二人都有生命危险,刚想爬向巨蟒头部,便觉得身子一沉,身体跟着巨蟒沉入了水中。他心中一惊,范江二姝不能长时间闭气,于水中久呆了,恐怕要淹死,当下便准备放手往蛇尾滑去,谁知那巨蛇躬起躯体猛向水面上钻去,腾空后又重重落入水里,傻根随即醒悟,巨蛇快速游动之时比我们更需要空气。 大蛇时而潜入水中,时而在水面划行,速度极快,河水哗啦啦冲击而来,傻根根本无法爬动,只能任由它行进。蛇身腰部的范翠翠被水呛醒,虽是被缠绕着,却也本能抱紧蛇身, 这时的江芯怡得收回一手,两手环抱蛇身,生死之际,没被甩下。 过不多久,这趟惊心动魄的旅行终于开始逐渐减速,傻根横刀口中,双手十指勾着鳞片间的缝隙交替前行,爬到了巨蟒头部。 巨蟒察觉危险逼近,陡然停将下,竖起蛇头急速摇摆,想将傻根甩下来,傻根双腿紧紧夹着它又扁又宽的蛇脖,身体后仰,右手持刀,于来回晃动中挥刀刺出,巨蟒脖子下没有鳞片,可刀尖虽能刺破蛇皮,入肉却不深,对它造成的伤害不大。 出离愤怒的巨蟒无法甩掉傻根,张大巨口欲咬,奈何敌人便在它颈项上,任它蛇头再怎么扭也够不着傻根,一怒之下把长长的蛇身放顺,于河面上急速翻身打转,位于巨蟒蛇身后半段的范翠翠与江芯怡被它这么一番打滚折腾,巨大离心力作用下,双双脱手翻飞出去,江芯怡落于河边浅水处,而范翠翠则落于河中心,虽双腿不能着地,但她几番和水打交道,落于深水中已然不似头几回那般慌张,即从袖子里甩出绸带,缠绕上发着蓝光的蛇身,随着蛇身翻滚,渐渐缩短距离,等巨蟒停止翻滚后,双手即搭上蛇身,往蛇头方向移去。 那边厢傻根也被甩脱手,但他水性极好,潜伏在水中,等巨蛇静下来后立即浮起,单手抱着它的身子,尖刀于水里一下一下向它腹部剜剐。 巨蟒怒不可遏,扭头向傻根咬来,傻根知它的厉害,立时潜入水下钻到巨蟒的另一边,提刀又刺,巨蟒连咬几次都被他以同样方法避开,盛怒暴躁下巨蟒突然甩动长长的尾巴,照着自己的蛇身猛拍而来,这一拍力动山河,大有裂山碎石之势,若被它拍中,便大水牛也要全身骨骼尽折。 站在岸边的江芯怡叫道:“傻根快闪!” 傻根听得提醒,举头张望,猛见一条蓝光带呼啸砸下,没时间多想,傻根迅速把头身缩到蛇腹下,紧跟着“啪”的一声巨响,蛇尾巴重重拍下,打在巨蟒它自己的蛇身上,身处蛇腹下的傻根突然一沉,被蛇身直压至河床底,白浪沸腾,巨大涌动的河水往口鼻双耳冲来,十分痛苦难受。 巨蟒伤敌一百,自伤一千,痛得它再次疯狂扭动翻滚,惹得水浪翻飞。 巨蟒隔身打牛,端的是厉害,傻根虽未当头挨受这一拍,但在猛烈水流涌迫下也禁不住连呛几口水,双耳嗡声大作,如晴天霹雳在身旁响起,久久未能平静。他定下心神浮上水面换气,待巨蟒停止翻滚后,再度靠近以刀戳它腹部。巨蟒对傻根这只顽强的小强毫无办法,又一次抽动蛇尾拍下,傻根如上一回般躲避。这时的巨蟒已然出离了愤怒,又或是失去神智,一遍又一遍使劲拍打着自身,不但拍傻根藏身之处,还顺着蛇身由上至下拍了一遍。 空寂的地下河洞里水声大作,如闷雷轰轰隆隆,回旋于有限的空间之中,震撼无比。 位于岸上的江芯怡见到此惊人一幕,吓得花容失色,不自禁退后靠到山壁上。范翠翠本想去帮傻根手猎杀蓝色巨蟒,但在此时此刻,不被雷霆万钧的尾巴带上已属万幸,那还能作他想? 巨蟒显然已然成精,但终究是畜牲,畜牲不怕痛,傻根可怕痛,被水桶粗的尾巴隔着蛇身连拍三下,头晕脑胀,胸闷欲炸,不敢硬撑相斗,潜于水底躲藏,便是巨蟒自虐一遍安静下来后也不敢拿刀再戳它,再被它隔水拍击,说不定就此完蛋。 巨蟒累了痛了,漂浮于河面之上喘气。 潜藏于水底的傻根心中害怕,又见范翠翠和江芯怡已安全,暗道何必非拼个你死我活,你不犯我,我不犯你,巨蟒老兄,你快走吧,我可真是怕了你。 第148章 自爆 好死不死这条巨蟒不见傻根再来骚扰,以为已被拍死,蛇头抬起左右一张,单只蛇眼绿光闪动,伸出半截蛇信子往江芯怡爬去。江芯怡大惊失色叫道:“傻根救我,师姐快来救我。”转身便奔,黑暗中看不到路,才奔几步就被绊倒,巨蟒迅速追上,张嘴欲叼。 范翠翠此时已上得岸,见得江芯怡危殆,急忙拾起两块石头向蛇头急掷,前一块打在蛇嘴上,后一块正好打在蛇鼻上,痛得它哧哧抽气,勃然大怒下蛇头蓦然一扭,张开血盘大口径直朝范翠翠咬来,它鼻子上痛得真是厉害,对掷石头的她恨之入骨,这一咬快如闪电,欲将敌人一击致死。 范翠翠习武多年,身手远非常人可比,眼见蛇头须臾间探至胸前,于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伸手拍向蛇唇借力向后急跃一丈,躲开巨蟒尖牙锋芒,巨蟒一击不中,没丝毫停顿,扭动身子又呼啸而上,逼得她再次急跃闪躲。 接连二次闪电攻击,范翠翠已被逼退到没胸深的河中,进退维谷。身陷水里,一身轻功无法施展,面对巨蟒探起身从天而降的第三次攻击,无丝毫反抗或躲避余地。 眼看着血盘巨口落下无法幸免,突然身子一沉,整个人斜斜沉于水下,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巨蟒势若猛虎下山的一咬。 把她拉下水的是傻根,他不等入水的蛇头抬起,一刀刺其侧脖,随着蛇头抬起之机出离水面,顺势翻身骑上它脖子,双腿夹紧后以刀乱戳其眼睛鼻子等柔软处,巨蟒受痛,如发了疯一般乱晃翻腾,一时凌空窜起三四丈高,狠狠摔落河里,一时钻入水底盘旋打转,欲摆脱他的纠缠。 傻根此时已然起了杀心,不将这么巨蟒杀死,三人都将没命行出此洞,故此他咬紧牙关,无论它如何折腾,坚不松开双手双脚。 刀戳的痛苦一下下传来,巨蟒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又失去了理智,竟然故伎重施,甩动尾巴猛抽向趴在蛇头上的敌人,傻根对它的毒蛇摆尾早有戒心,见状立即松手蹬脚跳进水里。呯的一声震天巨响,蛇尾狠狠抽击蛇头上,巨蟒头骨轰然碎裂,脑子在巨大拍击力道下变成一团浆糊,长达十余丈的蛇身剧烈抽搐蜷缩,在水面上团团打转,蛇身上段滚到岸上,激起沙石无数。 世上有很多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都比不过这条蓝色的巨蟒,它是举起石头砸自己的脑袋。 傻根把把范翠翠拉上岸,三人站在边上,看着巨蟒翻了白肚,动静渐少,都长长吐一口气,纷纷坐地下。这时他们早已经疲惫不堪,自进入这片神秘之地到现在为止尚且不满四天,却感觉比过了四年还要漫长。 歇了好一会,傻根才有力问范翠翠怎么被巨蟒缠上,黑暗中,范翠翠脸色苍白,双唇微微颤抖,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傻根,幸好当时没有冲动跳入火海当中,不然让他找不到自己,说不定会十分焦急。望着他,感觉到他的存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全身仿佛更有了力气,说道:“我在瀑布后发现一个小洞,听得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好像在对我说些什么,便好奇往里钻,想听清是谁在说话,但是不管我怎么走,那声音都不太清晰,后来我害怕了便想往回走,却已然找不到回路,在漆黑的洞中胡乱行走,任我怎么走,那模糊的话声始终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最后我精疲力尽无法再动,便坐在洞中歇息,没多久这条巨蟒经过,被它卷上带到这儿来,幸好你们及时出现。” “师姐,洞中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你怎那么大胆子往里走?”江芯怡问。 “我听了那话声,只想听清他说什么,是谁说话,至于看不看得清漆黑一片什么的,当时也没多想。”范翠翠回道。 傻根沉吟少许,说道:“定是你被那声音迷惑,中了邪,声音主人想把你引诱至他身边。”范翠翠轻呼一声,惊道:“你说得对,那时我心中一片空白,本来还想等你回来,可听了那声音后,完全没有了这个想法,想也不想就钻进去。” “幸好你中途被大蛇劫持,不然此时只怕凶多吉少。”江芯怡插嘴道。 傻根道:“你又怎知这条巨蟒不是声音主人派来捉拿范姑娘的?” 范翠翠和江芯怡都呆了一呆,联想起昨晚巨蟒只是抓捕她们,而并没伤害她们,觉得大蛇目的性甚强,傻根说的话大有道理。 那么是谁有这样巨大的能耐,难道是那具高大尸怪?前后一想,觉得可能性不大。 范翠翠问了傻根分开之后的事,沉吟一会突然说道:“傻根,你们也是被引入深洞来到这儿,那么可不可以说,引我进来的那把声音主人,便是江师妹的姐姐?”傻根闻言一呆,江芯怡抢着道:“不,我姐姐从头至尾没没发过一声,不可能是她引诱你进来的。” 傻根点了点头道:“郑大哥出现这里,定是为救江大小姐而来,既然江大小姐身陷迷谷,那么她便不可能有能耐控制巨蟒。”范翠翠道:“我想也是,江师妹的姐姐也是如咱们一样是受害者,你们都说见过江大小姐的虚像,但你们可有想过这虚像到底是什么没有?” “这你问着我了,范姑娘,你以为这是什么状况?”傻根摇摇头,尽管在黑暗中,没人看到他点头还是摇头。 范翠翠道:“我以为你们见到的影像是江大小姐的魂魄。” “魂魄?”傻根与江芯怡齐声轻呼。 “不错。”范翠翠点点头,“人不是有三魂七魄吗?你们见到的,很可能是江大小姐离开身体的魂魄。” 傻根“啊”的一声叫出来,一拍大腿道:“正是,前几晚我和尸怪大战时,曾有一团白气从他的七窍中钻出来聚凝成一个女子形体,虽然看不清容貌,但想今想起,那女子很大可能便是江大小姐。” 第149章 白蛇 江芯怡道:“这么说我姐姐魂魄被尸怪吸食,傻根你误打误撞把她救了出来?啊,事实定是如此,那么她的肉身在那里?” “肉身在那里,只有她自己知道,你不要焦急,只要搞清来龙去脉,咱们一定能救回你姐姐。” 三人终于寻到些眉目,都是兴奋异常,精神大振,身体也不觉那么劳累,傻根找来干木枯枝,怀里带的火刀火石湿透无法引火,然而这那里能难得了他,使出钻木取火技能,一会便生起熊熊一堆旺火。三人坐在火堆旁,烤火取暧,烘焙湿沥沥的衣服。 三人身子暖下来后,便开始感到饥肠辘辘,傻根看了看巨蟒道:“你们敢不敢吃蛇肉,我去割几块肉下来烤。”范翠翠和江芯怡对望一眼,齐声道:“我不吃。”傻根笑道:“你们不吃饱肚子,怎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恶战?只要烤熟烂,什么肉还不是一样?”说完提刀走将过去。 突然那蓝色巨蟒抽动翻腾一下,傻根吓了一跳,退后两步,双眼紧盯着它,过一会儿不觉异常,骂道:“臭蛇死了还要吓我一跳,看我怎么变着花样吃你。” 走近蛇头,提刀剜割蛇腹,巨蟒蛇头大嘴猝然张开,向着傻根咬来,傻根适才被吓,其实已然存了戒心,生怕它死而不僵、回天复生,边割边留意它的动静。因此死蛇发动的袭击虽然突然,傻根却也是还能避开。死蟒一击不中,张嘴再咬,动作却已然不如头一回来得迅猛,傻根退避中反把它另一只眼也刺瞎。 蛇类死后或是蛇首被斩下来还能发动攻击的现象,民间并不罕见,傻根也没大惊小怪,笑骂道:“巨蟒兄,你可不要怪我们,你厌世不愿活在世间,自己打死自己,可怨不得我,别找我晦气,还有,你既然死了,灵魂离开升天,那身子便不是你的,可说是无主之身,我们吃你的肉,你也不必恼恨。” 确定巨蟒死透,傻根便放心割肉。师姐妹俩则趁着这机会,行至远处另烧起一堆火烘烤贴身衣物,女子不比男子,湿衣穿在身上受风寒,极易生病。 这条巨蟒的肉极其坚韧结实,傻根以手中的钢刀来割它的肉,实是杀牛用小刀,空有一身力气使不出来,烦燥之下,聚劲一刀狠狠刺入蛇腹。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名话形容傻根,那是再贴切不过。 便在这时,巨蟒之嘴微张,蓦地呼噜一声,窜出一条白净如雪的蛇,猛向他脸上扑来。 傻根大吃一惊,急忙向后纵开,钢刀插进蛇身里如入石头夹得极紧,一时拨不出来,便只好撒手丢下兵刃躲闪。只见那蛇身子有大碗粗细,半身尚在巨蟒口中,不知其长几何,最怪的是通体雪白,只其脖子长了一个鲜艳黄色肉瘤,有鸡蛋大小,份外显眼,蛇头忽伸忽缩,蛇口中伸出一条分叉的舌头,不住向他摇动,两只蛇眼如蒙上一层蓝色纱布,瞧上去并不怎么有神。 巨蟒腹中另生有一条蛇已然实属异闻,这般雪白体色的奇蛇他更是生平未见,慌乱中倒退几步,被一块半大石头绊倒,手中火把落地。他猝然受惊,急忙翻身奔逃,刚刚爬起,突觉腿上一紧,似被人伸臂抱牢,又如是给一条极粗的绳索紧紧缚住,当时无暇思索,向上急纵,不料竟是挣之不脱,随即左臂一阵炙热,登时动弹不得。 傻根心知身子已被那条白蛇缠住,这时只剩下右手尚可任意活动,立即伸手去扳那蛇身。突然间一阵辛辣的移气扑鼻而至,其中又夹着一股腥味,脸上一热,竟是那蛇伸舌来舐他脸颊,傻根心慌意乱,暗想:“这难道是巨蟒派它儿子来向我索命?”当这危急之际,他连叫也未有时间叫,忙提起右手,叉住了蛇颈。那蛇力大异常,身子渐渐收紧,蛇头猛力向傻根脸上伸过来。傻根咬牙挺臂撑持,过了片刻,只感觉腿脚酸麻,胸口被蛇缠紧,呼吸越来越是艰难,运内劲向外力崩,蛇身稍一放松,但随即缠得更紧。 傻根右手渐感无力,蛇口中喷出来的气息难闻之极,胸口发恶,只是想呕,这时便想呼救也发不出声。再相持了一会,神智竟逐渐昏迷,再无抗拒之力,右手一松,大蛇张口直咬下来。 范翠翠与江芯怡难得这片刻的轻松,正在慢条斯理烘培衣服,好整以暇的整理仪容梳理头发,说笑声音不时传出,丝毫不知十丈开外的傻根已然命在旦夕。 傻根被白蛇缠住,渐渐昏迷,忽觉腥臭斗浓,移气冲鼻,知道蛇嘴已伸近脸边,若是给蛇牙咬中,那还了得?危急中低下头来,口鼻眼眉都贴在蛇身之上,这时全身动弹不得,只剩下牙齿可用,情急之下,右手运劲托住蛇头,张口往蛇颈咬下,刚好咬住那鸡蛋大小的肉瘤。那蛇受痛,一阵痉挛扭曲,缠得更加紧了。傻根连咬数口,蓦觉一股带着辛辣苦涩的刺激滋味直冲心肺,其味难当,忍不住张口呕吐,但他不敢当真张口吐在地下,生怕一松口后,再也咬它不住;又想那白蛇只这颗肉瘤是黄色,必然是全身精华所在,咬痛了它,必减缠人之力,当下死死咬紧使劲拉扯,最后竟然把肉瘤整个咬了下来,慌乱当中咕噜一声吞入腹中,咬掉肉瘤,他又张口咬白蛇脖子,这会儿白蛇流出来的血是白色的,浓浓稠稠有如牛奶,竟然带有一丝香甜之味。 傻根一来昏迷头脑不太好使,二来肚子饿得很,尝到白蛇的血香香甜甜的,不管有毒无毒竟然大口大口吸吮起来。 吸了不知多长时分,腹中饱胀之极。那白蛇果然渐渐衰弱,几下痉挛,放松了傻根,摔在地下,再也不动了。傻根累得筋疲力尽,挣扎着站将起来,只是双脚酸麻,过得一会,突觉全身都是热烘烘地,犹如在一堆大火旁烤火一般,心中有些害怕,但过不多时,手足便已行动如常,周身燥热却丝毫不减,手背按上脸颊,着手火烫。 第150章 得利 蓝色巨蟒体内怎地会有一条白蛇? 这条体形不算巨大的白蛇实是这片神秘山谷丛林的霸主之一,有个名称唤作“冥泉白练”,所有怪物异兽僵尸长虫遇得它都得退避三舍,望风而逃。傻根、范翠翠、江芯怡三人进入山谷的前一天,蓝色巨蟒外出觅食,与“冥泉白练”不期而遇,狭路相逢勇者胜,两蛇互敌相斗数百年,难分胜败,此刻冤家路窄,一大一小两条丛林之王即展开激战,蓝蟒体型巨大,神力无边,鳞坚肉实;白蛇天生异禀,灵活多智,进退如电。 两蛇各具优势,大战一天一夜,始终分不出高下,若是按照惯例,相方会各自退让离开,但这一次,蓝蟒与白蛇却非得分出王寇,不死不休。最终白蛇在巨蟒张嘴咬下的一瞬间,如一支箭般绷直身子飞起,跃进血盘大口,一溜烟钻进蓝蟒肚腹。 白蛇这一击,注定是两败俱伤的结局,不是白蛇在体内乱冲乱撞痛死巨蟒,便是巨蟒消化液溶化白蛇,成为一堆废物排出体外。 蓝蟒对钻入肚中的白蛇无可奈何,只能任由折腾,再也无心猎食,打道回府途中刚好碰见掉下山崖的江芯怡,它尾巴一甩把她卷接回来,欲带回洞中再行享用,谁知在洞口便遇上傻根与范翠翠。若不是巨蟒与白蛇大战一场后疲惫异常,又它心有旁骛,无心恋战,这才抽身离开,否则真要大家拼个你死我活,三人还未必有胜算。 此后数天白蛇在它体内翻江倒海,巨蟒痛得混身颤抖,难受之极,回入老巢时抓到范翠翠也无心吃食,欲带回窝里再忖思对策。而白蛇在巨蟒体内被胃液腐蚀,也是痛不欲生,越痛钻得越厉害,越钻得厉害巨蟒越痛。 蓝色巨蟒与傻根打斗时,甩动尾巴使劲抽打自身,一为拍死傻根,一为拍打体内的白蛇。 因此“冥泉白练”虽是藏身蓝蟒体内,被巨蟒从头至尾拍打一遍,受到的打击却也极为沉重,它钻出大蛇之口时,实然上已是强弩之末,最终导致和傻根的相斗以失败而告终。 傻根站在白蛇旁,既吃它的肉又喝了它的血,混身燥热异常,心中有些害怕中了蛇毒,但转念一想,我服下百毒,不不,千毒万毒克星七彩宝珠,解得了天下所有的毒,这肉瘤和白蛇血算老几,就真有毒,也解得它老母也认不出,哼,不必管它。当下回到巨蟒身旁,使尽吃奶的力气去拨钢刀,本以为要拨多几回,那料得钢刀突变得如是插在泥泮当中,一拉就出,反而因为使力过大,刀柄脱手,远远飞了出去,过一会儿听得一声轻响,钢刀插在第二个火堆旁的河滩当中,跟着范翠翠与江芯怡齐声惊叫,双双站起,江芯怡不顾身上只穿着又短又窄又薄又紧的内衣,大叫着奔向傻根这边来。 范翠翠毕竟在江湖中打滚多年,见插在身旁是一柄钢刀,不是什么怪物,惊吓过后立即回过神来,没有奔向傻根。 傻根听得二姝惊叫,知道把她们吓着,立时想奔跃过去解释,两堆火堆中间是一段昏暗路程,傻根看不清什么,江芯怡奔近傻根,一把扑进他怀抱,叫道:“傻根,傻根,有飞刀攻击我们,敌人来了!” 软玉在怀,一股奇异迷香直冲鼻孔,着手处光洁滑润,傻根禁不住心中一荡,连忙推开她说道:“别怕,那是我的刀,没有敌人。”江芯怡这时感觉傻根全身炽热,散发出强烈男子气息,心下一惊,立感失态,忙不迭松开双手,站在傻根跟前,害怕之心荡然无存,只余羞惭与扭拧。 傻根忙移开眼光望向别处。 范翠翠仪容企理,走到身前说道:“傻根你惨了,你招惹上我江师妹,估计她以后要缠着你不放。”傻根昂然道:“早惹上她了,苦头也吃过不少,我才不放在心上,再说我也不是故意,是她自己跑到我眼前。” “送上门不看白不看是吧。”范翠翠略带嘲容笑道。 “黑暗中我又不知她穿成这样,这可怪不得我,况且看了就看了,她也没什么损失,再说她也没什么好看的。”傻根对此不以为然。 “是,看了也没什么,好看不好看也没什么,你负责就行。”范翠翠淡淡的道。 傻根一脸奇怪之意说道:“负责,负什么责?肉可以乱吃,玩笑不能乱开。” 如此尴尬场景,两人都不愿多说,并肩走回第一个火堆旁,傻根把大白蛇拖过来问:“范姑娘,你要吃那条蛇?”满脸得意看着她。范翠翠吓一跳道:“怎么又多一条白蛇出来?”傻根笑道:“这是那蓝色巨蟒的儿子,我割肉时在它肚子里发现并拉出来的。” “胡说八道。”范翠翠哼了一声。 傻根一怔:“什么?我胡说八道?” 范翠翠道:“蛇都是卵生的,那来肚子里存小蛇一说,还有,这蛇通体洁白无鳞,与蓝蟒其形大异,根本是两个种类,这不是乱说是什么?” 傻根哈哈笑了几声,拍手赞道:“范姑娘真有你的,什么都骗你不过,厉害厉害。”范翠翠稍有轻蔑之意,嘴角挑起说道:“你也不看看本姑娘是干那行的,那像你不学无术,一身蛮力就会蛮干。”傻根一愣,不甘示弱道:“我怎不学无术,我怎蛮干了?哎哟哟,我小小赞你一下尾巴就翘得老高,是不是身体轻飘飘要飞起来,小心飞得越高摔得越重。呯啪一声,像摔生鱼一般摔下来,在地上活蹦乱跳,哈哈,真太好笑。” 第151章 梦想 范翠翠一听,俏脸蕴怒,冷冷道:“无赖,无聊,无耻,无可救药。”顿了一顿又道:“我就摔生鱼,也比有人摔死狗的样子要好看些。” 傻根想起关帝庙外龙眼树上的一幕,忍不住想说我摔下来全因你好色绿寡妇毒蛛咬我,可看着她如冰如霜一般的脸庞,转念又想何必跟你争呢,让你一把又何妨,当下说道:“是了是了,你这条生鱼比我这条死狗好看些。” “何止好看一些,好看一百倍。”范翠翠兀自不肯罢休。 “是了是了,岂止好看一百倍,是一千倍一万倍。” “师姐,傻根,你们两个怎地又吵起来?”江芯怡走将过来说道,她已然穿好衣服,脸上红云已褪,神色平静,如刚才的事未发生过一般。 范翠翠道:“他说不过我,就乱发脾气。” 傻根不去理她,接过江芯怡手中的钢刀,踌躇应该吃那条蛇的肉,江芯怡这时见到那条死去的白蛇,惊道:“白蛇,白蛇娘娘!” 傻根与范翠翠齐齐望向她,范翠翠问:“白蛇娘娘是什么?”傻根在一旁低声嘀咕:“这也不知道,不学无术。”其实他自己也没听过白蛇娘娘的传说。 范翠翠狠狠瞪了他一眼,傻根装作没看见,双眼十分专注望着江芯怡。 江芯怡问道:“傻根,白蛇死了吗,那儿来的?” 傻根把对范翠翠说的话又再说一遍,江芯怡听了虽半信半疑,却没有指出问题所在,喃喃道:“这儿光怪陆离,什么乱七八糟的鬼故异事、无稽传闻都在这里化为现实,可真是令人猜想不透。” “白蛇娘娘是个怎样的传说,咱们好好研究研究,以便有的放矢。”范翠翠有些急不可耐。江芯怡点点头,把她所知道的白娘子传说以说书人的口吻讲出来。 向来相传,白蛇娘娘住在河南汤阴黑山之麓、淇河之滨的许家沟村。 许家沟所依的黑山,古为冀州之地,是太行山的余脉之一。这里峰峦迭嶂,淇水环流,林木茂盛,鸟语花香,环境清幽,不是桃源胜过桃源。 魏、晋时期,文人左思于其《魏都赋》里记载了“连眉配犊子“的爱情故事及传说:“犊子牵黄牛,游息黑山中,时老时少,时好时丑。后与连眉女结合,俱去,人莫能追……“后来这一典故衍化为“白蛇闹许仙“传说,传说中的女主人公也由“连眉女“演变为白蛇。 据说,这条白蛇精当年曾被许家沟村一位许姓老人从一只黑鹰口中救出性命。这条白蛇为报答许家的救命之恩,嫁给了许家后人牧童许仙。婚后,她经常用草药为村民治病,使得附近“金山寺“的香火变得冷落起来,也使黑鹰转世的“金山寺“长老“法海和尚“大为恼火,决心破坏许仙的婚姻,置“白娘子“于死地。于是引发了的“盗仙草“、“水漫金山寺“等可歌可泣的故事(此处省略三十万字)。白娘子因为水漫金山而触动胎气,早产生下儿子许仕麟。法海趁机用“金钵“罩住分娩不久的白娘子,将其镇压于南山“雷峰塔“下。通过此事,许仙心灰意冷,便在“雷峰塔“下出家修行,护塔侍子。一十八年后,许仕麟高中状元,回乡祭祖拜塔,才救出母亲,一家团圆。 范翠翠听得出了神,傻根却不以为然,频频摇头。 最后江芯怡道:“我以为白蛇之说是子虚乌有。那料到世上真有白蛇,看来传说并非完全是杜撰的。”傻根接口道:“江二小姐,我们所处的这片山谷是不是真实存在还有等商榷,有白蛇,也未必代表白蛇娘娘的传说是真的,退一步就算白蛇娘娘真是确有其事,起码眼前这条白蛇不是白蛇精。” 范翠翠道:“你怎么知她不是白蛇精,人家本来就要变成白蛇娘娘,你却把它扼杀在蛇腹当中,认真可恶。”傻根道:“杀死了她,你还怪我了?适才若不是奋力反抗,这时候我早去见阎王爷。” 范翠翠道:“你不去招惹她,人家怎么会来缠着你?”说完望了望江芯怡,这句话一语相关,傻根怎听不出,暗想:“这姑娘醋劲可真大,谁要娶了她,以后可会有吃不尽的苦头等着他。”笑了笑道:“只可惜我化作了黑鹰擒蛇,姓许的老人却未及时出现,把她从我爪下相救出来,这条白蛇虽是白蛇,却没有白蛇精的命。” “哼,胡搅蛮缠,不知所谓。”范翠翠抛下一句,蹲地下细细端详那白蛇。 “唉我说你们俩怎么总爱吵架,当下险峻形势下一人少说一句成不?傻根,有蛇肉吃了没,我饿死了。”江芯怡忘记先前说过的话。 傻根道:“我刚还为吃那条蛇而苦恼呢,既然这条白蛇是白蛇娘娘真身,我们说什么也不可再吃她,不然有人要不高兴。”说完提刀走向巨蟒。 蓝色巨蟒肉质坚硬如铁石,傻根吃食白蛇数百年修炼精华而所得的肉瘤、蛇血后,体内生了神力,可他不自知,适才猛力抽刀脱手,还以为巨蛇死时间长了,肉质松软下来。巨蛇死后,手掌心大小的鳞片纷纷松脱,一扯就离,鳞片也不再发光,又薄又轻呈半透明状,觉得甚是好玩,割肉之余,傻根收集数十片蛇鳞放于怀中,直放得胸膛高高鼓起才肯罢休。 江芯怡边烧肉边问:“傻根,你捡那么多蛇鳞作甚?”傻根道:“这蛇鳞是巨蟒的精华所在,拿到世上必能换很多很多的钱,那我不就成了富家翁了么。”江芯怡笑问:“有钱了你想娶几个老婆?”傻根笑了笑道:“起码九个以上。”范翠翠道:“不是我打击你,这种虚幻世界里很值钱很值钱的鳞片,很可能会随着我们回到现实世界而消失,你娶十个老婆的梦想恐怕得落空。”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傻根盯着烤得金黄的蛇肉不紧不慢的说道。 第152章 尸骸 江芯怡道:“不错,傻根你说的话真有道理,我也拾些出去。”行到巨蟒身边捡了些放入怀中。傻根笑问:“你有钱了要嫁几个老公?”江芯怡哼了一声道:“臭男人有什么好,我一个也不嫁,还嫁几个,认真痴线。”傻根道:“谁知道你。哦对了,鳞片又薄又利,放入怀中小心割到。”江芯怡道:“割到什么?你不也放入怀中吗,况且你塞得比我多,你都不受伤。我当然不会受伤。” 傻根一本正经道:“非也,未必!未必,非也!”江芯怡不知所谓,范翠翠却一脸嫌弃表情,既似自言自语,又似骂傻根,望着火堆道:“变态,下流,下流,变态。” 三人吃了说不出味道如何的蛇肉,精神见长,团坐商量下一步的行动,傻根提议继续往前走,江芯怡心神本粗大,此刻为救姐姐那是更不推辞,举双手赞成,范翠翠自没意见。各人小憩一会儿,制作了许多火把,重新踏上征程。 沿着地下河走得几里路,眼前出现一个二十余丈宽的湖泊,湖水深绿,深浅不可探测,地下河河水灌入巨大湖泊当中,未能激起一丝涟漪,绕着湖泊转一圈,不见出水口,想来湖底另有出口,不知通向何处。 山洞到此处绝头,傻根傻了眼,举着火把仔细寻找,终于在岩壁上方发现有一条小窄缝,冷风嗖嗖吹入。三人不甘心往回走,便一致同意爬入裂缝当中一探究竟。 裂缝不大不小,似乎是天然生成的,不过有些地方有人为修平的痕迹。举着火把往里走十余步,缝隙渐宽,出现一条石阶,阶梯之上是一座白玉石石台,石台的四周有八根石柱,上面刻满了珍禽异兽的纹路,石台中放置着一个奇怪的高大四脚青铜容器,像一个大鼎,高出江芯怡半个脑袋,绿锈斑斑,上面都是双身龙和祭祀活动的图案。 “这是一个祭坛。”傻根说道,“终于有些人类活动的遗迹,看来咱们就要接近目标,走对了路。” 三人小心走上石台,又走到石台的另一面观察,那里有一道二人宽的石阶,蜿蜒一直向下通向这个洞的深处,足有十丈长,火把的光线照不到底部,无法知道下面是什么。傻根对范翠翠道:“这儿是通往地府的入口,下面恐怕便是十八层地狱,你怕不怕?” 范翠翠哼了一声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什么也不怕,见牛头斩牛角,见马面剥马皮。”指了指一边的江芯怡,“你该问问江师妹怕不怕。”江芯怡道:“为了救姐姐,我什么也不怕。” 三个人来到石台的另一边,由傻根领头踩着石阶向下走去。由于担心遇到机关和陷阱,这十来丈石阶,三人走了很长时间,终于,前面出现了平坦的地面,三人来到了阶梯的底部。 阶梯的底部,是一块秃出的白色石台,石台呈四边形,一边连着山壁,三面临崖。火把光芒微弱,处于如此巨大空间中,犹如是萤火虫的光亮。断崖下面一片漆黑,底部在那、有什么物体尽皆看不清楚。风从底部冷嗖嗖刮上来,股股寒意袭上心头。抬头往上看,一般深遂不见顶,不过并不是一片漆黑,有着星星一般闪着的光点,总的看来,洞顶比洞底似乎更加遥不可及。 这下子三人发愁了,无路可走,那不是代表着白行一趟吗?江芯怡道:“傻根,难道咱们就此打道回府,出路会不会在湖底之下?”傻根脸上现出难色,摇摇头道:“只可惜你姐姐不在,也不知咱们一路之上有没有走错。” 范翠翠瞄了傻根一眼,把两根火把绑在一起点着,火苗烧得最旺时使力掷出,火把划出一道又高又长的弧线落于前面的黑暗下。曳光闪过,一刹那,整个山洞朦朦胧胧地呈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三人的心随着火把的下落不断下沉,就在火把光点变得最小最弱时,火把落了地,三人的心也随之一停。蓦然间,星星之火突然燎原,不知引燃了下面的什么物质,火势陡地增大,火光足可让他们看清底部环境。 在看见的一刹那,片刻不到,三个人全部僵住了。 这一瞬间,傻根还没有意识看到了什么,等他明白过来,人一下就蒙了,张大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向来大胆的江芯怡,看到下面的情形,早傻根一步软倒在地上,几乎掉下去,范翠翠也面色苍白,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悬崖下面几十丈深的地方,是一大片平坦之地,密密麻麻堆满了树枝一样的东西,仔细一看,你就可以知道那全是尸骸,一堆挨着一堆,有些地方还累起来好十几层,数不清的尸骨,像是垒砖头一般堆积在一块。 “这…这是什么地方!”范翠翠惊叹道。 “刚我不是说了吗,这儿就是阴曹地府。”傻根皱眉道。 江芯怡怎肯在二人面前示弱,吓倒地下的她立即站将起来,往前迈一步探头看:“不知下面有没有孟婆和奈河桥。”傻根道:“先叫叫孟婆,看她在不在下面不就知了?” 这种景象太震撼人了,无论是谁看到,都肯定以为是地狱里的情形! 傻根极目四处去看,燃烧的火虽大,但也只能照亮洞底很小的一部分,更远处的便看不到。 但在火光的边缘,似有一块空地,那儿好像好像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转头问范翠翠:“再远处之地你看到有什么不同吗?” 范翠翠摇摇头,她的视力没有傻根好。 傻根照虎画猫,从背上取下两根木条绑一块点燃,退后十余步一个助冲奋尽全力扔出。本来傻根以为自己最多只比范翠翠扔出去的火把远出十丈八丈,却不料火把划出一条又长又缓的弧线,落在光亮与黑暗交汇之处,足足远上数十丈。傻根不禁呆了一呆,自己的力气怎地好像大上不少,怪不得适才拨刀脱手。 第153章 迷宫 范翠翠道:“傻根,我刚说你一身蛮力,可没说错你罢。”傻根喃喃道:“错了一半。”范翠翠问:“错了那一半?”傻根道:“我是有蛮力,却没蛮干,又说不定你全错,我根本没蛮力,有的只是巧劲,而你不会分辩巧劲和蛮力的区别,头脑糊涂乱说一通。” “强词夺理。”范翠翠不屑。 “理屈词穷。”傻根还上一句。 火把落在一堆尸骸上,当即燃起熊熊大火,照亮周围十余丈的方圆。 这时傻根看得清楚,堆堆尸骸的中间,是一片圆圆的空地,锁在圆圈里的黑白两色相互咬合,呈太极之形。 “要不要下去?”江芯怡问。 傻根道:“看来我们没有走错道,要救你姐姐,就必须去到那太极图形上。” 不知下面有没有尸妖尸怪,那么多的干尸枯尸聚在一起,有几具成妖成怪不是没可能,若是碰上林子里那具尸怪般厉害的,三人恐怕再没那么好运又一次逃得了。火光照耀下,众多尸体的表情非常狰狞可怖,个个张大口,似要吞食胆敢打扰他们的外来者。 傻根走到石台与峭壁相接处往下望,石台离洞底虽高,崖壁却不算怎么陡,尚有可落脚之处。盘算好下去的方法,对范翠翠道:“范姑娘,你师妹不会武功,我走前,你殿后,给她身上绑上两根绳子,你我各执一条。”在大方向上,范翠翠从来不会与他争,点点头答应。 三人准备好,傻根又挑起探路大任,江芯怡跟着第二个下崖,她手脚无力,几次险些摔将下去,幸好范翠翠提着绸带,把凌空的她拉了回来,江芯怡开始时大惊失色大呼小叫,遇多几次险,后来便没那么怕,手脚也灵活不少,后来便没再出什么险情。三人花了很长时间下崖,到达底部时,两堆熊熊燃烧的火焰已然熄灭,巨大洞穴的四周笼罩在一片黑暗当中。 傻根终于有惊无险下了洞底,把江芯怡从岩崖上扶下来,她一个没看清踩到了一颗长着长长黑发的头颅,将早已经腐烂的头皮踩掉一层,露出白惨惨的头盖骨,幸亏被傻根拉住才没摔倒。江芯怡脸色苍白已极,混身冒着冷汗,但她倔强得很,既不叫出声,也忍住没有颤抖。 傻根安慰了她句,抬高火把照亮四周,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危险。尸体一堆一堆犹如小山,尸山之间留着五尺多宽的走道,小道曲折多岔道,不知那条才能通到中心的太极上。 在近处看那些重重叠叠的干尸,一种无法言明的强烈恐惧在三人心头盘旋,这些尸体全部是女性,仔细一看,所有尸体肚子都高高突起,更有些尸体肚子皮肉烂没了,露出里面干枯成形的婴儿尸骸。这大堆大堆的尸骸,竟然全是怀孕了的母亲!甚至是将要临盘的母亲! 范翠翠与江芯怡心中的痛比惊吓更甚,是什么人如此残忍,将所有待生产的母亲杀死,连带胎中婴儿未能见到一缕阳光便被残忍夺去生命。 尸体长年累月堆积在太阳晒不到的阴冷潮湿的洞里,皮肉都呈现黑色,有的还生长出白色寸许长的霉毛,空气中更是弥漫着很浓的霉味,三人刚开始闻时,简直喘不过气来,恨不得立时爬回石台上。尸体表情狰狞,喉部都有四个小洞,很明显,她们都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 没有空地边缘火堆作引子,三人只能估摸着洞穴中心在那里,沿着尸山小径向前走去,两边是一迭又一迭的尸体,每一堆尸骸大小高低不一,大的有长有四丈,宽有三丈,小的长宽不足一丈,高度有超过二丈,低的也有一丈。 行走在尸体的中间,只觉说不出的诡异。洞穴的底部是极粘稠的泥土,走在上面并不是很踏实,迈出的每一步都带起那黑乎乎物质,一步一步颇为费力。想起这些黑色东西也许都是死人腐烂皮肉尸油凝结而成的,傻根等就觉得有一种脚底板发凉的感觉。 走了好一会儿,火把的火焰就小了下来,光照的范围逐渐缩小,傻根换了一根火把,顿时四周又明亮起来,三人加快脚步,开始向前小跑,不一会儿傻根就开始觉得奇怪,从悬崖上面看下来,峭壁距离太极图形顶多也一百丈,就算走弯道岔路最多一顿饭时光就可到,怎么我们走了将近两刻钟还是没看到太极的影,难道是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没走对方向? 三人又向前跑了一杯茶的工夫,还是老样子,前后左右都只能看到成堆的骨头,这一堆尸骨后面还是尸骨,再后面还是尸骨,尸山重重。傻根不由暗骂,这下子失算了,没有想到下到底部,这里的视野被尸骨和黑暗所限制,不管哪里看来都是一样,现在不知道跑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江芯怡绕来绕去,体力有限,一张小脸胀得通红,突然停将下来,喘气说道:“傻根,师姐,我奔不动了,再奔也没有用,我们很可能进了八卦迷宫当中。” 在尸堆间跑了半天,三人都头昏脑涨,却怎么也见不到目的地,心里早就已经在犯嘀咕了,一听江芯怡这么说,范翠翠问她道:“师妹,什么八卦迷宫,何以见得?”江芯怡一边捂着一起一伏胸口,一边指了指地上,对她说道:“师姐,傻根,你们看看这脚印。” 傻根闻言低头瞧,前面路上一排脚印,三个人的脚印,不正是自己三人行走时留下的吗?傻根心中暗暗感觉不妙,回头一照,果然后面刚刚走过的路脚印驳乱参差,他们已经兜了一圈,重走老路。 范翠翠看了看四周,埋怨道:“傻根,你怎么带的路,这不是刚才我们走过的路吗?”傻根没好气道:“我也不知道,这地方闹鬼了,哪里都看起来一样,他奶奶的我已经很注意,不知道方向那儿搞错,给绕了回来。” 第154章 兜死 江芯怡把气顺了过来,对傻根摆了摆手道:“不对,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我在悬崖上看得清清楚楚,我们落脚处是有一条小径可到达太极中心,虽然是左拐右转,相对巨大尸堆来说却是近乎直线很快能达到,可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最后却转回原路,会不是有什么那些不干净的家伙,我们可能被什么东西给糊弄了。” 范翠翠知道苗头不对,脸色一下子变了,说道:“那可是大麻烦,难不成这里这些尸体的冤魂作崇,为了保护他们的圣地,而不让我们靠近那块太极空地?” 傻根心中叫苦,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四周这么多的冤古奇尸,全是一尸二命,母亲的冤气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腹中未出世的胎儿,他们聚集的怨气与煞气足可毁天灭地,要说没脏东西谁也不信。”范翠翠沉吟一会却又摇了摇头:“我不这样认为,如果如你说真有怨念与杀气,这儿不止几万具尸骨,所有怨气凝聚起来,即便不入尸阵里,咱们也会有受不了。” 傻根此时毫无头绪,问她道:“范姑娘,你在江湖上闯荡多时,见闻经验比我丰富得多,你估计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儿阴冷潮湿,空气污浊不堪,咱们坚持不了多久了,如果被困这儿,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得快点想个办法。” 范翠翠说道:“江师妹说得不错,我们之所以走了个圈子,是这里的尸体排列有问题,这几万具骨头堆切得纵横交错,看似错乱无序无规律可言,其实它们摆放时极可能运用了某些奇门易术,使得整个山洞变成一个迷宫,你知道诸葛亮的八阵图,用几堆石头就能困住十几万大军。这里的几百堆骨头困住我们三个,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诸葛亮驱兵取乱石,在临山傍江的鱼腹浦沙滩上布下石阵挡住陆逊的故事,傻根和江芯怡都知道,可是流传描写毕竟是夸张,他根本不相信区区几堆石头就能有这么大作用,要是果真如此,那还要那么多兵马干嘛?诸葛亮真有那么神乎其神的本事,蜀国早把魏国和吴国灭掉几十遍。 不信归不信,自己被困在尸堆里却是事实,三人面面相觑,束手无策。傻根想了一会儿道:“这次咱们不要走快,一步一步慢慢看清方向再走,咱们尽量走新路,注意脚下如果已经有脚印便不走这条路。”二女都想不好什么好办法,便也只好这样。 还是由傻根在前领路,他看清山壁在那里,估算尸堆中心太极图形所在,行走在新路之上,但走没多久,前面的叉路上两个方向都有足印,他不想走,只好往回走到岔口,寻找新路再行。范翠翠暗自留意,说道:“傻根,咱们现在这条小径是好像贴着山壁绕圈,最终咱们会回到原点。” 傻根点点头,“我也有这个感觉,我头脑比较乱,改由你在前面领路,说不定咱们能走出这个迷宫。” 范翠翠于尸堆间隙中领路前行,她每走到一个岔口便停下来细想一会,再在旁道画上一个箭头记号,这个方法甚好,如果不幸走回来这儿,那边向箭头相反的方向行进,避免兜死圈。 三人又走不知多久,最后发现,所有的岔路上都是脚印,都是指示方向的箭头,脚下竟然再无没有脚印的新路。 这表明他们一直在太极图形的外围走动,始终未能靠近一步。 江芯怡又累又惊,头晕目眩,伸手扶着旁边之物歇息,说道:“不行了,我走不动,你们探路,我留在这儿等你们。” 傻根道:“不行,你和我们一分开,想再找回你就难了。”江芯怡道:“笨,我会叫的啊。”范翠翠道:“师妹,这儿如此神秘,极有可能咱们听到你的声音却硬是找不着你,千万不能分开。” 突然“啊!”的一声尖叫从江芯怡口中发出,既响亮又突然,傻根和范翠翠吓了一跳,立即环视周遭一圈,并无异常,一颗心方始放下,只见江芯怡忙不迭将手抽回,左手使劲拍右手手背手臂,原来她累糊涂,竟然把手搭上尸骸头骨上,两只手指刚好插进头颅眼圈里,尸骸里的尸虫便沿着她的手爬到手臂上,无尽恶心惊吓得她蹦跳起三丈高。 范翠翠心念一动,说道:“咱们视线被巨大尸堆所阻,心神又被牵引误导,方向不免产生偏差,我试试跃上尸堆顶部,那视线更开阔,不就更容易找到正确的方向了吗?”傻根喜道:“对啊,怎地我竟没想到,真是蠢得像猪一般。”范翠翠道:“你本来就是猪。”说完双腿轻轻一点,飞跃上身旁一座较矮尸堆。 本来打算以它为落脚跃上相邻更高一座尸山上,不料落脚时脚下发出轻轻喀嚓喀嚓之声,那重重又重重的尸骸竟然丝毫不受外力,于她双脚踩处破裂折断。位于下层的枯尸常年累月受压早不堪重负,骨脆如粉,一有外力施加,立即碎裂塌陷,顿时尸山从四周往里、从下往上、从上往下倾倒坍塌。 范翠翠脚下不受力,便如踩在流沙上,整个儿往尸堆里陷落,不一会儿便没顶,四周都是狰狞恐怖的支离破碎的大小尸骸,她内心已然崩溃,惊慌之情从各个器官上发出涌向脑部造成短暂失神,开始还张大口尖叫,随着陷落,皮粉肉块碎骨从四面八方涌将过来,不得不紧紧闭口,生怕什么恶心肮脏不吉利的东西进入口内。 傻根反应甚快,从下面虽然看不清她发生什么事,却知范翠翠没尸山吞没,他跳不得那么高,立即抽出钢刀往身旁尸骸斩下,刀锋至处,如遇朽木,一声轻响过后,尸骸往两边分开,他手不稍停,钢刀不断挥劈。 尸山底部的尸骸被钢刀砍斩,受力平衡遭到破坏,承受不住顶上的重压,纷纷碎裂成为齑粉,整座尸山轰然坍塌,朝着江芯怡和傻根砸下。 第155章 见鬼 江芯怡受到的惊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瞧得满天尸骨从天而降,急忙往后退,尸山与尸山之间的距离本不大,她这么一仓惶后退,撞到在旁边尸山上,也整个陷进去,幸好这座尸山尚比较结实,没有被她冲撞而塌陷下来。 傻根见得尸山砸下来,没有如江芯怡一般后退,而是冒着如雨的断肢残骸,双手外拨往里头钻,钻到尸山中心,见得陷在里面的范翠翠,立马拉着她手往外急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出尸山,这么一翻砸落,江芯怡和傻根手中的火把先后熄灭,整个巨大尸洞陷于一片压抑的黑暗当中,星星点点的磷火漂浮在巨大的空间中。 傻根和惊惶失措的范翠翠站在倒塌的尸山旁,不知江芯怡身在何处,又不敢胡乱走动摸索,只大声叫唤她,然而并没有回应,适才尸山倒下来时,她就在自己身边,也看得她往后退,这么短的时间,能去得那里,难道被埋在尸山底下? 傻根叫声愈来愈急也愈来愈慌,范翠翠惊魂甫定,突然道:“快点火把呀。”傻根叫道:“火刀火石都湿透,急切间那里能点着火。”范翠翠道:“我的火刀火石刚才烘干了。”说完从怀里掏出打火,傻根从背上取下一根火把,凑到火石旁等待火苗。 火刀火石交碰点着了火折子,顿时巨大的黑暗当中有了一丝光亮,傻根正想把火把点着,突然那火折子毫无征兆熄掉,傻根骂了一声道:“见鬼了,再点。” 范翠翠再次点着火折,可是刚亮没几弹指光阴便又熄灭,范翠翠说道:“可能是有风,或是火折子还未干透。”傻根道:“我没感觉到有风。” 范翠翠道:“我手却感觉到了。”说完背着风再打火,那火折子还是甫亮即熄,她甚至未有点着火的喜悦。 傻根一下子蒙了,适才范翠翠说有风的时候,他还特地伸出双手,一丝风吹过的感觉也无,问道:“是被风吹熄的吗?”范翠翠嗯了一声,虽只嗯的一声,傻根却从中听出了惧意,他立即大叫:“当心,这里真有什么脏东西存在。” 这里死人成千上万,有什么脏东西,那是再正常不过,没有才不正常。 两人背上立时有冷汗冒出。 范翠翠越想越怕,突然“啊”的一声叫,不自禁往傻根身边移动,傻根一把将她拉近半拥进怀,右手凭空挥舞钢刀,叫道:“装神弄鬼的臭贼,快出来吃老子一刀。” 叫得数声,无丝毫回应,傻根安慰范翠翠道:“别怕,脏东西也怕我手中无坚不摧的钢刀。” 话音未落,突然背后一凉,一道劲风闪电般袭来,他心中暗叫糟糕,黑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不知是什么东西逼近,忙推开范翠翠,矮身避闪,一道劲风贴着头皮掠过,傻根躲闪时手中钢刀极快挑起,撩向从后而来之物,刀锋空挑,并未斩到什么。 范翠翠叫道:“傻根,你怎么样?”傻根不敢乱挥刀怕伤了她,摸黑握着她的手道:“我没事,你伤到未有?” 范翠翠道:“没伤,我感觉有东西在我面前飞过,速度极快。”傻根低声道:“把火折子给我,你来击打火石。” 两人并排,傻根左手持火折,右手持刀,瞪大眼望着前面的黑暗之处,范翠翠颤抖着再次击打火石,火折子点燃的一刹那,傻根猛然将手一伸,微弱火光照亮眼前三尺之处。突然一双眼睛骨溜溜闪现在眼前,一股阴风吹将过来,傻根不待那物吹熄火折子,左手一沉护着火苗,右手钢刀“唰”的一声劈将过去,快如迅雷,疾如闪电!那双眼睛的主人猝不及防,钢刀堪堪砍至,它才反应过来,吱的一声,猛地跳将开去,闪开傻根志在必得的一刀,傻根一刀不中,摸黑凭感觉二刀又出,白光闪过,那物被刀尖割中,嘶喇一声,肚皮被剖开,摔在地下,傻根看不见那物掉在那里,凭声音感知所在,跨上两步一脚踩下,那物又是吱吱惨叫。 范翠翠点着火把靠近一看,原来是只通体漆黑的果子狸,傻根把它提将起来凑在火光下,看那只狸子的毛色与与两只闪烁不定的眼睛,便知它是奸滑邪恶的家伙。 二人惊魂甫定。 “它为什么要吹熄咱们的灯?”范翠翠一颗心还怦怦乱跳,迷惑不解问道。 “可能是咱们刚刚吃了它的伙伴,它来找咱们报仇。”傻根心不在焉说道。 “这什么时候了,还没半点正经。”范翠翠对他的态度毫无办法。 这只狸子体形巨大,通体漆黑,无一点杂色,虽受了重伤,双眼却仍精光闪闪,镇静异常,非昨日仓惶出逃的那群果子狸可比,显然是狸子中的老前辈,或许已然成精。 傻根把刀尖对着狸子的脑袋,喝道:“老滑头你耍什么花枪,干什么要吹熄火把袭击我们?”那只狸子双眼打转,不知道在寻思如何回答还是想着怎样逃跑。傻根又骂道:“我劝你老老实实别出蛊惑,不然斩下你四肢,刺瞎双眼,戳破耳膜,割断舌头。”范翠翠又瞪了他一眼道:“还磨蹭些什么,恐吓一只牲畜,真不知怎么说你,有火光了快点找我师妹啊。” 傻根被老黑狸吸引,忘记江芯怡之事,被提醒后一拍脑袋道:“哎啊,我竟然将你师妹忘掉,真该死。”想起上一回在番禺也一般将她忘掉,心中懊恼不已。把老狸子往地下重重一扔,见其一动不动趴在地下已无力翻腾,但还是不放心,拖了一具尸骸砸于其身,点多一支火把去寻江芯怡,一边叫一边扒开尸骸,直将倒塌了的尸骨翻个底朝天,又把道旁的尸山仔细检查一遍,依然没见她的身影。 江芯怡如身得自由,必然不会乱走且会呼应,如果她被尸骨砸晕不能动弹发声,那么她应该在尸堆下才对,怎么就没了踪迹呢,难道被什么东西劫持走了?傻根百思不得其解,望着一地碎尸发愣。 第156章 怀孕 范翠翠突道:“我想定是这只老狸子作的怪,说不定是它的同伴将师妹抬走。”傻根道:“绝对是,它无缘无故吹咱们的火把,又袭击我,其中必然有某种原因,难道它们才是这儿的主人,守护着这片尸山?”范翠翠道:“它们见我们闯入,便吹熄火把将我们困死在这儿?”傻根点点头道:“你的推测很有道理,说不定它们还想将咱们制成这万千尸骸中的一具。” 范翠翠脸色陡变,身子缩了一缩说道:“那咱们快去找师妹,不然就迟了。”傻根摆摆手道:“这儿是迷宫,就这样漫无目的寻找,必将坠入它们的陷阱与圈套,咱们须得想个好计策出来才行。” 两人各自埋头思索,突然范翠翠道:“江师妹不会怀孕的。”傻根乍听到以为自己听错,睁大眼睛看着她道:“你说什么,叫你想办法,怎地去想江二小姐会不会怀孕?”范翠翠道:“狸子是是畜生,畜生不可能让人怀孕的。”傻根禁不住好笑,说道:“许仙是人,白娘子是蛇,也就是畜生,她不也生了个儿子出来吗,这说明人和动物是能交配并生产的。” “那是传说,况且白蛇已化作人形,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白蛇精化人,你以为狸子精不能化人吗?” 范翠翠无言以对,想了一会儿道:“狸子精要化人,也是化成女子,要怀孕,也是狸子精怀,哎啊,糟糕,你惨了!”傻根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愕然问:“我怎么惨了?” 范翠翠一本正经道:“狸子精会逼你做她们的丈夫,那你岂不是应接不暇?”傻根哭笑不得,脱口而出道:“只有你才……”本来想说“只有你才逼人做你丈夫”但这话说到一半便不敢说下去,干笑几声问:“难道动物成精必化为女子?” 范翠翠点点头道:“不是必然,而是大部份,你瞧狐狸精,蛇精,白骨精,蜘蛛精,田螺精等等,全化为女子。” 傻根心想:“你不就是蜘蛛精吗?”但这句话无论如何不敢说出来,他双眼露出了可惜爱怜的神色,叹了口气道:“看不出你平时那么冰雪聪明,怎知一怀孕了便笨下来……哎呦……” 范翠翠双目圆睁,柳眉倒竖,一手捏着傻根的胳膊,怒道:“你说谁怀孕了?你说怀了谁的……哼,哼,臭贼,臭老贼。”她激动之下把话说错,可话已说出来收不回去。 傻根忍痛低声嘀咕道:“反正不是我的。” “你还说,你还说!”范翠翠气得头壳顶生烟,掐傻根的手更加用力。傻根叫道:“好了好了,我不说我不说,其实这根本不关我事,谁叫你突然说起怀孕的事。” 范翠翠道:“是你说臭狸子要把师妹变成如她们一样的尸骸,我当然寻思着师妹有没有怀孕这个可能。”傻根道:“我只是随口说说,那想到你会放在心上。” “你这话令我想到一事,这么多怀孕母亲是从哪儿来的?”范翠翠松开手若有所思说道。 傻根道:“难不成这里真有一个恶魔,令得这里许多的女子都怀上孩子,然后又杀死她们?” “很有这个可能,你看它们把师妹劫走,会不会是送到恶魔手中?而她姐姐,说不定肉身也是落于恶魔手里。”范翠翠越说越感鸡皮疙瘩凸起。 “那就糟糕透了,得立即想办法救她们!”傻根失声叫道。 两人相对而望,均知眼下境况十分凶险紧迫,如何破局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有了,有了!”范翠翠突然叫道。 “谁有了?”傻根忙问。 “我有……” “是谁的!?”傻根急不可耐打断她的话。 范翠翠突然扬手打他一下,气道:“你又想哪里去了,看你好眉好貌生沙虱,整天想着这不三不四的事!”傻根道:“这可是正经事大事,哪里不三不四了?” “麻烦你正经一下好不好,我说有办法了!”范翠翠无可奈何,彻底服他。 “你有什么好办法,快说来听听。”双眼望着范翠翠,脸上神情关切紧张。傻根也觉得适才自己反应有些过份,连忙装模作样掩饰。 范翠翠让傻根将压着老狸子的干尸移开,把一条绸带绑在老狸子的后腿上,拉着傻根走开,傻根顿时明白,向她竖起大拇指。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行将就木的老狸,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身得自由后,没想前因后果立即便往老窝里钻,想来它欲死在家里好让后代埋葬祭祀,丝毫没料到身后跟着两人。 它受伤很重,走得极其缓慢,范翠翠怕绸带缠到尸骸,干脆拾起,悄悄跟在身后。老狸子左钻右窜,带着两人走出很长距离,来到一处他们没有到过的地方,傻根抬头仰望,略感跟着老狸子绕着中心点太极图案转了半个圈子,即是来到峭壁落脚点的对面。 突然一阵呓语声传来,跟着吱吱声急起,那只老狸子调头往回走,傻根低声道:“应是到狸窝了,其它狸子提醒老狸子让它引开我们。”范翠翠点头道:“冲出去大战一场,别让它们转移了江师妹。” 傻根右手持刀,左手持火把绕过尸山,一脚踩死往回走的老狸冲将出去,范翠翠双手各持一根火把紧跟其后,眼前已是山壁,山壁上有一个半丈大小的山洞,洞口站了十余只毛色乌黑发亮的狸子,傻根大喝一声:“畜生那里逃!”狸子们被他的叫声吓呆,转头齐齐看向他,竟然不知奔逃。 傻根挥刀斩向一只狸子,那狸子反应过来,嗖的一声跳开,一刀不中,跨上一步再砍另一只,那只狸子不但不逃避,反而腰身扭动四腿一蹬,张大口反向傻根咽喉咬去。傻根叫道:“来得好!”侧头闪开,待狸子越过头颈,转身反劈,刀锋划过一道白光,把那只不知轻重的黑狸砍翻在地,吱吱吱翻滚惨叫。 第157章 带路 那边厢范翠翠动作更快,双手挥舞,两根火把砸向狸子群,一只狸子闪躲不及,被一根烧火根打了个正着,被敲晕之余身上长毛还被燃着,晕过去没多久便又被烧醒,吱吱惨叫到处乱窜,片刻间全身烧焦,发出一股诱人香味。 余下的狸子并没逃避,纷纷攻向两人,范翠翠身形轻灵动作敏捷,两根火把舞得犹如火龙,逼得众狸子无法靠近,傻根虽力气更大,身手比她逊色不少,片刻被咬数下,一只大狸子咬住他脚踝不松口,使劲拉扯,霎时间血肉模糊,傻根疼痛不已,砍死一只狸子后提刀劈下,那只狸子极是醒目,立即松开口逃向一边,傻根对它十分憎恨,不管不顾,当即追将下去提刀砍劈。 眼看就要将它斩为两段,狸子在刀锋落下的那一刻,扭身往洞里窜去,傻根心中愤慨紧追不舍,范翠翠烧死数只狸子,也跟了上来。 被傻根紧追的那只狸子三窜两窜不见了踪影,其它狸子也没跟上,傻根停下来等上范翠翠,范翠翠道:“怎么样,见着江师妹了吗?”傻根摇摇头,指了指乌黑的洞中深处,说道:“咱们进去探探?”范翠翠想起外面无数怀胎女尸,愤怒冲昏头脑,已然不知害怕,二话不说便往洞内深处奔,傻根叫道:“小心。”追了上去。 一路上碰到不少狸子,能过则过,不能过便停下处理掉,追了一程,范翠翠忽地叫道:“江师妹!”微弱火光下,只见十余只大黑狸抬着一名女子在前急奔,那女子正是江芯怡,听得师姐叫唤,立即扭头叫道:“师姐救我,师姐救我!” 众狸子抬了人走不快,一声哨声响起,狸子放下江芯怡,回头站成一排,立起来的狸子足有半人高,挡在傻根与范翠翠跟前,个个张牙舞爪,嘴里发出嘶嘶威胁之声。 范翠翠叫道:“江师妹,你怎么样了?”江芯怡被塌下来的尸堆砸晕,醒来后已是在洞中,除手脚无力头晕眼花之外,并未受到其它伤害,回道:“师姐,我没事。” 眼前的狸子只只巨大如狗,双眼闪着精光,面相凶狠,看样子不易对付,范翠翠叫道:“师妹看着。”右袖一挥,一条绿练伸出,缠上江芯怡身子,娇呼一声,将她从一众狸子头顶拉飞过来。那些狸子如何想到范翠翠有这一手,一瞬间茫然不知所措,震惊过后,一只狸子双腿弹起,率先扑向正要越头而过的江芯怡,傻根眼急手快,抢上便是一刀,把狸子凌空斩成两截。 另一只狸子跃起咬绸带,它嘴里牙齿既密且利,前爪扒上带子后,尖长的嘴巴只咬两下,便把带子咬断,失去拉力的江芯怡斜斜落下,余下的狸子怕她摔坏,急忙赶到她身下,尽皆立起身抬起前爪来接她。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傻根趁着它们忙于接人,一个打滚逼近,钢刀贴着地面挥出,一道寒光划出,闪向众狸子后肢。众狸子眼光都看向落将下来的江芯怡,未留神傻根挥出的一刀,只边上两只注意到,双双跳起闪过刀锋。 嗤嗤嗤声响过,跟着是吱吱吱吱的尖叫声,六只狸子十二条后腿被钢刀斩断,一块滚摔在地下。六只狸子摔倒,两只狸子跳起,剩下四只未受伤的狸子接江芯怡,但力气不够,被她压倒在地下,范翠翠绿带再甩卷上江芯怡,使力拉了起来,傻根跃将起来,钢刀连连戳四下,把其中三只狸子戳破肚腹,另一只灵巧闪开,向傻根扑将过来,傻根钢刀在外来不及收回,左手火把一摆,扫向巨狸。 巨狸身子一缩,两只强有力的后腿冒着皮毛着火的危险蹬开火把,并借力改变方向,张开满布利齿的尖嘴咬傻根侧脖。这一下甚是突然,傻根来不及躲避,眼看就要被咬上,傻根狗急跳墙急中生智,一个凌空后仰倒挂金钩,成功闪开巨狸扑咬之余还把它踢飞出去,呯的一声狸子脑袋撞石壁上,摔落在地后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眼看是不活了。 余下两只健全的狸子看到傻根如此神勇,吓得一阵哆嗦,撒开四腿钻入黑暗之中,片刻没有声息。 范翠翠把江芯怡扶好,检查一遍并没受伤,问道:“师妹,你有什么发现没有?”江芯怡惊魂得定,望着地下的死狸伤狸,说道:“这些畜生好像要将我抬至一个什么地方去。” 傻根将其中一只断腿狸子抓起来,刀尖顶在肚皮上喝道:“畜生,你想把她抬到那里?”下巴指了指江芯怡,那狸子只吱吱惨叫,两眼露出恶毒光芒。傻根骂道:“你不回答我送你归西。”右手送出,刀尖腹入背出,把血淋淋的黑狸扔于地下,傻根又抓起另一只断腿狸子喝问:“你说不说?”那只狸子全身颤抖哆嗦,嘴里发出似哭似泣的声音,像是在向他求饶。傻根道:“不想死便带我们去。”狸子点了点头,傻根将它放在地下,奈何双后腿已断,它已然无法行走。 范翠翠绑了它尾巴将后半身提起,唤道:“快带路。”狸子两前爪着地走动,带着三人走出洞口,傻根说道:“我见到它们将你往洞内深处抬,怎它却引我们出去?”江芯怡道:“它们本来要将我往外抬,见到你俩才改往里走。”范翠翠道:“我猜想它们要将师妹抬到洞穴中心太极点上。”傻根点点头道:“说得不错,估计那儿就是个出口或是通往什么地方的入口。” 断腿的狸子带着三人在尸山中转来转去,果然是通往中心点太极图案而去,突然一声尖利清惨的啼哭划过洞内黑暗空间,三人闻之皆颤,那只狸子也是一震,嘴里了出呜呜之声,带着几分寒意。傻根叫道:“虫婴!” 江芯怡惊道:“说不定这里不但是狸子的窝,也还是虫婴的老窝,这可糟糕之极。”范翠翠道:“我开始有点明白了。” 第158章 巨婴 傻根问:“明白什么?”范翠翠道:“以你智商,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是赶快逃罢。”傻根嗯了一声道:“确实是,以你的智商,三言两语确实说不清楚。” 凄厉啼哭过后,洞中又趋于静寂,突然一声狸叫传来,吱吱,吱吱吱,跟着两声,三声,片刻之间,整个洞内都是狸子叫声,叫声回荡于巨大山洞之中,各人听进耳里既响亮又密集。紧接着一只毛光发亮的黑狸从身旁窜过,顺带咬向傻根,傻根认出是咬他脚跟的奸狡老狸,气不往一处打,立即提刀劈削,那狸子咬空后更不停留,往前急奔。随即更多的狸子从旁奔过,傻根叫道:“不要管这只断腿狸,快跟上它们。” 动物遇险本能逃跑,跟着它们逃,选择绝对没错。 范翠翠与江芯怡此时开始害怕了,拔腿便奔,跟着狸子绕过尸山,面前一大块空地。三人没命价急奔,忽然身后一道阴风逼近,范翠翠一挽江芯怡胳膊,纵身急跃,闪开从后而来的一道水箭,水箭落空洒落地面,哧哧声响起,生出一般白烟。傻根停下转身一看,借着火光,三条腰身有水桶般大小的巨型虫婴及上百条小虫婴追至身后,其中一条巨型虫婴张开花瓣般的大口,一道水箭急喷向傻根,傻根晃身闪过,不待它闭口,左手火把急扔向它的口器,火把如愿落入虫婴口中,遇上虫婴唾液,冒出一阵红烟。 那虫婴被火焯痛,发出惨烈呜声,留在原地翻腾,可惜火把最终被口涎淹灭,没有引发它体液燃烧,傻根暗叫一声可惜,另外两条虫婴毫不停留,已然窜到傻根脚下,仰起脖子,张开足有脸盘大小的嘴器咬吞而来,傻根看得清楚,里面布满森森锯齿,被咬上,怕是如来佛祖也要头痛上几天,傻根不敢恋战,转身飞逃,当追上范江二女时,发现二人已是在太极图案之上大眼瞪小眼。 一只只狸子往太极上的两个眼洞里钻。孔洞不大,狸子钻得进去,人未必能钻过,看得四面八方的狸子如潮水般涌来,傻根知道巨型虫婴不只身后追赶的三条,数量怕有十条之多。江芯怡叫道:“傻根,快想办法,快想办法!”傻根也是乱了分寸,叫道:“看看能不能将孔洞搞大些,咱们也好钻进去。”范翠翠叫道:“你疯了吗,里面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傻根左右张望回,慌慌张张道:“不管里面什么情况,总好过留在这儿被它们生吞活咬!”说完冲到洞口旁抬脚使颈跺洞沿。 范翠翠团团看一圈,光亮边缘,十余条巨大虫婴和无数小虫婴快速逼近,一声声怪哭响彻洞中,比夜枭啼叫还要难听吓人十倍,傻根说得太对了,脚底下就是地狱黄泉也要闯,留在这儿将死得惨不堪言,当下也帮忙跺地。狸子也不管他俩,从二人脚下钻过,争先恐后往孔洞里钻。 虫婴哭声渐近,傻根叫道:“你们快破洞,我去斗一斗它们。”江芯怡想拉他却那里拉得住,傻根左手持一根火把,右手提着钢刀,奔跃到最近一条虫婴前,闪过迎面喷来的毒液,又凌空翻滚避开可怖的巨大嘴器,落在虫婴身旁,手中钢刀插入其体内,拨出后黑色虫液流出,那虫婴吃痛,扭头反咬。 傻根见它来势迅猛,顾不得伸火把点燃虫液,握刀的右手按在虫背上,跃到虫婴另一边,正要伸火把,突然一条绿头虫婴虫身一曲猛地弹起,闪电飞扑向傻根,就是咬不中他,巨大身躯也要将他砸伤砸倒。 巨型虫婴不但体型庞大,智商还甚高,动作又快,绿头虫婴见得同伴危险,奋不顾身跃来攻击敌人救援同伴。 傻根甫近虫婴便接连惹险,面对着如一团黑云盖顶般的虫婴,骂一声:“畜生。”矮身往旁跃开,还未站定,一阵腥风逼近,那受伤了的虫婴腹部猛地弓起,巨嘴张开,一股毒液从虫身下射过,奔向傻根双腿。 傻根下有毒液攻击,上有绿头虫婴凌空扭头反咬,心中暗叫一声:“这下完了!”危殆之中兵行险着,高高跃起双腿蹬向弓起的虫身背部,借势反弹出一丈开外,既避开毒液,又躲过绿头虫婴的一击。 那一边两女使劲踩地,奈何地面似是由石头所构,纹丝不为所动,毫无垮蹋的迹像,范翠翠心中焦急,心道既然这儿是太极图形,一定会有什么巧妙的设置,不然不会毫无缘由在洞底正中搞这么一个人造物事,当下跑到另一个孔眼,这儿两只狸子同时挤卡在洞中,下不去也抽身不回来。几只进不去的狸子吱吱乱叫,在一旁急打转,更多的则扎堆往江芯怡那边孔眼钻,没一会儿那眼孔洞也被两只狸子卡住堵死。剩余陷于困境里狸子凶性大发,不顾同类之情使劲咬扯卡在洞眼中的四只狸子,片刻之间四只狸子露在洞口外的身子体无完肤,血肉模糊。 那边傻根边冲边叫道:“快往洞里钻!”江芯怡叫道:“卡死了,卡死了!”哭音甚盛。范翠翠叫道:“把狸子抽出来。”伸手去拨卡在洞口狸子的双腿,这个时候也不管洞口是否够大,那管它只是一条地缝也要往里钻。江芯怡更不多想,抓起两条血淋淋的狸腿使劲往后拉。 突然之间,扎扎扎声音响起,黑白相互交融的太极图圈缓慢旋转,并且还在渐渐升高!范翠翠知道已触动机关,虽然不知这升起并旋转的太极图案会带给他们什么结局,却怎么也比被虫婴活活咬死要好,当即叫道:“傻根,快上来,快上来。” 傻根被两条虫婴前后夹击,无法往回跑,这时另有十条已然追至太极图形之下,幸好半径一丈多的太极石台已然升起三尺高,并且旋转速度加快,三条毫无畏惧搭上其台缘的虫婴,被拖着转动,无法顺利爬上去。 第159章 旋转 石台上的江芯怡与范翠翠被转得晕头转向,站立不稳,生怕掉了下去,只好趴于石面上,范翠翠只能在太极石台转到傻根那边方向时才能看到他,虽脑袋晕眩,但心水还清楚,嘶声呼叫:“傻根,傻根,傻根,你快过来呀!”声音中带着无穷的恨意凄意,江芯怡也同样疾声呼唤。 趋避于两条虫婴间的傻根挥刀戳入绿头虫婴侧脖,可能是割破了它的大动脉,黑血喷涌而出,傻根立即将火把扔于地下,黑血碰上火源立即着火燃烧,须臾间火苗溯源而上,于绿头虫婴脖子伤口上剧烈燃烧起来,继而火苗钻入体内引燃体内的黑血,片刻间焚身烈火由内而外烧出。 绿头虫婴受不了火烧的灼痛,发出撕天裂地的哭声,疯狂翻滚折腾,如一条火龙般四处乱钻乱窜。另一条虫婴身上本来也沾有不少血液,于绿头虫婴翻滚下未能幸免,不多时沾上火苗烧身。 解决了火烧眼眉的威胁,傻根抬头一看,太极石台已然悬空升起有二丈多高,三条虫婴头上尾下挂于其上旋转,尾部离地尚不高。他左右一看,两条火龙胡乱窜钻,一路上留下的火苗引燃成堆成堆的尸体尸骸,另有几条虫婴也着火焚烧起来,整个山洞内火光熊熊,光亮甚于白昼,滚滚浓烟升起,遮天蔽日,看不清洞顶情况。 奔到太极石台下,石台升起后地表留下一个圆形大洞,其深不愈三丈,无数黑狸子堆彻其中,一只压着一只,重重叠叠怕有十层之多。 幸好没有钻进去,原来是死路一条,不被咬死也要被砸死闷死。 傻根来不及庆幸,左边有一条虫婴大眼闪出既惊慌又愤怒的目光,张开巨口逼将过来,右边是连成一片的火场,火焰高企热浪滚滚。头顶上头晕眼花的范翠翠爬到圆台边缘,探头下望叫道:“傻根,傻根!上来,快抓紧时机!” 石台渐渐升高,范翠翠声音愈加绝望,洞底下火光连成一片,不消多久便会烧到石台底下,那时不但虫婴便连傻根也再无立足之地! 左首虫婴弓身一弹扑来,傻根纵身跃起,左手抱着晃荡而过、挂在石台上一条虫婴的尾巴,身子凌于半空,右手钢刀划出,居高临下将大眼虫婴头部劈开一道口子,黑血涌出,大眼虫婴既没咬着傻根,也没能刹得住车,整条儿落于坑洞当中,狠狠砸在群狸身上。 坑内的黑狸子一阵惊慌涌动,尖叫声大作,有数只更跃起一丈多高,跳上了坑口,未看清周围情况便乱奔逃命,窜进了火场中成为一只只疯狂火狸。 落入坑洞内的虫婴痛怒交集,张开嘴器疯狂撕咬无辜狸子,众狸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片刻间死伤一大片,坑洞里的狸子面对着死亡的威胁,陡地迸发出巨大勇气,纷纷窜上攻击咬噬虫婴,更有两只狸子跳上虫婴脑袋上,顺着傻根划开的伤口往它脑壳里钻,一场不是你死便是我们亡的争斗,在咫尺空间内展开。 头首趴于石台上的虫婴既上不去也下不来,随着石台越升越高,傻根把钢刀插于后背,双手攀援虫婴身子而上,此条虫婴身上多了一个人,又被转得眩晕,体力渐渐不支,身子陡然下滑,傻根心中突的一跳,这时摔下去,纵不摔成肉饼,也要被火烧死。傻根害怕,虫婴一样害怕,下落中猛地张嘴咬在石沿上,止住下落之势,。 傻根趁机急速攀上,范翠翠顾不上害怕,趴在虫婴边探长手臂,傻根举手搭上范翠翠手指的一瞬间,虫婴满嘴牙齿松脱掉落,再也无法吃上力,尖叫啼哭中摔落下面的火海之中,虫助火势,一股烈焰冲天升起,直灼烧傻根屁股,他禁不住灼烧,高声喊痛。 范翠翠冒着热力使劲一提,把傻根拉上石台。 石台旋转甚快,傻根不敢站立也站立不起,俯爬在石面上喘气,探头瞧,洞底火海热浪烘蒸滚滚而上,几将他所剩无几的头毛烧焦烧没,连忙缩头回来。不出一会儿,另外两条虫婴支撑不了,先后跌落下方火场中。 范翠翠呼道:“傻根!”整个人脱了力,瘫趴在石台上,双眼闪着喜不自胜的光芒。傻根心下一阵阵激动,叫道:“翠翠!”两只手握在一起。 石台被火苗烧烤变热,趴在其上难受无比,三人如锅中活鱼,站又站不稳,趴石面又炙热无法忍耐,更被旋转弄得分不清东西南北,随时有掉落下去的危险,傻根刚上石台没多久,脑子尚清醒,叫道:“抓紧狸子,抓紧狸子腿站立。”范翠翠年纪大功力深,还能自行移过去抓了一条狸腿,勉强维持不倒,可江芯怡这时已如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前扑后仰,傻根三步跃将过去,一手拉她胳膊,一手则抓紧夹在孔眼上的狸子腿,奋力保持平衡。 石台继续旋转,三人最终捱受不住,纷纷晕倒躺在炙热石面上。 好在太极石台越升越高,终于得脱离火海煎烤,温度慢慢降低,没将他们烹熟。 不知过了多久,傻根醒了过来,睁开眼,满天繁星,四下里隐约可见。他呆了一呆,立时想起晕倒前发生的事,一个打挺站起,看周遭,发现石太极仍旧浮于空中,不过已然停止转动。范翠翠与江芯怡躺于石面上兀自未醒,小心翼翼步至石台边,低头下望,洞底大火已然熄灭,黑漆一片,看不清有多高。 返去探范翠翠鼻息,呼吸平稳,再探江芯怡,虽气息微弱,却无生命危险,他长长歇一口气,坐下来心想:“只要不下峭壁上的平台,便不会引出火烧屁股的危险,可真是无无妄之灾,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这条路并无走错。” 极力想看清太极石台外的情景,却那里能够?背上虽还有火把,却没火刀火石,范翠翠倒是有,只是她将之放在怀里,不便擅取。 第160章 困惑 天上繁星灿若银河,是不是已然出了山洞,但这儿静寂异常,没一丝声息风流,根本不似山林热闹之夜,太极石台又为何停止转动? 此时到底身处何方,会不会是地底星辰?傻根冥思苦想得不出答案,迷迷糊糊干脆不去想,四肢伸张,如一个大字般躺在石面上。 过得不久,范翠翠与江芯怡先后醒来,二女坐在一起拍手跳跃,庆幸逃出生天。傻根待她们高兴完,毫不留情说出目前困境:“一无水,二无粮,咱们那里都去不了,只能困在这儿等死,你们高兴什么。”江芯怡道:“不会,姐姐既然引我们来到这里,那么这个悬浮的太极石盘绝对不是一条断头路。”范翠翠接口道:“江师妹说得不错,咱们好好歇息,等待时机出现,况且这不是还有四只烤烹好的狸子吗?” 两个女子死里逃生,竟然变如此乐观,傻根颇觉不可思议,瞟了二人一眼,抽出背上钢刀,把四只半身烧得焦透的狸子抽将出来,割下熟肉分给二人吃,肉食下肚,三人均觉精神大振。 傻根问:“范姑娘,适才你在洞底说好像有些明白,你明白什么?” 范翠翠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虫婴为什么那么巧,早不出晚不出,在我们救了师妹之后便即出现?”江芯怡聪明异常,立即说道:“老狸子本来是抬着我去某处地点,你们救了我之后,会不会是因为老狸子没有及时把我送至目的地而引发的?”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老黑狸子没如时完成任务,虫婴便出来督工惩罚,大发雷霆。”范翠翠点了点头。 “师姐,傻根,那么它们要送我至那里?”江芯怡既害怕又好奇。 “师妹,你是否有想过洞底下成堆成堆怀孕女子骨骸之成因?” 江芯怡摇了摇头。傻根道:“那么你再想想虫婴,它们明明是一条虫,怎地却有小孩的人形脑袋?”见江芯怡脸色存疑,范翠翠补充道:“为什么它们的哭声像婴儿啼哭?”江芯怡愣了半晌,“啊“的一声叫道:“难道虫婴是人和虫子结合而生下来的怪胎?” “你真聪明。”范翠翠赞道。 “臭狸子难道要将我抬……抬到……大虫子……”江芯怡这时再忍不住,全身战抖,话也不会说了。 “说得再正确也没有,你将会成为一个光荣的母亲。”傻根笑道,脸上大有幸灾乐祸的表情。范翠翠白了他一眼,一脸唾弃说道:“亏你这时还笑得出,如江师妹遭了殃,你也逃不出做虫子精丈夫的宿命。” 傻根收起笑容,一本正经说道:“范姑娘,你无需为我担心,倒是你好好想想蓝色巨蟒会将你带到那儿去罢。” “你说那条巨蟒掳掠师姐,其目的是把师姐献给大虫子精?”江芯怡又是一惊。 傻根摊摊手说道:“我可没说,猜测而已。”顿了一顿又道:“你们都给蛇精狸子精掳劫过,而我却没有被什么蜘蛛精狐狸精劫持,那说明虫子精是公的而不是母的,不需要男人。”说完双眼望着范翠翠,眼光里露出几分戏谑之意。 范翠翠脸色一沉,狠狠盯傻根一眼。 江芯怡若有所思,问道:“那么我姐姐,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被掳掠至此?” “那还用说吗,咱们得赶快施救,不然来不及。”傻根道。 “废话。”范翠翠冷冷吐出两个字。 傻根装作没听到不理她,站起来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抽出背上火柴,问她要了火刀火石点燃,走到石台边上察看周遭情形。 朦朦胧胧中他似乎看到了远处有一个身影飘在黑暗中,既熟悉又模糊,傻根叫道:“江大小姐,是你吗?”那身影一闪而过,没有回应。 傻根伸长火把瞪大眼再看,却再也看不清什么。 范翠翠与江芯怡听得傻根叫声,立时小心翼翼走将过来,她二人眼力都不如傻根,什么也看不到,江芯怡对着黑暗叫道:“姐姐,姐姐,是你在那里吗?” 范翠翠叫道:“江大小姐,这路该怎么走,我们怎样才能离开太极石盘?” 没有回应,江芯怡问傻根:“你看到我姐姐在黑暗中?”傻根点点头道:“是,但我不敢确定。”范翠翠抢过傻根手上火柴,绑在绸带上放长了旋转甩动,如此一来,火把照明范围更远更大一些,当火把转到三人正面时,三人都看到一个瘦削身影,只是火光转瞬移开,看不真切。 这下三人皆确定江芯月身影在远处飘浮着,那么她为什么不靠近过来?是受了束缚,还是害怕什么? 火把再一次转到江芯月身前,傻根看她姿势奇特,犹如趴在什么物体之上,当火把划过她身体的一瞬时,傻根似乎看到了两根火把的光芒。 他心中一愣,这是为什么?明明只有一根火把,为什么我看到两个光点? 他眼光随着火把转动,这时,映入眼帘的只一个光点。 短暂时间后,火把又转回到江芯月面前,同样情景再现。 傻根脑海之中犹如有划过一道闪电,霎时间明白,冲口而出叫道:“我们被罩在一个巨大的琉璃容器当中!” 怪不得一丝风息皆无,怪不得江芯月不能靠近,怪不得如此寂静,原来他们处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范翠翠与江芯怡听了傻根的解释,尽皆以为如此。 “那么头顶的银河又是怎么回事,头顶明明是星空呀?”傻根自言自语,抬头望,眉头皱。 见他沉思,二女也抬起了头仰望星空。 范翠翠突然张口,轻轻唱出一句儿歌:“小星星,挂碧空,闪一闪,亮晶晶。” 傻根跳了起来叫道:“我知道了!”江芯怡见得傻根如此兴奋,自己却不明白两人在搞什么暗号,仍然一头雾水,不甘落后的她反应神速,也即跳起来叫道:“我也知道了,我也知道了!”范翠翠眼光转向她问道:“师妹,你知道了什么?” 第162章 天将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是指“天魂、地魂、人魂”,古称“胎光、爽灵、幽精”,也有人称之为“主魂、觉魂、生魂”或“元神、阳神、阴神”或“天魂、识魂、人魂”等。七魄是指喜、怒、哀、惧、爱、恶、欲,生存于肉身当中,人如果失去魂,则成为一具行尸走肉,若七魄也消失,则这个人算是彻底死亡了。 虫皇似能听到傻根和江芯怡的叫声,扭头往琉璃球内望了一眼,傻根范翠翠江芯怡三人被它的眼光扫过,不由自主皆打了个寒噤,往后退一步。 虫皇嘴角轻咧,挥了挥手,围在虫皇身旁的巨型虫婴背上突然齐刷刷长出一对对翅膀,其中四条拍动翅膀升将起来,盘旋飞近抵趴在琉璃球壁上,怪异嘴器贴上球壁,叽叽叽尖锐声响起,琉璃球壁被它们的怪嘴开了四个小洞,紧接着四股淡淡的红烟从虫婴嘴器喷出,注入球体之内。 傻根叫道:“糟糕,红烟有毒!它想毒晕死我们。” 红烟注入,太极石台突如有了生命,燥动起来,蓄劲撞击琉璃壁,三人生怕掉落下去,纷纷趴在石面上,双手紧紧扒着太极的孔眼。石台移动速度渐快,撞击力度加大,可不管石台如何撞击,外表看似脆弱的琉璃壁其实是坚韧异常,不但经受住一起又一次的碰撞,反把石台撞得石粉石粒迸飞。 三人趴在石台上,忍受着一次又一次猛烈撞击,体内皆如翻江倒海,江芯怡被震得双手虎口出血,再也抓不紧石台,幸好傻根与范翠翠各抓了她一只手,避免翻落石台掉到琉璃球底部。 与之同时,两团从尸妖体内钻出来的江芯月魂烟,在虫皇神力引领下,钻回江芯月肉身当中。江芯月二魂归体,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缓缓睁开双眼,看到身旁人头虫身怪物正朝着自己裂嘴怪笑,发出一声惊声尖叫翻身欲逃,可她另一缕魂烟尚未回身,四肢乏力,刚坐起来便又软软瘫躺在金床上。 虫皇桀桀大笑起来,怪笑穿破球壁,三人虽然心神全在紧抓石台之上,却也听得清清楚楚,冷汗直冒。长笑完毕,瘴驹虫身蠕动,爬上了江芯月床上,亲手去解她衣服,江芯月另一缕魂烟见状大急,绕着琉璃球团团转,后又飞到虫皇头顶上,虫皇尾部甩动,发出一道银光,射向魂烟,那一缕魂烟十分害怕,扭身闪开急逃。 一声呼啸下,两条虫婴翅膀振动,飞上空中追击江芯月魂烟而去。 这边厢江芯月无力抵抗,外衣除下,露出粉红肚兜,裸露的洁白胳膊肩膀格外刺眼。那边厢琉璃球内红烟渐浓,傻根百毒不侵,除了视线受阻,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范翠翠虽长期与毒物打交道,却也不禁慢慢头晕目眩起来,江芯怡则是早早昏迷过去,只幸好这时石太极已然停止撞击,不然非得掉下三丈多深的球底。江芯月的一缕魂烟则被两条虫婴追击得狼狈不堪,险象环生。 突然一把如雷轰的震喝声音从空中传来,包括虫皇在内,所有生物尽皆怔住,抬头环望,一条虫婴从殿外飞进来,背上坐着一名汉子,那汉子待坐骑飞近,凌空一跃,啪的一声落在琉璃球上,沿壁滑至正忙于吐烟的一条虫婴身旁,手中黑色利刃挑出,比大水桶还要粗的虫颈即刻断为两截,跟着飞起一脚,把虫头踢飞。 傻根从内看得真切,又惊又喜叫道:“郑大哥,郑大哥!” 那从天而降的人正是郑安,他四天前于林中救了江芯怡后,追赶江芯月魂烟而去,追着追着,走进一处狭窄洞穴,辗转中跟不上失去了她的踪影。郑安明白,江芯月魂烟既然进入洞穴,那么真相就在洞内,尽管往里走摸索就对了,一路之上碰上许多异兽巨物,虫婴也打了多次照面,郑安凭着过人身手一一化解。只山洞里四通八达,岔道溶洞遍布,毫无头绪的他无法辨清道路,始终无法出去或是寻觅到目的地。 正无计可施时,听到一阵喧嘈声从洞穴深处隐隐传来,郑安循声寻去,声音愈响,压低火把悄悄掩近,转入一处岔道,陡然阴风劲吹,几将火把吹熄,眼前空间豁然增大百倍,四周岩壁岩石发出淡淡光芒,隐约可见一群白狸子抬着三个人走过,十余条巨大虫婴在旁守护着。郑安大喜,悄悄尾着。 行至一条宽阔地下河之旁,白狸子与虫婴停了下来,把抬着的三人放下,埋头商量如何渡河,突然三个人当中的一人猛地弹起,发一声巨吼,把身上绑缚挣断,口中念叨,双手打出一个法决,一把黑黝黝的宽阔大刀破胸而出,划出一道黑色闪电,猛地飞斩向一条逼近的虫婴,将之斩成两段,其它围攻上的虫婴大惊,立即急退,张开口喷发毒烟,红烟弥漫之际,数支毒水如箭般射向那人,那人虽视线受阻,却仍然机敏异常,前趋后避,躲开毒箭之余,黑色弯刀还穿梭虫婴众中斩杀。 郑安在边上只瞧得目瞪口呆,这是那跟那,怎地有人把刀藏在胸膛里?又怎地能指物飞行?看了一会渐渐明白,这人根本平上“人”,而是一具尸妖尸怪。 那尸怪斗得一会渐渐不支,往郑安藏身处退,众虫婴紧追不舍,把尸怪逼得顾得了东顾不了西,尸怪陡得一声嚎叫,收回黑色飞刀,口中吐出一口黑血,喷于刀刃上,黑刀立即发出嗡嗡巨响,尸怪双手抛出,飞刀脱手即绕着主人急速旋转,把靠近的虫婴隔空斩死斩伤。 众虫婴死伤惨重,纷纷远离。突然一条通体透明的虫婴背上长出一对翅膀,快速振动双翅,飞上半空,其余虫婴立即逼近围攻敌人,黑色弯刀发出的嗡声太大,掩过了虫婴振翅声响,又洞中红烟弥漫,尸怪未能发现空中的威胁。在同伴掩护下,空中飞翔着的虫婴觅准机会扑下,张开大嘴咬住尸怪头颅把它叼上半空。 第163章 犯险 虫婴嘴器里锯齿倒钩密布,落入其口中绝难全身而退,纵是法力高强的尸怪亦未能幸免。脑袋被叼的尸怪猛烈挣扎,几个回合撕扯下颈椎竟然折断,尸首分开的一刹那,尸怪双手急打数个法决,嘭的一声巨响,尸身炸开,把叼着他的虫婴也炸得血肉横飞,打几个转后急速坠落河滩上。 郑安虽躲在巨石之后,却也沾上无数血点肉粒,也分不清是尸怪还是虫婴的血肉。 虽制止了叛乱,但虫婴白狸一方损失过半,领头老大更是被炸得粉碎,再无心再想什么取巧办法,众狸抬起二人泅水渡河。郑安等它们下了水,从藏身处出来,拾起那把失去主人的黑色尖刀,入手沉重,无虞有二十余斤,刀身上刻着“乌蠡”二字。乌蠡刀通体黝黑,肉血不沾,锋芒暗露,杀气隐忍,一刀斩下,冷气森森,实是件难得宝物,郑安欢喜之极,摩挲一番插于背上,下水渡河。 郑安本以为能追得上白狸子和尸怪,谁知渡河上岸后,眼前黑咕隆冬一片,竖直耳朵,倾听不到丝毫声息,一众畜生影踪全无,禁不住大叫可恶,静下来后寻思:“抓捕尸怪和掳掠芯月姑娘的幕后黑手应是同一人,只要我守候在巨洞里,定会再碰到回巢穴的虫婴、白狸,到时可得要跟紧。”打定了注意,他游回对岸,躲于山石之后。等得约摸三四个时辰,一队飞行虫婴振翅经过,郑安焦急如焚,自知无法跟上它们的步伐,便兵行险着,手提两块石头奋力击出,不偏不倚打中队伍最末一条虫婴的脑袋,将之打晕摔跌下来,而在前面飞翔的虫婴竟然都未能发觉有队友掉队,径直飞走。 郑安的想法是把虫婴翅膀割掉让其爬回洞穴深处的老巢,自己好从后跟随,后来见它体型庞大,翅膀张开达一丈多宽,便想不如让它载我赶路,省时省力又省心,当即从袍上割下数条布条首尾相接,拴于飞行虫婴的鼻子上,又拿水浇醒它。 虫婴醒来瞧见郑安,立即张嘴发动攻击,郑安扯动手中布条,布条牵动鼻子,虫婴那张婴儿脸立即痛得变形扭曲,张大森森口器抽气啼叫,原地翻滚伸缩。虫婴一有攻击逃走之意,郑安就扯动布条,如此痛上几回,虫婴学精了,再也不乱动,安安静静趴在河滩上。郑安坐在虫婴身边,伸手抚摸它的背部,说道:“你如听话,我便不折磨于你。”虫婴似懂非懂,扭头瞧着。过得片刻,郑安心想差不多,坐在虫婴背上,轻轻拍了拍它脑袋,虫婴明白他的意图,立即爬行前进。 郑安赞道:“不算太蠢,可以可以。”又拍了拍它的一对翅膀,虫婴会意,即振动双翅飞行起来,郑安轻轻摸它脑袋道:“孺子可教也,噢不对,是孺虫可教也。” 虫婴轻车熟路,飞得又稳又快,郑安坐其背上,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只听得呼呼风响,感觉既新奇又好玩,心想这条虫婴如此乖巧,救得江小姐后,不妨便养了它作宠物。 飞行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眼前渐渐亮将起来,郑安前后左右张望,发现身下虫婴已飞入一处巨大洞穴中,洞穴里头全是会发光的石头,恍惚中郑安如临仙境,一切显得那么的不真实。往前看,一片巨大建筑横亘洞中。虫婴缓缓飞临宫殿上空,郑安首先看到琉璃球内的傻根与江芯怡及另一名女子,心中大喜:“终于来对了地方!”见得他们情况紧急危殆,指挥虫婴往琉璃球飞将过去,虫婴会意飞抵。 于是便有了郑安从天而降的一幕。 郑安踢开虫头后扒在小孔上叫道:“傻根兄弟,你怎么在这里?别紧张,我来救你出去。”傻根叫道:“郑大哥,不必管我,先去救江小姐。”指了指下面金床上的江芯月。郑安转头看到虫皇身旁的江芯月,阵阵激动涌上心头,点了点头叫道:“先料理了这几条畜生再说。”说完移至另一条虫婴身旁举刀砍削。虫婴吐烟时便如吸血水蛭,全神贯注,于外界之事全无感知,无丝毫防备之力,郑安一刀一条,不消片刻将另三条虫婴砍光杀绝。 虫皇在石台上看得大怒,尖锐啸声下,十二条虫婴振翅高飞,扑向郑安。郑安对着琉璃球壁连斩十余刀,却是连条划痕也斩不出,傻根叫道:“郑大哥,先别管我们,危险,看身后,看身后。”郑安无奈,放弃救傻根出来的打算,从球面上跃将下来,几个起落奔向虫皇,天上飞行的、地下爬行的虫婴纷纷抢过来拦击,郑安手持乌蠡刀迎拒送挡,挥舞得犹如一团黑云,逼得虫婴难以近身,身影晃动,穿插于众虫子当中。 傻根在琉璃球内急得团团转,毒烟虽不再增加,但呼吸时间长了,范翠翠与江芯怡纵然不伤及性命,也必然要留下后遗症或病根什么的,更且只有郑安一人在球外大战虫皇和众多虫婴,实力相差悬殊,胜负不问可知。 急切间,他看到江芯月魂烟趴在球壁上,化作一缕轻烟从虫婴留下的孔洞中钻了进来,进入后复形,停在壁后穆然盯着外头追击的敌人,两条虫婴本已掉头放弃追击,但见江芯月如此放肆挑衅,禁下住怒火顿生,虽自身太大无法钻进来,但它们有的是办法,立即将嘴器吸附在球壁原有的孔眼上,唾液洒于壁上,唧唧的作业声响起,很快将洞口扩大到足以让它们钻进来。 江芯月魂烟急速退开,绕到石台之下。 傻根心中一动,突然跳将起来叫道:“有了,有了!”球壁上的孔洞既然虫婴能爬进来,那么他们也能爬出去,霎时间明白江芯月此缕魂烟以身犯险的苦心。 虫婴爬进球壁后立即展开双翅追击,扑向江芯月灵魂,然而它们的翅膀展开足有一丈多宽,琉璃球直径却只有六七丈左右,中间还有一个太极圆盘,使得飞行大受阻碍,不是碰壁便是碰上石台,傻根手提钢刀护着范翠翠与江芯怡,生怕她俩被拍落石台。 第164章 铁扇 虫婴前后合击,逼得江芯月左支右绌,险情迭生,可追不了一会,两条倒霉虫婴竟然撞在一起,四翅相互交缠,旋转着摔落于球底。 眼前威胁已除,又有逃出琉璃球的出口,无奈距离太高无法够到,傻根心急火燎,站在太极台上又踩又跺,大叫:“怎么办,怎么办?”范翠翠脸色苍白,迷迷糊糊中听得他大呼小叫,说道:“傻根,你别急,这太极台有灵性,你可……可叫他送咱们过去。”傻根打了自己一巴掌,说道:“笨蛋!这样也想不到。”范翠翠有气无力道:“你才知道吗?”傻根哪里还有心思和她斗嘴,立即道:“太极兄弟,请你带我们过去好吗?”手指指向头顶斜上方两个大孔洞,太极石台不知是不是没有听懂,纹丝不动,再叫得几声,石台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傻根又开始焦急起来,突然灵机一动,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他拾起范翠翠的绸带,绑在刀柄护手上,高高跳起,把钢刀扔向洞孔外,期望钢刀能卡在洞沿上,扔第四次时,钢刀终于如愿卡上,傻根一声欢呼,扒着绸带迅速爬上,手刚触及球壁,原飘浮于球体中间的太极石台竟然飞近过来,傻根又气又怒,暗骂道:“我日你老娘,早你妈不飞过来,害老子白白浪费时间与精神。”钻出孔洞顺着球壁滑下,叫道:“郑大哥,我来帮你!” 郑安回头叫道:“傻根兄弟,你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郑大哥,上阵不离亲兄弟,咱们一块儿把这里大闹一场。”傻根口中说话,动作丝毫不慢,不但避开三条大虫子的袭击,还连斩六刀,将一条虫婴斩得黑血迸射。 那边范翠翠不顾晕眩爬出球壁滑落地面,手持火把,展开轻功专找被郑安傻根打伤和虫婴流出的黑血点燃,片刻间空地上便燃起几堆火,逼得众多虫婴不敢过分逼近。 金床上的虫皇瘴驹看提大怒,发出一阵肉破之声,背上陡地长出一对翅膀,双翅振动,发出嗡嗡响声,向着范翠翠急扑而去。 范翠翠识得厉害,忙不迭逃窜,虫皇瘴驹没有追击,飞到火堆上方振翅,巨风呼啸,一瞬时间四个火堆齐齐被吹熄灭。灭完火,虫皇立即掉头追杀范翠翠。 郑安武功高强,手中乌蠡刀威力巨大无比,一刀下去,虫婴非死即伤。可既要对付地上爬行的虫婴,又得小心来自空中的飞婴之威胁,郑安深感敌我力量相差悬殊,激战之际无意瞥见江芯月身旁的两具尸怪,心中立即有了计较。 他且战且走,移至第九张金床旁,江芯月见得郑安,欢喜无限,娇声叫道:“郑大哥快来救我。”郑安朝她点点头,跃至尸怪旁,手中宝刀挥削划出,把尸怪身上束缚的绳子斩断。两个尸怪一得自由,立即跳起来,口中啸声大作,攻击扑围上来的虫婴。 傻根既无郑安武功高,又没宝刀,陷入虫阵当中,几番冲击不出。 虫皇瘴驹深知拿着火把的范翠翠是最大威胁,灭完火后追至范翠翠身后,双手掐决,口里吐出一个透明圆球,圆球离口后迅速增大至一丈直径,虫皇瘴驹张口吐出一连串咒语,双手一推,小一号的琉璃球朝着范翠翠电闪飞去。 显然,若是被其套进球体里面,但凭人力,无论如何逃不脱它的束缚,范翠翠急忙左右急窜,躲避琉璃球的追击。 琉璃球追击速度极快,纵如江湖上的一流轻功好手范翠翠,也被它逼得手忙脚乱,眼看再难闪避,范翠翠叫道:“傻根接着!”将手中火把掷向傻根。 傻根早在留意范翠翠行踪,冒险突出重围朝她奔去,见得火把扔将过来,立即腾空而起,接了火把。 琉璃球目的志在将火把笼于腹中,即时调转方向朝傻根飞去。 傻根落回虫阵当中,说时迟那时快,抢先一步将地下一大滩黑血点着,呼的一声,火苗窜起两丈余高,刚好把在空中飞翔的一条虫婴灼了个正着,虫婴全身立时着火,惨叫一声坠地扑腾。而也正是此时,那琉璃球如闪电般扑将过来,球壁如是泡沫可伸缩兼并,瞬间把傻根吞噬进球体内。 琉璃球实是太快,傻根一点躲避的意识都无便着了道儿,可他反应也是极快,趁琉璃球立足未稳之际,蓄劲狠狠撞击球休内壁,琉璃球被撞得滚进了熊熊烈火当中。 虫皇瘴驹立即施念控制琉璃球离开,但琉璃球被烈火烘烤受热鼓胀,软化变形,紧粘地面,已然不受瘴驹意念控制,片刻之后琉璃球发出“呯”的一声巨响,球体爆炸,强劲气流裹挟着大大小小的碎片向着四周激射,杀死杀伤周遭的虫子。傻根处球体中心,反而安全,只是脚下烈焰逼人,鞋子已然冒起青烟,趁着爆炸气流劲吹压低火苗,三跳两跃急忙逃离火场。 郑安瞧见虫婴怕火易燃,立即往火场奔来,浸润虫血的宝刀对着火苗一掠,登时乌蠡刀变火龙宝刀,火刀斩至那,那儿着火,火刀劈到那里,那里火苗窜起。 傻根逃离火场之际,虫皇瘴驹已飞到身后,凝于半空两翅互扇,一股猛烈劲风登时平地刮起,把熊熊火堆吹熄,顺带将傻根与几条着了火的倒霉虫婴卷上天空,虫皇瘴驹的双翅互扇绝技有个名堂叫作“铁扇三重浪打浪”,铁扇,当然是指牛魔王老婆铁扇公主手中的铁扇,三重浪,那是说二扇比一扇厉害,三扇又比二扇强劲,虫皇自知此时整个虫婴家族处于十分不利被动的局面,因此一出手便使出绝招,欲在极短时间内送傻根上西天。 “铁扇三浪”比南门来风的“绵绵十里春风送爽”掌法威力更暴虐十倍,傻根被狂风卷着飞上十七八丈高的高空中,狠狠撞上大洞顶壁后又急速下落,从如此高空摔下,别说他,便是武功高强如斯的郑安也一样难道死亡宿命。 第165章 大战 说到命不该绝,傻根绝对算一个,因体重较轻,他被龙卷见卷刮得最高,撞顶壁落下时,正好摔落在一条还在缓缓上升的巨型虫婴背上!傻根此时便如是一个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岂会松手,立即紧紧趴于其背上。 不管是人,还是虫婴,都有着强烈求生的欲望,身处高空的这一条虫婴,面对着死亡的威胁,将还未发育成形的翅膀从背肌里硬生生伸将出来,本能地振动着稍显幼小单薄的双翼。 大洞里气流盘旋激荡,虽然从未学过飞行技巧,但这条虫婴却极幸运地保持着平衡,没像其它卷上天空的同类那般一头栽将下地面,并随着风息减弱慢慢飞回地面。 傻根死里逃生,脸色煞白,爬将起来站在虫背上捧着胸口喘气说道:“多谢你了虫子大兄,我送你一程。”手中钢刀朝它脑袋插下,拨出刀,涌出的不是黑血,而是白花花的脑浆,那虫婴身子扭曲翻腾,发出声声怪叫。 在空中飞翔时,傻根已然看清洞内敌我形势,洞里大火此起彼伏,虫皇瘴驹忙于四处救火,郑安手中一条火龙四处斩削,虫皇救熄一处,另一条虫婴又着火焚烧,实在是“虫火扑不尽,见刀火又生。”虫婴遇火即燃的特性令得虫皇疲于奔命。 两个尸妖与众多虫婴大战并不落下风,他们憋了一肚子气,将满腔怒火心情喷薄发泄出来,施尽全身技能迎斗不断涌上的虫婴,。 这边厢虫皇瘴驹放弃救火的想法,疾飞至郑安头顶,双手食指弹出,两道金光激射而出,郑安头顶如长着眼睛,立即往前急跃,痴痴两声闷想,地面被打出两个小洞,两股白烟冒出。虫皇瘴驹一击不出,张口吐出一把青绿色长剑,右手一指,小剑嗡声大作,追着郑安背心急刺。 郑安身经百战,耳中听得嗡声便知极大危险,立即力注双腿狂奔。但小剑速度极快,又岂是人类速度可比,瞬间刺至郑安背后。郑安危险当中向前一个翻扑,躲开凌厉一击。 落空的小剑转一个弯,又当胸刺将过来。郑安无法再避,只好举“火龙”宝刀斩下,当的一声脆响,刀剑相碰,绿色小剑被斩得掉落地下。郑安也右手一震,宝刀险些脱手落地。 绿色小剑刚想腾空而起,一个人影突现,伸脚陡地踩上其身,小剑被重重压于地下,虽努力挣扎却无济于事。虫皇瘴驹见得傻根未死还把小剑踩住,又惊又怒,立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口唇微动,符纸突地着火燃烧至尽,随后五个碗口大小的光球凭空闪现,虫皇瘴驹张口大叫,“卡库”的暴喝声中,一个光球射出。 郑安情知危险,伸手将傻根猛地一推,转身奔逃,光球来得极快,撞于地下发生猛烈爆炸,把两人炸飞开来。 好个郑安,于空中调整好姿势,轻轻落地后举刀拦腰斩断一条虫婴之身,黑血遇火,虫身旋即着火燃烧。另一边傻根被炸得连翻六七个跟斗,重重落于地面。 虫皇瘴驹指着傻根又要暴喝,突地听得背后呼啸风响,一块石头击至脑后,虫皇瘴驹岂能被击中,双翅急扇,一个旱地拨葱飞起两丈。 从后扔石的是范翠翠,她不等敌人稍有歇息,两块石头接连掷出,虫皇低头看清范翠翠长得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孔,禁不住色心大起,忘记指挥光球攻击敌人,桀桀淫笑起来,一节连一节的虫尾左右一摆,将两块石头荡开,接着尾尖上一道黑气喷出扩散,自上而下沉降,一眨眼间范翠翠便笼于黑烟当中,黑烟浓稠带毒,范翠翠行动受到极大阻滞,困于其中进退维谷。 大洞内地面上的虫婴斩杀焚烧得七七八八,在空中飞行的虫婴又惧火不敢靠近,郑安借着难得的空当,急奔十数步腾空而起,手中乌蠡刀劈向排成一排的光球,嘭嘭嘭嘭四声暴响,四枚光球接连爆炸开来,炸声震耳欲聋,久久回荡于宫殿上空之中。 爆炸的冲击波把虫皇瘴驹喷出的淫烟吹散开来,头脑发晕的范翠翠借机飘出三丈远,远离淫烟荼毒。虫皇瘴驹也被自己的光球炸得心惊肉跳,忙不迭飞高躲避。 那边傻根摔落地下,撞得七晕八素,全身内脏犹如散落下来,胸口气血翻涌,嗓子眼发甜,喷出一大口鲜血,晕晕眩眩爬起来,走过去弯腰拾起绿色小剑,刚抓在手上,嗡声忽响,小剑似有灵性,挣脱他手,飞回虫皇瘴驹身边。 傻根暗器一声可恶,提刀追赶。 琉璃球内的江芯月魂烟趁着两方乱斗之机,从球体内钻出来,钻回肉身中。江芯月三魂齐聚,手脚登时有了气力,从床上翻下穿上衣服,跑到琉璃球下叫道:“妹妹,妹妹!”球体内的红烟慢慢散去,江芯怡也渐渐醒过来,琉璃球直径有六丈多,她不敢滑下,扒在洞口上叫道:“姐姐,我终于找着你啦!妹妹好担心你呀,好担心……呜呜……” 两姐妹一个上不去,一个下不来,只能离远说话哭泣。 虫皇瘴驹被范翠翠美貌吸引,竟然忘记扑杀强敌郑安,从空中飞下,扑向范翠翠,范翠翠发一声尖叫,掉头狂奔。 傻根边追边叫道:“范姑娘,快过来这边。”范翠翠被虫皇瘴驹追得正紧,闻声立即转向往傻根那边跑去。虫皇瘴驹速度更快,一刹时间已飞至范翠翠身后,左手搭其背将她提起来。傻根来不及救援,手中钢刀使劲掷出,唰的一声钢刀飞出刺向虫皇瘴驹头身,甩刀后脚不停留急冲十余步弹身跃起,伸长手去抓范翠翠的脚。 钢刀来势劲猛,虫皇瘴驹提着范翠翠,灵活性下降,当即稍稍转身,以尾部摆动甩击,欲把飞刀拍落,岂知傻根为救范翠翠,这一掷用尽身上神力,瘴驹虫尾只把飞刀拍歪未能击落,钢刀斜斜刺入其腹,埋刀过半。 第166章 凌乱 虫皇瘴驹这下受的创伤不可谓不深,惨叫一声,振动双翅高飞,右手二弯曲弹出,一道白光激射而出。此时傻根高高跃起抢夺范翠翠,身在空中根本无处可闪,连侧身的时间也没,暗叫一声:“我命休矣!”白光嗤的一声响,击中傻根胸膛。 刹那间傻根心口如被大铁锤狠狠砸中,于半空中翻跌出三四丈远,再度狠狠摔落地面上。傻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那知落地后除了胸部的强烈震感,除了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般折腾外,身上并无出血和穿孔,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十余张凹陷破烂的巨蟒鳞片。片刻间明白,原来那道白光不偏不倚正好击中傻根怀里重重又叠叠的巨蛇鳞片,这些穿不透砸不穿的坚硬的鳞片,把傻根从黄泉路上拉了回来。 从后赶来的郑安来不及去救援察看傻根,趁着虫皇瘴驹弹指的空隙,从后跃起,手中乌蠡刀悄无声息斩向虫皇瘴驹尾部。 等虫皇瘴驹发现危险时,躲避或逃窜已然太晚,性命不存,美人何用?瘴驹当即将范翠翠后扔甩向刀锋,郑安若不收手,范翠翠首先断为两截,傻根在地面看得惊险叫道:“大哥不可!”就傻根不叫,郑安也不可能伤范翠翠半根毫毛。 趁着郑安收刀躲避范翠翠之机,虫皇瘴驹身躯一摆,转过身子,双掌一合一开,手中多了一柄大斧,照着范翠翠与郑安横空劈过去!性命悠关之际,那里还能够怜香惜玉,敌人再美,也还是敌人,变为两截的敌人,才是好的敌人。 在这惊险无比的时刻,身在空中的范翠翠临危不乱,左手一甩,袖中再伸出绿练缠上虫身,发力一拉,整个儿贴近虫皇瘴驹,于火石电光之中避开势若雷霆的大斧横劈。而处在她后面的郑安却没那么幸运,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闪避,更知道无法与虫皇瘴驹大斧相抗,即时将手上带火的乌蠡刀劲掷出去,便在死前也要重伤敌人。 一人一虫相距极近,此时此刻,虫皇瘴驹不得不作出选择,是拼死杀了眼前的郑安,还是先躲避开乌蠡刀? 虫皇瘴驹没有多想,自己的性命宝贵,敌人命如蝼蚁,不值得为他再受伤害,手中大斧停下,刃面一撩,把飞驰而来的火刀挑开。郑安逃过一劫,趁机回落地面,抢过去接住被挑飞的乌蠡刀。 尚在空中的范翠翠贴近虫皇瘴驹胸口,左手握着绸带,右手寒光一闪已多了一柄匕首,划向虫皇瘴驹咽喉。 虫皇瘴驹没料到这个女子如此难缠,不逃反攻,手中握着大斧不便推开她,只能上身后仰避开匕首,同时虫尾急甩拍击范翠翠。范翠翠一声轻叱,左腿抬起踢向虫尾,堪堪踢中留于瘴驹腹部的钢刀之刀柄,钢刀再入,直至护手,刀身整个儿刺入腹内。踢刀同时,范翠翠手中匕首毫不停留,一刀刺向虫皇瘴驹胸口。 虫皇瘴驹被钢刀刺腹的痛扰得心神紊乱,立即扔掉大斧,两手十指朝着范翠翠爪来,范翠翠左手一松,顺着绸带急速坠落避开攻击。那边厢傻根喘过气来,拾起两快石头射向虫皇瘴驹,阻止他追击范翠翠。 这个时候的虫皇瘴驹那里还敢逼近击杀范翠翠,调整好位置,忍痛扇动双翅,对着范翠翠、郑安、傻根使出“铁扇三重浪打浪”绝技,登时狂风呼啸,宫殿内大小建筑在暴虐烈风吹袭下左摇右摆,纷纷倒塌,无数瓦片于强风中横飞乱撞。三人都见识过虫皇铁扇的威力,在其扇第一下时,纷纷左右逃离,避开风力最大处,都没有被卷上天空。 虫皇瘴驹见他们竟然立即退缩躲避,连一丝抗争的想法都没有,实是可恶之极,他怒不可遏,朝着郑安藏身的巨石飞去,寻思要把他狠狠扇上天空摔死,刚飞至巨石上方,突见郑安以极快速度窜上了巨石,高高跃起,手中黑黝黝的宝刀朝着他肚腹剖来,这一突击变起俄顷,虫皇瘴驹那又里预计得到此人如此疯狂大胆?眼看得刀尖刺来,竟然无法应对,只勉强急振双翅飞高五分。郑安手中的乌蠡刀刀尖发出“嗤嗤嗤嗤”的连声轻响,刺入虫体三分,从腹部一直割至尾部,划开一大道口子,顿时肠子黑血纷纷掉落,虫皇一颗高傲的心也如坠落深渊谷底,害怕惊惶痛苦情绪充满胸臆,无心恋战,立即振翅飞行,拖着露在体外长长的肠子急速逃离。 虫皇瘴驹逃跑飞行路线恰好经过傻根头顶,眼见其飞过,傻根心中念头急转,转身急追几步双腿弹起,伸长手抓紧虫皇瘴驹飘荡于空中的肠子,落地后急奔十数步,把瘴驹的肠子迅速绕绑在一块石头上。 急于逃命的虫皇瘴驹尚不自知,飞行中肠子越拉越紧,突然感觉身体一空,五脏六腑纷纷被扯松掉落,腔体剧烈痛楚使得他无力再飞,悬在空中低头看,映入眼帘的一幕使他强大无比的内心瞬间崩溃,只见自己的大肠、小肠、胃、肾、肝、心、胆等器官都被扯出了体外!黑血体液如九天瀑布落下,欲哭无泪的瘴驹头晕脑胀,浑身无力,只坚持一会便打着转跌将下来。 傻根急奔过去,郑安大叫:“兄弟,小心有变!”傻根回道:“我知道,大哥快去救江二小姐。” 虫皇瘴驹重重跌落青石台上,趴在地下一动不动,傻根奔到它身旁,一脚踩着虫身,把它腹部的钢刀抽将出来,随后一脚踢它翻了个转,这时得看清虫皇瘴驹的脸容,傻根不禁大吃一惊叫道:“老猴子!”眼前的虫皇毛面毛手,赫然便是麦哲一! 傻根登时觉得这个个世界太凌乱了,为什么会是这样,他想不明白麦哲一老怪明明被高大尸怪吸食了元神,性命多半不保,怎地却变成了一条虫子,难道这条麦哲一虫子与麦哲一猴子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生物?那为什么他们五官长得如此相像? 第167章 俊男 范翠翠奔近,见傻根怔立,问道:“傻根,臭虫死了吗?”傻根摇摇头,道:“不知道。” “那快给他补上一刀。”范翠翠并没见过麦哲一,并不感觉惊讶。 傻根心中在想着问题,没将她这句话听进耳里。范翠翠见他迟迟不动手,抢过他手中的钢刀,举刀往虫皇瘴驹头颈砍下。 突然虫皇瘴驹脑袋猛地长出,从虫体里钻出一个人来,窜到范翠翠脚下,张开双臂欲环抱其腿。范翠翠被眼前之事吓呆,竟是忘记了闪避。傻根陡然惊觉,飞身急扑把范翠翠推倒,双双在石面上翻滚。那从躯体抽离出来的人趁机站起来,奔上去踩傻根脑袋。 傻根不等他抬脚,已然站起了身,眼前的人却已不是麦哲一,而是个极英俊的青年男子,手脚修长,玉面高鼻,桃花眼长浓眉,唇红齿白,肤如白雪,实是万中挑一的美男子。 傻根伸手指着他叫道:“你是谁?” 那俊美青年人傲然道:“你的死亡使者。” 傻根瞧一眼他身后的瘴驹尸体,压下心中怒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指了指他身后的虫尸。 “嘿嘿,你不必知道。” “那么适才的长毛猴子去了那?” “根本没有长毛猴子,我只略使雕虫小技,哈哈,可笑啊可笑,愚蠢的家伙。”青年人一脸嘲讽之意。 傻根瞬间明白,这条可恶的虫子以妖法来迷惑他,使其犹豫不决,没有立即补刀,让其获得宝贵时机蜕变成人。 “那你到底是人还是虫子?”傻根想问清楚了再送他上路。 青年人冷笑道:“现在是人,之前是虫子。” 范翠翠冲将上来叫道:“不管你是人是虫,现在就取你性命。”提刀戳刺,青年人眼光往她一扫,范翠翠立即停了动作,犹如中了邪般呆呆不动。傻根知其双眼有古怪,立即抢夺范翠翠手中钢刀,岂知范翠翠着了魔,突地提刀往傻根胸口刺来,这一下太过突然,傻根竟然未能躲避,在尖刃破体的瞬间,胸口本能猛地向内缩了三寸。 范翠翠虽然元神被控,可杀傻根太违她意,竟是抗拒了巨大魔力,硬生生把刀停将下来,而纵是如此,刀尖却还是刺入傻根胸口肌肤!一丝鲜血染红了衣襟 青年人口中念念有辞,发力催逼,范翠翠凝神相抗,坚不出刀。 死里逃生的傻根反应迅速,快手抢过范翠翠钢刀,纵跃跳至青年汉子跟前,刀尖掠出,横削他咽喉。青年汉子退一步闪开,傻根心中恨极,持刀再上,唰唰唰连挑三下,青年人不慌不忙连退三步,退步过程中张嘴喷出一口白雾,白雾迅速散开把三人笼罩其中。 傻根三刀挑完,眼前顿时一片迷茫,什么也看不清,慌乱中感觉有人逼近,连忙提刀乱砍胡削,把人影杀退,这时侧后有人拉着自己的手往外冲,冲出去之后,白雾聚而不散,傻根担心范翠翠在浓雾里有危险,叫道:“范姑娘,范姑娘,快出来。”不顾一切往雾里冲。 一人紧紧拉着他的手叫道:“傻根,傻根,我在这儿,你疯了吗?”傻根突听范翠翠的声音从后传来,又惊又喜,回过头来才发现,拉他冲出迷雾的不是郑安而是范翠翠。适才如此惊慌失措心神大乱,实是太不应该,傻根大感窘迫,一张脸立时通红,自嘲笑道:“范姑娘,我还以为你在浓雾当中,害怕你有危险,这才……嗯咽。” 傻根关切之情,范翠翠如何看不出,指着白雾说道:“我刚才着了虫人的道儿,不过立时清醒回来,在浓雾里头什么也看不到,便把你拉了出来。”她从小与毒质异术打交道,身体心理素质比常人好了不知多少倍,短时间内脱离年轻人施加在她身上的摄魂术。 这时郑安救了江芯怡下来,带着姐妹俩赶到,问道:“那条虫皇呢?”傻根指指浓雾说道:“虫皇已蜕变成人,藏身在浓雾之中,里头什么也看不到,咱们不要冒然进去。”郑安此时已不觉惊讶,在这片神秘区域里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和傻根守在白雾之旁,等待雾气散去。 敦料那团白雾慢慢膨胀扩大,逼得众人频频后退。到后来雾气终于散去,但那藏身其中的青年人已然影踪不见。傻根心中不甘,高声喝骂。大洞内的宫殿一片狼藉,大小虫婴与一众白狸子死的死,伤的伤,早逃之夭夭,两具尸妖被虫皇瘴驹引发的巨风刮到不知那里去,生死未知。郑安与傻根在宫殿内仔细搜索一遍,虫皇瘴驹没找到,却发现四名被虫皇瘴驹宠幸过的女子,一行九人聚集在一块,不敢冒然出洞,找了个安全之所商量对策。 傻根迫不及待,坐下后首先问:“郑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安反问他道:“傻根兄弟你先别急,刚才虫子皇打出的那道白光没能伤到你?”傻根从怀里取出蛇鳞笑道:“多亏了它们,才使得我逃过一劫。”说着朝范翠翠扬了一扬。郑安道:“我兄弟傻人有傻福,果然不假。各位都无大碍吧?”眼光逐一向各人瞧去。 江家姐妹、范翠翠先后摇头,四位女子哭哭啼啼没说话。 郑安道:“好,咱们把各自如何来到这里的原因途径先说一遍,再慢慢梳理事情脉络,理清前因后果,以便有的放矢尽快离开这里。傻根,你先说。” 傻根道把自己和江芯怡被老猴子麦哲一带来到这儿的前前后后仔细说一遍,最后指着范翠翠说道:“郑大哥,这位是范翠翠范姑娘,范姑娘,这是我的救命恩人郑安郑大哥。”两人相互打了个招呼,范翠翠也把自己追踪傻根而进入此处神秘区域说了。郑安点点头,说道:“长毛怪竟然能带你们来到这儿,可真是怪了。” “怎么奇怪法,难道你们进来的方法不同?”傻根问他。 第168章 青莲 郑安摇摇头,眼光转向江芯月问:“江大小姐,你有没受委屈?”江芯月两眼微红,轻轻摇头说道:“没有,我没受什么委屈。” “你还记得自己怎样来到这儿?”郑安问。 江芯月道:“我记得。”理了理思绪,把事情经过娓娓道出。 原来过完十五元宵节后,江芯月心里记着郑安的话,不告而别只身一人北上,寻至他位于南昌的家,但郑安并不在家,只其父亲郑长青在家里。郑长青十余年来从不曾见儿子带姑娘回家,虽他极想抱孙子,可因心中有愧,对儿子的婚姻大事既不敢问更不敢催逼,见得找上门来的江芯月年轻漂亮,又对儿子情深一片,十分欢喜,热情招待,让她住下安心等待郑安归来。 谁知这一等便是两个多月,江芯月在郑家干等无聊,有时会上街逛逛,买些女红和胭脂水粉,她经常帮衬南昌城里一家店铺,一来二去认识了店铺老板娘沙丽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子,四五人经常聚一起谈天说地和玩耍。 沙丽问起她来历,江芯月不知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不带丝毫戒心,把家中大小事以及来南昌目的都说出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沙丽不断向她刨根问底,江芯月不经意说漏嘴竟然把七彩宝珠的秘密也说给她听。 一天,老板娘沙丽说有位好朋友进了一批浙杭生产的绸锻,十分漂亮,约她一块儿去看看,江芯月欣然答应,二人搭乘轿子穿街过巷,到达一座叫庆隆园的幽雅花园,下得轿子刚步入一间大厅,江芯月立感氛围压抑,只见得大厅东面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皮紧绷,肤色干黄枯槁,双眼却炯炯有神,并不算宽敞的厅上盘坐了百十名年轻女子,人人朝东而坐,脸上神情严肃,口中念念有词,厅上虽人多,却显得十分整齐有序。 老板娘沙丽牵着江芯月的手,轻步走到女子跟前,深深打了个揖道:“沙丽参见薛堂主,恭祝薛堂主得道悟业,大法得成。”薛堂主点了点头说道:“免礼,沙坛主今日带来了那位好朋友?”说完眼光瞧向江芯月。 沙丽跨上一步道:“薛堂主,这位是我好朋友江芯月江小姐,江小姐听闻薛堂主开堂布道,广播福音,拯救广大女子于水深火热当中,便慕名而来拜见堂主。” 江芯月被沙丽这一番话完全说蒙了,自己明明是前来看杭州绸缎,怎么却变成了慕名拜访?刚想说话,那薛堂主道:“江姑娘,你来得正好,本堂恰巧今日出关传道,布福素女,你便在旁听听罢。” 沙丽道:“多谢薛堂主!”说完拉着江芯月退到边上,当即有人拿来两个蒲团,江芯月道:“丽姐,这是怎么回事,我可是来看丝绸的啊?”沙丽嘘了一声,脸上神情严肃,说道:“咱们来对了时间,十分幸运碰上薛堂主对弟子布道授业,机会难得,快坐下来用心倾听,丝绸之事,日后再说不迟。” 江芯月虽不情愿,但她少经世事又性格温顺,不忍拂了沙丽之意,便只好随她坐下。 薛堂主环视一圈,继续说道:“众位教友,咱们身为女子,遭受的磨难不幸远比男子多得多,单凭个人力量,谁也无法与这个男子当道的丑恶世界相抗衡,只有守望相助,一人有难八方支援,我辈女子才能争取到基本权利与做人的尊严,而青莲教,就是咱们女子最大的依靠,她为我们遮风挡雨,为我们指明前路与方向,天下间所有遭受不幸的、痛苦的、不满现状的、被夫家抛弃、虐待的女子,都可以加入我们青莲教,由我们青莲教出头为你们讨回公道,为你们的尊严而战斗…… 青莲教创派师祖认为,世界上存在着两种互相斗争的势力,叫做阴阳两宗。阳就是光明,它代表善良和真理,阴就是黑暗,它代表罪恶与不合理。这两方面,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在不断地进行斗争。弥勒佛降世后,光明就将最终战胜黑暗……” “青阳时期是由燃灯佛统治着的初际阶段,那时还没有天地,但已有了阴阳。阳系聪明智慧,阴系呆痴愚蠢; 红阳时期是由释迎牟尼佛统治着的中际阶段,那时阴暗势力占上风,压制了阳明的势力,形成大患,恐怖大劫的来临,使得天地一片混乱,这时弥勒佛就要降生了,经过双方的决斗,最后光阳驱走了阴暗; …… 我教教义宣明,天下女子如果信奉青莲教,就可以在弥勒佛的庇佑下,在大劫之年化险为夷进入圣地,免遭劫难。待得彻底摧毁陈旧体系,破坏旧秩序后,即可建立新的千年境,那时天下儿女就可以过安居乐业的好日子了……” 江芯月心不在焉,听不清也听不懂那薛堂主布道之言,只听得身边的人时时高声呼唤,显然对所说深表赞同。 昏昏沉沉坐了一个多时辰,突听得众女子齐声高呼起来: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趋吉。 大劫在遇,天地皆墨,日月无光。 青天将死.苍天将生。 世界必一大变。 天下当大乱,弥勒佛下生。 黄腾,黄巢重生,当主中国。 斗转星移,日月复来。 恶逼善反。 弥勒佛下生,黄王出世。 换乾坤,换世界。 青莲下凡,万民翻身。 淤泥源自混沌启,青莲一现盛世举。 黑暗即将过去,光明将要到来。 真空家乡,无生父母。 圣人降临,青莲重生! 红阳劫尽,白阳当兴。 青莲洁焰,圣人降临,光复黄宗,一统江湖! 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齐天。 摧富益贫。 青莲花开,黄王出世,弥勒佛降生。” 叫声响彻大厅内外,每人脸上神情虔诚已极,尽情呼喊,每一句均是发自肺腑,连身旁的沙丽亦是深醉其中。江芯月不禁暗暗诧舌,这青莲教,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竟然令得这个风风火火精明能干的沙丽如此笃信疯狂? 第169章 入教 薛堂主满意点点头,站起来大声说道:“吾辈凡妇俗女,不为教生,然为教死。”众女子齐声叫道:“不为教生,然为教死!” “你们愿不愿意为教主献身?” “愿意,愿意!能为教主献身,那是我们无限的光荣。”声音响彻屋内屋外。 “教主正遭受七七四十九劫难,你们愿不愿意以一己之命,换来教主重生?” “能为教主而死,我等一直翘首以盼!” …… 厅中女子个个如痴如醉,双眼放光,精神亢奋。 布道结束,精神亢奋、脸孔通红的沙丽挽着江芯月之手,说道:“今日难得一来,咱们再去听听薛堂主的教诲如何?”江芯月摇摇头道:“不,我要回去了,在这儿坐了两个时辰,手酸脚软,白白浪费时间,我已经闷死了。” “你怎能说白费时间,又怎能说闷,碰上薛堂主出关传道授业,那可是要极大的机缘,如此大不敬,罪过罪过。”沙丽语气中带有责备之意。 江芯月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无心之言意冒犯了你们,还请老板娘不要见怪。” “不必说对不起,芯月,你不明白我教教义,产生抵触心理,原也正常。”薛堂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二人身旁,轻声微语说道。 江芯月松了口气,说道:“小女子不懂大义说错了话,多谢薛堂主大量。” “好说,好说,江小姐,我闭关一百八十天,刚出关便遇上你登门,咱俩可真是有缘份,不如留下食些点心,吃个小酒,咱俩聊聊人生聊聊理想如何?”薛堂主脸皮松了不少,露出了微微笑意。 “薛堂主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只是已出来良久,我得回家去以免家人担心。”她一刻也不愿再呆下去。 沙丽劝道:“芯月,多少人想听薛堂主的箴言隽语而不得,你有此良机,可得好好珍惜。”江芯月摇摇头道:“小女子愚钝蒙昧,听不懂高深道理。” 薛堂主微感失望,说道:“那便不勉强江小姐,沙丽,你送江小姐回家罢。” 沙丽应道:“是。” 一路无话,江芯月回到郑家,想起日间所见所闻,总觉沙丽带她去听道心怀叵测,又觉青莲教神秘诡异,少接触为妙,心生惧意,以后便不再找沙丽及一众女伴玩,沙丽以各种借口来约她多次,都被郑长青打发掉。 然沙丽并不肯罢休,一晚夜深人静时分,潜入郑家小院把江芯月年掳掠出来,带到青莲教上,那薛堂主名为薛以珍,早等候在房里,见得江芯月受制,连忙上前解开她的束缚,叱道:“沙坛主,我让你请江小姐过来,怎地却使上暴力?”回头对江芯月道:“江小姐,可没伤到你罢?这个沙丽如此可恶,得要重重惩罚让你消消气。” 沙丽垂手站一旁,不敢回答。 江芯月一言不发,身得自由后立即往屋外跑,薛以珍拉了她的手道:“既然来了,那就坐一会儿再走罢。” 江芯月手上如套了个铁圈,任她何如挣扎也甩不开,心中一急,叫道:“快放开我,你们快放开我。” 薛以珍道:“江姑娘何必如此抗拒,先听听咱们青莲教教义再作决定如何?”江芯月道:“我不要听也听不懂,薛堂主不必浪费时间。”薛以珍脸色一沉,道:“你不听,怎知听不懂,如此番蛮,实属罕见。” 江芯月叫道:“到底谁番蛮?是谁劫持我到这儿来?” 沙丽在一旁道:“青莲教内人人皆姐妹。自古美人多薄命,芯月,你天生丽质,如入青莲,定可为你挡灾避劫,一生平安。香凌,雅思,美玲她们都已入教,若然青莲不好,她们又怎会义无反顾、争先恐后加入?” 上述三个女子江芯月都认识,这时她心中登然明白,沙丽借卖胭脂水粉珠宝玉器之机物色年轻姑娘,利诱威迫她们加入青莲教,如软的不行,便如眼下这般来硬的。 薛以珍见她脸色黯然,便道:“入教有百益而无一害,你又何必犹豫?“ 江芯月冷冷地道:“当然,都被你们洗脑了,那里还有害处?” 薛沙二人脸色齐齐一变,薛以丽喝道:“大胆。”沙丽喝道:“胡说!” 江芯月道:“有没有胡说,你们心里比我更清楚。” “江小姐,你对我们青年莲误会太深,你好好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耳濡目染之下,必会产生极大改观,心悦诚服加入我们。”薛以珍压下怒火,尚想以理晓之。 “休想,我是绝不会加入你们。” “那你就永远别想离开这儿!”沙丽恶狠狠道。 “你们劫掠囚禁,那可是杀头大罪。” “哈哈哈哈。”薛以珍大笑起来,“杀头大罪?如果囚禁你都要杀头,那我脖子上的刀痕,怕不低于一百条,哈哈。”沙丽也笑道:“江小姐,别说囚禁,便杀了你,外面官府也不会收到一丝风息,乖乖的听话,或许可留下一条性命。” “你们若敢动我一根毫毛,其下场必然惨不堪言。”江芯月想起郑安,底气十足说道。 薛以珍轻蔑一笑道:“江小姐,别说动你一根毫毛,便将你全身毛发拨光,那也是不在话下。还有一件事,听沙坛主说江湖至宝七彩宝珠是在你的手上?” 江芯月心头突的一跳,转头对沙丽怒道:“沙坛主,你……你竟然不保守秘密?”沙丽道:“芯月妹子请息怒,薛堂主又不是外人,七彩宝珠乃稀世奇珍,凡人受用不起,如果你能奉献出来献给本教教主,那可是立下巨大功劳,你和我甚至是这座大院里的所有人,脸上都大大有光哪。”江芯月越听越气,两条柳眉倒竖骂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别说宝珠不在我手上,就是在也一定不会给你。”沙丽板起脸孔道:“这可由不得你。” 薛以珍道:“江姑娘,你好好想想,宝珠留在手上,只会为自己招来祸患,如献了出来,我们必不亏待你。” 第170章 处罚 江芯月冷着脸道:“你们信一半不信一半,可笑啊可笑,我不说了吗,宝珠早给人吞服了,你们若想得到宝珠,等下辈子吧。”薛以珍怒喝道:“小妮子,你既不肯加入我青莲教,又不肯交出宝珠,留你有什么用?一条性命掌握在我们手中,你凭什么如此硬气?” 江芯月冷哼一声,将脸别了过去。 薛以珍压下怒气转头对沙丽道:“沙坛主,带她去看看那些比她更桀骜不驯的人之下场。” 沙丽应道:“是!”一挥手,两名教徒上来押了江芯月下去。 江芯月被带到园西侧一间阴暗殿堂,里头空气潮湿污浊,大殿被木栅栏分隔成若干间小屋,每间小屋里头都囚禁得有人。沙丽指着第一间小屋里的一名女子道:“这名女子入了教却反悔想离开,青莲教岂是她想入就入,想走就走的?” 那女子被吊将起来,披头散发,脑袋下垂看不清面貌,江芯月怒道:“难道入了教就等于卖身给你们吗?”沙丽道:“不错,入了教,性命便不再是自己的,而属于青莲教,由教主掌控。”指着隔壁一名全身赤裸坐在木马上受刑的女子道:“这个贱人入了我青莲教,却受不住外界诱惑,居然违背教令,偷偷和别的男子睡在一起,不知羞耻,实属大逆不道!” 听着那名女子发出痛苦不堪的呻吟声,江芯月惊道:“入了教就不能和男子结识相爱?” “不错,青莲教教徒不但性命属于教主,连身子也只属于教主。”沙丽以无比肯定的语气说道。“谁要是对教主不忠,其下场便是这样。” 江芯月越来惊越来越怒,骂道:“你们青莲教是荼毒女子的魔教、邪教,还自命是女子的救星靠山,天下荒谬之事莫过于此,官府应予取缔毁灭。” “放肆!”沙丽大怒,抬抽了她一记耳光,骂道:“你如再口无遮拦,立马将你关进来,这儿刚好有一间空着。”江芯月摸着通红的脸不敢再说什么,跟着沙丽走下去。 第三间房子关着一名女子和一个婴儿,沙丽道:“这个更过分,竟然和别个男人生下了小孩。”江芯月见这对母子满身污秽,散发出阵阵难闻恶臭,心中可怜,说道:“这小孩子是无辜的,为什么把他也关在这儿?” “孽种!不祥之人,让他活着,已然是极大恩赐。” “孽种?”江芯月不解。 “只要不是和教主生下的孩子,都是孽种。” “教主是男子吗?”江芯月颇觉不可思议,青莲教内所有教徒皆是女子,她理所当然以为教主是女子。 “不错,教主是个男子,他是个人中龙凤,百世豪杰,相貌冠绝天下,你若有机缘见到他,相信不必我多说什么,你就会死心塌地拜在他脚下。”提起教主,沙丽露出一脸向往憧憬的花痴之色。 江芯月不禁诧然,全教所有女子都是教主的人,那么他怎忙得过来,教内都是年轻女子,又怎能守得住寂寞这许久?心中一触及这个念头,脸上一下子晕红起来,暗暗骂道:“该死,该死,怎地去想这个事,可恶可恶太可恶。” “那你见过教主没有?”江芯月问。 “还没有,教主常年闭关阴阳双修,得到教主点名,方能有幸见其一面。”沙丽幽幽地道,语气萧索。 “你连教主之面都未见过,又怎知他是人中龙凤,又怎知他相貌冠绝天下?” “见过教主的人都这么说,芯月,你长这么漂亮,若加入我教,定能获得教主青睐,说不定不消多久便能见得教主金面,光宗耀祖,而我脸上也是大大有光。”沙丽见江芯月似乎有些动心,连忙加紧劝说。 “谁见过教主?” “被点名选拔了的幸女都见过。” “那她们呢,你叫她们过来形容一下教主模样性情。” “她们见了教主,都不愿意回来,心甘情愿留在教主身边伺奉。” 江芯月哦了一声,淡淡道:“真不明白你们教主有什么好?竟然都愿意不计后果倒贴,我却是极反感。” 沙丽一怔,说道:“能被教主宠幸一次,那可是千年修得的道行,怎能说是倒贴?” “沙坛主,你被她们洗脑洗得太干净了,已中毒太深无可救药。”江芯月摇了摇头。 “大胆,江芯月,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凭你这句话,我可立即杀了你。“沙丽怒气冲冲地道。 江芯月生怕她又动手打人,连忙道:“沙坛主,请稍安勿躁,我说这话可是大有道理,你不妨想想她们为什么不回来?我猜她们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 “我倒要瞧瞧你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沙丽想听听她的看法。 江芯月指着一名光身受刑女子道:“她犯了什么过错?” 沙丽道:“赵薇臭婊子她耐不住寂寞偷汉子。” 江芯月嗯了一声,走到另一间牢房前,问道:“那她呢?” “她叫冯莹玉,不顾禁令偷跑回家见爹娘,犯不告而别之罪,须得处罚。” 江芯月转过身,盯着沙丽道:“沙坛主,人非草木,都是有情感之人,就算众教徒立下决心为教主守身如玉,不碰别个男子,但父母养育之恩怎能忘却?那些所谓幸运的秀女,离家良久,难道不想回家见一见年迈体弱的父母?” 沙丽怔了一怔,说道:“她们每个人都在全心全意服侍教主,心无旁骛,早已忘却个人恩义情怨。” “换作是你,你能忘记父母吗,可以常年累月,今生今世不再回来见你爹娘?”江芯月盯着她双眼问。 沙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捉摸不定,过了好一会才道:“我现在下不了这个决心,可见了教主后说不定能。” “这就对了,将心比己,以己推人,请你回答我,那些被点名的秀女,为什么不请假回来看望父母,为什么不回来光宗耀祖?” 为什么她们不回来光宗耀祖?沙丽从来未曾想过,低下头默然不语。 第171章 入关 “你回答不出,那便由我来替你解答罢,这是因为她们都没机会回来。” 沙丽抬起头问:“没机会回来?” “不错,她们都死了,死人那里还能回家?” “你怎知她们死了?” 江芯月道:“我是猜想的。” 沙丽双眼盯着她,脸色阴沉,忽地勃然大怒起来喝道:“江芯月,你妖言惑众,极端危险,须得关押起来面壁思过。来人哪,把她关进第六间房子里去。” 身后两名教徒应道:“是。” 江芯月被关进肮脏不堪的低矮牢房里,她双手扒在木栅栏上,说道:“丽姐,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沉迷下去?为什么还要害无辜的姐妹?” 沙丽哼了一声,骂道:“再胡说八道,把你舌头割下来,你还是乖乖在这儿呆着吧,等思想有了转变,我才考虑放你出来,不然这儿便是你终老之地。”说完拂袖离去,没走几步转过头说道:“你既不肯加入我青莲教,那便把七彩宝珠交出来,我立时放你回去,说一不二。”江芯月摇摇头道:“你不信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如此过得十余日,沙丽派人将她接出去牢狱,沐浴更衣,香水喷身,胭脂轻施,细细打扮一番,送到一间庄重肃穆的厅堂上,厅堂上已站着十七名盛装装束的年轻女子,个个花枝招展,有人兴奋,有人木然,也有人脸上带有不安神色。 江芯月抬头四顾,大堂东面墙上,挂着一幅大字画,画中一名男子站在苍劲树下,只可见其挺拔背影,一身素净白袍,腰悬三尺长剑,剑穗飞舞,左手负后,右手举册诵读,儒雅飘逸之气跃然出画。画中人只露出小半边脸庞,连鼻子也见不着,但就这半边脸,已然让人沉迷。 男子背影旁题一首古诗,字迹娟秀端庄,“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江芯月一边轻轻吟唱,一边暗暗嗤笑,“难道这人就是那所谓的教主,怎么只画背影?对了,这里所有人都未见过他,无法确定他容貌长相,便只能画其背影。”江芯月眼光转向两边,大堂边上摆满法器与祭祀物品。 过了小半晌,薛以珍恭恭敬敬领着一名身穿青衣的年轻女子走进来,青衣女子坐在东首太师椅上,薛以珍站一旁相陪。 青衣女子目光在堂中十八名盛装女子脸上一一转过,说道:“众位教友,你们十八人代表我教进关与教主双修,共享云雨,齐达极乐,这实是我青莲教众至高无上的荣誉,多少人苦等数十年乃至上百年而始终未获召见……” 江芯月心中突的一跳:“入关双修?难道我竟然被选中,可是我并没有加入青莲教啊。”心急之下立即叫道:“等等,薛堂主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并未加入青莲教,怎地把我也选上?” 青衣女子说道:“这位教友,能得教主垂青,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可得好好珍惜这个千栽不逢的机会。”江芯月道:“我不是青莲教徒,并不稀罕教主垂青,你求之不得,我便把这机会让给你罢。” “大胆!”薛以珍喝道:“你怎敢这样对崔法师说话?” 江芯月叫道:“我不是你们教徒,凭什么将我送入关?” 那青衣女子崔法师眉头紧皱,说道:“只要给相中,不管你是不是教徒,教主都会开恩施以点化提拔,授予双修炼化之机。” “不,不,我不去,死也不去,各位姐妹,你们千万别去,这一条是绝头路,所有被送入关的人都回不来,都要死在里头。”江芯月大声疾呼。 顿时另外十七人骚动起来,有人交头私语,有人低声声援,更有人神情坚定,向她投来不屑卑夷目光。 崔法师怒声喝道:“放肆!妖言惑众,搅乱人心,罪大恶极。” 江芯月继续叫道:“姐妹们大家想想,为什么是我们入关,而不是薛堂主沙丽等上级人员入关?这是因为她们知道入了关就是死路一条,因此才派咱们去送死!” 在众女子议论纷纷之际,薛以珍打了个眼色,沙丽即跃上前,点了江芯月哑穴、风府穴、膻中穴三处穴道,江芯月眼前一黑,即昏死过去。 等得再睁开眼,江芯月发现自己独处在这一个巨大山洞体系中,又惊又慌,立即觅路出洞。山洞漆黑难行,江芯月没走多久便摔了一跤,她不敢再走,倚石而坐。没多久一队飞行虫婴经过发现了江芯月,制住并载她飞出山洞。 但在林子里,虫婴遭到三具尸妖伏击而被击落,虫婴苦战不敌落败,江芯月趁机逃脱,于密林中高一脚低一脚走着。突然之间,一只长毛大猴子从树上跳落,怪笑着双手张开,拦住去路之上。 江芯月吓了一大跳,立即掉头欲奔,长毛猴子动作极快,一把扣住她手腕说道:“江小姐,这片林子如此危险,可别到处乱走。”江芯月这时才发现,眼前这只“猴子”根本不是猴子,而是一个人! 不用说,这人就是麦哲一。 江芯月惊恐心情稍稍平静下来,问道:“你是谁?你认识我?” 麦哲一道:“我是谁不重要,也不认识你。” 江芯月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抓着我干什么,快放了我。” 麦哲一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冒险进这儿来找你当然有要紧事,我听说七彩宝珠在你手上?”江芯月一听他是为宝珠而来,禁不住有些烦躁:“宝珠早给人吞下肚子,世上再无七彩宝珠,你死了这条心罢。” 第172章 争夺 “小妮子,你若不将宝珠乖乖交出来,我把你的血吸光,让你变成一具无血皮囊。”麦哲一将她脖子拉长放于嘴边,阴森森说道。 江芯月闻着他那熏人恶臭,眉头紧皱说道:“就把我整个吞了也没有用,如宝珠在我身上,那里还轮得到你?” “你不交出来,那我只好在你身上搜搜,你可别……”一句话未说完,麦哲一全身长毛忽然竖起,鼻子嗅了嗅,闻到空中传来浓重的危险气息,抬头环顾。突然一道寒光从林中射来,来势如箭,麦哲一顾不得江芯月,往旁急跃,寒光擦着手臂掠过,把一根碗口大小的枝干击断,冒出一股轻烟。还未来得及庆幸,一柄大刀从天而降直劈脑袋,麦哲一大惊失色当即一个打滚,于极险当中躲开无主大刀砍劈,山风吹来,数十根灰褐色毛发飘荡林中,好在那大刀一劈不中便即消失,没有再度发起攻击,麦哲七惊魂甫定,空中传来嗡嗡危险之极的声音,还未辨清声音来自那里,一把黑刀如闪电般从头顶插下来,麦哲七毛发俱张,间不容发的瞬间往旁一滚闪避,那黑刀“铮”的一声插入土中,冒出阵阵黑烟,一击不中,黑刀发出呜鸣之响,自行抽出,刀尖再向着麦哲七刺出。 接连遇险,却连敌人之面也未见到,麦哲七知道周围暗藏巨大危险,宝珠什么的再也顾不上,趁敌人未形成包围之势,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声怪叫,即往身旁林中窜出,身影瞬间消失。他在密林中狼狈逃窜,摔跌不下十回,身上再痛也不敢停下,一心只想须得立即出去,向黑云堡夺回辟邪宝衣穿在身上,不然在这神秘梦境里头寸步难行。 吓得麦哲一头也不回逃走的是伏击虫婴的三具尸怪,江芯月刚脱虎口,还来不及高兴,又已落入狼窝,三具尸怪把她带回老巢囚禁,商量好后分食了她的三缕魂烟,再要分食七魄时,虫婴援兵部队集体赶到,把江芯月肉身抢了回去。 当然,江芯月并不知道魂烟被吸食后之事。 郑安听完江芯月叙述,点了点头,说道:“江大小姐,幸好你心中存有强烈反抗与不甘之意,因此在被崔芊施妖术送往虫皇宫殿的路途上,才得有意识脱离大队落于山洞之中,没有被第一时间送到虫皇手上,否则我们那里来得及救你?” 江芯月脸色苍白,说道:“虽然我见的世面不多,但我一瞧得青莲教阵仗,便知她们不怀好意,是一个害人的邪教组织。” 傻根说道:“原来密林当中竟然有那么多尸怪,幸好那晚我只碰上一具,不然这条小命早就没了。” 郑安眼光瞧向另四名女子,问道:“你们呢?”四名女子低下头不敢相看大家,其中一名娇媚女子道:“我几个和**姐经历差不多,崔法师骗我们说教主相中我们,把我们送到这里,我睁开眼时,发现四周都是虫子,还以为崔法师送错地方,那知真相竟然是如此……教主竟然是一条大虫子……如此残酷,我接受不了。”说完又哭啼起来。另一个女子抬起头道:“当时**姐在殿上揭穿薛堂主的阴谋,我心中已然觉得不妥,可是那时骑虎难下,不甘心又能怎样?” 突然一名嘴边有粒黑痣的高挑女子站起来大声说道:“你们不要胡说八道,教主就是虫子,也还是天下最伟大最可敬的虫子,我们青莲教徒生为教主之人,死为教主之鬼,你们如再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小心遭到天遣,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义凛然,郑安傻根等人都被她凌厉气势所震慑,相顾哑然,洞中顿时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傻根问小心翼翼问道:“那你刚才哭什么?”黑痣女子道:“我是为我们教主而哭。”傻根哦了一声道:“那你心中很恨我们吧?”那女子咬紧嘴唇,既不摇头否认,亦不出声说是。 郑安道:“姑娘说得对,说得对,我们绝不敢对你教主不敬,请问四位姑娘贵姓?”那高挑女子脸色放缓下来,说道:“我姓夏,叫夏芝柏。”娇媚女子轻声道:“我姓付,单名一个芳字。”另外两名女子一个叫佘欣苗,一个叫石开花。 郑安道:“经大家这么一说,这儿是什么地方,我脑中已经有了个大概印象……”傻根打断他道:“郑大哥,你又是怎样来到这儿的?”江芯怡道:“对啊,你还未说呢。” 郑安见众人眼光射向他,微微一笑道:“我来到这里,与五位姑娘方式差不多。” “怎么个差不多法?难道你也是崔芊送来的?”江芯怡问 郑安点头道:“不错,不然我怎能找到这儿来?” 原来郑安至西北看望完李灵月后,急匆匆回家,刚入家门,父亲郑长青没来得及跟他说上几句,便突然冒出一句:“安儿,你回来得正好,江芯月姑娘失踪了。”郑安吃了一惊,问道:“芯月真来找我了?她人呢?” “失踪了,十余日前一个深夜,她无缘无故便人影不见。我估计她是给人劫持走,可把你爹爹急坏,你回来得正好,我已查到一丝线索,此事可能和聚玉轩的老板娘沙丽有莫大关系,这个沙丽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自从认识了芯月,便隔三差五上门,失踪前一段时间,芯月与她闹翻闭门不出,芯月失踪,她的嫌疑最大。”郑长青连珠炮般一口气说将出来。 “那你怎不报官缉拿她?”郑安问。 “这只是我的猜想,并无真凭实据。”郑长青道。 “何不将她拿来对质?” “这个沙丽你老爹可惹不起呀,她是什么青莲教里的头目,武功既高,背后势力又大,你爹爹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与她们抗衡?” 郑安道:“青莲教?头目?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第173章 挑事 问清聚玉轩的位置,郑安连午饭也不吃,立即动身前往。聚玉轩位于南昌城最旺的长盛路上,一连五间门面,门前两只石兽,左麒麟右雄狮,富丽堂皇,门楣匾额“聚玉轩”三字宝石镶边,更显气势不凡。 店里头珠宝玉器、胭脂水粉、丝绸锦缎、雪貂皮草应有尽有,小姐贵妇看的看,买的买,人气实在不低。郑安步入,立即有妖娆黄衣女子迎上来问道:“大爷,请问想买些什么?”看模样,这女子是此间店铺的店长。 郑安道:“你们这里什么宝物最贵?拿出来瞧瞧。”他风尘仆仆,一身青衫,胡子拉碴不修边幅,黄衣女子见他入店,心中已然不悦,出于礼貌才迎将上来,此时听他这么一说,立时脸色一沉道:“客官,你可看清楚,这里是聚玉轩,不是路边的三教九流。”她沉,郑安脸色更沉,“我再说一遍,把店里最贵的宝物拿出来瞧瞧。” 妖娆女子立即气恼心头,骂道:“你是什么东西,凭你?让你踏进聚玉轩,已然是你今生最大的荣耀,立即给我滚出去,不然有你好瞧。” 郑安将腰间刀鞘解下来,啪的一声放于桌上,喝道:“再啰嗦,砸了你这间破店。”这一解刀拍桌,顿时使得店内如炸开了锅,小姐叫的叫,贵妇逃的逃,片刻之间,热闹非凡的聚玉轩空出一大片地方。 妖娆女子知道遇上找茬的主儿,但她自小到大从未怕过什么人,立即骂道:“狂徒,拿刀便能吓得了我吗?有本事拨刀出来亮亮眼。”郑安冷冷道:“我这把刀,出了刀鞘便要见血,你还要不要看?” “你吓谁,老娘可是吓大的。”妖娆女子不屑说道。 郑安道:“不听我的话,你会后悔的。” 钢刀出鞘,白光闪动,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声响连成一片,刀尖在那女子身上挑拨,最后一刀在她鼻尖上划过,一滴血涌出滴下。 妖娆女子甚至未看清郑安如何拔刀,钢刀已然入鞘。 女子并不知害怕,一手摸着鼻子一手指着他正想大骂,突然围观的人轰然大笑,人人指着她笑得弯下了腰,那女子不知她们在笑什么,低头看,只见自己身前衣服已被割开一条一条缝,露出内里红红的肚兜,地上落了十余根布条,抬起头,一脸懵懂。 郑安又把钢刀慢慢拔出来,竖放于其身前。 女子凝眼望去,刀身映出红字黄底“鸡婆”两个字,怔了一怔,说道:“鸡婆?谁是鸡婆?”郑安笑道:“谁身上写了鸡婆二字,谁就是鸡婆。” “谁身上写了?”妖娆女子一时还转不过弯来,见得围观顾客还在指指点点,突然醒悟过来,叫道:“鸡婆,你骂我是鸡婆?”自觉一世英名付之东流,又怒又羞,可她此时见识了郑安的刀法,知道绝对惹不起,羞辱中猛然坐地下,手脚乱拍乱蹬撕天抢地哭道:“天哪,你这个天杀的二货……如此侮辱我……我不要活了!”站将起来,叫道:“你们别拉我,让我去死。”对着旁边一根柱子冲撞过去。 果真没有人去拉她,女子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可直走到柱子跟前,围观的顾客店员仍没有人上前劝她拉她,这时候可真尴尬了,抱着柱子不撞丢不下那个脸,撞吧,又痛又破相。 僵持了一会,终于有人挤开人群过来拉她的手,说道:“清姐,你冷静点,发生了什么事,怎地要死要活的做作?”那妖娆女子清姐一见到上来劝阻之人,立即如遇救星,立即指着郑安大声说道:“丽妹,你来得正好,这个天杀的二货来咱们店里搅乱,还骂我是鸡婆,你瞧。”边说边展示衣衫上“鸡婆”二字。 鸡婆口中的丽妹,正是聚玉轩的老板娘沙丽,她接到有人搅乱的消息,立即从旁边的茶馆赶回来。 看得清姐衣衫上的字,沙丽脸上显出隐隐笑意,转头望着郑安,说道:“恕小女子眼拙,阁下是谁?”郑安还刀入鞘,说道:“你就是老板娘沙丽?” 沙丽道:“不错,请问阁下尊姓大名,来此有何贵干?” 郑安道:“我来找你。” 沙丽哦了一声,双手负后,昂着头绕郑安打量一圈,见其脸上短短的须根根根如针似刺,神态威猛,娇声说道的:“这位侠士,你要找我,直接开声就可,何必转弯抹角拿我店长过桥?” 这沙丽约摸三十出头,却还梳着少女头髻,身上衣饰华丽,轻施粉黛,颇有几分姿色,郑安不想多费口舌,猛然欺近一把抓住其手腕,低声道:“叫她们都出去罢。”沙丽那料得他突然发难,竟是一点反抗余地也无,手腕被扣全身酥麻,又惊又怒,“你想干什么?”郑安手指加劲喝道:“再不照做,这个鸡婆便是你的榜样。” 沙丽本以为自身魅力定能迷倒了他,谁知对方竟然一点不懂怜香惜玉,话没说上几句便动粗,痛苦无奈之下只好下令各人出去并关上门。 店门关上窗户紧闭,明亮宽敞的商店一下子阴暗了下来,静了下来,里头只剩下一男一女两人。看着眼前的男人,沙丽顿时从心底涌上一股奇妙感觉,难以形容、酸酸甜甜的感觉。 “我已经照做,快放开我的手,你弄痛本姑娘了。”沙丽嗔道,语气中竟似带有撒娇之意。 郑安铁青着脸色松开她的手,说道:“把江芯月姑娘交出来。”沙丽吃了一惊道:“你来找江芯月?”郑安道:“不错。” 沙丽脸色一沉,冷冷说道:“我已经有一个月未见过江芯月,你来找我要人,可找错了对象。”郑安道:“老板娘,想在我面前耍花样,你还不够班。” “那倒要看看怎不个不够班法?”沙丽斜睨着道。 “废话不多说,你不想受苦就乖乖交出来。” “笑话,她是我什么人,要我怎么交出来?” 第174章 成全 郑安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气凝食指,陡地移至身后点其大椎穴,一股炙热之气涌入体内,沙丽顿觉有千百把刀子沿着血管流动,全身四肢百骸无处不痛,只片刻时间衣裙已被从各个毛孔里涌出的汗水浸湿,如刚从河里爬起来一般,衣衫紧贴肌肤,窈窕身材一览无遗。 沙丽撑不了多久,立即扶着柜台求饶,郑安道:“先说。” 沙丽牙关打战颤声道:“她……她……在……求求你放……我……” 郑安道:“我早说过你会后悔。”伸指再点背心大椎穴。沙丽痛苦立消,脸色苍白无比,抹去头上涔涔而下的汗水道:“你没说过我会后悔。” “没说?”郑安想了想道:“那现在说也不迟,你若不老老实实配合,我必定会有更狠的手段令你后悔。” 沙丽双眼紧紧盯着他道:“算你狠!”郑安道:“按我往时心性,你这时候早已尸横就地,那里还能站着跟我说话。快带我去找江小姐。” 沙丽道:“她在庆隆园,有本事跟我去要人。” 郑安从不知世上有害怕二字,当即押着沙丽到达庆隆园大厅上,沙丽向一名待女道:“请速禀报薛堂主,说有位贵客来向她要人。”待女见到她那狼狈模样,身后的郑安一脸煞气,心知不妙,立即进内堂报讯。 薛以珍听到汇报,知得有异,立即来到大厅上,只见沙丽有气无力坐在地板上,一个男人正望着墙壁上的字画,她把混身湿透的沙丽扶起,问道:“沙丽,发生了什么事,这人是谁?” 郑安不等沙丽回答,转过身说道:“薛堂主,请把江小姐交出来。” 薛以珍喝道:“你是谁,胆敢挟持我青莲教教徒擅闯庆隆园,我看你定是活得不耐烦了。”郑安冷冷道:“我只说一句,把江姑娘交出来,饶你不死。”薛以珍抬头大笑起来,厉声道:“看是谁饶谁?”飞身而上,右手五指插向郑安肩膀。 郑安看得分明,站着不动,静等她扑到身旁,突地伸出二指插其二眼,这下反击后发先至,薛以珍微微一惊,顾下得伤敌收回右手反斩他手臂,眼见就要得手,突然眼前一花,右腕不知如何竟然被敌人大手牢牢扣紧,心中大惊,立即左手点向敌人左乳下的乳根穴。左手刚出,立即便感右手上痛楚传来,全身陡然无力,双腿发软噼啪一声摔倒地下。 这时二十余个青莲教教徒赶来,见得堂主被制,立即团团围着三人,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营救。 郑安踩着她的左小腿喝道:“把江姑娘交出来,不然废了你这条腿。”薛以珍大怒骂道:“臭狗屎,你休想……”沙丽叫道:“薛堂主,他说得出做得到,快说了出来吧。”薛以珍回道骂道:“沙丽,你也知道,为什么你自己不说而带他前来?” 沙丽道:“薛得主,我带他过来,是想着你能杀死他,那知道……那知道……” “住口!你跟他交过手,难道不知道他武功高出我们不知多少,你分明是在陷害我,置我于不忠不义的境地。”薛以珍叫道。 郑安脚上加力,道:“快说。”薛以珍道:“狗贼你休想我说出一句话。” “喀嚓”一声,郑安踩断了她的小腿,右脚抬起再踩在大腿上,喝道:“不说踩断你大腿。” 薛以珍痛得额头汗水滴滴落下,骂道:“下……三滥的臭贼,有本事你杀了我,这样折磨人算什么英雄好汉,你惹上我……我们青莲教,你的下场……啊!” 郑安脚上加力,将其大腿骨踩断,抬起脚来踩她胸腹,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嘴里吐出两个字:“快说。” 周围的青莲教弟子齐声惊呼,许多人自加入青莲教,就只见过薛堂主折磨人,从无见人敢顶撞过她一句,此刻见她受酷刑,有些人心中竟然生出幸灾乐祸之意。 薛以珍虽痛得入心入肺,性格却极是凶悍顽强,高声骂道:“奸贼,我青莲教一定不会放过你。不为教生,然为教死,不为教生,然为教死!” 郑安冷冷道:“我成全你。”脚上正要加力,沙丽突然说道:“别杀她,我说,我说。”薛以珍厉声喝道:“沙丽,你如说了,那便是背教叛教,你难道想尝试那惨不堪言的下场吗?”沙丽哭着道:“薛堂主,他杀了你,就会过来逼我,我不说,他也会杀了我再去逼问其她人,难道你想咱们南昌青莲教就此覆灭?” 薛以珍叫道:“加入青莲教,大家就得要时刻准备着为教主而献身,难道你忘记了入教时立下的誓言?为教主而死,死得光荣,死得其所,你们怕什么?”郑安再不耐烦听她啰嗦,右脚发力踩下,薛以珍肋骨内脏碎裂,鲜血从口嘴里涌出,如败歇后软弱无力的喷泉。 围着的青莲教众只看得心惊肉跳,七人掉头奔跑逃命,郑安双手一扬,七粒围棋子甩出,打在各人腿上穴道,没奔出几步便纷纷摔倒。 沙丽双腿发软,坐倒地板上,见得郑安站在自己跟前,连忙颤声道:“英雄饶命,我说,我说。” “江姑娘她……她被崔法师送去我们教主修炼的极乐圣地里去了。” “极乐圣地在那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圣地在那里。”沙丽眼光带惊惧之意,生怕郑安不相信。 “那谁知道?” “崔法师或许知道,是她作法把江姑娘送走的。” “作法?怎么个作法?” 沙丽道:“我不知道,崔法师从不让我们看,她把江姑娘等人带入圣殿,大约半个时辰后,圣殿里除了她,其她的人便全部消失不见。” 郑安越听越奇怪,问道:“你确定她是通过作法而把人弄消失不见,而不是另有其它秘密途径带走她们?” 沙丽点头道:“我确定,被作法的人都是瞬间凭空消失。” “崔法师在那,带我去找她。” 第175章 黄巢 “她今早刚离开,现在去追去应还来得及。”沙丽为了活命,谁都可以出卖,至以将来惨不堪言的下场,将来再说罢。 两骑马急速出了西门,沿着官道一路奔驰,扬起三丈高的烟尘,路上,郑安想起薛以珍顽强凶狠的性情,生怕崔法师也是一路货色,那可就麻烦得紧,心中冥思苦想,终于得出了一个计较。追至傍晚,在一座叫长垓的小镇饭店里,追上法师崔芊一行人。沙丽上前拜见,崔芊见她风尘满身,连忙道:“沙坛主,你追得这么急,是不是教里发生了什么事?” 沙丽道:“法师了事如神,教内确实发生了大事。”崔芊脸有异色道:“发生了什么事,连薛堂主也应付不来吗?” 沙丽道:“崔法师,十余个被送去极乐圣地的教友,中午时分她们又齐刷刷被退回了来。” “呀!”崔芊大大一声惊呼,这实是太过耸人听闻,太过出乎她的意料之处,“怎么会这样?我作法多年,可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我们也是万分惊讶,无法相信眼前之事,因此薛堂主立即派小的前来请崔法师回城重新作法,迟了怕教主责怪。”崔芊点了点头道:“要的,要的。”眼光转向郑安问道:“他是谁?” 沙丽道:“他是……他是……”郑安抢道道:“崔法师,小的刚从圣地里出来传讯。”崔芊又是一惊,问:“从极乐圣地里出来?是教主派你出来的吗?”脸上惊讶之情甚盛,更隐有害怕之色,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从圣地里出来。 “没错,你没如期送人进奉教主,教主大发雷霆,要我立即通知你,再不把人送里头去,立即革职惩罚处置。”崔芊心中惊惧渐重,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会这样?那事不宜迟,咱们立即回去。” 一行六人连夜赶回城内,入了庆隆园,发现里面乌灯黑火,静悄悄的竟然一个人影也无,崔芊越走越惊,问道:“这里怎么回事,教众弟子呢?” 沙丽知道众教员定是受惊害怕逃走了,脸上却也是露出惊骇神情,说道:“难道我离开之后事情又生变?” 大厅上,崔芊发现了躺在地下的薛堂主尸首及地下吐了一滩的血,吓得魂飞魄散,说道:“这是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谁杀了薛堂主” 郑安道:“崔法师,属下猜想定是有外敌偷袭,薛堂主力战不敌身亡,其余教众都被掳了去,送进圣地的教友无缘无故被遣送回来,怕也是敌人施法搞的鬼,敌人势力极其庞大,你等无法应付,请立即送我回入圣地禀报教主,请她老人家出来住持大局。” 沙丽道:“崔法师,事不宜迟,万一敌人杀个回马枪,那么大伙儿都得遭殃。”崔芊犹豫道:“可是我从未送过男子进圣地,不知能不能……” “有什么不能,你快快作法罢,迟了通报教主,小心你项上脑袋不保。”郑安一改低声下气的神态,语声严厉说道。 从没有男人敢跟她这样说话,可这时崔芊那还敢说什么,立即带上郑安与随从进入圣殿。 留在殿外的沙丽脸色不定,心中一时想不该惹上江芯月闯下大祸;一时又想起郑安扣她手腕的矫健身形,那强壮有力的手掌,娇嫩雪白的手腕上这时还留有他抓她时留下的乌黑指印,这死人头,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怎地世上有这样的莽人?一时又想起江芯月对她所说的话,如此痴痴等待教主的召唤,到底值不值得?不由得失了神,怔怔站立当地。 在以前,她绝不会去想痴等相貌冠绝天下的教主的做法值不值得,从来不会!江芯月跟她说过的话,只当耳边风一吹而过,可是,自从见了郑安,江芯月的话陡然涌上脑海,如睛天霹雳响于耳边。 “不,我不该胡思乱想,真是该死之极,可是,薛堂主被他杀了,其他的教友一哄而散,我是不是也该趁机离开,此时此刻离开,那是最好的选择,但如果我离开了,那便永远见不到他……” 小半个时辰过去,崔芊步出圣殿,瞧见出了神的沙丽,问道:“沙坛主,沙坛主。”沙丽从冥想中回过神来,问道:“崔法师,那教主派来的使者呢,可把他送回了极乐圣地?”崔芊点了点头道:“还好一切顺利,咱们今晚就在这儿守着,那也别去,我生怕他也给敌人截留送回。”沙丽点头称是,既有一身轻松的感觉,又好似丢失什么东西,到后来,她才明白自己掉了魂。 郑安说完自己进入极乐圣地的经过,继续说道:“我一进来,便觉这里处处透着诡异,与现实世界迵异大不同,后听江二小姐说看到姐姐的魂魄,便判断这儿实是一片虚幻梦境,真实世界并不存在。” 傻根问道:“郑大哥,你说这里是某个人的梦中场境,那么这个人会是谁?”郑安道:“以我猜测,这梦境当属于青莲教主。”众人都哦了一声,心中都十分认可他的说法。江芯怡问道:“那么这条虫子是谁?” 范翠翠道:“我以为虫子及刚才那个由虫子蜕变而来的男子就是青莲教教主。”转头问夏芝柏:“夏姑娘,你那可敬可尊的教主叫什么名字?”夏芝柏说道:“我们教主是黄巢,黄巢你们听说过吗?” 众人都摇了摇头,夏芝柏脸上露出轻蔑神色,站起来仰头吟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傻根失声叫道:“黄巢,这是黄巢的诗,你们教主是唐末义军领袖黄巢?他不是早死了吗?”夏芝柏骄矜点了点头,“不错,我们教主就是黄巢。” 江芯月接口道:“她们青莲教教主自称是黄巢再生,真名叫黄腾。” 范翠翠又问夏芝柏:“你们黄腾教主是怎样一个人,可以说出来让大家膜拜一下吗?”夏芝柏道:“教主有不死之躯,现今已有将近三百岁。” 第176章 播种 众人都是一惊:“你们教主可长生不老?”“他已活了三百年?”“怎么可能?” “嘿嘿,可把你们吓坏了吧,黄教主自出世以后,便一直活到现在。”夏芝柏得意说道。 “可是我们刚才见到的那个青年才二十岁模样,根本不像是个活了三百岁的老寿星该有的童颜鹤发样子。“范翠翠道。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返老还童?我教黄教主每一甲子返老还童一次。” “还有这么神奇的事,你说的可当真?”江芯怡问。 “教内都这么传,不信你问问她们三个。”夏芝柏眼光转向付芳三人。 石上花点头道:“夏师姐说得不错,教内前辈前前辈口耳相传下来,黄教主每过六十年,便从一个老态龙钟的耄耋变为一个只有十岁的小孩。” 四个女子越说越悬,都是关于本教教主的神奇传说,郑安突然问道:“你们青莲教自上至下,除了教主外,其余人全是女子吗?” 付芳回道:“不错,全教万余人,只教主一个男人。” “听江大小姐所说,你们身子全属于他一个人?”傻根问。 “是的,入了青莲教之人,必须摒弃世间俗念,全心全意等待教主召唤双修。”佘欣苗回了他。傻根道:“如真是这样,那么范姑娘关于尸山由来的推测正确无比。” 郑安问:“尸山,什么尸山?” 傻根把进入尸阵的经过简略说了一下,郑安沉吟道:“妖人黄腾创立青莲教,只招纳女弟子,怕是为了满足他采阴补阳以达长生不老之目的。” “那他为什么要将怀孕女子全部杀害?”江芯怡问道。 傻根道:“这事我路上一直在想,始终想不明白。所有尸骨全部怀上孩子,无一例外,这到底为什么?” 范翠翠说道:“看虫皇适才一个个宠幸各个女子,我想他的目的不单纯采阴补阳这么简单。”傻根问道:“范姑娘,你有什么见解?” 范翠翠看了看四名青莲教徒,说道:“我猜虫皇是想让她们生育传宗接代,你们想想,这些大大小小、会飞不会飞的虫婴,它们是从那里来的?” 傻根道:“那自是虫婴她老母生下来的。”范翠翠白了他一眼道:“废话。” 傻根道:“虽是废话,却是事实。” 范翠翠道:“正因为是事实,才是废话。” 郑安道:“范姑娘认为虫皇不断播种,目的其实是为了生下更多的后代?” 范翠翠道:“不错,可是能生下虫子的母亲却是不多。” 傻根失声叫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虫皇把不能生下虫子的母亲全杀死!” 范翠翠道:“不错,母亲们能怀上虫子的机率很低,因此虫皇需要更大的母亲基数来提高怀孕虫婴的成功率。” 各人听后都静了下来,深深被震撼。 佘欣苗大着胆子问道:“那么如果我们生不下虫子,是不是就要被处死?”范翠翠默默点了点头,“头一胎怀的不是虫子,那么以后的也必然不是虫子,留着何用?” 付芳自言自语道:“想不到我们所笃信并誓言献身的青莲教,竟然怀有如此邪恶阴谋。” 江芯月道:“付姑娘,自第一次进入庆隆园时,你们青莲教的各种诡异与神秘便已引起我的警觉,只是你们越陷越深,我在所谓的圣殿里大声疾呼,可惜并没能唤醒你们。”付芳低下头道:“可恨我们太过单纯,以为青莲教是我们女子争取权利的后援靠山。” 郑安道:“所有邪教组织团体,都会有富丽堂皇的口号与教义,有光明美好的前景,往生极乐,没有画出来的大饼引诱,人们怎么会深信继而沉溺?” 傻根道:“咱们还是想想如何离开这儿好些,此处虽然是黄腾老妖的梦境,然而对我们个人来说却是真实的,如一个人死了便是死了,绝不会因为他的梦醒而复活。” 夏芝柏忽地叱道:“你们如此诬陷丑化我青莲教主,到底有完没完?不准你们再说教主坏话。”傻根愕然,以绝不相信的眼光看着她,郑安摇头苦笑道:“对不起,我们以后一定注意。”站起来说道:“走吧,咱们出了山洞再想办法离开青莲教黄大教主的梦境。”傻根向付芳、佘欣苗、石上花三人道:“你们留在这里等教主宠幸还是跟我们出去?”三人齐声道:“我们要出去。”傻根道:“出去干嘛,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留在这儿陪教主修炼不是挺好吗?” 付芳道:“自知道教主是条虫子后,我恶心得……”夏芝柏呛她道:“那你刚才为什么叫那么大声?”付芳即时满脸通红,道这:“夏师姐你……你怎么这样说话?”夏芝柏冷笑道:“我有说错你吗,刚才教主临幸你时,整个宫殿都是你的叫声,真不知羞耻,我听得都为你害羞。。”付芳双眼一红,忍不住哭了起来。 郑安傻根那有心思去管这几个愚昧无知的青莲教徒,与江芯月姐妹和范翠翠转身离开,石上花与佘欣苗即时跟随,付芳一个人哭着也没意思,粒声不响跟在后面。 那夏芝柏眼见众人身影渐远,跺了跺脚,快步追上。 出了宫殿大门走不多久,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陡然横亘在眼前,拦着众人去路,郑安站在崖边眺望对岸,这条鸿沟如此巨大宽阔,沟中还飘浮着淡淡石烟,看不清对岸情况,暗叫一声苦也,问道:“傻根兄弟,你们是怎么进的大洞?”傻根说道:“我们乘坐太极石台逃离尸山火海,后被琉璃球捕捉送到这儿。郑大哥,咱们又不会飞,这可如何是好?” 范翠翠道:“适才郑大哥骑飞行虫婴进来,那英姿可真令人过目不忘,只可惜它们死的死,逃的逃,要不然咱们也可坐飞虫出去。”郑安突道:“飞虫没了,太极石台还在,只不知它会不会送咱们出去?”傻根喜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太极石台颇有灵性,咱们去救它出来,说不定它会感激涕零把我们送出去。” 第177章 凌空 一行人面对深渊冥谷毫无办法,便重入宫殿,回到到青石台上,太极石台见众人回来,兴奋得左碰右撞,来回飞行。 因琉璃球怕火怕热,要将太极石台救出来,唯有火攻的办法。郑安与傻根把虫血抹于壁面,又拖来大批虫尸堆于其下,点火焚烧。不在虫皇瘴驹庇护控制下的琉璃球完全失去灵性,任由虫火烧烤而不知逃避。随着火势渐大,琉璃球慢慢膨胀变薄,球壁发出连绵不断的必卟之声,随即细密裂痕生出,渐渐密布,九人生怕被爆炸伤到,纷纷躲于巨石后探头观看。 过一会儿,琉璃球炸开,发出震天动地的一声巨响,气流汹涌激荡,威势比虫皇瘴驹的“铁扇三重浪”有过之而无不及,九人甚至担心他们用于藏身的巨石挺受不住气流冲击而倒下。 爆炸过后,郑安与傻根快步奔出,只见那太极石台悬于空中,急速打转。傻根叫道:“嗨,老兄,听到我说话吗?”江芯怡也叫道:“太极大兄,能不能载我们出去?”太极石台没有任何回应,自转一会儿,绕着众人转了三圈像是致谢,随后往殿外飞去。 傻根一看大急,连忙追上去叫道:“喂,老兄别走,等等,你载上我们再走啊!”众人快步追将出殿,任由众人如何叫唤,太极石台都毫不停留飞离,追到悬崖边上时,石台已然隐没于石烟当中。 各人失望无比,颓然坐于地下,傻根恨恨地道:“臭太极烂太极,忘恩负义的家伙。早知就不救你出来。”过一会儿又骂道:“那条可恶的大虫子,人不人虫不虫的王八蛋黄腾,把我们困于洞中,可别让我再见到你,不然我非斩你十八碌不可。” 夏芝柏见得傻根气在上头,凶神恶煞,那里还敢站出来维护教主声誉,只装作听不到。郑安劝道:“傻根兄弟不要焦急,天无绝人之路,咱们坐下来好好想想,能定找到离开这儿的办法。” 傻根点了点头,压下烦躁,小心翼翼走近悬崖四下张望,突见左首离众人三四十丈远处有几只白狸子空中缓步行走前进,大是惊奇叫道:“郑大哥,快过来看看,白狸子也会飞呢。”郑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瞧见白狸漫步于空中,也颇感奇怪,过了一会儿说道:“傻根,白狸不是飞行而是在走路,你瞧它们的步伐,一步一停,显然是在走路。” 范翠翠道:“我看也像走路,难道那里竟然隐藏着一道透明的桥?”傻根大是兴奋叫道:“咱们快过去瞧瞧。”说完一溜烟往左首奔过去。那边崖边还站着三只白狸,本来尚在犹豫徘徊中,见得傻根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奔来,立感害怕,终于一只狸子鼓足勇气往空处迈出第一步,跟着又迈出第二步,渐渐离开崖边,其余两只一步一步慢慢跟上。等得傻根来到崖际,三只狸子已经凌空走出五丈远。 傻根伸脚出崖试探,却那里踩到什么,把整条腿伸下去晃悠,无丝毫异常,他又惊又奇,拾起两块石头往白狸扔去,狸子受吓往前急奔,凌空奔跑如履平地,片刻间逃进云烟当中,再看那石子,径直掉落空谷深处,连声音都听不见。 郑安等人都不敢相信眼前神奇的一幕,他道:“这是什么玄虚,明明没有长桥空无一物,怎地白狸子却如踩平地?”没有人可以回答,范翠翠走到崖沿,伸出脚去感受,确实什么东西也没有,寻思了一会儿说道:“难道空中竟然有这么一座桥,信则有,不信则无?”江芯怡问道:“师姐,难道你的意思是,只要坚信面前有一条路,那么凌空踩下去必落于实物上,不会掉下去,现如今我们抱着怀疑之心试探,属于不信,那踩下去必然无物支撑,会落入深谷之中?” 郑安道:“你们俩的猜想很有道理,我想另一种可能或许空中本来有座桥,一座我们肉眼看不见的桥,它却在我们赶过来前消失了。” 傻根想了一会儿道:“我们无法验证那种可能成立,但想知答案却是不难,咱们只要躲起来,那留在洞中宫殿里的臭狸子必然还会在此处聚集上桥离开,到时可辨别那种说法正确。”郑安点了点头道:“兄弟说得不错,咱们赶紧躲起来,范姑娘,你带着几个姐妹离远一点。”指着悬崖下方一块突出的岩石道:“傻根,你爬下去躲于石块上,仔细观察它们的动向与表情,我藏在旁边这块巨石之上,适时跳出来吓它们一吓。” 范翠翠与傻根点头应承,各就各位分别藏好。过好一会儿,两大两小四只白狸缓缓走近,聚于悬崖边上商议,没多久,一只大狸子站在石崖边上率先迈出第一步、第二步。傻根缩身于石崖下看得清楚,白狸凌空虚步于石烟缭绕的头顶空中,胜似闲庭停步,脸上神色坚定镇静,没丝毫害怕之情。跟着第二只大白狸迈出脚步,紧跟其后。 剩余两只小狸子伸脚撩拨,试探多次,始终不敢踏出第一步。郑安见得时机成熟,陡然大喝一声,从巨石上跳将下来截住后路,两只小狸子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杀气缠身的郑安持乌蠡刀逼近,立时惧得双腿发软,一只往后倒掉下了悬崖,另一只全身簌簌发抖趴在地下,连逃也不会了。 已经迈离悬崖的两只大狸子回头尖声呼唤,显然是叫那只小狸子赶紧逃过来。 眼前恶人一步一步慢慢逼上,身后父母焦急叫唤,小狸子鼓足勇气站起来,转身面对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双眼注视前方,勇敢迈出一步。奇迹发生,小狸子并没摔下去,又跨出一步,如踩平地,它心中兴奋无比,立即快步追上父母。 摔下悬崖的小狸子刚巧被底下的傻根接住救其一命,傻根爬上崖说道:“郑大哥,咱们再试试这只小家伙。”郑安点点头,可是那只小狸子已被吓破了胆,无论两人如何威胁恐吓,就是刀尖对准脑袋,也没能让它站起来。 第178章 浮桥 两人无计可施,郑安道:“傻根,两只小狸子一个踏空掉下,一个平空迈步,确实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你敢不敢试上一试走出一步?”傻根毫不犹豫道:“我敢,大不了摔下崖底。”郑安道:“这你倒可放心,我站于下面石上,你如真掉下来,我会接着你。”傻根道:“那就太好不过,事不宜迟,郑大哥咱们这就试试。” 郑安跳下站在石上,傻根面对悬崖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突听得背后有人叫道:“傻根,你想干什么?”是范翠翠的声音。傻根道:“范姑娘,我和郑大哥都认为你说得对,这座桥信则有,不信则无,我要试试迈出第一步。”范翠翠道:“那万一不灵了呢,你岂不是要掉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傻根道:“请放心,我一定不会有事。”范翠翠道:“等一下。”一条绿绸从袖子里钻出,绕在傻根腰上。傻根笑道:“多谢范姑娘,郑大哥在下面接着我呢。” 江芯月道:“傻根,多一重保险安全性更大一分。” 傻根点了点头,面向石烟飘渺的深谷,低头看郑安,郑安道:“傻根,大胆试一下,咱们得尽早离开这里。”傻根道:“好。”心中默默念叨:“眼前有一座桥,有一座桥。”深深呼一口气,拔腿踏出一步。 八人十六只眼睛紧紧盯着他,八颗心随着他抬脚迈出而急速坠落。这一步,显得那么漫长,从来不曾觉得,踏步原来需要那么长的时间。 范翠翠的心似乎已然摔落到谷底,紧紧握着绸带。 傻根信心满满,步伐落下,就在感觉失去平衡的一刹那,脚板踩实在看不见的平地上,身体稳稳站住!傻根心中一阵狂喜,收后腿再迈一步,整个人凌于空中! 范翠翠、江家姐妹、郑安等人欢呼雀跃,一颗心跳回心腔里头。傻根走出六七步回头道:“大伙儿快跟上来。”范翠翠道:“谁走第二个?” 江芯怡道:“我来走。”郑安在崖下叫道:“小妹,你放心走就是。”江芯怡道:“放心,我一点都不害怕。”说完大步流星迈动脚步,毫不停留踏出悬崖,同样,她也没掉下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傻根身边,回头脸不改色道:“姐姐,你来。”江芯月脸色微白,慢慢走到崖边,郑安鼓励道:“芯月,放心大胆迈出,傻根与你妹妹都没事,你也一定可以,况且还有我在这里接着你。” 江芯月点了点头,众人目光注视下,她小心翼翼跨出悬崖一步,当脚踏上实地时,一颗狂跳的心回入心房,缓缓走到妹妹身边,江芯怡握着姐姐微微颤抖的手道:“姐姐,有妹妹在,你不必害怕。” 范翠翠对青莲教四名女子道:“该你们了,谁先走?”四名女子默不作声,范翠翠连问数声,没有一人有勇气尝试。郑安跳上来说道:“四位姑娘,你们若是再不走,那我们就不等了。”四人你看我我看你,尽皆默然,范翠翠心中怒火骤生,不愿再等,说道:“好,你们不走,那就留下来服侍那条大虫子罢。”说完头也不回,径直踏上空处,走得比傻根江家姐妹三人还要远。 郑安道:“我再问一次,你们走还是不走?”佘欣苗咬了咬嘴唇,站出来道:“我走!”有样学样,如范翠翠一般果断踏出悬崖,走到范翠翠身后叫道:“三位师姐,快过来,只要坚信眼前是平地,那便真的有平地。” 三名女子相顾一眼相互打气,付芳、夏芝柏、石上花纷纷踏出悬崖行走。郑安落于最后,抱起那只瘫痪的小狸子放入怀里跟了上去,九人已没有先前那么害怕,聚在一起,傻根说道:“我在在前面领路,你们尽量不要低头看,还有,大伙儿思想一定要坚定,否则有可能走着走着掉下去,那就谁也救不了你。”众人点头答应,傻根凭着记忆,跟着先前三只狸子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向着深谷对岸走。 走到两崖对峙的中间时,突然空中隐隐传来婴儿啼哭之声,众人皆是一惊,扭头向声音来处看,只见左首飘来一片黑云,郑安叫道:“是带翅的虫婴!咱们跑起来。”傻根也叫道:“大伙儿跟着我跑,回到岸上咱们再跟它们大战一场。” 一行人再也顾不得脚下的危险,当即抬步急奔,“实地”一片坦途,众人跑得虽快,但虫婴飞得更快,须臾之间追至身后,一人笑声由远而近,继而越过头顶,一条虫婴振翅挡在九人身前。 傻根止住脚步看去,拦路虫婴背上站着一名青年男子,赫然便是那由虫人蜕变而来的英俊青年,只听他说道:“了不起啊,竟然被你们识破了这虚空浮桥的秘密,果然得另眼相看。”傻根喝道:“你是谁?”那人哈哈大笑,傲然道:“在青莲教的极乐圣地里,我还能是谁?青莲教徒,见了教主怎还不下跪称诵宣扬?” 四名青莲教陡见状,立即跪下磕头,齐声叫道:“属下参见教主,青莲教主,黄巢再生。青莲大仙,法力无边。千秋万栽,一统华夏。功成身就,得享永生!”黄腾仰头哈哈大笑,说道:“都起来吧,你们既是本教教众,可保平安,不必惊慌。” 夏芝柏娇声叫道:“多谢教主,教主恩情,属下永记心中。”黄腾道:“很好,很好,都起来罢。” 傻根朗声道:“黄教主,你们主仆相逢,定是小别胜新婚,春宵一刻值千金,宜速速办正事为重,我们另有要事,便不打搅,还请黄教主放行。”黄腾道:“小子,春宵虽贵,却也不必忙在一时。” 郑安道:“黄教主,冤家易结不易解,咱们是萍水相逢不打不相识,江湖之中,朋友多,路子阔,敌人少,日子爽,两方眼前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你这是在求我还是威胁我?”黄腾笑咪咪问。 第179章 背叛 傻根喝道:“威胁你便怎么样?” “既然是威胁,那要是我不让开呢?”黄腾问。 范翠翠咤道:“不让路,那便将你的肚子再度剖开。” “哈哈哈哈,适才扯肠之仇未报,现下又要剖我肚子,咱们双方可是仇深似海,叫我如何能将恩怨看淡看开?” 郑安冷冷道:“黄教主,既然你看不开,那便不用看了。” 黄腾道:“你小子先不要急,事情还有商量余地。” 郑安道:“请黄教主指点一二。” 黄腾目光在江家姐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范翠翠身上,说道:“把三名女子留下,你们两人可平安离去。” “放屁!”郑安喝道。 “好臭好臭。”傻根捏着鼻子叫道。 黄腾脸色渐渐严厉,“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可怪不得我不对你们网开一面。”郑安喝道:“废话少说,咱们再来拼个你死我活。” 傻根手持钢刀,指着黄腾喝道:“妖人,我为死在你手下的万千女子报仇。”黄腾冷笑道:“她们心甘情愿为我献身殉葬,仇从何来?”范翠翠叱道:“你蛊惑人心,传播邪教,令她们沉迷弗醒,不管是否情愿,都是被你生生害死。” 黄腾笑道:“哈哈哈哈,你们眼红我是不是,没办法,有人妻妾成群,有人打一辈子光棍,人和人的差距便是这么巨大,有能耐你们也可找万千人为你而死。” 傻根骂道:“心甘情愿?你也忒他姥姥的过于自负,黄教主请你问问这四个教徒,看看她们愿不愿意为你而死?”黄腾嘿嘿一笑,目光转至夏芝柏四人身上问道:“四位青莲弟子,你们可愿为教主献出宝贵的生命?” 夏芝柏不假思索立即叫道:“不为教主生,却为教主死,青莲教南昌莲叶堂弟子夏芝柏,甘愿为教主献身!” 虽平时为教主献身之类的话说得极多,可当真在生死关头时,付芳、石上花、佘欣苗三人可没有夏芝柏来得顺溜爽快,吱吱唔唔语焉不详。 傻根冷笑道:“黄大教主,心甘情愿之话,恐怕是你强加于千万死者头上的罢。”黄腾目光如刀,朝着三名不愿表态的弟子道:“你们三人,难道忘记了入教宣誓说过的话么?” 佘欣苗抬头回道:“弟子不敢忘却。” “那你原不愿意为我而死?” 佘欣苗道:“弟子……弟子佘欣苗愿意。” “很好,很好,你们两个怎么样?可愿意忠教为主,飞蛾扑火?” 石上花心中交战,最后鼓起勇气道:“弟子虽是青莲教的人,可身体发肤父母授予,生死由天,弟子不敢轻言去死。”付芳即也说道:“弟子只愿为父母而死。” 夏芝柏大怒,斥道:“大胆!你们俩竟敢在教主面前大大不敬,该当严惩,给机会你们重新说过。” 石付二女齐声说道:“请教主处罚。” 黄腾冷笑道:“你们俩违背当初许下的诺言,其下场只有死路一条。夏芝柏,佘欣苗,你俩站一边,看我如何惩戒她们。” 夏芝柏与佘欣苗闻言站了开去,黄腾右手一挥,一条绿翅虫婴飞至她们跟前降落,黄腾说道:“爬上去,免得呆会儿伤了你们。”夏芝柏大声叫道:“谢谢教主关心!弟子愿与教主共同进退。”与佘欣苗一块儿爬至虫婴背上。虫婴振翅飞起,盘旋来回。 黄腾眼光转向付芳与石上花,冷冷说道:“叛教者,杀无赦!” 郑安喝道:“要想杀她俩,先过我这一关,范姑娘,你看着她二人,傻根兄弟,你护着江家姐妹。”傻根叫道:“来吧,妖人黄腾,看看今天是你死还是我活。” 黄腾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那就送你们一程。”尖锐哨声响起,头顶上二十余条虫婴呼啸扑下。郑安手持乌蠡刀急跃至黄腾跟前,挥刀直削,黄腾一拍虫婴,飞高三丈,正想嘲讽他,突然坐骑虫婴左翼折断,一头住下栽落。 原来郑安神勇已极,于虫婴升起的一刹那猛然跃起,追跃至其腹下,左手攀着肢节,右手刀锋削出,把虫婴左翅临根斩断。虫婴失去升力与平衡急速坠落,攀于其腹下的郑安心念急转,立即松手跳下,果然他落于“平地”之上止了跌势,虫婴却是从身旁穿过肉眼看不见的“平地”,呼啸而过向着深渊摔落。 黄腾本来寄生于虫皇瘴驹体内,瘴驹被杀,不得已蜕变回人,法力丧失,既不能飞反应也没郑安快,瞬间随着折翅虫婴穿透虚空浮桥向着深渊急坠! 危急中黄腾不慌不忙,二指放入嘴里长啸一声,于虫婴背上跳下,自行坠落。 载着两人的绿翅虫婴听得黄腾呼啸,即时急振双翅窜下,如一支箭般追至黄腾脚下,稳稳将他接在背上。 绿翅虫婴载着三人,慢慢飞高,再度盘旋于战场之上。 郑安、傻根、范翠翠三人护着四名女子,与连番扑下的虫婴大战。 佘欣苗直到绿翅虫婴飞行平缓后才敢睁开眼,瞧见底下七人凌步虚空,与虫婴大战中处于下风,情况危殆,本教教主黄腾正坐在身前指挥虫婴攻击,身后坐着的夏芝柏也在大呼小叫,催促虫婴发动更迅猛的攻击。 看着两位姐妹在身下左闪右避,狼狈之极,身前的教主志得意满,身后的师姐幸灾乐祸,大呼小叫,突然之间,她心中泛起一阵厌恶,想到处女之身被一条虫子所破,实是难以接受之极,倘若怀不上虫婴性命终会丧失,可若当真怀上虫子,自己又如何忍受得了那种种恶心情状?再说,自己怀上虫婴的机率极低,最大可能会成为尸山中的一员,现下逃得一命,将来还是要死。佘欣苗越想越怒,暗忖:“我的性命我作主,那能由他人随便夺去?” 绿翅虫婴飞行平缓,黄腾相当放松,手舞足蹈指挥虫婴,有时更站立起来指挥喝骂,那边厢虫婴在黄腾指挥下,分进合击,声东击西,把郑安等人攻击得十分被动。佘欣苗咬了咬牙,瞧准时机,伸手抱着黄腾的双腿一拉,将他整个人儿扯下虫背。 第180章 同归 黄腾猝不及防,毫无征兆便即摔了下去,下跌过程中他心念电闪:“我日你妈,下面有座桥,有桥!” 夏芝柏在虫尾目睹师妹疯狂举动,短暂震惊后立即一手掐着佘欣苗后颈,一手抓其后背衣服往下推,叫道:“佘欣苗,你发什么神经,竟然敢对教主下黑手,我杀了你!”佘欣苗力气没师姐大,又是背对着不易反抗,即时被推落下虫背,但她不甘心,摔落的一瞬间拉上夏芝柏的脚踝,把师姐也拉下虫背,双双坠落。 呯啪一声,黄腾狠狠摔在虚空浮桥上,刚刚站将起来,头顶处尖叫声响起,佘欣苗与夏芝柏双双摔将下来,黄腾不及多想立即往旁一跃避开,佘欣苗呯的一声,掉落在他身旁,而夏芝柏,却是兜头向他砸来。黄腾再无时间躲闪,立即运气贯注全身,顿时全身衣衫鼓起,风声猎猎,全身犹如一只充满气的皮囊,把硬砸将下来的夏芝柏生生弹了开去。 夏芝柏撞在教主身上弹起后又落下,这时的她已失去心智,睁眼看着身下深不见底的暗谷,竟然惊慌失措起来,大叫道:“教主救我,教主救我!”黄腾叫道:“别怕,信则有……”一句话没说完,眼前人影跃至,一条黑色矫龙如闪电般直刺胸膛。 黄腾大吃一惊,双脚在桥面上一点,陡地平飞三丈,闪开郑安雷霆一击。 在桥面上与虫婴大战的郑安虽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但黄腾一直盘旋于高空之中,力所不逮,唯有空自焦急,突见他摔将下来,心头一阵狂喜,立即撇下对手,晃身抢过来,第一刀虽落空,可他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弹身再上,持刀追击。 那边夏芝柏没能在须臾之间调整好心态,径直穿透虚空浮桥,掉向未知的黑暗,尖叫声飘荡于山谷之中。 失去法力的黄腾面对郑安乌蠡刀抢攻,立时险象环生,急退中长啸声响起,一条条虫婴撇开对手,朝着郑安急扑而来。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让他逃了,那么有死无生的结局便已然注定,郑安咬咬牙,并不理会头顶上的威胁,手中宝刀直直送出,挑向黄腾胸口。眼看要将敌人当胸刺穿,却被他在最后一刻闪开,心中不由暗叫一声可惜。 “郑大哥小心!”傻根的声音传入耳中,头顶身后风声急响,一条虫婴扑至。郑安头也不回,往前纵跃一丈陡然转身,举刀斩下。虫婴救主心切,扑得劲急,来不及闪避,脑袋被郑安开山裂石的一刀斩成两片。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虫婴脑袋虽被斩开,下扑之势却是极强,本能振着双翅猛然撞上郑安胸口,撞上的一刹那,腹下无数触足把郑安钩带上,飞上了天空。 被撞上的一刹那,郑安感觉胸口气血翻涌,眼前一阵昏黑,等得清醒过来,发现已然被吊离虚空桥面三四丈高。 裂头虫婴漫无目的飞行,愈飞愈高,在其腹下的郑安左右一瞧,左首边一条金眼虫婴急速扑来,张开的虫口足有脸盘大小,被它咬上,直接吞下肚子也非难事。郑安左手攀上裂头虫婴身节,右手高举乌蠡刀一削,把钩连腰身的触足尽数斩断,翻身上了虫背,避开金眼虫婴志在必得的一咬。 两虫交错的一瞬间,郑安双腿一蹬纵下,跳至呼啸而来的金眼虫婴背上,不等趴稳,宝刀斩向虫婴右翅,把虫婴丈余长的两张薄翅齐刷刷连根斩断。金眼虫婴失去平衡,即时打着转往下坠。 青莲教主黄腾摆脱了郑安的纠缠,长长呼了一口气,才得有空指挥绿翅虫婴飞下来接他。傻根对其恨之入骨,同样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当即提刀猛奔过去,抢在绿翅虫婴之前跃到黄腾身前,钢刀横掠,割向黄腾咽喉。 相比郑安,傻根武功低了好几个档次,黄腾应付不难,避开刀锋之余,左手反拍敌人右肋。傻根不管不顾,手中单刀猛然直刺,拼着受伤身死也要刺伤敌人。刀尖来得好快,黄腾大吃一惊心中骂道:“这莽人你不要命了!”左手改拍为戳,点向敌人手腕。 傻根踏上半步,全身力量集于右臂以求加快攻刺速度。但黄腾二指速度更快,瞬时之间二指已点在傻根右腕上。 傻根右臂顿时一软,五指松开,单刀成无主之物。眼前良机转瞬即逝,傻根没有多想,大喝一声中身子猛然扑向敌人,以胸腹顶着刀柄前行,钢刀继续去势,插向黄腾小腹。 这时黄腾后悔也来不及,压根没想到傻根如此拼命,再无退避时间,当即右掌斩向傻根头颈,左手下压钢刀,以求逼退敌人或是减轻伤害。 傻根脑袋微侧,左手挡开黄腾下压的左掌。呯的一声闷响,傻根头颈中掌被斩翻倒地,可他的努力没有白费,胸脯顶着单刀刺入黄腾腹部五分,几将其腹腔刺穿。黄腾一声惨叫,腾腾腾腾腾退开五步,低头瞧着留在腹中的刀,脸上写满了惶恐也不相信,他双手握着刀柄,犹豫了一会,狠心将单刀拔出来,顿时鲜血喷出三四尺远。 还未感觉到痛或是热量流失,黄腾听得背后金刃破风之声响起! 郑安随着金眼虫婴翻转下坠,估摸着离“桥面”一丈高时,双掌一推虫婴弹身而起,心中叫道:“有桥,有桥!”金眼虫婴穿透桥面径直落下深渊,郑安却是稳稳站在桥上,他抬头见得傻根被打翻,顾不得察看救援,立即跃至黄腾身后,手中乌蠡刀刺向他背心。 郑安来得太快,黄腾又受伤太重,纵跃逃避已然不能,刀锋渐近,冷气森然,禁不住全身汗毛倒竖,心中暗叫:“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就这样阴沟翻船送了性命?”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猛然涌上脑海里:“没桥,没桥!”念头刚起,脚下立即一空,身子猛然摔下,堪堪躲开了郑安刺来的一刀。 第181章 诱歼 又是功亏一篑,郑安岂会甘心,收刀急速下劈,黄腾听得声响,立即将脑袋一缩,嗤的一声轻响,宝刀锋芒掠过黄腾头皮,割下一大丛头发,飘散于空中。两击不中,郑安又握刀俯身击刺黄腾脑门,岂知刀尖击上虚无飘渺的桥面,发出当的一脆响,击出数点火花。 黄腾抬头哈哈大笑叫道:“狗贼,有胆量跳下来追我呀!”这回不等他啸叫,绿翅虫婴自行冲下去接他。范翠翠眼明手快,急步朝绿翅虫婴奔将过去,于它穿透虚空浮桥的一刹那,手中绸带伸出,缠上了虫婴一边两张翅膀,绿翅虫婴振翅飞行顿时受阻,往一边侧飞打转,随即一头栽下。 黄腾抬头见座骑被缠绕上,势难追上自己,即时长声呼啸,七八条虫婴听闻号令,立即急振翅膀冲下去接他。 黄腾与虫婴迅速下落消失于众人眼前,一场大战过后,桥面上瞬息之间四下里惟余淡淡的石烟。郑安来不及歇气,立时抢到傻根身旁抱起,只见他脸色苍白,嘴里吐着血,双目紧闭昏死过去,二话不说将他负在背上,江芯怡奔过来问道:“傻根他怎么了?”郑安道:“暂时还死不了。”范翠翠道:“傻根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咱们快离开这里,寻个安全之所再行救治。” 郑安点点头道:“不错,要是虫婴救了妖人黄腾回来,复施攻击,咱们凶多吉少。” 众人加快脚步,往对岸山崖奔去,在下桥前看,对峙的两岸相距不甚遥远,可真正在桥上奔跑时,却是怎么也奔不到对岸,石烟渐浓,笼罩在虚空浮桥上下前后,周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渐感不妥的郑安叫停了众人,说道:“糟糕,在迷烟中失去方向,也不知有没有走回头路。”江芯月喘着粗气原地转了一圈道:“刚才烟雾还很淡,怎么越来越浓了呢?” 话音刚落,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阵婴儿啼哭的声音,七人脸上不由自主露出惶色,巨大威胁渐近,困境中再想不出什么方法逃离迷雾,那便只有死路一条,正当各人急得团团转时,一声声尖叫从迷雾深处传来,郑安怀中的小狸子也尖声叫唤起来,范翠翠说道:“是小狸子的父母亲来找它。”江芯月道:“有了,咱们放下小狸子跟着它走,说不定能离开这儿。”郑安点了点头道:“江大小姐说得有道理。” 郑安把小狸子从怀中取出抱在手里,说道:“小家伙,你瞧我们都站在桥上,你一定要相信脚下有桥,好不好?”小白狸子已没有先前般害怕,两只眼珠骨碌碌转动,不知听懂他说话没有。郑安小心翼翼将其放脚下,小狸两腿蹬了几下,如愿站在桥面上,郑安呼了一口气,松开手。 小狸子得了自由,立即竖起耳朵,循着父母呼唤声音来处奔走,众人紧跟其后。过一会,小狸子寻碰上迷雾深处的父母,两只大白狸子见得众人甚是害怕,嘶嘶尖叫几声,呼唤儿子快快离开,然小狸子却是走得不紧不慢,故意让身后的人跟着。 过了约摸一刻钟时光,七人跟着三只狸子终于走出迷烟,对岸山崖已然近在眼前,众女齐声欢呼。小狸子往后瞧了一眼,像是在向众人道别,随后四肢齐发力翻腾,窜上崖边,迅速消失在七人眼前。 七人不顾疲劳加快脚步,当双脚站在真正实地上时,所有人一颗悬着的心终得落回胸腔,可是还来不及高兴,身后的啼哭声一浪高过一浪。回头望,深谷上空一大片黑云冲破石烟飘来,空气中仿佛传来一阵阵振动波,一股连绵不断低沉的嗡嗡声钻入耳中,令得各人稍稍平静的心又剧烈跳动起来。 这一片黑云比先前黄腾带队的黑云体积更大上数倍,虫婴数量怕不低于百条,郑安举目张望四顾,见得前方十余丈处的山壁边有个小洞,已然顾不得担心里头是否有什么蛇虫鼠蚁凶禽怪兽僵尸妖怪,大声叫道:“大家快往洞里奔,先躲开它们再说。” 众人心中害怕之极,都不用郑安提醒,纷纷跑至山边往黑乎乎的洞口往里头钻。范翠翠等郑安负着傻根进洞后,自己才最后一个入洞躲避,后脚刚踏入洞内,洞外便哭声一片,听得各人头皮发麻,大起鸡皮疙瘩。 由于洞口狭窄,虫婴双翅巨大无法进入,洞里头暂时算是安全,各人眼不见物,不敢往深处里走,聚集在离洞口两三丈深之处,郑安把傻根放下,对范翠翠道:“范姑娘,你看着傻根兄弟,我去捉一根火把回来。”范翠翠点了点头道:“郑大哥小心点。” 郑安持刀走至洞口,探头观察洞外情况,拾起石块击打在天上盘旋密密麻麻的虫婴,后更走出数丈引诱虫婴冲下扑击,果不其然两条虫婴呼啸冲下,郑安谋定而后动,待得虫婴逼至最近才返身往洞里钻,一条虫婴眼看追不上振动双翅高飞,另一条却是紧追不舍,郑安逃窜速度不快,待得虫婴扑至背后,猛然俯身趴在地面,那虫婴一击落空收制不住,径撞上山壁,虫婴撞得虽不轻,却不致命,扇动翅膀高飞离开。 躲开扑击的郑安岂容它逃走,立即站起双腿一蹬跳上虫背,宝刀斩下,把虫婴右边双翅斩断,虫婴即时掉落重重摔在洞口边,郑安举刀再吹,虫婴不甘坐以待毙,扭头张开巨口咬敌人双腿。 这一咬来势汹汹,逼得郑安翻身跃开,虫婴千足发动,拖着一边翅膀急追,郑安骂道:“臭虫子找死!”纵身跃起避开虫头,轻轻落在虫婴尾部,举刀斩下。那虫婴也是了得,背后如长眼睛,摆动尾巴闪开刀锋,跟着凌空拍击敌人腰身。郑安大喝一声,挥刀横削,扑嗤一声切肉声响,虫婴尾巴断为两截,黑血洒出。 虫婴不顾疼痛扭头又咬,郑安抢在头里宝刀掠出,把来不及张嘴的虫婴头颅斩下,失去脑袋的虫身翻滚挣扎,郑安抬头看,没有虫婴敢扑将下来救援,收起警戒之心,拖着虫婴翅膀把整条虫婴拉进山洞,虫婴首尾两端黑血流了一地。江芯怡把沾了黑血的石头聚集一起,拿出火刀火石点燃,顿时洞中一片光亮。 第182章 人肉 郑安看了看周围环境,并无危险迹象,吩咐范翠翠守在洞口,又叮嘱五个少女不要乱走,扶坐傻根,伸手按在他背心大椎穴上,催动内力过入傻根体内。傻根体内似有深潭巨穴,郑安源源不断输入他身体的内力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郑安惊讶异常,收手深思良久不得其因,好在傻根刚吃了血蛇血瘤,元气旺盛,脸上渐渐便有了血色,郑安放下担心,仔细检查他伤势。黄腾急切慌乱中劈出的一掌蕴力不强,虽把傻根打昏过去,却没有造成更严重的伤害,头骨颈椎完好无损。 江芯怡问道:“嘿,傻根他怎么样?有什么问题没有?”郑安摇头道:“没事,只是被击晕了过去,等会儿便会醒转。”江芯月道:“郑大哥,看你满身血迹,受的伤可重?”郑安微笑道:“不碍事,那都是臭虫子的血。”江芯怡道:“骗人,你嘴角边的血是什么回事?难道流的也是虫血?” 郑安摸了摸下巴,果然一片粘乎乎的血迹,笑道:“适才被虫子撞了一下,想不到竟然吐血,你不提醒我还不知道呢。”江芯月道:“郑大哥,幸好你来得及时,不然,不然我们都要葬身此地。”郑安道:“这那里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没有大伙儿同心协力,我们那能走到这一步?” 江芯怡道:“姐姐,我瞧啊,为了救你,我和傻根以及范师姐出的力,一点儿也不比他少,要多谢,可不能漏了我们三个。” 江芯月道:“谢谢你们啦,都是我不好,误交损友,险些累得大家丧命,真是对不起。”郑安道:“这也怪不得你,这件事其实也是有积极意义的一面,想想要不是你,咱们又怎能捣毁妖人黄腾的虫巢,否则的话不知又要有多少女子为他送命。” 范翠翠守护在洞口,回头大声说道:“郑大哥,青莲邪教祸害无数姐妹,出了去须得尽数铲除,绝不能留其祸害人间。”郑安道:“说得不错。范姑娘,外面怎么样?”范翠翠道:“虫婴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布于山谷上空。” 郑安道:“只是飞行的虫婴那便不惧,它们进不来,范姑娘你进来歇息一会儿。”范翠翠走了进来,坐在傻根旁边,问道:“他怎么样?”江芯怡道:“他快死了。” 范翠翠吃了一惊,抬头望向她,江芯怡吐了吐舌头,突然一个声音说道:“谁快死了?”众人一喜,低头看傻根,只见他睁开眼睛,江芯怡说道:“你快要死了。”江芯月听妹妹胡说,若在以前非要说她一番不可,但好不容易姐妹重逢,不敢对她说什么重话,微微笑道:“傻根,你醒来可真太好,我妹妹爱开玩笑,你别见怪。”傻根动了动身子说道:“小孩子胡说八道,大人怎能当真。” 众人一听,都笑了起来,江芯怡见得大家笑她,脸皮渐渐拉长,说道:“死傻根,你才胡说八道,你说谁是小孩子?” 范翠翠道:“好了好了,你俩活宝别争,商量正事要紧,傻根,你觉得怎么样?”傻根摸了摸脖子,说道:“还好,除了不能伸直脖子,一切正常。”范翠翠道:“没事就好,你们说虫婴愈来愈多,它们是从那来来的?”江芯怡道:“那还用说,定是虫后所生的罢。” 郑安道:“小孩子这次说得不错,妖人黄腾寻万千个女子做他老婆,终会有人能生下虫婴,咱们若想毁了此处,把虫后揪出来杀死可是一道绕不过的坎。”江芯月道:“郑大哥,这儿既然是黄腾的梦境,咱们只要回到现实世界,把黄腾找出来杀了,那此处不就灰飞烟灭了吗?何必多历风险?” 傻根道:“江大小姐说得不错,咱们现在力量单薄,实不宜犯险,还是趁早觅路出洞为妙。”郑安点了点头说道:“那咱们歇够,便得动身,以免夜长梦多。” 傻根侧着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不感有何问题,说道:“走罢。”范翠翠道:“别急,商量一下怎么走,别如无头苍蝇乱走一通。” 五人坐一起埋头商量,石洞外头虫婴密布,不知何时散去,硬闯显然行不通,又各人疲惫不堪,石洞内漆黑一片,有许多未知危险,实不宜贸然走动,商量来商量去,大家一致同意继续留在此处等待,好在洞内有细小溪流,水的问题不用担心,至于吃的,虫婴模样恶心,但其肉鲜美肥腻,架上火堆上烤得金黄流油,肉香阵阵,众人吃得津津有味,大呼过瘾。 江芯怡吃着吃着,突然说道:“糟糕,咱们吃的是人肉!”各人停下口中动作,齐唰唰望向她,江芯怡将手中肉块扬了扬,欲言又止,最后把肉放在口中,咬下一块又咀嚼起来。其余人等没有一个人说话,有的人干脆放下手中肉块,不愿再吃,洞中顿时静下来。 郑安、傻根、范翠翠三人轮流值守,不用值守的两人加上五名女子各觅地方,合眼休息。如此过了约莫五六天,外头的虫婴密度愈来愈大,偶尔还有撞在一起的虫婴,交缠摔将下来地面。这一刻,轮到范翠翠守更时,突然听得有人在低声呻吟,她循声望去,火光摇曳下只见佘欣苗满头汗水,半躺着双手抱着肚子,一张脸痛得扭曲,身子微微颤抖。范翠翠过去半抱着她,低声问道:“欣苗,你怎么了,那里不舒服?” 佘欣苗喘着气道:“我肚子……肚子……下面……痛得厉害。”范翠翠微微吃了一惊,看向她下身,脸上赫然变色,只见她下身衣裤上全是血,范翠翠道:“你流了好多血,是不是来月事了?”佘欣苗咬着嘴唇道:“不是,不是,才刚来没多久。” “那会不会是刚才被妖人破了身导致的出血?”范翠翠问。 佘欣苗摇摇头道:“不知……道,但是那时也没怎么出血,没有血。” 第183章 产卵 这时众人都醒了过来围上,郑安与傻根见她下身流血,不方便参与其中,便走至洞口。 佘欣苗愈来愈痛,忍不住大声呻吟起来,江芯月抱着她安慰,范翠翠与付芳除下其裤子,眼前的情景使得五名女子脸色骇然色变,忍不住惊叫出声,倒退几步。佘欣苗看到自己裤子里的沾血东西,更是吓得白眼一翻晕死过去。郑安与傻根被众女的惊叫声吓了一跳,转头齐声问道:“怎么了?” 范翠翠脸色沉重走到洞口道:“她生下了许多蛋!”傻根吃了一惊:“生蛋?”范翠翠道:“一串一串的白色虫卵。”郑安显然也被惊吓到,问:“虫卵?她生下虫卵,前几天才交的配,现在就生产,怎地这么快?”范翠翠摇了摇头道:“山中一日,世上已一年。这里不是正常的世界,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郑安问道:“另外两个女子有没有异常?”范翠翠摇摇头。 傻根道:“这么说来,佘姑娘将会成为一条虫后,那可不太妙。”郑安点头道:“兄弟说得对,她一旦蜕变为虫后,便会心性丧失,须得当机立断。”范翠翠脸上变色,道:“你们想干什么?”郑安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趁她还未成后,杀了她。”范翠翠道:“不成,若是她没有变成虫后那岂不是死得冤枉,我不会让你们杀她的。”傻根道:“范姑娘,这时可不能心慈手软啊,虫后的威胁比黄腾可大得多。” 范翠翠道:“趁未发作之前将她带出这个邪恶世界,那便不会有什么事。”傻根道:“可是,我们能不能离开这里是个问题,何时能离开也是个问题。”范翠翠道:“离不开,大家活着有什么意思,便一起死在这里吧,你休要再说,要想杀她,先杀了我。” 郑安不愿起了内讧,说道:“好,那就如范姑娘所说,不过人可不杀,虫卵却不能留。”范翠翠道:“那是,等她产排干净,一把火烧了它。”傻根道:“这个世界与众不同,别久等,生多少烧多少。”郑安道:“傻根兄弟说得不错,请范姑娘立即动手。”范翠翠点点头,让江芯月把佘欣苗移开,将沾了虫血的沙粒洒在虫卵上,引火焚烧。 顿时龙眼核大小的虫卵噼噼啪啪暴裂开来,弹出一条条已然成形的幼虫,蠕蠕而动,四处逃散,众女子又是一惊,江芯怡骂道:“这些臭虫子,怎地生长如此迅速?”说完又踏又挑,幼虫吱吱细鸣,不是被踩扁便是被火烧死,发出肉爆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爽。 突然间洞外传来百虫齐鸣的长声,凄厉悲冽,各人闻之心头一震。空中密密麻麻的虫婴徘徊降低,犹似黑云压顶,更有几条降落着地,收起翅膀往洞里钻,郑安与傻根堵在门口挥刀逼挡,傻根惊道:“虫婴感知洞内有幼虫和虫后,想要强攻进来护幼抢后,我们可是捅了它们的马蜂窝了!”郑安道:“我们这样挡不了多久,兄弟快把虫尸拉出来点上火阻止它们。”傻根道:“好。”急忙转身入洞,把先前那条虫婴尸体拖出扔在洞口外,抛火种点燃,火苗窜起,片刻间燃起熊熊大火,连接烧了几条不知天高地厚敢靠近的虫婴。 烈火熊熊,热浪冲天,再无虫婴敢靠近洞口,一时三刻洞内安全得保。佘欣苗晕迷后,又排出一大堆虫卵后才得将血止下来,江芯月看她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忧心忡忡问道:“范姑娘,她会不会有生命危险?”范翠翠把了佘欣苗脉搏,说道:“她只是产后虚弱,不危及生命,但须得好好照顾。”何芳道:“不知这一次生产后,将来还会不会再生产?” 众女面面相觑,这话没人能回答,如有第二次排卵,在目前缺药少吃的情况下,得不到休息的佘欣苗性命怕是难保。 虽然目前虫婴不敢再攻,但烈火始终有将尽之时,到时它们一哄而上,二人如何能挡?纵然它们不攻,自己一伙八人也不可能长久留在洞中,须得立即想出计策出。郑安说道:“傻根兄弟,你在这儿守着,我进洞内深处走走,看看有没有出路。”傻根道:“好,郑大哥,你拿这根火把去,小心一点。”从背下取下最后一根火把,交到郑安手中,他先前制作了不少火把,可一路激战下来,背下就只余下这一根。郑安点了点头,点燃火探路。 经过众女身边时,江芯月低声叫道:“郑大哥,你小心点。”郑安道:“我不会有事,你们好好呆在这里,别到处乱走,走失散了那就麻烦。”江芯月点了点头说道:“是。” 范翠翠道:“山体内的洞系四通八达,极其复杂,郑大哥你一个人去很容易迷路,我和你一起去,相互有个照应。”郑安道:“多谢范姑娘,傻根兄弟守着洞口,这几位姑娘又都不会武功,你得留下来照顾她们,特别是她。”眼光落在佘欣苗身上,低声说道:“你得要时刻留意她,如果有变异征兆,须得当机立断,丝毫手软不得。” 范翠翠迟疑了一会,问:“变异?难道你指她变成虫后?”郑安微微点头道:“不错,你想想黄腾是由虫皇化身而来,我估计她有可能会变成一条人头虫身的怪物。” 范翠翠道:“好,如果真是这样,我必不留情。” 郑安举着火把,快步往洞内深处行走,果然如范翠翠所说,山洞岔道分支极多,一路上郑安默背强记,经过岔洞分道时,在每个路口旁摆上三颗石子,指明来路,回走时那便不怕迷失方向。 施展轻功走了大半个时辰,既没找到山洞出口,洞内道路又蜿蜒曲折无尽头,郑安停下来寻思:“这样探寻可不是办法,说不定再走一天两天也没结果。”担心傻根他们安全,正想往回走,突然一阵阴风自背后吹来,火把上火苗摇摆欲灭,郑安连忙护着火把,等阵阵阴风过后,立即转身往风来处探寻下去。 第184章 变异 既然有风流运动,那么前面必然是洞穴出口或是有巨大的空间,不然洞内该是微风不起才对。郑安提起精神迎风走动,行出里许转一个弯,突见眼前有微弱光亮,心中一喜,连忙加快脚步,越走越湿润,水意渐浓,风嗖嗖吹动,那光亮也渐行渐明,最后洞口犹如一个亮球呈现于眼前。 强抑内心激动,郑安迅速奔至洞口,他走得太快太急,等得眼睛适应光亮,陡然发现眼前一条巨大水柱立于眼前,整个人险些儿便冲入了水柱当中,衣襟已湿了一大片,满身布满细密水珠。 神奇的是,这条水柱水流动方向自下急速向上流动,犹如是一个巨大的喷泉,从地底喷涌着冲向未知的顶部,光亮逆水流方向传来,郑安见怪不怪,心想:“在这个虚幻世界里,水势倒流亦非怪事。光亮既能传来,那么出口离此必然不远,或许能从此出得暗洞。”伸手触摸水柱,水花四溅,手掌立即被巨大冲力顶起甩开,水流之迅猛可见一斑。 水柱汹涌,山洞在此到达尽头,再无去路。 郑安寻思一会,转头原路走回。顺着石子箭头所指,很快回到山洞彼端出口,蓦然间他心下猛地一沉,只见洞口静悄悄的,火光依旧,然而傻根江芯月范翠翠以及佘欣苗等人却已影踪不见,郑安以为自己行错地方,急奔至洞口探头外望,虫婴尸首仍在燃烧,巨洞顶部虫婴翱翔,可以确定这里正是适才逃避群婴追杀而进入的山洞,可是,他们人呢?仔细检查洞端,没有打斗的痕迹,难道他们陡然遇袭连反抗也来不及,但傻根兄弟与范姑娘武功不低,要同时制服他俩而不留痕迹,那么此人武功得要多高?或是他们遇了危险迅速离开来不级留下记号?可是,别人或许会这么做,傻根与江芯月他们俩说什么也会设法通知我,此种可能性不大。 郑安来回细看几遍,找不出任何端倪,陷入深思当中。突然,他的眼光被地下一堆深褐色的沙土所吸引,刚才离开时,这里好像并没有这一片血迹,走近一看,沙土中尚有七颗小指头般大小的白色虫卵,虫卵蠕动破裂,已有虫子探头出来,他边伸脚将虫子虫卵踩死边寻思: “记得离开之时,江二小姐明明已然将虫卵烧光,而眼前这一堆虫卵,自是表明佘姑娘再次生产,为什么范姑娘她们不及时将虫卵烧毁?”想到这里,郑安一拍大腿暗叫:“是了,定是佘姑娘化身为虫后逃跑,众人不及处理纷纷追将下去,对,一定是这样。”俯身探火把细看地面,发现有血迹一路往洞内深处延伸,又血迹未干,各人离开应没有多久,郑安更不多想,立即顺着血迹追踪下去。 血迹渐远渐淡,到后来已然无法辨认,手中火把只余一小半,郑安心中焦急,展开轻功奔上一程,来到一处叉道口停将下来寻思:“她们离开时间不长,又未与回走的我碰头,那么她们定然是走上岔道。”毫不犹豫钻入左首小洞,刚走几丈,突见前面道上躺了一人,奔近举火把一照,原来是石上花,只见她双眼紧闭,额头上起了一个小鸡蛋般大小的肿泡,一缕鲜血淌下脸庞,染红了白绢。郑安坐下抱着她头叫道:“石姑娘,石姑娘,你怎么了,快醒醒。” 几番叫唤下,石上花终于睁开眼睛,见得自己被郑安抱着,脸上喜意盈盈叫道:“郑大哥!郑大哥!你来了。”郑安扶她坐起身问道:“石姑娘,你怎么了?”石上花伸手擦脸上的血迹道:“路黑我看不清,重重摔倒在这儿。” “你痛不痛?佘姑娘她们几人呢?”郑安问。 石上花脸色陡然一变,微微颤抖着身子,郑安道:“痛得很厉害吗?”石上花摇摇头道:“不,不,佘师姐她,她……” “佘姑娘她怎么了,是不是发生变异?”郑安越来越肯定自己的猜想。 石上花点点头道:“不错,你离开没多久,佘师姐又生产了一次,紧接着洞口外怪声齐鸣,怪声中夹杂着婴儿哭声,我和付师妹被吸引,走至洞口偷看,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尖叫,我和付师妹回头,发现佘师姐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一条长长的虫尾,拦腰卷着江小妹往洞内深处奔行,江姑娘和范姑娘立时追将下,傻根哥哥见状也追了下去,我和付师妹便也跟着他们身后,追逐中我看不清楚,一跤摔晕了过去。” 郑安点点道,说道:“你可以走动吗?”石上花勉力站将起来说道:“可以。”郑安看她摇摇晃晃连站也站不稳,即使能走速度也是极慢,心中焦急,说道:“石姑娘得罪了。”说完不管她同意与否,将石上花负在背上迈步急奔。 本来在这漆黑恐怖的环境里,石上花该是害怕惊惧才是,可她伏在郑安宽实厚重的背上,一颗心虽是扑扑乱跳,然而那却不是害怕的心跳,而是害羞、激动、喜悦、迷惘的心跳,原来世间除了那画中的教主,尚有别个令自己心动的男子。 负着一人的郑安在山洞中疾行如风,转过一个弯,前面有微光传来,加快脚步奔了一程,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个巨大空间陡然显现,岩壁山石上发出神奇的光芒,将诺大的山腹空腔照得光如白昼,小洞出口位于巨大空间的中部,一条小径蜿蜒而下通向洞穴底部,底部密密麻麻爬满个头较小的虫婴,一眼望下去,怕有数万条之巨。 郑安将石上花放下,细声说道:“石姑娘,看来我们已然到了虫婴的巢穴,你在这儿呆着,等我接上她们再来与你会合。”石上花道:“可是我一个人独自在这儿感到害怕。”郑安道:“感觉害怕总比死好。”说完也不管石上花愿意不愿意,手握乌蠡刀,沿着小径奔将下去。 第185章 追杀 行不到十余丈,又见另一个青莲弟子付芳坐在道旁喘大气,郑安奔过去问:“付姑娘,你在这儿,江姑娘她们呢?”付芳一般脸露喜色,指了指下面小径道:“她们刚下了去,你快追还来得及。”郑安道:“石姑娘就在上面,你上去和她会合等我们回来。” 话音落下,郑安已然越过付芳,急追佘欣苗而去。 转过两个弯,前面道旁一处空地上,傻根、范翠翠、江芯月三个人各持一根棍棒围绕着已然化身为虫后的佘欣苗打斗,那佘欣苗不断发出低沉鸣叫,呼唤洞底的虫婴上来支援,一条长长的虫尾迅猛甩动,扬起沙石尘土,虫尾上还卷着一个撞昏死过去的江芯怡。 傻根三人首鼠两端不敢强攻,只绕着她打转。郑安如猛虎下山扑至佘欣苗跟前喝道:“佘姑娘,快将江小妹放还给我们,不然立将你斩成数段!” 郑安的出现把佘欣苗吓了一大跳,尾部停摆,冷冷地盯着他道:“趁我援兵未到,你们识相的便给我乖乖滚开。”声音变得十分怪异刺耳。 傻根道:“佘姑娘,看在咱们共患难一场的份上,你把江小妹放了,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也不和你为难,大家好聚好散。”佘欣苗虫尾微微颤动,脸色阴沉说道:“若不是她烧我踩我子孙,我怎会跟她计较?要我放她,你们就死了这条心。” 洞底无数怪婴迅速逼近,整个山腔呜动着一种低沉而又持续的声音,犹如战场上千军万马杀将过来,气势惊人,各人脸色大变,此时须得速战速决再无时间套什么交情,郑安眼中精光射出,大喝一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晃身逼近,乌蠡刀斩向佘欣苗头脸,傻根、范翠翠也同时逼上。 郑安快,佘欣苗也不慢,尚未退化的两脚后退两步避开刀锋,虫尾挟持着江芯怡横扫而来,势如雷霆,傻根与范翠翠被逼后退躲避,郑安一声轻喝对着迎面而来的虫尾一刀砍下。佘欣苗识得厉害,甩动中虫尾快速收缩,把江芯怡对准了刀锋横拍过去。郑安如不收刀,必将江芯怡砍伤砍死。 江芯月叫道:“郑大哥小心别伤了我妹妹!” 佘欣苗估算着敌人会收刀,然她低估了郑安的实力,乌蠡刀沉稳如山不为所动,锋芒划出一道黑光,刀尖且劈且缩贴着江芯怡脸庞胸口割下,将佘欣苗缠绕着江芯怡的虫身一刀斩断翻飞。 断开的虫尾于空中甩出无数黑血,郑安手急眼快接上凌空而来的江芯怡急跃退开二丈。 佘欣苗虫尾被斩断,尖利惨叫从口中喷发而出,飘荡在密封的山体空腔之中,久久不退。那些由洞底逼上的虫婴听得凄利叫声,集体呜鸣,纷纷加快脚步围逼,最近的离五人已不到三丈远。傻根趁佘欣苗受伤欲取她命,冲上去持棍戳其咽喉,佘欣苗没了虫尾护身没了江芯怡作挡箭牌,只得急速后退,傻根不依不饶逼上,手辊棍尖乱点叫道:“妖后吃我一棍。” 佘欣苗被逼到路旁崖上无法再退叫道:“傻根,我与你有何仇怨,为什么非逼死我不可?”傻根道:“你已成为妖物一伙,绝不能留下祸害世人。” 范翠翠拉着江芯月的手边退边叫道:“傻根快走,穷寇莫逼!” 傻根一个转视,虫婴已逼近至脚下,然佘欣苗也是山穷水尽,微微衡量轻重,即推动手中棍尖戳击她心口咽喉,佘欣苗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慌乱中翻身摔下悬崖。 此时爬于最前的一条虫婴弓身跃弹,嗷嗷叫着朝傻根扑来,傻根木棍一扫把它拨出崖外,那虫婴反应神速扭头张口死死咬在棍端上,傻根连甩几次无法甩脱,耳中听得郑安叫道:“傻根别磨蹭快走!”眼光一扫,发现自身已陷于绝境之中,身前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虫婴,身后是悬崖,毫无退路。 面对着如潮水般逼近的虫婴,傻根临危不惧将长棍收回往地下一撑,戳穿棍尖上虫婴脑袋,借势高高跃起,跳出包围圈,落地后急速追赶郑安他们。 成千上万条虫婴立即调头追赶,郑安抱着江芯怡、范翠翠拉着江芯月急速登高,傻根从后赶上,片刻间五人攀援至小洞出口出,会同石上花付芳两人正欲往洞内钻,突然听得身后桀桀怪笑声传来,七人心中一震,不由自主停下回头向下张望,山腹底部十余条飞行虫婴振动四翅渐飞渐高逼近,来到近处,赫然可见个头最大的虫婴背上驼着一人,而那人正便是被傻根逼落山崖的虫后佘欣苗! 虫婴载着佘欣苗飞至洞口,悬于五六丈之外。范翠翠叫道:“佘姑娘,你的敌人不是我们,而是那个令你误入歧途的青莲教教主黄腾,你要出一口怨气,该去找他算账才是。” 江芯月也道:“佘姑娘,我们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的朋友,咱们联手找出黄腾,将他一举歼灭如何?” 佘欣苗站在虫背上,冷冷瞧着众人,说道:“我没生产之前,我们确是朋友确是师姐妹,但我生产之后,从你们欲取我性命那一刻起,我们便是势不两立的敌人。” 佘欣苗说得不错,不管是什么原因出于何种目的,想取自己性命之人绝不会是朋友,从有那个念头起,双方便注定是有你无我的敌人。 郑安望了望底下漫洞遍野爬近的虫婴,脸色冷峻说道:“人妖不两立,佘姑娘,我们不杀你,你也必定会来杀我,差就差在谁先动手而已。” 佘欣苗喃喃说道:“人妖不两立,人妖不两立!我怎么就成了妖?”望着自己身后断了半截的尾巴,突然仰头大笑起来,虽说是笑,然而却是比哭更加难听,长笑中两行泪水落下,笑声中带着的无奈与不甘,谁人都可听得出来。 是谁,是谁令得自己成为人不人虫不虫的怪物,是谁令得她成为万虫敬仰的虫后?又是谁令得适才还亲密无比的师妹朋友变得陌路相残? 第186章 碧湖 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原来人间世俗,漫漫红尘,曾令自己感到失望甚至厌恶的世俗事物,在这 一刻变得如此触手不可及的亲切,心底深处,甚至怀念起那个自己一直瞧不起的青年书生,一个为自己 写了无数情诗的落魄书生。 可恶的青莲教,可恶的青莲教教主黄腾,是你令我陷溺,令我走上不归路! 佘欣苗悔海翻腾,积蓄于心中对黄腾的满腔恨意转化为无名怒火,欲将之尽数洒在郑安等人身上, 可当她笑完时,却发现洞穴入口处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无,他们竟然招呼也不打一声就逃逃之夭夭,佘欣 苗只气得头壳顶生烟,银牙颗颗咬碎骂道:“我看你们能逃得到那里去!” 唿哨声中,无数虫婴争先恐后涌入小洞中。 七人趁着佘欣苗大发感慨之时转身奔入洞中,傻根把戳在棍尖上的虫婴尸首点燃充作火把在前领路,紧追不舍的虫婴不受洞内黑暗影响,奔行迅速,渐追渐近,身后婴儿啼哭之声一声响过一声。钻出岔道洞口,郑安寻思主洞洞口大批虫婴聚集盘旋,前有狼后有虎,若被它们夹击,一干人那里还有活命机会?往洞内逃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打定主意即领着众人奔向大洞深处。 凭着记忆,郑安带领六人逃至水柱之前,眼前再无去路,身后的密密麻麻的虫婴已然逼近至脚下,傻根回身挥动火把,逼退靠近的虫婴,范翠翠道:“郑大哥,怎么办?”郑安还未回答,佘欣苗怪笑声传来:“还能怎么办,乖乖束手待擒吧,我或许会留下你们一条性命。”傻根叫道:“郑大哥别相信她,落入她的手中,咱们可有苦头吃,还不如战死一了百了。”郑安道:“傻根兄弟放心,你郑大哥什么时候屈服过?”江芯月道:“郑大哥,我跟着你,你说怎样就怎样。”郑安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范翠翠道:“不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付姑娘石姑娘,你们俩怎么看?”何石二女齐道:“我 愿意与众位哥哥姐姐一战到底,绝不退缩。”石上花又叫道:“佘师姐,你要分清敌我,趁现在妖人黄腾还在此处,快快去找他算账才对。” “住口!我怎么做轮不到你来指东道西,付师妹石师妹,念在咱们师姐妹一场,只要你们开口求情,我不会为难你们两个。”话音落下,堵着七人的虫婴纷纷往两旁让开,一条巨型虫婴载着佘欣苗出现在众人眼前。 郑安手提乌蠡刀指着她喝道:“佘姑娘,咱们山水有相逢,你放了我们,日后我们必领你的情,感你的恩,又何必又结冤家树敌?”佘欣苗眼光在各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郑安身上,傲然说道:“你这算是求情还是威胁?”郑安大声道:“如果你非要将咱们赶尽杀绝,那我们只好来个鱼死网破。” “哈哈哈哈,可笑啊可笑,你们拿什么来跟我拼个鱼死网破?”佘欣苗眼光一转停在傻根脸上,哼了一声道:“傻根,刚才是谁不肯手下留情?” 傻根喝道:“是我又怎么样,你已成为虫后,天下人人得已诛之,我杀你,不过是替天行道而已。”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话,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满嘴仁义道德着实令人生厌,今日我便饶了 谁,也不会饶过你!”佘欣苗两道目光如锋利尖刀,狠狠插进傻根胸腔。 傻根骂道:“臭虫后,有本事咱们单打独斗,决一胜负,靠虫多算什么英雄好汉?”佘欣苗嘴角微扬,嘲讽道:“刚才是谁以少胜多围攻我一个弱女子?怎地那时你又不提出单打独斗的要求?落入重围后便想使诈,七个人当中数你最是无赖奸狡没有节气,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替天行道,真是笑掉天下人的牙齿,你所作所为,充其量不过是个无耻小人罢了。” 傻根气得脸色大变,叫道:“臭虫子,你胡说八道,我撕了你这张破嘴下来!”说完便要冲上前,郑安一把拉着他的手说道:“兄弟,她想将咱们散而攻之,可别中了她的激将法。”佘欣苗轻蔑笑道:“对付你们几个乌合之众又何须什么激将法,你们太高估自己了罢。石师妹付师妹,想活命的便站将过来。” 石上花和付芳面面相觑,生死跟前,两人再也镇静不了,一股求生冲动涌上心间,可是刚才说守的誓言还犹在耳边,性命虽然重要,脸子也不能说丢就丢啊,挣扎中两人谁也没有勇气迈出那第一步。 郑安在范翠翠耳边道:“我和傻根挡着,你将她们四个全扔进水柱冲走逃生,我们随后就来。”范翠翠低声问道:“水柱通往那里?出口远吗?”郑安道:“不知道,只有一线生机,也总比留下来被它们分尸吃进肚子里要好。”范翠翠点了点头,此时江芯怡已然苏醒过来,听得郑安的说话,叫道:“不,不,我要留下来将她碎尸万段。” 佘欣苗冷笑道:“看看是谁将谁碎尸万段。”一拍座下巨婴,巨婴怪嘴嘟成圆形,尖锐啸叫响起,洞内大大小小的虫婴听得命令一拥而上。 郑安一声猛喝,乌蠡刀舞成一道光圈,风雷声下,逼近的虫婴非死即伤,一旁傻根手持燃烧木棒烧向死伤的虫婴,虫血遇火即燃,瞬间一道火墙筑起,黑烟滚滚,弥漫整个洞中。 傻根燃起的火势虽大,却无法阻挡敌人进攻,一条条大腿粗细的虫婴如鲤鱼跃龙门般弹起径直穿透火墙,全身冒着火张开怪口疯狂乱咬,杀死、焚烧一条,更多的虫婴又蜂涌而来,黑烟聚浓,能见度降底到几乎看不见,烟雾中更有一股股毒水喷来,郑安傻根两人被逼得步步后退。 范翠翠眼见他们无法抵挡,当即大声叫道:“闭上口眼,捂着耳朵!”一手一个,将江家姐妹扔进激猛的水柱里,二人连呼喊之机也无,瞬间消失在眼前,等把石上花和付芳也扔进水柱里,她大声叫道:“郑大哥,傻根,快跟上!”说完一头冲进水柱里。 第187章 人妖 郑安傻根且战且退,混乱昏暗中一把声音传来:“傻根,让我看看你死前惨状!哈哈哈哈……”火场外的十数头巨婴张嘴大口呼吸,弥漫洞中的浓烟即时被抽走,洞穴尽头即时光亮起来。 傻根看清佘欣苗处所,将手中火把奋力一掷叫道:“臭虫,看来你要失望了。”火把笔直刺向佘欣苗,佘欣苗座下巨婴不待招呼,张嘴吐出一根长长的幽蓝舌头,卷上火把缩回口器内,哧哧一声,火把即时熄灭。 此时佘欣苗发现眼前只郑安与傻根二人,惊讶异常,叫道:“你们俩搞什么鬼?她们呢?”郑安刀尖挑起一条虫婴,乌光闪过处虫婴顿分两段,不等落下,郑安刀身闪电般连拍两下,虫头虫尾前后飞出,越过火墙撞向佘欣苗,笑道:“佘姑娘,咱们后会有期。” 两截着火虫体来得迅猛,座下巨婴毫无反应,佘欣苗急忙弯腰低头躲过,抬起头时,眼前的洞穴尽头空空如也,惟留傻根一声嘲笑。所有人都离她而去,佘欣苗呆在当场,一张脸看不出喜怒哀乐。 傻根与郑安撞入湍急的水柱中,立感水压极大,冰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范翠翠说漏了一点,不但耳朵要捂住,鼻子也要捏紧,等他明白这个道理时,肺里已然灌满了水。 只七八个呼吸时间的功夫,激荡强劲的水流已把傻根推顶出狭窄的水道,流速稍微缓了一缓,随即冲透静水层破水出而,被仍然激猛的水柱冲顶凌空抛起七八丈高,傻根张开眼睛,耳边呼呼风响水声大作,翻滚中发现自己离水面越来越高,片刻之后看清底下是一个巨大的碧绿湖泊,水柱落下翻起圈圈白花,又见先他一步进入水柱的江家姐妹、石上花、付芳、范翠翠五人被抛至最高点后纷纷从身旁落下,尖叫着摔向湖面。 身旁的郑安手急眼快,与江芯月擦肩而过时将她接住拉进怀里,双双往湖面摔跌,傻根本想接着范翠翠,不料那江芯怡径直砸了下来,乱抓乱攫当中抱住了他便再也不放手,傻根上势受阻,不等范翠翠摔下来,便和江芯怡一同跌落湖面。 范翠翠临危不乱,被水柱喷顶至最高点时调整好身体,匆匆一瞥间,双袖连甩,两条绿绸伸出,分别卷上石上花与付芳,三人连成一串坠向碧波涟漪。 七人先后落下,郑安护着江芯月以背落水,溅起巨大浪花,傻根与江芯怡搅成一团,落水不分先后,范翠翠最后落下,在石上花与付芳二人距离水面还有一丈来高时双手抓着绿绸轻轻一提,两女顿时从落势变为升势,而她自身摔下时受到石付二人升势的拉扯,跌落速度大减,落入湖水里时波浪不兴,水花不翻,紧接着石付两位姑娘呯呯两声,相继跌入湖中。 郑安与傻根皮粗肉厚,虽那么高摔下,却没受到什么伤害,又二人水性极佳,钻出水面后立即拉上众女往岸边游去,以一拖二拖三也尚能应付,不消片刻便游到岸边。 七人安全上了岸,全累得瘫在湖边大口喘气歇息。过了良久,郑安与傻根站起,明媚阳光下,湖泊旁绿草如菌,野花盛开,轻风拂过脸庞,两人皆有仿如隔世之感,回头看湖中央巨大的喷泉水柱,冲天而起,水珠四散形成一片水雾,飘飘荡荡洋洋洒洒,七色彩虹时隐时现,蔚为壮观,轰隆水声掩盖住各人的庆幸与惊叹之声。 湖泊位于一座高耸山峰的顶部,悬崖就在湖泊边上,一边波浪翻滚的天湖,一边万丈深崖,稍有差池就会摔得粉身碎骨。站在山尖上远眺,蔚蓝天空下,远山高低错落,一片深黛直至朦胧,山谷下,阵阵灰色雾气翻涌升上,遮掩郁郁葱葱的密林,看不清细貌。 各人自阴暗压抑危险重重的地底陡然来到如诗如画的山顶湖泊上,顾不得全身湿透的尴尬与不适,纷纷欢呼雀跃起来。郑安生了一堆大火留给五女烘干衣服,湖中未见虫婴身影,周遭平静安详,嗅不到任何危险气息,便拉了傻根走远,躺在一块平坦滚烫的巨石上,仰望那似乎触手可及的天空。 傻根深深呼了一口气,说道:“原以为神秘梦境里终日昏沉,未料到这里却是骄阳高照,碧空万里如洗。”郑安说道:“山谷下瘴气蕴集,浓雾常起,遮挡阳光,因此显得无比阴森恐怖。”傻根侧过头看着郑安,说道:“密林中怪兽异物不计其数,危险遍布,这里却是如此太平光景,两相对比下,此处足可用‘天堂’二字形容。” 郑安说道:“不错,极乐圣地里也不全是荆棘危险,如果不是牵挂外面尘世,留下来长住一段时间也可以。”傻根问道:“郑大哥,你见到了灵月姐姐没有?” 郑安眼光收回来,李灵月消瘦的脸容浮现在脑海之中,思绪回到那高山之巅的冰洞中,随着封存时间愈长,李灵月皮肤愈加苍白透明,冰棺相隔,虽近在咫尺,却是不能握上她的小手,望着里头静静躺着的她,郑安心如刀割,为了追寻宝珠,已花费将近十年时光,那知大功告成之际却是横生意外,宝珠双手相送,多年努力一朝白费。 “灵月,我对不起你,你心里一定很恨我,你一定在问我为什么拿你的救命宝珠送给一个毫不相关之人吞服,是不是?灵月,你可知道郑大哥我平生最敬佩义薄云天豪迈磊落的大丈夫,我不救他,他立即会死在我跟前。灵月,灵月,你要骂我,尽管骂我吧!”趴在冰棺上的郑安无声哽泣,泪流满脸。 “灵月,如果救不活你,我便陪你一块儿长眠此地,一正如当年你陪我奔赴黄泉,你能为我而亡,我也要为你殉命,你永远不是孤单一人,永远不是。” 他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只因在以往,世间下凡尘上曾真实存在一颗七彩宝珠,还有盼头,可是眼下,让他活下去的理由,只是一个虚无飘渺的传说。 第188章 游泳 傻根默默躺一旁,从郑安的脸色中,可以感受到他的痛苦,“若不是我,郑大哥这时该和灵月姐姐双宿双飞,那会在此受那生离死别之苦?” 这来之不易的闲暇时光,郑安不敢多享,多享一分,心中的内疚便多一分,他站将起来说道:“傻根,咱们去找吃的,吃完之后便得想办法离开。”傻根立即爬起来道:“是的,我下峰打几只怪兽回来填饱肚子。” 郑安摆了摆手道:“不必去冒那个险,湖里有大鱼,咱们去捉几条回来就够了。”傻根道:“湖里有大鱼,怎么我没有看到?”郑安笑了笑道:“冲出水道和摔入水里时我都看到了,不会有错。” 郑安在激荡高压的水柱中竟然还睁着眼睛,自己却是全程闭着眼,傻根又是惊诧又是佩服,说道:“郑大哥,你在岸上看着就行,只要湖中有鱼,我负责抓回来。”郑安道:“快去快回,别贪多舍不得。” 傻根点点头,走到湖边一头扎下水,湖水清澈冷冽,果然湖中手掌般大小的鱼儿不少,游来游去也不惧人,不费什么力气陡手抓了七条鲜活大鱼扔上岸,每条都有四五斤重,郑安赞道:“兄弟,看不出你原来还有这一手。”傻根爬上岸道:“幸好郑大哥你未骗我。”郑安笑问道:“怎么了,你曾被别人骗下水抓鱼吗?” 傻根一边去除鱼儿内脏、鱼鳞,一边对郑安说起自己在海岛被骗下海差点失去性命之事,郑安听完说道:“不管对方是谁,无论做什么事,你都得留多一个心眼。”傻根道:“难道咱们兄弟之间也要提防戒备,那这样做人岂不是很累?” 郑安点头道:“你若想活长久一点,不要尽信任何人,包括我。”傻根道:“郑大哥,我的命是你救回来,你便要我赴汤蹈火,小弟也是在所不辞。”说完双眼看着郑安。 郑安道:“嗯,不过有时候,有些事情,异常繁杂根枝纠缠,你眼中所见未必是真相,甚至你看到的表像,只是冰山一角,看一个人,一件事,不单用眼,还要用心。”傻根若有所思,把鱼肉架在火堆上烧烤,抬起头道:“郑大哥的教诲,傻根谨记心中。” 郑安道:“兄弟,刘胜、张中达两人说的话漏洞甚多,此事我便没有亲历,也能从他们二人被你质疑时的表情看出端倪,只要你当时存有一丝怀疑戒备之心,他们的奸计便绝难得逞。”傻根微闭双眼,回想起当时情形,两人的表情确实出卖了他们,可是自己便是没起一点点疑心,长长叹一口气道:“我那里能想到他们竟然会对救命恩人下杀手!” 郑安道:“纵是不懂任何武功的凡人已然令你中招几将丧命,若踏进了江湖这个泥沙俱下的大染缸,更多的尔虞我诈,你更须多加留意,不要轻信任何人。” 傻根应道:“是,多谢郑大哥指点,我一定会小心的。” 那边五名女子已然烘干衣服,为烤鱼香气吸引,纷纷围将过来,七人将烤鱼分食,之前各人疲于奔命不觉怎样,此时静下来大感饥饿,狼吞虎咽将七条鱼食得干干净净。傻根拍了拍肚皮,说道:“好像还未够喉,我再去弄多几条回来。” 江芯怡说道:“傻根,我也去抓鱼。”傻根道:“抓鱼?你连游泳也不会,怎么抓?”江芯怡道:“我不会游泳你可以教我呀。” 傻根道:“教你游泳不是不可,但我要收学费。”江芯怡一愣问:“学费?我身上可没有银子。”郑安笑道:“没钱就不要学。”江芯怡眼珠一个打转,向郑安说道:“傻根要收学费不肯教我,那就由你来教我吧。” 郑安道:“我也要收学费。”江芯怡眼光转向江芯月,说道:“姐姐,你看着办吧。”江芯月微微一笑道:“姐姐也没带钱出来,人家既要收了学费才肯教,姐姐也是没有办法。”江芯怡道:“你出句声不就可以了吗?” 郑安道:“小本营生,一手交钱,一手教学,至亲好友,概不赊欠。”江芯月又笑道:“妹妹你听听,姐姐还未开口人家便拒绝。” 江芯怡转头哼了一声道:“你们就知道欺侮我。” 范翠翠问傻根:“怎么个收费法?” 傻根道:“你也想学?”范翠翠道:“你别管。” 傻根竖起一根手指道:“一两银子,包学会。” 范翠翠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扔给傻根说道:“这里足够一两,江师妹,你可以跟他学了。”江芯怡大喜,拉着傻根的手道:“傻根,你说过的话别不算数,一定要教会我。” 傻根狠狠盯了范翠翠一眼,范翠翠双手负于身后,凝视碧绿湖泊,根本不去理他目光。 江芯怡把傻根拉到水边,傻根脱下上身衣服,见江芯怡傻愣愣站一旁,便说道:“快脱衣服啊。”江芯怡脸上一红道:“脱衣服干嘛?” 傻根道:“难道你想穿着这一套衣裙来学游泳?” 江芯怡道:“是啊,怎么,不行吗?” 傻根道:“穿着一身衣服如何能学得会游泳,要学游泳,就得先脱衣服。” 江芯怡叫道:“谁说穿了衣服学不会游泳,我偏偏就能学会。” 傻根跳进水里笑道:“不脱衣服我不教。” 江芯怡叫道:“你收了银子就必须教,那管别人穿什么下水。” 郑安道:“江二小姐,你还是一个小孩子,除下外衣也没什么害羞的,又不是要你全脱光。”江芯怡气鼓鼓道:“谁是小孩子,你才是小孩子。” 傻根一个猛扎潜下水,双手各抓一条鱼扔上岸,笑道:“这里数你年纪最小,你不是小孩子谁是,快脱啊,我又不是没看过,害什么羞?” 江芯怡一张小脸气得如罩冰霜,骂道:“你们俩都流氓、色狼。”跺了跺脚,径直走开。傻根叫道:“哎,江小妹别走啊,你不是要学游泳吗?快来啊,哈哈。” 第189章 顺水 范翠翠道:“傻根,别皮了,快上来,咱们商量商量如何离开这里。”傻根道:“我那里有皮了,要不是你给我出这么一个难题,我早就上岸。” 范翠翠不去管他,问郑安道:“郑大哥,你有什么想法?”郑安摇摇头道:“眼下我还没有什么头绪。”江芯月道:“如果我们朝着远方一直走下去,不知能不能走出这个梦境?”郑安道:“如果单靠走便能离开,那这儿就不是与现实世界隔绝的极乐圣地。” 范翠翠指着西斜的太阳道:“依我看,就是走到太阳落下之处,迎接咱们的依然还是连绵无边的山峦密林。”江芯月道:“你是说在那遥远的远方,见到的还是遥远?”范翠翠微微点头道:“我猜想是这样。” 傻根登上岸说道:“我认为要想走出这处神秘境地,最终还须找到带我和江小妹进来的长毛怪。”范翠翠道:“说得不错,他既然有能力进来,也必然有办法出去,只是不知他死了没有。” 郑安沉吟道:“那么事不宜迟,我们趁天未黑,赶紧下山去找那怪人。”傻根道:“早一分找到他,便多一分逃生机会。” 七人相互扶持下了险峰,进入那阳光不能落地的密林当中,山谷倾斜险竣,又五位姑娘都不懂武功,行走甚缓慢,没走多远天色已然暗下来。众人都不知长毛怪在那,只能高一脚低一脚漫无目的走着。 走到后半夜,石上花付芳等人疲累不堪,停下来后纷纷坐于树下喘气,傻根检查清楚没有危险才让范翠翠坐下,郑安道:“众位,这样搜索不是个办法,我看得要改变策略。”石上花道:“是啊,我和付师妹再也走不动了。” 范翠翠问道:“郑大哥,你有什么好提议?”郑安说道:“咱们得分头行动,我和傻根兄弟去找寻长毛怪人,范姑娘,你留下来照顾保护她们,有没有问题?” 范翠翠道:“没问题,只不过我们须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停歇,这儿林密通透,遇上危险既不好防亦不好逃。” 傻根道:“说得不错,那你认为那里比较安全点?” 范翠翠道:“瀑布后面的小洞,我觉得那里相对安全些。”傻根点头道:“对,那里挺好,既隐蔽又安全。”范翠翠道:“关键那里离长毛怪现身处不远。” 郑安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再咬牙坚持一下,来到瀑布后再好好休息。” 七人重新上路,瀑布既不会走,发出的声响又大,找起来相对简单,天未亮,他们便找到那条形成瀑布的河流,傻根看了一眼江芯月等五人,提议道:“郑大哥,咱们走水路吧,既省力又快。” 郑安道:“好,不过须得在瀑布口前上岸。”傻根道:“那当然,我摔落过一次,由我打头阵。” 郑安宝刀斩出,四株大腿粗细的树干应声倒下,稍加修整扔进河里,傻根一人抱着一根木头当先落水,范翠翠与江芯怡两人合抱一根木头,石上花与付芳,郑安与江芯月各为一组,跟在傻根身后,随着河水流向下游。 经过最先藏身的大山洞时,傻根叫道:“过了这里,前面很快就是瀑布,大伙小心点。”陆上要走一两个时辰的路程,水里只一刻钟就走完,傻根闻到前面轰隆之声,担心石上花与付芳两人上不了岸,便提早找一处水深较浅的地方上岸沿着河边走,几番转折下来到瀑布下方,转到瀑布后面,郑安首先爬上离地两三丈高的岩石上,用绿绸把四个不懂武功的姑娘先后拉了上去。底下的傻根抬头大声对范翠翠道:“这回不管听了什么声音也不要再往洞里钻了。” 轰隆声下,范翠翠听不清傻根说什么,大声叫道:“找到长毛怪,可不要跟他翻脸,我们还指望着他带咱们出去。” 郑安就在她身旁,说道:“范姑娘请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请你看好她们,别让她们四处乱走,等我们回来。”范翠翠点头道:“郑大哥,傻根人比较傻,麻烦你看紧他。”郑安笑道:“范姑娘请放心,我一定把他带安全带归来。” 傻根与郑安回上瀑布口,沿着河岸往上流走,经过巨洞时傻根往里一张,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里头也没发出任何声息。傻根道:“从这里进去就能到达尸山,里头还有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泊。”郑安道:“如果真没办法出去,那只好从这里杀回去,一把火将里头的东西烧干净。”傻根道:“好,既然我们出不去,那便进去闹个天翻地覆,里头估计还有许多未知秘密。” 凭着记忆,傻根于天亮时分带着郑安来到发现尸妖的空地上,虽尸臭尚存,但尸妖已被斩断头颅弃之于洞口,原被绑在石头上的长毛怪麦哲七亦是不见了踪影,两人在附近仔细找寻一番,觅不到丝毫有价值的线索。 郑安道:“虽然找不到长毛怪人,但总比见到他尸首要好些。”傻根说道:“只是这片林子如此巨大,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他。” 两人扩大搜索范围,一边走一边叫:“老前辈,老前辈,你在那,你在那?”嚎叫嘶鸣了一晚的怪物异兽纷纷回巢,清晨的林子寂静之极,叫唤声回荡树林之中,隐隐回声传来。露水沾湿身与头发,任他们喊破喉咙,也没有任何回应。 两人心灰意冷,正想打几只异兽回去作午餐,东边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两人对望一眼,立即拔腿奔将过去。越奔近,听清那喧闹声音中夹杂着虫婴的啼叫,郑安拉傻根的手停下,缓步慢慢掩近,绕过两道山坳,一股豁然开朗的感觉传来,身前是一片开阔的石滩河谷,河边旁黑压压的一片,成千上万条虫婴从山脚下涌将上来,最近的离他们已然不足二丈,傻根大吃一惊转身便想奔走,郑安道:“别跑,它们不是冲着咱们而来的。”拉着傻根的手跃上一株大树上。 第190章 交易 果如郑安所说,那些大大小小的虫婴经过大树下时,别说没有停下,连头也未抬起,匆匆而过。傻根道:“看情形它们像是在逃命,难道这里还有什么比虫婴更厉害的东西?”郑安正想说话,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跑进视线里,“黄腾!”郑安与傻根齐声低呼。 再看黄腾身后,七八条巨型虫婴紧追不舍,另有两条飞行虫婴从高处扑至,黄腾急奔几步,往旁一个打滚,避开两条虫婴的轮番攻击,可当他站起来时,发现已然被八条虫婴团团围住,无处可匿。 郑安低声道:“虫婴间起了内讧,这下有好戏瞧。”傻根道:“肯定是佘欣苗找黄腾算账来了。” 黄腾原地转一圈,将二指放入口中长啸,啸声响亮,穿林越山远远传了出去。啸声止歇,顿时四周群山密林里,无数婴儿啼叫遥相响应,此起彼落。 突然一个声音从包围圈外传来,“你越呼救,敌人越多。”黄腾脸色一变,紧盯着声音来处,将他围在核心的八条虫婴北边开了一个缺口,他知道,那绝不是放他逃生的口子。 沙沙声响起,一名女子拖着半截尾巴出现在口子中,怒目瞧着黄腾。 黄腾喝道:“佘欣苗,你不尊教主,以下犯上,该当何罪?”佘欣苗冷冷地道:“黄腾,你还有脸自称教主,看看你害死了多少无辜的教众,三百年算下来,没有十万,也有八万罢。” “她们自愿为我而死,并不是我害死的,你不要把这个罪名扣到我头上来。”黄腾边说边留意周围。 佘欣苗道:“是吗,她们自愿为你而死?可是我不愿意,不但不愿意,还要杀了你,将你亲手创立的青莲教一举毁灭。” 黄腾怒道:“佘欣苗,你既然不深信教义、不忠教主,却又为什么要加入我青莲教?我好不容易将你培养成为一条万虫敬仰的虫后,你不知感恩倒也罢了,却为什么要反咬一口,非要置我于死命?”佘欣苗仰头大笑说道:“黄腾,你以为我是心甘情愿加入这个破教的吗,是你手下的人威迫利诱、强行洗脑灌输、摧残众多无知少女肉体,无所不用其极,这才迫于无奈入了教,你难道不知道,那几个杀死瘴驹,把你硬生生从虫皇逼成一个凡人的暴徒,就是为救一个不信教不愿入教、更不愿进来极乐圣地被你摧残的女子而来的吗?” “黄毛小儿,不足为惧!”黄腾嗤之以鼻,顿了一顿说道:“我做教主三百余年来,从未遇到如你这般顽冥不化的虫后,你要知道,是我将你推上宝座的,你今天的权力,是我亲手赋予。” “我才不稀罕!” 佘欣苗声嘶力竭叫道:“你如果能将我送回去,我宁愿从来没加入青莲教。” 黄腾微微冷笑道:“从来没有人能踏出极乐圣地一步,进了来,就别再想着出去。佘皇后,眼下既是如此,不如你我抛弃恩仇,阴阳双修,共享极乐,齐达永生。”最后几句语音已有诱惑之意。 佘欣苗杏眼圆睁柳眉倒竖,银牙尽碎,骂道:“做你的黄梁美梦去,既然不能把我送出去,那就将你碎尸万段,以裹虫腹!”黄腾大笑起来,双眼盯着断了半条尾巴的虫后佘欣苗,说道:“哈哈,这里本来就是我的美梦,我要死了,梦就破灭,这里所有一切,山洞,密林,天空,怪兽,灵虫,包括你,包括那几个黄毛小儿,尽数都要毁灭,皮之不存,毛将附焉?哈哈哈哈!我死得不亏,有美人陪葬,何惧之有,哈哈。” 佘欣苗愈加憎恨,一字一句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摆手,八条虫婴蠕动逼近。 黄腾没料到佘欣苗如此心绝,眼看就要丧生在自己后代的口中,脑海里念头急转,摆手喝道:“且慢,你不是想出去吗,我有办法带你出去。” “是真是假?”佘欣苗举起右手,逼近的虫婴停将下来。 黄腾说道:“你是怎么来的,就怎么出去。” 佘欣苗道:“我们是被崔芊施法术送进来的。” 黄腾道:“不错,所有进来极乐世界的人,都是被催眠后送进来的,我现在就用催眠术送你出去。” 佘欣苗问:“你会催眠术?” 黄腾哈哈一笑道:“青莲教是我一手创立,所有法术皆由我所创所传播下去,你说我会不会?”佘欣苗转头一想,觉得他说的有一定道理,便道:“那你施术吧,如果你送了我回去,我就留你一条性命。” “好,你过来,看着我的眼睛。”黄腾说道。 佘欣苗缓步爬近,离黄腾三尺远停下说道:“你如果出什么蛊惑,立取你性命。”黄腾嘻皮笑脸说道:“娘子请放心,我一定会将你送回花花世……”一句话未说完,脸上啪的一声,被狠狠刮了一巴掌,佘欣苗怒道:“再放肆,即要你狗命!” 本来以黄腾身手,完全可以躲开这一巴掌,只是他完全没有料佘欣苗会抬手打人,这个佘欣苗!对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自己竟然没有半点着迷或是崇拜,有的只是厌恶与憎恨,太过出乎意料之处,他曾与数以十万计的女子打过交道,从来都是沉迷与深醉,那有半点的抗拒意思,眼下受辱挨打实是前所未有之事,摸着半边红肿的老脸心中狠狠咒骂,“我日你臭婊子,老子三百多岁可从来没有被女人打过,你奶奶看我呆会怎收拾你这个狗娘养的臭婊子!” 他强抑怒火,勉强笑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请盯着我的眼睛,不要眨眼。”佘欣苗脸色沉沉依言紧盯着他,黄腾口中念念有词,缓缓左右摇头,佘欣苗目光不离他双眼,跟着左右摆头。过了一会黄腾低声呼道:“着!”呼声过后,佘欣苗闭上眼脑袋一耸摆在一边,万千黑发遮住了脸容,双臂垂下,整个人如睡着一般怔立当场。 第191章 玉碎 黄腾脸上露出阴森之色,“跟老子斗,你还太嫩了些!”从怀中一把绿色小剑,对着佘欣苗挥将过去,小剑就要划上她颈项,突然佘欣苗双掌推出,黄腾胸腔如被大铁锤重重拍了一下,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飞出两三丈起,越过虫婴重重摔到石头堆里。 这一变故来得极其突兀,傻根和郑安都差点惊叫出声。 只见佘欣苗抬起了头,双眼睁开,寒光刺在黄腾身上,嘴角微微翘起。 黄腾所受击打不轻,胸腔气息翻滚,一口血喷了出来,右耳对过的后脑撞在尖石上破了一个洞,鲜血汩汩流出,看着佘欣苗渐渐逼近,感觉到她目光中强烈的杀伐之意,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毫无征兆的便要在阴沟里翻船! 三百多年的寿命,难道就此嘎然而止? 都怪那几个黄毛小儿,杀死虫皇瘴驹,逼得自己成为凡人,失去了对虫婴的绝对控制权,偏偏这时有万中无一的女子蜕变为虫后,又偏偏这个虫后对自己恨之入骨,真是什么不好遇什么!黄腾不甘心,大声叫道:“还有没有比我更倒霉的!”说完跃身腾空而起,向着佘欣苗扑去,小剑径刺胸膛。 佘欣苗双眼一瞪,扑至身前的黄腾骤然而停,悬于空中,黄腾伸长手欲刺她,却还差了几寸。 “本来还想给个机会你,谁知你却不好好珍惜,去死吧!”佘欣苗抬头眼光上瞧,黄腾被其眼光牵动,缓缓升至半空。 黄腾低头叫道:“佘欣苗,你杀死我,这里一切都要毁灭,连你自己也变为飞灰,不如咱们做个交易,你留下我一条性命,我做牛做马服侍你,我既然可以找来美女,亦可以召得俊男,你想要多少个都可以!” 痴情书生的脸容突然浮现在佘欣苗脑海里,挥之不去。 黄腾见她似有心动之意,又叫道:“主人,我传你,不,我奉献一套玄妙的素女心经给你,只要勤加修炼,假以时日,便能如我一般可以随意进出极乐圣地,岂不美哉?” 佘欣苗脸色放和,眼光渐柔,默默站在当地。 黄腾知道诱惑起了效果,更加卖力劝说道:“男女交合,鱼水之欢,阴阳双修,共达极乐!主人,适才我与你一番大战,过程可甚畅快吧,有没有令你深深回味?只要主人肯你放了我一条狗命,我可以保证你能天天享受得到那美妙无比的时刻!” “够了!”佘欣苗咤道:“你不提还好,一提我便感到无比恶心,恶心到要吐!”黄腾怔了一怔问道:“什么,恶心?可那时我没感觉到你恶心啊,记忆中每一个女子皆是十分的享受,正是因为看到你们十分期待和满足的样子,我才提神努力征战,不然早就泄气抬不起头来了。” 佘欣苗道:“被一条虫子趴在身上折腾,你说恶不恶心?”黄腾辩道:“我借虫皇瘴驹之身行房修炼,真正与你巫山云雨之人是我而不是它。” “你趴在我身上,比虫子趴在身上更令我感恶心!” 黄腾一怔,这女子当真不是人甘品,思维想法与其它女子大异,自己英俊无比的样貌在她眼中竟然不值一文,实是无法理解,便只好道:“可我当时真没觉你有抗拒之意。” 佘欣苗冷冷地道:“懒得听你废话。”说完眼眸一个打转。 陡地黄腾头下脚下一个转翻转,脑袋急速下落撞向地面。 “别……” 郑安叫道:“上!”从树下飞了下去,宝刀径斩向佘欣苗。傻根没那飞翔的本事,跳下树跃过河滩奔向佘欣苗。 黑光闪烁,刀锋袭来,佘欣苗顿感冷意森然,连忙退后数步。郑安将坠落的黄腾一手抱住,扔在石堆上。黄腾得避开肝脑涂地之厄,吓得腿都软了,喘着粗气连站也站不起。 待得看清搅乱之人是郑安与傻根,佘欣苗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傻根奔近接口道:“地狱无门我却来!” 郑安刀尖向下抱手道:“佘姑娘,得罪了。” 佘欣苗哼了一声道:“地心激流居然冲你们不死,算你们命大,眼下却又为何前来送死?”郑安指了指黄腾道:“他不能死。” “为什么?” “他一死,我们便全部烟消云散。” “我也一样会死。”佘欣苗眼中露出不不肖之意。 郑安道:“正是因为这样,你才不能杀死他。” “贪生怕死之辈!”佘欣苗冷笑道,“他糟蹋害死那么多女子,早是死有余辜。” 郑安点头道:“对,他是万死不赎,一定要偿命,可却不是现在。” “那几时才是时候?”佘欣苗叫道。 郑安道:“佘姑娘稍安勿躁,我们离开这里后,再找他算账。” 佘欣苗脸色变冷,缓缓说道:“兜兜转转,原来还是‘怕死’二字。”郑安道:“佘姑娘也可以这么认为。”傻根道:“佘姑娘,难道尘世没有值得你留恋之处吗?为什么非要杀死他?” 佘欣苗道:“现下放生了他,将来还不知有多少女子死在他手上,你们便是间接的杀人凶手,你们良心上可过得去,有何脸目面对数以万计的死者?” “呃……”郑安一时语塞。 站在大义的角度上来说,她的立场与出发点正确之极,此话无可辩驳。 傻根道:“佘姑娘,请你明白,我们出了妖人黄腾梦境,并不是就放任他为非作歹不管不顾,而是要将他消灭,我们这样做是在保存自己实力的同时消灭敌人。” 佘欣苗道:“世间所有人,都会为自己贪生怕死找到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们直接说一声‘怕死贪生’又何妨,难道我会小瞧你们吗,在我眼中,你们本来就只有这么小。”说完食指拇指捏在一起,微微张开,还不到一寸,脸上满是不屑。 郑安脸上不动声色,说道:“我不是贪生怕死,只是有心愿未了。”佘欣苗道:“哦呵,还有心愿未了,那是什么心愿,能说来听听吗?”傻根道:“那是深爱与承诺,说了你也感受不到。” 第192章 施救 佘欣苗右手一挥,八条巨型虫婴逼近,“既然和你们无法好好交谈,那就先送你们一程。” 傻根拾起黄腾的绿色小剑,喝道:“佘姑娘,我们都是受害者,此时更应站在一起群策群力,想办法离开这里才对,何必真的要交恶拼个你死我活?” “交恶?群策群力?哈哈哈哈!”佘欣苗一阵嘲笑,“自你逼我摔下悬崖之时起,你我便是不共戴天之仇,何来交恶一说?如何能群策群力?傻根,你为人阴险无耻,婆婆妈妈,最不像是个男人!你不要在我面前哆嗦。” 傻根被佘欣苗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紫一阵红一阵白,满肚子苦水,自佘欣苗产下一串串白色虫卵,可以预计得到她最终会成为虫后,生下更多怪物虫婴,彼时将其视为最危险的敌人并将其扼杀于摇篮之中,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做法,随后佘欣苗变异长出虫尾并掳走江芯怡,也印证了他的判定。一路追杀她未果,让其逃脱并召来强援,反杀得他们狼狈不堪。只是最后事情的发展并不按正常套路演变,佘欣苗虽化身虫后,性格性情却未变,仍有一颗人类的善心与正常思维,傻根瞧她没有失去常性,便想与其抛弃恩怨重归于好,故屡屡劝说,殊不知佘欣苗早对他恨之入骨,双方那里还有坐下来谈的可能性? 傻根被她骂得没了脾气,想不出什么辩驳之言,郑安低声道:“兄弟,你护好黄腾,咱们能不能出去得看他。”转头对佘欣苗喝道:“既然没有商量余地,那便吃我一刀。”话音未落,欺身而上刀锋迭出,连砍佘欣苗数刀。 敌人刀法既快且妙,佘欣苗自忖没有能力应付,急步退出虫婴包围圈,嘘声响起,八条虫婴齐齐攻上。郑安身法如电,闪到一条虫婴身前,刀尖连点两下,须臾之间已刺瞎一头虫婴双眼,跟着转身跃至另一条跟身,长刀划出,把一条虫婴嘴器从左至右剖开一大道口子。 两条虫婴受创甚重,瞬间使去战斗力,傻根抱着一瘫烂泥般的黄腾,跟在郑安身后冲出包围圈缺口,巨型虫婴行动缓慢,转过身来追时三人已然逃出两三丈远。 天上飞翔的虫婴却是灵活异常,一个俯冲已扑至傻根身后,傻根将黄腾扔了出去叫道:“是男人就站起来战斗。”着地一个打滚避开扑击,不等虫婴飞高,弹身而起左手拉着其尾巴,右手小剑斩在尾部上,绿色小剑沾上虫血,闪出耀眼绿色光芒。虫婴尾部被斩,受伤不重,可飞高后却在半空中扑腾几下,一头栽下地面撞得脑袋粉碎。 黄腾惊吓过去,跃起来对傻根叫道:“绿色小剑见血封喉,小心不要割伤自己。”傻根叫道:“你有这厉害的武器怎地还沦落至此?” 黄腾叫道:“成千上万的圣虫围来,你能杀得了多少?”话音刚落,一支黑色水箭迎面扑来,他认得厉害,巨型虫婴喷出的毒液有腐骨销肉之功,沾上非伤即死,即侧步闪开转身奔向山坡上。那边郑安砍伤一条俯冲而下的虫婴翅膀,闪开两支水箭,抬眼见傻根冲入虫婴阵中挥杀,转头瞧黄腾隐入山林之中,大声叫道:“傻根快回来,不要让黄腾跑了!” 傻根手持绿光小剑正杀得痛快,听得叫唤,回头已然望不见黄腾身影,心中暗骂道:“操蛋的家伙,溜得真快!”刺伤逼近的一条虫婴后抽身回至郑安身边。 佘欣苗瞧见得力干将被傻根一阵砍杀,死伤惨重,又惊又怒,立即改变策略,尖厉啸声传出,山林里个头较小的虫婴听得啸声,纷纷聚集过来,向傻根与郑安群起而攻。 面对着潮水般的虫婴,傻根手中绿色小剑发挥不了太大作用,二人且战且退退至山脚边,郑安叫道:“佘姑娘,咱们下回再分解。“拉着傻根手臂纵上山石,跟着双腿用力一点,跃过脚下数以万计的虫婴,投入林中,追拿黄腾而去。 佘欣苗自是不甘心,领着众虫婴钻入不见天日的密林之中,紧追不舍。 黄腾逃出包围圈,回头不见郑安傻根追来,心下一阵狂喜,于高低起伏的密林中奔跃,仿似野兔躲鹰般矫健灵活,不消片刻翻过两座山头,耳中已听不到虫婴啼叫。他心中大定,刚想停下来歇息,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上扑倒地下打两个滚,骂骂咧咧想爬起,却发现四肢被四条手腕粗的暗红色藤蔓缠上。 不用说,黄腾被血龙藤盯上了。 藤蔓分往四个方向拉扯,黄腾顿感四肢撕裂之痛,叫唤声中整个人被凌空拉离地面。 两根小指粗细的藤针爬至黄腾脸前交缠晃动,黄腾使劲挣扎骂道:“畜生,快放开我,不然我将你子孙尽数铲除干净。”两根藤针发出呵呵之音,当是在嘲笑他,随后针管中喷出黄烟,黄腾呼吸后头脑一阵晕眩,全身软了下来。 两支针管分从左右插进黄腾颈部大动脉,贪婪地吸着鲜血。黄腾虽知凶险,却是无能为力,身躯软软任由吸吮,血液抽离愈多,脑袋便愈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他奶奶要死在自己手中。” 双眼闭上,眼前一道白光渐渐变大,彩光从远处射来,无尽无穷的笼罩在身遭,神智失去的一刹那,突然身子一空,身躯摔落在地面上晕死过去。 关键时刻,追踪的郑安和傻根及时赶来,乌蠡刀连斩四刀,束缚拉扯黄腾的血龙藤应声而断,正吸得痛快的藤针吃了一惊,抽出后齐喷黄烟,郑安横刀劈削,快如闪电,两根藤针避让不及,短促尖锐啸声响起,藤针双双被斩断,管中血液倒流。血龙藤知道遇上了自己惹不起的人物,毫不停留立即抽身入地,一息间便已消失在三人身前。 傻根赞道:“郑大哥,你可真是厉害,我刚进来时便险些儿被这血龙藤要了性命,当时可是一点反击余地也没有,幸好我血液有毒,不然这时早死去多时。” 第193章 非人 郑安道:“兄弟天生异禀,那能这么容易便死?”弹了弹刀身又道:“这柄乌蠡刀好像就是为我量身订做的一般,重量大小刚好就手,拿在手上,当真有如虎添翼的感觉。” 傻根抛了抛手中绿色小剑道:“我这柄小剑没有顺手不顺手之说,要来防身倒是不错,宝刀赠英雄,毒剑送傻根,哈哈哈哈!”郑安笑道:“看来咱们进入极乐圣地也不是白来一趟。”傻根道:“就是,只是不知道咱们手中的宝刀毒剑能不能带出这家伙的梦境。” 郑安一把将黄腾提起来说道:“咱们快快回去,出来这么久,范姑娘可担心你了。”傻根脸上一红道:“好,咱们这就出发,不过黄腾妖人奸诈卑鄙无耻,须得防他暗中偷袭。”郑安想起十多年前的一幕,点点头,伸手连点黄腾十多个大穴。 三人觅路回洞,途中还顺带打了几只兔子山鸡,七人饱餐一顿后,郑安弄醒黄腾。 黄腾失血过多,虽醒来却还晕晕乎乎,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郑安道:“黄教主,废话不多说,你若带我们离开这儿,便饶你不死。”黄腾转头将七人看了一个遍,垂着头有气无力说道:“别说带你们,连我自己也没办法出去。” 满怀希翼的七人一听,尽皆大失所望,江芯怡问道:“连你也出不去?”黄腾道:“不错,我法力未够,通不过雷火山,我本借着虫皇瘴驹修炼,不料被你们中途打断,时也,命也。”说完抬起头来长叹一声。 范翠翠问:“难道便没有别的办法?”黄腾摇摇头:“没有。” 傻根道:“既然不能带咱们出去,留你何用?”说完将绿剑剑尖抵在他咽喉。黄腾经历几次生死考验,面对死亡已无初时般慌张,一脸麻木说道:“老夫一死,小子你们也全跟着完蛋,想试试吗?” 郑安拉开傻根说道:“大伙儿也不用那么悲观,傻根和范姑娘以及江小妹既然能进来梦境,说明方法道路不是唯一,这梦境未必就属于黄教主一人的,有路进来,必然就有路离开。” 范翠翠问:“郑大哥说得不错,你们找到了老猴子没有?”郑安道:“还未。” 傻根道:“黄教主,雷火山是座什么山?” 黄腾道:“雷火山是我青莲教的圣山,山顶有个奈何洞,这个奈何洞是离开此地的唯一道路,但这座光秃秃的山峰处于雷火保护之下,物体一旦靠近便会引来雷劈电击,每次雷击都会引起烈焰灼烧,因此从来没有活物能活着走上山顶,那怕武功更高强之人。” “那我们怎么又能平安进来?”江芯月问道。 黄腾脸容上有了些神彩,嘴角挑起微微笑道:“任何人只能进入而不能离开。” 江芯怡道:“你意思是说进来平安无事,离开却会遭天打雷劈?” 黄腾点了点头道:“没错,这是一条不归路,极乐圣地只能进不能出。你们心中可能会问,为什么我会如此残忍,宁愿把怀不上圣虫的本教信陡全部杀死也不放她们回尘世?” 傻根范翠翠已知答案,却都没有说话。 黄腾吞了一下喉咙,续道:“那是因为她们根本无法登上圣山山顶,与其尸骨无存,还不如躺尸洞中。” 江芯怡道:“可就算离不开,你也没必要杀死她们。”黄腾脸皮抽了一抽道:“既然生不出圣虫,留之何用?” 付芳和石上花两人脸上变色,全身微微颤抖,虽然早知道生不出虫婴要被处死,但这句话从一直尊崇的教主口中说出来,冲击震撼力依然巨大。 付芳不声不响,手心中握了一块石头,陡地拍在黄腾后脑上,众人谁也没想到她有这么一着,惊呼声中,黄腾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范翠翠拉付芳到一旁说道:“付妹妹,你疯了是不是,他一死,咱们都要跟着陪葬。”付芳扔掉手中石头,恨恨地道:“就算我们跟着陪葬,那也是值得。” 范翠翠生怕付芳再做出过激举动,把石上花叫来,叮嘱她不要让付芳接近黄腾再干傻事害了众人。石上花点头应承道:“范姐姐请放心,我会好好劝师妹。” 待了好一会黄腾才醒来,傻根问道:“那你是怎么出去的?” 黄腾在这几天遭遇数次打击,整个人如萎了的丝瓜,毫无精神,摸着头有一句没一句说道:“我修炼成功后,有隐身能力,只要不被发现,雷火山的雷火便奈何不了我。” “隐身术?你在开玩笑吗?”傻根一脸狐疑问。 “我有必要开玩笑吗?”黄腾抬起头看着傻根。 众人陷入沉默之中,过良久,郑安道:“黄教主,谈谈你长生不老返老还童之事。”黄腾低头道:“对不起,本门秘术,无可奉告。” 范翠翠突道:“黄教主,你不说我们也能猜测个大概出来。”黄腾来了精神,问道:“愿意听听范姑娘的揣测。” 范翠翠道:“付姑娘她们说,你已有三百多岁?”黄腾点头道:“不错。” “你每一个甲子年便返老还童一次?” “是的。” 范翠翠道:“可眼前的你,最多不超过二十岁。” 黄腾道:“对,确切来讲,我这付躯体今年一十九岁。” 范翠翠道:“我猜想,每当你到达六七十岁年纪时,就会进入这所谓的极乐世界,你不辞劳苦连续宠幸青莲教信徒,一来想延续你所谓圣虫的香火,二来更为采阴补阳达到返老还童的目的,” 黄腾脸上露出赞赏之色,说道:“你很有想像力,想法天马行空,了不起,了不起。” 范翠翠紧紧盯着黄腾一双琥珀色的眼珠,突然冒出一句道:“你不是人。”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如果黄腾不是人,那他会是什么东西? 黄腾也是一怔,随即哈哈一笑,说道:“如果我不是人,那么你们也不是人。” “是不是人,你自己最清楚。”范翠翠道。 “范姑娘凭什么这样说?”黄腾轻轻一笑。 江芯月插口道:“只因你长相太过英俊太过完美无瑕,你无可挑剔的美出卖了你,真正的人类,是不可能达到这种高度。” 第194章 评论 抛开黄腾寄生于虫皇瘴驹体内之事不说,每个人心中对他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均觉其妖气缠身,可具体怪在那里,妖在那里,却是细化形容不出来,此时江芯月说他相貌美超出人类极限,都觉深以为然,黄腾给人妖气缠身的奇怪感觉,原来便是来自他那绝世无双的俊美容貌上。 黄腾又是嘿嘿一笑,得意之色呈现脸上,说道:“相貌是上天赐给的,爹娘把我生得这么英俊有什么办法?我其实也是深受其扰,你们不知道,走在街上时总是有人投怀送抱,身后总跟着一群大妈小姐,令得我不能把舒舒服服购物逛街,烦闷得紧。” 傻根道:“看你那得意样子。你一进入极乐就寄附在瘴驹身上,通过采阴补阳修炼,不断减轻岁月,看你眼下模样,离还童的目标差距不甚远了吧,可不知你要回到什么年纪?” 黄腾嘿嘿一笑道:“小子,你眼红老夫的能力吗?不过你的想像力也不错。” 范翠翠道:“黄腾,以前的事我不管,也不管你是人是虫,是妖是怪,只要你有办法带咱们出去,咱们之间就无拖无欠,人世间的恩怨,出去之后再说。” 黄腾道:“各位,你以为老夫不想出去吗?只是密林里怪物层出不穷,虫宫又被对我恨之入骨的佘欣苗占据,留在这里有什么好,简直是头悬利剑,其实我比你们更加想离开这儿。” 郑安冷眼相看,道:“黄教主,既然你软的不吃,那咱们只好来硬的。” 黄腾嗯了一声说道:“其实老夫软硬都吃,只是真的没办法上得圣山到达奈何洞,你就杀了老夫也还是这一句。” 果真,不管如何威逼利诱,不管如何酷刑折磨,奄奄一息的黄腾始终还是那一句:“老夫真的没办法。” 七个人面面相觑,愁眉以对。 郑安说道:“既然黄腾这条路走不通,那只好再打长毛怪的主意。”傻根道:“郑大哥,咱们不如去看看雷火山,见识见识它的真容。” 范翠翠道:“我也想看看。”江芯月、江芯怡两姐妹不甘落后,立即表示要跟着去。 郑安点了点头道:“大伙儿一起去看看罢,人多力量大,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雷火山离此处约有一百里路程,对郑安、傻根、范翠翠三人不算什么,但对另外四位姑娘来说这趟旅程却甚是艰难。众人备好食物养足了精神才出发,一路之上没有碰到虫婴,怪物奇树虽遇上不少,却是难不倒郑安他们。 翻过一座高山,黄腾一边走一边喘着气说道:“遥想当年,老夫是坐着虫婴飞翔,一个时辰便可到达雷火山,那用目前这样翻山涉水。”傻根道:“黄教主,有个问题想问你,按理说你活了三百多岁,武功该出神入化天下无敌才对,怎地会是现在这熊样?” 黄腾向傻根白了一眼,没有回答。 范翠翠接口道:“既然是返老还童,那功力自是随着年纪减弱,如果我们进来圣地迟一点,等黄教主变成一个小孩时,不用我们出手,便是付石两位姑娘,也能轻易打倒他。” 黄腾向范翠翠笑道:“范姑娘人既靓又聪明,实属难得,不过你怎地不问,你们早进来一些会是什么后果?那时便不用圣虫相助,以老夫一人之力便能灭你们一百几十次。” 傻根问道:“黄教主,你在人世时,武功可称得上天下第一?”黄腾道:“二百余年来,我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此时众人走得已甚是劳累,郑安便下令原地休息。 郑安分给黄腾一块熟肉说道:“天下第一,赶快吃吧。”黄腾早饿得头昏眼花,那里管郑安话中嘲笑之意,接过来张口就是猛啃。 郑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相笑道:“黄教主,吃慢一点,可别哽了喉。”黄腾抬起头道:“说吧,你想问什么?” 郑安道:“我只是奇怪,既然你武功自认天下第一,怎地我以前并没有听过你的名号,那怕是你创办的青莲教也不曾听说过。” 黄腾道:“低调行事是老夫做人准则,也是我青莲教最基本要求,又志不在争那虚名,天下第一、第二、第三的称号对老夫毫无意义。” “你说得不错,若是武林中人知道有青莲教这么一个邪教,早不知被灭了多少次。“范翠翠在旁说道。 郑安道:“黄教主,以你未入圣地之时的武功,相比黄山北斗派的秦掌门如何?” “秦掌门?黄山派掌门不是钟天璇吗?”黄腾对十多年前秦天枢从钟天璇手中夺回掌门人之位一事毫无所知。 郑安哦了一声道:“那你觉得钟天璇钟掌门如何?” “伪君子,小智,眼界有限,不登大雅之堂。”黄腾对黄山派原掌门人钟天璇的点评毫不客气。 “武功与你相比孰高孰低?”黄腾嗤笑道:“无知小儿,不足一比。” 郑安点了点头又问:“光复教教主胡定中呢?” 黄腾道:“此子有勇无谋,非大将之材,但武功相当不错,实是当世最杰出人物之一。” “黄教主与他相比如何?” “老夫和小子虽未交过手,但自信击败他不费吹灰之力。” 郑安笑道:“黄教主你老人家是目空一切啊。最后相比上一辈高人,北斗派创派师祖周紫龙,你又觉得谁更厉害些?” “周紫龙?”黄腾沉吟道:“老夫与他并非同一辈人,此小子成名之时,老夫恰巧入关修炼,出来后小子声名卓著如日中天,待壮年之时他已隐姓埋名百年归去,因此与他一直缘悭一面。不过依猜测,当老夫处于最顶峰时期,他是比不上老夫的。” 郑安哈哈一笑道:“黄教主果然是心高气傲之人,即便是面对公认的天下第一,你也是敢自认比他更胜一筹,厉害厉害。” 傻根道:“只可惜你只空口吹嘘,从未干下过什么轰天动地之事,未能让我们见识到你的厉害之处。”黄腾脸色一沉道:“小子,那一堆一堆的尸骸,难道不比什么武林盟主、武功天下第一来得更令人震撼?” 第195章 自毁 傻根道:“你这是在极乐圣地里的‘功绩’,在人世间,教主你老人家却是显得太过默默无闻。” 黄腾道:“老夫说过,低调行事,长命百岁。” 休息完毕,众人再度启程出发,历经两天一夜的长途跋涉,八人终于到达目的地,站在旁边一座山的山腰向下眺望,圣山全貌尽收眼底,七人不禁大出意料之处,无比惊噫出声。 这是一座低矮圆如馒头的白玉石山,整座山光秃秃无一树一木一草,阳光下山体洁白晶莹,隐隐透着青色红色脉络,圆圆的山顶上立起一根巨大朱红色石柱。 众人尽然以为被青莲教当作圣山的雷火山是一座雄伟险峻的高大神山,那里能想像得到它竟然是一座形如土坟的小山包,都张大了嘴,你望我我望你,说不出一句话。 黄腾指着那山顶石柱道:“奈何洞入口就在石柱上。”七人举目细看,石柱顶确实是有一个洞口,只是模模糊糊的看得不甚清楚。 八人下得高山,小心翼翼走至雷火山山脚,距离白玉山体两丈外停下,生怕再近会招来雷击烈火。黄腾下山时抓了野兔老鼠,于众人不备时把一只老鼠扔向雷火山上。 白日青天下,一道锯齿状闪电陡现,从天上延至地面,“噼雳啪喇”一声巨响迸出,老鼠细小身躯被雷电击中,瞬间冒出一股青烟,跟着烈焰升起三丈来高,发出一阵强光强热。 这道闪电雷轰来得极其突兀,众人完全没有准备,一颗心凭空跳起三尺高,炸雷声响把各人耳朵震得嗡嗡作响,石上花、付芳二人吓得齐声惊叫,双双坐在地下,江芯月吓得双手拉紧郑安手臂,江芯怡则往傻根身上靠去,傻根侧退一步躲开,江芯怡失去重心要摔倒,好在范翠翠眼急手快伸手扶稳了她。 黄腾看着七人被大大吓一跳,一脸得意表情,嘻嘻笑道:“怎么样,见识过这雷火山的厉害,还想不想尝试登山离开呢?” 郑安脸色铁青,从其手中接过一只野兔,再往雷火山上扔,这时众人都有了心理准备,捂耳的捂耳,转身的转身。 野兔在空中吱吱乱叫,还未落地,一道雷电劈下,正中其身,野兔全身冒着青烟急坠,落地后嗤的一声,发出一阵大火,然大火过后,白净的石山上竟然没有留下一丝灰烬烟迹,光亮结净一如往昔,直似野兔着火焚烧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目睹全程的傻根瞠目结舌,结结巴巴说道:“一丝……痕迹也不留下,可真说得上是灰……飞烟灭。”郑安脸色更沉,问黄腾道:“鸟儿飞过此山也会被雷击吗?” 黄腾笑道:“你难道想直接飞到那岩柱上吗,我劝你尽早断了这个念头,雷击不分高低先后,不分白天黑夜,不分生死,只要进入雷火山范围,一律予以毁灭。” 范翠翠道:“死了的动物也会遭雷击?” 黄腾道:“是的,不要说动物,连植物石头也会遭受击打。” “那下雨呢,它会不会击打雨水?”江芯月脸色苍白问道,这时的她显然还未从惊吓中恢复。 “呃……”黄腾一时回答不出。 傻根道:“黄教主,你去试一试。” 黄腾问道:“怎么试?” 傻根低声道:“去对着你们的圣山撒泡尿。” 黄腾脸色突变阴沉骂道:“去你奶奶的,再对我青莲教不敬,老夫立即杀了你们。” 傻根一面愕然,问道:“你杀了我们?” 黄腾道:“不错。” 傻根问:“你发高烧烧坏脑子吗?拿什么杀?”黄腾就是寄身于虫皇瘴驹体内时也杀不了他们,更何况此时的他手无缚鸡之力,傻根实在想不出黄腾为什么有如此狂妄的想法。 黄腾阴森森说道:“只要老夫死了,你们也就死了,那不相当于杀了你们?” 傻根哈哈一笑,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在下佩服,万分佩服。黄教主,我恳请你现在来杀了我们。” 黄腾怒道:“小子,你以为老夫不敢?” 傻根让开一条路,右手作了个请的手势,说道:“黄教主,我就以为你不敢,请你争气一把,好让我们对你改观。” 黄腾俊俏的脸罩着一层黑气,显得邪魅无比,冷冷地道:“好,老夫便死给你们看,早活得够本,有你们几个小年轻相陪,那是大大划算。”眼光往其余六人脸上一扫,只见各人脸无表情,都在盯着自己。 他哼了一声道:“既然对生没有留念,那老夫成全你们。”转身缓缓走向青莲教圣山,距离越来越近,一丈,半丈,三尺,两尺,一尺。 七人抬头看着天空,有人伸手捂着耳朵。 江芯怡张口欲叫他停步,范翠翠拉拉她的手,示意不要出声。 黄腾挨近石山,停下转过身来说道:“怎么样,你们想不想死?” 郑安淡淡道:“黄教主生死看淡,了不起,你要想死,我们陪你。” 黄腾双目闪出冷光,陡地哈哈大笑道:“好,那就一齐去死,咱们走不进奈何洞,便一起走过奈何桥,哈哈哈哈中!”笑声虽低,却也充满豪迈气概。 七人目送他转过身,七颗心怦怦乱跳,是生是死,就在黄腾的一念之间。 黄腾面对圣山而立,抬起头,山顶红色石柱遥相可望,这座山,他攀登踏上过五次,每一次都平安无事,第六次入关修炼,即将大功告成之际,四人贸然闯入,打断他返老还童进程,后被虫后逼得走投无路,实是心灰意冷,如今又被一众后辈小子嘲笑欺凌,本想忍辱偷生,却被他们无情讥嘲,实是丢尽了老脸,你们既然不想活,老夫便死给你看,你奶奶的自己性命掌握在别人手里,却还那么大言不惭,只要老夫死了,你们便什么都不是,臭小子你们狂什么狂…… 正自愤愤不平,暗暗咒骂,突然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击下! 轰隆隆的雷声三度响将起来,烈焰再度冲天升起。 第196章 探讨 闪电落下,迅雷动地,有人眼前发黑昏倒,有人后退数步,有人双眼发直,有人脸不改色,有人兴高采烈。 对,有人兴高采烈。 一声大叫,贵为青莲教三百年教主的黄腾,被轰雷闪电烈火炸得向后飞出,一屁股重重摔于地下,落地后他翻转身子,手脚并用连滚带爬从山脚边窜了回来。 雷电过后,众人都以为自已死,然定下神来时却发现大伙儿还都站着,难道生前站着,死后也站着? 除石上花昏倒外,其他六人眼光齐刷刷射向黄腾。 黄腾一头飘逸长发烧了大半,发出难闻的焦味,一边眉毛也烧了个精光,半张精致的脸蛋漆黑一片,不知被烤焦还是熏黑,左边眼睛又红又肿,一身白衣长袍破烂不堪。 看着以美艳冠绝天下的黄腾如此模样,傻根郑安等人无不骇然。 黄腾陡地大叫道:“是谁扔的小石子?他奶奶这是蓄意谋杀,有本事给我站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在说什么。 黄腾眼光在六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付芳身上,郑安等五人目光也随他而齐齐望向付芳。 付芳,一个众人眼中柔弱的女子,这时脸上神情傲然,目光坚定,混身上下显出一股英豪气概,大声呵斥道:“你不欲一死而杀害我们吗?我见你犹豫不决,便决定助你一臂之力,送咱们上西天。”敢情那粒从后而来越过黄腾头顶、引来雷电轰击的小沙子,是她扔出去的。沙子太小,郑安、傻根、范翠翠三人都没有留意到,可他们三人没留意到,雷火山上的神明却是纤毫不漏,发出的闪电,准确击中落在黄腾前面的沙粒。 黄腾气怒攻心,若是郑安傻根他们扔的沙石那便罢了,可偏偏想他死的是自己一手创办的青莲教招收的信徒,佘欣苗是这样,付芳也是这样,这是绝无仅有之事!他一向自尊高傲,自认天下没有他征服不了女子,这两女子的背叛,对他孤傲之心造成的打击伤害尤甚于身体。此时此刻,黄腾对“落井下石”四个字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他咬牙切齿暗暗骂道。 之所以遭受前所未有的背叛与耻辱,究根结底全因自己失势落为一个凡人,要是自己还是虫皇,这些个女子包准排队倒贴!一口气憋屈心间抑郁不畅,黄腾对郑安和傻根两人的憎恨又更加深一层。 傻根暗暗纳罕的同时也长长松了口气,若不是付芳扔的这粒沙子打乱其思维,黄腾这家伙说不定真会自戕,那自己一伙人只好倒霉陪葬。在这场没有赢家的赌注中,输了的一方是黄腾,相信在以后相处当中,他再不敢以死来威胁众人。 郑安不动声色说道:“黄教主,自尽的把戏玩完了吗?” 黄腾哼了一声道:“你们如要玩,老夫乐于奉陪。” 范翠翠道:“与其无趣争吵,不如坐下来商量如何破解这道雷电魔咒罢。”黄腾右掌摸了摸赤赤生痛的脸庞说道:“别浪费时间,没有用,如果有其他办法,老夫也无须非等到具有隐身能力才离开此处。” 傻根问道:“黄教主,当你具有隐身术后,便能大摇大摆蹬山离开?”黄腾道:“是的,施放雷电的神明看不到我,又何必谨小慎微?”傻根点了点头又问:“那么这个隐身术如何才能练成?” “哈哈,难道你想修炼隐身术,如果你抱有如此想法,劝你趁早绝了这个念头,现在别说是你们,就连我也无法继续修炼下去。”黄腾虽一脸笑意,可傻根看在眼里,却只感受到他的愤怒与不甘。 郑安道:“这又不成,那又不行,难道在你眼里,咱们便只能永远困在这儿?”黄腾道:“没错,没有其它办法可想。” 傻根道:“那也未必,你信不信我便能离开这里。”众人一听,眼光都转到他脸上,江芯怡问道:“傻根,你有什么办法,快说出来听听。” 傻根道:“办法我还未想到。”各人一听,刚刚热烈起来的心,又都沉了下去。傻根道:“大伙儿不必消沉,只须找出雷电触发的原理,那便有应对之策。” “傻根,你以为这里是人间吗,这里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所有一切都是虚幻虚构的,那能讲原理讲道理,如果能讲道理,又怎来这许多不可思议的怪物僵尸?”范翠翠不满说道。 傻根本来还想顶范翠翠几句,但看她一脸愠意,便按捺下来。 郑安说道:“傻根兄弟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黄教主隐身后雷电不激发,这说明雷电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乱打一通。” 傻根道:“还是郑大哥理解我。大家听我指挥,每人拾起一块石子,一块儿扔向雷火山。”众人依言扔出石子。七颗石子闯进雷火山禁区,七道闪电劈下,将石子轰成一堆粉末燃烧殆尽。傻根本以为一次最多只能出现一道闪电,七颗石子要分七次才能劈完,谁知结果大相径庭,吐了吐舌头,说道:“有多少颗石子便有多少道闪电,这可就十分棘手。” 郑安突然道:“黄教主,下雨天时,圣山这儿岂不是响成一片?” 黄腾摇摇头道:“这倒没有,下雨时这里并无异常。”傻根从附近小溪里捧一把水洒向圣山,水珠洒落在石上,并没有引来雷电。傻根更加失望,说道:“雷电对水不起作用,还想下雨时它忙不过来,咱们就可趁机溜上山顶。”黄腾赞道:“好小子,竟然想到这一点上来,不错,不错,再想,再想说不定真想出办法。” 江芯月道:“为什么雷电不劈水?难道是五行相克原因?” 范翠翠道:“我倒是认为水可细分到无限小的水珠,雷公电母真的忙不过来,并且再怎么劈也没用,水终究还是水,又燃烧不着 郑安拍手喝彩:“你们的分析越来越接近问题关键,再探讨下去。” 第197章 冥想 江芯怡道:“如果水中有生物,雷电会不会击打?” 这个问题才是重中之重,空想臆测作不了准,只能用实验结果来回答,傻根把一只蚂蚱随水泼向山石,轰响没如期而至,只在蚂蚱落在白玉石面,水流散去后才引来雷击。 众人齐声欢呼。 郑安说道:“实验表明,处于水里的动物不受雷击。” 付芳问:“我们怎么才能处于水的保护之下到达那石柱上?” 有人说钻进水球里一路往上滚,有人说提一桶水不断淋在身上,还有人提议下雨天才登山。 水流动的特性使得它不可能停留在人身上很久,如单纯淋水或下雨,说不定走不了几步便被雷电轰得魂飞魄散,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七人冥思苦想,可一时之间那想得出什么好办法。 就在各人一筹莫展之际,江芯怡突然叫了起来:“水漫金山!”傻根问道:“何为水漫金山?”江芯怡道:“水漫金山是白蛇娘娘传说中的一个故事片段。” 傻根道:“又是白蛇,看来咱们跟白蛇是杠上了。”江芯怡道:“傻根,希望你杀死那条白蛇不是白蛇娘娘,不然她肯定不会保护咱们,大伙儿便都被你害死。”傻根说道:“请放心,如它是白蛇娘娘,那有这么轻易被我杀死。” 听完白娘子的故事,众人都觉得她提出的法子值得尝试,郑安沉吟说道:“白娘子能引来大水浸漫金山,我们却那有那种本事引来大水浸泡雷火山。” 这儿所有人都是凡人,不是蛇妖蛇精,谁也没有呼风唤雨的能力,水漫雷火山,终究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美梦罢了。 傻根不甘心,问黄腾道:“黄教主,这里是你的梦境,看看你能不能安排一场大暴雨,把这小馒头般的雷火山给淹没了?” 傻根此话一出,立时引人众人关注,七道眼光落在黄腾身上。 黄腾道:“老夫如果有控制梦境的能力,那用费这劳什子神发大水,直接把雷电取消不就好了,也不用我强留下那么多忠实的教徒。”说完瞄向付芳和石上花,眼光中还带有一丝戏谑之意。 傻根道:“非也,你梦境中某些设置是固定不可改变,有些无关紧要的场景说不定你就可以改变,比如环境、地形、天气等,何不试试。”黄腾侧着头问道:“被你小子说得老夫有些心动了,那你说说老夫该怎么改变天气?” 傻根迟疑了一会说道:“你施法术试试。” 黄腾嗤了一声道:“我如还有法术,早将你们几个小子给灭了,别说法术,现下我连武功也所留无几。” 江芯月道:“能不能将天湖上的水引到这儿来?”没有人回答她,江芯月也知道自己这个提议太不靠谱,微闭眼睛寻思其它办法。 付芳提议从边上挖一个洞通往雷火山底部,江芯怡提议不断往山上抛石子沙子,耗尽雷电能量,趁其枯竭劳累之际快步登上山顶离开。 郑安突然说道:“黄教主,雷火山相对其它山峰低矮不少,你只须引来大水,于四周稍加堵截,洪水聚集一起那便有希望漫顶。” 黄腾道:“小子,这道理谁不明白,可别说我现在是凡人,便是瘴驹未死,也没有改变沧海桑田的能力。” 郑安道:“试上一试又如何,你终究是梦境的主人,说不定就能改变呢?”黄腾沉吟一会道:“那好,不过要怎么试?”郑安道:“打坐入定冥思,或者是入睡之后再进多一重梦境,你在尘世间是怎样进入自己梦境,在这儿照做就是。” 黄腾道:“于梦境这之中再度入梦境?这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还是先冥想一番再说。”傻根心中暗道:“你本来已匪夷所思之极,由虫子成精变为人类,返老还童,进入自己梦境采阴补阳等等,那一样不是惊世骇俗?若非亲眼所见,谁又会相信世间竟真有长生不死之虫?” 八人退离雷火山,黄腾盘膝坐于一块大石上闭目沉思,众人静静站于石旁,谁也不说话,生怕打扰了他。 过了良久良久,四下里一丝儿动静也没有,山风吹过,树林里沙沙声响不绝。看那黄腾,神态表情与刚打坐时一模一样。又过一会,天色阴下来,渐渐下起了雨,七人站于雨中,都没有躲避的意思,。 雨点落在雷火山光溜溜的石面上,不但没有引来雷击,反而还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跳跃起伏,或快或慢,或高或低,天成一曲美妙之极的乐章。郑安诧道:“雷火山内部定是有极大的空间,不然雨点落下来,那会发出这般空灵的声响。” 没有人接他话,所有人都被那天外之音吸引,怔怔看着连绵不断的雨点溅在洁白如玉的山石上。郑安转头看黄腾,只见他那一张阴阳脸上雨水不断淌下,仍是一动不动坐着,竟然丝毫不为雨点和乐章所扰。 难道这家伙入了定?这场雨是自然现象还是由他召唤而来的? 雨势愈下愈大,叮咚响声变得绵密急促起来,郑安慢慢感到一丝寒意,陡地心中猛然一跳,转头看江芯月,却只见付芳、石上花、江芯月姐妹四人正缓步走向雷火山,最前一人已然离石山不到一丈距离! 郑安暗叫一声不妙,立即迈步追赶叫道:“喂,付姑娘你干什么,快停步。”可双脚刚一迈步,赫然发现水已淹到了腰部!郑安又是一惊,雨水什么时候竟已涨到了腰间,怎地自己一点儿没留意,可真是古怪之极。但在这时候,他来不及细想,双腿一点凌空跃起,几个起落抢在付芳身后,把与雷火山近在咫尺的她拽了回来,只见付芳脸孔木然,双眼目光涣散,再看后面的石上花与江家姐妹,一般的呆滞神情,郑安知道她们被乐音摄去了神魂,无知无觉下竟然被引导去攀登雷火山。 郑安摇了摇付芳想要弄醒她,发现完全是徒费功夫,不敢浪费时间,把走近身边的石上花截停下来,待姐妹俩走近,双手又抱又拉,把四名女子一同带回至石头旁,傻根与范翠翠虽没走动,却如是傻掉一般呆呆站在水里。 第198章 飞虎 郑安放下四名女子,对着傻根脸庞就是一巴掌,这一掌好不用力,傻根陡地大叫一声从失魂中醒来,郑安说道:“兄弟对不起了,情势紧急,只好打你一掌,你看着她们,我来弄醒范姑娘。”傻根一回过神来便知发生了什么事,二话不说扶着脚步不稳的付芳与石上花,郑安握着范翠翠右腕,食指一道真气注入其体内,不消片刻范翠翠清醒过来,她左右一看,发现水已淹至胸部,惊呼一声:“这是怎么回事,怎地水涨得这么快?” 傻根道:“定是妖人引来了洪水。”说完指身指了指石上的黄腾。这一转身,傻根与范翠翠齐声惊叫:“黄腾呢?” 郑安吃了一惊,转头看,只见身旁石头已差不多被淹没,而刚才还在石上的黄腾已不知所踪,知有古怪,立即说道:“管不了那么多,咱们带上她们快往高处上撤。” 三人连拉带提,把四名失掉魂的女子带上雷火山旁的山坡,远离水面后停下,四人先后被救醒过来,她们望着底下快速上涨的雨水,无不震撼出声。此时的雷火山已被洪水淹没了山脚,傻根又喜又忧,说道:“照这个速度下去,洪水很快便能漫过小山包之顶。” 范翠翠脸上不见有欢喜之色,道:“咱们中了妖人黄腾的邪术,被雷火山发出的乐声迷惑,竟然被他趁机逃走,真是可恶之极,只怕有无穷后患。” 付芳问她道:”范姐姐,此话怎么说,老妖怪除了冥想,法术与功夫尽皆失去,还有什么好怕的?”范翠翠道:“付妹妹,你想一想,黄腾是个十分聪明之人,他既然能冥想出洪水淹山,也一定会冥想出怪兽异物来攻击咱们。” 郑安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咱们得要十分留意周围,千万不可松懈,等洪水漫过石柱咱们就立即游过去,越快越好。” 大雨如注,山脚下水位迅速上升,不一会儿洪水已然淹至雷火山山腰。哗哗大雨声中,大山深处猛然传来一声吼叫,吼声响彻山林,一刹那间,震耳欲聋的雨声完全被压制住,七人一颗心震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同样受惊被吓,雷火山的惊吓因雷击来得急而突然,各人没有一丝心理准备而害怕,但众人这回受的惊吓,完全是对巨大吼声心理上的恐惧。范翠翠脸色惨白道:“可能是只大老虎。” 傻根扬扬手中绿色小剑道:“不管是大老虎还是母老虎,遇上我这柄见血封喉的宝剑,都得立即转头逃之夭夭。” “嗷呜!”一声巨吼突地从身旁响起,众人仿佛置身于虎口之旁,声浪一阵阵涌来,从各人身上的每个毛孔钻将进去,惊心动魄,每一个人都忍不住全身颤抖。 适才第一声吼叫起码离开这儿有三五里路,怎地才一转瞬之间,叫声已然近在身旁?郑安叫道:“傻根,范姑娘,看着她们,千万别走开。”不等两人回应,手持乌黑闪亮的宝刀窜向叫声来处,才奔没几步,耳中便轰轰隆隆响起来,眼前陡然一暗,一个庞然大物从正前方的空中袭来。 郑安看得清楚,那展翅飞行的是一头吊额金睛大老虎,正张牙舞爪朝自己扑来,好家伙,怪不得来得这么快,原来是一头飞天虎。郑安大喝一声叫道:“畜生,吃我一刀!”迎刀斩向虎头。飞天巨虎左虎爪拨开乌刀,右爪挥动,抓向敌人脸门。 飞天巨虎这一拨刀力量奇大,乌蠡刀险些握抓不住脱手飞出,郑安五指使力抓紧刀柄,侧头闪开飞天虎右爪,举刀急刺向其腹部,那飞天虎端的是厉害,竟不回头,长长虎尾一甩,直朝郑安头脸拍下,若被其砸上,便钢铁脑袋也要让其砸碎,郑安不得已收回宝刀往旁避跃。只这么短短一瞬间,一人一虎已交手两个回合,待得郑安回个身,吊额大虎裹带着一股劲风已然扑至众女身前。 傻根叫道:“来得正是时候。”奔前两步,绿色小剑对着飞天虎鼻子削去,飞天虎故伎重演,左爪拨剑右掌拍脑袋,傻根手中小剑一翻一挑,避开左爪改刺飞天虎右爪。飞天虎似是知道绿色小剑厉害,吼叫声中右爪缩回。傻根更不客气,纵身一跃,提剑伸手刺老虎柔软腹部,只须见血,这只威猛无比的飞老虎就要完蛋,因此不计后果,甘愿冒着巨大生命危险攻击飞天虎。 郑安与范翠翠齐声叫道:“傻根不要!” 那吊额金睛大老虎也想不到眼前之人如此凶悍,一声怪吼,左掌直拍来人脑袋,一双黄黑双间的翅膀急振,一千余斤重的庞大身躯陡然升起,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见血之厄。 傻根暗叫一声可惜,脑袋一扁避开虎爪,跟着小剑一个圈转,改削向那呼啸而过的左虎爪。飞天虎两翅快速扇动,陡地仰头挺身,整个身体在空中站立起来,双下肢接连蹬跺向敌人脑袋。老虎的下肢更加强壮有力,只要被它擦上,一条小命即是冻过水,身处空中的傻根不敢再拼,上身一个后仰闪开老虎的一双后腿,最后重重坠落地面。 范翠翠双手连扬,激射出两块石子,分攻飞天虎的脑袋与下阴,随后抢将过去抱起失去平衡从空中落下的傻根。傻根被范翠翠抱在怀中,软软的甚是舒服,又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味,顿时神情一阵恍惚,仿佛回到关帝庙外的那个晚上。 飞天虎爪打脚踢,把两块石子击落,飞至左首一块山岩上,收回翅膀,两只铜玲般大小的眼睛盯着众人。 郑安奔近傻根身旁问道:“受伤了吗?”傻根不敢享受多一刻的温柔乡,立即从范翠翠怀中站起来说道:“我没事。” 黄腾不但冥想出洪水,还臆想一只飞天大老虎出来,只见石上的这只老虎体形比一只成年水牛还要大上一些,背上的一双翅膀又短又窄,飞行时振动频率极高,发出嗡嗡隆隆的响声,比那飞天虫婴灵活许多。 第199章 借雷 若不是乌蠡刀锋利,绿色小剑剧毒无比,由黄腾冥想出来的飞老虎心中顾忌,众人怕是一个照面间便被团灭掉。趁着这难得的片刻对峙,郑安双眼射出精光,对傻根低声道:“瞧眼下形势,咱们逃是逃不掉的,与其退缩害怕被其逐个攻破,不如便跟它拼个鱼死网破,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我从正面吸引它注意力,你从后攻它,切忌心急,只要吸引一点它的注意力便可。”傻根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慢慢逼将上去, 飞天虎瞧得他们逼近,张口一阵巨吼,声浪逼将过来,两人脸庞变形,都有一种迎着巨风而上的感觉,郑安叫道:“上!”纵身一跃而前,乌蠡刀斩向老虎前肢,傻根绕小半个圈子至岩石后攻其尾,飞天虎陡然站立起,两翅扇动,嗡嗡隆隆的声音骤然响起,傻根猛然感到一股极强的劲风逼冲过来,气为之闭,双腿欲要使劲站定时,已是身不由主的向后直飞了出去。 郑安功力比傻根不知强了多少倍,非但没有被吹飞,反迎难而前跨上二步手中通体幽黑的宝刀掠出,如一道闪电般奔向飞天虎双脚。飞天虎双脚一弹跃上半空,双翅拍动,如离弦之箭扑向范翠翠江芯月等人。 此下攻击忽然之极,飞天虎智力似乎比常人更要高。范翠翠急叫道:“快趴下。”江芯月、江芯怡、付芳不待范翠翠叫出声,已然迅速散开,石上花先前被吓昏过一次,又被雷火山与雨滴共奏的乐章催眠,现下虽然回复神智,却是反应慢了一拍,面对着急扑而下的飞老虎,竟然吓得不知躲避。 大老虎来势太猛,与其相抗无疑是自寻死路,范翠翠避其锋芒,一个旱地拨葱弹起一丈来高,双袖甩出,两根绿绸伸向飞天虎急振的翅膀。 与此同时,郑安叫道:“那里走!”纵身回奔,提刀斩虎臀。 郑安有利刀,傻根有毒剑,柿子要挑软的来捏,飞天虎的目标原是范翠翠,那料到外表看似娇柔的范翠翠竟然于刻不容缓的瞬间弹身避开,便改变目标,利爪向着石上花兜头兜脑拍爪过去。眼看得石上花便要香消玉殒,突然一个身影窜至,抢先一步把她按到。 那人正是傻根,他扑倒石上花的瞬间,“嗤喇”一声响,背上衣服被虎爪撕碎,肌肤划出三道红痕,火辣火辣生痛。飞天虎落地后,抬起右爪拍向两人脑袋,傻根抱着石上花滚了三圈,闪开致命一击,虎爪拍于岩石上,激得石屑纷开。 飞天虎一击不中,正欲跳前扑杀,突然感身后痛得撕心裂肺,忍不住一声短啸。原来是郑安从后而至的一刀已堪堪砍在虎臀上,虎皮虽粗厚,但在乌蠡刀之前,什么都好比是一张薄纸,嚓的一声过去,臀部被斩开一大道口子,虎血迸射。 一刀得手,郑安心头大喜,收刀欲挑其肛门,可飞天虎那能轻易让其攻击得手,手臂般粗细的虎尾甩动凌空抽击,夹杂着迅雷之声把郑安逼得退后三步。 跳跃至空中闪避的范翠翠落下,刚好落在飞天虎身旁,双手立即牵动绸带欲缠上虎翅。飞天虎臀部挨了一刀,虽然伤得不重,却是已然锐气大失,要是一对翅膀再被缠上,那可就是性命悠关之事,当下顾不得伤害敌人,四脚使力一弹,跳至四五丈外的下首。 而范翠翠甩出去的一根绸带刚巧缠上虎腿,飞天虎这一猛跃,反把范翠翠带了过去,飞天虎落在一块山岩上,抬头举爪等着被带飞下来的范翠翠。江芯怡高声叫道:“师姐,快松手!” 大老虎跃动太是突然,等得反应过来,范翠翠已然被拉飞下去,她心念急闪,连忙松开手中缠着虎腿的绸带,同时左手再扬,一条绸带从袖口里伸出缠上道边的一株松树,发力一拉,下落之势得止,停在老虎头顶上晃荡。 飞天虎岂容到口的肥羊溜走,直起虎腰后腿力蹬,瞧准时机跃起张开大口咬将过去。看着那比脸盘还要大的虎口咬来,范翠翠可选择余地不多,唯有双手快速交替攀扯上升,以求逃离出飞天虎的攻击范围。傻根见得范翠翠危殆,纵身一跃扑下去,手中小剑直刺飞天虎脑袋。 老虎跃起,傻根纵落,飞天虎对绿色小剑极是畏惧,一人一虎于空中相遇之前,飞天虎两张短而有劲的翅膀迅速扇动,于电光火石的瞬间平移出五尺。傻根扑空,径直摔落山崖,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傻根如溺水之人伸手紧紧拉住缠在虎腿的绸带,吊于飞天虎身下,避免摔入谷底变成一堆肉泥。 飞天虎放弃攻击范翠翠,两翅急速振动,轰隆声中腾空而起。半山腰山道上的六人抬头看着傻根迅速升高,除了叫他赶紧松手之外,再无丝毫办法。 傻根望着脚下越离越远、越来越小的众人,耳边风声呼呼,只感到一阵比一阵强烈的晕眩与恐惧袭来,心想这时松手掉下去非死不可,还不如便这样吊在你身下,定了定神,不低头往下看那便好上许多,他把小剑放在口里咬着,双手抓着绸带往上爬,欲爬至飞天虎腹下。 飞天虎岂不知傻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几番甩绸带不开,当即便朝着雷火山俯冲而下,快速飞行中,傻根已然无法爬动,双手紧紧爪着绸带,生怕被甩掉了开去。 众人瞧见飞天虎拖着傻根俯冲向雷火山,石上花惊叫道:“难道大老虎想和傻根同归于尽?”付芳说道:“不,我瞧不是这么简单,郑大哥,这怎么办好?”郑安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死死注视着飞天虎与傻根。 范翠翠纵声叫道:“傻根,你快放手,快放手!” 飞天虎拉着傻根如一支强劲的离弦之箭冲向雷火山,就在进入雷火山范围的刹那之间,飞天虎陡地改变方向转一个大弯,飞行路径擦着雷火山边缘斜斜引了出去,而身后的傻根则没那么幸运,由于惯性作用,飞天虎转弯时傻根仍直直往雷火山里飞去。 飞天虎这着借雷杀人的高招,的是大大出乎包括傻根在内的七人意料之外。 此时的傻根就是松手也是无力改变命运,只好双手紧抓绸带,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第200章 鲛人 众人惊叫声中,预想中的雷击没有如期而至,飞天虎估算有误,转弯转早了一些,没能把身后的傻根甩进雷火山雷击电打的范围内。 傻根死里逃生,可还未等他高兴起来,飞天虎拖着他再次飞向雷火山,并且这次飞行高度甚低,傻根已然近乎贴着水面拖行。 飞行高度降低至水面,飞天虎更有把握确定雷火山的边缘位置,转向时更加精确可靠,这回定能置身后的敌人于雷火下。可飞天虎聪明,傻根也不傻,先前任你拖行不放手那是因为太高了,摔下来必死无缝,现下水面就在脚下,此时不放手更待何时? 但傻根心中却另有一个打算,迟迟不肯松手。 眼看得飞天虎带着傻根往雷火山迅速逼近,山腰上的众人心急如焚,齐声大叫:“快放手啊,还等什么,快放手!” 此时大雨瓢泼,雨声隆隆,离得又远,傻根那里能听得到众人的呼喊,若是他听到范翠翠焦急绝望的叫声,相信他不会冒这个险。 飞天虎拖着傻根朝雷火山斜斜抵近,为确保可靠,飞天虎冒险飞至离雷火山边缘不足三尺时才转向,可就在要转向前的那一瞬时,飞天虎陡然觉得后腿一轻,一直拖在身后的敌人此时突然松开了手! 飞天虎负担减轻,前冲之势陡然加大,虽及时加大转向之力,但那张翅膀翼尖还是划入了雷火山的范围。 你会借雷杀人,我也会借雷杀虎! “轰隆隆”一声巨响传出,蓝色闪电不偏不倚击中飞天虎翅膀,飞天虎左边翅膀被闪电劈中断开两截,断开的一截落在白玉石面上,引起一阵大火,烈火气化雨水,生出一大股白雾,迷迷茫茫笼罩事发点。飞天虎一边翅膀受损失去平衡,擦过雷火山边缘后,打着转一头栽下掉入翻滚的洪水里。 山腰上的六人看到凶狠勇悍、强大无比的飞天虎被敌友不分的天雷击中摔落在水里,情不自禁大声欢呼。郑安更不打话,手持宝刀冲下山,一头扎进水里。 傻根松开手后,飞行的巨大惯性使其摔入水面上打着水漂,去势不止,急危之中一头扎进水里增加阻力,直到身子狠狠撞顶在雷火山山体上才停下来,他立即浮起来露头出水面,发现自己已极靠近雷火山边缘,只需再往前冲上那么几尺,定要被雷击得灰飞烟灭,来不及庆幸,转头看到飞天虎掉进不远处的水里挣扎,心中暗叫一声可惜,立即吸了一口气潜将过去。 不管老虎还是猫都会游泳,飞天虎也不例外,它落水后立即稳住躯体,振动双翅想要重新飞行起来,奈何左翼断了一半,无论怎样努力都是无济于事,只能在水中不断翻腾。 飞天虎在陆上天上都强横无比,别说是人,就是巨型虫婴和尸怪甚至虫皇瘴驱,在它跟前都是不堪一击,但它落入水里却犹如是进了囚笼,虽有千般技能都难施展得开,傻根深知此时是取其性命的良机,如被它回到岸上,就算不飞行,众人性命都将难保。 傻根一口气潜到落水虎的身下,手持小剑刺其腹部,飞老虎无知无觉没有躲避,眼看就要得手,突然双腿一紧被什么东西拉着,整个身子陡地往水下急沉,傻根吃了一惊:“难道除了老虎,妖人黄腾还想出了什么水怪来对付我们?” 傻根虽惊不乱,弯腰察看,只见拉他双腿下潜的是一条人身鱼尾的怪物。在中国古代,这种怪物被称为鲛人,傻根那里管他是鲛人还是狡人,当即探腰伸剑割其手腕。绿色小剑所向披靡,水中鲛人也有所闻,立即松开左手,右手仍然拉着他急潜,傻根挥剑再割,鲛人把右手也松开,尾巴一甩,猛然窜起至傻根身前,与傻根面对面相向而浮。 借着水下白玉石头发出的微光,傻根看清他五官,猪嘴朝天鼻招风耳铜玲眼,高额脸突,两手形如柳枝,下身化为无鳞鱼尾,一摇一摆于水中保持平衡。 鲛人看他一会,咧嘴笑笑,露出满嘴尖利的牙齿,傻根只看得心中发寒,但知道此时绝不能示弱或转头逃生,不然死得更快,当下一眨不眨看着面前的怪物。鲛人张嘴说话:“碰上我是你今生最大的不幸!”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傻根不敢说话分神,妖人黄腾臆想出来的飞天虎强大生猛所向披靡,尸怪虫婴巨蟒白蛇蜈蚣遇到它都得统统靠边站,那么眼前的鲛人必定也是十分厉害,双眼紧盯它脸部,生怕他突然袭击,只手中短剑比划两下。 一人一鲛互相盯着,世界仿佛停下,时光于这一刻凝固。突然之间,鲛人尾巴一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到傻根身前,张嘴咬他脖子。傻根反应已算很快,立马蹬脚退后,手中小剑划出,但水中移动不比岸上,所有动作都慢上一拍,一刹那时候只觉眼前水花白沫晃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鲛人的利嘴已然咬上了他的咽喉! 快,实在是太快,鲛人动作之迅速比起闪电来不遑多让,傻根毫无躲闪之力。 傻根自不甘坐以待毙,小剑回刺怪物后颈,鲛人细长而灵活的双手移动十分迅速,一息间已然分别缠上傻根的两腕反绕于身后。傻根双手受制,无丝毫反抗之地,只能任由鲛人咬着咽喉吸血,双腿乱蹬,不一会儿四周一片血水。 …… 郑安冲下山猛扎入水,一口气潜到飞天虎身下,这时的飞天虎仍在漂浮挣扎,郑安更不耽搁,乌蠡刀刺出,刀尖插入飞天虎柔软的腹部,深入二尺,几将刀刃全埋。飞天虎腹部被捅,全身猛然一震,强烈痛苦使其生出无穷力气,双翅振动频率更快,不等郑安拨刀再刺,飞天虎庞大身躯骤然出水,摇摇晃晃升空四五尺,但最终无法保持平衡又斜斜摔落水里。飞天虎两翅扇动所产生的升力左右不一样,在空中难以保持平衡,每次飞不了多高又摔下。 第201章 谜团 但它十分聪明,发现双翅分别使用不同频率扇动便可大致保持左右相同升力,三番四次尝试后终得掌握诀窍,正当它再度展翅高飞时,郑安于最后一刻追将上来,此时的飞天虎已然离开水面,乌蠡刀够不着,眼看它空离去,郑安急运内力,双手握刀,以刀身猛按水面,双脚力蹬,身子如一条鲤鱼般窜出水面,凌空而起,左手堪堪抓住飞天虎垂下的尾巴,把已飞起将近一丈高的大老虎生生攫下,水花溅起,一人一虎重重落回水里。 大雨倾盘,洪水涨得非常快,已然快淹至雷火山山尖,站在山腰的范翠翠见得傻根久久没有浮出水面,一颗心如灌了铅沉沉下坠。众女都在看郑安与飞天虎的缠斗,她的眼光却在水面上来回搜索,寻找傻根身影。 突然脚下不远处水面上红了一片,范翠翠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无比,接着两个人先后浮出水面,背朝天随水漂流。范翠翠认得其中一人衣着是傻根,他身下的血水最是深红,当下顾不得自己不会游泳,猛地奔上数步,从高高的山崖上跳下。 她的举动太是突然,等得江芯月姐妹、石付二女反应过来时,范翠翠已然沉入滚滚洪水之中失去踪影。 范翠翠身子摔入水里那一瞬间,全身犹如散了架般痛,手脚乱划,水从鼻子里猛钻入肺,呛得她忍不住张大口喝一肚子水,难受更甚,她强忍痛楚,凭着先前几次入水经历,慢慢在水下稳住身子浮上水面,转头四顾,已见不到傻根身影,心中大是焦急,抬头看崖上的人,只见江芯怡指着她的左首比划,心中明白,立即笨手笨脚朝着左首游去。 游泳技能通常都是无师自通,范翠翠手脚蹬划几下后已然掌握了诀窍,慢慢往前游去,不一会便游到傻根身边,当将傻根翻转过来时,眼前一幕令她赫然惊心,只见他双眼紧闭,脖子上有有四个孔洞,不绝有血涌将出来。范翠翠惊慌害怕之中仍保持清醒头脑,立即以绿绸缠他颈脖七八圈,止住血流后探其鼻息,水浪一波波袭来,范翠翠探不真切,似乎傻根已然停止呼吸,心中一急,便嘴对嘴为傻根过气。 那边厢飞天虎被拉回水中,大怒之下全身猛然一抖,居然把背上碍事的两张翅膀抖掉,前肢划动,猛然扭腰回头张口咬向背后的敌人脑袋。 郑安深知飞天虎的厉害,于刻不容缓的瞬间上身后仰避开锋芒,脸部被虎须掠过,实是惊险万分。飞天虎一击不中,右掌抬起拍下,再攻敌人头部胸膛,郑安身在水中无法再退,左臂运力举起挡格,如是普通人,便十条手臂也会被飞天虎拍断折,但郑安乃当世一流高手,内力深厚,这一运力架挡,硬是顶住了虎爪势大力沉的下压。飞天虎腹部剧痛一阵阵传来,逼得它心急如焚,右爪加力下压。 郑安渐渐不支,左臂被越压越低,飞天虎尖利的爪子已然勾到他胸襟衣衬上,再深一些便有开膛破腹之虞。他全身力量都运在相持的左臂上,右手虽提着乌蠡宝刀,作用却是不大。其实在这个时候,他便想提刀也没力提起。 情势愈来愈危急,郑安正在苦苦支撑,陡然一股带有腥味的血水涌将上来,脑海里电光一闪:“这是老虎腹中伤口渗出的血水。”如要争胜,须得攻敌之弱,更不细想,左臂收回一半的功力,瞬间虎掌压下爪上郑安的胸膛,利爪带过,在其左胸划出深达两分的三道口子,从销骨一直至到乳下。 但在同时,郑安右腿发力踢出,刚好踢中飞天虎腹部伤口之侧,脚尖勾上伤口边缘,用力一挑,顿时飞天虎皮翻肉绽,伤口撕裂一倍有余。 一人一虎互相畏忌,相互伤害后迅速分开,相较来说,郑安受伤轻些,虽然鲜血流得不少,伤口却是皮外伤,没有深及肋骨心脏,而飞天虎某些内脏却是已被乌蠡刀刺了个对穿,它自知危险耗不起,立即掉头往岸上游,郑安清楚绝不能放虎归山,否则后患无穷,迅速追近抓住其尾巴往后拉,待它回头便松开退后,如此数回抓放耗它精力。 最后一次飞天虎不堪其扰,不待他抓上尾巴便扭头张口,狠狠往敌人身上咬去,郑安这次早有准备,乌蠡刀蓦然破水而出,刀尖毫无预兆插进老虎血口,从口腔上颚而上刺入脑子,扎穿头盖骨而出。 飞天虎再强悍,脑袋被洞穿了也是死路一条,身子扭曲抽搐数下便一命呜呼。 艰难宰杀飞天虎后,郑安抽出宝刀长长呼一口气,环眼四顾,洪水已漫过雷火山山顶,巨大的朱色石柱半截泡在水中,他抬眼遥见众女站在岸边,发现范翠翠不在其中,心中突的一跳:“范姑娘去那了?傻根兄弟呢,怎地这许久不现身?” 按理说他水性比我更好,这洪水似乎不该难倒他,莫不成出了什么意外?正思索间,前面一人俯漂过来,郑安心下奇怪:“这人会是谁?”游将过去翻转他身,见得是一个窄脸长嘴的怪人,紫色皮肤光溜,表面如有一层油腻之物,比泥鳅黄鳝还要滑手,握其十岁小孩般细小的手腕,发现还有脉搏振动,原来只是晕了过去,于是使力将其拉回岸边。 待怪人全身出水露出鱼尾巴,郑安才发现他竟然是一个鲛人,不禁惊奇万分。众女围将过来,江芯怡问道:“这是什么怪物,它是人还是鱼?” 郑安没顾得回答反问:“范姑娘呢,傻根呢?” 江芯月急指左首道:“我正想跟你说呢,他们在那边,郑大哥你快去救他们回来。”郑安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发现范傻两人已飘出甚远,当下二话不说,又跳下水中,一口气潜至二人身旁,没有多问,先拉着他二人就近上岸。 拉他俩上得岸,郑安探傻根心房,尚有微弱跳动,放下了心转头问范翠翠怎么回事,范翠翠脸色苍白,手捧心口只顾喘气,摇摇头说不出话。郑安便不再问,双腿盘坐伸手按住傻根背心,将真气输入体内。 第202章 选择 过没多久,江芯怡拍了拍郑安胳膊,说道:“你瞧,洪水快要淹过石柱顶了。”郑安回过神,定眼看傻根,脸色已然没有那么泛白,呼吸也平稳了些,当即松开手站起来,抬眼看山顶石柱,洪水已与柱顶差不多相平,洪水过顶便难以确定方位,说道:“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 范翠翠问:“傻根怎么样了?”郑安道:“范姑娘请放心,傻根只是失血过多而昏迷,没受重伤,问题不大,咱们得抓紧时间离开。” 听得傻根没有生命危险,范翠翠松了一口气,说道:“好,咱们赶紧离开,最怕洪水下降错过时机。” 郑安斩下一根长长的粗大树干扔进水,四名女子先下水抱着树干,范翠翠正想跟下水,突见一个身影从山岭上跳入水中,朝着石柱游去,不问可知是妖人黄腾,叫道:“快追上那可恶的妖贼,别让他逃了。” 郑安把傻根横在树干上,由范翠翠托着他脑袋,自己在最后推动树干移动。行了一大半距离,江芯月突然想起岸上的人鱼,叫道:“糟糕,那个紫色皮肤的人还留在岸上!这怎么办好?”语气十分焦急,很明显,她的意思是想回去接上他一块儿走,但众人听后却都没作答。 其实,有人在下水离岸前已然想到了怪人,但见其他人不提,便也没有作声。 这个时候,洪水已然高淹过柱顶,郑安只是靠着记忆中的大概方位前行,如再要回去接上那怪人,别说有可能找不见石柱的具体方位,就说万一黄腾进入雷火山内部后立即要洪水退却,那大伙儿岂不是全部完蛋? 过一会儿范翠翠问:“还有什么人?”江芯怡道:“刚才郑大哥杀死飞虎后,从水中救回了一个人身鱼尾的怪人。”范翠翠想起了傻根与另一人先后从血水下浮起,难道另一人便是人鱼怪人? 江芯月见众人没有表态,便向郑安道:“郑大哥,你瞧……” 郑安道:“江姑娘不要说了,你别为一时的善心而害死大伙,你确定接回他后,还能记得石柱具体在什么地方吗?” 江芯月心软不忍留下鱼人独自一个,见得众人不作声,便想求郑安救那人一命,谁知还没说完便被郑安教训一顿,心中委屈,双眼圈一红,便要掉下泪水来。 江芯怡道:“姐姐,大伙儿为救你出生入死,历尽多少磨难艰险,若不是郑大哥、傻根、范师姐神勇无敌,咱们早就不知死了多少遍,你难道还忍心再将我们重置于危险境地吗?”江芯月道:“可是我担心……”江芯怡打断她的话道:“你担心一个来历不明的怪人,难道你就不担心妹妹、师姐、郑大哥、傻根为你的片面善意而落入凶险境地么,你有这份闲心,还不如想想傻根吧,你若为救怪人而耽搁害死傻根,看你怎对得起范师姐?” 江芯月看了一眼傻根,顿时无话可说。是的,怎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怪人而将八人都置于危险境地,如果只为顾及良心上的过意得去而妄顾他人性命安危,那便是人性中最大自私。 付芳道:“**姐,善心是有原则有底线的,不能不顾现实条件强行去做,况且这是我们集体决定,你也无须有良心上的不安。” 江芯月偷眼看郑安,郑安脸上神色坚定,丝毫无转头回去的打算,一刹时间突然觉得自己好自私,好虚伪,眼光狭窄见识短浅,心中暗想:“郑大哥喜欢的灵月姐姐,一定是个果断坚决、行事绝不婆婆妈妈的女子。”过了一会儿又想:“妹妹说得极对,要是耽误了傻根的救治,别说没脸见范姐姐,便是自己也要内疚一生。”坚定了想法,便不再去想那怪人。 众人如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分左右趴在树干上,缓缓漂流至朱红色石柱旁,石柱洞宽约一丈,洪水高出柱顶二尺多,不绝入柱洞里灌流,那落下的水声在中空的雷火山内部轰隆隆环绕,来回冲撞,影响了判断,不知其深几何,又不知底下是水潭还是石头,不敢贸然下去。 自妖人黄腾进去后,洪水水位逐渐降低,郑安道:“得抓紧时间,如石柱露出水面,不知会不会招来雷劈。”范翠翠点头道:“黄腾出入过几回,必然知深浅,他敢跳下去,那么肯定是没事的,郑大哥,我先下去探路。” 郑安摇头道:“范姑娘,探路之事还是由我来做好些,你看着她们,如果不是太高,你们一个个跳下来,我在下面接着,太高的话,呃,为了逃命,多高也得跳下来,知道没有?”郑安后面的话是对众人而说,众女齐声应道:“是。” 郑安将乌蠡刀插在背上,他不敢站起身,生怕露出水面太多引来雷击,顺着水流冲下, 下落过程中,郑安调整好姿势,管他底下是石头还是水潭,以脚落地总不会有错。 下落过程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很短暂,瞬时之间,郑安双脚入水着地,他反应甚快,不等踏上实地,立即往旁翻滚,卸下高空摔落之势,又瀑布水流冲力极大,不等他摔倒已是将他冲出数丈远,完全消没跌势。 落脚之处是平地,所积水深不够五尺便流走,他抬头上瞧,一丈宽的洞口此时看来只有水桶口大小,估算这里与顶上相距只怕有十丈高,自己身怀绝技,跳下来没事,但对另七人来说,实是太深太深。借着头顶洞口洒下的微弱天光,郑安看清周围环境,这是一个天然洞穴,四周巨石嶙峋,偏偏瀑布落下之处是平地,并因此而积了一些水,减他下坠之势,心中不禁暗暗庆幸命大。 抬起头大声叫道:“范姑娘,我到底了,这里太深,先不要跳下来,我想个办法。”瀑布声响太大,他说话时虽然运上内力,却不敢保证一定能传得上去,他叫了几次,始终没有听得回应,不知是她们听不到自己的呼喊,还是自己听不到她们的回应。 第203章 旋梯 正自焦急,突然一人从洞口摔将下来,郑安完全没有准备,又不在瀑布落下的正中点,等得发现时,已然来不及跃过去相接,心中暗叫一声“糟糕!”眼睁睁瞧着她横着摔入积水里。片刻的惊讶过去,郑安立即跃入水中,急叫道:“范姑娘,是你吗?”伸手往水里捞,可在水潭里来回摸索半晌,始终没有摸到人,“水潭既小又不深,怎么就找不到呢?”正自奇怪,突然感觉脚边好像有条大鱼游过,再伸脚伸手摸索时,却又发现不了什么。 他感到瀑布落下来的水流渐小,定是洪水水位下降不少,再不想出办法,留在外面的六人极有可能被雷劈死,可这时候又有什么办法好想? 跳下来还有可能生存,不跳就死路一条,郑安走到瀑布中央,抬头叫道:“江大小姐,你们快一个一个跳下来,我在下面接着。” 接连叫了几声,始终没有回应。正想再叫,瀑布在突然之间消失了,洞穴里轰隆隆的响声静下来,只余有一串串水珠落下发出的“答答”之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腹之中。 怎么回事,瀑布怎地说没就没,水位下降总要一个过程啊,难道洪水在骤然间消失?郑安突然想起在外头时,那倾盘大雨说停就停,这定是妖人黄腾搞的鬼,他进了奈何洞,自是不希望我们也进入。抬头仰望,洞口没人,侧耳倾听,既没听到人声,也没有听到雷声。 她们都去那里了?难道我下来后她们遇到什么怪物?郑安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先下来,当下打定主意说什么也得回上柱顶看看,正想寻找上去之法,突然听得后首传来脚步声。 “黄腾!”郑安第一时间想到是他,立即纵到岸上,躲在石后藏好。不一会儿,脚步声愈来愈响愈来愈密,还不止一人,难道是他招来了同伴?静下心听声辨人,走过来的人有六个之多,其中一个脚步较沉,但显然就这个脚步重沉的人才懂得武功,其他四个都是未练过武功的寻常人。 突然一把熟悉而娇嫩的声音传来:“看来这儿便是奈何洞的洞底,郑大哥,郑大哥,你在那里?”是江芯怡的声音。 是她们!郑安又惊又喜,从石后跳出来,喜道:“你们怎么下了来?”抢上几步从范翠翠手中接过昏迷不醒的傻根。 江芯月奔过来叫道:“郑大哥,你没摔伤吧?” 郑安道:“我没事,你们都安安全全下来,那真是太好,适才我见不到你们,还急得团团转呢。” 江芯怡道:“你刚溜下去,我便在柱洞内壁发现一把梯子盘旋向下,我们思量一下,实是不敢如你一般跳下,便顺着梯子慢慢尝试走下来。” “那我刚才大声叫你们怎不回应?” 范翠翠道:“我们走完石柱内壁的一段旋梯,便进入一条向下的山道,兜兜转转好一会才下得来,幸好还算顺利,我瞧这山道肯定是黄腾往时行走的路径。” 郑安道:”原来如此,石柱内竟然还有秘道,真是太大意,当时该向他问详细一点,险些儿被他害死,哎,黄腾返老还童修炼完毕只是个小孩,他那有能力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稍微动一动脑筋就会想到,真是愚不可及。” 江芯月道:“这不能怪你,刚才水大看不清,雷电击打的威胁又迫在眉睫,谁也静不下心来细想。” 郑安道:“好在你们眼尖发现旋梯,没有做直接跳下来的蠢事……哎呦!那么刚才那人是谁?” 众女一愣,齐声问道:“那人?谁是那人?” 郑安把适才有人从洞口上掉下来的事说了,最后道:“我还以为是范姑娘等不及先跳了下来呢。”范翠翠摇摇头道:“这可太神奇,我们都好端端走了下来,还会有谁会从上面摔下来?并且摔下来还找不到?” 此时外面阳光猛烈,加之洪水退去,阳光射在雷火山玉石山质上,隐隐透过一丝光亮,,洞**朦朦胧胧可看清周围环境。众人围在小水潭边上细寻,可直到积水流光露出岩底,仍然没找到那掉下来的人。 “可真是奇怪,难道那人随水流走了不成?”石上花喃喃说道。 “是那个人鱼怪物,一定是他。”江芯怡突然大声叫嚷起来。 众人一听,顿时有大梦初醒的感觉,都认为她说得有道理,发现那怪人时他并没有死,自是有可能醒来后跟过来逃生,既然长了鱼尾,那么必然长年生活在水里,从高处摔下来,鱼不会摔死,他自也不会摔死,随后逐水而走,定是这么一回事。 郑安放下心来,低头细看傻根,发现他脸上多了一丝血色,看来元气在逐渐恢复,向范翠翠问清发生什么事,轻轻解下绿绸,当傻根咽喉上四个孔洞陡然出现在眼前时,众人都禁不住发出一声轻噫。伤口未凝结透,还有血渗出。郑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变了形的铁盒,打开后将散发着茶花清香的黑色金创药膏涂在伤口上,药膏甚是有效,即涂即止血。范翠翠重新为傻根缠上绿绸,动作轻缓,生怕弄痛了他。 “是什么东西咬的,你知道吗?”郑安神情凝重问范翠翠。 范翠翠摇摇头道:“当时他从血水里浮起来,脑袋朝下,我跳入水中翻转过来时,便发现他被咬伤,那时血流得可猛。对了,和他一起冒起来的,还有另一个人。” 郑安急问:“另一个人,是谁?” 范翠翠道:“我没看清……” 话未说完,她顿了一顿,与江芯怡齐声叫道:“是那人鱼怪物!” 江芯月道:“难道是紫皮鲛人咬的吗?” 郑安沉吟道:“‘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芯月,你提醒了我,适才我拉回岸上的人不是怪物,而是鲛人,至于傻根是不是给鲛人咬伤,现在还不能确定。” 第204章 冰墙 范翠翠望着只剩半条命的傻根,微闭双眼思索,当时飞天虎被雷击中时,傻根在雷火山边缘的水中露出头,往落水的飞天虎看一眼后立即潜入水中,虽然看不见水下他的去向,却谁都知道他要潜到老虎身下攻击,岂知他这么一潜便久久不起来,直至伤重浮起来前这一段时间里,傻根到底在水下遭遇到什么意外?他们口中的鲛人,是敌是友,是他咬伤傻根的么?那他为什么也会昏了过去?这一切一切,只有等傻根醒来后才能解开。 直到这时候,郑安才有空看自己左胸伤口,三条又长又深的口子,皮肉外翻给人触目惊心之感,最深的一条伤口已露出一条白森森的肋骨,好在没伤到丝毫,可算是十分幸运。江芯月帮他擦上药膏,将他的碎衣撕成一条条布带,缠在胸口上。 休息一会,郑安背着傻根动身前行,洞内白玉四壁坚实,高大宽敞,一条人造阶梯斜斜向下,通往未知深处,除此之外再无出口或道路。众人沿着阶梯往下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赫赫然发现前面有一堵冒着寒气的冰墙横亘通道,将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郑安放下傻根,走近仔细观察摩挲,并没有门窗暗孔之类设置,这座雷火山洞穴有光亮渗入,一路走将下来,可十分确定没有分岔旁支,如果黄腾走的也是这条道,他是怎么穿透冰墙离开的? 范翠翠使劲拍打冒着丝丝白气的冰墙,厚实沉重,不知其厚有几何,贴近看,冰墙内隐隐有一点点蓝色冰晶分散其中。 郑安转头问石上花:“你们青莲教中,有没有冰墙的传说?” 石上花略略思忖一会道:“我没听说过,就连本教圣山雷火山的名头也没听说过,姐妹们只知道极乐圣地是个世处桃园,里面没有欺压没有邪恶,也没有黑暗。”付芳道:“教主能离开,我们却被堵在这儿,可不可以说这冰墙也是他冥想出来阻止我们出去的物品?” 不等郑安说话,江芯怡抢着道:“教会妖人黄腾冥想的技能,实是弊大于利,他不断出难题,咱们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啊,须得尽快把他抓住,不然始终是死路一条。” 当时应将黄腾绑了起来,让他逃脱,实是棋差一着,前路还不知有多少险阻等着。五人闻言,都没有作声。 郑安拨下背上乌蠡刀,对着冰墙就是一刀,冰屑四溅,宝刀在冰墙入斩出三分深的一道口子,举刀斩了七八下,冰墙才被砍出一个小坑,冰墙不知有多厚,如此蛮干,实是浪费气力和时间,毫无用处,郑安不禁泄气,站在当地忖思对策。 用火攻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可是雷火山内,四处都是闪着微微精光的白玉石头,别无他物,拿什么来燃烧?要是有几条巨型虫婴在这里倒差不多,它们的血极耐烧,说不定能将冰墙融化。 众人正一筹莫展之际,突听得身后传来轻微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石阶上下来,会是谁?是敌是友?众人眼光一齐射向阶梯口,胸腔中一颗心扑扑乱跳。郑安作了一下噤声手势,轻轻踏上两步守在梯口,右手紧紧握着黑刀。空寂的坑道中传来的声音愈加清晰响亮,众人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上,终于一条鱼尾巴率先出现在各人视线中,鱼尾分叉如两只脚,一步步走将下来,接着两条细长晃荡的手也进入了视线范围内。 原来是那个紫皮鲛人!众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鲛人下到尽头,陡然见到六个人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不禁大吃一惊,掉头就逃,可刚走了两步便停下来,停顿一会缓缓转回身子。 范翠翠看清他模样,忍不住轻呼一声,只见他皮肤深紫光滑,虽五官俱全,但尖嘴大眼大鼻大耳,双手细长,双腿化为鱼尾,给人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传说中鲛人都是美貌如花的女子,眼前这人却是丑陋不堪,实是大煞风景。 郑安不知他是敌是友,踏上一步拱手道:“这位兄台,你是谁,为何出现在这里?”紫皮鲛人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郑安脸上,过了好一会才道:“你们又是谁,又为何出现在这里?”语气傲慢,声音生冷僵硬如钢锯锯石头。 郑安道:“既然这样,你先请。”退开一步让出道路。 鲛人将眼光收回,正想移动尾部,范翠翠跃至他跟前指着傻根道:“请问你见过他吗?”鲛人看了看傻根,摇头道:“你们七人我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你们适才在水下发生了什么事?”范翠翠追问道。 紫皮鲛脸上露出茫然之色,说道:“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范翠翠盯着他双眼,一字一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紫皮鲛眉毛一挑道:“我与你们第一次见面,你就诬陷我杀人,安的是什么心,你说我杀人,有什么证据?” 范翠翠道:“在水中,有能力杀他的,就只有你这类人。”紫皮鲛冷冷哼一声道:“要有证据就拿出来,单靠臆想猜测,作得了准吗?况且既然我要杀他,却又为什么要留下他一条命?” 郑安把乌蠡刀刀锋放在口边一吹,目不斜视说道:“我杀人,不讲理由,更不讲证据。”紫皮鲛脸色一变道:“要杀就过来杀,何必废话。” 郑安手抚刀锋,抬起头,寒光电射,“我要杀你,还轮得到你在这里说话?”紫皮鲛人又冷冷哼一声,没有回话。 范翠翠奔回傻根身边叫道:“傻根,你快醒醒,指认杀你的凶手,让我们为你报仇。”众人目光都射向傻根,傻根脸色苍白,双唇双目紧闭,任范翠翠如何叫唤都醒不过来。 没人亲眼见到傻根被害经过,认为紫皮鲛是杀人凶手,这只是众人的猜测。傻根被咬伤的真相,只有等他醒来后才能揭开。 第205章 泪珠 江芯月突然说道:“这位大哥你要证据是不是?麻烦你张开嘴。”紫皮鲛问道:“干什么?”江芯怡道:“叫你张就张,再啰嗦,即时砍下你的双手。”紫皮鲛大怒骂道:“臭妮子你算老……”一句话未说完,只觉背上一凉,一件又尖又硬的物体顶在背心上,“叫你张就张!”耳中传来郑安低沉的喝声。 虎落平川被犬欺,鲛出水面任人凌。紫皮鲛只气得一张脸皮发黑,五官变形,可这时候气又能怎么样,一条性命已掌握在别人手里,当下只好张开嘴巴。范翠翠江芯月等人瞧去,此鲛人牙齿与人类一般无异,上下颚并没有四枚特别尖长锐利的牙齿,如果不是他将獠牙刻意隐藏起来,那么傻根咽喉上的四个孔洞便不是他造成。 范翠翠大失所望,又问道:“你和他在水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紫皮鲛人收起脾气道:“我真不明白你说什么,我根本没见过他,何来水下与他一块之说?” 郑安将抵在他身后的乌蠡刀移开,问道:“那你来干什么?” 紫皮鲛为乌蠡宝刀杀气所慑,没了先前的锐气,说道:“和你们一样,想离开这里。”郑安道:“那好,咱们是同一路人,你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好想。” 紫皮鲛迈动尾步走至冰墙跟前,伸出细长的手敲击冰面,将耳朵贴到冰墙上,过了一会说道:“冰墙厚度不少于三十丈甚至更长。” 众人一听,无不泄气,如此厚度,单靠刀劈,何时才能挖出一条逃生路径? “你有没有应对办法?”郑安问。 六人眼光落在紫皮鲛的脸上。 紫皮鲛道:“办法是有的,但我突然之间却不想离开了。”范翠翠问:“你的意思是?”紫皮鲛木然道:“我不想离开,那么这个办法就没必要实施。” 付芳道:“鲛人大哥,你不想离开,我们要走啊,你有什么好办法,请说出来给我们听听。”紫皮鲛嘴角一挑道:“嘿嘿,恕难帮忙。” 江芯怡道:“你不说出来,我们立即杀了你。”紫皮鲛眼光射向她,轻轻一笑道:“杀了我,你们就永远别想离开。” 范翠翠道:“既然都离不开,杀了你眼不见心不烦。”她早认定紫皮鲛人是杀害傻根的凶手,此时他竟然拂了众意,那杀他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郑安道:“你不想办法破冰,留在这儿你一样要死,难道你还想离开这座雷火山?死在这里还有条尸,死在外面那可是纤尘不留,你自己想想罢。” 江芯月劝道:“不错,鲛人大哥,趁现在人多,何不合力离开这里?” 紫皮鲛脸皮抽了抽,环视众人一圈,说道:“那好,不过你们须得答应我,无论将来什么原因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不能有加害我之心,不答应这个条件,一切免谈。” 郑安道:“好,我们答应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众女也一概点头称是。 紫皮鲛点了点头道:“有你们这句话,我便再放心不过。” 他走到冰墙前,面壁静静而立,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刺耳。众人毫无准备,都吃了一惊,付芳刚想出言相询,江芯月伸手按住她的嘴。 紫皮鲛人的哭声悲哀怨恨,各人不知就里,听着听着,心中都无缘无故悲戚起来,江家姐妹想起父亲之死,郑安想起了李灵月苍白憔悴的脸容,范翠翠回忆起小时候全家遭白衣人屠戮的惨事,付芳与石上花的脑海之中浮现昔日恨事,竟都眼睛湿润起来,泪珠从眼角处落将下来。 鲛人越哭越伤心,最后从眼眶里滚出两枚火红色的小珠子,他停止哭泣,将两枚珠子捧在掌心,双手贴于冰墙上。一会儿,滴答声响起,只见他双掌按贴处坚冰融化成水。没多久,冰墙上化了两个坑洞,鲛人收回两手,两粒火红的珠子留在洞里继续融化冰雪。 紫皮鲛人落泪成珠,所形成的珠子叫赤焰珠,性属火刚猛霸道,克冰凌雪,鲛人以它们来化眼前的冰墙,实是再合适不过。 冰墙上的两个坑渐渐扩大,最后合二为一,两粒赤焰珠交缠在一起,漂浮于冰水上互为打转,冰水越多,化冰的速度便越快,两粒珠子转得便愈快,才一柱香时光,冰墙脚下融出一个大洞,地面上的积水愈尺。 郑安抱着傻根,与众人一块登上阶梯,照这样的速度,赤焰珠不消多久便能将将整堵冰墙化开。整个过程当中,鲛人脸孔木然,一声不发,而众人适才与他差不多闹翻动手,实在找不出什么好说的。一时之间山道寂静,只有冰雪融化落成水珠落于水里的叮咚叮咚之声回荡。 突然之间,空气中传来一阵微弱的振动声,不知是什么物体飞行发出的声音。声音从底下传来,众人眼光都望向渐渐升高的积水潭,两粒火红的珠子还在水面上打转。 清澈见底的冰川融水上,飞舞着一只小小的蓝色光球,光球有荔枝大小,在水面上方盘旋两下,一下子飞到了众人跟前,郑安等人急忙后退闪避。光球落在阶梯石面上,蓝色的光焰逐渐熄灭,原来是一只奇形怪状的萤火虫,全身都像是一块淡黄色的透明琥珀,翅膀更是晶莹温润,可以通过透明的皮肉,依稀看到里面的半透明内脏,其中似乎隐隐有蓝色光焰在流动,看上去说不出的神秘诡异。 常见萤火虫的光色有黄色,红色及绿色.发蓝光的萤火虫,先前谁也没人见过。众人对望了一眼,都想问这是什么虫子,但是谁也不可能给出答案,郑安、范翠翠、江家姐妹在妖人黄腾的梦境里见识的怪物多了去,也保持有足够的戒心,没有靠近上去。 石上花忍不住好奇,慢慢地靠了上去,说道:“好可爱的萤火虫啊!”激动地用两只手指把像淡黄色琥珀的萤火虫捏了起来,提到眼前小心翼翼地仔细观看。 第206章 化冰 然而就在此时,她和萤火虫接触的手指被一股蓝色的光焰映着,顷刻间,她的两根葱指立刻结满了一层冰霜。石上花惊叫一声,立即想把萤火虫扔掉,手臂甩动二指欲张开,但亮晶晶的冰霜蔓延得好快,刹那之间已然传及全身,冒出丝丝寒气。 付芳叫道:“师姐,你怎么了?”举步上前去拉她。范翠翠眼急手快一把拉着她道:“别上去,有古怪。”石上花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张大口闭不上,几息间冻得梆硬的身体倒在地上,清脆破碎声响起,毫无征兆摔成了无数冰尘,一点冰冷的寒光,从中飞出。 生生的一个大活人,说没有就没有,而她适才惊叫的声音,还回荡在坑道之中。从冰墙融水中钻出的冰萤,大概就是范翠翠贴近时看到的蓝色冰晶。只见石上花被冰萤冻结的尸体,摔成了无数冰尘,弹在石壁上,发出丁丁的响声。未等尘埃落定,便从中飞出一只闪着蓝光的冰萤,在空中兜了半个圈子,振翅飞向距离最近的付芳。 付芳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见得冰萤飞来,还想伸手去拍,范翠翠叫道:“不可!”左手揽住她的腰,纵跃开来。冰萤不依不饶,追着范翠翠而去。郑安举手一掌拍出,一道凌厉劲风扑向冰萤。那冰萤只是一只小虫,如何抵挡得了郑安的深厚功力,被冲得撞在山壁上摔到阶上,江芯怡拾起一块石头,奔上两步砸将下去,把冰萤砸得稀巴烂。 江芯月冲过去拉好的手道:“妹妹,你怎地如此鲁莽,要是你被它碰上,如何是好?”江芯怡道:“我不是没被碰上吗?” 话音刚落,空气中又传来翅膀振动的声音,众人一惊,一块转头望着冰水,只见一粒粒蓝色冰晶打着转在水面上转动,之后从水中跃起,化为一枚枚蓝色光球,飞舞盘旋在水面上方,随即纷纷扑向人群。 一只冰萤已然难对付,十多二十只冰萤攻将过来,如何能应付得了?郑安抱起傻根叫道:“快撤!”各人早有逃跑心思,一听叫唤,立即往高处奔去。除了郑安与范翠翠,其他人走得都不快,没一会儿便被追上,鲛人以鱼尾攀登楼梯,走得更慢,听着背后嗡嗡声逼近,心胆俱裂,大声叫道:“快拉我,快拉我。”双手撑地辅助逃亡。飞得靠前的一只冰萤扑向紫皮鲛后背,正要扑上,“嗖”的声音响起,一枚石子急速射来,打中冰萤,冰萤蓝光消失,翻落在地。 范翠翠叫道:“别背对它们,只要别给它们碰上,他们就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小虫子。”说话间,大群冰萤飞抵,紫皮鲛翻转身,拾起一块石头挥舞吆喝,郑安放下傻根叫道:“快来躲在我身后。”江芯月、江芯怡和付芳三人奔至郑安身后蹲下。 郑安举掌拍击,把飞近的冰萤一古脑儿拍落,范翠翠拾起阶旁的碎石,随手甩出,冰萤飞得不快,纷纷中石落地。然而冰墙在赤焰珠作用下融化速度十分迅速,随之解冻的冰晶数以千计,落入水后化为萤火虫,打十只,飞来二十只,打二十只,飞来四十只,冰萤以成倍的速度增长,任郑安与范翠翠二人如何了得,面对着愈来愈密的冰雪恶魔使者,也唯有节节败退。 紫皮鲛落在郑安之前,没有在掌风保护,不过十息间便被一只冰萤扑上,瞬息间冰冻之意传遍全身,剧冷攻心,一股绝望之情涌上,趁着身体各部分还能动弹,他大叫一声,手尾齐齐发力使劲一滚,“扑通”一声跳进水里,避免摔碎成为冰碴。鲛人生于水长于水,死也要死在水里。 少了鲛人吸引冰萤,两人压力陡增,郑安拍击掌打,掌风凌厉,柔弱的冰萤中者死,擦者伤,身前的阶梯上堆满了亮晶晶的尸体。范翠翠则靠一条绿练飞舞甩动,抗击接踵而来的蓝色魔鬼,渐渐力不从心险象环生,好几次冰萤已飞至她身前几乎要触碰上她的肌肤。郑安见她情况危殆,叫道:“快过来我身后。”范翠翠一条绿练舞得犹似飞龙,瞧前时机往郑安身后跃去。 郑安身前一只受伤落在地下的冰萤突然振翅飞起,扑向范翠翠脸,范翠翠不得不停下以衣袖拂开,就这么一阻间,三只冰萤已然从三个方向逼近,范翠翠向前急跃转身,从发髻上拔下两枚碧玉簪射出,簪子精准穿透两枚光球正中,光芒熄灭,“触触”两声摔落水里。 另一只冰萤却径直飞向范翠翠面门,范翠翠已无法再闪,绝望之中尖叫一声,眼珠子里闪着的蓝色光圈就要撞上眉心,突然身前一个人影闪过,伸出双手把冰萤拍碎! 范翠翠呆了一呆叫道:“傻根!”绝望叫声比刚才更浓。 以身犯险拍死冰萤的人正是傻根,他刚醒来不长时间,迷糊间见得郑安与范翠翠两人全力大战发着蓝光的冰萤,虽不知冰萤有何危险,可听得范翠翠绝望的尖叫,知道她面临生死考验,当下想也不想即时奋不顾身跃起,伸手拍扁那只萤火虫。 郑安没料到傻根醒转并从后扑上,眼睁睁看着他被一团白雾笼罩,冰棱立现,紧接着全身闪着蓝色晶莹之光。 傻根双手触上冰萤,即时一股冷意直逼心头,比张千龙施于己身的寒意更猛更烈,更加势不可挡,瞬息之间全身血液凝结,冰晶覆盖,双眼看出来的物体蒙上一层白雾,他想扭头去看范翠翠,却已然转不动脖子,连眼珠也定格在摊开的掌心之中!张大的口再也合不上,身体向着石梯下摔去。 郑安和江家姐妹等人齐声大叫,范翠翠见得傻根摔倒,双腿一蹬飞跃过去要将傻根扶好,拼着自己沾上冰寒阴气成为一座冰雕,也不能让傻根摔成一堆冰块,或者,要摔一起摔,要碎一起碎,当化为水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远不分开。 第207章 申蟓 郑安叫道:“不可!”呼呼击出两掌击散冰萤进攻队列,如鬼魅般闪至范翠翠身后,硬生生将她拖了回来。范翠翠只差那么一点拉上傻根的手,无比绝望叫道:“傻根,傻根!”两串眼泪潸然而下。 奇迹从来在最绝望时生出,傻根就要摔碎成无数冰粒时,小腹一股热流骤然升起,驱赶冰冻,就如年前冬雨的那天,把张千龙逼入体内的阴寒尽数驱出体外,冰萤寒意来得快如闪电,热流散得捷如迅雷,在傻根摔到石级地面时,四肢百骸已然解冻,一片暖意罩全身,落下时双手撑地,滚落在冰水里。 融聚天地万物灵气与精华之大成而生出的麒麟天神申蟓,与太上老君在昆仑之巅鏖战七七四十九天惜败,其眼珠历经三味真火三百六十五天熔炼生成而为七彩珠,遇冰至火,遇寒至热,遇阴至阳,遇毒至正。 天下为阴我独阳,一轮红日耀冰晶! 各人都以为会听到清脆的冰块破碎声,最后见傻根以肉身滚落水中,无不大喜!然而喜意一闪而去,惊恐无助重现脸上,只因漫天的蓝色光球又已攻至眼前。 郑安掌力虽刚猛,终究有耗尽之时,此刻的他已是独木难支,已有数只冰萤穿透他的风墙,转飞至身后从后袭击,好在被范翠翠一一收拾掉,免去郑安前瞻后顾之忧,可是那冰萤杀之不尽,越过劲风封锁的光球愈来愈多,最后形成对五人四面八方围攻之势! 郑安与范翠翠竭尽全力的拼搏,只是垂死前的挣扎。转眼之间,雷火山内部,就会留下一堆又一难的碎冰。 傻根摔进冰水里,来不及合上的嘴呛入大口大口的冰水,又是一股阴寒之意从全身每个毛孔涌进体内,从外而内、从内而外,对暖流形成全方位反攻。 刹那之间七彩宝珠猛烈爆发,傻根感觉全身炙热无比,体内如有一股无量业火猛烈燃烧,似乎马上要以小腹为中心,向外爆燃成为一堆灰烬。 而缩在郑安身后的江芯月、江芯怡、付芳三人,朦胧恍惚之中却看到了清冽的冰水之中站起一个全身燃着烈焰的人,至红的火焰发出耀眼光芒,平静而冷清的冰水瞬间沸腾,翻翻滚滚冒着一个接一个的气泡,一股一股的热浪扑面袭来,瞬息之间坑道内水汽弥漫。 而那漫天飞舞、靓丽梦幻的蓝色光球,在冰水升华沸腾的一息间,全部化为一滴滴水珠掉下,落在脸上、身上、手上,是温暖,是炙热还是灼痛,各人已然分辨不出,致命攻击嘎然而止,死里逃生的五双眼睛全部一动不动注视着傻根。 范翠翠率先醒过来,抢到沸腾的热水边叫道:“傻根,快起来,快起来!”直欲跳进蒸汽萦绕的沸水里。郑安拉了她手臂说道:“范姑娘别下去,傻根伤不了,你放心。” 傻根似乎没有听到,似乎没看到,似乎没有意识,感觉不到外界的风息响动,任由滚荡的热水渐渐升高,漫过头顶。 过了良久,沸水止歇,渐渐降温退却。 站在水中的傻根露出了脑袋,他的世界处于一片黑暗之中,接着是一片灰蒙,而后是一片丽日骄阳,高耸巍峨的雪山下,如菌草地上小花绽花,三五成群的骏马时而奔驰,时而低头吃草,金黄的树林点缀其中,似是一张绿毯上的美丽花纹。野花丛中,一个男子编织花环,轻轻戴于一名白裙女子头上,那女子转身飞舞,衣裙飘扬,满脸幸福,银玲般的笑声回荡在山谷之间,清脆,热烈,奔放。男子不禁呆住,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只觉成仙为神,不如落为凡间有情人。 情境一转,还是在高山下,冰川美得让人心醉,马儿还在遨游大地,金红叶子树林以乎更加挺拔,只是此时的坡地,野花已然败退,绿草也已萧索,一个孤单的男子,在雄浑磅礴的天地间,显得多么渺小,他面向落日而站,余晖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与身影为伴的男子,影子有多长,心中的伤便有多痛。那冷冽寒风,隐隐带上那来自遥远的甜蜜笑声,明明是甜得发腻的笑声,怎么听在耳中,却成了嘲笑之意?笑声如刀,一刀一刀,戳进心房。 幕场更迭,一只麒麟怪兽张牙舞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肆虐天地。洪水飓风,烈火冰雹,轮番上阵;季节颠倒,炎日冰雪来袭,隆冬太阳曝晒,人间一片炼狱。 他可以洞悉一切,却就是看不明白人心,它可以征服三界,却征服不了白衣女子。付出的真心真情,换回来背叛欺瞒,这个世界太是糟糕,真情夹杂欺骗,笑意掩饰龌龊,根本没有值得任何留恋之处,留下来何用?留之何用? 一个声音在傻根耳边转绕,“留之何用?留之何用?”是啊,这个世界如此糟糕,背叛、欺骗、奸诈、卑鄙、混乱、滥交充斥其中,留他有何用处,没有大破,便没有大立,我要摧毁它!突然之间,傻根张口狂笑,叫道:“留之何用,留之何用?”整个坑道,全是他那狂傲野性、悲戚苍凉的笑声。 包括郑安在内的五人,耳膜都隐隐震痛出血,眼中看出来,那白色晶体岩壁似乎在颤动,随时随地会塌下来。 郑安暗暗诧异,傻根似乎着了魔,他那慑人心肺的笑声,根本不是人类所发,而是一头上古异兽愤怒的咆哮。 咚咚咚三声响,江芯月、江芯怡、付芳三人一头栽下摔倒在石阶上,范翠翠脸色赤红,目光涣散,昏昏沉沉扶于山壁。 郑安惕然心惊,再不阻止傻根,只怕人人都逃不出魔性笑声带来的心头冲击而昏死,当下凝聚心神气力,跃入水中欲拉傻根上岸叫道:“兄弟,兄弟,快上来,笑了那么久一定累得不行,快上来吃饭歇歇。”傻根双脚坚如磐石,脸孔木然绽放,左手一挥,郑安顿感一股无法抗御的力量扑面而来,身体破水而出撞在石阶上。 第208章 忘恩 范翠翠心跳飞快,近乎精神错乱下看见郑安飞跌在自己身旁,头崩额裂,转头望泡在水里大笑大叫的傻根,一个念头蓦然掠过心间:“傻根中邪了,无论如何得要阻止他。”摇摇晃晃走到傻根身前,伸手握着他的手,柔声叫道:“傻根,傻根,你怎么了?” 狂野的麒麟天神看着人间遭受重创,百姓妻离子散,种种人伦惨剧无限重演,只感得意非常,旧世界如此黑暗,我要摧毁它重建,重建一个没有背叛没有欺骗的新世界! 突然一只手被握住,他想甩开,却发现那手虽柔弱无力,却是那样熟悉,透着一股温暖之意,一阵阵触电感觉陡地传遍全身。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麒麟天神不敢相信,慢慢转过身子,眼前女子,眉目如画,樱嘴薄唇,银牙碎齿,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她,正是他恨不得剥皮抽骨的她,正是他戕害无辜的罪魁祸首。 深爱并仇恨的人虽脸色不佳、憔悴消瘦,惊惶失措,但眼光中一股关心体贴之意是曾经那么的想念与渴望,盼了千年万年,不经意之间,却于这神奇的梦境中重逢相遇。 傻根叫道:“文殊,是你吗?你害得我好苦!” 范翠翠怔了一怔,说道:“傻根,你傻掉了吗,不认得我了么?” 傻根道:“你为什么叫我傻根,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吗?我是申蟓啊!”范翠翠更加奇怪说道:“你就是傻根啊,你原来的名字叫申蟓?” 傻根呆了一呆,双眼如有怒火在燃烧,双手抓住她两臂叫道:“文殊,我傻了也会记得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抛弃我,现下更忘却我?”范翠翠吓了一跳,只觉两条臂膀要被他捏断,痛得嘴唇颤抖:“我不是文……殊,我是范翠翠,傻根,你到底怎么了?” 傻根突如一头愤怒的雄狮,脸容扭曲,怒叫道:“你不敢承认是文殊,因为你心中有愧对不起我,我曾经发下誓言,只要让我再见到你,就一定取你性命,剥你皮抽你骨也难解我心头之恨!”范翠翠越来越惊叫道:“喂,我不是文殊,你认错人了,傻根,你快快醒来,傻根……” “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对不起我,不肯认我,我到底那里对不起你,你要如此作贱一个真心对你的人,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这个害人精。”傻根一边说,一边掐着范翠翠的脖子提了起来,狞笑道:“文殊,杀了你,我的心愿就完成,彼岸花,让你久等了。”范翠翠喉咙被傻根铁手掐着,空有一身本领,却是半点抵抗余地都没有,连脚也不会蹬。 郑安看得傻根那疯狂模样,范翠翠命在旦夕,顾不上全身散了架般的痛,挺身跃到水里叫道:“傻根,你再不醒来,那就将郑大哥也一块杀了!”伸手去拉傻根的手。傻根左手一把抓住郑安咽喉,提起来注视片刻,喝道:“这里不关你的事,给我滚蛋。”郑安叫道:“傻根,你忘记恩情,便杀了郑大哥,你杀了我啊!还犹豫什么?”傻根怒目恶齿,面容狰狞,左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突然哼了一声,手臂挥动,将郑安扔飞出去。纵使武功高强如斯的郑安,在疯狂傻根面前也只如涛天大浪中的小舟,完全没办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郑安在空中运上内力高声叫道:“你再不醒来,不但还不了我的恩情,还要欠下三条人命,傻根,快快回魂,灵月还等着你去救她!” 傻根在迷糊当中,感觉整个身体不是自己的,隐约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控制自己的言行举止,虽想抗争,虽想醒来,但灵魂如被绳子牢牢捆缚关押,丝毫动弹不得。直到郑安在耳边的大呼震喝,又提到内心最愧之人李灵月姐姐的名字,全身蓦然震动,心中惊道:“我吃了灵月姐姐的宝珠,无论如何要救她回来!”受制的魂魄努力挣扎,拼命挣扎,信念的力量空前强大,终于他挣脱黑暗枷锁,冲破神秘力量的束缚,神智于最后一刻清醒回来。 他立即松开手,把范翠翠抱在怀里,快步上石阶离开水面,范翠翠已然昏迷过去,本来惨淡的脸容更显苍白,一丝血色没有,咽喉上乌青的手指印显示适才的力量有多大,万幸的是,麒麟天神并没有直接掐断她的颈椎。 轻轻放下一息尚存的范翠翠,傻根转头叫道:“郑大哥,你有没有事?快来救救范姑娘。”被傻根连摔两次的郑安受的都是皮外伤,忍住了痛,为范翠翠输入真气疗伤。过了半晌,范翠翠悠悠醒转,睁眼见到傻根微笑瞧着自己,脸上神情洽静而紧张,心中一舒,又晕了过去。 这次傻根并不如何担心,范翠翠实是累得很,一路逃亡下来,耗尽精神气力,适才又险些被掐死,让她多睡一会也好。郑安四下里检查一下,确定没危险后,坐下来运气吐纳。 江芯月、江芯怡、付芳三人先后醒来,身体并无大异,只是她们耳朵仍有轰隆隆的响声。 最后五人聚在一起,庆幸傻根两次醒来得及时,不然得全军覆没,傻根把刚才着魔时的遭遇见闻向大伙儿说了,各人啧啧稀奇,江芯月道:“傻根,刚才借珠还魂的人一定是麒麟申蟓,你看到的幻像,不就是关于他的传说之中的内容吗?”傻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可是麒麟天神申蟓的故事只是一个传说,怎地却会发生在我的身上?”江芯月道:“未必只是传说,传闻如此有板有眼,宝珠又确实具有神奇功效,只怕是麒麟化珠之说乃真有其事。” 江芯怡道:“难道世间真有鬼神妖仙?” 郑安道:“极乐圣地里发生的所有一切都作不得准,因为这只是妖人黄腾的荒唐梦境,而且,谁没有做个光怪陆离的梦呢?总不能做的梦逼真,便说梦是真的。” 第209章 真相 “不错,当黄腾醒来,我们遇到的所有既不可思议又真切真实之事,在他看来,只是荒诞梦境中的一个情境罢了。”是范翠翠的声音。 众人转头看去,傻根喜道:“范姑娘,你醒来了!身体怎么样?”范翠翠白了他一眼道:“痛,很痛。气管险些儿让你捏断了,血管动脉也险些暴裂,你下的手可真狠。”傻根颇觉愧疚,低声说道:“真对不起,我差点儿酿成大祸,幸好郑大哥点醒了我。”江芯怡道:“师姐,你的名字还比不上灵月姐姐的名字对他作用大呢。” 傻根闻言色变,江芯月嗔道:“妹妹,你怎地拿灵月姐姐来说话?灵月姐姐对郑大哥有多重要,你不清楚么?”江芯怡道:“我有说错吗,师姐说了几次她的名字,傻根都没有醒来,一点反应也没有,但他(郑安)一说灵月的名字,就立马来了精神,我看啊,这个灵月不但迷了他,连傻根也被迷住了呢。” 傻根想不出江芯怡小妮子出于什么目的,竟然说出这一番挑拨离间的话来,生气地道:“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被迷住,你再亵渎灵月姐姐,小心我抽你嘴巴子。” “哎呦,你看看,有人被说中心事,生气了,我好怕呀。”江芯怡并不惧怕傻根的恫吓,反而得寸进尺挑衅。 傻根更加恼怒,举手欲打她,范翠翠拉了他道:“小孩子说的话,放在心上干嘛?你打她,那便说明你心虚。”傻根收回手道:“打她是因为她颠倒事而非心虚,不好好教训一番,她口无遮拦乱嚼舌头的坏毛病,将来定会为其引来大祸。” 郑安笑道:“兄弟,跟一个小屁孩较什么真,就说狗咬了你,你难道要咬回狗吗?”傻根顿时笑道:“那是,那是,郑大哥说得有道理,怎能跟一只狗计较呢,哈哈。”四人随即都笑了起来,只江芯怡一人气得脸色煞白,骂道:“狗嘴里长不出象牙!” 范翠翠问傻根道:“你掉入洪水里后发生了什么事,遇到什么怪物?”傻根愕然道:“发生了什么事,没发生什么事啊。”范翠翠道:“还说没发生什么事,那你脖子上的牙洞那来的?” “牙洞,我脖子上有牙洞?”傻根全然不知道自己险些到阎王殿上报到之事,伸手去摸脖子,发现颈项缠了一层层的绸带,十分惊诧,眼神里满是疑问。 余下四人你瞧我我瞧你,一脸骇异,江芯月道:“傻根,你又失忆了吗?你进入雷火山前从水底下浮起来时已然因失血过多而昏迷,全靠范姐姐奋不顾身救你回来,不然你早那个什么。”傻根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我可真的不记得,我连自己怎么进来这儿也想不起来。”范翠翠淡淡地道:“有些事不记得还好些。”江芯怡得意地道:“师姐,我没说错罢,他这人,关键时候装失忆,纯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郑安道:“进洞前你已昏迷,当然不知道如何入的洞,兄弟,你脑海之中能记起最近之事是什么?” 傻根想了一下道:“我记得最近的情境是被飞天虎扔进洪水里,之后的一切便不记得。”郑安微微点头:“如此说来,你入水后遭到攻击险些丧命的这段时间之内的记忆被抹去,这可是蹊跷之极。” 是什么原因令傻根失去了记忆,袭击他的人类或动物怎地最后却放了他一马?众人提出各自见解,却是没一条站得住脚,最后都静下来。 傻根问清自己伤口来龙去脉及紫皮鲛人之事,说道:“难道是他袭击了我?可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奇了怪了,如能再见到他,得问清楚些。”江芯怡道:“他就在水里,你去问他啊。”傻根扭头望向清澈的积水,不见有何生物,问道:“在那,没人啊?” 付芳道:“傻根哥哥,芯怡妹妹是指鲛人已然化为一堆碎冰融化成清水。”傻根摇摇头道:“鲛人如此神秘,我看未必,我看未必。”过了一会儿突然叫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范翠翠问:“你明白什么?” 傻根道:“定是鲛人咬的我,他不但吸我血,还抹去我的记忆。” “那他为什么最后放过你?” “我的血有毒啊,长毛怪不就是因为吸我的血而昏迷吗?”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顿时醒悟,都觉得他说的就是事实,傻根与鲛人先后浮上水面,那证明二人曾经很接近,傻根被吸血过多而昏迷,鲛人吸血过多中毒而昏迷,而紫皮鲛融冰前的一句话“那好,不过你们须得答应我,无论将来什么原因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不能有加害我之心,不答应这个条件,一切免谈。”更加印证的傻根推断的正确。 众人探讨清楚傻根受伤真相,便转而寻思如何离开,能化为冰萤恶魔的冰晶虽然被傻根无量业火烧成一锅热水端掉,可是大量的由冰墙融化而来的水积于坑道中,过这么长时间水位不见降低,那是表明积水于短时间内不会排走,要走过坑道,只能洇水强渡。潜水而行,对郑安傻根不成什么问题,可是于范翠翠等女子来说,却绝对是只拦路虎。 郑安说道:“我先潜行一趟,看看充满积水的坑道有多长再作考量。”傻根道:“郑大哥,这个任务还是交给我吧。”郑安道:“傻根,你失血过半,重伤刚醒,那能担得起这来回潜行之重任。” 傻根道:“郑大哥放心,我现在精神得很,丝毫不觉疲惫或倦意,可能是被麒麟天神征用过的身子恢复起来特别快特别好罢。” 郑安见他血色甚好,实是不似刚从鬼门关里走过一趟的人的模样,便点点头道:“那是,适才被你神力两摔两下,丁点儿抗拒之力也无,现下还没恢复过来,如果能将刚才的表现带到世上,那绝对是天下第一高手,别说钟天璇胡定中,便是黄腾最得意时候,也不是你的对手。” 第210章 鲶鱼 傻根笑道:“那是申蟓的神力,他走了就不复留存,再说这是乱七八糟的梦境,什么都是虚的,当不得真。” 江芯月道:“虽然都知是虚幻,但生命却是再真实不过,你看看石姑娘,说没有就没有,千万不可以掉以轻心。” 提起不幸的石上花,众人都甚是伤感,感受到生命的无常与脆弱,死神面前,没有强者。傻根点头道:“谢谢江大小姐提醒。” 那柄绿色小剑不知什么时候丢掉不见,除了郑安的乌蠡刀,别个人再没有什么兵器,傻根只好空着双手潜入水下,那水经他烧煮冷却,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 前行十余丈,积水仍漫于坑道,傻根暗暗心惊,对于不会闭气的她们而言,这个路程似乎太远了些,正左张右望,突然前面白花翻起,好像是有一条大鱼游过,傻根心念一动:“这里本是陆地,水潭刚刚形成,那来的大鱼?难道是适才跳进水里的鲛人?”立即加快速度追了上去,可是任凭他如何睁大眼睛,也没见到大鱼或鲛人。 过一会儿,甬道逐渐由下改为向上,行了一程积水便到此为止,探出头,微微白光下,看清水面上一条石阶倾斜向上,估计积水甬道约有二十多丈长,当下深呼一口气,游回积水的另一端,爬上岸向大家介绍情况。郑安沉吟一会儿说道:“按照傻根描述来看,我们所行走的这条坑道两边高中间低,积水位置便是坑道的低点。要想一口气从此处潜到另一端,那是绝无可能,这怎么办好?。” 范翠翠抬头看坑道顶部,岩石凹凸不平,说道:“有了,积水坑道顶上凹陷处一定还藏着空气没有被排出,我们憋不住时大可浮起来换气。”傻根一拍大腿道:“对啊,我怎没有想到,可真是一病傻三年啊。”范翠翠没说什么,江芯怡却道:“今天才第一日,有排你傻。”傻根笑道:“就算傻了,也比你聪明些。” 傻根再潜下水观察一番,确定范翠翠说得不错,坑道顶端大大小小的坑穴藏有空气,众人便纷纷下水,傻根领头,郑安守后,每到一处有空气的凹洞,傻根停将下来,好让众女子浮上换气。一路无惊无险到达积水尽头,傻根首先上岸,范翠翠、付芳、江芯怡、江芯月、郑安先后踏着石阶浮出水面,江芯怡回头对江芯月道:“姐姐,出了水,咱们得想办法抢在妖人黄腾的头里,不能老让他出生死难题来考验咱们。”江芯月道:“不错,前路还不知有多漫长……”一句话未说完,突感脚下有什么东西滑过,眼前的妹妹蓦然一沉,连叫一声也未能瞬间消失在眼前,惊惶叫道:“妹妹,妹妹!” 郑安被江芯月遮挡视线,一时之间不知发生什么事,江芯月扭转身叫道:“水下有东西,他拖走了妹妹!快去救她。” 下半身尚在水里的付芳一听水下有东西,吓得立即往岸上急奔,范翠翠也是一惊,不禁加快脚步。走在最前的傻根本来在细看坑道上有无危险,听得叫声立即回头,瞧见江芯怡陡地下沉,知道水里有古怪,二话不说纵身跃起一头扎进水里,白泡散去,黯淡的水中,模模糊糊见得江芯怡被一条长胡子大鲶鱼咬着腰身拖行。 突施冷箭的长胡子鲶鱼本生活于甬道旁的地下湖泊里,冰墙融化,积水涌入洞壁缝隙,连通湖泊与甬道,这条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鲶鱼精便趁机进入甬道,选了个子较小的江芯怡落口。 傻根虽不是鱼,游得却一点不比鱼慢,手脚齐发力蹬拨,不消多久追上那条有一丈多长的鲶鱼精,右手抓着它的尾巴使劲一拉,将其拉慢下来,鲶鱼精尾巴连甩几下,未能摆脱敌人,大口松开放脱江芯怡,回头陡地咬向敌人。 血盘大口来得好快,傻根全无准备,于千钧一发之际松手矮身避闪,藏身于鱼头下,不等其摆正,立即翻身骑至鲶鱼精背上,双手抓着它一对又长又粗的触须猛力一拉,那鲶鱼精立即痛得张口翻腾打滚,傻根双腿夹着它滑溜溜的鱼身,两手捉紧胡须坚不松开,随着鲶鱼翻转而翻转。 鲶鱼精翻得越快,傻根抓得越紧,傻根抓得越紧,鲶鱼精越痛,翻得就更快,才一会儿,傻根便被转得晕头转向,禁不住张大口,水入肺部,傻根立即被呛醒,知道再转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立即松开手漂在一旁。鲶鱼心中恼恨已极,摆脱后即时扭腰张大扁而宽阔有大嘴,拦腰咬向傻根,傻根此时晕晕乎乎,眼见利齿来袭,来不及闪躲,两手随便左右一撑,分别顶在鲶鱼精的上下唇,阻其咬断自己的腰。 鲶鱼精咬合力量何其大,傻根双手力不能逮,两手收窄,瞬间利齿咬合至腰胁,刺穿衣衫肌肤,一缕缕血丝涌出。命在旦夕之间,傻根求生之意大盛,神力蓦然涌现,双臂力挣,慢慢把扁嘴王双唇撑开,鲶鱼精已然尝到鲜血滋味,那会轻易放弃,发力死死咬合要将敌人咬成两截。 鲶鱼精无法顺利咬下,傻根也无力摆脱断腰之厄,两两相持不下。但傻根却处于极之不利的局面,鲶鱼精是水中物,不须呼气,他却须呼吸新鲜空气,再如此对峙下去,失利的一方定是他。俗话说狗急跳墙,人急悬梁,情急下傻根伸长脖子一口咬住鲶鱼精一条胡须,仰头往后拉,鲶鱼精这一条胡须适才已然被傻根拉得松动,再突然被他这么猛扯,立即硬生生带着皮肉脱落下来,胡须脱落带来的伤痛是如此巨大,以至它失去心神,再也凝聚不了气力,上下颚陡地被傻根双手撕裂推开一大道口子,鱼血四溅,染红了一片。 鲶鱼精发现傻根生猛无比,非是它可以对付,再斗下去必死无疑,当即掉转头一溜烟逃回湖泊里。 第212章 周公 这是范翠翠将他从黑云堡众人手里救将出来,两人同骑一匹马儿逃跑时,范翠翠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傻根怔了一怔:“范姑娘怎地无缘无故重述这一句话,难道她又重回到那个场景之中?” 突然范翠翠大怒叫道:“狗贼,我杀了你这个不知好歹色胆包天的臭狗贼!” 听了这句话,傻要脸上露出了笑容,回想当时情形,暗夜之中,范翠翠双目微闭,一张小嘴樱唇似瓣,偷亲她双唇时既害怕又窃喜的美妙感觉跃然于心头,久久不能回味。 范翠翠说了这两句话后,黑暗世界重归寂静,傻根从遐想当中回过神来,突然心中一怔:“为什么我能听见他们的说话,而他们却听不见我的声音?为什么郑大哥说他已然找到了另一枚宝珠?付姑娘又为什么会与郑大哥行那鱼水之欢?江芯月提到好吃的食物,范姑娘则提到我,各自见闻不同相互独立,会不会是他们进入了各自场所或梦境当中?” 想起梦境,傻根立即记起自己第一次潜至这儿浮上水面时看到的情形,当时自己为看清周围有无危险,观察得特别仔细,依稀瞥见岸上阶梯旁的岩壁上有一幅石雕壁画,画里有个长胡子老头,身穿古代服饰,形态严肃认真,两眼烔烔有神盯着阶下,也就是自己,老头身前是一顶轿子,另有两个女子站在轿旁。从表现手法来看,壁画着重刻画的是老头,那两个女子只是陪衬。 “那老头会是谁,单单独独将他刻在那里,可不知这老头和我们现在的处境有没有关系呢?”傻根站起来,边走边喃喃自语,刚才奔得太急没有细看,现在想再去看看却已是不可能。 梦,我们是在做梦吗?假设我现是在做梦,那么眼下的我,还在不在青莲教教主黄腾的梦境之中?要怎样才能离开这混沌的黑暗?傻根渐渐冷静下来,寻思着对策。 郑安救活了恋人,付芳与郑安大哥共赴巫山,江芯月得享美食,范姑娘则回想与我一起时的情景,分析每个人所处境况,可得出他们都处于自己最想实现或是最喜欢的情景中,假设我也在梦境之中,为什么我所在却是一片黑暗,这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美梦! 最关键的是,为什么我能听见他们的说话?这该如何解释? 难道我没在做梦? 傻根在黑暗中随意行走,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 想来思去,得不出个所以然,思绪慢慢便转到范翠翠身上,想起两人第一次相见时,她饲养的寡妇蜘蛛钻入自己裆部的情形,禁不住微笑起来,说道:“我那时太过留意关帝庙内的情形,竟然连头顶上藏着一个人也不知道,真是该死。哎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礼贤下士时,若使当时身便死,千古忠佞有谁知?’” 不知怎地,傻根突然想起蓝正义在关帝庙内诵读的这首诗,周公,周公,这个周公,不就是周公解梦那个周公吗? 想到这里,脑海中如划过一道闪电,顷刻划破那虚无的暗黑:“石壁上刻画的那个古代老者,会不会就是周公?他面前两个女子是谁?” 傻根似乎抓到了千缠万绕丝线中的一头,冥冥中感觉石画上的老头与大伙儿的处境有莫大关系,要解除眼前的困境,就须得弄清石壁上的老头是谁,脑海里不断在思忖:“有什么故事是关于周公与两个女子的呢?难道那两个女子是周公的老婆妻妾?” 思绪转到这里,傻根想起一个关于周公年青时娶妻的民间传说。 相传在史末周初时有一大户人家女儿,被一妖怪缠上,只弄的此女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每天精神恍恍惚惚,迷迷瞪瞪,煞是吓人。员外老年得此独女,为甚是心疼,不惜重金请来很多巫婆、道士为女儿驱邪斩妖,但都无济于事。老员外万般无奈只得张贴榜文,四处打听,聘请仁者志士为女儿除灾驱魔。 恰巧有一男子路过此地,看此人天庭饱满地可方圆,身背一把清风剑煞是威风。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真是出身牛犊不怕虎,只身敢把龙潭搅。你道此人是谁,乃周武王同母弟周公姬旦也。听说此事自报奋勇,一心要为老员外女儿除妖驱魔。 老员外自是高兴万分,好酒好菜招待一番,当晚摆起降魔桌,插起降妖番,周公边念念有词,拔出青风剑,使出看家本领对空虚劈,剑光闪烁,杀意盈盈,直有荡尽人间一切牛鬼蛇神气魄。那周公自幼得明师高人指点,一身武艺法术出神入化,那妖怪怎经得起周公如此折腾,现出原形,原是一千年蛤蟆精。 周公擒住蛤蟆精本想将他一剑杀死,那蛤蟆精匍匐在地苦苦哀求,保证以后再也不危害人间,并呈出一部天书的秘密告知周公,将功赎罪。周公转念一想千年修炼来之不易,又念是初犯也未将人害死。逐将蛤蟆精训戒一番,那蛤蟆精连连道谢不杀之恩,周公又向蛤蟆精仔细打探天书一番。那蛤蟆精讲到:“待到八月中秋正午时分,在此村南路旁有个石碑将军,最好吃酒,你将集上买两只大白公鸡,做成酒菜喷喷香,那石碑将军闻到酒菜,必低头来吃,那时你将石碑将军劈开,在他脚下有两本天书,你拿住天书揣在怀中,赶快奔跑,不要回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千万不要停下。待跑出百步以外方可回头。”周公将蛤蟆精的话牢记心中,做到心中有底,便将蛤蟆精饶过,那蛤蟆精化阵狂风而去。 老员外见周公擒住妖怪,自是高兴异常,又见周公一表人才,想将女儿嫁去,待到天明老员外张灯结彩,一来为女儿庆贺,二来想为女儿提婚。不一时街坊邻居前来贺喜,那周公因惦记天书一事,并未有儿女私情,逐无心留恋便在向老员外告辞。老员外十分惋惜逐送银百两。 第213章 天书 那周公走出员外家门,来到村外,掐指算算也就在十天以内,逐无心游玩,就近到集市上打听哪里能做最好的酒菜,顺便在离村不远处找了家客栈住下。 等到八月十五那日,周公早早起床,到集市上买来两只纯白大公鸡,再到酒庄烩成一盘好菜,用荷叶包好,拿在手里,闻上一闻,直觉的口水欲滴,方可放心。转到店里,把自己浑身上下收拾一番,挂上宝剑。看看将近中午就直奔村南而去 来到村南,见不远处有个石碑将军站在路旁。威风凛凛,二目圆睁,周公抬头看看,正是中午,路上并无一人,急忙走了过去。解开荷叶包,放在石碑将军面前,自己就站在一旁。那包内鸡香味扑鼻而来,任是石人也无法抵御。不一时那石人弯下腰来,周公在旁看得真切,抽出宝剑,砍向石人,只听的咔嚓一声,石人劈成两半,倒向两旁。脚下露出两本兽皮天书,周公拿住两本天书,揣在怀里,转身撒脚就跑,只见那石人轰的一声,两半身体合成一体。周公只听得耳旁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追赶,人喊马叫追赶着自己身,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拼命往前奔跑,心中只记得蛤蟆精说过不得回头,大约跑出百步之外,耳边的声音才渐渐远去。周公这才放慢脚步,气虚喘喘,稳了稳神,看看前面有个村庄,就走了过去。 来到村口,见村边有个石碾,坐在上边,从怀里掏出天书,一本是上册叙述万物生死未来,一本是下册叙述万物破解之谜。周公把下册放在一旁,手拿上册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不了天有不测风云,平地刮起了旋风,直刮得天昏地暗,周公急忙去身边拿书,书已被狂风卷走,只见那股旋风,往东南而去 周公忙把天书揣在怀里,追起来这股狂风,刚开始还看见这股狂风,渐渐地越来越远。周公只有走走停停,打听四处过往的人群。就这样追赶了四五天,走到前面一条大河拦住去路,过了大河,再打听,已无人再看见这股旋风。 旋风抢书之事再无半点消息,周公心想这部下册天书可能就在附近,就四处打听,这一打听就有半年,仍是无丝毫端倪。周公心想如此奔波,不如静下心来,有这部上册天书,还怕引不来下册天书吗、于是就在附近集市上摆了个卦摊,既能度日,又能打听天书下落。 再说这股旋风也是上天安排,他要引出一段佳话,大风把这部天书刮进河里,天书就顺水漂流。在离河附近住着一户人家,有个老奶奶大儿子儿媳早亡,只留下一女,名叫桃花,年方一十六岁,甚是贤惠,早晨起来到河边去洗衣服,见不远处漂下一物,急忙捞起,仔细观看。见是一部天书,忙把它揣在怀里,洗罢衣服,回到家中,把书拿在房内仔细 这天那老奶奶去集市上买东西,见很多人围着个算卦先生,就急忙围了上去,听周围人说先生算卦很灵,从来没有失算,突然想起小儿子在外干活,多年没有回家,就向先生问上一卦。看儿子什么时候能回家,那周公问上生辰八字,掐指一算,道曰不好,你儿子三天后赴向阴曹,老奶奶听到此话心中一阵悲痛;请问先生能付破解。周公言道;你儿子必死,不能破解。 老奶奶听罢。强忍泪水回到家中。桃花见奶奶一脸悲痛,急忙上前问候,老奶奶开始一言不发,等桃花向问多时,老奶奶才放声大哭,对桃花说出心中悲痛,今天我去集市上算了一卦,那先生言说你叔叔近日将赴阴曹,可怜的孙女呀,你父母早亡,我这剩下的儿子也将归西。撇下这一老一小可怎么活呀。桃花听老奶奶说罢,返回屋内,取出天书观看片刻,来到院中对奶奶说;奶奶别怕,我叔叔死不了。老奶奶看看桃花说;孙女,你别安慰我,集市上都说那先生算卦很灵,我们只有听天由命吧。桃花切对奶奶说;奶奶你就听我的吧,三天后你在屋里挖个小坑,把我叔叔小时候穿过的衣服摆在坑内,点上香,等到天要下雨时拿上我叔叔小时候穿过的鞋对天呼唤,怎么悲痛怎么喊,怎么高声怎么喊,这便能化解频频厄运。老奶奶听罢也半信半疑,那只好死马就当活马医。 三天后,老奶奶翻箱倒柜,找着儿子小时候穿过衣服鞋袜,并在屋内挖好一个坑,将衣服摆在坑内。插好香,摆好果。安置停当,将到正午时分,突然天降大雨,如同瓢泼。老奶奶照孙女吩咐,手拿儿子的小鞋浩嚎啕大哭,刚开始只是泪流,可哭着哭着,想到儿子不知能不能活,还见到见不到,想到痛处,就呼天抢地呼唤自己的儿子。 此刻桃花的叔叔正和同伴走在回家的路上,多年没有回家,思乡心切,一路之上并不觉的劳累。转眼之间离家只有二十几里,突然天降大雨,雷鸣电闪,道路泥泞,无法前行。见不远处有座破窑,急忙钻了进去。此时老奶奶在家中正哭喊着自己的儿子,桃花的叔叔在窑中冥冥中听见母亲叫唤,心急火燎,坐立不宁,坚决要回家。同伴们在一旁左阻右劝:“快到家中了,也不在这一时,雨停了再走吧。走了这一路也没休息,这不正好休息一会。”你说我劝。怎奈桃花的叔叔心中不宁,似乎有人在催促他,一心想回家,再也无心听他人忙劝阻。当他刚迈出窑门,就听身后呼嗵一声,窑顶突然塌陷,他的后脚也被砸了一下。原来老奶奶在家中只顾着痛苦,没想到儿子的小鞋被蜡烛点燃,烧坏了后鞋跟。 桃花叔叔看到身后惨景,知自己无能为力,急忙回到家中,好告知遇难同伴家属。老奶奶见儿子回家。高兴万分,方知桃花能掐会算。 第214章 破解 老奶奶见到儿子问长问短,做上一桌好饭,此刻享受天伦之乐。饭饱菜足,方想起那算卦先生,心中生气,明天一定要与那算卦先生论理一番。 第二天老奶奶赶到集市,见到周公扯着他的衣服言道:“你说我儿子这几天将不再人世,如今我儿子并无大事,让我痛苦几天,今天我非拆了你的招牌。”那周公好说歹说赔了些银子,老奶奶这才罢手。此时周公也并没有想起天书一事,或许是前来闹事的,没当一回事。 再说桃花有个舅舅,名叫发海,也在周公哪里算上一卦。那周公算他命无几日,那发海本是光棍游手好闲,听说命无几日。再问周公也不能破解。心想家中已无他人,只是心中惦记外甥女。于是就急忙赶到桃花家中,桃花见舅舅脸上不悦,忙问缘故。发海说:“桃花,舅舅活不了几天,你爹妈死得早,现在你年纪尚小,舅舅只有惦记你。”桃花听后一阵心酸。于袖中翻看天书,然后噗嗤一笑:“舅舅,你死不了。你与某月某日晚,摆上一桌上等酒菜,搬到十字路口,桌子四周用布围上,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你钻到里面,如果有人说话你不要吭声,等那人走时,你在桌子底下,钻出抱住他双腿,求他延长你的寿命。”发海听后,心中稍宽。就对外甥女说:“那舅舅就试上一试。” 等到那一天,发海早早请人炒上一桌酒菜,与夜深人静的时候,搬到村外十字路口之处。看看前后无人,四处静悄悄的,便一头钻进桌子底下,等待时机。 不一会儿,刮过一阵阴风。原来十六代阎君要到别处上任,路经此地。身边带着判官,突然闻到酒肉香气,看到路口有桌酒席,觉得腹中有点饥饿。就停了下来。那判官见四下无人,讨好阎君说:“你看四下无人,不知谁摆下这桌酒席。这么晚了也忘记收拾,咱不如把它吃了,要是让野猫野狗给吃了,岂不可惜。”那阎君听了,觉得也有点道理,酒肉香气勾起阎君馋魂。也没多想就说道:“也吧,咱赶紧吃了马上就走,省的让人看见,不好交代。”于是二人大口吃菜,大口喝酒。不一时一桌酒菜全给吃光。那阎君抹了抹嘴,打了两个饱嗝领着判官刚想要走。从桌底下钻出一个人来抱住阎君双腿,把阎君吓了一跳 那发海言道:“你吃了我的酒菜,就得答应我一件事,替我把寿命改一改”阎君听后让判官打开生死薄见那发海当死,心下沉吟。但常言说的好: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那发海抱住了双腿,阎君不得走脱,发海又一个劲地哀求,阎君埋怨起判官。那判官言道:“如今咱去别处上任,不再管理这片,不如送个人情,一笔划去,量也无人知晓。如若延误上任期限,上面怪罪下来,怎能担代得起。”阎君听了也没别的办法,让判官一笔划去。发海看得真切,方才松了阎君双腿。那阎君见松了双腿,一阵阴风领着判官匆忙而去。这正是:好人不长久,祸害遗千年。 那发海不死,自是高兴。回家见了外甥女,如此这般一说。桃花女也是高兴,并劝舅舅说:“只是此事,不得外扬。”发海连称是是。 发海回到自己家中,想起算卦先生,心中懊恼。当下聚集了几个地痞流氓,把周公揍了一顿。那周公受到委屈回到家中,细想此事,觉得蹊跷,又于前后几番比较,觉得天书可能有了下落。便使人打听发海去处。从中打探天书消息。 不过几日,周公打探到发海家庭住址。便登门谢罪,又与重金相赠,并隔三差五邀请到酒馆。吃喝玩乐。那发海本是贪婪之辈,市井之徒。酒饱饭足之后,经不起周公再三追问,开始只是唯唯诺诺,后来就索性全盘说出。把桃花嘱托之事忘记脑后。 周公打探到发海外甥女桃花所得天书,起了夺回之意,思千计,度万策,奈何桃花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硬是没有让周公得逞。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周公和桃花女虽是冤家,但后来经彭祖撮合,居然成亲了。周公对桃花女又爱又恨,便想在婚礼上难为新娘,给她个下马威以振夫纲。 周公故意选了个黑道日娶亲,可桃花女有下册天书,怎能不知。过门当天,桃花女脚穿黄鞋,(意是黄道破黑道)黑道日鬼魅来了很多,桃花女命铜锣开道,震慑鬼魅。一路之上,虎煞跟来要吃桃花女,桃花女又命上轿前三声炮,下轿后三声炮,一路之上不得停轿。虎煞一路之上不能得手,听见炮声就远远躲在一旁。下轿时桃花女命人端上一盆草料,原来是那马煞来害她。端来草料马煞只顾吃草,桃花女下了轿(这就叫一把草一把料打扮新媳妇下了轿)。桃花女来到院中猴煞前来咬她。桃花女早命人在院中撒上一把枣。猴煞看见枣也不理会桃花女。拜天地时,桃花女手拿弓,腰中带着照妖镜,五鬼不敢近前。桃花女没有一点惊险,进入洞房。 周公这才服了桃花女,决定和她好好过日子,不再为难她。 傻根寻思,传说中周公的原配夫人桃花女甚是厉害,按道理周公是绝不敢另娶,那么石刻画上那两名女子便不是他的夫人,而且老头手中拿剑,脸色不善,两名女子对他似乎颇有惧意,离得稍远,更加表明两女子非他夫人,不是夫人,那又是谁? 周公既能解梦,必也主宰天下人的梦,每个人是否做梦、做什么梦当然是由他来决定,而且此处还是黄腾妖贼的梦境之中,周公像的存在,似乎并不意外。如果石壁上刻画的老头确是周公,那么大概率可以证明我们分别进入各自梦境,可能是我们每人被他盯上一眼,便被他施法而进入梦乡,对了,他的眼睛似有一种魔力,我那时和他只对了一眼便感觉浑身不自在,要不是我赶着回去报讯即时离开,恐怕比郑大哥他们更早一步进入梦境里。 怎么样才能破梦而出?他拿剑对着两个女子又是什么意思? 第216章 盘古 傻根坐将下来,埋头深思壁画所要表达的意思,过了良久不得要旨,慢慢急躁起来,陡然心中一沉:“不,不,我不该走上歪路,不能被这幅画引导去错误的道路上浪费时间。” “不能浪费时间,浪费时间,时间,时间!”傻根喃喃说着,突然心中一跳,想起一个问题:如果黄腾跳出梦境先行醒转过来,那么我们这几个还在他梦里的人会有怎样的结局?是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世上,还是永远被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极乐圣地里? 不管是那个结局,对他们来说都是最糟的结局。 傻根一颗心扑扑乱跳,时间不等人,须得赶在黄腾之前离开圣地逃出梦境,不然一切都晚了。想到这里,他闭眼沉思:“妖人黄腾把周公刻画在石壁上,目的就是让周公来催眠我们大发美梦,以此来阻止我们离开雷火山奈何洞,他这一着当真毒辣,我们都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他布置的陷阱里。可是,可是我好像没进入美梦之中,我没在发梦。” 郑安、范翠翠等做的梦都是美梦,傻根梦到的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花草,没有树木,整个世界除了孤独的他,便什么都没有,虚无漆黑,这样的梦,与其说是恶梦也不为过,那里算得上什么美梦? 傻根认为,自己要是做美梦,最低标准也该是美酒就唇软玉在怀,如果觉悟再高些,那该梦到自己找到另一颗七彩宝珠,交给郑安救活李灵月。据此,傻根认为自己没有在做梦,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他没做梦? 傻根只想得头痛欲裂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突然一个念头从心底深处跳出来:“不,不是我没做梦,而是有人替我做了梦,替我做梦的人会是谁?”傻根想起七彩宝珠来历的传说,想起麒麟天神,那个坠入妖魔道的盘古天王的三儿子申蟓。 想起申蟓,傻根自然而然想到了他的父亲:盘古。盘古开天劈地的故事立马环绕于脑海之中。 很久很久以前,天和地还没有分开,宇宙混沌一片。有个叫盘古的巨人,在这混沌之中,一直睡了一万八千年。有一天,盘古突然醒了。他见周围一片漆黑,就抡起大斧头,朝眼前的黑暗猛劈过去。只听一声巨响,混沌一片的东西渐渐分开了。轻而清的东西,缓缓上升,变成了天;重而浊的东西,慢慢下降,变成了地。 天和地分开以后,盘古怕它们还会合在一起,就头顶着天,用脚使劲蹬着地。天每天升高一丈,盘古也随着越长越高。这样不知过多少年,天和地逐渐成形了,盘古也累得倒了下去。 盘古倒下后,他的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呼出的气息,变成了四季的风和飘动的云;他发出的声音,化作了隆隆的雷声。他的双眼变成了太阳和月亮;他的四肢,变成了大地上的东、西、南、北四极;他的肌肤,变成了辽阔的大地,他的血液,变成了奔流不息的江河,他的汗,变成了滋润万物的雨露...... 盘古生前完成开天辟地的伟大业绩,死后永远留给后人无穷无尽的宝藏,成为炎黄子孙崇拜的大英雄。 麒麟天神申蟓,从一个神明坠入妖魔道沦为害人邪神,最终被太上老君的三味真火灭掉,其一生说起来算是十分失败。作为大英雄盘古小儿子的他,肯定会为自己拥有这么一个伟大的父亲而自豪,一生都会以父亲为荣,以父亲为榜样。如果他要做美梦,定是做有关父亲事迹的美梦,梦见父亲开天辟地的壮举,梦见父亲为众生万物崇拜敬仰,梦见父亲留芳万古。 申蟓最终的下场如此落魄凄惨,他没脸面对父母亲与两个兄弟,但好强自尊的他一定心有不甘,一定想重拾父亲荣光,做出一番堪比父亲的丰功伟绩以证明自己价值。 傻根想到这里突然张口叫道:“借珠还魂的申蟓,会不会想如他父亲那般,要劈开眼前这混沌的黑暗?”顿了一顿又大声叫道:“我认为他一定会,一定会!” 傻根终于想明白自己为何身处这无边无际、一无所有的黑暗中,原来是申蟓想借自己的手,劈开混沌,驱走黑暗,重拾父亲荣光! 自以为寻找到答案的傻根,不禁为自己的博闻浩识自豪骄傲,跳起哈哈大笑道:“黄腾,你这个老不死臭王八蛋,你布下的疑难杂症,怎能难得住聪明如斯的我!哈哈哈哈……” 突然笑声止住,得意中的傻根想起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如何才能劈开眼前混沌的黑暗?” 传说中盘古身旁有柄大爷,以它来开天辟地,但自己两手空空,别说大爷,连把小剑也没有,拿什么劈,难道拿手?傻根苦笑,伸出手在黑暗中毫无意义连劈七八下。 傻根自感刚从一个泥潭中爬出来,还没高兴多久,便又掉进另一个更深更大泥潭中,了解懂得越多,就越感无助,黑漆漆空荡荡的四周什么也没有,从那里能找到一把可以破碎混沌的大斧利刀? 茫然无助间,傻根突然又想起岩壁上那幅石雕图画,脑海里清楚记得,画上两个女子脸容、形态十分相似,皆是青纱红袍,霞披凤冠,“难道她们是双胞胎姐妹,可就算是双胞胎,两人也不该穿相同的衣物啊!”不知怎地,傻根觉得轿子旁的两个女子很有不同寻常之感,停下来寻思两人身上的可疑之处,把完成开天辟地的伟大壮举暂时放在一边。 啊,对了,那两女子是真假新娘!陡然之间,傻根想起周公斩狐仙的故事, 传说古时候有一雒姓人家娶亲,来看新娘的人很多。可轿帘一挑,出来两位新娘,都头顶盖头,脚蹬绣鞋,扭着细腰。 “怪了!这是咋回事?”雒家门前没了喜气,反添疑云:到底谁是新娘呢?当家的雒老汉想,雒家人虽没见过新媳妇,但媒婆见过。 第217章 混沌 他将媒婆叫来,说:“将她俩的红盖头揭掉,仔细瞧瞧,哪个是真的?”媒婆一看也傻了眼,因为两个新娘分毫不差,完全一样!两个新娘都要进门,雒老汉急了,上前拉住问道:“你俩谁是真的?”两个新娘同时回答:“我是真的!”并且都指着对方说:“她是假的!”争着争着,两人都伤心地哭了。雒家乐极生悲,全村人都不知咋办才好。 恰在此时,村头来了一队人马,原来是周公寻访民情来了。雒老汉急忙上前,讲了自家娶亲的怪事。周公听后打量了一下两个新娘,心中已明白大半,他知道有两只狐精来人间作怪:一只托生妲己,蛊惑纣王,陷害忠良;一只装扮新娘,施术民间,蛊惑百姓。于是,他命人拿来一条红毡,让4个人托起,离地数尺,对两位新娘说:“你俩中间必有一个是假,现当着众人,谁能从红毡上走过去,便是真的,谁若过不去,我便用利剑斩了她!”周公说罢,不露声色,看她们怎样表现。 那站在前面的新娘本是狐仙,她怕过不去被斩,又仗着自己有法术,便说:“这有何难!”只见她双脚一抬便离了地,轻轻跃上红毡,摆动罗裙,走了过去。围观的人一看,都拍手叫好。后面的新娘急得直哭,说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这等本事,最后竟气晕了。周公一看便知真假,他抽出宝剑砍去,前面的新娘顿时现了原形,变成狐狸。周公命掌事的人把红毡铺在地上,让真新娘进了家门,从此民间便留下了结婚踩红地毯的习俗。 傻根从未想到自己懂得这么多,自被横梁砸中脑袋清醒回来后,从不曾听过什么民间故事,周公与桃花女及周公斩狐仙两个传说应是他年幼时所听回来。想起这个故事后,傻根立即断定壁画上的老头是周公姬旦,便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断, 周公他老人家可真厉害,不但让凡人妖人进入梦境,连麒麟天神申蟓也着了他的道儿,一般陷入美梦之中,只是这只麒麟神兽发的美梦不完整,梦少了一把开天利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傻根两手空空,实不知该如何驱混沌逐黑暗。 突然之间,虚空又传来一人声音:“主人,我已经阻止了郑安、傻根他们进入雷火山奈何洞,完满完成您交待下来任务,请主人替我解除小人身上的封印,让常满回复成为一个正常人。” 傻根一怔,心想这人是谁,怎地说阻止了我们进入奈何洞,我们可是明明进入了来,你这样欺骗主人,胆子也忒大了些吧。 念头刚转,随即哑然一笑说道:“这人肯定给周公拉入到美梦之中,正在发他的千秋大梦,嗯嗯,想不到不单止我们中了周公的邪,连妖人黄腾的手下也幸免不了,可真是搞笑,黄腾设下的机关,怎地敌我不分?” 换一个角度来考虑问题,可不可以说岩壁上的周公画像是早就存在,并非黄腾凭空臆想出来阻止我们出逃,如果周公像自古已有,那么黄腾经过这里时该不会也着魔中邪?黄腾曾经说过,在极乐圣地修炼完满后,他具有隐身能力,可光明正大踏上雷火山不会遭遇雷击,同样,经过周公像身前时,隐身状态下不被周公瞧见,就能躲过美梦之厄,顺利通过。如今黄腾也是个只会冥想的普通人,没有任何法术与妖技,经过此处时,十有八九会被周公拦了下来,可不知他的美梦会是什么? 如果黄腾如郑安他们一样被周公拦截下来,那么傻根倒不必太着急,毕竟黄腾也被困着,不可能比他们早一步离开这里,但如黄腾早就离开,傻根一伙人便凶多吉少。 管他娘的,现在根本不是考虑黄腾离开与否的时候,还是想想正事要紧。傻根分析了自己目前的境况,被周公盯上后,申蟓的灵魂代替自己进入梦境,欺骗了周公,而作为这付身躯主人的他的思维却仍然清醒,并且进入到申蟓的梦中,如果我想得到一柄斧头,须得向申蟓索要,但申蟓灵魂却又是寄生在我脑海或意识里,我向他索求利斧,不是等于向我自己的潜意识索求吗? 到底在那一环上出了问题,为什么麒麟天神申蟓梦见了他父亲早期所处的混沌黑暗,却不把斧子也一块儿加进梦中,好让我一斧劈开混沌黑暗? 傻根无计可施,抬头大声叫道:“申蟓老兄,你快给一把神斧与我,把我丢在混沌之中却又不给斧子我,那不是难为我吗?快扔一把斧头下来。”叫声远远传出去,没有丝毫回音传回来,此处广阔空旷可见一斑。任傻根喊破喉咙,天地间,不,是混沌间,没有一丝声息风声回应。 傻根不愿就此放弃,仍倾尽全力叫唤,不知过了多久,突觉劳累异常,坐地下歇息,不知不觉躺下睡了过去。 睡梦中,傻根转身,却发觉身体被什么巨大东西压制牵扯,手脚躯体移动十分困难,犹如被粘稠的猪油包裹,呼吸也不畅顺,有气出没气入,渐渐整个人变得难受异常,身体马上要爆炸开来,傻根大惊正想坐起来,那知就在此时躯体“呯”的一声闷响炸将开来,血肉内脏横飞,骨碴死皮四溅。 傻根一惊而醒,满身冷汗,颤着伸手去摸躯干手脚头颅,还好尚完整无损,都安装在身体上,原来是恶梦一场!定下来后长长嘘了一口气,然而,静下来的他猛然发现周遭有些不对劲,感觉四周充斥着一层物质,似水不是水,比水要稠些,似油非油,比油的密度小一些。身在其中一举一动颇为费劲,与梦中感觉差不多,傻根心中一动:“莫非这层物质便是混沌?莫非我已进入了幻境之中?”连忙伸手在身旁一摸,果然触手一柄大斧。 大喜过望的傻根连忙提将起来,大斧入手沉重,将近有百斤,傻根单手提起举高过顶,大喝一声劈下,一声巨响过后,黑暗与混沌融成一片充斥着的空间渐渐分开,露出一线光芒,傻根欢喜无限,提起斧子运力再劈,混沌又被劈出一大道口子,光亮更盛。 第218章 沉浸 原来斧子是有的,只是自己没有睡去,得要睡过去醒后才能摸到,哈哈,申蟓大哥,你也太过完美主义,做戏做全套,作梦也得十足,竟然要像你父亲那样睡上一万年,醒来后才有柄斧子与我。 如此劈上十数下,混沌分开退却消散,光亮重回大地,傻根终于看得清楚,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岩洞之中,身后一条石阶斜斜伸入水潭之中,显是还站在失去光明那一刹那所处的位置上。转头四瞧,岩洞里头站着七人,郑安、范翠翠、江芯月、江芯怡、付芳都在,另外还有两人,一个是那所谓的人鱼:紫皮鲛人,另一人赫然便是青莲教教主黄腾! 傻根料得不错,连黄腾也着了周公的道儿,当真幸运之极,如没梦厄阻挡,只怕这时他已然出关醒转,梦既醒,梦中一切化为乌有,自己一伙人的命运便已注定。 七人如是泥雕木塑,一动不动站在当地上,形态神情各异。 傻根抢到郑安身前叫道:“郑大哥,郑大哥,你醒醒。”但见郑安一脸温柔关心的神情,双眼虽开,却目光无神,显然没能看到他,摇叫几下没醒,便转到范翠翠跟前,只见她杏眼圆睁,两腮鼓起,脸上罩着冰霜,一付怒气冲冲的模样,显然还沉浸于与傻根斗气的梦境之中,怎么叫也醒不来。再逐一看众人,江芯月神情欢喜,江芯怡抱臂冷笑,付芳双颊晕红,红唇半张娇喘,如桃花盛开,胸口半解,露出雪白的半球,模样神态十分妖娆迷人,傻根只感血脉贲张,如有火烧,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那鲛人谄肩媚笑,猥琐缩身,显然梦中的他正向黄腾讨好,最后的黄腾抬头挺胸,双手负后,一脸得意之色。 傻根看得黄腾那奸险神气模样,怒火填膺,抬手狠狠一拳往黄腾头上打去,直将他打得鼻血直流,翻身扑倒,但还觉不够解气,一脚踩在他头上使劲践踏骂道:“臭王八蛋,忘恩负义的家伙,我们将你从余姑娘手中救出来,指你一条逃生路径,你不但不感恩图报,反而处处欲置我们于死地,我们跟你有何深仇大恨?若不是我们命大,早不知死了多少回,有你这样对待恩人的吗?” 黄腾一张俊面虽被踩踏得乱七八糟,头破皮伤,披头散发,血水淋漓,可却仍然嘴角轻挑得意非凡,好像是在嘲笑他,傻根愈瞧愈怒,头壳顶似要冒出烟来,抬脚便欲踢爆他脑袋,踢出去的一刹那突然想起这人万万死不得,死了各人都要完蛋,立时将脚抬高两分,擦耳而过。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为防他再逃,傻根将其腿骨及手骨尽数折断,眼见他痛得入心入肺,全身被汗珠浸湿,但脸上表情依然一付高不可攀模样,不禁暗暗惊心“周公之瞳”魔力巨大,如此狠狠折磨于他也未能将他从梦中唤醒。 傻根突然有不祥之感,怎样才能将美梦中的他们叫醒?如叫不醒,那他们的下场会是怎么样?洞中地面上躺了十几付烂得不成模样的骨骸,尘土半掩,碰一碰就散架,既有人的骨骸,也有动物的骨骸,相信是千百年来被“周公之瞳”拦截下来的牺牲品。如果一直醒不来,眼前的骸骨就将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傻根走下石阶来到壁画前,画上的周公与两名新娘仍静静立在画里,简单线条勾勒出的周公形像沉稳睿智,雄浑古扑的画风扑面而来,傻根被他双眼盯着,心下怦怦而跳,自嘲说道:“幸好我不是那个狐仙,不然这时早就露馅。” 突然傻根一声大叫:“周公眼珠会转!”是的,最先还在水里时,傻根已然觉得周公盯着他看,现下站在壁画跟前,仍然觉得他在盯着自己,这是幻觉还是当真被盯上了?傻根慢慢移至岩洞上,发现周公的双眼似乎跟着他转,仍然盯着他。傻根定了定神,再次走到周公面前,仔细看他眼睛,这时看清楚,周公双眼并没有对着他看,而是瞧着轿旁的两位新娘。 傻根松了一口气,“幻觉,幻觉,石人的眼珠怎么可能会转,一切都是幻觉。”他转身离开,缓缓转头,猛地心底一寒,全身汗毛直竖,周公两只石眼,正紧紧地盯着他! 傻根吓了一跳,急奔上岩洞,拍着胸口叫道:“见鬼了,见鬼了。”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石画被人落了障眼法?怎地走近看没事,离远看却那么古怪?傻根把心一横:“去他奶奶的,管他有盯没盯,小爷我将你两只眼珠子挑出来,瞧你还能拿什么来盯着我瞧。”胆生毛的傻根打定主意,接过郑安手中的乌蠡刀,又走至周公跟前。 傻根起挑周公石像眼睛之意,并不是单纯因他盯着自己看,更出于唤醒处于美梦之中的众人之考量。要破解美梦之厄的羁绊,须得知道妖法原理,才能做到有的放矢,可眼下的他全无头绪,唯一可以一试的办法就是搅毁石像斩断眼线,这其实也是无奈之中的选择。 吃了白蛇肉瘤的傻根神力惊人,乌蠡宝刀来回几下斩劈便将周公砍得面目全非,两只眼珠子更被斩削掉只留下两个浅坑,破坏完周公面容后,他还意犹未尽,提刀再砍两位新娘,石屑纷飞,嘴里说道:“既然已得罪了周公前辈,那也不差你们两个。”片刻之间,这幅“周公斩狐仙”壁画被傻根破坏怠尽,若不细看,绝对看不出此处石壁上曾有一幅维妙惟俏的石画。 可石画破坏之后,郑安等人并未如愿醒来,壁画已然尽毁,再无丝毫蛛丝马迹可寻,傻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寻思:“到底如何才能令他们从梦中醒来?难道就任由他们在这儿化为一堆白骨?不,不,如果想不出办法,我就留下来陪他们。”可细思良久,无丝毫端倪可言。 第219章 魅月 傻根走到黄腾身边蹲下,细瞧其脸容神态,虽头部邋遢污秽不堪,甚至脸皮痛得扭曲,却无法掩盖他那精致秀美的容貌,不禁稀奇,江姑娘说得不错,他太美了,已然超出人类极限,范姑娘还说他不是人,如果他不是人,那他会是什么动物?狐狸精还是黄大仙,抑或是狍子精、狸子精? 他和人类交配,其后代可能是人,也可能是虫子,由此推断,黄腾应该是条虫子精,虫子精,呵呵,想不到虫子也能成精,这世界真是乱了套,乱成一锅粥。 傻根苦笑着走到紫皮鲛人跟前,细看他模样,越看越是疑惑,这个怪模怪样的家伙,怎地以前好像见过,怎地如此眼熟?傻根想起之前听范翠翠她们所说,紫皮鲛曾被冰萤触碰上,随后翻滚入水,谁也不知他死活,原来竟然活了下来,看来这家伙有点儿邪门道。又这家伙在梦中向黄腾献媚,道曰已成功阻挠我们一伙人离开,由此看来,他是黄腾派来截杀我们的,与飞天虎是同一类货色。 可是我们并未受到他的阻挠,他怎地如此大胆敢骗黄腾?噢,不对,他于梦中说成功阻止我们进入雷火山奈何洞,郑大哥也说他是从雷火山外头进入洞里头逃生的,从另一侧面印证他曾经在漫山洪水里头呆过,而我恰巧是在进入奈何洞前的那一段时间受伤失去记忆,会不会真是他干的好事? 傻根摸着脖子上的四个牙洞骂道:”你奶奶的,肯定是你这条怪鱼咬我,黄腾杀不得,杀你个小喽啰应没问题吧。”说完提刀戳刺,刀尖在刺上紫皮鲛人胸口的一刹那停将下来,哼了一声道:“现在杀你,不免有趁人之危之嫌,还是等弄醒了你再说。” 他不敢拿郑安他们或是黄腾做试验对像,但对这个紫皮鲛却没什么顾忌,抡起他又摔又扔,又叫又骂,或是捏其鼻子嘴巴让他窒息,更把他扔进水里,然而都是白费功夫,鲛人仍是一付耸肩谄笑神态。折腾良久,一丝效果没有,傻根不禁泄气,呆坐在洞中。 这个鬼地方,难题一个接一个,似乎永远无穷无尽,傻根心烦气躁,难得安心,抬头看了看洞内深处,沉静深邃,不知里头有什么。他手指在尘土里头乱划,指头不知勾到什么东西带了出来,定眼一瞧,原来是条绳子,颇感好奇:“是什么绳子放在这儿如此长时间也没有腐朽?”当即站起来拉扯绳子,绳子很长,一直走至洞内深处的一具站着的尸骸前,绳子方尽。 绳子绑在那具尸骸腰上,傻根轻轻一拉,腰椎断折,整具尸骸摔落地下化为齑粉,傻根没料到骨架如此脆弱,心中颇为不安,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前辈请不要见怪,晚辈不是有意的。”说完后心中又想:“我只是好奇顺手一拉,并无别意,还有,你站这么久也站得累了,是时候躺下来入土为安,我轻轻帮你一把,也算是相见一场的举手之劳。” 尸骸所处位置之旁有一座螺旋形石梯,一直延升至岩洞顶端,傻根抬头看,洞顶太高,没能看到什么。他将绳子抓在手中,沿着绳子往回走,岂知绳子另一端直淹没在坑道积水下,不知其长如何。 岩洞内十几具尸骸表明,雷火山防范生物离开极乐圣地的方法手段并不是无懈可击,郑安、傻根一伙人能避开雷火打击进入奈何洞,前辈古人同样也有高明办法趋避危险进了来,只是最后来到“周公之瞳”跟前都着了道儿,永远留下来。 傻根站在水坑边,感觉这条多年不腐的绳子,隐隐为他指明一条逃生路径,心下猜测定是有前人逃离此处时发现石壁上的周公眼神诡秘怪异,如被他盯上就永远遭困,因此有人用这条绳探路并在其协助下到达旋梯,登顶离开。 傻根心底其实已然明白,“周公之瞳”的魔力主要在于眼睛,如果经过周公石像前闭上眼睛,或许可以避免心神受控继而逃脱美梦之厄,绳子的作用,无非是让先知先觉的后来者闭上眼睛沿着它走到旋梯下。 可是,绳子对于已经遭受“周公之瞳”厄运盯上的人来说毫无用处,只有事先闭上眼睛沿绳走过岩壁石刻,才能避开眼眸安全到达出口。现下郑安、范翠翠、江芯月等已然中邪入梦,傻根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唤醒他们,至于这条绳子,其用处对他而言接近于零。 傻根没在绳子上多浪费时间,重回岩洞来到旋梯下,心想何不上去看看,如果出口就在上面,那么我一个一个背他们出去也未尝不可,入世后找大夫医治,定能挽回他们一条性命。打定了主意,抬脚踏上石阶,旋转而上,旋梯高而陡,半径又小,傻根不断转圈,到达顶部时已然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摇摇晃晃走到一个洞口前,抬头看得洞楣上刻“魅月”两个大篆字,心想:“终于能看到月光了,可不知是极乐圣地还是外头现实世界的月光?入洞而行,月光从高高石顶上的破口漏下,银光生辉,清凉如水,傻根顿感一股清新之气扑面而来,抬头看看,步入月光之中,等再踏进洞内另一边阴影时,他霍然发现自己竟然回到坑道积水的另一端,也就是遇到冰萤那处阶梯上! 还未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突然听得范翠翠说道:“有了,积水坑道顶上凹陷处一定还藏着空气没有被排出,我们憋不住时大可浮起来换气。” 傻根又惊又喜正想叫道:“范姑娘你醒来了!?”可不知为何,没等张口说话,自己却一拍大腿道:“对啊,我怎没有想到,可真是一病傻三年啊。” 傻根心中莫明其妙,怎地我重说先前说过的话?我并不是要说这句话啊。转头一瞧,郑安、江芯月、江芯怡、付芳都在,好端端站在石阶上。 第220章 袭胸 他眼望江芯怡,果然听得她道:“今天才第一日,有排你傻。”傻根诧异得张大口合不上,怎么回事,这是在搞什么古怪,为何自己回到了入水前的情境之中? 范翠翠见傻根没下水,便道:“傻根,你傻愣愣站在这里干嘛,这个时候你不是该在水里吗?”傻根愕然,自己到底中了邪抑或又进入梦境?范翠翠为什么说这个时候我该在水里?联想到先前发生之事,在上一个情景里,这个时候自己确实是该下水再观察多一次,当下强压心底惊讶疑问,不情不愿跳入里观察,随后回来跟郑安他们说水道里的情况。尽管满腹疑虑,最后还是由傻根带队,潜水向着“周公斩狐仙”壁画那一头进发。 途中没出任何意外,无惊无险到达积水尽头,傻根上岸时特别注意,想背着身行走,一怕被周公俘获,二要看看江芯怡会否被长胡子鲶鱼拖走,可是任他如何努力也转不过身来,直到身子完全离开水面,才能自由转动。范翠翠、付芳、江芯怡、江芯月、郑安先后踏上石阶浮出水面,只听得江芯怡对江芯月道:“姐姐,出了水,咱们得想办法抢在妖人黄腾的头里,不能老让他出生死难题来考验咱们。”江芯月道:“不错,前路还不知有多漫长……”她一句话未说完,突然惊惶叫道:“妹妹,妹妹!”随即又叫道:“水下有东西,他拖走了妹妹!快去救她。” 傻根此时刚好回过身,犹豫了一下,突见众人的目光都瞧向自己,眼神里皆是指望自己去救江芯怡,傻根以极快语速叫道:“你们听我的,就泡在水里别上岸,更不要往石阶上看。”说完一头扎进水里追长胡子鲶鱼,有过上一回打斗经历,傻根救江芯怡的过程没费什么周折,很顺利把江芯怡救回来,可当他再次浮出水面时,郑安、范翠翠、江芯月、付芳四人还是不见了踪影。 傻根大失所望,心想他们怎么不听我的话,又不晓得该不该上岸,如要上岸,可不知那周公之瞳是否对自己还有作用,一时站在水下的阶梯上不动。江芯怡道:“傻根,你怎么了,快上岸啊。”傻根转头对江芯怡道:“江二小姐,现在的情形比较特殊,你站在这儿别动,让我想想。” 江芯怡道:“还想什么想啊,他们都在上面等我们,咱们得要抓紧时间离开。”傻根道:“嘘,别说话,事情没那么简单。” 江芯怡道:“你到底在说什么,麻烦你说明白好不好?” 傻根移至岩边找到那根绳子,说道:“二小姐,你左手抓着绳子,右手牵着我的衣尾,闭上眼睛往上走,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睁开眼睛,一张开眼,你就会变成一座雕像,知道吗?”江芯怡问:“为什么呢?”傻根道:“别问为什么,你如果想离开这里,就必须听我的安排。” 再三嘱咐下,江芯怡点头应承,两人一前一后,手中握着绳子一步一步往上走,来到壁画所在处,傻根伸手一摸,“周公斩狐仙”石刻仍在。傻根心想:“适才我明明捣毁了它,看来我遭遇时光倒流,回至从前。” 二人继续往上走,到达岩洞时傻根叫江芯怡站着不要动,那里也不要去,自己在洞中摸索,等得久了,江芯怡闭着眼,怪异感觉袭来,总感觉黑暗中有什么危险恶鬼逼近,不由得全身起栗,大声叫道:“傻根,傻根,快回来,你去干什么了?” 傻根叫道:“小妞儿,我就在这,记住,千万别睁开眼睛,不然你只能永远留下来。”江芯怡道:“我知道,但是你必须陪我说话,你不说话,我怵得慌,忍不住要开眼。” 傻根边摸索边道:“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这样吧,你扮狗叫,我学猫叫,这样也不至于太寂静碜到你。喵喵喵。” 江芯怡道:“你到底在干嘛,吠吠吠。”傻根道:“我在找郑大哥的刀,好毁了那幅画,喵喵喵。” 江芯怡道:“毁了什么画?吠吠吠。”傻根道:“你别问了,我也是闭着眼搜索,一和你说话便分了神。喵喵喵。” 江芯怡道:“好吧,别太久,吠吠吠。” 傻根闭眼随意行走,伸手乱摸乱碰,突然摸到一人身上,触手柔软,那人大惊往后退了一步,叫道:“吠吠吠。”傻根吃了一惊回道:“喵喵喵。” 江芯怡平白无故被傻根袭胸,又羞又怒挥手打过去,骂道:“臭傻根你耍流氓,不要脸,赖蛤蟆想吃天鹅肉!” 傻根闭了眼那知江芯怡抬手便打,结结实实挨上一记耳光,他也怒不起来,说道:“真对不起,我不知不觉竟然转了回来,不小心碰到你。” 江芯怡怒道:“什么不小心碰到,你就是故意摸的,做了还不承认,不但无耻下流,还虚伪懦弱。”傻根摸黑四处寻找郑安不着,此时已有些晕头转向,听她骂自己,忍不住回道:“你说我蓄意摸你?哈哈,哈哈。” 江芯怡更加生气,气道:“臭傻根,你笑什么?”傻根道:“我笑你自以为是。” “我那里自以为是,你说清楚点。” “你有什么资本说我故意摸你,你身上那块肉值得我去摸?”傻根流里流气说道。 “你……臭傻根,你个王八蛋,大臭虫,死衰人!”江芯怡被他气得几乎要哭出来。傻根道:“别闹了,干正事要紧。” 江芯怡道:“是你闹,你不摸人家,我会骂你吗?” 傻根道:“好了,不就摸了一下你吗,至于如此念念不忘吗?小妞子,你看有什么办法好令我迅速找到郑大哥?” 江芯怡道:“我不知前不知后,更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叫我怎么帮你?嗯,你是要找他手上那柄黑不溜秋的刀吗?这简单,那柄刀邪气甚重,杀意很浓,你只须静下心来慢慢感觉,便能确定它在那。” 第221章 倒流 傻根道:“黑刀有邪气杀意?怎地我感觉不到……” “嘘,别说话。”江芯怡全身放松,凝神辨别,进入物我两忘境界,过一会道:“那刀就在我身后三丈开外。”傻根问:“当真?”绕过江芯怡搜索,果然傻根一下子就摸到郑安,接过他手中乌蠡刀,沿绳下石级行到石刻壁画前,闭着眼举刀胡斩乱削,确定彻底毁坏周公双瞳后,傻根缓缓睁开眼看面目全非的石刻,等了片刻没什么事,立即回上岩洞,只见郑安、范翠翠、江芯月、付芳、鲛人、黄腾都呆立在洞内,这时的黄腾四肢健全,完全没有被自己折磨过。 江芯怡依傻根之言睁开眼,见得洞中情形,惊讶得无以复加,待听得傻根解释说明,仍然半信半疑,说道:“他们坠入周公设下的梦境中我相信,可时光怎么可能倒流,你说我曾经也如他们一般傻站在这里,我便是怎么也接受不了。” 傻根道:“不但你接受不了,我也接受不了,可真相就是真相,不以你意志而转移,你跟我来,咱们再倒流回去,这次须得尽量不让你被长胡子鲶鱼拖走,那么便有可能阻止他们登上石阶落入周公之瞳的陷阱里。”两人一边走一边讨论,江芯怡问道:“呆会一见到他们就交待,那不更好吗?” 傻根道:“当然更好,可是只要我们一倒回去从前,惟思想属于自身,眼耳嘴巴手脚身子皆不能自已,只能按着头一回的情节发展,中间来不得半点自主发挥,适才等得我完全离开水面才能转身或说自己心里头的话。” 旋梯甚高,江芯怡走得晕头转向,很是疲累,喘着气问:“你意思是说离开了水才受诅咒?可狗贼黄腾逃走时并无涉水,他不也一样中邪?”傻根停下来思忖,说道:“你说得也是,看来想重获自由,须得与周公接近至一定距离才行。” 两人终于登上时光之梯来到魅月洞口,江芯怡捧着心口道:“不行,太累了,得歇息一会,不然呆会没力重游回去。”傻根笑道:“不必担心,你一回至从前,那便不是现在的你,而是从前的模样状态。” 傻根所说的一切,已然超出江芯怡所能理解范畴,稍一思索,见傻根走进月光中,便也追了上去。傻根就要一脚踏进阴影时,江芯怡一把拉着他说道:“傻根,你等等,要是我不踏进阴影之中,留在这里等你,那最后将会怎么样?”傻根想了想道:“我会把另外一个江芯怡带到你面前,世上便有两个你,好玩,好远。”江芯怡道:“两个我?这怎么成,岂不是乱了套。”傻根道:“你若不想有两个三个甚至四个江芯怡出现,那就赶快和我回到从前。”江芯怡点点头。 越过月光,进入阴影后,熟悉的情节再度上演,只听得范翠翠说道:“有了,积水坑道顶上凹陷处一定还藏着空气没有被排出,我们憋不住时大可浮起来换气。”傻根很识趣一拍大腿道:“对啊,我怎没有想到,可真是一病傻三年啊。” 江芯怡也很配合地道:““今天才第一日,有排你傻。”傻根笑道:“就算傻了,也比你聪明些。” 接下来毫无意外,六人潜游回到出口,傻根离开水面一得自由,立即转身跳入水里,此时的江芯月还在叫:“水下……” 呯的一声,水花溅起,傻根已扎入水中,江芯月满脸诧异之色说道:“不对啊,我还未说完,怎么傻根便跳入水里?”付芳回头望着她问道:“你什么没说完,咦,你妹妹呢?”江芯月道:“我本来想向你们求救,说水下有什么怪物拖走了妹妹。”付芳又道:“你亲妹妹被怪物拖走?怎地一点都震惊关心之意都没有?”江芯月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心底隐隐有一种感觉,妹妹死不了,不必要大惊小怪。”付芳对她的说话甚感难以置信,她两姐妹向来情深,怎地关系突然变成了如陌生人一般? 郑安急道:“不要说了,有水怪害人,大伙儿快些上岸再说。”拉着江芯月的手往石级上行。 再说傻根跳入水里,只一下子追上长胡子鲶鱼,有了前两次经验,很快便打败它,江芯怡也得自行潜至出口,可是等她露出水面时,留下来的四人已没了踪影,她不敢乱走,静等傻根起来,劈头说道:“傻根,你还是慢了一步。”傻根点点头道:“是,小妞,你是何时重新做回自己?” 江芯怡道:“我可比你早些,你还未完全出水,我便已然可以停下来,没继续往前走。”傻根一听埋怨道:“你能自由怎地不立即提醒他们或躲避那条死鱼?”江芯怡道:“我也想啊,可是还未等我组织好语言,便被臭鱼拖下水。” 傻根道:“嗯,看来每人重得自由的时间或距离是不尽相同的,说不定他们比你我都要早。”江芯怡道:“比我们早有什么用,他们又没有经历过周公之瞳的恐怖,嘿,我说那郑大哥怎地两次都不下水来救我?。” 傻根道:“他第一次不救,第二、三、四次都不会救的。”江芯怡道:“我是奇怪他,为什么我们两人都没回来,生死未卜,他就带着她们登上石阶,似乎根本就不关心你啊。”傻根道:“你此时说这话有甚意思,还是想想第三次该如何来避免被拖下水去吧。喂,小妞,不如这样,我先提醒他们,让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要离开水面,然后再去救你?” 江芯怡慌忙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说道:“不行不行,你若赶不及来救我,岂不是死定了?”傻根道:“牺牲你一人,救回四条性命,你的死太有意义了。”江芯怡骂道:“死傻根,臭傻根,一点良心也没有。” 两人闭眼毁了石刻后,一边登梯一边考量,不消多久又踏入月光里。 第222章 避厄 第三次,江芯怡走在出水的阶梯上,身得自由即往后翻摔,同一时候那条鲶鱼张大口拦腰咬来,见猎物闪开,改咬江芯怡一条腿往水下拖,江芯怡按照事先设计好的构思,一把拉着姐姐的衣服,此时的江芯月只说到“不错,前路还不知有多……”便被妹妹拉入水里,呛了一大口水,她双手乱抓,恰巧把身后郑安的衣服攫上,郑安双腿还未踏到石阶,见状立即抓了她的胳膊,三人一块儿被力大无比的鲶鱼精拉入水下。与此同时,傻根算准步子,一踏上那级阶梯获自由后,也不转身,双腿一蹬往后摔下,入水后见那鲶鱼精咬着一串人链尚未离开,当即去追上扯它长胡子,那鲶鱼精心中暗想:“怎地今天好像总被人拉胡子?”胡子被扯得生痛,不敢顽抗,立即松开咬着的江芯怡溜之大吉。 傻根不管沉于水下的三人,立即浮出水面叫道:“上面危险你们俩快下来!”范翠翠与付芳本已止步立于水中,听了傻根叫唤立即噌噌回走。 你姥姥的,终于得阻止你们往上走,傻根喘了一口大气,回头见郑安三人都已莆头,说道:“郑大哥,把刀给我,范姑娘,你们几个就留在这儿,千万不要乱走。”郑安没有说话点点头,把刀给他,范翠翠问:“傻根,你怎么知上面有危险,有什么危险?” 傻根道:“等等我再回答你。” 傻根把石刻壁画再次毁坏,这才招呼众人上岸,到达岩洞,指着黄腾与鲛人说:“你们知道他俩在干什么吗?”范翠翠等四人那里想到会在此见得黄腾,那中了冰荧寒毒的鲛人竟然未死,皆觉出乎意料之外,江芯月看着两人的脸庞,说道:“看他俩表情,好像是在做美梦。”江芯怡说道:“姐姐你说对了,不但止他们,我们所有人都在做美梦。”抢着把真相说将出来。 郑安、范翠翠、江芯月、付芳四人当然不会相信傻根与江芯怡两人的说话,什么周公之瞳,什么时光倒流,完全是无稽之谈,郑安道:“傻根兄弟,按你这么说,我们六人都来了这里四五次,怎地我感觉这儿是我第一次来,范姑娘,你也这样认为吗?”范翠翠道:“不错,我从来没有来过此处。” 傻根道:“既然是时光倒流,每次都回到你们刚刚下水的那个时段,你们当然是没有印象来过这里,但我和小妞可以拍心口保证,我说得绝对是事实。” 付芳道:“傻根,不是我们不相信你,我们信你曾来来回回走过四次,然而这四次,都是你脑子里产生的错觉幻觉,这种幻觉如此逼真,甚至令得你以为确有其事,病因应该是你在水里受到的压力太大所导致,用一句我们青莲教流行的一句话说来,你精神压力太大,得了妄想症,得治。” 江芯怡道:“付姐姐,你说傻根得妄想症,难道我也得了吗?”付芳道:“负面情绪是可以传染的,你如再这样坚持已见,说不定我们大伙儿都被你们感染,犯起迷糊,进至认为自已来过这儿三四次。” 傻根看郑安与范翠翠,两人都道:“付姑娘分析得很有道理。”傻根无奈,看着付芳道:“那你以为你的教主和紫皮鲛人留在这儿是什么原因?”付芳沉吟了一会道:“我们相信周公之瞳是真的,但对时光倒流的说法不认同。” 傻根道:“那你想过为什么周公之瞳的秘密连黄腾都不知道,我却知道?”付芳吱唔了一会道:“可能你有预感,有些人的直觉很敏锐。” 郑安道:“傻根,时光是否倒流这事我们就不说了,现下你认为下一步该怎么走?” 傻根把众人带到旋梯下,指着梯顶把上面的情况大概说了,众人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登上去看也确如他说,便都不得不信时光倒流之说,停在魅月洞口,抬头看一束银光从高达十七八丈的洞口上洒落,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 众人下回洞里四处仔细搜寻出口,除了旋梯,别无道路,此处竟然成为绝头路! 既然黄腾也在这条路上走,说明方向没错,那该怎么走才对?旋梯是唯一出路,步入魅月洞趟过月光便回到从前,此路是个死循环可以排除,难道漏下月光的天洞是出口,似乎有这种可能,但想深一层便知不现实,此天窗高高在上,纵连武功高强的郑安也攀援不到,更别说返老还童之后手无缚鸡之力的黄腾。 考虑黄腾还童后弱小的能力,认定离开的道路一定甚易行走,可是出口到底藏在那里?众人遍寻无果,一个个愁眉苦脸,相对无言。 这时距离上一顿饭差不多有十二个时辰,人人皆饿得肚子咕咕响。各人经历雷击、洪水、飞天虎、冰荧、鲶鱼精连番攻击,早已心力交瘁,既然找不到出口,便都无精打采软软坐在地上,养神的养神,睡觉的睡觉,沉思的沉思,一时之间,巨大的岩洞里静寂异常,连极细微的声音都显得清晰无比。不知不觉中,众人都睡了过去, 傻根醒来后,发现郑安盯着黄腾在沉思,走过去道:“郑大哥,你想到什么办法没有?”郑安摇头道:“要想找到出口,必须将黄腾唤醒。”傻根道:“唤醒的可能性甚少,有这心思想法,还不如掘地三尺寻找出口。” 郑安道:“有一个办法倒可想想。”傻根问:“什么办法?” 郑安道:“利用时光倒流的方法,阻止黄腾落入周公之瞳的诅咒之中。”傻根道:“这方法也不可行,因为每次时光倒流,都只回到同一场景之中,无法倒流至更早之前,只怕我们在另一端大战冰荧时候,黄腾已然中了诅咒。” 过没多久,众人相继醒来,大伙儿有了些力气,便又在洞中来回仔细寻找,仍是一无所获,突然江芯怡问道:“付姐姐呢,大家见到她没有?”范翠翠道:“先前我好像见她去了旋梯那边。” 第223章 升仙 “她有登上旋梯吗?” “这我倒没留意,离得远了也看不真切。” 众人在洞里四散寻找,大声叫唤,始终不得付芳声影,渐感不妙,纷纷登上旋梯,奔至魅月洞里,月光下,只见付芳坐在一块圆形碧绿大石头上,范翠翠奔过去叫道:“付姑娘,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付芳静静坐着,既不回头,也不转身,范翠翠感觉有些异常,离她半丈外站定,轻声唤道:“付姑娘,能听到我说话吗?你没事吧,快下来。” 付芳仿若没听到,范翠翠慢慢走近,正欲伸手,蓦然之间付芳全身发出一阵耀眼强光,一条桔色光柱直指天洞。 范翠翠被强光亮瞎双眼,等强光过后抬头再看时,圆石上的付芳已然失去身影,还以她摔到石下,可急忙绕石一圈,那有付芳的半个身影?正疑惑之中,傻根奔过来道:“付姑娘呢?”范翠翠摇摇头道:“她失踪了。” “失踪?怎么有可能?”傻根不相信,跳上碧绿石座上,四下里一望,果然没见付芳的身影。郑安走过来道:“不必再找,付姑娘定是被刚才那道桔色光柱送走出去了。”傻根、范翠翠齐声道:“难道这儿便是离开的通道?” 郑安道:“很有可能,你们想想,这洞既叫魅月洞,那是说月光有古怪,时光便在这里发生了逆转倒流。” 傻根啊了一声道:“郑大哥分析得不错,非常有道理,如果我们进入前面那片阴影之中,便可回到从前,而若坐于天洞正底下的玉座上,光柱就带我们离开极乐圣地。” 范翠翠也同意郑安的看法,说道:“付芳身为青莲教教徒,多多少少听过关于极乐圣地的传说,否则她为什么坐于石上而非去探究那便阴影?”这时江芯月姐妹亦围上来,听得范翠翠的推断,点头道:“姐姐说得极是,只是为什么她不跟我们说明而独自离开,咱们将她带到这儿来,历尽千辛万苦,就与咱们没有同甘苦共患难的感情,咱们对她怕也有些恩情罢。” 江芯怡道:“既然愚昧至加入青莲教,可知她必是个没有正常思维的女子,独自离开算不得什么,没有在睡梦中杀死我们已算很好了,咱们还得感谢她不杀之恩呢。” 江芯月道:“虽没动手,却也是差不多,如果我们迟来一步,没看到她羽化升天,大伙儿还不是被她害死?”傻根道:“死是不会死的。” 范翠翠道:“为什么不会死,我们就快要饿死了。” 傻根道:“错,大错特错,只要咱们穿过月光,便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时候的我们,还不觉得怎么饿。” 范翠翠道:“就不饿死,也会困死,还是死。” 江芯怡道:“嘘嘘,你们两个静一静,咱们思量一下该怎么走。” 郑安笑道:“小妞子,发表一下你的意见。” 江芯怡道:“我的意见很直接,如她一般坐至石上羽化升仙。”郑安道:“你的意见也是我们大伙的意见,这个不必多说,只是黄腾与那鲛人,一不一块带走?” 众人本都不想救那奸贼黄腾,但想深一层,如果众人升仙后还不能离开极乐圣地,时间一长,黄腾必然会睡死过去,梦境一灭,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各人思量来思量去,感觉还是把他一块儿带上放心些,说好一出梦境便将其宰杀。而对于救不救长相奇丑一脸猥锁的鲛人一事上,各人意见奇迹般一致,决定不去管他,连江芯月也觉得心安理得,没有持反对意见。 傻根自告奋勇下回岩洞,把尚自得意非凡的黄腾磕磕碰碰攫至魅月洞口时,却发现月光下的洞内静悄悄,一个人影也无,傻根大吃一惊,扔下黄腾奔到石座下转了一圈叫道:“郑大哥,翠翠,江姑娘,小妞子,你们去了那里?”空旷的洞中只有回音绕荡,没有一丝回应。傻根越叫越惊:“他们到底去了那里,怎地不等上我,难道遇到了什么危险?” 他走至阴影与月光交界边缘,睁大眼睛往里看,叫道:“郑大哥,你们在里面吗,听到快回我一声。”同样,阴影里一片死寂。难道他们进入阴影回到从前?可就算有人好奇进了去,也不至每个人都进去,总有一个人留下来等我才是。傻根否定这个想法,抬头望着天洞寻思:“难道他们迫不及待离开,连等上我也是不愿意?” 虽然不相信他们会这样对待自己,虽然很相信他们的为人,众人出生入死无数回,早结下深厚的感情,怎能说丢下就丢下,然而事实就是事实,郑安、范翠翠、江芯月、江芯怡四人趁他下去攫扯黄腾时,一声招呼不打先行登上石座离开了。 傻根重下岩洞寻找,洞里只余鲛人傻乎乎站着,不甘心的他更潜回积水另一端出口,边叫边沿着石阶往上走,直走至奈何洞口下,也没见到其中任何一人。 当他再返至魅月洞时,黄腾还睡在地下,傻根过去扯着他耳朵道:“妖贼,他们不等我就走了,你说是为什么?” 黄腾痛得冷汗流下,可脸上神情仍志得意满,嘴角微挑,似乎在嘲笑傻根被人抛弃。傻根愈看愈怒,骂道:“狗贼,奸贼,妖贼,你他娘的敢笑我,定是给你吃的苦头不够。”说完甩手连打两巴掌,黄腾脸颊顿时如猪头般又红又肿,嘲笑的神情仍挂在脸上,只时此时看来没那么明显罢。 傻根又打又骂,狠狠折磨了一番黄腾才消气,坐在地下思忖:“我想见他们其实也不难,只须步入阴影里再回至从前即可,不过眼下的他们已然入世,我若再将后来的他们带来这儿重新入世,那么世上会不会有两个郑大哥,两个范姑娘?而傻根只有一个,怎应付得过来,这岂不乱了套?” 太混乱,绝不可以这样做。 傻根收拾起心情,把黄腾拖到石座上,安慰自己说道:“他们定是遇到什么意外才先行离开,我可不能将妖贼留下等死而害了大伙。”本来想和黄腾一前一后羽化升仙,但见石座甚大,完全可以坐下两人,便一块儿坐上,说道:“妖贼,小爷护着你升仙。”黄腾脸青目肿如猪头一般,旷世美貌不复存在,但仍是咧着嘴倔强笑着。 过了一会儿,傻根突觉一道桔色光柱射下笼罩全身,双眼看出白蒙蒙一片,紧接着身子旋转升起朝着天洞飞去,出了天洞后,四周一片黑暗,一条彩色光带不停旋转通向杳杳冥冥的深处。 第224章 不等 傻根身不由主,放开黄腾,手脚乱抓乱蹬飘荡于虚无黑洞中打着转,最后双眼一闭,晕死过去。 群山环绕下,暮色四合的天地,光与暗的混沌处,几间低矮泥墙屋孤零零卧伏于田野间。 阴暗屋内,无灯无火,一位老太婆趴在床沿痛哭流涕,他的儿子大牛,满身是血躺在床上,艰难说道:“娘,你不要伤心,我一定……会好起来的,咳咳,咳咳咳。”才刚说完,大牛便剧烈咳嗽起来,感觉心都要呕出来,最后吐出一大口血,鲜血混合着胃液胆汁,又红又黑又黄,整间屋子弥漫着又腥又臭的气息。 大牛娘吴氏吓得忘记哭泣,手忙脚乱拿来一件破衣服,替儿子擦去污秽血迹,叫道:“大牛,大牛,你别吓娘啊,娘要是没了你,娘也不想活,也活不下去。”大牛道:“娘,你常……道这世界有天理,眼下老天爷如此折磨咱们,娘,你说的天理在那里?” 吴氏抬头看漏光的屋顶,指着灰暗的天空道:“天理肯定在天上,娘终于明白,这所谓天上的理,原来是管不到咱们人间的。”话音刚落,一阵哇哇大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一物体自天上摔下,撞破屋顶堪堪落在饭桌上,将饭碗破碟连同摇摇晃晃的桌子砸得稀烂,瓦砾散了满屋。 吴氏与大牛吓了一大跳,母子俩见得自家饭碗饭桌损坏得如此彻底,连唯一瓦遮头的屋子也损坏严重,更感难过,只觉天绝人路,一瞬间有了想立即死去的心思。 尘土飞扬中,突然有一人爬了起来,吴氏与大牛这时才看清楚,砸穿他们家屋顶的物体竟然是一个人,而且这人还没有摔死,站起来晕头转向问道:“大娘,这是那儿?” 吴氏惊魂甫定,颤巍巍道:“后生,你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后生道:“好像是吧,我也不太清楚。”一转眼看到大牛一床的血,惊道:“大兄弟,你怎么了,可不是我砸伤你的罢?” 那后生道大牛断断续续道:“没……我宁愿你……砸……死了我,咳咳,我宁愿你砸……咳咳。”那后生转头环视一圈,见得小屋低矮,设施简陋,自己这一砸下,可把他们家的财产砸掉一半去,心下甚是过意不去,说道:“老人家大兄弟,你们不须担心,我会帮你们修缮好房屋,给你们买回新饭桌新碗筷。” 大牛咳嗽连连,母亲吴氏慌忙照顾,两人都顾不上和他说话。 那后生看了一眼大牛,问:“老兄,你怎么被人打成这样子?”大牛母亲吴氏叹一口气道:“后生,镇上的恶霸崔三路过咱们家进来讨水喝,看到我儿媳长得漂亮,就心生歹意把她强抢了去,大牛听得叫声从地里赶回来阻拦,那崔三凶恶得很,不但不停手,反而下狠手将大牛往死里打。” 后生道:“还有这样的事,真是活久见鬼了,几时发生的事,崔三住那里?” 吴大娘道:“是昨天早上发生的事,他住在镇上大街,门口处摆有两只神兽的便是他家。”后生道:“大娘,大牛,我去看看那个崔三是怎么样一个人,顺便把你儿媳带回来。”大牛道:“不,不用了,你救了她便带她走罢。” 后生一愕,问道:“大牛兄,怎么了,连老婆也不想要了吗?”大牛咳道:“我不愿珍花一辈子跟着我捱苦,现在我又伤得那么重,随时都会……都会……咳咳,咳咳。” 后生望向吴大娘,吴大娘垂泪道:“都是我们拖累了他,他爹卧床十年,直至去年才送走,而我身体也不好,大牛为了照顾我们……耽误了他的前程……”说到这里,泪如雨下,再也说不下去。 后生道:“大娘,你放心,我会为你们讨回公道,就当是我砸烂了你家房屋家具的补偿。”问清山笮镇的方向与道路,趁天色还未全黑,疾步赶往镇上。 来到镇上大街,两旁民居大都已关上门,只寥寥三四间屋子的门缝窗户里有灯光透出,大街不长,后生很快找到一座宅子,门前一左一右摆着大象与狮子两只神兽。后生没有走正门,从侧墙跳进院子里,院子不大,只见东边房子里还亮有灯光,矮着身悄悄掩将过去,刚走没多久,一头大黑狗突然钻将出来,朝着他汪汪大叫。后生被它吓了一跳,心头恼怒一个箭步冲上抬脚兜头兜脑踢去,大黑狗叫得正起劲,冷不防那人胆大包天竟然飞腿攻击,脑袋被狠狠踢上,立时晕死过去。 黑狗汪汪叫已然引起院内人的警觉,立时有一仆人举着火把赶到现场,那后生也不躲,拿着从大牛家带来的烂菜刀割下黑狗后腿,晃至赶过来的那仆人跟前,夺过他手中火把,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烤起狗腿子来。那仆人站定当场只看得目瞪口呆,弱弱问道:“小子,你疯了吗?是不是饿傻了你?”后生咧嘴一笑:“说得再正确也没有,我确是饿傻,你要不要吃,我烤多一条与你。” 这时另一人赶过来,叫道:“文海,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谁?”那叫文海的看家说道:“雄哥,这人踢死了咱们的黑狼,还把一条狗腿斩下烤来吃,我不认得他是谁。”那雄哥看了一眼后生,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布,又脏又乱的头发脸容看起来直像一个深山里出来的前朝遗民,觉得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不敢轻举妄动,只喝道:“喂,臭小子,你吃豹子胆了,敢到我崔家撒野。” 后生好整以暇翻转着狗腿子,闻着肉香叹了一声道:“好香,好香,今晚得要好好祭一下五脏府,不然他们得造反了。”对雄哥的叫喝不理不睬。 后生越淡定,雄哥越不敢放肆,低声叫文海把老爷叫来,文海领命而去,后生叫住了他道:“文海兄,顺便拿些蜂蜜、酱油来,狗腿子斋吃不够味道,最好带一进坛酒过来。”文海不管他,快步去叫老爷出来。 第225章 意外 崔三正在厅上喝着酒,听得文海禀报,心中一震:“不会这么邪乎吧,这么快就有人来闹事?”取了一柄单刀藏在袍下,快步来到院中。雄哥见崔三过来,迎上去低声道:“老爷,这小子似乎与你相熟,小的怕大水冲掉龙王庙,故请老爷出来辨认清楚,如果与老爷并不相关,小的再好好教训他一番。” 崔三跨上三步抱拳道:“这位小哥怎样称呼,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后生瞧了文海一眼道:“文海,我与你说的话,你都未放在心上吗?”那文海有老爷撑腰,胆子大了破口骂道:“臭小子,你以为自己是那根葱,你不长眼睛还是不长脑袋,到我们崔府来闹事,一定是活腻了。”后生“哦”了一声道:“古人言狗仗人势,诚不我欺也。” 崔三不知对方底细来意,再抱拳道:“小哥,你我素不相识,并无瓜葛,如没什么事,那便请罢。”那后生这时才转头看崔三,只见他四十来岁年纪,身材相貌普通,除了衣服光鲜堂皇些,并无特别突出之处,略感意外,他试咬一口狗肉,回味半天说道:“火候刚刚好,我来得也刚刚好。”崔三强忍心下怒火道:“既然不是路过,那便请小哥借步到厅上说话。” 后生咬了口狗肉边吃边道:“不必,崔老爷,我看你也是相当醒目的人,废话不多说,大牛家的媳妇,你先交出来。” 果然是为今早之事,那个痨病鬼是不是脑子给打坏了,居然请了个叫化子般的人物前来讨要。认定眼前的人只是为大牛之事而来,并无深意,崔三心中定了许多,立即大声喝道:“狗崽子,那来的野种,二雄,文海,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每人赏五两银子。” 两个恶仆本来对后生甚是畏惧,此刻既得崔三撑腰,那还需害怕些什么,闻令即时扑上,后生又咬一口狗肉,喝道:“狗腿子的下场通常都不妙。”使出心中熟得不能再熟的招数,拳打脚踢,顷刻间把二人打得落花流水,躺在地下连坐也坐不起身来。 崔三在一旁看得心惊,喝道:“臭小子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后生笑道:“我谁也不是,你问我想干什么?我就是想来看你笑话。”崔三被他轻佻的语气惹怒,骂道:“臭小子好大口气,先吃我一拳。” 跃至后生跟前,一招“黑虎偷心”使出,此着虽招式简单,然力大刚猛,若被打中或是擦上,不死也得重伤,后生见他来势凶猛,不敢轻视,退一步微微侧身,手中狗腿划了半个圈子,突然直推崔三脸门,喝道:“我请你吃狗肉。” 崔三知他身手不错,出拳时已留力以待随机应变,但他手中狗腿子推出的时机与方位选择得十分巧妙,眼看狗肉戳来,竟然闪避不开,急切中张大口咬住狗腿一拉,撕下一大口狗内,叫道:“好狗!” 后生没料到他真张口,一大块狗肉被吃掉,很是心痛惋惜,叫道:“你这家伙,还真不懂客气。”左手一推,右脚陡地伸至崔三脚后跟,把急退的崔三绊倒,结结实实摔了一跤。他抢上一步,一脚踩在崔三肚子上,喝道:“恶贼,把狗肉给我吐出来,大牛媳妇也还回来。” 崔三被他踩上,一声惨叫,痛得蜷起身子,随即有血浸湿腹部衣衫,后生惊觉脚上踩了硬物,以脚尖挑起衣衫一看,见一柄单刀藏在肚腹下,单刀刀锋划伤了他肌肤,深入数寸,敢情这把刀是他准备用来宰杀自己,不禁又气又怒骂道:“臭贼,人家是笑里藏刀,你是腹里藏刀,又有说法口蜜腹剑,你却偏来个口蜜腹刀,这叫伤人不成反伤己。”崔三低声呻吟道:“是,是,小的胆大包天,冒犯了小哥。”后生道:“别废话,再哆嗦把你肚子踩爆。”说完脚上加力,崔三肚子空气挤出,张大口想呼吸也是不能,心里暗骂:“你骂我,我总得回应一下罢,却说啰嗦,我日你先人板板。” “快把大牛媳妇带来,不然让你过不了今晚。”傻根脚上加力踩着他腹部喝道。 崔三张大口想要表达什么,无奈有口难言,只呀呀痛叫。 边上的文海见老爷被折磨,忍痛坐起来叫围观的一名丫鬟把那妇人带来。 那名叫珍花的女人被带了过来,此妇眉毛弯弯,大眼小嘴,确是有几分姿色,看到眼前一幕,不知发生什么事,呆呆站在一旁。 后生道:“嫂子,我是大牛的兄弟,现来接你回家。”那妇人珍花有些意外,说道:“我不回去。”后生一怔,说道:“嫂子请放心,崔三被我踩在脚下,以后绝对不敢为难你们,是不是?”最后一句话乃是对崔三而说。 崔三忙道:“我便有豹子胆也不敢再起歹意,小哥请放心。” 珍花道:“我不回去,我再也不要回去。” 后生问道:“为什么,大牛还在家里等你。”珍花道:“我不愿再受穷,我穷了一辈子,我不能再过苦日子,再过从前的日子,我宁死。”后生道:“你意思是?”珍花道:“我要留在崔爷家里,便是做牛做马也愿意。” 后生一听大感意外,道:“嫂子,你是不是疯了,这些话出自你口中,要是大牛听了得多难过?”珍花道:“大牛?我跟他有什么关系,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难过与我何干?”后生不禁生气,说道:“嫂子,你怎么说的话,你嫁与大牛,是他媳妇,怎能说没干系?” 珍花冷笑道:“小哥,你知道多少,我是大牛买回来的,我家里穷,穷得揭不开锅,爹娘便要将我卖了,大牛将家里的唯一值钱的耕牛卖掉换来银子,才把我买回去,可想而知他家里穷成什么样,比我家有过之而无不及,实在是过不下去。我虽是爹娘女儿,却不是商品,我有个性,有向往,有自由,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我不愿再回去过那苦日子。”后生想了一会道:“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大牛媳妇,须得回去。”珍花叫道:“我不回去,你硬要带我回去,我就死给你看,我让你逼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第226章 赔钱 后生听多了说书传说,以为把珍花救回家与大牛相聚,她定会感激涕零,那知道竟然是这样的情境,一时呆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此妇却是百日夫妻无恩义,或许,大牛买回她的人,却买不了她的心。 过半晌,后生道:“可是大牛出了钱买你做媳妇,你嫁鸡随鸡……。”说到这儿,自己也说不下去,女人珍花说道:“小哥,你如狠心将我往火坑里推,随便你,但我事先声明,我会恨你一辈子,你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殊不知却害了我一生。” 后生无可奈何,又气又恼,将怒火撒到崔三身上,脚上加劲,喝道:“瘪三,你他娘打伤大牛,我踩死你这这不知好歹的臭家伙。” 崔三肋骨被他踩断几根,断骨戳到内脏,痛得浑身汗水,叫道:“我赔钱,我赔钱,英雄饶命啊!” “赔多少?” “英雄你说,你说多少便多少,小的卖光祖产也要赔。” 后生道:“一千两银子,少一文要你的命。” 崔三想也不想立即应承,哭着道:“小哥,我错了,我不该破坏别人的家庭,这一千两我赔,请抬开金脚,我快顶不住了。”打了一个眼色,边上崔三的大房立即跑去屋子拿银子。 后生移开脚,盯着珍花看了一会,心说怪不得大牛不想媳妇捱苦,原来他早知道得到了她的人,得不了她的心,这样的事,天下多得是,自己那管得了这么多?等片刻,接过女子递过来的一大包银子,捡起黑狗扛在背上,于众人惊惧的目光中掉头离开。 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后生想:“女子穷怕了,为了一点锦衣玉食便将气节抛之脑后,这样的人,大牛不要也罢,这次是崔三,下回便是崔四,崔五,就算我硬把她带回去,将来的某一天,她还是会跟人走佬,与其让大牛头上绿油油一片,还不如让他痛上那么几天。”打定主意后胡乱找了处破祠堂将就一晚。 第二日一早,后生买了伤药及几担瓦片,顾了匠人挑回到大牛家。 修缮好屋顶,后生将一大包银子放在桌上,把大黑狗交给吴大娘让做一顿好吃的,坐床沿上喂大牛喝药,说道:“嫂子被掳到崔家的第一天便逃走了,不知躲到那里,等风头一过,她必然回来,你便耐心养好身体,等着她回来罢。”大牛眨着一双混浊的眼睛说道:“兄弟,你不用骗我了,有一点我没跟你说清楚,珍花不是被崔三抢去的,而是跟着崔三离开,我……我去阻拦,这才被他打伤,什么逃走了,完全是无稽之谈,完全是我好脸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后生握着大牛的手道:“既然如此,你就别去想她,天下女子多的是,你养好身体,再娶一个比她漂亮十倍的老婆。” 大牛眼角泪水滴出,说道:“你我素不相识,竟然如此关心安慰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小兄弟,你怎么称呼,当你离开后,我好心中有个念想。” 后生道:“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外号叫傻根,你叫我傻根就可以。”不错,这后生便是傻根,他被光柱吸起,从天洞出来后在虚无飘渺的空间打转盘旋,最后落在大牛家的屋顶砸穿掉下来。 大牛微微笑道:“傻根,傻根,很好、很亲切的名字,傻根小哥,你是怎么来的,怎地从天上掉下来?”傻根道:“我也不太明白,脑子还未清醒过来,这个你先别问。”大牛低声道:“好,好,傻根小哥,那你是那里人?” 傻根抬头望着屋顶新瓦片,呆了半晌长长叹一口气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回答不出来,大牛哥,你别问我,一问我就心烦。”大牛虽然见识不多,却也可以看出他脸上的苦恼,便道:“傻根小弟,只要不放弃,定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傻根点点头道:“大牛哥,那就承你贵言。” 没多久,吴大娘做了一锅香喷喷的狗肉,三人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傻根这才知道,自己掉落的地方竟然是福建路武夷山脚下的一个名为三付田的村镇,他大是惊讶,历经千辛万苦从极乐圣地逃出来回到现实世界,出口点竟是在福建,与入口番禺相距有千里之遥,实是神奇之极!后来又想郑安与江芯月都是从南昌进入的极乐圣地,众人还不都是在圣地内碰上头?由此可知极乐圣地并无一个固定方位,它可以在五湖,也可以在四海。 可不知范姑娘郑大哥他们的出口落在何处,人海茫茫,何时才能与之相见?黄腾那妖人被他从手中逃了,早知不带他飞出天洞,可真是失算,须得尽快解决了他,否则不知还会有多少人死在其手上。打定主意,傻根对母子俩道:“大娘,大牛,小子还有事,这就别过,有空了再回来探望你们。” 吴氏拉着他的手百般感谢,红着眼说道:“小根,大娘和大牛蒙你帮忙,实是不知怎么感激才是,我家贫贱寒苦,没什么送得出手的,这是大娘小小一点心意,请你收下。”说完塞了一块雄鸡玉佩在他掌心,傻根说什么也肯收,躺在床上大牛能艰难坐将起来,喘着气道:“傻根兄弟,这块玉佩是我娘祖上传下来,连媳妇也没舍得给,虽不珍贵,但传说有辟邪之功,能趋吉避凶,你在江湖上闯荡,遇到的牛鬼蛇神必然不少,你便随身带着,说不定能保你平安。” 傻根见二人盛情难却,便只好收下,小心翼翼放入怀里说道:“那便多谢大娘厚赠。大娘,大牛,小子告辞!” 来到小镇上,傻根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寻思下一步该怎么走,是回广州与杜发相聚,还是径去南昌寻郑大哥好?想起了范翠翠,心中一股冲动想去见她,可是虽知她是是化仙派的弟子,却不知化仙派位于何处。心中正没个计较,突然想起,谢玲玲和她爹爹谢六一不是被她的龚师伯和辛师叔带至武夷山虎王庄吗,眼下我便在武夷山脚下,何不去瞧瞧他们?伸手入怀取出谢六一掷出去的面饼,自己虽在黑云堡、黑水庄以及极乐圣地遭遇无数凶险,但这块面饼却始终没有丢弃,此时握在手中感觉沉甸甸的,心想:“郑大哥要我日后有机会还回此饼,以报答谢前辈的救命之恩,此时不是正好吗?” 他向路人打探清楚虎王庄的所在,饭也不吃,径直北上。 第227章 疯子 一路风尘仆仆,这一日到了崇安县。那崇安古称建阳,虽是山区县,却也甚是繁华,端的是物产丰盈,车水马龙。傻根到得县里,已是日落黄昏,腹中饥感涌上心头,见大道十字路口有间四层楼的高大客栈,一二层酒楼,三四层住宿,檐下金扁招牌上写着“虎王客栈”四个银漆大字,楼内人声鼎沸,食客如织,厨房里刀板声、起锅声此起彼落,酒肉香气阵阵喷出。傻根心道:“这客栈的招牌叫虎王客栈,不知与那虎王庄有无关连。”伸手拍了拍袋中从崔三那抢来的十几两纹银,心想多时未喝洒,今日须得尽欢才行,喝醉便在此休息即可。当下将拍了拍衣衫上尘土,步入大堂内。 柜台后的师爷见他面黄饥瘦,头发如草,衣衫破旧酸臭,老大的不喜欢,说道:“小哥,本宾馆环境设施一流,被铺每日清洗,还包早饭,口碑极佳,但收费也是令人咋舌,你不嫌价钱贵么?”傻根一听,心说:“那日刚从珠江口登上陆地,便遇到那狗眼看人低的小二,现下也是一般不例外,当真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好在脾气火爆的老熊不在,要不然够你吃一壶。你这招牌叫做虎王客栈,气势虽是十足,但有虎王之势却无容人之量,虚有名表而。”哈哈一笑,道:“只要干净,环境对得住银钱,多贵小爷都消费得起,给我一间上房。” 师爷心道:“瞧你满身污秽,还要求干净,真是奇了怪了。”头也不抬说道:“现只余上房,一日一两,先收押金二两银子,多退少补。”傻根抛出一绽银子,说道:“这儿估摸少不了三两,都押着罢。” 入了房间梳洗一番,到楼下吃饭。二楼乃是雅座,桌圆椅高,间距甚宽,地板洁净光亮,简直可以映出人影。座上食客男的腰粗肚圆,油光满脸,女的衣饰宝贵,打扮得体,十有八九都是富商大贾,官宦人家。 傻根寻了一张小桌坐下,小二瞧了他的寒酸乡下仔模样,打心底瞧不起,端来茶水后竟然自顾忙去,隔了良久才送上酒菜,傻根心下生恼,忍不住暗骂道:“可恶,呆会得叫你们吃些苦头,如此待客之道,简直气煞我也。”一个人边吃边喝,他酒量不甚佳,不多久便头晕眼眩,结了账上房睡觉。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迷迷糊糊中忽听得楼下一阵喧闹,哄闹声阵阵,一个男子声音哇哇大叫而来。 傻根翻身起床,伸了个懒腰,探头往下看得清楚,只见一个疯子满脸泥垢,头发散乱灰白,脸上、衣上、手上全是鲜血,手中抓着一柄剪刀,哭一阵,笑一阵,一会侧身打转,一会翻筋斗,指手划脚,原来是个疯乞丐。旁观之人远远站着,脸上或现恐惧,或显怜悯,无人敢走近他身旁。 只因傻根以前是个乞丐,又曾是个傻瓜,对那疯丐多了几分同情之心,只见他指着“虎王客栈”的招牌诅咒,叫道:“史老板,你全家富贵啊,生仔无屎忽,我老头子给天磕头,叫老天爷生一双恶眼保佑你全家暴亡。”说着跪倒在地,登登登的磕头,撞得额头全是鲜血,却似丝毫不觉疼痛,一面磕头,一面呼叫:“史老板,你阴鸷事做得多啊,今夜有厉鬼光顾,吊死鬼,淹死鬼,斩头鬼,饿死鬼都来向向你请安问好,百鬼千魂齐来向你祝贺啊。” 客栈大堂里慢慢走出一人,手执算盘,紫金锦袍,似是掌柜模样,走到疯子跟前骂道:“钱嘎头,你他娘的再卖疯胡说八道,立即打断你的双腿,识相乖乖回去,活长一年半年不好。”那钱嘎头全没理会他,又骂又哭,向着苍天磕头。掌柜的一挥手,酒楼中走出四名彪悍汉子,其中两名一个伸手抢过他手中剪刀,另一个抓着他后背衣服往外拉扯。 钱嘎头登时双手双脚乱蹬乱爪,呼天抢地,汉子松开手后,他挣扎着爬起后朝天哈哈大笑,笑中夹杂着骂声。 傻根暗暗叹一口气,回身洗梳,下二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吃早饭。 那钱嘎头仍站在街边,笑声已停歇,半晌不言不语,突然坐在地上,双手拍地大哭,号叫连声:“我那稻香女儿,你一生过得好苦,你活得这么累,老天爷还没生眼睛,让你受屈受辱,我便送你一程,稻香啊,你到了阎王殿上,可要跟判官老爷说清楚,你可没偷史老爷的珍珠。” 抢了剪刀的那汉子作势刺出,喝道:“钱老鬼,再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就给刺你一个窟窿。”钱嘎头似乎没看见,毫不害怕,仍是没完没了哭叫。掌柜的见围观的街坊众人脸上都有同情之色,算盘滴滴答答拨弄几下,往地下吐一口痰骂道:“真是晦气之极。”将手一挥,与四名汉子回进了酒楼。 傻根见两个汉子欺侮一个老头,既感气恼又觉同情,但想这乞丐是个疯子,做的事说的话确令人难以接受,忽听得坐在身后桌边三四名食客悄声议论。一个道:“史老板做得也太急躁过份了些,逼人太甚,活生生两条人命啊,只怕将来要遭报应。”傻根听到“活生生两条人命啊”这八个字,心中一跳,竖起了耳朵。只听另一人道:“那也不能说是史老板的过错,家里不见了珍宝,每人责问一句骂几声也是十分平常。谁叫这老头失去常性,竟把自己的亲生女杀死。” 傻根听到最后这句话,哪里还忍耐得住,突然转过头来。只见说话的三人都是四五十岁年纪,肥胖高大,皮肤细白,一个个穿的都是绸缎长袍,瞧这打扮,均是达官富吏。三人见他回头,脸有怒意,登时住口不说了。 傻根知道这种人最是胆小不愿惹事上身,平时拿来谈论当作消遣还行,若是好奇打听,必定推说不知,决不肯坦言相告,当下站起身来,掏出几块银子在手中把玩掂量,不小心将其中最大的一块给扔到三人桌底,连忙作了个揖,满脸堆笑,说道:“哎呦,哎呦,五两银子掉到桌底下去了,得快点捡回来。” 第228章 纣王 三人一听,都觉好笑,明明那块银子最多不超过二两重,竟然说有五两,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估算的。傻根道:“请让让。”说完要身前一人让开,另一人嫌他多事,低头一脚将那块银子踢了出来,说道:“不用钻了,五两银子还你。” 傻根道:“还我五两银子?”那踢银之人道:“是啊,你的五两银子,快拾回埋单,哈哈。”傻根说道:“很好,很好。”弯腰拾起银子,掂了掂道:“咦,这不是我的银子。” 一个大腹便便的客人道:“不是你的银子,那就是我的咯。”傻根道:“我的银子在那?你们把我的银子藏去那里?” 把银子踢出来那人身穿蓝袍,说道:“这就是你的银子,谁稀罕这点碎银,还藏你的银子,胡说八道。”傻根道:“我的银子明明有五两重,而手中这块不到二两,怎么会是我的?你们偷龙转凤给换掉了,快给我拿回来。” 三人一听,脸色皆变,一个秃子站起来指着他骂道:“臭小子,你那只眼看到我们换你银子?”顿时楼上的伙计与众酒客都把目光转过来。傻根伸手一把扣紧其手,握着的五指稍稍发力,那人“啊”的一声叫出来,立时脸色惨白。 傻根低声道:“不许出声!”那人不敢违拗,只得轻轻坐了下来,另外两人见同伴受制,知道遇上歹人,一般不敢出声。旁人见无别事,就没再看。那秃子手腕被傻根抓在掌中,宛如给铁箍牢牢箍住了一般,哪里还动弹得半分?傻根低声道:“你们换了我的五两银子,欺弄我感情,每人得赔一千两银子。”穿蓝衣那人听了,脸色突变似要发作,傻根右手从台下移去,捏其大腿,这人立时痛得冷汗直流,低声叫道:“放手,放手!”大腹便便那客人本也有逃意,见得对方厉害,顿时打消念头。 三人低声哀求,有人道:“我……我没有一千两银子啊。”有人道:“别看我穿得光鲜,其实我家里穷和揭不开锅。”最后一人道:“求英雄开恩,我们都是充大头鬼,别说一千,便是十两也没有。”傻根道:“既然这样,你们把史老板逼死人命的事,说与我听。哪一位说得明白仔细,我便不要赔钱。这一千两银子,只好着落在另二位身上。”三人忙道:“我来说,我来说。”先前谁都不肯说,这时生怕无辜赚钱,做了冤大头,竟然争先恐后起来。 傻根见恐吓甚有收效,心里头暗暗偷笑,听那大腹便便的胖子说话较清晰易听,便指着他道:“胖子你先说,待会再叫你们来说。看看那二位说得隐瞒,那便要赔我银钱。”说着松开两手收回放桌上,拿起桌上一只茶杯轻轻一掐,杯子碎开数快。这三人你望我我望你,要是他适才用力,手脚和大腿骨此时还不粉碎性断折,皆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三颗心扑通扑通跳得甚响。傻根又伸出双手,在三人手腕上又摸又捏,好似在估摸腕骨的粗细,更将三人更是吓得面如土色。 傻根点点头,自言自语地道:“脆,太脆,不经力!” 那胖子忙道:“小哥,我说,保管比……比他们说得一丝不漏……”另外两人抢着道:“那也不见得,让我先说吧。”傻根把脸一沉,道:“我说过要先听他说,你们忙什么?没一点规矩。”另二人忙道:“是,是。”傻根道:“你们俩不遵我吩咐,目中无我,自把自为,得要狠狠惩罚!”那秃子和蓝衣人吓得魂不附体,双眼无光,胖子却脸有得色。 傻根道:“三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得要凑够四个人喝才过瘾嘛?快拿多一付碗筷过来,叫一坛上等好酒来。”两人一听处罚甚轻,如逢大赦,忙叫伙计过来,吩咐他即刻取碗筷并要了一坛六十年的本地物产青竹酒。 那小二见傻根和他们坐在一起,甚是诧异,心道你们怎会认识,听到他要一坛一年也卖不出去几坛的青竹酒,这样的买卖,若不是鸿运当头,那能让自己遇上,当即眉开眼笑地连声答应。傻根在窗口探头一望,见那钱嘎头披头散发地坐在对街地下,抬头望天,口中喃喃的自言自语,不知说些什么。那胖商人道:“小兄弟,这件事我说便说了,可不能让人知道是我说的。”傻根眉头一皱,道:“你不说也罢,那就让他说。”说着转头向秃头。胖商人忙道:“我说,我说。小兄弟,这位史老爷名字叫作史坦,乃是崇安县上的最大财主,有一个绰号,叫作……”蓝衣接口道:“叫作史纣王。” 傻根喝道:“又不是说相声,你插口干么?再多嘴,掌嘴。”瘦商人低下了头。不敢再言语了。那胖商人道:“史老爷在崇安县上开了一家大钱庄,叫作虎王钱庄,一间妓院叫虎王妓院,一家客栈,便是这家虎王客栈;又有一家大澡堂,叫作虎王山水。他财雄势大,交游广阔,武艺算得全州第一。县上的人私下里还说,每个月有人从闽北、浙南、赣东三处送银子来孝敬他,听说他是什么飞虎派的掌门人,凡是飞虎派的弟兄们在各处发财,便得抽个份儿给他。这些江湖上的事,小的也弄不明白。” 傻根点头道:“是了,他是大财主,又是坐地分赃的大强盗。”三人向他望了一眼,心想:“你硬屈硬抢,比他好不了多少。”傻根早已明白他们的心意,笑道:“常言道同行是冤家。我跟这位史老爷不是朋友。你们有好说好,有歹说歹,不必隐瞒。”那胖子道:“这史老爷的宅子一连七进,本来已够大啦,可是他新近突然信佛,又要在后进旁边起一座什么佛堂,在那打斋念佛。他看中的地皮,便是钱嘎头家传的菜园。这块地只有三亩一分,但钱嘎头种菜为生,一家五口全靠着这菜园子吃饭。史老爷把钱嘎头叫去,说给五两银子买他的地。 第229章 栽赃 钱嘎头自然不肯。史老爷加到十两。钱嘎头还是不肯,说道便是一百两二百两银子,也吃得完,可是在这菜园子扒扒土、浇浇水,只要力气花上去,一家几口便饿不死了。史老爷恼了,将他赶了出来,昨天便起了这偷珍珠的事儿。” 胖子喝了口茶润润喉又道:“原来史老爷三房姨太,昨天忽然发脾气大吵大闹,起因是她十分宝贝的珍珠项链不见了。家丁说是钱家女儿稻香偷了,寻到他菜园子里,果然见菜地里有一个锦盒,正是三姨太装项链的盒子。钱嘎头叫起屈来,说他的小女儿向来规矩,决不会偷人家的东西,这锦盒准是旁人丢在菜园子里的。家丁们找稻香去问,稻香说没偷。史老爷问道:‘昨儿傍晚你去了那里?’钱稻香道:‘我那都没去,就在地里除草淋菜。’史老爷叫家丁搜了钱嘎头的家,果在稻香枕头低下发现了那串珍珠项链。 史老爷拍桌大骂,说:‘物证都在你家找到,还说没偷?’于是叫人到县衙门去告了一状,差役便来将钱嘎头锁了去。’钱嘎嫂知道自己家里虽穷,女儿却听话,平时一家又很惧怕史家,决不会去翻墙进入他家偷链子,便到史家去理论,却给史老爷的家丁踢了出来。她赶到衙门里去叫冤,也给差役轰出。县太爷受了史老爷的嘱托,又是板子,又是夹棍,早已将钱嘎头整治得奄奄一息。钱嘎头老娘、女儿稻香和钱嘎嫂和去探监,见他满身血迹,话也说不出了,只是迷迷糊糊地叫道:‘不卖地,不卖地!没有偷,没有偷。’钱老娘哭得晕了过去,钱嘎嫂心里一急,便也糊涂起来。她出了衙门,一手拖了稻香,一手拿了把大剪刀,叫了左右乡邻,一齐上妈祖庙去。乡邻们只道她要在神像前发誓,便同去作个见证。小人和她住得近,也跟去瞧瞧热闹。钱嘎嫂在神像座前磕了几个响头,说道:‘妈祖娘娘,娘娘,我孩子决不能偷人家的珍珠。她虽没读过书不识字,却也懂得气节之事,史财主栽赃嫁祸,硬屈我稻香偷了他的宝贝,钱家人从未做过亏心事,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如今一家横遭不白,赃官受了贿,断事不明事非不分,只有请妈祖娘娘伸冤!’说着提起剪刀来,一剪便将稻香一双小手剪子了下来。” 傻根一路听下来,早已目眦欲裂,听到此处,不禁大叫一声,陡地跳起,砰的一拳,打得桌子断了一脚,菜碗酒盏倾倒,汤汁飞溅,摔了满地,叫道:“此有此理,竟有此事?”三人见他神威凛凛,一齐颤声道:“此事千真万确!”傻根左足踏在椅子之上,双手拳头握得噼啪作响,叫道:“后来怎么样,快说下去!”胖子道:“这……这不关我事。”酒楼上的酒客伙计见傻根凶神恶煞一般,个个胆战心惊。胆小的酒客不等吃完,一个个便溜下楼去。众伙计远远站着,谁都不敢过来。 傻根叫道:“快说,后来怎样?”那胖子道:“钱嘎嫂将稻香一双小手并放在妈祖神像脚下,叫道:‘我女儿稻香以断双手来明证发誓,我们一家绝对没偷史财主的珍珠,求妈祖娘娘明辨吾辈,为民妇作主,还我清白,替我可怜的女儿伸冤。’那稻香被剪断双手,鲜血直喷,痛得满地打滚,晕死过去。那钱嘎嫂抱起女儿大哭叫道:‘稻香,咱们娘儿俩生来受苦,天下不公,唯有以死抗争。’说完一头撞在神像石座角上,头骨破裂而死。” “发生这样的事后,衙门怕激起民怨引发民潮,便将钱嘎头放了出来,钱嘎头奔到妈祖庙,目睹眼前的惨境,嚎叫一声便傻了,指天骂地,大笑大叫,后来他突然拿起那柄带血剪刀,叫道:‘稻香,稻香,你愿不愿跟娘亲而去?’那小稻香痛醒过来,泪流满脸大哭道:‘爹爹,爹爹,我要随娘去,我要追随娘亲而去,这是个吃人不吐骨的世界,女儿再也不想多留一刻。’” 傻根咬牙切齿叫道:“钱嘎头杀了稻香?” 胖子点了点头,脸如土色,钱嘎嫂和稻香虽不是他杀,却怕眼前的悍汉忍不住,一拳打下来,那么他脑袋便是石头做的,怕也要把脑浆撞得散开。 傻根又是一拳击下,桌子穿了个洞,抽出手叫道:“这姓史的恶贼住在哪里?”那胖史人还未回答,忽听得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犬吠之声,秃子叹道:“吃人的世界,吃人的世界!”傻根道:“还有什么事?”秃子道:“那是史老爷的家丁带了恶犬,正在追拿钱嘎头的儿子稻真。”傻根怒道:“来到这种地步,还拿人干什么?”秃子道:“史老爷言道:‘稻香既然没偷,定是稻真偷了,因此要拿他去追问。邻居知道史老爷恼羞成怒,非把这件冤枉套在稻真头上不可,暗暗叫稻真逃走。今日史老爷的家丁已到处搜拿了半天呢。”此时傻根反而抑住怒气,笑道:“好好,你们说得明白,这三千两银子我便向史老爷借去。” 说着提起那坛青竹酒举头就喝,将那坛酒喝得涓滴不剩,洒得满身都是。但听得狗吠声吆喝声越来越近,响到了街头。傻根将酒坛往地下一扔,跃到窗口,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儿从转角处没命地奔来。他赤着双足,衣裤已被恶狗的爪牙撕得稀烂,身后一路滴着鲜血,不知他与众恶犬如何厮斗,方能逃到这里。他身后七八丈远处,十余条豺狼般的猛犬狂叫着追来,眼见再过须臾,便要扑到钱稻真身上。钱稻真此时已是筋疲力尽,突然见到父亲,叫一声:“爹!”双腿一软,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钱嘎头虽然神智胡涂,却认得儿子,猛地站起,冲了过去,挡在众恶犬之前,护住儿子。 第230章 杀狗 众恶犬登时一齐站定,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呜呜发威。这些恶犬只只凶猛异常,平时跟着史老爷打猎,连老虎大熊也敢与之搏斗,但见了钱嘎头这股拚死护子的神态,一时竟然不敢逼近。 傻根瞧得热血贲张,大喝一声从窗口跳了下来,拦在众恶犬与钱嘎头父子之间。那恶犬见猛见得傻根杀气凛凛的模样,情不自禁退后一步,低头嘶呜。 众家丁见傻根挺身站出来,混没将他瞧在眼里,丝毫不为所动,大声吆喝,催促恶犬进逼。只听得呜呜几声,两头凶狼般的大犬跃起身来,向傻根身后卧在地上的钱稻真咬去。钱嘎头扑在儿子身上。第一头大犬张开利口,咬住他的肩头。第二头恶犬却咬向他的左腿。 傻根怒不可遏,跨步冲上,起脚连踢,双犬肛门腹部受袭,硬生生各吃了一脚,飞摔出半丈开外,背贴地面四脚乱划,呜呜直叫,显是受伤极重。 傻根正要转身,众家丁呼喝下,猛感肩后风声紧动,一头恶犬腾空欲咬傻根脖子。傻根在极乐圣地大战无数怪物异兽、僵尸恶虫,既锻炼了身手,亦提高了胆气,吃下的白蛇肉瘤更为他增添神力,耳更聪目更明。恶狗偷袭当下,不假思索立即往左急避,闪开后举手抓住恶狗一条后腿抡圆挥舞,一把撞在从左攻来的恶狗,两头恶犬脑袋撞了个正着,头崩额裂,双双掉在地下晕死过去。瞬间四条豺狼般的生猛大狗被除去,余下的众恶狗被他气势震慑,气焰扑灭,纷纷低头打圈,任凭主人怎么叫唤,也不敢上前。 街头看热闹的闲人虽众,但迫于史老爷的威势,个个敢怒而不敢言,见得傻根神猛无比,虽心下称好雀跃,却是谁也不敢叫出来。要知当此情景之下,只要有谁稍稍惹恼了这些家丁,一个手势之下,众恶犬立时扑上身来。 众家丁大呼小叫,指挥恶犬逼上。那十头恶狗不敢惹傻根,散将开来,围着钱嘎头父子俩狂吠,一只体形最大的黑狗张开利嘴,陡地扑上。傻根一声急骂,凌空飞踢,那恶狗扭头咬来,傻根暗道:“我让你畜生咬!”左脚稍稍下沉闪开利齿,脚尖挑向黑狗咽喉,那黑狗如何是傻根的对手,咬咬不中,闪闪不开,喉管颈椎被踢得应应的,翻身倒地下抽搐,口吐白沫,发出哧哧之声。 另一只恶犬趁机从后扑至,傻根落地后更不回头,左脚一弹高高跃起,一个筋斗落下右脚反踢恶犬肛门,这一脚用力更大,直踢得它高高飞了出去,堪堪撞在“虎王客栈”四字牌扁上,将其撞裂掉下来。 落地后一只花斑大狗猛地窜上,咬向钱嘎头小腿,傻根不等它逼近,一拳挥出,急步抢过去,抱着狗头双手一扭,将它脖子扭断。其它恶犬见得傻根眨眼间又杀死三只同伴,更是泄了气,夹着尾巴掉头开溜,那管主人的呼唤。 带狗的家丁共有八人,仗着史坦的威势,在崇安县上一向凶蛮惯了的,从来打横走路,眼见傻根施展绝技杀狗,竟然不知死活,齐声怒喝:“什么人不知死活到崇安县来撒野?打死了史老爷的狗,要你这小子偿命。”各人身上都带着单刀铁链,纷纷取出,蜂拥着抢上。众旁人见到这副阵仗,登时一阵大乱。那“虎王客栈”是史坦的产业,掌柜的、站堂的、送菜的、大厨二厨,一见史府家丁围上,各自抄起火叉、菜刀、铁棒,冲出楼来都要相帮动手。傻根瞧在眼里,只是微微冷笑。 但见八名家丁奔到身前,为首一人将铁链呛啷啷一抖,喝道:“臭小子,跟老爷走吧。”傻根心想:“一个乡绅的家丁,也敢拿铁链锁人,这姓史的府中,难道就是崇安县的衙门?”他也不说话,抬手一掌,正中那家丁的左脸,手掌下沉,抓了他胸前衣衫一扯,那人站立不定,即时一个踉跄冲来,傻根伸脚一绊,恶丁“噼啪”一声摔了个正着。其时第二、第三个家丁尚未瞧得明白,各挺单刀铁棍从左右袭上。傻根见单刀砍来时颇有劲力,铁棍力道甚猛,显是都练过几年武功,倒非寻常狐假虎威的恶奴可比,正是如此,更可想见那史坦的凶横,当下如法炮制,啪啪两记巴掌,打得那两名家丁一般扑倒地下。余下五名家丁瞧出势头不对,一个转身欲走,另一个叫道:“史六爷,你来瞧瞧这是什么邪门。”那史六是史坦的远房兄弟,就在这虎王客栈当掌柜,武功是没有什么,为人却极是机灵,这时站在门口石阶上,瞧出傻根武功甚是了得,当即抢上两步,抱拳说道:“原来今日英雄驾到,恕史某有眼不识泰山……” 傻根见四名家丁慢慢向街头移步,想乘机溜走,当即从身边趴着起不了身的家丁手中取过铁链,如范翠翠一般挥手卷去,回劲一扯,铁链已卷住三名家丁六只脚,但听得“啊哟,啊哟”声中,三个人横倒在地,跌成一堆,一齐给他拖将过来。傻根拿起铁链两端,狠狠一拉打了一个死结,对史六毫不理睬,另外两名家丁那里还敢移步,颤抖着站在原地。 虎王客栈众伙计虽见傻根出手厉害,但想好汉敌不过人多,各执家伙,布成阵势,只待史六爷一声令下,便即一拥而上。傻根抬头双眼一扫,问道:“史坦是你什么人?”史六弯腰笑道:“史老爷是在下的兄弟,尊驾可认得他么?”傻根道:“不认得,你去叫他来见我。”史六心中有气,暗道:“凭你这小子也请得动史老爷?便是你登门磕头,也不知他老人家见不见你呢?”但脸上仍是笑嘻嘻地道:“请教尊驾贵姓大名,好得通报。” 傻根道:“我姓拉,拉板车的拉。”史六暗自嘀咕:“怎么有这个怪姓儿?可没听过。”脸上堆欢笑道:“原来是拉爷,物以稀为贵,姓以少为尊,拉爷的姓数,南方倒是少有。” 第231章 拉史 傻根道:“对头,此姓只存于太行深山,兄弟,咱们猜一谜语如何。”史六笑道:“难得拉爷有这雅兴,小的本是粗人一个,但拉爷既出谜语,无论如何小的也得探究一番。”傻根拉史六的手,说道:“请猜一件每日必做的事。” 史六道:“每日都要做的事?这可难猜得很,你抓我的手是何意,得好好想想。”甩了几次甩不开,只好不管,抬头侧脑想了半晌,突然叫道:“我知道了,谜底是不是拉屎(史)?”傻根笑道:“正是,史六爷果然天生异禀,能常人之所不能。” 史六脸有得色,突然转念:“不对,他这‘拉史’姓名实在暗喻‘拉屎’,岂不是有意来寻晦气,找岔子?”脸色一变,厉声道:“尊驾到底是谁?到崇安县有何贵干?”傻根放开他的手笑道:“早就听说崇安县有一处茅坑,后不着山前不着水,一览无遗,坦坦荡荡,得天独厚,我既然每天都要上茅坑,何不来风水宝地痛痛快快拉上几回?”史六闻言大怒,退后一步,伸手在腰间一阵拨弄,取出一条软索,左手一摆,叫手下众人小心在意,右腕抖动,软索挟着一股劲风,向傻根头上猛击下来。 傻根心中盘算已定:“单凭史坦一人,也不能如此作恶多端。他手下的帮凶之辈,个个死有余辜。今日下手不必容情。”眼见软索打到,伸手一接,已抓住鞭尾,轻轻向内一扯。史六立足不住,向前冲了过来。傻根左手在他肩头一拍,史六但觉一股极大力量往下挤迫,不由自主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傻根笑道:“不敢当!”顺手将那一丈长的软索往他身上一卷,将他缚紧。 客栈众伙计见得掌柜受辱,发一声喊,团团扑上动手,傻根怪叫一声,身子一矮,把当先打砸下来的烧火棍抓紧举高一格,档开一柄兜头劈下柴刀,随即右腿一抬一点,把店小二一脚踢飞,重重摔落一旁。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极短时间内,等第一波攻击过去,傻根不等他们有后悔时间,手持烧火棍连击,把尚围在身旁的众人全部打倒,没有一个人能爬起来。 傻根环视一周,眼光射向一个手命尖刀的厨子,喝道:“拿来。”那厨子脑袋被打爆,满脸是血,听得命令,不敢违拗,爬上几步将手中握着的菜刀放在他脚下。傻根一踩一挑,尖刀飞起半丈高,伸手接着问道:“做东坡肘子要什么材料?”肥厨子道:“用猪两条前肢,还要冰糖、料酒、葱、姜、桂皮、八角丁香等。”傻根伸手一扯,嗤的一响,将史六的袖子撕下来,露出白白胖胖的手臂,捏捏他的手肘,道:“从这里切下来?”那肥厨子吓的张大口,哪敢回答? 史六连连磕头,叫道:“英雄饶命!”傻根心想:“饶你性命可以,但不给你吃些苦头,岂不是作恶没有报应?”尖刀一划,在他手臂深深划了一刀,问道:“这一条手肘可够?”厨子呆头呆脑地道:“两个人吃,都够啦!”史六吓得魂飞天外,手臂鲜血直流,剧痛下颤声道:“不要,不要,英……雄饶命。”只听傻根又问:“煲猪肺用什么作料?炒猪颈肉用什么作料?”史六心想:“做东坡肘子那还罢了,这炒煲猪肺、炒猪颈肉两样一做,我这条老命,还剩得下么?”拚命的磕头,只把脑袋磕头血流如注,叫道:“英雄有事便请吩咐,只求饶了小人一命。” 傻根见吓得他也够了,喝道:“你还敢帮那史纣王作恶么?”史六忙道:“小人不敢。”傻根道:“好,快清空一、二楼的客人。”史六叫道:“伙计,快遵照这位好汉爷的吩咐。快!快!”但各个伙计揍得比他还惨,听了吩咐没几个爬得起来。虎王客栈里众酒客不是财主,便是富商,个个怕事,一见打架,早想溜走,此时架打完了,那还有不走之理,闻言纷纷溜之大吉。围观的街坊苦力都是穷人,十个中倒有七八个吃过史坦的亏,见今日有人上门寻事,实在说不出的痛快,都要留下来瞧瞧热闹,纷纷叫好。 傻根站上门口的石兽头上叫道:“各位街坊朋友,今日我请客,请进虎王楼吃一回最丰盛的大餐,朋友们的酒饭钱,都算在我帐上,你不许收一文钱,快抬酒坛子出来,做最好的菜肴敬客,把街上的恶狗宰了,烧狗肉请大家吃。”那围观众人一听,立即叫好,纷纷涌进虎王客栈,先吃一顿再说,那管他后续。 傻根吩咐一句,史六答应一句。众伙计还躺在地下起不来的或是行动稍迟,傻根便扬起尖刀,问那肥厨子:“爆炒猪耳朵用什么作料?五花肉用什么作料?”那厨子据实回答,用的是耳朵一对,腩肉一斤。只把那些伙计惊得脸无人色,爬不起来滚也得滚着走。 余下那八名恶仆见傻根如此凶狠,不知他要如何对付自己,心中都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偷瞧傻根一眼,又互相对望一眼,心中只是焦急:“史老爷怎地还不过来救人?再迟片刻,这瘟神便要来对付我们了。”傻根见众伙计已照自己吩咐,一一办理不误,大步走到堂中,倒了一大碗酒,说道:“今日小弟请客,各位放量饮酒,想吃什么,便叫什么,酒楼上若有丝毫怠慢,回头我一把火将它烧了。”众街坊欢然吃喝,虽在史纣王积威之下,仍是有人高声叫好。 傻根回到街上,用史六的软索和铁链分别套在各人颈里,一手四个,左右八个拉着在街上走,问道:“史坦开的妓院在哪里?我要去叫姑娘。”立即便有路人指点途径,说道:“向北再过二条横街一条胡同,那一堵红墙便是。”傻根说声:“多谢!你去不去,我请客。”路人摆手兼摇头,傻根笑了一笑,牵了八人便走。一群瞧热闹的人远远跟着,要瞧他如何叫姑娘法。 第232章 卖鸭 傻根两手牵着八人,招摇来到“虎王妓院”之前,道:“老爷要进去开开眼界!”牵着八名恶奴走进妓院大堂,大声说道:“鸨儿,叫九名姑娘出来相陪,不漂亮的不要,老的不要。”前来迎客的老鸨笑嘻嘻道:“小爷,你要九名姑娘,一下子可没那么多哦。”傻根喝道:“你不叫来,立即烧了你这个破落妓院。”老鸨吃了一惊,崇安县上人人知道,这“虎王妓院”是史老爷所开,十多年来谁也不敢前来胡搞蛮缠,怎么今日竟有个失心疯的家伙一来就叫全妓院一半的姑娘作陪?再凝神一看,认出那八个被他牵着的人竟然全是史府家丁,这一下更是惊讶,说道:“你……你……你这是干什么?” 傻根喝道:“你耳朵聋了吗?我要九名姑娘,再叫一围大酒席,手脚要快,慢了把妓院拆掉。”那老鸨知他有意来混闹,一挥手,即有四名凶神恶煞的精壮汉子围上来,一名头目模样的大汉喝道:“臭小子,你找死!”傻根笑道:“你错了,我是来找姑娘,不是找屎。” 大汉道:“你和那个姑娘相熟,我替你叫来。”傻根道:“你们妓院里的每个姑娘都我的老相好。”另一个灰眼睛的汉子握紧拳头挥了一挥道:“这个拳头相熟吗?”说完铁拳挥出。傻根笑道:“不熟。”也不躲闪,径伸出手掌挡在拳头来路,包了他拳头,五指发力,硬生生将拳骨捏碎,那灰眼汉子惨叫连声想缩手却缩不回来。另一名壮汉大喝叫道:“兔崽子快松手。”抢上来一掌斩下。傻根把灰眼手臂扯过来挡格,壮汉收手不及,噼啪一声将灰眼汉子手臂劈断,傻根不待壮汉缩手,松开灰眼改抓住壮汉手腕。 那灰眼连遭两处重创,痛得脱了力,傻根松手后整个儿站不信,摔倒在地下。 傻根三指用力,啪的一声闷响,把壮汉腕骨折断,喝道:“还来吗?” 那壮汉杀猪般叫了起来:“不来,不来,快放手,求求你快放手。” 傻根嘿嘿一笑放开手,转头对老鸨道:“姑娘叫来没有?”那老鸨大惊失色,苦瓜般的脸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姑娘们都上钟去了,只余下两个,请少侠等等,等等。” 傻根骂道:“现才什么时候,怎地已差不多客满,你有无搞错欺骗老子?”老鸨道:“少侠请息怒,我们虎王妓院生意好,姑娘漂亮,一天十二个时辰从来是连轴转。” “你们妓院有多少个姑娘?” “一共壹拾柒人,我们是宁缺勿滥,保证质量。” 傻根点点头道:“现下是大白天已然差不多忙不过来,到了晚止岂不是大把客人在等?你肩上的压力可不轻哇。”老鸨谄笑道道:“那是,每天到晚上都像打仗一样,忙晕了头,被客人打骂是时常的事,小哥,别说你一人点八是绝对不允许,便是一点二也是禁止,不够姑娘啊!” 傻根脸上突然堆欢,说道:“真为你心痛啊,鸨儿,我倒有一妙计,不但可使你减轻负担,还可扩大客源增加收入,包你半年可赚一年的钱。” 老鸨双眼放光,忙道:“小哥请说,小哥请说,难道你手上有绝色佳人?我们虎王妓院可是求贤若渴啊,只要价钱合适,多少佳人都要,你瞧,我们不是在扩建吗,增加了二十多个房间,就是苦于找不到姿质上乘的姑娘。” 傻根呵呵一笑道:“那我来得真是时候,这桩生意,可是天时地利人和,你们想不发都难,你瞧,这里有八只鸭子,一只一千,全卖了与你。”转头对八人喝道:“扮作鸭子走路叫唤。” 八名恶奴那敢不从,在大堂里一个接一个走起鸭子步来,口中“嘎嘎,嘎嘎”叫个不停。霎时之间,诺大一座妓院里全是鸭子叫声。妓院里头看热闹的嫖客与妓女看着眼前滑稽无比的一幕,尽皆忍俊不禁,嬉笑起来。 老鸨口呆目瞪,脸露难色,过了一会儿才恭恭敬敬说道:“少侠,我们妓院只要女子,从来不收男子。”傻根道:“为什么不收男子,你家妓院生意虽好,却也要寻思发展,眼下光境不错,何不借势开展一项新业服,既可分流减少客人等待时间,又可吸引富婆贵妇前来光顾消费,何乐而不为?”老鸨道:“少侠别开玩笑,虎王妓院开了二十几年,可还从来没遇到过有客人点男子服务的,更没听说过有女子找男子服务的奇闻轶事,太过荒唐,太过伤风败俗,只怕要引来官府过问和民间声讨,惹起民愤,那可就麻烦,万万不能。” 傻根道:“有什么不能,只有勇于创新,才能吃得第一只鸭子,就如鸨儿你老人家,劳累一天,无心茶饭,手软脚软倒头便想睡,做人有何乐趣?若是有男子替你松骨按摩乃至送你升仙,那可不是美事一桩?”老鸨掩嘴笑道:“小哥真会开玩笑,老身都已停了那念想,早已没那兴趣。另我从来没听说过妓院设有男子服务,相信更不会有客人点,此事不必多说,昭薇,君琪,你俩先过来服侍公子。” 那两位姑娘听得吩咐,立即娇声应是,妖妖娆娆走了过来。 傻根伸手拦了二名婊子,对老鸨喝道:“谁说没有人点,你八名姑娘凑不齐,那我现在只好改点八名男子陪我喝酒。”老鸨见他越来越胡搅蛮缠,向旁边的龟儿说了一声,命他快禀报史老爷,一面向傻根好声好气说道:“要喝酒,那当然是可以的,小三快去准备两大围酒席,让八名壮男服侍这位少侠。” 傻根道:“鸨儿,这八只鸭子是我带过来,你尚未给钱,可还不是你虎王妓院的男子,你到底做不做生意,不做生意我一把火烧了这座妓院及八只不值钱的鸭子。”说完取下墙壁上的灯盏烛油往八人头身及四周物件乱浇乱泼。 第233章 史坦 妓院里顿时一阵大乱,妓女嫖客纷纷涌出楼外。 八名恶奴齐声叫道:“芳姐,芳姐,快买下,快买下救命。”但妓院的老鸨从来是雁过拨毛,对钱财看得极重,岂肯随随便便的送八千两银子出去,只是陪笑道:“少侠请坐啊,先喝一杯茶不迟?” 傻根道:“我没那闲功夫喝茶,八只鸭子你既然不想收下,他们又不会下蛋,便只好做成薄皮烤鸭卖。”说完取过火苗,往一串鸭子身上烧去。那八人吓得脸都绿了,齐声哀求饶命。 这时大老鸨从门外撞进来,见状大惊,连忙叫停,道:“少侠请慢,鸭子我买,全买下,敏芳(老鸨),快去隔壁库房里取八千两银子。大虎二虎,你陪她去。”那打手头目大虎与二虎恨不得立即离开,大声应道:“是。”转身急急脚跑出大门。 傻根对大老鸨道:“这是你心甘情愿买的,我可没逼你罢。”大老鸨道:“没逼,没逼。”傻根笑道:“没逼,哈哈,你怎么会没逼,奇怪,想不明白。”那大老鸨不明所以,只在一旁唯唯诺诺陪笑。 过了半晌,一封封银子搬来,八千两银总共是八十封,堆得比人还高,傻根拍了拍一只叫得正欢的“鸭子”笑道:“看看你这只鸭子多值钱,我预计你们是史上最贵鸭子。”那“鸭子”见他开心,性命怕是无忧,叫得便更加卖力大声。 便在这时,忽然门外有人叫道:“哪一个杂种吃了豹子胆,来史老爷开的妓院搞事?”大门口人影晃动,抢进来三条汉子。三人一般的高大精壮,灰衣灰裤,黑色腰带,练家子打扮。傻根不等他们站稳,快手朝三人各扔出一包一百两重的封银,趁着三人接银之机,身形一晃,窜到三人背后,一手一个,已抓住了两人后颈,跟着飞起右脚,将中间一人踢得往前急冲,撞在封银,那堆封银倾倒,砸在他身上。 傻根双手一抖,把两人头下脚上翻转来回晃荡,随后双手一甩,腾腾两声,将两人摔在封银之上,把最下那人压得哇哇大叫。 妓院的大老鸨只怕闹出人命,不住向傻根打躬作揖,陪笑说好话,心下纳闷:“怎地这么久了史老爷还不亲来料理?” 傻根在酒楼中命人烹狗,到妓院来卖鸭,用意本是要激史坦出来。他自从被张中达、刘胜、刘利三人设计陷害之后,行事极为谨慎,心想这史坦既然号称“史纣王”,家中的布置机关定是十分厉害,常言道:“强龙不斗地头蛇。”况且自己还不是强龙,若是上门去与他为难,只怕中了他的毒计,是以先闹酒楼,再闹妓院,哪知史坦始终不露面,倒也大出意料之外。 他对大老鸨道:“还有三只鸭子,一块儿卖给你。”大老鸨不敢有违,连忙叫人再搬来三千两银子,傻根头一摆,道:“很好,很好。”对那三人喝道:“你们刚才那么凶,一定是鸭子中的看门狗,快吠几声听听。” 三人摔得头崩脚跛,站不起来,可要他们扮狗叫如何能行,以后还有什么脸子出来混?便都紧闭口唇,傻根拿起一包包封银兜头兜脑扔将过去,把三人砸得鬼哭狼嚎,傻根笑道:“你们可真幸运,被一包包从天而降的银子砸中,多少人求之不得。” 一人终于忍受不住,张口“汪汪汪,汪汪汪”叫将起来,同伴叫开,另二人也顾不得脸面,纷纷吠叫起来,一时之间,虎王妓院里头狗叫声鸭子声此起彼伏,你方唱完我登场,好不热闹,一座威严庄重的妓院,被傻根硬是弄成了一个牲畜市场一般。 傻根等了许久,仍不见史坦露脸,心想:“看来闹得还不够凶。”说道:“你们十一人,各拿一千两银子随我到虎王山水见见世面。”那八只鸭子、三条看门狗不敢不从,手拿肩背头顶,各带着一千两银子跟在身后。 看热闹的闲人见他赤手空拳,斗赢了崇安县上第一家大妓院,无不兴高采烈,但怕史老爷见怪,却不敢走近和他说话,听他说还要去大闹澡堂,更是人人精神百倍,跟在后面的人越来越多。 那澡堂开在崇安县最繁华的西直大街上,“虎王山水”招牌高高挂起,其时正是早午时分,澡堂已开门营业,傻根上前一脚将门板踹飞,一阵热气袭出,刚要进门,突听得背后阴恻恻一把声音笑道:“兔崽子,你还未逃么?” 傻根回转身子,身后跟着的人群一阵大乱,十余人冲出。当先一人中等身材,背圆腰粗,穿一件金线包边酱紫色绸袍,双手一分,街上已有七八人向两旁跌出数尺。傻根见了他这等气派威势,又是如此横法,心想:“啊哈,正点子终于到了。”眼光向他从头上瞧到脚下,又从脚下看到头上。只见他颌下一丛短粗胡须,约莫五十来岁年纪,左手握着两个鸭蛋大小的金球,骨溜骨溜转着,右手拿着一柄象牙折扇轻轻摇着,俨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大乡绅模样,实不似个强抢豪夺的武林恶霸,但其气势凛然,双目有神,多半武功高强。 这人正是飞虎门掌门人史纣王史坦,他陪着前来作客的好友在府内饮宴,听得下人一连串的来报,有人混闹客栈酒楼、妓院、澡堂。他不愿在好友跟前失了气派,一直置之不理,心想这些小事,手下人定能打发,后来得知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闹得不可开交,这才匆匆赶来。他还道是极厉害的对头来到寻仇,哪知一看傻根,竟是个素不相识的乡下青年,立即放下心来。 傻根笑道:“没见识得当代纣王,岂会轻易离开。” 史坦指着他喝道:“臭小子,你受了谁的指使,竟敢大闹崇安县?” 傻根道:“受了佛祖的指使,将你这个包装成佛门信徒的恶霸带至如来佛祖面前审判。”史坦冷笑道:“凭你?未免忒也痴心妄想。” 第234章 王八 傻根喝道:“是不是痴心妄想,那要试过才知道。”挺身而上,一掌便往他腰间拍去。史坦稍一侧身,左手两枚金球飞出,飞撞敌人脑袋。傻根叫道:“好贵重的暗器!”向左晃出,窜至侧后举掌拍下,史坦小退半步转身回掌,想将他手掌格开。傻根一催劲力,啪的一声,双掌相交,史坦身子一晃,往后退一步,才知这乡下少年原来是个劲敌。 傻根原本无甚内力,可是在极乐圣地吃了白蛇肉瘤后神力猛增,冰墙前麒麟天神附体,通了全身经脉,更是极大增加体内狂野气息,两者一迭加,他气力已是不容小觑。又他清醒时间日久,脑海中能记忆起来的拳脚刀剑招式愈来愈多,即便是面对崇安第一高手史坦,也不处下风。 史坦大喝一声,右手横拳,猛击傻根腰眼。傻根见他变招迅捷,拳来如风,果然是名家身手,挥掌往他拳头上疾劈下去。这一掌既凶猛又快,史坦缩手不及,当此危急之际,他应变倒也奇速,脚踩门板,飞卷上来,直奔敌人脑袋。傻根叫道:“好!”掌刀收回,左手伸出,已抓住门板一端。史坦趁机起脚直踢对方下阴,傻根被门板遮挡视线,但看敌人脸上表情,不用看便知其意,手持门板兜头拍下。 此时史坦哪里还有半点小觑之心?向后跃开半丈,早有弟子将他的兵刃乌铜叉送在手中。这乌铜叉长达六尺,径一寸有半,通体乌铜铸成,那乌铜采自南海海底,质硬非凡,不惧宝刀利剑,可算得武林中有名的奇兵。他将铜叉一震,指着傻根说道:“阁下是哪一位老师的门下?史某什么地方得罪了阁下,却要请教。”傻根道:“我一块家传宝玉给你偷了了,非要向你要回来不可。” 史坦凭一柄钢叉打遍崇安无敌手,这才手创飞虎门,在崇安定居,家业大发之后,将熟钢叉改为乌铜叉。武家所用之叉,以猎叉最为寻常,柄长可达八尺,最短也六尺盈,史坦这条乌铜叉却长只五尺,此乌铜又较之镔铁重近两倍,仗着他臂力过人,虽是长形兵器,但使起来如刀剑一般灵活,端的是厉害之极。他听了傻根之言,知道今日已不能善罢,铜叉起处,手腕抖了一抖,长叉尖在地下门板写了四个字“以武息戈”叫道:“在下素来爱交朋友,与尊驾素不相识,何苦为一户穷苦人家伤了江湖义气?是友是敌,但凭尊驾一言而决。” 要知乌铜叉乃极沉重的兵器,他一抖手腕手持长叉以叉尖写字,妙在字迹工整,间架端正,笔划深浅一致,可说是极厉害的劲力。他言语中软里带硬,要傻根知难而退,不必多管闲事。傻根笑道:“是啊,你的话再对也没有,你只须将噬魂玉戒指赔我,我立即拍拍屁股走路,你看可好?”史坦脸一沉,喝道:“既是如此,咱们兵刃上分高下便了。”说着提叉跃向街道正中。傻根从墙边拿起一柄扫帚,跳至街心上划了半圈喝道:“老爷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大名鼎鼎‘拉史’便是。拉史不成,将他双手砍下来也是好的。大家瞧清楚了。”一言甫毕,扫帚直推。史坦知他武功厉害,心想你自己托大,用把毫无攻击力的扫帚,那可怪不得我,眼见他出手劈头劈脸直推,竟对自己藐视已极,当下不避不闪,叉尾抖起,一招“浑水叉鱼”,向他胸口直插过来。这一招虽是后发,但速度极快,后发先至,扫帚头未到,叉尖已然堪堪刺至。且叉坚而帚软,击中人体,孰重孰轻,不试可知。傻根身随叉转,扫帚下压,史坦手腕一转,短叉刺向他手臂。 众人凝神屏息,注视二人激斗。史坦手下人数虽众,但不得他的示意,谁也不敢插手相助,何况二人纵跃如风,旁人武功远远不及,便要相助,也是无从着手。 史坦铜叉虽强,但与傻根破扫帚拆了十余招,旁观街坊已知他稍落下风。史坦将一柄乌铜叉挥成的圈子越来越小,见得路人在旁指指点点,幸灾乐祸嬉笑,更是心神不宁,知道再斗下去定要一败不可收拾,当下劲贯双臂,使一招“势成血光”,往傻根下颚刺去。 这一叉势夹劲风,黄光耀眼,傻根低头避过,手中扫帚在对方双脚间来回扫动叫道:“一街不扫,何以扫天下?”史坦无惧扫帚威力,便被扫一下又如何?退一步举铜叉径砸敌人脑袋。 傻根道:“来得好!”扫帚陡地上撩,从两腿间直取下阴。一边泰山压顶,一边祠堂待拆。史坦脑中电光连闪,扫帚撩阴顶多痛上一阵,铜叉压头却可取你小命,当即双脚合拢欲夹扫帚,手上加力砸落。 傻根怪叫一声,扫帚上挑速度陡然加快并松开,同时身子往右一转,避开铜叉雷霆一击,而史坦则以裆部夹紧了扫帚头,傻根压了压柄尾,那扫帚柄上下抖动,模样神态煞是古怪,傻根笑道:“王八提枪,似模似样。”旁观众人见了无不莞尔,掩嘴哧笑,有大胆的人还叫道:“又长又细,如似狗鞭。”嗤笑声传入史坦耳里,黑线从脖子升起,头顶如罩阴云,双目杀气更盛,跃上一步,挥叉横扫。傻根以一双肉掌斗他铜叉,腾跃闪挪,丝毫不落下风。 激战中史坦觅得机会,铜叉当胸直进,迅如奔雷,傻根却不闪不缩,伸手竟然硬握他叉上尖刺。史坦又惊又喜,心想:“你这只手爪子就算是铁铸的,也打折了你。”当下力透手腕,急刺之力更大。傻根手掌与叉头一搭着,轻轻向后一缩,已将他挑力卸去,手指弯过,抓住了长刺。总算史坦在这柄叉上已下了三十余年苦功,忙使一招“瞒天过海”,跟着一招“翻山越岭”,以极刚猛的外劲硬夺回去。 第235章 妈祖 傻根叫道:“小心了!”双手自外向内圈转,却来抓他锁骨,也不知他如何移动身形,竟在这一抓一夺之际,顺势攻进了门户。史坦的乌铜叉反在外档,已然打他不着。史坦大骇之下,急忙摆头侧身,同时举手护胸。 傻根左手上移在他脸上狠狠一拍,清清脆脆打一记耳光,右手已抓住他的衣领,叫道:“这一掌暂不杀你!”左手也已抓住衣领,双手向外一扯,嘶拉的一声,上身衣服通统被撕开,傻根顺势一攫把破烂的长袍及内衣扯下来,女人尖叫声中,史坦光顿时全身光溜溜只穿一条黄绸红花小裤叉站在当街!一刹那间,史坦头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如被点了穴,茫然不知所措。 上身胸膛肚腹一团团卷乎乎的黑毛,凸显出他的狂野,可偏偏左胸绣纹了一只小白兔,长长的耳朵,骨溜溜的眼珠,甚是呆荫可爱,而他那两条大毛腿,雄健的肌肉,粗豪的胸毛,凸显得这只活泼可爱的小兔子甚是异类。众人一见,再也忍不住,轰然大笑起来,有的笑弯腰,有的笑得扶墙,连史坦带来的手下也看得目瞪口呆,脸上虽不敢笑,心里却已是乐开了花。 史坦面如土色,又是羞愧又是愤怒,急忙跃开。傻根右手一扬,史坦的破衣服飞起,刚好挂在虎王山水挑出来的布招子上,随风一飘一拂,甚是刺眼。跟着踏上五步,跃起一掌击在虎王山水的扁额上,砰的一响,木碎四溅,扁额裂成数块而断,掉了下来。傻根哈哈一笑,将从史坦颈上顺带拽下来的大粗金链缠在门畔石狮脚上,双手弹一弹身上灰尘,笑道:“还打么?” 旁观众人见他显了这手功夫,人人脸上变色。史坦知他适才这一掌确是手下留情,否则以掌击扁额之力击在自己头上,颈椎哪里会不断?但赤身裸体,破衣挂扬,金链缠狮足,如此的奇耻大辱如何忍耐得了?当下舞动铜叉,一招“行者无惧”,猛戳而至。这时他已是性命相拚,再非以掌门人身分与人比武过招。傻根心想:“此人平素横得可以,今日若不扫尽掉光他的颜面,崇安一县之人冤气难出。”见他铜叉上威力虽增,举手投足却已不如适才灵动,空手拆了几招,见他使一招“风卷残云”,着地卷到,当下看准叉尖,右足一脚踹了下去,叉头着地,给他踏在脚下。史坦急忙运劲后夺,傻根出脚奇快,刚觉右脚下有些松动,左足已踏在柄腰,猛力住下一蹬。史坦再也拿捏不住,双手一松,棍尾弹下正好打中他左足足背,足背骨登时粉碎。这一下痛得他脸如金纸,但他咬紧牙关站着,一声不哼,双手反在背后,朗声说道:“我学艺不精,无话可说。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傻根见史坦败得如此狼狈,实不想再折辱于他。心想这史纣王除了逼死母女之外,这许多年来定是更有不少恶行,既撞在我的手里,岂能轻饶?当下大踏步过去,将史坦双手绑了,说道:“史老爷。我和你无冤无仇,可是偷了我的噬魂玉戒指,实在太不讲理。这里崇安县的人都护着你,我冤屈难明,只好将你带到妈祖庙里,让妈祖爷作个了断,大伙儿都去瞧瞧罢。” 史坦固然作恶多端,却颇有江湖汉子的气概,败在傻根手下之后,仍是十分刚硬,不失掌门人的身分,叫道:“老子何时偷你狗屁戒指,休得胡说。” 傻根道:“有偷没偷,不是你,也不是我说了算,得交给妈祖等她老人家明断。”说完绑了史坦,拉着他往妈祖庙走去,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大批看热闹的人,大伙儿跟进时呼朋唤友,队伍愈来愈庞大。 傻根自称“拉史”,此情此景,可真应了他随口起的名字。 傻根拉着史坦来到妈祖庙大殿,大殿供奉的是一名年青女子,头戴珍珠凤冠,身披大红锦袍,脸目睿智,英气勃勃。神像石板上血迹殷然,想起钱嘎嫂被逼切断爱女双手、头撞座角以死明证清白的惨事,胸膛热血上冲,将史坦鸣往地上一推,抬头向着妈祖神像,朗声说道:“妈祖,妈祖,你威灵显赫,替小民有冤伸冤,有仇报仇。这狗贼偷了我祖传宝物玉戒指,但他说自称没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此处昏官都已被他收买,小民信他们不过,故拿了他来交给妈祖娘娘审判。” 傻根转过身来,朝着殿上殿外数百人大声道:“各位乡亲,各位父老,你们说妈祖娘娘会不会徇私枉法,颠倒黑白?”众街坊百姓齐声轰道:“不会,妈祖娘娘是公平正义的化身,绝对不会徇私枉法,颠倒黑白。” 傻根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把史老爷的双手斩下来献上,让妈祖金眼辨别,你们说好不好?”说完眼望着众人。 预想之中群情激昂的情景并没有出现,殿内外几百号人聚在一起,你望我我瞧你,竟无一人响应,刹时间四下里一片静悄悄的,连针掉在地下的声音也能清楚听到。 傻根又问几声,还是没有一个人敢说好,倒是有不少人说不好。傻根暗暗骂道:“看来崇安县的人可都被你整怕了,竟然没有人敢与你对着干。”当下也不再问,转身朗声道:“妈祖娘娘,小民便斩了奸贼双手奉上,盼望……” 话未说完,猛觉背后风声飒然,左右有人双双来袭。他头一低,身子一缩,那二人已然扑空。他双手分别在二人背上一推,砰的一声,二人双双撞在石座上,登时晕去。只听得一人嘶声尖叫,又抢了上来。 傻根听他脚步轻盈,来势极迅,心想:“这人气武功也不弱。”一侧身间,乘势一带,只见斧光闪动,一条竹竿般的瘦削汉子已在身旁掠过,大斧径向史坦头顶砍落。 第236章 斩手 总算他武功不低,危急之际手臂一偏,一斧砍在地下青砖之上,砖屑纷飞。 傻根叫道:“妙极!”左足伸出,已踏住他的手肘。那汉子尖叫一声,放手撒斧。傻根右足一挑,利斧飞将起来,伸手接过,笑道:“我正愁没利器斩他双手,你适时宜的赶来送斧,当真有心,多谢,多谢。”那汉子怒极,左手一扬,一柄银镖电射而出,傻根没料到他有此一着,右足急忙退后一步,汉子趁机使力挣扎,傻根左脚一松竟被他翻身跃起。原来这汉子人虽瘦却力大过人,被傻根抢过去的那一柄大斧重达三十斤,他抡在手上如若无物。 汉子不作丝毫停留,跃起后双手连甩,两枚银镖飞向敌人脑袋,傻根艺高人胆大,将大斧挡在面前,当当两声,银镖击中斧身。汉子双臂一直,袖中长出两支铁笔握在手心,趁敌人视线受阻,右足一撑扑上,铁笔径向傻根刺去。 傻根不退反迎,跨上半步,避开一支笔后,斧子横扫汉子腰间,汉子冲得正急,眼见大斧斩到,竟然无法躲避,大叫一声,右笔戳向敌人手腕,左笔回拉挡在腰间,傻根手腕一沉,斧子下劈,顺着铁笔而下改削敌人下身。 汉子再无法躲闪,别无选择下双笔齐戳傻根脑袋胸口,欲来个同归于尽。傻根收回斧子,一个转身绕到他身后,提脚暴踢屁股喝道:“飞翔吧!”这一送有七成倒是借了那汉子本身纵跃之势。那汉子身不由主,向着窗户疾冲,旁观众人大叫声中,眼见要撞在墙壁上,急忙双腿一蹬跃起,撞破窗格飞了出去,妈祖庙堂本就比街道高出半丈,汉子跳跃力量又大,破窗而出后仍往前飞了两三丈,这才重重摔落地下。 汉子摔得脑袋一片星光,虽迅速爬起,却只顾着打转,转几圈后又摔在地下,连摔数次,直跌得他头崩额裂,满脸是血。这汉子是飞虎门中位居第二的卢正,乃是史坦的得力助手,崇安县上下人人惧怕,眼下见其站起来又摔,站起来又跌,分不清东南西北,极是狼狈,心中忍不住都在发笑。 傻根抓着史坦双腕一拉,横过斧刃,向挤进殿中的众人叫道:“他是否偷了我的戒指,得要交给妈祖裁判,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信服,大家也睁大眼睛瞧个明白罢,别说我冤枉了好人。” 旁边三四个财主模样的人一齐挤进来劝,都道:“小爷高抬贵手,若是斩了双手,那便接不回去,说不得还会染上风寒,最后一命呜呼。”傻根心想:“这些人装神弄鬼,定与史坦同捞同煲穿一条裤子。”回头怒喝:“那钱嘎嫂剪女儿双手,你们何以便不劝了?钱嘎嫂自杀,又为何装作视而不见?有钱人的命、双手值钱,穷人的命和双手便不值钱?你们快回家去,每人把自己的老婆、女儿各送一个来,若不送到,我自己上门找寻。我的玉戒指若不是他偷的,便是你们老婆女儿偷了,我一个个斩下手来放在殿上,让妈祖查个明白。”这几句话直把那几个财主吓得浑身颤抖,再也不敢开口。 傻根转身对史坦道:“史老板,有偷无偷,马上见分晓。”史坦极是神悍,骂道:“小贼,落在你手上,要杀要剐,悉随尊便,叽叽喳喳的纯是个娘儿们。”傻根嘻嘻一笑,左手拉了他双手,右手举起斧子斩下。忽听得身后一人大叫:“住手,住手,斩不得!”原来那个瘦削汉子卢正清醒回来,从殿外冲了进来。 傻根那管他如何叫唤,斧子径直劈下,眼见得史坦就要血洒当场,身手分离,忽听得呼呼声响,一件暗器从殿门外自高而下的飞射过来,铮的一声,在斧子上一碰。傻根手一荡,斧子立时歪了,但还是在史坦左臂上划开一大道口子,鲜血迸流。 傻根定睛一看,只见射下的暗器却是一枚瓦片,碎成无数细粒撒在殿上。傻根膂力甚强,这小小一片瓦片,居然能将他手中斧子荡开,那投掷瓦片之人的武功,只怕比自己高上不少。他心中惊诧,纵身抢到天井,跃上屋顶,但见东北角上人影晃动,倏忽间失了踪迹。傻根从屋背跳下,奔了过去,青天白日之中,四顾眺望,只见远处河边站了一人,背对着他,双手负后,凝望远处青山,他心中嘀咕:“这人是谁,如此淡定,怕是绝难对付,他是想引我过去,我就偏不过。”他生怕史坦逃走,不敢在庙外久耽,随即转身回殿,只见史坦倔立神像下,一脸傲气。 这个称霸为害一方的恶人,时至今日仍无一点悔改之心,傻根不禁心头火起,拾起斧子,喝道:“史贼,还我玉戒指来。”史坦哈哈大笑起来,伸出双手,冷冷道:“小贼,凭空捏造,丢人现眼,有本事便来拿。”傻根骂道:“不就是来了个靠山吗,你小爷才不鸟他!”晃身跃近,利斧斩下。 忽听庙门外一人高声叫道:“自称拉史的小贼,你敢不敢出来斗三百回合?你在妈祖庙中缩头缩颈,干么不敢跟出来啊?”这几句话极是响亮,大殿上人人相顾愕然。 傻根才不理会他,利斧径斩。史坦心中狠狠咒骂,本以为他会受不过激冲出去,那知他却不按套路行事,双手被斩断那还得了,当即缩回双手,然而左臂已伤,运力不足,竟然慢了半拍,四根手指被削去一截! 傻根一斧不中,起斧横向史坦脖子,这时的他已然不止要史坦双手,还欲要了他的命。突听得身后风声微响,有人自空中扑来。 傻根放脱史坦,猛地转身举斧迎砍,那人为救史坦,扑得甚急,突见斧子凌面砍来,微微一惊,双手暴长,避开锋刃,一手斩腕,一手二指插眼。傻根脑袋一侧,手腕上翻,斧刃上挑,划向来人颈颌。 第237章 两面 好个来人,身在半空,陡然上身后仰,下身两腿直踢敌人下三路,不但避开傻根志在必得的一划,还反攻回去。 傻根叫道:“漂亮!”身形后撤,横斧胸前。 那人落地后,互相间看了个清清楚楚,两人皆是一怔,“傻根。”“元前辈。”两声叫唤同时叫了出来。 阻挠傻根杀史坦的人正是百虎门南宗的元伟! 元伟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你,‘血手鬼差’郑安呢?”傻根道:“元前辈,怎么一开口就问我郑大哥在那里?是很想念他还是很怕他?” 元伟眼光四下一转,呸道:“郑安作为异族创办之光复教堂主,不感汉人养育之恩,反屠戮我宋人百姓无数,位列魁恶,江湖正义之士人人得而诛之。” 傻根道:“先无论你说的真假,你如此有正义感,侠义之气由内而外散发,怎不亲自找我郑大哥复仇?远的先不说,眼前的史纣王活生生逼死两人,放狗咬无辜男童,你不是该义愤填膺才对吗,我要杀了他填命,你不但不拍手称赞,反而三番四次出手阻挠,这又是为何?”元伟道:“小子,你吃了几斤盐,还轮得到你对前辈指指点点?” 所谓伸张正义,与己无关,正义可伸,与己有关,正义不可张。 傻根看透元伟,冷笑道:“你对我郑大哥一副义正词严之色,外人一看还以为你是侠义道中人,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殊不知你对着这个逼死人命、放十余条大狗咬男童的恶人一味庇护,阻止扬善惩恶,元前辈,你可是两面三刀人物当中的典范啊。” 元伟愈听愈怒,暴喝一声:“小子,你一派胡言,看你是嫌命长了!”傻根道:“元前辈,想要杀人灭口吗,自己有那厚脸皮做得出护短丑事,又何须惧怕别人怎么说?” 元伟一张脸变得狰狞,厉声道:“放屁,你跟邪魔外道的郑安称兄道弟,也是妖魔一伙,武林正义同道,人人都可杀你而后快。” 护短也算了,竟然还血口喷人,随口污蔑,傻根不禁怒火上冲,虽明知不是他对手,却也顾不得那么多,喝道:“元伟,你自命武林正义,可你所做所为,有那一件算得上正义?我瞧你顶多算是江湖上下三滥的角色。” 这小子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不堪一击,此时为何如此嚣张、出言无忌?元伟起了疑惑,难道血手鬼差就在近旁眈着?他压下心头怒火,对着殿顶打了个哈哈,朗声说道:“郑兄弟,既然来了,怎不现身会面?” 傻根一怔,郑安大哥来了?转身抬头四处打量,可却那里有郑安的身影。 大殿上喧闹声顿时停了下来,众人没人知道他对谁说话,皆抬头四顾。殿中一片寂静,过了良久不听得有人回应。元伟暗暗注意傻根诧异惊讶表情,进而确认郑安并没来,心中大定,冷冷道:“傻根,上回有血手鬼差郑安替你撑腰,今天可没那么幸运,束手待擒吧。”傻根登时明白元伟心中打的算盘,叫道:“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元伟哈哈大笑道:“小子,你那来的自信,今回我可不会手下留情,接招罢。”身影一晃,窜到傻根身前,一招“莽莽昆仑”使出,抬脚连点三下,分踢敌人下中上三路。傻根年前经元伟引导,记起了许多烂熟于胸的精妙招式,当即提脚挡手架,不等对方使完一招,跨上一步,左掌划了个弧形直劈敌人胸膛。 无伟不退不闪,右掌斜挥缠上傻根手臂,左拳直奔胸膛,拳至中途,五指陡然张开为数鹰爪,径抓傻根咽喉。 见得来势凌厉,傻根避其锋芒,往后斜退一步卸了力道,旋即举掌还击。 二人恶斗正酣,有三个人从人群中挤将出来。当先一个男子乱发披身,满身血污,正是钱嘎头。他一路手舞足蹈、骂咧咧进来,身后跟着二人,一个是他儿子钱稻真,一个是他七十岁的老娘。钱嘎头在殿内转着圈,指天甩头,哈哈大笑,叫道:“史纣王你伤天害理之事做尽,妈祖娘娘要收了你,看你逃到那里去,我女儿稻香在阎王爷面前告了你一状,阎王爷说你为富不仁,死后得下十八层地狱。”他疯疯癫癫地又转又跪,又骂又笑。钱稻真与他老娘一个悲痛不已,一个老泪纵横,皆是泣不成声。 那史坦双目紧盯着打斗二人,对三人的到来全没在意。 钱嘎头却还是不住向他咒骂,叫道:“史纣王,你的双手还在么,快斩了下来给交给妈祖娘娘,哈哈,这叫恶有恶报,时候已到,现下就报。” 元伟本来以为能轻松拿下傻根,却不料与他拼斗灵数十回合,竟然丝毫占不了上风,还几次险些被他反制,心下暗暗奇怪,这小子,力量恁地大了这许多,还有,他应变比先前更快,招式也更加繁复熟练,怎么短短半年之内,竟然进步如此巨大? 他怎知道,这半年来,傻根几乎每个月都是在战斗中渡过,三天一小战,五天一大战,早把他身体里隐藏的技能与潜能激发出来,战力得以节节提升。 与元伟这等武功相仿的对手打斗,傻根没有以往急着逃命的打算,得以静下心来沉着应对,步步为营,敌人一招攻至,心中立时浮现出应对之策,手脚自然而然想生出相应步法战技,或攻或守,甚是畅意。 激烈拼斗中,他渐渐偏离了方向,只因他偶尔使出一招,脑海里便闪过少时练习此招时的一些片断,片断中偶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虽然短暂,虽然模糊,却是极大的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如干旱大地猝遇甘露那般欢喜,以致他非常期待着下一个片断的出现,对眼前与之恶斗着的元伟,已是不怎么关注。 而元伟也渐渐觉察到傻根的异常,只见他双眼迷离,神情时而高兴,时而懊恼,虽手脚不慢,招式仍是那般精妙,却可瞧出他心不在焉。 第238章 天残 初见其脸上诡异的笑容时,元伟还心中一突,以为他要使诈,慢慢的便发现傻根其实心根本不在当下!他暗暗喜欢,忖思了个计较,觅得机会同使一招“飞鱼穿浪”,傻根应变迅速,封挡严密,让他无隙可乘。可是,元伟却从中发现了他的漏洞,只要自己使相同的招数进攻,对方必定会使同一招来应付,无分毫不同。心中立时有了主意,拼斗中再使“飞鱼穿浪”,但只使出招式的前半式即停下,双腿蓄力。果不其然对面的傻根又使“黄昏归雁”来破拆,元伟暗暗冷笑,身形突地晃动,绕至其身后喝道:“中!”一拳击出,正中傻根背心。 那傻根警觉时,拳头已堪堪击至,百忙中往前急跃,卸去了两成力道,这一拳力量好大,傻根即时往前扑倒,双眼发黑吐了一大口血出来。元伟跃上一步,踩在他背上喝道:“傻根臭小子,不敢张狂了么?” 傻根想翻身而不得,吐完口中的血骂道:“不要脸的奸贼,耍奸取巧,胜之不武,大丢百虎门脸面。” 元伟哈哈大笑道:“兵不厌诈,瞧你小子脸相不善,定是个无耻小人,你骂我,无外是百步骂五十步,谁也比谁好不了。”一扬下巴,史坦的弟子家人立即过来绑了傻根。 史坦早已松绑穿上衣服,拖着伤腿硬顶着痛抢上几步拱手道:“多谢元兄出手相救,不然史某性命堪忧!”元伟抱手还礼道:“元伟来迟,实是罪该万死,还请史兄弟不要见怪。” 史坦叹了一口气道:“这怎能怪兄弟你呢,我可也没想会阴沟里翻船,一世英名,付之东流哪!”语气萧索,恨意绵绵。元伟安慰道:“史兄不必过于自责,这傻根年纪虽轻,修为实是不弱,兄弟我在府上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心中突然生出不详之感,这才匆匆赶来,险些便错过时机,运气还算不坏。” 妈祖庙里围观的人众,见得傻根落败,生怕史老爷将自己脸孔记在心上,轰的一下全跑光,只余那钱嘎头三代人或坐或立,留在殿上。 二人相互安慰一番,史坦指着傻根道:“这傻根如何处置,杀了他?”元伟道:“不,此人大有来历,身世诡秘,并且他还是光复鬼差郑安的兄弟,欲知恶贼郑安的去向,最终还要落在此小子身上,我得带回去天游峰交给史掌门发落,好好盘问审查,替武林同道讨回一个公道。” 史坦道:“我哥哥不是外出云游未归吗,元兄既然来了,左右无事,不妨就在崇安呆上一头半月,也好让小弟得有机会向元兄好好请教一番。” 二人一边说,一面步出大殿,在史坦授意下,史府家犬将大骂不止的钱嘎头祖先三代人一并绑了带回史府,与傻根一同关进暗不见天日的潮湿地窖中,三人身虚体虚,那受得了折磨,过不多久先后死去。当然,这都是后话。 第二日,傻根被带至偏厅上,史坦本欲好好审问一番,可傻根要不闭口不言,要不一问三不知,气得史坦头壳顶生烟,正想狠狠折磨于他,但元伟藏了私心,说道小子挨了我一拳,重伤后不能用刑,怕他因此一命呜呼,那可就坏了大事,以此劝阻史坦,并于当天下午带着傻根回武夷山天游峰。 天游峰与崇安相距不远,傍晚时分,傻根已然在元伟的携带下登上峰顶。元伟乃百虎门南宗第四把好手,其上有坐第一把交椅的掌门人史稳,坐第二把交椅的向无痕,坐第三把交椅的独龙,其下有五弟卢一山,江湖上皆称五人为天游五虎。掌门史稳外出未归,元伟一回山,便把二哥、三哥、五弟叫来,向他们阐述下山见闻、救人过程,并把傻根带到他们身前。四人半年前曾听元伟提起过傻根,此刻见了,才知他是个二十二三岁的青年,皆是不敢相信。 卢一山问道:“四哥,你说这小子将掌门二弟打了个大败?可是亲眼所见?”元伟肯定点了点头,说道:“史二弟险些便被他斩了双手,那里还会有假,别说是他,连我也险些栽在小子手上,若不是他神游天外,四哥还真没把胜过他,说来可真是惭愧。” 四人大大感叹一番天下英雄出少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越说越是心情低落。其实这也难怪,傻根小小年纪,武功修为便已追上甚至超越他们,任谁也不会舒服。 向无痕记得元伟曾说傻根会使那套残缺不全的“天残”孤本上记载的武功,便叫人松了绑,让傻根把他所知晓的一招一式演示出来。 傻根脸色如霜打过的茄子,以微弱声息说道:“四位老大,我被元前辈狠狠打了一拳,重伤喋血未愈,手软脚软的,连站也站不稳的,那还有力演示?” 二把手向无痕瞧得他脸庞苍白,双眼充血,整个人如花儿蔫了一般无精打采,知道他所说确是实情,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便唤来大夫替他治伤,还叫了酒菜好吃好喝款待,只是担心他逃走,以铁链锁其手脚,派专人监视。傻根早习惯这等待遇,懒得多想,该吃吃,该喝喝,经过一连几天的休养,精神气色已是大好。向无痕见状便旧事重提,傻根心道既然逃不了,正好也可借此机会了解自己所学的武功甚至身世,便欣然答应。 傻根分不清那些是那些,将自己所能记起的招式一古脑儿演示出来,其中既有现学现卖的,也有脑海里记忆起来的,更有自己临时所创,杂驳混乱,毫无体系。 四人看了他乱七八糟的招式,似是而非,越看越是摇头,元伟叫停了他,说道:“傻根,你怎地连史掌门、谢掌门使过的招式也偷学了过来?你不须使演示这杂七杂八的招式,只须把‘天残’决上的功夫试演出来就好。” 傻根一脸愁苦茫然,回道:“回元前辈,小的不知那些才是‘天残’决上的武功,只好把会的全部都使出来。”独龙甚是惊讶:“小子,你说什么,你分不清那些是天残决上的功夫?难道你当初学练的时候不知名字?” 第239章 引导 “元前辈没和你们说吗,我原来是个傻子,不然也不会有傻根这个名字,自清醒回来后,脑海中慢慢能记起一些招式,至于这些招式叫什么名字,跟谁所学,那是完全没有印迹。” 包括元伟在内的人都不甚相信,几番追问,傻根把清醒后一些事择要说出,元伟结合二人初次见面时,确定傻根并没有说谎。 独龙道:“看情形,小子是在变傻之前学的天残孤本上的武功,现下就算恢复了神智,也只能记起一部份,如果我们加以引导,说不定他会记起更多。” 元伟道:“不错,上回在广州杜府,以及此次崇安县,两回交手小子都有使出一些类似的神妙招式,直看得我心热难耐。”卢一山声音微颤说道:“如果真如二位哥哥所说,那么我们武功岂不是……岂不是能向前迈一大步?”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四人压下喜意埋头商量,最后决定再由元伟出手引导傻根。傻根虽傻,却也明白四人之意,说道:“四位前辈大哥,一来我身体尚弱,与元前辈交手必定是一过招就落败,焉能触发我体内潜藏的技能?因此交手引导的一节,宜待我身体完全康复后再行;二来我少时所学武功种类必然甚多,不但我分不清,连你们也分不清我使出的某一招式到底是不是所谓天残本上的功夫。” 元伟道:“傻兄弟,依你所说,该怎么办?”傻根道:“最好你们先把天残本上的武功来历详细说给我听,然后一招一式详细阐演出来,以待加深印象,包不准会慢慢记起更多的招式与细节。” 元伟脸色存疑,眼光望向三人,傻根忖思:“天残,天残孤本,听名字相当霸气,其上记载的武功必定十分高明,我得引诱引诱他们。”吞了吞喉又道:“我脑海里隐约有一种感觉,你们所说的天残武功,他不仅仅是拳脚上的功夫,好像还包含……包含……” “包含什么,是不是包含剑术或是气功心法?”卢一山追问。 傻根道:“是了,应该还有练气的法门。”四人一听,脸上禁不住都露出兴奋之色,天残本记载的拳脚功夫如此了得,那么内功心法必定也甚高明,如果从他身上获得心法,那大伙便可实力大增,说不定便能在与百虎门北宗的对峙争斗当中占得上风,一改往日处处受制的屈辱局面。 四人又埋头商量,最后同意傻根的提议,由卢一山将天残本上记载的三十二式武艺“凭地旋风”“山崩海倒”“龙盘九天”“左旋右转”等一招一式慢慢演示出来,傻根一一跟练,这些招式傻根虽也曾见过,并且都会使,但眼下得四兄弟详细指点,于其包含的精微奥妙理解得更加透彻,果然便想起了二十余招与之类似的招式,于是也毫无保留演示出来。在指导四人练习的期间,傻根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模糊片断,片断场景中有一人在指点自己练此套拳脚功夫,但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高矮肥瘦,姓甚名谁,统统想不起来。 傻根竭尽全力,一共想出二十六式类似功夫,但其中八式,向无痕说其风格、意韵与之有别,不能算是天残本上的武功。 五人围在一起探讨了三四天,傻根所能想起的就是一十六招,再无进展,而他对于往昔的记忆,也只停留在一个模糊的人影上,既没有声音,也没有面容。 向无痕掌握那一十六招决窍后,问傻根:“兄弟,你不是说天残本上的武功还包含练气的法门吗?现下招式已然练完,请将法门也给我们说说。 傻根道:“向二哥,练气的细节我一点都记不起来。”卢一山道:“小兄弟,我们几个哥哥待你不错罢。”傻根道:“很好,很好,比亲哥哥还要好。”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对我们有所隐瞒,不肯将更多的招式与气功口诀说出来?” 傻根心中一凉,说道:“卢五哥为何这样说,小弟我早将自己所知尽数披露,绝不保留。” 独龙盯着他看,说道:“有没有保留你自己心中最清楚,你与我们兄弟情同手足,实是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傻根道:“这样说,你们是信不过我了。” “不是信不……” 傻根道:“如果我说不出来,你们就打算严刑逼供?” 向无痕点了点头道:“傻根,你要清楚一点,你本来只是我们的阶下囚,现变为座上宾,凭的是什么?还不是因为你知道天残本上的秘密,你把秘密说出来,那一切都好说话。” 天残本的名字傻根刚刚听过不久,那知道其中有什么秘密? 傻根对这个世界的炎凉早有了清醒的认识,当下嘿嘿一笑道:“你们见我没有利用价值,就随便找个借口来卸磨杀驴,嘿嘿,要杀就杀,爱砍就砍,我眼下记起的确实就是这么多,你们看着办吧。” 向无痕笑道:“傻根兄弟你不要急,我们怎会杀你,只是要想吓吓你罢,无须放在心上。”傻根借机找台阶下说道:“你们想我记起更多的内容,不妨便把天残本的来龙去脉详细说给我听,说不定在下受了启发,便会想起更多。” 向无痕道:“天残本的来历,说出来也无妨,我们早当你是兄弟,怎可能还会遮遮掩掩?五弟,便由你来说罢。”卢一山道:“是。” 原来百虎门在三十多四十年前,因两帮人理念相左,意见不合,相互争吵斗杀,最终导致百虎门分裂,一帮人在领头人莫勤奋带领下,离开武夷山天心峰另立门户,与留在天心峰上的师兄弟分庭抗礼,并自称他们才是百虎门正宗,江湖上便叫天心峰上的原班人马为北宗,出走天游峰的众人为南宗。 南北两宗并没有因为地理上的隔阂而止戈息武,数十年来一直为所谓的正统而明争暗斗较劲。 第240章 细究 年前南北两帮人马在广州拦截谢六一抢夺百虎门圣物神拳令,便只是其中一个缩影。莫勤奋离山时走得匆忙,所带武学典藏不多,追随人员亦不多,因此武功底蕴与人员实力始终比不上北宗,多年来一直受到北宗的排挤与打压。 现任掌门史稳自接过师父衣钵以来,一心励精图治,期望有一天能东风压过西风,他仔细翻查师父的遗物,于几年前发现一本积满灰尘残缺不全的小册子,封面撕了一大半去,只留下一个“天”字,由此便称之为天残本,天残本上记载的武功,便是元伟与师兄谢六一比拼时所使的那三十二式怪异拳脚功夫。 傻根听完叙述,沉吟半晌说道:“那天残本可否拿给我探究?”向无痕道:“傻根兄弟,你要求可是越来越过分,要不要我们将所有武功秘密都毫无保留说给你知晓?”傻根无奈的耸耸肩道:“向二哥请不要误会,小弟单听你们叙说,印象不深,不能触发我深深埋藏的记忆,故此提出这不情之请。” 元伟几天来一直静默,此时说道:“兄弟说得有道理,不过天残本素由我们史掌门保管,你欲细究,须得等他过几天回来。傻根,我们对你肝胆相照,你可也得开心见诚,那气功法门,便请完完本本说出来罢。” 傻根撇撇嘴说道:“元四哥,你与小弟相斗两次,难道还不清楚我内力如何吗?我若能记起练气法门,自己为何不修炼?” 元伟想起在杜发府上第一次与之相斗情景,那时的傻根招式虽精妙,内力却无,心中还奇怪世上怎地有人只练招式不练内气,那时碍于形势来不及探问细究,眼下机会正好不能错过,当即握上傻根双手,内力从腕脉注入,两股真气在傻根体内冲击碰撞,来去自如畅行无阻,他收回双手,把傻根的情况给大伙儿说了。 众人甚是惊讶,一个无任何内力的年轻小子,竟然大败史坦,与元伟战了个势均力敌,实是太过神奇同,尽皆不敢相信,可亲试之下又不得不信。 元伟看师哥师弟一脸狐疑,说道:“傻根兄弟虽无内力,力气却不小,一拳打出去,直能把一头小牛犊打死。” 众人这才恍然,齐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一个天生神力的练武者踢出一脚,可以将碗口粗的小树踢断,而一个内功精深如史坦、元伟一般之人,踢出一脚同样可以折断小树,内力与气力,表现在击打方面上区别不大,外人甚至看不出两者的区别。 可是在内气方面,两者却有天壤之别。适才元伟以内力攻击傻根心脉时,傻根虽空有一身神力却无法运用,自身体内产生不了一丝一毫的力气来抵挡防护,只能任由异体真气横行,整个心肺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攻击之下,堪比利剑悬头,如元伟四兄弟稍稍存了杀人之心,傻根此时早以一命呜呼。 内力与力气,孰优孰劣,由此可见,因此自古以来,江湖豪客,武林异士,除了莽夫壮汉,尽皆练气不练力,如傻根这般资质绝佳、招式精妙之人却只练力不练气,江湖上绝无仅有,千百年来亦从无先例。 至于傻根为何不练内力,他自己也不清楚原因,只道自清醒以来,体内便是这般空空荡荡,他当初甚至不知何为内力真气,更不知如何修炼。 向无痕对傻根的来历愈来愈感兴趣,便问他:“你的神力来自何处,自小练来的吗?”傻根心下暗忖,自己刚清醒时,力量与一般人无异,自吃下七彩宝珠后,战林百生,斗元伟,拼长毛猴,杀黑云堡的蓝正义、金韦、赵独行,战力节节攀升,极乐圣地里吞食白蛇肉瘤后,力量又上一层,大战虫皇、虫后,智斗黄腾、飞天虎、鲶鱼精,丝毫不惧精怪。更在麒麟天神申豫附体后,力量突飞猛进,达到能与元伟一较高下的水平。但他知道这些神虚怪幻的事说了别人也不会信,其中更牵涉武林至宝七彩珠,绝不能与他们明说,当下不假思索道:“回向二哥,小弟是天生神力,自幼力气过人。” 独龙突然道:“小子,你骗人。”傻根不禁愕然,目光转向独龙,独龙冷笑道:“傻根,你之前既然说了不记得往昔之时,怎地现下又说是神力天生,自幼如此,那不前后矛盾么?” “呃……”傻根自知理亏,寻思半会说道:“我说自幼天生神力,那纯是猜想,只因我一清醒回来力气便这般大,这力量若不是与生俱来,那它又会是怎么来的?” 独龙哼了一声道:“怎么来的,可只有你自己知道,满脸遮遮掩掩之色,一眼就看出你不是老实之辈。” 傻根不禁有火,气乎乎说道:“那这身神力既然不是天生的,便是我小时吃大力丸吃来的,这下你该满意了罢。” 独龙拍案而起,怒道:“小子,你活腻了吗,竟敢这样跟我说话。”傻根丝毫不相让,即时挺胸回道:“要杀要剐,悉随尊便,皱一下眉头,不是英雄好汉。” 向无痕见二人闹翻,立即充当和事佬,分别安抚两人,最后说道:“三弟,傻根记忆一片空白,就有什么奇遇仙丹帮助,也想不起来,他认为神力天生,实是无可厚非。”卢一山道:“向二哥说得有理,不过元四哥认为他年前力量一般,如今却恐怖如斯,才短短半年,力气增长那么快,中间一定存有什么古怪。” 元伟点了点头以示认同,转头对傻根道:“你近半年时间去了那,有什么遭遇?”傻根略一凝思便有了计较,回道:“元四哥,咱们半年前第一次相见时,小弟脸色是不是很差很黑?”元伟点了点头。傻根又道:“小弟那时身患重疾,几近见阎王,彼时混身无力,与你相斗,自是使不出平时力量之十一,故使你有了错觉。至于我这半年内去了那,说起来可是有一匹布那么长,青莲教你们听说过没有?” 第241章 收徒 向无痕师兄弟四人互相看了看,一齐摇头。 傻根心想青莲教教主黄腾重入人世,必定躲了起来秘密练功,如让他壮大起来,天下又不知有多少女子遭他毒手,须得尽快将其搜将出来铲除,否则后患无穷,于是便起了个借刀杀人念头,向着四人六分虚,四分实,说起这半年来的经历。 他道,江湖上有一个神秘教派名曰青莲教,其教主黄腾已超三百岁,因有返老还童的秘术,靠着采阴补阳越活越年轻,眼下他是个二十岁左右脸孔极其英俊的年轻人,而自己误打误撞认识教主黄腾,并成为他的朋友,于是他赏自己一颗药丸,吃下后只觉神清气爽,每个毛孔似有无穷力量,并说现下自身力量猛增,怕是和这颗药丸有关。 四人听得傻根这番神乎其神的说话,如听异史怪志,纷纷摇头摆手,但傻根说得头头是道,煞有介事,却没办法当成胡说八道。半信半疑的四人连番追问,傻根便把从江芯月、郑安、黄腾、众青莲弟子口中所听来的关于青莲教的认识,一一顺口说出,其中更掺杂不少自己凭空捏造的‘事实’,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相信多过怀疑。 把傻根押回牢房后,向无痕立即派人去南昌打探青莲教南昌分支以及庆隆园的相关信息,南昌与崇安相距不远,探子很快回来报告,印证傻根所说无虚,江湖上确实是有这么一个纯女子教派,四人的注意力立马被青莲教的返老还童、采阴补阳、大力药丸吸引过去,傻根在他们眼中一下子变得没那么重要,再也不来提审。傻根也乐得清静,躲在牢房里练习天残本上的武功。 过了五天,百虎门南宗掌门人史稳回山,听得众师弟禀报,一般的大吃一惊,不过作为南宗掌门,其气量与谋略比众师弟好上许多,对二弟史坦之事绝口不提,连忙将傻根请到堂上,搞清来龙去脉后,即时入房把天残本取出交给傻根研看,希望他能从中悟出点什么来。 那天残本除了残破不堪的封面,里头一共有三十三页纸,每页纸上都画有七八幅小图,其内容是一名武者在演示武功,每一页的右上角,皆画了一个男子图形,身形上标注着不同的经络气脉。最后一页下半截被撕去,武者演示的正是那名为“六合归一”的招数。 傻根对书页上的招式熟得不能再熟,翻看几遍,没发现其中有什么可值得注意的,抬头道:“史掌门,这本小册子是寻常的武学典藉,要说其中有什么值得注意之处,便是右上角这个经络图,但我对内功心法一窍不通,不知其具体起何作用。” 向无痕道:“傻根兄弟,有些精深奥妙的拳掌武术,一招一式打出去,须得与内力气息相配合,这个人形的气息经脉图,想来是指出使用这套拳法时运气的法则窍门,只可惜我们只有半本书册,配以何种内功不得而知,又无祖上传留口诀心得,不知头不知路,无法作他想,现下就看看兄弟你能不能在此节上有所突破。” 傻根摇了摇头道:“内功心法上的事,小弟当真帮不到你们,除此之外,我暂时还未发现有特别需要留意的,不过……”说到这里,停下口不说。 掌门人史稳是个六十岁不到的老头,发须俱黑,双眼精光闪烁,身材魁梧,铁腰似塔,坐站行走皆自有一股威势,听得傻根停了口,眼光立即落在他脸上。 向无痕问:“不过什么,傻根兄弟请直说无妨。” 傻根道:“也不知我是不是多疑,众位前辈请瞧瞧,你看图中这武者,其右手半握半开,既不是拳,也不是掌,更不是指抓,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众人闻言细看,果然如傻根所说,再翻看别页,武者右手皆是如此。这本图册他们虽然看了无数遍,然而谁也没留意到这个细节,独龙说道:“大哥,此套功夫我一直当拳来使练。”卢一山道:“我也是,大哥,会不会武者右手本来就是拳头,只不过画图的人随意作画,给我们造成误解乃至错觉?” 向无痕眼光瞧向元伟,说道:“元四弟,你是唯一把此套武功应用于实际的人,你认为如何?”元伟沉吟半晌道:“二师哥,我也一直当其是拳法使用,与谢师哥的比拼中,全凭它替我挽回劣势,说来惭愧,我根本就不曾留意画中武者拳头,还是傻根兄弟心细,瞧出其中症结所在。” 向无痕眼光看向大哥史稳,长叹一声道:“我们与天残本日对夜对,竟然都未能发现这其中的细微之处,实是可叹可悲,人与人之间,差别便是在此罢。” 史稳将手一摆道:“二弟,人的能力有高有低,也各有分工,众位兄弟不必介怀也不必强求,眼下更不是感慨时候。”向无痕应道:“是,大哥说得对。” 史稳点了点头又道:“傻根兄弟提醒我们,天残本上的武功在对战当中,既可是拳法,也可化为掌法、指法、爪法,画图作者通过半握的拳头,警示我们要因人而异,因势而变,不可墨守成规,不懂变通。变,是这套功夫的精华所在,不但手法要变,战法、步法、身法也要变,大伙儿清楚了没有?” 向无痕等四人齐声道:“清楚了。” 史稳的说法乍听之下似乎甚有道理理,但傻根微一凝思,便觉其中大有问题,至于是什么问题,脑海之中却不能形成一个系统,表达不出来。 “傻根,那么这路功夫,你又是当成什么功夫来使?”卢一山突然问 傻根笑道:“我是看了元前辈演示后才记起这路功夫,眼下当然也如他一样当成拳法来用。至于以前,我可就不记得。” 此后几日,史稳对傻根了解越多,心中便越喜欢,起了收他为徒之意,当把此想法讲出来后,四位师弟一致拍手同意,都道傻根是可造之才,若能将他收至门下,悉心栽培,日后必能挑起光大百虎门南宗门楣的重任,甚至压倒北宗,夺回百虎门发源地虎呜谷的虎跳宫,亦是顺理成章之事。史稳甚是高兴,说道:“那还等什么,快将傻根带来。” 五弟卢一山自告奋勇亲去牢房把傻根带到大厅上,向无痕迎上前拉着傻根的手笑眯眯说道:“傻根,快来拜见师父。” 傻根吃了一惊,问道:“拜见师父?拜见那位师父?” 向无痕向坐在大厅正中的史稳努了努嘴,低声道:“史掌门爱惜你人材,要收你为弟子,是不是很惊喜,是不是很意外?来,快去叩见师父,谢他收录之恩。” 傻根一脸茫然,走到史稳身前说道:“史掌门,这是怎么了?” 史稳微笑道:“傻根,本门有心收你为座下弟子,你意下如何?” 收我为徒?史掌门竟然想收我为徒,这实是大在出乎傻根的意料之处,完全没有准备,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愣在当场。 独龙提醒道:“傻根,还在等什么,快快跪下磕头拜谢恩师啊。” 傻根很快回过神来,说道:“承蒙史掌门厚爱,傻根受宠若惊,原本史掌门收我为徒,传我高深武艺,傻根应当高兴才是,可你也知道我为何被元前辈擒至峰上。”史稳笑道:“原来你还在介怀元四弟将你掳掠到此处,这不简单,我立即叫他向你道歉,让你消消气,哈哈。” 傻根道:“史掌门你误会了,傻根心中如有一道梗刺,这根梗刺不拨不快,因此不能拜史掌门为师。” “哦,你心中有一根刺,那是什么刺?” 傻根道:“史掌门,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那二弟史坦在崇安县恃强凌弱,无恶不作,为抢夺邻居钱嘎头的菜地而栽赃嫁祸,先是逼疯钱嘎头,后逼死他的老婆与女儿,一头好好的家被他拆散,可你二弟仍不肯消定,还派出十多条恶狗追咬钱嘎头十一二岁的儿子,我便是气不过,看不过眼,这才大闹崇安县,将你二弟史坦抓至妈祖庙里审判,后来元前辈出手阻挠,使得我功亏一篑,未能伸张正义,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在下心中时时愤慨,可以毫不隐瞒地说,假使傻根能活着离开天游峰,必定会再寻史坦的仇怨。” 史稳脸上不动声色,问道:“你便是为此而不愿拜我为师?” 傻根大声道:“不错,不杀你二弟,对不起钱嘎头一家,杀你二弟,便对不起史掌门,忠义二字自古难全,唯有顺应良心而已。” 独龙道:“傻根,你可别忘记,你的一条性命落在我们手中,取你性命不过是举手之劳,史大哥收你为徒传你高深武功,那是对你的极大开恩,因祸得福,难道你是该感恩才是吗?还想杀史二弟,未免太过不知好歹。” 傻根道:“我若知好歹,若贪生怕死,便不会站出来为钱嘎头一家出头,傻根落在你们手中,早有从容就义之心,利诱死逼,于我无用。” 史稳双眼目光如电,紧盯着傻根,一字一句说道:“如我将二弟史坦首级拿来,你是不是便肯拜我为师,入我百虎门?” 向无痕、独龙、元伟、卢一山齐声叫道:“大哥,不可,此事万万不可。”史稳将手一挥,沉声说道:“四位师弟不必相劝,若能壮大我天游峰百虎门,本门背上弑杀亲弟的罪名又如何?” 傻根登时愕然,真的不知该如何作答,打内心深处而言,他不愿加入这个正邪难分的百虎门,大义凛然说要找史坦算账,其实不过是拒绝的说辞,那知史稳竟然说出这么一番惊天动地的话来,这时再来推脱,可就万难找到借口。 傻根脸无表情站立当地,大厅上静寂一片,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他身上。过了半晌,史稳开口道:“要你骤然拜师,未免强人所难,给两日时间让你好好想想,你若肯加入我百虎门,本掌门立时提史坦头来见,你若不肯,那便不要怪我们手辣心狠。” 傻根脑中一片混乱,呆呆点了点头。两是时间很快过去,大厅上,史稳高高坐在居中的酸枝椅上,下首两旁坐了四人,分别是向无痕,独龙,元伟,卢一山。史稳看着堂下的傻根,微微笑道:“傻根兄弟,关于拜师一节,你可考虑清楚了没有?” 傻根目光转了一圈,缓缓说道:“史掌门,四位前辈,在下在江湖中独来独往,无拘无束,一直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实是不愿过那受束缚的日子。” 史稳叹了一声道:“如此说来,你是不愿加入我百虎门叫我一声师父?”傻根道:“真的很抱歉,恕难从命。史掌门,四位前辈,我虽不愿拜入百虎门,但如若你们愿意将傻根视作朋友、兄弟,傻根一样会将你们当好朋友、兄弟。” 向无痕道:“傻根,我不但想当你是兄弟,更欲关系再进一步,一声‘师叔’,是我最想听到的。傻根,请你说实话,你不愿意加入百虎门,实情为何?”傻根想了一会道:“向前辈,一来我不愿过拘束生活,二来我身世未明,眼下最大愿望是寻回父母家人,尽那人子孝道。” 独龙道:“傻根,你可想过没有,你不应承拜师,我们会杀了你。”傻根大声道:“独前辈,这也是在下不愿加入百虎门的原因之一,我为什么会被擒至此处?难道做错了什么事吗?你们欲取我性命,是我不顺你们的意,还是因为我为民出头惩恶,得罪了你们?得罪了史掌门?” 卢一山冷冷道:“傻根,什么是江湖,难道你不清楚吗,江湖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只讲实力与利益的地方,从来不讲道理也无道理可讲。我们要杀一个人,从来不必讲理由。” 第242章 辩驳 傻根拍了拍胸口道:“卢前辈说得不错,江湖从来是强者的世界,弱者只有受屠戮的份,但我傻根,外人眼中傻子一个的人物,却在心中,还存有大事大非之分,决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杀伐,对待恶人,从来不曾手软过,对待好人,傻根愿意以一生甚至性命来守护!” 史稳道:“说得好,但何为恶人,何为好人?好人恶人又如何判定,如何认定,凭你所见,还是凭你所闻?抑或是公众评定?” 傻根道:“史掌门,恶人好人只在一念之间,好恶不是绝对对立,相互之间也可以转化,你问我如何判别好恶,这跟眼下之事有关吗?” 史稳道:“傻根,你眼中的坏人恶人未必便真是坏人恶人,你眼中的好人,说不定只是个伪君子,甚至是个隐藏得很深的巨奸枭恶,现在你认为一个人是恶人,十年、百年后再回过头来看,他未必再是你眼中的恶人,甚至你付出性命保护的好人,其实是个阴险奸诈的小人也说不定。武悼天王冉闵,他杀人无数,你说他是好人还是恶人?” “诸胡逆乱,中原已数十年。今我诛之,若能共讨者,可遣军来也。暴胡欺辱汉家数十载,杀我百姓,夺我祖庙。特此讨伐犯我大汉者死,杀我大汉子民者死,杀尽天下诸胡匡复汉家基业,屠戮胡狗为天下汉人义之所在,冉闵不才受命于天道,特以此兆告天下。” 一篇《杀胡令》念完,傻根双眼仰望屋顶,深深说道:“胡人残暴肆虐,滥杀汉人。北地沧凉,衣冠南迁,胡狄遍地,汉家子弟几欲被数屠殆尽。武悼王冉闵,屠灭百万乱华夷狄,匡复华夏,挽救了数百万汉族百姓性生命,对汉人来说,他是毋庸置疑的民族英雄。” 史稳道:“英雄所见略同,可是有很多人认为他是一个弑杀成性的屠夫,这也说明,在你眼中是民族英雄的人,在别人眼中,或许就是个屠夫,站在胡人立场上,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恶魔般的存在,你这又怎么看善与恶?” 傻根道:“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不同的意见总是存在,你不必强求每个人都与你站在同一阵线上。人,他不单是一个个体,更是一个群体,具有民族性,国家性,我们汉人,自然是从汉民族、大汉国家的利益点出发,而不是站在敌人的立场来看待冉闵,如你身为一个汉人,在行将灭族的时候,还站出来劝冉闵说他疯狂屠戮胡人不对,那不是极之可笑可悲可恨吗?那些认为武悼王是一个弑杀成性的屠夫之人,若不是道德婊伪君子,自认悲天悯人无病呻吟,便是异族番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说的就是他们。” “史掌门,你把冉闵拿出来说,是想表达什么?史坦在我眼中是恶人,得杀,但在你眼中未必是恶人,甚至他现在是恶人,以前或是将来他不再是恶人,百年之后,人们对他的评价可能是正面的,赞扬,可这又有什么用,在我眼中,他就是地地道道一个恶霸,死有余辜。另外,我不想拜入百虎门,说白一点,是因为你们没有是非之观,正邪不分。学武而不能守护正道,学之何用?” “大胆!谁说我们没有是非之观,正邪不分?”卢一山怒道。 傻根没有回应他,看着高高在上的史稳大声道:“史掌门,在下的话说完了,要杀还是留,由你决定。” 史稳问道:“傻根,你真的不怕死?”傻根哈哈哈大笑三声道:“死,有谁不怕?可我虽然怕死,却更怕走上歪门斜道。” “你把我百虎门看作是旁门左道?”元伟脸色铁青问道。 傻根道:“最好不是。”眼光落在史稳脸上。 史稳突然站了起来,木然脸孔绽开,哈哈笑了几声,说道:“傻根,可真有你的,面对死亡镇静如斯,了不得,一番大义凛然的说话,更令老夫越听越惭愧,傻根,你不愿入我百虎门,那我便还你自由,你现在就可以下峰离去。” 向独元卢四人齐声道:“大哥,这怎么行?” 史稳道:“有什么不行?傻根兄弟瞧不起老夫修为,不愿拜我为师,难道我还能用威逼利诱的手段强行收徒?”向无痕道:“大哥,难道元二弟的事就不加追究?” “我问你们,你们当初加入百虎门,为的是什么?”史稳眼光扫向四名师弟。 独龙道:“回大哥,三弟当初怀着一颗练就高明功夫之心而拜入恩师门下。” “那为什么想练得高明功夫,是要出入头地,还是想锄强扶弱,匡扶正义?” 卢一山道:“两者兼有。” 史稳坐回椅中,问道:“那你们两个愿望都达到了吗?” 元伟摇头道:“没有,两个愿望没有一个实现。” 史稳看向三位师弟,每个人都摇了摇头。 “那么傻根锄强扶弱、匡护正义的举止有没有错?” 四人你望我,我望你,没有回答。史稳道:“既然傻根兄弟没有做错,我们凭什么关押他,凭什么要杀他?只因他要锄强的对象是我二弟,大伙儿便要徇私吗?咱师兄弟五人都做不到当初拜入师门的初衷,难道竟然还要阻止别人去行侠仗义?” 四名师弟齐声道:“不敢!” 史稳叹一口气道:“二弟史坦行为不端,欺凌弱小,我早就想教训他,但碍于兄弟情面,一直狠不下心来,如今竟然酿成大祸,实是始料未及!现有傻根兄弟来整治他,正合我意,傻根便是杀了他,我也不会痛惜,那完全是他是咎由自取,须怪不得旁人。” 向无痕大声道:“大哥帮理不帮亲,心胸宽广似海,师弟佩服已极。” 史稳点了点头,向傻根道:“兄弟,这八九天将你关进牢房,可真是太对不起,尚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傻根对他态度的突然转变有些不敢相信,迟疑道:“史掌门,你,你真的要放我走?”史稳呵呵笑道:“当然是真,难道还有假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傻根道:“我现在就可离去?”史稳点了点头,一挥手道:“松开手锁脚链,让傻根兄弟走。” 即时有人来解开他身上束缚,大厅上人人目光聚集,傻根拱手道:“多谢史掌门,史掌门海量,在下佩服不已,告辞!”说完转身便行。 史稳的四位师弟坐在椅上,个个欲言又止,皆不甘心如此便放了他走。元伟把傻根抓来,本来还想向他探听郑安下落,心想来日方长,没有急着问,谁知掌门大哥收徒不成,反被他一番矫作的言语打动,竟然即时放了他走,大大搅乱了计划,但大哥在门内从来一言九鼎,作出的决定从来不容质疑,虽心中有如火烧,整个人坐立不安,却是不敢稍有微词。 傻根的背景正要跨出厅口,突然停了下来,转身走回厅上,抱拳问道:“史掌门,各位前辈,你们可知谢六一前辈在那里?” 史稳道:“你找谢师弟有什么事?”傻根道:“谢前辈于我有救命之恩,年前他应是被带到百虎门,我寻思着既然来到武夷山,得要去拜见他老人家,谢他出手相救。” 元伟道:“哦,谢师兄曾经救过你一命,那倒不曾听说过,是什么时候的事?”傻根道:“就是元前辈你来的当天晚上。” 向无痕道:“谢师弟连同他的女儿弟子都被带至百虎门北宗所在的天心峰,一直未有离开。”傻根道:“多谢相告,晚辈这就去天心峰求见。” 史稳叫道:“傻根兄弟请留步,我南宗师徒下月初三要到北宗拜访,不如你在天游峰多住几天,等上大伙儿一块儿过去?到时我们提出见谢师弟的要求,相信北宗的师兄弟无法相拒。” 那一晚被带走时,谢六一神情低落无奈,并非情愿,如今半年过去,还未获准离开,想是被囚禁起来,如贸然过去求见,未必便能如愿,傻根思索片刻,道:“那可就得麻烦史掌门了。”史稳大笑走近,拉他的手道:“兄弟,说什么麻烦,别那么见外好不好?趁着这十来天的空闲,咱哥儿俩切磋切磋武功如何?”傻根笑道:“晚辈武功浅陋之极,还得请史掌门和各位前辈多多指点。” 此后十多天中,傻根与各人比武过招,每天都能记起一些剑术刀法,脚拳功夫,虽不算精妙,却可说得上涉猎甚广,时常引得众人赞叹不已。 初三清晨,傻根穿上南宗弟子服饰,一行二十二人下山朝天心峰进发。两峰相距不远,不一天便到了天心峰山脚下,史稳对傻根道:“兄弟,你便扮作是我的弟子,唤作康无双,呆会儿见机行事。”傻根点点头道:“一切听史掌门吩咐,不过我另有一化名叫钟皓俊,就用它得罢,化名太多的话怕大伙儿叫我都不会应答。” 南北两宗虽然互为对立,但始终为一门所出,见了面后两宗师兄弟妹相互寒暄,气氛还算融洽。对于南宗掌门史稳提出要见谢六一师弟的要求,北宗掌门文东方很爽快便应承,说道:“史二弟怕有二十五年未见六弟了吧,一来就要相见,足见二弟很念旧情呀。”史稳道:“是啊,当年咱们师兄弟一块练功玩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二弟可是时常想念起你们哪。”文东方拉着史稳手道:“二弟,大哥也时常想念众位离山的师弟,这次来了,便在这儿多住几天,好好聚聚。” 谈笑间,辛带娣领着谢六一、谢玲玲及一众弟子来到厅上,各人虽然脸色不佳,但样貌整洁企理,看来没受什么苦。史稳率四名师弟抢上,与谢六一互道相思之情。 傻根摸了摸怀中的面饼,想要还回给谢六一,但见他们拉着手热切交谈,便寻思着等他空闲下来之后再给不迟。 那知才过不到半刻钟,喧闹的大厅突然安静下来,南北两宗弟子神情严肃,端坐两边,东首坐了文东方与史稳,两人跟前的案上摆着一个古朴铁盒,西首坐了龙马铁拳宗谢六一师徒等人。 傻根正纳闷间,南北两宗各有一名弟子站出来,说完几句客套话便动起手来。北宗弟子使剑,南宗弟子使刀,顷刻间大厅上刀光剑影,丁丁当当响个不停。 激战中白光闪动,南宗弟子一刀倏地斩出,劈向在年汉子右肩,青年不等招用老,收刀改刺,刀尖已戳向那汉子右胸。那北宗汉子举剑挡格,铮的一声响,刀剑相击,嗡嗡作声,震声未绝,刀光剑影霍霍,已拆了十一招,北宗汉子长剑猛地击落,直砍青年顶门。那少年避向左侧,左手刀诀一引,钢刀疾削那汉子大腿。 两人出手迅捷,眼中精光大盛,全力相搏。 史稳脸色肃然,一声不吭。身旁的文东方右手捻着长须,神情甚是得意。别看两人适才客气,眼下挨得虽近,却无交流,双方的目光都集注于场中二人的角斗。 眼见那青年与汉子已拆到九十余招,剑招越来越紧,兀自未分胜败。突然北宗汉子一剑刺出,用力稍猛,身子微微一抢,似欲向前摔跌。机会一瞬即逝,南宗青年钢刀呼一刀斩出,击向那汉子后心,那汉子向前跨出一步避开,手中长剑蓦地圈转,喝一声:“着!”那青年左臂已然中剑,顿时血流如注,但他咬紧牙根,哼也不哼一声,钢刀挥舞,抢功而上。汉子嘴角微微冷笑,连退三步避其锋芒,陡然一声长啸,剑光大盛,长剑点出七八朵剑花,招招刺向敌人要害。须臾间青年右腿中剑,腿下一个踉跄,单刀在地下一撑,站直身子待欲再斗,那北宗汉子已还剑入鞘,道:“王师弟,你已尽力,何必勉强?”那青年满脸汗水,抽着气道:“多谢崔师兄剑下留情。” 第243章 上场 两人退下后,两宗又各自站出一人,北宗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女子,南宗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汉子道:“金师妹,请多多指教。”那女子道:“朱师哥,请你手下留情。”两人皆使剑,试探过后,两柄长剑速度加快,顷刻间交缠在一起。汉子剑势简扑雄浑,女子剑法轻盈矫健,两种截然不同的打法互有攻守,看得众弟子目眩神摇。斗得一百二十余招,女子金柳枝气力不继,渐渐慢下来,男子朱磊行手腕一抖,银星点点,瞬间刺出七剑,金柳枝竭力避开前六剑,最后一剑却是避不开,叫道:“师哥!” 朱磊行剑尖对着师妹咽喉,把剑收回剑尖朝下抱手道:“金师妹,承让。”金柳枝低声道:“多谢朱师哥剑下留情。” 前两轮双方比了个平手,第三轮北宗取胜,第四轮南宗弟子险胜,双方打了个二比二。第五轮为决胜盘,谁胜了这一场,谁便赢了整个比赛。 百虎门有一镇门之宝,乃历代先师传下的神拳令,神拳令分阴阳两令,其上记载有百虎门一项秘密,将近百年前,神拳令阴令不知所踪,阳令继续由在任掌门保管。百虎门自分东西宗后,每隔四年,二宗门下弟子便在天心峰中比武相拼,获胜的一宗得保管神拳令四年,并于第四年中重行比试,胜者下一年得可保管神拳令阳令。五场斗剑,赢得三场者为胜。这四年之中,败者固然极力钻研,以图在下届武会中洗雪前耻,胜者也是丝毫不敢松懈。北宗于二十四年前获胜而保管神拳阳令,八年后败阵让出,二十四年来,南北二宗互有胜负。北宗胜过四次,南宗胜过两次。此次比武一路进行下来,双方各胜两场,打成平手,最后一场决胜负,谁赢便能保管神拳阳令四年。 第五场比拼马上就要开始,北宗队列里行出一名长身玉立的青年弟子,手提长剑站在场上,寒剑傲色,抱拳道:“请问南宗是那位师兄上?”南宗弟子没有人回答,他们个个都认得场上的这名北宗弟子,姓于名连城,是南北两宗弟子里最出类拔萃的人物,在第二代弟子当中入门不早,年纪不大,修为却是最高,上一界比武中,他才二十岁年纪,于最后一场对阵南宗大弟子赞玉,在众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力挽狂澜压倒性战胜对手,夺得最终胜利,北宗得把神拳阳令再度留下,于富城功不可没。四年前的他已如厉害如斯,四年后功力必定更加抛离一众师兄弟,众人唯有远远望其后项的份。当比赛拼至二比二平时,南宗弟子知道此次比赛已然输了,对获胜已不抱任何希望。 于富城瞧得南宗弟子无人应战,一脸鄙视之色,说道:“怎么了,南宗的师兄弟妹,难道连上来比试的勇气都没有吗?”南宗弟子愰如不闻,人人默不作声。 文东方右手捋了捋长须,转头得意笑道:“史二弟,这第五场你们怎地没人应战?难道没想到比赛能打成二比二,连人也未准备?”史稳脸色平静,头不稍动道:“皓俊,由你代表南宗众师兄弟出战,向北宗于师兄讨教讨教。” 南宗掌门史稳不但带傻根来北宗见谢六一,还耐心指点他武功,十多天来,傻根自觉武功大有长进,此时听得史稳让他上场代南宗出战,没有片刻犹豫,立即站起来,走到场上向于富城道:“这位兄弟,请多多指教。” 南宗竟然派出一个毛头小子出来应战,北宗师徒陡见之下禁不住笑出了声,文东方微笑道:“二弟,你们南宗可真是俊杰辈出呀,锻炼新人也不该选择这个场合,呵呵。”史稳转头笑道:“文师兄,俗话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四年前的一幕,未必不会重演。”文东方微微一怔,说道:“难道史二弟还想翻盘?”史稳微笑不语,转头看场上二人。 见得傻根比自己还要年少,并且连师兄也不叫一声,于富城顿时有种被侮辱的感觉,撇嘴道:“皓俊师弟,你确定二师叔没叫错人上场?”傻根道:“题外话少说,动手罢。”于富城见他如此傲慢,顿时恼怒起来,冷笑道:“小子,你已惹恼了我。”傻根微微点头,作了个请的手势。 于富城强压心头怒火,长剑一摆道:“亮兵刃罢。”傻根道:“我练的是拳脚功夫,不使兵刃。”北宗弟子听得傻根要以空手对付于连城,登时一阵骚动,嘘声大作。文东方满脸疑色,转头看师弟史稳,史稳目光转过来朝他微微一笑道:“师兄,我这弟子擅长拳术掌法,并非有意轻视于贤侄。”文东方点点头,对于连城道:“连城,刀剑无眼,比试时小心些,可别伤了皓俊师侄。”于连城大声应道:“师父,皓俊师弟武功高强,连城怕不是他对手,唯有全力以赴,若是迫不得已间伤了他,尚请师父、二师叔不要责怪。”史稳道:“年轻人心高气傲,个个争强好胜,争斗中若误伤师兄弟,大伙儿都能够体谅,皓俊,呆会下手轻些。” 傻根也不应答,只轻轻点了点头,向于连城道:“得罪。”一招“脱缰之马”使出,右脚斜跌半步,猱身而前,右拳半握半实,冲向对方左肩,正是谢六一“龙马神拳”中的一招。谢六一和女儿谢玲玲及大徒弟丘南兴见得这名年青南宗弟子使出此拳,禁不住轻噫出声。 于富城见他如此猴急便动手,心下更是恼怒,冷笑道:“那有得罪。”矮身一摆,长剑斜斜刺出,指向傻根右腿,长剑行进时,剑尖陡地往上一挑,径刺傻根下巴,快如闪电这一式套路有个名称叫“指下攻上。”北宗弟子他一上手便使出这招高明狠辣的剑法,出手迅捷,登时喝起彩来。傻根微微仰头,闪开剑尖,剑锋擦着下巴而过。 于富城长剑去势已尽,如要下劈,力量不大,当下把手收回,却见敌人右拳袭来,径击头脸,他急忙往后退开,岂料左脚面竟然给敌人右脚踩住,抬不起来!眼看拳头将至,他长剑横掠,划向右臂。 傻根如不收回,一条胳膊非给废掉不可,正所谓艺高人胆大,前臂弯曲右肘向左一压,紧贴剑身将其压偏,紧接着右肘一弹,拳头再度击向敌人脑袋。身为百虎门首席弟子的于富城也并非浪得虚名,右手手腕一抖,剑尖点向敌人双眼,后发而先至。傻根不得不避,右脚猛地一使劲,弹后半丈。于富城被踩的脚背骨险些被他跺裂,疼痛不已,又怒又惊,喝道:“好小子!”双脚一点,直抢上前,银光闪烁,剑剑刺向敌人要害。 傻根见其来势迅猛,看不清剑路来向不敢硬碰,接连后退,躲得第七剑时,右脚猛地踢出,脚底直踹对方下巴,一脚方起,另一脚又至,一招回环后摆腿“天旋地转”使出,左脚飞起扫向于富城太阳穴。这一招“天旋地转”是天残本上为数不多以踢腿为主的招数,端的厉害非凡。于富城避得开第一脚,避不开第二脚,匆忙中左手举起护着脑袋,幸好傻根这一脚力量不大,左手堪堪护住,这时的他再不敢鲁莽,立时收束傲气与怒气,重防守轻攻击,采取稳打稳扎的战术。 于富城剑路严谨,防守稳固,傻根一时之间攻不破他的剑圈,便也不急于进攻,慢慢寻找机会。 文东方脸色愈来愈难看,史稳人如其名,脸上神色一如既往,波澜不兴,稳坐太师椅上。 两人斗得三十余招,傻根再使出“龙马神拳”中的如数“龙行九天”与“白马奔步”,双拳乱晃,脚下细步快进,瞬间攻破于富城的防守剑圈,傻根大喝一声:“着!”一拳打在对方腹上。 文东方霍地站起,北宗弟子惊叫声中却见于富城好端端站在当地,既没后摔亦无吐血,只脸上写满震惊与无奈。傻根收回拳头道:“承让。”退回南宗弟子阵列当中。原来傻根拳头半握击出,击至于富城腹部时顺势握紧,手上的力气也在这瞬间收了回来,这一拳旁人看在眼中是实打,实际上却是虚打,傻根表演如此到位,连北宗掌门也被骗了。 于富城傻傻站在当地,脸上青筋突出,最后转身向文东方跪下,叫道:“师父,弟子输了最后一场,弟子该死,请师父责罚。” 文东方脸色铁青,缓缓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天下那有常胜将军,城儿不必放在心上,起来。”于富城道:“是,师父。”站了起来。 龚文武道:“今日一战,可让你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罢,输仗不是坏事,最要紧的是能从中吸引经验与教训,日后方能获得更大的发展。”于连城低头应道:“多谢三师叔教诲,富城谨记心中。” 史稳眼光望向案上的铁盒道:“文师兄,这神拳令该轮到我们南宗保管了。”说完伸手去取铁盒。文东方认赌服输,道:“神拳令也是时候该南宗保管,史二弟,你可得好好保管,四年后要原物奉还。” 史稳笑道:“文师哥今年派出的五名弟子,武艺上的造诣着实可观,尤其这第五场我们赢得更是侥幸。于师侄年纪轻轻,居然练到了这般地步,前途当真不可限量,四年之后,只怕真如文师兄所说,得还回圣令。”他打开铁盒,取出一块小铁片,问道:“文师兄,怎么只得阳令,阴令呢?”文东方打了个哈哈道:“阴令?这个你得要问谢四弟。”史稳道:“四弟没有交出来?”门东方道:“四弟比一头大水牛还要倔强,什么办法都用尽,便是不肯交出来,你要不相信,大可去问他。” 西首的谢六一走将过来大声道:“史二哥,神拳令阴令失踪已有百余年,怎可能在我身上,你要我怎么交得出来?也不知你们从那儿得来的消息,竟然轻信,累得四弟及门下弟子遭受那无妄之灾。”史稳道:“谢四弟,无风不起浪,谁不知你阴谋夺令,杀了宋易一家灭口,以为做得万无一失,却不知人算不如天算,宋家有人未死透,难道他所说有假?六一,咱们一门为徒,神拳令由你保管原也未曾不可,但你已离开百虎门自立门户,又何必霸占着百虎门祖传圣物?于你又有何用?” 谢六一道:“文大哥,史二哥,凭空捏造谁不会,你们认为四弟藏令不要紧,清者自清,浊者恒浊,上天必会还我清白,可那杀人灭口的罪名我可担当不起,你把他叫出来,咱们当面对质。”史稳冷笑道:“好一个当面对质,宋筝刚说出实情不久便伤重而死,你要对质,到阎王殿上对质罢。”谢六一道:“史二哥,你既然相信一个死人也不相信四弟,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文东方道:“四弟,神拳阳令从今天起虽不再由我北宗掌管,但当前的江湖波谲云诡,暗流涌动,不久的将来或许会有一场大浩劫,百虎门虽偏安一隅,却也是难以在独善其身,你是不是该摒弃成见,交出阴令,齐心协力找出阴阳两令上的秘密以图大举,壮大我百虎门门楣?” 史稳道:“不错,正是因为神拳阴令的遗失,导致我百虎门由盛而衰,也由此而分裂为南北两宗,眼下更是逐渐式微,你怎能忍心数百年传承的百虎门在我们这一代弟子手中泯然众人,甚至消失于武林之中?” 谢六一道:“文师哥,只要你开一句声,四弟愿重入师门,为百虎门夯实壮大重放光彩出一分微力,便是献出一条老命也绝无不可,但神拳阴令确实不在师弟手上,你们要如何才肯相信?” 第244章 初闻 史稳叹了一口气道:“四弟,要不这样,我把阳令给你保管,你私下里暗中琢磨,把秘密研究透再转告我们,这样总行了吧。为了百虎门,我们做大哥二哥的成全你又如何?” 谢六一脸上青筋一条条盘起,争辩道:“大哥二哥,四弟从来未对师门圣物起了觊觎之心,你们这样说,那便是信我不过,四弟有口难辩,只有以一死来证清白。”说完举掌往头顶拍落。 文东方叫道:“四弟别鲁莽,有话好好说。”谢六一手掌离脑门两寸停下,叫道:“大师哥……” 一句话未说完,忽然门外抢进一个人来,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龚文武失声叫道:“刘师弟!”忙跃上将那人扶起,惊叫:“刘师弟,你……你怎么啦!”文东方、史稳等抢上前去只见师弟刘回辉双目圆睁,满脸愤恨之色,口鼻中却没了气息。文东方大惊,忙施推拿,已然无法救活。文东方知道刘回辉武功虽较己为逊,但也算是北宗的高手之一,是谁将他打得重伤而死?忙解开他上衣查察伤势。衣衫解开,只见他胸口赫然写着八个红字:“西蒙谷诛灭百虎门”。众人不约而同的大声惊呼。 这八个红字深血淋淋发出一股腥气,乃人血书写,深入肌理,却不是用尖利之物刻划而致,竟是以剧毒的药物掺血写就,腐蚀之下,深陷肌肤。 文东方略一凝视,不禁大怒,一掌拍在桌上,把整张桌子打垮,喝道:“且瞧是百虎门诛灭西蒙谷,还是西蒙谷诛灭百虎门。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南北两宗每隔四年的相会,竟然遇上仇家上门生事,虽然已分家,但百虎门南北二宗系出同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敌当前,须当摒弃成见,团结一心。史稳压下震惊愤怒,对着带来的二十余名弟子道:“大伙儿布阵,准备战斗!”南宗弟子唰地站起齐声叫道:“准备战斗!”谢六一也道:“为了师门,咱们龙马神拳门的弟子,就算血溅当场,也绝不退缩。”丘南兴等人同声呼应。 文东方见得分裂已久的师弟齐心,心下稍安,再看刘回辉身子各处,并无其他伤痕,喝道:“云杰、云龙,外面瞧瞧去!” 崔云杰、李云龙两名大弟子各挺长剑,应声而出。 这一来厅上登时大乱,三方人马各聚一起,对刘回辉尸身上的字纷纷议论。史稳沉吟道:“这西蒙谷不就是武夷山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派吗?对咱们百虎门从来毕恭毕敬,怎地现下竟然如此嚣张,闹得越来越不成话了。文师兄,不知他们如何跟北宗结下了梁子。” 文东方心伤师弟惨亡,哽咽道:“是啊,咱们可从没将西蒙谷放在眼里,谁知道他们竟然会发难,结怨一事是为了捕猎。去年春天,西蒙谷三名坛主来天心峰求见,要到我们峰顶抓几只异兽。捕猎本来没什么大不了,西蒙谷原是以制药、饲养毒虫毒物为生,跟我们百虎门虽没什么交情,却也没有梁子。但史师弟你也知道,我们这峰顶是百虎门禁地,轻易不能让外人上去,别说西蒙谷跟我们只是泛泛之交,便是门下弟子,也从来不许踏足峰顶。这是咱们祖师传下的规矩,大哥我那敢破坏规矩呢?” 史稳道:“大哥做得对,焉能让外人上峰,别说是坛主,便是西蒙谷谷主来了,也不能上。” 傻根悄悄走到龙马神拳门的弟子,低声对谢玲玲说道:“谢姑娘,谢姑娘。” 谢玲玲正和师兄弟谈论,听得有人叫唤,转过头来,发现是打败于富城的皓俊师兄叫她,连忙道:“皓俊师兄,你找我吗,有什么事?”傻根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谢玲玲点了点头,两人走到一边,傻根左右看了看,说道:“谢姑娘,你不认得我吗?”谢玲玲那里敢正眼瞧一个陌生青年男子,脸上起了红晕,扫了一眼傻根,微微低头道:“皓俊师兄,我们以前见过吗?我笨得很,可记不起来了。” 傻根道:“半年前在广州,大雨瓢泼的那天晚上,咱们曾经见过。”谢玲玲呆了一呆叫道:“啊,你是傻……傻……根哥,对不对?”傻根笑道:“不错,正是我,谢姑娘,那晚蒙你爹爹救命之恩,又承你照顾江姑娘之谊,傻根心中一直感激,近日途经武夷山,想起你父女可能尚在百虎门,因此便上峰来瞧你们了。” 谢玲玲道:“傻……嗯,根哥,多谢你这么有心,爹爹那是举手之劳,对了,你何时拜入百虎门南宗?”傻根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从怀里取出水泡不坏硬梆梆的面饼递给她道:“谢姑娘,郑大哥对我说,让我有机会见到谢前辈,便将这块饼交还给他,说是报答他的……他的救命之恩。”傻根说到后来,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意思。谢玲玲既惊讶又有些失望,道:“你这么老远历经曲折前来探望咱们,就是为了还回这块面饼?”并未伸手去接。 傻根点了点头,突然身后传来一人声音道:“师妹,你在和谁说话?”龙马神拳大弟子丘南兴见他俩说话时间有点长,便忍不住走了过来。 谢玲玲正要相告,忽得脚步声响,崔云杰、李云龙两人奔进大厅。两人神色间颇有惊惶之意,走到文东方跟前。崔云杰道:“师父,西蒙谷在对面山上聚集,把守了山道,说道谁也不许下山。咱们见敌方人多,不得师父号令,没敢随便动手。”文东方道:“嗯,来了多少人?”李云龙道:“大约一百七八十人。”文东方嘿嘿冷笑,道:“一百多人,便想诛灭百虎门了?只怕也没这么容易。” 李云龙道:“他们用箭射过来一封信封,封皮上写得好生无礼。”说着将信呈上。 文东方见们封上写着:“字谕文东方”五个大字,便不接信,说道:“你拆来瞧瞧。”李云龙道:“是!”拆开信封,抽出信笺。 只听李云龙读道:“西蒙谷字谕文……听者(他不敢直呼师父之名,读到“文”字时,便将下面“东方”二字略过不念)照做:限尔等一个进辰之内,自断左手,抛下兵刃,退下天心峰虎王庄,否则百虎门鸡犬不留。” 谢六一大怒道:“西蒙谷是什么东西,夸下好大的海口!”在他离开天心峰时,西蒙谷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四五流教派,因此并没有听说过。 突然间砰的一声,李云龙仰天便倒。崔云杰站在他身旁,忙叫:“师弟!”接过信纸伸手欲扶。文东方抢上两步,伸手抓他的臂膀,微运内力,将他拉开三步,喝道:“只怕有毒,别碰他身子!”可还是晚了一步,崔云杰脸上肌肉不住抽搐,拿信的一只手掌霎时之间便成紫红,双足挺了几下,便已死去。 前后只过一顿饭功夫,“百虎门”北宗连死了两名好手,众人无不骇然。 傻根低声道:“西蒙谷是什么帮派来的,怎地下手如此狠毒?”谢玲玲声音微颤道:“我不知道,他们竟然真要斩尽杀绝,那……我们……。”丘南兴拉了她手道:“师妹莫惊慌,有师父和师兄在,定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傻根道:“谢姑娘不必害怕,他们下毒的功夫粗浅得紧,一眼便瞧出来了。只要稍稍注意不要乱动敌人物品,便不会有事。” 丘南兴心中一凛,大声道:“大师伯,小心那信封信笺有毒。” 文东方向崔云杰手中拿着的那信瞧去,不见有何异状,侧过了头再看,果见信封和信笺上隐隐有青光闪动,心中一凛,转头向那丘南兴道:“丘贤侄,你懂得使毒解毒?”丘南兴道:“回禀大师伯,南兴不懂。” 谢六一问:“那么你怎知笺上有毒?” 谢玲玲抢道:“爹爹,是傻……是皓俊师兄说的,他还说有块饼交回给你。”谢六一道:“饼,什么饼?”眼光射向傻根右手,脸上陡地变色。 傻根见他神情紧张,正想将手中的饼交给他,文东方赞道:“皓俊贤侄不但武功犀利,还会使毒破毒,那可是我百虎门的救星哪。史二弟,你收的这个徒弟收得好,收得妙!”傻根心想:“我那里会使什么毒解什么毒,只是比你们细心些罢了,枉你们还是在江湖闯荡多年的人士,连这些下三滥的用毒伎俩都看不出。” 史稳没有正面回答他,问道:“大师哥,难道西蒙谷当真这么厉害?” 文东方叹了口气道:“二弟,你也看到,敌我双方还未打照面,我方便折损两名得力大将,我们剑法武功不错,可是不会使毒,斗不过他们的。” 他这几句正说中了百虎门的弱点,若凭真实的功夫厮拼,百虎门南北两宗,再加上龙马神拳门的好手,无论如何不会敌不过西蒙谷,但说到用毒,各人却一窍不通。 龚文武附和道:“皓俊贤侄,我百虎门一派是兴是灭,全依仗了你,你看眼下该怎么办才是。”他为了百虎门存亡,已顾不得做师叔应有的尊严,不但言语十分客气,还盼望着由傻根来指挥应敌。 既然冒充是史稳的弟子,虽不情愿,傻根也不得不叫上他一声师叔,说道:“龚师叔,西蒙谷为何要诛灭百虎门?”龚文武将刚才文东方所述重说一遍,说道:“去年初西蒙谷要到我们峰上捕猎,我没答允。他们便来偷捕。你刘师叔和几名弟子撞见了,出言责备。他们说道:‘这里又不是金銮殿、御花园,外人为什么来不得?难道天心峰你们百虎门买下的么?双方言语冲突,动起手来。刘师弟下手没留情,杀了他们二人。梁子便是这样结下的。后来在闽江畔,双方又动一次手,再欠下了几条人命。”傻根道:“嗯,原来如此。他们要捕什么珍罕动物?”龚文武道:“这个倒不大清楚。” 元伟沉吟道:“他们要报仇,只须杀几个人便可,何必要赶尽杀绝?”傻根道:“赶尽杀绝不是西蒙谷的目的,只是手段而已。”辛带娣问:“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傻根白了她一眼道:“信上不是说了吗,他要咱们在一个进辰之内,自断左手,抛下兵刃,退下天心峰虎王庄,其实断不断手、丢不丢兵刃不要紧,咱们只须让出天心峰便可,这下你该明白了吧,报仇只不过是我们想当然而尔。”众人呆了半会,文东方突然一拍大腿道:“会不会他们上峰捕猎也只是一个幌子,只为了制造矛盾以占领天心峰?” 傻根眼光转了一圈问道:“西蒙谷为什么要占领天心峰?”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大厅登时陷入寂静之中。 谢玲玲突然道:“文师伯,前几日我在后山,曾听有外来人员神神秘秘说什么‘天地逆刀’,那是什么东西?”文东方一怔,说道:“天地逆刀?难道天心峰中有什么宝刀么?倒没听见过。文武师弟,你听人说过么?”龚文武还未回答,傻根瞧其脸色,知悉其中必有隐瞒,淡淡道:“龚师叔自然没听说过。文师伯,你们俩不用一搭一挡做戏,既然是我们听不得的秘密,那便不用说了,等着被诛灭罢,或是让出天心峰,那也没什么。” 史稳喝道:“放肆,放肆,皓俊,怎地这样对师伯师叔说话?”傻根一声不吭,眼光瞧向谢六一,欲把手中的面饼递了过去。谢六一双眼急速眨了几下,傻根知道他不便接过,便将面饼放回怀中。 傻根的态度那像是侄对师叔伯应有的态度,言语中全无恭敬之意,龚文武不禁心中有气,但他将之强行压下道:“谢师弟,你认识皓俊师侄?”谢六一道:“广州杜府那晚,皓俊侄儿也在的。”龚文武道:“原来如此,我当时倒是没留意皓俊贤侄原来也在,错过了相识。” 第245章 蓝月 独龙问:“皓俊,你手中拿的是什么?”傻根道:“一块面饼,谢师叔的面饼,他遗落在广州,我捡回来交给他。”众人一听,顿觉愕然,一块饼,又不是一块银子金子,值得拾起来交还主人么,会不会太过小题大作,眼光都射向傻根,一脸疑问之意。傻根道:“谢师叔救过师侄一命,我大哥说……” 辛带娣道:“现在大敌当前,尽说这些婆婆妈妈之事作甚,向六哥,你有什么应对的办法没有?”向无痕道:“西蒙谷欺人太甚,那有什么好办法,冲下去跟他们大战一场便是。”史稳道:“敌人使毒本领太高,就怕咱们还没近身,就死伤过半。皓俊,你可有应对之策?” 傻根道:“我得要明白西蒙谷的意图所在,才能有的放矢,谢姑娘,你详细说一说后山之事。”谢玲玲点了点头,道:“前天清晨时候我在后山脚树上摘果子,听得有几个人走过来。一个说道:‘这次若不把他们赶尽杀绝,占领虎王庄,咱们西蒙谷人人便等死吧。’我听说要占领虎王庄,立时留神起来,便站在树上不作声。听得他们接着谈论,说什么奉了蓝月天宫的号令,要占虎王庄,为的是要查明‘天地逆刀’的真相。”说完眼睛瞧向文东方。 文东方神色尴尬,说道:“啊,我想起来了,那些人所说的,多半是指天心峰绝顶的一柄深入坚硬巨石的刀。这柄刀刀身藏身石内,只余刀柄在外,有人说这柄刀是后人插进岩石里,也有人说那刀也天地同寿,石头形成时刀已在,因此呢,有人便称呼它为‘天地逆刀’” 傻根说道:“居然有这么一把神器,师伯怎么不将之拔出来?”文东方道:“刀身与巨石浑为一体,不见缝隙,我等凡人根本无力抽出,并且刀旁留有‘擅拔者死’四字,更是无人敢起拔刀的心思。至于这四字是后人加上还是怎样就无从考察。” 傻根心道:“如此刀在盘古开天地时便有,那时还未创造文字,必然是后人加上以唬心生觊觎者。” 问道:“蓝月天宫是什么来的?为什么西蒙谷要奉他的号令?”文东方道:“蓝月天宫什么的,此刻还是第一遭从玲玲嘴里听到。我实不知西蒙谷原来还是奉了别人的号令,才来跟我们为难。”想到西蒙谷既须奉令行事,则那蓝月天宫什么的自然厉害之极,又是月亮又是天上宫阙,难道是天上神仙派来的,忧心更增,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谢玲玲又说道:“那时又听得另一人说道:‘谷主身上这顽疾,既然天心峰中的银环蟋或能解得,众弟兄拼着一死,也要去将这银环蟋捉到手。’先一人叹了口气,说道:‘我身上这“快活痣”,除了月宫仙子她老人家本人,谁也无法解得。银环蟋虽然药性灵异,也只是在“快活痣”发作之时,稍稍减轻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苦楚而已……’他们几个人一面说,一面走远。后来也无发生什么事,我没放在心上,也就没告诉爹爹。” 文东方听罢一声不发,低头沉思。辛带娣道:“文师兄,那银环蟋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物事,西蒙谷谷主容青山要用此蟋蟀治病止痛,给他捉一些,不就是了?”文东方叹了口气道:“给他捉些银环蟋有什么打紧?但他们存心要占天心峰虎王庄,这让我们如何能拱手相让?”辛带娣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傻根道:“谢姑娘说道容青山那老儿身上中了‘快活痣’,发作起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是什么东西?‘月宫仙子’又是什么人?” 文东方道:“这两件事我也是第一次听,毫无头绪,不知什么时候招惹上这个蓝月天宫。”史稳道:“我瞧不是咱们招惹上他们,是他们对我百虎门的发源圣地生了觊觎之心,欲据为己有。” 向无痕道:“咱们在这里商量来商量去,最终没有个结果,与其呆在这里等他们攻上,不如先出去看看,也好打个照面,看看他们到底意欲如何。” 文东方点点头道:“六弟说的是,大伙儿拿上刀剑,咱们这就出去跟他们评评理去。”众弟子轰然答应。 傻根道:“别冲动,要跟他们会面,派几个人去就可以,人多有什么用,倘若他们以毒气攻击,山道难行,只徒增伤亡而已。”史稳问道:“皓俊,依你看如何?”傻根道:“我提议派几个说得上话的人下山跟他们商议,弄清他们的意图,大伙儿再回来商量,也防他们从后偷袭,攻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一块儿点头,都说此提议甚好,北宗派出龚文武与辛带娣,南宗派向无痕与傻根,四人正要出发,谢玲玲突然站出来道:“师叔师伯,你们南北二宗都派出代表,我龙马神拳门也得要出一分力,侄女不自量力,代表爹爹下去走一回。” 谢六一道:”玲玲,不可胡闹,山下是龙潭虎穴,要冒险也轮不到你一个姑娘人家去。”谢玲玲道:“爹爹,你放心,两军交战不杀使者,况且不是还是师伯师叔在吗?” 丘南兴道:“师妹,我陪你去。”谢玲玲道:“大师哥,你留下来照顾爹爹,等我回来。”不等丘南兴同意,率先步出厅门。 四人跟上,出得厅,外面已日落西山,暮霭沉沉。五人沿着山道下行,下到山脚,有人在山道下面喝道:“停步,你们是谁?” 龚文武大声道:“这是百虎门的龚文武、向无痕、辛带娣,想见贵谷容谷主。”那人哈哈大笑道:“你们要见我们谷主,不是不可,但你们须得自斩左臂,抛下兵刃,方能下来。”向无痕叫道:“兄弟,叫你们容谷主出来,我有话跟他说。”下面那个高瘦汉子道:“你们要说什么,即管说便是,我会转告谷主。” 向无痕道:“我们想亲自和容谷主说话,麻烦老兄通报一声。”汉子不耐烦了,喝道:“兀那臭贼,要说就说,啰哩啰嗦作甚?”向无痕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忘了来意,忍奈不住,将六枚钢镖握在手里,向龚文武打了个眼色,悄悄移至山道外,龚文武会意,大声骂道:“狗贼,有本事便露出头来,看看我不削掉你脑袋。”那汉子勃然大怒骂道:“直娘贼,你死……”向无痕猛地冲下山道,朝着汉子连发两枚钢镖,汉子猝不及防,脸门和心口各中一刀,当场毙命。 傻根想阻止已然来不及,五人下来本是抱着商议的目的,那料得一言不合便干上,这下双方再无第二条路可走。他拉着谢玲玲的手转身便往峰上跑。 向无痕一不做二不休,手中四支钢镖甩出,把汉子的三个同伴一一射杀。西蒙谷阵地登时大乱,唿哨声、叫声、杀声响成一片,紧接着嗖嗖嗖声音响起,一支支长箭从对面山腰射来,射在树杆、山道上,发出砰砰巨响,火光四射,火苗乱窜,瞬间山道口陷于一片火海之中。 原来那射过来的弓箭箭头上带着硫磺、火药、土磷,一遇撞击便即爆炸起火燃烧,扑之不灭,火药中还加了迷药,燃烧散发出迷烟毒气,闻之轻者头晕眼花,重者倒头昏死。辛带娣叫道:“向师哥快上来,别恋战!” 向无痕手提长剑,闪电出击,刺杀来不及逃跑的三名西蒙谷弟子,欲待再追,听得身后高处辛师妹的叫声,心中一凛立时转身回跑,却发现四周已是一片火海,一阵阵晕眩感袭来,暗叫不妙,迷烟中屏住呼吸觅路逃生,好在他轻身功夫高明,三纵两跃便离开了火场,刚定下心,突然一支劲箭呼啸射来,向无痕听风辨位躲了开来,弓箭射在身旁石上,砰的一声炸开,气浪冲击下,纵武功高强如斯的向无痕也被抛出一丈多远,落在灌木丛里,龚文武叫道:“六弟!”弹身纵下。向无痕受伤不重,一个打挺跃起,叫道:“三师哥,快走,我没事。” 龚文武道:“你左腕着火,快除下衣服。”一点火苗向无痕不放在心上,点头叫道:“浓烟有毒,先离开这里再说。”边往山上奔边脱衣服,两人很快到达安全之地,可向无痕发现,纵使把衣服除下,如何包扎挥动,光溜溜一条左前臂还在燃烧,黄色火焰在暮色中看起来格外引人心惊,生出大量浓烟。辛带娣迎上惊道:“怎么会这样?”向无痕痛得满头汗水,颤抖着道:“这火灭不了!”龚文武叫道:“六弟快来,这儿有条小溪,快用水浇灭。”向无痕奔至小溪旁,俯身把左臂泡在水中,可那黄色火焰并未熄灭,仍在水中如鬼火般幽幽燃烧,片刻皮肉烧尽,露出了一条白惨惨的手臂骨,诡异无比。 向无痕耐不住痛大声叫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水里还要烧?” 傻根道:“可能他们在火药中加了磷粉,不烧尽停不下来。”龚文武急道:“那该怎么办?”傻根道:“没有办法,沾了磷就得等它燃烧殆尽,最好立即把左臂砍下来,不然日后更麻烦,说不定一条性命不保。” 向无痕把左臂伸出叫道:“快砍下,我不要了,不要了!”辛带娣长剑挥动,将他一条前臂从肘部处砍了下来,断手落在地下还不住焚燃,生出刺鼻浓烟。龚文武立时从长袍上撕下布条替他包扎,向无痕全身微微颤抖,脸色苍白之极,汗水大滴大滴落下,但口唇紧闭,再不发出一声。 谢玲玲被眼前残酷一幕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握着傻根的手,傻根低声道:“知道厉害了吧,还敢冲锋打头阵吗?”谢玲玲咬着嘴唇摇头,随后又点头道:“如果人人抱着缩在别人身后的心思,不敢前冲,那么我们跟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区别,最终还是会一个个死去。” 傻根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总是得有人做出牺牲。”辛带娣把长剑还入剑鞘,问傻根道:“皓俊侄儿,你怎懂得那么多?”傻根道:“辛师叔,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懂得那么多。”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师侄不但武功过人,随手打败门下最出色的弟子,脾气禀性还甚为怪异,龚文武、辛带娣二人不知底细,心中对傻根的说话言行及遇难先遁颇有微词,心中暗怪史稳教徒无方,太过纵容弟子,但眼下四面埋伏,性命堪忧,那还有心思在此小节上追究。 五人回入庄里,文东方了解事情经过后道:“敌人毒物长箭如此犀利,该当如何抵挡?”史稳道:“西蒙谷才一百多二百号人,咱们只要分散下山,谅他们也奈何不了我们,只是这样一来,天心峰便要落入他们手中。”龚文武道:“天心峰数百年来都是百虎门生息之地,怎能任由外人抢夺,要弃峰逃跑,我龚文武第一个不答应。”辛带娣道:“丢峰毋宁死。我辛带娣虽是一介女流,却不愿背上贪生怕死的骂名。”独龙叫道:“辛师姐说得好,数百年来咱们百虎门从来只有抢夺别人地盘的份,如何曾有被人反抢之事,咱们拼死也要保护祖师山坟。” 文东方见得众人齐心,沉声说道:“人在峰在,人亡峰失!”众人大声叫道:“人在峰在,人亡峰失,人在峰在,人亡峰失!” “哈哈哈哈……”一阵狂野笑声从庄外传来,“一个时辰之限已至,百虎门的小子们还不乖乖弃械投降?” 厅里众人脸上变色,文东方低声喝道:“抄家伙,大伙儿注意不要让火苗沾上。”说完快步出厅,厅外夜色沉沉,几丈外便已看不真切。文东方朗声道:“容谷主,请现身会面,冤家易结不易解,有什么事不能解决的,何必非要兵戎相见?” 第246章 围攻 那粗犷声音喝道:“还有什么好说,要想活命,便折断兵刃自斩左臂出来求饶。”文东方怒极道:“容谷主,你可不要欺人太甚。”那容谷主又大声笑道:“欺你太甚又怎么样,你难道还会狗急跳墙不成?哈哈,哈哈!”其余的人也都跟着大笑,笑声从山谷中远远传上来,声音洪亮,震动山谷。 史稳怒喝道:“容青山,你他妈鬼鬼祟祟躲在暗处算什么英雄好汉,是条汉子就光明正大现身,咱们大战一场。”容青山笑道:“你王八蛋是谁,敢骂你老子,定是活得不耐烦了,等老子来个阎王扫荡,送你一班倒霉鬼下地狱,哇哈哈。” 又一人叫道:“文东方,龚文武,你二人降还是不降,投降还有一条生路,不降就等着烈火焚身罢。”向无痕叫道:“你大爷的,兔崽子别上我见到你,不然我割下你的脑袋当凳坐。”那人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废话少说,放箭!” 瞬时之间,天空中长箭如蝗,一支接一支落在墙壁瓦片以及空地上,发出巨大的爆炸声,众人见识过磷火的厉害,纷纷抱头鼠窜,期盼不要被长箭刺中或落在身旁。不多久,峰下飘上来一阵阵迷雾,与燃烧产生的黑烟混杂,呛得各人咳嗽连连,眼泪直流,更有体弱之人晕昏在地。 文东方叫上众人躲至山庄边,运上内力大声道:“兄弟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冲下山跟他们拼个死活。”虽炸声连连,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登时四百多名弟子齐声答应。傻根道:“且慢!对方箭法了得,又善于使毒,咱们须得想个对付之策,免得枉自损伤。”元伟道:“这个时候火烧眼眉,还有什么办法好想。这样罢,大伙儿每人去拆块门板床板,当作盾牌,也好有个遮挡。”史稳道:“正是。”当下便有一百多人冲入庄内,破门撬柜,拆床取板,搬了许多木板出来。文东方叫道:“以此挡箭,大伙儿便冲下山去。”龚文武道:“大哥,下山之后在何处聚会?可不能各自为战,那百虎门从此便烟消云散了。”文东方道:“正是。大伙下山之后便去宣州县我家里聚合。”史稳道:“不,大伙儿下山后前往天游峰,人马会齐之后,咱们去掏了西蒙谷的老窝。” 众人一听,齐声叫好,文东方道:“好,大伙就在天游峰聚集。” 傻根道:“大伙儿不能如无头苍蝇乱撞冲下山,那是多多不够送死。”史稳道:“皓俊,那你说该怎么办?”傻根朗声说道:“众位同门听了,掌门有令,大伙儿分为八路下山,东南西北四路,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又是四路。咱们只求突围而出,却也不须贪杀恋战。”当下由史稳、龚文武分队,从哪一方下山,每一路或四五十人,或六七十人不等。史稳道:“西北方是上山的大路,想必敌人最多,皓俊,元师弟,咱们先从大道下山,牵制敌人,好让其余各路兄弟从容突围。”文东方道:“我们一起走正道!”傻根点了点头,拾起一柄长剑,手持木板,与文史等人大踏步便向山下奔去。众人齐声呐喊,分从八方冲下山去。上山的道路本无八条之多,众人奔跃而下,初时还分八路,到后来漫山遍野,蜂涌而下。傻根奔出数百丈,便听得嘎嘎声响,脚下数百只蛤蟆挡在道中,每只肚鼓腮红,正在不断吐发粉红气雾。他仗着七彩宝珠百毒不侵之功,脚下丝毫不停,向前冲去,长剑左挑右划,把蛤蟆斩翻在地。忽听得身后有人“啊”的一声摔倒,却是谢玲玲跟在他身后,奈不住毒气。傻根急忙转身,将她扶起,说道:“你怎么走大道?不是让你走后山吗?”谢玲玲道:“你别管我,你……你……自己下山要紧。”傻根道:“这怎么成,我护着你下山。”这时毒雾愈来愈浓,间中各种暗器激射而来,傻根左窜右缩,尽数避开,却见四下里百虎门弟子纷纷中毒或中暗器倒地。 傻根左手揽住了谢玲玲,越过蛤蟆阵向山下奔去,暗器射来,能挡即挡,不能挡闪开。只觉暗器势道劲急,发射之人都是武功高强,暗器之中夹杂磷火箭,一支箭能炸翻三五人,以致群弟子手中虽有木板,却也难以抵挡,受伤之人越来越多。傻根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当冲下山去,还是回去接应众人。史稳叫道:“大哥,敌人毒气暗器厉害,弟兄们冲不下去,伤亡已众,还是叫大伙儿暂且退回,再作计较。”文东方早知败势已成,若给对方冲杀上来,更加不可收拾,当下纵声叫道:“大伙儿退回天心峰!大伙儿退回天心峰!”他内力充沛,这一叫喊,虽在数百人高呼酣战之时,仍是四处皆闻。向无痕、辛带娣等内力高强的十余人齐声呼唤:“掌门有令,大伙儿退回天心峰。”众弟子听得呼声,陆续退回。 天心峰上,烧成一片火海的虎王庄前但闻一片咒骂声、呻吟声、叫唤声,地下东一滩,西一片,尽是鲜血。不少人中了磷火之毒,若肢体着火还好,狠心斩下便是,若是身体沾上磷火,身子直接被烧得穿隆见骨,打滚翻转,嚎叫不断,个中痛苦,外人怎能感知?一幕幕触目惊心的画面,令人目不忍睹。 元伟传下号令,命一百二十名完好无伤之人分为八队,守住了八方,以防敌人冲击。受伤人众约有一百人,死亡之众也约百余人。这一仗败了下来,虽是分成三个门派各有统属,也是乱成一团,各说各的,谁都不知下一步该当如何。傻根道:“大伙儿快去替受伤的弟兄们敷药救治。”心想:“可惜使毒高手范姑娘不在山上,要不然那里会受到如此掣肘。”又想:“不知范姑娘和郑大哥他们去了那里,要是他们在这儿,肯定有办法冲破一条血路逃生。”耳听得众人仍是喧扰不已,不由得心乱如麻,自己上山本来是还回谢六一一个烧饼,然后便可拍拍屁股走人,那知碰巧遇上西蒙谷围歼百虎门,不但离不开,还大有性命之忧,偏生束手无策,这可真为难了。 乌云推开,月光洒下,四下里一片银光。突然间山腰里一阵喧哗,喊声大作。傻根拔出长剑,抢到路口。群人也是各执兵刃,要和敌人决一死战。只听得叫杀喊打声越敲越响,伴随着一声声爆炸声响,敌人却并不冲上。过了一会,喧闹声同时止歇,众人纷纷论议:“杀声停了,要他奶奶上来了。”“冲上来倒好,跟他们肉搏反有胜算,日你大娘,没见面便累我们死伤大半。”“他娘亲的,这些狗杂种只虚张声势。”“西蒙谷贼人不上来,咱们便冲下去。”“只要冲得下去,那还用你多说?” 傻根悄声对史稳道:“他们一时之间倒也不敢冲上来,须得立时想出办法,要是他们再制作出或运来大量的磷火箭,咱们可就真的要葬身火海之中。”史稳道:“不错。咱们挑选二三十位武功高强的弟子师父开路,黑夜中敌人分散布置,必然不可能处处备有毒物猛虫,只消冲出包围圈,从后偷袭乱其阵脚,大家便可一涌而下。”文东方道:“也只有如此。” 便在此时,山腰里锣声响起,一只只大包通过抛射机扔上峰来。众人即时围上,但没人敢上前挑开细看。不一会儿包里爬出爬出长蛇、蝎子、蛛蛛、蛤蟆、蜈蚣等毒物,有数百只之多,毒物爬出包后立即攻击周围的人,众人一阵大乱,纷纷退开,以刀剑击杀。 与此同时,有二十余人从东南方向攻上来,与守军交战,但这二十余人只斗得片刻,一声呼哨,便都退下山去。群弟子放下兵刃休息。跟着鼓声又起,另有一批青衣白裤之人攻上山来,杀了一阵,又即退去。敌人虽退,却留下数百条毒蛇,在杂草乱树间钻了上来,伺机咬伤咬死十数人,并且擂鼓声、呐喊声此伏彼起,始终不息。史稳道:“大师哥,敌人使的显是疲兵之计,要扰得咱们难以休息。”文东方道:“正是。请二弟安排。”史稳传下令去,若再有敌人冲上,只由把守山口的数十人接战,余人只管休息,不可理会。龚文武道:“掌门师兄,三弟倒有个计较,咱们选定三十名好手,等到半夜,敌人再来进攻,这三十人便乘势冲下。一入敌阵混战,王八羔子们便不能放箭,大伙儿就乘势下山。为今之计,只有先搅得天下大乱,才能乘乱脱身。” 文东方道:“极好,请三弟去分别挑选,嘱咐其余弟子,只待势头一乱,便即猛冲。”不到一顿饭时光,龚文武回报三十人已挑选定当,都是三门中独当一面的好手,以此精锐奋力下冲,敌人纵有一百人列队拦阻,也未必挡得住这三十头猛虎。文东方精神一振,跟着龚文武走到北首山边,只见那三十人站成一堆,火光照得人人脸上明灭不定,便道:“众位师弟师侄请坐下稍息,待到月亮钻入云后,大伙儿下去决个死战。”众人轰然答应。这时候月亮更大更圆了,清冷月光洒将下来,地面一大片一大片的覆盖着一层银霜,虎王庄陷于火海之中已久,墙壁屋顶纷纷倒塌,轰然不绝。 一片云彩飘来,将月亮遮了大半,四下里越来越黑,背对着火光,即是两人相对,面目也已模糊。元伟道:“幸好这几天有云,如果是大晴天,月亮可亮得很呢。” 突然之间,四下里万籁无声。虎王庄外外聚集三派弟子二三百之众,天心峰自山腰以至山脚,西蒙派人数至少也有二百人,竟不约而同的谁都没有出声,就连伤痛难忍之人也紧闭双唇,便有人想说话的,也为这寂静的气氛所慑,话到嘴边都缩了回去。似乎只听到山风落吹过树叶与丛草之间,发出簌簌沙少轻柔的声音。傻根心中忽想:“范姑娘这时候不知在干甚么?” 暮地里山腰间传上来一阵咚咚咚的锣声,跟着四面八方喊声大作。这一次敌人似是乘黑全力进攻,再不如适才那般虚张声势,敌人未上,毒虫毒烟先行打头阵,无数毒蛇黑蝎乘着浓烟的弥漫,迅速爬上峰来,钻入人群中乱咬乱扑。文东方长剑一挥,低声道:“冲!”向东南方的山道抢先奔下,史稳、龚文武、向无痕、独龙,辛带娣、元伟、傻根以及那三十名精选的弟子跟着冲了下去。 三十余人一路冲下,前途均无阻拦。奔出里许后,龚文武取出一枚大火箭,晃火折点燃了,砰的一声响,射入半空,跟着火光一闪,拍的一声巨响,炸了开来。这是通知山上群弟子的讯号,峰上群弟子也即杀出。 傻根正奔之际,然觉脚下爬满了东西,一咬一个包,又痛又酸,心知不妙,急忙提气爬上山道边一株树上,低头拍打,只听得文东方等纷纷叫了起来:“啊哟,不好,地下有鬼!”各人双脚爬满了个头比寻常蚂蚁大上两三倍的红色火蚁,有的已咬出二十个红包,痛不可当。有几人继续奋勇下冲,突然啊啊大叫,被一张铺在地下的大网收起,吊在树上晃荡,跟着树丛中扔出十余条半尺长的大蜈蚣,钻入网中往各人口鼻里钻,一时惨呼之声,响遍山野。向无痕叫道:“大师哥快传号令,退回峰上!”文东方眼见这等情势,显然西蒙派在山下布满了陷阱毒物,若再贸然下冲,非全军覆没不可,当即纵声高叫道:“大伙儿退回少峰上!大伙儿退回峰上!” 第247章 刀台 他身为百虎门掌门,处处受辱,处处受挫,胸臆积满愤慨之气,当即从一株树顶跃到另一株树顶,将到网吊之边,滑下树枝长剑下掠,刺倒了二名埋伏的敌人,纵身下地,踩在敌人身上,料想此人必有驱赶火蚁的药物,不必担心火蚁,心中激愤,身法如风,霎时间又刺倒了其余三人。剩下的西蒙弟子发一声喊,四下退走。龚文武抢了过来跃起,单刀掠过,吊网落下,里面的人才得逃困,可是各人被剧毒蜈蚣叮咬钻入体内,虽然未死,但人人脸上布满黑气,口吐白沫,手脚无力,眼看是不活了。众人望出去漆黑一片,一层又一层的火蚁蠕动不散候在山道上,过了火蚁阵还不知何处有陷阱,还有何种毒物等着。 各人被咬的脚肿大如象腿,文东方、龚文武、辛带娣等百虎门北宗人马拿出自制的驱毒药物,也不管对不对症,涂抹在伤处,又取内服的药丸分给众人服下。三十余人垂头丧气,一跛一拐的回到山上,幸好敌人并不乘势来追。 群人回上峰上,在火光下检视伤势,三十七人中倒有三十六人的腿脚红包遍布,又痒又痛,有咬得多的已然昏迷不醒,不知红蚁毒性如何,人人心下惴惴,尽皆破口大骂,显然对方这几个时辰中敲锣打鼓呐喊,乃是遮掩在山腰里布网撒蚁的声音。这些火蚁长达半寸,腰圆螯大,密密麻麻,聚而不散,若是主要下山道路都布满了,怕不有数千万上亿只?这许多毒物毒虫当然是事先预备好了的,西蒙派如此处心积虑,密谋多时,看来对天心峰是势在必得,傻根、文东方等人思之无不骇然。 谢六一将傻根拉在一边,悄声说道:“皓俊侄儿,你怎么来到这里来了?”傻根道:“我记得你被他们带至此处,因此便扮作是史掌门的弟子来见你,顺便将面饼还回给你。”谢六一惊道:“扮作史二哥的弟子,你不是百虎门弟子?”傻根点点头道:“不错,谢前辈,我郑大哥叫我还……”谢六一道:“皓俊,现下不是谈此事的时候,这块饼还是放给你保存好些。”傻根问道:“这块饼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你不要我就扔掉它算了。”谢六一低声道:“千万别,我以后会告诉你。” 史稳走将过来,说道:“皓俊,就你脚面被咬而无事,是不是你有什么解毒的妙方?请献出来以解众兄弟之苦。”傻根道:“史掌门,晚辈不惧虫咬,可能只是体质特异些罢,并没有什么解毒的方法。”史稳看了看谢六一,谢六一点点头,示意已然知道实情。史稳道:“嗯,皓俊,把你牵涉置身于敌我两派的纷争之中,实属无奈,大伙儿要一齐全身而退,势已万万不能。你与西蒙派无冤无仇,只是恰恰路过,你去跟他们说个明白,相信他们会让出一条道路。”傻根道:“史掌门你意思是让我独自逃生?”史稳道:“西蒙谷只是要侵占天心峰,他们也说了,只要我们投降便放……只不过天心峰是我百虎门发迹之地,数几代祖师山坟都埋在四周,对我们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值得我们用性命去守护,天心峰丢了,我们活在世上也无意义,而你只是一个外人,天心峰丢与不丢,与你意义不大。” 傻根与百虎门没有利益关系,也不怎认可他们做事方式,打心眼里有点看轻的意思,但与他们共患难一场,又看他们分裂成三派的师兄弟在外敌当前抛弃成见,拧成一条心共同对付,而非各自逃窜,尚有男子汉该有的气魄,让他心中生出敬佩之意,嘿嘿一笑,说道:“史掌门要我独自下山逃命,此事再也休提。虽说我与百虎门毫无关连,但你也听得西蒙谷说,谁人欲活命须得自断左臂,我傻根从不屈服任何势力强权。前有史掌门以死逼我拜师,今就有西蒙谷断臂抛兵之辱,傻根还是一样的绝不乞怜妥协,这样的生存,不要也罢。”史稳道:“傻根兄弟,何必为此而献出一条性命?”眼见劝他不听,情知多说也是无用,但如今晚不乘黑逃走,明日天一亮,敌人大举来攻,那可再也没有脱身之机了,不由得黯然长叹。 月落西山,峰上每个人都拉出长长的影子,虎王庄熊熊燃烧烧大火没有丝毫消停的意思,望着数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各人心中没有丝毫惋惜之意,命之不保,又那来的心思悲物?不少被毒物咬伤、吸入毒烟过多之人慢慢陷入昏迷之中,大伙儿一愁莫展,眼睁睁看着相伴多年的师兄弟一个个停止挣扎,一个个安静下来。可怜的人儿,空有一身高强武功,可敌人偏生不出来与你正面交战,无法施展,任你如何不甘心,任你如何不舍得,仍然被死神招到阎王殿上审判。 突然之间,天空中传来嗤嗤的响声,紧接着砰砰爆炸之声不绝于耳,令众人闻之色变的磷火箭又被敌人无情射出。 一轮密集磷火攻击后,峰上众人死伤过半。磷火燃发出的烟雾有毒,沉降不散,弥漫各处,又天心峰虎王庄前后左右过火面积十之七八,已无立足之处,幸存的一二百人在文东方的指挥下登上狭窄陡硝三面临空的天心峰绝顶拔刀台。 浓烟散去,西蒙谷二百余人攻至拔刀台下,一人抬头望着高达七八丈的峰顶大声叫道:台上的众人听了,要想活命,只须折断左臂,一个一个走将下来跪下求饶,我容青山慈悲为怀,放尔等一条生路。” 史稳探出头叫道:“兀那容狗,只靠那毒虫毒烟,胜之不武,我本事咱们在武功上决一胜负,缩头容狗,你有这个胆量吗?我瞧你就是一个无耻胆小之辈,哈哈,哈哈!”正骂得高兴,突然一块石子无声无息飞来,史稳眼明心快,立即将脑袋一偏,“倏”的一声急响,石子擦着耳边飞过, 底下掷出的石子向上飞行了八丈高,势道还那么劲猛,内力准度当真是非同小可,看来攻山的敌人当中,并非全是泛泛之辈,容青山绝不可能有此能耐,定是他从别处请来帮手助阵。史稳死里逃生,一颗心怦怦乱跳,但他不肯认输,随手扔下几块石头,叫道:“容狗,你他奶奶偷袭,能再卑鄙些吗?” 容青山哈哈大笑道:“史稳,文东方,你二人难道还看不清眼前形势吗,下来吧,蓝月天宫的使者答应放你们一条生路,留得青山在,何怕没柴烧?” 文东方探头叫道:“我不但要烧柴,还要烧了你这座青山。”容青山大怒喝道:“文东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难道你想百虎门在你手中灭绝吗,你死后有何颜脸面对列祖列宗?”文东方哈哈大笑道:“容青山,你妈少废话,人在峰在,峰失人亡。” 一块石子再度悄无声息掷上来,文东方手腕一甩,一块石子射向来石,两石空中相碰,发出嘭的一声,碎为无数石粒,这下史稳看得清楚,发射石子的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袍头戴斗笠的人,这种装束的人一共有四人,静静站在底下,与喧闹大骂的西蒙谷众弟子区别甚大。 容青山喝道:“再不投降,我便将们烧成一只只烤猪。”向无痕骂道:“容乌龟,你除了这一招,还有没有新鲜一点的?”容青山嘿嘿笑道:“一招鲜,吃遍天。兄弟们,准备放箭!” 傻根见这峰顶甚窄无躲闪余地,磷火箭射了上来,各人毫无意外都会葬身火海,便道:“文掌门,史掌门,你命弟子手执石子,见得弓箭发射向来,立即扔石击箭,不要让一支箭飞上来,若有漏网之箭,则大家无须惊慌,此箭只在箭头撞击山石树木才会爆炸,咱们只需先行接住,便不会有事,接住磷火箭后可反扔下去炸他们。”文东方来不及寻思傻根为何不称呼他为师伯而叫他掌门,拍手赞道:“皓俊的提议甚好,就这么办,众弟子听令,手执石头准备迎箭,史二弟,龚三弟,谢四弟,你们三人负责拦截那四个黑袍人,不要让他们扔石块伤了咱们的弟子,辛师妹,高师弟,独师弟、元师弟,你四人负责跃起接箭反攻,清楚没有?”众人齐声道:“清楚!” 容青山在底下叫道:“文掌门,你想清楚了没有,蓝月天宫的四位使者已等得不耐烦,快快作出决定。”文东方回道:“容谷主,祖先圣地,绝不相让。”容青山道:“既然你们顽冥不化,那我们也只有赶尽杀绝,放箭。” 十六名弓箭手听得命令,齐刷刷射出十六支磷火箭。 绝顶上的百虎门弟子立即抛石撞击,射上来的弓箭十有八九被击中,落在斜坡上爆炸,另有两箭突破石阵飞上绝顶,即被元伟与辛带娣飞身跃起接住,果然如傻根所说,磷火箭并未爆炸。他俩运力甩手扔出,飞向西蒙谷人员聚集之处,绝顶下众人来不及闪避,当场炸伤炸死七八人,更有多人被磷粉沾上,火焰上身,惨叫连连。 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最是解恨不过。 峰顶上众人见状,齐声欢呼叫好。四名瞧不见面目的黑袍人双手连甩,十多块石子激射向绝顶,文东方、史稳等人齐出手,拦截石子。傻根叫道:“大伙儿快趴下!” 各人虽早有准备,但那石子来得既快且密,仍有二人躲闪不及,被石子打中,血溅当场。傻根拾起一石鸡蛋大小的石块,朝下边一个黑袍人打出,石块呼啸着奔下,那被攻击的黑袍人忙不迭往边上一跃,抬头眼光射向傻根。傻根被他眼光一照,心底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其时东边太阳刚刚升起露出半点轮廓,阳光直射在黑袍人脸上,半张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如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一般。 容青山大怒喝道:“放箭,放箭!把他们全部烧死。” 可是先前无往不利的磷火箭再一次受到挫折,不但没有一支成功爆炸,反又被敌人扔将下来,再死伤数人。容青山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命令弟子放毒物,但因上绝顶的岩坡上布满磷火,毒物没敢越火而上,只在边上徘徊。 文东方瞧见暂时无忧,召集众师弟师妹商量,决定偷施冷箭,每人捡上多块石子,突然冒头掷将下去,石子只朝西蒙谷弟子打去,容青山与四名黑袍人武功高强,扔了也是白扔。强劲石子如雨飞下,西蒙谷众多弟子避让不及,多人中招,刹那间死伤二十余人,余人吓得纷纷后退下山。 容青山的副手叶悲雁叫道:“文东方,让你猖獗到一时又如何,我们就在山下守着,绝顶之上无水无粮,瞧你们能撑到何时。”文东方骂道:“叶狗,你们抢我天心峰,无非是想夺我派镇山宝物‘天地逆刀’,我宁愿毁了也不会留给你,让你白忙一场,哈哈哈哈。”叶悲雁大声叫道:“文东方,你这可大错特错了,我们看上天心峰物宝天华、得天独厚的环境,正是我西蒙谷培养稀世草药的绝佳场所,你那所谓的镇山之宝我们连看上一眼都嫌费时。” 容青山道:“文掌门,史掌门,你们下来罢,我答应放你们一条生路,也不须断臂折兵什么的,只要你不干涉我们在天心峰上种养作业,我把天心峰还回给你又如何,至于烧掉的虎王庄,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西蒙谷出钱给你们盖一座新的,更加轩敞明亮。” 史稳喝道:“容青山,你肚子里打什么鬼主意,难道我们会不清楚,你们为霸占天心峰,密谋时间至少不少于一年罢,如果单纯想搞种养,值得你们费下如许心思准备?”龚文武也道:“容青山,你听得我们要毁掉‘天地逆刀’便紧张了是不是,哈哈,只要我们毁坏它,你们西蒙谷就得全部掉脑袋,哈哈,哈哈。” 第248章 逆刀 傻根直到此时,听他们提起‘天地逆刀’名字,才想起峰上有这么一件物事,连忙找寻,绝顶上面积不大,很快瞧见插着‘天地逆刀’的岩石。 那是一颗饭桌大小晶莹剔透的大石头,太阳光射入其中,彩光四射。一柄刀插入其中,直没至柄,刀柄日晒雨淋下呈黑绿色,估摸材质乃是青铜。而插入石头内的刀身呈墨绿色,长尺半,在阳光照射下刀身轮廓清晰可见,而刀身上的流云虬纹光影反射出来,印在地上,美轮美奂。 傻根伸手握着刀柄,用力一拔,逆刀紧入石身,竟然纹丝不动。他看了一眼旁边麻石上刻的的四个大字“擅拔者死”,心想:“不知是轻轻拔一下就死,还是将将整把刀拔出来才死?既然是擅拔者死,那么说只要征得同意,拔刀便不会有事,但是要征得谁的同意呢,难道要征得主人的同意?” 谢六一走过来低声道:“傻根,唉,还是叫你皓俊好些,这把是我百虎门开山创派师祖张师祖的佩刀。”傻根问:“哦,我还以为是上古之物呢,贵师祖的刀怎么会插进这块大石头里?”谢六一道:“一言难尽,一言难尽,皓俊,我瞧蓝月天宫和西蒙谷的人占据天心峰,其最终目的便为了这把天地逆刀,咱们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这柄创派祖师爷的刀。”傻根道:“这柄刀对你们具有意义非凡,是须得保护周全。” 谢玲玲走将过来叫道:“爹爹,皓俊师兄。”傻根咧嘴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谢六一道:“玲儿,你无事罢?”谢玲玲道:“爹,我没事。”谢六一道:“呆会儿便有一场血战,你怕不怕?”谢玲玲道:“人终有一死,有什么好怕,怕反而会死得更快。”谢六一道:“好,不愧是谢家后人,到时你跟在爹爹身后,由爹爹护着你。” 谢玲玲道:“爹爹,这把刀能拔出来吗?”谢六一环眼四顾,见得众人都趴在西边与敌人对骂,无人留心这儿,便道:“这把刀紧入山石,若非内力极之浑厚精深之人拔不出来,当年你师祖爷便拔不出来。”谢玲玲道:“怎地师祖爷插得进却拔不出,按理说插进去更加艰难。”谢六一道:“这刀不是师祖爷插的。”谢玲玲道:“不是师祖爷插的,那是谁插的?” 谢六一摇头道:“玲儿你别问了,皓俊,要想得到这把刀,只能打碎这块寒晶石取出。”傻根道:“谢前辈,这块寒晶石看上去特别硬,棱角尖锐分明,丝毫不为岁月打磨,欲碎之,怕是比拔刀更加困难。”谢六一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一点不错,我们试过火烧锤砸,半点作用也没有,但在二十年前,机缘巧合之下,我得知一种方法可以将寒晶石碎之。” 傻根对这把天地逆刀并不怎么感兴趣,随口问道:“有什么办法?”谢六一又左右望了望,百虎门众人都聚集在西边,没有人留意到这儿,他伸长脖子在傻根耳边低声道:“神拳令的阴阳二令能令之破碎。” “哦,怎么个碎法?” “只要以阴阳二令交替敲击寒晶石,寒晶石便会受震动而裂。” 傻根不太相信问:“拿大铁锤也砸不开,两块小铁片竟然可以敲裂之?”谢六一道:“神奇吧,这叫一物克一物,万物皆是相生相克的,任你再硬再强,也有天生的敌人制你。”傻根点点头道:“嗯,说得对,只可惜你们只有阳令。” 谢玲玲道:“爹爹,既然咱们取不出这么‘天地逆刀’,西蒙谷的人也一样得不到,他们就算将天心峰占为己有,又有什么用呢?”谢六一道:“他们才不管那么多,先拿在手上,慢慢研究不迟。”顿了一顿又道:“皓俊,听说这柄宝刀天然有一股杀气,谁人得了它,武功定能如虎添翼,更上一层楼。” 傻根突道:“谢前辈,你对我说这些有什么用?”谢六一道:“这个秘密埋藏在我心中多年,眼下如此形势,如不说出来,恐怕便再没机会。”傻根道:“谢前辈,贵派的秘密,你该对你师兄弟说才是,我一个外人,本不该听你的秘密。” 谢六一摇摇头,说道:“敌人如强攻上来,咱们可能便要葬身于此,我说与你听,乃是想你将这个秘密流传下去。”傻根道:“敌人如攻上来,我也难以幸免,指望我流传,恐怕不现实。” 谢六一道:“不,你不能死,你得护着我女儿逃出生天。” 傻根笑道:“谢前辈,我武功比你差远了,要死也是我先死,怎有能力保护谢姑娘?”谢六一沉吟半晌,道:“把面饼给我。”傻根从怀里取出面饼,双手恭恭敬敬递上,说道:“谢前辈,晚辈还回给你,以感谢前辈的救命之恩。”谢六一道:“是郑安让你还回给我的吗?”傻根道:“前辈怎么知道的?”谢六一道:“我猜想的,皓俊,关于这块面饼,你知道什么?”傻根道:“我只知这块饼又硬又重,挡住了小人林百生的铁莲子,救了你大弟子一命。” 这时百虎门众弟子突然一阵骚动,原来容青山见火攻不行,便驱赶毒虫毒物强攻,拔刀台上的弟子既不敢退,也无处可退,个个奋勇拼杀,有的刀劈,有的剑挑,有的棍戳,也有搬起石头猛砸的,把攻将上台的毒物杀了个大败,幸存的毒虫毒物退回稍远处,张嘴喷发毒雾,毒雾上升,呛得众人咳嗽不止。 容青山见得时机出现,立即命令弟子放箭。拔刀台上一片混乱,众人无暇砸箭,嗤嗤嗤嗤之声连响,十六支磷火箭径直射上了绝顶。文东方史稳等人大惊,纷纷跃起接箭,但终于慢了一步,有两支箭冲破障碍,直冲寒晶石而来,各人惊叫声中,傻根伸手连抄,把两支箭都接在手中。他奔到西侧,将手中的磷火箭甩向毒物,砰砰两声巨响,把百多只毒物炸死的炸死,炸不死的烧死。 接了箭的文东方等人将手中的箭甩向西蒙谷弟子,大声喝骂。 可当傻根转过身想回至寒晶石旁时,脸容一下僵住了,只见四个头戴斗笠的黑袍人神不知鬼不觉站在寒晶石旁,一人正运力抽刀。斗笠下四张脸罩各呈黑、白、红、绿四色,一模一样的生硬寒冷表情,四双眼睛八只眼珠冰冰地瞧着他们。傻根陡然见得,吓得一颗心几乎从口腔里跳了出来,张大口说不出话来。 蓝月天宫四名使者趁着众人注意力集中在西蒙谷人众上,竟然从不设防的东面绝壁神不知鬼不觉爬了上来偷刀,攻了拔刀台上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声响亮的啸声从黑面人口中响起,绝顶下西蒙谷的众弟子听得预先约定好的啸声,发一声喊,在容青山和叶悲雁的带领下,急奔拔刀台上而来。文东方等人被身后啸声吓了一跳,急忙转身,见到四个黑衣人脸无表情看着自己时,心下猛地一跳,震惊丝毫不比傻根要少。 前有虎后有狼,形势十分不妙,待惊愕过后,文东方叫道:“师弟,上!”史稳、龚文武、向无痕、独龙等人大叫一声,一起扑上围着四人,四名黑袍人将长袍一抖一摆,一阵阵灰雾从袍中抖出向四周扩散开来,拔刀台上的人登时闻到一股臭鸡蛋异味,史稳叫道:“是毒雾,大伙儿屏住呼吸,速战速决!”手中长剑挑向一名黑袍人咽喉,众人心知危急,立即抢上斩杀。 四名蓝月天宫黑衣使者使的都是铁锏,背靠背挨在一起,互为攻守,将敌人的凌厉抢攻一一化解。那边厢容青山带领一百多名弟子已攻上绝顶拔刀台,与辛带娣、元伟等率领百虎门弟子混战在一起。 文东方、史稳等人虽然武功不低,人数更多,但四名黑衣人心灵相通,形如一体,四条铁锏便如一个人有四条手在挥舞,配合得天衣无缝,防守得滴水不漏,刀剑不入。他们也不急于进攻,在毒雾之中,只要得防守住敌人的进攻那便相当于获胜。 而百虎门众人却是须得速战速决,这场拼斗耗时越久对他们便越不利,个个都不要命般疯狂进攻,拼在未晕倒前杀多几人。傻根也加入到这一场你死我活的斗杀之中,他自恃服食了七彩宝珠不惧毒雾,呼吸仍如往时一般平稳,他一人独斗叶悲雁,大战上风,将其逼到悬崖边缘。 西蒙谷精心策划了一年多歼灭天心峰百虎门的计划,为保证万无一失,还把前来督察的四名蓝月天宫使者请上,时机定在七月初三,也即是昨日,可他们没有预计得到天游峰的百虎门为争夺神拳令而精英尽出,全部来到虎王庄作客,也没想到离山二十多年的四师弟谢六一及其女儿徒弟也在庄里,更没料到与百虎门毫不相关的傻根也在其中!最初预想中一边倒的局面变成了相持不下的大混战。 西蒙谷主要目的是抢夺天心峰绝顶拔刀台上的‘天地逆刀’,本来他们只须围而不攻,绝顶上无水无粮,百虎门坚持不了多久,但容青山听文东方说要毁了天地逆刀,生怕完成不了蓝月天宫颁下的命令而掉脑袋,便冒险强攻,殊不知那天地逆刀深藏寒晶石中,根本毁不掉。西蒙谷武功本不如百虎门,这一心急强攻,无疑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瞬间被斩杀大半。此时西蒙谷师徒和四名蓝月天宫使者心中,别无他想,只希望蛇唇魅影粉末尽快生效,把一众敌人毒倒。 在生死关头,傻根出手毫不容情,猛地一拳将叶悲雁打下绝顶,摔落悬崖下,悲号声回荡在山间深谷之中。当他回过头来,心中禁不住暗叫一声“不妙!”只见百虎门人数武功虽占优,但在毒雾下打斗,不管你如何屏住呼吸,或多或少都要吸进毒雾,况且屏住呼吸又如何能够运力拼杀?那毒粉如此猛烈,不少人已然如喝醉酒一般,东摇西倒,最后一头栽倒在地。 激战中谢六一头脑晕眩,瞥见女儿已昏倒在地,己方片刻之间难以歼敌取胜,落败已成定局,心想无论如何不能让祖师爷圣刀落入敌人手中,一个箭步窜到史稳身旁,叫道:“二师兄,快把阳令给我。”史稳斗得兴起,想也不想便把神拳阳令交了过去。谢六一接过,纵身一跃跳至寒晶石上,从怀中取出面饼,双手一擦,饼上面粉一层层掉落,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块铁片。这一块铁片,正便是百虎门神拳令阴令!谢六一为掩人耳目,费尽心思将其隐藏在一块面饼里,任谁也想不到普普通通一块饼里竟然大有乾坤。也正是饼里藏有神拳令,这才得挡住林百生突然射出的暗器,救回弟子丘南兴的一命,谢六一扔出去后,干脆就不拾回来,错有错着,后来元伟搜索龙马神拳宗师徒身子时,便因此没寻到神拳令。而坐在一旁的郑安早就看透谢六一的把戏,知得面饼里必然有“馅”,因此才叫傻根拾回来还给他,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谢六一双手各执一块神拳令,交替敲击寒晶石,那晶石在铁片击打下,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响声,震得拔刀台上的每一个人耳膜生痛,那疼痛感从耳朵钻入脑子,再从脑子散发至全身,功力较低的人忍受不了,抛下兵刃,双手捂耳,高声尖叫直至昏迷。 神拳阴阳二令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寒晶石发出的声音更加低沉,声音几不可闻,但绝顶上清醒各人的痛感更加强烈,双眼望出来,天地倒悬,整个世界似乎在旋转,手中的打斗不知不觉缓慢甚至停将下来。 终于一阵密集的敲击声下,寒晶石“砰”的一声响碎裂成一块块鸭蛋大小的碎石块,天地逆刀“铮锵”一声,摔落在晶石堆里。 第249章 杀使 谢六一七孔流血,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可他顾不得这些,凝力拾起逆刀,摇摇晃晃走向崖边。 百虎门众师徒在蛇唇魅影粉与寒晶石低沉声音双重打击下,连文东方与史稳二人也都禁受不住,东倒西歪,先后摔倒在地上。 傻根虽也被声音折磨得晕头转向,但不受毒粉影响,兀自站将得起,将容青山脑袋打爆后,转头见得谢六一抱着刀欲跳下崖,急忙叫道:“谢前辈,不要!”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一脚已然踏空的谢六一拉了回来,谢六一半躺地下,双眼血红,说道:“皓俊,这把刀……这把刀千万不能落在敌人手中,拿着它,去把他们都杀了。”傻根道:“谢前辈,你开什么玩笑,我如何是他们的对手?”谢六一突然抓紧了他手,双眼一翻,射出如电光芒,低声喝道:“不是他们死,便是我们死,不行也得上。” 傻根望着谢六一鲜血淋漓的脸孔,坚定点了点头,接过他手中的刀,缓缓站起,缓缓转身。身后只站得四人,四个身穿黑衣、头戴斗笠的人,一字排开。四名蓝月天宫的使者不受毒雾影响,内功深厚,与傻根一样禁受住寒晶石声音的侵袭。 绝顶上突然起风,吹得五人衣襟猎猎作响。 双方迎风站立良久,黑使者以金属般的声音说道:“把刀交出来,留你一个全尸。”傻根默然,提着刀的手握得更加紧,手心里全是汗水。 峰上风息停了下来。 寂静中,红脸使者冷冷说道:“杀!” 杀字余音未了,傻根率先举刀横挥,暗绿色光芒闪过,正当其前的绿脸使者来不及抵挡,急跃而后,嗤喇一声,衣襟被刀锋割裂开一大道口子。傻根一刀既出,第二刀又出,刀尖急转,挑向一名敌人胸膛。那人举铁锏挡格,刀锏相交,发出一声脆响,双方手臂皆是一震。那人不等逆刀收回,铁锏绕过刀锋,砸向傻根手臂。 傻根不防反攻,手腕一拌,逆刀变剑,刀尖急刺敌人咽喉,后发而先至,锏刚发,刀尖已然指至敌人喉咙。那使者侧退半步,脑袋躲过刀尖,手中铁锏再刺傻根。傻根身子一侧,刀锋下压回抽,守中带攻。既躲开铁锏直刺,又避开身后敌人铁锏戳击。 此时的傻根已陷于四人包围圈中,既要应付眼前的使者,又要防左右身后的敌人。四名使者中的每一个武功修为都比他为高,且配合默契,攻守有序,四人联手攻击爆发出来的战斗力远高于各人武功之叠加,先前挡住了文、史、向、龚、独等高手的急攻,眼下要杀死一个青头小子,似乎只是举手之劳。 然而这把天地逆刀似乎真如谢六一所说那样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功效,傻根手持它拼杀,一砍一劈之间,变得大有章法,身法武功在握上这把刀的瞬间突然进步了许多,在四人的围殴堵截中屹立不倒。只是双方实力相差确是太大,时间一长,纵有宝刀助阵,傻根也开始渐减吃力,接连遇险。有一次一根铁锏自头顶猛击而下,傻根躲避稍慢,险些儿便被击得头骨碎裂,脑浆四溅,另一回更险,铁锏直刺咽喉,虽然闪了过去,左肩膀却被狠狠戳了一下,一条左臂几乎抬不起来。 此前十余日当中,傻根在天游峰日夜与史稳、向无痕等人拆招练习,所使所练全是天残本上的拳术脚法,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便是“六合归一”“天人抱枕”“江上来人”“凭地旋风”“山崩海倒””龙转九天”等招数,现下与四人拼斗中大落下风,容不得他花时间思索出招,形势极端紧迫下竟然顺手使出天残本上的招数出来。但天残本传授的是手脚功夫,他手上却偏偏拿了一柄天地逆刀,又不舍得丢弃,一招“山崩海倒”使出来,本来是拳头砸下,这时变成刀身下劈,“凭地旋风”原是身子急转,拳头左击右打,这时变成了刀尖左削右挑,不但看上去不伦不类,便傻根使得更是尴尬难受,身体内如有一团熊熊烈火在燃烧,右手又似乎握着一柄烧红了钢刀,很想很想丢弃,却又怕失去逆刀相助更加快落败。 然而正是这令傻根烦躁不已的拳法刀使,却硬是逼得蓝月天宫的“黑妖”“白魔”“红鬼”“绿怪”四名使者近身不得,只感对方刀法精妙无比,包围的圈子渐渐扩大,四人越战越是惊讶,不得不耐下性子沉着应战。 傻根刚刚使出这一套怪异刀法时,一颗心跳得极快,双眼充满了血丝,瞧出来的天空并非湛蓝,而是一片血色,但使得数十招后,心中烦闷慢慢消失,宝刀使得愈来愈顺手,随意挥洒之间,敌人或闪或避,竟不敢挡格,丝毫没有初时的难受。又见得敌人似乎颇为忌惮,心中猛然一动:“难道他们竟然怕我乱创乱使的刀法?”当将“六合归一”使出来后,刀尖急戳白妖划破他胸前衣衫时,脑海之中电光连闪,一个奇思妙想的念头突然跳将出来:天残本上记载的武功招式会否不是拳术,而是刀法?残本图示武者手上该是握着一柄刀或是一把剑,他那虚握的拳头便是最好的证据,对,那不是拳头。传本作者不知何故把兵器省略掉不画出来,以至史稳师兄弟及教自己武功的师父都误认为这是一套拳术,以讹传讹流转了下来。 傻根如发现天底下最大的秘密,心头一振,长啸连声,尽情施展出这套误打误撞摸索出来且威力巨大的“刀法”,把蓝月天宫四使逼得连连后退。 谢六一半躺在崖边,看得眼前这神奇一幕,张大口合拢不回来。 眼见自己一方形势渐紧,黑妖一声低呼,铁锏自中间分成两半,变成两把剑,双手各执一把,呼呼舞动起来,白魔、红鬼、绿怪三人也分别将手中铁锏变成两把剑。从沉重的四根铁锏变为八把轻灵的长剑,四人的身法随之也轻盈起来,围着傻根打转,八柄长剑耀着旭日阳光轮流往他身上招呼,如黑蝴蝶绕花穿插,看得谢六一眼花缭乱。 敌人身法剑招一快,傻根顿时没了先前的从容,只感压力倍增,出刀不知不觉凝滞起来,包围的圈子又缩小回来。白魔胸前衣襟被划开一大道口子,对傻根恨极,此时见得他受制,瞅准机会冒险突步上前,两柄长剑似那出海的矫龙,交缠刺向敌人左肋。傻根举刀猛砸来剑,白魔剑法在四人当中最是轻灵,两柄长剑相继收回,又突得刺出,傻根避让不及,左臂接连中剑,鲜血迸谢,落在逆刀之上,发出哧哧之声。傻根又惊又怒,拼了性命抢上半步,手中的逆刀似有灵性,力未至刀已发,一招“江上来人”顺势施展出来,向白魔头身连劈三刀,刀身飘忽不定,白魔大吃一惊,急忙后退,却是来不及,眼见得刀锋闪着寒光劈下,惊叫道:“救我!”黑妖红鬼双双抢上,双剑齐刺傻根要害,绿怪纵身晃至白魔背后,抓着他的衣衫往后一拉,天地逆刀刀尖划下,堪堪将白魔黑袍从上至下划开,露出里头粉红肚兜及两个鼓鼓的半球。 傻根斗得兴起,管他是男人女人,只要是敌人那便不能手软,死了的敌人才是最好的敌人,避开从后而来的剑击后,刀尖挺出,直刺黑妖咽喉,一招未完,另一招又出,回身斜斩红鬼右臂,一瞬间连攻二人,刀路去势狂暴。黑妖识得厉害连退三步叫道:“他已受伤流血,不必跟他硬拼,跟他耗下去就可。”其它三人听得命令,即时退后。 傻根本被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敌人退开佯攻骚扰,正合他意,立即平顺呼吸,暗蓄力量,逆刀轻轻颤动,发出极细微嗡嗡之声,似乎随时要扑出去一般,傻根握刀的手下意识紧了紧,转头四下一顾,发现晕倒的文东方和史稳已然苏醒过来坐在地上打坐,只是他们全身乏力,还未能站起来战斗。 傻根看到的,妖魔鬼怪四人自也瞧见,黑妖下巴向二人指了指,红鬼会意,跃上前挺剑击刺文东方。傻根喝道:“妖孽看刀!”暴步欺近,一刀斩向红鬼脖子,去势极快,红鬼不得不放弃击杀文东方,转身迎战,妖魔怪三人纷纷吆喝击刺,再度将傻根围在核心,百虎门师徒内力高强的人渐渐醒转过来,压力顿时落在了蓝月天宫一边,四使不得不全力进攻。 文东方史稳二人醒来后立即打坐调整内息,驱除体内毒质,气力慢慢凝聚,瞧见谢六一招呼他们过去,当下也顾不得丢脸子,手脚并用爬到谢六一身旁,三人边调息边观看傻根单人独战四使者。 天地逆刀嗡声渐响,横削竖劈,气势如虹,迎战妖魔鬼怪四名蓝月天宫使者的八柄短剑,刀光剑影之中,人影交错,喝骂声不断。 天地逆刀被傻根舞得似乎有了生命,刀刀斩向敌人要害之处,文东方、史稳、谢六一眼见傻根刀招变幻,犹似一条矫健与狂暴集于一身的青龙,时而雷霆万均,时而长躯拈轻,进退之间犹如神佛,无不心惊神眩。史稳和他相处多时,十多天来无时无刻不在对招切磋,虽然期间傻根妙招不断,总有意外惊喜迸出,但对于他真正实力,史稳心中却是清清楚楚,可眼前的傻根犹如经历了脱胎换骨,刀术竟一精至斯。一点点鲜血从刀剑间溅了出来,蓝月天宫四名使者腾挪闪跃,竭力招架,始终脱不出傻根的刀光攻袭,鲜血带着碎肉溅出,有几滴甚至弹到了三人身上。 猛听得长声惨呼,绿怪猛然弹起落地,蹬噔噔后退,腹部一道血箭如涌泉般向前喷出,适才激战,他运起了护体神功,腹部中刀后内力未消,将鲜血逼得从伤口中急喷而出,十分诡异可怖。血箭未了,天地逆刀划过红鬼胸膛,几将他削成两半,摇摇晃晃走向下坡之路,但只走得七八步便俯面倒地抽搐,身下流了一大片血液。 黑妖与白魔齐声尖叫,四柄长剑连番攻刺。拼斗中的傻根双眼看到的只是四柄长剑的剑尖与剑锋,至于剑的主人,已然模糊为两团黑影,拼斗中他抢上两步,虚劈三刀,第四刀陡然闪出,以迅捷无伦的速度砍下,将眼前黑影斩为两半后更不歇气,转身躲开短剑,手腕一抖,银光冷冷,刀尖挟裹着呼啸之声扑向另一团黑影。 白魔刚见得他堪堪转身,刀尖已袭至身前,一刹那间她只晓得张嘴尖叫,却忘了躲避,或者说已是躲避不了,睁大双眼看着刀尖奔来。她这一尖声叫唤将傻根从迷境中惊醒,看到她眼中无限恐惧,心念急转,即时收力欲留她一命,但是,那天地逆刀却没因主人收力而停下,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刺入了白魔胸脯,从后背破出大半刀身,更把不协调的傻根带得往前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傻根猛不迭松开了握刀的手,便如被刀柄上盘缠着的剧毒长蛇咬了一口一般,脑海中一片空白:“我明明收了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茫然中看见白魔双手握着刀柄,嘴角冒着着血泡,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你……你……是谁?” 傻根没有回答她,他既不想回答,也回答不了。 白魔等得片刻,往前走了一小步,俯趴而倒,刀柄撞地使得整柄逆刀几乎穿透了她的身躯,刀身上一缕缕的血液流下,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鲜红无比。 西蒙谷制作的蛇唇魅粉毒性真是厉害,谢六一没怎么参与打斗,屏着气息以神拳阴阳两令击打寒晶石,只在最后一刻寒晶石欲碎的刹那,忍受不住声音折磨而张口呼吸,吸入了毒气,可纵使如此,他坐在边上歇到这场令天地为之变色的拼杀结束,身子仍然软弱无力,提不起劲来。 第250章 禅让 傻根站在当地一言不发,任由史稳替他包扎伤口。 龚文武蹒跚走将过来,对谢六一说道:“四名使者武功不见得比我们高明,但配合得十分默契,必定自小就在一起习练,否则难有四心合一的效果。”史稳道:“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放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个一流好手,怎地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蓝月天宫这个教派?”各人谁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文东方也不多耽搁,立即下令绑了西蒙谷受伤未死师徒众人,带领弟子下拔刀台,转至后山凌鎏阁修整,生火烧饭,清点人数,百虎门三分支加起来幸存人数不到五十人,独龙战死,辛带娣与元伟及其他几个师弟受了重伤,须得卧床休养。 吃过饭后,文东方、史稳、龚文武、向无痕四人顾不得休息,聚在偏厅上审讯西蒙谷谷主容青山及其弟子,容青山被傻根打爆头,奄奄一息没半点生气,面对百虎门的折磨逼问,口唇紧闭,既不叫喊也不呻吟,直到昏死前也一句话也不说。再问其座下弟子,一名弟子禁不住折磨,说道蓝月天宫一年前传下命令要容谷主占领天心峰以查明天地玄刀的秘密,至于蓝月天宫是个怎样的教派,座落于何处,教主姓甚名谁,这名弟子表示概不清楚,只说谷主被蓝月天宫种下“快活痣”,若到期不得宫主施法延期,便会全身肿胀发泡痕痒,稍微一抓皮肤便会溃烂化脓,流下臭不可当的黑水,黑水腐蚀筋肌直至见骨,因此不管蓝月天宫布置下来的命令如何艰难困险,容谷主也不得不尽力完成。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天地逆刀的秘密别说外人不知道,便本派弟子知道的也甚少,怎地蓝月天宫的人会知道? 龚文武将一盘冷水沷到容青山头上,容青山缓缓醒转过来,史稳手持一柄长命指着他喝道:“容青山,给西蒙谷下命令的蓝月天宫是个什么教派,只要你老老实实交待,留你一条性命未尝不可,”容青山抬头看了他一眼,张嘴吐了一口血出来,终于开口冷笑道:“嘿嘿,当你们知道蓝月天宫是个什么组织时候,你们的命运便和我一样不由己控。” 史稳道:“废话少说,蓝月天宫在那的,宫主是谁?” 容青山道:“我劝你们不要好奇打听,知道了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就和本谷主一般受人摆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文东方道:“容谷主,我们耐性有限,望你从实告知,不然你及你门下弟子都过不了今晚。”容青山嘴角微微上挑道:“落在你们手里,我也没想过能活下去,死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向无痕走近,冷森森道:“天下间那有这么便宜之事,不好好折磨你,怎对得起我这条断臂?你若顽冥不化,那只好斩下你四肢做成人甬放在花瓶里,等你‘快活痣’发作,痒极而无手可挠,让你受尽天底下最残酷的惩罚。”容青山脸上色变,向无痕又道:“只要你肯说出来,痛痛快快送你上路,绝不食言。” 若以死来威迫,容青山必定不为所动,作为一个杀人不眨眼汉子,自踏入江湖的第一天起,便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是一想起那快活痣发作时万蚁咬啮的痕痒感,以及那腐肉恶臭的黑水,禁不住全身一阵痉挛,抬头道:“此话当真?”文东方点了点头道:“当真。” 容青山道:“好,我说,关于蓝月天宫,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只听说位于昆仑山中的不冻泉里,宫中众人都唤宫主为‘月宫仙子’,至于她是老是幼,相貌如何,我没有见过就不得而知。”史稳问:“你所知的就这么一些?” 容青山点点头道:“就这么一些。”史稳问:“那快活痣又是什么可怖事物?”容青山脸皮抽搐几下,扯开胸襟衣服露出胸膛,指着心口旁一颗绿豆大小的红点道:“三年前的六月,我在昆仑山采药,被蓝月天宫的的人劫持至一间屋子里,有一人伸指在我心房上点了一点,一丝异样感觉也无,这颗红色的快活痣便被种下,发作时……” 文东方四人听罢,相互望了一眼,龚文武问:“蓝月天宫的使者为何会劫持你继而给点下快活痣?”容青山道:“只因我好奇听得蓝月天宫的所在位置及宫主外号。”史稳脸上变色,说道:“你说什么?只因你知道蓝月天宫位所及宫主名号,便被点下快活痣?” 容青山道:“不错,刚才我便提醒了你们,可是你们硬要听,我也是没办法。” 文东方道:“你意思是蓝月天宫会来找我们,给我们种下快活痣?” 容青山缓缓点头道:“蓝月天宫极之神秘,所有了解它底细之人,不是被灭门就是被收归,别无第三条路可走。” …… 傻根与蓝月天宫的四名使者大战一场,昏昏沉沉只觉疲惫异常,下了拔刀台在凌鎏阁倒头睡下,连饭也不吃。这一觉直睡到第二日下午方才醒来,守着他的弟子一人出去禀报,一人服待梳洗沐浴,龚文武匆匆赶来,将一套烫金暗花锦绸长袍给他换上,请其来到一座肃穆大厅上一张居中的大椅上坐下,但见此椅富丽堂皇,靠背镶着一块碧玉石板,其上画着一头威风凛凛的猛虎,推辞不坐,龚文武道:“傻根兄弟(史稳已说出实情)请务必不要客气,你是我们百虎门的救命大恩人,别说坐在这张椅子上,便是坐在我们每个人的脑袋上,我们也是心甘情愿。”向无痕道:“小兄弟,你天不怕地不怕,椅子上又没钉子,担心什么,先坐下来再说。” 傻根推辞不下,一屁股坐在椅上。向无痕急急退下,龚文武向厅外大声叫道:“众兄弟进厅拜见掌门人。” 叽叽声响起,厅门推开,一下子抢进了六七十人,文东方、史稳、谢六一、向无痕等人领头,于富城、谢玲玲、丘南兴等弟子紧跟其后,连受重伤的元伟、辛带娣等人也被抬了进厅。八支牛油大蜡烛被点燃,昏暗的大厅登时明亮通透起来。 众人按辈份列好队站在堂下,突然向着傻根齐唰唰跪下叫道:“百虎门众属下拜见新任掌门人,恭祝掌门人身壮力健,东成西就!” 傻根初进大厅便觉情况有异,当龚文武让其入座时,更是疑心大起,心道怎会让我一个外人小子坐在主人宝座上,明显不合常情,我便对你们有更大的恩情,宾主之礼、辈份之分也不该置之不顾,他们到底在搞什么蛾子?随后又想自己以一己之力挽救百虎门于危难之中,谅来也不至谋害我,便勉为其难坐了下来。 此刻听得他们口呼掌门,又行跪拜之礼,便更笨之人也能明白,即时站将起来走至堂下,对文东方道:“文掌门,你们这是在演那一出戏,好玩吗?” 文东方仍然跪在地上,恭恭敬敬说道:“回禀掌门,这不是演戏,百虎门一门三宗认为你武功声望既高,凝聚亲和力又强,更全凭你挽救百虎门于水火之中才避免覆灭,由你来做掌门,人人心悦诚服,众师徒一致推举你为咱们的掌门人,带领咱们在江湖上闯出一片新天地,打响武夷山百虎门的名号。” 傻根扶着文东方道:“你们先快快起来,这样跪我,傻根如何承受得起,快起来,快起来。”文东方等人齐声叫道:“多谢掌门!”一块儿站了起来。 傻根道:“文掌门,史掌门,谢掌门,我不是百虎门门人,这个掌门我既不能当,也不合适当,此事万万不可。”史稳道:“掌门人,百虎门之所以沦为板上鱼肉,任人欺凌,皆因众兄弟分裂为三宗,各自为战,俗话说合则强,分则弱,百虎门经过此一场大劫难后,我们师兄弟几人聚在一起商量,百虎门要想发展壮大,奠立千年根基,须得各个师兄弟齐心群策群力才是。”傻根道:“史掌门说得有道理,百虎门要发展,是须得团结,但这跟我一个外人何干,你们要我做百虎门掌门人,可经过我同意?” 谢六一道:“傻根兄弟,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你将我门流传百年天残本上的拳法当刀法使,生出无穷无尽威力,一举歼灭蓝月天宫四使,这说明你与百虎门有深厚渊源,冥冥之中将我门嫡传功夫发扬光大,我们恳请你做百虎门的掌门人,并非心血来潮,实是经过我们几人通宵达旦的深思熟虑而得。” 傻根摇摇头,说道:“谢前辈,可能你还不清楚,贵派天残本上的功夫绝不是你门独传之秘,我没有认识你们之前,便已掌握了比本上还要多还要全的招式,这点史掌门可以作证,前辈你也是深有体会的。” 史稳道:“傻根兄弟你说得不错,天残本是我们师祖留传下来精妙高深的武功,而你师父恰巧也会这套功夫,那就更说明咱们之间素有渊源,就算不是一根所生,也必是系出同源,如果排资论辈,你我之间极大可能是师伯师叔称谓,甚至是师兄弟也说不准,所以你说不上是外人,由你来做百虎门的掌门,绝对是顺理成章之事,没有半点的唐突。” 傻根边听边摇头,对他的说法不予认同,文东方道:“二弟、四弟说得对,不但如此,傻根兄弟还是第一个使上创派祖师爷佩刀‘天地逆刀’之人,逆刀与先祖神奇武功相得益彰,大发神威,诛杀蓝月天宫四名使者,正所谓‘逆刀破石斩妖孽,祖师显灵救门人。’祖师爷这柄逆刀认主,并不是人人都可驾驭得了,若换作与逆刀无缘之人使用,非但不能使主人如虎添翼,更有可能成为他施展武功之阻滞。” 文东方刚说完,向无痕接口道:“冥冥之中,上天已安排好一切,傻根兄弟,我们请你勉为其难作咱们的领头人,绝非是头脑发热之想,只因种种迹像表明,你是咱们百虎门的救世者,而你也可藉此完成你个人夙愿,寻回你的过去,找回咱们的师伯叔师兄弟。” 傻根道:“你们说了这么多,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可实际情况是百虎门与我绝无关系,凭什么让我来当掌门?更要紧的是,我并不想当劳什子掌门,在下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一个人自由自在,不习惯受那规矩束缚,更不愿久居一地。” 龚文武道:“我听史二哥说,你当初不愿拜入他的门下,只为百虎门正邪不辨是非不分,在你眼中,百虎门不是名门正派,讲难听点,甚至可以分为歪门邪道一类,其实我们这厅上每个人,当初都是怀着一颗行善除恶之心而加入百虎门,然而江湖是一个大染缸,泥沙俱下,身在其中,对各种丑恶事物多有接触,耳濡目染下难免失去初心,不知不觉走上邪路,这一切皆因为我百虎门没有一个坚毅、正直的掌门人当头棒喝,提醒阻止。如果你肯屈身低就掌门一职,带领百虎门走上正道,成为武林正义的捍卫者,江湖中的一股清流,那实是功德无量的善举啊,天下人都会因此而感激你的恩情。” 傻根不禁愕然,他这番话题外之意,竟是说自己若不担任他们的掌门,他们就会沦为江湖中的邪门教派,为恶武林。如此这般的强词夺理绕得他晕了头,任他平时多么伶牙利齿,面对龚文武这番似是而非的说话,竟然不知如何反驳才好,只是频频摇头,说道:“这事万万不可,在下学识浅薄,连自己也管不好,那能管好别人,此位还是留待给胜任之人好些。” 元伟见一众师兄弟说他不服,躺在担床上咳嗽几声,虚弱说道:“小兄弟,你我初见时觉得元伟是个怎样的人?是否就是个品行不端的家伙?我既与林百生称兄道弟,又袒护逼死二人、放恶狗咬小男孩的史坦,在你眼中,元伟绝对是个可以用‘邪恶’二字形容的人,是不是?” 第251章 接任 傻根眼光射向他,默然不语。 元伟叹了一口气又道:“那么这半个月相处下来,元伟在你心中,是不是也只是一常人,谈不上是个十恶不赦的奸人罢?” 傻根点了点头,说道:“元前辈,与你相处的二十日中,我发觉你豪爽大气,是个可以结交之人,颠覆我之前对你的认知。” 元伟道:“多谢小兄弟赞誉,你还记得史二哥曾经问过你如何区分甄别好人恶人么?”傻根道:“记得。” “那么我问你,在座的这所有人,包括我,你可以下一个定义吗?” “定义?” “于你的判定标准中,这厅堂上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傻根沉吟一会,“我不清楚,好人与恶人,从来不易区分。” 元伟道:“小兄弟说得不错。人之初,性本善,每个恶人并非生来就是恶人,甚至在没成为恶人之前还是一个交口称赞的好人,其实每个人乃至恶人,心中都存有善念,其中根本之关键,是善念压倒恶念,还是恶念压倒善念。除了可以区分的好人恶人,当中还有数量最大的一群人,就如我们这样一类算不上正善或邪恶之人,而我们这一类基数庞大的人群,其行为是正是邪,只在刹那间的心念上。” 傻根道:“是的,确实如元前辈所说。” 元伟又道:“西蒙谷的弟子是不是恶人,该不该死?” 傻根摇摇头没说话,也不知他表示不知道,还是说西蒙谷的弟子不是恶人,不该死。 元伟让人扶他坐起来,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又说道:“西蒙谷将近二百号人全军覆没,更累得我百虎门三百余人丧命,他们为什么会死?难道是因为他们做了十恶不赦之事而死有余辜么?” 傻根道:“不。他们之所以死,完全是容青山不自量力,对百虎门的天地逆刀生了非份之想。” “说得好,错误的决定导致了他们的覆灭,要是容青山他有自知之明或是心中没有邪恶念想,无见宝起意,那么他们现下必定是翘着二郎腿在家中喝着荼,那会无端送命?” 元伟顿了一下又道:“傻根兄弟,若你是容青山,会不会作出这种抢夺他人宝物的鲁莽决定?” 傻根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的东西,便更珍贵更稀罕的事物,我也不会多瞧一眼。” 文东方一拍大腿道:“这就对了,此事说明,一个正直英明的领头人是多么的重要,当他没有贪念觊觎,时刻保持一颗忠正戒心时,就不会带领门人走上绝路。” 史稳也道:“傻根兄弟,你有能力便须得担负起维护武林正义、扫清妖孽的职责,否则如何对得起一身高强无比的功夫和一颗忠直不屈之心?” “你如果不出任掌门一职,百虎门便要走上斜路,沦为江湖中神憎鬼厌的门派……” 众人七嘴八舌,不停摆事实讲道理,劝说到最后,仿佛傻根不答应,武林便会陷入一片腥风血雨之中,而他也会成为袖手旁观的千古罪人。 傻根被众人如苍蝇一般围着嗡嗡叫,感觉整个人喘不过气来,脑袋犯了迷糊,突然大叫道:“住口!求求你们别说了,让我静一静。” 文东方等人一齐住了口,傻根推开众人的围堵跑至厅外,站在石崖旁一株苍劲松树下,眺望远处莽莽青山,金光耀眼,习习凉风拂面,尽吐胸中浊气,精神顿时为之一爽。 碧空如洗,悠悠白云下,一只只白鹤遨游山岭间,说不出的恰意。 身后脚步声响起,一人缓缓走近。 “傻根,我们逼你做掌门,实是情非得已,百虎门眼下元气大伤,群龙无首,如无一个众望所归的强力领导者站出来,百虎门便要散了,我怎能忍心相传百年的百虎门在我们这一代弟子手中烟消云散?” 傻根指着一只飞近的白鹤道:“文掌门,你瞧这只白鹤,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是何等的潇洒。” 文东方叹了一口气道:“这样的生活,谁不愿意过,只是人的一生,不管是谁,肩上都担负着责任使命,谁无年轻过,我如你一般年纪,怀着的雄心壮志比天还高,比海还阔,岂会在人生最美好绽放的时刻,去做那心如止水的隐士?” 傻根道:“百虎门不是还有你和史掌门、谢前辈吗?” 文东方目光投向那遥远的天际,“做了几十年的掌门,越来越觉自己才疏学浅,并且我们师兄弟三人各自不服,若不是百虎门猝逢大难,那得有团结一心的局面,今日之齐心实属罕见,并且不能维持多久,迟早有一天会吵翻了天,当两个师弟各自带门人离开时,我留在天心峰还有何意义?”语调中散发出无限萧索之意。 “你就先答应了我们,捱过目前之艰,到时你想卸任或怎样,我们必定答应,绝不食言。”文东方眼光望向傻根稚气犹存的脸庞。 傻根与百虎门众人间情义绝对比不上和郑安、杜发、黄六少那种肝胆相照、两肋插刀的真挚感情,可与百虎门虽没有共历富贵,却共经患难,俗话说患难见真情,又他并非一个铁石心肠之人,沉默了良久,最后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你们,但我只承下这个虚名,实际事务我不会管,也没这个能力来管。” 文东方一把握着傻根双手喜道:“行!行!行!只要你答应做掌门,什么都行。走,咱们进去喝一杯,不醉无休。”携了他手快步入厅。 众人听得傻根愿意出任掌门,无不兴高采烈,但因百虎门刚遭重创,他掌门人继位仪式既无隆重其事,也没大摆筵席庆贺,只众师兄弟围坐一起喝上几杯。席间,文东方将戴了二十六年的铁戒指除下,交给傻根,说道:“掌门兄弟,这枚掌门戒指从此由你来保管,以后你说一,大伙儿绝对不敢说二,你向东,大伙儿绝不敢向西走一步。” 傻根站起将铁戒戴指上,说道:“各位前辈同门,今日傻根盛情难却,坐上百虎门掌门之位,待日后我门渡过难关,这枚戒指便要留给更有能力之人佩戴。”史稳大声道:“掌门兄弟只要带领咱们百虎门渡过难关,重回正轨,那说什么也可以,是不是呀?” 众人齐声道:“是!只要百虎门恢复元气,掌门人便可功成身退,名留千古!” 谢六一将两块神拳令交到傻根手中,说道:“掌门兄弟,这是咱们神拳门的信物,见令如见掌门,门下弟子人人尊敬无比。”傻根推辞不接,说道:“戴上这枚戒指,我已觉身上重担压身,两枚神拳令如此珍贵,我怕保管不好,还请谢前辈替我保管。”谢六一摇摇头道:“神拳阴阳两令分开多年,今日得以重聚,实在不易,眼下物归原主,掌门兄弟无论如何须得拿着。”傻根推辞不下,只好接过放入怀里,好在阴阳两令可镶嵌重叠,合在一起放入怀中也不占地。 龚文武双手捧来天地逆刀,恭恭敬敬奉上,说道:“请掌门兄弟接刀。” 傻根双手接过,仔细端详,墨绿刀身光华不显,毫不起眼,虬符暗纹布满刀身,刀锋说不上锋利,却隐隐散发着一股杀气,赞道:“好刀,好刀!” 史稳道:“掌门兄弟,此刀我们都试使过,每人一拿上手便感气血翻涌,气息不顺,放下后所有不适感退却,此刀也只有你才能驾驭,其他人使之,不但不能增加功力,还会成为阻滞。” 傻根将刀放下,端起一杯酒道:“各位前辈、兄弟、同门,我虽身为掌门,但对百虎门起承及这把逆刀的来历传说一窍不知,还需请你们为我一一阐述,这杯酒我来敬大伙。”说话抬头一饮而光。 众人拿起酒杯齐声道:“干!”仰头喝干。 文东方放下酒杯,说道:“掌门兄弟想知我门来源发展,眼下无事,我们现在就为你讲述本门历史传承。” 百虎门创派师祖张恨水年轻时云游八方,拜师求学,艺成后踏入江湖,四处找武林中成名的高手比武过招,闯出一片声名后栖息武夷山天心峰,创立百虎门。张恨水的四徒弟邓卓阳悟性资质最好,已尽得师父真传,武功出类拔萃,是彼时武林中顶尖高手,众望所归接过师父衣钵出任百虎门第二任掌门,只可惜天妒英才,正值壮年的他患上一种怪病,并于当年年底病卒,时年四十有五。 邓卓阳死得突然,仓猝间没来得及安排后事,只在临死前一刻将掌门戒指传给大弟子文东方,彼时文东方不过三十出头,这引起邓卓阳众多师兄弟的不满,在其死后不到两年内,文东方的师叔伯及座下弟子纷纷离山,或另立门户,或隐姓埋名,或仕职官宦,或创立镖局,不一而足。史稳的师父莫勤奋便是其中一个不服师侄文东方管束之人,他率领座下弟子出走,于距天心峰不远的天游峰落脚开山创派,打出的旗帜也叫百虎门,由此百虎门便有了北宗南宗之分。而谢六一也于师父邓卓阳死后的第四年下山回老家雷州创立了龙马铁拳宗,其后便因为抢夺神拳阴令之事而交织聚缠在一起,傻根因此也牵涉进来。 傻根听罢本门来历,微微点了点头,眼光落在逆刀之上,问道:“那么关于创派祖师爷这把天地逆刀的传说有那些? 文东方向史稳望了一眼,史稳下巴轻点,道:“天地逆刀的来历传说便由我来给掌门兄弟说道说道,祖师爷这把天地逆刀吸收日月精华,颇有灵气,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宝物,幸好武林中听说过此刀的人早就死光,传留下来的故事少之又少,它才得以在天心峰绝顶上驻留多年,不然凭我们的武功修为,拔刀台上纵有十把逆刀,也早就给人抢光光。” 傻根想起七彩宝珠,一颗小小珠子,已在武林之中掀起一阵阵血雨腥风,不知多少人为之丧失性命,武功秘芨与宝刀宝剑更是武林至宝,人人不顾性命欲拥为己有,如果这柄宝刀重新现身江湖,定会引来更大的风波,点点头说道:“逆刀须得严密保管,江湖风波恶,绝不可让它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史稳道:“铁戒指、神拳令、天地逆刀是我百虎门三样信物,希掌门兄弟好好保管。也望掌门兄弟藉此三样信物,将百虎门门楣发扬光大,奠定我门千年不倒的根基。” 傻根摸了摸逆刀冰冷刀身,道:“一定。请史前辈为我详述该刀来历。”史稳点了点头,滔滔不绝说了开来。 百虎门创派师祖张恨水云游四海行侠江湖时,曾于某位老人口中听得一个历代相传的故事,传说昆仑山中有一柄神奇的上古宝刀遗落在险境中,拥有者武功内力将大大增强,老人只是随口说说这个不知传了多少代的传闻,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恨水暗暗记在心中,艺成后便不远万里前往探寻,历经五险六难,几将一条性命搭上,终于在最绝望之际把宝刀拿到了手。那时候张恨水武功本已甚是了得,得此宝刀后更加如虎添翼,打败多位前辈名宿,闯下赫赫声名,有道是树大招风,前来向他挑战之人络绎不绝,可没有一个能胜得了他。有一回张恨水和知心朋友相聚,酒后吐真言,把宝刀秘密说了出来,酒醒后他十分后悔,可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并且他这位“知心朋友”既不知心也不朋友,妒忌张恨水取得的成就,将其逆刀秘密在江湖中大肆扩散,任他如何竭尽全力也阻止不了惊天秘密的传播,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年,整个江湖都知道这把神奇的宝刀,以致向他强抢豪夺之人不计其数,张恨水刚开始时只将他们打败,还好心劝导不不予杀伤,但觊觎宝刀的人如过江鲫一个走了另一个又来。” 第252章 青坟 “最后他不厌其烦,慢慢如换作了一个人,变得心狠手辣,手持宝刀将前来的人全部斩杀,所杀之人当中并非全是心怀鬼胎之辈,有的只是慕名前来见识宝刀,还有的只是想跟他切磋交流武功,却都被他一视同仁杀了个精光,他杀得越多越狠,武功便越高,武功越高,杀的人便越多,最终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杀到最后,已然没有人敢前来挑战或是打宝刀主意,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收手,乔装打扮混迹于江湖市井之中,只要听到有人提起天地逆刀的名字,便亮出宝刀将那人及周围的听者杀得一干二净,长此以往,江湖之中便再也没人敢提起逆刀的名号,不但不敢提,连在心中想想也觉得十分危险。 原来死在这柄刀下的冤魂数不胜数,难怪杀气这么重,傻根边听边看着那并不锋利的刀锋,眼前一个个鲜活而又模糊的面孔快速闪过,变成一张张狰狞不甘、染满鲜血的脸孔,到最后蓝月天宫四名使者年轻俊美的脸容浮现在脑海里,耳中似乎又听到天地逆刀发出的嗡嗡声,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傻根回过神来,瞧到酒席上众人都止了声息,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咳嗽一声,问道:“原来这柄逆刀竟然有如此过往,最后发生了什么事,逆刀怎地会深入石中?” 史稳道:“祖师爷如日中天、深感寂寞时突然接到一个挑战,约他在天心峰绝顶上一较高下,那时拔刀台尚不叫拔刀台,祖师爷等的就是这一天,当即欣然接受,到达天心峰时那个挑战之人已在绝顶上等候,两人互报姓名,寒暄客套几句便动起手来。虽说只是武功上的较量,但两人都全力相搏,拼斗十分激烈,绝顶上雷电齐鸣,风云变色。比拼从黄昏到清晨,又从清晨斗至深夜,一直战至第三日太阳跳出山际的一刹那。” 傻根问:“最后谁输谁胜?” 史稳喝了一杯茶,继续说道:“两人势均力敌战得难分难解,最后分不出胜负。” 傻根道:“哦,看来这挑战之人武功也非常之高啊,那师祖宝刀为何插入山石之中?” 文东方道:“当时除了比拼二人,再无第三个人在场,事后师祖没详说,所以当时具体情况是怎样,后人就不太清楚,可能是祖师爷比拼过后顿悟,将逆刀插入山石之中也说不定。” 谢六一曾说逆刀不是师祖张恨水插入寒晶石当中,怎地到了你的口中,却变了是他插的呢?傻根微一凝思,便知文东方在说谎,定是张恨水输掉了比拼,逆刀被对方抢夺过去插入山石之中,他只是为了保存师祖的面子而说比武打平罢了。 傻根微微一笑道:“那最后怎么样?” 史稳道:“比拼过后,祖师爷发现武夷山人杰地灵,风水极佳,他老人家闯荡多年,早已厌倦江湖风云,便顺应天意在天心峰住了下来,开山立派,创立百虎门。” 傻根道:“原来如此,那么与师祖较量武功的那位高人是谁?”谢六一道:“传闻那人叫周紫龙,也是一代武圣,现今江湖上人材最为鼎盛名声最为响亮的北斗派,便是由他一手创立。”傻根道:“北斗派?北斗派在那里的?” 席上各人均以十分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北斗派是当今武林中最大的派别,可与少林派比肩,傻根身为武林中人,怎地连北斗派也没听说过,这明显不合常理,后来一想他曾经傻过一段时间,失去往时记忆,便也释然。元伟道:“掌门兄弟,北斗派在安徽黄山天都峰上,黄山你知道吗?” 傻根点了点头道:“黄山我听说过,但没去过。” 筵席散后,众人各自回房睡觉,第二日清晨,各人纷纷起早来向掌门人傻根请安问好,傻根十分不习惯,睁着朦胧双眼让他们日后不必如此多礼,说道他虽身为掌门,但与各人仍是好兄弟好朋友,兄弟情义在前,掌门礼节在后。文东方等人看他没有丝毫掌门人的架子与威严,心中暗暗叹气,知他实在无心,便只好如他所说。 百虎门劫后余生,百废待举,但傻根只头上顶着一个百虎门掌门人的虚名,日常里丝毫不关心百虎门的重建及事务,总是说:“我对百虎门不熟悉,一切事务,还是交由文大哥与史大哥住持。”每日里在文史等人的指点下勤练百虎门的点穴功夫、轻身功夫、拳脚功夫以及刀剑功夫,内功他也尝试过练习,但不知为何总是凝不了气,似乎小腹中丹田根本不存在,他也没心思去探究原因。闲时和谢六一、向无痕等人聊天,听江湖上的各种奇闻轶事,历史典故。 谢玲玲总是有事无事地来找他聊天,傻根心有所属,又知丘南兴与她是一对,绝不能因此而生了乱子,便刻意避开她。 落化有意,流水无情,谢玲玲碰了几次壁,便也只好黯然神伤,收起了爱慕之意。 眨眼小半年过去,这日天阴如晦,傻根一大早召集门人登上拔刀台,眺目南望,一众门人朝南静立,等待他发声。 绝顶上寒风呼号,细雨飘扬。 不知过了多久,傻根终于转过身来,说道:“文大哥,史大哥,小弟在山上已多时,很是想念广州的朋友,百虎门眼下一切顺利,我在不在山上已然不重要,小弟想下山走走。”文东方早知道他在山上待得不耐烦,便道:“也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掌门兄弟在江湖上多多历练也是好的,我与众师兄弟在山上时刻期盼掌门兄弟的归来。” 史稳道:“盼望掌门兄弟早日学成归来,带领百虎门东山再起。” 傻根点了点头道:“天残本上记载的功夫,你们练得怎样了?” 史稳道:“已是练得纯熟,但握上刀后始终不顺手,感觉很别扭。”文东方道:“我们始终使不出掌门兄弟你使刀时那种行云流水的境界,对拆时也不觉得它有何威力,有何特异之处,甚至感觉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一句话就是练起来浑身不舒服。” 傻根嗯了一声道:“不知问题出现在那里,可能是这套刀法,只有在握上天地逆刀之后才能发挥出它强大的威力。”龚文武道:“掌门兄弟说得对,天残刀法须得与逆刀配合使用才能彰显其神秘莫测的功力,但我们只要一碰天地逆刀,便气血翻滚沸腾,根本握不长久,这实在难为,空有精妙刀法不能练。”傻根点头道:“这确实古怪。”谢六一道:“咱们没有掌门兄弟的气魄,镇不住逆刀,天残本上的功夫,还是当作普通手脚功夫来练好些。” 百虎门众高手中,文东方、史稳、龚文武、谢六一、向无痕甚至是于富城、丘南兴等人握上祖师爷宝刀,个个有不同程度的恶心呕吐,只傻根握在手上没有排斥之感,众人都道这把逆刀有灵性,认定他为主人,其他人碰它便被它抗斥,还说连宝刀也认定傻根为百虎门掌门人,他不做掌门人实在说不过去。这时傻根会被他们说得晕乎乎的,似乎自己不当这个掌门天便会塌下来一般。 傻根与众人互道珍重,下山南行,本不想将逆刀带在身边,但群豪有的道:“逆刀认主,你不带上它,怕天心峰留不住它。”更有的道:“蓝月天宫夺不到天地逆刀必然不甘心,一定还会派人前来明抢暗夺,掌门人不在庄里,我们那有能力保管,如因此丢失,我们可是万万担当不起哪。”有的道:“江湖险恶,掌门兄弟你须得拿它来防身,也藉此在江湖上闯出一片名堂。”傻根拗不过,只好拿了块蓝布包起来插于背上。 下得山,到最近的市集买了一匹马儿,马不停蹄往崇安县奔驰,入夜前来到虎王客栈,往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酒楼客店此刻静悄悄,一个人影也无,高大雄伟的酒店乌沉沉一片,没见一盏灯火,霭霭暮色中显得孤寂落寞,四处炊烟袅袅,周围低矮民居窗中透出淡黄灯光,一片朦胧中偶听几声母亲唤儿回家食饭之呼喊。 虎王客栈大门紧锁,傻根上前砰砰砰拍门,良久不见有人开门,心知有异,一脚把大木门踢飞,闯将进去,里面桌椅俱在,伸手一摸,桌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暗叫不好,立即飞奔至虎王钱庄,同样大门紧闭,大屋死一般静寂。他探听清楚,沿街走去,转了几个弯,只见一座白墙碧瓦的大宅第,门上悬着一面大匾,写着“史家大院”四个大字。那宅第一连五进,气象宏伟。大门、中门一扇扇都紧闭,将门踢开,宅中空空荡荡的似乎也无一人。傻根心道:“难道他们一夜之间死了个精光?” 拉了一个行人来问,那人道:“三四个月前,史老爷已然尽遣家仆,散尽家财而去,至于他去了那,这个可没人知道。” 这个操蛋的史纣王,知道我迟早会来找他麻烦,竟然先藏匿了起来,可恶,可恶!失算,失算!问起钱嘎头一家下落,那行人叹了一口气道:“三人自在妈祖庙被抓回史家大院,没出十天便先后受折磨而死,个个骨瘦如柴,混身臭不可当,可怜啊,好端端的一家五口说没就没,我们不忍心,史老爷离开后,从野地里拾回他们的尸骨,埋在他菜园子里。”摇摇头,径自离开。 傻根呆了半晌,一股热血从胸间直冲上来,禁不住伏在路旁一株梧桐树干上,暗暗流泪,湿了衣袖,叫道:“钱嘎哥钱嘎嫂,钱家兄妹,钱大娘,是我傻根无能,竟然害了你们性命。”脑海中浮现五人惨死的样子,个个双眼不闭,满脸愤怒,耳中隐隐听到钱嘎头大笑哭骂之声。他站起身来,指着天说道:“老天爷,今日要你作个见证,我傻根若不杀史坦给钱家满门报仇,我回来崇安在钱嘎头一家坟前自刎。”说着砰的一拳,将梧桐树打得沙沙摇晃,树叶沙沙簌簌响着,飘落一阵叶雨。 定了定神,将马匹系在梧桐树上,行至史家大院旁钱家菜园。只见菜园中堆起了一个大土包,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狗趴在坟前,无精打采瞧着他,傻根缓缓走近,黑狗竟然不离开,傻根蹲下伸手摸摸黑狗的头,黑狗没有闪避,“汪汪汪”叫了几声,嘶嘎沙哑,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 傻根心如刀割,月光下,坟头青草布满,已有几寸高,青菜地里杂草丛生,长得比菜还要高,菜畦旁丢着一双小孩花布鞋,一个木刻老虎,几只小碗。傻根越看越是伤心恼怒,伏地拜了几拜,暗暗祝祷:“钱家兄嫂,你若在天有灵,务须助我,不能让那凶手走脱了。” 悄立至深夜,露水打湿了身,傻根收回思绪,史坦躲了起来,要找他甚是不易,不必急在一时,还是先去南昌找郑大哥的好。回到梧桐树下翻身上马,一路往西北而行。 这一日,他来到抚州,城内人多道窄,下马缓缓而行,正想找客栈落脚,突然肩上被拍了两下,傻根回头,一只猴子霍然站在身旁正瞪大眼睛瞧着他,傻根比见了阎王还要害怕,啊的一声大叫:“长毛怪!”放脱马缰迈步便奔。 这只猴子,正是把江芯怡和傻根带至极乐圣地的麦哲七!傻根被尸妖追赶离开那片空地之时,他尚被绿丝线绑在巨石上一动不能动弹,想不到他不但活了过来,更是逃出了极乐圣地。 麦哲七身形电闪,晃身追上抓了他手臂,哈哈大笑道:“功夫不负有心人哪,终于让我找回你这株会行走的活人参,我可想得你紧,料不到你竟然比我先逃了出来,怎地不跟说一声,还害得老子在里头四处找寻你。” 第253章 谁的 傻根手臂如被套了一个铁箍,全身酸麻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咧着嘴叫道:“快放开我,快放开我,抓着我干什么。”麦哲七毛笑肉不笑道:“干嘛,我闻到了人参血香的味道,你说我还能干嘛?”傻根脸色急变,叫道:“我的血有毒,你喝了会晕的,你试过一次还不怕死吗?” “人参儿请放心,我一次不会喝太多,毒不晕的,你也不必慌张,老夫准备细血长喝,不会伤你的性命,相反,你可得给?我好好活着。”麦哲七满眼贪婪之色,恨不得当街咬穿他的脖子。傻根道:“麦老前辈,你想喝我的血,可经过我同意没有?” “没经过你同意?你问的太有意思,老夫喝人血,从来无须经过主人的同意,你再嚷嚷,老夫立马捏断你的手臂,当街大巷喝你的血。” 麦哲七五条筷子般细的手指看起来一折就能折断,但捏在傻根手臂上却是痛得连抽寒气,他静下心,放低声道:“好,好,我不嚷,请前辈小力一些。”麦哲七稍稍轻了手问道:“你行色匆匆,要去那里?”傻根道:“我想找酒店吃饭喝酒,前辈你用过膳未,不如一起?”麦哲七点点头道:“我正觉饿,也有些事问你,走,让我填饱了肚子再细细品味参血。”攫着傻根走进道旁一间人声鼎沸的“雁南飞”酒楼。 两人在一张圆桌坐下,傻根轻轻掰开长毛猴的手指,说道:“前辈要喝什么酒,在下去给你点。”麦哲七道:“不必,小二,小二,过来。”店小二跑着过来叫道:“来了,来了,两位客官要吃些什么?”待见到麦哲七的脸容,不禁怔了一怔。麦哲七道:“小二,你店里有什么招牌菜,都给我上一份。”小二回过神来,说道:“本店出名的菜式可多得很,有猪肚鸡,秘制鹅肠,冰烧三层肉,油炸黄金虾,清蒸刀鱼,红烧乳鸽,茶香骨,香辣牛蹄,连州腌肉……” 傻根道:“行了行了,你随便上十样,然后再拿十斤酒来,你们这儿什么酒最贵?”店小二知道遇上豪客,笑得如烫熟的狗头一般,“竹叶青最好喝,不上头。”傻根道:“竹叶青的不要,要酒劲大的,上头喝着才有意思。” 店小二道:“要酒劲大的,那就喝我们本地产的米酒,入喉如火烧一般,就怕你们外地来的客官受不住。”傻根道:“什么受得住受不住,别说火烧,刀割也不怕,快上,快上。”店小二道:“好咧,两位客官稍等,马上拿酒来。” 麦哲七盯着傻根问:“小子,你想灌醉我吗?”傻根道:“前辈酒量惊人,那能喝醉,我只是想喝醉自己。”麦哲七奇道:“为什么要喝醉自己?”傻根道:“酒能行气活血,前辈呆会喝起参血来岂不是更爽?再说我做人宗旨是今朝有酒有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每一天都是这样过来的,快意江湖,酒醉半生,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麦哲七眯着眼笑道:“小子你很会替人着想,老夫很是高兴,跟着我,包你天天酒池肉林,过得比皇帝老儿还爽。” 正说着,店小二拿来一坛酒与两只大碗,笑道:“喝抚州米酒,要用大碗才够意思,一口一碗,一碗苦,二碗涩,三碗甘,四碗甜,五碗不出门。”坛塞拔出,一股清冽的酒气冲鼻而来,傻根叫道:“好酒,好酒!” 待小二倒满酒,傻根举起酒碗道:“前辈,这一碗酒是庆祝咱们逃离鬼谷的,干了它!”仰脖子喝了一口,酒入惧肠,感觉如有刀割,说不出的难受,他强忍下来,闭着眼又连喝连灌几口,将酒碗一翻,哈哈大笑。 麦哲七并不拿碗,笑嘻嘻瞧着他故作大气。 傻根也不去管他,捧起酒坛给空碗倒满了酒,拿起后道:“这一碗敬咱们老朋友有缘再度重逢,干。”仰头喝完,他丝毫不停顿,又倒了第三碗,说道:“这一碗是敬……”话未说完,麦哲七突然伸手抓着他手腕发力一捏,傻根啊的一声大叫,大碗拿捏不住,掉在地板上摔得粉碎,酒水洒了一地,店小二不知就里,连忙又拿了一只碗过来。麦哲七低声喝道:“小子,你想在老子跟前耍滑头,门都没有,再整鬼整马拗断你的手腕。” 傻根深知长毛怪动作太快,又自己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想要远离或抽刀对战根本来不及,无奈之下只想喝醉好睡上一大觉来麻痹他,醒后择机逃跑或与之决一死战,无论如何不能被他控制吸血,不料一番心机却是被他识穿,心中暗想:“看来我是太急躁了些,得要耐心些,慢慢与他斗智斗勇。”当下叫道:“前辈前辈,在下绝对不敢在你老人家面前耍奸使滑,如此喝法只是嗜酒如命而已,并无其它意思。”麦哲七放开手哼了一声道:“谅你也不敢。你叫什么名字。”傻根如实说了,麦哲七原先听杜发叫过他的名字,也不多怪,低声问:“小子,废话不多说,你是怎样出来的?” 傻根喝了两大碗烈酒,已然上头,红着脸道:“这个说来话长,前辈,那地方到底是一个什么所在,怎地会有妖魔鬼怪,又怎么有会飞的大虫子?” 麦哲七白眼一翻,傻根知他又要捏自己骨头,连忙叫道:“我说,我说,别捏,别捏。”麦哲七举起酒碗喝了一口,砸砸嘴唇道:“小子,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再有不听约束,我拧断你的脖子。”傻根急忙捂着嘴巴,点了点头。 “快说,你怎么出来的。” 傻根道:“我掉出来的。” “掉出来?怎么掉出来法?” “那个尸妖追我,我慌不择路闯进一个洞口,洞口里有一个大坑,我没注意,掉进了坑里,那坑深不见低,我在里头不断下落,不断下落,吓得我魂儿跑了出来,最后我好像掉进了水里,昏死过去,醒来后我便发现自己已经出了那可怕的地方。” 与其把实情一一道出,还如胡说八道一番,不管怎样长毛怪都不会相信,傻根索性三言两语打发掉。 果然麦哲七一脸疑惑,问:“就这样简单?”傻根道:“就这样,你瞧我说得轻松,可当时并不轻松,反而是困难重重,我起码奔了十里山路,路上遇到无数怪兽,既要打怪,又要躲妖,过程惊险无比,险些儿便不能坐在这儿与你老人家喝酒了。” “你遇到了什么怪兽,又怎么打法?” 傻根望着桌上的空酒碗,怯怯问:“我能喝一口酒吗?”麦哲七道:“喝吧,但只能喝一口,喝多了不行。”傻根问:“为什么不让多喝?”麦哲七撇了撇嘴道:“怕你小子酒量不行,没说完正事便晕醉过去。”傻根道:“前辈你太小瞧我了,这坛酒,我一个人喝下还能写出自己的名字。” “要喝快喝,别吱吱歪歪尽说废话。” 傻根双手举起碗骨嘟骨嘟将一碗酒喝得精光,麦哲一怒道:“小子,你不听话。”傻根满嘴喷着酒气,说道:“我没不听话,我就只喝了一口。” “你把一碗酒都喝了,那是一口吗?” 傻根道:“你瞧我中间换气没有,没换气,就只算一口,一口一碗,那也没算坏了规矩。”麦哲七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哼了一声道:“算你小子狠,你最好别醉,若是醉了不回答问题,我将你手脚都捏断,瞧瞧谁怕谁。” 傻根立即吓出一身冷汗,心中暗暗叫苦,这只长毛猴子真他娘的鬼精,把他治得服服帖帖,可是这时候三大碗烈酒下肚,他便想清醒也由不了自己,摇摇晃晃道:“前辈放心,我怎么会醉,前辈请问,刚才我们说到那里了?” “你在逃跑途中遇到了什么?” 此时傻根还没醉到组织不起语言的地步,他把洞里洞外的见闻遭遇串起来,前后颠倒说出,麦哲七却是听得津津有味,到最后竟然深信不疑,想来他在里头遇到的怪物与傻根所说差不多,点了点头道:“嗯,那鬼地方,把老子困了多时,幸好我吉星高照,逢凶化吉。”傻根心念一动,正要张开嘴的瞬间想起麦哲七的告诫,连忙用手捂住了口。 麦哲七看他欲言又止,问:“你想问什么?” 傻根问:“你会不会捏断我脖子?” 麦哲七道:“小子明知故问,快说。”傻根道:“安全第一嘛,这可怪不得我小心。前辈,你老人家在里头呆了多长时间?”麦哲七道:“我前几天才出的来,你说我被困了多久?” 黄腾曾经说过,那极乐圣地是他的梦境,他要是死了,梦境就会消失,要真如他说,黄腾在雷火山内升天逃出鬼门关,他清醒回来后梦境也该消失才对,怎地长毛猴子还能活到现在? “前辈,那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听人说那儿是一个人的梦境,也不知是真不是真?” 麦哲七道:“你听谁说的,又是谁人的梦境?” 傻根道:“其实我也没听谁说,只是隐隐感觉那光怪陆离的情景只能出现在梦中或神话世界里,真实世界不应存在。”麦哲七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那极乐圣地确实是一个梦境,你在里面所见所闻,僵尸妖怪,全都是那人胡乱想设置出来的。”傻根问:“不知是那个人的梦境?” 麦哲七道:“本来不该对你说,但你已然进入过所谓的极乐圣地,就是将秘密给你透露一点也不算坏了规矩,听好了,这个梦境是唐末起义军领袖黄巢的梦境。” “黄巢?黄巢他不是死了吗?”傻根曾听青莲教女弟子说,青莲教教主黄腾是自称是黄巢再生,“一个死人怎么可能有存有梦境?” 麦哲七道:“黄巢虽然死了,但他死前一刻的梦境,却被人施以奇术从脑袋里取出,禁锢在一个虚无飘渺的空间之中,对于常人来说,这个空间并不存在。” 黄腾一直说梦境是他自己的,害得大伙儿不敢在圣地里取他性命,让他逃了出来,可真被他骗惨,傻根心中暗暗咒骂黄腾奸滑,嘴里却说道:“哦,世间竟然会有这样神奇之事,以我的见识阅历,便打破脑袋也理解不了其中的神秘与奥妙,前辈,你可曾听说过青莲教黄腾这人?” 麦哲七望着他,好一会儿才道:“你竟然认识黄腾?怎么认识的?”傻根道:“我不认识他,只是听说过而已。” “你听谁说的?” “我有一个朋友被迫入了青莲教,她曾经跟我提起过青莲教主黄腾,这黄腾自称是黄巢再生,可不知是真是假?” “你这个朋友,会不会就是江芯月那个女娃子?” 傻根脸上有惊奇之色说道:“前辈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的?” 麦哲七骂道:“你是不是傻了,我半年前带你们进极乐圣地,不就是为寻找那小姑娘的姐姐江芯月吗?对了,你在梦境里,可有见过她吗?” 傻根“噢”了一声道:“我记起来了,你当时是想找她要七彩珠子解毒,你怎么知道她在里面的?”麦哲七双眼盯着他道:“你还未回答完我的问题。”傻根连忙道:“见过,见过。在你被尸妖击晕之后,我瞧见尸妖把舌头伸进你的嘴里,不忍心你的肉身被他吸食,便趁其不注意割断了他的舌头,又在他心脏上捅了一刀,然后一道白烟从尸妖七窍中冒出来,凝成一个人形,瞧那烟影,正便是我那朋友江芯月。”添油加醋把当时的情形描述出来。麦哲七静静听完,嗯了一声道:“我还是迟了一步,她三魂七魄已然被尸魅分食。”喝了一口茶续道:“这么说来,你那时可救了我一命。”傻根道:“是啊,我救过你两次了。” 第254章 美食 “两次?”麦哲七一怔,“还有那一次?” “上回在黑水庄地牢我把你救将出来,让你重获自由,那不相当于救你一命?” 麦哲七笑道:“小子,你倒挺会邀功,我从地牢里逃出来,你在其中最多起三成作用,说什么救我一命,太胡吹大气。”傻根趁热打铁问道:“前辈,你又是怎么离开极乐圣地的?”麦哲七道:“我怎么进去就怎么出来,走原路。” “我听说只有青莲教教众才能进极乐圣地,怎地你和我及江家小姑娘都能进去?” 麦哲七道:“谁说只有青莲教的人才能进去,黄巢的梦境又不是青莲教的私人财产,只要知道方法途径,谁人都可以进去的。” “哦,前辈你又是怎么样知道进去的方法?” 麦哲七道:“小子,你问那么多干什么,难道还想进去一趟?”傻根把头扭得如拨浪鼓一般道:“不想,不想,打死也不愿进去。” 麦哲七道:“鼠辈,胆小怯弱。刚才我们说到那里?”傻根道:“刚才我问世上是否真有黄腾此人。”麦哲七点了点头道:“青莲教中确实是有这么一号人,这家伙神秘得很,行踪诡异,前半生我可找了他十多年。”傻根正想说什么,麦哲七突然骂道:“他奶奶的,等这么长时间还不上菜,想饿死老子吗,小二,小二,你兔崽子死去那里了?”麦哲七脖子饿得咕咕叫,突然大声喝骂起来。 店小二端着一只盘子小跑过来,应道:“来了,来了,庐山烧鹅,最佳下酒菜,两位客官试试,包你们吃过返寻味。” 只见盘中那烧鹅金光皮脆,异香诱人,麦哲七急不可耐伸手拿了一块放入口中,咀嚼品味,赞道:“皮脆肉嫩,丰腴不腻,酸甜可口,上品,上品!”小二笑道:“色香味俱全,口齿留香,是庐山烧鹅的最大特点,抚州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傻根挟了一块试了试味道,果然是入口即化,甜中带酸,酸中混甘,一股纷芳之气直冲鼻子,忍不住叫道:“果然是极品,鹅中极品。”胖掌柜听到客人叫好,满脸笑容走过来道:“两位客官是第一次来抚州吧,你们可真会挑地方,在别间酒楼,可绝对食不到如此美味的烧鹅。” 麦哲七道:“是不错,令人胃口大好,就是瘦肉多了,吃多会滞,如果再肥上那么一点点,那可是绝对的第一流美食。”那掌柜喜道:“客官你也这么认为?英雄所见略同呀,我家大厨总说此时肥瘦最相宜,总不肯听我的劝。”麦哲七道:“其实这也算是很好的了,你看这根鹅腿,肉多而不柴,一口咬下去,汁液润口,皮韧肉软,甘香可口,绝了,绝了!”掌柜眉飞色舞,“客官真是美食家啊,你知不知道,这鹅为什么叫庐山烧鹅?” “难道这烧鹅的鹅产自庐山?”傻根问,掌柜笑而不语。“你家大厨是庐山人?”掌柜轻轻摇了摇头。 麦哲七侧着脑袋想了一会,自主自语说道:“烧鹅甜而不腻,甘酸可口,这美味,主要是来自于肉中泡有那独特的酸汁,这才带出了整盘烧鹅的美味。”掌柜那肥肥的脸上肉团一颤颤的抖动,双眼放光,如是发现了黄金宝藏一般。 麦哲七又道:“酸味从何而来?傻根,你知道吗?”傻根道:“从你身上而来。”麦哲七脸上绒毛一竖,骨节爆响,傻根连忙道:“不,不,酸味来自于庐山的女子。”肥掌柜一愕,问:“此话怎讲?” 傻根吃了几块美味烧鹅,酒已醒了几分,摇头晃脑道:“自古相传,好男不娶庐山女,好女不嫁莆田男,你想想,好男人都不娶庐山女子,庐山女子眼看得身边一个个俊俏儿郎被外地女子把魂儿勾了去,只能看不能狎,你说她们能不酸吗?” 掌柜哈哈大笑,“胡闹,胡闹,小伙子你意思是说,我们拿着碗去装庐山姑娘流下来的津液咯,然后拿回来浸泡烧鹅,哈哈,有趣,有趣。”傻根道:“老板,这可是一道生财的好办法啊,你想想,这烧鹅不但酸甜可口,还带有黄花姑娘那美妙不可言喻的异香,肉未入口,香已醉人,肉入口,如初吻乍碰,红唇轻触,简直妙不可言,少年人吃之,如痴如醉,青年人品之,深溺不拔,中年人赏之,此生足尔,老年人闻之,惟概叹而已!” “下流!”一声轻微的骂声在纷杂中传来。 傻根转头四顾,周围食客喝酒的喝酒,吃食的吃食,谈笑风生,谁也没往这边瞧来,应该不是骂他的。 麦哲七耳朵竖了起来,一会儿后道:“老板,你这杨梅是产自庐山?”掌柜拍手赞道:“不错,不错,我家的杨梅产自庐山之巅,吸尽天地灵气与日月精华,一棵果树最多只能结出三斤果子,而这三斤果子当中,又只有十至十五颗达到我们选用的标准,绝对是精挑细选而得,每一颗杨梅果色深红诱人,果肉饱满多汁,一掐就能出水,可真是比十八岁的大姑娘还要水灵。” 麦哲七道:“嗯,宁要庐山杨梅,不要庐山妙龄,妙,妙极。听得我食指大动,你们还有什么拿手好菜,快快送上来。” 掌柜道:“就来了,你瞧。”指着小二送上来的一盘菜道:“这一道菜叫‘黄金虾’,你先试一下,看看能不能吃出什么感觉出来。” 麦哲七伸出汁液淋漓的手指去抓虾块,被掌柜白白胖胖的手挡了去路,麦哲七脸色一变,但因脸上毛茸茸遮掩脸皮,掌柜看不见,并未缩手,说道:“客官,鹅汁虽妙,加在虾块上面就破坏了它原本的味道,这道黄金虾须得原汁原味吃,方能吃出它的特别。”麦哲七哈哈一笑把手缩回,用比铁片还要硬的衣袖擦了擦手,伸手拿了一只虾放入口中咀嚼,吐出虾皮,大声赞道:“好虾,外焦内嫩,肉质软而不松,肉中有一股清香,令人特别回味,很特别很奇怪的一种感觉,掌柜,那是什么香?” 掌柜一脸得色,道:“客官,你认为我这道黄金虾怎么样?”麦哲七道:“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虾,无可置疑。”掌柜道:“这道虾,从食材到配类都非常讲究,虾从雩山主峰军峰山上的涧溪中捕捉,绝无污染。” 傻根插口问道:“老板,污染二字作何解?” 掌柜一颗圆圆的脑袋似乎是直接安装在肩膀上,瞧不见脖子,脑袋摇晃带动身子摆动,吟道:“‘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淤泥,污也,出污而不染,污染二字,从中可解。即是我的虾没有污移肮脏,捕而生吃,并无不可,世人皆知鱼生,殊不知还有虾生,雩山虾,正是虾生宴中的极品。” 傻根道:“那来这么多说法,只要是你家的东西在你口中都是极品。”掌柜道:“非也,非也,非但在小的口中,更在抚州城百姓口中。”麦哲七道:“好啦,好啦,那虾肉中的清香到底是来自何种香料?” 掌柜目光转向傻根说道:“这位客官,你先尝尝,瞧能不能识别其中的纷芳。”傻根夹起一只虾放入口中,咽下去后又夹一吃,连吃六只,才仰起脖子道:“我知道了。”掌柜双眼放光,问道:“你知道香从何来?” 傻根道:“肉中香味有二种,我连吃了六只,才辨别出第二种香味。”掌柜一拍大腿叫道:“正是,正是,是那两种香,快说,快说。” “武夷深山老岭,长有珍稀茶树,名曰‘星村茶’,其茶水为深琥珀色,其香浓烈,这第一种香,是为茶叶之香。”傻根边说看看掌柜。掌柜大喜点头道:“说得很对,说得太对了,那第二种香呢?”傻根道:“第二种香比茶香淡了不少,并不是你们在烹制过程当中加入的。” 掌柜拉了张凳子坐下来,颔首不语,两手轻拍,以示鼓励。 傻根道:“这第二种香,是松香,只因星村茶叶在制作过程中,是用松针或松柴熏制而成,锅中茶叶吸收松火之味道,以致你用茶籽油及星村茶叶炸出的雩山虾带有神秘的松香味。” “你还知道我用的是茶籽油?神奇啊,太神奇。”掌柜双手抓着傻根双臂,“你是怎么知道的?”傻根道:“虾肉中只一种肉味,猪油可以排除,而我在品尝黄金虾时,并没吃出花生的泥香,又福建江西两地山岭间多种茶籽树,可见民间多有食用,综合起来便容易得出答案,并不算神奇。” “哈哈,原来这位小客官才是真正的美食家,失敬失敬。你们等等,呆会要上一道镇店名菜猪肚鸡,请你们再品尝品尝,发表宝贵建议和意见。”掌柜笑眯眯道。 傻根道:“哗,老板,庐山烧鹅与黄金虾两道美味已然那么让人胃液泛滥,竟然还算不上镇店招牌菜,那么这道所谓的猪肚鸡必然更加引人垂涎。”掌柜道:“那当然,我先跟你们说,猪肚和鸡肉美味那也罢了,那一锅浓烫,才叫人间滋味啊,怎一个‘鲜’字了得。” 麦哲七道:“那还等什么,快上啊!”掌柜道:“客官请耐心等候,只因那猪肚不常有,鸡也非凡物,我们是现宰现做,极是珍贵,想吃美味,不但讲运气还得有多些耐性。”麦哲七道:“哈哈,你家酒店并不起眼,却还有那么多讲究,好,我便等等又何妨。” 傻根道:“难道那猪是庐山野猪,鸡是庐山山鸡?”掌柜道:“野字用得没错,但小客官你只说对了一半,猪来自三清山,鸡来自龙虎山。”说完笑瞧傻根。傻根问道:“三清山的野猪和别个地方的野猪有什么特别之处?” 掌柜道:“野猪皮粗肉实,性蛮多疑,口感不甚佳,三清山乃道教胜地,修道成仙之人数不胜数,生长于三清山的山猪,时常聆听仙人抚琴歌呓,目睹得道之人羽化升天,深受感染熏陶,颇有灵气,其肉身,已被仙气浸染,食之焉能不爽?” 傻根叫道:“这都成!老板可真有你的,那么龙虎山的山鸡又有什么特别之处?” 掌柜道:“这龙虎山其实俗称龙虎凤山,龙,长蛇也,虎,山猫,凤,便是今天餐桌上的主角:山鸡,龙虎凤山上的鸡,便是百姓口中的凤,鸡你们吃得多了,可凤凰你们吃过吗?哈哈,今天就让你们大饱口福,受了教化之猪肚与百鸟之王凤凰一相碰撞,生出的美味,从唇至舌,至咽喉,再至胃,最后遍及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感觉到它的神奇鲜美,包你们一辈子忘不了。” 麦哲七道:“肥佬,普天下之能吹,莫过于你,一道普普通通的菜式,在你口中竟然变成了仙肉灵汤,如此不遗余力吹嘘,你不发达,谁又敢发达?” 掌柜摆手道:“这位客官可错了,我讲的全属事实,何来吹嘘之说。”麦哲七虽然长相怪异,但言谈正常,掌柜自认与之相交甚欢,对其戒惧心理淡了不少,顿了一顿又说道:“客官,你骨骼精奇,相貌非凡,一看就知不是池中物。”麦哲七哦了一声道:“不知如何不凡?” 掌柜道:“客官手脚幼细,遍体长毛,形如孙大圣,我看本事也必然高深。”傻根道:“掌柜看人本事一流,厉害。”掌柜道:“本店开了三十八年,每日我所见客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武林异士,江湖豪杰,走卒贩夫,三教九流尽皆见过不少,如客官这般特异之人,却是第一次见。”麦哲七嘿嘿笑着,并不出声。 掌柜道:“在下斗胆猜测,客官饮食定与常人相异,不知可有说错?”麦哲七微微点头,掌柜道:“客官钟爱何种食物?小店大厨厨艺一绝,涉猎广泛,一定能做出比别人更加美味出色的菜式出来。” 第255章 重逢 “血。”麦哲七边吃烧鹅边说道。 掌柜道:“果然与众不同,以血为主的菜式想要做得令人回味,确实是很考厨师手艺,不同的血类做法也不相同,不知你喜欢什么血,猪血,马血,羊血,还是牛血?” 麦哲七淡淡地道:“人血。” 掌柜一怔,“人血!人血怎么能食?” 麦哲七道:“人血不但能食,还不费事,直喝就可以,并且味道鲜美得紧,呆会食完饭我还要喝他的血。”下巴向傻根点了点。掌柜大感不可思议,说道:“喝他的血,怎么个喝法?”麦哲七道:“老板你这么好奇,我就示范给你看,活人血是怎么喝的。”说完竹竿般的手搭在掌柜胖嘟嘟手臂上,朝着他露出笑脸,掌柜心中一个打突,还未来得及缩手便隔着桌子被拉了过去,失声叫道:“喂,喂,你想干什么,快放开我。”麦哲七张开的一张大口能塞得进一个苹果,露出两枚尖牙,朝着掌柜又短又粗的脖子咬下,扑哧扑哧的吸吮声音响起,掌柜全身不由自主战抖。酒店内的食客招待蓦然间看不清这儿发生什么事,眼光都往此处聚集,等得看清,人人哗然,胆小的已然从门或窗冲出酒楼。麦哲七拉人吸血的动作既快,起意又突然,傻根竟然来不及提醒掌柜,坐在一旁直勾勾看着,既想起身逃跑,又想把掌柜救下,一时拿不定注意。 突然,一声高亢吼叫从酒店内里传出,响彻大堂内外,傻根闻声色变,霍地站起,如一阵风冲向酒店厨房。正在吸血的麦哲七见状,立即把掌柜扔在地板上,晃身追至,吐出满口血水叫道:“小子那里逃!”伸手去抓傻根肩膀,傻根边走边从背上抽出包着蓝布的逆刀,听风辨位回身就是一招“笑面迎人”,逆刀兜头劈下。 麦哲七还以为傻根是广州番禺时的傻根,伸手抓他时毫无防备,眼看就要得手,陡见一块包着蓝布的硬物迎头砸来,没有放在心上,侧身避开后伸左手去抓那蓝布包裹下的刀身。 傻根陡地翻手,刀锋向上划向敌人左手虎口。麦哲七堪堪抓上硬物,突然手上一阵冰冷感觉传来,身体自内而外散出一股寒意,全身长毛竖起,心中顿感不妙,急缩左手,可最终慢了一步,左掌拇指被蓝布下的刀锋削去一截,大叫着往后退缩。傻根更不停留,转身奔入厨房,推开后门,来到一个天井中。 天井之中,一头大黑猪前肢绑着被吊了起来,三人站在一旁,其中一人手中拿了柄锋利的杀猪刀,正想插入黑猪的喉管,傻根大叫道:“住手!” 三人吓了一跳,齐齐转过身来,傻根抢上将三人推开,蓝布扯下,绿光一闪,挥逆刀将吊绳削断。 那只被吊起来宰杀的大黑猪,竟然是傻根日思夜想的好兄弟傻黑! 话说两兄弟在广州城西关帝庙外失散,傻黑在原地等傻根等到天亮没等到,便在城郊四周找寻主人,渐渐越走越远,没了主人照顾的傻黑成为一头流浪集市间的野猪,数次遭到不怀好意之人的捕杀,全凭它一身蛮力及智慧才逃脱出来,它越来越怕,不敢在城镇里停留,专往深山里走,边走边叫,呼唤主人快点出现,不知不觉走到江西路境内,最后在三清山中因为踩上捕兽夹而被猎人捕捉,卖到这家“雁南飞”酒楼,阴差阳错,两个落难兄弟,竟然在临死关头碰面。 傻黑于绝望中被日思夜想的主人救下,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连连巨吼,钻到傻根脚下来回打转,傻根蹲下叫道:“傻黑,傻黑,我想得你好苦呀。” 麦哲七追至后门天井,见得傻根与一头大黑山猪抱在一起,又惊又怒喝道:“臭小子,你找死!”傻根站起来转过身,冷冷地道:“麦老怪,我们兄弟重逢,你最好别来管闲事。”麦哲七见他一改先前低声下气态度,片刻愕然后狂笑,说道:“小子,本来还想好好对你,现下只能当你一条狗般圈养起来,这是你自找,可怪不得我。” 傻根道:“老猴子,你恩将仇报,毫无人性,还不如这只大山猪懂得感恩。”麦哲七桀桀道:“傻根,你脑袋进油了吗,敢这样对我说话?” 傻根将刀一点道:“长毛怪,你想喝我的血,先问过我手中这把刀。”麦哲七眼光落在逆刀上,阴阴沉沉道:“我要喝谁的血,从来不问。”说完身影一闪,晃到傻根身前,右手五指直取傻根心口。 蓦然间绿光闪动,敌人手中刀锋直挑脸门,麦哲七虽先发先至,但被逆刀遮挡了视线,不能保证一定便能插进敌人心脏,不敢拿命来拼,陡地一个转身绕至傻根身后,举掌拍出。傻根向前跃出两步,不待把身子转过,刀尖已呼啸着直奔对方胸膛。 麦哲七先前被逆刀削去一截手指,还道自己被敌人偷袭不小心而致,两次进攻都没想过防守,这第三次也一样志在必得,可当刀尖顶在胸膛,全身长毛竖起时,才知道此傻根非彼日傻根,才知道害怕,他胸膛急缩,于千钧一发之际侧过身子,逆刀刀尖在其胸口上划开一大道口子,鲜血登时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长毛及衣服。傻根一刀既出,第二刀接踵而至,刀刃横掠,抹向麦哲七脖子,不给敌人还手机会。 麦哲七哇哇大叫,向后蹬适闪开锋芒,喝道:“好小子,还真有两三子。”话音未落,电闪而前,双手挥舞,使出拿手绝技“百卒腐骨爪”,以快捷无伦之势攻击,他虽然暴怒,欲一击击垮敌人,但心志未失,眼前的傻根绝不能小瞧,凌厉进攻之间留有余地。傻根自在天心锋百虎门上呆了小半年,不但武艺及临敌经验大进,连青少年时苦练的招式也慢慢记起大部,招招烂熟于胸,此时面对对方狂风暴雨般的进攻,心无杂念,一柄逆刀上下翻飞,每一刀都攻向敌人要害,攻敌人不得不防,制敌之不得不守。 但敌人的身法太快了,这一刻敌人在左首,眼光所至,刀锋已及,然青光划过处,对手身影已是杳然,不是转至身后,便是移至右首,刀刀落空,竟然伤不了对方分毫。而麦哲七在他神妙无比的天残刀招下,也未能占得多大便宜,只在他身旁游斗,避实就虚。 两人打斗从从天井移至厨房,又从厨房移至大堂,大堂里食客早逃得清光,桌椅倒下,碗筷菜肴酒了一地。麦哲七越斗越是惊心,对方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无半点内力,怎地半年不见,小子的武功怎能如此突飞猛进,他的刀,似乎能看穿我招式中的弱点与漏洞,每刀之出,总是在我新一式初露端倪时给予迎头重击,不得不立即变招,便是勉强使完,也已狼狈不堪,实是奇怪之极。激战中麦哲七长啸连声,陡地改变打法,爪收化掌,动作也变缓了下来,一掌拍出,风雷之声隐鸣,几掌使出,整间大堂内已是气旋如刮,带得筷子、茶杯、匙羹等小件物体飞扬起来。 这几路掌法正是麦哲七赖以成名的绝技,当年全凭这一套三十六式的“奔龙手”把新连武馆馆主卢宁堡斩于马下,把黄山寺的无芳道长打得肋骨尽碎,把东江东华帮帮主罗仲铭打落深谷,更靠此套掌法,数次从岭南武林人士的围攻中逃脱,说是保命绝技也不为过。 敌人功力实在太过强大,傻根丝毫不敢分心,全神专注于敌人的两肉掌,刀挑刃削,迎风而战。敌人动作缓慢下来,手上的逆刀也随即凝滞,每刀之出似有千斤之力,而当对手速度上来之后,逆刀运转如风,青光耀闪大堂。 翻翻滚滚战了数十招,麦哲七渐渐发现对手傻根神色极度专注,对撞击在他身上的筷子、瓷片并不在意,既不闪也不挡,完全放任,心中立时生出一计,一双肉掌吞吐不定,在其浑厚掌力牵引下,各种细小物件纷纷向敌人头胸上打去。傻根沉浸在以逆刀和天残刀法形成的刀境之中,一双眼睛只盯着敌人,对飞近的物体浑然不觉。突然一根筷子直插眼珠而来,傻根竟然不知闪避,被筷子插在左眼角上。 他啊的一声大叫,急忙往后退开,一摸左眼,幸好只是红肿并无流血,但已痛得他眼泪直流,万幸筷子没插得正眼眶,不然一只眼睛就此废掉。 麦哲七更不停留,抢上前呼呼两掌劈出,傻根立即往左侧急闪,喀嚓喀嚓声下,身后两张桌子被壁得断开两半。傻根不等对手变招,手腕一挑,刀尖连挑,青光闪闪嗤声连连,刀刀往麦哲七要害上刺去,逼得他连连后退。 两人你进我退,打得好不激烈,麦哲七故技重施,以掌力吸引碎片飞撞向对手,傻根吃了一次亏不得不分心应付,手上逆刀劈挑削剐便慢了下来,没法抢在敌人磅礴掌力全发之前攻其破绽。麦哲七的内力何等浑厚,二十五年前被围捕时,曾以一己之力重创岭南高手围攻团,打伤打死十余人,最终在敌人围攻下体力不支而失手被擒,此时功力虽达不到彼时之五成,但每一掌仍有开山裂石之势,逼得傻根连连后退,五官也被掌风刮得变了形。 傻黑一直在旁猪视眈眈,眼见得主人大落下风,便悄悄转至麦哲七身后,趁其不备猛得窜至其脚下咬住了他的大腿! 如傻黑是人而不是猪,麦哲七绝不会让他得逞,妙就妙在傻黑只是一头野猪,麦哲七全没想过一头野猪会向他发起突然袭击,全付心思都落在了傻根身上,以致阴沟里翻船,被狠狠咬了一口。 麦哲七惊痛之下,回手一掌拍在傻黑脑袋上,傻黑还来不及施展它那摇头甩脖的绝技,便被拍晕了过去。傻根得喘过一口气,双腿一点,跃至敌人身前,逆刀嗡声响起,闪着一道寒光斜劈而下。麦哲七顾不得甩开傻黑,纵身一跃避开,傻黑虽被拍晕,一张长嘴咬合之力没消,两枚又长又尖的獠牙还插在他的大腿肉中,这一纵跃,竟带得二百斤重的傻黑飞起。傻根趁其受阻,足不点地抢上两步,刀尖挑向敌人胸膛。 那麦哲七拖着傻黑移动不便,面对电闪而来的刀尖,竟然无法躲避,全身长毛陡地竖起,心念电闪下双手一合,把刀身紧紧夹在双掌之中。 傻根这一刀为求速度,力气不大,被麦哲七夹在掌中,刀尖刚顶在他胸前肌肤上便停了下来,他暴喝一声,手上加劲运力猛推,但麦哲七精纯内力比他的蛮力更加强大,慢慢将逆刀夹离身体,他双眼闪着寒光狞笑道:“臭小子,想杀我,门都没有。”傻根一言不发,手臂青筋突起,拼尽全身之力阻止逆刀后退。 突然之间,逆刀刀尖颤动,嗡声大作,麦哲七立即感到逆刀上传来一股狠力,强大得足以压制住他的内力,慢慢的刀尖又逼近身体,他大惊失色,心中暗想这是那来的力量,怎地如此霸道?眼看便要开膛破肚,麦哲七拼尽全力将身子一侧双手随即松开,那逆刀失去阻碍擦着他毛胸陡地前冲,割开第二道口子,也带得傻根往前急奔数步,最后拿捏不住松开了手。逆刀去势不停,呼啸着飞向窗旁的一张饭桌。 这张饭桌上坐有两名女道长,中年道长四十不到,身穿一身素白长袍,另一名灰衣道长年约十八九,她俩不似别的食客一见打斗怕惹事上身,散得比鸟还快,而是坐在饭桌上低头吃面,抬头观斗。傻根脱手而飞的逆刀堪堪朝着年轻女道长而去。逆刀来得好快,那年轻道长啊的一声尖叫,想闪已是来不及,中年道长长袍一摆,纵至其身前,拂尘摆动缠上刀柄,轻轻一拔一拉,将逆刀顺了下来绕着她急转十几圈,去势将尽之际,手上拂尘抖动将逆刀轻放至桌面。 第256章 澜宁 那边厢傻根被猛飞出去的逆刀带得往前一个踉跄,从麦哲七身旁摔过。那麦哲七见得傻根失去重心撞来,心中大喜,虽胸口被刀尖剐开一大道口子,却是顾不得痛,抬手便往傻根脑袋上爪下。 傻根跌撞中知道情况危殆,即时双腿一蹬飞扑而前,抢在五根指头落下时闪过麦哲七,趴在地板上滑至饭桌前。麦哲七暗叫一声可惜,双腿一点,带着重重的傻黑跃至桌旁,叫道:“兔崽子,便变乌龟了也饶不得你。”手起爪落。 傻根听得后脑生风,急忙着地一滚躲开,麦哲七一击不中,施展“百卒腐骨手”中的绝技“销肌剔骨”,双手齐下,形如麻鹰扑鸡。傻根再也无处可躲,以手护头,陡地脚踝一紧,有人拉着他转了半个圈子。麦哲七收制不及,双手落空插进青砖地板,深逾一分。 眼看就要得手,却被人横加阻挠,麦哲七恼怒交集,顺手把两块青砖抓起,劈头砸向傻根,白衣道士拂尘摆动,千万拂丝在两块青砖上轻轻一点,两块去势劲急的砖头顿时改变方向砸空,麦哲七连翻受阻陡地转身喝道:“臭道姑,你什么不管,竟管起我的事。”白衣道长拂尘一摆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又何必赶尽杀绝。”麦哲七骂道:“去你娘的赶尽杀绝!”扮开傻黑猪口,正要一脚将它踢翻飞,傻根早已跃身而起抢过桌上的逆刀,顺手劈向麦哲七的颈脖。 麦哲七顾不得踢脚,猛地低头矮身钻至傻根身后,左手四指斜插后腰,傻根逆刀在手,信心大增,微微扭腰的同时逆刀刀锋已然斩至敌人后背。 这一刀来得好快,麦哲七豁然心惊,双足一点斜刺里窜了出去,还未转身,背后金刃声响急,刀尖迅猛扑来,此刻的他胸口有两道又长又深的伤口,鲜血淋漓,左腿又被野猪咬下一大块肉,深可见骨,虽然都是皮肉之伤,但转折跳跃已然大受阻滞,再斗下去败局已定,陡增凶险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心中注意甫定,双腿已行急奔之势,三步抢至酒店大门,瞬间消失在门外,傻根叫道:“老妖猴那里逃!”急追出门,只见大街上人头涌涌,围了不止一圈,麦哲七已是不见人影。看热闹的众人皆往东瞧去,想是那老妖猴往那边逃了,傻根自知轻功不行,又心中记挂傻黑,便没有追将下去,低声骂道:“臭猴子,幸好你走得快,不然剥你皮,拆你骨。” 回入大堂,奔至傻黑身边,傻黑皮粗肉厚,竟然禁受住麦哲七一拍之力,被老猴子拖撞几下,已然渐渐清醒站了起来,傻根抱着它的头项动情叫道:“傻黑,傻黑,你没事罢,可担心死我啦。”傻黑悲鸣嘶叫,摇着尾巴晕乎乎往他怀里钻。经历这许多,傻根重见傻黑,激动得难以自已,刹那间觉得世上人与人相处极难,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那有与傻黑相处最是无忧无虑、舒心畅意。 紧紧抱着傻黑激动了好一会,傻根才想起刚刚若不是有人出手相求,此刻早去见了阎王,当即松开手,站起来抱拳向那白衣道姑深深一揖,恭恭敬敬道:“多谢两位道长救命之恩。”白衣道姑道:“小伙子不必言谢。”声音轻柔动听。 傻根抬起头,这时看得清楚,那中年道姑肤色白皙如雪,容貌端庄秀丽,两条细长的柳眉下似藏有淡淡忧伤,傻根看到她容貌时登时呆住了,双眼目光再也移不开,怔怔瞧着她脸庞。 那道姑见了傻根目瞪口呆的样子,微微一笑道:“小伙子,你怎么了?”傻根脑子里不知想着什么,没听到她的说话,白衣道姑身旁的年轻道姑不乐意了,叱道:“嘿,瞧不出你外表斯文打扮,行为说话却是如此放肆,有娘生没娘教,枉费了一身高强武艺。”一番话将傻根骂了醒来,他满脸通红,连忙移开目光道:“在下失礼失态,冒犯了两位道长,还请不要见怪。”年轻道姑道:“岂止失态,简直可用下三滥来形容你的表现。”白衣道姑道:“玄青,怎可这样说,你如此评价别人,亦是大大的无礼之举。”那叫玄青的年轻道姑撇嘴道:“他都这样了,还不能说,不骂醒他只怕以后行为更是出格。” “玄青,人家武功高强,要掌你嘴巴师叔也拦不住。” 傻根连忙道:“这位小道姑骂得对,我忘乎所以不知自律,实是该骂,不但该骂,还得多骂、大骂。”玄青道:“算你识相,你要好自为之,引以为戒,不然以后大大的丢人。” 傻根道:“是,小道姑教训得是,请问两位救命道长道号,好让在下谨记于心。”白衣道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八师妹道:“我小师叔道号澜宁,我道号玄青。” 傻根再次恭恭敬敬向二人作揖说道:“在下傻根,多谢澜宁、玄青两位道长出手相救。”那玄青道:“我可没出力,要谢就谢我们小师叔好了。”澜宁奇道:“不必多礼,小伙你叫什么?”傻根道:“我姓傻名根。” 澜宁微微一笑道:“世上居然有人姓傻,真是怪了。傻根,我们有事先走,小二埋单。”但刚才一番咬人吸血及激烈打斗,所有食客及伙计都吓跑了,直到现在也没敢进来,店内除了他们三人更无别人。澜宁叫几声没人应,便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酒楼。 傻根本来想与澜宁多聊几句,那知她说走就走,便只好跟出门口,瞧着二人背影消失在街角,心中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何失魂落魄,直到傻黑拿嘴巴拱他才回过神来,他拍了拍傻黑脑袋道:“傻黑,刚才那两位道长漂亮不?”傻黑点头哼哼唧唧,绕着他打转,傻根道:“眼下咱们也没什么地方去,不如便跟着她们走几天,你说好不好?”傻黑连连点头,傻根笑道:“那好,咱们悄悄跟着,可不要让她们知道,不然又得挨骂。” 傻黑鼻子灵敏,一路循着澜宁玄青二人留下的气味在后远远尾着。澜宁玄青一路东行,不一日来到南昌城,投宿陋巷一间小小道观。傻根与傻黑坐在巷口斜对面的青石条上,拿出干粮分了些给傻黑,边食边想:“我为什么要跟着她们,真是奇怪,发哥与睛柔小姐落在南门来风手上,生死未知,我须尽快上黑水庄探个明白,明天见她一面之后就得立即南下广州,不要再无谓浪费时间。可是郑大哥就在城里,明天还是去找了他再说。”一时思绪难定。 澜宁玄青二人投宿后就没再出门,傻根与傻黑在街道旁的避风处睡觉,傻根躺在傻黑怀里,暖乎乎的睡得甚是舒服。第二日辰时一刻,澜宁与玄青出门,傻根本来想见了澜宁一面后便离开,可不知怎么的竟然将前一晚想法抛之脑后,鬼使神差竟然又跟将下去。 澜宁玄青二人在集市上买了一些水果与点心,大街上转几个弯,来至一间武馆门前,敲门入内。傻根慢慢踱近,只见那武馆门前两个石狮,高檐大门,甚有气势,只是门顶牌扁略显寒碜小气,一张白木板上写着“振威武馆”四个无精打彩的墨字,经过门口时往里瞧去,里头有数十人正热火朝天在练功,喊声震天。 看着看着,傻根突然一阵晕眩,眼中瞧出来,面前是个比振威武馆练武场大上许多倍的院落,上百个人影走马灯般显现,每人都在练拳扎马,耍剑弄刀,热闹非凡,但仔细看他们的面目,却发现模糊的人影都只一张平板白脸,没有喜怒哀乐,一张张面瞧去,场上练功的人,竟然全都是没有五官的木偶。 一声“傻根”将他从幻境中惊醒过来,只见两名道姑澜宁玄青已然站在眼前,心中微微一慌连忙叫道:“两位道长好!”玄青责道:“傻根,你怎么跟我们跟到这儿来?”傻根连忙道:“没有,没有,我没跟踪你们,我只是恰巧经过这儿。” 玄青哼了一声道:“恰巧,恰巧是不错,不过你不是恰巧来到这,而是恰巧跟着我们罢了。”傻根道:“没,没,没这样的事。” 澜宁柔声道:“傻根,我不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应该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你这样跟着,要跟到什么时候?”傻根被她们识穿,顿时红了脸,低下头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试过这样……实是万分冒昧……我不跟了,道长救命之恩,傻根没齿难忘,告辞。”说完朝着澜宁抱拳作揖,带着傻黑转身离开。望着一人一猪就要转过墙角,澜宁突然叫道:“傻根。” 傻根停步转身,说道:“请问道长有什么吩咐?”澜宁走上几步道:“你眼下有什么事吗?”傻根摇头道:“没有。”澜宁道:“我正好有些事问你,既然没安排,你就随我到陈老英雄家喝一杯喜酒如何,陈老英雄极喜欢青年才杰,我把你介绍给他认识。”傻根喜道:“好,就是不知方不方便?”可以和美丽温柔的澜宁道姑在一起,傻根自是求之不得,别说去喝喜酒,便是让他上刀山下油锅也不会有一丝犹豫。 澜宁微笑道:“有什么不方便的,不过是放多一副碗筷而尔,只是,只是这只大黑猪不太方便。”傻根道:“这没关系,我让它就在此处等我便是。”俯身摸摸傻黑颈鬃道:“傻黑,你就在这儿等我,我喝完酒会来找你。”傻黑嗷嗷摇头,傻根道:“怎么,你连一会也舍不得离开我么?”傻黑以脖子擦他腿,又轻轻咬着衣角,眼里全是哀恳之色。傻根道:“那好吧,你先跟着我,到了陈老英雄家你就在门外等我,可不能到处惹事生非。”傻黑似能听懂,当即松开口,咧嘴答应。 澜宁在左,玄青居中,傻根靠右,三人肩并肩走向位于朝阳大街的陈府。玄青看着乱蹦乱跳的傻黑问道:“傻根,这头大山猪对你可真依恋,怎么,它也姓傻?”傻根道:“它是我的好兄弟,当然和我一个姓。”玄青道:“但我看它聪明得紧哪,一点也不傻。”傻根道:“它不傻我傻啊,谁叫它要跟我姓。” 玄青道:“你还傻?你比不知多少人精滑呢,如果你傻,天下人就没有不傻了。”傻根笑道:“我那里精滑了?”玄青道:“你不但精滑,还胆大包天。”傻根奇道:“我又那里胆大包天?小道长你可真会冤枉人。”玄青道:“冤枉?笑话,你见我小师叔长得美貌,便忘记尊卑与恩义,心里生出非份之想不顾一切跟在身后,你这不单止是胆大包天,而是色胆……” 澜宁斥道:“玄青,你又胡乱说话,要再这样口无遮拦,下回我便不带你出来。”玄青见得师叔动怒,不敢再说下去。傻根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辩解才好,现下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只好尴尴尬尬落下脚步,跟在二人身后。 朝阳大街位于南昌城正中心,人流如织,还未到陈府,便听鞭炮声串串响起,锣鼓丝竹齐呜,前头人声鼎沸,傻根问:“澜宁道长,陈老英雄家真热闹,不知是什么喜事?”澜宁还未回答,玄青抢着道:“既然是喜酒,那当然是婚嫁喜事。”傻根道:“噢噢,我真傻,连这也不懂。”澜宁道:“傻根,你成亲了吗?”傻根挠头道:“没有。”澜宁道:“你年纪也不算小了,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呆会看看伴娘团里有没有顺眼的姑娘,我让陈老英雄给你俩牵线搭桥。”傻根道:“多谢澜宁道长,在下尚无娶妻打算。”澜宁道:“是不是已有钟意的姑娘?”傻根红着脸道:“没,没有。”玄青道:“在这个时候,只怕有也说成没有。”澜宁瞧向玄青,玄青把头一扭道:“小师叔,一看他样子就知他在说谎,不信你再问问。” 第257章 立誓 便在此时,街上有两个人快步奔来,叫道:“这位是太姥山听潮观的仙道吗?”澜宁道:“不敢,听潮观澜宁在此。尊驾是谁?”那二人奔到临近,只见他们衣领上都扎有红花。当先一人道:“在下奉敝业师之命,邀请澜宁道长和这位师姊,同到敝处歇息。晚辈未得众位来到南昌的讯息,不曾出城远迎,恕罪恕罪。”说着便躬身行礼。澜宁道:“不须多礼。两位是陈老英雄的弟子吗?”那人道:“是。在下钟樺,这是我师弟史洋,向道长请安。”说着和史洋二人又恭恭敬敬的行礼。澜宁见向米二人执礼甚恭,说道:“好,我们正要到府上拜访陈老英雄。” 钟樺向傻根道:“这位是?”傻根道:“在下傻根。”钟樺怔了一怔以为听错,问道:“什么?”傻根大声道:“在下傻根,傻瓜的傻,树根的根。”钟樺脸露疑色,眼光转向澜宁,澜宁道:“这位少侠是我在道上认识的朋友,武功高强,是近年来少有的少年豪杰,贫道与之颇为投缘,听得陈老英雄嫁女,便嚷着过来喝一杯喜酒。”钟樺欢然道:“原来是傻少侠,久慕英名,请三位同到敝舍。我师父嘱咐我们到处迎接各路英雄好汉,实因来的人多,简慢之极,得罪了朋友,各位请罢。” 傻根道:“不请自来,打扰了。”钟樺道:“众位劳步来到南昌,那是给我们脸上贴金,怎么还说这些客气话?请!请!” 五人来到一座气势雄伟的大宅门前,门上挂一块白底大扁额,其上龙飞凤舞写了“远安镖局”四个烫金大字,两侧门柱贴了一副对联,上联:鸾凤和鸣畅九天,下联:鸳鸯成对池中戏。横批:佳偶天成。那些什么早生贵子,白头揩老,百年好合的小张横幅更是满墙都是,傻根与傻黑交待之句让它在这里等候,便随澜宁进入门内。迎宾笑脸迎人,道:“请进,请进。”抢着在前领路。 踏入厅门,只见宽敞的大厅上贴满了大红“囍”字,灯笼彩带密密麻麻挂于梁下,喜庆气氛甚是浑厚,只听得人声喧哗,六七百人坐在其中也不觉局促。钟樺将三人带到一张靠里的大桌坐下,说道:“请道长和少侠在这里稍坐,我去通报师父。”澜宁道:“不必客气,今天是陈老英雄嫁女的大喜之日,他老人家定然忙得紧,便不用麻烦,我们在这坐坐就行。”史洋道:“师父亲言交待,若太姥山的仙道到来,务必要通知他老人家,请坐,请坐。”三人刚刚坐下,便有家丁送上清茶、面点、热毛巾。 澜宁喝了茶润润口,问傻根道:“傻根,你一路跟着我们,不知所为何事?”傻根道:“回道长,我跟着你们,其实没有什么意图,你问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 澜宁口中的陈老英雄陈齐桓乃是南昌城中最大镖局“远方镖局”的总镖头,他不但本人武功上乘,手下镖师个个也十分了得,陈齐桓交游还十分广阔,人头熟,手面宽,为人义气大方,江湖上黑白两道都给他面子,从来不去动他的镖车,远方镖局镖车行走十六省,经过十余年发展已成为大江以南首屈一指的大镖局。江湖上提到‘远方镖局’四字,谁都要翘起大拇指,说一声:“远方镖局,使命必达!”陈齐桓十分有经商头脑,借着镖局积累下来的关系,插足药材、布匹、官盐等暴利行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成为江西省第一大富豪,江湖上传言他富可敌国。今日是他独生女儿陈丹妍出嫁的大好日子,武林中闻风而动,黑道、白道、达官、商贾、同行等前来喝酒庆贺的人不计其数,正日前的三天,南昌城中大小客栈已然住满了客人,城中热闹非凡,一直闹到今日。 澜宁道姑借着空当,问傻根那喝血怪人是谁,又怎么会和他性命相拼,傻根竟然毫不隐瞒,把与长毛怪麦什么七最初相见直至现在所有的恩怨完完本本讲述出来,澜宁听罢,脸上露出鄙夷之色,说道:“那麦什么七恩将仇报,冷血无情,实是江湖中人人齿冷的败类。”傻根道:“我也想不明白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兴许他的脑子在其吸食人血的那一刻起坏掉,已然不能再称之为‘人’。既然不是人,那做出什么匪夷所思之事也不奇怪。” 澜宁点点头,眼中柔色显现,问道:“傻根,你能讲讲你的来历吗?”傻根在她目光注意下,心底如有一股暖流淌过,说道:“澜宁道长,不是我不肯说,只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澜宁面露疑色问道:“怎么?”傻根正要将自己身世说将出来,钟樺匆匆出来,走到三人所在席上,向澜宁道:“澜宁道长,我师父有请。”澜宁应道:“好。”站起身来,随着他走向内室。 傻根呆呆望着澜宁道姑身影消失在厅口,心中无端涌起一股异样感觉,至于这股感觉到底是什么,他却不能分辨清楚,就如他早期梦境中时常出现溺水的场境,或是近期脑海中出现一个个练武的人物,都始终无法更深一步却探索其中所传达的信息。 玄青见他出神良久,又拍又拉叫道:“傻根,傻根。”傻根回过神来,说道:“小道长,怎么了?”玄青道:“你在发什么愣?”傻根道:“没发什么愣,我只是不爱说话而已。”玄青道:“不爱说话?你只是不爱跟我说话罢了。”傻根白了她一眼,又自低头沉思。 玄青突然道:“傻根,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傻根抬起头奇道:“死了什么心?” “你明知故问。” “小道长,我真不知你口中所指。” 玄青哼了一声道:“哼,画公仔难道要画出肠吗?你姓傻,但却比谁都精,我说什么你会不知道!”傻根道:“莫明其妙,我根本不知要死什么心。”玄青忿然道:“有你这样跟恩人说话的吗?刚才你还大骂长毛怪以怨报德,我瞧啊,你也跟他差不多,要不然怎同一桌吃饭呢。”傻根想想自己语气确实有点冲,便平下心道:“大恩人小道长,对不起,可在下真不知死什么心,请你指明迷津。” 玄青瞧见他那一副无辜样子,心中陡然一股怒气上冲,冷笑道:“傻根,如果你知好歹,便不要缠着我小师叔,一来我小师叔比你年纪大上不少,二来我太姥山听潮观门人不许婚嫁,小师叔是我观中最有慧根仙根的弟子,绝对不许你打搅她的清修。”傻根听完不禁哑然失笑,说道:“小道长,在下对澜宁道长尊敬无比,心中只把她当作姐姐,绝对没有那样的意图,这个请你放心。”玄青道:“当作姐姐也不行,我可听得多了,你们臭男人一口一个姐姐,一口一个妹妹,口中说得尊敬,肚中装的却全是坏水,打着不可告人的龌龊心思。”傻根笑道:“好,好,我不当她是姐姐,行了吧。”玄青脸上没丝毫笑意,严肃道:“不但如此,吃完这顿饭,你还必须立即在我们面前消失,不要再跟着我们。” 傻根很是无奈,不过她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反到自己无缘无故跟着两个女子的行为才是荒唐,当下道:“我答应你,吃完这餐喜酒,我立即离开。”玄青道:“说话可要算数。不行,我还是信不过你,除非你立誓。”傻根愕然道:“怎么,还要立誓,怎么立?”玄青道:“你这人轻浮得紧,任谁都信不过。你就说,如果我傻根不立即离开澜宁道长,便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 傻根惊道:“不用那么狠毒吧,至于吗?” “傻根,我不想我们听潮观百年清白被你一人所毁,快立,不立誓言说明你心怀歹念,心怀鬼胎,恩将仇报。” 傻根道:“好,我立,苍天在上,黄土为证,我傻根……”立誓才刚开头,史洋走至桌边,说道:“傻少侠,我师父有请。”傻根奇道:“请我?陈老英雄叫我吗?”史洋道:“不错,我师父请你到内堂里喝茶。”傻根道:“好,有劳大哥带路。” 两人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座花厅之中。只见上首一张太师椅坐着身穿绛色金丝皮袍、中等身材的瘦削老者,正是主人陈齐桓,两旁坐者十八位武林前辈,太姥山澜宁道姑,白云山逍遥派出尘道长,福建莆田少林寺国详僧人,振威武馆馆主马新月都在其内。傻根先向主人陈齐桓行礼,再向澜宁道姑问好,随后垂手站在一旁。 陈齐桓道:“傻少侠请坐,奉茶。”傻根便在最下首马新月之旁坐下。陈齐桓将十八位武林前辈一一给傻根介绍,傻根记性甚好,作揖打过招呼后已把花厅内的十九人记在心里。陈齐桓问:“傻少侠,澜宁道长已将结识你的经过详尽告知在座各位,当真是天下英雄出少年,一代更比一代强,我等尽皆佩服,都很想见识少侠丰姿,因此把你请了过来。”傻根道:“陈老英雄过奖,其实我有什么好佩服的,若不是澜宁道长出手相救,在下早已到阎王殿上报到。”陈齐桓道:“傻少侠不必自谦,能和那怪人单打独斗上百招后才落败,试问我们在座有几人可以做到?”傻根问:“陈老英雄,你认识那长毛怪?”陈齐桓缓缓道:“认识,在座上了四五十岁年纪的人大都听过他的名字甚至是与他交过手。” “他到底是谁?”傻根问。 “傻少侠,你确定吸食掌柜人血、与你打斗的长毛怪人是麦哲七吗?”逍遥派出尘道长反问道。 傻根回道:“长毛猴子自称姓麦,又叫什么老七,具体是不是叫麦哲七,那我不敢肯定。”白发白须的出尘眼光在厅上众人身上转了一圈,脸色深沉,大声道:“吸血恶魔麦哲七当年在番禺被擒,由黑云堡堡主李川关押在莲花山燕子岩上的黑水庄里,而抚州吸食人血的怪人既然是从黑水庄地牢中逃将出来的,那么我肯定他便是当年的‘黑风老妖’麦哲七。”七八人听得出尘道长肯定表述,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些被麦哲七吸光全身血液之人狰狞恐怖的面孔,都不禁胸发噫声,脸色大变。 澜宁道姑彼时尚年幼,对麦哲七了解不多,问道:“出尘前辈请把麦哲七的劣行给我们后辈说说。”出尘点了点头道:“麦哲七是广东连州人,为一个叫黄莲宗的教派掌门人,黄莲宗小得不能再小,在江湖上也没有多少名气,但掌门人麦哲七却在一夜之间恶名传遍大江南北,彼时岭南大地民众遭受‘黑风老妖’吸食人血之灾长达数年,百十人惨遭噬食,而众人口中令人谈之色变的‘黑风老妖’其实便是黄莲教掌门麦哲七!……当年我也有份参与围捕,为了捕捉他,侠义道损兵折将十二人,最后终于在番禺才将他彻底打败擒拿,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黑风老妖竟然留得一条性命重出江湖,这下天道黎民不知又要遭受多少血雨腥风!”澜宁道姑沉吟说道:“出尘前辈,你说麦哲七武功超强,但我前几天所见识过,并不觉得他高深到那里去,至少傻少侠能与之抗衡。” 陈齐桓道:“虽然我与麦哲七并未交过手,但那时他的声名武功确实显赫高深,以一敌十甚至更多,不但轻易逃脱反伤了不少人,实不是夸大其辞,老夫身边便有一个朋友因参与围捕而致残,听他描述,麦哲七武功高出他们一大截,一对一根本不是对手。”出尘嗯了一声道:“由澜宁道长所见,可推测出麦哲七功力大大减退,虽不知因何缘由,但这对武林侠义道来说倒是一个好消息。” 第258章 新郎 傻根道:“众位前辈,长毛怪武功虽然没当年那么高强,但相比初见时,晚辈感觉他武功长进增强了不少。” 南昌朝洋门掌门人阳朝洋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壮汉子,他道:“傻少侠提供的信息相当重要,麦哲七重现江湖,武功又大打折扣,咱们就得趁其未成气候之际将他除去,免去祸患,否则后果堪忧。”众人齐声道:“不错,绝不可让他坐大。”出尘道长等人声稍静,说道:“这事不宜久拖,丹妍侄女喜事一了便须着手处理。”陈齐桓道:“不错,出尘兄声望最高,兄弟我锁事缠身,眼下实是抽不出时间,追捕麦哲七事宜,便由你来安排统领如何,大伙儿有没有意见?”众人纷纷道:“出尘前辈德高望重,又曾参与过上一次的追捕,经验丰富,由他来统筹安排最是合适不过。” 出尘也不谦让,说道:“既然大伙一致推举,贫道就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黑风老妖麦哲七除去,不过今天是大喜之日,咱们可不能让麦哲七影响了陈总镖头招婿的好心情,大伙儿说对不对?”众人气氛顿时被调动起来,又齐声道:“出尘道长说得对,今日不谈他事,只谈喜事。” 振威武馆馆主马新月说话声音洪亮:“陈老兄,快将新郎官带来给咱们见识见识,能得心高气傲的丹妍侄女青睐、又能入你法眼的小伙,绝对是个了不起的青年俊杰。”庐山派掌门人岳二难道:“听说新郎官丰神如玉,潇洒英俊,见识与武功皆佳,是万中挑一的旷世之材,我等心慕已久,盼望结识。”出尘道长:“陈老弟,有这样的良婿,怎不快唤来,也好让我等粗鄙之人见识见识,能让丹妍侄女爱得死去活来非她不嫁的少年儿郎,到底有何过人之才?” 陈齐桓摸摸下巴的长胡子,双眼眯成一条线,满脸得意之色,口中却道:“小婿粗鄙愚笨,学识浅薄,只因长了一副好看的皮囊,不肖女对其相见恨晚,硬是被迷得神魂颠倒,怎么劝也不顶用,气煞老夫也。”出尘道:“陈总镖头黄婆卖瓜,不夸反贬,事出反常必有妖,莫不成这贤婿当真是千古奇才,怕被人抢走了?快请出来让大伙儿开开眼。”众人纷纷鼓噪,都说要一睹新郎官的风采。 等群豪安静下来,陈齐桓才道:“众位朋友莫心急,老夫这就把愚婿叫来,请稍等。”说完一挥手,身旁站着的心腹平三命立即领命而去。 待得平三命离去,陈齐桓眼光落在傻根身上,问道:“傻少侠,尊师是谁,身属何门何派?”傻根心想:“百虎门上的众位前辈都曾指点过我武艺,虽然可说得上是师父,但却未免多了些,少年时教我功夫之人才是真正师父,但我又不记不起,该怎么回答才好?” 他沉吟半晌,发觉众人眼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便道:“在下武夷山百虎门傻根。”陈齐桓乍听即面露喜色,说道:“原来是百虎门的弟子,怪不得怪不得,果然是将门出虎子哪,不知少侠是百虎门北宗还是南宗的?”傻根道:“陈老英雄过奖,好教众位前辈英雄得知,百虎门现已无南北宗之分,二者已合而为一。” 武夷山百虎门是福建路的大派,在赣粤湘皖浙等地区颇有名气,陈齐桓嫁女招婿,早早便派人给南北两宗掌门送了请帖,彼时百虎门刚被西蒙谷及神秘门派蓝月天宫偷袭不久,两宗师徒死伤惨重,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文东方史稳等自认是门派极大耻辱,严禁弟子将风声外漏,因此江湖上没人知道南北两宗已然合并。百虎门与远方镖局陈齐桓交往不多,又百废待举,收到请帖后便只立即遣人送了贺礼,时至今日,文东方史稳恐怕已将此事忘掉,并未派人赴宴。 陈齐桓奇道:“南北二宗合并?怎地我们一点风声也未收到?”傻根道:“这是敝派门内之事,没必要大肆宣传。”出尘道:“少侠与文掌门及史掌门如何行称呼?”傻根道:“二位都是我的大哥。”陈齐桓更加奇怪:“难道你是他们的师弟?” 傻根正想说话,先前一直未发声的国祥僧人突然说道:“傻少侠,你手上戴的可是百虎门掌门人戒指?”傻根想起文东方史稳等人交待的话,便没否认,说道:“国祥大师眼光犀利,晚辈佩服。” 他这样说,那是承认右手中指上那墨色铁圈是百虎门掌门人戒指,厅上众人都是一惊,难道这个二十二三岁的青年,竟然是百虎门南北两宗合二为一之后的新任掌门? 国祥僧人道:“阿弥陀佛,老纳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少侠原来是百虎门掌门,罪过,罪过。”傻根道:“国祥大师,晚辈只是头上顶了个掌门虚号,没有半点用处,百虎门具体事务其实还由文史两位大哥负责。” 出尘满面疑色:“傻少侠,你真是百虎门掌门人?”傻根微微笑道:“晚辈才疏学浅,本不配做掌门,只是文大哥与史大哥两人坚持,晚辈推让不得,便只好勉为其难。”出尘正想说话,平三命领着一华服青年走将进来。 众人眼前都是一亮,青年长身玉立,脸庞五官异常精致,任何言语都不足形容其非凡的英俊,他在厅中挺拔站立,登时散发一种无形魅力,令得各人自有一种自形惭秽之感,不敢逼视之。 青年抢上三步拜道:“岳丈在上,请受小婿一拜。”陈齐桓脸皮自内而外透出一股得意,笑得见牙不见眼,道:“源儿不必多礼,起来,见过各位前辈。”那青年依言站起,向着座上各人作了个四方揖,口中连连道上:“晚辈李源,拜见众位前辈英雄。”出尘赞道:“一表人才,一表人才!难怪,难怪陈老弟如此得意哪。”马新月叫道:“新郎官英俊异常,别说十八九的大姑娘会被他迷得茶饭不思,便是老马我这个大老粗,也不禁动了凡心啊,哈哈,哈哈!”阳朝洋长长叹了口气道:“世人皆知潘安宋玉之美,须不知他俩与李公子一相对照,即如星辰之比骄阳,顿时失去光芒。” 岳二难道:“李公子外表俊雅超凡,听说武功更是出众,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渊博学识令人赞叹,但真正吸引丹妍侄女的却是李公子那出色的文采,出口成章,绝句佳对随手拈来,活生生一个文曲星下凡。”待各人赞完,李源脸不改色,道:“各位前辈太是过誉,在下不及你们口中之十一,实是惭愧。” 出汗道:“赞不骄必然败不馁,年青人沉得住气,不在赞誉中迷失,实是当今杰出青年之楷模,陈老弟,丹妍侄女可真是慧眼识玉郎啊。”陈齐桓笑道:“年轻人的事,我一向少管,姻缘天定,不肖女便是挑上一条狗子,我这个做爹的也不能有二话。” 岳二难哈哈一笑道:“陈总镖头现下的话当然这么说,如果丹妍侄女真看上一条狗子,我瞧你包不准将狗子四条狗腿子卸了下来,对不对?唉呀,这叫做得了便宜就卖乖。”众人齐齐鼓掌道:“说得好,陈总镖头觅得佳婿,怎能不借机大大吹嘘一番?” 陈齐桓道:“那里,那里,岳掌门可不要撕毁老哥名声,不然我得要你用‘异形拳’来赔。源儿,这儿各个前辈武功皆有独到非凡之处,你一个个好好记在心里,待会与他们多喝几杯,日后倘若能向他们讨教得几式精妙招式,那可是终生受获益,受用无穷。”李源道:“是,若得各位前辈传授指点,李源没齿难忘。” 陈齐桓指着出尘道长介绍道:“这位仙道,是逍遥派名宿出尘道长,当今逍遥派黄匀松掌门叫他二师叔,你要是能讨得出尘道长欢喜,逍遥派无数高深莫测的武功,你想学得多便有多少。”李源欢喜不尽,抢上几步道:“晚辈李源,参见出尘道长,请道长不吝指点。”出尘道长呵呵笑道:“年轻人,有前途,有前途。” 陈齐桓又指着国祥僧人道:“这位是莆田少林寺国祥大师,一身金钟铁布衫功夫得炉火纯青,刀剑不入,任打唔嬲,你身子骨弱,日后得多向大师取经。”李源道:“国祥大师喝酒吗?我怕没和大师喝上几杯酒,大师便不肯传授独门绝技,那可就错失良机。”国祥僧人大笑道:“哈哈,你们丈婿一唱一和,赞得人好不舒服,这横练的破玩艺儿你们如看得上眼,贫僧绝不敝帚自珍,否则如何对得起你俩在众位英雄面前的吹嘘。” 陈齐桓又指着岳二难、阳朝洋等人介绍,李源一一拜见,甚是恭敬。 自李源踏进厅门的一刹那,傻根险些便张口叫出来:“黄腾!” 南昌首富、远方镖局总镖头陈齐桓的乘龙快婿,赫然正便是青莲教教主黄腾!傻根心头喜怒交集,胸中热血翻涌,欲跳上前一刀结果了黄腾,但他自知眼前态势实不宜轻举妄动,如鲁莽行事,不但杀不了他,反而还会赔上一条性命,当即压下心中冲动,静观事态。 身为百虎门掌门的傻根地位已在多人之上,陈齐桓介绍完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领着李源来到他身前说道:“源儿,这位是傻根傻少侠,年纪虽轻,可已然坐上福建武夷百虎门掌门宝座,不但武功修为出神入化,更有统领百军之才,你俩年纪相仿,又都是当代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定然能谈得来,可得要多多亲近,携手共进。” 李源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双眼闪过惊讶之色,但只是不太相信傻根这样一个毛头小伙竟然会是武林中名声甚响的百虎门掌门的神情,微微躬身道:“在下李源,有幸结识傻……傻……掌门,请多多指教。”傻根道:“李公子今日大喜,指教是不太合适的,须得真刀实枪干一架。” 最后一句话钻入耳中,厅上众人尽皆愕然,目光都聚集在二人脸上,李源一张美玉雕琢而成的脸庞神情甚是尴尬,稍显呆滞道:“傻掌门真会说笑,兄台是大名鼎鼎的百虎门掌门,在下那里是你对手?”傻根微笑看着他道:“还没动手就认输,这可不大大丢了黄巢的脸面?” 傻根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众人听得如坠五里云雾,黄巢,谁是黄巢?听傻根话中之意两人似乎相识。只见李源脸上写满惊讶疑问之色:“傻掌门,我不明白你说什么,你若要择此日子挑战以成就大名,李源技艺虽微薄肤浅,但绝不闪缩,定会奉陪到底。” 陈齐桓本想两个年轻人结为兄弟好友,相互扶持,一同叱咤江湖,岂知一山不能容二虎,二人甫一搭话便要动手,实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连忙道:“傻掌门,今日是小婿的吉日,指点小婿武功之念待正事办完后再择日子不迟。”傻根只是想试探李源的反应,并无当真动手的打算,爽朗一笑道:“陈老英雄,令婿李公子得天地万千厚爱,占尽世间各种便宜,小的心中忌妒,随口胡说几句而已,请不必放在心上,得罪,得罪,哈哈,哈哈。” 陈齐桓还暗想远方镖局对百虎门向来尊敬,每年春秋两节必派人赠送厚礼,不曾有丝毫得罪之处,交往虽不深厚,但镖局走镖福建,也得他们荫护,从来顺风顺水不曾有过意外,怎地这个新任掌门却在自己嫁女时挑事发难,难道礼数未做足?心中正自踌躇不安,听得傻根这番说话,立时如悉重负,眉花眼笑道:“傻掌门说笑,可把老夫吓了一跳,傻掌门何须如此,须不知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大的成就,人人心中更加的羡慕敬佩。” 第259章 冷神 李源道:“傻掌门,在下一付臭皮囊常招来无端事非,深受其苦,若可以,我愿意以一张常人面孔待人。”傻根道:“是吗?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绝世容貌,你却嫌弃。”李源点点头道:“傻掌门呆会在宴席上多喝几杯,一定要尽兴。”傻根道:“一定,一定。” 瞧着李源转身,傻根不禁有些疑惑,瞧他适才的神情,似乎根本不认得自己,难道我认错了人,但看他相貌与极乐圣地里的黄腾十分相似,那丝毫不能挑剔的容颜丰采,非凡人能生成,不是他又是谁?眼前的李源谦虚有礼,不亢不卑,与黄腾跋扈嚣张不可一世的神态大相径庭,一个人言行动作可以作伪,但怎能神情也能改变得这么彻底? 就算他真是黄腾,也不宜在其大婚之日生事索命,眼下真正要紧的,反而是辨认真伪,莫要认错人而留下千古之憾。 傻根暗暗留神,李源行为庄重,言谈恭逊,找不出一丝破绽,获得厅中众前辈英雄的一致赞誉,然而当陈齐桓带着他走到澜宁道姑身前介绍时,其双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稍现即隐,这一细节那里能逃得过傻根犀利眼神,顿时心中冷笑:“再狡猾的狐狸也终于露出了尾巴,任你都能装,在漂亮女人面前也要完型毕露!我且不揭穿你,看你到底能隐藏到几时。” 李源拜见完众人便即离开,陈齐恒与夫人回入内堂准备。未时末,鼓乐声花炮声响起,花厅众前辈英雄回到大厅上就坐,澜宁与玄青虽是道姑,却不避荤,因此还与傻根、岳二难、阳朝洋等人同坐一桌吃食。 踏正庚时,喜宴正式开始,精美菜肴一道道送上桌,陈年佳酿一坛坛端上。席上宾客大都是三山五岳的绿林汉子,黑道白道混坐一桌,粗犷豪放不拘礼节,菜肴未吃上一口,烈酒已喝了大半坛去,轰饮声响彻大厅内外。 酒席进行一半时,只听得院内砰砰砰砰砰砰放了六声炮,跟着砰拍、砰拍的连放了八响大爆竹。在后厅、花厅坐席的一众后辈,都涌到大厅来瞧热闹。 婚礼主婚人南昌路都监吴昌庆唱道:“吉时已至,有请新人。” 欢乐丝竹声响起,身穿红黑礼服的新郎与霞冠凤披的窈窕新娘出现在厅口,那就要入洞房的李源此刻看起来更加丰神如玉,落在他身上的眼光倒比新娘子还要多。两名礼宾引导下,李源与陈丹妍缓缓走到一张供桌前,桌上供有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供桌后方悬挂陈家列祖神幔。就位后,吴昌庆唱导下,新郎李源与新娘陈丹妍行三跪九叩之礼,一拜天地、二拜祖宗和父母。然后女东男西,行夫妻对拜礼。 吴昌庆唱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新郎新娘入洞房。”李源与陈丹妍在金童玉女引导下正欲进入内堂,突然自厅外有人叫道:“且慢!还未闹洞房呢。” 厅上众人微微一惊,扭头瞧去,只见大门口走进八个身穿白衫黑裤的汉子。这八人一进门,分往两边一站,又有一名身材甚胖的白袍汉子从八人之间昂首直入,先八人跟在他后面来到礼堂上。 傻根一见九名汉子,面色登时大变,心中扑扑乱跳。 白袍汉子手中高举一本册子,走到一对新人之前,打开册子念道:“新郎李源,新娘陈丹妍,会主有令,洞房之事先放一边。” 听得白袍汉子莫名其妙禁止他夫妇洞房的‘命令’,新郎李源镇静坚定,一双虎眼紧紧盯着那汉子,新娘陈丹妍头巾红袍下的身躯微微一震,伸手握了李源的手。 白袍汉子眼光落在李源脸上,过一会转身对陈齐桓道:“陈总镖头,不请自来得罪了。” 陈齐桓脸上有不悦之色,但仍没失去礼仪,抱拳说道:“尊驾是?贵会长又是那前辈英雄?”那白袍汉子扫一眼四周宾客,淡淡道:“我们谁也不是。”陈齐桓听他回答如此傲慢无理,禁不住怒火上冲,但今日是女儿大喜之日,无论如何须得忍耐,缓缓道:“良辰不宜耽误,新人请入洞房。”李源陈丹妍在金童玉女引导下刚想迈步,白袍双手一张拦在两人身前,说道:“两位请慢。” 厅上众人见状顿时哗然,显然这九人是冲着新郎新娘而来。 陈齐桓大怒,向白袍汉子道:“尊驾一味阻拦好事,到底想做什么?”那汉子道:“不做什么,只想见证令爱令婿的坚贞之情。”陈齐桓道:“如何见证?”壮实的白袍汉子脸上神色平静,嘴里吐出七个字:“看看谁能为谁死。” 此言一出,整间大厅一下子如沸水升腾,轰鸣鸣的吵嚷声大作。陈齐桓嫁女的大喜之日,竟然有人上门来挑衅放言取新人性命,那是将陈齐桓及赴宴的将近两千名客人视作无物。 陈齐桓怒极反笑,“凭你们几个,就想要取他二人性命,未免太过不将天下英雄放在眼内。”壮实汉子眼光在厅上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冷冷地道:“人数虽多,尚不足为患,况且有谁犯得着为你送上一条性命?” 陈齐桓大弟子钟樺抢上三步喝道:“今日乃我陈府大喜之日,喜宴上见血大不吉利,尔等狂徒识相的便快快离去,否则要你们血溅当场。”壮实汉子头不稍转,斜睨着钟樺道:“你要死了。”话音未落,身形已晃至钟樺身前,左手二指直取他双眼。那汉子从晃身到出击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钟樺来不及挡架,急欲退后,陡地咽喉一紧,电光火石之间竟然被敌人拿住喉咙提了起来。 壮实汉子动作太快,陈齐桓没来得及出手救援,只听喀嚓一声闷响,钟樺颈椎尽碎,手脚挣扎得几下,便没了声息。汉子将钟樺扔在地板上,满脸卑夷之色。陈齐桓右手抄起钟樺尸体,伸手探了鼻息,抬头道:“残暴凶徒,你们竟然毫无理由出手杀人!”汉子木然道:“不错,我们杀人从来不讲理由。” 陈齐桓道:“既然你们找死,那我也只好成全你们。”接过镖师递过来的御用长剑喝道:“看剑。”剑尖一点,长剑横挥过去,正是祖传纯月剑法中的一招“月下魅影”。汉子见他这一招来势甚凶,闪身避开。陈齐桓一招未曾使老,第二招“双龙绕月”,剑尖直刺对方双目,汉子提足后跃。陈齐桓第三剑跟着又已刺到,汉子从腰间抽出判官笔挡格,当的一响,两人手臂都是一震。陈齐桓心道:“听你口气大得吓人,还道你内力如何了得,却也不过如此。凭你这点功夫,难道便能挑了远方镖局?那决无可能,多半他另有大援在后。”想到此处,心中不禁一凛。汉子判官笔一抖,倏地刺出,寒星点点,笔尖连刺八个穴位。陈齐桓还招也是极快,奋力抢攻。两人忽进忽退,三十余招间竟难分上下。 陈齐桓恨他下手毒辣,竟当着一对新人之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害大徒弟,孰可忍,孰不可忍,既为远方镖局颜面,也为无辜惨死的弟子,拼了全力进攻。众人久闻陈齐桓祖传纯月剑法的威名,这一次算是大开界,但见剑光变幻,剑路飘忽,每一指每一削,稳重之余不缺灵动,快击之中落剑极准,三十招后逼得汉子连连后退。 眼花缭乱之中,陈齐桓一剑飘忽刺出,眼看便要制得对方死命,突然银光闪动,一件细微的暗器破空而至。陈齐桓听风辨器知道银针不是朝自己射来,当下长剑陡然加快欲先结果了敌人,只听得叮的一声轻响,那暗器打在长剑剑尖上。陈齐桓拿捏不住,长剑脱手飞出,呛啷啷一声响,长剑摔在地板上。同时白影晃动,屋顶上跃下一人,右足一起,一脚踩在剑身上,长剑刚而不屈,崩崩崩的三声断为数截。这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古铜色的脸孔上没有一丝表情。 傻根失声叫道:“冷面神!”从见到白衫白袍汉子开始,傻根就知道杀害李恒远夫妇的冷面神或许会出现,黑云堡的惨剧必然再次上演,果不其然,冷面神一现身便把陈齐桓的宝剑踩断,给大厅上的众人来了一个下马威。傻根虽然与陈齐桓并无交情,但看得无辜之人要被杀,心中难免不忍,登时便上前走三步,玄青道姑追上来把他拉回去,低声道:“傻掌门,你干什么,想要当出头鸟也没轮到你。” 振威武馆馆长马新月一见此人脸容,心中禁不住低声叫道:“难道是他?” 冷面神木纳面孔上的两片嘴唇微翻:“陈总镖头,此事与你无干,最好不要插手。”语音中不带一丝热度。 直到此刻,陈齐桓握剑的右手依然在颤抖,小小一枚银针所挟带力量之巨,已完全超出了其认知范围,他强压心中震惊,道:“这人杀了我徒弟,还要杀我女儿女婿,怎不干我事?”冷面神道:“又没说杀你。”说完转身,冷冷看着眼前一对新人,完全不将他放在心上。 陈齐桓又惊又怒,接过弟子史洋递上的长剑,心道你武功虽然厉害,但也就你一人,厅中众多前辈英雄都是我邀请而来的好朋友,只要我一发声,大伙儿群起而攻,你便更厉害有三头六臂,还是一样会被斩成肉碴齑粉。看了一眼四周的宾客,沉声道:“你来我陈府生事杀我弟子,阻我女儿好事,虽不是杀我,却比杀我更甚。”将长剑一摆,又道:“报上名来。” 冷面神转过身道:“你不配知道。” 陈齐桓喝道:“既然如此,那便先吃我一剑。”长剑挑出,指向敌人胸口。冷面神纹丝不动,待长剑刺至,突伸左手二指夹向剑身。陈齐桓知他本事了得,这一剑本不指望当真能刺得了他,但见敌人伸手来夹,心想你如此托大,不将我瞧在眼里,那便让你得偿所愿。力贯右臂,长剑加力刺出,同时剑身微微一晃,以剑刃削向夹来的二指。冷面神哼了一声,双指收回,食指弹出,铮的一声弹在剑身上。陈齐桓手臂剧震,再次拿握不住长剑,长剑脱手飞出,“触”的一声插在屋顶横梁上。 陈齐桓空手站在当地,是继续进攻还是退后?他完全没了主意,脑海之中一片空白,此人武功实在是太高,与他相斗根本毫无胜算。 冷面神道:“陈总镖头,今日之事与你无关,不要自行送死。” 出尘跃将上前,把陈齐桓拉回来,向冷面神拱手道:“阁下是谁?来此到底有何贵干?”冷面神眼光射向他,“你是逍遥派的出尘牛鼻子?” 出尘道:“正是贫道。”冷面神嗯了一声,“牛鼻子,你不认得我,我却还记得你。”出汗道:“老道记性不好,已记不起咱们何时见过面。”冷面神道:“记得记不得并不相干,此事与你无干,站在一旁看热闹即可。” 出尘道:“天下之事,都抬不过一个理字,阁下在喜宴上杀人,大闹婚场,喜事变白事,若非有深仇大恨绝不会如此行径。你此行要寻谁的仇,何不等好事过后再来,我们江湖汉子大伙在这等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冷面神指着李源与陈丹妍道:“牛鼻子你错了,我与在座的各位并无过节,只这一对新人拜了天地父母,已成夫妻,在下到来,只是为验证他们感情有多深厚。” 出尘道:“匪夷所思,人家夫妻感情深不深厚与你何干,这不是自找事来做吗?”冷面神道:“我想看看至死不渝的坚贞爱情在死亡面前会否真的会坚贞,真的会不渝。”出尘凝视半晌,道:“阁下一定要拿命来验证?”冷面神道:“不错。” “如何验证,验证又有何用处?” 第260章 小试 冷面神道:“适才说得不够清楚吗,这一对新人,有一人必须死,如是感情深厚,必然有人愿意为对方而死,这证明了他们真的是至死不渝,但如果两人都不愿意为对方送死,便只好双方对打,输者上路,这后一种状况,表明至死不渝的爱情只是口头随便说说而已,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而至于这样干有何意义,牛鼻子道士你知道越多,脑袋便越容易掉,哈哈,哈哈。” 岳二难站上三步道:“兄台如此肆意妄为,不将天下英雄放在眼里,难道我们就会袖手旁观?”冷面神道:“入局者死,旁观者生。”眼光转向出尘道:“牛鼻子,我说得够清楚了吗?”出尘道:“天下事,天下人管得,老道活了几十年,面对威胁恐吓,面对黑暗邪恶,从不曾退缩过一步。”冷面神道:“很好,倘若人人如道长这般大义凛然,我们这群人便无生存空间,可惜,只可惜并非人人都像你这般不畏死,可将生死置之度外。” 出尘道:“阁下小瞧了我侠义道的凝聚力,别说现下我们力量占有绝对的优势,便是身处更艰难恶劣的处境之中,我们也绝不会屈服。”阳朝洋叫道:“出尘道长说得好,兀那恶贼教你小瞧我们,其教训便是命债命偿。”岳二难道:“不将正义道看在眼里,终有一日会栽跟斗。” 冷面神点点头道:“现在说得口响,呆会只怕逃得比谁都快,不过出尘老道,我还是很佩服你。”出尘道:“老道何德何能,竟能得阁下佩服?” 冷面神道:“今天我说的话已经够多,废话不想再说,牛鼻子,你们要多管闲事,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哄而上?”出尘道:“就让贫道先领教领教阁下身手。” 冷面神白袍一拂走到场中,道:“牛鼻子,你托大不肯以多打少,可不要怪我伤了你。”出尘道:“当然。阁下以一己之力挑战天下群雄,此役过后,不管输赢,阁下名声都将播于江湖,难道此时还不愿透露名号来历?” 冷面神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动手罢。” 出尘缓缓点头,抽出长剑,剑尖一点道:“请亮兵刃。”冷面神道:“在下不惯使刀剑。”出尘道:“那只好占阁下便宜。”轻飘飘刺出一剑,叫道:“看剑。”这一剑招式寻常,但剑到中途,忽然微微摇晃,登时一剑变两剑,两剑变四剑,四剑变八剑。冷面神脱口叫道:“千手观音无影剑!”知道只须迟得顷刻,他便八剑变十六剑,进而幻化为三十二剑,当即呼的一拳击出,攻向出尘左肋。出尘左掌拍出,右手缩回再刺出,仍是微微晃动,一变二、二变四的剑影飞舞。冷面神身子跃起,呼呼还了两拳。 傻根挤到人群之前,凝神细看,但见出尘道长剑法变幻莫测,每一剑击出,甫到中途,已变为好几个方位,剑法如此奇幻,直是生平所未睹。冷面神的拳法却甚是质朴,毫无精巧之处,出拳收拳,似乎显得颇为窒滞生硬,但不论出尘的剑法如何离奇莫测,一当冷面神的拳头击至,他必随之变招,看得出来还是冷面神局面上占优。傻根于剑法及拳脚功夫造诣甚浅,因之天残本上的招式实是刀法而非拳术,既看不出冷面神拳脚中的奥妙,对出尘道长神出鬼没的剑法也只观其形而未得其髓。 自大师兄出云十八年前携妻归隐后,还是童子身的出尘道长无俗事烦扰,专心于祖传剑法、内功的修炼,俨然成为逍遥派里的泰山北斗,连道号长梦的逍遥派掌门黄匀松也对他尊敬有加。出尘内外兼修,精研剑法,内功也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精妙剑法配上高深内力逼发出的战力非同小可,天下已是少有人可敌。而冷面神虽然场上之人都不认得他,但他步履迅捷,脸上神情平稳,仿佛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这两大高手所施展的乃当世最高深的剑法拳法,他看得莫名其妙,浑不明其中精奥,寻思:“剑法上我只略通皮毛,刀法虽精,可与真正的一流高手出尘道长相比,必然差距甚大,与冷面神相斗,那就更无法相抗衡。要遇到眼前这两位的拳剑功夫,我只有完全沉浸在逆刀幻境中才得有一丝相抗之力,但这样做很容易连自己怎么死也不知道。文史两位大哥都说,我得要再历练多二十年后,方可与当世高手一较高下,主要因我一使逆刀刀法,太过沉浸其中,便完全不顾及周围境况之变化,实是凶险殊甚,以后须得注意改变。” 过了一会,只见冷面神突然双掌平平推出,出尘道长连退三步,傻根一惊,暗叫:“啊哟,糟糕,出尘道长要输。”接着便见出尘左掌连击数下,右剑急刺,上刺下刺,左刺右刺,刺得几刺,冷面神便退一步,再刺几刺,冷面神又退一步。傻根心道:“还好,还好!”他轻吁一口气,忽然心想:“为甚么我见出尘道长要输,便即心惊,见他扳回,则觉宽慰?是了,出尘道长是侠义道一边,冷面神滥杀无辜,随意戕杀人命,纯是个噬杀恶魔,我心中总还有善恶是非之念。”转念又想:“可是若冷面神赢了,千古贱人黄腾便可有可能被冷面神刺死,岂不正是我心中所愿?”一时之间,连自己也不明白到底盼望谁胜谁败,内心只隐隐觉得,冷面神与黄腾都是江湖之大恶,只想他们互相残杀,但心中又想:“黄腾奸滑,就算冷面神赢了,他必不会为新娘子送死,如果新娘也不愿为丈夫而献出一条性命,那么两人最后必会新婚夫妇同堂操戈,可真是太热闹。如走到这一步,这个连洞房未进半步的新娘子,多半不敌黄腾而死于冷面神剑下,这不是大违我意?”他眼光慢慢转过去,只见新娘子陈丹妍已经摘下红巾,一张俏脸美艳如花,与黄腾手牵手站在一旁,娇怯怯地一副弱不禁风模样,秀眉微蹙,若有深忧,而黄腾玉面阴沉,双眼眼光飘忽不定,一时看着场中相斗两人,一时左右张望。 突然间傻根歹念大盛,心想:“新娘子落在黄腾手中,迟早会被送进极乐世界而失去性命,倘若她与黄腾翻脸相拼,最后虽然不免被杀,但黄腾必然也得罪了岳丈及场上众多英雄好汉,到时人人都欲杀他填命而甘心,那么黄腾纵有更大本事也逃不出此处,害人无数的千古妖人就要走到生命终点,而陈丹妍以其之死换得黄腾丧命,她其实是死得其所,比送进极乐圣地遭受虫皇蹂躏至死有意义多了。”想到这里,他竟然盼望冷面神获胜。 但这念想在心中只一闪而过,胸口突地热血上涌,只觉得陈丹妍清白无辜,不该无端遭难,纵然她死有所值、死得其所,自己却不能眼睁睁瞧她倒在冷面神剑下,无论如何要维护她平安周全。厅上的千余对目光,都注视着出尘道长和冷面神的剑法拳法之上,心下无不赞叹。陈齐桓心想:“这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恶人目空一切,胆大包天,并非只恫吓,而是实有高深莫测的功夫,他这似拙实巧的拳法,我便不知如何应付才好。我祖传的霸王拳与之相比,显得招数太繁复,变化太多,不如他这拳法的简洁明了,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相差不是一点半点,江湖上能人辈出,如今晚之事得以顺利解决,我是时候考虑金盘洗手退出江湖。” 冷面神与出尘大战百十回合,心想:“逍遥派武功享名二百载,果然非同小可,我今日可是小瞧了他,怕是要吃大苦头。出尘牛鼻子这‘百变千幻无影剑’剑法虽繁,内力更是强而不散,那真是千难万难。倘若教我数年前遇上了,只好跟他以快打快,以繁对繁,如眼下这般以拙应巧是无论如何办不到。”岳二难、阳朝洋、澜宁等各人心中,也均以本身武功,与二人的剑法拳法相印证。 冷面神战得轻松,但想即时取胜却是不易,耐心酣斗,渐觉出尘的剑法稍形缓慢,心中暗喜:“你剑法虽妙,终究年纪老了,难以持久。”当即急攻数拳,打到第五拳时,猛觉收拳时左臂微微一酸,内力运转,不甚舒畅,不由得大惊,知道这是自身内力的缺陷所致,心想:“这老道士所练的逍遥天际无涯功竟如此厉害,剑力没和我拳力相交,却已在克制我的内力。”心知再斗下去,对方深厚的内力发将出来,自己势须处于下风,眼见出尘道长左掌虚拍而到,一声呼喝,左拳迅捷无伦的迎了上去,扑的一声响,拳掌相交,出尘道长左掌本无力道,相接了一瞬间左臂收回卸了冷面神强悍力道,五指霎时收拢抓住对方拳头。冷面神只觉对方内力虽然柔和,却是浑厚无比,自己使出了“洛水拳”,竟然拳头被他包住拿着,心下更是惊讶。出尘道长道:“断!”左手五指发力一拗,跟着右剑刺出。 冷面神左拳左腕顿觉生痛,拳头似要被捏碎,腕骨又似要被拗折,面对着疾刺而来的长剑,他沉着冷静不退反进,可说艺高人胆大,又可说以命相搏,在间不容发的瞬间侧身闪开剑锋后,猛地跨上二步冲进出尘怀里,右拳从下而上击向下巴。出尘没料得他如此凶悍,左掌放开凝力再爪,拳掌再度相交。两人身子一晃,冷面神但觉全身气血都是晃了一晃,吃一亏长一堑,他不等出尘手掌包拢抓合,疾收右手,趁着出尘长剑还在外头,左右手双拳如漫天雨点般击向对手胸膛头面,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在这个时候,出尘被他欺近,不但精妙的剑法再也施展不开,连要害也暴露在对方拳下,处境堪忧。 一招前出尘道长还占据上风,那知转眼间便被冷面神攻了个措手不及,旁观众人都不禁惊叫出声。 一刹时间,出尘要害尽在对手攻击之下,眼中那无穷无尽的拳头,如雨点尽数往己身袭来,他慌而不乱,身子陡地后退飞两丈,长剑顺势拖向敌人项脖。纵他退得已是绝快,场下大部分人都看不清其身影,可是那洛水拳“迷踪拳影”发出,从不落空,砰啪砰啪打中对手胸口四拳。 拳至胸收,全身力量尽聚于胸腹之间,一卸一防之下,有着将近半百修为的出尘道长虽身中四拳,受伤虽重但未致命,右手长剑的拖击,更令得敌人不得不应付,阻碍了冷面神的追击。出尘落地后站立不稳,连续退了十一步才得停下,微微弯腰,以手抚胸,发现左胸肋骨断了两根,敌人刚猛霸道拳力击打之下,胸口热血翻涌,张嘴一口鲜血吐出。傻根叫道:“出尘道长!”奔将过去扶住。冷面神躲开长剑后乘胜追击,飞身逼近。 岳二难与阳朝洋双双跃出,挡在冷面神身前喝道:“大胆狂徒,天下英雄尽在此处,难道会容你为非作歹残害武林正道,当真痴心妄想。”冷面神收了脚步道:“你们放心,我并不想要出尘牛鼻子的命,只要你们乖乖站着不动,谁也不会丧命。”岳二难道:“狂徒,你在我正道千余人眼皮底下残杀无辜,我们绝不会无动于衷,你不想与我们为敌难道我们就会放过你,哼哼,未免太过自以为是。”阳朝洋道:“不错,你不想要我们性命,我们却是想将你的人头留下。” 冷面神仰头哈哈大笑,说道:“一群自诩武林正道的人,太不知廉耻,居然想群起而攻?不是我小瞧了你们,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却还留不住我。” 第261章 戏褥 岳二难冷笑道:“虽是乌合之众,但最要紧的是其中有个众字。”冷面神满脸不屑之色,右手一挥,壮实的白袍汉子噔噔走到一桌子旁,手中铁棒砸下,将脚下四块方砖砸碎,翻开碎砖泥土从中提出一个小木桶,把里面装的黑色粉末倒将出来,大声道:“这是一桶火药,整座陈府一共埋了八十八桶炸药,一桶炸开,其余全炸,陈府将会成为一片废墟白地,绝无幸存之机,大伙儿若还想回家抱老婆,现在就立即散去。” 厅上群豪一听,人人耸然惊噫,寂静的大厅骚动混乱起来,立即便有大群人往厅口涌去,瞬息间厅中只余下一小半人。 惊愕半晌,庐山掌门岳二难跨出一步大声道:“火药爆炸,难道你们就能独善其身,还不是一样葬身于此,大伙儿不要上他的当。”国祥僧人声如洪种说道:“阿咪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位施主,你若坚持己见残害新人,贫僧愿留下来与你一道赴难。” 冷面神冷冷道:“你们一定要多管闲事?” 阳朝洋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原是我学武之人应有之义,况且我们都是陈总镖头请来的好朋友,承蒙他恩义,岂能对你残暴行径坐视不理。众位英雄好汉儿听了,今日各位若不站出来主持公道,明日或许厄运就会降临到我们每个人头上,到时更不会有人站出来救厄!大伙儿等会听我号令,戮力齐心将恶魔拿下。” 陈齐桓喝道:“狂徒,见识到咱们正道的力量了么,如今你便是插翅也难飞得出我们手掌心。”冷面神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那就让我看看正义之士在火海气浪中是如何鬼哭狼嚎的。” 阳朝洋叫道:“大伙儿上!”原在花厅上坐聊的一众武林人士没有一个临危离开,听得阳朝洋号令,立即围将过来。冷面神双眼精光四射,哈哈大笑道:“你们如愿为救一不相干之人而死伤自己,那就成全了你们,在下与代表正义公道的各位来个玉石俱焚,哈哈。”犀利眼光落在岳二难阳朝洋等人脸上,半晌喝道:“引爆火药!” 大厅内的九名白衣汉子毫不犹豫,立即奔赴最近的火药点,有的翻砖,有的破柱,有的掀桌,更有跃上横梁,他们一齐行动引爆,为的是让厅上的众人顾此失彼,难以阻挠。厅上众人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他们行动而未去阻止,其实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壮实汉子身前便是一堆火药,而他竟然玩杂耍般凭空变出一根火把来! 壮实汉子伸火把欲点燃火药,引爆后厅上众人就要彻底烟消云散,自己同样在劫难逃,心中微微迟疑之间,突然一声清亮的叫声打破了厅上凝重惊悚的气氛,只听得新郎李源大声道:“且慢!” 九名白衫汉子都停下手中动作,眼光齐刷刷射向冷面神,等待指示,冷面神右手一举作了个暂缓的手势,厅堂中一颗颗高悬到咽喉的心终得暂时稳住,有十多人吓得脸色发白,命将不存那还管什么名声脸子,不顾道义在各人眼光注视下飞快奔出厅门。 只见新郎李源站出三步,对岳丈及周遭一众前辈深深作了个四方揖,朗声道:“爹爹,各位前辈,各位英雄,各位江湖上的好朋友好兄弟,你们愿为在下及拙荆献出一条宝贵性命,晚辈李源感激涕零,深感震撼。你们能为我夫妇而死,我夫妇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大伙儿多人为我俩殉难?”转身对冷面神道:“这位兄台,你不就是想要验证我们夫妻恩爱的程度吗?想看看谁能为谁而死吗?” 冷面神道:“没错。”李源大声道:“大伙儿听好了,我愿意为丹妍而死。”陈丹妍与陈齐桓同声叫道:“源哥!”“源儿。” 陈丹妍奔到李源身边拉着他的手叫道:“源哥,不要,你不能死,你死了留下我一个怎么办?”李源将妻子两只冰冷颤抖的小手握在手心里,低着头柔声道:“丹妍,我们不能太自私,与其所有人为我俩而丧生,不如让我一个人死换回各位好朋友平安回家,我的命是您救回来的,现我把性命献出来能救得你,救得爹爹、众多前辈英雄、兄弟朋友一命,那我的死大大值得,只是,只是可要苦了娘子你,不过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找到一个更好的如意郎君,转眼就会忘记我的。” 陈丹妍泣道:“源哥,你如此看轻你的妻子么?要死咱俩一块儿死,我一人独自在世上孤苦零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李源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把新娘子拥进怀里,无限悲壮说道:“傻瓜,我死了,你还有爹娘,那来的孤苦零仃,别胡说。娘子,我只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缕过眼云烟,有爹娘陪着,你很快就能走出悲伤,迎接新的生活。”陈丹妍叫道:“不,不,我就要你一个,我们已拜堂成亲,已是李家的人,你去那里,我跟到那里,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周遭还留在厅上的人有的道:“李公子,面对恶势力不应低头屈服,要死咱们陪你一起死。”有的人道:“我们虽然死了,但这狂徒一样会送了命,只要把恶人送下地狱,咱们死得大有意义,并不留憾。”有的人道:“如果只你死,这恶人逃出生天,将来害死的人比今天不知要多上许多倍,李公子今天一人独死拯救了大家,看似是壮举,实则涂毒无穷!” 陈齐桓对冷面神道:“恶徒,你看到了吗?大伙儿都不怕死,你再怎么要挟我们也没用!”冷面神哼哼冷笑道:“既然你们都一心求死,那我成全你们,看看你们这群道义凛然的家伙到了阴间,是不是还这么做作。引火!”话音刚落,李源叫道:“停!停!”推开陈丹研抢到冷面神跟前道:“你说过并不想别人掺和到这件事当中。” 冷面神道:“不错,但他们一心作死。”李源道:“你想见证我夫妇俩的坚贞?”冷面神道:“对。”李源道:“我愿意为娘子死,我一死,事情是不是完结了?是不是这里所有人都能安全无虞?”冷面神点头道:“你夫妇其中一人死了,我们立即离开。”李源道:“好,兄台虽无缘无故取我性命,但想必是一言九鼎。” 他转过身高声道:“各位前辈,各位好朋友,你们是客人,能来参加我的婚宴,献上祝福,在下实已经感激不尽,那能再为我夫妇而损伤皮毛?今晚招呼不周,搅了大伙儿喝酒的雅兴,还请不要见怪。丹妍娘子,能和你结为夫妇,虽只那么短暂的一刹那,却是我生命中最开心最快乐绽放的时光,有你为妻今生足矣,立死不悔。” 陈丹妍已哭成了泪人,抽泣道:“夫君,夫君,你陪你一快去。”李源脸上神色决绝,对陈齐桓夫妇道:“爹,娘,女婿不孝,不能为二老送终,丹妍就劳烦两老照顾。”转身走到出尘身前,说道:“出尘前辈,本来打算日后向您讨教几招逍遥派的高深功夫,眼下却是不能了。”出尘抚胸道:“李公子,你要想学,我现在便传你,何必要等日后。”李源摇摇头道:“前辈一番好意,在下心领,与前辈虽初相识,但我却有一种相见恨晚肝胆相照的感觉,今生情义,唯有来世还。” 出尘奋力将剑一摆,大声道:“李兄弟,你不要再说,我们绝不会眼看着你送死,就算陪上这厅上所有人的性命,我们也绝不会放弃你。”冷面神冷笑道:“出尘牛鼻子,你要想送死,我绝不会手下留情,你别以为我只是虚声恫吓而。” 李源苦笑道:“何必,这又何必,道长留下一条性命为武林主持正义岂不是更好?出尘前辈请借剑一用。”出尘望着他,长叹一声道:“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对不起。”手腕一抖,精纯内力逼出,三尺剑身断成一截截,叮叮掉落地板上。 李源嘴角挤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走到岳二难身前道:“岳掌门,长剑借在下一用。”岳二难把长剑连着剑鞘一块递给他。李源左手抓着剑鞘,右手拔剑,却不料连拔几下拔不出来,仔细一看,发现剑鞘已被捏凹陷,铁质鞘盒深深吃紧剑身,李源暗暗发力,剑身没抽出,反倒把剑柄硬生生抽了下来。 李源将剑还回,苦笑道:“岳掌门,好功夫。”走朝洋门阳朝洋身前道:“阳门主,请借峨嵋刺一用。”阳朝洋摆手道:“我的刺不喝自己人的血。”李源无奈,又向下一人借兵刃,可一圈下来,留在厅中的群雄各有借口,竟然没人肯借刀剑兵刃给他。 最后李源眼光落在出尘旁边站着的傻根身上,走过来说道:“傻掌门,请借宝刀一用。”厅上众人目光都落在二人身上,谁都知道李源借刀借剑的目的。 傻根早等着他过来,立即把逆刀从背上抽出,动作利索之极,递上道:“李公子,拿去用。”李源毫不犹豫接过逆刀,解开缠绕刀身的布条,端详一会赞道:“好刀。”傻根道:“不错,是把好刀。” 李源大踏步走到冷面神身前道:“兄台,我死了,你们就走,不带走一人性命?”冷面神道:“绝不食言。”李源道:“好!” 陈丹妍哭叫道:“夫君,夫君,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李源缓缓转身,望着陈丹妍,眼光中柔情无限,温声道:“娘子,对不起,我先走一步,来世咱们再作比翼鸟,共栖连理枝。”说完横刀往颈上一抹。 大厅上众人默默瞧着,新娘陈丹妍被人拉着,想冲过来阻挡夫君自戕而不能,傻根则巴不得李源立即就死,陈齐桓虽对女婿极之喜爱,但终究敌不过一家老少的性命,出尘已然竭尽所能,对眼下局面已无能为力,厅上众多英雄好汉虽有为正义抛头颅洒热血之决心,但一来无人出头,二来想起家里的老婆孩子热坑头,各有考量下都没有站出来阻止。 眼看李源要血溅当场,突然那逆刀凝在空中骤然不动,其情形便如有人抓住了李源的手不让他自刎,只见李源右手因用力而颤动,可是刀偏偏纹丝不动,他脸色变得通红,两颊肌肉抽动,叫道:“放开刀,放开刀,你让我去死,我不死这厅上的人都必须死!”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知道他在叫谁放开刀,其身前空空如也,难道抓刀那人竟会隐身不成? 群雄稍一怔愕之间,李源猛然往后倒退六七步,狠狠撞在一根朱漆抱柱上,把屋顶撞得微微震动,紧接着李源放脱逆刀,双手去扒抓咽喉,模糊不清叫道:“放……放开我……我……”其情其景仿佛有人捏着他的喉咙一般。众人如坠五里云雾,此时更奇怪的一幕出现,李源背靠柱子缓缓上升了一尺,双脚悬空蹬踢,他双手扒不开紧扼颈脖的“手”,便朝前凭空拍打,不一会儿气紧,双手双脚一耸,头一歪,晕死了过去。 这时候,一阵又冷又硬的刺耳笑声从李源身上发出,只听得厅上众人头皮发麻,冷汗直冒。笑声甫毕,一阵阴风刮过厅堂,李源陡地摔下落在地板上。陈齐桓父女立即奔将过去叫道:“源儿。”“夫君。”半蹲抱将起来,伸手探其鼻息,还有气进出,两颗心立即放了下来。 这种情况可是从来未曾遇到过,新郎虽愿意为新娘而死,但却有“人”从中阻挠,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我看不到?眼下又该如何处理才好?冷面神环眼四周,只见群豪都在盯着自己,每人脸上都有惊讶诧异之色,很显然,那“人”并不在其中。 第262章 得愿 微微犹豫一会,他走到陈齐桓等三人身前指着昏迷的李源,面无血色说道:“丈夫情义深厚,愿为妻子而死,既自刎不成,我便送他一程。”陈丹妍站将起来张开双臂拦在冷面神身前,咬牙切齿道:“我郎君都这样子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冷面神冷冷道:“他答应为你死,你应该庆幸而非在这里阻挠,不然死的有可能是你。”陈丹妍怒道:“你无耻,卑鄙,活生生拆散我们,逼我夫妇阴阳相隔,你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冷面神喝道:“让开。” 陈丹妍双眼通红道:“我不让,你要杀我夫君,便先杀了我。”陈齐桓放开李源,拉着女儿的手道:“丹丹,别惹怒他,源儿有神仙保佑,这恶徒一定杀不了他。”陈丹妍甩开父亲的手,大声叫道:“爹爹,你不要管我,李郎要死了,我也活不长久,不如眼下就陪着他一块下到阴曹地府走一遭。” 这事越来越乱,须得速战速决,冷面神脸上恶意浮现,目露凶光喝道:“既然如此,那便成全你夫妇俩。”举掌往她脑门拍下。陈齐桓岂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死在他手下,虽明知不敌,此时也只好拼了,叫道:“恶徒,我跟你拼了。”扑身攻向冷面神。 陈夫人虽武功平平,却一般爱女心切,见丈夫奋身扑向敌人,便也冒死攻上。冷面神收回右手,待得陈齐桓攻至,左手轻轻一带一拨,将其劈过来的一掌引向左侧的陈夫人。陈齐桓手掌被一股柔软深厚的牵引力改变方向打开妻子,大惊之下急忙收力,奈何力已发出那能说收就收,脚下一个踉跄冲向敌人。冷面神喝道:“滚吧。”右手抓着他后劲衣领甩向陈夫人,陈夫人奔得正急,夫妻俩狠狠撞在一块儿摔倒在地。 陈丹妍叫道:“爹!娘!”冷面神道:“不想死的给我滚。”陈丹妍张开手臂往后退了两步嘶哑愤怒叫道:“恶贼,除非你先杀了我,不然你休想动我夫君一根寒毛。”冷面神脸上神色无丝毫变化说道:“好。”但这一声“好”字当中,却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憎恨之意,右拳直直击出。虽然这一拳平平无奇,但陈丹妍知道任何抵抗都徒劳无用,索性闭上双眼,静待铁拳击至。 眼看陈丹妍香消玉殒,冷面神突感背后冷风飒然,紧接着眼前一个白影闪动,有人将陈丹妍掠走,他脑后如生了眼睛,稍稍斜跨一步闪开刀锋,右脚后踢敌人脑袋不料却踢了个空,原来背后那人挥出一刀后即刻后退三步。 傻根早知黄腾绝不会如此便轻易死去,李源扔掉逆刀时,傻根心中暗暗冷笑,跃上前拾起逆刀退回静观事态变化,当陈丹妍性命堪忧之际,与澜宁道姑对望一眼,双双抢出,一人救掠陈丹妍,一人从身后挥刀攻击冷面神,攻其不得不防。 在白影掠过的一刹那,冷面神脸色突变,一双目光便再也离不开,对背后偷袭之人竟不回头看上一眼,仿佛此人不存在一般。他跃至澜宁道姑身前,凝望半晌喝道:“陈娟贱人,本尊知你一定未死,躲了这么多年终于肯现身了吗?”澜宁道姑把陈丹妍拉至身后,道:“阁下如何要多作杀孽?” 冷面神脸色极恨,咬牙切齿道:“本尊如此作为,就是要将你这对奸夫**引出来。”澜宁面对这个如狮子般暴怒的恶徒,脸上没有一丝惧意,说道:“罪过罪过,阁下不但行为乖僻,言语还无比粗俗,实是愧对一身高强武功。” 冷面神喝道:“本尊变成这样,都是被你们这对无耻的奸夫**所逼,你们风流快活,却不知将我逼入了绝境,个中欲死不能的滋味谁人又能体会。快说,那姓李的王八蛋在那里,让本尊将他的狗头割下来当凳坐。”澜宁道:“阁下言语粗俗不堪,无礼之极,贫道不愿与你多说一句。” 冷面神恶狠狠道:“贼人,如果你有那么一点羞耻之心,便不会去偷汉子私奔,至这时你还在装清高扮纯洁,哈哈,哈哈,笑死本尊,别人不知道你水性扬花,说不定会被你一脸无辜的表情所迷惑,可是,可是这些做作,在本尊面前有何用处,只是让人徒增厌恶而已。” 厅上众人,包括傻根在内的所有人都惊呆得如木鸡一般,冷面神茅头陡地转向这个名为“陈娟”的澜宁道姑身上,似乎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浑然不再理会李源陈丹妍这一对新人,大闹婚宴的初衷已抛之脑后。 澜宁道姑丝毫不受冷面神语气所影响,平心静气道:“我不认识你,也听不明白你说的污言秽语。”冷面神一改往时波澜不惊的神情,圆睁双眼骂道:“无耻贱人,本尊被你害得好苦,十几年来没睡得一晚安稳好觉,时时从耻辱中惊醒,为此我立下誓言,不将你们一对狗男女两颗脑袋斩下,绝不为人!” 澜宁道姑双眼一沉,说道:“阁下武功高强,要想取谁人性命还不是易过借火。”冷面神仰天哈哈大笑,低头道:“本尊那里舍得杀你,没把你的大姘头引出来之前,怎会狠心下得了手,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说完徒地抓住澜宁左臂。 澜宁猝不及防,咤道:“恶徒松手,你想干什么?”右手拂尘千根柔丝变成千根钢针,直刺冷面神面孔。冷面神嘿嘿冷笑,左手上翻扣向澜宁右腕。澜宁手腕圈转,万缕尘丝卷向敌人右臂。 傻根在二人争辩时,慢慢移至李源身旁,此时厅上众人目光齐聚冷面神与澜宁身上,谁也没有留意他的举动。李源昏坐在椅子上,脑袋侧向一边,傻根正暗自惦量,忽见冷面神对澜宁动手,便抛开心中所有顾虑,黄腾是个比冷面神更加危险的人物,死在他手下的人无十万也差不了多少,其它事都可抛在一边,无论如何须得先取他性命,管他光明或卑鄙的手段,又那管他后果如何,手中天地逆刀陡地挥出,斩向李源脑袋。 站在李源身旁的陈齐桓与陈丹妍那料得到傻根会有如此惊天一举,双双惊呼,却都来不及救援,眼见李源就要身首异处,突地李源猛地往后弹出,避开这出奇不意的一刀。傻根一刀不中,第二刀又已劈出,闪着寒光的逆刀如久未尝鲜血味道,雷霆般扑向李源。李源那会让他得手,身子一晃已转到柱后,叫道:“恶徒杀人了!奸细杀人了!”顿时大厅中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人人惊讶万分,立即便有人想去抓拿傻根。 傻根二击不中,立即放弃杀李源的想法,趁着人众还没有逼近,转身奔向冷面神,此时澜宁双手已然被制住,拂尘掉在地下。傻根道:“请放开澜宁道长。”冷面神瞪了他一眼道:“是你。”傻根道:“你要杀的是李源而不是澜宁道长。”冷面神道:“本尊现在不想杀他,小子你不要多管闲事。”傻根道:“我不管你杀不杀李源,但澜宁道长的事却非要管。” 澜宁道:“傻根,你不是这恶徒的对手,莫要自寻死路。”傻根轻轻摇摇头,目光仍落在冷面神脸上。 冷面神骂道:“陈娟贱人,他是谁?莫不是你新勾搭上的小白脸,瞧不出你一把年纪了,居然吃这么嫩的草。” 澜宁一直神色镇静,听了这句话也禁不住生气,斥道:“信口雌黄的恶徒,你休要血口喷人,快放开我。”冷面神抓住捏澜宁二腕的手力道陡地加大,喝道:“不要脸的贱人,你水性扬花偷汉子,说你几句又怎么样,你做得出,难道还怕别人说吗?” 澜宁双腕痛入骨髓,额上黄豆大的汗水源源渗出,叫骂道:“恶徒,有本事立即杀了我,这样折磨人算什么好汉。”冷面神狞笑道:“不狠狠折磨你,怎对得住本尊这十几年来所受的屈辱?” 傻根见得澜宁受苦,莫名其妙一股气冲上来,踏上一步道:“请你立即放开道长,不然我不客气。”冷面神哼了两声道:“臭小子,你那来的勇气,知道在跟谁说话吗?”傻根喝道:“我管你是天皇老子,不放开她一样要吃我一刀。”冷面神目露凶光道:“我瞧瞧是谁要吃刀子。”澜宁虽痛得花容失色,一张脸上却全是坚强不屈之色,傻根映入眼帘,心底深处陡地涌上一股说不出道不清的亲近之情,为了这份情,他所有顾虑抛之脑后,连性命也可以不要,逆刀一摆,以蚍蜉撼树之力斩向冷面神。 出尘、陈齐桓、岳二难等人都瞪大了眼睛,事情变化得太快,冷面神擅闯婚宴本意是杀一人以见证新婚夫妇的忠贞之情,却不料茅头突地转移对准太姥山听潮观的澜宁道长,百虎门新任掌门傻根行为更加难料,毫无征兆挥刀欲取新郎李源的性命,而本已昏迷的李源却更加出人意表,耳聪目明身手敏捷,在万分危急的瞬间躲开杀着,着实大出众人意料之外,一桩接一桩的怪事接连上演令人目不暇接,此刻傻根不畏强手冒死挑战冷面神,也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他心中到底抱着什么目的? 留在厅堂上的几十名武林前辈、英雄好汉都是陈齐桓邀请而来的贵宾,深深承其盛情,主人遭难遇厄,人人便都不顾危险出手相帮,可换作澜宁道姑落难时,一来听过她名头之人还不到三成,二来就算认识也只泛泛之交,没有人愿意为此惹祸上身,傻根为救澜宁而出手,人人心中首先想到的是年轻人阅历满浅薄,被澜宁的美色所迷,不知天高地厚强自出头。 冷面神眼见傻根当真出手,喝道:“本尊没空跟你算适才偷袭之仇,你还真以为本尊是开善堂的。”斜跨一步伸指弹出,傻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打法,竟不知闪避,或说也无法躲避,只因冷面神动作太快,天地逆刀径直劈下。冷面神手指弹上刀身,当的一声轻响,傻根虎口剧痛之余逆刀脱手飞出,震惊之中眼前白影闪动,喉头陡地一紧已被冷面神掐住,五根手指如五根冰冷钢爪坚不可折,顿时失去了挣扎之力。 冷面神左手反捏着澜宁的双腕,右手掐着傻根的脖子,喝道:“臭小子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原来如此不堪一击。贱人,本尊要你当眼看着心肝小姘头死在你面前。”右手力掐,傻根眼前立时白茫茫一片。澜宁叫道:“凶徒休想!”双臂一股奇异内力迸出,冷面神与她手腕接触处的五根手指如被针钉,又痛又麻,稍稍一松之际,澜宁两手力挣而脱。冷面神正想伸手抓回,突然澜宁右腿后踢,直踹跨下而来。 冷面神骂道:“贱人,为了小白脸连命也不要了?”左腿横拨格开,澜宁这一脚乃是虚踢,脚到半途收回,一个滑步转到冷面神身后举掌拍其背心。 冷面神以迅捷无伦的速度转身,把傻根挡在身前喝道:“让你来动手。”澜宁双唇紧闭,跃向左侧攻击,冷面神又将傻根挡在来路上笑道:“下不了手吗?”澜宁绕至身后叫道:“恶贼,你是个卑鄙的懦夫,丢尽男人的脸面。”冷面神听罢怒骂道:“你这只破鞋还有脸谈脸子,丢脸的不是我,而是你这个四处勾引男人的贱货!” 傻根被冷面神捏着喉头四下挡格,昏昏沉沉之中听得他用天下最恶毒的语言来骂一个出家的道长,一个温柔美丽、端庄可亲并且救了他一命的女子,恼怒非常之;又呼吸受阻,不但呼吸不了新鲜空气,腹内污浊气息也排不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憋闷感觉散至全身每一个毛孔,逼得根根汗毛都要竖将起来。蓦地里身体深处恁地里涌起一股气息,手脚突然有了力量,当即伸手往冷面神脑袋拍下。 第263章 情字 猝不及防的冷面神险些被击中,诧异之余喝道:“送你归西!”五指发力欲将傻根颈椎掐碎,傻根自知危殆,奋力踢出两脚,如对付蓝正义一般踢向冷面神跨下,那边厢澜宁道姑也从侧后攻来,冷面神虽然不将他俩看在眼里,但看得傻根肯为澜宁自寻死路,而澜宁为救傻根也不顾性命扑上,一股熟悉的酸意席卷心头,他眼中又浮现出多年前的一幕,眼前的这个女人,明知墙外是万丈深渊,却仍毅然一跃拥入情敌的怀中,随他一块儿坠落。每每想起,心中都有千枚钢针轮番扎刺!痛得整晚无法入睡。 冷面神刹时间怒气攻心,掌心内力吐出,傻根狠狠撞在李源曾经撞过的柱子之上,震得五脏六腑都要散落下来。杀心大盛的冷面神跃将上前举手往他天灵盖拍下,这时的傻根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那还知道逃命,眼看就要死于掌下,突然一个白影闪过,拦在冷面神之前。冷面神怒极昏心,暴喝一声:“贱人,你找死!”左掌拍出正中澜宁左肩。 澜宁闷哼一声飞上半空,如断了线的风筝坠落。 清醒回来的傻根叫道:“澜宁道长!” 厅中众人同声惊呼。 飘飘荡荡之中,澜宁的世界空灵一片,任大厅中叫声不断,任耳际风声呼呼,突然一声亲切的呼唤声“娟儿”清晰传入耳中,顿时如丝丝暖流淌过心田,禁不住全身一震。 无依无靠空飘飘的身躯,被一双坚强有力的手臂抱在怀中,多少个日夜,盼望而又惧怕这一刻的来临,毫无征兆之下,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如期出现。 一个英气勃勃、坚毅而精神的汉子,半空中抱着澜宁缓缓地落在厅上,潇洒飘逸,临风玉树。 傻根本想奔上前去接澜宁,但汉子的骤然出现,使得他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心中一股酸意恁地生出。 大厅上所有人的目光,齐聚在汉子身上。 马新月心头又是一震,这人是谁,怎地这样熟悉,难道是他? 冷面神蓦地仰头大笑,如一头野兽,凄厉而疯狂,比滴血的夜枭叫声更甚。 汉子低头与澜宁交谈,对在一边狂笑的冷面神视而不见。 嘴角淌血的澜宁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中有了光彩,波澜不惊的平静脸容有如绽放的花朵,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傻根看在眼里,心中一股迷迷茫茫,是失落?抑或忌妒?一直自认心胸广阔,可是就在这一霎时间,他,对凭空出现的汉子起了敌意。 冷面神止了笑声道:“你,终于肯出来了。” 汉子抬起头,道:“你这么干,不就是想逼我出来吗?” 冷面神道:“我还以为你一直甘愿做那缩头乌龟。” 汉子道:“你为逼我现身,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 冷面神道:“这是你的错,你躲得越久,我杀的人越多。” 汉子道:“你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懦夫,只有屠杀,才能掩盖你的怯弱。” 冷面神道:“杀了你,我立即放下屠刀,落发成佛。” 汉子道:“你是个失败者,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冷面神道:“是吗,那看看失败者如何取了你的性命。” 汉子低下头,拂袖轻轻抹去澜宁嘴角血迹,扶她坐下,说道:“娟儿,你坐下休息。”澜宁眼中柔情无限,朱唇轻启道:“小心!” 冷面神冷笑看着,眼光如两把尖刀,刀刀戳在两人身上。 汉子缓缓转身,双眼盯着冷面神,一言不发。 大厅上如死一般寂静,两人临渊对峙,蓄势待发,大风息突起,吹得二人衣襟猎猎,两人之外的一切,形如蚂蚁般渺小。 汉子道:“动手罢。”冷面神道:“你是师弟,先让你一招。” 汉子点点头道:“咱们有师兄弟之名,却没有师兄弟之谊。” 冷面神道:“只因你勾二嫂。” 汉子道:“到今时今日,你仍然不知道自己错在那里。” 冷面神道:“我用得着你教训,动手罢。” 马新月陡然叫道:“李逸航!洪仁海!是你们两个,为什么要自相残杀?”推开人群,蹬蹬蹬走将上去。 除了傻根,厅中人人都听过李逸航的名字,眼前的汉子,难道便是十几年前叱咤江湖的少侠李逸航?群豪当中有人曾见过少时李逸航的人惊噫道:“他就是李逸航大侠!” 顿时厅中喧闹起来,少侠李逸航十余年前声名传遍大江南北,从初入江湖的少年郎,到江湖中的前辈名宿,无人不曾听过他的名字,只是他于声名最盛时隐退江湖,不留下片语尘迹,没想到十七八年过去,他竟会在南昌现身。 出尘情不禁叫道:“李少侠,李少侠。” 汉子朝出尘拱手作揖,道:“出尘道长好,晚辈来迟,致使道长受伤,实是心中不安。” 出尘道:“我的伤不重,李少侠,一别经年,还以为有生之年再难相会!今日一见,你越发成熟稳重,可真羡煞老道。两位夫人可好?” 汉子李逸航道:“美兰与芷菲很好,谢谢道长关怀。” 马新月走到两人跟前,微微颤抖着声道:“仁海,逸航,你俩还认得我吗?”李逸航恭恭敬敬叫道:“弟子李逸航,拜见马师父。”说完伏身下跪,马新月连忙拦着道:“逸航不必行此大礼,老马那里承受得起。” 李逸航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马师父说那里话。”马新月长叹一声道:“逸航,老马那有资格当你师父,想起多年前那荒唐的一幕,我心中惭愧无边,实不配为人师表!”李逸航道:“马师父说什么事,弟子早已不记得。” 冷面神站立岿然不动,说道:“马馆长,请站在一边。” 马新月望着冷面神,道:“仁海,多年不曾听过你的消息,没想到你已学得一身傲视群雄的绝世武功。” 冷面神道:“旧事不提,没得让我辱没了你的声名。” 马新月道:“说那里的话,仁海,逸航,你俩师兄弟就有什么过节睚眦,都已差不多过去二十年,何必还记在心上,今日重遇,不如就此了了,大伙儿携手同回振威武馆,好好喝酒叙旧。” 冷面神洪仁海喝道:“退下!” 马新月全身肥肉一颤一颤,脸色如死灰,道:“这……”李逸航拉了他的手道:“马师父,我与洪师兄之间恩怨非你所想,等处理好眼下之事,弟子一定登门拜访,与众位师父不醉无归。”马新月喜道:“一定?”李逸航道:“一定。” 冷面神洪仁海道:“李逸航,有什么话现在就交待。” 李逸航道:“不必。” 冷面神眼光落在俗名为陈娟的澜宁道姑身上,道:“听说你已娶了两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艳福可真不浅啊,难道还想把她也收入怀中?” 李逸航道:“你管不着。” 洪仁海仰头笑道:“李大情圣,竟然连破鞋也不放过,哈哈,哈哈。” 李逸航道:“你最大的悲哀,是不懂一个‘情’字,亲情,友情,爱情,恩情,你都不懂,注定百年孤独。” 洪仁海道:“一双鞋更好穿,破了就必须扔,可有些收破烂的,却当宝贝一般要紧,可笑,可笑哪。” 各人都在安安静静听二人拉家常,傻根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柱子旁拾起逆刀,刀尖指着洪仁海道:“住口,不准你出言侮辱澜宁道长。” 两人目光齐齐射向傻根,洪仁海道:“你瞧,又来了一个捡破鞋的,难道我穿过的破鞋穿起来很舒服吗?呵呵。” 傻根喝道:“烂人,吃我一刀。”跃上前,提刀直刺。 洪仁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再度来,小子,你这次没有这么好运。”话音未落,身形晃动转到傻根身后,举掌拍出。 傻根叫道:“来得好。”转身横刀挥出。洪仁海故伎重施中指弹向刀身喝道:“松手。”傻根吃过一次亏,对其弹指神功早有防备,刀身一扁,顺着手指削去。洪仁海若不想弹空,那便只能弹至锋刃上,可即使手指是钢铁做成,他也不敢去冒这个险,指收化拳,施展绝学“洛水拳”攻向敌人,大敌窥视在侧,洪仁海不愿浪费那怕一点点的精神气力,所以一出手便想击溃敌人。 李逸航站在一旁,本想接过洪仁海手上招数,然见傻根连出数招,刀法井井有条,对阵强敌,竟丝毫不乱,当下只在一旁守着,见这后生身穿青衫,双眼有神,一张国字脸,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脸上无丝毫害怕惊惧的神情。 洪仁海接连几次抢攻,都被傻根精妙的天残刀法逼将回来,心中暗暗诧异:“这臭小子虽内力不济,刀法却是不错,。” 傻根刀法虽绝妙,但无丝毫内力,江仁海实在没心思跟他多所纠缠,交战中陡地拍出一掌,平平无奇的一掌隔空打将过来,傻根立即感到一股强大盘旋的气流侵袭而来,吹得眼睛也睁不开,上半身子欲要随风起飞,可双腿却牢牢被钉在在地下。傻根大惊失色,暗叫:“这是什么邪术,为什么我动不了?” 不能飞走,那就意味着要全承冷面神那精纯浑厚的内力,可摧山裂石的内力。 冷面神内力加推,一瞬之间,傻根五脏六腑就要寸寸碎裂。 直到这一刻,傻根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群殴黄腾,独战蓝月天宫四鬼,鏖斗黑风老妖,不过是步入风起云涌的江湖道路之上的一块踏脚石罢了。 澜宁惊声叫道:“傻根!” 正要在狂潮之中消亡,突然傻根后心一股热流涌入,中正平和,不趋不缓散于四肢百骸,登时全身沐于春风之中,纵在那摧山裂石的劲流之中,亦自稳如磐石,仿佛身周套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金钟,阻挡暴虐狂流侵袭。 冷面神洪仁海收回手掌,道:“李逸航,你每件事都要和我作对。” 李逸航也收回手掌说道:“洪仁海,你只要作奸犯科,那么天下人人皆可管,非我我事事与你作对。”转头对傻根道:“小伙子请于一边观战。”衣袖轻轻一拂,把他送至澜宁道姑身边。傻根经历过数人的浑厚功力,黑水庄南门来风庄主的“绵绵十里春风送爽”掌力先轻后重,至最后势不可当。千古妖贼黄腾所依附的虫皇瘴驹翅力劲道猛烈霸道,无坚不摧。冷面神的掌力毫无征兆,阴沉凶险、怪异妖化,而这位名为李逸航的汉子衣袖拂动所发出的神力轻柔而又浑厚,让傻根感觉不到力量逼体而又无法反抗,平稳精准送至一张椅子上端坐。坐落椅子上的傻根想立即站起,但空气中似乎充满了什么沉重的物体,压得他那怕举手也不能,而两尺之外坐席的澜宁道姑却转过身伸手拉他的衣袖,说道:“傻掌门,你没事吧?不要冲动,他能克得了凶徒。”她口中的“他”,自是指李逸航。 两人内力已超出傻根想象力所能达到的范围,他坐在椅子上一片迷茫,没有回答澜宁的询问,只在心中暗忖:“我刀招虽妙,但若遇到江湖上真正一流的好手,他们不需与我交招,只须发出精纯功力便能将我置之死地,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难道一见到他们便落荒而逃?” 但听得厅上气流急转,风雷阵阵,傻根收回心神,眼光落回厅堂中两位绝世高手身上。 二人已然动上手,双方皆是空手而战,但见李逸航沉静如山,一十六路伏虎掌使出,平淡平常平稳。又见洪仁海动如狡兔,洛水拳拳法繁复无比,精妙招数层出不穷,引得旁观众人喝彩声不断。 双方都是当世最顶尖的高手,深知只要稍露破绽便会被对手紧追不舍,故此每招发出未获功效便不等招数使完,即时收退或变招,打得均是十分小心翼翼。 第264章 高下 数十招相互试探过后,李逸航突地三脚接连踢出,使的正是其拿手绝技“铁脚铜腿十三式”中的招数,李逸航于这套脚法中浸淫二十余年,已将其中的精微奥妙探研透彻,他真正学到的脚法其实只其中九式,隐退的十余年里,他顺着前九式中的脚意,补齐残缺的第十招“满城尽带黄金甲”。又另创三式脚法,第十一招名为“扶摇直上九万里”,十二招唤作“醉卧沙场君莫笑”,最后一脚“不破楼兰终不还”。他还别出心裁创出新打法,于踢脚之时,手上招数并不停歇,或手脚招数齐施,或梅花间竹,达至一心二用的上乘境界。 李逸航一脚既发二脚又至,第三脚又来,不容敌手有丝毫喘息之机,群雄眼中全是脚影腿踪,踢脚带起的风流将厅中牛油大烛火苗吹得东摆西倒,厅中火光摇曳,明灭不定。 他的脚法不单止快,更带有强劲内力,每一脚均可断木碎砖,真正做到快与劲的完美结合。 出尘自被冷面神洪仁海打中二拳,心中一直愤愤不平,暗以为是不小心被偷袭而致,若凭真正实力必不输于他,但眼下看得洪仁海在气势万钧的凌厉脚法中进退自如,不禁服软:“老道能挡得李少侠神脚下二十招,怕已是往大里去说,洪仁海武功如此高强,怎地以前一直未听过其声名?此人说曾见过我,我怎么一点印象没有,奇怪,真奇怪。这厅中除了马馆长和傻根掌门,没有人认识他,那是说此人久未在武林中露面,我要想回忆起他是谁,得要往更长时间里去想。” 洪仁海于李逸航威猛精妙的脚法攻击之下,腾挪闪跃,尚自应付自如,暗道:“今日得再次见识‘铁脚铜腿十三式’的精妙,确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腿脚功夫,但在我‘洛水拳’及‘南辕北辙’步法的配合之下,你却是奈何不了我,你这脚脚带劲的打法甚是耗力,瞧你这种打法又能坚持多久。”又想:“这王八蛋隐居多年,享尽那左拥右抱的齐人之福,武功倒是没有一丝儿落下。瞧其一招一式气度森严,攻守有度,非是短时间内可胜得了他,我可得要沉住气,不急不燥,稳扎稳打方能有机会取胜。” 十八年前于丹霞山绝顶目睹陈娟与李逸航摔落悬崖,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但洪仁海深信二人不会就这么轻易死去,仙霞观一战,令他清楚知道自己与李逸航的差距巨大,若要报那夺妻之仇,羞辱之恨,只勤练武功一条路可走,当下死心塌地跟在师父胡定中身旁,隐居塞外葱岭,心无旁骛沉浸于武学之中,经过近十余年无日无夜的苦练。已将师父“洛水拳”、“九阳拆骨手”“旋风寒冰掌”等旷世绝技练得纯熟,内家功夫“化日大法”也已练至第七重,更融合百家之长,将反阴阳八卦与天文星空、武学完美结合在一起,创制出前无古人的“南辕北辙步法”,此步法可在万军之中取魁敌首级,又可于箭雨当中信步,实是精妙异常。师父胡定中赞其道:“仁海,当你使出这步法,若非对头有七十二变的本事,他想战胜你实是难于上青天。” 隐忍多年,洪仁海艺成出师,再踏中原,经四处打听,确定李逸航果然运气极佳,不但没摔死,还把武林绝色双姝娶归,这更激起他无尽的怒火,你已有佳人相伴,为何还要夺我娇妻,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为此洪仁海四处找寻李逸航,可既然李逸航隐退,又那有这么容易目的达成,于是改变策略,把武林中男姓李,女姓陈的夫妇找将出来,逼他们自相残杀,一为泄愤,一为逼死敌出来。 终于,在两年零三个月之后,在“验证”了一百零六对夫妇的坚贞之情后,他如愿等到情敌的出现,不但情敌出现,连那个背叛他的恋人也一同出现,当真令他喜出望外、血脉贲张。本以为可轻松把李逸航拿下狠狠羞辱一番,却不料自己进步,别人也在进步,现面对他那繁复无比的脚法时,已有阵阵惊心之感,好在独创步法有化神奇为腐朽的功效,把敌手招招致命的招数化解于无形。 劲气如流,盘旋转折,幻腿扫过处,一条白影穿插翻腾其中,如妖似魅。两人身法是这般的快,旁观的高手几分不出谁是谁,只见一团青云与一股白雾相互纠结交缠,往往这一刻青云在东,白雾处西,一眨眼后双方已换了个位置。双方打斗虽烈,厅中的桌椅盘碟却没一个倒塌损坏,端的是收发自如,绝不浪费一丝丝力气。 百五十招刚过,李逸航突地喝道:“满城尽带黄金甲!”顿时“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菊意扑面而至,菊花满城,瓣瓣黄金散出,气势磅礴雄浑,闪耀众眼。 洪仁海喝道:“妙极!”脚踏坎位,旋即弯腰窜至西南朝坤位,再退东南兑位,避开那漫天菊瓣,双拳一上一下,一前一后,于间隙中直击对手左肩与下阴,拳至中途,双手交搏,右手二指掐诀陡地弹出,指向李逸航眉心。 李逸航滑步左侧,“瀚海阑干百丈冰”再度重使,两脚齐动,左腿左勾,右脚横扫,同时双手也未闲着,太白绝技“秦岭傲雪”中的一招“风中傲骨梅”顺势施展而出,两手似干,十指如枝,插向洪仁海胸口小腹。 洪仁海正要使出绝妙步法闪避,忽见他双手枝干似铁插将过来,避得了下盘,躲不开上盘,顾得了下盘,理不了上盘,无奈之中一声啸叫,身形电闪退后。李逸航喝道:“不要逃!”晃身追上,洪仁海冷笑道:“笑话!”迎难而上,双拳连发,拳拳带风,数拳过后,一式九阳拆骨手中的招数“分筋错骨”陡地施展开来,一手抓李逸航左腕,另一手抓他左肘。 李逸航对九阳拆骨手中的武功招式熟得不能再熟,左手一圈,划了大半个圈子,一招“骨肉分离”使出,反抓对方右手,右手下沉,将洪仁海另一手压低,不等对方变招,左脚横摆,铁脚铜腿十三式中的第“无边落木萧萧下”于脚中展现。 这摆脚来得好快,转瞬间要把自己脑袋踢下来,洪仁海大叫一声,低头急蹲,避开致命一脚,没等抬头,李逸航右掌斜劈脑壳,洪仁海不得不矮身后退。 李逸航身子如旋风般急速旋转,一条左腿不停扫向洪仁海,在这急速的转动中,他手上也不闲着,伏虎掌、九阳拆骨手、秦岭傲雪等精妙武功接连使出,逼得洪仁海不住后退。 李逸航声名最盛时,已是在十多二十年前,厅中群雄,大多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只知他年少英雄,武功高强,至于怎么高强法心中却无底,此刻见得他分心二用,把适才不可一世的冷面神洪仁海逼得步步倒退,毫无还手之力,禁不住哄的一声喝起彩来。 澜宁道姑一改之前平淡如水的神情,双眼射出光芒,热切注视着场上的李逸航,李逸航占得上风,更是不顾伤痛站了起来为其喝彩。傻根看在眼里,心中竟然有妒忌之意,只盼冷面神反过来压制这个名为李逸航的汉子,不过这念头转瞬即逝,心中暗道:“我今天这是怎么了,怎地总是涌现这些莫名其妙的念想?”再看场上争斗的二人,洪仁海已被逼到一个角落里,面对敌手无穷无尽的扫腿,明明可以趁其背对时攻上,却总是被他拳掌指爪逼得先行后退。 李逸航隐居多年,潜心武学创新,在施展铁脚铜腿时,把胡定中的“九阳拆骨手”、冯玉衡的“伏虎掌”、卫天玑的“秦岭傲雪爪”、梅鱼龙的“七煞拳”、秦天枢的“铁指殇”等手上绝技融合其中,创制出手上功夫与腿脚功夫天衣无缝的打法,神技一经使出,本五五开的态势立即变成一边倒的局面。 洪仁海埋头苦练多年功夫,自以为已是天下无敌,今日一战,才知道他长进,师弟李逸航一样有长进,差距虽然缩窄,但始终还是差了半截,面对敌手毫无破绽的攻击,竟然是一点破解的办法也无,只得步步倒退。人群随着他的倒退而移动,李逸航和澜宁也跟着观战。 洪仁海移至墙边,已是退无可退,猛地暴喝一声,双掌平平推出,李逸航立即感到冰寒风潮扑面,不但首当其中的李逸航,就连厅中远处的所有人被这股寒潮袭得混身发冷,更有几个功夫稍弱的人寒噤连声,澜宁道长功力不强,再加受伤,被那仿佛末日到来的冷风侵袭,忍不住牙关连连打连。 傻根没有丝毫内力,不能运功御寒,洪仁海发出的掌风扇来,立时感到热血都被凝结,手上脸上现出薄薄一层冰霜。 李逸航心中暗叫:“好强的阴寒内力。”当即停上手脚上的招式,急运起内力护体,凝力双掌拍出,以至刚至纯的七星神功对阵以“化日大法”为根基的旋风寒冰掌带出之严寒。 洪仁海被逼退时,自知不是李逸航敌手,心下念头电闪,寻思脱身之策,并暗暗运起霸道无比的化日大法,暗蓄冰寒于掌中,当毫无退路时,双掌推出,登时阴寒真气喷薄而出,攻了敌手一个措手不及,等得李逸航双掌推来,双掌佯装迎上,营造拼掌假象,于四掌相交的一刹那缩回双手,随即以极其古怪的身法,犹如钻天猴一般斜刺里钻出,窜至澜宁面前抓了她! 傻根站在澜宁道姑身旁,忽见洪仁海身法怪异奔近,如上一回在黑云堡对战李恒远时相似,深知不妙,立即提刀刺向白影,定睛瞧时,洪仁海不但没被刺中,反已挟着澜宁道姑跃至厅口!更听得他边奔边喝令厅中下属点火引爆火药!傻根叫道:“澜宁道长,澜宁道长!”不顾危险拔步追赶。 李逸航喝道:“洪仁海,快放下娟儿。”晃身追将下去,越过傻根,一眨眼消失在厅口。 李逸航被洪仁海所惑,双掌推出时拼尽全力,那晓得敌人竟然玩虚的,待得洪仁海闪退时,双掌已然收不回来,磅礴内力喷涌而出,将面前坚厚结实的青砖墙整面打垮倒蹋,此墙一倒,带得大厅主梁倾覆,顿时椽子纷纷断裂摔下,一边大厅轰然塌下来,无数木块砖石从头顶摔将下来。厅中群雄都是武功甚高之辈,见得厅堂倒下,纷纷从最近的出口逃出大厅。 留在厅中洪仁海的九名属下听得命令,有不听令逃跑的,也有傻乎乎当真点燃火药的,顿时厅堂、花园、前院后院、东西厢房、厨房、偏厅花厅等相继剧烈爆炸,一声声巨响传出,一道道火光冲天,一股股黑烟弥漫,强劲气浪呼啸着横冲直撞,遇墙破墙,遇树折树,顿时整个陈家大院变成一片废墟,而后陷于一片火海中。 傻根奋力追赶洪仁海和澜宁道长,刚要踏出厅口,突然全身毛发坚起,后头破刃声响起,一把飞剑迅猛刺来,傻根脑后如生眼睛,急往旁躲闪,那柄飞剑擦着头皮,嗤的一声插在门框上。傻根立即回头瞧去,一张邪魅的脸孔一闪而过,知是奸人黄腾掷的飞剑,这时大厅已开始倒塌,爆炸声也响将起来,此地绝不可久留,当下咬咬牙转身往外飞奔。 出得陈府,身后轰隆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熊熊,浓烟滚滚,洪仁海一伙人说得不错,诺大一座陈家大院里头埋了将近百桶火药,一桶引爆,余下全部爆炸,顷刻间一座无比辉煌的殿堂毁于人祸当中。 惨声呼唤中,傻根于大门外乱哄哄的人群中找回傻根,躲在一条小巷子里寻思:“澜宁道长被冷面神掳走,那汉子李逸航急追而去,两人武功都极高,我就算追上他们也插不了手,并且他们奔得既快,又不知往那个方向走,我便想追,也追不上。” 第265章 天师 “黄腾妖人既然在此露面,我首要任务是觅机除去他,绝不能让他坐大,否则后患无穷。”打定主意后又想:“我在厅中突然偷袭他,陈总镖头父女等虽然没有与我起冲突,但必然将我视作敌人小心防范,我可得要易容改扮,不能让他们发现是我,不然黄腾没见着,小命怕已丢了几回。”思考良久:“澜宁是个道姑,那我便扮作一个云游四方的道士罢了。”说干就干,除下铁戒指,先到客店里开了个房间,再至街市买了道士服帽、照妖镜、罗盘、符咒、三清铃、桃木剑等装备,又找人在下巴上粘了一丛黑须,对镜一照,一个背插黑布包裹,腰悬桃木剑,头戴方巾,身穿黄袍的道士跃然于镜中,呵呵一笑道:“妙啊,妙啊,外人不知底细,定然会被道貌岸然的我之一身仙气所蒙骗。” 镜前转了三圈,自觉形似神更似,毫无破绽,便放心上街,这时夜色已深,他带着傻黑,在寂静的街道上边走边摇铃,清脆铃声深夜中听来格外清晰。行至远方镖局大门外,眼前的大院已炸成一片白地,冒着阵阵浓烟,废墟中还有十余处零散火堆,四围聚集多人指指点点,更有小群不怕死的人进入火场堆里捡宝。傻根细细查找,不但黄腾、陈齐桓、陈丹妍找不见,便岳二难、阳朝洋、马新月等江湖人士也不见了影踪,心道:“狡兔有三窟,陈总镖头是南昌首富,‘窟’定然多得很,可得要花些心思来打探清楚。”问了多名围观者,若不是答非所问,便是语焉不详,正无理会处,前面一个员外模样的胖老头持着火把气喘呈吁吁奔来,叫道:“天师,天师。”傻根左右一瞧,身边并无他人。那胖员外奔到傻根身前,叫道:“天师,救救我,救救我。” 傻根一怔道:“你叫我?”胖员外道:“是,是,请天师一定要救救我。”傻根呆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穿一身道士装束,定是被这个病急乱投医的胖子误会成一个抓鬼除妖的“天师”,当下笑道:“施主,本天师现下没空,你去找别个大师吧。”胖员外顿时急了,抓着他的手连珠炮般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况且眼下那里还能找到别的天师,小天师行行好,一定要救我女儿一命,我深夜出门寻找有道行的师父,找遍全城好不容易找到你,无论如何要帮帮我。”傻根摇头道:“本天师真有急事,绝对耽搁不起,等我办完正事,回头再帮你。” 胖员外道:“斩妖除魔不是你们天师的职责么?有什么正事比救人还要紧急?”傻根看了一眼这胖子,忽地心想:“我那是什么天师,抓鬼捆妖之事更是从未见过,不过看他衣裳华丽,一脸富贵相,怕和陈总镖头有些交往,说不定能从其口中探听到陈齐桓另外的住处,既然无更好办法,便先敷衍一下他罢。”当下将三清铃一摇道:“阿弥佗佛,善哉善哉,施主所言极是,抓鬼除妖是我茅山天师的本分,岂能坐视妖魔害人,再要紧的事也要放一旁。” 胖员外听后却一脸迷惑,傻根问:“怎么了?”寻思难道自己露了陷。胖员外道:“小天师你到底是和尚还是道士?”傻根立时醒悟过来,摇头晃脑说道:“半道半僧,亦道亦僧,不道不僧,无道无僧。本天师前半生为僧,后半生为道,道即是僧,僧即是道,道僧不分。”胖员外更加奇怪说道:“还前半生后半生,天师今年贵庚?”傻根将脸一肃道:“信则老,不信则幼。施主既然怀疑,那便另请高明,借过,本天师还有要事。” 胖员外连忙道:“我信,我信,天师别生气,天师请一定要帮我。”傻根装模作样抚了抚长须,说道:“老板,你天庭饱满,印堂发亮,好事一件接着一件,照道理妖魔鬼怪都无法近你身,奇怪,太奇怪。”胖员外道:“不是我,是我女儿,是我女儿中了邪。天师贵姓?” 傻根道:“本天师道号傻根。”胖员外微微一怔,随即奉承道:“傻天师道号返璞归真,字含深意,大智若愚,道号取得好,取得妙,一身捉鬼的本领定然更加出神入化。”傻根点了点头道:“这你也知道?老板贵姓?”胖员外道:“老头姓罗,字希辞,号潇湘子。” 傻根道:“嗯,罗老板,你女儿怎么了?”罗希辞道:“一言难尽,态势紧急,请傻天师跟我来。”说完拉着他手在前领路,急往家里赶。 罗希辞家在绳金塔下,将到罗府,远远望见大门外火把照耀,聚集多人。罗希辞心中一动,加快脚步上前。好几人说道:“罗庄主回来啦!”罗希辞点点头,只见妻子龙夫人脸色青白,微微颤抖着道:“老爷你瞧,那个脏东西越来越过分了。” 只见地下横着两具身穿道袍的尸首,俯脸朝下,背心上各有一个巨大的创口,鲜血流了一地,地下还散落着几张黄布,十余张符咒,一支金钱剑,黄米,狗血,还有一张断了两条腿的桌子,正是道士作法的器具,院子的一扇大门也被拆了下来踩裂。 饶是罗希辞知道庄中又有事发生,陡然间见到这等情景,一颗心禁不住剧烈跳动,两腿软如面条,几乎站不直身子,问道:“张……真人!这……是……是……”喉头嘶哑,发不出声音。只听得罗府胡管事道:“禀报庄主,你外出之后,张真人师徒俩又在房中摆香案做法事驱鬼,他把我们赶出房不让观看,后来一名仆人出门,便见着他俩倒在庄外,也不知是几时被搬到这儿来的。” 罗希辞道:“你……们没听到什么声音?”众家丁齐齐摇头,一人道:“没有,房内很安静,我一直守在门外,可不知张真人和他徒弟怎地就出了房。”另一人道:“这只家伙凶得很,妖法也是极高明,我怕……”胡管事喝道:“住口,你乱说些什么?”他遇到胡管事怒目而视的严峻脸色,不敢再说下去,只是向庄主背后的傻根瞧去,脸上一副哀恳害怕的神气。 罗希辞快步走到傻根身前,噼啪一声跪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叫道:“傻天师,你瞧瞧,这只恶鬼好猛啊,连张真人也杀了,你无论如何也要救救我女儿。”傻根心中震惊,这是一只什么鬼,居然连杀二位道士,难道世上真的有冤魂恶鬼?乖乖的别惹事上身,免得无端送了性命。当下摇摇头道:“罗老板,这只恶鬼道行太高,本天师也震不住它,你还是另请高明。”说完调头要走。罗希辞一把抱着他的腿哀求道:“天师别走,天师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老夫一生只有这个宝贝女儿,无论如何须得救她。”龙夫人也跪下来抱他另一条腿哭着道:“天师,天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求你行行好,你救了我女儿,老妇从此戒荤茹素,绝不杀生。” 傻根徒有一身道士外表,施法捉鬼之事半点也不会,里面的恶鬼如此厉害,他暗暗叫苦,心中已大起惧意,那里敢去招惹,被罗希辞夫妇抱着双腿不让走,心道这可真是无妄之灾,穿上道士服在街上行走不过一个时辰,便被人硬生生拉来斗鬼除魔,怎地运气这么背? 罗希辞道:“傻天师,求求你,我实在是没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女儿去死。”傻根微微有气说道:“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我死?”龙夫人哭道:“你是天师啊,你见鬼不抓,怎对得起天师称号?”罗希辞道:“不是不是,傻天师法术高强,恶鬼一见你就逃跑,那还敢来害你。” 傻根道:“胡说,胡说八道,你瞧这两位法力超群的前辈无声无息被它灭了,要我去也是送死的份,快放开我。”龙夫人突然从怀里拔出一柄匕首,指着胸膛哭着道:“天师,天师,我夫妇俩老来得女,最宝贝痛爱她,你若不出手相救,老身觉得活着再无意思,立即死在你脚下算了。”傻根急道:“喂,喂,你别这样,不是我不肯救,实是这只恶鬼太厉害,我斗不过它,你女儿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啊,我也有父母亲痛呢。”李希辞道:“傻天师求求你进去看一眼我女儿,如果你觉得斗不过它,那立即出来也可以,我们绝不勉强。” 见死不救实不是傻根的作风,罗希辞夫妇脸上悲哀可怜的神色,令得他心肠再也硬不起来,再加之双腿被抱得紧紧的,想走也走不了,虽明知前头是断头路却也得闯一闯,望一眼身旁的傻黑,悲壮问道:“傻黑,你怕不怕鬼?”傻黑绕着两具尸体转了一圈,以嘴拱其中一具,将那道士翻了一个转。 聚集在门前的人齐声惊呼,明亮火光照射下,只见那道士双眼被剜去,鼻子及双耳被割掉,嘴巴张得大大,有人大着胆子走近一看,叫道:“舌头也被割掉了!” 观者无不心惊胆颤,闻者个个脸如土色,埋头议论。 傻黑又拱另一具尸首,同样五官被毁。 傻根一见,顿时怒火中烧,这只恶鬼太可恶,你杀人也罢了,还要挖眼削鼻割舌切耳,手段凶残之极,禁不住当场喝道:“孰可忍孰不可忍,这只恶鬼欺人太甚,本天师便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和它斗上一斗!”将逆刀从背上抽出,摸了摸怀里大牛娘给的雄鸡玉佩,道:“罗老板,请你带路,我要会一会这只邪神恶鬼。”心中暗想:“大吉大利,今晚杀鬼。希望这块玉佩真有驱鬼之效,不然我小命冻过水。”李希辞夫妇大喜,立即站起来在前引路,傻根道:“李老板,令爱是怎样招惹上这只恶鬼的?” 罗希辞在前领路,踏入大门走到东边一排门窗皆墨的屋子外,低声道:“我女儿约莫于四五个月前就开始有点儿异常,但很轻微,当时我们也没留意,直至一个月前,她目光涣散,口里总念念有词,说唱一些匪夷所思的话语,那时我们才发现她有点不对劲,到了最近几天,女儿神智完全失常,期间我们请了大夫、真人、神婆、高僧等过来求医问药、驱魔除怪,都不见功效,之前那恶鬼只驱赶打伤施术之人,出手虽然越来越重,但如今晚这般杀人可是头一回。”傻根道:“有人见过那恶鬼吗?”罗希辞道:“没,没有。” 傻根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道:“那么是谁驱赶术士,是你女儿?”罗希辞道:“是,是我女儿驱赶他们,可那声音却不是我女儿的,阴阳怪气,不男不女,听了令人心胆俱寒。” “那她还认得你夫妇俩吗?” “两天前还认得,昨天有时认得,有时不认得,到了今日就完全不认得,我和她娘进屋,一样被赶出来,走迟几步,还要遭她打砸。” 傻根道:“她的病情越来越重了。”龙夫人忧心忡忡道:“是啊,瞧她这样发展下去,我怕她……怕她……捱不过……” 忽然一阵叫喊声从房中传出来,急促惊惶,似是在说:“我不要……我不要……”又一个冷寒生涩的声音道:“这是你的荣幸……” 龙夫人脸色一变,叫道:“燕儿,是燕儿,她被那脏东西缠上了。” 一把尖锐的声音从房内传出来:“是谁在外面鬼鬼祟祟?”龙夫人失声道:“是它,那恶鬼在跟我们说话。” “外面说我的人,你们定是嫌活得太久,都给我滚进来。” 傻根朝夫妇俩点了点头,道:“不必害怕,跟我进去。”右手握着逆刀,走到门前一脚把门踹开,蹬蹬蹬走入屋内,傻黑紧跟在身后。 借着屋外月光,隐隐约约可见得一人直愣愣站在屋内,看不清脸容。 第266章 捉鬼 罗希辞夫妇提着灯笼小心翼翼跨进屋门,胡管事进门后立即点燃桌上一支大烛,顿时室内明亮一片。 这时傻根瞧得清楚,屋内的罗小姐一身垂地白裙胸前点缀着几块大红斑,双手缩在袖子里,披头散发,脸色阴灰阴灰,脸容僵硬,双眼如两窟深潭,正紧紧盯着他。 李小姐发黑的双唇翻动:“你是谁?来干什么?” 傻根反问道:“你是谁?” 李小姐发出生冷的声音:“小子,你现在给我滚还来得及,不然外面两个所谓真人便是你的榜样。”从眼神和语气上看,这话仿佛不是她说的。 傻根道:“废话少说,报上名来,本天师乾坤袋不收无名之鬼。”语气中带有强烈蔑视之意,一来是先发制人,二来也是给自己壮胆。 “哼哼,又不一个不怕死的,那就让你死个明白,本小姐闺名不怕对你说,我姓罗名莞燕,人如其名,身轻如燕,有个外号叫‘草上飞’,你这个牛鼻子臭道士又是谁?” 罗莞燕是一个千金小姐,身材瘦弱,连跑都不快,还什么身轻如燕草上飞,傻根越听越肯定,绝是有一只会武功的恶鬼附在她身上。 屋里的罗希辞夫妇对傻根的希望又高了不少,以往请的大师高僧可没傻根这么厉害,一看见发疯中的女儿,立即害怕得双腿发颤,话也说得不利索,而这个带着一头野猪的天师就是不同,一开口气势上就压着恶鬼,看来是“道行”不浅。 傻根回头问罗希辞:“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罗希辞道:“就叫罗莞燕,但她从来没有什么‘草上飞’的外号。” 登时傻根脑子里一片混乱,恶鬼的说话告诉傻根,她的名字是罗莞燕,正常来说,附身鬼魂报的应是自己生前的名字,怎地其名与被附身的人姓名相同,她又自称“草上飞”,这明显是江湖中武人的称号,从这点来看,又显得符合先前猜测。 罗莞燕冷冷道:“牛鼻子,你害怕了吗,可惜现在已经迟了。” 傻根道:“妖孽,我要你报你这只死鬼生前的名字,而非你附身宿主的名字。” 罗莞燕尖声骂道:“什么生前死后、宿主附身的乱说一通,牛鼻子你阻碍本小姐好事,给我拿命来。”身影一晃直扑过来。要在平时,傻根早已一刀掠去,但此刻罗莞燕肉身被鬼魂霸占,一刀斩下只能将凡人的罗莞燕杀死,而对附身恶鬼毫无伤害,出刀之想绝不可行。当下将逆刀抛给罗希辞,空手和那只恶鬼斗了起来。 罗莞燕不但身轻如燕,还力大无穷,出手迅捷,只一瞬之间,已然对傻根发起多次攻击。傻根开始还担心恶鬼杀人于无形或附身自己,拼杀一会发现她一样要靠手靠脚来攻击,可挡可闪,可攻可守,刚开始故作镇静声厉内茬时跳到喉咙的心终于得落下,心想:“你就算再猛,也要用手用脚才能杀我,只要我躲避及时,你就拿我毫无办法。” 攻防躲守当中,傻根发现罗莞燕虽身形轻灵,敏捷多变,攻击招数眼花缭乱层出不穷,然而并非不可应付,只要施展出天残本上神奇难测的手脚功夫就可以之相抗衡,一挡一格之间,感觉对方只身体除了僵硬些之外与寻常女子并无不同。两人在不大的屋子里拼将起来,乒乒乓乓之声响过不停。 对战渐渐激烈,罗希辞夫妇不敢再在屋里逗留,前后脚逃出屋外,片刻后屋里大烛被撞翻在地,顿时屋内漆黑一片,只听得呼喝声、打斗声、物体撞击垮塌之声响过不停,罗希辞担心傻根伤了女儿,在屋外叫道:“傻天师,下手轻点别伤了我女儿。”龙夫人道:“老爷,这个傻天师怎地一见面就和燕儿打上,他应该先画符念咒作法驱赶燕儿身上的恶鬼才对呀。”罗希辞道:“按理说该这样,但那恶鬼知道傻天师法术高强,故一见面就欲取其性命,不让他作法也是可能的。”龙夫人看不清屋内情况,一颗心怦怦乱跳,既怕傻根伤了女儿,又怕女儿打死傻根,忍不住叫道:“燕儿,燕儿,你怎么了?” 屋内打得激烈,连门窗也在微微颤动,屋外众人突然听得傻根叫道:“傻黑,不用你帮手,别咬伤了她,你守住门口不要让她逃跑就好。” 罗希辞喜道:“傻天师,下手别那么重,小心别伤了莞燕。”话音刚落,屋内尖叫呼喊声大作,声响持续一会后慢慢小下来,最后屋内没了声息,完全静下来。罗希辞与夫人对望一眼,道:“进去瞧瞧?”龙夫人点点头道:“菩萨保佑我燕儿千万不能有事。”胡管事提着灯笼与火把抢先一步进了屋内,只见书柜衣柜、床榻、桌椅等物品横七竖八,倒塌破烂,屋内一片狼藉,罗希辞一时之间找不到二人在那,放声叫道:“傻天师,傻天师,燕燕,燕燕。”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惶。 龙夫人颤声道:“燕儿,你在那里?燕儿,燕儿!”最后一声已叫得甚是惶急。众人跟着都呼喊起来:“小姐,小姐!”忽听得傻根的声音在内屋门后里响起:“罗老板,罗老板,我在这儿。”众人大喜之下也不敢鲁莽,小心翼翼进入内屋,把门板衣柜搬开,只见傻根从后抱着小姐倒在墙脚边。龙夫人惊道:“燕燕,燕燕。” 罗莞燕双目紧闭,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污秽肮脏,左额上撞破了老大一块,像个小鸡蛋般高高肿起,鲜血兀自在流。 傻根头发更乱,脸上多了十几道划痕,双眼布满血丝,满身尘土,一袭崭新的道士袍破破烂烂,双臂兀自紧紧抱着罗莞燕。 罗希辞叫道:“傻天师,快快松手,别把燕燕箍坏。”快手去扳傻根的手。傻根叫道:“我不能松手,一松手她就逃了。”罗希辞道:“不怕,不怕,燕燕已经晕了过去,快放开她。”傻根问:“晕了过去?”龙夫人道:“是啊,请傻天师放开她。”傻根稍稍放松手臂,说道:“快拿绳子把罗小姐绑起来。” 罗希辞奇道:“为什么要绑起来?”傻根道:“防你女儿发疯杀人。” “绑我女儿有什么用,恶鬼不是被你赶走了吗?”龙夫人问。 傻根不禁烦躁,喝道:“叫你们绑就绑,啰哩啰嗦作甚,呆会醒来把你们都杀了可别怪我。” 罗希辞闻言微微一震,立即叫下人拿了绳子把女儿五花大绑,傻根站起来检查全身,衣服上血迹斑斑,仔细检查下却不见有伤口,问道:“这血是从那里来的?”胡管事替他检查一遍,突然叫道:“我知道了,是小姐手上的血粘到你衣服上。” 小姐手上的血? 龙夫人急忙检查女儿的手,却未见伤口。 傻根道:“龙夫人,你不用瞧了,不是她的血。” “不是她的血,那是谁的血?”龙夫人惊诧问道。 傻根道:“她怀里好像有些东西,你掏出来看看。” 龙夫人一脸疑色,伸手从女儿怀里摸了几件零碎的东西,掏出来一看,即时吓得惊声尖叫,手臂甩动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下。 众人定睛一看,那扔在地下的物件赫然是两只眼球、一只鼻子、一只耳朵,都忍不住惊呼起来,罗希辞脸色陡变,“是张真人他们的。” 傻根道:“把剩下的几件东西都掏出来罢,带在罗小姐身上太晦气。”龙夫人吓得脸色煞白,那还敢伸手去掏,屋里人除她之外都是男子,罗希辞道:“先把小姐带到内堂房间里,叫上小玉过来。”众人齐声应承。 内堂里,小玉伸手至小姐怀里取物,她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虽不知就里,但小姐这段时间发疯骂人伤人杀人,早已把她的胆吓破,又四五个人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不知怀里是什么事物,更加怔忡不安,颤抖着手把小姐怀中滑溜之物取出,当看到掌心里的舌头与眼球时,双眼一黑,摔倒在地。 傻根道:“还未掏尽,再叫人来。” 龙夫人又叫得一个丫鬟来,正入怀掏取,坐在椅子上的罗莞燕双眼突然睁开,生勾勾盯着身前丫鬟,那丫鬟本已心惊胆战,被她毫无生气地一望,一声惊叫过后也晕了过去。 罗莞燕眼光在屋内转了一圈,一脸疑惑之色,叫道:“爹,娘,你们这是干嘛?小玉和春妮怎么了?” 罗希辞又惊又喜,向傻根瞧了一眼,眼光中充满赞赏佩服之意,龙夫人说道:“燕儿,你终于醒转过来,那就好,那太好,附身恶鬼走了吗?” 罗莞燕问:“恶鬼走了,已经走了,娘,你们为什么绑着我?” 龙夫人连忙蹲下,拉着女儿的手道:“刚才恶鬼上了你的身,傻天师和它大战一场,他怕恶鬼未走,因此就拿绳索绑着你。” 罗莞燕向傻根看了一眼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娘,快给我解开绳子呀。” 龙夫人道:“是,胡管事,还不快快解开小姐身上的绳索。” 胡管事道:“是。” 忽听傻根喝道:“慢着。” 龙夫人心中一跳,问:“怎么了傻天师,恶鬼已被你驱走,我女儿神智也恢复回来。”傻根道:“恶鬼到底走了没有谁也不敢肯定,你们这样就放开她,要是等会她又闹事杀人那怎么办?”罗希辞道:“傻天师道行那么高深,我女儿精神又回复正常,那恶鬼毫无疑问已经逃了。” 傻根道:“恶鬼无影无踪,要是它突然杀回来,你们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罗希辞道:“天师不是还在这里吗,谅它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时回来。”傻根道:“本天师还没作法驱赶,只是死死抱着罗小姐不让她伤害我,小姐撞晕后神智恢复,可不代表恶鬼离身,你们这样便解绑,后果实在难料。” 罗莞燕道:“爹,娘,放开我啊,还等什么,我被绑得好难受,快喘不过气来啦。” 罗希辞道:“傻天师,你瞧这样总绑着我女儿也不是个事,先放了再说。”傻根心想这样绑着她也不是长久之计,趁我还在这,恶鬼便回来我也还能对付,便道:“好罢,但你们要小心注意,一见异常变立即远离,中了邪的她力大无穷,六亲不认,离得越远越好。” 罗希辞大喜,边说感谢之话边替女儿解绑,最后让夫人带着多日未洗澡的女儿去沐浴更衣。女儿回复神智清醒过来,龙夫人高兴得忘记害怕,当即拉着女儿的手出房。 罗希辞叫人备了酒席,向傻根道:“傻天师,我女儿身上的恶鬼虽然被赶走,但正如你话斋,那恶鬼可能随时会回来,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傻根打住他的话,说道:“罗老板,本天师来之前已经跟你说了有要事,你女儿既然已好转,那我便得去办正事。”罗希辞道:“那恶鬼还未收除,要是它突然回来怎么办?”傻根道:“罗老板,我总不能在这里守望你女儿一辈子罢。” 百般挽留不得,罗希辞无奈,便道:“傻天师,现下夜已深,办什么要紧之事也不差这半晚,先吃一顿酒待天亮再去办不迟。” 喜宴没吃成,又忙了大半夜,傻根早感饥肠辘辘,便点头应承。席间,傻根对罗希辞说起陈齐桓嫁女喜宴被人破坏之事,罗希辞几日来为女儿中邪之事忙得焦头烂额,对刚刚发生这件轰动全城的大事也只略有所闻,来不及关心。于傻根问起陈齐桓房产之事,他倒是知道几处,叫仆人拿来笔墨纸张把详细地址给罗列出来。 酒宴过半,龙夫人带着女儿前来道谢,感激傻根救命之恩。那罗莞燕额头肿胀已消去大半,一身紫色轻纱,珠钗插云鬓,娉婷婀娜,模样儿虽然算不上惊艳,却是十分耐看,只年纪稍大,约摸已有二十七八,但瞧其妆容打扮,似乎还未婚嫁。 第267章 育奎 回复正常的罗莞燕显得十分的落落大方,主动与傻根连喝几杯,感谢傻根替她驱赶恶鬼找回自我,之后一双妙目注视着他,秋波或明或暗抛将过来,傻根被她瞧得十分不自然,只得拉着罗希辞胡管事喝酒聊天以掩饰脸上尴尬之色。 龙夫人端起一杯酒道:“傻天师,这一回真是太多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们罗家可就要遭大殃。这一杯老身敬你,干!”傻根满嘴喷着酒气,举起酒杯摇头晃脑说道:“龙夫人,驱鬼除魔是我们天师的职责,那里有恶鬼,那里有怨灵,那里便有我们的身影,义不容辞,干!”酒杯就唇,一口喝干。 龙夫人慢慢喝完杯酒,又道:“傻天师,请问你是那里人,家里双亲可还健在?”傻根酣醉中闻言突然一怔,胸口剧痛起来,自己是那里人?家中双亲还在不在? 呆了半晌,傻根苦笑摇了摇头,给面前的酒杯加满酒,端起来一口喝下,道:“本天师云游四海,浪迹神鬼之界,早将这些自身俗事忘得一干二净。” 龙夫人道:“那么天师可有曾结亲成家?”傻根酒醉之中听得龙夫人如此询问,心道:“难道一表人才的我竟然被她们看上了?” 罗莞燕于众人面前大胆放肆瞧着傻根,毫无女子该有的矜持和羞涩之意,傻根初时还对她有些好感,现微觉得她行为有点异于常人,龙夫人这样问意思明显不过,绝对不能为此留下丝毫羁绊,便道:“我们做天师这一行四海为家,行踪不定,从不谈论婚论嫁。”龙夫人道:“哦,那么说傻天师还是一个人咯。” 傻根道:“可以这样说,本天师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罗莞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傻大哥,你说话真有趣。”傻根心想你笑点怎么这么低,口中却道:“这是我们捉鬼除妖这一行的人之真实写照,个中艰辛,实不足外人道啊。”罗莞燕道:“是吗,我瞧傻哥哥你挺潇洒快活啊,引得妹妹也想跟着你荡妖除魔。” 傻根忙道:“我们天师这一行当行规从不招收女弟子,面对穷凶极恶的妖魅,须阳气十足的童男之身方可胜任。”罗莞燕道:“啊,你还是童男,我也是童女吖。哎,你们这一行当歧视女子的传统太不要得,须得摒弃陋习。”傻根道:“女子之身阳气不足而阴气重,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小姐你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不欲与她交谈下去,双手举起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对罗希辞道:“罗老板,本天师累了,想早点休息。”罗希辞忙道:“好,好,胡管事,请带傻天师入房休息。”胡管事道:“是,傻天师请跟我来。” 罗莞燕见得傻根离去,便也跟在身后,龙夫人连忙拉着女儿的手道:“燕儿,你这是要干嘛?”罗莞燕道:“我还想和傻哥哥说话。”罗希辞道:“燕儿,现下已是深夜,傻天师忙了一天累得很要早些休息,你便不要打搅他,要说话明天再说不迟。” 罗莞燕道:“我不要,我不要,我现在就要和他说话。”龙夫人劝道:“燕儿别闹了,乖,妈妈陪你说一会话儿。” 傻根听得罗莞燕说话,生怕她追将上来,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第二日,傻根不等天亮便离开罗府,按纸上的地址找去,首先来到一间位于西门大街的一座宅第前,只见大门紧闭,上前拍门,好长时间也没人来开门,傻根问旁边的邻居,陈齐桓一家出事后有没有前来居住,众邻居纷纷摇头说未见人影,傻根不甘心,爬上门前大树往院内张望,院落内静悄悄的并无人影。 傻根照着地址找第二第三处房子,一样没人居住,第三处倒是有一个看门老头,老头对昨晚之事也有听闻,但主人并前来住宿。傻根把罗希辞列出来的房产地址全找一遍,处处院落宅第都没迎来主人的光临。 傻根在南昌城内打探一整天,连庆隆园也没庭,没有获得丝毫有价值的线索,自昨晚镖局子被炸毁后,便谁都没有再见到过陈齐桓一家人的身影,难道他们连夜出城躲避,还是另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住所? 眼见天色已黑,傻根没有更好的去处,闷闷不乐回到罗府,离老远胡管事便奔过来叫道:“傻天师,你来得正好,小姐她又出事了。”傻根吃了一惊问:“小姐她怎么了?”胡管事道:“小姐她……她又中邪。” “恶鬼又上身了?” “是,请傻天师快过去看看。” “什么时候的事?” “傍晚时分,就刚刚的事。” 来到罗莞燕闺房外,胡管事大声叫道:“老爷,老爷,傻天师回来了。” “快叫傻天师进来。”罗希辞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傻根微感奇怪,怎地罗老板敢进房?进了门,只见罗莞燕瑟瑟发抖坐在床沿上,目光涣散神情惊惶,口中喃喃有词,不时流下垂涎。罗希辞道:“傻天师你来得正好,燕儿她又犯病了。”傻根见罗莞燕没有攻击性,心中先自定了下来,半蹲在罗莞燕跟前,问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罗莞燕眼光转向他,突然双手抓着傻根手臂,叫道:“育奎哥哥,育奎哥哥,救救我,我不去,我不要去。” 傻根柔声道:“不去,我们不去,小姐你放心,我们那里也不去,就在家里,爹娘和育奎陪在你身边,别怕。”罗莞燕眼中闪动光彩道:“育奎哥哥,真是你吗?你怎么那么忍心离开我,你知不知道燕儿好想你,好想你,呜呜,你为什么要一走了之?”说着说着,眼珠儿落了下来。傻根望了一眼罗希辞,罗希辞长叹一声摇摇头。傻根握着罗莞燕的手轻轻抚摸,装作十分动情的样子说道:“燕儿,是我的不好,我不该离开你,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罗莞燕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进傻根怀抱里道:“育奎哥哥,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傻根抬头望罗希辞夫妇,龙夫人示意他继续扮演下去,傻根便道:“你没有对不起,是我错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罗莞燕听得这柔声安慰,更加的激动,双肩耸动,全身颤抖,抽泣道:“育奎,育奎,我好后悔,好后悔,我当时应该听你的话,我好后悔啊,你原谅我好不好?”傻根轻轻拍她的肩膀,又轻柔抚摸她柔顺青丝,说道:“燕儿,育奎哥哥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罗莞燕抬起头,一双大大的眼睛瞧着傻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柔情无限说道:“育奎哥哥,你这样说,我好高兴,但是,但是,我不能原谅自己,真的,我不能原谅自己,你这对我这么好,比骂我打我,更令我难受,呜呜,呜呜。”将头埋在傻根怀里,又痛哭起来。傻根五指穿过她的秀发,轻轻拨弄,将嘴伸到她耳边,低声道:“燕儿,燕儿,你不要哭,育奎哥哥回来了,他再也不会离开你。”罗莞燕道:“真的吗,真的吗?”傻根道:“是的,育奎哥哥他一直在你身边,在你心上。”罗莞燕闻着傻根强烈的男子气息,胸腔中一颗心全融化了,伏在胸膛上,听着那有节律的心跳,喃喃道:“育奎,育奎,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你知道吗,我为我的无知,为我的任性,感到无比的后悔,一想起你,我的心犹如有尖刀剜割!”傻根禁不住被她的痴情感动,双手轻轻拥着她,温言道:“以前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不要再记在心里。” 罗莞燕轻轻点头,抽泣良久,动静渐渐小了下来。傻根道:“燕儿,燕儿,好好睡一觉,睡醒之后,所有美好的愿望都会实现。”抬头看向罗希辞,罗希辞脸色凄苦,把脸别了开去。 屋内一片寂静,罗希辞夫妇和胡管事站在一旁,默默不作声,傻根半蹲在地下,感到双腿又酸又麻,见怀里的罗莞燕睡熟,便想轻轻放开她。那知只这么微微一动,罗莞燕忽然将傻根轻轻一推,抬起头道:“谢谢你,谢谢你,傻天师,真的非常感谢你。” 傻根微微一怔,罗莞燕擦干脸上泪水,莞尔一笑道:“真的对不起,傻天师,你真是个好人。”傻根被她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局促道:“罗小姐,你,你,你刚才又中邪了。”罗莞燕道:“是啊,是啊,全靠你的细语安慰,我才从魔障中走出来。”傻根道:“刚才冒犯小姐,尚请小姐不要见怪。” 罗莞燕幽幽道:“我没有怪你,我怎会怪你,要怪就怪我自己。”傻根不知她的过往,不好说什么,便道:“往事如风似烟,无法抓得住,该忘记的就要忘记,我们应该为当下活着,如果老是把伤心事记在心里,日子会过得很沉重,很沉,很重。”说这句话时,傻根双眼迷离,迷茫目光中,似乎见到陆敏儿那羞涩的小脸,那柔软无骨的小手,还有那一份重重的情义,一片血色遮掩了双眼。“为什么,为什么,我和她认识没多久,为什么她会为我献出生命?” 罗莞燕道:“我知道,我想忘却,可是,可是他不让。”傻根回过神来,问道:“谁不让你忘却,是育奎吗?” 罗莞燕苦笑摇摇头,道:“我累了,想早点休息。”罗希辞道:“好,燕儿,你不要想太多,爹娘就在门外守着你,想吃什么就叫我们。” 罗莞燕双眼看着爹娘,突然说道:“爹娘,女儿对不起你们。”龙夫人责备道:“燕儿,你说那里的话,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一切都会好起来。” 罗莞燕道:“爹!娘!”扑进龙夫人怀抱里,又呜呜咽咽哭起来。 傻根与胡管事对望一眼,双双退出房间。 今晚的月亮躲在云层后,傻根站在花园中,抬头望着璀璨星空,无穷无尽,星深不知处,就如心中一片迷茫虚幻。 “傻天师,你在想什么?”不知过了多久,背后传来罗希辞的声音。 傻根回过身,说道:“罗老板,小姐睡了吗?”罗希辞道:“睡着了,沉沉睡去了,我从来见她睡得这么安稳,傻天师,谢谢你。”傻根心中却有一种不祥预感,说道:“小姐刚刚从魔障中出来,情绪还不稳定,一切须得小心在意,要派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看着她。”罗希辞道:“她娘在看着她,不会有事的,请不必担心。” 傻根点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罗希辞道:“傻天师,今日可有找到陈总镖头?”傻根摇摇头道:“没有,他们一家好像人间蒸发,爆炸发生后,便没有人再见过他们。” “难道他们都葬身火场里?” 傻根又摇摇头道:“不,我逃出来时,是见到他们也安全逃离出来的。” 静了一会,罗希辞道:“傻天师,老哥斗胆问一句,你找他们有什么要紧之事?”傻根微微摇头,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道:“罗老板,你说那勺子指向的方位,那边的世界会是怎么样的,也会像我们这边的人间吗?” 罗希辞年轻时本是个秀才,几次考举人未得,便跟同乡的父老做起生意,几十年下来,钱虽是赚了不少,但心中一颗学子之心并未磨灭,他道:“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现已深秋,普天下尽皆萧索,并无不同。” 北风瑟瑟,寒意袭人。 傻根缩了缩肩,点点头道:“罗老板,小姐的故事,可否告知一二?”罗希辞抬头看着那星河,又长长嘘了一口气,说道:“此事本不便对外人谈起,但你既是捉鬼的天师又是治病的大夫,对你无须隐瞒,我便跟你道道其中隐情罢。” 第268章 婚变 将近十年前,千金小姐罗莞燕与南昌大才子范育奎是青梅竹马的一对,两人郎才女貌,是天造的一双,地设的一对,双方父母对他们的爱恋都十分支持,已是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可是有一天,罗莞燕不知和范育奎闹了什么矛盾,突然说她不想成亲嫁人,这下不但范育奎惊讶,连父母罗希辞龙夫人也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纷纷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罗莞燕只是道:“这个世界太糟糕,世上没有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再追问,罗莞燕便什么也不肯说。范育奎见未婚妻发生这么大的改变,心中疑云重重,多番劝说无效之下气急攻心,病倒卧床多月,作为曾经与他山盟海誓的恋人罗莞燕,只初时过来探望一次,此后便再没再来,就是在范育奎病重差不多踏进鬼门关期间,范家人也依然请她不来。范育奎病好了后,心中怎么也忘不了她,天天守候在罗府门前,每回碰着罗莞燕出门便上前拦询,可他要么遇到冷眼寒脸,要么还未近身便被她的女伴或丫鬟推开。罗莞燕似乎不认得他一般,十多年的深厚感情被莫名其妙的冷淡陌生击碎,任范育奎如何以努力,如何借诗抒情,依旧挽不回她那决绝之心。而身为父亲母亲的罗希辞与龙夫人,对女儿的突然转变亦感到无比的惊讶,无论如何费尽心机劝导,女儿都没有丝毫转变,便如着了魔一般任雷打不动我行我素。 罗莞燕不知从什么时候结识一群年纪相仿的女子,一群人时常结伴游玩,有时甚至数天不归,李希辞不堪旁人说辞也曾阻止女儿与她们交往,但罗莞燕总是以死相逼,李希辞对女儿的放肆毫无办法,心淡下便只好对其放之任之。 一年多后,痴心不改的范育奎不知什么原因被人打伤,伤得很重很重,一路吐血来到罗家,他爬到罗莞燕门外,求见最后一面,罗莞燕这次倒没有拒绝,打开门让他进屋,在屋里范育奎说了一会儿话后便断了气。 范育奎的死显然给罗莞燕造成极大的冲击,此后性情行为渐变,慢慢的又回到没有变心之前,可是一切都晚了,范育奎已死,一切都不可挽回。罗莞燕日夜以泪洗脸,自怨自艾,不但与女伴断绝来往,并且常常闭门不出,一个人静处。没人知道范育奎临死前对罗莞燕说了什么话,也没人想去探究。 只是自此以后,罗莞燕情绪十分不稳定,有时一天不说话,有时整天都在唱那没人听得懂的奇怪歌谣;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张狂,一会儿胆小;刚刚还是笑容满脸,转瞬之间便嚎啕大哭,便如是个四五岁的小孩,任谁对此都是束手无策。 罗希辞说到这里,转头瞧向傻根,缓缓道:“刚才燕儿说的话,可以说是事发以来,她头脑最清醒说话最有条理的一次。” 傻根哦了一声,怪不得昨晚在酒席上,罗莞燕言行如此出格,原来是她精神有些问题,正想说些安慰的话,胡管事焦急惊惶的声音突然传来:“老爷,老爷,你在那?”罗希辞应道:“什么事,我在这里。” 胡管事不等奔近,大声道:“是小姐,小姐,她,她出事了。”罗希辞早有预感,问道:“小姐怎么了?”胡管事叫道:“小姐她悬梁自尽,快过去看看。”罗希辞大吃一惊,不顾一把老骨头,迈脚便奔,问道:“救下来没有?”胡管事道:“已救下来,便是还未醒过来。”罗希辞心立即定下一大半,责备道:“怎么不看紧小姐?”胡管事道:“是,是,夫人她在床边小憩,没想到醒来就……就……见到小姐悬在梁上。” 罗希辞不再说话,气喘吁吁奔进房里,只见罗莞燕静静静躺在床上,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红印,龙夫人站起来低头叫道:“老爷。”罗希辞摆了摆手,问道:“燕儿怎么样?”龙夫人道:“脉搏平稳,呼吸顺畅,已然没有大碍。” “怎么会这样子?” 龙夫人双眼一红道:“我也不知道,刚刚还为她病情好转而高兴,那知道这么一眨眼间她便自寻短见。”罗希辞道:“以后须得看紧燕儿,寸步不能离。”龙夫人与众丫鬟齐声应道:“是。” 傻根也跟进房里,看着梁上还未取下的绸带,心道罗莞燕清醒回来后受不了良心煎熬而寻短见,我看她倒不如便似以前一般神智模糊不清还好些,起码不会有寻死的想法。眼光慢慢转到她安详平静的脸容上,突然想起罗莞燕昨晚杀人时的疯狂可怖,便问道:“罗老板,刚才只听你说小姐受了刺激而神智失常,没提到鬼神之事,我想问问昨晚那只上身恶鬼又是谁?” 罗希辞回过头来道:“傻天师,你将燕儿身上的恶鬼驱走,又常年和鬼怪打交道,对鬼怪了解比我多得多,那只恶鬼是谁,这句话该我来问你才对。”傻根道:“话是这么说,可鬼魂一般不接近健康正常的人,你女儿被它缠上,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罗希辞道:“按天师这么说,我女儿是因为精神不正常而被冤魂缠上?” “这只是其一,昨晚我好像听到小姐和附身恶鬼的对话,小姐说不要不要,恶鬼好像说这是你的荣幸,你知道她(它)们在说什么吗?” 龙夫人道:“这种对话我听过好几回,恶鬼好像逼燕儿做什么事,燕儿却是不肯。” “恶鬼逼她做什么事,龙夫人你知道吗,这对治好小姐病情或驱赶恶鬼至关重要。” 龙夫人摇摇头道:“我不清楚,恶鬼逼迫燕儿时,我只是在外面听见而,没敢进屋。”傻根道:“那你猜想魔鬼的目的是什么?”龙夫人道:“我猜想,猜想恶鬼在逼迫燕儿……逼迫燕儿……那个……那个献身。” “献身?献身给谁?” “我不知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 傻根想了一会,问道:“罗老板,龙夫人,你们认为恶鬼是什么时候上小姐身?上身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之事,只要觉得可疑的,都要跟我说道说道。” 龙夫人道:“没发生什么特别之事呀,恶鬼不是被天师赶走了吗,还提这些作甚?”傻根道:“龙夫人你要明白,恶鬼的离开只是暂时,日后它随时会回来重上小姐之身,我们若不明白恶鬼上身的原因与诱因,便无法做出相应防范。”李希辞责道:“让你想就想,别浪费时间。”龙夫人连忙道:“是,是。” 傻根道:“你们和小姐接触不多,请把小姐的贴身丫鬟以及府中仆人都叫来,说不定他们知道些什么。”胡管事把一众仆人都叫了来,将傻根之意传达下去,一个女仆道:“老爷夫人,几个月之前,小姐原来那几个女伴又来找了小姐,自那以后,小姐就好像有点不对劲。”罗希辞道:“是吗,怎地不第一时间跟我说?”女仆道:“奴仆当时没在意,现下经傻天师提醒,奴仆才想两件事可能有关联。”傻根道:“很好,很好,这是很重要的线索,其他人有什么要说的吗?” 一名老仆人道:“启禀老爷,上月初九的子夜时分,不知是眼花还是怎么的,奴仆好像看见有一个人影从花园处的围墙外飞进来,我壮胆过去查看,却不见有什么人,第二日也没发生什么事,我便没上报此事。”傻根问:“一个人飞进来?”老仆道:“对,那人没有立足墙头,越墙而入。” “越墙?即是说那个人影飞进来后有落地,并不是在空中飘着?”傻根问。 “是啊,那个人影落在院子里,不过我过去瞧时已然没见人影。”老仆人道。 只能越墙,而不能一直飘浮于空中,显然那是人而不是鬼,既然是人,那便不可能是那只附于小姐身上的恶鬼,可是这个轻功了得的人会是谁? 傻根问清楚,罗府并没有发生失窃斗殴之类刑事案件,既不盗又不抢,这位江湖人士进入罗府的目的是什么?各人静默一会,胡管事发声道:“会不会是来找小姐?”傻根道:“很有可能,罗老板,你们之中可有人会武功或是与江湖上的人有来往?” 罗老板道:“我罗府上下二十多人都是安分老实的老百姓,没人会武功,,也没听说过有谁认识武林人士。”龙夫人道:“老爷。”罗希辞问:“怎么?”龙夫人道:“老爷你忘记了,燕儿小时候曾经跟钱师父学过七八年的武艺,钱师父还夸过燕儿资质聪慧,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只是你不喜欢女孩儿家整天价动刀弄枪打打杀杀,燕儿便躲着你偷偷练。”罗希辞拍了一下脑袋道:“啊,是有这样的事,前十年八年我忙得地下有钱也没空捡,没怎么理会过女儿之事,你不说还真记不起来,那她后来为什么没再练?” 龙夫人道:“就在燕儿与范公子闹矛盾后就丢下,无论钱师父怎么劝她也不肯再练,哎,也不知她和范公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罗莞燕瘦瘦弱弱的,看不出原来竟练过武功,这样看,那人影十有八九是来找她,傻根又问:“那天过后,小姐情绪或精神有没有什么变化或波动?”一名小丫鬟怯怯道:“我记得初十那天小姐脾气变得好大,乱扔东西,还狠狠骂我一顿,从那一天起,小姐的精神便不太好,讲话也不利索连贯。”龙夫人问:“你记得清楚一个多月前的事?小姐就是从那天开始迷糊的吗?”小丫鬟肯定点点头说道:“之前小姐从来没有骂过我打过我,因此我对那天的印象很深刻。”傻根双手比划道:“停下,大家先停下,让我仔细想一想。”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众人目光都落在他脸上,傻根沉吟一会问道:“小姑娘,你服侍小姐多久了?”小丫鬟道:“有六年时间,我十二岁进来,现下我十八岁,前后刚好六年。” “小姐没出事前性情是怎样的,我听说,小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高兴下一会儿又生气,说话做事直来直去从不掩饰,像极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对不对?”小丫鬟眼光望向罗希辞,微微点了点头。傻根又问:“你所说的精神不太好,不是指这个罢?”小丫鬟摇头道:“不,不是的,小姐从前不会乱扔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也不会脸上呆滞双眼无神一坐便是一整天,更不会白天睡觉晚上活动。” 傻根道:“嗯,这样看来小姐受到那人影的刺激而导致精神失常。罗老板,你想那个人影会是谁,会不会是小姐在外头认识的女伴?” 一言惊醒梦中人,罗老板一拍大腿张嘴欲要大叫,望一眼床上熟睡的女儿,强自压低声音道:“哎,我早该想到燕儿的那些朋友有问题,夫人,你刚才说范公子与燕儿闹矛盾而导致她有情绪,以致不肯再练武功,其实不是这样,我认为女儿结识了那些神秘女子之后,才令得她性情大变,既不想练武,也不想婚嫁,是她们使得燕儿变得消极,你瞧我讲的对不对?”龙夫人呆了片刻,脸上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意,说道:“老爷说得对,说得一点没错,我先前总以为是范公子做了什么对不起燕儿之事,还曾阻止过他进门来见燕儿,其实我们冤枉了育奎,唉,这可怜的孩子。”胡管事道:“老爷,夫人,傻天师,小人记得清楚,有一年小姐初春时候出城游玩,认识得几个女子,她们交往甚密,时常见面,后来还没到夏至小姐便向范家悔婚,小姐确实是受到了她们的影响在先,变心在后。” 屋里突然静了下来,傻根看着罗氏夫妇微微摇头,想不明白他俩怎么会如此糊涂,连因果关系也搞不明白。 第269章 诱捕 罗希辞脸上挂不住,打破沉默说道:“傻天师,咱们继续探究下去。”对众仆人道:“你们还有谁有什么要说的,只要是不寻常之事,或是和小姐有关的事,都可以说出来让大伙儿探讨探讨。” 一名身穿绿衣的丫鬟道:“启禀老爷,前十几天以来,奴婢每晚深夜都听到一些很奇怪的声音,似是喃嘛梵音,又似是鬼声妖音,奴婢害怕,躲在偏房里不敢出来,小姐的情绪变得很激动,说了很多话,奴婢也听不清小姐说了些什么。” 傻根问罗希辞道:“罗老板,小姐白天的神智会不会比夜晚上要好一些?”罗希辞道:“对,对,她白天相较正常,一到晚上便犯迷糊。”傻根道:“这就对了,恶鬼只有晚上才会出动。”胡管事道:“说得不错,我们请来的真人居士,神婆道士,尼姑高僧,全是在晚上被打骂及至杀害,白天任他们怎么作法,小姐都不曾动手。” 屋内众人听傻根突然提到恶鬼,都禁不住全身起了寒意,有人转头四望生怕有东西靠近,有人觉得外头阴风阵阵,还有人似乎听到了神秘的声音,脸色当场生变。 在众人惊心间,傻根突然问道:“大家信不信世上有鬼?”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回答。傻根又问:“鬼是什么样子的,大家见过了吗?” 一个中年奴仆道:“鬼什么样子都有,普遍相貌是披头散发,脸无血色,双唇发黑,手脚冰凉,身穿白袍或红裙,走路双脚离地,轻飘飘的。” 傻根道:“嗯,这是女鬼的形像,我问大伙儿,有没有谁当真亲眼见过鬼的?”屋里人人缄默,显然没有人运气那么背见鬼撞鬼。 傻根又道:“上小姐身的那只恶鬼,你们认为它是男是女?”这个问题还是没有人能够回答。鬼才知道那只恶鬼的性别,不过按常理来说,上女子身的鬼,一般该是女鬼。傻根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龙夫人脸上,问道:“龙夫人,你认为那只恶鬼是什么时候开始上小姐的身?”龙夫人道:“我不清楚,怕至少也有十来天了罢。” 傻根道:“说得对,那么我再问你,每晚附身恶鬼是同一只吗?还是间中有不同的恶鬼?”龙夫人脸上神色无比奇怪,说道:“傻天师,我怎么会知道是不是同一只鬼,这个只有你才知道。”罗希辞道:“阴间的鬼不会那么空虚那么无聊罢,难道它们排好队轮流来上燕儿身?我瞧肯定是同一只鬼。” 傻根点头道:“罗老板分析得很透切,我们假定只有一只鬼上身,那为什么这只鬼越来越猛,对待术士从最初的打骂发展至杀人挖眼,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罗希辞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或是这只上身的恶鬼渐渐失去耐心罢。” “你说得很对,恶鬼耐心耗尽。最后一个问题,小姐结识的女伴,有谁人认识她们或是知道其来历?”傻根在屋中转了一个圈,最后停在窗户旁,望着深如墨色的外面。 胡管事道:“傻天师,带小姐入歧途的那些女子不管年纪大小,尽皆未婚未嫁,不生不育,然而言行打扮却和尼姑庵里的小师太中师太老师太迥异不同,再且都不怎么瞧得起男子,一提男子,脸上有鄙视之色。” 另一个青年仆人道:“小姐的几个女伴相貌都很姣好,但衣着打扮古怪接近,似乎同属于一个什么群体。”又有一人道:“那些女子恶得紧,谁要多看一眼,她们不是骂就是打,如有人敢还手,那可就踩到马蜂窝,非吃大苦头不可。”还有一仆人道:“在南昌城内,可没有人敢去招惹她们,我怀疑……怀疑……”眼光看向罗希辞,不敢往下说。罗希辞道:“仁福,你怀疑什么,快说下去,大伙儿心中有什么疑问与不解,都可提出来。”仁福道:“老爷,我怀疑范公子,范公子就是被她们所杀。” 此言一出,屋中众人顿时有数人惊噫出声。龙夫人问道:“仁福,你有什么证据吗?”仁福道:“夫人,我只是推测,没有任何证据。” “以前你怎地不向我们提起这个推测?”罗希辞问。 “老爷,奴仆怕惹事上身,并且又没实质证据,只是我的凭空感觉,说出来官老爷只会说我诬告,说不定还会治我的罪。” 傻根淡淡道:“不用怀疑,范育奎范公子就是被她们杀的。” 罗希辞道:“是她们杀的?她们有那么大胆,不怕杀头么?”傻根斜斜看了他一眼道:“罗老板,杀人不是非得偿命的。好了,大伙儿都散去,早些回去睡觉,晚上听到什么都不必理会,只管安心睡觉。” 众人散去后,傻根对罗希辞道:“你明天去悄悄准备几张大鱼网来,我要把这只恶鬼抓了煟了吃。”罗希辞吃了一惊道:“抓恶鬼,恶鬼还敢回来吗?” “当然敢回来,说不定今晚就来,如果她当真来了,那就只好让她尝尝这么宰鬼刀的厉害。”傻根从背上抽下天地逆刀,端在手上仔细摩挲。 龙夫人吓了一跳道:“呆会就有可能回来?那……那……”傻根道:“龙夫人不须害怕,我陪你在房中守着小姐,麻烦你叫人拿一套下人服装给我换上。” 罗希辞连忙叫人照办,对夫人道:“有傻天师在,夫人尽可放心。”龙夫人嗯了一声,对傻根道:“傻天师,呆会恶鬼上身,务须小心不要伤了燕儿。” 傻根没有回答,双手抱胸坐在矮凳上,背靠墙壁,双眼合上。罗希辞向夫点了点头,轻轻退了出去。 一夜无事,龙夫人虽担惊受怕一晚,精神却是比谁都要好,坐在女儿身旁,为她细心梳理头发。罗莞燕状态却不甚好,呆滞坐在桌前,直愣愣看着铜镜,眼中露出迷茫之色,似乎不认得镜中人。 傻根把罗希辞拉到静处,埋头交待,罗希辞边听边连连点头。 是夜,罗府众人早早睡下。闺房里,罗莞燕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子时一过,房外突然响起了轻微的噏噏瑟瑟之声,随后一阵低低细语传来,如喃如嚰,如咒如歌,尾音拖得甚长,只闻其音,不辨其意。又过一会,有人咿咿呀呀唱了起来,其声其音,犹如是庙堂里的梵音,清灵空彻,在寒月清影下听来,另有一股诡异之意。 良久,梵声止,窗格动,两个纤细人影跃进房内,一人低声叫道:“莞燕,莞燕,听到籁音怎还不起来恭迎?”声音透出一股威严之意。但罗莞燕睡得很熟,只微微嗯了一声,转了个身脸孔朝内继续睡。又一人道:“庄堂主,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她已经进入灵境,怎地眼下却还如此熟睡?”先一人道:“太奇怪,前晚她明明已进入灵境,还亲自指挥她将两个臭道士杀了,难道罗老头又请来什么人把她克制?太是可恶,让我出去将他一家杀个精光。”说完转身欲走,那崔法师伸手拉着她,低声斥道:“庄堂主,本教戒律第五条是什么?”庄堂主道:“回法师,本教第五条戒律是:戒脸慎武少动手,非杀不可须借刀。” 崔法师哼了一声道:“如果靠杀能解决问题,本教还需要你干嘛?”庄堂主惶声道:“崔法师教训得是,属下定当谨记。”崔法师道:“快把罗莞燕唤起来,教主已然等得不耐烦。”庄堂主道:“可是,她未进入灵境,这样就送至教主那,会不会有问题?”崔法师道:“管不了那么多,快快,教主正等着。”庄堂主道:“是。”走过去揭开罗莞燕的被子,把她翻了过来,口中唤道:“莞燕,快起来,教主要召……”一句话未说完,突然罗莞燕一拳朝脸门猛击而来,庄堂主啊的一声大叫,被打得翻身摔在地下,崔法师吃了一惊,向后急退几步。 床上的罗莞燕一跃而起,将一床被单扔向崔法师,随即和身扑上,那崔法师闪开被单,白光一闪,手中已多了一柄薄剑,朝扑过来的罗莞燕刺去。 其实床上的人根本不是罗莞燕,实是由傻根穿上女装假扮而成。他估摸着那三更半夜来的人轻功高明,要想顺利抓捕,须得智取,当下就想出了一个替身诱捕的妙招,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今晚前来的人竟多了一个崔法师!傻根沉着应对,寻找机会一拳先把庄堂主打趴下,跟着留全力斗那崔法师。 对方的剑出得好快!刚刚跃起,剑尖已指向胸膛,傻根没料得到她躲避、拔剑、出剑一气呵成,身在半空无法闪避,只好兵行险着,右手手背贴着剑身往外一拨,哧的一声,剑尖刺穿右臂衣服。崔法师手腕一摆抽回长剑,剑刃在傻根手臂上割开一道口子。傻根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五指弯曲成爪抓向对方左肩,唰的一声,连皮带肉撕下一片衣裳下来,崔法师闷哼一声,剑尖颤动,挽成数朵剑法,嗤嗤嗤刺向敌人。 傻根适才犯险冒进,虽然双方都见了红,自己并不吃亏,但所受惊吓不小,眼见敌人剑法精妙,屋中又狭窄不利躲闪,便静下心来沉着应战,见招拆招,一瞬间双方已交手十余回合。 那庄堂主被猝不及防被傻根打一拳,顿时额裂鼻折,晕头转向躺在地上一会,慢慢清醒过来,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血,暗暗蓄力,瞧准机会从袖口里甩出两支短箭。屋内昏黑,傻根剧斗中只感臂膀和大腿一痛,伸手一摸,才发现中箭,眼光往地下一瞄,只见那庄堂主嘴角挑起,眼中闪出奸滑光芒。傻根喝道:“妖妇,吃我一脚!”奔步上前,一脚往庄堂主脑袋跺去。庄堂主一个打滚跃起叫道:“崔法师,这小子中了我的毒箭,撑不了多久!”抽出一把柳叶刀,唰的一声劈出向傻根。 傻根应付崔法师一人还勉勉强强,再加上一个武功不弱的庄堂主,顿感吃力,接连几次遇险,左臂险些被柳叶刀整条斩下来,铁牙一咬,抢到床上掀开被褥,握起天地逆刀回身掠出,刀锋带着一股寒意,将追将上来的二人逼退。 崔法师拉着庄堂主退后三步,咤道:“臭小子,你是什么人?”傻根手提逆刀傲然道:“抓鬼的天师。”庄堂主骂道:“快要见阎王的天师,那来这么嚣张的气焰?”傻根喝道:“我若要见阎王,你俩也得入地狱陪我,妖妇,吃我一刀!”呼的一声,举刀兜头劈向右手边的庄堂主,刀到中途,陡然变向对着崔法师斜斩下去。崔法师娇咤躲开,挺剑还刺,庄堂主柳叶刀舞得呼呼风响,时不时甩出一支袖箭,攻得傻根不能不分心应付。 傻根逆刀在手,信心大增,背靠墙壁左挥右挡,慢慢站稳了脚步并展开反击。天残刀法威力无穷,天地逆刀灵气逼人,寒光满屋,崔法师与庄堂主渐感吃力,双双急声呼喝,奋力拼杀。 傻根喝道:“欲想活命,放下刀剑束手待擒。”庄堂主叫道:“崔法师,他中了我的毒箭,命已不长久,一定要撑住。”崔法师道:“他中的是什么毒,怎么这么久还未发作?”庄堂主道:“快了,快了,他中的是龙舌香兰毒,半刻钟血液就会变成乳白色。”崔法师咬牙道:“臭小子,听见没有,再不求饶,你马上就要毒发身亡,你越动,毒性发作便越快。”傻根骂道:“你们打的如意算盘,你们不愿罢战那便立即要你们性命。”他身中毒箭,虽然七彩宝珠能解百毒,但傻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冒险逼迫敌人投降实非明智之举,当下逆刀横挥竖劈直刺,迅捷无比,下手再不容情。 第270章 劝降 顿时屋子内全是刀光剑影,傻根双眼迷茫又专注,通红而又清澈,逆刀所至,目光所及。突然庄堂主啊的一声大叫,只见逆刀刀尖破腹而上,从背心穿出!逆刀抽出,那冰凉感觉只短短的一瞬间,鲜血却已从两处伤口急喷而出,叫道:“崔法师快走!”拼尽最后一口气和身扑上,朝傻根撞去。崔法师见到这血腥的一幕,寒意包裹全身,趁着庄堂主阻挡敌人之际,跃身向窗户窜去,撞坏窗格飞了出去,那知刚出窗户头身便撞到一张大网,噼啪一声,摔倒在地。 傻根一刀将扑过来的庄堂主斩为两截,抢到窗户旁,只见地崔法师被渔网裹着,在地下挣扎想站起来,可身上的渔网越挣扎箍得越紧,到最后连坐也坐不起来,傻根哈哈一笑跃出,一脚踩着崔法师腰身,提刀指着她头喝道:“不许动。” 刀尖近在咫尺,刃上热血一滴滴落在脖子上,淌进胸口,崔法师只吓得魂飞魄散,战声道:“我不动,我不动。”傻根抓着渔网把她提回房内扔在地下,点上大灯,在屋外远处埋伏的罗希辞等人见得灯光,立即奔过来叫道:“傻天师,傻天师,你怎么样?”傻根回道:“恶鬼已被我抓住杀了,进来罢。”罗希辞大喜进入屋内,立即被眼前尸体残肢、内脏、血腥混乱的一幕吓了一跳,往后连退三步,若不是后面的人扶着,定要摔倒在血渍斑斑的地板上。 罗希辞好一会儿才镇静下来,指着崔法师问:“傻天师,她……她是鬼是人?”傻根道:“这个你要问她自己才知道,快说,你是人是鬼?”那崔法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梳着少女的发髻,一张鹅蛋脸,柳眉凤眼,颇有几分姿色,只是脸色惨白,眼里全是惊惶,她颤声道:“我,我是……是人。” 罗希辞指头庄堂主的上半身道:“那她呢?”崔法师道:“她也是人。”罗希辞道:“你们来这里装神弄鬼干什么?”崔法师道:“我们来想……想把罗莞燕带走。”傻根道:“带到那里,带给谁?” 崔法师望了傻根与罗希辞一眼,低下头不说话。女儿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她们搞的鬼,罗希辞愈想愈怒,冲上去朝崔法师头部乱脚踢去,叫道:“快说啊,是谁指使你的,为什么要害我女儿?快说,快说,不说我踢死你。”一脚又一脚踢在头部,崔法师却是越痛越清醒,惊惶之情渐渐消去,忍痛咬紧牙关,双唇紧闭,一声不响。 傻根拉了罗希辞一把道:“罗老板,就你这踢法,踢她一百年也不会松口。”罗希辞问道:“傻天师,你有什么好办法能令得她开口?”傻根道:“你退开,让我来问她。崔法师,你叫崔芊对吧?” 崔法师抬起头来,以奇怪的目光看着傻根,随后又低下头道,她被渔网缠成一条虫蛹般,连抬头也费力,傻根让人把她扶起坐在椅子上,盯着她双眼道:“崔芊,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是谁指使你的吗?哈哈,太过天真,我既能抓到你,也即是表明我知道你们是谁。” 崔芊垂头丧气坐着,仍是一声不吭。傻根道:“崔芊,你和这个会分身术的庄堂主都是青莲教的罢?”崔芊抬头看了他一眼,吐出口中血沫,终于开口说道:“既然知道我们是青莲教的,你还敢招惹我们,胆子可真不小!”话音刚落,龙夫人抢上去扬手便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声音回旋屋内,怒骂道:“贱人,我们被你害惨了,不要说招惹,便将你杀了也不解气。”崔芊抬头看着龙夫人,嘴角轻挑,微声说道:“你们得罪了我青莲教,性命都不会长久。” 傻根哈哈一笑道:“崔芊,你年纪也不小,和你同年的女子孩子也该生得二三个了罢,怎地你却还像个小孩一般天真,该不是还在眼巴巴盼望着教主来垂幸你吧?嘿嘿,太可怜,青莲教岂会为你们几个小喽啰而抛头露面,你不想想薛堂主,她被人杀死有大半年,你可曾见得青莲教为她大动干戈?” 其实傻根也不知道郑安杀了薛堂主后,青莲教有没有大举出动为其报仇,可看到了崔芊一脸苦气的反应后,傻根证实自己推测没错,又道:“我要是怕你们青莲教,怕你们教主,就不会在陈总镖头嫁女的婚宴上朝新郎连斩两刀。” 当日陈齐桓嫁女招婿喜庆宴席上所发生的事早已传遍整个南昌城,数日来已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上至八十岁老人,下至八岁小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傻根一言既出,立即引来屋中众人的目光,傻根轻轻一笑道:“崔芊,当时婚宴上的新郎,你知不知道是谁?”崔芊摇了摇头,“是谁?”傻根道:“我说是你们青莲教的教主黄腾,你信不信?”崔芊怒道:“可笑,我们教主是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上仙,岂会和凡间女子成婚,简直是胡说八道。”傻根轻蔑一笑道:“崔法师,你说你们教主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怎地却又要劫掠民女却给他享用?” 崔芊道:“乱说,你胡言污蔑我们教主,小心遭到雷击。”傻根也不生气,说道:“崔芊,我是不是污蔑你们教主,你自己心中有数,青莲所做一切见不得光的事,我掌握得彻底透切,若现在清算,双手粘满鲜血的崔法师你,便死一千次也抵不了你犯下的罪恶。”转头对罗希辞夫妇道:“小姐确实是中邪了,但不是中脏东西的邪,而是中这两个青莲教居心叵测的恶毒女子的邪,她们结识小姐后不断灌输邪教思想,首先令其性情大变,认为凡间人世太过糟糕,悲观厌世,小姐因此而毁婚弃约。后来范公子揭露青莲教的阴谋导致被害,范公子的死唤醒了小姐,使之从泥淖中抽身,但她也因伤心过度而造成精神分裂,青莲教自此后便也放弃拉拢,但不知怎地,几个月前,青莲教又打起小姐的坏主意,派人前来诱引威逼小姐,小姐在她们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下,陷溺日深,最后精神崩溃进入所谓的灵境,亲手杀死‘驱鬼’的两位真人,今晚她们就是前来把小姐带走给那所谓的‘上仙’献身。” 罗希辞双手微颤,激动说道:“正是,正是傻天师说的那样,若不是我时运高请了你回来,这时我女儿早被她们掳走,那种情景我两老儿想也不敢想哪!”说完双膝跪在地板上,龙夫人也跪下,双双拜道:“傻天师大恩大德,我们一家三口永世不敢相忘!”傻根扶起他俩,说道:“两位请起。这个恶魔你们打算怎样处置?” 罗希辞咬牙切齿道:“她拆散了一对鸳鸯,害死范公子,令得我女儿走火入魔错手杀人,害苦四个家庭,不杀她难解心头之恨。”傻根点点头道:“她的罪恶远比你们知道的要大,简直是馨竹难书,不狠狠折磨一番,怎对得起地下千万无辜死者?”罗希辞双眼露出凶光,恶狠狠道:“对,傻天师说得对,一定要狠狠折磨她,绝对不能便宜了她。”傻根问道:“你有什么好法子?”罗希辞想不出什么残酷手段,便后胡管事人商量。 崔芊冷冷盯傻根一眼,嗤笑道:“要杀就杀,想那些折磨人的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丢人,无耻之徒。”傻根走到跟前弯下腰道:“第一,我不是英雄好汉,对待恶贯满盈之人,本天师从来不会手软;第二,无论怎么折磨你也挽不回来你的良知,动手。” 胡管事先将崔芊捆绑吊起来,让人拿来蜜糖和盐,又去派人去花园里掘来一窝蚂蚁,掏出一把杀猪用的尖刀在她眼前比划,道:“妖妇,割你一百几十个伤口,先撤盐,随后涂蜜到伤口里,跟着再放这一窝只蚂蚁在你身上,让你尝尝万蚁钻心的爽。” 崔芊看着身前一张张狰狞的脸孔,被杀猪尖刀散发出的死亡气息吓得一张粉面变成朱肝色,自知一死难免,当即喃喃唱道: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趋吉。 大劫在遇,天地皆墨,日月无光。 青天将死.苍天将生。 世界必一大变。 天下当大乱,弥勒佛下生。 黄腾,黄巢重生,当主中国。 斗转星移,日月复来。 恶逼善反。 弥勒佛下生,黄王出世。 换乾坤,换世界。 青莲下凡,万民翻身。 淤泥源自混沌启,青莲一现盛世举。 黑暗即将过去,光明将要到来。 真空家乡,无生父母。 圣人降临,青莲重生! 红阳劫尽,白阳当兴。 青莲洁焰,圣人降临,光复黄宗,一统江湖! 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齐天。 摧富益贫。 青莲花开,黄王出世,弥勒佛降生。” 崔芊边唱边战抖,适才的坚强硬气早已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胡管事骂道:“顽冥不化的妖女,恶有恶报,今天就让你知悉天道有轮回。”崔芊闭上双眼犹如不闻,口中念念有词。罗希辞喝道:“动手。”胡管事提刀在正要在崔芊脸上划下,突然一名四十多岁的虬髯汉子站出来说道:“老爷,我听人说青莲教的女子个个守身如玉,把贞操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一生苦候就为等教主临幸,宰割她之前,不如让众兄弟先爽上一把,也好让她知道做真正女人的滋味,说不定便会后悔白活多个年头。”汉子一言既出,立即得到八九人的热烈响应。 这鼓噪十人都是罗希辞从外头请来帮手的街头流民,个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须根,现虽是秋末初冬,却仍只穿着露臂短褂,虬髯汉子连青莲教的名字也未听过,更那里知青莲教众守身如玉之事,傻根眼见崔芊所受惊吓还不够,便暗中教他讲这一番话。 崔芊一听,立即睁开眼,露出无比惊惧的神色,颤声道:“不要,不要,求求你们不要这样。”虬髯汉子大步迈至跟前,贱笑道:“崔姑娘,包你试了我们众兄弟的滋味后,那个什么弥勒佛教主必会自愧不如。”虽然语句不太通顺,但众流民都听懂话中之意,纷纷叫道:“对,对,有了我们,你那还会傻傻在等那狗屁教主。”“临死前爽一把,也不枉此生,到了下面,你还会感激兄弟们的欢送。” 崔芊这回真被吓得不轻,鼻子眼睛嘴巴挤到一块儿,叫道:“我不要,你们别碰我,不然我会变成厉鬼缠着你们。”一名汉子讥笑道:“有捉鬼大师在此,你这只厉鬼若敢上来人间作乱,纯属自投罗网。”众流民听了,即时拍掌大笑起哄。 傻根对众人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走至瑟瑟发抖的崔芊身前,注视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说道:“崔姑娘,我半年前从极乐圣地里出来,受刑前要不要听听我在里头的见闻?”崔芊身子抖动停不下来,努力控制身子说道:“你你……进入极乐……圣地?”傻根点头道:“不错,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们教主应是五六个月前才莅临青莲教南昌分部罢。” 崔芊目光下垂,没有回答,傻根道:“你猜我在里头看到谁?”崔芊仍没有说话,傻根又道:“我见到了江芯怡姑娘和及那些被你送进去极乐圣地里头的十八位姑娘。”崔芊抬起头问道:“你见到她们?” “不错,我不但看到了她们,还看到更早前被你送进去的女子。” “她们怎么了,有没有出来?” “你明知被进了圣地被教主宠幸的人从来回不了人世,为什么还要这样问?” 崔芊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道:“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再回来,我只是奉命行事。”傻根道:“你有见过她们出现过吗?告诉你罢,除了江芯月姑娘和付芳姑娘,所有人都死在里面,并且,她们全都有了身孕,都是被你们教主杀死。” 第271章 深入 崔芊抬起头,脸上露出惊讶神色,胡管事道:“都怀孕了,那岂不是一尸两命!?”傻根点头道:“不错,所有怀了孕但肚子中的胎儿不是虫婴的女子,都会被残忍杀死,里头所积尸首几有十万之多。” 众人齐声惊呼叫道:“十万?”傻根道:“不错,尸体堆成一座又一座的小山,绵延不见尽头,崔芊,你是青莲教里头专送人进圣地的法师,三百余年下来送了多少人进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数字我没夸大吧?” 崔芊神色黯然,默默不语。 龙夫人道:“傻天师,你刚才提到的虫婴,那是什么东西?” 傻根向她点点头,继续说道:“崔芊,我跟你说这些,乃是想让你知道,你和同伴口中称为‘上仙’的教主,其实只是一条成了精幻化成人形的虫子,一条杀人无数妖虫,并不是你刚才所唱的什么圣人,什么黄王。这条虫子精创立邪教青莲教,专收女性教徒供其淫乐,在这当中,能够怀上虫胎的女子便成虫后,而怀不上的女子其下场只有一个死字,虫后生下的怪胎就是虫婴,人头虫身,凶残丑陋,其本质还是一条虫子。” 众人听得这一番话无不感匪夷所思之极,虫皇、虫后、虫精、虫婴之说未免太过荒诞,比那说书先生说的还要邪乎,可这话是从傻根口中道出,瞧其脸上郑重神色,全无半点戏谑之意,又不得不信。 崔芊沉默良久,说道:“我凭什么信你?”傻根道:“你身为青莲教内的高级神职人员,关于教主之事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是真是假,心中恐怕早有定论,崔芊,我提醒你一句,若不是妖怪,有谁可以活到岁数超过三百年?” 崔芊道:“成仙了的仙人无疑可以活得长千年。” 傻根道:“仙人?贵教教主行事举止有半点仙气吗,就如今晚之事,别说跟仙人形象沾不上边,简直可说邪恶、卑鄙。” “那又怎么样,你说这些话目的是什么?” 傻根目光盯着她好一会才道:“崔芊,我想你带我去找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崔芊那娇美又邪恶的脸庞上,屋中一片寂静,都在等待她开口。过得片刻傻根又道:“黄腾不死,天下不知还有多少如你一样的女子误了终身并且最终成为一具冰凉尸体,一具怀有胎儿的尸首。崔法师,你亲手送了多少人进圣地,犯下的罪恶就怎么惩罚也不为过,但若你能指出黄腾所在,让我一刀送其归西,从而拯救无数沉沦女子的性命,那可就是功德无量之举,不但可以抹去你的罪恶,还可光宗耀祖,抬起头挺起胸,堂堂正正做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崔芊面无表情。 傻根一字一句道:“那就让你尝尝做真正女人的滋味。” 崔芊道:“傻道士,你以一副悲天悯人、拯救天下苍生的形象出现,为什么还用这般恶毒无耻的手段来威迫一个女子?”傻根道:“刚才已经说了,我不是英雄亦不是好汉,干卑鄙无耻之事正是我的长处,还有,对付恶人魔鬼,如还沿用江湖道义那一套,颈项上脑袋早不知掉了几次。敌人卑鄙,你要比敌人更卑鄙,敌人恶毒,你就要比敌人更恶毒。废话少说,你愿不愿意拯救数以万计的少女来赎罪?” 那十个流民双眼紧盯着崔芊,纷纷叫嚷道:“美女不要答应,千万不能向威迫利诱低头,一定要坚持己见。”傻根回头看了一眼,有数人顿时闭口,但更多的人对傻根的眼神根本不予理睬,仍在大声怂恿。 看着十个如狼似虎的壮汉,个个身上都散发出一股酸臭难耐的气味,眼前的尖刀以及蜜糖、蚂蚁似乎已无足轻重;脑海里,入教时许下的诺言又跳将出来,告诫她不可叛教,否则死得惨不堪言。 犹豫良久,崔芊最后点头答应道:“我愿意!” 凌晨时分,两名女子在黑暗的街头疾行,出了城沿官道向南奔行十里路,离开官道绕着山脚折向东北行一盏茶时分,远远见得半山处有微弱灯光,走近看清是一座雄伟的行宫。于宫门守卫的四名女子见得崔芊,齐声叫道:“崔法师,你终于回来了,快进去,教主等得心焦。”崔芊点了点头,带着身后女子快步入门,来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厅上。进了厅门,只见厅上坐得十九名女子,个个正襟危坐,面无别色。崔芊抢到厅中高椅之前,曲膝跪拜,说道:“五行法师崔芊,恭请教主万寿圣安。” 大椅上斜躺着一个华服青年,头戴珠帽,脚蹬金丝玉履,腰缠紫金带,相貌十分英俊,正是青莲教教主黄腾,但他此时脸上露出痛苦神色,迷糊中听得声音,眯着双眼扫了一眼身前二人,有气无力说道:“崔法师,怎地将近天亮才回来?” 崔芊道:“属下该死,让教主久等。”黄腾眯着眼哼了一声,道:“崔芊,你不知道我未时就要进行法事吗?庄堂主呢?”崔芊道:“启禀教主,我们带回纯阴圣女时遭到敌人伏击,庄堂主已然为教捐躯。”青年教主双眼一睁,精光陡现,站起来道:“那么圣女带回来没有?”崔芊道:“属下已将圣女带回来。”指着身旁神情木然的女子道:“教主,她便是纯阴圣女罗莞燕。”青年教主看了一眼罗莞燕,斥道:“庄堂主眼光越来越差,做事也日渐马虎,怎地选了这么一个粗壮丑陋的驼背女子回来?” 崔芊道:“回教主,属下也是第一次见罗莞燕,可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世的女子不好找,庄堂主便没有严格把关,连这个虎背熊腰的也挑上。” 黄腾哼了一声又问道:“崔法师,偷袭你们的人是谁?”崔芊道:“属下拼死才带得圣女突出重围,没能看到他们的脸容,敌人都戴着面巾,依属下猜想,敌人可能便是半年前杀死薛堂主的那一伙人。” 黄腾不听还好,一听便忍不住怒气上冲,叱道:“半年前南昌分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敌人到底是谁,薛堂主又是怎样死的,后来本教两位长老魏婆婆与宁婆婆又给谁人杀死的?怎地你们没一个人能说清楚?” 堂下人人肃穆,没人敢喘上一口大气。 黄腾眼光转了一圈,又落回崔芊身上,缓缓道:“崔法师,你来得正好,南昌分堂出事时,你刚好在的,我有事要问你。”崔芊心下一震,道:“是。” 黄腾眼光又慢慢转向罗莞燕,沉吟一会突然道:“不对,我听庄堂主说过,罗莞燕虽然年纪大些,但身材曼妙面容姣好,就算她夸大其辞,也不可能相差如此之远,我怀疑你搞错了,你们有谁见过罗莞燕?”说着眼光射向众教徒。 厅下一名女子站出来道:“启禀教主,属下见过罗莞燕。”黄腾道:“很好,叶坛主,你过来看看这女子是不是罗莞燕?”那叶坛主名叫叶萝,她走至罗莞燕身前仔细看了看,正要说不是,突然耳中听到一声轻呼,低头一看,原来是崔芊叫她,两人目光一相接触,叶萝立即呆了一呆,转头木然道:“回教主,这女子是罗莞燕。”黄腾一听急了,骂道:“真是她?这庄堂主太可恶,找这样一个丑八怪来敷衍我,这法事让我如何全副身心投入进去!” 副堂主吉青玲走出两步,躬身道:“教主,请容属下斗胆说几句。”黄腾道:“吉副堂主有话请说。” 吉青玲道:“教主龙体既欠佳,庄堂主又被敌人杀死,不但百虎门傻掌门对教主虎视眈眈,更有神秘未知的敌人潜伏在暗处,伺机给我们致命一击,眼下我教形势十分不妙,亟需教主神功恢复,带领我青莲教众横扫一切魑魅魍魉,还我青莲洁焰高腾。”黄腾点了点头道:“吉副堂主说得有道理,不过今夜吉时已过,要想行房也只得等下一阴日。”转头对崔芊说道:“崔法师请站起来说话。”崔芊道:“是。”站将起来。 黄腾返老还童的进程被傻根郑安等人破坏打断,修炼之地又被佘欣苗占据,失去虫皇瘴驱庇护的黄腾无法与她抗争,逃出极乐圣地过程中落入“周公之瞳”的美梦之中,幸好郑安傻根等人担心他一死梦境破灭,众人难逃一劫,便带着他一块逃离,于魅月洞中升天后各人分散坠落,黄腾落在九江县内,他不但没有摔坏,反而把他从梦境中摔醒过来,实是十分幸运。 径去南昌,发现青莲教分堂庆隆园人去楼空,费了老大的劲才把十余名旧部重新组织起来,问起发生什么事,副堂主庄霞及二分坛坛主申袭云事发时不在场,说不出个所以然,一分坛主沙丽擅自脱教躲了起来(后来被青莲教两位长老魏婆婆宁婆婆杀死),三分坛坛主叶萝对整事件了解不多,无法讲述清楚,庆隆园遭郑安横扫之事说一些不说一些,使得黄腾始终不晓个中内情。 经过这一番折腾,黄腾身心受到很大的打击,实是没空理会薛堂主被杀分堂被摧毁之事,为使身体与内力快速恢原,偏剑走偏锋,专注寻找九名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世的未婚嫁的四阴圣女,于四阴时分做法事,在最阴之时吸取最阴之气,而所谓法事其实就是阴阳交合,内力在交合当中升华增进,取其“九死(四)一生(升)”之意,用以应对郑安、傻根及未知敌人随时可能发起的攻击。陈齐桓之女陈丹妍与疯颠将近十年的罗莞燕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世出世的女子,因此双双成了他的猎物。与四阴圣女交合,须得圣女全心全意的配合,如果中间稍有差池,便有可能得不偿失,为此他不择手段,千方百计取得四阴圣女们的信任,黄腾形像出众容貌倾国,又学识渊博、挥金如土,更是深谙年轻女子心事,因此被他相中的猎物无一能逃其手。 眼看最后两个四阴圣女也要手到拿来,谁知中间却出现一桩又一桩始料未及之事。南昌城首富、远安镖局总镖头陈齐桓之女陈丹妍见多识广,既有江湖儿女的豪迈气概,也有大家千金的矜持婉约,虽然也深溺于黄腾,却坚持在洞房之夜才献出处子之身。大婚之日,虽傻根突然出现,但两人婚礼进程还算顺利,不料于即将洞房之际,冷面神洪仁海却闯将进来,逼迫夫妇自残相残,美其名曰验证新郎与新娘坚贞之情。 罗莞燕精神不正常,黄腾无法以自身优势获其芳心,便派副堂主庄霞去引诱威她进入灵境以便顺利交合,进入灵境之人,自主意识丧失,成为一具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即将大功靠成之际,傻根误打误撞破坏之,并潜入了这个位于城郊的青莲教行宫。 崔芊带过来的女子是由傻根男扮女装而成,他进入大厅后,看到厅中坐了多人,个个武功似乎都不错,又不知黄腾武功恢复到何种程度,不敢贸然发难,只能静静等待时机到来。过不多久,天色大亮,黄腾留下崔芊、吉青玲以及沙丽、申袭云四人商议,其余众人散去,女扮男装的傻根则被带至一间房间里等候。 傻根一进入房间,立即关门横闩,反手扣住那名引路女子手腕,那女子猝不及防,腕上痛入骨髓,禁不住蹲下身子低声叫唤,傻根打量一眼四周,屋内没有别人,手上稍稍松劲,压低声音对女子道:“别出声,否则取你狗命。”女子被傻根吓得花容失色,双腿发颤连连点头。傻根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别不老实,我可不会怜香惜玉。”那女子受惊过度,连话也不会说,只是不断点头,傻根问:”这行宫里共有多少人?” 第272章 功亏 女子道:“有……有二十二……人。”傻根又问:“陈总镖头一家在不在这里?”女子道:“不……不……在,没……在。” “黄教主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一个人回来的吗,身边有没有带有一女子?” “教主……一个人于两天前的晚上回来,没……没带其他人。” “你们这里除了黄教主,谁人武功最高?” “吉副堂主武功最高,比庄堂主还要高些,还有那申坛主武功也不错,她两都是从武昌分堂调过来的好手。”女子渐渐定下来,说话连贯。 “与崔法师相比怎么样?” “吉副堂主好些,申坛主与崔法师相比怕是差不多。” “其她人怎么样?” “除了叶坛主好些,其她人和我差不多。” 傻根想了一会,又问:“你们入教,是自愿还是被逼?”那女子道:“有自愿也有被逼迫,但大部分是自愿入教,还有一小部分人是从小就开始培养,是教中的骨干。” 傻根很是奇怪,问道:“青莲教有什么吸引你们,为什么都甘愿做教主的奴婢?”女子脸上有不解之意,说道:“我们不是奴婢,青莲教是我们女子的大靠山,为天下女子作主,使得我们不受男子欺压,不受世俗陈规陋见圈箍,不但赋予我们与男子相同平等的权利,更将我们女子从不幸的婚姻桎梏中解放出来,身获自由……”这女子完全为邪教思想所迷惑,已被催眠洗脑得彻彻底底,傻根越听越不耐烦,喝道:“停,停,再妖言胡说我捏断你的手。”那女子立即停了口,眼中却露出了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仿佛在说:“你瞧,你瞧,你们男子就是喜欢对女子呼呼喝喝,稍有不从就棍棒伺候,完全不把女子放在眼里。” 傻根努力把火气压下,问道:“你刚说有一小部分人从小培养,那是什么情况?”女子道:“教中高层人员都是由青莲教自小培养起来的接班人,薛堂主、庄堂主,吉副堂主,崔法师,她们四人都打小入教受训,接受明师指点,因此武功才得这么高强。”傻根“哦”了一声,心想:“怪不得青莲教能存留三百年,历经数朝更迭以及无数战乱兀自屹立不倒,原来竟有这么严密的体系,听郑大哥说起,那薛堂主宁死不降,而沙丽一吓便慌,软硬性格各自不同,想来自是源于出身的差异。” “你知不知道培养新人的地点在那里?” “听说是在大理国总堂那边。” “你说青莲教的精英打小就培养,那她们小时候是父母自愿送入教受训的吗?” 女子摇头道:“这个我就真不清楚,教内对此事诲莫如深,从来不提。” 傻根点点头,寻思一会,除了吉青玲与申袭云,其她个女子不足为患,只是不知黄腾功力恢复得如何,又担心崔芊反水,那样的话便要从主动陷入被动,绝不可轻举妄动。问清四阴圣女之事后,他将女子双手双脚捆绑,口里塞一块破布,一掌斩其后颈把她打晕过云,扔在床底下。 “妖人黄腾逃脱出火海,眼看洞房已无可能,便与陈齐桓父女分道扬镳,立即回宫等着另一个纯阴女子罗莞燕,嘎嘎,他想得倒挺理想,呆会他召我相见,那可就有好戏瞧。”傻根越想越兴奋,在屋中来回走动,等待黄腾召见。 谁和直候至午时开饭也未见有任何动静,傻根吃完饭后木然着脸孔,眼光涣散走出房门,于行宫内四处闲逛,正心不在焉走着,突然背后有人叫道:“莞燕,莞燕。”傻根呆呆转身,只见那吉青玲与崔芊奔了过来,崔芊拉着他手道:“莞燕,怎地四处乱走,教主召见你,快跟我来。”傻根不说什么,脸上一副呆板迟钝的神情,跟在她俩身后。 吉青玲道:“崔法师,教主在正午时分做法事,恐怕不太妥罢。”崔芊道:“这也是没办法之举,纵然不能治本,治标也是好的。”吉青玲道:“可就算把莞燕之阴气吸收,满打满算也只八道阴气,还是差一名纯阴女子,刹时间去那里找?”崔芊道:“先别管日后之事,解了燃眉之急再说。” 三人走至到一座大屋之前,叶萝与申袭云守在门前,吉青玲上前轻叩木门,恭声道:“教主,圣女已然带来。”屋内传来黄腾懒慵之声:“进来。”吉青玲道:“是。”推开房门走将进去。傻根跟在两名女子身后进门,只见黄腾脸色阴晦,穿一身金丝青袍斜躺龙床上,手中拿着一个玉烟斗,正自吞云吐雾。 黄腾瞄了一眼木讷的‘罗莞燕’,忍不住气上心头,有气无力骂道:“这个该死的庄堂主,找来的女子比我还壮实,眼大眉浓,嘴巴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脸上皮肤比我脚板底还要粗糙,对着这样一个女子,叫我如何能安心做法事!不做了,不做了,我宁愿等多一年半年。”崔芊道:“教主,这名圣女丑是丑了点,但只要关上灯,美丑都一个样。”吉青玲道:“教主龙体要紧,属下瞧教主时时受折磨,心里比自己痛还要难受得多。崔法师说得对,关了灯就无所谓美丑,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黄腾吸了一口烟,慢慢喷出来,说道:“关了灯还是没用,现下满脑子都是她丑陋样子,这样罢,给她(罗莞燕)戴上头罩,你们俩留来来陪我做法事。”崔芊道:“这个……这个……”吉青玲却毫不犹豫,娇声道:“青玲得被教主龙体恩泽,三生有幸。” 叶萝找来一只花布头罩给傻根套上,只露出一双眼珠。黄腾瞧了傻根一眼,说道:“这样看起来顺眼多了,做法事罢。”叶萝拉上窗帘,躬着身退出屋子,把门关上,顿时屋中暗了下来。 四人来到一张青莲托举的床前,黄腾懒慵慵斜坐于床上,那青莲有九瓣,吉青玲点了九根大烛,分放在九片花瓣尖上,大烛发出青光,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莲花清香。 吉青玲拿起一支洞萧吹奏,崔芊则坐在一张瑶琴前,轻轻拨弄,洞萧和瑶琴发出悠扬绵长的乐声,荡人心魄。 傻根定了定心神,目不斜视。 黄腾见傻根一动不动,便道:“这罗莞燕如一根木头的傻站着,是怎么回事,?”吉青玲放下洞萧,妖媚道:“莞燕虽入了灵境,但丧失意识神志,是呆滞了一点。”说完走过来拉傻根。 突然吉青玲啊的一声惊叫缩回双手,只见傻根眼中杀光陡现,左手一拨吉春玲往外推开,右手从背上拔出逆刀刺向黄腾,那吉青玲春心荡漾,没有丝毫防备之意,被傻根推撞在床上。还未弄清楚怎么回事,突然手臂被黄腾一抓一扯挡到身前,跟着绿光闪烁,一股凉意逼近,可怜的吉青玲还期待与教主,谁知连害怕也未曾有,逆刀刀尖已穿破其前胸后背直抵身后的黄腾。 那黄腾自始至终一副病怏怏的模样,突见危险降临,立时换了副神情,推开吉青玲,呼呼的两掌劈出,随即弹身而起,往窗户跃去,傻根侧身抽出逆刀横向掠出,嘶喇一声,刀尖割破黄腾后背衣服,那黄腾犹如摄青鬼,嗖的一声已然钻出窗口。傻根叫道:“妖人休逃。”跳出窗户,只见黄腾已逃至墙角,右臂奋力一掷,手中逆刀电射而出,铿锵声响起,那逆刀呼啸追上,将黄腾钉在墙上! 傻根心头狂喜,三步两步奔上前,发现逆刀只把一袭金丝青袍钉在墙上,好一招金蝉脱壳之计!傻根暗叫一声“苦也。”抽出逆刀冲出宫门,顺着山道急追至山脚,但见山石嶙峋,树丛鸟声吱吱,却那里有妖人黄腾的半点身影?傻根功败垂成,禁不住低声咒骂起来。回头看那半山行宫,突见黑烟冲天而起,火苗窜出,傻根心中一惊,青莲教众竟然放火烧屋毁灭线索。想起青莲教做下的桩桩好事,傻根心头怒火窜起,黄腾纵然恶贯满盈万死不赎,其属下教众亦是罪行累累死不足惜,“须得杀了这群丧尽天良的邪教徒,免得遗害人间。”立定心意,他又奔回半山上,只见一座雄伟的宫殿已陷于火海之中,烈焰窜起有三丈多高,热浪逼人。傻根绕着火场转了三圈,扩大搜索范围,仍一个人也未见到,不但众喽啰没了踪影,连那变节的崔芊也不知所踪。 可恶,可恶!傻根只恨得头壳顶生出青烟,好**诈的鼠辈,趁着我去追妖人,竟然全都逃之夭夭,没了线索,叫我如何去捣毁青莲总堂、追杀老贼黄腾?发完脾气,傻根坐在青石上寻思对策,不知不觉之间天色迅速暗了下来,跟着电闪雷呜,不一会儿下起了磅礴大雨。 山腰空旷,无处躲雨,又不敢站在树下,只能任由冷雨嗖嗖打在身上,傻根心道:“刚才还是艳阳高照,眨眼之间便是大雨倾盘,俗话说天有不测之风云,可说得一点没错。”雨越下越大,傻根脑袋也越来越清醒:“自我吞下七彩宝珠至到现在,已然有大半年时光,如再找不到另一颗七彩宝珠,睛柔小姐便只剩下一年多的命,发哥该还在广州等我,须得尽快行动找那宝珠才是。郑大哥会在那里呢,他也需要宝珠救恋人性命,可是只剩下一颗珠子,这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傻根禁不住自嘲起来,世上是不是另有一颗七彩宝珠还未定,又何必烦恼宝珠分配的问题?找到了再考虑这个问题不迟。 可不知那小泼妇范翠翠身处何方,她现在会不会也在雨中任由雨滴击打?想起范翠翠,傻根冰冷的脸膛上多了一丝温柔之色。想起范翠翠,他情难自已,心底深处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暖,渐渐寒意被驱走,身躯由内而外暖化。 熊熊大火在瓢泼大雨中很快熄灭,过了不知多久,大雨停歇,一缕金光从乌云间隙中射下,满山清新气息。傻根深深呼了口气,说道:“发哥还在等我,是时候该动身南下。”全身衣服湿沥沥,穿于身上颇觉不舒服,适才火势虽大,行宫高大的屋子并没有全毁,傻根找了一间尚有屋顶的房屋,推开烧得半焦木门走进去,找了些易燃的衣服纸张木板堆在一起,取出怀中被油纸包裹的的火刀火石,生起一堆大火,脱下身上湿衣烤干。借着烤衣空档,傻根打量着屋内阵设,当他踹开一扇内门时,一股剧臭扑鼻而来,呛得他不得不屏住呼吸,眼前景像使得他全身血液急冲上脑,身子晃了一晃。只见门后一间小屋里躺着七具女子尸首,死的时间有前有后,早的已然露骨,迟的也已见蛆。 不是六具尸首,也不是八具,偏偏是七具,显而易见,这些个女子就是被黄腾吸尽阳气的七名纯阴圣女!傻根开始时还想,这些和黄腾交合的纯阴圣女最坏结果无非是被玷污清白,被夺去贞操,根本就没往死亡里头去想,此刻七具尸骸摆在眼前,给他产生的视觉冲击无谛于极乐圣地里初见尸山时的情境,那时他心里只是震惊,此刻更多的是伤痛,想着七个女子身后的七个家庭,想着罗希辞夫妇跪下哀求自已出手相救其爱女时的神色,傻根恨得牙齿发痒,一拳狠狠打在门板上,将门板打穿一个窟隆出来。 傻根找来一柄锄头,于行宫外的空地掘坑,泥土经雨水浸泡松软,费不多时便挖了一个大坑,把七具腐烂的尸首小心翼翼搬到坑里,覆土埋上,站在土堆前说道:“七位姑娘,太完美的东西,往往隐藏着巨大的凶险,你们这辈子的教训,希望下辈子能谨记于心。”洗干净身子,傻根坐回火堆旁,望着木板燃烧化为灰烬,怔怔发起呆来。 第273章 李照 史坦、麦哲七、冷面神洪仁海还有黄腾,他们绝不是说书故事里的反角那种不是蠢就是粗呆的刻板形像,相反,这些巨恶一个比一个本事高,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比一个难对付。一个人罪恶大小与其能力大小成正比,就拿史坦来说,其本事摆在那里,最多无非杀几个手无寸铁的平民,吸食人血的长毛怪猴麦哲七,见不得人家夫妻恩爱的冷面神洪仁海,杀人再多也有个限度,但人不是人虫不是虫的妖人黄腾,因具有返老还童的能力,用几辈子的时间建立缜密、完善、低调的青莲邪教,几百年下来,害死的人不计其数,实是古今第一恶魁! 曾有人说过,人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但摆傻根眼前的事实却是,他的人生有迈不完的坎,摆在其面前的坎,一个也没有迈过去。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坎多不迈。”傻根穿上干衣,留下这一自嘲之言,扬长而去。 回到罗家,傻根让罗希辞赶紧秘密搬家,过低调隐居生活,不然那牛皮癣似的青莲教必然会再来打小姐的主意,罗希辞连连点头答应。听说傻根要离开,精神状态稳定下来罗莞燕连忙过来感谢,让多住几天,但却那里能留住去意已决的傻根。 傻根骑着傻黑,猪不停蹄一路往南。十天后,一人一猪身影现身广州街头,正朝着杜府行进,傻根突然忆起自己和江芯怡被南门来风击飞时候,杜发与李晴柔还在黑云堡众人的包围之中,糟糕,我该去番禺救他们才对,怎地来了广州找,真是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一想起两人落在心狠手辣的南门来风手中,傻根一颗心顿时焦急起来:“我实在不该在武夷山上浪费那么多时间,怎么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正自懊恼不已,转念又想:“不对啊,范姑娘不是说过他已将两人救了出来么,要不然我怎么会一点都不焦急,如果发哥还被南门来风囚禁,我岂会如此滋油淡定不慌不忙?” 傻根脑中一个恍惚,陡觉发生在极乐圣地里的事,渐渐的开始记忆模糊,有些细节已然记不清楚,时间过了才不到半年,怎么会如此快便把记忆抹去?难道是因为发生在别人梦境之中一切都并非真实,所以在脑袋里留下的印象不够深刻?傻根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顾不得去杜府,先找一间客栈住下,叫小二拿来纸笔,把发生在极乐圣地里的事,只要能记起的情节,事无巨细,统通记在六张大白纸上,折好放进油纸信封里,以后就算忘记也还有纸据留存。写完字据,外头天色已大黑,傻根决定在客栈过一夜,明天一早再去找杜发。 翌日,傻根带着傻黑行至杜府,还未走到正门,便被一群官兵在街口拦着,问发生什么事,一名官兵顿一顿枪柄喝道:“滚,有多远滚多远。”傻根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问围观看热闹的街坊,一人神秘兮兮道:“听说杜为意欲造反,官军便来抄杜老爷的家,我还听说哪,这事连广州知府也不知情呢。”傻根问道:“广州知府也不知道?”那路人道:“是啊,杜老爷派人向刘知府求救,刘知府才知道此事,急匆匆赶过来后见如此大阵仗,生怕惹事上身,立即便打道回府。” 傻根又问:“你怎么知道的?”那人白了他一眼道:“我亲眼见到的。”傻根回了一句道:“那你又说是听别人讲的?”那人没好气道:“你烦不烦,光靠看你能知道那么多内情吗,须得眼中所见与耳中所闻相结合才得出如上结论。”傻根立即陪笑道:“是,是,大哥说得是。” 造反罪名,那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虽然未见过杜发父亲杜为,但看杜发那单纯可爱模样,便可推知杜为性情,杜家台面上台面下生意做得那么大,杜为多多少少有与白道黑道上的人士交往,甚至和绿林盗贼结交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要说他犯下什么黑吃黑、欺行霸市之事可信度还高一点,但要说他要造反,那可就是给他水缸做胆也不敢,这其中必有内情。傻根安顿好傻黑,绕着杜府走一圈,选了个冷僻处,先抛石子引开官兵,然后展开那并不高明的轻功,越过围墙进入杜府后花园。 府中到处是来回巡查的官兵,花园、后院、前院十步一岗,二十步一哨,傻根猫着身子左藏右躲,却怎么也到达不了会客大厅,无奈之下出手偷袭一名落单官军,将之打晕拖进假山里,除下他衣帽穿在身上,随后在官军口中塞进布团,绑好扔到假山石洞中。傻根心道:“穿上道袍,我便是抓鬼驱魔的道士,穿上军袍,我便是威风凛凛的将军,自己须得自信,不然定会露出破绽。”对着池面理了理仪容,踏着并不合适的马靴,抬头挺胸走出假山。 他曾经在杜府住过一段时间,对路道熟悉,不一会儿走出花园,迎面走来三个官兵,傻根咳嗽一声,目不斜视,神情倨傲走过,三个官兵都不认得这位禁军长官,想叫也不知叫什么好,只好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目送长官经过,心中均是万分奇怪:“他是谁,怎地突然冒出这么一人出来?”虽心中奇怪,却没有一个人敢追上盘问,稍一犹豫之间,傻根背影已消失在转角。三人低声议论,都道不认识此人,有人便道:“可能是另一营部过来的。”另一人道:“可能是上面派下来的督军监军也说不准。” 一路上,傻根遇到不下三拨官兵,都让傻根沉着善变应付过去,顺利踏进罗府大厅。傻根不敢太过张扬,单独一人站在边上,神情肃穆盯着厅内众人。 杜府的仆人、丫鬟、账房、厨夫、马夫、船夫、护院、门客等被官兵陆续带进来,站在厅下,熙熙攘攘约摸有上百人之多。最后胖乎乎的杜为与夫人、父母、小妾手脚受缚,跌跌撞撞被带至厅上,唯独不见杜发身影。那杜为约莫四十五六岁模样,脸色灰暗,双手衣袖微微发抖,一帮女眷小孩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蜷成一团,别说他们,就是杜为,也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过不多久,一名高大魁伟满脸虬髯的将军大步踏进厅门,厅中众官兵顿时挺直腰板,目光齐刷刷瞧向他。这名虎背熊腰的将军姓李名照,六十上下,官至广东路都督。他刚坐至居中大椅上,副手赵金强立即禀报道:“李大人,除了杜发,杜为及其父母、妻妾等二十二人都已带至,请大人发审。”李照道:“很好,杜发的下落,须得加紧搜查,绝不可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赵金强大声应道:“李都督请放心,属下早有安排。” 李照点了点头,眼光在堂下各人面孔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杜为脸上,问道:“杜为,杜发在那里?”杜为道:“李都督,老儿也不知道小儿的行踪,他已然多月未曾归家。”李照只随口问一声,也不期待他当真回答,脸色一变沉声道:“杜为,你好大的野心,竟然图谋不轨意欲取代当今圣上,你知不知道这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杜为闻言全身一震,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叫道:“李都督,冤枉,草民便有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做那掉脑袋灭九族的逆举啊!请李都督明察,还草民一个清白。” 那李都督缓缓说道:“杜为,你我相识多年,若不是京城送来密报,我还不知你野心竟然如此之大,你掩藏得好深,好深。”杜为道:“李都督,草民杜为一向安分守法,虽然爱财贪钱,却决不敢有那非份之想哪。”李都督道:“我接到线报,称你窝藏朝廷钦犯,可有此事?” 杜为道:“草民冤枉,小民那里敢窝藏朝廷钦犯,绝无此事。” 李照目光威严,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突然高声道:“杜为,人赃俱获,你还想抵赖什么?”杜为双腿一软,跪下叩首道:“李都督,冤枉哪,冤枉哪,我们这儿都是些老老实实的生意人,那里会有什么钦犯。”李照道:“嘿嘿,没有朝廷钦犯?你还睁大眼说瞎话,来人,把朱尔旦揪出来。”两名军士进入人群之中,把一名三十多岁的儒雅书生拉了出来。李照喝道:“朱尔旦,见了本官还不下跪?”那书生双腿发颤,噼啪一声跪下使劲磕头,道:“李都督,小人是被奸人陷害,绝对没有替谁参加考试,去年殿试期间,小人还在洛阳家中,我有人证,证明小人根本没去开封。”李照道:“如果没有替考,那你何必要逃?你只须跟大理寺的吴大人说清楚不就是了?”朱尔旦道:“我既被奸人陷害,那里还能说得清哪。”李照哼了一声道:“那你即是不相信本朝律法,不相信满朝文武百官可还你一个清白。”朱尔旦连连磕头,叫道:“小民绝无此意,请李都督明察,请李都督明察。”李照道:“你有没有罪,不是本官说了算,还是等待吴大人审判罢。来人,将他拿下。”两名兵士高声应道:“是。”走上数步把朱尔旦捆绑押下。 李照抬眼看向杜为,眼中大有婉惜之意,说道:“杜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杜为脸色惨白,道:“李都督,我,我不知道朱兄弟……他……他是朝廷钦犯,以为只是一个落魄书生,看他可怜便……便收留了他。”李照道:“你大肆招集来历不明之人壮大势力,以为将来举事之用,其心可怖,细思极恐。”杜为惊声道:“草民绝无此意,朋友有难,施以援手,那也是人之常情。”李照一担扶手喝道:“杜为,你好大的胆子,明知朱尔旦是朝廷钦犯,却仍以兄弟朋友相称,看来你早就看不惯大宋王朝,是不是?”杜为吓得体如筛糠,颤声道:“不……不,不……是的,我……并不知道他是钦犯。” 傻根在边上看着,心道:“糟糕,杜伯父无意之间收留朝廷钦犯,只怕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不过只要能撇清关系,所受牵连倒不会很大。” 李照道:“你还在狡辩,朱尔旦是朝廷钦犯,你以不知道来推搪,好好,那么我问你,若你不是存心谋反,为什么我们在你家中搜出十余个绿林大盗?”杜为脸色急变,道:“那有此事,我家怎可能有绿林大盗,绝对不可能。”李照冷笑道:“好一个绝对不可能,来人,把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湘西大盗押出来,看看你还怎么说。”有兵士应道:“是。”命令传下,当即有十三人被五花大绑押了上来,这十三人个个五大三粗,神情凶狠,从脸相看便知不是善类。 李照道:“杜为,这十三个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的土匪,你不会也说不认识罢。”杜为霎时间慌了,连声道:“大人,我真不认识他们,从来……从来没见过他们,这……这中间一定误会。”李照怒道:“杜为,到这时候你还要狡辩抵赖,这十三人在你家中捕获,你竟还有脸说不认识,当我们都是三岁小孩子好糊弄吗?”杜为脸色比猪肝还要朱,争辩道:“在我府中抓捕的?那,那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有人陷害我。”李照又一拍扶手,站起来怒喝道:“你这么说是本官陷害你?这十三个大盗那里不躲,偏躲在你府中,没有你相帮,他们能躲过湖南路精锐马军的追捕?” 杜为一颗心怦怦乱跳,道:“草民不敢,草民不敢,草民今日第一次见这十三人,如真是在我家中搜出,那可能是他们刚巧在这儿借宿,只是凑巧而已。”一名盗魁叫道:“兀那狗官,落在你们手中,要杀便杀,何必难为杜老爷,杜老爷与我们走投无路的贱民绝不相干。” 第274章 落网 李照嘿嘿冷笑道:“还真有义气,果然是江湖好汉,义字当头,可惜哪,人家可不领你们的情。”盗魁喝道:“官逼民反,我们不得不反,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造反之事杜老爷丝毫不知情,你要治罪,尽管治我们便是,不要连累无辜。”杜为连忙道:“对,对,我不但不知情,还不认识他们,他们在我府中被捕,只是凑巧,只是凑巧。” 李照微微冷笑,突然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莫神行,你想将一切包揽上身,保得幕后主使,想法很好,只可惜又怎能瞒过我们双眼,杜为,你钱赚多了,安逸生活过久了,胆子便大起来,竟然打起黄袍加身主意,实是太过不自量力。”杜为惶声叫道:“草民不敢,草民打死也不敢哪,请李都督明鉴。” 李照双眼盯着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杜为,本来你窝藏钦犯,意图谋反,老哥调动京城里的关系,或许还可压下去,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派人上京待机行刺皇上。”杜为大吃一惊,问道:“什么……什么行刺皇上,那里有……有这事,我……我……”连说几个‘我’字,再也说不下去。 李照又是一声长叹,脸色黯然,徐徐道:“杜为,杜为,幸好那刺客在路上便被我们无意捕获,要不然等得上了京城事发,我们广东路不知有多少人会被你害死哪。”杜为呆了一呆,刹时间明白自己遭人陷害,一改先前害怕惊惧神情,大声道:“李都督,捉奸在床,板上钉钉,你凭什么说我派人行皇上?” 李照摇了摇头,道:“杜为,不是我说你行刺皇上,硬把造反的帽子扣在你头上,是那杀手亲口招供,说是受你委派,你要申冤,在大理寺吴大人面前申冤罢。” 杜为全身颤抖,叫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有人想害我,有人想要我死,便给我戴下这一顶行刺皇上、伺机造反的帽子,哈哈,哈哈,你们要害我,一刀杀了我便罢,何必如此苦煞心思,你们知不知道,给我安下这么一个天大的逆反罪名,反而是你们做得过分了,绝对是你们的败笔,有谁敢轻易杀一个反贼,上有青天,下有包拯,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你们谁也不敢杀我。”李照道:“杜为,没有人想害你,老哥也不相信你造反,你若有什么证据,便留到大理寺上跟吴大人说,我只是奉命行事。来人,把他们都拿下带走。” 傻根在旁看着杜为一家老少受缚,押成长长的队列离开,心道:“陷害杜伯父的人,竟然一次过给他安了这么多个罪名,看来是志在必得,非要整死杜伯父不可,我倒要看看是谁跟他那么大的仇怨。”眼看官军一个个出厅,他也不敢多留,快步出厅,跟在长长队伍之后。 听刚才那路人说,连广州知府刘大人都不知道李都督派人来杜府抄家之事,那么发哥必然还不知道,现下官兵肯定在全城搜捕他,我得要赶在头里通知他们,可不知发哥和晴柔小姐住在那里? 傻根想了想,盲冲冲去找不是个办法,须得立即从杜伯父杜伯母口中探听,不然他们关进大牢之后再无机会,当下大着胆子慢慢追上队伍,往杜为行列靠近。押送犯人的兵卒个个都是强干精明之人,一双双眼睛左右打量着两边的路口巷尾,生怕有强盗来劫人,但对身穿军官服饰、脸孔陌生的傻根,却没有丝毫防备之心,有的也只是敬畏。 行伍里头尊卑甚是分明,有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说法,虽然人人都不认识这位军官,却是没谁敢上前质问,只是在疑惑原来带队的何将军去了那里,心中都在想莫不是临阵换将。 傻根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杜夫人身边,低声道:“杜伯母,杜伯母。”杜夫人闻声怔了一怔,转头望过来。傻根道:“别看过来。”杜夫人立即把脸别过去。 傻根道:“杜伯母,我是发哥的朋友傻根,还记得我吗?当年我和黄六少惹下命案,是发哥安排我俩坐‘白云号’出海避难,后来白云号被劫,你也是知道的。”顿了一顿又道:“今年过年时候,我和一男一女两个朋友还在你家里过了个欢乐年,还有印像吗?”杜夫人微微侧头,傻根露出笑脸以对。傻根又道:“我得赶在官兵之前把消息带给发哥让他赶紧逃走,你如果信得过,便摔一跤告诉我。”杜夫人边走边听傻根讲,脸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既不摇头,亦不点头。傻根有些焦急,道:“杜伯母,黄六少他们在河涌边拦过你的轿子,你被迫给了他们四两银子,后来杜公子把六少请了去,这个你是知道的啊。”杜夫人仍是变有任何变化,跟在丈夫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傻根又道:“快说啊,迟了来不及,呆会府中下人受不住刑说出来可就糟糕。发哥和一位姓李的小姐在一起对不对,那是我和他在佛山冒死救出来的,那小姐有不见得日光的病……”一句话没说完,杜夫人突然往前撞了几步,一跤摔在地下,连得前面的杜为也被拉到在地。傻根连忙蹲下,作势扶杜夫人。两人挨近的一瞬间,杜夫人低声道:“越秀山龙潭山庄。”傻根细声道:“有什么要说的吗?”杜夫人摇摇头。傻根站起来对身后两名兵卒道:“快扶起他们,别让他们出古惑拖延时间。”两名兵卒应道:“是。” 傻根放慢步伐,故意落在队伍之后,左右观察一会缩身进入一条窄巷,向人问清楚越秀山所在,迈开脚步飞奔而去。 将至山脚,蓦然见一队百余人的军卒在前行进,扬起一路尘土,傻根心道糟糕,可得要抢在他们的前头,可他并不知道龙潭山庄具体所在,如越过队伍寻找,怕更要落在他们后头,便悄悄跟在后面。那越秀山并不高也不大,山脚山腰上的建筑却多得数不过来,兵卒队伍行进整齐有序,在蜿蜒山道上穿越迅速,将至山顶时,远远望见一座小庭院座落在一条瀑布之侧,树荫掩映下露出红墙碧瓦,看来此处便是那龙潭山庄了。 越秀山虽然不甚陡峭,但到那龙潭山庄却只有眼前一条山道可走,傻根想要抢在头里,须得在众兵卒之旁而过,他身上还穿着军袍,这样众目睽睽之下赶去报信,实是不甚妥,瞧这一队兵马一路疾驰,无丝毫拖泥带水,战斗力铁定不弱,若是被发现了,别说杜发与李晴柔跑不了,便是自己也怕要落入他们手中,须得想一个办法才好。 傻根不知道这支队伍是否在抄完杜家之后才派遣出来搜捕杜发,听李照他们的口气,似乎早知道杜发不在府中,如猜测不错,那么前面这一支队伍必然是今日一早就得令出发搜索龙潭山庄,或许可以骗他们一骗。急切间傻根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便行险追上队伍,拉着最后一名乒卒问道:“兄弟,你们的长官是谁,叫什么名字?我有十分火急的军令传他。”那名兵卒看他一身将军打扮,立即道:“回将军,我营指挥使叫金于浑,走在最前面那个便是。”傻根道:“多谢。” 傻根展开轻功从众兵卒身侧快速追上去,叫道:“金都头,金都头,请慢。”那都指挥使金于浑听得叫声,立即停下脚步等候。 金于浑等傻根奔到跟前,眼见来者并不相识,当即双手合抱躬身道:“末将金于浑,参见将军,请问将军奉职那营那部?”傻根顿时傻了眼,实不知该如何回答,心想:“我官职比你大,不回答你的问题应该不成问题。”便道:“金都头,李都督有重要军情让我传达于你。”金于浑一听,立即站直身子道:“是,将军请说。” 傻根道:“今早李都督亲率禁军抄逆贼杜为一家时,遭到上千反贼偷袭,我方死伤惨重,李都督也被困在杜府,他传下命令要你马上赶回去救援,不得有误。” 金于浑大吃一惊道:“李都督被围?可有性命之危?”傻根道:“暂时无忧,但反贼准备在午时一刻发起火攻。”金于浑道:“可在下还有要令在身。”傻根道:“抓拿反贼杜发吗?我们的行动计划既然早被敌人知晓并布下陷阱,杜发怎可能还在龙潭山庄里等你抓捕?”金于浑道:“将军说得对,那么我们立即赶回去。”傻根道:“金都头请快去,片刻不可耽误,我还要去通知另外几支部队。”金于浑对傻根的说话丝毫不觉有诈,只因今早赵将军确实派出五支部队分去杜家五处山庄别墅抓捕杜发,他道:“遵命。”当即下令调转行进方向,往山下急奔。 长蛇般的军列很快消失在眼前,傻根又等好一会,确定他们已走远,这才调头往瀑布旁的山庄奔去。将近山庄,傻根高声叫道:“发哥,发哥。”走至庄门前使劲拍门,放开喉咙叫道:“发哥,发哥,李小姐,李小姐,我是傻根,快开门。”庄里头静悄悄的,并没有人来开门或应声。傻根等了一会儿,心中渐觉不妙,抬脚把厚重的大门踢开,探头左右望了一望,小心翼翼步入庄里,心想:“睛柔小姐不能见日光,就算发哥出去,她也该在庄里才对,难道我来迟一步?”庄里头正面是一幢两层小楼,左右各是三间砖瓦房。小楼厅门虚掩,傻根推开门又叫道:“发哥,李小姐,你们在那?”楼内头光线昏暗,人声寂静,傻根莫名感到一阵危险,跨进一半的右腿又缩回来,来到院子中,展开轻功直接跃上二楼走廊,还未站定,一张大网迎面兜来,傻根暗叫一声不妙,立即转身往楼外跃开,可惜已经迟了半拍,那张大网已将他整个包裹住吊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半空中,傻根越挣扎,富有弹性的网丝箍得就越紧,不一会儿,傻根只余口能张眼能睁,手脚都被捆扎得牢牢的,一动不能动。傻根叫道:“喂,喂,是谁将我网了起来,快放开我。” 叫了几声,一个须、眉、发黑白参半的矍铄老者从二楼护拦探出头来道:“小子,是你在大叫大嚷?”傻根侧着头歪着眼勉强看见老者,道:“是啊,是我在叫嚷,前辈请放我下来。”老者问道:“你为什么钻进我的网里?”傻根道:“我……我不知路上有网,不小心就撞了进去。”老者拿着一条细长竹枝抽在傻根身上,道:“小子说谎,该打。”那竹枝打在身上并不痛,但傻根立即大叫道:“痛,痛,别打,老前辈,我那里有说谎,凭什么打我。”那老者从二楼飞身而下,伸手推傻根身子,傻根立即转动起来,网兜越收越紧,网丝深深勒进肉里,傻根又痛又晕,叫道:“哎,哎,前辈别转,别转。” 老者道:“小子,你说谎。”傻根根本不知自己那里说谎,但如此形势下,明知是死猫也要吃下去,便道:“是,是,我说谎。”那发眉须一截白一截黑的老者哈哈大笑,停下手道:“老头子最不喜欢说谎的小子,你小子一开口就谎话连篇,定不是个好人。” 网兜开始回旋,傻根被转得苦不堪言,连话也说得不利索,干脆就闭口不说。那老者听他不说话,手中竹枝又抽出,道:“你说谎。”傻根叫道:“我承认说谎了为什么还要打我?”老者道:“你既然承认说了谎,那还不改过来说实话?” 傻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那里说谎,就想说实话也不知说什么,与这老头见面才说了两三句话,难道就这几句话里有不实之言?傻根身体在转,脑子也在转,蓦然间醒悟叫道:“我乱蹦乱跳,不小心跳进了前辈的网兜里。” 第275章 长乐 那老者停下手中竹枝,摇头摆脑看着傻根旋转,问道:“小子,你来这里干什么,为什么有楼梯不走偏要蹦蹦跳跳的,你轻功很好么?”傻根知道自己算是说对了,松了口气边转边开口说道:“晚辈来这儿找杜发杜公子,探头瞧见屋里头静嘤嘤的,害怕有危险,因此才想着直接跳上去,不小心撞进网里,实是对不起,还请前辈不要见怪,嗯,前辈可以先放下我吗?”老者道:“不行,我还未问清楚,你是谁,找杜发干什么?”傻根道:“我头晕得很,求求前辈放我下来再说好不好?” “不好,再不说我给你转个够。” 傻根想发脾气又不敢,落入别人手里只能死地地听人话,便连忙道:“我叫傻根,是杜发的朋友,我来这儿是想通知……通知他赶紧逃。” 那老者眯着双眼看着他,“傻根,傻根,没听说过,怎么起这么怪的名字?”傻根道:“前辈,杜发呢,他在不在?”老者道:“杜发吗,他不在屋里,要不然听到你的叫声,怎还不出来。”傻根道:“他不在?那李小姐在不在?”老者道:“也不在。” 网兜渐渐停止转动,只左右摇摆,这时傻根看得清楚,眼前老者鹤发童颜,精神饱满,白发白眉白须白袍映称下显得一双眼珠子黑如墨汁,毫无老人两眸混浊之感,看上去年纪怕是足一百岁以上,他惊道:“老前辈,你竟是这么老了!”老者道:“老?你别看我样貌老,其实我心境比你还年轻呢,小朋友,你知道我这张网挂在那儿作什么用的吗?”傻根道:“晚辈不知道。”老者道:“嘿嘿,我这是捉金丝燕子玩儿来的。”傻根见他一副兴高烈采模样,心想须得顺着他意才能早解绑,便道:“抓燕子啊,好不好玩?”那老者来了精神,说道:“好玩,好玩,特别好玩。”傻根道:“老前辈,既然这么好玩,我也想玩上一玩。”老者立即拍手道:“好啊,来,我放你下来,咱们重新挂好网,等着燕子撞进网兜里。”傻根道:“快快,我迫不及待想玩。”老者眉花眼笑,快手快脚把网解开,放了傻根出来,说道:“小伙子不要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两人回上二楼,老者重新挂好网,那网线又细又透明,稍远地方看,根本看不出一张网摆在身前。 两人退进房里,从窗缝望着外面,等待燕子自投罗网,傻根问道:“老前辈,抓了燕子有什么用?”老者道:“抓了燕子我让它们给我做燕窝,一天吃一个,小子,你吃过燕窝没有?”傻根摇头道:“没,这么名贵的东西,我那吃得起。”老者道:“确实是挺名贵,嗯呖,就是因为名贵,我才想着抓燕子来造燕窝,自产自吃。”傻根问:“燕子能养得熟吗?你一放它,它们不就会飞走了么?” “不会飞,我研究燕子已有二十多年头,特别熟悉它们的习性,呆会我带你回洞里头看看,那里头将近有上万只燕子呢。” 傻根道:“前辈,我很想去看看这壮观的场面,可是我有要紧事要找杜公子,你知不知道他在那里?”老者道:“你去不去参观参观万燕洞,我请你吃上等燕窝。”傻根道:“前辈,我真有急事,迟了可就要大大糟糕。” “你到底找他有什么事?不说算了,你走吧。”老者对他挥了挥手。 傻根心想讲给他听也无妨,便道:“前辈,杜发一家大小刚刚被官府抓起关进监牢里,我是来叫他赶快藏起来,刚刚就有一队兵卒前来捉他。”老者道:“鬼影也没一个,那来一队兵卒。”傻根说道:“我刚刚骗了他们的长官,说是李都督中了圈套被反贼围困,让他们赶紧下山救援,可这谎话拖得一时,拖不了一天啊,转头他们就会再上山。”老者瞪了傻根一眼道:“小子你不学好,总是说谎话。”傻根嘻嘻一笑道:“这是迫于无奈,只要于人无伤,又于己有利的谎言,说说怕也无甚大碍。”老者道:“于人无伤?哼,那可要看看于谁咯。”傻根笑道:“那当然是于前辈。” 正在这时,两只头颈和上腹部有长有金色羽毛的燕子在相互追逐,不一会儿前后撞进网兜里,老者手舞足蹈兴奋叫道:“有了,有了,是两只棕尾金丝燕!太妙,妙不可言,你小子真是我的贵人哈。”推开门收网,把燕子小心翼翼取下,轻轻放进背上的疏眼口袋里,绳子一拉扎紧口袋,道:“哈哈,哈哈,真是意外的收获,完满完成任务,走,小朋友,我请吃饭,要不是你的出现,还未必请到这两位贵客呢。” 瞧情形不陪他吃一顿饭,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把发哥的下落说出,傻根便耐着性子点头应承,跟着老者在山上转来转去。这位老者在崎岖陡峭山道上健步如飞,一点看不出他是个百岁老人,傻根费尽全力才勉强跟上,忍不住暗暗砸舌。路上傻根问道:“老前辈,燕窝,燕窝,是不是指燕子做的窝,这棕尾金丝燕又是什么品种,很稀有吗?”老者一听放慢脚步,说道:“没错,燕窝顾名思义就是燕子的窝,是雨燕和金丝燕分泌出来的唾液,混合苔藓、海藻及其它柔软草木胶结而成的巢穴。燕窝按筑巢的地方可分为‘屋燕’和‘洞燕’。”傻根见他侃侃而谈,又装模作样问道:“燕窝有什么颜色?” 老者道:“哈哈,这你可问对人了,‘洞燕’根据因受岩洞物质影响而有不同颜色之别,有白搭燕、黄燕、红燕之分,而‘屋燕’只有珍珠白一种颜色。” “那么刚才捕捉的棕尾金丝燕,制造出来的燕窝是什么颜色?” 老者停下脚步,取下布袋,看了一眼里头的两只棕尾金丝燕,得意之极,露出一口大白牙说道:“它们产的燕窝那可珍贵了,可算是燕窝中的极品,叫‘血燕’,吃了可何使人延年益寿,气血饱满红润,特别特别的稀有罕见。”傻根道:“老前辈,我看你气色比年轻人还要好,牙齿一颗不少,是不是因为每天吃燕窝的功劳?”老者摇头摆手道:“不全是燕窝的功劳,还有其它方面的因素。” 两人一路交谈,不知不觉来到一个大溶洞入口,老者大声朝洞内叫道:“发儿,发儿,有朋友来瞧你了,出来看看是谁。”傻根又惊又喜,怪不得老前辈要请我吃饭,原来杜发就在里面。一人在洞内应道:“师父,你回来啦,是那个朋友来看我?”正是杜发的声音,只见洞内深处一个灰色人影纵跃而出,傻根立即转过身子背对着他,细声对老者道:“老前辈,你别作声,看看发哥能不能猜出我是谁。”老者比傻根还贪玩,当即拍手道:“好,好,猜不出就打他屁股。” 杜发奔出来,只见洞口一武官背着自己,犹豫半晌,对老者道:“师父,我的朋友在那,是这位军爷吗?”老者呵呵笑道:“是啊,不准看,瞧你猜不猜出他是谁,给你三次机会,猜不出可要打你屁股。” 杜发道:“哎呦师父,我好像没有从军的朋友啊,能不能给一点提示?”老者道:“提示?嗯,他是个男子。”杜发道:“师父,谁都知道他是个男子,还用你说么,他什么年纪?”老者道:“年纪似乎比你还大些,不过他却叫你发哥。”杜发一怔,突然大叫一声道:“傻根,是你吗?”语音中充满无限惊喜。 傻根转过身子来,哈哈大笑,说道:“发哥,别来无恙罢?” 果然是傻根!杜发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抓着他双臂,似笑又似哭,叫道:“傻根,傻根,我想得你好苦啊,我还以为你……你……可担心死我了。” 傻根不禁被杜发的反应感染,鼻子发酸,反抓着杜发双腕,道:“发哥,我没事,我没事,你瞧我不但没事,还平步青云做了将军,这不是荣……”说到这里,心中猛然觉得不妥,便住口不说。 杜发上下打量傻根,一拳打在他胸口上,赞道:“傻根,你做将军了,可真是威武,羡煞发哥我。”转头对老者道:“师父,我这位朋友叫傻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老者切了一声道:“不好玩,一猜就猜出,没意思。”杜发嘻嘻笑道:“谁叫师父你老人家给这么明显的提示。”正在这时,洞中一个女子娇柔声音传出来:“师父,发哥,午饭做好了,快进来吃。” 傻根与杜发对望一眼,杜发笑道:“是晴柔小姐。”拉着傻根道:“走,快进去吃几碗燕窝润润身子。”三人一块儿步入洞深十四五丈处,这时傻根渐渐适应洞内光线,看清这个溶洞又高又大又深,三三两两的燕子进进出出,岩壁下有一大石台,台上摆满生活用品,一个身形苗条婀娜的女子站在炉灶边上加柴添火,不看可知便是那见不得日光的李晴柔李小姐。 三人相见,亲热一番自是不可免。老者见两名弟子高兴异常,自己也开心起来,拿出珍藏多时的‘血燕’燕窝来招待傻根,傻根受宠若惊,说什么也不肯吃,那老者道:“发儿,你这朋友是不是瞧不起为师,怎么不肯吃,难道还怕我害他么?”杜发连忙赔笑道:“师父,不是,傻根他,他知道‘血燕’罕见,师父你老人家采集不易,因此推搪而已。傻根,快吃,不吃师父不高兴了。”傻根便道:“老前辈,本将军出来没带多少银子,呆会吃完你可不要讹我哦。”老者大笑道:“有趣,有趣,傻根大将军,你官做得这么大,一定搜刮了不少民资民膏,老儿这碗血燕,说什么也要从你身上刮下一层油下来。”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从交谈得知,这位百岁老者正是江湖上神龙见道不见尾道号“长乐散人”的翁天蚕。大半年前,杜发与李晴柔被范翠翠从南门来风手中救出来后,两人连夜赶回广州,生怕黑云堡的人追踪而至,杜发没敢回家,而是带着李晴柔径直来到越秀山山上的龙潭山庄居住,过了好几个月才派人到家里报信。在山庄住下没多久,两人便结识了在此隐居采燕窝的长乐散人,长乐散人晚年寂寞,很喜欢两个活泼机灵的少年,一高兴便收了他俩为徒,既教武功,也教饲养燕子造燕窝的本领,更天天采配各种珍稀药材炖燕窝给李晴柔调理身子和治病,李晴柔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站在日光下一刻钟也不会晕倒,就算晕倒,不用两天便能醒过来下床行走。 傻根很替两人高兴,连声话好。吃完午饭傻根拉杜发出洞,将他家的变故一五一十讲出来,杜发越听越惊,急叫道:“傻根,咱们这就下山去救我爹娘弟妹。”傻根一把拉着他道:“千万不可鲁莽行事,咱们首先要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想个周详的计划,否则多多不够送死。发哥,杜伯父有没有可能真的有造反之心?” 杜发全身发颤,说道:“没饭吃、走投无路的人才会造反,我爹爹锦衣玉食富贵风光,怎可能去造反,一定是有人在背后陷害他,这人,这人,会是谁呢?我们家可从来没有得罪过谁呀。”傻根道:“陷害你爹爹的人,一定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瞧他能给你父亲扣上这么多顶帽子,必然已打通上下多层关系,不经广州知府的手而直接调动李都督出兵捉人,幕后主使铁定是官场里头的人,并且还是个大官。” 杜发问:“对,连刘知州都不知情,此事策划得有多隐密!那李都督叫什么名字?” 第267章 大战 傻根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长得魁伟高大,国字脸,约莫六十上下年纪。”杜发道:“啊,是李照李都督,我知道了,一定是他干的,一定是他设下的诡计、布下的陷阱!”傻根道:“是李都督陷害你爹爹?我看他一脸正气,不像是个卑鄙无耻之人,有什么证据没有?”杜发道:“十有八九是他搞的鬼,知人口脸不知心,傻根,你还记不记得孙起、陆成功那班无赖?”傻根道:“当然记得,就是因为他们,我和六少才不得不出海避难,白云号为此提早半个时辰出海,坏了时辰,破了风水,导致白云号被劫,实是万分对不起你。”杜发道:“六少有没有跟你说,被你杀掉的那个黑竺便是李照的远房老表?事后李照大肆追捕你俩,并借机在广州城内大肆捉捕所谓的嫌疑人,抓捕不下百人,家属能拿得出钱来赎人的便无罪悉放,拿不出钱的便关在大牢里做苦力,给他免费干活,直做了一年多才赎回自由身。” 傻根道:“下命令抓我们的人是他?”杜发道:“正是,就是他,后来我收到消息孙起等一班家伙都跟在他手下混,很受重用。”傻根明白杜发的意思,多半是李照认定我和六少两人被杜发藏起来,因此要公报私仇栽赃嫁祸杜为,便道:“但为一个远房老表之死而费尽心思打通上下关系来陷害你一家,会不会太过小题大作?”杜发道:“我父亲绝对不可能造反,被人陷害绝无可疑,就算幕后主使不是李照,他也肯定知道内情,脱不了干系!” 正说着,李睛柔走过来问他们在谈什么,杜发道:“晴儿,我和傻根有点事要回家一趟,过几天我们就回来。”李晴柔睁大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轻声问道:“是杜伯父杜伯母出了什么事么?”杜发点了点头道:“对,不过不是什么大事,我很快就会处理好。”李晴柔道:“发哥,傻根,我很想陪你们下山,可是,可是我身体不好,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反而,反而成为累赘……”杜发握着她的手道:“睛儿,这几天你在这好好服侍好师父,安心等我们回来就是。”李晴柔脸一下子红了,细声道:“你一定要回来。”杜发低头道:“我会的。”傻根笑道:“晴柔你放心,我一定将发哥完好无损交回给你。” 两人对长乐散人说要下山,长乐散人也不问何事,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塞给杜发,说道:“我不问世事已久,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解决,遇到什么处理不了的事,可打开锦囊求助,为师也只能帮到这里。”杜发恭恭敬敬接过放进怀里,说道:“有师父锦囊相助,我们一定马到功成。” 二人下得山,傻根换一身寻常百姓服饰,先回杜府,远远见得大门已被已贴了封条,门前站有八个兵卒守着。杜发虽知傻根所说不会有假,但心中还是留有一性希望,盼望着傻根只是跟他开一个大玩笑,当看到紧闭的大门、交叉贴的封条时,忍不住脸色刷地变白,双眼通红。傻根拍拍他肩膀道:“发哥,此事祸起我身,无论如何,就算拼了一条性命,我也会救出你的家人,请放心。” 杜发问:“他们把我一家关到那里去?”傻根道:“我也不清楚,咱们去都督府打探打探。”两人来到康王庙旁的都督府,傻根道:“都督府里防守严密,咱们这样贸贸然进去,恐怕探听不了什么消息,发哥,你知道孙起王八蛋住那里吗?咱们先从他身上入手。” 杜发道:“我知道,只是他现下未必在家。”傻根道:“那咱们就等他回来,先撬开他的口,真相到底怎么样,我想已可浮出水面。”杜发道:“说得不错,孙起作为李照的心腹,知道必然不少。” 找回傻黑,两人一猪穿过两条大街,来到城北的红棉路,转入一条巷子,杜发指着前面门口挂着两只大灯笼的宅子道:“这里就是孙起的家。”傻根道:“咱们进去等他。”杜发道:“好。”说完轻轻一跃,已然站在高高的瓦背上,傻根吃了一惊赞道:“厉害啊发哥,你身手变得这么好了?”杜发道:“快上来。”傻根道:“我没这本事,傻黑也没有。”说完拍拍傻黑脑袋,走到门口拍起门来,杜发立即跃下来问:“光明正大进去?”傻根道:“不错,光明正大进去。”过半晌,一名青年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问道:“谁啊?”这人是广州十二虎里的一员,叫肖华琛。 傻根木然着脸孔,声音悠长而颤抖:“我们是孙起的好朋友,从下面上来看他。”肖华琛看着杜发与傻根僵硬呆滞的脸孔,虽是日光日白的,但也禁不住心中一跳,问道:“孙都头不在,你们是谁,找他有什么事?”杜发阴声怪气说道:“我们是广州十二虎里的兴仔和铁胆,来找他下去玩儿。”铁胆与兴仔几年前已死,两人说想找孙起下去玩,不就是想要孙起的命吗? 肖华琛脸色一变,即时要退身关门,杜发不等他把头缩回去,抢先一步抓了两扇木门一关,夹住他脑袋,说道:“想做缩头乌龟?”肖华琛怒道:“你们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不要命了吗,敢惹孙都头的人?”傻根冷冷道:“我们已然没有命,现在就是回来索命。”肖华琛叫道:“再不松手,你们就可真惹怒我了。” 杜发道:“你这家伙是什么东西,不要说惹你,便是夹断你脑袋也不在话下。”说完双手用力关门。肖华琛双手双脚都在门后,脖子被夹得痛苦不堪,脸容扭曲变形,忍不住低声呻吟起来。傻根道:“再不老实,立即夹断你脖子。” 肖华琛气焰立即荡然无存,不顾丢脸求饶叫道:“请英雄饶命,小的一切听英雄吩咐。”傻根问:“孙起呢?”青年回道:“孙大哥在禁军营里当值,庚时三刻才回家。”傻根道:“我们进去等他。”肖华琛道:“是,是,请英雄放开我,我带两位英雄进去。”杜发松开手,肖华琛把头缩回,左右摇摆脑袋,还好脖子没断。 他带着两人穿屋过堂,来到一座小院子当中,一声响亮呼啸突然响起,肖华琛猛地往前窜出四五步,与此同时十条又高又大的黑背狼狗从两间狗舍里扑将出来,将傻根、杜发及傻黑团团围住,对着他们呲牙咧嘴汪汪狂叫,等听到命令便立即扑将上去把两人一猪撕成碎块。肖华琛转过身来,站在包围圈外怒气冲冲喝道:“不知死活的臭家伙,胆敢扮鬼来吓你爷爷,你们一定未死过,快说,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老老实实回答或许可以留你们一条全尸。”杜发环视一圈身周的恶狗,冷笑道:“你一定疯了。”傻根语气平平淡淡,说道:“给你一个活命机会,把十只畜生赶回去。”肖华琛冷冷道:“王八羔子还嘴硬,那老爷我就不客气,明天今日便是你俩人的忌日,十虎将,上!” 十条狼狗一得命令便即扑上,傻根道:“上树看热闹去。”抓着杜发的手臂跃上身旁一株柏树,杜发疑惑道:“看热闹?傻黑还在下面呢。”傻根道:“傻黑不在下面,那里还有热闹看?”杜发急道:“傻根你真傻了吗,一打十,怎么打得赢?”傻根道:“未必,先看看再说。” 唿哨声从傻根双唇间发出,树下的大公猪傻黑一听命令,抬起头长长一声嗷叫,低下头朝围在树下、对着傻根他们狂吠的一只狼狗后臀上撞去,又长又尖锐的獠牙尽刺入狗屁股,随后脖子一扭把那只狼狗甩到半空,狠狠摔在地下。不等其余的狼狗反应过来,傻黑又咬住另一只狼狗的脖子,脑袋一阵猛烈摇摆,将其脖子咬断后扔在一边。傻黑一瞬之间干掉两只不可一世的狼狗,剩下的八只狼狗不怕反怒,纷纷调转狗头猛吠,张牙舞爪扑向傻黑。 两百余斤重的野猪与八只狼狗在不大的院子里展开激烈战斗,八只狼狗前后左右连番攻击,有咬四肢的,也有咬尾巴脖子的,但傻黑块头大兼之皮粗肉厚,不惧撕咬,进退敏捷迅速,大嘴咬合有力,两枚尖牙成为其最致命的武器,不一会儿,一只狼狗被咬断一条前腿,再过一会,又一只狼狗脖子被长牙刺穿两个洞,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来。狼狗们见它如此犀利,便即避其锋芒退开一步,围而不攻,只从身侧身后扑击骚扰,傻黑动作不够它们灵敏,对这种打法毫无办法,只得不停转圈防着臀部。 突然之间,有只精瘦的狼狗从后侧闪电般扑上,一口咬上傻黑耳朵往后使劲扯,傻黑不得不抛下面前的恶狗扭头反咬。 在这当口上,又有两只狼狗从背后扑到傻黑背上撕咬,还有一只花色大狗趁傻黑回头反咬之机猛地扑上咬上它侧脖,傻黑被四狗围袭,既无法攻击又甩脱不掉,十分被动。傻根看得心急,正想下去帮忙,突然傻黑顺势摔倒在地下,翻身奋力连打七八个滚,咬耳咬脖的两只狗不得不松开口,而背上的两只狗却给带倒被傻黑二百多斤的身体连压几回。傻黑随即跃起,低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向其中一只,尖牙刺入其柔软腹部,抽出后又急冲至另一只狼狗跟前,张开大嘴,咬着它后腿间的狗蛋狗鞭甩头猛摇,不出几下便将这一器官整个儿扯下来,那只大狼狗只痛得满地打滚,哀嚎啛厉,远远传了开去。剩下的三四只狼狗见傻黑生猛难以战胜,不禁害怕退缩开去,任由肖华琛如何呼喝便是不敢上前,随后更调头逃入狗舍之中不敢出来。傻根又是一声短急唿哨,傻黑前蹄一划,陡地冲向肖华琛,肖华琛连忙转身逃跑,可惜已然慢了半拍,被傻根撞倒地下,跟着右脚一股钻心剧痛传来。 屋内的众人被小院子里的巨大动静引至,围成一圈,看到眼前一幕,即时有人撒腿便跑去叫救兵,更多的人吓得呆站在一边,没一个人敢上前施以援手。杜发双手连甩,四枚小石球飞出,分别打在逃跑两人膝盖上,那两人即时向前一扑,狠狠摔倒在地。傻根赞道:“发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杜发道:“就跟师父就学了几度散手,根本拿不上台面。” 傻黑咬着肖华琛的脚踝拖到树下,傻根从树上跃下踩在他背上,杜发也不客气,照样跳下,把肖华琛踩得呀呀大叫,吐出好几口血,傻根道:“发哥,这张人肉垫子弹性真好,我跳下来一点儿也不感觉到脚痛。”仔细检查,发现傻黑受的都只是些皮外伤,搂着它脑袋加以赞许安慰。 杜发对院子里的众人说明来意,然后道:“从现在开始谁人都不许出屋,那个不乖乖听话的,这家伙就是你们的榜样,大伙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战战兢兢走将出来,把两人领进厅里,奉上热茶与点心,站一旁怔仲不安等着主人回来。傻根问那半死不活的肖华琛道:“那十条狼狗,叫十虎将?”肖华琛趴在地板上,有气无力嗯了一声。杜发道:“这十条恶狗,是不是代表你们以孙起为首的广州十虎?”那人又嗯了一声。 孙起自投靠广东路都督李照麾下后,依仗背后靠山,大肆吸收纳城市地痞无赖,组建一个名为“十虎将”的帮会,名义上陆成功为帮会会长,实际孙起才是真正的幕后老大,十虎将帮会欺行霸市,对各家各户商户收取保护费,并垄断药材、布匹、典当等行业经营,若有敢插足他们的势力范围的,十虎会便会出手惩治报复那不知好歹的家伙,被报复的人轻则损手断脚,重则人死家散,声势极其浩大,已成为一伙名副其实的绿林黑道。 第268章 狗肉 杜为一家的生意与他们多有重叠冲突,但迫于李都督的声势,也只能眼睁眼看着行业份额被他们渐渐蚕食而无能为力,杜发对家族生意向来不上心,但对以孙起为首的十虎将也早有所闻,此时听得那十条狼狗也叫十虎将,便好奇问起来。 杜发问道:“十虎将的名字,都给我报上来。”肖华琛不敢不从,呻吟着道:“大元帅孙起,镖骑大将军陆成功,左将军刘文武,右将军肖华琛……”傻根道:“看来你的排行不低哪,破祠堂里放血杀黄六少,你一定在内罢。”黄六少与兴仔、铁蛋、黑竺、顽皮狗(被傻根扭断脖子的无赖)之死有莫大关联,肖华琛并不知道眼前二人是谁,一听得黄六少的名字,不禁脸色更白,道:“小人……小人在……在内。” 杜发又问:“死了那四人当中谁是李都督的老表?”肖华琛记忆一下子回到两年前的破祠堂,迟疑一会道:“黑竺卢兴旺是李都督的老表。” “你们对官府说卢兴旺等四人是给别人杀死的?” 肖华琛点了点头道:“是。” “说是给谁杀的?” “给黄六少和傻根杀死。” 傻根突然对管家说道:“大元帅和镖骑大将军死了没有?给我拉来见识见识。”管家道:“没死。”给一名下人打了个眼色,那名下人立即出厅,一会牵着一只全身乌黑的大狼狗及那只咬傻黑耳朵的精瘦狼狗来到厅上,两只狼狗见着傻黑,嘴里低呜不停往后退,拉也拉不住。傻根缩了缩身子,对杜发道:“发哥,这几日气温骤降,寒风瑟瑟,穿更多的衣服在身好像也不觉得暖和,怎么办好?”杜发立即会意,说道:“吃了狗肉暖烘烘,不用棉被可过冬。”两人相视一笑,傻根道:“先吃那一只?”杜发道:“两只一起吃,屋里这么多人,一只那够吃?”傻根道:“对,对,管家,把两只畜生给我宰了,我请大伙吃一顿热烘烘的狗肉煲。” 屋内众人一听无不大惊失色,管家道:“这个,这个……”傻根瞄了他一眼道:“怎么,你不听吩咐?”管家道:“不,不是,我立即叫人宰杀,不过,两位英雄,我不吃狗肉。”杜发道:“我管你吃不吃,快做两大煲狗肉来,记得落点花椒八角,迟了唯你是问,先拿十斤酒上来。” 管家连连点头,先让人送酒来,又苦着脸叫厨子把两只平时最威风狼狗宰杀掉,不一会儿两锅冒着騰勝热气的狗肉端了上桌,揭开锅的瞬间,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傻根深深吸一口气叹道:‘狗肉滚三滚,神仙企唔稳。’’杜发大声道:“不吃狗肉,不知天下大味。兄弟们,机会难得,谁想吃的快点过来,可别执输,以后再想吃这么美味的狗肉可没这样的机会。” 满屋香气萦绕,厅上的人都不禁食指大动,纷纷吞起口水,可任他们有多大的胆子也没人敢上来吃上一块“孙起”狗肉或“陆成功”狗肉。杜发把一锅狗肉及一碗酒端给傻黑,说道:“兄弟,这个是你的战利品,尽情吃罢。”傻黑早忍耐不住,张口叼起一块滚烫的狗肉,津津有味吃嚼起来。两人一猪大快朵颐,正吃得高兴,厅外传来一个声音道:“香啊,真他奶奶的香,是谁弄了狗肉煲,竟然都躲起来吃狗肉,连门也不看了。”话音未落,三名武官已兴冲冲闯进来。 为首一名武官看到厅上正在大吃大喝的两个人并不认识,四弟肖华琛半死不活趴在冰凉的地板上,众奴役下人脸无血色站在一边,心中怒火顿时,喝道:“孙管家,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个人是谁?”那姓孙的管家蹬蹬蹬蹬走上几步,低头哈腰道:“回陆爷,这两位爷们是来找孙都头的。”一个青袍武官见得厅上诡异情形,立马跑去院子里。杜发道:“陆将军回来得正好!快过来吃狗肉煲。”陆成功不知来人底细,强压下心中怒火道:“两位是谁,找孙都头有什么事?”杜发道:“孙都头约好我们今天过来吃狗肉煲,你看,这两煲狗肉煮得多香!”傻根道:“狗好,狗肉才香,换一般的狗无论如何不会这么鲜美印味道。”陆成功满腹惊疑,走过去扶起四弟肖华琛,问道:“华琛,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打伤你?”肖华琛没有力气回答,只眼光射向桌旁吃得咂咂有声的二人。 陆成功叫人把肖华琛抬起平放长凳上,拱手道:“请问两位高姓大名?为何出手伤我兄弟?”杜发道:“你四弟狗仗人势对孙都头的客人不敬,我们小惩大诫算是给他一个教训。”就在这时,青袍武官急匆匆回来,叫道:“二哥,大元帅和镖骑将军不见了,其它八条将军死的死,伤的伤,没一只完好无损!”陆成功一听叫道:“什么?大元帅和骠骑将军不见了?”杜发道:“陆二哥别急,大元帅和镖将军不都在桌上吗?请过来和它俩打声招呼。”陆成功等三人脸色大变,唰唰唰三声,各自抽出腰中刀剑围将上来,青袍武官喝道:“两位存心来找碴子,不将十虎将看在眼里,难道也不将李都督放在眼里吗?”傻根只埋头大口吃肉,对三人不睬不理。杜发道:“谁说我们不将十虎将放在眼里,嘿嘿,你看我们不但放眼里,还放肚子里。” 陆成功再也忍耐不了,喝道:“我让你们偿命!”挺剑刺杜发,他武功只能说得上稀松平常,杜发身子一仰,左手一伸一搭抓紧便他手腕用力一拉,夺过长剑把陆成功扯到一张椅子坐下,傻根右手夹了一块狗肉,左脚踩陆成功脚趾上,陆成功痛“啊”的一声大叫,可那叫声刚起便绝,原来傻根已把狗肉塞到他嘴里,说道:“骠骑大将军的味道怎么样?”陆成功忙不迭想吐出口中狗肉,突见一把长剑对准了自己心窝,只听得杜发喝道:“不要命便吐出来!” 另外两个武官本已冲上,见得二哥被制,又瞧两人武功高强,冲上去只是自讨苦吃,便硬生生止住脚步,又惊又怒站在边上。 明晃晃剑尖在眼前不住抖动,随时随地会刺下来,陆成功不敢拿命来博,苦瓜着脸老老实实吃起狗肉来。吃完一块,傻根又夹来一块道:“试试大元帅的滋味。”陆成功无可奈何,只又吃进肚子里。傻根问:“好吃不?”陆成功这时候叫他吃龙肉也没胃口,吃两块狗肉如同嚼蜡味道全无,但不敢直说,便道:“好吃。”傻根又问:“谁的味道好些?”陆成功实在吃不出两块狗肉味道有何分别,支支吾吾道:“两块狗肉一样的味道。”杜发道:“你意思骠骑大将军可以比得上大元帅?”陆成功连忙道:“不不,不是的,骠骑大将军比不过大元帅。”傻根道:“那你一定更喜欢吃大元帅,来,吃多几块。”连夹三块狗肉往陆成功嘴里硬塞。陆成功十分尴尬,香喷喷狗肉塞得满嘴,既吃不下合不了嘴,又吐不出说不了话,两腮鼓涨鼓涨,活像一只吸饱气的河豚。 厅上十几人看着这滑稽诡异的一幕,既觉好笑可又笑不出,心中更是害怕,不知道厄运几时会降临至自己头上。 傻根和杜发不再理会傻乎乎的陆成功,大吃大喝起来。不知不觉天色已暗,突然门外传来阵阵拍门声,有人叫道:“开门,开门,孙管家,人都跑去哪里了?”厅上众人心头一喜:“孙都头回来了。”孙管家望了杜发与傻根一眼,杜发生怕孙起收到风逃走,道:“我和你去。” 孙管家刚打开门,孙起一边进来一边劈头骂道:“下人们干什么去了,都死光了吗?”孙管家低头道:“都头请息怒,你有几位朋友到访,正在厅上相候。”孙起“哦”一声,看一眼杜发,问道:“他是谁?”不等孙管家说话,杜发道:“孙都头,大伙儿好朋友都在厅上等你呢,请快去看看是谁。”孙起心下奇怪:”这人看样子好像挺熟,我却不认得他了。”点了点头,随着孙管家步向大厅。 踏进大厅,满屋狗肉飘香,孙起皱起眉头,心想是谁自作主张打起狗肉煲来,实在是太不像话,待看到陆成功的奇怪表情、肖华琛死不透气的模样以及厅上各人神色,立感不妥:“来人非友是敌,来找我晦气的。”再一细看,坐在陆成功身边那人脸孔熟悉,肯定在哪里打过照面,回头再瞧杜发,心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叫道:“杜发,傻根,是你们!”唰的一声抽出腰中弯刀,喝道:“你们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四处找寻,乖乖的便束手就擒。”杜发道:“孙都头记忆力真好,一眼就认出故人,了不起,了不得。”傻根道:“好大的官威哪,孙都头,要是我们不束手就擒那便怎么样?” “怎么样,要你们的狗命!”孙起说完,提刀即刺。杜发斜身一脚踢出,把孙起钢刀踢飞,不等对方退后,欺身而上伸手捏紧他咽喉提将起来,拿到傻根身前重重一顿喝道:“就凭你这三脚猫功夫?”孙起没想到敌人一招间便制住自己,差距比两年前更甚,即时脸如死灰。 傻根看着他塌歪的鼻子,冷冷道:“孙起,没想到两年不见,你竟然从一个地痞流氓摇身一变成为禁军都头,攀上的这棵大树可真管用。”孙起低下头道:“你们想干什么?”杜发道:“孙都头,你和我们之间的恩怨先放一边,闲话少说,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隐瞒弄假,斩下一根手指,斩完手指就斩脚趾。“孙起道:“是,是,绝对不敢隐瞒。”傻根挥手叫厅上的人都围将上来,说道:“大伙儿都过来听听罢。”孙起瞧见众人围拢,脸色更差,傻根此举摆明让他无路可退。 杜发问:“我一家人都被关在那里?” 孙起道:“你一家大小被关押在都督府,其它下人都被关押在牢房里,等候发落。” “你们为什么要陷害我杜家,出于什么目的,又是谁的主意?” 孙起道:“这三个问题……呃,我都回答不出。”傻根道:“这么快就不老实,发哥,斩了他左手食指下来,要不然别人还以为咱们只是吓嘘。”杜发点头道:“孙都头,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根手指可斩。”说完提剑要削。孙起大惊叫道:“发哥,发哥,我没有骗你,我一个低级军官,那里知道是谁的主意,更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杜发道:“孙起,你是李都督身边的红人,你敢跟我说不知道?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抓了他食指,横剑削下。孙起叫道:“发哥,别斩,别斩。” 杜发凝剑空中,喝道:“怎么样,肯说了吗?”孙起道:“发哥,根哥,都头只是一个小官,低微得不能再低微,我真接触不到上层的机密,你们再逼我也没有用。”傻根道:“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留你还有何用?孙都头,两年前放血杀人的仇怨,咱们今日清算。”拾起地下的钢刀横在他脖子上,说道:“有仇不报非君子,我也不折磨你,便给你一个痛快罢。” 孙起颤声道:“傻根哥……别杀……我……我说,不过……这都是,都是我的推测,未必正确。”傻根道:“尽管说出来。” 孙起理了一会思绪,对杜发道:“陷害你杜家,我瞧很可能是李都督的主意,他,你给你父亲安下逆反行刺的罪名,实是想霸占你家丰厚的财产田地。你家是广州城数一数二的富户,又没有什么很硬的后台,加之李都督查明发哥窝藏杀其表弟的凶手黄六少与傻根哥你,在贪欲、仇恨驱使下,李都督……他便潜藏祸心,设下毒计来陷害你爹爹。” 第269章 夜探 杜发沉吟一会问道:“李照只是区区一路都督,为什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如此生搬硬造给我父亲安下那么多不靠谱的罪名?” 孙起为了活命,没有什么不敢说,他道:“这个……我猜想李都督已经跟朝中的大臣高官打好招呼,不然也不敢这般凭空陷害杜老爷。”杜发连忙问:“此话怎说?”孙起道:“我天朝上国乃法治之国,朝中包拯包大人是众民交口称赞的清官,各地也不乏清廉好官,杜为老爷意图造反、派人行刺皇上的罪名太过重大,消息只须传出,京城内外朝廷上下必然轰动,只要引起当今天子关注,此桩案子毫无疑问会交由开封府或由京城大理寺来审理,包大人和大理寺的吴大人审案无数,必可断定这是一棕冤假错案还杜老爷清白,若再深究下去,这个案子的幕后主使也要浮出水面,难逃罪责。”傻根道:“李都督不是傻子,必然会想到这一点。” 孙起道:“所以我说李都督九成九跟朝中的某些大员串通好,因此杜老爷入京受审的机会甚微,很有可能就在广州审理,定罪之后等待秋后处斩。”杜发一拍桌子怒道:“这些家伙当真是无法无天,胆子竟然一粗如斯!”孙起道:“为了升官发财,他们什么事干不出来?发哥,外人见我孙起升迁快,都以为我是李都督的心腹,其实我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他让我干什么我便干什么,陷害你一家之事我绝对没有参与其中,也没资格参与。”杜发道:“嘿嘿,孙都头,开始为自己开脱了?此事若是没有你在其中牵线搭桥出谋划策,任谁也不会相信。” “发哥你太抬举我了,我在李都督眼中真的无足轻重,甚至他拉拢我,也只是因为我能给他敛财罢了。” 傻根问:“敛财?”孙起道:“对啊,我们十虎将便是在他支持下才得蓬勃发展。”杜发问:“李都督为什么要支持你们十虎将的发展?”傻根道:“发哥,十虎将是李都督捞钱的工具,能不扶持吗。”孙起连连点头:“傻根哥说得对,我和成功等十个兄弟强抢豪夺回来的黑钱,九成九都要上交给他,一年前他从副都督坐正,其中也有我们十虎将的贡献呢。” 杜发道:“我还说呢,原来你们非但不是狐假虎威,而且还有人暗中替你们扫清障碍,有这么一个实实在在的护身符,怪不得本地官府视而不见,任由你们胡非作歹,迅速坐大。”孙起道:“两位大哥,在这回抄家当中,小弟也是今朝行动后才知悉,充其量只是他的一只爪牙,连帮凶也说不上,求求你们饶了我,饶了我众兄弟。” 傻根道:“饶你不是不行,以前的事也可以不计较,但你须得把发哥一家救出来。”孙起一听,脸色愈加苍白,说道:“都督府有数千精兵强将守卫,李都督武艺高强,就凭我们几人要想从他们手中救出杜老爷一家,实是比登天还难,还不如当场杀了我们。”傻根道:“那就如你所愿。”长剑提起指着他。孙起大惊失色,立即道:“别,别,傻根哥别当真,我会想办法。” “李都督会武功?武艺又怎么高强法?”杜发问道。 孙起道:“是的,传闻李都督从军之前是一位极厉害的武林高手,金盘洗手后捐钱买了一个武官当,才不到十年时间便升迁为广东路正都督,在当下和平时势没有战功的情况下,若不是能耐极大,哪有如此快的升迁速度?至于李都督的武功怎样,我没亲眼见识过,禁军中流传说有一年他从川西吐蕃一带回来途中,碰上湘西六魅残害无辜,李都督出手制止以一敌六,手中长剑飞舞,只刺出六剑,便把作恶多端的六魅送去见阎王,他武功高不高,由此可见一斑。” 杜发脸上有疑惑之色,道:”如果流传是真,那么这个李照该是一个侠义道中人,断不可做出对我家陷害栽赃之事。”傻根道:“发哥,事物不可能一成不变,你该用发展的眼光来看问题,他原来是好人不代表现在或将来是好人,过去为恶一方的大坏人也有可能从善,成为十里八乡的善长人翁。”孙起接口道:“说得对,不能光凭一件事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就比如我,自认不是好人,但我也会时不时会帮助一些家庭困难的下属,拢络一下人心,积累一些声望。”傻根道:“人心是很复杂难测的,发哥你看,孙都头现在虽然和我们同煲同气,穿同一条裤子,可说不定他转身去就会捅我们一刀,白刀子入红刀子出。”孙起连忙道:“不敢,不敢,小的绝对不敢。”杜发道:“别说远了,李都督武功高强,又有精锐把守,那要救我父母,只能智取不能蛮干。孙都头,你现在把李都督底细和盘托出,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是不是?” 孙起道:“是,是,没有回头路走。” 傻根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是一个阵地上的战友。”转头对陆成功道:“把狗肉吐出来罢。”陆成功嘴巴一直合不上,口水流了一地,听到他的话,忙不迭伸手挖口腔里的肉块,说道:“多谢发哥,多谢傻根哥。” 傻根、杜发、孙起、陆成功四人埋头商量,因不知道杜为由谁来审、要不要押送上京,决定先由孙起和陆成功打探清楚后再作营救打算。商量一会,傻根和杜发离开孙家,杜发道:“傻根,你说孙起这人信不信得过?”傻根摇摇头:“他刚才的话应该不假,可他会不会站在咱们一边,全心全意帮忙,我实在是没有信心,不过他应该不会去通风报信出卖我们。”杜发道:“我也这么认为,现在咱们就守在他家前院后门,瞧瞧他有没有反转猪肚就是屎。”安顿好傻黑,两人跃上对面屋顶,居高临下监视着孙家。 一夜过去并无异状,孙起、陆成功清早出门傍晚才回,傻根和杜发暗暗留意四周动静,确定没有危险才入内碰头,孙起对他们说军营及都督府里下了命令,禁止谈论打听杜为造反之事,因此没有获得有价值的信息,两人虽不相信,却也无计可施。 出大门后两人再次留下监控孙起等人,过了大半个时辰,坐耐不住的傻根提议分头行动,杜发留下来继续监视,他去都督府探探底,好过在此斋等,杜发想了一会儿道:“也好,可千万别打草惊蛇,一切小心为上。”傻根一句“放心。”便即跃下屋顶,往都督府飞奔,此时夜色已深,寒风刺骨,街道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到达气势宏伟的都督府外,傻根绕府转一大个圈子,在后院寻了个偏僻处跃入院内,贴墙慢行,脚下步伐甚轻,生怕踩到柴草发出声响。府中守卫之人不多,傻根小心翼翼穿过后花园,来到一间亮着灯光的屋子外,探头从窗缝里往内看,见得是仆妇下人房间,转身离开寻找下一处,连找四间屋子,都是些下人居所,傻根改变搜寻地点,行至府邸东边,轻手轻脚走到一间亮着灯的大屋侧,蹲在窗户下。 见得周围无人,傻根正要站起偷窥,忽听得远处脚步声响起,有一人走近推门入房,屋内立即传出两人声音,叫道:“南门师叔。”跟着响起关门声音,傻根背靠墙壁,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只听得屋内三人交头密语,嗡嗡喃喃的却听不请说话内容。 过了半晌,头顶上一把声音响起:“卢贤侄,钟贤侄,你们对李都督的请求有什么建议和想法?”一人在屋内说道:“南门师叔,我瞧这事不能轻易答应,须得回去仔细商榷,毕竟咱们几百年来从未和官府打过交道,要是他将来反悔或且怎么样,咱们又怎斗得过他?官字两个口,他就想把什么罪名按到我们头上,那也是推卸不了。” 傻根心中一突:“南门师叔?卢贤侄,钟贤侄,难道是黑云堡的人?”不由得更加竖起耳朵倾听。另一把熟悉的声音传来:“南门师叔,师侄倒认为此事大有可为,钱财咱们不缺,但是要说到武功声望,却是比武林中的名门大派差了不少,若帮李都督一忙能换得擎龙指、盘龙错骨手的绝学,那可对我们黑云堡的发展大有俾益。” 傻根心道:“果然是黑云堡的人,不知李都督请他们来帮什么忙?会不会与杜伯父之事相关?”只得得钟二娃道:“卢师哥,那擎龙指和盘龙错骨手既然能拿出来交接,那也就不是什么不传之秘,能高深得那里去,值得我们冒那么大的风险么。”卢烹虎道:“钟三弟,恩师一家惨遭屠戮,敌人武功又深不可测,如果不剑走偏锋,功夫急进,压在咱们头上的耻辱何时能消?只要能壮大黑云堡的力量之举,咱们就要努力争取。” 头顶南门来风的声音又响起:“二位师侄说得都很有道理,此事风险与机遇并存,可正如卢师侄所说,我李师哥血海深仇一日未报,黑云堡师徒便一日抬不起头来做人,在江湖上行走也只能夹着尾巴,擎天指与盘龙错骨手未必高明,但只要能攀上李都督这棵大树,相信日后会对咱们报仇有所帮助。” 卢烹虎道:“南门师叔,我瞧那李都督双眸英气隐隐,神气内敛,内功深不可测,官场上前途更加不可限量,咱们此次帮他一忙,他必会承咱们的情,将来咱们报师仇雪堡耻,李都督也会伸出援手,那时咱们的胜算便会大增,眼下良机实是千载难逢呀。”钟二娃道:“大师哥,报师仇雪堡耻,是咱们黑云堡弟子义不容辞之事,何必借他人之手?”南门来风沉声道:“可是凭咱们眼下的本事,就算找着了敌人也是枉自送死,如果黑云堡再不寻思变革求发展,那就只能坐等时光白白流逝,报仇之想休也再提,黑云堡便再发展一百年,一千年,也还是目前这个熊样!” 屋内静寂良久,南门来风又道:“如果怕这怕那,别说李大哥之仇报不了,便那长毛怪麦哲七闯庄伤人之辱,咱们也奈何不了。”语气中透出一股严厉。 卢烹虎与钟二娃对望一眼,齐声道:“是。”南门来风推开窗户,冷冷夜风吹进,放温和语气说道:“烹虎,二娃,咱们这一代人的仇怨耻辱,由咱们这一代人解决,何必留给下一代?身为学武之人,须得以安逸生活为耻,以刀口舔血下为荣。” 卢烹虎与钟二娃全身一震,卢烹虎大声道:“南门师叔说得对,如果贪生怕死,又何必选择学武一条路?”钟二娃道:“南门师叔有如此宏愿,实是黑云堡之幸,二娃一切听从师叔吩咐。”南门来风道:“李都督请求之事,我不敢独断,等回去和你们师叔商量之事再作决定。”过了一会儿,有三人从大屋里出来,瞧身形其中一人便是矮冬瓜卢烹虎。 傻根一动不动蹲着,过了大半个时辰,突然眼前一黑,房内灯火熄灭,此刻万籁俱寂,倘若就此走开,只怕给武功高强的南门来风知觉,且待他们睡熟了再说。当下仍靠在窗下的墙上不动,过了好一会,听得房中鼾声响起,这才慢慢站起身来。 他一步一停,缓慢走开,离得好远一颗心才得放下来。俗话说长行夜路终遇鬼,傻根正躲躲闪闪走着,突然听得身后有人喝道:“站着,是谁?”傻根心中一惊:“糟糕糟糕!”立时站着不敢动。五名士兵从身前身后的黑暗中出钻出来围着他,一名军官模样的人举着灯笼照着傻根,问道:“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第270章 分道 要放倒身边这五人不难,但府内高手如云,引发动静后想要逃出去怕是不易,傻根心如电转说道:“五位军爷来得正好,我是黑云堡的弟子,刚从师父房间里出来,乌灯黑火的,我找不到回路。”那名年轻军官半信半疑道:“黑云堡的弟子?那你为什么走得这样鬼鬼祟祟?”傻根脸不改色说道:“我和卢大师哥和钟三哥出了师父房间后,他们说我没有方向感,一定找不回归途,我气不过便跟他们赌一把,那知这都督府又大又复杂,我转来转去找不着,心中羞愧不已,因此……因此走起来就有点、有点偷偷摸摸,请五位军爷莫怪。”年轻军官还是不信,道:“你怎么证明自己是黑云堡的弟子?”傻根道:“怎样证明?不如这样吧,你们带我回屋,由我胖师兄来帮我验证。” 卢烹虎矮如冬瓜,都督府的众人大都对他印象深刻,年轻军官一听他这么说,心中疑虑消掉大半,说道:“他们住在那里?我带你过去让他领人。”傻根怎么知道卢烹虎和钟二娃住那里,脸露苦色道:“军爷,我只记得我们住的那间屋有门有窗,具体在那里,这可就难倒我了。” 五名兵士一听,禁不住都笑了起来,一人道:“这位兄弟可真有趣,你在这儿也住得几天,竟然只记得居住的房屋有门有窗,你为什么不说那间屋子有墙有瓦呢?”众人一听,更加嘲笑起来,傻根讪讪笑道:“让众位军爷见笑,小弟对环境、地形、方向有天生缺陷,是个十足的路痴,不然卢大师哥也不会跟我打赌。”那年轻军官道:“如果我们不出现,你岂不是一个晚上都在寒风中悠转?”傻根道:“那倒不会,如果亥时我还回不去,卢大师哥会出来找我。”军官道:“你们这样在都督府瞎转十分忌讳,林毅,你去问问贾管事,看看黑云堡的弟子被安排住在那间客房。”一名兵士应道:“是。”转身离开。 傻根从怀中掏出一块一两多重的碎银交到军官手里,惭愧笑道:“因我经常迷路,怀里不得不放上几块银子用以感谢好心人,小小酬劳,请军爷收下。”那名军官推辞,正色道:“兄弟当我是什么人,带你回屋是我的责任,你给钱,那是看不起我。”傻根硬把银子塞进他手里,道:“在下那有这样的意思,兄弟误会,俗话说好心有好报,你有好心,若没有好报怎么成?”那军官推辞几下便收了下来,说道:“兄弟太客气,兄弟怎称呼?”傻根道:“在下姓钟,军爷贵姓?”军官道:“我叫郭仁杰,兄弟入黑云堡多长时间?”傻根见他放下戒心和自己套近乎,心中一动:“何不顺势问问杜伯父他们关在那里?”便道:“小弟自小就在南门庄主门下学艺,屈指算算,已有一十二年了。”郭仁杰脸露出羡色,说道:“钟兄弟年纪轻轻,便被南门堡主带在身边,可见武艺一定十分高明。”傻根道:“不是吹牛,论武艺,我在黑云堡弟子中可排得入前十,不然我这大路痴怎会被堡主看重?如果有时间,咱兄弟俩可以切磋切磋。”郭仁杰道:“切磋就免了,兄弟还是指点指点我好些。” 两人说了一会子话,那叫林毅的士兵回来报告道:“郭队,黑云堡弟子都住在迎月楼。”郭仁杰一搂傻根肩头道:“兄弟,走,我带你回去。”傻根勾着他的背,边走边道:“郭爷,杜为胆子可真大啊,居然敢造反想黄袍加身,富人的心思咱们穷人可真是弄不懂,可能是舒服日子过久无聊。”郭仁杰道:“嗯嗯,今朝命令刚下时,我们所有人都感不可思议,那杜为平时多以乐善好施的脸孔出现,那知竟然是一个野心家,料不倒啊。”傻根道:“天下比他富有的人多了去,但比他胆子大的人,却还真没几个,不知他关在那,真想去见识见识。” 郭仁杰停下脚步道:“杜贼是朝廷重犯,我们李都督放心不过,把他们一家都关在本府地牢中,没有都督命令,谁也别想进去见他们一脸。”傻根道:“哦,难道郭兄弟也没办法?”郭仁杰道:“钟兄弟不是笑话人么,我如果有这么大权力就不会在寒风中守夜,这个时候,不是该在床上抱着老婆么?”傻根道:“兄弟太过谦,嘿嘿,你知不知道李都督请我们堡主过来有何贵干?”说完笑着看向郭仁杰。 郭仁杰小声道:“我听说哪,把南门堡主请过来是为杜为造反之事,是不是?”傻根嘘一声道:“天机不可泄漏,你知道就好,可别到处乱说。”心想黑云堡果然是为杜为之事而来。 七人走了一会,郭仁杰指着前面一座三屋小楼道:“钟兄弟,前面就是迎月楼,记住了,你住的是小楼,不是平房,那么明显的特征,不知你为何只记得有门有窗,真是怪事。”傻根停下脚步,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银子,说道:“郭兄弟请留步,因我和师兄打赌五两银子,你们送到这儿就可,不然……不然,嘿嘿,你懂的。”郭仁杰也不客气,伸手接过银子道:“好,不过我怕你一下子又忘记,还是悄悄送你到楼下罢。”傻根道:“多谢郭兄弟好意,在下只是路痴不是白痴,请放心。” 郭仁杰道:“回去后别到处乱走,幸好你遇到的是我,不然定会闹起乌龙,惊动李都督或是南门堡主,那可就大大不妙。”傻根点点头,缓步往迎月楼行去,走十余步,回头对五人挥挥手,让他们离开。 小楼二楼亮着灯,傻根悄悄走至楼下,回头再望,已见不着郭仁杰等人身影,心中先自定下来,不敢上楼,轻步绕到小楼背面坐下,希望能听到些什么。 过了一会,楼上传来卢烹虎的声音道:“三师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阴沉着脸,两师兄弟这样木口木脸对着,有意思吗?”钟二娃没有说话,卢烹虎又道:“做决定的是南门师叔,又不是我,你怪我,似乎有点不近情理。”钟二娃道:“嘿嘿,大师哥,你说得此事似乎跟你无关,我问你,师父被恶贼所杀,你这大半年可有起过半点报仇之心?还有,小姐吩咐我们去找另外一颗七彩宝珠,你可有听进耳里放在心上?” 卢烹虎道:“我断手刚好,那有能力去想那报仇寻珠之事,再说,咱们黑云堡不是南门师叔主持吗,报不报仇是我能说了算?”钟二娃冷笑道:“可笑,可笑。”卢烹虎怒道:“三师弟你说什么话,有什么可笑的?”钟二娃道:“平时没见你们怎么提起师门的血海深仇,不知今日又为何提了起来?”卢烹虎道:“你这话中有刺,我可不爱听。” 钟二娃哼了一声道:“不爱听也要听,大师哥,你身为我们佛山总部一千多名兄弟的领头人,不但没有负起应有的担当,对南门堡主诸多不合理的要求千依百顺,献媚谄肩,违背众兄弟的意思捉拿囚禁小姐,累得多名兄弟无辜丧命,现下对庄主与李都督合作之事不加劝阻,更举双手赞成,大师哥你知不知道,这可是将黑云堡推入深渊之举哪。” “三师弟,你大胆……你……刚才在师叔面前为什么不说,这个时候你对我埋怨有什么用?软禁小姐之事,是经过大伙儿商讨做出的决定,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再说……再说我、我一个人怎和南门师叔抗争?” 傻根看不出卢烹虎脸色,但从其语气可知他已是气急败坏。 钟二娃冷笑道:“谁说你是一个人,只要你立场坚定些,我们从佛山过来的兄弟会不站在你一边?你对南门师叔亦步亦趋的讨好,众兄弟看在眼里,个个无比失望,没有一个心中瞧得起你。” “住口,放肆,你胡说八道,众兄弟谁……谁……瞧不起我?” “所有本部过来的兄弟都瞧不起你,不单止我,今天我把话挑明,你们爱和李都督合作,你们尽管合作,我是不会做那昧心事。” “钟三弟,你敢不听南门师叔的话?” 钟二娃冷笑道:“你也只叫他是南门师叔,而不是南门堡主,恩师不在,按理我该听从师叔的话,可是难道错误已极、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的命令也要听?大师哥,我劝你还是要分清是非黑白,心中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放肆,钟三弟你竟然一而再、再而三来教训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师哥?” “……” 傻根听着师兄弟二人吵架,心道这个钟二娃今晚怎地这么大胆,竟然不惜和南门来风和矮冬瓜反脸,难道李都督请求他们做的事大昧其良心?这事既然和杜伯父一家有关,会不会是李都督请他们做不利于杜伯父之事?傻根心中一动,更加竖起耳朵来听。 只听得卢烹虎喝道:“钟三弟,你再胡语我可要告诉南门师叔,别说我不顾师兄弟情义。”钟二娃道:“去啊,去啊,楼下就是南门师叔的弟子,迟早都会知道,大师哥你不如去争个头彩,好好表现一番,将来必受重用。” 傻根心想:“钟二娃脾气太大,口不择言,以后,不,只怕眼下就有苦头吃。” 心念刚起,“啪”的一声响,一记响亮耳光从楼上传下来,卢烹虎叫道:“三弟住口!不想混了吗?”紧接着窗格响动,一个人影从中飞出来,落在三丈余远的假山上,叫道:“大师哥,咱们兄弟几十年,我不想和你动手伤了情义,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傻根吓了一跳,立即缩身阴暗角落里紧贴墙壁,卢烹虎从窗中探出身,挥手叫道:“三弟,你别做傻事,快回来,一切还有商量。”钟二娃道:“大师哥,咱们志不同道不合,后会有期。” 突听得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傻根背后传来,仿如说话之人就在身后:“钟贤侄,你想背叛师门吗?”正是南门来风的声音。傻根一颗心怦怦乱跳,他是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的,怎地神不知鬼不觉?怎么办好,逃不逃?一时拿不定主意,呆呆站在墙边一动不敢动。 钟二娃吃了一惊,叫道:“南门师叔,你竟然在这。”话音微微发颤。南门来风冷哼一声道:“丢人丢到都督府,太不像话,快回来息事宁人,此事咱们日后再说。”钟二娃自知已得罪了南门来风,将来一定没有好果子吃,把心一横说道:“南门师叔,你的事师侄不管,师侄这就离开。”说完纵身一跃,往黑暗中钻去。 “钟贤侄,你给我留下来……来……” “来”字未绝,一个黑影迅捷无比从小楼旁晃过,追向钟二娃。卢烹虎也从窗户中跳下,叫道:“钟三弟,钟三弟,快回来。”一溜烟消失在眼前。 这时候,一楼房间灯光亮起,这一番暄扰闹的动静不小,再不逃便要被发现,傻根当机立断,闪身跟在卢烹虎身后往府外逃窜。 跃过墙头,钟二娃、南门来风、卢烹虎三人身影已然消失,傻根望望身后,没有人追来,即往孙起家中奔去,转过两条大街,一人从身边快速掠过,瞧身影正是钟二娃,傻根刚想:“真巧。”突然眼前一黑,一只大鸟从头顶飞过,猛扑向钟二娃。 那大鸟扑得好快,瞬间追至身后,钟二娃无从躲避,回身劈出一掌叫道:“南门师叔别逼我。”南门来风挥左手格开,右手一掌拍出,冷冰冰道:“背叛师门是什么下场?”钟二娃闪开师叔攻过来的一掌,回了一招“平阳落秋”,道:“我不是背叛师门,我只是对你的做法不满,你能代表师门么?” 第271章 援手 南门来风嘿嘿几声冷笑,懒得与他行那口舌之争,双掌翻飞,上击下打,把钟二娃笼罩在掌影之下。那钟二娃身手不弱,轻功更是了得,腾挪闪跃,竭力躲避师叔凌厉攻势。 南门来风十余招攻不下,不禁暗暗诧异:“这家伙貌不惊人瘦不拉叽,看起来与地里劳作的老农没什么区别,不料武功倒是了得。”他不欲多加纠缠,使出绝技“绵绵十里春风送爽”掌法,轻推缓送,钟二娃不知大难临头,仍在竭力拼斗,突然一阵与当下时势不符的微风拂过脸庞,紧接着烈风陡然而至,身不由主便欲腾空而起。 钟二娃早闻知南门师叔这套绝技的厉害,身体即将离地的一瞬间,双腿一蹬,借势而起,巨风卷挟起他一百二三十斤重的身子扶摇直上七八丈高,如断线风筝般摔下地面。 傻根停下脚步躲在暗处看师叔师侄二人争斗,突然见钟二娃腾空往自己这边飞来,越头而过,脑海中一道光亮划过:“钟二娃知悉他们的龌龊交易。”没多想返身急奔,希冀抢在钟二娃摔落之前接住。南门来风吃过一次亏,上回使出“绵绵十里春风送爽”把傻根送得不知所终,这回他怕事故重演,双掌拍出时只发出五成力。 因钟二娃借风势一跃,他便被狂风刮至更远的黑暗处,远超出南门来风估算范围,他暗暗诧异,还以为自己功力大进,立即晃身追下去。刚跨出十余步,“砰”的一声传来,钟二娃砸破瓦面,重重摔进民房里,跟着又是“砰”的一声,又有人砸破屋顶,南门来风心下奇怪怎地会有两下声音,没来得及多想,奔向声音来处,跃上屋顶,向黑幽幽的破洞跳落,下降时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全身汗毛竖起,黑暗中隐隐看见一点幽寒绿光闪过,心中猛地一跳:“糟糕之极,中了敌人埋伏!”不管三七二十一,双手对着绿色光点呼呼呼连劈七八掌,屋内顿时掌风激荡横流,期盼将危险逼开,可便在这凌厉掌力攻击下,右大腿仍然感觉一阵冰凉划过,跟着赤痛传来,鲜血迸射而出。四周一片漆黑,他落地后顾不上察看伤口,左腿支地溜溜一个旋转,双手急拍,将绝技“绵绵十里春风送爽”再度使出,刹时间尘雾扬起,砖屑残梁碎瓦家具床铺四散纷飞,屋子在猛烈掌风肆虐下下荡然无存,南门来凤担心敌人还在周遭,打完几掌后双腿一蹬,跳上隔壁屋顶,这一发力跳跃牵动右脚伤口,站上屋脊时右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举目环望,夜色沉沉,除了狗吠声,四周一片寂静,就连被拆屋子的那户人家,也没一点声响传出。 正在这时,胖虎卢烹虎追至,离远叫道:“师叔,师叔。” 南门来风叫道:“你守着下面的街口,不要让他逃了。”说完左腿一弹跃起,几下起落飞至另一个窟窿上,他不敢跃下,对着屋内使出师传秘技“重阳手”,双掌推出,把屋面打垮塌落,屋内有一人惨叫着奔出。南门来风气不打一处出,虽然明知那人只是倒霉的屋主,却仍然拍出一掌,掌风把那人卷裹上天,随后一声闷响落将在地面上,摔成一块肉饼。 卢烹虎奔近,叫道:“师叔,是钟三弟吗?咦,他躲到那了?”南门来风沉着脸道:“他受了伤逃不远,你向东搜。”说完径自沿街往西搜去。 在窟窿里偷袭南门来风的人是谁?原来傻根见钟二娃从头顶飞过落向远处,奔得十余步后跃上屋顶,这时钟二娃“嘭”的一声落下砸穿屋顶,摔进一户人家厨房内,傻根回头望,南门来风追得正急,显然救援已来不及,当即心生一计,跃起半空使出千斤坠功夫,砸穿身旁房瓦落入一间房屋内,抽出逆刀候着,待南门来风中计跃下时提刀刺出。这出其不意的一刀不能重创南门来风,傻根得手后不敢造次,立即翻身从窗户跳出,趁着夜色与扬尘,三跳两跃钻进钟二娃摔下的屋内,抱起死活不知的钟二娃便跑。 傻根出门后往小巷子里逃窜,左转右拐过了五个巷口,一转入大街,忽见一队巡夜官兵驰来,连忙缩身回巷子里,低头看怀中心钟二娃,只见他已然醒过来,满脸是血,正睁大双眼瞧着自己,傻根蹲下道:“钟二哥,你醒过来了。”钟二娃声音又弱又细问:“尊驾是谁,是你救了我?”傻根点点头道:“嗯,你先别说话,静气休养。”钟二娃道:“我快不行了,我活不下去的。”傻根看他脸,殷红的血迹映得脸色格外苍白,安慰道:“钟二哥,你一定不会死,我也中过南门庄主的这套邪掌,飞得比你还远,不也没死。”钟二娃抓紧他的手,问道:“你到底是谁?”傻根道:“我是谁不重要,咱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不迟。”钟二娃闭上眼道:“我腾空之时顺势跳起,本来想着借风逃离,却不想反被烈风卷起太高、太高,没得救了。”傻根道:“你坚持住,捱过去今晚,那便没事。” 钟二娃的语气变得急促:“不……你快说……不然你立即放下我……我不要……”说着说着,一口血突然喷出,傻根见他伤势太重,怕撑不了多久,便道:“钟二哥,小弟是傻根,今晚潜进都督府本来想探听杜为一家的消息,正巧遇上你被南门庄主追杀,便冒险出手救你出来。”钟二娃道:“多谢,你是傻根?晴柔小姐是你们带走吗?”傻根点头,把李晴柔现状简单说了说。钟二娃脸露安慰之色,说道:“傻根,你……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小姐,千万不能让她落在南门小雨手中,否则我……我怎么有面目去见师父师娘他们?”傻根正要说话,钟二娃转口又问:“你们是不是想救杜为?”傻根道:“对,钟二哥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钟二娃哗的一声又吐出一口血,虚弱道:“你们要救……得尽快动手……”断断续续把李照请他们过来的目的讲出来。 原来是李照给杜为安的罪名太大,又事出突然,广州知府刘大人不知头不知尾,担心杜为造反罪证确切,那他自己便会落下一个糊涂包庇的罪责,加之明白杜为十有八九被人陷害,心中同情,因而不惜得罪李照,坚称自己无权审理,要把杜为押送至京城交给大理寺审讯。李都督虽掌有兵权却无审人定罪判罚的权力,无可奈何,但又怕案子上了京城审讯不好把控,便求助黑云堡出手,让他们在押解途中把杜为一家劫杀,对外宣称是被杜为的同伙救走,如此一来死无对证,案子便好操控把握。 傻根越听越怒,问:“他要你们什么时候动手?”钟二娃道:“我不……师叔还没……答应……”话没说完,双眼一闭昏了过去。 钟二娃伤势太重,若不加救治一定活不过今晚,送至孙起家怕为他引来祸患,失去一枚重要棋子,送上越秀山给长乐散人医治最好,只是路程有些远,不知钟二娃能不能坚持下来,更怕因此而泄露了晴柔小姐的行踪。正自犹豫不决,突然大街上传来整齐划一的急促脚步声,跟着一小队官兵举起火把转入小巷,领头的官军骤然见到傻根抱着钟二娃蹲在角落里,立即叫道:“是谁在哪里,快出来。”傻根抱着钟二娃转身便跑,身后的官军高声叫道:“反贼在这里!放箭,放箭,别让他们逃了。” 嗖嗖嗖嗖,四支劲箭从后射至,傻根急忙转弯躲开,他抱着人跑得不快,身后追兵越追越近,奔走中慌不择路,竟然转入大道,大道上灯火通明一览无遗,官兵更多,见他出现,纷纷呐喊着向他涌来。 后有追兵,两边各有官兵,傻根没得选择,快步越过大道,钻入对面一条黑漆漆的窄巷,往里奔了一会才发现这是一条死胡同,不禁暗叫命苦,身后追兵逼近,只听得有人叫道:“抓活的,抓活的。”傻根自忖抱着一人跃不上墙头,左右看一眼,发现两面墙相距甚近,当即冲上跃起,在左墙上蹬两步一个反身,于右壁上又蹬蹬两脚,如此循环反复两次终于跳上屋顶,紧追的官兵无此能耐,顾不得禁令放起箭来,绕道再追。 傻根抱着钟二娃连气越过二十余间屋顶,追杀声渐微,才刚稍稍放宽心,突然一个胖小孩凭空闪现,阻在前行的屋脊上。傻根急停下脚步定晴一瞧,失声叫道:“矮冬瓜!”那“胖小孩”正是胖虎卢烹虎,只见他断臂上安了一只铁手,手腕、手指铰接可弯曲,铁手上五根钢手指在月光下锃亮发光,看来是一件极其厉害的兵器。他见到傻根也是大出意料之外,怔了一怔喝道:“臭小子原来是你,真是冤家路窄,快把我师弟放下,饶你一命。”傻根道:“胖虎,你三师弟被南门来风打成重伤,命悬一线,你如还念师兄弟情,现就当看不见让我们走,我会尽力救他一命。”卢烹虎脸上闪过一丝豫色,左右瞧瞧,最后说道:“胡说八道,你打伤我三师兄还想将他劫持走,世上那有这么顺摊之事。”傻根摇摇头,一脸夷之色道:“矮冬瓜,枉然你身为黑云堡的嫡传弟子,竟然是一只软腿蟹,奴颜婢膝,丢人丢假,无怪乎师弟妹们都瞧不起你。”卢烹虎骂道:“傻根,害死我二弟、师叔的账还未跟你算,现下又要抢夺我三弟,居然还大言不惭教训起我来,当真是嫌命长。” 傻根不想加纠缠浪费时间,胖虎轻功了得,逃是逃不走,唯一办法只有解决了他,轻轻将钟二娃横在屋脊上,跨上一步抽出逆刀喝道:“矮冬瓜,那咱们就新仇旧恨一起算!”卢烹虎嘿嘿一笑:“不自量力的家伙。”傻根更不打话,一招“紫霞出日”横刀挥出,掠向敌人脖子,卢烹虎举起手中三尖两刃刀挡格,当的一声大响火花四射,手臂微微酸麻,感觉对方蛮力虽大内劲却无,叫道:“小子你还不是我的对手。”心下奇怪凭他功底是怎么打伤白师叔和杀死蓝师叔的,难道其中有诈?没有细想,趁敌人收刀之际晃身直抢往对方怀中,伸铁手点傻根膻中穴。 胖虎满以为手到拿来,焉知傻根蓦地里抬脚踢出,堪堪正中其胸口,他虽无内力,手脚上的力气却大得异乎寻常,呯的一下将胖虎踢飞,喀喇喀喇数声肋骨断裂细响过后,嘭嘭嘭声响起,胖虎肉球般的身体砸穿瓦背狠狠摔入屋内。本来以卢烹虎的身手和傻根斗上三五十招没有什么问题,而在宽不逾掌的屋脊背上凭着其高明的轻功,取胜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他却犯了轻敌的大忌,没搞清对手底细便冒险急进,被傻根“天残本”上的拳脚功夫一脚踢中心房。 胖虎前冲之力甚巨,把傻根冲得向后翻飞,傻根在空中一个转身轻轻巧巧落下,落在钟二娃之后,刚想俯身抱起,突听背后有一把宏亮的声音赞道:“好身手!”傻根惕然心惊,这人刚说话时离自己距离起码有二十多丈,当说完“好身手”三个字后,已然站在背后不到一丈开外。这人要是不停下来而是直接攻击,自己恐怕凶多吉少,他缓缓转身,淡淡月光下,一个中等身材的虬髯汉端立身前,一身紫袍,双眼英华隐隐,左脚站在一尺宽不到的脊尾上,不动分毫,晚风轻吹,衣襟飘拂,犹如渊停岳峙,自有一派大宗师的气度,显然内功修为精深难测。此人正是广东路都督李照,他双眼目光在傻根身上打量,问道:“你是谁?” 第272章 老熊 傻根压下惊惶之情道:“我谁也不是。”李照道:“那你为什么要抢黑云堡的人?”傻根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李照嘿嘿道:“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下巴一点指向钟二娃,傻根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李照道:“南门庄主是在清理门户,黑云堡门户之事,似乎轮不到你来管。”傻根道:“哦,哦,我还以为这人遇到强盗打劫,原来如此,那看来我是好心办了坏事,不过事已发生,该怎么收尾好?”李照盯着他沉吟半晌,说道:“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傻根道:“哦,哦,那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个满嘴谎言的贱人,十句话里没有半句真。” 傻根道:“我性格跟他完全没有相似之处,难道是容貌相似?” 李照微微摇头道:“你跟我回去,听由南门庄主发落罢。” 如落在南门来风手上,命将焉存?傻根立即摇头道:“不。”李照道:“由不得你说不。”话音未落,纵身扑上。傻根急蹬而前,挺刀直刺横削,李照见他不退反进,刀法精妙已极,猝不及防之下二指按在急掠的刀身借势一弹,从傻根头顶上飞过,落在脊背龙头上,喝一声彩:“好胆识!好刀法!”傻根也喝彩道:“好轻功!好指法!” 两人哈哈大笑,笑声甫落,李照晃身再攻,以空手斗傻根逆刀。傻根展开天残刀法横拒竖挡拆了十几招,突然对方道:“小心了!”其身影从最出其不意之处、最不可思议之时出现在面前,双掌连拍,啪啪两下,两掌正正击中他左胸、右胸,傻根“啊”的一声大叫,逆刀脱手,翻身飞起,砸破瓦面摔落屋子内,那青砖瓦屋经受不住傻根和胖虎的两下重砸,喀嚓喀嚓声响不绝,屋顶瓦片纷纷坠下。 李照嘿嘿冷笑数声,走到钟二娃身前瞧了一眼,见他七窍出血,脸如白纸,眼看是不活了,纵身下地,,两目圈转,陡然间吃了一惊,只见破屋内只余昏迷未醒、被瓦砾埋了一半的卢烹虎,而傻根已然不知去向!按照李照估算,傻根被他打两掌后不死也得重伤,怎还会有力气逃走?这实是大出意料之处,他在屋内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打开的房门上,迈步走出房门。屋外是一个小天井,天井摆了四个半人高的大水桶,水桶里装着一尾尾鲜活的鲩鱼,其中一桶鲩鱼特别多,水几乎要溢了出来,这户主人家是个断了一条腿的卖鱼贩子,屋顶闹了半天,早已将他吓醒过来,拄着拐杖战战兢兢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惊惶失措之色。李照顺着血迹走到鱼桶边,望了望桶里的鱼问主人家道:“那人呢?”鱼贩子指着身后一间屋子道:“他……他进了后……后屋好像从窗子里头跳了出去。” 李照闪身进屋,即时又出来,走到鱼贩子跟前,两道凌厉目光射在他脸上,“他在那里?”鱼贩子五十岁左右,双眼惊慌无神,颤声道:“他真的进屋里去了,我……没敢进去看。”李照一把抓住他胸前衣衫拉近,冷冷道:“你说谎。”鱼贩子全身如筛糠一般震个不停,道:“大爷饶命,小的没……没骗你,那人摔下来后立即出来,开始可能是想喝水,后来便飞身跃入房间,小的没敢跟进去,确实不知他去了那里。” “飞身跃进去?不是走或爬进去?” 鱼贩子道:“不错,我连他脸也没看清,便已入屋。” 李照哼了一声道:“你若敢骗我,等着受死吧。”手心内力吐出,鱼贩子即时飞出,不偏不倚刚好落在鱼桶上,啪的一声,溅起水花无数,更有几条鲩鱼随水浪荡出,在地上活蹦乱跳。李照再入里屋,从窗口跳出,顺着巷子追了下去,奔走一会还未见得傻根背影,心中越发疑惑,他中了我六成力的大悲雁掌,别说没可能飞身入屋,便是爬也爬不进,怎可能走得这么快,难道那里出了差错?走着走着不由得停下脚步,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他身受重伤,如果还有行动能力,第一时间应该就逃走,绝无可能走去鱼桶那喝水或洗手之类的,只有傻子才会这样,其中必然有问题。”想到此处,心中一动,立即转身回去,从窗子回到天井,瘸腿鱼贩子已然不知去向,去看那鱼桶,几乎满泄的那只桶水位下降,和另三只差不多。李照刹时间明白一切:“好狡猾的家伙,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你搜出来。”跃上屋顶,但见夜色沉沉,四下里银裹霜铺,更无一个人影,心念一动:“瘸子带着一个受了重伤之人决不能在这瞬息之间,便即逸去无踪,定然伏在左近。”绝不能让他们逃了,伸手拔出长剑,展开身形,在民屋四周迅捷异常的游走了一周。 朦胧月影下只见一个紫袍汉子提剑疾行,黑暗中剑光耀眼,幻作了一道白光,在鱼贩子家周围数十间屋舍外绕行一圈,此人轻身功夫之高,已入江湖中第一流好手的境界。李照奔行虽快,但四周屋角、树木、草丛各处,没一处能逃过他的眼光,不见有任何异状,当即又跃回破屋里,一手一个把奄奄一息的胖虎和钟二娃带出屋,从怀中取出一个火箭炮来,走到街道之中,晃火折点燃了药引,向上掷出。火箭炮扶摇直上划破苍穹,尖锐声音响起,绵绵不绝。不一会儿,两队骑兵从街道两头赶来,李照传下命令,立即封锁各处要道,无论如何要抓住鱼贩子和抢人的傻根。 南门来风随后也赶了过来,观察两个师侄的伤势,从高空摔下的钟二娃七窍流血,脸如白纸,五脏震伤,手脚各断一根,随时都有断气的可能;卢烹虎口喷鲜血,胸前肋骨断了四根,后脑骨破裂,同样伤得不轻。南门来风将深厚精深的内力输入卢烹虎体内,想要唤醒他查知敌人是谁,可直输了大半个时辰,卢烹虎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连脸色也不见好转。李照指着钟二娃道:“南门庄主,胖兄一时三刻救不醒来,便快问问他罢,我看他捱不了多久。那小子既然救他,说不定两人相识,再问问他说了什么没有。” 南门来风刚才输送真气给卢烹虎已消耗不少内力,是自己带来的人惹下麻烦,无论如何也要处理好,当下脸色郑重点点头,盘膝而坐,单掌按在钟二娃小腹,催动内力把真气输入钟二娃丹田内,过了良久,南门来风脸上一粒粒黄豆大的汗珠现出,头顶白汽缠绕。钟二娃眼皮跳动几下,张嘴“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南门来风加紧催送内力,又过一会,钟二娃缓缓张开眼睛。南门来风又输半晌收回手掌,温声问:“钟贤侄,你觉得怎么样?”钟二娃微微转头看向他,说道:“南门师叔,我……我不行了。”南门来风道:“二娃,你不会死的,师叔会医治好你的伤。那带你走的人是谁?”钟二娃脸上露出迷惑之色,过了片刻才道:“啊,师叔指刚才那个人么,他,他是……他是……”李照和南门来风双眼盯着他,期待他说下去。 “他是谁?”南门来风忍不住问。 钟二娃道:“他是一个年……轻人。” “一个年轻人?你认不认得是谁?” 钟二娃微微摇头道:“我从未见过他,不认识他。” 南门来风和李照脸上显现失望之色,难道真如李照听傻根说的那样,他出手救钟二娃只是打抱不平?南门来风又问:“你跟他说过什么没有?”钟二娃道:“没,没有,我摔下来没多久就晕了过去。” 南门来风与李照对望一眼,虽然不信钟二娃之说,但他身体如此虚弱,根本经不起折腾与逼问,便道:“二娃,你安心休息,今晚之事师叔就当没发生过,不必顾虑。” 再说傻根被李照一掌打中,从屋顶跌进屋里。刚刚摔下,一个人影从门外闪将进来,轻手轻脚抱着他出屋,来到小天井中,傻根看清那人脸庞,张嘴欲叫出来:“老熊!” 此人正是巨鲸岛海盗老熊,傻根不辞而别之后,他寻思自己断腿残废,回巨鲸岛已没有地位,再者全军覆没,也没脸回去见大伙儿,便到广州找了一份贩鱼的营生,老老实实做起小生意来。这晚他睡到一半,忽然被隔壁屋顶的声音惊醒,竖起耳朵倾听,知道屋顶上一人正便是日思夜想的傻根,大喜过望,出门来到天井正想叫唤,这时李照赶到,把傻根打伤摔下屋,他便偷偷进屋把傻根救出来。 老熊伸手捂住傻根的嘴,摇摇头,把他轻轻放进一只装鱼的大木桶里,傻根立即知他目的,忍着一口血缩身桶底,以鲩鱼作掩护把李照骗了过去。 老熊把李照骗离开,立即把傻根从桶里拉起来,背起他从前门溜了出去,在暗黑狭窄的小巷里急速奔逃,最后藏身一间废弃的破败庭院里。他把门板拆下,将傻根轻轻放下,见其脸如白纸,气息微弱,外头官兵大声吆喝搜寻,无法带他找大夫,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坐不是站也不是。傻根睁开眼道:“老熊,我没事的,死不了,休息一会儿就好。”老熊除下他身上湿衣,脱了自己的衣服给他换上,说道:“傻根,你先睡一下。”傻根道:“老熊,你去红棉路孙都头的家,我的朋友杜发就在旁边的屋顶上,你把他和傻黑带过来,我有话要跟他说。”老能道:“我怎放心你一人在这,要是官兵搜进来,你连逃的机会也没有。” 傻根道:“快去照办,迟了来不及。”老熊明白事情紧急,也不废话,便道:“好,不过先得把你安置好。”站起身左右瞧了瞧,发现东边角落堆得一捆捆干柴草,眼珠一转有了办法,把傻根搬过去藏柴草堆里,再把门板立回门框上,清理一下痕迹便去寻找杜发。 留下来监视孙起的杜发一直等不到傻根回来,心中不禁有些担忧,三更刚过,忽见康王路那边闹起了大动静,灯火通明人声暄哗,心知傻根事发,正拿不定注意要不要去寻找他,突见两名官兵急匆匆赶至,边拍门边叫道:“孙都头,有军情,孙都头,有军情!”过了一会,孙起匆匆开门,问:“怎么回事?”一名官兵道:“有人从都督府里逃走,叶都监要求所有人立即回去待命。”孙起没有多问,叫上陆成功等人匆匆回营。 杜发暗忖:“有人逃了?我爹娘不会武功,不可能是他们。如果是傻根被发现,他们该说有刺客才对,那么这人是谁?”犹豫一会,耳中传来一人的低呼:“杜发,杜发。”杜发扭头一看,只见一人持拐杖掩掩缩缩而来,临到近处看清此人并不相识,心中一动,说道:“来人是谁?” 老熊抬头道:“是杜发兄弟吗,傻根让我来找你。”杜发心中一喜,从屋顶跳下来,着急问道:“他在那里?”老熊把经过大略说了一说,杜发立即叫来傻黑,跟着老熊回到傻根藏身之处。揭开柴草,老熊不禁啊了一声,叫道:“人呢!?”只见柴草下空空如也,惟余一滩血迹,杜发伸手摸了一摸,说道:“血刚吐出来没多久,现在追还得及。”拍了拍傻黑的头说道:“傻黑,快带我们去追。”傻黑出门后伸鼻子嗦了嗦,撒开四腿往左首奔去,两人展开轻功跟了下去。 转过三道弯,前面可见一队十余人的官兵,杜发率先追了上去,果见傻根被捆挷拉扯,走三步摔一下,满身血污,杜发纵跃而上,从背后打倒数个官兵,把傻根强抢回来,负在背上回头急奔,被抢官兵大声呼叫,追将上来,老熊和傻黑拦在道上阻挡,瞬间把追兵干掉。 第273章 震慑 一人一猪追上杜发,杜发边奔边道:“老熊,咱们立即上越秀山,傻根受伤极重,须得请我师父出手救治,不然性命难保。”老熊道:“好,不过现下全城戒严,我在前面开路,你俩跟在我身后。”三人闪闪缩缩前行,实在躲不开了便出手解决,但街道上官兵实在太多,到达越秀山脚时,天色大亮,身后追了一大队官兵。 山道难行,杜发负着愈发沉重的傻根,老熊腿脚残疾,走得都不快,走到一半时已被禁军精锐追上,好在山路狭窄陡峭,老熊居高临下,一夫当关,万夫莫挡,右手一把长剑,左手一根铁拐杖,把追上的官兵一个个挑落,吓得众官兵不敢太过逼近。 却见两个人形迅速异常的走上崖来,两个身影一紫一黑,在危崖峭壁之间行走如履平地,凝目看时,其中一人正便是昨晚的李照。他大惊之下,立即掉头纵声叫道:“快走,快走。”话音刚落,道下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片刻之间,李照和南门来风双双追上,李照手指一弹,一块小石子击出,打中老熊天池穴,老熊啊了一声即时软倒在地。李南二人越过老熊与傻黑,抢在杜发与傻根身前,挡在道心,等得看清两人容貌,李照叫道:“杜发!”南门来风则叫道:“傻根!”声音中都充满喜不自胜之意。 杜发自知无路可走,盯着李照道:“李都督,你为什么要陷害我们杜家?”李照哈哈一笑道:“杜公子,我还在踌躇如何把你抓捕归案,不想你却在这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哈哈,哈哈。”傻根耸拉着头如扯风箱一般喘气,低声道:“发哥,你不用管我,自行逃生即可。”杜发道:“别废话,咱们要死也死在一起。” 南门来风道:“傻根,你今天又落在老夫手里,这回看你还有什么办法逃走?”傻根趴在杜发背上,一声不吭。 李照道:“杜公子,难道还要我动手吗?” 杜发前后瞧了一瞧,想起师父交给他的锦囊,伸手从怀里取出来,打开后倒出一只黝黑的小铁哨子。李照笑道:“杜公子,我还以为你锦囊里装有什么妙计,原来是只哨子。”杜发知师父用意,心下一阵激动,脸上却无一丝表情,说道:“这只哨子便是妙计。”李照道:“是吗,那便让你吹上一吹,瞧瞧能不能唤来什么天兵神将,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嘿嘿。”南门来风接口道:“对啊,瞧瞧你的救兵是虾兵还是蟹将。” 杜发道:“我吹了你们别后悔。”李照仰天打了个哈哈,满不在乎说道:“吹吧,吹吧。”杜发深深吸一口气,把铁哨放进口里吹将起来。 铁哨发出一阵尖锐高亢的哨声,破空越过数个山峰,远远传了出去,绵延不绝。山道上众官兵听了只觉得哨声凄厉,刺人耳鼓,相顾差愕。杜发吹了一会,一把苍老浑厚的声音传来:“发儿,你带了这么多朋友前来。”众人都听得出说话这人离此处甚远,但却都听得清清楚楚,犹如便在耳边说话一般。李照和南门来风相顾失色,心中皆想:“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心意相通,双双跃上,一人制住杜发,一人制住傻根,掉头便要往山下奔,刚走得没几步,便听得背后有人说道:“李都督,南门庄主,既然上了越秀山,便喝碗燕窝再走罢。” 话音甫落,一个身影已从头顶飘过,落在道心上挡住去路。李照看清眼前这人童颜鹤发,一部黑白参差的长须,直垂至胸,精神甚矍铄。他放下杜发,抱拳道:“不知前辈是那位高人?在下有要紧事,须得赶回都督府处理,不能久留,还望恕罪。”长乐散人呵呵笑道:“两位既然不肯赏脸,那便不勉强,燕窝珍贵之至,吃一件少一件,我也不太舍得呢。”李照道:“是,是,晚辈无功不受禄,这就告辞。”提起杜发又想走。 长乐散人双手张开,笑眯眯道:“两位想走可以,却须将我徒儿与傻根留下。”李照道:“老前辈,杜发是朝廷钦犯杜为的儿子,有造反之嫌,常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晚辈身为广东路都督,有责任义务把他带回公堂受审。江湖上行事讲究义气;国家公事,却须奉公守法,以报君恩。”南门来风抱拳道:“老前辈,傻根杀了我两位师弟及十数位弟子,与我黑云堡不共戴天,血海深仇无论如何须得报。” 长乐散人道:“这些我都懂,我都懂,你们说得不错。”李照道:“前辈深明大义,实是难得,改天晚辈一定前来拜访,聆听教诲。”长乐散人道:“不必,不必,都走吧。”李照躹了一躬,又想提起杜发,突然一只嶙峋手臂伸过来,把杜发拉过去,李照跨上一步,伸手抓杜发手臂,说道:“老前辈,杜发我必须带走。”手掌刚抓上杜发右臂,突感一股柔软内力冲撞而出,将他手掌震开,李照反应甚快,以擒拿手法再度抓紧,此次用力更大,可杜发手臂上那股冲撞之力也更大,直将其虎口震裂出血,又拿捏不住,只得放开手退了一步,心下无比震惊:“这老儿内力精深浑厚,非我所能比。” 长乐散人呵呵一笑道:“李都督,北斗派秦天枢是你什么人?”李照神色身微变,说道:“晚辈与北斗派秦掌门并不相识,素无交往,不知前辈何以这样问?”长乐散人闻言,脸色一下暗了下来,摇摇头道:“周老爷子一世英明,却不想收到如此不屑弟子,可惜,可惜。”对徒弟杜发道:“发儿,去把你朋友要回来。”杜发本被李照点了穴道,全身不能动弹,但长乐散人抓上他左臂的一刻,身上七处被制穴道悉数被冲开,他应道:“是。”走上四步到南门来风身前,说道:“南门庄主,请把傻根放了。”南门来风瞧眼长乐散人道:“老前辈,傻根杀我弟子师弟,仇深似海……”杜发不愿听他啰哩啰嗦,伸手抓傻根左手手腕。 傻根迷迷糊糊之中感到一股中正平和的内力从杜发掌心中传来,内气迅速散于全身,全身暖洋洋的甚是舒服,左胸那股烦闷赤痛之意登时减轻不少。南门来风拿着傻根腰眼的手掌被这股内气一冲,一条手臂剧震,半边身子酸软,不由自主松开手,任由杜发把傻根拉了走。 南门来风这一惊比李照更甚,杜发有多少斤两,他心中清楚得很,适才冲击自己手心的内力绝不可能是杜发所运,而是眼前须眉皆白神仙一般的老人发出,以杜发为载体,把浑厚精纯的内力过到傻根体内,并且精准找到自己手掌位置实施攻击,实是神乎其神,若不是亲身体验,说什么也不会相信世上竟然有如此运用内力的法子,内功高深那也罢,可他万万想不到内力竟然还可以离体击发!南门来风脸色当场怔在当地,道:“老前辈,我……我……”说了几个“我”字,再也说不下去。 李照看南门来风一脸震惊呆滞的脸色,知道就算二人合力也不是长乐散人的对手,抱拳道:“前辈内力精深如斯,晚辈与南门庄主自知肤浅,不敢有二心,这两位小朋友,便劳烦前辈多多管教。”长乐散人挥手呵呵一笑道:“走吧。”南门来风走上三步深深一揖道:“前辈技艺惊人,让晚辈大开眼界,请问前辈名号,也好让我们做后辈的多多惦记思念。”长乐散人衣袖一摆,把傻根卷过去转身便走,说道:“本散人是只闲云野鹤,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扬长而去。 杜发忙道:“师父,我还有一位朋友被他们制住。”长乐散人脚步不停,说道:“你去把他带回便了,李都督与南门庄主胸襟广阔,难道他们还会为难你?”杜发大喜,快步走到老熊身前扶起了他,问道:“点了那个穴道?”老熊道:“天池穴。”杜发运力推拿几下,始终解不了,急得满头大汗,忽听得长乐散人的声音传来:“发儿,北斗派七星神功精妙内力和独特的点穴手法岂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能解开的?”杜发运气应道:“是。”把老熊负在背上,急步追赶师父。 李照和南门来风怔怔望着四人一猪离去,过了良久,两人才从远山杳渺中收回眼神,面面相觑,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难以置信之色。 李晴柔早站在“万燕洞”门口相侯,见得情郎杜发安全无虞回来,一颗柔肠百结之心方得放下,迎上去叫道:“师父,发哥,你们回来了!”长乐散人眉花眼笑,道:“小丫头,我早说发哥仔不会有事,你瞧是不是白担心了?”说完伸手刮了刮脸庞,李晴柔腼腆害羞,娇嗔道:“师父,你取笑人家。”长乐散人哈哈大笑,把傻根带入洞内,平放石床上,回头看了一眼老熊,随手拍了一下他肩膀,道:“朋友,你是不是来自巨鲸岛,许岛主身子可好?”这轻描淡写的一拍,已将老熊被封的天池穴冲开,老熊从未见过长乐散人,和他只打一个照面便认出自己是巨鲸岛上的海盗,又喜又惊,单腿一曲跪下磕头:“熊二感谢前辈救命之恩,许岛主身子精壮,好得很,不过我也有一年未见到他。”长乐散人道:“熊二小子,你跪我干什么,救你的人是杜发,又不是我,你跪他才对呀。” 老熊伏身再拜,说道:“前辈不但武功高深,相人本事更是举世无双,又兼心胸宽广,晚辈一见佩服得五体投地。”说完站起身来,面向杜发下拜,杜发连忙扶着他道:“熊二哥,要拜也是我拜你,我把你背回来,只是靠着狐假虎威,而你不顾性命安危冒死从李照手中救傻根出来,为朋友两肋插刀,这种侠义道精神大大值得我们敬佩宣扬。” 李晴柔问长乐散人道:”师父,傻根无碍罢。”长乐散人收起笑容,撕开傻根胸衣,指着他左胸说道:“傻根受的伤极重,大悲雁掌果然名不虚传,从体表看不到一丝掌印伤痕,肋骨也完整无损,可他的左肺、右肺已然破裂成几片,全凭他天生异禀、骨骼精奇,心脏偏中,这才能捱到现在。”李晴柔、杜发、熊二三人大惊,齐声叫道:“请师父(前辈)无论如何要救活傻根。”长乐散人见得三人如此齐心,稍感意外,说道:“这傻根对你们如此重要吗?”杜发与李晴柔双双跪下,说道:“师父,傻根为救我爹娘而受伤,徒儿心中感激之至,愿意为救活他付出任何代价,恳求师父大发慈悲!”李晴柔也道:“师父,傻根于晴儿有大恩,恳求你老人家发善心,救傻根一命。” 长乐散人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尽力一试,不过他若阳寿已尽,生死薄上写了他的名字,那本散人也无能为力,都起来罢。”杜发道:“不会的,不会的,傻根连他本人也不清楚自己名字,阎罗王更不知道他的真名,便想召见他,也无从下手。”熊二道:“便是生死薄上有了他的名字,咱们不管想什么法子也得将前来索命的牛头马面引开。”李晴柔也道:“师父,如果连你老人家也救不活他,那……那他就死定了。”长乐散人白了他们一眼道:“又不是你们死,急什么?发儿,你立即去采九十九只十年燕窝来,不足十年的不能要,小丫头,你去烧一大桶热水,熊二,此洞深处有一潭碧波,深不见底,常年冰寒,水深八丈下生有无鳞鱼,全身透明,名曰‘千鲺’,你去抓几条回来。”三人各自应道,分头行事。 第274章 疗伤 熊二心想:“水面下十丈的深度我勉勉强强可以到达,但那千鲺透明无鳞,洞内又漆黑无光,我如何能发现得了?”正自愁怅,突然想起傻黑是抓鱼能手,立即招手把傻黑带上,那傻黑似乎能听懂人语,不等熊二招呼,抢在前面往洞内深处行走。 长乐散人将傻根上衣除下,从洞内的杂物堆里翻出两个古旧玉瓶,拨出瓶塞,从中倒出两粒龙眼核大小的泥色药丸,以茶水喂傻根吃下。这药丸有个名堂叫作“九转回魂丹”,是长乐散人六十余岁痴迷医术时制作出来的疗伤灵药,有起死回生之功效;从另一只玉瓶里倒出朱红色的粉末,以少量温水冲开搅拌成膏,长乐散人以小指指尖挑了两块药膏分别涂抹在傻根左胸右胸,说也奇怪,那朱丹色药膏遇肤即化,不到半柱香时间,这一抹药膏竟然全渗进傻根体内,不留下一丝朱色,长乐散人又挑了一小块涂抹到胸膛上吸收。这朱红色药膏也有个名堂,叫作“龙萏膏”,由数十种珍贵药材,再加朱蛇、守宫(壁虎)两种灵物精血炼制而成,涂那治那,疗效卓著。 不一会儿,李晴柔已烧好一大桶热水,等得杜发采完白丝燕窝回来,长乐散人倒了一布袋的黑色粉末进热汤里搅拌,热汤即时黑如墨汁,发出一股似药非药、似腥非腥、如臭非臭、如秽非秽的奇特气味,杜发和李晴柔闻后有飘飘然的感觉,分不清东南西北。长乐散人双掌运力摩擦,把九十九只燕窝磨成粉末,撒在墨汤之中,以棍来回搅拌。 长乐散人突然喝道:“把傻根放进木桶。”杜发与李晴柔正沉浸在幻景之中,听得师父命令,顿时清醒过来,按令把傻根泡进桶内,只留下一颗脑袋在外。长乐散人脸色凝重,扎好马步,将双手伸进墨汤之中。过一会儿,那墨汤如沸腾的开水一般翻滚起来,烟气蒸腾,弥漫整个山洞,奇特的气味更加浓烈,杜发和李晴柔晕眩感更重,不得不出洞躲避。 傻根被黑浆沸腾,满脸黑气黑水,已然分不出头发脸庞。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长乐散人收回双手,紧绷的脸庞放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发儿,过来把傻根搬回石板上。”瞥眼见到站在一旁的熊二,神情关切问道:“抓来鱼儿了吗?”熊二扬扬手中两条无鳞鱼儿道:“回前辈,千鲺已然抓到。”长乐散人显然大出意料之外,喜上眉梢,抓着熊二双臂说道:“巨鲸岛的人水性真了不起,真了不起啊!老夫佩服已极。” 熊二不敢居功,连忙道:“长乐前辈误会了,这两条千鲺都是这位傻黑兄弟抓回来的,要我下水抓,可能抓一天也抓不了一条。”长乐散人向瑟瑟发抖的大黑山猪看了一眼,轻轻摸傻黑的头,呵呵笑道:“那冰泉潭直通北冥,水温极低,常有冰棱涌现,便是东海龙王老儿在也呆不了一天,何况你一个凡夫俗子?这只大野猪竟然有这等黑暗深水捕鱼的本事,确实是了不起,等得傻根醒转,须向他讨了过来。”转头吩咐李晴柔:“两条千鲺来之不易,该隆重其事,柔儿,你以血燕、首乌、灵芝、千足蛇文火炖上三个半时辰,随后落两朵冰川雪莲再煲半个时辰。”李晴柔应道:“是,师父。” 熊二正想问傻根的事,长乐散人一拂袖道:“我累了,没什么事不要打搅我。”说完双腿轻轻一点,飞身上了洞顶,抓着一条手指般大小的树根,盘缠双足,身体垂落,双手虚枕,头下脚上睡起觉来。熊二只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说道:“高人的世界,看不懂,看不懂。” 他感叹一会,转身去看傻根,只见他全身上了一层黑漆,五官模糊,犹如一具被烧透的焦尸,静听之下,可听到他细微均匀的呼吸,想来性命已是无碍,心中甚是安慰。 末时一刻,傻根眼皮跳了一跳,想睁开却扯不开覆在眼皮上的胶浆,嘴唇微动,同样被胶浆粘着无法张开,熊二问:“怎么办,要不要帮他一把?”李晴柔抬头望了师父一眼,道:“师父他老人家没有交待,也不知能不能帮他把黑胶扯下来。”杜发道:“这些小事我们自己作主就可以,咱们先不要扒下胶浆,拿刀挑破即可。” 说干就干,杜发手持一把小刀把傻根嘴唇及双眼部位的胶皮割破,傻根轻轻啊了一声,双眼眼珠转动,慢慢睁开眼。 杜发关切问道:“傻根,你感觉怎么样,伤痛可好些了吗?” 傻根两眼转动,低声道:“发哥,我,我没死?”杜发道:“没,你不会死的,只要我师父出手救,端上饭桌的咸鱼干也能翻生。”李晴柔瞪了他一眼道:“这个时候还不正经。”杜发嘻嘻一笑,傻根道:“没死就好,七彩宝珠还未找到,我、我不能死。”杜发道:“对,没找到宝珠,我们谁也不能死。” 傻根道:“发哥,请扶我起来。”杜发把他扶将起来,傻根道:“发哥,我觉得两颊绷得紧紧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杜发顺手拿了一面铜镜给他,道:“你自己看吧。”傻根接过来一照,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鬼啊!”手一软,铜镜落地,自己也晕了过去,仰身后翻,好在熊二手急眼快,立即伸手托住傻根后背,杜发被他吓了一跳,问道:“傻根,傻根你怎么了?”熊二道:“哎,他被自己吓晕了,杜公子,你千不该万不该拿镜子给他。”杜发探了傻根脉搏,弦滑有力,一颗心当即放下来,说道:“我还以为他天不怕地不怕呢,那知道他竟然怕鬼。”李晴柔道:“你还说,傻根刚从鬼门关转一圈回来,见到的妖魔恶鬼定然不少,又身心虚弱,那经得起如此惊吓。”杜发挠了挠头道:“那怪我啰。”李晴柔道:“不怪你怪谁,傻根病重刚醒,神智迷糊,自然胆小。”杜发尴尬笑了一笑道:“哎呀,我错了,我错了,下不为例。” 突听得长乐散人在头顶打了个哈欠道:“好香,好香。”杜发与李晴柔双双抬头,熊二道:“长乐前辈醒了。”长乐散人双腿一抖,缠绕双足的树根松开,身子笔直落下,熊二大惊失色,叫道:“小心!”抢上去欲接住。杜发伸手拉着他道:“不必。” “呯”的一声闷响,只见长乐散人脑门直直撞在地上,双手负后,身子不偏不倚,如一株稻苗立在岩板上。熊二又一次挢舌,说道:“高,实在是高。”可令他更加惊愕的一幕还在后头,长乐散人竟然以头为支点慢慢转动起来,初时还能数圈,到后来只看到一条圆柱形光影,眼睛根本跟不上他旋转节奏。过了良久,熊二问杜发:“长乐散人这是在干什么?”杜发道:“师父说,大地是天下万物之母,而脑子是人体之主,脑子多向大地母亲亲近,对身,对心,都大有裨益。”熊二道:“我还以为你师父在练铁钻功呢。”李晴柔掩嘴笑道:“你说得不错,师父他老人家确实是在练铁头功,熊二哥,别瞧你背宽膀圆,可经不起我师父铁头这么一转啊。”熊二道:“那是那是,别说是我,便是一头大水牛也能钻穿。” 过了好一会儿,李晴柔道:“师父,千鲺已然炖好,可以上桌了。”长乐散人自转突然停将下来,说停就停,没有一点惯性,说道:“才转了一万二百一十三圈,与两万圈的目标差距还远,这千鲺鱼的香味实在太诱人,说不得只好先吃了再说。”说完如变戏法一般,头脚自行在空中转半圈,走到石桌旁坐下,说道:“上桌!” 李晴柔小心翼翼把一只大瓦煲端上来,揭开煲盖的一刻,异香四溢,扑鼻而来,入心入肺,杜发赞道:“香啊,真香,天下之香,无出其右。”熊二闭上眼,沉浸香阵之中良久,才睁开眼睛,问道:“长乐前辈,这千鲺鱼是怎样一种异物?我在海上生活多年,吃过的鱼不可胜数,可从来没有那一种鱼如它一般香透人心。”李晴柔道:“对啊,师父,这千鲺鱼为什么这么香?” 长乐散人道:“先喝汤,喝了再说。”李晴柔盛了五碗汤,桌旁四人一人一碗,还多出一碗盛给傻黑,抬头问长乐散人:“师父,要叫醒傻根吗?”长乐前辈道:“鲜鱼汤珍贵,多一人分,每人便少喝一点,叫他干嘛?”杜发道:“师父!我的这一碗分一半给他。”长乐前辈呵呵一笑,摸着杜发脑袋道:“傻瓜,你以为师父真不舍得给傻根喝么,只是千鲺鱼其性至补,一条堪比十条千年老人参,傻根虚不受补,是不能喝的,一喝就会流鼻血爆血管。” 原来万燕洞内的冰泉潭直通地球北极深海,生活其中的千鲺每年冬天从万里之遥的北极潜游至南方过冬,以洞顶掉落潭中的燕窝为食,至春季则游回北极产卵,一来一回花费至少花费小半年时光,千鲺鱼一年中大部份时间都在地底低温水道中生活,没有天敌,寿命比海中乌龟还要长得多,普遍有两三百年,长寿的五百年以上也有,吸尽北冥、地母精华,其肉其骨其血大补,提气益神,壮腰健肾,更带有一种说不出的异香。 千鲺鱼性子胆小,惧声畏光,从不敢浮出水面,便是水面以下十丈的水域也甚少涉足,因此当地极少有人见过,被捕捉到的尾数更是凤毛麟角。长乐散人听得当地人说起千鲺之肉鲜昧美,心中骚痒难耐,便多次下潭捕捉,他内功深不可测,自是不惧寒冷,潜入深水当中一个半个时辰不在话下,可洞中水下已无光明,更难为的是千鲺全身透明,目力根本不可见,他在水下瞎摸瞎抓,终于瞎猫碰着死老鼠,被他抓了一条回来,可第二回、第三回想捕捉时,千鲺已然对他起了惧心,一见他下水便躲得远远,多年来再也无缘相见。长乐散人叫熊二去抓千鲺,根本没抱有什么希望,谁知傻黑居然抓了两条回来,可当真是让他喜出望外。 明白个中原因,杜发砸了砸嘴唇叹道:“千载难逢的美味佳肴,可遇而不可求,傻根竟然错过,实在是可惜啊。”熊二道:“傻根这次吃不上,那就等下一回,没什么可惜的。”长乐散人喝了一口汤,一脸满足的样子,说道:“未必,未必,一来傻根的伤不会好得那么快,二来千鲺鱼已对这头大公猪已起了戒心,见到它潜下水,那还不逃之夭夭?”熊二道:“长乐前辈,傻黑兄弟聪明得很,一定会有办法捕捉得到。”长乐散人呵呵一笑:“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哪。” 李晴柔道:“师父,傻根伤势什么时候可以痊愈?”说完望着长乐散人。长乐散人转头对杜发说道:“这要看他的造化。发儿,给傻根浸浴用的这包药粉就是‘黑珍洗髓粉’,本是为替你洗髓筋骨而准备,现在用在傻根身上,你不会后悔或责怪师父罢?” 黑珍洗髓粉,是长乐散人晚年根据自己阅历、见识及亲身体验,花费无数心血创制出来的一种极其珍贵的药粉,它用黑珍珠、燕含石、千年地龟及数十种珍稀药材配制精炼而成,据他所说,普通人泡之可以延年益寿,耳聪目明,白发转黑,断齿重生;练武之人浸之,则可通络活脉,耳聪目明,扭转乾坤,举一反三,内功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实在是天下奇珍。 杜发毫不犹豫说道:“师父,傻根为救我父母而受重伤,别说区区黑珍洗髓粉,只要能救回他性命,便是斩断手脚弟子是也心甘情愿。” 第275章 消息 长乐散人点点头,拉着杜发的手道:“发儿,为师没有看错人,你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儿,你放心,师父必然竭尽全力救回你兄弟性命。”李晴柔拉着长乐散人另一只手娇声道:“师父,发哥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子,那么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长乐散人眯眯笑道:“你愿不愿意为傻根损手断脚?”李晴柔大声道:“我的性命是傻根和发哥救回的,弟子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换回傻根一命。”长乐散人笑道:“好,好,你就是一个善解人意、温柔大方、人见人爱、巾帼不让须眉的美丽姑娘,满不满意?”李晴柔拍手笑道:“满意,满意啊。”长乐散人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儿,忽然笑容收敛,神色黯然,说道:“柔儿,为师近日里冥思苦想,却始终没有一点头绪,不知该从何下手,眼看一日一日过去,心中焦急无比却无可奈何。” 李晴柔笑容顿时僵住,双眼一红,说道:“让师父为弟子担心,弟子心中万分过意不去,师父,这是弟子的命数使然,天命难为,请师父您老人家不必再为弟子耗费心血,况且我的病不是好了一些么?” 长乐散人已过百岁,一向活得潇洒自在,闲云野鹤,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可自遇到杜发和李晴柔两个精灵活泼的青年人后,欣喜无限,平生第一次萌生了收徒的意愿,把他俩人招至门下,悉心传功授业,更为治疗李晴柔的顽疾而搅尽脑汁,可是半年过去,收效甚微,眼看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李晴柔大限将至,一向开朗乐观的他也不由得眉头渐渐皱起,人一但有情感,忧虑便如影随形而来,本已转黑的毛发又慢慢变白,“长乐散人”的外号已是名存实亡,深夜苦思时,常常自嘲自己为“长忧散人”。 杜发安慰道:“师父,我和傻根一定会找到另一颗七彩宝珠,您老人家请不必担心。”长乐散人叹了一口气道:“七彩宝珠,七彩宝珠,世上是不是还有另一颗,谁也说不准,再者时间已然无多,到目前为止我们连一点点的线索也无,要想在一年之内找到另一颗,谈何容易哪?” 熊二见得三人愁眉苦脸,也没了心思吃喝,放下碗筷去看傻根,见他微微睁眼,喜道:”傻根醒了,傻根醒了。”杜发和李晴柔围将上来,只听得傻根张口叫道:“鬼,鬼,有鬼!”杜发本是一脸愁容,听得傻根一醒来便说有鬼,忍不住愁绪抛空,笑道:“是有鬼,一只黑鬼。”傻根道:“对,对,一只没有五官的黑鬼。”李晴柔微笑道:“傻根,你见到的不是鬼,而是你自己。”说着拿来铜镜道:“你再看看,可别再被吓倒。” 傻根见到镜中自己的怪模样,大是惊讶,听完解释后,立即翻身下床向长乐散人下拜,感谢救命之恩,长乐散人扶起,感觉他手脚有力,不禁喜道:“傻根小子,你胸口感觉怎样,呼吸顺畅吗?”傻根回道:“好多了,一呼一吸之间已然没有那么痛。”长乐散人乐呵呵笑道:“天生异禀,天生异禀啊,没想到你竟能恢复得这么快,老夫还以为你起码过得十日八日才能下床行走。”熊二道:“傻根兄弟得这么快好转,全凭前辈的黑珍洗髓粉、九转回魂丹、龙萏膏疗效显著,药到病除。”李晴柔道:“还因师父功力精湛深厚,治疗方法对头,除了师父,还有谁能发力把黑珍洗髓粉的精华畅通无阻渗入傻根体内,发哥,你说是不是?”杜发道:“不错不错,师父你出了这么大的气力,可得要喝多一碗鱼汤。”说完给长乐散人的碗盛满鱼汤。长乐散人抚须而笑,道:“只可惜明伤易治,暗疾难医啊。”说着说着,神色暗淡下来。李晴柔眼圈又是一红,走到长乐散人身后为他轻轻捶背,说道:“师父,徒儿兄妹几个命中注定要为爹爹还债,您老人家无须为我多费心神。” 傻根十分聪明,看得出长乐散人对李晴柔异常疼爱,便道:“长乐前辈,晴柔小姐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等救出杜伯父杜伯母,晚辈立即到江湖上探寻妙方圣药,实在不行,咱们就杀去阴曹地府,逼迫阎罗王把晴柔小姐的名字在生死薄上抹去。”杜发道:“说得好,上有美猴王大闹天宫,下有傻根杜发大闹阎罗殿。”李晴柔端来一碗鸡粥到床前,道:“别尽说这些不开心的,傻根,这是发哥专门为你打来的野鸡,味道可鲜呢。”傻根道:“谢谢发哥,谢谢晴柔小姐。” 五人吃完饭,长乐散人替傻根把脉检查伤势,二指搭上腕脉一会,说道:“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那一个?”傻根不假思索道:“当然先听好消息。” “好消息是,你的伤情已无大碍。” 众人欢呼雀跃,傻根也十分欢喜,问:“那坏消息是什么?” 长乐散人脸上神色有点古怪,说道:“你内功修为突然不见了,可并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傻根松一口气道:“原来如此,长乐前辈无须担心,晚辈从来没有修炼过内功,而不是内功消失。” “你没修炼过内功?”长乐散人瞪大双眼。 傻根点点头,把炼气不成的事说了,长乐散人满脸疑云:“一丝丝气息都凝聚不起来?”傻根道:“是的,从来不知气息为何物。”长乐散人如发现新奇有趣的玩物,双眼盯着傻根,一股炙热之气从二指发出,从傻根脉门注入,通过手太阴肺经传入腑脏,可气息刚进入胸腔立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长乐散人更是稀奇,运气再送,仍如石沉大海,稍稍停顿一会,伸二指按住傻根合谷穴,运气注入,真气沿手太阳大肠经脉络上行,经阳溪穴、曲池穴、巨骨穴进入肺腑,也是一般的逸去无踪。长乐散人脸色凝重,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伸手掌按傻根胸口膻中穴上,真气缓缓输入,这股真气消失得更快,入体即散逸,内力就如皮球里的气体,从裂缝逃将出去后一转眼便无踪迹可寻。傻根五脏六腑间仿如有一个无底巨大深潭,不管往里面灌多少水也不会溢出来,永远永远填不满。长乐散人换另一个穴道再试,仍是同样结果,只要真气进入腑脏便即凭空消失。 长乐散人收回手,仔细问清楚傻根身世来历,侧头闭眼沉思良久。杜发不敢打扰他,扶着傻根到一边说话,傻根把李照欲借南门来风之手除去他父母亲性命的奸计说出来,杜发听后十分焦急,熊二安慰他道:“杜公子,长乐前辈露面后,李照必然有所顾虑,没弄清形势之前,他绝不会伤害杜老爷夫人性命,这一顾虑暂且可放下。”李晴柔道:“熊二哥说得对,李照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立即对伯父伯母下手,除非他不想在官场上混了。” 李照栽赃诬陷杜为,无非贪杜家丰厚的家财产业,他本人是个武林高手,照理对钱财不该如此热心,如此煞费心机强抢豪夺,无非是寻思着有本钱在官场上往高处爬,如果擅杀罪行未定的“反贼”,官场上影响太大,他这仕途之路算是断绝。想明白这一点,杜发心中稍稍定一些,说道:“你们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事反而是治好傻根的伤,单靠我自己一人之力,无论如何也救不出父母,还须得大伙儿替我出谋划策。” 四人埋头商量,不知不觉天色已黑,李晴柔着手准备晚饭。一直静坐的长乐散人突然睁开眼,把傻根叫到身前,缓缓问道:“傻根,你还记得自己未傻之前的零散片断吗?”傻根道:“回前辈,我感觉曾经跟一位师父没日没夜习武,有时还梦见自己在水中沉沉浮浮,身不由己,总是在溺水的一刻醒来。”长乐散人道:“没了?”傻根点了点头。 长乐散人道:“在你因某种变故变傻之前,应该受过很重很重的伤,以致丹田根基被毁、经脉散乱,无法聚拢气息,也有可能是吃了某种神秘药物,一种能将丹田藏起来的药物。”顿一顿又道:“以你目前的武功修为来看,如果有相应的内气护体,李照的大悲雁掌不可能将你打得这么伤。我听说嵩山少林派倒是有这么一门能毁人丹田的武功叫‘千残勿望掌’,只因这门武功太过歹毒阴鸷,江湖上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人曾练习过。”杜发问:“难道傻根被人用‘千残勿望掌’打过?”长乐散人道:“从傻根的敏捷身手来看,他少年时的师父是个名家,不可能只教他练招而不练气,由此可推测他少时练过内功,而内功修炼便如游泳本领一样,一旦学会便一辈子都记得,不会因为受重伤或遭遇精神打击而丧失。”傻根道:“前辈说得很有道理,我关于过去的零碎记忆中有似乎有修炼内气的片断。” 长乐散人点了点头,说道:“傻根,我听你口音,不像是南方人,但看你身材样貌,却和南方人相似,你对以前生活的地方还有什么印象吗?”傻根侧起头想了一会儿道:“在我脑海模糊记忆中,我的家应该很大、很高,家里人也很多,长乐前辈,我的口音像是来自那里?”长乐散人道:“我年青时在洛阳开封住了好长一段时间,你的口音似乎是那一带的。”熊二插口道:“啊哈,傻根定是京城里名门望族子弟,兄弟,咱们忙完眼前要紧之事,就去那边转一圈如何?”傻根点点头道:“六少曾经说过我是大户人家的子弟,看来不是瞎说,有几分根据。” 杜发问:“师父,傻根丹田根基可以重筑吗?”三道目光齐齐射向长乐散人,期盼得到肯定的答复。长乐散人道:“丹田根基当然可以重筑,但重筑的方法,我却不知道。”三人脸上喜悦之色稍现即逝,熊二说道:“有一线希望,总比没有好。”长乐散人道:“你们不要太过失望,我虽然不懂如何重筑根基,却可以帮傻根把经络脉路理顺。”傻根黯然道:“晚辈丹田虚无,要那经络脉路有何用?”杜发道:“此言错矣,丹田可比作是大海,经脉可比作江河溪流,聚气,如同百江汇海,凝聚力量,提气,如同大海反灌,江河倒流,把积聚在‘丹田大海’里的内力发出去,如经脉散乱,内力就无法施展,师父,弟子说得对吗?”长乐散人捻须颔首道:“说得对,但却只对了一半。”杜发道:“只说对一半?另一半那里错了?” 长乐散人招手道:“柔儿,你过来,说说你的见解。”李晴柔走将过来,坐在师父身旁,娇声道:“发哥,你拿丹田比作大海,经脉比作江河,这可是十分贴切的比喻,师父之所以认为你只对了一半,那是因为你对经脉与丹田含义没有完全理解透彻。”杜发来了兴趣,道:“愿听师妹高见。”李晴柔道:“丹田不是内息的唯一储藏媒介,就如同不只是大海有水,江河不止是水流通道,同时也是水的存储体。”杜发道:“师妹是说,不但丹田里有真气存储,经脉里也有真气?”李晴柔望着师父长乐散人,长乐散人肯定地点了点头道:“海洋里的水是水,江湖河道里的水也是水。” 这话虽然浅显易懂,但却富含哲理,傻根呆了一呆叫道:“我明白了,长乐前辈,我虽然没有丹田,可是还有经脉,经脉不只是气息通道,还可以作为内息的载体!”可才高兴不到三息,神色又立刻暗淡下来,经脉能存储内息又如何,自己的主要问题是没有内息。谁都知道碗可以装水,但如根本没水,要碗何用? 第276章 传授 长乐散人看着他,问道:“你想到了什么?”傻根道:“先有丹田,而后有气,丹田既毁,奈何经脉?”长乐散人摇摇头道:“气从何来,又去往何处?”傻根道:“气从丹田来,去往十二经脉和奇经八脉。” “海里的水是水,江河湖泊里的水是不是水?” “是水。” 长乐散人道:“虽然体量相差悬殊,但是江河湖泊里的水一样是水,也即是说就算大海里的水在某一因突然消失,我们也不会因为无水可喝而渴死。”在其余三人似懂非懂间,傻根喜道:“长乐前辈是不是说,我经脉中一样储存得有真气?” “不错,你全身经脉中仍保留少量真气,之所以感觉不到,便是因为你全身经脉混乱岔错,真气一截一截被分割各区,无法相互沟通联系。” 傻根躬身下拜,叫道:“请长乐前辈施援手把晚辈经络理顺畅。”长乐散人道:“傻根,你先不要太高兴,经脉中存留的真气不及丹田之百一,聊胜于无。”傻根道:“只要真气能从无到有,那也可算是一个巨大进跃,不积硅步,何以行千里?”长乐散人呵呵笑道:“说得对,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不过理顺经络一步,需在你内伤痊愈之后。”从怀里取出九转回魂丹交与傻根服下,又让傻根将全身黑胶撕将下来,把“龙萏膏”涂于胸膛上,待得朱红膏药吸收殆尽,方吃晚饭。 当晚傻根早早睡下。第二日,傻根又泡进昨日的黑珍洗髓粉药水之中,出来后又全身被黑胶包裹,除了两个鼻孔外无处外露。如此循环反复,第三天晚,傻根不但内伤尽愈,更感身轻如燕,举手投足虎虎生风,如吃下仙丹一般。当晚子时,长乐散人叫醒杜发、傻根和李晴柔,率三人登上摩星岭峰顶。 这晚风清月明,从峰顶眺望,四周景物披上一层银光,目力所穷之处,朦朦胧胧虚无一片。傻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夜空皓月,三天前的这个时候,被李照轻轻松松打了两掌,几乎到了阎王殿上报倒,那知三日之后,自己却是生龙活虎站在广州的最高峰上,咏月畅怀,睹物思古。那李照是什么人来的?武功竟比南门来风、麦哲七、黄腾等人高上这许多,不知和冷面神洪仁海、李逸航他们俩个相比谁更强一些?想起他二人,脑海中跟着闪过澜宁道姑的身形脸容,心中一动:“澜宁道姑她现在怎么样了?”一想起澜宁道姑,傻根竟然为她担心起来:“不知那叫李逸航的人有没有将她从冷面神手里抢下来,如果没有,那岂不是极之糟糕?三人之间似乎有感情纠结,唉,感情这事,很难分对错。”澜宁身影刚消,范翠翠娇俏倩影陡地跃上心头:“不知她现在那里,身子可好?”想起在极乐圣地里二人真情流露,一股暖意即时流遍全身,如全身沐浴于艳阳金风下,舒服无比。 眼光转动,落于长乐散人矫健身姿上,心中更是慨叹,上百岁的老人,丝毫无老态龙钟之感,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当世之上,怕是再也无出其右者。 长乐散人领着三人来到一樽人形木像跟前,月光下可见木人身上划满红线与蓝线,线上写满小字标注,定睛细看下,原来是人体经脉穴位图。长乐散人指着木人道:“傻根,今晚我教你人体经脉部位与走向联络,须得牢牢记在心里。发儿,睛儿,你们两个已然学过,此时重温一次也不是坏事。”三人齐声应道:“是。”长乐散人指着红线道:“红线为阳经,蓝线为阴经。十二经脉又名正经。” 十二经脉通过手足阴阳表里经的联接而逐经相传,构成了一个周而复始、如环无端的传注系统。气血通过经脉即可内至脏腑,外达肌表,营运全身。其流注次序是:从手太阴肺经开始,依次传至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再回到手太阴肺经。其走向和交接规律是:手之三阴经从胸走手,在手指末端交手三阳经;手之三阳经从手走头,在头面部交足三阳经;足之三阳经从头走足,在足趾末端交足三阴经;足之三阴经从足走腹,在胸腹腔交手三阴经。 十二经脉在体表的循行分布规律是:凡属六脏:心、肝、脾、肺、肾和心包的阴经分布于四肢的内侧和胸腹部,其中分布于上肢内侧的为手三阴经,分布于下肢内侧的为足三阴经。凡属六腑:胆、胃、大肠、小肠、膀胱和三焦的阳经,多循行于四肢外侧、头面和腰背部,其中分布于上肢外侧的为手三阳经,分布于下肢外侧的为足三阳经。手足三阳经的排列顺序是:“阳明“在前,“少阳“居中,“太阳“在后;手足三阴经的排列顺序是:“太阴“在前,“厥阴“在中,“少阴“在后,内踝上八寸以下为“厥阴“在前,“太阴“在中,“少阴“在后。 十二经脉的表里关系是:手足三阴、三阳,通过经别和别络互相沟通,组成六对“表里相合“的关系。其中,足太阳与足少阴为表里,足少阳与足厥阴为表里,足阳明与足太阴为表里。手太阳与手少阴为表里,手少阳与手厥阴为表里,手阳明与手太阴为表里。 清冷夜色之中,一老三少,便在摩星岭上传授人体经脉知识。傻根本有些根基,又是十分聪明之人,长乐散人只讲一遍,他便能理解并记在心中。学习完十二正经,长乐散人又传授奇经八脉知识。奇经八脉是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阴跷脉、阳跷脉、阴维脉、阳维脉的总称。它们与十二正经不同,既不直属脏腑,又无表里配合关系,其循行别道奇行,故称奇经。奇经八脉的循行错综于十二经脉之间,而且与正经在人体多处相互交会,因而奇经八脉有涵蓄十二经气血和调节十二经盛衰的作用。当十二经脉及脏腑气血旺盛时,奇经八脉能加以蓄积,当人体功能活动需要时,奇经八脉又能渗灌供应。如把十二经脉比作“沟渠“,那么奇经八脉便可喻作“湖泽“。 四人教的用心,学的专注,不知不觉天色已然微亮,三人下峰回入万燕洞,只见熊二已做好早饭等着他们回来。吃完早饭,长乐散人让杜发与李晴柔修炼内功,随后以内力助傻根理顺经脉,人体二十条经脉中,该归位的归位,该畅通的畅通。第五日上,傻根在长乐散人指点帮助下,终于在足少阴经脉中的涌泉、然谷、太溪、大钟、水泉、照海等六个穴道中感受到一股微弱气息在其间来回冲突。傻根大喜,手舞足蹈叫道:“有了,有了,长乐前辈,我感受道一股温热气体在穴位中窜跃。”长乐散人脸上有嘉许之色,口中却说道:“不必如此得意忘形,这只是万里之行的第一步,你试试把这股真气往上冲,看看能不能冲到尽头的俞府穴。” 量的突破,带来质的飞跃,不一会儿,温热气息从照海直出,往上到达复溜、交信、筑宾、阴谷、横骨,势如破竹,可刚一进入大赫,这股柔弱的真气便即消失不见,别说俞府穴,便气穴、四满、中注等穴也到达不了。长乐散人低头想一会,抬起头说道:“我之前输入的内息,和你自身残留的真气一模一样,一入腑脏便消失,看来内息真气只能手脚四肢活动,以后须十分注意,千万别把真气运入五脏六腑之内,不然都没了。”傻根点头应承,有了这一次经验,随后足少阳经、手三阳经、手三阴经上也出现微弱的气息,到最后所有停留在十二经脉之中的真气,傻根都可在四肢范围内随意调动。 长乐散人见他进展如此之快,禁不住赞道:“你小子学得很快,理解力不错。”傻根道:“师父,不是我理解力好,主要是您老人家替弟子捋顺脉络走向,不然我那能有任何进展。”不知不觉间,傻根已改口叫长乐散人为师父。熊二很替傻根高兴,从旁插嘴道:“长乐前辈,傻根在你指引下慢慢记起少时修炼内功的经验知识,他以前本来就练过气,现下重新捡起来,还不是易如反掌?” 长乐散人颔首道:“说得都不错,不过,傻根,我不能收你为弟子。”傻根兴奋中陡然听到这句话,大感失望,脸上神色暗淡下来,问:“这是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弟子资质愚钝不入师父法眼?”长乐散人摆手道:“我这一辈子从来不收弟子,收了杜发与晴柔两个弟子已然破例,只因弟子愈多,心中牵挂便愈多。你瞧我这半头白发,全是在认识他俩人之后而长出,认识你之后,白发又更多了些。”傻根不敢强求,道:“晚辈明白。” 长乐散人堪破红尘,无欲无求,对爱怨情仇已看得极淡,出手救傻根,完全是看在与杜发与李晴柔两人师徒之情的份上,再者爱徒的父母被陷害入狱,他虽不出手相救,却也寻思借傻根的手救出杜为夫妇。看着傻根一脸失望的神色,道:“你又何须懊恼,你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实不必何执着那辈份之分。”傻根被一语点醒,跪下连连叩首道:“晚辈得能再世为人,全靠长乐前辈出手相救,再造之情深如海,指点武功之义如山,这深情厚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报得十一,请受晚辈一拜。”熊二也即使拜倒,跟着傻根磕头。长乐散人奇怪之极,问:“熊二小子,你这又是在演那出戏?” 熊二挺直腰,恭恭敬敬道:“我和傻根情同手足,前辈既是傻根的再生父母,那亦是在下的再生父母。” 长乐散人道:“本散人这一世人,最痛恨恩将仇报的人,最敬佩义薄云天的侠士,傻根能得你们如此看重,那么他必然是个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好汉,也不枉我一番苦心造诣。好,你们起来罢。”傻根和熊二恭恭敬敬磕了十个响头,这才站起。长乐散人道:“傻根,你眼下四肢十二经脉中虽然都有气息,但弱得不能再弱,聊胜于无,且每条经脉各自独立,无法相互融通聚集,本来奇经八脉可作为十二经脉的联络通道,可它有个前提,那就是任督两脉必须相互贯通,但你内力太差,连我也无法助你打通任督二脉,贯通之想既然无法实现,那残留在各经各脉中的真气只能各自为战,唉,就算任督二脉打通又能怎么样,真气一入腑脏就消失。”傻根道:“纵然如此,那总比完全没有内息要好。” 长乐散人叹道:“丹田不但是气海存储之所,生产之所,还是各条经脉汇聚交流之地,你丹田根基被毁,真气丧失殆尽,一日不重建构筑,练气之想终是镜花水月。”语气中惆怅之意溢于言表。 傻根讲不清楚自己今年何岁,瞧模样约有二十二三,沦落广州乞讨时年十八九,满打满算,傻根最多练有八年内功,八年时间从零到有能练得多大成就,并且存储于经脉之中的内息不到丹田之十一,所留真气更分散于十二经脉之中,如此算下来,他手少阳经一脉能运用的内息,还不及三人当中内力最差的李晴柔之一成,实是可以忽略不计,难怪长乐散人替傻根理顺经脉后不喜反忧。 傻根突然问道:“长乐前辈,丹田在哪里?是在小腹吗?”长乐散人嗯一声,说道:“丹田一般指下丹田,在脐後肾前,又名黄庭,由脊椎保护。 第277章 丹田 丹田和其他经脉一样,是具体实物,非虚幻不可知的概念。”傻根道:“既然是具体实物,为什么我们手眼看不到?”这时杜发和李晴柔练功完毕,手挽手来到师父身旁。长乐散人示意他们坐下,道:“你们来得正好,也一块儿听听罢。” “少林派达摩师祖东入中士之前,丹田概念已存,起源流传于古代修道修仙的术士人群,经多年发展已臻完善,晋朝葛洪著作《抱·地真》言道,道教称人体有三丹田:在两眉间者为上丹田,在心下者为中丹田,在脐下者为下丹田。《黄庭外景经·上部经》:“呼吸庐间入丹田。”务成子注:“呼吸元气会丹田中。丹田中者,脐下三寸阴阳户,俗人以生子,道人以生身。我们练武之人,借用道家下丹田的概念来形容气海。我说丹田是实物乃是相对于内息而言,一个常人不练气,自然感觉不到有丹田这样一个物事,但对于修真练气的仙者武者,丹田是如心肺一般实实在在的存在。”长乐散人眼光转向李晴柔,问:“晴儿,丹田气海可是确有其事?”李晴柔道:“是的,师父。” 长乐散人道:“正因为丹田感觉明显,因此虽然看不见摸不着,我还是将它称之为实物,就如咱们每天都要呼吸的空气,也是一般的看不见摸不着,但你却不能否定它的存在。”傻根若有所思,对长乐散人说道:“长乐前辈,我虽然不能运气,却也是有三次感觉到小腹里有热气升起,灌注于全身,整个人因此更加有力,耳目再加灵敏。”长乐散人一怔:“什么时候?”傻根道:“都在我清醒之后,最近一次就在不到半个月前。”长乐散人颇觉不可思议,傻根便把三次小腹升腾热气的经历说了,第一次是中了黑云堡张千龙阴寒毒气后热气上升,反把寒气和黑血毒蝎掌的毒气逼入张千龙体内;第二次在黑水庄里偷听钱飞几师弟谈话,小腹中有热流漏起;第三回被冷面神洪仁海捏紧咽喉呼吸不了就要昏迷时,小腹再度有气息升起,手脚顿时充满力量,得举掌拍向敌人脑袋,救回自己一命。长乐散人越听越奇,沉吟半晌道:“从你所说的种种迹象推测,你的丹田应该未被摧毁,只是不知何因种缘故而失联,它和你之间变成单线联系,你找不到它,它却能找到你。” 杜发眯着眼睛想了一会,以试探的语气说道:“师父,傻根丹田既然完好无损存于小腹,而本人却找不到运用不了,他会否是中了某种毒药,一种能令人提不起真气的毒药?”这一句话提醒了长乐散人,思忆回到了半百之前,良久之后才道:“我知道北斗派有一门点穴绝技,叫作‘封气断脉法’,这手法能使受者无法运使丹田里的真气。不过此手法会导致受者气息紊乱杂沓,不受控制,时间一长,受者便被迫得血脉贲张,七窍流血而亡。这是‘封气断脉法’的巨大缺陷,因此近五十年来从未听闻北斗派的人使出过此种点穴手法。”李晴柔道:“师父,傻根活动自如,一点不像被人点了穴道的样子,况且世间之上,有那一种点穴手法能制人三五年之久?” 长乐散人道:“傻根当然没被‘封气断脉法’手法点了穴道,但两者之间却有相似之处,都能将丹田与主体的联系途径割裂斩断,如果武林中真存在这么一种令人找不着丹田的‘毒药’,那么这种毒药的毒理,应与封气断脉法的原理相通相似。”傻根道:“长乐前辈,我能不能这样说,只要弄清‘封气断脉法’的原理,就有可能解除我身上所中的‘毒’?”长乐散人道:“我不敢打包票,但也不失为一种可以尝试解‘毒’的方法,可以往这个方向努力努力。” 傻根道:“前辈,北斗派谁会使这门‘封气断脉法’点穴功夫?”长乐散人道:“北斗七子都会使,那将你打得重伤的李照,应该也会使。”熊二惊道:“难道李都督是北斗派的门人?”长乐散人缓缓道:“不错,李照运使的内力,正便是由北斗派嫡传内功心法‘混元七星北斗神功’所发,其北斗神功心法已然修炼至第七重,如果我没有记错,他应该便是七子当中的老末。”熊二失声叫道:“难道李都督李照就是北斗七子当中老七范摇光!?” 北斗七子分别是老大秦天枢,老二钟天璇,老三卫天玑,老四宋天权,老五冯玉衡,老六朱开阳,老七范摇光,除了傻根,就连杜发和李晴柔都听过他们的大名,除老三卫天玑被光复教教主胡定中害死外,其余六子尚在人世。难怪李照武功如此深不可测,原来竟然是闻名天下的北斗七子之一的范摇光。 傻根喃喃说道:“老七的武功已然如此了得,那么他的六个师兄武功不是更加高强么,我们怎么斗得过他师兄弟七人?”熊二武功虽平庸寻常,但对江湖轶事知道却是不少,笑了一笑道:“傻根,这个你倒不必忧虑,先不说老三卫天玑已死,就说那二师兄钟天璇,此刻已无甚威胁,他比你更加惨上一百倍,一身精深无比的内力说没就没,早变成废人一个。”傻根惊道:“难道钟天……天璇他也中了和我一样的毒?”熊二道:“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练功岔气所导致,嘿嘿,他不但内功全无,连双眼也瞎掉,实是不足为患。”傻根道:“嗯嗯,老二老三虽然已无威胁,但他还有老大、老四、老五、老六相帮,随便那一个都能令我们吃不了兜着走。”熊二眼见傻根、杜发、李晴柔三人眼光都看着自己寻求答案,心下十分得意,便故意卖了一个关子,说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哎,口有点干。”傻根会意,立即端了一杯热茶给他。 熊二喝一口茶,润一润嗓子,说道:“将近二十年前,黄山北斗派发生内乱,具体情形不得而知,你也知老哥我常年生活在海外,这些武林中的惊天大事,能听闻到就不错。”杜发道:“对,对,然后呢?”熊二道:“自内乱后,老二钟天璇、老五朱开阳、老七范摇光与老大秦天枢、老四宋天权、老五冯玉衡公开决裂,下山离开,听说这一场内乱呀,双方势成水火,已结下极深的梁子,两帮人不但老死不相来往,更是一见面就要拼过你死我活的。”李晴柔道:“听熊二哥这么说,敌人是少了一大半,可是怎么讲他还有六师哥相帮呀。”熊二笑了一笑道:“朱开阳与范摇光都是败军之将,他们下山之后已无颜面行走江湖,各自隐居,你瞧范摇光不就是换了个名字才抛头露面吗,更且他只活跃于官场,如不是发生眼前这事,江湖上谁人会留意他的复出呢?退一步讲,就算两师兄弟还有联系,朱开阳也一定看不惯师弟栽赃嫁祸陷害杜老爷的无耻行径,毕竟北斗派也算名门正派,门下弟子不可能个个都是奸邪小人,不然周紫龙该被狠狠打屁股。”李晴柔问:“周紫龙是谁,又为什么要打他屁股?” 长乐散人这时突然说道:“胡闹,胡闹,熊二小子,你怎能对周老爷子不敬?”熊二连忙道:“是,是,小的大胆放肆,目无尊长,下不为例。”熊二自在岸上定居下来,火爆脾气已是收敛许多,更且对长乐散人的武功见识佩服得五体投地,此时被长乐散人训戒,心中无丝毫不满之意。 长乐散人缓缓道:“周老爷子是北斗派的创派师祖,武功天下第一,是本散人最尊敬佩服的高人。”说这句话,脸上、眼光都流露出崇敬之色。四人虽不清楚周紫龙事迹为人,但看得长乐散人如此虔诚,心中也不自禁对他产生高山仰止之感。 傻根道:“周老前辈既能开山立派,一手创立天下闻名的北斗派,他老人家一定是个光明磊落、疾恶如仇的侠士。”熊二接口道:“不错,所以我说周老前辈眼光不会那么差,收门徒时必定会考察过每一位弟子的德行品性,七个弟子一人走漏眼那不算什么,如果其中有两人是无耻卑鄙之辈,那么他的眼光也未免……未免……那个,那个,嗯。”看着长乐散人的眼光射将过来,已到口唇边的“太差”两字,终于吐不出来。 长乐散人长叹一口气,道:“我们作为后辈,不该对前人评东评西的妄加评论。”杜发等四人齐声应道:“是。”长乐散人道:“傻根,范摇光师兄弟虽然会使封气断脉点穴手法,但他们连其中的缺陷都未能解决,对其中的原理必然不甚清楚,于你丹田缺失毛病帮助不大,要想治愈之,最重要的是找回你本身,才能顺势抽蚕剥丝,逐一厘清前因后果,找到你的病灶所在,对症下药。”傻根道:“是。”长乐散人目光在傻根与杜发两人脸上来回打转,好一会儿才道:“发儿,那范摇光武功高强,又有南门庄主相助,你要想救出家人,唯有智取,不能硬拼,为师给你们出一个主意,正如你们所说,刘知府不愿审理这桩案子,范摇光也不敢擅杀,最后无非是押上京城交由大理寺或开封府审判,你想救出他们,便须在路上救出来。本来由都督府出兵抓人已然越权,此次杜老爷上京,必然是由刘知府的手下来押送,杜为和刘知府向来交好,你去求求他,看看能不能混进押送的士兵当中,待机行事,就算救不出,那也能保得他们顺利进京,京城大官多如牛毛,范摇光势力更大也不可能只手遮天,硬将黑说成白。” 杜发磕谢说道:“师父,多谢你老人家的妙计。”长乐散人轻轻摸着他的头,说道:“发儿,为师只能相帮到这里,眼前这一道坎,需要你自己举步迈过。”杜发应道:“是,师父。” 长乐散人眼光转向傻根,说道:“傻根,你力气虽大,招式虽妙,却无内力,实是大大的弱点,如果你有发儿的一半内力,范摇光也不至于将你打得那么伤。”傻根点点头,长乐散人又道:“我指点你一个小决窍,学会后可在穴道中存放内力,虽然连治标也说不上,却多少有些帮助。”傻根大喜,翻身拜谢,待杜发、李晴柔、熊二三人走开,长乐散人问:“手少阳三焦经有那些穴道?”傻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手少阳三焦经始于关冲穴、途经?液门穴、中渚穴、?阳池穴、?外关穴、?支沟穴、会宗穴、三阳络穴、四渎穴、?天井穴、清冷渊穴、消泺穴、臑会穴、?肩髎穴、天髎穴、?天牖穴、?翳风穴、?瘈脉穴、颅息穴、角孙穴、?耳门穴、?耳和髎穴二十一穴,至丝竹空穴而止。” 长乐散人道:“很好很好。手少阳三焦经的第十四个穴位肩髎穴,下接臑会穴、消泺穴,上接天髎穴、天牖穴,是这一路经脉里承上启下的要穴,乃肢体与躯体相接之处,此穴不但位置重要,还十分‘巨大’,只要笃穿其穴膜,即可发现里头大有天地。”傻根忍不住插嘴问:“长乐前辈,何为穴膜?”长乐散人道:“我结合前人经验,参照《黄帝内经》、《脉经》、《针灸甲乙经》、《铜人腧穴针灸图经》等多部医学巨著,经多年潜心研究,发现人体每个穴道都有一层膜,这一层膜就如同耳膜、***,都是为隔绝外界杂质进入而生。我试着将每个穴道的穴膜以内力刺穿(不是用针),发现穴膜里头的天地各有不同,由于时间紧迫不一一多说。就这个肩髎穴而言,它相当于与河道相连之湖泊,体量十分巨大,可装下比河道多得多的湖水。” 第278章 吸气 傻根道:“意思是说此穴能装下更多的真气内息?”长乐散人道:“对,你无法控制丹田里的内息,那便只好把真气存储于肩髎穴,但你须清楚记得,真气绝不能过天髎穴,否则又会消失于虚无中。” 傻根道:“那位于右手手少阳三焦经里的真气,只能给右手用,左手手少阳三焦经的真气,只能给左手运用,两股气不能合二为一,更不能输送给脚、心、肺等腑脏运用。”长乐散人道:“说得对,一个人如果内力深厚,本可自行穿刺穴膜……事不宜迟,由我来替你刺穿罢。”说完抓起傻根右手,伸左手食指点于傻根臂膀上的肩髎穴,一股如针般细小的内力从其食指发出,径直刺入傻根肩髎穴上。傻根只感食指按压处一阵麻痹刺痛,还没痛过气,左手臂膀的肩髎穴也被按住。只听长乐散人道:“好了。” 傻根道:“这么简单?”长乐散人哼一声道:“我帮你刺穿当然简单,可让你本人来,就算内力精纯深厚,没个两年三年的,怕是难以掌握自行穿刺穴膜的方法。”傻根吐了吐舌头道:“那可比学一门功夫难多了,长乐前辈,那么双足的那个穴道可以装下更多的真气?”长乐散人拍了拍脑袋,又分别在他臀部两侧的环跳穴按压,环跳穴属足少阳胆经,说道:“好了,双腿穴膜也给你刺穿,哎哟!”傻根一惊问道:“怎么了?” 长乐散人问:“傻根,气由何处生出?”傻根道:“气由丹田所生。”长乐散人道:“你没了丹田,气由何生?”傻根呆了一呆,道:“无处可生。”神情一时变得沮丧无比。 长乐散人思酌片刻,说道:“你也不需如此沮丧,办法总比困难多,我可再传一门功夫你,只不过这门功夫未免不够正大光明,嗯,非但不正大光明,简直是卑鄙无耻。”傻根听了大是奇怪,功夫还有光明正大与卑鄙无耻之分?问道:“那是什么功夫来的,又如何不光明正大?” 长乐散人道:“此事以后再讲不迟,事急从权,这个时候如还去讲究光明与卑劣,未免太过迂腐。你听好了,西螟沼泽,潜有长虫,无脚无肢,与地同寿,日吸夜吮天地灵气,终一日遇劫渡化为龙,遨游于天,遂曰天龙,长蛇**华以壮己,同理,武者亦可吸内气以充实自身,为己所用。敌之气,友之气,亲之气,师之气,皆可吸之,恒吸者,力增如春笋,一日三变……”傻根竖起耳朵倾听,用心记忆,生怕遗留一句,他愈听愈震惊,怪不得长乐前辈说这门功夫下三滥不入流,为正人君子所不耻,原来是要将他人辛辛苦苦练就的内力占为己有,这可比抢人钱财田地更加令人发指,堪比抢人老婆夺人妻妾。 长乐散人说完总决,接着说每一步的决窍要点,最后让傻根依法照练,傻根生性豁达,从不将世俗礼教放在心上,开始时虽对这门功夫颇有微词,但想如不迅速提高功力,别说救不了杜发一家,连性命也难保,寻找另外一颗七彩宝珠之愿更是痴心妄想,操行重要还是性命重要,傻根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况且连长乐散人也认可,自己又何须顾虑名节?当下用心去学,遇到不懂的便问,长乐散人不但耐心答疑,还再亲身示范。傻根本就聪明,又得明师指点,上手甚快。 长乐散人教傻根的这门功夫唤作‘龙吮功’,吮,吸也,所吮者何物?水也,喻气,也即是内息。学会这门“邪恶”之术后,傻根大可将别人数十年功力吸收过来藏于肩髎穴或阴谷穴中。不过吸别人内力冒的风险极大,没有那个江湖人士愿意把自己的多年修为拱手让出,必然会拼了性命来保护。因此长乐散人告诫他道,如果不是事非得已,万万不可使出龙吮功去吸别人的内力,武林中人对这门龙吮功极为忌惮,如果知道有谁会用,管你是白道黑道、好人坏人,毫无意外都会群起而攻,以期尽早消除威胁。 长乐散人后来又道:“残留在十二经脉的真气,一入躯体便即无影无踪,依我看真气不是凭空消失,而是实实在在存放于你丹田之中,只是你我找不到它而已。”傻根非常认可长乐散人的说法,眼前问题并非丹田中内力多少的问题,而是丹田消失,运用不了其中的内力,这便相当于某人有一大批金子放在箱子里,偏偏开锁的钥匙找不到,只能守着大笔的财富挨饿挨疼。 傻根四大储穴皆已打开,可是其中无一丝内息真气。虽粮仓大而多,但仓内却无一粒粮食,毫无用处可言。长乐散人思索良久,最后决定让傻根来吸取自己真气,傻根问:“长乐前辈,我吸了你真气之后,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复原?”长乐散人道:“还不知,能不能恢复未知,恢复时间更是不可预计,毕竟我从来没被人吸过,你是我百岁高龄来的第一个。”傻根道:“要是不能恢复或所需时间很长怎么办?”长乐散人道:“一来我真气充足不怕你吸,二来本散人大半截身子已埋入黄土,还在乎这些身内物何用?男子汉大丈夫别婆婆妈妈,快吸罢。”傻根不敢再说什么,依法将无名指关冲穴搭在长乐散人拇指少商穴上。 龙吮功吸引别人内力有个先决条件,那便是对方须得发力,如果对方不动真气内息,安安稳稳在睡觉或是休息,那么任你如何使劲催迫也吸收不到一丝一毫的内力。 傻根运劲吸取,长乐散人发力,两人相互配合,傻根右臂肩髎穴很快充满,随后左臂肩髎穴又吸满,这时的长乐散人脸色已变得灰白,傻根说什么也不敢再提双腿环跳穴吸息之事,长乐散人歇息一会,瞧了瞧傻根,道:“看情况我一成内力已被你吸去,肩髎穴果然空间巨大,只可惜两边穴道的内力不能合而为一,不然就凭这一成功力,江湖上能与你对敌的人为数不多。”傻根问:“长乐前辈,我将你内力吸收过来,使出去后它还在不在?” 长乐散人呆了一呆,道:“我当初只是为好玩才学这邪门功夫,个中细节关键处可真没考究,不知这内力是否就如银子一般,使出去就没有,还是如草蔓一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顿了一顿又道:“如果使出去之后就没,内力离体不能再生,那我岂不是很亏,练这个龙吮功有什么意思?”傻根道:“这个是比较关键的问题,我得要弄清楚,要不然在交战中会吃大亏。” 于是傻根拿左手来作实验,果然他左手力气比平时大了许多,一掌斩出,直把一根手臂粗的杉树劈断,连劈十株后力气已尽,歇了大半天,精神力气是恢复了,可肩髎穴里空空如也,真气没能恢复。傻根与长乐散人相对愁容。长乐散人道:“不是自己的内力,终是镜花水月。”傻根突然说道:“长乐前辈,你给予的内力既然使后不再,那么我吸取的只是你的力气,而非修为,请你试试看身子恢复了没?”长乐散人觉得傻根说得有道理,试运转丹田气息,发现内力果得恢复。 长乐散人侧着脑袋冥思苦想,终于发现这龙吮功只吸取人的精气精力,而非内力修为,当其时大放其心,把力气重新输送给他,连两腿环跳穴也装满了“力量”。 长乐散人告诫傻根,要想成为真成的一流高手,拥有属于自己、可随心所欲的内力是其中最根本的关键,单靠吸人功力不是长久之计,现下你为救人而吸引了我的力气,不知将来会面临什么样的未知风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运用,慎之慎之。傻根道点头应承,安顿好傻黑,与杜发二人乔装成樵夫下山。 熊二断腿拄杖,外形太过明显,易于辨认,若下山必然被抓,经商量还是好留在万燕洞最是安全。 傻根与杜发两人肩上各挑了一担柴从后山下峰,见得许多形迹可疑的青壮年在山脚下做买卖,百无聊赖。二人知道这是李照派来监视他们下山的官兵,当下不动声色,小心翼翼离开。 当晚酉时初,两人身穿夜行衣,蒙了脸潜进康王路孙起家,孙起还未睡,房中有灯光透出,傻根不便使力,由杜发施展轻功跃上屋顶,伏耳倾听屋内动静。只听得屋内有数人在喝酒,一人骂道:“他奶奶的这七八天可真累死老子,每天当值四个多时辰,站得脚都麻了,今晚得睡一个早觉好觉。”另一人道:“是啊,别说你,累得老子也睡眠不足,一当值便打磕睡,还好未出什么差错。”听声音似乎是陆成功。又一人说道:“兄弟们,任务尚未完成,大伙儿千万不可放松警惕,唔好临到天光濑尿。”说话的人正是孙起。 屋内,两盘碳火烧得正旺,酸枝木八仙桌旁坐着三人,陆成功喝了一杯酒,说道:“孙大哥,今晚不会出什么乱子罢,就算傻根与杜发来劫狱,那也跟咱们不相干,你说是不是?”孙起道:“话虽如此,但心中还是期望不要出什么事好,明天刘知府的官兵正式过来接管杜为夫妇的关押,那便真的可说不关咱们事,得可放心睡大觉。”杜发心中一喜:“爹娘还在广州,天助我也。” 先一人道:“孙大哥,还好这几天杜发和傻根没有露面,我可有多担心他们再上门闹事,那咱们便纸包不住火,在当前风声鹤唳的形势下,不但要丢官职,只怕连脑袋也保不住。”陆成功道:“三弟,你以为他俩不怕吗,李都督神功盖世,只要轻轻弹一弹小指头,两人都得死翘翘,上几天得能逃离,他们定是有神明保佑,早就去烧高香还愿,怎还敢出没城中?”孙起喝道:“成功,别胡说八道,小心隔墙有耳,说不定他们就在左近,上一回吃了亏还不够大吗?祸从口出,逞一时之快有何用,还不如留口喝多几杯酒来得实在。”陆成功警戒地四围打量一下,小声道:“是,孙哥教训的量。” 杜发心想孙起充其量是李都督的一只爪牙,自傻根夜救钟二娃之事后,李照自然更加小心谨慎,严禁风声外泄,量他一个小小的都头收不到什么风,也没询问的必要,当下轻身退走。 会齐傻根,换回普通装束,马不停蹄赶往上九路刘明亮刘知府家,夜色深沉,漆黑道上一个人也碰不到,两人奔走如风,没一会儿到达上九路。离府门十数丈停下,躲在角落里商量,刘知府家说不定有李照安排的奸细,明着去找他怕是不妥,当下决定悄悄潜进刘府。杜发来过刘府多次,对府中道路甚熟,于夜色掩护下,鬼鬼祟祟窜至刘明亮居所外头,窗户有灯光透出,杜发不知里头还有什么人,没敢轻率上前敲门。子时二刻时分,屋里灯火熄灭,两人又等一会,这才轻手轻脚走到窗外,低声叫道:“刘伯伯,刘伯伯。”叫了几声,里头有人应道:“是谁?”杜发道:“刘伯伯,我是发仔。” “你是谁,那个发仔?” 杜发回道:“刘伯伯,我是侄儿杜发。” 屋内的刘明亮大吃一惊,立即点亮油灯,走到窗前,隔着窗户低声问:“发仔,李都督到处搜捕你,你来这儿干什么?”杜发道:“刘伯伯,我有事找你,请开门让我进去。”刘明亮道:“你快走,你家的事我帮不了你。”杜发道:“刘伯伯你知道我父亲受的冤屈,如果你不肯帮我,那我杜家将要满门抄斩。”刘明亮担心被人看见水洗不清,道:“你快走吧,我就当你没有来过。” 第279章 上路 杜发道:“我只求你帮一个小忙,不会连累你刘伯伯你。”刘明亮语气越来越严厉,压下声音道:“再不走,我只好叫人拿下你,别白白送命。” 刘明亮与父亲杜为交情颇深,两家来往频繁,曾几何时刘明亮还打算将小女儿许配给自己。来时信心满满,那知他竟然如此干净利落拒绝自己,杜发心中发急,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刘伯伯,你如果不肯帮我这个忙,那侄儿只好任由你捆绑,看你怎么跟李都督解释。” 窗内的刘明亮没想到杜发破罐破摔,语带威胁,不禁微微一呆,问:“有人见着你进来吗?”杜发道:“刘伯伯,侄儿悄悄进来,没有被谁瞧见,请你大可放心。”刘明亮无奈,只好打开门让杜发和傻根进屋。见得杜发一身黑衣,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打扮之人,心中更是惊讶害怕,险些叫了出声。杜发将来意讲出来,刘明亮听后微微沉吟道:“你明知他们安排了厉害杀手,你还敢护送,不是自投罗网么。”杜发道:“为了保护爹娘安全,侄儿冒更大的险也是值得,请刘伯伯替我俩安排,如果东窗事发,侄儿绝不会吐露一个字,此处尽可放心。” 刘明亮道:“你在我手下当兵,如果事发,我怎能撇清得了关系?此事不可,万万不可。”傻根一直未开口,这时道:“刘大人,我们俩易容改装,不但敌人不知道,就连杜伯父杜伯母也不会认出我们,护送途中我们绝不会露出的真正身份,不管如何不会连累到你,男子汉大丈夫,说一不二。”刘明亮低头思忖片刻,抬起头道:“平白无端将你们安插进军营中,不是说不行,只是太过引人注目。”杜发道:“刘伯伯,这层我已经替你想好,你便说我俩是京城派过来监护的军差,再说,你传下来的命令,谁敢有异议?”刘明亮仍是拿不定注意,脸上神色不定。傻根道:“刘大人,万一杜伯父杜伯母当真在途中被人杀害,难道你身上担的罪责会轻吗?”杜发道:“刘伯伯,李都督这是将你往火坑里推啊,就算不不考虑别的,自己官场前途你总不能不管吧。” 刘明亮脸色凝重,嗯了一声说道:“现今之计也只好按你们所说来做,你们来时,当真没人发现?”杜发道:“刘伯伯你尽可放心,七天前我们得能在李都督大军包围之中脱离,可知我二人武功不低,一路上我们细加留意,没有发现可疑。”刘明亮点点头,叫夫人立即出去传人,过一会,三个武官打扮的中年汉子进来,为首一人姓吕,名九佳,是刘明亮最可信赖的心腹。六人埋头商量,吕九佳提议道:“大人,一不做二不休,就让杜公子伪造一份大理寺派人前来接收押解杜老爷的文书,日后就算事发,咱们也可以借口被骗而推脱得一干二净。”刘明亮道:“提议可行,九佳,名山,郑五,此事由你三人安排处理。” 当下吕九佳三人给杜发与傻根讲解京城禁军知识、切口、禁忌,最后重点讲大理寺的架构设置、人员配备也详细说了,宋朝大理寺设卿一人,大理寺少卿二人,大理寺正二人,推丞四人,断丞六人,司直六人,评事十有二人,主簿二人。卿掌折狱、详刑、鞫谳之事。凡罪抵流、死,皆上刑部,覆于中书省、门下省。 又把文书格式以及落款、公章尺寸、雕刻内容等等需要注意事项,事无巨细,一一详细交待,杜发与傻根用心记忆。天亮后,两人从后门离开,按着吕九佳的指点,在东城找到雕刻和写字的老师傅,花重金伪造一份由大理寺发出的公函。 两人造好公函,又去找民间艺人易容改装,回到约定好的客店,换上房中吕九佳为他们准备的军服,对镜一照,就连自己也认不出自己。只见镜中的杜发一脸苍桑,脸色呈古铜之色,与先前白净脸皮相去甚远,显出一股粗豪之气,除了五官略有相似痕迹,身形气质已大为不同。傻根修眉,理发,剃须,脸上打上粉底,双唇抹了极淡极淡的朱色唇膏,一番刻意修饰下,已变成一位精神奕奕的英俊军官。两人互相恭维,都说对方是个令众多女子心折的大将军。 傻根突然想起自己的逆刀,自那晚被李照打伤,逆刀便遗留在天井破屋中,不知有没有人捡了去?当下决定碰碰运气,换上便装和杜发离开客店,去到熊二的住屋,天井中四只大水桶还在,水也在,鲩鱼也在,只是都翻了白肚,发出难闻之极的气味,破屋内光线昏暗,衣柜箱笼橫七竖八翻倒,杂物遍地,一片狼藉。傻根怀着一线希望仔细翻找,竟然当真让他在瓦砾堆里找到埋了大半刀身的逆刀! 傻根欣喜若狂,抽出刀身叫道:“逆刀啊逆刀,好在你其貌不扬,毫不起眼,不然这时早被人捡了去,哈哈哈哈。” 第二日,两人跑到郊外,穿上军袍,把换下来的衣服埋进地里,跟着扮作风尘仆仆的模样到达广州府衙,求见知府刘大人,刘明亮特意叫来一众下属,验证身份后装模作样接过杜发递上的公函宣读,并询问详情,杜发和傻根应答如流,不露丝毫破绽。第三日上,两人骑着高头大马,跟在二十名官兵身后,押解杜为夫妇上京。 杜为夫妇身穿白色囚服,被分别关押在两辆马车里,两人都瘦了一圈,眼神暗淡,满脸疲惫之色。虽然精神不佳,但看得两人都没有受到皮肉之苦,杜发离远看着,一颗紧绷的心终可放松下来,可悲愤之情仍充塞胸臆,几次欲靠近细看都被傻根拉着。一路上,杜发夫妇被好生照顾,没受到丝毫为难,杜发和傻根不敢太过接近囚车,与众押解的官兵也保持距离,免得露出马脚。 押送之路波澜不起,行进速度基快,不几日已到达湖南路境内,队伍行走在高山密林之中,傻根四处打量,对杜发道:“发哥,眼下地处偏僻,不如咱们监守自盗,现在动手把杜伯父杜伯母救了走?”杜发道:“这一层我早就想过,可是杜家不只我父母,还有五十多名亲戚、朋友、家人,纵使我爹娘救出来,他们仍然身处牢笼;再说我们中途救走爹妈,怎对得起刘伯伯?”傻根道:“李都督志在捞钱,伯父伯母既然‘消失’了,想他也不会再追究他们的罪责,而刘大人失职之罪所受到的处罚,相比你爹娘的安全与自由,实是不足一提。”杜发道:“不行,如果我们动手救人,那爹爹就坐实造反的罪名,杜家子孙将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傻根点头,道:“好罢,那就送上京城,由大理寺吴大人还你们杜家一个清白。” 广东湖南两路交界的岭南山脉亘长绵延,一行人直走至太阳下山,举目所见之处依然是山岭林树,押解官兵的头目严承德都头放慢脚步,等上杜发两人说道:“两位大人,趁着天色未黑,咱们就在这里安营扎寨罢。”杜发点头道:“好。”为了避免交流而至口音露陷,两人极少与他们打交到,非要说话时候,也只片言只语打发过去。 严承德下令就地休息,队伍刚停下来,突然有人在十丈开外叫道:“此路为我开,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众官兵一听,都不禁哑然失笑,此地有人打劫不可笑,可是打劫打到官兵头上,那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更且他们押解的只是犯人而非官粮官银,有什么值得打劫的?严承德却笑不出来,大声道:“前面的朋友,我们是上京叙职的官差,不是普通的商人旅客,请给个面子,行行好。” “管你们是什么人,只要从这里路过,就必须留下一百两银子。” 傻根与杜发对望一眼,拍马上前,对严承德道:“严都头,不要管他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严承德见他神情淡漠,没丝毫害怕之情,心下当即大定,点点头,下令众官兵就地戒备,前面那人叫道:“喂,你们快过来交出银子,我们放你的过去,前面就是市集,这儿风凉水冷的有什么好?”众官渐渐感到惧意,手握兵刃,静静围成一圈守在囚车两侧。那声音叫了十数次,到后来已是力竭声嘶,渐渐没了声息。 夜色渐深,林子里升起薄雾,山里冬天特别寒冷,树叶上已结出冰棱,那声音沉寂许久,众官兵放松警惕,围在一旁烤火取暖,吃饭喝水。杜发出发前特意买了两件厚棉袍,稍稍走近,看着爹娘缩身坐在囚车里,脸容凄苦落寞,胸腔内一颗心犹如刀割般痛,招手把严承德唤来,将两件棉衣递给他,以下巴指了指杜为夫妇,严承德拿给杜为夫妇,心下奇怪:“这位官爷倒是好心。” 入夜后,杜发从后悄悄兜上山冈,慢慢绕至强人适才喊话的地方,发现数十人埋伏在山道旁的高处,身前堆满大块大块的石头。只听一人悄声说道:“操他奶奶的王八羔子,事情偏是这么恰巧,这班家伙只要再往前走几丈,便会落入咱们的口袋阵中,弟兄们前后这么一截,我们从高处扔下巨石,这些该死的家伙还能逃到那里去?”另一人道:“湖南的鬼冬天真他妈的冷啊,三哥,要是他们一晚不动身,难道咱们便在这儿守上一晚,只怕没等天亮,咱们都要被冷死。”又一人道:“是啊,三哥,我的双腿已然冻得没有感觉,得要活动一下,不然定要废掉。”那三哥道:“没得大哥二哥的命令,咱们那里都不能去,便冷死也要守在岗位上,谁他妈的擅离职守,我把他脖子扭断。” 听口音,这群强人似乎来自广东,杜发心想,莫非是黑云堡的人?这时又一人说道:“三哥,这样守下去不是办法,他们在烤火取暖,我们却在此处挨冻,那一个惨字,不如叫上大哥二哥,冲下去来个混战,乱刀砍死那两个囚犯算了。”三哥道:“马双你小子给我闭嘴,大哥二哥自有分算,那轮到你来说东说西。” 杜发心中暗暗冷笑:“果然是李照派来的,这班家伙,没有半点随机应变之材,我们便不动身,看看你们能捱到什么时候。” 那马双道:“三哥,现在才酉时,气温愈来愈低,你瞧,天上好像下起雪来,兄弟们临急临忙赶来,身上衣裳单薄得紧,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天亮?不如让我去找找大哥,看看那边有什么打算。”那三哥沉吟片刻,道:“也好罢,快去快回。”马三道:“是。”站起身离开。 杜发悄悄跟在马双身后,转过一处山坡,只见密林深处透出一道火光,马双立时气得混身发颤,忍不住低声咒骂:“怪不得没有一丝声息传来,原来你们竟然生火取暖,舒服得紧罢,可怜我们还在忍饥挨冷。”骂归骂,马双可没敢将怒意写在脸上,离远压低声音叫道:“大哥,大哥。”火堆那边传来一把声音:“是五弟吗?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快过来烤火暖暖身子。”马双应道:“是。”大步走将过去。 杜发没敢行近,伏在草丛深处等候。过得好一会儿,那马双才搓着手从原路返回,口中念念有词。经过身边时,杜发从后抢上捂住他嘴,长剑横在脖子上,低声道:“不想死的便别动。”马双出其不意,剑锋寒意逼将过来,只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当即连连点头。杜发将他拉到密林深处,轻轻放开左手,说道:“要活命便乖乖听话,不然等着人头落地。” 马双没敢往后望,点了点头,颤声道:“是……是……” 第280章 遇劫 杜发问:“你们是什么人,属于那个帮派,深夜埋伏在这儿想干什么?”马双惊魂微定,说道:“英雄饶命,我说,我说,我们一伙人都是英州(今英德)长蛇帮的,深夜异地埋伏,是受人之托,欲劫囚车把犯人救走……”杜发将剑尖顶在其背门上,喝道:“再不老实,立即给你来个前后对穿。”马双两腿忍不住又抖起来,道:“是,是,我们受人之托,要把囚车上囚徒劫走杀害。”杜发道:“受谁人之托?”马双道:“我不清楚,我大哥二哥知道。” 杜发看这马双脚步虚浮,知其武功平平,心下不禁奇怪,李照不是请了黑云堡的南门来风帮忙吗,怎地却叫了这一班饭桶?难道是南门来风没有答应,还是李照觉得杀鸡不用牛刀?想了一会儿又问:“你大哥有什么打算?”马双问:“什么什么打算,我不清楚你的意思。”杜发禁不住生气,叱道:“快回答,再哆嗦立即宰了你。”马双心如电转,刹那间明白所问,便道:“我大哥说,按计划行事,等囚车入了包围圈才动手。”杜发嗯了一声,道:“这个方法太笨,去把你三哥引来,我来给他出个主意。”说完塞了一颗泥丸入口,逼着他咕咚一声吞下腹中,说道:“这是穿心丸,一个时辰后发作,你若不想死,就乖乖按我说的去做。”马双脸色刹时间变苍白,道:“我……我怎么引……引三哥过来,他说没得命令,谁也不能离开岗位。”杜发道:“你就说大哥有事叫他过去,他敢不听?” 杜发押着他慢慢走至原来潜伏之处,离开二丈远停下,马双轻轻呼道:“三哥,三哥,过来,大哥有话要我传给你。”那三哥不虞有诈,立即起身走将过去,找一会没见马双,便道:“五弟,你在那里?”马双躲在草丛里回道:“三哥,我在这儿。”三哥循声拨开草丛,夜色下突见寒光闪动,一柄长剑陡地刺来,顶在自己胸膛上,有人小声喝道:“不许动!”跟着胁下一麻,已被人点了穴道。杜发把那叫邓雪扬的三哥制住,再以同样的手法把埋伏在道路最前面的二哥叶大方制服,与马双一人一个,把二哥三哥带回营地火堆旁,杜发把傻根拉到一旁,低头密语。 严承德等人只看得目瞪口呆,待杜走过来,便问:“黄大人(杜发化名黄少),他们是谁?”杜发眼光射向马双,马双特别醒目,立即说道:“回官老爷,我三人就是在前面准备打劫你们的强盗,被这位大人抓了回来。”杜发哑声说道:“严都头,给他们一点食物,三更半夜打劫的,谁也过得不容易。”严承德应道:“是。”当即拿来大饼分给他们。 叶大方、邓雪扬、马双三人站在火堆旁,手拿大饼,呆呆的一动不动。傻根道:“三位兄弟,愣着干什么,还不感谢这位黄大人,要是我出手去抓你们,不但没饼吃,没火烤,还要断腿折手什么的。“ 马双最是精滑,立即跪下磕头,叫道:“多谢各位官老爷不杀之恩,施食之恩,赐火之恩。”叶大方邓雪扬相互望了一眼,双双跪下道谢。傻根道:“都起来罢,吃完饼烤暖身子就回去,可不要让那边的兄弟等得心焦。” 马双最是大胆,立即站起来,边烤火边吃饼,说道:“多谢,多谢,一天多没吃饭,肚子已然饿得扁,当真是饥寒交迫啊。”叶大方与邓雪明站起来,没有吃手中的饼,邓雪明抱拳道:“黄大人,我兄弟仨落在你们手中,要杀要剐悉随尊便,何必假惺惺地玩弄我们?”傻根撇撇嘴道:“你这句话应在下跪道谢前说,现在说,是不是迟了点?”叶大方顿时语塞,邓雪明走上一步道:“你们想干什么,就直接说吧,男子汉大丈夫,何必绕来绕去?”傻根道:“看你们都是条好汉子,那就快言快语直说,你们回去跟老大转述我的话,杜为夫妇的命,还轮不到你们长蛇帮来取。”邓雪扬问:“杜为夫妇?”转头看向囚车。 叶大方脸色明暗不定,拱手道:“好,我回去和郑帮主说,至于如何决定,在下作不了主。”再次感谢不杀之恩,作揖告辞,拉上马双转身离开,马双叫道:“黄大人,穿心丸解药可以给我了吗?”杜发以脚在地下写八个字:“歹心不起,穿心不穿。”马双虽然不信,却不敢再出声讨要,一步三回头,眼光里全是乞求之意。 严承德望着三人背影消失黑暗之中,转身道:“钟大人(傻根化名钟六),放虎归山,怕是不太好罢。”傻根道:“严都头,你们先睡吧,这儿由我和黄大人来守就得。”严承德不敢再说什么,二十名官兵围着两大堆火,东歪西倒睡去。 杜发在两辆囚车中间生了一堆火,低头坐在火堆旁默默添加柴火,他不敢看向父母,生怕只要看上一眼,便忍不住要相认。 傻根站在道边,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禁不住又想起自己身世,我到底是谁,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爹娘他们还好吗?思忆数年前,自己被梁木重重一砸,才得从混混沌沌中清醒过来,伸手摸摸脑门,发现有一处凹陷,心道莫非上回砸得不够重不够狠,以致没能恢复记忆? 无几,前面道上亮起火光,有人持火把行路,临近看见四人持火把走来,其中三人正便是适才的叶大方、邓雪扬和马双,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膀阔腰粗,相貌十分威猛。那人扫了一眼营地,走至傻根跟前,抱拳道:“在下长蛇帮郑政,请问官爷尊姓大名?”傻根抱拳回礼,道:“在下姓钟,郑帮主,久仰,久仰。” 郑政将提手摇摆道:“久仰?嘿嘿,久仰个屁。”傻根一怔,郑政大笑道:“我长蛇帮偏隅一角,武功又稀松平常,出了英州地头,便再没人听过我们的名号,你说久仰,那不是太过违心吗,哈哈,哈哈。”他这一放声大笑,立将火堆旁睡梦中的众官兵惊醒,纷纷操起兵刃,站将起来。 傻根脸上不动声色,说道:“非也,非也,若不是长蛇帮郑帮主声名震胁岭南大地,李都督又怎会找你来帮忙?”郑政脸色大变,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随即望向囚车,问道:“囚车里的人是杜为夫妇?”傻根道:“不错。”郑政道:“我可以过去看看否?”傻根将手一引道:“请便。”郑政大步走近,杜发站起,背对囚车。郑政走近,细细看了一眼,突然叫道:“杜老板,真的是你。”杜为抬起头望着他,哑着嗓子道:“郑帮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政突然叹了一口气,转头对傻根道:“哎,只怪我没查清楚,糊糊涂涂便接下这桩买卖,杜老板为人讲义气重感情,救急扶危,名声向来不错,我们南粤黑白两道上的朋友都很是敬重,前几天才刚听说蒙冤入狱,没想到这么快便被押解至此处,好在钟大人及时阻拦,不然……嘿嘿。” 严承德这下总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这伙强盗目的不是求财,而是受人之托劫杀囚犯杜为夫妇!那是受谁之托?念头刚起,顿时全身被一股寒气笼罩,难道是李都督买凶杀人?把近十天发生的事前后梳理一遍,李都督绕过刘知府,以“阴谋造反、行刺皇上”的罪名直接将杜为抓拿,首闻时颇觉不可思议,第一个想法便是杜为被人陷害冤枉;本来这等案子,身为广东路知府的刘明亮大人有权审理,可他坚持不审,非要送上京城交给大理寺审讯,这当中便透着种种诡异之处,如今再听钟大人郑帮主对话,已十有八九肯定李照要置杜为夫妇死地。虽然今晚劫杀之事完满解决,但至京城路程还甚远,途中不知还将会有多少回强杀暗刺!本来以为此趟行程纵然艰苦,却无性命之忧,那知却是大大失算了。 傻根道:“郑帮主,那你的意思是?”郑政大声道:“还有什么意思,这单买卖我不干了,大方,回去跟众兄弟说,即时启程,打道回府。”叶大方道:“是。” 傻根道:“多谢郑帮主手下留情,不知回去之后如何跟上面交待?”郑政道:“我们技不如人,没办法完成任务。”傻根道:“郑帮主意思是,只要能战胜我们,就会下手对吧。”郑政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只可惜我长蛇帮全体出动,也不是两位的对手,我们有自知之明,先行告退,哈哈,哈哈。”将手一挥,转身离开。 长蛇帮走后,后半夜平安无事,天色刚朦朦亮,众人便即动身。落在队伍后面的傻根与杜发商量:“李照这回失算,必然不甘心,定会再有安排,后面的杀手只怕会愈来愈强,咱们可得小心在意。”杜发道:“傻根,你有没有想过,李照为什么会派长蛇帮这种三流货色来截杀我爹娘?”傻根道:“呃,他本来叫南门来风出手相帮的,难道是南门来风没答应他?”杜发摇摇头道:“有这种可能性,但是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是,咱们提早出发,给了李照一个措手不及。”傻根侧着头道:“你的意思是李照还未准备好?”杜发道:“没错,你想想从我家被抄开始算,只过得十日,也即是刘伯伯接手的第三天,爹娘便被押解上京,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按常理说,从刘伯伯将案子上报开封大理寺,再至接到大理寺的公函,一来一回,就怎么加急也需时二十三日左右,再到押送我爹娘出发上京,起码也得一个月后。”傻根笑道:“那是说李都督完全没有准备咯,因此只好临时安排长蛇帮的人追来劫杀咱们。” 杜发点了点头道:“现下我最担心的便是李都督发现其中的破绽,直接调动禁军来抓咱们,那我就别无选择,只好按你的提议监守自盗,把爹娘救走。”傻根道:“发哥,我认为你无须太过担心,刘大人既然接收了伯父伯母,那什么时候押送出发,便是由他这话事,李都督又那里有权管呢,再说当中需要什么手续,需要多长时间等,李都督就未必清楚。” 两人商量来商量去,皆认为越快至开封越好,以期尽量减少李照筹备、安排杀手的时间。傻根拍马上前,对严承德道:“严都头,昨晚的事你也看到了。”严承德正心神恍惚,听傻根这么说,立即应道:“是,都看到了。”傻根道:“敌人安排下的杀手,不单只为对付杜为夫妇,连咱们也不能幸免于难,这个你可清楚罢。”严承德道:“请问钟大人有何对策?”傻根道:“如果你信得过我们,就按我们的吩咐去做。”严承德素知李照心狠手辣,昨晚若不是两位京城来的大人出手,自己和众下属早成异地亡灵,对傻根和杜发已是言计必从,当下道:“属下愿以两位大人马首是瞻。”傻根道:“好,咱们立即加快脚程,在前面的桂阳监(今湖南郴州)买齐马匹,改步行为骑马,全速进发。” 众官兵都知危险,听得长官下达的命令,立即来一个急行军,本来须时两个时辰的山路,硬是大半个时辰便走完。杜发出门前带了不少银子,自己掏钱把市集上十六匹马,不管好马劣马,老马少马,一古脑儿全买下来,更沿街高价购买,不多时便凑齐二十匹马。傻根又对严承德道:“杜为夫妇虽坐马车,可走得不快,拖了咱们的后腿。”严承德道:“钟大人有何好提议?” 傻根道:“扔下囚车,让他们骑马好了。” 第281章 水鬼 严承德微一犹豫道:“解开手脚缚绳,不怕他们趁机逃了吗?”傻根道:“看他俩有气无力的样子,你觉得他们会逃吗,就算逃,能逃得出我俩的手掌心吗?丢了囚犯,我们比你的罪责更大。”严承德想想也是,便点头答应。叫下属将囚车劈得稀烂,点着火烧成灰烬。 杜夫人不会骑马,杜发便让出坐骑,让父母同乘一骑,自己改坐拉囚车的官马。安排妥当,二十四人即时上马驰骋。为避免留下踪迹,严承德遇城不入,绕道而过。众人饭食都在马背上进行,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一路急赶。这着甚是见效,一路顺风顺水,从郴州至衡山,过湘潭、长沙县,再至汩罗,路上都没遇到什么意外,不到三天,众官差和杜为夫妇已站在岳州城浩瀚宽阔的长江边上。 二十四匹马日夜不停赶路,皆是疲惫不堪,又要乘船渡江,杜发索性贱卖了它们,等过了江再买过。上了大渡船,望着江岸渐渐远离,各人都长长松一口气,站在船板上观看长江水天一色的雄伟气象。杜发向船家讨得一壶热茶两只杯子,让严承德拿去给杜为夫妇喝,杜为夫妇接过茶水,感激眼光射过来,杜发立即背过身子,不敢正面相对。 严承德道:“广州至开封,如果走官道,皆是选择于鄂州渡江,咱们偏偏不走大道,让他们在路上拦一个空。过了长江,下一站就是江陵府的玉沙县,再往北便是仙桃镇,过了汉江,离开封便不远。”傻根道:“严都头,你知道得倒挺多,经常走这条路吗?”严承德道:“没,只走过一次,对了钟大人,你们南下时是走那条官道?”傻根那知道有什么官道,随口说道:“我们就是在鄂州过的江,咳咳,严都头,说说你军中的趣事来听听罢,一定很有意思。” 严承德本是健谈之人,此时身在船上,要着急赶路也由不得自己,身心得到放松,听得钟大人要听有趣之事,立即侃侃而谈,从江南讲到塞外,天南讲到地北。 其时天阴若晦,四周水气骤然升起,江面上一团团白雾罩在滚滚碧波之上,放眼不尽,令人胸怀大畅。过了大半个时辰,阴云吹散,太阳露出半张脸,照得江水中金蛇乱舞。忽见船尾一艘小舟张起风帆,追随驶来。其时吹的正是南风,那小舟的白色布帆吃饱了风,快速逼近。白帆上绘着一条青色的鳄鱼,再驶近时,但见帆上鳄鱼张牙舞爪的,甚是威猛。众官兵纷纷谈论:“怎地在帆上画一条鳄鱼,这可奇怪之极了!难道是什么帮派的圣物?”严承德道:“长江上的鳄鱼又叫鼍,以鼍为像征的帮派,那可没听说过,若说不是帮派的旗织,谁个渔民有那个雅兴在帆上绘这么一条水灵水灵的大鼍?啊唷,钟大人、黄大人,咱们可得小心,这艘船上的人怕是要来跟我们为难。”杜为脸色一变,问船家道:“老板,这艘小舟是什么来头,怎么透着这么怪异的气息?” 那船老板脸上大有惊恐之色,说道:“这是河龙派的旗织,近几年来已甚少在江面上出没,今日不知何故却突然出现?”杜发问:“河龙派,那是怎样的一个门派?”船老板见小舟越驶越近,显然是冲着他们而来,颤声道:“河龙派的人专……在江上杀人越货,抢劫过路客商,糟……糟了,客……客官,他们是冲着你们而来……”傻根想起月芽岛上的巨龙,心想任你是巨蜥还是鳄鱼,抑或是河龙,碰上我都得倒大霉,当下便安慰道:“船家无须紧张,他们明知我们是官差,要是还对我们起意的话,定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小船片刻间便追了上来,与渡船相距二丈,一拍而行,船中隐隐有梵音传出。声音空灵,发音古怪,无一字可辨,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讼又像歌。突然声音一转,曲调低转放缓,柔情轻松。船上一众官兵本想着要有一场剧斗,却不料对方看起来并无恶意,反像是要和他们谈心传情一般。杜发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大伙儿要注意。” 过得一会,乐声止歇,船蓬里钻出三个身穿黄袍的人来,头一人身材高大,一头乱发披肩,头顶脑门光秃,额头上箍一个铜圈,满脸乱糟糟的粗须,约莫四十来岁年纪,手拿一根紫色铁杖,杖头挂满金铃,一顿之下发出钉铃当啷清脆悦耳之声。身后二人相貌怪异,一人如竹竿般瘦高,疑似一阵江风吹来便能将之吹下海,拿着一柄又长又大的戒刀,那刀身比他腰腰还要宽阔;另一人中等身材,双眼无神,肤色苍白,嘴角下垂,一脸病容,整个人看起来如是个瘫痪在床十年以上的病鬼,这人手中拿了一双钢圈。只见头陀牛眼圆睁,向渡船上的人扫了一圈,嗡声嗡气道:“杜为夫妇在船上吗?”江面上虽然风大,但他发出的声音钻入各人耳中,仍如便在耳边呼喝,震得各人耳鼓生痛。 船上傻根等都没有回答,头陀连问三回,仍是没有人回应,都傻乎乎看着自己,禁不住怒气冲天,将铁杖一扫,暴喝一声道:“你们都聋了吗,还是全都是哑佬?” 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各人虽然看着他说话,却也都被他这一声中气十足暴喝吓了一跳,耳中如遭落地雷,轰隆隆响个不停。 严承德缓过气来,终于开口说话,道:“大师是谁,江中相见,有何贵干?”那头陀粗声说道自己叫耶律届宁保,是青海雪山堡阿依莲神玛尔巴的首席大弟子,身后两人是他二师弟没野藏车,三师弟阿伦阿旺美,江上求见,实为邀请杜为夫妇至雪山堡上一聚云云。严承德道:“耶律大师,杜为夫妇是朝廷的钦犯,有造反行刺皇上之嫌,现下上京受审,罪行未定之前,绝无自主行动之权,恕不能应承。” 耶律届宁保哈哈大笑道:“我师父听说杜为脸相圆润,天庭饱满,与我地藏佛颇有法缘,有心见之,急命我无论如何要请他夫妇前往相见,论谈佛法,还请官老爷赏个薄脸,让本陀带走。”严承德道:“大师,不管怎样,杜为须得上京受审,赏不赏脸,非小官说了算。” 耶律届宁保说得几句已失去耐心,怒火上冲,铁杖一顿般板,金铃发出清脆响声,暴喝连声,威胁要将船上的人全都杀了丢进江里喂鱼。 傻根在两人说话扯皮之际,把杜发拉到一边,低声道:“此人内功深厚无比,两名师弟亦非凡手,要是他们跳上船来,便你我联手,也不是他们对手,须得当机立断,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发哥,你先拖住他,我下水凿穿他们的小舟,你一得信号,立即摆舵顺水而行,迅速远离小舟,如果接不上我,那便在对岸相候。杜发情知形势急迫,那管他手段卑劣与否,点了点头,待傻根在渡船另一侧悄悄下水,立即走到船舷边上哑声道:“耶律大师,杜为夫妇造反行刺之案,其中疑点重重,我瞧多半是被人嫁祸栽害,经大理寺吴大人审查清楚,一定可还他清白,回复自由之身,到时大师自可邀请他夫妇至青海一游。京城乃富庶之地,人间繁华,花花世界,举世无双,何不流连观光,静待案情水落石出?” 耶律届宁保见来了个说得上话之人,粗声粗气道:“这位官老爷是谁?”杜发道:“在下大理寺断丞黄少。”耶律届宁保拱了拱手,说道时间紧迫,须得先请杜为去青海面佛,随后再回京受审不迟,杜为没有当场拒绝,问其何故,突然耶律届宁保背后那个病夫阿伦阿旺美阴声细气道:“大师兄,人家吃粮皇的,怎可能将朝廷钦犯拱人让手,失职之罪,怕不是简单这么革职。”语序颠倒,声调怪异,这吐蕃人汉语显然还没学到家,船上的官兵一半听得发笑,一半听得不知所云。 杜为暗暗注意水面,口中说道:“非也非也,大师言所差矣,若是你们讲得有道理,我们也并非冥塞之辈,岂会不听?”那瘦高汉子没野藏车尖声尖气道:“该死的宋人比猪还要狡猾百倍,须防诡计,大师兄,实不必费唇舌,费刀便是,没了脑袋的宋人,才最老实的宋人。”说完一扬手中戒刀。阿伦阿旺美接口道:“皆杀之,便没唇舌,清静落得。”耶律届宁保将铁杖重重一顿道:“听到我两位师弟说话没有,船上的朋友,若是你们不乖乖送上,那可别怪我三兄弟动手抢人,将你们杀个精光。” 严承德怒道:“这里是宋国地盘,岂能任由得你三个番人胡来!”没野藏车尖声笑道:“你们这些汉猪,老子一路上已不知杀了多少条,杀汉人,比杀猪还简单。”阿伦阿旺美咧嘴道:“再啰嗦,血洗渡船,抛尸凿船!” 严承德骂道:“你们不知天高地厚在大宋国胡作非为,报应很快就会降临头上。” 阿伦阿旺美阴气沉沉道:“我们多了去杀的汉人,没有八百,也有一千,却从来未见降临头上报应。” 杜发道:“三位大师稍安勿躁,一切有商量,有商量。”突然一指小舟后面叫道:“咦,你们背后那东西是什么,有水鬼,水鬼啊。”耶律届宁保三人惕然心惊,立即转头去看,船旁白浪翻滚,并不见有何异常,待得回过头,发现渡船船头已然转东,顺流而下。耶律届宁保自知上当,怒不可遏,哇哇大叫,立即下令道:“调转船头,快追,快追,追上杀他汉猪一个精光!”这时船蓬中又钻出三个精壮汉子,一名独眼汉子道:“有人在船底搞鬼。”另二人连衣服也不脱,“扑通”“扑通”两声跳进冰冷的江水之中,瞬间失去踪影。 没野藏车问发生什么事,独眼汉子道指了指船板,说道船底被人拿刀捅了两个洞。顺指瞧去,只见江水咕咚咕咚从破洞中涌上,霎时间已有一指之深,雪山寺师兄弟三人脸色顿变,齐声叫道:“快堵上,快堵上,俺们都不会游泳。”独眼汉子道:“放心,有我们在,小船沉不了,你们三个赶紧帮忙往外孚水。”说完除下身上衣服,分塞两个窟窿,减缓进水速度。可是这边刚堵好一个,旁边又有一刀捅出,跟着再有一刀捅出,转眼间又多了两个洞,江水涌得更猛。独眼龙心下奇怪,两位伙计这是怎么了,为何还让水底敌人大搞破坏? 河龙帮常年活动于长江上,掌扒划游潜钻无所不熟,水性极好,水下功夫自认江上第二,而让他们自愧不如的第一便是舟上白帆所绘的青鳄“鼍”了。管他陆上武功天下第一,到了滚滚长江水面之下,还是得向我河龙帮俯首称臣。因此独眼汉子见得两个伙计不但没将敌人抓捕上来,反而任之破坏,心中怒火顿生,骂道:“去他奶奶的熊,两个正龟娘养的王八蛋。”对耶律届宁保三人道:“你们稳住,不要害怕,我一会儿上来。”跟着又是“扑通”一声跳入了长江钻入船底。 三名船夫一下没了踪影,小舟在江面上打转,江水越冒越多,舟上三人已无处可躲,只能站在水里,独眼汉子让不害怕,可他们怎能不害怕,即时乱成一团。耶律届宁保叫道:“师弟,师弟,我不会游泳,怎么办,快想办法。”没野藏车比大师兄更加害怕,双脚在冰冷江水浸泡,寒意一阵一阵涌上心间,尖声叫道:“大师兄,我要死了,我们回不去雪山寺,师父,师父,你快来救我啊!”小舟摇摆,自觉站不稳,蹲下伸双手紧紧抓实船舷。 第282章 水葬 那阿伦阿旺美倒是比两位师兄要沉着些,以死不断气的语调道:“没关系,大师兄二师兄莫要镇静,要惊慌些,一定要惊慌。” 片刻慌乱过后,耶律届宁保镇静了一些,拿起铁杖对准船洞猛然顿下,随即抽起,跟着又对另一孔洞戳下,欲将水里可恶的家伙砸伤砸死,这一次铁杖没入船洞过半,抽将出时发觉船下有一股劲力紧紧抓着铁杖往下拉,耶律届宁保猝不及防下还险些扑到水里。他哇哇大叫,当其时力贯双腿,马步扎紧,顿时全身稳如磐石,双手抓紧铁杖使力拉抽,口中大叫道:“看看谁的力气大。”岂知铁杖下面的劲力突然消失,收力不及的耶律届宁保仰天后摔,这时候他苦练三十年的内功根基终于派上用场,双腿欲离开船板时陡然运动雪山寺独一无二的大雪崩山功,急使一个千斤坠把身子硬生生压下,整个人岿然不动,双腿如被钉在船板上,但见他全身肌肉虬结,须髯俱张,长发炸起,浑然一个再世黑张飞。可他的威风只存在短短的一息之间,“喀嚓”一声传来,其身猛然下沉,冰冷江水淹至胸口。原来小舟船板抵受不住他千斤坠千斤之力,木板从脚下折断。 耶律届宁保下半身已钻入船底,所幸上身横粗,得卡在船板间,才没令得整个人沉入江中。下身冰冷感觉那么真切,一股莫名恐惧袭上耶律届宁保心头,慌乱中忘记自己身怀绝世武功,只高声叫道:“师弟救我!快把我拉起来,拉起来,拉我起来啊!”阿伦阿旺美与没野藏车顾不得害怕,一人抓一条手臂,使力将他拉扯上来。江水从大窟隆中呼呼涌入舱中,小舟下沉速度更快。 再说独眼汉子跳入江中,一头猛扎潜于小舟下,眼前一幕差点令他呛入一大口水,先前入水的两位兄弟每人一条手腕被一名军官左手扣着,漂漂浮浮荡于水中,不知死活,而就在此刻,刚好见到那胖头陀耶律届宁保踏破船板沉下。 那军官见着他,睁眼提刀向他挥舞恐吓。独眼汉子勃然大怒,从怀里取出一把两刃窄刺,潜近向那军官刺去。那军官正是傻根,他没和独眼汉子纠缠,将左手一松,最先下水的两名汉子立即随水流飘走,傻根刀尖朝他们一指,随即调头往江边游去。独眼汉子稍稍犹豫一下,是追那军官,还是去救兄弟,抑或留下来照看三位“贵宾”?想起那头顶上三个家伙侮辱大宋子民是猪,咬一咬牙,立即向两位兄弟飘走的方向追去。 滚滚长江江面上,一艘小舟打着转渐渐沉没,船上的三位大师鬼哭狼嚎,一人兀自有气无力叫道:“惊慌,莫镇静,惊慌,莫镇静。” 众官兵远远望见小舟沉没,齐声欢呼,拍手相庆,严承德忽然问:“钟大人呢?”杜发指了指长江,没有说话。严承德呆了一呆,叫道:“是钟大人弄沉了番僧的船,是钟大人弄沉番僧的船。” 杜发让船家调转船头,缓慢渡江,以期让傻根追上,可直至泊于江岸码头,亦不见傻根身影,杜发心中不禁有些担忧。下了渡船寻找片刻,严承德道:“钟大人没在岸上,钟大人还在长江中!我们快回去找他。”说完眼望杜发,语音中竟然带有一丝哭意。押解杜为夫妇上京途中,虽然“黄大人”“钟大人”皆不爱说话,但他俩武功高强,足智多谋,严承德早已将他俩视作救命稻草,此时路途还未过半,少一条主心骨,如何能不让他害怕担忧? 一名官兵道:“江水湍急,刚才凿舟之处离江岸又远,不知钟大人能不能游回来?”另一名官兵道:“天寒地冻,江水刺骨,常人便半柱香时间也受不了,钟大人又不是鱼,我瞧他九成已经……”话还未说完,突然“啪”的一声大响,严承德狠狠一巴掌刮在他脸上,怒骂道:“放你妈的臭狗屁,擦干净你的乌鸦嘴再说过。”那官兵抚着半张火辣生痛的脸庞,连连应道:“是,是,我这张嘴是乌鸦嘴,胡说八道,说什么都不灵。” 杜发望着滔滔江水,随着时间流逝,心下第一次感到恐惧,官兵们说得不错,先不提江心离岸边起码有二里多路,水流急湍,单单江水冰冷刺骨一条,已能送了傻根上西天。杜发曾下过万燕洞中的冰泉潭尝试为师父捉千鲺鱼,初下水时还不觉怎样,可在水里呆上一刻钟后,全身冰冷异常,手脚不听使唤,脑子更是一片空白,不得不迅速出水运气抵抗,眼下长江水和洞中冰泉潭水温度相近,此刻距傻根下水将近有一个时辰,他如何可以躲过低温症的侵袭? 一向镇静的杜发,此时也急得在岸上踱来踱去,众官兵都不敢说话,严承德则不时唉声叹气,祈求老天爷保佑“钟大人”安全回来。 杜为一路得钟黄两位京差照顾,心中甚是感激,见得各人脸色凝重悲戚,便道:“黄大人,钟大人吉人有天相,一定会回来的,相信我,我看人很准。”杜发点了点头,侧身对着他,眼光在下游来回搜索。杜为又道:“一路之上,有人花重金买我夫妇二人之性命,全凭两位大人机智聪敏,一一化解,杜为心中感激不尽,只是你们路上虽拼了性命保护,但到了京城,以某人巨大的能耐,我夫妇一样在劫难逃,与其上京定罪,连累一家老小,还不如现在就让他们要了我的命,让此案就此终结,以挽救自我而下的一大家子。”杜夫人看着杜发身影,说道:“黄大人,钟大人若为保护我俩而出事,更增添老身心中不安,等得钟大人平安归来,你们就别再为我夫妇而操心,天命如此,如何能不低头。” 杜发双眼含泪,那里敢看向母亲。自被押上囚车后,杜夫人全程沉默,脸容一天比一天憔悴,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整天只是发呆,杜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然而他却不敢流露出半点真情,连眼神上的关怀也是不敢。此刻听得母亲开口对自己说话,一眶眼泪如何能够再忍隐,转身面对大江,让眼泪如雨落下。如是自己受难,便是再痛苦十倍也不流泪,年初在佛山黑云堡,和傻根两人被李恒远折磨得奄奄一息,几近丧命,他都没有喊过一声痛,掉过一滴眼泪,可是,此刻受折磨的是生他养他的双亲,他,可以身受千万种酷刑,却看不得父亲母亲受到半点的伤害。 不管如何,一定要洗清双亲身上的污名! 泪光之中,他似乎看到江面上有一黑点,似是一个人头在晃动,禁不住喜呼叫道:“钟六,钟六!”众人一听大喜,眼光都看向长江,可滚滚浊浪当中,那有钟大人的身影?杜发又叫道:“钟六,钟六,钟六,钟六!”最后一声已有点声嘶力竭的感觉。 众官兵看着杜发近乎痴狂的模样,心中隐隐生痛,更为前面的道路而迷惘担忧。 突听得背后传来一人大笑的声音,“哈哈,黄大人啊黄大人,你可真厉害,眼睛明明看不到我,去能感知到我到来,佩服,佩服啊!” 堤岸上的众人一听,无不喜出望外,齐齐转身,只见堤坡下一人正走上来,赫赫然便是那钟六钟大人! 片刻之间傻根已上了堤坝,见着众人眼光齐刷刷望着自己,又见杜发脸上有泪痕未干,禁不住大为奇怪,问道:“黄大人,你怎地流泪了,不会是担心记挂我,害怕我撇下你们不回来罢,哈哈,哈哈,搞笑,你太搞笑了。”杜发脸上一红,道:“我流泪。开什么玩笑,堤上风大,有沙子入眼。”傻根嘿嘿一笑道:“沙子入了左眼还是右眼?”杜发道:“双眼齐入。”傻根怕露出马脚,不敢再取笑杜发,手指堤下的大群马匹,哈哈一笑道:“我遥望渡船缓慢,心想不如去市集上把马匹买回来先,本来还准备给你们一个惊喜,却不料让料事如神的黄大人识破,当真索然无趣之极。” 杜发一腔忧愁被江风吹光,喜意盈盈,笑问:“钟大人,你游得那么快!怎好像不怕低温?”傻根又是嘿嘿一笑道:“怎么,你忘了瘦虎之事么?”杜发豁然醒悟,连声称是。 笼罩在众人头顶上的愁云惨雾被傻根这么几声爽朗笑声赶走得无影无踪,连一度消沉的杜为夫妇也振作起来。 严承德喜上眉梢,问道:“买这么多马,得花许多银子罢。”傻根扬了扬手中的一只金铃道:“头陀铁杖上一共有十二只金铃,现下只剩下一只,具体是多少两银,还真不好算。”严承德又惊又喜,道:“大人你把那耶律秃驴的铁杖抢过来了!那三个家伙怎么样了,有没有逃出生天?”傻根脸上神色凝重,目光下沉,长叹一口气道:“都喂江中的王八去了。”众官兵本以为会听到他说都逃走了之类的话,还害怕他们转瞬追来,岂知傻根话锋却是急转直下,所料未及,呆得一呆,欢呼声如雷鸣般爆发出。 傻根道:“一个契丹人,一个吐蕃人,一个西夏人,不在当地养牛养羊发家致富,却跑来大宋腹地闹事,如今好了吧,成了八哥口中粮食。”说完摇头叹息。 杜发问:“你怎知他们分别是契丹人、吐蕃人、西夏人?”傻根道:“听名字就能分辨得出,怎么,你们都不会分?”杜发与严承德一起摆头。杜为道:“钟大人,你去过上述三国吗?”傻根道:“没有,没有,自我记起事之后没去过。”心中也奇怪,怎地自己如此肯定,莫不是少时去过? 二十四人过了江,丝毫不停留,径直北上。杜发坠后对傻根道:“我们一路走得这般快,行程却仍然被李照知悉,傻根,你看其中有什么梗棍?”傻根道:“我们当中有奸细,毫无疑问。”杜发道:“没错,此人不除,余下之路途难得安宁,你可有怀疑对象?”傻根脑袋微微摆动,双腿一夹坐骑,追上队伍,把严承德拉下,将两人心中疑虑说了,严承德开始并不认可,说道这十九人都是跟自己混了多年的兄弟,怎可能背叛自己,可细想之下觉得傻根说得有理,一股愤怒之情骤然涌上心头,低声怒骂起来。傻根道:“严都头,先别忙着怒气,你这十九个出生入死的兄弟,可有觉得那个最是可疑?”严承德怔了一会,低下头道:“没觉得谁人特别异常。”傻根道:“那便多加留意,得要不动声色。” 日落后,众人于路边荒祠吃饭歇息,祠堂内外周边,树高草密,阴阴森森,附近山包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坟冢,夜枭叫声时不时传来,听得各人心中发寒。庚时二刻,天空中飘起了雪花,无人添柴的火堆早已熄灭。万籁俱静中,突然有人大声叫唤起来:“有鬼啊,有鬼啊,这祠堂有吊死鬼!”睡在地下的二十名官兵一惊而醒,纷纷站将起来伸手乱摸乱拉,有人叫道:“快点火,快点火!”这一言提醒了大伙儿,顿时便有人拿出火刀火石,嚓嚓嚓,嚓嚓嚓,火苗生出,可不知怎地却又马上熄灭,连续几回都是如此,无缘无故点不着火,那是怎样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众人更加恐惧,忽然黑暗中吱的一声,破败祠堂木门被轻轻推开,阵阵阴风呜咽着吹入,众士兵什么也看不到,悚然惊心,战抖着挤成一堆。 一道白色身影飘进来,接着一把拉得长长的凄利声音响起,“舌头,我的舌头不见了,是那个天杀的家伙偷了我的长舌头?嘿嘿,一定是你们这些死鬼偷的,快给我还回来。” 那道白色身影慢慢向众官兵逼近。 第284章 拈花 吐蕃佛教尊称他为大宝上师、乌仗那宝,宁玛派的祖师,通称莲花生。 宁玛派是吐蕃佛教的重要宗派之一。“宁玛”意为“古“或“旧“,宁玛派即古派或旧宗派。宁玛派取名为古派或旧派,主要是它继承了从“前弘期“流传下来的密教思想以及相关仪轨,俗称“红教“或护法“红帽派“,此是依据宁玛派僧侣头戴红色僧帽而命名的俗名。宁玛派认为,该宗派的教法仪轨等均传承于吐蕃佛教“前弘期“的莲花生大师。因此,宁玛派便成为藏传佛教诸多宗派中历史最为悠久的一支派别。早期的宁玛派采取师徒和父子相传的传教形式,到公元九世纪后期,灵童转世的传承方式已是初具雏形。 宁玛教前任佛陀圆寂前,聚集玛尔巴师父卓弥·释迦意等一众弟子至藏经阁,说道他死后会重新投胎降临人世,你们把灵童找到然后推举他为佛陀。众雪山寺弟子谨记佛陀嘱咐,于其死后第四年起,在青藏高原上寻找转世灵童,历四十余年无果。有一天,卓弥·释迦意将大弟子玛尔巴召至病床前,说道:“昨晚我作了一个梦,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照亮雪山。醒后,我冥思苦想,终于知道为何灵童经年不现,只因我们走进了误区,局限于高原上寻找,以至坠入困境。”玛乐巴心下奇怪,问道:“师父,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梦之有何奇怪?”卓弥·释迦意道:“太阳每日自东方升起,而我却不能从中悟出禅理,枉我一生深研佛法,如今无果而终,实是报应。你即日起前往东土大宋游历,为我宁玛教寻找转世灵童。”玛尔巴道:“可是师父,大宋都是汉人啊,转世灵童怎可能在藏人之外出现?”卓弥·释迦意摇摇头:“玛尔巴,难道你还要走我的旧路,咱们祖师莲化生是那里人?”玛尔巴道:“莲花生大师是天竺人氏。” “说得对,我们又是什么人?” “我们是吐蕃藏人。” “佛有分国界吗?有分男女吗,有年纪、贫富、尊卑之分吗?” “师父,佛不分国界,不分男女,不分年纪,不分贫富,不分尊卑,心中有佛,皆是佛家弟子。” 卓弥·释迦意混浊的双眼盯着玛尔巴,问道:“那佛陀在你心中为何有民族国家之分?” 玛尔巴呆了一呆,没有说话。卓弥·释迦意叹了一口气道:“何时参悟透禅理,何时便去东土大宋罢。”说完闭上眼仙去。玛尔巴跪在师父身前,七日七夜方始醒悟,第八日上,他修书一封给范摇光,信中言称自十五年前一别,久未闻音迅,颇思益友,即日前往大宋一游,登门拜访,并在信中透露师父交待下来的任务,望其多多留意。 再说身在广州的李照截杀杜为未果,收到飞鸽传书讯息,得知杜为上京行走路线,要从岳州渡江,想起阿依莲神刚好身处岳州,便军鸽传书岳州太守文莒南,由其捎口信玛尔巴,顺口捏造称,经暗访明查,朝廷钦犯杜为颇有佛缘佛相,其宅夜有金光发出,屋顶天空常现霞光万丈,极有可能是他雪山寺苦寻的转世灵“童”。玛尔巴收信大喜,即派三大弟子前往江中拦截,未料杜为未能带回,连三名爱徒也失去踪影消息,当下他便打消南下打算,沿途追踪杜为至二道坎。 杜为道:“敝人僻处南疆,与贵国吐蕃远隔万里,既不信佛亦不入道,乃无神论者,怎会是大师口中的转世灵童?” 玛尔巴道:“每一任佛陀,在未开智之前,皆是万千凡间一粒微尘。杜施主,让我看看你手掌。”杜为伸出手掌,玛尔巴握起端详一番,举右掌于胸前,神态庄严肃穆,口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手掌肉厚指粗,掌纹纵横交连,与本教上一任佛陀神似,杜施主既与我佛有因缘,请便随我而去罢。”杜为道:“大师,在下为人陷害,冤屈未雪之际,这顶着污名的肮脏之躯那也不去。” 玛尔巴道:“阿弥陀佛,杜施主此言差矣,身正名自清,又何必在乎那外人看法,况且大理寺未必能给你洗清污名,依小僧看,此行北上凶险殊甚,实不该前去。”杜为凛然道:“有劳大师担忧,命运由天不由己,在下早已看透,杜为愿意受那铡刑之罚,也不愿身披污名苟活于世,更不愿我子孙万代活于骂名之下。” 玛尔巴长叹一声,脸色缓变,默然半晌,才道:“杜施主可知,我雪山寺为寻找转世灵童,花费多少年光阴?坦然请之,既不应允,唯有用强,还请见谅。”说完伸手扣住杜为手腕。杜为不动声色,道:“请问莲神,难道你已认为我便是那转世灵童?”玛尔巴道:“是不是,不由我说了算,须得请回雪山寺由十二位大师鉴别认定。”杜为道:“若是在下不愿去呢?”玛尔巴道:“施主,选取灵童为国之大事,个人意愿微不足道,由不得施主意愿。”说完拉着杜为便走。 杜发跃至玛尔巴身前,躬身道:“莲神将钦犯带走,叫我们如何向吴大人交待?”玛尔巴道:“好说,好说,黄大人,请你回去禀报吴大人,杜施主乃我吐蕃国贵宾,请看在贵我两国关系上,免除杜施主罪役,将来我国必派使者前往开封谒见神宗皇帝,阐明事由,此事两位大人倒不必担心。”杜为道:“非也,非也,我杜为自认无罪,何来免除罪役一说?”玛尔巴微笑道:“杜施主何必执着于字眼,若是你心怀芥蒂,大可继任掌教后,领兵讨伐宋境,宋国北与契丹有战事,西有西夏侵扰,若西南再多我吐蕃国的大兵压境,相信韩琦老儿必会厚礼相赠,软语相求,连道误会之同时,定要严厉惩处陷害忠良的奸侫,那时不仅可正声名,更可扬眉吐气一雪前耻。” 阿依莲神玛尔巴竟然将寻找转世灵童之事上升至国与国关系的高度,实是大大出乎三人的意料之外,杜发抱拳道:“莲神妄顾贵我两国良好关系,于大宋国腹地,强抢我宋人,言行骄矜自大,目中无人,或致使两国陷入纷争之中,此可是朋友该有之举?” 阿依莲神玛尔巴单掌竖于胸前,道:“于朋友不义之举,本僧从不屑为,但于我国有益之事,本僧可将个人声名置之不顾。” 傻根道:“莲神大师,人与人相处需要互相尊重,国与国交往同样需要,你将我国朝廷重犯带走,势必引起贵我两国的外交纷争,将来兵戎相见也未可知。”玛尔巴哈哈一笑道:“纷争事小,兵戎相见亦非大事,但吐蕃国不可一日无佛陀,无论杜施主是否就是我们寻找的转世灵童,本僧都得带回去鉴别认证。”傻根道:“莲神大师言过其实,贵国无佛陀已不是一日半日之事,如何说得上不可一日无佛陀,再说,贵国贵教怎可重用一个身负逆反罪名的囚徒?莲神明知杜为受人陷害,何不助他洗刷冤名之后,再行邀请?以清白令名之躯,担任掌教方可名正言顺,得万民拥戴。” 玛尔巴道:“贵国官场关系错综复杂,黑暗腐败,高层昏庸无道,下层糜烂臃肿,文官贪财,武官贪生,要想洗清杜施主身上污名淡何容易?我等自知杜施主清白即可,何须在意邻国生搬硬造的罪名?自来正直君子易遭人污蔑,我国人民眼睛雪亮,岂会受到蒙蔽?此层钟大人倒是过虑。” 傻根道:“莲神大师所说未免以偏概全,大宋国固有奸臣小人和贪生怕死之辈,但绝不乏清官勇士,若朝中奸臣当道横行,自有人不畏强权冒死站出来进谏;若外敌压境,定会有人挺身而出,身率士卒,以身挡车,适才大师恐吓,言称吐蕃将发兵侵我国境,以逼我军民臣服,在下二人耳中听来,未免觉得贵国君臣夜郎自大,堪比井底之蛙。” 阿依莲神玛尔巴双眼一瞪,随即仰头大笑,声震屋瓦,毕,如电目光射向傻根和杜发,道:“贵国如有能人,燕云十六州为何经年要不回,又为何在战争胜利之下与败方辽国签署丧权辱国的澶渊之盟?贵国国力雄厚,经济发达,环宇之内,苍穹之下,无国可及,却又为何边境常遭西夏大辽侵扰而无法平息?本僧眼光有毒,预估不出百年,你大宋便会亡国,汉人偏居南方一隅。”杜发冷冷道:“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大师预计的只是趋势,并不是眼光有毒,按在下推算,贵国吐蕃,两百年后,将与我中原融为一体,无分彼此。” 玛尔巴双眼寒光一闪,脸上阴云密布,但片刻之后,回复怡然神情,淡淡道:“将来的事,谁能说得清。两位大人,就此别过。”说完拉着杜为的手飘然出门。杜为全身酸软,毫无抵御之力,踉踉跄跄下了楼梯。杜夫人在后惊惶叫道:“老爷,老爷。”凄凄戚戚跟着下楼。 傻根与杜发双双从窗户跃下,拦在玛尔马身前,杜发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大师抢我国民,可有将我宋朝瞧在眼里吗?”玛尔巴道:“从不将。怎么,欲以螳螂之臂挡车?”杜发道:“在下不自量力,要请大师把杜为留下。”玛尔巴双眉一扬,话不多说,抬臂挥出,一股深厚劲力向二人逼将过去。 那劲力带着一道疾风迅猛扑来,傻要与杜发齐齐运力抵抗,却那里抵受得住,情不自禁退后五步,站定后一人拔剑,一人抽刀,齐声道:“在下二人不才,要向莲神大师讨教。”玛尔巴岂会将两个当差的后生瞧在眼里,把杜为交到随从手里,说道:“本僧看二位举止言行不俗,绝非凡物,不欲伤了性命,只是外人尚且看重尔等性命,自身又何不敝帚自珍?”傻根道:“自来汉家不乏英雄儿女,大师欲将杜为带走,那便从我二人尸身上踏过罢。”玛尔巴哈哈大笑,道:“英雄历代皆有,可惜你们两个还不算。”杜发道:“是不是英雄,可惜也不是由你说了算。”纵身跃前,挺剑刺出,剑到中途,剑尖下压,改指玛尔巴下腹。 玛尔巴岿然不动,只见他双眼看着使剑的杜发,脸露微笑,右手垂于腰肋间,拇指和食中二指轻轻搭住,无名指与小指张开,似是拈住了一朵鲜花一般,待杜发剑尖指到,食指弹向剑尖往下一寸,但见他出指轻柔无比,如要弹去鲜花上的尘土,却又生怕震落了花瓣上的露珠,脸上则始终慈和微笑。 玛尔巴所使指法乃吐蕃绝技拈花弹指,由宁玛派祖师爷莲花生大师所创,自来相传,释尊于灵鹫山登座,当其拈花默然之际,大众俱不解其意,惟独摩诃迦叶破颜微笑。释尊乃当众宣言:“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莲花生大师以心传顿悟见长,北上高原后精研经义,冥思苦想多日而创出拈花弹指功。 拈花弹指与少林七十二绝技拈花指同出一源,名相近,指法亦接近,只捏枝指法不同,玛尔巴所学拈花弹指以三指拈枝,而少林拈花指只以拇食二指。因拈枝手法不同,施展手法上也略有不同,吐蕃绝技食中二指皆可弹出,既可一前一后,亦可双指齐出,而中土少林拈花指绝技只食指可弹。 拈花指创自达摩,拈花弹指创自莲花生大师,两人虽相差三百年,但对佛教经义的解悟上却有惊人的相似,创制出的武功也是大同小异,以二指还是三指拈花指,那是他们两人对于细微处的不同见解,前者独专一指凝力更强,后者二指皆可弹动变化多端,两种技法自有优劣,各胜擅场。 第285章 刀境 杜发自然知敌人厉害,若被弹上,恐怕不只长剑握脱手飞落如此简单,怕是连虎口、手腕、手臂也得震伤,当即长剑收回再刺,点向敌人右臂。杜发变招改刺已是极快,可在长剑收回的一刹那,剑尖前端却仍给玛尔巴不动声色弹了一下,不但包括傻根在内的旁人看不见,连杜发也未察觉,只感手腕微微一震。 杜发长剑再刺,玛尔巴全身稳如劲松,纹丝不动,等剑尖指至,左手中指弹出,动作既轻又隐蔽,杜发手上又是一震,立即于剑招未尽之际收回,改刺为横掠,疾挥向敌人咽喉。玛尔巴面对封喉长剑,依旧泰若自如,待剑尖划至,抬指再度弹出,径迎剑刃。 敌人竟然以区区一根手指对抗锋利剑刃,实是大大出乎杜发意料之外,暗道:“大喇嘛,刚才你弹剑身那也罢了,现下居然连剑刃也敢弹,真是越来越自负,就算你指法练得再出神入化,也仍是血肉之躯,又如何能与钢剑锋刃相抗?”当下手掌使劲紧握剑柄,发力横出。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杜发手中长剑自弹指处断裂,一分为二!残剑闪出一道白光,从玛尔巴咽前一寸处掠过,紧接着哐啷一声清脆响声,断裂的剑尖落下。 外人初感玛尔巴高张到极点,也是险到极点,但想深一层,立即赞叹玛尔巴艺高人胆大,胆识与功力皆是第一流。杜发断剑划过咽喉,只须再往前伸一寸,或抬高一寸,便能令玛尔巴血溅当场,但玛尔巴始终脸露微笑,坦然而受,这定力与估算能力却尤非常人所能。杜发为救父亲,当然全力以赴,想要一招致敌于死命。玛尔巴身经百战,阅人无数,岂不知对方之意,可是他以神功弹断长剑后,没有顺手夺下或震飞长剑,而是不避不让,任由断口擦着喉核而过,自是胸有成竹,只须杜发一有能力改变断剑行进方位方向,他便有克制之道。在这间不容发的瞬息之间,他竟能随时出手护身克敌,则武功比杜发高出数倍,自不想而知。玛尔巴以指迎刃弹断长剑,实可算得上惊天地泣鬼神之举,令人赞叹,但他不避残剑的养气功夫,更加令人佩服钦敬得五体投地。 适时冷面神洪仁海在佛山黑云堡以二指截断李晴柔长剑,又在南昌陈齐桓陈老镖头家以指头把傻根的逆刀弹飞,展现惊人指力,但玛尔巴以手指迎刃弹断剑身,这一手旷绝古今的拈花弹指功夫,却又比冷面神的的指功更胜一筹。 以指断剑绝技实是太过匪夷所思,这其中固然有玛尔巴造诣不凡的拈花弹指之功劳,但于其中起更大作用的却是他取巧之心思,为在汉人面前显示吐蕃绝学的卓而不凡,先悄悄在杜发长剑上轻弹两下,当其时右手食指与左手中指两下浑厚无比的柔力已将剑尖震裂大半,第三指再弹,其实只不过是水到渠成大功告成而已。外人没看见他先前弹的两下,还以为他是一指弹断,自是惊讶万分,佩服得五体投地。 傻根见状,跃上前逆刀劈出,叫道:“阿依莲神,我们后辈小子功力与你相差太远,便只好倚多为胜。”玛尔巴笑容不变,微微点头道:“很好,很好,再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刀法。”傻根四肢得到长乐散人两成真力,动作更加矫健灵敏,施展出精妙绝伦的天残刀法,片刻间把玛尔巴笼罩在刀光下。 玛尔巴左右双掌径向刀身拍去,逆刀虽是刀,拿在傻根手中却比长剑还要轻盈,玛尔巴连出五指不中,反被凌厉刀法逼得身体晃动,禁不住赞道:“两位大人好俊的功夫。”杜发长剑被弹断,丝毫不惧,断剑舞得飞快,招招击向敌人要害,叫道:“钟大人,咱们再拿出大战长毛怪的勇气来。”傻根道:“说得好。”口中说三个字,手上已是劈出三刀。 傻根天残刀法已有一定根基,对付江湖上二三流高手已不在话下,此时双手双脚获赠长乐散人近百年精深浑厚功力的两成,更犹如吊睛白额大虎增添钢翼,威力突飞猛进,天残刀法、逆刀、长乐散人的内力三合一融为一体,一经激发,所爆发出的战力非同一般。杜发虽被玛尔巴弹断剑尖,一身长乐散人亲传的精妙剑法不因失去剑头而有所折损,依然神出鬼没,令人不得不防,只见刀光掩映之下剑光吞吐不定,刀剑互为攻守,配合默契,一时之间,竟然逼得玛尔巴频频移动脚步。 玛尔巴开始时浑不将他两个当差的青年放在眼里,这时却不得不重视起来,脸上那怡然自得的神情已然减淡,他双掌左拍右削,口中丝毫不停,说道:“两位大人武艺了得,不知师从那位高人,在京中做断丞,岂不是太过大才小用?若不嫌弃吐蕃地处高原,不妨便到我国当一个威风八面的大将军或是大内总管,前途岂不是更光明?”傻根和杜发都没有回应他,各自展开刀剑,全神攻敌。玛尔巴又道:“哎哟,我那三位不成器的弟子,是不是被你们杀了?杀了好,杀了好,三个家伙天份太差,拜入雪山寺多年,却学不到我二三成功夫,早已是看不顺眼,如今借你们的手除去,那可妙得紧啊,妙,当真是妙。” 傻根和杜发听了他这番说话,心中都禁不住暗暗咂舌,亲传的大弟子、二弟子、三弟子被人杀了竟然不怒不气,反而连声说好,此人面相和善可亲,谈吐也不俗,却不料是个铁石心肠无情无义之人。 玛尔巴口中虽这么说,傻根戒备之心却没有丝毫放松,他劈出一刀后道:“什么你的弟子,我们可没见过。”玛尔巴哈哈一笑道:“若不是你们两小子搅鬼,我那三个徒弟怎么会人影不见?”杜发叫道:“这个你要去问他们。”长剑抖动,连刺对方肋下与小腰。玛尔巴见他剑法繁复,招数无穷无尽,忍不住又赞道:“黄大人,你使的这套剑法叫什么名字,大有名家之风,料不到啊料不到,中土竟然有剑法精妙如斯。”伸掌劈向杜发手腕。他先前一直劈击刀身剑身,攻向手腕肢体却是第一次。 杜发手腕下沉,断剑改点为削,攻向玛尔巴膝盖,焉知玛尔巴早已料到他躲避的时机与方位,踏上一步,左手二指夹向剑身,右手一掌直击向杜发脸门。这上下其手来得极突兀,杜发脑袋摇摆后仰,手中断剑再度急探躲避。玛尔巴哈哈一笑,说道:“跪下吧。”左脚踢出,脚尖迅点,嗤嗤嗤嗤嗤五下,正中杜发右腿足少阴经脉上的水泉、照海两穴以及右腿足少阴经脉复溜、交信、筑宾三个穴道,杜发双腿一软,便要跪倒在敌人身前。 武林之中,点人穴道,不是用指便是用判官笔峨嵋指,也有个别人会用一些铜人之类奇形怪状的兵器来点穴,可不管用什么,都以双手为主体,像玛尔巴这般用脚尖来点穴,武林之中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脚比一般人的手指还要灵活,认穴之准,速度之快,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吐蕃武功相比中土果然是大有独特之处。 士可杀不可辱,岂能向敌人下跪?杜发立即以剑支地。玛尔巴温言道:“不跪吗?”他说话的瞬间,脸上突然现出微笑,笑容乍现之时,拈花指绝技使出,左手食指弹向杜发胸口膻中大穴。 拈花弹指既能弹断钢剑,刺穿杜发膻中穴更是不在话下,如铁枪插入豆腐般容易。虽说他指力可收可放,运用自如,不一定会取杜发性命,但傻根焉能把朋友之命交在别人手里,见得杜发岌岌可危,奋不顾身抢上,一刀刺向玛尔马右腰眼。这一刀傻根拼尽全力,逆刀如闪电直击,说到就到,玛尔巴不得不侧身闪躲,右手食指弹击傻根脑袋。趁着这一空当,杜发借着剑身弹力往后跃开,落地后摔倒,严承德立即冲上去扶杜发坐起来,可他既不会解穴,又武功低微,只能在一旁干瞪眼。杜发坐在地上,闭上双眼,默运师父长乐散人所授“红云功”内功心法,运使真气冲击被封穴道,只一瞬之间,白净脸庞红气涌现。 杜发练红云功之前,长乐散人曾对他说道:“这门内功心法如围棋一般易学难精,博大精深,练到深处时可飞花伤人,摘叶断竹,只是当用尽全力运使时,红气便会涌上脸庞,如戏台上的红脸关公一般,十分突出,敌人一见你红脸,便知你使尽全力,心下有了提防,那便失去出其不意之功。”杜发为了李睛柔,为了替她报灭门的血海深仇,为了抢夺那不知落在谁人手中的七彩宝珠,义无反顾选择了红云功,他心中暗想:“内功心法都是人创的,前人创制的这套心法虽有瑕疵,难道我便不能改良改善,使之运力时脸色不变吗?” 那边厢傻根以一人之力独战吐蕃第一高手玛尔巴,频频遇险。杜为叫道:“大师,你住手,我随你去吐蕃就是,别伤了钟大人。”玛尔巴笑道:“不是我想伤钟大人,是他想伤我,你求我,还不如劝劝他。”杜为想想也是,便对傻根道:“钟大人,请你停手,无谓为我而伤了性命,进京未必能保命,远去吐蕃还能救我一大家子,一相对照,跟大师走,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这时傻根已入幻境之中,双眼迷离,一眼一?,全是玛尔巴的双手。上回激战黑风老妖长毛怪麦哲七,心有专注,进入逆刀刀境,别说声音,就连杯碗筷子砸过来,也是视而不见,此时又那里听到杜为的说话? 玛尔巴本以为逼退杜发,要拿下傻根便是轻而易举之事,可面对处于迷幻刀境中的傻根,竟然感觉比面对二人围攻还要难对付些,心下不禁暗暗稀奇,当即静下心来凝神观看傻根刀招。而傻根眼中,再也看不到对方的面容,只感觉面前是一个模糊的人影,没有五官,没有头发,有的只是轮廓。也是在这个时候,已不是傻根使刀,而是刀带傻根,天地逆刀犹如神灵附体,刀带手,手带身,傻根身影随着逆刀的劈、斩、削、刺、剐、勾、砸、带、挑、振、掠、挥而舞动。玛尔巴越看越心惊,越心惊越是好奇,他武功实在比傻根高得多,于莫测难料的刀光下仍能趋避自如,不疾不趋,双手随意挥出,偶尔拈花弹指弹出,把凌厉刀招化解。 在街上围观的众人,看得连喝彩也不会,只觉玛尔巴如一座大山,浑厚庄重,任天崩地覆于眼前也自在,傻根则如流云,轻盈变幻,绕着大山飘然转动。 玛尔巴几次想夺下傻根的刀,却都被那匪夷所思的刀招变化所破坏,明明空当已生,正要乘虚而入,却不料那刀又从最不可能的角度方位、以最绝妙的时机封住漏洞,这种应变,这种速度,绝非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所能达到,心下震惊愈甚,再看向傻根,只见他双眼似闭欲张,脸上神情诡异,既似笑,又似哭,一时平静,一时激动,细察之下,其额头上已布满细密汗珠,聚成一粒粒汗滴,甩落于地,不多时地下湿了一片。 玛尔巴的点穴脚法实在太过高深,坐在一旁的杜发连连催发红云功,把脸膛逼红彤彤亦未能冲开一处被封的穴道,最后他索性放弃冲解,凝神观看激斗中的二人。 傻根被逆刀带着上跳下跃,没丝毫停歇,存储于四肢中的气息慢慢被消耗,又过得一刻,长乐散人输送的气息被挥霍一净,渐渐动作便慢了下来,再也跟不上天地逆刀挥舞的节奏,不是打踉跄便是失步,几次险些摔倒。 第286章 义潮 最后傻根实在没有气力,逆刀要上压下劈,而他双腿早已发软,欲勉强起跳,却不料噼啪一声,没跳起不单止,反而整个人重重摔到在地,逆刀脱手,由劈斩变推刺,嗡嗡低鸣着直向着玛尔巴飞去,逆刀怪异的行进轨迹令得见多识广的玛尔巴惕然心惊,急忙滑步向左闪开,嚓的一声,逆刀划过玛尔巴的鬓边插进青砖墙壁上。 玛尔巴震惊不已,随后分点傻根和杜为穴道,呵呵笑道:“我本来只想带杜先生一人,不过你们两小子太过神奇,那便随我一块儿去青海雪山寺玩玩罢。”杜发见两人都陷于敌手,其势已无法挽回,便对母亲道:“杜夫人,请你也跟着去一趟吧。”杜夫人别无选择,点了点头。玛尔巴一声令下:“带上他们,走罢。”傻根精疲力竭,杜发穴道受制,都无法阻挡,任由众番僧手拖曳着,严承德一干人连开口说话的勇气也没有,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番僧押着杜为夫妇、黄大人、钟大人离开。 玛尔巴刚走没几步,一名躺在客栈墙角边晒太阳的老乞丐突然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在众番僧之前。一名牛高马大的番僧嫌他阻道,喝道:“臭叫化子,快让开,快让开路。”那乞丐好像没有听见,依然左右摇摆慢吞吞走着,番僧大怒,上前一脚横扫,要把这个又聋又占道的家伙踢到一边去,可是不知怎么的,明明踢出去的一脚已中他屁股,摔倒的却是自己,直摔了个四脚朝天,乞丐却一点事也没有,高大番僧又气又怒,爬起来一记右铁拳打乞丐后脑,眼看就要将他打得脑浆迸射,没想到乞丐突然脑袋一摆,拳头擦着耳朵而过,乞丐显然被吓了一跳,呀呀大叫。番僧一拳不中,弯手就要箍其脖子,却不料右臂软绵绵一点力气也无,没来得及多想,左拳打出,那乞丐于一摆脑袋,慌乱中突然矮身往前一跌,坐于地上。再看那番僧,只见他双手握拳僵直平伸,既收不回来也放不下,满脸惊诧之色。 另一名番僧知道是那老叫化子搞的鬼,走至背后就是一禅杖砸下,杜夫人叫道:“老人家危险!”叫化子背后似生了眼睛,待得禅杖离头顶三分,突然整个人往后平移,迅捷无伦来滑到番僧脚下,左手轻轻一拂,番僧双腿一软,持着禅杖径直跪在叫化子身前。老叫化子笑道:“哎呦,怎地向老叫化子下跪了,我可受不起。”那番僧想要站起来,可全身酸软,最后竟然连跪也无力,整个人伏在地下,看上去如对是对叫化子行跪拜大礼。 玛尔巴不动声色,走上数步左手轻拍高大番僧肩膀,右脚轻踢脚伏地番僧曲池穴,微微笑道:“这位兄台,怎地跟小子们一般见识?”两名番僧经他一拍一踢,双手双脚立即活动自如,急急退后。 老乞丐仍然坐于地下,懒洋洋说道:“恶狗该打就得打,不然老对我露牙咧齿,早晚会被它们吓坏。”玛尔巴此时看得清楚,这老叫化子身材枯瘦,肤色灰黑,脸上东一块西一块都是污迹,约莫有六十来岁,穿一身破破烂烂污秽棉袍,大冬天的双腿赤足,只穿了一双破草鞋,他不欲多生事端,单掌竖于胸前道:“兄台教训得是,小子们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在下另有要事,告辞。”说完绕道而行。 老叫化子没理会他,可当杜发和傻根被一左一右带过身旁时,他却手脚齐伸,左手抓住杜发右脚,左脚将押着傻根的番僧踢倒。杜发被他左手抓上,立感一股浑厚霸道的内息从照海穴涌入,冲开左腿被封的水泉、照海两穴,跟着内息进入丹田,复入右腿足少阴经脉,把复溜、交信、筑宾三个穴道冲开,他双腿一得力便立即跃起。傻根适才用力过度,番僧摔倒,他也随同倒地。其余番僧见状,一块儿涌上,把叫花子、杜发和傻根三人团团围住。 老叫化子一跃而起,但见他身形飘动,南发一掌,西踢一脚,中间还夹着一声声的干笑,顷刻间将围着番僧尽数击倒。他出手如此突如其来,身法既快,力道又劲,十一名番僧没一个能还得一招半式,每人不是穴道被点,便是受伤倒地。 玛尔巴一声不吭,待得叫花子停下,双掌合什,道:“阿弥陀佛,阁下是谁,一昧和本僧作对,不知有何见教?” 老叫化子指着傻根道:“这位小哥适才说道,大宋国固有奸臣小人,却绝不乏清官勇士,若朝中奸臣当道横行,自有人不畏强权冒死站出来进谏;若外敌压境,定会有人挺身而出,身率士卒,以身挡车。老叫化听了深以为然,不管国家如何积弱,不管当政者如何昏庸无道,普天下能人志士都将不甘沉沦,振臂疾呼,为国为民,往朝历代,从来不缺少抛头颅洒热血的义士,从不缺乏飞蛾扑火的精神,这正是我们华夏文明所以能绵延上下四千年的最好阐释。阿依莲神,你于众目睽睽之下将我华夏的好儿郎掠走,未免太过不将宋人瞧在眼里,我朝虽崇文,尚武之风可没丢下,在下一名年老体弱的叫化子便看不过眼,忍不住要挺身而出。”玛尔巴道:“贵国人材济济,能人荟萃,老僧如何敢小瞧了?尊驾武功更是高强,不敢请教高姓大名?”老叫化子道:“好说,好说,老叫化子姓张,名义潮。” 玛尔巴双眼精光一闪,道:“原来是天下第一大帮派丐帮的张义潮张帮主,幸会,幸会,怪不得身手过人,胆识也是过人,玛尔巴久闻张帮主大名,如雷贯耳。”其时丐帮弟子遍布天南地北,人数有上万之众,玛尔巴说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一点儿也不为过。张义潮拱拱手道:“阿依莲神玛尔巴的威名播于青藏陕甘一带,武功出神入化,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玛尔巴指了指傻根和杜发二人,说道:“两名大人身手不错,老僧起了爱材之心,本欲带回雪山寺调教,以期前途更光明,不过张帮主既然出手阻拦,那老僧便顺水推舟卖个人情,拱手相让罢了。”张义潮道:“大师快人快语,为人直爽,老叫化子很承你的情,但是,这位杜先生既然是我朝钦犯,眼下大师却尚不能带走。”说着眼光看向杜为。 玛尔巴双眉一扬,说道:“张帮主,杜先生是我宁玛教选定的转世灵童,担负起中兴宁玛教之重任,更关系吐蕃国运气数,实不能等闲视之,只事出有因,并非无端生事,还请张帮主见谅。”玛尔巴先入为主,以为杜为确确实实便是他宁玛教找了多年之灵童,心情大好,又想早点回吐蕃报喜,因此对张义潮咄咄逼人的气势不以为忤,一再忍让。张义潮道:“非也,非也,大师所寻的‘灵童’自当十二三岁以下,然而杜先生模样敦厚,至少有四十岁年纪,既不灵又不童,岂会是你们寻找的人?” 玛尔巴道:“张帮主所言差矣,转世灵童并非单指儿童,只要符合我们认定条件,灵童既可指男童,又可指少年、青年、壮年甚至是老年人,并无局限。”张义潮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如在灵童出世之时找着,那便是灵婴,如在灵童六七十岁时找着,那便是灵耆,如在十二三岁时找着,那便是名副其实的灵童,老叫化子理解可有错?”玛尔巴道:“正是,张帮主所言甚是。”张义潮道:“按阿依莲神所说,天下世人当中,只有唯一的一个灵童,贵教前任佛陀卒于天禧元年,灵童于天禧四年也即是庚申年降生,掐指算来,灵童现下年纪该是四十有六?” “说得极对,我们所找灵童,只在庚申年降生的人群中找,而这位杜先生,年纪刚好四十六岁。”玛尔巴说得甚是得意,脸上眉飞色舞。 张义潮道:“阿依莲神,老叫化子觉得你们的认识已步入歧途,对灵童转世的含义没有深刻钻研探索,以致犯下下大错。”玛尔巴哦了一声道:“有劳张帮主指明。”张义潮道:“依在下认为,灵童既非天生,又非唯一,若是你们一百年找不着灵童,佛陀之位岂不是要空上一百年?又若说灵童不幸夭折,你们难道又等灵童之魂再度投胎?这岂不是太过匪夷所思?投胎转世说法,并无事实依据,灵童是谁,其实是由你们宁玛教内部人员指定即可。”阿依莲神玛尔巴脸色一变,说道:“张帮主所说,未免太过偏离事实,已归胡言乱语之属。” 张义潮道:“阿依莲神请听我说,贵教为什么不由帮主直接指定接替人选,而是搞出一个灵童转世的制度出来,这无非是为了避免权力纷争和冲突,综合各方利益,维护教内平稳交接。由此可见,只要你们教中各方势力达成一致见解,那么无论指谁,谁都是灵童。”玛尔巴愈听愈摇头,说道:“张帮主未免太过耸人听闻,话不相投,就此告别。”飘身至杜为身前,正想拉他手臂,突然人影一闪,张义潮抢先一步把杜为拉后一步挡于跟前。 玛尔巴道:“张帮主定要与本僧为难?”张义潮摇头摆脑道:“非也,非也,是阿依莲神定要抢夺我天朝子民,在下不得不出手干预而尔,丐帮何尝愿意与雪山寺宁玛教结怨?”玛尔巴脸色愤然,说道:“贵帮如要一意孤行,阻止我转世灵童回国,不单与我雪山寺结怨,更令贵我两国生了嫌隙,将来两国如因此而起武力纷争,你可承担得起?” 张义潮哈哈一笑道:“国家间的大事,我小小一个丐帮帮主如何能够左右决定?眼下要管的,只是江湖中不平之事,敝帮在武林之中素有侠义名声,老叫化子身为帮主,岂能对阿依莲神横蛮之举坐视不理?”玛尔巴脸色凝重,双眼精光内敛,缓声说道:“既然张帮主非要讨教,本僧若再作推搪,那便不免给人小觑了我吐蕃武学。”张义潮右手一摆道:“老丐不自量力向阿依莲神讨教,还请多多包涵。” 玛尔巴道:“久闻丐帮打狗棒法卓尔不群,天下一绝,本僧今日若能见识,倒也不枉此行。”张义潮从背上抽出一条木棍,说道:“阿依莲神神功盖世,弹指无双,老丐只好使出敝帮压箱底的看家本领以对。”但见这条乌色木棍三尺有余,无枝无节,丝毫不起眼。玛尔巴道:“难道这便是武林中盛传的乌铁木打狗棒?”张义潮道:“正是。”玛尔巴双目凝神打狗棒,道:“无锋无尖无勾无牙,盛名却能远播,历久不衰,那自是棒法绝佳之故。”张义潮道:“过奖,过奖。” 一僧一丐相对而立,一方高大壮实,威风凛凛,一方枯瘦弱小,邋遢污秽,旁人看去,强弱分明,然而强者不敢小觑,弱者亦未怯懦。 两人站在街心,顿时将一条本不宽阔的街道堵得死死,贩夫走卒,马车轿子,一时无法通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却是没有一个人敢从他们身旁经过。 玛尔巴道:“出手罢,难道以站定输赢?”张义潮干笑一声,道:“那便得罪了。”双膝微曲,左手划了半个圈子,轻轻推出,右手打狗棒垂下,这一起手式有个名堂叫做:“以礼待人”,意思是能不动武最好。 玛尔巴哈哈一笑,道:“你们中原人爱惺惺作态,真是受不了。”说完提手劈出,接连二掌,分往张义潮上三下三路攻去。张义潮还了两棒,道:“我汉人以和为贵,止戈息争,原是我们努力方向。”玛尔巴身形滑动,绕至敌人身后左手食中二指刺其后心,道:“既然从武,那便须抛弃这个‘和’字,否则学之何用?” 第287章 拼掌 张义潮打狗棒后挥,如背后生了眼睛般精准点向对手左胸乳下穴,逼退敌人后打狗棒法第二十七招“欲退还上”顺势使出,乌木棍棒直点玛尔巴额头,说道:“以武制武,天下方得太平。”玛尔巴侧步避开,还了一掌,叫道:“好一句以武制武,只可惜这天下从来不曾太平,强者恒武,弱者恒苦,向来是亘古不变之真理,放之四海而皆准。”张义潮连出四棒,棒棒击向对方要害,说道:“正因如此,江湖之中,侠者才如泉涌,迭出不止。” 二人手上招式不停,嘴上的争斗亦不止,片刻间已翻翻滚滚斗了近百招,路旁菜摊果棚,在两大高手交战下纷纷化为齑粉。 玛尔巴一双肉掌连舞翻飞,间中夹着凌厉无比的拈花弹指,把精妙无比的打狗棒花一一化解,张义潮将一套十三六式的打狗棒法尽数使出,仍然占不了丝毫上风,心中暗暗惊诧:“吐蕃番僧,果然有独到之处,内力深厚无比,似乎比老叫化子还要高上一些。”玛尔巴则想:“该死的老乞丐,身形灵活似猴,绵绵内息不绝,我虽不惧他,可想要在短时间内打败他却是不易。” 两人愈斗愈快,身形电闪,劲气纵横,围在最里一层的观者脸上有如被寒风吹刮,赤赤生痛,圈子逐渐扩大。 杜为双腿得以活动,立即把逆刀拔出,交与傻根手中。傻根刚才打斗耗力太尽,脸色比白纸还白,倒地后连连咳嗽,竟然还呕起血来,直至僧丐二人打到二百多招时,仍然站不起身,杜发便陪他一直挨在墙边上观斗。 玛尔巴虽然已战一场,但一来耗力不多,二来内力浑厚,与丐帮帮主张义潮相比,气力并不处于下风,他见张义潮棒法神出鬼没,虚虚实实,相互交替,有时明明以为打狗棒会击过来,不料只是虚晃一枪,有时感觉是虚招时,打狗棒却径直打过来,令得他不得不一直凝神以待。玛尔巴愈战愈是佩服,十多年前昆仑不冻泉神女峰上相交范摇光,被其博大精深的武学理论所折服,更对其北斗七星混元神功赞叹不已,以为他便是中原武林最顶尖的高手。彼时互通有无的两人年纪相仿,武功相当,兴趣相投,半月的联床夜话,给予他极大的的启发,分别后,玛尔巴两耳不闻窗外事,全副身心浸淫于武学海洋当中,苦练拈花弹指、密莲掌与龙象般若功,艺成出关,功力远超一众师兄弟,连师父卓弥·释迦意也自愧不如,已成为名副其实吐蕃高原第一高手。玛尔巴此番东游中土,最要紧是寻转世灵童,但他暗地里却还想会一会好兄弟范摇光,以印证自己武功到达何种层次。和丐帮张义潮交手之前,他自认天下能打败他的人不超三个,有机会问鼎武功天下第一的宝座,保守些也是坐三望二望一,岂不知眼前这个干枯瘦弱、毫不起眼的糟老头儿,便让得自己老鼠拉龟,无处下手,更前一场打斗,两个小伙一个剑法精妙,一个刀法诡异难料,都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不游不知中土是一块藏龙卧虎之地;不斗不知中原武林高手辈出,而自己偏居一隅,坐井观天,还以为武功天下无从能敌,实是自负狂妄已极。 玛尔巴知耻而后勇,面对张义潮如梦如幻的打狗棒法,没有急于求胜,而是静下心思,沉着应战,仔细观察寻找棒法漏洞,终于他发现打狗棒每一次出击,棍头都会轻轻点一下,而如果是虚招,棒头则不会摇晃,当下他紧盯打狗棒,四指暗暗凝力。 张义潮以一根打狗棒对阵空手的玛尔巴,可说是占了便宜,但数百招斗将下来,没占得优势之余竟然还略处下风,则对方功力比己为高,实是不可争辩的事实。适才玛尔巴三指弹断长剑的过程,旁观者以及当事人杜发看不出其中奥妙,他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纵是三指而非一指弹断长剑,于世上依旧是绝无仅有之才。此时忽见玛尔巴脸上保持微笑,双手六指常呈拈花指状,知他又要使绝技,心下暗暗戒备。 鏖战中,玛尔巴瞧准机会,左腿踏上一步中宫直进,右手密莲掌迅捷无伦推出,径袭脸门,张义潮见他来得凌厉,即刻后退半步,以棒横扫,直取敌人下三路。突然噗的一声闷响,打狗棒被敌人拈花弹指点上,顿时一股极强劲力传来,打狗棒意欲脱手飞出,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心中一个念头陡然闪过:“失去打狗棒,胜负已分。”当即潜运内力,全然不顾虎口被震裂出血之痛,五指紧紧握住打狗棒,打狗棒纵然留在手中,右臂却已酸麻一片,无力展开攻击,张义潮左手持棍,高声叫道:“阿依莲神好强的指力。” 玛尔巴满以为这一指能弹飞打狗棒,不料未能如愿,更见他左手持棒,力度与灵活性不减分毫,禁不住赞道:“张帮主双手不分彼此,实在是天下少有的能人异士。”话音刚落,左臂膀竟然被打狗棒扫中,虽未伤到筋骨,一番疼痛自是少不了,眼前这人实是劲敌,不斗到最后一刻,胜负难分,当下立即收束心神,静等良机到来。 两人你来我往,片刻间又斗了五十余个回合,正所谓一尺长一尺强,一寸短一寸险,张义潮知道敌人实力更浑厚,自己又手持打狗棍,便刻意远离玛尔巴,以防身体被他天下无双的拈花弹指击中。迅如捷雷的拼斗中,打狗棒一不留神又被弹中,这次轮到左臂一片酸麻,无力拿捏,正想将打狗棒交到右手,突然玛尔巴闪身急进,右手密莲掌势如猛虎下山推出,径拍胸膛,张义潮欲退已然来不及,当下不假思索右掌迎上,呯的一声巨响,双掌相交,玛尔巴微退一步,张义潮则连退两步,胸口只觉气血翻涌滚动,双眼发黑。玛尔巴不等对方有喘息机会,欺身直上,右手食指弹出。 张义潮身经百战,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眼下虽身处劣势,丝毫没有慌乱,当即左臂强运内力,提打狗棒径直迎向对方食指。一端为血肉所造的手指,一端为坚硬异常的乌金木,两者相碰,孰胜孰败似乎一目了然,然而指尖木端相撞的一刹那,旁观众人眼中所见到的却是打狗棒脱手飞出,玛尔巴顺势直进!左掌运起龙象般若功硬生生再拍对手胸膛。眼下态势已是硬碰硬的打法,无分毫取巧余地,张义潮不作他想,大叫一声,右掌再度迎上。两掌双交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冲击波与声浪以两人为圆心四散,烟尘陡地暴起,将打斗两人覆盖遮蔽。 傻根神色焦虑,道:“发哥,瞧情形张帮主不是这番僧敌手,咱们境况危矣,可得想个办法。”杜发道:“没错,可是眼下咱们那能插得上手,只怕刚走近就要被掌风指气所伤。”烟尘退去,只见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的两人正在斗掌比拼,玛尔巴脸色红润平静,张义潮枯瘦的脸庞渐渐发青,额头有细密汗水渗出,全身微微颤抖,只听得他道:“你们几个快逃,我拖住他。”傻根心中一惊叫道:“他们两个在比拼内力,看情形张帮主很快会不敌,趁番僧不能动弹旁顾,发哥你快去捅他一剑。”杜发道:“这个,这个时候下手未免太过趁人所危吧。”傻根当即大怒道:“什么趁人所危,再无耻卑鄙的手段也得使,你不想救你父母吗?我们一路这么艰险辛苦到底为了什么?你又忍心张帮主为我们而死吗?”杜发闻言一凛,这时还和敌人讲江湖道义君子行为,实是迂腐得无可救药,当即一跃而起,挺着断剑往玛尔巴扑过去。 玛尔巴虽与张义潮斗掌中,仍是耳听六路眼观前方,听得傻根与杜发的说话,暗叫不妙,随后见杜发扑过来,心下更是焦急,他本不欲与人拼内力,只因两人内力相拼,便只能心无旁骛、全力以赴,不到一方油尽灯枯而不能收手,纯属你不死便是我死的打法,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运用,却不料和张义潮第二次交掌过后手掌被粘上,欲缩不能,对方内力从掌心吐出,源源不断攻来,不得不运气抵挡,片刻后又感对方掌力耗尽,整条手臂软绵绵不带一丝内力。他和张义潮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本无分个生死的打算,只是这时机会摆在眼前,对方又是名震天下的丐帮帮主,击杀他即可名扬天下,禁不住杀机顿起:“你这是自寻死路,可怪不得我!”当即运内力反攻,从对方手心贯入,经手臂直逼心脉。欲以雷霆之势把浑厚霸道的内力直逼入心经,瞬间震碎敌人脏腑。 可敌人一股平和中正的内力自手太阴肺经的云门穴与中府穴跳出,如是一座坚实堤坝,把滔天洪水阻挡在臂膀之外,并且反攻回来,玛尔巴嘿嘿一笑心道:“与我斗拼内力,真是不自量力。”催运起高深莫测的龙象般若功心法,丹田内息汹涌,全身真气流荡,进攻的力道又加一成,随即又加多一成,眼看就要冲破防线直取心脏,猛见杜发疾扑而来,心中惶恐不安,忍不住暗骂:“都说中土武林君子之风甚盛,从不搞偷袭暗算、落井下石的下三滥举动,怎么这两个官差却完全相反,不但以倚多欺少,兼且乘人之危下痛下杀手,丝毫不讲江湖道义,还是不是人?” 张义潮本来想借斗内力之机缠着玛尔巴好让两人逃走,见得杜发扑上也是大出所料,勉强叫道:“你们快点走,迟了来不及!”。杜发救父母心切,人未到长剑已至,断口直指玛尔巴咽喉。玛尔巴连运三次内力催逼欲一举将对方防守瓦解土崩击毙张义潮,不想丐帮内功心法有独到之处,真气绵延纯厚,遇强愈强,短时间内无法突破,眼见长剑已至,欲再运内力已然来不及,不想丧生剑下只能破釜沉舟奋力一博,当下左臂收力右臂食指弹出,“铮”的一声把杜发长剑弹飞,与此同时张义潮内力潮水般倒攻入体,激流滚滚直冲丹田心脉,腹中有如刀割,肝肠如寸寸断裂,“啊”的一声大叫,双腿轻弹,翻身飞起,直摔至五丈开外,杜发知他已然受重伤,此刻取他性命正是其时,当即拾起长剑又追上去。 玛尔巴落地后连吐两大口黑血,见得杜发持剑追来,暗骂不已,凝起身体残存的最后一息气力,拔腿狂奔,一瞬间消失在众人视线中。杜发不敢追也不想追,返身回到张义潮身旁,只见他满头汗水,脸色苍白已极,问道:“张帮主,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张义潮嘴角流下一缕鲜血,双唇紧闭,双腿交缠坐于地上,闭目运气调息。 傻根挣扎着站起,把打狗棒拾起走过来,说道:“我瞧番僧所受伤害极重,没十日半月恢复不了,咱们倒不用太赶,在这好好守着张帮主罢。” 过得四柱香时间,张义潮终于缓缓睁开双眼,跳将起来说道:“阿依莲神好强的功力,这位大人若是迟来一步,老叫化子早已血溅当场,到阎王殿上报到去了。”傻根、杜发、杜为夫妇瞧见他身体恢复过来,似乎没有受内伤,心下大慰,齐声道谢。张义潮问:“两位大人怎么称呼?”傻根抢着道:“在下钟六,这位同僚叫黄少,京城大理寺属下,任断丞之职,深感张帮主出手相救之恩。”说完两人齐齐躬身拜谢。张义潮道:“两位大人太过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有什么好说的,再者身为大宋儿女,面对异族番夷狂傲骄纵,任谁都该挺身而出,绝不能折了我汉人锐气,糟老头子虽然沦落为丐,却也不甘为人之后。” 第288章 义举 严承德赞道:“丐帮义士除恶扬善,为天下人所赞,怎能说是沦落?张帮主豪气干云,铁骨铮铮,真令人佩服。” 众人移步入客店房间详谈,了解完事情经过后,张义潮道:“两位大人既然有要务在身,杜先生伉俪又蒙冤未雪,此地不宜久留,请尽快动身上京罢。”杜发道:“张帮主,你老人家救我众人性命,大恩难报,本不该再相劳烦,只是帮主眼下若无要事,不如便随我们上京一趟如何,也好让我们报答一番,以尽地主之谊。”傻根看了杜发一眼,心道:“我俩连京城在那都不知道,还大言不惭说尽地主之谊,发哥胆子可是越来越大。”张义潮道:“老丐才从汉阳动身,欲奔赴兰州而去,恕不能相陪。”严承德多口问了一句道:“张帮主,兰州已属西夏国境,难道那边也有你的弟子分舵?” 张义潮脸色立时严峻起来,龙钟之态尽消,说道:“我华夏千古第一人嬴政统一六国建立秦国,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兰州一带那时便属陇西郡地。汉武帝元狩二年,大英雄霍去病将军率兵西征匈奴,在兰州西设令居塞驻军,为汉开辟河西四郡打通了道路,一直至唐未都是我汉人沃土,只因胡人安?山作乱,致使大唐国力迅速衰败,致令兰州被吐蕃占领。三十二年前,党项人击败吐蕃,占领河西及兰州地区,怎能算是西夏土地?充若是叫占领区。”严承德听他如数家珍,又脸上神情严肃,立即道:“是,兰州虽落入西夏人手中,但迟早都会回归故国。” 张义潮点了点头,道:“老丐生于沙州敦煌长于兰州,若按归属划分,我是吐蕃人,眼下也可说是西夏人,但在我心中,兰州一直是华夏疆域,我也自少被教导为汉人而非吐蕃人,不管我们汉人出生在何地何国,都应以汉人自居。”杜发拍手道:“张帮主所说极是,现我宋朝国土疆域在历朝历代算是最少,多少世代延居的沃土都落入异族手中,有识之士望眼欲穿,思之叫人如何不痛。”张义潮道:“正是,此番老丐西归生地,乃想与当地义土共商大计,谋略策划故土东归,不能陪同诸位北上。”傻根、杜发、杜为夫妇和严承德五人一听,不由得肃然起敬,齐齐站起来,傻根说道:“张帮主心怀大宋,此等壮举令人无比敬佩折腰,钟六先在此恭祝张帮主马到功成,大举得成。”张义潮道:“我丐帮与当地的武林人士只是有此想法,谋定而后动,至于何时实施起事,那得要看天时地利。”杜发道:“不管怎么样,成与不成,张帮主为国为民之心,都将永存于史册。”杜为与夫人双双拜下,说道:“张帮主对我夫妇的大恩大德,杜为永难报答,只盼此番北上能洗脱罪名,若有幸如愿,在下即时捐出府中万贯家财,以助张帮主完成壮举。”张义潮扶起两人,说道:“杜先生,杜夫人,相由心生,老丐不问经过情由,便可断定你俩蒙冤受屈,希望你夫妇吉人天相,大步跨过,老丐便等你着你们的好消息,可时便可挪用捐款,喝上一杯好酒,哈哈哈哈。” 众人一块大笑,严承德大声道:“张帮主,如能顺利送杜老爷上京,小的便在广州等候你老人家的好消息,到时咱们庆功宴上再来喝个天昏地暗,好酒没有,好酒的兄弟却是不少,定能陪你喝上三五个月。”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中张义潮脸色渐归严肃,道:“黄大人,钟大人,杜先生伉俪,严都头,你们都是我辈性情中人,老丐大有一见如故之感,因此将心中最隐秘之事说出,一来望大伙儿不忘失去的故土,二来如你们所说,不管在何地,在何时,不管逆境顺境,我大汉民族都有心怀国家大义的好汉子,冀五位好朋友严守秘密,只因事关重大,关乎我中原武林及大宋王朝气运兴衰。”五人齐声道:“请张帮主放心,我们五人宁死不会透露分毫。”张义潮点了点头,道:“老丐绝对相信你们为人,那好,咱们就此别过吧。以后定有机会相见,到时再好好喝上一杯。”众人齐声道:“一定,一定,张帮主后会有期!” 最后张义潮说道:“钟六,黄少,你俩留下,我还有话和你们说。”傻根杜发齐声道:“是。”待得杜为夫妇、严承德三人退出,张义潮眼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动,过了一会儿道:“你们两人并非公差,至于有何所图,老丐也不想过问,只是你们须得时时小心留意,谨言慎行,京中高手云集,任何行差踏错都将招来杀身之祸。”杜发与傻根对望一眼,说道:“张帮主,我俩有逼不得已的苦衷,这才出此下策,只因……”张义潮摆摆手道:“不要说,我留你们下来不是为这件事。钟六,听说福建武夷山百虎门两宗合一的新任掌门人叫傻根,你可否认识他?”傻根看了看右手中指的铁戒指,站起来说道:“晚辈正是百虎门的傻根,拜见张前辈,相瞒之罪,还请见谅。”张义潮呵呵笑道:“傻掌门,罪从何来?总不能碰到每个人都说自己是百虎门的掌门罢,不说并不等于相瞒。南昌陈齐桓陈老镖头嫁女当日发生之事,江湖上已传得沸沸扬扬,你的名头特征也随即广播于江湖,我适才就是看见你手上的戒指,这才辨认出来。” 傻根恭恭敬敬道:“张前辈眼光锐利,见识广搏,晚辈佩服得五体投地。”张义潮又是呵呵一笑,说道:“傻根掌门,你怎地起了这么一个怪名字?”傻根无奈指了指杜发道:“要怪,就怪我这位兄弟罢。”杜发愕然,道:“日,干我什么事,你名字又不是我取的。”傻根道:“谁说与你无关,当初你沙煲兄弟给我起这怪名,你为什么不及时阻止他,或是帮我另起一个好听点的名字?黄大人,你最大的罪责就是身在其位不谋其政,不作为,懒政惰政。”杜发被他说得口呆目瞪,张大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义潮笑道:“时间紧迫,这个我就不多问,傻掌门,陈齐桓女婿李源是什么人,与你有何仇怨,你为什么要杀他?”傻根没想他竟然会问这个,不由得一怔,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好,想了想道:“回前辈,李源不是人。”张义潮以为自己听错,问:“他不是汉人?”杜发早已听过黄腾之事,说道:“回前辈,陈齐桓总镖头的女婿不是人,而是一条大虫子,一条成了精的虫子。”张义潮越听越蒙,看他俩脸上神情古古怪怪,当即脸色肃然,道:“傻掌门,时间紧迫,这个时候还开什么玩笑。”傻根道:“张前辈,我们绝无开玩笑,新郎李源真不是人,确确实实是一条大虫子。” 张义潮在江湖中闯荡数十年,从不曾遇到过鬼怪妖物,此刻听傻根说李源是条虫子,怎么可能相信,即时站起来道:“傻掌门既然不肯相告,那老丐便只好告辞。”傻根心中发急,连忙拦着道:“张前辈别急,请先听我详细说来。”指天发誓:“皇天在上厚土为证,我傻根对张前辈所述若有半句谎言,定教我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杜发也站将起来道:“张帮主,在下愿以性命担保,傻根所说句句属实,不存半句虚言诳语。” 张义潮见二人脸色坚定,无半点戏谑成分,不由得信了三成,坐下来道:“便姑且听听罢,看看李源他是条怎么样的虫子精。”傻根道:“张前辈,那李源真名叫黄腾,自称黄巢后人、黄巢再生,创立了一个教派名叫青莲教……”当下源源本本把误入极乐圣地的所见所闻、陈齐桓家中再相见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张义潮听完傻根匪夷所思的说话,脸色平静,既无惊讶表情亦无怀疑之色,道:“傻掌门,你讲的这些我都没有听说过,不过丐帮弟子遍天下,只要传令下去打探,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若确如你所说,那么这个黄腾确实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不得不防,须得传下江湖追杀令,尽早歼灭。”傻根道:“是!正因为黄腾如此罪大恶极,我才不顾一切于众目睽睽之下击杀他。张前辈,带我进入极乐圣地的麦哲七外号‘黑风老妖’,二十多年前广吸人血于岭南地区,乃是连州黄莲宗的掌门人,相信前辈曾经听说过他的名头,两人所在的教派一个叫青莲一个叫黄莲,又都能自由出入圣地极乐,在下有充分理由相信两人之间存在某种关系,若想了解黄腾和青莲教,大可从麦哲七和黄莲宗入手。” 张义潮侧目想了一会,说道:“黑风老妖老丐不但听说过,当年还曾参与进围捕他的行动之中,哎,没想到麦哲七居然有命逃出牢狱,重出江湖,这下武林之中又将有一场腥风血雨。”杜发道:“张前辈,麦哲七出逃,焉知非福,黄腾作乱人间,乃天下魁恶,若能从麦哲七身上探查了黄腾的秘密,那说什么也是值得的。”张义潮嗯了一声,道:“冷面神洪仁海残杀无辜之事未了,黑风老妖又重出江湖,西北胡贼作乱,东南沿海倭寇横行,吐蕃雪山寺阿依莲神必不甘罢休,将会再搅中土,如今又多了个虫子精黄腾,平静了十多二十年的江湖风波骤起,不久的将来只怕会有一场大变故哪。” 傻根问:“张前辈,那洪仁海是什么人,我看他专们找男姓李、女姓陈的夫妇下手,要检验夫妻间所谓的‘坚贞’爱情,行事诡怪,手段毒辣,夫妇俩不死上一个,他必不肯罢休。”张义潮叹了一口气道:“两年来,光复教余孽洪仁海邪恶行径已令得江湖上李陈夫妇心惊胆战,夜不能寝,改姓的改姓,休妻的休妻,隐居的隐居,不一而足。之前我们搞不清他身份,南昌一役后,江湖中人终得弄清了他是谁,而洪仁海所作所为之目的与真相,也终于大白于天下。” 杜发于护送父母上京的途中,已然从傻根口中获知杀害李睛柔父母的凶手叫洪仁海,此时听得张义潮提起,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竖耳倾听。傻根曾听元伟提起,郑安郑大哥是光复教的堂主,人人得已诛之,此刻又听得洪仁海是光复教余孽,忍不住便问:“张前辈,光复教是一个怎样的教派,我瞧江湖上似乎人人对其十分痛恨。”张义潮看了二人一眼,问:“你俩难道是初涉江湖,怎连光复教的大名也未听说过?”两人齐声回答:“请前辈为我俩悉疑解惑。” 张义潮点点头,喝了一杯茶,缓缓将光复教及洪仁海的来历娓娓道来(详见《尸剑江湖》)。傻根听罢,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怪不得江湖上的人一提光复教,便人人切齿痛骂,原来既然是这么一个胡人邪教,幸好毁灭得及时,不然中原武林危矣。”心下却想:“郑大哥豪气干云,疾恶如仇,他怎么会加入光复教,其中定是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内情与隐衷。” 听完张义潮叙述洪仁海与李逸航的恩怨情仇后,杜发傻根两人不禁默然,原来洪仁海残杀李陈夫妇,是因为气不过李逸航与澜宁道姑相识爱恋。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癫狂意乱,杀人如麻。 过了良久,傻根问道:“张前辈,那澜宁道姑可有从冷面神洪仁海手中脱逃出来?”张义潮点了点头道:“李逸航大侠武功高强,智慧过人,洪仁海终是斗不过他,不得已把陈娟给放了。”傻根心中大慰,口中却道:“张前辈,那李逸航抢了别人的老婆,这才导致洪仁海狂性大发,滥杀无辜,大侠二字,用在其身上,似乎有些名过其实。” 第289章 往事 不知怎地,傻根对那叫李逸航的汉子,隐隐有一股忌意,打心底里不喜欢他。 张义潮嗯了一声道:“三人之间的感情纠葛,个中实情是什么,孰是孰非,咱们都说不清楚,不过普天之下,夫妻或恋人一方变心、移情别恋、心灰意冷、感情变淡甚至转恶之事数不胜数,不说人人经历过,但相信有一大半人都遭遇过此种变故打击,如果人人都如洪仁海那般,一遇感情打击便变得嗜杀成性,那么这个世界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只怕人类早已灭绝。”两人看其脸上神色渐转凄凉,语气中略带萧索,难道他也经历过类似的感情打击? 杜发道:“前辈说得好,男女双方之间的情海风波,没有谁对谁错,有的只是遗恨与泪水,但就事论事,我觉得洪仁海在此事当中扮演的角色,必定是不光彩的,从其性情与行为中可看出,其人乖张固执、心眼如针、无情无义,除了他一身高强武功,可说是一无是处,而他那身引以为傲的武功,却成了他行凶作恶的手段,更加助长其残忍好杀的气熖。” 张义潮道:“江湖中谁人不知洪仁海残忍好杀,谁人不知李逸航侠义正直,咱们不知确切内幕本无评论之权,但避恶趋善是人之常情,作为当事人的澜宁道姑厌恶其甘为胡人鹰犬、滥杀无辜之行为,就算变心也是说得过去,再者两人还未相识之前,洪仁海已然加入光复教,手段毒辣是出了名的,与光复教中的另一名恶魔‘血手鬼差’郑安相比不遑多让。洪仁海既没明媒正娶,澜宁道姑亦无名无份,便不存在背叛一说,只可称得算是感情不合分手,并且两人分开后,澜宁道姑并未嫁给李大侠,而是先于仙霞观做尼姑,而后又在太姥山出家当道姑,远离世俗红尘,并不能说得上移情别恋。还有,我听江湖传闻,澜宁道姑与李逸航大侠相识得更早一些,若要分辨谁插足谁,我瞧倒是洪仁海破坏了别人的感情呢。”杜发听了这一番话,低声嘀咕道:“这位澜宁道姑,感情生活可真丰富,该不是个水性扬花的女子罢。”傻根一听,立时站起来说道:“发哥,我不准你这么说她,澜宁道姑端庄温柔,气质优雅,志趣高远,绝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人。”杜发从未见过傻根如此严肃对自己说话,呆了一呆道:“是,傻根,你见过她么?” 傻根点了点头,对张义潮道:“张前辈,青莲教黄腾之事,还请你老人家多多上心,此人不除,天下难平。”张义潮道:“傻掌门,你说得如此信誓旦旦,煞有其事,老丐现下已信得七八成,请大可放心,只要查明青莲教作恶属实,那他们便一定逃脱不了正义的制裁。”傻根道:“南昌罗希辞老员外便是最近的一个受害者,你派人去问问他,只要提起我的名字,相信老员外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张义潮双眼盯着傻根看了良久,突然说道:“傻掌门,百虎门南北两宗的史、文两位掌门,为什么会邀你来当他们合并之后的新任掌门,难道就是他们对武功德行你心悦诚服,因而把掌门拱手让出?”傻根大感意外,完全没料到他突然提起这事,怔了一怔道:“难道他们还有什么目的?” 张义潮摸了摸颌下稀疏长须道:“是否另有目的,老丐不知内情,不敢胡乱猜测,但请想深一层,百虎门几十年前为何分裂成两派?还不是因为双方争坐掌门之位,相互不服气而导致一方出走,如今两宗合二为一,掌门之位更是炙手可热,你与他们非亲非故,既非其子弟,又非旁支,无缘无故将奉你为掌门,那动机便显得十分可疑。”傻根把武夷山上发生的事从头至尾想了一遍,并不觉得那里有破绽或漏洞,便道:“多谢张前辈指点,傻根但求问心无愧,于人无伤,虽说不上光明磊落,却也无图财害命之意,别人如要费尽心思搅尽脑汁来暗算我、陷害我,那便由他罢,若是时时将心绷紧,一直提防着别人,那活得该有多累。”张义潮道:“希望只是老丐多虑,不管怎样,还请傻掌门留多一个心眼,毕竟小心使得万年船。对了,你背上这柄刀,是否就是百虎门祖传圣物、刀中王者的天地逆刀?”傻根道:“张前辈见多识广,什么都瞒不到你,真是叫小的折腰,不错,它便是天地逆刀。” 张义潮抬头望着屋顶,过了好一会喃喃说道:“天地逆刀,天地逆刀!天神构设,地魔铸造。逆人心意,刀下无魂。”来来回回念了数遍,最后收回目光,对傻根说道:“我刚才说的十六字,你可曾听说过?”傻根道:“在下第一次听,还请张前辈指明出处。”张义潮叹一口气道:“当老丐初听百虎门南北两宗合并消息时,第一反应便是派中出了大事,后来再经打听,果然不出所料,逆刀破石,再现江湖,从此而后的武林,当再难宁静。”杜发道:“张前辈,你好像对这把逆刀有很大的戒心,却不知为何?”张义潮道:“不错,逆刀一出,血流成河,叫人怎能不警觉?逆人心意,刀下无魂,这八个字作何解,傻掌门,你可知道它的意思?” 傻根道:“前一句是指此刀自有神灵藏于其中,非以使者之意行事,后一句,莫非是说,死于刀下的人,连魂魄也将不存?”张义潮脸上有赞许之色,道:“说得很对,前一句你深有体会,不须多讲,后一句却是只有死去了的人才有‘切身’感受。这把逆刀,不管手握之人善恶与否,如果定力不够,都必将为祸人间。傻掌门,幸好你为人正义,心存善念,逆刀落入你手中,也算是物尽其用,可即使是你,却也无法操控它,反受其支配,如若适才与你打斗之人不是阿依莲神,而是武功比不上你的高手,这个时候,那里还会有命在?”杜发不解,问道:“傻根兄弟又不是滥杀无辜、不分青红皂白之人,怎么会轻易下杀手?” “傻掌门不杀人,逆刀要饮血啊,黄大人你没看到傻掌门适才打斗的情形吗?” 杜发怎么会瞧不出其中诡异情形,想一想说道:“逆刀邪门如斯,的令人心寒。” 逆刀在手,如虎添翼,傻根实在不想放弃这样一把“宝刀”,便问那该如何是好,张义潮建议傻根尽量少用逆刀,实是非不得已才提刀上阵,实因“天地逆刀”不但逆心,更且乱心,用得多了,主人心性随刀,暴戾之气积聚,出手便愈加毒辣无情。 傻根凝神想了一会,道:“张前辈,逆刀可令人心智丧失,变得邪恶无比,但只要主人坚守信念,心怀善意,终是应该可以战胜刀中的魔意。杜发也道:“俗话说玩物丧志,本来一些小玩意儿,例如玩蟋蟀斗鸡养鸟,只要适可而止,就是一项优雅爱好,怡情养性,可一旦太过沉迷投入以致不能自拔,那便会伤身伤情,说不定更要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同理,逆刀虽邪,但只要控制得度,恐怕也不会对傻根、对武林造成伤害。” 张义潮道:“黄大人说得不错,现下傻掌门陷溺未深,当然可以做到张弛有度,青蛙不怕热水烫,可就怕温水煮啊,逆刀使一次暴戾之气积聚一点,日积月累下来,最终达到积重难返境地,那便悔之晚矣。逆刀上一任主人,原本就是个义薄云天的侠客,可当他获得此刀后,性情逐渐暴虐,出手慢慢不分轻重,后来更是打斗必出刀,出刀必见血,见血必饮尽,黑道杀,白道亦杀,掀起江湖中一片片腥风血雨,一团团愁云惨雾。多少人因它而尸横就地,多少人因它而骨肉分离,更有多少人因它而承受一辈子的伤痛。” 傻根知他说的是百虎门创派祖师张恨水,好奇心起,问道:“张前辈,敝门创派张恨水师祖持逆刀闯荡江湖,金戈铁马一生,打遍天下无敌手,端的是威名赫赫,好生畅意。” 张义潮脸上色变,喃喃说道:“‘恨水好血’张恨水,‘恨水好血’张恨水!”傻根只在文史两位掌门大哥口中听说过创派师祖的事迹,由本派人员叙述,当是尽挑好的来说,若想全面了解张恨水师祖,还是需要听听外人怎么评价,也好对这柄曾令江湖笼罩在血色恐怖下的诡秘之刀有更深认识,便问道:“我师祖的平生是怎样的,张前辈能不能跟我说一下?” 上一代逆刀主人横杀竖砍血流成河的一幕幕尘封影像,又在张义潮脑海中呈现出来,脸上透出一丝丝的苦楚与害怕神情,过了好一会才缓缓说道:“我只很小很小时见过他一次,可就这一次,却令我一辈子都在做恶梦!”傻根和杜发两人四只眼珠紧紧盯着他,想要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令得眼前叱咤江湖的丐帮帮主如此刻骨铭心,过了几十年,害怕之情仍然不减。张义潮道:“我本来不想再回忆这事,可是为了让你们对这把逆刀的邪门有深刻认识,老丏便再感受一回痛苦。六十多年前,老丏当时才只有六七岁……” 那是六盘山东麗的仪州城郊,泾水边上的一间酒楼,小少爷张义潮与爹爹娘及哥姐正在大堂里头吃饭,吃着吃着,只听得身旁靠窗的一张桌子有人说道:“现今乱世,江湖纷争不止,咱们在江湖上混口饭吃可真不容易,好在得崆峒秦三哥您老照着,不然那有今天的舒服日子过。”另一人附和道:“就是,秦掌门武功高强,威名远播,有谁敢不给你老人家面子,除非他吃了狮子心豹子胆不知好歹,哈哈。”又有一声如洪钟的人道:“郭庄主、杨总镖头两位太过抬举,秦某武功和江湖中顶尖的一流好手相差甚远,名气更是远远不及,怎有能力关照你们呢,其实这趟大镖走得如此顺利,全是两位声望与实力所至,我只在其中起牵线搭桥的作用,不足一提。” 最开始说话那人叫郭冼,他呵呵笑了一声道:秦掌门太过自谦,我说眼下武林高手排名哪,以北斗派掌门周紫龙为天下第一,少林派掌门方丈闲业大师排行第二,这第三的位置嘛,自是秦掌门你老坐的了。”那崆峒派掌门秦朗不受这顶高帽,摇头道:“郭总镖头,咱们三个在这儿说说也就罢了,如是传了出去,不要说让人嘲笑井底之蛙,更有可能惹上杀身之祸。”杨庄主名叫杨卫烨,是仪州城最大钱庄“同天银号”的老板,喝下一杯酒后道:“江湖上的事我不太懂,排名第一的周紫龙之大名也没听说过,不过哪,我倒是知道最近有个外号叫什么‘恨水好血’的人风光得很,凭借着一把天地逆刀杀遍天下无敌手,令人闻风丧胆,难道他竟然不是周紫龙和闲业和尚的对手?”秦朗脸上一肃低低嘘了一声道:“杨庄主,别提这个人,小心惹祸上身。” 杨卫烨见他脸色大变,心中微微一惊,道:“怎么了,难道这魔头当真如此厉害,私下里讨论一下也不可以?又他有千里眼顺风耳?”郭冼左右看看,低声道:“提他不是不可以,但千万不能提那把刀,如果让他知道,咱们都得去见阎王。”杨卫烨禁不住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我不信世上还真有这么横行的人?”话音刚落,突然一名汉子哈哈大笑着走了进来,啪的一声,把手中宝刀放在桌上,笑道:“你说得没错,世上就是有这么横行的人。” 秦朗和郭冼双双站起,脸色苍白无比,杨卫烨吓得从凳子上掉了下来,失声叫道:“逆刀!张恨水!” 第290章 幸存 那汉子约莫五十六七岁,相貌堂堂,眉宇间却有一股黑气,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有凶悍之意,眼光在三人脸上转了转,轻描淡写道:“动手罢!”秦朗脸色白中带灰,尚且保持镇定,但那郭洗此时已全身发抖,颤声道:“张……张大侠,我们俩个没有提,不关我们事罢?”那汉子张恨水嘿嘿一笑:“有份听的,都不能留。”他脸上虽有笑容,却更给人一种冰寒怪异感觉,如是刚从地狱上来的索命使者。秦朗抱拳道:“张兄弟,在下崆峒派秦朗……”张恨水左手一拍刀鞘,哐啷声响起,藏青色刀身跃出一半,说道:“更大名气的也杀过不少,废话少说。” 杨卫烨见到那刀身发出的暗绿色光芒,心胆俱寒,发一声喊,掉头欲逃,才刚跨出半步,突然背心至心口一股冰凉穿透,低头看去,未看到破膛而出的刀身,只见一道血水从胸膛喷出,还未弄明白怎么回事,已然噼啪一声摔在地上,双腿蹬了几下便不再动胆弹。 秦朗和郭冼只觉眼前刀光一闪,定睛看时,逆刀已然入鞘愈半,似乎根本没有拔出过,刀身鞘口上也不见有血迹,拔刀、出刀、收刀的动作一气呵成,动作快到极点,快到连血肉也粘不上。 张恨水轻轻一笑道:“别跑,别急。” 周围食客见出了人命,纷纷冲出大门,可张义潮一家离开时,却被张恨水甩出筷子把他们双腿穴道点上,一个个摔倒在地下。 秦郭两人虽然害怕,但知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笑脸魔头不会放过自己,互相对望一眼,双双抽出兵刃和他拼斗起来。张恨水身法如电,刀招飘忽怪异,只十余招便把郭冼劈为两段,又过十招,崆峒派掌门人秦朗脑袋被斩了下来。 张恨水杀了三人,提刀过来要杀张义潮父母,张父张母大声呼救,又问他为什么要杀死他们,张恨水挥了挥手中的绿身宝刀,笑眯眯道:“所有听过这把逆刀名头的人,都要死。”逆刀正要刺向心口,突听得堂外有人叫道:“住手!”张恨水停手转身,只见一个四五十岁的乞丐从门口走进来,手中拿着一根黄澄澄的打狗棒,那乞丐道:“张兄弟,这一家子都不是江湖中人,又何必要滥杀无辜?”张恨水道:“原来是丐帮的段帮主,久仰久仰,段帮主别来无恙罢,张某人的事,莫非你想过问?”那乞丐帮段帮主道:“张兄弟,他们一家五口只是寻常百姓,并非江湖中人,就算知悉世上有这样一样宝物,也不会打你的主意,望你手下留情,网开一面。”张恨水哈哈大笑道:“没有人能从我手下救走一个人!”说完挺刀刺向张母,张义潮离母亲最近,一个翻身挡在母亲身上,刀尖从他背心刺入。张母叫道:“儿啊!潮儿!”张恨水稍感意外,抽出逆刀。 就这样,张义潮为母亲挨了一刀,晕死过去,等醒来,爹娘和哥哥姐姐都已被害,那挺身出来劝解的丐帮段帮主与张恨水大战一场,最终不敌被斩杀,打狗棒也被削成几截。 张义潮得幸运留下性命,一来刀尖刚好刺得恰巧,既没伤到心肺亦未伤到脊椎,二来张恨水见他肯代母死,心中突然发了一点点善念,收力不刺,刀尖入肉不深。后来丐帮的人把他救醒回来,张义潮因为家破人亡、无依无靠而加入丐帮做了个小叫化子,从小跟着帮内的大哥哥讨饭学艺,闯荡江湖。 段帮主英年早逝,没来得及传授绝技,降龙十八掌因此失传,另一项绝艺打狗棒法,时任副帮主的林先行会使六七成,虽然最高深精妙的招数缺失,却大体得流传下来。又因段帮主死得突然,没来得及指定继承人,帮内势力互相倾轧,纷争不止,接下来的几十年都陷于内乱之中,实力大减。 张义潮叙述完往事,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傻根与杜发皆沉默不语,突然张义潮抬头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段帮主不为救我一家而横遭不幸,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得完整流传下来,刚才又怎么会让西域番僧全身而退?”傻根道:“张前辈,原来你竟然被这柄刀刺过身,饮过血,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张义潮苦笑了一下道:“有什么好说的,与你根本无关,只是这柄刀实在太过邪门,傻掌门,你可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千万不要重蹈张恨水覆辙,堕入了妖魔道啊。”杜发道:“张前辈,我认为不是逆刀使张恨水前辈坠入妖魔道,而是他自己自大膨胀,无人监管,释放出心中的恶魔,才导致他一生都在杀人。” 傻根点点头道:“黄大人的观点新颖,也很站得住脚,只要逆刀主人立场坚定,不在闯荡中迷失人性,我瞧这把逆刀,怕算不上什么洪水猛兽。”张义潮道:“你们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可是张恨水只在逆刀被封印于寒晶石中,与其隔绝之后,性情才得大大收敛,从此归隐武夷,若非如此,彼时的江湖,只怕还要多笼罩在绿色恐怖之中。”傻根没想到他连逆刀被封印之事也知,便问道:“张前辈,多年以前武夷山天心峰拔刀台上两大绝世高手对决,其内情如何,你老人家可略知一二?” 张义潮道:“没人亲眼目睹过那场颠峰对决,我所知道的是当时周紫龙老前辈以八十高龄对阵如日中天正处于当打之年的张恨水,斗了三日三夜,周老前辈才艰难取胜,把逆刀夺过,插于寒晶石当中。江湖中代代相传的便只有这么多了。”傻根见他所说和文史两位掌门说的差不多,想来是两位当事人都没有对外人提到比拼细节,便道:“只可惜周老前辈没有早点出手,不然张前辈一家四口就不会横遭祸端。”杜发道:“该不是张恨水杀了丐帮段帮主,才迫使周老前辈出手罢。” 张义潮又长长叹一口气,脸色愈发阴暗,虽然过去已有六十多年,但痛苦丝毫没有减少。彼时大宋甫立,国内政局稳定,人民安居乐业,如果没有发生那不堪回首的往事,他现下恐怕已是儿孙绕膝,享受着天伦之乐,现虽身为天下第一大帮丐帮帮主,自也风光,可和儿孙满堂的幸福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感怀良久,张义潮才道:“傻掌门,你既然立志使刀,自信可操控天地逆刀,那我也不再多说,刚好老丐青壮年时期结识了几个使刀的好朋友,曾花费过不少时光钻研刀法,对刀有些粗浅的认识,你若不嫌弃,我便将浅薄学识传授予你罢。” 这简直是喜从天降,傻根激动不已,双眼含泪,立即跪下磕头感谢,张义潮扶他起来道:“傻掌门,我传你刀法精髓,实在是存有私心,望你以后在交战中,凭技而非凭刀取胜,如刀法精湛,还在乎手中握的是什么刀吗。”傻根道:“前辈嘱咐,晚辈铭记于心,若将来乱了心性,傻根必定自戕以绝天下大患。” 杜发欲要离开,张义潮让他留下,道:“黄公子,你虽然使剑不使刀,但了解刀的心意性情也是无坏,将来碰到使刀敌人,也可做到心中有数,看清而后动。”杜发道:“对,若是傻根因刀成狂,我也可一举而制服他。”张义潮笑道:“不错,不错,不过你先得先立于不死之地,才能破他逆刀,可这又谈何容易。” 张义潮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刀随心至”四个楷字,说道:“两位俊杰,老丐今天要传你们的并不是具体的某一式刀法刀招,而是刀性刀魂,使刀手法、出刀时机及方位等要诣。刀,讲究以轻御重,以快制慢,但当刀意性情你研究掌握深透后,亦可达至‘手御一刀,如持泰山’之感,即是大智若愚,大巧似拙,从而做到以慢制快,以重驭轻。” “刀,有单刀、双刀、柳叶刀、鬼头刀、大砍刀、斩马刀、陌刀等等,每种刀都有各自不同的属性,使不同的刀,要以不同的心性去对待他,只要将刀当成是朋友、恋人,用心对待它,才能了解其刀意,发挥你手中握着的每一把刀之最大潜能……” “这本小册子,是前人与我总结出来的使刀诀要,你们仔细看看,用心感受。”说着翻开第一页,傻根与杜发双面注视发黄的页面,只见那纸页上画了四幅使刀图,其下蝇头小楷写得密密码码,张义潮指着使刀图,逐一读那释疑要义,有时还拿起刀劈上几刀以作示范。讲解完第一页,张义潮接着翻讲第二页,第三页。刀有斩、劈、斫、削、撩、挑、掠、扎、抹、挂、刺、缠、绕、挺、插、立、翻等数十种变化,一项项详加剖析。傻根只听得心旷神怡,以往心中关于“天残刀”中无法形容的或是具体不起来的难点疑点,在此刻都一一迎刃而解,便如一个从来吃不饱的穷苦小子忽地面对无数山珍海味,佳肴美食,目之所接,耳之所闻,莫不新奇万端。这刀性刀意变化繁复之极,傻根于一时之间,所能领会的也只十之四五,其余的便都硬记在心,而杜发更是听得莫名其妙,连两成也听不懂。一个觉得教不够详细,两个学得不知疲倦,时光飞快溜过。 张义潮本想粗讲一遍即离开,谁知这一教授,竟然用时两日一夜。第二日傍晚,张义潮对傻根道:“同是一把刀,同是一招,不同的人斩劈出来,威力强弱大不相同,天下所有招式自也一般。你纵然了解刀性刀意,倘若使出时刀术不纯,毕竟还是敌不了当世高手,此刻你已入了刀的世界,要想多胜少败,再苦练几十年,便可不须借助逆刀之邪,亦可和天下英雄一较长短了。”傻根昨天刚开始时还能跟得上张义潮的节奏,可越是学得多,越觉这刀技之中变化无穷,不知要历多少时日苦练,方能精研到其中之精妙核心,听他要自己苦练几十年,丝毫不觉惊异,跪拜感恩,说道:“晚辈倘能在以后的日子中,拾获众位前辈总结创制的刀性总意,那是相当幸运了。”张义潮道:“你倒也不必畏惧,刀法虽繁,刀意刀性虽难测,精研刀法,要旨是在一个‘变’字,变,在于活用,活学活用,活灵活现,决不在生搬硬套,不懂变通。等到通晓了‘刀随心至’的刀魂,则已是达至化境,你便是什么刀招没学过,或是手中拿的是剑,也不相干,对敌之际,自能临时创制刀招剑式。剑术与刀法,初练时都追求一个‘快’字,而后是一个‘妙’字,但到后来,殊途同归,在快和妙的基础上,精研一个‘变’字,以变制动,以变制静,以变制巧,以变制拙,无所不能。你们俩资质甚好,我跟你们讲的道理,现在听不懂没关系,日后自会慢慢理会思悟。西方军情紧急,老丐在此搁了两天,得立即离开。” 傻根和杜发大有不舍之意,傻根道:“张前辈,你此番西去,一定万分小心,关于‘刀随心至’四个字,我还有许多不明之处。”张义潮道:“我既然领了你们入道,其中修为如何,自要看各人禀性体会,我写的这本小册子,便留给你们罢,望日后时时思忖习练,不可荒废。”傻根与杜发再度跪拜领赠。 分开之后,一行人往北疾驰。途中稍有空隙,傻根便拿出小册子细细研读,照图舞刀,在马背上急驰时则冥想其中尚不明白之处。两日后,傻根疲惫不堪的身体终得康复,然四肢内息散尽,却是无法得到补充。马队一路上顺风利水,再没发生什么意外,而队中的内奸,三人一直找不到机会揪出来。这日下午,众人于朱仙镇歇息,朱仙镇往北再行四十里,便是当朝天子之地开封。 第291章 京师 各人一路奔驰,风尘仆仆,想着明天就可到达目的地,便都放松下来,人人梳洗完毕,换上干净衣服,才在大客房里摆了两桌吃饭,席间众人心头放宽,放量喝酒。吃着吃着,有人不胜酒力,相继趴桌大睡,还有的连坐也坐不稳,跌倒在桌下。傻根对杜发嘲笑道:“这些当兵的,怎地酒量如此差劲,每人二两都不到,便都晕倒。”杜发醉醺醺道:“北方人酿的高梁酒酒劲就是大,才几杯下肚就上头,喂,你转来转去干什么?。”傻根道:“谁转来转去,我看是你脑子转,酒量差就差,干什么高粱酒的事,你瞧我就不是什么问题也没有。”杜发嘿嘿一笑道:“傻根,说我酒量不好?那次我输给你了,大言不惭。”说完脑袋一摆,趴在桌子呼呼呼大睡。傻根骂道:“小子,有了这次,看看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吹。”一抬头,只见人人醉倒,心中一凛:“好像有点什么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一下子却又想不出来。他自斟自饮,脑海里升起一个模糊的场景,似乎和当下的情形十分类似,停下酒杯想啊想,却硬是无法将脑海里碎片影像清晰化具体化,突然之间他右手一松,酒杯掉地掉得碎成几块,跟着身子一侧栽倒在地。 杜夫人不喝酒,先一步回房睡觉,左等右等不见丈夫回来,便到大房来找,一进门,见众人趴的趴,横的横,竖的竖,不禁吃了一惊,连忙找到杜为,叫道:“老爷,老爷,你怎么了?”叫好一会儿叫不醒,又去叫唤黄大人与钟大人,再去叫严承德,没一个能够叫醒,心中愈发彷徨,正想出去门找掌柜店小二,这时一名趴在桌子上的官差站起来叫道:“杜夫人。”杜夫人大喜转身,却不料迎面一柄单刀对着,刀尖离咽喉不足三分,吓得退后一步,脸色苍白无比,说道:“官差小弟,你干什么?”,那官差嘿嘿一笑,不由分说把杜夫人绑了,口里塞入布团,一手一个将杜为夫妇提起,从房间窗口跳了出去,和窗外侯着的一名蒙面黑衣人接上头,一转眼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官差跟着黑衣人左转右拐,来到一座小祠堂里,把杜为夫妇扔到地下,长长吐了一口气,对黑衣人说,自己得赶紧回去,这两人就交给你看管,黑衣人点点头,等那官差转身离开,从怀里取出一柄匕首,把杜夫人口中布团扯出,低声问道:“杜夫人,老子问一句,你答一句,不然有得你受苦。”杜夫人拿眼角余光看着他,一声不吭。蒙面黑衣人道:“那两个京差是谁?和你们什么关系?”杜夫人如是没有听到,眼光迷茫,显然在想着什么事。蒙面人问几次没听她回答,恶狠狠道:“你不说,我一件件衣服脱光你,在你老公前办了你!” 杜夫人吓了一跳,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说道:“你敢!”蒙面人低低一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现在就先除下你外套,咦,你这老娘们皮肤保养得可真好,比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还要滑腻些。”说着伸手过去,杜夫人叫道:“住手,奸贼住手!”那人道:“住手不是不可以,钟黄两个家伙是谁?乖乖老实交待,不然的话,嘿嘿。”杜夫人又惊又怒,道:“他们是大理寺派来押送我夫妻上京的断丞,你问我,还不如问刚才那个官差。”蒙面人道:“别废话,他们俩个是你夫妇什么人?”杜夫人道:“我不认识他们,之前从未见过,能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骗鬼都不会信,没关系他们会对你们那么好,不但好吃好喝款待,还放任你们自由活动,哪里有半分像个朝廷重犯的模样?” 杜夫人一怔,道:“他们应知我夫妇是被冤枉的,因此对我们施以同情之心。”那黑衣人道:“笑话,天大的笑话,快说,他们是谁?”杜夫人道:“老身真的不知他们是谁。” “哼哼,还老身,老身,你不说,老子连你老身也不放过。”蒙面人刚想伸手去摸杜夫人的脸,突然听到背后一声低沉的呼喝:“停手!”蒙面人一惊,立即调转身,清冷月光下,只见祠堂门口站着一个官差,铁面森目,凛然生威。杜夫人叫道:“钟大人,钟大人,你来得正好,快救我们。” 来者正是傻根,他适才在客店里沉思,说什么也记不众人醉酒的情景在那儿见过,正头痛欲裂,突然一道倩影闪过,笑意盈盈,顾盼生辉,正便是范翠翠的身影,范翠翠毒翻南门小雨等人一幕幕钻入脑海里,心下登时恍然大悟,暗暗叫道:“毒酒!”当即将手中酒杯一扔装作晕倒,骗过了那下毒的官兵。 蒙面人抽出长剑,喝道:“你到底是谁?”傻根道:“你又是谁?”蒙面人道:“我是来索命的黑无常。”傻根道:“索谁的命?”蒙面人道:“你的命。”傻根道:“正好,我也是来索命。” 蒙面人一声轻叱,长剑挑起,剑尖点了三点,分刺傻根左腹右胸及咽喉三处部位,长剑来得好快,但傻根躲得更快,蒙面人三剑落空,低喝一声:“哪里走?”长剑晃动,剑花点点,奔着敌人要害而去,傻根见其创势凌厉,不敢轻忽,抽出逆刀在手,哐哐哐哐哐哐六声前后响起,刀剑相碰六下,闪出星星火花。蒙面人见他刀式精妙,见机神速,刺出一剑喝道:“你到底是谁?”傻根低头躲开,还刀横掠道:“本官大理寺首席断丞钟六是也。”蒙面人冷笑道:“一个武林高手去当小小的一断丞,你骗得了谁?”傻根道:“高手就不能当差吗,范摇光不也走上仕途当了官?” 蒙面人哼一声,长剑急挑,一招“天女散花”蓦然间发出,但见剑光闪闪,剑身飘逸,一朵朵剑花接连不断挽出,扑向傻根。傻根逆刀挥动挡格,但觉对方剑招愈来愈精妙,一个不留神,左肩被剑尖剐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失去内力,举手投足势道速度远不如面对玛尔巴之时。对手剑招又来,当当当当,傻根逆刀挥舞,将对方急刺而来的四剑挡开,可第五剑再来时已然无法抵挡,嗤的一声,长剑刺入大腿,血流如注。那蒙面人冷笑道:“还以为你有多了不起,原来也不过如此。”傻根不敢再说话分心,提刀奋力抵挡。蒙面人越战心越定,进攻也渐大胆起来,逼得敌人忙脚乱,疲于应付,拼击中发现对手左腹闪现一巨大空当,心头大喜,当即长剑斜削直击,喝道:“去死罢!”眼看就要刺上,突然敌人身影一晃,绕至其左侧,一刀劈下。此时蒙面人旧招未尽,新招未起,绿身逆刀照着脑袋斩下,顿时感到寒意径袭全身,百忙中斜刺里窜出,可惜最终迟了半拍,嘶的一声,刀尖顺着背门而下,从右肩直划至左腰,划出深深一道口子,皮肉外翻,血水迸射。那蒙面人啊的一声大叫,径扑倒在开井中,蠕动呻吟。傻根冷笑道:“让你几招便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自大的家伙,也不打探打探我‘欺神骗鬼’钟六是什么人。”伸脚将他踢了个翻转,挑开面巾,看清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英俊汉子,突然剑光一闪,汉子提剑刺出,猝不及防的傻根险些被刺中,蹬蹬蹬蹬连退四步。那汉子一跃而起,要往堂门逃去。 傻根叫道:“那里逃!”他左腿受伤,想追也不快,却不料汉子刚奔至门口,身体突然一折,上半身歪倒一旁,下半身双腿却还急跑,呯的一声,折下来的上半截身子狠狠撞在门框边上,而下半身奔得正急,一拉一挡下,汉子身子皮肉硬生生断为两截,血水内脏从两处断口喷涌而出,叫声惨烈。原来傻根适才那一刀把汉子脊椎骨砍断一小半,还有半边相连,汉子挺跃而起时,腰椎不堪负力完全断开,因此奔着跑着上半身便倒了下来。 傻根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暗暗心惊,走过去把杜夫人身上的绳子解开,又用破桶打来井水把杜发淋醒,杜为夫妇死里逃生,自是一番嘘嘘感谢,傻根怕留客店中的杜发有危险,催着回去,杜为出门时左跳右跃,生怕踩到内脏血液,见那黑衣人死得这么惨,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突然叫道:“程子朋!”原来这黑衣人程子朋乃广东路都督“李照”的大徒弟,精明能干,深得赏识,是李照的头马兼心腹,杜为与李照本有些交情,来往之中曾经见过他。傻根暗想,怪不得剑法如此厉害,刚才还险些败在他手里,突然心中一凛:“我本来处于下风,一个使诈杀了他,出手算不算太重了些?难道我受天地逆刀影响,戾气大增,随意取人性命?可是我这一刀如不使尽全力,未能一击而中,那么死的很可能是我和发哥以及杜伯父杜杜伯母,面对不是你死便我亡的结果,我还能心慈手软么?” 客店房间内,一名官兵神色慌张,在屋内转来转去,他回来见到傻根失去踪影,心底发虚。怔忡不安中听得脚步声响,抬起头,猛见傻根、杜氏夫妇出现眼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立时往窗户奔。傻根那容得他逃,一个箭步冲上,伸手抓住背心衣服一把扯回来,伸指点其穴道,跟着一脚甩出将之踢倒在墙角边,撞得头破血流,蜷缩一旁动弹不了。 杜为让小二打来冷水,把众人一一淋醒,严承德又羞又惭,已然气不起来,带了多年的部下,当中竟然出了叛徒,而且一出就是俩,这个打击是如此巨大,他呆呆望着那内奸脸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日,众人出发,于路上偏僻处挖了一个坑,严承德痛心疾首道:“小伸,我最想不到的人便是你,可偏偏却是你,叫我情何以堪,叫我情何以堪哪。”那叫小伸的官兵痛哭流涕,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严承德一狠心,将一把土洒在他身上,跟着众官兵一人一脚,将泥土拨进坑内。 开封城遥遥在望,各人忘记心头沉重,渐渐雀跃起来。进入城中,“八荒争凑,万国咸通”之感扑面而来,汴河两岸的繁华和热闹的景象和优美的自然风光令得生长在南方的众人感叹不已。严承德不敢多有耽搁,打探清楚大理寺的处所,径直前往。 到达大理寺庄严雄伟建筑大门外,杜发道:“严都头,大理寺已到,我们任务已然完成,剩下的事我们便不管了。”严承德道:“你们不替我引见寺卿吴大人?”杜发道:“你进去表明身份来意,自然有人接待引见。”严承德无奈,只好带着手下押着套上脚镣手铐的杜氏夫妇往大门走去。 杜发看着父母蹒跚背影,鼻子一酸,长长呼了口气。傻根拍拍他肩膀,道:“发哥,一路艰辛都算不上什么,伯父伯母能否洗请冤屈,就看各方势力角逐,咱们千万不能掉以转心,不然前功尽弃。”杜发叹气道:“在京中咱们谁也不认识,谈什角逐?只有看吴大人清正廉明与否,唉,傻根,我越想越觉得不妙,咱们早该借李照之手,把爹妈救走。”傻根安慰道:“既来之,则安之,做人不能太悲观,一定会如心中所愿。” 严承德走至大门前,对门卫道:“广东路广州知府刘明亮属下都头严承德,奉命押送犯人杜氏夫妇前来,求见寺卿吴大人,麻烦通报。”门卫不敢怠慢,立即传报,不一会儿便传令带他们进去。大理寺卿吴文泰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大腹便便,一双眼珠却精光闪烁,他正在寺中处理公务,听得禀报,立即传令让他们进来。 第292章 闲逛 严承德表明身份来意,从怀中取出火漆封印的信封,恭恭敬敬呈上,一名师爷接过,交给吴文泰,看过刘明亮的书信,吴文泰沉默一会,问清详情,又看了杜氏夫妇数眼,说道:“严都头一路辛苦了,这事来得突然,又非同小可,本卿作不了主,还须向上汇报,你们先住下,至于两个犯人,由我寺先行收押。”严承德心下奇怪,你不是早知道了吗,什么来得突然,垂身道:“吴大人,小的已然完成任务,思家心切,这就想翻归。”吴文泰却道:“严都头请在京中盘桓时日,此案子本卿从来无听闻,棘手之极,恐有变化。” 既不能离开,严承德便只好留下,安顿好后,他去找黄钟两位大人,可这两位凭空出现的“断丞”,大理寺中无人认识,大理寺六位断丞名单中,有姓赵、宋、李、张、白、龙的,但无有姓钟姓黄的人,又怎找得了?严承德满腹疑团,却不敢声张,皆因“黄少”、“钟六”两位断丞年纪既轻,武功又高,人情味浓厚,和霭可亲,与大理寺里年老体衰、大腹便便、面色高傲、一句话都不愿多说的各级官僚相去甚远,显然不是同一路人,个中或许有什么隐情。 吴文泰对这桩广州知府刘明亮递交上来的案子不知头不知尾,颇感意外,把疑犯押送上京,证人、证词、证物却又没随之送来,让我怎么审?思索良久,心道囚犯既然是官场新晋广东路都督李照所捕拿,又此案所含造反、行刺皇上的重罪,事关重大,非同小可,还是先向他探查清楚案情之后再行上报。 傻根与杜发换上便装,在一间小客店住下,第二日才去找严承德询问进展,严承德又惊又喜,把吴大人的意思说了,随后问道:“黄大人,钟大人,昨日我在大理寺中到处寻你俩不得,各人都说不认……”杜发打断了他说话道:“严都头,我俩的事你不要问,也不要向别人提起,此事事关重大,千万不可轻忽。”严承德若有所解,点头应承。三人一块上酒楼吃饭,紧张了十数天,奔波千余里,直到此刻才可真正放松下来,席间三人放量喝酒,尽皆醉倒。 酒醒后已是第三天早,傻根与杜发洗刷完毕,约上严承德在开封城内游览,大街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繁华兴旺。三人逛完庙会、灯会、鸟市、花市,便观赏风筝、斗鸡、盘鼓等民间风俗表演。不知不觉走进珠宝玉器、胭脂水粉一条街,傻根看着燕瘦环肥的大小姐小姑娘擦肩而过,叹道:“黄大人,你这么青靓白净,有型有款,可是走在大街上,漂亮姑娘连正眼也不向咱们瞧上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杜发道:“主要钟大人你没有发射魅力,姑娘们看过来才怪。”严承德道:“咱们乡巴佬进城,打扮穿着又土又丑,没有嫌弃咱们已经算好的了。”傻根道:“不对,我俩的衣服都在这儿买的,款式并无很大差别,你就看咱们黄大人称得上土吗?丑吗?”严承德道:“在我们眼里当然不土也不丑,可人家京城的姑娘眼光就是不一样啊,眼光就是高啊。”傻根仔细观察身边的青年男子,没看出其打扮穿着有何出彩之处,却发现姑娘眼光经常在他们身上停留,便道:“哈,我明白了,主要是因为咱们没有穿金戴银,吸引不了姑娘们的注意。”两人听他一说,立即定睛看,发现众青年男子手指上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到几个的金银戒指、翡翠宝玉戒指,杜发笑道:“钟大人,你手指上的这枚掌门铁戒指,古旧疙瘩,还生了锈,可把咱们三个映衰了,快除下换上金戒指,包你立即遇上桃花运。” 傻根和严承德深以为然,说干就干,到玉器店里,杜发出钱为每人各买一只碧玉戒指,再到金店,把耶律届宁保的最后一只金铃分打成三只金戒指,傻根为自己打的那只金戒指特别大,能整个儿套在掌门铁戒指上。 三人金玉两枚戒指一戴上手,果然立即引来不少姑娘目光,特别是傻根那枚又粗又大金戒指,吸引到的媚眼秋波更多,杜发笑道:“京城的贵族公子哥儿太多,黎民百姓的姑娘们追财逐利,梦想一朝高飞成凤凰,稍微普通点的寻常百姓家庭,想讨个媳妇儿怕是不易。”严承德道:“非也非也,天子脚下,只须有屋有铺有车,便是瘸子也吃香,多少外地女子想嫁过来,天子脚下的臣民,你以为简单哪,如何还愁找不到媳妇?” 傻根得意非常,走起路来大摆大摇,箍着大金戒指的右手时常抬起张开,又吹又擦,戒指发出的金光,闪瞎了不少大姑娘贵小姐的眼。走着走着,迎面抬来一顶轿子,傻根只顾得展示,一个不留神险些儿撞上轿夫,一名轿夫喝道:“臭小子瞎了眼么?”作势打人,傻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以眼尾打量那名粗壮的轿夫,举起右手,把金戒指放到口边吹了吹,道:“是谁家的恶奴瞎了眼?”那轿夫还未发声,轿子边的一名身穿绿绸淡灰锻子皮袍的丫鬟叱道:“那来的小瘪三暴发户,敢在这里撤野?”傻根一听不乐意了,以大金戒指上的“福”字对着那丫鬟,把阳光反射,闪了闪那丫头的眼,说道:“小姑娘你说谁呢?信不信我把你买回来转手卖去妓院?”那丫鬟虽是下人,身份却是比其它下人高上不少,一向只听惯奉承阿谀,何来听过这等不咸不淡的侮辱之语,禁不住大怒,伸手便要打傻根耳光,杜发从身后闪出,一把抓住丫鬟手腕,说道:“小丫头,天子脚下,动不动就打人,你家主人势力很大么?” 那丫鬟手腕被杜发抓住,抽几次才抽回来,见抓他的公子倜傥潇洒,剑眉朗目,一张玉面英气勃勃,不禁呆了一呆,突然间满面通红,问道:“你……你……你们是谁?”她本想问杜发是谁,想想觉得不妥,便改成你们。 傻根嘻嘻一笑,扭头对严承德道:“严兄,佛靠金装,人靠金器,你看,黄少的桃花运立马降临,不知我俩的要等到什么时候。”严承德呵呵笑道:“钟兄的桃花运随之即来,请耐心一些罢。”杜发脸上稍稍闪过一层红云,说道:“别乱开玩笑,什么桃花运,胡说八道之至。”一名憨憨的轿夫读不懂丫鬟玲珑的脸色,见三人旁若无人放肆说笑,喝道:“玲珑姐问你们是什么人,快老实交待,然后给滚一边去,挡我们家夫人路,脖子上生了许多颗脑袋么?”严承德到了开封才知官大,就算广州知府刘明亮上到京城,也只有替人拎鞋的份,知道惹不起,便拉杜发与傻根往一边走,嘴上说道:“对不起,对不起,这就走,就走。”岂知傻根与杜发都不肯让路,翘首站在路心,杜发道:“你们又是谁,凭什么一定要我们让路,你们让开不行吗?” 轿中夫人等得久,说道:“玲珑,发生了什么事?”丫鬟玲珑弯腰低头向着轿子道:“回少夫人,路上站了三个无……无……三个公子,他们不肯避一旁,反要咱们让道。”轿中夫人哦了一声道:“还有这样的事。”帘布轻轻拉开,露出一张绝丽脸孔,腻肌雪肤吹弹可破,眉毛弯弯睫毛细长,两只眼珠黑如点漆,挺拔鼻子小巧嘴巴。 霎时间看到这个惊为天人的年轻少妇,傻根三人都不禁呆住,漂亮女子这几天见得不少,但眼前这个少妇却有着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成熟与娇妩美。看着三人木雕石像般的反应,娇美少妇又怒又嗔,低低哼了一声道:“不知好歹的登徒浪子。”把帘子拉上,拉上的一刹那,帘子又被掀开,少妇一双清澈眼光落在傻根脸上打转,两肩微微一震,随即帘子又落下,轻柔语音从车厢内传出:“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让路就让路,咱们快走罢。”玲珑应道:“是,夫人。”轿子绕开三人,慢慢远去消失。 直到看不见轿影,三人才得回过神来,杜发调侃道:“钟六,那个绝色少妇好像看中了你,当真是金器越大,越吸引人啊!早知我也打大一点。”傻根道:“走走,咱们回去掺点黄铜,打一个更大的。”严承德道:“钟大人桃花运说来就来,了不得,了不得,那少妇雍容华贵,给人一种高攀不起的感觉,可不知是那位大官的儿媳妇?”杜发又道:“有什么高攀不起的,钟六大爷看上的女子,有那个敢高高在上的?全都得趴在他脚下跪添,只可惜这女子已然出嫁,不然钟大人努力一把,定能把她追到手。”傻根笑道:“这算那门子的桃花运,被少妇看上,不但不是桃花运,反而还会是霉运或大凶之兆头哪,等下得去拜拜神驱赶衰运,祈求神仙保佑才是。”三人说说笑笑,很快将这事忘掉。 当晚,三人在“开封第一楼”酒家喝酒吃饭,席中严承德突然说道:“黄大人,你和钟大人都是京官,怎地说话声音语调却和我广东人十分接近?”杜发笑道:“我是广东人在开封做官,乡音难改嘛,怎么,莫非钟大人的口音与开封本地相近?”严承德道:“对啊,黄大人难道你没听出?”转头对傻根道:“钟大人,你是开封本地人吗?”傻根摇摇头,没有说话。 杜发一拍大腿叫道:“唉哟,严都头,你不说,我还真没留意,钟大人,你说话的神情语气与旁人可真像,你会否就是开封人?”傻根脸上闪过一丝神彩,道:“可我这几天游览开封城,没觉得那里有熟悉之感,口音接近,那可能是我学话学得快罢,在广州,我不是会说一点点粤语么,你怎又不说我是广东人?”杜发道:“错错错,你说的广东话生硬怪异,我只是照顾你脸子不说而尔,可你说的开封话,却无一点违和之感。”严承德听得一头雾水,小心翼翼问:“钟大人,你不知道自己是那里人吗?”傻根苦笑一声道:“我不但不知自己是那里人,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对了,严都头,你走南闯北,去过的地方无数,你觉得我的音调确实很接近此处地域人士?”严承德点点头:“毫无疑问,你的口音就是开封本地的,而且在下看你神彩飞扬,绰而不凡,出身定是大富大贵之家。”杜发叫道:“哎哟,说不定你是皇弟太子附马爷什么的,哪咱们就发达了。” 傻根听他们胡侃海吹,脸上却也不禁露出喜色,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光,说道:“承你们贵言,到时一人赏一座金屋,带藏娇的那种。”刚说完脸色突然一变,双眼看着前方入了定,再也移不开。 兴高采烈的杜发和严承德顺着他眼光瞧去,只见一间名为“牡丹园”的雅间房门打开半边,一个富贵光鲜的中年人正在里头喝酒吃饭,杜发问:“傻……钟大人,怎么了?”傻根喃喃道:“钱大叔钱大婶,愿你们在天之灵大显神通,保佑我一击成功。”杜发小声问道:“是谁?”傻根道:“黄大人,严都头,你俩先走,个人恩怨。”严承德吃一惊道:“钟大人,此处京畿要地,千万不要乱来。”傻根道:“正因如此,你们快走,免得牵连。”杜发知事态严重,让严承德先行离开,见傻根傻愣愣盯着房内,便道:“此处不是动手之地,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恐怕不易脱身。”傻根道:“发哥,此事与你无关,别淌进这趟浑水里。”杜发脸露怒色,低声道:“傻根,你还有没有当我是兄弟,咱们出生入死多少回,说话怎地如此见外?” 第293章 刺杀 傻根嗯了一声,眼中露出凶光,切齿道:“我一刻也不愿多等,发哥,你在这儿守着,如果他逃了出来,缠着他便可以,留给我下手。”杜发从未见过傻根神色如此凶悍,此人与他深仇大恨可知,便道:“好,看清再下手。”傻根扯下台布,撕了一块蒙在脸上,余下的包着逆刀刀鞘,一步一步走近,缓缓推开房门。 屋内吃饭的有男有女,都以为进来的傻根是酒楼的小二跑堂,谁也没留意他。一名女子感觉不对劲,抬起头,突然瞧见一个蒙面人如鬼魅一般静静站在自己身畔,禁不住一声尖叫,吓得往旁边钻。 围坐大桌的十二人徒然见到傻根木柱一般站着,都不禁大吃一惊,纷纷站起,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率先反应过来,喝道:“你是谁,嫌命长找死吗?”傻根眼光落在首席中年人身上,阴声细气道:“史纣王,钱嘎头让我从阴间捎话来给你,他说下面好玩,邀你下去聚一聚。” 首席上的人正是崇安县史纣王史坦,他虽然看不见傻根的脸,却立马知道他是谁,失声叫道:“傻掌门!是你。”傻根听他叫自己“傻掌门”也不意外,史稳史坦两亲生兄弟,自是互通信息,史坦摒弃诺大的家业上京营生,躲避傻根寻仇,定是做哥哥的向其通风报信。 傻根见了史坦那张肥肥胖胖的脸膛,想起妈祖庙中钱嘎头全家惨死的情状,气极攻心,阴沉沉说道:“史老爷,这里是皇城之地,大鱼大肉,呼朋唤友,虽是换了地方,却是风光依旧啊。” 史坦杀了钱嘎头一家五口,接到武夷山百虎门快报后立即毁家北上开封,投靠亲朋好友。见大对头突然出现,不由得心中一寒,暗道:“看来这开封第一楼是史某西去之处了。”但脸上仍是十分镇定,缓缓站起身来,向身旁小老婆招了招手,叫她走近身来,有话吩咐。傻根张臂堵住房门,道:“史老爷,也不用嘱咐什么。你杀钱嘎头一家,我便杀你史老爷一家。咱们一家换一家,决不含糊。你史老爷恶贯满盈,留在最后,让你看着至亲的人一个个死去,尝尝什么叫痛心,什么叫生不如死。”史坦背脊上一寒,想不到此人一点情面也不给,丝毫不顾及同门兄弟之谊,辣手残忍,当下将弟子递过来的乌铜叉一摆,说道:“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多说废话作甚?你要史某的性命,即管过来拿。”说着抢上两步,喝的一声,一招“直撸飞灰”,便往傻根胸口刺去,左手却向后急挥,示意众家属快走。史坦的大老婆易珍珠知道丈夫决不是敌人对手,危急之际哪肯自己逃命?大声叱叫道:“大伙儿齐上。”只盼倚多为胜,说着抽出柳叶刀,纵到了傻根右侧,挥刀劈下,小老婆袁玉也不肯独自逃生,叫道:“老爷,咱们同生共死!”挥剑刺出。随史坦出来吃饭的家属、弟子门人,一共有七人,其中全都会武艺,听得大夫人小夫人呼叫,那五人手执兵刃,围将上来。 史坦眉头一皱,心中焦急叫道:“唉!叫你们走不走,岂不是枉自送命。若是人多势众便能打胜,我崇安镇上朋友弟子亲属还不够多?又何必千里迢迢地背井离乡,寄人篱下?”可事到如今,他们走与不走也由不得自己决定,只有决一死战。他心中存了破釜沉舟的念头,一招一式反而变得更冷静狠辣,一叉击出,不等招数用老,铜叉上挑,改刺咽喉下巴。傻根心想此人罪恶罄竹难书,如果一刀送他归西,未免太过便宜,得让其多历苦楚,眼见铜叉刺到,左后侧柳叶刀、右前长剑一左一右攻至,雅间不大,难以施展,便往后急跃,退到大堂之上。 大堂食客纷纷退开避让,他们多年未见斗殴打架,竟然不甚害怕,都留下来看热闹。 史坦喝道:“小子那里逃!”追上一叉横掠,傻根将逆刀上的台布扔向史坦脸庞,遮其视线,伸手便去硬抓铜叉,竟是一出手便是将敌人视若无物,史坦暗想我纵横武林,还没给人如此轻视过,不由得怒火从脚板低一直烧到脑壳顶,但崇安县上一番交手,知对方武功实非己所能敌,手上丝毫不敢大意,急速停叉挑开散开的桌布,退后一步。傻根抢上左手抓叉,右手逆刀勾布收回,随即以刀尖旋转台布展开如一把伞,推向冲上来的众人,长笑声中,跟在台布后突然迎上窜入人群之中,手脚忽起忽落,将史坦五名门人弟子尽数打蒙,或手臂斜挥直击,或提足直踢,或刀鞘横扫,一一摔在两旁。霎时之间,大堂里相斗的人只剩下史氏大婆小婆与傻根四人。 史坦咬了咬牙,低声喝道:“娘子,你们还不快走,回去好好照顾子女。”他两位夫人兀自迟疑,各提刀剑,不知该当上前夹击,还是夺路逃生?傻根身形一晃,已抢到了袁玉背后,史坦一声大喝,钢叉挥出,上前截拦。傻根身子一缩,从袁玉身旁滑了过去,轻轻一掌,在她肩头一推,袁玉站立不稳,身子后仰,便向钢叉上撞去。史坦大惊,急收钢叉,总算他在这叉上下了数十年苦功,在间不容发之际硬生生收回,才没在小老婆背心插出三个窟窿。傻根一招得手,心想用这法子斗他,倒也绝妙,不待那年老妇人薄刀劈出,矮身一转,窜到其身旁,左手抓住了她后颈,握其右腕一带,柳叶刀猛刺站立未稳的袁玉。那袁玉惊魂未定,慌乱中见尖刀刺来,想躲已然来不及,只尖声大叫,史坦眼见情势危险,急使钢叉压落,猛砸易珍珠的柳叶刀,期待把夫人的刀打掉。 傻根待鱼叉将至,突然一推易珍珠后背,易氏猛然冲前,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史坦便反应再快,铜叉也来不及收回,喀的一声轻响,铜叉把易珍珠的右臂骨砸断,尖利惨叫声中夹杂着薄刀落地的声音。史坦又惊又怒又心痛,自下向上操起铜叉,攻敌下盘。傻根叫道:“来得好!”身子一晃,抢到袁玉身侧,抓着她手臂拉过,以身子去抵挡叉刺。如此数招一过,袁玉变成了傻根手中的一件兵器,逼得史坦连连急收怒招。傻根待他退开,扯着袁玉跳到易珍珠身前,提剑便刺,那易珍珠虽会武功,但多年来养尊处优,已不知多久没有动过手,此刻手臂突断,痛得她神智昏乱,竟然不知躲闪。 史坦一见,连忙纵上从后刺傻根背心,攻其不得不防,傻根背后如生眼睛,待铜叉离体数分时猛然往左跃开,史坦大惊,敌人闪开后,叉前就是小老婆和大老婆!开始时他见傻根不躲不闪,挥叉时用尽全力,欲将之一击致命,焉知风云突变,狡猾的敌人在最后一刻躲开!这时收叉已然来不及,只得将叉头微微调下,叉身转动半圈,嗤嗤两下声响,铜叉的一条叉枝从后刺入袁玉大腿,穿透后余势未尽,再刺入前面易珍珠的膝盖,两名女子齐声惨呼,双双倒地。 史坦一心相救老婆,却反而伤了她们,不救吧,又怎能忍心看着夫人死在跟前?铜叉插入两位夫人腿中,拔不是,不拔更不是,史坦心力交瘁,痛心不已,突然“啊……”的一声长叫,后退开三步,将铜叉拔出后往地下一掷,当的一声巨响,铜叉插入地板,黑着面惨然不语。 傻根厉声喝道:“史坦,你便有爱妻之心,人家妻子却又怎地?”史坦微微一愕,随即强悍之气又盛,大声说道:“史某横行闽南,做到飞虎派掌门,生平杀人无算。我这两位夫人手下也杀伤过十数条人命,怎么说也不亏,今日死在你手里,又算得了什么?你还不动手,啰哩啰唆的干么?”傻根喝道:“你自己了断便是,不用小爷多费手脚。”史坦拾起铜叉,哈哈一笑,回转叉端,便往自己胸口刺去。大小夫人虽然痛得倒在地下,见到这一幕,齐声叫道:“老爷!” 突然间银光闪动,一条柄长剑从旁伸出,挡住铜叉,往外一挑一拨。史坦力大如牛,硬功了得,这一挑竟没脱手,但回刺之势的准头,却也偏了,从手臂擦过。这挥剑拨叉的是一名年轻俊俏少妇,傻根认得她,正是日间那个靓绝皇城汴梁的轿中女子。没想到她也围坐席上,傻根当时眼光只顾落在史坦身上,竟然没留意到她的存在。 少妇叫道:“舅舅,你不要冲动。”史坦长叹一口道:“冰儿,你舅舅不但是罪有应得,更不是人家对手,冲不冲动,轮得到自己作主吗?”那叫冰儿的少妇道:“人家想杀你,却未必能如愿。”转身对傻根长剑一摆,叱道:“奸贼,天子脚下,岂由得你肆意妄为,横杀无辜。”傻根暗道:“原来史纣王竟然在京中有皇亲国戚,怪不得能活得如此恰意潇洒。”嘿嘿冷笑两声道:“杀人偿命,谁人都没有异议,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问问他,我有没有滥杀,他是不是无辜?” 冰儿少妇道:“就算我舅舅有罪,自有国法惩治,那轮到你来多管闲事。”傻根哈哈一笑:“天下不平之事,人人能管,你们官官相卫,等国法来治,只怕他两只脚都踏入黄土也不来治。”少妇冰儿望着傻根一双眼睛,冷冷道:“说得似乎很是大义凛然,可惜你没有能力管,也不配管。.”傻根大喝一声道:“有没有能力管,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史纣王,你不肯自行了断,那便由我来帮你一把好了。”说完抢步上前,举掌拍向史纣王胸膛,少妇冰儿娇咤:“狂徒住手!”长剑直刺傻根腋下,随即圈转挑起,指向脸门,变化如梦如幻。那边厢史坦见外甥女出手相帮,求生的欲望又再燃烧,叫道:“你要取我性命,那便亲自动手。”傻根全没将他放在心上,可那少妇剑法高明,招招凌厉,让他不得不把大部份心思放在长剑上,如此一来,史坦尚可支撑得住,长剑轻灵变幻,铜叉刚劲有力,如风火轮般轮番刺向敌人。 斗的时间愈长,傻根心中愈急,此处城廓闹市,旺地中心,过不多久必有大批官兵赶来,势不能拖沓,当即长啸一声,抽出逆刀,唰唰唰三刀逼退少妇,接着跃到史坦面前,逆刀虚晃斜劈,史坦只觉眼前刀光乱舞耀眼生花,急退数步抵御。少妇冰儿眼见舅舅危殆,扑身而上叫道:“奸贼看剑!”长剑直指敌人背门。 傻根心中恼怒不已,自己虽然跟她无冤无仇,但此妇人三番四次阻挠,不识好歹,顿时忍耐不住,一刀砍伤史坦脸门后,转身反劈长剑,可那长剑灵动飘逸,这一劈不但没有砍中,反而被倒攻回来,心火气躁之下险些手腕被刺逆刀脱手,傻根不得不压下急躁,凝神以对,只听得少妇冰儿叫道:“舅舅快走,我来缠着他。”史坦一时拿不定主意,傻根道:“史纣王,你若一逃了之,我便将你外甥女杀死,看你落得个什么下场,以后有何脸目面对亲人。”少妇道:“量你也没这样的本事。”长剑忽刺敌人左腿,跟着左手一扬,三枚绣花针激射而出,直奔对手心口咽喉。 这一下突然而来,傻根逆刀急收,叮叮叮三声响,把三枚绣花针挡下来,可刺向大腿的一剑未能及时避开,被划了一道口子,裤子一下染红,虽然没有伤到筋骨,锐气却已然大减。那史坦见外甥女占得上风,又跳上前来夹攻。 傻根一不小心中了那少妇的道儿,心中暗道:“这人剑法好厉害,心计更深,绝不能轻忽。”当下出刀留有余地,生怕再遭她暗算。 第294章 妙计 又过一会,酒楼外头蹄声人声杂沓,有人叫道:“快守往出口,别让打斗的人逃走。”“无法无天了,有人竟然在王府外动刀弄剑。”傻根逆刀此时使得渐入佳境,少妇和史坦已是手忙脚乱难以招架,突听得大批官兵赶至,心中一凛:“这妇人不除,杀史坦终究难以如愿,眼下便先放他一马。”当机立断,横刀连斩少妇,反身挑刺史坦,逼开二人后,突然往窗口窜去,翻身出窗,一眨眼间背影便即消失,围追官兵大呼小叫,兵分两路,一路追傻根而去,一路涌进酒楼大堂。 领队的小头目闯将进来,大声喝道:“是谁在打架斗殴,给老子站出来。”话音刚落,忽然看见少妇手挺长剑站在当场,怔了一怔,连忙走上前,躬身行礼,道:“杨夫人,属于来迟,罪该万死。夫人可有伤着?小的立即给您叫大夫。” 杜发在一旁瞧着,心中暗想:“原来这美妇是杨家的夫人,不知是那个杨家?身手真是不错,我便不是她的对手。”杨夫人摇摇头,扔下长剑,问:“舅舅,你伤得怎么样?”史坦脸庞被逆刀斩了一下,创口从左眉至下颌,深达两寸,皮肉外翻,鲜血淋漓,流得满身都是,神情甚是可怖。他却满不在乎,往脸上擦了一把,伸到面前看一看,骂道:“让臭小子逃了,可恶!让我抓到了拆他皮煎他骨,才能解我心头之恨!”杨夫人突然提高气调道:“舅舅,都险些儿丢了性命,你还不收敛一点,倘若那杀手坚持多一会,咱们能挡得住吗?”史坦见她脸色转冰冷,虽是身为舅舅,却也不敢多说,悻悻道:“量他也没这个胆量。” 史坦两位夫人大腿被铜叉刺穿,失血过多相继晕死过去,最后只大老婆易珍珠救活了过来。 等得斗殴的众人散去,杜发踱到掌柜台前结账,问道:“老板,那个杨夫人气场那么大,是谁啊?”那掌柜见他没有趁乱逃单,很是感动,说道:“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哪!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连杨夫人的名头都没听说过,她啊,是京城百万禁军总都督杨惊鸿杨都督的儿媳妇,当朝宰相韩琦的四千金韩冰冰,不但年轻漂亮,冠绝汴梁,武功更是出神入化,你瞧就连那蒙面刺客也不是她对手。”杜发道:“喔,怪不得,怪不得。”原来这位杨夫人出身这等富贵,怪不得连个抬轿的仆人也嚣张无比,刚才看她神情,似乎对这个舅舅很有意见,连大小舅母受伤都无动于衷,只在最后一刻才出手相救其性命。掌柜道:“也不知那来的刺客,胆大包天,这下生意又要受影响咯。”杜发问道:“她舅舅是谁啊?那个刺客与他好像有杀身之仇。”掌柜道:“我也不知道她舅舅是谁,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氏。” 傻根武功了得,料想更多的官兵为难不了他,不必担心,趁着自己还未暴露,何不跟在他们身后,帮傻根探知那史纣王的落脚处?打定主意,杜发即时出门跟在韩冰冰等人身后,最终众人束拥着进入一座大宅邸,杜发装成路人缓缓走近,借着门口的两只大灯笼,看清铜钉大门的门楣上写着“韩氏府邸”四个大字,左右瞧瞧,转身返回客店。 严承德已在客店里等待,见杜发回来,连忙关上房门,细声问他钟大人在那,有没有得手,杜发将实情相告,让他帮忙打探韩琦及杨惊鸿的底细,严承德抽了一口凉气,韩杨两人都是朝中大员,权势熏天,韩琦身为当朝宰相,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杨惊鸿更加了不得,手握兵权,朝中人人惧服,又两家联姻,势力更是庞大,钟大人的仇家,竟然是宰相韩琦的小舅子,要报这个仇,难度不是一般的大,便道:“黄大人,你俩都是大理寺的人,那史纣王既然犯法杀了人,何不交予官府让吴大人或包大人审判,相信吴包两位大人定会秉公办理,还钟大人一个公道。”杜发道:“官府那里会管江湖上的仇杀,就算管,你想吴大人和包大人相信他们还是我们?”严承德道:“黄大人,我听说开封府包大人铁面无私,不畏权贵,断案如神,有青天大人的称号,去他那里击鼓呜冤,成数不能说没有,总好过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以卵击石。” 开封府包拯清正廉明,海内外皆知,向他申诉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杜发点点头道:“这事咱们都作不了主,等钟大人回来再商议。”可一晚过去,直至天亮也来见傻根回来,杜发有些担心,便叫严承德回去打探消息,自己则去开封第一楼、杨府、韩府外头遛转,寄望探听到什么消息。 再说傻根从酒楼窗口跳出,一路往西逃窜,不一会儿摆脱追兵,钻入一条窄巷,除下蒙布,暗忖:“那女子好奸诈,险些儿着了她的道儿,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她一个娇滴滴的少妇,剑术心计竟然如此了得。”想了一会,突然记起她刺向自己大腿的一剑似曾相识,咦,这一剑式在那里见过呢,在那里见过呢?苦思多时,脑子愈来愈混乱,最后空白一片,那一剑刺来,他以刀作剑,自然而然正要侧退还刺其左臂,可在刹那间钢针射至,逼得他不得不挥刀挡格,好险,幸好那贱人不是刺我咽喉时发针,不然这时只怕已命丧当场。 傻根后怕不已,寻思史坦,史稳,还有那叫冰儿的贱妇,尽皆大富大贵,环环相扣,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他们的至亲好友,财富武功也必定属上乘,此次丧失机会,再杀史纣王,那可就难了。唉,想那么多作甚,上天自有安排,杀得了他最好,杀不了,是他气数未尽,时机未到。 不知过了多久,傻根从沉思中回过神,看看四周,漆黑寂静一片,担心回客店被人盯上连累发哥,心想今晚便不回去,于是随便找了一个背风的凹处,蜷着身子睡觉,睡梦之中,贱妇那一剑不停刺出,把自己大腿刺得千疮百孔,又心急又心伤,最终一惊而醒,伸手摸腿,幸好只一个创口,再摸额头脖子,湿了一片,不禁懊恼,这是怎么了,为何对这一剑耿耿于怀?是她狡诈发射暗器干扰我,别说我躲不开,便是李照那样的高手,也未必能反应过来。抬头望月,清冷如霜,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啊,对了对了,李都督派来追杀我们的程子朋,他曾经使出过这一剑,一模一样,方位、手法、速度都相似,难怪我总是觉得眼熟!哈哈,原来如此,还累得我想上一晚。”想通了这一层,傻根再度入睡,稳稳当当睡到天亮。 睡醒后,他伸伸懒腰,寻思:“史坦王八蛋理亏在先,那个贱人似乎对他舅舅有点不喜,家丑不便外扬,估计他们不会大张旗鼓地来追捕我,此刻回去怕是不惧。”当下于汴河边洗脸,整理仪容仪表,对河一照,手中大金戒指闪闪发光,十足一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 抬头望向远处,只见一河两岸人口稠密,商船云集。汴河是北宋时期,国家重要的漕运交通枢纽、商业交通要道,河里船只来来往往,首尾相接,或纤夫牵拉,或船夫摇橹,有的满载货物,逆流而上,有的靠岸停泊,正紧张地卸货。 傻根顺河而游,慢慢步行至汴河上一座规模宏大的木质拱桥,拱桥结构精巧,形式优美,宛如飞虹,故名虹桥。这时有一只大船正待过桥。船夫们有用竹竿撑的;有用长竿钩住桥梁的;有用麻绳挽住船的;还有几人忙着放下桅杆,以便船只通过,船里船外都在为此船过桥而忙碌着。桥上的人,包括傻根,都伸头探脑地在为过船的紧张情景捏了一把汗。 桥下是名闻遐迩的虹桥码头区,桥头布遍刀剪摊、饮食摊和各种杂货摊。傻根在两个小摊上流连,想买一把折扇,两个小贩招争相招呼,一个说自己的折扇是象牙做的,别一个则说自家扇上的山水画是名家所作,珍贵无比。 傻根站在桥下看虹桥,虹桥更显气势不菲,连河上最高大的船舶都能顺利穿越。傻根大发感慨,世上的事,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只要穷尽心思,无事不可能,慨叹一会,突然心中冒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在食摊吃完早餐,打开折扇轻轻摇晃,大摇大摆回到小客店。严承德已在房间里头等着,见他回来,劈头就先问:“钟大人,大冬天拿把折扇干么?”傻根怔一怔道:“噢,对啊,那摊贩大冬天的为什么要卖扇子?” 两人埋头商量,严承德把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傻根,傻根心想:“原来史坦的关系那么硬,哥哥为白虎门南宗掌门,姐夫是当朝宰相,他自己又是飞虎门掌舵,怪不得在崇安县横行霸道没人敢管。”敌人势力庞大,根缠枝结,傻根不由得有些气馁退缩,可一想起钱嘎头一家的惨状,胸中又热血翻涌,那管有多艰难险阻,就算丢掉性命,此番大仇都必须要报! 坚定了信心,等上杜发回来,三人又去开封第一楼吃饭,席间傻根把史坦作下的恶事一一讲出,只听得两人义愤填膺,摩拳擦掌,都道非要杀了他不可,如果天理不得昭彰,三人枉为七尺须眉男儿。午后房间内,傻根道:“昨晚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今天未见市面上有何异状,韩家守卫也无明显增强,那杨夫人又已回杨府,我想趁着他们大意放松之际,悄悄潜进韩家要了史坦的狗命!”杜发吃了一惊道:“钟大人,你胆子也未免太大,咱们又不知韩府深浅,贸然闯入,只怕凶多吉少。”严承德却道:“虽然凶险,可钟大人想法很好,如果现下进韩府行凶,大出别人意表,说不定有奇效,不过不能偷偷摸摸进入,须得光明正大进去。”杜发问道:“你也同意他的提议?”严承德嗯了一声:“咱们去干一票大的,不成功便成仁。”傻根问:“好,严兄果真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子,你有何好提意?”严承德道:“我有一法子,是这般这般……” 傻根杜发听后拍手称绝,都道此计妙哉可行,傻根劝严承德说此次刺杀凶险异常,一失手就会没命,叫他不要参与进去,只需在外头接应就是,严承德却拍着胸口道:“你们在京中当差都不怕,我远在广州,又怕什么呢?人生难有几次壮举,死就死了。” 三人豪情壮志,热血填膺,什么顾虑都抛之脑后,商量好后便上街采购物品准备。 韩琦府邸门外,三个江湖走卒打扮的精干汉子各负竹箩背包,上前拍门,韩府家人打开门问找谁,有什么事,严承德道:“这个大哥你好,我们是过来替韩老爷家除白蚁和驻木虫的。”家人道:“是谁叫你们来的,我去通报一下。”严承德道:“呃,是你们家四小姐叫我们过来,她说家里白蚁成灾,蛀木虫泛滥,得处理一下。”那家人半信半疑:“四小姐什么时候跟你们说的?”严承德道:“今日早上她在虹桥下找到我们,还给了我们二两银子作定金,说道如有效果,事后再给二两。”说完拿出二两银子拋了抛。 那家人还是不相信,说什么府里没白蚁,也没木柱横梁被蛀,傻根不禁恼火起道:“好啊,你不让进是吧,那我们就走,到时四小姐怪罪下来,看看你能不能担当得起,大哥,咱们走,先去杨都督家除害,顺便跟杨二夫人说有人不给进门。”那家人一听慌了,连忙道:“三位先别急着走,我进去禀报,既然是四小姐吩咐交待的,应该没问题,没问题。” 第295章 得手 三人等了一会,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带他们进入,杜发道:“这位总管大爷,四小姐说史爷住的房间有蛀虫,吵得他难以入睡,我们想先去那里看看。”那管事没有多想,带他们穿堂过厅,左转右拐,来到一座小花园之中,指着一幢二层小楼说,那儿就是史爷居住处所,我还有事不能相陪,你们自行处理即可。三人对望一眼,脸上露出笑意。 严承德留在外面把风,傻根和杜发两人连门也不敲,大模大样推门走进楼内,里头几间房都空无一人,上二楼,发现此处摆放床铺被席,洗涮用品,药味浓重,应是史坦起居养伤之所。杜发道:“这里远离其它屋子,倒是个动手的好地方,不过下手时一定不能闹出大动静,否则我们三人都逃不了。”傻根道:“现在退缩还来得及。”杜发冷笑一声:“本少爷会退缩,笑话奇谭!” 两人四处观察一会,装模作样洒了药粉,下楼后在小花园里转了一圈,随后又于韩府里四处游荡,把地形、道路、出口一一记在心上。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回邸的人员渐多,炊烟四起,韩府飘香,整个儿大院热闹起来。三人只在花园深处活动,遇到巡逻打杂的人便埋头干活,不露一丝破绽,远远望着二层小楼。 庚时末,小楼灯亮,人影绰绰。三人相互望了一眼,慢慢行近,严承德仍在小花园口把风,杜发与傻根则悄悄步入小楼,楼下没人,轻步上楼,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内弟,你的伤势无碍罢?”史坦的声音传来:“谢谢姐夫关心,我受的只是皮外伤,刚刚敷的金御医的疗伤圣药十分灵验,现下已然不痛,过几天创口就会愈合。”傻根心道:“当朝宰相韩琦在里头,这下可不好下手。” 一妇人道:“坦弟,你好好养伤,什么事也不必想,抓捕凶手的事,交给你姐夫和冰冰姥爷处理即可,你放心,我们定会给你讨回一个公道,将那不知好歹的家伙绳之以法。”韩琦道:“京城重地……”傻根和杜发打了个手势,两人缓步下楼藏好,不一会儿,韩琦夫妇带着随从下楼离开,韩夫人对丈夫道:“老爷,俗话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坦弟在江湖上得罪的人太多,得提防有人夜闯宰相府行凶,今晚开始须得加强兵力,日夜巡逻,安排明暗两哨,还要传发口令。”韩琦道:“夫人太也过虑,贼子这时只怕已逃离京城,无须小题大做,惊动同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那可就不妙。” “什么小题大做,那奸贼从崇安追至京城,难道他会轻易放弃?等得朱师父回来后便请他留在府上坐镇,这段时间就别回家睡了,听说那蒙面人武功高强,连冰儿也远不是他对手。” “是了,最了,我如你所愿就是。” 众人远去后,两人上楼敲门,有一女子问:“谁啊?”傻根道:“韩老爷叫小的过来,有事要和史老爷交待。” 房门“吱”的一声打开,还未等女子看清是谁,两个人影已窜了进来,迅速把门关上,一把短剑无声无息抵在腰间,女子不由吓得花容失色,双腿发软。史坦头脸上缠满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珠,看着两个闯进来的“手艺人”气势汹汹,不禁吃了一惊,喝道:“你们想干什么?”杜发将那女子拍晕,冷笑道:“干什么?有人请你去一趟。” “去哪里?谁请我?老子那也不去。” 傻根阴阴沉沉道:“由不得你不去!”从背筐抽出逆刀,“阎王爷要你三更走,谁敢留人至五更?” 史坦开始时尚且镇定,还以为是来偷盗的毛贼,此处韩府,重兵守卫,凭你二人能翻出多大风浪,可一见绿身宝刀,心中陡地一沉,惊声叫道:“傻根,你好大的胆子!”傻根道:“没想到吧,我是大胆,可有你胆子大吗,至少伤天害理的事我不敢干,史坦,你走到今天,完全因你太过大胆,目中无人。”史坦道:“杀了我,你们也难逃一死,不如我们作个交易,你放过我,我改邪归正永不动刀,开个条件出来。”傻根脸无表情:“世间上从来没有这么便宜之事,自己动手还是由我们来?”史坦呆了一呆,突然脸现喜色,望着两人身后道:“冰儿,你来了!”傻根和杜发不为所动,双双抢上,一剑一刀齐向他身上招呼,史坦本还想着他们回头趁机跳窗逃走,孰料两人奸狡异常根本不上当,啊的一声大叫,顾不上拿叉,边挡边退,突然撒出一包粉末,转身飞撞开窗户,摔身跌落一楼,破窗的一刹那,一刀一剑同时刺中其背心。 史坦落地后立即爬起,顾不得理会伤口,纵身往出口跃去,慌乱中突然间白光闪动,一柄尖刀当胸插入,史坦惨叫一声,出掌把偷袭之人打飞,低头看着留在胸口的尖刀,一缕缕鲜血渗出,他张大口想叫,却只能发出嗬嗬之声,紧接着嗓子眼有急血涌上,从口鼻狂喷而出,噼啪一声,倒在地下,就此到了阎王殿上报告。 傻根和杜发追上,一人翻看检查,一人扶起严承德问:“怎么样,有没有事?”严承德脸色煞白,喘着大气道:“他奶奶的,这人中了刀剑掌力还这般厉害,若在平时,我哪里还爬得起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破碎了的护心镜,骂道:“幸好你大爷有个好习惯,不然要陪你王八蛋到黄泉地府下走一遭。” 傻根道:“事不宜迟,咱们先把这人埋了,好拖延一下时间。”杜发点点头,从小楼边上的杂物堆里拿来两把锄头,于花树下掘了一个浅坑,将史坦尸首埋进去覆土掩盖,随后将地面血迹一一锄翻。 刚刚处理完,远处有人提着灯笼走近,杜发即时窜上二楼,把那晕死过去的女子背下来,藏进小花园西首柴草堆里,赶在来人到达之前离开小院。 三人在路上碰上好几波兵卒护院,都让他们给蒙骗了过去,出韩府大门离开时,那看门口的仆人问道:“四小姐回来了,你们见着她没有?”杜发点头道:“见着,她已给工钱,不然咱们也不走。” 三人前脚刚离开,四小姐韩冰冰便和师父一块儿来到二层小楼下,那韩冰冰道:“师父,我小舅舅叫那刺客‘傻掌门’,世上还有傻姓这样怪的姓氏的吗?”她师父叫朱开阳,是个六十多的岁的老者,两颗眸子深遂无底,神气内敛,步履沉稳,听了徒弟的问话,说道:“姓傻的掌门?江湖之中竟然有这么一号人物,倒是没听说过。刺客长什么模样?”韩冰冰道:“他蒙了面,不过看身形听话音,应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两人边说边上了楼,韩冰冰敲门叫道:“舅舅,舅舅,我师父回来了,过来瞧瞧你的伤势。”连续叫了几声,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韩冰冰道:“奇怪,他们去哪里啦,难道已然睡熟过去?”朱开阳脸色凝重,推开虚掩的房门进去,只见屋内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眼光转了一圈,西边的窗户大开,奔将过去察看,发现几点血迹,说道:“史爷被人打伤并劫持走了。” 韩冰冰大吃一惊道:“爹娘刚刚才过来看过舅舅,怎么一转眼间便被掠走?”朱开阳道:“敌人来无影去无踪,可能仍藏在府里,传令下去紧守严查,冰儿,你跟在我身旁,别到处乱跑。”他知道敌人神出鬼没,武功高强,生怕徒儿遭了敌人毒手,韩冰冰岂不知师父心意,点头答应。 傻根三人一出韩府,立即寻了个隐敝处换回平常装束,并将换下来的衣物及器具生火烧毁,回头遥望韩府,只见灯火通明,隐隐有喧哗声传来,知道已然事发,不敢多留,急急忙忙赶回小客店。 第二日,整个开封府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大批大批的官兵挨家挨户搜索凶犯,各大路口官兵设卡盘查,城门紧闭不让进出,城内商户百姓不知出了什么大事,这等封城戒严的大阵仗已多年未见,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严承德不等天亮就回了大理寺,杜发和傻根两人呆在客房里,迎来一波又一波的查房询问,两人身穿白色长袍,粉面朗目,儒雅有礼,对答得体,自称是上京备试的考生,房间内摆满书籍,众官兵虽然来了又离,离了又来,却无一人起疑心。 再回说京城禁军总都督杨惊鸿军务繁重,这天直至子时三刻才上床休息,那知才刚刚睡下没多久,便即收到亲家爷宰相韩琦发来的急报,顿时睡意全无,带着已任殿前副都指挥使的二儿子杨望,匆匆赶赴韩府,韩冰冰寒着脸,领着丈夫和老爷去到二层小楼之下,韩琦夫妇、朱开阳、易珍珠(她在另外的房间养伤,避过一劫)等人都在场,相互打了招呼,此时史坦的尸首已然被挖出来,摆放在由两张长凳加一扇门板搭建起来的简易床上,脸容僵硬扭曲,双眼圆睁,脸色白中带灰,嘴巴鼻子全是血,胸口一个大窟隆,模样甚是吓人。四周点了多支火把,照得犹如白昼。杨望扑上去叫道:“舅舅,舅舅!你怎么这就走了呀?” 杨惊鸿脸色沉重,仔细检查史坦伤口,又楼上楼下以及出入口查勘一遍,对韩琦、朱开阳等人道:“凶手至少有两人,一人使刀,一人使剑,胸前的一刀是致命伤,史掌门从二楼窗户摔下来,走到小花园出口时被人迎面插了一刀。”朱开阳点点头道:“杨都督分析得很正确,我猜想行凶者三个人,两人上楼作案,一人守在此处门口,史爷应该是被看风的那人所杀。” 众人围坐小花园的凉亭之中商议史坦被杀之事,目前可知凶手作案时间极短,在韩琦夫妇离开之后至韩冰冰与师父朱开阳到来之前,其间一刻钟时间不到,由此可见凶手早就潜入韩府埋伏,待史坦回府后择机下手,三名凶手中必定有一个叫傻掌门的青年人,这人为报钱嘎头一家的大仇,从福建崇安一直追至开封,可谓锲而不舍。 因公务繁忙,内弟受伤之事,韩琦直至昨晚饭前才听夫人提起,吃完饭后便急急前去探望。又史坦对小老婆袁玉的死及自己所受的重创并不愿声张,一心想着大事化小事,小事化了,受伤后只和姐姐说了几句,而面对外甥女等一众小辈的询问,更是闭口不说一字,因此大家对其遇袭内情与缘由了解不多。更早前他舍弃家业进京投奔姐夫,并没提具体原因,只含糊其辞说道惹上一个大魔头,自己和大哥都不是那魔头对手,便暂时离乡别井避其锋芒。 最后众人眼光瞧向易夫人,易夫人断手断脚,受的都是皮肉之伤,精神尚可,她不敢有所隐瞒,悲悲切切说出丈夫惹祸的内情,众人这才知悉前因后果,顿时默然不语,凉亭一下子静了下来。 过得良久,杨惊鸿问:“那家伙长什么模样,你见过未有?”易珍珠道:“哀妇那时只听闻他大打大闹,未曾见过真容。” 朱开阳轻咳一声,道:“此事属江湖上的恩怨仇杀,官府不宜介入,咱们私下里找出凶手惩戒一番即可,不可大张旗鼓,以免坏了声誉。”对于史坦的为人,朱开阳一向不怎么看得起,此刻了解缘由经过后,更认为他是罪有应得,心下暗暗以为那凶手除去史坦是为民除害,大快人心。韩夫人一听,立即凄然欲泣,说道:“杀人者偿命,不拿下凶手性命,坦弟便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适才几次替弟弟合上眼,都是一松手就张开,直愣愣盯着天空,写满不甘心之情,韩夫人一想起便忍不住落泪。 第296章 坦告 杨惊鸿道:“朱六侠是武林中人,以江湖人士的眼光来看待这场仇杀,原是再正常不过,只是凶案发生在天子脚下,宰相府中,凶徒大胆狂莽已极,全不将国家律法瞧进眼里,在下身为朝廷命官,无论事出何因,都要将凶手缉拿归案,还死者一个公道。”韩夫人听了很是受用,擦干眼泪连声道谢。殿前副都指挥使杨望站起来躬身说道:“请岳父岳母放心,不管有多大的艰难险阻,小婿都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于法,绝不让其逍遥法外。”韩琦摸了摸下巴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子,点点头,缓缓道:“内弟死得冤枉,无论如何得要抓捕凶徒归案严惩,但得切记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至于开封府和大理寺那边,最好不要让他们参与进来,否则最后只怕难以收拾,捅出更大的篓子。” 杨望道:“是。” 韩冰冰问杨惊鸿道:“公公,江湖上有什么门派的掌门人姓傻的,我听三舅舅叫那凶手为傻掌门。”杨惊鸿一怔道:“姓傻的掌门?天下有傻姓吗?我猜想那是凶手的花名,做不得准。冰冰,你和凶手交过手,能分辨出其武功门派来历吗?”韩冰冰道:“分辨不出,他的刀法很怪异,从来未见过,所使的刀更怪,绿色刀身,十分抢眼。” 朱开阳道:“这人以一敌二,竟然还能大占上风,武功委实了不起,江湖上武功既高,又姓傻的青年人,应该不难找。” 服侍史坦的女子给杜发打晕扔进柴草堆,一片混乱中被众人遗忘,杜发下手也真重,直到两天后女子才苏醒过来,从草堆里钻出,脑袋仍是昏昏沉沉,醒后也没人来问她当晚发生的事。至于那看门的仆人与管事,更加不愿提曾有三人进府除白蚁和蛀木虫之事,追究起来说不清楚必将担责,只是在他们心中,隐约觉得史坦之死与三人相关。 韩冰冰留下陪伴母亲,没有随丈夫回杨府。父子俩离开韩府后,杨惊鸿让随从护卫先走,自己与儿子落在后面谈话,杨惊鸿道:“凶手很可能已经出城,但咱们样子须要做得十足,不然亲家母定有怨言。能抓到凶手最好,抓不到也不必丧气,总之不要太放在心上。”杨望点点头应道:“爹爹,孩儿懂得。” “冰儿师父说得对,江湖上的事,咱们就不应该多管,武林中的斗殴仇杀每天都在上演,官府又怎能管得了这许多。” 杨望道:“是啊,上回爹爹在五合塔上被黑衣人偷盗袭并抢走了家传宝物雷神决,不也没有报官?”杨惊鸿笑了笑道:“我们就是官,还向谁报去?”话音刚落,杨惊鸿脸色突转凄凉,叹了一口气道:“望儿,你哥哥三年前失踪,至今音讯全无,你现下是杨家唯一的血脉,和冰冰成婚已有三年多了,怎地到现在还未有动静?”杨望低下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杨惊鸿瞧了儿子一眼,问道:“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杨望满脸通红,连连摇头道:“不,不,我和冰冰身体好得很,可能是……可能是时候未到吧。” 杨惊鸿停下脚步,望着清寒冷月,又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望儿,你说你哥哥会在那里,他还在不在世上?”杨望道:“爹爹请一万个放心,大哥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指不定那天他就会回来。” 杨惊鸿眼角微含泪水,“那时候爹爹忙于你和冰冰的婚事,对他的关怀照顾不够,寒了他的心,以至离家出走,爹爹这三年,无时无刻不在愧疚,没一晚睡得安乐,一闭上眼,脑海里便是你哥哥倔强不羁的脸容。”杨望握着父亲的手道:“爹爹,您不要太伤心,哥哥不会有事的,他那一回伤得那么重,却仍顽强活了过来,可知命硬,阎罗王都不敢收他。”杨惊鸿道:“天意为救爹爹几乎丧命,爹爹却如此对他,望儿,你说他是不是心中怨恨我,这才离家而去?”杨望摇头道:“爹,哥哥一定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是对爹爹说过吗,他没有后悔,也没有怨谁,如果有下一次,他仍会毫不犹豫的重做一次。”杨惊鸿点点头,道:“只可惜那时候我没能深深体会他这一句肺腑之言,以为只是激动中冲口而出的话语,直至他失踪后,爹爹每想到他,这句话便如雷轰一般在耳边想起,望儿,如果爹爹和大娘都不在了,你还愿意守着这一头家等哥哥回来吗?” “爹爹怎说这话,爹爹和大娘起码还有五十年可活。” 杨惊鸿苦笑着摇摇头,过了一会,杨望又道:“爹爹,那时我和冰冰刚订了婚,心中感觉十分愧对哥哥,不敢去看望他,哥哥还以为我疏远他,当时定然伤心得很。” 杨惊鸿道:“你哥哥很会替人考虑,望儿放心,他不会将你和冰冰的婚事放在心上,他回来之后,不管变成怎么样一个人,你都须好好对他,能做得到吗?”杨望道:“能,一定能。” “望儿,你新任殿前副都指挥使,工作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还习惯吗?” …… 开封封城三日,第四日上,天阴如晦,积云似铅,严承德跑来找傻根杜发,说道:“黄大人,钟大人,我听说李都督昨日已然来到京城,和吴大人见了面。”杜发一听,连忙问道:“他们说了什么?”严承德摇摇头,说道:”我那里知道谈话内容,你想知道谈了什么,直接去问你寺内的同僚更好些。” 傻根问:“李都督带了什么人来,住在哪里?”严承德道:“他们和我一样,都住在大理寺里,不过我住的是招待所,他住的是贵宾楼,我听说他把几个与杜老爷谋反作乱的同案犯人带了来,不过他们没有如杜为夫妇那样被收监,而是和李照等人同住,说什么保护证人。”杜发心中嗤嗤冷笑,好一个奸诈卑鄙的家伙。过了一会向严承德打探大理寺的建筑布局、道路连接走向、巡逻哨所,口令切口等,严承德愈发惊讶,你们俩是大理寺的断丞,虽然身份隐密,但这些不都该是闭上眼睛就能回答出的问题么,怎么反而要问我呢? 杜发见其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心想这时候已经没必要骗他,当即把实情相告,严承德越听越惊,嘴巴张得大大,到最后已合拢不上。 傻根道:“严大哥,咱仨联手齐歼巨恶,已结下深厚情义,我俩的事便不能再对你有所隐瞒,今时不同往日,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们,有事的话我们自然会去找你,有什么消息通知我们,派小兵穿便服前来留下信笺即可,此事还须隐蔽,咱们一路摆脱李都督的几次追杀,他一定会对你起了疑心。” 严承德顿生出一种被出卖的感觉,苦涩滋味涌上心头,过了良久,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缠着脑袋的种种疑团渐渐一一解开,暗忖:“他们出于救爹娘的目的,所作所为可以理解,又不是针对我一人,知府刘大人也一样上当,况且不是他二人一路护送,我十几个兄弟早已死去多日,又何必介怀呢?”杜发道:“严大哥,咱们兄弟三人,出生入死多次,早不分彼此,还有什么好隐瞒,我们之前不跟你透露实情也是为了你的好。”严承德是个直爽开朗之人,想通后心下不愉快之情顿扫,说道:“多谢杜公子和傻根兄弟实情相告。”当下把大理寺内的详情一一细述,最后还把出入令牌给了他,说道:“全国各地来大理寺公干的官差数不胜数,人如轮转,守门的卫兵不可能都认识,你拿着令牌,便可光明正大出入大理寺,不过最好从后院偏门进出,那儿管理没那么严格。”傻根问:“那严大哥你怎么出入?”严承德道:“这个你们请放心,我早跟他们混熟了,一住下便每人送了些小礼物,见面都是大哥称呼。”傻根笑道:“严大哥你可真是能人,深谙官场之道,怎地混了多年还是个都头?”严承德道:“还不是没有后台、又没银子开路吗,鬼才懒得理你。”三人哈哈大笑,房间内的阴云登时被笑声驱散 严承德离开后,傻根和杜发商量,李照既然把几位所谓的同案犯证人带了来,说不定随身还带有捏造的书信、物品之类的证据,如果能把这些伪造的证据偷到手,那可是大大的有利,二人左思右想,觉得实在有必要主动出击,深入虎穴打探一番。 两人毫不拖沓说做就做,擦黑脸庞,拔乱头发,换上一身劳苦大众的装束,乔装打扮成卖菜的小贩,守在大理寺大门口。暮色四合之际,大理寺门口外来了一男一女两人,傻根和杜发都认得出,那女子正是靓绝开封城的杨夫人韩冰冰,但见她上身深色皮袄,下穿蓝色锻子裙,脖上缠了貂尾披肩,俏俏而立,更显艳丽。男子约莫六十岁上下,神情刚正肃穆,不怒自威。傻根心道:“难道这人是她丈夫?年纪大她两倍不止,都可以做她爷爷了。”当即挑着一大担萝卜、白菜,哼哼唧唧走到离两人约莫一丈来处停下,只听得那男子对门口守卫的官差说道:“劳烦这位兄台进去通报广东路禁兵总都督李大人,便说朱开阳在门外求见。”傻根心中一动:“朱开阳?这人名字好像在那里听说过,此人姓朱不姓杨,那便不是她丈夫。” 那守卫的官差让他俩稍等片刻,不一会儿,一个满脸虬髯的魁梧军官快步奔出,大声叫道:“六师哥,六师哥,可想煞七弟了。”冲将出来一把抱着朱开阳,朱开阳道:“七弟,你怎么到现在才来看望我?这段时间我常常在梦中见到你们。”两人紧紧拥抱,互诉别情,过好一会才放开手,朱开阳对韩冰冰道:“冰儿,这是你的七师叔李照,快叫七师叔。”韩冰冰盈盈拜下,叫道:“七师叔好,师侄韩冰冰给七师叔磕头请安。”李照早知六师哥的得意女弟子乃是当朝宰相的四千金、顶头老大杨惊鸿的儿媳妇,那里敢受此礼,连忙扶起她,说道:“冰儿不必多礼,七师叔那受得此如此大礼,快请起来,快请起来。” 傻根越听越惊:“这朱开阳原来是韩冰冰的师父,又是李照的师哥,怪不得感觉熟悉,先前在广州,长乐前辈和老熊都提起过他的名字。哎呀,我明白那剑法是怎么回事了。” 傻根一直奇怪韩冰冰的剑法招式与那程子朋所使剑法相似接近,原来他们各自的师父是师兄弟,同出一门,皆是名誉天下的北斗派传人。 只听得李照道:“六师哥,我本来想着一到京城便去探望你,奈何公务繁忙,一直抽不出时间,反累得你来看我,请进去坐坐,冰儿,请进,请进。”一手一个,把朱开阳和韩冰冰拉进大门。 杜发与傻根碰头,低声商议,一个李照已极难对付,现下又多了个武功高强的朱开阳相帮,他们背后更有当朝两大家族撑腰,盘根错节,杜为夫妇欲要洗清冤屈,清清白白出狱,难度比想像中要大上数十倍,两人越寻思越觉得登天易,洗清冤屈难,不由得垂头丧气。 过了两盏茶时光,李照朱开阳韩冰冰三人走出大门,听说话似乎是去酒楼吃饭,杜发低声道:“他们这顿饭估计没半个多时辰吃不完,咱们得趁着这个机会进去探查一番,傻根,我轻功更好些,你在这里守着,我进去,他们一回来,你就发信号。”傻根道:“好,你立即换上军服进去,遇到大理寺的人,就说是广东都督府的官差,遇到李照的手下,就说是大理寺的人,如我在黑水庄里头那样两头骗。” 第297章 冰下 两人分头行动,杜发在无人处换上军服,持令牌从侧门进入大理寺,一路无阻。傻根挑着菜担,远远跟在朱开阳三人身后。 朱开阳三人边走边聊,来到开封城最是气势恢弘、五层楼高的“皇城酒家”,进入一间雅房,傻根不敢跟入酒楼,坐在酒楼门口斜对面守候。此时寒风呼啸,雪花飘飘扬扬落下,渐渐的傻根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皇城酒楼热闹非凡,虽大雪不止,前来光顾的客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 苍穹之下,黄河之滨,茫茫大地处于一片银装素裹之中,城廓内,昏黄灯光透出窗户,袅袅炊烟升起。大街上一个人影孤伶伶蜷缩于屋角边,守着一担白菜,情景凄惨。 朱开阳与师弟李照、徒弟韩冰冰站在五楼,凭栏眺望,朱开阳迎着寒风,叹道:“七师弟,咱俩黄山一别,眨眼便过去差不多二十年,时光荏苒,岁月匆匆,你我都老了。”李照道:“是啊,当年的雄心壮志,都被岁月的锉轮打磨得不成模样。”韩冰冰看着楼下落魄孤单身影,接口道:“师父,你和七师叔都正值壮年,怎么就发这种感慨?”朱开阳道:“冰儿,你一个小孩子怎懂得了师父师叔的惆怅。李师弟,咱们多年未回黄山拜祭师父,你办完事后,咱们不如上黄山一趟?再不去,只怕以后没机会了。”李照道:“好,师弟正有此心思。” 三人吃完饭,朱开阳先送师弟李照回大理寺,遥见大门时,突听得呯呯呯三声巨响,韩冰冰道:“离过年还远,这么早就有人放鞭炮。”朱开阳笑道:“小孩顽皮,迫不及待。” 傻根放完鞭炮,守在大理寺侧门外,迟迟未见杜发出来,心中愈发焦急,李照精明能干,武功高强,发哥如被他发现,一条小命可是要冻过水。 李照和师哥师侄道别,醉熏熏回入大理寺内,刚上贵宾楼,瞥见走廊拐角处闪过一片青衣,也未留意,上得三楼回到自己居住房间门前,发现房门虚掩,心中一动,连忙推门进去,房间内台椅倒塌,四名亲兵横七竖八倒于地下,楼板上一片血迹,此番情景太过出人意料,李照不禁大吃一惊,酒意登时醒了八分,连忙抢至床前,发现床上的小皮箱打开,里面所有物件不翼而飞,暗叫一声惨也,更不转身,从窗户纵身跃下,只见白茫茫雪地一行脚印直通侧门,当下纵身急奔而出,守卫的士兵只觉眼前一黑,连人影也未能看到。 出门顺着脚印追出十余丈远,陡然发现原来的一行脚印分成了两行,左首脚印顺着街道而行,右首那行脚印则钻入窄巷之中,李照定下心思,仔细观察脚印,发现左首脚印雪地里血迹殷然,一路随行,右首却无,暗暗冷笑一声,顺着大道追了下去。 风雪愈来愈来大,迎风急奔,渐渐瞧见远处一个模糊黑影,当下长啸一声,提气连纵几个起落,追至那人影身后,大喝一声,提掌往他背门拍去。那人自知危急,连忙向左纵开。李照一掌拍空,激得雪沫飞溅,顺风袭来。他一掌落空,第二掌又起,掌势如刀,斩向敌人侧后。那人影再度闪开,朝向河边奔去。李照喝道:“那里逃!”纵身追赶。 那个人影狂奔至河堤上,赶在追兵拦截之前飞身下跃,噼啪一声,狠狠摔在冰面上,撞得头破血流。那人始料未及,大叫一声,惨叫声中充满了无奈之意。不用说,这人正是欲借水遁的傻根,孰料人算不如天算,这几日气温骤降,汴河河面竟然已结了一层冰。 李照刚跟着跃下,傻根已然站起了身。 李照看清他是个乡农打扮的青年,喝道:“你是谁,把东西给我拿回来。”傻根嗷嗷叫道:“啊,哎呦,你说什么东西拿给你?我有拿你的东西吗?”李照道:“我问你是谁。”突然一抢而上,伸手点他穴道,傻根闪身避开,调头在冰面上狂奔,李照哼一声,飞身而起,伸手去抓他后颈,傻根背后如长了眼睛,转了一个弯又避开。李照落下时脚面一滑,险些儿摔倒,双腿急使北斗七星神功内力,这才站稳,只见小子连滚带爬离开数丈。他暴喝一声,纵身追去,快到追至时,可恶的家伙又一个转向闪避,于冰面上手脚并用,爬中带滚,滚中带钻,逃了开云。滑溜的冰面不比陆地,纵使轻功高强如李照,却也没办法做到收发自如,接连几次险些摔倒,狼狈不堪,他怒火中烧,一纵而起,朝傻根扑落,逼近时呼呼拍出两掌,掌力凌厉异常,傻根闪得开第一掌,闪不开第二掌,威猛无比的掌风隔空击中背门,啊的一声惨叫,吐血摔倒冰面上,李照喝道:“不作死不会死。” 双腿刚踩到冰面上,立时感觉不妙,冰面喀喇喀喇碎裂,冰水涌将上来。原来河冰刚结,冰层还不够厚,两人在冰面上奔驰尚且可支撑,却怎经得起开山裂石的浑厚掌力击打,当即碎成无数冰块。 李照心念电转,双脚借力一点,靴子未曾沾上丝毫水迹又即跃起,跳至傻根身旁欲拉起他,岂知那里的冰面也已开始破碎,更加出人意料的是,自己伸手去拉陷于冰水中的小子,反被他猛力一扯,这股劲力大得异乎寻常,李照猝不及防,双脚又没踩实,啪的一声,摔倒在碎冰上,刺骨冷水瞬间包裹全身,傻根身子沉在水下,更把他往水里使劲拉。 李照内功深厚,憋气一刻钟不成问题,慌而不乱,施展出擒拿手法反抓敌人手腕,左掌斩其脑袋,傻根忍着背颈的剧痛与之展开激烈的缠斗。 冷水刺骨,沁入肺腑,冰面下黑乎乎谁也看不见谁,李照空有一身高强本领,却是施展不开,只能一昧瞎抓盲打,连平常十分之一的功力也发挥不了,两人越沉越深,越漂越远。李照陡然一惊,再如此斗将下去,便是战胜敌人,性命只怕要交待在这儿,当即右手发力扭断敌人手腕。傻根被他扣着左腕,一直甩不开,陡然腕上痛入骨髓,当即顾不得,手脚齐划,身子往敌人身上靠去,双脚夹着他下身,右手扭着敌人脖子,欲与敌人同归于尽。 喀的一声,李照发力捏断对手左腕,放开手,水中挥掌拍向傻根脑袋,傻根左手得收回,不管不顾拦腰抱着敌人,身子紧贴对手身子。呯的一声,李照打出的一掌击中傻根右臂膀,此时傻根也不知道痛,心中只余一个念头:“我便死了也要你作陪。” 傻根虽无内息真气,可一身蛮力惊人,李照被他双手双腿紧紧抱夹着,挣扎摆脱不开,冰寒倒不觉什么,胸中烦闷之感却越来越重,镇静不再,也没心思杀死敌人,两手拍水,往河面上升去,呯的一声,脑袋撞在冰层上,稍微顿了一顿,又被傻根翻转往河底沉压。 一人求生愿望强烈,一人求死之意坚决,于冰层下浮浮沉沉,强弱来回转换,两人在水下呆了不知多久,都觉胸闷欲炸。突然,李照感觉双脚踩在实地,而头顶上便是冰层,原来两人被冰下水流冲到河湾岸边,李照大喜,往岸边再走三步,站直身子用头将顶上冰层冲破,脑袋终于露出水面,张大口正想换气的一刹那却又被拉回水里,顿时几大口冰水冲入肺部,不禁猛烈咳嗽,冰水又再涌入胃肺,无比难受,脑袋一阵昏眩,险些便晕死过去,他怒极,伸手去解傻根紧箍在脖子上的手,傻根则张开右手手指反抓。 突然间李照心中一震,只觉手指一阵酸软,忍不住便要松手,急忙运劲,再行紧握,但立时又即酸软。他暗骂道:“去他奶奶的王八蛋,搞什么鬼!”再加劲力,转瞬之间,连手腕、手臂也酸软起来。他自不知自己伸手去扳敌人手,恰好是以大拇指去扳傻根无名指小指,以少商穴对准其关冲穴,所加内力源源不绝的被傻根右手无名指吸了过去。每催一次劲,内力便消失一分。 傻根当然不知其中缘故,但觉对方手指一阵松、一阵紧,他只须再加一把劲,似乎便可扳开自己手指脱身出水,可是偏偏到了紧要关头,对方的手劲又松了回去。随着一丝丝内力进入关冲穴,顺着?液门穴、中渚穴、?阳池穴、?外关穴、?支沟穴、会宗穴、三阳络穴、四渎穴、?天井穴、清冷渊穴、消泺穴、臑会穴一路上升,过了肩髎穴后进入脏腑,内力便如石沉大海,消失不见。傻根脑海中突然电光一闪,明白这是“龙吮功”在吸取敌人身上的气力,心中一喜,立即将真气存储于肩髎穴中。 此时李照身上的气力,顺着手少阳三焦经络脉道迅速流入他的肩髎穴,这正是“龙吮功“中吸取他人内气的真谛。两人倘若各不使劲,大拇指无名指轻轻相碰,“龙吮功”便不能吸他气力。然而此时两人各自拚命使劲,李照头顶就是空洞,只须出水换一口气就可将牛皮癣一般的小子杀死,又怎肯停力不扳?是以手一软,立即又运功发力,以自身气力硬生生的逼入对方关冲穴中,这时傻根想不收也是不能,有如天下冰雹,禾苗欲不受而不可得。 李照的内力尚远胜于他,倘若明白其中关窍,立即收力松手,便可逃离气力被吸的命运。但李照此时求生心切,脑子拧成一根筋,手臂酸软,便即催劲,渐觉一只手臂扳他不开,于是左臂也伸过去抓住了他右臂。这一来,内力流出更加快了,不多时全身气力竟有小一半转到了傻根体内。傻根肩髎穴早就蓄满,气力越过肩髎穴源源不断涌入体内,消失于无底洞,知道此消彼长的道理,即使用不上,也要吸光李照的气力,当下运劲急吸。 僵持片刻,李照力量慢慢消竭,胸中沉闷鼓涨难忍,似乎随时会爆炸开来,精神也越发不佳,气力越流越快,到后来更如江河决堤,一泻如注。突然他昏昏沉沉的脑袋一阵冰凉清醒过来,我何必与你斗力,脚下再走几步不就能浮出水面?真是傻得可以,当下他停了手劲,脚下急往岸边走,以脑袋撞击冰层把顶上冰窟弄大。傻根对他双脚走动毫无办法,只能运劲快吸,并且在这时候,他憋得也是够狠了,死之前也愿意再吸上一口新鲜空气。 终于,李照脑袋露出水面,他生怕傻根再如水鬼般将他拖回水里,连气也不敢换,双腿不停向上行走,等上半身完全露出水面之后才敢张开嘴大口大口呼气,傻根这时也张大口换气,两人气喘如牛,呼呼哈哈,一个比一个大声。 此时的傻根双腿仍然夹着李照腰腿,右手抱脖,左臂抱腰,整个人缠着李照,也不知松手松脚。李照低头看怀中的他,傻根也抬头在看,此时大雪纷飞,无月无星,朦胧雪光下谁也看不清谁。李照喘气道:“小子,你……学的什么邪门功夫?”不等傻根回答,突然把双手收了回来,举掌拍向傻根脑袋,这一下出其不意,眼看能制敌死命。 傻根虽然吸了李照不少气力,但李照那有着三四十年根基的北斗七星神功岂是浪得虚名,其内力仍远胜于他,从冰层下出来,换过气后,胸口烦闷之感立即消失,脑袋清醒回来,当下改变策略松手不扳,举掌击下欲立取敌命。李照脑袋清醒,以说话来吸引对方注意,但傻根脑袋也一样清醒,在水下这样缠着他,脑袋便被他击上几掌问题不大,可在岸上,只需轻轻一下就能要了自己的命,心中明白无法与之抗衡,当即双手双脚一松,摔回到冰水里。 第298章 孝子 敌人逃回水中,李照如意算盘落空,无可奈何下忽如一只暴怒的猛虎,双掌运起全劲接连劈向冰水,呯呯呯呯,浑厚无比的掌力激荡下,一道道的水浪冲天而起,碎冰纷飞,冰层喀喇喀喇碎裂,蔓延出数丈之外,随后掌收为拳,俯腰一拳拳往水里面击打,拳气激荡,搅动得河底浊泥翻滚。但傻根一入水即行潜走,李照又奈何得了他? 李照行走江湖四十多年,从未遇到今晚这般的挫折郁闷,明明对方武功不足一提,陆上实打实交战十招之内便能取其性命,偏偏这家伙奸溜油滑得很,一味与他在水中缠斗,出水便逃,十足一个无赖行径,越打越怒,越怒越狂,突然一声长啸,双腿一蹬,落到河面冰层上,一掌拍出,将冰面打出一个大窟隆,随后往冰水里猛击,几条运气不好的鱼儿随水浪涌上冰面上,挣扎蹦跳。劈了几掌,又跃到另一处击打冰面。 大雪纷纷扬扬,宽阔的汴河冰面上,一个人影形如鬼魅,东窜西奔,所到之处,冰面开裂,窟隆乍现。不出半刻钟,河面上已出现五十多个窟隆。 傻根潜在冰下,还未游远,突然冰面上传来一阵阵轰隆隆之声,他心下震惊,刚抬头,只见一个黑影跃下,跟着轰隆一声巨响,头顶冰面开裂破碎,一颗颗拳头大的碎冰撞上头部,跟着一股强大猛烈的水波撞来,将他在冰面下撞出两三丈远,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迷迷糊糊随着活水冲击之力流向下游。 不知过了多久,傻根只觉得胸口发闷,冰冷的感觉一阵阵传来。 虹桥下,一名十八九岁白衣少女穿着冰鞋,于大雪纷飞的冰面上畅快跳跃舞动,灵巧轻盈,舞姿美妙得犹如冰上绽放莲花。 冷夜寂寞,万物都已睡去,天地间仿佛只余白衣仙子尚在跳跃,尽情抒发胸中情怀。突然脚下冰面上传来一阵轻响,少女沉浸在舞蹈幻境当中,并不在意,紧跟着咚咚咚的声音传来,少女终于留意到异响,怔一怔,停下舞步,看着传来声音的冰面,轰,轰,轰,冰面下撞击的声音愈来愈响。 少女娇美的脸容上有了一丝害怕之色,什么东西在冰面下敲击,难道是水鬼河怪?她退后一步,随即又退后一步,眼神里恐惧之意渐浓。 嚓的一声,冰面被撞裂。 虽然很是害怕,但少女好奇心更强,欲一探究竟,竟然忍着没有逃开。喀嚓嚓声越发密集,少女的心越发提高。 隆的一声,冰面上碎出一个小窟隆,冰块搅动,小窟隆不断扩大,可以预见,随后将有什么可怖的生物爬将出来,少女悚然,啊的一声惊叫,掉头狂奔,奔了一程回头看,身后并没有什么异常,一颗心方得收回在胸腔里,上得岸,壮着胆子行至虹桥上,低头看向冰面。只见冰面窟隆中已然多了一个黑色圆球,呼哈呼哈的声音隐约可闻。 少女见那黑球蠕动摇晃,心想这是什么怪物,似乎也不是很危险,好奇心再起,拾了块小石子扔向黑球,啪的一声轻响,小石子击在圆球上弹了开去,咦,这是什么物事,好像还挺硬,当下又捡了一快稍大一点的小石子,再度扔下打中黑乎首的圆球,突然那圆球发出“啊”的一声惨叫,叫声凄厉异常,深夜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少女吓了一大跳,连忙退后两步,过得一会,一声声呻吟从桥面下传来,少女壮着胆又探头,确定声音来自那黑乎乎的圆球,当下大着胆子问:“哎,你是人是鬼?”那圆球不答,只是不停呕吐咳嗽。 少女又问:“喂,你是人是谁鬼?”连问几声都没回应,少女有些着恼,叫道:“你再不回答,我再拿石头砸你。”说完扔下茶壶大小的一块石头,砸在圆球旁边的冰面上,激得冰屑乱飞。那圆球连忙叫道:“喂,喂,我是人,是人,别砸,再砸脑袋要如南瓜般开裂。”少女问:“你是人,那你的身子呢?”那人道:“我身子不见了,正在四处找呢。” 少女扑哧一笑。 “身子都没有了还是人?你一定是只鬼,一只无头鬼,噢,不对,是只无身鬼,看我不砸死你这只死鬼头。” 那人连忙道:“喂,喂,我不是鬼,我的身子在冰面下,不是没有身子,你看不见而已。”少女咯咯咯而笑,道:“那你为什么不爬上来?”那人道:“我……我没有力气,爬不上来。”那少女确定他是个人,惊惧之情尽去,好奇心大起,从桥上轻盈跃下,蹲下来仔细观察那颗脑袋,陡然见到冰面上一大滩血迹,惊道:“你吐了这么多血。”圆圆脑袋回道:“刚才给你砸了两大下子,脑袋破了。”少女略感愧疚,问道:“你为什么钻进冰水里?” 那人神智渐渐模糊,呓呓道:“姑……娘,你能不能伸个援手,把我拉起来,我快冷得变成……僵尸。”少女吃吃笑道:“我才不帮呢,谁知你是坏人还是好人。”那人突然又咳出一口血来,粘满血的双唇张合,“我……我快不行了,姑娘,你行行好,拉我上来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少女道:“你先说为什么钻进水里,是不是你偷人家老婆,被人发现抓住给浸猪笼?”说着脸上一红,双眼中透出一丝戏谑之意。那人心中发急,连连恳求,可少女便是不施以援手,时间一分分过去,冰窟隆慢慢缩小,脖子感觉到慢慢逼近的冰块,被冰水浸泡了不知多长时间,胸部以下已然完全麻木,没有一丝知觉,再不快点出水,只怕不冷死也会窒息而死,当下强打精神,颤抖着双唇道:“姑娘,我……我娘,她……她半夜睡醒突然跟我说,她说,儿啊,我想吃鱼。我说好啊,明天一早我做红烧鱼给你食,谁知道我娘却非要马上吃,我推搪几句,她便突然流下泪来,说我不孝顺,她在梦中梦到我已过世多年的老爹给她做鱼吃,谁知还未吃上一口就醒了,她特别想吃一口鱼,那是我爹爹做给她吃的……”说到这里,牙关打得咯咯作响。那少女有些感动,便道:“因此你便不顾天寒地冻大雪纷飞,来河里抓鱼?” 那人连连点头道:“我敲……开冰面,便有鱼儿露出水面,可我怎么抓也抓不住,想着娘亲渴望的眼神,爹爹的心愿,心中一发狠,便扑进水里,可冰水太冷太冰,虽然奋力抓到了鱼……我却再也爬不上来,被水冲到……”那少女眼眶一红,道:“别说了,我拉你上来,把手伸给我。”那人道:“我手……伸不出来。”少女见他脸色苍白无比,又吐了那么多血,感动愧疚之情交集,涌上心头,双手抓着他的脸颊下颌,发力一提,冲破冰面将那人整个儿提了起来,小心翼翼放在冰面上,看到他手的一刹那,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那人的右手,抓了一条手掌大小的鲫鱼,兀自摇摆尾巴挣扎,突然那人手一松,鲫鱼在冰面上跳跃翻腾。再看那人,原来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只见他眉毛发稍上已结了冰渣,身体僵硬,口眼紧闭,实在是油尽灯枯,无力支撑。 少女擦了擦眼泪,说道:“喂,你死了没有?”那人眼皮微微动一下,微微张嘴道:“还未死,不过也快了。”少女嗤的一声笑,说道:“没死就好,你现在没死,将来就不会死的。”那人道:“承你贵言,你现在也没死,将来也一定不会死。”少女哼了一声道:“鹦鹉学舌,拾人唾涕。”青年男子道:“他山之玉,可以攻玉,好的不学,难道学坏的?” 少女道:“油嘴滑舌,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孝子。哎,你娘还等着你回家烧鱼呢,怎么躺着一动不动?”青年男子道:“你看我都冻成一具冰尸,先解冻了再说。”少女道:“那我不管你了。”青年男子笑了笑:“姑娘你忙你的。” 少女又穿上冰鞋,在冰面上旁若无人翩翩起舞,漫天雪花伴着曼妙的舞姿,少女看起来犹如冰上仙子,青年喝彩道:“好一个凌波仙子。”那少女焉然一笑道:“你的身体未解冻,脑袋倒先解冻了。”青年道:“看到你漂亮的舞姿,死人也会张口称赞。” 优美舞姿使得雪花有了灵性,随着少女的节奏,或快或慢飘落。雪花与少女,自此融为一体。 少女跳得尽兴,停下来时,只见那名青年仍躺在冰上,身体已铺了薄薄一层雪,而那条鲫鱼,已然被冻僵。 少女吃了一惊,奔过去看他,伸手探鼻息,幸好呼吸还算畅顺,暗道:“这家伙,竟然在冰天雪地里睡着过去。”当下将他拖到岸上,触手僵硬,衣服全是一层层冰片,欲生火替他取暖,可是一摸身上,却没带火刀火石,无法可想,当下就此离开。从冰面过河时,瞧见那条冻僵了的鲫鱼,心念一动,返身上岸,瞧见那青年满是冰碴子的苍白脸容,朦朦胧胧脑海里现出一个慈祥母亲正等着儿子提鱼归来的画面,禁不住大发善心,不顾男女之嫌、湿衣之冷,将其负在背上,过河时顺手把鲫鱼也捡到手上,展开轻功奔走在铺满积雪的街道上。 少女回到家,从侧门悄悄进入,看门的老头见得她,连忙道:“三小姐,你去那里来?咦,这人是谁,他怎么了?”那少女三小姐把背上的人放下,突然发现他已然醒过来,正瞪大眼睛看着她,少女又羞又气道:“哎哟,你已经醒过来,怎么一直不说话?”那青年道:“我也才刚醒,正要请你放我下来,姑娘,可真多谢你了。”少女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刚醒,哎呦,你……你,哼,气死人!”青年道:“请姑娘不必怀疑,我确实刚醒,绝无占姑娘便宜。” “哼,你占都占了,得了便宜便卖乖。” “姑娘,在下确实没有,你瞧我满身冰片冰棱冰碴,冷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里还来什么心思占姑娘的便宜呢。” 少女三小姐看他一身冰块兀自不化,噗嗤一声笑道:“那也是,你身上的冰块戮得我生痛,你这人也奇怪,全身上下结满了冰也冷不死!”青年道:“只要心未有被冰封,那便死不了。”三小姐啐道:“死到临头还那么多话说。”青年微微一笑道:“不说话,跟一条咸鱼有什么区别?” 那少女哼一声道:“再不化冰,你就要变成咸鱼。”不去理他,对着一脸疑色的看门老头道:“福伯,你不要问,这条咸鱼就要死了,快搬进屋里,救活回来。” 福伯连声道:“是,是。”和三小姐一起,将僵尸般的青年抬进一间空置的小屋内,放于床上,生火烧汤。三小姐道:“福伯,你好生照顾,明日我再来瞧他。”福伯道:“三小姐,你又偷偷溜出去到汴河滑冰啊,给老爷知道了连我也要受罚骂。”三小姐道:“你不说我不说,爹爹怎么会知道。” 福伯道:“花园里的大池子不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三小姐何必舍近求远哪?”三小姐道:“大池子像一只鸟笼,只有到了汴河河面上,才有一种放飞的感觉,将来我还要到长江黄河上滑冰,哎,你不懂的,我走了,你马上替他换上干衣罢。” 第二日,少女来看望青年,屋子里一片血腥味,青年脸色苍白兀自未醒,福伯道:“三小姐,这人好像受了伤。”少女一惊,问道:“怎么了?” “他左腕骨被人捏断,背颈红了一大片,昨晚还不停吐血,停不下来,老头子的床铺都被被染红了。” 少女吓了一跳,连忙看他左腕,果然腕骨断裂,脸色比昨天晚上还要白,当即道:“福伯,你快叫金大夫过来医治疗伤。” 第299章 动心 金大夫带上药箱匆匆赶过来,首先替青年接骨绑上绷带,又在其背部颈部擦拭涂抹黑色药膏,药膏发出一阵阵薄荷清凉之味,望闻问切,最后说道:“病人手骨断折不算什么,性命也是无碍,但五脏六腑受到震动,吐血皆因脏腑受损,须得多多卧床休息。”随后开出一张药方,方子上有白木、穿心草、地黄莲、地筋、胡麻草、入地蜈蚣、四方藤、知风草等,交给福伯去药房照单执十服,一天一服,每服药可煮两次,三碗水煎成半碗喂给他喝。 交待完毕,金大夫问少女道:“三小姐,这人是谁,受的伤可真重,若不是他命硬,早死了不下两回。”少女道:“我不认识他,见他在河边可怜,便捡回来救治,你们不要对爹爹、大娘、二娘及二哥说,不然他们又说我多事。”金大夫道:“三小姐,此人来历不明,不知是什么来路……”三小姐道:“好罢好罢,他能下床走动后就送他走。”福伯道:“是。” 床上的青年不用说便是傻根了,他背门被李照凌空打了一掌,已受内伤,后来再被他激起的强大水浪冲击,内伤更加重一层,在冰水中泡了大半夜,得能始终未死,全靠体内神奇的七彩宝珠护着生命气息不灭不断。 少女离开不久,他又睡了过去,迷糊之中,似见有人轻轻抚摸他的脸庞,那样轻柔,他的心为此而融化,化成涓涓细流,流入全身,说不出的舒服。枯黄油灯之下,一个女子轻轻拍着他的背摇晃,嘴里唱着温柔的乐曲,他越听眼皮越重,终于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他要张口大叫,却叫不出半点声音。又不知过了多久,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孔连番出现在眼前,说是熟悉,这些人都似乎是自己的亲朋好友,说是陌生,却是一个人的名字也叫不出,他们好像在对自己说什么,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倾听,也是听不清楚。 又过了良久,突听得有人说道:“退了烧啦。”傻根缓缓睁开眼来,朦朦胧胧先看到一点昏黄的灯火,一个老头站在身前,道:“……”张口说话,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老头扶起他,给他喂了一碗苦汤,喝完药,迷迷糊糊又入睡。第二次醒来,屋内没有人,傻根挣扎着坐起来,看见左手腕上的绷带,想起那天晚上的恶斗,暗忖,李照功夫实在是高,我已吸了他不少功力,那知他掌劈冰水的威力仍是强劲如斯,北斗派的绝艺,可当真不是闹着玩的。 金大夫的伤药医术了得,傻根不但内伤好得七八成,连手腕骨也好得大半。站起来伸个懒腰,活动躯体,感觉已无大碍,缓步走出屋子,只见外头一片白茫茫,积雪覆盖大地。左右瞧瞧,四下里空无一人,没找着那叫福伯的老头,想起少女说过的话:好了就送他走,我现在已经没事,是时候离开,不过怎么也该跟他们说一句道谢的话。当下往院子深处里走,漫无目的,信步而行。 府内屋宇重重,进落无数,人人躲在屋里烤火取暖。傻根走好长一段距离,竟是一个人没碰见。走着走着,竟然迷了路,终于,他碰着一个扫雪的老人,便问:“老伯,请问你知不知道三小姐在那?”那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小伙找三小姐有什么事?”傻根道:“也没什么,只是想向她说句道谢的话。”老头道:“我刚看三小姐在北面练武场上玩雪。”说完指点了方向,傻根道谢而去,向北转得几个弯,寒风呼呼,眼前陡然开朗,杨树环绕出一大片空地,想来这便是练武场,有四人在场中追逐玩闹。 傻根站立雪中凝目而望,叫道:“三小姐,三小姐。” 听得叫声,在场中打闹的一名女子大声道:“是谁找我?”傻根大声道:“是我,抓鱼的小子,过来向你道谢告别。”三小姐一怔,过了一会才想是谁,便道:“是你啊,过来罢。”傻根踏雪走近,场中四人都是年轻女子,其中一人正便是把他背回家的三小姐。傻根向她深深一揖,道:“多谢三小姐寒夜相救大恩,在下没齿难忘,在下身体已无大碍,来向三小姐道别。”三小姐道:“你现下才好啊?那条鱼还放在床底下呢,也不知坏掉没有。”傻根道:“三小姐赠鱼之谊,日后定当还报。”三小姐身后一个少女眨着清澈明亮的如眼道:“杨玲姐姐,送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嘻嘻。”众女伴听后,无不嘻哈笑了起来。 杨小姐并不恼怒,转头反笑道:“莫非我们的岳小姐看上了这个孝顺小伙?要不要我从中牵线搭桥呀?”那岳小姐叫岳一菲,其父是兵部待郎岳书图,那岳一菲嗤嗤一笑道:“杨玲姐姐要是舍得,那就介绍给我们几个认识罢。”这姑娘说话大胆,脸不红头不转,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穿一身破旧衣服的傻根。另一姓龙的少女笑嘻嘻道:“我们的岳大小姐发花痴了么,这样的穷小子也看上眼,要样没样,要文没文,要武没武,不知看上他那一样呢?”傻根向她狠瞪了一眼,那女子瓜子脸丹凤眼,不但没有害怕,反而向傻根抛了个媚眼,龙小姐闺名丽春,父亲是开封城的大商贾。傻根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心想:“这些女子言行大胆,没有一丝矜持之态,都不知父母怎么教导的,可都不是好惹之辈。” 龙丽春一言一笑都落在杨玲眼中,她道:“哟,龙大小姐难不成也看上了这位敦厚的小伙?他到底有什么好呀,竟然令得两位高傲的小姐秋波暗送,酷意阵阵?”傻根不愿意被她们评头论足,更不愿成为别人的笑话谈资,道:“三小姐,在下还有事,就此别过。”杨小姐道:“哎呦喂,小伙子害羞了,这么快急着走。”傻根转身正色道:“杨三小姐,有事的话在下愿意效劳,如没有在下先走了。”那龙小姐道:“哎呀,杨玲姐,你家的下人可真有个性,竟然敢和主人这样说话。” 杨三小姐正想说话,傻根先一步讲道:“这位姓龙的姑娘,在下并非杨府下人,她只于我有恩,并无主仆之情,你们若想对我指挥喝令,我看还是趁早罢了这心。”龙小姐只听得目瞪口呆,作声不得。杨玲幸灾乐祸道:“看见了吧,想拿他来消遣,反要吃一个大钉子,你们就消停这个心罢。”岳一菲小声道:“杨玲姐姐,这个哥哥是谁啊?”杨玲对傻根道:“小哥,大家都想认识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傻根心道:“史坦曾经叫我傻掌门,杨夫人在场,肯定听到我的名号,这位三小姐姓杨,又会武功,说不定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当下便道:“在下姓钟,名皓俊。” 有一个姑娘一直未说话,这时说道:“杨妹妹,刚听你说这个哥哥是个孝子,他怎么个孝顺法呀?说给我们听听嘛。”岳一菲道:“是呀,杨玲姐姐快说嘛。”杨小姐又向傻根看了一眼,啧啧啧称奇,这个男子有什么特别,竟令得三位一向高贵的千金小姐都青眼相加?他气色不佳,脸有垢物,胡子蓬蓬松松,头发凌乱,不修边幅,身穿粗布衣服,除了两眼有神之外,真看不出那里有吸引。 当下应三名女伴要求,把那晚的事一一叙述,三名女伴听后,眼中都流露出赞赏的光芒,都说“寒门子弟,深冬夜凿汴河厚冰舍身掏鱼,以完母愿”的事迹感人至深,值得大为传诵,不经不觉把傻根圈在中心。傻根被四名少女前后左右包围着,鼻中幽香阵阵,眼里一张张悄丽脸孔,越逼越近,耳鬓斯磨,波滔荡漾,顿时心摇神晃,不知身在何处,漂漂浮浮,舒服无比。 杨玲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钟皓俊,你的手腕骨是被谁人打断的?又谁把你打成内伤吐血?”傻根全身陡然一震,从遐想中回过神来,只见四双火辣辣的眼光紧盯着他,脑海里一个急打转,说道:“请四位姑娘先离我远一点,在下意乱情迷,头脑一片空白,连话也不会说了。”四名女子嘻嘻哈哈退后,脸上都有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傻根长长呼了一口气,道:“在下家中无田无地,不懂书墨,无一特长,只能以卖艺为生,日间在各市集上表演外家功夫获取微薄收入。”岳一菲问:“你表演吞剑还是飞刀飞斧,抑或喉顶钢枪?”傻根摇摇头,手按胸口,深深道:“我表演的是硬桥硬马的气功,心口碎大石!” “噢!”众女一声惊叹。 杨玲问:“你因此而腑脏受损吐血?”傻根点点头道:“日积月累,心肺伤害渐大,那晚冰寒外攻,伤患内袭,两相作用,便吐出血了。” 众女又是一阵叹惜,纷纷投以可怜的目光。 “那你的手?” 傻根脸色凄苦,黯然神伤,长叹道:“前几天气温骤降,街上行人稀少,我们虽卖力表演,却仍讨不了几个赏钱,眼看下一顿饭还未有着落,班主便让我演手断木棒的功夫,没想到连砸七下,随手找来的粗木棒没断,手腕却先断了!” “啊!”各人忍不住低声惊呼,人人生出一种天不遂人愿的感觉。 傻根突然一抬胸膛,脸上神色淡定,道:“各位小姐,你们口含金汤羹出世,不知时世之多艰,生活不易,我们下层百姓揾食艰难,手停口停,若没有什么事,在下先走,再不去戏班报到,只怕要被除名。告辞。” 众女泪光中傻根调转身子离开,突然见他站定回头,道:“杨小姐,那条鱼是不是放在床底下,在下末敢忘却母亲心愿。” 杨玲泪水又涌上眼眶,险些掉下来,她稍稍抬起小脸平复心情,点头道:“是,就不知道坏了没有。”傻根一抱拳道:“多谢了。”掉头再走。 四女目送,背影渐远渐消,岳一菲突然嗤嗤笑道:“杨玲姐,丽春姐,梁莹妹,你们这是怎么了,竟对一个穷小子动了心,他混得那么惨,连自己也养不好吃不饱,以后怎么养得起娇贵的你们。”龙丽春啐道:“谁对他动了心呀,我们只不过弄弄他,戏耍一番而已。”另一个姑娘梁莹道:“一菲姐,是谁对他动心啊,我瞧是你动了心。”岳一菲嘻嘻笑道:“那里是我呢,明明是杨玲姐,你瞧她感动得眼泪也要流下来,杨玲姐,你知不知道他住在那里呀,以后怎样才能找到他?”杨玲嗔怪道:“你那么想知道,自己怎么不去问?” “哎,京城那么大,他又不是富农公子,一入人潮便再难找了。” 傻根回到小屋拾回鲫鱼,刚想出侧门,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钟皓俊,等等。”傻根停步回头,见是岳一菲追了上来,便道:“岳小姐,请问有何贵干?”岳一菲道:“你住在那儿,我们姐妹几个明儿想到府上拜见伯母。”傻根一怔,突然听到岳一菲身后有人叫道:“岳小姐想去探望婆婆呢。”岳一菲回头笑道:“有人不好意思开口,那便由我厚着脸皮来问罢。”傻根寻思一会,心想四个女子大富大贵,无忧无虞,穷极无聊之下找些消遣,不过杨玲小姐于我有救命之恩,切不可无礼,敷衍一下她们也罢,便把牡丹客店的名称地址报了出来。岳一非嘻嘻笑道:“皓俊哥,我们几个明儿一早去探望伯母,可别走开哦。”傻根扬了扬手中的鲫鱼道:“好,明天我就做一锅鲫鱼豆腐汤款待四位小姐。” 在床底下躺了数天的鲫鱼已散发出一丝丝异味,岳一菲闻了不禁皱了皱眉头。 傻根回到客店,杜发早已等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见得傻根安全回来,喜极而拥,静下后杜发首先说起当日之事。 第300章 鱼汤 那天傍晚,李照离开后,杜发穿上军服,大模大样进入贵宾楼,登上三楼来到李照居住的房间外,敲门找李都督,屋内无应答,杜发确定里头没人,抽出短刀破坏锁具开门进去,左翻右翻,发现床头褥子下藏有一只小皮箱,暴力打将开来,只见里头有一沓书信纸笺,还有一个虎符,心想这定是所谓的证物证词,正要放进怀里,却突然有一官兵叫着推门抢了进来,杜发来不及多想,手中短刀刺出,三五下把他刺伤制服,点了穴道扔在一旁。随后陆续进来三名官兵,杜发躲在门后偷袭,一个个打晕了过去。 倒地的一名官兵手上拿着一个竹篮,里头装有白饭菜肴,另有三副碗筷,杜发心中一动:“莫非是拿给所谓的证人吃的?”提着饭篮出门逐间房屋搜去,发现一间房门紧锁的屋子里头有三人围在一块儿烤火。 杜发入李照房间,从拿竹篮的官兵身上搜到钥匙,回去边开锁边道:“开饭啦。”走将进去,见得里头烤火三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书生,一个是脸上有刀疤的大汉,另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精干汉子。书生和魁首的模样傻根曾经向杜发形容过,毫无疑问,那剩下的精干汉子便是所谓的杀手。三人不认识杜发,脸上皆现惊诧之色,杜发也没解释说话,趁分饭之机,首先出其不意点了精干汉子的肋下环跳穴与后脑风府穴,刀疤大汉莫神行反应甚快,正欲转身逃走,不想背门已被尖刀顶上,书生朱尔旦见状不妙,夺门狂奔,杜发左脚踢起火炉旁一张矮板凳,撞在“朱尔旦”后脑,把他撞晕死过去。 杜发将三人捆绑制服,逼问李照陷害杜为的详情,起初三人口硬,宁死不屈坚不吐露,时间一分分过去,杜发想起傻根在黑水庄上的所作所为,灵机一动道:“你们三人害怕李都督,不敢吐露实情,我不怕老实跟你们说,杜为的公子杜发已上京告了御状,皇上传令开封府包大人暗中调查此案,你们若想活命,便乖乖供认罪状,包大人知你们被人逼迫,身不由己,查明案情后定会网开一面,如果你们执迷不悟,那就和李都督一般,等着狗头侧侍候罢。”说完把怀中的书信纸笺及虎符拿出来一晃,接着又道:“你们作的伪证罪状已被我拿到手,不想死便弃暗投明,留下一条命回家供养妻儿老母罢。”朱尔旦问:“阁下是谁?”杜发一不做二不休,道:“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南侠展昭是也。” 三人一听,莫不心中震惊,怪不得他一身武官打扮,武功又如此高强,其实彼时的展昭已是四十有多,杜发看么看也不够三十,但三人都只听闻而未见过展昭,虽心中疑惑,却也未敢发声质疑。朱尔旦立时泪流满面,大呼冤枉,求展昭为其作主。杜为安慰道:“只要你如实供认内情,展昭定会向包大人求情,还你一个公道,让你开开心心回家过大年。”取来纸张笔墨,朱尔旦写下被迫陷害杜为的前因后果,最后打上指模。一人开了头,魁首莫神行与“杀手”廖九天那还有什么顾忌,先后供认罪状,廖九天最后供叙时,楼外传来三声鞭炮巨响,杜发知道李照已回来,心中虽焦急,却仍然耐着性子写完并按手模,最后叮嘱他们道:“你们若不想死,便千万别说已对包大人透露实情,但可对李都督提起我名字。”说完一溜烟下楼。 傻根也将李照追赶自己的事说了,杜发又感激又感慨,问傻根:“那天会合后我们分头行走,为什么李照追你而不追我?”傻根道:“发哥,我当时见你衣服上有血迹,便咬破手指头,沿路挤血滴在雪地上。”杜发明白傻根的良苦用心,更加激动不已,正要说些什么话,傻根道:“发哥,眼下有件事需要你帮忙配合。”杜发连忙问什么事,傻根把杨府之中的事情说了,得想办法应付杨玲她们,杜发道:“怪不得四天不回来,原来是躲在温柔乡里享福。”傻根给他一拳,骂道:“享个屁福,老子为你差不多丢掉性命,你还在这里取笑我。”杜发笑道:“如换作我能得四位千金大小姐青睐,丢掉性命又如何。”傻根道:“那好办,我便让你出一回彩,包四个大姑娘都对你送秋波抛媚眼。” 两人嘻笑打骂,商量明天如何应对四女。 第二日一大早,杨玲、岳一菲、龙丽春、梁莹四少女如约到了牡丹客店,杜发出店迎接,引她们入房。四人见杜发英俊潇洒,都不禁对他多瞧几眼,跟在其身后窃窃私语。房间内浓重药味,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卧在床上睡觉,傻根没在房内,岳一菲问杜发:“公子,请问钟皓俊在吗?”杜发道:“万分歉意,钟兄弟临时接到演出安排,未时三刻已然出门赶往三十里开外的许家集,他离开前安排我来接待四位姑娘。”龙丽春挤过来,道:“那请问公子是谁,如何称呼?”杜发道:“在下姓黄名少,是钟兄弟的戏班好友。”龙丽春两眼睁得大大,说道:“哎呀,原来是黄公子,那你怎么不用去许家集?”杜发道:“呃,此次表演硬桥硬马的外家功夫,而在下演的是泼墨书法,并不相宜,因此应钟兄弟要求留下来照顾伯母。” 杨玲惊道:“表演硬桥硬马的外家功夫?钟皓俊身体未康复,怎能就上场表演,那不是要了他的命?”杜发长叹一口气道:“此位小姐,钟兄弟身上那伤不算得了什么,诚然,身体有患疾确不适宜出场表演,但一来戏班人手不够,二人他母亲身体抱恙,急需用钱,钟兄弟便只好顶硬上。”杨玲道:“钟皓俊伤得那么重,竟然还说算不得什么?你怎么不劝劝他?”杜发道:“唉,我也劝过他,可惜没用。” 梁莹走近床前,瞧着床上妇人脸色腊黄,浮浮肿肿,低声道:“钟伯母,钟伯母。”妇人兀自睡觉未醒。杜发道:“钟兄弟母亲得了肺痨病,久治不愈,昨夜整晚未睡,刚刚喝了药才睡下,你们不要打搅伯母休息。” 梁莹点点头道:“嗯,那钟皓俊什么时候回来?”杜发随口应道:“午时应该可以回来。”梁莹道:“玲姐,咱们便在这里等钟皓俊回来罢。”杨玲还未说话,岳一菲和龙丽春齐声道:“好啊,咱们便在这里等他回来。” 杜为给每人倒了茶,道:“你们四位小姐乃千金之躯,怎可久处陋室?只怕憋坏了四位,那可罪过大了。”岳一菲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落在杜发脸庞上,娇声道:“哟,这位黄公子说话文绉绉的,怕是个读书人,怎地沦落到江湖卖艺的份上?”杜发道:“在下上京赶考,边读书边赚取盘缠路费,也说不上沦落。”龙丽春道:“黄公子,殿试在即,怎还能分心,你若不介意,便到我府上居住,静心备考如何?” 杜发心中一荡,暗想:“京中难道没有青年才俊,怎地这几名姑娘对我们好像是蜜蜂见了花儿一般扑上前来?”笑了笑道:“你我无亲无故,怎能凭白居住贵府?”岳一菲道:“说得对,怎可随便到别人家居住,黄公子,江南山庄幽静怡然,特别适合上京参加殿试的学子静心备考,去那里投宿倒是挺不错。”杜发道:“江南山庄居住费用甚高,岂是我这等寒门学子可考虑的?”岳一菲道:“放心,我与山庄老板娘相熟,只要我出句声,老板娘不收钱都可以。”杜发道:“无功不受禄,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 突然床上的妇人猛烈咳嗽起来,一口口口涎吐在痰圩里,尖声道:“小少子,皓俊的四位朋友都来了吗?”杜发道:“钟伯母,来了。”妇人道:“都来了?那快去厨房把鲫鱼豆腐汤端来招待贵客。”杜发答应出门。 过了一会,杜发端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鱼汤回来,每人一碗,一共盛了六碗,妇人尖着嗓子道:“这是皓俊好艰难才从汴河抓回来的大鱼,四位姑娘趁热快喝,不然冷下来就腥了。”边说边将碗中的鱼汤喝光,赞道:“好久没有喝过这么鲜美的鱼汤。”瞧见四个姑娘都没有喝汤,便道:“快喝鱼汤呀,凉了不好喝。” 杨玲等四个少女面面相觑,面前的鲫鱼豆腐汤隐隐散发出一股馊味,想到这条鲫鱼已死了六天,叫她们如何喝得下口? 杜发暗暗偷笑,将自己的一碗喝光,大声赞道:“太鲜甜了,活鱼做出来的汤,味道就是好。咦,四位姑娘怎地还不喝?都是自家人,还客气什么啊。”杨玲道:“嗯,钟伯母,黄公子,这鱼汤太……热,我们喝不下。”岳一菲道:“是,是,凉一点再喝。” 妇人道:“唉,年轻姑娘见识就是浅陋,鱼汤要趁热喝,凉了……咳咳咳……”一句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不断探头往痰圩里吐涏。四名少女见了,眉头皱得更加紧。 过得一会,妇人终于停止咳嗽,说道:“唉,这肺痨病真是生得莫名其妙,那天一个肺痨鬼在我面前咳了数下,我便感染到了,回家咳过不停,严重时还咳出血来,小少子,你说肺痨病的传播途径是什么?”杜发道:“我看医书上说,肺痨可以通过唾沫和空气传播。” 四名少女一听,脸色陡变,龙丽春立即捂嘴说道:“黄公子,钟伯母,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走,余下三女也各找借口,慌不迭出门。妇人尖声叫道:“四位贵宾,鱼汤还未喝,喝了再走……咳咳……尝尝鲜再走。”生怕被人拉回去喝鱼汤,杨玲四人走得更加快了。 等得四少女出了客店,杜发和妇人哈哈大笑,妇人伸手从头上扯下一把干涩长发,撕下脸上面粉胶浆做的伪装,露出本来面目。杜发道:“傻根老妇,她们都被你吓走了,可惜啊可惜。”妇人正是傻根乔装打扮而成,他笑道:“可惜什么,难不成你不舍得我赶走四位国色天香的千金大小姐?”杜发道:“笑话,我眼光会这么低吗,你实在不该这么早吓走她们,得逼她们喝了鱼汤再吓。”傻根道:“哟哟哟,看不出你一面正气,那成想却装了一肚子的坏水。”杜发道:“你没看到她们一脸苦色,若是能逼得她们喝下一两口,定要把前几天吃的东西都吐出来。”傻根哈哈大笑,道:“你这家伙也够损。”杜发道:“馊主意还不是你出的。” 傻根盛了一碗鱼汤喝光,说道:“这鱼汤怪怪的,好像有一种异味,发哥,这汤该不是用了那条死鲫鱼做的吧?”杜发道:“不会,我另外买了一条鲫鱼回来,专门跟小二交待过,怎错得了?”傻根道:“你再试试,瞧瞧感不感觉得出来是什么味道。”杜发装了一碗喝下,咂咂咂三下,道:“嗯,鲜甜之外,更有一种特殊异香,不知店家下了什么秘料?”这时敲门声响起,杜发问:“谁啊?”门外声音说道:“客官,是小二。”杜发打开门,小二道:“刚刚一位姓杨的小姐叫小的来传个口信,说是下午会派人来接钟氏母子,叫你们准备一下。”杜发与傻根对望一眼,问:“接去那里?”店小二道:“杨小姐没有说。还有,一个姓岳的小姐请黄公子下午到开宝寺游玩,登塔赏雪。”杜发一怔,道:“赏雪?”傻根笑道:“瞧瞧,几位姑娘赶也赶不走,下午好好打扮一下,戴上金玉戒指,别丢了你广东人的脸。”杜发道:“我的那枚金戒指太小,戴了等于没戴,不如借你的来用用罢,反正你是寒门哀母,用不上。” 第301章 包拯 傻根道:“好啊,你给我争点气回来,杨岳龙梁四位小姐都出身大富大贵之家,随便傍上那一位都可以少奋斗三十年。” 杜发道:“好笑,我还用奋斗?”傻根道:“发哥别得意,你现下境况还不如我。” 店小二说完事离开,刚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道:“两位客官,险些儿忘记,刚才厨房的朱师傅问,那条鲫鱼是清蒸还是红烧或是……”杜发问:“那还有什么鲫鱼?”店小二道:“客官你早上刚买回来的那一条呀,还在水桶里养着呢。” 杜发和傻根听得,肚子里立即一阵翻江倒海,张口哇哇大呕。 歇了好久,两人关上房窗,杜发拿出偷回来的证物逐一给傻根看,除了调兵虎符,还有什么印章、羊腹丹书、刻有斗转星移图案的石剑、占卜卦象、儿童传唱的歌谣、起义诏文及计划方案等等,傻根边看边道:“李照这个北斗派的败类为了污陷你父母,费尽心思捏造所谓的证物,无所不用其极,幸好咱们将之盗取到手,不然还真说不清。”杜发道:“他能捏造一回,也必能捏造第二回。”傻根点点头,说道:“很有可能,不过此处是京城,他不敢太过放肆,被发现了可是杀头大罪,若是他当真有胆子再伪造,那么咱们在公堂之上,便把这些物品一块呈给吴大人,让他在两份证物中辨个真假,看李照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照凭空捏造污陷杜为造反、行刺皇上,其中的破绽漏洞必然百出,他要想圆谎,定然需要捏造更多更荒唐的谎言出来遮掩,就如傻根随口说了个凿冰捕鱼的谎言,便搞得眼下一团糟,公堂上只要随手抓住李照的一个漏洞穷追猛打,追根溯源,谎言必然不攻自破,况且手上还有三个证人坦白陈情的证词,量李照也翻不出什么滔天波浪。 两人越商量越高兴,杜发突然来了一句道:“假如吴大人和他是一丘之貉,颠倒黑白,指鹿为马,那怎么办好?”傻根呆了一呆,颓然坐下来,说道:“如果真这样,那咱们只好连吴大人也一并扳倒。” 杜发作为造反中的关键人物,自不能出现在公堂上,否则一现身便有可能被逮捕,单靠傻根一人击鼓鸣冤,与有禁军总都督及当朝宰相在后撑腰的李照于公堂上一较高下,如吴大人有所偏袒,胜算似乎不大,更加之傻根行踪泄露后,凭李照心狠手辣的性格,未必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两人无权无势,无亲无戚,在京城连朋友也不多一个,想扳倒广东路都督谈何容易,更遑论大理寺卿吴文泰了。 傻根沉思良久,苦笑道:“发哥,下午那岳小姐不是来寻你玩么,她父亲说不定是大官,不如你便委屈一下?”杜发明白他的意思,沉默半晌道:“这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只是这样做太对不起人家。”傻根道:“你看着来吧,是否能救得父母,便在你的一念之间。”杜发突然发怒骂道:“去你奶奶的,难道我泡了岳小姐,便一定能救下父母?”傻根扁扁嘴道:“起码机会多了一点点。” 杜发突然一拍大腿道:“哈,那个风姿绰约的杨小姐不是对你有意么,请你子虚乌有的老母去她那儿,定不是要伺奉未来奶奶,请好好利用罢。”傻根佯怒道:“你竟然要我牺牲色相?”杜发道:“什么牺牲色相,杨小姐大家闺秀,配你不上么,气质身材容貌都没得说,你再看看自己,一身破破烂烂,人家瞧得起你,可是你前十世修来的福气。”傻根拍拍胸口道:“你胡说八道,老子身为百虎门掌门,手下有几百号武林精英,称霸东南,别说她,便配皇帝老儿的女儿也完全没问题。对了,如果走文的不能救得伯父伯母,那就只好来武的,把门人都叫来,大闹京城劫天牢。” 两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认定,如果吴文泰与李照沆瀣一气,那便只好到开封府找包天人,不管包大人能不能管得到,起码把事情闹通天,吴文泰就想只手遮天,那也得好好掂量掂量一番。趁时候还早,两人决定到开封府外转转。 开封府府衙重檐庑殿顶,重重进进,房舍高大,气象森严,以正厅、议事厅、梅花堂为中轴线,辅以天庆观、明礼院、潜龙宫、清心楼、牢狱、英武楼寅宝馆等五十余座大小殿堂。 府衙门前两根立柱上挂有一副楹联,写着:“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敞开的大门一股正气直逼将出来,邪神恶鬼,统通回避。“开封府”金字牌匾下摆放有一只呜冤大鼓,往大门里张,阴阴沉沉瞧不清楚,杜发对傻根道:“民间相传,按旧制,凡是诉讼都不能直接到官署递交状子。只包拯包大人开先例,打开官署正门,设置大鼓,使告状的人能够直到跟前陈述是非,办事小吏因此不敢欺瞒。包大人立朝刚毅,人以包拯笑比黄河清,童稚妇女,亦知其名,呼曰‘包待制’。贵戚、宦官惧之,为之敛手,京师有‘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之语。” 傻根听后很是向往,道:“包青天铁面无私,慕名已久,不如咱们先进去拜一拜他?”杜发道:“咱们可是连状词也未写,现下进去有何用?”傻根道:“写什么状纸,咱们又不是进去鸣冤,只是拜见包大人,倾讲案情而已。”指指门口两边的字摊又道:“不过还是把案情写在纸上好些,门口两边全是写字的先生,让他们写得了。” 杜发豪气顿生,道:“好,好,咱们就进去见识见识这位天下名扬的包大人英姿。”杜发信不过写字的先生,买来笔墨纸张,躲在一边亲手书写,洋洋洒洒写了将近四百字,落款处写谁人,两人想来思去,决定还写杜发名字,如果连包拯都信不过,那世间又还有谁能信得过? 两人登上台阶,走到大鼓前,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连敲九下,鼓声低沉而扬,余音了了,直达门户之内。稍过片刻,有官差出来带两人进入大门,大门后是一座庭院,庭院正中放着一块巨大戒石,上刻太宗皇帝的戒石铭“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个字,用意提醒公堂上执法者禁愚蒙百黎,否则天理昭彰,善恶明鉴。 绕过戒石,踏入大殿公堂,迎面一幅“海水朝日”图置于官案台后的墙上。民间把此图唤做“日出东方”图。此图放于衙门公堂正中,乃劝诫官员应“清如海水,明似朝日”。小民进入公堂乃为官司而来,打官司必定意味着要掀起阵阵波澜,平静的生活将被诉讼所改变,令名罪责也因之而锤定。这幅“海水朝日”图描绘出了日出东海之时,光芒四射,冲破一切黑暗和狂暴的景象。它除了告诫官员要洞悉千变万化的世界,使小民生活重归于平静,为治下百姓带来光明之外,还殷切地希望通过公堂的裁断,为天子带来海晏河清的政局。 “海水朝日”以青绿作为海天的主色调,也正是“青天”的喻色。画面脱略形似,意境渲染,神韵跃然出纸,颇有文人画的技法,文人画也称“士大夫甲意图”“士夫画”,是画中带有文人情趣,画外流露着文人思想的绘画。 若非逼不得已,谁人愿意踏入此处一步?打官司往往被小民视为畏途,常言道“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试想,进入公堂的黎民百姓,甚至权贵,都极有可能是第一次直面官府,必定是颤颤巍巍,胆战心惊。跪在大堂之下,抬头仰视所见,除了青天大老爷包大人,便是这幅“海水朝日”图。图中青色的海水和天空,干净清明、深邃而宁静,以柔和温暖的色调来改善公堂压抑沉重的氛围,意在提喻进入开封府公堂的人,不管是贫民还是权豪,公堂上的包大人可明辨是非,冷静公正地处理案情纷争。 傻根和杜发瞧见该图,宏大的意境扑面而来,内心得已坚定一分。图画之上,还挂有一副“正大光明”匾,四字架构端正,磅礴大气,犹如一根定海神针,稳定正人之心。 傻根见得公堂形象,身处其中,一种奇怪感觉忽然袭来,头昏目眩,险些摔倒,杜发连忙扶着他,问道:“怎么了?”傻根定了定神,道:“无事。”与杜发缓步进入,对公堂上包拯行跪拜之礼。 包拯黑脸如漆,头额上有一道弯弯的月牙,双眼精光如电,端坐在公堂之上,见得堂下击鼓鸣冤的是两名年青人,稍感意外,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杜发道:“禀报包大人,草民杜发。”傻根仍用化名钟皓俊相报。 包拯道:“击鼓直入,有何冤屈?”杜发道:“草民杜发,广东广州府人氏,父亲杜为,横遭污蔑,蒙受惊天巨冤,罪名有三,一为包敝朝廷钦犯;二为阴谋造反;三为行刺皇上。一家上下七十六口由此而被广东路总都督李照囚禁,广州知府刘明亮大人不敢审理,案子移交送至京城,由大理寺吴大人审理,草民深恐各种因素叠加,导致判决不公,因此先行前来求见包大人,以备无患。” 公堂上的人听后无不大吃一惊,阴谋造反,行刺皇上,这两条可都是一等一的大罪,特别是行刺皇上一条,自大宋立国以来,还从未听闻曾有此罪者,包拯深感非同小可,便道:“此案既然是大理寺吴大人审裁,本官本不宜插手,但案情重大,事关圣上,诚如你所说,深恐不公,那便先让本官看看状纸,了解案情,以策同僚。” 杜发大喜,将纸卷双手呈上,公孙策接过,展开宣读。“草民杜为,父亲杜为,母亲周氏,祖上乃南海人氏,历代为商,乐善好施,一向秉公守法,不敢越雷池半步,孰料一月前……”状纸念完,包拯眉头紧皱,问:“杜家既被疑为反贼,你却又为何得自由之身?” 杜发道:“回包大人,李都督重兵围捕之时,草民恰好在外,逃过一劫,草民自知危险,但父母冤屈不得不雪,因此冒险长途跋涉上京,以图螳臂挡车,力抗李都督之污蔑,还我杜家清白。” 公孙策问:“你本人有疑罪在身,为何还敢踏入公堂之内?”杜发道:“草民身正不怕影斜,以清白之躯入公衙,堂堂正正,何尝有畏惧之心。包大人英名远播,公正廉明,断案如神,如要收押草民,草民心甘情愿。” 包拯点点头,道:“状纸中言道,李都督无中生有,污蔑陷害,捏造罪证,你可有证据?”杜发道:“有的,江湖上有朋友看不过眼,将李都督伪造我父亲所谓的造反证物羊腹丹书、印章、石剑、起义诏文等都一一盗来赠我,而且至关重要的三个人证,亦分别细叙被迫陷害我父亲的内情,写于纸上并打了指模。” 公孙策道:“以上证物可有带来?”杜发摇头道:“没有,证据草民已然藏好,留待大理寺公堂上与李都督对质而用。草民在开封府举目无亲,无处借力,今早路过府衙,惶惶之际突发奇想,包大人铁面无私,刚正不阿,是个绝对可信赖之人,便大胆而入,如能求得包大人关注此案,草民目的已到。大理寺如未能厘清事实,还我杜家清白,彼时杜发若还有命在,必将带齐证据证物,前来开封府击鼓鸣冤。” 包拯道:“如此说来,你此番入衙,只为倾诉,而非呜冤?”杜为道:“正是,实则状纸不为状纸,乃陈情纸也,求包大人明辨事非,为还家父清白出一分力。” 第302章 冰园 包拯细问案情,沉思多时道:“本人为官多年,断案无数,但如此求关注之奇事,尚头一回遇到,好,本官如你所愿,将此案上报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明日早朝,再向皇上禀报,引朝廷上下、文武百官注目,力求给此案裁审营造一个公平公正的氛围。” 杜发与傻根大喜,齐齐叩谢,正待离开,包拯忽道:“钟皓俊,你乃何方人氏?”傻根一怔,包拯所问,大大出乎其意料之外,又实不知自己为何方人氏,愣得好长一会才道:“回包大人,小人不敢相欺,小的不知自己为何方人氏。”这回轮到包拯怔愕,公孙策问:“此又为何?”傻根道:“本人先前为一疯丐,三四年前脑袋被砸了一下子,才得清醒回来,但脑子中却是一片空白,从前事一概记不起,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来自何处,都未能查察清楚,钟皓俊三字,实为化名。” 包拯与公孙策对望一眼,再瞧向展昭,展昭走到傻根跟前,道:“钟皓俊,你觉得此地可曾来过?”傻根见眼前之人玉面孟常,英气勃勃,当下抱手道:“阁下可是展昭展大侠?”展昭抱手还礼道:“正是展昭,但‘大侠’二字却不敢当。” 傻根道:“展大侠英名远播,今日得见,实属荣幸。此乃第一次踏入开封府公堂,至于疯癫以前是否来过,在下不敢肯定。展大侠何以有此问?”展昭道:“无他,只随口问问而。” 傻根道:“既然如此,我们先行告退。” 出了开封府衙,二人如释重负,长长叹一口气,天空虽仍阴沉,却有一种碧空万里之感,精神都为之一振。 两人没有立即回牡丹客店,漫步于市集中,谈论适才之事,包大人清正廉明,果然名不虚传,得他散播,吴文泰只有秉公办理一条路可走,甚至李照及其朋党,必然都有所顾忌,缩手畏脚。 回到客店,杜发道:“傻根,我有一种感觉,包大人、公孙策和展昭似乎以前都认识你,不然怎会向你问话,此事更加能证明严大哥所说之正确。”傻根点点头道:“我刚进公堂时一阵恍惚,不知是否以前曾来过的原因,等处理完伯父伯母的事,我再去拜访包大人查明身份来历。” 子时刚过,岳小姐和龙丽春如约来到客店,把杜发叫了出去游玩,傻根虚掩房门,把假发及伪装戴上,扯下头发遮了半边脸庞,罩一身妇人藏青布袍,躺床上盖好被子。过了约莫两刻钟,有人前来敲门,傻根让他们进来,进来的人其中一个是福伯,他躬身道:“小人奉杨小姐之命前来邀请钟皓俊及其母亲前往杨府一聚。”傻根坐起,尖着嗓子学妇人声音道:“皓俊尚未回来,请回复杨小姐,其一番好意,老身心领。”福伯道:“小姐特别交待,如钟皓俊未回,单请钟母回府即可。”傻根道:“小姐邀老身去杨府,可是为了何事?”福伯道:“小人不知,小姐未曾明言。” 傻根心想,杜发重色轻友,自己与其在客店里无聊,不如去逗弄逗弄杨小姐,想到这里便点头答应,脸上露出笑容,屋内的众仆人瞧见此老妇披头散发,似笑非笑,脸上神情诡异,都不禁生出一种毛骨耸然之感,待她下床走动,显出虎背熊腰,心中惊诧之感更强。 傻根上得轿子,四名轿夫齐声呼喝,抬起轿子,踏雪迎风,向杨府进发。轿子仍从侧门进杨府,停在原来养伤的小屋之前,福伯揭开轿帘,请他下轿在屋里稍坐片刻。 过得一柱香时间,杨玲盈盈而来,当她瞧见钟母身材高大,高出自己将近一头,不禁吃了一惊,道:“钟伯母,你长得好高好壮!怎地只你一人来了?”傻根尖着嗓子道:“皓俊未回,可能是客人临时要求加演。”杨玲又是一惊,问:“加场?那钟皓俊岂不是要连碎几块石板,他身体未好,怎能如此操劳,需得多多休息才是。”傻根道:“休息有个屁用,能当饭吃么,还不如有生意时多赚几个钱。” 杨玲一怔,道:“钟伯母,那可是你的儿子呀。”傻根道:“这没出息的儿子,钱没赚到,年纪又这么大,连媳妇的影儿也没见到,和他同龄的人儿子都可去买酱油,真是生块叉烧好过生他。”杨玲更加诧异,道:“钟皓俊年纪也不大啊,难道别人家十六七岁便生儿子了?”傻根尖声细气道:“小姐别看皓俊长得年轻,其实已有三十三岁,我儿脸相嫩,是因为他从不爱开动脑子,吃完就睡,睡完就拉,我养他跟养猪似的。”杨玲愈加觉得此妇不可思议,和她无法再交谈下去,便道:“钟伯母,你的嗓音怎地如此沙哑?” 傻根连忙咳嗽三声,道:“老身得肺痨病已三年,日咳夜咳,嗓子早咳坏。”杨玲道:“不对啊,你早上在客店说刚受传染……钟伯母,我府中金大夫医术精湛高明,用药如有神,这次邀你而来,便是让他给你诊治。”傻根心中一暖,道:“谢谢杨小姐好意,我这病是看不好的,无须为此费心。” 杨玲道:“钟皓俊在外努力赚钱,回来又要照顾您老人家,怎忙得过来,若是你的病得好转,他会有更多时间来考虑个人终身大事,说不定便能给你找回一个漂亮媳妇儿。”说着说着脸上一红,一副害羞忸怩的女儿之态,娇媚可爱,傻根禁不住看呆,连话也不会说。杨玲见她盯着自己,脸上更加红了,扭头跑开。 过了不知多久,傻根才得回过神,心想金大夫一来,自己马上就会露出破绽,那可大大的不妙,当下便要出门躲避,不料踏雪声响,金大夫的声音传来:“肺痨病,皆因先天禀赋不强,后天嗜欲无节,酒色过度、忧思劳倦、久病体衰时,正气亏耗,是为内因,外受痨虫所染,邪乘虚而入,而致发病。” 傻根这时想走也走不了,心中思念电转,快手快脚将假发、胶粉做成的面模取下,再把藏青布袍脱下,一古脑儿塞进棉袍下,其时天寒地冻,人人衣服穿得厚实,藏了这三件物品进去,外形并无特别之处。 “我祖传有一味月华丸,极其灵验,对肺痨可以说药到病除。”话音刚落,金大夫与福伯已然进入小屋,傻根立即站起来叫道:“金大夫,福伯。”金大夫一脸疑惑,转头问福伯:“老妇呢?”福伯更加惊诧,问道:“钟皓俊,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母亲呢?”傻根道:“呃,我才刚刚到这,我娘不是你带走了吗?” 福伯道:“是的,我带你娘来到这儿,让稍坐片刻,三小姐适才还来看她,怎地一转眼就不见人?”金大夫道:“会不会是她上茅坑去了?”福伯道:“嗯,应该是这样,咱们就在这里等等她罢。” 三人聊着干等,可三柱香时间过去,钟母仍然没有回来,福伯望着外头冰雪覆盖的世界,不无忧虑地道:“糟糕,可能她迷路了,找不到回路。”金大夫等得焦急,道:“我得先回药房,捡好大夫人的药,你们把她找回来后再去通知我。”福伯道:“也唯有如此,金大夫,那便麻烦你多走一趟。”金大夫道:“三小姐吩咐下的事,怎能说麻烦?” 福伯和傻根两人分头去寻“钟母”,傻根走着走着,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笑着笑着没了声息,心想如此整蛊戏弄,可太对不起福伯与金大夫,更加对不起三小姐,可事已至此,难道还有挽回余地?现下说明实情,只怕要被他们乱棍打死。可不明说,又要相欺至何时,我以骗取旁人的善心关怀而取乐,实在是无耻之尤、武林败类! 心中正自狠狠骂自己,突然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若有若无,泌人心肺,当即闻香前行,顺着曲幽小径转了个弯,不知不觉来到一座精致小花园之外,月门上写着“冰园”两个篆字,穿过小门,走过小桥,小亭旁,河池边,数株寒梅傲立雪中,一树殷红梅花,如点点火苗,在皑皑白雪中跳跃起舞,夺目异常。 千帆过尽,删去繁芜,存留简洁,红梅在严寒中开放,有人说是为与冰雪对抗,不畏风霜,实不然,她却是岁寒三使冰、雪、霜的佳友。梅花,在冰雪中透出傲骨,冰雪,于梅花的盛放中展显玉洁冰清。 傻根信步走进小亭,亭内一张石桌,桌上一支竹笛,别无他物。 竹笛青青,石桌寂寞。小池假山,冰雪晶莹。 他心中一动:“是谁人放一支竹笛在这里?”拿起竹笛翻看,入手稍重,四下里打量一备,空无一人,当下按捺不住,把竹笛放在口唇边,顺手吹奏一曲《梅花落》,笛声激扬,越冰破雪,冲上云霄,与南海月夜小舟中初奏时的淡雅清新,判若两曲。 冰天雪地之中,寒梅迎风傲骨挺立,笛曲高洁,笛声激昂辽阔。 一曲未尽,身后急促脚步声响起,有人叫道:“是谁在那里乱吹乱奏,快给我停下来。”傻根不予理睬,自顾自吹奏完最后一个音符。两名家奴打扮的汉子奔到身前,领头的汉子牛高马大,瞧见他一身布衣,喝道:“你是谁?为何擅闯冰园?” 傻根道:“哦,这花园不让进吗,我无意进入,冒犯了,这就走。”放下竹笛便想离开,领头汉子伸手一拦:“小子,你到底何人,来此何干?”另一个瘦小汉子道:“乱闯禁地,一句冒犯就想走,那有如此便宜之事。” 傻根自知理亏,便道:“两位兄台,我只欲找寻三小姐说明一事,感谢她的善意,然后离开,无意进入此园,绝非故意,还请见谅。”领头汉子见他态度谦和,心中怒气消了一大半,道:“小伙,冰园非止外人不可进,连府内一般闲杂人员亦禁入。你到底是谁?找三小姐什么事?”傻根道:“原来有这样的规定!小弟姓钟,叫钟皓俊,找三小姐是想向她答谢相救医治之恩,然后离开。” 那领头汉子道:“既然这样,你这就快走罢,三小姐也不用找了,她怎么会有空见你?”傻根作一个揖道:“谢谢两位兄台大量,告辞。”迈步便走。经过瘦子身旁时,瘦子却突然伸手拦着,道:“慢着,闯了禁地,怎么能说走就走?”傻根一怔,眼光望向那壮汉,瘦子冷笑道:“不管什么原因,有意无意,擅入冰园,就得挨棍子。”傻根道:“挨棍子?挨多少棍?”瘦子道:“你不但入园,兼且乱动园内物品,须得打二十棍子。” 傻根一瞪眼道:“打多打少,由你说了算吗?”那瘦子道:“是由我说了算,怎么了?还不敢不服吗?”傻根道:“小的那敢不服,是由你行刑吗?”瘦子道:“就是,怎么,服不服?”傻根轻轻一笑道:“服,服,怎么不服。”瘦子道:“算你醒目。”左右找了找,从雪堆里拾起一条杯口粗的木棒,对傻根道:“撅起屁股来。”傻根突然道:“瘦哥,你想好没有,你这条棍棒,一打上我屁股,会有什么不良后果?” 瘦子一怔道:“不良后果?不良后果便是你屁股红肿,拉屎拉不出来。”那壮汉拉了瘦子一把道:“同?,你不要无事生非,这小哥都道歉了,还计较干嘛。”瘦子同禄道:“同安,这怎叫无事生非,他擅闯傲梅园,不该罚吗,乱动笛子,不是更该罚吗?”同安道:“不知者不罪,他又是三小姐的人,你得罪得起么,将来三小姐若是查问起来,你担当得起不?” 同禄道:“三小姐又怎么样,他闯大少爷的冰园,动大少爷的竹笛,就该惩处,三小姐怪罪下来,有大夫人顶着,你如果害怕,就在一边看着。” 第303章 变身 傻根心想:“这什么狗屁大少爷,还这等嚣张跋扈,有机会倒是要见识见识。”便道:“哎哟,这位大少爷好大的脾气,闯一下园子要打,动一下竹笛要揍,那如果有人骂一下他,岂不是要杀头?” 同禄斜着眼看他,道:“小子,你阴阳怪气说话,我们听到倒也罢了,要是传入大少爷耳中,你可不会有好下场。”傻根眼尾也不瞥他一眼,冷冷道:“得罪了三小姐,同样不会有好下场。得了,这二十棍子你还打不打,不打我可要走人。”同禄怒道:“小子是愈来愈放肆,以为三小姐是大靠山便松毛松翼,敢在我们面前顶撞,大少爷要是回来了,连三小姐也要躲一边去。”壮汉怒道:“同禄,你说话怎地不分轻重,传了出去,三小姐不打断你的腿才怪。” 傻根笑道:“打狗要看主人脸,三小姐看在大少爷的脸上,那敢打断他的腿,打断胳膊就差不多,哈哈,哈哈。”同禄怒道:“好啊,你臭小子认真可恶,不好好教训一顿,大少爷便要被人欺负到头顶上去了。”说完举棒便打向傻根屁股。 突然有人远远叫道:“大少爷,大少爷,你回来了,你回来了!”这人奔得好快,一句话刚说完,人已在花园入口,同禄木棒停在空中,叫道:“七叔,这人不是大少爷。”七叔倏忽间已奔至,见得傻根头发凌乱,双颊凹陷,脸容苍桑,禁不住大失所望,问道:“谁吹的笛子?”同安同禄指了指傻根齐声道:“就是他吹的。” 七叔盯着傻根看了一眼,问道:“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傻根见这六叔四十多岁,虽还作奴仆打扮,身上衣服可比同安同禄光鲜得多,武功又高强,显然是府中上层人员,便把适才的话再说一遍。 七叔绕着他团团转了一圈,道:“你会吹笛子?”傻根道:“是,刚才的笛声便是由我所发。”七叔点点头,道:“很好,很好,麻烦你再吹奏一遍。”傻根道:“对不起,我不想吹。” 七叔问:“为什么?” 傻根指了指同禄,道:“我无意间弄了一下笛子,便要给他打二十棍子,再吹一次,估计要给他打得连床也下不了。”七叔呵呵一笑道:“你放心,同禄跟你开玩笑,请不要当真。” 傻根道:“我还是不想吹。”同安道:“小伙,七叔叫你吹就吹,不必顾虑。”傻根嘿嘿一笑道:“不想吹,不是因为顾虑什么。” 七叔问:“那是为什么?” 傻根道:“没了雅兴。” 七叔哦了一声道:“那要怎样才有雅兴?”傻根道:“你们都退下去罢,看着你们三个,我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来。”同禄怒道:“小子你……”才刚说得三个字,啪的一声脆响,七叔以快捷无伦的手法打了他一记耳光,骂道:“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同禄这一掌挨得突然,牙齿险些被打下来,摸着肿起半边的脸庞,含糊不清道:“是,是!”七叔道:“好,我们退下,请公子再为我们演奏数曲。”一挥手,领着同禄同安一同出了花园。 傻根不禁有些愕然,自己刚才吹奏得并不好,不知为何七叔想再听听,若单纯是欣赏目的,自己似乎还达不到那个层次,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吹奏几首曲子又不会死,当下拿起竹笛,又吹奏一遍《梅花落》,这时,笛声已少了激越杀伐之气,奏完一曲,意犹未尽,又奏一曲《广陵散》。 嵇康因反对司马氏专政遭害,临刑前曾从容弹奏《广陵散》以寄托情怀。故老相传,嵇康之后无广陵,又民间有另一说法,此曲原是东汉末年流行于广陵地区(即今安徽寿县境内)的民间乐曲。曾用琴、筝、笙、筑等乐器演奏,嵇康之后的广陵散绝响,乃指琴曲而言,但筝、笙、筑等乐器的曲谱却仍有流传,随后更演化出笛谱、琵琶谱等。 据东汉蔡邕所著《琴操》中所载。战国时期韩国人聂政,其父为韩王铸剑误期而被杀。为报父仇,上泰山刻苦学琴十年之后,漆身吞炭,改变音容,返回韩国,在离宫不远处弹琴,高超的琴艺使行人止步,牛马停蹄。韩王得悉后,召进宫内演奏,聂政趁其不备,从琴腹抽出匕首刺死韩王,为免连累母亲,便毁容自尽。 笛声萧萧,时而低沉呜咽,时而高亢尖锐,如诉如泣,聂政杀韩王报父仇的悲壮情怀,无不在听者心头萦绕。 一曲方休,一曲又起。 这一曲曲调悠扬流畅,旋律起而又伏,绵延不断。 笛音入耳,各人眼前频现雁群在天空盘旋顾盼的情景。 严寒深冬,冰封千里。 然笛声悠悠,府中众人无不有一种清秋寥落之意,鸿雁飞鸣之意,更有人胸生高远之志,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鸿鹄远志,雄士心胸。 鸿雁回翔瞻顾,上下颉颃,翔而后集,惊而复起。 既落则沙平水远,意适心闲,朋侣无猜,雌雄有叙。 《落雁平沙》一曲甫毕,听者心中无不发出世事险恶、不如雁性的感慨。 傻根奏完三曲,胸中闷气已散尽,放下竹笛长啸一声,心中打定主意,去跟三小姐坦明一切,快步走出花园小门。 冰园外,不知什么时候众人云集,肃立无声。 傻根陡见,不禁吓了一大跳,见得人人眼光聚集,心下更生不详之感。难道吹奏了此地大少爷的笛子,引得他们过来和我拼命?可仔细一看,围者厨子、伙夫、马夫、下人、护院、丫鬟、账房、先生、兵差、武夫、壮汉、老头、姑婆、儿童,各色人等,应有尽有,燕瘦环肥,不一而道。 傻根呆在当场,茫然无措,一人目光与众人目光触碰,欲返身回园,却又能去得那里? 突然人群中一青年奔出,叫道:“大少爷,大少爷,你回来啦!”扑身抱来。傻根暗叫不妙,闪身避开。那青年扑了个空,一个踉跄险些儿摔倒,回过头来,满脸差愕之色,叫道:“大少爷,大少爷,你不认得小虎子了么?” 大少爷,他叫我大少爷!难道我是杨府的大少爷,他们把竹笛放在石桌上,不让外人触碰,就是为了等大少爷回来吹奏? 傻根心底隐隐有种感觉,从听到开封当地人说话的那一刻起,他便觉得亲切,后来严承德再提起口音的事,他当时就认定自己是开封人氏。 毫无头绪之时,他强烈渴望找回自己,可稍有眉目之后,却害怕退缩了。不知从何时起,他突然害怕回到从前的生活之中,害怕面对从前的人和事,他不知自己以前到底发生什么巨大变故,导致变傻成丐,可以想像,那巨大变故必然十分的刺激神经,当时承受不起,现在也一样承受不起,他不想回到从前,也害怕回到从前。江湖中浪荡飘迹,虽是在刀尖剑刃上打滚,随时有生命危险,但却快意恩仇,无拘无束,自由散漫,是的,他宁愿过这种生活。 早上,他明明可以向包大人、展昭问清详情,可他没有,他不是不敢,而是不想。可能,傻根还没作好回归心理准备,又或者,又或者没有或者。 面对守在冰园出口的众人,面对就在跟前的“小虎子”,傻根退缩了,他不愿和众人当面探查一个清楚,转身奔回冰园内。小虎子叫道:“大少爷,大少爷!”拔步追进园内,七叔、同安、同禄等人也大叫着追将进去 脚印一路延伸至围墙下,有人爬墙追将出去,有人绕回出口转出去。七叔对同安道:“快去通知老爷和大夫人,就说大少爷回来了。”同安道:“是,是。”七叔交待完,飞身越过墙头,顺着雪地上的脚印追将下去。那行脚印向着西面的侧门而去,到得一间小屋前,脚印杂驳,再也难分清楚谁是谁的。 七叔推开小屋房门,里头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正自捧胸咳嗽,别无旁人,掉头再找时,杨玲也已奔至,远远叫道:“七叔,七叔,我大哥回来了么,他在那?”七叔停下脚步,道:“三小姐,你刚才听到笛声没有,那曲子意境神韵,只有大少爷能奏得出来。”杨玲奔至,道:“我适才出去了一下子,刚回来便听得人人在说大少爷回来,他现在那里?”七叔道:“他不愿相认咱们,一路奔跑,至这儿便失去了他的脚印。” “大哥为什么不愿意认咱们?” “我不知道,大少爷好像觉得很突然,很意外。” “你见过他没有,确定是他么?” 七叔点点头,道:“我见过他,身材高了不少,穿着破破烂烂,脸容相貌变化很大,但他说话的神情和语气,以及双眸里透出的倨傲光芒,神韵神态都似大少爷,当时我不敢确定,后来他连奏《梅花落》《广陵散》《落雁平沙》三曲,初听曲子中的音调,我便确定是大少爷无疑,不但我,后花园中所有的人,都被笛曲吸引至冰园。” 这时小虎子等人也追至,大声叫道:“大少爷,大少爷。”杨玲问:“小虎子,你见到了我大哥?”小虎子气喘吁吁道:“大少爷相貌变化很大,可是他吹奏《梅花落》的神韵,我一辈子也不认错,没有人能奏得他那样深情专注。” 众人围在一起商量,即时有人回报,侧门刚刚不曾有人出去过,没有新脚印,显然大少爷并没有出杨府,那他会躲在那里? 福伯听得喧哗声,从东边急匆匆赶回来,他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对杨玲道:“三小姐,钟皓俊也到了府中,但他母亲却在府中迷了路,金大夫没等到她,便先回药房,我和钟皓俊正四处找寻。”杨玲此时已没有心思理会此事,便道:“那你再去找找。” 福伯有要事在身,没有听他们谈论,径自回入小屋,猛见钟母坐在床沿上,不由得喜出望开,道:“大娘你回来了,刚才去那里啦?”老妇人尖着嗓子道:“我上茅厕去了,杨府太大,找不到回路,东摸西撞才回得来。”福伯道:“没事,回来就好,你儿子也来了,大娘你见着他没有?” 老妇人道:“臭小子不去努力赚钱,跑来这儿干什么,太不成话。”福伯道:“想是钟皓俊放心不下你跟了过来,他此刻正四处找你呢,大娘,你有这样一个儿子,该心足了,怎地还整天骂他?”老妇人道:“臭小子没本事,家里的老屋子塌了好多年,也没挣到钱重起一间,这样的儿子有什么好?”福伯笑道:“大娘,你不要急,新屋子会有的,漂亮儿媳妇也会有的。嗱,你就在这儿等着,那也不要去,我去叫金大夫过来替你治病,治疗肺痨正是他的老本行,只要一味药,包你药到病除。”说完转身出门。 不用说,老妇人便是傻根所扮,他从冰园奔回小屋,立即拿出假发、面具以及布袍穿戴上,七叔追踪而来,没能认出他。 他走出小屋,外面的人已然散尽,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对不起杨玲?对不起福伯?对不起金大夫?又不是第一次,再对不起多一次,也就是那个样子,以后有机会再向他们道歉罢。打定主意,举步往侧门行走。突然一阵哭声传来,隐隐约约听到“天意,天意……娘……你回来不……” 傻根心中一动:“我如果确是杨府大少爷,一走了之是轻松,可留下伤心欲绝的母亲怎么办?”一想到母亲,傻根的心再也硬不起来,决定先去看看这个杨大少爷的母亲。顺着哭声来到冰园,只见冰园里一大群人围着小亭,傻根掂起脚尖,见得小亭里的石桌旁有一个妇人,手抚竹笛正自哭泣。 第304章 疾病 傻根推开众人,走到最前端,看得那妇人眼角鱼尾纹深深,泪痕纵脸,傻根看着看着,妇人哭得这么悲切,心中一点点软化,就算她不是我妈妈,由人及己,我妈妈不见了我,也一定如她哭得悲戚,无论如何都该上去劝劝她,刚踏出左脚,突然左手被一只柔软小手拉住,回头一看,原来是三小姐杨玲,只听她低声道:“你怎么在这里,福伯和你儿子正到处找你呢,快跟我来。”傻根收回心念,随着她一块儿出冰园,握着自己的小手温暖滑溜,傻根不禁心下一阵迷茫,只听她道:“伯母,皓俊哥来找你了,你见着他没有?” 傻根耳中听着杨夫人悲戚哭声,手心温暖感觉一阵阵传来,猛然间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可这不妥之处来自那里,那里不妥,却一下子没能细究出来,这时听她叫钟皓俊为皓俊哥,心头猛地一沉,这杨家的三小姐,怕是已对钟皓俊生了情愫,她把钟母接来治病,难道不正是因为喜欢他的缘故么? 刚开始,傻根没觉得这杨家三小姐喜欢钟皓俊有什么问题,但眼下,先抛开不知身处何方的范翠翠不说,自己有可能是杨家大少爷,那么便是三小姐杨玲的亲哥,兄妹怎能相爱?这个时候,实是不能再相欺下去。 想到此处,他缩开手,问道:“三小姐,这位夫人不是你母亲么,怎地不去劝劝她?”杨玲等走出冰园,这才小声道:“伯母,大夫人不是我亲妈,大夫人是我天意哥的妈妈。”傻根哦了一声道:“那她怎么说也是你的大娘。”杨玲道:“伯母,你是皓俊哥的母亲,我才跟你说,你可别传出去哦。”傻根道:“这当然,三小姐你说罢。” “大娘以前总是爱欺悔我娘儿俩,妈妈吃过她不少苦头,我们之间关系并不是很好,我就很怕她,见了她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哦,那你的天意哥欺负过你吗?你怕不怕他?” “天意哥倒没欺负我,但他心高气傲,功夫远远抛离我们,我俩很少能玩在一块儿,见了面话也说得不多,而且他一直当我是小孩子。” “那你还是有些怕他咯。” “怕是肯定有些怕,呃,其实也不能说是怕,天意哥天资聪颖,潜心于武学当中,很少抽时间跟我们弟妹玩耍,我们做小的,那敢去打搅他呀。” 傻根想了一会道:“那么你想不想大少爷回来?” 杨玲道:“不说这些了,伯母,眼下先让金大夫给你诊断,用药治好你的肺痨。”傻根道:“我的老病灶治不好的,唉,三小姐,肺痨病会传染的,你不害怕吗?”杨玲道:“皓俊哥天天服侍你也没给传染,难道我跟你说一会儿话就传染上?就算传染了,金大夫也会把我们治好的。”雪白的小脸一片红晕掠过,更增秀丽。 傻根心中又是一热,这姑娘对钟皓俊已是一片深情,趁着现下用情未深,该早点跟她明说,要不然她陷溺难拔,悔之晚矣。当下道:“三小姐,老身的病先不忙着诊治,我有事要跟你说。”杨玲道:“伯母,先找到皓俊哥再说好不好。”傻根道:“咱们俩个儿说话,掺上他干嘛?”杨玲一听,羞色再现。两人不知不觉来到练武场上,在石凳上坐下,傻根咳了数声,提着噪子道:“三小姐,咱们接着刚才的问题,你希望你的大哥回来吗?” 杨玲眨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道:“我当然想大哥回来啊,大哥失踪四年多,我们一家人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他,盼望着他某一天突然现身归来。伯母,你不是说有话跟我谈吗?” 傻根嗯了一声,双眼没敢瞧向杨玲,只看着脚下的积雪,说道:“小姐,你今年多大了?”杨玲心中怦的一跳,回答:“我差两个月一十八岁了,伯母你问这个干嘛?”傻根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知小姐有意中人没事?” 杨玲脸色唰的一下红透,道:“还没有呢。”声音细得犹如蚊叭。傻根说道:“唉呀,小姐你这么好的条件,一定有很多很多的富贵公子哥儿上门说媒吧,难道一个都没有看上?”杨玲低下头道:“那有此事,我这么丑怪,谁人会看得起呀。” 傻根道:“只可惜我儿子皓俊出身贫寒,连自己名字也不会写,头脑简单四肢也不发达,没有一技之长,只能靠卖艺为生,身体伤痕累累,时常咯血,又有我这个老家伙拖累,福薄命浅啊,不然……不然……”杨玲道:“皓俊哥踏实肯干,孝顺父母,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眼下的困境只是暂时的,挺一下子就能过去,伯母你不用叹惜。” 傻根道:“小姐,你对皓俊的一片心意,老身怎么会看不出,只是他患有怪病。” 杨玲顾不得否认,连忙问:“皓俊哥有病,有什么病?” 傻根道:“我儿他……他不但身体有恙,连心理也有疾患。” 杨玲吃了一惊:“皓俊哥看起来很正常啊,哪像有病的样子,硬说有病的话,那也是身体有伤,也都可以治疗,只要多休息,那便不成大问题。” “身体的病还好说,也不是什么重症,就只是爱梦游而已,一梦游就谁都不认识,不过只骂人打人动刀子而已,也没出人命,几个亲人伤在他手下,都是断足、折胳膊、头破鼻肿这等小伤,没多大的事,不过他爸啊,就是……咳咳……不说了,怕吓着你,最近他发作愈来愈频繁,得了这种怪病,如还有女子愿意跟他,那也只是徒害了别人而已。幸好皓俊也有自知之明,从来不接受女子的爱意,免得伤害了她们。” 杨玲脸上露出不相信的神色,道:“梦游症会乱打人么?” “是啊,一进入梦游状态,他便爹妈都不认识,连我也时常挨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杨玲惊道:“连你也打?伯母你不要担心,金大夫医术高明,一定可以治好皓俊哥的病,就算金大夫治不好,皇宫里的御医什么疑难杂症没有碰见过?他们总会有办法治好的。” 傻根看了她一眼,道:“我母子俩人的病情一个比一个重,一个比一个危险,三小姐,你还不死心吗?”杨玲又羞又急道:“伯母你说什么嘛,我对皓俊哥又没有那个什么,人家干嘛要死心。” 傻根心想,不出杀手锏你不会死心,当下长叹一声道:“刚刚老身说过,我儿身子上疾病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他心理上的疾病令人难以接受。”杨玲眼中射出了惧意,抓着他的手,紧张地问他钟皓俊有什么心理问题。 小手温暖柔软,阵阵幽香传入鼻中,傻根不禁有些迷惘,看着杨玲的紧张神情,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本来有年轻漂亮的姑娘喜欢,该是十分开心才对,可眼下他不但笑不出,反还有一种忧虑与愧疚感觉,自己实在不应该玩弄她的感情,本来他扮作钟母过来杨府,只不过是想作弄一下她,那知她对钟皓俊,也即是自己,已然是情深一片。 傻根双眼注视杨玲,缓缓道:“我儿皓俊,他喜欢男子。” 此话不谛于晴天霹雳,把杨玲劈得一愣一愣的,睁大一双明眸,眼中全是怀疑、害怕、失望之色。眼珠四周,泪水充盈,闪着晶莹的光芒。 傻根心想,发哥已有睛柔小姐,实不该再去欺骗别个小姑娘的感情,至于伯父伯母,要凭咱们的真本事去救,决不可以此为借口而滥情,得把他也拉下水,轻轻说道:“三小姐,老身实不相瞒,今早你们在客店见到的那个黄少黄公子,他……他其实就是我儿的相好。” 杨玲又是一呆,脸色急变,终于忍不住失声哭道:“那个小白脸是他的相好?”傻根见得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下如绞一般痛,点点头道:“是,这本来是贻羞万年的家门丑事,但为了你的好,老身不得不说出来。” 一粒粒的挂线泪珠滑过脸庞,掉落雪上,不一会儿结成颗颗冰珠,闪着动人的光芒。 “哇!”杨玲站起身,哭着跑了开去。 傻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后,心底暗暗叹道,长痛不如短痛,你现在陷溺未深,过几天便会忘记得干干净净。 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屑,往西院侧门而行。经过小屋时,福伯冲出来,一把拉着他,一半怒气一半责怪,说道:“大娘,你又跑去那了,不是叫你呆在屋里等金大夫么,刚才金大夫等得不耐烦又走,唉呀我的大娘啊,你别到处乱走可不可以!你这样不是搞死我么。”傻根虽没有心情,但戏还要演下去,道:“老身想念儿子,因此就出屋寻他去了。” 福伯问那你找到没有,傻根摇摇头,福伯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说你俩母子真是太奇怪,从来未在一起出现过,不是你不失去踪影,便是他不知去了那里。傻根道:“福伯,老身刚刚已和小姐说了,我的病你不须再操心,我先行离去。”说完转身离开,只留下福伯一人目瞪口呆站在小屋前。 回到牡丹客店,傻根心头烦闷,叫来酒菜,自斟自饮,没想到一次恶作剧,竟然引出如此多的未知事件,耳际萦绕着中年妇人的悲恸哭声、杨玲的伤心哭声,挥之不去。 傻根心头有无尽的烦恼,喝不了多少便醉去,倒在床上蒙头大睡,睡梦之中,一个个的疑问转而复始在他心间盘旋来回:我到底是不是杨家大少爷?同安同禄七叔都未能从相貌上辨认出我来,可杨府一大家子,都被自己所奏笛曲所吸引,由此认为我便是杨家大少爷杨天意,我真是杨天意吗,我真是杨天意吗?杨天意是个怎样的人,他又因为什么而离开?我该不该回去跟他们对质,可是我记忆一片空白,连母亲、妹妹都不识得,他们说我是杨天意,我却拿什么来跟他们辩驳? 傻根越睡越头痛,最后一下子扎醒,看窗外,天色已晚,发哥这家伙,该不是乐不思蜀罢,这个时候还不回来? 二更时分,杜发终于带了一大包物品回来,傻根笑着问:“舍得回来了吗?”杜发一脸疲惫不堪之色,有力无气,说道:“累死我了,累死我也。”原来杜发陪岳一菲、龙丽春二人登塔赏雪,随后去江南山庄游玩,吃完饭后又逛夜市,杜发充当仆从,随着她们一路买买买,提提提,没得停歇,手里拿的东西愈来愈多,愈来愈重,累的他双腿软如面条,直呼比打一场大架还要累,比广州到开封的征途更累。 傻根笑道:“发哥,要不然你以为齐人之福是这么好享的么,没一定的耐力与持久力,如何驾驭得了二女?”杜发骂道:“你思想真的是龌龊,这是那跟那,离齐人之福可还有十万八千里呢,对了,你杨三小姐那里有什么进展?”傻根斟了两杯酒,一杯给杜发,一杯给自己,说道:“发哥,我对你不起,自罚三杯。”说完一口喝干,随后又倒两杯,皆是一口焖,杜发奇道:“你有什么对不起我?” 傻根幽幽叹一口气,道:“你听了不准动手打人,也不准开口骂人。”杜发笑着答应了。傻根几次三番确定杜发不会动手打人,这才把下午之事先说本本讲述出来,口听得杜发又气又怒,又是惊讶。过好一会儿才道:“傻根,真有你的,我杜发竟然成了你的老相好!二十多年光辉高大的形象被你一句话破坏得彻彻底底,今天的劳累与付出,纯是白白浪费。”傻根道:“发哥,你别怨恨,我也是为你好,目下你与她们接触尚浅,说抽身就抽身,潇洒自如,若是将来如胶似漆之际,晴柔小姐和岳小姐龙小姐,你选那一个放弃那一个都艰难得很哪,难不成你还真能一并揽入怀中?” 第305章 关注 杜发怔住,想想他说的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便不再追究。 第二日凌晨过去无久,适逢早朝,包拯三更起床,梳洗后赶至皇宫外,于待漏院等待宫门开启,待漏院前灯火人物,卖肝夹、粉粥所在不少,来往喧杂。包拯于一摊位前遇见同上早朝的杨惊鸿,包拯拉着他入了待漏院一角,低声道:“杨总都督,老包跟你说个事,昨日府衙中,来了两个青年人求我关注一件案子。”杨惊鸿问是什么案件,包拯把昨日的事说了,杨惊鸿道:“广州杜为的事,李照李都督已然向我禀报过,杜为胆大包天意图谋不轨,好在李都督明察秋毫,防范于未然,不然事件一生,两地不知多少人要掉脑袋。” 包拯一改往日严肃神情,呵呵一笑道:“杨大人,两个青年人为什么前来找我?他们便是害怕京中主审及各级官员偏听致暗,他们相信老包为人,求我及朝中各级官员听一听他们的说法,以求兼听致明。案件内情到底是怎么样,老包不清楚,但他们既然敢北闯京城,以个人绵薄之力对抗京中的大员及地方主使,我相信其中定有冤情,杨总都督,李都督是你的下属,实情你比我了解得多。” 杨惊鸿点点头,道:“包大人说得不错,此案牵连甚广,其中必有许多冤屈,但杜为造反、行刺皇上的图谋人证物证俱在,其案情基调主旨却是确定无疑。”包拯凝望他一会,说道:“惊鸿兄,我想此案不是你想像的那样简单,其实就本桩案子而言,如果你愿意去求证,就会发现它十分简单明了。总之,包黑今日所说,是希望惊鸿老弟你与此案划清界线,不要牵连其中。”杨惊鸿心中一震,道:“多谢包大人的劝诫忠告,惊鸿必会谨记在心。” 包拯道:“惊鸿老弟是聪明人,也不用包黑我多说。听说十日前,你亲家稚圭府上出了命案,却不知进展怎样了?”杨惊鸿道:“小贼入屋行窃,行踪暴露而杀人灭口,惊鸿已派人严加追查搜捕,相信很快就水落石出,还死者一个公道。”包拯道:“包黑听说死者是韩相小舅子史坦史氏夫妇,据展昭所讲,史坦乃福建崇安县豪强、飞虎门的掌门,夫妇俩武功甚是高强,半年前才举家投靠姐夫,什么小贼武功这等高明,竟然能一举击杀掌门夫妇,并且没有惊动韩府旁人?” 杨惊鸿心中一惊暗道:“包黑子今日跟我说的事,件件皆含深意,他到底有何意图?”说道:“噢,死者原来大有来头,惊鸿竟然不知道,实在惭愧之极,待退朝后,得向包大人好好讨教一番。”包拯道:“讨教不敢说,只是老包遇案无数,大多案件,只要稍知思考,便能判断其中关键所在,确定主攻方向罢。” 杨惊鸿道:“包大人断案如神,惊鸿佩服已极,宫门已开,该上朝去了。”包拯拉着他,把头探到他耳边,低声道:“惊鸿老弟先别急,昨日来府衙的两个青年人,其中一个极似你失踪多年的大公子天意侄儿。” 杨惊鸿脸色大变,全身顿时微微颤抖,昨日下午之事,夫人下人早已向他禀报过,为此一晚无眠,见过吹笛青年的人,从相貌上皆不敢确认便是大少爷,但闻其笛声曲意,皆敢下断言。包拯目光锐利,过目不忘,阅人无数,他既这么说,自是有八成把握,当下即道:“包大人,惊鸿愿闻其详,不胜感激。”包拯道:“退朝后再议罢。” 朝上,包拯当着宋仁宗赵祯及文武百官之面,把昨日两青年求助之事讲述,殿内众人闻之皆惊,纷纷议论,包拯将杜发的陈情纸转交皇上,宋仁宗看后惊诧更加,说道:“还有此事,造反及行刺乃是重大罪行,怎地官家竟无一点听闻?难道有人想欺上瞒下?”大理寺卿吴文泰大惊失色,立即站上一步道:“启禀皇上,本案由臣审理,因事实不清,存在诸多疑点,为此臣欲查明案情后才向圣上禀报。”宋仁宗问:“那么现下查得怎么样?” 吴文泰不知纸笺内容,心想:“那两人找包黑子而非找我,那自是信我不过,广州知府刘明亮不敢审理此案,观其信件,乃有不愿得罪李照之意,如案子简单明了,他又何必推给我审,定然其中有重大内情。”便道:“禀报圣上,此案事关重大,牵涉甚广,其中尚有许多不清楚之处,臣未敢擅下决论,待臣厘清事件脉络,内理关连,再向圣上稟告。”宋仁宗道:“好罢,吴爱卿谨记,审理此案时既不能放过一个反贼,亦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吴文泰道:“微臣谨记圣上教导,绝不辜负圣上期待。” 宋仁宗道:“众卿家,本案主犯杜为之子杜发,为求其父母得公平公正审判,特求助我朝文武百官多加监督,以防独断,你们退朝后便多多留意此案罢。”朝上众官员齐声道:“圣上英明,臣等一定不负圣望。” 退朝后,吴文泰急急找到包拯,了解事情经过,包拯道:“吴大人,老包在朝上所说便是昨日之全部,此案乃吴大人管辖,老包本不宜插足,但二人勇气可嘉,既然求助于我,那老包只好不负所托,望你不要见怪。”吴文泰道:“包大人言重,下官怎敢见怪,我正为此案而头痛,觉得无处下手,还正想求教包大人呢,请不吝指点。” 包拯点点头道:“吴大人,此案并不复杂,只须秉公执法,那便无甚头痛之处。”这时杨惊鸿拉了包拯的手便走,道:“吴大人,我有要事找包大人聊聊,案子的事,你们稍迟坐下再详谈不迟。”包拯走了几步,回过头道:“吴大人,此案的关键在李照,你回去大理寺跟他详谈,必会有所斩获。”吴文泰躬身道:“多谢包大人指点!” 杨惊鸿将包拯请至都统府,把昨天下午之事告之,并把七叔、同安、同禄叫来,与之一相印正,确定包拯早上所见的青年,便是下午于冰园奏笛之人。包拯站起,在屋内来回踱步,道:“杨老弟,那人是令郎无疑,只是他似乎失去记忆,想不起往昔之事。”杨惊鸿道:“包大人,那么他回府只是个意外,并不是特意而为之?” 包拯道:“要是我推测得不错,令郎天意回家,只是凑巧而已,至于是谁带他回来,你得好好查查,顺藤摸瓜,定可将他找回来。” 杨惊鸿吩咐二弟杨惊涛去查明此事,最后查到福伯身上,福伯无法隐瞒,只好将三小姐杨玲带人回来救治的事说将出来,事情到此真相大白,杨惊鸿道:“快把玲儿叫来。”过一会儿,丫鬟回命,小姐早上外出未回。 杨惊鸿道:“好,你们先退下,小姐回来立即和我说。” 牡丹客店,一片大乱。 杨玲、岳一菲、龙丽春、梁莹四女堵在房间门口,不让傻根、杜发出去,非要他们给个说法。傻根和杜发坐在房间内,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岳一菲走到杜发面前,怒气冲冲道:“黄少,你说,你跟我老实说,你是不是钟皓俊的相好?”杜发眼瞧着傻根,脸上有一股似笑非笑的神情,既无奈又无助。 “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好好的女子不喜欢,偏去喜欢一个臭男人?” 龙丽春也走了上来,她气得脸色红扑扑,一双杏眼睁得圆圆,“你这样做,怎对得起你的父母,怎对得起一菲和我?”声音中大有一股恨铁不成钢之意。 杜发苦笑着微微摇头,没有开口说话。 岳一菲两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突然扬手打了杜发一记耳光,再也忍奈不住,泪水如如断了线的珍珠落下,哭道:“你说,你跟我说,你可以离开他,离开他。”杜发脸上挨了一记耳光,却没觉得痛,怔怔看着眼前的泪人儿,他想不明白,她和自己只认识了一天,用情能深到那里,至于动手吗? 龙丽春抬起手,在他另一边脸上刮了一巴,道:“你不会喜欢男人的,你怎么会喜欢男人,黄少,你英俊潇洒,言谈脱俗,举止雄刚,没一点娘娘气,是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男人,有无数的少女喜欢你,有必要去喜欢男人吗,你为什么这么作贱自己啊!” 那边厢,杨玲盯着傻根看,一言不发,傻根没敢看向她,双眼只瞧着窗外。小姑娘梁莹走上前,轻声道:“钟皓俊,你母亲呢?她说的那番话是假的,对不对?你们有什么苦衷?不妨跟我们说罢,我们四人一定会想办法替你解决,肺痨与梦游症都不是事儿。”傻根道:“梁姑娘,疾病都是其次,最要紧的是我喜欢男人,对女子提不起兴趣。”梁莹道:“钟皓俊,你可以骗得了杨玲姐,却骗不了我,是人是鬼,我只看一眼就能分辨得出。”傻根向她瞧了一眼,淡淡地道:“那么我是人是鬼?”梁莹道:“你是只鬼,你是只善于偷心,善于说谎的无情鬼。”傻根道:“你都说我是无情鬼,还有什么好说。” 梁莹伸手要打他耳光,傻根伸手捉住了她的小手不让打,梁莹叫道:“你无情那便罢了,可为什么要害了黄公子?为什么非要拉上他?” 这边厢,岳一菲愈哭愈激动,突然扑进杜发怀里,脑袋贴着他的胸膛,双手乱打,呜呜哭咽,泪水瞬间沾湿杜发衣服。 杜发虽和李睛柔两情相悦,却从来没有越礼的举动,这时一个娇美少女扑进怀里,一阵阵奇妙感觉传来,禁不住意乱精迷。这叫他如何是好?伸手抱着?还是推开她?一瞬时间没了主意,只好傻乎乎任由她抱着。 龙丽春伸出手,拉杜发的手臂去环抱岳一菲。杜发不从,龙丽春则使劲掐其手臂。 杨玲倏地走了过来,伸手打傻根,傻根另一只手抓了她手腕,抓得紧实有力,杨玲道:“放开手,我要打醒你这个负心人。”傻根道:“你不能打我,谁都可以打我,你却不能打我。”说完放开了梁莹的手。梁莹的手得松开,一巴刮下,傻根没有闪避,直愣愣挨了一掌。 这一巴掌用力,傻根脸上顿时多了五个指印,杨玲心下不忍,欲伸手抚摸,傻根将头避开,淡淡地道:“杨小姐,请你放尊重点,男女授授不亲。” 杨玲一怔,脸色急变,从红变青,从青变白,一只玉手停在空中颤抖,“哇”的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傻根松开手,按他估计,杨玲该会掉头逃离伤心地,杨玲也真如他所想,掉头奔出屋。 突然岳一菲从杜发怀中退开二步,叫道:“玲姐,丽春妹,莹妹,他们不是老相好,没有断袖之癖,两人都是正常的男人!”杨玲闻言停下脚步,众人的眼光都注视着她。 岳一菲俏脸红粉菲菲,泪珠还挂在腮上,眉弯嘴角却已多了三分笑意,三分娇羞,三分忸怩。 梁莹问:“一菲姐,怎么说?” 岳一菲细声道:“他……他有了反应。”说完把头埋下,不敢看向杜发,任最为大胆的她,说这一句话时,也羞得抬不起头来。 众人的眼光陡地射向杜发。 杜发一向磊落,这时却也禁不住大窘,嗫嚅道:“这……这……这算什么,关我什么事,不关我事啊,又不是我所能控制。”傻根盯着杜发,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梁莹似懂非懂,问:“黄公子,你有了反应?” 杜发向傻根求救,傻根撇了撇嘴,回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是不是被一菲姐的深情感动了?忍不住动心?” 杜发道:“是的,是的,噢噢,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梁莹道:“不是心动了么,那是那里动了?” 第306章 铁塔 杜发被逼得走投无路,瞬间就要爆发,龙丽春突然说道:“钟皓俊,黄少,你们两个根本没有龙阳之好,是不是?” 傻根哼哼两声道:“你们爱信不信。” 龙丽春道:“好,如果你们能证明,我们立马踏出这个房间,再也不回来,绝不后悔。” 傻根道:“怎么证明,又何必证明。” 龙丽春道:“你们只要当着我们的脸亲亲嘴,我四人就相信,如果你们真是老相好,相信这事天天做罢,再做,也不过是伸嘴之劳,于你们无害,又绝了我们心思,何不成人之美?” 三名女子一听,齐齐拍掌话好。 傻根看着苦瓜般的杜发,心下一阵发愁,自己随口说的谎言,怎么又发展到这一地步?唉,以后不能再说谎,一说谎就累事。 “快亲啊,快亲啊,还等什么?你们不亲,就证明你们不是老相好。” 杜发愁眉苦脸道:“当着这么多人的脸,很难为情的。”岳一菲道:“有什么难为情,如果你们不亲,那便证明你们不是老相好,是正常的男子。” 杜发问道:“一定要亲了才死心?”四女齐声道:“是!”杜发站起身,蹬蹬蹬蹬走到傻根跟前,作势就要亲向傻根。 傻根心道,发哥你不会来真的吧,我一世英名不能毁在你嘴里,你当真要亲下来,我说什么也要避开。四双眼睛八只眼珠盯着两个男子渐渐靠近,脑袋慢慢挨在一起,四颗心随之提起,既想看他们亲嘴,又害怕他们真的亲嘴。 杜发背对众女,遮住各人眼光,擦过脸庞,嘴巴微张轻声道:“还不快逃!”傻根一颗心方得定下来,发哥,可真被你吓坏。当下点了点头,两人眼光各自瞄了瞄窗户,点点头,两人作势互亲。 眼前一幕太过难堪,梁莹禁不住闭眼,突然听得龙丽春叫道:“别让他们跑了!”杨玲叫:“不要跑,快回来!”连忙睁眼,发现黄少与钟皓俊已然从窗户一前一后跳了下去一楼。 四女哇哇大叫,奔到窗户往下看,至地面高度起码超二丈,两人轻盈着地,即时抱头鼠窜。她们不敢跳下,纷纷从楼梯下楼追赶,可等得她们追出十余丈后,已跟丢两人逃窜方向。四女悻悻而回,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我们守在房间里,不信你俩不回来。 岳一菲道:“太可恶了,我就知道他们说谎,好好的大男人,怎么可能会不露欢女子而喜欢男子呢?”杨玲道:“他们的外形气概都是一等一的男子汉,风彩斐然,我就打心底里不相信。唉,太奇怪,钟伯母呢,闹了这许久都没有见到她。”岳一菲也甚是不解,道:“钟伯母为什么要骗你,玲妹?” “钟伯母怪怪的,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高大的身材,讲话声音粗哑尖锐,好像故意捏着喉咙说话,并且,我带她回府让金大夫诊治,总是莫名其妙避而不见。” 梁莹道:“钟伯母有古怪,说不定是钟皓俊找旁人来扮演他母亲,她根本没病,因此避开金大夫以免漏出破绽!” 两人这么一说,各人顿感钟母存有莫大的疑点,突然龙丽春大声叫道:“这个是什么?”从衣柜里取出一把长头发,众女齐声叫道:“是假发!”龙丽春又拿出一件衣服,是藏青色的宽大妇人长袍,接着把面模也翻了出来。 自此真相大白,四女一个比一个眼睛睁得大,一个比一个神情惊愕,他俩人搞什么鬼,为什么要演这么一出戏来骗她们? 乌云散开,阳光洒下。钟皓俊和黄少器宇轩昂,谈吐不凡,智谋一流,把她们骗得一愣一愣,武功更是造诣非凡,深知他们来历背景不简单,杨玲和岳一菲两人皆是又惊又喜,千金易得,才郎难觅,心中暗道我的眼光果然厉害,好在先下手为强,早早就跟姐妹们说好定下,她们现在眼红了也不能跟我抢。 杨玲高兴过后,心中突然想:“既然皓俊哥病重的母亲是假,凿冰捕鱼献母肯定就是胡诌出来的,什么卖艺为生、心口碎大石、手腕断木之流自也是假的不能再假,那他身上的伤是那来的,为何被人捏断手腕?” 金大夫当天曾说过他的手腕是被人捏断,当时她没有留意,此时疑点重重,才想起来这一句话。 她把心中疑团道将出来,其余三人听了都觉掌态严重,是谁把他打成重伤了呢,又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正疑惑中,杨玲二叔杨惊涛突然风风火火走进房间,不等众人打招呼,抢先开口问杨玲:“你哥哥呢?”杨玲一怔:“哥哥?二哥没来呀。”杨惊涛道:“我问你大哥天意在哪。”杨玲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天意哥?天意哥,他来过这里吗?” 杨惊涛身后的福伯道:“三小姐,钟皓俊很可能便是昨天的大少爷。” 这句话钻入耳中,杨玲犹如五雷轰顶,比昨天钟母的一番话更令她震惊,双腿禁不住发软,扶着桌沿坐在椅子上。 钟皓俊便是亲哥哥杨天意? 这怎么会?这怎么可能?不,不是这样,一定是二叔和福伯弄错了! 杨惊涛瞧见杨玲灵魂出窃,连叫几声不应,便转问岳一菲,岳一菲将适才的事说了,杨惊涛脸色懊悔已极,“我们还是来迟了一步,福伯,你知道天意会去那里吗?”福伯道:“小的不知。”杨惊涛又问杨玲在哪里碰上杨天意,又是怎样带他回府治疗,杨玲失魂落魄,对所有人的问话不理不睬,包括二叔杨惊涛。 杨惊涛无法可施,只好先将侄女带回杨府。 好朋友突然遭遇重大变故,岳一菲、龙丽春、梁莹三人都没了心情,各自回家。 傻根和杜发逃离牡丹客店,奔过两条大街,三条小巷,往后看没人追来这才放心停下,杜发道:“牡丹客店不能再回去,咱们换一间吧。”傻根点头认同,不但不能回牡丹客店,也不能去别的客店投宿,因为按照四位姑娘的能耐,不出一天她们便可查到咱们的落脚点,杜发问那怎么办,傻根提议去开宝寺住几天,杜发想也不想即刻同意。 当下杜发在前领路,带傻根至矗立于开封城东北隅夷山上的开宝寺。开宝寺为供奉阿育王佛舍利而建立,宋太宗赵光义时,吴越王钱鏐的孙子钱俶,将佛舍利磅到北宋国都东京开封,宋太宗祈佛祖保佑免灾祛疫,在开宝寺中把佛舍利埋于地下,并命大建筑家喻浩建筑木塔。塔建在开宝寺西隅福胜禅院,呈八角十三层,高约四十丈,塔身稍向西北倾斜,定名为福胜塔。木塔始建于宋太平兴国七年(982年),竣工于端拱二年(989年)历经七年建成。宋庆历四年(1044年)遭雷电袭击焚毁。北宋皇祐元年(1049年),又按木塔式样,改用铁色琉璃瓦,在福胜院东边上方院内的夷山上重建主塔一座,名为灵感塔。因塔身琉璃砖瓦的颜色浑如铁铸,民间又称它为“铁塔”。 傻根杜发两人去游玩时,铁塔重建才十二三年,这座用琉璃砖瓦建成的“铁塔”建得可没有原来的福胜木塔高,二十丈不到。傻根远望,只见那铁塔浑然如铸,气势惊人,定神看一会儿后不禁惊呼:“哎呀,这座塔怎么向西北倾斜?该不会倒塌吧。”杜发昨日来时也曾发出同样疑问,当时岳一菲和龙丽春两女争着向他解释原因,他道:“昨日两位少女相陪,是何等恰意,哪知道才过一天,境况已然大不相同。”傻根眼尾扫他一眼,满脸鄙视之色,道:“当你沉醉在温柔乡里时,可有想到过晴柔姑娘千里寻夫的凄惨场面,我看你到时怎么选择。”杜发白了他一眼道:“发一下感慨而已,何必上线上纲。”傻根道:“你刚才挨了两巴掌,难道还未将你打醒?倘若再发展下去,只怕不是两巴掌可以解决问题。”杜发道:“好了好了,算我怕你,不提旧事,我来跟你讲讲这座塔为何倾斜罢。” 原来喻浩大师主持修造福胜木塔,建成之后人们却发现塔身向西北方向倾斜,此塔是耗资巨大的政府工程,这还得了,即时引来各种质疑满天飞,有人说他设计水平不行,有人说他贪污偷工减料,有人说地质松软,塔基没有造坚实,更有人说阿育王的舍利与此塔相冲相克。面对各方质疑,喻浩对各级官员夫子文人绘声绘色宣称:开封地势平缓,四周没有山丘,西北风吹不上一百年,塔身就会扶正。 但令人遗憾的是,木塔仅存世五十五年,便遭雷击烧毁,大火烧得通透,直上云霄,犹如火龙探天,四周百姓见状,无不心痛异常,扼腕叹息。傻根听到此处,心中突然一动,大火烧塔的情境立即跳跌于眼前,夹杂着雷电狂风,火柱在暴雨下愈烧愈猛烈,最后轰隆隆倒塌,画面如此熟悉生动,便似乎自己曾经亲历过一般。 杜发接着讲述,宋仁宗派人将塔基掩埋的佛舍利掘出,迎入宫中供奉。庆历四年,宋仁宗下令按照木塔样式重建眼前这座开宝寺塔。当时的建造师考虑到喻浩大师的警醒,因此依旧把开宝寺砖塔设计成向西北斜倾,以抵抗长年累月西北风的吹袭(铁塔历经近千年存世,目前塔身已向东南倾斜,喻浩大师当年的预言果然成真。由此可见他与后来设计师用意精细,谋筹深远。) 近看那铁塔,自下而上,遍身浮雕。由表及里,大至塔顶飞檐斗拱,小到勾头、滴水,无处不见匠心独具,美轮美焕,精雕细刻,集当代琉璃工艺之大成。砖雕有佛教人物像,有佛教花卉,有动物图案,也有璎珞等装饰图案,塔顶葫芦式宝珠光华璀璨,与皑皑白雪雪交相辉映。 杜发与傻根登上铁塔最上一层,遥望远眺,一览众屋小,天边可及,禁不住情怀抒发。傻根道:“此塔及以前的福胜塔雄伟高耸,直指穹顶,都是不可多得的杰作,不知为何文人雅士却少有人提及?”杜发道:“非也,当今大文豪欧阳修便写过一篇关于福胜木塔的文章,你跟我来。”傻根跟着杜发,转到另外一面,指着砖壁道:“你自己瞧瞧。”只见那墙壁上刻着数行小字,原来是欧阳修著的《开宝寺塔》,傻根念道:“开宝寺塔,在京师诸塔中最高,而制度甚精,都料匠喻浩所造也。塔初成,望之不正而势倾西北。人怪而问之,浩曰:‘京师地平无山,而多西北风,吹之不百年,当正也。’其用心之精,盖如此!国朝以来木工,一人而已。至今木工皆以预都料为法,有《木经》三卷行于世。世传浩惟一女,年十岁,每卧,则交手于胸为结构状,如此越年,撰成《木经》三卷,今行于世也。”傻根念完后道:“这个也未免太简单了,既算不上游记,也不算不上碑文,我瞧连文学作品都算不上。古往今来名山大川,风景古迹,随手一抓,都能找出数十篇称讼歌德之佳作。”杜发也同意他的说法,脑海里一思索,确实没有找到相关的文人墨客文献,作为大宋王朝的精神寄托建筑,财富象征,其地位无比尊崇高贵,实在是不相称。 两人身后一名游客听得他们的谈话,停下脚步插嘴道:“二位青年俊杰出言不凡,交谈中隐有深意,切中时弊,佩服,佩服。”两人一惊,同时转头,见说话的是一名四十出头的豪仕,脸圆玉润,一丛飘逸黑须飘于胸前,双眼炯炯有神,打扮模样儿不像是江湖人士,倒像是个财主富翁,杜发傻根一颗心方得放下,杜发作一个揖道:“晚辈二人才识浅陋,无知故而发问,不知先生尊姓大名,有何高见?”那人稍稍还礼,道:“在下司马光,草号迂叟。”杜发久居广州,不参政事,傻根又失去记忆,两人都不曾听说司马光的名字,便道:“拜见司马兄,在下黄少,这位是我同伴钟六。”傻根道:“司马兄学富五车,见识必高,愿闻其详。” 司马光道:“你们适才说的不错,此塔是皇家象征,二位欲要悉疑,却须得了解此塔的来龙去脉。”杜发道:“在下二人洗耳恭听。” 第307章 司王之争 司马光道:“说此铁塔的历史,可追溯至北齐天保十年(即公元559年),一位无名僧人于开封城东北的夷山找到了理想的‘阿兰若’。‘阿兰若’在天竺语中的意思是‘空闲的幽地’。这位于史料中无从查找其真实姓名的僧人,大约是在远离尘嚣的野外随便搭建了一处避雨遮阳的茅草屋,躲开凡尘的干扰,专注于打坐念佛。他给自己的“阿兰若”起了一个儒雅的名号———独居寺。 独居寺那位僧人不曾料想,他在夷山荒丘之上不经意搭建的寒舍陋屋后来地位显赫。独居寺香火延续170年后,独居寺迎来了一个重大事件。那一年,自认为功成名就的唐玄宗效仿秦始皇、汉武帝去泰山封禅。从泰山返回路经汴州时,唐玄宗一行停下来稍作歇息。歇息之时,唐玄宗漫不经心地在附近闲游,一脚迈入了独居寺。可能是对独居寺过于寒酸的状况比较同情吧,玄宗下诏重修该寺。为纪念东巡泰山封禅的活动,唐玄宗又将独居寺赐名为“封禅寺”。从此,夷山独居寺那份清静,被皇家之气生生夺了去。 本朝初立之际,封禅寺又一次被皇家眷顾。太祖皇帝与他的前朝恩主周世宗柴荣对待佛教的态度不同。周世宗柴荣在显德二年实行“限佛”政策,削减了后周境内三万余座寺院,迫使陆万僧尼还俗。故而周一世宗在佛教史上落了一个“恶人”的名声,与另外三个“毁佛”的皇帝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并称“三武一宗”。世宗抑制佛教主要是为了发展经济,增强国家实力。世宗是五代十国五十余位帝王中最不糊涂的一位,他在位不过五六年,却给我宋王朝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家底。 太祖登位后,将恩主七岁的儿子柴宗训送到后周国寺天清寺内小住。这天清寺便是繁塔所在的寺院,繁塔原名为天清寺塔。天清寺于周世宗显德二年中创建。世宗初度之日曰‘天清节’,故其寺亦曰‘天清’。天清节,就是周世宗的生日。帝王将其生日定为某某节这种做法,始于唐而盛于我宋。显德二年正是柴荣发布命令抑制佛教之时,但他竟容许开封城内的天清寺大兴土木,也算一件奇事。天清寺又‘赶巧’在柴荣生日那天竣工,成了一个向皇帝讨好的‘献礼工事’。 本朝太祖倒是重视佛教,不过,也许是因为天清寺与恩主关系密切,在开封城中诸多的寺院中,太祖独独冷落了天清寺。虽冷落了天清寺,但对封禅寺却很关照。公开宝三年,太祖下诏,改封禅寺为开宝寺。用自家年号给封禅寺命名,可见太祖对这座寺院的重视。下令,直接从国库拨出款项,在开宝寺重建起缭廊朵殿,凡二百八十区。其规模远比现在所见为大。” 杜发惊道:“眼下开宝寺规模已颇巨,那可想而知之当时之大。”司马光点了点头道:“彼时耗资巨大,几将国库掏空。”傻根道:“从百姓的眼中看来,此举无疑浪费。多少僧尼占用土地却不事生产,周世宗柴王禁佛,出发点是好,只是采取一刀切的方法未免偏颇,落下骂名,其实依我之见,佛尼宜限宜疏不宜堵,更不宜禁,必竟神佛之道于大众中广泛流传,民间有此需要及基础,岂是一禁可以杜绝?” 司马光竖起手指头赞道:“小兄弟能有此见地,实属不易。”顿了一顿又道: “太祖在佛教史上落了个好名声。早在建隆元年,太祖一登上皇位就下诏说:‘诸路州府寺院,经显德二年停废者勿复置,当废未毁者存之。’这就是说,他下令停止了前朝世宗抑制佛教发展的做法。太祖对佛教的重视程度从以下两件事就可以看出来:沧州僧人道圆由西域返回中土,太祖亲自接见道圆不说,还赠以紫色袈裟和金币;又过两年,一百伍十柒名僧人集体请求出游西域,太祖又是给以鼓励又是送盘缠(每人铜钱叁万)。左右大臣害怕太祖崇佛过度,反误了朝廷大事。只有太祖的老弟光义太亲比别人认识深,他看透了老哥的心思。太宗对宰相赵普说:‘浮屠氏之教,有俾政治,达者自悟渊微,愚者妄生诬谤,朕于此道,微究宗旨。’好一个厉害的太宗,如此政治嗅觉,如此看人眼力,岂有不接大宋皇位之理?继太祖削平荆湖、南汉、南唐之后,太宗又平定了吴越和北汉,完成了北宋真正一统天下的大业。 吴越亡国后,其财物也被任意掠夺。我宋王朝从吴越国掠夺来的财物中,有一件是佛祖舍利。开封铁塔的出现,就和这舍利有关。 后周的皇帝柴荣不喜佛,同时期的吴越国王却崇信佛教。当时吴越国境内的宁波四明山阿育王寺舍利塔内安奉着佛祖舍利,贞明二年(即公元916年),吴越国王派人前往四明山阿育王寺,硬是把佛祖舍利索要过来放到杭州的罗汉寺供奉。 我大宋皇室赵氏君临天下后,吴越国国号虽存,而实则已非独立之国。吴越王钱俶‘王不王,臣不臣’,对我宋非常恭谨。太宗太平兴国三年(即公元978年),钱俶再度到东京朝拜,遂被留居。钱俶一看形势不对,立即自动向太宗光义上表,表示愿意把吴越国的土地献给大宋。吴越国将吏听说这个消息后,无不痛哭。宋太宗赵光义动用了壹仟秀壹拾线艘船,把钱俶的亲属、官吏及吴越之地的财物悉数征入京城。在这次行动中,一位名叫赵镕的我宋王朝供奉官任务特殊,他受赵太呆的指派,特意迎奉杭州罗汉寺的佛祖舍利。佛祖舍利抵达东京后,宋太宗起初将其供奉在紫禁城内的滋福殿中。 太平兴国七年(公元982年),宋太宗决定在开宝寺福胜院内建一座木塔,以安放舍利。就这样,开封铁塔之母体:福胜塔便自此与世人见面。” 傻根和杜发听了他的一席话,对铁塔的往世今生才有了全面认识,原来开宝寺因佛而兴,开宝寺塔因佛而建。司马光眼望东南面的大宋皇宫,脸色严肃,沉寂片刻,又道:“面对汴梁城内最辉煌、最高的塔,为何众文人学士都无动于衷?这种情形与唐代文人对于龙门石窟的态度十分相似,龙门石窟是完成于唐代的杰作,但是唐代诗人没有一个写过关于龙门石窟的诗,这是因为文人群体认为它是一个劳民伤财的东西,但因其是皇家意旨行为,他们便也不好说代么,只以沉默应对。” 过了良久,傻根道:“司马先生,本朝文人于忧国忧民的立场出发,认为铁塔是一座过度奢华又没有实际用途的建筑,白白浪费了大量民胎民膏。”司马光没有出声应答,杜发道:“但此塔是皇帝下令修建,文人骚客不敢随便意论,因此便作视而不见以待之。” 司马光道:“建设此塔,是否劳民伤财之举,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但不能否认的是,崇佛思想、行为对国家经济发展及国防建设,绝对是有害无利。多少僧尼,成长时占用国家、社会资源不比常人少,成年后却整天打坐念佛,劝人无为,不事生产没有回馈社会国家倒也罢了,反去劝更多人信佛出家,以致真正干活的人、保家卫国、发展经济的人无形中减少,信佛尊佛,已变当下社会沉重的负担。” 傻根杜发二人听他侃侃而谈,显然对宋王朝尊佛颇有不满,杜发便道:“司马先生,你说的不无道理,我二人深表赞服,那么先生今日又为何前来开宝寺?”司马光昂昂然道:“不览佛寺不知天下人信佛之数也!” 两人一听,肃然起敬,敢情他是身负使命前来调查佛事?杜发道:“先生心怀国家社稷,先天而忧,后天而乐,正是我辈楷模,国家之幸也。” 三人愈谈愈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司马光邀两人回府长叙,傻根杜发左右无事,便应允而去。 司马光设宴招待,其间有一叫王安石的邋遢官员相陪,只见他十片指甲都藏有泥污,脸有污渍,头发乱糟糟的,十足一个城市贫民形象。司马光与王安石两人席上所谈,全是变法革新之事,王安石貌似更加激进,他道,根据他多年的地方官从政经历,总结出国家积弱积贫的现实:经济困窘、社会风气败坏、国防安全堪忧,认为症结的根源在于为政者不懂得法度,解决的根本途径在于效法古圣先贤之道、改革制度,进而提出了自己的人才政策和方案的基本设想,建议朝廷改革取士、重视人才。主张对宋初以来的法度进行全盘改革,革除宋朝存在的积弊,扭转积贫积弱的局势。 司马光在一旁听着,时而提出自己的见解,他认为王安石的提议出发点虽好,但得罪太多既得利益者,必然难以推广,况且变法激烈一定会引起反弹,社会由此变得动荡,反而不是好事,宜采取旧制逐步完善。 王安石对他的说法颇不以为然,他道:“北有契丹虎视,西有西夏盘踞,西南吐蕃亦非善类,东边倭奴侵犯江浙闽粤,大宋眼下貌似雄壮繁盛,其实已是外强中干,经不起折腾,须得尽快转型。”司马光针锋相对,言道自来变法从无一蹴而就,欲速而不达,须得循序渐进,摸着石头过河。两人亦友亦僚,亦师亦生,却因施政方针迥异而起了争执,各不相让,气氛慢慢紧张起来。 傻根听着听着,才知这个四十出头的王安石,竟是三司使判官,而心怀天下家国的司马光,则是知谏院大夫,都是朝廷从二品以上的高官,可谓权贵,身在其位谋其政,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傻根逮了一个机会道:“两位大人乃当世豪杰,见识非凡,身居高位而不忘国家,我国得有两位超凡贤才治理,中兴之时指日可待。”赞了两人之后,他话锋一转,问道:“请问司马先生,王先生,你们俩对今日早朝上的案子有何见解看法?”司马光一怔道:“你指广州杜为造反的案子?”傻根道:“不错。”王安石问:“两位小兄弟如何得知此案?”杜发吹牛不打草稿,张嘴便道:“此案民间已然传得沸沸扬扬,我们二人关心社稷民生,此桩大案,自然听闻。” 司马光微微点头道:“这单案子,发生得十分突然,事先全无迹像,从来造反皆因物穷粮尽,民不聊生,人心思变,不得不反,近年岭南物产丰富,人人安居乐业,依我看杜为造反的可能性不大。” 王安石道:“司马兄此言甚是,岭南人氏虽民风彪悍,却非心怀不轨之辈,况且当今天下太平,人心思定,有谁会不计后果冒然响应?如单凭杜为一人闹事,别说无需调动各地大军镇压,便是广州知府刘大人之力也可扑灭。杜为如造反属实,那么他不是走火入魔,便是受人蛊惑,失去理智。” 司马光呵呵笑道:“难得我和安石有相同看法之事,据包大人说,杜氏子弟不畏强权,涉险上京抗辩并寻求朝野关注,那自是身清如水,有恃无恐,否则焉敢直面强权机关?由此可见,此案必属冤案无疑。” 王安石微笑道:“司马老哥,那么对于此案的黑手,你认为是谁从中作梗?”司马光抚须而笑道:“谁热心谁受益,谁便是黑手。”王安石哈哈大笑,道:“无利不起早,某人危矣!” 杜发道:“只怕大理寺的吴大人不这么认为。” “黄公子何须有此顾虑,当今朝廷上下,都以包拯包大人之意为风标,吴文泰老兄能坐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难道还不懂此道?” 第308章 分析 傻根和杜发听了二人之话,心下大定,宴后,司马光得知二人并无宿处,便留请他们在府里住下。两人与司马光交谈国家大事,胸怀见识大增,裨益良多。第三日上,三人在花厅上闲谈,有仆人进来禀报,说道大理寺卿吴大人在正厅求见,司马光吩咐道:“你让他稍等。”站起身步入内堂,换了身正装出来,对傻根杜发两人道:“吴大人前来,必是为了杜为的案子,你们二人既然关心,不妨出去旁听也好。”两人大喜,齐声道谢。 那吴文泰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精干官员,司马光与他客套完毕,便介绍杜发与傻根给他认识,吴文泰盯了杜发与傻根一眼,寒暄道:“幸会,幸会。” 吴文泰与司马光扯了一会便转入正题,问道:“司马大人乃知谏院大夫,不知民间舆情及百官议论,对广州杜为造反一案的看法是怎么样?”司马光道:“吴大人,杜为案来得很是突然,事先全无动向风声,显得十分蹊跷,甚至还有些可疑。”吴文泰道:“对,直至现在,下官还未有一点头绪,特此来征询大人。”司马光点点头道:“既是造反,杜为自是事事隐密,非到举事一刻不外泄,但李都督还是收到风声,并且暗中调查得清清楚楚,严密部署安排,最终将逆贼一网打尽,李都督这一手牌打得相当漂亮哪。” 吴文泰道:“李都督精明决断,能力出众,手段高明,本朝官员对他推崇备至,前途不可限量。” “但此案可疑之处便在李都督出色的保密能力上。” “请大人详解,文泰洗耳恭听。” 司马光轻轻啜了一口茶,说道:“杜为之子杜发神通广大,将广州知府刘明亮写给你的案情介绍公函都搞到手,内容已流传散播于民间。”吴文泰吃了一惊,问:“有这样的事?怎么下官没曾有听说过?” 司马光指指杜发与傻根两人,说道:“这两位关心国家社稷的才俊就曾听说过公函内容。”吴文泰眼光瞧向二人,傻根道:“吴大人,在公函里,刘知府是不是说杜为一案太过突兀,直至李都督派人捉拿杜为当天才知晓此事,在他管辖之地出现如此重大案件,并且一直被蒙在鼓中,于杜为暗暗策划数年之久的谋反逆举,事先竟没收到丝毫声息,对逆贼杜为无丝毫警惕之心,深感失职,又因与杜为颇有交情,恐影响案情查探审讯,故将案件上交大理寺吴大人审理。”吴文泰点头道:“刘知府正是如是说。” 司马光道:“地方官僚势力相互渗透,探子、情报系统错综交织,李都督暗中调查杜为谋反并且一网打尽,时日必然不短,怎可能刘知府一点风都收不到,这是此案莫大的疑点哪。”吴文泰脸色凝重,沉吟片刻道:“确实是,刘知府写给文泰的公函,处处流露出突兀、惊讶之情,其中甚至有‘匪夷所思’一词,从中可知他对杜为谋反一事确实不知情。” 司马光道:“这是其一,其二,李都督绕过刘知府出兵抓捕逆贼,虽然有越俎代庖之嫌,却不能说不行,但行动前怎么也得跟刘知府打声招呼罢,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吴文泰道:“大人说得对,广州来公函中虽然没有明说,但文泰通篇读下来,可感觉到刘知府浓浓不满情绪。” 司马光道:“坊间传闻,刘知府与杜为颇有交情,李都督对刘知府隐藏,怕不是担心他给杜为通风报信?”吴文泰道:“大人推测很有道理。” 四人探讨一番案情,最后司马光说道:“刚才我提出的两个疑点,还需劳烦吴大人多多探察深究,事实真相说不定就隐藏其中。”吴文泰道:“多谢大人指点,文泰定然不负大人所望。”司马光道:“吴大人,这几日同僚及民间都在议论纷纷,既然人证物证俱在,案件应该不难审,个中内情你比我知道为多,只须秉公执法,明察秋毫,就可作出公正的判决。回到你最初的问题上,民间舆情以及文武百官皆认为此案有幕后黑手。” 吴文泰道:“大人意思是说,从下至黎民上至圣上,都以为杜为被冤?”司马光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道:“是不是被冤,吴大人你遇断案无数,定然比谁都清楚,事实与真相探明,还需在意别人的看法吗?”司马光道:“是,司马大夫言之有理。” 两人又交谈一会,吴文泰起身告别,司马光送至门口,说道:“吴大人,你实在不该来找我,既然来了,我赠大人一句话:钱财乃身外之物,倘若为此案而葬送大好前程,实是得不偿失。再且圣上和包大人都在关注此案,你为何还不能割舍?”吴文泰心中一凛,道:“多谢司马大夫实言忠告,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厅上,傻根对杜发道:“有了包大人相帮,盗取证物一事已显得多余,嘿,还累得老子差点儿命丧疯狗李照之手。”杜发道:“怎显多余,扳倒李照,全靠这几样用你鲜血换来的证据。”说着拍了拍腰包,傻根奇道:“发哥,你不单想救出父母,还想把李照也整倒?”杜发道:“想啊,怎么不想。” “你扳倒他有何时好处?他如果被罢官了,对咱们更加不利,没有官场律例束缚,那时候他想杀谁就杀谁,说不定伯父伯母照样难逃一死。” 杜发一细想,觉得傻根观点不无道理,李照倒台后,必然怀恨在心,按他心狠手辣的个性,确实是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最好还是不要去招惹他为是。 两人见时候还早,便和府中仆人交待几句,出门游玩。其时临近岁末年关,街道上行人如织,热闹非凡。傻根掏出那枚大金戒指套上,笑道:“逛街嘛,怎少得了这颗吸睛神器。”杜发道:“小子你便桃花运来了也无福消受,是了,那杨小姐对你一片情深,为何拒绝她?”傻根道:“你不懂,你也别问。”杜发道:“有什么了不起,不问就不问。”二人漫无目的,不知不觉竟然来到宰相府外,两人想起半月前潜入府中击杀史坦一事,相视而笑。正想离开,府门“呀”的一声打开,一顶轿子抬将出来,伴轿而行的一名丫鬟,突然见得道旁的杜发,忍不住一声低呼,傻根也还记得她,对杜发道:“嘿,小姑娘看中你了。”杜发道:“看上你不成吗?”傻根笑道:“要不咱们赌一把?”杜发道:“怎么赌?” “赌一顿饭,我过去跟她说你想知道她的名字,你认为她会不会给?” “还用赌么,她当然会给。” “哈,你这家伙倒挺自信,既然如此,我便赌她不会给,怎么样?” 杜发点点头,傻根也不客气,三五步追上那名丫鬟,道:“小姐姐,小姐姐。”丫鬟停下脚步,问:“什么事?”傻根指了指杜发,道:“那位公子想认识你,请问小姐姐芳名?” 那丫鬟往杜发瞧了一眼,阵阵红云飞上小脸,低声道:“无赖。”说完转身便走。傻根哈哈一笑,杜发追上来问道:“怎么样,她叫什么名字?”傻根道:“她姓无,单名一个赖字。”杜发道:“哈哈,吴赖,吴赖,我都说她会给的,怎么样,愿赌服输么?” 傻根弹了一下他脑袋,骂道:“真是笨得可以,人家骂你是无赖啊。”杜发怔了一怔,反驳道:“人家骂你不成吗?”傻根嗤笑道:“你来来回回就这一句:***不成吗,在我看来,你这是词穷理屈。” 杜发正想反驳,突然那个小丫鬟跑了过来,低声向杜发道:“公子,我叫欧玉倩,逢初一十五休息。”说完急急忙又跑开。杜发看着傻根一脸呆滞的脸孔,忍不住大笑起来,道:“看见了,人家是骂你还是骂我?”傻根兀自嘴硬道:“当然是骂你,骂你胆小,不敢亲自去问她,十足十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无赖。”虽然嘴硬,但他愿赌服输,两人寻了一间酒馆,要得几盘牛肉、腊鸭、花生,你一杯我一杯痛饮起来。 正喝得高兴,小二走到两人跟前,对傻根道:“客官,雅间有位客人请你进去小酌一杯。”傻根与杜发对望一眼,问:“是谁呢?”店小二道:“客官进去自然知道。”杜发道:“是男是女?”店小二道:“是个女子。”杜发道:“不会是杨小姐吧?”眼光望向傻根。 傻根摇摇头说道:“搞得这么神秘,不是她风风火火的性格。”杜发叮嘱一声道:“小心桃花运变桃花劫。”傻根点头站起身,摸了摸腰间的逆刀,一拂长袍,随店小二入了一间雅房。雅房简单,墙壁上挂了字画,圆桌旁坐着一个梳了髻的女子,正出神望着窗台外的梅花,看不到容貌。傻根抱拳道:“夫人,在下有礼了。”那女子听得声音,转过头来。 傻根眼前一亮,顿有蓬壁生辉之感,那女子,正是靓绝东京城的杨夫人韩冰冰。韩冰冰向他微微一笑,轻轻说道:“请坐罢。”傻根道:“不知夫人找在下有何贵干?”仍旧站着。韩冰冰稍稍一愣,道:“你,你,这几年去了哪里?” 傻根心中一怔:“难道杨玲是禁军都统领杨惊鸿的女儿?”他虽出入杨府数次,却始终不知主人是谁,杨玲姓杨,都统领杨惊鸿姓杨,也曾想过两人会不会是父女关系。 这位杨夫人是杨府女眷,似乎与自己很熟,怕是将自己当作杨天意,如果我确实是杨府大少爷杨天意,而杨玲又是杨惊鸿女儿的话,那么眼前的杨夫人与我是何种关系?小妈?弟嫂?抑惑是我的妻子? 韩冰冰见他脸上神情怪异恍惚,又问:“你回来了怎不回家与我们重聚,干嘛要避开我们?” 傻根心中乱成一团,韩冰冰这样说话,摆明把他当成杨天意,是了,当时第一次相见时,她多瞧我一眼,却不敢认我,后来我大闹杨府,她自然知道,由此确定我就是杨天意。唉,好烦,好乱,我该怎么应对? 韩冰冰瞧见他出神发呆,幽幽叹一口气道:“你还在恨我么?” 傻根回过神来,道:“杨夫人,我和你素不相识,何来恨字一说?”韩冰冰又是一怔,双眼露出奇怪的神色,道:“天意,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说?” 傻根道:“杨夫人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杨天意,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名字,更不认识他,你,之前也从未见过。”韩冰冰听完,又低低叹一口气,轻声说道:“不认识我最好,但愿我们从不认识。”过了一小会儿,她脸上露出淡淡的忧伤,说道:“我不管你是不是杨天意,坐下来陪我喝一杯小酒好吗?”傻根道:“这会招来别人闲话,影响你声誉,那可就不好。” 韩冰冰道:“怎么会呢,你我清清白白,何惧他人流言蜚语。”傻根道:“既然你不怕,我无所谓的。”韩冰冰嫣然一笑道:“那便请坐罢。”她一直愁眉不展,适才微笑,眉头也是舒展不开,直至此刻笑意发自内心,一张玉琢冰雕的脸,犹如牡丹盛开,娇俏不可方物。傻根不禁看呆,连韩冰冰给他倒酒也不知感谢。 “不敢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傻根虽被她迷住,却还知利害,道:“回杨夫人,在下姓钟,钟六是也。”韩冰冰道:“钟公子腰间挂刀,看来是个武林侠士,不知师承何门何派?”傻根道:“嗯,这个,这个不太方便告诉你。” 韩冰冰浅浅一笑:“这话我本来不该问。”举起酒杯道:“钟公子,这杯酒我敬你。”说完仰头喝干杯中酒,酒辣刺喉,一片片红晕漫上双颊,更增秀色。傻根不敢再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韩冰冰给空杯斟满酒,端起酒杯道:“请问钟公子,你认为人世间最大的悲哀是什么?”傻根端起酒杯,没有接口。 第309章 中计 “人世间最大的悲哀,就是你想忘却一些事,非但忘却不了,反而于脑海里的记忆愈来愈请晰,一闭上眼睛,他便跳出来。”说完,韩冰冰扬扬手中酒杯道:“这杯酒,敬不能忘却的往事。”说完杯倒唇张,烈酒入肚。 傻根道:“不,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当你想记起一件事,却怎么也记不起,这杯酒,敬想不起的往事。”也是一口喝干。 韩冰冰再把酒倒满,无限惆怅说道:“有的错,可以一犯再犯,有的错,错了就是错了,沒有丝毫挽回的余地,这一杯酒,敬年少无知的我们。”举起酒杯,又一口喝完。傻根道:“杨夫人何必懊悔,率情任性,敢爱敢恨,爱过才知情重,恨过才是人生,只有这样,方能活出最真的自己。这杯酒,我陪你。” 听了这话,韩冰冰安静下来,率情任性,她确实率情任性了一把,于众人诧异不解甚至轻视轻蔑的目光之中,做出重大抉择。敢爱敢恨,她确实敢爱,不料却是爱错,敢恨,她确实敢恨,不过恨的却是自己,在爱的道路上,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在心底深处怨恨,恨自己经不起考验,恨自己无情无义,更恨身旁所有出主意的人。 对爱情没有坚守与付出,注定收获不了甜蜜的果实。 韩冰冰怔怔望着窗外,突然低声道:“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弃后才追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我会对那个人说:‘天变地变,唯情不变’。如果非要给这份情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傻根听得莫名其妙,没有接口,心道:“果然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韩冰冰幽幽叹一口气,语气之中似是带有无穷无尽的恨意,悔意,脸色渐转凄凉,陷入迷茫之中。 瞧见韩冰冰长时间未说话,傻根道:“杨夫人,如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朋友还在外头等我。”韩冰冰嘤的一声,从沉思中回过神,双眼深情注视着他,良久之后才道:“钟公子,你陪我再聊一会儿话罢。”傻根道:“咱们之间萍水相逢,各无因缘,没有什么好说的。告辞。”站起来就要走。韩冰冰也站起来道:“那我送你。”刚跨出半步,忽觉天旋地转,往前踉跄摔下。 傻根连忙叫道:“小心。”伸手去扶她,韩冰冰不胜酒力,全身软绵绵不带一丝力量,面若挑花,吐气如兰,挂倒在傻根手上。傻根刻意保持距离,双手伸出欲扶她坐下,不料韩冰冰脚下一软嘤嘤嘤便往他怀里倒下,软玉温香,傻根手忙脚乱,突然胸口膻中穴一麻,跟着神丰、期门、环跳三穴相继一麻,噼啪一声掉倒在地下。 傻根大惊失色,心中暗骂对方无耻,正要叫唤,韩冰冰指尖一点,把他哑穴封闭,傻根即时只张大口一丝声音也发不出,躺于地板上,心中无数个念头同时涌上来,傻根,为何你如此大意?这回只怕难逃一劫。 韩冰冰眼光之中全是怜悯之色,叹了口气,手掌轻拍三下,即时有三个汉子从窗户跳将进来,一人除了傻根身上外套鞋子穿上,另二人拿桌布卷上傻根,从窗口抬了出去。韩冰冰则与穿傻根衣服的汉子从酒馆大门离开。 杜发独自一人喝酒,心想:“傻根认识的人有限,既然不是杨玲,还会有谁呢?”两壶酒已喝完,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傻根出来,便叫来小二问,小二道:“客官你不知道么,和你同来的客人早已和那位夫人走了。”杜发一惊,细问才知‘傻根’已走了小半个时辰,心中立时充满疑虑,傻根不是没有交待的人,有什么天大的事走得再匆忙也该跟我说一声才对。 在酒馆里等得一个多时辰,傻根还未回来,外面天色已黑,杜发不得已只好回司马府中等待,谁晓得傻根不但当晚未回,接下来的两天也未见踪影,期间司马光带回来消息,说道大理寺已查明杜为造反一案为冤假错案,一声误会,杜为并无造反之实,身清名正,夫妇二人当场释放。 杜发又惊又喜,再顾不得傻根之事,立刻飞奔出门前去大理寺与父母相见,杜为夫妇徒见儿子,喜不自胜,大街上一家三口抱头又叫又跳,时而哭,时而笑,情难自已。杜发仰天长啸,纵声长呼。历经磨难沧桑,终得换回一家团圆,无伤无损,也算是上天对杜家的恩赐。 杜为心急家中的老人小儿,身获自由,即提议南下归家,杜发虽然担心傻根的处境,但想他机智过人,应变神速,又武功高强,就算面临凶险亦可从容应对,大步跨过,无须过份担心,当下和严承德等一起,护送父母南下广州。 再说韩冰冰将傻根点倒,搬进轿子里掩人耳目抬回娘家,悄悄带入书房中,她掩上房门,解下傻根腰中佩刀,但觉入手沉重,随手一拨,只见一道暗色青芒激射而出,她心头一沉,颤抖着将整把刀拔出来,书房内绿意莹然,果然便是当日在开封第一楼行凶杀人的“奸贼”所使刀具。 韩冰冰脸色苍白,退后数步,双手一软,哐啷声响起,逆刀落地。傻根不能动弹,坐在椅子上,双眼注视着她。 韩冰冰心头思潮起伏,眼前这人,便是杀害自己小舅舅的疑凶,怪不得他与“奸贼”发音语调相似,身材相近,原来是同一人,这个可恶的家伙,无声无息消失四年,一回来便潜入我家杀死舅舅,我该怎么办好?按公公及包大人所说,他似乎失去记忆,完全忘记以前的事,眼下看他神情似乎确实如此。 都是我不好,令得他心如死灰。 可是他到底是不是他? 韩冰冰心中突然生出疑问。 她叫来心腹玲珑,替傻根好好梳洗一番,除了脸孔多了沧桑阳光坚毅之感,身材更横更高一些外,外貌神态确实与记忆中的人相似。摊开他的手指,那个大大的金戒指格外显眼,仔细一看,金戒指做工粗糙,款式老旧,除了大之外无一出彩,不禁莞尔,这家伙,怎么品味低了这许多。叫玲珑摸其脑袋,后脑勺果然有一道大伤疤,可是,除了后脑勺,他头上还有大大小小六七个伤疤,几乎没有一片完整的地方,韩冰冰禁不住心想:“他脑袋到底招惹谁了呢?这样都没死,阎王爷对他可真关照。” 想了良久,韩冰冰对傻根道:“你杀了我舅舅?”傻根咧嘴一笑,点点头。韩冰冰看着他满不在乎的脸容,拾起逆刀,横于其脖子上,道:“我一刀杀死你为舅舅报仇。”傻根露出无所谓的神情,还把脖子伸了伸。韩冰冰哼一声收回刀,道:“你到底是谁?快从实招来。”傻根笑了笑,斜着眼看她。 韩冰冰忍着气解开他哑穴,傻根咳嗽一声道:“你不怕我叫吗?”韩冰冰冷冷道:“你叫啊,引来旁人,我就不杀你,你也免不了一死。”傻根道:“后果这等严重?那好罢,我不叫便是。” 韩冰冰道:“我问你话,最好老实回答,否则……否则……你是不是杨天意?”傻根懒洋洋道:“否则怎么样?”韩冰冰哼一声道:“否则后果自负。”傻根笑道:“还以为你会杀了我呢。”韩冰冰被他气坏,寒着脸道:“别以为我不敢,快说,你是谁?” 傻根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心下却暗忖:“无论怎样都须得面对现实,我到底是谁,真相就在眼前,是时候揭开了,一避再避,岂是男子汉该有的气概。”当下正色道:“我不知自己是谁,至于是不是杨天意,目前还不能确定,杨天意是个怎么样的人,麻烦你先介绍一下。” 明明是自己审问他,现下却变成她讲他听,韩冰冰心中老大不乐意,但看他神情不像作伪,爱怜陡生,忍着气把杨天意的情况简单说出来,却没讲自己与杨天意之间的纠葛。傻根摸摸后脑勺的伤疤,笑道:“看来这个杨天意也不算太坏嘛,为救父亲而身受重伤,嘿嘿,有情有义,顶天立地,是个汉子,值得结识。”韩冰冰脸色稍稍一变,随即回复正常。 傻根没有留意到她神色变化,沉吟一会,把自己的情况也大概说將出来。 杨天意于四年前秋季在开封城失踪,而傻根则在三年前的春季于广州清醒过来,中间隔了半年左右,从时间轴线上看,两人似乎能连得上。韩冰冰推测,杨天意不知因何原因变傻,沦落为乞丐,一路南下至广州,被横梁砸中脑袋后清醒过来,但却忘了之前发生的所有事。傻根道:“朋友曾说我口音与本地人相同,是开封府人士无疑,由此看,我与杨天意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点。” 韩冰冰怔怔瞧着他,好一会儿才道:“你说话的口吻、声调、语速及神态都与他似得十足,毫无疑问,你便是如假包换的杨天意。” 傻根嗯的一声,脸上突然多了一些诡秘戏谑表情,问道:“杨夫人,你和杨天意是什么关系?”说完双眼注视着她。 韩冰冰又是一呆,脸上神情忽明忽暗,眼光一会温柔一会迷茫,心中不知在想什么。傻根又问:“喂,你该不会是他的……他的老婆罢。” 韩冰冰一惊,连忙道:“不,不,我没这个……这个……我不他的妻子,杨天意是我的大伯。” 原来是杨天意弟弟的妻子,傻根不由得松了口气,道:“嗯,很好,很好。”韩冰冰脸上一红,问道:“为什么很好?” 傻根潜意识里,已经把自己当成杨天意,若是杨天意有了妻子,那么和自己互有好感的范翠翠将会置于十分尴尬境地,他和范翠翠出生入死多回,早在心中为她留了一个位置。 听得韩冰冰问什么好,傻根随口道:“好在你不是杨天意的妻子。” 韩冰冰听了心中五味杂陈,低声轻叹道:“不是他的妻子有什么好?”傻根没有觉察到她神色的变化,道:“如果你是他的妻子,岂不是捱了四年苦,忧心了四年么?”韩冰冰道:“如果是真爱,我心甘情愿等四年,况且,你不是回来了么?” 这话说得有些深奥悬乎,傻根听不太懂,便道:“我又末必真的是杨天意,反正是一点往事也记不起来。” 韩冰冰伸手握傻根的手,道:“记不起来还更好些。”傻根吓了一跳,连忙想抽手,无奈不能动弹,急道:“杨夫人,你想干什么?”韩冰冰脸上一红,缩回手道:“没,没什么,我见到大伯你回来,心中高兴呀。”傻根这才放下心,道:“杨夫人,我与你共处一室已是大大不该,倘若我真的是杨天意,大伯弟媳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更加的对不起弟弟。”韩冰冰一双妙目注视着他,低低叹道:“还是这种性格,不是杨天意还会是谁,当初你若是主动一点,木已成舟,米已成炊,又那会生出今日之事!” 傻根再次听不懂她的话,想了一会道:“杨夫人,我有一句话想问问你。”韩冰冰道:“你要问什么,即管问罢。”傻根道:“呃,那个杨天意,他没娶亲罢?”韩冰冰嘻的一声笑道:“还没呢,怎么,一做回大少爷,便开始色心大起了么?”傻根脸上有些红,觉得这个弟妹太过不端庄,更有些暧昧,说道:“不是不是,根本没这个意思。杨天意他有什么指腹为婚之类的婚约么?” 韩冰冰笑容忽收,显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过一会才道:“有,但那女子思迁见异,抛弃了你,你恨不恨她们?” 傻根吃了一惊道:“她们?难道有很多的女子与杨天意有婚约,然后都抛弃了他?杨大少爷不会这样悲情吧?” 韩冰冰刚刚沉重下去的心情被他这句话逗乐,忍不住扑嗤一笑道:“不,刚我不小心将她说成她们,其实只是一人。”傻根道:“幸好,幸好,可把我吓一大跳。”韩冰冰看着傻根,眼光既迷离又温柔,道:“不习惯被人抛弃是不是,你恨我吗?”傻根奇道:“我恨你干嘛?” 韩冰冰噢了一声,十分懊恼拍拍脑袋道:“你瞧我总是说错话,我问你恨不恨那个抛弃你的未婚妻?” 傻根道:“我为什么要恨她,她抛弃的是杨天意,又不是抛弃我,况且她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身不由己,当时作出这个选择时必然痛苦万分。”韩冰冰点了点头道:“嗯,你说得对,说得很对,她当时确实挣扎了很久。谢谢你的理解,谢谢你不恨她。”傻根道:“你谢我干嘛,要谢,该那个抛弃夫弃子的女子谢杨天意才对,况且我不怪,不代表杨天意不怪啊。” 第310章 稀客 韩冰冰一愣道:“你就是杨天意啊。” 傻根道:“如果我确实是杨天意,那么我非怪她不可。”韩冰冰一惊问道:“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说不恨她的么?”傻根笑道:“刚才我置之事外,别人被抛弃,关自己何事,我有什么好恨的,你说对不对。”说这话时,他容色之间大有戏谑之意。 “你如果是杨天意,会恨那个抛弃他的女子?” “我想应该会恨的。” “那个女子有莫大的苦衷,是逼不得已,不得已而为之。” “不管什么原因,负心就是不应该。” 韩冰冰没有再说话,双眼望着灯烛,房间内突然静寂一片,只有轻微的灯芯爆裂声。 看了一会,韩冰冰脸色突然转恶,毫无征兆地道:“我要杀了你。”傻根显然没能接受这个突然的转变,愕然道:“咱们聊得挺高兴的,怎么就要杀我?”韩冰冰冷冰冰地道:“是你聊得高兴,我从来没有高兴。”傻根脸色一下沉下来,所有表情消失在皮肉之下,如入定了的老和尚,道:“我刚才也聊得不高兴,那是装出来给你看的,落在你手里,要杀就杀,别废话。” 韩冰冰拿起逆刀,将刀尖顶在他心窝上,咤道:“你为什么装给我看?”傻根道:“你装我就装。” 韩冰冰哼了一声道:“我才没装,杀了你为舅舅舅妈报仇。”傻根道:“你是个贱人。”韩冰冰一怔怒道:“你说什么?”傻根道:“你是个贱人,大贱人。”虽然是在骂人,但语气声调没有一丝变化。 “你凭什么这么说?”韩冰冰冷若冰霜的脸上更多了一层愤怒。 傻根道:“你刚刚就说要杀我为舅舅报仇,却不动手,骗我和你聊了一会话,好像气氛还挺融洽,让我以为不用死,高兴得很,孰料你还是要杀我,这是其一,在酒馆中,你装作摔倒,骗我去扶,你却趁机点了我的穴道,这是其二,你骗取别人感情和善心,这不是贱是什么?” “这叫机智,跟贱字挂不上一丁点关系。嘿嘿,刚才你又说高兴是装出来的?” 傻根大声道:“我落入你手中,被你玩弄,还有什么好讲的,快动手罢。”韩冰冰哼一声刀尖前顶,刺皮了他胸口肌肤,一缕缕鲜血流下。傻根虽然不能动弹,却直直坐着,毫无退缩之意。 韩冰冰的手缓缓前推,刀尖一点点入肉,傻根直勾勾盯着她,心道:“想不到我最终还是命丧女子之手。” 韩冰冰的手继续前推,问道:“你在想什么?”傻根道:“我想快点死,免得受你这贱人无穷无尽的折磨。” “哼,你有什么心愿,留下几句遗言罢。” 傻根最记挂的是郑安和李灵月,自己阴差阳错服食了郑大哥那来之极不易的七彩宝珠,苟活多一年,硬生生拆散了二人的相聚之缘,心中最是愧疚,接着范翠翠的脸容浮现在脑海当中,横蛮泼辣却带着几分真性情,陆敏儿的低头害羞的倩影也在眼前萦绕,最后杨府妇人趴桌哀哭的情境陡地涌上心头,她会不会是我妈妈,只可惜未能亲口叫上一声妈。 “你真的很美丽!谁人娶到你是他一生最大的幸运。” 傻根没有想倒,自己寻思了那么多,最后却跳出这么一句话来。 韩冰冰闻言一呆,逆刀不由得停了下来。双眼顷刻间充满泪水,这一句话,竟然从临死的他的口中发出,一刹那间,心中柔情万丈,所有的怒气、悔恨与不甘,统统消失在这句脱口出的话语之下,哐啷一声,宝刀再次掉在地上,她双手掩脸,奔了出屋。 屋子里只剩下傻根一人,胸口的血流啊流,终于自行凝结,他坐在椅子上,思潮起伏,这个韩冰冰,脾气神情着实有些古怪,她绑架大伯,掳掠回娘家藏起,实是非常人所能做出,并且她已嫁人,不留在夫家操持打理,反而时常出没娘家,没有半点人妻之风,实在是让人想不通。时间一分分过去,鸡鸣声响过后,外面的天色渐渐发亮,傻根被点的穴道渐渐有松麻的感觉,他运不起丝毫内力,只好静等穴道自解。 傻根正自高兴,突然听得书房外脚步声响起,韩冰冰匆匆走进来,见得他还愣愣坐在椅子上,长袍上全是血,乃至地上也有,不禁大出意料之外,道:“流了这么多血!你怎么还不走?”傻根道:“我被你点了穴道,怎么走?”韩冰冰一脸不可思议,“你自己不会运气冲解吗?”傻根苦笑着摇摇头。 韩冰冰伸手解了他的穴道,“你快走罢。”傻根问:“你不杀我了吗?”韩冰冰道:“现在暂时不想杀,想杀了再杀,你自己快走罢。”转头对玲珑道:“拿一套衣服给他换上,带他从侧门离开罢。”玲珑道:“是,小姐。” 韩冰冰拿起长剑,匆匆忙忙要离开房间,走到门口又停下,从怀里取出一只金兔给傻根,傻根不知她是何意,没有伸手去接,韩冰冰扬了扬手道:“快拿着。”杨天意问:“干什么?” “叫你拿就拿,别多问。”- 杨天意伸手接过,低头察看伤势,伤口深达一分多,自己那句话再迟得半会说出来,恐怕真的会给她拿了命去,暗叫一声:“险也!”抬头看,韩冰冰已然出了门。 敷好金创药,换上光鲜衣服,问丫鬟:“玲珑姐,你家小姐这么匆忙,有什么急事吗?”玲珑道:“小姐夫家出事了。”傻根心中突的一跳,问道:“出什么事?”玲珑道:“不清楚。”傻根将逆刀回鞘挂于腰间,随玲珑从侧门了宰相府,匆匆忙忙往都统府赶去。 到了都统府,傻根没走正门、侧门,而是翻越围墙进去,随便逮了个下人来问会客厅在那,沿道而去。到达门口,傻根从门外往里看,里暗外光,看不清什么,不敢贸然进厅,眼珠转了几转,计上心头。他弄清厨房的所在,于柴房处埋伏,点倒一个倒霉的伙计,除下其衣服套在身上,并按着伙计的模样修饰形貌,稍稍涂脏了脸,一切妥当便将伙计藏于柴房的最深处,自己鬼鬼崇崇溜进厨房,趁着没人注意,捧起一大托白面馒头,淡淡定定来到会客厅外,从容进了厅。 一入厅堂,里头情形顿时看清,只见宾位上首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满头碧发,散披肩头,眼眶深陷,两颗灰色眼珠发出悍然精光,身披黑袍,身旁放着一根六七尺长的短柄狼牙棒。他下首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宽宽的脸上淡眉弯弯,口角下垂,脸容愁苦,如在忧虑吃了上顿没下顿,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油光满脸,一大鼻子,招风耳,头顶半秃,皆是一身黑袍,神情漠然,更下手又坐着四人,都是二、三十岁年纪,身旁都放着一柄鬼头斩,四人身穿深灰黑袍,目不斜视,严肃诡秘,傻根心中一动:“七人装束与拔刀台上妖魔鬼怪四使何其相似,难道是蓝月天宫的人?”。主位上坐着一个六十岁不到的老者,长脸黑须,腰挺肚凹,精干简练,正是杨府主人杨惊鸿,下首坐着个五十出头的汉子,雍容华贵,膀圆腰宽,更下首是个青年公子,剑眉朗目,高鼻薄唇,英气逼人,傻根猜想他该是杨天意的弟弟杨望,韩冰冰便坐在杨望下首。 数人本在争论着什么,见得傻根突然进厅,不由得停将下来,十一道眼光都向他瞧将过来,傻根低头垂目走上,径自把蒸笼放在宾客桌前,揭开笼盖,里头是一托热气腾腾的大白面馒头,那碧发老者瞧向杨惊鸿,眼神中问他是何意思。杨惊鸿不动声色,向傻根道:“是谁吩咐你送馒头来的?” 傻根改作下人的打扮,厅上没人能认出他,道:“启禀老爷,是大夫人叫小的送过来,她说客人远道而来,定然没吃早饭,怎么能让客人饿着肚皮呢,因此便叫小的送来。”大夫人王氏自大少爷杨天意失踪后,早已不管理府中大小事,整天躲在陋室内念佛吃斋,祈福儿子平安。傻根那知道此层因果,随口而说,即时露了马脚,但杨惊鸿大敌当前,又不知这名生脸孔的伙计出于何种目的,有何深意,无心计较,便点点头,对碧发老者道:“蔡宫主,还是拙荆想得周到,请食几个馒头罢。” 傻根听得那人为“蔡宫主”,心中已然认定他们是蓝月天宫的人。只听那碧发老者蔡宫主阴声细气道:“多谢杨夫人一番盛情哪,拿白馒头来招呼客人。”这人牛高马大,雄壮魁伟,不料说话却无一点中气,又尖又柔,如是宫中太监发音一般。 杨惊鸿下首的富贵汉子是他二弟杨惊鸿,他喝了一口茶道:“蔡宫主,我嫂子皈依佛门,不碰晕菜,素餐以面食为主,以馒头待客,实非怠慢之举。”蔡宫主下道的妇人名为赵白灵,粗声粗气道:“杨都统,咱们言归正传,适才咱们提出的要求,你可考虑得怎样?” 傻根放下白馒头后便即退开,站在厅口,低头垂手,竖起耳朵倾听。只听杨惊鸿道:“此事恕本官不能答应。“ 蔡宫主叫蔡寒石,他道:“本来天雷神诀乃是杨家祖传秘芨,非同小可,岂可借给他人观阅,只是杨大人你自己并不修练,又深藏不露,于武林于宝芨来说,都未免太过浪费,纯属暴殄天物,倘若借与本宫一阅,必有重酬,我宫焉会轻率提这不情之请?”说着双手轻轻打了两下响指。半秃胖子袁朝从黑袍下取长一只檀木箱子出来,放在桌上。蔡寒石袍袖一拂,箱盖无风自开,只见里面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碧玉小箱。蔡寒石站起来取出玉箱,托在手中。 杨惊鸿心道:“我等朝廷大员,难道还贪图什么奇珍异宝?再说,杨家在京城生息多年,深耕官场,一百余年的积蓄,还怕少了金银器玩?”却见蔡寒石揭开玉箱箱盖,取出来的竟是两本书册,一条黑漆漆的小木枝。他随手翻动,杨惊鸿等瞥眼瞧去,见册中有图有文,都是青墨所书。蔡寒石凝视着这两本书,忽然间脸色灰暗,神情大有不舍之意,赵白灵和胖子袁朝神情哀切,欲言又止。杨惊涛等无不大为诧异。 杨惊鸿道:“以物易物,各取所需,原是绝佳之法,只是杨氏全府百物齐全,无有所需。” 蔡寒石轻摇脑袋道:“杨都统家大业大,富可敌国,又才智学识非我等旧居西域之人可比,我等岂敢班门弄斧以珍求籍?这二卷书籍,并非字画珍宝,乃武功诀要,为我祖师凌波先生亲笔手书,含我蓝月天宫两大奠基绝学,蓝月天宫得在昆仑创派开枝散叶,两本绝学功不可没,其一为精深剑法,另一为绝顶轻功步法,拿出来与冲原各大门派绝技相比,未必落于下风。” 杨家四人听了,都是一惊,心想原来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原来都是凌波先生的徒子徒孙,蓝月天宫偏居一隅,素少踏足中原,武林中听过这个教派的人少之又少,但说到凌波先生,却自杨惊鸿至韩冰冰,四人皆有听闻。凌波先生,唐未时期高人,于道、儒、武三道都有相当杰出的造诣,著书立说,字帖书画,成绩斐然,虽然年代久远,但当今武林中听过这位前辈名头的人却仍有不少,他名号凌波先生,其轻功自是了不得,据闻为了传送黄巢大军攻破京师长安的军情,从长安至秦州(天水),七百余里路程,他只用三个时辰便急奔而至,比军中骏马还快上数倍。 一门轻身功夫已如此卓尔不凡,冠绝天下,那么排在其前的剑法,必然还更加出类拔萃,技压群雄。 第311章 来历 只听蔡寒石续道:“本宫历代宫主将此二卷奇书视为旷世珍宝,严加保管。历经多年一脉传至我辈手上,思忖争执良久一派内外方达共识,我宫绝艺不敢束之高阁独珍之,现愿将这二卷奇书共享,与贵府交换天雷神诀宝芨。若蒙杨都统俯允,令得双方秘芨皆可发挥创存之意,共促武道发展,实是感激不尽。” 杨惊鸿默然不语,心想:“这二卷书中所记,倘若真是凌波前辈的独步轻功与绝妙通神剑法,那么我杨家得此书后,武学上不但可突飞猛进,大放异彩,更有益于势力扩大与巩固,望儿在官场上也得一路晋升。盖因武艺、学识、处世之道、背景、相貌皆优之人,朝廷中无人能出望儿之右者。” 蔡寒石又道:“贵府赐予宝芨之时,尽可自留副本,众位朋友嘉惠本宫,泽及武道,自身并无所损,此其一也。本宫拜领宝芨后珍而藏之,立即西去昆仑精研,贵府高艺决不致因此而流传于外,此其二也。西域昆仑与东京相隔万里,贵我绝无交集,不生冲突,若两方因此交流而交好结成知交,则于各自后辈子弟,皆是天大利好,互通有无,达至相互提携甚至共同进退,无所畏惧。贵府众位兄弟武学渊深,原已不假外求,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创派师祖的两项绝技确有独到之秘,与现今中原武林流传技艺大有不同,可相互借鉴裨益,其中‘蓝月剑法’、‘天宫微步’两项技艺最具代表性,与贵府举世无双的心法、刀法颇有高处不胜寒之感,此其三也。” 待宫主说完,赵白灵迫不及待大声道:“杨都统,不是蓝月天宫自大狂妄,我辈长居僻壤,无外物牵引,专注之心非尔等可比,天雷神决上的秘密,你们可能未必全部参透,但只要交予我宫参研,则大可有乌鸦反哺之期,杨府祖传秘技定能在你这一代得到光大传承。” 蓝月天宫教派名称竟是源自于这两项绝技之名,想见轻功与剑法之独一无二,杨望夫妇初听来意,觉得他强索杨家的镇宅之宝,太也强横无理,但这时听二人娓娓道来,颇为入情入理,似乎此举于杨家利益甚大而绝无所损,反倒是他们亲身送上一份厚礼。 杨惊鸿道:“蔡宫主及各位惠朋好意,盛情拳拳,任谁人也无法推却,之所以不接受贵宫好意,并非杨某不知好歹,乃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实不相瞒,我杨家祖传宝物并无‘天雷神诀’一项,贵宫消息有误,实是遗憾。” 蓝月天宫三人齐齐惊愕,蔡寒石道:“杨大人何以如此推搪,我宫早已查得清楚,贵祖父杨旺公拜慧智道人为师,慧智道人百年后遂将秘芨‘天雷神诀’传给杨旺公,这是江湖上流传已久的事实,大人又何必否认。” 杨惊涛道:“江湖上流传已久的事实?蔡宫主未夸大,别说江湖上没有相关传闻,便连我们后人无听说过,如何说得上‘事实’二字?”赵白灵道:“嘿嘿,如此说来,你们对老祖宗留下来的秘芨来历一无所知,中间莫非断了传承,反还要我们做外人的来跟你们说道,可真是出人意料。” 赵白灵说得不错,杨氏兄弟对祖传宝芨“雷神诀”的来历确实是一无所知。 近百年前,杨氏兄弟俩的祖父汪洋与百虎门创派师祖张恨水为师兄弟,同拜“刀仙”慧智道人为师,慧智道人临终前,师兄张恨水与师弟汪洋为了争夺师父刀谱“天雷神诀”而反脸,公然在师父面前争执动手,慧智道人一气之下,将两徒弟狠狠斥骂一顿,道:“合强分弱,无可挽救。”随后将秘芨“天雷神诀”随手一撕为二,封皮也撕裂,天雷神诀四字被分成“天”和“雷神诀”两部分,上半册与封皮“天”字连在一起,交给师兄张恨水,这上半部正便是傻根在武夷山观阅过的天残本,下半册与“雷神诀”的残缺封面连一块,交给师弟汪洋,慧智道人撕裂宝芨后当日便给气得驾鹤西去。 按理说,身为师弟的汪洋绝不该与掌门师兄张恨水争夺“天雷神诀”秘芨,但他仗着师父痛受,气盛方刚,丝毫不肯退让,将师父活活气死后,失去庇护的汪洋惊惧与愧疚交集,趁着师兄弟忙着料理师父后事,当晚即不告而别,带着下半部秘芨连夜下山逃离。 汪洋来到开封后隐姓埋名,不再过问江湖上的事,将全副心思都花在武学上。他知道天雷神诀包含两种武功:天雷刀刀谱与天雷内功,两项武功皆是武林中最为出类拔萃的绝艺,单独一项拿出来都可独当一面,若是天雷刀招配合神决上的内功使将出来,暴发出来的威力更加惊人,师父慧智道人正是靠着它们在江湖上扬名立万,赢得“刀仙”的美誉。 汪洋得到的天雷神诀残本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为天雷刀四十八式的后十六式,另一部分为修炼神诀内功的心法口诀。天雷刀早已练得滚瓜烂熟,他梦寐以求的便是这神诀心法,但狂喜过后,却发现神诀内功修练法门的细节分散于秘芨的每一页(也即是这本小册子书页右上角的裸男图),他没有前三十二页纸图形的入门指导,神决修炼根本不知从何入手。 师兄张恨水武功智谋远比自己为高,汪洋无论如何不敢向他打上半册秘芨的主意,况且张恨水已在武林中放出风声说他盗取师门秘芨畏罪潜逃,活活气死师父,谁人能揪出他便把秘芨上最高深的刀法相传,彼时整个江湖人人都发了疯般寻找汪洋,别说行走江湖?他就连躲藏在地窖里也觉得不够安全。无可奈何之下,汪洋彻底放弃精研了多年的武学武道,改头换面,娶妻生子,以杨旺的名头在京师做起生意来,后来就算大胆传援儿孙武功,也是小心翼翼不敢宣扬。且传下祖训,严禁后人在江湖上行走招惹事非,以免露出行踪招来灭门之祸,更于垂暮之年起了一座五合塔来存放“天雷神诀”残本。 一来“天雷神诀”刀谱上的示范人形并未握刀,二来害怕绝妙刀法泄露行藏,化名为杨旺的汪洋索性把天雷刀法当作拳法传授给后人,寻思着于时机合适之际点明。 后来杨旺担心敌人寻上门,再加之心中有愧,便一直没有对儿孙点明,宝芨的秘密和来历与他同归尘土,因此杨惊鸿杨惊涛两兄弟虽为宝芨的主人,却是对其来历一窍不知,如今听了蓝月天宫蔡寒石宫主的说话,才知道秘芨名为“天雷神诀”而非“雷神诀”。 张恨水入门比杨汪洋要早,师父在生时他已经开始修炼神诀内功,但师父去世后既无人指点,又无心法口诀,神诀内功修炼便寸步难行,无法可想的情况下,他独出蹊径,打起了只在传闻中出现的天地逆刀之主意,最终也让他如愿以偿,绝妙的天雷刀法配上神奇的天地逆刀,爆发出的浩威之力如山洪倾泄,摧枯拉朽,无人可挡,其修为似乎已然超越师父“刀仙”慧智道人,于江湖上自封“刀神”。张恨水在刀术刀法上取得的成就越大,对天雷神诀的重视程度便越低,加之输在“四方居士”周紫龙手下,一直引以为傲的刀法终遇敌手,宝刀更被封印于寒晶石当中,心灰意冷之下立誓再不动刀,其后开山立派,果然没有传授刀法,而那本引得两师兄弟反目成仇的“天雷神诀”上册残本,更被深藏起来,落得尘封下场,默默度过多年寂寞。 百虎门分裂成北南二宗后,南宗掌门人莫勤奋将之带到天游峰,最后由继任掌门史稳从破箱底翻将出来,不知创作刀谱之人出于什么目的,图谱只画人形不画刀,史稳、向无痕、元伟等人又怎知其中的奥妙,全都当成拳法来习练,可尽然如此,其威力仍然不容小觑,元伟便靠着这种似是而非的“拳”术把师兄谢六一打倒。 天雷刀法四十八式绝妙无伦的刀法,被人为一分为二,各自流传百年,双双被后人当成拳法来习练,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竟然殊途同归。只是傻根也即是杨天意由前人教授,经过三代人耗费心血改进增益,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方矩中正,举手投足间法度严谨,使起来便大气稳重,而史稳等人自练自学,由刀招转为拳法,不伦不类,使将出来时不免滑稽乃至诡异。 回到厅堂上,二少爷杨望玉脸严肃,道:“赵护法,我杨家对秘芨来历知与不知,和你们毫无相关,何必冷言讥嘲?”胖子袁朝声如洪钟,道:“杨二少所言差矣,我们是因‘天雷神诀”而来,怎能说不相干?不但相干,并且关系重大,只有你们清楚秘本来龙去脉,知道其中利害关系,才会对我们提出的要求从内心里感觉合情合理,甘愿奉出宝芨,贵我双方合作之举水到渠成。杨府兴衰存亡,便在于此,倘若你们固执己见,坚不肯借秘芨一观,则勿怪我们言之不预也。” 杨惊鸿兄弟、杨望夫妻一听,脸上尽皆变色,此话说得再明白不过,杨家若是不肯交出天雷神诀秘本,蓝月天宫便会动手抢夺,既然动起武,受伤流血甚至死人也在所难免。 这班瘟神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韩冰冰师父朱开阳与师弟李照(即范摇光,他自知杜为一案自已胜算无望,干脆放任不管)前去黄山祭拜师父之后一天到来,这时远水救不了近火,无法作他想。也不知他们是不是来之前已查清楚,专挑这个时机落手,如果朱开阳在这里,那容得他们如此嚣张跋扈? 韩冰冰冷笑道:“此地皇城脚下,单凭尔等七人,就算打赢了我们,却只怕还不够塞京城数十万精悍禁军之牙缝。”袁朝哈哈一笑道:“杨少夫人,我们来之前难道不知杨都统麾下有百万禁军?杨二少爷身为殿前副指挥使,手下可调遣精兵数万,任谁调动兵马都可将我七人斩成肉沫,只是我们既然来了,岂会无所准备?”拍三下手掌,内厅脚步声响起,一群人走出来,杨惊鸿三任夫人王氏、刘氏、郭氏及杨惊涛夫人冯氏被人制住,杨玲和杨惊涛的一双儿女也在其中,每人身后都跟着二名身穿灰袍的人,各执刀剑顶着杨府内眷背门。领头的一老者朝杨惊鸿拱手道:“杨都统,众位,得罪了。”那老者约莫五十余岁,颏下一大丛黑白参差的山羊胡子。 厅上四人一见,无不大惊失色,齐齐站起呼叫,杨惊鸿气得全身微颤,说道:“你们……你们竟然趁人不备,将我府内眷擒制,委实是卑鄙无耻,纯属下三滥的行径!”蔡寒石略带责怪语气道:“圣天使,怎可如此粗鲁对待四位夫人及各位小姐少爷?伤了他们,你可赔得起?” 圣天使名为陆恺锐,与赵白灵、袁朝三人齐为蓝月天宫天、地、人三使,圣天使陆恺锐微微躬身道:“蔡副宫主,这些个夫人少爷小姐平日骄横惯了,不知大祸临头竟然不听规劝号令,本使无奈之下只好动手,还望杨都统勿怪见谅。”边说也作了个放下的手势,即时蓝月天宫众人将对准各人背门的刀剑放下。 蔡寒石转头对杨惊鸿道:“杨都统,我们将小姐夫人请了来,并非出于要挟之意,乃防你们调动大军尔,如以武释争,蓝月天宫不管输赢胜败,都不会动尔等内眷一根毫毛,尽可放心。” 敌人为抢夺所谓的“天雷神诀”,费尽心思,看其阵势似乎胜券在握,不得手绝不肯罢休,非三言两语能够打发。对方承诺不伤内眷,杨惊鸿首先放下心,沉吟良久道:“蔡宫主,适才本官已说,敝府中并无什么‘天雷神诀’,‘雷神诀’倒是传有一本,不管二者是否为同一本书,都已不重要,只因四年前‘雷神诀’已然被盗,存放此诀的五合塔亦被焚毁,此事绝无虚假,本来家丑不可外扬,我们一直以来对外也是秘而不宣,眼下误会渐深,不得已只好和盘托出,请众位三思而行。” 第312章 初斗 杨惊鸿将“雷神决”被盗之事拿出来跟敌人说,实是示弱之举,有求情之嫌,杨惊涛、杨望和韩冰冰三人大感脸上无光。不料蔡寒石并不相信,哈哈一笑道:“杨都统,你说这话语,显然将我们当成三岁小孩,我们以真性情相待,拿来宝芨献上,你们却对我宫的一番好意敷衍潦草,可惜,可惜哪。”杨望陡然站起,怒道:“蔡宫主,我爹爹所说,句句属实,何来敷衍一说,‘雷神决’被盗乃千真万确之事,杨府人人目睹经历,你们信就信,不信就罢,难道我们还能凭空变一本出来给你?” 蔡寒石不动声色,拿起桌上那块黑漆漆的木片,放在掌心仔细观摩,道:“杨二公子,稍安勿躁,‘天雷神诀’乃天下至宝,你们找种种借口拒绝也属正常,我们亦非蛮不讲理之辈,虽然一心想着以秘芨换秘芨,绝艺换绝学,但蓝月剑法和天宫微步既然都不能打动众位,那我们只好再献珍宝,我手中这块麒麟角,乃昆仑瑰宝,传说为王母娘娘座下神骑申蟓之角,只要切下一小块研磨成粉喝下,即可洗涤筋骨脉络,驱除陈伤旧患,更可使得功力内息大增,实在是我辈学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助气宝物,得了它,功力增长二倍三倍不是梦!如今为了打动众位的心,便只好与二卷书籍一并奉上。”说完,眼望杨惊鸿,期待终于能打动他。 傻根心中一动:“申蟓的角?不是说除了一双眼珠,申蟓全身已被三味真火烧成了灰烬,那还来的角?” 杨惊鸿脸色黯然,长叹一声道:“蔡宫主,别说这根罕见的麒麟角,便贵派两项绝艺早已然打动了我们,‘雷神决’于我们并无实用,既不能练其上绝妙功夫,亦要花心思保管,若还在,我即刻双手奉上,绝不贪恋。”蔡寒石也叹一口气,道:“杨都统,我们诚心可表,玉箱中每一样物品都无比珍贵,缘何一而再,再而三相拒,难道非要逼我们动手?”圣地使赵白灵大声道:“蔡副宫主,还啰嗦什么,他们既然不领情,是时候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蓝月天宫的手段。”圣人使袁朝道:“说得不错,有些顽冥不化之徒跟其说好话是一点用处也无,须得拿出雷霆手段震慑逼迫。” 杨惊鸿等人脸色又是一变,这些不速之客完全将杨府视若无睹,不是有极高实力,便是自大猖狂。韩冰冰忍无可忍,站起来“唰”的一声拔出长剑,手腕一震道:“正要领教众位高招。”圣天使陆恺锐阴沉沉地道:“杨少夫人,既然动手用强,难免有死伤,而且我方准备的宝芨与麒麟角便不会再赠送给你们,望你动手前再考虑考虑。” 韩冰冰咤道:“谁稀罕你们的东西,如此欺人太甚,别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忍耐,便我这个女流之辈也吞不下这口气。” 蔡寒石不急不缓,阴声细气道:“动起手那就相当于撕破脸皮,如果你们输了仍不肯交出秘芨,那便别怪我们不客气,痛下辣手。”杨惊鸿眼见事态难以收拾,既然恶战难以避免,那便痛痛快快大战一场,顿时雄心万丈,哈哈一笑道:“蔡宫主,别说你要找的‘天雷神诀’没有,便是有,冲着你们这态度,本官也绝不肯交出。”蔡寒石语音没有一丝起伏:“自来先礼后兵,礼既不受,则兵上也。”杨惊涛道:“蔡宫主,三位圣使,我们若是再解释,不免有示弱之嫌,你们既然不相信,那便只好在刀剑上见个真章。” 蔡寒石点点头道:“好,杨兄从来不在江湖上走动,一门心思扑在武学当中,武功造诣必定甚高,我们早有切磋领教之意。你方有四人,我方也有四人,不如便比拼三场分胜负?” 侄儿杨望及其妻子韩冰冰武功修为尚浅,难得他们居然提出三盘定胜负,正合己意,杨惊涛当下便道:“如此甚好,那便由我先来领教蓝月天宫的高技。”蔡寒石道:“爽快,本宫最喜欢这样的汉子。杨兄,我方这边四人,你自己随便挑一个来作对手,免得输了怪我宫采取田忌赛马的手段,哈哈,哈哈。”声音又尖又细,虽是笑,但旁人却感觉不到丝毫笑意。 杨惊涛心下暗怒,你们既然如此自大看不起人,那便不要怪我占便宜,眼光在四人脸上来回转动,最后对圣地使赵白灵道:“赵圣使,你我较量一番如何?”赵白灵站起,豪迈笑道:“承蒙杨老哥看得起,那我来见识见识杨家的刀法。”她一介女子,笑声却远比蔡寒石爽朗粗豪,更具感染力。 杨惊鸿沉声道:“此处空间窄少,本人怕蓝月天宫的众位高手施展不开,各位请跟我来罢。”蔡寒石拱拱手道:“有劳杨都统带路。”众人跟在杨惊鸿身后出厅,来到后院一座废弃小花园里头,他指着一片生着稀落杂草覆盖积雪的空地道:“蔡宫主,此处便是原来五合塔所处位置,咱们便在这里分个高低罢。” 只见这块空地中间有圆形砖石地面,可见此处曾经有过建筑。 “本想在原地重建一座新塔,只是秘芨已失,建之何用哪!”杨惊鸿深深感怀,秘芨失落,经年愧疚,未有丝毫减弱。赵白灵嗤笑道:“惺惺作态,掩耳盗铃。杨大人,本使没念过几年书,粗鄙浅陋,肚子里的弯弯肠子比别人要短上几尺,有那句说那句,还请不要见怪。”杨惊涛喝道:“诸多口舌,动手罢。” 赵白灵从腰上解下两个一尺半大小的钢圈,双圈一碰,发出悠扬绵长声响,笑道:“杨老哥何必怒气,请亮刀罢。”杨惊涛道:“让你失望了。”拍一拍手,一名家人捧上两件兵器,一件烂银蛇头钩,一根铁手判官笔,双手接过,道:“你使双环,我使铁笔银钩,兵器上不输蚀于你。” 赵白灵喝道:“好,瞧瞧是直的厉害,还是弯的犀利。”双圈交碰,呛啷呛啷声响起,声音未落,闪步上前,右圈划向杨惊涛脖子,左圈斜劈,斩对方左腿。赵白灵所使的双圈有个名头唤作“追魂环”,钢圈外径锋利异常,碰上即损,钢圈内径面满利齿,专克刀剑,实是两件可攻可守的奇门兵器。杨惊涛左手笔,右手烂银龙头勾,见得敌人攻来,即刻斜退一步,避其锋芒。赵白灵一招既出,一招又来,伏身两环轮动,削向杨惊涛双腿。 杨惊涛只退不击,躲过第三招后,银钩直点,不待钩至,铁笔反勾。赵白灵双环一封叫道:“好一手兵器反使的绝艺!”笔钩双环一交碰,生出耀眼火花,两人手臂都是一震。 赵白灵钢圈一反,将烂银龙头钩咬于圈内,杨惊涛并不理会,手臂忽伸,蛇头钩直进,点向敌人臂弯。赵白灵右手钢圈外拨,引开银钩,左手钢圈倏地下斩对方手腕,欲将银钩夺过,杨惊涛嘿嘿冷笑一声,左手铁笔轻点对方咽喉。赵白灵虽是女流之辈,内力修为并不比杨惊涛差,圈钩相争之中并不落于下风,逼得对方不敢过分放肆。 两人甫一接上手便各自使出拿手功夫,但见双圈如轮运转,铁笔蛇走,银钩月亏,呛呛呛呛,交接声绵密不断。杨府中各人都不知头顶已悬着一把利剑,纷纷围将过来看热闹。 数十招过后,赵白灵双圈似有千斤重,移动缓慢,杨惊涛烂银蛇头钩与镔铁判官笔点勾如电,快捷无伦,旁观的人已然分分不清那支是笔,那支是钩。 蓝月天宫以剑法和轻功闻名,赵白灵使双圈,不知其剑法如何,但她步履轻盈,进退随意,往往于笔尖银钩攻到身前不到半尺方才晃闪身体,明明就要命丧当场,却又被她在毫发之间躲开,让杨府众人惊叹惋惜之声此起彼落,赵白灵好整以暇的卖弄轻功,不知根不知底的旁人看于眼中,还以为二老爷杨惊涛占尽上风,须不知人家愈是轻视,杨惊涛便愈是凶险。杨惊鸿越看脸色越沉,如果二弟输了这一阵,余下三人只他能与对方相抗衡,便让他胜了第二场,第三场也面临无人可上的局面。 傻根刚进入花园,脑袋便是一阵剧烈的晕眩,眼前闪过一座高高矗立的五面塔,在雷电交加的雨夜之中熊熊燃烧着,不经意间竟然拿手遮着额头遮挡雨水,仰望天空。搞得旁边的人以为天上有什么状况,都抬起头观望,除了灰沉沉的天空,却那里有什么东西? 呛啷声,叮当声,一声声传入傻根耳中,将他从迷境中带出来,傻根挤在人圈之前,看空地中两人激烈相搏。看着看着,傻根眼光不知不觉移到被制住的杨府众位女眷脸上,杨玲左腮上青了一块,右额破损,细血淌过脸庞,尚未能抹去。眼光转动,落在当天在冰园里痛哭的妇人脸上,只见她脸色苍白,平静如水,既无忧意,又无恨色,平静得已近木然,与当日悲戚哀伤神态判若两人。想来是她为失踪的儿子伤尽心,对外物处境再无牵忧。 傻根心中一阵阵抽搐,眼光移开。过了一会,退出人圈,绕到众被擒女眷之后,慢慢逼近。圣天使陆恺锐与众宫内弟子眼光都往场中聚集,谁也没有留意杨府竟然有下人胆大包天走近身旁。 杨玲处于人圈的最外围,傻根缓缓踱到押解她的两名灰袍人身后,出手快如闪电,连点二人哑门、大椎、风府三个背门大穴,两人顿时动弹不得,傻乎乎站着,哑门穴被制,便想呼救也是不能。 杨玲双手被反绑,踮起脚全神贯注观看二叔与人对战,突感一阵异味钻入鼻中,有人替自己擦拭脸上血迹,急忙转过头,见是一名污秽男仆站在身旁,拿肮脏的衣袖在她脸上乱擦,杨玲又怒又气,正想出言训斥,突然男仆朝她挤眉弄眼,看细看,发现这名色胆包天的家伙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钟皓俊,惊喜交集,开口就要大叫,傻根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嘴,轻轻摇了摇头,杨玲立即会意,点了点头。 傻根取过一名灰袍人手上的刀,割断绑缚杨玲双手的绳索,杨玲身得自由,与傻根各拖着一名灰袍汉子藏在空地边上的长草丛里,以厚厚的积雪覆盖,园内各人眼光注意力都集中在打斗的二人身上,竟都未留意他们的举动。傻根刚想去观斗,杨玲一把拿着他的手腕,傻根回过头望她,脸上露出疑问的神色。杨玲睁大一双龙眼核般的眼珠子怔怔瞧着他。傻根道:“怎么了,你若害怕,便藏在这儿。”杨玲道:“你……你怎么回来了?”傻根笑道:“我回来救你啊。”杨玲心中一阵甜蜜,但随即苦涩滋味占据心房,问道:“你是我大哥吗?”傻根摇摇头,杨玲大喜,“你不是我天意哥哥?”傻根又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更加不知道是不是你哥哥。”杨玲脸上神色时喜时忧,突然两行泪水流下来,道:“我既盼望你是我天意哥哥,又害怕你真是我的天意哥哥。” 傻根明白她话中所指,故意说道:“你连亲哥哥都害怕吗?”杨玲跺跺脚道:“你明知人家说什么。”傻根道:“我怎么知你说什么,其实,就算明白又能怎么样?哎别说了,咱们快过去看看你二叔罢。” 杨玲与傻根刚走回人圈外,突然铿锵声响起,一根镔铁判官笔从圈内高高飞起,落向人群,底下围观的人纷纷走动躲避,嚓的一声,判官笔笔直插在一名摔倒厨子的双腿之间,深入半尺多,这名胖胖厨子吓得脸色苍白,手软脚软,连站也站不起来。再看打斗的二人,杨惊涛左手手腕鲜血淋漓,镔铁判官笔被搅飞,单留一支烂银蛇头钩独自支撑,威力大减,对方双圈专克细长兵刃,斗不了多久,龙头钩又被圈夺,右臂更被钢圈锋刃划伤,深可见骨。 第313章 再斗 杨惊涛兀自不肯认输,猛喝着以空手斗赵白灵双圈,银光落刃之中,点点血迹弹出。杨惊鸿道:“二弟,认输罢。”杨惊鸿涛叫道:“还未到这一刻!”叫声刚落,钢圈划过胸膛,割开一大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杨惊鸿跃身而上,抢在弟弟身前,挡着赵白灵攻势,沉声道:“不必打了,这一场我们认输。” 赵白灵退开,双圈打开,套回腰间,抱拳一笑道:“杨老哥,承让了。”杨惊涛兀自在大哥身后叫道:“大哥,我没输,仍能战!赵圣使,咱们再来分个高低。” 杨惊鸿回头瞧着二弟,脸色铁青,道:“逞那匹夫之勇何用?”杨惊涛开战前心态尚平和,却不料愈战牛脾气愈大,只见他神情愤然,双目圆睁,完全不顾全身血染,犹如一只凶悍斗鸡,不死不休。杨望上前把二叔拉下去,立时便有人过来替他包扎。 蔡寒石哈哈一笑道:“杨都统,这第二第三场还要比吗?”杨惊鸿道:“比又怎样,不比又怎样?”蔡寒石道:“只要你答应我们提出的要求,一切还按原先说好的办,如果一意孤行,那么比武输后,这座花园内所有人都要留下一条手臂。”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轰”的一声发出惊噫,立时有人想离开,却见四名手执鬼斩刀的蓝月天宫青年面无表情守于出口,围观人群中,跟杨惊鸿杨惊涛二人学艺的弟子无一人起心思离开,想走的都是下人,但他们那敢走近门口离开,有三人便爬墙离开,却不料还未攀上墙头,三支钢镖呼啸而至,从后射入脑袋,惨叫一声,摔将下去。 花园中众人被眼前血腥残忍一幕吓呆了,再无人敢移动脚步。 杨惊鸿阴沉着脸,对蔡寒石道:“蔡宫主,残杀无辜旁人,又何必?”蔡寒石道:“杀鸡儆猴。废话少说,杨都统,如还不愿交出‘天雷神诀’,那便快快挑一个对手罢。” 杨惊鸿心下转过无数念头,难道杨家今天要栽倒在蓝月天宫手里?只恨初始没有当机立断,这时便想去调动兵马来解围也来不及,罢了,罢了,既然命中注定有这一劫,那便痛痛快快面对罢。言念及此,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哈哈一笑道:“好,那便由我来出战第二场。”眼光落在圣地使袁朝脸上,道:“袁兄,咱们来切磋切磋?” 袁朝道大踏步走到场中,将手中短柄窄斧一挥道:“能得杨都统青睐,本使脸上可是光彩之极哪,好,让我来领教领教天雷刀法的厉害。”说完将斧柄尾端放入口中一吸,张开口长长吐了一口烟,众人大感奇怪,细看那短斧,才才现斧背顶上有一个小小烟斗,里头装了烟丝,正闪着红光,冒着丝丝青烟,原来是一件烟斗与斧子相结合的奇形兵器。吐完烟,袁朝大声道:“愿意交出秘芨,咱哥俩就一起抽烟,要是选择战斗,本使就只能用斧头来劈你,哈哈,哈哈。” 杨惊鸿手一摊,立有弟子递上一根长枪,杨惊鸿手手执枪根,旋转一圈,倒转枪尖指地,双手抱拳道:“袁兄,请多多指点。”傻根细看那长枪,枪身乃黑沉沉的乌铁打造而成,有暗花虬纹,长一丈不到,枪头为镏金虎头形,虎口吞刃,精钢淬银而成,于灰蒙蒙的天色下闪闪发光,锋锐无比。这根枪有个霸气名字曰:虎头湛金枪,参照三国名将、威震西凉、五虎上将之一的马超掌中宝枪而打造而成。 袁朝瞄了一眼杨惊鸿手中长枪,道:“怎不是刀?”杨惊鸿道:“让你失望了,袁兄看枪。”枪把抖动,虎头湛金枪尖耀着金银之光划破空气,发出轻啸,直刺向袁朝左臂外一尺处。袁朝侧退一步,斜身闪开叫道:“杨都统,好枪!”抢上两步,还劈一斧。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场中两件兵器,杨惊鸿手中所使的极长,适合战场上冲锋陷阵,圣人使袁朝手中战斧极短,擅于近身肉搏。两件兵刃互为优劣长短,此刻相遇,正是冰水浇烈火,艳阳遭天狗,不是你臣服,便是我跪拜。 杨惊鸿将这一路九九八十一路杨家虎王枪使出,枪花晃动,虚实兼之,有奇正,蓄阴阳。但见攻时锐,守时速,其势险,其节短,不动如山,动如雷震。最绝妙之处在于一招攻出后后便一截,袁朝一失势便无再复辟之隙。 杨家虎王枪基盘在两足,枪随其腕,腕随其臂,臂随其身,身随其足,合而为一,周身成一整劲,枪尖一点一圈,一拨一刺,牵全身毛发,心生力起,眼光所落之处,虎头湛金枪尖必至。 袁朝甫一接上手便感压力如山扑至,敌方枪长,己方斧短,欲不能近身缠战,自己立于不胜之地,当下于一圈圈的耀眼枪花当中猛然欺身急进,手中战斧贴着枪杆削下,杨惊鸿艺高人胆大,双手松脱枪柄,避开斧刃,左手一拍枪尾,枪杆横扫,与此同时右手食指陡地点出,指向敌方眉心。袁朝战斧收回径斩杨惊鸿右肘,杨惊鸿喝道:“着!”左腿直踢。 袁朝战斧两度落空,欲下劈斩腿时,虎头湛金枪柄已堪堪横扫脑袋而来,挥挡已然不及,当下不作多想,低头闪躲,突然左膀一痛,已被对方鞋底印上,身不由主往后连退四步。 喝彩声如雷响起之际,杨惊鸿丝毫不停留,右手握上枪头,以柄端直点敌方心口,袁朝叫道:“好枪!”他第一次叫“好枪”乃是赞虎头湛金枪好,这一次称赞乃指杨惊鸿枪法而言。 对方枪法固然厉害,短打近战功夫一样不弱,袁朝收起轻视之意,不敢冒进,静下心与之周旋,觅得良机才攻上。 杨家祖传虎王枪内含九个进法,一进,分进,缠进,帖进,攻进,拱进,哄进,揭进,急进。其次有十七灵神劲:停、领、闪、站、钩、挂、缠、绞、颤、转、随、合、出、入、进、退、杂步。杨惊鸿在这套枪法中浸润五十年,一枪之出,包含数种进法与神劲,真正做到了人枪一体,一时如狂风摆柳、乌龙甩尾,一时又似白蛇吐信、燕子夺窝,八十一路抢式精妙奇幻,童子抱心、旋风破道、怀抱琵琶、火焰穿云、金簪拨灯、乌龙入洞、乌鸦贯顶、苏秦背剑等绝招接连不断使出,把袁朝逼得步步后退。 旁观众人,包括杨惊涛、杨望,无人曾见过他使这套虎王枪使得这般出神入化,破空声嗤嗤嗤嗤嗤响起,有如枪神马超再世,看到最后,各人连喝彩也忘记了。 正当旁人看得如痴如醉之际,圣人使袁朝将斧柄往口中一放,退让中深深吸一口气,晃身直进,战斧径劈,杨惊鸿叫道:“来得好。”倒转枪柄横挑,袁朝滑步向左,手中利斧上翻,沿肚腹一路剖上。杨惊鸿枪杆立斜压板斧,斧子顺着枪杆渐削渐外出,斧刃将要削到之际,手指再度张开避其锋芒,突然眼前一阵浓烟袭到,遮蔽视线,同时微感一阵甜腻之味。 袁朝于此时突然张口吐烟,实是出乎杨惊鸿意料之外,毫无疑问,这黑烟含有剧毒,呼入只怕会立时昏迷,当下口鼻紧闭,笼罩在烟雾当中目不能视,意至身动急速退后。袁朝隐忍良久,等待的便是这一刻,左脚外摆,欲将虎头枪踢飞,却不料踢之下踢了个空,原来杨惊鸿后退之时伸腿一勾一带,把虎头枪收回。袁朝不再理会长枪,欺身直上,短斧划出,手上内力逼出,斧背烟斗中顿时窜起一条火龙,发出耀眼强光,旁观各人不自禁移开目光。 袁朝这柄斧子名为火龙战斧,不但刃利,更有喷烟发光之奇巧淫技,西域昆仑山莽莽雪原,散落一种特殊陨石,其性引火即燃,发出高温高热,强光耀眼,袁朝挖空心思加以利用,将陨石混杂毒粉塞于斧柄内,烟斗则放麻药烟丝,一旦烟丝引燃陨石,即放强光毒烟扰乱对手心神,伴以精妙斧招攻击、迷魂毒烟,令得敌人顾此失彼,防不胜防。 杨惊鸿初初见识,不免吓了一跳,定下神后心中暗想:“纵然强光耀闪双目,我只守不攻,看你能坚持多久。”当下侧头微闭双眼,尽量不看斧子和袁朝,自顾自长枪摆功,挑刺横扫,防守得异常紧密,令敌人再难埋身。可那烟斧不只发光,更生毒烟,杨惊鸿闭气渐久,不免有些胸闷气促,欲要反攻,那火龙却历久不衰,始终不灭,无法注目敌人身形,反攻无从谈起,更时不时被火龙强光照耀得神智恍惚,晕晕眩眩,越战越是落于下风。 杨惊鸿心念电转,三场比拼如连一场也赢不下,非止丢臂而已,颜面也将丢光,以后不但在江湖上,就在官场上也无从立足!激战中他道:“袁兄请慢。”袁朝好不容易占得上风,此时攻势正旺,那肯停下,手中火龙战斧簌簌劈出,不但没慢,反而攻得更加快了。 敌人不肯停手,杨惊鸿陡地一声悲啸,虎头湛金枪直挑,左手二指倒插自己双目,顿时两行血泪流下!旁人见此匪夷所思的诡异一幕,无不惊心呼叫,杨老爷这是打疯过去了吗,怎地自毁双目?杨望杨玲齐声呼叫:“爹爹!”韩冰冰叫道:“公公!”傻根心中一搐,也欲张口叫唤。 蓝月天宫副宫主蔡寒石见到杨惊鸿石破天惊的举止,亦是暗暗诧异,疑惑地四处看了看,这么一瞥之间,已然大感不妥,此回前来京城夺宝,自己带来属下共二十五人,但一眼扫过去,黑衣属下却只存二十三人,还有两人那儿去了?正想深究,突然场中劲流回旋,雪屑飞扬,眼光转回,只见得杨惊鸿闭着双目,一柄虎头湛金枪使得虎虎生威,把袁朝逼开半丈之外。 原来杨惊鸿叫请袁朝住手,乃是想撕破衣襟缠在双目之上,欲求不满便破釜沉舟,兵行险着刺伤双目,使得自己暂时变瞎,以应对袁朝的强光威胁,从而得保持头脑清醒,静下心来倾听敌人步法、呼吸、斧风等细微声音,以耳代目,感受判断敌人的方位意图、一举一动。火龙战斧发光发热,发声发烟,杨惊鸿很易感受得到,一柄长枪又使得神出鬼没,收发自如,把袁朝逼得步步后退,敌人远离后,毒烟浓度减弱,终可轻微换气。 杨惊鸿愈战愈勇,袁朝以稳为重,尽量减轻动静。片刻之后杨惊鸿啸声忽起,嗤嗤嗤嗤嗤五声响,虎头湛金枪淬银刃尖银光闪烁,连刺五下,枪枪指向敌人要害,头、喉、胸、肚、腹,自上而下,迅捷无比。袁朝看在眼里,却觉身前银花晃动,无法判断落点,只能步步后退,敌人刺出五枪,他退后五步。突然手上一轻,火龙战斧被挑飞,手掌手腕鲜血淋漓,紧接着左膀右膀微微一痛,瞬间被枪尖轻点两下,这两下只刺穿衣服而未伤到肌肤。众人忘记了断臂之虞,齐声欢呼喝彩。 杨惊鸿收回虎头湛金枪,往地上一顿,抱拳道:“袁兄,承让。”失了双目,还将一柄回五十斤重的大枪使得犹如一把薄剑,落点使力精准,丝毫不差,圣人使袁朝不禁大为佩服,将失败的苦涩抛于脑后,高声赞道:“杨都统盲使的枪法精湛高明,出神入化,本使甘拜下风!”杨惊鸿双目红肿紧闭,道:“杨某侥幸取胜,皆因兵器上占了上风。”袁朝哈哈一笑道:“说得不错,如果我能近身,纵然你双目自损,不惧火龙,但那毒烟你却无法趋避。”杨惊鸿道:“正是,倘若近战,我只能强忍着不换气,终究难巳坚持长久。” 韩冰冰嗤笑道:“靠着旁门左道的歪术,就算赢了也不光彩,还好意思拿出来说。” 第314章 末斗 蔡寒石拍着手掌道:“好一场精彩无伦的龙争虎斗,杨都统杨家虎王枪法天下无双,今日得大开眼界,实在不枉此行。袁圣使,你战斧上发出的毒烟烈性与浓度都没能经受得住武林中第一流高手的考验,回去还须多加琢磨,加以改进哪。”袁朝黯然长叹,道:“在毒药迷烟上下功夫,还不如多花时间于内功招数上。”圣天使陆恺锐道:“三弟,与持刀剑这类短兵刃的对手相拼,火龙战斧确是大战上风,却又那里晓得杨都统使枪而不使刀,这回轮到你吃亏了吧。” 杨惊鸿刚停下,杨玲便挤开人群冲过去,伸衣袖替父亲擦去脸上的鲜血,众人在厅上明明看见她已然被蓝月天宫的弟子挟持,怎地现下却身获自由,都不禁惊讶万分。杨惊鸿道:“玲儿,他们把你放了吗?”杨玲低声道:“不是,爹你先别问,咱们下去再说。” 圣天使陆恺悦瞧了杨玲一眼,心中暗道这小妞子怎么回事,不是被绑起来了吗?虽然起了疑心,他眼下却暂时没空理会她,高声道:“三场比拼,现下斗成一比一平手,看来要比完最后一场才能分胜负,这第三场嘛,本使代表蓝月天宫出战,不知杨府却是由哪位出战呢?” 话音刚落,杨望与韩冰冰齐声叫道:“我来出战。”陆恺锐看向二人,道:“你们这对小夫妻商量好再出来罢。”杨望道:“冰儿,我去跟他斗一斗。”韩冰冰拉了他的手,道:“别逞强。”迈步走到场上,拔出长剑,剑尖指地说道:“陆圣使,小妇人杨氏斗胆向老前辈请教。”杨望知夫人武功比他高,且她决定要做的事根本无法阻止,便任由她出战。 陆恺锐看着她绝色容貌,禁不住叹道:“北斗派高足!可惜,可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里。” 杨望听后立时气攻上头,他这样说,自是指自已配不上妻子。 韩冰冰登时满脸寒气,冷冷地道:“多说无益,亮兵刃罢。”圣天使陆恺锐哈哈一笑道:“老夫以空手来接接杨少夫人的长剑。” 韩冰冰长剑一震正要刺出,突然有人叫道:“且慢!”众人往声音来处看,只见人群中挤出一人,正是刚刚送馒头进厅那男仆。韩冰冰不禁向他多看几眼,立马认出他便是失了忆的杨天意。 杨玲叫道:“钟公子,你疯了吗,快回来。”杨惊鸿问:“是谁?”杨望道:“爹爹,便是大娘吩咐送馒头进来的那名仆人。” 傻根径走到场中对蔡寒石道:“蔡宫主,要是第三场你方输了,是不是也要留下些什么?”蓝月天宫各人听了都是一怔,这仆人是什么来头,竟然如此胆大妄为?蔡寒石两道冷电射向傻根,冷冷道:“滚回去。”傻根哈哈一笑,大声道:“蔡宫主,你们打的一手如意算盘,杨府输了比拼,每人都要卸下一条手臂,你们输了,啥事没有,便宜都让你们占光了。”话音一落,杨府众人齐声称是,都说比拼太不公平。赵白灵哈哈笑道:“小子几斤几两,凭你们还想赢圣天使?发你的千秋大梦去罢。”傻根道:“赵大姐,既然是比拼,就存在未知,不管实力相差如何,机率多微,我方终究有一线希望。” 杨玲大声道:“不错,就算我们必输,也要先讲好条件。”陆恺锐斜瞧杨玲一眼,口中却道:“小子,你什么来头,竟然敢这样对我们说话,嫌命长吗?”傻根道:“我是杨大夫人座下的奴仆,没有什么来头,废话少说,输了便怎么样?”众人一听,目光都落于大夫人王氏脸上,王氏神色漠然,一副对眼前之事不闻不问的态度,不置可否。蔡寒石眼光转向杨惊鸿杨惊涛两兄弟,两人一个双目紧闭,脸色茫然,一个瞪大眼睛,惊疑不定,显然对这个突然冒岀来的家伙甚感意外,当下对杨惊鸿道:“杨都统,你们家的狗奴才胆子可真不小哪。”杨惊鸿看不到场中说话的人,听声音也分辨不出是谁,便道:“蔡宫主,比拼前先定下赌注乃千古常情,我家下人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并非无理取闹。”蔡寒石嘿嘿一笑道:“还想赢?简直是异想天开。好,如果我们输了,同样留下一条手臂!” 傻根道:“爽快,这才是公平的比拼。你们继续吧。”说完退了下去。众人都大感意外,陆恺鋭斜睨着他道:“好小子,说得口沫横飞,人人都以为你出来打呢,却原来是只缩头乌龟,呆会不但卸下你一条手臂,连脑袋也得斩下。”傻根瞪眼反瞄道:“要不然咱们来比第三场?” 陆恺锐杀心顿起,一脸黑线,喝道:“那最好不过,看看你这个狗奴才有什么真本事。”傻根道:“狗奴才没有什么真本事,就只会骂人。”旁人轰的一下大笑,陆恺鋭气恼上头,一时没领会到这句话的内涵,想一会儿不得其领便对韩冰冰道:“杨少夫人,是否由他来替你出战?” 韩冰冰暗骂:“杨天意,你得罪了他们,可不是断臂那么简单,连性命也将不保。”但杨天意武功四年前可是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现在估计也差不到哪里,再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由他出战恐怕尚有一息胜利希望,能不能保存得这上百条胳膊就全靠他,当下点了点头道:“陆前辈,我家奴才没大没小,你来教教他做人罢。”说完退回丈夫身边。 杨望低声问:“冰儿,他是谁?”韩冰冰摇了摇头道:“只须留心看一下他功夫,你自能分辨得出。”杨望不再问,目光凝神注视傻根。 围观的的人纷纷议论,不知这名生脸孔的仆人是从那里冒出来。蔡寒石觉得有怪异,只因在场的下人奴役个个害怕得要死,编偏这家伙行为鲁莽自大,只怕有些真本事,嘱咐陆恺鋭道,让其小心不要阴沟里翻船,陆恺锐鼻子嗤了一声道:“臭小子,放他也不生。” 傻根眼光射向王氏与杨惊鸿。正在这时候,大夫人王氏眼光刚好落在傻根身上,两道眼光交碰,两人心中皆是一震,傻根即感一股暖意涌遍全身,暗忖:“不管我是不是杨天意,也要拼了命保护他二人周全。” 当下手持从蓝月天宫弟子手中抢过来的单刀一扬说道:“山羊胡子,咱们便来练练。”他的天地逆刀让杨玲拿着,自从细研丐帮张义潮帮主传授的刀性刀魂后,心下一直想知道不拿天地逆刀的自己实力如何,决定拿他来试验。陆恺锐被他气得瞪眼吹须,拔出长剑跃上,喝道:“终于有人使刀了么?小子,拿命来!”长剑直挑傻根胸口。傻根单刀封住门户,斜踢横扫,使的是“天残本”(即天雷神诀)上的功夫,杨惊涛杨望一见,禁不住轻轻咦了一声,韩冰冰曾跟丈夫学过这一套四十八招的拳脚功夫,心中更加认定他便是杨天意。有人喜欢就有人忧伤,杨玲瞧见他出脚姿势方位,全身一震,一颗心如掉进无底深渊。 杨惊鸿听得弟弟儿子惊咦,便问身旁的女儿:“怎么了?”杨玲浸淫在悲痛之中,竟然没有留意父亲的问话。 傻根闪开对方疾刺而来的三剑,展开天雷刀法,挺刀还击,呼呼呼呼,连劈四刀,陆恺锐一一挺剑挑开,不等对方劈下第五刀,长剑挺刺,剑花缭乱迷人眼,瞬间反守为攻。两人你来我往,刹时间已斗了二十余招。 三十招一过,陆恺锐身形剑法加快,傻根但觉对方剑影漫天飞舞,身周都是闪着寒光的剑尖,随时会刺入体内,极危笼罩下,天雷刀法已然难以施展,不得不收刀回防,身心高度集中,全神贯注着敌人手中长剑。突然之间,嗤嗤嗤,对方连续三剑贴肉刺穿厚厚衣服,左臂、右肋、右膀三处肌肤已然感受剑身的冰凉! 傻根好不容易逃过三剑,接下来两剑一剑削掉他左袖,一剑从头顶掠过,割下一小撮头发,当真是险到极点。剑芒似星,点点逼来,手中单刀不由得挥舞更加快,已完全不经思考。渐渐地,对这段时间一直充斥脑海中“刀随心至”四个字,突然有了全新的领会,心一发,手已至,手至则刀至,抵挡敌人长剑密如细雨的攻击。 傻根战得兴起,手中单刀舞得犹如身周罩了一层钢圈,把绵绵不绝的剑招挡在钢圈之外,陆恺锐出剑愈快,剑法愈精,压迫愈紧,傻根对刀性刀意的体会领悟便愈多愈深,原来许多似是而非的认识,或是难点疑团,都在敌人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中逐一得到厘清、巩固、验证,慢慢将刀光幻成的光环扩大,偶尔还能斩出两刀。 杨惊鸿细听两人交战发出的声音,但听得刀风飒飒,剑声嗤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皆是极快,突然之间,叮叮当当之声大作,密如连珠落玉盘,他知道这是刀剑相交发出的声音,心下暗惊:“两人剑法刀招怎一个快字了得!代表我方出招的这名仆人到底是谁?” 而杨惊涛、杨望、韩冰冰、杨玲等人,开始时只觉傻根所使的招数似是而非,杨家虽无祖传刀法流传,可他的刀招,却都带有几分杨家祖传拳法的影子,特别是步法、腿法都甚熟悉,但到后来,刀剑光芒闪耀下已然看不清双方身形,更别说招数。 陆恺锐于剑法中浸淫数多年,自认武功精湛通神,除了宫主墓雪外,连副宫主蔡寒石也不放进眼内,开始时完全没将傻根瞧在眼内,长剑随手而出,满以为几招便能在他身体上增添几个窟窿,焉知一路斗将下来,敌方缩身捱过一阵狂攻猛打后,展开的反攻凌厉异常,刀芒总是于匪夷所思的角度攻来,既快又狠。从缩身防守到平分秋色再至压制自己剑法,也不过三四十招之间,逆境中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施展出天宫步法,刹那间身如电转,长剑如鬼似魅往敌人身上招呼。 蓝月天宫那边,各人越看眼光越是放亮,此番不远万里前来,不正是为了场中青年仆人所使的刀法么,虽然眼下还不能确定这便是天雷刀法,但见这刀法精妙繁复,神出鬼没,世上除了天雷刀,那还有什么别的刀法有如此巨大威力,竟然能与有数十年剑法修为的圣天使陆恺锐战了个势均力敌? 又斗得十余招,陆恺锐心中有些急躁,喝道:“试试我的蓝月残星剑。”倏地转到敌人侧后,长剑一起,使一招“流星追月”,但见剑尖乱颤,霎时间便如化为数十个流星,笼住敌人中上盘,这一招端的是厉害,蔡寒石等人立即大声喝起彩来。 傻根右手单刀连封,叫道:“好剑法。”叮叮叮,当当当,响十余下后,左拳斜打过去。 十数招一过,旁观众人群情耸动,但见陆恺锐的蓝月残星剑剑法轻灵盈动,光闪如月,吞吐开阖之际,又飘逸,又凝重,确是精微奥妙。傻根的单刀突然沉了下来,招数更是呆滞,东劈一刀,西刺一刀,可谓不成章法,但眼光独到之人见了,却知他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实已是刀法中的极高境界。他脚步移动也极缓慢,陆恺锐却纵高伏低、东奔西闪,只在一盏茶时分,已接连攻出六十余招凌厉无伦的杀手。 傻根在此时此刻,对“手御一刀,如持泰山”八个字的函义理解得不能再透彻,完全将“大智若愚,大巧似拙,从而做到以慢制快,以重驭轻”的意义舞动出来,面对异常繁巧缜密的蓝月残星剑,以最简单的封、挡、架、斩、劈、刺、掠来应对,丝毫不落于下风。 再斗数十合后,蓝月剑招愈来愈快。杨惊鸿、韩冰冰、杨望均以剑法见长,这几人见陆恺锐一柄长剑上竟生出如许变化,心下都暗暗钦服:“蓝月剑法果然名不虚传,今日里大开眼界。” 第315章 相认 蔡寒石心中暗暗惊讶:“陆圣使剑法居然精湛如斯,自己在剑法上的造诣上可是大大不如。”可是不论他如何腾挪劈刺,总是攻不进傻根一柄单刀所严守的门户之内。陆恺锐这时已知对手绝非一个低贱奴仆,轻视之心尽去,暗想:“面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小子,我竟使出蓝月残星剑也占不了丝毫便宜,简直是难以置信,这至关重要的第三场我若不胜,不但整盘计划就要落空,连手臂亦将不保,日后在天宫中颜面何存?”猛地里一声怪啸,剑法忽变,那柄长剑竟似成了一条白绸,弯曲转折,飘忽不定,正是蓝月天宫秘技“多挠剑”。长剑如蛇如龙,看得花园里的人挢舌瞪眼,连一声喝彩也忘记了。 旁观众人看到第二十三四招时,才忍不住齐声叫起好来。这时傻根已不能守拙驭巧,移形换位,满场游走,跟他时劈时削,时进时退,以变战快。突然间陆恺锐长剑破空,疾刺傻根胸腹,剑到中途,剑尖微颤,竟然翘弯了过去,斜刺他右肩。这路“多挠剑”全仗以浑厚内力逼弯剑刃,使剑尖闪烁无常,落点难料,敌人无法挡架。傻根从未见过这等剑法,始料未及,急忙沉肩相避,不料铮的一声轻响,那剑反弹过来,直刺入他左手上臂。傻根单刀一圈,跨步上前,银光闪烁中不知如何,左手掌刀径在对方手腕上一斩。陆恺锐腕上一阵剧痛,长剑再也抓不住松开手,正想缩回,陡然间对方单刀长了出来,中宫直进刺在他胸膛上,陆恺锐吓得发呆,脑中一片空白,逃生的念头自始至终未起。 蓝月天宫众人大声惊呼,可是想要救援却已然来不及。料想中陆恺锐血溅当场的情形没有出现,单刀只顶在其胸膛上。 傻根满脸汗水,叹道:“蓝月天宫剑法神妙难测,如不亲眼见识,怎会相信?”缩回右手扔掉单刀,拔出长剑,左臂上伤口鲜血如泉涌出。他向长剑凝视半晌,说道:“天下剑法,其巧应莫过于此,佩服佩服。” 陆恺锐呆在当地,自己虽然先赢一招,但对方随后有意的不下杀手,没损伤自己,终究还是自己输了,怔了片刻,便道:“多蒙阁下手下留情,请问尊姓大名?”傻根一言不发,将长剑交还给他。陆恺锐精研自负剑法多年,但到头来手中兵刃竟给无名之辈夺去,心下羞愧难当,也不接剑,便即退下。 杨府众人喝彩欢呼声轰然,杨玲奔上来,给他伤口撒上金创药,撕裂衣裙给他包扎缠上。 蓝月天宫众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过了一会,脸色铁青的蔡寒石冷冷道:“小子,你是谁?”韩冰冰跃将上前,道:“他是我杨家的人,怎么,你们输了想抵赖?”蔡寒石道:“如果不是杨府的人,输了就是输了,却与你们并不相关。”傻根眼尾扫他一眼,道:“废话少说,愿赌服输,自断一臂罢。”蔡寒石尖声道:“臭小子,你找死!”傻根道:“嘿嘿,就凭你?”蔡寒石气得出离愤怒,双眼吐出寒芒,全身内劲暗提,登时衣带飘动,无风自扬,蓄势以待。 杨惊鸿大步跨出,闭着眼道:“蔡宫主息怒,一来我杨府所藏雷神诀已失,二来三场比拼我方赢了两场,江湖上侠士从来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过冤家宜结不易解,我方不要求你们留下一条手臂,也请你们放了我杨府内眷,双方和解,一场纷争消弥于无形,岂不是皆大欢喜?” 蔡寒石道:“别废话,这小子是谁,如果不是你杨府的人,这场比拼就不算。”杨玲怒道:“拼斗前你们不怀疑,输了后言而无信,讲东讲西,蔡宫主,如果他输给你们,该不会也对他的身份生疑罢。”蔡寒石喝道:“怎么着,我就爱这样,再啰嗦啰哩,把你们的脑袋全砍下来。”傻根侧头斜睨,道:“看来你们想不顾声名抵赖,堂堂一个西域大派,竟然说话如同三岁小孩,丢脸之极。”赵白灵道:“小子你是谁?我们有言在先,我蓝月天宫四人对阵他们四人,并不包括你在内。”圣天使圣地使听了如获至宝,齐声叫道:“对头,我们说的三盘两胜,只是在杨都统兄弟及杨公子夫妇四人之内挑选,并不包括你。”杨望冷笑道:“三位圣使打的好一个如意算盘,你方精英尽出,却指定我方出战的人选,太也可笑,其实蓝月天宫又何必如此费周折,你们直接指定四位杨府弟子跟你们比,那不是更顺摊?” 杨府众弟子与下人齐声说是,纷纷鼓噪。 蔡寒石脸色转恶,将手一扬:“你们既然不将蓝月天宫瞧在眼里,那便一战到底。铁衣弟子听令。”押解杨府内眷的灰衣人齐声应道:“是。” “听我号令,先把手中人质处死,再与敌人大战一场。” “是!” 杨惊鸿杨惊涛等一听大惊,连忙道:“蔡宫主请慢动手,一切好商量。”傻根虽然不惧大战一回,但投鼠忌器,这时亦不得不强自忍隐。韩冰冰道:“蔡宫主,请你明说,什么人可以代表杨家出战?”蔡寒石道:“杨家亲属,弟子家人皆可以。”韩冰冰道:“那么你怀疑什么?”蔡寒石冷笑道:“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却在杨府做一个低贱的奴仆,不觉得可笑吗?” “凭什么我杨府低贱的奴仆不能身怀绝技,凭什么说他不是我杨家的人?”杨玲气乎乎问道。 赵白灵阴恻恻道:“凭着我们手中的把柄,规则向来是强者制定,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只有听从的份,否则就是人头落地。”韩冰冰嗤了一下鼻子道:“好一个强者制定规则,那么规则制定出来之后,你们遵守与否?”赵白灵道:“既然是我们制定的规则,当然遵守。” 蔡寒石指着傻根道:“这人自称是杨府的奴仆,大家有谁能叫出他的名字?他在杨府里面又是干什么的?” 杨府这边没有一个人回应。 袁朝扫一眼众人,得意说道:“刚才他闯进厅上送馒头,鲁莽已极,人人眼中透出疑惑之色,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出言斥责,这可正常?很显然,这人并非你杨家奴仆,你们都不认识他,众位,我说得可有错?” 赵白灵道:“既然不是杨家的人,他可有资格参与比拼?结果能算数?” 韩冰冰冷冷一笑道:“他如果是杨府的人,你们便认数是罢?”陆恺锐道:“如果是杨府的人,我认数,如果不是,那刚才的一场比拼便不算,须再赛多一场才能决出胜负。” 韩冰冰微笑着看向蔡寒石,等待他的表态。蔡寒石尖声细气道:“我天宫兄弟姐妹说得不错,如果他是杨府的人,适才比拼就算数,如果不是,那就不算数,我说得够明白没有?”韩冰冰道:“够明白。”转头对傻根道:“看你的。” 刹那间,一百多双眼睛齐齐注视在傻根身上,人人都想知道这个打败圣天使陆恺锐的青年是谁。 傻根心念电转,这个时候,自己杨天意的身份,不认也得认,况且自从进入这座小花园,一段段旧迹片痕从脑海里跳将出来,雷雨下烈火烧塔的记忆愈发清晰,甚至连被闪着绿光的蒙面人击飞的场景也时现时隐。沉默片刻,拨弄头发,抓起一把雪在脸上认真擦拭,细心整理干净仪容,随后把仆人衣服除下,露出里面原来着装。 但见白雪皑皑的空地场中,站着一名背脊挺直的青年,如四周白杨树一样高耸挺拨的身材,似乎蕴含着巨大坚韧的力量。一袭长袍,玄纹云袖,白衣与黑发,飘飘逸逸,不扎半束,微微飘拂,衬着雪地中淡淡的身影,透出一股不真实之意。果敢坚定神情写在青年脸上,一双眼珠深遂迷离,似能将人融了进去。 小虎子吴虎将首先叫道:“大少爷!” 这一叫唤声音不大,却犹如旱地雷响,场中人人听得清清楚楚,各人都呆住了,刹那间四周寂寞无声。傻根眼光瞧向小虎子,微微一笑。吴虎将更加肯定,冲将上来抱着他哭道:“大少爷,你终于回来了,大夫人和我们想得你好苦啊!” 此时此刻的杨玲,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孔,心中最担心的事终于成为现实,也于刹那间明白他编织出一个个谎言来欺骗自己的深意,心中悲喜交集,暂时压下伤悲,叫道:“大哥,大哥!小妹好想你,哇……”抓着他的手,突然鸣鸣咽咽抽泣将起来。傻根捏捏她的小手道:“玲妹别哭,大哥现在不是回来了么,回来你该高兴笑才对啊。”杨玲抬起头,泪眼模糊中,那个在她幼年心底里高不可攀、不可接近的大哥,真真切切回来了,就站在自己身前,忍不住扑进他怀抱,叫道:“大哥!” 更多的人认出他便是杨府的大公子杨天意,纷纷叫将起来。 韩冰冰站起一旁,她身边的杨望脸上神色古怪,韩冰冰瞧着他,眼光向杨天意(傻根用回本名)点了点头,杨望立即向前几步叫道:“大哥,你终于回家了,二弟想你想得好苦啊!”一把抱着杨天意,又叫又跳。杨天意握着杨望的手,凝视着他,道:“二弟,这几年,全靠你照顾爹爹和这个大家庭,辛苦你了。” 杨惊鸿双目看不到,但听得儿女及众人都在说代表杨府出战的仆人是大儿子杨天意,又惊又喜,循声摸过去,颤声道:“天意,天意!” 杨玲拖着父亲的手,叫道:“爹,大哥完好无损回来,武功比四年前没受伤之时更高更强!”杨天意噼啪一声跪下,叫道:“爹,孩儿不孝,让你老人家受苦了。”杨惊鸿伸手摸杨天意的手和头,激动得热泪纵横,连忙扶儿子起来,哽咽着道:“天意啊,爹爹年纪愈大愈想你,愈发觉得对你不起哪。”杨天意觉得这话似曾听过,便道:“爹爹,你做什么出发点都是为了大局,你还提这些作甚,孩儿早说过不在乎。” 被挟持的王夫人离得稍远看不真切,嘶声叫道:“天意,天意,是你吗,你回来为什么不过来见妈妈,为什么要躲开我们,你快过来让我看看你!” 杨天意闻言全身一震,心下一阵阵抽搐,快步走到母亲王氏面前跪下,抱着母亲的腿抬头叫道:“娘,孩儿天意回来了!”王夫人双手被反绑,无法抚摸儿子,当即蹲下仔细看他的脸,凝视片刻,失声痛哭道:“儿啊,娘亲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天天为你祈祷,保佑你平安归来,观世音菩萨显灵,我儿得归来,观世音娘娘,你真是我的大恩人哪!”杨天意叫道:“娘!”一把抱着娘亲头颈,痛哭起来,王氏苦尽甘来,也是埋首大哭,刹时间,花园中只闻母子俩的哭声。 蓝月天宫一群人在旁冷冷瞧着,他们获得确切消息至起意夺宝这一年半时间内,已经打探清楚杨府底细,确定对方能够拉出来一战的人只有四人,孰料人算不如天算,竟然凭空变出一个杨大少爷出来,将他们打了一个大败。 杨家大少爷失踪之事他们也已听闻,显然眼前之人是杨天意不假。 蔡寒石与三位圣使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大半晌蔡寒石才道:“好一出游子归家的情感大戏,只可惜其中破绽未免大多。”杨玲道:“怎么,你们又想抵赖?”蔡寒石道:“你们这一出戏演得太好,连我双眼也不禁湿润,不过,戏终究是演出来给人看的,并非真实,杨都统,这第三场,你方再派过人出来与我一战罢。”韩冰冰冷声嗤道:“我早就知道们是不讲口齿的无耻之徒,只是想不到蓝月天宫无耻至此。” 第316章 屈服 蔡寒石道:“嘿嘿,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本宫说的是你们,临时而演,居然如此以假乱真,还这么煽情,当真是服了你们临机应变的才情。” 蓝月天宫远在万里之外,蔡寒石根本不在乎声名,但想除了这不知从那里冒出来小子,其他几人都没一个使刀,天雷神诀失落的可能性倒是挺大,此人是杨府少爷也无疑,只是若不拿点彩头回去,怎向宫主墓雪交待? “假在那里?”杨玲愤怒问道。 赵白灵道:“那小子跟你们一点不相像,明显就不是同出一源,麻烦你们找一个五官相貌近似的来演戏好不好?”陆恺锐在旁道:“圣人使,武功高强如他的年轻人,江湖上怕是再无第二个,你让他们去那里找?嘿嘿,不是勉为其难么。”杨玲怒火攻心,叫道:“你们蓝月天宫都是一群卑鄙小人,一群没有口齿的小人!” 杨惊鸿道:“蓝月天宫还待怎么样?”袁朝冷笑道:“还待怎么样,让有资格的人来跟我们再比一场,认赌服输。” 杨望道:“何必在口舌上争个输赢,蔡宫主,快人快语,这人质你放是不放?”蔡寒石阴恻测道:“名不正言不顺的,你要我怎么放?” 提高音量道:“铁衣弟子听令,随时准备下手。” 杨府众人又惊又怒,从那里再找一人出来跟他比第四场?杨惊鸿双眼睁开一线,悲声道:“蔡宫主,你这是在逼我。”蔡寒石道:“逼你又怎样,杨都统,其实你们不想受到伤害,也不是难事,让我把这小子带走便是。”杨玲怒道:“你休想!” 王夫人听得要将她儿子带走,即时大声叫道:“不,不,你想带走我儿,先把老身杀了。”陆恺锐哈哈一笑道:“杀你又怎样?还不是砍瓜切菜般简单。” 杨天意霍地站起,铿锵一声抽出杨玲腰间逆刀,喝道:“蔡宫主,既是如此欺人太甚,那么你们也别想全身而退。”逆刀出鞘,绿芒顿射,蔡寒石等人双眼放光,齐声惊叫:“天地逆刀!” 杨天意沉声道:“不错,正是天地逆刀。” 蓝月天宫半年多前命令西蒙派夺取武夷山百虎门的至宝天地逆刀,不料却遭遇全军覆没,连前去协助的妖魔鬼怪四使也死无葬身之地,西域昆仑与福建武夷相距遥远,蓝月天宫直至两个月前才收到消息,而就在那时,宫主墓雪刚好派遣副宫主蔡寒石等人前来开封杨府夺取天雷神诀,于是顺口交待他们完事后去一趟武夷山探听百虎门掌门人的虚实,能把天地逆刀抢夺过来最好,抢不回来也不必勉强。当真是无巧不成书,天地逆刀竟然在此处出现。 蔡寒石道:“你就是武夷山百虎门掌门人傻根?”杨天意道:“不错。” “妖魔鬼怪四使都是你杀的?” 杨天意道:“他们死在这把逆刀锋芒之下。” 蔡寒石道:“傻掌门,咱们一单算一单,此处之事与你无关,你站在一旁看热闹即可。”杨玲道:“如何不关他事,他是我们杨府的大少爷,是我的亲大哥。”陆恺锐紧盯傻根手中逆刀,想起“刀仙”慧智道人与“刀神”张恨水威风凛凛的往事,禁不住心下痒痒,压奈不住,喝道:“傻根是傻根,杨天意是杨天意,根本是两个不同的人,怎能混为一谈?”傻根道:“傻根即杨天意,杨天意即傻根。” 蔡寒石道:“我不管你们谁是谁,只要傻掌门你跟我们走,那便什么事都没有,天光大白。”傻根不但手持天地逆刀,还会使天雷刀,就算抢不到墓雪指定的天雷神诀,如能把他带回去也算是完满甚至超额完成任务,蔡寒石不禁打起如意算盘。 杨玲道:“想将我大哥带走,可有问过我们是否同意?” 杨惊鸿道:“天意好不容易才回到家,岂是你们说带走就带走?”赵白灵脸上布满杀意,冷冷道:“将你们全杀了,那便没有人再反对。”傻根一对冷电般的光芒射向赵白灵,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你的血来祭祭这把天地神刀。”赵白灵哼一声道:“傻掌门,要和我斗,先亲眼看你母亲死在眼前罢。” 傻根喝道:“你敢!”蔡寒石阴声阴气道:“蓝月天宫从来没有不敢的事。先杀一人给你看看罢,杀一个不能使你们屈服,那就再杀,杀光为止。”眼光在被束傅众人脸上掠过,最后落于杨惊涛小女儿杨红梅身上,叫道:“从最小的开始,狄龙狄虎,预备动手!”蓝月天宫弟子狄龙狄虎齐声应道:“是!”对着背门的刀剑轻送,扺进杨红梅背心肌肉。杨红梅惊声尖叫:“爹爹救我,大伯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蔡寒石道:“杨都统,众位杨家的朋友,现下我不要天雷神诀,也不要你们的胳膊,只带走这个百虎门掌门傻根即可,你不想亲人受戮,那便让他乖乖束手待擒,跟我们上昆仑山,我保证不伤他的性命便是,你们尽可放心。”他口头上虽不承认傻根是杨惊鸿的大公子,却是拿杨府内眷来威肋杨惊鸿和傻根,实在可笑之极。 一边是离家出走四年的儿子,好不容易才盼得他回来,一边是亲侄女,手心手背都是肉,更要紧的是,他们杀了侄女,就会再杀侄儿,一个个杀上来,最后连自己三位夫人也难幸免。 杨惊涛惨然一笑,向女儿道:“孩儿,你怕不怕死?”杨红梅战栗着道:“爹爹,梅儿怕,快救我!”杨惊涛怒道:“我们姓杨的子孙后代,字典中没有一个怕字,一死而已,有什么好怕,怕的便不是我杨惊涛的女儿!” 杨红梅尚不过十二三岁,听闻爹爹训斥,立时哇哇大哭起来,杨惊涛的大儿子杨荔叫道:“臭贼人,杀一个小女孩算什么,有本事便先来杀我。”蔡寒石尖声笑道:“好,你既然这么有骨气,那就先杀了你,狄狼狄豹,准备动手。” 杨惊鸿猛力睁开通红的眼睛,运气高啸,叫道:“你们若敢下杀手,那便全部别想离开五合园,众弟子听我号令,咱们以一死来捍卫杨门尊严!张雄,传我号令,关闭城门上,急速调遣禁卫军,别放走一个蓝月天宫的人。”大管家张雄并没有随众人进入小花园之中,杨惊鸿内力送出,杨府中每一个人皆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园内园外弟子齐声高呼,“以死捍卫杨门尊严,以死捍卫杨门尊严。”声势浩大,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张雄也即领命而去。 蓝月天宫众人脸色微变,己方实力并不占优,如果当真火拼起天,自己一方绝无机会逃脱生天。蔡寒石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难道竟要临阵退缩,可以后还怎么在昆仑山上混?眼光转向天地人三使,只见三人脸上谁也没有露出惧怕之情,心中当即打定主意:“宁丢命也不丢脸。”当下微微冷笑道:“既然这样,杨都统,那我就成全你。”高声喝道:“铁衣弟子听令,将手中人质都杀了!” 众铁衣弟子正要动手,突然一人暴喝道:“慢着!”这一声音如平地响雷,震得人人耳膜嗡嗡作响。蔡寒石望向杨天意道:“怎么?”杨天意道:“放开他们,我随你们走。”蔡寒石心下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道:“早答应我们不就好了,何必走到这一步。”傻根目光紧紧盯着他道:“君子一言。”蔡寒石道:“驷马难追。” 杨天意将手中逆刀丢下,对父亲母亲道:“爹娘,孩儿不孝,只回来一天便要离开,恳请爹娘保重身体,你们放心,孩儿不会有事。”王氏叫道:“天意,天意,你不要走,不要离开娘。”杨惊鸿满脸悲愤之色,道:“天意,天意!你来要走,咱们与蓝月天宫玉石俱焚就是。” 杨天意叫道:“爹爹,我不会有事的,完事后我会马上回来。” 转头对杨望杨玲道:“弟妹,大哥不能留在家里,爹爹和大娘的身子,麻烦你俩多多决心照顾。”两人双点头,杨玲哭道:“大哥,你一定要给妹妹安全回来,妹妹在家等你,等你一辈子。” 蔡寒石眼光一点,袁朝上前,点了杨天意全身要穴。蔡寒石道:“杨都统,杨夫人,请你们放心,如果傻掌门配合,他一定会完好无损回来。”杨惊鸿脸上阴沉,手一挥,围困的弟子散开,让出一条路。蔡寒石尖笑道:“杨都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待本宫等出了城,再放众位内眷。”杨惊鸿一声不吭,叫来多辆马车,被挟持的内眷都坐进马车,直出开封城西门十里,蔡寒石才放开七位内眷,抱拳道:“众位都回去罢,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哈哈哈哈。” 韩冰冰径步上前,走到杨天意跟前凝望,低声道:“保重,有生之年不许踏入京城一步。”杨天意怔了怔,问:“为什么?”韩冰冰道:“没有为什么,你照做就是。”杨天意缓缓摇头,目光转向别处。韩冰冰脸色冷峻,不知她心中在想什么。 众人泪光中,杨天意与蓝月天宫众人身影渐远渐小,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消失在眼前。 蔡寒石坐在马背上,越想越是得意,最后禁不住笑出了声,虽然没抢夺到天雷神神诀,却捉了一个活的“天雷神诀”,更是不费丝毫精力便天地逆刀拿到手,世间还有什么幸运,能比得上自己今天的运气?三圣使对今天的战果更是喜出望开,一路上说过不停,就连一向冷淡的圣天使陆恺锐也有说有笑,停不下来。 蓝月天宫一行人马不停蹄,不出两日,已至京畿路,这一晚众人夜宿郑州名坊客栈,蔡寒石将杨天意捆成一团扔在床上,抱着逆刀睡至半夜,模模糊糊中忽听得屋外高处传来阵阵轻微响声,知有武林中人在外施展轻功行走,跟着左首远处发出猫叫声。听到屋外的响声时,蔡寒石尚不以为意,但如此两下声音凑合,多半是冲着他而来,什么人如此大胆,竟然敢打蓝月天宫的主意。眼下宝刀和“天雷神诀”在手,他不敢轻忽,悄悄下床穿上衣,叫醒同屋的圣人使袁朝道:“外面似有人对我们不利,我出去瞧瞧,你看好两件宝物。”袁朝不以为意,道:“蔡副宫主,别疑神疑鬼的节外生枝。”蔡寒石点点头,吹灭烛火,轻轻打开房门,侧身挨了出去,绕到后院窗外,贴墙而立。 只听得客店靠西一间二楼的上房中有人说道:“是马前军大爷么?请下来吧。”屋顶上那人笑道:“陇西金猫儿也到了。”房内有人道:“好极,好极!一块儿请进。”屋顶两人先后跃入走廊,走进了房中。 蔡寒石心道:“马前军,不是玉门关马路堡堡主么,是关西闻名的好汉。那金猫儿倒是没听说过。这两人难道没长眼睛?怕是我瞎疑心了,应不是冲我宫而来。” 只听向马前军道:“昨晚,嵩山派吉掌门突然派来英雄帖,邀我上阳成崇武园一聚,势头这般紧迫,说甚么‘无事不请,见贴即来’。申三哥,你可知为了何事?” “嵩山派吉双吉掌门?我宫与他素无瓜葛,并且他们又是前往嵩山相聚,那可以确定这几人不是为我而来,倒是草木皆兵了。”自得了活神诀与天地逆刀,蔡寒石心大心细,生怕到手的宝物不翼而飞,不得不处处留神。 只听得那叫金猫儿的人问道:“申掌柜,这几天有什么好货色哪?”那申掌柜道名为申苏,道:“有好的货色,老哥我什么时候不是第一时间通知金老弟,过五天来批新货,你先尝尝鲜罢。” 第317章 劫掠 屋中另一人道:“金老弟不懂怜香惜玉,在风月行名声臭得很,怕新来的姑娘也听过你的名头不愿招待。”那金猫儿怒道:“郁老六,你这话我可不爱听,老子没钱给她们?给多少钱,便得要有什么样的伺候,你情我愿,天经地义。”那郁老六道:“这世上,不是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申苏道:“嘿,你们这对冤家活宝,一聚头就吵闹不堪,讲回正经事罢。” 蔡寒石既知房中一干人等非对蓝月天宫起意,不想听人隐私,正要回房,忽听得申苏叹了口气,说道:“唉,这几天生意差劲,一天从朝到晚没有几个客人,坐得蛋蛋都痛了,前日我便外出至嵩山游历散心,嵩山脚下歇息时,在茶馆里遇到一个人和一群嵩山弟子打架,你们猜猜他是谁?”接着听到笃笃轻响。想是他伸手指在桌上敲击。 蔡寒石起了好奇心,刚抬起的脚步又落下,谁人胆子那么大,竟然在嵩山脚下和嵩山派的人打架? 马前军道:“没头没尾,让我们怎么猜,申三哥,你这不是故意出难题么?”郁老六道:“嗯,这样让你猜难度也未免忒大,给一个提示,光复余余孽。”马前军与金猫儿齐声惊道:“冷面神洪仁海?” 洪仁海势头强劲,自大闹南昌陈齐桓嫁女婚宴后,半年来残杀李陈夫妇之恶名传遍武林中每一个角落,无从不知,无人晓。连蓝月天宫的众人也略有所闻,蔡寒石听到洪仁海的名字,立即竖起了耳朵。 申苏道:“那倒不是,如果是这魔头,嵩山弟子全都要遭殃,而这个家伙倒是未落杀手。” “光复教众人数众多,余孽所在多有,请申掌柜再指明一点。” “多年以前,此人名头比冷面神还要大上不少,年纪相差不大。” 马前军寻思道:“那么此人年纪也就四十多岁,呃呃,二十年前名扬四海的光复教后生一辈,也只有……” 顿了一顿,突然,金猫儿和马前军又齐声道:“‘血手鬼差’郑安!” 蔡寒石一怔:“‘血手鬼差’?怎地从没听说过此人的名头,听外号倒是挺吓人,可不知是怎么样的人物?”好奇心愈来愈大,静静站在楼檐下,凝神似听。 申苏轻轻拍手道:“不错,正是‘血手鬼差’” “没想到他还活着,江湖上众人都认为他在当年月亮湾的滔滔洪水中死绝,可真是出乎预料之外。” 郁老六道:“马老哥说得不错,看来在那场洪水之中活下来的光复教众还真不少,天理难容啊。”马前军问:“申三哥,当时是怎样一个情况?” 申苏道:“两位请坐下谈,咱们哥几个搞几杯?”马前军道:“英德帖的事十万火急,先弄清楚事情来龙去脉再喝不迟,哎呦,难道英雄贴的事与郑安相关?”郁老六道:“马老兄厉害,不错,嵩山吉掌门发出英德贴,我推测就是为了商量如何对付他。” 金猫儿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申掌柜,当时的情形是怎么样?”申苏道:“当时我正在喝着茶,突然有一男一女走进来,男子四十多,豪迈潇洒,女子二十左右,明艳异常,一进茶馆,便将馆里茶客的目光都吸引过去。这两人父女不像父女,兄妹不像兄妹,要说是恋人,年龄相差也太大了些,他们坐在我桌旁,两人自顾自喝茶,也不说话。过得一柱香时光,茶馆进来六名嵩山弟子,他们一见那少女,顿时唿哨声不断,眼光总往两人身上瞄,大声说笑。我听了一会,全是关于那少女的。” 马前军眉头紧蹙,道:“嵩山派与少林派毗邻,门派矩条律例与弟子素质相差却是何其远。”申苏道:“都是年轻人,又自大自傲惯,行为未免放纵骄矜,他们越说越过分,也越来越大声,那一对男女倒是没显出怒容,我却是听得暗暗为吉掌门羞愧,收而不教,管而不严,误人子弟。”金猫儿道:“后来便怎么样?” 申苏道:“没多久一名嵩山弟子大胆过去搭讪,那少女没有理会,连问不答,嵩山弟子恼羞成怒,回去放肆鼓动,后来又过来两名弟子,更加出格,竟然挨近动手动脚,那少女显然不会武功,只好尖叫着往汉子身边靠,汉子始终没作声,我心中已然看得怒不可遏,正想出手阻止……”郁老六忽道:“哈哈,申掌柜,想不到你一个做皮肉生意的,居然也这么有正义感,了不起哪。”申苏道:“老子明码实价,你情我愿,从无强迫交易,可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 金猫儿怒道:“郁老六你别在旁打岔,啰哩啰嗦的。”郁老六道:“金老弟,你别急嘛,长夜漫漫,时间长着呢。”申苏道:“我那时正要出言喝止,那汉子终于发话:‘嵩山弟子向属名门正派,怎地行为却这般无礼出格,传出去脸子何存?’一名嵩山弟子斥道:‘你奶奶的什么狗东西竟然敢多管闲事,给老子滚。’那汉子道:‘吉掌门不教,那便由我来代他管束。’一眨眼间,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不知怎地便摔倒在地,另外一嵩山弟子见状,知道是汉子搞的鬼,冲过去动手,仍是一模一样的转瞬摔倒,这一下子不得了,整座茶馆即时闹腾开,后来围上的四名嵩山弟子都莫名其妙的倒下。” 金猫儿惊道:“那汉子武功好强,连申掌柜你都未能看清!”申苏叹一口气道:“不错,汉子坐着,手足未见他抬起,嵩山弟子便纷纷摔倒,实是耸人听闻之极。” 蔡寒石心中暗想:“这郑安用沾衣功摔倒靠近的人,不但武功高强,涵养还挺好,要是换作别人,六个嵩山弟子怕不是只摔跤那么简单,与‘血手鬼差’的外号名非副其非实。”只听申苏又道:“是啊,我当时心中震惊,寻思他是谁,这时六名嵩山弟子先后爬起来,向汉子漫骂叫嚣,说什么如有本事就在这儿等着云云,汉子不欲多生事非,结了帐与那少女离开,嵩山派弟子没人敢阻挡,也正是恰巧,他俩刚出门就遇见吉掌门的两名师弟梅凡子、尹路进馆,六名嵩山弟子见来了救星,立即向师叔诉苦说遭到恶人欺压打骂,梅凡子与尹路偏信师侄不问真相,汉子也懒得多说,和他们动起手来,这回汉子倒是动了手脚,梅凡子与尹路先后落败,后来两人齐上,仍然不敌败下阵,可当汉子回过头来时,却发现女伴不知所踪,那时我只顾着看双方打斗,竟然也没留意少女是什么时候离开,汉子寻遍茶馆未得,后来才于茶馆后壁上看到一行淋漓潦草大字:“四日后,阳成崇武园相还。”是用茶水书写,显然刚离开没多久,汉子立拔步即追将下去。热闹散去,我心中暗想是什么人神不知鬼不觉将少女掳走,忽然听得听那梅凡子道:‘这人武功好厉害,竟然未动腰间弯刀,便把我兄弟俩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江湖中真是藏龙卧虎,好在他没有下狠手,不然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那尹路脸色惨白,没有说话,梅凡子见师弟神色异常,便问怎么了,伤到那里的么,尹路颤声道:‘此人是郑安!’梅凡子问:‘郑安?没听说过。’尹路道:‘光复余孽“血手鬼差”郑安!’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这汉子是光复教的郑安。喝完茶后我回玉宝楼,不想今早便收到嵩山派发出的英雄贴。” 马前军道:“申三哥,这么说来,掳走少女的是嵩山派的人罢。”申苏道:“不错,即使不是嵩山派的,也是嵩山吉掌门的好友。”金猫儿道:“如此看来,吉掌门邀请咱们上阳成崇武园相聚,真是为了对付‘血手鬼差’郑安!”郁老六道:“不错,郑安作恶多端,吉掌门希望约齐人手,藉此机会一举铲除他,为武林除一大害。”马前军道:“不过多年以前,我曾听人说郑安是咱们中原武林人士安插在光复教内部的眼线,并且那一回覆灭光复教的大洪水,正是他穿针引线安排的,没有他,恐怕咱们现在还在活在光复阴影之中。” “有这么一回事,你听谁说的?”申苏、郁老六、金猫儿三人齐声问道。蔡寒石听到此时更不愿走,想当年,深藏昆仑莽莽群山之中的蓝月天宫,亦然受过光复教的威胁,上一任副宫主秦怀明就是被光复教左使梅鱼龙所伤,落下终身残疾。 “这一人你们都认识,她便是‘云中月’蒙月蒙女侠。” 蒙月蒙女侠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辈女侠,当年为阻止光复教吞食中原,挺身而出,倡导并组织江湖上各门各派结成同盟,凝成一心共同对抗强大的光复教,江湖中人人都对她尊敬无比,一呼百应,俨然有武林盟主之势,她说的话,自是有极高的可信度。 郁老六半信半疑,问:“蒙月侠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怎地我们没听说过?”马前军道:“十五六年前,蒙月侠西出玉门关时,曾到我堡上作客,席间喝得多了,亲口对我说的,此事绝无虚假。” “怎地你从来未跟咱们说起过这事?” “蒙女侠千叮万嘱,让我不可对外提起。” 郁老六有些不解,问:“既然郑安是武林中人按插进光复教的眼线,如今光复教已覆灭,蒙女侠也该站出来把情况说明才是,免得他蒙受不白之冤。” 马前军道:“这是为了郑安的安全起见,否则不但中原武林正派之人要杀他,连光复教的残余势力也要杀他,那他的处境便太危殆。”郁老六脸上露出疑色,又问道:“郑安既然是线人,蒙女侠既然说清内情,白道之中谁还会找他算账?”马前军叹了一口气道:“郑安虽然是线人,但他在光复教期间,犯下的杀孽当真不少,不然‘血手鬼差’的外号怎得来?那些与他有杀师、杀父、杀妻、杀夫、杀子之仇的人又怎肯放过他?” 郁老六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郑安如此凶残好杀,恶名远扬,会不会是为获得光复教教主的信赖,继而委以重任,挤身上层?”马前军怔一怔道:“这个便不得而知,不过老六你的推测倒是挺有见解,郑安年纪轻轻,二十五六岁便担任光复教总堂堂主的职位,实是前所未有之事,没有出色表现,怎会有如此快的提拔,有道理,大大的有道理。” 郁老六想了一会又道:“光复教未毁灭之前,势力犹如天上乌云一般庞大,飘到东,东边黑一片,飘到西,西方黑一片,中原武林无可对抗,所有被光复教看上的门派,若不肯归顺,就只有灭门灭族一条路可走,基于上述非死不可原因,身负使命的郑安便身先士卒大开杀戒,因此而获得鬼差恶名,如果我推测得正确,那些寻仇之人找他算账便是找错对象,没有分清责任主体,要报仇,该找当时的教主胡定中才是,或是找当时光复教左使梅鱼龙。”屋内三人听了,都没有接话,显然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蔡寒石站在楼下,听申苏、马前军等估量郑安之事,寻思:“马前军堡主在武林中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决非信口雌黄之辈,他既然这说,蒙月讲话自是确有此事。嵩山派纠集江湖上好手来对付他,‘血手鬼差’不知此次崇武园之行乃是鸿门宴,贸然应约只怕得付出重大代价。想当年,梅鱼龙也曾打过我蓝月天宫的主意,嘿嘿,若非光复教突然毁于一旦,我等危矣。” 却听得申苏道:“吉掌门大撒英雄帖,邀集人手,毫无意外为了准备明天阳成之约。这位吉掌门与光复教有深仇,只怕明天要有一声大干戈,又听说他跟少林派的圆空、圆色两位大师交情着实不浅。” 第318章 宵小 郁老六说道:“不错,眼下武林,除了郑安现身江湖,也没别的什么大事。金老弟、马堡主,申三哥,来来来,咱们干上几斤白酒,今夜来个促膝长谈。” 蔡寒石悄悄回房,袁朝醒后已无睡意,见得他回来,立即问道:“蔡宫主,怎么样,是不是来打咱们主意的贼子?”蔡寒石摇头道:“不是,不关咱们的事。袁使,你还记得光复教吗?”袁朝道:“记得,怎么,此事与光复教有关?难道光复教死灰复燃,卷土重来?”蔡寒石又摇头,低声把刚才听到的话叙述出来。 杨天意与他们同处一房,将蔡寒石的说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又惊又喜,暗想:“郑大哥原来就在左近,和他一起的少女定是江芯月,敌人将她劫持,以引郑大哥上钩,好不阴险,郑大哥不知头不知尾,这可糟糕得很,只可惜我被这帮臭家伙禁锢,失去人身自由,不然无论如何要和郑大哥并肩作战,大战宵小。”他左思右想,越来越担心郑安的安全,忍不住开口道:“蔡宫主,袁圣使,明日不如上嵩山看看热闹?” 两人都是一怔,袁朝道:“傻掌门你怎么也醒了,热闹有什么好看,快睡罢,明天一早还得赶路。”杨天意道:“郑安是个粗犷豪迈的汉子,小弟有心结识,想去看一看他,望两位成全小弟一番心愿。”蔡寒石道:“此去西域昆仑凤凰峰遥远,日夜不停赶路也得花上一个月时光,怎还有时间去看热闹?”傻根好说歹说,最后把自己和郑安的关系和盘托将出来,说要前去相救,二人不听犹至可,一听更加害怕横生枝节,当即撒手摆头,干脆把他哑穴点了,熄灯上床睡觉。 杨天意担心郑安安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又此番前去昆仑山,凶吉未知,更是心烦,加之全身被绑,要穴受制,丝毫不能动弹,烦情躁意无法宣泄,叫又叫不出声,禁不住难受之极,体内如有一只气囊不断膨胀,随时要爆炸开来。 次日天未光,蓝月天宫一行人驾车离开。那袁朝嘴上说一套,手上做一套,征得蔡寒石同意后,留下来上嵩山瞧热闹,他不知嵩山如何走,便想和申苏等人一块儿上山,岂知左等右等不见四人起床,等得不耐烦,便去敲门。 申苏和郁老六、马前军、金猫儿四人喝酒喝了半夜,大醉而眠,直到日头晒屁股还没起身,忽听得有人敲门,懒洋洋的都不去理睬,那敲门声却是不断,金猫儿奈受不住,从炕上跳了下来,铿锵一声抽出刀叫道:“是那个不知死活的兔崽子吵着大爷睡觉,识相的快给我滚开来。”本以为外头之人是店小二,听得钢刀出鞘和喝骂之声会快快离开,岂知敲门声音还是不断,金猫儿心头恼怒,提刀开门,刚要喝骂,门口的人喷出一口黑烟,迎面扑来,瞬时间头晕脑胀,再也骂不出声。袁朝走进房来哈哈笑道:“众位,日上三竿,怎地还不起床。” 申苏三人都是一惊,齐齐跃起床,抽剑的抽剑,摸链的摸链,提棍的提棍。齐声喝道:“你是谁,想干什么?”袁朝将将战斧管子放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道:“三位无须紧张,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听说嵩山派吉掌门广撒英雄贴,说是要对付光复教的郑安,想和四位一同上山瞧瞧热闹。”申苏闻得烟味中带有甜意,脸上变色,道:“烟中藏毒,还说没有恶意?”袁朝又是一笑,拱手说道:“在下怕四位不应承,略施小技而已,还请不要见怪。”马前军见他一脸和谒,暗想:“还未提出要求便下毒,好一个先兵后礼。”当下便道:“和你上山不是不可,只是须得报上门派姓名来,我们也好和吉掌门引见。” “在下蓝月天宫圣人使袁朝。” 申苏等都没有听说过蓝月天宫的名头,但不敢失去尊敬,随口说道:“原来是袁大侠,久仰,久仰。”袁朝哈哈大笑道:“大侠之名不敢当,那有大侠喷毒烟的,叫一声袁兄弟即可。”申苏脸色尴尬,与他敷衍几句双方便算是认识,四人立即洗漱,吃过早饭即带上袁朝向嵩山进发。 一路上遇到的武林同道渐多,都是赶到阳成去赴英雄宴的。这次英雄宴乃临时所邀,所发的请贴无名无姓,发贴之人虽然心中有对象,贴上却不署宾客姓名,观者听者可来,只要是江湖人士,无任欢迎。接到请贴之人连日连夜快马转邀同道好友,一个转一个,一日一夜之间,贴子竟也已传得极远。只因时间迫促,来到阳成县的,大都是少林寺左近方圆数百里内的人物。河南是中州之地,除了本地武人之外,北上南下的武林知名之士得到讯息,也有前来相会,人数实着不少。 这次英雄宴由祟武园程潮献和“开碑掌”嵩山派掌门吉双吉联名邀请。程潮献家财豪富,交游广阔,武功了得,名头响亮,但在武林中既无什么了不起的势力,也算不上如何德高望重,原本请不到这许多英雄豪杰。那吉双吉却是人人都要竭力与他结交的。嵩山派在河南及周边路府势力庞大,除了少林派便轮到它,武功声名虽比不上少林派和北斗派,弟子人数及分支却是比两派加起来还要多得多,四处开枝散叶,河南、山西、河北、湖北、山东等地不少江湖豪客与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长江以北提起嵩山派,没人不尊崇敬佩。吉双吉成名已久,近十多年闭关修炼,极少在江湖上露脸行走,众人大多称呼其为吉掌门。因此崇武园程潮献请客,收到贴子的不过是自觉脸上有光,这吉双吉的贴子,却不啻是一种关系网的建立。人人都想,今日跟他攀上了交情,日后自己求他办什么事,他便不能袖手不理,而在江湖刀剑头上混生之人,谁又保得不得罪人?能与吉掌门攀上关系,调解说情便大起作用,请贴上署名是“吉双吉、程潮献”两个名字,其后附了一行小字:“程潮献附白:吉双吉先生乃‘开碑掌’嵩山派吉掌门。”若不是有这行小字,收到贴子的多半还不知吉双吉是何方高人,来到崇武园的只怕连三成也没有了。 申苏、马前军、郁六、金猫儿金迅风、袁朝五到得庄上,程潮献园主亲自迎了出来。进得大厅,只见厅上已黑压压的坐满了人。申苏有识得的,有不相识的,一进厅中,四面八方都是人声,多半说:“申老板,发财啊!”“老申,这几天生意不坏啊,有什么好货没有?”申苏连连拱手,和各诸英雄招呼。他可真还不敢大意,这些江湖英雄慷慨豪迈的固多,气量狭窄的可也着实不少,一个不小心向谁少点了一下头,没笑上一笑答话,说不定无意中便得罪了人,因此而惹上无穷后患,甚至酿成杀身之祸,那也不是奇事。 程潮献引着他们走到东首主位之前。嵩山派吉双吉站起身来,说道:“申兄、马兄、郁兄、金兄还有这位兄弟五位大驾光降,当真是往老朽脸上贴金,感激之至。”申苏连忙答礼,说道:“吉掌门见笑,申苏便是病得动弹不得,也要叫人抬了来。”程潮献笑道:“申老板病是不会得的,只是用功过度,腿软脚软而已!”旁边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申苏微笑道:“程员外说笑了。”向吉双吉引见袁朝道:“吉掌门,这位朋友是蓝月天宫的袁朝袁兄弟。”吉双吉脸色一变道:“西域昆仑凤凰峰蓝月天宫?”袁朝道:“正是。”吉双吉道:“宫主薛千山可好?”袁朝道:“吉掌门,敝宫前任薛宫主已于二十年前仙去。”吉双吉道:“可惜,可惜,多年一别,竟然再无相见机会。” 程潮献道:“五位辛苦了,请到后厅用些点心。” 申苏小声问道:“点心慢慢吃不迟,在下有一事请问。吉掌门和程员外这次所请的宾客,可是为对付‘血手鬼差’郑安?” 吉双吉和程潮献听到这问,均微微意外。说道:“不错,我们这次发的是无名贴,见者统请,其目的正是为了群策群力,铲除光复教余孽郑安。” 他此言一出,登时群相耸动。大厅上众人本来各自在高谈阔论,喧哗嘈杂,突然之间,大家都静了下来。站得远的人本来听不到吉双吉的话,但忽然发觉谁都不说话了,自己说了一半的话也就戛然而止。霎时之间,大厅上鸦雀无声,后厅的闹酒声、走廊上的谈笑声,却远远传了过来。 申苏点头道:“不知那位少女在那?”吉双吉与程潮献对望一眼,道:“少女就在园内。” 马前军道:“以相还少女之名引他前来,似乎手段不太光明磊落罢。”程潮献脸色一变,道:“马堡主此话怎讲?为了对付鬼差,这等引鱼让钩之事又如何不可?虽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段,但如能为武林除害,更卑劣的手段亦可使出。”申苏道:“马堡主心直口快,程员外勿怪,不知劫掠少女之人是谁,老夫当时在场,竟然未能发现,当真了不起。” 吉双吉身旁的一位肥胖妇人粗声粗气道:“劫掠少女的,正是老妇。”申苏认得她,抱拳道:“原来是桐山双侠的郭夫人,幸会幸会。” 这郭夫人真名钱小凤,自少拜入桐山派,与师兄郭凌结为连理,江湖上人称桐山双侠。这妇人愁眉苦脸,似乎是家里的房屋垮塌,要不然便是死了父母儿女,旁人只要瞧她脸上神情,几乎便要代她担忧哭泣。二十年前郭凌被光复教白虎王唐海流所杀,郭夫人为此对光复教恨之入骨,那日她在茶馆中认出曾是唐海流下属的郑安,趁着三人打斗之机,神不知鬼不觉将江芯月掳走。 那郭夫人双眼斜睥道:“那天你既然在场,见着光复恶徒,却怎地却不动手,难道竟是怕了他?”申苏脸上皮肉不动,哈哈一笑道:“令郭夫人见笑,在下是在他走了之后才听尹老弟说的,郭夫人当时既然知得是他,却怎地不高声宣扬,好让我们众白道群起而攻啊,何必偷偷摸摸掳人走?” 郭夫人大怒,拍案而起,道:“申老板,你这话是何意思?”吉双吉连忙道:“郭夫人息怒,大敌当前,千万不可乱了阵脚。”申苏道:“郭夫人得罪了。” 吉双吉道:“鬼差郑安这厮作恶多端,狡猾无比,自光复教覆灭后便一直消声匿迹,害我们以为他已死在贺兰山上,这次他既然露了行踪,咱们就得同心协力,为死在光复教手下千万无辜冤魂报仇。” 程潮献沉吟道:“素闻郑安奸诈狡猾,其才颇足以济恶,倒也不是个莽撞匹夫,他会不会真敢到这咱们设下的英雄大宴中来?” 郭夫人道:“如果他不知这是鸿门宴,说不准会来。不管他赴约与否,现下咱们邀集了众多英雄豪杰,人多计长,咱们大伙儿来合计合计如何歼灭他。” 说话之间,外面又来了不少英雄豪杰,商洛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怪,恒山派第五把手田归程,桂林草上飞索命手岳宏宇,许州活判官巩义、巩勇兄弟,八卦门的尚双轮,威武镖局的西白马总镖头等一干人。过不多时,少林派的圆空、圆色两位高僧也到了,吉双吉和程潮献一一欢迎款接。 程潮献说起郑安的为恶旧事,人人均大为愤怒。 忽然知客的管家进来禀报:“神农派徐掌门率同吴、文两位师弟,以及罗龙海习四位堂主齐来拜园。” 众人都是一凛。神农帮是江湖上擅于使毒落毒的门派,诡秘飘忽,从无人敢惹,非同小可,但之前曾归顺过光复教,犯下累累恶行。 第319章 拜园 郭夫人道:“神农帮大举前来,该不是为以前的教中兄弟郑安声援来吧。”商洛七怪之首的喜作怪道:“光复教已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谁还敢与他扯上半点关系,那不是自寻死路么。”巩义道:“故旧的香火之情,未必就此尽忘。”程潮献道:“我们广发英雄贴,事先并没有说明原因,他们怎可能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们屈服于光复教之时,曾被迫做下许多违心之事,近十多年来隐姓埋名不参与江湖之事,还不是害怕别人找他们算账,我看这次前来,定是看在吉掌门的脸子上赴宴,借机与咱们白道交好。”众人点头称是,都道:“程员外说得对,谁愿意为已是昨日黄花的光复教出头。” 吉双喜和程潮献迎出庄去。只见神农帮来者不过十二三人,群雄心下先自宽了,均想:“莫说这些使毒物的家伙不会袒护郑安,就算此来不怀好意,这十二三人又成得什么气候?”群雄与徐掌门等略行寒暄,便迎进大厅。 各人分宾主坐下。徐时凉帮主开口道:“吉掌门,程员外,今日邀集各路英雄在此,可不知是为了何事?” 正在这时,一名管家进来,递上一封书信,信皮上没有落款。程潮献接过,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纸笺,信上字迹笔致遒劲,写了十六个大字:“掳我女伴,无耻卑鄙。宵小虽众,郑安何惧!”众人耸然动容,郑安此厮果然够胆,明知是鸿门宴,却仍敢前来。 程员外把信交给众人阅读,最后亲手交到神农帮徐帮主手上,徐帮主瞄了一眼,道:“难道是为了对付这个千刀万剐的光复恶贼?” 群雄听他称郑安为“千刀万剐的光复恶贼”,大家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吁了口气。程潮献道:“正是为此。徐帮主和贵帮诸仁兄一齐驾临,表明立场,确是武林大幸。咱们扑杀这恶狗,务须得到贵帮诸位相帮,不然大事难成。” 徐帮主长叹一声,说道:“二十多年前,我帮不幸坠入妖魔道,全因光复教无所不用其极逼迫,不答应便灭门,前任乌帮主为留下一帮二百余人的性命,只好昧心归顺,光复教毁灭后,本帮再无灭门之虞,乌帮主即以一死来赎罪(其实是光复教毁灭后,没人给他骨髓丹解约,蛊虫钻出受尽折磨而死)。此桩旧事一直成为我帮众人心头奇耻大辱,人人脸上无光,愧恨交加,无颜于江湖上走动。如今日能诛杀鬼差郑安以明志,洗刷罪状,则我神农帮必会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头。”他此言一出,群雄纷纷鼓掌喝采。 恒山派田归程站起来大声道:“若不是英雄贴发得匆忙,时间又赶,我掌门巫师兄及二师兄阎师兄倘若能赶来相助,要歼灭光复鬼差,那还不是小事一桩。” 恒山派及其掌门人巫独,近四五年来在江湖中大杀四方,先克华山派、后诛秦山派,再屠九鹰门,手段血腥狠辣,声名鹊起,风头十分强劲,大有光复教的遗风,厅上群豪或多或少听说过巫独、阎轨的厉害,听了田归程的说话,并没人接他话。田归程不由得有些尴尬,又说:“别说区区郑安一人,便是鼎盛时期的光复教,只要恒山派出手,毁灭还不是在弹指之间。” 神农帮徐时凉再也忍奈不住,鼻子嗤了一声道:“光复教横虐之时,你们恒山派躲到那个角落里去了,怎抗击光复教的队伍当中没见你们恒山派弟子的身影?” “他们那时躲进乌龟壳勤练缩头功呢。”群豪中有人叫道。 厅中众人听了后轰然大笑。 田归程恼怒不已,大声喝道:“是谁在胡说,有本事给老子站出来?来来,谁看不起我恒山派的,站出来咱俩一较高下。” 恒山派恶名之下,倒是没人敢出来应战。 吉双吉冷冷道:“田兄弟,咱们这次英雄大会主要是商量如何对付郑安,你恒山派要想在这里耍威风逞英雄,可是选错了地方。”商洛七怪齐声道:“不错,你恒山派是厉害,难道就敢与崇武园里的众多英雄为敌吗?” 尚双轮道:“田五,何必在此逞那口舌之快,呆会鬼差到来,那可是你大展身手的好机会,让我们见识一回恒山派的风采。” “对啊,百闻不如一见,恒山派是不是缩头乌龟,马上可见分晓。” 田归程见得厅上群情汹涌,不敢再说什么,哼了一声坐下。 程潮献接着向厅上众人大声说了郑安要来赴英雄大宴。群雄听了都不胜骇异,郑安狗贼一向奸诈狡猾,趋吉避凶,倘若当真单枪匹马闯到崇武园来,那就奇怪之至了。 七怪的悲作怪忽道:“我想郑安那厮乃是故布疑阵,让大伙儿在这里空等,他却溜了个不知去向。这叫做金蝉脱壳之计。”马前军道:“悲作怪,你没胆子,不等于别人害怕,金蝉脱壳,我看也只有你这等人才会使出来,郑安是何等样人物,他说过了话,哪有不作数的?”悲作怪给他骂得满脸通红,怒道:“你要为郑安出头,是不是?我七怪第一个就不服气,来来来,咱们较量较量。” 马前军亲耳听蒙月说话,加上申苏见闻,更确定郑安是一个光明磊落的汉子,但此时又怎说得清,见人人欲杀之而后快,心下郁闷之极,满肚子怨气怒火,正不知向谁发作才好,这悲作怪不知趣的来向他挑战,真是求之不得。他身形一晃,纵入大厅前的庭院,大声道:“郑安就是个恶魔,也是个说一不二的真恶魔,那像有些人明明是个小人,却偏偏要当个君子,却不知伪君子比真小人还要可恨,以己之心度他人之意,说出来不怕别人唾弃,丢光祖宗的脸,呆会郑安到来,我瞧你们商州七怪的脸往那儿放,都给我钻进地缝里去罢。”他开始只骂悲作怪,到后来连其余六怪也带上,真可谓恨屋及乌。 悲作怪脸色早已铁青,刷的一声,从刀鞘中拔出短刀,冲出厅堂叫道:“来来,咱们别逞那口头之快,在刃尖上分个高低” 程潮献说道:“两位都是程某的贤客,冲着程某的面子,不可失了和气。”申苏也道:“马堡主,行事不可莽撞,须得顾及后果啊。” 忧作怪道:“五弟,大局为重,有力气,还不如留下来对付鬼差郑安,又何必与马堡主较真。”悲作怪愤愤不平道:“是他横蛮无理在先,我只做个假设,有什么错?” 突然郁六道:“郑安骂我们是宵小,卑鄙小人,我看还真是没有骂错,一言以概之。”众人一听,不自禁都静了下来,不知他这话是何意思。悲作怪脸色青白交加,猛地喝道:“郁老六,你在这里煽风点火,想打架就出来打个痛快,阴音细气的算是什么东西。”郁六道:“我一个不是东西的东西,怎够你七个东西打?”悲作怪顿时怒火中烧,叫道:“我一个便能将你打趴下,又何须帮手,有种便快来决个胜负” 程潮献眉头一皱,说道:“众位暂息怒气,听老朽一言。”悲作怪见人人眼光都看着自己,渐渐静了下来。程潮献道:“眼下鬼差就要到来,大伙儿一定不可有异心,有什么都放在宴后再说。” 蓝月天宫的袁朝不嫌事多,冷冷发声道:“有什么恩怨还是现在解决的好,等得‘血手鬼差’到来,只怕这儿一半人都活不过今天。”此言一出,厅堂上尽皆哗然,嘘声一片,立即便有人喝道:“你他奶奶是在这里妖言惑众,是那里来的鬼东西。”“你这样说,是不是郑安在此作了埋伏,要将我们一网打尽?”“鬼差有什么了不起,难道竟能敌得过我们的吉掌门和圆空、圆色两位大师?做你妈的千秋大梦去。”吉双吉道:“袁兄弟,军心不可乱,岂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袁朝皮笑肉不笑道:“我只是来看热闹的,军心乱不乱与我何干?”神农帮的罗堂主怒道:“你是谁,既然置身度外,那便立即给我们滚出去,老子最看不得你这种人。”袁朝冷冷地道:“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怎样一个个身首异处。”这不吉利之言入耳,吉双吉与程潮献心下烦躁,齐声喝道:“住口,再说下去对你可不客气。”郭夫人窜至袁朝身前斥道:“我瞧你是郑安派来的奸细,大伙儿先把他拿下来。”袁朝双手抱胸,懒得理她。 郭夫人更被气得七窍生烟,伸指往他膻中穴点去,袁朝身影晃动转到吉双喜身后,郭夫人追上,袁朝又躲在程潮献身侧,与郭夫人躲起猫猫来,口中叫道:“你抓我不着,你抓我不着。”郭夫人双眼血红,怒声大作,扑上得更加快。 马前军在旁边起哄道:“郭夫人抓少女手法倒挺熟练,要抓汉子,可得加把劲,不然又要独守空房多年。”郭夫人气恼上头,抓不到袁朝,抓你马老儿还不行吗,突然闪到马前军身前一把掌刮去,马前军猝不及防,啪的一声被她打了个正着,立时哇哇大叫,出手还击,郭夫人正满腔怒气无处发泄,立时便和他打将起来,旁人拉也拉不住。 便在这乱成一团之中,一名管家匆匆进来,走到程潮献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程潮献脸上变色,问了一句话。那管家手指门外,脸上充满惊骇和诧异的神色。程潮献在吉双喜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吉双喜的脸色也立时变了。郭夫人停下打斗,走到程潮献身边,程潮献向她说了一句话,郭夫人也登时变色。这般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四个,四个传八个,越传越快,顷刻之间,嘈杂喧哗的大厅中寂然无声。 因为每个人都听到了四个字:“郑安拜园!” 吉双吉向程潮献点点头,又向圆空、圆色二僧望了一眼,说道:“有请!”那管家转身走了出去。 群豪心中都怦怦而跳,明知己方人多势众,众人一拥而上,立时便可将郑安乱刀分尸,但此人奸诈无比,恶名实在太大,并且身后有洪仁海撑腰,虽孤身而来,显是有恃无恐,实猜不透他有什么阴谋诡计。 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蹄声答答,马蹄在石板上踏落,一匹黑马缓缓来到大门前,郑安跃将下马,走进大院,但见他脸目沧桑,胡子拉碴,身形略显单薄,双眼精光凛凛,正便是光复教的前堂主“血手鬼差”郑安! 郑安怎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郑安、江芯月、江芯怡、范翠翠等人虽是一齐从极乐圣地出来回到人世,但各自摔落地点却是不同,郑安落于关外长白山麓,他一着地,只见身周山花烂漫,群山高峨雄伟,横亘大地之上,不绝林海连绵,四下里渺无人烟。郑安确定自己所处大概方位,顾不上欣赏北国绝佳景色,即行牵挂担忧江芯月安危,只不知她身在何处,人海茫茫,沧海大地,该何处寻觅? 静下来细想,江芯月无亲无故,无地可去,如没受伤,必会到南昌相候等待。当下辨明方向,动身出发回南昌,途中遇到放牧的剽悍女真族人,花钱买了一匹骏马,日夜不停赶路。过得燕云十六州便进入大宋,一路往南,历时大半个月,终于回到南昌家里,父亲郑长青见得儿子平安归来,自是十分高兴,问他找着江芯月没有,郑安不用问就知江芯月没来,便安心在家里相候。这一天,他想起作恶无数的青莲教,心想不知道南昌分舵是否仍在运营,得去查查,于是刮光胡子,穿戴得整整齐齐,打扮成富丽堂皇的一个商人模样,先踱至长盛路聚玉轩。店面仍在经营,只是已然没有首次来时那般兴旺,店内侍应比客人还多。 第320章 算账 郑安走将进去,店内珠宝玉器琳琅满目,郑安不识分辨好坏,只在柜台前随意观摩浏览。突然目光落在一只鲜黄锦盒上,盒子里以绒布装着一对红玉手镯,流光溢彩,晶莹剔透。他一见便十分喜欢,不自禁停下脚步。一名少女待应见他双眼紧盯玉镯,即时过来招呼,道:“大爷,你的眼光真不错,这对红镯子可是咱们这里的镇店之宝,价值连城,是不可多得的佳品,送礼珍藏两相宜。”郑安点了点头道:“昆仑山北麓的墨玉河盛产红玉,这对手镯沁红的料子外表看上去真的光鲜亮丽,夺人眼球,很让人喜欢,想必是产自那里罢。”郑安久居西域贺兰山,对红玉算是有些了解。 少女侍应道:“不,我们这对血玉镯产自西域于阗地区,于阗,大爷听说过吗?”郑安道:“知道,在西州回鹘,几百年前,那儿可是我大唐国土,可惜,可惜。”少女嘻嘻笑道:“大爷,你懂得这么多呀,自五代于阗失去之后,数百年来我们大宋的玉价已涨了好几倍呢,要买玉得趁早。”正在这时,闲得百无聊赖的老板娘沙丽见得有人看上镇店之宝,以为大生意上门,忙不迭迎上来,她一时没能认出郑安,一接上口就连珠价地介绍道:“于阗玉有很多的种类,白玉,碧玉,黄玉等等,还有一种罕见的种类那便是这种红玉。大爷,不知你听说过没有,玉石界一直都流传有这么一句俗语,‘玉石挂红,价值连城’。想必老板懂得这句话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红玉很值钱,价值很大,但红玉不是全部都是红色的玉,而是白底玉石上面带有一些红色,这种玉才是‘玉石挂红’,才会更加的值钱。你看我们这对玉镯,实在是红玉中的精品,形神兼备,十分难得。小芬适才说得不错,玉源落入异族之手,玉价看涨,早买早获益,再过几年,玉价会涨到你怀疑人生。” 只见那沙丽仍是少女打扮,脸上却隐隐多了一份忧愁之意。郑安微微一笑道:“老板娘,听你说得这么悬,那你尽可迟几年再卖一个高价,岂不是赚得更多?”沙丽笑容浮现,道:“大爷,我们做生意,当然得讲究货如轮转,你瞧我这儿店面租金、人工、伙食的花费可不低呢,一天没交易,一天就要饿肚子。”郑安道:“老板娘你真会讲笑,别说一天,便是一年不交易也不会饿肚子,谁人都知道你们这一行是三年不开斋,开斋顶三年的暴利行业。” 沙丽啧啧数声,道:“大爷你真会说笑,我们聚玉轩是南昌城出了名的百年老店,货真价实,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任何人想要买金器玉石,第一时间必会想起我聚玉轩,如果我们暴利,那来这么好的口碑?” 郑安道:“暴不暴利,只你自己知道。老板娘,能不能拿这一对手镯子来端摩一番?”沙丽看向郑安,只见客人衣衫华贵,精神抖擞,好一个器宇轩昂的汉子,双眼炯炯有神,不像是流氓无赖,便暗暗打了个眼色,吩咐手下守在店旁四周,而后道:“老板,玉镯珍贵,你可千万别失手打翻。”郑安微笑点头,“老板娘尽可放心,打坏了赔便是。” 沙丽小心翼翼把两只玉镯子拿到柜台上,郑安拿起一只,入手温润细腻,确实是上品红玉,问道:“镯子怎么卖?”沙丽心中暗想:“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是大主顾,一定是位大主顾。”立即笑面说道:“这对红玉镯子不贵,只需贰仟两银子即可买走。” “喔!”郑长一声惊叹。 “怎么了,老板可觉得便宜了?”沙丽问。 郑安摇摇头道:“我想至多二百两银子,却没成想要贰仟两,足足多出十倍,买不起,买不起。”沙丽听后大失所望,眼中露出鄙夷之色,冷冷道:“贰佰两银子,你卖给我,多多益善,来者不拒。”郑安笑道:“好,我改行做了玉石生意,你要多少有多少。”沙丽哼了一声,将镯子收回,道:“等你的好消息。”郑安看着她背影,心想:“这女子好眉好貌生沙蚤,以金玉为饵诱引涉世未深的年轻姑娘,不知害了多少人家闺女,不杀她如何对得住极乐圣地里数以十万计惨死的冤魂?”正想动手,转念又想,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太过招摇,还是等月黑风高之时再下手罢。 沙丽刚要行入店铺里间,突然听得郑安道:“老板娘,请等一等。”沙丽停步转身,道:“大爷有什么吩咐?”郑安道:“老板娘,我妹妹数天前离家出走,听街坊邻居说,他们最后见得我妹妹,是在你的店内,我想你应该认识她罢?”沙丽脸色陡地一变,但立即回复正常,道:“大爷,谁是你妹妹?”郑安随便捏了一个名字道:“我妹妹叫阿蓝,你认识不?”沙丽将头摇得如拨浪鼓,道:“不认识,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郑安脸上露出极失望的表情,道:“怎么可能,他们明明说你和阿蓝挽手说话,十分亲热,怎可能不认识?”沙丽不禁有气,狠狠盯了他一眼道:“谁说的,你叫他们来指证指证,我瞧瞧是谁这样血口诬赖我。” “难道他们看错了?老板娘,我还听说哪,南昌城失踪了许多女子,她们最后出现的地方都是你聚玉轩这儿呢,不可能是恰巧罢?” 沙丽脸色脸色刹时惨白,道:“胡说八道之至,这些流言蜚语你也好信的,大爷,我跟你实说,这几天我天天守在店面,压根就没有少女出入过我店里,来的全是夫人太太。”郑安不动声色道:“我没说我妹妹是少女啊。”沙丽又是一愣,过一会儿道:“不是少女,更不关我的事,这几天来的夫人太太我全都认识,没一个叫阿蓝的。” “若是少女失踪就关你事,是不是?”郑安抛出一个更犀利的问题。 沙丽脸色青白交替,道:“大爷,南昌城那有什么少女失踪,我瞧你是故意来找碴的罢,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可不是你可心撒野的地方来着。” “怎么没有,我妹妹便失踪了,这条街上的街坊都说是你搞的鬼。” “你妹妹又不少女,就是失踪了也算不上少女失踪,干我何事?”沙丽气恼上头,话声不自禁大了起来。 郑安道:“我妹妹是少女,既然是少女失踪该干你的事罢?”沙丽又是一怔,怒道:“适才你又说你妹妹不是少女,到底那句真那句假?”郑安道:“这句才是真的,老板娘,我妹妹去了那里,麻烦你跟我说,我好去找她。”沙丽道:“刚才姑奶奶不是说了吗,别说这几天,便是十天一个月前,也从来没有少女和我手挽手,你别在这儿胡缠瞎搞,快给我走。” 郑安嘿嘿冷笑道:“不管你有没有见过,只要是少女失踪,找你准没错,你自己刚刚说的。”沙丽脾气再能忍,这时也已忍不了,斥咤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再不给我滚,可别怪姑奶奶不客气。”郑安冷冷道:“怎么不客气法,你拐走我妹妹,现下难道要将我也拐走吗?”沙丽抽出两柄小剑,满脸寒气,道:“姑奶奶拐你一个臭男人有什么用,我杀了你满嘴喷粪的家伙。” “我就知道你只拐少女不拐男人,你别想抵赖否认,交出我妹妹,饶你不死。” 沙丽忍无可忍,挥动手中短剑咤道:“你这纯是来找碴,你逼我动手的。” 郑安暗暗冷笑,当场便欲动手,但想现在还不是下手时机,须得忍耐,当即脸上露出恐惧害怕神色,一步步倒退出门。郑安在聚玉轩旁边的茶馆里找了一个座头喝茶,一坐便是一整天。华灯初上,长盛大街人来人往,比白天还要热闹不少。郑安喝着茶,脑海里一张苍白脸容又慢慢浮现,鼻子陡地一酸,“灵月,灵月,我对不起你!” 不知过了多久,聚玉轩关门打烊,沙丽关好门,沿着长盛大街往东走,郑安悄悄跟在后面。转过一个弯,沙丽进入一座精致的院落中,不多时东厢房窗中露出灯光,窗户推开。郑安躲在院子中的梧桐树上,瞧见沙丽赁窗而立,傻傻看着天上一眉冷月。 沙丽长长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错了?”静立片刻,从闺房行将到院子里,身依梧桐树干,自言自语道:“那臭不要脸的死鬼,你到底还回不回来?不,我这是怎么了,老想着他干嘛,教主才是这个世界最完美的男人,我该时时刻刻想着他才对。”坐在石凳上,将一卷画轴放在石桌上,缓缓展开,于斑驳的树影下凝神细看。郑安刚好藏在她的头顶上,低头瞧见卷轴上画得一个如琼脂般的英俊男子,不想可知那男子便是青莲教教主黄腾。沙丽凝视片刻,继续展开后半卷画轴,后半卷轴被树阴遮敝,郑安看得不清楚,只隐约看清纸上同样画着一个男子,一个粗豪的男子,心下暗暗偷乐,这老姑婆,竟然思起春来,而且还不是单对着教主,实是大大出人意料。 沙丽纤长玉指轻轻抚摸那画中男子脸容,轻轻说道:“为什么我不早点碰见你?要是早点遇见你,我还会不会为教主蹉跎了青春?不会,绝对不会,你让我知道了原来粗犷的男人也这么有味道,只可惜,只可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味道。”说着竟然低头吻起那画中男子来。郑安心中骂道:“姣婆,姣得够可以,真不知一个羞字怎么写。” “壮士,今天有人来找我晦气,说我拐走了他的妹妹,这可真冤枉哪,自从见了你,我便已退出青莲教,断绝与她们来往,不再干这一行啦。壮士,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知道你憎恨我,可是,只要你回来让我看上一眼,我便任你打骂又如何?” 自怨自艾一会,沙丽幽幽又道:“死鬼哪,我这是怎么了,怎地看每一个男人都像你?死鬼头,你知不知道,今天来找我晦气那男人很像你,不过他比你斯文优雅多了,嘴巴也比你会说,把我绕得头晕脑涨,后来我抽出短剑来吓唬他,这才将他吓走。哎,不知他明天还会不会再来,明天他如果再来,看在你的脸上,我不吓他便是。” 郑安本来早准备跳下去一刀将她斩为两截,但看到她在抒发情怀,一时又下不了决心。沙丽正发着姣,突然远处一把粗壮的声音传来:“沙丽,沙丽。”沙丽吓了一跳,即时把画轴卷上,环视问道:“谁?是谁在叫我?” “是我在叫你。”那把声音已转至后头,沙丽调转头,没见有人,道:“你是谁,请出来相见。” “我已经出来了,怎么,你看不到我?”这时声音却已是左首方向。沙丽连忙转头,忽听得“你看不到我么?嘻嘻,嘻嘻!”的笑声响起,笑问声本从沙丽左首响来,但片刻间便自左而后,响到了右首。随即转而至前,笑声竟又在后背出现。如此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环绕笑声,行同鬼魅。沙丽愕然,心想此人脚程可其迅速,竟然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听声音却又绝不是数人分处四方,先后问话嘻笑。过了一会,笑声自近而远,越响越轻,陡然之间,院前笑声大作,那人竟似飞鸟般飞了回来。沙丽听这笑声如此怪异,不禁惊惧起来。 郑安躲在树上,心中暗暗惊诧:“是何方高人,轻功如此了得?” 笑声还在沙丽正前方,一个人影已悄无声息出现在沙丽身后,慢慢移近。沙丽惶然不觉,那人一直不肯现身,又笑得怪异,显然不怀好意,想着想着脸上不禁变色。 第321章 双猪 陡然间觉得背后热气冲颈,沙丽猛然转过身来,只见背后一张肥脸,这张面和她相距不至半尺,两人的鼻子几乎要相碰,沙丽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向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心中怦怦大跳,一时手足无措。 离得稍远,沙丽才看清楚对方是个身材甚高胖的老太婆,一头长发,发根全白,发身发尾却还黑得如墨一般,身穿蓝花布袍,手持一根绿油油拐杖,正一动不动盯着她。沙丽颤声道:“婆婆,你是……谁,找我什……么事?”那胖婆婆桀桀笑道:“找你玩儿。”沙丽道:“我不认识你,没什么好玩的。”胖婆婆道:“还没玩,你怎知没什么好玩的?”沙丽见她一双眯成一条细缝的小眼中射出凶光杀气,更加害怕,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突然感觉身后撞到什么人,连忙转身,只见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又站着一个瘦老妪,脸长而窄,满是皱纹,两条花白眉毛斜斜内垂,面相极是怪异,手中同样拿着一根拐杖,不过颜色却是黄澄澄的。 沙丽一惊未定,一惊又起,背上冷汗一阵接一阵,吓得连话也不会说了。瘦婆婆如吊死鬼般直愣愣看着她,寒声道:“沙丽,你不知道我们俩是谁吗?”沙丽颤声道:“两位婆婆难道是……无量安宁双姝安长老和宁长老?”胖婆婆嘻嘻一笑,道:“小妞子,还算醒目,既然听过我姐妹花的名头,你怎地还不跪下?”沙丽道:“我……我……” “应该知道我们今晚为什么会来找你罢?” 沙丽全身发抖,往侧后连退数步,撞在梧桐树上。 “沙丽,你怎地不听庄堂主的召唤回教赎职,你眼中还有没有青莲教?”瘦婆婆两条眉毛竖得更高了。 沙丽道:“我……我已……已经脱离了青莲教,不再是青莲教的弟……子。” “谁让你脱离,谁批准你脱离青莲教?”胖婆婆瓮声瓮气道。 沙丽道:“没有谁批准,我……自行脱离青莲教。” 胖婆婆喝道:“大胆!只要入了教,就没有人能活着脱离青莲教!一入青莲,终身青莲,入教时候的誓言莫非都忘记了?”瘦婆婆阴声细气道:“生为青莲人,死为青莲鬼。” 沙丽傍着树身,已然没有先前那么害怕,道:“安婆婆,宁婆婆,我入教时年幼无知,见识浅薄,现在年纪渐大,眼界增长,很后悔当年的轻率举动……” 肥胖的安婆婆大声喝道:“贱婢住口!” 瘦成一条竹竿似的宁婆婆丝毫不动怒,仍是平心静气,道:“沙丽,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沙丽将手一缩道:“没什么,只是一卷画轴。” “上面画的是什么?” “是西施貂蝉美人图。” “美人图,我看是美男图罢。”宁婆婆说完,陡地伸手把画轴抢了过来。两人相隔五个身位,单伸手绝对够不着,可是沙丽甚至未见到宁婆婆晃身,手中画轴便已然被夺。 沙丽跨上一步,最终还是退了回去,脸色比初见二人时更白了。 宁婆婆展开画轴,首先见着一行小字,口中念道:“二八怀春遇青莲,一见教主误终身。”脸上露出了笑容。随着画轴展开,露出一个俊美玉立的青年公子,剑眉薄唇丹凤眼,面如桃瓣玉胜雪,赫赫然就是青莲教教主黄腾,安婆婆这时脸上怒气渐消,三条皱纹爬上眼角,笑道:“沙丽,为了咱们世上第一美男子教主,何来后悔一说?看在你对教主情深痴恋的份上,只要你豁然回首,便既往不咎,留你一条性命。” 沙丽倚在树干上,全身微微颤抖,脸色白得比月光还白。 卷轴继续展开,宁婆婆又念道:“红尘百丈意难承,回眸相见心暗许。” 忽然间宁婆婆脸色大变,鼻子重重哼了一声,将画卷扔在石桌上。安婆婆伸长脖子瞧去,陡地勃然大怒,喝道:“贼人,你竟然敢喜欢上别个男子。怪不得要脱离青莲教,原来是为了这个奇丑无比的臭男人!” 沙丽道:“安婆婆,他不是臭男人,他是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郑安好奇心起,又向画轴看去,只见第二幅图上的男子昂藏七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孔,颏下根根短须如针如刺,好一个粗豪的汉子!形像与柔弱秀美有些娘娘状的黄腾截然不同。沙丽鲜红的唇印留在画中汉子的唇上脸上,格外显眼。 郑安愈看愈觉得此人脸容相熟,心想这人我认得,是谁呢? 安婆婆怒气冲冲骂道:“贱人,本来还想着给你一个回心转意的机会,却没料得你竟然移情别恋,背叛教主的下场,你自己可以预见得到!”沙丽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宁婆婆阴森森地道:“这臭男人是谁,叫他出来罢,如果你们两人真心相爱,那便成全了你们罢。”安婆婆立即接口道:“对,对,如果你们情意坚贞,我和宁长老定然会玉成此事。” 沙丽挺直腰板道:“两位婆婆,你们别费心思了,沙丽既然立了心脱教,早就料到结局,你们要杀要剐,尽管动手。”安婆婆斜睨着她道:“臭男人有什么好,竟然令得你神魂颠倒连性命也不要?” 沙丽惧意退去,眼光瞧向画轴,轻轻叹一口气道:“你们没有爱过一个人,说你们也不懂的。”安婆婆道:“什么我们不懂?”沙丽道:“你们不懂爱情,当爱着一个不能爱的人时,死,反而是一种解脱,你们即使不杀我,沙丽也活不长久。”安婆婆与宁婆婆对望一眼,“叛逆沙丽,你乱放狗屁,臭不可闻,今日便如你的意送你去西天。”安婆婆手持拐杖指着沙丽喝道。 沙丽道:“两位婆婆,死之前我有几句话问问你们,可以吗?” 安婆婆道:“有什么屁快放。” 沙丽皱了皱眉,道:“两位婆婆,你们既然被人赠予‘无量双姝’的称号,年轻时必然容貌秀美,婀娜多姿,定有很多人对你们表爱慕之情罢。”安婆婆傲然道:“那还用说,多如过江之鲫!不过都是登徒浪子,庸姿俗粉,我们俩姐妹一个也看不上。”沙丽道:“那么你们用一生来等待教主临幸,可曾如愿?”两个老妪又互相看一眼,宁婆婆阴声道:“沙丽,你可以闭口了。”沙丽道:“不,我还没有说完。你们俩个互相看看,现下都丑成了什么样子?地府里的母夜叉啊,就是按着你们的模样长。因为你们俩没有爱过和被爱过,心灵极度扭曲,以致影响脸容,斜生歪长,越老越丑!” “放屁!”“找死!” 宁婆婆安婆婆双杖齐出,一根直点,一根横扫,沙丽自知任何抵抗挣扎都是徒劳,索性闭上双眼,不闪不避。正所谓她先前所说,死亡在某些时候并非坏事。 “嗤”“砰”的声音响起。两根拐杖都落了空,一根点在树干上,一根扫中树干。高大粗壮的梧桐数被双杖击得籁簌摇晃,落叶如雨。 两个老妪抬头上望,只见沙丽已飘然上了树杈,两人面面相觑,眼光中都露出惊疑之色,明明看见她闭眼受死,怎么一转眼间便飞上了树呢?安婆婆一声轻喝,纵身上树,突然头顶风声响动,一刀直劈而下。安婆婆怎料得树上有埋伏,月夜朦朦胧胧又看得不清,待得惊觉,刀锋离头顶已不过一尺。宁婆婆反应神速,急使千斤坠,同时脑袋往右一偏,右手黄金拐杖朝上直挥。 嚓的一声,刀锋削下宁婆婆一只耳朵,宁婆婆惨叫一声,从树上摔了下来,安婆婆吓了一跳,连忙奔上扶起,宁婆婆叫道:“树上有埋伏,别让直娘贼逃了。”忽然一人哈哈大笑,从树上跃下,道:“看看是直娘贼要逃还是无量双猪要逃。”这人正是郑安,他此行本意杀死沙丽,待听得沙丽一番话,又见其宁死不愿再入青莲教,心中竟然起有怜悯之意,于电光火石之间探身抓住沙丽两根辫子拉上树。 郑安大步走近石桌瞧画卷,此时看得真切,不禁啊了一声,终于认出画卷中沙丽亲吻的粗豪汉子正便自己!这一下实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留在树上的沙丽听得他的豪迈笑声,仿佛知道了什么,惊惶失措叫道:“壮士,壮士!”跳将下来。 安宁两位婆婆一相对照,也认出郑安便是画中人,安婆婆冷笑道:“野汉子终于英雄救美来了,不过只怕是飞蛾扑火。”宁婆婆金杖一摆尖声道:“你是谁,暗箭伤人,还要脸不?”郑安道:“宁老妪,刚才那一刀我不落杀手,小小惩戒一下,为的便是让你死个明白。听好了,本人光复教‘血手鬼差’郑安是也。”安宁二人都听说过血手鬼差的名头,脸上都不禁微微变色,安婆婆道:“光复教与青莲教向来河水不犯井水,阁下如何要管我青莲教门户之事?” 郑安道:“血手鬼差要杀的人,还轮不到你们出手。”安婆婆一怔,道:“原来你也要杀这个叛教贱婢?那好得很哪,谁杀还不是一样。” “青莲教的人都要死。”郑安脸色渐冷。 这话大出三人意料之外,沙丽悲声道:“壮士,沙丽自知罪孽深重无可饶恕,但是能死在你手下,已是我能获得最好的结局,死而无憾。” 宁婆婆道:“贱婢住口,等我们收拾了他,再来慢慢惩治不迟,岂可让你死得痛快。”安婆婆拐杖重重点地,喝道:“郑安,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说完挺起绿油油的拐杖直扫过去。郑安乌蠡刀竖起格档,“铿”的一声,刀杖相交,发出荡人心魄的声响。宁婆婆不等敌人收刀,黄金杖径砸下。郑安身形跃动,绕至安婆婆身侧,虚晃一刀,突然窜至宁婆婆身后,乌蠡刀斩下。安婆婆绿杖伸出,替宁婆婆挡下一刀,又是铿的一声大响,震得站于一旁的沙丽双耳刺痛,说不出的难受。安婆婆手中这根绿杖似铁非铁,似玉非玉,材质坚硬异常,发出的声音更加怪异,有扰敌心神的奇效。 郑安喝道:“有意思。看刀。”挺刀疾刺安婆婆,安婆婆冷哼避开,举杖还击。宁婆婆叫道:“鬼差,也吃我一杖。”黄金杖兜头又砸。刹那间,三人斗成一团,黄影、绿影、黑影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铿锵交击声中,郑安没得占得丝毫上风,越斗越是心惊:“青莲教在江湖上名不见经传,从无人听说过,它能神秘延续传承三百余年,实非幸运所致,的是有非凡能耐。” 郑安在极乐圣地里与青莲教教主黄腾交手数次,感觉对手武功平淡无奇,不足为惧,因此大大看轻无量双姝,焉知一接上手,才发觉敌人手底下甚硬,两人年纪虽老迈,步法身形却比当今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还要快得多,形似鬼魅,绝非轻易可以应付。两件兵刃看似沉重无比,舞动起来却丝毫不觉笨拙凝滞,既有木棒的轻盈多变,又有铜棒铁棍的霸道沉稳,虚实皆具,实在是两件极难对付的兵刃。 黄腾每过一个甲子进入一次极乐圣地,寄藏于虫皇瘴驱体内修炼采阴补阳的“天人合一枯叶逢春功”,奇功修炼得成,即可返老还童,年纪从七十岁耄耋还原至十岁幼童,一身浑厚精深、旷古绝今的功力亦随之消失,从零开始重修,但由于前世所有绝顶功夫心中滚瓜烂熟,修炼起来事半功十数倍,他练一日功,比常人练一月功进展还要快还要大。岂知第五回(即最近一回)返老还童进程被郑安、傻根等人意外打断,“天人合一枯叶逢春功”功亏一篑,年纪只返至二十岁即被赶出瘴驱虫体,功力便停留在二十岁的阶段,因此与郑安傻根为敌时,那曾发挥得他真实本领之十一。 第322章 心愿 从安宁双姝卓尔不凡的武功修为可以看出处于巅峰期的黄腾将会是多么的恐怖。郑安不禁越发后怕起来,如让黄腾顺利完成返老还童进程,重入人世再练神功,则谁人又能阻挡他的崛起?更别说青莲教根本不为世人所知,神秘诡测,旁人想阻止亦无从下手。 无量双姝呼喝声此起彼伏,双杖如灵蛇似矫龙,杖杖攻向敌人要害,可是郑安一把乌身黑刀舞动奇快,防守得严密异常,滴水不漏。双姝齐上而未能在百招之内取胜敌人,实是安以禢、宁山雀两人当上青莲教长老后从未有过之事,不禁激起了强烈好胜之心,愈战愈是投入,浑然入局。 沙丽看着日思夜想的郑安及时出现,救了自己一命,虽说本意是要来杀自己,兴奋之情仍是不可抑制,待见得郑安被双杖包得严严实实,心中不禁担忧起来,叫道:“壮士,壮士,你快走,别管我们青莲教内之事,我被安宁长老杀了同样是死,实不必亲自动手。”郑安斗了片刻,已看出两人杖法中的奥妙,于双杖包围中兀自神情洽淡,哈哈笑道:“我现在不但不想杀你,还要救你一命。”安婆婆冷笑道:“大胆狂徒,痴心妄想,先顾着自己再说吧。”郑安不再说话,左掌画了一个圈子拍向黄金杖,紧接着右刀以闪电般的速度挺刺,嗤声响起,刀尖刺入安婆婆左臂。安婆婆抡杖横扫,把敌人逼退。宁婆婆连扫两杖叫道:“姐姐,受伤得重不重?”安婆婆持杖再上,道:“只是皮外伤,没大事。鬼差武功甚强,妹妹你要小心,不要冒进。”郑安道:“哈哈,害怕了罢,鬼差还有更厉害的本事没施展出来呢。”长啸一声,黑气陡地弥漫,乌蠡刀刀影形成的黑圈扩大,绿气与黄气逐渐收缩,笼罩在黑气之下。 叮当铿锵之声不绝响起,黄气、绿气、黑气交织中,点点鲜血溅射出来,安宁二老呼喝声愈加紧密,叫得愈紧,鲜血溅得密。忽然一团绿气陡地退出混战,扑向一旁观战的沙丽,沙丽尚未看清身影,也未来得及害怕,绿杖已砸至脑袋顶上。眼看就要命丧黄泉,乌蠡刀突地从旁斜出,硬接这一杖,又是铿锵一声大响,震得沙丽蹬蹬蹬连退多步,撞在石桌上。安婆婆只觉手臂酸软,绿杖几要脱手。她不敢恋战,身形急退至宁婆婆身旁,唿哨一声,拖着宁婆婆的手跳出围墙。郑安喝道:“那里逃!”提刀追赶,跃过围墙,只见安宁二老一南一北逃窜,都在瞬息之间失去了踩影。 他自知轻功不如二人,追了也是白追,反有可能中了她们调虎离山之计,当下重新跳入院子,沙丽迎上叫道:“壮士,你可有受伤,我来替你包扎。”郑安道:“你怎么不逃?”沙丽道:“这是我的家,能逃到那里?” “性命重要还是家重要?” “当然是性命重要,不过壮士要拿,小女子又岂敢不给。” 郑安哼了一声道:“你迷惑蒙骗少女,害人无数,罪不可赦,不过眼下还不是你填命之时,待得铲除青莲邪教,再取你性命不迟。”沙丽听得郑安饶恕性命,却无一丝欢喜之意,道:“小女子自知罪孽深重,无论如何赎不了罪,唯一心愿,便是求得死于壮士手下。” 她目光下垂,神情洽静,对生死不再看重。江芯月入极乐圣地前对她说的话语,当时听着虽甚是愤怒,可自郑安出现后,心有所挂,终得从对黄腾的强热崇拜、炽热爱恋中抽身而出,以平常人的眼光来审视青莲教,渐觉其行其为邪气深重,再回想江芯月的话,忽如轰雷贯耳,感觉字字珠玑,当场幡然悔悟,决心脱离青莲教。 郑安道:“只要你将功补过,我也不是非要取你性命,你现下把青莲教的事都跟我详细说说。”沙丽来了精神,娇声道:“请壮士到屋内一坐,小女子彻上一壶清茶,壮士边品边听我细细道来。”郑安一挥大手道:“不必,便在这梧桐树下即可,我是光复教的血手鬼差郑安,杀的人比你害的人还要多,并不是什么壮士。” 沙丽道:“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刚才落下这许多叶子,可真应了香山居士白乐天的诗意。”幽幽叹了一口气又道:“我爹爹栽下的这棵梧桐树,伴我成长,只可惜过去多年,始终未能引来一只凤凰。”郑安知她意有所指,道:“凡夫俗子,不该追求华而不实的物事,表面越是完美无瑕的东西,内里说不定越是肮脏恶毒。”沙丽道:“壮士说得不错,只可惜少时无人跟我讲这个道理,迷迷糊糊便入了歧途。”语气萧索,似是含有无限悔意。 郑安道:“有的错可以一错再错,有的错一旦错了,再无挽回的余地。”指着图画上自己的画像道:“画得还挺像。”沙丽脸上泛起红晕,将画轴收起,道:“我是闲着无聊乱画的,别介意啊。”郑安道:“不介意。青莲教的事,请你说说罢。”沙丽坐在石凳上道:“其实我对青莲教了解也不多,入教十余年,一直都南昌城,那儿也没有去过。只知青莲教坛设于大理无量山莲花池,教主黄腾以下设左右护法及十长老,适才的安婆婆与宁婆便是十长老中排行最末的两位,长老再下一级便是法师,法师以下是各堂堂主。” 郑安道:“黄腾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沙丽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教主,他已然有三百岁年纪……得他宠幸的女子,可以长居极乐圣地,拥有和教主一样长生不老的能力……极乐圣地里没有欺压欺诈,没有贫富不公,也没有病痛折磨,男女平等……”关于教主黄腾,沙丽知道的并不比郑安多,只知道他是一个旷世美男子,误入青莲教,一半是因对他着迷深陷,期待有一天能得他的青睐,一半是因为对人人平等的极乐圣地的向往。郑安摇了摇头,心想世人多受蒙骗欺瞒,盲目笃信以炫丽言语烘托营造出来的美好事物与华丽梦境,殊不知已然落入了圈套,可悲可叹!青莲教的危险在于它异常低调,不为世人所知,从不引起官府及武林侠义道的注意。 光复教意欲吞并中原武林,轰轰烈烈,大肆杀戮,最终引起中原武林的同仇敌忾,聚而歼之。青莲教则暗藏俗世民间,不声不响,害死的女子、破坏的家庭不计其数,论罪恶大小,甚于光复教、神风教百倍千倍。 沙丽言语有条有理,思维清晰,举止大方斯文,能文能武,见闻学识也算广博,实在可算得上是一位才识容貌卓绝的女子,可即使是她这样的人,面对青莲教编织出来的谎言、精心营造的幻局,竟也是无力抗拒而落入陷阱之中,无丝毫怀疑之意,诱惑蒙骗的手段卓有成效,可见此教派组织十分严密,分工明确,若不铲除,遗害必巨。 郑安想起在极乐圣地里遇见的付芳、佘欣苗、夏柏芝、石上花等女子,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女子,本有大好前程,因黄腾而无故丧命,实在是可惜。沉吟一会,将极乐圣地里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对沙丽讲了出来,沙丽静静听完,一声不响,似乎早有预料,过了一会儿才道:“自听了芯月妹妹的说话,小妹已对青莲教起了疑心,因此听壮士的所述,不觉丝毫惊讶。”郑安道:“沙丽,我不杀你的原因,其中一个是希望你能以青莲教过来人的身份,去揭穿青莲教阴谋虚伪,让世人清楚明白其罪恶。”沙丽又是一段长时间沉默,道:“青莲教对于阻挠本教发展的人物,若不能以金钱、美色收买,又抓不到其把柄,那便只好觅机铲除,铲除手段不光有暗杀,还有患病、意外、失踪、溺水、调离等不露丝毫痕迹的手段。而对叛教的人,教内高层更绝不姑息,适才你也看到,安宁两位长老武功如何了得,小妹那有一丝抵抗的余地,若不壮士恰好也来,我这时……这时……”说到这里,沙丽停下口不说。 郑安点了点头道:“那你怎么不躲起来?” 沙丽突然脸上掠过一片红晕,神色变得忸怩,便如十六七岁的少女见到爱慕已久的男子一般,低头低声道:“小妹不想躲藏,只因我……我想再……再……” 郑安听她吞吞吐吐,问:“想再什么?”沙丽抬起头来,鼓起勇气道:“想再见得壮士你一眼。”郑安一怔,她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不躲藏,竟然是为了见自己一面?笑道:“那你现在已见着,可以躲起来了吧。” “可是如果我躲起来,那便不能揭穿青莲教的真正脸目。” 青莲教强大异常,沙丽一个弱女子与其对着干,无疑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当下道:“青莲教正当旺盛,气数未尽,与其无谓送死,还不如保留有生力量,等待良机。” 问起青莲教南昌分堂庆隆园之事,沙丽道:“薛堂主死后,分堂教众已作鸟兽散去,教内最近从汉阳调派一个姓庄的堂主过来,重新召集旧部,以图重建南昌分堂,但因为庆隆园已然暴露,她们另择据所,至于具体在哪里,小妹不知道。”郑安道:“无量双姝没能完成使命,日后必定再来,我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二次三次,你现在就去收拾细软,离开南昌城,找个地方躲起好好生活罢。” “壮士,请让小妹跟着你,照顾你的起居生活……” 话未说完,郑安身形晃动,一眨眼间已然消失在眼前。沙丽追上几步叫道:“郑壮士,郑壮士……” 郑安离开沙丽居住的小院,行走于幽暗街头,心中还在想着青莲教的事。“擒贼先擒王,趁着黄腾修炼未成,该尽早除去他才是,否则越往后便越艰难。”又想:“不知逸航兄弟在那,如果能约上他,去无量山青莲教总坛闯一闯倒是无惧,若可将什么左右护法十大长老杀得个七零八落,黄腾失去左膀右臂,其危害性亦会大大降低,就算再害人,也只是十个八个这样的量级,成百上千那是绝不可能。” 不幸的人有各自不幸的理由,痛苦的人亦有各自不同的理由。盲从,是世间绝大部份人共有的一个弱点,很容易受到别人的行为或者是思想的影响,这种弱点是普遍存在的。例如历史上一呼百应揭竿的起义者,起义初起时,参加的人并不多,但后来随着参加的人数愈来愈多,身边的人都陆续加入起义队伍,有多少人能抗拒这种从流之性?回到青莲教上,只要有人说青莲教好,有人加入青莲教,毫无疑问会影响到一部份人,这一部份人,她就会认为青莲教是好的,加入青莲教是正确的,而当她看得更多人入教,便愈加笃信青莲教。 有愚弄,就有反抗,有邪恶,也必然有正义,这个世界,从来不乏挺身而出的英雄。 郑安想着想着,突然豪气顿生:“眼下既不能会齐逸航兄弟,自己孤身一人前去大理无量山会一会她们又如何?只是眼下须得等上芯月这小妞子。” 于家中等了数日,始终未见江芯月到来,心想与其闲着,不如去逸航家中看看,说不准他便在故居隐居。说去便去,长垓镇此去不远,不出两个时辰,郑安已站在李逸航的屋前,只见大门紧锁,问两旁的邻居,得知他已有多个年头未回,略感失望,便在镇上买了元宝蜡烛香,先去母亲坟前拜祭缅怀,再至大良山李开商父妇的合葬墓前烧香,暗想好人都活不长久,伯父伯母是这样,妈妈也是年纪轻轻便上了天堂,偏偏家中的糟老头子身体健康,无病无痛,似乎还有甚长年头可活。 第323章 分杀 时至今日,郑安仍然对父亲满肚子的怨恨,郑长青每回见他,总是唠叨抱孙子的事,郑安总没给好脸色给父亲看,看着他日渐失望的神色,心中竟然还有一丝丝复仇的快意。 回到家,郑长青迎了上来,神秘兮兮地交给他一只黄色锦盒,郑安只觉眼熟,打将开来,两只晶莹剔透的红玉镯子映入眼帘,问父亲道:“是聚玉轩老板娘送来的?”郑长青点了点头道:“是,安儿,爹爹瞧沙姑娘的神情,似乎对你挺关心,不然怎会送你如此贵重的礼物?男人嘛,三妻四妾很是正常,江姑娘既然暂时未能回来,这个沙丽容貌人品还过得去,是不是可以考虑考虑?毕竟她年纪也不小,只要爹爹找媒人去说媒,包定能成。”郑安哭笑不得,道:“爹,你是不是想抱孙子想疯了,沙丽是什么人什么背景你不清楚吗,娶回来,只怕郑家的长辈及叔伯兄弟连祠堂也不让她进。”郑长青道:“这个倒无关紧要,咱们不回去兴子镇就是。”郑安道:“爹,你想抱孙子,还不如现在就给我娶个后妈,再给我添一个弟弟,指望他还差不多。”郑长青顿时被他呛得没有了脾气,过了一会才小声道:“你不介意我给你找一个后妈?”郑安放好镯子道:“我介意什么,只要你有本事,给我找十个八个后妈都不介意。”郑长青双眼放光,呼吸变得急速,脸上多了一丝血色,问道:“当真?” 郑安道:“我不说了不介意吗,只是不知娘亲介不介意,你得去问问她的意思,她如果同意,你就娶回来罢。”郑长青精神立时委顿下来,道:“怎么问?”郑安寒声寒气道:“下去问呀。”郑长青一窒,耸了耸肩道:“算了算了,不用问,你娘肯定不同意。”郑安道:“你知道就好。” 又过得几天,江芯月仍未回来,郑安不禁担心起来,心想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另外,找寻另一颗七彩宝珠之事半点儿头绪也没有,得出去打探打探,只是该向谁打探,却是全没主意。又想傻根从极乐圣地出了来,他首当其中会去那里?郑安愈想愈烦,愈烦就愈不知眼下该干何事,当下跟父亲交待几句,便去腾王阁上散心。刚入园,见得一大群人围在西边阁下,抬头仰望,指指点点。郑安好奇,绕过腾王阁,抬头张望。 原来是一女子被人从顶层即第六层吊下,晃荡于第四第五层之间,离地约莫有七八丈高。女子披头散发,看不清脸容,白衣长裙上血迹斑斑。郑安顿时热血沸腾,心想光天化日之下,她即便犯了什么大错,也不该这般当众羞辱。他问旁边一名观者:“老伯,被吊的人是谁?”老伯道:“不清楚,看不到脸容。”郑安又问:“是谁将她吊起来?”老伯依然摇头道:“没看到吊她的人,我来时她已然被吊,前后一算起码有一个时辰。”郑安吃了一惊:“一个时辰!竟然吊了这么久,怎地官府不来管管?”一名汉子道:“官府怎会管这样的事,我听说哪,这名女子不守妇道,趁丈夫外出之机偷汉子,没浸她猪笼,只吊在此处丢人现眼,处罚算是轻的了。”另一人却道:“这是哪跟哪的事,我看得这女子,已经连续五六天在此徘徊,每天见人即发传纸条……”先一人道:“你知道什么,明明是因她偷人被婆家抓住,你们没看到呀,吊她的人都是老太婆老妇人呢。” 原来是偷腥的妇人,郑安的同情心立时减弱了不少,上阁游览之心亦消散无踪,走至江边,眺望江面彼岸。正看得入神,突然身后传来喧嚣声响,郑安回头看,只见被吊的女子双手扬动,无数纸片如雪花一般纷纷扬扬飘下,底下众人发出呼声嘘声,扬起手臂去接。有一张纸片飘飘荡荡,飞至他的脚下。郑安低头看,纸片上写有小字,娟美秀丽,这字迹应该是见过,而且就在不久前。郑安读书不多,平日更不看书,奇怪了,我从那儿见过这些字迹?心中一动,俯身拾起纸片,几行小字工架整齐:“青莲邪教,蛊惑人心,专诱女子。近者心性迷失,抛家弃业,六亲不认,荼毒无穷!闻其名即远避,切记,切记。”郑安愈看愈发感觉不对劲,心中不祥感升起,突然惊呼声传来,连忙抬头。 只见那吊在空中的女子笔直下落,噼啪一声摔在阁下的石板上。女子坠落太快,而且相隔也太远,郑安竟然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几个箭步冲过去,挤入人群中,摔落的女子身下血水涌出,没人敢靠近。郑安看得摔落女子的脸,果然是聚玉轩的老板沙丽!心下惊怒交集,俯身将她抱起,叫道:“沙丽,沙丽!原来是你!” 沙丽脸色苍白,全身微微抽搐,本已闭上眼睛,听得呼唤,缓缓睁开眼,脸上闪过一抹神采,张口道:“郑壮士……我……你……”突然一口鲜血自嘴里涌出来。郑安道:“是谁干的?”沙丽微微摇头,嘴角轻轻扬起,勉强笑道:“我是罪有应得,你不必惋惜,如果我的努力能……能唤醒沉迷的……警醒后来者,那就能……赎回一点点罪恶……”郑安心如刀割,眼前沙丽本性不坏,只是误入了歧途,没想到一朝醒悟脱离邪恶,竟是落得如此下场。一切悲剧的起源,全来源于黄腾及青莲教。 郑安热血上涌,悲声道:“我不是让你躲起来么!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沙丽道:“郑壮士,沙丽自知罪……孽深重,死有余辜,但在临死前能……见到你,我很开心,我有……有一个愿望,你若是……铲除了青莲教,便在我坟前上香,跟我报喜……”说着又吐了一口血。郑安拳头紧握,指甲插进肉里,大声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沙丽脸上露出喜色,眼睛睁得大大,然而却是空空洞洞,双眸中刚刚泛起来的神采如滔滔江水流逝无法阻挡,最后缓缓闭上眼,头一歪,就此西去。 铁石心肠的郑安,在这一刻,也忍不住掉下一滴滴眼泪,沙丽的死亡,只是千千万万受害者的一个缩影,他为一个并无交情的人伤心落泪,可想而知她们至亲父母兄弟姐妹遭受的痛苦。要想阻止悲剧接二连三的上演,唯有将青莲教这棵毒藤连根拔起,彻底焚毁。郑安对于青莲教的恨,已然是数十倍甚于光复教。 他刚抱起沙丽,陡地感觉身后围观的众人唰唰唰退开,有人从阁上飘下。郑安头也不回,将沙丽的背依在石基上,替她抹去嘴角上的血迹,低声道:“沙丽,你好好瞧瞧,看我怎么为你报仇。”站将起来,慢慢转身。围上来的三人,有两人是安宁二老,还有一个五十余岁的瘦削妇人,五官还算端正,但垂眉低目,嘴角下垂,一副苦容,让人见了便高兴不起来。郑安冷冷道:“是你们干的好事?”安长老道:“不错,嘿嘿,你来得倒是时候,不用我们四处寻你。”郑安道:“正好,我也要找你们。” 苦容妇人道:“你就是血手鬼差郑安?”郑安抽出乌蠡刀一摆道:“正是,你又是谁?”妇人道:“说了你也不知道。光复恶贼,居然还留存至现在,你运气倒是不坏。”宁长老道:“魏长老,何必跟他多扯,教中规规……”那叫魏长老的妇人将手一挥,宁婆婆立即止了声息,不敢再说。她年纪比安宁二人都要小,威严却在二人之上,郑安知她武功必有过人之处,便道:“原来是青莲十长老之一,哈哈,作恶多端、残害妇女无数的青莲教竟然瞧不起光复教,你们从那儿来的自信?”魏长老双眉一扬斥道:“异族邪教,怎与我天下女子靠山的青莲教可比?无知小儿,愚味之极,可笑可叹!” “居然自认为是女子靠山?女子坟山还差不多,青莲教的厚颜无耻可见一斑!”郑安咬着牙道。 魏长老喝道:“异族奴才,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住口!” 双方怒目相对,忽然间两人身影一块晃动,跟着各退回原位,在这极短的一瞬间,两人已交了一招,郑安将魏长老插在发髻上的珠钗削下,掉落在石板上。魏长老手中长剑却连对方衣角也未碰到。魏长老嗤了一声道:“光复余恶,果然有些伎俩。”郑安神情冷漠,“这一刀劈下你的珠子,下一刀就是你的人头。” 话音甫落,两人再度互攻一招。这一回郑安乌蠡刀削下对方一片衣袖,自己仍是未受任何伤害。安宁二位长老对望一眼,齐齐跃上,将郑安围在中间。 郑安决意以三人之死来祭祀沙丽,凝神应对,眼中除了三妇人,再无别物。敌一动全动,两杖一剑齐齐发起攻击,郑安持刀挡格,发出当当当三下声响,双杖沉雄有力,长剑轻逸灵动,各具优势。战得一会,郑安陡地一个旱地拔葱,跃上腾王阁二楼。三名青莲教长老齐声吆喝,纷纷追了上来。 他深知三人武功极强,若被她们形成合围之势,自己毫无胜算,当下是且战且跃,从第二层跃至第三层,又从第三层跃至第四层,再跃至第五层。魏长老边追边喝道:“郑安,看你还能退到那里,这便是你多管闲事的下场。”郑安哈哈大笑,急攻三刀,逼退安婆婆,从第五层翻身下跃,落下时左脚于第四层檐角轻轻一点,钻回第四层护栏内,宁婆婆见状即时叫道:“那里走!”自恃轻功了得,即时飞身而落,左脚同样踩在檐角上,正欲借势跃起,突然一道黑影自四层护拦疾闪而出,郑安回身跳出兜头斩下。宁婆婆这时三面临空,立足不稳,闪无可闪,躲无可躲,面对泰山压顶般的一刀,勉强举起黄金杖横在头顶档格, 郑安乌蠡刀个倏地收回,空中右脚飞出,踢在宁婆婆胸腹上,喀喇喀喇肋骨断折声响起来,宁婆婆枯瘦身躯飞了出去,如断线风筝仰身下坠。安婆婆这时还在第五层上,见得相处多年的好姐妹坠下,想也不想即时跃下,欲接住宁婆婆。郑安站在第三层的飞檐上,瞧见安婆婆肥大的身影扑下,双脚一点跃出,挺刀直刺其腰腹下阴。安婆婆绿杖后挥,径直磺向郑安脑袋。两人在空中边斗边落,此刻安婆婆自顾不睱,那里还有能力去接宁婆婆? 那边厢宁婆婆于空中勉强调整了姿势,以双脚着地,只是这时她身受重伤,真气涣散,双脚软而无力,从高空坠落,着地即扑在石台上,撞得头崩额裂,两条腿骨齐齐断折,冲破出皮肉。痛苦虽烈,宁婆婆却不发一声呻吟,半躺石台上,仰看郑安与安婆婆从空中飘下。 魏长老尚在阁上,郑安知道此时是杀安婆婆的绝佳良机,双脚刚一着地,立即施展出血饮刀中最精妙的招式,唰唰唰唰唰接连劈斩五刀,把安婆婆逼得连连后退,郑安第六刀削出,安婆婆绿杖脱手飞起。第七刀如光似影,倏然刺出,破胸而入,将安婆婆肥胖身躯刺了个对穿! 魏长老轻功没有安婆婆高,不敢从第五层直接跃下,只能层一层跃落,刚至地面时,郑安已然从安婆婆胸膛中抽出乌蠡刀,溅着点点鲜血迎面劈来。魏长老没有两位婆婆相助,在敌人梦幻百变的刀法笼罩下,迅速落于下风,不出百招便被乌蠡刀划破咽喉,连逃命的机会也无。魏长老在青莲教十长老中排名第六,单打独斗虽不是郑安对手,但与安宁两位长老联手合斗郑安,决无落败之虞。只可惜青莲教行事从来极为隐蔽低调,自教主、护法、长老、法师而下,从不在江湖上露面,对江湖上的一切事务不闻不问,既无朋友,亦无敌人,因此她们三人武功虽高,临场应变、料敌机先经验却基少,不知变通,被老道的郑安引开分个击破。 第324章 女尸 郑安走到宁婆婆身前,喝道:“妖妇,你们一生害人无数,想不到也有今天罢。”宁婆婆骂道:“恶贼,你得罪了我们青莲教,休想活得长久!”郑安道:“只可惜青莲教也要和你们三个一般寿终正寝了。”宁婆婆大声叫道:“放狗屁,你便死一百回,青莲教圣水也仍然长流。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趋吉。 大劫在遇,天地皆墨,日月无光。青天将死.苍天将生。世界必一大变。天下当大乱,弥勒佛下生。黄腾,黄巢重生,当主中国。斗转星移,日月复来。恶逼善反。弥勒佛下生,黄王出世……” 郑安愈听愈怒,喝道:“害人不浅的老妖婆,竟然还怀着一颗救世人于水火的慈悲之心,可笑之极,到阎王爷面前再唱罢!”乌蠡刀送出,送了宁婆婆上路。 他收好刀,抱起沙丽的尸首,低声道:“沙丽,你看到未有,我已替你手刃了三个仇人,你再放长眼看着,看着青莲教如何在我手中毁灭。”于无数人目光中展开轻功出城,奔行十余里,将沙丽尸首暂厝于一座山山腰的密林下,后落山脚向农户借得一柄锄头,回上掘一个浅坑,把沙丽放进坑内埋上,于坟旁树上做了记认。回城后又想,丧事不能太过马虎,找棺材店买了一副好棺材收敛尸身,又让掌柜帮忙立碑,算是对沙丽一番情意及豁然回首的报答。 此后数日,郑安遍寻青莲教踪迹而未得(最后南昌分堂庄堂主等被傻根杀死并摧毁,前文已有交待)。这日午后,走进街边一座酒楼,要了酒菜,边喝酒边寻思:“欲杀黄腾,得铲除他的羽冀,她们每人手上流淌过的血,决不会比我的少,对那些执迷不悟的教众不需手下留情,只可惜青莲教的人行踪诡异,胆小如鼠,都不知躲到那里去。” 不知不觉天时已黑,喝得正酣时,酒楼外来了一队人马,郑安只看一眼,便知是江湖上走镖的行伍。镖车停放于大院,四名趟子手把镖车上一只长方型大箱子搬进酒楼,放厅上坐席旁。不等坐定,为首的虬髯汉子即叫小二送酒菜上来。一众趟子手与镖师个个又瘦又黑,眼光收缩,一身闻不出是什么味的气息,类似发霉的阵旧泥味。只为首那名五大三粗的汉子有些江湖上走镖的镖师风范。十余人只顾低头吃饭,几没交谈。 那只白木箱子实在太过类似前几日买的棺材,把整条过道占据,郑安不由得多看了几年。 过得大半个时辰,镖局一行十七八人吃喝完毕,把箱子搬回镖车上,赶着马车离开。 郑安转头看了一眼吱吱行走的镖车,立觉不妥。心想眼下暂无其它事,不妨跟去看看热闹,也好打发这无聊时光。当下丢下小块银子,远远跟在镖车之后。镖车离开南昌城,径往西北方向而去,走得七八里路,官道两侧已是荒野竹林。 忽然呼喝声响起,镖车停将下来,众镖师及趟子手手执兵器,守在镖车四围左右。郑安心中一动,绕道荒野快步追上,躲在竹林后,飞身而上,两脚各踩一根竹枝,藏在竹林顶上注视着大道上的一举一动。 只见道路前首站着拦路的五人,穿着打扮各有不同,左首第一人高大肥胖,脸庞上全是肉,嘴巴眼睛鼻子被胖**得挤在一块儿,乍一看定要被他滑稽得笑出声来,这人牛高马大,偏偏作斯文打扮,头上戴了一顶书生帽子,身穿一袭青衫,手中还拿了一柄扇子;第二人穿一身黑衣,额突腮尖,颇有凶恶之态,手持一条金丝软鞭;第三人是个老头,身材瘦小,白净脸庞,三络胡须飘于胸前,两只眼晴精光闪闪,最是有神,空着双手;第四人商人打扮,中等身体,手持一把铁算盘;第五人是个乞丐,拿着一根打狗棒,打狗棒不出奇,奇就奇在棒头上缠了一条青绿色小蛇,蛇头晃动,甚是吓人。 五人一动不动站在路心,脸上露出不屑神色。 粗豪汉子走上三步,拱手道:“五位难道是鄱阳六友中的五友?”商人打扮的汉子傲然道:“见识还不算浅陋,至少还听过我们六友的名头。” 拦路五人,郑安一个也不认识,待听得他们自认身份,暗想:“鄱阳六友?那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帮派?他们不将镖局众人看在眼内,本事怕是不低。” 粗豪汉子道:“鄱阳六友最近十多年在两湖安徽江西辖内声名显赫,如日中天,有谁没听说过呢,这位说话的朋友必是六友中排行第三的’算不准’朱大常罢。”汉子道:“正是你朱大爷。”粗豪汉子向居中的白脸汉子拱手道:“这位兄台莫非是六友中排行第二的‘白旋风’凌行空?”白净老头点点头,没有说话。那书生打扮的大胖子抢着自我介绍道:“我是排行第五的‘妙笔生花’刘十愿。”话音刚落,最右边的乞丐笑眯眯道:“六弟,你什么时候爬到我前头去了?”大胖子书生刘十愿折扇一张,右手轻轻扇动,故意卖弄,道:“非也,非也,曾六弟,在外人面前,咱们兄弟不是说好不争的吗,这可是咱兄弟俩切磋多次达成的共识。”乞丐不理胖子,指着黑衣汉子道:“这是我四哥‘夜叉’元去邪,至于我,相信王兄弟定听说过罢。”、 粗豪汉子道:“‘盘龙丐’曾双峰侠名远播,江湖上可是无人不识无从不晓。”曾双峰哈哈大笑,将打狗棒一挥道:“虽然满是讽刺意味,但听起来还挺顺耳,王老弟,就冲你这句话,把箱子留下,我们不伤你们性命,都走罢。” 粗豪汉子道:“五位大侠,你们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么?” ‘夜叉’元去邪冷冷道:“普通宝物,我们鄱阳六友会看得上眼?别废话,识相的便乖乖交出来,不然这里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粗豪汉子身后一名镖师道:“要想劫镖,那得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 ‘妙笔生花’刘十愿合上扇子,指着镖车摇头晃脑道:“这位黑不溜秋的兄台,看过我们本事的人,全都躺进箱子里睡觉啦,哈哈。” 粗豪汉子道:“凌老哥,你们一意孤行要抢夺‘行尸走肉’,难道丝毫不将我们李帮主看在眼里?” 五人齐声大笑,白脸老者‘白旋风’凌行空抚了抚胡子,道:“抢你们宝物、杀你们兄弟又不是第一次,何尝有过将你们李帮主看在眼里?王堂主,看你也算是个聪明人,退开罢。” 郑安越听越是糊涂,帮主?堂主?镖局何来帮主堂主的称谓,难道这群人竟然假装镖局走镖以掩人耳目运送什么见不得光的宝物?行尸走肉,那又是怎样的一件奇怪宝贝? 王堂主脸色生变,喝道:“你说什么?什么不是第一次?” “盘龙丐”曾双峰笑眯眯道:“王堂主,说话不要那么高声,可千万别吓坏我这条小青龙,不然它生起气来咬你,老乞丐可拦不住。” “岳州绿意园惨案是你们干的?”王堂主脸皮抽动,眼中射出寒光。 元去邪吐了一口痰,伸脚踩在痰上擦动,道:“是又怎样,在我们六友眼里,你们烂竹帮便如是我吐出的这一口痰,只配在我脚底下遭受摩擦。” 凌行空道:“王堂主,老夫劝你们一句,回道是岸,不然后悔莫及。” 王堂主唰的一声抽出长剑,喝道:“我帮与你鄱阳六友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无冤无仇,缘何要下那么歹毒的手段,将我们园中兄弟杀得一个不留?”凌行空道:“嘿嘿,你们若不乖乖听我六友指挥,下场也是一样。”朱大常一拔手中算盘,自言自语道:“上年绿意园二十一条人命,现下十八条人命,加起来恰好是四十条人命,嘻嘻,这个数字挺吉利,就这么办。”他外号叫“算不准”,果然算得不准。另外四人显然习以为常,谁也没有指出他的过错。无去邪怪声怪气道:“怎么样,难道真要逼我们出手?” 护在镖车四周的“镖师”“趟子手”又惊又怒,绿意园中被杀的二十一人,包括一名副帮主和三名堂主,其余各人也都是帮内精英,损失不可谓不惨重。鄱阳六友能杀得绿意园一个不留,再杀他们这一十八人还不是易过借火?各人初始时还雄心勃勃,这时却尽皆心生怯意。 王堂主心中衡量了一会,道:“你们六友的老大呢,来了没有?”刘十愿一脸嫌弃之色,道:“对付你们几个下三滥的家伙,还用得着我们老大?我二哥出马已经是大大给足你们脸子,去年绿意园抢夺金缕玉衣,连我二哥尚未露脸呢。”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他们对“行尸走肉”非常重视且志在必得,劝告对方别作无谓反抗。 王堂主与身后两人打了眼色,忍着满腔怒火道:“既然如此,那便把宝物取走罢,只是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有朝一日,我们定会前来寻找各位。”凌行空道:“其实我鄱阳六友十分讲道理,谈判能处理好的事,绝不诉之武力。王堂主是个聪明人,定能活到百岁寿辰。这期间,你什么时候来找我们都可以,无任欢迎。”王堂主哼了一声,将手一摆,带着众兄弟退后,转身欲走。 元去邪叫道:“且慢。”王堂主停下脚步转身,脸色铁青,冷冷道:“怎么?”元去邪道:“还未验明正身,那能说走就走。”一名精瘦的汉子嘶声叫道:“我们已经拱手认出,你们还待怎么样,自己不会验吗?”曾双峰道:“兄台稍安勿躁,当然是我们验,不过没有我们首肯,你们还不能走。”王堂主眼光中怒火更炽,却是敢怒不敢动,挥一挥手,四个汉子将木箱搬下马车,抬至四人跟前,放下后退开。王堂主道:“快验罢,打‘行尸走肉’主意的人,恐怕不止你们鄱阳六友。”凌行空道:“是吗?我不知还有谁敢不将我们六兄弟放在眼里,大伙都想瞧瞧,对罢?”四兄弟同声笑道:“正是,我们很想知道还有谁想打这件宝贝的主意。”王堂主冷冷地道:“验罢,废话就是多。” 凌行空道:“四弟五弟,打开箱子。”元去邪、曾双峰、朱大常三人齐声应道:“是。”曾双峰与刘十愿相视一眼,脸上皆无表情。两兄弟常为谁是第五谁是第六争吵,大架也打过几回,相互不服输,连大哥二哥都没办法相劝,眼下虽是抢劫夺宝之时,依然如故。 三人齐心协力起了钉子,郑安刚好处于箱子斜上方,盖板揭开后,看得见箱子里盖着一张白布,里头隐隐约约似乎躺着一个人。心想难道宝贝“行尸走肉”指的竟然是一个死人?元去邪名字叫“去邪”,那自是不怕鬼怪,径自探身箱子里,伸手揭开白布。白布下果然躺着一具身穿蓝色寿衣的女性尸首,头戴珠玉花冠,暗黑焦黄的肌肤,皮肉枯萎凹陷,双手指甲尽皆长约半尺,头发又长又黑,比生人的头发还要油光滑溜。五人你望我我望你,皆是惊讶万分,所谓的“行尸走肉”原来真是一具尸首,一具枯萎的女子干尸。 凌行空满腹疑团,问王堂主道:“这是什么样的一件宝贝?”王堂主见着他们脸上惊讶之意,连声冷笑道:“你连我们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弄清楚就动手抢夺,可笑不可笑?”凌行空等五人顿时语塞,十天前鄱阳六友收到风,某帮从地下古墓里头挖出一件价值连城的大宝贝,具体宝贝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用,那是一概不知。去年鄱阳六友黑吃黑,于岳州绿意园把某帮从一座古墓倒腾出来的珍宝抢了过来,转手倒卖,无本生意赚了个盘满钵满。 “ 第325章 炸尸 这回听说某帮又在江西南部赣州盗发了一座汉帝王陵墓,除了无数金银玉器,更搞了一件稀世的“行尸走肉”珍宝,虽不知是什么,但想某帮看上的宝贝定然不差,六友于是又想坐享其成,兴冲冲的探明必经之路便组织拦路打劫。此时被王堂主冷言呛回,却也是无话好说。 元去邪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尸首从箱中扶了起来,喝道:“废什么话,给老子过来。”王堂主不敢不依,冷笑着走上前。元去邪问:“这具尸首就是所谓的‘行尸走肉’?她有什么宝贵之处,值得你们如此重视?”王堂主点头道:“不错。这具尸首的宝贵之处,嘿嘿,嘿嘿。” “嘿嘿,嘿你奶奶个球,快说,不然老子一鞭吊死你这个王八蛋。”元去邪脾气最是急躁,左首扶尸,右手甩鞭,发出很大的虚击声。这人眼睛很大,眼珠却很小,眼白占了大部分,瞧起来相当怪异,似乎真的可以看见些什么常人看不见的鬼神之形。 王堂主又嘿了一声道:“这具‘行尸走肉’生前是个歌伎贵妃,死前吃了仙丹灵药,死后全身会发光,还能跳舞唱歌什么的,叫她干什么就干什么。”朱大常道:“死人也会唱歌跳舞,那不就是一具僵尸吗?”王堂主嗤了一声道:“你们听说过僵尸会唱歌跳舞的吗?再说如这具尸首是僵尸,你们这时那里还有命在?”凌行空大失所望,一具尸首便再珍贵罕见也卖不出去,花大价钱买一具尸首放家里供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有脑子有病的人才会做这等不吉利晦气之事。淡淡地道:“会发光、唱歌、跳舞的尸首,确实是听所未听,闻所未闻,珍贵异常那是不须说,只可惜,只可惜听死尸唱歌看死尸跳舞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也没什么卵用……王堂主,你来给我们演示一下,瞧瞧这条女尸如何唱歌跳舞?”王堂主道:“须得在月圆之夜的子时,阴气最盛时候,这位歌伎才会动起来。”朱大常道:“要吸尽日月精华才会动是吧,那么她如何发光?”王堂主道:“这个倒可以演示,你们要不要看?”曾双峰道:“快演示,看看这条尸如何发光。” “别眨眼了!”王堂主左手掐女尸两腮,捏开她的嘴,露出两排大白牙,右手将其黑不溜秋的舌头拉出,只见舌上粘有一根黑丝线,王堂主捻起细线,说道:“只要点燃了这根线,女尸全身就会发绚烂的彩色光芒,耀人双目。蒋堂主,点火。”一名汉子应道:“是。”拿着一根小火把走上,伸至女尸嘴前,点着丝线。丝线发出呲呲呲的响声,往口腔喉咙里烧去。 凌行空道:“这条线烧完了下次怎令她发光?”话音甫落,猛然觉得不妥,喝道:“快弄熄它!”抬手伸女尸嘴里。王堂主合上女尸口唇,微微推了推女尸,避开他的手。 其他四人不知怎么回事,眼怔怔看着二哥和女尸。 凌行空灭火未果,一把将女尸夺过来,捏开嘴,发现丝线已然烧至咽喉下,喉管里闪出火花,立即叫道:“快逃!”也不转身,即时后跃。 话音刚落,“呯”的一声巨响,女尸炸开! 爆炸发出巨大气浪冲击之下,道旁碗口粗的竹子都被冲得向道外弯去。身在绿竹树顶的郑安只感一股巨力从底扑上来,势不可挡,一瞬时间凝气全身,双手抓紧竹枝,随着竹身的摆动倒向荒地,气流过后,竹子反弹回直,摇晃不已,郑安在竹枝上纹丝不动,丝毫未受爆炸所伤。 鄱阳六友中的朱大常、元去邪、曾双峰、刘十愿首当其中,被近在咫尺的女尸炸得血肉模糊,衣衫破烂甩开,远远飞了出去。老二凌行空爆炸时离女尸约有一丈远,同样被气浪冲飞,摔出二三丈远,重重跌倒在地下。 而那点火的罗堂主和王堂主,在爆炸的瞬间全身趴在地下,变戏法般拿出一个类似铁锅的东西罩于头背上。 好一个阴险邪恶的帮派,竟然想到在女尸肚子里藏火药杀死仇人! 爆炸过后,王堂主罗堂主一跃而起,镖车底下也钻出一个人,连上所谓的镖师趟子手一共十九人,手执刀剑,扑向被炸飞的五人。 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四人被炸得肢离破碎,全身光溜溜的,当场毙命。老二凌行空白净脸皮被熏得焦黑,身上几十处细小伤口,落地后顾不得疼痛,即时爬起逃窜。从车底钻出来那人手提一柄陌刀,从后飞奔追上,把凌行空拦腰斩为两截!没了上半身的凌行空下半身子两腿还在笔直官道上不断奔走,如此场景,于暗夜当中显得相当诡异恐怖。 郑安在竹稍顶上看得暗暗心惊,这些“镖师”“趟子手”到底是什么人,手段诡秘毒辣,用心险恶,江湖上只怕无出其右者。 底下众人见得仇人被诛杀,无不兴高采烈,有互相拥抱的,有拍掌蹦跳的。从车底钻出来的汉子举起陌刀,仰天长啸,似笑似哭叫道:“卢帮主,钱堂主,白堂主,乐堂主,还有十八位好兄弟,兄弟已然为你们报得大仇,还有鄱阳六友中的老大,最终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你们尽可安心上路罢!”王堂主纵声大呼,尽抒胸中积郁良久的烦闷。 突然一声阴恻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好家伙,李帮主的野心可真不小,连老夫的命也想拿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鸟样。” 郑安脚下的众人尽皆一惊,不自觉聚在一起。李帮主朝着声音来处叫道:“鄱阳六友的老大‘白虎王’终于肯出来吗,我还以为你是一只缩头乌龟。” “哈哈哈,哈哈哈,谁是缩头乌龟?”话音刚落,一宽袍大袖的清瘦老者陡地出现在道上。笑声响起时,起码尚在半里之外,这人身法之快,武林罕见罕闻。 月光下,郑安看得清楚,来者须眉皆白,脸容甚是熟悉,心中咯噔一跳,几乎要叫出声:“唐海流!” 鄱阳六友的老大竟然是郑安在光复教时的老上级“白虎”唐海流!当年北斗派宋天权等率领江湖豪杰大举围攻光复教中都分堂,双方实力悬殊,可竟然还没能将他除去,实在是大大出乎郑安的意料之外。 一见得他,郑安双眼立时射出烈火,恨不得立即下去将他活剥了皮。李灵月落得今日的下场,全因这个好色老头见色起歹念,糟蹋了当时还只十二岁的她。 唐海流左右扫了一眼,看见五个兄弟的惨状,脸色陡然生变,眉毛竖起厉声道:“你竟然使诡计把我五个兄弟全杀死?”李帮主道:“不错,只可惜漏了一条大鱼,现下加上你,那就六友相聚,好不热闹。” 唐海流眼中恶毒光芒隐去,呆立片刻,突然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大哥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不管面对谁,就算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孩,都要抱着一颗如临大敌的警惕之心,轻敌麻痹最是要不得,不听大哥言,阎王找上门啊。”边说边摇头,脸上透出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之意。 王堂主喝道:“唐海流,算你命大,躲过我们的尸爆,不过你不识好歹又送上门来,那就陪你的兄弟上路罢。”唐海流眼中凶光闪现,横扫众人一眼,“你们青竹帮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通统都要给我五名兄弟陪葬。” “青竹帮?”郑安心念电转,十几年前木兰山上一幕幕情景跃然于眼前。“原来是使陌刀的是李楠兄弟,我还奇怪怎么他看起来脸熟呢。”那名虬髯胡子的壮汉王堂主,自然便是王凯森了。郑安只和他见过一面,当时王凯森尚处昏迷之中,瘦得只剩下一层皮,且没有留胡子,郑安认不他,也是正常不过。 清楚下面敌对的双方是谁后,郑安立即感觉不到借尸杀人的手段有何问题,对待唐海流这等奸邪恶徒,能将其铲除的手段,都是好手段。 “唐海流,咱们怎么说也曾在光复教共事过,就算没有兄弟情,也有同教之谊,你要抢我们青竹帮的财宝,抢去就是,为何还要痛下辣手,将我兄弟杀得一个不剩?”李楠双眼如电,盯着眼前的老头。 唐海流长发须髯似雪,好一派仙风道骨风范,不想眼睛却闪出恶毒骇人光芒,道:“梅鱼龙手下的走狗奴才,凭什么跟老夫称兄道弟?本来念在都是光复教出来的一脉,同根同源,留你李楠和邱老儿一命,眼下却是不能。” 王凯森喝道:“老贼,痴心妄想,受死罢!”长剑直挑出去,刺向唐海流胸口。李楠陌刀斜劈,照着敌人的腰身就是一刀。唐海流不避反攻,双掌一起,各向二人击出一掌。李楠与郑安收回刀剑,闪身再攻。 二十年过去,李楠和王凯森武功都大有长进,一进一退、一剑一刀之间已有大师风范,只是那老贼唐海流进展得似乎更快,以他将近七八十岁的高龄对阵两名当打之年的汉子,丝毫不觉吃力,只二十余回合,便逼得两人频频倒退。李楠早知唐海流武功了得,设计于女尸肚腹藏火药,本想一举将六友除去,谁知棋差一着,唐海流并没有如期出现。 眼见难敌,李楠大声叫道:“兄弟们快走,回去通知少爷夫人,快躲起来。”青竹帮十六人没有一个人肯走,反而围上来,举着刀剑攻向唐海流。王凯森喝道:“你们快走,再迟来不及。”一名汉子道:“李帮主,王堂主,兄弟们决心与你们同生共死,决不独活。”李楠斥道:“此时说什么废话,保得青竹帮一脉香火才是兄弟最大的义气,快走,快走。”唐海流哈哈大笑:“你们一个也别想逃得了。”说话间,两名汉子分别被他打中飞摔出二三丈远,一动不动。 “快走啊!你们是不是想青竹帮从此覆灭?” 一名汉子叫道:“李帮主你先走,我们拦着这个老贼。”众汉子齐声叫道:“李帮主先走,我们拦着这个老贼。” 各人都是义气深重的好汉子,谁也不愿独自逃生。李楠泪水盈眶,叫道:“你们都是我兄弟,不求同年同月生。”王凯森等人悲壮叫喊:“但求同年同月死!” 唐海流嗤嗤笑道:“太感人了,老夫向来爱助人为乐,既然大伙儿强烈要求,那我只好满足你们。”双掌飞舞,把逼近的刀剑击飞。 忽然一声暴喝从头顶上传来:“住手!” 众人正拼死相斗,忽听喝声如雷在耳边响起,不自禁都停下手退了开去,抬头望着头顶。 只见一汉子从竹稍顶上跃下,步进包围圈,拱手对李楠道:“李帮主,请叫兄弟们退下。”李楠退后三步,只觉这名从天而降的汉子脸容有些熟悉,脑子迅速转动,首先想到郑安,但郑安已在光复教毁灭当年,因为老贼唐海流不肯交出骨髓丹解药导致毒发身亡,李逸航和梅鱼龙都亲口提起,决不会是他,那眼前汉子是谁?王凯森更加不认识他,只觉郑安气势凛凛,说出的话令人不得不听,情不自禁后退几步。 郑安盯着唐海流,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一声不吭。 唐海流凝神片刻,脸上露出轻蔑之色,道:“是你。” 郑安道:“不错。是我。” 唐海流道:“你竟然未死。” 郑安道:“你还未死,我怎舍得死。” 唐海流冷冷地道:“你今晚运气不好,碰上了我。”郑安语气同样冷淡:“碰上了我,你今晚运气也不好。” 哈哈哈哈哈哈,两人忽然一块大笑起来。 唐海流道:“你躲在树上干什么?”郑安喝道:“老贼,说废话作甚,难道想活多几息?亮兵刃罢。”唐海流斜睥道:“对付梅鱼龙的奴才走狗,老夫一双肉掌足矣。” 郑安从背上缓缓抽出乌蠡刀,一字一句道:“那好,先斩下你一双手掌,再取你狗命。”唐海流道:“且慢,郑安,我与你何怨何仇,非得要性命相拼?” 第326 红珠 李楠听得“郑安”二安,惊喜交集,叫道:“郑堂主,真的是你吗?”郑安点了点头,眼光丝毫没有转动,道:“一为不肯交出骨髓丹解药。”唐海流哈哈大笑道:“嗯,嗯,想当年我宁愿与上官瑜反目也不愿交出骨髓丹,难怪你对我恨之入骨。确实是一大理由,呵呵。”郑安接着道:“二为灵月。” 唐海流一怔:“灵月,这个小妞子,她在那里?”郑安冷冷地道:“月亮湾上梅左使没能要了你的小命,现在便由我来完成他的心愿。”唐海流道:“灵月小妮子在那儿,老夫可十分挂念她。郑安,告诉老夫她在那里,饶你一条狗命。” 郑安见他色心不改,暴怒异常,脸色一搐一抽,喝道:“唐海流,看刀!”兜头一刀砍下。 唐海流身影晃动闪开,轻身飘上,接着右掌一圈,右掌一起便即拍出。唐海流这人长须长眉形如仙翁白鹤,一掌出手,更加全身犹如渊停岳峙,气度凝重,说不出的好看。郑安收刀回避,瞧见他周身竟无一处破绽,禁不住喝彩道:“白虎王,好掌法!”乌蠡刀斜斜劈刺,因见唐海流掌法身形中全无破绽,这一刀便守中带攻,七分虚,三分实。唐海流见郑安黑刀斜劈,自己双掌不论拍向他哪一个部位,手腕都会自行送到他刀锋之上,双掌只拍出尺许,立即收掌跃开,叫道:“郑堂主,血饮刀法已得马老师真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郑安道:“那就受死罢!”唐海流喝道:“这也未必!”右掌凌空推出,一股阴寒的劲力逼体而至。郑安全身一凉叫道:“好强的掌力!”此时唐海流和他相距稍远,发力遥击,郑安无法以乌蠡刀挡架,刚要前冲,只觉一股炽烈热浪扑上身来,登时脸上身上水分快速消失,裸露在外的肌肤火辣辣生痛。 唐海流年轻时修习光复教镇教秘籍“化日大法”的姊妹功法“遮阳功”,壮年则修炼于山洞秘境中奇遇而获得的内功心法秘本“幻寒术”。“遮阳功”与“幻寒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内家功夫,一种至刚纯阳,一种至寒纯阴,两种内力本是水火不容,一见面就得打架。但经唐海流近二十年来冥思苦想,改进完善,已然可在体内并存交融,犹如太极的阴阳,一黑一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为一体,完美交融。 双掌贯注内力不同,一火一冰,冰掌先出,火力却先行着体。郑安运功相抗,一股冰寒的掌风跟着扑到,击得全身冷意森然,肌肤毛孔收缩,身子前后左右摇晃。冰火双掌掌力着体,热冷交替,深层血肉沸腾,但表面肌肤已结成冰霜。所幸郑安多年来一直保持童子之身,内功修炼已有大成,体内真气充沛旺盛。这一冰一火两股掌力先后打在身上,他体内真气内力自然而然生出相应之力,护住心脉要害,不致损伤。但霎时间全身剧震,冷热交替,说不出的难受,生怕唐海流再出冰火掌,当即提刀跃上,举刀疾劈猛削。 唐海流趁着对方入局不深,防护松懈,一出手便使出绝艺,偷袭得手之下,敌人纵不立毙当场,也必重伤倒地,哪知他竟是安然无恙,跟着又见刀影霍霍,砍向自己双掌,诧惊之下,双掌翻飞,虚实交错,一掌打郑安胸膛,一掌虚拍他的脸颊。郑安冒热顶寒,刀尖改刺打向胸膛的掌心。 李楠、王凯森等人在旁转看,只感身上时寒时热,寒热交迫,无比难受,不得不退得更后。 郑安虽跟唐海流认识多年,之前却从未与他真正交过手,此刻得领教了他的真本事,心中暗想怪不得白虎王不听梅左使支笛,敢与上官瑜反面,甚至也不给胡定中脸子,原来武功竟然高深如斯,确实有能力与他们叫板。二十年前他排名虽在青龙王左申之下,不过只怕当时其真实武功比左申还要了得。 唐海流边使绝技便道:“郑堂主,可真有你的,竟然能在老夫冰火掌下接了几十招,了不得,了不起!马致中那老头,收得你这样的弟子,实在是运气绝佳。”郑安寒着脸,运力抵抗冰火掌力,一声不吭,心中则在盘算着如何一击致胜。 掌风猛烈,刀影深沉。两个人影倏来倏往,迅捷无比。 斗得一会,唐海流突然双手划动,一上一下击出,掌力甫吐,突然间郑安叫道:“着!”黑影闪过,唐海流右腕一阵剧痛连心,只见自己右掌齐腕而断,被对方神出鬼没的刀峰斩将下来!他乍逢挫折,临危不乱,右手抬起对准郑安,内力逼至,断腕处鲜血陡喷,把正欲收刀再砍的敌人喷了个血流满脸! 喷血来得太突然,郑安刹那之间没能躲开,热血入眼,眼前血红迷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到,生怕敌人借机逼近,郑安提刀横挥之余迅速往后退开。惶然慌乱间小腹还是中掌,一股热息排山倒海般逼至,身子如落叶被秋风卷起,飘飞了出去,啪的一声摔落于荒野之中。 唐海流被郑安砍断手腕,再加内力催逼,鲜血泉涌,头脑登时一阵阵晕眩,但知道郑安此时不死,将来必有大祸患,当下顾不得止血,飞身扑向郑安。李楠叫道:“护住郑堂主。”众人齐奔过去,守在郑安身周。唐海流奔到近旁,先飞脚踢倒一名汉子,跟着左掌甩出,拍中一名帮众脑袋,两人哼未能哼一声便即归西。突然左侧寒光闪动,一柄陌刀砍至,他不敢轻忽,晃身闪过后欺身直进,左手二指直点敌人膻中穴。那知李楠不退不避,陌刀上挑,自下而上划过,竟是一个两败俱伤的打法。若在未受伤之前,唐海流自是有无数种办法应付,眼下却只能退却,闪开凌厉刀锋。正在这时,一柄长剑无声无息从侧后刺来,唐海流滑步向左窜出半丈,嗤的一声细响,剑锋掠过腰间,把白袍刺了个对穿。 唐海流暗忖:“老夫失血过多,反应能力、眼力、耳力及灵活性都比往时差了不少,不过对付这群盗墓贼还是绰绰有余。”念头刚起,猛见郑安一个打挺站起,持刀扑将过来,禁不住大吃一惊:“一般人中了我的遮阳功,即不立毙,也捱不了一个时辰,他竟然尚能站起战斗,太过匪夷所思!” 不知敌人伤情如何,断了手血流不止的唐海流不敢恋战,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当即转身飘开。郑安持刀追赶叫道:“唐老贼,别走。”唐海流听他中气充足,更是不敢逗留,一瞬时间消失在黑暗当中。 郑安持刀追赶,毫无征兆便突然摔倒地下。李楠连忙扶他坐起,只见郑安满头满面都是血,有唐海流的,也有他自己摔破脸庞的,更在大口大口吐血,李楠心急如焚,叫道:“郑堂主,你怎么样,伤得重吗?凯森,快来伤药来。” 郑安捱受唐海流一掌,感觉肚腹内肝肠寸寸短裂,全身如被架在火炉上烘烤一般,全身大汗淋漓,一刹时间衣服湿透,连气也透不过来,适才强运一口真气跃起扑向唐海流,实在是临急生变,虚张声势恫吓吓走敌人而已。幸好斩断的是唐海流右腕,若是被他右掌幻寒冰力打上,全身冰寒冻结,那里还能跳起来吓走他?他微微抬手,欲擦去双眼的血,却是怎样也抬不起,努力少许,突然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唐海流逃得飞快,一眨眼便奔出三里路,往后望,没见敌人追来,心下甫定,伸左手食指点了右臂天井、会宗、外关、四渎等穴道,又从长袍上撕下一条条布带绑于腕部,减少创口出血,接着往创口洒上金创药,并以布片包扎。处理完伤口,唐海流已然痛头额头冒出一粒粒黄豆大的汗水,往来路张望,仍然不见追兵,心中一动:“郑安王八蛋中了老夫的遮阳掌力,不死已属万幸,决无拼斗之力,怎还能跳起来,难道其中竟然有诈?”从怀中取出三颗少林派的疗伤圣药利元大冲丸吞下,坐在道旁树林里运气调养,一柱香时分又觉得全身内息真力流转,胆气涌上,心想:“郑安那鬼头仔定是虚张声势,趁他们松懈之时,杀他娘的一个回马枪,最不济无功而返。” 夜色下,一个白袍人形如鬼魅,飘向竹林。 郑安伤重晕迷,又担心白虎王唐海流去而复还,李楠喂服郑安伤药,擦去其脸上血迹后,立即与众兄弟驱赶马车,载着郑安及受伤兄弟回城。走得一刻钟,南昌城城墙已然在望。李楠心中大定,策马扬鞭之际,蓦然见前面道路中央站着一个衣服上染满血渍的白袍老者,赫赫然便是阴魂不散的鄱阳六友老大唐海流! 李楠镇静自若跳下马车跃前,喝道:“唐老贼,你不知好歹又送上门来,倒省却我们寻找的麻烦。”唐海流暗暗跟着马车走了几里路,始终不见郑安身影,已然认定郑安受伤不轻,心下大是放心,嘿嘿冷笑:“郑安呢,叫他出来再战三百回合。”王凯森长剑一摆道:“对付你,有我们足矣。”唐海流哈哈一笑,道:“跳梁小丑,老夫便是断了一只手,也能将你们轻松送上路。郑安,出来看着老夫怎样一个个送他们见阎王。” 李楠喝道:“老鬼,那么多废话留待在阎王面前诉说罢,看刀。”挥刀斩去,青竹帮未受伤的十余人各提刀剑,攻向唐海流。 郑安被吆喝声惊动,从昏迷中醒来,肚腹剧痛,全身一丝力量也无,听着车外打斗声不绝,时不时响起一声惨叫,心中清楚,纵然唐海流断了一腕,青竹帮诸人仍不是其的对手。勉强坐起来,背靠厢板,伸手入怀里摸索,颤颤巍巍掏出一颗龙眼核大小被汗水浸泡湿透的红色珠子,一股辛辣气味钻入鼻孔,这是他从极乐圣地带出来的珠子,一直不知这颗珠子有毒无毒,有何作用,只晓得它是飞天蜈蚣数百年精华所凝,因此一直舍不得丢弃,此刻危险迫在眉睫,若不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力气,此处便是自己的葬身之地,管它有无奇效,管它有毒无毒,只要有一线希望便须争取,当下毫不犹豫吞下红珠。 红珠入喉下肚,如是一块烧红的铁球,所到之处热辣无比,肚腹更似有烈火在燃烧,禁不住张大口剧烈咳嗽,喷出阵阵热气,以乎要冒出火来。好在火烧的灼热感觉来得猛去得快,缓缓地,一股微弱暖流自丹田升起,往四周扩散,似春风掠过,又如暖阳照射,暖流所到,小腹刀割剑剜般的伤痛立即消夫。暖流散至四肢百骸,手脚顿时又有力量,暖流涌上脑袋,精神为之一振。 外面惨叫声连绵,郑安顾不得庆幸欣喜,伸手一把抓起乌蠡刀,揭开车帷,跳出车外。只见月光如水洒在大地上,道旁路心躺了十多人,只余李楠及几名堂主在奋力苦斗。唐海流单掌翻飞,倾刻间又把一名堂主打趴下。 唐海流哈哈大笑,道:“郑安,你这王八蛋缩头乌龟给老夫滚出来,瞧瞧我怎样虐杀你的好伙计。”话音甫落,猛然间一道黑色闪电疾扑而至,唐海流心压飙升,急步避开。他退得算是极快,但那闪电来得更快,极细微肉裂声响过后,一截断肢溅着血水留了下来! 唐海流惨叫声中,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追逐,迅速消失在李楠眼前,转眼看地上那条断肢,正便是唐海流刚刚被削去手掌的右臂,此回里齐膀而断!王凯森冲上前,一剑将唐海流留下的臂膀斩为两段,狠狠骂道:“老王八蛋,惹了我们郑堂主,定是你上辈子积的孽太多。” 郑安吃下红珠,不但伤势得复,精神气力犹胜战前,一步能迈出比平时更远距离。他压下心中狂喜,握刀急追唐海流,此时正是斩杀仇人千栽难逢的良机,无论如何不可错失。 第327章 愿破 郑安如天神突降,毫无征兆,唐海流再丢下一条手臂惶然逃窜,急急如丧家之狗奔行数里,回头见得敌人如影随形紧追不舍,又怒又惊,提气疾奔,右臂断口得不到处理,鲜血不绝外流,适才断腕失血本多,这一回创口靠近心脏,流出的血更是难以算计!再逃得五六里,唐海流已觉头晕眼花,张大口使劲喘气,奔行速度渐慢。郑安吃了红珠,精神气力更胜伤前,迈大步从后追上,提刀便砍。唐海流听得背后风声响动,往前急跳,嘶喇一声,刀尖划破背后衣服及肌肤,皮肉翻开,还未来得及喘气,敌人第二刀又至,唐海流无法再跃,只好急往地下滚去。刀锋掠过头顶,一大丛长发连同头皮被削去,血流满脸,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不再。 郑安喝道:“唐海流,你活了一大把年纪,怎么说也活够本,这就认命罢。”唐海流已无法爬起,坐于地下手撑脚推,满脸泥土混合血液,狞笑道:“郑安你这条梅鱼龙的走狗,想杀老子,没那么容易。”郑安不愿跟他多扯,一个箭步跃上黑刀顶刺而出。唐海流临急乱求医叫道:“郑安,你还要不要救……救……救你妈?她落在我的手中,你杀了我,便再也找不到她。”郑安怒恶更盛,双眼已被怒火填充,叫道:“奸诈无耻的臭老狗,你一生作恶多端,一刀刺死你,已算是便宜了你。”手中乌蠡刀电闪刺出。 刀尖转瞬间便要刺入唐海流胸膛,忽然当的一声响,一件暗器飞来,无声无息击打刀身上,郑安手臂立感酸软,乌蠡刀几乎握捏不住,刀尖刺了个空。郑安心中震惊不已,暗器打偏他手中宝刀不出奇,奇就奇在暗器来得全无声息,无法防备!若打的是自己脑袋,这时只怕已是命丧当场,这等功夫,世上有谁能够做到?往暗器打来处看,一身材高大的老头从暗处迈步出来,呵呵笑道:“唐虎王,郑堂主,怎地打起大架来了?” 郑安还在惊愕当中,眼尖的唐海流已大声叫道:“胡教主,你来得正好!梅鱼龙的走狗要杀我。”语音中充满不胜惊喜之意。郑安瞧着这名精神瞿烁的老头,心下无限惊讶,然而见得他脸色平和,不带半丝恶意,先自定了一半,惴惴叫一声:“胡教主,原来是你,我还说是谁的暗器如此了得呢。”那老人正便是光复教末代教主胡定中,他大踏步走过来,哈哈笑道:“郑堂主,多年不见,武功精进巨大,可喜可贺哪。”态度谦和有感染力。郑安不自禁退后两步道:“胡教主老当益壮,风采更胜当年,郑安更是佩服已极。”唐海流借机站起来,先向胡定中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道:“教主,属下不知你老人家大架光临,有失远迎,请教主恕罪。”胡定中点了点头道:“嗯,你手臂的创口很大,赶快先治疗。”唐海流道:“谢教主关心,我的伤不要紧。教主,这郑安是奸贼梅鱼龙手下的一名大将,当年月亮湾上,他率先反叛教主你老人家,罪大恶极,须留他不得。” 胡定中眼光瞄向他,又向郑安打量了几眼,道:“唐虎王,当年在四川,你和于富不也跟着所谓的上官教主反过我吗,那你的命要不要留?”唐海流打了一个窒,“这……这……我的情况有所不同……月亮湾上,属下可是心向着教主的。” 郑安冷笑道:“三姓家奴,丢人现眼。”唐海流脸色生变,骂道:”郑安狗贼,你他狗日的是个有奶便是娘的臭家伙,更加可耻。“ 胡定中道:“郑堂主,为何要与唐虎王兵戎相见、拼个你死我活?”郑安自知不是胡定中对手,灵机一动道:“教主,郑安原是虎王下属,怎敢与虎王结怨,只是虎王一而再,再而三威迫属下,属下忍无可忍,这才跟他翻了脸。”唐海浪冷笑道:“郑安,你一切皆以梅鱼龙唯命是从,何尝当过我是你的上司?” “翻脸了也不至自相残杀起来罢?”胡定中摸了摸颌下蓬松的胡须道。 郑安道:“月亮湾被淹之后,在下体内骨髓丹即将到期,其时上官长老于辽国中都自立教主,传说她手中有解药,在下便前往讨要,谁知手握解药的唐虎王却硬是还给,并以此为要挟,暗中要我投靠他助他登上教主宝位,在下想他无德无能,宁死不从,仇怨便在那里结下。” 唐海流气得脸如巽色,叫道:“郑安狗贼你胡说八道,我何时想过要当教主,又何时要挟过你?”郑安冷笑道:“唐海流,当时你尽忠的是谁,是上官长老没错罢?那晚我肚子痛得厉害,前去讨要解药,你宁愿违背上官长老意愿,宁愿把解药全部吞进肚子里也不肯给我,这没说错罢?”唐海流道:“不错,只因你是梅鱼龙的走狗,我便是要看着你死。” 胡定中点头道:“原来你们之间还有这层恩怨。郑堂主,那么你后来向梅鱼龙讨要了解药么?”郑安摇头道:“没有,大限的前一日,在下被骨髓丹逼得发疯,迷糊了神智,自己拿起刀忍痛割开肚皮,掏出腹腔里的肠子逐寸逐寸去捏,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找到了骨髓丹,然后又把肠子挑开,把它取将出来,为此在下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年多。教主,你可知我当时受到多大的痛苦,你说我该不该找唐虎王报这见死不救、残害同门之仇?” 胡定中年纪颇大,当年的雄心壮志已荡然无存,路过此地,碰巧见着两位老部下追逐相杀,本是抱着劝架之心,听得郑安一番卖惨后,对唐海流的同情之意顿时削减不少,想起唐海流几番易主,不忠不义,心下甚是厌恶,道:“你们二位都是光复教下的兄弟,同气连枝,本该和睦相处才对,唐虎王所作所为,实在是过分,寒透了郑堂主的心,十分不利于团结。”唐海流听胡定中口气中有嫌弃之意,急忙道:“教主,属下对教主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天地日月可鉴。” 郑安冷笑道:“好一个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那上官教主之事算什么?胡教主,这断了肩膀的家伙纯粹是个有奶便是娘的货色,留着他在身边,包不准那天别人给的奶多了,他就反了你。”唐海流脸容恶毒狰狞,叫道:“放屁,放屁,郑安你这王八蛋乱放臭狗屁。”胡定中两手一分下压道:“好了,好了,两位不要再争吵,你们两个都曾背叛过我,不过这都是以前的旧事,本教主早已看得很开,一概既往不咎。郑堂主,你看在我的脸子上,这一回便饶了白虎王罢。” 郑安知得今晚难以如愿,便恨恨道:“胡教主,既然你吩咐下来,郑安又怎敢不依从,只是唐虎王为人奸诈狡猾,你须得小心提防他反咬一口。”唐海流气不打一处出,又叫道:“郑安你放狗屁,臭不可当。”胡定中呵呵而笑,道:“谅白虎王也没这个本事。”唐海流叫道:“教主,属下不但没这本事,也没有这个胆量,请教主放心好了。”唐海流开口一个教主,闭口一个教主,生怕胡定中丢下他不管。 十八年前,广东丹霞山上,胡定中把李逸航打入深谷,携徒弟洪仁海西去葱岭隐居,师徒二人埋头潜心苦练功夫,十多年下来,皆取得巨大进展。胡定中此次现身中原,其目的是寻找其得意弟子洪仁海有一事相告,洪仁海于四年前艺满出师,数年来音讯全无。胡定中孑然一身,已然将徒弟看作是最亲之人,对其甚是挂念,忍不住便东行万里来到江西,看看能不能打探得到徒弟的一丝讯息。 胡定中看着二人,道:“虎王,郑堂主,咱们兄弟多年未见,难得今晚重聚,若没有什么事,不如便到南昌城喝上几杯罢。”唐海流道:“僅尊教主令旨。”胡定中眼光看向郑安,郑安微一踌躇道:“教主,白虎王适才不但施诡计打了我一掌,教我险些见了阎王的脸,更丝毫不念兄弟旧属之情,对曾经归顺过咱们教的青竹帮大开杀戒,先是去年于岳州城抢夺青竹帮宝贝,眼也不眨杀了二十一个教众,刚刚又抢夺李楠李帮主从古墓里挖出的宝贝,杀死了十六个兄弟,这种对本教兄弟不仁不义、辣手无情的鼠辈,郑安不耻与之喝酒,连看多一回也觉眼冤。”胡定中越听脸色越沉,双眼目光如电,紧盯着唐海流。 唐海流脸色急变,道:“教主,别信郑安狗贼胡说八道,青竹帮是梅鱼龙时期投降归顺的,只听梅鱼龙一人的话,属下对他们下狠手,其实是为了铲除梅鱼龙奸贼的羽翼啊,也是为教主君临天下扫清障碍,属下一片苦心,请教主明鉴。” 郑安实在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没有底线下限,气得哈哈大笑起来,道:“教主,十多年前咱们一伙人回贺兰山途中,曾经上木兰山接见过李帮主,咱们都与他喝过酒,李帮主是什么性情,相信大伙心中都认他是一条好汉子。”胡定中点了点头,道:“小伙子豪爽大义,是个挺不错的人。”郑安道:“教主说得不错,教主未出山前,教内没有主心骨,咱们便都以梅左使为尊,齐心戮力,发扬光大光复教门楣,使得咱们光复教风头压过少林北斗,逍遥昆仑,这难道也有错?”胡定中道:“没错。” 郑安道:“教主心胸广阔,眼光长远,自然认为咱们团结一致谋发展做得对。只是有些人,因为与梅左使合不来,不愿看到本教发展壮大、蒸蒸日上,便时时与左使对着干,阳奉阴违,暗中破坏,在光复教内搞小圈子小集团对抗,以个人利益凌驾在集利益之上,更在本教衰弱后残杀教内兄弟,美其名曰铲除左使属下!而这一切的原因,只为他与梅左使合不来!合不来!合不来!重点之处要讲三遍,他们之间并无深仇大恨。教主,你说这样以己私怨,阻教发展,残害兄弟的人,谁愿意与他在一起喝酒,看见都眼冤。” 郑安侃侃而谈,只把二人听得目瞪口呆,连唐海流也被他说得暂时失了魂,愣了半晌,道:“梅鱼龙意图夺取教主之位,唐海流与他对着干,完全是为了阻他野心得逞,教主并非凡人,这一节定比常人清楚。”胡定中长叹一声道:“唐虎王,你现在杀教内兄弟,也是为了阻止梅鱼龙夺位么?光复教覆灭多年,还那来教主之争?况且当年我们兴冲冲回山,梅鱼龙可是心甘情愿交出大权,何尝有越俎代庖之想,可恨你一路之上无休止的挑拨,令得我一时糊涂操之过急,这才逼反了他,毁了流传近千年的光复教,可恨可叹!” 唐海流没想胡定中竟然这么说,把夺权失利的罪责全部推到自己身上,欲争辩却又一敢,呆了片刻,道:“教主,光复既灭,又何来残害教内兄弟之说?大伙儿之间现下已是形同路人,再无情义,杀之如杀陌人。”胡定中愈听心中愈恶,淡淡道:“虎王,那咱们之间还有没有兄弟情义?”唐海流自知失言,连忙道:“有,当然有,咱们这份兄弟情历久弥坚,经得住考验。”胡定中道:“是吗,我还认为咱们是形同陌路之人呢。郑堂主,咱们不如两人去喝杯小酒?” 郑安本不愿与胡定中一起,但他既然叫道,不答应说不过去,便道:“好。” “唐虎王,以后不得再寻李堂主的麻烦,否则定严惩不贷。” “谨尊教主吩咐。” 两人撇下唐海流,径自远去。唐海流独自一人站在道上恨得咬牙切齿,连伤口也顾不上处理。 第328章 后事 李楠与王凯森于原地等郑安,久久不见他回来,便商量先回木兰山,不知道唐海流是否逃得出他的追捕,得尽早回去做好准备。这一回,青竹帮虽设计猎杀了鄱阳六友中的五友,然而最大的心腹之患末能除去,实在是棋差一差,日后随时有灭帮之危,两人均有惴惴之意。当下埋好十二个死去兄弟的尸首,把伤员搬进车内,调转车头,急急忙忙向汉阳进发,渡江后连夜赶路,回至木兰山,见山上众人皆好,这才放下心来。 过得两天,李楠接得手下飞鸽传书禀报,说山下有朋友来访,心中一喜,连忙和拉上王凯森飞奔下山,离远大声叫唤:“郑堂主,郑堂主。”访客正是郑安,他哈哈大笑,迎将上去,三人抱在一起,好不高兴。 上得山,李楠大摆宴席,郑安把当晚的情况一一道出,说唐海流决不敢再至木兰山寻绊滋事,大伙儿请放心便是了。青竹帮众人听了人人欢喜,尽兴喝酒。李楠却是高兴不起来,青竹帮精英大半被鄱阳六友杀害,虽说自己设计杀了五友,但余下唐海流一人在生,总觉对不起众多死去的兄弟。郑安知道他的心意,道:“李兄弟请放心,郑安和唐贼仇深似海,如果你们探听到他的落脚处,即刻来告诉我,让我去收拾他。”李楠叹了一口气道:“众多兄弟的血仇,怎能假手于郑大哥,如果在下不能亲手宰了唐贼,死后也无脸目去见早走一步的兄弟。”郑安道:“这好办,咱们找到他,一块儿送他归西不就行了吗?”王凯森道:“有郑大哥这句话,咱们的大仇何尝担心报不了!” 谈起李逸航,李楠已多年未有他的音讯,不知于何处隐居。说起往事,三人尽皆唏嘘。郑安无处可去,李楠盛情挽留下,索性便在木兰山上住下,每日里喝酒聊天,传授功夫,好不高兴。一晃三个月过去,这天接到李楠手下报告,说江芯月已回到南昌,郑安立即与众人道别,往家里赶去。 二人相见,自有一番悲喜。过得一段时间,郑安要去看望躺在冰棺中的李灵月,江芯月说什么也要跟着去,郑安争不过她,便把她带上。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只是到了嵩山脚下,江芯月被嵩山弟子调戏,这才引出郑安拜园之事。 崇武园大厅 面对着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光,郑安脸色傲然,抱拳说道:“闻道吉掌门和程员外在崇武圆摆设英雄大宴,郑安声名狼藉,为侠义道所不容,本连躲也躲不及,岂还敢大胆前来自投罗网?只是三日前,有位高人掳我女伴,约我前来归还,郑安明知是龙潭虎穴,却也只好闯一闯,前来与众位豪杰会面。”说着抱拳团团一转。 郑安越礼貌周到,众人越是料定他必安排下阴谋诡计。程潮献左手一摆,他门下四名弟子悄悄两从旁溜了出去,察看庄子前后有何异状。吉双吉拱手还礼,说道:“郑安,你明知我们在此聚集就是为了对付你,居然仍是前来,胆气豪壮,佩服佩服!” 郑安道:“郑某乃亡命之徒,从来不曾爱惜过自己性命。请问吉掌门,我那被俘女伴可是在此?” 厅中大部分人尚不清楚郑安为何前来,听得他这话,禁不住一怔,眼光都瞧向吉双吉,吉双吉右手一挥,道:“请江姑娘出来。”内堂脚步声响起,一名少女盈盈步进大厅,众人眼光都是一亮,好一个娇媚俏美的姑娘,心中都忍不住暗暗赞叹。 江芯月一见郑安,立即叫道:“郑大哥,郑大哥!”快步奔向他。郭夫人伸手拉了她道:“慢着。”江芯月被她抓着,立感全身酸软一片,叫道:“你干什么,快放开我,你这老妇掳我来此处是何居心?”回头去咬她的手。 郭夫人道:“安静些罢。”抓了江芯月琵琶骨,江芯月立即动弹不得,连叫喊也是勉强。 郑安道:“江小姐你没受委屈罢?原来是郭夫人趁我不备掳走,轻功与机智着实了得,佩服之至。” 直至这时,厅上的众人才了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敢情是郭夫人把郑安同行女伴劫掠,而后约他至此还人,程潮献吉双吉郭夫人等生怕对付他不过,便广撒英雄贴邀集人手,怪不得郑安骂众人是宵小,原来是这般原困,登时便有人发出嘘声,颇觉此事不够光明磊落。 郭夫人脸上绝不稍稍变色,大声道:“对付邪魔外道,有何道义可讲,不撒诱铒,又怎引得你前来,当年光复教残杀我武林同道,可有曾讲过一分一毫的道义?”众人一听,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对其不满之情消去。郑安道:“众位朋友,这位姑娘不会武功,与我只是萍水相逢,相识不久,毫无关系,你们要对付的是我,请先将她放了罢” 大厅群豪上上下下打量江芯月,见她容貌倾城,楚楚动人,郑安莫非是受了这少女的美色所迷而独闯龙潭?但素闻这人残酷冷血,可从未听说过他荒淫好色,难道是他想英雄救美以便在武林中大出风头? “该不是他女儿罢?”吉双吉一生阅人无数,于医道、相道皆有研究,于各人的体质形貌,自是一望而知其特点,眼见郑安和江芯月两人,一个壮犷豪迈,一个纤小瘦弱,相貌没半分相似之处,可以断定决无骨肉送连。忽尔心中又一动:“莫非这少女是他的妻子?嗯,那决计不会,他既然说是非亲非故,那自是信得过的。”也不知为何,虽然郑安是大奸大恶之辈,他却从心底里认为郑安的话信得过,可能是为他只身独闯虎穴的豪壮气概所惑。 吉双吉微一沉吟,问道:“这位姑娘尊姓?” 郑安道:“姑娘姓江。” 吉双吉转头问江芯月道:“姑娘你与他如何称呼?” 江芯月莫名其妙被郭夫人掳掠至此,一直弄不懂是何原因,此时听得各人对答,结合眼中所见,方知众人目的,叫道:“郑大哥你快走,不必管我,他们自认侠义正道,不会为难我的。”郭夫人阴森森道:“既然来了,岂容他说走便走?” 江芯月骂道:“老乞婆你很坏,坏透了,郑大哥是个大好人,你为何要害他?”郭夫人嘿嘿冷笑道:“鬼差都算好人,那么世上便没有一个坏人。”江芯月道:“还有怀人,那便是你,在茶馆中你假装摔倒,要我去扶你,我那知世上有如此奸狡的老婆子,趁着我不留意,伸手帕捂我口脸弄晕我,无耻之极!” 她此言一出,厅上群豪都是“啊”的一声,群相哗然,均想郭夫人手段未免太过卑鄙,虽然出于诱捕诛杀恶魔目的,却也是太过不择手段,丢了侠义道的名声。郭夫人神色凛然并不否认,道:“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对付奸诈恶贼,就须得用奸诈手段,何必顾忌名声,老身以一己令名,换来鬼差伏首,值了。”江芯月大声道:“乱说,你乱说,谁都可以是奸诈恶贼,郑大哥却不是,他豪侠仗义,急人所难,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郭夫人冷笑道:“你与奸贼一伙,事非不分,颠倒黑白,已然留你不得。” 群雄一听,又都群相耸动。郑安道:“郭夫人,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是哪个高人掳走江小妹,你耍滑使诈,我不怪你,但你想伤害无辜,杀人灭口,哼,我‘血手鬼差’第一个不应承。”郭夫人一怔,呸呸呸三声道:“我杀人灭口,灭谁的口?”江芯月道:“灭我的口。” 少林和尚圆空道:“阿弥陀佛,女施主,郭夫人为何要灭你口?趁现在人多,你不妨说出来,让大家评判评判。”郭夫人冷笑道:“对啊,你就说将出来,让大伙儿听听,我有什么见不得光之事要灭你口。” 江芯月镇定下来,环视大厅四周一圈,道:“老乞婆,你除了手段卑劣,倒还没有什么见不得光之处。请问嵩山派有人在这里吗?” 吉双吉道:“江姑娘,我就是嵩山派的。”江芯月向他瞧一眼,道:“你是嵩山派的?”程潮献道:“他便是嵩山派的吉掌门。”江芯月道:“嵩山派倒是有行为不端之举。”吉双吉双眉上蹙道:“我派怎地行为不端,姑娘不妨直讲。”江芯月道:“倒不是吉掌门行为不端,而是你对座下弟子管教不严,以至行为还比不上市井上的无赖流氓。”吉双吉道:“哦,有这样的事,那又是怎样的行为?”江芯月当下将茶馆里嵩山弟子调戏自己,郑安忍无可忍才出手阻止的实情讲出,最后对郭夫人道:“老乞婆,你当时在现场,我可没说错罢。”郭夫人哼了一声,没有接话。马前军踏出一步道:“江姑娘说得不错,马某当时便在茶馆,绝无半分虚假。”吉双吉盯了马前军一眼,脸色铁青。 这时八卦门尚双轮叫道:“你们啰哩啰嗦有完没完,这点破事跟此次英雄大会有何关系?别忘了这次广撒英雄贴是为了对付郑安,而不是讨论行为端不端正,现下他既然来了,动手就是,靠把口能把郑安杀死吗?”他这一叫声响彻厅堂,人人耳朵轰轰响,这次前来英雄宴的大都是三山五岳的草莽汉子,那有心思听他们争论,顿时便有多人附和称是。 恒山派的田归程适才被众人嘲笑小瞧,深感不忿,此刻见得郑安老气横秋闯将进来,目中无人,当即站出来道:“不错,如果光靠口就能杀死敌人,咱们苦练武功岂不是多此一举?大伙儿还等什么,一齐上啊!”适才他本来还想单人匹马战郑安以便大出风头,替恒山派长脸,但见得郑安只身闯来,无畏无惧,顿时被他满身杀气震慑,只敢倚多取胜。 郑安哈哈大笑,震得屋瓦簌簌震动,眼光在尚双轮和田归程二人脸上转动,道:“尚掌门与田五爷对郑安恨之入骨,想杀我取我性命,有本事尽管来取,在下可是无一点怨言,但是这位江家小妹与众位无冤无仇,既无杀人放火,又没作奸犯科,你们凭什么杀她,你们无缘无故杀人,其行为与我又有何异?”圆色双手合十道:“郑施主此言差矣,没人要杀这位江小姐,这层倒是不必担心。” 郑安双眉一扬道:“这位大师难道耳朵聋了不成,没听清适才郭夫人所说?”郭夫人哼了一声道:“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谁要真会取这丫头的命。”圆色道:“郑施主,这下你可放心了罢。”郑安道:“两位少林高僧在下当然信得过,只怕呆会有人杀红了眼,斗我不赢,便会对她下杀手泄愤。”圆色道:“既然郑施主有此担心,老纳便替你暂行照顾便是。”郑安抱拳道:“那便有劳大师,郑安日后不敢忘了大德。” 吉双吉嘿嘿冷笑,道:“日后不敢忘了大德?难道今日你还想能活着走出这崇武园么?”郑安道:“是活着出去也好,死着出去也好,那也管不了这许多。这位姑娘的安危,总得请人照看着才是。”程潮献淡淡的道:“身后事可交待完了?”郑安森然道道:“没有,因为你还没有交待后事。”程潮献脸上变色,袁朝盼事越大越好,说道:“是啊,程员外还未交待呢,不但程员外未交待,在座的众位都没有,本人愿辛苦一回,各人有什么遗言,皆可对我说,本人定会将遗言一一转告各位的家人,以备无患。”群豪听了只觉万分不吉利,登时大声叫骂起来,袁朝哈哈大笑,以笑声压着骂声,整间大堂轰轰隆隆,再也听不到什么。 郑安朗声道:“众位今日群集崇武园,约我前来要人,其目的是为围剿我,姓郑的岂有不知?但胜败如何,却未必是你们想像的那般一厢情愿。”他这一说话力运中气,将笑声与骂声都压了下去,群豪无人不听得清清楚楚,震惊之余渐渐静了下来。 第329章 交战 各人面面相觑之间,江芯月道:“郑大哥,既然如此,你就不该为了救我而只身到这里来冒险。” 巩义冷笑道:“竟然还想只手翻天,郑贼,你也未免小瞧了天下英雄。”巩勇道:“郑贼,今天拿你的命祭死在你手下的无辜冤魂。”郑安眼光斜瞄,脸上露出卑夷神情,道:“许州双巩,你们自谕活判官,可死在你二人手下的冤魂还少得了?远的不说,年前洛阳齐寿夫妇死得冤不冤?”巩义巩勇闻言登时色变,幸亏齐寿夫妇并非江湖人物,在场豪杰无人认识,没有引起什么轰动。 吉双吉道:“知也好,不知也好,郑安,你罪大恶极,大伙誓要将你乱刀分尸,吉某佩服你胆气豪壮,不愿毁你全身,你便自行了断吧!” 他说到这里,左手一摆,群豪齐声呐喊,纷纷亮出兵刃,铿锵声响个不停。大厅上密密麻麻的刃光耀眼,各种各样的长刀短剑,双斧单鞭,长枪铁棒。跟着又听得高处喊声大作,屋檐和屋角上露出不少人来,也都手执兵刃,把守着各处要害。 郑安虽见过不少大阵大仗,但如这一次孤身陷入重围,自己一人突围也难,怎还能把江芯月救出去,半点计较也无,心中实也不禁有了一丝惶恐之意。 江芯月又是害怕又是感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说道:“郑大哥,你快自行逃走,不用管我,灵月姐姐还需要你的照顾,他们跟我无怨无仇,不会害我的,况且少林大师已答应照看。” 郑安心念一动:“不错,这些人都算得上是行侠仗义之辈,决不会无故加害于她。我还是及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但随即又想;“大丈夫救人当救彻。我来意就是为了救她,岂能见得人多而贪生怕死,一走了之,这些人少部分是奸狡之辈,如杀我不成,定会偷偷拿她出气。” 纵目四顾,一转眼间便见到不少武功高强之人,这些人虽不相识,但人人双眸精光闪动,太阳穴鼓起,俱是身怀绝艺之辈。他一见之下,登是激发了雄心豪气,心道:“郑安便是血溅崇武园,给人斩成十碌八断,那又算得什么?大丈夫生亦何欢,死亦何忧?”哈哈一笑,说道:“你们都说我是光复余孽,作恶多端,哈哈,哈哈,我如果不入光复教,你们这儿所有人,起码一大半已化为尘土飘扬。” 郑安此言一出,马前军立时叫道:“各位朋友,郑安说的不错,如果不是他从中斡旋策划,光复教焉会内部火拼,进而土崩瓦解?众位朋友请相信我,郑安是我们侠义道安插进光复教的内线。”群豪一听,眼光都瞧向他,眼光中都有疑惑之意。 人丛中忽有一个翁声翁气的声音说道:“是啊,郑安是被人拿刀顶着背门,迫于无奈杀人灭门,‘血手鬼差’四个字是别人给他生搬硬造,完全无据无据。”这人说话冷嘲热讽,顿时便有人起哄唿哨。郑安眼光瞧去,只见这人眉尖额窄,两撇鼠须,一只眼三角闪烁不定,另一只眼却是瞎的,认得他正是去年年底在广州曾有过一番交手的林百生。马前军怒道:“林百生,你在这儿胡搅蛮缠些什么,此内情是‘云中月’蒙女侠亲口对我说,难道还有假?” 林百生道:“蒙月亲口告诉你?怎么样个亲口法啊,我看亲嘴倒是差不多……” 郑安突然一声暴喝:“林百生!”声震屋瓦,梁上灰尘簌簌而落。群雄均是耳中轰呜,心跳加剧。 郑安以快捷无伦的身法钻进人群之中将林百生拖了出来,往地下重重一摔。一窜一拖,在场众豪杰都只觉眼前身影晃动,待反应过来时,‘百步生’林百生已然躺在地下,脸上惊惧之色浓重,全身颤抖。 马前军踏步上前怒骂道:“独眼鼠辈,你侮辱郑安不要紧,侮辱蒙女侠,那不是犯了众怒么。” 林百生乃是吉双吉和程潮献指名道姓请过来对付郑安的宾客,他受制于郑安,各人该出手相救才是,可是大伙儿心中皆即恼怒他对蒙月不敬,又慑于郑安威势,竟然都只是袖手旁观。而林百生本想己方人多势众,有恃无恐,便躲在人后冷言冷语讥讽郑安,以消去年落败的心头之恨,焉知四肢健全的郑安身法似雷似电,无丝毫征兆窜至身前擒拿,当场吓得大小便失禁,地下湿了一片,臭气蔓延。 群雄看得林百生这副熊样,都禁不住皱眉掩鼻,暗暗为他感到丢人,丢尽了侠义道的名声。 郑安一脚将他踢飞出厅堂,喝道:“滚开罢,别沾污了我的刀。”从腰间抽出黑漆漆的乌蠡刀,凌空一挥道:“乌蠡,今日咱们饮尽天下负义忘恩之人的鲜血。” 圆空道:“阿弥佗佛,郑施主戾气缠身,杀孽深重,血手鬼差恶名,绝非天下人冤枉了你,强加于你身上。”郑安哈哈大笑,刀尖指着圆空道:“大师,当年蒙女侠组织天下英豪抵抗光复教侵犯中原武林,你少林派可有出过一分力气?我郑安大杀四方时,你少林派可曾吱过一声?”圆空顿时语塞,圆色道:“郑施主,一事归一事,当年你取天下人性命时,便能预想到今日天下人人可取你性命。” 郑安哈哈大笑道:“大师说得好,说得好!今日免不了一战,各人有仇报仇,有怨清怨,别错过了大好机会。程员外,拿五大坛烈酒来。” 众人听他要喝酒,都是大为惊奇。程潮献心道:“且瞧你能玩得出什么花样。”当即吩咐下人取酒。崇武园今日开英雄之宴,酒菜自是备得极为丰足,片刻之间,庄客便取了酒壶、酒杯出来。 郑安道:“小杯何能尽兴?相烦取大碗装酒。”下人即取出几只大碗,五坛新开封的白酒,放在郑安面前桌上,在一只大碗中斟满了酒。 郑安端起一碗酒来,说道:“酒壮人胆,亦相忘恩仇。”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喝干。放下酒碗,下人又替他倒满,郑安扫众人一眼,拂袖扫下酒碗,捧起那酒坛,贴嘴豪饮,酒水冲出坛口,洒湿了衣衫。 众人均想:“如此喝将下去,醉也将他醉死了,还说什么动手过招?” 郑安喝光一坛白酒,肚子滚圆,手持乌蠡宝刀,突然张开口,一道酒水自口中喷出,洒在乌蠡刀身上。他随手一劈,嗤的一声,漆黑刀身瞬间冒出蓝色火焰。 “熊熊烈焰,焚我身躯!”郑安朝天叹道。黑刀蓝焰,份开刺眼。 众人看到酒水刀身无源即燃,都禁不住惊噫出声。少林派圆空圆色,嵩山派的吉双吉等一众高手,却知他是以内力贯注于刀身,蒸逼刀身,催燃白酒。本来内力制冷制热并不算稀奇,可这般一劈之间便即点燃白酒,实属罕见,可见他内力之精纯浑厚已出于化境,人人心底自叹弗如。 郑安跃入院子,大声喝道:“哪一个先来决一死战!”群雄见他神威凛凛,一时无人胆敢上前。郑安喝道:“你们不动手,我先动手了!”左掌扬处,砰砰两声,身旁已有两人中了劈空拳倒地。商洛七怪对望一眼,齐齐跃上,七怪分持棍、棒、枪、戟、铲、禅、柺,都是长兵刃,把郑安围在核心,喜作怪道:“郑安恶贼,有道是天理昭彰,你今日就认命吧。”郑安手持乌蠡刀,看着火焰道:“上吧,看看是谁认命。”七怪齐声吆喝,七件兵刃同时击出。郑安带焰乌蠡刀一个圆转,当当当当当当当七声响,将七件兵刃挡开。 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怪手中长兵与他的乌蠡刀相碰,顿觉腕臂剧震,忍不住便在松开手。“无论如何不可丢了兵器!”七人都是一般心思,一刹那间同时运力紧握,终于勉强把兵器抓在手中,可各人虎口已是震裂。 郑安身影晃动,于七人尚未回魂之际肘撞刀压,拳打脚踢,独个攻破,霎时间把七怪打倒在地,兵刃都抢在手中,喝道:“给我滚,念着你们平时没有作恶,留下一条性命回家养老罢。”七支兵刃抛起,乌蠡刀唰唰唰削出,七件钢铁铜器打造的兵刃犹如枯枝一般,被刀锋从中削为两截,散落一地! 七怪爬起,人人在他手下都过不了两招便败下阵来,看着神威凛凛的郑安与满地残兵断刃,都不禁脸如死灰。七人双掌,尚自鲜血淋漓。 郑安跃回厅中,展开凌厉脚法,把五个来不及退闪的人踢翻在地。程潮献叫道:“大伙儿靠着墙壁,莫要乱斗!”大厅上聚集着二百余人,倘若能一拥而上,郑安武功再高,也决计无法抗御,只是大家挤在一团,真能挨到郑交身边的,不过五六人而已,刀枪剑戟四下舞动,一大半人倒要防备为自己人所伤。程潮献这么一叫,大厅中心登时让了一片空位出来。 郑安叫道:“我来领教领教崇武园程员外的手段。”右脚一起,一只大酒坛迎面向程潮献飞了过去。程潮献双掌一封,待要运掌力拍开酒坛,不料郑安跟着左脚一踢,又是一只酒坛飞起,后发先至,嘭的一声响,碰撞上前一只酒坛,两只大酒坛登时化为千百块碎片。碎瓦片极为峰利,在郑安凌厉之极的内力推送下,便如千百把钢镖、飞刀一般,程潮献身上中了四片,满身都是鲜血,巩义巩勇等二十余人也受了伤,轻重不等。只听得喝骂声,惊叫声,警告声闹成一团。 郑安左掌一引,另一只酒坛又凌空飞起。他正待又行加上一脚,忽然间身侧凌厉风声响起,一条铁棒猛然砸下,压力骤增。郑安知是一位高手所发,不敢怠慢,回刀斜架,轻巧拨将开来,那棍余势未尽,砰的一声砸在地下,激起无数砖粒。一瞥眼间,郑安瞧见那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头花白缭乱的头发,认得他是王屋山苦修的白顶头陀梁辉煌,心道:“此人蛮力了得!”吸一口气,乌蠡刀斜斜挑出。 梁辉煌铁棒一摆,径压黑刀,郑安反手一迎,刀身贴上铁棒,刀刃顺着棒身陡地下削,梁辉煌手持的虽然是七十多斤重的玄铁棒,但在他手中却如一条小木棍,轻巧灵活,他铁棒一搅一拌,将乌蠡刀甩开,随即左手轻飘飘拍出。他看起来身壮如山,似乎是只大蛮牛,然而这一掌力道柔和,显然带有浑厚内力。郑安知他厉害,不敢怠慢,伸掌招架。双掌一交碰,发出轰然闷响。 郑安心道:“此人不但有蛮力,内力也了得,倒是不可轻视!”吸一口气,乌蠡刀挡开一柄从侧攻来的单刀,第二掌便如排山倒海般击了过去。 梁辉煌身材高大,不但外家功夫了得,内气修为却着实不错,右棒横扫,左掌接连拍出三掌。他这连环三掌,便如三阵狂风一般,后风摧压前风,并力齐发,比之他单掌掌力大了三倍。郑安叫道:“好一个‘北风三毁!’”两股掌力相互激荡,挤得余人都向两旁退去。便在此时,巩义和巩勇也已攻到,跟着神农帮文、吴两位副帮主,桂林草上飞索命手岳宏宇,八卦门尚双轮,恒山派田归程等纷纷加入战团。 郑安乌蠡刀横拨,带得梁辉煌粗大铁棒扫出,逼开巩义,左掌收回迎向岳宏宇拍来的一掌,躲开田归程的长剑,身形忽晃,抢到尚双轮身后,一脚踏出,正中其臀部,尚双轮八卦刀已然回转反削,却不料仍是慢了一步,身子直飞出去,刀背把冲着上来的神农帮一姓习堂主的脑袋撞破。习堂主出师不利,率先见血,太不吉利,心下甚是恼怒,两人分开的一刹那,一条红黑相间近有半尺的大蜈蚣甩出,大蜈蚣附在尚双轮背上,簌簌爬至后颈,张大口就咬。 第330章 敌百 神农帮徐时凉掌门见状,惊叫一声:“不可!”右手一甩,一枚丧门钉射出,不偏不倚钉在蜈蚣脑袋上,丧门钉去势劲急,带着它钉在柱子上,那毒物兀自未死,使劲翻滚扭动,嘴器还喷出红烟。蜈蚣又大又粗,千足挪动,情状极为诡奇恐怖,大厅上余人看到,无不毛骨耸然? 尚双轮死里逃生,呆了一呆怒骂道:“操你奶奶的王八蛋,我一刀劈死你这兔崽子。”举刀径斩习堂主。吉双吉叫道:“尚兄弟不可挑起内乱!”抢在习堂主身前,衣袖轻轻一拂,把八卦刀拂向一边。尚双轮也清楚真正敌人是谁,并末用上力,但心中激愤难忍,劈出一刀后陡地回身,一柄三十多斤重的八卦刀嗤嗤嗤嗤嗤斩出,把大蜈蚣斩成六截,每一落刀恰到好处,刀刃只断蜈蚣身段而未伤柱分毫。 若是在平时,他这一举重若轻的手法定然会引来满堂喝彩,可这时但大厅上人人面临生死关头,有谁敢分心去多看他一眼?谁有这等闲情逸致来赞上一赞? 郑安艺成以来,虽然身经百战,但同时与这许多高手对敌,却也是生平未遇之险。这时他酒意涌上脑袋,真气流转鼓荡,乌蠡刀带着蓝色火焰挥舞翻飞,左手掌上下拍击,掌势凌厉,逼得众高手无法近身。 吉双吉早十多年前已不管门派之事,闭关修练,出关之后武功突飞猛进,自以为天下少有人能及,与少林寺掌门常苦大师相比也不遑多让。此时一见郑安和群雄博斗,出手之快,刀法之精,实是生平做梦也想象不到,不由得脸如死灰,一颗心怦怦乱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怪不得两位师弟围攻未能逼他出刀;怪不得郭夫人要来求助于他们;怪不得光复教能横行一时,确实是能人辈出啊。 郭夫人叫道:“吉掌门,还等什么,上啊。”吉双吉道:“你为什么还不上?”正说话间,巩义巩勇被郑安双双打飞,重重撞在墙壁上,摔下来只顾着喷血,连叫也不会叫,这两撞只震得墙上灰土大片大片掉将下来。 马前军与申苏、郁六等人在一旁看着,暗暗惊心,道:“这郑安武功之高,实是世所罕见,怪不得他年纪轻轻便扬名江湖,获得梅鱼龙赏识。别瞧他只身与众人相斗得难分难解,其实哪,他应该尚未发挥出其真实水平的五成。”金猫儿道:“马堡主如何见得?”申苏道:“金老弟,郑安最擅长的武功是什么?”金猫儿道:“还用说吗,当然他的血饮刀法。” “这就对啦,你瞧郑安斗了那么久,可曾见到他用刀伤人?” 金猫儿与郁六齐声道:“没有。”马前军道:“如果他当真下手不留情,用刀伤人,只怕这时已有多人命丧当场!”申苏道:“虽然众英雄豪杰都欲取他性命而后快,但他却是没有取人性命的打算,处处留手,显然不愿与中原豪杰结下深怨,由此可见,郑安绝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在光复教期间犯下的种种罪恶,未必是出于真心。” 袁朝站在四人身旁,耳里听着四人的说话,眼中瞧着厅中打斗,心中惊诧莫名。自东入中原,蓝月天宫一宫三使所向披靡,岂料却在开封杨府栽了一个大跟斗,虽然副宫主蔡寒石未出手,但那百虎门年轻的傻根掌门显然也未尽力,倘若他手执逆刀,蔡宫主就未必有胜算,若不是先行擒住杨府内眷,这一回恐怕得铩羽而归甚至全军覆没。本来以为傻根掌门已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那知眼前的郑安更加神通,如战神附体,以一敌众,不但无丝毫恐惧,还越斗越勇,大战上风。 神农帮帮主见得自己文、吴两位师弟相继被打伤退出,一声长啸,扑入战团贴身疾攻,使的是神农帮绝技之一的六十八路“龙虎互搏技”。他右手持一柄短伞,露出铸作龙头之形的尖利伞尖,左手使的则是虎爪手,右手龙头点打刺戮,左手则是擒拿扭勾,双手招数截然不同。这路“龙虎互搏技”乃神农帮创派师祖“毒阎王”于成海的成名绝技,流传已有三百余年,龙虎双式齐施,天龙夭矫之姿,老虎刚猛之式,于一式中同时现出,迅捷狠辣,兼而有之。 可是一心难二用,又力分则弱,这路武功用以对付普通江湖高手,原能使人左支右绌,顾得东来顾不得西,郑安只接得数招,便知对方招数虽精,劲力不足,虽比之白顶头陀强了一些,却也不是无法应对,当下凝神以对,乌蠡宝刀东挡西挑,把一众人逼得近不了身。 此时留在场中的人除了徐时凉、梁辉煌、岳宏宇、尚双轮、田归程五人,还有习堂主,六人围着郑安团团转,面对一柄舞得水泄不通的黑刀,竟如老鼠拉龟,无从下手。 徐时凉觅得机会,折伞尖向着郑安面门一点,立即向旁跃开。郑安鼻中突然闻到一阵辛辣气味,登时连打几个喷嚏,头晕脑胀,脚下几个踉跄险些摔倒,但觉天旋地转,眼前昏黑……梁辉煌等人也闻得异味,知道徐掌门使了毒,忙不迭退开。 徐时凉喝道:“光复余孽,教你知道我神农绝艺“龙虎互搏技”的厉害!”说着纵身上前,左手五指向郑安左胸下的“乳下穴”上抓了下去。他只道这一擒落,郑安已绝无反抗之能,那知着手之处,便如抓到了一条光滑无比的大泥鳅,竟使不出半点劲道。但听得神农帮门人弟子欢呼声响彻大厅:“龙虎互搏技今日名扬天下!”“神农帮徐掌门神技惊人!”“叫你这光复恶贼见见识货真价实的武功!”甚至还有人叫:“神农现身,小丑避退。”“一统江湖,唯我神农。” 郑安突然睁开眼,张大口向徐时凉口鼻间吹了一口气过去。徐时凉陡然闻到一股辛味,头脑立时目眩脑晕,敌人以己之道还自己身!这一下当真是吓得他三魂不见七魄,张口待欲呼唤,同时急速往后跃离。可双足酸软,竟然使不出力量。郑安左脚在他双脚膝弯中分别一踢。徐时凉立足不定,扑地跪倒,伏在郑安面前,便似磕拜求绕一般。 这一下变故人人大出意料之外,眼见郑安已然身中巨毒,昏晕欲倒,那知在一转瞬之间,变成徐时凉跪在他的面前,难道他当真有妖法不成? 原来徐时凉折伞柄上装有机括,伞尖龙头内藏有迷药,一加掀按,再以内力逼出,便能伤人于无形。他适才找到良机立即使出一招“龙腾虎跃”,伞尖虚指,射出迷药。幸得郑安为人机警,应变神迅,接触毒物无数,又红珠在腹,内力深厚无比,临危之际屏息凝气,反将毒气喷回,只要他内力稍差,那么眼前跪下之人便不是徐时凉而是他了。 尚双轮梁辉煌等人见状,立即冲上前来救援,郑安从徐时凉手中取过折伞,朝着五人分别一点,手按机括,内力逼将出来,顿时一股股辛味之气逼出,岳宏宇、梁辉煌、习堂主、田归程三人见机得快,立即屏息退后,身高膀圆的尚双轮抢得太近太快,竟是闪避不及,吸入一口迷烟,即感头晕眼花,没能闪开郑安轻飘飘拍出的一掌,低低叫唤一声,腾空而起,狠狠撞在横梁上。眼看就要掉下,尚双轮迷糊与痛苦之中八封刀一刀斩出,斩在梁木上,身子借势一荡,翻身站起横梁上。 郑安将折伞打开,只见伞上画得一幅人物山水画,一位长须瘦削的老者,手持草枝树叶,其后是巍峨峻岭,气势浑厚,一岭九峰,犹如巨龙横亘山巅。画中人物当是尝百草的炎帝神农,果然画旁有诗曰:“吾祖神农,心仪天下,登坛祭天,甘霖遍洒,精于家工,万种颂嘉。” 郑安看着眼前下跪的徐时凉喝道:“好好一个炎黄先祖与华夏圣山,被你们神农帮鸠占鹊巢弄得像什么模样?我看你们的帮派名字得改一改,叫宵小帮罢。”一脚踢飞徐时凉,走到厅口一只栓着的大黑狗之前,以伞尖对着大黑狗挥了几下,片刻之间,大黑狗口吐白沫,大小便失禁,倒于地下蜷缩成一团。 众人无不骇然,均想:“徐时凉在这把扇中藏的不知是什麽毒药,竟这等厉害?”只看见得徐时凉楼伏在地下,全身颤抖抽搞,低声呻吟。 郑安乌蠡刀划出,折伞被斩成数截,道:“无耻小丑,竟然也想登大雅之堂,行这所谓的替天行道之举,可笑啊可笑。吉掌门,你的弟子行为不端还只能说你无暇管教,可看看你英雄大会请来的是什么人?只能说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圆色道:“郑施主,徐掌门虽然手段令人不齿,行为算不上光明正大,但面对甘为异族鹰犬的叛逆,能够挺身而出,不畏生死,那便是重大义,识大体,与之相比,手段上的瑕疵又何足道哉。”郑安哈哈大笑道:“圆色大师,我再问一句,当年为应对光复教东侵蚕食,武林中风起云涌、如火如荼的抵抗义举,你少林派可出过一分一毫的力量?现在你满口仁义邪恶,怎当年不提?”圆色道:“当年是当年,眼下是眼下,何必混为一谈。郑施主,恶有恶报,你就认命自裁罢。”郑安只听他一味避重就轻,怒极反笑,道:“老和尚,你想要取我性命便出来与我大战一场,世上那有不劳而获的便宜事。” 吉双吉叫道:“杀鸡岂用牛刀。郭夫人,咱们一起斗一斗这恶贼!”郭夫人闻声而动,挥刀抢上。吉双吉一双开碑手猛劈猛斩,整座大厅内气流激翻滚,郭夫人一把柳叶刀,飘忽闪缩,狠辣诡秘。 围攻人数虽减少,郑安感到的压力却显然增大,他叫道:“看看二位始作俑者的本事。”施展开血饮刀法,横攻竖拒,叮叮当当响过不绝。群豪但见三个人影如风车叶片般迅速转动,眼慢的已然分不请谁是谁,眼快的也只能从乌蠡刀挥过时留下的黑影来分辨认出郑安。双刀碰击发出的声音,郭夫人的叫叱声,吉双吉势大力沉的开碑手掌声,声音交杂,于大厅中交流回旋,盘旋不去。 郭夫人忍隐二十年,勤学苦练为的就是杀尽光复残余,可她不敢找教主胡定中,不敢找左使梅鱼龙,更不敢找近几年在武林中声名鹊起的冷面神洪仁海,觉得自己始终无法与他们相抗衡,好不容易碰见当年杀死自己丈夫的光复教虎王唐海流的下属郑安,禁不住内心窃喜,但见郑安不露山不露水把尹路师兄弟打得落花流水,惊惧之余生出一计,把江芯月掳走,约齐河南武林好手齐聚阳成,欲来一个关门打虎。岂知郑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来,武功相比当年更有突飞猛进的增长,亦不是好捏的柿子,心中不禁叹惜:“古往今来,那一个大奸大恶之辈不是有超人的智慧与能力,光复教中人材济济,只可惜没有用在正途上!” 斗得小半柱香时间,突然哐啷一声,郭夫人柳叶刀脱手飞出,她自己也被郑安一掌打得撞在木柱上,吐出一大口鲜血,软绵绵的倒下。郭夫人一伤,场上只剩余吉双吉一人独斗郑安,处处受制,吆喝声越叫越响,越叫越快,已是大落下风, 圆空脸色愈来愈难看,终于忍奈不住,缓步而前,道:“吉掌门请退下。”吉双吉正被逼得左支右绌,听得圆空说话,如获大赦,即时跳出圈子,满头冷汗这才有时间拂拭。 郑安停了攻势,横刀当空,睥睨道:“两位少林大师,终于肯屈尊下来与郑安一斗了么?” 圆空道:“阿弥佗佛,郑施主神功盖世,的是令人佩服,我与圆色师弟每一人都不是你的对手,只好师兄弟齐上,两个打你一个。” 第331章 两仪 郑安道:“嘿嘿,与你们单打独斗反而不习惯,两个齐上已算客气,两位大师,那便请了。” 圆色道:“对付邪魔外道,无须讲什么江湖道义,恶贼,准备受死吧。”郑安气往上冲喝道:“圆色,不必为自己的龌龊找借口,看刀。”话音未落,一刀砍向圆色的光头。圆色手持四尺长铜棍封挡,当的一声火花四射,刀剑相关,各人手臂都是一酸。圆色不待郑安回刀,铜棍一摆棍端直点,撞向敌人脸门,郑安侧头闪避,左掌斜出,凌空劈向圆空,乌蠡刀顺棍削下。那边圆空持一条和圆色一模一样的铜棍,左掌迎上,喝道:“施主,试一试我少林派的棍法。”交掌过后,铜棍斜击,扫向敌人腋下。 郑安挥刀格挡,挑开铜棍,挑刀直刺,叫道:“久闻少林派圆字辈的大师练有一套两仪棍法,在下心慕已久,今日终得见识,实是不枉此行!”说话间已攻了六七刀,将圆空圆色两师兄弟逼退三步。 江湖上,两仪剑法,两仪刀法甚至两仪掌法所在多有,但两仪棍法,众人可是闻所未闻,听所未听,连吉双吉这位老邻居也未曾听说过少林派有这样一套武技,不禁都凝视屏气,睁大眼睛观看。 圆色叫道:“恶贼,那便让你见识见识。”黄光闪动,身随棍进,直攻郑安左膀。圆空铜棍一点,棍前晃动,斜点郑安胸腹。郑安侧退让开,只见斜刺里黄光闪耀,圆色举棍砍砸下。郑安喝道:“来得好!”横刀一挡,当的一声响,这一棍砸在乌蠡刀背上,火花四溅,石。郑安挺刀顺势刺了过去。圆色叫道:“好小子,再接我一棍。”闪开刀招后横棍封扫。 圆空大声喝道:“师弟,“天马行空”!”挥棍从侧旁后划了个半月形,忽直忽弯的扫向郑安。圆色接口道:“六卦生象,阴阳相昭……”圆空接口道:“日晦月明,天坤倒悬。”两人口中呼喝,棍招源源不绝递出。 郑安施展血饮刀法,一把乌蠡刀在手里运转如意。圆字辈两位少林大师使开了两仪棍法,棍棍沉猛,招招凝实,发出呼呼风声,逼得大厅中的巨烛火苗摇晃,但郑安手中的乌蠡刀实在是使得精妙无比,刀背刀刃皆可拒敌,刀尖刀柄尽可攻击,刹那间挡住了二僧扫砸过来的招数。 三人斗了一会,二僧的两仪棍法渐入佳境,配合得天衣无缝一般,此攻彼援,你消我长,两人合成了一个四手四足的极强高手,招数上反覆变化,层出不穷,把郑安逼得收缩防守,乌蠡刀舞动的圈子愈来愈小,郑安笼罩在黑圈之内,十分被动。少林派两仪棍法,是从中国古代的河图洛书,易经,以及伏羲文王的八卦方位中推演而得,其奥妙精微之处,若能深研到极致,比之郑安的血饮刀法实有过之而无不及,幸好易理深邃,少林二僧只不过学得三四成而已,否则早已合力将敌手毙于铜棍之下,但饶是如此,郑安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精妙刀法,却也无法脱困。 这一番灿然剧斗,人人看得怦然心动,挢舌不下。只听得少林二僧铜棍上上生出呼呼声响,棍影纵横交错,郑安挥刀似电,犹如乌龙翻滚腾跃,两人步走进逼。 郑安知道若求冲出包围,原不为难,轻功一施,对方无一追赶得上。但自己逃走虽易,要将江芯月带走,却是谈不上了,眼下之计只有严密守护,累得对方力疲,再行俟机进攻。不料敌方二僧都是内力悠长之辈,双棍组成了一片黄墙,前一堵后一堵,左一堵右一堵,不知何时才显疲累之象。郑安无可奈何,只得边斗边寻思办法。 圆空圆色虽占上风,二人心下却都满不是味儿,以他们的身份名望,二人联手斗郑安,大战二百余合仍是收拾不下,也已大失面子,而且,更别说此前敌人已以一敌十,敌二十,把一众武林好手打了个大败,消耗了不少体力。 二人见郑安反击的招数渐少,但始终伤他不得。师兄弟都是久临大敌,身经百战,越斗得久,越是不敢怠忽,竟半点不见焦躁,沉住了气,绝不贪功冒进。如此一来,郑安愈战愈被动,接连几次遇险,但他瞬移身法姿态优美,周围豪杰看了都不禁喝彩,殊不知他其实已是险过剃头。 圆空与圆色是方丈常苦大师的首席大弟子二弟子,比一些后入门的常字辈师叔年纪资历还要高些,更是圆字辈中最出类拔萃的好手,正直当打之年,端的是威猛无比。两人在寺中曾与常字辈的师叔伯交手过招,使出这套精湛棍法后,仍是能敌两位常字辈的高僧联手,无一败绩,威力确实不容小觑,虽然始终末得师父常苦方丈的指点,但二人都自信纵使斗不赢师父,却也不会落败。岂知面对一介过气光复教堂主,竟然老鼠拉龟,无处入手。莫不成郑安的武功,已然肩比本寺方丈? 其实寺中和他两人比武的常字辈僧人,每个都存了私心,没有拿出真材实学与之相拼,一来这套两仪棍法确实厉害,有独到之处;二来他们年纪大,看得开胜败,不争虚名,和他俩比武切磋,都只敷衍了事,没有拼尽全力。 旁观各人,议论纷纷,心中都在惊叹,原来世上竟然还有此武功,自己再苦练二十年,也难达至他们现在的水平。 申苏对郁六等道:“这郑安的武功十分了得,但两位少林大师,招数上已钳制得他缚手缚脚。少林及中原武功博大精深,岂是西域光复教的旁门左道所及?” 郁六道:“申三哥,你精研易学。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化四象,四象化八卦,这话怎么理解?”申苏道:“太极含阴阳,阴阳一分为二,是故太极生两仪.太极生阴阳,阴阳又生化成四象,四象即是四种形象,四象即是太阴、太阳、少阴、少阳.然后再由此形成世事万物中的具体的形象,八卦即是四象演变出来的母象。两位少林大师光一人变化就有八八六十四招,二人组合则六十四倍之,天下武功变化之繁,可说无出其右了。” 马前军道:“怪不得我看两位大师每走一步,都契合八封中的易理。”他对周易之理似懂非懂,能观表象,却不识其理。 申苏出生官宦世家,自幼喜好易理,无师自通,钻研颇深。青年时喜欢上一青楼女子,为获得其青睐,大洒金钱,要替她赎身,那知此女浸淫风月场十数年,食过知髓,竟然不愿从良,申苏亦是情痴,不以为然,仍然死心塌地娶其为妻,最后还将妓院买了下来,夫妻俩做起龟公鸨母,成为江湖上一大奇葩。不少江湖上的草莽汉子、英雄豪杰、亡命之徒都慕名前来光顾,指明要鸨母相陪,为妻的乐此不疲,为夫的也丝毫不在意头顶上绿意盎然,各得其所。 作为精通易理与奇门遁甲的妓院老板,申苏自认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听了马前军的话,他接口道:“马堡主说得对,这两仪棍法,招数虽多,终究不脱于太极化为阴阳两仪的道理。两位大师招数精妙还在其次,最厉害的似还在脚下步法的方位。” 江芯月自大战开始,便没有人留意她,更无人限制行动,听了申苏的话,心中一动,慢慢靠近,张口怯懦道:“这位大爷,你是说两位少林僧武功中的精要乃是在乾坤步法而非棍招?”申苏转头看得是江芯月,但见她美艳动人,楚楚可怜,首先生了同情之意,便点了点头道:“不错,和尚棍招虽妙,却并非不可挡也。” 江名爵生前凿信周易,将半桶水的易理运用在生意交际场上,赚得盘满钵满,只可惜他只运用周易挣钱,却没运用周易来保命,终因强取豪夺而来的七彩宝珠丧失性命。大女儿江芯月聪明伶俐,父亲江名爵悉心栽培,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于易经八卦象数命相之学亦有接触。听了申苏的话,江芯月当即将眼光聚两个和尚的步法上,果是从四象八卦中变化而出,每一步,皆契合易经之理,心中大喜,当即大声道:“阳分太阳、少阴,阴分少阳、太阴,是为四象。太阳为乾兑,少阴为离震,少阳为巽坎,太阴为艮坤。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艮西北。自震至乾为顺,自巽至坤为逆。” 郑安虽在力战之中,这几句话仍是听得清清楚楚,一瞥之下,见说话的竟是江芯月,心中一动:“她为什么这般大声说话,难道是有意指点我么?” 申苏眼盯着打斗的三人,听了江芯月的说话,点头道:“江姑娘,你接触过易学?不简单啊,跟谁学的呢?” 江芯月道:“小女子所学粗浅之极,大爷,易学有云:乾坤一元,阴阳相倚,终始兴替;三才印心,德道同形,数理比翼。阳往者顺,阴来者逆。少林泒两仪棍法,步法顺则是自离位至兑位;步法逆则是从艮位至坝位,大爷,我说得对不对?” 申苏点头道:“你这孩子,懂得倒也不少,把阴阳顺逆都点了出来,不简单。”易学上,他向来极少许可旁人,这两句话已是最大的赞誉了。 申苏赞誉之下,没留心到江芯月的说话的用意,但旁边观战之人已有不少人察觉到异状。江芯月见许多眼光射向自己,索性装作装作看不见,自然自语又道:“简性阴,易性阳,坎艮错伍,巽震,非常巽,非常震。离合,合则圆,离则方。故谓,方圆之于两仪,多四象方位也。坤卦,主北,震卦,东北方……” 众人听她如喃嚰佬念经一般,完全不知其所云,申苏则听得频频点头。 郑学于八卦象理之学,初拜入师父门下时也曾学过,但因其深奥,又觉无用,便没花心思,所学甚浅,专心于轻功刀法、拳脚之术。这时他听江芯月说阴阳两仪及四象八封的道理,心中一凛,少时所学点点滴滴涌上心间,凝目看去,圆空步法从巽辰位跨至离午,圆色则从兑酉转至兑庚。观察片刻,已明了敌方二人的步法奥妙,心中已慢慢有破解的方法。 再凝神察看对手二人的招数,他即已领会到敌手武功的纲领,看出去自是一目了然,再不似先前有如乱丝一团,分不清中间的纠葛关联。 但江芯月见他处境仍不好转,暗自焦急,寻思:“他在全力赴敌之际,自不能在片刻间悟到这种精微的道理。”眼见少林师兄弟越逼越紧,郑安似乎更加难以支持,当下又说道:“大爷,小女子猜想想高和尚(圆空)下一步便要脚踏‘大有’位了,不知对不对?” 申苏尚未回答,受了重伤的郭夫人站起,瞪目怒视,喝道:“江小妞,你想相帮恶贼?”勉力晃至其旁,一把捏着她手臂。 江芯月陡然一痛,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呼,马前军看不惯郭夫人举动,冷冷道:“郭夫人难道又想重施故伎?”郭夫人总算自恃侠义道中人,不想太过落人口实,又深知重伤下难和他相斗,便哼一声放开江芯月。 既然能预先估测敌人方位,那就好办。郑安突然哈哈大笑,说道:“少林两仪棍法果然精妙绝伦,佩服佩服。”向左后退出一步,再往右连跨二步,左手挥了半圈斜引,右手乌蠡刀挑劈而出,黑影扑向圆色的侧膀。这一招的力道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圆色身不由主,铜棍便往师兄圆空头上推了过去,原来郑安使上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手法,预估圆色身位步法,抢先站在涣位,等着圆色的到来。圆空忙摆棍挡格,叫道:“师弟,你疯了吗?” 第332章 怒发 圆色自知受到郑安牵引愚弄,大怒之余来不及解释,收回铜棍挥舞,粗大铜棍使得犹如一条竹枝般轻松,呼呼呼,接连攻向敌人。郑安不动声色,抢先一步踏在圆空将要移至的归妹上,逼得他向左跨出两步,然后黑刀一挑一拨,将圆色的铜棍引向圆空的脑袋。圆空哇哇大叫,举棍封挡,两棍相交,当的一声大响,四条手臂皆是酸软难耐。 郑安瞧出两位少林僧人的步法方法,总是抢在头里先发制人,顷刻之间,圆空圆色二人处处受制,棍棒交加,不是你打我,便是我打你,乱得不可开交,旁观众人轰然大乱。只见郑安宝刀斜引,蓦地里少林双僧挺棍互砸。 到这时候人人都以看出,乃是郑安从中牵引,搅乱了两兵刃的方向,至于他使的法子,无外是牵、引、连、搅、带等四两拨千斤技巧。大厅中的高手,不乏有会使四两拨千斤手法的人,见得郑安精彩绝伦借力打力的手法,潇洒自如不着痕迹,无不暗叹自愧不如。突然有人叫道:“难道是‘尔来吾往’大法?”厅中的人听了,都是一惊,传说尔来吾往大法的厉害之处在于它能够将对手打来的武功内力和招数的力道及方位进行随意转移,反伤于对手或第三方,而自己则毫发无损。据闻尔来吾往大法失传已有上百年,没想到恶贼郑安居然学得此绝艺,众人不禁又是嫉妒又是惊惧。 但见场中同门互斫,拼得好看煞人。圆空不住呼叫:“抢大过,进巽位,退同人……”可是郑安早将他们去路封闭,一柄乌蠡刀把所谓的尔来吾往大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将四面八方的笼罩住了,不论他们如何变换方位,奋力挣扎,铜棍扫将出去,不是落空,就是不由自主的招呼的自己人身上。两僧互叫小心,又让落手轻点慢点。 郑安虽能引得他们师兄弟互斗,追切间却也难以击败他们取性,不过眼下已立于不败之地,不必焦急。又斗得一会,郑安心下全然明白,身子忽然转至坤戍位,乌蠡刀斜引,把圆色铜棍带向外头,挡开圆空横扫而至的铜棍,踏步向前,二指陡地插向圆色双眼,这一下来得迅速,圆色无法躲闪,大叫着闭上双眼,然而疼痛并没有降临,但觉眼皮上有物指着,急退一步睁眼,只见郑安两根手指凝在空中不动。 郑安放下两根手指道:“圆色大师,承让了。”圆色脸上神情怪异不岔,显然甚是不服气,可是再上前拼斗,却又讲不过去。 圆空、圆色以二敌一,兀自败于对方手下,敌人手下留情,现下该当如何显好,二僧既没有进攻,亦无退下,怔怔站在当场。 旁观的人心中都满不是味儿。此次英雄大会,以圆空圆色二人武功最是高明厉害,连他二人相攻已连场恶斗的郑安都落败,颜面何存?此人武功确实是深不可测。 忽听得郭夫人大声叫道:“郑贼甘为异族奴才,匈奴鹰犬,作恶多端,为了给死在他手下的无辜冤魂报仇,大伙儿上啊!”她口中叫嚷,拖着伤身冲了上去。接着程潮献叫道:“别管他套交情,乱刀分他尸!”说着也扑了上去。跟着吉双吉、梁辉煌、西白马、岳宏宇等数十人同时攻上。圆空叫道:“除恶务尽,师弟,上!”圆色本就不服气,听得师兄叫唤,正合己意,立时铜棍一抖大叫冲上。这些人都是武功甚高的好手,人数虽多,相互间却并不混乱,此上彼落,宛如车轮战相似。 郑安心中怒气渐生,挥刀拆格,朗声说道:“你们说我杀人无数,谁人手中没杀过人,谁敢说自己绝对清白?”吉双吉哼了一声,说道:“我们杀的都是江湖中的奸邪外道,你杀的却是手无寸铁的良善。” 郑安说道:“自吹自擂。我杀的是良善,你们杀的便是败类,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伪善无耻之极。对人讲正气道义,对己讲身不由己,可笑啊,可耻!江湖中所谓侠义道,原来都是一群伪君子,还没我这个恶人来得光明磊落!” 郭夫人叫道:“恶贼,留一口气到阎罗殿上申诉罢。”挥刀攻上,郑安一脚将她踢得翻了一个跟斗,哈哈大笑:“你们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他口中侃侃道来,手上却丝毫不停,拳打岳宏宇、脚踢巩勇、刀斩其貌不扬的蓝衣汉子、掌击仙风道骨的白须老者,说话之间,连续打倒了三人。他知道这些人都非大奸大恶之辈,是以手上始终留有余地,被他击伤的已有十五六人,却不曾伤了一人性命。 但参与这英雄诛歼大会的人数何等众多?击倒十余人,只不过是换上十余名生力军而已。又斗片刻,郑安暗暗心惊:“如此打将下去,我总有筋疲力尽的时刻,还是及早救上江姑娘退走的为是。”一面出招相斗,一面观看脱身的途径。 郭夫人倒在地下吐血,动弹不得,却已瞧出郑安意欲救人出逃,呻吟叫道:“大家出尽死力缠住他,这万恶不赦的狗贼想要逃走!” 郑安气力已渐渐虚弱,围攻的人却如车轮战一般,伤了累了就下去休息,歇够便又再上。酣斗多时,郑安酒意上涌,怒气渐渐勃发,又听得郭夫人恶贼连骂,再看眼前围攻之人,都曾手下留情不取其命,岂止他们非但不领情,眼下反而双眼闪着凶光,如有生子之恨夺妻之仇,尽皆不要性命搏击,不禁怒火不可抑制,喝道:“狗贼第一个拿你来开杀戒!”运功于左臂,一招劈空掌向她直拍过去。 吉双吉和圆色齐呼:“恶贼休想!”一人出棍横击敌人脑袋,一人出右掌接了郑安这一掌,相救郭夫人的性命。 蓦地里半空中人影一闪,一个人“啊”的一声长声惨呼,前心受了吉双吉的掌力,后背被郑安的劈空掌击中,脑袋被圆色铜棍扫中,三股凌厉之极招式前后上下夹击,登时打得他肋骨脊骨寸断,脏腑碎裂,脑浆迸射,犹如一滩软泥般委顿在地。 这一来不但圆色、吉双吉大为震惊,连郑安也颇出意料之外。原来这人却是八卦刀尚双轮。他被郑安一脚踢飞,翻身上了大厅横梁上,时刻已然不短,但他吸了神农帮帮主徐时凉藏在折伞里的十里软酥粉,神智一直迷迷糊糊,站在梁上摇来摆去,任下面打得鸡飞狗走也不管,最后终于双脚无力而摔下来,也是他家祖坟装得不好,命中该绝,摔下时正好落在三人各以全力施出的绝招之间,前后两掌便如两块大铁板的巨力前后挤将拢来,横扫的一棍更加是力拨山河,如何不送了他的性命? 圆色收回铜棍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郑安,看你犯下的孽!”吉双吉骂道:“狗贼,又一条性命算在你的头上,真是罪孽深重,死不足惜!”郑安气不冲一处来,怒道:“此人我杀他三成,吉掌门杀他三成,你杀他四成,如何都算在我的帐上?”架空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若不是你欲害郭夫人,我们如何会急着出手相救?” 郑安怒道:“好,你们人多,我说不过你们,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一切都算在我的帐上,却又如何?”郭夫人大声叫道:“贼子又杀人了,大伙儿齐心上啊,他气力已衰,撑不了多久时间。”各人眼见八卦门掌门人死在眼前,都红了双眼,不要命地冲将上来,轮番冲击。 恶斗之下,郑安处境岌岌可危。江芯月只看得心都要提起来,大声叫道:“郑大哥快走,我随后就来。”郑安被围得严严实实,此时便想走也走不了,突然一柄长剑从侧后悄无声息刺来,郑安发觉时已然已然无可闪避,急上心头也想不了那么多,左手一拿,抓起一个人来,正是神农帮的海堂主,挡在侧面,持剑的正是习堂主,他收剑不及,嗤的一声,刺入海堂主的左腋下。习堂主又惊又怒,抽出长剑,海堂主脸色苍白,惊声惨呼:“我要死了,要死了!怎么办,怎么办?”创口血如泉涌,瞬间红透一边。 群雄齐声叫喊,又是愤怒,又是惊惧,不由自主退后一步。 圆空悲愤交加,抡棍直砸。郑安一脚把习堂主踢飞,绕到海堂主身后,圆空红了眼,明知海堂主挡着,不但不收力,反而加力砸下,期待铜棍带上敌人。噗的一声闷响,海堂主被砸得陡然矮了一尺,脑袋陷进胸腔中,头骨脑浆四射,溅得各人身上都是。铜棍也如愿砸在郑安左背上。文副帮主悲叫道:“秃驴,你杀了海堂主!”圆空叫道:“他迟早要死,早死一刻又怎么样?”提棍又扫。杀了人的圆空与圆色脸色无比狰狞,犹似双手染满了鲜血的光头屠夫,出手更加狠辣。郑安背部被砸,痛怒交集下,突然狂性大发,落手不再容情,乌蠡刀横砍直劈,威势直不可当,把不要命冲上来的龙堂主和巩勇砍死刺伤,又一掌把怒作怪击得胸骨全断,一脚将白衣书生踢得肋骨尽碎。环绕大厅内脏肢体散落,但见灰墙红柱上点点滴滴的溅满了鲜血,地板上更是大片大片的血水,大厅中倒下了不少尸骸,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膛破肢断。崇武园内呼喝声此起彼伏,惨叫声不绝于耳。 来赴英雄宴的豪杰,十之八九都亲手杀过人,在武林中得享大名,收到英雄贴,毕竟不能单凭交游和摆谱。就算自己没杀过人,这杀人放火之事,看也看得多了。此刻这般惊心动魄的恶斗,却实是生平从所未见。敌人只有一个,可是他如疯牛、野如兽,恶如狼,飘如鬼,忽东忽西的乱砍乱杀、狂冲猛击。不少高手上前接战,都被他以更快、更猛、更狠、更精的招数杀了。群雄均非胆怯怕死之人,然眼见敌人势若颠狂而武功又无人能挡,大厅中血肉横飞,人头乱滚,满耳只闻临死时的惨叫之声,倒有一大半人起了逃走之意,都想尽快离开,郑安是光复余孽也好,不是也好,自己是不想管这件事了。 程潮献眼见情势不利,左持单刀,滚地向前斩郑安脚腿。 郑安虽已是绝无顾忌的恶斗狠杀,但对敌人攻来的一招一式,却仍是凝神注视,心意丝毫不乱,这才保得性命尚存。他见程潮献来势凌厉,当下呼呼两脚,将身旁七怪之一的乐作怪和一个青年书生踢倒,制其机先,抢着向程潮献攻去。他一刀砍下,程潮献举起单刀一挡,当的一声响,郑安乌蠡刀直直压下,程潮献身如泥鳅,陡是移开两尺,两块尖利铁片掷出,直扑敌人脸门和小腹。郑安提刀轻挑横拨,铁片转了方向,一块飞向郭夫人头颅,郭夫人伤重下闪避稍慢,铁片掠过脸庞,齐刷刷削去鼻子,她忽遭大难,一声呻吟不发。另一块铁片划过一名青衣汉子咽喉,割破气管血脉,鲜血迸溅而出,把申苏、金猫儿等旁观之人喷了一身 程潮献薄刀如蝴蝶飞舞,疾砍疾削,斩向郑安腿脚。便在这时,掌影扑至,夹杂着一股腥风,对着郑安背部拍来。 郑安回头一瞥之间,已知是桂林岳家的“黑血毒蝎掌”,冷冷一哼,暗想参与英雄会的都是什么人,连这等恶毒宵小也来问罪,当即喝道:“好一个害人无数的毒掌!”于最末一刻侧身闪开,左手搭上其腕,使出尔来吾往大法将其引向神龙帮以毒掌著称的龙堂主,龙堂主眼见拍过来一掌势大力沉,连忙发掌相架,两掌相交,发嘭的一声闷响,二人各自退开三步,龙堂主手掌手臂立时变乌转里色,转瞬间灰气已显浮于脸。那边厢岳宏宇一条手臂发酸,抬不起来,只见掌心中有三个红点,对方竟在掌心中暗藏毒针,不痛不痒,但酸软麻痹印感觉由掌至臂,由臂至膀,很快右首半个身子已不听使唤。 第333章 逃离 程潮献地堂刀凶猛,来回翻滚,远了发暗器,近了出刀斩双脚,郑安力气本已衰,又要应付来自脚下的威胁,顿时顾得了上顾不得下,顾得了下顾不得上,陷于险境之中。他眼光一转,见到远处桌上摆着的一坛酒,即时有了注意,深吸一口气,手中乌蠡刀运转如风,逼开围攻的豪杰,一个箭步奔至桌旁。圆空圆色齐声叫道:“别让恶贼逃了!”众人纷纷追抢。 郑安奔到桌旁,伸刀尖挑开坛封,左手抱起酒坛便往嘴里灌。众人都以为他要逃走,岂知他却是冲去喝酒,一时怔住,围着不动。一名道人叫道:“杀啊!还等什么!”挺剑向前。待他冲近,郑安忽地张嘴吐出一大口酒,酒雾喷在道人身上。道人不以为然,挺剑击刺,焉知一条火龙蓦然升起,从乌蠡刀上直传至道人身上,那道人惊慌失措,退后灭火除衫,但那烈酒度数何其高,燃烧何其快,片刻之间,道人已全身衣服、头手着火,发出惨呼,绝望喊声回荡于大厅中。 群雄都看呆,齐叫:“啊哟!快打滚,快拿水来!”即时有人想向前扑灭火。郑安哈哈大笑,捧起酒坛又喝。圆空与师弟对望一眼,叫道:“上!”双棍齐扫,郑安两脚一蹬,跳上桌子,圆空又是一棍砸上,郑安跃上横梁,那桌子被铜棍打得木屑纷飞,脚断板裂。圆色叫道:“哪里走。”与师兄齐齐跃上,一前一后夹攻。郑安却又跃下,将空坛掷向吉双吉,喝道:“吉掌门,躲在一边做缩头乌龟么?”吉双吉将空酒坛一掌劈碎,喝道:“恶贼,还嫌死得不够快?”双足一点跃上,开碑手凌空拍出。梁辉煌、西白马等也跟着抢上,与圆空圆色等人重拾合围之势。 陡地郑安张口朝上喷酒,酒水经郑安内力逼出,化为细细颗粒,如毛毛细雨落下,围攻众人个个身上粘上不少。腹中酒水吐尽,郑安内力逼发,陡地乌蠡刀上又冒出火苗,凌空一斩,劈向一名汉子,汉子侧身闪开,但他闪得了刀锋闪不了刀身上的火苗,洒在衣襟上的酒水立即被火苗引燃,噗的一声,火苗传遍全身,道人惨叫声尚未绝,又新增一名火人。 郑安前跃后晃,乌蠡刀犹如一条龙,所到之处火苗四射,不多时又有三人身上着火,惨叫声响彻大厅内外。群豪如遇鬼魅,立即往后退缩,包围圈扩大至一丈有多。 程潮献地堂刀需于地上打滚,沾的酒水更多,不敢逼上,眼光转动,落于江芯月身上,见其满面关切之色,心中顿时有了主意。身形一晃跃至其身前,伸手抓向江芯月,江芯月吓得花容失色,大叫一声躲在申苏身后,程潮献叫道:“申老板让开。”那知申苏却是不让,道:“程员外,吓一个女娃子作甚?”程潮献道:“这小妞是恶贼关心之人,将她拿下,他便投鼠忌器,任我们宰割。”身形一闪,掠至身后,一手去抓江芯月背心,正要抓上,突然左腕一紧被人扣上,再也伸不长一寸,程潮献诧道:“申老板,你想干什么?”申苏道:“我问你想干什么,打不赢就要出下三滥手段,程员外你可别丢尽了天下英雄豪杰的脸面。”程潮献一怔,怒火徒地上窜,脸膛通红叫道:“大伙儿都在舍命诛杀恶贼,你不上去帮忙缩在身后倒也罢,怎地还要阻挠我们对付他?”申苏嘿嘿一笑道:“我只是看不惯你使无耻手段。”突然江芯月啊的一声大叫,一条铁棒拦腰扫至。原来是梁辉煌眼见众多同道好友死于郑安刀下,红了双眼,无声无息逼近,竟然也欲取江芯月性命而后快。 这一棍离江芯月尚有三尺,郑安边飞身赶上边叫道:“蹲下!”不敢拿江芯月性命相博,乌蠡刀直接挑出,将铁棒挑高,江芯月本能蹲下,铁棒擦着头皮掠过,将她一头乌发扬起。申苏背对铁棒,虽不明白身后发生什么事,却知有危机逼近,想也不想即往前急跃。铁棒来得好快,棒端扫在申苏腰上皮肉,去势不稍停,硬生生扫上毫无防备视线被阻的程潮献胸膛,程潮献胸骨尽断,脏腑完碎,哼都未能哼一声,飞了出去。 梁辉煌击伤击毙同伴,眼也不眨一下,回棍又向向江芯月挥去。他欲杀郑安而不得,把一腔凶怒发泄至江芯月身上,似乎杀了她,便能将郑安置之死地,至于江芯怡有罪无罪,该不该死,那是完全不管。 郑安带着江芯月跃开,喝道:“你们要杀我即管来,杀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算什么英雄好汉?”梁辉煌二话不说,抡棒又上。吉双吉大叫:“大伙儿上啊,为程员外他们报仇雪恨!”与少林双僧一同扑上。郑安左手抱着江芯月,右手乌蠡刀挡格,边打边退。 众人见得郑安如此关心江芯月安危,便改变策略,刀剑棍棒齐向她身上招呼。郑安大怒叫道:“你们这还是不是江湖上好汉的行径?” 圆色呼道:“你不想她受到伤害,便自行了断,我们放她一条生路。”郑安怒极反笑:“哈哈,少林和尚,慈悲为怀,想不到竟然也是无耻鼠辈。”话音刚落,一道凌厉掌风径袭脸面,势道极猛,身后便是江芯月,郑安无法相避,挺刀反斩,啪的一声,凌空掌力打在击在他胸膛,同时乌蠡刀也将发掌的吉双吉右手齐肘斩下。吉双吉退后惨叫道:“他中了我的开碑手,已然受重伤,坚持不了多久。” 郑安胸口中掌,顿时气血翻涌,喉头发甜,吐出一大口血来。群豪欢呼雷动,叫道:“郑贼,乖乖受死罢。”“自绝天下,留你全尸。”“只要你肯自刎,绝不杀江姑娘。” 江芯月大惊,叫道:“郑大哥,你不要管我,他们不会杀我的,你快快自己走吧!”郑安眼见群雄不讲公道正义,竟群相欺侮江芯月这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激发了高傲倔强之气,大声说道:“事到如今,他们已被我杀红了眼,变成了一头头禽兽,也决不会容你活着走出此厅,咱们死在一起便是。”右手乌蠡刀刺削斩劈,向外冲去。他左手抱了江芯月,行动固然不便,又胸口赤痛,气息喘不顺,局面更是不利之极,但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黑刀狂舞乱劈,只跨出两步,只觉左腿一痛,已被人一剑刺中。 他一刀反削出去,疾如闪电,将那人拦腰斩为两截,随即踢上一脚,将其上半身踢飞,撞在另一妇人头上,脑袋相碰,妇人立时毙命。 群雄打发了狂性,杀一个上两个,竟然都知着了魔一般,对生死看淡。十多人一拥而上。郑安奋起神威,将招呼过来的兵刃一挡格。 突然间厅里酒香扑鼻,东边冒起火头,接着西边北边也烧将起来。火势迅速增大,一会儿遍布全厅,热浪逼人,黑烟弥漫。群雄大部被迫逃到厅外,郑安抱着江芯月,竟不出厅,围攻他们十余人有的禁不住烈焰逼近,逃出厅口,有的兀自留在厅上顽斗。 这场大火突如其来,十分蹊跷。原来马前军见得郑安喷酒火烧道人,灵机一动,拉上郁六和金猫儿,去厨房将备好的十多坛烈酒搬了过来,趁着各人不注意,把一坛坛二十多斤重的白酒全倒在地板上,同时点燃,其用意是想制造混乱,好让郑安逃走,他们看厅中各人行为举动,深感所谓的名门正派,所谓的侠士,纷纷露出极端丑恶嘴脸,比起他们口中的“恶贼”更加不堪,渐渐心中为郑安抱打不平起来,不敢明目张胆与群雄对着干,便想出放火制造混的办法出来。 郑安眼见东、北、西三面大火逼近,只南边厅口一条退路,但那儿群雄会集,过去绝对是死路一条,当下轻声道:“江姑娘,你怕不怕死?”江芯月依偎在他怀里,无限柔情,说道:“能跟你死在一起,我死十次也愿意。”郑安道:“好!”举刀挡开两支飞镖,伸脚踢开长枪,抱着江芯月,陡地跃起,后翻进火场中,圆色叫道:“恶贼那里走?”飞身往火场扑去。 地板无物可烧,是幽幽蓝色火焰,桌椅台凳等燃烧,熊熊火苗直逼上大厅梁上。郑安起跳时已然选了个火势较小之处落下,落下时乌蠡刀尖一点,借势弹起。那圆色喝道:“看棍!”脚未着地便向郑安二人斜砸下去。郑安刀背一挡,手臂酸软,几乎拿捏不住,两人跃势受阻,落向火场之中,圆色也落下,他铜棍一点,立即踢向郑安。郑安乌蠡刀再点地板,抱着江芯月与圆色交脚。霍霍霍霍,刹那间已交四脚。 这一回落下,郑安用了内力,刀尖直尖入青砖地板固定。圆色单棍着地却是无法保持平衡,右手一曲一直,跃至半空中。郑安等的便是这一刻,右手发力一弹黑刀跃向后厅。如此边点也跃,逃离火场。那圆色哇哇大叫,无耐直上直落,跃得不远,眼看敌人要远离,双脚落地踩在火焰上即时跃起,飞向抱柱,双脚蹬踏,反向一跃,扑击而去。郑安见他如附骨之蛆,阴魂不散,怒不可退,半空中陡地使个千斤坠,与江芯怡齐齐坠下,两脚站于火场中,将江芯月抱于腋下,举刀蓄势待发。 圆色没想到对方有这一着,追得正猛,身在空中无法改变,只好硬着头皮扑下,叫道:“恶贼受死!”长棍直点。郑安举刀封挡,乌蠡刀贴上棍身一拨,将铜棍荡向外头,刀锋顺着棍身削下。圆色双手松脱铜棍,举掌拍向敌人脑袋。郑安脸上厉色闪过,刀尖急挑,嗤的一声轻响,抢先刺入圆色胸膛,刀尖从后背挑出!圆色啊的一声大叫,紧绷狰狞的脸孔,在此刻终于得放松下来,显出浓浓不甘之色,两只眼睛血红,精光隐没,戾气也在这一刻散得无影无踪。 “郑安,你的杀孽又深了一……” 最后一个“分”字没讲出来,圆色脑袋一耸,就此挂了。 那边群雄看了,纷纷呼喝,有人从大厅外边、屋顶绕过来围堵拦截。圆空惊叫道:“恶贼手下留人!”纵身而起,铜棍连点,几个起落追上。郑安手腕一抖,将挂在刀上的圆色甩向急追而来的圆空。双脚一点,跃离火场,此时双腿裤鞋都已着火燃烧,可他感觉不到半点疼痛,出了火场顾不得灭火,即时往后厅逃去。 后厅没有豪杰,有些家丁仆人见了,逃之唯恐不及,那里敢上前阻拦,个个一见找地躲藏,唯怕他找过来晦气,两人轻易离开大厅,入内堂出花厅,穿廊过阁,几个起落已然奔至后花园,花园中积雪愈尺,郑安双腿踩入积雪里踏踢,回头暂时未见追兵,放下江芯月,以雪灭火,不一会已将腿脚上的火弄熄。江芯月见其鞋袜裤管已烧得融融烂烂,露出一双黑足,十分心痛,泪珠儿一串串落下。 群雄追将上来,大声呼喊,霎时之间钢镖、袖箭、飞刀、铁锥、飞蝗石、甩手箭,各种各样暗器都向郑安和那江芯月身上射去。 郑安被吉双吉凌厉劈空掌击中胸口,双腿严重烧伤,又抱着江芯月,得逃出崇武园,全凭一股强悍之气。离开崇武园的逃亡路上渐渐感气力衰竭,每踏出一步,都似有千斤重,但他生怕被敌人追上,仍勉力提气往山上奔逃,忽然胸中一口气喘不过来,吐出一大口血。江芯月惊道:“郑大哥,你受伤那么重,歇一歇再走罢!”郑安此时已然精疲力尽,胸口及背心、大腿上创口赤赤痛,闻言长长叹一口气,死就死吧,放慢脚步,回头看山下,厚厚的积雪留下一行鲜红脚印,曼延至山脚,然而却不见敌人追来,心中一愣,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群雄竟然没能跟上来? 第334章 妖女 原来暗器没能伤到郑安,群雄便只虚张声势前去追赶,少林双僧及嵩山派掌门人吉双吉都没有跟出来,无人带头,谁也不敢真正去追赶。有些幸存的人巴不得郑安及早离开,保得一条性命,也保得颜面。出了崇武园群雄便都停下脚步,只嘴里狠狠咒骂。其实,杀不杀郑安于大部分人并无关系,参与围攻,实在是形势所逼,旁人向前拼命,自己又岂能无动于衷? 郑安没见敌人追来,顿时放宽心,一屁股坐于雪地中,看那光溜溜的双脚,已然烧得红肿破损,一颗颗水泡布于其上,疲于奔命时不觉什么,此刻坐下来一碰即痛得入心入肺。江芯月束手无策,只是道:“郑大哥,我是不详之人,总是累得你受那么重的伤。”郑安苦笑道:“傻瓜,这与你何干,郑安受伤,那是命中注定,逃不了的。”撕破外套,咬紧牙关以布缠腿脚。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双脚,江芯月心痛得连连直掉眼泪。 郑安微笑道:“小姑娘别哭,我没事,你也不会有事。” 江芯月握着他的手,双眸泪眼婆娑:“郑大哥,你为了救我,将武林中人都得罪了,我值得你这么做么?” “傻姑娘,没有得罪之说。你只是他们猎杀我的诱饵,没有你,同样会有别人,他们杀我之心不灭,郑安总不能束手待毙。” “郑大哥,我都不知怎样才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只要你好好活着,那便算是对我最大的报答,千万不要轻言放弃。” “我知道,郑大哥,你也不能死。” 郑安捏了捏江芯月纤细修长的葱指,点头道:“是,神要杀我,郑安杀神,佛要杀我,郑安杀佛。” 江芯月感受到郑安一双大手的厚实与温暖,不禁心神一阵昏眩。 可是山脚下,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多十多个黑点,正沿着脚印追踪而来。江芯月惊道:“这怎么办好?郑大哥你藏起来,我去引开他们的注意。”郑安道:“怎样藏也没有用,脚印始终会带他们找到我。”眼下精疲力尽,逃是逃不了的,该怎么办才好?自己杀死那么多英雄豪杰,死不足惜,只是群雄怕会迁怒于江芯月,不肯放她一条生路。郑安顿一顿道:“江姑娘,你快快离开,我来挡着他们。”江芯月道:“不,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生也陪,死也陪!” “听话快走,我不会有事的。” “你既然没事,我为什么要走。” “没有为什么,你立即给我走!”郑安语气严厉,毫无商量余地。 江芯月轻轻摇头,道:“郑大哥,不管你要我做什么,芯月都会听你,但是这一次,芯月让你失望了,刚才大哥你说过,要死就咱们就死在一起,你忘记了吗?”郑安脸色愈来愈严峻,江芯月脸上却是柔情渐浓。过得一会,郑安长叹一声:“为什么,为什么?”江芯月便如是多年前的李灵月,都欲陪他赴死。 江芯月握着他的手,轻声道:“郑大哥,灵月姐姐可以为你而死,芯月也一样可以,并且,你是为了救我而死,我要是离开,这人,做得还有意义吗?”郑安轻轻抽手,道:“正因为我为你而战,你才要报答这一份情义,好好坚强活下去,不然我这一条性命不是白白浪费了?”江芯月再握上他的手,双眼注视着他,目光中柔情无限,道:“大哥,你不在了,芯月如何能独活?” …… 山脚下十七个黑点,沿着郑安留下的脚印,一路追踪。这十几人都没有受伤,走得却不快,几可用慢来形容。这群人由嵩山派的梅凡子、尹路、神农帮的副帮主吴富裕领头,包括八名嵩山弟子以及六名神农帮弟子。追至山岭上,离远见得一个雪人,手握松枝,两只大大的眼睛瞪着各人,嘴角露出诡异笑容。众人心中奇怪,这荒山僻岭,那来的雪人?慢慢走行,发现那雪人的眼珠只是两只松果,吴富裕骂道:“操你奶奶的,吓老子一跳,我让你笑,笑你妈的鬼。”出刀将雪人脑袋砍下,接着一刀捅穿雪人身体。众人再前行,刚转一个弯,又是一个雪人,仍瞪着一双大眼睛,这个则是脸无表情盯着他们,众人心中发怵,尹路道:“梅师兄,这是什么鬼,一个个雪人摆在这儿是什么意思?”梅凡子定定神道:“有古怪,各位注意。”吴富裕大声骂道:“定是恶贼摆下的疑云阵,我砍死你这狗日的。”说完钢刀几下劈削,把雪人破坏殆尽。 这时一名嵩山弟子指着前面道:“师父,那女子!”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前方道上,江芯月坐在一个雪人之旁。各人目光立即被吸引,梅凡子警惕地四周张望,担心有埋伏。尹路道:“梅师兄,郑安奸贼呢?”梅凡子摇摇头道:“大伙儿小心郑安突然袭击,别走散。”领着众人,慢慢逼近。 神农帮吴富裕道:“郑安被火烧伤双腿,身中两剑,吉掌门的开碑手打正其胸,一路流血至此,已是油尽灯枯,他又不是神仙,还怕他作甚?大伙儿只须谨慎小心即可。”尹路道:“吴帮主说得不错,凭他这么长时间才逃得这么一点路程,就知其已力尽衰竭,不过须得提防他拼命,伤了大伙性命。”十七人慢慢逼上,梅凡子道:“喂,妖女,恶贼郑安呢?” 江芯月对众人走近视而不见,连头也不回,只在慢条斯理堆砌雪人。 梅凡子与师弟尹路对望一眼,心想:“这什么时候了,还有闲情砌雪人?”伸长脖子看,江芯月身后两行足印通向后山。尹路道:“师兄,莫非郑安扔下妖女自行逃走了?”梅凡子点点头道:“恶贼受重伤,自身难保,那还有能力照顾这妖女?嘿嘿,刚才还在大厅上说什么同生共死,原来都是在我们面前说得好听,转身就丢下她。”尹路主道:“这叫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走了也好,把这小妞抓回去也能交差。”吴富裕缓步走上,问道:“妖女,恶贼郑安呢,躲到那里去了?”江芯月将两只松果安在雪人脸上,转过头,紧紧盯着吴富裕那张满是豆皮长着酒糟鼻子的大黑脸,一声不吭。 吴富裕双眼射出寒光,恶狠狠问道:“妖女,为什么不说话,哑了吗?”江芯月低下头,不去理他。梅凡子对尹路道:“师弟你看这两行脚印如此清晰,显然刚踏出来没多久,郑安应该走出没多远,咱们追还是不追?”尹路满面疑色,道:“师兄,你看为什么是两行脚印,郑安一个人逃走,该是一行脚印才对啊?” 此言将梅凡子提了一个醒,绕过江芯月仔细观察脚印,咦,两行脚印大小一模一样,步履倒是有些差别,沉吟片刻,想不出一个所以然,转头问江芯月道:“妖女,多出的一行脚印是谁的?”江芯月道:“谁是妖女?”神情漠然。 梅凡子喝道:“你就是妖女,一个害人无数的妖女。” 江芯月淡淡道:“我怎么就成了妖女,怎么害人无数?” 尹路道:“你天生一副妖魅相,不是妖女是什么,就因为你,郑安才滥杀无辜!” 江芯怡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口是长在你们身上,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梅凡子嘿嘿冷笑:“妖女,那多出一行脚印是怎么回事?”江芯怡转过头不去理他,拿雪往雪人身上堆砌。 吴富裕道:“管他是谁的脚印,追下去就是,咱们有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了他不成?”梅凡子点点头,指着江芯月道:“这妖女怎么办?”吴富裕道:“留下一个人看着她便是。”尹路自告奋勇道:“我留下来看着她。”梅凡子心中暗骂师弟狡诈,但他是这一群追兵的领头人,自己留下实是说不过去,便道:”师弟,带着她一块儿去追罢。”江芯月突然开口道:“我那也不去,郑大哥让我在这儿等他。”吴富裕哈哈大笑,讥讽道:”小妖女,恶贼早就逃了,怎还会回来救你?不知你是可怜还是可恨。” 尹路道:“这妖女带着碍手碍脚,我留下来看着她得了。” 梅凡子正想说话,吴富裕道:“快追罢,迟了让他躲起来就糟。”说完领着六名神农帮弟子沿脚印追赶,他见敌人受伤颇重,以为有机可乘,如能诛杀巨恶郑安,他吴富裕及神农帮的称号,将一夜之间传遍江湖。梅凡子不再说话,即领弟子跟上。 尹路看着众人背影消失,嘻嘻一笑,对江芯月道:“妖女,你在这儿干什么?”江芯月没有理睬他,尹路道:“你还在等那个狗贼么,死了这条心罢,这时他只顾着自己逃命,你是死是活,他才不管呢。”江芯月依然不说话,转头望向山林。 眼前少女肌肤胜雪,容貌秀美娇俏,吹气如兰,尹路越看越心动:“好一个绝色美人儿,怪不得那狗贼拼了性命前来救她。”前后左右环视一圈,岭上白雪皑皑,除了雪花落下的声音,寂静一片,便道:“江小姐,你是那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边说边坐在江芯月身旁。江芯月身子挪了挪,与他离远一点。 尹路屁股移动,又问:“郑安与你是什么关系?他年纪这么大,做你父亲也可以。”江芯月终于开口说话:“你年纪小吗,不要脸。”尹路嬉皮笑脸道:“我只是相貌老成,其实哪,我三十还没到呢,郑安狗贼起码有四十多岁。”江芯月冷冷道:“你年纪大小与我何干?”尹路怔了一怔,厚着脸皮道:“江姑娘,我尚未婚嫁,你眼下又孤苦伶仃,只要你肯跟着我,我和掌门师兄说情,定会饶了你,大把荣华富贵等着你。”说完又往江芯月靠近,闻着她香熏的气息,禁不住心猿意马。 “我是你们口中的妖女,他们能饶得过我?” “能,一定能,妖女不妖女,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只要你肯跟我,我就说你是被恶贼挟持,迫不得已,刚才你不是说了吗,妖女称号,只是我们强加在你的头上而,要摘下来,还不简单。” 江芯月嗤的一声笑,眼中满是卑夷之色。尹路还以为她心动了,道:“江姑娘,我那里比不过郑安恶贼,他能给你的,我尹路也一定能给,并且给得更多,更好。” 江芯月陡地站起走开,道:“这位嵩山派的大爷,看你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怎地说这等话,不怕旁人笑话吗?”尹路立马站起,道:“江姑娘,你也知道我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眼光可真是不差,你便跟着我,包你每天吃香喝辣。”江芯怡冷冷道:“吃香喝辣有何好?”尹路越看越是心动,禁不住伸手去抓江芯月小手,道:“你不喜欢吃香喝辣,神仙日子总喜欢过罢,我能让你天天快活似神仙。”江芯月甩开他的手道:“你想干什么?”尹路心痒难耐,笑嘻嘻道:“没想干嘛,哎,江姑娘,你有意中人没有,你觉得我怎么样?”江芯月道:“我有没有意中人与你何干,年纪已一大把,还说这些话,真不知羞字怎么写。” 尹路只觉她骂人的模样儿也是绝美,禁不住急色起了歹意。侧耳倾听,已然听不到师兄等人的声音,又前后左右观察,确定无人,便道:“江姑娘,咱们进林子里说会子话罢。”江芯月道:“去林子里干嘛?不去。”尹路伸手又捉江芯月的手,道:“说些悄悄话儿。”江芯月缩手连躲,叫道:“喂,你是名门正派的弟子,怎地这样不知自重?”尹路笑道:“名门正派的弟子也是人,见到美人一样会心动。” “你打横来讲,你这么容易心动?心动就要动手动脚的吗,大街上那么多吸引人东西,难道你都去动一动吗?”江芯月斥咤他道。 第335章 雪魔 尹路奸奸笑道:“对着你,不心动的不是男人。只要是让我心动的宝贝,我都要好好赏玩个够,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说着又去拉她的手。 江芯月边躲边骂道:“无耻小人,呆会你师兄弟子回来,瞧我不跟他们说,你这张老脸看往那儿搁!”尹路怔了一怔,登时停下手脚,这可是一个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寻思一会,心想先下手为强,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管他们怎么说怎么看,只要把美人搞到手,便受师兄训戒一番又怎样,终于色欲战胜理智。江芯月刚放下心,陡然见得尹路脸上露出邪恶笑容,吓了一跳,颤声道:“你想做什么?”才刚说完眼前一花,一个人影晃至身前,右臂已被抓住,顿时半身酥麻。尹路邪笑道:“美人,你就从了我罢,大爷尚未娶老婆,一定将会宠你宠到天上去。”江芯月又惊又怒,叫道:“放开我,放开我!你还要脸不?”欲挣扎甩脱,却那里使得出半分力。 尹路笑道:“别叫啊,留点力气呆会再叫不迟。”伸手点江芯月身上几处大穴。突然背心一凉,紧接着一件尖锐物体破胸而出! 尹路低头瞧去,那露出体外的是一柄黑色尖刀,自后背插入前胸破出,惊声道:“郑安!是郑……”一个“安”字未说完,黑身尖刀已然抽出,鲜血迸射,尹路晃了几晃,想调转头看上一眼,可惜头未转至,双腿已然无力,噼啪一声摔倒在雪地里。 天上纷纷扬扬飘着鹅毛般大小的雪花。过不多久,一阵吵杂声从山路上传来,梅凡子等人去而复返,只听吴副帮主大声嚷嚷道:“脚印来到崖边便消失,难道郑安自知罪恶沉重,竟然跳崖自尽?可是悬崖不高,没见山下有尸首,莫非积雪已将他尸首掩埋?”一名神农帮的弟子道:“吴帮主,小的始终觉得这两行脚印有可疑,平白无端怎地多冒出一个人来,若是郑安跳崖,那么陪行的人也一定跳了下去。” “尹师弟,尹师弟,你跑去那了,怎地不看着妖女?快回来。” 梅凡子回到原地,不见尹路,大声叫唤起来。叫好一会,没听见尹路回应,便问雪人旁的江芯月道:“妖女,我师弟去了那里?”江芯月头也不抬,道:“大爷,你那尹师弟刚才追你们去了。”梅凡子怔了一怔问:“他追我们?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们没碰见他?”江芯月道:“你们刚刚离开没多久,他就追去。”梅凡子大是诧异,山上留下的脚印三里地不到,尹师弟若顺路追赶,两方人怎可能不碰面,难道他在路上遭遇不测?心中隐隐感觉不妙,便问:“他为什么去找我们,有什么事吗?”江芯月道:“你们走后,他突然说四周茂密林子有怪声,十分紧张害怕,坐在雪地里喃喃嚰嚰不知说些什么,后来让我跟着他一块去找你们,我没应承,他便自己一人追去。” “有什么怪声?”吴富裕问。 江芯月摇摇头道:“说不出是什么声音,低低喃喃的,好像有人在说话唱歌,又好像有人在哭泣咒骂。” 梅凡子与吴富裕对望一眼,心中都在想:“难道是郑安在搞鬼?”可刚追上来时,只两行脚印通往山上,郑安若是藏在林子里,怎可能不留下脚印?梅凡子深感蹊跷,对吴富裕道:“吴帮主,我得回山上寻找师弟,你去不?”吴富裕道:“你去找罢,我留在这里等你。”梅凡子心下有些害怕,叫上众弟子齐往山上寻去,叮嘱他们千万不可走散。 吴富裕看向江芯月,问:“妖女,狗贼郑安藏到那里去了?”江芯月道:“他往山上走了。” “往山上走,怎地我们没见着?” “你们要是见着了他,还有命回来吗?” 吴富裕看着满脸骄傲之色的江芯月,问道:“小妖女,郑安是你什么人?”江芯月道:“我和他萍水相逢,没有什么关系。” 吴富裕哈哈大笑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他会舍弃性命独闯虎穴来救你,笑话,笑话。你定是他的姘妇,对不对?”江芯月斥道:“别胡说八道,我和郑大哥清清白白。”吴富裕道:“清清白白,那里清白?哈哈,你以为我们都是三岁小孩吗?” 江芯月道:“你爱信不信。” 吴富裕突然抢到江芯月身前,一把扣住她双腕,喝道:“妖魅,郑安害死那么多英雄豪杰,这笔账都要算到你的头上。”江芯月痛得直抽凉气,却是强忍着不叫,道:“斗不过郑大哥,便拿我来出气,你们都是小丑,都是无耻之徒,死得一点儿也不冤。”吴富裕道:“狗贼被你的鬼魅脸容吸引得神魂颠倒,若你只是个寻常平凡的女子,他又怎会甘冒危险来救你,红颜祸水,古人说得一点不错,让我先毒烂你这张狐狸脸,看你以后还怎么样吸引男人。”一名神农帮的弟子道:“吴帮主,将她的脸毒烂,未免太可惜,不如先……先赏了给兄弟们罢。”吴富裕反手就是一巴掌打过去,将他打得牙齿飞了几颗出来,满口都是血。骂道:“臭小子你胆子生毛了,竟然敢提这种要求,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副帮主?”那名弟子被打蒙了过去,半边脸肿得像猪头,踉踉跄跄走了几步,一跤摔倒在雪地里。其余五名帮众都看呆了,无人敢作声,也无人敢去扶被打的伙伴。 吴富裕吐了一口痰,骂道:“都说红颜祸水,居然还敢打她的主意!别说我不提醒你们,说不准嵩山派的尹路失踪,便是因为对这只狐狸精动歪心思而着了道儿,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你们居然不吸取教训,可不是自寻死路么。‘色’字头上一把刀,大伙儿以后须得谨记,听清楚未?”五名帮众齐声道:“听清楚了。”吴富裕从怀里掏出一只药瓶,对江芯月道:“妖女,这是腐肌蚀骨水,只要擦拭上一点,你就再也不能迷惑男人,江湖上少你这类害人精,就会清静许多。”边说边晃动瓶子里的液体,江芯怡目光里露出极大惧意,叫道:“不,不,你不能这样,我长什么样关你们什么事,只要你们不动坏心思,又有什么问题?”吴富裕狞笑道:“能不动坏心思吗?凭你这张狐狸脸容,任是和尚、道人和石佛见了都要动心思,毁了它,一了百了,世间就会安静下来。”说完左手持瓶,伸到嘴里咬瓶塞。 瓶塞刚打开,突然左肘被人轻轻撞了一下,整瓶药水全洒在了脸上嘴里,顿时一种难以言明的刺痛传入心扉,那药水腐蚀性如此强烈,片刻间吴富裕脑袋冒起白烟,眼睛鼻子口腔咽喉耳朵各个器官被腐蚀殆尽,既看不见,也叫不出声,一张脸血淋淋的露出骨头,两只手摸在脸上,撕下一大片皮肉,煞是吓人。旁边的六个神农帮弟子只惊得呆若木鸡,连动也不会动。 惊吓过后,六名神农帮弟子先后跪下,向着一名不知从那里冒出来手持黑刀的汉子磕头,口里叫道:“郑英雄饶命,郑英雄饶命。”汉子低声喝道:“立即给我滚。”六名神农帮弟子获大赦,抬起倒在雪地里翻滚的吴富裕连滚带爬,急速下山。 岭上又恢复平静,大雪依然纷飞。 过没多久。 “尹师弟,快回来。”“尹师叔,尹师叔。”“师父,你在那里?”嵩山派众人的呼唤声渐近渐大,一行九人回到原处,见得神农帮众人不知所踪,梅凡子惊讶得几乎要将眼珠子凸出来,问江芯月道:“妖女,神农帮他们人呢?”江芯月指着山下道:“他们下山去了。”梅凡子往山下望去,果见山道上有七人快速下山,其中一人被四人抬着走,心中疑惑重重,问:“他们怎么走得这么匆忙,发生了什么事吗?”江芯月道:“你们离开后,我们又听到那奇怪的声响。”梅凡子问道:“到底是什么怪声?”江芯月道:“一时是哭声,一时是笑声,一时又像念经。神农帮领头的吴帮主听了后说这儿有鬼,掉头就走。” 嵩山派众人听说有鬼,全身禁不住一阵颤抖,背心冷汗直冒。梅凡子也吓了一跳,眼光四下里打量,问道:“是只什么样的鬼?还未到夜晚,鬼便出来活动了?”江芯月道:“我没看见鬼。”一名嵩山弟子突然说道:“师父,那多出来的一行脚印,会不会就是……就是那只……那只鬼留下来的?”说着说着,语音莫名打颤。众人一听,更感觉全身一阵冰凉。另一名弟子道:“师父,定是郑安在这儿撞鬼了,那脏东西带着他去跳崖,这位江姑娘怕也是中了邪,要不然怎会在这里堆雪人,堆完一个又一个?这一个雪人更奇怪,每回来一次形像都好像有点不一样。”众人又是一震,觉得他说得十分有道理,只感觉四周左右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师弟无缘无故失踪,神农帮的人又走得这么匆忙,此处必有诡异,梅凡子越想越觉得毛骨茸然,再也没心思找师弟,也不想在此处多呆一刻,道:“妖女,跟我走。”江芯月道:“不走,我答应在这儿等待郑大哥。”梅凡子道:“那狗贼已经掉下悬崖,再不会回来。”江芯月道:“你胡说,郑大哥决不会丢下我一人在这里。”梅凡子不愿多说,向弟子打了个眼色,两名嵩山弟子立即过来拉江芯月,江芯月突然嘘了一声道:“你们听,那怪异声响又来了。”梅凡子等人的心立即提起,侧耳倾听,但觉呼呼风声之中,确实有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声响,各人脸色惨白,面面相觑。江芯月道:“刚才神农帮的吴帮主不信邪,硬要到林子一探究竟,结果出来时,眼睛鼻子嘴巴全没了,皮肉不断往下掉,太吓人。”梅凡子心中一动问:“被抬着走的那人是吴帮主?”江芯月点点头 此时一阵冷风刮来,寒气逼人,梅凡子打了一个寒噤,一股说不出的惧意从脚底板直涌上心头。江芯月又道:“适才你师弟硬要拉我走,我不肯走,结果不知怎么地,他突然双眼发直,身不由主便往上头的悬崖走去。”边说边指山道上方。两名欲拉她的两嵩山弟子当即吓一跳,忙不迭缩回手。 梅凡子问:“你怎知道上头是悬崖?”江芯月道:“刚才你们说的呀。”梅凡子哦一声,道:“快跟我走,不然立即杀了你。”江芯月道:“杀了我也不走。” 突然一名嵩山弟子叫道:“师父,这里的雪下有血。”伸脚将底下的雪翻起来,梅凡子看去,翻出来的雪果然殷红一片。他脸上陡然变色,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谁的血?”江芯月道:“刚才不是说了吗,吴帮主的五官都烂没了,皮肉不住掉下来,你们再翻翻,说不准还能找到他的鼻子或是耳朵。” 梅凡子心想恶鬼如此厉害,还是及早离开为妙,当下便道:“把她带走。”两名嵩山弟子应道:“是,师父。”伸手抓住江芯月双臂。突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放开她!”声音来得极其兀然,音量不大,却又听得清清楚楚,仿佛说话的人就在身边,众人吓得转身环顾,没有旁人。梅凡子颤声道:“是谁在说话?”那声音又响起:“快滚!”这时一名弟子发现声音似乎来自江芯月堆砌的雪人,指着雪人惊叫道:“是……是雪人在说话!”另一名弟子惊道:“雪魔!”许州郑州一带地区,雪魔害人的故事流传甚广,传说堆在荒山僻野的雪人,会招来坟地里的游魂野鬼继而成精,于天黑时移动至民居外头,遇到经过的夜行人,便会将他拉进雪人里,成为里头孤魂的替死鬼,故事绘声绘色,说得煞有其事,当地人笃信不疑,因此他们从来不堆雪人,见到雪人从来是摧毁,免得晚上雪魔害人。 第336章 书生 梅凡子身为一个江湖中人,本不该相信鬼神之说,可是眼前发生的事,又令得他不得不信,雪人会说话,不是妖魔是什么?他强压下惊慌,命令大弟子邵洋去检查雪人,邵洋脸色惨白,全身发抖,道:“师父,我怕遇怒了雪魔,大伙儿都难逃厄运。”梅风子低沉着声音道:“快上去看看。”邵洋无可奈何,颤抖着走向雪人。忽然雪人头部射出一块石子,噼的一声打中邵洋左腿梁丘穴,虽然不痛,邵洋却已吓得左腿发软,单滕跪倒,一阵塑风吹来,雪人声音又响起:“再不走,全部都得死。”卲洋吓得屁滚尿流,倒在雪地里往回爬,站起后即大叫着往山下奔,连师父的命令也不管,其余弟子也吓得脸无血色,纷纷退后。梅凡子吓得不轻,连忙躬身道:“是,是,我等即刻走。”带着众弟子,飞奔着下山,有人走得急了,打着滚摔下山坡。 望着一众嵩山派的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江芯月轻轻呼了一口气,低声叫道:“郑大哥,他们走了。”叫得几声,郑安还未出来,江芯月微感奇怪,伸手去拨雪人头上的雪,积雪簌簌落下,渐渐露出一张人脸出来,赫然便是郑安! 原来郑安身身受严重内伤、外伤,气力衰竭,内息涣散,眼见敌人追来,自知无法抵御相抗,便心生一计,运起寒玉八方六合功,把全身热息聚入丹田,吸寒气散于体表,整个人即时犹如一具冰凉的尸首,连呼出的气息也不带丝毫热量,雪粘身不化,任由江芯月在其身上堆雪,砌成一个雪人。吴副堂主适才破坏的两个雪人,只不过是郑安与江芯月事先设置的,用以分散追兵注意力,缓解他们对雪人的惊恐。 郑安躲在雪人里疗伤,实是冒着极大生命危险,任何人只须往第三个雪人刺上一剑砍上一刀,他就得暴露。因而往身上堆雪前,郑安先往山上行走至悬崖边,随后倒着脚步回来。由此梅凡子等人追至第三个雪人时,看到的便是两行脚印。只可惜尹路虽然发现诡异,却未深究下去,以至被郑安从身后袭击,不明不白丢掉性命。 郑安杀了尹路,立即挖雪坑,岭上积雪很深,两人一块动手,很快在路边低洼处挖出一个大雪坑,把尹路尸首埋进坑里,接着把血迹覆盖于雪下。处理好尸首后,郑安仍然坐在原地运功疗伤,江芯月再往他身上堆雪,砌成一个雪人标模样。重施故伎,把神农帮和嵩山派的人相继吓走。 这时只见郑安脸色白惨惨,脸上、眉毛、胡子上竟然结出一条条冰棱。江芯月心中十分担忧,刚才郑安两次破雪而出,精神面貌甚是不错,这次怎会如此?过了好一会儿,郑安终于睁开眼睛,从嘴里吐出几块小石子,长长呼了一口气,道:“好险,好险!”原来运使寒玉八方六合功极耗内力,他所受内伤很重,前两回尚能勉强支撑,第三回气力已枯,热息怎么也收拢不了,脑袋上的雪融化成水,眼看便要露出破绽,当下便强运内息,聚拢温热,重新将水化为冰。那时的郑安将四肢百骸的内力全用于运功,实在是油尽灯枯,别说梅凡子,单一个嵩山派二三代弟子便可轻松打倒他,能吐石扮鬼吓走他们,实是万幸之极。 郑安歇足力气,站起来道:“芯月,有力气未,可以走了吗?”江芯月道:“我没事,安哥哥,你两只脚烧得这么伤,得马上去看大夫敷药。”郑安点点头,与江芯月觅路下山,到达一个名主为许家集的大镇时,天色已亮。两人沿街找去,找到一间“妙春堂”医馆,进去医伤,医馆大夫见得郑安身上伤口处处触目惊心,立即放下手中活儿,替他施药医治,清理包扎,直到日已过午,才处理完所有伤口。正在这时,只见一管家打扮的人匆匆奔进药店叫道:“掌柜,掌柜,买几支最好的老山人参。我家老夫人忽然躺在床上动不了,快要断气,要人参吊一吊性命。”药店掌柜忙道:“有,有!有极品的老山人参,马上拿给你。” 江芯月听了“要人参吊一吊性命”这话,登时心想:“安哥哥只处理了外伤,内伤还未医治,其实他内伤才最主要,如果炖几支参,喂他几口浓浓的参汤,那便病情好转快得多,得尽早逃离这是非之地。”但见那掌柜从里间取出一只黄木匣子,珍而重之的推开匣盖,现出六枝大拇指粗的人参来。江芯月生于富豪之家,知道人参越粗大越好,表皮上皱纹愈多愈深,便愈名贵,如果形如人身,头手足俱全,那便是年深月久的极品了。这六枝人参看来也只寻常之物,并没什么了不起。那管家拣了两枝,匆匆走了。 江芯月取出两锭银子,将余下的四枝都买了。药店中原有代客煎药之具,当即分成两次熬成参汤,端给郑安,郑安每次都是仰头咕咚几口喝了个精光,犹如喝酒,笑道:“这老山人参,味道没有在崇武园喝的烈酒香。”江芯月道:“安哥哥,以后别喝那么多酒,伤身。”郑安微微笑道:“酒能活气行血,若不是打架前喝了一坛烈酒,助长神力,这时早于葬身园中。大夫,我伤势未好,就在馆里住上三五天可好?”那大夫刑海神见他们出手阔绰,连忙道:“可以,可以,我馆本来就有为病人准备的床位。”立即派伙计收拾好两张床铺。 郑安道:“再麻烦刑大夫去街上给我买十斤酒来,待我以酒送药。”江芯月惊道:“喝了参汤怎还能喝酒?”刑大夫也道:“酒性药性相冲相克,喝酒只能加重你的内伤。”郑安说道:“我以前受了伤,师父从来是让我以酒送药,好得特别快,不会有错的,快去买回来。” 刑大夫说他不过,只好答应,伙计刚刚出了门买酒,一名轻袍缓带、腰间挂着一柄长剑的中年书生踱了进来,只见他帽上一块碧玉光润细腻,几可鉴人,颊下三柳黑须,面如敷粉,长身玉立,神情甚是潇洒。掌柜心中暗道:“今日是个好日子。”连忙迎上去,道:“请问客官有何需要?”中年书生扫了一眼郑安与江芯月,说道:“大夫,最近我心跳得得厉害,还伴有气喘,夜不能寐。”刑大夫道:“这好办,客官请坐,我来给你把把脉。”郑安向江芯月撇了撇嘴,让她快走,江芯月登时明白,此人气色绝佳,那里会是什么病人,定是追踪而来的敌人,摇摇头,双眼注视郑安,眼光中露出坚定之意。郑安连打眼色,江芯月不但不走,反而伸双手抓住郑安的手,用力握了握。 那刑大夫把了一会儿脉,道:“请张开口伸出舌头。”中年书生伸出舌头,刑大夫脸上露出疑惑之色,道:“客官脉络平稳有力,心气旺盛,脸色红润,印堂光亮,舌形、舌色、舌神皆优,不似得病之躯呀。”书生哈哈一笑道:“身子无恙,却有心病哪。”站起来走到郑安身前,深深一揖道:“请问这位朋友是谁?在下见得朋友举止豪迈,神色凛然,心生仰慕结交之情。”郑安拱了拱手道:“在下郑安,阁下莫非是逍遥派‘笑傲书生’黄匀松黄掌门?”中年书生又是哈哈一笑道:“好眼光,你我二人素昧平生,从不曾见过面,郑兄弟竟然一眼就能认出小生,了不起,果然了不起。” 江芯月心中一动:“逍遥派?当初爹爹从香山至广州,曾说欲将七彩宝珠献给一位黄姓掌门,这人恰巧也是黄掌门……呀!莫非是妹妹念念不忘想要拜入的门派?”不禁向他多瞧了几眼。黄匀松注意到江芯月的眼光,嘴角上挑以示招呼。 郑安道:“江湖上除了逍遥派黄掌门,还有谁人具有阁下如此卓而不凡的洒脱之态?”黄匀松道:“郑兄弟过奖了。咦,兄弟这是怎么了,怎地全身上下缠满了绷带,一身的药味?” 郑安端坐椅子上,把伙计捧来的一碗药端在手中,靠近口轻轻吹了吹,道:“在下刚于崇武园出来,黄掌门又何必明知故问?”黄匀松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道:“原来昨日大闹阳成英雄会的豪杰是你,郑兄弟胆识过人,武功高强,小生佩服,佩服之极!” 江芯月见他惺惺作态,甚是反感,道:“安哥哥你定累得很,喝下这碗药咱们回房歇一歇。”刑大夫道:“对头,药趁热喝最有效。”郑安点头应承,分开数口,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喝完,喝完后咳嗽不停,刑大夫惊道:“客官你这是怎么了?”郑安一手捧心,一手摇摆道:“我没事,我的伤不要紧,咳咳……咳咳……”咳得似乎要将肺吐将出来。江芯月连忙替他捶背,细声道:“不要急,慢慢来,这是热汤可不是酒,怎能猴急。” 黄匀松眼光一转,落在江芯月脸上,问道:“请问姑娘贵姓?”江芯月接过郑安手中的碗,放于桌上,拖着他的手道:“安哥哥,咱们入房休息。”竟然不回答黄匀松的问话。郑安道:“黄掌门,在下身子抱恙,不能奉陪,还望不要见怪。”黄匀松道:“郑兄弟,小生久仰你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有幸相见,何不促膝长谈,联床夜话?” 江芯月道:“黄掌门,病人需要休息,请莫打扰。”黄匀松道:“姑娘说得对,郑兄弟伤重需要卧床,实是不便打扰。”江芯月道:“谢谢理解。”黄匀松玉面一展,微笑道:“姑娘,你大哥既然不便,由你来代他陪我聊天也是一样的。”江芯月道:“为什么要陪你聊天,我没空。”说完扶着郑安艰难站起来,就要往内走。黄匀松笑嘻嘻站在二人面前,道:“哥妹俩总是要有人陪我聊天的。”郑安抬起头来,道:“自来相传,逍遥,北斗,是武林之中南北遥相呼应的两大名门正派,疾恶如仇,向是侠义道的标杆,白道翘楚,黄掌门这番作为,似乎与传闻有些出入。” 黄匀松登时肃容,道:“郑兄弟好说,江湖传闻自是不假,小生身为逍遥掌门,向以为武林惩奸除恶为己任,今日咱二人既然碰了头,小生又岂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理?”郑安猛烈咳嗽,过了好一会才把气理顺,道:“正邪忠奸,从来水火不容,黄掌门既然存了杀我之心,又何必多说废话?” 黄匀松哈哈一笑道:“郑兄弟为人爽快,小生十分敬佩,只可惜正邪不两立哪。”说完摇了摇头,续道:“明人不说暗话,小生路过中州,收到嵩山吉掌门发出的英雄贴,连日赶路,只可惜仍是迟来一步,未能见识郑兄弟的雄姿,实在心中不甘,因此便循着脚印追踪至此,好在郑兄弟尚未离开,也算是天遂人愿。”郑安道:“黄掌门大名播于江湖,郑某早有讨教之心。” 那刑大夫本以为二人是朋友,谁知说着说着似要动手,连忙劝走过去郑安道:“客官,你重伤在身,如何还能动武,快歇息罢。”郑安道:“大夫,请你让开,我两人只是过过招,并不碍事。”黄匀松道:“不错。”刑大夫见得一人抽出腰间长剑,一人拔出背上大刀,脸色陡变,连连退出七步,颤声道:“好,好,你们别弄出人命,最好也不要见血。” 江芯月拦在郑安之前,道:“黄掌门,你没看到他身负重伤吗,趁人之危,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等他养好了伤再决一胜负。”黄匀松道:“姑娘说得也对,江湖规矩本是如此,只是对付身负累累血债光复余孽,若还以江湖道义对之,未免迂腐可笑,今日若不趁机除去,江湖上又不知要有多少人命丧他的刀下。对他道义,便对天下人无义。” 第337章 说完剑身慢慢抬起。江芯月张开双臂道:“若不是英雄大会上的人要杀他,他怎么会开杀戒?” 黄匀松冷笑道:“作恶多端的邪魔外道,人人得尔诛之。崇武园中人人不顾性命欲取他性命,正印正了我侠义道除恶务尽、宁死不屈的大无畏精神,正是人人不姑息,才令得恶人作恶时三思,这世间才少了无数罪恶。今日之后,闻听血手鬼差死于白道剑下,天下良善莫不拍手欢庆,鬼魅魍魉,无不寝食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江湖上人称“笑傲神书”的黄匀松,学识渊博不在话下,口才也甚是了得,侃侃而谈,不患无词。自命正义化身,先于法理上压倒对方。岂知江芯月早已听惯这种口是心非的辞令,嘴上说得越是义正辞严,手上越是无耻无底线,冷冷清清的道:“我瞧所谓英雄会上的‘侠义道’并非真正的侠义道,恐怕都是江湖上下三滥的角色,大会上及追赶路上众‘英雄’所作所为,有那一个算得上侠义?”黄匀松道:“对付邪教恶魔,手段没有卑劣之分,魔卑劣一尺,道更须无耻一丈,杀邪不问手段,只求达到目的。让开罢。”江芯月道:“你想杀我安哥哥,便请先杀了我。” 黄匀松手中剑尖离她胸膛不过一尺,只要往前一挺便能要了她的性命。江芯月却丝毫不感晨惧,犹如面对麻鹰的老母鸡,誓死相抗,誓死守护。黄匀松一时不敢妄动,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非名门正派所为,况且她还是个娇滴滴的二八少女。 郑安缓缓道:“芯月,让开,男人间的决斗,你无须参与进来。”他的语音不高,可话中却带有一股威严之意,令人无法拒绝。江芯月回头望着郑安,脸色凄苦,眼中全是怜爱之意。郑安点了点头,她不敢再说什么,走在一边,心中打定了主意,若是郑安给眼前之人杀了,她亦会撞柱随他而去。黄匀松眼光淡定,神情恰然,一到胸有成竹模样。虽他没有显露武功,江芯月却知道,郑安对着外表斯文的他,凶险过面对崇武园中数百位英雄围攻。她生怕落于黄匀松之手,偷偷于柜台握了一柄剪刀,藏于袖中。 黄匀松道:“郑安,你一生杀人无数,罪孽深重,临走前对以往犯下的罪行,有没有什么话要说?”郑安长长叹了一口气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有因即有果,以往之事,皆成过眼云烟,不提也罢。”指了指江芯月,道:“不管怎么样,她只是个平民素女,与我的杀戮毫无牵涉。”黄匀松道:“冤有头,债有主,郑兄弟请放心。” 郑安微笑道:“黄掌门既已答应,郑安已无牵挂之事。黄兄请!”黄匀松喝了一声道:“看剑!”长剑斜挥,斩向郑安臂膀。呼的一声风雷响过,众人眼前便是一道电光疾闪而过,他身为逍遥派掌门,尽得师父及爹娘真传,一出手便夺人耳目。这“雷风电剑”每招之出,皆如雷电乍现,令人一见之下,惊心动魄,一闻之下,心摇神荡,先自生了怯意。 黄匀松拜别师回白云山之前,其师把最后一套绝艺传了给他,当时他尚年轻,只学其形未得其髓,于剑中精深一知半解,没有太多重视。回山后得爹爹黄冲、娘亲上官瑜两位当世绝顶高手调教,进步神速。十五年前接任逍遥掌门以来,见识日博,接触别派功夫愈多,便愈觉师父这套“雷风电剑”精深奥妙。此刻他将剑法施展出来,霎时之间,满室都是电光,耀人眼目,满室都是风雷,振人发馈。 郑安叫道:“好剑法!”横刀挡格,黄匀松长剑收回避开,挺剑再削,招数变幻,高亮电光令人神驰目眩,无法看清其长剑来路。拼斗中黄匀松陡然窜至敌人身侧,挥剑刺向郑安后心。按照剑势,郑安须得向前急跃,再乘机还招,但他体内真气混浊,内息虚弱,已无多少内劲可供运使,在敌人势如流星击刺下,绝难前跃相避,无可奈何之中,手中乌蠡宝刀反刀刺出,指向黄匀松的肚腹。这一招似乎是同归于尽的拚命打法,但他的反手刀部位奇特,这一刀先刺入敌人肚腹,敌人的长剑才刺到他后背,相距虽不过瞬息之间,这中间毕竟有了先后之差。 黄匀松眼见自己这一剑敌人已绝难挡架,哪知这病骨支离的郑安随手反刀,竟会刺向自己肚脐,委实凶险之极,立即后退,吸一口气再攻,登时连环八剑,一剑快似一剑,电光闪烁,如风如雷般攻上。郑安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所想,只是血饮刀法当中高深招数,有时脑中一闪,看见黄匀松变幻的精妙剑招,也即顺手使将出来,剑招刀使,挥洒如意,大有行云流水之感。与黄匀松片刻间便拆了九十余招,两人刀剑始终没有相碰,攻击守御,全是精微奥妙之极的剑法刀式。 旁观众人虽无人识得功夫,却都瞧得目为之眩,无不暗暗喝彩,各人都听到郑安喘息沉重,显然力气不支,但刀上的神妙招数始终层出不穷,变幻无方,竟然与黄匀松相斗不落下风。而在黄匀松眼中看来,郑安的刀法实在是太过神出鬼没,自己的“雷风电剑”已然很难与之相抗衡,适才还在猛烈咳嗽之人,怎地一下子爆发出那么强的战斗力?难道先前都是装出来的以引我上勾?黄匀松顿时多了一分警觉,出招留有余地。 不知在什么时候,医馆内又涌进七八人,个个手持刀剑,显然都是接到英雄贴却没能及时赶上英雄大会之江湖人士,他们听说郑安已然受了重伤,都想捡个现成便宜,跟着脚印追踪而来,欲借机猎杀郑安,扬名立万。 黄匀松已知郑安被嵩山掌门吉双吉打了一掌,知其无力,有时于招数上无法抵挡,便以长剑硬砍硬劈,知道对方不会与自己斗力而以刀挡剑,这么一来,便得解脱窘境。 旁观诸人中眼见黄匀松的剑法百变莫测,轻盈灵动,然而有时打法却纯属斗力,有人忍不住心中奇怪。一名净衣乞丐步桑说道:“素闻逍遥派掌门武功了得,打法多变,一套雷风电剑既有光之飘忽迅速,又有雷之浑厚如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哪!”这句话虽是夸奖,黄匀松听了脸上不禁一红,一柄长剑更使得犹如疾风骤雨一般,电光一道接着一道。他是当今逍遥派的掌门,也是本派的第一高手,剑术确是了得。 郑安气力不继,无力快速移动身子,失却了许多可胜的良机。直至最近两天战斗,他在强压之下才陡然发现血饮刀法的精微奥妙,遇强不弱,遇众不寡,遇快不慢。第一场战斗,豪气、胆气冲天,丝毫不将天下群雄放在眼中,以一敌百不落下风。现下以残躯对阵鼎鼎大名的逍遥派掌门,后生一代之中的翘楚,刚战时不免心有怯意,但酣斗良久后,逐渐站住了脚,一时仍胜败难分。 自三个多月前与唐海流大战之后,郑安每回调动内息都有举重若轻的感觉。现下与对手激战中他感觉自身气力不但没有衰减,反而有逐渐增强之意,这一切,似乎应归功于巨型蜈蚣体内红珠的神奇功效。 极乐圣地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真实世界明明不存在,偏偏从中拿出来的物品确有成效。 再拆四十余招后,郑安发觉自己倘若随手使出血饮刀法中似是而非招数,对方往往难以抵挡,手忙脚乱;但如在刀招中用上了正宗的血饮刀法,或是其它别派刀招刀式,黄匀松却能乘势反击,有时还将自己刀招破去。 有一次黄匀松长剑连削三下,险些将自己左腿齐根斩断,实在凶险之极。危急之中,师父马致中的一句话突然在脑海中响起:“血饮刀法,须得不拘泥于形式,不重招式,而在意形,你刀上无招,敌人便无法可破,无招胜有招,乃刀法之极诣。”其实他与黄匀松拚斗已逾二百招,对血饮刀法中的精妙招式领悟越来越多,不论黄匀松以如何凌厉狠辣的剑法攻来,总是随手出刀,便迫得他非回剑自保不可,再斗一会,信心渐增,待得突然间想到师父所说“不拘泥于形式”的要决,轻吁一口长气,斜斜斩出一刀,这一刀似乎是少林派韦陀刀中的一招“花开见佛”,又似是梅鱼龙传他的飞凤百花刀中的“凤凰涅盘”,甚至也像是血饮刀法中的“按虎环首斩”,其式似摹,其意全非,出刀全然无目的,无锋无力,连自己也不知斩向何方。 黄匀松禁不住一呆,暗道:“这是甚么招式?”一时不知如何拆解才好,只得舞剑护住了要害。郑安出刀原无定法,见对方护住心脑,刀尖甫停,改斩为刺挺向他下阴。黄匀松料不到他变招如此奇特,大惊之下,向后跃开二步。郑安轻啸一声追上,适才斗了良久,体力不但没有消耗,反而体内真气流转,渐斗渐旺,已能跟他纵跃。黄匀松见他追击,空当闪现,当即暴喝连声,刷刷刷刷四剑,向郑安胸、喉、肋、腋四处连刺。郑安手腕一圈,持刀掠向其头颈。黄匀松惊叫一声,又向后跃开了三步。丐帮那人又道:“神奇,神妙!血手鬼差的血饮刀法神出鬼没,当真令人好生佩服。”旁观众人均有同感,他所佩服的刀法,确实是有神鬼莫测之机。黄匀松听在耳里,心道:“我是逍遥派掌门,集正邪两派功夫之长,而敌人已连日大战,耗力甚巨,又身受内外重伤,已是强弩之末,如果我以逸待劳仍不能战胜他,那么逍遥派如何能与北斗派齐头并进,而自己,再也没脸在江湖上行走了。” 言念及此,暗叫:“到这地步,那只好跟他拼一拼内力了。”仰天一声清啸,斜行而前,长剑横削直击,迅捷无比,到五六招,剑势中发出的风雷之声渐没。他出剑越来越快,风声却是渐轻,到最后已然悄无声响,犹如长剑未动一般。常人使刀枪剑戟,想弄出很大声势,原也不难,只须力气足、招式大气便可,但把势如雷霆的剑招使得静若暗夜流星,无丝毫风流之息,那么可说是千难万难,若不是亲眼所见,有谁又会相信?即便是江湖上近十年才冒出来的听风辨器的大行家“蒙头神君”遇上了这等剑法,怕也难挡得十招以上。 这套“寂静死神剑”,是逍遥派前任掌门黄冲于退位之后,隐居十四年而创制出来的得意剑法,剑招一剑快似一剑,可是声息却是越快越低,快极而静,静寂中有迅雷之势。黄冲胸怀大志,逍遥派虽与北斗派齐名,但近二三十年来声望名气却每况愈下,武林中人每当提起二者,总是北斗在前逍遥在后,甚至更有人流露出逍遥派徒有虚名,不配与北斗并列之意,逍遥派众弟子脸目无光,深感不忿。本来逍遥派武功更加渊源流长,历史积累比北斗派长得多,也更为精深广博,只是黄冲接任掌门以来,派务繁忙,难得静下心来钻研上乘武功。十七八年前,妻子上官瑜回到身边相助,儿子黄匀松又学艺有成,稳重睿智,深得派内元老拥护,于是便把掌门之位传了给儿子,自己隐居后山,精研派内绝学,以期光大逍遥门楣。他结合自己领悟,参考妻子蜀山派剑法的精妙,创制出这一套独一无二总数九九八十一式的“寂静死神剑”。 黄匀松虽身为掌门,但派中俗务都交给二师叔出尘打理,与妻子赵圆圆潜心武学,不问世事。四年前他从父亲手中学会这套剑法,自觉进境巨大,便下山北上游历,以武会友,在江湖中已难逢敌手,闯下了赫赫声名。 第338章 暗算 “寂静死神剑”这项看家本领本不愿贸然显露,一显之后,便露了底,此后再和武林中最顶尖高手相斗,对方先已有备,便难收出奇制胜之效。但此刻势成骑虎,若不将郑安打败,当时便即颜面无存,实逼处此,也只好施展了。这套“寂静死神剑”果然威力奇大,剑锋上所发出的一股危险杀气明明渐渐扩展,旁观众人却感觉不到任何异常。在旁观众人的眼中看来,郑安便似是暗夜之中的一只落单飞蛾,寂静无声中,蜘蛛、青蛙、蝙蝠、壁虎等死神环绕窥视,一双又一双的眼睛注视着飞蛾的举动,飞蛾于绝险境地之中飞行,却始终未落入死神的陷阱之中。 黄匀松攻得越急,郑安越领略到刀学精微,每斗一刻,便多了几分认知。他以刀法上种种招数明白得越透彻,自信越强,当下并不急于求胜,只是凝神观看对方剑招中的种种变化。“寂静死神剑”委实快极,委实贯注神力,刀剑一碰,郑安手腕手臂立时发酸发麻,当下便尽量不与其相碰。八十一式剑招片刻间便已使完,黄匀松见始终奈何对方不得,心下焦躁,连声怒喝,长剑斜劈直斫,猛攻过去,非要对方出刀挡架不可。郑安眼见他势如拚命,倒也不慌,紧盯剑尖,突然刀锋乱晃,呼呼呼呼四声风雷之声,连出四招。黄匀松忽感眼前黑影似雾,左胸、右腹、脸门、下阴都似乎有刀尖剖至挑来,不知该挡那,也不知该怎么挡。心念电闪,于极危之中纵退,砰的一声撞倒了药柜。顿时各种药材散落了下来,各种中药材气味盈于馆内。 郑安四招刀式精妙迅捷,但黄匀松见机极快,虽然狼狈无比,却没有受伤。他于地下打了几个滚,一跃而起,脸上不动声色,赞道:“郑兄弟刀法之精,世所罕有,小生佩服之极,小生这等狼狈逃窜,本该认输,可是正义与邪恶的对决,从来只分生死,不分招数高低。”郑安经过一场激战,已有力尽之感,未能抢上加以攻击,当下横刀胸前说道:“黄掌门所说极是,今日咱们就来决个生死。”黄匀松眼光瞧向另外八人,问道:“你们上不上?”一名在终南出家道名为末尽的道士道:“郑堂主,我们八人身手都大大逊于你,单打独斗都不是你的对手,只好群起而攻。”郑安仰头哈哈大笑道:“郑安昨日独战天下群英,未尝怯步,尔等区区八人,又有何足惧哉?” 江芯月端起一碗刚刚煎好药汤走到郑安身前,道:“安哥哥,先喝了这碗伤药再斗不迟。”郑安横眼一扫,沉声道:“众位有没有要阻挡的?”黄匀松站在一旁没有说话,道士末尽与乞丐步桑道:“郑堂主尽管喝便是。”郑安点了点头,举起碗喝药,便于这一刹那间,末尽轻咤声中,八人齐上,各展拳脚刀剑,往郑安身上招呼。 郑安推开江芯月,猛地张口一吐,把蓄于口中的大碗药水喷至急冲而来的八人脸上。八人武功有高低,三人躲避不及,被滚烫药液喷了个正着,顿时翻身后仰摔了一个跟斗,另三人侧步退开,道士末尽与丐帮的六袋弟子步桑不但闪过,更且各自攻出一招。郑安冷哼一声,斜步后仰,乌蠡刀疾驰而出,连挥两刀,紧接着踏上一步,左腿啪啪两下,把忙于躲刀的步桑与末尽踢飞出医馆,喝道:“无耻之徒,杀你们还弄污了我的刀,快给我滚吧。”躲开药液的三人见郑安一招间即打倒五人,神威凛凛,只感觉自己存有的捡死鸡的念头未免太过异想天开,太过轻浮,心惊胆战下缓缓走上几步,抱起地上起不了身的同伴立即退出医馆。 黄匀松抱拳道:“郑兄弟功架了得,无人能奈何得了你,小生只好再度知难而上。”郑安道:“请。”江芯月叫道:“你们还要不要脸,不但以众敌寡,更来车轮战,侠义道所谓的名声,都要让你们丢光了。”黄匀松脸无表情,道:“姑娘,这个手中沾满无数人鲜血的武林公敌到底是你的什么人,为何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维护他?”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武林公敌,只知道他胆义肝烈,铁骨铮铮,可比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人光明磊落得多,都是你们想杀他,他可有杀过一个无辜之人?”江芯月大声道。 黄匀松道:“你看到的只里他的表面,让开,今日是正义与邪恶的争斗,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郑安将江芯月轻轻拉开,道:“芯月放心,他杀不了我。”抬头看着黄匀松,“哪咱们便再斗一场,决个胜负。” “看剑!”黄匀松手腕一抖,剑尖颤动,发出嗡嗡声,闪着耀目光芒刺向郑安,重使“雷风电剑”。雷电剑法一经施展,登时满室都是电光,满室都是轰鸣声。郑安心中暗暗冷笑,看你又能搞出什么新花样,当下凝神以对,刀挑锋削,将敌方剑势一一化解。突然间黄匀松一声咤喝,速度陡然加快,长剑剑尖化为点点流星,刺向敌人。郑安早已破解雷电剑的奥秘,只要不为剑上发出的电光和风雷所扰,雷电剑即与普通上乘剑法并无二致。他提刀格挡,当当当当声响连绵不绝。 一道道电光闪向郑安,却被他身遭盘旋环绕的黑龙尽数挡出! 蓦然间形势急转直下,铮的一声,郑安乌蠡刀被长剑挑飞,嗤的一声插入头顶梁上,入木三分,发出簌簌声响。黄匀松得势不饶人,手上连连加紧,剑光闪烁中喝道:“受死罢!”郑安失去乌蠡刀,登时陷于危险境地,欲往后退开,却双腿发软,瞧见得剑花乱眼,周身被罩住,又逃跑乏力,不禁暗暗叹一口气:“灵月,大哥我先走一步了。”。 忽然间一条绸带伸长,缠上郑安腰身往后一拉,于间不容发的瞬间把他拖出剑光笼罩的区域!黄匀松跃身追上,长剑又刺,却是再度落空。黄匀松停步收剑,喝道:“是什么人多管闲事?” 门口人影一闪,飘进了一个妙龄绝色女郎,江芯月惊声而呼:“范姐姐!”郑安转过头,满脸喜色,道:“范姑娘,你怎么来了?”来人正是范翠翠,叫道:“郑大哥,**姐,你们果然是在这里!” 黄匀松见得范翠翠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孔,不禁暗暗赞叹。一日之内得连见两个佳人,黄匀松心头为之一荡,对范翠翠道:“姑娘是谁,你出手相救武林公敌,可曾考虑后果?”范翠翠没有理他,问江芯月道:“**姐,你们没事罢?”江芯月道:“你来迟半步就大件事了。” 黄匀松武功高强,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又外形高大英俊,潇洒倜傥,在武林中素有“玉面潘安”的称号,加之身为逍遥派掌门,权倾武林,江湖上的玉女、妖女、魔女、美女、荡娃甚至是名门侠女,虽明知他有家室,却仍是对他趋之若鹜,投怀送抱,他一路游历,一路照单全收,无限风流,好不快活。焉料今日偶遇两个美少女皆对他不理不睬,连正眼也不瞧上一下,实是前所未有之事。对于向来自负的黄匀松,这可比被人当面辱骂更感不堪,他强抑胸中怒火,再度问道:“姑娘你难道不知郑安是谁?你救了他,弄不好天下武林都将与你为敌。”范翠翠仍是不睬他,问郑安:“郑大哥,你们可有见到傻根?”郑安摇摇头道:“我们都没有见过傻根。”范翠翠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望,道:“难道他还留在极乐圣地里没出来?”既似问郑安江芯月,又似喃喃自语,丝毫没将黄匀松的话听进耳里。随后指着黄匀松问:“这人又是谁?”郑安道:“他是逍遥派的黄匀松黄掌门。”江芯月道:“一个满嘴忠奸正邪的伪君子。” 黄匀松被别人指指点点,再也压抑不得,长剑一抖,剑尖发出嗡嗡声响,喝道:“你们两个妖女处处维护郑安,定是与他一伙,今日既然给我撞见,那便一块儿收拾掉。”范翠翠盯着他道:“想不到名满天下的逍遥派掌门,竟然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你不理我倒也罢了,竟然一开口就骂我!黄匀松真是被气得根根头发竖将起来,两眼闪出一抹寒光,冷冷地道:“我怎么个卑鄙无耻?”范翠翠哼了一声道:“堂堂一个名门正派的掌门人,拼不过对手,便暗暗下毒,你说卑不卑鄙?” “下毒?”郑安心中一动,难道我竟然不知不觉被黄匀松下了毒? 黄匀松脸色一变,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暗暗下毒,简直是无理取闹,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你管不着。嘿嘿,无理取闹?要不要我把你所施放毒药毒性讲出来给众人听听?”范翠翠一脸卑夷之色。 黄匀松心下存疑,心中转了十数个念头,脸上神情兀自轻松淡漠,说道:“倒要听听你如何妖言惑乱。”范翠翠道:“你借着撞倒药柜之机,把‘六砒酥筋散’撒于馆内,医馆内的药材味掩住了六砒酥肌散,以致郑大哥没有察觉,着了你的道儿。”郑安啊的一声道:“这酥筋散是不是令使人手脚软弱无力,提不起气?”范翠翠道:“不错,郑大哥,你手中宝刀被他挑飞,并不是他剑法有什么精妙过人之处,而是由于他的阴险奸诈。” 六砒酥肌散是黄匀松授业恩师葬云老人自创自制的毒药,秘方与名号从不曾外泄,不为世人所知,眼前这靓丽少女不但嗅出毒散的味道,还把名字也说了出来,实在是耸人听闻,黄匀松双眼紧盯着范翠翠,脸无表情,说道:“生安胡捏,乱说一通,如果我放了毒,怎地我却没事?让开罢,再不让开,连你也一并拿下。”范翠翠嗤嗤冷笑道:“笑话奇谭,自己落的毒,难道还能将自己也一并毒了?”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玉瓶,说道:“郑大哥,这是解药,吃三粒,力气便能回来。” 郑安伸手去接,突然一道电光闪过,二人忙不迭缩手,黄匀松手中长剑斩落,指着范翠翠道:“想相救光复余孽,先过了我这一关。”范翠翠握瓶的五指险些被他削落,脸色苍白,道:“你如果没有下毒,何必惧怕郑大哥吃解药?”黄匀松哈哈大笑道:“小妖女,你与光复恶徒是一路,妖邪之人,诡计百出,我不得不防。”范翠翠道:“到底谁是妖邪,难道暗中落毒的人是正道,光明正大凭武功取胜的人反而是妖邪?这样的正道,比沟渠中的臭虫还要恶心,还要令人不耻,不要也罢。” 江芯月叫道:“范姐姐说得对极,臭虫,大臭虫。” 黄匀松怒得双眉竖起,喝道:“废话少说,先拿下你这个妖女。”长剑一点,刺向范翠翠眉心。范翠翠身形飘动,两条绸带从袖中飞出,卷向敌人。黄匀松冷笑一声:“雕虫小技,也来献丑。”范翠翠叫道:“不错,雕的正是你这条屎坑臭虫!”黄匀松大怒,剑尖晃动,连刺六剑。虽然眼前的三人都不足为患,但此事宜速战速决,夜长了必然梦多,梦多必然遗射,那可糟之透顶。黄匀松一上手,便使出“寂静死神剑”中的绝妙招数,欲一举拿下范翠翠。 范翠翠身形灵活,于急闪急退当中,两条绸带如灵蛇矫龙,不断缠向对方。黄匀松喝道:“看不出小妖女还有些本事。”范翠翠牙关紧咬,竭力抵抗。突然间,数十只绿寡妇蜘蛛从她身上跳出来,扑向敌人。 黄匀松哈哈大笑,长剑点击戳刺,片刻间把逼近的绿寡妇蜘蛛尽数刺死,道:“小妖女,你还有什么本事,即管施展出来。” 第339章 孤芳 范翠翠银牙一咬,双手连扬,一团白粉散将开来,空气中登时弥漫着一股桂花香味,两条绸带穿过粉尘,上攻脖子,下缠小腿。黄匀松左掌连拍,凌厉掌风将尘粉吹散漫于医馆,喝道:“龙涎桂花尘,小姑娘你到底是谁?”对范翠翠的称呼由妖女变成姑娘。 范翠翠忽然叫道:“毒死你这个负心人!”两条绸带上下飞舞,缭乱人眼。黄匀松双眼一亮,道:“你师父是林孤芳,对不对?”长剑加紧击刺,将范翠翠笼罩在剑光之内。蓦然间两人都定了下来,黄匀松长剑已指在范翠翠咽喉,只要往前递多几分,范翠翠便要血洒当场。 “你师父呢?”黄匀松凝住长剑轻问。 “你竟然还记得我师父,嘿嘿,可笑之极。”范翠翠脸上无丝毫惧色,甚至还有嘲讽之意。 黄匀松脸上闪过一丝愧色,收回长剑,“我问你她在那里?老老实实回答。” 范翠翠道:“我师父被你害惨,还问我师父在那里做甚,难道还嫌害她不够么?” 眼前的男子既认识自己师父,六砒酥筋散又是化仙派不传之秘,加之他叫得出“龙涎桂花尘”的名字,显然其与本门关系密切,范翠翠脑海转了一圈,便认定此人是师父口中所说的“负心汉”师弟。 黄匀松片刻温柔的脸色突然转成严厉,“我问你她在那里?”范翠翠道:“你管得着吗,我偏不告诉你。”黄匀松道:“你不说我杀了你。”范翠翠道:“你杀我啊,你害惨我师父,再杀师侄,有什么你做不出来?”黄匀松脸色略显尴尬,长剑一摆,指向郑安,道:“好,我先将这个光复余孽杀了,再来慢慢问你。”江芯月抢在郑安身前,叫道:“你要杀他,那便先杀了我。”黄匀松哈哈笑道:“郑兄弟,难道你是个躲在女人身后的懦夫吗,是男人的便站将出来。” 郑安愈发感觉手脚无力,豪气却丝毫不减,大声道:“芯月,你让开,死而已,何足惧哉?”江芯月道:“安哥哥,你快走,我来拦着他。”郑安语气变得严肃异常:“别作无谓牺牲。”绕过江芯月站出来,胸顶剑尖,道:“黄掌门,若不是郑安着了你的道儿,鹿死谁手还未知。”黄匀松道:“错了,错了,在下不是你的对手。郑安,你本事愈大,对武林的危害便愈大,在下为天下苍生着想,为武林长治久安着想,决不能再留下你这个祸患,只好略施小计。好走!”长剑一挺,便欲刺出。 范翠翠大急叫道:“住手!”两条绸带缠向黄匀松。忽然剑光一闪,黄匀松手中长剑已指着范翠翠鼻子,距离不足半寸,厉声道:“再有下次,可别怪师叔对你不客气。”郑安道:“范姑娘,不必为我伤了自己,郑安罪孽深重,早就料得有今天。” 黄匀松身手实是太快,范翠翠吓得脸色苍白,近在咫尺的剑尖闪着慑人寒光,自己根本无法抵御抗衡,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他调转长剑。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有人叫道:“住手!”黄匀松呆了一呆,停下手中长剑,转头看着门外。一个瘦削人影闪进医馆,范翠翠叫道:“师父!”黄匀松叫道:“林师姐!”来人正是化仙派掌门人林孤芳。 林孤芳与徒弟范翠翠路过许州,接到嵩山派吉双吉与程潮献联名发出的无名英雄贴,匆匆赶到阳成崇武园时,已是今日清晨,听得事情前因后果,当即追赶而来,范翠翠担心郑安安危,抢在师父之前赶至妙春堂。 林孤芳冷眼瞧着黄匀松,淡淡地道:“郭师弟,人先别忙着杀。一别二十载,想不到会在这儿遇见。” 这人明明是逍遥派掌门黄匀松,怎地范姑娘的师父叫他“郭师弟”?郑安望着林孤芳,从其脸上神色上可看出,她绝对没有认错人。 黄匀松望着林孤芳,又看了一眼郑安,说道:“孤芳师姐,让我先处理了郑安,咱们再好好叙叙旧。”林孤芳道:“郭师弟,你要杀谁我管不着,只是先将师门秘传《百毒经》物归原主即可。”范翠翠叫道:“师父,请您救救郑大哥一命。”林孤芳斥道:“光复恶贼,为什么要救,救之何用?”黄匀松眼光瞧着二人,于她们说话之时,手中长剑毫无征兆电闪而出,以极快速度刺向郑安。郑安并不甘心如此便死在剑下,趁着适才的空当,暗暗提起一丝内力,陡见长剑刺来,使力后跳躲避。 黄匀松长剑落空,正想刺出第二剑,忽听得风声响动,一柄长剑自背后刺来,逼得他不得不回剑挡格,叫道:“师姐,连你也要阻我杀血手鬼差?”林孤芳停下长剑,道:“我并非阻你杀他,你把《百毒经》还回给我,你我即时两清,我们即时离开,你爱干嘛干嘛。”黄匀松道:“师门秘芨,我怎可能随身携带,待我回了家取来,再双手奉上。”林孤芳摇摇头道:“我寻了你二十载,你躲我二十年,就为了师父他老人家毕生心血《百毒经》,如今好不容易找着你,无论如何须得先拿到手上。”黄匀松道:“孤芳师姐,秘芨没有带出来,你要我凭空变一本出来吗?”林孤芳道:“我不管。”黄匀松道:“师姐,你别这么不讲道理,秘芨我既然各个答应给你,就一定会给你。”林孤芳神情毫无变化,道:“讲道理的便不是林孤芳。” 黄匀松看了一眼郑安,江湖上人人欲杀之而后快的恶人便在身前,已无还手之力,只须走上前递出一剑就可取其性命,杀了他之后,自己以及逍遥派的名声必然大涨,风头盖过北斗派也未可知,偏偏在这个时候,同门学艺十余载的师姐突然出现,向自己索取化仙派秘芨《百毒经》。他眼光转向林孤芳,道:“师姐,让我杀了郑安,咱们立即南下广州,我把秘芨亲手交给你。”林孤芳道:“要南下,现在就南下,何必等杀了人再南下?”黄匀松道:“错过今日杀他的良机,日后再想杀他,那便难过上青天。”林孤芳道:“我不管,我在乎的只是《百毒经》,你尽可给我后再北上杀光复恶贼。”黄匀松不禁有些恼怒,道:“师姐,你还是如往时那般番蛮,一点道理也不讲。”林孤芳傲然道:“讲道理的便不是林孤芳。” “此人恶贯满盈,昨日天下群豪为了围歼他,死伤在他手下的人超过百人!” “什么都比不过《百毒经》要紧。” …… 黄匀松禁不住一股怒火冲上脑门,禁不住翻起旧账道:“师姐,你知不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林孤芳冷冷道:“你不是不告而别,是逃离。”黄匀松道:“不错,我是逃离,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逃离吗?”林孤芳道:“我此刻是与你叙旧吗,把《百毒经》交回给我,咱们之间再无任何瓜葛,你走阳关大道,我走独木孤桥。”黄匀松哈哈笑道:“孤芳师姐,二十年了,往事你不想再提起,师弟却偏偏想要说,当年我逃离逃避你,完全是因为无法忍受你的专横骄纵、番蛮任性、说一不二的性格。” 林孤芳道:“说完了吗?” 黄匀松顾不得杀郑安,双眼放出光芒,说道:“没有,没有,我要将积压在心中二十年的话说将出来,孤芳师姐,正是因为你有极强的控制欲望,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受你监管控制,无丝毫人身和思想自由,我于门下过得十分压抑沉闷,因此师父圆寂之后,我便立即逃下山,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没有你的管束,我过得十分快活潇洒。”他说得十分得意,成心气恼林孤芳。 “我也不想见到你。把《百毒经》交给我,以后咱们就是陌人,你走你的大道阳关,我走我的小桥独木。”林孤芳淡淡地道,根本不为所动。 爱得愈深,伤得愈重,爱有多深,恨有多深。 衰衷莫大于心死,遭到挚爱抛弃的林孤芳看破红尘,继承师父葬云衣钵,执掌化仙一派,于接任掌门的第一天便立下新规,门内所有弟子不准婚嫁,尊守者留下,不愿尊守者或已婚者自行脱派下山。范翠翠与江芯怡入门前皆知此条规规,并且都发下毒誓永不婚嫁,林孤芳这才将她们收于门下。 “这又何必?孤芳师姐,这么多年都已过去,你就不能等多半柱香时间,让我杀了郑安再说?”黄匀松语气软化,心有不甘道。 “我已等了二十年,一刻也不愿再等。”林孤芳仍是摇头。 黄匀松脸上神色初时怜悯惋惜,林孤芳是他的初恋,心中留存的美好毕竟多过介蒂,乍相逢,不免旧情重燃想法。岂知林孤芳孤芳不自赏,丝毫不念旧情,性情不改,一如既往蛮不讲理,《百毒经》说要就要,一刻钟也耽搁不得,禁不住心中烦躁起来,脾气起来说道:“师姐,你要我先还经书,我偏要杀死郑安先。”林孤芳神情漠然道:“可由不得你。”黄匀松脸皮抽搐,苦笑道:“咱师姐弟真要动手?” “我早料得有今天。二十年前,恩已断,情亦绝。” 黄匀松悲声大笑道:“好,好,恩断情绝,好,好!”笑声甫落,长剑铮的一声,刺向郑安。 郑安知得他们说僵,黄匀松首先要对自己动手,早已凝神戒备,长剑如芒刺至,即时晃身避开。不等黄匀松第二剑再出,林孤芳电闪而上,长剑直刺师弟背门。黄匀松调转长剑挡架,喝道:“师姐,是你先向我动手!”林孤芳刺出四剑,傲然道:“我动手先又怎么样?”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黄匀松还了四剑。 “怪你的不是林孤芳。” 这也厢范翠翠连忙把六砒酥筋散解药交给郑安。忽地剑气凛冽,黄匀松裏着一团剑光扑至,唰唰唰三剑使出,逼得范翠翠连退七步,手腕被刺中,鲜血淋漓,解药也掉落地上。江芯月不顾危险,抢上去拾解药,郑安叫道:“芯月不要!”黄匀松哈哈大笑道:“郑安恶魔有什么好,竟然令得三名女子连性命也不要的维护他。”竟然把师姐林孤芳也算进在内,飞扑而至江芯月身后。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郑安服食解药,黄匀松顾不得怜香惜玉,长剑刺向江芯月背心。 林孤芳与郑安素未谋面,无怨无仇,本不愿淌崇武园围歼郑安这趟浑水,但徒弟范翠翠却兴致甚高,被她拉着,沿雪地脚印急追而至妙春堂,陡然见得师弟郭阳(黄匀松小时用郭阳的化名拜入化仙派葬云门下,因此黄匀松虽后来接任逍遥派掌门,虽传遍天下武林,林孤芳却是未能想到二者为同一人),想起多年前被逃婚一幕的耻辱,脸上虽神色淡漠,怨恨愤怒却已充斥心臆之间,便以《百毒经》作为借口,处处与黄匀松对着干。黄匀松的说话“三名女子”自也包括了她在内,林孤芳更加恼怒,闪电抢上,长剑刺向黄匀松腰眼,毫不留情。黄匀松无奈,回剑挡削之余,左脚将江芯月踢开,右脚踩在药瓶上,把解药连同药瓶踩得稀碎,跟着右腿转了一个小圈,带得已成齑粉的解药粉末飞散于空中,更随着激荡的剑气飘散四周。 郑安奔过起抱起江芯月,江芯月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口里不断吐血。郑安又惊又怒,胸中陡然燃起无名之火,只是手脚无力,干急怒而无可奈何,再探她脉搏,尚有微弱气息,当即从怀里掏出几粒丹药,以茶水给江芯月喂服。 黄匀松恨师姐林孤芳百般阻挠,怒火攻心,手上剑招渐发渐快,渐发渐毒,林孤芳慢慢抵挡不住,但她绝不认输,虽然频频遇险,却仍是咬牙苦斗。 第340章 巨头 二十年前,两人剑法武功相差不远,林孤芳还稍占上风,可二十年间,林孤芳无明师指点监督,又一心钻研医药毒物,于武功上进展不快,黄匀松得其父母及逍遥派前辈名宿指点,进展可谓一日千里,早已和师姐拉开几个档次,他手上一加劲,林孤芳便招架不住。 黄匀松与林孤芳青梅竹马,自小一块长大,每天练剑对拆时间多过吃饭睡觉,于对方剑法招数相互熟悉。眼下医馆中,场中拼斗的双方,虽仍是那两人,虽仍然是那样的剑法,可剑意之中少了缠绵之意,多了几分狠辣,眉间嘴角的浓浓情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怨怒愤恨,互相间小心提醒的话语不再,只闻呼喝之声。 林孤芳为情所伤,一生未嫁,此刻见得昔日情郎剑法狠辣,无丝毫念旧之情,不由得一滴滴血从心间滴下,双眼射出怨毒之意,咬着牙出剑,宁死不退。 黄匀松道:“师姐,快抛下长剑止斗。”手中长剑不停,剑剑狠辣,林孤芳一生高洁傲孤,心中从没有“低头服输”四个字,逆境下毫不退缩奋力出招,突然右侧露出一个小空当,黄匀松喝道:“着!”长剑刺中师姐右臂,呛啷一声,长剑落地,与此同时,林孤芳左掌拍出。黄匀松立感一阵若有若无的微弱香风扑面而来,心知不妙,立即屏息退跃,紧接着银光闪动,十余枚银针包裹全身急射而来。黄匀松不敢大意,长剑挥舞得周身如同罩了一个钢圈,丁丁丁之响连声叠加,将银针击落大半,跟着袖袍拂动,把余下银针尽数收入袖中,随后大袖一扬,袖中六枚银针尽数射向师姐,跟着纵扑而上,针未至,剑尖已至。 他屏息退跃、出剑击针、拂袖卷针、扬袖发针、纵扑攻击数个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无丝毫停顿,如雷似电,迅速无比。林孤芳闪得开反掷回来的银针时,剑尖已抵在咽喉上。范翠翠惊道:“休得伤我师父!”纵身扑上。黄匀松右手长剑指喉不变,只伸出一只左手与范翠翠相拼。林孤芳喝道:“翠翠快退下!”范翠翠担心师父安危不肯退开,焉知才拆得三招,突然之间,范翠翠毫无征兆倒在地下,昏迷过去。 刹那之间,馆中静了下来,两人一动不动站着。危险气息慢慢扩散淡化,终于了无痕迹。黄匀松长长呼了一口气,道:“师姐,你的‘天仙掌’终于练成功了,只可惜气味未能尽除,让我有所警觉。”林孤芳左臂鲜血淋漓,盯着眼前剑尖,冷冷说道:“多说什么,动手便是。”黄匀松眼眸中突然多了一丝温柔,道:“师姐,师弟怎可能杀你,你不念旧情,我却是忘不了。”说完连点林孤芳身上八处大穴。道:“先委屈半会,诛杀了恶魔郑安,自会放你。”转身走到郑安身前,抬起长剑指着他道:“郑安,你就算万般不甘,也要为往日的罪恶付出生命的代价。”郑安看着怀中昏迷的江芯月,长叹一声,缓缓放下,道:“我不是畏死,只是有心愿未了。” “哈哈,每个将死之人都有心愿,但有更多未了的心愿,死还是要死的。” …… 那边厢,蔡寒石与陆恺锐、赵白灵押着杨天意,驱车策马,匆匆往西进发。杨天意担心郑安安危,整日不得宁定,苦思逃脱之法,到得傍晚,众人在一个小镇上歇息。杨天意全身被麻绳捆得犹如一个大蚕甬,连动一动手指头也不易,吃喝拉撒都得靠人服侍,毫无人生意义与尊严,一时之间那里想得出什么逃脱之机?蓝月天宫众人住了客栈,赵白灵有洁癖,首先打热水去洗澡,蔡寒石和陆恺锐则酒瘾难奈,甫入客店便叫了酒菜,菜未上,酒已干了两壶。往日这个时候通常由袁朝看管杨天意,但他今日早上去了阳成英雄大会看热闹还未回来,蓝月天宫弟子没有多想,把杨天意扔在房间地板上,锁了门便下大堂吃饭喝酒。 杨天意见得众人放松对他的监管,简直是天赐良机,大喜过望,躺在地板上,见得桌上点了一根蜡烛,心中立时有计较,他抬起双脚一个鲤鱼站将起来,蹦蹦跳跳着移至桌旁,将被反绑着的双手移至烛火上烧,不消多久麻绳烧断,双手得自由那便好办,转眼功夫全身捆绳尽断。他窜至床上翻一遍,不见天地逆刀,也不敢找蔡寒石要,急忙打开窗户跳了出去,悄悄溜了出客栈。如此顺利出逃,简直如做梦一般。杨天意大喜之下寻思着蓝月天宫众人很快会追将出来,没敢往东走,伏在客栈左近。果然过得没多久,客店里大乱起来,借着月色,杨天意看得蔡寒石、赵白灵、陆恺锐骑马东奔,想是去追自己。当下大起胆子,潜入客店各个房间搜索一遍,仍不见逆刀身影,捉了三名留守蓝月天宫弟子逼问,都说逆刀被蔡宫主随身带着。杨天意无奈,正想离开,出门时迎面撞上匆匆进店的蔡寒石,两人你瞪我,我睩你,一刹时间,都站着不动。 杨天意打破沉寂,道:“蔡宫主你怎么回来了?请。”让开身子。蔡寒石双眼一翻道:“哈,你胆子可真不小,居然还赖在客栈里不走,险些被你骗过去。”杨天意笑了笑道:“我这不是正要走吗,麻烦请让开。”蔡寒石咧嘴笑道:“很好很好,这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说完伸手抓他脉门,杨天意提起手直插对方双眼,不等对方挡格,右脚踢出,同时双手张开,遮蔽他视线。蔡寒石嘿嘿一笑,身形闪动,陡地转到杨天意身后,手指点向风府神堂两穴。 杨天意没了逆刀,寻常钢刀也未握,功力大减,空手根本不是对方敌手,翻翻滚滚斗得一百二十三招,被蔡寒石横扫一脚飞了出去,摔到一身穿青衣的少女身前,那少女刚进客栈店门,被打横飞至脚下的杨天意吓了一跳,晃身往旁跃开,身法美妙。蔡寒石跃上前,伸手点摔在地下的杨天意穴道,杨天意比泥鳅还要滑溜,连爬带滚躲到少女身后,叫道:“大姑娘救我。”蔡寒石嘿嘿笑道:“这时候便叫大娘也没用。”窜至少女身后抓拿,不想杨天意动作不慢,又绕到少女身前。 那少女被二人绕着转,眼花缭乱。蔡寒石被少女阻碍,连试几次未能将杨天意捉住。青衣少女叫道:“喂,你们干什么,干嘛绕着我转?” 蔡寒石道:“姑娘快让开。”杨天意道:“姑娘别让,千万别让,这恶人要捉我,救救我。”青衣少女哼了一声,道:“你是谁,他捉你干么扯上我?”突然身形闪动,以快捷无伦的身法往左首飘开,杨天意始料未及,看着三尺开外的蔡寒石,大叫一声,立即调转身子往后急奔,那知才奔出二步,便狠狠撞在一个人身上,这人犹如一堵厚实的石墙,纹丝不动,把杨天意反弹退回,噔噔噔噔退后四步,刚好退到蔡寒石身前,蔡寒石嘻嘻笑道:“真乖,自动送上门来,省得我去追。”伸手连点杨天意背门要穴。 将杨天意反弹回去那人身穿金色僧袍,见得杨天意模样,咦了一声,道:“是你。”杨天意认得这人,叫道:“玛尔巴大师!” 此名僧人正是雪山寺阿依莲神玛尔巴,而那位青衣少女是他东游中土时新收的俗家女弟子徐慧珊,玛尔巴三名大弟子被“钟大人”所杀,开始时不觉怎样,还觉得钟大人为他做了一件好事,可时间一长便觉寂寞,恰好遇到徐慧珊,见她无依无靠,又聪颖可爱,便收她为徒。玛尔巴稍感意外,道:“钟大人,你在这里干什么?杜先生呢?”玛尔巴女弟子徐慧珊见得师父认识杨天意,还是什么大人,一双妙目落在他脸上,眼珠子骨碌碌打转。 杨天意心念电转,要想摆脱蔡寒石控制,须得借助眼前阿依莲神之手,眼珠一转道:“反贼杜为被收押在京城一所极端秘密之处,以防他的同伙营救。”玛尔巴脸色显急切,连忙问道:“收押杜先生的秘密之处,你可知在那里?” 杨天意道:“我当然……”才讲得三字,话声嘎然而止,声线犹如被人那剪刀剪断一般。蔡寒石伸手点了杨天意的哑穴,提着他回入客店。玛尔巴本想从杨天意口中探听出杜为藏身之所,见状顿时急了,徐慧珊在旁看得清楚,立即跃至蔡寒石跟前,张开双手拦着,道:“这位叔父请慢。” 蔡寒石侧目道:“小妮子,你这是想干么?”徐慧珊道:“我师父还有话要问问这小子,你干嘛将他穴道封了不让说话?”蔡寒石道:“这小子满嘴谎言,假话连篇,他明明姓傻,前几天又说自己姓杨,现下你们又叫他钟大人,可知他说的话没一句是真,为避免你们上当被骗财骗色,本宫便好心点了他哑穴。” 杨天意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脸上露出焦急神色,微微摇头。 徐慧珊道:“叔父好意本姑娘心领,请将他交给我们,问清楚还回给你。”蔡寒石道:“本宫还有要事在身,姑娘别闹,让开罢。”徐慧珊咭咭笑道:“叔父把钟大人放了,我自然不闹。”蔡寒石那里会将一个黄毛丫头瞧在眼里,转身看着玛尔巴,玛尔巴脸无表情,似乎眼前之事跟他根本无关。蔡寒石对一名弟子道:“文种,把这位姑娘请到一边去。”一名二十七八岁的蓝月天宫弟子应声走上来,躬身道:“遵命。”对徐慧珊作了个请的手势道:“姑娘请。” 徐慧珊没将文种的说话听进耳里,仍是张手拦着去路,文种不得已,只好和她动起手来。文种是蓝月天宫年轻一辈弟子当中的佼佼者,面对着一个比自己年纪小差不多十岁、个头矮了一颗脑袋的少女,本以为轻松取胜,岂知动起手来却处处受制,不一会儿竟然落败,被打得撞在门框上,血流满脸。 蔡寒石心中惊讶,斜瞧着徐慧珊,又派了一名弟子和她比试,这个更糟糕,不出十招便被打扑在地。蔡寒石转头看着玛尔巴,道:“这位大师不知怎么称呼?”玛尔巴单掌竖在胸前,道:“在下青海雪山寺阿依莲神玛尔巴。”蓝月天宫位于昆仑山上,对同在青海的雪山寺自有听闻,听得他的名号,蔡寒石不禁吃了一惊,叫道:“大师便是吐蕃第一勇士玛尔巴?”玛尔巴嘴角微微上扬,道:“不敢当,不敢当。瞧尊驾以及弟子的打扮,你们可是凤凰峰蓝月天宫门人?”蔡寒石道:“在下蓝月天宫蔡寒石。” 两人互知对方身份,不由得都客气起来,玛尔巴道:“蔡宫主,在下有事要问问钟大人,请行个方便。”蔡寒石久闻阿依莲神武功出神入化,若是天地人三使在此,自是不惧怕他,但眼下只余自己一人,怕不是他的对手,见他说得客气,便道:“既然玛尔巴大师开口,本宫焉敢不从。”说完将杨天意哑穴解开。 玛尔巴微笑道:“感谢蔡宫主看得起。”问杨天意道:“钟大人,请问杜先生被朝廷藏在那里?” 杨天意本意让玛尔巴将自己从蔡寒石手中救出来,自然不说,青衣少女徐慧珊见得他不回答师父问话,不禁恼怒,道:“喂,小子,我师父问你话呢,耳朵聋了还是嘴巴哑了?”杨天意道:“说我是不会说的。”徐慧珊恶狠狠道:“你不说,我杀了你。”杨天意脸上露出不屑之色,道:“凭你的三脚猫功夫便想杀我,吃多几年大头菜罢。”徐慧珊大怒,扬手就要打将过来,玛尔巴道:“珊儿不得无礼。钟大人,那你要怎么样才肯说?” 第341 借箭 杨天意早想好应对之策,道:“大师救我出来,我带你去囚禁之地,不然便是死,我也不会吐露一个字。” 玛尔巴岂不知他打的如意算盘,微微沉吟一会,眼光转向蔡寒石,蔡寒石脸色顿变道:“玛尔巴大师,此人杀了我天宫四大弟子,与我天宫有血海深仇,现拿回凤凰峰待墓雪宫主发落。”言下之意此人无论如何不可交给你。 玛尔巴微微笑道:“不必紧张,在下只借用一会,完事后自当奉还,凤凰峰与雪山寺相距不过五百多里,蔡宫主若是等不及,不妨先行回宫禀报,若是眼下无事,也可在此相候等待,更可随小僧去一趟京城。”蔡寒石摆手道:“此事万万不可,大师,事情有轻重缓急,还是先等墓雪宫主处置发落之后,再提借人之事罢。”徐慧珊道:“正如叔父所说,此人与你宫仇深似海,回到凤凰山上那还有活命可能,到时咱们借一具死尸有何用处,难道死人会说话吗?” 蔡寒石狠狠瞪了徐慧珊一眼,目光中露出凶恶之意,徐慧珊却不以为然,回报鬼脸。 “说得不错,死人会说话,这世界就乱了套。”玛尔巴道。 杨天意这时得有空看徐慧珊,但见她梳了两根辫子,其上各缠一条金带,被门外白雪一映,更是灿然生光。她方当韶龄,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肌肤胜雪、娇美无匹。这少女一身装束活泼可爱,杨天意不禁看的呆了,对她“死尸”“死人”的说话全没听进耳里。 蔡寒石道:“也未必要死,只要厘清了事实真相,说不定墓雪宫主会放了他。”徐慧珊道:“说来说去,你是不愿放人了?”蔡寒石何尝如此底声下气和人说话,见得她如此咄咄逼人,禁不住怒从心上起,冷冷地道:“不放又怎么样,难道蓝月会怕了你不成?”徐慧珊道:“你不怕我,但怕我师父啊,嘻嘻。”蔡寒石哼了一声,看着玛尔巴。 玛尔巴眯着眼笑道:“蔡宫主何必动怒,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蔡寒石又哼了一声,突然玛尔巴晃身逼近,连挥两掌劈向其要害,蔡寒石那里会料得到上一息笑意盈盈的堂堂吐蕃国师、雪山寺主持阿依莲神竟然会如此卑鄙突施暗算,猝不及防下连退三步挥掌挡架。玛尔巴击出的两掌都是虚招,见得蔡寒石伸手,当即双手收回以快捷无伦的手法把杨天意抢了过来,扔给弟子徐慧珊,叫道:“快走!” 徐慧珊接过杨天意,一溜烟往门外奔。蓝月天宫弟子急忙追赶,却被堵在店门的玛尔巴拦着,片刻间倒了六七人。蔡寒石又惊又怒,大喝一声扑将上来,左手虚探,右手挟着一股劲风,直拿玛尔巴右肩琵琶骨,使的是其拿手绝技“大力鸡爪手”中的一招“落花半月式”。玛尔巴见他招式凌厉,不敢硬接,退后一步卸了他的力道,右拳中宫直进,猛击对方脸门。蔡寒石左手内翻拿敌人手腕,右手使出“大力鸡爪手”中的另一式“流水照月式”,抓向玛尔巴的右腰眼。 “大力鸡爪手”共分二十六式,要旨在凌厉狠辣,不求变化繁多,手指坚硬愈钢,铁指开砖如泥,手如钢爪般抓树撕皮,搓石成粉,剑指开顽石等铁指神功,瞬间致敌于伤残。招招拿人要害,中者绝望如落入深谷,毫无生还希望,故称之为“大力”。 玛尔巴赞道:“好强的鹰爪手!”左手斜引,轻轻搭在敌人右手上引向空处,使的是极高明借力卸力的打法。蔡寒石叫道:“是鸡爪手!”他被玛尔巴偷袭抢去了活的“天雷神诀”,心急如焚,一上来便拼尽全力,玛尔巴避其锋芒,采取以柔制刚的打法。 蔡寒石被他轻轻一拂,右手便落了空,满头碧发竖起,暴喝连声,双手齐出,使一招“七鸡伴虎式”,拿向玛尔巴左腰眼,右太阳穴,攻势迅捷凌厉。玛尔巴此时已无法取巧,身形一侧,轻飘飘的让了开去。蔡寒石一抓不中,次抓随至,这一招来势更加刚猛。玛尔巴斜身又向左侧闪避。蔡寒石第三抓,第四抓,第五抓呼呼出,瞬息之间,一个黑袍老者便似变成了一条黑气旋,飞空盘舞,鸡爪急舞,将玛尔巴压制得无处躲闪。猛听的嗤的一声响,玛尔巴横身飞出,左手衣袖已被空性抓在手中,左臂裸露,现出长长五条血痕,鲜血淋漓而下。 蔡寒石一招得手,纵身而起,又扑将下来,七式连出,威势非凡。蔡寒石这七式连环鸡爪手绵绵不绝,便如是一招中的七个变化一般,快捷无比,“猴子捞月式”和“雄鸡赶狼式”稳凝如山般使将出来。这两式是大力鸡爪手中的第二十一、二十二式的招数,一瞥之下,似乎其中破绽百出,施招者手忙脚乱,竭力招架,其实这两招似守实攻,大巧若拙,每一处破绽中都隐伏着厉害无比的陷阱。鸡爪手本来走的是刚猛的路子,但到了这两式时,刚猛中暗藏阴柔,已到了返璞归真,炉火纯青的境界。 鸡爪手施展的同时,蔡寒石口中发出咕咕怪叫,神似鸡叫。 这两招一出,玛尔巴已被他逼得无法可施,只得退后半丈,面露笑容,右手呈拈花之势,食指朝向敌人小腹弹出。蔡寒石陡见对方脸上诡异地露出笑容,心中打了一个突,当即身形顿下,猛然间一道剑气逼来,虽无形无质,他却是感到一股杀气,忙不迭退后闪避,嗤的一声,剑气击穿他的袍角,留下一个小洞。蔡寒石知道厉害,连忙收起脾气,凝神应对。 徐慧珊在师父的掩护下,抱着杨天意瞬间便奔出了八里地,回头望去,月夜下未见蓝月天宫弟子追来,稍稍松了口气,脚步慢了下来。低头见得杨天意傍在怀里正盯着自己瞧,脸上似笑非笑,心中有说不出的恼怒,气呼呼骂道:“衰人!”双手抱高将他狠狠扔在雪地里。杨天意穴道未解,摔在雪地里叫道:“哎哟,屁股好痛,屁股好痛。”心中却在寻思如何能解开穴道,赶在玛尔巴到来之前逃离。看着徐慧珊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说道:“姑娘,你解开我的穴道,便不用抱着我,咱们逃起来便快多了。”徐慧珊想想也是,弯下腰道:“我解了的穴道,你可不准逃。”杨天意道:“不会逃,不会逃,你师父武功高强,留在他身边最是安全。”徐慧珊点了点头道:“算你知机。那叔父点了你什么穴道?” 杨天意道:“大椎穴,左右两边肩井穴,左风门穴及右肾俞穴。”徐慧珊将他翻转过来,尝试替他解穴,却发现蔡寒石点穴手法怪异巧妙,几番努力无果,索性便放弃,说道:“等我师父追上我们,让他老人家给你解罢。”杨天意大失所望,心中暗器徐慧珊不学无术,一点本事也没有。 歇了一会,徐慧珊抱起他又奔出八里地,这一回更是累得气喘如牛。杨天意不想再被摔,徐慧珊停下来后便把头扭向一边,未料到仍是被狠狠扔在雪地上,虽然不痛,心里却是老大不舒服,叫道:“你干什么又摔我?”徐慧珊瞪了他一眼道:“我就喜欢摔,你能爱怎么着?”杨天意想起江芯怡,生怕这紫衣姑娘也是一样蛮不讲理,便道:“没事,你喜欢摔尽管摔,摔多大力也可以,不过我有一个小要求。” “什么要求?” “你摔之前先跟我说一说,好让我有所准备,别摔破了屁股。” 徐慧珊噗哧一笑道:“我就是要摔破你的屁股。”杨天意道:“千万别,我摔破屁股便走不动,到时就是穴道解了,也是走不动,还得劳烦姑娘抱着我走。” “你想得倒美,我才不抱你呢,你这臭家伙比家里的大肥猪还要重,真不知你长那么多肉干嘛,又不能吃,咦,你肥肉那么多,我看要来榨油倒差不多。” 杨天意道:“去,去,我那来的肥肉。你以后不要再摔我,你若摔我,就得抱我。” “呸呸呸,好像人家很喜欢抱你一样。” 正在这时,身后一个人影迅速追将上来,徐慧珊叫道:“师父,师父,我们在这儿。”杨天意心下念叨:“真笨,玛尔巴明摆着沿着你留下的脚印追踪而来,还用得你出声提醒吗?”玛尔巴奔近,一手一个,挽起二人往前飞跃。 身后蔡寒石及一众弟子大声呐喊着追来。 奔行中,玛尔巴以内力注人杨天意体内,欲替他冲解穴道,不料内力入了他体内如泥牛下海,瞬间无影无踪,他无暇细究,放弃解穴的打算,提着杨天意急奔急奔。 蓝月天宫追赶的众人除去蔡寒石,其他人渐渐追赶不上,落在身后。 奔得十余里,玛尔巴陡然停下,在傻根背门被封的穴道连点五下,对徐慧珊道:“你看着他别让逃了。”徐慧珊奔得小脸通红,应道:“是。” 蔡寒石追将上来,叫道:“玛尔巴大师,把人还回给我,咱们两方之间仍是好朋友,好邻居。”玛尔巴道:“蔡宫主,此人我们用完即时会还你,何必紧追不舍?” 杨天意穴道解开,仍是是趴在雪地上,装着穴道未被解开。 玛尔巴与蔡寒石数言不合,又动起手来。 徐慧珊以为师父也解不开杨天意穴道,放松警惕之心,目不转睛看着师父与人争斗。 杨天意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等待时机降临。 蔡寒石武功略逊玛尔巴一筹,但拼命之下,玛尔巴却是不易轻松打发得了他。两人越斗越远,徐慧珊不经不觉跟了过去。杨天意见状立即在雪地里轻轻爬动,远离三人,爬出十余丈后,站将起来发足狂奔。那边厢玛尔巴施全力制住蔡寒石,他不愿太过得罪蓝月天宫,据闻其宫主墓雪武功深不可测,还是尽量不去招惹为妙,当下只将蔡寒石制得心服口服,说只借用那小子几天,到时必定完整归还,还道雪山寺决不敢得罪蓝月天宫,请多多包涵云云。 师徒俩回到原处,赫然发现杨天意不见了踪影,玛尔巴来不及责骂弟子,当即沿着脚印追踪下去,岂料脚印带着他们回到来路上,此时蓝月天宫弟子已跟上,来回奔跑,已然分不清谁是谁的脚印。 原来杨天意知道在雪地上行走,身后留下一行脚印,迟早会被追上,当下便兜了一个圈,绕回来路之上,伏在道旁林中,打晕一名沿着脚印追赶上来的蓝月天宫弟子,拖入山坳里藏好,对换衣服,沿来路往客栈跑。路上不断碰到身穿灰衣的蓝月天宫弟子,杨天意离远见得能躲就躲,不能躲就蒙,不能蒙就打昏迷扔到密林里。 回到客栈,杨天意随手拿了一柄钢刀,选了两匹高头大马,两匹轮换,往南奔驰。走得约莫十余里地,调转马头向东狂奔,经过整夜疾奔,终得在第二日卯时赶至阳成崇武园,他向众人打探清楚昨日英雄会上群雄大战郑安的情形,知得他逃脱,心中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随后听说有几拔人追寻郑安而去,担心郑安遇险,当下也沿着杂沓脚印一路追踪,上山下山,毫不停歇。 …… 妙春堂内,黄匀松欲将长剑递出,突然门口有人叫道:“且慢!”黄匀松心中一怔:“又有人来了!”不予理会,手中长剑反而加速刺出。郑安听得叫声,心中又燃起求生欲望,当即身子微微一侧。长剑斜斜刺入胸膛皮肉。黄匀松还未拔剑,眼角余光瞥得一柄单刀兜头劈下,来势极之凶猛,当下抽剑反刺,快如闪电。 刀未落,长剑已刺至敌人胸膛。 这一下后发先至的反击实是大出杨天意意料之外,心中一个念头升起:“此人武功深不可测。” 第342 误会 眼见得长剑要穿膛而入,危急之中不加思索,侧身一个踉跄闪了开去,恰巧撞在郑安身上,两人双双倒地。黄匀松长剑丝毫不停留,跃上击刺郑安,杨天意挥刀挡开,黄匀松刺得急,杨天意挡得快,当当当当四声响,四剑皆未能如意。黄匀松心下震惊无比,此人招式精妙绝伦,是个不可轻视的劲敌,他退后三步,站定喝道:“你是谁?” 杨天意借机跃起,眼光四下里一个打转,只见范翠翠与江芯月晕倒地下,范翠翠师父林孤芳穴道被制,如泥塑木雕般站着,郑安胸膛被刺,鲜血淋漓,摔在地下连爬起来也颇为艰难。 情势危险之极! 杨天意道:“你又是谁?”黄匀松瞧见他将郑安护在身后,冷冷通:“奸邪恶侫的勾魂使者。”杨天意道:“这位玉脸大侠,郑大哥并非斜魔外道,他是侠义道安插在光复教中的内应,此事蒙月女侠可以作证……”将从蔡寒石口中听到的说话连珠炮般讲述出来。 黄匀松搞不清他来历,一时之间不敢动手,静静听他说完,又问:“你所说真假未知,若是真的,那便是一场误会,双方该冰释前嫌,握手言和,只是可信度到底有多高?你又是谁,这些话听谁人所说?” 杨天意自忖不是黄匀松敌手,听他有罢战之意,便道:“在下福建武夷山百虎门掌门人傻根,适才这番话,是蓝月天宫蔡寒石宫主从蒙女侠口中听来,绝对可信。”为了增加说话的可信度,他不得不将自己的身份亮出来。 百虎门南北两宗合并之事,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眼前青年和传言中百虎门的新任掌门形象年龄接近,应该所说不假,黄匀松顿时松了口气,百虎门介于正邪之间,势力不大,杀了他们的掌门人倒也不会掀起大风波,至于蓝月天宫,连听也未听过,根本不必考虑,当下他道:“原来是百虎门新晋掌门人傻根掌门,失敬失敬,傻掌门,你知道你护着的郑安,他在阳成崇武园杀了多少白道人士吗?先前在光复教之事暂且不管,内应真假也不必追究,就凭咋日杀伤数百条人命,他便是死不足惜,死有余辜。”杨天意道:“这事怪不得任何人,郑大哥只是被逼自卫,难道束手待毙?” 黄匀松道:“傻掌门,你身为百虎门领头人,身上肩负的担子定然不轻,更知道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你与他的兄弟情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该放下吗?请你让开,让我除去这一颗江湖上的大毒瘤。” 杨天意白费一番表情,持刀道:“别说了,大道理我不想听也听不懂,你若想杀我郑大哥,那就从我身体上踏过!” 郑安道:“傻根兄弟不要做傻事,带上她们走,别管我。”黄匀松嘿嘿冷笑道:“傻掌门,你一意孤行维护郑安,便是与天下武林为敌,人人都可诛灭。”杨天意道:“与天下武林为敌又怎么样,我从末怕过!况且当今武林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黄匀松双眉一扬道:“既然如此执迷不悟,那便吃我一剑。”手中长针陡地刺出,发出嗡嗡声响。杨天意提刀斜削,斩向敌人腰身,以攻代守,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黄匀松冷笑一声道:“草莽匹夫,你不要命,我可要命。”收剑回挡,当的一声,刀剑擦出火花。只这么一碰,黄匀松已察觉出对方传来的力道是蛮力而非内力,虽然力道不弱,终究不是内力,当即心中有了计较。他将内力贯注于长剑上,其发出的内力十分怪异,具有极强的吸力粘性,每当刀剑相撞,剑上的内力便粘紧住对方的单刀,带着单刀挥动,杨天意得要花很大的劲才能把刀抢夺回来。如此这般试了几次,杨天意便不敢与他的长剑交接,可对方的剑法何其快何其精妙,不想相交却不得不交。枉他空有一身精微奥妙的刀法,处处受制,被敌人这一着压得毫无办法,不出二十回合钢刀便被长剑吸了过去。 黄匀松练的这一套怪异内功名为“附骨元神”,一经施展,内力比他低的敌手,不管是拳脚还是刀剑,都会被他吸引过去,难得自已,十分的诡异难测,适才对阵郑安,自觉不必使上绝技,待发现对方难以应付时,又察觉对方内力增强,不在自身之下,便没敢使将出来。 空手的杨天意更不是黄匀松对手,转瞬间左臂膀中剑,右大腿被剑尖划过,鲜血直流。 杨天意情势愈发危殆,郑安叫道:“傻根,不必为我送命,快走。”黄匀松嘿嘿笑道:“想逃?这时可由不得你。”杨天意咬紧牙关,竭力抵挡缭乱剑花,这时他便想逃也无暇转身。黄匀松身影闪动喝道:“中!”长剑直挑,长剑划出一道亮眼闪电,刺向杨天意胸膛,眼见剑尖刺入,突然一声空灵清爽的佛谒传入耳中:“人既生亦死!”紧接着一道剑气打在剑身上,将长剑荡开。黄匀松心中一凛,转头望向门外,只见一名金袍僧人和一名青衣少女现在门口,老僧脸上笑意盈盈,少女则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原来玛尔巴失去杨天意逃跑脚印,一筹莫展,蔡寒石感激玛尔巴手下留情,便把杨天意可能去向跟他说了,期望他办完事后把杨天意送还回来,玛尔巴点头答应,问清方向便急奔至阳成,同样也顺着脚印追至许家集妙春堂。 阻挠的敌人来了一波又一波,一波强过一波,最末的这人以指气荡偏手中长剑,武功之强,已达匪夷所思的境地。 “流年不利!”黄匀松心中暗暗呐喊。 击杀杨天意不成,黄匀松长剑转刺郑安,迅速无比。杨天意急速和身扑上,一掌向他脑袋拍下,势如猛虎下山,丝毫不顾自身安全。黄匀松心中暗暗冷笑长剑圈转,闪电般反刺杨天意。 杨天意不想避,也根本避不开,两掌合拢,击向黄匀松太阳穴。他不知道玛尔巴会不会袖手旁观,却也理会不了那么多,拼却性命围魏救赵。 面对这种拼命打法,黄匀松办法多的是,手指一弹剑柄护手,长剑如离弦之箭射出,同时身形向后跃出。 “铮”的一声,黄匀松脱手长剑再被剑气击歪,擦着杨天意身体而过,飞插进医馆墙壁上。 杨天意死里逃生,顾不得惊怕,扶起郑安,挡在他身前。 黄匀松盯着玛尔巴,问道:“大师是谁?”玛尔巴双手合十,躬身道:“青海雪山寺阿依莲神玛尔巴,见过逍遥派黄掌门。”黄匀松道:“吐蕃第一勇士果然了不起,拈花指功夫已达出神入化境地,在下深表佩服。” 一旁的林孤芳叫道:“郭师弟,你原来姓黄不姓郭,是逍遥派掌门人黄匀松,你骗得我们好惨!” 黄匀松现下那里有心思和她对答,对玛尔巴道:“你一定要阻挠我杀他?”玛尔巴微笑道:“不错,黄掌门请手下留情。”黄匀松道:“雪山寺难道要为一个武林公敌而得罪整个中土武林?”玛尔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光芒,道:“武林公敌?无论如何,玛尔巴恳请黄掌门高抬贵手。”黄匀松哼了一声,道:“若我非要杀他不可呢?”玛尔巴脸容渐渐严肃,道:“想杀他,那你得先问过小僧。” 黄匀松口中的他自是指郑安,玛尔巴口中的他却是指杨天意。 吐蕃国师适才显示的两下御气弹指功夫惊世骇俗,黄匀松自知最多能和他打成平手,而百虎门掌门人还虎视眈眈站在一旁,绝不会坐视不理,今日杀邪正道扬名立万之愿是难以实现,思绪片刻,恨恨望了郑安一眼道:“今日便先留下你一条性命。”转头对玛尔巴道:“在下就给大师一个面子放过了奸侫。但大师须知道,天下欲杀他之人甚众,绝不止我一个人,你能阻我一人,却难阻天下人。”玛尔巴心下奇怪,口中却道:“感谢黄掌门提醒,小僧自有应对办法。” 黄匀松望向林孤芳,道:“师姐,我走了,后会有期。”林孤芳道:“别走,把师门秘芨留下。”黄匀松叹了一口气道:“若我带在身上,早就给了你,郑安恶贼此时焉有命在?”说完转身出门。林孤芳叫道:“郭师弟,给我解开穴道再走。”黄匀松丝毫不停留,径直离开,“解开了你的穴道,我还走么走得了?” 杨天意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替郑安止血,玛尔巴道:“小子,快跟我走。”杨天意道:“玛尔巴大师请稍等,处理好这里,我自会随大师去京城,指出反贼关押地点。”徐慧珊恨他偷偷溜走,走上去教训道:“小子好无耻,我那么辛苦救你出来,你居然使诡计骗人偷走,害得我好惨。”杨天意道:“在下身有要事,只能出此下策,还望姑娘勿怪。”徐慧珊道:“这个先不跟你计较,快跟我们走,你没听适才逍遥派掌门人说吗,整个武林中想杀你的人不计其数,瞧你年纪轻轻,到底做了什么逆天之事?难道你是个采花贼?” 杨天意替郑安止血包扎好后,顾不得说上一声,立即俯身抱起范翠翠,伸手探她鼻息,幸好只是昏迷,叫道:“翠翠,你快醒醒,发生了什么事呀?”林孤芳道:“傻根小子不用担心,她只是中了毒,一会儿就会醒来。”范翠翠脸色苍白,杨天意不放心,问道:“林师父你有解药吗?”林孤芳道:“有,你过来给我解穴。”杨天意将范翠翠轻轻放在桌上,过去解她被封的穴道,不料黄匀松的点穴手法极是怪异,杨天意手指在林孤芳身上戳戳点点好几次,一个穴道也解不开。两人都弄得满脸红赤,杨天意收手道:“林师父,我……我解不开。”林孤芳道:“无用的臭小子。那该死浪子使上我化仙派独门点穴手法,可恶,可恶!翠翠倒是会解。” “解药在那儿,我拿给翠翠服食,让她给你解穴。” 林孤芳白净的瓜子脸上红晕环罩,两条柳眉微微竖起,斥道:“解药在我怀里,你怎么拿?” 江芯月虽已被郑安抱起,但依然未醒,杨天意一个大男人自不便伸手入女子特别是长辈女子怀中拿物,他道:“是,是。”眼光转向徐慧珊,徐慧珊自是懂他的意思,但她不但不帮忙,反而对玛尔巴道:“师父,咱们办正事要紧,迟了怕有阻滞。”玛尔巴点点头道:“对头。钟大人,该跟我们走了,迟得半刻,你的敌人便会蜂涌而至,到时我也救不了你。”说完晃身扣住他手腕,不由分说往门外走去。杨天意使劲挣扎,口中大叫:“玛尔巴大师,别急在一时啊……东京城……东京……” 玛尔巴拖着杨天意急奔,可杨天意记挂范翠翠与郑安的安危,奔跑过程中故意扑倒地下,连打几个滚,玛尔巴嘿嘿冷笑道:“小子,耍什么滑头?”俯身伸手去点他穴道。傻根发神力挣扎不让他点上,拉扯中玛尔巴无名指关冲穴刚好抓着傻根左手少商三焦经脉上的中渚穴。 猛然间,玛尔巴感觉外力外泄,内息从右手少商穴急涌而出,整条手臂酸软无力,一时之间他想不明白发生什么事,连连发力,这当下,越发力内力泄得越快,最后犹如触电般全身一震,急忙收力缩手。 杨天意感觉到对方内力不停涌入身体,立时想到自己所练的龙吮功发生作用,吸取别人内力为己用,敌渐弱而我渐强,实在是绝地求生翻盘的大好机会! 这等机会怎能不把握,于玛尔巴松手的一刹那,杨天意反手抓着玛尔巴手臂,拇指少商穴刚好按在四渎穴,此时玛尔巴手上无劲,被他强有力的五指捏着,骨头立即要被掐断,当下不得不运力摆脱,可运力的一瞬,玛尔巴内力又从四渎穴喷涌而出。 第343 反转 徐慧珊在旁看着,见师父与杨天意打斗,一个站着探身,一个躺着仰身,皆是神情十分怪异,渐觉不对劲,叫道:“师父,师父,你们在干什么?” 玛尔巴被她问话提了个醒,叫道:“珊儿,快将这小子杀了!” 徐慧珊吓了一跳,问道:“杀了他?不是还得靠他才能找到转世灵童么?” “不杀他,那就斩断他的左臂,快点,为师就要顶不住了。” 徐慧珊看得师父脸上痛苦神色,知得此时情势十分紧急,当下也不多想,抽出长剑杨天间左臂削去。 杨天意骂道:“好一个狠辣的妞子。”伸脚踢她手腕,徐慧珊手腕下沉,挺剑改刺肩井穴。 杨天意既要应付玛尔巴的攻击,又要躲避剑术水平不低的徐慧珊进犯,一心难二用,不消片刻手臂被长剑划破一大道口子,顿时使不上力。玛尔巴借机挣扎,想也不想,凝力中指弹出,指力击中杨天意胸口膻中穴,指气透过肉体,在地下击出一个小洞。 杨天意胸口如被利箭刺入,从前胸痛到后背,口喷鲜血,眼一黑,晕死了过去。玛尔巴一指得手,举掌往杨天意脑袋上拍下。 …… 再说郑安放下江芯月,想去阻拦玛尔巴却无力追赶,走到店门口,三人身影已消失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惟余杨天意大叫“东京城,开封府”的声音飘荡于空中。 逍遥派黄匀松离开,玛尔巴带着杨天意离开,医馆里只余郑安、林孤芳、范翠翠、江芯月四人,其中一人中毒受伤,一人被点穴道不能动弹,二人昏迷。 药馆老板和伙计早逃得远远的,四下里寂静,窗外雪光映射进来,馆内灰暗一片。 突然脚步声响起,有八个人缓缓走了进来。走进医馆的众汉子,正是适才郑安手下留情不杀的八人。 乞帮五袋弟子步桑,终南山道士末尽,嵩山派卢鼎卢鹿两兄弟,大理段阳、钱仪夫妇,恒山白石洞少主秦南云,甘南“铁笔书生”墨不化,这八人适才并没有离开,而于馆外窥视,目睹几场惊心动魄的争斗,最后瞧见有现成便宜可捡,埋头商量,先后步进医馆。 步桑与末尽口角血迹未干,卢鼎卢鹿及秦南云三人满身药渍药味。 郑安看着他们,冷冷道:“你们一定要进来送死?” “铁笔书生”墨不化嗤笑道:“恶贼郑安,你自身难保,竟然还口出狂言,嘿嘿,真是不知‘死’字怎么死。看看这回还有没有人来救你,想不到作恶多端的光复鬼差,竟然会落入我们八人手中,哈哈哈哈,想不到啊。”众人都跟着大笑起来。段阳手执长剑喝道:“恶贼,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辰。”郑安道:“血手鬼差手下从来没有饶恕过谁,今日发善心想破例一回,不料你们却自行送上门来,可惜可惜。” 白石洞少主秦南云一入医馆,眼光便交替落在范翠翠与江芯月两个绝色少女脸上,一颗心怦怦乱跳,仿佛两人已唾手可得,不由自主走向范翠翠所躺的柜台。卢鼎与卢鹿兄弟俩也被两少女秀丽容色所引,迈步走近她们。卢鹿甚至伸出手去摸范翠翠脸庞,突听得林孤芳怒喝道:“住手,无耻奸贼,趁人所危,岂是大丈夫所为?”卢鹿收回手,回过头看一眼,提剑走到林孤芳身前,笑道:“哥哥,这里还有一个老娘们,风韵犹存,看上去也是很不错的样子,老子可老少咸宜。”卢鼎呵呵笑着走近,仔细端详起来,口中啧啧赞道:“徐娘半老,人老珠不黄,不错,不错,想必年轻时也必是一个风流的美人胚子,哥俩这可是艳福不浅啊。” 嵩山派怎么尽出好色之徒?上梁不正下梁歪,由此可见发出英雄贴的嵩山派掌门人吉双吉是怎样的人物。如果他平时对门人以身作则,严加管教,没有嵩山弟子调戏江芯月一事发生,又怎会引出阳成英雄大会一场大祸端出来? 林孤芳怒得脸上如铺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凌厉眼光电射而出,一字一句嘣出口:“你若敢动我们化仙派一根毫毛,必将你们毒害得鸡犬不留。”卢鹿一怔,嘻嘻笑道:“哎哟,原来是化仙派的林掌门,来头倒是不小啊。”步桑走上前将两兄弟拖回,道:“两位卢兄弟,别节外生枝,化仙派是你们嵩山派惹得起的吗?” 卢鼎听得林孤芳自称是化仙派的人,看她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心下不禁暗暗嘀咕,总不能便杀了她,若不杀她,日后只怕难得安宁,当下便收起笑容,拉过弟弟的手道:“还是别惹她们为妙。”卢鹿却甩开步桑与哥哥的手,走到林孤芳面前,伸手去掐她的脸颊,说道:“化仙派又怎么了,她们维护光复恶贼,人人得而辱之,诛之。”手刚要碰到林孤芳肌肤,突然一口唾沫自她口中吐将出来,卢鹿猝不及防,啪的一声,唾沫正中他的嘴角,卢鹿怒火陡地窜起来,当即举手打去,突然手腕被一只大手抓住,卢鹿登时半身酸软,连站也站不稳。 抓他的人是大理人段阳,只听他低声喝道:“兄弟,别给我们惹祸上身,大伙儿进来是为杀郑安,可不是陪你来拈花惹草招惹事非。”卢鹿兀自不肯屈服,叫道:“你杀你的郑安,我办我的正事,两不相干,放开老子。”段阳听了不禁发毛,右手用力,捏碎了他的腕骨,骂道:“光天化日之下欺侮妇女,这等行为比光复教作为更加邪恶可恨,我段阳可惯不得你。” 碎骨之痛钻入心肺,卢鹿忍不住大声嚎叫,卢鼎惊道:“段大哥快放手!是我弟弟有眼不识泰山,请快放手。”段阳哼了一声道:“看紧你兄弟,别给我们添乱。”卢鼎道:“是,是,段爷请放心。” 秦南云本来还心怀不轨,见得眼前一幕,登时打消了念头,说道:“对,杀郑安是头等大事,别的事后再说。” 六人散开围着郑安,过了片刻,道人末尽说道:“郑安,你害死这么多人,罪孽深重,自行了断吧。”虽然每一个人都知道郑安中了毒,受了很重的剑伤,手脚无力,却无人敢率先将手中刀剑刺向郑安。 郑安空着双手,心下寻思,傻根被雪山寺玛尔巴大师掳走,短时间肯定回不来,范姑娘的师父刚才说她很快就会醒来,范姑娘有六吡酥骨散的解药,那么她师父也一定会有,我只须拖延时间,便有活下去的希望。当下便道:“你们都说我罪孽深重,那请说说我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值得你们穷追不舍地来杀我?” 大理国人氏钱仪道:“郑安,你作的恶自己心中有数,还要我们说吗?”郑安哈哈大笑道:“你们道听途说,都以为我郑安是大恶人,可是却谁也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恶事,可不可笑?”步桑道:“凭你在光复教中任职一事,便死有余辜,还何必一一细数你的罪状?”郑安道:“嘿嘿,官府处斩犯人皆一一列明罪状,难道江湖上的名门正派为武林除害,还比不上昏庸无道的朝廷?” 墨不化道:“别上了狗贼拖延时间的当,大伙儿一块上啊,送了他归西。”说完铁笔朝郑安戳将过去。郑安侧身避开,手握上铁笔轻轻一拉,墨不化对他心存极大戒备,这一戳没敢用全力,被他握上铁笔后即时急收,郑安将手松开,墨不化收制不及,往后退了一步,铁笔后甩,险些儿脱手飞上屋顶,大声道:“恶贼手上无力,不必惧他。” 墨不化虽胆大发招,却不敢造次,只是叫唤让别人上,可其它五人心中有鬼,慑于郑安威严,一时之间谁都按兵不动。郑安懒懒坐在椅上,闭目养神。 忽然一股淡淡辛辣气味在医馆内散发,这股味道,他们在被郑安喷药踢飞前就已经闻过,都不以为意。 过了一会,段阳大叫道:“大伙再不上,让他恢复了功力,咱们的性命就要交待在这儿,上啊!”六人齐声叫道:“上!”六件兵刃齐向郑安招呼。郑安虽失去力气,意识经验还在,于兵刃间躲闪,只是动作慢了许多,背上被步桑的打狗棒击中,震得五脏六腑似乎从胸腔掉落下来,嗓子眼发甜,吐出一大口血。 众人齐声欢呼,叫道:“恶贼不行了,再来。” 七人抢上,刀剑棍棒齐着向郑安招呼,那照看弟弟的卢鼎也眼红心热加入战团。 辛辣味道愈来愈浓,在整个医馆中弥漫开来。 这一下急攻,郑安左臂被钱仪砍了一刀,深可见骨,郑安全身衣袍沾满了血迹,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血人,但却依然挺立,于七名无名小卒的围攻中顽立。 各人欢呼,正想再攻,忽听一把微弱的声音叫道:“住手!” 各人停手,往声音来处看去,是躺在药柜上的范翠翠所发,她终于醒了过来,不过全身无力,连坐起来也颇为费力。各人看着她,面面相觑。 步桑道:“你是谁,想干什么?”范翠翠喘着气,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段阳道:“她应是化仙派弟子‘紫唇妖狐’范翠翠。”众人哦了一声,看向她嘴唇,果然是紫色,当是范翠翠不假。墨不化道:“范姑娘,你想怎样?”秦南云道:“大伙儿不要管她,先送郑安一程。” “你们若想保命,现在就离开医馆,有多远走多远。”范翠翠有气无力说道。 钱仪挺刀向前,指着她道:“你说什么?” 范翠翠盯着她道:“现在就离开,还有后悔药吃。” “痴心妄想,小妖狐适才几次相救恶贼郑安,难不成是他的小情人?”钱仪嗤笑道。 范翠翠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说道:“六吡酥骨散已然起效。” “什么,你说什么?” “糟糕,我们中了妖女的诡计!”;墨不化躲在窗口外记住了六吡酥骨散的名字。 更多的人则问:“中了什么诡计?”墨不化大概解释了一下,众人大悟。 这妖女心怀叵测,一不做二不休,将她一块杀了。有三人撇下已不足为患的郑安,围将上去,生死关头,谁也不去想敌人是否美丽,是否该杀。 郑安听得范翠翠的说话,心中一动,我中的六吡酥骨散毒早已起效,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稍一凝思,立即心中雪亮,黄匀松是范翠翠的师叔,黄匀松有六吡酥骨散,她也会有,黄匀松能放毒害人,她同样也能落毒。她这句话是对我讲的,意思是告诉我,围攻我的八人都中了毒,已无丝毫内力。 郑安想明白关键,立即哈哈大笑起来,蹒跚着踏步走至步桑身前,步桑眼中露出疑色,喝道:“恶贼,你找死!”举竹棒击下,没有内力的他,动作慢了许多,手上没有一丝力道。步桑甫觉异常,大惊失色,想要收手却已来不及。 敌对双方都没有内力,此刻相拼,斗的便是招式的精妙,斗的是头脑的灵活,斗的是临阵经验。 郑安虽身受三处伤,其中一处伤得还不轻,但面对失去内力的步桑,能耐还是比他高出了不少,轻松避开攻击,反手夺过竹棒,一脚横扫而出,步桑后跃,没成想双腿也软弱无力,被郑安绊倒,跟着竹棒点向膻中大穴,步桑连哼也未能哼一声便死昏过去。末尽见状即挺剑刺出,郑安伸竹棒贴着剑身,手腕一圈,将长剑搅飞,跟着竹棒往前伸戳中他的膻中大穴,末尽登时萎顿在地。 段阳钱仪夫妇俩见势不妙,同时扑上,郑安和他们只周旋了六七招,便将夫妇俩的膻中穴双双点中,一般昏倒在地。形势急转直下,余下的墨不化、卢鼎、卢鹿、秦南云四人魂飞魄散,没一个敢上前,一步步后退,郑安跨步上前喝道:“奸诈小人,须留你们不得。”林孤芳叫道:“郑安,留下那两兄弟交由我处置。”郑安点头答应。 第344 丹田 四人发一声喊,掉头欲逃,却发现范翠翠已守在店门。四人对郑安惊惧甚于对她,一哄而上硬冲过去夺门而出,范翠翠冷笑连声,闪身躲开,从两袖间甩出四只绿寡妇蜘蛛,四只寡妇蛛甫离大袖,于半空中便分别扑向四人。 四人大叫着逃出妙春堂,可是没多久便都纷纷摔倒在街上,有蜷缩大叫的,有挣扎爬行的,有翻身打滚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在妙春堂医馆内杨天意连给郑安留个话的机会也无,便被玛尔巴拽出门口,大声嚷嚷中玛尔巴愈走愈快,最后傻根使诈摔倒,使龙吮功将玛尔巴三成内力吸走,玛尔巴惊怒交集,一得挣脱即弹出拈花指绝技,把杨天意击晕了过去。若不是杨天意有七彩宝珠护身,麒麟天神附体,玛尔巴这一弹指神通穿透胸膛,早早将他性命要了去。 玛尔巴盛怒当下,弹完一指,举掌又即拍下。 徐慧珊见状,大惊下来不及细想,即时和身扑上护着杨天意脑袋…… 玛尔马喝道:“珊儿,你干什么?” 徐慧珊叫道:“师父,灵童要紧,灵童要紧哪。” 玛尔马盛怒之下冲昏了头脑,被徐慧珊奋不顾身的一阻,脑子顿时清醒了过来,道:“我拍不拍他脑袋已无关紧要,他死定了。”徐慧珊捧着他的脸颊,感觉手心有微微颤动,道:“师父,他还有心跳,你快施法救他,不然灵童之望要彻底毁灭。”玛尔马伸手摸他颈脉,果然尚有心跳…… 待得杨天意醒来,已是三天后的清晨,睁开眼,徐慧珊如春花绽放的俏丽容色映入眼帘,只听得她娇声喜呼:“你终于醒来了!” 杨天意微微转了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玛尔巴坐在桌旁正盯着自己,神色阴沉。 他欲坐起来,刚刚使力,忽觉胸口剧痛,有如剑刺枪戳,眼一黑,又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杨天意再度醒来,徐慧珊还在身旁,窗外却是漆黑一片,只听她道:“傻小子你这次别乱动,乖乖躺在床上休息。”杨天意想起被她刺了一剑,转头看左臂,已然被包扎好,暗暗运力,全身一片酥软,丝毫使不上力。 徐慧珊笑道:“傻小子,你还在生我的气么,我若不刺伤你,师父的老命可险些被你夺去,我也是迫于无奈。” 杨天意没去理她,暗暗观察四周。 “师父让我杀你,我不是没杀么,只是轻轻刺你臂膀,所以哪,你不但不能生气,还要感激我手下留情呢。” 杨天意没有答话,双眼直勾勾瞧着窗外黑幕。 徐慧珊道:“喂,我说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子,别这副臭脸孔对着我行吗,师父弹了你一指,本欲顺手取你性命,是我奋不顾身挡着,不停苦苦哀求,才使得他掌下留情,不然,嘿嘿,你这时那能舒舒服服躺在这。” “还有哪,你能醒来,也全靠我的功劳,是我求师父给你推血过宫,运真气治疗,不然你能不能睁开眼还说不准呢。” 杨天意看了她一眼,开口说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徐慧珊一下子被他问倒,不知要怎么回答才好。 杨天意道:“你们不杀我,以为是安着什么好心吗,无外就是想通过我找到转世灵童而已。”徐慧珊笑道:“你说是就是吧,帮我们找到灵童对你又无丝毫损失。” “找到了灵童,便是我丧命之时。”杨天意又加了一句。 徐慧珊微微叹一口气,道:“以小人之心,度女子之腹,似乎不太合适。” “嘿嘿,我的生死你说了不算,只可惜。” “错了,错了,若不是我求情,你吸取师父那么多内力,他焉有不取你性命之理?只是我救得你一回,恐怕救不了第二回,你自己好自为知罢。” 正说着,房门打开,玛尔巴走了进来,徐慧珊道:“师父,你执药回来了,钟大人醒了来啦。”玛尔巴点点头道:“是我回来还是钟大人醒了令你这么高兴?” 徐慧珊脸上微微一红,道:“当然是师父回来使我高兴。”玛尔巴道:“我瞧你是因为我执了药回来医治他高兴罢。” 徐慧珊脸上微微一红,道:“那有的事。” 玛尔巴伸手搭了杨天意腕脉,片刻后道:“好得很快,不错,不错。小子,你学了什么邪门功夫,竟然将本僧一身内力吸走?” 那天玛尔巴险些阴沟里翻船,脱身后惧怕不已,直想一掌毙了杨天意性命,但过得两天发现被他吸走的内力又生息补充回来,对他的愤恨无形中减弱了许多,于其神奇功夫的好奇心大增,一见面即询问起来。 杨天意之前得罪他非常狠,不敢再有丝毫不敬之举,很是配合地道:“玛大师,专吸人内息的龙吮功有听说过吗?” “专吸人内息的龙吮功?没听说过。” “大师要不要学,我教你罢。” “旁门左道的鬼域伎俩,与我吐蕃博大精深的功夫要诣背道而驰。” 杨天意道:“大师说得对,大师武功出类拔萃,怎会觊觎旁人不登大雅之堂的功夫,特别是这种拿不出手的小伎俩。” 虽然玛尔巴看不起龙吮功这种邪门歪道的功夫,但对其原理还是十分感兴趣,了解完龙吮功吸收内力的原理,他哈哈一笑:“奇技淫巧,你们中原汉人脑子不可谓不聪慧,却不务正业,总受走偏门,一心想着取巧提升功力,实非正道,若是遇到内力更强的对手,便有十条命也不够丢。唉,最主要你们不团结,人人私心太重,犹如一盘散水,你们大宋没得够了,不出百年必灭国。” 虽然不好听,杨天意却不敢顶撞他,连连点头道:“大师教训得是,这是我汉人的劣根,融入血脉之中与生俱来。吸你内力当天我心急着救朋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他想起郑安与范翠翠他们,不禁又担忧起来。 玛尔巴从怀里取出一包药给徐慧珊,让她三碗水煲成一碗,徐慧珊拿药出了屋,留下一个苗条背影。 “小子,你的丹田跑去那了呢,怎地我一直察探不到?”玛尔巴拉起杨天意衣服,手掌按在他的小腹上抚动,内力缓缓吐出。 杨天意小腹立即有一股温温热热的舒服感觉传来,道:“不知道,在下丹田可能是毁了,也可能是丢失了,找不回来。” “丹田丢了?毁了?你详细说与我听,这到底是什么回事?”玛尔巴满脸好奇之色。 杨天意知玛尔巴受李照蛊惑而深信杜发是什么转世灵童,才引出这么多事端,人不算坏,对他并无太多厌恶憎恨之意,当下便将自己被人偷袭后受伤后的遭遇完完本本说出来,玛尔巴听后大感兴趣,道:“从你丹田曾经出现、内力恢复这一事上来看,丹田只是失联,也就是丢失,而非毁坏。” “我宁愿它是毁坏了,起码烂船还有三斤钉,运使几成内力也好。而自丹田丢失之后,我再也发不出一丝真气内力,内息明明是有的,明明是无比充沛的,却不能使用,这种感觉真令人窝火沮丧。”杨天意越说语气越是低沉。对一个练武的人,失去丹田,就如是农夫失去锄,渔人失去网,樵夫失去担,屠夫失去刀,人生更有何意义? “钟大人不必沮丧,你没有运用内息已然如此能打,当真气内息回来之后,江湖上岂不要被你弄翻了天?” “玛大师不要取笑在下,在下更能打,也还是大师的手下败将。” “嘿嘿,未必,未必。丹田丢失的事,本僧闻所未闻,听所未听,今个儿是破天荒头一次,钟大人,让我来试试帮你找回丹田如何,看看你怎么样谢我,哈哈,哈哈。” 杨天意喜道:“那先多谢玛尔巴大师,不管怎么样,在下都感激不尽。” 玛尔巴突然脸色一沉,刹那间进入状态,蒲扇般的大手掌在他小腹之间来回游走,所到之处,杨天意小腹如有一股炭火在燃烧,说不出的舒服。 这时候徐慧珊走了进来,见得杨天意裸露腹部,裤头拉得很低很低,似乎看见了些什么,立即低下头不敢看,道:“师父,还在给他输送真气么,这小子吸你真气,害得你那么惨,何必对他那么好。” 玛尔巴紧绷的脸不稍变化,嘴角微挑道:“珊儿,我对他好些,你心里不是更高兴么?” 徐慧珊嗔道:“师父,你胡说什么啊,你总是取笑珊儿,珊儿不理你啦。”说完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忍不住偷偷转头看。 杨天意静静躺着。 闭上双眼的玛尔巴伸手掌在肚子上来回移动,手心上吐出真气,缓缓探索体内气流。突然间两人都是啊的一声大叫。 杨天意肚脐左下方三寸处传来一阵猛烈剧痛,同时玛尔巴手掌如被电击,从杨天意腹上猛然弹开。 玛尔巴的手掌被杨天意腹内痛处浑厚激荡的真气击打弹开,手掌上出现了一个龙眼大小的黑点,焦炭一般深色,如被烧红的铁棒灼碰,火辣辣的生痛,玛尔巴顾不得处理伤患,叫道:“找到了,找到了!” 徐慧珊显然被他们吓倒,站起紧张问道:“怎么了,什么找到了?” 玛尔巴举头笑道:“小子丹田找到了,哈哈,哈哈!” 杨天意痛得额头布满细密汗珠,颤抖着伸手去摸痛处,只觉那儿皮肤滚烫,又红又热,还不停上下跳动,过了好一会儿疼痛方才消失。他抹了一把汗,颤声说道:“大……师……”说了两个字,再也说不下去。 玛尔巴道:“钟大人,你的丹田错位,不过里头存储的真气激荡翻滚,积聚无数能力,随时都会爆发出来,刚刚我找到后以内息引导它,你的丹田犹如一座火山喷发,强劲猛烈,我的手掌险些被你真气击穿,厉害!” 丹田可分为上、中、下三个丹田,两眉中间印堂穴为上丹田,又称“泥丸”;心口窝巨阙穴处,在胸部膻中穴为中丹田,又称“绛宫”;下丹田在脐下小腹部相当大的一块体积,包括关元、气海、神阙、命门等穴位。 武林中练气人士所谓的丹田乃指下丹田,其位置在脐下三寸,小腹正中线,为任脉之关元穴深处的宫位内,在命门与神阙二穴连线的中点处。居膀胱之后,为小肠经的募穴;是三阴任脉之会。类似一个气室,气冲则升,气虚则合,为任、冲、督三脉之发源地,是全身经气聚集之处。下腹丹田位于人体中心,是任脉、督脉、冲脉三脉经气运行的起点,十二经脉也都是直接或间接通过丹田而输入本经,再转入本脏。它是真气升降、开合的基地。 杨天意坐起,盘膝运气,尝试多时仍然没能调动得到一丝内息,不能为己所用,丹田找到了又有何用? 玛尔巴见他脸上失望之色难掩,道:“钟大人不必气馁,丹田找到了那便好办,起码给自己一个信念,是不是?你的丹田位置改变,令得它无法与任脉、督脉、冲脉三脉相接,丹田内的气息自然无法输入经络继而运用。欲要破解眼下困境,只需将丹田移回本宫即可。” 说起来似乎简单,可是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要怎样将丹田移回本宫,玛尔巴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丹田错位的说法实在是匪夷所思之极,中国古代有文字记载的方士修仙炼丹、气沉丹田以求长生不老的事例最早可追溯到两千年以前,可岁月变更的历史长河中却从不闻丹田移动之说。要将丹田移至它本来的位置,更是没人知道其中的方法与途径。 两人相对无言,最后杨天意苦笑道:“丹田并非一个实体,无法目测手抚,虚无飘渺,如何才能控制移位?现下也只能盼望它离家日久,眷恋故土,自行回归本宫罢。” 第345 刺客 “古往今来,腹部受伤的人多如星辰,可从来没听说过有因此而丹田移位的事例,你小子定是中了毒,一种能令丹田错位的毒药。” “大师,世上有这样的毒药吗?” “有,你不就是受害者吗,只要找出下毒之人,想来解毒应不难。” 徐慧珊突然说道:“师父,你帮这小子寻回丹田有何用,我瞧他呀,极不老实,一旦武功高过你老人家,肯定不听使唤,说不得还会反转猪肚就是……就是……” 杨天意接口道:“屎。” “到时寻找转世灵童的希望就要变成沤珠槿艳,再也无法达成心愿。” 杨天意听徐慧珊这么说,忍不住向她白了一眼,似乎在说:“小妞子就你多事。”徐慧珊则向他吐出舌头,扮了个鬼脸。 玛尔巴一拍大腿,说道:“珊儿说得对,为师本末倒置,差点儿忘记了本行目的。钟大人,你身子觉得怎么样,可以行走了吧,快带我们去找杜先生。” 杨天意听后脸露苦色,恶狠狠盯向徐慧珊,徐慧珊却丝毫不在意,笑意盈盈看着他。 第二天早晨,三人站在京城街头,玛尔巴问:“钟大人,杜先生被关押在哪里,可以说了吗?”杨天意耸耸肩道:“大师,实在不好意思,其实我不知道杜为被关在哪里。”玛尔巴本宁静的双眸忽然两道凌厉眼光射出,扣着杨天意的手指加力,恶狠狠道:“你敢耍弄本僧,捏碎你全身骨头。”杨天意手腕骨骼登时格格响将起来,不禁吓了一大跳,连忙道:“大师别急别急,我不知道,黄大人知道呀,找他问不就可以了吗?” 玛尔巴哼一声道:“带我去找黄大人,你若要耍些什么花样,立马将你左臂骨一寸一寸掐断,事关重大,本僧没心思与你扯皮。” 杨天意愁眉苦脸,为让玛尔巴出手相救,他撒下弥天大谎,这时报应终于来了,伴僧如伴虎,得及早脱身。可是玛尔巴铁圈般的手紧一直扣着左腕,又有什么办法可以脱身?他带着玛尔巴师徒穿街过巷,营造出正要去找黄发黄大人的假象,表面上若无其事,心下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徐慧珊跟着他走到脚软,问道:“小子,那个什么黄大人到底住哪里,怎么我感觉你是带着我们在京城里兜兜转转的呢?”杨天意嘘了一声道:“小声点,京城官兵探子密布,严防劫狱者,我们有可能被盯上了。”玛尔巴道:“别废话,快带我们去,若是胆敢戏弄逃跑,先捏碎你两条大腿骨,让你终生残废。”杨天意心中暗暗叫苦,走着走着,竟然来到天子起居筹划家国大事之所——皇宫正德门外。 杨天意灵机一动,指着宫殿道:“黄大人在皇宫里。” “他在皇宫里?” “嗯,因他表现出色,立功无数,已然被征调入宫,成为大内待卫都指挥使,是本朝天子身边的红人,现在吃住都在宫内。” 玛尔巴眉头一皱,徐慧珊来途中曾听师父说起事情始末,问道:“你和黄大人护送杜先生上京,功劳一样,怎么他升为都指挥使,你却被蓝月天宫的人抓走,这其中似乎颇为蹊跷。”杨天意白了她一眼道:“我的职位本比黄大人低,升赏自无他多,再者又无任何背景,怎比得上氏族世家的他呢?我得罪了蔡宫主,他们抓我也属正常。”徐慧珊问:“你怎么得罪了他?” “你先前设听蔡宫主说么,我杀了他们蓝月天宫四大弟子。” “我有一种直觉,你是在说谎。”徐慧珊满脸疑色,盯着杨天意说道。 “没有啊,我那里有说谎。”杨天意急忙辩称道。 玛尔巴心思全在杜为身上,丝毫不认为杨天意有什么问题,此刻站在皇宫外,经徐慧珊提醒,忽觉杨天意所说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当即哼了一声道:“既然这样,眼下也不必急在一时,先至你家说个清楚明白,睌上再偷偷溜进宫找黄大人。” 谎言越来越难以圆下去,杨天意焦虑之色不禁流露出来,徐慧珊在一旁看得幸灾乐祸,说道:“不会堂堂大理寺的官差在京城连个家都没有罢?”杨天意狠狠瞪眼,脑海里急急打转,终于一个念头跳将出来,转头对玛尔巴道:“大师还等什么,我认识守宫门的待卫,现在就让他们叫黄大人出来便是。” 玛尔巴道:“咦,怎么你不早说。”脸上露出笑容。杨天意瞄了徐慧珊一眼得意说道:“你的直觉真差劲,以后不要拿出来说事,丢人。”徐慧珊被他呛得无话可说,两边腮鼓得胀胀的。 皇宫南墙正门宣德门外守卫官兵众多,戒备森严,轻易不让外人靠近。杨天意让玛尔巴师徒止步于七丈外,自己一人上前求见。玛尔巴左右打量,除了宫墙,四周一片平坦开阔,便松开手放心让他独自上前交涉。 杨天意走近宣德门,四名官兵持大戟拦着,有一位魁梧络腮长官喝道:“停步,干什么的?”杨天意神神秘秘指了指身后面,低声说道:“大哥,看到那吐蕃番僧没有,他们过来查察地形,晚上集结人手,意图闯入宫中要对皇上不利。” 宋朝与吐蕃两国交战多年,两国军民互相仇视敌对,京城腹地有吐蕃僧人出现,还要刺探皇宫地形,这还得了,那长官也不管真假,手一挥,即时四名官军奔向玛尔巴徐慧珊。 玛尔巴见得官军气势汹汹奔来,左右望了一眼,心下正疑惑,却听徐慧珊叫道:“师父,咱们上那小子当了,他派官差来捉咱们,快走!”玛尔巴登时醒悟过来,但他并不慌张,平静说道:“你先离开,我得把他抓回来。”待得官兵奔至,忽地腾身而去,越过四名官兵扑向正德门外的杨天意。 杨天意本欲借官军吓走玛尔巴,忽见他朝自己扑来,心想门口守卫的这些官军定然拦不住他,当下便不顾一切往正德门里闯,口中叫道:“有刺客,有刺客!” 守卫正德门的护卫都是泛泛之辈,怎能阻得了杨天意,一眨眼间便让他闯进了皇宫内。玛尔巴身法更快,足不沾地穿过正德门,快速追上杨天意。 刺客从正大门强闯皇宫,大宋自立国以来还从未发生过如此恶劣事件,刹那间呼啸声、号声、哨声、叫喊声大作,一大队禁卫军跟在两人个身后急追。 杨天意感觉危险迫近,陡地转向,叫道:“番僧刺客杀人灭口啦,吐蕃番僧刺客要行刺皇上,快来抓住他!”玛尔巴听进耳里愈发愤怒,脚下加力,片刻间追至杨天意身后,伸手去抓他衣领。杨天意再次转向,奔入一处名为延福宫的区域。 延福宫是相对独立的一处宫区,是帝、后游乐之所,规模并不大,幽雅舒适。其内殿、台、亭、阁众多,杨天意慌不择路,奔入一座名为珠蕊的大殿,在殿内如没头苍蝇乱走乱跳,惊吓得在殿里头的游玩的贵妃、夫人、公主、宫女花容失色,连连尖叫。 只因这儿是皇帝皇后游玩之所,在此守卫的禁军御林军不多,两人奔跑追遂并没有遇到太多阻拦。杨天意被玛尔巴追得焦头烂额,逆着光仓惶奔出大殿口,忽见迎面一位雍容华贵的少女在众女婢的簇拥下款款而来,急忙收步转向,却已然来不及,一把撞在少女身上。 “保护公主!”“抓刺客!” 刹时间一片大乱。 一撞之下,杨天意感知少女不会武功,这一撞力量何其大,少女即时摔飞出去。这一摔跌,弄不好会出人命,杨天意暗叫糟糕,急忙张开双手,飞扑抢上把少女抱在怀里,护着她倒地,二人连摔带滚好。 少女吓得哇哇尖叫,情不自已紧紧搂住杨天意。 二人在口殿前青石板上打了几个滚方止摔势。 这一耽搁,玛尔巴已追至身后,杨天意放开少女,跃起身顽抗。只斗得一会,大内待卫、禁卫军、御林军等蜂涌而至,大声叫唤着保护公主,即时有一队侍卫把盛装少女保护起来。 杨天意抱着宁入牢狱不落玛尔巴之手的心思,边斗边叫此番僧乃是吐蕃国师,受吐蕃国王之命潜入宫中伺机行刺皇上,快将他拿下以获皇上赏赐。临尾了还加多一句:“番僧还欲劫持公主至吐蕃献给国王!” 众卫护皇宫安全的禁卫军见得公主就在眼前,对他的话更加深信不疑,一拥而上,刀剑齐向玛尔巴招呼。玛尔巴汉语不够流利,又一副番夷样貌与打扮,心知辩护也没有用,只加快手脚,盼短时间内制住杨天意。 战斗中杨天意拾起一柄单刀,施展天雷刀法,与玛尔巴展开激烈的对攻。他自得了张义朝所赠的《刀心》小册后,平时一有空便拿出來琢磨研读,勤加苦练,进展颇大,眼下虽无逆刀,虽无内力,但在众多官军相助下,勉强顶住了玛尔巴的凌厉功势。 片刻之后,有两个大内高手闻声赶至加入战团,玛尔巴压力骤然增大,知道已难如意,时间再拖长,只怕连脱身也难,当下发掌逼开身遭敌人飞身上了殿顶,哈哈大笑道:“钟大人你小子忘恩负义,好**滑,不过本僧已然盯上你,看看你能在皇宫里躲到什么时候。” 杨天意不敢追,只是在下面大叫:“别让刺客逃走了,放箭,放箭!抓住了他,皇上重重有赏。” 玛尔巴不等两个大内高手跃上殿顶,于箭雨当中几个起落,纵身远去。禁卫军神箭手发出的劲箭,连他的背影也追不上。 大部分官军呼喊着都追玛尔巴而去,殿前只留下少女公主、女婢及十四位带刀护卫。杨天意知得撞倒的人竟然是公主,心中暗暗叫苦,惴惴不安上前参拜,说道小人该死,自己救人心切,行为鲁莽而多有得罪,请公主不要见怪。 那少女是燕国公主赵蔓,此时才得惊魂甫定,细看“英雄救美”的他一身奴仆装束污移不堪,浓眉大眼,似乎挺敦厚老实,想起适才被他搂在怀里打滚的情形,幸好毫发无伤,她眉头微蹙,问道:“你说那番僧意欲将我劫持?”杨天意适才为增加可信度,让禁卫军待卫多一层肉紧,随口乱说而已,此时却不能否认,便只好问非所答道:“回禀公主,吐蕃国王知道公主美丽漂亮,已派了大批武士潜入京城,伺机而动,请公主务须万分小心,近日尽量不要出宫。”燕国公主赵蔓道:“嗯,谢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是那里人?”杨天意报了姓名,又想自己擅闯皇宫,定然会受囚禁惩罚,为减轻处罚,尽早与郑安范翠翠他们相见,便明说自己是禁军总都统杨惊鸿大人的大公子,得知消息后来不及通报,只好跟着番僧擅闯皇宫。赵蔓听得双眼微微生光,脸上泛红,点了点头便即离开。 杨天意看着公主离开,不敢耽搁,也不敢出宫,立即往最偏僻的花园里钻。 这时赵祯皇帝已被所谓的刺客惊动,整座皇宫都沸腾起来,大队官军高声吆喝来回奔走。杨天意虽边躲边走,却仍被发现,拦截喝问,虽然极善撒谎,于此时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借口,便将刚才被刺客狼狈追杀,说成为追杀刺客而误入皇宫,十分的冠冕堂皇。众官军可那管他说得舌如莲花,不由分说将他扣押起来,杨天意也不作反抗,一来爹爹在朝廷做大官,事情大有转囿之处;二来就算逃出皇宫,可面对着玛尔巴的追捕必将更加令他头痛。 半个时辰后,大内总管兼皇宫禁卫军总头领殿前都检点罗飞扬坐镇堂上,这是个四十二三岁的精干汉子,脸色漆黑如锅底,短须似戟,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眼精光四射,听完络腮胡子等属下禀报,心下已有底。 第346 重逢 审问时,杨天意再次特意报出自己的名字与来历,并且编了一个故事,说是他不经意间发现番僧意欲对皇上图谋不轨,便随他来至宫门并告知守卫,以期借禁军力量将他拿下,消除隐患,自己被他发觉追杀,不得已才闯入皇宫。 罗飞扬听完,神色凝重,一声不吭,双眸英华内敛,命人将他暂时押下好好看管,匆匆忙忙出宫一遍,黄昏时分才向皇上赵祯禀报,说道已拿下刺客一名,还有一名刺客受了重伤逃走,现已全城追捕。赵祯年老畏死,听得刺客胆大妄为,龙颜大怒,即喝令把刺客关入天牢,严加挎问,无论如何须得查清幕后指使者,将之一网打尽,罗飞扬领命而去。 当晚,杨天意双腿双手戴上厚实桎梏,又一次被关入天牢。无巧不成书,他被关入了四年前曾经呆过的牢房,与李耿、陈世美、潘少壮同一房,这时郭槐已病殁半年有余,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江西大盐枭宋奥。 李耿等人见得来了新牢友,比过年还高兴,纷纷围将上打量来打量去,四年过去,杨天意面貌改变较大,又牢中昏暗,一时未能认出来,而杨天意失去四年前的记忆,别说想不起他们,连曾经坐过牢也记不起。 杨天意见同牢房的四人手脚都没有桎梏,只自己有,不禁苦笑摇头。潘少壮问道:“喂,兄弟,你犯了什么大罪?”杨天意道:“误闯皇宫。”李耿等人齐声道:“误闯皇宫?这是那门子罪名?” 押解杨天意进来的狱卒锁上牢门,冷笑道:“什么误闯皇宫,他潜进皇宫图谋行刺皇上, 劫持燕国公主,犯下的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项上脑袋掉定了。” 众人一听都惊呆了,杨天意更是如遭雷轰,扒在门前双手抓着小腿粗的木桩,颤声问道:“你说什么……谁说我行刺皇上?”狱卒满脸寒色,丢下一句话后离开:“你的胆子可真粗啊!” 杨天意双腿发软,颓然坐倒,一颗心怦怦乱跳,怎地自己成了刺客? 事情说简单不简单,说复杂也不复杂,适才已然说得明明白白,虽然与事实有些少出入,上面却也不至于将自己当作刺客!杨天意百思不得其解,把脑袋埋进双膝里回想当时细节,自己叙述缘由时,那大内总管禁卫军总头领并无插嘴,随后也没有盘问,显然他认为我叙说的与实际情况相符,既然来龙去脉都已弄清,为何最后还演变成这样?难道有人为推卸责任、为升官发财而颠倒黑白,找一个替死鬼? “难道我杨天意便是这个替死鬼?” 虽然这事由他而起,可他完全料不到当时为摆脱玛尔巴控制而临时想出来的主意,居然会为他带来杀身之祸。 杨天意愈想愈害怕,若他被确认定为刺客,斩刑无论如何免不了,说不定还会连累了杨府一家,若真到被抄家诛九族的一步,自己可真成为杨家千古罪人。 陈世美蹲在身旁,拍了拍他脑袋道:“哎小子,你闯皇宫行刺皇上,牛得很哪,把事情经过给我们说一下罢。”杨天意抬起头,昏暗火光下,一张秀美苍白脸孔近在咫尺,正想说话,突然陈世美站起来退后一步指着他叫道:“你是杨天意,禁军总都统杨惊鸿的大公子!大家快过来看看是不是。” 潘少壮和李耿、宋奥同时围将上来,听陈世美这么一叫,都瞪大眼睛看着他,慢慢便认出这个手脚戴了桎梏的人便是四年前曾经与他们同坐了半个月牢的杨天意。 杨天意愕然不知所措,茫然望着他们。 陈世美、潘少壮、李耿不约而同退后,只余宋奥站在他身前。三人陡地退后,将胆大包天的大盐枭宋奥吓了一跳,他环顾左右,不知眼前的杨天意有何可怕之处。 李耿忽然放声大笑,叫道:“杨大公子,想不到你又进来了,哈哈,哈哈,当真是山不转水转哪,看看你这回还有没有本事能出去!” 杨天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狐疑看着四人,“你说什么,什么山水?” 虽然杨天意手脚都戴着手挎,李耿仍然不敢过分放肆,说道:“杨公子,你这是二进宫了,怎么,你不认得我们了吗?” 杨天意一怔,敢情自己以前曾经进过这里? 潘少壮看着他一脸迷惑,说道:“小子,你爹爹是不是禁军都统杨惊鸿?” 杨天意道:“是……应该是罢。” “什么应该是,是就是,不是就是。”李耿冷笑道。 “就算是吧,那又怎么样?”杨天意看向李耿,感觉他眼中有浓浓的恨意。李耿立即收起冷脸,道:“这次犯了这么大的事,看你爹爹还能救你出去么?”陈世美道:“我大宋朝立国将近百年,刺杀皇上这般恶劣的行径想来还是第一次罢,他爹爹能撇清嫌疑已是阿弥陀佛,怎还敢展开营救?”潘少壮则说:“杨兄弟,你是不是很想念咱几个兄弟,因此进来陪我们一段时间?” 杨天意记不起以前的事,看着四张污秽陌生的脸孔,说道:“我四年前大病一场,很多事情都忘记了,正好你们认识我,麻烦四位兄台给我说说以前之事。” 李耿、潘少壮、陈世美相互对望一眼,交谈了一会,杨天意的对答及流露出来的神情似乎不像在说谎,李耿点点头,三人席地而坐,潘少壮将四年前杨天意醉酒闹事被包大人关押进天牢的情由一五一十道出,杨天意越听越觉他们三人熟悉,喝酒赌钱、天牢打架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打转。 怪不得包大人认识我,原来曾经有过这样的交集。 杨天意听完,抬头望向牢顶,过了片刻,突然指着陈世美叫道:“你是附马爷世美仁兄。”对潘少壮道:“你是八贤王的外孙潘少壮。”最后望着李耿笑道:“你是礼部侍郎李耿。”三人齐声道:“对头!”杨天意没想到能在天牢中遇到故人,立即将愁云惨雾抛之脑后,双臂伸长握着他们的手笑道:“哈哈,哈哈,想不到还能见到各位哥哥,各位哥哥身体都好罢?”三人本来对他存有畏惧之心,见得他热情握手问候,都放下戒备之心,天牢中无尽寂寞,平淡无味,有故人到来相伴,如何叫他们不喜? 八手紧紧握在一起,齐声大笑,当初的恩怨随着笑声而一笔勾销。 潘少壮转头对粗豪汉子宋奥道:“宋兄弟,过来,茫茫人海之中,大伙儿能住在同一间天牢,那可是几世才能修来的缘分啊。”宋奥抢步上来,握着众人的手叫道:“说得对,说得对,咱兄弟情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杨天意问起郭槐老兄,得知他已然病逝,突然黯然神伤起来,叹一口气道:“几位哥哥都将老死天牢,小弟我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李耿道:“杨公子先不要自弃,你到底犯了什么事,难不成真的以下犯上行刺皇上?”杨天意摇摇头,把被吐蕃高手挟持以性命逼迫,后来耍滑头闯入皇宫借禁卫军之力逃脱之事说将出来。李耿等听罢,都说杨天意心思灵活,只可惜运气欠佳,被人将计就计,成为某些人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陈世美道:“杨公子不必忧心,包大人公正廉明,明察秋毫,定能查清缘由,还你一个公道。”李耿拿食指顶了顶陈世美的脑袋,说道:“我说附马爷,你到底是屁股坐牢还是脑袋坐牢,脑子怎么好像愈来愈退化呢?”陈世美苍白的脸涨得通红,说道:“你脑子才退化,你不但脑子退化,连小弟弟也退化。” 李耿嗤笑道:“别闹了,老子小弟弟会退化?每天早上他妈的还一柱擎天,随便能将你的菊花捅爆,你要不要试一试。”潘少壮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李耿,就你那鸟样还敢在我面前吹了,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些?”李耿道:“滚一边去,你的不提也罢,中看不中用,有个鸟用。”潘少壮笑道:“是不是相形见绌,自愧不如?” 杨天意听他们比起鸟事,不禁哑然。 李耿对陈世美道:“附马爷,你脑子一向不好使,肯定是读书读坏了。”陈世美被他说得连脖子也红了,怒道:“你不但脑子坏了,连鸟也坏了。”潘少壮与宋奥哈哈大笑起来,陈世美口才不如李耿,没有更多的言语反击,只好老拿李耿的命根子来说事,看来李耿的命根当真有些问题。 李耿也不恼,对杨天意道:“杨公子,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为何这样说世美罢。”杨天意道:“还请李郎指点。”李耿道:“你闯入皇宫行刺皇上,人赃俱获罪行清楚,根本不必经开封府或大理寺裁审就可处斩。” 杨天意惊道:“难道我连申冤的机会也没有吗?” 李耿问:“你爹爹杨都统知不知道你被关押进天牢?” 杨天意道:“应该会知道,禁卫军长官审我的时候,我把自己的来历跟他说了。” “错了,杨都统不会知道。” “为什么?” “因为没人去通知杨都统。” 杨天意一怔,随即脱口而出叫道:“他们诬陷我是刺客,当然不会去通知我爹爹!”李耿竖起大拇指赞道:“杨公子果然聪明。” 潘少壮问道:“陷害杨公子的人会是谁?” 李耿道:“那还用说,自是大内总管、禁卫军总头领了。”陈世美问:“现任皇宫禁卫军都检点是谁?”杨天意摇摇头道:“我不清楚,那人脸如黑锅,比包大人还要黑,四十来岁,精干瘦削。” 李耿等三人关入天牢已久,谁都不认识这个“脸如黑锅”的家伙。各人推测禁卫军都检点陷害杨天意,决非出自私怨,极有可能是为交差或推卸责任而找一个替死鬼。 第二天天刚刚亮,一队精悍官兵进入牢房将杨天意带走,到傍晚送回来时杨天意已被挎打得满身满口是血,四人见怪不怪,简单替他清理伤口,喂水喂饭,杨天意有了此精神,勉强坐将起来。李耿问道:“什么情况?”杨天意苦笑道:“他们问我幕后指使是谁,有没有同党,在那儿落脚,这些问题我一个也回答不上来。哎没想到他们下手这么狠,根本就是将我往死里打,体质差点的人,这时恐怕已一命呜呼。”宋奥嘿嘿一笑道:“他们本来就没想着你会招供,只是以此为借口打你一顿。杨公子,你身体虽然健壮,但也捱不了多少次打。” 潘少壮道:“我瞧他们下手如此毒辣,其目的就是将杨大公子打死,人死后一了百了,死无对证,他们便说什么都成,禁卫军头子也好向天子交差。”各人都觉得他的话切中关键,齐声赞同。 套在杨天意手脚上的桎梏乃纯钢打造,除非有钥匙,否则无论如何打不开,禁卫军头子知道他武艺了得,干脆给他戴上厚重结实的枷锁,绝了他暴力逃跑之心。对方想得如此周全,取其性命之心昭然若揭。 好在随后三天没有提审,杨天意得好好歇息了几天,身体渐渐的好了起来,说话声音语速都正常起来,宋奥是个行走江湖汉子,见其身体恢复得这么快,称赞他骨骼精奇,天生异禀。杨天意苦笑,心想若不是七彩宝珠与白蛇肉瘤、精血之功,自己怕已然去见了阎王。 牢中寂寞,渡日如年,杨天意休养时间无事可做,便问宋奥犯了什么罪行,潘少壮抢着给他介绍,原来宋奥是一个私盐贩子,在粤赣两地贩卖私盐,数量巨大,被官府抓住,判了斩刑,随时都有可能被拉出去砍首。杨天意对私盐之事略有所闻,问宋奥为什么要冒着杀头的危险贩卖,宋奥长叹一声道:“如果有更好的活路,谁会去干这又苦又累的活儿。” 第347 私盐 据宋奥所说,之所以贩卖私盐,很大程度上是朝廷不合理的食盐专卖制度,只因盐业专卖制度越严格,食盐价格越高,往往零售价格要高于产地价格十几倍乃至几十倍。有许多买不起官盐的百姓便转向私盐贩子购买,贩卖私盐利润很高,因此民间从事这个行当的人很多,导致私盐泛滥,政府收入税减,因此官府严打,他一不小心便落入官府设置的圈套之中。 李耿入狱之前,曾对盐业作了专门的研究,还写了一份盐业奏折给皇上,他补充说道,盐价奇高的原因之一是沉重的盐税负担,以两湖盐课而言,盐课清单包括奏销正课共二十二项、考核正课共十一项、不入奏考正课三项、不入奏考杂项二十六项、不入奏考杂费二十五项。以两湖到淮州的盐为例,一引盐(盐若干斤为一引)的正课是一两一钱,但即使在经过中央政府清理整顿后,陆续加上各种杂课后已达九两。除了这种正规或非正规苛捐杂税外,还有各种养活庞大盐政人员的支出要盐商交纳。康定元年,河阳通判张宗海曾向仁宗汇报,河阳盐政的浮费包括各衙门所取共计每年一万多两银子。 专卖制度下的盐商除了以上支出外,还要用捐赠、捐官等形式向官府行贿。尽管这样,盐商仍然是天下最富有的。朝廷钦差大臣出访江南,多由当地主要由盐商出资接待。 李耿侃侃而谈,说道私盐得以盛行的原因还在于供求关系。以康定元年为例,大宋国泰民安人口激增,盐为生活必需品,人口增加,食盐的需求也大增。但由于盐业专卖,政府控制了盐的运销,人为地造成了盐的供求失衡,价格上升,本来供求可以平衡的盐业由于受政府控制而失衡。既有需求,又有供给,这样私盐就有了发展的条件。官府无法控制的盐经走私渠道进入市场。有许多官盐没有进入或不愿进入的偏僻地区成为私盐的目标市场,即使有官盐的地区,私盐仍可以凭借价格优势进入。私盐的动机与条件都具备,当然就越禁越活跃了。 杨天意听李耿的一番高谈阔论,无比佩服,眼光看向宋奥,宋奥连连点头称是,赞他切中时弊,指出了问题关键所在。李耿洋洋得意,又道:“我写给皇上的奏折上指出,随着食盐专卖制度的进一步强化,违禁制贩私盐的活动无论其规模还是其严重程度都发展到一个空前阶段,远非唐末、五代所能及,给我朝政治、经济以巨大影响。参与制贩私盐者不仅成份复杂,且人数众多,遍及各地。在福建路西部的上四州地区(建、剑、汀州及邵武军)‘地险山僻,民以私贩(盐)为业者,十率五、六’,即当地居民的百分之五、六十常年以贩私为生。江西、两广一带也有类似的情形,有时甚至整个村落的人都外出往返兴贩。史载:‘赣、广间,民常以岁杪空聚落往返,号盐子。’连毗连西夏边境地带的边民‘多阑出塞贩青白盐’入境,虽严禁所不能止。而河北代州宝兴军的民户也常私市契丹骨堆渡及桃山盐为食。” “为了对抗官军的缉捕,像宋奥兄弟这等私盐贩子往往结伙而行,除了几人、几十人、上百人一伙聚众贩盐外,好些地方动辄就是千百为群,持械贩私,如江西、福建等路的徽、严、衢、婺、建、剑、虔、吉诸州民户动以千百为群,盗贩茶盐。这还仅是陆路的情形,再说说水路。咱们以皇佑二年为例,浙江温州常有私盐百余舰往来江中,杀掠商贾。而在广南沿海,自我朝建立以来就常有大棹船往来海上,兴贩私盐,迄今不衰。鄙人入狱前一年进广东界,闻大棹船危害不细。其大船至三十棹,小船不下十余棹,器杖锣鼓皆备。其始起于贩鬻私盐。力势既盛,遂至行劫。我朝私盐之盛,不仅表现在广大乡村和一般州县城镇,就连我天子之都东京城也有私盐踪影了……” 潘少壮道:“看不出李郎挺有学问的嘛,我以前还以为你只会吹牛呢。”李耿咽了咽口水,一脸鄙夷之色道:“李某人自底层高升至待郎靠的是实力,只可惜我出身清贫在朝内没有背景,无人撑着。若不是出了点小意外,嘿嘿,现在的左右丞相,我想坐那个就坐那个。” 正说着,一队官兵走进大牢,来到他们牢房跟前,杨天意苦笑站起身。 宋奥道:“杨公子,一定要顶住,无论如何不能放弃。”潘少壮叫道:“杨兄弟,活着回来。”陈世美则略带哭音叫道:“天意兄弟,你可千万别丢下我们啊。”郭槐病逝,他曾连哭十天不止。 杨天意心中甚是激动,道:“好,我不死就回来。” 这一回,杨天意直到第二日卯时才被带回来,脑袋低垂,神智模糊,奄奄一息。四人既心痛又无奈,除了好生照顾,别无他法。 又过一日,天牢内如过节日,众狱卒一大早便打扫起卫生来,点满牛油大烛,顿时阴暗潮湿的牢房多了一分生气。午后,天牢迎来了一位贵客:燕国公主赵蔓,她是来探杨天意监,当见得杨天意病恹恹萎靡不振的模样,大吃一惊,脸色生变,连忙问怎么回事,杨天意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全程由陈世美替他说话。陈世美哀求赵蔓通知杨天意的爹爹来搭救,赵蔓惊诧异常,她以为杨惊鸿早就知道,岂料竟然没人通知,当下便答应下来。离开时,赵蔓对杨天意轻声道:“杨公子,你好好休息,我这就回去向父皇求情,父皇明白事情缘由,定会放你出去的。”杨天意让李耿潘少壮扶他坐起,微张双唇,说道:“多……谢公主,公主,你……麻烦你……叫少壮的爹爹来……来看看他……我……天意无限……咳咳……”赵蔓道:“好,好,我明天便让他带最好的伤药前来,你安心在这儿歇息,断然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说完脸色微红,低头转身离开。 目送燕国公主背影消失,陈世美想起夫人鲁国公主起来,不由得长吁短呼,大叹命苦,对自已一时鬼迷心窍派人去杀结发妻子的旧事悔恨不已。“一步错,步步错,再也无法挽回!” 潘少壮没心思理会陈世美,坐下来问杨天意怎地突然想起要叫自已的父亲来,杨天意道:“少壮兄弟,你别……问,让我好好……睡一觉,晚上再跟你说。” 潘少壮点了点头便没再问,其他三人瞧见他憔悴无神、死不断气的模样,都没有说话,生怕打扰了他的休息。 杨天意于子时一刻醒来,睡了长长一大觉,精神好上不少,他吃过冷饭,把四人聚集过来,低声道:“兄弟们,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觉得我爹爹也救不了我,因此……因此……你们,你们想不想离开这里?” “想!”四人齐声低呼。 杨天意将手指放在唇边作了个噤声手势,道:“我心中有个很模糊、没有细化的主意,说不定可令得我们离开这里,不过万一事情败露,可能会立即被斩首,你们怕不怕?”四人这下没有作声,但同时摇了摇头。 如果能离开这儿,冒上杀头的风险又怎么样,牢中生活孤乏味,终日不见阳光,在这牢里多呆上一天,便似多受一年的煎熬,死,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种解脱,当听说能离开这儿时,无人害怕,无人退缩,有的只是雀跃之心。 杨天意以蚊蝇般的声音说道:“少壮,我们现在唯一能信任的人便是你的亲属,明天你爹爹来看你,麻烦你叫伯父替我打探一下,皇宫禁卫军的总头领是谁,是什么背景,看看他出于什么目的来陷害我,还有,让伯父过几天带一个开锁的能匠来传我打开手脚上桎梏的本领,有必要时我才打开桎梏,那便不会怀疑到伯父身上,再者,你让伯父收买那个每天来两次倒屎倒尿的陈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细声将计划说出来。 四人听了他挨打时构思的越狱主意,举双手赞成,与其老死狱中,不如奋力一搏。五人围坐,一人一句,将计划加以细化可实施化,要怎样做才不会连累得旁人,要怎样做才得不泄漏风声,要怎样做才能顺利实施,出了狱后要怎样逃走,计划考虑得尽量周详,万无一失。 第二日,潘少壮爹爹、三司使盐铁部(主管全国各种修造和建筑的单位)副使潘东海果然来瞧他,他接过父亲手中的伤药,隔着木桩抱着父亲大哭数声,将写在破布上的血书偷偷塞给父亲。 过得二日,潘少壮突然发起疯来,撞墙怪笑,以脚走路,随处大小便,搞得牢房里乌烟瘴气,同牢犯人大声呼叫暄哗,无片刻安宁。狱卒头子生怕出什么意外,征得上司同意后连忙通知其父潘东海,潘东海闻讯,即带着大夫急匆匆赶来诊治。 大夫名义上给潘少壮看病,暗地里却塞了一根弯弯曲曲的铁丝给杨天意,教他如何开锁。杨天意人比较聪明,看了三四次便即学会。 趁着狱卒不注意,大夫又塞给潘少壮一只小包裹。 经过大夫治疗的潘少壮很快回平静下来。 等得父亲与大夫离开,潘少壮走到无人能看见的阴暗墙角落,另外四人则或站或坐,盯着牢外。 包裹打开,里头有是一把精钢小铲子、一把小铁锹、一把小铁锄,还有一张折纸。展开折纸,纸上画有大牢结构示意图,标明他们牢房所在方位以及大牢外的建筑街道,十分详尽,另外以红线标明逃生地道最佳走向数据,空白处写满蝇头小字,其内容是关于挖地道的技巧及越狱注意事项。 李耿、陈世美、杨天意三人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三人看过地图,牢牢记在心中后,即烧毁了地图。 当晚,五人开始挖地道,挖出来的泥土放入屎桶尿桶之中。 五人所在牢房位于大牢最里边,走道迂回曲折,虽然对面牢房可以看过来,但一来相距较远,再者李耿他们故意弄熄油灯,光线昏暗,对面看过来模模糊糊,并不晓得他们在做什么。不干活时,坑口为稻草所遮盖。 第二日一大早,负责清洁的陈伯过来,在他们的秽物桶上覆以粪尿,挑将出去倾倒。到得傍晚又来。 如此一日两次倾倒挖出来的泥土,进展甚是缓慢,除了杨天意,各人在大牢里呆的时日都不短,有的是耐心,并不焦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人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对自由越渴望,忍耐之心便越强。 好在地底下无石又无水,挖泥掘土进展尚算顺利。 过了十多日,杨天意始终未能等到爹娘弟妹前来探监,脸上失望之意渐浓。陈世美发声安慰,说杨都统必然已在外头展开营救行功,只因你是朝廷重犯,看管得十分严密,所以连杨大人末能进监探望。 李耿、潘少壮、宋奥三人不愿自欺欺人,坐在一边不说话。 杨天意心中酸楚,只觉自己在杨府是个多余之人,根本无人在意,先前失踪三年怕是无人寻找,这次落入大狱,别说营救,便看望的人也无,那是一种多么痛心的领悟!清醒回来之前,曾是多么想寻回自己的过去,寻回自己的生活,眼下,他却后悔了,他后悔来到京师,后悔结识了妹妹杨玲,后悔来京所经历的一切一切。 起码没有相认亲人之前心中还有个念想,有一个希望。 他多么希望自己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有一个简单平凡的小家,享受那平凡简单家庭之乐。 若不是心中挂念郑安大哥和范翠翠安危,倒是宁愿在大牢里呆上一辈子。 第348 决别 其间官兵前来提审了两次,每次都将杨天意折磨得半死,并且下手一次比一次狠。不知禁卫军头子出于何种目的考量,审讯官兵始终未取杨天意性命,留下他半条命苟延残喘。 牢房里,各人勤挖不休,进展颇顺。这日清晨收工时,容一人匍匐爬行的地道已挖至大牢外一间民房青砖地板下,据潘少壮爹爹说道,此间民房已被租将下来,里头备满食物、衣物和银两,院子里头甚至养了五匹马,只要挖通地道,随时可以离京藏匿。五人脸上都有掩饰不住的喜色,过了今晚,自由与新生唾手可及,叫他们如何不兴奋。 不料卯时初,一队官兵走进大牢,朝着他们走来。杨天意脸色微变,上一回提审挎问只在三日之前,咳血未清,这回间隔如此短,怕是没命再回来。他艰难站将起来,低声道:“兄弟们,不要等我,按计划行事,我很可能回不来了。”陈世美道:“别胡说,我们等你回来之后才走,迟两三天甚至一个月半个月不要紧。”潘少壮嘱咐道:“心中一定要有强烈的求生信念,更不要闭眼,不然一口气转不过来,那便完蛋了。” 李耿握着他的手,用力捏了捏道:“兄弟,这是最后一次,别轻言放弃,我们四位做哥哥的,都在等你回来。” 宋奥道:“坚持就是胜利,想着这是最后一次,有什么理由不坚持!” 杨天意眼含泪花,无声哽咽。上天便是这样残酷,在你最怀希望时后,却无情给你当头一棒,梦想与希冀一同碎裂。 狱卒走近,杨天意苦笑走到门口,发现其身后的官兵全是生面孔,神情严肃,心中咯噔一跳,这次恐怕真的是大难临头。 狱卒打开牢门,叫道:“宋奥。”众人都是一愣。宋奥连忙应道:“在。”狱卒叫他过去,仔细打量观察,验明正身,对身后官兵道:“此人正是宋奥。”宋奥心下一沉,噔噔噔退后几步。 有官兵将一只托盘放于地下,托盘里有肉有菜有饭,还有一壶酒,可算得丰盛,另外一只碗里放有一块生肉。 众人又是一惊:“断头饭!” 临死前吃一顿丰盛餐食的来源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楚庄王平定天下后,为了显示自己的仁义胸襟,就制定了这样一条规定,就是在犯人临死前,让他们吃一顿好的饭菜,说白了就是给文武百官们看的,后来这个习惯就延续了下来。到了本朝的时候,就有“断头饭”之说了,也就是每一位死刑犯,在处死前都要吃上一顿好的,而最开始这顿饭是非常丰盛的,据说这顿饭菜的标准是伍仟文钱,在当时可以说是比较奢华的饭菜了。 不过,腐败问题从古代就有,这些死刑犯的伙食也不例外,各种潜规则,层层的剥削,最后到了犯人嘴里的也就没什么了,发展到后来就变成了,一碗饭,一碗肉,加上一碗菜。这种制度非常温情,毕竟人都要死了,无论生前犯过多大的罪恶,临死前吃顿饱饭也是应该的。同时,还有另一种寓意,就是希望死者,来生能够投胎到个好人家。 至于为何这顿饭里会放上一块生肉,这与民间传说有关,据说人死后,要走黄泉路,然后过奈何桥,而在奈何桥上有一只恶狗,这块生肉就是给这条狗准备的,好让鬼魂顺利通过奈何桥。 狱卒大声道:“监犯宋奥,今日是你行刑的日子,快吃了饭好上路。下世投胎为良民,莫蹈今世斩头路!” 宋奥脸色惨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不是怕死,怕死就不会贩私盐,他只是不甘心,明明活路已摆在眼前,却不料在最末一刻梦碎!有什么比这还能刺激一个人的神经? 他喃喃道:“不,不,怎可以这样,老天怎能这样对我,不公平,太不公平。”前来押送他上路的官兵等得不耐烦,催促他赶紧吃饱肚子好上路。宋奥如丧考妣,悲戚目光扫过众兄弟的脸,尽是一张张不舍的脸容。 虽然在大牢关押不长,但短短半年时间,短短半个多月时间,已然和每一个牢友结下深厚的情义。宋奥平复心情,缓缓站起,缓缓走到托盘之前,缓缓拿起那一小壶酒,道:“兄弟们,干过这壶酒,兄弟先走一步了,十八年后,我宋奥又是一条汉子。”仰头喝了一口。陈世美拿过酒壶,喝了一口说道:“宋四弟,你有什么遗愿,我们兄弟一定会为你实现。” 众狱卒官差听了都不禁暗暗嗤笑,你们几人个个死到临头,就算不被斩头也要老死狱中,说什么遗愿,什么实现,认真可笑,附马爷,你做人何必如此矫情做作? 宋奥道:“宋奥独身一人,了无牵挂,要说有什么遗愿,那便是盼望四位兄弟长命百岁,多子多福,逢年过节烧些纸钱下来,好在阴间不再干些杀头的行当。”潘少壮接过酒壶仰脖子灌了一大口,擦擦嘴巴大声道:“宋兄弟,你放心,这个愿望我们一定会替你实现。”李耿拍了拍宋奥肩膀,道:“兄弟一路走好。”拿了酒壶浅浅抿了一口。 四人目光落在杨天意身上。 杨天意心情复杂,沉默片刻,张口道:“不自弃,不放弃,不抛弃。”四人尽皆一怔,在这关头,已无丝毫挽救余地,如何不自弃不放弃不抛弃? 杨天意对众狱卒及官兵说道:“此时离午时一刻行刑尚有两个时辰,请众位兄弟暂且退避下去,一刻后,宋奥自会跟随众位踏上刑场。” 前来押解的长官喝道:“别废话,快吃饱肚子,不吃马上带走。” 潘少壮不知杨天意葫芦里卖什么药,但素知他点子多,便走至牢门口对长官道:“兄弟,请通融通融,我们兄弟有话要说,行行好。”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小块金子,隔着栅栏塞给那位长官。 “好罢,你们有什么话快说,一刻钟后我们再来带人,到时绝不拖拉。” 长官见钱眼开,带着手下退避至大牢入口。 五人聚在角落里,杨天意低声道:“提前行动,现在就逃,一刻钟时间够我们离开京城。”潘、李、陈三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过了半晌,李耿坚定沉声道:“我赞成,要走一起走,不抛弃。”陈世美道:“我同意,要走一起走,不放弃。”潘少壮豪情涌上,低声叫道:“要走一起走,不自弃!” 宋奥血脉贲张,眼中泪水打转,道:“不,不,我不能害了兄弟们,这样走法,可能一个也逃不了,我绝不会走。”杨天意脸色严厉,道:“宋奥,不要拖拉,说走就走,婆婆妈妈的各个兄弟都会被你害死。”语气中带着一股严厉不可抗拒之意。 宋奥望着他们一张张刚毅果敢的脸庞,全身剧震,再也无法忍奈,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突然双腿一屈跪倒在地,复以头撞地,大声道:“宋奥山野匹夫,大字不识一个,一条烂命贱如地底泥,被人踩惯了,活不如死。承蒙众位兄弟看得起,宋奥终于感觉到一丝做人的尊严,已是心满意足,死而无憾。各位兄弟都是千金之躯,有大好的锦绣前程,怎能为我这样一个粗鄙的俗人耽险!兄弟们的好意,宋奥僅记在心永不敢相忘,深情厚义无以为报,只好在底下盼望各位好兄弟逢凶化吉,事事如意!” 李耿阴沉着脸道:“宋奥,这番话留在外面再说不迟,快收声,不要惊动左右,咱们这就出发。”说完伸出双手去扶他。宋奥忽然如发了疯一般,转身连跪带爬抢至牢门口,双手紧紧抱着木桩,叫道:“你们别过来。长官,长官,断头饭我吃了,快过来带我走啊,哈哈,过来带我走啊,哈哈哈……呜呜……” 这一哭笑,整个大牢被他惊动。人人扒在栅栏上,往最里头的牢房看去。 其势已无法改变,四人默默瞧着他,瞧着他疯狂举动,心下滴血不止。 杨天意慢慢走将过去,蹲下来瞧着他。宋奥痛哭流涕,道:“兄弟们,你们都是有本事的人,将来一定能翻身,而我却是一个吃不饱饭的穷小子,在外头依然从事不法勾当,还不如早死早投胎,从头开始,指不定能混得你们一半的水准。” 杨天意握着他的手,从碗里夹起一块肉送到他嘴里,道:“宋哥吃了罢。”宋奥闭上嘴,缓缓摇头。杨天意握着他的手低声道:“有什么放不下的,你跟兄弟说,兄弟一定替你做到。”宋奥颤抖着嘴唇,道:“杨兄弟,我……我有一个心爱的姑娘,已和她私订终身,只是我家里贫穷……” “因此你冒着巨大风险去贩卖私盐。” 宋奥点点头,道:“她母亲说,只要我凑够五十两银子,她便让女儿嫁给我,事发前,我已将五十两银子交给她,不料,不料第二天……一不小心落入了官府的圈套之中,我再也无法实现诺言,很对不起她,天意,你如果经过江西景德镇,便替我去看看……看看她,如果可以的话,替我对她说一声对不起,让她不要等我,找一头好婆家嫁了。” 杨天意点点头道:“宋大哥请放心,我一定替你办到,你未婚妻叫什么名字,住在那里?” “她姓李。芳名小璐,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好听,很好听。” “小璐她住在城中朝闻街上。” 杨天意道:“好,这件事包在兄弟身上。” 宋奥提起未婚妻,脸上露出一丝骄傲的神色,道:“小璐不但名字好听,模样儿也漂亮,前去她家提亲的公子哥儿数不胜数,但她都瞧不上,偏偏只喜欢我一个,只喜欢我一个。天意,你说,你说哥是不是很幸运?” 杨天意忍着泪水不落下道:“是,哥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有如此漂亮贤惠的未婚妻,兄弟几个眼红至极。” “小璐,对不起,来世咱们再见。”宋奥目光放下,喃喃低语。 目送着宋奥被官兵带走,各人心头沉重,陈世美更是放声大哭起来,谁也劝不听,谁也劝不止。李耿怒了,指着他低骂道:“再不住口,我看精疲力尽的你今晚怎么办,你以为逃亡是去踏春,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么?”陈世美终于慢慢停下来,由大哭转为抽泣,至开饭前已然平静下来。 饭后半个时辰,陈伯过来倒秽物,李耿低声告诉他明天早上不用来,陈伯点点头,这段时间,他早已作好逃跑的准备,等的便是这一刻。 寅时五刻,大牢里鼻鼾声此起彼伏,所有犯人都已进入梦乡。 杨天意拿铁丝打开桎梏,低声道:“兄弟们,差不多了,出发!”李耿在前,陈世美、潘少壮、杨天意四人鱼贯爬入秘道,弯弯曲曲爬了七八丈远,四人已钻至青砖地板下。最前头的李耿拿小铁锹撬松青砖,挖了一个一尺多宽的洞口,不费多大气力便爬出地面。 四人站在屋子里,望着窗外的星辰,闻着冷冽清新的空气,仿如隔世。 李耿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按先前说好的分头行走,日后如有缘份相聚,再来痛饮一杯。”四人齐声道:“好,无缘不强求,有缘再相聚!”八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桌上油灯发出暗淡光芒,射在每张依依不舍的脸孔上。众人都知道,今日一别,今生今世可能再无相见机会。 四人迅速换上干净衣服,背负早就准备好的行囊。 院子里,五匹高头大马正等着主人来驱使。 一声珍重,一声道别之后。四人分往东南西北奔走。 西门,卯时正,城门刚刚打开,一骑骏马疾驰而出。马上乘客是个二十二三岁的华服青年,他要赶往许家集的妙春堂打探他关心的人的信息。 黄昏时分,杨天意在妙春堂前飞跃下马,向医馆老板打探那天战况,知道郑安、范翠翠江芯月、林孤芳一方最终获胜时,那颗紧绷了将近一个月的心终于得放松下来。 第349 偶遇 拖着骏马,杨天意信步而行。暮色蔼蔼,许家集里家家张灯挂彩,户户飘香,欢声笑语时不时从低矮的房屋里传出来,提醒着过往的旅人,年,快要到来,该回家了。 可杨天意有家难归,先不说玛尔巴,也不说禁卫军头子罗飞扬(潘少壮父亲潘东海替他打探到的情报)正四处抓捕他,就说杨家对自己的态度,已令他意兴阑珊。那一天,韩冰冰让我以后不要回家,当时心中坚决不同意她的提议,可是现下发现,她的提议是多么有预见性,早早判定了我在杨家的地位。 但他有时心中又不免在想,会不会连公主也未能替我传讯,爹娘弟妹根本不知我被关押进天牢,倘若不知,那么一切都怪不了他们。可是,可是公主明明答应替我传讯,怎可能言而无信,难道中间出了什么意外?杨天意没敢往深处探究。又寻思,那天我被玛尔巴带离时,大声呼叫东京城,若是郑大哥和范姑娘关心我,安全后定会去东京城救我,是的,他们一定会去救我。 想到郑安与范翠翠,杨天意心头如有一股暖流淌过,顿时来了精神,“既然明知他们俩在东京城寻我,我怎可躲将起来让他们空找一场?须得立即回城才是,也顺便回家看看。如果他们真的对我漠不关心,那我就远远离开,永不踏足一步。”自暴自弃的思绪,又充满心间。 杨天意虽然决定重回东京城,但他知道自己身体状况十分不佳,与其冒险拖着病躯步步荆棘,还不如等多几天养好身体精神。当下他打一个转,重回妙春堂,从背囊掏出一小块黄金给老板,吃、住、医治都在医馆里。 过得八九天,杨天意自觉身体已然恢复,辞别刑大夫,踏上往东的征程。 将近城,杨天意故伎重施,到集市上买了一套道士装备,身穿道袍道帽,背负桃木剑,手持三清铃,易容改貌,大摇大摆从西门进入东京城。进城后,杨天意在云来客栈住下,漫不经心向小二打探城里刚刚发生的大事,小二道:“京中没听说有什么大事发生啊。”杨天意颇感意外,旁推侧敲道:“什么没大事,十天前不是刚处斩了一个盐贩子吗?”小二笑道:“小道长,处斩犯人算得了什么大事啊,秋后,被斩首的犯人几乎一月有几个,算不上大事。小道哥莫非是过来为囚犯做法事的?”杨天意摇摇头道:“贫道只是顺道路过。”心下奇怪,我们四人越狱将近十天,怎么京城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风平浪静,这时不该全城搜寻得鸡犬不宁才对吗。官府为什么要对天牢重犯逃跑一事隐晦如深? 杨天意百思不得其解便不去想,收拾一番,出客栈到城内逛逛,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消息。不想刚出客栈大门,迎面走来一位俊美中年道姑,一身杏黄色道袍包裹着修长的身子,背负一柄桃木剑。两人互见同行,都不禁行注目之礼。 杨天意一呆之下,大声叫道:“澜宁道姑!”迎面而来的人正是太姥山道长澜宁道姑。澜宁脸上露出惊诧之色,道:“请问小道长是谁,你认识我?”杨天意当真喜出望外之极,几乎要跳将起来,说道:“澜宁道长,我是傻根,你认不出我来了么?”说完除下帽子摘下长须 澜宁“啊”的一声道:“傻掌门……那个傻掌门?你是百虎门傻根傻掌门?”澜宁凝视片刻,才认出眼前的道士是傻根,无比诧异问道:“傻掌门,你拜入了那家道门?” 杨天意立时打消出去逛街的念头,引澜宁到客栈大堂一张空桌旁坐下,笑嘻嘻说道:“我只是徒有其表,实乃一名假道士。”澜宁很是好奇,问道:“假道士,怎么个假法?”杨天意道:“从头假到脚,这一身行头,是我在集市买的,为掩人耳目穿着好玩。”澜宁哑然而笑,道:“你扮什么不扮,偏偏扮作道士,是不是想跟我抢生意哪。”杨天意笑道:“我便是忘不了道长你的风姿,这才扮作道士嘛。”澜宁脸上微微一红,道:“胡说八道,你再口无遮拦,我可不跟你聊了。” 杨天意这才发觉自己轻佻失言,连忙道:“澜宁道长对不起,下不为例。道长,你吃过饭未有,我请你吃饭。”澜宁微笑道:“好,那便不客气,谁叫你这个假道士抢光了我的生意,害得我连吃饭的钱也没有。”杨天意哈哈一笑,多日来的烦闷情绪暂时一扫而空。 席间,杨天意把他寻回自我认祖归宗一事毫无保留跟澜宁说了,澜宁停筷恭喜他。不料杨天意长叹一声道:“道长,跟你实说,我宁愿自己还是傻傻愣愣的傻根,而非眼下的杨天意。”澜宁问:“这又为何,身为京城大官贵公子,不是很风光么?” “风光?那来的风光,风凉还差不多。”当下也不管澜宁爱不爱听,将与家人相认那一日直至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事无巨小,通统都讲出来给她听。不知为何,杨天意对澜宁信任已极,一见如故,愿意向她倾诉心中所有的秘密。 杨天意被家人冷落看轻的失意在其脸上表露无遗,无比萧疏索的语气更显内心沉重。 澜宁静静倾听,完后寻思一会,说道:“杨公子,不,还是叫你杨掌门罢,我想你爹娘弟妹决不会对你如此无情无义,他们未探监,肯定因为未收到讯息,请你不要自暴自弃。”杨天意一怔:“请我不要自暴自弃?”澜宁道:“对啊。”杨天意道:“我没有自暴自弃。”澜宁微微笑道:“没有自暴自弃就好。” 两人闲谈一会,杨天意终于忍不住问道:“道长,那日冷面神洪仁海将你劫持后之事,能不能跟我说一说。”澜宁皎洁的白玉脸庞突然泛起一阵红晕,端庄神态中多了一分忸怩,道:“你问这个干嘛。”杨天意连忙道:“没干嘛,我只是好奇,道长不方便讲便不要讲。”澜宁红晕很快消退,道:“本来这也没什么,洪仁海与逸航……李逸航大侠都是我的故人……因为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而结了仇,其实这也没什么好讲的。”杨天意道:“是,是,我只是随口问问,别无他意。道长,你这回来京城,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办吗?” 澜宁道姑自觉失态,便道:“没什么要紧的事,这不是快要过年吗,我太姥观应皇上邀请前来京师,欲于新春之际为国祈福祝祷,师父派我先行前来打点一切。”杨天意道:“那近期不打算离开了?”澜宁道:“是,怎么也得过了元宵再走罢。”杨天意道:“太好了,我先回家去探个清楚,若只是我多疑,便请道长来我府小住一段时间。”澜宁微笑道:“杨掌门,你我萍水相逢,到贵府小住,不太方便罢。”杨天意笑道:“你我都是道中人,有什么不方便的?” 得澜宁道长鼓励,杨天意饭后即向杨府走去,边走边留意四周,盼望可遇上范翠翠郑安他们,同时也保留足够的警惕,毕竟现下他是一个逃犯,一个行刺皇上的刺客,若再被抓回天牢,性命铁定不保。 路上,他看到一间卖胭脂水粉的档铺,便进去买了些水粉,让店里的姑娘给他细细打扮,将脸上肌肤弄得细腻白净,对镜一照,一个英俊帅气的道士傲立当场,与原来在杨府出现时低微粗鄙黑脸小伙的形象大不相同。 终于到达杨府,绕了一个大圈,来到后院小门,杨天意抓了一把雪在脸上擦拭,走到后门。 进门处两排长凳,分坐着四名劲装结束的汉子,个个腰板笔挺,显出一股英悍之气。 杨天意刚走近,一名青年汉子走将出来喝道:“停步,干什么的?” 杨天意微微一愣,道:“这位兄弟,贫道是贵府弟子吴虎将的堂哥,有事要找他,麻烦兄弟请他出来相见。” 青年汉子听得是件麻烦事,当即表示现下正在当值,走不开。杨天意二话不说塞给他二百五拾钱银子,汉子眉花眼开,乐呵呵收下,转身指使一名青年,让他去给吴虎将传讯。 等了好一会,吴虎将才出现后院门外。他看着眼前的年轻道士,满脸惊疑之色。杨天意走近他身边低声道:“小虎子,是我,跟我过来。” 只大少爷杨天意才叫他“小虎子”,吴虎将乍听下又惊又喜,向长袍道人细看数眼,突然叫道:“大少……少……”杨天意嘘了一声“别作声。”拉着他的手走远。行至偏僻处,兴奋无比的吴虎将抓着杨天意的手,迫不及待问道:“大少爷,你安全回来,可真是太好啦!怎么穿成这样?”杨天意道:“小虎子你先别问。三十多天前有刺客入宫行刺皇上的事,你听说过没有?”吴虎将道:“知道,知道,两名刺客,一名重伤逃走,一名被抓住关进天牢。” “你知不知道被抓的刺客是谁?” 吴虎将道:“据传是两个西域番僧,传闻受吐蕃国王派遣而来,我还听说哪,城中已潜伏许多吐蕃武士,伺机强抢燕国公主回去做皇后呢。” 杨天意道:“两个吐蕃番僧?谁说的?”吴虎将道:“二爷夫人少爷小姐他们都这么说。”杨天意哦了一声道:“那十天前,刺客从天牢中逃了出来,你知不知道?” “刺客逃了,这怎么可能,天牢有禁军最精锐的部队把守,且自刺客被抓之后,殿前都检点还派了大内高手前去把守,别说刺客,便是老鼠苍蝇也逃不出一只。”吴虎将脸上露出诧异不敢相信的表情。 为什么最高层对刺客逃走之事秘而不宣?杨天意不由得又想起这个问题。 嗯,对了,一定是因为世美、少壮他们的特殊身份的原因,普通平民百姓甚至朝廷高官,除了极少几个人,都以为他们早已被处死,仁宗皇上念着血脉之情留着他们徇私不杀,此事绝对不能外泄,否则必将引起朝野极大震动,皇上怕要被无所畏惧的谏官口诛笔伐骂死。这回我们越狱逃走,皇上老儿说不定不生气,还会从心底里高兴呢。 既然皇上对越狱之事没有大张旗鼓处理,那么恐怕我也沾上一些光,罗飞扬王八蛋陷害老子是刺客,他为了不担责,定然没有将我越狱之事上报,到时皇上若是问起刺客之事,他随口说刺客已于狱中病亡便能掩饰过去,这叫欺上瞒下,罗飞扬啊罗飞扬,你这家伙好不奸滑。瞒下?对了,他对外宣传刺客是番僧,那么便谁都不会怀疑我便是那个番僧“刺客”,这倒是因祸得福,无须再担心被抓什么的,哈哈,哈哈。 吴虎将瞧见他默然片刻而后发笑,小声道:“大少爷你回来得正好,我们快进府看看老爷罢,老爷见到你高兴,说不定便会醒转过来。”杨天意吃了一惊问:“我爹爹怎么了,你说什么醒转?”吴虎将道:“老爷在你被那什么蓝月天宫的人抓走之后,坐立不安,急火攻心,第三天早忽然吐了一大滩血,倒在房间内不省人事,至今一直未醒。” 杨天意心中突的一跳道:“那还等什么,快带我去看看。”进门时,四名汉子拦着不让进,吴虎将道:“卢师兄,你不认识……” 杨天意突然摇了摇手中的铜玲,说道:“卢兄弟,贫道行走江湖,刚听弟弟说杨老爷昏迷吐血,本道观府顶阴气聚拢,掐指一算,算出老爷乃被妖物缠身,老爷对我弟弟恩重如山,贫道不能不管。”吴虎将连忙道:“对,是大夫人叫我请来帮忙驱魔的。”谁知那卢师兄不吃他们这一套,说道:“杨二爷有交待,任何来历不明之人都不得进入杨府,除非被拜访的人亲自出迎。” 第350 教训 吴虎将道:“难道我来接他入府也不行吗?”那姓卢的青年道:“虎将,你不要难为师兄了,上一回三小姐私自带外人入府,二爷追究下来,福伯成为替罪羊,足足被扣了两个月的粮晌,害得家里几乎揭不开锅,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人是大少爷,怎么就成外人了?”吴虎将心下不忿道。 卢姓青年道:“二爷原话这么说,有本事你去问二爷去。” 杨天意听得他在啰哩啰嗦,自己竟然成了外人,忍不住心头火起,道:“兄弟,你张大眼看清楚我是谁。”卢姓青年汉子瞪大眼睛道:“我管你是谁,就算是天皇老子过来,没人带着也不让进。” 杨天意真被他气得想动手打人,吴虎将道:“卢师兄,他是大少爷,还不快快赔罪。” “什么大爷少爷的,我眼里只有只有杨老爷杨二爷,张总管说的话也不算数。” “你……”吴虎将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杨天意晃身一把抓着那姓卢的胸前衣衫举将过头,喝道:“你说什么?”看门的另外三人见得师兄被制,立即围将上来大声斥骂。 杨天意在天牢中坐了大半个月的牢,经李耿他们指点引导,记起来的事愈来愈多。知道张总管指的是表叔张雄。心中突然想:“他们不识得我倒也罢了,可这些人竟然完全不将表叔放在眼里,四年前的表叔可是杨府绝对的权威。”吴虎将叫道:“喂喂,师兄们不要乱来,他是……” 杨天意将那姓卢的青年往地上重重一扔,临时起意喝道:“小虎子,住口。”吴虎将听得喝声,连忙闭嘴噤声。 看门的三条汉子见得道士身法如此快,自知就算三人齐上也不是敌手,那姓卢的更是被摔得屁股开花,爬起来道:“你……你……好狂妄,敢打……杨都统的人,你有本事别走。”杨天意在小虎子耳边细语一番,小虎子点头走进小门。 杨天意笑道:“我不走,有本事你去叫人出来打我啊。”那卢姓汉子翻着眼道:“你有种,你别走。”转头对一名汉子道:“华师弟,你快去叫莫师哥和李师弟过来,你就说有人来踢场子挑畔。” 杨天意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看着阴阴沉沉的天空。 不一会儿,一群人奔了出来,姓卢的汉子指着杨天意叫道:“莫师哥,就是这臭道士来找碴,他想进府,我没让进,他便动手打人。”大群人走到杨天意跟前,那个莫师哥盯着头脸有些污移的他道:“道长,是你先动手打我师弟?”杨天意斜睨看向众人,依稀认出领头的是莫行风,李广他俩,点了点头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李广光看他眼睛长在头顶上那鸟模样心里便有气,再听他说话不咸不淡,更是气不打一处出,喝道:“是你打的,便要狠狠教训。”杨天意道:“好啊,来啊,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李广怒不可遏,抬手便打。 莫行风喝道:“李师弟,住手。”李广拳头停在空中,叫道:“莫师哥,这人纯是来找碴的,不狠狠教训一番怎么行。”待看见师哥严厉脸庞,重重哼了一声将手收回来。莫行风道:“这位道长怎么称呼,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来找我杨府的场子?” 杨天意于过去的事已记起七七八八,看着眼前这群曾经的师兄弟,想起受伤后他们对待自己的恶劣态度,只是心有不忿而已,说不上深仇大恨,本来还想着小小教训他们一番,突然又思,陈年往事拿出来计较未免小气,欺负弱小的师弟师兄,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要是传入郑大哥和翠翠耳中,定然会被他们取笑,还是看开点为妙。言念及此,又见莫行风甚有礼貌,便道:“刚才有所得罪,这位莫师哥莫放在心上,贫道路过贵府,见得府内有妖气,便寻思着进去瞧瞧是什么妖物作崇,不料惹了这位卢师哥,请勿怪。” 杨天意离府已有三年多,三年间身材面貌改变颇大,愈发成熟稳重,那一天府中父母儿子相认,时间极短,身上又穿着奴役服饰,加之当日跟着去小花园,真正见到他样貌的杨府弟子不多,因此一大众师兄弟面对着一身道士打扮的杨天意,竟是谁都没有认出来。 莫行风见他态度忽然好起来,还以为他见李广师弟出手便服了软,心中暗骂:“孬孙!”胆大一下子大起来,道:“不怪不怪,不过适才我听说你一下子将卢师弟抓起来举在空中,武功那是相当的不错哪。”杨天意道:“贫道想入府斩妖除魔,解世人疾苦,受到卢师弟的阻挠,一时心急,罪过罪过。” 杨天意愈客气,莫行风便愈大胆,道:“道长伤我师弟,若单凭几句话便不矛追究,传将出去叫我杨府主仆面子何存?”杨天意伸脖子看向门内,仍未见小虎子身影,随口道:“那你待怎样?”莫行风嘻嘻一笑,道:“须得给我们赔礼道歉,每人磕一个头。”杨天意哦了一声,双眼瞄向他道:“要我赔礼道歉也不是不可以,这样罢,我不用手,你能打中我一拳就算你赢,赢了我就磕头。” 众杨门弟子一听立时哗然,嘘声四起,莫行风将脸一沉道:“好大的口气,你怎不说还站在原地不动,退一步也算你输。”杨天意笑了笑道:“你很聪明,提出的这个要求难度挺大,颇有挑战性,本道试一试无妨。” 被一个牛鼻子臭道士这般轻视,莫行风怒极反笑,喝道:“你既然如此看轻我杨门武功,那我便让你吃些苦头长记性。”杨天意道:“杨门武功嘛,那是不错的。” 他说杨门武功不错,却不提杨门弟子,只要是不傻的人,都能听出其话中之意,登时有人叫道:“岂有此理,你一个臭道士有什么资格来评价我们!”“你也知道杨门武功厉害,只可惜现在想退缩已然迟了。”“莫师哥,狠狠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口无遮拦的家伙。” 莫行风冷笑道:“不好好说话,你瞧已然得罪了这里所有人,本来还想放你一马,但眼下群情激愤汹涌,却是无论如何……” “废话少说,抓紧时间罢。”杨天意打断了他的话。 莫行风说话被他冰冷无情打断,怒火噌的一下子窜上来,道:“是你着急寻揍,那可怪不得我。” 杨天意道袍拂起,别到腰间,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莫行风刚迈击半步,李广抢步而上,道:“莫师哥你押阵,让我先上。” 杨天意微微一笑道:“一起上也可认。”李广怒吼道:“放你娘的臭狗屁,对付你,老子一一根手指头就够矣。”杨天意听他骂娘,双眼一瞪,道:“小子,你已得罪了我。惨了!”李广道:“你也知道惨了吗,可惜这时你便跪下求饶也没有用。”说完纵身而上,一拳兜心口打来。 李广这人不明底细的人都以为他是莽撞粗鲁的人,实际上他是外粗内细,心思比许多人都要缜密。他见得杨天意如此有恃无恐,心道怕是有真本事,这一拳看似中宫直进威猛无比,其实并不蕴力道,拳到中途突然收回,右脚同时踢出,踹向对手左膝盖。杨天意既然应承退一步也算输,那便升东击西,出其不意攻其下盘。 木秀于林,风必吹之。 在五合塔出事前的杨天意非常优秀,又是杨家嫡出大少爷,按常理讲,师兄弟妹该轮番巴结奉承才对,然而事实上完全相反,是除了小虎子等少数几个谈得来的师弟经常与他接触,其他的人都与他保持一定距离,见面只打声招呼,谁也没有刻意来接近他讨好他。就连小虎子与他亲近,也好像作贼一般小心翼翼,生怕人家会骂他超炎附势。杨天意生性高傲,别人刻意远离,他便更不会主动接触,只把时间花在习武上。因此他和李广虽师兄弟多年,对他的为人秉性却不熟悉。当李广一拳打来时,说过不用手的他便抬腿反踢,脚长臂短,拳未到脚已至,对方拳头无论如何不会打到自己身上。 李广突然收拳踢腿,实在是有些出乎杨天意的意料之外,既不能用手,右脚又已踢出,眼见对方脚底径向左膝而来,敌人身子又离自己较远无法踢至,当下只好收腿挡格,却已然来不及,被他一脚踹上。杨天意单脚站立,顿时不稳欲往后仰,危急中右脚勾上对方右脚小肚,借力稳住,恨他奸诈,加之左膝盖又火辣辣生痛,杨天意一时忍不住,右腿抬搅,绕李广右腿转起圈来。李广登感一股引力拉着自己往前走,愈来愈接近对手。 待得足够近,杨天意粘着李广将脚一抬,高举过顶,李广便整个人被撑至空中,如风车般旋转不停,有点儿类似民间艺人玩杂耍。围观的杨门弟子无不目瞪口呆,不说上前施救,便发声叫唤也不会。 杨天意听着李广哇哇大叫的声音,心下偷乐,眼看将他戏弄够了,右脚轻轻一踢,李广打横飞了出去,于半空中旋转多圈落在围观人群之中,李广虽没摔着,落地后却怎么也站不稳,最后索性在地上翻来滚去。 莫行风跳将出来,指着他道:“你是谁,如此戏耍我师弟,真没将杨都统瞧在眼里吗?” “你自己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老要搬出杨都统来压人呢?” 杨天意双目微闭,眯着眼睛看他。 莫行风感受到他眼光中轻视之意,又怒又恨又怕,上不是,不上也不是,好在这时吴虎将气喘吁吁跑出来,叫道:“各位师兄别误会,道长是大夫人请来做法事的,莫要动手。” 莫行风如获大赦,连忙在众师兄惊诧的目光中让了开来,道:“原来是大夫人的贵客,怎么不早说,险些伤了和气,道长里面请,请!”见师哥忽然转变态度,一帮见风使舵的师弟立时收起脸色,露出灿烂笑容,和颜悦色请杨天意入府。 杨天意将头抬得老高,挺胸凸肚,大摇大摆跟在小虎子身后再次踏进了杨府,直看得身后莫行风一行人咬牙切齿,暗暗咒骂。 吴虎将将杨天意引到一间偏殿上,王氏正于殿堂上烧香拜佛,只见她比一个月前消瘦了不少,两鬓斑白,双眉紧蹙,脸上更是布满了担忧之色。 失踩多年的儿子忽然现身回家,本来是天大的喜事,可是高兴不到半个时辰,便又被掳走。眼下丈夫又不明不白陷入昏迷之中,更是雪上加霜,杨府虽大,却没有一个能说上话的人,只能每日里向佛祖倾诉,祈祷儿子丈夫平安。王夫人身上所遭受痛苦一层一层叠加,不知这些日子是怎样捱过去来的。 杨天意强忍住相认之意,上前拜见问好,王氏点点头,请他坐下,奉上清茶点心才道:“吴道长好,听虎将说,你是他堂哥,碰巧来京城?” 杨天意道:“小道云游四海,夫人与虎将有主仆之情,师母之恩,那于小道亦有主仆师徒之情。”这一句话出自于杨天意内心,王夫人与吴虎将听来丝毫不觉虚伪。 杨天意狠下心没有相认母亲,只因自己头上顶着“行刺皇上”和“越狱重犯”两顶重得不能再重的大帽子,一旦被人认出,势将引祸水入杨府,连累了众亲人家属,抄家灭族也大有可能,没有洗脱罪名时,千万不可露出真实面目。 王夫人不失优雅,微微一笑道:“吴道长客气了,虎将这孩子聪明能干,我和老爷都很喜欢他,从来没有将他下人看待。”杨天意站起来深深一揖道:“多谢夫人对虎将的厚爱。” “吴道长,听虎将说你有办理救醒老爷?”王夫人转入正题。 杨天意道:“能不能救醒杨老爷,小道不敢将话说死,不过定当尽力而为。尚请夫人细述老爷病情及起因。” 第351章 寻因 王夫人道:“将近一个月前,老爷起床后忽感不适,吐了一大滩血后昏迷过去,一直未能苏醒。其间请来皇宫御医京城名医多名,始终未能找出症状所在。” “出事前有什么征兆吗?” “没有,老爷身子一向很好,从无发烧头痛着凉之类小病,这场大病来得十分突兀。” 杨天意心下寻思,爹爹犯病前还闭眼大战蓝月天宫圣天使陆凯锐,刚强勇猛,凛凛不可侵犯,那里像有隐病的样子,在我被掠走后毫无缘由便犯病,并且连宫廷御医也查不出病因,这可就太可疑了,难道是有人暗中落毒?想到这里,他心下忽然一震,背上冒出丝丝寒意。 这十几天来,他已然想凊楚自己沦为乞丐的原因,那是因为被黑衣杀手在脑袋上砸了一锏的缘故,再往前想,自己为何被砸,还不是因为内力无端失去踪影,身手变慢之故,又往前推,自己在五合塔受伤苏醒后的一段时间,丹田消失得无影无踪,内力也当然提不起来,心灰意冷之际,内息却又忽然神奇出现,可接着又毫无征兆消失,这才导致“大意遭锏击,昏晕沦为丐”。 这些日子以来,杨天意一有空便想丹田内力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原因,始终未能找到丝毫突破口,现下脑袋里出现“落毒”二字时,即刻从爹爹的遭遇联想到了自己的经历,玛尔马大师认定,自己提不起内力根本原因为中毒,与受伤毫不相关。 他前后一经推敲,疑点忽然一个个跳将出来: 为什么有人要暗杀我?这是他从未曾探究过从未想过的。 为什么杀手偏偏在我失去内力时来暗杀我? 为什么杀手知道我在杨门内很厉害,他说:“小子,那来的这么强的自信,你在杨家似乎厉害得很,可一出到江湖上,就会发现自己三脚猫般的所学根本不堪一击,不值一提。”这句话证明动手前敌人已对我调查得清清楚楚。 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杨天意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忽然跳出这么一个问题。 我得罪了谁?阻碍了谁? 王夫人看得他怔住发呆,轻声叫道:“吴道长,吴道长。”杨天意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尴尬笑了一笑道:“刚刚想杨大人的事想得有些走神,不好意思。”王夫人道:“吴道长这样说太客气,老身还怕打扰了你思考。” 王夫人带着杨天意和吴虎将进入东厢房,杨天意看到躺在床上的爹爹脸如草灰,瘦得比晒干的腊鸭还要少肉,和一月前大战圣天使时神威凛凛的模样相比,简直看不出是同一个人。杨天意心头痛楚,宛如刀割,慢慢走近,心中暗叫:“爹爹,我回来了。”俯身伸手替父亲把脉,但觉他脉搏弦滑无力,振率时快时慢,脉像跟自己受伤之后差不多。 “莫非也如我一般受了重伤?” 他自知是多此一问,如果有伤口旧患,御医怎可能检查不出来,可他仍然抱着一丝希望。当下征得王夫人同意后,杨天意解开父亲衣裤,小心翼翼全身检查了一遍,连手指骨也摸了一遍,没有发现伤痕断骨。 给父亲穿好衣服,杨天意抽出桃木剑挥劈,洒了几把糯米,口中念念有词,在房间内装模作样转了几个圈子,再烧黄纸,随后问母亲道:“王夫人,杨大人便是在这间房间晕倒的吗?”王夫人摇头道:“不是,老爷在我二妹房里晕倒的。” 二妹,指的是杨惊鸿的二房刘氏。 “方便过去看看吗?” 王夫人道:“方便。道长稍等,我派人知会二妹。” 那边厢刘夫人听得消息,立即在房间里相候。 杨天意还记得二娘的相貌,模样儿十分标致出众,年龄约摸在四十岁上。房里相见,果然仍风姿绰约,绝代风华,岁月时光在她身上增添的不是苍老痕迹,而是成熟丰满的魅力。 杨天意恭恭敬敬叫了声“刘夫人!”,刘夫人双眉紧锁,忧色甚深。 “劳烦道长,无论如何须得救醒老爷,酬劳方面好说。”刘夫人边微微点头,边用眼睛打量着来者。 这道士看上去只三十上下年纪,长身玉立,,剑眉入鬓,凤眼深遂,身上一袭崭新道袍,一进屋,被他锐利眼光扫过,心中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杨天意道:“贫道尽力而为。”拿着桃木剑和罗盘在房间里四处走动查察,其实事情已过去多日,那还能看出些什么端倪,他装模作样,无非是给母亲和二娘一点儿信心罢了。 和刘氏交谈几句,问父亲发病前情形与经过,得不到什么有效的线索,与王夫人说的差不多,病发得很突然,没有丝毫佂兆和异常,过程也很短暂。 杨天意与她随口敷衍几句便回东厢房。 杨天意道:“王夫人,小道一时之间还找不出大人病灶所在,可容我在府内住上几日,以便我随时见到大人方便为大人诊断?”王夫人道:“吴道长对老爷关心,老身求之不得,再好不过,有什么需要,即管向虎将提,老身尽量满足。”当下便让下人安排了一间靠近东厢房的大房,相距不足十丈。 房间内,小虎子与他相对而坐,道:“少爷……” 杨天意嘘了一声道:“我是你堂哥吴大熊,叫熊哥,千万别漏了口,不然不但爹爹救不醒,连我也有生命危险。”小虎子听他说得如此严重,吓得鸡毛竖起,连忙道:“是,是,大熊哥。” 杨天意道:“在府内说话不方便,咱们出去走走罢。”小虎子道:“好。” 两人出了杨府往东走,大街上人来人往,许多人都在采购准备过年的年货,好不热闹,杨天意却是一点逛街心思也无,也走边问:“小虎子,四年前五合塔焚毁,宝物失窃,真凶可找到未有?” 小虎子道:“没听说过此事的后续,应该没找到真凶,事情不了了之。” 杨天意嗯了一声,过了一会突然道:“小虎子,若是杨府内有人想杀我,你猜想这人会是谁?” 小虎子吓了一跳,“杀你!谁想杀你?”杨天意道:“我不是让你猜吗,如果有人想弄死我,谁的嫌疑最大?”小虎子侧头想了片刻,道:“大熊哥,我实在想不出谁会杀你。” “你随便说几个人的姓名出来,凶手多半会在其中。” “我真的想不出。”小虎子不愿乱猜,摇头道。 杨天意道:“小虎子,你别虎头虎脑的好不好,开动一下脑子啊,你想想,知道五合塔上有宝物并能顺利破坏机关偷走的人,一定是十分熟悉我杨府的人。” 小虎子点头道:“大熊哥说得对。” “武功十分高强,能和我爹爹对掌的人有谁?” 小虎子啊了一声道:“你说杨二爷!?可是当晚他在塔下指挥救火,除非他有分身之木。” “你确定我二叔当晚在现场出现过?” “确定,你和老爷入塔没多久,杨二爷便来了,彼时五合塔还未倒塌。” 杨天意道:“那么二叔的嫌疑倒可排除。除了二叔,还会有谁身具高明武功呢?” “大熊哥,除了你其它人的武功都不足一提。你为什么会怀疑到杨二爷头上呢?”小虎子很不可思议地问道。 长兄为大,杨惊鸿名义上是祖传霸王枪杨门的第一把手,但由于他还在朝廷供职,任禁军总都统,军中事务异常繁重,手头上待处理一叠叠的文案永远没有低于三尺的时候,日理万机的他无暇管理杨门,因此霸王枪杨氏一门的大小事务通统由二弟杨惊涛打理主持,传艺授业事宜亦由他一人独力承担,杨惊涛对于杨门门下弟子而言,不但是杨府的杨二爷,更是授业恩师,杨门弟子见到,通常都会叫一声“师父”。小虎子没有受到杨惊涛亲身教导,因此在大少爷面前称其为杨二爷。 杨惊涛外表谦虚文雅,性格上刚正不阿,正气凛然,对待膝下儿女严厉苛责,有错必罚,对待杨门弟子却是亲和慈祥,爱护有加,门内弟子自上至下对他十分尊敬爱戴。亦师亦父亦友。因此当杨天意说谋杀的人有可能是杨惊涛时,小虎子当即表现出十分匪夷所思的神情。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西城的云来客栈,杨天意拉着小虎子进去点了些酒菜,吃喝起来。吃了一半,杨天意道:“小虎子,我怀疑府中有人杀我,并不是我多心,无端起疑,并且我爹爹昏迷不醒,与我的突然出现似乎有些相干。”小虎子问道:“大熊哥,你把心中疑点及根据都说出来,让小弟给你参详参详,我身在门下多时,或许有与你不同的视角观点。” 杨天意点点头,把自已受伤后内力丧失,过一段时间内力无缘无故又跑回来,而后再次丢失,跟着被人跟踪暗杀致傻而后离家之事简单说了一遍。小虎子早已知晓大半,听他说完,沉吟半晌道:“大熊哥,这其中确实是大有可疑之处,按常理来说,一个人就算伤得更重,苦练多年的内力最多不纯或所剩无几,决不可能失去全身内力甚至于连丹田也没有,江湖上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能化人内力毁人丹田的武功,因此我也猜测你内力丧失,应该与受伤没有关系。” “连你也这么想哪,我怀疑自已是被人下了秘药,以致自身丹田与经脉或元神失去联系,后来药效过去,丹田回归本体,而后暗中害我的人又给我下了大剂量的秘药,紧接着找杀手在外面干掉我。小虎子你想想我说的这个可能性大不大?” “能够在你饮食之中神不知鬼不觉下药的人,必然是咱们杨门里头的人,只是这人会是谁,谁会视你会眼中钉,非杀你不可?”小虎子说说边皱起眉头,显然他认为少爷推测得很有道理。 “还有哪,小虎子,你想一想,我爹爹大战蓝月天宫圣天使时,可是多么的威风,多么雄健!一个练武之人,特别是江湖上一流的好手,怎么可能说病就病,说昏迷就昏迷?我爹爹眼下这种情况,无非由两个原因引起,一是走火入魔,二是被人暗算,可我问过二娘,事发前爹爹处理完公务便上床睡觉,并没有练气打坐什么的,走火入魔的可能性不大,那么便只剩下遭人暗算一种可能。” 小虎子听得频频点头,道:“大熊哥分析得很有道理,想不到我杨门表面上看起平静如镜,内里其实是暗藏漩涡,步步惊心。” 杨天意喝了一杯酒,左右看了一眼,又低声道:“小虎子,你想过未有,我爹爹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犯病昏迷?”小虎子一怔道:“难道杨老爷晕迷的时间也有可疑之处?” 杨天意拍了拍他的脑袋,道:“你动一下你那榆木脑子行不行,我还想你替我分析案情,寻找线索呢。”小虎子讪讪笑道:“大熊哥,如果我脑子好使,姓名中就不会有这个‘虎’子了。”杨天意道:“你以为大猫没有脑子?这可大错特错,大猫可精着呢,身为百兽之王,可不是单单靠武力,更多靠的是脑子。”小虎子道:“大熊哥说得对,以后大熊哥得要多多指点小虎子。” “小虎子,你想想,我爹爹迟不发病,早不发病,偏偏在我重回家门、大展身手之后发病,这不是大有可疑之处吗?” 小虎子抬头想了想道:“暗藏在杨门中的敌人生怕你哪天又再回来,父子联手,老爷一方实力大增,因此便先下手为强除掉老爷?” “你觉得这个可能性大不大?” “有吧,不过咱们杨门可是一团和气啊,怎看也不像咱们所推想的那般勾心斗角,暗藏涌流。” “你也会说看起来不像而已。小虎子,如果我推测正确,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小虎子敲了敲脑袋瓜子道:“大熊哥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