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八百载》 楔子 大周仲康二十三年秋,陈国自阳谷关,高胡国自青龙关,各集结十万大军进犯,攻城拔寨,一路烧杀抢掠,直逼国都晋阳而来。 龙都晋阳城内已是人心惶惶,能够得到边塞小道消息的富贵人家,早在家中后院备下马车,装满金银细软。只等着消息确实,就要连夜动身,离开故土逃遁他乡。 生活在最底层的百姓依然如往常那般,为柴米油盐愁苦度日。所以晋阳城内的青石板街道上人流如织,有货郎小贩挑担吆喝,路边茶摊煮水热气蒸熏,花街柳巷有红粉佳人依于门侧,抖擞罗帕招揽生客。 这边茶馆厅堂下,有说书先生坐在长桌后面,伸手重拍醒木,口若悬河抑扬顿挫。 “要说咱大周国有国贼,便是那景阳宫里的站皇帝,阉竖江氏耿忠是也。但凡大奸大恶之人,偏要取此等好名字来遮住面皮,普天之下谁人不知他遮住的只是肥腚!” “好!”周围的看客听得酣畅淋漓,不由得大声叫起好来。 “那奸恶之人在朝堂之上横行,必有忠义贤臣袒身相抗。各位看官且听,左大夫林伦胸襟坦荡,不畏权阉,在大朝议之上,直言弹劾……” 正当那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之际,一队巡城兵丁带着木枷铁链赶到,为首军官将钢刀提在手中喝叫:“此人诋毁太师,妄议朝政,来人,给我锁了!” 四周看客们纷纷作鸟兽散,那说书先生倒是个执拗的硬汉子,木枷都已经套到了脖子上,依然涨红了脸庞大声讲出最精彩的情节:“左大夫林伦以双指指向那阉贼面庞,痛声疾斥:‘尔乃阉竖,披赤持笏,立与朝堂之上,违逆大周祖制,践踏国法,不思避退惭羞,反小丑跳梁,妄议朝政,乱弹迁都,是要弃我晋州福安广元三地,沃野千里于不顾乎?是要亡我……’” 本欲逃走的看客们听到这段耳熟能详的批贼对奏,反而忘记了挪动脚步,跟着说书先生慷慨激昂的声调,声音或大或小地诵念起来:“万千黎明百姓于敌手乎!尔等阉贼,谋私欲而苟安!丧土辱国……” 带队军官面色涨红,将钢刀举在手中环视一周,气急败坏地叫嚣:“你们这帮刁民,是要造反吗?全都给我锁了!” …… …… 皇城景阳宫簇拥在万千宫阁之中,天边的红霞余晖泼洒在殿檐角琉璃兽脊上,殿下三层白玉围栏,石阶次节而上。 两队手持宫灯的太监在前引路,身着赤袍玉带的面白无须男子行走生风,踢得前琚飘忽摆动,其双目瞪出几欲眦裂,好似要喷出火来。身后跟着两名低头弯腰走路的小太监,双手负于腰侧,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队列走到宫门前,提灯的太监们左右分列于宫门两旁,男子跨步而入。 殿中光线较暗,空气中弥漫着微潮龙涎香的气味,有几尊铜炉分散在四角,正中央的青璃石板上安置着镶金龙床。四名美貌宫娥姿态各异跪卧在龙床之上,葱白纤细的手指在身穿明黄常服的老人身上轻柔地按捏着。 男子矗立在龙床前,挽袖伸出白皙光洁的手掌,拇指上的幽绿扳指晶莹剔透。 “出去。” 随行的两名太监立即驱赶殿中宫娥。女子们惶恐地从龙床上撤走,弯腰低头列队退出。 两太监也悄然退走侍立宫门两侧。 偌大的宫殿内就只剩下皇帝和站在地上的男子。 老皇帝头发花白蓬松,刺在发髻中的金簪松动欲脱。他艰难地从绣枕上抬起头,眯着惺忪的睡眼问道:“江卿,又有何事呐?” “林伦妄言犯上,奴婢请皇上旨意,杀林伦,夷灭九族。” “江卿,林伦虽然耿直刚硬,言语激烈些,但他对朕,可是忠心耿耿的呀。” 男子的无名火升腾而起,蹬蹬两步绕道龙床的侧面,涕泪俱下扯着沙哑的嗓子对着皇帝疾喊:“他是忠孝贤臣!我是什么!我是乱臣贼子?明明是你授意迁都南逃,却要奴婢背这千古骂名!你到外面听听去!满朝上下,龙城街巷,乡野山村都在辱骂奴婢!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无数的唾沫要把奴婢给淹死了!” 老皇帝无奈何地皱起眉头,像是宠溺孩儿似地柔言劝慰:“是,是,是,江卿你辛苦了,你受委屈了,你先暂且忍耐,等南迁之后朕就责罚那些不知好歹的臣子们。” “不行!!!”江耿忠尖厉撒泼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 老头厌烦地扭身侧头:“你讲怎样?” “杀林伦,夷灭九族,震慑朝中宵小!” 皇帝艰难地蠕动了嘴唇,竟又重新闭上眼睛,翻身扭躺到龙床另一侧喃喃说道:“朕累了,江卿,你且退下吧。” 江耿忠显然不肯善罢甘休,气急之下挽起袖袍,双腿一跳竟蹦上了龙床,半跪在皇帝的绣枕之上,低下头对着皇帝的宽大耳垂嘶喊起来。 第一声,如夜枭低鸣,黑鸦聒噪。 “杀林伦,夷灭九族!” 第二声,像豺嘶狼嚎,凄厉沙哑。 “杀林伦,夷灭九族!” 第三声,似鬼哭魅啼,魔音灌耳。 “杀林伦,夷灭九族!” 宫门口背朝大殿站着的太监,被这骇然诡异的气氛震慑,婴儿白的脸上变得像石灰般惨白,双眼死鱼一样木然瞪着前方,像是要看清空气中的某一个点。随着江耿忠凄厉的喊声,肩膀后背瑟瑟发抖,冷汗沿着肌肤将衣衫全部拓湿。 “甭喊了!好!杀!杀!杀!” “传旨!” …… 这一夜晋阳城宵禁,封门闭户,熄灯躲灾。御林卫策玄卫全数出动,街巷中到处是军阵踏踏的脚步声,节奏如鼓点又仿佛催命的丧钟。灯火明暗处杀声涌动,桥西直巷向阳门第内,多少颗人头落地,鲜血溢出大街,被半夜突然降下来的秋雨清洗干净。 第二章 十里漂流泪沾襟 他们闯过了逃亡中最艰难的旅程,短短的几十米粪道便是生与死的距离。人只要有一丝丝生还的希望,就绝不能轻言放弃。在绝境中求生的渴望能产生难以想象的奇迹,今后前面就算有再多的艰难困阻,也不会比现在更加艰难。 两个污泥般的人儿相互依靠拥抱着,时而哭泣时而发笑。洞外雨后初晴,近乎盈满的秋月洒下微光轻抚在他们的身上。再有几日便是中秋佳节,届时晋阳城中的百姓们会家家团聚赏桂赏月。他们却要背负这仇恨远离故土。 他们相依拥抱着跳入了护城河水,潜入水底屏息静声。 城墙垛上有火把探出墙外,一名军卒把头伸出来朝下张望,疑惑地说:“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到水中?” 老军卒眯着惺忪地睡眼说道:“还能有什么东西,城墙砖剥落掉进去了呗。” “不,不对,城墙砖不可能有这么大动静,听着应该是什么大物件儿。” 老军卒瑟缩着抱紧了双臂靠在墙垛上,打了个哈欠眯起半只眼瞅了那军卒一眼:“操那份儿闲心干嘛,难不成你还要跳下去找找看?校尉队正大人们可都躺在暖被窝里抱着娘们儿睡呢。” “嗯,说的也是。”军卒收回了火把,坐下来继续靠在墙垛上瞌睡。 孩童和姨娘对坐拥抱在水底,等到城头上火光消散后,才从水底缓缓浮上水面,他们相互抓着手掌,在冰凉的河水中上下沉浮。 他体贴地侧身抱着姨娘的小腹,她肚子里的孩子受不得凉,希望能用自己还有些体温的胸膛,呵护还未出世的妹妹。 姨娘羞赧宠溺地看着靠在肚子上的他,心想他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懂这些东西,年儿似乎有些早熟了呢,这样勇毅果敢的孩子,不知将来什么样的女子才有资格嫁给他。想到这里她的脸上就变得更加发烫。 护城河通向雍水的支流,漂至下游三四里处,河水变得湍急,两人艰难地扑腾着水花靠近岸边,刚一接触到沙地便体力不支地躺倒在地上。 脱离险境的他们依然紧握着双手,眼睛中饱含着暖意温情对视着。相互依偎经历了生死的大灾大难后,两人之间已不只是家人的慈孝情谊,反而多了些相濡以沫的款款深情。 他是夫君的孩儿,现在亦是自己的孩儿。 她是父亲的小妾,现在还是自己的姐姐和娘亲。 不远处有马车辚辚的声音缓慢接近,孩童警觉地从地上翻身起来,却依稀看见有黑色衣衫从马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在空中画了三个圈。 孩童这才放下心来,仰头看着阔步走近他们的黑衫男子,毫不怯懦地看着对方的脸。 这是个面相粗犷的男人,豹头环眼酒糟鼻,下颚宽厚,紫棕色的须发环绕整个脸盘,气势中带着七分凶煞之气,跟那画上的钟馗似的。长成这种相貌的人晚上在大街上走是可以吓哭孩子的。 但他并不认为这个家伙会对他和姨娘造成危害,面相凶恶的并不一定是歹人;反而那些面如冠玉,待人温和翩翩挥动折扇的家伙,动不动便是要杀人满门。 姨娘畏怯地看了看这壮汉,连忙躲到孩童的身后,细声说道:“年儿,这是接应咱们的车夫吗?” 孩童伸手到身后握紧了姨娘的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壮汉诧异地瞪起了眼,没想到这男童竟不怕他,随即他冷哼了一声说道:“在这里睡得好大觉!岂不知策玄卫今夜在晋阳城内挨家挨户搜不到你们,明日必然沿着各路官道追索,并将张榜索图张贴至各行省各州各县,我们只有两日的时间逃到蔡国边境!像你这等富贵公子哥受不得旅途奔波苦楚,倒不如让那策玄卫骏马铁蹄给踏成泥了好!” 孩童只是倔强地擦了擦鼻涕,眼眸里并没有涌出委屈的泪水,也没有向这莽汉辩解他们在粪道里生死一线;在护城河水中浮沉喘息;在湍急支流里撞上明石暗礁手脚脱力;挣扎如垂死蝼蚁。比起被残杀肢解的家人,他没有资格去渴求同情理解。 汉子皱眉捏着鼻子:“你俩是刚从茅坑里爬上来的吗?真他娘的臭!” 他从身后布兜拿出两件粗布麻服扔给孩童说:“钻马车里把衣服换了!我们需要马上赶路。” 孩童连忙搀着姨娘绕过这莽汉,扶她爬上马车。 莽汉只用那骨碌大眼在孩童和妇人身上来回巡梭,看那妇人湿发一缕缕贴在白皙桃腮上,长时间沾水的脸颊透出三分病态的白皙,却更显得别有风致。 他揪抓着胡须喃喃自语道:“这小娘皮倒是生得标志。” 男童扭过头来,双腮鼓起怒视着莽汉,嘴里说的却是另外一番词语:“我姨娘身怀有孕不宜颠簸,你赶车的时候须得仔细些。” 莽汉准备想些话语来回怼孩童,揪了半天鬃毛却想不出来,只得哼哧一声:“装得倒像个大人似的。” 男童放下马车帘幕,莽汉跳上车辕,挥鞭对着马儿拍打:“驾!” 车厢里妇人把湿漉漉的乱发捋至耳后,将早已变成褴褛布条的丝缎衣褪下,露出胸前一大团白腻,男童小脸顿时涨得通红,嗫嚅着说:“姨娘,要不我先到车辕外,避一下。” 妇人先是脸微红,随即羞笑着说:“避什么?你是我孩儿,也是我弟弟。” 男童默默地点了点头,说:“那我把头转到前边去。”说完他盘膝转身,把腰背挺得笔直。妇人望着他稚嫩却又坚实的肩背,没由来地鼻头一酸,眼眶盈泪嘴角泛起苦涩笑意。 他身后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低头一看自己的湿衣破衫还穿在身上,心想着怎么才能避免走光换掉衣衫。 他先把右手臂从湿衣的袖襟中抽出,直接捅进干麻衣的袖口中去,然后半披麻衣遮掩着后背,将另一只手臂脱下套上麻衣。宽大的后摆正好遮住他的屁股,单手在车厢板上稍微用力,另一只手迅速将单裤扒下来,闪电般地双腿蹬进麻布裤中,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无缝衔接。 后面的姨娘边整理衣衫暗自神伤,抬头看到他穿衣的那一套动作便觉得好笑,这孩儿竟这般早熟了。 妇人平日在府中穿的都是绫罗绸缎,细嫩皮肤还无法适应这粗糙亚麻衣,皮肤刺痒只得双手敞开前襟抖搂着。孩童倒没有觉得有任何不适,只是盘膝靠在厢壁上低头想着什么。 赶车莽汉将整个帘幕高高掀起,惊得妇人像鸟雀似的慌忙捂住了衣襟,汉子颦眉眨眼像是遗憾错过了好春光,错愕之后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讪然说道:“把你们换下来的衣衫团给我。” 孩童把姨娘和自己的衣服裹在一起递给汉子,对方嫌恶地捏指提着,随后在这团衣物中不知塞了什么重物,从马车上侧出身子用力一掷,衣物飞入了波光粼粼的雍河支流中。 莽汉随即拽起了缰绳拉偏马头,车辕在官道岔路口上调转了方向,径直往北方奔去。 孩童在车厢里跪着探起身,掀开了车窗上的帘幕,在苍茫的幽夜中看着逐渐远去的晋阳城。城头上火光有点缀排列,城楼轮廓的飞檐的大半罩入暗影中,下方潜藏着几孔幽深门洞,寒森森的更像是传说中的酆都。 他聚焦的瞳孔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城墙,能看到城中黑衣甲兵在石板道上策马奔驰,挨街挨巷拍门叫户,能听到婴孩啼哭大人悄声呵斥。他的目光能穿过三门桥朱雀街,穿过桥西直巷的自家老宅院墙,看到家中老小满地的尸骸。那地砖上浓红的血液似火焰般烧灼着他的眼眶。 这一刻他肩膀颤抖,双腿筛糠,双手紧紧攥着窗沿,指甲哧哧地抓下木屑。可他依然紧紧地盯着那城池,仿佛城头上萦绕着的绯红烟雾是家中老少的怨气所化,能从中看到他们狞厉痛楚的面孔,圆瞪双眼睑缘有血泪淌下鬓角。直至那城头远去至拳头大小,他都能听到无数脚步的踏踏声,今日今时,晋阳城中的所有罪徒都在用脚踩踏林家一百六十三口冤魂。 姨娘籍着透进来的些许星光,看到了他额头上鼓暴的青筋,遂想明白了他透出窗外是要看什么。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扑抢上去掰开他死死嵌在窗框上的手指,啼哭祈求道:“年儿,别看了,别看了,姨娘求你,别看了!” 她抱着孩童滚跌回车厢里,两人的情绪便如决堤的江水一泻千里,紧紧搂抱在一起悲声恸哭。 车厢外莽汉挥舞着马鞭激烈抽打着马背,腾出左手背擦去眼角的湿润,低头啐了一口咕哝着骂道:“这夜里好大的风,把老子的眼都迷了。” 马车在起伏不平的官道上颠簸晃荡,车辙后方溜起一阵阵的烟尘。 第三章 鸡鸣狗盗,不拘小节 车厢中的妇孺痛哭一场发泄了悲愤之后,着实疲惫不堪,连夜的惊恐逃命让他们无片刻喘息之机,现在身心稍微安定了些,相拥在一起陷入了沉眠中。 妇人苍白的脸颊轻贴着孩童的额头,眼睑微垂,交替着发出轻微的鼾声。车前帘被掀开一个角,月的幽光洒在他们的脸上,显得恬静,安详。 莽汉放下帘幕,轻声长叹了一口气,将双腿盘在车辕上,把策马吆喝的声音也敛低了很多。 马车途经一段河滩路,车轮压在大小参差的鹅卵石上,引发了剧烈的颠簸。沉睡的妇人从梦中惊醒,随即从小腹处传来一阵剧痛,忍受不住发出了呻吟声。 酣睡中的孩儿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慌忙把躺卧蜷缩的妇人扶起,柔声问道:“姨娘,你怎么了?” 妇人艰难地抬起头,脸颊和琼鼻上泛起细密的汗珠,揉着小腹颦起眉头轻呓说:“车厢板太硬太凉,路途又颠簸,你弟弟可能是受不了,他在肚子里踢我。” 孩童焦急地皱起眉头,口中喃喃说道:“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爬过去掀起帘幕,尽量用最客气的语调说:“你赶车的时候能不能慢些稳些,我姨娘的肚子受不了。” 没想到这莽汉竟毫不留情地批驳:“肚子重要还是命重要!傻鸟两个!” 孩童按耐着怒意扔下帘幕,退回到车厢里,灵机一动遂平躺在厢底,拍拍小肚皮说道:“姨娘,你坐在我的肚子上。” 姨娘慌忙摆手:“这怎么可以,姨娘身子沉,你经受不住的。” “来嘛。” “我可以的。” “不可以。” “可以,真的。” 妇人经不住孩儿的劝说,扶着小腹手撑着厢底坐起来,慢慢里挪坐在孩童的大腿根处。但她也不敢踏实地坐着,只微微欠起身子,将双手伸展撑住两厢帮。 孩童将脸扭向另一侧,面热耳燥。 他们如此将就了五六分钟,车厢外传来一串长长‘吁’声,车子停在了半道上。 孩童和妇人诧异不解,他忙从妇人的身下挪出,爬过去掀开帘幕想问问怎么回事,却见莽汉扭过身来粗声喝道:“在里面等着!” 他只好讷讷地退回去,退到姨娘的身边相互依偎着,忐忑地等待着晦暗未明的命运。 这样枯等了三五分钟,远处传来人吵狗吠声,孩童好奇地探坐起身,掀开窗帘去偷看外面。却看到对面不远处有座宅院,瓦脊乌黑,白墙斑驳,墙外粗槐参差茂密。深院洞门内灯烛掩映,有喝骂喧闹声从中传出。 忽然有黑影从院墙后跃起,脚踮在院墙上面纵身一跃,双脚在槐树旁枝的伞盖上面一点,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抓贼啊!别让他给跑了!” 那黑影腋下夹着一大卷东西,一步三两丈向这边奔跳而来,从宅院门中冲出一群人和一条黑狗,牵绳松脱后四蹄并纵蹬踏着地面,朝黑影狂吠着冲过来。 孩童看清黑影就是那莽汉,这家伙跑过来之后反而放慢了脚步,从容地扭转身体面向黑狗。 黑狗追至近前却不敢扑上来,只是仰头拖着尾巴狂吠不止,莽汉嘿嘿笑了一声,摇晃了两下脑袋,对着黑狗张开了大嘴:“哇呜!” 黑狗嗷地尖叫一声,夹着尾巴转身逃窜,四腿趔趄着歪歪扭扭地跑回了人群中。 院墙外的家丁护院只是挥舞着哨棒锄头叫嚷,却不敢有一人追上来。 孩童趴在窗框里,望着着这一幕只觉得好笑,莽汉不愧是恶人,连恶狗都能吓得跑。 莽汉腋下夹着锦缎被褥走到马车前,掀起帘幕把被褥塞了进去。 “接着!” 孩童的脸上满是感激之色,连忙接过被褥,跪趴着将褥子铺在车厢底,搀扶着妇人躺好,又把被子轻轻地掩盖在她身上。妇人脸上的隐痛之色消散了不少,侧起脸廓亲昵地望着他。 “姨娘,感觉好些了么?” 妇人轻轻地点着头,掀开被子的一角对他说:“年儿,你也钻进来暖和一下罢。” 孩童咬着下唇坚毅地笑了笑:“不,没事,我不冷。” 他爬到车厢外侧屈起双腿,双手抱着膝盖坐下。 轮毂声哒啦啦地响起,莽汉挥鞭打着马儿重新上路,车窗外星辉依旧,旷野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孩童脑袋垂在膝盖上惆怅地想着,也不知如今到了何处,江阉麾下的策玄卫追兵是不是尾随在他们身后。 妇人轻咦一声好似想起了什么,胳膊肘支撑着身体抬起头来。 “怎么了?姨娘。” 妇人微蹙着眉头说:“你刚刚好像没有谢过人家。” “什么。” “被子呀,你得谢谢人家,忘了老爷在家是怎么教你的吗?咱们出门在外万事不遂,也亏得人家一路护持相送,心里感激嘴上得说出来,做人……” 孩童顽皮地翘起嘴角接过她的话:“做人不能失了礼数,我知道。” 姨娘笑靥如花,微微眨了一下眼角:“去吧。” 孩童掀开帘幕看着莽汉黑衣中宽阔雄壮的脊背,踌躇地说:“那个,大叔。” 莽汉回过头来睨了他一眼,冷漠地说道:“咋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清脆:“谢谢你。” 莽汉恶趣味地笑了笑:“谢我什么?怎么谢我?你要是真想谢我,就让我摸摸你姨娘的香腚。” 孩童的笑容霎时凝固,化作怒容嘴唇紧绷,将帘幕重重扯下退回去,抱着膝盖气鼓鼓地靠着厢壁。心里懊恼地想着,等小爷的胳膊腿发育成了,非把你每天三顿胖揍揍成猪头。哼,就凭莽汉这幅尊容,揍成猪头反而比现在好看。 妇人神色有些羞恼,望向孩童带着几许愧意,想到今时今日的缘由,白皙的杏腮上转为一抹淡淡羞怯,暗叹妇道人家出门有诸多难堪事。 …… 天际处的红霞透出了起伏的山峦,绯红色浓云在光线的浸染下,从霞红到乳白之间过渡渐变。每一团云朵都这样层层交叠,被红日如利箭般层层穿透。下方山峦处如紫金铺染地面,山下葱茏的草木底部黢黑幽绿,朵朵伞盖上点缀金黄,满山遍野都是这样点染,秋风过处,植被泛起波浪,万点金光摇曳,美不胜收。 孩童趴在窗口看不够这绮丽景色,但马车却从官道上转进了小路,干枯老树的枝叶挡住了他的视线。红日在枝杈间被切割分离,化作斑驳光束洒在他的脸上,既有些恼人刺眼,又感觉温暖摩挲,就像父亲粗糙温热的手。 那莽汉竟然破天荒地掀开帘幕,探进头来眯眼向他们解释:“白天官道上人来人往恐暴露行踪,所以咱们要走小路。” 孩童认真地点了点头,感觉这莽汉的面容顺眼了许多。这家伙一定是认为刚刚的荤玩笑开得有些过火,所以主动凑过来缓和气氛,如此这般的话,可以原谅他了。 山道上路途崎岖难行,车身虽然摇晃颠簸得厉害,但姨娘裹在被子缓冲了左右摇摆,倒也没有大碍。 孩童顿觉了无生趣,便掀开帘幕的一角偷偷打量这莽汉,昨晚夜幕漆黑看不真确,现在看来这家伙的肩膀要比想象中还宽阔,玄衣紧贴在身上依稀能分辨出虬结的肌肉轮廓。 只是有一点却很奇怪,马车颠簸晃荡,他坐在车里手抓着窗框尚且前伏后仰像筛糠。这莽汉牵缰执鞭竟能稳稳地坐在车辕上,而且身体始终垂直于地面,跟那不倒翁似的。 这家伙的腰间分别悬挂着两柄斧头,造型弧圆如同弯月,上面刻着简约古朴的花纹,斧刃处青幽寒锋冷冽。只是这斧头没有斧柄,尾端有钢环用拇指粗细的铁链吊挂串起,那长长的铁链从他的肩背处交叉盘绕一周,另一端链接在右侧的斧头上。 孩童生起了好奇心,轻轻地探出手去要摸这钢斧,手背刚刚触上去便感觉冰冷彻骨。 莽汉猛地回过头来,骇得孩童慌忙缩回手,他双目圆睁杀气凛然:“你作甚么!” “我只是想……摸摸这斧头。” 莽汉随即嘿声发笑:“我这斧头上可是缠绕了无数的死人魂魄,你摸了晚上可是要做恶梦的。” 孩童靠回到厢壁上,神色不屑地嘀咕,真能胡吹大气,可能是杀过那么几个人,但要说杀人无数那就是蒙骗小孩儿了。 荒野绝岭的行程真是无聊,土坡两侧的枯树上连鸟雀都见不到一只。孩童想驱除心底的烦闷,便有些意痒地探出头去,主动出声问那莽汉:“大叔,你叫什么名字?” 莽汉头也不回地说:“你问我名字做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 “哼,”对方喉咙里低沉地咳嗽了一声,把口浓痰吐到路旁树干上,身体微微摇晃说:“你若想记住我将来报恩,那大可不必,大爷我这辈子杀的人多,救的人更多。要是所有人都要吵着来报恩,还不把大爷我给烦死。你若是觉得我这两天言语欺辱你,将来想讨教回来,那就更不可能了,因为你就算练上三辈子的武功,也不是大爷我的对手。” 这大爷好似天生就有把话聊死的天赋,孩童郁闷地低头,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只好扭身钻回车厢内,靠在半躺着的姨娘身旁,默默地想着心事。 第四章 悲伤旧梦,未名前程 没想到他们竟在这崎岖的山道中颠簸至日落,直把孩童和妇人晃得胸口烦闷,胃里酸水翻涌,再加上已有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两人虚脱到感觉身体和意识分离开来,时而又重合在一起思绪混乱加精神萎靡。 “客栈到了,我们在这里修整片刻。” 孩童强打起精神睁开眼睛,跪坐而起朝车窗外望去,天色晦暗朦胧,斜阳的最后一缕余光藏到了地底。他的目光穿过荆棘丛,才看到了这藏在密林深处的所谓客栈。莽汉打马绕过荆棘丛,把车赶进了院子里。 这座木楼破败不堪,摇摇欲坠。院子里杂草丛生,蒿草蓬松疯长得比人还高,与其说是客栈,倒不如说是废弃的鬼宅。 孩童探头看到有两三扇空洞的破窗里有烛火,里面应该是有人的。 莽汉从车辕上跳下来,径直往木楼走去,孩童和妇人没有得到授意,不敢下车,只靠在车厢里揉着空瘪瘪的肚子。 不一会儿,莽汉双臂架着四碗饭从木楼里走出,稳当当端过来放在车厢里,对着妇人和孩童说:“赶紧吃,吃完饭我们就动身。” 一碗面片汤,一碗窝窝头,没什么营养,但胜在抗饿。 两人一天多没吃东西,实在是饿坏了,抓起窝窝头吭哧吭哧地往嘴里塞,腮帮被塞得鼓起,嘴里生涩地翻动着,食物碎屑从嘴角灌进了衣襟中。他们互相看着对方难看的吃相,不禁相视而笑,用手背擦着嘴角,眼中泛着泪花。 莽汉用木柱支撑着车轭,把马从笼套里解出来。这马连续奔跑了这么长时间,比人更受罪。他把它拉到了后院马圈,换出一匹乌黑的骏马。 这马真是漂亮,油黑的皮毛没有一丝杂色,马鬃被刷得整整齐齐,比人的齐刘海还要顺畅。只是那马眼暴突,像极了莽汉瞪起的环眼,跟它的主人还真是一对。 莽汉牵着马儿在空地里,那马抬头打着响鼻,从嘴中伸出宽舌舔舐着他的满脸紫须。这家伙双手把马头托起来,亲吻着马的嘴唇,就像是在吻自己的情人。 孩童捧着窝头看着他,心想这家伙居然跟马亲嘴,还真是恶心。 莽汉把黑马套进马车里,转身来到车厢前,掀起帘幕把碗筷夺了去,也不问妇人和孩子有没有吃饱。 “继续上路,今晚要走一段平坦些的官道,你们可以安稳睡一觉,过了明天,最后的路途可是凶险万分。” 他把最后的这四个字拿捏得非常重,使得妇人和孩童的脸上都布满了惊恐。莽汉很满意他们这种表情,嘿笑着坐在车辕上挥起了马鞭。 这一夜睡得非常不安稳,他那混乱的思绪总是驱赶沉醺的睡意,也总是梦见家中过去的时日。每逢年过节,父母在堂,聚会饮酒,欢声笑谈,孩童在膝下环绕。姨娘们持巾帕掩嘴而笑,稚儿们争相向长辈们跪拜讨压岁钱,而他作为家中幼子,也能荣登长辈之列,安然享受哥嫂膝下幼子跪拜。 睡梦中的孩童脸上浮现出灿烂笑意,又被车厢摇晃把美梦打断,却是半醺半醒,侧身扭向另一侧,复又睡去。只是胸口似有阴霾积压,摇晃头部也挥之不去,那阴霾上脑氤氲出幻象,遍布眼前天幕,没有残阳却红似浓血。孩童伫立在家宅大门之外,墙根梧桐老树干枯,枝杈刺向天空,黑鸦密密匝匝立在枝头上,尖喙中叼着白肉条,鲜血犹在滴沥。 后院洞门无风自开,门轴吱呀作响,四周死寂无声。院中青石板上,深褐色血污粘稠沾满鞋底,白衣敛尸,横陈堆积宛若山丘。亲人头颅遍地,长发粘接缠绕,个个面色乌青,眼白暴睁,血唇下兀,像是在向他哭泣生前遭遇的种种折磨摧残。 孩童噙着泪水走至堂前行刑架下,仰头看着被绑缚在架上的父亲,苍老容颜已由乌青转至发黑,双目被剜出只剩下幽黑的孔洞,皱皮表面筋络暴起,下颚掀张好似断气前还在破口大骂。 父亲的下半身不知被摘去了何处,胸口以下只剩下森森白骨,脊骨依然笔直,肋骨参差交错。 孩童身体颤抖不至,闭目缓慢地仰起额头,盛接父亲唇颚中滴出的血水。 一滴, …… 两滴, …… 三滴 …… 血滴温润,血滴灼热,血滴滚烫,滴滴渗入他的眉心,好似晨曦红日烘暖了脸庞,又好似星夜旷野中篝火跳动煸暖了胸膛。 嗵! 嗵! 侧院小门发出沉闷撞击声,有凶煞的黑甲兵丁在门后挺肩撞击。孩童惊骇不已,转身想要逃走,双腿却好像被凝固在原地动弹不得。 小门在冲撞中飞出,拍在了男童的脸颊上耳膜嗡响,还有火灼一般的痛。 他瞬然眯开眼睛,日光刺眼难忍,恍惚间感觉有人抱着自己,抬头却看见姨娘俏脸发白,杏眼圆睁怒视着蹲在车厢中的大叔。 “你干嘛打他?” “他被噩梦魇住了,没有一巴掌怎么能叫得醒?” “你凭什么打他!” “咦,你,小孩子打两下怎么了?小树不敲难以成材!” “那也轮不到你来打!” 姨娘抱着孩童退靠到车厢背后,脸颊怜惜地贴着他的额头,用手掌心轻揉他红肿的腮帮。她的眼眶红红的,似有泪珠要滴下来。 莽汉恼得直抓自己的胡须,随即嘿声讪笑了一下,转身退出车厢外耸耸肩膀,表示不与你这小女子一般见识。 他们重新打马上路,又开始了荒野间的颠簸之旅,妇人和孩童依偎在一起靠着车厢,脑袋随着车厢颠簸左右摇晃。孩童的眼神有些恍惚,他在回想昨晚那晦暗混沌的梦境。 妇人眉心微抖轻咦了一声,孩童侧起脸问:“怎么了,姨娘?” 妇人脸颊染上了半边红霞,低声羞涩地说:“我想出去小解一下。” “嗯,我知道了。” 孩童爬过去掀开帘幕,对那莽汉说:“大叔,停车,我要尿尿!” “哼,就你事儿多。” “吁!” 莽汉勒停了马车,站在道边扩胸揉肩活动筋骨。孩童从车辕上跳下来,搀扶着妇人下车,和她一起往野草坡走去。 孩童提防地回头看看站在路边的莽汉,对妇人低声说道:“这家伙是个色鬼,姨娘你得蹲得远一点儿。” 妇人嘴角粲然一笑:“那你帮我看着他。” …… 这片山坡景色宜人,放眼过去一片葱茏,视野之内没有一棵树木,只有遍地青翠的野藜蒿和桔梗,中间零星地点缀着黄色的雏菊。 孩童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担任着放哨的职责,提防那莽汉闯过来。随后他又懊恼地低下头,感觉自己这道防线太过脆弱,对方要是真的摸过来,他根本无力相抗,那身精壮的肌肉自己就是崩掉了牙也咬不动。 他抬起头瞧向马车,顿时气恼不已,只见那莽汉踮着脚尖站在车辕上,伸长了脖颈向这边探看,下巴颏儿都快掉地上了,眉眼中带着几分焦急,表情极度猥琐,心中期待春色无边,又恼恨草木葱茏。 孩童踏踏地快走了两步,走到他的近前,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被撞破之后莽汉脸上毫无愧色,把双手负于身后,很自然地转换成了文士做派,口中念念有词:“登高远眺,秋高气爽,顿觉心旷神宜。” 孩童既惊讶且闷忿,面对这般厚颜无耻之人,就算跟他理论,对方怕也抵死不认,只会气破自己肚皮。 妇人整理了衣衫朝马车踽踽走来,莽汉此时已经坐在车辕另一侧,眼睛看着远方淡淡说道:“呆会儿路上少喝点儿水,路途还很遥远,不能耽搁时间。” 妇人脸颊娇羞,只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孩童扶着妇人上车后,对着莽汉翻了个白眼,转身爬到了车厢里。 莽汉摇头嘿笑了一声,挥鞭打马上路。 第五章 待遇自不相同也 向前行出三四十里路后,马车来到一处集镇边缘,遥望不远处有黄土堆砌的城楼,土墙倒塌破败,那城墙下黑压压地围着一堆人。 莽汉把马车赶到一堆草垛后面,转身掀开帘幕,对车里的妇孺说道:“你们就在车里呆着,我到前面看看。” 说罢他从车厢底下摸出一顶斗笠,大踏步地往远处走去。 …… 莽汉低着头来到城墙下,抬手微微掀起斗笠,看到那土墙上贴着两张官府的悬赏榜文,用极简的墨痕勾勒出妇人和孩童的轮廓,竟然极为神似。 围观的路人围着榜文交头接耳,表情各异。 “这悬赏的是光禄大夫林伦的小妾和幼子,听说两人已经逃出生天。” “竟然开出十万两银子的高价,朝廷这次好大的手笔!” “若是能得到这笔进项,可换豪宅十座,良田千顷。啧啧,这笔横财咋就落不到咱的头上。” “那咋不行,你可以满世界找去啊。” 另一位批驳刚才发表言论的两人:“你们这些人好不晓事,林伦大人是咱大周国难得的好官,深受晋阳百姓爱戴,被阉贼江耿忠谗言所害。林家满门一百多口子尽遭屠戮,还不能给人家留一点儿传香火的根子?” “哼,你这人嘴上说得漂亮话,心下怕是早就惦记上了吧,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呐!” “你!” 一个上了年岁的长者压低声音说道:“嘴上多少收敛着点吧,眼下这个时日,策玄卫黑甲兵布下的探子到处都是,当心隔墙有耳让人听了去,把你抓到衙门里砍了头。” 汉子一听这话,心中有些渗得慌,只感觉后脖颈上凉嗖嗖的,连忙回头看看身后有没有可疑的人,却见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汉子大踏步地往远处走去。 这人顿觉汗毛直竖,心道这怕不是策玄卫的探子吧。 莽汉回到草垛后面,掀起车帘面色凝重地对妇孺说道:“前面过不去了。” “为何?” “朝廷的快驿文书已通过八百里加急传到了各行省州县,前面的关口上定有重兵把守。” “那怎么办?” “我们换路走。” …… 马车继续在崎岖的山道上缓慢行驶,前方的路也愈发不能称之为路,不但要涉过水潭河溪,还要翻过怪石嶙峋,把那漂亮的黑马累得够呛。 莽汉有时也从马车上跳下来,抱着车厢后面抬过土堑壕沟。 孩童掀开帘幕,也想跳下来帮忙,被莽汉拿眼一瞪:“滚回去!” “……” 孩童感觉他们的路途越来越没有头绪,他从莽汉那发黑的脸庞上就看得出来。这家伙时而打马快奔,半路却突然折返回去;有时候就把马车扔在树木山石后面,自己独自一人出去,回来时那张脸就更黑了。就这样来回折腾了三五番之后,孩童心中明了,他们逃出生天的几率很低,这让他的心情愈发忐忑沉重。 夜幕终于降临,莽汉把马车停在一片密林里,掀开车厢帘幕对妇孺说道:“今天晚上不走了,就在这林子里扎营休息一晚。” 妇人和孩童表示不能理解:“为什么?不是说要抓紧时间赶路吗?再不走追兵就要追上来了。” “闭嘴!”莽汉暴怒地呵斥了一声,又觉得跟小孩女人发火太不理智,遂放缓了语气说道:“你们只需听我安排就好,别的不要多问。” 莽汉在森林里打了些野味,三人对坐在点燃的篝火前,用树枝串着烤着剥洗干净的狍子,在火上炙烤发出滋滋响声。 妇人和孩子接过烤熟的狍子腿,低头大口地咀嚼着。莽汉双目怔忡地望着火焰,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夜色浓黑如墨,从四面八方将三人包围,只剩下一丈方圆被火光照亮,四野俱寂。孩童身后的林中传来低幽的虫鸣声,苍狼在远处的山头上嚎叫,声调悠远,苍凉。 他不敢回头去看,抬头看了看汉子,又看了看姨娘,他们都默不作声。他想说点儿什么来化解这凝重的气氛,但莽汉的脸上萦绕着愁绪,他自不敢去招惹他。 莽汉扔掉树枝站起来,目光冷硬地说:“早点休息,你们回车厢中睡觉,我在外面守夜。” 两人不敢违逆莽汉的意思,连忙离开火堆爬回了车厢里。 孩童和姨娘很快便睡着了,这一夜没有再做任何噩梦,只因有惊悚未知的命运旅程让他担忧。他在半夜里醒来过一次,车窗外的篝火已变为一堆深红柴烬,那莽汉却不知所踪。 他开始忧患地胡思乱想起来,那家伙是不是撇下他们逃走了,从那莽汉白天的表现便可看出端倪,前方定是有兵丁挡道,他没法带他们们混过去,又害怕被牵连。他并不怪他,他们非亲非故,从晋阳城外把他们妇孺护送到这里已是不易,没有必要陪着他们去送死。这个世道上人性凉薄,没有挟裹着他们去官府领赏钱,就已经算是好人了。 孩童被这些担忧弄得心神不宁,恍惚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咚咚咚!” …… “砰!” 姨娘尖叫一声从被褥中坐起,孩童捂着耳朵爬起来,车厢外锤击的声音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窗口有灰尘混着木屑飘入,一缕阳光射在被褥上,光线中无数微尘飞舞,妇人和孩童捂着嘴巴咳嗽不止。 “咚咚咚!” …… “砰!” 莽汉手撑着木板,兀自挥动着锤头把一根铁钉敲进去,他神情专注,丝毫不顾及惊吓的孕妇,捂着耳朵的小孩。 “你在干什么?”孩童问道。 “加固车厢。”莽汉继续挥舞着锤头。 “为什么要加固车厢?” 莽汉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到黑马面前,从麻袋从抖擞出豆饼倒入马嚼兜中。孩童从车厢从爬出,觑见喂马的豆饼中掺杂着燕麦片,眼皮不由得跳了跳,富贵人家都不用燕麦喂马,太奢侈了。 莽汉伸手在黑色的马鬃上轻柔地捋着,下唇亲昵地在马脸上蹭来蹭去。孩童闷闷地想,这家伙又在和黑马调情。 “多吃点,老伙计,待会儿好好表现。” 这黑马真的极通人性,竟停止嚼食点了点头,还伸出舌头在莽汉的脸上舔来舔去。 孩童搀扶着妇人走下马车,站在树林的阴影下歇息片刻,目光毫无拘束地四处打量着。 林间的大树被莽汉伐倒了两棵,树墩旁架着木匠凳,上面放着斧头、凿子、墨斗等工具,靠着大的和小一些的锯子。 木凳旁边还叠着几整摞被竖锯解开的木板,每一块都有三寸许厚。另一边的木桩上甚至还放有铁锭,夹剪和铁锤。 他是怎么找来这些东西的?不用问,肯定是又去当飞贼从百姓家里偷的。 孩童心中疑窦,再一次出声问道:“为什么加固车厢?” 莽汉依然没有理会他,抱着木板来到车厢旁,继续挥动锤头把木板钉到车厢上,连用来通风的窗口都封了个严实。 此时已日上三竿,日光从枝叶间隙射下来,还带着几许盛夏残留下来的炙热。莽汉微感体表有湿意,便把黑色衣衫解下盘在腰间,露出古铜色的健壮脊背。 妇人连忙羞臊地转身,把目光转向林间远处。孩童微抬嘴唇,想劝说莽汉这样做不合礼绪,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只好讷讷地闭上了嘴巴。 车厢被严实地包了一层木板,做工粗糙简单,深褐色树皮还覆盖在板上,有两块粗粝干皮即将脱落,纤维丝牵连着木质层在风中摇曳。 孩童看到这两块干皮,眼睛表示极不舒服,便走过去把粗皮拽下来攥在手中。 莽汉穿起上衣,盘膝坐在树墩后面,取一块木板铺开。随后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提红木食盒,抽开盒盖,从里面端出一盘鸡,一盘鱼,一盘驴肉,还有一壶酒。 孩童嗅到荤菜的浓郁香气,那鸡是黄焖鸡,鱼是清蒸石斑鱼,驴肉更是肉质细嫩,颜色微褐偏红。孩童口中生出津液,垂涎不已,扭头去看妇人,发现姨娘也在咽口水。 莽汉提起酒壶,把壶嘴伸到嘴边尝了一口,边滋溜边抿嘴,舒爽地大叫一声:“好酒!” 那酒壶表面裹着珐琅琉璃,颜色鲜艳剔透,壶嘴处镶嵌着青玉嘴,里面装的想必是琼浆玉液。 他弯腰从食盒中拿起筷子,从黄焖鸡上撕下一块嫩肉,塞到口中嚼着,吃得满嘴油腥。 莽汉抬起头,看到眼巴巴盯着他的孩童和妇人,便指着右侧的树墩说:“嗯,你们的饭在那边。” 孩童扭头一看,树墩上放着两碗清汤面,四个黄窝头。那清汤面中面条没有几根,更无一点油星,只零星地缀着几片葱花,碗上方更是没有一缕热气。那窝头干黄发黑,瞅上去硬如粘土。 哼,他怎么能吃得下去。 第六章 壮士一诺如千金 孩童愠恼不已,使劲儿地跺着脚往树墩走去,希望能荡起点儿尘土,飘到他的盘里,让这家伙吃土。 他和姨娘蹲靠在一起,捏起窝头放到嘴边,眼睛死死地盯着莽汉。 那家伙才不在乎他这点儿怨念,夹起大撮肉片塞满嘴,唇角还耷拉着半片,随即吸溜一声吞进肚里,接着又拿起板上的酒壶,仰头便灌,灌完之后还要细细回味,表情九分陶醉,也十分欠揍。 孩童心中默默地想,这么大三盘荤菜,他一定吃不完吧,自己也许能多少尝点儿腥。 …… 一盘干净,一盘只剩鱼骨架,另一盘只剩鸡肋和腿骨,连鸡头也没有剩下。 …… 孩童嗖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莽汉面前,这家伙咧开了满口黄牙,正用小指指甲抠牙缝儿呢。 孩童心想,跟他因为吃食这点儿事情生闷气,显得我气量狭小,不如用别的质问他。 “我但问你,你前日说要加快赶路,不让吃饭不让喝水,只希望能逃过边境,如今却深夜在此停顿,这倒也罢了。可你今日清晨不赶路,却在鼓捣这车厢,又讲那排场,大鱼大肉,美酒佳肴,大块朵颐。你……” 莽汉仰起脸,把嘴角抠出的肉星子呸一声吐到孩童脚下,笑容古怪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孩童的脸涨得很红,讷讷地说道:“我就想问你,你做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莽汉低下头,揪了揪自己的脑门儿,才又抬头说:“既然你问起,那我就给你们交个底。”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我们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孩童的脸上泛起一丝惊悸的白,妇人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脆声说道:“总是有路可以走的。” “没有。” 莽汉拍了一下双手,摊开手抬起头来对他俩说。 他转身指向后方:“东面,是陈国十万大军与周军对垒,西面,高胡人的军队遍布崇山峻岭,南面,是茫茫的大海,只有这北面!策玄卫和边军把守重重关口,钢枪林立,强弓值守,数十道隘口,全都有军士盘查,过往行人脱帽解衣,但凡有相貌相近者,皆被带走拷问,已经冤杀了三十多名孩童!” 妇人的俏脸也在霎那间变白,伸手紧紧揽着怀里的孩童,衣袖瑟瑟发抖。 “似你说这般,我们母子是不是要尽丧于此?” 莽汉紧紧闭上了眼睛,稍息复又睁开,嘴角抽动地笑着说:“路嘛,还是有一条的。” “从这座林子里出去,行上十里路,有一处十八里滩,穿过十八里滩往正北走,便可到达蔡国边界重镇名扬城,往东北走,便可到达仪山脚下。我已经查探过了,这条路上没有兵丁把守。” 妇人和孩童的脸上又恢复了血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但是这条路也是一条死路。” “怎么会是死路?” “因为这是策玄卫给我们布下的一个口袋,所有的通道都已经封死,这有这里可以通行,所以必有伏兵。” 妇人怒视了一眼莽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孩童无力地站在那里,好似也接受了这残酷的现实。 “你们不必担心,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你们落入江阉鹰犬的手中。” “你都说了有伏兵,我们如何能过得去!” 妇人敛眉愁苦地扭到了另一边,像是不再相信莽汉所说的话。 莽汉长立起身,走到两人身前,那黢黑的身影将阳光完全遮挡,低下头一字一字地咬着说道:“既然要保你们生还,我说到便能做到!” 声音坚硬如金石交击,又如钢针坠地。 “此番带你们从十八里滩穿行,闯过伏兵布阵,便是要从死路中闯出一条生路来。” 他从妇孺身前绕过,低头走到车厢前,从车底摸出一根锯齿状的四棱尖矛头,挥动铁锤将尾端钉入车毂中。 他弯腰回过头,对妇人和孩童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上车!” 孩童抬头和姨娘对视了一眼,脸上尽是担忧之色,但是事到如今,两人无从依靠,也只能相信莽汉的话了。 他们相互扶持着爬进车厢,靠在一起脸上忧忡不安。 莽汉走到她们面前,扯掉车厢帘幕,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语气也稍微温和了一些,像是在宽慰他们。 “我们这一遭胜算还是很大的,策玄卫设下伏兵等着我们入套,算定我们要从十八里滩进入蔡国。但我们不去蔡国,我们要去仪山。仪山相比蔡国,路途上近了一半。” 孩童从妇人怀中脱出,跪坐而起,问他:“去了仪山,我们便可活命么?” “当然,这仪山上隐居着一位高人,你们只要能上山见到他,就能活命。” “他能有多高?我不信。” 莽汉哼了一声:“信不信由你,你们只要见了这高人,别说是策玄卫,就算大周举倾国之兵来攻,也别想把你们夺下来。” “不过嘛,这高人在我眼里,也算不得什么高人,此人隐居避世,不问世事,只不过是给自己胆小避祸找借口而已。他要真是高人,便可亲自出山,铲除世间一切祸根,怎能弄得你二人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孩童复又靠回姨娘怀里,莽汉的话给了他很大信心。 莽汉不知从何处又抱来几床被褥,一股脑地从前厢塞进去,对那妇人说道:“呆会儿往身上裹,多裹几层,也不要怕出汗,要不了多长时间。接下来会很颠,非常颠,别再把林伦的种给颠掉了。” 妇人脸色羞红地点点头,把被子一件件接过来叠在自己身边。 他把手撑起木板,开始拿钉子封闭前厢。 孩童惊讶:“前厢你也要钉?” 莽汉一边挥动着铁锤一边说道:“接下来会有一场恶战,凶险万分,必须把车厢封死。你们就在里面呆着不要乱动。” 妇人和孩童惊悚地点头,两人之间靠得更加紧了。 莽汉把前厢钉得只剩下一条宽缝,把双眼凑近前,问孩童:“小子,我且问你,马上要身处险境,你是怕也不怕。” 孩童跪着膝行向前,将小手撑在木板上,咬紧了牙关道:“我不怕!” 莽汉嘿笑一声:“你现在就是怕,也为时已晚了。” 砰! …… 咚咚咚咚! 车厢被完全封闭,孩童和妇人处于一片漆黑中。只有封板壁上有细微光线条射进来,整个车厢变成了一具活人棺材。 他和姨娘只能互相紧握着颤抖的双手,敛下心来等待。即使前方是刀光剑影,盾墙杀阵,也无甚紧要。大不了跟随父亲家人的脚步,从容赴死罢了。 莽汉驾着马车驶出密林,沿着山石嶙峋的坡道往前路行去。 第七章 十八里滩,箭如急蝗 马车行了将近有十里路,来到一处缓长坡的山石道路,路上全是坚硬的页岩与石灰岩抛面,没有一丁点零星黄土。却有无数细长的裂缝纵向蜿蜒至道路尽头,仿佛这条山石道是被一场暴雨引发的洪水冲出来的。 莽汉抬头望了望四周,轻轻抖着马缰稳缓前行,马蹄铁踏在坚硬的岩石上,嗒嗒地敲击着溅出碎屑纤尘与火星。 道路右边是松林密布的丘陵,苍翠松木垂直挺立,树木由西向东节节拔高,如同一条起伏的绿色缎带。 左边是绿植覆盖的岩山,山上悬崖峭壁林立。有坚韧柏树生在岩缝中,只伸出半枝苍翠伞盖。嶙峋凸出的岩壁下藤萝倒挂,钟乳石洞中有飞瀑流泉,在空中化为水雾,水雾弥漫笼罩山间,使得山巅若隐若现。 山脚下的矮林被悬崖的阴影遮蔽,使得原本浓绿的树冠变得幽青发暗,树冠底下更是黑黢黢的,若是有伏兵藏于其中,即使目力再好也难以发现。 现在正值午时,山间连一丝凉风也无,稍显炙热的阳光照射在莽汉的脸上,使得他的目光微微迷起。 山道上空气沉闷,四下里死寂无声,只有嗒嗒的马蹄带来悠旷的回音,被悬崖弹出的共鸣声驰缓拉长。 山间突兀传来斑鸟唳叫,声调尖脆悠远,恍若葫芦丝吹出的一点细声,被峭壁这天然的音叉放大后,又如箫笛吹出的空悠飘落在这山谷里,沿着坡道飘曳到了天尽头。 莽汉轻吁一声让黑马放慢了速度,一手把锋利链斧从腰上解下来提在手中,另一手把缰绳紧紧攥在手中。 他绷紧了脸庞,竖起耳朵去倾听山谷中细微声响,马儿的脚步也一声慢似一声。 ……嗒 ……嗒 ……嗒 莽汉攥着缰绳,手心抓出了汗水,握着链斧的铁链微微抖动。 幽暗车厢内,孩童将妇人侧抱在膝间,心脏在胸腔中嗵、嗵、嗵地跳动着,看不到外面情形,让他们更加惊惧。 嗒 …… 嗒 …… 远处幽暗的树冠下,草丛抖动。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山谷变得更加寂静。 嗒 …… …… 嗒 …… …… 莽汉双目中黑眸缓缓凝缩,把气息内敛,双腿微微弓起于车辕之上,将手中的链斧再次攥紧。 车厢里孩童摸黑将棉被一层层地裹在妇人身上,他的动作忙乱,颤抖,使得脸上渗出了汗珠。妇人的脸也是苍白潮湿的,她发鬓横乱,嘴唇哆嗦。 嗒 …… …… …… 嗒 …… …… …… “驾!!!” 莽汉将马缰一抖,缰绳上震出轻尘如烟。 他扭身蹬腿一跳,落到了车厢上。 嗖嗖破空之声次第袭来,羽箭的箭杆钉入车辕,白羽尾翷嗡嗡颤响。三四支羽箭转瞬即至,箭杆深入寸许,于是木屑横飞,轮纹开裂。 黑马撒蹄狂奔,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车厢疾速前行。 莽汉立于车顶上,将手中链斧转如轮盘,快如满月,飕飕作响,破空而来的羽箭被斧头与铁链搅个粉碎。 车厢被密集的箭雨钉得如同刺猬,黑暗中妇人和孩童面惊如土,仓皇躲靠到车厢另一侧。厢板上凿击声如冰雹般噼里啪啦连绵不绝,时不时有劲利箭头透进来寸许,幽芒熠熠,仿佛毒蛇锋利的牙齿。 群峰脚下,黑黢黢的矮树林中,百名弓弩手张弓搭箭,对准马车抛射箭矢,两队一前一后交替进行,飞蝗箭雨,连绵不绝。 矮林边缘有一土台,台上排列三匹杂色健马,马上各有一名将军,一个太监,一名道士。 那将军身穿黑色札甲,头戴黑盔,头盔上顶着一支红缨,色彩鲜艳如烈火跳动。盔前覆有狞厉兽纹面甲,只挡住鼻端到下巴,脸颊藏在阴影中,那锐利带毒的眼睛凝视着前方不远处急速奔行的马车。 “射马!” 将军身旁是粉面朱唇的太监,身穿绯红色朝服,头戴乌翅帽,声音尖润如珠玉,喉咙喊破似老鸹:“快射马!快点!” 太监似乎天生就带有传话属性。 弓弩手列队齐刷刷将弓弦偏移,连续向马车抛射箭矢。 “马队!上!” 莽汉双腿猛蹬从马车上跳下来,双腿疾步如飞跟着马车奔跑。他双脚在地上踏起一缕轻尘,纵身落到奔驰的黑马旁,攥着铁链抡起斧轮飞旋,将射来的箭枝尽数挡下。只是黑马身量太长,无法全然照护到,马臀部刺入两根羽箭,箭洞处黑皮红肉翻起,鲜血汨汨直流。 黑马吃痛地长嘶一声,马蹄愈发奔得飞快了。 矮林的幽深处列出一队战马,一字排开蹬踏着黄土从埂坡上跃下,横向朝马车包抄过来。马上的军士挥舞着各异的兵刃,仿佛一排黑色的铁塔,火红的冠缨在秋风中飘曳,恍若夜叉手中的提灯。 “杀!” 马车还在不停地接受箭矢泼射,孩童和妇人躲在棉被后面瑟瑟发抖。从车厢板上扎进来的箭枝一枝比一枝透得深,整个车厢右壁已变为密集的钉板,看上去让人毛骨悚然。 莽汉挥转着链斧当做盾牌,护住了朝黑马泼射而来的箭枝,然而身后的马队已迅速接近了车厢,他心中焦躁万分,显然首尾不能同时相顾。 追在最前的是一名手持金瓜铜锤的军汉,已追至距马车一丈之地,手中的铜锤喝地掷出,朝车厢后部飞来。 铛! 刹那瞬息间火星四溅,莽汉早已回身将链斧另一头射出,斧刃击在金瓜之上,将其削切成两半,崩落在岩石上兀自滚动。 军汉将手中的另一铜锤高高举起,从马上纵身飞跃,扑至车厢近前,双腿在空中呈一字马,呲开牙口双手合力朝车顶掼下! 咔! 木板折断,车顶坍塌,木屑纷飞,妇孺坐在棉裹中惊恐万状,头顶天光大亮。军汉见到车底猎物,仿佛饥饿豺狼,眼放幽光,笑声狰狞。 军汉高举金锤准备给妇孺俩来个痛快的,突然笑脸凝固,前方青光弯月瞬逝,头颅溅血冲天而起。 莽汉将斧头收回,把无头尸体踢下车厢,抓住金瓜锤柄朝敌将射出,正中一员骁将肚腹,肋骨咔响,如击败絮,这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完成! 骁将飞出数丈落入马下,七窍流血,死得不能再透。 莽汉在车厢顶上挥动飞射链斧,铁链拉出一条直线,斧刃斩下黑甲军项上头颅,稍逝去回。他连掷带抡,铁链牵着斧头在当空犹如飞轮锯片,横飞纵切将十几名黑甲兵斩于马下。 他从车厢跳回地上,奔跑至黑马身侧,马腹上已插挂了数枝羽箭,血水流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一道红线。莽汉心疼不已。 黑马仿佛已经忘记了痛楚,它的使命便是向前奔跑,永远向前奔跑,油黑的鬃毛被秋风吹拂宛如野草挣扎向上。四蹄踢踏在青石地面上火星四溅,尘屑飞扬,嗒嗒的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 第八章 喋血驱马战长滩 土台上黑纹半面甲将军微微皱了皱眉,声音陡然增大了几分,狞厉却又粗犷:“上床弩!” 阴暗的矮林中,几十名军士架扛着六七架床弩冲出,列队于矮林边缘土埂之上,两名精壮汉子坐于两侧蹬腿弓腰上弦,扛弩的汉子们偏移身体调准精度。 “射!” …… 狂奔中的莽汉颦紧了眉头,凝神敛气耳廓微微抖动。 “趴下!!” 车厢中的妇人和孩童面白如纸,机械地执行莽汉的命令,扑倒趴在厢底。霎那间一根箭杆破厢而入,穿破锦被棉絮纷飞,透过厢壁另一侧,似晾衣杆般横架车厢里,如孩童手臂粗细。 嘭!嘭!嘭! 又有三根箭杆同时透入车厢,竹节一般横生交错,孩童和妇人血液凝固,汗出如浆,生死垂与一线。 于此同时,车厢外莽汉挥动斧背拍击,将一根箭杆改变轨迹,从马腹之下穿过,箭头在页岩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沟,擦起火花扬尘。 两根箭杆从车厢顶上掠过,飞入松林中,其中一根钉入树干,箭头从树背透出,树冠摇晃不止,松针如雨纷落。 黑面甲将军手搭凉棚遥望,敛眉施令,声音低沉却很有穿透力:“未射中者,斩。” 床弩列阵后早有刀斧手侍立,听到军令后扑将上来,手起刀落。两台床弩,八名架弩人鲜血泼溅,头颅滚落山坡。相邻无罪者血溅满身,浓稠糊脸,依旧耸立如松,竟连眼也不眨一下。 后方军士替补上来,重新架弩张弓,调准方位。 “射!” 莽汉无暇顾及马匹,车厢中的妇孺生死未明。他落入车厢后旁,双手持斧,将射来的箭杆或上挑下砸,击飞偏离轨迹。但不免有一支透入车厢,从孩童的肩背上方穿过,麻衣割裂,脊背上留下一条细红血痕,顿时火烧火燎。 孩童捂紧嘴唇,姨娘忍着眼泪触摸伤处。 “啾!嘶!!!” “老伙计!”莽汉大叫一声,飞扑至马身侧,但见马肚上被箭杆穿出一个血洞,已从另一头穿出。 莽汉虎目泪流不止,挥起黑色衣袖擦拭眼泪,跟着马儿同时飞奔! “再坚持一下,老伙计,快到了!” …… “报!将军,马车已逃出射距。” 太监在马上焦躁地喊叫:“快追呀!别让他们跑了。” “他们跑不了!”将军鹰眼中透出一丝狞笑。 “向前方发号令!刀盾结阵!拦绊马索!” 三名号手将青铜号架在军汉的肩膀上,鼓足了腮帮子吹响号角,低沉悠扬的号声在山谷间回荡,给这场逃亡之旅增加了悲壮气息。 “号令,前方拦阻,后方追击,将逆贼困死于这十八里滩上!” 黑色半面甲将军当先打马从土坡上一跃而下,更多骑兵马队紧随其后朝马车掩杀过去。成群步兵悬在后方发起冲锋,数十面黑色玄字大旗在秋风中烈烈作响,马蹄阵阵混响,踏起尘土飞扬。 “杀!杀!杀!” 冲锋呐喊声响彻山谷,声震九霄。 …… 莽汉一边双足纵跨奔跑,一边从衣袖上扯下黑布堵塞黑马身上箭洞,黑马吃痛长嘶一声,马蹄撒开的速度更加飞快。 前方百名士兵在宽阔岩石路面上结成盾墙,青铜盾面刻着睚眦兽纹,上下两层错落有致,矛枪架起,尖刺朝天。 莽汉跳上车辕,抖搂马缰。“驾!驾!” 他的心脏跳动如同密集的鼓点,双目瞪视着前方。马蹄冲锋离盾阵越来越近,二十丈、十五丈、十丈、五丈、 “走起!!” 前蹄高高扬起,从盾墙上方飞跃过去,车轭朝向天空,轮毂悬空,车厢后辕摩擦在岩面上,蹭出飞扬的尘屑! 车厢中妇人和孩童尖叫一声,裹带着棉被滚向后厢,被交错的箭杆拦住,暂时无恙。 铛!! 车轮撞上盾墙,顿时鲜血飞溅,铜盾似叶片横飞,尸体抛飞如沙袋!车毂上飞快转动的锯齿四棱矛切割残肢,泼血如雾,一时尸横遍地! “走起!!” 马蹄越过第二道盾墙,车厢中的妇孺上下颠簸,如同坐过山车。 车厢仿佛一座移动堡垒,推垮钢铁盾墙,血肉之躯,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走起!” 马蹄越过第三道盾墙,力有不迨,后蹄踢在持矛军士脸上,颅骨塌裂,脑浆四溅。两杆矛枪刺入马腹,鲜血喷涌。 “嘶!!!” 马蹄落地,肚肠颠出淋泄了一地,四蹄依然狂奔不止! “啊!!狗日的!” 莽汉狂吼出声,目眦欲裂,跳下车辕,挥动链斧飞旋,收割黑甲军人头,势如破竹,又如同斩草割麦,中者纷纷倒伏,血水化作溪流,在岩隙中汨汨流淌。 远处马上坐镇观战的三人,看到这一幕也为之动容。 其中那名道人,身后背着两把钢鞭,发髻高高扎起,脑后褐发炸开,好似锦鸡发怒时绽开的羽毛,眉眼中戾气横生,下腮帮塌陷无肉。 他此时微微蹙眉,眼皮抖动,心中疼惜那黑马:“好马呀,可惜了。” 白面太监嘿笑一声,微微摇头,高抬下巴颏说道:“纵然是好马,未遇明主,所托非人,纵然是有腾云驾雾之能,也死不足惜。” 半面甲将军侧身双手抱拳说道:“崔公公说的极是,现在局势已定,且待我们上前打扫战场,带逆贼余孽尸骸回晋阳禀告太师。” …… 马儿还在机械地奔跑,它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不知是使命意志的驱策,还是肌肉本能的运动,让它挂着拖在地上的肠子狂奔,在身后留下一条血的轨迹。 道路两边林中,各藏有二十名军士,手中拖着一条刷满了白石灰的麻绳,双目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 黑马如风般纵来。 “嘿!拉!!” 白色麻绳瞬间弹起绷得笔直,震起的石灰粉形成一线白雾,黑马的双腿撞上绊马索,登时跪卧在地,双腿齐折! 马身随着惯性朝山坡下滑去,车厢在喀嚓声中侧倒,车厢中的孩童护着妇人朝厢壁上跌撞,他身上挟裹三层棉被,撞上了滚钉板,那些密集锐利的箭头穿过棉被,刺破了孩童的肌肤。 “啊呀。” 姨娘慌忙将大团棉被朝他身下塞去,伸手一摸他脊背,手心上尽是血水。 马尸带着破车厢在岩石上滑出十多米,在身后拖出两尺多宽的血迹,千疮百孔的车厢壁也终于支撑不住,扯裂开一大片木板。 二三十名军士被手中的绊马索带下土埂,趔趄地跌倒在岩石面上,双手在绳上剌出血迹,身上甲片破碎纷飞,里衣撕裂血肉模糊。 马儿终于结束了这炼狱般痛楚的旅程,它丧去了最后一丝气力,终于可以休息了。它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自己残破的身躯,绝望地长嘶一声,马鼻中喷吐出最后的白雾,侧头歪在了岩石上。 莽汉提着双斧飞奔过来,双腿蹬踏地踩在被绊马索拉倒的二三十名军士身上,脚下骨骼咔嚓断裂,惨叫声连绵不绝。 他的脚步丝毫不停顿,跑到搁浅的马车边,看了躺在地上的马儿一眼,顾不上悲伤流泪,手起斧落,将笼套上的牛革带尽数砍断。 他伸手搬着侧倒的车厢大吼一声:“哈!起!”将整个车厢重新翻了起来。 他单手抓着一根车轭,抬起车辕,双腿弓起,肌肉绷裂裤腿,拉着车厢继续向前狂奔。 车厢中孩童扶着妇人,透过车厢的破洞去看莽汉。他双目殷红,目光中带着热切、感动、崇拜。他一定是上苍降下的神祇,来救护他和姨娘于危难绝境,没错,他就是他的神,超越了世间一切的存在。 多少年以后,他拥有了无上的权势,拥有了绝对的力量,拥有了无可匹敌气吞天下的气势,但在他心灵的角落里,依然对他高山仰止,顶礼膜拜!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放慢了,他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奔跑时的屈腿;看他结实的肌腱;看他蹬起碎石的双脚;看他雄壮伟岸的身躯;看他坚毅果决的目光;看他纶巾上挥洒出的汗水! 这一天、这一时、这一刻、这一幕、他将永远铭刻在心里。 …… 第九章 双斧死战策玄卫 策玄卫的马队紧紧追赶车厢,莽汉奔跑的速度比骏马还要快上几分,与马队的铁蹄拉开了一段距离。 半面甲将军驱驰着战马冲在最前列,双目敛神始终锁定了奔跑的莽汉。 “拿弓来!” 与他并马而奔的亲兵,将背上的宝弓摘下,扔到将军手中。 他弯腰从马侧箭壶中取出一支羽箭,左手持弓,右手挂扳指控弦于脸侧,觑准莽汉前进的轨迹。 “砰!” 箭枝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倾斜落下,正中莽汉的膝盖! 莽汉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右膝跪地摩擦着地面前行。他狂吼一声,握着车轭的右手用力往前一甩,马车沿着石道惯性向前冲去。车轭摩擦在石灰岩上拉出两道长长的轻尘,冲出几十米后最终偏移了路线,歪头撞到了石道边的土埂上倾倒在地。 莽汉忍痛拔掉了膝盖上的箭矢,顿时血如泉涌。他扯下一块护腿缠在膝盖上,站起来继续奔跑。 他大踏步地跑到车厢旁,挥起利斧将钉在车厢上的木板三两下劈落开来,弯腰将团缠在棉被中的妇人和孩童拉出。 “小子,你看见了吗!那座山!” 孩童顺着他斧刃指着的方向,看到松林的远处有座高山,山顶白雪皑皑,山腰云雾缭绕,山脚下红枫绿松交织,色彩错落有致。 “去!穿过这片松林,跑到那座山上,见到了那人,你们俩便可活命!” “谢恩公!” “谢恩公!!” 孩童和妇人叩头要拜,被莽汉伸手一把扯开:“啰嗦什么!快走!” 妇孺互相拉着手踉跄地往松林里跑去,石滩道上的追兵掩杀而至,莽汉的紫须微微抖动着,忽然回过头来朝着孩童喊道:“小子!” 孩童刹住脚步转身。 他咧开了宽厚的嘴唇,笑着对孩童大声说:“你姨娘的腚很好看!” 孩童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仰起小脸,肯定地点了点头说:“好看!” 莽汉古铜色的脸上似乎得到了一丝慰藉,抬起紫须飘扬的下巴,对着天空发出了苍凉激昂的笑声:“哈!哈!哈!哈!!” 笑声传遍了整个十八里滩,在群山峻岭之间震荡,激起了无数回声,吓走了高飞的鸥鸟。 他猛地收回头,面朝尾随追杀而来的策玄卫马队,凶神恶煞般怒视着吼道:“贼子们!来,尝尝爷爷的斧头!” 他迅速飞纵过去,挥动链斧掷出,斧刃宛如在空中辗转的弦月,闪烁之间便有一颗人头掉落马下。 一员小将催马冲来,挥动长槊朝莽汉劈下,莽汉双手绷直铁链举过头顶,霎时火星四溅。他双手猛地一抖,铁链竟将槊头绞住。小将面如猪肝,不能动弹分毫。 “来!”莽汉双手猛拉,小将惊叫一声坠于马下,遂将马槊夺在手中,对准策马朝他冲来的另一骁将掷出,马槊瞬发即至,破甲入腹把那骁将带飞十几丈,正好落在三位大人物的马蹄前。 太监骇得险些惊叫出声,那白皙面庞变得更白了几分,当下就想拨转马头躲远一点,但碍于自己的身份,当然还因为旁边两个粗鲁武人在这儿强撑硬气。 六七匹马冲将过来,将莽汉围作一个半圆,六七根马槊齐头劈下,誓要将莽汉砍做肉泥。 莽汉将双斧铁链同时架在手中,硬生生地挡住了众人下劈之力,双腿将力道卸到地面,页岩崩裂下陷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啊哈!”他的双手猛地向上一举,七杆槊头全被弹到半空。双手将两斧反向掷出,瞬间抓住绷直铁链的正中央,半蹲弯腰在背上飞转不止,双斧瞬间转作一个三丈宽的月轮轨迹,又如旋翼一般发出飕飕的破空响声,将近前战马的马腿尽数斫断! 凡掉落马下者被链斧旋翼斩中,肢残臂断,血肉横飞,哀嚎声不绝于而耳!血雾弥散随着斧轮转动在空中荡出殷红血圈! 秋风吹来,纷飞的血雾和充塞山谷的杀气朝仪山方向飘去。 不远处一骑兵在将马槊当做投枪朝莽汉掷来,莽汉收缩铁链,链斧转动的轮盘变化大小在身前左右飞旋,那槊头火花四溅,荡飞开来。 莽汉瞅准那人,接住双斧纵身一跃,将一斧掷出在空中崩直铁链,双手猛力向下一荡,斧头下劈把那骑兵连人带马劈作两半! 他收回斧头飞身跳入马阵之中,跪地膝行从一马腹下穿过,瞬间那马竟从中间垮作两半。马上军汉惊厥尖叫着跌落下来,莽汉斧刃一挥,便是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啊!哈!”莽汉杀得兴起,双斧齐出笔直射入马腹,连斧尾都尽没其中。他双腿马步弓起,双手攥住铁链,双臂虬结肌肉发力,连人带马竟被他甩了起来,在空中抡转一圈。马上那人惊怖尖叫,坐了一回免费的旋转肉马。 莽汉猛冲向前,将那马与人当做武器横抡在近前的马队身上,惊得一帮黑甲军面如土色,纷纷勒马后退竟也来不及,五六匹马儿竟全被他抡倒在地,骑马军士或腿骨断裂,或肚腹压瘪,口中泵出鲜血,狂喷不止。 百十名骑兵乱做一团,莽汉斧砍抡劈,宛如天降凶神,一时勇不可挡! …… 松林中的孩童和妇人正在仓皇奔跑中,身后坡下杀声震天,他们知道莽汉支持不了多长时间,那可是整整一支策玄卫黑甲军,所以他们必须珍惜这宝贵的时间,在策玄卫追上来之前跑上仪山,见到那位高人。 山谷中的激战还在继续,数百马队被莽汉手中的链斧杀得魂飞魄散,有几员骑兵勒住马头,转身便要逃窜! 半面甲将军冷酷地下令:“临阵脱逃者,杀!” 后方结阵的长枪兵和弩箭队补充上来,对那几名逃窜的骑兵一轮齐射,顿时被串成刺猬,惨叫着跌落马下。 “前方冲锋,后方射箭!给我上!” 将军身旁那道士嘴角抽动,冷笑着说道:“将军好生残酷,前方将士接敌厮杀,你这箭弩手齐射,不把自己人都杀了吗?” 将军敛眉哼了一声:“夏侯龙!我策玄右卫两千将士都在前方奋勇争先,你却在这儿说风凉话,你就在这儿干看着吗!还不下场杀敌!” 夏侯龙眯着眼睛冷声说道:“我乃是太师府客卿,不受你策玄卫节制。” “你!哼!” 崔公公咳嗽了一下,扯着尖润的嗓子悠然说道:“二位同在太师账下效命,切莫争吵伤了和气。咱家观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夏侯道长也该拿出你的本事了,如若迟迟拿不下此人,跑了朝廷钦犯,没法回去向太师交代,咱们今天这里的所有人都项上人头不保。” 夏侯龙将背后双鞭抽出,握在手中壮声说道:“崔公公,你就瞧好吧!看我如何下去打杀这厮!” 这夏侯道长双腿一夹马腹,驱策着健马朝杀戮战场直奔而来,还未到近前便勒住马头,转身跳下马,双手持鞭猫进了混乱的军阵中,寻找合适的下手时机。 半面甲将军在马上冷笑一声:“这老杂毛,真阴险。” 崔公公掩嘴发出喝嘿笑声:“龙虎山弟子之名,不过尔尔,但是嘛,能咬人的狗才是好狗。” 将军微微点头,表示深以为然。 …… 第十章 猛士虎威丧敌胆 莽汉被围在战场的正中央,连续不断将冲上来的士兵砍杀倒下,他的脚下已堆出一个小山形状的尸堆。 他身上沾满了血水,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那浓稠的血液将他的黑色衣衫染做深褐色。刚才在近战冲杀中,有数支箭矢刺入他的肩头和双腿,但他并没有忍痛拔出,只以拇指撅断箭杆,或有长矛戳中身体,血肉翻起,让人不忍直视。 痛吗?也许会痛,但更多的是热血的烧灼,他浑身上下的血液已变得滚烫,像是燃烧在体内无尽的怒火,无尽的杀意,只有将这滔天的怒火与杀意释放出去,他的热血才能够冷却。 他脸上狰狞,怒视前方大吼道:“贼子们,来啊!来与爷爷战个痛快!!“ 数百黑甲军手持刀剑将他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间,俱是面如土色,惊肝丧胆,却又跃跃欲试,谁都不敢上去当这出头鸟,马前卒。 “上!敢有临阵退却者,杀!” 将军喝令一下,莫敢不从,他们的命运自当如此,不是死在莽汉的斧头之下,就是死于自己人的刀剑相加。将军的上百亲兵和弩箭队都站在阵外督战,冰冷眼神如毒蛇般盯着畏怯士兵的脊背。 “杀!!” 他们发出嚎叫壮着胆气冲上来,就算此人再神勇,也有气力耗尽的时候,他们忐忑地希望能在这只伤痕累累的猛虎身上补上最后一刀。 斧轮飞转,鲜血泼洒,近前的士兵纷纷倒伏。后方枪兵将三十多杆矛枪飞出,莽汉将链斧旋转于身前如桨叶纷飞,将来袭矛枪搅碎格飞。却有一杆矛枪势大力沉,突入飞旋的链斧轮盘,枪头的后端咔嚓断裂,木屑溅射纷飞。枪头却势道不减,从莽汉的右胸贯入,从背部穿出,肩胛骨碎裂,飚血三尺。 “啊!!!”莽汉痛楚难当,将牙龈咬出血水。 他双目赤红地瞪视着躲在军阵中的道士夏侯龙,狂叫一声疾冲向前,如骏马疾驰,强弩破空!他右手前推将斧头射出,斧刃势头更是宛如闪电彻长空,又如轻舟下急滩,将挡在道士身前的数名军士破竹一般斩倒。 夏侯龙暗叫一声不好,气沉丹田,力贯双腿,在岩石地面蹬出一个浅坑,疾速后退,眼看那明晃晃的斧刃已飞射而来,双手挥鞭灌足气息,大力挥出! “铛!!” 斧鞭撞击之声浑厚响亮,宛如铜钟大吕震荡,声音贯穿整个山谷,响彻十里之外。 斧刃反弹而回,瞬间将莽汉的右臂斩下,肩头处血如泉涌,暴露出白骨森森,此痛深入骨髓。莽汉吼叫着将斧头拽回,让铁链三尺盘在右肩上。 夏侯龙气血翻涌,被震退出数十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双手下压运功敛气,竟没有压住,一口甜血从喉口喷出。 夏侯龙怒不可遏:“世上还没有人能伤得了我夏侯龙,你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马上的崔公公连忙疾喊出声:“他已断下一臂!趁这个机会要他命,能取此人头颅者!咱家赏他黄金五百两!” “杀!”军士们挥舞着刀剑冲了上去。莽汉单手挥斧,运斤成风,虽然是英雄末路,壮士危途,依然悍勇无匹,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近身者溅血倒毙。 “五百两黄金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 夏侯龙高叫一声,飞扑而起,径直跃过军阵的头顶,挥鞭对着莽汉砸下,莽汉举斧格挡,铛! 又是一声钟鼎洪亮响起,莽汉臂膀经脉断裂,口中喷出一股热血,喷溅了那夏侯龙满脸满身鲜红,他的双腿也被钉入脚下的尸堆,只露出半个身子。那夏侯龙复又双手挥鞭一击,扫在莽汉的胸腔之上,骨骼塌裂声咔嚓响起,身躯从尸堆中飞出,飞出了五六丈跌在一块大石的向阳面,闭目断气而亡。 夏侯龙将双鞭收回背上,咧着那满是污血的脸仰头哈哈大笑:“这五百两黄金是我的了!” “夏侯先生威武!” 众军士跟在他身后,凑过去瞻仰这太师府客卿取头领赏。 众军士簇拥着夏侯龙走至大石前,躺于大石之上的莽汉猛然瞪开眼睛,挥动斧刃随着身体转动朝夏侯龙的腰身斩去,“喝啊!” 夏侯龙处于绝境之中竟然反应极快,猛地缩腹双手一把抓住两名军汉挡在自己面前,斧刃将两人横旋斩成两节,横溅出的污血瞬间将他染成一个血人,两名军汉惨叫之声如撕裂心肺。 夏侯龙骇得心胆俱裂,直感觉眼前发黑险些昏厥,骑在马上的将军眼皮剧烈地抖动了两下,重重地哼了一声。 莽汉憋着一口气,狂挥着斧头前冲,骇得夏侯龙连翻了两个跟头,从背后掏出一鞭,奋力横挥! “铛!” 莽汉手中的另一个斧头被击飞出去,在铁链的牵坠之下跌落在岩面上。 “他没斧头啦!!杀!” “嗨呀!”十几名长枪兵冲上来挺枪齐齐地插入他肚腹内,卯足了劲推着他连冲十多步顶到了那大石上。 莽汉可拔山岳的力道终于用尽了,下巴朝着天空仰起,被鲜血粘结的胡须仿佛秋日草原中的苍黄的蒿草,坚韧,顽强,不屈。 他大睁着眼睛,黝黑的眼眸子里有蓝天白云飘过。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那孩童倔犟可亲的小脸,还是看到了他点头时的乖真无忌。他或是想到了道人对他说的话,‘吾赠与你一缕纯阳真气,可护你于临危不倒,保忠臣遗孤周全。’ 真气总有耗尽的时候,那孩子也应该跑远了罢。人活一口气,是来自于天赐,当然要还与上苍。 他张开了干裂血污的嘴唇,对着这群山之上的天穹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苍凉,激越,悠远,超越了岁月的羁绊,重归了生命的轮回! 血洒苍穹,斧正天下,他做到了! “哈!哈!哈!哈!哈!!!!” 远方松林中奔波逃命的妇孺陡然停下脚步,双腿僵直,身子立起。耳听悲沧笑声传来,后方青翠松林层层震荡,鸟雀惊飞,孩童回首望向来处,满眼泪水。 仪山脚下,百顷松林,十八里岩石滩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两千策玄卫折损近半,马上冷面将军,动容不已,不由抬头感慨:“此人悍勇冠绝天下,匹世无双,我等自愧不如!“ 手持十几杆矛枪的军士们目光惊骇,依然死死地抵着莽汉的尸体,双手攥出了血与汗水,仿佛他们只要松脱片刻,那凶神就会从矛枪中脱出,扑过来将他们的脑壳打破,头颅拍飞。 半面甲将军也不敢确定此人有没有死透,只好低声下令道:“你们谁过去,探看一下此人还有没有鼻息。” 众军士面面相觑,脸色惨白,竟无人敢上前试探。 夏侯龙捋着苍色胡须说道:“他肠腹已被矛枪捅烂,经脉尽断,鲜血流干,绝对死得不能再死了。” 崔公公从马上跨下来,旁边军士连忙上前扶住,他提着官袍的下摆说道:“夏侯道长可上前一试罢,咱家再赠你三十两金子。” 夏侯龙想起刚才的险恶瞬间,顿时胆寒地摇了摇头,那两个军士的半截身子还躺在他脚下呢,两人肠子里的血水污物也溅了他满身,那样的惊悚他可不想再体验一回。 “我加到五十两!谁去!” 众军汉们纷纷摇头,崔公公气得抬起脚在这些军汉们的身上乱踹:“懦夫!太师每年花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这里面自然有久经战阵胆壮之人,其中一名身形粗大,长着倒三角眼的汉子自告奋勇举起手:“公公,既然无人敢上,那我来上前试一试。” 他走到莽汉面前,当然不敢大大咧咧地探上去,只侧着身子将臂膀伸展,手指颤抖着伸向莽汉的鼻端。众军士凝神静气地看着他,仿佛是在看他拆一颗特大号的炸弹。 “没气了。”汉子如是说,他拍拍胸脯走回到队伍中,瞅那脸上傲气的表情,就像是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崔公公挥动袖子摆了摆手,对那些依然顶着长枪的军士们说道:“行了,都撒手吧。” 没想到众人一撒手,死去的莽汉也可能是肌肉抽动,架在大石上的手臂自然垂落了下来。 “啊呀!” 靠近大石的前排军士倒伏了一片,崔公公更是吓得连滚带爬,连乌翅帽掉了都不敢去捡,只感觉一道腥骚热流刷刷齐下,裤腿湿掉了半片。 众军士自然不敢笑话他,连忙捡起帽子递还到他的手中。 第十一章 似我这般优秀的人 道士夏侯龙歪着嘴角喝嘿笑了一声,站在大石的面前,看着双目圆瞪的莽汉,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身后的军士们说:“世上没有人,掉了脑袋还能活!” 说罢他抬起双鞭,双手并剪双鞭合作一处,莽汉的头颅便冲天飞起,掉落在脚下。 他低头看着莽汉怒目金刚似的脸,好似看到了刚才自己受到的惊吓,恼恨冷笑着说道:“身首异处,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他抬起脚将头颅飞踢出去,在空中化作一条弧线,落到石道上又滚了老远。 太监崔公公沙哑着嗓子喊道:“都别愣着了!马上给我冲进林子里追朝廷钦犯!谁抓住林伦小妾和幼子!咱家替太师做主,赏黄金百两。” 夏侯龙一听这个,顿时来了精神,当先跨上战马,带领着众军士往松林中奔去。 半面甲将军看着夏侯龙远去背影,冷哼一声:“拿我的人替你挡斧头,老杂毛,咱们走着瞧!” 他又低头指着几个准备冲进林子里的军士,说:“你们几个!把那勇士的头颅拿回来,和他的身体并做一处,抬到这座松林里好生安葬了吧。” 几个军士面面相觑,遂跪在地上双手抱拳:“遵命!” 崔公公挣扎着爬上了马匹,裤腿实在是沾湿得厉害,可眼下远在深山绝谷之中,哪有什么可换的衣服。他手怀中掏出了那本名册,还好这玩意儿没有丢,脑袋掉了这东西都不能丢。 这是林家一百六十五口的灭口名单,每杀死一人,便要用朱砂红笔将名字勾去,所以这本厚厚的名册上面画满了红钩,只有被折出一角的这页,上面写着:第四房妾室,林苏氏,字梅,身怀六甲、林伦第六子,林荣,乳名年儿。 反正这孕妇稚儿也跑不脱这百顷松林,接下来的捕杀轻松之至,毫无悬念,索性就两笔将其勾了去。 …… “姨娘!快,快跑!” 孩童转身去拉跌爬在落叶堆上的妇人,两人都跑得气喘吁吁,妇人更是双腿如灌了铅一般趴伏在地上,绝望地摇摇头说:“年儿,姨娘跑不动,你先走吧!咱们林家,只要活你一个就有希望。” “不!我们一路奔波逃离绝境,眼下马上就要跑到仪山脚下,怎能就此放弃!” 孩童眼中急出了泪花,搀扶着姨娘说道:“我们两个都必须逃出生天,不然就对不起恩公一路拼死相护,他一人的性命,要换来我们三个人活下去!” 妇人念及腹中尚未成形的胎儿,他尚未见过人世间,也未经历过这花花世界,万丈红尘。她自己死不足惜,但这未出世的孩儿必须成活。 她伸出纤弱手掌抓住了孩童的手,两人脚步踉跄,攀扶着每一棵经过的树木,眼前仪山翘首在望,却又仿佛远在天边。 逃亡需要求生的渴望和顽强意志,求生渴望两人都有。但顽强意志,孩童有,妇人略无。 他紧紧抓着姨娘的双手,一刻也不曾松脱,看着妇人苍白生出虚汗的脸,孩童心如刀绞,干急却无奈何。 “姨娘,我给你唱一首歌吧,听了歌儿,我们也许就有力气了。” 妇人喘着气说:“年儿,你还会唱歌,姨娘倒是想听听,可是你还有力气吗?” “姨娘,你放心,不费多少力气的。” 孩童气息不宁,但他还是努力地唱了出来,气声很不连贯,听上去断断续续。 “似我这、般优秀的人, 本该平凡、过一生, 为何这四五年、到头来, 却在山川中奔命。” 他们牵着手小跑在这松叶堆积的山林中,虽然疲于奔命,虽然后方策玄卫如豺狼般追赶,可依然有两颗向往光明和自由的心。 “似我这样、平庸的人, 重新开始、了人生, 为何还用这一身、热血, 偿还父母的恩情。” 策玄卫的马队疾驰在松林间,他们口中喊出桀桀怪异的嗓音,仿佛是在驱赶两头受惊的小鹿,他们红缨怒马,铠甲坚韧,他们杀人如麻,心黑手狠! “似我这般、迷茫的人, 似我这般、绝望的人, 像我这样、血海深仇、的人, 世上还能有几人。” 歌声稚嫩又音调不全,气息断断续续,但在这样的环境里,秋风阵阵,松林清幽。歌儿被秋风托起,松林树冠也仿佛跟着节奏摇摆。歌声能给人以力量,也能给人以励志,纵使是像这样淡淡伤感的歌曲,也能带给他们奔向仪山的最后勇气。 姨娘的泪珠儿掉落在手背上。 “似我这般、勇敢的人, 似我这般、坚强的人, 像我这样、家破人亡的人, 如何面对新人生。” 孩童和妇人留下的逃亡痕迹很明显,不需要精于追踪的斥候,大队人马也可以轻松地尾随他们的踪迹。 策玄卫的铁蹄在松林里踏起了纷扬的松针,孩童和妇人已经隐隐能听到那马蹄的嗒嗒声。 他们攀上倾斜达六十度的斜坡,坡上岩石嶙峋,坡顶是红叶枫林,片片木叶从林间飘摇下落,落在孩童的肩头上,随即滑落在地。 仪山已经近在咫尺,姨娘捂着肚腹在孩童的牵引下,一步一步向前移动。 他们攀爬上了山脚下的一片石坪,双腿似乎再也没有一丝力气,趴伏在了温热粗糙的花岗岩表面。发丝上的汗水流淌在他的眼角,烧灼着他的神经,这样至少证明他们还活着。 “年儿,快走,我们马上要上山了!” “年儿,再加把劲儿。” 骑兵队来到红枫林脚下,纷纷跳下马匹,将战马拴在树上,攀过嶙峋的山石,继续向前追杀。 孩童看到了立在山脚下的巨石,上面用刀剑镌刻出古朴苍劲的字体,‘仪山。’ 他搀扶着姨娘从山脚枫林向上攀爬,林木中央有一道残缺不全的页岩台阶,每一阶形状都不相同,像是浑然一体天然形成。 他和姨娘踩着石阶一步步向上行走,黑甲兵也已经追到了山脚下,红色冠缨如一团团深红色地狱烈火,狰狞的笑声仿佛就针刺在他们耳边。 “百两黄金就在眼前!” “追上去取了那妇孺的人头向崔公公领赏!” …… 孩童手搭凉棚抬头仰望,上方有凉亭一座,石台一面。有道人盘膝坐在石台之上,膝前有枫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清茶,茶杯一盏。 一柄古剑横于茶几之上,剑鞘盘绕着青铜色藻纹。道人揽起宽袖端茶浅尝,目光淡漠地望着下方。 山上凉亭内围着六七人喧闹,似在因下棋而争吵,又像是在争抢着品尝美酒。凉亭旁盘膝坐着一名中年文士,膝上横放着一把古琴,手指轻轻在琴弦上拨动,声律优美而又充满韵味。 孩童知道那道士已经看到他了,对方的样子虽然还很模糊,依稀能看到一袭淡青色或者是更接近白色的衣袍,这应该是没有被染过的亚麻布衣,但要比一般麻衣更细密轻薄。 孩童和妇人又往上攀爬了十几步,他已经能看见他头发的颜色,那一身披肩的长发分为三色,头顶发髻上是一段青色和苍色,垂到耳际却白丝胜雪,再往下看便又是苍色和青色白色,这三种颜色变换着垂到腰际变为苍白,仿佛这些头发在往昔的岁月里逆向生长,反复轮回。 那凉亭旁的文士不但弹琴,还唱起了歌,歌声比自己唱的好听,但不是他爱听的类型。 “呦呦鹿鸣, 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 鼓瑟吹苼。” 孩童对那道人心里有怨念,怨他为什么不能下山去帮恩公,如果他真的是高人的话,为什么要让恩公惨死在那十八里滩上。 他走得离他越近,心里就越激动,回想这些天来的艰难困苦,回想十八里滩上的生死悬于一线,如今马上就要脱离险境,他的眼泪就抑制不住地往下流淌。眼前的道士是那样削瘦的一个人,可他没由来地就相信,只要站在他的身后,他和姨娘都可以安然无恙。 第十二章 钝剑三尺,枫林血光 孩童终于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从容貌上看应该是中年,但对于这注重养生驻颜有术的道士来讲,从外貌上来判断年龄是有误的。 他的精气神都敛于眉心,虽然盘膝在地,气质却如同这仪山上的万年青松,又如那巍峨的雪山冰峰。 他的眼睛是苍碧色的,看上去像是温情的,却又好似冷冽无情,无论看什么地方都如同雄鹰般带着俯瞰众生的威势。这是孩童遇到的第二个让他心折的人,只是因为这第一面,第一眼。他都忘记了要质问他为什么不肯下山救人。 他在他面前怔住了,好似落入了他目光的囚笼,里面仿佛有无数个春秋的积淀,世事沧桑,勘破轮回,天道玄机,尽在其中。 他所有的秘密在他面前都不是秘密,无论是深夜霓虹灯下的宿醉,还是流离华灯街头的孤绝,还是襁褓中望向这锦绣人世的陌生,还是踽踽学步伴随春花秋月夏雨冬雪茁壮成长,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包容看透并且回馈,这一瞬间就是一生,仿佛白驹过隙,万种酸涩苦辣爱恨,尽在眼前! 他眼前的幻像消失了,只剩下道人苍碧色的眼睛。两个人一人站着,一人坐着,大眼看着小眼。 妇人累得一步也无法移动,只抓着孩童的肩膀,气喘吁吁地问:“年儿,你怎么了?快走啊?“ 道人嘴角浮现笑容,亲和地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三名如狼似虎的黑甲军已经扑了上来,他们拔出钢刀挥舞在手中,对着孩童和妇人劈下,抢着要夺到这一百两黄金的花红。 一剑已出! 他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看到道人拔剑和回鞘,只是听到看到茶几上的剑鞘发出铮鸣的余声震颤不已。 妇人的鬓间有一缕青丝落下,空中的一片落叶变成两半,三个黑甲军脖颈上崩出细密的血纹,随后鲜血喷起,头颅落地。 道人也没在意自己做了什么,眼睛依然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他说:“林祈年,就叫这个,从今天起。” “度日如年,祈盼光阴,仇人不死么?这样的等待可是煎熬的很。” …… 本来是那龙虎山的道士夏侯龙借着深厚功力先到达山下的,但这老杂毛生性谨慎,遇到这从未涉足过的名山大川,便用自家粗略的观气之法抬头看了看。发觉山上气场鼎盛,越发疑窦丛生,不肯再往前迈出一步。 后方赶来的军士停下脚步,诧异地问他:“夏侯先生,为何在此停住?” 老杂毛诡诈地笑了笑:“刚才与逆贼拼杀受了些伤,气血难以维持,这百两黄金怕是挣不起了,无妨,你们但去。” 军士们不疑有它,争先恐后地往山上奔去。 道人对林祈年和林苏氏说:“你们先到我身后等待一下,等我把这些上山的客人打发了再说。” 两人点了点头,也不敢四处乱跑,只站在这石台的一侧耐心等候。 三名追在最前方的军士离奇丧命,并没有让后面的人停住脚步,但他们冲上来看到了道人的脸,却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这些家伙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一般遇到什么挡路的人都是直接来上一刀再说话。 后方赶上来的军官看到众人发愣,厉声喝道:“你们都在作甚,朝廷钦犯就在近前,还不赶紧拿下!” 他看到了道人苍色的碧眼,也愣了一下,仿佛全身凌冽的杀气被抽去了一半,恍惚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是传说中的圣人吗?也只有圣人才有这样让人心折的气度。 他单手持刀双手扣在一起抱了个拳:“这位道长,我等是朝廷策玄卫,前来捉拿朝廷钦犯,但请给行个方便。” “这里是仪山。”道人说出这一句后,便不再说话,低头饮茶等着这些军士自行离去。 军士显然不能领略这句话的意思,他心神扰动,不能看这道人的眼,把视线离开对方,气焰突地拔高了不少:“策玄卫捉拿朝廷钦犯,但有敢阻拦者,便是逆贼。” 道人说:“这里是仪山,来到这里,你们才是贼。” “我等可是江太师麾下策玄卫!你若识相些,便把朝廷钦犯交给我们,不然我们这大队人马上山,把你这仪山踏平了去!” 道人依旧淡淡地说:“我这仪山上,就算天王老子都来不得,更别说什么姜太师,蒜太师。” “大胆!”军官拔出军刀,要朝道人的头上劈下去,只是下一瞬间,他手中的钢刀断为两截,头颅便从脖颈上飞了出去。 其他军士挥舞着钢刀一窝蜂地冲了上来,道人拔剑出鞘,身法飘逸从军士们之间闪过,瞬息之后,七零八落倒了一地的尸体。 道人把手中的长剑重新贯回到剑鞘中,依然盘膝坐在茶几前。在孩童林祈年的眼里看来,他或许曾经离开过,或许没有离开,就连他是否已出剑都变成了虚幻缥缈的未知。这到底是障眼法子,还是神仙手段? 道人摇头叹了口气:“快剑三尺,终究吓不退这千条性命,凭添出无数杀孽。徒儿,换钝剑!” 道人将快剑朝后方掷去,没入山上的凉亭中,手中无端地交换出一柄没有剑鞘的锈蚀钝剑。 …… 策玄卫大队人马来到了仪山下的石坪上,气喘如牛的崔公公在两名军士的搀扶下,坐倒在地,从怀中掏出巾帕在脸上忽扇着。 他抬头无意看到站在石坪上的夏侯龙,讶异且调侃地掩嘴说道:“夏侯道长,你不去到山上追朝廷钦犯,杵在这儿做什么?莫非是咱家的一百两黄金不够让你动心?” 夏侯龙对崔公公不敢有隐瞒,指着那仪山山顶说:“这山上有好强的气,我等还是谨慎些为好。” “气?什么气?” “不知道,有可能是杀气,也有可能,不是。” 半面甲将军抬起马鞭扶正了头盔,抬头看了看山上,自然对夏侯龙所说的气嗤之以鼻。但前一批追上去的军士,却渺无音讯,可能是在山上遇到了什么厉害的敌手。 “夏侯道长,你莫不是被那莽汉吓破了胆,望见了这孤山,便迟躇不前了么?” 夏侯龙冷哼一声:“将军莫要激将于我,贫道可不是那种粗鲁汉子。” 崔公公也慵懒地抬起头说道:“夏侯道长,在这儿的所有人里,就数你点子硬、功夫好。你拜在太师门下为客卿已有三年了罢,却没有得到重视,想必你心里也憋火的很。今日,便是你脱颖而出的时机,不管这山上有什么人什么气,你只要把林伦小妾和幼子的首级带下山,咱家回去后便在太师的面前为你请功,到时候少不了你良田千亩,庄园豪宅,娇妻美妾。” 崔公公话音刚落,不光那夏侯龙,就连石坪上的列阵军士都目光灼热。在这乱世中他们甘为鹰犬为人驱策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希望能出人头地跻身高层获取更多金钱良田美女么。 夏侯龙将双鞭从背上解下来,双手握在手中,豪气顿生说道:“崔公公,纵使你没有许以高利,贫道也要去会会这山上到底有何方神圣,看看他们能不能受得了我这两条钢鞭!” “众军士,跟贫道走!” 当下便有数百军士跟在夏侯龙身后,气势汹汹地往山上走去。 等夏侯龙带人走远后,坐在石坪上崔公公伸了个懒腰,回头指着这高山问将军:“将军,你可知道这是何地?” “那大石上面不是写着么,仪山。” 崔公公顿时满脸愁绪,唉声说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山名为仪山,脱离世俗之外,不受皇权管辖。百年之中从这山上下来的,俱是名将贤臣,跻身在这天下八国之中,纵横捭阖,征战千里。” 半面甲将军听到这样的消息,连忙扭头去看那立在山下的巨石,对于那两个古朴苍劲的字体,好似有了更深切的认识。 “公公,那你还让那夏侯龙带人攻山?” 将军问出这句话便已后悔,看到崔公公脸上那诡谲的表情,深知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好不容易追到了这里,不派个替死鬼探一下这山上高人的态度,我们怎么好铩羽而归?” …… 山间红叶飘荡,道人那青白色长衫在红叶中翩翩起舞,有种说不出的美感。如果说莽汉杀戮冲锋体现出的是金戈铁马的刚烈豪气之美,道人剑舞体现出的便是诗意般的美,但在这美的剑舞中却伴随着极不和谐的惨叫声。 杀人和艺术本是不相干的东西,此刻却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用三尺锈剑当做诗的骨骼,那漫天的红叶便是诗意的点缀。 林祈年看得有些入神,他看不懂这诗意,也看不懂这剑意,只有漫天的红叶让他的眼睛十分舒服,仇人的惨叫声让他心中十分快意。 第十三章 除去书画,均可涉猎 山下石坪上,半面甲将军和崔公公听到半山腰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肩膀也随着这惨叫声颤抖不止。随着最后两声惨叫传出,一颗头发炸裂的头颅高高飞起,飞过了高高的树冠,滚落到了山下。随之掉下来的还有两条握着钢鞭的手臂,翻滚着落入草丛,那握着鞭柄的手掌还在紧紧地抓握着,五指最终缓慢松开。 山上惨叫声落幕,将军惊愕地张大了嘴巴,这么快就已经结束了? “怎么办?难道我策玄右卫的两千兵马都要尽丧于此?” 崔公公没有理会他的话,继续下令:“其他的人,都给我攻上去!累也要把山上的人给我累死!” 黑甲军们握着手中的兵器瑟瑟发抖,这不明摆着要他们上去送死吗? 崔公公脸色阴沉下来,哼笑一声说道:“这次十八里滩伏击,太师给我等下的可是死命令,尔等就算是不上山,回去也统统是个死。” 一名军士实在是气愤不过,大着胆子顶撞:“崔公公令我等上去送死,自己却在山下等候,你何不亲自带兵刃上山?” “放肆!”崔公公翻起青白眼,又敛眉扫了将军一眼。 将军低头看到崔公公的眼色,瞬间明白过来,猛地拔出利剑,对着那军士的腹部捅了进去,剑刃从后心穿出,八棱面上糊满了血浆。 那军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已倒地身死,将军将剑抽出,在另一名军士的衣衫上擦拭了血迹,阴鸷地说道:“胆敢违反军令者,便如同此人!” 剩下的军士面色惶然,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山上攀爬。 将军阴沉着脸蹲下来,对坐在地上的崔公公低声问:“崔公公,你看眼下该怎么办?” 崔公公面色苍白,却挤出一丝笑容回问:“那依将军之见呢?” 他回头抬手指向西北方向说:“从这里往西北五十里,便是龙崖关,龙崖关总镇将军慕容凯乃是太师心腹爱将。我们可前去龙崖关向慕容凯调兵……” “从边关调兵需要太师手令,咱们有吗?就算这慕容凯肯借兵给我们,他能不把我们这里发生的事情向太师禀报吗?折损两千策玄卫都不能拿下林伦小妾幼子!此番我们回去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崔公公一连串的诘问,使得将军怔立在当场,随后俯下身来双手抱拳恭敬地说道:“公公想必有万全的法子,还请公公教我。” 崔公公低头默默地从怀中掏出诛杀名册,展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说道:“这两个名字我已在诛杀名册上勾去,此番我们回晋阳复命,可向太师禀报林伦小妾与幼子已全部伏诛!” 将军惊骇不已,摇头问道:“万一太师问起林伦小妾与幼子的人头何在?” 崔公公拱手笑着说道:“将军已将十八里滩的地形勘察通透,怎么会不知道这十八里滩尽头有一处悬崖绝壁,深达百丈。那林伦小妾和幼子在那无名高手的护送下在悬崖边陷入绝境,已双双跳崖而亡。就算太师要我们下到崖底把二人尸首找回,但这一来二去便是一个月时间耽搁,尸体早已腐烂无法辨认,我们随便杀一个妇人和幼童,把头颅做腐化处理用来备用!就算太师到时候信不过我们,派别的人前来下悬崖底寻找,怕是也没那么多宽松的时间。朝廷马上迁都在即,这周围的所有山峰绝谷在两个月后就会变成陈国的土地,届时太师就算是有心寻找,怕也是鞭长莫及,有心无力。” 半面甲将军眉头舒展,连忙问:“崔公公所言是否属实?两个月内果真要迁都南撤?” “好歹咱家也算是太师近侍,内幕消息比你们这些武将通达,你大可放心。” 将军心悦诚服,双手恭敬地拜服道:“不亏是崔公公,说话办事果然滴水不漏。” 崔公公表情很是受用,将双手捅于袖口中说:“在太师门下做事,如若咱家没有这滴水不漏的说话办事能力,脑袋都不知道搬家几回了。只是,今天这桩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日后有人口风不严,酒醉之后一不小心给透露了出来。” 他的眼睛下意识地往将军身边的几名亲兵身上瞄去。 几名亲兵顿时面白如纸,慌忙跪地求活:“将军,崔公公饶命,我等也知今日之事关系我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我们可在此立下重誓,决计不会将今日之事透露出一分一毫。” 恰好就在此时,攻山的军士有几名逃窜下来,口中大呼道:“将军,山上的道人太过强悍,我等无法力敌!” 崔公公笑容诡异地朝那几名逃下来的士兵看了一眼,跪地的亲兵怎能不明白这点儿眼色,立即把手中钢刀拔出来冲上去,将几名逃兵挨个儿斩杀在地。 崔公公看了眼前这一幕,对几名亲兵的表现很是满意,微微点头对将军说道:“如果只剩下你我二人回去,反而会使得太师生疑,你这几名亲兵不错,日后可多多加以重用。” 几名亲兵放下心来,已知今后性命无碍,向崔公公和将军跪地谢恩后,一行人退出仪山脚下,骑上马匹沿着十八里滩返回京师晋阳复命。 …… 道人将攻山的军士尽数斩杀之后,手中的那柄钝剑已变作深红血色,便一剑刺入山坡枫林下的泥土之中,用脚踩至连剑柄都没入,算是弃之不用。 他转身回过头来问林祈年:“你身负国仇家恨,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林祁年咬了咬嘴唇:“我虽然有家仇,但国恨谈不上。” 他此言一出,那亭子边抚琴的文士突然摁住了琴弦,侧过头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道人摇晃着身子走上山,笑着问道:“为何这样说?” “要杀我林家满门的是江阉,但真正能杀我父亲的人,只有皇帝。” 道人抬头哈哈大笑:“想不到林伦忠烈刚正,居然能生出这样的孩子来。可怜这天下诸多碌碌之辈,看不清权势背后的真相,尚不如一个九岁小儿。” “你这孩子很对为师的胃口。” 冰慧聪明的姨娘一听道人这话,连忙推着林祈年的肩膀小声说:“年儿,还不赶紧上去拜师。” 林祈年端端正正地跪在道人的面前,双手平伏,以头触地。 “贫道乃是隐居仪山的学问家,自号仪辰子,精通星象、地理、术数、剑道、医术、兵法、工匠、农事、商贾、琴棋书画之道,知天下兴替变化,能察人相面观成就,知风水堪舆脉穴,亦可行兵布阵通韬略变化,知审时度势机锋强辩,也能修行长生道术益寿延年。不知你要学哪一种?” 林祁年很认真地抬起头来:“我当然要学能杀人的那种。” 仪辰子满意地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却听林祈年继续说道:“其余均可涉猎,至于琴棋书画,学那玩意儿有何用处?” 仪辰子听完就沉下了脸,哼了声一甩袖子,转身往凉亭里走去。 他这一句话得罪了一帮人,姨娘站在旁边干急没办法,凉亭里的七八个人气呼呼地走下来,就连那位风度翩翩抚琴的文士,也没拿好脸色瞅他。 这些好似是他师兄的人们,指着跪在地上的林祈年,没好气地教训道:“你这小子真是狂妄,说大话也不知道脸红,可知我等在这山上专攻一门,尚不能得师尊真传十之七八,还敢妄言均可涉猎!” 林祈年坦然面对他们:“你们未得真传,那是因为你们脑子不够,你等怎么能知道我不能够?” “行,你别把话给放满了!日后你要学不成怎么办?敢不敢跟我等打个赌!” “赌就赌,怕个鸟。” 仪辰子突然转过身来,指责林祈年的师兄们也都赶紧闭了嘴,仪辰子望着他,似笑非笑地说:“可,只要你能将一门学走九成,便可选修下一门。褚门健,带着你这位林师弟和家眷在山上熟悉一下,安顿下来。” 站在凉亭里没有下来理论的一名憨厚男子,口中叼着柳枝点了点头说:“是,师尊。” 仪辰子自顾往山上走去,那位中年文士连忙把古琴抱在手中,尾随在身后说:“师尊,我那孩儿容晏也满九岁了,我想把他送到山上来,一并跟着你学,您意下如何?” “可。” …… 第十四章 憨厚如褚师兄 林祈年抬头看了看那中年文士,心想老子和儿子同拜一个师父,这辈分会不会搞乱了?自己父亲林伦年轻时也在外游学过,该不会也…… 他正胡思乱想间,叼着柳枝的褚师兄已经来到跟前,叫了一声‘林师弟’,把头扭向林苏氏,却不知该怎么称呼,抓了抓脑门儿,憋出一句:“哦,小姨娘,请随我到山上来。“ 褚师兄的样子憨态可掬,惹得姨娘也忍不住掩嘴莞尔。 众师兄们已经远远甩开他们往山上走去,褚师兄在前面慢行引路,一边讲解山上的讲究:“林师弟,咱们仪山上规矩不多,只有三条,你可听好了,日后千万不可违背。” 林祁年淡定地点了点头,扭头去看山间清幽的风景,把耳朵只带了一半。 “第一,这山上何处都可去得,唯有师父的闭关大殿去不得。” “第二,世俗的身份不得带到山上来,山上的身份不得带到山下去,将来你下山遇到了同门师兄弟,就算认出来,也不得相认称呼。明白吗?” “第三,等你学成下山之后,每年必须在固定的日子里回山一天,把这一年在俗世游历的见闻以及所行的事端都原本记录下来,最终整理成册。” 这三条奇怪的规矩林祈年完全能接受,不就是写年度总结报告吗,也许师尊辛辰子心血来潮,想借弟子们的手收集史料,写出一部记载这八百年乱世的《春秋大传》来。至于说不让师兄弟们在山下互相称呼攀认,这也好理解,可能是仪山弟子太多,怕这些师兄弟们在山下攀连团结,引起世俗皇权的忌惮。 他们踩着页岩石阶很快来到侧峰顶,迎面是一处天然的平台,非常之宽阔,能容纳上千人在此列队练武,丝毫都不觉得拥挤。 平台正对的便是岐黄大殿,据传是上古神农氏采百草炼药之所。前殿可让弟子们上山记事做报告,后殿是师尊仪辰子的闭关修行之地。整个大殿开凿在岩壁之上,前殿建筑和山体融合在一起,也有飞檐斗拱,只是看上去年久失修,破损不堪,就像是一座长时间无人问津的破落山神庙,实在是寒酸得紧。 还有这殿前的平台,页岩错落有致凹凸不平,好似就从来都没人修整过,更别说在平台上竖什么鸿钧柱、飞云石、日晷了。平台边缘的悬崖也没有栏杆防护,晚上没有月亮的时候千万不能出来瞎逛游,有可能一不小心踩空掉下山。 褚师兄说话有些迟缓,听起来很费劲儿,他把刚才说的规矩反复说了两遍,确定林祈年都记住了,才放心地闭上了嘴。 “褚师兄,除了这三条规矩,就没别的了?” “当然,仪山只有这三条规矩,别的,随便你浪。” 一个‘浪’字足以说明,师尊仪辰子对山上的管理相当宽松,但林祈年还是问道:“师兄,那如果我违反了呢?” 褚师兄低头看了他一眼,可能是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捏着下巴思虑了半天,才说:“如果你违反规矩让师父知道了,估计、恐怕永远也不会再让你上山了。” 林祈年孩子心性,又好奇地问:“褚师兄,你在这山上,排行第几?严格来说,我应该称你为几师兄?” 褚师兄使劲儿挠了挠头,说:“可能是几千吧?不清楚,师父的弟子太多了。” “有多少?”林祈年吓了一跳。 “我估摸着,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八千人?都是师父他一人教出来的?这不可能吧?” “没什么不可能的,”褚师兄的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儿:“师父因材施教,编写有速成课程,你我这些人每日看书自学即可,只有什么疑难不懂的地方再去问师尊。上山拜师的弟子,有你我这种耗时几年潜心学习的弟子,也有学速成的弟子,半年或者一年就可下山,如果下山没有门路,师父还可以写举荐信帮你安排。” 林祈年抬头一想,想起了某某技校,包教包会包分配。这样一来,仪山在他心中的高大上形象,也跌落了好几个层次。 仪辰子老头子真是精力充沛,居然亲自一人带出了八千弟子,还每年能看八千多份年度总结报告。林祁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搞,难道就不能让一些成就高的弟子留在山上,让他们自己带弟子,这样开枝散叶,岂不美哉。 褚师兄好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低头憨笑了一声说道:“不管弟子能否学成,最多只能在山上呆六年,六年之后便可下山,不过像你这样师尊中意的弟子,那就另当别论了。山上除了学习的弟子,是不留闲人的。我们刚才在凉亭里的那几位师兄,那是因为今日正好是回山撰写见闻的日子。” 明白了,他算是这山上不知多少届的学生,不过是这八千大军中的一个,就算是双轨制学校的老师,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学生吧。 “褚师兄,你如今在山下是做什么的?” 对方却摇了摇头:“师弟,别忘了师门规矩,师兄们在山下做什么,不要问。” 林祈年顿时觉得兴致索然,低头不再说话。 也许是觉得拒绝了林祈年过意不去,褚师兄低下头来偷悄悄在他耳边说道:“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哈。” 林祈年敛神静听,只听褚师兄说:“师尊寿岁,不知几何,但我可以肯定,你的大师兄,棺材壳儿都烂成一堆了。” “所以连同你在内,活着的弟子不过两千多人。” 林祈年听完感觉毛骨悚然,想象到自己几十年后老态龙钟,还得拄着拐棍上山去写那世俗见闻,见到依然是今天容貌的师尊,心里该是个什么想法? …… 他们从平台往左走,便看到有一坡通往山上的竹林,竹林里外有竹舍几十间,不管几千弟子,回到山上都是住这些竹舍。 褚师兄带着他和姨娘走向还空着的房子,却见有人趴在窗口,把衣服扔下来落到褚师兄的身上:“褚师兄,把我这件衣服给洗了。” 褚师兄抬头灿烂地笑了笑:“卞师弟,没问题。” 林祈年皱起了眉头,这褚师兄什么都好,就是太宽厚了,老实人不就容易受欺负么。 “你搭理他们干什么,自己手掉了么?还让别人给你洗衣服!” 林祈年抬头敌视地看了那位师兄一眼,没想到那师兄竟不以为意,还和煦地朝他露了个笑脸。呵,这山上出来的人都有股子怪咖味道。 第十五章 世间总有异数 走了短短几十步,褚门健的手里已经收了五六件衣服,团在了手里,笑着对林祈年说:“每年上山就一天时间,我给师兄弟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 竹舍下方悬空,隔离竹林地下的潮气。他们拾阶而上走进屋内,里面环境清幽雅致,有用竹子编制成的衣筐和陈物柜,连竹床的床面都用竹子编织得很细密。 褚师兄把被褥从陈物柜中掏了出来,铺在了竹床上,干得很熟练,就连姨娘想上去帮忙,都被他憨笑着推掉了。 林祈年站在他背后想,褚师兄有做丫鬟的潜质,谁要是做了他婆娘,想必是很幸福的事情罢。 他把褥子的每一个角都打理得很顺畅,褥子上没有任何褶皱,好像生怕把林祈年给硌坏了。他转过身来对姨娘和林祈年说:“竹林前的空竹舍很多,你们可以分别住两间,屋里都有褥子和被子。” 褚师兄轻松地拍了拍手:“既然已经安顿好你们,师兄我就先告辞,待会儿还要洗衣服,哎?林师弟,你的衣服好像脏了?没有换洗的衣服吗?没关系,我马上去给你找一件来,你把它换下来我给你洗洗。小姨娘,呵,男女授受不亲,你的衣服我就不给你洗了。” 还没等林祈年拒绝,这位热情的褚师兄已经乐呵呵地抱着一堆衣服出门去了。 门轻轻地被掩上,林祈年终于可以自由充裕地打量这样一间竹舍,他不用担心死亡,也不用担心会遇到未知恐惧,三天来的逃亡奔波让他和姨娘身心俱疲,现在只想什么也不干,就和姨娘静静地躺在竹床上,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他抬起头来,看到姨娘的眼睛里闪烁着同样的光,她脸上浮现出清丽笑容:“年儿,姨娘现在哪儿也不想去,也不想和你分开住,我们今天晚上就安安心心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她的话,有太大歧义。 林祈年的脸忍不住发红,说起来自己的这位姨娘才十七岁而已,跟自己只差八岁,还好没有到青春期发育阶段,不然超尴尬。 褚师兄已经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果然拿了两身细麻服,非要林祈年当场给他换了,他只好羞涩地要求两人到门外避一避。 “换好了。” 褚师兄把他的长衫和裤子都搭到肩膀上,活像个客栈的小二,笑意殷切地说:“林师弟,一路旅途奔波,你就和小姨娘在竹舍里好好休息一天,晚饭待会儿我给你们送过来。” 他弓着背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林师弟,记住今天这个日子,等你以后下山,每年都必须在今天回来记载俗世见闻行止。” “嗯,好的,我记住了。” …… 竹舍里终于还原了清净,他和姨娘躺在竹床上依偎在一起,本想能睡个好觉,但两人似乎谁也睡不着,眼睛直盯着竹舍的编制屋顶。虽然惊涛骇浪已过去,但心中波澜仍旧未平静,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把半生的苦难都浓缩在了一起,灭门之仇不能忘,救命之恩更不能忘。 战死在十八里滩上的恩公,还有南城门墙根下专管疏通粪道的老皂吏,他们都是林家的恩人。 如果自己日后下山能功成名就,一定要查清楚恩公的身份来历,如果他有后人的话,也一定要泽福他的后人。 天色将暗,竹林被秋风吹得飒飒作响,仪辰子站在竹林尽头的崖边,身后立着刚才在山上抚琴的那位文士。 “师尊,我观那林伦幼子,言行特异,桀骜不驯,实在是个异数。” 仪辰子望着山下那如同绿色波涛的松林,长声叹道:“他今天在山下见识了那匹马,见识了那个人,便是天下英雄,世间奇人都不会放在眼里了。” 中年文士也叹服地点点头:“策玄卫号称是天下第一卫,能以一人之力将策玄卫战得闻风丧胆,在这普天之下,怕是找不出几个来。” …… 褚门健端着一盘馒头、两碗清汤和一碟小菜往竹舍这边走来,其中一个竹舍的窗户被竹杖撑起,里面有油灯闪烁着,发出了声音:“褚师兄,我的饭菜呢?” “等一会儿,我待会儿就给你端。” “褚师兄,你干嘛对刚来的林小子这么上心,该不会是看上人家的小姨娘了罢?” 别的竹舍内的师兄弟们发出了调侃的哈哈笑声。 褚门健也不恼,抬起头来反驳道:“别胡说,你拿我取笑不打紧,可千万不要坏了人家妇道人家的名节。” 林祈年想去找这些家伙理论,却被姨娘拉住了,他只好站在窗口心中感慨,褚师兄真是个老实的好人。 褚门健推开门,把热气腾腾的饭端了进来,绽着笑脸说道:“饭来喽,林师弟,小姨娘,快来吃饭。” 林祈年肚子饿得正瘪,便把饭菜接过来,和姨娘坐在竹床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褚门健侍立在一旁,关切地问道:“怎么样,师弟,饭菜还可口罢。” “嗯,不错。”林祈年口中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馒头,我蒸的,这清凉的素菜,也是我做的。” “嗯,不错,褚师兄,你也过来吃些。” 褚门健笑笑:“不用,我已经吃过了,那个,师弟你和小姨娘慢用,我去招待其他师兄弟去。” 林祈年本想劝他,但想到他就是这种甘于伺候人的性子,只好作罢。刚准备摆摆手让他离去,突然感觉膀胱有些发胀,连忙从床上跳下来问:“褚师兄,茅房在什么地方?” “茅房?”褚门健呵呵地笑了笑:“山上没有茅房,师兄们小解的时候,都是站在岐黄大殿广场的悬崖边上。” “那我要是大便呢?” 姨娘捏着馒头皱起了眉头,褚门健连忙说:“师弟,我带你去吧,在这儿说这个不合适。” 他揽着林祈年的肩膀走下竹梯,边走边说:“如果是大解,那就站在边上背朝着悬崖。” 林祈年白天的时候站在平台上往下看过,那悬崖离山下落差得有七八十丈,有恐高症的人估计都不敢边儿上站,还敢背面朝空往下拉屎?看来山上的师兄如厕的同时还是在练胆。 “只是山上屎尿齐飞,山下能受得了吗?” “没事儿,那儿不是上下山的路,一般是不去那儿的,我倒是下去过,有几排红果树,长得很是茂盛,应该是让师兄弟们的肥料给养熟了,那树上的红果很香甜,等明年成熟的时候你下去摘几个尝尝。” 听到这个林祈年就想起了自己在粪道里的遭遇,顿时觉得反胃恶心,连忙摆摆手说:“那果子上不知道糊了多少粪和尿,那能吃吗?” “咋不能吃,洗洗就能吃。”褚师兄满不在乎地说道:“就算糊上些金汁,也没啥,说不定会更香甜。” “呸呸,糊上了还能香甜,变成苦辣还差不多。” 褚门健呵呵地笑道:“你咋知道?你吃过?” 林祈年:“……” 第十六章 山上山下大事记 两人站在悬崖边上解开了裤口,黑夜里有两道飞流直下三千尺。 褚门健转身拍了拍林祈年的肩膀说:“林师弟,我给师兄弟们端饭去了,你自己回去吧。” “那好,师兄,明天见。” 褚门健回头朝他微笑地挥手说:“只能是明年见了,明天一早我就要下山去。” 林祈年愣了一下,虽然只是接触了半天时间,他和这位师兄还是很投缘的。 …… 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也很香甜,这算是逃生成功以来睡得最舒适的一顿觉,况且还有姨娘的软玉温香在旁,她口中吐出的幽兰香气让他很是陶醉。严格来说,他只算是半个孩童,心理上有些过分早熟了。 第二日,开始苦读兵书,勤练剑法,有师兄们上山记录《俗世见闻行止》。 第三日,山上来了一个和他同龄的弟子,是那弹琴中年文士的儿子,名为容晏,也是大周国皇室旁支安曲王世子。林祈年刚开始还对这对王爷父子警惕得很,生怕他把自己劫下山去,送到江阉面前去表功。 接触了几天之后才发现,他们家和当今皇帝早已隔出五服之外,是不受重视的破落户王爷,警惕心也稍微减了一些。好歹两人外貌上都是同龄人,没过多长时间便熟捻了,还经常在一起斗个嘴打个架。 通常两人争斗之后,师尊谁也不偏袒,也不问原因,直接拿竹板子每人手上来二十下,痛的林祈年挠心似的,姨娘也在一边偷偷抹眼泪。 容晏和林祈年打架,多半是因为争强好胜,小孩子心性。但林祈年豁出劲儿来跟他斗,只是想让旁人以为,他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第六日夜里,林祈年突然从竹床上滚落下来,刚准备爬起身,却感觉竹舍摇晃,天旋地转。他慌忙拉着睡眼惺忪的姨娘往门外跑,一溜烟儿地跑到大殿前的广场上。师兄们早已穿戴齐备站在外面,那神情淡定的样子,好似是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事情。 师尊手中捏着一本书册,也站在平台上,挥挥手对大家说道:“今夜无事了,大家都回去安心休息罢。“ 师兄们从衣冠不整的林祈年、林苏氏和容晏身旁经过,奚落地笑了两声说:“两位小师弟吓坏了罢,等以后习以为常了,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来这山上每隔一个月,多则两个月,便会有轻微的地动,稍微严重一点,会使竹舍倒塌,但那岐黄大殿却安稳得很。林祈年也终于明白,为啥山上的建筑都破旧不堪,将就且用,就算基建搞得再好,也顶不住这每月一次的地震不是。 林祈年心中纳闷儿,师尊他老人家不会是把家偏偏给选在了活火山之上吧,万一哪一天岩浆从地底涌出,非把他们这仪山连人带山门给一锅端了不可。 一个半月后,一老二少站在站在雪峰顶上,穿过起伏的山峦望向南方,浩浩荡荡的迁都队伍正渡过雍河,玉带般的雍河河水被渡河队伍扰动,就像长长的镜子被人打碎一般,潋滟波光震动到下游十几里处。皇辇的金顶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皇权仪仗虽然气势恢宏,但后方的队列免不了仓皇衰颓之相。 这次南逃队列非常之庞大,数十万军队夹带着百万百姓,仅在雍河上南渡就花了整整三天三夜。 …… 又四个月后,山上竹林竹舍内传来妇人分娩的阵痛叫声,林苏氏满头大汗对着手足无措站在床边的林祈年说:“年儿,快到山下、去给姨娘、找个稳婆来,姨娘快受不了了。” 林祈年慌忙跑出竹舍,刚穿过岐黄大殿前的广场,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徒儿,你到哪儿去?”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对仪辰子喊:“师尊,我姨娘马上要生了!我要到山下找个稳婆!” 仪辰子气恼地说道:“胡闹!仪山方圆三十里内无有人烟,你到哪儿找稳婆去!跟我过来!” 两人来到竹舍前,门口围着一些回山写世俗见闻的弟子,听得林苏氏的疼痛喊叫声实在是撕心裂肺。 “你们都杵在这里作甚?赶紧去烧热水,准备剪刀和咱们山上所有的细麻布。” “好,好,马上就去。” 老头子卷起袖子就要踏上竹舍楼梯,林祈年慌忙伸手拦在他面前:“师尊,你是男人,你不能进去。” 仪辰子只是犹豫了一瞬,遂低头说道:“为师我早已脱尘绝欲,算不得男人。” “快给我让开,你不想让你姨娘就这样疼死吧。” 林祈年讷讷地侧过身子,仪辰子走进竹舍关上了门。 …… “来,水来了!林师弟,快端进去!” “这是麻布!” “快快,剪刀也来了!” 竹舍里传来姨娘剧痛叫声,仪辰子低沉的声音也夹杂其中:“快了,再使点儿劲儿!” …… “哇,哇,哇。” 婴儿的哭声在竹舍中响起,林祈年狂喜地摇晃着容晏的肩膀:“哈,我要当哥哥了!” “我也要当哥哥了!” “这可是我姨娘的孩子!” “你妹妹也是我妹妹嘛,也许是弟弟!” 竹舍内,仪辰子把裹在麻布内的婴儿托举在手中,啧啧称赞道:“这女娃承载大气运而生,将来贵不可言,妙哉,妙哉。” 脱力后的林苏氏脸色苍白,好半天才睁开眼睛,微笑地看着抱在仪辰子手中的孩子,有气无力地说:“师父,你是嫡仙人,还请你给孩子取个好名字。” “名字贫道已经想好了,就叫妙之如何?” 林苏氏口中喃喃说道:“妙之,林妙之,我的女儿林妙之。” 仪辰子负手走出竹舍外,林祈年连忙缠住他问:“师父,是不是个女孩,长得漂亮不?” “自己去看。“老道人回头对他说:“徒儿,我放你三个月的假,专心留在竹舍内伺候月子,可要尽心尽力,你这妹妹将来能救你大难。” 从此以后,仪辰真人在诸多学问之上又增加了一项手艺,接生。 除去轻微地震,生孩子,屹立万年的仪山上便再没有什么大事。 而山下的大事,却是一桩接着一桩。 仲康二十四年春三月,大周国正式迁都于岭南云都,丧失半壁河山。 仲康二十六年冬,十一月,周穆帝驾崩,太师江耿忠拥立年幼的少帝容冥继位,次年改年号为元嘉,是为元嘉初年。 江耿忠拥立有功,获封太傅,太子太保,封爵位辅国公,江家五位兄长,皆受封侯爵,是为五侯,江氏满门,荣宠极盛。 第一章 流离饥馑乱世人 大周国元嘉六年春,三月,凤西府曲门边境 干涸的田野里荒草丛生,田埂边的杂草也是萎殃殃耷拉着脑袋,稍微鲜嫩点儿的草叶好像被什么动物啃食过一般,只露出带着发白浆汁的断茬,最终被春风卷起的黄土覆盖。 官道上有两个身影骑着马儿并肩行来,乃是两个良家少年,脸上虽然被料峭的寒风吹得干黄干黄,但底子却是青涩稚嫩的。 身形高大的少年骑着一匹彪壮青色马匹,腰间悬挂着花纹古朴的剑鞘,穿着白绸子青色花纹的长衫,胸前罩着用马尾串起来的革甲,看上去甚是英武。 旁边的干瘦少年就有些寒酸了,他的马儿低矮干瘦,马肚子上的肋排都清晰可现,身上那松散的麻衣不太合身,长袖的部位还扯出一团团亚麻线。他胸口的部位也像模像样地用马尾串着几十片竹甲,只是编扎的工艺不太讲究,风吹来的时候甲片像风铃般哗啦啦跳动着。 两人骑着马儿走了将近十里地,路上竟然没有见到一个人影,路边倒是有不少倒毙的死尸,传出阵阵恶臭味儿。两人的马蹄接近后,会有无数的绿头苍蝇嗡嗡散开,随后又重新聚合成一堆。 干瘦少年手搭凉棚向道路尽头张望,这举动却遭到白衣少年鄙夷:“别白费功夫了,祈年兄,这地方如今可是边境,三年前就已经土地荒废,百姓要么投降了陈国,要么都跑到了岭南深处。曾经的沃野千里,看看!让这帮狗日的祸害成了这般模样。” 林祈年对这白衣少年也有鄙视,只不过是藏在肺腑,他是看不惯这小子的愤青模样。 不过说起来人家是有资格当愤青的,就算是不受重视的破落户皇族,不也是皇族吗。 林祈年正想着这乱七八糟的事情,抬头却看见前方有一大一小两个骨架似的饥民在田埂边刨食。 “容世子,你说错了,前面不是有人吗?” 容晏皱起了眉头,两人心情沉重地对视了一眼,双手抖起了马缰。“驾!” 他们打马小跑着来到饥民的面前,这才看清这是一对母子,母亲慌忙把孩儿挡在了背后,神色惶恐地看着两人。 这妇人面色蜡黄,颧骨高耸,两腮凹陷紧贴着下颌骨,破损的麻衣像破布片挡在身前。她看到人便佝偻起身子,因为这样才能遮住身体的重要部位,两根干柴似的腿戳在田埂里。 她慌忙吞咽掉嘴边残留的两根草叶子,仿佛这样面对骑在马上的大人物才不至于失礼,可是她身后的孩子依然发出吭哧吭哧干嚼的声音。 林祈年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絮,也许是他心肠软,见不得这种场景,可不知是什么情愫让他的鼻头发酸,这不非洲草原上的难民,这是和他拥有同样肤色,操着同样语言的乱世人。 他解下了挂在马鞍子上的干粮袋,打开用手指头数了几下,抓出两个干粮团塞到怀里,便俯身下马走到妇女的跟前,将干粮袋递了出去。 “给,带着孩子离开这儿,到安曲县去吧。” 妇人惶惶然不安地瞪着两个大眼睛,不敢接受这来自贵人的馈赠,也许是饱经了惨痛的教训之后,对他人的好意产生了莫名的恐惧。 她果然犹豫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孩子,心里似乎在做某种权衡。 “我不要你的孩子,这是我送给你的。” 世子容晏也从马匹上跳下来,把自己装糕点果品的袋子递给了女人,很慷慨地说道:“给你你就拿着吧,还有这个也拿着,前方兵荒马乱,拿着这些干粮往岭南跑,路上应该足够了。” 妇人眼睛里涌出泪花,她拉着孩子跪倒在两人的面前,想说出一些感激的话,但最终发出的是断断续续的嘶哑干咳声。 林祈年有些手足无措,想要把妇人从地上拉起来。容晏在背后拍着肩膀说:“我们走,时间不早了,争取天黑到达曲门寨。” 他们转身回到马上,纵马扬鞭往前路奔去,跑出几百米远后林祁年从马上回过头来,看见那妇人领着孩子还在路边跪着。 容晏抬头感叹:“乱世之秋,黎民疾苦。” 林祈年跟着补充了一句:“这是乱世中的乱世。” “你这话好无道理,都已经是乱世了,怎么还有个乱世?” 他怨念十足地看了容晏一眼,心想你怎么会明白我的感受。这片广袤的中土已经有八百年割据纷争的历史,简牍上所记载的最鼎盛时期,也不过是周武帝中兴时期。周王朝兵锋所向,十五国纷纷臣服,于洛水会盟祭天,尊周武帝为天下共主。才有短暂二十年的和平时期,被称为玄武盛世。等周武帝那老头子一嗝屁,天下便又乱了。 这也能称之为盛世?十六个国家聚在一块堆儿各怀鬼胎,算个屁的盛世。 容晏不明白林祈年肚子里的碎碎念,只是挥舞着马鞭,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容晏不知想到了什么,勒住马头放慢了速度,回过头对林祈年问道:“祈年兄,这七年来,你在山上学到了师尊的几成学问?” 林祈年得意地笑了笑,反问道:“你呢?你学了多少?” “你先说!” “不,你先说。” “你先。” “那行,咱还是老规矩,石头,剪子,布。” “好,预备,剪子,石头!” 容晏懊恼地揉了揉自己的拳头,才侧头说道:“纵横捭阖,机锋言谈之术,我得了九成,剑道嘛,只学了个七成多,其它的,没顾得上去学,你呢?” 林祈年得意的表情在脸上绷不住:“剑道,九成,兵法,九成,纵横之术,九层,地理只学了七层,其余的,也没顾得上。” 容晏在他身后忿忿不平地嘀咕:“瞧你那样儿!” 林祈年的得意劲儿很快从脸上消散,思绪也变得有些忧虑。 “咋了,你都这么拽了,还发哪门子的愁?” 他微微叹息说:“我是担心姨娘和妙妙,她们在安曲县你家王府里,也不知住得是否习惯。” “祈年兄,你这就多虑了,我父王一向待人亲和,也喜欢热闹,他对妙妙和姨娘,更是亲切之至。” 林祈年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 容晏的马儿很快落后,盯着林祈年的背影哼了一声:“一个生过孩子的小妾,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他以为林祈年没有听见,但对方耳朵尖得很,微恼地回过头来:“那也比妨死了三个王妃的王爷强!” “好你个林小子!胆敢对我父王不敬,吃我一剑再说!” “哈,你在山上六年,一天也不是我的对手,下了山照样不成!” …… 残阳如血般垂落在山丘林中,马蹄从官道上踏过惊起了林中鸟雀,曲门寨已经近在咫尺,四周也越显荒凉。他们在路上途经了两三个村子,俱是人丁凋敝。这些边民乡土观念重,只要有一口吃食能活下去,就不愿意离开世代居住的土地。 曲门寨建在高高的土台之上,周边草木葱茏,整个营寨用削尖了的木桩扎成排墙,只有东面开了营门可供进出,营门前的空地上扎下了两排拒马。林祁年手搭凉棚向上仰望,这个营寨无论从选址上,还是建筑配置上都无懈可击,四座箭塔的几乎没有任何射击死角。强敌若敢前来攻寨,都要承受仰攻的劣势,不折损个几千人别想把它拿下来。 营寨的右下方的官道上,设有两道拦截哨卡,每日轮换士兵在此设卡盘查,以防陈国奸细潜入岭南。 第二章 曲门校尉交接日 林祁年和容晏刚走到寨门下方的坡道口,便听到上面有人喊话:“军寨重地,闲人莫闯,违者格杀勿论!” 他们抬头一看,只见箭塔上已有三四名弓弩手搭箭张弓,那箭头在阳光下泛起青色微光,光这阵势就够渗人的。 他连忙把双手合在嘴上高声道:“小子林祈年是军户,特地相约同伴前来投军的!” “投军可有举荐信函?” “我有信函!” “在下边儿等着!” 没过多久,两名腰悬宝刀的军士从土台下来,睥睨着眼睛立在林祁年和容晏的面前:“信函何在?” “哦,举荐信在这里。”他从怀中掏出信件,双手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人生地不熟,该有的礼节还是得有的。 林祁年的表现让军士很满意,说了一句“就在这儿等着,”便转身大摇大摆地往营寨走去。 两人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营寨上方传来喊声:“哎!你们两个,可以上来了!” 林祁年和容晏对视了一眼,容晏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到了营寨见过主官,千万别说我是安曲王世子。” 林祁年知道他的顾虑,便轻轻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会说的。” 两人牵着马来到营寨西门,绕过拒马,从营门下面穿过。早有一名军官挡在他们前面:“把马留在这儿,去军帐中见过校尉大人。” 林祁年目光四处留心,发现这营寨占地数顷,有营帐几十座,中央有校场、马厩和草料场,粮仓。马厩里的马匹并不算多,大概有六十七匹。虽然这只是往九曲关供应粮草的后勤部队,但是军纪却相当严明,如今正是初秋,暑气尚未消退,所有执勤士兵都在岗位上严阵以待,包括箭塔上的弓弩手,无有一人坐卧。 两人往校尉大帐走去,却迎面走来一名穿着粗麻衣的黄脸汉子,脸上蹩着眉头心思重重,身后背着包裹头盔和铠甲,这些东西都被粗麻绳捆扎成串,走路的时候随着摆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他们与那汉子擦肩而过的时候,林祁年突然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汉子:“刘世伯?” 刘闯扭过头看到林祁年,笑着拍着他的肩头:“臭小子,最近怎么越来越瘦?” 他又朝林祁年身边的容晏拱了拱手,容晏低头抱拳给刘闯行了一个长辈礼:“小子容晏拜见世伯。” 三人寒暄过后,刘闯正色说道:“你二人可是要投军?” “正是,山上知道世伯在曲门寨担任校尉主官,便写了一封举荐信,想着能够拜在世伯的麾下,做个马弓手也好。” 刘闯脸色顿时暗淡了下来:“你们来的可真是不巧,我已不是曲门寨的主官,今天就要回到凤西府左毅卫先锋行辕处听候差遣。新任校尉已经在坐在大帐中了,你们自去拜见他即可。” 二人一听这话,心绪也都变得紊乱,本来还想抱着刘闯这粗腿,在军营中日子能多少快意些,但眼下看来,前途不甚明朗。 “唉,你们两个,再会吧。” 刘闯低垂着头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又折返回来,目光歉疚地看了林祁年和容晏一眼,心下一横脚一跺说道:“也罢,好歹我在曲门寨经营多年,还有三分薄面。我这就带你们去见江校尉,拜托他卖我一个面子,好生安顿你俩。” 林祁年和容晏顿时眉头舒展开来,欢喜地跟在刘闯身后,往校尉大帐而去。 两人跟着刘闯来到军帐门口,却被一名全身黑盔黑甲的军士拦住:“大帐是军机要务之地,没有紧急事务,不得擅闯。” 刘闯心里有些恼怒,正准备发作,但一想到如今的处境,只好把心气儿压下多半截,双手拱礼说道:“曲门寨前任校尉,有要事求见江校尉。” 他话音刚落,从大帐里传出一个几分稚气又有些阴沉的声音:“放刘校尉进来罢。” 林祁年同容晏紧跟在刘闯的身后,黑甲军士正要拦阻二人。刘闯回过头来,双目如电瞪了对方一眼,凛凛杀气虎威犹在,军士的嗓子顿时哑了半截,歪着脑袋不再言语。 三人把腰间的佩戴兵刃放到了军帐门口的架子上,鱼贯进入大帐。帐中有案几横列两旁,床榻木柜,木炭炉子应有尽有。 一个腹部微隆的小胖子背朝他们站在鸟笼前,肩膀上扛着比西瓜还要圆的脑袋,头顶心处只有几缕稀疏的毛发,竟也被强行揪起扎成了发髻,只是铜冠扣在上面插着簪子不太牢靠,总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 小胖子用竹签逗弄着笼中的鸟雀,咳嗽了两声,把嗓子酝酿得粗犷一点儿,头也不回地说:“刘校尉,既已离职,还不快快离去,莫不是忘了拿什么东西?” 刘闯又皱起了眉头,不过很快舒展开来,既然已经放低姿态,索性再放低一些又何妨,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抱拳说道:“我家中有两位子侄,这些年在山上拜高人学了一些粗浅的功夫,今天特意来曲门寨投军。” 江别鹤转过身,淡淡地瞥了一眼刘闯身后的容晏和林祁年,挺胸咳嗽了一声,将双手负于身后老气横秋地说:“就是这两位贤侄吗?” 容晏面容变色,下意识地就要从腰间抓刀柄,却摸了个空,这才想到刚才已经放在账外了。林祁年给他使了个眼色,将心头郁气强行按奈下来,口中低声地骂了一句:“MMP。” 这江别鹤的年龄估计比他们两个还要小,这便宜占得有点儿太露骨无耻。 “你俩都会什么呀?” 林祁年拱手:“启禀校尉,在下林祁年,弓马娴熟,擅长剑术” 容晏也微微地欠身说:“在下容晏,也擅长剑术。” 江别鹤并不在意二人回答什么,挥挥手说道:“来人,把管后勤和押运的……叫什么来着?” 刘闯不失时机地补全了他的话:“史江队正。” “对,把史江给我叫进来!” 门外的亲兵应了一个诺,自然是跑去传令了,没过多大会儿,一个粗黑健壮的披甲军官走进帐中,弯腰抱了个拳说:“大人唤属下何事。“ 史江扭头看见了身穿布衣的刘闯,连忙低头行礼,这个礼要比给江别鹤行的礼恭敬得多。 江别鹤脸上当下就有些不痛快,对着林祁年和容晏伸手一指:“这两个是前校尉刘闯家中小辈,你把他们带到你麾下火头军里当个什长。“ “属下明白。” 刘闯双手拱起,目光诚挚地望向史江:“拜托了。” 史江连忙还礼:“校尉……刘大人放心,两位既然是你的子侄,留在军中就如亲兄弟一般,我自会照拂好他们。” 老上级和老下属在新领导面前上演职场情谊,自然会引起新领导的反感,特别是这位新领导心眼如针尖般大小,更是不妙。 刘闯粗中有细,自然能感觉到,连忙拱手带着他们退出。四人走到营帐外,刘闯再次拱手向三人道别:“既然事情已经办妥,我就不留在这儿了,免得让人扎眼。” 刘闯将盔甲和行李搭在马背上,牵着马缰往寨门处走去,他的身影望在三人眼中,竟有些落寞离索。 …… “驾!” 矫健青马驮着身着漆黑战甲的军官奔进营寨,军官从马上跳下来,叫人把马牵到马厩里去。自己则挥手指挥跟在身后的一辆浅红色马车。 军中禁令进寨门必须下马下轿下车。 守门的老卒准备上前阻拦,那黑甲军官立刻扬起马鞭抽到了老卒的脸上,瞬间印出一记鲜血淋漓的伤痕。 老卒惨叫着跪倒地上,抬起手瑟瑟颤抖挡在脸前,只是拿手捂上去会更痛,只好这样就着,让血水吧嗒吧嗒地滴在手掌心。 “教你这老狗不长眼睛!车里的是校尉大人的家眷,我看谁敢阻拦?” 军官把马鞭扎在腰里,亲自上去牵着马车往校尉大帐雄赳赳走来,好似立了多大功劳一般。 第三章 理想美好,现实残酷 刘闯目光淡漠地低着头避过马车,对眼前的乱象视而不见,他走路的姿势变得老迈了很多。人生在世需要退让蛰伏,既然已经人走茶凉,何必再为自己增添多余的烦恼。 林祁年和容晏正准备跟在史江身后去岗位熟悉一下环境,他自然无心去看那趾高气扬的黑甲军官,只是他的眼睛从马车上淡淡瞥过的时候,眼睛猛然定格在此人挽在腰间的两个干粮袋上。 干粮袋上有他熟悉的补丁,也有新添的斑斑血迹,一想到那对在官道边田埂上刨吃草根骨瘦如柴的母子,他的胸口就堵得慌。 马车从他的面前经过,车厢里散出的脂粉味道也不能让他平复下来。现在他虽然不能拿这人怎么样,但是跟上去看看他的脸总是要的。 林祁年跟在马车后面往前走去,容晏注意到了他这怪异的举动,连忙手扶住他的肩膀问:”哎,你干嘛去?” 林祁年忍着不快,拉着容晏往前走了一步,指着那牵马的军官说道:“看见了那黑甲军官了吗?你再看他腰上的物件儿,是不是很熟悉?” 容晏的俊脸也拉了下来,随即他叹了一口气,拍着林祁年的肩膀说:“这种事情,在两国边界很常见,他们有时打陈国百姓的秋风,有时打,自己人的秋风。那对母子命不太好。” 命不太好?那可是苟延残喘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寡母稚儿,什么样的畜生才能下得了这样的狠心,剥夺他们如草叶般脆弱的生命。 林祁年执拗地说:“那我也要看看他的脸,至少以后想办的时候,咱就能顺手办了。” 军官牵着马来到校尉军帐前,站岗的黑甲亲兵讨好地笑着打招呼:“扁三哥,从凤西府办事归来了么。” 扁三淡漠地点了点头,看来并不想搭理这看门小兵。 岗哨似乎感觉不到这种冷落,猛瞅见他挂在腰间的干粮袋子,艳羡地说道:“扁三哥,不错啊,出去办事儿还能打秋风。” “有个屁的秋风,回来的路上马踏了一对母子,顺手捡的。“扁三抬起臂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渴死了,有水没有。” “有,有。”岗哨从身后的木桶里取出水瓢递给扁三。 扁三伸手从岗哨手中夺过水瓢仰头灌了下去,两腮边溢出的水沿着胡须淋漓浸湿了半片胸脯,随手又将瓢劈进水桶中。 车里的女眷掀开了浅绿色帘子,老车夫抬臂搀住纤纤葱白手,扁三也连忙走过来护持,只是这家伙脸上有凶相,车里的女眷欲迎还据地躲闪着他。 这扁三是嘴边偷腥的主,把女客们送入帐前,他趁机在抱着琵琶的女子玉臂上摸了一把。 女子的皮肤上有种滑腻的触感,他抬起手指放在鼻端,两指轻轻地撮动着,似乎还能感受到刚才的滑腻,一缕幽香萦绕在鼻孔中让他陶醉。 他连忙放下手指,这副贪婪的鄙态让对面不远处的两个小子瞧见了。他横眉盯着这两人,感觉那瘦弱的小子眉宇间有杀气,看自己的表情就像在看寇仇一般。 他回头问那岗哨:“那边那两个小子是什么人?” “唉?你说他们两个呀,这两个家伙有点门路,是前任刘校尉的堂侄,咱家江校尉看在刘的面子上,让他们去干了火头军的什长。” 扁三淡漠地哦了一声,拱了拱鼻子呲牙说道:“像这种新来的小子,就需要咱老兵收拾,才能折掉那股子傲气。” 他没有继续用目光挑衅,那瘦小子眼睛里面有刀子,跟他对视有点儿耗神。 …… 林祁年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双目狭长,蚯蚓眉两端聚到中心,下巴处有蜈蚣纹一般的刀疤。这张脸长得本来就让人生厌,当确定对方的冷漠残暴后,就显得让人更加憎恶了。 容晏攀着他的肩膀说:“走吧,别误了咱们的正事。” 史江队正发觉这两个小子有刺儿,刚来军营三分钟,就敢跟人对眼神。做为混迹军营的老油条,他必须传授给年轻人一些宝贵的经验,学会这些才能安稳地活下来,而且能活的更好。 “咱们营寨中有一小队黑甲军士,是江校尉大人从云都带来的策玄卫,也是江太师麾下的私军。这些老爷惹不得。” 江太师江耿忠,林祁年当然知道,大周国无人不知的站皇帝,从一个净事房小太监一步一步爬到了权力的巅峰,独揽朝纲二十余年,朝廷内外的政敌都被他压制或屠杀殆尽。 他这些年来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着这个目标做努力。闻鸡起舞,晨昏练剑,埋头苦读,数着煎熬的日子,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也是他如今活着的唯一方向。 …… 史队这个人还是挺和煦的,一边走一边给他们自我介绍和讲解寨中的一些规矩:“某家是专管寨中钱粮,造饭,马匹的队正,你两人来到我这里,不要拘束,直接叫我史大哥就好。咱们这寨子叫曲门寨,是通往岭南腹地的第二道屏障,为啥叫做曲门寨呢,只因为前方通往边界的官道在崎岖山谷中弯曲回折,如同九曲长河一般,故而得名。” “跟在咱老史手下呢,不像别的队里管束的严,每日清晨也不必操练,只需要把人给喂饱了,把马给喂饱了,别的事情好说。” 他把两人领到一排土坯砌成的炉灶前,只见有十几个光膀子的大汉,正在燃火煮米,那热火朝天的场景,像极了他见惯了的农村大锅饭。 “来,来,大家都别忙活了,都过来见一下你们的两位新什长,这是咱刘校尉家的人,都别欺生啊。” “这火头军里一共三十人,你们两个各领十五人,把全营寨一千人的伙食都给管好了。你们可别小看这个,这里面的门道大了。” “你们先熟悉熟悉环境,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手下的伙夫们,他们都门儿清。” 史江队正走后,容晏的眉头皱了起来,喃喃地说道:“我来参军,可不是为了管伙夫的。” 林祁年拍着他的肩膀笑了笑:“当这种兵怎么啦,火头军存活几率高。”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一旁笑着说道:“什长说的正是,这火头军是咱们曲门寨中的头一号美差,不光不用操练,还不用上阵杀敌,还能见天儿地改善生活。” 几个伙夫都异口同声地附和道:“就是,就是!” 容晏摇了摇头,转身走到了火头军的军帐中,林祁年则眯起了笑脸,从怀里掏出山中树上产的果子,每人塞了几个:“来,各位兄弟,都辛苦了,吃几个果子尝尝鲜。” 没过多久,林祁年便和手下的几个伙夫打成了一片,随后回到帐中,看见容晏盘膝坐在草铺上闷闷不乐,便笑着问道:“怎么了,这地方不好吗?” 容晏叹了口气:“我没想到是这副样子,祁年兄,看来你报仇,我救国的愿望是遥遥无期了。” 愿望是美好的,但现实是残酷的,林祈年下山之后已经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就冲目前曲门寨的这个环境来看,想要发迹,难,难于上青天。 本来他自己计划是要投效陈国,学那逃亡的伍子胥,借他国之兵来完成自己的报仇大业。但偏偏自己的这位发小,还是个坚定的爱国者,非要在大周国的军中闯出一番作为。林祈年百般思虑之下,决定投效周国边军,只要掩饰好自己的身份,他想在任何地方都是可以发迹的,但没想到还没有开始摸爬滚打,便遇上了仇人的子侄。 夜幕已经悄悄降临,猎猎作响的校场旗杆上悬挂着一弯钩月,江校尉的营帐中传出婉转悠扬的丝竹之声。在这充满肃杀之气的军营中,这样的靡靡之音实在是违和。但乐曲声是动人的,它让军士们产生了思乡之情,站在箭塔上操戈挽弓的兵士会遥望天边,能想到故乡城邑所在的青砖道上,竹巷深处,青瓦楼前,有莺歌燕舞,那绫缎红袖依在窗前,挥舞着香帕,慵懒地看着街道上人流穿梭,盼想奴的情郎为何还不能回归家乡。 料想这一千军士中,必有不少妻子在家中等候,依窗相望,愁泪断肠。 一望乌江水,四面楚歌声,能吹散楚霸王的三千子弟兵,乐曲带给人的负面情绪打击是相当大的,曲声过后,便是意志消沉,离心离德。 第四章 化不利为有利 寨门外有军官旧属,正在给老校尉送行,容晏抛却愁绪,也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衣裤上的尘土说:“我们也去给刘师兄……” 林祈年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低声说:“师门规矩别忘了——” “刘世伯,好,刘世伯,”容晏用手掌轻轻在自己的脸上抽了一下以示惩戒。 夜色正浓,刘闯走路悄无声息,连同他的马儿都是落寞的,心中有说不出的酸楚。 他从军十载,不知经历了多少恶战,身上刀疤丛生,才升到从七品的步骑右尉。可人家世家贵胄子弟却不费一丝力气便可升迁,不免让他心寒。 “校尉大人!校尉大人!” 从营寨中走几十名汉子,都是寨中的军官和他平时的心腹,林祁年和容晏也在其中。在这漆黑的夜中,他们的眼眶中反射出幽怨的光芒。 “校尉大人要到何处去?” 刘闯苦笑一声:“还能到何处去?我暂时也只能到凤西府左毅卫先锋行辕处等候安排,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 “大人,”军汉们凄凉地说道:“刚来的这位,一看就知是草莽跋扈之辈,大家伙落到他的手里,怕是今后的日子没有盼头了。曲门寨这样的兵家重地怎么能交到这种人手里?” “没关系,他干不了多长时间,人家是下来镀金的,这种小地方容不下。我走后你们都好好管束手下的士兵,每日加强训练,万不可有任何懈怠。” “大人放心,我等定不负所望。” 刘闯又把目光投向林祁年和容晏,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两位贤侄,我走之后你安心在军中呆着,暂且忍耐。” “各位,告辞了。” 大家站在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刘闯牵着马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此刻,那江校尉就盘坐在大帐顶上,手中捧着一根腥膻的羊腿,边啃边说:“想不到那刘闯在曲门寨挺得人心,居然这么多人相送。” 他身旁一位老者,微微弯腰低头道:“就算再得人心那又如何,我大周军制,校尉以上军官都要施行轮换制,不论你多么能干,把一支军队带上不超过三年,须得交到别人手里,就是为了防止这兵将勾连,形成气候,威胁到朝廷。” 江校尉把那羊腿顺着篷顶滑了下去,正好落到营帐门口,值守的黑甲军小卒猛地看到落下来的羊腿,那腿上的贴骨肉还有好大一块呢,虽然沾上了很多的灰土,但稍微掸去还是能吃的。 他使劲儿地咽着口水,想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那羊腿给捡起来。可刚弯下腰,一条黄狗已然冲了过来,把羊腿夹在口中,吭哧吭哧地啃食着。 小卒不由得恼了,老子先看见的肉,倒让你这只畜生给抢了先! 他抬起腿去踢那黄狗的头,但黄狗丝毫不畏惧他这小兵,炸着毛呜呜了两声,扑过来在他的腿上咬了一口。 “哎呦!你这死狗!”小卒抬起脚在狗背上连着踹了两脚,痛的那狗直哇呜乱叫。 一个巴掌从背后盖了过来,直打得那小卒眼冒精光,江校尉又一脚将他踹倒,恶狠狠地在他的身上补了几脚。那黄狗得了主人的势,愈发凶暴起来,在他的身上连着撕咬了好几口,把个小卒咬得鲜血淋漓呻吟不止,却不敢反抗。 “你这畜生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打我们家阿黄!” 小卒慌忙跪趴在地上求饶:“校尉大人,饶我一回,属下真不知道这是你的狗!” 那黄狗依然锲而不舍地在小卒的身上撕咬着,如果不是有这一身的黑甲,估计能把他给撕碎了。 “扁三!” “你个瘪犊子的给我过来!” 那位叫扁三的军官慌忙从营帐中跑出来:“出了什么事,校尉大人!” “看看,”江别鹤气急败坏地指着小卒说:“看看,这就是你的人!跟我们家阿黄抢肉也就罢了!竟然还敢踢它!” 那扁三怒眼一瞪,抬起铁靴踩在小卒子肩膀上:“小六子,校尉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小六子抬头惶恐地哀告:“扁三哥,我真不知道这是校尉大人的狗。” 扁三二话没说,提起马鞭对着小六子一顿猛抽,痛得这小卒在地上连番打滚,其间伴随着黄狗吠叫撕咬的声音。 没过多久,这位策玄卫最底层的小卒子便昏厥躺在地上,扁三收住了手里的马鞭,而那黄狗,也似乎觉得咬一个半死过去的人没啥成就感,衔起自己的战利品羊腿骨跑到营帐后面去享用。 容晏站在远处望着这一幕,牙根儿都咬得有些抽筋,扭头去问林祈年:“你看,怎么样?” 林祈年淡淡地点了点头:“很好。” 容晏吃惊地看着他:“这还很好?” “说明他真是江阉的亲侄子。这对我们来说,很有利。” 容晏不明白他心中所想:“这咋还有利了?” 这正是林祈年所期望的,如果江别鹤连自己的亲兵策玄卫都不当人来看,那这曲门寨的一千军士在他眼中,也就形同走兽了。只要这个家伙能惹起众怒,他才好绑架更多的人。 “要不要,背地里给这姓江的一点儿教训。”容晏已经跃跃欲试。 “不要,先放养着,他蹦跶得越欢,越凶残,对我接下来的计划越是有很大帮助。“ 容晏搞不懂林祈年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只好在喉咙里咕哝了两句:“一个云都来的纨绔子弟,对你能有什么帮助?” “你没听说过郑庄公收拾叔段的故事?”林祈年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你当然没有听过……” “郑庄公,郑庄公是谁?” 林祈年没有回应他的追问,只是颇有兴致地看着远处的将校大帐。 那江别鹤把红色披风甩在身后,无趣地回到大帐中,踱步躺回到床榻上,对跪坐在草席上的歌妓摆摆手:“没事儿,继续唱你们的。” 扁三腆着脸跟进大帐,弯腰笑着问:“公子这回可消气了?” “叫什么公子?谁是你公子!军中只有上下级!” “是,是,是,看我这张嘴!该打!”扁三装模作样在自个儿的脸上扇了两下。 江别鹤看着他这样子就来气,挥挥手:“行了,没你的事儿,滚吧!” “喏。”扁三佝偻着肩膀转身往外走去。 “呔,等一下!” 江别鹤捏着脑门儿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对回过头的扁三说:“你亲自去传个话,叫那新来的两个小子别在火头军当什么什长!给我到下面的步兵队或是马队当小兵去!” 对于为什么江校尉朝令夕改,扁三没敢多问,连忙跑出去传话了。 江校尉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那火头军是军队中的肥差,有道是厨房有人好吃饭,朝中有人好居官,火头军那点儿小小的权力,稍微懂点儿世情的人都能拿捏得出来。江校尉虽然自己没有什么得意的人要用,但两个小子不懂规矩,连丁点儿的孝敬银钱都不给使,就算他先前卖那刘闯的面子,但刘闯一走,茶水早就该凉了,他还等着把这位置给待价而沽呢。 扁三也算是聪明懒散人,这种事情犯不上他亲自去宣令,只把管后勤的队正史江和管骑兵的队正宋横叫过来,背负着双手摆出亲兵队长的威势:“史队正,今天下午不是收了两个小兵吗?他们何德何能,刚来就到火头军当什长?” 史江连忙拱手说:“扁队长,这是江校尉给属下的命令啊。” “江校尉,改了,吩咐你去叫那两个小子当小兵去,他们来的时候不都带着马吗,就到宋横你的马队去。” 两人虽然将信将疑,但也不好亲自去问江校尉,只好抱拳说:“喏,我们这就去安排。” 史江队正只是对江校尉的行为感到好笑,便摇着头往火头军的营帐中走去。 林祈年和容晏在营帐中同一帮伙夫相谈正欢,抬头看到史江走进营帐,连忙站起来迎接:“史队正,不知有什么吩咐?” 这位精明的汉子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两位兄弟,江校尉又重新有了安排,要你们两个去宋横的马队去当骑兵,你们来的时候不是携带有马匹吗?校尉大人恐怕就是这个意思,人尽其用嘛。” 第五章 残暴不仁,倒行逆施 林祈年与容晏相视而笑,他们待的这个地儿果真是香饽饽,虽不合自己胃口,但必然有人嫌他们好活过头。那江校尉果然是从江家出来的人,做小人都做的这么顺畅自然。 两人坦然地开始收拾东西,和手下的伙夫们挥手告别,虽然认识不到半天时间,但相处的非常融洽,连伙夫们都叹着气,不免为他们感到惋惜。 到了马队,见过宋横之后,感觉也就是那么回事儿。这位宋队正面容板正粗犷,瞧上去没那么精明世故。他念在两人是刘闯的世侄,虽不是很照拂,但和别的人多少还是有点儿区别的。 军寨中每天本来有晨训,上百人在校场里练格杀劈刺之术,最低的要求是整齐划一。但自从江校尉到来之后,晨训就被荒废了,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大家在校场里喊号子,妨碍到校尉大人睡懒觉听小曲儿了。 就算是不喊号子,兵戈刺砍木桩也会发出声音,江校尉跑出营帐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混账东西!想练的话跑到林子里练去!” 队正们自然不会拉着队伍去林子里练,军寨中的生活相对却轻松了些,除去每半个月押运一回粮草到九曲关,军卒们便闲的没有事情做,军纪一天胜过一天荒废。军中能听小曲儿,自然也能赌博,喝酒,兵卒们甚至能够开小差跑到安曲县勾栏中喝花酒。 林祈年不敢有丝毫荒废,每日跑到曲门附近的山林中,寻找僻静之处苦练剑法。也常常跋山涉水观察曲门附近山丘地形,跑得最远的一次,是他站在离九曲关附近的不足三里的山头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城关中兵马粮草的配置。 …… 江别鹤坐在案几前,用银色小刀切割盘中的羊排,身边是风尘女子拨动琵琶低吟浅唱。 一名身披两档铠的队正大步走进营帐,单膝跪在他面前抱拳说:“校尉大人,唤卑职前来有何吩咐?” 江别鹤抬头笑眯眯看着他:“牛朗队正,是吧,听说你负责官道上的盘查?” “没错,正是属下。” “听说官道上每日过往商队百姓有不少?” “是,每日能有十几二十拨人从官道经过。” 江别鹤循循善诱道:“本大人想邀你做一笔买卖,却是无本万利,你看呢,每日从官道上过来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们如若能从这些商贩的身上剥出一半的银两,每天得有多大进项?” 牛朗脸上微显窘涩,将双手用力抱拳在胸前劝谏:“校尉大人,我们是兵,不是匪,盘剥百姓的事情,决计不能干。” 江别鹤咧着嘴冷笑一声,端起案几上的青铜爵递出去:“来,牛朗队正,先喝杯酒暖暖胃。” 牛朗没有从地上站起来去接那酒爵,依然双手抱拳说道:“大人,军中不得饮酒,卑职不敢违背。” “行,你先下去吧。” 牛朗双手抱拳站起,缓缓退出几步远,才转身往账外走去。 江别鹤把爵中酒捧到嘴边,甘甜的美酒尝起来竟有一点儿发涩,便狞厉地把酒爵摔到地上:“把这牛朗给我绑了!” …… 林祈年从曲门山林回到寨子里,进门便看到寨中军士都围在校场,连忙挤进去抱剑观看,看到牛队正被脱去上衣绑在了校场旗杆上,黑甲扁三用皮鞭沾着水桶中的水,鞭花带着呼呼风声朝牛朗身上抽去。 每抽一鞭便是一道血淋淋的伤痕,这鞭子抽打在牛朗的身上,也抽打在曲门寨军士们的脸上。 牛朗是硬汉子,鞭子抽来他额头上暴起青筋硬扛,口中发出剧烈倒吸气,却不发出一声痛吟。 这对江别鹤来说便是抗议,他抖着袖口大声吼道:“加罚一百鞭,教你再充硬汉!” 啪! 啪! …… 曲门寨中仅有的一位刚正之士被打死了,黑甲兵们拖着他的尸骸扔到了寨子东面的山沟中。如果这算是寨中的标志性事件的话,那这将标志着所有士兵们的脊梁骨被抽掉。 牛队正手下还是有几个有良心的兵,他们趁着夜间偷偷逃出寨去,跑到山沟里,赶走了几条正在撕扯他尸骨的野狼,把这位伤痕累累的有骨气老兵埋在了青山上。 …… 第二日,扁三暂代死去的牛朗担任队正,负责在官道上盘剥过往行人商贩,稍有反抗者,就被哨卡军士杀死,将尸体丢弃于深山之中。 第三日,第四日,如是。曲门寨恶名远扬,曲门和安曲一带的百姓深恶痛绝。 直至第七日,从官道上来了一对父女,老汉坐在车前赶着牲口,女孩坐在车尾,车上放着被子衣料,都用的是鲜艳的红色,好像是陪嫁的嫁妆。女子虽然面有枯色,但脸盘瞧上去很耐看,身条也挺婀娜。 黑甲扁三觊觎女子美色,便将老汉诬做陈军奸细,提刀杀死在路边。随后将女子劫掠到江校尉营帐中,两人先后数次糟蹋折磨。 凌晨时分,少女穿着血迹斑斑的衣衫走到大帐旗杆下,用二尺白练悬挂于旗杆之上,自缢身亡。 整个营寨都看到了这具随着晨风摆动的女尸,有人痛惜,有人麻木,但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江别鹤还会继续作恶,而他们,只能在旁边看着…… 马队营帐后方的木排墙边,容晏提着剑站在林祈年面前,愤怒低沉地吼道:“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说!” 林祈年却面无表情,轻轻吐出两个字:“快了。” “我等不下去!我今夜便要除掉这个祸害!” “你尽管可以去,”林祈年好整以暇地说:“你可以选择做一个游侠,快意恩仇,杀掉江别鹤,流窜在山川丛林之间。但是我不能够,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你不就是要报仇么?我们可以提剑杀入云都,藏于暗处,把江阉刺杀!” “你说的这事情,我前两年便想过,只是现在我思虑成熟了,自然不去做这等春秋大梦,更不会去办这等蠢事。江府养有门客死士三千,每日出行更有策玄卫甲兵开道,想杀他的人从云都城排到了九曲关,至今还没有人成功,你别告诉我,你我去了就不是自投罗网。” 容晏本来用手揪着他的领口,此刻只好讷讷地松开,垂丧着头问他:“那你到底想要怎么做?总该先给我交个底吧。” “陈国将于今年春季青黄不接之时,举大军攻打九曲关,企图一举灭掉周国。我就是在等这个时机。” 容晏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像这样的敌国机密,你怎么会知道的?” 林祈年表情依然是那样平静:“师尊有一位弟子,是陈国天鹰关总兵薛起芳,他今年上山写《世俗见闻行止》,他那本册子我偷看了,里面疏漏出一两句,我从中推断出来的。” “如果你推断有误呢?如果陈军不来呢?” “我的推断不会错,肯定会来的。” “就算是陈军来了,你又能做什么?” “陈军四月会来,攻下九曲关,甚至会拿下整个凤西郡,但到六月份会全部撤出,曲门,安曲县和凤西郡,会有两到四个月的权力真空期,我要利用这四个月的时间,收拢残兵,把这一带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容晏摊开手,有些无奈地问他:“你怎么知道陈军六月份会撤军?万一他们不撤呢?你的如意算盘不就落空了吗?” 林祈年咧开嘴笑了笑:“他们会撤的,如果曲门一带失守,整个大周国就会变成陈国的囊中之物。蔡国和商国是不会答应的,陈国灭掉大周,接下来最危险的就是他们。届时蔡商会联手攻陈,陈国余下兵力没有能力应付两国的夹攻,只能将攻周的大军撤回救援国都。这种围魏救赵的把戏,历史上可是有很多例子。” 容晏只感觉脑袋里嗡嗡直响:“围魏救赵?这又是什么典故,话说,这些都是你推断出来的?” “当然,我在仪山上的时候,就独自分析天下大势,推演了无数遍。就目前来看,我们这个岌岌可危的大周国,还是有很长寿命的。” 容晏又凑近他低声问:“你说了这么多,又是天下大势,这和杀不杀江别鹤有什么关系?” 林祈年又笑了,笑容很温和,内里却带着无穷的冷意:“因为我需要用这位江太师侄子的血,把曲门寨全体军士,至少是核心人员都绑到咱们的贼船上去,这种事情,只能在乱军中去做。” 容晏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直到把自己都盯得心虚,才转过身去故作潇洒地说:“祈年兄,我在山上整整和你玩耍了六年,今天才了解到你的皮毛,原来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嘿,”林祈年露出了一口白牙:“谢谢夸奖。” 第六章 仗义每从屠狗辈 林祈年也没有想到,自己原定计划会被推翻。他在仪山上本来想的是,能在曲门寨校尉刘闯的手下,趁着这次陈国攻周的机会发迹,获得一些军功。 但没想到曲门寨临时换将,换了江阉子侄这么一个玩意儿。所以他只能在夜里冥思苦想,全盘改变了方针,或许江别鹤能带给他更大的利益。 身边草席上的容晏发出微微鼾声,林祈年低头看了一眼这家伙,没有仇恨焦心的人真是好,至少可以无忧无虑入睡。 容晏翻了个身,看到林祈年靠着帐篷木柱坐着,揉着惺忪的睡眼问:“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想什么呢?” 林祈年抱着剑叹气道:“我想吃肉了。” “肉?哪里来的肉?” 他抬头眨了眨眼睛,看着远处那条在军营中四处游荡的黄狗。 “你确定真要这么做?”容晏也咬唇流出了哈喇子。 “当然。” …… 林祈年把身上麻衣拆出一团线,将狍子骨头绑到线头上,对着不远处的黄狗扔出去。那狗的鼻子也是真灵,看准骨头迅猛扑来,没想到却扑了个空,骨头没有腿竟然自己会跑。 黄狗恼火不已,呜呜地竖起毛发扑着追过去。三番五次之下,它不知自个儿已经跑出曲门寨,周围草木也变得愈发葱茏,不过好歹将那骨头抢在了口中,美滋滋地啃咬起来。 容晏手中握着一根枯木棒,瞄准黄狗头部,一下子抡了过去,手法快、狠、准,黄狗只发出嗷呜声,便吐出长舌侧躺在地。 没多大会儿功夫,曲门寨外的山林中燃起篝火,两个年轻人将拆洗好的狗肉分别架在火上烤,很快便有肉香味弥漫在周遭空气中。 “嗯,好香,经常吃肉的狗味道就是香。” 容晏双手抓着一根狗腿,啃得满嘴流油,满手也抓得都是油腻。 “唉,你少吃一点儿,待会儿还有客人呢。” 容晏略带嘲讽看着林祁年:“咋,你还要请客?” 林祁年抬头满不在乎看了他一眼:“这肉本来就不是请你吃的,叫你沾点儿光就行了,还吃上瘾了。你先在这儿候着,我请客人去。” …… 江别鹤的大帐前,里面隐约传出梦呓声:“嘿,美人儿,来,换个姿势。” 策玄卫兵卒小六子站在账外,他手中拄着矛枪,身上各处包裹着麻布,有殷红色的血迹渗透出来——前些天被狗咬得不轻,差点儿死过去。 他头抵着矛枪杆,渴睡地闭上了眼睛,身子却摇摇晃晃向前栽倒。他慌忙稳住身子,强打精神睁开眼睛,鼻端却传来一缕肉香,瞬间让他清醒过来。 好香的肉,闻起来比江校尉丢弃的羊腿还要香。 他眼睁睁地看着林祈年啃着狗肋排从面前走过,这家伙边走边忧愁地说:“烤了一大堆的肉,吃不了怎么办?” 小六子欲上前向林祈年讨一点狗肉吃,但作为策玄卫的自尊,他拉不下脸来去求一个不入流的边军小卒,只好看着肋排消失在面前,这种滋味实在是抓心挠肝——不好受。 那家伙又绕了回来,口中仍旧啃着肋排,上面的贴骨肉只剩下零星一点,口中说的还是刚才那番话:”烤了一堆肉,吃不了,怎么办?要不请人来分享?可这个点儿大家伙儿都睡了,吵醒他们不太好。” 小六子恼怒不已,老子这么大个人站在你面前,居然视而不见! 他发出威严的怒声训斥,但自己听来却有点儿底气不足:“你这兵卒!大半夜不去睡觉,为何在寨中闲逛,当心我禀告大人将你处斩!” 林祈年既不畏惧,也不恼怒,笑着伸了个懒腰说:“也对,吃饱了是应该去睡觉。” 他刚走出几步远,小六子急迫的声音传来:“等一下,那个,你真的还有肉?” 他露出了会心的诡笑,转过身确定地点了点头:“我们烧烤了猎物,就在官道西边儿树林里,你要不要过来尝尝。” 小六子急躁地舔着下唇,犹豫地说道:“你能不能把肉拿过来给我,我这儿站着岗呢,不能擅离职守。” 林祈年摇摇头:“我们烧烤的地儿离这儿挺远,等我拿过来肉就冷了,你还是自己过去。吃顿肉而已,用不了多长时间。” 小六子犹豫再三,还是抵挡不了肥肉的诱惑,把矛枪竖在大帐旁,跟在林祈年身后往寨门外走去。 林祈年自来熟地揽着他的肩膀说:“我告诉你,这肉可香了,我烤的时候都吧嗒吧嗒往火里掉油。” “真的?” “当然。” “我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 熊熊篝火映在三人的面庞上,林祈年双手抱着右腿膝盖,坐在石头上百无聊赖地等着。 小六子手里拿着两根狗肋排,左一口右一口地撕咬着贴骨肉,吃得那叫香,也不知这小子多久没尝过肉味儿了。 “好吃吗?” “嗯,好吃。” “好吃多吃点儿,来。”林祈年把一根狗大腿给他递过来。 小六子也挺争气,两肋排肉一眨眼便消灭干净。容晏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小子,突然觉得他挺可怜。 吃得满嘴油腥的小六子抬起头来,有些狐疑地问道:“你们怎么不吃?” 林祈年机械地笑笑:“我吃饱了。” 容晏心虚地说:“我也吃,饱了。” 他啃完狗腿上的肉,把骨头扔到一边打了个饱嗝,挺着肚皮靠在大树上,这辈子从未像今天吃得这么畅快过。 “吃饱了吗?”林祈年问。 “好饱,今天要谢谢两位。” 林祈年不动声色把扒掉的狗皮从背后拖出来,将沾满油腻的手在皮毛上擦了擦。 小六子陡然看见那黄色的皮毛有些熟悉,不由得心惊肉跳:“这是什么东西!” 他一出溜从地上爬起来,从腰间掏出明晃晃的短刀对着两人:“你们两个小贼,好大的胆子!敢偷吃校尉大人的狗!” 林祈年抱着膝盖呵呵笑道:“这肉你不也吃了吗?” 小六子踉跄地地靠在树干上,手摁着胸口趴伏到地面,把中指捅进嘴巴中催吐,直捅得眼泪涌流,都没见任何成效。 林祈年在一旁劝说:“吃到肚子里的东西,怎么还能吐得出来?” “住口!你们两个小贼!我要带着这狗皮,当做证据!向校尉大人请罪!你们两个,必死无疑!” 小六子双手握着刀颤抖不止,眼泪哗哗地往外流。无论如何,他今天也吃了校尉大人的狗,这罪孽怕是逃脱不掉。 林祈年征询似地问他:“小六子,你要带我们去见江校尉?如果我们两个口执一词,跟江校尉说这狗是你杀的,你该怎么办?” “是非曲直,江校尉自有明断,绝不会冤枉好人!” 林祈年和颜悦色地对他说:“听我说啊,小六子。你前几天,才被江校尉的狗咬得遍体鳞伤,今天校尉大人的狗就让人给吃了,你是觉得,校尉大人他没长脑子吗?” “正是,”容晏在一旁帮腔道:“就论杀狗的动机来讲,你的嫌疑最大。如果你硬要跟我们到江校尉面前理论,我们两个指控你一个人,你觉得校尉大人会相信谁?” 小六子听完双腿一软,手中的刀掉落在地上,绝望神情布满脸庞,口中喃喃地说:“我跟两位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害我!” “我们这正是在帮你报仇呢,说说看,这狗肉的滋味如何,正好可以治疗你身上的被咬之痛。” 林祈年收起戏谑的表情,严肃地说道:“吃狗的事情,我们可以帮你隐瞒,只要把这堆篝火和狗皮销毁踪迹,任谁也查不出来,这事儿是我们干的。” 小六子神色恍惚地坐回到石头上,说:“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 “但是,”林祈年话锋一转:“我需要你在江校尉身边当个钉子,替我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不,不!这种事情我是决计不能干的!” 林祈年低沉地说:“如果你不干,我就带着这狗皮去见江校尉,把今天的事情好好说道说道。” 小六子终究还是抵挡不住这种威逼,在他看来江校尉固然可憎,但眼前的两个家伙心机阴沉,想要对付云都来的江校尉,却把他这种小卒子拉下水,这番行为就不只是可憎,而是有些可怕了。 “好吧,好吧,我答应你们还不成么?“ 前几天只是踢了江校尉的狗两脚,便换来了一顿毒打和撕咬,若要是让江校尉知道自己吃了他的狗,到时候迎来的怕就是碎剁了。 一只粗糙的手放到他的肩膀上,惹得小六子打起激灵,林祈年看似温和地说:“这样才对,懂得变通,才能够活得长久。去吧,把手上嘴上的油都擦擦,回去站岗不要让人生疑。“ 小六子踉跄地走过去,双手在一棵松干上用力地抓着,就连嘴唇在粗树皮上也摩擦得颇有力度,好似在惩罚这张惹下大祸的嘴。然后他就这样走到松林尽头,抬头望望月亮,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第七章 一束狼烟冲天起 容晏回头看了看这小六子,对林祈年的做法似乎也有些芥蒂:“祈年兄,咱在山上学的都是大气的东西,可你做出来却有些下道,欺负一个老实的军卒有点……” 林祈年扔掉手中的柴烬撇撇嘴:“我这是在救他的命,只有绑到了我的绳子上,才能活。” 容晏脊背上泛起一股寒意,明白他这句话的潜台词。 他将会在乱军之中除掉江别鹤和他手下的策玄卫亲兵,至于曲门寨中的军队,将来如果不向他这边靠拢,估计也是这个下场。 林祈年没有注意他的表情,低头兀自说着话:“这两天多注意一下,能找出可靠的人才来组成我们的班底。” “是不是人才,这个怎么区分?大抵刘闯校尉之前任用的那些队正,应该可靠吧。” “不对。”林祈年抬起手说:“正是这个时候,才是能看清所有人的机会。江别鹤是一颗老鼠屎,关键这颗老鼠屎还是主菜,所以曲门寨这锅烂得不能再烂的汤,能有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实在是弥足珍贵。” “你打的这个比方,实在是清奇。不过说起来,陈兵要来攻打九曲关,但九曲关的总镇将军是当朝武安公窦信的学生,颇有些将才,如果他能守住九曲关,你所有的如意算盘不就打空了吗?” “守不住的。”他抬头叹了口气:“陈国这次声势很壮,也志在必得。况且周军军制中有诸多弊病,守不住,被攻破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祈年兄,”容晏生起了抬杠的心思,伸手折了一根小树枝在地上比划:“如果你是陈国大将,让你来攻九曲关,你会怎么做?” 他低着头闭目推演说:“率领大军叩关,表面上进行佯攻,另率一支小精锐骨干队伍,不需要多,只要一两千人,从小道绕过九曲关直接来攻曲门寨,拿下曲门寨就等于断了周军的粮草,不用多少时日,九曲关不攻自破。” “只是,有这样的小道能绕过九曲关吗?如果有,九曲关守将这么可能不知道?” 林祁年笃定地点点头:“有,只是非常隐蔽,也非常难走,要走大部队是不可能的,会惊动九曲关,但千把人的队伍是可以过来的。” 容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些天,你已经把曲门地区的地形都摸透了?” “嗯,如果刘闯校尉还在的话,他们也许拿不下曲门寨,就算能拿下,也会付出惨痛代价,但是现在换成江家的这位侄子,曲门寨手到擒来。” 两人唏嘘不已,便开始对月沉思,对于即将到来的这场战争,他们也许期待,也许紧张,两个小兵终究是起不上作用的。林祈年本来就没想起什么作用,他只是期望能在接下来的这种乱局中,能混水摸鱼。 “糟了!”容晏一拍大腿从地上跳起来。 林祈年抬头望着他:“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陈兵攻破九曲关,曲门寨,长驱直入,首当其冲的便是安曲县!我的父王和你的姨娘,还有妙妙可都在王府,我们得赶快写信通知他们才行!” 林祈年会心笑道:“你现在能想到这个,还不算笨。我们临来之前,我已经给姨娘留了一份信,通知他们转移到安曲县南面的深山老林中,看似还并不稳妥,明天再给他们修书一封,晓以利害,这样他们就会行动了。” 两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聊到后半夜,才起身把地上的篝火熄灭,用剑在附近挖了一个坑,把灰烬和狗皮全埋了进去,相伴着一路回到曲门寨。 …… 等到了第三日,江校尉才发觉自己的狗失踪,摇头晃脑地在军帐附近寻找,又质问在门口站岗的小六子:“呔,你看见本校尉的狗没有!” 小六子经过这两天的内心折磨,多少练出了一点儿心理素质,虽然胸腔中心脏嗵嗵跳个不停,表面上却可以做到不动声色:“禀告校尉大人,没有,这狗可能是在附近山林中贪玩,一时没有归来。” “胡扯!我这狗从来不会往远处跑!”江校尉气急败坏地跺着脚。 小六子心惊肉跳,抽搐的脸颊差点将自己出卖,但好歹熬过了这一关。 江别鹤开始发动军寨中所有人,给他满山遍野找狗。林祁年和容晏心照不宣地使了个眼色,也混进找狗的队伍中应付差事。 曲门寨的士兵散落在曲门一带的山林里,口中发出‘啧啧啧、叭叭叭’呼唤的声音。 寨中只留下了策玄卫亲兵,就连史江宋横这些中层军官,都被江别鹤的叫骂声驱赶出来,加入了寻狗的队列中。 这个早春的四月初有些奇怪,山里没有任何风,有些披甲身子虚一点儿的士兵,在斑驳洒在林间微醺日光的照射下,额头上还是渗出了一丝汗。当他们依着大树用袖口擦拭汗珠,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的时候,便看见了北方天际有一束青灰发黄的烟柱冉冉升上了天空。 “是狼烟!九曲关有战事!” 林祈年和容晏望着远方的狼烟,没有其他军士的震惊。他预料到的事情终于变成现实,内心深处甚至有一丝丝的窃喜。 接下来才是需要我表演的舞台,战争狂热者的内心都是这么想的。林祈年并不狂热,但他需要战争来给自己提供机会。 江校尉身边的老者,太师府上的客卿老卢,站在大帐外手搭凉棚遥望天边升起的狼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少爷,要打仗了。” 江别鹤正在帐中听曲儿,没有听见老客卿的话。老卢掀开门幕抬手制止了弹琵琶的乐妓,把声音抬高个八度说道:“少爷,要打仗了!” 他正用手支撑着下巴颏,另一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拍子,听到乐曲停止,便不耐烦地抬起头来:“老卢,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便不要过来烦我,打仗……” “打仗?” “打仗!!!” 江校尉本来红润的脸庞一下子变得惨白,就像是那用来献祭的白面馒头,馒头上不冒一丝的热气,连那两只颇有神采的小眼,也凝固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快,把所有人都叫回来!” 找狗的事是要紧,但是自己的命更要紧,他恨不得曲门寨所有人站成人墙,牢牢地保护在周围。 “怎么办?怎么办!” “老卢!你都说了,本少爷是来走个过场,在曲门寨干六个月便升迁。可是没等干够六个月,少爷我就被陈国大军给格杀了呀!” 老卢虽然是太师府上门客,但他并不懂兵法军阵,只能坐下来,对着大帐中走来走去的江别鹤说:“少爷,不必担心,陈国才刚打到九曲关,而且老夫听说九曲关的守将韩志远颇有些能耐,陈兵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 江别鹤公鸡般低头恼视着老卢:“他们要是攻进来了,那我不就死翘翘了吗!不行,老卢,我要回云都!我今天就要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少爷!”老卢稍微加重了些语气:“将校临阵脱逃是杀头的大罪,就算太师能为你免去死罪,可你日后也不好在边军中发展。” “谁要在边军中干事儿!是他们非要逼着我来!我不管!老卢,你赶紧让扁三他们过来,护送我一起回云都!” 江别鹤一屁股坐在帐中的床榻上,双腿像个小孩儿似地撒泼,把锦被和枕头都蹬落到了地上。 老卢叹了一口气,他素来知道,自家太师的这位侄儿在云都是有名的纨绔子弟,平素被富德侯夫妇娇宠坏了。此刻也只好去耐着性子去劝他:“少爷,你不必为性命担忧,你父亲从太师府上把我请来,便是要面对今日之特殊情况。你尽可把心放到肚子里,老卢我虽然不懂带兵打仗,但凭这身本事,是完全可以从乱军敌阵中把你带出来的。” 江别鹤停止了闹腾,抬头问老卢:“真的?老卢,你真是高手?” 老卢肯定地点了点头。 “有多高?” “这个不好说,但绝对可以保公子无恙。” 正在这时,大帐外传来史江低沉有力的声音:“卑职史江,有要事禀报校尉大人。” 老卢直起腰,回头对着门外说:“进来。” 史江进帐后,双手并握对江别鹤禀报说:“校尉,往九曲关送粮草事宜,已经耽搁了两日,今日急需调拨送往,给前方将士提供后援。” 江别鹤恼得不行:“去什么去!都给我在这儿守着寨子!别让人家给一锅端了!” 史江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单细胞生物,咂着嘴唇想劝谏点儿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 老卢知晓利害,连忙弯腰对江别鹤说:“少爷,这粮草不送不行,没有这粮食,九曲关士兵哪儿来的力气打仗,士气必然会低落,这士气一低落,陈国大军就会攻进来。到时候咱们就得落荒而逃啊。” 江别鹤支撑着下巴颏,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行行,送吧!送吧!” 史江双手抱拳喏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大帐外。 曲门寨组织了二百人的押送队伍,宋横没有安排林祁年和容晏跟着去,可能也是源于几分照拂之意。 第八章 八百劲旅出密林 兵卒们把粮食草料装了四十马车,车后辕插上营旗,分为两队并排往官道而去。 远处奔来两匹健马,马蹄在官道上踏起阵阵烟尘,马背上是九曲关往岭南传信的信使,身后背着三面金色皇旗,遇到这种边关急报,沿途各个关卡需迅速放行,不得有误。 “边关告急!速速让开!” 运粮队伍连忙排列至官道右侧,让信使先行通过。 边关急报的到来,也坐实了陈国大军叩关的消息,众人心中再也生不出一丝侥幸。 林祈年站在营寨角落里,从排墙木柱缝隙中看着远去的车队,他估算了一下,军寨每次送去的粮草,足够九曲关半个月的用度。如果陈兵没有找到那条小路,强行硬攻,需要付出惨痛代价,九曲关也能坚持三四个月的时间。但若陈国精兵能找到小路,直奔曲门寨而来,就算九曲关得到这一次十五天的补给,半个月后粮草断绝,军心大乱,九曲关不消一个月便会沦陷。 但是他没有想到另一种更坏的情况。 容晏踱着步子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宋横和史江这两个人不错,虽然自江别鹤到来后,营中大小集训皆已驰废,但两人皆在凌晨时分披甲,在校场上敛声静气苦练刀枪。还有几个兵卒,也各自在黄昏时分,跑到附近林中苦练,也许是家传的微末技艺,怕别人偷学了去。至于其余人等,他们早已得过且过,甚至还有几个军官,协助黑甲兵抢劫百姓财物。” 林祈年回头笑望着容晏说:“这么说来,咱们曲门寨还是有几个人才的。” “人才,谈不上。”容晏悲观摇头:“那几个兵卒,能独善其身尚可,但是宋横和史江,两人身为队正,独善其身那便是不负责任吧。” “主将才是一支军队的魂魄,至于中层骨干,他们虽能起到一丝作用,但眼下这种情况,能独善其身已经很不错了。” 林祁年不再言语,眼睛只看着运粮队伍的末队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只剩下绿树黄草形成明暗交错的轮廓,沿着曲门大大小小的山坡蔓延。 …… 运粮队伍本该是凌晨时分装车出发,下午到达九曲关卸粮,归来路上轻车快行,不消天黑就能赶回曲门寨。 可今日上午,全体官兵都被派去给江别鹤找狗,等到下午未时才开始装车运送,一路上停停顿顿,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天幕已经完全漆黑。 夜空中萦绕着一团又一团的黑云,只有几颗孤星躲藏在深蓝中,前方的路均是两山夹道,树木郁郁葱葱,使得眼前更加伸手不见五指。史江只得下令士兵点起火把,继续向前赶路,只是这茫茫黑暗中的明火,在这连绵几十里的曲门山林中,就变成了耀眼的信号,指路的明灯。 距离运粮队伍不足五里的山丘林中,一支精锐军队在林中穿行,八百士卒列队严谨,没有一人发出低声窃语。 队伍前排有两员小将骑马并行,其中一员小将身着白色披风,胯下骑着枣红色马匹,马头稍微比身边的红披风小将领先了一些,俨然是这支军队中的主官。 这位白袍小将是陈国名将之后,乃是战神乐牧之的嫡孙乐忧。这是他第一次单独领军,微微潮红的面庞上显得激动,也有些忧虑。 在陈军准备进攻九曲关的前几日,他便已领着这支八百精兵绕过九曲关,攀爬崎岖的山崖,从羚羊都难以行走的小道上硬生生闯了过来。 乐忧知道这是一次没有任何胜算的行动,士卒们在几天的翻山越岭中奔波劳苦,已经疲惫不堪,可他仍旧没有找到曲门寨的位置,甚至连个大概的方位都没有。大战前夕,陈国也向九曲关内渗透了一批奸细,拼凑出一幅曲门地区的大概地理图。但乐忧把这图拿在手里闯进深山准备雄心勃勃大干一场的时候,才发现这图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上面标记的官道和曲门寨位置没有任何参照物,甚至连规划的路线都是错的。 他们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中像无头苍蝇般扎进去,只认准一个方向前进,越走心里就越没底。照这样再走几日,就算找到曲门寨,他这支队伍也累垮了。以八百疲兵攻一个守备严密的军寨,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是个什么下场。 他神情愁怅地从马上回头,对传令兵说:“传令下去,停止前进,就地野营。” 传令兵打马向后挥动令旗,看到的士兵们纷纷停止脚步,躺坐进荒草中。 偏将葛松在旁边问:“乐将军为何不走了?” 乐忧叹了一口气:“找不到方位,再怎么走都是白搭。” 他从马上跳下来,揉了揉身上酸困的筋骨,声音坚定干脆地说道:“我决定了,如果明天还找不到曲门官道,我们就从原路返回。”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这些天的艰难跋涉,不就白费了吗?” 他拍着葛松的肩膀疲惫地笑了笑:“葛兄,我知道放弃太过可惜,但明知不可为的事情,我是不会去做的。明日便是一个分水岭,过了明日,就算我们找到了曲门寨,以疲惫之师攻完备的军寨,有胜算吗?” 随后他又自言自语地说:“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 “算了,命斥候查探一下周围,如果没有别的情况,我们今晚就在这里休息一夜。” …… 六七名斥候往不同的方位分散开来,他们的目的不过是驱赶一下山中的走兽,别让大型猎食动物误伤了士兵们。 其中一个背着角弓的军汉,口中发出呜呜的怪音往山坡尽头走去。他站在一棵松木下,一边俯视山下,一边解开了衣带放水,汨汨水声沿着树干流淌到脚下。 当他抖搂着衣物准备系上腰带时,双手突然停下了动作,眼睛内瞳孔微微收缩,看到了远处藏在密林下的火光。 那火光并不算亮,却是很长的一串,由于上方浓郁树木的遮挡,这军汉看到的只是被火光映出微黄光泽的树丛。如果是白日,他断然看不到这被密林交织覆盖的官道。 军汉连下裳都顾不上去系,激动踉跄地跑回了营地,声音激动且很大声:“乐将军!禀告乐将军!” 葛松微怒地把腰间的刀抽出一半:“将军的禁令忘了么!行军途中不得大声喧哗!” “我,我看到了!我,看见……”军汉此时已激动得语无伦次。 乐忧伸手轻按葛松拔刀的手,眼角微微跳动着问:“慢点说,你看到什么了?” “将军,我看见火光了!” 乐忧的双目中泛起明澈的光,比火光还要亮上几分,声音简要,干哑:“在哪儿,快带我去!” …… 两位将军站在山头松柏下,遥望远处那微黄桔红的树荫,是被火光照亮的部分。虽然看不清是多少人,但从火光的照亮的长度来看,是正在行进的队列。 葛松站在他身后低声说道:“如今九曲关已被我大军围困,陈国边境各处均已看到狼烟,所以这不可能是来往商队。” 乐忧喉咙微微颤抖地说:“我已猜出八九分,这是曲门寨往九曲关送粮的队伍!葛松!这上天赐给我们的胜利!“ 一场战争的胜败是由什么来决定的,战事过后将领们通常都会从大局上分析双方优势与劣势,胜利中有许多必然性,但也有诸多的偶然。林祈年可能做梦也想不到,他只是杀了一条狗,吃了一顿狗肉,这中间产生的条件连锁反应,竟会让陈军的这场战争,赢得相当轻松。也使得后来陈兵得以保存强悍的实力,灭掉了驻守凤西的左毅卫,将整个凤西郡收入囊中。 这场陈国的叩关大捷,曲门校尉江别鹤功不可没。 …… “即刻传令!各部即刻出发,前往官道伏击截杀敌军运粮队!” 八百军健在林中迅速穿梭,身披三十斤铁札甲,人人配有角弓,枪兵和刀兵错落开来。他们快要接近官道时,乐忧命令所有人熄灭火把,互相搭肩摸黑前进。 陈兵找到有利地形,在官道旁的山坡上埋伏下来,或蹲伏在高草中,或藏于灌木丛背后,把角弓从背上解出,搭上羽箭,敛声静气等待。 史江骑马领着运粮队伍急匆匆往九曲关赶来,经过官道的一个拐角处,他座下的青马不知嗅到了什么气味,竟然停住了脚步,无论史江如何催赶,都不肯再往前走。 史江从马上翻下来,一名什长走上前问:“史队正,怎么了?” “没事儿,可能是这马走累了,你们在前面先走,我拉着马从后面跟上。”史江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官道两旁的树冠在夜风中晃荡不止,他胸口没由来的一阵烦闷,扭头看了看身边被他硬拽着不情愿的青马,喃喃地说:“希望不要出什么事儿才好。” 第九章 粮队遇袭,校尉弃寨 车队经过一处茂密的森林带,大树枝杈从两旁山体上延伸出来,参差树叶交织将头顶完全掩盖。他们刚走出林带,只听得弓弦一声轻响,手执队旗在前方引路的什长,捂着喉咙从马上栽倒下来。 “敌袭!” 弓弦破空声不绝于耳,运粮士兵们慌乱地挥舞着手中的刀刃,随即被羽箭射倒,惨叫声一个接一个响起。 没有被羽箭照顾到的兵卒们,慌忙扔下粮车拔腿便跑,只是手中火把光亮,便是最耀眼的目标,没跑几步远,便被从背后射倒。 聪明的士卒扔下火把低头逃窜,史江拉着马儿走在队尾,看到军士们一窝蜂地乱跑,慌忙喊道:“都别跑!都站住!给我结阵阻敌!” 士兵们犹豫停顿了一下,后方便有羽箭激射而来,两三名士兵倒伏在地。这下大伙儿谁也不听史江的叫唤,一窝蜂地向后逃窜。 史江还想叫几声整肃军纪,刚出声便召来几支羽箭的招呼,他慌忙挥刀格挡,翻身骑到马背上,也抖擞着马缰往来路逃去。 “杀!” 陈国精锐从后方山坡上冲下,葛松骑马冲在前方高喊:“给我追,莫要给我放跑了一个!” 几十名骑兵冲锋在前,手中提着长枪马槊,将逃跑的周国军卒一个个劈刺而死。那史江慌忙打着马一溜烟地从原路往回逃窜。 葛松从马上解下角弓,握在手中搭箭拉开,觑准史江逃窜的方向,将箭头大幅度抬高,箭矢在空中形成一道抛物线朝史江背后贯来。 逃窜中的史江背后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迅速侧身在马的右侧,他那左腿实是来不及收,被羽箭扎到哎呦痛叫了一声,却远远地逃开了去。 葛松本欲打马追赶,却被乐忧喊住说:“不要去追了,你的马长途奔波劳累,追不上的!” 他懊丧地骑着马儿回来,对乐忧道:“本想将他们一网打尽,没想到逃脱了一人,此人回到曲门寨,他们定会加强防备。我们失了先机,曲门寨必然是块硬骨头。” 乐忧笑了笑:“倒也不一定,刚才我们袭击他们的运粮队,发现这些人全无战意,大部分人都是在逃窜中被射杀,如果周军中尽是这种贪生怕死之辈,曲门寨轻松可破。” 他回头对众军卒说道:“仔细打扫战场,注意留下一两个活口,稍后为我们带路。 军卒们喏喏,手提利刃,挨个查验过去,把尸体上的箭矢拽出回收,但凡有惨叫喊痛者,再补一刀结果性命。 他们找到一个肩头上中箭的士卒,将其押到乐忧面前,乐忧仔细询问曲门寨的方位和兵力部署配置,这军卒不敢违抗,老老实实交代了出来。 乐忧问完之后,愁云又爬上了额头,葛松在身边宽慰道:“将军切莫要发愁,就算这曲门寨中有军士上千,我们攻不下来也无甚紧要,只要我们控制住官道,不让一粒粮食流往九曲关,便是大胜!即日与叩关大军会合之后,小小的曲门寨便墙上的钉子一般,轻松就可拔除。” 乐忧点了点头:“说的便是这个理,我这八百精锐野战还没有怕过谁!传令下去,原地休整补充干粮,明天早上出发进攻曲门寨。“ …… 史江在逃窜的途中丝毫没敢歇息,在马上拔掉腿上箭枝,在裤子上扯下一截包裹住伤口,伏在马背上任由马儿颠簸。 青马回到曲门寨坡上,惊动了守门的士卒,连忙出门抬开拒马,把史江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史江振作精神,强忍着痛来到江别鹤的大帐前,大声道:“校尉大人,属下史江有要事禀报!” 江别鹤正在帐中沉睡,史江外面唤了两声都没能唤醒,门口站岗的黑甲军亲兵也不敢进去。还好那被江别鹤搂着睡觉的青楼乐妓醒了过来,将打着呼噜的江别鹤推醒。 江校尉恼火地提着刀走出帐外,看到半跪在地上的史江,气呼呼地问道:“你不是去送粮草了吗?为何半夜跑回来,在本官的帐外大喊大叫。” 史江抬头满脸丧气:“校尉大人,我们在官道上遇到了敌军的伏兵,整个运粮队全军覆没,只剩下我一人生还。” “活该!”江别鹤生气地拍着自己的大腿:“我说不让你们去送罢,你们偏要去送,送了命活该!” 等他说完这句话脑袋瓜才转过弯,找到史江汇报的重点,脸色唰一下子变得没有了血色:“陈军不是在进攻九曲关吗,怎么会出现在送粮的官道上!该不会是九曲关被攻破了罢!” 史江连忙摇头:“不是,袭击我们的并非陈国大军,而是小股精锐部队,应该是从小路绕过了九曲关,企图阻断我们的粮道。” “那这么说,他们是不是马上就要朝咱们这边儿扑来!” 史江沉默不做声,便是证实了这种推断。 江少爷身子发软靠到了军帐上,站岗士兵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史江低头跪地请罪:“卑职未能将粮草送到九曲关,卑职有罪,请校尉大人发落!” 江别鹤愁苦地揉着眉头说:“哎呀,都这个时候了,还关心那粮草作甚!幸亏你把消息带回来了!” “扁三!扁三!赶紧的,把咱的人都叫起来,我们连夜逃走!” 扁三揉着睡眼来到江别鹤面前,讶异地问道:“少爷为何这样着急,偏偏要在这半夜里起身。” “赶紧准备!别人都打到门上来了!不赶紧逃命,等死吗!” 史江慌忙抱拳说道:“大人万万不可,这小股敌军没有多少人,只要我们凭借有利地形坚守,必然能将敌人击垮!” 江别鹤抬脚踢到史江的肩膀上:“少他妈的在这儿给老子灌迷药!我今天晚上非走不可!” 江太师府上客卿老卢赶了过来,他虽然也劝江别鹤留下来坚守抗敌,但劝得不是那么坚决,可能在他的眼里,整个九曲关加上曲门寨,安曲县,甚至是整个凤西郡都没有江少爷的命重要。 “少爷,是走是留,你自己决断,但老卢绝对可以向你保证,就算你身陷敌军中,老卢也能保你逃出生天。” “行了,老卢!少爷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但我也不敢拿自己的命让你去试验,甭废话了,咱走!” 经过这么一闹腾,整个营寨中人心惶惶,士兵们心中没有主心骨,都不知该如何是好。马队队正宋横连忙往大帐这边赶来,也跪在地上劝谏江别鹤:“校尉大人,敌军这次从小路攻来,必定是小股士兵。他们旅途奔波疲惫,已经是强弩之末,我们只需要严守等待,正面相抗,就可以将敌人击溃!” 如果说江别鹤优柔寡断,或者说胸无主意,或许众人还能劝说他留下来固守。但偏偏这样的蠢人却有自己的坚持,他是一心一意要逃走的,绝对不会因为几句话而动摇。 “我告诉你们!谁也别想让我留下来!在云都的时候我早就知晓,陈国人骁勇善战,他们的个头比咱大周人高,他们的钢刀比咱大周人锋利,人家一个人抵咱十个人,拿什么跟人家打。你们谁要是犯傻,愿意留下来我不管,反正本少爷是要赶快离开这里的!都给我让开!” 宋横半跪在江别鹤面前,迟迟不肯起身。他知道,一旦江别鹤离开,寨中的所有士兵都会跟着逃离。他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拥有为国尽忠的决心。 “给老子让开!” 江别鹤抬脚在宋横的肩上踹了一脚,但对方却如磐石般巍然不动,抵得自己的脚都有些发麻,当下便指挥策玄卫亲兵:“把他给我抬到一边儿去!姓宋的,你他娘要真是好汉,就自己单独留在这儿守住,本少爷可是要逃命去了!” 第十章 宋横孤心守营门 江别鹤当下便指挥着马车,把大帐里的珍贵家具物件儿给装上车去,还有两位会唱会弹琵琶的美人,都一股脑儿地塞进了马车里。整个营地变得乱糟糟,士兵们都开始收拾自己的家当,只等着校尉大人前方逃走,他们就跟在后面得以保全一条小命。 林祈年看到这一幕,心中顿觉滑稽,这位少爷就这样把九曲关数万将士的粮草给抛弃了,朝廷把曲门寨放在这样的人手里,还真是儿戏。 容晏凑到他身边低声说:“要不然,我们去把这江别鹤给结果了,收拢队伍坚守曲门寨。” 林祈年摇摇头:“别忘了,咱们可是小兵,就算你能杀得了江别鹤。他身边的那黑甲军和江府客卿,只要有一个人能逃到云都去,咱俩就别在这大周国混了。曲门寨迟早会陷入敌手,现在的时机不合适。” “那现在怎么办?” 林祈年笑了笑:“当然是收拾东西,跟着人家跑。” …… 宋横在史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抬头望着这骚乱的军寨,心中郁愤难平。 他转身面朝史江,脸上带着十分倔犟,铁盔阴影下漆黑的眼眶中有决绝幽光透出:“老史,你受了伤,就跟着江校尉离开这里吧。我要独自守着这座寨子。“ “老宋,你这又是何苦呢?曲门寨人心已散,主将逃脱,留下来只是给敌军功劳簿上添上一记人头。” “我意以决,你自不必劝我。” 史江叹了一口气,牵着自己的青马,跟在江别鹤车队后方,一瘸一拐地往寨子外面走去。 江别鹤的马车拐下坡道,十几名策玄卫亲兵跟在身后,士兵们开始一窝蜂地往外跑。在这曲门星夜的漆黑中,数百把火把如星光点缀,兵丁们背着包裹,行进队伍散乱。骏马嘶叫声,车轮辚辚声,仿佛是逃亡的故地的难民,心有戚戚然的人们回过头来,心情复杂地看着朝夕相伴的营寨。 宋横从自己的营帐中取出兵器,左右去看那些打着包裹离开的军士,他低下头拄着马槊,仿佛背着千钧的巨石步履沉重,一步一步走到寨门口,艰难抬起头,望着坡道下方蜂拥逃走的队伍,口中大声喊:“谁愿意和我一起留下来,誓与营寨共存亡!“ 军士们肩膀哆嗦,可没有人敢回过头来看他,兵卒们低着头从他身边经过,也不敢扭头看他一眼。 “谁愿意和我一起留下来,誓与营寨共存亡!” 军士们低头走路,保持着沉默,心中的热血早已在昨日烟消云散。 “谁愿意和我一起留下来,誓与营寨共存亡!” 他喊话的声音沙哑了,听起来离索涩然,好似一个穷途末路的好汉,站在街巷口上,放下身段去售卖自己的尊严。 一名军士站在了他的面前,脸盘稚嫩青涩,好似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敢大声说:“宋队正,我愿意同你一起御敌,与营寨共存亡。” 宋横激动得面色涨红,喊了一声:“好!从今日起,你便宋某的兄弟!” 又有一名军士走过来,身背弓弩,抱拳说:“宋队正,某也愿意与你一同坚守营寨!” 陆续又有两人加入了宋横的抵抗队伍,并列站在营寨门口。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走下坡道离去。 林祈年和容晏背着家当,尾随在队伍之后,经过营寨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立在了宋横的面前。 宋横低头看着刘闯的这两个小辈,赞许地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刘校尉的子侄中没有孬种。” 林祈年挠了挠头,又瑟瑟地摇头说:“不是,我就是想来劝劝你,不要做这种无意义的牺牲,你这样做,改变不了什么。” 宋横脸黑了下来,干脆地崩出两个字:“滚蛋!” “呵呵,” 林祈年笑了两声,牵着马儿下了坡底。容晏心中有这样的冲动,但下不了这样的决心,站在坡头上看了看宋横,又看了看坡下的林祈年,只好选择跟着好兄弟离去。 他跑到林祈年身边,心思重重,欲言又止地说:“我挺佩服宋横的,能下得了必死的决心。” 林祈年摇头笑了笑:“能下必死的决心算什么,如果能在绝境的时候发出求生的决心,那才是了不起。都这么大的人了,为什么还这么不成熟?” 容晏以为他是在说自己,想了半天才明白是在说宋横。 “那你说说看,什么才是成熟?” 这种论调,林祈年张口就来:“成熟的人是为了伟大的事业卑贱地活下去,不成熟的人却是为了伟大的事业轰轰烈烈地死去。” “出发点是一样的啊。” “对,做事的方式不一样。” 两人骑上了马,沿着官道跟在队伍的后面,他们需要跟着江别鹤,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行到半路,林祈年突然勒住了马缰,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就这样牺牲掉,实在是太可惜了。” 容晏也停了下来,回头问他:“你说谁可惜?” “不行,我得回去。” 他调转马头,手持着火把往曲门寨的方向奔去。 “哎,我去,你这人怎么这样?等等我!” 两人骑着马儿沿着漆黑的山道返回,来到曲门寨坡道下方,抬头看着上面五人正在布置堵塞寨门,他们将所有闲置的檑木都堆积在了门口,形成了一座参差散乱的小山。 宋横蹲在山头木柱上,扭过头来看着山下的两人,眼角微微湿润,好像自己的坚持终于获得了认可。 林祈年拉着马儿来到木料山前,对着宋横露出笑容,这口牙在夜里显得很白。 “你们回来做什么?难不成又是要劝我离开?” “没错。” 宋横哼了一声,双手在腿上搓了搓,傲然抬头说:“我意已决,你们若是愿意留下来帮我,那就上来加紧布置工事。如若不愿意,还是尽早离去的好。” 林祈年随意打量了一下宋横他们的劳动成果,低头笑了一声说:“陈兵派精锐小队来袭,不知道寨中虚实,必不敢贸然强攻。你这样以礌木堵塞寨门,不就是等于告诉人家,曲门寨兵力空虚,已经做好死守的打算了吗?” 宋横脸色微微一凝,好似被他点中了死穴,讷讷地回问:“那以你之见,应该怎么做?” 林祈年站在下方侃侃而谈:“陈国精锐兵马来袭,他们可以有两个选择,一是强攻曲门寨,二是守住官道险要之处,便能完成他们断掉九曲关粮道的任务。这对你来说没有意义,就算你守住了曲门寨,就凭这几个人,一粒粮食也运不过去。如果你只是想多杀几个强敌,赚个够本儿轰轰烈烈去死的话,那就太蠢了。” “你说什么!”宋横手拄着马槊从木山上站起来,好似林祈年再出言不逊,他就要拿这槊在他身上捅个透明窟窿。 跟在宋横身后的几名军士也站了起来,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林祈年浑不在意,继续在他面前口若悬河:“真正的勇士,是应该在最后一场战役中,被最后一支弩箭射杀。国存则我在,国亡则我死,像这样不过杀了几个敌人,怎么有资格说自己可以去死了?”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宋横站在那儿晃了神,好半天才叹了口气说:“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好不容易下了这个决心,也坚决不会更改。” 林祈年懊丧地揉了揉脑门儿,跟师父在山上学了全套的机辩之术,怎么还说不动这个倔汉子,难道说还学得不到家?这年头像宋横这样悍不畏死的军人实在是太少,他才起了惜才之心想回来救他,却怎么还是这样的结果。 他正踌躇着,身后却又传来马蹄声,回头一看是那史江拖着一条伤腿骑马赶来。 林祈年连忙说道:“史大哥,你来的正好,帮我劝劝宋队正。” 史江下马一瘸一拐地来到坡头上,神情沧然感慨地说道:“大家伙在曲门寨呆了这么几年,实在是有感情了,这里的每一顶军帐,每一根木墙,难以割舍,既然老宋不愿意走,那我也留下来,和军寨共存亡。” 宋横激动地涨红了脸,手指着史江嘴唇微微哆嗦,对林祈年和容晏大声说:“看见了吧,小子们!你们这些新来的人,根本不晓得我们对这寨子的感情,这就是我们的家!你走吧!” 林祈年动容不已,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时代,在这样的深山里,还有这样一帮纯粹的军人。只是这种不可割舍的情感,对于他们来说,便是一场悲剧。 他顶着猎猎夜风爬到了檑木山上,站在宋横的面前,悲悯中带着肃然地对他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们还可以回来,你信吗?” 第十一章 陷沟暗火巧布置 林祈年站在檑木上,迎着猎猎的夜风,目光灼灼地看着宋横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们还可以回来,你信吗?” “你这种黄口小儿说的话,我如何相信?” “那好吧,”林祈年摊开手:“你就当我没说。” 他伸手一指后方:“哎,好像又来人了!” 宋横惊喜,连忙回头。 林祈年趁其不备,挥起剑柄在后脑勺上猛击,宋横晕乎乎地躺倒,被他扶在了怀中。 “你干什么!“这四名军士把刀抽出横眉冷目,刀锋朝着他。 林祈年扶着宋横,抬头语气加重:“别舞刀弄枪的,我刚才说的话,你们也赞同吧,对曲门寨有感情,那是小感情。对咱大周国,那才是大感情,将来想战场送命,有的是机会。快,快去找根绳子,帮我把他给捆住。” 四个人站在檑木上,只是拿着刀观望对峙,究竟是该救下宋横,还是该助纣为虐帮他拿绳子,一时竟也没了主意。 这儿除了宋横,就数史江官儿大。他们把征询的目光望向史江,这位半残废却低头喃喃地说道:“这样也好,唉,这样也好。” “我这儿有绳子!”容晏跑回到马上,拿了一捆麻绳过来,两个人把宋横来了个五花大绑。 他俩把宋横抱到了他的马背上,林祈年拍了拍手,回头对那四名军士说:“如果想杀敌,不在现场也能杀敌。” 他四人面面相觑,好似在猜哑谜:“不在现场,怎么杀敌?” “这座军寨,军帐,粮草,都不能留给陈国军队,要全部放一把火烧掉!寨中有没有火油硫磺之类的东西。” 史江翻过檑木山,眼睛盯着他,表情有些不可思议:“硫磺,没有,火油倒是有,是给前方九曲关供应的后勤备用品。” “我们要用火油和草料,准备一些机关,把整个曲门寨变成一座火场。“他抬头看了看星夜尽头的一丝鱼肚白,连忙说道:“天马上就要亮了,我们需要尽快准备!” 几个人对林祈年所说的布置将信将疑,只是抬头去看史江。史江赞同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按照他所说的准备罢。” 在林祈年的统一调配下,几个人开始开挖火渠倒油,把草料掩盖在火渠上,将多数稻草分布在木墙下助燃,又在几座军帐中布置了引火机关,多点布控,防止一个或几个机关失效。随后又在寨门口挖了两丈多宽的陷阱,下面布满了削尖了的木刺,所有的火渠和陷阱连接通覆盖稻草之后,又在上面盖上了一层浮土。 史江探头看了看那陷阱,含笑摇头说:“你这样是不成的,敌军未入寨门,定然要心生警惕,寨门口的陷阱不布也罢。” 林祈年靠着木墙呵呵笑道:“这陷阱本不是给想进去的人准备的,而是给里面急着逃出的人准备的。” 史江低头想明白了某一点,遂抬头看着他:“你这小子,法子倒是阴损狠毒。” 他们一行七人牵着马走下坡道,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曲门寨,宋横在马上醒过来,发现自己被捆得死死,嘴里塞着一块破布,涨得满脸通红发出呜呜的声音。 “宋队正,你先忍忍,等我们离开此地,就把你松绑。” 众人打着马儿沿着官道并行疾奔,跑出五六里路后,才放缓了速度。林祈年抬头看向右方的山峰,山峰的南麓是植被覆盖的缓长坡度,北面是险峻的悬崖峭壁。他抬起马鞭指着这山峰问道:“这座鹰头山应该是曲门地区海拔最高的山峰吧?站在山顶上是否能够看到曲门寨全貌?” 史江不明白他嘴里所说的海拔是什么意思,自动过滤掉这个词,点点头说:“没错,这里是能够看到曲门寨,你难道想上去看戏?” “当然,我们设计好的陷阱,当然要亲眼看看能不能打到猎物,就看大家伙儿愿不愿意跟我上去。” 史江眯起了眼,神情郑重地点了点头;容晏咧嘴一笑,好似心照不宣;那四位军士相互对视后,眼睛中冒出兴奋的火星;就连被捆成粽子横放在马上的宋横,嘴里咬着麻布也使劲儿挤着眼睛。 林祈年拽掉了他口中的麻布,宋横脑门儿上暴起青筋忿怒地说:“臭小子,快把我松开,我保证不打死你。” 林祈年笑笑:“既然你这样说,那我更不敢放松你。” 宋横恼火地唾了两口,却也无可奈何。 “南麓坡度稍缓,我们打着马上去。” 史江拱手说道:“也好,就让我看看你小子的布置能有多少猎物中套。” …… 时至中午,乐忧率领的陈国八百精兵接近了曲门寨,他谨慎地把部队隐匿于曲门寨斜对面的山林中,远远地仔细查看了一番。 “奇怪,这么大的军寨,怎么半点儿动静没有?” 偏将葛松立马在他旁边,低声说道:“如此静寂,只能有两个可能。” 乐忧偏了偏头:“但说。” “要么,曲门寨高度戒备,人上马,弓上弦,只等着我军前去攻寨。要么,就是,寨中空无一人,陈军早已弃寨而去。” 乐忧摇头哼笑了一声:“怎么可能?周军占据地利优势,曲门寨易守难攻,他们怎么肯弃寨而去。就算要弃寨,他们为何没有烧掉寨中辎重粮草,难道是要留给我等?” 葛松拱手说:”将军若要探出曲门寨虚实,可派出一位胆大敢死之人,到近前去查探便知分晓。” 乐忧传令下去,自有一名骁勇军健自告奋勇,打着马朝曲门寨而去。军士绕着寨子跑了多半圈,才又打马回来禀报。 “报!” 军士跳下马,半跪在乐忧面前抱拳禀告:“将军,卑职绕寨而行,听着寨中也是一片死寂,多半是没有人。” 乐忧当下将心放宽,点头说道:“既然无人,那我们就上前拿下寨子,但诸位还需谨慎,不可冒进,以防周军在寨中设下埋伏。” 陈军列队纷纷从山林中走出,绕过官道来到寨前的土坡下,上方寨门大开,连拒马都没有拦阻,寨中军帐有倒伏破败之象,可以想象得到周军撤退时的仓皇狼狈。 乐忧骑在马上犹疑地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太相信,如此险要的地势,如此完备的营寨,他们竟然能够弃寨而逃,莫非这周军的主官是傻子不成?” 葛松在他侧后方笑道:“将军,我在都城时,经常听老兵们讲述过去的战事,自从周国七年前被我大陈十万大军攻城掠地,周皇弃都城南逃之后。周国军人便再也没有了脊梁骨,畏我大陈军士,如畏虎狼。将军如若不信,就由末将先率一个百人队进去一探究竟?” 乐忧微微侧头,听得葛松的语调中有些不对味儿,这家伙是否在隐晦地嘲笑自己胆小。他神情肃然地抬起手,冷声说道:“不必了,曲门寨近在眼前,我虽然谨慎,岂能被一座小小的寨子吓住。” 说罢乐忧打马向前,军士跟在他身后往长坡上走去。他抬头望向前方,寨门内的景象也逐渐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几十座军帐倒塌卷叠,就连那羊毡大帐也被遗弃在倾倒的旗杆下。他勒紧马缰停在寨门口,有两名马前卒要当先踏进去,被他抬手拦住。 乐忧提起他那白蜡杆长枪,用枪尾铜纂在地面上重重一点,覆盖着稻草和浮土的伪装坍落下去,扬起了阵阵尘土。 这位小将冷冷一笑:“这种小把戏,也只有懦弱之辈才会用。” “扎木排,搭桥过去。”乐忧挥手下令。 军士们当即用钢刀将斩断了几根树木,用柳编扎成木排铺在陷阱上方。乐忧抬鞭打马当先从木桥上跨过,穿过死寂的营寨,停到校场的正中央,从翻身从马上下来。 士卒开始在营寨的各个角落探查,预防埋伏在暗处的周兵。 一名军卒半跪在校场前禀告:“将军,寨中空无一人。” “是吗?”乐忧心中填满了闷忿,好像眼前这场战功是白捡的。他想象中的刀光剑影,浴血奋战都没有发生,他的白袍上依然纤尘不染。纵使是立下了这样耀目的头功,却未能身陷敌阵;未能与敌将捉对厮杀;未能在身上浸染敌人与自己的鲜血;未能身中数枝弩箭披戴满身征尘!只有浴血杀出满身伤痕,他才可以傲然地站立在叔父冉秋大帅的军阵前,才可以骄傲地半跪行礼,抱拳揖手:“大帅,幸不辱命!” 叔父会老怀宽慰,或许会老泪纵横,也许会激动地大声为自己叫好:“军神乐牧之,后继有人!忧儿虎将,乃我大陈之幸!” 可是像现在这样,连面皮都没有污迹,连披风都没有沾血,像这样的胜利又算得了什么! 他忿忿地挥拳砸在校场旗杆上,恨声说道:“可恼那周国人,都是些胆怯鼠辈!竟然弃寨逃走,实在是太……” 与此同时,葛松打着马儿来到校场,他疑惑地抽动了一下鼻头,自言自语道:“什么味?” 第十二章 火烧粮寨,漫卷西风 两名士兵闯进了江别鹤遗弃的大帐,翻动了一些散乱的文书。其中一名士卒的脚绊断了横在地上的丝线,木柱上的火把掉落下来,落入稻草中火焰燃起,稻草下方的油渠瞬间燃起大火,沿着沟渠迅速蔓延而出。 一名站在粮屯前的士兵准备掏出钢刀,将竹编屯围刺破,流出一些粮食灌满干粮袋。他刚把刀刺入,脚便趔趄着踩到了油沟里,抬脚一看,步靴上沾满了黑色油污。 转瞬间火焰从他背后扑来,从油沟中掠出一道长长的火线,转瞬间将他吞没,士兵周身背着熊熊的火舌扑在地上嘶嚎打滚。 两名军士掀开了火油库覆盖的油麻布,登时看见那几摞装油的木桶上被凿出窟窿,黑色油污从中汨汨流出,显然已经流尽。 两名军士醒悟过来,疾叫出声:“快撤!有埋伏!” 但他们的警告声已然来迟,进寨的士兵们触碰了多处机关,火把掉入稻草中,继而点燃了油渠,火焰沿着营寨排墙升腾而起。被火点燃的石油流速更快,顺着沟渠汇聚到军寨大门,倾流至两丈宽的陷坑中,将下方的稻草与木刺点燃,火焰炙烤着上方的木排桥。 “快!快撤!”偏将葛松拽紧马头高喊出声,马匹被烈烈火焰惊吓,喷吐着白气四蹄在原地不停打转。 “乐将军!快走!” 乐忧一时间晃了神,抬头看到寨中四起的大火,连忙跳到马上,一边打马往寨门口奔去,一边回身疾喊:“快!都往寨门外跑!快撤!” 入寨未深的兵卒们奔跑踩着木排冲出,陷坑底部的火焰已经点燃了这简易木桥,但凡从上面跑过的人,下裳均被火燎点燃,跑出寨门后打着滚儿从山坡上滚下去。 乐忧并没有急于逃生,他的八百军健还在寨中各处,他勒着马缰嘶声大吼:“都磨磨蹭蹭的等什么!撒开腿他娘的给我跑!” “马队!都给我冲出去!” 几十名骑兵紧勒着马缰,那些马儿对烈火恐惧万分,军士们只好抽出钢刀,反身猛刺马背,吃痛的骏马狂奔踏着木排冲出。 被火焰烧烤的木排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裂响,马队最后的几匹马踩踏受力,木排从中间喀嚓断成两半,两匹马落入烈火中痛苦难当,嘶叫不止! 其中一名骑兵从马背上跳起,跨出陷坑,他的脊背上飘荡着黄色火焰,面庞因痛苦而狰狞恶嚎,摔倒身体在土坡上翻滚而下。几名军士冲上来扑打身上的火焰,此人趴伏在地上还有微弱气息。 他的同袍却不像他这般幸运,马儿摔落蹭在坑壁上挤住了他的腿,求生欲让他双手死死抓着坑壁边缘,在痛苦叫声中伸出手,希望有人来拉他一把。但他的双手就这样凝固在了黄土中,直至火焰蔓延而上,连同手掌烧成了一团乌黑,那漆黑焦脸上眼眶中依然有光亮。 副将葛松已领着骑兵队冲出了营门,但乐忧和一部分士兵还留在寨里,眼看得肆虐的烈火越烧越旺,再加上春季干燥,山中有猎猎疾风,那寨墙上燃起的烈火,被风卷过官道,将对面山上的树木都烧着了,留在营中的人更如在火焰地狱中那般痛苦。 乐忧把嗓子都喊哑了,好歹有百十名士兵往寨门跑来,却在大火肆虐的营门陷坑处逼停了脚步。 葛松在木墙外对着乐忧大喊:“将军,快!快出来!” 他一面指挥逃出生天的军士:“快!砍树扎排!快点儿!” 乐忧对着寨子中慌乱的士兵们疾喊道:“快,找东西,找檑木!把陷坑给我填满!” 他从马上跳下来,闪避着熊熊烈火和烧裂倒塌的营帐,跑到校场中央,双掌在一人难以合抱的旗杆上猛击了两下,弯身下腰,抱着旗杆发出一声虎吼,竟把那旗杆从龟裂的地面中拔了出来。 他扛着旗杆冲到寨门前,将其推倒横跨在陷坑两岸,众多士兵抱来了尚未烧着的檑木,扔在陷坑中,将火势稍微压下了一些。 乐忧一个个地推着踟躇不决的士卒:“快!快!从独木桥上跑过去!” 有些军士从旗杆上疾冲而过,有些士兵掉落进陷坑中,但有檑木垫脚,能忍着烧灼的疼痛趴在土墙上翻跳而出。 “将军!火势越来越大了,你赶快出来!” 大火将他的白披风烧成了一片短焦布,脸颊又干又疼好似结成了硬痂。乐忧翻身上马,挥起马鞭在马臀上用力一击,那青骓马嘶叫出声撒蹄助跑,奔到营寨门口四蹄朝空,从过桥兵士的头顶上飞奔了过去。 新的木排桥终于扎好,代替旗杆覆盖在陷坑上方,士卒们才得以迅速奔跑逃出。 转眼间曲门寨便被烧成了一堆漆黑的废墟,那些未燃尽的的木柱依旧立在风中摇摇欲坠,上面还缠绕着小火苗,表皮变作一节节的焦炭。 这场火引发了更大的山火,沿着山坡往西南方向肆虐,望着山上翻滚升腾的火线,乐忧心中庆幸不已,还好风向没有朝着九曲关,否则大陈的十万大军将受火焰炙烤,那样自己才真是罪该万死了。 他看着阳光下自己狼狈的倒影,半截破披风还在空中随风飘荡,回头看看身后的军士们,面色烟黑,披甲下身破洞褴褛,想必自个儿现在也是这个鸟样,他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清点一下人数,报出伤亡数字。” “遵命!” 各队百夫长开始收拢队伍,清点人数,最终汇总成一个数字,由葛松计算传达过来:“烧伤七十六人,还有四十八人陷入营寨中,没能,没能逃得出来。” 这个伤亡数字并不算大,实际上他率军翻山越岭长途奔袭,已经做好了全军覆没的心理准备。但是,但这些人如果是与周军正面交锋牺牲,他心里还能接受。可偏偏是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却落入了恶毒的陷阱,这让他心底的郁愤如何平息。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望南面的青山,在最高峰的悬崖顶部看到有人影晃动,距这里有二三里远。这样的晴朗天气里,他的视力极好,看到山顶上的人,对他做出了手抹脖子的动作。 乐忧心底的无名怒火升腾而起,当即高声下令:“所有人列队前进!追击敌人!” “乐将军,请三思!” 葛松也看到了山上的人,他连忙拱手劝道:“将军切不可冲动行事,如今我军已达成战果,况且士卒劳苦奔波疲惫不堪,切不可再生枝节。不管弃寨逃走的周军有何诡计,我自岿然不动,等到大军到来之后,对付这些散兵游勇亦可平推过去。” 乐忧还是有些理智的,将怒火按耐下去,淡淡地说了一声:“就地驻扎休整吧。” …… …… 鹰头山上,瘸腿史江把林祈年从悬崖边拽了回来,愠恼说道:“你这小子好大胆子,竟敢隔山挑衅,万一陈军动了真火追上来,大家如何逃脱。” 林祈年将双手抱在胸前,悠哉地说:“放心,他们不会追的,但我倒是希望他们能追上来,想瞧瞧江别鹤那厮遇到追兵后,是投降呢,还是投降?” 史江顿时没了声音,陷入暗淡悲伤之中,曲门寨落到今天下场,全拜那纨绔无脑儿所赐,但他们着实不敢把辅国公江太师的侄子怎样,全大周的人都畏惧江太师的权势,甚过畏惧皇权。 “嗨!小子,赶紧给我松绑!” 宋横趄着肚子对林祈年吼道。 “不松,万一我给你松了,你再跑回去怎么办?” 宋横撇过脸怨念十足地说:“整个曲门寨已经被你烧成一片白地,我跑回去守个屁的寨子!” “说的也是。”他走到宋横的身后,掏出腰间利剑,把捆缚在手上的麻绳割断,绳子一圈一圈地抖落下来。 宋横揉了揉酸困的手腕,趁着林祈年转身不注意,大跨一步扑到骏马身边,从马鞍上摘下自己的长槊,将精钢槊首对准林祈年哼道:“好小子!竟然敢绑我,今天就让你领教一下宋某的槊法!” 第十三章 以短制长,忍痛弃车 这位宋横队正可不是易于的主,以前在曲门寨中,只有他绑别人的份儿,哪有人敢来绑他,如今被林祈年绑了一路,怎么可能不动怒。 史江连忙上来劝架:“这怎么啦这是,怎么还要动手?如今咱应该逃命追上队伍才是。” “你给我让开!” 林祈年将长剑拔出,横在手中,笑带微嘲说:“还是算了吧,你身为队正,输给一个小兵,会很没面子的。” “我去你的!”宋横恼意更甚,用槊杆在史江的胸口上横拍,使得和事佬一个屁蹲坐倒在地。 四名军士连忙躲闪开去,他们眼角带着兴奋,围观意图很大。 容晏抱着剑鞘站在一旁,没好气地嘟囔说:“都吃得太饱!” 宋横一个飞跃,槊首平稳地朝林祈年刺来,他抬剑急架,连忙后退了几个身位。马槊去势已老,紧接着一个横抡,林祈年侧腿蹲下用剑架过,一尺多长的槊锋扫中荆棘树,切出碗口粗的断茬,枝叶哗啦一声倒下往山下滚去。 几个招架间林祈年被迫到下山位置,宋横挥槊下劈,他只得侧身避过大树,那槊尖在树身上豁出白皮口子。他在荒草间翻滚着前冲,近身至宋横二尺之内,挥剑去斩他的腿。 宋横瞬间收槊挺立,将青铜槊纂贯入泥土中,宽刃剑斩在槊杆上发出金铁交击声,震得他虎口发麻,遂收剑改劈为刺。宋横猛踢槊杆,直将泥石射出劈头盖脸朝林祈年如雨点般击来,他急忙挥剑将脸前碎石扫去。 林祈年再次前扑接近,宋横将槊尾朝他胸前点来。他纵身一跃拔地而起,双脚在槊杆上一点,再次拔高,挥剑向下劈斩,直看得史江和军士们心惊肉跳,这比武切磋怎么和生死格斗一般凶险。 宋横扬槊上刺,却没料林祈年只是虚晃一剑,从他头顶翻过,槊首险之又险划破了他的衣衫,麻线纷纷扬扬散落在空中。 林祈年落地,转瞬间二人攻守移位,林祈年处于坡上,宋横处于坡下。两人各执锋芒,四目相对。 史江趁这个机会,连忙又拍拍屁股上来劝架:“算了,别打了,你二人平分秋色,各自收手。” “让开!” 林祈年挺剑下扑,顺便将史江扛倒在地,又摔了个屁蹲。 宋横借兵器长势,把个马槊使得如银枪一般利索,在林祈年身遭抖出几个枪花,使他一时不能近身。 林祈年大开大阖,挥剑斩槊,直击出一片火花,但是宋横膂力惊人,那槊杆在他手中始终稳平,槊首不离林祈年周身要害。 宋横极力要夺回上风,来了几个突刺。林祈年后退避其锋芒,对方冲势愈猛,那槊首破甲尖直逼他的胸膛。林祁年横剑抵住疾速后退,觑得一个空当,瞬间抽身用剑格偏槊首。宋横冲势不减,八棱槊首瞬间刺入槐木,从另一头穿出,嗡声震响,把个槐树初春好不容易生出的嫩叶,抖落了个精光。 林祈年纵身跃起,挥剑下拍,击打在槊杆上嗡嗡作响,又有嫩叶飘落下来。 宋横右手虎口震颤,拿捏不住,慌忙拿左手来抓住槊杆,林祈年的剑却已抵近他的咽喉。 望着脸前锈蚀的剑锋,他一时有些失神,没想到自己会败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还是这样一把生锈的钝剑。 林祈年将剑收回到剑鞘中,笑着说:“槊术练得不错,但是我的破槊法更牛。” 宋横惊诧不已:“你这小子,怎么还有夸自己的!” 他挺胸傲然道:“我练得好,为什么不能自夸。” 林祈年也暗自惊喜,想不到大周的基层军官中居然有如此武艺高的人,果然也应了那句话,高手出自民间,虽然比不得他这仪山上的高徒,但做一员武将已经绰绰有余。 宋横把槊放到马背上,回头有些不忿地说:“这山上林木葱茏,马槊施展不开,回头到了空地上,宋某再领教你的手段。” 林祈年也不嫌事儿大,一边拉着马往山下走去,往身后抛出话来:“两军对垒,本就无视地形障碍,难道说敌军冲到山上,你就不会打仗了?” 宋横黄脸微微泛红,懊恼地伸手攥紧了槊杆,随后又松了开来。 “……” 史江瘸着腿经过他身边,手坠着下巴上几缕稀疏的胡须,目视林祈年的背影,刻意点点头说:“这小子不错,除了嘴欠,不谦虚之外,也没啥大毛病。” 宋横在他身后骂:“死瘸子,好好走你的路罢!” 史江一听这话,想要扭头骂回来,脚下却踩中了松滑的落叶,又摔了个屁蹲,整个人像坐山车一般向山坡下滑去。 “哎!吆!!快拉住我!快,小林子!” 史江惊叫不止,眼见得双腿分叉,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朝他迅速接近。 林祈年也不回头,从腰间铮声拔出剑,往他身上一刺,剑锋穿透革甲后裆,牢牢地将他钉在地上。 史江长喘大气,目眩不已,那粗粝槐干离他的裤裆只有两指,两腿就这样骑在上面,真是惊险万分。 他抬头恼怒地指着林祈年骂道:“你这小子,紧要关头,装什么酷!老子的命根子要是没了!把你那玩意儿割下来给我装上!” 林祈年抬头哈哈大笑,山上的宋横,容晏等人也大笑不止,笑得老宋眼里都流出了两行清泪。 …… 七人打马冲出曲门山丘地带,经过了几处荒草蔓生废弃田野,进入了地势较为平缓的山林道。 林祈年勒住马头,手搭凉棚往远处,看到一群散兵正围着马车鼓捣。他的心下沉了半截,该不会寨中这帮家伙吧,从前半夜便开始逃命,到现在竟只跑出二十多里地? 他回头去看容晏宋横他们,这几位脸色也不太好看,世上最倒霉的事,莫过于摊上江别鹤这个操蛋校尉。 他们轻抖马缰,来到混乱的队伍近前。果然是。江别鹤那浅红色雕花马车侧歪在路边,其中一个木轮平铺在地上,上面的轴断了半截。军士们哄哄嚷嚷地要把车抬到平整的路面上再做修理。 林祈年看到这场景,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这位从云都来的纨绔少爷,连逃命都不是块料。 江少爷扶着道旁的一棵大树,指着忙乱的士卒们大骂:“你们这些个废材,连个木匠活儿都不会做,就没人会修这马车吗?” 他抬头看到骑着马赶来的林祈年等人,连续喘了两口气高声说:“嗐!过来,过来!我问你们几个,有人会木匠吗?有人会修这马车吗!” 几人都摇了摇头。林祈年倒是在山上闲时学了些木工手艺,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不应该丢掉辎重轻简快行吗?居然还能停在这路边修理马车,他真怀疑这江校尉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 他立即下马,走上前去抱拳说道:“禀告校尉大人,陈兵已经占领曲门寨,正往这边杀来。” “你说什么?陈兵已经追过来了?”江别鹤脸上顿时瞪大了眼珠。 “没错,陈兵个个身高马大,手持锋利钢刀,腰间悬挂人头,快马加鞭朝我们这边杀来。” 站在江别鹤身边的客卿老卢,抬头双目聚焦审视地看了林祈年一眼,却也顺着他的话去规劝少爷:“少爷,不要怜惜这些身外之物,回到了云都咱江府里的马车多的是,家具也多的是,眼下之际先要避开追兵才是。” 江别鹤唉声抬手拍着大腿:“老卢啊,我哪儿是怜惜马车,家具物件儿,我是怜惜两位娇滴滴的美人儿,你说她们跟着我从云都来到这深山中,你说我怎么能让她们忍受奔波之苦呢?” 说完他还眨巴着眼睛挤出了两滴泪水。 坐在地上抱着乐器的两名歌妓也趁势开始啼哭,她们从地上站起来,依偎在江别鹤身边流泪不止,实在是惹人垂怜。 “江少爷,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呜呜!” “怎么办,少爷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哇,呀!” 江别鹤索性搂着两位美人的肩头大哭起来。 林祈年看着眼前的这幕八点档大剧,心中冷哼了一声耸耸肩,转身回去牵自己的马。 客卿老卢可能也对这活宝少爷暗恼不已,口中语气稍微加重了一些:“咳!少爷,现在不是啼哭的时候!马上下令弃掉马车,轻装简从,至于这两位美……” 他看向两名歌妓的目光可不像看江别鹤那样慈蔼,眼角狠厉闪现,怕是恨不得将她们弃尸荒野。 “嗯,咳,两位美人嘛,就让她们骑在马上,派两名士卒牵马看顾着点儿,此去云都路途遥远,少不了要经受风波……” 江少爷拭去胖脸上的泪痕,挥手下令:“都别抬了!丢掉马车!可是我告诉你们啊!我那雕花小几,还有那雕花木塌!可是沉香木做的!都给我抬上走!” 第十四章 十万大军入曲门 林祈年眼角微微抖动了一下,这是舍命不舍财啊,但凡世代功勋豪门,都不会有这样的做派,瞧这江别鹤,倒像是个暴发户子弟。 站在马车边的亲兵队长扁三,当即把马鞭捏在手里指挥:“听见了吗!丢掉马车,把少爷的家具物件儿都给我抬出来!若是少了一样儿,哼,仔细你们的皮肉!” 他恣意昂扬地回过头,在林祈年等七人身上扫视而过,当看到坐在马上的宋横时,眼角中流露讥讽,逐渐扩大到整个脸面,连蜈蚣疤纹都带着九分嘲笑。 “哟!这不是宋大英雄吗?你不是要死守营寨吗?” “你咋跑出来了?你当初不是豪言壮语要与营寨共存亡吗?” “敢情是在我们跟前儿作秀呢!啊!哈啊哈!” 扁三笑容扭曲地抬起马鞭: “别以为出来装个二,就可以获得江少爷青睐,你这样的给他老人家舔鞋都不配!” 一干策玄卫亲兵都跟着扁三哈哈大笑起来,那小六子本来也笑了两声,但一看林祈年面色不善,硬生生把笑意憋住,讪讪地低头看着地面。 “你!” 马上的宋横面色涨红,气得胡须抖动,下意识攥紧了马槊挺身欲刺。林祈年忙从马上侧过身抓住了槊杆,压低声音说:“暂且忍耐,等到合适时机,必教其死无葬身之地。” 扁三收住笑声冷哼一声:“咋,还想杀我,冒犯策玄卫,等同冒犯太师!只怕你那三脚猫功夫,也不是我的对手!” 宋横手握着槊杆颤抖不止,林祈年却死死攥住后端,容晏贴近他的马头,拽住了马缰,生怕这暴躁的青马载着主人冲过去。 扁三挥舞马鞭驱赶着士卒们远去,宋横这才把怒意忍下来,林祈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策马向前,七人拉开一段距离,遥遥跟在队伍后方。 第二日午时,曲门一带的山火蔓延了五六个山头。放眼过去,起伏的丘陵曲线一片焦黑,山头上的灰烬中躺着些许动物的焦尸。如今肆虐的火线依然在天尽头升腾跳跃着,火焰上方空气荡涤着波纹,浓厚的黑灰烟雾随着劲风往西南方向缭绕。 九曲关通往曲门的官道山谷间,有数千面黑色旌旗招展,最前面的大纛上赫然印着斗大的篆体白字,‘冉’! 前锋营的马队绵延在曲折的官道上,前队已经接近了曲门寨,后队却还在二里地之外的山谷里。紧跟着前锋营是中军所在,前方几十匹马交替并列而行,后方帅旗大纛逆着横风前进。 十几名重甲将领尾随簇拥着一匹白马,马上将军头戴铜冠,身着青色文士袍,只在腹部裹着黄铜护腹兽镜,两臂腕处也有精钢护臂。 此人面容清矍,精气神并重,胡须青黑柔顺,竟比那少女的青丝更有光泽。 这便是陈国名将冉秋,战功卓著,受封为武侯。 他抬头仰望天空,澄蓝的天幕中有黑色的絮状物在飘荡,这些燃烧后的灰烬慢慢地飘落下来,即将落到他的肩头,却仿佛被气流扰动荡开,掉落在手心里。 “报!前方骑探来报,乐将军在曲门寨列队迎候,曲门群山大火肆虐。” 冉秋侧身对身后将领们笑道:“乐忧的动静可谓是不小啊。” 其中一名将军连忙顺着他的话头说:“乐将军少年英雄,初露锋芒,此番出战更是立下了攻周的头等大功,我大陈又出了一员虎将。” 数名将军跟着附和了两声,连连称是。 冉秋摇头笑笑:“稚儿生猛,但性子还需要打磨,不足挂齿。” 他低头对传令兵说道:“传令于斥候队,派出探马沿着火场转一遭,看看火势能蔓延到何处,有无隔断,会不会波及村落和安曲县城?” 传令兵领命而去。 身旁将军以捧哏的态度求问:“冉帅,这曲门山区引发山火,怎么也不会蔓延到我大陈国土,冉帅为何如此关心?” 冉秋大气地挥手一指:“这片土地即将变成我大陈国土,这八方子民也即将变成我大陈子民,我等怎么能让子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你说是也不是?” 捧哏将军俯首抱拳赞道:“冉帅眼光博远,胸襟非常人所能及,我等却没有此等见识。” 冉秋捋着他那漂亮的长须微微仰头,这样的溢美之词,任谁都不会免疫,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只要有自知洞明之心,再多的吹捧也只是耳旁清风,他权且把这种吹捧当做是抗拒骄纵的一种磨砺。 大军继续向前挺进,前锋营已经将塘骑队放出至曲门山区沿路侦查,中军停在被大火烧毁的曲门寨前,乐忧领着他的八百骄兵方阵立于道旁。当看见冉字大纛缓缓朝他走来时,他单膝半跪于地面,努力做出庄重肃穆的精神状态。将双手抱拳高举于头顶,看着骑在白马上这位让他泯然人群抬头瞻仰的叔父。 “卑职乐忧参见冉帅,曲门寨一战,幸不辱命!” 说完这番话,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可能心中曾有幻像,但是他现在的样子,顶多算是狼狈,跟惨烈不沾边儿,更谈不上悲壮了。 冉秋勒住马缰停下,面带和煦微笑,这是面对家中小辈才有的笑容。 “忧儿勇猛。”他抬起马鞭指着远处青山上的火线调侃地说道:“你这八百健儿,造出了我十万大军都未有的声势。” 冉秋身后的将军们跟着笑了起来,其中一两位的笑声别有味道。 乐忧的脸微微泛红,还好他黑灰满面别人看不出来,抬头倔强中掺杂着委屈,声音却放低了很多:“这火不是我放的。” 冉秋翻身下马,马前侍卫连忙跪在地上当做下马墩。将领们知晓他们叔侄间有私话要谈,也不跟过去,自觉留在马上驻足等待。 冉秋走到乐忧身前,弯腰将他扶起,嘴角泛起一丝笑说:“我倒是希望这把火是你放的。” 乐忧跟在叔父身后,看着他削瘦的肩膀踌躇不已,似乎有话要说,却感觉张不开嘴。这位冉叔父是父亲的结义兄弟,在军中对他多有照拂,但这种被护在羽翼之下的感觉,实在是不舒服。 冉秋站在被烧毁的曲门寨正门前,双手负于身后,也不回头,却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你有什么话,趁着没人,说吧。” 乐忧连忙俯首半跪在地上,执弟子礼说道:“叔父,忧儿愿意将麾下这八百精兵编入前锋营中,挥剑执戟,甘为叔父大军锋芒。” “忧儿。” 冉秋回过头来笑了笑。 “九曲关乃至曲门寨截粮道一战,你已经立下了头功,应当收敛锋芒,怎能再画蛇添足。” “可是,叔父……” 冉秋抬手阻止了他的话。 “你可能觉得自己赢得轻松,想挑更重的担子。可叔父告诉你,军中不只有刀光剑影,还有人情世故。叔父的麾下将领百余,朝中各个派系都有,想要协调好这些人,并不容易。你年少勇猛,这是好事,但除了勇猛,我还想让你拥有气度,胸襟,忍让,退却,全局观,这才是将帅所需要拥有的,你明白吗?” 乐忧低头跪地说:“忧儿明白,刚刚是我欠缺考虑,谨遵叔父调派。” “把你这八百人编入中军,你就跟在叔父身边,多学,多看,多问。” 他心里倏然空落,编到了中军,而不是左右后翼,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的整场战争中他会无仗可打,只能围观。 “是。”他犹豫了一瞬,才领命。 乐忧深深地行了一个抱礼,从地上站起来。冉秋却飘然走下山坡,抬头叹气:“大道所向,知易行难啊。” 乐忧略微羞惭地低下头,但很快便恢复到英气勃勃的状态,快走两步跟在冉叔父的身后。 “大军开拔!” 八百精锐排成一列顺着行进队形并入了中军队伍,乐忧骑着青骓马跟在众多将军的后面,军队有条不紊地向前行进。 前方塘骑队每隔十里便向中军汇报前方地形,各种颜色的小旗在山谷间挥动变幻。片刻之后,又有传令兵上前来汇报。 “报,斥候队查探火场完毕,西向有越河隔断,南向有废弃千顷田,附近并无大的集镇,几个村寨已被劝离。” “很好,”冉秋回头朝后方说道:“水火无情,人岂能无情。” 他这句话自然迎来了将军们新一轮的追捧。 …… 第十五章 自作孽,不可活 江别鹤校尉带领的逃兵仍在安曲山林中龟速移动,与陈军先头部队塘骑队的间隔只有六十多里地,在这个距离内,快马一个时辰之内就能追上。 无奈江校尉身子弱,就算是骑马,在马鞍上呆时间长了,也觉得腰酸背困屁股疼,自然要停下来躺在树荫边歇一歇。 林祈年心中焦急,真想在官道上就解决这个家伙。但这是行不通的,策玄卫护卫在其左右,还有从云都来的客卿老卢,此人十有八九是个高手。更主要的是,兵卒们对江别鹤的愤怒值还不够,还不足以使他们顶着江家权势哗变。 不过也快了。 扁三就是很好的愤怒催化剂,他挥舞着马鞭,驱赶士卒抬着沉香木雕花家具前进。这种木料很贵且很重,数百士兵轮换着抬,依然拖慢了队伍的行进速度。 他很疼惜少爷的家具,所以稍微有些磕碰,鞭子就直接朝兵卒们的身上抽去,把曲门寨一千军士当成了江家的家奴。 林祈年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挡出钝剑,挥出的鞭梢倏地缠在了剑鞘上。扁三猛往回拉,憋红了脸却纹丝不动。他双腿扎起马步,攒足了力气双手死死拽住,林祈年却单手握着剑鞘,看上去还行有余力,冷冷地觑着他。 “你想造反吗!” 扁三愤怒地瞪了回去。 “他们抬着这些重物件儿,行进速度已是不慢,你又何必挥鞭向相。” 扁三本性暴躁,但他委实发怵林祈年这双眼,眸子的幽光中仿佛藏了许多刀子,何况这小子是个高手,说话的语调便不像刚才那气盛。 “亲兵队长有权整肃军纪,此事我心中有度,不消你来横加干涉,快快松开,别耽误了行进速度!” 林祈年抬剑在空中一抖,绷直的鞭子陡然松脱,扁三冷不防向后闪了个趔趄。 兵卒们偷笑不已。 这家伙从地上爬起,满脸涨红,腮帮上的蜈蚣纹更加狰狞扭曲,只是对着林祈年冷哼了一声。 林祈年把剑挂回到腰间,扭转身主动接替了一名兵卒抬着木塌。众人行进至官道的狭窄地段,两旁土壁伸出许多荆棘枝叶,发出刺啦的声音在床榻的漆面上划过。 扁三恼怒地拱起了糟鼻,刚抬起鞭子,才意识到林祈年也在抬床队列中。 江少爷此刻在马上累得如同软泥,哪还顾得上关心家具,既然主人不追究,他也没必要触这小子的霉头。想到这里,他才讷讷地收起了鞭子。 兵卒们向林祈年投来感激的目光,还好曲门寨中有猛人,能压住那家伙的邪气。 正午的太阳太毒,江少爷又受不了,连忙从马上爬下来,钻到了凉荫下躺卧。 在后方马上的宋横、史江看到此景,心中焦急不已。心想这江少爷身子孱弱,走三里歇一歇,怕是到不了安曲县,就会被陈国大军追上,把他们这些人斩杀殆尽。 两人相互使了个眼色,结伴下马来到江别鹤身前,弯腰抱拳道:“大人,我们的行进队伍太慢,恐被追兵追上,我们看不如弃了官道,从这山丘密林中走,才是稳妥。” 江别鹤也觉得这法子好,他站起身来,回头往山林里看了看。却见那浓厚绿冠之下,荒草零乱,灌木丛生,荆棘遍地,山间还有各种走兽。他江少爷走平坦大道尚且叫苦不迭,往这种阴森的草木里钻,这不等于要他的命吗? “不成,不成!那是人走的地儿吗,那荒草里面羊都进不去!咱走这平坦大道就很好。” “可是陈国的大军就尾随在后方。” “你们别拿这个吓唬我啊,你们昨天就说有追兵,如今我们走了一天一夜,你们说的追兵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跟江校尉说常理,说不通。他们只好转而面向客卿老卢,拱手诚恳地说:“卢先生,走大路确实太危险,你看……” 老卢冷淡地抬手止住两人话头,背负着双手说道:“我家少爷身子娇贵,受不了荒野之苦,两位还是免谈。” 得,这位比那江少爷还生硬。 林祈年被另一人替换下来回到马上。他眼睛仔细瞅那老卢,这人双腿粗大,下身比上身健硕,定是轻身功夫不错,如果陈国前锋部队追来,他绝对能够凭借轻功把江别鹤带离险境。照这样看来,这家伙是不把曲门寨上千军士当人看,随时随地都可以抛弃他们。 但此刻要说服士卒们脱离江别鹤,必定会受到策玄卫和客卿老卢反制,他没有这个把握在这里铲除他们。 他应该准备提前行动,前方十里多地有溪流,就在那个地方动手。 队伍又向前走了三里多地,遥望前方有炊烟袅袅,时而有狗吠声传出,看来是有村庄。 军士们喜不自胜,大前天从曲门寨仓皇逃出,干粮都带得不足,路上也没碰到水源,所有人都饥渴交加,心想到了村寨至少能讨口水喝,所以都加快了脚步。 江校尉也想找个有人烟的地方歇歇脚,便骑在马上一鼓作气往村寨奔去。 众人赶至近前,看见村寨的全貌,好像是个隐匿在山林中的寨子。村寨背靠月牙形石山,房屋多是粗木和茅草搭建,寨子出口用木排扎成墙,设有篱笆门,应当是用来防备野兽窜进村子。寨墙上晾晒着一片片动物毛皮,看来这村寨中猎户居多。 士卒们争相往寨子前跑来,江别鹤骑在马上呵斥道:“都别挤!退后!” 他领着策玄卫亲兵赶在了最前面,扁三张开喉咙喊叫:“有人吗!叫个会喘气儿的出来!” 寨墙上探出几个裹兽皮的汉子,神情谨慎地望着这帮乱兵,其中年岁最大的一人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兵?” “我们是大周的边兵!还请给行个方便,让我们讨口水喝。” “原来是我大周军,”老汉回头安抚寨中村民:“没事,自己人。” 寨墙上的人放松下来,那老猎户面带笑容又问:“你们是边军那部分的?为何会沦落至此。” 林祈年感到不妥,刚准备出声制止,无脑儿江少爷却在马上不耐烦地喝道:“问那么多作甚!我乃曲门寨校尉大人!还不速速下来迎接!” 回答他的却是一支嗖声飞来的羽箭,正中一名策玄卫亲兵的咽喉。 “射死这些狗日的!” “射!” 江校尉吓得从马上掉下来,客卿老卢飞身扑上将他接住急速后退,士卒们慌忙奔逃出羽箭的射程之外。 江别鹤面皮惨白,一边捂着小心脏,一边恼怒地跺着脚:“操!敢对本校尉放箭,给我攻上去,把这村寨踏平了!” 史江和宋横又连忙上去劝道:“大人,不可,陈国大军就在后面,不敢再耽误时辰了!” “滚开!老子咽不下这口气!这帮刁民,不杀难以卸去我心头之恨!” “给我上!” 士卒们心中怨念丛生,若不是你江校尉在官道抢劫民财,杀害百姓,使得曲门寨臭名昭著,大家今日能落到这种田地吗? 客卿老卢还是明些事理的,刚才有惊无险,好歹少爷没事儿,也就没必要跟这些山野莽夫较劲儿。他低声安慰江别鹤:“少爷莫气,此番暂时不与他们计较,等我们回到云都,你把这委屈禀说给江叔父,他定会派策玄卫人马,把这寨子老老少少都屠干净了。” 这话江少爷爱听,心中也就不那么气了,朝众人挥挥手:“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畏强敌陈军如虎狼,视大周百姓如猪狗,这就是周国上流贵族德行的真实写照。 …… …… “报!冉帅,前方塘骑队来报,距前锋营八里处有一支溃军,数量不足千人,与山中村寨发生冲突后逃离。” 冉秋抬手捋着青须,回头对众人笑问:“诸位猜猜看,这是周军的哪支队伍?” “不用猜,”后方有人闷闷地接话,却是小将乐忧。 “这是曲门寨弃寨而逃的溃兵。” 冉秋捻须思虑一瞬,点点头说道:“能放出那样一把火来,却逃得如此狼狈,这支溃兵行事还真让人费解。” 这也是乐忧想不通的地方,能布下那种毒辣机关陷阱的人,肯定是精通战法之人。可他们为什么要逃呢?且三天之内竟只逃出一百多里,前后反差实在是太大。 冉元帅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是溃兵,让前锋营派出一支马队清扫一下,就当是让小儿们打猎消遣。” 将军们都轻快地附和着笑了起来。 传令兵骑着马向前传递,每过一军都有人接力,很快便传至前锋营。于是一支马队疾速前奔,远远地瞅见了溃兵的尾巴。 “拔刀!” “这可是便宜人头,大家伙儿赛一下子,看看谁斩获得数量多!哈哈!” 当先有几匹马冲出队列,马上杀神们双眼兴奋殷红,发出嘘嘘的鬼叫声。 第十六章 密林间遇敌屠戮 林祈年骑在马上,感觉脚下有轻微震动。他连忙回头去看,见远方铁蹄下烟尘滚滚,遂大叫出声:“有追兵!快跑,往山上跑,往林子里跑!” 军卒们惊叫着哄散而逃,策玄卫黑甲兵更是逃得飞快,不愧是号称天下第一卫,内战内行,外战外行。 宋横打马横槊,疾声喊道:“都别跑散了!往东面跑!往山上跑!骑兵上不去!” 江别鹤骇得面如土色,偏偏这个紧要关头,身下的马不听使唤,蹬踏着黄土原地转圈。 客卿老卢一袭青影飞身抢上,把江别鹤夹在腋间,几个纵跳飞奔,一溜烟地窜到了密林山坡下,眼看得追兵还在远处,便将他放了下来。 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就可怜了,她们骑在马上不会驱策,牵马的士兵早已丢下她们夺路而逃,直急得两人花容失色,涕泪涟涟。 “少爷救我!少爷救命!” 她们的少爷早就奔到了山头上,独自逃命去了。 林祈年鞭打着瘦马冲到两女马匹中间,左手挥马鞭击打一马臀部,右手去牵另一匹马的马缰,双腿夹紧马腹连驾带打,驱赶着三匹马儿并行往密林山下跑去。 陈兵马队已冲至曲门逃兵身后,口中嘘叫着侧身挥刀劈斩,奔逃中的兵卒后背喷溅血雾,惨叫着扑倒在地,随即又有一刀斩来,身首异处。 “一个了!” 敌骑马蹄高高扬起,踢在一名军士的背上,马蹄落下便是骨骼断裂惨叫之声。马上屠夫提枪直刺,枪头从兵卒喉颈穿出,鲜血如墨飞溅。 “我两个了!” 官道和山林之间只有惨叫和劈砍之声,刀锋斩人如撕裂布帛,这只是一场溃逃与屠杀。 “哈!” “我五个!” 血淋淋的人头被踩踏在马腿下,几十名士卒转瞬间命丧黄泉。 …… 林祈年赶着三匹马儿在林中奔行,树木间距稠密,头顶树冠遮住日头,使得林间黢黑阴影,马蹄拱踢着陈年的腐叶,陷进去有半尺多深。 马儿奔得飞快,树干如黑影从他眼前掠到身后,三匹马儿被粗树拦绊,时而分开又时而并行。林祈年要分出手来同时招呼两匹马,就算他眼疾手快,也不免分心忙乱。 他的双手总能在马匹分开时收回,绕过树木后及时挥鞭,及时抢马缰,始终在繁复排列的林木间穿梭并行。两位美人在马上如鸟雀般惊叫连连,好在有惊无险。 从官道至山林间有四十多丈纵深的开阔地,所有速度不足的步卒都被铁骑追上,砍翻在地。 荒草干叶被鲜血浸染,一时间尸横遍野! 宋横收拢了十几名骑兵杀了回来,他挥舞着长槊将一名敌骑横劈斩掉头颅,又轻骑纵出把一个正面扑来的家伙贯穿了胸脯,发力从马上挑下尸体。 但更多的敌骑从官道上冲进来,他渐渐难以招架,且战且退,许多士卒得以有喘息之机逃进密林。 林祈年把载着歌妓的两匹马赶至山前,提着两位美人跳到马下,伸手把她们往上山一推。 “赶紧爬!翻到对面的山谷里!” 他转身骑上一匹马,挥动马鞭猛击马身,铁蹄掀起纷飞的积叶,快速往林外奔去。 “祁年!你干什么!快回来!” 容晏趴在山石上回过身来疾声喊道。 “我去去就回!你先走!” 他扭头粲然一笑,手中的马鞭抽打更急,马蹄腾空而起飞出林外,和攻来的敌骑兵擦身而过。他手中的剑横掠挥斩,敌方骑兵肩上喷血,人头高飞三尺。 前方一杆矛枪倏然刺来,林祈年侧身贴在马腹上,转瞬间坐正身体,挥剑劈斩,将敌人手臂削去,连同矛枪跌落在地。 敌兵肩头鲜血喷涌,惨叫扭动着掉入马下。 另一名骑兵挥动马槊劈斩,林祈年脱离马匹跳落地面,单脚轻轻一点,闪至那人的身侧,纵身跳起剑影刁钻地飞刺,骑兵的喉头上挑起朵朵血花,仰身后翻从马背上颠落倒地。 “周军中有高手!退回来收拢阵型,齐头并进冲锋!”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慌忙拨转马头,归回到马队列阵中。这些骑兵训练有素,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马速调整到步调一致,形成了一线阵型。 几十匹马同时向前冲锋,骑兵们端平了矛枪,连枪杆都像篦梳的齿那样排列整齐,有条不紊地朝密林挤压过来。 宋横对几个幸存的曲门寨骑兵喊了一声:“撤!” 林祈年把一个跑得双腿脱力的士卒从地上拽起,跟着宋横他们先后进入了密林。 骑兵阵型紧紧追在身后冲入林中,战马在树干阴影间穿梭而过,骑兵们只能看到黢黑树身如排列条纹从两旁飞掠,双目凝聚便是前方跌撞踉跄的逃卒,高声呼哨着狠狠地把长枪戳过去…… 他们在屠杀的同时依然保持阵型不变,这种列阵冲锋的队形对毫无斗志的步兵来说如同绞肉的磨盘。 林祈年飞速助跑,蹬着树身冲上了一棵树的树冠,拽着旁枝纵身跃下,正好落到马队冲锋的后方,顺带借下落的势头将一名擦身而过的骑兵斩下了头颅。 他飞奔着冲上前,追着冲锋马队施展突袭,一跃而起贯穿一名骑兵的后背。 四五匹健马被勒转了马头,骑兵转身杀了回来。骑兵队形出现短暂的散乱空当,宋横等人趁势掉头进行反击。 林祈年凭借灵活和速度在树丛间躲避攻击,骑兵的优势在这种密林中无法发挥,长枪马槊更是不方便施展。 他从大树后绕过,纵身跳起当空斩下,将那骑兵的青铜盔从中间崩裂成两半,细细的血线从脑门流淌下来,随即瞪着眼珠从马上栽落。 一员骑将索性扔掉了手中长枪,从腰间拔出钢刀,在手中耍花活地转了两圈,大叫一声夹着马腹朝林祈年冲来。 他双手将剑握在手中,盯着那骑将的眼睛和肩膀,在两人冲锋交错的刹那间,发出刀剑相击的铮鸣声。那马仍旧向前奔行,马上之人腰背依然挺直,却渐渐失去了重心,倾斜着从马上跌落下来。 三名骑兵从三个方向朝林祈年冲来,他趁势向前翻滚跳跃,避开围攻,却感到脑后有飕凉风声,回头一看容晏已挥剑将一员骑兵斩于马下。 两人脊背靠在一起,三四名骑兵挥舞刀枪围着他们打转。 “你不是爬上山了吗?怎么回来了?” 容晏嘿声笑了笑:“我总不能看着你一人在这儿过瘾吧!” “小心!来了!” 两人同时向前扑出,各自斩杀一名骑兵后退回,继续背靠背防御,掌控的时间刚刚好极具默契。随后再次向前冲锋,如此反复进退有据,六七名骑兵竟一时无法近身。 密林间的这场战斗,林祈年将战斗力压制到三成以下,他怕全部施展出来,把躲到山上的客卿老头给吓着了。 江别鹤蹲在山顶大石上,手里握着小树枝在岩石面划来划去,顺带着用观赏的态度瞧看山下的厮杀。 他咂着嘴巴说道:“哟,没想到咱这曲门寨中有不少能打的,你看那两个小子,老卢,他们算不算高手,有资格进府上拜客卿不?” 老卢只是淡然地瞥了一眼,发出轻蔑的浅哼声算是回答了少爷的问话。 宋横护着大部分士卒退到山脚下,弃掉了马匹往山上攀爬,同时对着不远处的林祈年容晏喊了一嗓子:“不要恋战!赶紧退上山!” 两人各自脱离战斗,随便骑上一匹无主之马往山下冲去,顺便解决掉敢上来搦战的骑兵。 马匹即将冲到山下,林祈年直接从马背上跃起,拔高两三丈落到山岩上,手脚并用往上攀登。 陈军骑兵追到山下,竟然也弃了马匹,抽刀朝山上爬来,看来是被杀得激起了性子。 林祈年和容晏一边向上攀爬,一边居高临下解决掉追得最近的敌军。 这山远处看来坡度不大,等爬上去才发现相当陡峭,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攀援技巧,强壮兵卒自能轻松应对。 那两名歌妓却辛苦得很,她们裙裾飘长,里衣外裳轻纱花纹繁复,上山被各种植物挂扯,行动岂止是不便。若不是中途有好心士卒帮她们解开或拉扯一把,两人必在山脚下被敌军掳去。 抱琵琶的女子看到蹲在山石上的江别鹤,仿佛见到了引路明灯,她焦急地朝他挥挥手:“少爷,我在这儿!快来拉我,我爬不动了。” 江少爷手中握着小树枝,淡漠地望着山下,好似没有看到她。 女子连忙横向朝江少爷的方向爬过去,在这兵荒马乱的时日里,只有把她从云都带来的少爷能给她以安全感。金丝雀需要的是温暖的锦绣笼子,而不是外面的凌冽寒风。 “锦娘,快,”女子一边攀登,一边回过头来呼唤同伴:“快跟我到少爷这儿来!” 名叫锦娘的女子没有任何动作,目光中还在犹疑观望。她低头看到刚才在山下救她们的那位英雄少年,他还在她的脚下挥剑杀敌,心下便稍稍安定些。 山下的敌骑并未全部上山,马弓手们站在林中,各自寻找目标,开始往山上抛射箭矢。 攀爬中的兵卒们被利箭射中背部,惨叫着跌落山下。 女子爬到江别鹤的脚下,欢快地朝他伸出了手:“少爷,快,拉我一把。” 江少爷还未伸手,老卢拽着他的后襟说:“少爷,这里已不安全,我们赶快到山谷里避一避。” 一支羽箭从山下射来,弧度稍微偏低了一点儿,钉入江别鹤脚下的岩缝中,荡起岩屑纷飞,箭杆翷羽嗡嗡作响。 这也把江少爷吓得够呛,慌忙站起身尾随老卢,脚下却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回头一看,却是那歌妓的葱白手指紧抓着他的脚腕。 第十七章 众怒不止心未平 江别鹤被射来的箭矢吓得够呛,刚准备跟着老卢离开,脚下却被拽住,低头看到女子一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脚腕。 “少爷,快救救我!快拉我一把!”她花容失色,俏脸苍白。 江少爷的脸比她还惨白,恼怒地蹬踢着女子:“我靠你娘的!松手!” “少爷,我没力气了!求你拉我一把。” 这是她的救命稻草,她是断然不会松手的。 “快放手!” …… “少爷救我!” 她使劲儿地攀着他的脚往上爬,偶尔有一两支羽箭带着破空声从身边掠过。 江少爷挣扎不脱,双眼瞪得通红,从腰间拔出镶金玉石把儿的短刀,对着女子的胸口狠狠地扎了进去。 殷红的血液沿着她衣衫晕染开来,宛若在胸前开出一朵瑰丽牡丹。她惊愕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身体却朝着山下跌落,羽衣霓裳中抖落出轻纱的丝带,宛若一片凋落的花瓣,花自飘零,碾落成泥。 林祈年望着上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不再与下方敌人纠缠,双脚发力纵跃而起,手攀着岩石迅速登顶。 他途经女子锦娘的身边,伸手揪住她的后襟,粗暴地往上脱拽,也顾不得她身体与岩石剐蹭伤痕累累。 “快走!” 林祈年一路带着她来到山顶上,锦娘惊魂甫定,紊乱气息稍显平稳,便低头羞涩地行礼:“公子……” “公你个头!快走!” 锦娘脸上挤出的笑颜变得错愕,委屈地想,难道军旅之人都这么粗鲁吗? 林祈年松脱了她的衣襟,兀自往山谷中奔去。 …… 官道上蓝色号旗挥动,前锋营骑兵将领下令:“莫要追了,别耽误了行军速度!” 攀在山岩上的骑兵们得令后,纷纷向下退却,回到林间各自收拢马匹,奔回到行军队列中去。 骑兵队百夫长跪在路边向将领汇报战果:“击杀三百七十多名溃兵,缴获马匹三十多,兵器若干。” 将领冷漠地看了一眼零落的队伍,怒声质问:“你这百人队损失了多少人马?” 百夫长惭愧地低下头,声音微弱可闻:“共损失了四十六骑。” “追杀一股子溃兵,你竟然折损近半,是你指挥不当?还是我这轻骑先锋压不住台子了?” 将军此言诛心,百夫长只得低头拜伏:“卑职指挥不当,甘愿领罚。” “那好,就抽你一百藤条,教你长长记性!” 陈军队列继续向前行进,受罚百夫长裸露腰背,双臂抱着路边大树,将军亲兵挥起藤条带着风声抽打在他的脊背上,几藤条下去便已是鲜血淋漓。 整齐的队列从他面前经过,士卒们自若罔闻,脚下踏出纷扬的黄土弥漫在山间官道上。 …… 林祈年站在一块岩石上,遥望远去的陈国大军队列,旌旗蔽日,军阵庄严,心中羡慕不已。他在内心默默许下豪言,他日,我必有一支胜过此军的军队。 可惜在山下的树林中,曲门寨袍泽尸骨未寒,鲜血浸染了这片土地。寨中有三百多名兄弟丢了性命,再加上半路逃散的,现在队伍中只剩三百多人,这将来本该都是他的队伍。 发生这一切,都拜那江别鹤和江府客卿老卢所赐,军士们恨意已满盈,接下来该是找个有水源的地方,彻底了结这一切。 他稍微侧过头,却听见山谷中传来江别鹤的怒骂声:“我家具呢!我雕花木榻呢!我雕花小几呢!” “你们这些败家玩意儿!就他娘的知道逃命!把老子的宝贝儿丢掉不管了!” 江别鹤叉着腰指着眼前的士兵们,用手指点来点去:“刚刚是谁抬的!给我站出来!” 他的情商简直是负数值,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士兵们眼中幽熠闪烁的杀意。扁三手中高举着鞭子,脸上蜈蚣纹也泛起怒色,跟江少爷同仇敌忾,好似有人敢站出来,他就要用鞭子狠狠地抽过去。 江别鹤能横行无忌,是因为有权势做保障,像这种为虎作伥的玩意儿,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林祈年从大石上跳下,朝这边走过来。 人群中走出一瘸一拐的史江,林祈年微讶,这家伙瘸着腿,逃得倒是贼快,想必也不是一般人。 史江沉着脸和江校尉理论:“校尉大人,你不能这么说话呀,难道我曲门寨一干老小的性命,还比不上你的几样家具?” “你特么废话!我那些物件儿都是沉香木做的!把你们这些家伙全砍了,都抵不上我这些宝贝!” 许多士卒阴沉着脸朝这边看过来,有人已经把手按到了刀柄上,不自觉地往前踏了两步。 “你们看什么!想造反吗!” 江别鹤声调有些发颤,眼睛慌乱地左右去看,策玄卫亲兵们主动靠拢将他护在身后,把腰间刀锋拔出一半儿。扁三怒容满面嚣张地望着众人,实则内心慌得一批。 “行了,少爷。”老卢双手负于身后站在一旁说:“你的那些家具没了就没了,回到云都花银子再订做几件便可,不要因为这点儿小事在这儿耽搁,我们需尽早赶路。” 江别鹤可算是找到了台阶,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算了,今天就不与你们这些混账计较。” 这位老卢才算是真淡定。他也知晓士卒们对自家少爷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虽然他并不认为这帮边兵加起来会是自己的对手,但也没必要激怒他们,横生太多枝节,况且他也需要队伍替少爷挡住可能遇到的危险,省却自己出手。 林祈年站在外围望着这一幕,他很满意现在的局面,所有的已知条件都已经酝酿成熟,就差他亲自去点上一把火。 众人背负着伤痛和疲惫开始上路,江别鹤也不再嚷嚷着要走官道,就算现在让他走他也不敢去,哪怕森林里的灌木和荆棘丛挂破了他的华贵锦袍,走得双脚酸困,他此时也不再抱怨。 天空已变得灰蒙蒙的,离黑夜即将不远,大家伙儿的吃饭问题却还没有着落。连续三天的逃亡奔波,许多士卒的干粮袋已经空瘪,肚子更加空瘪。如今躲在这深山老林里,连个讨米粮的去处都没有。 曲门寨的几个核心军官聚在一起商议,该如何解决队伍的军粮短缺。林祈年和容晏虽没有职位,但已然凭借这两天逐渐积攒出来的威信,也算在这核心管理层中。 宋横犹豫地看了几位一眼,试探着说道:“我们的马都留在了山那边儿,要不然过去把马杀了,将肉取回来。” 史江摇了摇头:“马匹已经被敌人缴获,就算你翻过山去,也是扑个空。” “谁说扑个空?”宋横的声音渐渐变小,显得没了底气:“那里,不是,不是还有很多尸体吗……” 居然要吃人!亏他想得出来。 “我是说,咱不动自己人的尸体,但敌人骑兵的身上能刮不少,肉。” 林祈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似在看一头怪兽,此人的思想还处在野蛮层面,不得不警惕。 宋横被他看得发慌,心虚地呛上去说道:“小林子,你这么看我什么意思?这不大伙没饭吃嘛!要不你给想个解决办法。” 林祈年回头看了看林间郁郁葱葱的草地,点头说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森林吃野菜。” “吃野菜,吃野菜倒也没问题,可是许多野草是有毒的,分辨不出来,能把人毒死。”宋横捻着胡须说道。 “没问题,我能够分辨。”林祈年目光炯炯地望着大家伙儿。“当然也不能光吃野菜,派几个使弓的好手,猎一些走兽,把肉和野菜混合起来炖成几锅,先把晚餐给解决了再说。” “就这么办。”容晏很支持林祈年的决定,当初他们在仪山上吃米面吃得厌烦了,也经常下山去打些野味儿改善生活。 “好吧。”宋横点点头说:“我带人去猎兽,小林子你带人去找野菜,切记不可走得太远,天黑就在这里碰头。” 第十八章 森暗林中露炊营 林祈年伸手一招呼,便有百十名士卒跟着他往林子深处走去。回头看看江别鹤一帮人,江少爷坐在青石上发呆,几名策玄卫亲兵正在砍树枝为他搭建窝棚,那客卿老卢盘膝在地面上打坐吐纳。 自从江别鹤到曲门寨上任的第一天起,寨中便已分化为两个团体,江别鹤、老卢和他的亲兵们是小团体,保持本心的军官聚拢的士兵们便是大团体。这中间也许有人动摇过,堕落过,但经过这三天多的逃亡生涯,各自的立场都已经泾渭分明,这便是对峙的开始。 嗯?还有一个女子,锦娘的处境很尴尬。她本来属于江别鹤阵营,但同伴的死让她心有戚戚然,畏怯地与江少爷保持了一定距离。但曲门寨的军人对她来说是陌生的,野蛮的,粗鲁的,绝对不会怜香惜玉。就连林祈年那个看上去俊逸质朴的少年,也对她很粗暴,更别说其余人了。 她站在两个团体的中间,与彼此都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好似那里就是各自领地的分界线。美人婀娜地立在风中,饥肠辘辘,瘦影萧索,本应惹人怜爱,但众人都在自保饥寒性命,哪里顾得上她。 林祈年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带着队伍寻找野菜。留在原地的只有一些伤兵和照护他们的兵卒。 “大家都看见了罢,这种苦麻菜和苦苣菜在这座林子里我看有很多,看清楚叶子的形状,还有蘑菇,颜色鲜艳的不要去摘。” 众军卒点点头,分散在林子里各自采集,天色未暗便已采摘够了份量,林祈年领着众人原路返回,把采来的野菜聚成一堆。 他们随后开始埋锅造饭,在林间地上用石块架起铁锅,士卒们抬着木桶到三里地外的河溪中取水。打猎队伍背着夕阳归来,他们用削尖了的树枝架着动物皮肉扛在肩上,脸上布满了朴讷温厚的笑容,众人上前帮忙卸下猎物,开始跪在石板上剥皮切割血肉抛入铁锅。 六七口锅灶一字排开,在平地上卷起了滚滚白烟,烟雾氤氲在森林里,缭绕着升上了黢黑树冠的顶端。血色红日在落山的这一刻硕大无比,灰白烟气在它表面如流沙翻腾。 铁锅中翻腾着细沫浪花,有军士站在前面将野菜抖搂其中,锅里的白气与青烟混合飘升。吹火老兵趴在地上,面容干枯揉着眼泪。兵卒们推挤着端着头盔排列,然后插队争吵转变为哄笑。军官们探身在锅前,用大勺舀起汤水浅尝辄止。性子淡薄的军士坐在倒伏枯干上,和同伴细细攀谈家中境况,谈到情深之处,抬手抹脸掩饰泪痕。 林祈年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切,苍茫大地上有如此美的画卷。乱世兵卒们的群像辉映在夕阳中,那林间萦绕的烟雾模糊了他们的身影,却如印象派画作那般透出神髓。他反而有些看不清了,只能听到些许的欢声笑语。 今天山的那边发生了惨烈的屠杀,死去的都是他们的袍泽同伴,他们转瞬间便可以卸下悲伤。也许他们今后的人生注定走向苦难,但比起牺牲的人们来说,这片刻的喘息便是幸运。 …… 刚刚经历颠沛惊忧的他们难道不该笑吗? 在死亡边缘徘徊的他们没有资格笑吗? 他们为什么不可以笑! …… 林祈年低头经历了心灵的鞭挞,感觉有人把手落在肩上,回过头看却是容晏,甫一出口便说了句煞风景的话:“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可是最好的时机。” 林祈年负手怅然地摇了摇头:“今晚不行,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容晏不屑地哼一声:“少来,你根本不信这个。” 他抬手指向远方,萧索地问:“看见眼前的画面了吗?你有没有感觉……” “嗯,不错,那肉味出来了,为啥一大堆野菜扔进去,就煮得没剩多少呢。” “呃,”林祈年硬生生地止住了抒发情怀,点头附和说道:“没错,水分煮没了嘛,嗯,今天天气不好,夜太阴沉,我不想在这种环境下杀人。要选就选正午时分,光天化日,彰显正义。” “你搞阴谋还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佩服。” 容晏对他翘起大拇指,听到远处传来开饭的喊声,连忙跑了过去。 他低头内敛地笑了笑,就算是一起长大的玩伴,两人之间精神层面的东西,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啊。 他并不是不想在今晚动手,实在是不愿让他们接连经历变故,更不想在这和乐欢晏的气氛中掺入血和阴谋的味道。 今晚就当是给他们留下宁静的喘息时机吧。 远处史江用头盔抢了一碗野菜汤,自己没有喝,却拖着一条瘸腿朝他这边走过来。他走路的时候右腿出力,左腿绷直了跟着右腿的摆动一步一挪,头盔里的汤水波纹摇晃,却没有一点儿洒出来,也真是难为他了。 “来,小林,祈年,我给你打了一碗鹿肉野菜汤,你赶紧趁热喝。” 林祈年无奈地笑着说道:“你是堂堂的队正官,还是个伤员,怎么能给一个小兵打饭?” 史江站在他身旁搓着手笑:“你现在是小兵,将来肯定不是小兵,再说你压根儿就不是来当兵的。” 他端着头盔的手抖了一下,停在嘴边,眼角透出一丝微愕,瞟向史江。 史江有些发窘地搓了搓手:“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能给人特异的感觉,走在我们这些人中间,你就像是一只凤凰走进了鸡群,无论你再怎么掩饰,你身上那种独特的东西,是可以区分出来的。还有那个容晏,你们俩一样。” 林祈年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他喝了几口汤,便把头盔递还给了史江。 “你再喝两口,这里面有肉,你把肉吃了。” “不了。” 他轻轻地挥了挥手,史江显得很遗憾,侧身蹲在一边双手捧着大口地喝了起来。 林祈年转身望向四周,看到了江别鹤的树枝窝棚。江少爷和老卢盘坐在窝棚里面,亲兵们围坐在外面。他们开了小灶,用树枝架着铜釜,篝火烧燎着釜底,有肉的香味飘散出来。他们的架子上用铁条穿着烤熟的野味儿,上面撒了调味品,抹了酱料,江少爷的面前银色托盘上削出一片片的薄肉。 不过他却食不知味,用右手托着下巴面色愁苦。客卿老卢还在打坐,十几个策玄卫亲兵不敢打扰二人,各自坐在地上心思都不痛快。 一边是只有咸味的肉汤野菜,另一边是鲜美酱料,釜鼎酥肉。一边是笑语欢颜,另一边却是愁眉沉默。相比之下,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穷开心了。 那边儿好像还蹲着一个人,是那风尘女子锦娘,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她的存在。江别鹤小营地的火光照亮了一片地方,军汉们这边排列的篝火,照亮了另外一块地方。她就藏在这两处火光交界的阴暗处,背靠着斑驳漆黑的树影,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怀里,也许是在哭,身体却没有起伏颤抖。 林祈年低头叫了一声蹲在地上的史江:“史大哥。” “啥事儿。” 他回过头去看那锦娘,语气却显得很冷:“找人去给她弄一碗。” 史江抱着头盔没有起身,扯开了嗓子对不远处一个士卒喊:“那个谁!过来!” “史队正你叫我?”士卒小跑着来到他面前。 “去给那个,婆娘弄一头盔汤来,记得多放几块肉,舀之前把你那破头盔洗洗!” “嘿,知道了。”士卒略显羞涩地挠了挠头。 士卒果真按照史江的要求去洗了,他弯下腰把头盔伸进木桶中,双手细致地搓洗,遭到身边军士的奚落。士卒边清洗边抬头指锦娘蹲着的方向,军士揶揄着说了句什么,士卒脸颊微红扭头反驳。他站起来到过锅边,用头盔盛出一点在手中摇晃泼到地上,算是消毒。他又把盔伸过去,掌勺伙夫在水面上舀了几勺倒进头盔,他指点着汤水和伙夫发生争执,两人面红耳赤,伙夫最终退让,从锅底捞了几块骨肉倒进盔中。 他火烧火燎地蹲下,把盔放在膝盖上,然后用手掌捏着袖子,端起头盔朝锦娘快步走去。他脚步轻快,手掌哆嗦,这汤兴许是烫得厉害,蹲在锦娘面前把头盔放下,没说任何话便飞快地跑开。 锦娘抬起头扭向这边,明澈眸子藏在蓬乱长发中,情愫中虽然陌生却也有触感,看到了林祈年在看她,伸出去端盔的手瑟缩了回来,抿着嘴唇把头扭到别处。 林祈年轻笑了一声,把注意力转到了天空中,深邃夜幕之上万点繁星,廖寂的森林被篝火与笑声打破。他回头望过去的时候,锦娘已经开始抱着头盔喝汤了,那硕大的头盔遮住了她的脸,也能挡住她吞咽的狼狈样子。 她没有嫌弃头盔上粘了男人的唾液,也没有在乎里面会不会有头发和虱子,这样才对,这样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 锦娘把头盔送还给士卒,然后一大堆军士开始奚落那小卒,她背朝着他们却低头浅笑,然后选了个枯树枝坐下,虽然还保持着安全距离,却在这一片篝火的光亮之内。 第十九章 葬鹤岗药倒诸人 军士们并排倒头睡下,或枕着头盔,或枕着箭壶,周遭被幽曳的虫鸣声占据。锦娘靠在枝杈上睡着了,夜风吹拂,她的裙裾摇曳摆动,长袖轻抚脸颊。林祈年落坐在火堆旁,开始盘膝打坐。 他们从清晨的鸟鸣中醒来,篝火已变成了灰白的柴烬,上面一丝热气也无。火头军把锅中的残汤给早起的兵卒分了分,用清水涮了锅底,把树枝拿在手中刮了刮锅边残渣,然后用现成的木架子驼在肩膀上。 客卿老卢亲自走过来,对军官们吩咐道:“今日及早动身,你们护送少爷到云都,便有可能保留编制,若是侯爷高兴,在太师面前美言几句,把你们归入京畿卫戍也不是不可能。” 军官们并没有多高兴,他们自知前途渺茫,就算有人在面前画了一张饼,也不抱多少希望,只要大家伙儿能活下来便是好的。 队伍开始向南进发,与官道保持了一定距离,陈军的后翼部队兴许还在附近活动,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中午时分,众人来到一处山岗上,这里环境清幽,苍翠松柏林立,白果树枝繁叶茂。此时日头虽然毒辣,空气中却透着一股水气凉润,仔细倾听或有滔滔水声,附近应该是有激流还是瀑布。 林祈年抬头望着更高的地方,山上是白石崖壁,有绿柏从崖壁上伸出,为下方遮出一大片阴凉。 “是个适合安葬的好地方啊。” 容晏在后面轻松写意地走着,似乎想要吟诗一首,无奈灵感还没有出来,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地方,居然有如斯美景,比咱仪山上也不差许多了。” “嗯,葬鹤岗。” 他嗖地把目光投过来,面容惊异:“你要在这里动手?” “我昨天说了,要找个好时辰,好地点。” “你真是不懂风情,如此清幽美景,你竟要让它沾染凶煞血气。” “美景终究是美景,万年都不曾更改,不论这里发生过什么。”林祈年伸手抚上了松干的粗糙树皮。 “你准备怎么干。”容晏站在身旁,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 江别鹤一头倒地,便像死狗一般靠在树干上,用手拉扯着衣襟抖搂凉风,口中焦躁地呼叫:“渴死了,赶紧去给我打些水来!” 扁三抬腿踢向一旁小六子的屁股:“还愣着干啥呀!没听见少爷口渴了吗!赶紧去溪边打水!” 小六子提着水桶,伸手拍去屁股上的脚印,口中小声嘟囔着往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小六子。”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顿时汗毛直竖,畏怯地回过头,却是林祈年负手站在身后。 “你,你有啥事儿。”他本能产生了不祥的预感,脚往后退了两步。 林祈年把头扭向另一边招呼:“快,把东西拿过来。” 原来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却是那容晏,他早该想到的,这对狐朋狗友干坏事总在一起。 容晏不太利索地把一包东西从怀里掏出来,林祈年伸手颠了颠,疑惑地问:“怎么才这点儿?” “这点儿怎么啦,这点就足够把他们放倒了,再多那都是浪费!” 林祈年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走上前去,伸手把麻纸包扣在小六子手里。 他从刚才两人的对话中,已经听出了一点儿端倪,但还是颤抖惊骇地问:“你们要我干什么?” 林祈年指着那桶对他说:“你去河边打到水之后,把这药下到桶里,然后提回去,就这么简单。” “你是要我去害人吗?而且是害侯府的大少爷,江太师的侄子?”他的声音发颤嘶哑,险些要哭出来。 林祈年幽幽地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声音诚挚沙哑:“对不起,小六子,但是你只有做了这件事,你今天才能活。相信我说的话,你能活下去的,而且活很长时间。” 小六子抬头望着他的眼睛,瞳孔里的幽光虽然略有温和,却汹涌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好,我去做。” 小六子一声不响地提起了木桶,转身往河边走去。 “我看好你。” 林祈年在他身后说话,却让他毛骨悚然,身子一阵哆嗦。 …… 江别鹤一伙人坐在靠山崖这边儿的松树下,曲门寨军卒们靠坐在另外一边儿的松林下,大多数人都跑到溪边打水去了。 江少爷闭着眼睛,神情烦躁,隔一会儿就要狂暴地喊一声:“水呢!……” 扁三紧张不已,连忙推搡一名亲兵:“去看看!来了没有!” 黑甲亲兵勤快地转回来:“快了,快了,都看见影儿了!” “喊他快点儿!” 亲兵用双手挡在嘴边扩音:“你他妈快点儿!” 客卿老卢盘膝坐在江少爷身边,对暴躁的呼喝声充耳不闻。高手不论到了何处,都能够安之若素,气定神闲。 小六子提着水桶小跑来到跟前,扁三亲自接过水桶,在他的胸脯上踹了一脚,使得他跌坐在地,仰翻了个跟头。 “他妈的!磨磨蹭蹭的!” 他亲自拿着水瓢舀水递给江别鹤:“少爷,慢点儿喝。” 江少爷双手捧着水瓢,仰头咕咚咕咚地狂灌,连喉结的起伏都很夸张,多余的清水从他嘴角溢出,沥湿了胸脯。亲兵们眼巴巴地看着他,用舌头去舔嘴唇的干皮,嘴里更加焦渴。 江少爷喝了两大瓢,扁三又舀了一瓢双手递向老卢:“卢先生,你也喝。” 老卢点了点头,把水瓢接过,用袖子挡住下巴浅慢地品尝着,仪态十分儒雅。扁三眼睛死死盯着水瓢,胸中焦躁万分。他嗓子都快冒烟了,这老家伙却慢条斯理,要换成小六子这么喝,他一巴掌早就抡上去了。 “不喝了。”老卢伸手把水瓢递还,扁三弓腰双手接过,却迅疾从桶中舀出一瓢,猴急地仰头灌下去,那清水从他黑须上淋漓下去浪费了许多。 他接连灌了两瓢,把葫芦瓢劈回水桶中,舒服地靠在树干上,任由他们争抢去。 亲兵们围着水桶争抢吵闹起来,相互较劲之后商定一人先喝一瓢,不够再叫小六子到溪流边打去。 没人问小六子喝不喝,也无人对他生疑,这就是小六子的好处,没有人怀疑一个怯懦的人会图谋不轨。 整桶水都被喝干了,最后一人昂首将桶底举过头顶清了底,他把水桶递向凝立在一旁的小六子。 “小六子,再去打一桶水来。” 小六子没有伸手去接,身体僵硬地倒退了两步,黝黑的眼珠子里充满了疏离、惊恐不安和期待。 “你看啥!赶紧去打水!脑子坏了是不是!” 他没有理会他们,却扭头瞧向了背朝他们站着的林祈年,忐忑地想从他这里得到正确答案。 林祈年抬头仰望天空,背负着双手,右手的手指扳动着好似在记时。 “该倒了吧。” 亲兵们打着晃儿一个个栽倒,扁三靠着树瘫坐在地,江别鹤早已翻起眼珠昏过去。老卢大惊失色站起,没想到他草莽奔波一生,戳破了多少暗算毒计,今天竟在这小池塘里湿了鞋。他双手运功行气,想把这迷药逼出体内,可意识却在逐渐涣散,眼皮沉得连铁杵都支撑不起来,眼前的这些人影逐渐变得模糊,最终失去控制向后跌倒。 林祈年转身得意地笑了笑:“还想用功逼出,这可是蒙汗药。来几个人,给我把他们用麻绳绑起来!” 军卒们面面相觑,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种事情,只是这些家伙既然已经被放倒,做出这种事的林祈年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们对江别鹤和策玄卫已经恨之入骨,只差有人领头点一把火,既然有人敢出头,他们就敢上去绑。 十几名兵士将策玄卫亲兵捆绑在一起,把江别鹤和老卢特别照顾,身上多捆了几道绳子。 宋横连忙走到林祈年身后,问:“你这么干,跟造反也不差多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回过头来问:“造江太师的反,和造朝廷的反有区别吗?” 宋横低头认真地想了想:“当然不一样,可也没多大区别。” 林祈年听完这句话,临时决定改变主意了,他不想就这样在昏迷中杀死他们,他必须创造一种振聋发聩的效果。 那就继续等下去吧。 …… 策玄卫亲兵们从昏迷中醒来,却发现手脚被捆了个结结实实,顿时怒不可遏,这些边兵居然敢绑他们。扁三更加恼怒地发现,小六子负手站在一旁,水里的药就是通过他放的,他们中出了叛徒!小六子这个叛徒! “小六子你个叛徒!竟敢背叛策玄卫,背叛江少爷,你就等于背叛了江太师!” “你这小畜生,老子真想扑上去咬死你!” 扁三就算被绳索捆住手脚,他也有足够气势扑击小六子这个叛徒,他挣扎着站起来扭动着肩膀靠过去,惊得小六子连连躲闪。 林祈年向宋横使了个眼色,老宋等这一刻等得手都搓红了,单手提起马槊一个横扫,扁三的头颅喷涌着鲜血掉落在地上,一干策玄卫亲兵吓得面如土色。既然他们敢杀人,说明这帮边兵真的是要哗变! “聒噪!” 第二十章 吾为虎豹敢捋须? 江别鹤吓得尖叫出声,转眼间便又昏厥过去。那老卢倒是很淡然,好像被绑的不是自己。 林祈年迈步走上众军士中间的一块大石,居高临下看着他们,说话的声调慷慨悲愤,很符合他预想中的效果。 “弟兄们,我曲门寨一千名袍泽,坚守营寨,为九曲关输送粮草!只因这江贼侄子德不配位,败坏军纪,强抢百姓,奸污民女,鞭杀壮士!陈兵大敌当前,他却弃寨而逃,裹挟我等如奴仆!他一路上倒行逆施,拖延时间,致使我三百多兄弟葬身松林!” 他低头看了看周围的众兵卒军官,他们有些人神情激动,咬牙切齿,应该是自己的煽动有了效果。有些人表情茫然,眼神恍惚,或许他们是情感迟钝,或许是闷嘴葫芦,内心火热,表象却麻木不仁。 那客卿老卢抬头眯眼看着他,表情似笑非笑,他讲这几句话的时候,还微微点头,嘴角浮现轻蔑笑容。林祈年在他眼里,或许就形同跳梁小丑。 林祈年知道,区区麻绳是捆不住此人的,他十分想搞清楚,这老卢为什么没有立即出手,是想找个机会绝地反杀,还是想……打脸? 不管这老头待会儿想做什么,他都可以给他机会,同时也是给自己机会。古人但凡要起事,都会先树立威信。有人靠斩白蛇,有人靠学狐叫,有人靠挖石碑,他不想搞那些个封建迷信,只好朝来自云都的江府客卿下手。 他相信这卢老头武力超群,能给他足够发挥的余地,可比一条白蛇难对付多了。 林祈年收回视线,继续开始演讲,他伸手指向吓昏过去的江别鹤:“我曲门寨今日之难,皆因此人作乱!使天人共愤,我林祈年愿与众兄弟一起诛杀此贼,祭奠死去兄弟的英魂,聚义会盟!” 老卢眼中俨然眯着笑意,如果不是被绳索捆着双手,他兴许会亲手给他鼓掌。 兵卒们的反应不大,他早料到是这个结果,他们是不会跟着他造反的,还好他也并非是造反。 史江靠近大石边,怯生生地仰起头问:“那个,祈年兄弟,你是要拉着大家伙儿造反吗?” 他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来提出质疑,便挥手说道:“错了,我并非要带兄弟们造反,如今朝廷用人唯亲,致使国土沦丧敌手。林某不才,愿与兄弟们自建一军,自主抗陈,不受那些昏官权臣们节制。” 史江轻抚着胸脯喘了口气:“不是造反就好。” …… 刹那间史江的面庞激动涨红,高举着拳头仰天大喊:“诛杀江别鹤,为兄弟们报仇!” 宋横也终于反应过来,靠近林祈年所站的大石,将手中马槊高举在空中:“诛杀江别鹤,为兄弟们报仇!” 容晏趁机在人群中四处叫喊,壮大声势,关键是士卒们的积极性不高,喊声七零八落,就跟没吃饱饭似的。 “呵,哈哈,哈哈哈。”被绳子捆绑严密的客卿老卢,缓慢仰头放声笑了起来。他这笑声很是别致,像是一只产蛋高手发出得意的咯咯叫。 士卒们还是惧怕江府的权势,笑声响起都停止了喊叫,扭头朝老卢看过去。 林祈年从大石上跳下来,板起脸朝老卢问:“江府走狗,你笑什么?” 老卢摇头晃脑笑咪咪地说:“小兄弟临危夺权,有匡扶朝廷,抗击陈兵之志,实在是可喜可贺,老夫故而发笑。” “不过嘛,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他转身指着昏躺在地的江别鹤说道:“我们家这位少爷,被侯爷骄纵,从小顽劣不堪,给诸位带来了极大损失。但江少爷是侯爷的独苗,也是太师最喜爱的侄子,老卢我被派到少爷身边,便是为了保护他周全。” 他的目光众军卒身上扫过,说这番话的意图就是让众人了解到,江别鹤在江家的份量,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 他又正面对视林祈年,说:“少年你想领兵自立,老卢我不仅赞同,还深感欣慰。这三百兵众你自可领走,放我主仆二人分道扬镳,我保证回去以后,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此间发生的事情,何如?” “嘿,”林祈年脸上露出了笑容:“放的屁倒是还有几分味道,可你这少爷乃是罪人,劫杀百姓罪其一,奸污民女罪其二,临阵脱逃罪其三,贻误时机罪其四,害我袍泽罪其五!似这等罪大恶极之人,放回去祸害无穷!今日我军中众兄弟在此结盟,便是要用他的血祭天,祭英魂!” 江少爷此时已悠悠醒转过来,听到林祈年宣布五条罪状,还要杀他,顿时吓得哇哇大哭,挣扎着挪到老卢身边,跪地哭求道:“老卢,别鹤知晓你有神通手段,你要救我!不要让我死在这帮人手中!” 老卢低头慈蔼地看了看少爷,神色自若,信心十足地说:“放心,少爷,凭这帮不入流的兵卒,他们还留不住你!” 他抬起头来,翘起下唇敛去脸上怒意,对林祈年笑着说:“少年我劝你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咄咄逼人,免得待会儿后悔。我且再问你一次,可否放我主仆二人离去。” “不可,”林祈年斩钉截铁,毫无半点儿犹疑:“今日你家少爷非死不可,至于你这老头,念在你岁数不小,也没几天活头,便饶你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要想活下去,那就得自断经脉,斩去双手双脚,剪去舌头致哑,贯穿双耳致聋,留在这葬鹤岗上了此残生,终身不得下山。” “你要斩我手脚,还要致我聋哑?嘿嘿!”老卢把汹涌的怒意都化作阴厉的笑声:“哈!哈哈哈!” 他身体瞬间如青松般耸立,气息沉降似铜鼎坠地,双脚所踩岩石地面寸寸龟裂,身上捆缚的麻绳从下至上齐齐断裂,在空中荡起纷扬尘土,气势犹如罡风呼啸,又似猛虎出笼王者自威。 众兵卒惊吓得齐齐后退,宋横双目看得惊呆,容晏只是站在大树后惊讶地点了点头,便双手抱胸继续看戏。 史江惊骇之余又为林祈年担忧,心想小林子这初生牛犊,思考事情就是不周全,你说你招惹江府高手干什么玩意儿!人家给你台阶下,你为啥不下?现在可倒好,激怒了对方,这不是出等于提着灯笼上茅坑——找死吗? 他踮起脚尖觑了一眼林祈年,嗯,这小子倒是输人不输阵,到现在还云淡风轻,在哪儿强撑硬气,是不是心底早就慌了阵脚,他就不得而知了。 “小子!”老卢的声音仿佛是牙齿咬碎了无数钢筋,汹涌怒气扑面而来:“我念你年少,有几分悍勇才学,不忍击杀你,才三番五次忍让,想不到你竟咄咄逼人,浑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老夫今日就用手中这青锋短剑,教教你下辈子怎么做人!” 一柄二尺长的短剑从他袖口中滑出,剑柄握在手中剑锋闪烁寒光,剑面上有密集的纹路,好似祥云缭绕,又如鱼肠缠绕。 林祈年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做了个刺剑的起手式。 “来呀。” 他这一声并不魔性,也不亢奋,只是从嘴中轻飘飘吐出。 他握剑的起手式也很不一般,左臂高举比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兰花指朝向天空,右手持剑跨着忠字步向前,用手腕抖着生锈的剑锋在空中画圆圈,模样好似西班牙赛场上撩骚的斗牛士。 气氛很是怪异,兵卒们目光都有些茫然无措,好像是看到一只蜜獾正在挑衅威风凛凛的雄狮,不明白他从哪里来的自信? 就凭这滑稽的动作,谁敢把他当高手看,史江也许想喊两声给他助助威,看到此景只好尴尬地抹了把脸。就连好兄弟容晏也低头踢弄着脚下的浮土,一副我不认识他的样子。 江少爷认为自己看到了门外汉,对老卢产生了巨大的信心,放纵骄横的江纨绔又还魂了,得意狂躁地大喊:“老卢,给我砍死他!砍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反贼!” 被捆缚的策玄卫亲兵也附和着喊道:“卢先生威武,斩杀反贼!” 老卢反而没有了刚才的愤怒,神色严肃如临大敌,抢先出手朝林祈年飞扑而来,刚一交锋只有剑刃相击声,银光泄地斩出碎石扬尘! 这位江府客卿使用短剑,自然是以速度来弥补短处,对自己的剑速有极大的信心,所以两人之间交锋频率极快,众人看到的只有两道身影被青光罡风笼罩,进退纵跃上下翻飞,途经之地粗干摧折,松针飞扬,海碗粗的树干齐茬断口,好似被狂风吹拂朝众人飞来。 兵卒们惊惧地闪出一块空地,那浓绿的树冠倒伏在地。他们随后又聚做一堆,远远地观看两人的激战。 第二十一章 一剑惊落,满树繁华 他们一路从岗上杀到瀑布水潭前,老卢借着轻功优势跳上大树,不断向下扑击。林祈年却籍着剑意之精妙,凌厉强悍,大开大阖,不断地将其逼回到树上。两人时而各据一棵树的树冠,春风劲吹,绿枝摇曳接近,快剑闪电交锋,发出铮锵声响。 林祈年飞身前掠,与老卢甫一交击,绕着大树螺旋降落,途中接连两斩,似江上秋波粼光荡出,那百年老松应声断作三断,似广厦突然崩塌,松冠摇曳往地面倾倒。老卢藏匿不住,从翠枝中跳出,却被林祈年挥剑挡回去,两人在纷乱枝叶中搅动罡风,浓绿松针仿佛倾盆扑溅的雨点散射纷飞。 两人交战途经之地,无不树木摧折,遍地狼藉。老卢借着轻身功夫跃入水潭,头顶处有瀑布玉带般倾泻而下,在水潭中击出翻滚浪花,宛若广袤森林松涛阵阵响声,水雾弥漫在潭中与日光交映,形成七色虹带。 两人在潭水中挥剑对斩,激出水涡浪花,与瀑布浇出的兜天大浪融为一体。那如同沸水滚开的卷浪与泡沫,时而遮住二人的身形,却突地显现,紧接着便是拼死搏击,大浪翻旋,剑气从水下劈出一线斩浪,恍若剑锋相激,浪花炸出无数水滴,迸散为漫漫水雾飘散空中,使二人身形变得更加虚幻飘渺。 老卢再次出剑,林祈年剑意气势更为汹涌,浪花复又炸开。籍着水浪的遮挡,老卢趁机往岸上逃去。 他身体速度极快,奔到一棵十多丈高的银杏树下,纵身一跃蹬着枝干,鬼影般噌噌蹬着往树顶飞窜。 林祈年追到树下,水潭中瀑布激出的涛声干扰了他的听觉,银杏树伞盖浓密,绿影斑驳瞳瞳,他没有抬头,抬头也看不到那诡诈老头所在的位置。 军卒们张大了嘴巴站在山岗上,屏声静气观看岗下水潭边的战况,谁强谁弱他们看不清楚,也不再重要,只期待能看到这场华丽激战的谢幕。 宋横高高地踮起了脚尖,他的嘴张成大大的O型,眼睛眨也不敢眨地望着银杏树下,生怕漏掉了一丝光线,零星动静。 史江面皮涨得通红,他想给林祈年呐喊助威,但这个紧张气氛下,呐喊反而成了一件遭人恨的事情,所以左右一看无人注意自己,张开的嘴巴悄悄地合上了。 容晏轻松写意的靠着松树,他幽黑的眸子中不只有银杏摇曳,更有流光溢彩,在人群中更显得超凡越众。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他一人是在看门道。 林祈年提剑低头站在树下,银杏疏密叶间有斑驳光影投射下来,他要在这光影中分辨出人的阴影。树上那人受了伤,绝不能让他凭着轻功逃离此地。 他脚步缓慢地绕着树,每一次落脚有有干枯叶子沙沙碎裂,他能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道,如果他是对方,他一定会站在树冠主干的位置,伤口滴出的血液才会浸润到树皮中,不至于从叶片上滴落在地暴露位置。所有的听觉,视觉都已被瀑布阳光混淆,只有靠超脱意识之外那警觉的感知。 一步,两步,三步…… …… 山风呼啸,树影摇曳,瀑潭轰隆,水雾沾衣欲湿。 …… 四步,五步,六步…… 他猛地抬头,贯剑直冲而上! “杀!” 剑锋飞旋,卷起千层绿叶,伴随着劲风呼啸,将满树的浓绿铺展开来,无数的绿叶脱离枝头跟着他的虚影旋转,在树的下部形成了绿色的涡旋。 “咄!” 树顶的老卢扑身而下,同样旋转剑锋,逆着时针剑气呼啸,那旋转的绿叶仿佛被龙卷风裹挟,满树的银杏叶被二人搅成了两团相逆的漩涡,在烈阳挥洒下泛起无数色泽光点。 两道漩涡正在迅速接近,整棵银杏树随着这涡卷晃动,那绿意也逐渐翻滚弥散,边缘不断地扩大,那旋转的叶子预示着万物的规律。螺旋转动是宇宙间最强力的轨迹,那水底的漩涡,台风的席卷,无垠天际浩瀚的星盘! 星系旋盘上的每一点星光,都闪烁着绿的光辉,时空渐远随着星光黯淡,只剩下这碧绿的螺旋融合碰撞。由绿意组成的死亡之舞最终打破了平衡,失去了那盘旋的美感。每一片杏叶都飘摇折射着红日的光泽,由内朝外迸射,恍若烟花绽放的轨迹,随后无数叶子在空中缓缓飘落。 兵卒们怔立在山岗上,恍若阅尽了世间繁华,春雨秋来,每人的眼中都闪烁一片落叶。 宋横忘记了呼吸,他拄在手中的马槊不知何时已经松脱,掉落在了山岗下。他想说一句话来形容此刻的感受,却只张开了嘴: “我……” 容晏黯淡地低下了头,靠着树干口中惋惜道:“他不该这个时候下山的……” 史江双手紧紧抓着拳头,举在空中发出了激烈的喊声,就好像有人踩了他脚一般:“啊!……啊!……” …… 树叶依然在落下,仿佛繁星点点,周遭终将归于沉寂。当最后一片树叶落地之时,林祈年的脚下铺出了十丈浑圆浓绿的地毯,这颗银杏树的下半部分已变成了干枝杈,只有上半部分还有几枚零落叶片吊挂在枝头。 他站在老卢的面前,这位老客卿已经被锈剑钉在了树干上,殷红血液从伤口中汨汨流出,喉咙中似乎还有最后一丝气息。 他轻轻地踮起脚尖,把嘴巴凑到老卢的耳边说悄悄话。 “我知道你是个高手,可惜我也是。” “感谢给这个机会,今天我超常发挥了。” 老卢微微扭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翻起白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脑袋和四肢都垂得更低了。 他把锈剑从他胸口拔出,老卢的尸体跌落在绿叶上。 兵卒们聚到了树下,远远地围成了一个圈,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仿佛每个人的眼里都有着憧憬的星空。 史江大着胆子靠近了几步,想说什么来着,却突然忘记了,急挠地抓着胸脯说:“那个……” 林祈年回身看了看老卢,扭过头来对史江说:“把他给葬了吧,就埋在这颗银杏树下。” “嗯,嗯,好的。” 他连忙回身招呼:“快,快,来几个人,挖坑埋人!” 林祈年低头往前走去,士卒们主动让开了一条道路,走了几十步,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跟着他的众人也停住了脚步,眼巴巴地望着他的嘴。 “嗯,继续,继续盟誓。” 树下埋人的士卒,也许是从战场上学来的恶习,喜欢搜刮尸体。他们没敢扒老卢的衣服,却从他的身上找到几个小瓶子和一本镶金丝浅蓝色的官牒。 士卒打开后不认识上面的字,连忙举在手中朝林祈年跑过来:“林……将军……”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林祈年,大概认为他这身本事可以做将军吧。 “您看看,这个是什么东西?” 林祈年打开官牒,浅蓝色丝绸镶嵌着纸张,上面用小篆写着:奉檄上命,特任(空白)为左毅卫先锋麾下虎贲校尉。下书元嘉(空白)年(空白)月(空白)日,纸上盖着凤西府左毅卫行辕先锋的大印。 这官牒可真够奇怪的,居然能把名字和日期留下空白,这种玩意儿不都是现场任命签发的吗?怎么还能开空头支票?但上面确实盖着凤西府左毅卫的大印。 林祈年也不能确定这东西是真是假,捏在手中犹疑着。容晏却凑了上来,从他手中接过说:“我看看。” “嗯,这官印是真的,这纸是真的,这封绸也是真的,只是这官牒……”他笃定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是江别鹤下一任的进阶官衔,以权谋私就是有这个好处,和左毅卫行辕打个招呼就能上任,省去繁文缛节。” “可这武官还需要令牌。” 林祈年扭头问那兵卒:“你从他身上搜到令牌了吗?” 兵卒笃定又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只有这个东西和一堆瓶子。” “这就是了。”容晏捏着官牒说道:“令牌应该是到任之后才发放的。” 林祈年从容晏手中拿回官牒,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名正言顺了。” 他伸手一招呼:“走,兄弟们,跟我上去,先杀江小贼祭天会盟!” 林祈年领着众人一窝蜂地来到岗上,站在了被捆缚的江别鹤和策玄卫亲兵面前。 江少爷脸上彻底没有了血色,哆嗦着嘴唇跪地求饶:“林大爷,林英雄,求求你,放小的一命……等回到云都之后,我把万贯家财都献给你!” 林祈年仿佛没听到他说的话,扭头对身边人下令:“先给他挖个坑。” “别!别啊,林爷爷,您要知道,我叔父可是江太师……” 史江恼怒地上前,一脚踹到他的胸口上:“大胆贼子,还敢威胁我等!” “不,不!不!我不是威胁,像你,你们这样的大才,我怎么敢威胁,我是说……若我能回到云都,必向叔父举荐各位,高官厚禄,自不在话下呀!” 坑已经挖好了,正好够江校尉躺在里面。 史江上前揪住他的领口:“谁他妈的稀罕那老贼的高官厚禄,你特么给我滚进去!” 他猛地往下一推,江别鹤驴打滚儿似的滚进坑中,滚了个灰头土脸。 第二十二章 会盟祭天葬鹤岗 会盟需要祭台,他们就把林祈年刚才站的那块大石当做祭台;需要焚香,便捡了一堆松枝燃成火堆;需要酒水,就用头盔舀清泉代替;需要祭品,江别鹤就躺在那土坑里…… 他们每人拿了一根松枝,枝头上青烟袅袅。林祈年捏着松枝站在前头面向众人,却发现队伍中缺少了宋横一人。 “宋横呢?跑哪儿去了!” 士卒们面面相觑,左右寻找,却有一名军士举手说道:“宋队正,刚刚好像是在到处找他的马槊。” 林祈年皱起了眉头:“这个关键时候,找什么马槊,赶紧叫他过来!呆会儿大家伙儿一起帮他找。” “好的。” …… 宋横气喘吁吁拄着马槊跑过来,歉意地笑着对众人说:“抱歉,来迟了。” 林祈年严肃地看了他一眼:“就差你了,赶紧的。” 他跑到柴堆里捡了一根松枝,走进人群中双手捧香端正了态度。林祈年威严地扫视了下方众人一眼,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说道:“今日我与诸位在一起,会盟祭天,立志扶持周室,重整朝纲,内清蠹虫,外抗强敌,众兄弟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众人齐声喊道。 他将瓢中的水喝了一口,其余全部倾倒在了地上。 众兵卒也都举起头盔喝水,把剩下的水在地面泼成一道线。 林祈年跪在祭台前,双手捧着松枝插进土里,众人依次上来把松枝插成一堆。 只剩下最后一道程序,林祈年抽出鞘中锈剑,朗声说道:“今日会盟,杀贼祭天,既然兄弟同生共死,自当同仇敌忾,都同我去刺那江别鹤一剑,把兵器都沾上贼子的血!” 他站在江别鹤的葬坑前,低头对着惊恐万状的江别鹤刺下去,顿时发出一阵杀猪似的惨叫声。 做完示范后,他回过头来说: “记住,每人只刺一剑,不要多刺,也不要伤及要害。” 先从军官开始,每个人都排队拿兵器朝江别鹤的身上招呼,有刀的用刀,持枪的用枪。江少爷的惨叫声嘶力竭,不绝于耳。 不远处的锦娘不忍看这残忍一幕,捂着眼睛背朝他们蹲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 策玄卫亲兵们捆缚在一起心惊战栗,身躯抖动,如同筛糠。他们接下来怕不是这个待遇? 江别鹤的哼叫声越来越微弱,锦绣华袍上已经是血迹斑斑,先上来的兵卒也许还带着恨意,手上多少重了一些,后来的人已经麻木,刺一个昏厥的死人,跟刺麻袋没什么区别。 江少爷终于死在了葬鹤岗上,兵卒们就地填土把它埋实,还起了个不大不小的坟堆。 林祈年从怀中掏出了那官牒,展开后瞅了那些亲兵一眼,心想江别鹤出门会不会带笔墨,会不会就在这些人身上。 他走向这些亲兵,骇得他们惊叫着连连后退,却停靠在崖边的一棵大树上,相互推挤着往后缩,只希望这凶手不要先看见自己。 林祈年对着他们点了点头,轻声问道:“你们少爷,出门有没有带笔墨?” “有,有,有!”他们争相喊出声。 “在谁的身上?” “在他的身上!对,对,在我的身上。” 那名亲兵被同伴们挤出来,挺着胸脯表示就在自己怀里,若不是被捆住了手脚,他肯定要跪着双手呈上去。 “去拿出来。”林祈年示意一名兵卒过去,从亲兵怀中取出笔和砚台。 兵卒表示自己不会磨墨,容晏主动过去接过砚台,在上面洒了几滴清水,捏着墨块轻轻研磨起来。 他把沾饱墨汁的细羊毫递到林祈年手中。 林祈年捏着笔犹豫了一下,便将官牒摊开手掌之上,对准那空缺之处下笔,却发现手不怎么管用,本应该工整的‘林’字,在他的眼前却歪歪扭扭,那两个木中间能放得下一座山。 左毅卫就算都是武夫,官牒上的名字也不应该这么丑吧。 他索性烦躁地把笔递到容晏手中:“来,容世子,还是你来代笔吧。” 容晏鄙夷地睨了他一眼:“教你在山上学点儿琴棋书画吧,你偏要学懒,咋,现在抓瞎了吧。” “赶紧写你的!” “这官牒就算是真的,你这虎贲校尉也是假冒的,但凡有品阶的官员凤西府都有备案,行辕处的官吏也都是人精,你这凭空跳出来的校尉大人分分钟露馅儿。你确定要假冒这正六品的校尉?” “当然,”林祈年的声音不容置疑:“有了这官牒,我就是真的,要不,改成你的名字?你也可以当。” “拉倒吧,我可不替你趟这浑水。” 容晏提笔在上面刷刷补上后面两个字,又抬起笔问道:“你这虎贲校尉准备哪天上任?” “就今天。” 容晏叹了一口气,想反驳其中的漏洞,想了想还是作罢,在下面写上了日期。 林祈年其实是这么想的,陈国这一次大兵压境,来势汹汹,凤西城肯定是保不住了。所谓的凤西左毅卫先锋行辕,要么都被俘虏,要么都当逃兵。谁逃命的时候还会带上成堆的备案册子? 就是这种兵荒马乱的时日,才是他浑水摸鱼的时机。 林祈年接过官牒看了看,唯一不足的就是那丑陋的‘林’字,不过这东西就是用来唬人的,真正有威慑的还是实力。他要加快速度壮大实力,到那个时候就算是被人揭穿是假冒的,他们又能奈我何? 他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头也不回轻飘飘说了一句:“砍了。” 兵卒们一窝蜂地冲上去,砍瓜切菜般将十几个策玄卫亲兵斩掉头颅,连同尸体推下了山崖。 只剩下小六子穿着黑铠甲在人群中分外扎眼,一名军卒抓住他前襟拖了出来:“这里还有一个漏网之鱼,一并杀了!” 林祈年连忙回头摆手:“小六子是自己人,不用杀。” 小六子缩着脖子,颤抖地挤出眼泪:“对,对,我是自己人,我刚刚下药了。” “哈,原来自己人。”兵卒松开小六子,推得他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在地。 宋横发现蹲在地上的锦娘,提着马槊对准了她:“还有这个女子,招摇声色,秽乱军营,不如也一起杀了!” 锦娘双手掩目,绝望地啼哭出声。 林祈年皱眉摇头,这帮家伙是不是杀红眼了? “江别鹤私带女眷,这不是女人的错,放了。” 宋横瞪着大眼质疑地指着她:“如果放了,这个女子回到云都,必定要向江府告密!就算她不告密,江别鹤都死了,她却能活着回去,必遭江府所疑,严刑拷打将我们招认出去!” 林祈年淡漠地摇头:“那就别放,先留着。” 宋横只好悻悻地住了手,但看向锦娘的目光十分厌恶,仿佛是在看祸害,说白了,这家伙还是以有色眼镜看待漂亮女人。 锦娘感激地跪在林祈年面前,泪珠儿成串地滴落下来:“感谢将军活命之恩!锦娘没齿难忘!” 林祈年挥了挥手,自不去管她,对着众军士大声说道:“曲门寨的名声已经臭了,从今天起,我们改个称号,就先叫虎贲军,虽然人数有点儿少,但总会多起来的。你们说说看,我这个虎贲校尉,是做得做不得!” 军卒们异口同声地喊:“做得!别说虎贲校尉,就算大将军也能做得!” “哈哈!哈!”众人围着林祈年兴高采烈,气氛似乎也到达了顶点,在这个葬鹤岗上,该杀的人一个都没少,全杀了。杀人之后的狂欢,却带着悲剧般的色泽。 小六子站在人群之外,看着眼前这一切,他终于明白,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主动或被动地被林祈年绑到了他的船上,原来并不是只有他被胁迫。这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公平,虽然是残忍的公平,那也是公平的。 第二十三章 轻佻狐媚,岂能惑主 林祈年仗剑支撑着爬上山坡,身后跟着零落的队伍,他站直身体回头遥望即将归西的日头,那潜底的霞光在林间铺出长长的红晕,东方天穹中亮星已可见端倪。 他低头对还在拼命爬坡的众人说道:“今晚就在这里驻扎,明天偷偷接近官道探查一下,看看是否还有陈国军队。” 众兵卒各自靠着一棵树干休息,容晏双目炯炯地靠在林祈年身边坐下,脑子里似乎还在回味昨天荡尽银杏树叶的大战。 “说实话,你不该这么早下山的。” 林祈年微涩地笑了笑,他知道容晏是在惋惜什么,他仰头靠着树干说:“仇寇不死,我心里焦躁,怕他早死,我心里更焦躁,别说是三年,我这颗心怕是三天都待不下来。” 容晏绕过他关于仇恨的话,直奔主题:“如今下山不下山都已经是后话,你的剑意已得出世法真谛,极尽繁华,夺天下锋芒之利,若再有三五年时间打磨,按照师父的说法,将锋芒内敛,化繁复为简一,收之毫厘之间,便可悟得剑道真谛。跻身天下宗师之列。” 他苦涩地笑出了声:“容晏,我这辈子怕是难得寸进了,更别说触碰剑道门槛。” 容晏迅速翻起身来,蹲在他面前说道:“这可不像你林祈年说的话,你今年不过一十有六,人生百年才是起步,怎么能有这种丧气的想法。” “真的,”他靠着树干,神情说不出的疲惫:“天下有多少冠绝英才,心无旁骛一生追求剑道,尚不得其门而入。我这种投身军旅的人,背负多少杂念私仇,哪还能静的下心来去搞这些。我练剑法也不过是为了自保,保自己能够活着站在仇人面前。“ 容晏不再言语,神情里满是对他的惋惜,两人背靠着树,都在默默地想着心思。 “其实,我不后悔惋惜,人生短暂,想得到一样东西,就需要舍弃更多东西,至少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他从树下站起来,说完这句很坚决的话。身后的士卒们已经开始在林间寻找野菜,他蹲在地上拽着一棵三叶草连根拔起。 史江连忙走到他身后劝说:“主公,这种活儿交给我们这些人干就可以,怎能劳烦你亲自动手?” 林祈年忍不住想笑,容晏耸肩撇了撇嘴角,他回过头来问史江:“你叫我什么?” “主……公。”史江面容微涩,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脑门。 “这个称呼,暂时不要用,私下里也不要用,等咱们以后混出起色来了,再用也不迟。” 史江很痛快地答应:“好的,主……煮菜的事我们操办就行。” 等史江拍拍屁股走后,林祈年和容晏对视着露出了笑容,这个史江,脑袋瓜子不只精明,还相当超前。 夜炊升起了缭绕的烟雾,铁锅里煮的依然是野菜加动物骨肉。林祈年当然不用到锅前去排队,史江已经打发兵卒给他端上来,用的还是葫芦瓢。 和林祈年有同样待遇的还有锦娘,这种事情也自不必林祈年次次吩咐。 她坐的地方和兵卒们仍然有安全距离,只是这个距离正逐渐缩小,已不足两丈。这个女子性子坚韧,超出了林祈年的预期。这段时间赶路,她虽然落后在队伍后面,也无人搀扶照顾,却也总能天黑时尾随赶到驻扎点。 她似乎也没有逃走的打算,那一身的绣缎罗衫早已被灌木荆棘挂扯成布匹片。她索性就把长裙的下摆裹在裤腿上,扎成绑腿的样子,在这种情况下也顾不得姿容,早已是蓬头垢面,只有那光彩明眸才能显露出她的美人本色。 众军卒用过晚饭,各自寻找舒适的地方安歇,一时夜色幽寂,虫鸣稀声,林间草地上有绿色的荧光飞来飞去。 锦娘抬头,伸出手去想要捕捉那荧光,露出娇憨小女儿姿态,却又十分注意周围人目光,只好悄悄地把手缩回去。 她心里也许是动了念头,侧过脸来注意林中兵卒们的动向,林祈年就坐在不远处的倒伏粗干上,低头握着树枝在地面上画着什么。 她双手紧紧地互绞着,思量眼下和林祈年之间并没有闲人阻挡,他身边也没有人缠着,有这样的机会并不容易。所以下定决心站了起来,把蓬乱长发用纤指简单梳理一下,鬓前发丝捋到耳后,悦人媚态转瞬间浮现脸颊,有三分秋眼剪波,唇角含春。 她蹑着脚步往前走去,却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宋横披着厚甲横躺在两株并错倒伏的枝干上,怀中抱着马槊,听到细微脚步声后警觉地眯开一只眼,夹缝狭长有冷厉凶气透出。 他就这样用一只眼觑着锦娘,好似她再敢往前走半步,便要用马槊在她身上扎出个透明窟窿眼儿。 锦娘咬着唇角,目光畏怯地看着眼前这悍将。刚刚观察的时候,视线被高草阻挡,没想到这里还躺着个人。她想壮胆尝试,也许这人不一定真敢刺杀自己,可刚踮起脚,宋横便抬起头,把槊杆握在了手里。 锦娘倔犟地翘起薄唇,抬脚转身迈着碎步返了回去。 宋横从鼻孔中冷哼了一声,抱着马槊重新闭上了眼。 宋横真算是一个合格的护卫,主动替自己挡住接近的邪祟妖媚,只是方法粗暴了些。这货家里有媳妇儿吗?是不是准备一辈子打光棍,还是被女人伤害过?他的思想有问题,也许他的家教中就承袭着漂亮女人便是狐媚妖邪的说法。 林祈年笑着把树枝扔到宋横的身上:“老宋,别装睡了,唠会儿磕。” 宋横一骨碌翻起身来,回头警示地盯了锦娘一眼,坐到林祈年身边说道:“这个女人不能长留,待在这里迟早是个祸害。” 林祈年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主动绕过这个话头,问起宋横家中的事情。身为领导对下属的家庭情况也要有一定的了解。 老宋家是典型的军户家庭,以武传家,祖辈上也阔过两代人,到了宋横祖父这辈便开始家道中落,房宅田产都已经变卖干净,只剩下身边这杆传了六代的马槊。 他讲的也都是有关马槊的事情,曾祖父战死在沙场上,临终前叮嘱同乡,尸体骨灰可以不带回去安葬,但马槊必须给儿子带回去。所以宋家就有了这样的传俗,上代临死前传给下一代。老宋得到这槊的时候他还在襁褓里,自然拿不动它,却不妨碍母亲抱着他去摸这温润的槊杆,上面残留着祖辈摩挲出来的光泽,果真是盘出了年份、传承还有厚重感。 宋横说着说着打起了哈欠,或许他不是打哈欠,只是为了掩饰眼角下的酸涩,弓着身子给林祈年抱个拳之后,转身回到横枝间倒卧睡去。 远处那锦娘也是困了,不停地打哈欠眯眼睛。但她的心思还没有熄灭,想等着宋横睡去后去接近林祈年。 其实这个女人的心思并没有宋横想的那么险,作为风尘女子她已经习惯了去取悦男人。只是混在都是男人的军队中,她缺乏安全感,需要找一个暂时的依靠,所以林祈年便是最优选择,只要得到了他的青睐,其余男人的威胁便不复存在,这是自保的基本手段。 林祈年早就洞悉了她的心思,所以也没有提前闭眼,抱着测验的心态看看,这女子的决心是不是能胜过对宋横的恐惧。 宋横抱着槊杆发出了响雷般的呼噜。锦娘又开始跃跃欲试,她双手摁着膝盖站起来,眼睛盯着宋横睡觉的地方,抬起脚轻轻地放下,然后再抬起脚,克制住踩伏蒿草的窸声。她特意绕了很大的曲线,认为对方不会如此敏锐,可那鼾声却像断气似地突然消失了。锦娘屏住呼吸,侧颜绝望地闭上了长睫毛。 那鼾声又像天边的滚雷回来了,锦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眸恼火地盯着发出鼾声的人,胸前有幅度地起伏,像是在恨自己的不争气,索性咬紧嘴唇心下一横,快速踢着细碎的步子来到林祈年身边。 林祈年没有搭理她,继续用柴枝在地面画着,他画的是曲门地区的地图,这些天来的撤逃,他很仔细地勘察曲门至安曲的地形,这块地应当是他将来的根基。 锦娘既然有绕过宋横的勇气,便能放下矜持主动开口:“公子,锦娘感激公子这两日的搭救,也十分仰慕公子,愿意侍奉在公子身边做个奴婢。” “你仰慕我什么?”林祈年扭头看她。 “奴家仰慕公子武艺出众,剑法无双,愿为公子……” 林祈年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这女子姿色权且能算中上,却并不骨感瘦弱,身前罗裳中亵衣起伏,宛若远眺山峦。裙裾坐在粗木上,夜风吹拂收拢,线条尽显,如同弦月勾勒盈满,纤腰腿弯,皆为温婉水中曲。 林祈年挽起袖子,直咧咧地盯着她的胸前说:“这个里面,能不能让我摸一下,试试手感。” 锦娘顿时脸色羞红,化为恚怒。她在勾栏卖笑,抚琴轻唱,也见过不少登徒浪子,听过不少轻薄言语,大都用语隐晦,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遮掩地提出。这已经不是轻薄,这是山野莽夫无教化之人大胆索欲。 林祈年还是低估了锦娘,好歹人家阅人无数,这点脸皮当然能舍弃。她咬紧嘴唇之后,脸颊飞红说:“奴家可以的。” 她当即低头,双手去解后颈上的亵衣红丝带。林祈年吃了一吓,便恼火地挥手:“少在爷爷面前耍流氓,滚一边儿去!” 锦娘气得前胸起伏更甚,想不到这人竟如此喜怒无常,要摸的是你,现在却来凶我。当下便贝齿咬着唇角站起来,羞恼地转身往外走去。 “站住!” 锦娘身子颤抖顿住了脚步。 “你不必琢磨这些花花心思,本大人看得明白。你也尽管放心,没有我的允许,没人敢碰你一根毫毛。” 锦娘气闷地踏着杂草往回走,却看到了双手抱着后脑勺躺在枝杈间的宋横,他此刻已睁眼醒来,眼中没有暴怒凶光,却有得意的奚落表情。 “哎呀,轻佻狐媚,岂能惑主?” 锦娘羞怒地大着胆子横了他一眼,快步走到自己的石块上坐了下来。 宋横也没有了要杀她的心思,既然这等狐媚子对领导构不成威胁,那他的马槊也没有必要沾女人血。 第二十四章 残兵陈村劫米粮 晨曦下的森林中起了淡淡薄雾,能见度在几十米之外,林中地形起伏不平,远远看去就像交错的梯田。林祈年收拢队伍停在山谷中,翻过这座山头,对面就是通往安曲县的官道。 他不想再领着队伍翻山越岭,不只耗费体力,还耗费时间。但官道上是个什么情形没人知道,决定先派人出去探寻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这些人是后勤部队,根本就没有擅长隐匿侦查的斥候,随便派个人出去容易暴露,还是自己亲自出去看一下吧。 “你们就在这里候着,我出去查看一下有无敌情。”说完便要提剑往山上走。 “大人,校尉大人。”这个声音听起来微弱没有底气。他转过身来,看见那小六子从人群中探出半个头,涨红了脸说话。 “校尉大人,卑职被招揽进策玄卫之前,原本就在军中担当斥候,我愿自告奋勇,侦查官道上的敌情。” 林祈年很意外,赞许地点了点头:“去吧,你自己小心点儿。” “遵命!” 小六子快步走上山坡,他身形矫健,行动敏捷,三米高的大石他轻松便能攀身翻上,再纵身一跃,抓住了一棵槐树的横枝,像个猴子般灵活轻松落到了坡头,然后蹬着土坡钻进浓密的灌木丛,枝叶参差遮挡了他的身影。 这小六子不愧是从策玄卫出来的人,虽然性格比起旁人有些怯懦,这身斥候的本事还真不是盖的,日后可以让他负责组建一个斥候队。 林祈年和兵卒们坐在树下耐心等待,日头渐渐升高,林中的雾气也渐渐被驱散,空气通透澄净,千株树影平行倒在地面上。他头顶光线被树叶阻挡,日光分解成丝丝缕缕,变作清晰可辨细密的多彩光谱。 “小六子去了有一段时间了,怎么还不见回来?” 史江站在林祈年身边,疑心地捏着下巴。 另一名军士犹豫地说:“该不会,这小子是独自跑路了吧。” 林祈年没有说话,他认为小六子没有跑的可能,还是耐下心来等吧。 没过多长时间,从山头上跳下猴子般敏捷的人影,他奔得十分快,肢体动作带着几分滑稽和兴奋,连蹦带跳扑到林祈年面前,单膝跪地来了个利落的抱拳:“禀告大人。” “站起来说话。” 小六子抬手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站起来,气息稍稍有些不匀,大口喘了几下说道:“校尉大人,官道上的没有陈军,我前后探了十里多地,沿途也没有任何陈军驻扎,应该是从安曲县城攻往凤西城了。不过,我倒是在前方三里地发现村落,有十几个溃兵在村中抢劫百姓。” “有溃兵?”林祈年眯起了眼睛,这对他来说是个意外收获。“能看出来是哪部分的吗?” 小六子遗憾地摇了摇头,随后又补充说:“可能是九曲关战败溃逃的散兵。” 林祈年手扶剑柄,指着前方山丘道:“既然有溃兵,我们就去把这些溃兵收服,逐渐扩大我们的阵容。” 他当先就踩着厚厚的落叶堆往前走。 “等一下。” “又出什么幺蛾子?”林祈年转过身问。 容晏端详了一下他的装束,头上用细麻绳扎着发髻,扎了一根竹钗,身穿山上的细麻衣,披着只能护到肚脐的竹片甲,下身穿着膝盖上有补丁的麻裤,就他姨娘做的靴子还齐整些,可惜右脚的拇指盖从破洞中露出。 穿成这样的,敢去冒充虎贲校尉,也只有林祈年这种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货。 “你这样,不行,这行头还比不上青龙岗上的小头领,你去收服溃兵,总得有周整的全套铠甲,不然会惹人耻笑。” 林祈年把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聚起锋芒:“谁敢笑话我,先斩下人头!” 得,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那也不行,”容晏很笃定:“演戏就要演全套,头盔必须有,还有这护腹铜兽,我解下来给你栓上。” 史江连忙把头盔摘了下来:“大人,用我的头盔吧,咱俩头型……大小差不多。” 小六子也蚊蚋似地小声说:“我这身全套的玄甲,都可以献给大人。” “滚一边儿去!”宋横回头瞪了他一眼:“策玄卫臭名昭著,就你那身狗皮,也不怕污浊了大人的名声!宋某身上这铁制两档铠校尉大人尽管披挂。” 小六子羞臊地低着头,弓着身子退到了人群后面。 林祈年把青铜盔接在手里,对宋横说:“甲就不要脱了,本大人收服溃军,靠的不是这些光鲜表皮,而是赫赫威名。” 容晏想要吐槽,你一个假冒的校尉,哪儿来的赫赫威名? 他戴上这青铜盔之后,反而显得更招笑,身体失去了黄金比例美感,跟那端午庙会上扭花鼓的大头瓷娃娃差不多。 林祈年自己当然感觉不到,他提着剑带领众人爬上山坡,从浓密的山林中攀下山脚,官道已尽在眼前。 宽阔的黄土路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细尘,还有无数点缀其中的马粪。这就是十万大军过境带来的后果,人和马匹踏出弥漫飞扬的尘土,三天三夜都不落,落下来后就是这副景象。这尘土细密到脚踩进去,立刻迸溅出无数灰尘在空中飘荡。 他这三百多人的小队伍踏在浮土尘上,也产生了尘土飞扬的效果。 …… 官道三里地外的陈家村里鸡飞狗跳,十几个持刀的溃军在村里大肆抢劫。陈国大军过境时,村里倒没有遭受劫难,反倒是从边关逃过来的溃军,干起了禽兽的勾当。 “咯咯!咯!”一只母鸡跳上了光秃秃的夯土墙,在墙头上惊叫徘徊。突然飞下来一顶铁盔,砸出了纷飞的鸡毛。母鸡飞到地上,披着铠甲的身影扑出墙头,哗啦声蹬塌了半面墙壁,土块坷垃飞溅了一地。 “嘿,往哪儿跑!” 另一名溃兵从柴门中跑出,跟这名兵卒一前一后围堵起了母鸡,两人撞成一团,终于把这鸡提在了手中。 “今天晚上终于能开荤了!” 院子里的土坯茅草屋木门紧闭,窗棂上的糊窗麻布破了两块,布片在风中轻轻摇摆。破口处的黑暗透出一老一少两只眼睛,眼睁睁地看着母鸡被人揪住双翅。 “奶,他们把咱能生蛋的母鸡抢走了。” 老妇慌忙捂住了孩子的嘴。 “憋说话。” 她皱纹丛生的鼻头一张一翕地抽噎着,殷红的眼眶中流出两条泪道道。 村东头的柴门中走出两个兵卒,其中一人的身后背着半布袋粮食。 “你们这些畜生!这是俺家的口粮啊!”蓬头垢面的妇人挣脱了丈夫的拉扯,冲上去抓住粮袋子要抢回去。 兵卒回头一脚踹在妇人的肚子上,将她蹬回到了院子里。 “贼婆娘!再敢追上来,老子一刀剁了你!” 这十几名溃兵一路搜刮着来到村里唯一大户陈秀才院门口,这院子门墙高大,门前立有缺角上马石,虽然墙皮脱落,房顶瓦砾破碎,看上去年久失修,但这算是陈家村唯一的地标建筑。 溃兵头目头戴青铜盔,身披铁片两裆铠,将手中钢刀拄在地上,回头鄙夷地看了众兵丁一眼,指着前方大门笑道:“瞧你们那点儿小家子气,这才是真正的肥肉,家里没个几十石米粮,他好意思叫大户吗?” “走,兄弟们跟咱进去吃大户去!” 一名兵卒当先冲了上去,用肩膀硬扛了一下门壁,感觉纹丝不动,抽出钢刀伸进缝隙拨门栓,门栓却是被锁死了,大门后面好像还撑着顶门棍。 “队正,这陈秀才从里面把门给封死了。” “封死了?”溃兵头目恼怒地翘起了小胡子“他娘的!给我撞!给我砸!我就不信砸不开这破门!” 兵卒们到处去寻找作案工具,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一株干裂杨木,几个人抱着往门上撞去。 咚! 听得声音挺大,但那大门却是纹丝不动。 “再来!” “再来!” 接连撞了十几下,门上顶多被蹭掉些木屑,仍然稳如磐石。 头目擤着鼻涕骂道:“一个个没吃饱饭是不是!他娘的给我用点儿力!” 众兵卒气喘吁吁扔下杨木坐倒在地,哭丧着脸嚷嚷道:“队正,俺们不是没吃饱饭,是压根儿两天没吃饭!这大户家的门贼结实,我看咱们还是找个地方先吃饱饭,再来撞他娘的。” 头目也捏着下巴嘀咕,有道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就心慌,当兵的要是没了力气,还不如穷老百姓。眼下倒不如守在这大户门外,把抢来的米肉先消耗了再说。 他刚准备转身,身后大门抽掉了门栓,哗啦一声朝两边大开。 只见一中年书生身着夹袄长衫,将双手负于身后,挺胸昂首,自有一派文人风骨,双目如电盯着眼前的众溃兵。 陈秀才自认为他有文人风骨,双目中自然也是有电的。 头目捏着下巴乐了,这陈秀才脑子不够用啊,单凭那大门的厚实,他们吃饱饭也不一定能撞得开,这家伙居然自己给开了。 “尔等还算是我大周军卒吗!骚扰百姓,抢劫粮财!敌军过境之时,尚且没有劫掠我陈家村。尔等身为军人,不去前线杀敌,却来残害百姓!是何道理!” 头目呵嘿一声笑道:“陈军人家那是不抢你吗?人家那是看不上你这穷乡僻壤,他们真正要抢的是凤西郡城,是离原郡和云都。哥几个,走,进去搬粮食!” “你们干什么!你们还有没有王法!站住!” 十几个溃兵一窝蜂地冲进去,肩膀硬扛着把那陈秀才挤倒,脚踩着他那布袍进入院子,钻入东西厢房四处翻腾,翻倒米缸,掀起竹篾,见鸡捉鸡,见狗杀狗。陈秀才的婆娘尖叫着冲上去拉扯,被溃兵推倒在院子里。 秀才婆娘襦裙上沾满尘土,盘膝坐在院子中央拍腿嚎啕大哭:“姓陈你这个杀千刀的!我不让你去开门,你偏要去开!你个缺心眼的!傻了吧唧!你咋不去以理‘复’人了呢!你咋不去痛‘吃’贼兵了呢!你这个怂货!你不拿刀跟他们拼命等啥呢!” 兵卒们一边抢劫一边哈哈大笑,陈秀才坐倒在大门角落,怆然大叫:“还有没有王法!吾乃秀才,尔等行抢是要坐牢的!” …… 第二十五章 害民溃兵一剑斩 林祈年带着他的部众冲进陈家村村口,隔着土坯墙看到有老妇和幼童收拾院中狼藉,探起头高声问:“老人家,先前闯进村子里的溃兵如今在何处?” 老妇人身子一哆嗦,扔下扫帚抱起孙子往草屋奔去,冲进去哗啦一声紧闭房门。 不过那孩童被奶奶抱在怀里的时候,伸出小手给他们指了一下方向。 林祈年耸肩笑了一下,举着剑鞘指着前方喊:“兄弟们,跟我上!把这帮害民贼子拿下!” 老妇人胆战心惊地透过破窗去看,这帮兵丁并没有翻进她的院墙抢劫,难道和先前的不是同一伙人? 陈秀才家的院子中一片狼藉,溃兵们将他家缸中米面全部翻出,一部分装进了袋子里,另一部分还没找到合适的家伙事儿。 头目捏着下巴略一思索,指着正堂和两间侧屋道:“到那三间屋里找找看,什么枕头,被面儿,都可以拿出来装粮食!” 他目光贼精地扫视侧屋窗户,陡然瞧见窗户纸破洞中,有水灵俊秀的眉眼偷窥,随即捂着嘴巴离开窗口,发出稀疏杂乱声音,应当是躲到了屋子深处。 “哎呀?”头目惊喜地张圆了嘴巴。 “咋了,队正?” “我刚刚好像看见了一只雌鸟,你们到别的屋搜去,我进这屋看看。”头目捏着下巴发出嘿然诡笑声,转身就是要往侧屋闯。 “不可!”陈秀才惊叫一声冲了过来,挡在头目面前惊慌地说道:“这屋子里是我家中女眷,尔等不可擅闯!” 头目伸手往盘坐在院子中央啼哭的妇人一指:“你女眷不是在那儿了吗?” “这屋里的是我的女儿!你这混账快快离开!” 那妇人也从地上趴起,朝这头目冲过来大声嘶吼:“你个杀千刀的,敢动我家秀儿!我跟你拼命!” “我将来是当大将军的命!老丈人,丈母娘,你俩有福了,哈哈!”那头目说罢,便推开陈秀才往侧屋冲去。 夫妻二人死死地揪住他的披甲,这头目一时也挣不脱,对着院中各自行抢的兵卒们喊道:“都别忙活了,帮我来挡住这俩人!等哥哥我舒服完之后,你们挨个儿也能尝个荤腥!” 兵卒们扔下手中物件儿,一窝蜂地冲上来,各有三五个人拽住陈秀才夫妻。 秀才青筋暴起,目眦暴裂,发狂地与兵卒们撕打,终究他是个文弱书生,被三五个家伙揪住手臂,脚踩肩膀摁在了地上,口中发出撕心狂喊声。 “啊!!畜生!” 秀才婆娘披散着头发,张口大口咬在一名兵卒的手臂上,痛得这家伙跺脚大喊:“快快!撬开她的嘴!” 兵卒们硬捏她的两腮,抬起刀鞘在嘴角猛磕,两颗牙齿迸血飞出,才把那兵卒手臂脱出,伤口处已咬得稀烂。 兵卒们暴怒而起,挥着刀鞘对着秀才婆娘连打带踹,拽着长发踩在众人脚下,其中一只脚死踩着她鬓角,这妇人依然双目滔天怨恨,脸颊狰狞似同厉鬼。 头目站在门前嘿嘿奸笑一声,抽出钢刀,对着门缝嗖声劈下,门闩咔声断成两截,再抬脚一踹,顶在门后的棍子瞬间断裂,两扇闺房门顿时大开。 “哈哈,小妮子,来与爷爷快活片刻!“ 他冲进闺房深处阴暗中,女子缩在墙角手中握有尖锐剪刀,目光惊恐和他周旋。头目挥动刀鞘击飞剪刀,随即扑上去拖拽。女子尖叫啼哭,被手臂揽在怀中,双腿挣扎狂蹬,被那头目摁在绣榻一侧。 “队正,不好!外面冲过来好多兵!” 兵卒在外面大喊道。 “怕他什么,这些人跟咱一样是来抢粮的!” 他单手揪住女子双手,另一手去拽扯襦裙,这女孩挣扎激烈,他不免心焦,这口食儿非要吃上不可。要是让外面的溃军抢进来,水嫩姑娘便轮不上自己糟蹋了。 他双目赤红亢奋,在女子的蹬踢中扯下一块裙裾,便从外面闯进无数兵丁,其中一人头戴大号青铜盔,身披竹片甲,手中挥剑喊道:“尔等溃兵,安敢抢劫百姓!都给我拿下!” 终究还是没能办成,头目悻悻地松开挣扎女子,扎紧腰带往门外走,心里盘算着,若是对方点子硬的话,他只好退居其次。 他提刀走到院子里,秀才夫妇挣脱兵卒跌撞,冲进姑娘闺房中,夫妇女三人抱头恸哭。 头目本就是胆壮**一枚,站在院子中并不怯场,双手抱胸对冲进来的林祈年众人喊:“你们是那部分的?不知道这陈家村被我等盘下了吗?要抢好处到别的村去!” 林祈年提剑说道:“我乃凤西郡左毅卫先锋行辕处麾下虎贲校尉林祈年,尔等抢劫百姓,罪在不赦,都给我拿下!” 这头目顿时就恼了!老子先来占据此处,你后面来的能蹭点便宜我就忍了,还想连我一锅端。瞅你这个熊孩样儿,戴了个大头铜盔竟敢冒充校尉! “哼!从哪里来的大头鬼,少在爷爷这儿装大头!你本事跑到凤西和陈兵真刀真……” 嚓! 林祈年早已闪电般地掠至近前,手起剑闪,一抹猩红血迹扑溅正堂墙壁,他将那血淋淋的头颅提在手中,头目那惊愕的双目依然大睁着。 他将头颅扔到地上,眼睛威慑地望着下方:“但敢对本校尉不敬者,杀无赦!” 溃兵们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身子骨直打哆嗦。这位绝对是真校尉,斩人斩得那么顺手,都不给人说完话的机会。 闺房中的陈秀才一家更加惊恐,这怕不是先来豺狼,后有虎豹,这人血腥凶残,他这一家三口都恐遭其毒手。 偏午的太阳正当炽热,林祈年站在陈家堂屋前,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身影,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被人叫成大头鬼,简直像个克赛,最终还是让人给笑话了。 他微恼地摘下青铜盔,扔回到史江怀中,使其闪了个趔趄险些跌倒。 “我戴这个玩意儿不合身,还是你自己戴吧。” 众兵卒一脸尴尬,知道校尉大人正为形象问题苦恼。 他抬剑指着跪在下方的溃兵说:“你们谁抢了百姓的财物,都给人家还回去,若是让我知道谁敢有半点儿私留,本校尉砍了他的脑袋!” 溃兵们慌忙拿着抢来的东西,撤出了陈家院子,自然有曲门寨士卒监看着他们,把东西一一原物奉还。 闺房中的陈秀才连忙用袖角擦拭着眼泪走出,听刚才这位武夫的言行,跟那些溃兵不是一路货,应当是爱护百姓的正直军校,看来咱大周还是有王法的。 他走出院子来到林祈年面前,拱手长揖及地:“感谢大人前来施以援手,若非大人及时赶到,我陈家村数百口人必将遭难!” 林祈年没有回礼,只是摆摆手说:“你不必谢我,本将此番的职责便是收拢残兵,重新规整建制,救你一家只是顺手为之。” “那我也感激不尽,大人授人以恩,不求回馈,但小生作为士绅诗书传家,却不能不感念在心,此为礼也。” 他对陈秀才的抖文嚼字并不感冒,跺着步子在院子中四处打量,看到侧院木栏中的马厩,里面好像有一匹高头灰色马。眼下他这个校尉没有行头倒也能将就,但武将没有马匹,那就说不过去了。 陈秀才生怕他觑见自家女儿姿态起了邪心,慌忙挡在闺房的方向,回头朝婆娘使了个眼色,令她闭合房门防止乍泄春光。 他又慌忙拱手作揖:“大人之恩德,我陈家村村民感沛莫名,必将永远铭记在心。今日今时所发生的事情,大人所行的种种义举,鄙人将记载在村志以及陈氏家谱中,供后人留念瞻仰大人事迹。” 林祈年忍着听完他说的这些话,抬手一指那马厩说:“那匹马,还不错。” 陈秀才心里咯噔一声,夸了半天算是白夸了,这人和掉脑袋那货有什么分别,敢情也是要抢。 嗯,还是有点儿区别的,刚刚那些人是不问自抢,现在林祈年是主动索要。他肯定不敢不给人家,万一因为这么一匹马,惹恼了这林校尉,让人家把一家三口的脑袋给砍了。刚才飚血的那一幕他也看见了,这林校尉杀人的时候很随便,就和顺手宰一只小鸡子一样。可给出去吧又舍不得,那马才三岁口,正是健壮有力的时候,就这样给出去心中实在绞痛。 林祈年一瞧这陈秀才就知道不是痛快人,他也没准备强行索要,便开口说道:“这马多少钱,你给个价,我买下来。” 陈秀才心中又开始盘算了,对方说要付钱,是真心要付钱,还是在客气?要是真想买,该多少钱卖给他呢?这马两年前在集市上买的,当时花了六十贯,两年里不知费了多少草料。这当然不能算进去,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岁,物价肯定要涨,马的价格肯定也涨了,要不自己就吃点儿亏,按照原价卖给他。可也不能直接说卖,万一人家就不是想真心买呢? “大人,既然你喜欢此马,小生便赠于你,论及钱财实是不该。如若大人执意要买,其实此马是小生耗六十贯钱财购于集市。” 林祈年厌烦这种弯弯绕,抬手对史江说:“史队正,付给这陈秀才六十贯。” 第二十六章 村民感激获馈赠 史江迷茫的脸上愣了一下,转眼间变得窘迫,连忙来到林祈年身边低声说:“大人,借一步说话。” 林祈年跟他走到一旁,史江愧疚地说道:“大人,咱手里根本就没钱。” “怎么会,曲门寨你不是掌管钱粮吗?” “曲门寨是卑职帮着校尉发放饷银,可军饷是一个季度一发的,去年的军饷大家伙儿都已捎回家中供养父老妻儿,今年春天连一个铜子儿都没见着,别说让卑职拿出这六十贯,怕就让咱所有军士都掏干净了,怕也凑不出这六十贯钱。” “这么穷?”林祈年自己都想象不到,这帮军汉们能穷到这个地步。容晏家这破落户王爷倒是能掏得起,但两人出来投军的时候,也没有带多少钱,两人身上总共几十枚铜板。 “这样吧,”他转身对那陈秀才说:“你这马六十贯,我先给你打个欠条,最多五六个月,我就派人来把这钱还上,你看怎么样?” 陈秀才低眉顺眼地寻思了一下,没办法,人家就是看上咱家那马了,却不好意思明抢,便想了个借钱赊账的由头。这已经很不错了,还想着打欠条,到时候还不还就不好说了。这年头兵荒马乱,万一这校尉死在疆场上,他跟谁要去?倒不如送他个人情,把这马忍痛割爱了便可,万一这位将来发迹了,说不定还能凭着这人情,从他这里换更多回报。 林祈年也不知道,这陈秀才在这一瞬间能有这么多心思。大声催促道:“你到底行不行,买个马你想这么半天!不行我们就走!” 史江在旁边都有些恼,要不是我们家校尉及时冲进来,你家那黄花闺女就变成黄花菜了,还在这里支支吾吾不痛快!要按老子的想法,要你一匹马都不够,应该把你全部家当都卷走。 陈秀才慌忙挡在林祈年面前,又弯腰作了个长揖:“大人呐,你救我全家老小,救我陈家村百口多人,你的大恩大德我等当永世难忘,何况一马乎!此马虽是我家中载货劳力,但鄙人岂能专美而非报答大人也,大人之恩情,便是结草衔环无以为报也,受此等厚恩,鄙人岂敢取利而忘义……” “行了!” “别逼逼了,回屋给我拿笔墨去。” 林祈年板起了脸,陈秀才虽然不知道那仨字是什么意思,但他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连忙讪讪地退回堂屋中,把纸与笔墨取了出来,研好墨汁蘸笔递到林祈年手中。 他接过笔杆才想到自己字写得不行,抬笔扭头对容晏说道:“你来替我写吧。” 陈秀才手痒想替他写这个欠条,也想展露一下自己的书写功底惊艳一下这帮老粗,可惜林祈年唤了别人,他便站在一旁用批判的眼光欣赏,顺便从对方的不足中找出优越感。但容晏写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他就自惭形秽了,幸亏没有上去献丑,不然就真的变成献丑了。 林祈年把欠条递到他手中,扫了一眼说:“你可保管好,别弄丢了。” 陈秀才弯腰讪讪地笑了笑。 他高声对小六子喊道:“小六子!把咱的马给牵出来。” 小六子应声而动,迅速跑到马厩中,把那匹灰色马牵到了院子中。 陈秀才拱着双手跟在后面,送出院门,突然想起什么来,抬高声音说:“大人,这马没有鞍子!不是我不给你配。” 林祈年不想搭理他,这样的酸书生也不想再遇,他翻身骑上马,抓着马缰带领队伍往村口走去。 村口道路旁跪了一排村民,七八个人手中举着些篮子,看到林祈年骑着马带队而来,双手把篮子托得更高了。 “校尉大人,大人,”一名干瘦的汉子带头跪在道旁,手中托着一篮红枣说道:“大人,我们感念大人恩德,大人收伏了流窜在村中的贼兵,使得我们这些百姓免于被劫之苦,这是大家的一点儿心意,请大人收下。” 林祈年心中感念,还是淳朴的乡亲好啊,能感受到朴实的真情。他坐在马上拱手说道:“祈年身为军人,护佑百姓乃是职责,不敢接受这丰厚馈赠。” “大人,您就收下吧。”白发老妇身旁跪着幼童,手中端着半篮子鸡蛋,枯皱的脸上满是感恩刻痕,慈苦苍容沙哑着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自家产的鸡蛋,请大人笑纳。” 这半篮子鸡蛋,也许是老人辛苦数月的积累,林祈年不忍心接受老人馈赠,便伸手接过了汉子的红枣,提在手中说:“既然是大家的心意,我就接受这一篮红枣,寓意早日收复故土,各家的东西,各自还拿回去,生活艰辛不易啊。” “大人仁义,我们祖辈生活在陈家村,遭遇过各种官差强兵,从未有人像大人这样为我们这些小民着想。” “如果咱大周都能有大人这样的好官,便是我们这些百姓的福祉。” 林祈年骑着马从村民面前经过,对于这样的陈赞评价十分受用,脸上也有了几分得意。 他带着队伍从村中小路拐到了官道,一路往安曲县城而去,众人在黄土道上又踏出飞扬的尘土,虽然行进队列不怎么整齐,却也有了几分军阵的气势。 宋横走在队列里小声嘀咕:“大人也太顾及名声,在村里没有得到半点好处,穷困百姓的东西咱不要还好说,可那陈秀才是大户,他总该献出点米粮给咱,倒是能整出些穷酸词来应付。” 林祈年把手中的篮子递到身后,对大伙儿说道:“每人抓两颗枣子尝尝鲜,这也是百姓的拳拳心意,宋横你多吃两颗,感觉一下是心里甜,还是嘴里甜。” 宋横明白林祈年这是听到他的嘀咕了,连忙努起笑脸,伸手把枣子接过来,一并塞到口中,腮帮鼓胀着嚼了几口,含糊不清地说:“嗯,这枣甜,心里更甜。” 林祈年从马上回过头去,他的心思宋横这大老粗怎么能猜到,这曲门到安曲一带,乃至那凤西郡,将来便是他依仗的根据地,要提前打算获得民心,他的势力才能在这片土地上稳如磐石。 小六子在前面牵着马,脸上容光焕发,能给林校尉牵马,说明他很受校尉大人重视,好歹也是在一起吃过狗肉的交情。 要知道以前江校尉在的时候,只有扁三有资格给他牵马的。呸呸呸,怎么能拿江别鹤那畜生跟林校尉比,实在是该死,扁三愈发不是好东西,更不能用他来比做自己。 他把发下来的两颗红枣塞到了怀里,自己舍不得吃,等到校尉大人饥渴的时候再拿出来,也正好彰显自己的忠心是独一份儿。想到这里他的头便抬得越高,胸脯也挺得越直。 林祈年看到小六子的举动,嘴角微微一笑,在马上问他:“小六子,你的大名叫什么?” 小六子回过头来,老实地回答说:“大人,我大名叫陈六子,小名就叫小六子。” “怎么能叫这种名字?以后跟着本校尉混,没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可不行,这样吧,我给你改个名字怎么样?” 小六子连忙抬头作揖:“能得大人赐名,小六子不胜荣幸。” “你姓陈,在家中排行老六,既然你出身策玄卫,就取名为,陈六玄如何?” “好,这名字好,多谢大人赐名。” 小六子自然感觉不出来这名字的好坏,但既然是校尉大人亲口所赐,那必然是好名字。 “六玄,你从军几载?这斥候的营生干了多长时间。” “大人,不敢隐瞒,我们家三代人原先都是在金戈卫干斥候的,祖父老了我父亲接班,父亲战死之后我接着干。后来云都太师麾下的策玄卫到金戈卫军中选拔精英,我算是最好的斥候,便跟着云都来的公公去了策玄卫。” “策玄卫,”这支江阉手下的私人武装,将来必然是他要面对的劲敌,眼前的小六子是策玄卫出身,应该了解一些具体情况,比如说战斗力和军员配置。 第二十七章 战乱争锋天下事 林祈年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策玄卫还要从军中精英中选拔?就扁三那德行也是选拔上来的?” “大人。”陈六玄小心地斟酌着语气:“那扁三虽然死了,但不能小看,这家伙曾经是绿林劫盗,后被朝廷招安,曾在金戈卫中担任队正,这家伙的刀法不是一般的好,练就了空中劈铜钱的绝技。” “空中劈铜钱?”林祈年讶异地笑笑。 “这是策玄卫兵卒都要练的技术,将一把铜钱攥在手中,朝你面前撒过去,能够挥刀将一枚铜钱劈斩成两半,便有资格入策玄卫。一般人顶多能挥刀两次斩断两枚铜钱,但那扁三不一般,他能在那一瞬间斩出六刀,斩断六枚铜钱。” 林祈年思量了一下,斩铜钱的花活他没练过,但估计也能斩它个十几枚吧。 小六子还在马下继续给他科普:“其实我们这些人,并不算是真正策玄卫的作战军队,我们这一卫负责护卫,抓捕,监视朝廷命官,传递情报,看守重要犯人等等。真正用来作战的策玄卫可厉害多了,虽然只有三卫六千余人,但是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甚至以一当百的军中精英和江湖高手,一个百人队可轻松击破上千边军,就连皇上的御林卫都不敢擢其锋芒。” “这么厉害?”林祈年印象中的策玄卫,是在恩公的链斧下鬼哭狼嚎,魂飞胆丧的策玄卫,也是在师父剑下颤栗惨叫,望风而逃的策玄卫。他从来不认为他们有多强,但从小六子的话里听来,这策玄卫当真了不得,应当算是古时的特种部队了。 对策玄卫的构成他也大概有了了解,这应该便是江阉的情报机关加内卫部队的结合。 跟在身后的宋横听到这话,颇不服气,朝小六子瞪了一眼说:“你们策玄卫厉害?咋就不见你们上战场跟陈国交锋,咱大周国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江阉麾下策玄卫,那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就他妈的会镇压欺负自己人。” 对于宋横的驳斥小六子没有反驳,倒有些羞惭地说:“是的,江阉花大量银钱养这支军队,饷银是边军的六倍,甲胄和武器也是最好的,当然舍不得拿来抵挡敌国,他们这些人,是用来保护江太师的权势以及江氏家族的利益的。” 小六子这话说的中肯,策玄卫是江家的私军,保障的是江家的利益,必定不可能拿出来对抗陈国。 林祈年低头正色对陈六玄说道:“小六子,你说你是原先是金戈卫最好的斥候,本大人日后就让你训练一支斥候队,你可要把你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他们。” 陈六玄连忙回身拱手:“大人既然有重托相付,小六子必然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你可别光说漂亮话,到时候你绝对不能藏私。” “那是…… 陈六玄突然停住了脚步,目光锐利地望着前方,低声说道:“大人,前面好像有人!” “是吗?”林祈年勒住马头,抬手向官道尽头望去,只见地平线上气流热浪升腾,道旁林中树影婆娑,也没有见到半点儿人的影子。 “就在两里地外道旁密林中,应该是九曲关败逃的溃兵,数量不明,都卧在树下歇息。” “小六子,你什么眼睛呐,居然能看这么远,视力3.0吗?” “大人,三点零是个啥?” “先别说了,贴着树林走,兄弟们,跟我过去把这伙溃兵给收伏,有不听话的,直接给我砍了!” “我老宋先打头阵!哎!大人,等我一下!” …… 大周元嘉六年四月中旬,陈军先锋营攻克安曲县城,十九日攻克岱县,二十日攻克丰县,二十三日兵锋逼近凤西郡城,左毅卫先锋将军原骁派快马传信于离原郡,向骁果卫兼金刀卫大将军慕容凯求援。 慕容凯以离原郡乃云都西北门户,不可轻易分兵为由,拒绝驰援。 四月二十四日,陈军前锋营猛攻凤西郡北门,双方激战至夜间,各有损失。 陈军将凤西城围困,连续攻城六日,仍不能克。 五月一日,陈军大量砍伐树木,制造攻城器械。 五月三日,陈军以前锋营及左翼营三个万人队猛攻凤西城墙。双方激战至下午,陈国猛将石破虏率先攻上城头,获得先登战功,左毅卫全军覆没,原骁率十六骑仓皇出逃。 至此,凤西郡全境被陈军占领。 原骁逃往离原郡,被江太师心腹爱将慕容凯拿住,连夜押往云都。 五月三日,上大夫武安公窦信跪在皇城离阳宫门外,痛哭流涕,老泪纵横,替女婿原骁向皇帝求情,但原骁的生死并非掌握在外甥少帝的手中,而是由太师江耿忠一手掌控。 五月三日至五月六日,太师府云华台闭门谢客,窦信三次托人求情,都不得其门而入。 五月七日,原骁被押至城西点将台,行刑斩首。 窦信代表的五姓士族同江耿忠代表的阉党一脉矛盾加深,势同水火。 …… 林祈年一路上收拢残兵,至五月七日,队伍已扩大到六百余人。他带着队伍收拢在安曲县城西北十里处的山林中,每日靠打猎和采集野菜为生。 这几日他收服了几个从凤西逃来的残兵,得知凤西城已被攻破,至于破城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他就不知道了。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件,和他在仪山上分析推算的分毫不差。 林祈年站在山林的边缘,看着远处残破的安曲县城城墙,他的脸上也有了一丝愁绪。 随着这几日收拢队伍人数扩大,吃饭问题便是眼下的当务之急,这六百多号兄弟总不能整天在山林里吃野菜吧,看看身边的这些兵卒们,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他们的脸上都泛着菜黄色。 他和史江、宋横、容晏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派人到安曲县城中侦查一下,看看城中是否驻守有陈军后卫部队。 潜藏侦查陈六玄当然是最好的人选,林祈年叮嘱他要将城中的每个角落都检查到。 两人趁着夜色站在山林边缘,他最后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说:“去吧,注意安全。” 小六子心中感动不已,他当了半辈子兵,干了半辈子斥候,从来没有过一个军官,会站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注意安全。那些校尉那些队正只是骑在马上冷冰冰地下达命令,他们甚至不会低下眼眸去扫视他这个小兵一眼。 他站在夜幕中回过头来,眼睛中有些晶莹的东西闪烁,随即双手郑重地抱了个拳,撒开腿奔跑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 晨曦从树影间投射下来,整个森林被霞光染出一缕缕金黄色泽,空地上昨夜的篝火残烬,仍有丝丝青烟摇曳升起。林祈年所站的这个位置,长坡上原本茂密的野草都已变得稀拉零落,这些都是他这支队伍的功劳。 人多了消耗也是个很大的数字,别看是一片林地,几天的时间照样能给吃空了。 兵卒们三三两两地从树下站起来,每个人都萎殃殃得就像断了根的野菜,连老宋都打着哈欠靠在树上,怀中紧紧地抱着家传马槊。女子锦娘这些天也被大自然摧残得不成样子,那身裙子早已褴褛到看不出是丝绸做的,蓬头垢面的样子也让大家忘了她是个女人。 有军卒打着哈欠站在树边解手,听到锦娘一声惊叫后,慌忙提着裤子躲出三五棵树的间距。 林祈年站在坡头上朝远处张望,他期望着陈六玄能带回来他所期望的消息,神情不免有些焦急。 小六子在森林尽头出现了,他跑得有些踉跄,每经过一株树都要靠在上面喘息一下,林祈年连忙快步迎上去,兵卒们也一窝蜂地跟着他。 小六子双手撑着膝盖弓在他面前,连出气都有些不太匀称,林祈年赶走围过来的兵卒:“都散开,别挡着新鲜空气!” “大,大人。” “别着急,先歇歇再说话。“ 他坐倒在地靠在树上,一边喘息一边说道:“县城我已经……查探遍了,没有陈国……军队,一兵一卒……都没有,城中大部分……百姓都已经逃走,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县城破坏得也不严重,我们进去……可以先住在民房中。” 宋横靠在树上松了一口气:“有好消息你跑那么快干嘛!闹得我还以为有了什么紧急情况呢!” 小六子抬头笑着看了看他,深吸了两口气说:“就是因为是好消息,我才急着过来禀告大人。” 兵卒们发出了喜悦又善意的笑容,既然能进驻县城里,那他们便不用风餐露宿了,说不定还能在城中找到一些粮食。 容晏笑着说道:“进城之后大家先到安曲王府找找看,瞧瞧粮库里还有没有粮食,先吃顿饱饭再说。” 林祈年手按剑柄,迎着林间羲和的朝阳,挥手说道:“大家伙儿,开拔,向安曲县城前进!” …… 第二十八章 废墟遍地安曲城(一) 林祈年骑着马来到安曲城墙下,城头上倒伏着烧焦的旗子,城垛也裂出许多缺口,城洞大门倒塌在地,下面压着成堆的沙袋。 他轻轻地抖着马缰,带领队伍进入城门,满眼尽是狼藉一片,虽然许多房屋还算完好,但大部分都是烧掉一半儿的断壁残墙,这就叫破坏得不严重? 他狐疑地低头去看牵马的小六子,小六子的脸上却很茫然,好像是真的不严重。 可能是他俩对严重这个词的理解不太一样,小六子多年从军,见惯了许多被夷为平地的城池,可能这种情况在他眼里便是不严重吧。 街道上有衣衫褴褛的老妇,应当是出来捡柴禾,看见他们这帮溃兵涌进城,哗啦一声把手中的干柴扔到了地上,蹒跚着逃离了街道。 林祈年低头对身后两名兵卒下令:“去,去把那捆柴捡起来,跟着看看那老人家的住处,把柴给人家送回去。记住,如果有院门就放在门口,如果没有,就放到院子里,切记不可闯入屋中!” 两人低头应了一声喏,便跑出队列去捡柴捆。 他又回头对容晏说道:“要不,大伙儿就先到你家光顾一下?” “没问题!王府的粮食若是没有被陈军搜刮的话,也足够咱们这些人吃它三个月。” 容晏想得挺好,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是不可靠的。 林祈年心中担忧姨娘和妙妙,虽然她们及早收到了信,但逃亡的旅途几多奔波,那安曲王又是个只会弹琴画画的文人,万一逃到西南山林中遇到强人或心怀叵测之徒……他实在是不敢再想下去了。 容晏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忧虑,便说:“放心吧,她们跟我父王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林祈年稍微舒展了眉头:“但愿能平安无事吧。” …… 县城南门附近的一座破落篱笆院中,蹒跚的老妇一边回头张望一边回到泥胚草屋,慌忙用棍子把门顶上,床上白发老翁咳嗽不止。 老妇走到床边抚着老翁的脊背低声求告:“老头子,你忍着点不要出声,今日城里来了一队溃兵,千万不要让他们听见,咱家米缸里就剩两碗米,让人夺去岂不要饿死。” “快!快,他们来了!”老妇人颤抖着干瘪的嘴唇,将老翁捂进被子中,自己佝偻着身子蹲在床下,心中默念神灵保佑,千万不要让他们进来夺了那米罐子。 两名兵卒见这院子没有柴门,左右张望了一下走进院子里,将抱在怀中的柴禾放到院子中间,连忙退了出去。 惊惶的老妇等了半天没有动静,才胆战心惊地站起来看,却见那两兵卒的背影远去,只在院子中留下来一捆柴。 这是她刚才逃命丢掉的那捆柴。 他们给送回来了? 她颤抖着手合起了双掌,难道说真的是神仙显灵了? …… 林祈年带兵从破损的王府大门进去,容晏家属于旁支郡王,府第并算不大,只比县衙稍微广一点儿,王府的建筑也没有遭到多大破坏,这让众人心里多少有些盼头。 容晏找了一根长竹竿,探了一下正堂房梁下的斗拱,有一卷东西掉了下来。他连忙捡起拿到林祈年身边说道:“这是我父王留给咱的书信,里面也有你姨娘写给你的。” 林祈年大喜,连忙接过来看,书信上面是姨娘娟秀的字体落款,拆开书信字里行间的亲切感,就像她亲自在耳边说话一般,姨娘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安曲王已带我与妙之往西南山林躲避,山中有王爷隐居好友,年儿自不必担忧。倒是你却让姨娘心焦,战场刀剑无眼,吾儿切不可凭一时之勇,伤了根本。复仇之事需从长计议,姨娘知你心中焦苦,然而复仇之路漫漫,千万要平心静气。你若自伤身心,只会让亲自痛,仇者安。” 林祈年将书信合上,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似乎感觉到一股暖流涌进心田,自己心中的焦虑与苦楚只有姨娘知道,姨娘何尝又不是常常在为自己担忧心焦。 他是应该时常练练师父的闭气静心之法,化解心头的那股躁动。 容晏念完了父王写给他的书信,走到林祈年身边得意的很:“怎么样,我都说了他们不会有事的。” 林祈年脸上柔情展现,话语也温顺了很多:“容世子,你家对我们林家的恩情,祈年没齿难忘,这辈子报答不了,下辈子也要报答。” “说的什么话,还是不是兄弟!”容晏伸手揽住了他肩头:“你姨娘便是我姨娘,你妹妹便是我妹妹,还非要分出个你我来?” 他很罕见羞涩地在容晏面前挠了挠头:“嗯,是我见外了。” 史江刚才见林祈年在读信,不敢上来打扰,现在得了空,连忙走近禀报:“校尉大人,王府的库房粮囤都被大火烧尽了。” “早就料到是这样,”林祈年叹了一口气:“快带我去看看。” 他们跟着众军卒来到库房前,房子已经被烧成了一堆灰烬瓦砾,就算里面还残存有粮米,怕也是早已烧毁。 王府中的其他建筑都完好,唯独烧了粮仓库房,陈军的险恶用心也显而易见,带不走的粮食都要烧掉,这是要断绝安曲县的生机。 容晏倒没有伤感惋痛,继而说道:“家中还有一个地窖,用来储藏蔬菜,里面或许还有几百斤萝卜。” 众人在容晏的指点下找到地窖,里面果然只有萝卜,看来他们这些人,要干吃一阵子萝卜了。 林祈年指挥众人说道:“你们各自分散开来,到各家各户找找看,有没有没带走的米粮。嗯,只要是吃的就行,穷人家就不要去了,去些大户人家搜寻一下。” “记住!进门先喊一声问问有没有人,如果有人就别进去,千万不得惊扰百姓!” 众军士齐声喊了一个‘喏’,便各自分散为小队,四处去寻找米粮。 林祈年和容晏领了十几名士卒,径直往安曲县衙而来。 作为一县行政中枢,安曲县衙的损毁情况比较严重,县衙大堂被大火烧成砖石废墟,后院的几座房屋保存还算完好。兵卒们推开了后院正堂门,哗啦声中掀起许多尘土,一股潮霉甜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中心的房梁上用白练挂着三具尸体,是县令和他的一妻一妾。穿堂风从门外吹进来,尸体在堂屋中轻微摇晃。 林祈年皱眉捏起鼻子,这位县令他听人说起过,在安曲县的官声还不错。国难当头,以身殉国,在这吏治腐败的大周国里,也当真算得上一名好官了。 “把县令大人和两位夫人放下来,在县衙的后山上找一块好地方,好生安葬了他们吧。” 士卒们连忙踩着凳子去抱尸体,林祈年转身走到了屋外。几名搜寻县衙各处的士兵前来禀报:“县衙粮库,马厩皆被烧毁清空,我们只在一间小库房里找到两袋盐巴。” 林祈年欣慰地点了点头:“有盐也不错。” 他决定把驻扎地暂时设在县衙,县衙前面两条街的商户和富裕人家都房子都空着,兵卒们都可以借住其中。 前去搜寻粮食的兵卒们都各自归来,他们多少都有些收获,或是一袋黍米,或是两坛浊酒。 “大人,我们在一处大户家里地窖找到几捆白菜。” “嗯,不错!” “东边官驿的米仓空了,但是地上散落了好多稻粒,清扫了以后也装了两麻袋,里面掺有沙石尘土。” 林祈年:“没关系,找个筛子过一下,吃不死人!” “大人,我们什么都没找到,但是碰到两条啃食死尸的野狗,就它们宰了充当肉食。” “野狗……身上怕是带有病菌,最好不要吃,还是扔了吧。” 望着眼前堆积的一袋袋粮食和成捆蔬菜,军卒们心中多少舒坦了些,但对于林祈年来说,这些粮米不够他们一个月的消耗。如今风西郡各县十室九空,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是同样的萧条惨状,若是能熬到六七月份夏粮收获,境况可能会有很大改善。 他伸手指着面前的菜蔬粮食说道:“把这里面分出一小份儿来,给城中未能及时逃离的老弱妇孺家门送上一些。” “这……”宋横涨红着脸疑惑不解:“大人,这些菜和粮,都不够咱们一个月的用度,你这送出去,岂不是要早早断粮?” 林祈年肃然回答:“老宋,这安曲县城不是咱们的,属于县城百姓,咱们搜集到粮食,不能独享。“ 他抬头望着众军士,声音抬高了几分,也严厉了几分:“你们给我记住了!接下来城中驻扎这些时日,不得骚扰百姓,更不得肆意抢劫,这便是我给你们订的第一条军规。” “军中禁令,莫敢不从!”众军士异口同声喊道。 容晏在一旁附掌道:“善哉!得民心者,可得天下!” “去吧,将粮食送过去。” 县城中留下来的老弱只有十几家,他们得知县城里来了一队兵丁后,便停止了外出活动,封门闭户,心中怀着惶恐忐忑不安。 傍晚时分,溃军终于找上门来,他们腰间挎着钢刀,挨家挨户敲门,或者趴上院墙窥探,意图不轨。 白发老妪、孤儿寡母躲藏于窗下床底,听到外边催命脚步声,瑟瑟发抖。这些人面豺狼,站在院子里对着他们露出阴森诡异笑容,然后扔下小半袋米,一捆蔬菜离去。 留下了粮食和蔬菜? 妇孺悄悄从窗中探出头去,庆幸之余神情复杂,原来来者并非豺狼,或许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使者。 …… 第二十九章 废墟遍地安曲城(二) 他们进驻安曲县城的第一个夜晚降临,天空挂着皎洁弦月,黑暗中起伏的废墟偶尔发出塌落的细微声响,远处野狗的吠叫声凄厉粗犷。原本黑暗死寂的县城,县衙前的街巷中却是热火朝天的场景。 兵卒们今天晚上总算吃上了一顿粮食饭,每人还能品尝到一口浊酒,这小日子比起过年也不差了。所以笑闹声也格外活泼了些,有些军卒还趁着这个劲儿唱起了乡曲,声音朴实粗犷嘹亮,也不需要旋律曲调,只要嗓子喊出来,那百转愁肠中自有一种滋味儿在心头。 陈六玄白天四处搜寻的时候,在某大户的衣柜里找到了女眷的襦裙,还翻出了一面铜镜。此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抱着这份大礼送到锦娘手中,虽然在大家的起哄叫声中面红耳赤,但这勇气也是相当了得了。 锦娘羞涩地低头谢过,便抱着礼物躲进了县衙后院。 “小六子,你他娘的行啊!不愧是在云都呆过的人!还会搞这些个骚情!” “哈哈!哈哈!” 陈六玄无地自容,直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林祈年端着酒碗,翘着二郎腿坐在县衙废墟石阶上,笑着对下方众人说道:“你们几个,不得取笑小六子!不过,小六子,你送礼物的时候应该单膝跪地,深情款款,这才能体现你的情谊!” “哈哈哈!” “像这样吗?”一个微醺军汉笑闹着半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头盔道:“锦娘儿,小六子稀罕你,想跟你成个对儿!哈哈!” 众军士恣意昂扬的笑声传遍了半个县城。 夜色微醺,众人笑闹过后,便各自去民房中歇息。近一个月来都是风餐露宿,总算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些细致人还能找到破布烂袄盖在身上,然后相互争抢,各自在草铺躺下,头枕手臂望着残缺房梁,大多数人精神亢奋,双目炯炯说着悄悄话。 林祈年端着酒碗来到容晏身边,轻拍他的肩膀说:“走,跟我到城墙上转一遭去。” “大深夜的,你上城墙干啥?” “抒怀叙旧,什么不能干?走吧!” 城垛上春风猎猎,他们的脚下还横陈着许多县勇的尸体,放眼望去凤西离原方向,夜幕中四野空旷,远处山峦森林都是起伏漆黑的线条。 林祈年一只脚踏在箭垛口,端着酒碗指着远处说:“那个方向,应当是离原郡,如今正在打仗,慕容凯执掌骁果金刀两卫五万人马,据险而守,名将冉秋三个多月拿不下来。再等不到一个月,蔡商联手攻陈,国都大梁告急,冉秋只能忍痛无功而返。介时凤西这片土地,将成为我等盘踞根基。” “祈年兄。”容晏的目光中有些忧虑:“不管你怎么做,都会引起云都那边儿的注意,江阉他们是不会允许你发展壮大的。” 他信心十足地说道:“朝廷中自然有朝堂之上的斗争,我蛰伏低调,与他们虚与委蛇,等到他们真正注意我的时候,已经迟了。” 容晏默不作声,但他心中对林祈年的成功几率,依然不抱幻想。 “容晏。” “嗯?”容晏从墙垛前回过头来。 “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选择去投靠陈国,做一名敌国将领吗?” “下山前我们不是提过吗?你选择听从我的建议,投在我大周军中,为国效力,伺机而动。再说我们兄弟总不能在战场上各为其主吧?” “这只是一方面,还记得我给你讲述我与姨娘从晋阳城粪道逃出来的那个夜晚,之前发生的事情。” “那个晚上我父亲提前得到了消息,姨娘们换上素服,哭泣悲绝,家中各房都没有掌灯,一片凄惨嚎哭声,黑暗中愁云惨淡,仿佛真的是世界末日到来一般。” “只有我父母二人坐在正堂,他们神情坦然,其实心中藏着大悲痛。父亲命我带着姨娘逃生,他让我跪在地上,对着祖宗排位发誓……” 林祈年的声音轻柔,但他的胸中仿佛积压着无数怨念、不甘与悲痛。 “此生无论能否报仇,都不得背叛大周!” 这句话好像依然在他的耳廓回荡,这是他永远都摘不下的紧箍咒,也是他长久以来的纠结。 “父亲也许知道我言行特异,对所谓的大周没有感情,所以就让我发这样的毒誓。哪怕他的家人亲族,被仇人屠戮殆尽,他都对自己的皇帝,对自己的国家一片赤诚。” “忠于君主,誓死报效,尽管我不能苟同这样的愚忠,但我不能违背对父亲许下的誓言啊。灵魂是自己的,但身体是父母给的,他们的在天之灵正在看着我。” 他抑制住微微发红的眼眶,面对容晏慨然说道:“这些年我在山上,想了一万种报仇的方法,只有这一种是最稳妥的。我不能拿生命去冒险,我还有姨娘,还妹妹妙之,我必须照顾他们,担当起一个男人的责任。” 容晏低头叹气,他不是林祈年,不能体会他的痛,不能体会他的仇恨焦虑,只能站在身边坚定支持。 夜色深黑如墨,林祈年失眠了,他回想起九岁遭难前的人生。作为一个朝廷大员的公子哥,本可以潇洒快意,用超然的目光看待这个世界,也可以游戏其中,用两首独特的诗词,轻松地打一下某些人的脸,体会其中的爽快。但命运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只能走另外一条路,披荆斩棘去杀某些该杀的人,这便是他现在的人生目标。 第二日,众兵卒都起得很迟,林祈年也没有过早去叫醒他们,让这一顿懒觉把他们一个月来的疲惫一扫而光。 但下午林校尉便颁布了日常活动条例,清晨必须绕着县城跑操,暂时三里地,日后慢慢往上加。上午进行列队训练,都是士卒们没有见过的训练方式,用口令来指挥动作,前进、后退、稍息、左右转。虽然众人有疑惑,但依然老老实实地受训。 容晏对这种训练方式都感到新奇,他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在山上的时候师父好像没有教吧?难不成给他开了小灶? 下午他们就更不可能闲着,集体劳动清理县城中的死尸,把流串的野狗打死,干完之后还要清理废墟。有士卒心生怨念不想干,但看见校尉大人都亲自上手搬运砖石,挥汗如雨,他们哪还有不干的理由。 唯一不用参与劳动的人是陈六玄,他变成了夜出昼伏的夜猫子,每日傍晚离开县城,清晨才回来,他的这些行踪和举动似乎只有林祈年才知道。 县城清理工作进行到第七日,城中面貌有了显著的改善,留在县城的老弱妇孺,也主动出来和他们一起清理瓦砾。 正午时分,规定有半个时辰的午休时间,当然城门处的岗位是常备不懈的。虽然烈日当头,但兵卒依然支撑着矛枪坚守。 校尉大人规定了,一个时辰换一次岗,所有人都要轮流值守。这种程度的暴晒,比起上午在日头下面列队训练轻松多了,也比下午搬运砖石干活好受。在城墙上站岗对他们来说,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偷懒。 这个战乱的当口上,几乎没有人涉足这座成为沦陷区的县城。只有上午时分来过一个胆子挺大的饥民,他站在城墙下主动询问城中的情况,却没有选择进城。士卒们将这个情况报告给了林校尉,但林祈年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说知道了,认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士卒眯眼望向了远处,地平线热流涌动的地方,出现了几十个黑点。他怕自己看花了眼,特意用手挡着额头,确定这些黑点是在森林的尽头出现的,他们还在移动接近。 黑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士卒认出了他们是边军溃兵,连忙叫城门口值守的军士去禀报林祈年,自己继续在城墙上监视这些来者不善的溃兵。 这些人终于来到了城墙下,骑在马上的将领身后跟着七十多名兵卒。这位将领的披戴可比林校尉气派多了,头戴簪缨铁盔,身披铁制两当铠,身后背着两把短铁戟。 第三十章 大开城门迎偏将 马上将军抬头看着站在城墙上的兵卒,神情中自然流露出几分倨傲与霸气。 “想不到沦陷的县城中居然有自家的兵士。”他低头对身边牵马亲兵吩咐道:“问一下这城墙上的小卒,他们是哪部分的?” 亲兵双手挡在嘴边放声喊道:“哎!我们家将军问你,你们是边军哪部分的?” 兵卒顿时紧张起来,看上去对方的来头不小。将领自带的威严气场,让他说话的底气也弱了几分:“我们……是凤西郡左毅卫先锋将军麾下……虎贲校尉林祈年的部众,请问,你们是那部分的?” 将领抬头狐疑地说道:“左毅卫不是在凤西郡抗击陈军吗?怎么会跑到这安曲县城来?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左毅卫有一号姓林的校尉?” “喊话给他,告诉他我是九曲关偏将周处机!叫他的那个校尉快快出来迎接!” “这位,是我们九曲关的偏将周处机将军!叫你们林校尉亲自出来相迎!” 兵卒打了个冷战,原来真是将军,他慌忙对城门下的兵卒说道:“快,快去禀告校尉大人,城外来了九曲关偏将周处机!” 城门兵卒不敢怠慢,奔跑着穿过街道,冲到了县衙里,一边跑一边高喊:“大人,门外来了个真将军。” 林祈年得到之前的急报,正准备召集人马收服溃兵,连忙拦住这兵卒问:“你说什么?说清楚点儿。” “大人,门外来了个将军,领着七十多名溃兵,他说他是九曲关偏将周处机!” “九曲关偏将?”他站在县衙门口,转身问容晏和宋横:“这偏将是几品的武官?” 容晏面色凝重,回答道:“关隘的偏将都是从五品,就算你这虎贲校尉是真的,也比人家官小。依我之见,不要放这偏将进来,放箭将他驱走,才是稳妥的法子。” 宋横也点点头表示认可,他们好不容易才收拢出六百人的队伍,形成了独立的团体,并不希望有人后来居上骑在他们头顶。 林祈年背负双手摇了摇头:“有七十多号人呢,赶走太可惜了。” 容晏没好气地说:“这不是可惜不可惜的问题,你若放他进来,人家收编你是分分钟的事情。” “怎么就是他收编我?为什么我不能收编他?”林祈年神情严肃地抬头思索,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哎呦,我的林校尉,你这个校尉,是假的,就算是真的,人家也比你大一级,官大一级压死人。” 宋横和容晏考虑的是官阶的问题,但是在这战乱之后的沦陷区,周王朝体制还有用吗?现在应该是由实力来说话,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逻辑而已,没有那么复杂。 “本校尉有六百军士,他只不过带七十残兵,谁收编谁一目了然,走,跟我到城门迎接去。” 林祈年当先跨出了县衙,从门外的柱子上解下自己的马,翻身骑上去。容晏在身后望着他,这次倒是底气很足的样子。 不对,这家伙的底气从来就没有弱过,估计来个大将军他都会想着如何收编吧。 兵卒们列队整齐跟在林祈年的身后,沿着主街道来到城门口。 他骑在马上勒紧了马缰,对着看守城门的兵卒说道:“开门!” 五月中旬的正午已是炎热,干燥的空气中有一丝丝凉风,干瘪绿叶摩擦着地面飘动。 所有人都屏上了呼吸,烈阳照着他们的睫毛眯眼微曛,看着兵卒们抽开门档,将两扇大门慢慢打开。 门轴发出长串吱呀的响声,这声音是有旋律的,仿佛带着陈腐岁月的积淀,召唤着洞门中那古旧的回声共鸣。 对面将军从逐渐扩大的门缝里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大地上炙热升腾的气流使其身影模糊扭曲,但对方那与生俱来的威严,还是透过大门传了过来。 容晏有些担心地抬头看林祈年,也许林小子会跟对方拼眼神,来个威严气场比拼,虽然他年龄小了点儿,但眼眸里的杀气也是不容小觑的。 林小子的身子却突然矮了半截,畏缩地从马上爬下来,用袖口蹭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鼻涕,半跪在地上抱拳大声说道:“卑职,凤西郡左毅卫先锋麾下虎贲校尉林祈年,拜见将军!” 他这是认怂了吗? 凭容晏对林祈年的了解,他根本不会怂,可能是什么诱敌麻痹的把戏吧。 兵卒们发生了轻微的骚动,校尉大人这是准备投诚? 宋横和史江狐疑满腹,这还是那个一剑斩落满树银杏叶子的林祈年吗? 城门外的偏将周处机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自然流露出鄙夷的笑容。他猜得差不离,这人就算真是个校尉,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真正的勇士可都还在凤西的城墙上英勇抗敌呢。 他打着马儿抬头挺胸进入了城门,来到跪地的林祈年面前,抬起马鞭官威十足。 “林校尉,起来罢。” “喏。” 林祈年弓着身子站起,抱拳讪笑着说道:“卑职在县衙里备好了饭菜,只等给大人接风洗尘。” 他说这句话引发了条件反射,周处机的肚子里发出了咕咕叫声,连同身后那七十多兵卒,仿佛夏夜池塘,听取蛙声一片。 周处机敛去嘴角尴尬,抱拳回了个礼:“既然如此,就请林校尉在前面引路。” 林祈年把马缰交给容晏,走上前来亲自给周处机牵马,表现出的这这份儿谦恭,让马上将军放松警惕,心情舒畅不已。 列队兵卒闷忿地紧随其后,其间发出窃窃的嘀咕声。 “又来了一队饿死鬼,这下就能把咱们给吃穷了。” “完了,校尉大人这是铁了心要给别人当狗喽。” “这叫鹊巢鸠占,要我说就不该放他们进来。” 宋横拄着马槊在后面恼怒地骂道:“都给我闭嘴!军中禁令,队列中不得喧哗,一个个是想吃军棍吗!” 林祈年牵着马来到县衙门口,周处机翻身下马,他微躬着身子盛情相邀:“将军里面请。” 周处机大踏步地迈进门槛,身后有两名士卒跟上,林祈年涩笑拦阻道:“这接风宴,我只邀请了将军一人。” 周处机皱起了眉头:“这两个是我的亲兵,从不离身护卫左右。” “无妨无妨,那跟着过去吧。” 周处机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折返回来指着留在县衙外的七十多名溃兵说道:“这些都是跟着我一路跋涉的弟兄,你们替我好好招待他们,好酒好肉,不要怠慢了。” 林祈年俯首低头,自然是唯唯诺诺:“是,是,我肯定安排好,不会怠慢了兄弟们。” 他回头大声吆喝道:“那个谁,史江,赶紧的,叫人起锅热水!准备饭菜。” 史江好像已经明白林祈年的深意,主动配合大声应道:“好嘞,兄弟们,赶紧挑水架锅!把九曲关的将士们给伺候好了!” 宋横抬脚踩在县衙门口的石墩子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吃死你们这些混账。” …… 林祈年躬身迎着周处机来到后院,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对容晏说:“安排几个人藏到正堂里,看我的眼色行事。” “来,将军,这边请!” “这县衙里我已经安排兵卒们清理了出来,环境还算雅致,你看这假山,这池塘。哦,池塘里的水已经发臭了,不过,住的地方都已经打扫干净,没有了灰尘和蜘蛛罗网,今天晚上将军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周处机憋着一肚子恼火,却不便发作,老子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你却带着我在这里游览劳什子的景色! “林校尉,你看,这大晌午的,就不要在外面逛了,你不是给本将准备有酒菜吗,有什么事情,等吃完喝完再说!” “是,是,是!你看我这是怠慢了。” “将军这边请!” 县衙后院正堂中门大开,正中央放着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小坛子酒,四盘硬菜,分别是炒萝卜,腌萝卜,萝卜丸子,凉拌萝卜。 “怎地都是萝卜!林校尉!你莫非是要消遣本将军!” 周处机瞳孔微缩,杀气从全身上下逸散而出,两名亲兵也横眉冷目,将手握到了刀柄上。 在眼下这个兵荒马乱粮食短缺的时节,因为一顿饭杀人是值得的。 第三十一章 宴无好宴,酒无好酒 “将军,卑职该死啊。”林祈年慌忙半跪在地上,抱拳说道:“您听我说,我和手下的这些兄弟们,也是这几日才来到这安曲县城,一路饥肠辘辘。本以为能在城中找到些粮食,可没想到城内被陈兵洗劫一空,只在某个大户人家的地窖里,找到几百斤萝卜。我和我的这些兄弟,这些天都是在跟这些萝卜较劲儿。” 周处机叹了一口气,说:“看来你也不容易,既然如此,萝卜就萝卜吧!” 他皱着眉头坐在了主位上,自然也不可能给林祈年什么好脸色了,先扒开酒坛的封泥给自己倒了碗酒,喝在口中酸涩无比。 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万事萧条,有口酒喝就不错了。 他伸出筷子夹起萝卜丝嚼在口中,倒也清爽利口,饿成这个样子,不管吃什么都是美味佳肴。 林祈年连忙招呼立在周处机身后的两名亲兵:“两位兄弟,来来,你们也坐下吃。” 这两人虽然饿得头晕眼花,但没有将军下令,他们不敢有任何动作。 周处机嚼了几口萝卜,心情大好,抬起头来冷冷说道:“既然林校尉请你们上桌,你们也坐下吃罢。” “喏!”两人惊喜过望,连忙分别给周将军和林校尉行礼:“谢将军,谢校尉大人!” 两人哗啦一声坐在桌子两边,拿起筷子夹起萝卜往嘴里狂塞,牙齿嚼着萝卜干发出脆生生的响动,好像和马嚼草料一个声音。 人一旦满足了饥饱,便开始动起了别的心思。 这位周将军本来就是偏将,只不过陈军叩关破门后,他和麾下的兵卒们溃散了,身边只剩下七十多名军士。现在他有了重新组织队伍的机会,如果麾下能有千人,就算是落草为寇,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况且他如果能将这些人收拢起来,投降陈军,也可以捞一个不小的官位。 至于面前这个林校尉,在他看来只不过一介苟且钻营之辈,要拿捏此人轻松得很,恩威并用吓唬一下,再赏他点儿甜头,就能乖乖地跟着自己鞍前马后操劳。 他抬手放下筷子,用手指头抠起了牙缝儿,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嗯,林……校尉,左毅卫负责……凤西全境的防卫,别人都在凤西城墙上拼杀抗陈,你怎么就能……带着一帮子溃兵,嗯,在这沦陷后的县城里享清闲呢?” 容晏已经走进门,站在了林祈年的身后,嗅到了一股无耻的狗臊味儿,萝卜菜刚进肚子还没消化呢,就开始翻脸摊牌了? 林祈年像一只憨厚的鹌鹑,笑咪咪地双臂趴在桌上。 “是这样,我本来是在先锋将军原骁帐下,替他老人家统领亲兵队,但是将军认为凤西城守不住。所以便提前派我出来,到各地收拢战败的残兵,也算是替咱凤西兵马保留一点根子吧。” 哼,胡扯。 周处机知道这货是满嘴跑舌头,继续扣着牙缝儿逼问:“哎呦呀,虎贲校尉,左毅卫装备精良,连小兵都披有革甲,有青铜盔。你再看看你,堂堂的虎贲校尉,哈,身上披了两串儿竹子,系了一面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的护腹兽镜。就算是出来招摇撞骗,也得舍得下本儿是不是?” 果然!人家还是看破了,他这假校尉要露底儿。容晏心中暗暗焦急,要不然直接动手吧,来个鱼死网破。 两个亲兵发出了戏谑的笑声,但一想到自己刚吃了人家的饭,笑容中便有几分尴尬,声音也逐渐变小。 “呵,”林祈年低头指着自己胸前的竹片甲:“你说这个,嗨,我不是图轻快吗?实际上是这样的,从凤西城出来的时候,为了防止遭遇敌军发生不测,我和我带领的亲兵都换上了百姓的衣服,我身上的这些东西,的确是在半路上捡的。” “你不信啊,我有官牒,给你看看?” “拿来!” 他伸手在自己的身上摸了摸,从衣襟里掏出官牒双手递出去。 周处机一把夺过官牒,在手中张开仔细看了起来。 “木梆年?” “不是,你看错了,你认不认字儿?这是两个木,分得太开,念林,后面那个念祈,合起来就是林祈年。”林祈年伸出手去给他在官牒上指点。 “嗯,没错,是盖着左毅卫的大印,但是,你的腰牌呢?” “丢了。” “怎么丢的!” “在半路上丢的。” 容晏悄悄在额头上擦了一把汗,不愧是祈年兄啊,淡定,稳妥,不慌不燥。 林祈年伸手把官牒接了回来,揣进怀里不阴不阳地笑笑:“现在该轮到我了。” “什么?” “你的官牒呢?” “你他娘的敢怀疑我!”周处机伸手重重一拍桌子,八仙桌上裂出缝隙,掀起了纷扬的灰尘,四个空盘子在桌上抖动不止,那空了的酒坛子骨碌碌滚到桌边,落地摔成了碎片。 两个亲兵神情紧张,双手紧紧攥着刀柄。 容晏已经抬起了手,只要他挥下去,埋伏的兵卒就会从房梁上跳下来。 林祈年安之若素地笑了:“别误会,老周,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真实身份,毕竟眼下这么乱,我们必须相互信任,相互了解对不对?只要能证明你是偏将,我林祈年没话说,听你的!” 周处机哼了一声,从腰间解下牌子扔到了桌子上。 “官牒呢?” 周处机没好气地说:“谁出行的时候带官牒!官牒是放在家里的,腰牌才是带在身上的!” “我就随身带着官牒。” 周处机:“!!” 容晏忍俊不禁地用手指触摸鼻端,这货竟然打假,他哪儿来的底气? 林祈年伸手抓起桌上的腰牌看了看,勃然变色。 “给我拿下!” 五六名兵卒瞬间从房梁跳落地面,五六把刀架在了两名亲兵的脖子上,周处机慌忙抬手从身后抽铁戟,容晏剑出如电,锋刃已抵近了他的下巴。 这可不是林祈年的锈蚀剑,这是寒光闪烁的青瀑剑。 周处机不愧是见惯了刀光剑影的将军,倒也没有惊慌失措,恢复镇定冷笑着说道:“我就说嘛,果然是宴无好宴,姓林的,你若真是我大周校尉,就应该知道,以下犯上,是什么罪过。除非你把我和我门外的七十多号兄弟,全部弄死在这儿。否则,只要有一个人活着逃出去,你林祈年妄杀长官的罪就脱不了!” “哼,”林祈年把令牌扔在了桌子上,踱着步子开始组织话语。 “你觉得你还是九曲关偏将吗?身为守将,关隘被破,你不应该以身殉国吗?苟延残息存活下来,还想顶着偏将的名头欺世盗名!本校尉不只有收拢残兵职责,更有处决逃将的职责!今天就算我不杀你!将来到了凤西,到了云都,你一样是个死罪!” “你还想让朝廷给你主持公道?不怕告诉你,凤西郡早已经被攻破!整个凤西地区都已经落入陈军手中!现在整个曲门地区,老子说了算!别说你是一个小小的偏将,你他娘的就是关隘总镇!老子也敢把你给砍了!” 为了配合林祈年所说的话,容晏把青瀑剑的剑尖越发抵近了周处机的脖子,冰冷锋芒触着他的肌肤,只要对方往前一送,他这条命顿时报销。 林祈年舍不得杀他,这年头能找个将军当手下不容易,眼下就瞧这个家伙能不能识时务了。 周处机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赌尊严,他能从九曲关活着逃出来,就说明他是个贪生怕死之人。只要能活命,别的都是可以抛弃的。 “好,我认栽。”他低头说。 士卒们解下了他背上的双铁戟,取走了两名亲兵的配刀。 容晏把剑收回剑鞘中,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下就可以和平收编外面那七十几人了吧。 “慢着,”林祈年显然没完:“你刚才对本校尉不敬,理应受到惩罚,把他们关到地窖里,饿他个三天再说!” 周处机脸上涨出了猪肝色,想要破口大骂,想了想还是省点儿力气吧,想要再吃饭就是三天以后了。 数名士卒押着他们离开了正堂。 容晏刚才就想提出异议,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才连忙说:“你这样做,不妥,门外还有七十多名九曲关兵卒,你关押了他们的将军,怎么跟他们说?” 林祈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多亏你提醒,这样,你现在就出去传令,告诉那些人,他们将军冒犯了本校尉,现已被罚关在地窖三天不准吃饭,希望他们能引以为戒,交出兵刃,好好吃饭,好好改造。” 这是什么个脑回路?容晏有些搞不懂,咱俩不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吗? “你这样做,他们会不会闹事儿?会不会哗变?” “哗变,他们敢!借他们八个胆都不敢,你马上去传令!” “行。” 第三十二章 校尉收编偏将 对于林祈年的判断,容晏实在是不敢苟同,却也领了命走到县衙门口,看到那七十多名兵卒坐在街道口上,等着大锅里煮出饭来。 史江和宋横都等在门口,看到容晏后连忙上前问:“情况怎么样?我们会不会被收编?” 容晏将双手负于身后,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说:“收编倒不会,实际上,那周偏将已经被大人关进了地窖里。” 他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向两人讲述了一遍。 两人点点头,由衷地佩服道:“不愧是林校尉,什么偏将参将,在校尉面前都是一根葱。” “两位,现在不是拍马屁的时候,先想想该怎么处理眼前这些人吧。” “当然是遵照大人的指令,就地收编!” 林祈年是盲目自信,宋横和史江也跟着他盲目相信,实在是大不应该。容晏觉得还是稳妥点儿好。 他安排了四百名兵卒停止下午的劳动,手拿刀枪戒备在县衙周围,防止这些人哗变逃走。 九曲关溃兵们等得有些不耐烦,胆大的刺头们开始嚷嚷:“到底给不给吃饭!” 容晏硬着头皮提高了声音,开始宣令。 “林校尉大人有令,九曲关参将周处机目无军纪,顶撞校尉,现已被罚入地窖中,三天不得进食!希望尔等能够应以为戒,遵守军令。” 他的手掌已经攥紧了剑柄,万一这些人发生异动,他就直接挥剑过去,斩杀两个带头闹事的,希望能够平息事态。 这些人神色震惊,全部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这边,虽然大多数人茫然木讷,但必定心中暗藏暴怒,其中一个相貌凶恶的家伙已经站了出来,他是要带头质问?还是要直接暴力相抗! “哎!我说,周参将没饭吃,我们有没有饭?” 容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斟酌着语气说:“只要你们同意放下兵刃,接受初期七天的训导,马上就可以开饭。” 铛, 一把钢刀被扔到了地上。 那面相凶悍的兵卒脸上有些不耐烦:“早说嘛。” 他摘下自己的头盔扑到锅前,对着掌勺的伙夫嚷嚷道:“快快,先给我来一碗!” 其余兵卒纷纷解下自己的兵刃,下雨似的哗啦啦扔成一堆,都抱着头盔蜂拥挤了过去。 “都别挤!都他妈的别挤!”伙夫用大勺用力敲着锅边,嘴上毫不留情地骂道:“一个个饿死鬼投胎吗?都给我排成队!谁他娘的插队,这顿老子不给他捞!” 容晏这才彻底松懈下来,心中暗恼自己,居然还没有伙夫的胆量。这好像又不是胆量的问题,林祈年之所以能大胆地让自己过来宣令,正是因为他洞悉了人心。这一点,他容晏自愧不如。 七十多名兵卒很快排成了两个队列,踮着脚尖急躁地探看前面的队还有多长,锅里的稠汤是不是被人打走了?脑子活络的人细细想,既然是喝杂汤,伙夫用大勺舀,肯定是前面的人捞得稀。他们这些排在后面的,反而能喝到稠锅底,想到这点儿,心里也就不那么焦躁了,反而还暗自得意,把排队打饭的诀窍藏在心里。 街道屋檐下蹲了一列人,每个人都捧着头盔,烫得双手瑟瑟发抖,却低头急躁地吹着盔中的汤水,然后发出呼噜噜的吞咽声,七十多人发出的都是这样的声音,十分壮观。 …… 第四日清晨,逃往深山的安曲县百姓开始陆陆续续返回县城,这对他们来说是危险的试探,毕竟消息不通,也不知道城中是否有陈军驻守。 只要出现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回城的人便会越来越多,更多的人开始奔走相告。 “听说县城安全了,里面没有陈兵,在里面驻守的是我大周的军队。” 还是有很多人将信将疑,不敢轻易尝试,但听说有人回城后毫发无损,还听说城中的兵卒已经帮他们清理了砖瓦废墟,心思也活络了起来。 林祈年特地安咐在城门值守的岗哨,只要是安曲县回城的百姓,一律放行,并叫他们特别注意安曲王的家眷队伍,一有消息立刻来向他报告。 既然百姓们已经开始回城,那容晏的父王和姨娘、妹妹妙之他们,也应该快回来了吧。 他清晨在县衙的后院中散步,这里的后花园长期无人打理,已经生满了荒草,却有一种别样的清幽。院墙外面能听到军阵列操跑步的声音,听起来比前些天要齐整了许多。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这种声音对他来说才是悦耳的,伴随着鸽子在房顶树林振翅的声音,还有那清幽的咕咕声,街道对面有炊烟形成的淡淡薄雾,伴随着朝阳初上带来的羲和温热,沁润在他的心头,很容易让人忘记,这其实是乱世中片刻的安详。 宋横领着两个弓手,手中提着几只猎物尸体,站在池塘的对面,远远地朝着他作揖。 “大人,猎物都已经打好了。” 他信步走过去,看着他们手中的两只野兔和狍子,点点头说道:“不错,拿下去剥洗煮熟了,我要请饿了三天的周偏将用膳。” 宋横不解地搓着手笑笑:“校尉,你到底是咋想的?周偏将第一天来,你给他吃四道萝卜菜,现在饿了三天,你反倒给他吃好的。” “这还不懂?” 林祈年抬头笑着说:“他第一天来,是来跟我抢人抢地盘的,我请他吃萝卜,已经是高待他了。现在他是我手下的人,当然可以吃好的。” “大人,恕我直言,我觉得周处机这个人心气傲,还是个偏将军,人家不一定会服咱。” 林祈年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侧起身子对着池塘打起了水漂,石子在水面上点起几道波纹,飞到了对岸。 他拍了拍手回过头来说:“那就熬他,把他从雄鹰熬成小家禽。” “下去吧,记住做肉的时候,油水儿大点儿,越大越好。” …… 县衙后院里,两名亲兵打开了地窖的盖子,里面传出一股熏臭气,两人连忙捂住鼻子。 “什么味儿?这么臭。” “他们仨放的屁呗,让你空腹吃一肚子萝卜,在地窖里关三天,也是这个味儿。” 两人把竹梯放下去,用袖子捂着鼻孔,呛得眼眶殷红,从梯子上趴了下去。 周处机和两名亲兵饿了三天,基本上已是精神恍惚,头重脚轻,头顶日光透下时,刺目光线晃得他们闭上了眼睛,只能迷糊着任由兵卒们推上了梯子。 他们摇摆踉跄地被推到了后衙正堂中,前天就是在这儿被拿下的,今天还是在这儿。 周处机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睛,看见了眼前的八仙桌,上面摆了四五道全是香喷喷的肉菜,这不是幻觉吧?也许自己还在地窖里,做出这样的美梦。可那该杀的林祈年正坐在主位上,笑容可掬地看着他。 “来,给周将军他们松绑,请上桌。” 士卒们提着钢刀在身后割断了手腕上的绳索,刚一松脱落地,三人飞扑着朝桌子冲过去,一边揉搓着麻木臂膀,下巴啃到盘子里,随后用三指夹起肉食往嘴里狂塞。 “哎,小心骨头,别卡着喉咙!别着急,都是你们的。” “来,先喝口酒压压惊。” 林祈年端起酒坛子往仨碗里倒了酒水,周处机伸手接过,仰头灌了下去。这不是幻觉,肉是香喷喷的肉,酒是实实在在的酒。 林祈年轻松写意地坐着,一只脚踩着凳子手扶着膝盖,笑眯眯地看着三人,肚子里指不定在憋什么坏水儿。 周处机三人吃的肠满肚圆,满足地趴在桌子上,这下估计是走不动道了。 他强撑着抬起头来,眯起一只眼看着林祈年:“林校尉,你罚也罚了,气也出了,接下来该咋办?你给指个道。” “道很宽,也很简单,我们留守在这安曲县城,继续收拢残兵,招兵买马,壮大实力。等到陈国大军撤出,我们这一支队伍便是向朝廷待价而沽的筹码。” 第三十三章 安曲亲人归乡来 周处机认为林祈年又是在信口开河,轻蔑地哼了一声。 “哼,陈国大军会撤吗?” “当然会撤,蔡商二国正趁着陈国国内空虚,各起大军联手攻陈,那冉秋被拖在离原城前,攻不能克,退又不舍,只要陈皇给他发来一封退兵诏书,他就算不想退,也得退。” 周处机的眼睛瞪得滚圆,惊异地问道:“你说这些,可都属实?” “当然属实,不然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哄孩子玩儿吗?” 他挺起了肚子斜倚在桌子上,肚子里打着饱嗝,开始用手扣牙缝儿。 “就算你……嗯,说这些属实,咕……没有粮食,一样招不到人马,呃……咕,就凭那几百斤萝卜干儿,咕……噜,谁肯跟着你卖命?” “有粮食。” “在哪儿?多少?” 林祈年从凳子上站起来,挥袖将桌面的盘子清到一边,将一个酒碗扣在正中央,指着说道:“这是越丰仓,背靠越水,南通云都,北及曲门,整个凤西平原的官粮都在这里仓储,有存粮数百万石。” 他又拿了两个盘子推向桌子南边:“这是凤西城,这是离原城,冉秋带陈军主力攻离原郡,剩余力量都放在了越丰仓和越河沿形成补给线,靠着我大周的粮食和慕容凯持久鏖战。” “根据我的斥候侦察得来的消息,越丰仓的守军有八千人,是陈军步兵精锐。” 周处机腆着肚子摊开手掌:“你说这些,呃,咕……有什么用?就拿六七百号人……咕,去打,等于是送命。” “这个时候我们当然不能动。”他伸手拿了个小碗扣在自己面前:“这是我们安曲县城,距越丰仓大概有一百八十里地,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等冉秋大军接到陈皇诏书退兵,他们会沿着越河北退,退至越丰仓,辎重和大部队补充之后继续北撤,剩下小股部队将余下的粮食全部烧掉,不会给咱们大周百姓留一粒。” “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在这里,”他把碗往前一推,碰住了代表越丰仓的碗:“越河西岸,有一片芦苇地,我们藏在这芦苇中,等待周军大部队撤出视线之外,小股敌骑会烧掉一部分粮仓,我们立刻冲上去将他们斩杀殆尽,保住剩下的粮食!有了这些粮食,我们便可以招兵买马,扩大队伍。” 周处机的眼眸子总算是泛出了些精光,盯着那碗端详了半天,好像它真的是百万石的粮仓。 “你都说了,咕……敌军留下来烧粮的,肯定轻骑兵,咕噜……别说是一两千,就算是七八百,咕,也够你喝一壶的。千古以降,用步卒打骑兵,咕噜,就从来没有胜过。” “你这是险仗,咕噜……弄不好,手里这点儿兵,咕,能全折进去。” 林祈年手拍着桌子笑了:“打仗嘛,哪能不冒险,只要有三成的胜算,我们就可以去干。我手里有一套步兵破骑兵的阵法,这两天可以加紧集训一下。” “哪里有三成?我看是五成。” “那就更可以干了。” “哈,呵呵,”周处机突然敛住笑脸,面目生硬地说:“我,咕……我要是不跟你干,要带着我的人走……咕噜,你怎么办。” “那就再饿你三天。”林祈年面无表情。 “行,你小子,咕噜噜,心狠手辣,咕,是个带兵之人,周某跟你干了!咕咕,咕咕,咕!” 周处机捂着肚子跑出去,还没有冲出中门,便扶着门框哇哇地吐了起来,那两个亲兵比他好不了多少,连跑带吐,在院子里流出一道长长的污迹。 林祈年手捏着鼻子站起来,吩咐手下兵卒:“把他们吐的那些秽物清理一下,扶他们到房间休息几天。” 他将双手负于身后,转身走出县衙后堂,往外面走去。史江远远瞧见跪地吐肉的三人,惊异地凑上来问:“大人,他们这是怎么了?我安排煮的肉都熟了呀。” 林祈年浑不在意地说道:“这三人逃亡路上饥肠辘辘,来到安曲吃了一肚子萝卜,又饿了三天,胃里早已受不得荤腥。现在还只是上吐,到下午就得下泄,不躺个十天半月,根本下不了床。这样也好,等他们恢复了,那七十多人咱就吸收同化差不多了。” 容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笑着把话接下去:“到时候他就是光杆儿一个,任由大人摆布,你个做法真阴险。” 林祈年好似赞同地点了点头:“嗯,算不上吧,只是一点儿下三滥手段。” 史江在旁边听得有点儿不对味儿,啥时候阴险和下三滥变成好话儿了? “这两天的队列训练,怎么样了?” 容晏喜悦地点了点头:“练得很好,真正做到了令出即行,队列整齐,你这个训练的法子,是真的好。” “嗯,”林祈年挥手说道:“从中挑出二十多个身形敏捷,善于奔跑的士卒,交给陈六玄训练斥候队。其余的筛选一下,组成三队,每队二百人,由你和宋横还有那周处机担任队正,剩下实在不中用的,交给史江,对了,史江,你继续管后勤粮草。” 两人齐声抱拳说:“喏!” “只是,”容晏犹疑地说道:“那周处机,人家是朝廷任命的偏将,你让他干队正不合适吧?要不就先让他挂偏将的名,暂时管理一个队?” “没什么不合适的,他算偏将,我算什么?”林祈年武断地说道:“他那个偏将是在大周的履历,咱们这边儿不承认,就这样办。” 史江和容晏哑然失笑,他这个说法挺新鲜,但传出去就是大逆不道,幸亏这里没有外人。 那周处机上午吐了之后,头晕脑胀,直接病倒在了床上。下午果然开始一趟趟地跑茅房,直泄得两腿发软浑身冒虚汗,到晚上只吃了些粗粮米粥,才总算没死过去。只是躺在床上哼哼呀呀,口中难受地呻吟道: “果然是宴无好宴呐。” …… 第二日清晨,林祈年把队伍拉出了县城外的空地上,开始训练撒星阵。这种阵法对付连环马等重骑兵才有效,但要来对抗轻骑兵就差远了。不过越丰仓西边有地形优势,数十亩的芦苇荡有一人多高有助于隐藏,但也需要周密的安排和训练,他这六七百人的队伍要把越丰仓给救下来,难上加难。 在深山中躲避的百姓陆续回到了县城,林祈年安排人注意了一下,这里面有不少富户家中是养有马的,虽说数量不多,加起来也有十几匹。县驿馆中原本也养有十几匹马,这些马居然被驿丞完整地保存下来,带到了深山里,如果他能把这些马征召过来,此番抢粮的胜算便更大了一些。 “大人,大人!”看守城门的兵卒跑得满头大汗,把铜盔提在手中喘着粗气冲进了县衙里:“大人,安曲王带着家眷回来了!” 这声喊叫惊动了院子里的所有人,林祈年穿着一只靴跑了出来,手中提着另一只,紧张地问道:“在哪儿?” “就在城门口。” 他兴奋地叫了一声:“容晏!走!” 喊完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衙门,容晏和宋横他们连忙跟着在他身后跑出。 “大人,马!” “哎呀,”他回头喊道:“算了,你自己牵过来。” 他一口气跑到了城门口,看见了插着王府旗子的马车,管家怀里抱着妹妹妙之,姨娘和安曲王站在马车旁,两人之间挨得很近。 林祈年站在几丈远外停住,手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笑着,他们就在自己眼前啊,姨娘和妙妙触手可及,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哥!” 妙之最先看见了哥哥,在管家的怀里挣扎了几下,被放了下来。小腿嗒嗒地摆动着伸出双臂朝他跑过来。 林祈年弯着腰弓下,伸手接住了不太稳当的妹妹,把她抱在了怀里。他伸手揉着她的肩头,努力地克制着情感,不让周围的人看到他流泪。 “妙妙又长个头了啊。”容晏站在林祈年的身边,伸手去摸妙之的头。 “世子哥哥好。” “你也好。” 林祈年右手抱着妙之,看着她身上穿着的青色丝缎衣,低声问:“妙妙,衣服很好看,姨娘给你做的?你个头的确是长高了,让哥看看,在山里也没有把你饿瘦。” “哥哥好像也长高了噢。” 姨娘本来跟安曲王并肩而行,看见林祈年后,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脸色微红温婉地看着林祈年笑。 “姨娘。” “哦,小子见过王爷。” 安曲王微笑地点点头,抬头去看他身后跟着的众将士,颇有深意地说道:“你小子,这么快便有了起色,真当是刮目相看。” 林祈年拱手笑笑:“只是顺势而为。” 容晏恭恭敬敬地在安曲王面前行了个礼:“孩儿参见父王,父王这一路旅途劳顿,颠簸辛苦,让孩儿心焦不已。” 安曲王把容晏扶起,摇头惋惜地说道:“旅途劳顿倒没什么,只是为父这辈子积攒的那些书画,在半路上丢失损毁了不少,实在是可惜啊。” 林苏氏走近林祈年身边,伸手要去抱妙之:“妙之,乖,快从哥哥身上下来。” “我不嘛,”妙之鼓着腮帮摇头:“我就要哥哥抱我。” 林祈年笑着说:“姨娘,我和妙妙许久不见,当然要多亲近亲近。只是你还好吧,我看你面色不太好。” 林苏氏恬淡地笑笑:“有什么不好的,我一向都是这个面皮,倒是你,脸怎么干黄成这个样子,眼里还有血丝。军中必定很苦,咱们家如果不是那样,你也不会这样……” 林苏氏及时地止住了话头,若要再说下去,那股酸楚就会从鼻端渗透出来,在这战乱后重逢的日子里,他们家应该高兴才是,往日之痛不可提。 第三十四章 未雨绸缪征马匹 林祈年笑着说道:“姨娘,年儿现在已经是正六品的虎贲校尉,再往上便能做裨将偏将,甚至是先锋将军。” “看把你能的。”林苏氏羞涩地笑笑,心想昔日老爷林伦十七八岁时,才刚被县乡举荐入京参与科举试,年儿今番比他爹有出息多了。 “走,我们回去再说,”林祈年抱着妙之走在前面:“王爷,姨娘,王府我已经让士兵给清理了出来,屋中灰尘也已经打扫,直接可以入住。” “小子有心了。” “年儿有心了。” 这两句话异口同声说出,蕴涵了生活的默契,林苏氏不自觉地红了脸,离得安曲王更远了一些。 林祈年内心无奈的笑笑,要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会发生。 一行人回到王府,林祈年准备抽出这半天时间,陪在姨娘和妹妹身边,和家人分享这几个月来经历的事情,妙妙好久不见哥哥,也十分想让他陪自己玩耍。 偏偏这个时候,王府外面聚了一大堆人。有士卒进来报告说,是从山中归来的安曲父老乡亲,十分感激校尉大人,救了县城百姓的性命。 林祈年像是被疑惑埋在雾中,他倒是想做出这样的事儿,但没有这个机会去做。 既然是父老乡亲求见,不出去接待总是不好的,他只好领着姨娘和妙妙他们,来到了王府门外。 上百位县里的大户小户此刻都围在门口,看到林祈年出来,纷纷拱手拜谢:“感谢林校尉及时提醒,救我一县父老性命。” “各位,”这事儿他真的没有做过,怎么好意思承认:“我什么时候提醒了?” 乡亲们以为他这是谦虚,纷纷拱手称赞道:“林校尉可算是我们的大恩人,若不是你亲自写的书信,提醒我们陈兵大举攻来,我们这些安曲百姓早就命丧敌人的铁蹄之下。” 林祈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姨娘,这种事情一定是她做的,姨娘本性善良,不忍看到他人遭受兵劫。 “对,对,更要感谢林苏氏,你的姨娘,我们起初还不相信她,若不是她和王爷一家家地到我们的门上苦苦相劝,还立下誓言作保。唉,现在想来,我们这些人的性命,都来源于她一个妇道人家的苦苦坚持。” 姨娘的脸红得像山里的樱桃,质朴的她对这样的夸赞还不适应。林祈年可以想象得到,她这样一个薄脸皮的女子,是如何站在县中父老的门外,收起矜持鼓起勇气,去劝说他们抛家舍业逃往山林。 姨娘这样做,是基于对自己的完全相信,那怕是盲目的相信,她相信孩儿的判断。她这样的举动,等于是帮了林祈年的大忙。 不愧是我的姨娘,即使远隔万里,也能默默地用另一种方式帮助年儿。 “大人不但传递消息,救我等百姓,而且还带兵回到了县城,帮我们清理了废墟,救护城中未能离开的老弱妇孺。大人真是我一县百姓的救星。如若大人日后有用的着我们这些父老,尽管开口便是。” “真的?” 林祈年两个字问出口,他们就感觉不对味儿,他们是把承诺当客套,这位说不定会借坡上驴,把客套当作承诺。 当下人群里变得鸦雀无声,大户们低头看着脚掩饰尴尬,带头的两位硬撑着也不能让冷了场,便开口说道。 “当然,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乡亲们还是可以伸出手帮你的。” “这事儿不困难。”林祈年点点头说:“我想跟你们借马,县城里所有的马。” “借马?” 这个话说得耐人寻味,不是征用,不是索要,而是借。 “对,如今的粮价是多少,多少粮食可以换一匹马?” 大家不知道林校尉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仍然说了出来:“校尉大人,一匹马能换七十石粮呢。” “把你的马匹借给我们,三个月,不,两个月之后还你们一百石粮。” 众人狐疑地相互看着,这个买卖的确是很划算,但就是太划算了,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用不用我给你们立字据?” “不用,不用!不用!大人救了我们这些百姓的命,本应该献上马匹,只是安曲民生艰难,还请大人原谅。大人的信誉,我们这些百姓自然相信。” “那你们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回家牵马去?” 这些人愣了一愣,想不到大人还是个急性子,纷纷拱手告辞。 林祈年转身和姨娘回到了王府后院,安曲王站在院子里,很豪气地说道:“小子,你不是要用马吗?这次往深山里逃命,府里还剩下几匹马,你一并牵了去。” 他连忙拜谢王爷,趁着天色还早,便抱着妙妙回到姨娘屋里玩耍。林苏氏坐在床头上做女红,低头看到他的靴子透了洞,浅笑着说:“年儿,快把靴子脱下来,姨娘给你缝补缝补。” 林祈年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个脚,就是这么费靴。” “你当兵来回奔波,哪儿能不费,等这阵子姨娘给你多做两双,你来回替换着穿。” 同家人团聚的时间最是短暂,林祈年坐在屋里逗了一会儿妙妙,抬头猛看天色已经压黑,便起身向姨娘告辞。无奈妙之非要缠着哥哥,还要哥哥陪着她睡觉,姨娘抽出鞋底子要揍她,被林祈年伸手拦下。 “姨娘,我看不如这样,就让妙妙跟我到县衙住一天,等明天我再送她回来。 “对得,我要跟哥住一天。” 林苏氏用眼睛瞪了妙之一眼,却也无奈何地说:“妙之她闹得很,我怕她打扰你的军务。” “不碍事的,晚上没什么军务可做。” 他抱着妙之从姨娘屋里走出,看见那安曲王在院子里正探头往这边张望,心中暗暗想笑,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在给某人制造机会。 林苏氏躲闪着安曲王的目光,把林祈年送出王府,望着他们兄妹远去的背影,带着负罪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妙之在县衙里算是如鱼得水,没有了娘亲的管辖,只有一堆大老爷们儿的宠溺和夸赞。她也是一个不怕生人的孩子,这点根本不随姨娘的性子。 …… 烈日当头照下,县驿馆里小吏们正用铡刀切草喂马,驿丞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怀中抱着一个缺嘴的茶壶,惬意地享受着人生。 这次陈军来袭,他这驿馆里的十几匹马全保存了下来,这也多亏了安曲王府里的那个林姓婆娘,他才能安全地把马转移,有了发国难财的机会。 驿丞心中算了一笔账,如今马的价格是七十贯,而且是打仗之前的价格,如今凤西各地都遭受了陈国兵马的摧残,过后价格还要往上涨,估计能涨到一百贯,等过些日子商队流通了,将那十三匹马比较健壮的卖上个七八匹,算下来便能挣八百贯。 有了这些钱,他就可以在凤西城置一座不错的宅子,还能买百两亩好田,到穷人家里收两个俊点儿的小女子做小妾,下半辈子的人生那就无限美好喽。 如今大周朝廷自顾不暇,整个凤西已经变成陈国的大好河山,就算大周能够把风西收回来,到时候来管凤西的就是另一帮官员,谁能顾的上问驿站的马?就算有人多管闲事问起来,就告诉他们,好马都让陈兵给抢走了,或者是让乱兵给抢走了。 “嗯哼……”驿丞啜着茶壶水儿,喉咙里发出了舒爽的门哼声。 世界真美好,阳光也变得……没有阳光了? 驿丞睁开眼吓了一跳,手中的茶壶嘴儿也淌湿了半边儿胸脯,眼前站着个铁塔似的壮汉,挡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 “你,你有啥事儿?” 宋横从怀里掏出一张粗麻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难以辨认的字,对着驿丞道:“这是我们校尉大人签发的征调令,你们这驿馆,所有的马匹被征用了。” 他当即回头对兵卒们下令:“都去把马牵出来!” “大胆!你们敢!”驿丞急火攻心,噌地从藤椅上跳起来:“这马是朝廷的马!是用来传递边关急报,传送来往公文的!抢夺驿馆马匹,那就是死罪!” “哼,”宋横冷冽地笑笑:“朝廷如今自顾不暇,连凤西郡都落到了陈国手上,谁还管得了你这两匹破马!” “你这是死罪!快,快快,给我拦住他们!” 馆驿中的小吏们都乖乖都站在土墙根,没有人敢不开眼,敢跟提着明晃晃钢刀的大兵硬杠,谁还嫌自己命长不是? 宋横把长槊攥着手中,精钢槊首正对着驿丞的胸口,他若再敢鬼叫一声,直接来个透心儿凉,心飞扬。 驿丞绝望又胆寒地跪在了地上,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攒下了这些马,结果到头来便宜了耗子么? “求求你,军爷,别给我牵走成不成?万一咱大周收复了凤西,我怎么向上官交代。” 兵卒们牵着马鱼贯走出驿站大门,宋横收回马槊转过身去,敷衍地抛下一句:“你就说让陈国大军给抢夺了,要不就让乱兵抢了,怎么都行。” “哎吆,这……这……!” “你们!你们都是土匪!” 宋横带着众兵卒牵着马离开,驿丞跪在地上悲从心来,扯着嗓子嘶喊:“我的马哟!我的钱啊!我的房子我的地!” “我!” …… 第三十五章 秣马厉兵,等候敌情 铁匠铺子里没有窗户,只有靠墙的炉子里映出通红的火光,小徒弟跪坐在地上,用肩头擦着额头上的汗滴,双臂用力地拉扯着风箱。 “再去加点泥炭。” 老师傅从他手里接过风箱拉柄,一边拉一边回头说道:“也幸亏咱得信儿早,铺子里的这些铁疙瘩都藏了起来,这炉子也没被陈国人破坏,再有个把月就要夏收,咱得提前做些镰刀,到时候县城里的大户都会来买。” 他停下动作回头:“伢子,好好干,争取明年给你买个媳妇儿,也正是这个年岁,青壮年都拉到战场上当了马下魂,女子反而没了着落,价格兴许能便宜点儿。” “嗯。” 小铁匠捏着铁铲往炉子中填泥炭,炉火趁着风劲儿愈发旺盛,映红了他的脸庞,也掩饰了他的羞涩。 他们身后传来革帘声响,老铁匠并没有回头,只是沙哑地问:“客人,是要打造什么器具?” “枪,带镰钩的枪。” 老铁匠身躯顿住,片刻之后才又问:“你自带铁料否?” 史江在铺子里来回走动,四处打量了一遍。 “没有,我看你这铺子里有不少。” “没有铁料,价格可是贵,要两百铜钱。” 老铁匠站起来,用长钳把通红的铁块从炉子里夹出,放到铁锭上。由徒弟挥动大锤,在铁锭上发出叮当的脆响,火星随着锤声四溅。 “钱好说,我要的量大,给我来一百把钩镰枪。” 锤声停顿了,老铁匠夹着铁块转过身来,才看到了来客的样貌。 “原来是位军爷,打造这么多兵器,是要先付定金的。” “哈,”史江咧开大嘴笑了笑:“定金,没有,而且打造的钱等你交货两个月后才能给你。” 老铁匠将铁块重新塞回炉中,背朝着他摇头说道:“客人,你这可不是做生意的门道。” “道理我懂。”史江叉着腰说:“我们做了这钩镰枪,也是要去做生意,等我们的生意做成了,才有钱给你。” …… “这生意我不做。” 老铁匠将手中的铁钳扔到了架子上,声音还挺重,好像是夹杂了些脾气。 史江翘着腿坐在了铺中唯一的凳子上,笑着说道:“我话还没说完呢,到时候给不了你钱,但是可以给你粮食,一把钩镰枪一石米粮,这个价格可是翻了好几番。” “我不占你们的便宜,一把二百文,现付。” 史江从凳子上站起来,一个高抬把腿架到了铁锭上。先前打铁的时候,烧红铁块和铁锭接触的余温还没有散去,裤腿散出皮肉烧燎的味道,可这厮的脸上依然是笑眯眯的,仿佛一点儿知觉都没有。 “你不是要定金吗?我这条腿你剁下来,当定金。” “军爷,你,你这不是耍无赖吗?” 史江嘿声笑道:“这明明就是做生意,我要是真耍无赖,就不会在这儿和你说这些。” “我们家林校尉,做的就是空手套白狼的生意。这生意,你是不做也得做,如若不做,我老史就带着兵,把你这铁匠铺给征用了,你自己盘算一下,看看是哪样合算。” 小铁匠怯怯地抬起头,去看师父憋得发青的脸。 “行。” “我多久来取货?” 史江把腿从铁锭上抬了下来。 “十五天以后。” “太慢,加班干,争取十天赶出来。质量要过硬,到时候米粮一分都少不了你的。” 史江已经大摇大摆走出了铁匠铺,刚拐出几丈远,便发出了哎吆啊的惨叫声。 铺子里老铁匠默默地看着徒弟,低头叹息一声:“做吧,有米,也能换媳妇儿。” …… 林祈年站在城墙前,手中拿着毛笔和砚台。墙上挂了一块白布,墙前的空地上盘膝坐着黑压压数百名兵卒,面带茫然地看着他。 他在白布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条,然后在线条旁边点了许多黑点,指着白布讲解:“这,就是越河,这些黑点,就是粮仓。这边儿这一片儿,是芦苇荡。芦苇荡和粮仓之间,有三十丈的开阔地。你们谁能告诉我?哪里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一名兵卒举起了手。 “你说。” “报告,是粮仓,因为敌军正在烧粮。” 一名兵卒正准备举手,悄悄缩了回去。 林祈年眼前一亮:“就你,别缩手,你来回答。” 兵卒懵懂地抓了抓脑壳:“这个,校尉,是不是开阔地啊。” 林祈年放下笔墨,拍手鼓掌:“没错,就是开阔地,因为你们面对的是陈军的精锐骑兵。如果你们在芦苇荡中,可以利用茂密芦苇隐藏,蹲在地上斩击敌人马腿。如果你们冲到了粮仓群中,便可以依靠粮仓形成的障碍,灵活躲避,使得敌人骑兵的速度优势无从发挥。” “我们要的是粮食,段时间内,我们也有三十多匹马组成的骑兵队,就在开阔地中替你们牵制冲过来的敌骑,而你们,那就是没命的跑,冲过开阔地,杀进粮仓群里,斩杀那些正在烧粮的陈国人!” “记住,撒星阵,敌军若成排发起冲锋,后退散入芦苇荡中,利用视觉阻挡斩掉敌人马腿,敌若退却,聚集冲锋,杀入粮仓,利用障碍砍杀……” 周处机虚弱地靠在不远处的柳树下,脸上浮肿苍白,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他给这些小兵讲这些,有什么用?上战场杀敌,那就是将军一声令下,各自结成阵型拼杀就是。难道他还指望小兵,能有将军的觉悟?” 林祈年讲解结束后,便将白布撕了下来,裹成一团往县衙走去。 他对跟在身后的宋横说:“这两天都不要劳动了,上午下午全天候训练,告诉士卒们,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 “校尉这句话说的精辟,不如当做口号,在平时训练的时候喊出来,这样他们才能装进脑子里。” “嗯,可以。” …… 大周元嘉六年六月初。 周王朝秘密派出信使前往蔡国与商国,以绢五千匹,银两万两的代价,说服蔡商出兵。 六月十三日,商国六万大军挥师南下,连破三关,直逼陈都大梁。 同六月十四日,蔡国三万大军出名扬城,破龙崖关,进攻晋阳,牵制晋阳腹地陈军,使其不得回援大梁。 六月十七日,陈皇急下六道诏书,诏令南征伐周的名将冉秋迅速收兵救援国都。 皇命诏书传递至离原郡前冉秋军中大帐时,已是六月二十三日。 …… 今年的这个夏天,似乎来得特别早,六月的天气已经有了酷暑的气象。城门外军士们顶着烈日训练了一天后,七扭八歪地躺在县衙附近的军帐中。 天色微微压黑的时候,街道上才有了一股凉风,道旁翠绿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摆,兵卒们从各个角落里钻出,趁着凉风抖擞着汗水拓湿的衣衫。 林祈年把县衙中的太师椅搬到了院子里,躺坐在上面摇着竹扇,妙之穿着绿绸凉裙子在地上跑来跑去。 城墙上兵卒进行了换岗,这个时候值守才是最惬意的时刻,感觉四面八方都有凉风往身上招呼。兵卒们之间相互攀谈,讨论着今年地里的收成,雨水的多寡。 暮色苍茫,天尽头浓绿的森林变得黑压压的,只有平坦的土原依然保持着它的色泽,与星空交接的地方,地面荡起了一缕长长的尘土。 兵卒们没有注意到远方的动静,直至如烟带般的尘土接近,飞纵的马蹄声开始在他们的耳畔响起。 “快看,是谁骑马奔过来了?” “好像,好像是小六子?” “咳,现在应该叫斥候队队正。” 陈六玄骑在马上张开喉咙急喊道:“速速打开城门!有紧急军情!” 兵卒们慌忙对下方的城门兵卒喊:“快开城门!快!” 城门小兵连忙上去抽开门档,将城门两边打开,那小六子的骏马已飞奔而入,化作一道黑影,朝主街道县衙前奔去。 第三十六章 行军埋伏越丰仓 “吁!”陈六玄紧紧地抓着马缰,将马勒停,翻身从马上跳下来,迅速跑进县衙。 “校尉大人!陈国退兵了!” 林祈年从藤椅上跳起,容晏和宋横周处机等人都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六玄,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陈军突然停止进攻离原城,后卫当做前锋开路,辎重军队开始回收营寨,我就赶紧打马回来向你禀报。” “小六子,干得好!”林祈年眸黑的眼眶中折射出的灼灼光亮:“陈军今天退兵!最迟四天便能到达越丰仓,史江呢!史江!” “在这儿呢!”史江瘸着腿快步跑过来。 “你赶紧召集你的人,连夜蒸制干粮,每人配给五天!容晏,宋横,周处机,让兵士们早些用饭,早点睡觉,明日清晨卯时开拔,提前两天到达埋伏点!” “遵命!” 妙之从三人腰间穿过去,仰起小脸拽着林祈年的衣角:“哥,你要去干嘛,不陪妙妙玩了嘛?” 林祈年蹲了下来,努出笑脸对她说:“妙之,乖,今晚回安曲王府,陪你娘。哥有大事儿要干。” “不,我不回,我要跟着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不行,我要出去一段时间,回去告诉你娘,我五六天就回来。” “不嘛,不行,你都说了,要一直陪着我,你是不是撒谎!” 林祈年长吁了一口气,揉着眉头:“真不是,哥是真有事儿,听话。” “不行,不行的,就不行的。” “你是不是又要离开妙妙。” “不行。” 林祈年的火气不由得泛起,声音突然加重:“能不能听话!!” 这严厉声音把妙之给吓得够呛,张开嘴巴哇哇大哭起来。 他训完之后便后悔了,懊恼自己干嘛对妹妹没有耐心。史江连忙把妙之抱在怀里哄,可这小妮子依然哭得眼泪汪汪。 周处机揉着耳朵摆了摆手:“你也真是的,干嘛跟一个孩子发火。” 林祈年:“你们三个,赶紧下去传令,别在这儿杵着了!” 三人走后,林祈年伸手要从史江怀里抱妙之,但是她却记上了仇。 “不,呜哇,不要你抱!你变成坏蛋了!我恨你!咱俩没关系了,哇哇!” 林祈年摊开手,表示毫无办法。陈六玄连忙从史江怀里接过妙之,一边从怀里掏出做的小竹人逗她,一边说道:“大人,左右我也无事,就由我把妙之送回安曲王府上。” “好吧,那就麻烦你走一趟。” …… 夜色深沉宁静,县衙院子里的柳枝在窗户的麻纸上摇曳,月的清辉也透过窗户纸映在地上。林祈年头枕着手臂,毫无睡意,心中颇不平静,这是将是他人生中指挥的第一场战斗,也是对他个人能力的第一次验证,是不是指挥的料,是不是带兵的料,这一战便可初见端倪。 在山上虽然学了全套的兵法谋略,也知道战略思想和战术的区别,但理论终究是理论,实践才是最重要的。特别是战争这种东西容错率低,高消耗,考验人的思想、意志、逻辑判断能力、胆魄、决断力、还有人格魅力,甚至是运气这种虚幻飘渺的东西。 其实战争最考验人的,便是心理承受能力,胜与败的落差,带来的悲喜逆转,远比把全部身家押上去的赌徒来得更揪心。将帅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生死荣辱,还有无数将士的身家性命。没有冷血不足以治军,太过冷血又使将士离心,这中间的度需要自己把握。 他睡了大概只有两个时辰,便完全清醒了过来,望着外面的天色等待卯时到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在铜镜中把自己的束发重新扎好,然后整理衣衫披甲,提着锈剑挂到腰间,推开中堂门走出。 他站在廊下等待,院子里池塘边波光潋滟,月色变显得更加清冷悠远,房前屋后草木葱茏。不远处响起士兵们带着渴睡的说话声,整齐脚步声响起。他手中扶着剑柄,大踏步地走到了县衙门口。 “林校尉,我周处机队,二百零二人,已全部到齐。” “校尉大人,容晏队,一百九十九人,全部到齐。” “大人,宋横队中二百零四人,都已到齐。” 陈六玄带着他的二十多斥候也在台阶下等待,林祈年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众人头顶,对史江说道:“你把那一百多号伙夫喂马拉车的,也都带上,打赢了仗到时候需要你们搬运粮食,估计也搬不了,那也都跟上!“ “大人,”史江踮起脚尖征询地问道:“这县城里,我们不需要留些人驻守吗?” “不用了,”林祈年决然地面对众人说:“如果能胜,我们拥有的不止这样一个小县城,如果败了,留在安曲县城也没有任何意义。” “开拔。” 他翻身上马,依然是小六子牵着马缰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征用来的三十多匹战马,由四位队正和曲门寨原有的骑兵骑乘执鞭,兵卒们列队跟在后面。 城门被缓缓打开,在这尚无晨曦初现的黎明,太白星高悬东方尽头,犹如一点亮光,足以使万星暗淡。城门响声在这隽永的城头阴影下,更有些暮色追思的古韵,摩擦耳鼓的吱呀过后,变成了断离舍,隔亲情。林祈年把所有的温柔,人情味儿都扔到了县城里。 “祈年!” 他骑在马上回过头来,这是姨娘的喊声,声音虽大却有些矜持,还有些沧然沙哑。离得太远看不清的她的样子,只依稀分辨出一缕白色飘裙在城墙上随劲风招展。 “哥!” 妙之的喊声清澈透亮,她也铆足了劲儿,空灵的童声划破夜空,可比昨天晚上的哭声动听多了,兄妹俩哪有隔夜仇啊。 林祈年笑了,抬起手臂对着城墙上挥了挥。妙之还有声音喊过来,但都被劲风吹散在这旷野里,他只能隐约听到最后的‘回家’两个字。 把这两个字镌刻在心头上就好,虽然曾四处漂泊,也寄人篱下,但有你在的地方便是家。 兵卒们精神上有些亢奋,也许也可以叫做紧张。他们大多数是从曲门寨出来的,这种在后方看守运送粮草的队伍,从未真正经历过战阵,被追杀逃命和正面主动进攻,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队伍途中只进行过两次短暂休息,连夜里都是打着火把赶路,行军一天一夜后,终于到达越丰仓附近。 站在林木覆盖的山岗上,可以远远看见粮仓的尖顶,是用稻草和竹片编织成的‘草帽’星罗棋布排列在蓝天白云之下。玉带般的越河水在粮仓土台背面,绕了很大的弧线,才绵延到下游的天尽头。 粮仓对面的芦苇荡密集高长,覆盖面积有数百亩,绿黄交错的苇叶在夏风吹拂下,发出了哗啦啦似风铃般的声响。 芦苇荡与粮仓之间的那片开阔地,是被人工割倒踩踏出来的,是为了防止有贼寇打越丰仓的主意。不过这次陈军一路平推南下,沿途所有成建制的武装都被摧残打垮,他们在这里部署的兵力,足以让任何小规模武装望而畏怯。 越丰仓的外围木栏和哨塔损毁不是很严重,只因九曲关的沦陷速度太快,原越丰仓的守军来不及转移粮食,甚至来不及坚壁清野放一把火,便已经望风而逃。离原郡前的冉秋白得了这样的后备资源,才有这个底气围困城池打持久战。 也许过了后天,这座周国第二大粮食仓储中心,就会被烧成一片白地。 林祈年带着兵卒们站在这里,就是为了挽救这座粮仓的命运,凤西郡乃至离原郡整整三年的收成,都被堆积在这里。 “传令下去,队伍暂时驻扎在我身后的这片林子里,陈国大军过境,会有先头斥候和塘骑队进行查探,我们切莫暴露了行迹,等陈兵过境之时,再转移埋伏到芦苇荡中。” 兵卒们经过一天一夜的行军,早已累得够呛。正好头顶上的绿荫能够遮挡毒辣的阳光,微风伴着绿意吹拂,转瞬间卧倒了一片。 第三十七章 火烧粮仓 第二日清晨队伍修整结束,精神头又恢复到昨天出城前的状态。陈国大军有可能下午便能撤退到这里,林祈年想趁着这个宽裕的时间鼓舞一下士气。 春秋割据,军中自有礼乐,各国都是擂鼓击罄来鼓舞士气,他暂时还没有这个条件,只好来秀一下自己的口才了。 他骑在灰色大马上,勒着马头在队伍前转了一圈,算是巡阅。只是这队伍规模太小,半只眼便能尽收眼底,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能显得拉风一点儿,找找将军的感觉。 “兄弟们,何谓虎狼!” “追逐肉食者,才为虎狼!我们要做猎食者!我们生存的唯一意义,便是存活自己,撕碎敌人!” “你们告诉我,什么才叫捕猎!刀断了,用手掐,用牙咬!把你们骨子的那股凶悍劲儿都给我露出来!告诉你们的敌人!……” “谁最凶残!” 兵卒们将刀枪举过头顶,呐喊声震天响:“我最凶残!” “谁凶残!” …… “我凶残!” 周处机站在森林边缘解手,被身后如滚雷般传来独特口号声吓了个激灵,连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扭头异样地问道:“他在干什么?” 容晏坐在地面砾石前磨砺剑锋,抬起头说:“战前动员,应该是这么叫吧。” 周处机鄙薄地哼了一声:“我看是蛊惑人心,蛊惑我们这些人走上一条不归路。” 容晏不为所动,继续磨砺着剑锋:“差不多一样吧。” …… 今日陈军并未到达,众兵卒枯等了一下午,又在密林中宿营一夜。直至清晨天际地平线边缘微白渐变,林祈年抖擞开身上的积叶,望着越河边上陡然出现的骑兵队。 这支不足百骑的塘骑队每隔半里便有两人脱离队列,开始横向侦查搜索,巡查完一块地形后,便将一面明黄色旗帜插在地上,表明此处已搜索,等先头部队接近后,后续塘骑兵再次巡查将旗子拔去。 其中一面旗子插在距离他们隐藏山头两百米远的地方,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那骑兵的黑色冠缨和锃亮头盔,兵卒们低头屏住了呼吸。 另一员骑兵拔走旗子后,林祈年回头对众兵卒说:“趁着天色未明,我们摸到前方的芦苇荡中,注意隐蔽,不可惊动了敌人。” 兵卒们猫着腰悄声潜下山坡,就连马蹄上都用布匹包裹,由他们牵着沿灌木茂密的坡头下到芦苇滩中。 众人踩着滩中硬泥向前摸索,在芦苇荡的边缘地带埋伏下来,隔着阻挡视线的苇叶看着远处粮仓的情形。 陈军后卫部队做为前锋军接近了越丰仓,玄色猎猎大旗遍布在仓堆左右两侧,驻防部队开始与前锋交接。 陈兵军阵庄严,即使是撤退也严谨有度,冉秋不愧是一代名将,连林祈年都暗自赞叹。 军阵只是在越丰仓停顿了半个时辰,后方中军便有军令传至前方。兵卒们开始排着队在粮仓中取粮,每个人身上的干粮袋都灌得饱满溢出,那些骑兵从马上取下皮革袋子,用钢刀从粮仓上劈出缺口,金黄色稻粒若瀑布垂落下来,袋子灌满后在地面上堆积起小山。 陈国兵马在粮仓中到处践踏糟蹋米粮,这数百万石的稻谷他们即使卖力掠夺也只能取走一部分,装满米粮的队伍开始行进。后方辎重部队才是掠夺的大头,马车上的大帐毛毡被卸下,换装上了稻米袋子。 中军挟裹了成群被劫掠的妇女,捆缚了双手串在了长长的麻绳上,她们头发散乱,衣衫褴褛,被军健们用长鞭驱赶,赤着脚走路如同受惊的羊群。 她们的啼哭声悲切沙哑,却丝毫不会唤起豺狼们的同情,她们或许曾经是富家小姐、官宦之女、将军侍妾、穷家碧玉,此刻都变作了敌国的战利品,将来会被当做赏赐被分配,或者被当做军营中的军妓来泄欲。 林祈年握着锈剑按进泥土中,脸颊肌肉微微抽动,军卒们目光焦灼地盯着前方,没有人发出声音,连惋惜声都没有。每个人心底都梗塞着某种情绪,但他们不愿意暴露出来。 国乃大家,姐妹受辱,男人旁观束手,这便是军人的耻辱。 不是无动于衷,而是无能为力。 周处机这异类却在旁边轻哼了一声:“哼,传闻冉秋其人以仁义著称,今天见了他治下军队的所做所为,便知他是以伪善言论来掩盖其邪恶行径,果然是残忍的伪君子一个。” 林祈年扭头看了他一眼,双目凝视如苛责,这家伙也只好讷讷地闭上了嘴。 …… 陈国军队在此拖延了整整多半天,林祈年他们也在芦苇荡中等待到烈日暴晒的下午,等到前锋营骑兵驼满粮食离去,留下一支近两千人的精锐军队。 林祈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由百余骑将和成群步兵组成的混成编队。 说好的精锐骑兵呢?他花了一个多月来钻研对付轻骑兵的战术,打造了百把钩镰枪,做梦脑子都想的是与骑兵作战的场景。可万万就没想到,陈军会把这样一支混成队伍留下来烧粮。 身后周处机发出了讽刺的哼笑声:“呵,还作战计划,林校尉,作战计划有用吗?”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所谓的计划只是一厢情愿,敌军不会按照你的预想来行事。” “你可有新计划?” 林祈年嘴角歪出笑容:“怎么会没有,此战的困难度降低了!所有兵卒三人结阵,记住你身边的袍泽是谁,他们会替你们挡住侧后方的敌人!你们同时也与他们同进退!等待陈军大部队退出视距之外。” “所有人听我号令,不得妄动!” 兵卒们将钢刀抽出刀鞘,列成了前后两线阵型沉默等待,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额头上泛着汗珠,喉结也轻轻地蠕动。 …… “快,把所有粮仓都烧掉!快些!” 骑将们各自带领着兵丁绕着粮仓,纷纷用火把点燃仓底,火焰沿着仓帮升腾而起,在微风的吹拂下,火头愈发旺盛。空气中散发着米粒焦烤的味道,融合了青禾与土地质朴的原香,那是收获时第一穗粮搓散后捧在手心的的香味。 这样的火焰烧灼着人的内心,烧烤的粮食味道像迷幻剂一般迷乱着他们的心绪。每个人都有过这样几亩田,有过对收获的渴望,对粮食的痴念。 试问军中哪个人没有经历过饥饿,那些战乱加饥荒的灾年,父母姐妹在绝境中艰难生存下来,她们卖掉幼儿,举家流浪乞讨,吃树叶,吃高岭土,将涨腹而死的孩儿互相交换放入锅中烹煮。 若当时能有一斗米,安能使我岭南父老饿殍遍地! 陈兵烧的是粮食吗?他们烧的是大周几百万百姓的生机,这个积重难返的岭南旧国,今后更为雪上加霜,百姓锐减,国力空虚。 燃烧火苗跳动在宋横眼中,使得他手掌插进泥土,咬紧牙齿脸颊剧烈抖动,仿佛是被烧燎的是他的肌肤。 军卒们焦急地朝林祈年这边看来,他们的心肠早已经被恶毒火焰烫得煎熬难耐,悲愤交加! 周处机匍匐着趴到林祈年身边,咬紧了牙关怒道:“快下令,还在等什么!” 林祈年憋着火气望着远方陈军撤退的后队,那猎猎旌旗还在视线之内,这边儿一旦发生交战,敌人转瞬间便可以返回来救援。 他必须压住一切焦躁与愤怒,等待陈军大队和越丰仓拉开距离。 “闭嘴!都不准妄动!” 所有人都憋着怒火等待,看着粮仓上方升腾起的滚滚火焰,占地数百亩的越丰仓在大地上升起无数柱黑烟。 屯仓的竹编围被火焰烧裂崩断,金黄色的稻粒决堤流泻而出,有火焰在上方流淌,转瞬间变得赤红焦黑。烧着的米粮如同银河之砂密集星光流泻遍地,引燃了周边的屯仓。陈兵仍然在依次点火,誓不把一粒粮食还给周国人。 宋横的瞪着通红的眼眶朝他看过来,那目光竟然是那样吓人。记得全家被杀害的那个夜晚,他从车厢中回过头来望着远去晋阳,瞳孔中的仇恨也是这个感觉。 “大人,我们再不过去,粮食就要被烧光了!” …… “不要动!再等等!” …… 所有人的忍耐都已经到了临界点,众怒熊熊仿佛被压抑已久的火山,他们需要在下一瞬喷薄释放! 大地尽头的陈军主力后队,最后几面旌旗落到了森林的边缘,即将要从起伏丘陵转弯处消失。 第三十八章 奋勇杀敌,搏命救火 林祈年震出泥土中长剑,发出了此战中最响亮、最激越、最振奋人心的怒吼:“杀!!!” 他双足跃起从芦苇荡中射出,挥着长剑冲在最前面。 数百名士兵发出了震天怒吼!挥舞着兵刃冲出芦苇荡,宋横带着三十多名骑兵迅速上马,很快便超越了怒吼狂奔的士兵,却依然追赶不上林祈年狂奔的脚步! “杀!啊!!” 每个人胸腔中的激愤都磅礴喷出;每个人的毛发都从皮肤上倒竖挺立;每个人的眼睑边缘都瞪出了血丝;每个人的血液都已经沸腾! “骑兵队!结成阵型,优先击杀敌骑!” 林祈年跃上了土坡,身体飞奔拔高了两丈,一剑斩下了敌骑将领的头颅。 三十多匹战马齐头并进,蹬踏上土坡,跃过了围栏,长矛马槊直刺冲锋! 敌骑将领在马上疾喊:“敌袭!敌袭!结阵阻敌!” 放火的陈兵开始组织抵抗,但周军已经挟带着滔天怒意冲来,骑兵将手中的长兵器狠狠地掼在敌人的胸口上。 林祈年单人挥剑跳跃飞纵,已经斩下了数名骑将的头颅。 兵卒们挥舞兵刃冲上土坡,冲入烈火熊熊的粮仓群中,口中的咆哮声依然没有停歇,疯狂斩杀手持火把的敌兵。 宋横将马槊狂躁劈刺,一个横抡将敌将头颅削飞,又挺身一刺戳进了另一员骑将的腹部,大吼一声手臂发力,弯曲了槊杆将其挑起。另一员敌骑冲来,他抡起尸体扫砸,将那人从马上扫落下来。 林祈年绕着粮仓边缘冲锋,追着将坐镇指挥的敌骑挨个儿斩杀。 他早已不必担心这场战役的胜败。 哀兵必胜,怒兵必胜,看看身后的这帮将士们,激发他们的杀气的不止是荷尔蒙,还有飙升的肾上腺素。他们的眼睛中迸发出残忍愤怒的光。陈军在越丰仓里大肆烧粮,硬生生把这帮周国兵卒逼成了疯狗。 老兵卒们手持着钩镰枪没有机会斩马腿,却发狠地挥舞着啄在敌人的脸上,霎时血溅三尺,颅骨碎裂。 一名陈兵在小卒的背后劈了一刀,他血肉崩裂却没有倒下,回过头来双目赤红,大叫着朝对方的肩头上劈砍,硬抵着推倒在地,随后连续斩了五六刀。 这边兵卒的钩镰枪白蜡杆被钢刀斩断,他从地上捡起断枪头朝敌军扑去,长刀刺进他的肚腹,却依然硬挺向前,攥着枪头戳进对方的喉咙里。两人抱在一起变作两串血葫芦,狰狞互刺,临死犹在咬牙滴血,肌肉僵硬,保持着杀敌的正确姿势。 容晏提剑扑杀,连着斩落几名敌人头颅,举着剑高喊道:“杀上去,把那些还在烧粮的畜生们干掉!” 他这一队人从大火肆虐的粮囤中央穿过去,以三人为一组,有条不紊地砍杀收割敌人的生命。 就连史江带领伙夫和养马的汉子都冲了上来,伙夫挥舞着马勺左右横抡,却被敌军钢刀劈倒,马夫提着割草铡刀扑上去按倒敌人,切进了对方的喉咙里。 敌军将领勒住马头,急声大喊:“不要混战,聚拢队形,结阵阻敌!” 七百兵卒对战两千陈军,却呈一边倒的优势,陈卒丧胆惊心,节节败退。 林祈年提剑急冲上来,斩断了两匹战马的马腿,飞纵上前直扑陈将。将军亲兵们慌忙上前拦阻他,却被林祈年接连挥剑斩倒。 “拦住此人!” 将军拨马逃窜,留下数名亲兵在前阻拦。林祈年挥刀斩下一人手臂,抬脚踢起他的刀刃捏在手中,用力掷出。刀锋如闪电疾飞,从将领的后心穿进,连刀柄都没入其中,敌将惨叫一声从马上跌落下来。 将领身死,胆战心惊的陈兵早已被杀得丧失了斗志,纷纷开始逃窜。周军紧紧追在身后大开杀戒。 周处机领着他的人马直追出三百多丈,把逃得慢的陈兵像割麦子般斩杀在地。 林祈年举剑高喊:“不要追了!马上回来灭火救粮!” 大获全胜后的兵卒们来不及欢呼雀跃,打败敌人只是开始,还需要和燃烧的大火搏斗。 “所有人!跳进越河里弄湿衣衫!史江,带着人用铁锅和木桶打水!把火给灭了!” 兵卒们纷纷投入越河,然后从水里扑上来,冲到岸上去救火。只是多半的粮仓都被点燃烧毁,他们这些人哪能救得过来。 林祈年从水中跑出,将两个靴子都灌满了水,赤着脚抱在怀里冲到岸上去,浇在刚被引燃的粮囤上。 他回头大喊道:“不要管那些已经烧了的!想办法阻断火势!保住剩下的粮囤!” 每个人都在利用身边能用到装水的东西,一次次扑进水中冲回到岸上,可大火依然在蔓延。 可老天爷偏偏在和他们作对,凤西平原上的风势逐渐变大。 史江急匆匆地跑到林祈年身边,大声喊道:“大人,这样下去不行!有几处火势太大!” “不行也得想办法!把火源给我阻断了!” “我们能不能把离火源近的粮囤给推倒!转移到没有火的那边去!” “可以!” 宋横全身湿漉漉地又从河水中冲上来,伸手抱住倒伏在地的马尸,朝着燃烧不止的囤仓扑上上去,瞬间盖住了一片火焰,又用自己的身体扑盖烈火,胸前被烫伤沾上了无数稻谷。 “来来,听我说!粮囤底部是空的!用来通风,所有人跟我用力把它推倒远离火源!” 史江大喊着召集众人,几十个人一拥而上。 “一二三!” 他们铆足了力气搬起粮囤底部,将粮囤倾倒,无数的稻米从顶部倾泻而出。火焰舔舐着他们的脊背,却无法阻挡他们死救粮食的决心。 数百兵卒依次将几十座粮囤倾倒,与火场间隔出一道宽阔的隔离带。 “快,快,抬着尸体堆成墙,往上面浇水!” 无论是敌人的尸体,还是自己人的尸体,都被贡献在了救火中,在火势汹涌的地方堆出一道隔离墙,军士们抱着水桶前赴后继,誓死捍卫越丰仓剩下的粮囤。 “快!这边儿!” 咆哮的喊声中充满了焦悲。 “快呀!快!” …… “快!” “呀!” 肉体烧燎的味道和米粮被火焰烧烤出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滚滚烟柱朝天起,岁月不显伤悲。 …… 暮色笼罩大地,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辉潜入了起伏丘陵线,苍茫的原野上夏风吹拂,昏黄天穹下无数浓烟仍然在随风缭绕,那星星点点的棋盘上火光鲜明醒目,又宛如强劲生命在挣扎繁衍,但最终被蜂拥的脚步和泼水踏平熄灭。 他们保住了越丰仓近四分之一的粮囤,史江简单估算了一下,能有四十万石。但似乎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雀跃,兵卒们累得精疲力竭,靠着粮囤躺做一排。 陈六玄蹲在地上,肩膀上的伤口往外翻起,却被烤成了硬痂。他丝毫不在意身上的伤痛,低头看着地面青草缝隙中,有一堆蚂蚁正在搬运散落的稻粒。 宋横坐在粮囤灰烬前,看着成堆的焦黑颗粒,目光呆滞。 林祈年的头发烧成了焦枯,伸手在头上一摸,纷扬地掉落下来。他靠着粮囤咧出笑脸:“都怎么啦,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的,高兴起来!” “至少我们救下了四十万石粮,这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 宋横回头看了看他,又扭过头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应该高兴,如果今天没有他们的战斗,这里所有的粮食都会被烧毁,但不知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 “凤西,离原百万户,三年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产出的收入,一朝付之一炬。” “这些天杀的陈国人,他们家里人就没有人种田么?他们怎么能下得了手!” 林祈年收起笑容,严肃地说:“这就是战争,不惜一切代价损毁敌国的一切,人口,粮食,甚至是灭绝种族。” “我希望你们将来攻到陈国的时候,也要有同样的狠辣,不要心慈手软,妇人之仁。因为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扭头去找史江:“史江,史江哪儿去了?” “来了。”史江一瘸一拐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大人,你尽管吩咐。” “你的腿怎么又瘸了?” “烫着了。” 林祈年没有就这个问题深究,问道:“伤亡清点了吗?如何?“ “启禀大人,我们阵亡了两百多人,斩杀敌军六百,缴获马匹四十三,钢刀长枪若干。” 林祈年无奈地点了点头,好不容易纠集起来的队伍,又剩下不足五百人了。 “大家休息一晚,史江,叫你的人起锅造饭,把锅里洒一些被火烤了的粮食,别白白给扔了。” …… 第三十九章 召集百姓,运送米粮 深蓝天幕中星辉点缀,旷野天低树,越河畔老树枝杈伸向星空,河水倒影着星光和碧月缓缓向下游流去。滩岸边生着几个清冷的火堆,兵卒们三五成群地围在火堆前,时不时传来几声伤兵的呻吟声。 锦娘歉意地蹲在伤兵的面前,轻柔地在他的腿上裹麻布。作为军中唯一的女子,她已经度过了尴尬期,和小六子确定了某种未明的关系。但她依然没有被放松警惕。林祈年说了,军中是不养闲人的,她这个弱女子也必须做事,暂时就负责救护伤员。她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只会简单的包扎,但女人总比粗手粗脚的男人细致些。 另一个火堆前围着林祈年、史江、容晏、宋横、周处机、陈六玄六人,对于他们来说,这到手的粮食如何安置才是大问题。 “粮食留在越丰仓肯定是不行的。慕容凯的金刀卫和骁果卫就算损失惨重,但他也必须分派出兵马来收复凤西郡城和越丰仓。所以我估算一下,朝廷收复凤西需要六七天,然后再派人马来越丰仓,这中间公文的传递交接,预计下来也就是九到十天时间。” “我们必须要在这十天的时间内,把这四十万石粮转移到别处去,光靠我们这些人肯定是不成的。” 史江将烤鱼挨个递到几人手中,探过头来说:“就算每人能负重两石粮,再加上马匹,一次也只能运输千石,回安曲县需要一天一夜的路程,十天才只能运输万石而已,想要完成这个运输量,我们需要六千人以上的队伍。对了,大人,这粮食是要运送到安曲县城吗?” “不能。” 林祈年言简意赅说道:“这批粮我们暂时还不能让朝廷发现,他们也许会怀疑,但只要没有证据,咱就比较容易搪塞。” “况且我们将来发展的重心,是在曲门地区,九曲关也必将由我们来防守。所以新粮仓的位置,必须在九曲关和安曲县之间的中心位置附近,这样我们才能够两头兼顾。” 宋横连忙说:“那我们设在曲门寨如何?只要把废墟清掉即可!” “不行的,”容晏摇头插嘴说道:“曲门寨太小,容不下四十万石粮食,而且距离这边儿太远。” 林祈年从柴堆中捡出一根枯枝,在地面上画着说:“从曲门山区往外,有废弃的千顷荒田,荒田往北森林地势稍微平坦一些,前些日子还经历了一场大火,正好省却我们砍伐树木。” “我们在此处建造新粮仓有两个好处,第一,方便隐藏,粮仓设在森林中,四周种植茂密林木,设立隐秘出口,防止朝廷前来探查。第二,我们将来要在曲门屯田养兵,开垦土地,获得的粮食可以就近存放在粮仓中。“ 听闻此言,周处机双眼放光,讶异地问:“你要屯田?” 林祈年点了点头:“我们要独立发展,当然不能让朝廷抓住命根子,屯田是唯一的出路。” “大周边军各卫的粮草,都是以食邑的方式来解决的,我们为啥不……” 林祈年抬手制止了周处机的话:“关于是否屯田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谈,现在先商量如何运输粮*******明的史江适时地探过头来问:“大人,你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策略。” 林祈年无奈地咂了咂嘴,他从火堆前站起,五人也连忙站起,看着他闪熠幽光的眼睛,静候听令。 “宋横,明日清晨,你带一百人在此留守,我们带着队伍运送一批粮食回安曲县,用来偿还征用马匹和铁匠做兵器的钱,获取安曲百姓信任。我们会在县城各地贴出布告,用每运输一石奖励一斗稻谷的价格雇佣百姓往曲门运送粮食,先发粮食后干活儿,这样才能取信他们。” “陈六玄,你的斥候队到达县城后,立刻带着容晏书写的招兵告示张贴至凤西城,包括所有下辖县城,以左毅卫新军的名号征召离散溃兵,饥贫百姓,上面写明凡有意参军者,到安曲县城外报名……” …… 林祈年带着兵卒到县城各个大户的门上偿还稻米,同时说明了雇佣送粮的意图,希望这些大户能派出家中牛车,人力帮助军队运输粮食。 兵卒在县城的街道上敲锣高声吆喝:“林校尉雇佣各位父老乡亲,到越丰仓运送粮食,每运送一石粮可获得一斗的奖励,如果大家不信!可以到县衙前先领上粮食,然后再干活儿!” 安曲县万人空巷,百姓们全排成长队站在了县衙前,史江带着几个兵丁维持秩序。 “都别挤!都别挤啊,运送粮食,都有机会!” 容晏和几名持笔人坐在罗圈椅中,面前桌上放着麻纸,笔砚,每前来一个人报上名字,按上手印,便可以直接前往越丰仓运送粮食。 白发苍苍的老妪站在他面前,脸上枯皱丛生,驮着腰背笑容枯涩。 “秦田氏。” 容晏皱着眉头搁下笔,摇头说道:“老妈妈,你这个年岁,不适合运送粮食,还是请家中壮劳力来替你来干吧。” “世子爷,俺家里只有我和老伴儿,没有别人。老头子病重,只能是俺了。” 容晏摇头:“越丰仓到曲门二百里地,您这个年岁经不起折腾。这样吧,我做主赠送你两斗米,千万不可旅途劳顿。” “哎呀,世子和林校尉可真是青天大老爷啊,俺在这里给你磕头啦。” 老妪颤颤巍巍地要俯身跪拜,容晏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使不得,老妈妈,快快回家去吧。” 队列后方发出众人的感叹声:“林校尉容世子爱护百姓,都是难得的好官,大好人呐!” “下一位!”容晏面无表情地喊出声,心里的那股子得意劲儿还是要忍住的。 …… 陈六玄亲自打马来到残缺破败的凤西城墙下,在城中和城外的墙上分别贴上了告示。 城中陈军刚刚撤走一天,真正成为了无政府状态,物价飞涨,粮食短缺,乱兵到处抢劫。几个在废墟夹缝中生存的残兵,突然看见了城墙上的告示。 “老大,这是骗人的吧,还左毅卫新军?在安曲县?” “便是,想招兵,他们得有粮食吧。” 粗壮的汉子望着墙上俊秀的字体,微微点了点头:“好字,是不是骗人,去看看就知道了。” “大哥,我们真的要去?” 壮汉转过身,抬头望着城楼顶上碧蓝的天空,叹了一口气说道:“总比待在这种吃人的鬼地方强得多。” 在岱县、丰县、越河县、徐县的城门内外,都张贴了征兵告示,自然引来了许多人的围观,这些人中有乡勇猎夫,也有逃散老兵。 …… …… “容晏,你把所有参与送粮百姓的名字都登记上,然后派人快马将名单送到越丰仓,由宋横派人按照名单上的名字开始装粮,用书写正字的方法来计量,一石米写一笔。” 林祈年背靠着月光倒映的越河水侃侃而谈。 “陈六玄,你的人贴完征兵告示后,立刻召集五十人骑上快马赶往曲门地区,在我预定的粮仓建设地点附近,直接让人把米卸到荒田里,也不要管是否堆散。记得去之前到安曲王府我姨娘处取麻布匹。这种细密轻薄的麻布是仪山的特产,只有山上的特制纺织机才能织就,别的人仿造不出来,你将这些麻布用剪刀剪成小块,每接收一石粮食便发放一块麻布。” …… …… 无数百姓聚集在越丰仓前,宋横带领的十几人念出名字,百姓们依次走上前去,拿出家中麻袋装粮,排着长队往曲门一带前进,队列浩浩荡荡多达万人。 大户人家赶着牛车,小门小户用独轮车运送,穷苦人家也能用扁担肩挑。 …… …… “宋横,运送粮食的人回到越丰仓,把麻布交到你手中,便证明他把粮食送到了,可以继续安排送粮。没有麻布的,立即拷问,如果丢失严重的,也可以杀一两颗人头来以儆效尤。如果名单上有人没有回去的,就在他名字上划上圈。这个情况不会太多,普通人不会为了一两石粮食得罪咱们背井离乡。” “周处机,你带两百多人在运送粮食线路上来回巡逻,目的不是防止百姓偷跑,而是防止一些散兵劫匪打他们的注意。要尽量让队列完整,不要让百姓落单。” “陈六玄,你收粮的时候不要太过精细,以目测为准,百姓们也许会在半路上偷偷私藏一些,缺斗少斤不要计较。” …… …… 第四十章 运筹调度,让利于民 百姓成群结队来到曲门官道荒田,在陈六玄制定的地点开始卸粮,麻袋腾空后,通过陈六玄目测份量来发放麻布片,这东西是不可假冒的运粮凭证。 有地主大户赶着牛车来运送,把车上的麻袋一股脑儿卸到荒田里,陈六玄亲自亲点完后,把十一张麻布片儿递到大户手中。 这大户挠了挠头顶发簪,大着胆子上前试问:“六玄军爷,你给的不对,我运送的是十三麻袋,每袋一石,你怎么才给我十一张?” 陈六玄踢了踢脚下的麻袋,嘴角露出一丝嗤笑:“没啥不对的,你这每袋顶多有八斗,那就是缺两斗,十三袋算下来缺两石零六斗,我给你十一片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我们家林大人说了,运送过程自有损耗,缺斗少两的没有关系,但你一下子给我缺了两石,这可有点儿过不去了啊!” 大户还要上前去争辩一下子:“六玄军爷,你肯定是看错了,我这每麻袋绝对有一石。” “是吗??”陈六玄阴阳怪气地看着他。 “我们这儿可是有木斛,要不我们一斛一斛地量,这一石便是一斛,看看你到底缺了多少?” 大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讪笑着摇了摇头:“我看还是算了吧。” 陈六玄将双手负于身后,重重地哼了一声:“你这儿缺了两石,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但是你回去怎么向宋横队正交代?他在那边儿给你发了十三石粮,你只交回去十一片麻布。那家伙可是斤斤计较,杀人不眨眼,你老人家可别因为这两石粮食,把脑袋给搬家了!” 大户吓得浑身一激灵,抬手擦汗的动作更加频繁,连忙赔笑着说道:“可能是来时的路上没注意,麻袋松口流失了一些,我和家丁马上去找回来!” 大户说完便和家丁赶着牛车往回走,陈六玄得意洋洋地在站在荒野里,他的身后粮食已经堆成几座山。 一名斥候探头在他身边问:“队长,咱们根本就没有量斛,万一人家真要量咋办?” “这老鬼精做贼心虚,哪儿敢真量,再说了,本队长的眼睛就是量斛!” 那大户稍瞬间便赶着牛车回来,从木板车上推下两个鼓囊的大麻袋,陈六玄低头目测份量,两石只多不少。 “六玄军爷,找回来了,您看看,够不够?” 陈六玄从手中抖出两片麻布交给他,低声警告道:“下次可注意点儿,别再半路上弄丢了。” …… 运粮的百姓在凤西平原上行进,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车轮辚辚,满载而去,空手而归。 归来的人们并非空手,他们将作为凭证的麻布片掖在怀里最保密的地方,四周无人的时候才掏出来,脸上美滋滋地仔细清点一下,心想此番回去便能从宋军爷手中换五斗粮米,抵得上县衙小吏一个月的月供了。 黄昏时分两个打柴的汉子下山,碰上运粮的队伍大吃一惊,跟着在旁边询问:“这位老客,你们这是往哪里送粮食。” 推车的汉子才顾不上和他搭话,一边走才言简意赅地说:“给军队送粮。” “往哪儿送?” “曲门。” “给军队干活,干嘛这么积极?我看你们一路疯跑,生怕被别人赶上,后面有狼追吗?” 推车汉子鄙薄地抬头觑了樵夫一眼:“你懂什么,俺们每送一石粮,就有一斗的奖励。行了,别烦我了,这买卖可遇不可求,再过两天那越丰粮仓空了,想挣粮食都没地儿找了。” “竟然有这等好事儿?”两个樵夫的柴捆掉落在地上,张大嘴巴望着浩浩荡荡的运粮队伍,每个人都低头加速赶路,对他们视而不见。 他们本来持怀疑态度,但看到无数人勤劳奔波热乎劲儿,这事儿绝对是真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 远处有护送队伍的骑兵,背朝夕阳打着马朝这边奔来,对这两樵夫喊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做甚!” “军爷,俺们也要送粮!” 马上军士嘿然笑道:“你们可是我安曲、曲门百姓?这桩买卖只有安曲、曲门百姓才可以干!” “当然!我们便是这曲门附近牛家村人氏!” “去吧,”军士抬着马鞭指向队伍往来尽头:“沿着队伍相反方向走,到达越丰仓,找宋横队正报上名字按上手印,便可以参与运送。” “谢谢军爷!” 两名樵夫扔下柴捆互相商量:“咱们是现在就去?还是……” “哎呀,你笨啊!赶紧回村儿叫人,把族里的老少爷们儿都叫上!把咱的麻布袋子牛车都拉上!这买卖迟了就赶不上了!” 曲门附近村庄百姓闻风而动,加入到参与送粮的大军之中。 …… …… “史江,你带领一部分人在越河边砍伐树木,做成木排。挑选一些会水,会撑船的百姓用木板沿河往下运送粮食。” “六玄,你分出少部分人在越河曲门段等候,粮食运送到那里后就地卸下。” “各位,这次雇佣百姓送粮途中肯定要有些损耗,不过不要紧,只要能保证三十万石粮食送到曲门,我们就可以集结起一支万人军队,进行开荒屯田。” “我安曲是大县,虽然遭受战乱,县城和附近百姓也有三万余人,除去老弱病残,也有近两万。就算每人一次运送三石,往返来回需要两天时间,一个来回便是六万石,十天时间完全可以运送完成。再加上在越河上游下放木排运粮,时间还能控制在九天之内。” 五人站在跳动的篝火前,十只眼睛中闪烁着火光,望着眼前口若悬河的林祈年。 周处机开口说道:“林校尉,我们都有活儿干,你干什么?您总不能在一边儿凉快吧。” “我负责招兵。” “容晏,你在县衙门口登记运粮百姓完成后,便和我在安曲县城外摆开桌子招兵。把你们王府积攒的纸张都拿出来,做成名册。优先招收原九曲关和凤西左毅卫败逃残兵,其次是各地猎户,百姓,年龄限定在十六岁和五十岁之间。” “我们招到兵员后,立刻差遣他们赶到曲门地区,砍伐山火后的密林,筹建曲门粮仓!” …… …… 越河上游西岸越丰仓边,数十架木排悬浮在水面上,百姓们将麻袋堆在木排上,吃水堪堪没有没过排面,每一排都有一名军士一名撑船好手。 史江挥手一声令下:“放排!” 数十架木排顺河而下,与岸上的运送队伍水陆并进,直达曲门远方。 …… 日升月落,璀璨星图变幻,白云飞速流动,如白驹过隙。苍穹之下无数百姓如蚁群辛勤搬运,越丰仓星罗棋布的粮囤以飞快的速度消失。 短短六天的时间,越丰仓四十多万石米粮便被搬空了。百姓们空着手来到越丰仓前,都深表惋惜遗憾。 宋横表示空着的粮囤也可以用牛车载运,每个粮囤奖励粮食一石,由陈六玄当场发放。当下那些具备条件的大户们,蜂拥着冲上来,把木板做的空粮囤抢到了马车上捆扎结实。为此还发生了一些争执,没有轮上最后买卖的人当然要捶胸顿足。 …… 空了,真的是空了。 整个越丰仓变成了一片废墟和空地,宋横遥望着前方远去的队伍,心想咱家大人还是低估了百姓赚粮的积极性,无数家户昼夜兼程,辛劳奔波,不眠不息。更有后来运粮队伍的扩大,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就像做梦一般在眼前转瞬即逝。 站在他身边的周处机,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自从被林祈年用卑鄙手段收编之后,他表面上暂时服从,但心里肯定是不服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乳臭未干,有何德何能凌驾在他之上。 但旁观这几日运粮情形,林祈年手中只有五百残兵,十日之内运送三十多万石粮食,这本是不可能完成的壮举,竟然在他的谋划调配之下完成了。 这少年运筹帷幄,调度指挥,以利益驱动数万百姓。靠着少数微末人手,从安排装粮,到接收卸放,运粮队伍全程无人押运监管,只以细麻布当做凭证。几天内从未发生骚乱和大规模粮食丢失,想要完成此举,非能吏所不能为。 在此之前,他周处机是以冷漠态度旁观,却从恍然再到钦佩。 这样的难题,他肯定是无法解决,别说是他,放眼天下,又有几人有这样的谋算和调配能力? 他真的是服了,不服不行。 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心里面虽然佩服,但以他那桀骜的性子,嘴上肯定要从鸡蛋中挑点骨头的。 他背负双手叹道:“太浪费了,运送到曲门三十五万石,其中有五万石白白损耗了。” 宋横扭过头来瞪着眼睛反驳道:“这这么能叫浪费?咱林校尉都说了,天下粮仓,天下人共享。此番往曲门运粮,本就是让利于百姓,既运送了粮食,又获取了百姓的信任,此乃两利也。安曲、曲门一带是咱们以后的根基,能得百姓信任,有百利无一害。这叫什么来着,军民同心,合作共赢。不懂就别瞎嚷嚷。” “……” 被噎住了,连呛回去的话都想不出来了吗? 宋横没有这样的口才,就是那林祈年编出来的话,传到他口中。然后在这儿呛自己一下。 他身上这点傲骨,迟早会被那小子打击得丁点儿不剩下。 …… 第四十一章 校尉召兵,统领入城 曲门荒野中最后一波送粮队伍到达,陈六玄站在粮堆之上,一边收粮一边大声喊道:“各位父老乡亲,回去嘴巴严实一点儿,不要把运粮的事情讲出来!这是为大家考虑!” “放心吧,军爷!粮食的事情我们是绝对不会往外讲的!” 安曲的百姓们满载而归,各种车辆、牲口、人力驮着粮食回到县城中。林祈年在县城外的招兵也正在进行中,这几日从凤西城,再到下辖的各个县,左毅卫之前的无数残兵,和战后缺少粮食的百姓,都一窝蜂地朝安曲县而来。 他们本来是抱着看看的心态过来的,但看到县城城门口附近堆积的粮食,还有百姓们运粮归来的丰硕收获,便知道自己不会饿肚子了。 “都别挤,啊,这次左毅卫新军,招兵一万余人,自带兵刃者优先,别担心,大家都是机会的!” 容晏抬起酸困的胳膊揉了一下,他可是算是超负荷运转,从清晨坐在桌前,就没有片刻的休憩,手边的招兵册子写满了厚厚的几大本。 他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看前来报名的队伍,仅仅今天之内,就有三千人陆续来报名,等过来明天,招收的人数可以破万了吧。林祈年已经把条件给重新修改,限定为曾经在军中服役和青壮年,但依然有络绎不绝的人流前来。 林祈年此次招兵,将总人数规定在一万五以内,太多了不方便消化吸收,对粮食也是很大的消耗。等他们在曲门一带正式屯田,第二年收获粮食之后,可以根据产量再次进行扩招,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关于队伍建制组成,他依然采用大周军中制度,十人为一什,设什长,百人为一旅,设旅率,三百人为一队,设队正,三队为一军,设校尉,三军为一镇,设镇将军与偏将同级。如果能满编一万五千人,他麾下便可设三镇,分别由宋横,容晏,周处机各领一镇。至于史江,便由他挑选出不太中用的人组成后勤杂役部队,暂时有六千人即可。 每一旅的旅率,每一队的队正都由他从曲门带出来的兄弟担任,毕竟曾经共患难,也一起浴血奋战救粮,他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对每个人都知根知底。再有一个,这些人能跟着他在奔波逃命中坚持下来,这本身也是一种淘汰选择。 还有各军的校尉,他也已经考虑好了人选,其中有四人是同他一起火烧曲门寨的,能留下来同宋横一起坚守营寨,那份决心和胆气就足以服众,其余的人也从曲门寨诸位低级军官中选择,虽然良莠不齐,日后再从训练中末位逐渐淘汰。对了,还得给周处机留下几个名额,他带来的那七十多兵卒中,也有几个表现不错的。不能好处都给自己人占了,免得人家说他排外。 至于陈六玄的斥候队,日后让他在各军中进行选拔,有个二三百人足矣。 有了这一万五千人的编制,他勉强也够得上一卫了吧,完全够资格做正四品的先锋将军。 现在除陈六玄带领的几十人在曲门留守看粮外,其余跟着宋横和周处机的人马都已经从越丰仓回到安曲县,林祈年让他们在县城外等候,每编满一队,便派出一名队正带领前往曲门修建粮仓。 那些被指派为队正的,自然心气儿高昂,从小兵一跃成为队正,也不枉跟着林校尉在山林中奔波,出生入死,林大人没有亏待咱,不对,以后就改口称呼为林将军了。 每位队正都分配马匹一匹,缴获的陈军钢刀一柄,骑在马上挺胸抬头,口中喊了一声:“开拔!” 没有成为队正的,也不用灰心,凡是和林将军在越丰仓参与激战抢粮的旧部,都编为亲兵侍卫,跟在将军身边。亲兵队长的位置还虚悬着,那些当了队正的人是没这个机会了,所有的亲兵们都暗地里较着劲儿。 …… 大周元嘉六年七月初, 林祈年征兵一万六千余人,在曲门地区建造粮仓,设寨屯田。 七月二日,在安曲县旁设营寨,驻军两千。每七日与安曲屯兵进行换防。 七月三日,陈国军队已全部撤出周国边境,只留下六千多人占据九曲关,以图他日卷土重来。 同七月三日,慕容凯率骁果卫残部一万四千余人收复凤西郡城。 …… 七月三日,清晨卯时。 骁果卫数千面绛色大旗迎风招展,军阵来到凤西城墙下。早有先头塘骑队进入城中,将城门大开。 执掌两卫兵马的大将军慕容凯,骑着青色健马率众立在城墙下,抬头望着残破的城墙,那墙头倒伏的旗帜依然露出破损一角,在风中兀自飘摇。 他身穿紫金明光铠,身披红色大氅,腰间悬挂名剑赤霄,仅这一身行头,便是大周将军中的独一份儿。 这些全是太师江耿忠给予的赏赐,他也算是江系麾下的第二武将了。 他轻抬手指捂住鼻孔,空气中传来一股死尸腐败的味道,城墙下堆积了无数的尸体,城墙上的想必也不少。陈军撤走的这几日,城中竟无人组织清理尸体,难道我大周的城中官员都死绝了吗? 慕容凯腹中涌起一股无名怒火,寻思呆会儿进去之后必先要杀几个人以儆效尤。 “大军进城!“ 数百亲兵作为仪仗手执旗帜最先入城,慕容凯和几位心腹将领打马缓缓穿过门洞,看到了废墟蔓延的城内景象。 城里并非没有人清理尸体,此刻便有几名官员分别带领数十人,将地上的尸体装车运输。只是尸体实在是太多了,参与清理的人数太少。 慕容凯皱了皱眉头抬起马鞭,对身边的一名裨将说道:“去问一下,现在城中最大的官是谁,他死哪儿去了?” 裨将打马上前,对一名正在同百姓合力搬起尸体的官员厉声问道:“你这小吏,大将军问你,目前凤西城中官位最高的是谁?他现在在何处!” 官员将尸体扔到马车上,缓慢转过身来,显露出浓密的眉毛和精神聚汇的双眼,这是个看上去便有一身正气的人,他清癯的国字脸上带着刚正不阿的傲骨,也带着悲天悯人的情怀。 裨将神情愣了愣,语气变得不那么冷酷:“将军问你城中现在最大的官在何处?” “这凤西城中大小官员,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官位最高的人,就站在你的面前,新任越河县县令,谷云仓。” 这位裨将肃然地点点头,眼前的这个小县令还是有些名气的,深受百姓爱戴,只是干了半辈子县令,却还在底层无法升迁。 他拨马回到慕容凯面前低声说:“这位县令名叫谷云仓,在百姓心中颇有些声望。” 慕容凯只是淡漠地点头,一个七品的小县令对他来讲,便如水底鱼虾,过江之卿,实在是没什么可值得正视的。 “既是越河县令,为何不倒越河上任,在这凤西城做什么?” 谷云仓站得笔直,连肩膀都没有半点弯曲,很平和地做拱手礼:“下官正欲到越河县上任,到达这凤西城中遇到陈军围攻,如今左毅卫溃散,凤西大小官员阵亡逃遁。下官只好暂时组织人手,清理城中尸体。尸体在外面暴露时间过长腐烂,容易产生瘟疫,需及早清理。” 他这不卑不亢的态度让慕容凯不快,也可能是慕容大将军见惯了那些低三下四,阿谀奉承的官员,突然看见一个异类有些不适应。 他虽然只是三品的武卫大将军,但因是江太师心腹爱将,那些二品的地方官和云都官员见了都低眉顺眼,恭敬拜服,就连某些一品大员,也只敢笑眯眯地叫一声慕容老弟。所以眼前的谷云仓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个迂腐的读书人,自以为有一身傲骨。 谷云仓的所行所言,倒也让他挑不出毛病来,慕容凯只好闷闷地点头说道:“那就请这位谷大人到太守府衙去,本将军有话要问你。” 说罢慕容凯挥鞭打马向前,亲卫骑兵簇拥着他朝正街道而去,城中饥贫百姓纷纷躲闪到废墟角落中。谷云仓被马蹄荡起的灰尘呛得咳嗽了两声,依然端正身体不急不缓地跟在队伍后面。 第四十二章 凤西那些事儿 太守府衙并未遭受太大破坏,可能是陈军将领入城后,把此处当做了暂时的栖息地。 慕容凯坐在府衙正堂上,背后是刺绣云燕屏风,两边各有通往别处的廊道,被格栅中门阻挡。头顶上有绿纹藻井,色泽鲜艳繁复。 裨将给他搬了一把舒适的罗圈椅子。谷云仓只能站在下面,等候慕容将军发问。 “本将问你,左毅卫先锋行辕旧址何在?” 谷云仓回答:“大将军,左毅卫行辕在南城门处,但已被敌军大火烧成一片白地。” “本将再问你,这城中的巡城兵丁和左毅卫残兵都哪儿去了,为何清理尸体的人数量如此稀少?” “陈军攻进城池后杀害了一批,多数人伪装成百姓混迹在民居废墟之中。几日前有人在城墙上张贴出征兵告示,再加上城中粮食短缺,这些人可能是投军去了。” “征兵告示?”慕容凯眉毛不由得上挑:“这告示如今还在城墙上张贴吗?” “已经被下官揭了下来。” “呈上来!” 谷云仓抖擞衣衫,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纸,裨将上前接过,双手呈送到慕容凯手中。 他低头简单看了一下,字迹俊秀,铁画银钩,就连他这不懂书法的武夫看了都觉得舒服,而且对方打的是左毅卫新军的名号来招收兵马。 慕容凯心中不以为然,这定是九曲关边军的某个败逃将领,想要聚拢人马来将功赎罪,将来朝廷重新经营曲门九曲一带的时候,便可以率众归附,好获取微末职位。 他对谷云仓挥手:“行了,你可以下去了。” 谷云仓拱手说:“下官告退。” 对方刚转过身,慕容凯却又开口说道:“慢着。” 谷云仓只好回过身来,等候吩咐。 “这几日你先不要到越河县上任,在城中负责指挥清理尸骸,我会在军中拨出一队兵马供你调遣。” “下官遵命。” 谷云仓转身走出了太守府衙大堂,他的肩背始终如青松般笔直,纵然夹道两旁有杀气满盈的骁果卫亲兵手持利刃,也始终不曾低头委顿片刻。 几位将军和他擦肩而过,来到大堂中与慕容大将军商议军政要事。 “大将军。”慕容凯的一位幕僚军师拱手建议:“眼下凤西城中粮食短缺,我大军的粮草也只靠离原郡来进行补给。属下建议尽快派出一队人马,到越丰仓查看一下,如果粮食还在,便可以运送回凤西城,以解燃眉之急。” “去了也是扑空。”慕容凯恼恨地揉起了下巴:“那冉秋老贼行事无所不用其极,心狠手辣,断不会给我大周留下一粒粮食,怕是早已化为一堆灰烬。” 他抬手坐正身体叹气:“还是派人去看看吧,这样心里才有底。” “刘汝更,你亲自调出百余骑,到越丰仓看一下,回来向我禀报。” “属下领命!” 另有一名将军上前献策:“大将军,适才末将在外面听说,安曲县有人在几日前张榜招兵。末将斗胆献策,愿意亲率麾下两千余骑,到安曲县将那招兵之人和他麾下兵马全部收编,也可补充我骁果卫之战损。” “呵,哈,”慕容凯靠在椅背上发笑,随即摆了摆手:”凤西这副烂摊子,本将军是不愿意来掺和的,若不是太师圣公连发三道手令,命我接收凤西郡城,本将连这坍塌破败的凤西城墙都不会进。” 他这话引起了众将官的会心笑声。离原郡城地势险要,又背靠越河上游肥沃土地,他执掌两卫人马在离原郡经营多年,自然不肯去接手这连年遭受战乱,已然断绝生机的凤西郡。 “关于凤西的招抚,朝廷和太师自会派人来负责,我们只需要把这郡城给管制好,不必把手伸得太长。至于安曲那偏僻县城,粮食产出低,就算残军招兵,也不过一两千人,还不够你小子来回往返消耗粮草损失。” 众将又发出了会心的笑声,提出建议的将军只好干笑着挠头。 “既然如此,都散了吧,刘汝更,你明日清晨带人出发,查探越丰仓。” “遵命,大将军,我等告退。” 众人转身走出太守府衙大堂。 …… 大周元嘉六年七月四日 距离林祈年搬空越丰仓已经是五天之后,大地上排列的粮仓灰烬也被夏日的狂风吹散了不知多少,只剩下星星点点排列焦黑的印迹,灰烬的边缘已有青草茂密生长,也许用不了多久,那无穷的绿意生机会将人类留下的所有踪迹淹没。 百余骑兵排成一字长队朝越丰仓而来,其实他们不需要就近观察,远远便可以看见,昔日星罗棋布的粮囤,已被夷为平地。 慕容凯麾下将领,骁果卫镇将军刘汝更望着远处乌黑地面,用马鞭使劲儿地击打了一下马臀,那马快速跑出队列,冲上土坡来到了越丰仓旧址。 他抖着马缰绕越丰仓场地转了一周,才从马背上翻下,单膝跪在地上,在草丛缝隙中捏出几粒烧焦的稻谷。 一名偏将也跳下马,走到他身边神情痛心疾首:“大将军果然猜得没错,这里的粮食都已被那陈兵烧的一干二净!” 刘汝更摇了摇头,转过身来指向身后:“这里,这一片原来也是有粮囤的,却没有被烧焦的痕迹,估算一下,在这个面积之内排列的粮囤,有多少粮食?” 偏将掐着指头低头默算,却伤脑地摇了摇头:“末将愚钝,算不出来。” 刘汝更轻哼一声,抬着马鞭指着地面说道:“至少有三十万石。” 偏将想当然地猜测:“这些粮食肯定是被那陈兵搬运劫掠去了。” 他扭头望向远方,天尽头有笔直痕迹朝这边延伸,是一条被人畜踩踏出来的路,道路两旁青草萋萋,中央也许有几缕草,却倒伏在地上,路中央车辙的痕迹在烈阳下折射出硬实光泽。 “陈军连续作战,已经折损至六七万余人,就算他不急着回救国都,也不过平均每人取一石足矣,六七万军队如何能运得了这三十万石粮草?” 偏将在他身边开始发挥想象力:“或许是陈兵在这里砍伐木排,将粮食通过木排运输到下游去了?” 刘汝更又摇了摇头,指着越河边的山丘密林说道:“这山上是被砍伐了些树木,但不足以运粮三十万,况且那冉秋是收到皇命回师救援国都,更不可能在此耽搁许多时间。” 偏将糊涂地摇了摇头:“这属下便无法得知了。” 刘汝更负手叹了口气:“不只是你不知道,就连我也不知道,如何在短短的十天时间内,将这三十万石粮食搬走。” “属下斗胆猜测,或许是那陈兵将这所有粮食都倾倒进了越河,而越河的下游途经如今陈地广元,然后他派快马回国,通知陈国百姓在水中捞取粮食,虽然不能捞取全部,但也能泽惠一部分百姓。” 刘汝更轻声笑了笑,对于属下的这种脑洞,他都生不出心思去反驳了,只是转身跨上马背执编说道:“走,回去向大将军禀报。” 偏将也骑马跟在他身后,不耻下问道:“将军,这粮食到底是被何人取走,回去如何向大将军禀报?” 刘汝更回头笑道:“你可听说过官场的两套为官之法?” “属下不知,还请大人为我解惑。” “补锅法和断箭法,旧锅敲破再补,可夸大功劳,箭矢剪断外枝,可推卸过失。如今这越丰仓空无一粒米粮,这是眼见为实,至于是被陈军烧毁,还是丢失,我们何必要去深究。如若要去深究,这寻找丢失粮米的担子必然会派到我们头上,如果能找到,当然万事大吉,但如果找不到,便是我们的失职。“ 刘汝更勒住马匹停下,敛眉望着下属:“现在你说说看,我们该如何向大将军禀报。” 他这位偏将也是聪明人,一点即透,恍然地点点头说:“将军,属下明白了,我们回去,便向大将军禀报,越丰仓大部分粮食烧毁殆尽,只有一小部分不知所踪,已被夷为平地。” “呵呵,便是如此,这样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罪责都不会落在你我二人的头上。” …… 第四十三章 曲门山区,大兴土木 凤西郡太守府衙大堂内,慕容凯背负着双手在地面上来回踱步,低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果然是一粒都不剩了。“ 刘汝更双手抱拳,又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有少数一部分不知所踪,想来是被陈军劫掠而走。” 慕容凯坐回椅子上抬头:“既然已经空了,便不需要我们发愁,这是将来朝廷钦差宣威使的发愁的事情。我们只需要把这边的事端如实禀报与圣公即可。” “我已写了一封密信,现交付于你,还有这安曲的征兵告示,你一并带回去向圣公复命。” 刘汝更心中讶异,竟没有伸手去接,按理说向太师府禀报军情,自有军中驿马小校担任,怎么也轮不到自己这镇将军去送信。 慕容凯看到了他脸上的迷茫,便笑着说道:“是圣公点名要见你,恭喜了,汝更,能得太师圣公召见,必然是有重任担当,你要升官了。” 刘汝更且惊且喜,连忙敛住神情向慕容凯行礼:“多谢大将军举荐抬爱。” “本将军只是平素提及而已,算不上举荐。别看圣公日理万机,府上举荐的将官多如牛毛,他老人家是记得你们每个人的,平日里也多关心你们的动向。你能入圣公法眼,当然是有过人之处。” 刘汝更抱拳坚持道:“若无大将军提携,末将断无今日。” 慕容凯带着神秘笑意摆了摆手:“好了,下去吧,今晚准备一下,明天动身前往云都。” 刘汝更思虑重重地走出了太守府衙,他心中的兴奋劲还没来得及发散,便已产生了疑虑。刚刚大将军的那个笑容颇有深意,使他不得不警惕。以他现在的资历,既然是要升官,必然是正四品先锋,执掌一卫兵马,可目前边军各卫主官都无空缺,除非说,朝廷是要重新组建左毅卫让他来经略凤西。 如此说来,这就不只是升官了,而是实实在在的苦差事,如今凤西战乱刚停,粮食短缺,遍地狼藉,各地府衙十不存一,接下来便是盗匪四起,要在这种情况下重建左毅卫谈何容易。 这下总算是明白了,像他这种没有背景,只挂着个敦厚坚忍名头的将领,好差事怎么能轮得到他,肯定没人愿意去趟这混水。事到如今,他就是不想去,怕也是身不由己了。 想到这里,刘汝更额头的上皱纹就更显得深了。 …… 大周元嘉六年,七月十二日曲门山区 曲门地区前两个月发生的大火,烧掉了数百倾的山林,放眼望去无数个山头都是光秃秃的。几日前又下了一场倾盆大雨,把山火烧出的灰烬冲洗了个干净,露出了绿的生机和原本的岩石表层。 这对林祈年却非常有利,他要在这山中修建粮仓和军营,需要清空大面积的森林,这样下来省去了兵卒们几个月的工作量。 曲门鹿鸣山的东麓正在修建军营,一座座瞭望箭塔和木排墙拔地而起,所有的营房也都是用木料稻草搭建而成,军士们一看这个架势,便知道咱家林将军是要把这里当成永久性的居住营地。 树荫下两名士兵正在用大锯剖解木板,两人对坐在地上一拉一扯甚是费力,也甚是枯燥,所以便用闲聊来化解。 “你说咱家将军也甚是奇怪,干嘛要把军营修在这深山中,而且还在这鹿鸣山的背面,要是挨着官道那多方便。” “就是,把粮仓修在山林中,那是为了隐藏,把军营修到山背面,难道说也是为了藏着掖着?” 史江负责监督军营的修建,此刻正躺在锯倒的树木上午休,听到两个士兵的谈话,伸手抓了个树枝投了过来。 “哎,那个谁,你们两个,怎可妄议主公的决策,你们懂什么,这叫藏兵于山中,防止动机不良的人窥探,军营是军机秘密懂不懂,逑都不懂,还在那儿讲得那么大声!” 两名兵卒对视了一眼,乖乖地闭上了嘴,却从喉咙里小声嘀咕:“明明是史大人你嫌我们吵到你睡觉了,还偏偏要找个别的理由。” 不远处周处机跟在林祈年身后走来,史江一个激灵从树干上跳起,慌忙低头双手作揖:“主公。” 林祈年现在对这种称呼已经不敏感了,偏着头不客气地说道:“身为军营督建,却在这儿睡大觉,你屁股是不是想挨鞭子了。” 史江却丝毫没有羞愧,跟在他身后讪笑说:“主公令出即行,末将甘愿受罚。” “那就别打鞭子了,打伤了你无人督建军营,罚你搬运五十根松木。” “遵命,我马上就去搬。” 史江挽起袖子像猴子一般灵活地跳过树干,引得这些锯木板的军士们偷偷发笑,幸灾乐祸。 林祈年抬头感叹了一声:“幸亏这边有越河阻挡,大火烧山没有波及河对岸的树木,运输不是个大问题。” 他信步走到刨解木板的工地旁,几十名士兵连忙单膝跪地行礼:“将军。” “无妨,你们继续干活,我就是过来看看。” 他看了看军士们刨解的木板厚度,又看了看他们的锯子,摇头说道:“这样不行,太浪费人力,工程进度也跟不上。等晚上回去我想办法设计一个靠水力来运转的锯坊,就设在越河边上。过冬之前军中所有的营房都必须搭建完成。“ 军卒们暗暗窃喜,将树干分解成木板这种枯燥的工作,干起来既费力又煎熬,如果大人真能做出自动锯树的锯坊,他们便有机会去从事其他方面的劳动。 他们穿过正在建设中的军营,往山顶上走去。鹿鸣山东麓坡度相对平缓,整个军营也从西到东阶梯般排列,他的中军行辕就设在坡头上,已经快要完工。 站在行辕门口可以将整个军营尽收眼底,军营紧靠越河东岸,河上建有浮桥,桥对岸的森林中兵卒们正在砍伐树木,而森林远方的尽头便是大海,可惜距离太远无法看见。 这里可真是个得天独厚的好地方,站在山顶便可看见山下横向的官道,南边的千顷废弃荒田正在开荒犁耕,北边的曲门丘陵群山起伏跌宕,等日后重新夺回九曲关,进行修缮之后,他在曲门地区的根基才会愈发稳固,而现在只需要蛰伏经营。 “主……,林将军,”周处机本想跟着那史江改口叫成主公,但身上的那点儿傲骨在作怪,实在是叫不出口来。 “末将以为,这屯田之法不如我大周军中的食邑之法,当兵的,那天生就是打仗的,怎么能参与耕种,那不就成百姓了吗?” 周处机说的食邑养兵法他知道,和屯田有很大区别,无非是将某一县百姓所有耕种劳作收成不必交税给朝廷,而是直接交付军队,遇到战事时县里所有男丁都要服役成为后勤辎重部队。 凤西郡的丰县,便是左毅卫的食邑县,收取钱粮大大超过了赋税,使得百姓苦不堪言。 林祈年转身朝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通透。 “老周,朝廷是不会让我们食邑安曲县的,况且战乱之后,不知有多少百姓逃离了土地,人丁凋敝,四处荒芜。安曲一带的田地,其实远远比不上曲门这边肥沃,也没有越河这般水源便利。只是百姓将曲门视为边境,害怕陈兵犯境,我们带兵先把田给耕出来,等稳固了九曲关之后,便吸引百姓过来参与屯田。就算将来我们可以完全控制整个凤西郡,这屯田之法也必须去做,这是战乱时期获得粮食的最佳方法。” “现在我们手中有兵员一万七千余人,这三十万石粮只够两年的消耗,所以必须自主解决粮食问题。如今军中上下,用半天时间来进行训练,半天时间建仓筑营、翻耕田地,为了调动大伙儿的积极性,全军上下从我开始,所有人都必须参加劳作。” 他抬手望向云都方向,目光深邃,叹了一口气说道:“朝廷那边派出的宣威使很快就要来了,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第一章 云华台经略凤西 云都位于岭南盆地之中,越河上游中段,都城有百万人家。昔日周穆帝迁都南下,带来了大批的北方贵族和南逃百姓,使得这座都城变得更加繁华。 城中歌舞升平,集市繁密,街道上人流如织。凤西郡发生的战事,丝毫没有没有影响到云都百姓的生活,最多是市面上的粮价上涨,百姓们茶余饭后谈论时也会提及。不过前日里已经传来陈军退兵的消息,百姓们就更不用担心了。 云都各个阶层的聚居区划分明确,城南靠近皇城一带全是贵族和高官宅院,其中有一座云华台,是周穆帝念及太师江耿忠拥护迁都之功,特遣工部耗费数十万银两修建。 云华台依山而建,共有宫阁数百间,山上有清泉流瀑,流到山下院中积为湖泊,山下建筑群落围绕湖泊,错落有致,虽不似皇城那般威严大气,却也别有一般风味。 位于半山腰的乘云阁内,从门廊到内堂有三十多丈的穿厅,被分做十三个隔间,以纱帐和镂空折叠门分隔,白天纱帐拉开,木门叠合推入两旁,从内堂到门廊如大殿般通透宽敞,朝廷江氏一党官员觐见太师,站在门口便模糊可见躺靠在绣塌上的太师圣公。 夜晚时分,侍婢们将折叠木门拉合关闭,纱帐拉严,门廊到内堂便有十三阁阻挡,每一阁都有府上客卿高手值守。刺客若要从门外杀进来,需攻破这十三道的生死关,简直难如登天。 朝廷官员觐见太师,在乘云阁站立位置也有讲究,江氏一党的最外围七八品小吏,只能站在七阁之外,连说话都需要有人来传递。稍微近一点的六品官员,便站在六阁之外。似这样层层递进,只有核心的几个大将和一品大员才有资格站在一阁说话。至于够资格进入内堂的,就只有江太师的几位兄长侯爷,还有太师的十个干儿子,被称为江门十虎的十个太监。 当然还有一位非亲之人能进,那便是传闻中的策玄卫统制使,鹰王。 此刻跪在内堂绣榻前狠抽自己耳光的,是江太师的其中一个干儿子,原左毅卫监军卞常胜。 “儿子该死!儿子该死!啪!啪!啪!” 他的脸颊高肿之后,榻上的江太师才手撑着额头,慢条斯理地摆手:“罢了。” 卞常胜低头跪得老实,只等干爹说话处置。 江耿忠侧依在榻上,鼻尖如鹰钩,双目淡漠如峰顶云鹤俯视苍茫大地,眉毛青白二色混杂,面颊虽瘦但天庭却饱满如月。 “你早就偷偷跑回了云都,为何今天才来见吾,是怕吾像砍原骁一般砍了你的头么?” 卞常胜无言以对,只好继续自抽耳光。 “行了!你在外行走,把脸打肿了怎么见人。” “干爹,”卞常胜跪在榻前忏悔哭诉:“儿子本该在凤西城坚守,却在原骁之前偷偷跑回云都,心中愧疚难当,无颜面见干爹。凤西失守虽不是儿子的过失,但没有坚守城池,实在是失节啊!” 江耿忠从鼻孔中哼出一声:“凤西失守当然和你无关,你身为监军,职责是监察大将行止,只要守将先你一步逃遁,你便有功无过。就算你先逃回了云都,那也没什么。吾气的是你既然回到云都,就应该回云华台避风头,却躲藏在某个角落里,万一你让那窦信老儿把你揪出,你让吾的脸面往何处安放!” 卞常胜连连磕了几个响头,作出一副感动落泪的模样,用袖子擦拭眼角:“儿子知错,儿子不能领会干爹的深意,却让干爹为我担忧,实在是不肖子孙,愧对干爹。” 这时一名内侍走上前来,站在阁下禀报:“干爷爷,宣威使大人李纲在门廊外求见。” “让他进来。” 江耿忠又对跪在地上的卞常胜说道:“别哭了,起来站在一边。” 卞常胜连忙擦拭掉泪痕,从地上爬起来侧立在旁。 那宣威使李纲小心地走到二阁的位置,便不敢再往前走,拱手揖礼道:“下官李纲拜见圣公。” 他看到侍立在旁边的卞常胜,微微颔首示意:“卞公公也在。” 卞常胜回了个微笑,却扯得肿脸肌肉生疼,只好收住笑脸。 “下官昨日受领皇命前往凤西宣威招抚,今日特来向圣公辞行。” “李大人,你可知道,吾为何要向皇上举荐你,来担任这钦差宣威使吗?”江耿忠的声音清越幽邃,仿佛漂浮在阁顶上。 “下官愚钝,不能领会圣公真意。” “凤西一郡,军政事务长期以来都由那窦信一脉把持。如今陈军攻破凤西,虽使凤西生灵涂炭,却也替吾拔除了窦信党羽,现在正是吾江氏门人控制凤西的大好时机。” “凤西虽然与陈国相近,不易坚守,却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沃野千里,这里更是与陈国交锋之地,也容易立下战功。世人都言我江门诸将只擅长内斗,不擅外战,吾便要让此地成为我江门健儿开疆拓土,收复故土之跳板。” 李纲拱手弯腰拍起了马屁:“圣公深谋远虑,为大周江山社稷谋断,实乃我大周中兴辅政之大贤,堪称一代圣人。” 江耿忠却没有什么反应,可能是此类拍马的话听得太多。他的目光越过李纲的头顶,对下面侍立的太监问道:“慕容凯从骁果卫举荐来的武将,刘汝更到了没有?” “回干爷爷,早就来了,在门外候着呢。” “唤他进来。” 刘汝更站在门外足足等了一个下午,虽然消磨了精神,但他的紧张感丝毫没有消除。这乘云阁他之前只来过一次,是慕容凯刚刚执掌骁果卫之初,他作为军中的中立分子决定向江太师投靠,便由慕容凯领着他们六七人前来觐见。当然他那个时候还不算江门将领,是不够资格进阁的,只战在门廊处远远地往里面瞅了一眼。 当时刘汝更只看见一个白色素衣的老人身影坐在榻上。站在阁中的官员,包括慕容凯在内都在其面前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在那个下午的某一瞬间,他嗅到了一股权力的味道。 据说这乘云阁里的站立位置直接决定了大周国朝堂上的排位,许多官员一生奋斗钻营,其最终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在乘云阁里拉近与江太师的距离,这样才能保障高管厚禄。 他刘汝更庸庸碌碌这么多年,也才不过刚够资格站在五阁觐见,这次算是能看清太师的样子,但他却不敢抬起头来,低头数着地砖的方块,跪在自己该跪的地方。 “末将刘汝更参见圣公。” 他微微抬起头,眼角上扬只偷看了一眼斜依在榻上的江耿忠,便感觉有森森威仪从太师容止中逸散而出,再不敢抬头观看。 “刘汝更,往前走几步。” 江耿忠此言一出,站在内堂的卞常胜和站在二阁的李纲,都讶异地回头扫了刘汝更一眼,通常太师说这话的时候,就是堂下站这人要升官了。 “遵命。” 刘汝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停留在第四阁,身子微躬双手作揖说道:“末将从凤西城带来了慕容将军给圣公的信报。” “呈上来。” 刘汝更从怀中掏出,双手平托。太师干儿子卞常胜极有眼色地走下去,从他手里拿过,恭恭敬敬地呈给了干爹。 江耿忠打开信函看了看,又把那招兵的黄纸大概扫了一眼,便把这信函放在一侧,低头去看下面三人的表情。 刘汝更和卞常胜倒还好些,李纲老头有皇命在身,十分关心凤西现在的情况,便十分焦渴期待地高抬着脖子,好像这样便能看到那信上的内容。 江耿忠露出一丝恣意笑容:“一件大事儿,一件小事儿。” “大事儿是,越丰仓遭到了陈兵的焚烧掠夺,百万石存粮一粒不剩。” “安曲县有人打着左毅卫的名头招兵,这是好事儿,李纲到了凤西之后,可祭出皇命将其收编,给他个校尉的编制。” 他双手一撑膝盖从绣榻上站起,指着卞常胜和刘汝更对李纲说道:“李纲大人,这就是我给你派的左膀右臂,从即日起,任命卞常胜为凤西副宣威使,兼任左毅卫监军。任命刘汝更为左毅卫先锋将军,你们二人要好好辅助李纲大人,争取早日恢复凤西政务,军务。” 第二章 富德侯啼哭寻儿 卞常胜听到干爹的决定,顿时面露苦色,就算他不懂为政,也知道这是倒霉差事。但他不敢当面就跟江耿忠抗议,除非嫌脑袋长得太稳。 刘汝更早就有心理准备,更是连苦色都不敢流露,只能把郁闷给憋在肚子里。 李纲毕竟是皇命钦差,也算是同朝老臣,他是敢跟江太师倒苦水的。 “圣公,凤西郡被陈国铁蹄践踏之后,生灵涂炭,民生凋敝。如今越丰仓又被大火烧毁,只凭我们三个人顶着脑袋去凤西,无钱无粮,到时候别说恢复政务军务,只怕连命都会丢掉。” 江耿忠看着李纲愁苦的脸庞,眼角好似泪珠要掉下来,不由得笑出声音:“你这副哭丧样子,为什么不给皇上露。” 李纲像委屈的小媳妇儿似的不说话,心中腹诽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哭诉有用吗,您老人家才是真正大周国管事儿的。 “不用跟我装可怜,你是吾江门的人,吾怎么会让你空手前往凤西。” “卞常胜!” 卞太监慌忙跪地领命。 “明日带着吾的手谕,去户部府库领取米粮两万石,白银三千两,作为你们这次经略凤西的钱粮。” “刘汝更!” “末将在!”刘汝更双手拜伏跪在了地上。 “你拿着吾的一封手谕,前往凤西后从慕容凯骁果卫中调五百兵马,作为你左毅卫大军的基础。” “末将遵命!” 江太师坐回到绣塌上,有些疲惫地挥了挥了手。 李纲和刘汝更明白,他们这些外臣可以告退了。 二人向江太师拜叩后,刘汝更心思重重,抬腿准备离去。李纲脸上仍然愁眉不展,那两万石粮食,三千两白银对他来说是杯水车薪,无法解救凤西的危局。 刘汝更想的,却是别的事情,他那天在越丰仓看到的诡异谜团,此刻突然从心底涌了上来。三十万石以上的存粮不翼而飞,这其中必然有玄机,也隐藏着危险。 他若不是处在左毅卫先锋的这个位子上,自然可以当做没有看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这倒霉差事偏偏让自己给碰上了。 他其实最害怕的是,那招兵的告示和三十万石的存粮联系在一起。无论谁有了这三十万石存粮,都可以招出两万的兵马。有这样的实力都可以和骁果卫抗衡,自己带五百人前去收编,到底是谁收编谁还两说。 刘汝更的身体就这样凝固在阁中,他想转身去禀告太师自己的猜测,但猜测终究只是猜测,粮食万一真的像副将所说那样,是被陈国人倾倒进了越河中,万一自己的猜测是子虚乌有,他肯定要在太师府中挂一个哗众取宠,危言耸听的名声,那他的前程也就彻底终结了。 他长久以来一直抱着少说少错,多做多错的原则,避免承担责任。没有十足把握的话,就这样说出去,有点儿太危险啊。 乘风阁的内侍看见他站在原地发呆,便走近拱手问道:“刘将军,为何呆着不走?是有别的事情么?” 刘汝更从沉思中怔醒,连忙摇了摇头说:“没事,末将这就走。” 他就这样放弃了给自己长脸的机会,跟在李纲身后昏昏然往外走去。 内侍看着他的身影,站在旁侧哼笑了一声:“不过官升了一级,做了个四品的先锋将军,就高兴得发了呆,这要当了大将军,还不得乐疯了?” 卞常胜终于得了空,跪在江耿忠面前委婉求告:“干爹,儿子在是舍不得您,想留在你老人家面前侍奉。自从外派监军以来。儿子日夜所梦见的,都是干爹的训斥儿子的样子,同时又担心这些下人照顾不好干爹的身体,这让儿子怎么放心离去。” 这话也就只能骗骗他自己,江耿忠靠在榻上斜睨冷声说道:“你也别嫌弃这差事苦,从哪儿跌倒了,就从哪儿给吾爬起来,休想推诿给别人。这凤西的差事你若是干不好,以后就别在吾面前丢人现眼,回皇宫里给太妃们当差去吧!” 这话不可谓不重,卞常胜乖乖地收起了心思,下面不知都多少小太监都盯着这十虎排位,他要真被赶进了后宫,这辈子怕是再无出头之日。 他只好假装揉泪两滴,向干爹告退离开了乘云阁。 …… 李纲和刘汝更从江府云华台走出。作为以后要在一起共事的上下级,刘汝更很谦恭地和李纲闲聊了几句,便要前去城中下榻驿馆歇息。 这时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云华台门外,车顶上有鎏金铜鹤,华盖流苏,车厢木纹精美,雕有祥云图案,周围还挂了许多朱佩玉饰。 几名穿着青色绸服的奴仆将一对老头老太太扶下马车,李纲站在不远处神情恭敬,刘汝更却好奇地旁观。 这对老夫妻穿着华贵锦袍,身上配饰金光闪闪。他们脸色红润,却土气未脱,眉眼中藏着小民的精明与市侩。若不是身着锦衣,很容易把他们误认为西街上卖豆腐的王叔王婆。 老夫妻搀扶着从云华台府门进入,李纲连忙朝他们作揖行礼:“侯爷,夫人。” 夫妻俩只是漠然地嗯了一声,也并非是他们高傲,只是整天被人行礼惯了,也不认识这些官员谁是谁,反正是都比咱官儿小。 刘汝更连忙跟着李纲作揖,老夫妻已经进去了,丝毫没看到谁谁谁。 李纲回头对刘汝更道:“这是江太师兄长,富德侯爷,以后碰上千万不可失了礼数。” …… 富德侯夫妇在家丁的搀扶下哼呀地爬石阶,停下来歇了一歇,抬头望着半山腰的乘云阁,丧气地抱怨道:“老九也真是的,住这么高的地方,每次来见他还得爬天梯。” 扶在他身旁的管家想笑却不敢笑,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想爬上这座山进乘云阁,梦寐以求可望不可得,也就只有侯爷敢吐糟太师。 “你老人家慢着点儿,快到了。” 夫妻二人在管家搀扶下来到乘云阁门廊,内侍连忙上前参拜:“小罗子参见侯爷,夫人,恭祝侯爷夫人万福金安。” 侯爷平素是最爱给下人赏钱的,但这次他心里有急事儿,只摆摆手说道:“别弄这虚礼了,我们要求见太师,这会儿是不是有客人?” 内侍满脸堆笑说道:“侯爷不管何时来,都可以直接进去。” 此刻江太师正坐在内堂绣塌上,听府上门客穆先生给他将先贤典故,想要做圣人,前贤可是有不少借鉴的例子。 富德侯夫妻迎面走来,穆先生只好停止了宣讲,低头准备告退。 “穆先生,无妨,您是我府上第一客卿,家事国事都不避讳。” 穆先生点了点头,安静地侧立在旁边。 富德侯夫妇上前跪地参拜:“叩见圣公。” “关阁门!” 站在下方传话的小太监喊道:“关阁门。” 侍女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将十三道阁门关闭,宽敞长阁变作了一个个独立的房间。 江太师连忙上前把富德侯夫妇扶起:“哥哥,嫂子,你们这是作甚,快起来。” 富德侯夫妇先是愁容满面,继而老泪纵横,跪在弟弟面前抽泣不止。 “这到底是怎么了?”江耿忠吃了一惊,哥嫂想必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然绝不会如此愁苦。 老夫妻啼哭之后声音哽咽,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到底是怎么了,你们到底是说话啊?你们不说咱怎么替你们做主?” 富德侯夫妇连忙拭去泪痕,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江耿忠抬手召唤内侍:“去,给侯爷和夫人搬两把椅子。” 老夫妻俩安稳坐下,才叹着气说:“我儿别鹤,他怕是回不来了!啊!” 江耿忠听得一头雾水:“啥,咋回事儿?别鹤不就在云都吗?” “没有啊!他去了边关,去个叫什么寨的小地方当校尉啊!”老侯爷一边啼哭一边讲述:“那个地方儿不是被陈军攻破了嘛!可鹤儿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到现在没回来啊!” 江耿忠倒吸了口凉气,低头问哥嫂:“是不是九曲关!曲门寨?他怎么到了那种地方?谁让他去的!” “对,对,对,就是去了曲门寨,唉呀,我的个儿啊。”富德侯夫人突然醒悟过来:“哎,不是叔叔你让他去的吗?” 第三章 江太师怒火交织 “我什么时候让他去边关了!”江太师真是无奈何,哥嫂居然能把过失推他的头上。 富德侯夫人听得江耿忠声音大了几分,以为他生气,便压低了声音小心解释:“您还记得上个月你过五十大寿,咱江家一族人都在这乘云阁里吃饭。当时您多喝了两杯酒,心里高兴,就跟我们大家伙儿说,如果咱江家的孩子里面,比如说别虎,别豹,别鹤这些孩子能有出息,做个镇守边关的大将,这辈子就别无遗憾了。” “喝了酒说过的话岂能当真!”江耿忠懊恼不已,哥嫂也不看看自家儿子是什么德行,边关将领身负重责,就算是管运粮草的曲门寨,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去上任的。 “我们估摸着,鹤儿是族里最有出息的孩子,既然您有这样的愿望,我们两夫妻就送他去边关历练,再说那送粮草的军寨,也不是什么重地。” 江太师一听这个就牙疼,江家的小辈都是那个德行,你从哪儿看出他有出息的。 不过他不想去提不开的那壶,却也不禁为哥嫂的冒失感到恼火:“曲门寨怎么不是重地?关系着九曲关上万将士的粮草用度!唉,算了,你们让他去边关,身边怎么能不带个高手?不带几个亲兵?” “带了。”富德侯老头总算抢上了话:“策玄卫那边儿给派了十几个亲兵,咱云华台这边儿,我亲自请出了老卢。” “老卢?哪个老卢?” 客卿穆先生在旁边主动答疑解惑:“应该是号称九华山第一剑的卢广寒,是咱府上天字第一等的高手。” 江耿忠顿时放下心来,对哥嫂柔声说:“既然是老卢出马,料想鹤儿应当无碍,也许是在某个地方耽搁了时间。” 富德侯愁苦地说道:“可就算是没事儿,也应该往云都寄个信,可这都两个月了,人是死是活连个信儿都没有,让我夫妻二人如何不心焦。” 江耿忠点了点头心想也是,就算鹤儿那孩子性子乖张不知轻重,但卢广寒素来稳重的人,也应当寄回一封来信。如今已两月有余,怕是出了什么事。 他自然不会说出推断使哥嫂伤悲,只是宽慰他们说:“那老卢本事素来了得,等闲之辈奈何不了他,你二位不要担忧,朝廷正在逐步收复凤西,我这就派人到曲门地区搜寻查探。你们先回去耐心等待,一旦有了消息,我便派人通知你们。” 富德侯悲伤地叹了口气:“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江耿忠立刻呼唤内侍,命他们将富德侯夫妇送回侯府好生安顿。 等这对老夫妻走后,江耿忠才无奈地笑着对穆先生说道:“吾这哥嫂半辈子只生了五个女儿,老了才得来这么一个儿子,平时宠溺娇惯坏了。” 穆先生拱手笑道:“宠溺孩子,升斗小民也常有,何况是侯爷府上,只是……” 江太师大度地摆了摆手:“但说无妨。” “那卢广寒轻功剑法皆为上品,平素里难寻敌手,如果他与侯爷公子真出了什么意外,不外乎两种可能。一是有人蓄谋行刺。二是他们运气极差,遇到了陈军中的高手。” 江太师对武林草莽人物不是很了解,便诧异地问道:“陈军中,也有如卢广寒这般的高手。” “其他人不敢说,但是那名将冉秋身边,这样的高手应当有。” 江太师躺在榻上长叹了一口气:“如此说来,我那兄嫂必然是要承受这失子之痛了。” 他软软地靠在榻枕上,身体疲惫瘫软,仿佛刚办完正事儿一般。却猛然睁眼地从榻上坐正,双目威严森然,把穆先生也吓了一跳。 “我大周边军有七卫!关隘也有十几座!为何我那侄儿偏偏就去了曲门!曲门一带已六年没有战事,偏偏他去了就发生了战事!还有我那叔嫂,丝毫不懂边关情形!到底是谁给他们谋划安排!这些人是故意为之!还是别有用心!” “来人!” 通常江太师发出这种怒声的时候,那肯定是要抓人,杀人了,内侍们不敢上前触霉头,上去应声的必然是策玄卫留在江府值守的传令使。 “末将在。” “下去给我查!查清楚到底是谁给富德侯出的主意,还有这曲门的校尉到底是谁安排的!都经过谁的手令!给我严加拷问!” “遵命!” “还有!在玄卫中多找些精通追寻破案的好手,跟随副宣威使卞常胜前往凤西,让他们追踪富德侯公子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出凶手,给鹤儿报仇!” 纵然穆先生是江府的第一客卿,与江太师关系深厚。这样的场面也是让他心惊不已,暗自感叹又不知有多少冤魂人头落地。 …… 侯府少爷江别鹤出事,云都百姓都还不知道,不然必会在暗地里拍手称快。多少人家的小媳妇儿黄花闺女都会松口气,今后上街也不必再担惊受怕。 两日之后,朝廷经略凤西的团队也准备就绪。宣威使大人李纲手持节召,背负皇命,身边只带了几个随从。副宣威使卞常胜准备了楼船一座,运粮船数十艘,身边有江府客卿高手一名,策玄卫兵丁干探数十位,端得是威武气派。最寒酸的是新任左毅卫先锋刘汝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刘汝更心中闷闷地想,等他到了凤西之后,手下就有了五百兵丁,气派也能跟上来。 他们此次的行程是从云都坐船出发,沿越河而下,一路可途经离原郡,凤西城,越丰仓,到达丰县后收取田赋,招纳兵员,然后去安曲县将那股残兵收编。他们此行的使命大概就完成了。 如果不出状况应该是很顺利,但就怕遇上什么万一。 李纲喜忧参半,卞常胜意气风发,只有刘汝更心中充满了忧虑。 三人一同来到渡河码头,准备登上楼船启程,之间总要先寒暄客套一番。卞常胜和李纲二人因为谁先上船发生了谦让大战。 “李大人,你先请。” “卞公公,你先请。” “你是钦命的宣威使,还是你先请。” “你是太师心腹,当然是你先请。” “不,你请。” “唉,还是你先请。” 当两人客套了几个回合之后,李纲准备放下虚礼登船,那卞常胜却抢先一步上去了。 “咱家就当仁不让了。” 李纲笑眯眯地回头向刘汝更拱手,刘汝更以为他又要来谦让,连忙退让了一步,没想到这老头只是拱了拱手,便转身往船上登去。 刘汝更暗自涩笑,瞧他们眼下这个班底,纯粹的以阉制文,以文制武,外行领导内行。这种队伍要能办成事儿,那才是咄咄怪事。 不过这样也好,他秉承的性子就是宁可不做事儿,也不能担责任,宁可不说话,也不能说错话,永远不做决定。反正顶头上有两位背景深厚的头儿,他们做决定,自己跑腿就好了。 船队第四天到达凤西,在凤西城外停泊了一天。刘汝更带着太师书信,向慕容凯调来五百兵马。这位昔日上司也没有为难自己,直接从他原来的麾下一镇兵马中挑选关系亲厚,忠勇可嘉之人。还给他办了一顿饯行宴。 到底还是军中的关系,上下级亲厚如兄弟,没有官场上的龌龊,刘汝更心中畅快了一些。 五百兵卒上船显得拥挤,卞常胜把三百人打发到了舱底,和压舱石、船工们待在一起,另外二百人都分布在了运粮船。兵卒们也别嫌待遇差,他们的先锋将军也不过在船上占个小的舱房,远不如宣威使大人的房间雅致宽敞,更加不如卞公公房间精致华丽,常有歌姬丝竹之声伴耳。 第四章 越丰抒怀,越河锯木 船队途径越丰仓的时候停下了,这正是刘汝更所希望看到的,他希望宣威使李纲大人能够看出些端倪来,对前方凶险心生警惕。就算李大人没看出来,他稍微从旁引导一下,也能使得他老人家猜到其中真相。 可惜这位李纲大人登岸后,望着光秃秃的越丰仓和满地的焦黑,没有探寻究竟,只是装作悲沧抒怀,吟了两句残诗:“一朝北莽豺狼过,万斛秋粮荧惑焚。” “百姓悲苦啊。” 那卞常胜公公也捶胸顿足:“无数农户面朝黄土背朝天,打下来的粮食就这么白白糟蹋了!这帮陈国虎狼,真是作孽!” 刘汝更微讶地看了卞常胜一眼,心想这养尊处优的卞公公,竟然也能体会民间疾苦? 他转念一想觉得也是,太监出身大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富贵大户谁会把子嗣送进皇宫当阉人。 看来还是需要自己从旁引导,李纲他一个文人,根本不知粮草多寡该如何估算。 他捏着下巴故作沉思:“奇怪!” 李纲和卞常胜扭过头来问他:“刘将军,怎么了?” “两位宣威使大人请看,这边儿的粮囤被烧毁,有灰烬的痕迹,这边儿却没有,实在是令人费解。” 卞公公开始发表高论:“刘将军,这有什么可费解的,这边儿没有的,都让陈军给抢走了呗。” 李纲大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大人容禀,”刘汝更拱手说道:“越丰仓兴建的时候,卑职正好就在这边担当卫戍,每个粮囤里能装粮食千石,大人可根据这边粮囤灰烬排列数量和间距,便可算出这边儿原来有多少粮囤。” 李纲大人脑子还是够用的,得出了比刘汝更更精确的数字:“没有被烧毁的粮囤数量应当是四百一十座,丢失的存粮应当有四十万石。” 站在一边的卞公公,很快就脑补上了漏洞:“陈国有大军十万人,每人背四石,正好四十万石。” 好简单的数学题,遇上了这样的队友,还真是…… 他把头转向了李纲大人,这位老大人思路应该很正常的罢。 只见李纲捏着胡须,微微摇头地说道:“陈军没有那么多人,十万大军数量本就是虚报的,再加上打仗减员,能有六七万就不错了。” 呼,总算碰上一个明白事理的。 “但是本官听说,北方人骑兵居多,那战马能驼的粮食,岂止是四石,应当是十石,再加上辎重兵有牛车马车,能载运的更多,取走四十万石粮轻而易举。” 我的天!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为什么要跟两个家伙成为同僚,难道说是我脑子不够用? 刘汝更实在是不能忍,但他也不能显得自己比两位大人高明,只好压抑着火焰旁敲侧击:“卞公公,李大人,一石粮食是一百二十斤,四石粮食就是四百八十斤了。” “嗯,咱家知道。”卞公公非常确定地说道:“素闻陈人喜欢打猎,也好吃生肉,陈国军户更是六岁习武,十岁成人礼便要训练杀人。而且陈人普遍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双手能提千斤,其它方面更是野蛮强壮,令女子痛楚难当。” 我勒个去,连荤话都出来了。 刘汝更总算明白,造成他们之间差距的不是智商,而是见识。这两个货对于强敌陈国的认识,还仅限于说书先生的水平。 大周国上下被强敌给吓怕了,所以冒出了各种荒唐的言论,比如说血统论、水土论、还有地域论。更可笑的是还有妖魔论的,他们认为陈国军队中有会妖术的将军,能够作阵法使人刀枪不入,不畏疼痛,还有人认为陈国将军会做法召唤阴兵,能生吸活人精魂。 产生这些言论的缘由,很简单,不过是某些人为自己的软弱失败找借口。不是我们弱,而是敌人太强大,所以这些奇怪的言论才能有土壤生存。老百姓相信也就算了,军队中,朝堂高层中,居然也有这种言论。 他刘汝更虽然是个不入流的军人,但他相信人的体质没有差距,再强的敌人刺中心脏,也是一刀毙命。真正的差距是来自内心,失去强者信念才是最可怕的。 他不想和眼前这两位上官争论什么,暂时也不想告诉他们自己猜测的结果,只怕他就是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两位,也会迎来他们的嗤之以鼻。 连陈国大军都搬运不走的四十万石粮食,你凭啥说是咱大周人搬走了? 他也想过有可能是百姓哄抢,但抢劫粮仓,罪同造反,大多数百姓都没有这样的胆子。就算战后进入无人管制的状态,有胆大的百姓前来哄抢,也绝对不可能收拾得如此干净,连空粮囤都被席卷干净,这必然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行动。 算了,别想了,他相信答案不会隐藏太长时间。 “刘将军!上船了!” 卞常胜站在船板上喊了一声,便钻到舱室中听小曲儿去了。刘汝更只好默默地走下土坡,登船离岸。 七月十六日,大周凤西宣威使李纲,率众到达丰县。 丰县是距离凤西郡最近的一个县,也是左毅卫军队的食邑县,卞常胜,刘汝更等人开始在丰县征收军粮,招募扩充军队。 …… 与此同时,越河的下游曲门地区鹿鸣山军营处,河岸上建起了三座锯木坊。 锯木坊完全建成的这一天,参与军营建设的官兵们都跑来围观,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想亲眼看看林将军设计的这个大家伙是如何工作的。 其实这玩意儿设计原理很简单,是利用水流推动水车转动,然后通过木轴和齿轮传动,带动锯子在固定的轨道上切割。只是制作工艺上稍微复杂了一些,因为这个时代的长锯片没有钢性,无法弯曲卷在轮轴上,所以只能做成两个活塞式的曲轴来回拖动。 两名兵卒将圆木固定在木床上,上面还标有刻度来衡量成板厚度。林祈年挥手喊了一声:“开始!” 一名兵卒摇着辘轳把水车叶片降入水中,叶片在水流的推送下开始转动,然后带动着几个木齿轮发出吱呀的响声,固定锯片的木弓在两个曲轴的来回拉扯下,开始往复运动。这个时候只需要两个兵卒坐在木弓上施加重力,那木弓就会沿着固定轨道下降开始锯木。 锯坊节省了人力,速度快,锯出的木板厚薄均匀,只是设计上还有些缺陷,需要日后慢慢改进。 不过就算这样也足以使大家吃惊不已了,心中赞叹林将军真是鬼才,连这种东西都能设计出来。 陈六玄恰好这时骑着快马赶回军营,看到林祈年和兵卒们在一起实验锯坊,暂时没有打扰,也站在一边观看。 他现在身份特殊,是唯一一个晚上不需要回军营的人。 陈六玄和锦娘搭伙过起了日子,虽然没有拜堂成亲,但锦娘身为风尘女子,本就不在乎这些。他们小两口不能住在军营中,所以就在曲门一带的陈家村修了座草屋,锦娘在屋中操持家务,小六子白天来军营,晚上才回去过生活。 等到林祈年得了空,他才连忙走到他的身后,低声说:“有信儿了。” 林祈年点了点头,便离开锯坊往僻静点的地方走去,小六子乖顺地跟在他的身后,趁着周围无人才开口:“朝廷的宣威使到了丰县,一个文官,一个太监,还有一个武将,他们手里有五百兵卒,哦,还有四十多名策玄卫,还有一个高手,应该是江府的客卿。” “他们都带了什么东西?” “有一艘楼船,十几艘运粮船,粮食估计有两万石。这些人在丰县招兵,又向百姓索要粮食,招了一百个人不到,粮食却抢了不少。” 林祈年思虑片刻,突然转身说道:“他们迟早要来安曲县。小六子,叫你的人严密注意朝廷宣威使的动向,一旦有异动,立刻到安曲县向我汇报。” “遵命!” 第五章 丰县城中抓壮丁 陈六玄双手抱拳告退,去他的斥候队去安排工作。林祈年往中军行辕走去,对值守在辕门的亲兵下令说:“把史江和三位镇将军请过来。” 亲兵们领命而去。 他进入辕门走进自己的指挥所,也叫议事堂,豹堂。为了让它显得气派一点,宋横特意到县城请木匠打了几把高背太师椅,容晏在堂中心的墙壁上贴上黄纸,画了一只不伦不类的豹子,看上去有了军机要地的样子。 容晏最先来到堂中,直接问道:“突然叫我来,有什么事情?” 史江和宋横也先后来到,两人都已经统一了口径:“主公,唤我们何事?” 周处机最后赶到,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说:“又有啥事情,你每天清早都要叫我们来开个会,难道开会都没有交代清楚?“ 林祈年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威严地点了点头,这表明了他要说大事儿。 四人脸色也都变得凝重,分别坐到了椅子上,等待林祈年下令。 “说两件事情,就当是开个小会吧。第一件,从今天起安曲县驻兵三千。第二件,我要把行辕搬到安曲县坐镇指挥,容晏和宋横都跟我过去。史江、周处机,你们两人还留在曲门督建鹿鸣山大营,监督屯田,下个月便要重建曲门寨。” 四人都从林祈年的话中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氛。 “朝廷派人来了?来了多少人?” 林祈年把墙上容晏画的豹子摘了下来,换上了自己画的地图。 这地图很简陋,是他根据陈六玄麾下的斥候队,在凤西一带活动的汇报画出来的,具体位置还是很准确的,特别是凤西和几个县城,还有越河流经之地,都经过了实际的计算。 他指着图上的大城墙说:“七月初,慕容凯就带领骁果卫进驻了凤西城,但他的人马只盘踞在城中,并未向凤西的其他地区活动,说明他的重心还在离原郡,不准备经营凤西。” “这边儿,是丰县,距离安曲县八十里地,朝廷的宣威使到了这儿,并且开始招兵买马,征收粮食,看来他们是把丰县当做了重建左毅卫的根基。” “这些人所带兵力不足,四十名精锐策玄卫,五百兵卒,就算现在征兵,人数也不会超过八百。” 宋横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这个什么使,既然只有六七百人,主公又何必怕他,你说咋办,是我带一队人过去把他给灭了,将那宣威使活捉押到你面前。还是直接砍了,把头颅献到你面前。” 坐在他对面的容晏反驳:“鲁莽!人家可是朝廷钦命的宣威使,斩杀钦差便等于宣布造反了。” 林祈年合掌笑笑:“容晏说的没错,不能跟朝廷对着干,所以咱得先去探探口风,容晏,就由你前去,去之前给他们带点礼物。” “我?”容晏站起来:“为什么是我去?” “咱们这些人里就数你知书达礼,能言善辩,只能是你去。” 容晏看看对面的宋横,这家伙连忙将眼皮翻上了房梁,再看周处机,周处机却回瞪一眼:“你看我做什么,我只懂打仗,不会做使节。” 史江连忙捂着大腿,嘴里哼呀:“哎吆,最近腿伤毛病又犯了,怕是走不了远道喽。” 容晏微恼地看了看这些同僚,转身面向林祈年:“好,我去就我去,不过,带什么礼物?” “最近军卒们不是在山上挖了不少野山参吗?都装到盒子里,包装得精美点儿,给他们送去。” “哪有送礼全送人参的?” 林祈年摊开手笑道:“如果你想送点儿别的,就到你家王府里拿点儿书画,兴许宣威使大人喜欢。” “算了,还是送人参吧。“ 会议结束后,容晏自去张罗礼物,将人参装了十几个盒子,又用绸缎包裹,看上去也像那么回事儿。 他带了五六名骑兵从鹿鸣山上下来,径直往丰县而去。 林祈年和宋横点校了三千人马,带兵出发与安曲县驻军进行换防。 他招募的一万七千人,有一多半儿都是没有土地的流民,这些人没有武器,暂时只能充当辎重兵建设军营,耕种土地。 剩下宋横、周处机、容晏所带的三镇兵马也不过八千人,骑兵无马无长枪,兵卒手中武器良莠不齐,五花八门,无法形成有效的多兵种阵型,真正打起仗来,要吃亏很多。 这支军队眼下唯一可看的,就是军纪严明,队列整齐,令行禁止。 “必须把装备给提升上来。“林祈年骑在马上转身对宋横说:“我们要招募一些铁匠,打造兵器,铠甲,如此才能形成战斗力。” 宋横抱拳说道:“主公所言即是,安曲县城不是有个铁匠铺么,不如把他们先招揽过来。” “也行。” 队列军阵整齐地向前行进,远方地平线处安曲城墙在烈日下露出了头。 …… 丰县县城遭受的破坏要远比安曲县城严重,陈国大军攻打凤西时,这里是陈军后翼部队的驻防地,城内民房十室九空,多数百姓都已逃难远离故土。 城墙内外贴上了新的招兵告示,只有寥寥几个百姓站在下面抬头观看。 “左毅卫不是才在安曲招过兵吗?怎么又来丰县招兵?” “别看了,快走!现在才打完仗,可千万不能当兵!” 站在城门处值守的兵士面无表情,默然无语。 县衙大堂内李纲坐在主位上,卞常胜和刘汝更分别坐在堂下两旁,靠近门口的地方坐着笔吏。 笔吏双手放在桌面上双手抠着指甲缝。笔架上的狼毫头,蘸了又干,干了再蘸。就连那砚台里面的墨痕,也连着风干了几次。那一本厚厚的征兵卷只翻了两页,上面零星挂着几个名字。 笔吏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着堂上的三位大人大眼瞪小眼。 为了化解枯燥气氛,刘汝更主动开口问卞常胜:“卞公公,你跟随的策玄卫亲兵怎么少了十多个?” 卞太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那些人另有任务,本来就不受我节制。” “不是,我说!”卞常胜用手指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李大人,刘将军,你们怎么就不着急!我们来了丰县几日,粮没收到多少,兵没招到几个,这样下去如何能完成太师的重托!” 刘汝更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时候,他还是先不要开口为好。 李纲捋须点头,问道:“卞公公可有良策?” “依我之见,强征,抓丁!挨家挨户地给我搜!粮食充公,男子充丁!然后去岱县,越河县,徐县,也是强征,抓丁!如此这般,能集结八千余众!前往安曲县将那打着朝廷旗号征兵的家伙收编,他若识相,给他个队正的小官,若是不识相,直接枭首示众!” 刘汝更倒吸了一口凉气,卞太监的方法,简单粗暴,听起来轻而易举,但是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李纲捋须说道:“眼下也只能这样。” 刘汝更:“我附议。” 卞常胜微愕地看了刘汝更一眼,心想这货身为军伍之人,身上丁点儿没有将军的豪迈气象,谨小慎微,明哲保身,活像一个世故圆滑的官场老油条。 他当即从椅子站起来说道:“刘将军,这种事情须得咱俩同时出动,亲自在场,抓丁征粮一气呵成!” “好!” 五百兵丁和策玄卫同时出动,就连云都来的客卿,一个身上背着两把弯刀的家伙,也骑马跟在卞常胜身后。 他们从每条街道挨家挨户进行搜寻,一时间县城鸡飞狗跳,乱做一团。 卞公公骑在马上坐镇指挥:“快!快!别磨叽,有男人就给我抓出来!” “那缸里面!翻一翻!有没有粮食!” 一个十三岁的孩童被拖出家门,眼泪涕泗而下,回头呼唤娘亲:“娘,娘!娘!” 妇人哭泣着追出门来,从兵丁手中争抢孩儿,却被踹翻在地。 妇人爬起来追出大门,跪在了卞常胜和刘汝更的马下:“公公大人,求求你们放过我这孤儿寡母,我儿他还是个孩子!” “废什么话!”卞常胜冷声说道:“咱家八岁就进宫当了太监,他十三岁当兵有何不可!” 卞公公打一巴掌之后还会给个甜枣,脸上稍微转圜了颜色:“你也休要啼哭,咱这是给你儿子谋个进身阶梯,等你苦熬几年,他战场立功给你赚个诰命夫人回来。” “禀报公公,这一条巷子已搜完。” “走,搜下一条街!” 第六章 容晏拜见宣威使 众军士押着抓来的兵丁纷纷跟在公公将军马后离去。 只剩下失儿的寡母,征夫的老妪在家门口哀声恸哭,哭泣声连成一片,使丰县城浮起凄惨愁云。 “我不要当什么诰命,我要我的儿啊!” …… 抓丁的成效就是快,很快县衙前的街道上便集结起了千人的军队。 宣威使大人照例先要巡阅一番,看看兵丁的成色如何。 李纲背负着双手踱步从壮丁们前面走过,卞公公和刘将军跟在后面。他手捋胡须微微点头赞许。 虽然抓来的百姓面黄肌瘦,迎风便倒,但多吃几顿军粮,自然就胖了。 他讶异地站在两名百姓的面前,他们后排有个大脑袋只在两人腰间。 “哎?这个新丁怎么蹲下了?” “报告大人,他就这么高。” “……” 两名壮丁侧开身子,李纲看见一个九岁的孩童睁着茫然的眼睛。 “几岁了?” “报……说给,大人,俺……九岁。” 李纲皱起了眉头:“这不是胡闹吗?九岁怎么能当兵?” 卞公公在他身后还是那句说辞:“李大人,咱家进宫时也才八岁。” “当兵是去战场杀敌,跟卞公公你那个不一样,放回去。” 卞常胜只得点了点头:“放了!” “谢谢大人!”小孩子朝李纲磕了个头,撒开脚丫子往家跑去。 李纲接着走下去,却越看越糟心,青壮年太少,竟是一些老弱病残,半大孩子,甚至还有一位白发老翁,面容枯槁,风烛残年。 “这位老丈,你高寿几何?” “禀告大人,老朽虚岁七十九。” “此人已过古稀之年,尚不能旅途劳顿,如何上得战场?” 卞常胜探过头来解释:“李大人,你还记得先帝在位时,户部尚书卢九龄八十三岁高龄上表要求告老还乡,先帝尚且不准……” “哎哟,这跟那个不一样……” “好,好,放人!” 刘汝更站在他们身后哭笑不得,对于他来说,这种民丁招多少都是白搭,顶多能参与运送粮草辎重。他要的是那种能上战场杀敌的战兵。 队列的后排有一人全身用麻布包裹着身体,只露出两只眼睛,站在人群中摇摇晃晃。 李纲指着这人问道:“这个人怎么不露脸?怎么回事儿,把布揭下来!” 此人虚弱地抬起手臂,将缠头的布摘下来,脸上露出麻疹斑点…… 李纲大人顿时双眼瞪直,惊惧之色布满脸庞。 “痘疮!!!” “哇!!” 所有壮丁一窝蜂四散而逃,卞公公飞奔逃窜到县衙中,刘汝更慌忙护着李大人撤退。奔跑的人群互相推搡,然后摔倒在地。 刘汝更抬脚踢走几个慌不择路的家伙,总算把李大人救回到县衙大堂。 好不容易抓来的兵丁都跑光了,只剩下那染了天花的青年,摇摇晃晃站立在墙根下。 卞公公在衙门里扯开了嗓子大喊:“快把那痘神给我请走!!把别的人给我抓回来!” 兵卒们站在十丈之外谁敢上前?只有持弓的军士张弓吓唬,口中发出嘘嘘的惊吓声。 “别射!谁射死了谁去抬!” 军士们撤得更远了,瑟缩着相互推挤逃窜,仿佛逃避死神一般。 那染痘青年倒也从容,悲苦地笑了两声,把麻布缠在头上自顾自地在街道中穿行,所到之处人们惊叫逃窜,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 容晏带着礼物和几名随行骑兵来到了丰县县城下,见县城城门大开,城墙上无人值守,却有一个全身裹着麻布的男子从城中走出,身体摇晃踉跄地向荒野中走去。 他从马上回过头来,对身后兵卒们说道:“走,我们进城。“ 他骑马进入县城中,左右观看街道上无人,倒有一些妇人啼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几个惊骇的士兵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对着他们一行人大喊道:“哎!那痘神走了没有!” 容晏这才回想起来,刚才从城中走出一人,可能就是个痘疮感染者。 “已经出城了!” 大家伙儿顿时都松懈下来,才又组织队伍,去把刚才逃跑的壮丁给抓回来。 其中一人开始注意容晏一行,观察他们身披两当铠,腰悬钢刀利刃,面色不善。 兵卒迅速将钢刀拔出,双手握住警惕地喝道:“何方贼寇,胆敢闯入宣威使大人行在!” 容晏牵着马缰从容笑道:“在下是左毅卫新军林祈年将军麾下,特地前来拜见宣威使大人,还不快快去传话。” …… 宣威使李纲、卞常胜和将军刘汝更都还躲在县衙里,三人都是面色颓唐,心中叫苦不迭。今日的抓丁演变成了闹剧,这就相当于出师不利,看来日后的抓兵更加艰难。 “报!” “大人!!” 一名士卒气喘吁吁跑进来,半跪在县衙门口喊道:“报,大人!” 卞公公正好有气儿没处撒,当即训斥道:“不去抓丁,你鬼叫什么!” “不是,大人,县城来了几个家伙,他们说他们是左毅卫新军,从安曲来的,来拜见大人!” 三人顿时精神一震,李纲大袖一挥:“请他们来县衙。” “等等!”卞公公直起腰板大声说:“宣威使是皇帝钦差,应当有威严气象,才能震慑这些地方宵小,使他们望风来降!” 说白了,就是先给个下马威。 “把咱的原班人马都叫回来,列长枪仪仗,策玄卫刀斧侍立!不管来者何人,先把他吓个腿软!然后再行逼问!” 县衙门口又乱成了一锅粥,在外抓丁的兵卒们急急忙忙跑回来列队,长枪兵分列两边,刀兵立于其后。二十个策玄卫黑甲兵站在大堂两侧,将腰间利刃抽出一半,锋刃寒光闪烁,倒是有几分威严。 “把他们请过来!” …… 容晏在远处早已等的不耐烦,听到传令后那些小兵才放行。 他当即抖着马缰前行,几个骑兵跟在身后,来到列阵仪仗面前翻身下马。他负手器宇轩昂地看了半圈,心说这位宣威使大人的所有兵都在这儿了吧,他和林祈年刚带兵进安曲城的时候也有这个规模。 想靠这点儿人就想吓住他,这宣威使也想得太简单了吧。 “你们带着礼物在这儿等着,我自己前去会会朝廷的宣威使。” 他抬脚刚往前走,只听得一声高喊:“架枪!” 面对面站着的枪兵将手中长枪举起,斜四十五度搭在对面举出的枪刃上,在容晏面前形成了一个钢枪架成的拱门,果真是刀光剑影,惊吓麦田麻雀。 容晏从容微笑着从枪尖下面走过,又侧头去看立在大堂两旁的策玄卫,这些人为了做出护法金刚的怒容,把脸都憋红了,当真是不容易。 他看了那太监和武将一眼,直接面对正中央的宣威使李纲拱手:“左毅卫新军林祁年将军麾下小将容晏,拜见宣威使大人。” 还没等李纲说话,卞常胜站起来怒声道:“宣威使是朝廷钦差!尔见了为何不跪!” 容晏笑意转冷,面朝那卞太监说:“小子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安曲王世子,皇族只跪拜皇帝。” 卞公公嗓子哑了半截:“安曲王世子……?” 李纲微微点头:“既然是安曲王世子,自然不用跪拜。本官受皇上诏令,经略凤西,招抚散兵,如若你等愿意归顺朝廷,本官自然论功行赏。” 这话听起来别扭,大周天下本来就是人家姓容的,又何谈归顺不归顺。 “宣威使大人能做得了主?” “废话,”卞公公又开始发声:“宣威使乃是皇上派的钦差,还做不了你们的主?” “我就怕宣威使大人做不了这个主!” 这一声声音极大,传得大堂内外每一个兵卒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下连李纲都恼了,伸手一拍惊堂木,从椅子上站起来:“安曲王世子,本官念你是皇族,就不计较你咆哮公堂之罪,但你给我听清楚了。本官经略凤西,同镇将军、偏将军以下的军官皆可任免!” 第七章 卞太监指手画脚 容晏咧开嘴巴,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笑容:“你看,我就说你做不了这个主嘛。” 卞公公在旁边早就看明白是怎么回事,站起身一只脚踩在了椅子上,恼怒地伸出两指:“你他娘的是要狮子大开口!” 刘汝更冷眼旁观,他这武夫,反倒是最能沉得住气。 李纲依然稳坐如泰山,点头说道:“镇将军之上,自然还有关隘总镇,一卫先锋,统领将军。这些本官虽不能做主,但可以上报给皇上,下旨任命。但不知你的这位林将军,曾任何职,手上有多少兵马,又有何德何能?” “问得好!”卞常胜站在一边儿,都想给李大人拍手鼓掌。 “我家将军林祈年,陈军破关前曾任左毅卫行辕先锋将军麾下虎贲校尉,现在麾下有……” “胡扯!大胆!” 卞公公直接站在了容晏面前,挺起胸脯傲然说道:“咱家昔日便是左毅卫监军,手底下的每一镇将军,每一军校尉,每一队队正是谁,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叫林祈年的校尉!此人必然是假冒无疑。” “哈,世子殿下,此人假冒朝廷命官,私募军队,已经犯下谋逆大罪。你身为皇族,实不该与这罪人为伍。咱家今日放你回去,劝其自缚双臂前来领罪,尚能从轻发落!如若不然……” “不然怎样?” 容晏丝毫没有认错的觉悟。 “呵嘿,咱家自带兵马前往凤西,将其捉拿押往云都问斩!” …… “告辞!” 容晏敷衍地拱了个手,转身走出了大堂。 “哎?”李纲还想问点儿什么,结果对方一言不合就开溜。他坐在堂上看着恣意昂扬的卞公公,心里有些恼火。 到底谁才是朝廷钦命的宣威使。 刘汝更错愕地看了半天,才想起没有了解到对方有多少兵马,因为这卞常胜的搅合,把最重要的信息给遗漏了。 他慌忙唤来身边的兵卒:“快去,看看那世子走了没有,务必要拦下来!” 容晏早已气恼地领着麾下亲兵骑马出城,兵卒去迟了一步。 …… 安曲县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新气象,由于这里最先恢复了安定秩序,曲门一带,甚至是邻县的许多逃难百姓都移居到了此地。 县城里的酒肆开了业,青楼也重整旗鼓,客栈商铺都也恢复正常营业。百姓们就是这样,只要稍稍得了安定,他们很快就会回转到谋生活的路子上来。 林祈年骑马领着几名亲兵在街道上溜达,本地百姓路过都要作揖,大家伙儿都知道是林将军给安曲县带来了安定。看看别的几个县城,依然是乱象横生,房屋倒塌无人清理,不法之徒结成匪帮抢劫大户,百姓人人自危,朝廷派遣的县令老爷至今还没有上任。 安曲县到现在也没有县令,林家军维持着这里的秩序,一片安静祥和。 他骑着马来到了铁匠铺的门前,翻身下马让亲兵们留在外面,走进了这间黑漆漆的铺子。 屋里的墙壁应当是常年被泥炭熏黑,炉膛中闪烁着火红的光芒。老铁匠依然是冷漠木讷,和小徒弟在铁锭上挥舞着大锤,通红铁料被砸得火星四溅。 “将军是要打造兵刃吗?” “不,我要做生意。” 老铁匠发懵,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将军想做什么样的生意?” 林祈年没有回答,反问老铁匠:“想不想在外面开个分店。” “不想。” 老铁匠的拒绝干净利落,让林祈年产生不了丁点儿的幻想。 他把目标盯在了小徒弟的身上,开始用人贩子的手段开始诱拐:“小师傅,你可学到了你师父的全部手艺?” 小铁匠很聪明,立刻回答道:“没有,师父的手艺浩瀚如大海,需要我用一辈子来学。” “没有关系,将来你可以自己顿悟,你总不想一辈子跟着老头挥大锤吧,本将军给你建一个比这里大几倍的铁匠铺,将来可以带更多的徒弟。你到我军中,便是头一号的武备司主管,手底下管着更多的铁匠。咋样?” 老铁匠愣愣地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货在他面前挖自己的墙角,要不是因为他带着几个兵,手里有兵器,早就一铁锤抡过去了。 外面街道上跑来传令兵,口中大呼小叫:“将军,报!报!容晏镇将军回来了!” 小铁匠沉默,这种沉默就代表是心动了。 林祈年转身走出门外,揪着马缰翻身骑到马上,对那小铁匠说道:“你好好考虑考虑,在这小县城里打一辈子农具有什么出息?跟了将军我,必能让你有用武之地,想好了就来军营大帐中找我!” 小铁匠抬起头,讷讷地说出挽拒的理由:“师父说了,过了今年就可以花钱给我娶个媳妇儿。” 林祈年和身后的几个骑兵发出了大笑声,就连他们身下的马都咧开了牙口,踏着滑稽的步子。 他攥住马缰笑着说道:“你跟着本将军干,干好了别说是娶媳妇儿,连小妾都能娶十个八个。” “哈哈。” “驾。” 小铁匠转身望向低头坐在凳子上的师父:“师父,你……” “格老子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他沉默地低下头:“我是想说,制刀铸剑,才是师父的老本行吧?” …… 林祈年骑马踏进营门,就看见容晏一脸丧气坐在木桩上,他带走的十几盒人参,都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咋回事?”林祈年问他:“宣威使不同意咱归顺朝廷?” 容晏抬手伸出中指指着他的胸口:“不是咱,是你,你犯了假冒朝廷命官的大罪,还私自募军,两罪并罚,罪该问斩。人家问你,是你亲自把头颅割下来送过去,还是自己把自己绑了上门去让人家砍。” 容晏把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就是想看看这家伙恼怒的样子。 林祈年咧开了嘴巴笑:“这话,是宣威使大人说的?” “不是,是一个叫卞常胜的太监,此监的派头比宣威使李纲还要大。” “这么说来,我若是不去,他就要带人来拿我?” “有这个太监在里面捣乱,你归顺朝廷怕是不可能了,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当反贼。” 林祈年双手拄剑立在地面上说:“他要来拿我,那就让他来,他不是给了你一个下马威吗?来而不往非礼也,咱就送他一个更大的。” …… 周国朝廷内部盛行一句话,明规矩整人,潜规则办事。 卞常胜公公并非不会妥协,但他在最近几年内根本不需要妥协,所以形成了非常简单的办事风格。恐吓、弄死,就这两个简单的流程,无往而不利。 周国上下除了患有恐陈病之外,还有一种恐阉症。大街上但凡听到有谁的嗓子尖细一点,百姓条件反射会毛骨悚然,官吏也是如此,就连江湖草莽门派都是如此。这么说吧,江阉座下十个干儿子,并称十虎。只要是在岭南,九曲关以内,英雄好汉也要任其摆布。 卞常胜认为自己不需要军队,仅凭十虎的赫赫威名,便可以使假冒军官的林祈年望风来降。 他摆布得了英雄好汉,但他摆布不了混蛋。 …… 第八章 地龙岭埋伏刀兵 宣威使在丰县征粮六百石,抓丁九百人,结果到了岱县就跑了一半儿。卞公公没有办法,只好用绳子把新丁的手脚捆上,远远看上去倒像是押运囚徒的队伍。 从岱县到徐县,连征兵告示都懒得贴了,直接上去征粮抓丁,最终集结了一支三千人的军队,但这些人羸弱不堪,手中连武器都没有,明显有拿来充数的嫌疑。 等他们到了越河县,刘汝更终于站出来提意见:“卞公公,人数已经接近饱和,就不要去抓丁了,我们手中的两万石粮必须坚持到秋稻成熟。况且抓的人再多也都是饭桶……” 对于刘汝更的最后一句话,卞公公深表赞同,他也明白指望这些人打仗是不可能的,想要提高军队战斗力,必须提高兵员素质,三千精锐和三千饭桶是质的差距。 卞常胜脑子灵活,心想连他们招到的都是些疲弱百姓,安曲县那边儿能拉出什么队伍来? 于是卞公公信心高涨,心里某些不成熟的想法也变得成熟,主动找到宣威使大人李纲说:“李大人,如何收服安曲溃兵,咱家已有了计较。你和刘将军留在这越河县继续征召粮草,招募勇士。咱家自带身边策玄卫外加两百兵卒,替你到安曲走一趟,把那假冒军官的林校尉押到你面前来。” 李纲知道这卞公公是想一出是一出,没有成熟的计划,便对其进行劝说:“卞公公,我等还是谨慎些好,把刘将军叫过来商议一下,再制定出万全的计划。” “跟他能商量出个什么子丑卯午来?像此等大事千万不能犹豫不决,白白贻误战机。此番从云都下来已经一月有余,太师圣公可还在云华台等着咱的好消息呢。” “卞公公,那刘汝更毕竟是带兵之人,我认为由他和你一起前去招抚更稳妥些。” 卞常胜对本性内敛的刘汝更没有什么好感,只觉得此人更擅长钻营,跟他一起上路颇不痛快,但毕竟人家手底下是有五百精兵的,只好命人把他叫来商议。 刘汝更得知此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 “万万不可,李大人,卞公公,我们对安曲溃兵毫无了解,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更不知道他们的战斗力,千万不可莽撞前往。就算要去,也是由宣威使大人以招抚名义前去,到时就算谈崩了,也有转圜的余地。” 卞常胜一听这话就炸,完全跟他的思路不是一个频道,还出来瞎比划。 “我说刘将军,咱家咋瞧你都不像一个武夫,练武之人的悍勇果决都哪儿去了?你可知道慕容将军昔日是如何发迹的?他亲率三百兵勇,一战便击溃了五千流寇,似你这般胆怯谨慎,如何能立取功勋,如何能入得了太师法眼?” 他这已经说得够客气了,不过脸上的表情,已经将鄙夷透了出来,明明白白地告诉刘汝更,你是窝囊废。 刘汝更虽然性子内敛,却不是没有火气的人,眼睛怒视了卞常胜三秒钟,呲着牙缝儿说道:“那本将军也拨给你三百兵勇,看你如何收服安曲之人!” “用不了三百!你给咱家两百!看咱如何把那假校尉给李大人绑过来!” 李纲连忙上来劝说:“两位身为同僚,都是为了凤西大计,不必这样争吵不休,我看还是坐下来商量一下。” “不必了,李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咱家这就带人前去安曲!你和刘将军就在这儿瞧好了!” 卞常胜说罢,转身就走出县衙大堂,自去召集人马。 刘汝更眼睛盯着他的背影,低声默语:“这是你自己作死,怨不得别人。” 李纲想了想还是不妥,连忙追出去,对着骑在马上的卞常胜说:“卞公公,你先等一下,我以宣威使大人的名义写一封招抚令,你再拿着我的节杖前去,这样也师出有名。” “也好。” …… 七月二十八日,江太师座下第十虎卞常胜,亲率策玄卫亲兵和二百兵卒从越河县出发,前往安曲招抚林祈年。 与此同时,一支十几人的策玄卫化妆成商队,沿着曲门地区的官道,从曲门寨废墟往九曲关探查,但得知九曲关仍被陈军占领,半路折回在曲门山区一带胡乱搜寻。 曲门地区经历了陈国大军的来回过境踩踏,别说江别鹤少爷没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就算留下点儿什么,也早已消散得一干二净。 不过他们在路上有了新的发现。 策玄卫中有不少隐匿侦查的好手,他们沿着山头一路爬坡,望见了山顶上的哨塔,本来想更进一步,但哨塔三十丈范围内别说树木,就连低矮的灌木都被人砍得光秃秃。 其中一人刚探出头,便被哨塔上值勤的兵卒发现,三把柘木弓已经拉满了弓弦。 “来者何人,但敢擅闯,格杀勿论!” “军爷,俺们只是过往商旅,只因迷了路,才到这山顶上找一下官道的位置。” “官道就在你们背后下方,速速离去!” 几个人连忙从山顶上溜下来,庆幸地拍了拍胸脯,然后同另外一路人会合。 “怎么样,看清楚了么?” “近处有哨塔,所以只敢远远的偷看了一下,确定是军营,面积分布极广,可搭建营房千座。” 另一人眯着狭长的眼缝点了点头:“军中一什搭一帐,如此算来,这支军队必有万人。” “我们要不要去向卞公公禀报一下,也好让他有所提防。” “向他禀报作甚,我等又不受他节制。此番寻查公子踪迹无有收获,回去必受责罚,不如把这情报带回云都,也算是将功补过。” 十几名策玄卫私下商量了之后,便沿着官道回往云都。 …… 林祈年将行辕设在安曲县军营之后,陈六玄的斥候队也驻扎在了安曲。 一匹健马以极快的速度奔回军营,传信兵在营门下马,急忙去找陈六玄禀报。 几分钟后,陈六玄快步走进林祈年大帐,亲自禀告:“主公,那太监出动了,他们从越河县城带了两百兵卒,二十名策玄卫,一路朝安曲而来,看样子来者不善。” 林祈年笑了笑:“我正等着他来呢。” 他低头看向坐在下方的容晏,宋横说道:“两位,是否介意做一回山贼草寇。” “做贼?” 二人面面相觑。 …… 从越河县前往安曲县城,有一处险要地段,名为地龙岭,山间草木繁盛,地形高低错落,道路也在其中迂回曲折。 卞常胜带领两百多名兵丁进入岭中,头顶上树木遮蔽,挡住了许多日头,感觉清凉惬意了许多。 卞公公心中更为舒畅,此番经略凤西的第一头功算是稳稳地拿在手里了。但他兴奋的不只是这个,卞常胜虽然是太监,心中极其渴望能驰骋沙场,战功傍身。虽说做为一个太监指挥打仗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在凤西左毅卫当了这么多年的监军,对军中的建制阵法都了解透彻,想必行军打仗,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今天便是他崭露头角,扬名立万的开始。亲率两百多人,前往安曲,将那假冒校尉的家伙拿下,将他麾下的武装据为已有,这也算是一桩英明壮举。 他希望对方麾下的队伍越多越好,最好有个三五千壮丁,这样把他拿下后,消息传到云都引起轩然大波,连干爹都惊讶不已,对自己刮目相看。 “想不到吾儿常胜还有此偏才,让你做监军实在是大才小用了。那刘汝更优柔寡断,遇事不决,就地免职。吾儿常胜能者多劳,监军将军两职一肩挑,驻扎凤西,收复九曲关!” 他的眼前恍惚出现了江太师那威严得意的表情,望子成龙的笑容隐藏不住,并带上深深的期许。他在十虎中的排位也一跃而升,稳坐第一把交椅。 卞常胜突然嘿嘿地诡笑起来,把身边的客卿和策玄卫都吓了一跳,心想卞公公莫不是犯癔症了? 他眼前幻像消失,身边只有讶异的众人,只好收住那又痴又贱的笑意,指着前方绿荫处说道:“我们要加快速度,穿过这片难行的山路,尽快到达安曲!” 江府客卿警惕地抬头,望了望两边山岗上浓密的灌木,绿意森森,树欲静却风不止。 这位客卿是岭南金刀门的高手,光头锃亮,头顶布有刀疤,双臂虬结有力擅使快刀。通常与他交锋的敌手,被其凌厉快速的刀法逼得难以招架,斩断手脚被大卸八块。 他抬起三角眼警惕地说:“这山岭中草木茂盛,要提防贼人出没。” 卞常胜轻松写意笑道:“哪里的贼人怎么不开眼,敢在策玄卫的头上打劫,若是真有人敢来劫道,刘先生就用你的双刀把他斩成几截!” “呵,这倒是。” …… 第九章 卞常胜玩命逃窜 林祁年蒙着黑布蹲在一株绿灌木后方,身后趴伏着数百名兵卒,手挽强弓,腰悬利刃,只等将军一声令下便要杀敌。 一支队伍从山谷绿荫下出现,小六子和容晏蹲在林祈年身边,指着下方说道:“那个白胖的正在傻笑的家伙就是太监。” “这还是大肥羊,身份指定不低,必然是江太师的子侄。” 小六子诧异地问:“主公,你咋知道?” “呵,策玄卫亲兵开道,身边有客卿护卫,这是江阉儿孙们的标配,不是侄儿就是干儿。” 林祈年低声笑:“这货有点儿意思,待会儿给我留活口,其他的都弄死。” “他旁边的是江府客卿,岭南金刀门的高手,擅使两把快刀,快如闪电。” “这个快刀手留给我,宋横和容晏对付那些策玄卫,小六子带队袭杀兵卒。弓箭手别往策玄卫身上招呼,他们的厚甲箭矢形不成杀伤力。” “开工!” 宋横头一个跳出,撑起马槊将岗上的两块大石撬下,石块哗啦声滚落,碾压着灌木枝叶滚到坡下,将几名兵卒砸成肉饼。 “有埋伏!保护公公!” 几十名弓弩手齐齐站在坡头上,弦月胎弓震出嗡嗡声响,将散乱的兵卒射倒。 卞常胜面色蜡黄,慌了阵脚,双手攥着马缰不知该往何处逃窜,十几名策玄卫亲兵拔刀围在他左右,慌乱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那客卿将两把刀提在手中,屏声敛气耳廓抖动,安静得像是入定了一般。 “格娘老子地,把黄货给我留下来!不然统统杀掉!” 林祈年手持锈剑从山坡上跳下,两个策玄卫士卒冲上来,被他一剑一个斩倒在地。 “这是高手,由我来对付!”刘双刀迅速从马上跳起,挥舞着弯刀朝林祈年斩来。 宋横飞身扑下,那精钢槊首破甲刺入策玄卫兵卒的胸口。 容晏剑影飞旋,只见青光闪烁,两名黑甲兵喉头上迸溅出血花。 那两百兵卒无人指挥各自为战,陈六玄带领队伍挥舞着钢刀冲下来,将他们分隔成几段,集中优势兵力一段一段地吃掉。 双刀刘凶暴地咬紧了牙关,将手中双刀使得魅影如风,只见光芒闪烁,不见刀锋飞舞,转瞬间刀剑相击已有数百下。 这双刀客卿比那老卢差了一个档次,速度还是不够快,林祈年单手挥剑锋刃变幻繁复,当真是轻松之极。 “你太慢了!你太慢了!你太慢了!你太慢了!” 他说话速度越快,出剑的速度也就越快,双刀刘渐渐难以招架,连挥刀都没有了章法,跟随着林祈年的节奏狂挥乱砍,就像那吃了炫迈的跑步机,永远停不下来。 林祈年猛然收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双刀刘还咬着牙关旋风般在空中劈砍。 “没意思。” 双刀刘硬生生停下,发现自己被人戏耍,又恼怒地挥舞刀锋扑上来。 林祈年身随剑动,剑刃似乎连闪烁都没有,仿佛响尾蛇那致命的突袭,只是轻飘飘刁钻的一剑。 双刀刘双刀落地,双手捂住了喉咙,血液抑制不住地从指缝中溢出,摇摇晃晃地倒在了血泊中。 宋横容晏那边儿也即将结束战斗,两个策玄卫被老宋堵在了崖壁上,马槊一扎一个,在墙壁上喷溅出血人痕迹。 容晏仗着剑漂亮,非要使出优美华丽的剑式,身形飘忽,追求诗意。虽不及师父的飘曳如遗世登仙,但也有山间叶飞花的零落诗意,不然他是能多杀几个人的。 那两百兵卒早已被杀得四处逃窜,要不是被杀在逃跑的路上,要不就是被在逃跑中被弓弦射死。 卞公公突然发现没人照顾自己,慌忙又骑上了马。 “把黄货留下!” 这家伙连节杖包裹都没有拿,胡乱选择了个方向,抖擞着马缰一路逃窜,连回头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林祈年指着远处笑道:“他这是往咱窝里跑,兄弟们,派两个人骑马过去驱赶,咱们从小路上绕过去,迎接朝廷上差。” 军卒们将所有缴获全部打包带走,连战马也白得了十几匹,有小兵将节杖扛在肩上,黄色流苏摸起来十分舒服,仿佛窑姐儿的皮肤。 另外几名军士将包裹翻捡了一通,从里面找出绛色册子,连忙呈上去递给林将军。 林祈年接过去翻开观看,是那宣威使写的招抚令,上书短短一百多字,无非是皇恩浩荡,福泽凤西,特召某某某经略云云。吾知尔诡异,冒充军校,私募残兵,念汝忠心未泯,思报国恩,即将所部全部编入左毅卫先锋刘汝更将军麾下,汝暂除职务,降为队正,日后再酌情…… 他啪地一声将本子合上,脸上浮现怒容:“好个不知好歹的宣威使,老子还派人过去给他送人参!却让我给人做队正!” “老子倒要看看他怎么收编我!” 他回头对那抱在怀里摩挲节杖的小兵喊道:“别摸了!把那玩意儿找个地方埋了!那是皇帝钦差节杖,他人持有便是死罪。” 小兵吓得一哆嗦,捧在手中仿佛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留也不是,慌忙溜走找个地方销毁物证。 …… 卞常胜面色惊惶,匍匐在马身上用鞭子使劲儿抽马屁股,身后有几名山贼骑马紧追不舍。 他老人家欲哭无泪,难不成这条小命儿就要报销在地龙岭? 山谷间地形颠簸,颠得卞太监肚子里上下翻腾,却也不敢稍减速度,生恐被那山贼射杀在马下。 “留下黄货!” “哎哟,老子连宣威使节杖都扔给你们了,还要上来追抢!” 他当下双腿夹紧马腹,鞭子猛抽几下,马蹄撒开疾奔,从浓密枝叶中冲出,直扫得脸上生疼,眼前却豁然开朗,一马平川。 他总算放松了几分,心想贼人不会追来了吧。没成想身后马蹄声又达达响起,他气息未定,又慌忙打马逃窜,头上乌翅帽掉落在地,乱发一绺绺散乱在脸侧,当真是狼狈至极。 他逃窜时心里嘀咕,这帮人追得是急,却又跟得不紧,始终保持一段距离,仿佛就是要驱得他玩命儿逃跑。 还有,这帮山贼行动如风,令行禁止,颇有军队气象。他是在左毅卫军中呆过的。当下便明白过来,这是有人在打他的伏击!是要给他来个下马威! 他心中懊恼万分,悔不该不听那刘将军所言,带着人马轻敌冒进。谁能想到这帮胆大包天的家伙,竟敢扮作山贼伏击他这堂堂副宣威使。 他打马窜上土坡,陡然看见前方有战马数十匹,数百人军阵列队井然,最前方有一少年将军在马上喝道:“哪里来的山贼草寇,胆敢抢劫百姓,给我拿下!” 追在卞太监身后的几名‘山贼’迅速拨马逃窜,一切都像排练好的那样。 卞常胜勒停马匹,伸手将胖脸上的乱发拨至脑后,肥肉般的厚唇撅起,万种恼恨委屈都挂在脸上,双目喷着怒火说道:“如若咱家猜得没错,你就是那安曲县招兵的林校尉了!” 第十章 安曲营校阅点兵 林祈年只鼻孔朝天笑了一声,身边宋横提着马槊纵马而出,槊尖锋刃抬起:“大胆刁民,但敢对我家将军不敬!” “你们丫的别跟我装!你他娘的知道我是谁!” 卞太监涨脸咆哮出声,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宋横瞅了他一眼,扭头对林祈年说:“这人言语疯癫,恐怕是被山贼惊吓所致,但他的声音怎么是这种调子?” 林祈年若有所思道:“声尖嗓细,不是娘们儿就是阉人。” “没错!老子就是太监!”卞常胜像个老鸹般发火乱喷:“老子是江太师座下第八虎!左毅卫监军卞常胜是也!你们都他娘的摊上事儿了!” 林祈年眼睛斜睨着他打趣儿:“没了下边儿就是太监?那我披上龙袍不就是皇帝?” 宋横嘿然笑道:“那我穿上蟒袍是不是能当太师。” “那也不行,太师也是阉人。” “大胆!”卞常胜气得跳脚:“你们这些反贼,但敢对皇上太师不敬,等咱家回到云都,带领策玄卫大军把你给灭了!” 林祈年冷哼一声:“此人言语癫狂,冒犯本将军,救了也是白救。带两个人把他送回地龙岭山贼手中,剥皮抽筋与我们无关。” 卞常胜涨红的脸白了半分,心头各种思绪如神兽奔腾。眼观面前这姓林的,双目中戾气横生,自带满身杀气。此人在危乱战局夹缝中召起一匹人马,能是良善之辈?万一真惹恼了他,自己小命不保。日后就算有千军万马来给自己报仇,也早已是死鬼一个,什么九泉瞑目都他娘的是骗人的。 眼下还是先不与他计较,等咱家从此处脱身之后,日后再想法子带兵来报仇。 他把脸上涨起的青筋收敛回去,面色也逐渐平和,在马上坐稳身体,抬手想整一下官帽,才想起官帽刚才逃命的时候已经丢了。 “林校尉,咱家真是云都来的副宣威使,前来与你商谈招抚归顺事宜。” “你说你是副宣威使,可有凭证?” “咱有节杖在身,招抚令在手。” 林祈年伸出手掌:“亮出来给我看看。” “丢了。” “丢了?” “对,落到了某些人手里。”卞公公挺直了腰板儿说话,丢了东西又不是丢脸。 “哼!”林祈年扯着马缰说道:“老子是昊天大帝,把平天冠丢了,你说你该不该给我磕头?” “你!“ 卞公公恼怒地扯起脸皮:“你他娘的就是个无赖!” “你说你是太监,你是宣威使,让本将军如何能信?你就算把裤子脱了,也只能说明你身体残缺,生不了儿子。跟太监宣威使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你他娘的积点口德行不行!”卞常胜骑在马上又骂:“你才生不了儿子,你生儿子没**!” 林祈年打马转身,抛下一句话:“把他扔给山贼!” “别!别!有凭证!”卞常胜慌忙从腰间摘下两面令牌提在手中,兜着马头来到林祈年面前,一面青玉,一面紫金,青玉牌上刻‘江’,紫金牌上刻‘大内’。 “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分别是出入云华台和皇宫的腰牌,现在你总不能否认了吧!” 林祈年伸手要去抓那令牌,被卞常胜闪手缩了回去。 后方容晏骑着马赶到,在不远处讶异了一声:“哟?这不是卞公公吗?失敬失敬。” “看到了吧,你的这位下属!那天在丰县大堂见过咱家!” 卞公公顿时胆壮了许多,仰着脖子说道。 林祈年只是在马上拱了拱手:“原来真是卞公公,刚才多有得罪。” 卞常胜欲责怪他不懂礼数,但一想到自己已是光杆太监,身边没有一人,气势终究矮了半截,也懒得与这等粗鲁无赖之人计较。 “算了,前方带路,让咱家也巡视一下,瞧瞧你召集的人马,是乌合之众呢?还是乌合之众?” …… 天色将暮,夕阳在地平线上留下一缕余晖,红色霞光从天际铺摊在地面,将行进中的军旅都染上了一抹绛色,将军兵卒革甲如镀古铜,仿佛那色彩浓厚的油画渲染。 三千兵卒在军寨前列阵,步伐整齐,前排长枪兵排成一线,连拄在手中的长枪都间距相宜,后方刀兵,弓手依次排列,横看成队纵看成列,瞧上去就让人觉得舒服,威严,庄重。 卞常胜骑着马从军阵前走过,暗自心惊,也暗自赞叹。这队伍瞧起来比他昔日所在的左毅卫还要规整,让他胸中顿生豪迈气象,果真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林祈年策马并行在他身旁,忍不住得意地问道:“怎么样,卞公公,我这三千士卒还算不错吧。” 卞常胜收敛心神,点了点头:“尚可,不过是列队工整了点儿,谁知上来战场会不会露怯,吓尿了裤子。” “本将军精通练兵之道,熟读兵法,既能运筹帷幄,也能决胜千里,胸中有万千韬略,行兵布阵更是不在话下。” 卞常胜诧异地看了林祈年一眼,心想这人年纪轻轻,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他在太师府上见过的将军多如过江之鲫,还从未有人如此吹嘘自己的。 他当即在心中下了断语,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牛犊罢了。 巡阅过队伍之后,林祈年又带着卞常胜到校场上去看,是另一种形式的演练。军卒们挥舞着木刀捉对拼杀,先不论战斗力如何,那虎吼般的喊杀声倒是挺带劲儿。军士们脱了衣衫,露出古铜色健硕臂膀,摔倒后在地面上滚起阵阵尘土,大叫一声又冲上去。男子汉的阳刚之气尽情挥洒,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厚杀气。 卞常胜公公就喜欢看这种调调,他兴致勃发,站在一边儿肩膀兴奋得抖动,一时又焦急得跺脚,口中说道:“你看,那小个子,体力不行,怯了!” “哎哟,扑上去砍呐,有空当了!” “那个汉子勇猛!不错,不错!” “卞公公,卞公公?”林祈年在他身边接连唤了他两声,这家伙已经迷入其中,无法自拔。 “卞公公!” 卞常胜才微愕地回过神来:“咋了?” “请坐下饮酒观看。” 林祈年邀请他坐在点将台上,两人盘膝对坐,中间放一木几,上面浊酒一壶,酒碗两个。 他拔开封口,将酒水倒入酒碗中,邀请卞常胜共饮。 卞常胜端起酒碗,大口饮下,这个时候倒豪爽得不像个太监。 “卞公公,这酒怎么样。” 卞常胜咧嘴一笑:“就这酒,差劲儿,差劲儿至极,不过在军中,就需要饮这种酒,微酸略苦,浑浊不堪,但搭配眼前的尘土飞扬,壮志豪气,健儿勇猛,那种军旅气息简直是扑面而来啊。” 卞常胜放下酒碗才回过神,有些不对劲儿,这个时候我应该贬低挑刺儿,怎么竟然夸起来了? 他略一思索,摇头说道:“你这军中虽然有豪迈气象,但太浮夸做作,莫不是演出来给我看。” 林祈年愠愠地哼了一声,心说你这太监还真能挑剔,给你看演练就已经很不错了,还想瞧真刀真枪劈杀,也忒不知足了。 卞常胜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借着微醺酒意指手画脚道:“这一军之强弱,看的不是兵卒,而是将帅。你林将军能短时间内聚起这三千兵卒,想必手段一定了得,何不让咱家见识一下?” 林祈年放下酒碗,摇头笑了笑:“我这是独门绝技,等闲不能外露,还是算了吧。” “独门绝技?”卞常胜嘿哼轻蔑笑道:“林将军,咱家虽然不太通武功,武林好手可是见了不少,云都云华台的门客,个个都身怀绝技,咱家都已经看遍了,所以咱的眼光也是刁得很。” “呵呵,是吗。”林祈年眯起眼睛,冷酷地觑了他一眼。 望着林祈年杀意内敛的眼睛,卞常胜猛然想起今天在地龙岗上遭到的埋伏,其中一个家伙手持锈剑飞身扑下,连斩两名策玄卫,剑急如雨逼得那快刀刘连连后退,随后一剑刺喉,那可是江府二等的高手…… 他腮帮上汗珠子流了下来,等回神再看林祈年,对方已经站在一旁,淡然地说道:“天色已经不早,我派人给卞公公打了些野味儿,稍后就在营门前就着篝火用餐吧。” …… 第十一章 卞公公营中受辱 夜色渐深星云低垂,安曲县城旁的军营中篝火星星点点排列,林祈年席地坐在军帐前,面前放着木制托盘,里面盛放着焦黄熟透的鹿肉。 他用短刀将肉切割下来,放入口中大块朵颐。 夜晚军中便不像白天那样肃然,林将军是允许大家搞一些娱乐活动的。军士们头戴面具光着膀子,围着火堆跳起了凤西一带盛行的巫祝舞,寓意是上天降福保佑来年风调雨顺。 舞蹈中蕴涵着野性与神秘气息,军汉们口中咿咿呀呀的奇怪音符,仿佛真有沟通天地的奇妙异像。他们古兽般的身影与这浑厚土地上的山峦丛林重叠,火焰燃起希望的种子在人群中间升腾。 这或许就是最古老的传承,也是原汁原味儿的艺术。 林祈年惬意地观赏着舞蹈,双手时不时打着拍子,仿佛此生快意没有惆怅没有冤仇。 他身边的卞常胜却愁眉不展,他今天虽保住了性命,却把策玄卫亲兵和江府客卿的命给丢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宣威使李纲大人的节杖也让他给弄丢了,这可是皇帝御赐之物,丢失便是杀头的大罪,无论在干爹面前自扇多少个耳光都无济于事。 最可气的是,明明知道身边这个家伙劫了他的节杖,却偏偏无法开口。这些个混蛋压根儿不承认这回事儿,怎么办? 卞公公以往都是搬出江府的权势来恐吓压人的,但是对眼前这货,没用。他连宣威使的节杖都敢抢,怕是没有什么不敢干的事情。 早知道这样,刚刚进军营的时候,就不该嘴欠惹他不高兴,现在说两句好话弥补回来也是可以的吧。 想到这里,卞常胜支棱起身体,装作看得聚精会神的样子,口中夸赞道:“好,果然有军人气象,跳得威武,跳得霸气。” 林祈年转头瞥了他一眼:“不过是跳了个集体舞,你从哪儿看出有霸气了?” “额……” “林将军,你看啊,他们表面上是跳舞,但和百姓们跳得……不太一样,百姓们跳舞,虽然很……漂亮,但是换做军人来跳,却跳出了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为了表达出佩服之情,卞公公夸张地比划着双手: “咱在他们的舞蹈中,看出了某种……孤独感,是那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孤独感,还有在战场上……舍身忘死的气势。” 林祈年淡淡地点了点头:“好像有那么点儿。” 卞常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偷偷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妈呀,太不容易了。 “林将军带领的这支军队,一定是战场上最勇猛的军队,可以少胜多,驰骋天下。” 林祈年侧头又笑着看他,那笑意中带着阴险的态度:“卞公公,你是有什么事情要求我吧?” “对的,对的。”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什么脸啊。 “有事儿你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林将军,咱今天在地龙岭把宣威使的节杖和招抚令让山贼给夺取了,您看能不能帮我……,那招抚令丢了无所谓,关键是那节杖,那个东西不能丢。” “好说,”林祈年大度地笑了笑:“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把地龙岭的山贼剿了,把节杖给你夺回来。” 卞常胜露出违心笑容拱手:“那咱家就在这里先谢过林将军。” 林祈年是不会白白给人好处的。 他用小刀戳起一块肉塞入口中,边嚼边说:“不过嘛,我也不能白帮忙,你能带给我什么好处?” 对于条件交换这方面儿,卞公公颇有心得,立刻搓着手说道:“林将军,你拉出这么一支军队,不就是为了讨个一官半职么?咱家是江太师的亲信,可以在太师面前给你美言几句,让你当个镇将军还是可以的。” 这就是卞公公的聪明之处,先给你开个空头支票,等我拿到节杖回到云都后,倒时候是美言还是添堵那就两说了。 “不是这个。”林祈年捏着下巴摇了摇头。 “别的方面?”卞常胜试探着说道:“别的方面,你有啥要求我也帮你去办。” 林祈年对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卞常胜犹疑着靠近了他。 “你平时是怎么称呼江太师的?” 公公诧异地抬起了头:“干爹啊,怎么啦?” “你能不能也叫我一个,干的湿的都可以。” 卞常胜猛然瞪起了鱼眼珠,死死盯着眼前的林祈年,对方的脸上没有一丝戏谑的表情,好像就是执着于要给他当爹这件事。 他愤怒地从地上爬起来,往大帐的方向走去,走路踉跄摇晃险些摔倒,林祈年瞅着他的背影笑道:“阉人就是开不起玩笑。” 容晏适时地走到他身边,低声劝说:“这是个小人,也是江阉的干儿子,报复心很强,你这样捉弄他会有后患,倒不如杀了他。” 林祈年扭头朝向大帐方向,目光幽冷声音低沉:“如果他能叫得出口,我就杀了他,不过,现在不用了。” 卞常胜回到军帐中,双目赤红,越想越气,掏出腰间短刀癫狂地在篷布上划出几个破口。 “林祈年,咱家誓杀汝!” …… 第二日黎明时分,军营里传来列操跑步喊号子的声音。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卞公公前半夜失眠,后半夜上茅房,直到黎明初现才沉沉睡去,却突然被号子声吵醒。 他揉着通红的双眼从草铺上起来,冲到帐外去看,只见一队队的兵卒绕着县城踏着步子小跑,刚想破口大骂,才想到这里不是原来的左毅卫,由不得他发脾气。 远处宋横带着一队人马赶来,身后兵卒提着他的包裹,还有一小兵把节杖扛在肩上,用脸蛋摩挲着黄色流苏。 卞常胜大喜过望,激动地跑上前去,然后怒容满面地指着那小兵开骂:“大胆!这是皇帝钦赐节杖,不是你们家的兜裆布!” 兵卒被卞常胜的呵斥吓得不知所措,林祈年站在旁边高声说道:“给我拿来!” 小卒慌忙上前把节杖呈到林将军手中,林祈年把节杖拄在手中,就像拄着一根哭丧棒。 “东西我给你从山贼手里抢回来了,别再弄丢了,接着!” 林祈年嗖地扔了出去,卞常胜慌忙伸开双手去抱,神情像守门员那样专注认真,双手抱到怀中摔了一跤。 他把哭丧棒捧在手里,伸手摩挲着检查了一遍,狐疑地问:“上面怎么沾了那么多土?” “山贼把它埋了,又挖了出来。” “哼,扯淡。” 他抱着包裹和节杖回去,里面东西都还在,除了那招抚令之外,恐怕已经让林祈年给撕碎了。 卞常胜凝神思索,呆在这个地方不是个办法,除了受气得不到半点好处,不如尽早离开,回去再图他日。 他将包裹团作一堆,捆好节杖,便去向林祈年辞行。 “林将军,昨天在你这里叨扰了一夜,感谢款待。可惜咱家还有差事,所以不能久留,特地来向你辞行。” “你的差事不就是收编我吗?” 林祈年一脚踩在凳子上,口中啃着果子,那口白牙咬得咔咔作响。 “那个,”卞太监眼珠子飞快转动,不知是眩晕,还是在寻思脱身之计。 “咱家需要和宣威使李纲大人会合,共同商议一下……” “不用了!” 林祈年将果核呸地一声吐到地上,就像他说话那样干脆利落。 “何需你旅途劳顿,只要你修书一封把他叫到这儿来,咱当面谈谈收编的事情。” 卞常胜内心哼哼,复杂的事情让你说的如此简单,也是没谁了。他又重新鉴定了一下,毫无心计的莽夫一名。 哦,还算不上莽夫,不过是个鲁莽少年。 “咱家念书少,字写得不太……” “不会写可以找人替你写。” “哦,好……” …… 第十二章 双方没有谈拢 容晏帐中备有笔墨,也有书桌。他端坐在前面,将手中狼毫沾饱了墨汁悬于麻纸上方,抬头问卞常胜和林祈年:“写什么?” 实际上是在问林祈年。 “呃,”卞公公刚想开口,却被林祈年硬挡在前面抢过话头:“你就写,咱家日前欲至安曲,与林将军商讨收编封赏大事。不料在地龙岭遭贼人埋伏,所带人马皆被残害,仅剩咱家一人玩命儿逃出。幸得林将军带兵相救,又设宴款待,美酒豪饮,咱家乐不思蜀。” 林祈年低头略作沉思,继续说道: “咱家休书一封,特邀宣威使李纲大人前来与林将军共商收编事宜。林将军有功于社稷,有恩于咱家,救命之恩,恩同再造,胜于父母,仅次于干爹。咱家思虑千万之后,认为林将军的功勋,非左毅卫先锋将军一职不可。” “你怎么可以这样写!” 卞常胜伸手便要上去抢夺,被林祈年拦住。 “为什么不可以这么写?难道不是老子救的你?” “要不是老子,你的节杖能找回来吗?” “如果不是老子,你他妈早就让山贼给剁了!” “你敢说老子对你没有恩吗?” 林祈年一连几个老子,把卞公公给唬懵了。 卞常胜心中涌起无数腌臜骂词儿,就算问候姓林的祖宗十八代,都不能消解他的愤怒。如果时光能倒流,他宁可让假山贼杀掉,也不要来到他的老巢中,不要面对这个人的嘴脸。 他白净的胖脸气得发白,手指哆嗦地指着眼前的少年:“你,你!” “写好了。” 容晏抬手搁笔,林祈年伸手从桌上揭起纸张,提在手中抖擞着用嘴吹干墨痕,然后对折再对折叠成方块,放进一个他早已准备好的信封内,伸手招呼门外站着的亲兵:“过来,拿着这封卞公公的信,送到越河县衙给宣威使李纲大人。” 兵卒领命而走。 整个过程很短很快,卞公公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兵卒已经骑着快马跑远了。 其实这信产生不了什么恶果,那李纲,刘汝更一眼就能瞧出,他是被林祈年胁迫了,才能写出这种无脑子无节操的信来。 但这封信,对他的名誉是个影响,也即将成为他人生中的污点,如果信的内容传到云都,就会变成他那十个干兄弟口中笑柄,让他抬不起头做人。 姓林的,你就是咱卞爷爷这辈子的仇人! …… 林祈年派亲兵送出的信,第二天下午就被呈到了越河县县衙大堂上。很不巧的是,第一个拆开这封信的是刘汝更将军,只抖在手中看了一眼便发出噗嗤笑声。 宣威使李纲在旁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严肃问道:“怎么回事?” “呵,你自己看。” 李纲把信接在手中,看到内容激烈地咳嗽了一下,连忙抬起拳头抵在下唇上,防止控制不住笑出声。 他把信封拂袖丢弃在桌上,抵着下巴壳儿咳嗽道:“都怪他前日不听我言,轻敌冒进,落得个自取其辱。” “那,大人。”刘汝更拱手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真的要去安曲县么?” “当然要去。”李纲转头觑了他一眼:“我们得把卞公公接出来,不能让他留在那儿继续受辱。” …… 八月一日,宣威使李纲、左毅卫先锋刘汝更携兵卒三百员,老弱壮丁两千五从越河县出发,下午时分到达安曲,与林祈年商议收编事宜。 两军见面时的场景,也像极了两军对垒。一边是军阵整齐,军容壮盛的安曲三千驻军。另一边是三百军容也算壮盛的军卒押着两千多犯人。 为了防止壮丁们逃跑,他们全部都用麻绳捆着手脚,串在几根长长的粗绳上。 有了这样的阵势作后盾,李纲大人感觉自己说话都不敢太大声了。 “前面这位,可是在安曲县募兵的林校尉?” “正是。” 林祈年在马上拱了拱手。 卞公公从人群后边跑出来,撑着腰说道:“哎呀,你们总算过来了。” 如果可以的话,李纲大人不想搭理这个货,把阉党的脸面都丢尽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宣威使大人只好转移注意力,看着林祈年身后的庄严军阵,捋须夸赞:“想不到林将军竟能训出这样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实在令本官刮目相看。我大周能有林将军这样的少年俊才,实在是……” “甭废话,你能给我个什么官?” 宣威使李纲脸上微微发白,但老头涵养极好,嘴角依然有笑容。刘汝更却有些诧异,没想到能拉出这样一支军队的,是个少年,还是个粗鲁的少年。 如若李纲身后有一支像样点的队伍,他也许敢对林祈年说,汝能担当校尉。但现在强弱对比太明显,这话实在不敢说出口,万一对这少年的性子和他说话一样莽撞。 说真话的危险系数太高。 说点儿糊涂话吧。 “收编与官职任命事关重大,本官需要向朝廷禀告之后,得到皇上和太师大人的授意,才能定夺。” 林祈年皱起眉头:“你不是朝廷钦差吗?怎么连个官儿都决定不了。” 刘汝更在旁边插了一句话:“不知,林校尉想要个什么官?” “左毅卫统领将军,节制凤西所有兵马。” 李纲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狮子大开口,这样的官儿,别说是他,就连小皇帝都决定不了,非江太师亲允不可。 他摇摇头说:“只有太守才能节制凤西所有兵马。” “那我就要当太守。” “当了太守就必须放弃带兵之权。” “那我就以太守兼任左毅卫将军。” 李纲感觉跟林祈年没法沟通,或者他们俩就不在一个频道。 “林校尉,想要担任太守,必须先由县乡举荐,进京参加会考,考中的学子才能够担任官员,从七品的小官开始做起,做到正四品才能担任凤西太守。” 林祈年对着李纲冷哼了一声:“李钦差,你别跟我打这个哈哈,就算不做太守,我也要做左毅卫的先锋将军。” 卞常胜在一边儿都看不下去了,指着他嚷道:“姓林的,你以为左毅卫先锋是你们家咸菜疙瘩,想要就能要?” 他抱拳朝着云都方向说道:“那得由太师举荐,皇上下旨,你才能领旨担任。” “那你们就回去向太师禀报,向皇帝请旨。”林祈年骑在马上,手指朝天思索着说道:“我记得那个谁谁谁?对,武皇在位时,弓靖安被收编就得了个先锋将军,最后还被封了爵位。” “那叫招安!”卞常胜恼火地插嘴说道。 “对,不管叫什么,你们也可以招安我。” 李纲的眉毛和眼睛都皱到一块去了,只觉得眼前这年轻人没治,为了想当官,居然能说出招安这种话来。 如果和朝廷谈不拢,这货会不会转头去做了山大王。 双方最终还是没有谈成,李纲只好带着老弱壮丁撤回越河县,卞公公也终于脱身。 宣威使李纲和卞常胜,刘汝更最终商议了一下,还是差人回云都把情况向太师禀报,具体该如何应当由江太师来定夺。 卞常胜公公是回云都的最好人选。 “为什么是咱?”他惊愕地指着自己的下巴,此番回去又得自抽耳光,到现在脸颊还在隐隐作痛。 “本官这是在为公公考虑。”李纲捋着胡须说道:“卞公公这次折损光了亲兵,又损失了江府客卿,事情是躲不了的,不如早些回去向圣公禀报请罪,圣公念在父子之情,一定会原谅你。” 李纲说的很对,他上次就是因为在云都躲了那么长时间,没有去面见干爹,所以脸上被自己多抽了几十个耳巴子。失败就要敢于承认,干爹最喜欢的就是坦诚面对…… 卞常胜表情古怪地笑了一下,靠近李纲压低声音:“李大人,以我的名义给你写的那封信还在不在?” “在啊?怎么了?” “拿来。” 李纲从怀里掏出信封和麻纸,卞常胜猴急地抢过来,转身一旁双手嚓嚓地撕了个粉碎,把那不光彩的历史挥手扬在了空中,化作飘飘飞落的雨星。 他这才放心地带了十几个兵丁回到河边楼船中,由纤夫一路拉着回往云都。 第十三章 这是个人才 刘汝更没有前去给卞常胜送行,两人的关系差到了极端。人和人之间仿佛就这么奇怪,卞常胜并没有因为不听刘汝更的劝告而感到羞愧,回来后反而对刘芥蒂更深。 他远望着楼船上的灯火明暗,心中有些抑郁,总感觉自己像是错失了什么,或许是某个机会,或许是命运的转折。 …… 林祈年站在安曲城墙上,翘首遥望云都方向,他在仪山上躲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要把自己暴露在仇人面前,内心的复杂,思绪的散落,无法用言语诉说的激动和浮躁,正如那天边低垂接山的黑云。 黑云压城城欲摧。 容晏站在他的身后,声音调侃还有些小清新:“现在知道担心了?我还以为你真的鬼神不惧,天地不惊呢。” “早知道这样,你就该对那卞太监怀柔一点,至少他回云都能够在江阉面前给你美言几句。” 林祈年低声轻笑了一下。 “这位江太师,性格乖张,喜怒无常,让人无法捉摸。这也是弄权者惯常的伎俩,以为旁人无法猜度他。” “所以卞太监回云都说什么不重要,甚至还适得其反。江阉有各方面的耳目,也有他独到的判断,也不知他根据这些线索如何来判断我的危险程度。” 他的目光望着天边云团,晶状体中有明暗星光,突然间活跃起来,猛地扭头说道:“让宋横明天立刻动身,前往曲门!” 他轻步快行奔下城墙,对城门口等待的亲兵们说道:“立即传令给史江,暂停军营修建,集中所有人力重建曲门寨!” “还有!给陈六玄下令,让他的斥候队转移动向,全面对九曲关周围地形进行侦察测绘!想办法让人潜进九曲关!三天之后我要知道陈兵在九曲关的兵力配置,粮草多寡!” 城墙下的亲兵们各自领命而去。 容晏急匆匆地追在他身后,气息微微不匀。 “为什么突然要进军九曲关?我们兵卒的铠甲,武器都还没有得到提升,军队的训练也没有完备,对敌陈军风险太大,胜算太低!” 林祈年斗志昂扬地转过身来,对好兄弟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 “打不打九曲关,由不得我们,朝廷的任命很快就会下来。” …… 八月初,在各卫边军中担任监军的阉党干儿子们,也开始陆续回云都,美其名曰与干爹中秋团聚,实则是在江耿忠面前露个脸。 他们也会将边军各卫这几个月的动向,还有那些先锋大将的所作所为,进行总结汇报,顺便向江耿忠倾诉离别之苦,讲述儿子如何如何在军中笼络人心,劳苦积攒人脉。 富德侯公子江别鹤死在边关的消息也传了出来,云都百姓私下里拍手称快,五侯纨绔子弟中少了一个祸患,街面上也多少平静了些。某些酒楼堂客们私下里把红烧鸡叫成了红烧鹤,但不免有人因此被抓入衙门挨顿板子。 云华台的街巷外一字排开了六七顶轿子,色泽分别为绛红与玄黑,轿夫们各自都熟悉,聚在一起谈论江府里的闲杂趣事。 天黑后,江府宅院中四处掌灯,通往乘云阁的后山石阶上,每隔三丈便有一名女婢手提宫灯,长袖裙裾被夜风吹拂摆动,青丝吹拂脸颊却凝立不动,好似一座座人形的路灯杆。 上山的监军们各自行走互不交涉,时不时停下来喘口气,遥望已然接近的乘云阁,然后手托在‘路灯杆’的香肩上,继续向上行进。 …… 此刻乘云阁内堂中已经跪着一人,左脸脸颊青紫发肿,脸上忏悔泪滴尚未干涸,正是那卞常胜卞公公。 “干爹,儿子实在是想着立功赎罪,所以便心急了一些,带着人马轻敌冒进,才让那安曲溃军钻了空子,扮成山贼偷袭……” “那刘汝更呢?” 江耿忠仰头躺在榻上,双目微闭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卞常胜心中发怵,生怕他突地坐起吓自己一跳。 “那刘汝更贪生怕死,畏缩不前。” “那他是比你聪明啊。” “是,是。”卞常胜瑟缩着点点头。 站在各阁间的内侍传递通报:“圣公,各位监军在阁外候着呢。” “传他们进来。” 今天回到云华台的有六虎,其余的路途遥远或许明天才能到,他们依次进入内堂中,跪地口呼干爹,语调中带着充沛感情与热忱。 江耿忠从榻上坐起,目光疏离地漂浮在他们头顶,不过总算有一点笑容,也算是难得的雨露阳光降恩。 “都回来了,起来在旁边儿候着吧。” 卞常胜稍稍扭了一下脸,躲避干哥哥们的目光,可监军们的眼睛刁钻,哪是那么轻易能躲得了的。 “哟,又把自己的脸给抽肿了呀,你说说你,就不能让干爹省省心吗?” “我说老八,你耳光抽在自己脸上,可干爹却疼在心里啊,他老人家为朝廷大事操碎了心,怎么又摊上你这么个添堵玩意儿。” 其余没有言语奚落的太监,也都掩嘴而笑。 卞常胜恼得不行,却又不好发作,只好朝他们外露出一丝忿怒的目光。 每当出现这样兄友弟恭,欢乐和晏的场景,江太师的心中多少能愉悦一些,面目也慈和了一些。 “好了,常胜他所去的凤西,比你们所在的各卫形势要险恶的多,换成你们去,不一定比他做的好。” 听到干爹给自己说了一句公道话,卞常胜鼻头酸楚忍耐不住,感动得流下泪来:“呜呜,干爹能够体恤孩儿,孩儿却无能回报干爹,实在愧疚啊,呜呜。” 江太师很满意卞常胜的反应,轻飘飘一句话能影响下面人的情绪,这便是御下之道的精髓。 “别哭了,起来站在一边儿。” 卞常胜拭泪走到监军中中间,要迎受几位兄长鄙薄的目光,哼,你个戏精。 卞公公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要说戏精你们几个谁都不比我差,咱们是白糖对棉花——一路货色。 “来人,请穆先生。” 几位监军都各自屏息站好,知道接下来要商谈大事儿。 穆先生从侧门进入阁中,这位江府头号客卿不需要像他人一般朝江耿忠行大礼,只是躬身作揖:“圣公,唤属下前来有何要事?” 江耿忠抬手侧指:“穆先生请先入座。” 绣榻旁准备有给穆先生的椅子,江耿忠拿起三封密报递过去,一封是宣威史李纲的奏报,一封是刘汝更的汇报信,另一封信来自策玄卫,全部汇报的是凤西安曲地区的情况。 穆先生依次看完之后,抬头问江耿忠:“圣公,有没有更详细的。” 江太师从榻上扭过头去:“常胜,把你进入凤西以来的所见所闻所历,都讲给穆先生听听,不得有半点儿疏漏。” “是。” 卞常胜的口才也算不错,连说带比划讲得滔滔不绝,当讲到林祈年的部分时,他郁愤不平,讲他如何狡诈卑鄙,埋伏人马杀害策玄卫和江府客卿,又如何假意前来搭救。当然进入安曲军营受辱那一段要略去。大致总结成一句话,此人不是个玩意儿,不能用。 这当间儿旁听的监军们表情大致相同,对此人表示出深切痛恨,心中愤怒难平,如果此人今天站在这儿,哥儿几个非上去一人一口将其咬死不可。 穆先生肃穆入定,边听边微微点头,看着江太师旁边太监们浮夸的表情,好像都已经习惯了。 卞公公终于讲完了,监军们也都终于忍耐不住,主动站出来献策。 “干爹,此人目无王法,更目无咱江府,应当派兵剿灭。” “对,慕容将军的骁果卫如今驻扎凤西,只要慕容将军带兵西进安曲,必能将其击溃,诛杀此人,将其残部收编!” 江耿忠嘴角浮现出一丝自洽笑容,转头去问穆先生:“穆先生,你怎么看?” “这是个人才。” 第十四章 江太师生疑,崔公公胆寒 监军们表情错愕,表示跟不上穆先生的思路。 江耿忠发出爽朗却又阴鸷的笑声:“看来还是穆先生深知我心。” 他低头问卞常胜:“这人手下有多少兵马?你可知道?” “回干爹。”卞常胜偷偷查看眼色,才回答道:“应当有三千余众。” “愚蠢!” 江太师指着卞常胜训导: “常胜!你身边有玄卫亲兵!有江府客卿!却不知道查探虚实再行定夺!却轻率行动!你可知道,曲门鹿鸣山麓后面有一座万人大营!” 江太师每大声说一句,卞常胜的肩膀就要颤抖一下,就像那犯了错的孩子,内心又异常惊惧。 江耿忠又软软地靠到了榻上,闭着眼睛酝酿情绪。 “圣公。”穆先生侧身拱手说道:“此人能在段时间内收拢起一支万人残兵,必然是囤积了大批粮草。而陈国大军后撤时,烧光了凤西所有的粮食。所以属下大胆断定,他必定是从烧粮的敌军手中夺取了一批粮食,而且数量庞大!” 江耿忠依然躺枕闭着眼,手指在榻边木雕兽头上轻轻敲击。 他喉咙里发出沙哑微弱的声音。 “嗯,越丰仓。” 所有人都静悄悄的,不敢打扰他老人家,因为他正在思考。 “他叫什么名字?是个什么样貌?什么性子?” 卞常胜知道是在问自己,不敢怠慢,低声说:“林祈年,应该有二十多岁,也许不足二十。” 监军中有位姓崔的公公,听到‘林’这个姓氏,身子不由得一阵哆嗦。扭头扫视旁人,发现无人注意自己,才稍稍安下心来。 “狂躁莽撞,不学有术,一句客套的官话都不会说,只知道张口要官,是个上不了台面之人。” 江太师呼吸不太顺畅,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痰声,两名侍女抱着痰盂上前,却被他挥手驱开,留下一名侍女解开他的发髻,用篦梳在他灰白的长发上轻柔地来回梳动。 据说这样能使江太师头脑舒畅,思维活跃。 …… “呃,姓林。” …… 他浮肿的眼皮轻轻地抖动着。 …… “林。” 身边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特别是那姓崔的公公,更是五内俱焚,心脏砰砰地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江耿忠猛地抬头坐正身体,吓得身边众人一个激灵。梳发的侍女来不及收梳子,嘤咛出声慌忙跪在地上,梳子掉落发出吧嗒的响声,一根银色发丝在空中缓缓飘落。 “圣公,奴婢该死。” 江耿忠侧过头,目光寒森森看了她一眼。 “头发,什么色?” 侍女浑身哆嗦,低下头从地上将发丝捏起拉在手中,在微光中莹白剔透,抬起头禀告:“圣公,是白发。” “白发逐梳落,朱颜辞镜去。”江耿忠声音沙哑黯淡:“既然是白发,落就落了吧,你且退下。” 侍女缓缓退却。 江耿忠披散着头发站起,望向长阁尽头,缓慢吐字:“这个人,可以用,” “他想做一卫先锋,日后也不是不可以,他想要军饷,吾也可以给他。” “先派个人,去,把他的家世调查清楚,吾不能用不明不白的人。” 江耿忠身后的监军干儿子主动上前劝说:“干爹,左毅卫的编制不能给他,也不能给他先锋将军的官位,给他个偏将已经是了不得了。” 坐在旁边的穆先生主动开口:“太师何不给他个九曲关总镇的职位?” “关隘总镇可是正五品的官位,穆先生也太抬举他……” “不。” 江耿忠嘴唇咧开,他脸颊下垂的肌肉兀出笑容:“穆先生所言,深得吾心,就给他九曲关总镇。明日吾便让皇上下旨,命其在三个月内收复九曲关。” “妙啊,”监军们顿时都醒悟过来,脸上搭配敬仰神情:“九曲关至今还在陈兵手中,至少驻扎有五六千人,若想拿下需要四倍乃至五倍的军力去攻。那林祈年手下只有一万余人,若折损人马也拿不下,他就是无用之辈,死了活该。就算他折损兵力拿下,所依仗的兵马已经耗光,到时候他就会被拿捏在干爹手中,是死是活,全凭咱说了算!” 江耿忠笑而不语,干儿子的这个解释非常到位。他舒服地坐回到绣榻上,靠着枕头思索。 慕容凯驻守的离原郡靠近蔡与高胡两国,他不能够分兵,骁果卫还得回到离原郡去。凤西当然不能交到外人手里,左毅卫需要重新组建。 刘汝更此人不堪用,他两次前往越丰仓都未能看出粮食被人搬走,作为先锋将军,怎么能没有这样的观察和判断能力。 穆先生知道太师此刻还在思虑犹疑,用很低的声音从旁问道:“圣公是否怀疑他是武安公窦信的人?” “不太可能,窦信一脉在凤西所有的棋子都在玄卫监视之下。此人凭空不知从何处闯出,实在是令吾犹疑。” “以属下愚见,但凡可用官位钱财收买之人,都不足畏惧。那窦信老儿所依仗的,不过是云都的五姓豪门,此子如果真与窦信有关联,日后必然有迹可循。” 江耿忠信服地点了点头。 “拿笔,写奏折。” 有小吏连忙从阁中走出,单手捧着册子,用小篆笔触在上方书写。 “就写,老奴建议从各边军中抽调出一千精锐,组成新左毅卫,暂定为七千人,代替骁果卫驻守凤西城。左毅卫先锋由陈光耀来担任。另请圣上下旨任命安曲林祈年为九曲关总镇,令其三个月之内夺回九曲关,不得有误。” “把奏折送到宫中。” 江耿忠疲惫地挥了挥手,对环绕在膝下左右的监军们说:“吾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穆先生,你也回去休息吧。” 穆先生拱手告退,监军们也跪地向干爹拜别。 穿着蓝青色绣鱼燕服的崔公公跟在兄弟们身后,心中惶然却又庆幸,幸亏干爹没有联想到林伦的身上,不然他又要经受一回胆战心惊。 “高升!” 崔公公腿肚子一个哆嗦,身体凝固在了原地,用他这么多年来的处变不惊迅速稳住心神。 “干爹,您叫我。” “过来!” 江耿忠坐在榻上,手肘支撑着膝盖,光秃秃的下巴上像是裹上了一层霜白,双目充斥的寒意,让崔高升感觉,他就像是只穿了一块肚兜站在冰天雪地中。 他连忙蹬蹬蹬向前几步,双膝跪地挤出笑容仰面问:“干爹,你,你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你抖什么?” “干爹,你不知道?”崔公公薄嘴唇轻吐:“孩儿向来都是很胆小的呀。” 江耿忠坐姿端正,头不低却目光下视,那瞳孔中的一个点接近眼皮下方,仿佛是豺狼锁定了猎物。 “吾问你,七年前,吾诛杀林氏满门后,命令玄卫到蔡国边境去拦截林氏余孽,是你回来告诉吾,林伦的小妾和幼子都已跳崖身亡对吗?” “对的。”崔高升唯唯诺诺地低着头。 “你敢肯定!!” 江耿忠突然拔高声音,让崔高升公公连着哆嗦几下。 “儿子,敢肯定,那小妾和幼子都已跳崖身亡。” 江太师垂下头来,目光离索靠近崔公公的耳边:“你可不要骗吾,你知道吾最恨的就是这个,你听明白了?” 崔公公只能一头硬到底,他知道现在说真话的下场是什么,欺骗干爹比欺君还可怕,要被扔进兽笼中虎豹撕咬,岂止是痛不欲生。 “儿子明白,那林伦幼子和小妾,的确是已经伏诛。” “好,你回去吧。” “儿子告退。” 江耿忠抬脚闭眼,侧躺在了榻上。 崔高升躬着身子退出阁外,一名内侍看着他湿透的脊背,惊讶地咦了一声:“崔公公,你身上出了好多汗呐。” 崔高升笑着解释:“最近偶染风寒,特地在里衣中加了件厚夹袄,便是为了发汗。” 他慢吞吞地走到下山的台阶上,迎面吹来了凉爽夜风,顿时清热解汗,丝丝凉意透入皮肤,沁人心脾。 崔高升长舒了一口气,又度过了人生的一场死劫啊。 他一路蹒跚地走出了云华台,趴进轿子中几乎瘫软成泥,府中管家掀开轿帘低声询问:“爷,咱们是不是回府上?” “不回,去北十街细柳胡同。” 第十五章 当年留下的祸根 管家放下轿帘,轿夫抬着轿子缓慢行走,轿子里的这位爷受不得颠簸。 崔公公闭眼舒服地靠着轿子想事情。 云都城中夜间还有人活动,一些勾栏酒肆,还有些大的风月场所正是最热闹时候。不过轿子此刻经过的街道却寂静得很,轿夫们只能侧耳去听远处顺风传来的歌舞。某间房屋上有只黑色的猫发出迷呜声,更夫敲着梆子从旁边走过,梆子清脆的声音在这漆黑夜中显得更加清冷幽寂。 轿夫们顺着崔公公的指点来到一处小户院门前,崔高升起身下轿,摸黑触到厚实木门,手指捏着门环叩叩敲击了几下。 “谁?”这是女眷发出的声音,嗓音略显柔和稚嫩。 “我,老崔。”这崔公公的声音太过阴柔,听起来就像一个骗拐孩童的人贩子。 女眷并未出来开门,反而隐约听见有男人说话,话语模糊不清,听来像是嘱咐女眷带着孩子回屋。 大门的门档被抽开,一个中年男子提灯站在门口,挡着崔公公,似乎有几分防范。 “崔公公,你可是许久没有来过寒舍。” “咱家与你有要事相商,进去说话。” 两人走到院子僻静角落,崔高升抬头望向灯烛昏黄的堂屋,里面有孩子窃笑、妇人呵斥声。 崔高升嘴角歪出一丝诡笑:“卫将军,怎么不请咱家到你屋里坐坐。” 卫将军忌惮地看了崔高升一眼,低头说话:“崔公公有什么要紧的事,就快说罢,寒舍简陋,不便观瞻。” 崔高升心中惦记正事儿,也就不再强求,开口说道: “将军是否还记得七年前,十八里滩一场大战之后,我们在仪山脚下商定的秘密。” 卫将军猛然抬头,面色惊惧地问道:“有人泄露了?” “不是,也差不多,林伦的崽子下山了。” 崔公公贴近卫将军耳边,低声将今日在云华台乘云阁发生的事端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咱家半条魂儿都快吓飞了,幸好太师没有继续怀疑,这种事情怕是隐瞒不了多久,我们要早做准备。” 卫将军踟蹰着踱步,回过头来说:“也许是你猜错了,天底下姓林的人多的是,怎么可能偏偏是他。如果他想要报仇,完全可以投身他国,为何要在太师的眼皮子底下搞事儿。” “哎哟,我的卫将军,这种事情怎么能靠猜,靠赌!” 崔高升急火火地双手抓紧了袖子。 “不管他是不是,都必须去死!这样才是万无一失!” 卫将军低头沉思,片刻才摇摇头说道:“我这一卫,就在统制使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不能够随意出动,否则会惹人生疑。” “谁让你调兵了?要杀那崽子不能有太大动静,只能行刺。在你的麾下挑几个可信任的好手,咱家再花重金到江湖上找几个杀手,双管齐下将之刺杀,才能保我二人长久。” 卫将军终究是军旅中久经杀阵之人,比崔高升更能沉得住气,默默地点头之后说:“此事某家自会尽快准备,崔公公请回吧。” “也好。” 崔高升心神不宁,走出两步远后回头叮嘱。 “一定要尽快动手,防止其日后坐大!” 他又走出两步远,回头。 “你多上心!” …… “早动手!” …… 崔公公终于走了,卫将军落寞地站在院子里,回头望向窗户麻纸上倒映着小妾做女红的窈窕身影,时而传来孩子的嬉闹声。 他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 大周元嘉六年八月六日安曲县城 云都那边儿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林祈年看上去也并不担心,只领着几个亲兵在县城街道上闲逛。 他的目的地是铁匠铺,铺里的老师傅手艺极好,打出来的农具耐用耐磨。林祈年虽不懂冶金,但还是能看出些门道,从上次那一百把钩镰枪的枪头就可见一斑,尺寸大小都误差很小,会鼓捣模具的铁匠才是好铁匠。 能把老师傅挖过来才是最好,如若不能,有徒弟也不错。 街道上的水果贩子主动朝林祈年问好:“林将军,吃个果子吧,刚从家中树上摘下来的果子,很甜。” 林祈年伸手从他推车上捡起一个,一口咬下半个点点头:“嗯,不错,香甜可口,付钱。” 果贩子连忙摆摆手推让:“将军对安曲百姓有恩,俺怎么能收你的钱。” “我自己定的军规,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是两码事儿,付钱。” 身后亲兵从怀里掏出铜钱,放到了摊主的车上。 果贩子躬身作揖,林祈年已扬长而去。 他领着亲兵来到铁匠铺,掀开革布帘子,里面还是黑漆漆的,铁匠师傅夹着烧红的铁料,小徒弟挥舞着铁锤一下一下稳稳地敲击着。 小铁匠看见了林祈年,挥起的锤头凝固在了空中。 师父黑着脸说道:“看什么,继续敲打!” 小铁匠继续抡起了大锤,发出当当的声音,铁料被击打成长条,色泽也缓缓降下来。 林祈年毫不在意,继续啃着果核。 老铁匠将长条扔进水槽,立刻发出嚓的声音蒸腾出白气。 林祈年终于等到了空闲,对小铁匠说:“考虑好了没?” 这小子畏怯地看了一眼师父,摇摇头说:“不行,我得留在铺子……” “他是你师父,又不是你爹!” 林祈年说话的尾音相当长,看样子是真生气了。 亲兵在身后小声地提醒他:“将军,师父和爹的地位是一样的。” “我知道!” 林祈年踱着步子来回走,口中说道:“父子尚且可以为了钱财反目,何况师徒。老头他阻挡你的大好前程,这师傅,不要也罢。” 铁匠师傅的眼睛里闪烁着熊熊火焰,亲兵生怕他扑过来咬林祈年一口,下意识地抓住了刀柄。 林祈年随意打量,在水槽中看到了那块铁条,哼了一声说: “想打造百炼钢,炉温不够靠淬火终究达不到更高的硬度,你需要改造一下你的燃料,把石炭焦化才能产生更高的炉温。” 老铁匠不屑地看着林祈年,他半辈子都在和铁疙瘩打交道,岂能让一个班门弄斧的小子唬住。 “炼制焦炭需要隔绝空气,挖个坑把炭填进去,在旁边开墙钻孔,把石炭逐层点燃,在上面覆土留下孔隙,整个过程也需要八九天,到时候倒水冷却,焦炭炼成。” 铁匠师傅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炼成的焦炭不易点燃,却有相当高的炉温,将铁料化为铁汁,除去浮渣,再行铸制,锤炼,可事半功倍。” “小铁匠,我再等你个十几天时间,如果你还执迷不悟,以后就没机会了。” 林祈年掀开革帘走出,冷漠地抛下一句话离去。 铁匠师傅拧着眉头看着林祈年的背影,又转过头去看通红的炉膛。 小徒弟抬起头:“师父,咋办?” “试试!” 铁匠师傅单脚踩在铁锭上,望着炉火捏着下巴。 徒弟委屈地低下了头,他问的不是这个。 …… 第十六章 独眼大力士 县城的十字街口前跪着一人,褴褛衣衫中插着草棵。他的身旁卷着草席,草席缺口中伸出穿着草鞋的干裂脚丫。 他的面前放了一块白布,上书血痕斑斑的四个大字,卖身葬母。 这人低垂着头,有几人围观去看他的脸,立刻吓作鸟兽散。 “妈呀,这是妖怪啊!” 有大胆的孩子跑过去,立刻哇哇大哭地跑回来。 穿着破洞靴的林祈年站在了他面前,低头冷酷地说:“抬起头来。” “小人这幅尊容,你还是不看的好,俺有力气,能干活,只要您不嫌弃,我把脸蒙上。只求您能赏钱安葬我的母亲。” “抬起头来。”林祈年重复一遍。 这汉子慢慢地抬头,把狰狞独眼暴露在阳光之下。 “卧!!” “槽……” 林祈年连着后退了两步,他尽管有心理准备,还是被汉子的容貌吓了一跳。 五官错位还好说,关键是那俩眼,一只眼皮粘连睁不开,另一只贴近鼻梁尖儿,半个瞳孔藏在眼角中,露出大片血丝白。 猪八戒见了他,估计也能吓个半死。 林祈年指着自己的眼睛问:“你这只眼,能看清东西吗?” “能!” 汉子喜悦地膝行向前,林祈年身后的亲兵拔出了兵刃,看来真是把他当妖怪看了。 “退后!” 林祈年伸手拦住兵卒,蹲在他面前,伸掌在他的面前比划,汉子的头跟着他的手掌移动,眼睛丝毫不转。 “你的眼还是有问题啊。我就是再缺人,也不能要你这样的。” 他站立起刚准备转身离去,汉子砰砰连续在白布上碰了两个响头。 “军爷,俺有力气!俺的力气很大!” 林祈年转过身来,嘴角露出一丝笑:“给我展示一下。” 独眼羞涩低下头:“俺已经饿了两天,吃饱饭才能有力气。” “……” “带回去!连同老人的遗体。” …… 独眼不允许旁人碰娘亲的尸体,他双手托着草席跟在林祈年身后走进军营,但凡接近的士兵,都会吓得惊叫一声躲开。 军营中火头军灶台上特地焖制了一锅米饭,是那种能容纳两桶水的锅。伙夫掀开木盖,顿时米香四溢。 盘膝坐在地上的独眼闻到米香,肚子立刻咕咕作响,口中艰难地下咽着唾沫。 林祈年命令伙夫们把熟米从锅中盛出,暴露在空气中晾凉,饿急的人马上去吃会把胃烫伤。 伙夫上前试吃了一口,转身对林祈年说道:“将军,凉了。” 林祈年坐在凳子上点了点头。 “去吃吧。” 独眼没有像他猜想的那样扑上去狼吞虎咽,挪转身体对林祈年叩头之后,才长立而起,迈着步子走过去。 他单手抄起米饭团,不急不缓,大口大口地吞咽,表情肃穆认真,仿佛吃饭对他来说,是件很神圣的事情。 刚开始兵卒们还煞有介事地围着这个怪人,指指点点看着他吃。 半柱香之后大家都张圆了嘴巴,目光惊骇,眼睁睁看着他把最后一团米塞进了喉咙里。 一锅米,二十升,焖熟之后至少四十升。 独眼的肚子也只是微微涨起而已,这么多的米饭他都吃哪儿去了? 宋横捏着下巴在林祈年身后嘀咕:“这也太能吃了,主公,你真的要收留他?” “能吃怕什么?我曲门山里囤积着三十万石呢。” 吃饱饭之后精神也壮,独眼双手抱拳对林祈年说:“将军,可以试了。” 林祈年有些难以置信,愕然说道:“不着急,你先活动活动,消化一下?” “没事,将军你说,拿什么试?” 林祈年转身对众军士问:“咱们军营中什么玩意儿最重。” “石锁,当然是石锁。” …… 校场上放着四组石锁,最大的有四百多斤,力壮的军士双手合力才能将其提起。 独眼没有做任何预备动作,甚至没有呼气调息,单手将那石锁提起高举在空中,双脚踩在地面上似乎很轻盈。 他将石锁轻放在地上,侧身去问林祈年:“将军,有没有更重的家伙事儿。” 林祈年坐在凳子上转身去看众人,一名兵卒心虚地献策:“更重的,好像就只有战马了。” 另一人插话:“战马是活物,不能举,要举就举死物。” 林祈年兴致大发,突然开问:“能拔柳树吗?” 独眼讶异地挠了挠头:“没试过,应该可以吧。” “走。” 一大群兵卒跟着他们来到县城里道路旁,林祈年指着一根碗口多粗的树说道:“这棵怎么样?” “试试。” 独眼走上前去,没有像姓鲁的那样弯腰倒拔,大吼一声抱上去,弓着双腿开始拔。 林祈年暗自担忧,这个缺心眼儿的,拔之前都不知道拍击树干活动根须,就这么硬杠,别再给累吐血了。 “哈!” “哟,动了!动了!” 兵卒们围着高叫出声。 林祈年惊异地去看,独眼脚下的土地正在龟裂,树干随着他的发力缓缓上升,能隐约听见根须接连发出的断裂声。 异人啊,一棵碗口粗的柳树,根须的抓地力岂止是用吨来算的。林祈年记忆中的老鲁倒拔柳树,肯定是预先做了手脚的。但眼前的这位独眼,完全是靠力道硬生生地把树给拔了。 树干被扔倒在一旁,独眼呲哈呲哈地喘着粗气,当真是累的够呛。 上天给他弄坏了一扇窗,却给他打开了一扇门,有这样强的力气,长得丑有什么关系,他就算长成一坨屎,林祈年也要用。 独眼擦着汗水面向林祈年:“将军,咋样?” 啪, 啪啪, 啪啪啪, 林祈年双手鼓起了掌。 “不错。” 现在该给独眼的母亲办丧事了,可以从简,但不可以简陋。棺材可以没有漆,但不可以轻薄。林祈年特地派人从曲门运来了厚木板,做成大棺椁,独眼的母亲躺进去很宽松,重也没关系,军中到处是有力气的男人。 灵堂搭起来了,黄纸白幡一样都不能少,还有衣饭钵,童男女,该有的丧葬礼仪也全都齐备,请来的吹打班子将青铜长号吹出丧音。 死者为大,林祈年也到灵堂前给老人上了一炷香。 无亲无故,丧事大办,独眼感动得独眼落泪。 “娘,儿终于能把你安葬了!林将军把你厚葬,儿要参军报答大恩!儿下辈子再奉养您老人家!” 独眼真的要感激母恩,他降临人世天生残疾丑陋,形同怪物。母子必受世人白眼,能在这种世道下把一个大肚汉养活,想想也知道这位母亲受了多大的苦楚。 …… 铁匠师徒二人正在挖土,抬手用袖口擦汗,听到天边铜号发出的丧音,然后埋头继续干活。 他们将石炭堆满了土坑,在旁边掏墙凿眼,点燃明火,热浪开始涌动。 在开始燃烧的炭块上覆盖黄土,温度逐渐升高,继续覆盖黄土,穿着木靴在上面将土踩实,留出几个火眼观察温度。 老铁匠自己不能去问林祈年细节步骤,只好派徒弟过去询问,捎带还赠送了几个盖棺的铁钉。 …… 第十七章 策玄卫盘问 送葬的队伍有几百人,三十六人抬着棺椁,前往选定的下葬的地点。 独眼穿着麻衣端着母亲牌位,队伍后方有人挥洒纸钱。 安曲百姓都看到了这场丧事,知道安葬的是在县城中卖身葬母的丑八怪之母。对林将军深感敬佩。 千金买马骨,这便是林祈年的目的,他要让安曲、曲门两地的人都知道,他林祈年爱才,也惜才。 …… 师徒两人提着水桶将清水灌入火眼,开始给焦炭降温,土坑上方冒出阵阵白气。 他们清开浮土,露出黑灰色的结焦层,焦炭中多余的硫已经被高温发挥,硬梆梆的和姓林小子说得分毫不差。 “先取一些生火试试。” 两人掏干了炉膛,倒出煤灰,在炉底铺上木材点燃。先把石炭放上去,等石炭燃烧出火苗之后,又铺上了焦炭。 “拉风箱!” 小铁匠坐在地上,脚蹬着风箱双手用力拉扯,风箱发出呼啦啦的声音。 逐渐升腾的火焰映红了老铁匠的面庞,他的眼睛灼灼发光,将陶土做的长铲把铁料送了进去。 火焰逐渐炽热,变作了橙红,整个炉膛都充斥着这种色泽,他能看到料铲中铁块开始发红,颜色越来越亮。铁料开始慢慢软化,逐渐化作液体,铁水发出白炽灯泡那般明亮的光泽,上面漂浮着灰色杂质。 “拉风箱,加快速度!” 小铁匠满头是汗,他咬紧牙关,酸困的手臂使上了吃奶的力气,仿佛永不停歇的气缸连杆,爆发出比机械更顽强的力量。 老铁匠兴奋地伸进了一根铁钎,轻轻搅动融化的铁汁,将灰色的杂质漂到外边去。这个过程不能太长,他的铁钎很快也会融化。 只有陶土做的东西才能在这种温度下保持坚硬,但也已变成了通红色,料铲中的铁水汁红炽亮。铁匠师父拥有丰富的经验,他可以通过铁水的颜色判断温度——打铁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炽热的铁水。 “上模具。” 徒弟连忙取出长剑的干粘土模具,竖立地上固定在灌料口下方。老铁匠端着铁汁挪出,手脚平稳一点儿都不抖,倾倒在了灌料口中,不断冒着气泡的铁汁化作一条细线灌入模具中。 这一瞬间满室生辉,如霞光初现,映照在铁匠师父兴奋通红的脸上,直至所有铁料流尽注入模具,有些许溢出滴落地面,溅出跳动的铁珠,颗粒四散,色泽逐渐暗去。 霞光消散,铺子里除了炉火口有光外,别处一片漆黑,铁匠师父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也许是不想让小徒弟看到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他幽幽的话语却如蝙蝠般飞到徒弟面前。 “他说的没错。” “为师铸剑二十载,除了在陨星和地火中能淬炼出如精纯的铁外,别无他法。” “石炭结焦,可提升炉温,仅此一道,也足够成铸器宗师,名耀千古。” …… “他一定是从山上下来的人。” 小徒弟兴奋地点头,看得出来,师父是被这微末小技给震慑了。 …… 几名身着黑色披风的策玄卫在安曲县城外勒住马。领头一人面白无须,手提宝刀翻下马来,云纹马靴踩住了地面上的麻纸钱。他弯下腰伸手捡起,瞪圆一只眼看着纸钱中央剪出的方口,自言自语道:“安曲军中今天出殡?是有谁死了吗?” 他脸颊抽动,回头下属说道:“不要上马,牵着走过去,死者为大。” 其实独眼的娘已经埋进了土里,出殡的队伍也陆陆续续回来,军营中简单搭建的灵堂正在拆卸。 军营们突然来了这么几个不速之客,士卒们怀着警惕之心打量注视几人。 这些人跟他们以前所见的策玄卫不同,没有厚重的黑盔黑甲,却身披黑色大氅,穿着锦绣花纹黑衣,唯一的防护是腰带上串的护腹兽镜。 他们站在营地中,领头军官脸盘不动,眼珠却左右扫视,低笑出声:“这军营中兵卒像狼崽子一样盯着咱们,看来这带兵之人果然有一套。” 他的随从将黑铁令牌高高举起,壮声说道:“我们是江太师麾下直属策玄卫,要见你们家林将军。” 一名士卒连忙跑去禀报,来到林祈年大帐外,抱拳说:“将军,外,外面来了几个策玄卫,提出要见你。” 林祈年刚去安葬了独眼母亲归来,抬脚在门口用柳枝拍打裤腿,闻言身体凝固了片刻,回头说道:“知道了,请他们进来。” 容晏在旁蹙起了眉头。 “他们必定是奉命来调查你身世的。” 林祈年扭头朝他笑了笑:“没关系,我已经有了准备。” 容晏额头上突起一小块青筋,脸色微微涨红。 “待会儿他们肯定要刨根问底,你可以把我父王抬出来,有皇族做保,晾他们也不敢太嚣张。” 林祈年抬头看着容晏,看他的样子好像比自己还紧张。 几名黑衣玄卫进入帐中,手持长刀拱在前面行礼:“林将军,我等奉太师之命前来问你几句话,希望你能够配合,不得隐瞒。” 林祈年的锈剑放在木几上,他盘膝坐在案几前,眉头微皱:“你这是要审查我?” 几名策玄卫嘴角溢笑,相互对视,神色轻慢。军官拱手笑道:“林将军不要误会,每个太师要提拔的将军,都要过这一关。为此在下还要恭喜林将军,入得太师法眼,今后必然平步青云,升官发财呐。” 林祈年抬起双手回了个礼:“呈你吉言,请问吧。” 军官将手中钢刀悬于腰间,单手按刀柄,目不斜视光线锐利。但他注意到了林祈年的眼睛,色泽苍黑,瞳孔聚焦于一点,其中毫无半点柔情光泽,幽深冷酷。 军官仿佛看到了一只高悬在自己头顶的猎鹰,无论他的思绪如何逃窜,这双鹰眼始终冷酷地盯着自己,随时准备扑将下来。 他慌忙收回视线,感觉自己好像被扎伤了一般,身边众玄卫诧异地看着他。 “那好,林将军,我要问了。” 林祈年微微点头。 “请问林将军你贵姓?” “姓林。” “故居何地?” “广元唐州。” “唐州有林氏吗?” “有。” 两人快问快答,语句如金石交击,这种频率的问话和回答,根本没有思考犹豫的余地。 “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林祈年低头,将眼中的幽光投射到地上。 “林耀宗。” “很好,”军官满意地点点头:“你家中还有什么家人,现居何处。” “家中有娘亲和妹妹,母亲现在安曲王府上做婢女。” 策玄卫军官拱起双手,对林祈年说道:“话已经问完了,我们这就告辞,希望将军的话属实,我们要去安曲王府求证,更要去广元调查。” 说到这里,军官停顿了一下,笑着对林祈年说:“广元虽然如今是陈国土地,但我们策玄卫自然有这个本事到广元唐州,去查当地的林氏族谱。说不定到时候还要来叨扰你。 军官挥手带领几名策玄卫离去,容晏已经从别的地方跑回王府通风报信去了。 林祈年坐在木几前露出苦涩笑意,其实容晏并不需要那样紧张,下山之前他和姨娘已经把新身份的内容沟通了无数遍。 …… 第十八章 返回仪山,故地重游 策玄卫的办事速度还是相当快的,往返来去几个昼夜后,已经回到了云都。 此刻他们就跪在云华台乘云阁中,向江太师禀报调查结果。 “圣公,那广元唐州的确有几支林氏宗族,陈军南下时有不少人逃离来到了岭南,如今已分散开来,难以查访。” “那林祈年说自己的父亲叫林耀宗,我们去搜集了一下,陈军南下时,广元一地丧生的林姓宗族中,共有十三人名叫林耀宗。” “如今林祁年养母在安曲王府上做婢女,还有,那安曲王愿意作保,他可以证明林祈年的确是广元林氏的分支。” “噢?”躺靠在榻上的江耿忠正闭目接受侍女揉肩,眯开一只眼缝,慵懒地发出声音:“既然有皇室后裔作保,吾便可以安心,将来那林祈年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吾也能找到人开刀了。” 他挥手将侍女驱散,对下方策玄卫众人说道:“你们退去,立刻到云都官驿中,通知携带圣旨的差使,可以前往安曲宣旨了。” …… 林祈年已经在曲门地区布置良久,昔日的曲门寨重新修建起来,营寨校尉由史江暂时兼任,将近有四万石粮食和草料被搬运到曲门寨,这些粮食便是他们即将攻克九曲关的后勤供给。 周处机带领着他一镇两千七百人余人在曲门丘陵训练山地野战,跋涉密林,练就耐力,他们将作为攻打九曲关的中坚力量。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林祈年和容晏却从军营中突然消失,只有他们身边的几个亲兵知晓其去处,并将两人留下的信件送至军中各处安稳军心。 他们出现在几百里地外的仪山脚下、十八里滩,虽然这里早已变作陈国领土,但依然是人迹罕至,绿野悠悠。世事变幻,家国迁移,唯一不变的是遮掩在云雾中的巍峨险山。 十八里滩的宽石道上依然是纤尘不染,石灰岩反射太阳光泽,炽白晃眼。七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一场血战,今天已没有了任何痕迹,血迹已经被无数场雨中冲刷,尸体也被泥石流浑水席卷而去。 这里的雨季通常会引发大洪水,十八里滩一次次经历了山洪的冲刷,残留的石头地面光滑缝隙丛生,滩岸边上的大石一次比一次浑圆,仿佛史前动物的巨蛋。 其中一个大石便是恩公的葬身地,每年的这个时候,林祈年和姨娘还有妙之都会带着黄纸和香炉和祭品来祭拜恩公。 今年这一次,来的只有他。 恩公喜欢好酒和驴肉,林祈年给他准备了不少,褐红的驴肉用蒲叶包着,香味四溢,酒也是陈酿的好酒。 他将三炷香插在大石下的缝隙中,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恩公当年就是在这块大石上,被策玄卫士兵的数杆矛枪捅穿肚腹,肠烂而死。他是拯救者,也是悲壮的救赎者,在林祈年看来,他和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之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林祈年不知道,他拯救的是什么,自己的命真的值得恩公用鲜血来救吗。他能活下去,身上必然承担了应尽的责任。 他们穿过百顷松林,穿过红叶飘零的枫林,来到了仪山脚下。他们踩着页岩台阶走上山,师兄们已经在山腰的凉亭里驻足停留。 这些人不管在山下是什么身份,回山之前都换上了山上的细麻服,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校服吧。 林祈年只能从师兄们的面目上,判断他们可能从事什么职业,两个眼眸中有冷漠杀机的,必是将领。嘴唇稍薄言辞犀利者,必然是文官门客,甚至有满手老茧的手工业者。 他们来到山腰的岐黄大殿前,褚门健师兄正蹲在地上劈柴,抬头笑着跟他打招呼:“林师弟,你又长个头了啊。” 林祈年笑着回应:“褚师兄,怎么又是你劈柴,是不是这些家伙又欺负你。” 褚门健憨笑着抬袖擦了把汗。 “咳,这怎么能叫欺负,我不过在山上呆一天时间,当然要多干点活儿。这劈柴谁干不是干?” 他们走进岐黄大殿,各自拿出笔墨找一本空白书册,在大殿里找个僻静书桌,静下心书写《世俗行止见闻》。 这种场景有些像他前世在大学里见惯了的图书馆摘抄论文笔记。 林祈年写的很快,但笔迹的确是烂,根本谈不上字体,写出来的字大小不一。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容晏,他倒是执笔标准,书写规范。 林祈年等得心焦,便自己前去传递笔记。书册不需要亲自交给师父,前殿的墙壁上有粗竹做的管道,他把书册塞进管道,自动滑落到了闭关大殿中。 他悠闲地转身,看到其他写好的师兄在别的管道中塞册子,心中突然升起一个神奇的想法。 师父门下有三千弟子,分散到天下各国中,在各国朝廷中担任高官将领。这些人书写的《世俗见闻行止》中都会提起各国的战略动向,军机秘密。如果能把这些收集在一起综合整理,岂不是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如果更细致一些,甚至能将这些国家政坛每一步的走向都推算得分毫不差。 师父坐拥这宝山,却躲在山上当隐士,实在是资源浪费。他要是拥有这些信息,用十几年时间一统天下也不是不可能。 容晏也写好了书册,走过来塞进了竹筒中,两人准备走出大殿,到竹舍里追忆一下往日时光。 内殿的石门却突然打开,众弟子都诧异地回过头来,心想师父不是要闭关六个多月吗?为何现在突然出关。 辛辰子表情不爽,将一本书册举在手中,对着林祈年训斥道:“祈年,你写的是天书吗?” 周围师兄弟们都发出窃窃笑声,林祈年也不觉得羞愧,坦然回答:“师父,我写的字是难看,这你是知道的。” “你这字岂止是难看!怕是也只有你能看懂!”辛辰子啪地将书册摔到地上:“给我重新誊写一遍,不要求你写得好看,只要我能看得明白!” 林祈年还想要说些什么,师父辛辰子已经转身走进了闭关大殿。 祁年只好去找一本册子重新誊写,这次他用心了很多,至少握笔姿势看上去像回事儿。 容晏偷悄悄凑过去看,我靠。 他感觉污浊了眼睛,这是字吗,这简直是一块块的鬼画符,上面写了啥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不,一字还是能看懂的。 写成这个样子,估计还得被师父打回去重写,他们怕是要在山上多耽搁一天了。 这次林祈年胸有成竹地把书册从竹筒管道中塞进去,好像没有丝毫被打回来的担忧。 直至他们下山,师尊好像都没有出来计较林祈年那潦草的字迹。容晏突然感觉老人家挺不容易,要观阅众多弟子的行止记事,还必须读懂某个人的癫狂字体。 第十九章 新任九曲关总镇 他们回到安曲县大营的时候,朝廷前来传旨的太监和宣威使李纲已经在县衙等了将近半天,惹得那位公公不痛快,声称要带着旨意回到云都,治林祈年个抗旨不尊的罪过。 还是宣威使李纲稳重一些,劝公公再暂且忍耐一会儿。 林祈年和容晏到县衙接旨,传旨的白面公公鼻孔朝天,恼得像只气赳赳的斗鸡,歪着朱唇用话头刺道:“林将军好大的排场,让咱家在安曲等了这么长时间。” 林祈年低头拱手笑道:“公公息怒,这是祈年的罪过,公公乃朝廷上差,寸时寸金,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请公公笑纳。” 林祈年从腰间摸出银锭,塞到宣旨太监手中。 这位公公也是见识广博之人,他见林祈年这么年轻,本以为激一两句能让对方难堪。但他没想到对方深谙世道,先是赔笑,后又塞上银子堵嘴,做得像个老手一般。许多军中将领自重身份,都不像他这样能抹得开面皮。 这样传旨太监也无话可说,只好展开那金丝黄绸,高声宣读:“林祈年接旨!” 林祈年和容晏俯身跪地:“末将奉旨。” “上谕,林祈年后方抗敌,招募兵丁,维稳县乡,有功当赏,酌情提拔为九曲关总镇,绶正五品衔,鉴于九曲关仍旧沦陷敌手,特命你部在三个月之内收复九曲关,不得有误。” 太监和颜悦色地笑道:“林将军,请起来接旨吧。” 林祈年伸手从公公手中接过圣旨,低声赔笑道:“公公,要我拿下九曲关,总得有军饷粮草吧。兄弟们都指着这点儿军饷活呢,朝廷总不能又叫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吧。” 这太监眼皮眨巴了一下,嘿嘿笑道:“咱家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不过咱家只是个跑腿宣旨的奴才,管不了这么多事儿。既然旨意你已经接到,那咱家就回京复命了。” 这太监领着一大帮人离去,林祈年迅速拦住跟在后面的李纲:“李大人,李钦差,你得给我想办法,没有军饷粮草我怎么打仗。” 谁知这李纲只是哼哼了几声,回头对他说:”朝廷现在困难重重,财政入不敷出,别说是你,就连慕容将军的骁果卫,今年的军饷也一分没有拿到。” 林祈年碰了个钉子,只得在原地冷哼一声。那李纲大人走出几步远,却突然转过身,捋着胡须带着几分轻蔑笑意:“你先去攻打九曲关,等你拿下九曲关,就会发现,能活着跟你领饷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 这李纲仰天笑了两声,身边的刘汝更等将领兵卒也发出了轰烈的嘲笑声。 林祈年负手看着这帮人,怒火暗盛,突然伸手将锈剑钉入青砖之中,力道之大使得砖块横飞,剑身没入一半。 容晏在旁边衷声说道:“不如,我们先带人拿下九曲关,然后再向朝廷索要军饷。” 林祈年摇摇头,捏着下巴。 “趁着现在满员编制不要,等拿下九曲关真的死光人了,岂不是对不起死难的兄弟。” “那你说怎么办?” 林祈年脑袋瓜子好使,突然扭头问兄弟:“今年的秋稻是不是快成熟了。” “是啊?”容晏很有捧哏的天赋。 “我听说凤西平原上有官田一万三千顷,把这些粮食割了,是不是也可以换银子?” “你要打官田的主意?” 容晏站在一旁惊骇不已,他是要干盗匪的勾当啊。 “九曲关是朝廷的,既然兄弟们是替朝廷卖命打仗,这活儿就不能白干,你放心,这种事情咱自然不能让朝廷抓住把柄。” …… 林祈年决定先去九曲关附近一趟,把战法给定下来,再做打算。当然走之前要把那小铁匠叫上。 也不知道老铁匠得了他送上的大礼包,会不会舍得放人,如若不肯,他就是绑,也要把那小铁匠绑到凤西去。 林祈年带着亲兵来到铁匠铺门口,发现帘子高高掀起。老铁匠坐在门前矮墩上,抱着钢剑在磨石上开锋,其中有一个棱面已经被磨砺出来,刃口寒光绽放,如同白雪青霜。 林祈年在马上拍手赞道:“好剑,不知这剑有没有取名。” “青霜。” 铁匠老头还是那么高冷,都没有抬头看他,但肯吐出这两个字,态度已经是很大扭转了。 小铁匠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背篓从铺子里走出,里面应当都是打铁的家伙事儿,腰间挂了许多叮叮当当的铁器,有铁剪子啦,铁铲子啦。 这些东西沉得像一座山,把个小铁匠压弯了腰。 林祈年在马上兴奋地指挥亲兵:“赶紧的,把东西都接过来装到马上,别把咱们武备司的头号工匠给累坏了,这可是咱曲门军中的宝贝疙瘩,大家伙儿都要重视。” 容晏在他身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家伙说话可真肉麻。 小铁匠微微红着脸,任由兵丁们把他身上的家伙事儿取走。 他面带愧疚站在低头磨剑的师父面前,使劲儿地挠了挠头说:“师父,我走了。” 老铁匠连头都没有抬,只是声音很低地嗯了一声。 小铁匠跪倒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给师父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抹了抹脸颊的泪水。 林祈年牵着马缰赞许地大声道:“好,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果然没有看错你。” 容晏在旁边朝他翻了个白眼,在当前的这个气氛下,你突然加这么一句旁白,不觉得很讨厌吗? 小铁匠骑上了马,跟着林祈年的队伍在街道上越走越远,他从马上回过头来,看到师父朝这边儿张望。师徒俩眼睛一对视,老铁匠慌忙又蹲下去磨剑了,好像不承认他刚才偷看了。 林祈年出城门后,将两千兵马留守在安曲,自带一千人朝曲门出发。 留守在安曲的将领名叫荣涛,以前做过土匪,是林祈年信任的可靠之人,把他留在安曲有更重要的任务。 林祈年带着人马在鹿鸣山大营驻扎半日,将小铁匠安顿好,命令史江安排几个壮劳力给他打下手,先把铁匠工坊给建起来。 下午,他和容晏带着这一千人马往曲门深山前进,天黑在曲门寨扎营。 史江干工程辎重的确是一把好手,新建的曲门寨坚固结实,各种箭塔防御措施都很完备。用这里当做前进基地攻打九曲关,这一波貌似稳了。 第二十章 勘察地形,制定计划 第二日清晨,林祈年领着容晏、宋横、周处机和陈六玄亲自去观察九曲关地形,站在青山的制高点上能望见关隘的一角,城墙上有兵卒值守,黑色旌旗猎猎。 小六子在他身旁介绍:“现在九曲关驻守着七千陈兵,领兵的是冉秋麾下大将高中和,此人用兵很稳,绝对不打险仗,是一员守成之将,深得冉秋信任。” “关隘中的粮草是由对面三十里处严州大营来往运送,也是每十五日运送一次。” 容晏从旁说道:“九曲关地势太险,易守难攻,我们这三镇八千多人把命堆在这儿,也不一定能拿下来。我建议采用陈兵的办法,断其粮草,截杀其粮草队伍。” “呵!”周处机哼笑了一声:“容世子一看就没有打过仗,断粮草也是要看地形的。从严州大营到九曲关一马平川,和咱们曲门不同。在这种地形下断别人粮道几乎不可能,就算你能打掉一支粮草队伍,引起陈兵警觉,他们完全可以组织起更多更精锐的人马来运送,人家人数的优势在这种地方完全能得到发挥。” 容晏没有反唇相讥,虽然这货说话挺讨厌,但是很有道理。 林祈年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伸出手指着对面的悬崖峭壁问小六子:“从这上面是不是也可以局高临下到达九曲关。” 陈六玄面带愧意地挠挠头:“主公,那是十三丈高的悬崖,我的人没有上去过,怕是也上不去。” “不,应该是能上去的。”林祈年抬手说:“把你画的地图给我拿来。“ 陈六玄将厚黄纸地图铺展在灌木上,指着其中一个等高线突出点说:“我们看到的就是这个山崖。” 林祈年由衷地夸赞了一句:“小六子,不错,跟我学了几天画地图,这图纸做的相当标准,连等高线的误差都很小。” 陈六玄羞涩低头:“主公谬赞了。” 林祈年没有继续夸奖,而是盯着地图继续看了起来,这九曲关最后的十里地形很复杂,官道在悬崖地形中弯弯曲曲,共盘旋九个来回,像极了游戏中的塔防地图,这些耸立连接的悬崖顶上都可以当做塔防点。只不过要到达顶部十分艰难,所以不论是以前的周国将领,还是现在的陈国将领,都没有对这些悬崖进行改造修建。 但是他必须要去做,不止是为了用很小的牺牲拿下九曲关,更是为了以后把九曲关打造得固若金汤。 “我们要开罩石壁,构建栈道阶梯,到达悬崖顶上,九曲关的城墙夹在悬崖之间,从上往下攻打,能以最小的牺牲,达到最大的作战成果。” 老周又开始挑剔,以显示自己丰富资历的优越感。 “林将军,你这也太不现实了吧,朝廷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三个月,从石壁上凿一条路通到山上去,两个月的时间就没了。就算是两个月之内能上去,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崖顶上与九曲关城墙有十丈的落差,人怎么敢下去?” 林祈年没看这家伙质问的嘴脸,指着山崖说道:“开路上山不止是为了现在考虑,更是为了咱们将来坚守九曲关做准备,这一个个的悬崖才是我们将来的防御壁垒。” “至于上山之后怎么从崖顶下到城墙上,这件事也好办。从今日起从军中选拔出五百健儿,由周处机你亲自训练,要选择那种胆大不怕高的,训练科目只有两个,一,挥刀杀人,二,从悬崖上进行索降,找个二十丈高的悬崖作训练场地,我要求所有人两个月后都可以用麻绳垂直降落。” 宋横在旁边顿悟,欣喜地说道:“主公此法甚妙,可以出其不意趁着夜间偷袭,里应外合,轻松拿下九曲关。” 周处机也不得已点头赞同,这种战法是费劲儿了些,但无疑是伤亡最小,最可靠的。 他错愕地点了点头,却又摇头说道:“不对啊,为什么要让我带队训练麻绳索降?” 林祈年略微发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身边的这些人里,就数你最胆大,你不干谁干?” 林祈年收起地图,转身往山下走去。容晏和小六子紧随其后。 周处机还在错愕中:“怎么就数我最胆大?” 宋横在旁边横了他一眼:“怎么不是你最胆大,跟主公都敢顶嘴,还敢质疑他的决策,反正我是不敢。” 周处机没好气的笑了一声:“敢情是在这儿给我小鞋穿呢。” 林祈年阔步走到山下,周处机宋横等人也都跟了上来。 他回首望着这片苍莽疯长的绿意,心境仿佛也和这狂热生长的森林一样,迫不及待要把整个空间纳入自己胸怀之中。 “宋横,你自带领两千人在这山上开凿阶梯修建栈道,我叫小铁匠给你打造一些钢钎,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通路修到崖顶上来。今后的九曲关不止是九曲关,还是我们的九曲大阵。” “喏,主公。” 林祈年神情凝重,对周处机和宋横拱起了双手:“两位,三个月后我们能不能拿下九曲关,就着在两位的身上了,拜托。” 他这一个拜托字轻语重,老宋抱紧双拳咬合牙关:“主公,定不辱使命。” 周处机此刻也不敢生出轻慢之心,拱手说:“林将军,请您放心。” 林祈年领着容晏骑上战马,宋横大着胆子上前问:“主公,你不留在曲门坐镇指挥么?” 他难得露出开心的笑容,揪着缰绳转过身来:“我去和朝廷给你们要军饷去!” …… 身为一军之将,一地之帅,不止是要驱策着士兵们上战场送死,更需要获得他们的衷心,将他们凝聚成一个集体。从这一点看,林祈年索要军饷,那便是头等大事。 他要让万余跟着他玩命的兄弟,既能看到将来的盼头,也能看到当下的好处。 不敢在战场上搏命拼杀的兵,就不是好兵。不能给士兵们带来实际利益的将军,也不是好将军。 林祈年知道,每个季度的军饷,都是由户部准时拨到兵部,再由兵部转送到各地的军政大员手中。 凤西宣威使一人独掌凤西的政务军务,他相信军饷现在就在李纲的手里,只不过这个表面宽厚,内心狡诈的老腐吏,受什么人指使把军饷给扣下了。 林祈年只带领了身边的三百亲兵,连夜赶往安曲县军营。昔日身边牵马的陈六玄,已经独领斥候队开始在凤西平原上侦查活动。现在牵马的是独眼,他的身材高大魁梧,如若不是外貌上大打折扣,将来也必是威猛的马上将军。 独眼姓赵,林祈年索性给他取名为赵独,这样方便他记住。 两岸黢黑森林夹着官道,赵独的独眼在漆黑中看得非常清楚,这可能和他过去经常夜间出门有关系。 赵独过去的人生相当黑暗,他的丑陋在村庄里被视为不详,以至于一出门就会受到成年人的厌恶辱骂,受到孩子们的围攻。为此他的娘亲只好搬离村子,母子二人住在村外五里地。即便是这样,他也通常白天钻在漆黑的屋子里,夜晚才敢出门。 十岁那年,他与母亲住的地方经常有野狼出没,夜晚甚至有一只狼闯进了他们的茅草屋中。母亲在死亡的边缘哀嚎搏斗,向来胆怯的赵独冲了上来,用手臂硬生生地扼死了野狼。 从此他找到了填饱肚子的办法,村庄附近的狼群都填进了他的肚子里,饭量极大的他闯进了山林里,只靠肉拳肉腿,成了野兽出没的曲门大山中,食物链的顶端。 也成了真正的森林之王。 这好像是一个类似于人猿泰山的励志故事,但故事之外却充满了人情冷漠和俗世的悲凉。 赵独在给马上的林祈年讲这段故事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眨一眨,丑陋的脸上布满了柔情和昔日哀伤。 队伍到达了安曲县旁的军营,营中的兵丁被调走了一半,留守的军官上前汇报,说是荣涛校尉带人去收粮食了。 林祈年很满意,他没有走进军营,而是骑在马上矗立在军营门口,望着广阔平原上漆黑的夜晚,双目中有星空璀璨,也有升腾的篝火。 …… 第二十一章 匪患盗割官粮 一百三十里外的平原腹地,一望无际的稻田在夜风中如波浪般低头起伏。下弦月高挂天空,月下稻谷垂头颗粒饱满。今年还好并非灾年,不然刚受兵灾的凤西必然无法承受双重打击。龟缩岭南的大周王朝,也正是靠这雨水充足的肥沃土地,才能在邻国的一次次进攻下坚挺过来。 官田水稻即将成熟之际,凤西地方派出了为数不多的兵丁日夜看守,但这一万三千顷的官田,将几百兵丁撒进去,就像在大海中泼进了一点儿墨汁,很快就被分散淹没在稻田的四周,哪能够全部看护住? 陈六玄的斥候们负责望风,他们把朝廷兵丁的巡逻位置报告给荣涛,而荣涛则带领着兵卒们抢收粮食。 荣涛手搭凉棚信心十足地望着远处,脚下是已经被割倒的稻茬。主公派他来干这个算是看准人了,用文雅的话说就叫人尽其用。 他在九曲关当队正之前,就是打家劫舍的绿林好汉,劫大户,抢官粮之类的事情没少干,就算是多少年后重抄旧业,也能找到久违的熟悉感。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干这个,但到了主公的手下,才明白官和匪原来是同一类东西,只要把握好其中微妙差别,这两样职业其实是可以同时进行的。 手提镰刀的兵卒上前来汇报:“荣校尉,割下来的稻谷都装满车了。” 荣涛嗯了一声:“既然装满了,便通知兄弟们撤!明天晚上再过来打秋风。” 十几辆马车载满沉甸甸的稻谷,有条不紊地撤出稻田,沿着官道朝曲门方向行进。 这些稻谷将运到曲门屯田处,经过风干和简单加工处理后,装入粮仓中存储。 接连抢割了两个晚上,稻田被盗割的事情被值守兵卒发现,迅速地报告给了官府。 宣威使大人亲自来到了现场,望着十数亩被割倒的稻子,眼皮一阵阵地跳。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胆,连朝廷的官田也敢盗割,当真是聚众造反了吗? 李纲大人开始没有往林祈年这方面去想,只以为是凤西某些山上的山贼,已经开始劫掠粮食为过冬做准备了。 “加派人手!今天晚上丰县宣威使驻地所有的兵卒,小吏都必须来看护稻田,不得有误。” 陈六玄的斥候正在不远处监视着这一切,当天下午林祈年便得到了凤西方面的动向。他下令,今晚去盗割粮食的队伍,全部换上陈军的装束,缺乏条件的换装成山贼盗匪。 …… 这一晚的天色真是好,夜黑风高无月亮。刘汝更将军亲自带队,三千多名兵卒壮丁手持火把,散布在田间地头,严密监视着万顷稻田。 刘将军的目光有些黯淡,朝廷方面已经传下旨令,从边军各卫中抽调人马组成左毅卫,他这先锋已然是做不成了。再过几天,新任的左毅卫先锋陈光耀将会来到凤西,带领着七千精锐兵马前来。他这三千老弱病残编入其中,最多能落个镇将军的位置。 “呵,镇将军,左毅卫的镇将军和骁果卫的镇将军有什么区别?” 左毅卫镇将军还不如骁果卫镇将军,他这么多年在慕容将军帐下,多少还有昔日的情谊存在。如今落在这位不知底细的陈光耀手中,谁知道对方心胸如何,是否对他有芥蒂。 一失足成千古恨!他此生就栽在了他这优柔寡断,内敛守成的性格上!慕容将军昔日的评价果然应验。 他更像是一个因循守旧的小吏,不敢做决定,不敢多说话,不能锐意进取,更别提建功立业了。 星垂平野的尽头,稻田里的火把飞快地转动着,紧接着发出了惊叫声:“有人盗割官稻!快!快来!” 刘汝更猛地从怅然中惊醒,将火把举过头顶,大叫出声:“莫要慌乱,所有人跟我来!把盗割者拿下!” 他聚拢了一波人朝盗割方向冲过去,却听得远处发出惨叫声,无数人打着火把开始往这边逃窜。 “陈国人!有陈兵,快跑啊!” “陈兵打过来了!” 漆黑夜中散乱的火把就像是四处游窜的萤虫,逃跑的壮丁连方向都无法辨别,更别说组织抵抗。 刘汝更瘪足了劲儿高喊:“不要跑!哪儿来的陈国人!” “给我杀回去,都是假的!” 陈兵占据的九曲关距离这里近八百里地,跑到凤西平原来打秋风?这不是讲笑话吗! 可在这漆黑深邃的夜里,他除了张开嘴大喊外,几乎无计可施。军令无法下达,所有人都在四散逃窜。 他好不容易将自己的百余亲兵收拢起来,手持火把朝着陈兵扑来的方向进发,这一次他无人可依靠,只有自己做出决断,下达命令,胸中许久不见的豪气顿时迸发出来。 “给老子跟进!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假扮陈兵!” 刘汝更从腰间拔出钢刀,当先冲了上去,他的脚步踏在齐腰深的稻田里,无数稻粒从身边擦肩而过,远处所谓的陈兵正在挥刀呼号着驱赶壮丁,口中发出北方陈人特有的呜噜噜怪声。 “装得倒挺像的!别怕,这些不是陈人!” 数百火把在田野中形成了散兵线,无数稻禾被踩倒在脚下,‘陈’军遭到第一次有组织的抵抗,刀锋碰撞相互角力,前排的‘陈’军突然撤退,后排的‘陈’军却压了上来,手中长矛突刺,将十几名亲兵刺倒在稻田中。 ‘陈’军并没有趁势追击,头戴黑色簪缨的陈将举刀高呼:“兄弟们,到手了!扯呼!” ‘陈’军长矛兵、刀兵交替掩护着向后退却,阵型丝毫没有紊乱,就连一轮拼杀中死亡和受伤的人,也被抬上了马车,没有给他们留下一丝证据。 刘汝更无助地站在稻田里,火把在猎猎风中即将熄灭,却又重新绽放出火焰保持顽强生命。他脚下的稻田被踩倒或被割倒不计其数,倒伏的稻禾像是一记鞭子,火辣辣地抽打着他的脸。 …… 丰县的县衙被临时改建成了凤西宣威使府邸,后院经过简单修缮后,已经恢复了战乱前的景致。中堂外有几根斜竹,色泽青翠,枝节修长,搭配上后面的怪石,显得这座院子更加幽深。 宣威使李纲在堂中来回转了三圈,有些恼火地说道:“怎么可能是陈国人,陈国人远在八百里之外!” 刘汝更自己也窝着火,但他要优先考虑宣威使大人的情绪。 “末将知道这些人不是陈国人,但我们第二天追踪车辙,却可以确定他们来自曲门山区。” 说这话的时候刘汝更抬头瞟了李纲一眼。 李纲的老脸微微涨红,他大概已经猜出是谁在捣鬼,却有些不太相信,不相信这些人会干出这样没品缺德的事情。 “这样,你昨天晚上抓到俘虏没有?” 刘汝更摇摇头:“这些人训练有素,撤退的时候整齐有序,所以我们不仅没抓到活的,就连死人都没捞到。” 刘汝更自己的苦没法说,他美其名曰麾下三千余众,真正能用的就从骁果卫带出来的五百兵。结果让卞太监带着去招抚林祈年,半路上被人家全部截杀,损失了整整二百人,剩下的三百兵昨天晚上也死了十几个。 他也想从这三千老弱病残中筛选出一些精壮的进行训练,但这些人全无军伍基础,把他们变成战兵,是相当漫长的事情。 他手下兵力捉襟见肘,别说守护凤西维稳地方,就连万顷官田都看护不住。 李纲捻着胡须低头说道:“今天晚上想办法抓个俘虏,这样我们就知道到底是谁在搞鬼。” “遵命。”刘汝更朝李纲拱了拱手,转身缓缓退出了中堂。 …… 第二十二章 宣威使与边将 晚上刘汝更加派了人手,盗割稻子的‘陈兵’却更加神出鬼没,他们总是在刘汝更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接下来的三天中,又有几十亩的稻田被盗割。 李纲大人心急如焚,对刘汝更多有怨言,就差指着鼻子对他破口大骂了。 宣威使大人认为他必须去安曲县一趟,跟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谈一谈。 这次他没有带刘汝更,只是一匹马,两名随从,一袭青衫骑在马上孤高自傲,有一种单刀赴会的感觉。 他们从清晨出发,下午时分才到达安曲大营外,营中还像往日那样轮替换岗,没有看出丝毫异样。李纲用他阅遍风尘的眼睛,抬头看着寨墙上的兵士。这些兵卒身杆笔挺标枪,眼窝里有红血丝。李纲老大人实在是想不通,能把军纪整肃得如此严明的人,却能干出那种盗匪般的行径来。 “来者何人,不得在军营外徘徊,速速离开。” 李纲笑着拱起手:“本官乃是凤西宣威使李纲,特来拜访你们林将军。” 寨墙上的军士闪电般地缩下头去,快速地跑着禀报去了。 只是等待了片刻,林祈年便领着容晏和荣涛走出营门,拱手说道:“大人日理万机,却没有忘了我们军旅之人,今日特地前来视察,林某感佩莫名。” 李纲即使不是先入为主,也从林祈年脸上觑见了虚伪客套,他在马上微微拱手:“本官本非是来巡阅,只是想和林将军叙叙旧。” 林祈年咧起嘴角笑了笑,李纲本就藏着一肚子火气,看到眼前这个笑容,自然能联想到得意洋洋这个词。 李纲从马上下来,林祈年等三人拱手跟在身后,伴随着李纲巡阅军营。老大人左顾右盼心不在焉,话头总是飘忽在天际之外,却又突然折返回来。 半晌之后,李纲才说:“林将军,老夫半生混迹官场,有一些独到的经验向你这个年轻人传授,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什么清净的地方。” 林祈年早已会意,对容晏和荣涛挥挥手,两人拱手告退。 他们负手站立在军营中的校场上,林祈年侧过头来,玩味地说道:“老大人,你不是有经验要向本将军传授吗?这校场寂静无人,适合高声谈论,还请宣威使倾囊相授。” 李纲抬头瞟视天空,手捋苍须,早已想好了警告的话语。 “林将军年轻有为,少年壮志,不到二十岁便已经是一军之将,如今又得了太师垂青,今后仕途必将是一番风顺,青云直上啊。” 林祈年知道,这是先扬后抑,难听话还在后面呢,所以他没有什么得意神色,负手等待批驳。 “但是林将军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你风头正劲,更应该收敛性子,谨言慎行,但凡行事应该深思熟虑,不然必然会给将来前程造成隐患。” 林祈年笑着拱起手:“老大人的话字字珠玑,句句肺腑,林某在这里受教了。” 李纲扭头一看他表情,就知道这家伙半个字都没有放在心上,心中便有些恼意,突然话锋一转说道:“适才突然想起一桩事,我凤西平原上有万顷官田,如今秋稻收成在即,前几日却被不知何处来的盗匪疯狂盗割。” “噢?有这样的事?这些盗匪也太胆大妄为了。”林祈年表情中的厌恶不似作伪,装得跟真的似的。 “林将军,这些盗匪,就来自如今你掌管的曲门地区,你难道不想说些什么吗?” 林祈年再次拱手:“大人明鉴,我曲门一军,如今都在曲门深山中,积极备战准备收复九曲关。若不是将士们军饷短缺,末将此刻也应该在曲门前线。至于曲门一带是否有顽匪,末将没有细查,就算有,暂时也顾不上。所以请大人见谅,凤西官田盗割的事情末将爱莫能助。” 李纲的肚子里让怒火搅得热腾腾,狠不得一口唾沫喷出来,直接了当指出,盗割粮食的事情就是你干的! “但是本宣威使亲眼所见,那盗割稻米的可是一伙陈军!将军又该做何解释?” “这怎么可能?”林祈年嗤之以鼻:“陈军已经被我部牢牢堵在九曲关,他便是插翅也不能飞到凤西来,这定是有不法之徒假借陈兵之名,想恐吓大人也企图逃避国法。” 李纲鼻孔中喷出了一股子冷笑:“林将军以为,本宣威使应该怎么做?” “查!一查到底,一定要把这胆大妄为之人给查出来!” 林祈年的吼声震天响,也让李纲对此人的脸皮厚度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他此刻已经是从牙齿缝隙中往外挤话:“林将军的建议很中肯,本宣威使这就回去严防死守,查清罪魁祸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祈年的面皮说道:“若是让我找出确实的证据,本官一定要上报云都,禀明皇上和太师。不管此人有多大的能耐,手中有多少人马,盗割官田,违逆王法,便是朝廷亲派大军前来,也要将其铲除!” 林祈年的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笑容,就算李纲有味儿的大嘴离得他如此之近,那话语中的怒意如此明显,他无辜敦儒的模样儿始终没有改变。 “那末将就预祝大人,早日拿住盗匪,挽回朝廷官田的损失。” “那本官也预祝将军,能够早日拿下九曲关,旗开得胜,扬眉吐气。” 两人相互拱手,老狐狸和小狐狸的眼睛对视着,说出的话岂止是言不由衷,甚至可以说是针锋相对。 站在远处偷看偷听的容晏和荣涛两人,心跳速度加快至八十迈,他们今天算是见识了,死鸭子嘴硬是怎么回事儿。荣涛不禁对林祈年佩服之极,说假话并不难,难的是把假话说的比真话还有气势。 凤西宣威使大人铁定认为,是他们盗割了朝廷的官田,现在只是找不出证据而已。 “林将军有军务在身,本官就不打扰了,告辞。” 李纲在仆人的搀扶下骑上马,从他一抖一抖的胡须看得出来,老家伙气得不轻。他只是在马上稍微抱拳,便调转马头,引领着两三个仆人往远处旷野中走去。 荣涛站在林祈年的侧身后,望着李纲远去的背影,低声说:“主公,要不今天晚上歇歇?等过去这一阵再干?” “别怕,照常去割。” “可是,凤西方面肯定会加强防备,属下担心,我们的身份会暴露。” “没什么可担心的,你自己注意点儿不就行了,今天晚上照割不误。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停手了,这不暴露这事儿是咱做的了吗?” 对于林祈年的胆子,荣涛深感佩服,他一个以前做惯土匪的人,都对盗割官田的事心怀畏惧,可在林祈年的口中,却算不了什么事儿。 主公表面上不当儿事儿,可他自己不能不当回事儿,把盗割的队伍重新精简组编,速度慢不机灵的不能用,胆子小容易慌乱的人也不能用。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只要有一人被活捉事情败露,主公必然会迎受朝廷的怒火。 当天晚上也的确没有遇到事儿,因为宣威使大人晚上才回到丰县,来不及组织缉盗工作。 第二十三章 明为做官,暗为做贼 但第二天就完全不一样了,李纲大人亲自组织壮丁,调派整个丰县的力量。他老人家也一夜不睡守在田里,发誓要把盗匪的真面目揭露大白于天下 没想到林祈年的动静更大,当晚直接从安曲军营抽调了一千五百人,明确分配任务,五百人负责割稻运输,一千人从旁保护。性质已经完全变了,不是盗割,而是明抢。 从匪二十多年的荣涛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五品关隘总镇亲自出动,身披陈国白袍,头盔顶黑色簪缨,现场亲自指挥,抢粮的行径更像是一次组织严密的军事行动。 “每人手臂上挽一根白布,夜间方便辨认,出发!” 明月圆朗,天穹星辉璀璨,实在不是盗抢的好日子,但林祈年将军执意而行。 今晚的行动也与平时不同,平时是避开凤西守卫偷悄悄地割,而今晚兵卒们在林将军的授意下,刚到达田间就大喊着:“陈兵抢割稻子啦!” 上百人挥舞着镰刀飞割,齐腰高的稻子被斩倒,哗哗作响十分壮观。张狂恣意的叫喊声从田野的各个角落中响起,甚至是那些躲在暗处的斥候,也时不时喊两声来混淆视听。 宣威使大人李纲站在田间,听见四面八方的喊声,当即勃然大怒,拽紧袖子挥舞在空中喊道:“盗匪胆大妄为,化做陈兵,抢盗官田!壮士们,跟我去!将这些乱臣贼子全部擒拿!” 刘汝更率领着两百多亲兵散在两千五壮丁中,全凭着他们在中间驱赶着这些壮丁前进。一个多月的训练,仅仅是让壮丁们摸到了行军路数和军令,勇敢和纪律还无从谈起。但宣威使大人的鼓动,让他们生出了些许悍勇之气,高喊着挥舞兵刃朝喊声冲过去。 但叫喊声到处都是,宣威使大人组织着人马朝一处猛冲,却发现扑了个空。叫喊的人早不知躲到了什么地方。 “这样不行!”李纲在刘汝更耳边大声说:“你我各带一部分人,兵分两路,朝有喊声的方向前进!一定要活捉一两个匪寇!” 刘汝更吓了一大跳,这李纲大人还真敢想,总共就两千多人他还敢分兵!这些兵是什么底子他最清楚,只要有五百多全副武装的甲兵一个冲锋,全部屁滚尿流一窝蜂逃窜。 “不行,大人,敌人兵力不清楚,不可贸然分兵!” 李纲肚子里憋着一股火,哪里能听进刘汝更的劝说,武断地以官压人:“我是宣威使还是你是宣威使!给我遵命照办!” “好吧!” 刘汝更把精锐的人马大都拨给了李纲,自己只领了一部分老弱残兵,宣威使大人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他这个武将就得引颈就戮。 李纲不懂打仗,他未免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他认为带人冲过去,只要活捉一两个,其余人抓不住可以放掉,这样他就能找到充分的证据来收拾林祈年。 当他带着人马在田垄道上一字长蛇行进时,那明亮的火把简直是招敌的诱饵。 “呀噜噜!杀!” 一支敌骑践踏着稻田冲了过来,把行进的队伍冲了个七零八落,后方的刀盾长矛兵趁机上前砍杀驱赶,仅仅是这么一个回合,宣威使大人的队伍便开始溃散,就像受惊的羊群般慌不择路。 兵卒们跑散在稻田中,把沉甸甸的稻谷踩倒在脚下。李纲大人把嗓子都喊哑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众人像瓢虫般四处乱爬。 “都别跑!站住!几个人跟我来!抓住一两个盗匪,只要抓住一两个便可!” 几名刘汝更的亲兵挡在他身前劝说:“大人,我们快撤!前方敌人太强!” “住口!你们眼里若还有我这个大人,就跟我杀回去,活捉一个贼寇!” 李纲大人明眸如星辰,站在夜下稻田中,情绪激动大声地指挥方遒。 前方不远处几十名贼寇一字排开围杀过来,通常这种阵型只有追击残兵的时候才用。四名亲兵知道这些人的厉害,相互对视了一眼之后,大家伙儿已经有了主意。 “得罪了,大人。” 四名亲兵抬着李纲的手臂胳膊,撒开了脚丫在田野里狂奔。 “混蛋,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李纲老胳膊老腿无法挣脱,只能一味地大喊大叫。 “对不起,大人,我们将军说了,一定要保护大人的安危!” “刘汝更是个懦夫!放开本官,让本官回去,他们不敢对本官动手!” 亲兵们哪里肯听他的话,一口气跑出五六里地,直到超越了所有的逃兵。亲兵们气喘吁吁把他扔在稻田中,各自坐下休息。 李纲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身下是压倒的稻禾,穗子在他的头顶随风飘忽。他的脸上满是惘然不甘之色,口中仍然在喃喃地说道:“回去,回去,抓贼寇。”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的容颜更加苍老,鬓角的头发也白了许多。 远处兵卒们在林祈年带兵掩护下,把割下的稻谷又满满当当地装了几十车,用麻绳捆得相当厚实。 林祈年骑在马上大手一挥:“走,把粮食运回去!” 他回头朝着远处的稻田尽头,露出了一丝歉意的笑容:“对不住了,李大人,谁让你要扣我军饷呢。” …… 第二日,清晨,李纲大人满眼都是血丝,在中堂的地面上转悠,身边是两位他从云都带来的幕僚。至于那刘汝更,他现在还对其有怨气,跟他商量不如不商量。再说等陈光耀带着七千兵马来到凤西,这家伙也顶多能当个镇将军。他堂堂宣威使,跟个镇将军有什么可谈的。 “两位,你们说说看,眼下该怎么办?” “大人,”其中一位幕僚说:“大人何不向驻守凤西的慕容将军求援,他只要调拨两千人马过来,就算真是陈国人来抢粮,也能够拿得住。” 这两个幕僚是李纲大人的心腹,所以李纲的一些小心思也不背着他们,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两位有所不知,那慕容凯是江门有名的大嘴巴将军,咱们这边儿发生的大小事情,只要让他知道了,准能给你捅到云都太师那里去。官稻丢失的事情,本官不欲外传,虽然不是一件大事,但对我的仕途仍旧有不小的影响。” 另一位幕僚突发奇想,献上建议:“大人,秋稻已然成熟,收割在即,何不提前几天,在凤西各县征召民夫前来收割,我们人多,白天抢割,贼寇晚上盗割,总不能比咱们割得快,这样下来,我们便能够抢回大多数的稻谷。” 李纲顿时哭笑不得:“这说的是什么话,强贼来盗割官粮,我们不去阻止抓捕,反而跟其较劲儿,比谁割的快?要知道官田每年收割后,朝廷都会派人来查验收成,如果缺的太多,本官难辞其咎。” 两人琢磨了半天,含糊其词总是商议不出两全的法子来。李纲摆了摆手,让他们暂且退下,独自一人在中堂中思索。 他知道林祈年是用这种方法来逼他送出扣押的军饷,但他却不能轻易松口。且不说江门第八虎卞常胜私下给他书信,要求他刁难林祈年,他自己都想给此人一个教训,让其彻底栽倒在凤西这片土地上。 但他没想到此人所做所为,竟然是如此胆大,也是如此不拘一格,竟然能干出白天做官,晚上做匪的事情来! 想到此处,他转身进入了书房,坐在红木大桌前,抬手在砚台上磨墨,随后从笔架上挑出一根中粗的笔管来,沾饱了墨汁在纸面上书写:太师圣公容禀,属下知太师有观人之法,纪常特求解惑,今有九曲关总镇林,到任不足月余,本性始露,行事胆大无忌,鲜廉寡耻,趁星夜扮作强敌盗匪,抢割凤西官田,明为做官,暗为做贼…… 第二十四章 按时发饷银 李纲硬生生将笔顿住,有太多思绪在心头环绕,他本欲写奏疏上报朝廷,将林祈年的本性揭露。但一想到此事牵涉官田,他一旦上疏,自己在凤西的失败也会传得朝廷人尽皆知。他没有确实的证据,无法将林祈年扳倒,最多让其名声扫地。 别忘了五品的总镇将军是也是可以写奏疏辩驳的,这样一来二回两人笔墨互相攻讦,他自信可以让这林祈年一辈子升迁无望,困顿在九曲地区,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也得不到任何好处,还会让朝中诸人得知凤西实情,令自己官声受损。 狗屎固然让人嫌弃厌恶,但踩了狗屎的鞋,同样会令人嫌弃,讲的便是这个道理。 那林祈年能做出盗抢的事情来,说明此人对做官根本没有概念。但他李纲不同,处于二品侍郎的位置上已达六年,心中迫切希望能更进一步。此番经略凤西,虽不求能做出多大的功绩,但决计不可沾染上污点,更不可给他日后升迁带来障碍。 如果以私人的口吻给太师写信?也不可,太师等同于朝廷,如今已公私不分,自己日后的升迁,也全在江太师一念之间。 江太师行事乖张,无迹可寻,所以他断然不能冒这个风险。 李纲伸手捏起这张墨迹未干的纸,揉在手中团作一堆,扔进了废纸篓中。 对于这林祈年这般行事,却无人责罚,李纲大人心中表示不碍事,多行不义者,必自毙。遇到自己这个爱惜羽毛之人,他可以大胆放肆。日后凤西稳定后,自然有新任凤西太守和新任左毅卫先锋来收拾他。 他快速走出正堂中,站在门口大声说道:“来人,传令府库准备出银!点检装箱后,明日前方安曲县给九曲关总镇发下饷银!” “是,大人。” 两位幕僚同时从侧屋中走出,对李纲大人所言均感诧异,低头思虑片刻后,认为大人现在所做出的选择才是最利于自己的。 李纲高抬起头,青天上白云中出现了林祈年的模样,本来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为什么这么惹人恨呢?这样的人能在官场世道中走多远?李纲大人自己得出了结论,这小子活不过一年,被权力和血腥浸淫的云都老狐狸们,会把他啃得连渣都不会剩下。 …… 第二日清晨,李纲带着几名亲随,带着暂时先锋刘汝更和他麾下的三百兵,肩抗手抬着二十多箱银子铜钱往安曲方向而去。 众军士顶着烈日到达安曲县城外,虽然已是下午申时,但赤日依然毒辣。搬运的兵卒们早已无法忍受,到处寻找凉荫躲避。 林祈年的眼睛贼得很,大老远看见宣威使大人的队伍,便知道他们所来为何。当下命令兵卒组织人手搭设凉棚,又指派火头军生火烧锅熬煮绿豆汤,给远道而来的左毅卫兵丁们清凉解暑。 他本人亲自上去将李纲大人扶下马,笑眉眼看起来贱贱的:“老大人年事已高,还要来回奔波运送饷银,这种事情交给下面人做便可。” 李纲本就见惯了虚假笑容,但他在这林祈年的笑容中,居然看到了一丝真诚的影子。也许他这笑容包含着他对军饷的渴望。李纲嘴角歪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怎么可以对金银这种阿堵之物有贪念,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大成就,连他这样一个贪恋权位的官吏都不如。 李纲这下心里舒服了很多,下马后从容地负手走过,坐在了凉棚中。其实他早已是汗流浃背,里衣也已拓湿,但做官的威仪是第一位的,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卸甲脱衣,摘帽扇凉。只好稳稳地坐在长凳上,耐着炎热等待交接饷银。 林祈年立刻叫来四名军士,轮流挥舞着两尺宽的蒲扇,顿时凉风呼呼大作,沿着李纲大人的脖子缝隙灌了进去,顿时四肢百骸的通泰凉爽,干枯禾苗遇到甘霖还要爽快。 他凑到李纲耳边问:“怎么样,大人,是不是风太大,要不我让他们劲儿小一点。” 李纲舒服地闭上眼睛:“嗯,不必,就这样最好。” 他突然发现林祈年这个人,竟然十分会钻营,有这样的细密心思,到云都去伺候太师,都能够出头。可偏偏此人又十分大胆妄为,做事毫无底线,可真算是矛盾的集合体。 他缓缓睁开眼睛,指着烈阳下那些晃眼的箱子说道:“这是朝廷今春预备给九曲关的军饷,才刚刚拨到凤西,我便马不停蹄给你送了过来,希望能给你收复九曲关提供助力。” 这话林祈年是断然不会相信的,不过是相互之间心照不宣罢了。 “十三个箱子里总共折合白银六千两,是九曲关春夏两季的饷银。” 林祈年上前问道:“大人,这六千两银子太少吧?末将手下兵丁共计一万六千人。” 李纲肚子里早有说辞,眯着眼淡然回答:“朝廷给你的是九曲关总镇的编制,一关总镇满编时才有八千人,朝廷只承认你有八千人编制,多余的你自己想办法。” “况且你那一万六千人,有一多半不是能战的兵。兵部有规定,军饷只发放给挥刀上战场的战兵,并不包括辎重后勤以及征调民夫。” 林祈年并不想和李纲争这三瓜两枣,老大人说的是实情,便挥手令容晏领着亲兵点验查收。 箱子中银锭并不多,大多数是些碎银和串钱,兵士们的军饷本来就没有多少,一名兵卒一个季度的军饷是三钱银子,也就是相当于六斗粮食。 林祈年亲自把晾凉了的绿豆汤端上来,李纲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手中仰头喝完,把碗放下站起身来,拱手说道:“既然饷银已经全数发到将军手中,希望你能抽出一部分兵力,消灭在凤西盗割官粮的匪徒。” “大人请放心,这些人胆敢盗割朝廷官稻,属下必将其剿灭。”林祈年面带笑容,看似很诚恳。 “如此,有劳林将军了,本官告辞。” 他想起这桩事胸口便有郁气发作,只好强忍着拱了拱手。 林祈年也没有客套挽留,亲自骑马带着亲兵队送行到十里地之外。夕阳余晖照下,宣威使一行人在硬土原上拉出了长长影子。 他望着李纲在马上远去消瘦的背影,对身边的容晏说:“这个人其实还算个不错,至少他是按照规则办事,可惜他在凤西的时间不长了。” “你怎么知道?”容晏不明就里地问道。 “人家是二品大员,怎么可能长驻凤西,宣威使顶多是一个战乱的过渡,朝廷很快会派来一个四品或者三品的凤西太守。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儿,越是品级低的官员越容易乱来。” 这个容晏很容易理解,不需要解惑,官位高的人都开始谨慎,严格按照规章办事,他们通常都已经有了高处不胜寒的错觉。官位低的人往上爬的心思重,为求立功敢于去钻规则的空子。 在他们把九曲关拿下来之前,朝廷不会给予更多的关注,所以林祈年开始把全部身心放在了九曲关。 八月二十八日下午,九曲关总镇林祈年在九曲关集结人马九千人,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对九曲关的进攻准备。 他将春季的饷银发放下去,收拢了人心。这是必不可少的过程,一支军队最核心的就是军心,军心稳健,万众一心,这样的军队才好带,将帅如虎,兵卒们便如虎。相反人心一散,纵使手中有千军万马,最终还是要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凝聚军心的办法便是给人以希望,让兵卒们有盼头。就算他们明知前面有刀山火海,也要让他们坚信,只要闯过去便是美好未来,锦绣前程。 林祈年现在还很弱小,当然不能编织出庞大的梦境来让兵卒们幻想,他只能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利益,让他们相信跟着将军,会越来越好。 周处机等人本来就不敢相信,林祈年真的能从朝廷手中要来军饷。一个原本不属于大周体制内的人,要想在封建官僚集团中办成事情,简直是难若登天。他们不知道林祈年用了什么办法,但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神奇,从拿下越丰仓到百里运粮,再到索要军饷,哪一桩事情不是从不可能到成功的? 第二十五章 破关之战(上) 八月二十九日,林祈年带着容晏,宋横,周处机等人,又来到九曲关附近的山头上。秋季山上草木逐渐苍黄,放眼望去山林中仍遍布绿意,却已不是夏季带着水气的嫩绿,有种疏朗干枯的味道。 远处九曲关的城头,兵卒严密值守,岗哨轮换,一切尽然有序,和他上次来观察的结论毫无分别,这说明九曲关的守将的确有有些能耐,也足够谨慎。 宋横主动向他汇报成果:“我们在悬崖上发现了开凿中的石阶,可能是以前九曲关守将主持的工程。” 这方面周处机最有发言权,他曾经做过九曲关偏将,内部高层核心活动他都清楚。他主动开口说道:“武安公窦信的学生担任总镇之前,九曲关的总镇是刘龙将军,曾经提出过要在悬崖顶上修建栈道和防御洞,和林将军你的设想不谋而合。不过这个工程耗时费力,要想全面完工,非三年五载不可。我大周的武将都是三年一任,上一任总镇把工程干到一半,新任总镇却全面否定了这防御工程,所以也就不了了之。” 武将轮换制的坏处就在这里,他们走马灯似的轮转上任,只不过是在边关熬资历而已,自然不会尽心尽力。 林祈年则不同,他要把这九曲、曲门、安曲三地当做自留地经营下去,等拿下九曲关后,他不但要在关隘的悬崖上修建栈道藏兵洞,还要修建一座内关,两关之间通过悬崖上凿出的路径相互通连,进退有度,然后利用九曲关的弯曲官道地形,居高临下打塔防战,就算是有千军万马来攻,下场也只有一个。 “走,我们去看看。” 他带着众人走到悬崖下方,墙上用绳索吊挂着几十名军士,正用锤子和钢钎在悬崖上开路,形成向上的之字形阶梯。这阶梯暂时只有一尺宽,胆小恐高的人上去,一个山风吹来估计就能昏厥栽倒下去。敢在山崖上吊挂作业的,都是胆大的军士。 宋横指着还剩两丈的崖壁说道:“再有四五日,我们便能完工。” “很好,”林祈年回头问周处机:“你那五百健儿训练得如何了?” “个个皆可从天而降,林将军请跟我来。” 他们骑着马来到周处机练兵的崖壁前,崖顶上黑压压地站了数百名军士。周处机从怀中掏出令旗伸手一挥,兵卒们迅速把麻绳抛下,拽着绳索从崖顶上滑到了地面,整个过程快速简便,而且声音动静很小。 林祈年抬手拍了拍周处机的肩膀:“老周,能不能拿下九曲关,就看你的了。” 周处机站直了身体拱手:“将军请放心,我周处机既然敢接你给的任务,就敢保证能把九曲关拿下来!” 周处机自认为他是有军事才能的,只不过这么多年得不到发挥,昔日的九曲关总镇嫉贤妒能,他手下的有才干者,非要装得庸庸碌碌,才能够混得下去。 林祈年既狂妄也极富胆略,自然不会嫉贤妒能,周处机在其手下也有了几个月的时间,并没有出彩的机会,只看到林祈年的惊艳才绝。他自己也憋了一股劲儿,要让林祈年看看,我周处机是不比你差多少的,只要有了合适时机,必会绽放光彩。 通往悬崖顶部的台阶终于完工,为了直观地了解一下悬崖顶上的构造,林祈年亲自带着众人登顶。 崖顶上灌木葱茏,却没有高大乔木,这给他将来的工程提供了便利,几十名健壮兵卒在前面开路,刀劈斧砍清理灌木,林祈年站在崖边探看,对九曲关的地形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从广元严州到凤西腹地,只有这一条通路,弯曲九折如同盘肠,就算是速度最快的骑兵,跑完这段弯曲的路程也需要八九分钟的时间,在这个时间段内,他们对于崖顶上的兵士来说就是活靶子。等将来内关建成,内外关如同两道口子,卡住了这条通路的两头,敌将就算能将外关攻破,也不过是死亡之旅的开始。而他只要牢牢占据两边的山崖,就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悬崖上高低错落,暂时还需要开凿坡道,才能够通向九曲关上方的山崖。林祈年给宋横加派了人手,让他清理掉崖顶上葱郁的灌木,将崖顶上来往的通路尽快凿通,周处机将军已经等得迫不及待了。 大周元嘉六年九月十八日,林祈年带兵在曲门寨斩下野狼头祭天,跪拜上苍,求苍天保佑顺利叩关。 当天晚上,他亲率精兵六千七百余众,停留在九曲关前的最后一道拐口处,命令熄灭火把等待时辰。 同时周处机带领五百军士候在崖顶上,每人手中一把锋利钢刀,手拿一盘固定好的绳索,蹲在崖边静候时间流逝。 九曲关灯火不息,值夜兵卒守在城墙上,每个垛口便有一个岗哨,似乎没有片刻的松懈。 最好的猎手需要学会的便是等待,等待最佳的战机出现。他们可以不眠不休,将数月积精心的准备,在一瞬间展现出来,形成摧枯拉朽之势。 子时与丑时相交,是人最容易困倦的时候。林祈年开始带着部众开始缓慢前进,他们刻意压制了脚步声,在离城关三十丈远的地方停下来,等待着周处机的行动。 周处机抬头望见遮掩在乌云中的一弯钩月,双目幽深潜藏兴奋。他把手中双铁戟插到了背上,将双手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手,和几名先头军官当先拽住了绳索,脚蹬着山崖缓缓往下降落。 他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就像几个月来演练的那样。城墙上立着几名拄着枪打盹的兵卒,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敌人会从头顶降下来。 他当先上去从背后将一名陈卒抹了脖子,其余军士也如法炮制,暂时控制了城墙靠近悬崖的位置。 后来的兵卒下降过程中,踢落了悬崖上松散石块,掉落下来发出震动声响。 “什么人!” 陈卒们被惊醒,纷纷提了长枪来攻。 “杀!” 周处机率众冲杀过去,手起挥动铁戟一阵劈砍,突入城楼地带,沿着楼梯向下杀去。 他抓起墙上的火把抛到城墙下,这是给林祈年发出的攻关信号。 “马上去城门处,打开城门!” 睡在城楼将帅堂中的陈将高中和,听得外面拼杀声四起,头上冒出一阵冷汗。他顾不得穿衣披甲,只穿着白色里衣披散头发,从墙上拔出佩剑从城楼中冲出。 “这是敌人夜袭攻关,都给我上城墙阻敌!” 一名军士慌忙上前来禀报:“大人,有敌军攻入关内了。” “不要惊慌!不过是少数偷袭潜入的敌军,给我将他们斩杀!” 他的话音刚落,城墙下的官道上火把接连点燃,转瞬间铺展开来,密密麻麻恍若夜空中的繁星。 高中和惊厥地瞪大了双眼,高声喊道:“哪里来的这么多周军,慕容凯不是还在凤西城里吗!” 在这位陈将眼里看来,周国军队中,敢来攻九曲关的就只有慕容凯一人。 他瞬间醒悟过来,高声叫道:“快,亲兵队!去死守城门,城门万万不能失守!” 第二十六章 破关之战(下) 周处机从城墙台阶上飞身跳下,直扑守门兵卒,将两把铁戟在手中使得呼呼生风,守城兵将们在他的手下无有一合之敌。更多的周军冲了上来,城门处的坚守士兵转瞬间被淹没。 高中和将他的亲兵队集结起来,对着城门进行反争夺。 周处机集结了上百人在外围守着,其余军士爬到门上去抽沉重的门档。 “赶紧把门档打开,放我们的人进来!” 亲兵队一个猛冲,双方刀剑相交拼杀,硬是杀了个平分秋色。 “撤回来!弓箭手,上去射,给我射死他们!” 周处机急躁地回头喊:“打开了没有,快些!” 九曲关城门的门档很厚很重,特别是最上面的一层,是由沉重的铁木胶制而成,重达千斤。三五名兵卒骑在下面的士兵的头上,双臂用力涨红了脸,可门档还是纹丝不动。 密密匝匝的羽箭泼射了过来,周军兵卒们都没有带盾牌,身上的防护也都是轻甲,自然承受不住箭矢的攒射。 周处机挥舞着双戈格挡箭枝,身边的兵卒一个个倒下,参与抬门档的兵卒背部中箭,从人塔上栽倒下来。 周处机扔下双铁戟回过身来,转身跳到了两名军士的肩膀上。 “站直了!扶稳我!” 不断有箭枝透射进来,钉在厚重的门板上,更多的军卒们挡在他们前面,当做了肉体的盾牌。 周处机双手托住门档,发出了蛮牛一般的叫喊声,脚下军卒顶着肩膀硬撑着,口鼻中溢出鲜血。 “啊!” 沉重的门档产生了松动,被周处机托在手臂中,扔了下来。 “开门!” 九曲关的大门打开了,无数的火把蜂拥着涌进了城关中,这也标志着历史的大门被打开,以林祈年为首的曲门一脉,从九曲关一战开始,正式进入了史家的载册中。 九曲关之战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战役,它的意义却至关重大。林祈年的人生将会经历无数次血与火的战争,曲门军人也将从无数场战役中名震天下。但九曲关之战,才是他们正式踏入战争角逐领域的开始。 后世大周史官编撰史书时,谈及九曲关之战时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起于九曲,天下未惊,圣宗、军神发迹之地,靖国名将皆起于此役。乃小中见大,为后世兵家典范。” …… “杀!” 林祈年高举着火把,身后的的兵卒以他们为先导,突入敌军军阵。以三人编组的三才阵,在这样的混战局面中表现最佳,兄弟袍泽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同伴,才敢奋勇拼杀,所向披靡。 容晏挥动着青瀑剑左劈又斩,始终冲在队列的最前方,那清幽的光芒在夜色里飘忽闪烁,仿佛划破夜空的闪电。 独眼到现在仍未找到合适他的兵刃,小铁匠暂时给他打造了一个重六十斤的狼牙棒,此刻挥舞在手中呼呼生风,挡在他前方的敌人无论穿多厚的铠甲,都被他扫中肚腹破裂,喷血而亡。 他那颗独眼在黑夜中更显得硕大无比,镶嵌在脸盘的正中央,遇到他的陈军惊怖莫名,吓得连连后退,以为遇到了妖怪。 双方在夜间互相抛射武器,阵型散乱,拼的就是军心和斗志。 黑暗中无数火把交织,刀刃相加,惨叫声和喊杀声此起彼伏。 高中和站在北向城墙上,望着对面蜂拥扑来的火把,惊惧之余,叹气说道:“夜间乱战,还能够章法有度,他们这是将小三才阵简化,刻进了骨子里。敌军完备而来,九曲关我们守不住了,撤!” 高中和命令亲兵将北关城门打开,带领三千余残部撤出了九曲关,撤退时队形虽然紊乱,但高中和始终高竖将旗,火把举过头顶。兵将们能迅速根据将军行在,结成后退阵型,他们撤出百米远之后,已经有了军阵的样子。 林祈年站在墙头上望着远去陈兵,有条不紊徐徐撤退,开口称赞道:“不愧是号称北莽的陈国人,连败退都阵型不乱,章法有度。” “不过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他将锈剑举向天空,发出了庆贺的呐喊声:“喝呀!” 城墙下的兵卒们也发出的震天的喊声,庆祝这场叩关战役的胜利。这吼声如同山林中的虎狼,威势顿生,沿着北方的大地向外传播。 陈将高中和回过头来,望着城头上或因喊声而更加璀璨的火把,悠然说道:“想不到周军中也有虎狼,周武帝时期的雄风已经重振了吗?” 林祈年将剑举在手中,他脚下的士兵们发出了狂热的呼喊声,自从七年前迁都南逃之后,周军就没有再打过一场胜仗。仿佛胜利已变成一场虚妄难及的梦,仿佛周国人天生就软弱不善战斗,这一场小小的胜利便是打破神话打破魔咒的开始。 激烈的喊声过后,林祈年吩咐身边的亲兵将一盘银钱托出,止住了喊声震天的众人,对站在身边的周处机说道:“此役,周将军当居首功,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赏赐。” 周处机抱拳半跪在林祈年面前,第一次称呼其为主公:“主公,此赏银周某不敢独享,五百壮士皆有此功,还有那些死去的兄弟,希望主公能把这银子赏给折损近半的五百健儿!” 林祈年伸手将他搀扶了起来,双目中有些许殷切的光。 “这算是我真正认识你周处机,端的是壮勇磊落的汉子。好!我就以你的名义把这百两银子赏给今夜先登的五百健儿!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我要在九曲关向全军将士发放夏季军饷,所有阵亡的军士也有,当做抚恤金送回家中供养妻儿。” “主公仁义,主公英明!” 喊叫声响潮水般向他涌来,林祈年还很淡然,似乎感觉不到这份炽烈的忠诚。容晏却激动得双眼发红,他多少次睡梦中期望的大周复兴,好像终于要到来,似乎只有这样的向心力,这样的一群人,才能把陈旧腐朽的王朝从睡梦中唤醒。属于英雄,属于他们的时代终于来了。 …… 晨曦从平原上升起,九曲关回到大周的第一个日出来临,林祈年身披白狼皮大氅,站在了城头上。 得到九曲关预示着他在曲门一带已经站稳了脚跟,接下来会面对来自朝廷和陈国方面的双重压力。 面对陈国,他需要加强防务,修建九曲关筑成金汤堡垒,面对大周,他需要虚与委蛇,和朝廷当权派阉党江门合作对抗,这个度需要他自己把握。 林祈年派出了信使向宣威使李纲禀报九曲关大捷,马蹄在曲门的官道上踢踏起尘土奔驰飞扬。 也就在这个时候,慕容凯的骁果卫开始从凤西撤走,只留下一千兵卒将并入到新组建的左毅卫中。而左毅卫新任先锋陈光耀,则带领了六千边军各卫精锐步骑,进入凤西城接防之后,率部朝东北方向的丰县而去。 第二十七章 将在外 下午时分,信使骑马冲到了丰县城墙下,口中高呼:“九曲关大捷!” 守城的兵士不敢怠慢,慌忙打开城门,信使一路打马奔至宣威使大人府邸。下马后快步跑进院子里,半跪在院中踱步的李纲面前,举起信函朗声禀报:“大人,九曲关收复,将军特命我来禀报。” “这么快?”李纲惊讶了一声,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背负左手右手拿起信函,打开后上面只有两行字:“不负所望,破关复土,叩谢大人发饷救急之恩,将士一心,振发搏命,此役大人当为首功。” 李纲嘿然笑了一声:“这个林祈年,还真会说漂亮话。” 他连忙对跪地信使安抚道:“好生下去休息,好酒好肉款待。” “我马上去书房中加写书信一封,快马送往云都,向太师禀报,向朝廷禀报!” 李纲大人精神振奋,喜形于色,转身就进入书房磨墨。林祈年能收复九曲关,他这个宣威使大人岂止是与有荣焉,也算是给他的凤西经略填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兴许是完美收官。 姓林的小子虽然胆大妄为,行为卑劣,可偏偏这样的人才能打胜仗,此役算是迁都南撤以来大周军人唯一一次扬眉奋举。 他在纸上洋洋洒洒书写了数百字,在信中谈及了此战的重大意义,相信朝堂之上的太师,也会高兴的。 李纲将林祈年的报捷信叠做一起,一并塞到了信封中,叫来了随行信使,命他骑快马前往云都报信。 …… 凤西平原的黄土道上,军阵中马蹄踏踏,扬起弥漫尘土,最前方领军的是新任左毅卫先锋陈光耀。他身穿鎏金山文锁甲,身披红绸披风,胯下骑重枣色战马,远远看上去不像是先锋将军的装扮,倒像是二品的功勋大将。 他的身边是左毅卫监军卞常胜,身穿青紫色官服,此刻抬头挺胸气势昂扬,也算是卷土重来。卞太监身后依然是一客卿高手、十数名策玄卫亲兵的配置,毕竟是江太师干儿子,就算受了责罚,待遇依然是高高的。 陈光耀和卞常胜脸上的倨傲倒是有几分接近,这算是江氏门人共有的标签,二人也臭味相投,惺惺相惜,之间以兄弟相称。 陈光耀手搭凉棚望向远处,烈阳下有身背皇旗的传令信使骑马疾驰而来,他当即向身后军阵下令:“让开官道!” 军阵纷纷向右移动,信使的快马已奔至近前。 陈光耀在马上拱手:”敢问信使报的是何消息?” “九曲关大捷!” 健马一溜烟儿地飞驰而去,只剩下飘在空中的字句。 陈光耀的脸上稍微有些发涩,扭头去问卞常胜:“攻打九曲关的,可就是那林祈年?” “没错,”卞常胜懊恼地说:“可惜这样的胜利不是咱江门武将打出来的。” 陈光耀捏着下巴搓着牙齿想了半天,才讷讷说道:“听说那林祈年征兵一万多人,九曲关陈敌才不过七千人,以两倍数量攻城取胜,算不得什么本事。” “很对,”卞太监举出例子说道:“慕容将军以两卫兵马五万多人守城,被十万陈兵围而攻城,能坚持两个月将强敌拖住,这才是真能耐。” 身后的小将们听得牙疼,但还没那个胆量上前去掰扯。 陈光耀捏着下巴琢磨,突然发出哼哈笑声道:“常胜吾弟,此番我就替你报安曲受辱之仇。” “怎么说?”卞常胜眼睛泛出光亮。 “陈兵弓强箭快,力大甲厚,又占据九曲关地利。林祈年如今把九曲关拿了下来,必然是损失惨重,他如今剩下的,怕就只有损伤残兵,就算保存了一些实力,也不堪再战。而现在你我的手中,却有七千名各卫精干士卒,趁他元气还未恢复,立刻挥军北上,以支援接防名义,入九曲关将其打乱收编,只要把他拿到咱手里,是死是活由你说了算。” 陈光耀讲得唾沫星子飞溅,卞常胜却感觉不靠谱,那林祈年给人的直观印象是粗野冷酷,但实则很精明,这样的人岂是轻易能被收伏的? 这人也真能胡来,没那个本事去打陈兵,竟然想跟自己人干一仗。 “陈将军,陈兄,太师命你我前来凤西,是为了与宣威使大人联络,维稳地方,巩固凤西城。收编林祈年的事儿,干爹可丁点儿都没有提过。” 程光耀抬头傲然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此番我们驻扎凤西,战乱刚平,满目疮痍,朝廷和太师怎么能预料到种种特殊情况,圣公又怎能知道那林祈年是真的忠心,还是怀有异志?不是我江门的人,就不应该放任他蹦跶。“ “嗯?”卞常胜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还有几分道理。 “太师是圣人,要标榜自己爱护人才,但是我们作为圣公下臣,必须做小人,把那些心术不正的外人,一个个剔除干净。” “有道理。” 卞常胜点头之后却讶然,这人很明显是私心作祟,嫉妒心使然,想拔除林祈年占据曲门。也不想想他手里只有七千兵马,竟然想把整个凤西的防务全盘掌在手中,当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他上次带两百兵马去收编林祈年失败,结果受辱被当做了笑柄,本能认为陈光耀这次去,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卞常胜却不会劝谏他,认为陈光耀到曲门去闹一闹还是有好处的,万一他成功了,自己便可以报昔日受辱之恨。不过他还是得把自己先摘干净,免得被这陈大胆牵连,在干爹面前再受责罚。 卞公公想好了对策,嘿哼一声笑道:“光耀兄,咱家虽是监军,又是副宣威使,职责不过是辅助你和李纲大人,你这左毅卫军中之事,咱家不掺和。你也别说是为了给我出气,免得受人指责,说我公报私仇,公器私用。此事成败后果,责任你得自己担着。” 陈光耀扭头盯了他一小会儿,才手执马鞭笑道:“卞公公凤西一趟回来,胆子好像变小了,该不会是让那林祈年吓怕了吧。” 卞常胜白着脸哼了一声,心说咱家才不受你的激将法,这事儿我自己拎的清。 陈光耀是个什么底子,卞公公清楚的很。他是江门中后台最硬的将军,只因她的姐姐是先皇宠妃,后来皇帝驾崩,曾立遗命要求十九位妃子陪葬,陈光耀的姐姐就在其中。 但这位心智与美貌并重的妃子早就与江耿忠勾搭对食儿,两人暗中修改了遗诏,才得以存活下来,在宫中的地位愈发拔高,被小皇帝赐封了太妃,还另外赐住了别宫,与江府云华台一墙之隔,更加方便两人勾搭。 这桩事情整个朝廷人尽皆知,只是畏惧江耿忠权势不敢声张。 陈光耀给皇帝做小舅子的时候倒没做多大官,只是禁军中的一个校尉,整日与云都膏粱子弟狎妓游乐。 但自从周穆帝驾崩之后,陈妃和江耿忠公开对食儿,于是陈光耀的春天来了,他先是进策玄卫当了旗校官,后又在云都卫担任镇将军,又担任右先锋。 但是此人有个毛病,喜欢独立做事,往好了说就是开放大胆,往坏了说是目无军令,恣意妄为。别的将军谨小慎微,生怕担责任,但是他却想尽办法往出闹事情,上窜下跳来引起上面注意。 陈光耀的口头禅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 他是最让上级头疼的人,他们给别的将领指派任务的时候告诉他们你要做什么,唯独面对他的时候,却要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要做什么,只要一个不注意,他就会干出意想不到的事情,吓人一大跳。 偏偏这样的人却最容易被举荐,没人愿意做他的领导,却又不敢得罪他,只好让他往高里走,最好直接归江太师指挥,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在姐夫的手底下搞乱子。 这不,陈光耀被派到凤西来了,也不知道江耿忠处于什么想法,派这么一个胆大妄为的人来凤西,却只安顿了他要服从宣威使李纲,没有更多的交代。 卞公公侧头看了看这个满脸络腮胡的家伙,心中暗自猜测,干爹用陈光耀是不是别有深意,是不是故意让他来搞事情。 尽管如此,那他也得避开一点儿,免得被友军误伤。这人干事不大口气大,不靠谱。 陈光耀扬起马鞭哈哈笑道:“既然卞公公胆子小,那你就在一边儿看着,看着本将军怎么给你出气!” 他用马鞭击打马臀,扬鞭奋蹄加快了速度,后面的军阵也开始小跑,追随将军的步伐。 第二十八章 陈光耀搞事情 第二日清晨时分,左毅卫大军到达了丰县县城,宣威使李纲知道陈光耀后台的份量,也亲自到县城外迎接。 陈大先锋骑在马上踏着朝阳,面对这穷乡僻壤,破败城墙,脸上神情笑傲不凡,好像这县城是沦陷在他的铁蹄下。 他的人生梦想中,必然是有这么一个场景的。 他的马来到离李纲三丈远的地方,依然挺直脊背坐在马上,眼睛朝着宣威使一行官员巡视了一遍,才微微高抬下巴,好像是等着李纲先说话。 下级在上级面前如此倨傲,已经是违背了礼仪规矩。 “陈将军,卞公公,辛苦。”李纲只抬手做了个似是而非的拱手,这已经够折面子的了。 卞常胜先下马,笑着说道:“咱有什么可辛苦的,倒是李纲大人挑着凤西的重担子,才是真辛苦呐。” 陈光耀这才慢条斯理地从马上下来,所行的抱拳礼更加标准:“末将见过李大人,来到凤西这一亩三分地上,李纲大人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陈将军言重了。”李纲的老脸不自然地笑了笑,心说你只要不给我添乱,我就感激不尽了。 站在李纲侧后方的刘汝更,主动上前一步拱手:“陈将军,卞公公好。” 卞常胜虽不待见刘汝更,但还礼还是挺到位的,搀着袖子拱了拱手。 陈光耀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连手都懒得抬,只把他当做下属看待。 刘汝更的脸上一阵铁青,他就算只做了几天的左毅卫先锋,好歹也是他的前任,竟然这样无视! 连李纲都觉得有些不妥,但老狐狸掩饰的很巧妙,只是微微朝刘汝更偏了一下头,表情中带着三分同情两分安慰,目光却逐渐转冷,又让陈光耀看不出他的态度。 官做到这个地步,一颦一笑,一个动作,一个眨眼都要过脑子,当真是费尽了心思。 李纲笑着岔过尴尬:“本官在府衙中为略备酒菜,给陈将军接风。” “好,属下恭敬不如从命。” 李纲当先往城门内走去,陈光耀却快走半步,非要跟他来个并肩而行。 卞常胜在后面直想笑,但也觉得无不可,陈光耀是唯一一个只有四品,却可以在乘云阁第二阁站立议事的将军,相当于二品官的待遇。 刘汝更却被众人落在了后面,像个被遗弃的孩子面色发青。 接风宴设在丰县县衙的后堂中,就算凤西地方战乱刚复苏,资源匮乏,几道荤菜素菜还能凑齐的。只是没有歌舞助兴,总感觉少了那么一点儿气氛。 陈光耀倒也没有挑刺,端起大碗自带豪气,和在座的各个官员挨个碰了几下,便有些酒意上脑,说话也开始由着性子走。 在席上他倒是没有冷落刘汝更,反而拍着他的肩膀亲如兄弟,口中直呼汝更兄。 “汝更兄啊,光耀是不会亏待你滴,你跟着我好好干!从今天开始,你就坐咱左毅卫的第二把交椅,不光是今天,就算是以后!我做了统领,你就做副统领,我要是做了大将军,你就做副将军!” 刘汝更表面看起来感激莫名,但心里却冷得很,醉酒的话岂能相信,这陈光耀能不给他小鞋穿就不错了。 深夜酒席散去,亲兵搀扶着陈光耀回到房中歇息,其余人也各自回房。 第二日清晨,县衙中的人都被震天的鼓声惊醒,连李纲大人也眯着惺忪的睡眼,洗脸戴冠,颤颤巍巍跑出来问:“怎么回事?怎么有人敲鼓?” 院子里的人都表情古怪,幕僚小声地对他说:“是那新来的陈光耀将军,新官上任,要烧第一把火。” 李纲大人听罢,脑袋中的最后一丝瞌睡消失,瞬间就像被冷水泼醒似的,大吃一惊:“他想干什么?” 幕僚跟着李纲多年,对陈光耀的大名当然是如雷贯耳,他苦愁着脸说道:“经略凤西,好不容易进入正轨,大人本可以圆满卸任。太师为何要把这么一个惹事精派过来,这不是来捣乱了吗?” 李纲捏了捏自己的额头,面色阴沉地说:“到前衙看看去,瞧他到底能弄出什么阵仗来?” 宣威使行署的官员们都一窝蜂地来到县衙门口,只见街道上列阵庄严,数千士兵一溜排列到城门外,完全是一副即将出征的态势。 陈光耀将军一只脚踩在鼓石墩上,单手握着鼓槌,在鼓面上咚咚咚地敲击着,一声比一声响亮。 李纲捂着耳朵走上前去,陈光耀这才停止敲击,将鼓槌放到一边,昂首挺立。 “陈将军,你为何要敲击这登闻鼓?” 陈光耀卷起袖子,高声说道:“我敲这鼓,便是为了敲醒大家,更是要提醒你们,凤西如今仍处在危险之中。” 李纲知道他的性子,只好顺着他的话头说:“陈将军居安思危,令老朽汗颜。强敌虽已退,但终有一日会卷土重来,我等不得不提防。” 陈光耀翘起胡须,既冷且傲地笑了一声:“陈军虎视眈眈,固然需要提防,但如今我们的危险,并非来自陈人。” “哦?”李纲讶异地愣了愣,其他人面面相觑。 “不知陈将军有何高论?” 陈光耀伸手朝北方一指:“那如今盘踞在九曲关的林祈年,才是大患!” 想要达到惊人效果,就必须危言耸听,但陈光耀乱指一气,这也太惊人了。 李纲忍着不快问:“陈将军为何这样说?” 陈光耀笑了一声,双眼睁得大大的,仿佛他那暗黄的双眼,已经穿透了一切迷雾,看到了真相。 “此人既无功名,也无履历,来历不明,趁着国难之时,朝廷无瑕北顾,突然暂露头角。大家就不觉得奇怪么?” 李纲的脸色一变,终于明白这家伙是想干什么了。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有战乱争戈,自然有英雄辈出。” “什么是英雄?大人你圣贤书白读了吗?”陈光耀脸色发红,好像是被英雄两个字刺痛了神经。 “不过是个投机的小丑,借着国难招兵买马,突然冒了出来。你敢肯定他忠于朝廷吗?他忠于皇上吗?他忠于太师吗?九曲关这种兵家重地,怎么能放在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手中,怎么能许以五品的高位!” 这家伙是在诡辩,不过说的挺有道理。 李纲平和地说:“此人是来历不明,但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他又收复了九曲关,捷报已经传往云都,过几日太师的嘉奖令便会下达。在这个节骨眼儿,不宜节外生枝。” “错!” 陈光耀又一声虎吼,把宣威使大人的威势都压了下去。 “现在正是消除隐患的最好时机,他刚刚攻破九曲关,必定是惨胜,手下兵力所剩无几。本将军只要带所部七千人马,前往九曲关,将其部众收编,给他个镇将军的职位。大人可奏报太师,选择一个忠心且知根知底的人来镇守九曲关,才是万全。” 李纲在原地转了两圈,才按奈住火气说:“陈将军,他已经是九曲关的总镇,切不可鲁莽行事,况且那林祈年又不是温顺兔子,你去收编,他能甘愿?啃点少不了一番刀兵争斗。” 陈光耀咧嘴而笑,脸上的胡子向两边岔开,笑容自负且狂妄:“那正好,我顺手把他给灭了!” “陈将军!”李纲的声调也不由得提高:“如今强敌刚退,我们就在九曲关自相残杀,是何道理!” “那又怎么样?他又我不是我江门的人!” “他是我大周的人,他领的是我大周的军队!” 第二十九章 遇冷落刘汝更生怨 “他是我大周的人,他领的是我大周的军队!”李纲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话。 他双眼瞪得很大,卷起袖子抬手指向天空,袍子一抖一抖的,实在是让这陈光耀给气着了。 两人僵持在当场,气氛很紧张。卞常胜袖手站在一旁,完全是看戏的姿态。刘汝更谨慎地候着,他知道这个时候插话肯定要得罪人。 “刘汝更!” 陈光耀却点了他的名字。 “我任命你为镇将军,将所部编入左毅卫之中,跟着我前往九曲关,将那林祈年收编拿下!” 李纲也是气昏了头脑,陈光耀说的每一句话都忍不住要批驳。 “刘汝更是四品的武将!就算他被免掉了先锋之职,但品级还在。太师给我的书信中说,刘汝更可以担任副先锋,从旁协助你,为何到你这里?却给他降了级,你有这个权力吗?” 躬身拱手的刘汝更微讶,多看了李纲两眼,眼圈里出现一丝微红,却又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去。 围观的卞常胜的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李纲所言不假,他带着陈光耀去乘云阁面见干爹的时候,干爹也曾吩咐,刘汝更可以留在身边当个副先锋,此人虽然优柔寡断,但心细如发,头脑精明,可以出谋划策。 没想到陈光耀根本没把太师的话听进去,果真胆大包天。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是本将执掌左毅卫,这左毅卫中谁能用,谁不能用,本将知根知底!李大人你是宣威使,管好地方上的事便可,不要掺和我左毅卫的事情!” 李纲这时清醒下来,刚刚那话实在是糊涂了,既得罪了陈光耀,又挑动了刘汝更心中的怨气,使大将和部下之间不睦,实在是有害无利。 这位老大人也不想再和陈光耀置气,疲累地摆了摆手:“本宣威使再三严令你不可妄动,你却一意孤行,罢了,你既然不愿受我节制,我这就向太师禀报,把这宣威使的位置让于你,如何?” “你以为本将稀罕你那个宣威使!李大人,可别自恃太高,让你坐镇凤西只是碍于你是文官,大周又有以文制武的破规矩,凤西这样的四战之地,就应当是武人说了算!” “好,好!好!” 李纲气得无语,接连抛出三个好字后,将双手负于身后,气咻咻地回到了县衙后堂。 他还是低估了陈光耀的脸皮厚度,传闻中这位小舅子去乘云阁去觐见江太师的时候,为了拍马屁竟然叫了一声姐夫,却惹得江太师不痛快。 如今江太师不做奸雄想做圣人,既然是圣人,怎么能让人诟病和太妃对食儿,传出去皇家和太师的脸面往哪儿搁。陈光耀这个浑人不知深浅,让姐姐陈太妃逮住痛骂了一通,连官位都将了一级,但自作主张的毛病硬是没改。 陈光耀昂首阔步,金刀大马坐在了县衙大堂上当场指挥:“刘汝更,本将对你的任命,你可有怨言?” 刘汝更只能低头拱手:“属下无有怨言。” “你若是有怨言,就直接跟我说,不想在我陈光耀手下干,可以走人,本将还可以给太师写举荐信助你另寻差事。” 刘汝更在腹中冷笑,这人果然是自视甚高,认不清自己斤两。他还敢写举荐信?江门武将中,只有慕容凯和樊岐才有资格写举荐信。 “今日全军修整,明日卯时全军出动,前往九曲关,将那林祈年撤职收编!” 底下众人窃窃私语,随后各自散去。 刘汝更铁青着脸回到后院中,碰到了李纲大人,刚才李纲和陈光耀对峙的时候,算是替他说话了。刘汝更心中感激,便郑重地抱拳鞠躬。 李纲却深感不妙,刚刚的那些话是气急之言,只会加深左毅卫上下级之间的矛盾,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陈光耀刚愎自用,自我感觉良好,这就够糟了,如果上级和下级反目,离心离德,这样的左毅卫还能上战场吗? “汝更,刚刚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陈光耀将军虽然刚愎了一些,但他并非嫉贤妒能之人,你心思细密,颇有些将才,假以时日必会得到他的敬重。眼下时局不稳,左毅卫更需要诸位团结一心,才能稳固凤西。” “大人,”刘汝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大人的意思,汝更明白,请大人放心,汝更不会因私而废公,更不会不顾大局挟带私怨。” “这样就好,这样便好。” 李纲看向刘汝更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同情,却刺痛了刘汝更的心。 …… 片刻之后,刘汝更出现在县城的街道上,他换装成布衣,一边朝城门方向走去,一边回头张望有没有人跟踪。 这种事情他以前从来没有干过,心中自然紧张。 等他走出安曲城墙,看到旷野中空无一人,才将双手负于身后,走路姿势也潇洒了许多。 他一路走上县城外的山包,这边儿的草木比较丰茂,密集的草叶遮盖了地面。山坡上有牧羊人,挥舞着羊鞭子赶着十几头羊。 刘汝更信步朝牧羊人走过去,站在对方面前表情冷峻地看着。牧羊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敌意,低头赶着羊群往别处移动。 “站住。” 刘汝更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威慑力,对于一个牧羊人来说,这样的声音只有大人物才有。 牧羊人回头,看到他身上穿着粗布衣,便躬身问道:“先生,刚刚是在叫我?” “你是林祈年的斥候!” 被刘汝更突然点破身份,这位斥候兵神色慌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低头说道:“先生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了,刚刚被我点破的时候,你的脸色已经出卖了你。“ 斥候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把手按在短刀刀柄上。 “哼,”刘汝更冷笑了一声:“一个小小的斥候,想跟前任左毅卫先锋动手?” “你是刘汝更?” 斥候吃了一惊,想不到陈六玄大人让他密切注意的凤西第二号人物,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刘汝更像是猜出了斥候心中所想,苦笑着说道:“过了今天,我就是小人物了。” “凤西来了真正的人物,新任左毅卫先锋陈光耀,身边带着六千精锐兵马,都是从边军各卫调集过来的。陈光耀其人,自大才疏,想趁着林将军攻占九曲关后元气未复,做那螳螂后面的黄雀,把将军和折损剩下的兵马一并收编,甚至不惜一战。” 斥候手中握着羊鞭愣愣地看着他,想不明白刘汝更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这位不是朝廷江太师的人吗? 刘汝更侃然地盯着斥候。 “你不必猜测我的话是真是假,你只需要把这消息带回去,你们家林将军自然会分辨出来。” “你们的时间可不多,明天早上陈光耀将军的军队就要开拔。” 刘汝更抛下这句话,顿时感觉身体轻飘了很多,负手快步而行。 斥候搞不明白某些事情,高声问刘汝更:“刘将军如何看出我是斥候的?” “你们三四个人共放一群羊,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羊就从来没换过。” …… 斥候突然扔下手中的羊鞭,连羊都不顾了,跑到山头的另一边,把拴在树上的马解下。他奔行疾驰了二十多里,又来到官道边的一处小茶摊,走到茶摊的后面,和老板耳语的几句,才又策马回去。 茶摊老板连忙吩咐小厮守摊,自己则悄悄牵出一匹健马,翻身骑上往鹿鸣山大营奔去。 曲门鹿鸣山大营也是陈六玄斥候队的总部,如今在鹿鸣山大营的将领只有史江和他。 茶摊老板骑马来到营中,成排的粗木房子正在修建,靠近中军辕门所在一所房子前插着一杆大旗,旗面上写着‘斥’字。 他在营房前下马,快步走进去。陈六玄大人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六玄大人,有紧急情报。” 陈六玄睁开惺忪的睡眼,双手搓了一把脸问:“有啥情报?” 茶摊老板走到陈六玄耳边,把斥候传给他的所见所闻讲述了一遍。 陈六玄嗖地从桌子后面站起来,扭头下令道:“你马上回去,严令所有人严密注意丰县朝廷兵马的动向。” “喏!” 茶摊老板走后,陈六玄亲自牵出马匹,用鞭子击打着马臀,快速朝九曲关方向奔来。 …… 第三十章 九曲关总镇的贪婪 九曲关的营房里,传出哼呀呀的呻吟声,继而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大叫,听起来让人揪心。接着帐篷的帘幕被亲兵掀起,林祈年走在前面,周处机紧跟在他身后走出。 他紧揪着眉头,听得营帐中的惨叫,才停步开口: “这样下去不行,军队中没有医官,有些受了轻伤的人,也被伤口感染夺去了性命。” “马上派人去凤西各地,寻访有能力的大夫,过来给兵卒们医治。” “主公说的极是,我立刻着人下去办。” 他们走上城墙,关隘尽头的悬崖峭壁间有薄雾流淌,隐约可见有人影攀着绳索吊挂在山间,那是兵卒们正在开凿栈道,还有山崖顶上,箭塔也正在竖起,九曲关全面防御工程正在有条不紊地修建。 一袭身影骑着快马从山间快速奔来,引得山上的众人发出吼吼警告声:“停住!不要过来!” 山崖上修建,下方是不得有人的,兵卒们凿落的山石吧嗒掉落在地上,破碎飞溅。 陈六玄却丝毫不在意这危险,他抖动着马缰迅速转弯,在曲折的山道间发足狂奔,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飞石。 站在山崖上指挥工程的校尉手搭凉棚,惊疑地望向山间。 “那是谁?不要命了吗!” “好像是陈六玄大人。” “定是有什么紧急军情,命令众人暂停凿岩,让他先过去。” 陈六玄的马快得像一道劲风,在零落的石雨中来回穿梭。 “暂时停工!让陈六玄过去!” 挥动铁锤的兵卒们停下了手上的活计,纷纷低头去看脚下的快马,陈六玄已经穿过了第八道弯,高耸的城关遥遥在望。 林祈年敛起眉毛,从城墙上探头下令:“打开城门!” 守城的士兵开始转动巨大绞盘,千斤重的门档被绳索抽动。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陈六玄冲进城门后,急忙下马从台阶向城楼上跑来。 林祈年站在台阶顶上问他:“出什么事儿了?” 陈六玄心急如焚,他知道这次来的人可能会对主公有极大威胁,可当他看见林祈年苍色的眼眸,深邃的宁静中带着和煦的从容。好像一切威胁都无足轻重。 他不禁放缓了脚步,站在台阶上拱手说:“主公,我接到了斥候的来报,朝廷新左毅卫先锋陈光耀,带着六千多人马前来曲门,是想趁着咱们攻克九曲关后,图谋不轨。” 林祈年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招手让陈六玄走上台阶,温和地揽着他的肩膀说:“把所有的细节都给我讲一遍。” …… 周处机抬头问林祈年:“这个刘汝更,不是前任左毅卫先锋吗?为什么会帮咱们。” 林祈年单脚踩在城墙上,遥望远处说:“人心总是复杂难测,刘汝更怎么想的,不用管。我们只需要留意陈光耀,周将军,你知道这个人的来历吗?” 周处机摇了摇头。 “周某常年在边军中任职,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此人可能是来自云都京畿卫戍军。” 陈六玄试探着插话进去:“主公,我好像知道他。” “哦?但说。” “此人是当朝太妃的弟弟,而太妃如今和江太师关系亲厚,有对食之风闻。此人籍着太妃之势,在军中很是张狂,不服长官命令私自做主。” “不过他对手下的兵倒是不错,从不克扣兵卒军饷,赏罚严明。小六子在策玄卫的时候,他曾经是我的长官。” 林祈年手点着额头,低头说道:“既然喜欢自做主张,那他这次来曲门对付我,也一定是个人的主张了。我相信宣威使李纲不会支持他这么做,如果是云都的江太师,倒也说不准。” “毕竟我来路不明,江太师不会相信我,所以只要有机会,不需要付出代价的话,他们不介意顺手吞掉我,然后换成知根知底的江门将领。” “所以说,这个陈光耀,虽不是奉了太师的命令前来,却是暗合了江太师的心意,他是阉党用来试探我实力的一颗棋子。” 林祈年站在城楼顶上,给陈六玄下令。 “小六子,你马上回鹿鸣山大营,与史江共同组织,将屯田和修建营寨的兵马全部撤到东边的密林中去。” 周处机吃了一惊:“你要弃守大营?那里可是咱们的根基!” “这里才是根基。”林祈年指着脚下的城墙:“这座九曲关,才是咱们赖以生存的保障。陈光耀不会在乎那座营地,他要的是我们的所有。” “悬崖上的工程暂时停工,立刻命令宋横把曲门寨所有的粮草带到九曲关,曲门寨不得驻扎一兵一卒。” “喏,”陈六玄立刻领命而去。 “周处机,你带着你你部两千七百余人,在曲门寨通往九曲关的路途上埋伏,等陈光耀带领的前锋部队经过后,立刻将其从中间截断,莫管前锋,全力拦阻其后方队伍。这些人来自边军各卫,军心尚未融合,失去了前锋指挥,必定会成建制撤退。” 周处机郑重抱拳:“喏,主公,只是?只是陈光耀所带领的前锋部队怎么办?” 林祈年伸手扶着墙垛,指着从两山悬崖间延伸过来的道路,阴郁地笑了一声说:“我就在这城头上等着,亲自迎接这位陈光耀将军。” 阵阵的凉风从山谷间吹过,拂过这座历经战乱的关隘,林祈年身后的白狼皮披风被秋风荡起,在空中猎猎作响。 周处机从林祈年眯着的眼睛缝儿里,看到了一丝贪婪。 没错,就是贪婪,也许他不该如此评价自己的上级,但他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此刻林祈年双眼放光的样子,活像是一头看见了无数头猎物的狼,残忍的满足中带着一丝惋惜怨念,他是在哀怨自己的饭量太小,没办法将所有肥肉都吞下去。 林祈年深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眼下缺的东西太多,稳固的关隘,精良的铠甲、军需、兵器,战场救护的医官。 他麾下的这支军队,在他眼里依然是残缺的,没有完备的保障体系,只能一点点地往上拼凑,一点点地累积出和朝廷对峙的砝码。 他的军队要成为一群狼,却是一群瘦弱的狼。 …… 翌日清晨, 陈光耀的六千兵马在丰县城墙下列阵出发,加入了刘汝更的两千老弱病残,看起来良莠不齐。 他这支军队拥有六种不同的旗帜,也有六位镇将军。这些人来自边军各卫不同的军队,相互之间无法融合,这是很大的隐患。 陈光耀拥有强烈的自信,他认为这隐患不足为虑。就像朝阳从天尽头初现,各色的旗帜染上了相同的色泽。在他这先锋将军的威名泽被下,这七支不同的军队,也会发出同他一致的声音。 “开拔!” 最前方簇拥着‘陈’字旌旗前行的是云都卫的一千精锐,这也算是他的嫡系部队,是陈光耀亲自从云都卫中选拔出来的。 其余各军依次跟上,开始沿着越河朝曲门方向挺进。 卞常胜作为监军,骑着红马跟在他的身边。看着这支威武之师,卞公公也勃发了信心,说不定这陈光耀,还真能把那林祈年收服。 “陈将军,咱是不是要先去安曲县,先把驻守在那里的两千兵马拿下?” “不需要,”陈光耀仰头道:“我们直接发兵至九曲关,不给那林祈年喘息之机,等把他拿下之后,回程的路上,他所有的残部还不都得望风来降?” 陈光耀的计划简单粗暴完美,也是经得起推敲的。林祈年手中的队伍,不过才组建了几个多月,怎么可能有向心力,完全不像他身边的兵马有多年的历史,忠于他也忠于朝廷。 他得意地从马上回头去望,队伍踏起的征尘沿着官道飘荡,果真是威武之师呐。 “刘汝更呢?他哪儿去了?他的人携带粮草辎重,要尽快赶上,可别拖本将军的后腿。” 尾随在众将后面的刘汝更,听到陈光耀叫他,连忙打马上前。 “将军,属下所部驮马不足,怕是赶不上军阵的步伐。” 陈光耀心情很好,也不追究,抬起马鞭说道: “无妨,你那些老弱病残,就带着辎重停留在曲门山区外驻扎,只要给大军赶制出七天的干粮,也就没什么作用了。” “我们甩掉这些辎重队伍后,只需三天,便可到达九曲关。到时候拿下林祈年,粮草自不会缺少,再用三天的时间返程,至此以后,整个凤西便是我江门的前院,固若金汤,进可攻,退可守。” 第三十一章 陈先锋入九曲 陈光耀的设想已经在头脑里形成了完美的轮廓。林祈年就算是一头猛虎,也会在攻克九曲关后,伤成病羊。他趁机带兵入关,恩威并施,若那林祈年识时务,可以给他个镇将军先干着,但必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若是不识时务,这林祈年也没必要再留,直接将其格杀即可。 而九曲关总镇的职务,由他亲信将领担任,也正好能借这个机会重新整编左毅卫,到时候的左毅卫便是他陈光耀一人独断的左毅卫。 为了寻找优越满足感,陈光耀回过头来,对着刘汝更问道:“刘汝更,你是见过林祈年的,也见过他麾下的军队,你觉得此人带兵怎么样?“ 刘汝更恭谨地低头拱手说: “启禀将军,这个林祈年确是带兵之人,麾下军队纪律严明,颇有些气象。“ 陈光耀的眼皮翻起,脸上也泛出不快之色。 “只不过,“刘汝更话锋一转:“他是比不过将军的,将军在云都卫多年,麾下兵马军容壮盛,是其它边军无法比拟的,更别说那林祈年。他就算未与陈兵交战过,也不会是将军的对手,更何况他与陈兵交手后,已是损失惨重。此番将军前去拿他入瓮,简直是易如反掌!“ 陈光耀开怀大笑,仰着脖子哈哈声笑出了天际。 “想不到汝更兄与我心意相通,看来你也颇有些将才,让你做镇将军是有些委屈了,等此番我收伏那林祈年归来后,就升任你为本将身边的参将,等同于右先锋。“ “哈哈。“ 他们身后的镇将军们相互对视一眼,表情中浮现出阴郁。两人刚刚的对话中,有抬高云都卫,贬低他们的嫌疑。边军各卫中素来有这样的嫌隙,在这支刚刚组建的队伍中,他们还都怀念过去,自然不愿意听到这类刺耳的话。 卞常胜在马上诧异地看了刘汝更一眼,印象中这位刘将军虽然保守低调,为人内敛,但还是有些骨气的,应该不会说出这种曲意逢迎的话。 难道说这刘汝更受到刺激,彻底想通了,也彻底转性子了? 陈光耀信心又高涨了几分,他身披的鎏金山文甲镀上了红日光泽,更显得威武霸气。从此刻起,他便是这凤西的雄狮。 刘汝更悄悄拉紧了马缰,和众人之间后退出几个身位,嘴角浮现出不易察觉的轻蔑。 …… 左毅卫入夜后到达曲门地区,在官道旁的山坡上安营。 他们没有到达鹿鸣山大营的位置,所以陈六玄埋伏下的斥候们,在鹿鸣山顶的瞭望塔上,可以看到山坡上的星星点点的篝火。 第二日清晨,陈光耀丢下了拖后腿的辎重部队,连同刘汝更也丢弃在了曲门。 这让刘汝更心中有些遗憾,看来是不能亲眼看到,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啃姐族丢盔弃甲了。 军阵很快来到鹿鸣山下,遥望可见山上的塔哨。这个地方他们是不可能放过的。 陈光耀当即下令,六千人分三路朝山后包抄过去,绝不可放跑了一人。 可当三路兵马纷扰着冲进大营时,却发现整个军营陷入死寂般的静谧,只有空荡荡的营房,还有中军辕门前那孤零零飘扬的林字旗。 陈光耀勒着青头马来到辕门前,骑兵们在身后簇拥着他,青头马绕着旗杆转了一圈,他从腰间拔出锋利快剑,挥手横斩。 碗口粗的旗杆断成两截,林祈年的中军大旗缓缓倾倒,军士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金戈卫和左武卫的两位镇将军在远处,看得心里一阵冷笑。闯进人家空无一人的营地把旗杆砍断,这有什么可值得夸耀的。若大周的各卫先锋都是这样的水平,早就让陈国人给一锅端了。 卞常胜骑着马在营房中转了一圈,来到中军辕门,立马在陈光耀面前,狐疑地问:“怎么连留守的人都没有?“ 陈光耀抬起马鞭笑道:“那林祈年兵力捉襟见肘,这里的人当然是全部被派往九曲关攻城了。九曲关地势险要,城墙七丈高,想要攻下来需得用人命来填。“ 他麾下的镇将军上前询问:“先锋将军,这鹿鸣山大营是否需要人留守。“ “不,“陈光耀抬手张开五指:“一个空的军营,我们要来有什么用?白白分散了兵力!我的计划不变,集中兵力北上九曲关,把林祈年所部打乱收编!“ 卞常胜冷眼旁观,觉得这陈光耀带兵挺有章法,不是无能之辈,他此番对上林祈年,胜负还在五五之数。 …… 越河对面的山林中,高耸的树干上有兵卒,立起身体向远处眺望。 “史将军,他们把主公的大旗给砍了!“ “什么?竟敢砍旗!“军士们怒言琐碎。 “不要聒噪,继续侦察。“ 过了没多久,斥候从树上探下头,低声说道:“史将军,他们走啦,没有留一兵一卒。“ “走了?“史江捏着下巴点了点头:“陈六玄说的果然没错,他就是冲着主公来的,玩的是擒贼先擒王的招数。哎,有六千人呐,也不知道主公能不能兜住。“ 他立刻招呼兵卒:“都别睡了,马上回营,把帅旗重新竖起,继续修建大营。” …… 陈光耀带兵深入曲门,第二日到达了曲门寨,这座寨子所有的建筑防御都很完好,依然无一人值守。 陈光耀打马走进空无一人的营寨中,抬起马鞭指着空荡荡的大帐,对身后诸将笑道:“大家都看见了吧,这林祈年兵员枯竭到什么地步,连粮草中转补给的营寨兵马都被调到了九曲关,说明他手下就剩下那么几个人,可以说是捉襟见肘!” “过了今天,他就不用再考虑这些事情,该头疼发愁的就是老子了!” 他身后的诸将都发出会意笑声,这些人虽然对陈光耀的倨傲不满,但却都佩服他的自主决断力。主将后台硬,他们这些下面人也都好做事。 卞公公左右环视了一圈,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这么多将军里面,难道就没有不同意见的?刘汝更呢? 刘汝更已经被留在了曲门山区一带,如果他在的话,必然能看出其中的疑点。 卞公公对此行的结果持怀疑态度。林祈年收缩兵力,等于是把拳头缩了回来,这一击必然是雷霆之力。总之那个又野蛮又贱的年轻将领,绝对不会栽在陈光耀这样的人手里。 “没关系,“卞常胜自言自语地说:“就当是试水了,看看林祈年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在白色大旗的簇拥下,陈光耀左毅卫所部六千人一头扎进了深山中的曲门官道,他们既不了解地形,也不了解自己的敌人,只是凭空猜测出对方损失惨重的假想,然后就要去摘现成的果子。 这不过是一场投机赌局,而陈光耀也不算是经验丰富,心理素质强的赌徒。 队伍被官道拉成了一字长蛇阵,迅速往九曲关方向开进。 陈光耀忘记了战争行军的禁忌,或许他以为这根本不是在打仗,把他的对手当成了绵羊或梅花鹿。 他没有派出斥候,也没有派出探路的塘骑兵,就这样趾高气扬地钻进了草木深处。 深秋的正午日头还是很毒的,穿过稀疏的树枝洒在兵卒们的头顶。行进中的队伍抢着往树荫下面钻,队列也不那么规整了。 陈光耀勒马站在坡头上,抬手遥望前方突兀穿出的悬崖,用马鞭指着笑说道:“从这座险山下面穿过去,便进入了九曲关地域,听说山间的道路弯曲回折,有九道之多。” 这个时候众人是不介意拍马屁的。 “陈将军学识渊博,精通地理,乃我辈所不及。” “哈哈,”陈将军一高兴,就容易施恩,当即说道:“现在日头毒辣,命令各军原地休息,歇息片刻再走。” 兵卒们一听这话,高兴得不得了,口中连连高呼:“多谢先锋将军恩典!” 树荫下面三五成群堆满了兵士,人人脱衣卸甲,掀开衣襟抖擞着凉风,各镇将军们也解去头盔,把沉重的札甲从身上摘下,自挂在东南枝上。 陈光耀虽然也下了马,却没有解去身上的甲衣,但他不是因为警惕性高,而是时时注意自己作为一个将军的威仪。 亲兵上前主动说道:“将军,把盔甲解下来歇歇罢。” 陈光耀点了点头,找了个清闲的地方盘膝坐下,只把头盔解下来递给了亲兵。 …… 第三十二章 城关上下,兄弟阋于墙 山坡上的灌木丛中,周处机牵着马站在树下,踮起脚尖指着远处深蓝和赤色的旗帜交织处,对着身边的三位校尉说道:“蓝旗的是金戈卫,赤旗的是左武卫,待会儿进攻的时候,就从这两旗之间插进去,把他们斩成两段。“ 一名校尉主动问道:“将军为何要选择从两支敌军中间插入?” 周处机嘿嘿笑了两声:“这支军队名义上是叫左毅卫,实际上是边军七卫的组合,他们组建不过月余,都还没有什么左毅卫的概念,一遇大战,必然是各自为战,互不交涉。” “待会儿我们只需将官道阻断,用强弓重矢把后方军队驱退,把陈光耀的前军驱赶到九曲关中,不可恋战,不可妄杀,毕竟是咱自己人。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陈国人就在对面的严州,千万不要闹出两军相残的笑话来。” “将军,我等明白了,待会儿只需弄出声势,尽量少伤人命。” 这时一名兵卒从山下跑上来,跪地禀报:“报,周将军,敌人在前方停住了,都脱衣卸甲在树下乘凉。” “好,战机可遇不可求!命令各部出击!” …… 卞常胜摘去头顶乌翅帽,捏着帽翅当做扇子,在脸前忽闪着凉风。 他抬手指着绿植覆盖的山坡,半开玩笑地说道:“如果那林祈年在这山坡两侧埋伏下军队,我们这些人不就全部交待了吗?” 他果真是个乌鸦嘴,话音刚落,山头对面竖起了无数面战旗,喊杀声从四面响起。 “杀!” 马蹄的奔跑声,兵卒的冲锋声汇集成了一条洪流,从山谷间飘荡翻卷,声调增大了无数倍,好似有千军万马席卷而来。 陈光耀身体猛一哆嗦,从地上站了起来,慌忙把头盔从亲兵手里抢过来,翻身上马大喊:“快!快!披甲阻敌。” 用檑木做成的竹刺从山坡上滚下来,几名在树荫下的军士躲避不及,被竹刺穿成了血葫芦。 紧接着有更多的竹刺檑木从山坡滚落,把狭窄的官道堵截。周处机指挥数百名弓箭手,用铁胎弓发射箭矢,从堵截官道的两头开始压迫,驱赶着左毅卫兵卒们溃逃。 左毅卫兵马从三卫中间阻断,兵卒们连披甲的机会都没有,十几名兵卒被快箭射倒之后,都蜂拥着往反方向逃窜。就连领军的将领们都想着如何保存实力,骑在马上扯着喉咙大喊:“咱们上当了!快撤!” “陈光耀轻敌冒进,把大家都害惨了!” “快撤!走!” 将军们领着兵马后撤,躲避纷飞而来的箭枝,既然有将军领头,兵卒们逃得更加飞快。 周处机命弓弩手只是放箭驱离,也没有带兵追赶。 陈光耀这边儿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周处机调集大部分的弓箭手朝这边攒射,接连射杀了几十名士卒。 陈光耀从腰间拔出剑,大喊一声:“都不要慌乱,跟我杀过去!” 一名镇将军在旁边劝说:“陈将军,万不可!敌方居高临下,占尽优势。这山道狭窄,很容易被他们分段切割吃掉。” 陈光耀举目四望,只见山坡上有百面旗帜并头冲锋下来,人流奔腾骏马嘶叫,好像有几千人之多。 “先撤!” “快撤,撤到九曲关峡谷里去!” 周处机的前锋队已经冲至近前,刀劈枪刺,连着刺杀了十几名兵卒,浓血泼溅在了山道上。 这下兵卒们逃得更加飞快了,奔跑着紧紧追赶在将军的身后,丢盔弃甲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眼看得陈光耀所部已经逃出视线之外,周处机当即下令: “不要追了,他们已经逃进了九曲关,就由主公来处理。” …… 陈光耀跨马逃窜,卞常胜紧随其后,接着是成群的兵卒,军士们把倒伏的旗子抗在肩上,散乱奔逃如同鬼追,从山顶看下去像蚂蚁搬家似的。 他在两山之间勒马停住,青马打着响鼻,马蹄在地面上来回捣腾,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陈光耀抬头仰望,悬崖上草木葱茏,似乎有影子在其中摇晃,在风中摇晃的草叶,在阳光反射出甲胄冷光。 他好像踏进了四面埋伏的绝境,那崖壁上的每棵灌木下似乎都躲藏着人影。 他用力地摇晃了一下脑袋,也许是沉重的头盔使得他胸闷气短,他有些丧气想,今天是不是要把自己葬送在这个地方? 陈光耀回头望向身后,跟随他的还有三千多兵卒,怎么能怯了呢?不过是草木皆兵自个吓唬自个儿。 他是江太师的小舅子,林祈年就算真的有实力灭掉他,他也不敢动作。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敢一路长驱直入九曲关来。 既然来了,那就一路披荆斩棘闯到关前,倒要看看那林祈年,他手上能有多少底牌。 陈光耀执鞭前指:“众将士听令,跟我前往九曲关,去会一会这新任的九曲关总镇。” 军士们对他的命令没什么热切的反应,只是抬头茫然地望着远方,好像这场深入虎穴的冒险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也真是没什么关系,九曲关总镇林祈年是谁?为什么要跟他打仗?大家不都是周国人吗?打赢了能有什么好处?既不能收复一寸河山,又不能壮我一分国威,真不知道先锋大人的脑子是怎么想的。 他们只好跟随在陈光耀马后,穿过悬崖下的山谷,在曲折蜿蜒的官道上穿行。 两边悬崖上有人工开凿痕迹,时而有松散的石块从石壁上掉落下来,发出吧嗒清脆声响。把途径的马儿惊吓出嘶声,又有一声尖锐的鸟叫从他们头顶掠过。 转过最后一道弯,九曲关高耸的城墙出现在道路尽头,城楼上残破倒塌的门廊,昭示着众人,战争杀戮并不遥远。 城墙上站满了士兵,每个垛口都有一人手挽强弓,手持长枪的兵卒排列在后方,就这么一眼望过去,预估也有三四千人。 陈光耀的脸逐渐变白了,他长途跋涉三百多里地,深入九曲关,看到的却是比自己更多更精良的兵马。 就这样退回去吗,大丈夫的脸面往哪儿搁?既然已经打了照面,怎么能偷偷溜走让对面的人耻笑? 他抬手将自己的铁盔扶正,做出坚毅悍勇的模样,抖擞着马缰缓步向前,领着众人到达了城墙下面。 城墙上出现三四名将领。其中一人身披狼皮披风,胸前扣着铁扎甲,一只脚踩在城墙上,身体弯腰半蹲,口中咔咔地咬着水果。 这人必是林祈年无疑了,别人都挺身肃立,只有他一人行止无拘束。 在这种被人居高俯视的情况下,陈光耀认为有必要开口,来给下面人壮胆壮声势。 “阁下可是九曲关总镇将军,林祈年?” 林祈年将最后一口果肉咬进口中,把果核扔到了城墙下,结果不偏不倚地砸在陈光耀的头盔上。 这让陈光耀的脸颊一阵抽搐,勇士可杀不可辱,你扔个果核是几个意思? 林祈年从城墙上探出头来,陈光耀抬头和他对视,看到他苍色眼睛阴鸷俯视,瞳孔中闪烁光芒。那感觉就像是猎人惊喜地发现自己的陷坑中有很多猎物,却又不想表现出来的闷骚乐。 “没错,我是。” 他蹲在城墙垛上不耻下问:“想进关吗?” “什么?”陈光耀眯起了眼睛,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祈年把两手放在嘴边,当做喇叭放大了声音:“我问你!想不想进关!” 陈光耀犹豫恍惚,这人有什么阴谋诡计,他不知道自己是专门来对付他的吗? “你大老远费了那么大的劲儿,跑到我的九曲关来,不会只是想在这城墙下溜一圈吧?想不想进关和我相聚会谈,把酒言欢?” 陈光耀沉默犹豫了片刻,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当即便拿定了主意:“没错,我想进去。” “很好,”林祈年拍了拍手:“叫你的人全部卸甲,扔下兵器,交给我的人,然后排队入城。” “什么!”陈光耀当即拒绝:“兵器甲胄是军人本命,岂能丢弃!” 林祈年嘿然发笑:“既然不愿意丢盔弃甲,还有一条路可走,那就真刀真枪地打上城墙来!” 第三十三章 先兵后礼 酒席半酣 陈光耀勃然作色,抬头瞪视着林祈年,在心中暗自衡量。城墙上这人鹰视狼顾,从其言谈便知其行事果决狠辣,一言不合,即分敌友,这绝对是挖了个坑让自己往里跳。 卞常胜在一边儿也不敢搭话,林祈年这人匪性大于官性,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落入他手中。 林祈年却看见了他,绽放出笑脸拱手:“卞公公,咱是老熟人了,你还不清楚我林祈年的为人吗?我一向热情好客,喜欢结交各位江府大拿。” “再说你们两位,一位是江太师的干儿子,一位是江太师的小舅子。我林祈年再胆大包天,也不敢把你们两位怎么样。让军卒们卸下甲胄,丢下兵器,只是怕两家兵卒发生摩擦,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绝对不会动你们一分一毫。” 卞常胜抬起胖脸,朝林祈年露出生涩尴尬的笑容。 他迅速低下头,勒马贴近陈光耀身边低声劝道:“撤吧,原路返回并不丢人,千万别听他蛊惑,我敢向你保证,你要是进了九曲关,一定会悔青肠子的。” 卞常胜的表情信誓旦旦,又好像是以自己来现身说法,他是不会坑自己人的。 陈光耀笃定地点了点头,勒马回头,挥手朝众兵卒下令:“全军后退,撤出九曲。” 这下林祈年不干了,他高声喝道:“陈将军,你以为这九曲关是你们家茅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陈光耀顿住身体,目光中的烈火比铠甲还要鲜亮,他回头咬着牙根儿怒道:“我陈光耀还有三千甲兵!就凭你林祈年,也想把我留在这九曲关?” 这是他陈光耀在城墙下最后的尊严,通过这一嗓子喊了出来。 林祈年伸手往前方一指:“陈将军,别急,你们往那边儿看。” 左毅卫人马扭头齐刷刷地往峡谷间看去,他们刚刚途经的官道上,突然多出来三只羊,正在咩咩地叫唤着啃吃路边的青草。 这突然出现的羊暗示着什么?暗示他陈光耀是羊入虎口吗?还是说林祈年还有别的道路通往九曲关外? 他屏声敛息思考的当口,悬崖的顶部传来口哨声,众人猛然抬头看,却见官道两侧的悬崖上排满了兵卒。其中有四五个兵士手中举着石块,瞄准官道上的绵羊砸了下来。 三只羊连躲带闪,依然不能逃避飞石砸击,转瞬间便被砸出血花儿来,露出肚肠横尸在地,腹下流出汨汨血水。 陈光耀惊得眼皮直跳,竟然是给自己看这个,杀羊儆人? 林祈年站在城头上不忘开口恫吓:“这九曲官道全长十里,蜿蜒曲折,每道悬崖上都有岗哨巡逻,士兵值守,你们走个试试看?嘿嘿,这乱石如冰雹齐飞可不长眼睛,你陈将军运气好的话能扑得过去,若是运气不好,信不信连脑髓都能给你砸出来。” 陈光耀胆寒地勒马倒退了几步,脸色铁青,回头指着城墙上喊道:“林祈年,我是江太师的小舅子!我他妈的不相信你真敢砸。” 林祈年哈哈大笑:“江太师是太监出身,他哪儿来的小舅子!你姐姐是皇太妃,那你应该是先皇的小舅子,你认太师而不认先皇,难道是想谋逆造反!” 城墙上的众兵卒都发出了哄笑声。 陈光耀的脸色由青变黑,伸手拔出了腰间的剑,横在手中便要高喊攻城。 三位镇将军大惊,拿三千人去攻四千多人坚守的雄关,这不等于鸡蛋碰石头么? “将军不可!” 他们慌忙在马上拱手相劝:“陈将军,九曲关易守难攻,况且我们没有携带任何攻城器械,强行攻城只会全军覆没。” “将军,你若强行攻城,就是那林祈年占了理。况且左毅卫手下的弟兄才是咱的根本,千万不可因为一时之怒,把老本给折了进去。” 陈光耀抽出的剑停留在了半空中,胸中有怒意却又无可奈何。时至今日凤西无兵可用,皆因朝廷在陈军的进攻下连年失利,更导致了大周朝对凤西地区的控制力降低,若是以前,林祈年这种跳梁小丑能有容身之地吗? 林祈年俯身在城墙上朝他笑道:“陈将军,不必气恼,林祈年久仰你的大名,只是想请你进关喝顿酒而已。只因将军高傲不肯屈就,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话说的倒好听! 有这样请人的吗! 让兵卒们排队举着石头威胁我们! 陈光耀恨恨地把剑插回鞘中,扭头对众兵卒下令:“所有人,脱下甲胄,扔下武器,列队进关!” 三千将士纷纷脱下甲胄,扔掉刀枪,只剩下一身麻衣,就像那拔了毛的公鸡。 林祈年在城楼上欣喜地喊:“开城门!” 城楼上的绞轮转动,黑木城门缓缓大开,林祈年骑着战马亲自出门迎接,他多少给陈光耀留了点儿面子,没有逼他把身上的鎏金山文甲剥下来,其实林祈年也十分眼馋这幅金甲的。 林祈年拱手笑言,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剑拔弩张。 “陈将军,小弟久慕陈将军大名,今日得偿相见,实在是不胜荣幸啊。” 陈光耀愈发觉得这人阴险可恶,脸上不知准备了多少副面具。 他只是淡淡地拱手:“哪里。” 两人同时下马,林祈年大步走过来,陈光耀连躲都来不及,就被他握住了黄铜护臂,看似亲热地搀扶着他走进了城门中。 林祈年身后的容晏,宋横,周处机等人,也开始拱手招呼卞常胜和三位镇将军,只是他们不像林祈年那样厚脸皮,笑容中多少有些陌生疏离。 三千军士只能穿着麻衣进关,他们的甲胄和刀枪都被九曲关将士收拢了起来,用马车整整拉了五六大车。 在城墙上对峙的时候可以剑拔弩张,但是到了酒场上,就必须兄弟和睦,亲如一家。 林祈年早就让火头军煮好了熟肉,放在木盘里盛上来,众人坐在席子上用小刀分而食之。有亲兵端着酒坛子来回倒酒。 左毅卫的这些将军们,只要是酒碗空了,就使劲儿地往里加。 林祈年端起酒碗面向众人说道:“祈年作为关隘总镇,略备薄酒,在此款待陈先锋,卞监军,以及各位将军。关中物资匮乏,只能打一些野味,怠慢各位了,为此祈年干了这杯,向各位赔罪。“ 陈光耀暗藏怒气,却也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端起酒碗赌气似的一饮而尽。 卞常胜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林祈年多有防备,端起酒碗喝一半儿偷偷流一半儿,把半个胸脯都淋湿了。 三位镇将军还不知深浅套路,也没那么多心眼儿,端起酒碗就是干,没多久便酒意微醺。 酒席半酣,陈光耀的心绪也不那么躁了。再加上林祈年言语谦恭,一口一个小弟,脸上道歉的诚意满满的。他顿时觉得此人面目不那么可憎,也许跟自己一样,是个爱惹事不服输的主。 他这番带兵入九曲,本就是不怀好意在先。林祈年这样行事,是先兵后礼,前倨后恭,现在马屁拍得一个接一个,他的酒劲儿上来,也开始和对方称兄道弟。 军中的汉子,大部分都是像陈光耀这样,意气行事,酒桌上辨人。只要不是杀父的仇恨,小恩小怨,都可以相逢一笑泯去。 林祈年开始拍着大腿向他诉苦:“兄长,小弟虽拿下了这九曲关,但手底下的兄弟死伤过多,到今为止,许多伤兵缺少医治,白白枉送了性命。可小弟军中缺少医官,实在是愁死个人。” “缺少医官,这有何愁?我左毅卫军中便有几名医官,我这就命他们给兄弟们诊治。” 陈光耀说罢唤来了传令亲兵:“马上给医官传令,让他们到九曲关伤兵的营房去,诊治伤员!” 林祈年连忙拱手拜谢:“大哥可真是救了我的急。” “不说了,都在酒里,陈大哥,我敬你一碗!” “这等事情,都是小事儿,你我亲如兄弟,兄长怎能见死不救?” 陈光耀半躺在席上拍着胸脯:“你还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三个镇将军都已经醉倒,只有卞常胜还处在清醒边缘,他连忙给陈光耀眨眼,警告他不要胡乱许诺,某些人可是会蹬鼻子上脸的。 可陈光耀的视线都开始恍惚,只顾嘴上痛快,哪能看见他的眼色。 林祈年迅速侧过身去,挡住了卞公公,笑着说道:“小弟还真有难处,我的人马中,有一半人都没有甲胄武器。如今陈国又在对面的严州军营扩军,九曲关实则是处在危急之中,希望大哥能借我一些铠甲兵器,等我军备充足了,再还你。” 陈光耀豪气地挥手:“还谈什么借不借,兄弟你处在风口浪尖,兄长我怎么不知。这样吧,我带了三千兵卒,他们的甲胄,你们拿去随便用!” 卞常胜急得团团转,直想把这个醉货给一脚踹醒。 “如此,小弟多谢兄长了。”林祈年起身给陈光耀作了个长揖,这种场面上的礼仪,他当然做得最到位。 第三十四章 骗走了我的甲 夜色深时,众人都醉得不醒人事,林祈年亲自扶着陈光耀到帐中休息,关系处到特别好,岂止是共帐而眠,抵足而眠也是可以的。 林祈年把陈光耀扶到榻上,连着唤了他三声兄长,回应的只有呼噜声。 他轻笑了一声,转身走出帐外,亲兵用铜盆端来了毛巾和热水。 林祈年洗了一把,清醒了酒意,便走到城楼的议事厅内,容晏和宋横二人早已在等候。 他坐在堂中椅子上,对二人说道:“传令下去,今晚就把左毅卫卸下的武器和铠甲,给兄弟们分了。我们用来作战的兵卒,必须保持在九千人以上,这样才能稳固九曲关。” 容晏疑惑地问道:“你把人家甲胄武器给分了,明天陈光耀醒过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们别管,我自有办法应付。” 他吩咐二人之后,转身又回到了大帐中,看了一眼躺在席上依然酣睡的陈光耀,自己也躺下身来,卷着狼皮披风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陈光耀揉着眼眶从帐中走出,和迎面赶来的卞常胜险些撞个满怀。 “卞公公,为何这样急匆匆的?” “哎呀,”卞常胜连忙说道:“陈将军,此地不可久留。凤西地方需要我们去稳固,况且我们还有三千兵马,被那林祈年阻断在曲门山脉中,得赶紧回去和他们会合。” 陈光耀捏着下巴点了点头:“这林祈年着实可恶,今天吃的这个亏,我迟早要讨回来。” “行了,咱们和他道个别,撤吧。” “正好,他现在正在城墙上。” 陈光耀和刘汝更二人往城墙上走来,林祈年正负手站立,对着严州的平原方向观看日出。 晨曦之美,在于光芒初现,如金色泼染,大地山峦上的万物,都因为这一轮金光而苏醒,每一天都是一个轮回的开始。 林祈年看到他们到来,便开始强行抒怀:“光耀兄长,可曾见过此番美景?” 陈光耀心中暗骂,他还真能叫得出口,脸皮真厚。 “这不就是日出吗?” 林祈年伸手一指:“东北方,不,整个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曾经是咱们大周的国土,我等身为军人,望着这片土地,心中难道没有产生收复故土的雄心壮志吗?” 陈光耀无奈地点了点头:“雄心壮志,我有,但大周积弱,在强敌环伺中,怕是难以恢复往日的盛况了。” 怎么跟他说起这个来了,陈光耀强行扭转话题,拱手说道:“林将军,叨扰了一晚,本将军要告辞了。” 林祈年脸上做惋惜状:“这么快就要走?小弟还想和你再痛饮两场,互诉衷肠。” “免了,”陈光耀撑出手掌,表情冰冷得像块石头:“某家是四品先锋,你是五品总镇,咱俩官阶不对等,酒场上无父子,也无大小,你的某些言语,我就当没听到。看在昨日你款待我的份儿上,今天本将不与你计较。等日后我回到凤西,但凡听到你有作奸犯科背弃忠义之举,本将必带兵将你擒拿!” 他说这番话,也算是给昨天在城下受辱出了一点儿气。看到林祈年脸上并无怒色,也稍微放心了一些。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虽然说官大一阶,但他看得出来,林祈年是个混人,上官的威仪摆得太过,怕这小子上来生怼。 “是,是,有将军坐镇凤西,在下哪儿敢捋你的虎须。”林祈年得了人家便宜,当然要用好话哄着。 宋横站在南面的城墙上,张开了喉咙喊道:“开城门,恭送先锋将军带兵出城!” 亲兵给陈光耀牵来了马,另一名亲兵蹲在地上当做上马墩,陈将军手挽马鞭,踩着亲兵的肩膀翻了上去。 这匹青马毛色纯净光滑,马臀肥大,马鬃飘长,是从北疆草原镔狼王庭引进过来的马种,奔行百里不流汗,日行千里不掉毛。 陈光耀健硕的身躯骑在马上,鎏金山文甲染上了红日的光辉,身后的绛色披风随风荡起,在空中荡出波浪曲线,妥妥的英武大将军一枚。 他低头看了看林祈年,对方身披狼皮披风,做工粗糙,狼骚味儿没有褪去,缝合的麻线也脱离飘扬,身上的铁扎甲生出斑斑锈迹,臂甲和腿甲都没有。他此刻嘴里还啃着一颗红果,全无将军的气派和威严。 陈光耀觉得,他在气质这一块儿,绝对压的林祈年死死的。 林祈年呸地一声,把果核吐到了地上,拱手说道:“恭送先锋将军。“ 他身后的将士们齐声说:“恭送先锋将军!” 陈光耀抖擞着马鞭从城墙上缓缓下坡,穿过了营帐区,来到了城门前的空地上,有三千穿着粗麻衣的汉子列队等待,手无寸铁。 陈光耀瞪圆了眼睛,怒声质问:“你们的甲呢?你们刀呢?” 就连三位镇将军也没刀没甲,像干棍儿似的骑在马上,面有愧色挤着眼睛说:“昨天进城的时候,不是让林将军给扣下了吗?” 陈光耀勒马回头望向林祈年,昨晚小酒桌上培养出来的感情,一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咬牙切齿:“林祈年,昨天进关你扣下了我三千将士的甲胄兵刃,现在应该还给他们了吧!” “给不了。” 林祈年趴在城墙垛上,口气听上去很生硬,就像是某个欠钱不还的老赖。 “盔甲和兵刃我都已经给将士们发下去了。” …… “这些都是从我左毅卫将士身上脱下的!”陈光耀瞪大眼珠,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就算他现在只是个金光闪闪的光杆儿司令,大将的威严和勇气不能怂,哪怕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林祈年笑了一下,捏着下巴说: “昨天晚上咱俩在一块儿喝酒,我说有事儿求你帮忙,你说尽管开口。我说我需要铠甲兵刃,你拍着胸脯说这算什么,说你这三千军士的兵器铠甲都扒了来给我。你身上的鎏金山文甲,我都没好意思要。” 林祈年语速很快,同时还抓了抓腮帮,给人的感觉好像很羞涩。 陈光耀太阳穴隐隐作痛,昨天晚上酒喝的的确不少,他后来是说了些胡话,也许在姓林小子的诱骗下许了诺,但酒后的话岂能当真。 他回过味儿来了,这是给设下的圈套啊。从昨天假惺惺地邀请他入关开始,此人就琢磨着如何把他们剥削干净,真他娘的是林扒皮! 陈光耀先锋只能抛下一句狠话:“林祈年,咱们走着瞧!” 他掉转马头,带着三千多布衣缓缓走出城门,却听得林祈年在身后大声说:“不就是借了你几套破甲破刀吗!瞧你个样子!怕老子还不起这个人情?我告诉你,铠甲武器迟早会还你!你冲你他妈的这个德行!咱以后见面就是仇人!” 陈光耀身躯抖动了一下,单手攥紧了马缰。他还有理了! 记得昔日在云都卫时,军中的几位校尉就是这种嘴脸,赊欠赌债时笑语欢颜,卑躬屈膝,恨不得叫自己亲爹。可一旦上门讨债,他们就翻了脸,不但恶言相向,还扬言要断绝关系。 陈光耀一直认为,这种纯小人上不了台面,也不会有太大的成就。可他竟没有想到,五品的九曲关总镇用这种嘴脸,从他手中诈骗走了三千套铠甲和武器。 想到这里他没来由地冷笑出声,卑鄙小人终究是走不长远的,他没必要和这样的人置气。 …… 林祈年隔着城门看陈光耀的背影,容晏凑到他身旁问:“他怎么又笑了?” 林捏着下巴摇了摇头:“可能是气疯了吧。” …… 第三十五章 陈先锋昏厥在马上 城门在陈光耀身后缓慢闭合,他颓丧地回头去看这些兵卒。来的时候都很漂亮,镔铁盔,铁扎甲,包钢长刀千把,马槊步槊各百杆,强弓六百,拓木长枪铁戟上千。 可走的时候一个个却像是被拔了毛的公鸡,没有刀枪,没有铠甲的兵还叫兵吗?这跟凉了有什么区别! 要凑齐这样三千人的武备,没有十万两白银能拿出来吗?且不说要耗费武备司铁匠作坊大量的人力,物力。 这些都无所谓,但他回去怎么交代,不跟上面说清楚。难道就用这三千个拔毛公鸡维稳凤西? 他的顶头就是那阴鸷变态的老太监江耿忠,每次走进乘云阁他都汗毛倒竖,仿佛是进了阴森的阎罗殿。朝廷大臣们在江太师的气场面前,乖怂得像一只只低头挨宰的鹌鹑。 他自己也是一只乖怂的鹌鹑。 真不知道姐姐怎么能忍受得了这样的阉人,听说太监们身体残缺,心智阴鸷,为了满足身心快感,用蜡烛热油烧滴宫娥,宫娥们苟且求生,刻毒也能忍受。 姐姐该不会也? 娘的,这个时候想这些做什么! 陈光耀攥紧了拳头,猛力砸在马鞍上,只怪这可恨的林祈年!若不是他强夺了手下将士的铠甲,他用得着上云都去找姐姐去求情吗?姐姐陈太妃也不用去求那江太师。她一个女人去求人,还不要受百般摆布?那老太监怕也能想出无数刻毒的法子,为求快感而让姐姐痛苦。 想象力太丰富了也不是一件好事,陈光耀心中的自责难以言表。 他们沿着山道逃出九曲关区域。陈光耀时不时抬头,眺望头顶悬崖仍然心有余悸,生怕林祈年布下什么阴险手段,乱石穿空把他的小命儿给报销了。 …… 陈光耀所部沿着曲门山区官道缓缓撤退。昨日的一场激战冲锋,让他的六千人马被截成了两段。 今天路面上的檑木路障不知所踪。可那被阻断的三千人竟然没有赶往九曲关和他汇合。 如果人多点,气势壮一点,他也未必会怕了那林祈年。从各卫拼凑起来的军队就是靠不住。 陈光耀从马上回过头,望向九曲关城墙一角。他的鎏金山文甲依然灼灼生辉,但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甲片倒像一面铜镜,照出了他的本相——色厉内荏。 那林祈年固然是小人嘴脸,可他的所做所为,却是为麾下兵卒谋求防护的甲胄,锋利的兵刃。只求能达到目的,过程中使了什么样的手段都不紧要。这是枭雄气象,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守住这屡屡被攻破的九曲关。 他又回头望向身边这些穿着麻衣的士卒,脱了铠甲和农夫毫无区别,突然眼皮一翻,惊疑地感觉少了一些人,随即喊叫出声:“医官呢?咱们军中的几个医官哪儿去了!” 一名镇将军在旁边低声搭话:“可能是让那林祈年扣下了,我们纠集人马列队出关的时候,死活找不到这几个人。” 他探过手去揪住了镇将军的领口:“在关内为什么不早说!现在说这个还顶个屁用!” 陈光耀郁愤发作,伸手捂住了胸口,来九曲关这一趟赔大发了,千里送铠甲,千里送兵器,千里送医官。 想到林祈年那得意的嘴脸,他的胸中就更加气闷。 下午时分,陈光耀带兵退到了曲门寨,被截断的另外三千人马就在这里等待。三位镇将军见先锋安然无恙,都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来赔罪。 陈光耀很疲惫,没有斥责他们,只是摆了摆手。这些人虽不是亲近嫡系,但今后还要倚重,惹得太狠容易离心离德。 这些军官赔罪过后,冷眼观瞧,见到他领着无盔无甲的三千人,暗地里发出讽笑声。就算是想象力贫乏,也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事儿。怪不得他不敢责罚他们,原来是手上没了兵刃,心中没了底气。 陈光耀的脸色愈发阴沉,他下令将拥有盔甲武器的三千人编做前锋后翼,把三千布衣士卒混在这些人中间,这样至少看上去漂亮些。 队伍刚走出百丈远,前方突然有马匹人影闪动,军卒们把明晃晃的钢刀拔出了刀鞘。 “什么人!” 对方骑乘四匹黑色健马,身披玄色披风,胸前黑甲闪烁幽光,不但没有避退,反而缓缓打马朝这边而来。 “策玄卫!” 陈光耀暗暗心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些人是太师的耳目,曲门这边发生的事情,都会被原封不动地飞传到云都太师耳中。 为首军官脸上露出公式化的森然笑容,在马上拱手说道:“在下策玄卫旗校沈德,敢问将军可是九曲关总镇林祈年麾下所部?” 陈光耀硬着头皮回礼:“非也,本将乃是左毅卫先锋陈光耀。” 几名策玄卫一听,连忙翻身下马以示礼敬。 “原来是陈将军,失敬。不知陈将军为何带兵前来曲门。” 陈光耀表情微微变色,却逃不过策玄卫的眼睛,他身后的的军队半数身穿麻布衣,脸上多有颓丧色,虽然说不是打了败仗,但比打败仗更扫兴。 他警惕地问道:“策玄卫为何来凤西?” 旗校沈德颇有深意地说:“策玄卫的任务是机密,属下不便相告,请将军赎罪。” “那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吗?” 沈德犹豫了一瞬,才又拱手说道:“启禀将军,已经完成。” “如果将军没有什么吩咐,我们先走一步,告辞。” 四名策玄卫上马,沿着官道原路返回。陈光耀盯着这些人的黑色披风,飘忽闪烁着倒像是一只只报丧的乌鸦。他只感觉眼前天旋地转,两眼一黑便要从马上栽倒。 “将军!”众亲兵连忙上前将陈光耀扶住。 …… 大周元嘉六年,深秋十月,左毅卫先锋陈光耀带兵深入九曲关示威,与林祈年交锋失败,随后撤退出曲门。 这只是八百年战乱中的一支小插曲,陈光耀的损失和林祈年的获利并不值得一提。但这件事却预示了周王朝对于凤西地区的掌控力不足,接下来的形势,比林祈年当初推算得还要有利。 从元嘉六年到元嘉十二年的六年间,凤西地区匪患不断,左毅卫兵力不足疲于奔命。为安曲一脉军队发展争得了宝贵时间。 这一切,朝堂之上的高官大贤们是预料不到的,云都江太师门下客卿智囊们也许预料到了,但他们却无法从病根上解决问题。 周王朝的病根在于他们自己,十几年的内斗和腐败,牺牲掉了王朝的新鲜血液,磋磨掉了王朝的锐气。 云华台的第一智囊穆尚,敏锐地感觉到凤西将来可能要出问题,威胁有可能来自遥远的九曲关。 但他知道问题的根源来自于哪里,这个风云变作的时代,权力永远不会真空,江氏阉党和云都旧贵族们在凤西控制力衰弱,必然会有人来代替,这个人不是林祈年,也会是别人。 但穆尚依然要尽自己的本分,江耿忠派陈光耀担任左毅卫先锋便出自他的建议。 就在陈光耀从云都带兵出发的前一天,穆尚以私人身份拜访陈光耀,提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建议。正是由于这个建议,才促使陈光耀一路带兵前往九曲关,企图雀巢鸠占。 计策的确是好计策,但实施计策的人却出了问题。穆尚号称算无遗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信心,是来自于对局势情报的掌控。他能预料到陈光耀的狂妄自大,却无法预料到刘汝更的背后捅刀;能预料到林祈年实力犹存,却无法预料到对方来自灵魂中的不安分与狡诈。 历史事件是无数小人物参与其中,所谓的谋划更是要三分人事,七分靠天。 第三十六章 云都风雨暗流 收复九曲关的信报七天前已经到达云都,一封送到了皇帝的御书房,另一封送到了云华台乘风阁江太师的案头。但这奏报就像是泥牛入海,没有音讯了。 朝堂上没有人提起九曲关,江太师把奏报压着不动,是在等待另外一封密信的到来。 三天后四名策玄卫进入云华台,把密信送到江府智囊穆尚的手中。 …… 江太师刚刚睡过晨觉,脸上的皱褶比以前更多,他微微侧着身体从绣榻上爬起。穆尚一直静静地坐在旁边椅子上,等到太师醒来才微微欠身。 “穆先生,吾睡了多长时间。” “启禀太师,足足一个时辰有余。” “唉,”江太师叹了一口气:“这些日子睡眠时间越来越短,终究还是老了呀。” “太师整日忧国忧民,实在是积劳过多所致。” 江太师突然来了精神,抬手轻按暴突的鬓角,扭头问道:“凤西是不是来消息了。” “对。” 穆尚从宽松袖口中取出一本玄色册子,递到太师手中,并在一旁补充说道: “陈光耀急功近利,一路直下九曲关,被林祈年埋伏截断。听说他还被请到了关内,有半数兵卒的铠甲武器落到了林祈年手中。” 太师口气略重地哼了一声,把册子扔到了一旁。 “这些个皇亲外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穆尚停顿酝酿了片刻,才又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说明林祈年的确有过人之能,收复九曲关后能保留元气,实是难得。这对他来说是个考验,对我们来说又何尝不是?” 江太师靠在榻上细细考虑,突然侧头问道:“穆先生,吾应该怎样封赏他?” “封赏之事,属下不太懂,但属下知道一个故事,想讲给太师听听。” “哦。”江太师喜欢这种寓教于乐的典故,侧靠在榻上点头:“讲来听听。” 穆尚咳嗽了一声,开始编造: “说是有这么一个人,养了一条很凶的狗,但这狗有个毛病,吃的太饱了,就会跑到主人的房间里偷懒睡觉,但是饿的太厉害呢,就会胡乱吠叫,还会乱咬主人。邻居们都劝主人杀掉这条狗,但主人却说,这是条好狗,虽然生猛了点儿,但能挡住外面的窃贼,我只要给他喂恰到好处的剩饭,再栓一条狗链子,便可以高枕无忧。” 这故事没有任何营养,江太师仍旧听的津津有味,点点头说: “吾明白了,那就给他加一个五品怀远将军的虚衔,依然兼任九曲关总镇,赏金五百两,锦缎千匹。” 江太师脸上的阴郁之色愈浓,嘴角微微抽动着,这是多年颐指气使造成的后遗症。 他口齿不太利索地说: “管教畜生应当有管教畜生的法子,既然是狼犬,那九曲关就是栓他的狗链子,只要不动不正当的心思,吾有的是骨头让他吃。” “叫那陈光耀回凤西郡城老实呆着,先把凤西一带的治安维稳了再说。还有,八子卞常胜不要在左毅卫呆着了,派他到九曲关,给林祈年当监军去。去信的时候一定要安顿仔细,让他严密监视林祈年的行止,要时常汇报。” 穆尚微微躬身:“是。” 江太师靠回到榻上,双手按捏着太阳穴,一边说道: “李纲年岁比我还大,长留在凤西也不是事儿,让皇帝下个旨把他给叫回来吧。凤西太守这个位置很重要,应该派一个懂得谋划的人去,至于人选,穆先生有什么建议?” 穆先生点着下巴,略做思虑,好似突然间想起一人,连忙说道: “属下倒是有个人选,李顺章,此人通达活跃,不迂腐,知变通,能左右逢源。眼下凤西,就需要这样的人来权衡。” 江太师一听这名字,便闷闷地憋了口气,摇头说:“他倒是我江门近臣,但为人贪婪好财好色,这样的人,怎么能用到凤西去?” “李顺章贪财好色是不假,但确实是有能力。若把他放在富庶之地,自然是上下其手,中饱私囊。但这凤西刚受战乱,一穷二白,他就是再想贪,能到哪儿贪去。属下相信,以他的能力,可以将凤西维持在我江门控制中,至少不会受窦信等旧贵染指。” 江太师欣然点头。任用官吏最先考虑的是,能不能把江门一党的权益最大化,至于百姓是否受苦,那都是次要的。 他当即拍板:“来人,写奏折!” …… 从云华台到宫城之间不过三里地,却有专门传送书信的街道和传驿,也有策玄卫兵丁巡逻,岗哨值守。江太师就是凭借这条专用通道,把周王朝的权力中心转移到了云华台。 连云都百姓也知晓,云都官员更趋向于登上乘云阁,皇宫大朝会只是明面上的摆设。 朱雀街两排的柳树已经掉光了叶子,来往的行人也都加厚了衣裳。今年的秋霜来得比较早,清晨的风也带了些许料峭寒意。 街道旁有一座绸缎铺子,铺子的阁楼上窗户常年封闭,只有一扇小窗半开。 窗后站着身穿粗布服的小厮,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半张脸白皙光泽,眯着睫毛盯着朱雀街后被长墙阻隔的无人街。 云华台派出的快马在无人街上奔行,这小厮眼角微微一缩,迅速把窗户关闭,下楼从后门来到后院。 后院门外备着一辆马车,小厮快速跳上马车,挥动鞭子驱赶着往街道尽头奔去。 马车奔去的方向是与云华台遥遥相对的孔雀巷,此处是周国旧权贵的聚居地,云都门阀五大姓都盘踞在此。 小厮把车赶进巷子后,放缓了速度,车轱辘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辚辚声。 他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许多,跳下车左右观望无人注意,才牵着马停在窦府的后门,在门板上连着轻敲了两声。 后院的守门人打开一条缝隙。 “是我。” 等小厮把马车牵进去之后,守门人又探出头左右观望,才把门紧紧关闭。 小厮穿过后院甬道的假山,从竹林前绕过去,从荷塘的汉白玉拱桥跨过,站在了掩映在树影中的正堂前。 “窦公。” 雕花木门被打开,武安公窦信背负双手,站在堂中。 堂中的侍婢掩门而出,略显阴暗的房间内只剩下窦信与小厮。 “窦公。”小厮跪地禀报:“消息属实了,九曲关的捷报七天前传来,今天清晨策玄卫的密报又传到云华台,中午就有快马送奏报前往宫中。” 小厮的语句停顿了片刻,显然是等窦信消化这段消息。 武安公窦信看上去比江耿忠年轻些,身材也稍微粗壮,脸盘宽大肤色偏棕,一缕黑须长及肚脐。 他眯着眼睛沉吟自语: “曲门突然跳出来这么一个人,非我云都五姓门人,也非江府家将,来得太过诡异。” “窦公,从江府眼下的动静来看,江阉肯定是要用此人的。”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在门外等候。” 小厮躬身站起,缓缓退出了正堂。 窦信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思虑万千。 那江耿忠诡计多端,如今又已捷足先登,就算派人前去,怕也无法拉拢。但就此放弃凤西,他怎能甘心。昔日凤西是他窦氏一脉将领的自留地,也是他窦信与江阉在朝堂上相争的底气。可如今却被江阉借陈人之手完全清洗,他窦氏麾下三十三人血洒九曲关和凤西城头!就连女婿原骁也被江氏借机问罪斩杀。 他窦信怎么能够咽得下这口气。 就算只有微末的机会,他也要与那老阉贼争一争! 他快步踱进书房,磨墨沾汁,连着写了两封书信,一封书信上署名为吾女琳琅,另一封书信署名为贤侄崔召陵。 窦信对这两个人选很满意,这也是他所能展示的最大诚意,希望九曲关那素不相识的人,能识得这大大的抬举。 “进来!”窦信此刻的声音洪亮了一些。 小厮开门进入堂屋,跪在地上。窦信走出书房,把信递过他的头顶:“这两封信,一封送到琳琅卫给二小姐,一封送到崔府给崔公子,切记不可失误,去吧。” 小厮将信揣到怀里,起身倒退着走出中堂。他沿着原路返回,重新将那马车牵出后院,打马朝着街巷远处奔去。 …… 第三十七章 陈军关下叫嚣 十月中旬,陈国在严州大营屯兵达六万人,这对林祈年来说是很大压力,就算他最近获得了陈光耀三千套甲胄武器,连同鹿鸣山大营铁匠铺子的出产,也才堪堪将九千兵卒装备起来。 昔日九曲关驻守兵力也是这个程度。但他的雄心不满足于这一点,他必须整顿出能与朝廷抗衡的力量。 就算他能与朝廷抗衡,也才只是走出复仇道路的开始。 林祈年认为,九曲关既是他能被阉党容忍的依仗,也是消耗他的精力和兵力的束缚,就像是一条坚固的铁链子。 朝廷退守岭南的七年里,九曲关发生的大大小小规模的战斗有一百三十多次,仅被攻破就有六次之多。 这七年来有多少征夫良人在这座雄关上丢弃头颅,泼洒鲜血,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可以重新砌起一道墙。土地广阔,国力雄厚的陈国自然可以拼得起这个消耗,可偏安一隅的周王朝,却在这一日日的相持中逐渐到达了坟墓的边缘。 陈国像一只贪婪的豺狗,每年都在加码索要年贡,稍微不顺心意,便在九曲关城头上刀兵相见。每打一次仗,大周须得送上金银美人,才能平息陈国皇帝的怒火。 在自己的灭门大仇得报以前,林祈年并不热衷于收复河山,为国雪耻。 自他被任命为九曲关总镇以来,就能感受到那老阉贼的险恶用心。像这样强敌在侧,每隔几天都来这么一场战斗,要想发育起来,真的挺难。 前几天对面严州大营又派兵在城墙下挑衅,来了几次佯装的攻城,更是搞了两次箭雨泼射。林祈年以前见过这种场景,但那时他年幼,钻在黝黑的车厢里。如今真正身临其境才知道什么叫万箭齐发,箭如蝗雨,那密集的黑点即将从天空落下来的时候,给兵卒的心理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他们即使支撑起厚厚的盾甲,却依然脚脖子发凉,身躯颤抖。 强弓重弩这种东西在冷兵器的战争中,的确是相当于炮兵的压制火力。 城墙砖上面插满了箭枝,林祈年从城楼内走出,身后跟着容晏和周处机等人。看情况伤亡并不严重,只有十几名士卒盾牌防护不严密,被箭矢贯穿了腿脚。 城下传来陈国将领的挑衅叫喊声。 “岭南小儿,周国的缩头乌龟!你们给我听着,今年你们皇帝给我国陛下的岁贡怎么还没有送上来!” “哈哈哈!” 林祈年从城墙边探出头,见城下列阵的陈军大概有万余人。喊话的陈将也并非高中和,而是一个身披镔铁甲的粗莽汉子,骑在健马在城下来回巡游。 这人每说上一句话都要哈哈大笑三声,以显示他对周国南蛮的蔑视。 “周国小儿,给你们皇帝传个信儿!贡品何时送过来,如若再有延迟,吾皇震怒!必有大军长驱直入,攻破云都!” 原来是为了讨要贡品,这种发动战争的借口还真是够直接,有种讨债公司逼要高利贷的既视感。 林祈年也很欣赏这种方式,至少人家目的很明确,很直白,一点儿都不虚伪。 “周国小儿!怎么憋了气儿不吭声,有个喘气儿的没有!” 周处机从背上解下双铁戟,握在手中抖了抖,恨声说道:“请主公下令!末将带兵出城会一会这厮!“ 林祈年向他摆了摆手,扶着城墙朝下面喊话,声音听上去有几分讨好意味:“ “这位将军,要不?你先撤军回去,耐心等待几日,我立刻修书把你们的来意禀报给云都。“ “你们放心,岁贡银子肯定一两都不会少。“ 陈将发出了哈哈大笑声,他后方的军阵中笑声如雷动,又如一波波的浪花掀起。 陈国蛮将表现得愈发骄横,举起手中精钢长枪直指城头: “好,既然如此,俺就等你们这些小儿几日!若到时候还无音讯,我们便发兵来攻!“ “到时候把你们这些蛮子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用!” “哈哈哈。” …… 九曲关城楼议事厅内,容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像蚂蚁一般在地上转了两圈,才蹬蹬地走到林祈年面前懊恼指责:“你刚刚说话就像是懦弱的文官,不,简直像个女人。” 林祈年摊开了双手问他:“我这样说不对吗?” “当然不行!你是九曲关的总镇,代表我大周边将的威仪!怎么能向敌人示弱!“ 周处机的面色也很不豫,只是他不敢像容晏这样对林祈年进行正面批评。 “那依你之见,我们应该怎么办,出城去跟他们真刀真枪干一场?“ “就算不出城拒敌,你也应当义正辞严,驳斥强敌,怎能和敌将妥协?你难道是怕了那陈国人?” 林祈年靠在椅背上闭目默然片刻,睁开眼说:“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还真是害怕。” “给全军下令,从今天起龟缩不出,除有过往商队通行外,城门严禁打开。集中精力在悬崖开凿工事。等九曲关真正建成的时候,我们才可以据险而守,有恃无恐。” 容晏明白他只是暂时妥协,但心里面依然不舒服,他们兄弟俩的三观明显存在差异。容晏出身皇族,接受的是正统士大夫教育,讲究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立于天地间,要善养浩然正气。 浩然正气是个啥,林祈年没有见过。自他幼年起从地狱中逃出,从死亡中复生。被恩公护送的五日逃亡之旅,正是关于人生的精品课程。恩公只有身教,没有言传,他的所做所为都向林祈年昭示着一个真理。 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目标。人们只会看到走到终点获得胜利的那个人,而不会注意他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 只要能达到我的目标,一切手段都可以拿来用,一切道德都可以无视。 容晏太过爱惜羽毛,注意德行,他哪里知道,人生是需要不断妥协的。前方有绊脚石可以绕路,没有必要费力去搬开它。 林祈年眼睛暗淡了许多,他坐在圈椅中,神情漠然,随即才抬起头来说:“明日是宣威使李纲离开凤西回云都述职的日子,你们两个谁……” 随即他又摇头一笑:“算了,我叫独眼陪同我一起前往。” …… 黎明时分,东方初现晕色,城门在绞盘的转动中缓缓抽出门档,发出吱呀声洞开,天尽头有一丝光线照射进来。 林祈年骑在马上,腰间只悬挂了佩剑,身穿青色麻布服,狼皮披风依然披在身后。 赵独骑着一匹胖马,甲片锃光发亮,肩上扛着黑铁狼牙棒。独眼清醒而且很兴奋,主公能让他陪同去送某某大人,说明是对他的器重。 林祈年一路上似乎都不想说话,只是望着曲门群山中逐渐苍黄的灌木从发呆,赵独也不敢打扰他,只拄着狼牙棒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只希望能突然跑出一只狼呀,豹子呀什么的,能让他打死解解闷儿。 他们在曲门寨停留片刻,用过早餐。宋横带着一千人马在这里驻守,老宋热诚地请主公校阅他麾下的武装,展示一下这两日的训练情况。 其实宋横是非常乐意和林祈年一起去给李纲送行的,但是林祈年没有表现出这方面的意愿,他也不敢去问。 他们一路跋涉,清晨从九曲关出发,下午才到达丰县。还好李纲大人回京述职的时间是明天早上。 林祈年没有选择去衙门打扰李纲,而是在县城附近找了一间客栈住下,等明天早上的时候,再出去送行。 他和这位李纲大人的关系算不上疏远,但更算不上亲近,至于感情方面,李纲大人应该很痛恨自己才对吧。 他踩着客栈的木楼梯嘎吱嘎吱向上,和端着铜壶的店小二擦肩而过。 “客官,您慢点儿,这是热水。” 他抬起头来扫了这店小二一眼,此人目光虚浮躲闪开来,林祈年捏着下巴停顿瞬间,心想这店小二明显是怕自己,很古怪。 店小二从独眼身边走过的时候,却忽略了他那丑陋如恶煞的容貌,这愈发让林祈年警觉怀疑,至少这店小二的身份有待考证。 他们要了两间上房,独眼却不愿意回自己房间睡,他自认为是护卫,当然要保护主公安全。 独眼找了个蒲团,盘膝坐在门的位置,狼牙棒放在膝盖上。若是有人敢闯进来,先给他抡一棒子。 这一夜确实无事,林祈年侧躺在床上,把锈剑抱在了怀中,木墙之外只有嘀嘀的虫鸣声。独眼偶尔要打个盹,膝盖上的狼牙棒扑通一声掉落在地板上。 …… 第三十八章 送别归途遇刺 南方没有北方大地上的那种苍凉,但起伏的丘陵线却能展现另外一种倔强的生机。李纲大人就有这样的倔强,虽然说他委身于阉党江门下,失去了读书人的尊严。但这位老大人依然有他所坚持的东西,在这样魍魉同出,复杂变幻的乱世中,一个人怎么可能完全区分出黑白善恶? 林祈年跋涉八百里前来送他,好像也是出于这方面的意愿。老先生并非腐儒,这次回到云都后指不定能加官一级,多个朋友多条路,日后他需要人在云都帮忙活动。 李纲对于林祈年前来送他,也并不意外。老大人是人精,对于人精的想法也心知肚明。 他官袍外面罩着黑色斗篷,脸上不免显现出苍老之态,身后的随从们整理马匹,趁着这时间朝林祈年拱手道别。 “陈光耀,卞常胜,还有这个谁,刘汝更,他们都撤到凤西郡城,等着迎接新上任的凤西太守了。有时候县官不如现管,你不去巴结逢迎人家,跑来送我这么一个朝不保夕的老朽,就不怕太守大人给你小鞋穿吗?“ 林祈年很端正地行了个揖礼。 “凤西城,我会派人去的,凡事都要分个亲疏远近。李大人经略凤西,对末将多有提携,末将又怎能不感佩在心。” 这种官场上的套话李纲不知听了多少,此刻从林祈年的嘴里说出来倒有几分别扭。这个林祈年,跟他见过的所有武将都不同,圆滑却暗藏锋芒,此人肚子里有东西,却非要作出一副草莽模样。 他到底想要什么,李纲不知道。 “算了,庙堂高远,人心叵测,林将军好自为之。” 李纲才闭上嘴巴,就感觉自己后半句话真是多余,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这老油条水都深,跟他谈什么人心叵测,让这小子以为自己是说反话。 果然,林祈年露出了自嘲笑容,抱拳说道:“大人,此去云都繁华盛景,深入富贵乡里,大人可别忘记我们这些边塞将士,日后在朝堂上可要替我们多多美言。” “只要你林祈年行得端坐的正,李纲自然正义执言,告辞。” “大人,恕不远送。” 李纲被下人扶上马车,迅速把帘幕扔下挡住车厢,看来对凤西的人和事没有一丝留恋。马车开始奔行,车轮在官道上荡起阵阵烟尘。 赵独在旁边有些不解,问道:“主公,这老头已经挪窝,咱都不跟他打交道了,咋还要来送他?” 林祈年提起剑柄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懂什么,这老头来凤西,那是高才屈就,他回云都对咱的好处更大。” 赵独揉着脑壳憨憨地说:“既然有用,你干嘛空着手来,好歹银子也给人家拿二两,这官不都喜欢钱吗?” “废话,”林祈年扫了他一眼:“你当我不知道给人送钱?问题是咱有钱吗?我把你卖了?“ 独眼嘿嘿地笑了笑:“俺长得丑,没人要,卖了不值钱。” “甭废话了。”林祈年打马回头,放慢了速度在马上说道:“独眼,你有什么好办法,能给我弄到钱?“ “主公,这还不好弄,咱们两个卖一匹马,不就有钱了。” “独眼啊,”林祈年叹气:“我要的不是小钱,我要几十万,上百万两白银,能够把九曲关的内关给修起来。” 他自己盘算着,内关的修建迫在眉睫。建城墙可跟在悬崖上修建工事不同,需要专业技术人才和建筑材料,是需要花费大量银钱的。 “主公,我们不是在曲门屯田了吗?等明年粮食的收成打下来,除去养活士兵以外,别的都可以卖掉换银子。” “我等不到来年,现在就需要。” “主公,要不咱做生意?” “什么生意?” “现在云都的商贩都在凤西穷人家里买孩子,两斗粮食,半贯钱就可以买到,然后再卖到云都的大户人家里做丫鬟,做小厮,这一转手就是五六两银子,你说这买卖挣钱不?” “闭嘴吧,”林祈年突然不想和独眼说话了。 “哎。” 赵独老实地闭上嘴巴,两人在马上沉默了半天,脑袋瓜灵光一闪,想到了绝妙计策。 “主公,咱可以向朝廷要钱,咱们守关也是替朝廷守着,这钱是不是也应该由朝廷来出?” “道理想的很通透。”林祈年笑笑:“但事实上,嗯……可以试试。” “呵呵呵呵。” 林祈年扭头看了赵独一眼:“你笑什么。” “俺是在笑,俺这个榆木脑袋也能想到让主公采纳的好主意。”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两人骑马接近曲门,林祈年的心情也放松了很多,放任马儿缓慢行走,两边的密林中一些常绿乔木依然青翠。 赵独上午吃了些干粮,但仍旧满足不了他的胃,此刻就希望能碰到野味,也好捕来一个开开荤。 “奇怪,这林子里怎么没动物出没,就连鸟叫都没得一声。” 林祈年突然勒停了马,凝敛气息。 “主公。” “退后!” 赵独机械地向后猛躺,林祈年挥剑横斩,破空飞来的箭矢被他扫落。 “主公,你没披甲!让我挡在前面!” 林祈年挥动狼皮披风,锈剑在他的手中闪电般旋转,将飞来的箭枝尽数格挡。 赵独迅速扑到了林祈年身前,将手中的狼牙棒舞得呼呼生风,这些箭枝是近距离攒射,力道尤为强劲,箭头与狼牙棒碰撞都能激起火星飞散。 “独眼。” 一道疾风直朝赵独的面部飞来,他来不及躲闪,身体凝固呆滞。却有一只健壮的手横在面前,伸手抓住了那箭矢,黑铁箭头上闪烁着幽蓝的光芒,离独眼的脸皮只剩一寸。 “箭头上都淬了毒,你躲远一点。” 林祈年从马上飞纵而下,挥剑避过又一轮箭矢,扑向灌木丛,剑锋扫过树枝齐齐断裂,血雾喷溅染满了绿枝。 两名黑衣人跌出草丛,埋伏在周围的人扔下弓弩,提着钢刀冲了出来。 林祈年仗剑前行,脚步不急不缓,黑衣人挥刀扑来,他头也不回,只是手腕转动剑锋倾斜下挑,黑衣人从脖颈上划出一道细长血线,径直倒地。 他的剑锋总以诡异角度或劈斩或刺出,接近的黑衣人被先手斩杀。 他退身避过从前面斩来的一刀,回手一剑惨叫声响起,那黑衣人两条手臂被齐齐切断。 这些人悍不畏死,明知实力上有天大的差距,却依然高举钢刀上冲。 他们使的都是军中常练的破敌刀法,讲究势大力沉,劈砍带拖,面对势均力敌的对手实战非常有用,一刀下去能让敌手丧失战斗力。 林祈年以快打慢,身形飘忽如同鬼魅,一路斩杀过去,每人身上只刺一剑,中者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赵独只是在马上愣了几愣,主公已斩获颇丰。他大叫一声从马上跳下来,挥舞着狼牙棒冲上去连劈带砸。这才是真正的势大力沉,一棒子横抡过去把碗口粗的树扫成两截去势不减,还能把敌人的头颅扫飞。 他把狼牙棒的头对着黑衣人的胸口抵过去,肋骨断裂声齐齐响起,连肩胛骨都被震裂,血水沿着喉管泵出喷作雾状。 他高举棒头朝着最后一个敌人劈下,那人闭目跪地,生无可恋。 “留一个活口。” 林祈年话声已迟,他连忙扭头避过,脑浆子飞得树干枝叶上到处都是,狼毛披风上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几点。 他嫌弃地抖了抖披风,独眼已经歉疚地转过身来,胸口染了一层又白又红的稀稠,看上去恶心的很。 赵独憨憨地抓了抓头顶:“主公,你喊得有些迟了,人已经杀了,怎么办?” “杀了就杀了吧。”林祈年皱着眉头看了看他胸口。 “独眼。” “怎么了,主公?” “你回去要好好练练,练练怎么控制力道,要收放自如才行,别杀个人整得血肉模糊的。” 赵独感觉自己犯了错:“哦,我回去一定会练,下次绝对不会这样。” “嗯,也不要着急,慢慢练自然水到渠成。” 林祈年转身往林子外面走去,赵独探起身体,从大树上折下一根横枝,细细地刮蹭胸脯上的污物。 第三十九章 是谁要杀我 林祈年站在林子边缘,抬头一想,觉得还该有一人。 他猛然回头喊了一声:“独眼!“ 赵独也许是本能反应,猛地抓起手边的狼牙棒转身。 林中地面上荡起纷纷扬扬的落叶,摇曳飘动能遮住人的视线。 一杆银色长枪浮起,穿透了一片,两片,三片落叶,它从静止到出击仿佛一颗出膛的子弹,席卷起气浪裹挟着落叶沿着枪身环绕。 它的出现仿佛凝固了时间,连周围的气温都瞬息下降。 独眼感受不到这种劲厉与锋芒,只是感觉皮肤发冷,敌人很诡异。他挥舞着狼牙棒要朝刺客冲过去。 “独眼,闪开!你不是他对手!“ 林祈年飞身射出,刺剑横拍在独眼的胸口,独眼踉跄着倒退出十几步,坐倒在地。 他先机已失,银色枪头如毒蛇贴近了胸口,无论如何躲避都无法逃脱。 握枪的人身材瘦小脸盘黝黑,这人的面貌他看见过,是在丰县客栈里的店小二。当时他就感觉此人怪异,原来早就谋划好了一切,把伏击地点选择在曲门入口,便是想到了自己会在这里放松警惕。 林祈年抽身疾退,枪头如影随行,持枪之人握在枪头二尺处,使得枪头的抖动分外灵活。 他退到了官道上,枪头依然紧追,既没有快上半分,也没有慢上一毫,这是用枪之人的极致。他们的背后是一片黄土崖,林祈年横剑前抵,双脚蹬踢着墙面凌空飞起,那银色的枪头依然死死盯着他。 林祈年扑到崖壁上,挥掌拍击地面再度接力,凭空拔高了一丈。 他突然呈下坠之势,刺枪之人反应不及,迅速回撤。林祈年一剑斩上枪杆,刺客在空中翻滚卸去力道,转瞬间攻守易势。 林祈年接连刺出三剑,枪头的呼啸声宛若惊龙,每挽出一道枪花,却被林祈年以剑势压制。 他掌控了刺客出枪的圆,在这个圆圈之内,枪的杀伤力才能成形。这个半径不是无形壁垒,却也是极难掌控的。 他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逼迫着刺客的杀伤圆逐渐变小,原本握在枪头两尺处的手,握到了枪杆的正中央。 这个位置恰到好处,出枪的灵活和速度达到了极致,长度的优势依然存在。但林祈年凌厉的剑气已扑面而来,刺客只能后退,他刚才前进的路途变成了后退的死亡之地。 刺客蹬上树干还身回刺,林祈年跳起避过,挥出一剑,满树的枝叶噼啪断裂。 “啊!” 刺客落地堪堪站稳,浓稠的血水喷出,赵独的狼牙棒已经横抡而过,把他的腰肢和腿连接部分扫成了两截。 林祈年捏着剑眯起了眼睛,滚烫的热血已经扑上了他的胸脯,殷红却又浓稠。 他提着湿漉漉的胸口衣服,恼火地瞪了赵独一眼。 “我马上就要杀掉他了,干啥来插手!” 赵独用血糊的手委屈地抓了抓脸颊:“主公,请恕罪,我没看出来。” 林祈年看了一眼两人身上的血污,自嘲地笑了一声:“行,这下咱俩一样了。” 他们走出林间骑到马上,林祈年依然耿耿于怀,说道:“回去把控制力道好好练练,没练好之前,不要跟我出来了。” “噢。” 赵独自己都感觉很懊悔,好不容易能够近身护卫,还被主公给嫌弃了。他发誓回去一定要好好训练,能用一百四十九斤力打死的人,就绝对不用一百五十斤的力道。 回去的路上林祈年脸色很不好,这让赵独很自责,这是被主公给彻底给嫌弃了吗? 林祈年实际上是陷入了逻辑推理的烧脑中,他长久以来担心过早暴露,可依然还是暴露了。要杀他的人是谁,是江耿忠本人,还是另有其人? 江耿忠指示人下手的概率很大,这个可疑度不能排除。但从刚刚那些人杀伤力来看,这些人的实力不算高。如果真是江太师指使暗杀,为求万无一失,派出的阵容要更高,至少得是云华台一等的高手。 这些人应当不是江府派来的,可又是谁知道了他的秘密,迫不及待地前来暗杀? 如果按照正常人的思路,发现他是林伦之子,必定是要先去云华台告密领赏,而不是独自谋划行动。 他们为什么要绕过江耿忠呢? 是需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必须瞒过江阉。 他们是江阉的党羽,却不敢让江阉知道自己还活着,怕就只有这个解释了。 当年十八里滩发生的厮杀,那些迷雾背后的当事人,所有的隐性因素拖延到今天,答案也终于呼之欲出。 林祈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被那些人给盯上了,情况还不算太糟,他们整日更是活在惊恐之中。 唯一可以放心的是,这些人肯定不会把自己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事实上他们更需要隐藏秘密。 赵独突然从马上跳下来,跪在了地上:“主公,独眼该死,破坏了主公的好心情。” “这不怪你。”林祈年讶异低头:“你这是干什么?跟你没关系,不就是血污了衣裳吗?我还不至于这么小气。” 独眼愣愣地从地上爬起,看见林祈年的脸色,是好像转晴了一些。 “我刚刚是在想刺客的事儿,别总这么看人脸色。” “上马!等挨揍吗?” “哈,呵呵,”独眼这才又乐了起来,终于相信主公不是因为血污了衣裳,脸色才变得这么丧。 林祈年先回到鹿鸣山大营,巡视一营地工程的进展情况,如果能提前完成,可以调动一部分劳力,去参加九曲关的工程。 岭南的冬季不会上冻,除了空气有些许湿冷,雨水中有些寒意外,所有户外工程都不会有妨碍。 冬季对他来说也是很好的缓冲期,地处中州北地的陈国,发动战争还会考虑到季节因素,出征通常选择春秋两季,夏和冬严酷的天气环境对士气是很大影响。 他要利用宝贵的冬季,把九曲关的基础防御构建到位。 林祈年满身血污的样子吓了史江一跳,慌忙上前问:“主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没事,半路上有人行刺,已经除掉了。” 看到林祈年很淡定,赵独觉得这才是大丈夫,他也表现的很淡定,挺起胸膛装作若无其事。 “这还了得!在咱曲门的地面上竟然能发生刺杀主公的事情!这是属下的失职!” “主公九死一生!全身浴血才杀出一条生路来,一定要防范,对,严加防范!” “属下这就带兵把曲门的每一片土地都清扫一遍!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史江表现虽然夸张,但他确实是吃了一惊,以林祈年那样强的剑法身手,都杀了个满身是血,那得遇到多少高手的围攻。 杀那江府客卿老卢的时候,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 林祈年表情微微尴尬,随即摆了摆手说:“不是什么大事情,这些血是独眼的杰作。” 赵独只能羞涩地挠头。 “带我去巡视一下营房的工程。” 林祈年骑在马上,史江跟在身后,绕着营地转了一圈,才回到山顶的位置。 他语气缓和地说:“你这边儿用不着这么多人,耕田的事情暂且停下来,留下四千人继续修建大营,三千人由我带走,九曲关悬崖上的防御工事,那里才是重中之重。” 史江搓了搓手,恬着脸说道:“主公,要不我也跟你去九曲关?” “你不必,你就留在这儿,监管工程全部完成,对了,再交代给你一个任务,以后朝廷过来的官员都由你这儿接待,你应付不了的,再交给我。” 林祈年丢下这句话,转身打马朝山下而去。 “主公,接待官员我干不了啊!”史江高喊了一声,林祈年却抬起了手掌,这个动作代表着不容拒绝。 三千名兵卒从山谷间齐头并进而出,跟在林祈年的马后,沿着官道往九曲关而去。 …… 第四十章 云都旧贵来访 边关月如钩,征尘飞烟玄旗猎猎,将军远望归乡路,何人羌笛添思愁。 林祈年没有留在城墙上望月思乡,故乡对他来说太模糊,连具象的符号都不具备。上辈子的事情仿佛模糊的梦,他已经逐渐从梦中脱离。 这辈子出生的晋阳,只是一个恐怖与悲伤之地,更不值得他思念留恋。 他点燃了议事厅中的油灯,容晏懒洋洋地缩坐在圈椅中,抬头问他:“你今天回来怎么血呲呼啦的?” 林祈年没有回头,用竹棍挑着灯芯捻子,语气轻淡地说:“今天在路上遇刺,不过已经被我解决了。” 容晏的眸子中折射出锋芒,随即黯然说道:“这样的行刺,以后会越来越多。” “嗯,我知道,这些人和当年在十八里滩围杀我与姨娘的是同一拨人。” “祈年兄,居然还这么淡定,从今以后你每日都要担惊受怕,时时刻刻防备着从背后射来的毒箭,姨娘和妙妙也会处在危险之中。” “行了,别说了。”林祈年强行打断了他的话。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林祈年的担忧并不强烈,他也许能找到当年生死逃亡时久违的感觉,追忆起快要忘却的人。 容晏说的对,他可以不用顾虑自己,但姨娘和妙妙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所以必须追溯到源头,主动把危险扼杀在萌芽中,千日防贼不如清除后患。 做成这件事,前提是要有完备的情报系统,这是他早就在考虑的事情,在强国与朝廷的夹缝中生存,他需要建立一个比策玄卫更全面严密的情报网。 千头万绪啊,九曲关扩建需要银子,建立情报网也需要金钱,可这钱从哪儿来? 他这才想起很重要的事,自己这五品守将是有资格向皇帝上奏折的,就先上书一封试试看,探一下朝廷的底线,实在不行再自己想办法。 他抬头瞅了容晏一眼:“别窝着了,起来给我写奏折。” “我是你麾下的将军,不是你的文书。” “别跟我贫,先支使你几天,等我找到文书,就不劳你大驾了。” 容晏施施然站起来,抖搂着袖子显得很娇傲,坐在书桌上用镇纸压住装裱好的奏折,抬头去看林祈年。 “要向朝廷上两封奏折,一封请求朝廷拨出十万两银子,修建九曲关的内关,巩固关防。“ “这是正事儿,当然得写。“ “另一封把陈兵袭扰九曲关讨要岁贡的事情说一下,最好夸张点。就写十万大军围困,陈军日夜攻城,我军独木难支,陈军将领扬言,若不早日送上岁贡,要杀到云都劫掠京师。这样云都江阉一党就会害怕,早早把岁贡送过来,咱们这边儿的压力也能减轻些。” 容晏捏着笔的手停顿,使气地把笔杆扔到了砚台上:“你有点军人的气节好不好,最起码有点儿节操。我堂堂大周给陈国人进贡,这已是军人耻辱。你怎么还能……” “怎么还能上赶着替陈国催钱是吗?”林祈年坐在中堂太师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主动接下他的话。 “首先,你视为耻辱的进贡盟约不是我签订的,咱们现在打不过人家,认怂也是应该的。忍辱负重,韬光养晦是可以的,钢铁直男可要不得。” “你这是忍辱负重吗,都快上赶着替人讨债了!” 林祈年在椅子上咧嘴一笑,好像自己很无辜似的:“容世子,你有这种荣辱观,很好,我完全赞成。但是我跟你讨论一下逻辑啊。” “就算我这个奏折不发,朝廷也会原封不动把岁贡给送上去,只不过是迟早的问题。送得迟与早对朝廷和陈国来说,都没什么损失,可是对咱们损失可就大了。对面严州大营的数万兵马,每隔几天都来关前闹一闹,咱会不会白白死伤兄弟?城墙上日夜防守占用人力,是不是耽误了悬崖上工事栈道的修建?” 容晏哑了嘴巴,林祈年的这个道理还真是清新脱俗,他无法反驳。 “话虽如此,可也得顾及面子,免得被朝堂上那些清流诟病。” “面子比士卒们的命重要?面子比防御工事还重要?” 容晏咬了咬牙:“好,我写。像你这样的人做官,一定会被朝廷上的清流骂成畜生。“ 林祈年摊开手笑了笑:“我当然不适合做官,我也不怕他们骂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穿过夜色荡涤的厅堂,站在外面的城楼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没让容晏听见。 “乱世起于杀伐,也必须由杀戮来结束,想要成功,就得把那些笔墨攻讦的人杀绝了。” “明天我们都上悬崖凿栈道去。” …… 悬崖上的栈道工程,是由九曲关外关的城墙开始,沿着官道经过的九曲悬崖向外延伸,全长十里,最终与内关相连,这样内外关便可以形成一个整体。 几千军士吊着麻绳在崖壁上开凿道路,崖壁上每隔百步还要开凿一个藏兵洞,洞中和崖顶相连,崖顶上布置箭塔等防御措施,建成后九曲关可谓是固若金汤。 从崖壁上遥望远处,有两匹马儿并肩驶来,身后跟着数十名挑夫,扁担上挂的是各种玉盒宝匣,应当是给什么人送礼的。 两匹马儿毛发色纯,看上去就是难得的名贵好马,其中通体雪白的名为玉狮子,马鬃轻轻飘扬宛若白色绸缎。 马上坐着的是英姿飒爽的女武士,身披白色大氅,内里却是红锦金丝宝甲。虽然她戴着武士冠冕,但姿容中的那份儿国色天香,让人望之留恋。 此女凤目生威,远远看上去像迎风白莲,走近看却是带刺玫瑰,自有一派女流英气,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与她并肩而骑的是一位年轻文士,身穿青色氅衣,里面套着麻色长衫,这长衫并非麻衣,而是以细麻做边缘,丝绸做里。正是当下云都上流贵族中流行的朴素风。 引起这种风潮的是云都四君子,皆是风骨极高的当今名士。这位文士便是四君子最末的那位,十四岁便已诗词双绝闻名天下的崔召陵。 崔召陵捏着腰间的玉玦,扭头对女武士说:“琳琅,这林祈年是何许人,竟能劳顿窦叔父连写书信两封,命我们二人联袂来访。” “不知道。”窦琳琅很冷淡地回了一声。 也许是觉得在这山谷中沉默气氛有些压抑,窦琳琅主动回答:“父亲看准的是这座九曲关,至于人,不管是阿猫阿狗都一样,既然来了,就要说服对方投靠我们。”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开凿崖壁的拐弯处,林祈年正吊挂在绳子上,手中拿着锤头和钢钎开凿栈道,听到下方二人的谈话声,他立刻挥手,让附近的士兵们都停止凿动。 “如今世风日下,时事迁移,自从那老阉贼执掌朝政以来,满朝尽是无德庶人,什么贩夫走卒小人都可以登得大雅之堂,似这类小人都唯利是图,哪来的半点儿教化德行。” 林祈年仔细听了听,这不是在说自己吗? 窦琳琅幽幽叹了一口气:“时事已至此,也顾不得许多了,庶族之中,也是有许多人才的。” 崔召陵立刻纠正道:“全部都是有才无德之人。” 两人拨马转过急弯,便看到了悬挂在崖壁上的林祈年和众军士,表情顿时有些尴尬微恼,这些兵卒也真是的!竟然爬到崖壁上偷听! 林祈年朝下面喊道:“哎,两位,别往前走了,前方正在施工,当心有落石砸伤。” 崔召陵身躯如青松玉立,骨子里的傲气散发,抬头对林祈年说话。 “这位小哥,麻烦你去禀报传唤一下,告诉你家林将军,云都窦氏有贵客来访。” 这话听着很客气,但是用云都的官腔发出,却像是在庙堂的云雾里对着地面的蝼蚁说话,谈不上虚伪,但冷漠不带感情是肯定的。 林祈年笑了笑:“行,我这就给你通报去。” 他对着崖顶上高喊:“拉我上去!” 第四十一章 窦氏有虎女 回到崖顶上,林祈年只是从亲兵手中接过毛巾擦了把汗,又抱着大碗灌了一口凉水。 “传令下去,沿途停止工程,暂且休息,大开城门,迎接云都贵客!” 将军一声令下,悬崖上的兵卒纷纷攀着绳索被拽了上去,整个过程宛如长长的流水线直到远方尽头,煞是好看。遥望远处,城门已经缓缓打开,绞轮拉扯城门的声音好似岁月积淀的年轮,粗粝却又悠长。 崔召陵惊讶万分:“怎么这么快?我们才让人通报,那兵卒一来一去也要相当长时间吧?” 窦琳琅俏脸霜白,像冰山那样冷,吐出的字也像冰块那样硬梆梆的:“不用猜了,刚才那人就是林祈年。” 崔召陵的脸色也暗了下来,他们刚才的对话,肯定一字不差地落到了对方的耳朵里。 他那些庶族无德的言论,在旁人耳朵里肯定是很难听,如果对方是庶族,那就更刺耳了。 这一来就给了他人不良印象,接下来该如何劝说林祈年加入窦氏阵营,无异于平白增加难度。 窦琳琅只是微微低头思虑,便抬头漠然说:“走吧。” …… 林祈年安排三军将士,竖起大旗立于城墙之上,每个墙垛前站立一名兵卒,手持长枪,身披铁甲,军容壮盛。 经过列队训练的兵卒当然不一般,一个个如雕塑般凝立在墙头上,那种整齐度世所罕见,对于林祈年来说,只是基本操作。 窦琳琅骑着玉狮子来到关下,抬头从城墙上看过去,冷艳的她还是有些动容。双目平视对着前方空气低声说:“没想到今天还有意外,这位林将军是个将才。琳琅自幼便与父亲来往于各边军之中,自然见识广博,但是我敢说,我大周没有一支军队能有这般军容严整。” 崔召陵知道这是在跟他说话,不怎么气顺地嗯了一声:“是个什么样的人,得见了面才知道。” 窦琳琅抬头看城上的时候,林祈年等人也在往下看。 容晏显得很兴奋,在林祈年旁边主动解说:“如果是武安公从云都派来的,那骑夜照玉狮子的女子,便是武安公次女,琳琅卫统领窦琳琅,能在窦琳琅身边并肩而骑的,也只能是云都四君子之崔召陵,文采出众,诗词歌赋堪称一绝。” 林祈年听说过窦琳琅,她是将门虎女,六岁拜师龙虎山,十六岁学成下山。当时江耿忠希望自家子侄能娶窦琳琅入门,便向皇帝进言要求赐婚。谁知窦琳琅性格刚烈,瞒着父亲敲皇城登闻鼓,孤身一人闯进禁宫觐见先帝。 她在先帝面前直言进谏,称自己是将门虎女,绝不嫁怂包软蛋,愿意在云都城内设台摆擂,凡大周男子皆可上去打擂,只要能打败她的,甘心情愿下嫁为妻。 据说江耿忠气急败坏,为了羞辱窦琳琅,派出江府客卿上台打擂,结果号称门下三千客的江府,竟然全部败了窦琳琅剑下。 从此后窦氏琳琅名满云都,皇帝给了她统领将军的品阶,开始招募女兵组建琳琅卫镇守边关。 林祈年对这类巾帼英雄还是相当佩服的,毕竟在男权社会中,女子想要暂露头角,非有超凡越众的能耐不可。 至于另一位崔召陵,林祈年自动无视,一个文人有什么可结交的,他就是再能写出花儿来,对自己没有丝毫作用。 “祈年兄,你的机会来了!窦琳琅的父亲武安公窦信是云都旧贵族的代表,也是当今朝中唯一能与江耿忠分庭抗礼的势力。” 林祈年奇怪地看了容晏一眼,不明白他的兴奋点到底在哪儿? 哦,差点忘了,安曲王和窦信是有交情的,他自然希望林祈年能够投靠窦信。 可真实情况是,从林家被灭族以来,大周的朝政就一直由阉党把持。窦信一脉能够幸存到今天,他与江耿忠之间必有见不得光的妥协合作。 林祈年到现在为止,只相信自己,他绝不会把报仇的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窦家的礼物,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收到的,走,祈年兄,我们亲自到城门口迎接。”容晏去拉林祈年的手,却被他轻轻挣脱。 “容晏,像我这个级别的人,应该用不着去城门口接人吧。窦琳琅虽然是正四品统领,但她也管不到我头上来。咱得有做官的派头是不是,你替我到城门口迎接。” 容晏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我真是服你了,这个时候都能想到派头,窦琳琅代表的是她父亲,崔召陵更是岭南名士,多少达官贵人求他赋诗千金难求。” 林祈年作出一幅倨傲模样。 “现在是她们来求我,快去,快去。” 容晏迅速跑下城楼台阶,一边整理自己的衣冠,还要酝酿情绪。这两位对他来说就是大V级别的人物,估计现在的心情也跟粉丝去见明星差不多。 他快步走到城门口,双手高举,作了一个非常规整的揖礼。 “安曲王世子容晏,参见窦统领,参见崔公子。” 窦琳琅和崔召陵都没有下马,一个世袭皇族的儿子,还不够资格让他们屈尊将贵。 崔召陵表情颇不痛快:“林祈年呢,他怎么没有下来亲自迎接?” 容晏也觉得林祈年太过分了,只能硬着头皮说:“将军在城楼上为二位摆下酒席,还请两位移步入城。” “我等千里迢迢从云都而来,代表的是窦公的拳拳心意,难道还不够资格让他一个小小的关隘总镇前来迎接?” 崔公子这话说得非常有气势,尽显书生风骨。 “算了。”窦琳琅素面冰霜,出言做出让步:“我们上去见他。” 容晏高兴地松了一口气,连忙弯腰做出请的手势:“窦统领请,崔公子请。” 两位大人物下马,挺胸抬头阔步前移,看都没看一眼身旁的容晏。 作为窦氏之女和崔氏之子,他们有云都旧贵的高傲,对小人物不屑一顾。她们看不见历史提供的例证,多少载以来,那些纵横争霸天下的大人物,哪个不是从卑微的小人物逐步爬升而来? 林祈年站在城楼上负手而立,她们拾阶而上的时候,需要抬头仰望他。 和所有第一眼看到林祈年的人一样,窦琳琅最先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像雄鹰苍狼一般带有掠夺性,虽然逐渐变得温和,但温和的野兽也是野兽。 林祈年用手指拧着下巴,眼珠骨碌碌盯着窦琳琅,两人已近在眼前,他还在放肆地盯着。 崔召陵在旁边冷哼一声,他以为是什么大才名将,原来是色中饿鬼。 周处机在一旁都看得着急,娘们儿就算是再漂亮,你也不能一直盯着看,太失礼了。 “将军,林将军!” 林祈年顿时醒悟过来,吸溜了一下哈喇子,拱手笑着说道:“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么标致的娘们儿,窦小姐你去当将军实在是可惜啦。” 窦琳琅本就面冷如霜,这下更像是凝结了寒冰,又仿佛冰山上的雪莲,凌厉风雪弥漫周遭。 崔召陵已经微微侧身,只要窦琳琅说走,他便可以拂袖而去。 容晏一听他说话的语气就知道要坏菜,这货又开始不按套路出牌了。 “快请,窦小姐,这边儿来。” 林祈年变得异常殷勤,当然这种殷勤在崔召陵眼里就是色心作祟。 第四十二章 酒宴鉴人 议事厅里撤走椅子,换成了矮几,上面摆着鹿肉浊酒。 独眼提着酒坛子打下手来回倒酒,当他走到崔召陵身前时,崔公子下意识抬头扫了一下,吓得扔脱了酒碗,踢蹬着退到墙角。 “这是什么怪物!”崔召陵大惊失色。 窦琳琅抬头看到独眼,神情微变,下意识地伸手到腰间摸剑。尽管如此,她情绪自控能力也相当不错,很快平静下来。 林祈年和众将哄然而笑,他指着独眼说道:“这是我的亲兵队长。” “独眼,你吓着客人了,下去吧,唤别人上来倒酒伺候。” 崔召陵脸色依然发青,但好歹回到了酒桌上,对林祈年的好感度降到了负数,这丑八怪八成是他有意安排的。 林祈年本来坐在主位,但为了体现他的好色无耻本性,搬着案几硬生生地挤在崔召陵和窦琳琅中间。 不过两人之间没有太大空位,林祈年出声给崔召陵使眼色:“你,往一边儿挪挪,我和窦将军谈谈兵家之道!” “你!”崔召陵从未见过如此粗野无理之人,身为主人,却这般欺客。 如果今天不是身负窦公重托,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窦琳琅端着酒碗,冷眼直视前方,等林祈年坐在身旁,才问:“林将军身为带兵之人,不知有何心得要与琳琅分享。” “在下的心得只有三个字,严,硬,狠。严以律己,严以治军。手段要硬,作风要硬,对自己狠,对下面人也要狠。” 窦琳琅若有所思,道理虽然简单,但要做到的确不容易。 林祈年露出色眯眯的笑脸:“这只是大略,下面还有末微细节,琳琅若是感兴趣,酒席之后到我的营帐去,咱俩秉烛夜谈,我一定倾囊相授。” 旁边的崔召陵听不下去了,很明显这是索欲!他哗啦一声踢掉案几,从腰间拔剑出鞘,青白剑光直指林祈年脸前。 “胆敢羞辱窦公之女,林将军你好大的胆子!” 林祈年突然抬手捏住了剑端,手指摁住掰动,长剑喀嚓一声断成两截。 崔召陵踉跄后退了一步,惊疑地看着眼前的林祈年,他虽是文士,但精通剑法,也堪称冠绝云都,却没想到眼前这好色之人竟有如此手段。 林祈年哼了一声,扭头去问容晏:“容晏兄,你负责修订军法,敢拿剑指着本将,应该如何处置?” 容晏连忙上前来劝解:“将军,崔公子是客人,不是九曲关的人,不能按军法处置。” 林祈年猛地一拍桌子嚷道:“放屁!来了我的一亩三分地儿,就算是天王老子,冒犯本将军也是一个字,杀!” 崔召陵脸色发白,这算是骑虎难下了吗? 容晏微恼地朝林祈年挑了挑眼皮,为毛今天你变得这么混蛋了? 窦琳琅低头,脸上的冰霜之色逐渐退去,露出一丝柔和:“林将军,崔召陵是我的从属,冒犯了将军,琳琅驭下不当,理当领受责罚。” 她抬头看了崔召陵一眼:“你退下。” 崔公子就这样被赶出了席间,他心中焦躁如火烤,现在宴席上只剩下窦琳琅和九曲关一帮大老爷们儿。那林祈年是色中饿鬼,让她一个女子呆在其身边,只怕,只怕…… 议事厅内林祈年捏着下巴嘿嘿一笑:“窦小姐国色天香,祈年怎么忍心责罚于你。但不责罚,本将的声威受损,这样吧,你自罚三碗酒水如何。” …… 容晏瞧着窦琳琅精致的面容,虽然是寒冰玫瑰,但足以让他怜香惜玉。 他给林祈年使了个眼色,又在他耳边低声说:“你过分了啊,别混蛋太出格。” 窦琳琅依然面无表情,却很干脆地说了个‘好’,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下去。 “好!” 林祈年带头呱唧呱唧鼓掌。周处机等将领不知就里,也跟着拍起手。 现场的气氛被林祈年这无耻反派掌控到恰到好处。 军中的浊酒太过浓烈,窦琳琅的脸颊上泛起一抹浅红。 林祈年从亲兵手里夺过酒坛,又给她倒上,窦琳琅再度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容晏在不远处看得心焦,寻思着林小子不会是真对她起了色心吧。 第三碗酒倒满,酒水与碗沿齐平,上面似有波光荡漾。 窦琳琅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她的忍耐似乎就在这第三碗酒上,如果对方依然得寸进尺,她定要拔剑相向。 林祈年的神色反而肃然起来,端正坐在蒲团上,眼角瞟着那碗酒。 窦琳琅端起酒碗再次灌了进去。 林祈年脸上露出了笑意,抬手对亲兵说:“既然窦小姐已经赔罪,把那崔公子叫进来吧,来者是客,岂能怠慢了人家。” 若按崔召陵平素的骨气,被主人赶出宴席,对方就算求他也不肯回来的。别说是他这心高气傲的名士,就是普通人也应当有这样的骨气。 但窦琳琅深入虎穴之中,林祈年又品行不端,他怎么能放心她独自留在酒席上,就算丢光了脸面,他也要保琳琅的周全。 崔召陵脸色铁青回到酒席,好在林祈年已经溜走到主位,不似刚才癞皮狗一般在两人之间膈应。 窦琳琅在席上拱手说道:“父亲托我前来拜会林将军,特地挑选了五件礼物,希望将军能够喜欢。” 她朝外面喊道:“把礼物拿进来。” 窦家的下人抬着五个盒子走进议事厅,这些木盒全是名贵的红木制成,上面缕刻花纹,黄铜镶嵌,仅从盒子上看,里面想必是了不得的宝物。 窦琳琅从酒席上站起,走过去拿起第一个盒子托在手中打开,里面呈放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扳指。 “这枚扳指是岭南深处采集的玉石打磨制成,家中共有五枚,父亲甚是喜爱,今日送与林将军,只是略表心意。” 她又走到狭长的木盒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把犀角宝弓。 “这把宝弓是用柘木主干剥出细篾胶制而成,在桐油中浸泡了整整一年,弓角用成年犀牛角,弓背贴合牛筋,弓弦用北地草原上野牛腿筋制成。” 在场的众将军看到这弓,顿时双眼放光,露出渴慕神色,就好像越野爱好者看见了定制版牧马人,游戏党看见了宏碁Presator21x,绿茶看见了能单手开的法拉利。 窦琳琅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打开了第三个盒子,里面放着一柄宽刃宝刀,刀柄用玳瑁包裹,尾部悬挂流苏,刀鞘是牛皮包裹乌木。 她抽刀出鞘,只见清隽光辉照亮了每个人的眼睛。窦琳琅回手横斩,立在地上的铜灯柱应声断成两截,却发出拉长的金属声,如丝竹缭绕在大家伙儿的心弦。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在吞咽口水,崔召陵坐在席上嘴角露出冷笑,林祈年的麾下,不过是一帮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罢了。 窦琳琅已经打开了第四个盒子,里面叠放着一副盔甲,精钢盔有鹿皮衬里,附带黄铜面甲,下面的甲呈棕黑色,好像没有叶片。 她把头盔托在手中,面向众人说道:“这是我父最喜欢的一套铠甲,精钢为盔,龙鳞为甲,两层龙鳞中包裹着一层金丝锁环,衣甲重量不足二十斤,却异常坚固。” 她把甲挂在灯柱上,从腰间拔出利剑去刺,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甲片上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林祈年仔细瞅了瞅,他要真信是龙鳞才怪,这应该是鳄鱼的皮,但以两层鳄鱼包裹一层金属网,也是相当了不得了。 窦琳琅打开的最后一个盒子里,是一枚个人印章,是一块玉髓刻成,上面刻着‘林祈年印信’五个篆体字。 这五件礼物不可谓不重,武安公窦信肯下这么大本,自然是志在必得。林祈年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众将官,个个目光殷切,容晏更是满怀希冀,恨不得代替林祈年,立马投入到武安公的怀抱中。 林祈年笑盈盈地双手合掌,从蒲团上站起来,又背负双手溜达着问:“武安公他老人家,送这么厚重的礼物,祈年应该用什么来回报呢?” 第四十三章 江门窦氏斗争记 窦琳琅松了一口气。 “你只要回信一封,盖上九曲关总镇的大印,再盖上吾父送你的个人私印。” 林祈年不确定地问:“就这么简单,只要一封信?” “对,父亲只要你的信,还有你的诚意。” 他抬起头想了想,转身背朝她说道:“礼物你拿回去吧,这封信太重,我写不动。” “为什么?” 窦琳琅红唇微微张开,晶莹的眸子里满是疑惑,那种失落感仿佛是百万字精心打磨的稿子被编辑拒绝了一般。 林祈年正考虑措辞,外面飘进了传令兵的喊声:“报!” 一名亲兵跑到议事厅门口,跪地禀报:“禀报将军,新任监军卞常胜已到城门外。” 窦琳琅的微红的脸庞瞬间变白,和坐在席上的崔召陵交换了眼神。 崔召陵的脸色更加斑白,连同嘴唇似乎也变了颜色。 林祈年没好气地摆手:“他来了就自己进来呗,难道还让我用八抬大轿去抬他?” 崔召陵心中一下子平衡了好多,原来这林祈年是个混不吝,谁的面子也不给。 他突然又感觉不妙,能用这种口气说话,必然是相当熟识的人,难道说这姓林的已经是江门中人? 林祈年见那亲兵还在门口,便手指着帐下一名校尉说道:“那个,刘玉,你出去迎接一下。” “不是,将军。”亲兵红着脸解释:“卞公公带着皇上的旨意和封赏来的,您得亲自下去接旨。” 林祈年轻哼了一声,这事情总是往一块儿聚。 “走着。” 转瞬间议事厅里走了个空荡荡,窦琳琅看了崔召陵一眼,轻叹了口气。 既然来了圣旨,他们也不能避退,只好跟在九曲关众将的身后出去迎接。 …… 城门外卞常胜骑在枣红大马上,穿着绛色鱼燕服,头戴翅冠威风凛凛。他的身后是皇家仪仗,所有封赏物件儿都在马车上,以黄绸覆盖。 林祈年领着众人跪倒在城门口,窦琳琅和崔召陵在队伍末位,两人心事重重。 “九曲关总镇林祈年接旨!” 卞公公将手中圣旨展开,对着念道:“上谕,九曲关总镇林祈年,收复九曲雄关,克敌制胜,朕心甚慰,擢升为五品怀远将军,兼任九曲关总镇,赏赐金五百两,锦缎千匹,钦此。” 林祈年低头撇了撇嘴,不过是加了个怀远将军的虚衔,朝廷的封赏质量太次。 “末将谢主隆恩。” 林祈年跪叩之后,卞常胜翻身下马,把圣旨递到了他手上。 他刚准备站起,卞常胜又嘿了一声:“别着急起来,这儿还有太师圣公的赏赐呢。” 卞常胜展开一个烫金红绸的本子,凑近念道:“祈年真乃虎将也,吾老怀宽慰,汝能镇守雄关,为我大周抵挡虎狼强陈,吾在云都自可心安。念你九曲兵马初创,兵备残缺,吾特命兵部武备司打造柘木铁戟五百杆,以壮汝军阵,扬吾军威。” 这信的口气完全像一个长辈给家中小辈说的话,林祈年听了极不舒服。 “太师还有一句话,要咱带给你。缺少兵器铠甲,可以向朝廷,向他提及。怎么能从自己人手里打秋风?扣你半年俸禄略施惩戒,以后切记不可再犯。” “末将知道了。” 林祈年从地上站起,卞常胜笑着朝他拱手:“恭喜啊,林将军,刚当总镇就打了一个胜仗,连太师都嘉奖你,真是羡煞旁人。” 林祈年淡漠地嗯了一声,伸手揽住了卞常胜的肩膀:“听说,你要来给我当监军?” 这话问得阴阳怪气,卞常胜听的后背一阵酥凉。 “你以为咱家愿意啊,这是太师的意思。” 这是卞公公的大实话,他最不愿意打交道的人,就是林祈年。 这些年他在边军各卫、各关都当过监军,共事过的将军也有十几人。这林祈年一遇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日后少不得一番受气计较。不过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把自己当成颗铜豌豆,跟这货死磕。 林祈年一听这话,用手在卞常胜的肩膀上猛拍了两下,震得他肩骨发麻。 “既然来了九曲关,那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这人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卞常胜身后还跟着江府客卿和十几名策玄卫亲兵,听到这威胁意味很重的话,都绷紧了脸手按刀柄,有两人已经将刀锋抽出三寸。 跟武夫见面一言不合就是剑拔弩张,不过他们还嫩了点儿,既没有拔剑,也没有弩可张。倒是城墙上数百名兵丁纷纷张开了角弓,把箭枝搭上了弓弦。 卞公公张大了嘴巴脸色泛白,他突然意识到,九曲关的军队和朝廷的边军是不一样的。这是林祈年私募组建的队伍。 从元嘉六年六月到元嘉六年十一月,林祈年就已经把这支队伍完全刻上来自己的烙印。虽然在这列国纷争的乱世中,贵族私军和皇帝武装一直并列存在,但这家伙不是贵族。 卞公公认为,他必须得把这一幕禀告给干爹。 …… “别冲动,大家都是一家人,林将军说的对。” 卞公公连忙回头朝客卿和策玄卫挥手:“你们不可造次!” 客卿和亲兵们早已把武器攥湿了,被上百把强弓对准的感觉如踩刀尖,只要林祈年一挥手,保管把他们都串成刺猬。 他们连忙松开刀柄,后退两步。 林祈年的脸色也好转了三分,对着城墙上一挥手,兵卒们自动将弓弩收了回去。 躲在众人后面的窦琳琅、崔召陵二人暗暗心惊。来之前他们预想到了两种结果,不是林祈年倒向阉党,就是倒向他们云都旧贵。但万万没想到还有第三种结果,那就是林祈年心怀异志。 这是窦琳琅心中的预感,当她拾阶而上看见他的眼睛时,那双眸子是清亮透澈的,却仿佛离得很遥远,遥远到能够俯视到地上的猎物,所以里面透出来的,是执着残忍的光。 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是不甘心做一个小小的总镇的,也不会屈就在江太师或他父亲的门下做鹰犬。 林祈年已经揽着卞常胜的肩膀走向城门,他也不管这位卞太监是否反感,正常人都不喜欢别人这样硬搂着,显得好像很弱势。 卞常胜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看见了站在道旁的窦琳琅和崔召陵,抖开林祈年的手站直了身体,气势也壮了起来。 “窦家的丫头?崔家的小子?你们两个……” 卞公公突然明白过来,歪起嘴角冷声道:“你们这些窦氏的苍蝇,闻到臭味儿就想往上趴?这九曲关,这凤西郡,还能容得了你们来染指?” 崔召陵的身子矮了半截,没敢吱声,倒是窦琳琅有将门虎女的威风,冷脸怒怼了回去:“我们是苍蝇,卞公公是什么,屎壳郎吗?” “你这丫头倒是伶牙俐齿,凶得很呐,怕是将来没有男人敢娶你!” 林祈年猛地一抖身后的狼毛披风,站在了两人之间,伸出手指头指着他们俩:“窦氏是苍蝇,江门是屎壳郎,你们把我这九曲关上万将士,当成了一坨屎?“ 林祈年说话带节奏,他们哪能受得了这个,没看见周围的将军和兵卒们脸色都泛青了吗? 卞公公慌忙拱手致歉:“咱家不是这个意思,林将军,还有将士们都别误会。” 窦琳琅是女子,也不愿意失了自己的气度,却只是抬手抱拳,什么也没说。 “想赔礼的话,就带点儿诚意,大家一块儿回去,再喝两碗。” 林祈年张开双臂想来个虚怀若谷,拥抱泯恩仇,右手搂住了卞常胜肩膀,左手却无处安放,窦琳琅闪身半步避开。 他闪电般伸到自己头顶,挠了挠发钗。 窦琳琅双手缩进袖子里,朝林祈年拱手:“将军公务繁忙,琳琅叨扰多时,告辞。” 她这话是对林祈年说的,却把余光瞟向卞常胜。 卞公公眼睛死盯着一处,显然是动脑子没绕出来。 “那五件礼物,还请将军收下,全是心意相赠,不求……。” 林祈年抬手笑了笑:“窦将军的礼物太贵重了,祈年不敢照单全收,不收但怕驳了窦公面子,我只收两样,那印信和玉扳指不错,暂且留在身边。” 林祈年又拍着卞常胜的肩膀说:“卞公公先到议事厅,等我送走了客人,再来与你叙旧。” 卞常胜特想留下来,探一下林祈年和窦氏有什么勾连,但他在场人家肯定不会说明话,想了想还是不要讨这个嫌。 林祈年让周处机把两个匣子收好,拱手向窦琳琅拜别:“代我向武安公问好,再会。” 窦琳琅没有再向林祈年提投靠的事情,但她的表情也不是很失望,心里似乎有了底。 崔召陵倒是浑噩不知,神情焦急,只盼迅速脱离此地。 两人带着下人从山道间原路返回,崔召陵感觉窦琳琅变得比来时更沉默,主动开口问: “此番前来招揽林祈年没有成功,不知回去后窦公如何应对?” 窦琳琅没有说话,只盯着崔陵召的脸看了半天,突然问他:“崔公子,你对这林祈年,有什么评价?” 崔召陵早已有了直观印象,便信口说道:“此人腹内草莽,狂妄自大,虽然在带兵上有一套,但终究是个武夫。” 窦琳琅挤出一丝笑,倒让崔召陵看得愣神,能看到她笑还真的不容易。 “你就只看到他的狂妄自大?” “不然呢,哦,此人品行也有些问题。”在窦琳琅面前,崔召陵还没脸皮说出好色这两个字。 窦琳琅低下头,她本来有些话不吐不快,现在没有必要和崔召陵说了。 “回到云都,安心做你的诗文罢。” “琳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第四十四章 朝堂之上,边关之远 太监没有多大酒量,卞常胜被林祈年连灌了三大碗酒,就醉得不醒人事,被亲兵们抬进了军帐休息了。 朝廷送来的封赏,被林祈年大手一挥,全部分给了众将和守关士卒,连同那两千匹的锦缎,都每人一块裁剪分开,寄回家去给家中妻女缝制新衣。 林祈年对财物没有任何渴望,就算姨娘在这儿,也会劝他这么做的。 他站在城头上,被飒飒秋风吹拂脸庞,顿感酒劲愈发强烈,才伸手扶住了墙垛。 容晏站在他身后,有些不甘心地说:“你就这样回绝了窦家,日后怕是没有了这样的机会。” “就是,”周处机也在旁边跟着说:“窦公诚意满满,光看那把犀角弓,就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林祈年扭头看了周处机一眼:“老周,你有点出息好不好,那样的弓弩,等日后给你弄个十把八把。” 周处机吞着下唇笑了,他知道主公爱吹牛,不管日后能不能兑现,眼前听得倒是高兴。 “哦,老周,你下去安排一下,让兵卒们继续上悬崖开工,明年开春之前,我必须要看到起色。” 周处机躬身告退。 容晏早就憋不住了,绕到他身侧低声急问:“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是大好的机会,有窦公这样的后盾,你报仇的路途将会减去多少坎坷?” “窦信不会帮我报仇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林祈年笑了笑:“况且,窦、崔、王、风、卢云都五大姓加起来,都不会是江阉一党的对手。” “现在不是对手,以后肯定不一样。” “以后也一样。”林祈年扶着城墙砖眺望远山。 “皇帝与贵族共治天下,才是多久以前的事情。这些旧贵但凡有丁点儿的气象,江耿忠就不会出现在历史的河流中。” “容晏兄,权力不允许长时间真空,如果你不行,必然会有人接手。江耿忠能独掌朝纲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能力超群,而是和他争夺的人无能,我这个说法可能有点极端,但事实就是如此。你可以看看各国的历史,但凡出现权臣乱政,朝堂上必然没有势均力敌之人。” “旧贵们的门槛太高了,他们标榜血统,标榜士大夫风骨,阻断了中下层的进身台阶,也使得自己无法吸取新鲜血液,越发腐朽沉珂。你看江门如今人才济济,文有陈道政,李纲,武有慕容凯,樊岐;你再看看五姓旧贵们,他们中可有一个是济世之才?” 容晏不太服气地辩驳道:“云都旧贵年轻一代中确有人才,名满云都的四君子……” “别跟我说什么四君子,旧贵弟子中真正有才学的怕是只有风临江一人,其余三个人分明是拿来充数的。” 容晏心中承认,林祈年说的句句是理,他无法辩驳。 “那你今后应该怎么办,难道要永远处在仇人的眼皮底下,看着他一天天变老,病……” 容晏噶然而止,还差点儿咬到舌头。过去每当他提到这个,林祈年的气息就会虚浮,连眼角都是红的。 嗯,现在好多了,是心脏瓣磨砺出茧子了吗?能把仇恨煎熬窝藏起来,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林祈年笑了,但牙关还是闭合的,这个笑容看起来是多么生涩苦楚。 他还需要磨砺。 “老阉贼不会死的那么快,我也不会这样庸碌,时机,准备,缺一不可。” 林祈年的思维突然跳脱,直接蹦到了公事上。 “容晏,我有重要事情要托付你。” “你说。” “我要你在各镇中挑选人手,组建一个六百人的营。手段残忍,心黑手狠者优先,当过山贼,精通劫掠者优先,还有考虑吸纳几个广元人,最好是陈州人。这个营的名字暂时就叫劫掠营。” 容晏神情呆滞了一瞬,好在心理上还能接受得了,叹着气说:“急躁的人最容易误入歧途,你这是让我跟你走上不归路吗?” “先听我说,我不会让你去抢百姓,陈州的百姓也不会抢,广元境内皆是故土,你先把人马组建训练起来,等找到了目标我再通知你。” “祈年兄,现在可不比以前,这卞常胜当监军,就是来监视咱的,他手下也有十几个耳目,想瞒过他不可能。” 林祈年捏着下巴,回头朝卞常胜的军帐看了看,十几名策玄卫就守在周围,虽然坐卧各有姿态,至少是尽忠职守的。 他搓着手指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数数:“这个你不用管,他带来的这些人,有人照顾。” …… 亲兵队中有一个叫奚月的兵,乍一听这名字是个女人,实际上是个大老爷们儿。奚月生得红唇齿白,眉清目秀俊得很,也是个风流种子。他经常半夜从军营中溜出去,到安曲县的勾栏中私会相好。 这类人应当是有这样的命数,就算是贫困潦倒,身边也不缺女人。军饷是最近才下发,但他硬是凭着能耐,引得青楼女子们甘愿自荐枕席,白白混了三个多月的温柔乡。 兵卒们很羡慕奚月的本事,刀枪耍得好,只能在战场上保命,但是另一杆枪耍得好,却能体验到百般乐趣。他们也都愿意听他讲青楼里的风流韵事和这方面的经验。 “春燕声音好听,特别是叫唤的时候,那个嗓子软绵绵真是让人受不了。” “秋桃嘛,性子活泼,胆子大,许多花样你不敢想,她都能做出来。” 老油条们发出会心笑声,点头表示赞同。 哗啦一声军帐的门幕被掀开,赵独高大健硕的身躯走进来,头顶着篷布,立在地上给在场的兵卒们以压迫感。 大家伙儿都不说话了,独眼现在是亲兵队长,长相又十分凶恶,没人敢看他的脸。 赵独很瞧不惯奚月,他们是两个极端,美和丑,水和火都不能相容。 他瞪起独眼看着奚月,很不情愿地说: “娘们儿,将军找你。” 奚月自动略去带羞辱字眼儿的称呼,站起来问:“谁,哪位将军找我?” “废话,你是亲兵,能是谁找你?” “我这就去。” 奚月大步走出军帐,军卒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问独眼:“队长,咱将军是不是瞧上了今天来的女人?找奚月去出谋划策?” “放你娘的狗屁,将军能和你们这帮色胚一样!” 军卒有些不服气,只敢小声嘟囔:“将军也是男人,是男人就会想女人,再说今天来的那位可是天仙般的女子。” “听说将军在宴会上灌她酒了呢,可惜这女将酒量大,没有得逞。” “放她走了,可惜啊。” 赵独不理会这些人的碎嘴,掀开门幕,睁大独眼朝城楼议事厅那边望去,肉瘤似的脸上布满疑惑。 …… 第四十五章 陈六玄拜访门洞子 奚月走进议事厅,直接跪在地上没敢抬头:“奚月参见将军。” “站起来。” 奚月恭敬地站在青铜灯柱旁,抬头瞟了一眼,发现大厅中只有坐在椅子上的林将军,才敢往中间站了站。 “奚月,你怎么取了个这名字?” “禀告将军,名字是父母取的,小的不知。” 林祈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近他上下打量了一通,点头说:“嗯,你很适合和女人打交道。经常去安曲县的勾栏里喝花酒?” 奚月连忙跪在地上:“小的该死,小的以后再也不去了!” “起来。” 林祈年走到议事厅窗前,打开雕花窗棂,整个城关内的营地尽收眼底。 “我听说阅尽风尘的人眼力很好,能一眼从人群中分辨出水性杨花的女人,还有同道中人。你也应当有这个本事吧。” 听将军提到这个,奚月的胆子大了点,谨慎地说:“我的火候还差了点儿,得看好几眼才行。” 林祈年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到窗前,指着卞常胜所在的军帐,几个策玄卫亲兵在周围坐卧攀谈。 “看见那几个人了吗?要是看不清就靠近去看,瞧瞧他们是不是和你一样的瓢把子。” 奚月仔细瞅了瞅,笃定地点点头:“没错,都是,实不相瞒,将军,十个男人有九个是,瓢把子。” “那剩下的一个呢?” “不举。” “呵呵,” 林祈年拍着他的肩膀说:“派给你一个差事,从今天起,你就去伺候那位卞公公,要和他手下的人打成一片,这差事干好了,我给你一个队正的实缺。” “将军请放心,小的定会用心去做。” 林祈年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锭,奚月慌忙跪地:“将军,无功不受禄,小的……” “这银子不是给你的,这是公关费,你隔几天就带着那几位策玄卫,到安曲县的勾栏里快活一下,钱不够了就回来找我要。“ 奚月愣了半响,才连忙双手捧着银子,向将军告退而去。 他走出议事厅,看了看左右无人,连忙躲到一个角落里,使劲儿咬了下手臂,痛得连忙甩手。 这不是做梦,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好差事,将军花钱雇自个儿去陪人逛青楼。 这今后的小日子爽得,嘿,谁敢不尽心尽力。 …… …… 陈六玄骑马行走在安曲县城街道上,街面上人流如织,挑担货郎和城中百姓来回穿梭。得益于纪律严明的曲门驻军,如今是凤西五县中最繁华的县城。 凤西太守已经到任,不日便会有新任的安曲县令被委派下来,但不论谁来当官,百姓都知道这片土地做主的是谁。 他来到县城中唯一一家青楼前,不过这青楼没有楼,只是个较大的院子,门面房是木结构,院子里的各房都是土坯加木梁木椽子。 这青楼的名字也有特色,叫什么门洞子,初经人事的陈六玄不由得晒然发笑:“好直观的名字。” 青楼通常上午是不营业的,受累的一晚的窑姐儿们都在被窝里歇息。陈六玄在紧闭的门上敲了敲。 大门打开一条缝隙,一名脸色发青的小厮探出头,拱手唱了个喏:“军爷,请晚上来吧,上午打烊。” 这小厮刚要关门,却被陈六玄用膝盖顶住了。 “我不嫖,找你们老板。” “我们老板出远门儿去了。” 陈六玄抖起刀鞘,刀片拔出一半架在小厮脖子上,锋刃明亮。 小厮的脸唰一下子变白了。 “别他妈的让我费唾沫,快点儿。” “呜,”小厮捂住自己嘴巴,嚅嗫着说:“军爷,请,跟我来。” 他跟着小厮进去,大门关闭严合。 这院子构造很奇特,两排长房中间夹着窄廊似的院子,尽头就是正堂。长房被分隔成了一个个的小房间,大开着门挂着竹帘,帘内隐约能看到女子光着肩头睡在炕上,眼皮下垂很是颓萎。 陈六玄心里很不舒服,媳妇儿锦娘以前是不是也住这种地方,为万人荐枕。 他被小厮引进正堂,穿过旁边的屏风,只见一个耄耋老人躺在床上,身旁坐着两名女子按捏肩膀。 “青子,干嘛风风火火闯进来,大白天的让我安稳睡会儿不行吗?” 老人支撑着从炕上爬起,看见了提刀立在地上的陈六玄,白发苍苍颤抖着手指问:“这位是?” 到底是见惯了世事的老人,表现得不是很惊诧。 陈六玄提刀而立,面瘫着脸说:“自我介绍一下,在下陈六玄,是九曲关总镇林将军麾下斥候军校尉。” 老头连忙推开侍女,下地穿鞋,又赶紧吩咐仆人:“青子,傻愣着干啥,给贵客看座上茶。” 陈六玄抬手说:“你老胳膊老腿儿别下来了,茶也不必了,就在这儿谈事,谈完我就走。” 小厮给他搬来圈椅,陈六玄大马金刀坐在上面,开门见山:“本人想跟你谈一桩生意,这桩生意对你有利无害。” “敢问陈校尉是什么生意?” 陈六玄嗯哼咳嗽了一声。 老头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挥手把仆人侍女都赶了出去。 陈六玄露出羞赧之色,含糊地说道:“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生病的女子。” “这个,”老头装糊涂:“头疼脑热的,隔几天就有人生病。” “我说的是那种病。” 老头揉着脑壳真的糊涂起来:“陈校尉,你要这染病的女子做什么?” “当然是陪客。” “哎呀,实不相瞒。”老头坐正了身体,开始严肃对待:“陈校尉有所不知,我们这一行有规矩,发现有染病的女子,立刻发放一笔治疗费遣返回乡,让她们安心静养。” “是送回家里等死吧。” 老头如老树,皮糙肉厚,被陈六玄揭破也面无愧色。 “差不多吧,染了这种病无药可救,只能回家等。所以我们这里是不留的,这也是对客人负责。再说经验老道的客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陈六玄从椅子上站起,咬着唇角强忍不快。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给我找几个这样的女子,放在你这院子备用,让她们伺候几位特殊的客人。办好了这桩事情,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是办不好,我带兵把你这院子踏平了!” 老头做这种待客生意,人情练达早已烂熟,也知道害人的险处,慌忙瑟缩着身子跪倒在地:“陈大人,草民做这生意,整日里如履薄冰,也是谨小慎微,怎么敢随便得罪人,草民这一家老小,还有这院子里的女人,都得靠草民来养活呀。” 陈六玄冷哼一声说:“老人家,你也别跟我哭惨。这安曲县的天是咱林将军的天,你干这这桩买卖,就等于傍上了林将军这样的大靠山,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这个……?”老人精还是不肯松口。 “也罢。”陈六玄双手拄刀说道:“本校尉是林将军的心腹,也在这儿给你透个底,这是林将军安排下来的,你尽管放心,事成之后定会保你周全。” 老头这才收起丧苦愁容,站起来抱拳说:“有大人这句话,草民就敢放手去干了,实不相瞒,眼下就有几个要遣送返乡的,我再请大夫给她们出诊,保证老瓢把子都瞧不出半点儿破绽。” 陈六玄站起来准备离开,这地方有种味道让他厌恶。 他突然又回过头来:“几个不够,要十几个,尽快去筹备。对了,要找姿色出众的,别让客人们挑拣。” “嘿,这个您放心,容易得这种病的,都是姿色出众的。” 陈六玄哼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正堂。 “大人慢走!快,去送送。” 那小厮连忙跟在陈六玄身后。 他感觉这地方阴郁气太重,压得胸口有些沉闷。长房子的隔间里有女人哭泣惊叫声,扭头看原来是一光膀子大汉用皮鞭施虐。 陈六玄停住脚步皱起了眉头,小厮看着他脸色,赔笑说道:“大人莫怪,这是护院在教训不听话的女子,这些女人都贱得很,欠收拾。” 小厮咳嗽了一声,哭声噶然而止。只见一肩背上血淋淋的女子,跪在大汉面前巧笑倩兮。 陈六玄回过头去,脸色阴沉地说:“果然是很贱。” 他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就像逃跑似的,走到大门外才松了口气。 小厮站在门口拱手告别,陈六玄突然扭头问他:“你家主人高寿。” “知天命了。” 陈六玄吃了一惊:“才五十多,怎么老成那个样子?” 小厮诡异地笑笑,压低声音说:“这个地方,阴气太重,主人身在其中自得其害,当然未老先衰。” 陈六玄鄙夷地笑笑,翻身上马挥鞭离去。 第四十六章 心病 他并没有着急回九曲关复命,而是趁着这个空闲回陈家村一趟,帮锦娘把家里的重活都干完,她一个女子独自在家操持生活不易。 陈六玄拉着马走在篱笆院墙外,锦娘坐在院子中央洗衣,时不时从木盆中抬起湿手,将散乱的秀发捋到耳际。 她抬头看到院门外的陈六玄,侧起嘴角笑了一下,算是对丈夫的招呼。 陈六玄推开柴门,把马拴在院子里的木柱上。锦娘连忙从凳子上站起,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问他:“你还没吃吧,我给你做饭去。” “不用做了,我已经吃过了。” 陈六玄踏进屋子里。锦娘紧跟在他身后进入,反手将门栓上,伸手解腰间裙带。 日光从门缝中射入,照在她脊背上,有几处浅浅的伤痕,虽然痕迹很淡,却说明时间久远。 陈六玄的眼睛被刺痛,仿佛看到了某个血淋淋的脊背。他抓住她的衣襟,伸手覆到了肩头。 “算了,今天我累了。” 锦娘点了点头,低头把裙带栓上,推开门说:“我去洗衣服了,把你的也脱下来洗洗。” “还不算脏,不用洗。” “怎么才算脏,身上已经有了汗味儿。” “算了,”陈六玄执拗地摇头。 “脏了就脱下来洗,怎么能算了?” 锦娘伸手要去解他的腰带,陈六玄闻到了某种让他讨厌的味道,胸口一阵烦闷。 “我都说算了!你干什么!” 陈六玄推搡得重了些,锦娘跌落在墙角。抬头看着他,眼眶中有晶莹,犹疑和委屈。 陈六玄一时有些失神,懊悔地揉着自己额头:“对不住,锦娘,我今天有些累了。” 锦娘唇角挤出笑容:“没事,累了你就在床上休息一下。” 她自己支撑着站起,一扭一拐地回到院子里,蹲下来继续搓揉衣服,时不时回头朝屋子里看一眼。 陈六玄坐在屋中椅子上喝了口水,转身到门外去收拾院子,开始挑水,劈柴。 锦娘洗罢衣服,不忍见丈夫操劳,上前去要分担苦力,却被陈六玄生硬地拒绝:“不用你。” 锦娘怔怔地站里在一旁,不说话。 日头渐渐西沉,陈六玄从木柱上解下马缰,回头对院子里的锦娘说:“军中事务繁忙,我先走了,过两日再回来。” 锦娘跟在他身后送出门外,神情中少了些亲和,多了些恭谨。 陈六玄告别锦娘,来到村东头的陈秀才宅院外,骑在马上放声吆喝:“陈秀才!出来!” “来了,来了。”陈秀才两手提着长袍的前襟,跨过门槛跑出来,来到陈六玄马前仰着头:“陈军爷,您有什么吩咐?” “我们家将军几个月前借马,不是给你打了个欠条吗?” “是啊。” “把欠条拿出来,我把钱给你结了。” “唉呀,将军何至于此,我等身为曲门百姓,应当体恤将军,为国守土,为民保安,此乃大义……” “闭嘴!”陈六玄哼了一声:“我还有公务在身,没功夫听你叨逼,拿出来给你银子。” 陈秀才讪讪低头,伸手进衣襟的夹袄中摸索了半天,才把那张黄纸掏出。 陈六玄伸手接过,在马上冷笑一声:“在身上装了很久了吧,就等着今日?” 秀才羞愧地笑了一声。 “接着。” 他把一枚碎银扔进陈秀才怀中,秀才慌忙接住攥进手心,露出笑脸拱手:“军爷,进屋坐一会儿?” “不必了。”陈六玄勒转马头。 “陈军爷留步。” “你还有什么事儿?” 陈秀才的笑脸更加局促:“你看,咱俩既是本家,现在还是同村……” “有事儿说事儿,别扯这些没用的。” “呵呵,我是说,”陈秀才回头朝大门看了一眼。“我家姑娘待字闺中,想托你在军中找一位没有婚配的军官,也好让她将来有个着落。” 陈六玄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冷觑着笑道:“你是想让你家女子嫁林将军吧?” 陈秀才笑得更加心虚:“也不是非不可,但你可以问问。” “你想的倒美,我家将军心怀大志,是人中龙凤,能做将军夫人的也必将是名门闺秀。你怎么敢厚着脸皮来提?” 陈秀才依然在笑,只是脸都僵了。 “等着吧,我可以帮你问问别的军中校尉。” “那就有劳陈军爷了。” 陈六玄没有回头看他,打着马儿奔出村,在山坡上回头遥望,红霞染透青云,村子孤立在壮丽背景中,有炊烟徐徐升上天空。 他长叹了一口气:“就算是村姑,人家也是完璧之身。” …… …… 凤西平原上的一处驿站孤零零立在荒野中。稻子没有收割前,也许还有风吹穗低见马栏的景色,但如今土地光秃秃的,天与地之间只有一条直线,再有就是那直线上茅草楼房的轮廓。 日暮时分一男一女骑马,带着数十名仆从来到了驿站。 驿站驿丞在这地方已经苦熬了十年,遍阅大周各色官僚,根本不需要什么公文官牒,一眼就能辨出官差品级,无论对方穿不穿官服。 他殷勤地迎上前去,静候两位大人物吩咐。 窦琳琅翻身下马,对这驿丞说话:“上房两间,给下人们安排住处。” “没问题,两位先在前厅用些饭菜,我这就叫人收拾房间。” 窦琳琅和崔召陵一前一后走进了驿站前厅。驿丞连忙安排差役:“赶紧,把两间上房给我收拾出来。” “大人,上房没有了,只有一间。”差役掰着指头说道。 “叫人给腾出来一间!就楼上的南屋和北屋,那两个不过是七品小县,须得给贵胄子弟让出来。” 差役挠了挠头:“大人,这话你得自己去说,我没您那个嘴。” 驿丞恼火地挥手盖了一下差役后脑勺:“跟了老子这么久,没一点儿长进!” “把客人的马给我牵马厩里去,记住要喂豆饼!” 驿丞将双手负于身后,摇晃着身躯来到前厅,对厅里饭桌前的窦琳琅和崔召陵弓腰作揖:“两位慢用,我上去一趟。” 窦琳琅点了点头,崔召陵根本懒得看他。 驿丞笑容不减,弓着腰踩上楼梯,等半个身躯都隐藏在阴影中,才挺直腰背冷了脸朝楼上走去。 驿丞来到二楼楼梯口,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看两个遥遥相对的门。 他叹了口气,用手指着左右默声说道:“挑兵挑将,选兵打仗,谁是我的好兵好将!” 手指停在了北屋的门上,驿丞理所当然地笑了笑:“就你了。” 他迈着碎步走到门口,对着空气拱手说道:“谷大人,谷大人!” 房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一个国字脸相貌清癯的男子站在门口,那灼灼生威的双目让驿丞顿时感觉自己矮了半截。 这年头肚子上没有二两膘的人根本当不了高官,眼神再有威仪也不管用。 驿丞自觉挺直了腰杆,虚礼客套地对谷云仓拱手说道:“谷大人,有个事儿要劳烦你帮忙,楼下来了两位大人,要占去两间上房,但我们这上房已满,你看您能不能给……” “楼下仆役的房间也是挺好的,我单独给你备一间,朝南的通风也好。” 谷云仓倒也好说话,微微点头:“官阶分高低尊卑,既是如此,我也不让你难做,这就收拾东西。” 第四十七章 驿站伪托心 谷云仓把盘缠衣服塞进包裹中,打了结提在手中。他扭头看到驿丞似笑非笑的眉眼,突然开口问道:“那两位大人身担何职,往哪儿公干,可有文书?” “啥?”驿丞傻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对方真有官务在身,往来文书,我自可让出房间,但如果是你违反朝廷规矩,将驿站当做人情来私用,那本官倒要纠纠这不正之风。” “呀喝,”驿丞实在是糊涂了,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我还能骗你?楼下等待乃是云都勋贵窦氏和崔氏子弟!你要不信自己去看!” “勋贵子弟,”谷云仓点头沉吟:“勋贵子弟是外出公干吗?他们有文书吗?” 驿丞恼得伸手去指谷云仓:“谷云仓,我不知道你这官儿是怎么当上的?怎么连这点儿道理都不懂!” 谷云仓居高临下觑着他,冷声说道:“什么是道理,国法就是道理!朝廷设立驿站,是为了方便公文传递,官员任职来往。没有来往公文,便是私自外出游历,岂能占据驿站官舍。” 驿丞知道自己碰到了硬钉子,这位是个不会做官的愣头青,跟他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气哼哼地一甩袖子:“行!姓谷的,你又臭又硬,我这就去下去禀告两位云都贵客,你得罪了窦家和崔家的人,以后再官场上还怎么混!” 谷云仓负手依窗而立,暗黄的面庞更显冷傲。 “你自便吧,法理在我这里,你就算请出武安公窦信来,本官也是一样的说辞。” 谷云仓房间对面的南房中住着另一位县令,名唤钱朗,是即将到任的安曲新任知县。 钱朗听到对面传来的争辩声,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听了半天,又索性打开门,朝站在走廊中的驿丞招了招手。 驿丞知道说不动谷云仓这块硬骨头,只好来到钱朗面前,拱手说道:“大人有何吩咐?” 钱朗捏着下巴笑笑,问他:“上房不够用了?” “对,少一间。” “在楼下大厅用餐的是云都窦家和崔家的人?” “没错,钱大人,你看能不能……”驿丞脸皮也厚,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询问。 “没问题。”钱朗负手笑眯眯地说道。 驿丞朝他伸出了大拇指:“还是钱大人,能屈能伸,能进能退。不似那姓谷的黑黄脸,硬榆木一块儿。” 钱朗朝对面的房间瞟了一眼说道:“你有所不知,那位谷大人是深受百姓爱戴的好官,官声响亮的很。” 驿丞鄙夷哼笑:“受百姓爱戴算什么,能得上位者青睐才是做官。” 钱朗捋须笑着点头:“正是,你下去请两位贵人上来,我这就打包裹下去。” 驿丞连着朝钱朗作了两个揖,才转身下楼去请窦琳琅和崔召陵。 …… 钱朗提着包裹来到走廊尽头楼梯口,却遇到驿丞迎着两位贵客到楼上来。他连忙后退两步,微微躬身。 窦琳琅冷面朝天,提着剑转身。 这位钱县令看得分明,冥冥中嗅到一丝机会,抱拳弯腰低头:“二小姐。” 窦琳琅脚步停滞,微微侧头说:“你认得我?” “下官钱朗,是窦公的学生,曾在府上见过二小姐。” 窦琳琅点点头,窦府名下的弟子如过江之卿,她也不知道谁是谁,在驿馆巧遇也并不意外。只是如今这凤西局势特殊,她刚从九曲回来,自然也关心这边的人事,便随口问道:“你这是准备到何处为官。” “启禀二小姐,下官将前往安曲县就任县令一职。” “安曲吗?”窦琳琅心随意动,那里可是林祈年的势力范围。她终于肯转身,正面看着这钱朗,安咐道:“安曲县外驻有一军,是九曲关总镇林祈年的部属,你到任后要与林祈年多多亲近。” “是,二小姐。” 钱朗躬身作揖,窦琳琅已经往走廊尽头走去。 跟在她身后的崔召陵突然回过头来,朝钱朗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钱朗提着包裹陷入沉思中,二小姐的说辞倒和窦公的吩咐一般无二,只是二小姐好像更上心一些,那林祈年占据的曲门边境之地,如今反而成了香饽饽。 那崔公子的笑容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事情有了变化? 钱朗寻思了半天,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提着包裹下楼到大厅中等待。 楼下的房间逼仄的很,只有一张张紧挨着的床,他这次带来的幕僚和仆从都住在这些房间中。 钱朗捏着鼻子皱起眉头,看着僵硬污浊的床铺上跳蚤蹦来蹦去,弥漫着苦力汗水腌出的酸臭味儿。 他虽然不是出生大富之家,但也从来衣食无忧,没想到下房的条件能差到这个地步。早知道就不该出这个头,何况也未必能从窦二小姐那里得到什么关注。 钱朗坐在床上无心睡眠,他这个小间和大通间只隔着一块布帘,仆役们的鼾声此起彼伏,恍若阵雨前的闷雷滚滚。 等到他实在支持不住了,刚准备忍着臭味儿躺倒睡去,外面却响起轻微的敲门声。 “谁?”他警觉地坐正身体,循着声音问道。 “钱知县,我们白天见过面。”这声音听起来甚是温文尔雅。 钱朗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却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手摇着折扇站在门口。 “崔公子?”对于大名鼎鼎的云都四君子。钱朗早就如雷贯耳,渴慕并希望能够结识,如今其中一位就站在他的面前,心中的激动难以平复。 “崔公子,崔公子深夜到访,下官没有准备,实在是……” 崔召陵用扇柄抵住了鼻子,这地方实在是太臭了。 “不需要你准备,我们换个地方谈,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在驿站外面的荒野中踱步,崔召陵在前方轻步飘摇,钱朗微微躬身跟着,表现出对偶像的谦恭。 “钱县令这次前往安曲任职,窦公可有什么嘱咐?” “这个……”钱朗为人谨慎,不肯轻易吐露恩师言行。 “对我也瞒着?”崔召陵展开扇子笑了笑:“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窦公急切想拉拢这位新任九曲关总镇,希望能在凤西与阉党扳回一局,所以让你尽量与其搞好关系。” 钱朗拱手称是:“不愧是崔公子,猜得分毫不差。” 崔召陵挥扇子笑笑,对这种拍马很是受用。他故作长叹一声:“可惜啊!” “可惜?”钱朗只能当个糊涂的捧哏。 崔陵召突然转身,目光中多了些审视的意味,钱朗躬身垂袖,不敢做多余的动作。 “钱县令可知我和二小姐为何出现在这凤西荒野驿站中?” “下官不敢妄自猜度。” 崔召陵负手笑道:“无妨,你猜猜看。” “难道说,崔公子和二小姐,是从九曲关归来?” “看来你还不算笨。”崔召陵抬头,胸中兀自气愤难平。尽管他做了掩饰,但还是很容易被人看出来。 钱朗大胆猜测:“崔公子和二小姐这次是无功而返?” “岂止是无功而返,这林祈年是个狂妄好色的小人。窦公远在千里,不能辨别其面目,但我这一遭冷眼旁观,才发现其德行败坏,好色无义。按理说我和二小姐联袂来访,应该算是给足他天大的面子了吧,又送上五件珍贵礼物,更是诚意满满。岂料此人早已江府勾搭在先,与那八虎卞常胜称兄道弟!在酒席上对二小姐……,算了,不说了。” “窦公的这一番诚意,算是送进了狗的肚子里。” 钱朗沉默不言,心中多有疑窦。 “此人已经完全投靠阉党,成为阉党走狗。钱县令你前往安曲县,明白该如何应对了罢。” 第四十八章 钱通中计,策玄卫失足 钱通虽说是个读书人,但至少没把脑子读傻,知道不能偏听偏信。 他犹疑地说:“可刚刚二小姐上楼的时候,却嘱咐我和林祈年多多亲近。离那么近,我是不会听错的。” “二小姐能怎么跟你说?”崔召陵挥起扇子击打着掌心,语速逐渐加快:“她堂堂的窦府二小姐,你一个小小的县令,她能把自己的冷遇告诉你?让你替她出气?况且你一个空头的县令,能斗得过堂堂的五品边关总镇?” “你也向来知道窦府的行事作风,窦公他老人家最不愿意干的,就是让学生去公报窦家的私仇。这既是为了避免他人诟病,也是对你们的爱护,免得你们这些人不自量力,把自己的前程给丢掉。” 崔召陵语气轻慢,钱朗凭空被激出三分傲气:“下官是文职,自然没有关隘总镇的兵马,但下官手中却有朝廷法纪,也有一支秃笔,若那林祈年敢作奸犯科,下官便用笔诛墨伐,置其于必死之地。” “说得好,”崔召陵抚掌称赞:“刚才是我眼拙,钱县令自有不同于常人之处。林祈年乃狂傲反复小人,必然作法自毙。有你钱县令在旁四两拨千斤,想必扳倒他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窦公必然青眼有加,你出头之日不远矣。” 崔召陵三言两语勾勒出美好前景,钱通自行脑补后心中狂喜,但他亦能敛住这份喜悦,肃然说道:“下官不求闻达,亦不求官位。且不说窦公对学生有恩,就算为了朝廷,钱某也要与这投靠阉党的奸险小人誓不两立!” 崔召陵啪地一声展开折扇,挡着下巴说:“窦公能有你这样的学生,也算是他老人家的福祉了,时候也不早了,回去歇息吧。记住,我今天给你讲的话,不要与外人说起。” 钱通拱了拱手。 “崔公子放心,下官晓得其中厉害。” 崔召陵轻摇折扇飘然往前厅走去。 钱通得了这么一席话,倍觉精神振奋,回到屋里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只睁着两只大眼睛炯炯地望着天花板。 崔召陵站在楼梯口,低头瞧向钱通所在房间,奚落地笑了一声。 “钱县令,你就算搭上命,也得给我多咬那姓林的几口。” …… …… 林祈年上表的两封奏折已经到达云都,当然是要由云华台的太师来批阅的,结局如何他大概也能猜的出来。 向陈皇进贡银子很快就能得到批复,如今凤西的元气尚未恢复,朝廷实在害怕打仗,也经不起折腾,趁着今年秋粮丰收国库还算充盈,把那三十万两银子的岁贡先交付了再说。 三十万两银子能给大周换取一年的安宁,值得。 至于讨要银子修建内关的事情,估计是已经石沉大海了,朝廷用银子的地方多的是,哪能轮得到边关伸手。没看见皇城东边儿的离宫还无人修缮么? 批复的奏折是不会下发的,林祈年在九曲关也只能靠猜。他表面上安之若素,实际上心急如焚,每日在悬崖上监督工程,熬过这个冬天,明年的压力才能小些。 在这深秋初冬的时日,逐渐昼短夜长。日头一旦归西,深谷中没有了光线,开凿栈道的兵卒们才抱着绳索被拽到悬崖上去。 通往曲门的城门只有夜间才关闭,黄昏时分,一名亲兵领着十几个穿黑甲的策玄卫从城中溜出,各自牵着马儿贴着悬崖行走。 城墙上的兵卒看见了这些人,顿时酸溜溜的,开始聚在一起嚼舌头:“这是谁又偷溜出来了?” “还能有谁?奚月呗,他看见女人就走不动道。” “怎么没人管管他?跟黑甲兵鬼混在一起!”一名兵卒气恼地说。 “你可以去给林将军打小报告。” “去,你才打小报告!” 兵卒们虽然羡慕嫉妒恨,但打小报告好像没什么用,将军就这样放任自流,奚月依然我行我素。 “前天周将军麾下有一名兵卒偷跑去安曲勾栏喝花酒,回来就被打了板子,屁股都被打烂了。” “凭什么他就没事儿?” 一人插话道:“可能将军的亲兵就没事儿呗。” “胡咧咧,将军御下更严。” “很有可能跟那几个黑甲兵有关系,这些家伙无法无天。” 夜巡的校尉从城墙上经过,发出咳嗽警告声,兵卒们慌忙分散站岗。 奚月领着十几名策玄卫在曲门官道上策马狂奔,仅用两个时辰便到达了安曲县。 他们在青楼门口下马,两个敷粉女子抖擞着罗帕,口中抛出软绵绵的浪语:“军爷,来嘛,想煞奴家了。” 军汉们笑着在两女子身上揩油,相拥着鱼贯而入。 陈六玄站在门洞子正堂的阁楼上,身边是堂子里颤颤巍巍的老头。 他的面容渐冷,指着明暗阴影中涌进来黑漆漆的人影,低声问道:“都准备妥当了么?” 老头抑制住咳嗽声,生怕院子里的那些人听见。 “陈校尉请放心,我驱走了所有的老客,场子已经空了下来,今晚由他们戏耍。” “好,我也该走了。” 陈六玄在老头的恭送下,从后门悄悄离开,他拉着马儿走出一段距离后,才翻身上马,朝城门的方向奔去。 这些外出到安曲县青楼厮混的兵卒,第二天一早是不敢回营的。林祈年对军中的管理极严,白天的城门进出严格把控。就算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依然不敢往枪口上撞。 策玄卫倒是不受九曲关管束,卞常胜同样禁止他们私自出关。所以只能等到傍晚关城门前,再偷偷地溜回去。 这些人每个月都要有这么四五次,由奚月请客到青楼去释放多余的精力,他们也不问钱是哪儿来的,只要有便宜可占,也就没那么多心。为此奚月还找了个理由,说是想脱离边关,到策玄卫混几天,希望几位策玄卫大爷到时候能给他引荐。 策玄卫亲兵们大包大揽,口头承诺,只把奚月当做有钱的冤大头。 这种偷偷摸摸的出溜,反倒多了几分的刺激性,让他们对门洞子里的窑姐儿,越发地惦记渴望起来。 安曲这穷乡僻壤比不上云都,但小地方的俊鸟倒别有一番滋味儿。 这种暗地里的事情交给陈六玄去办,林祈年非常放心。这位出身策玄卫的斥候在主公的授意下,处理事情愈发得心应手。 …… 第四十九章 窦氏有玉名琳琅 卞常胜公公非常负责地转遍了城关的每一个角落,对九曲关军队的编制也有了基本的了解。作为新官上任,他当然是极为负责的,但关中时日漫长,林祈年带兵平日也只做两件事情,一是训练,二是修栈道,连日程都安排得简单枯燥。 时间一长,卞常胜也就放松了警惕,甚至还暗自抱怨林祈年把军队管得太死,只会训练凿墙的军伍有什么意思,只会白白浪费他的好奇和热情。 趁着这个时机,容晏选拔的六百兵卒换防驻扎在了曲门寨,每天演练怎样抢劫行在路途中的军队,如何设伏,如何将其分割,如何善后夺取财物辎重等等。 容晏提出种种可能性,将战术融汇贯通到训练中。光这些还不够,每个兵都必须学会说广元严州话,曾经落草为寇的,也必须把黑话教给大家。 “大家伙儿注意听,广元严州话,说话的时候要卷起舌头,不能捋直了,尾音中通常会出现‘儿’和‘啥’的调门,比如我问你,今天吃饭了啥,你做啥子。还有今天出去串个门儿,门洞子哪个女子的大股白生生儿。” 兵卒们发出了哄堂笑声。 容晏板着脸一旁训斥道:“笑什么!还有你,教人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往荤路子上走。” 林祈年早就来了,只是站在远处不出声,这时才笑着说道:“我看没什么,只要能学会严州话,不忌荤腥。” 容晏讶异地瞅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当心那卞太监跟踪。” “没关系,今日又跟我喝了一通酒,灌醉了。”林祈年舌头也开始发直,看样子喝了不少。 他站在一旁看了看兵卒们的训练,瞧出一点问题,那就是单兵战斗力不足。干这种长途奔袭劫掠的买卖,体力和杀伤力都得跟上。阵型和多兵种不论,至少得满足三点,能挽弓,会骑术,还得刀术好。 林祈年把兵卒们一个个叫出来单练,向他们传授了单兵对阵实用的三招刀术。要求所有人每星期进行对战考核,实行末位淘汰制,将五百人压缩为更为精干的三百人。 在林祈年的授意下,陈六玄开始逐渐向严州境内派出斥候,查探每一条道路、河流、山沟,然后秘密绘成图纸,交汇重合,送回到陈六玄手中。 陈六玄根据斥候们送上的地图,将它们组合拼接画在一张大地图上,随后不间断地派出人手,把地图上空白的部分逐渐填满。 陈六玄当然还不知道,林祈年这么做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策划一场犯罪式的抢劫。 到了十一月中旬,朝廷募集够了给陈皇进贡的三十万两白银、五千匹绸缎、五十头白牛和二十位美人,派出数百御林卫护卫,沿途各郡各关军队接力护送。 御林卫押送着白银、牛群、美人从云都东门出城,从越河上游乘船前往凤西。城门外百姓围观,仰起脖子神情淡漠,就好像被关在屠宰场圈里只会咩咩叫的绵羊,看到了同类刚刚被剥下的皮肉。 “送出去的美人一年比一年漂亮了。” “嗯,咱大周国盛产美女,陈国皇帝的口味被养得不要太刁。” 窦琳琅骑着玉狮子在人群外,听到各种谈论之词,脸上神情愈发冰如寒霜。 她等到装满银箱的车辆完全出城后,才和崔召陵骑马入城,穿过繁华盛景的云都街道。 眼前的一切,众生的庸庸碌碌,让她感到了虚幻与悲凉,只好低下头,眼不见为清静。 崔召陵跟在她后方,挥舞着折扇悠然说道:“云都算是天下最适宜居住的都城,周遭土地肥沃,水源润足,有了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没理由不繁华。大周昔日的故都晋阳,都没有过眼前的盛景。” “听说云都城内人口都过百万户了,城墙也先后扩建了三次,放眼天下,没有一座都城能比得上吧。” 不知为什么,窦琳琅一句话都不愿意说,可能她的心境与别人不同吧。 两人回到孔雀巷中的窦府,分别站在外廊等待,父亲此时正在会客。 窦琳琅虽然是窦信最倚重的女儿,依然要按照府中规矩来。 仆人先把崔召陵叫去书房接受窦公问话,听说窦公对这位崔家三子极为倚重,将来肯定有招婿的打算。 窦家的女儿个个美貌,姿容冠绝云都,除去新守寡的窦云璨,二女琳琅和小女儿窦云嫣都尚未婚配。崔召陵不论娶哪个,都足以让云都的世家少年们为之艳羡了。 窦琳琅站在廊边等了片刻,看到崔召陵挥舞着折扇从父亲书房飘出,看样子心情很不错,也不知在父亲那里得了什么许诺。 崔召陵途径她身边,语气愈显和煦:“琳琅,我先回家去了,明天过来找你。” “不必了,”窦琳琅天生就是那副冷性子,更让人看不出她的心思。 “我明日就要返回东陵郡,军中不可一日无将。” 崔召陵合上扇子哑了嗓子,悠悠叹了口气才说:“好吧。” 窦琳琅被叫到父亲的书房内,武安公窦信正站在桌前,挥毫运笔,在宣纸上写出‘攻守’两个大字。 她凝神默然,等窦信搁笔后,才唤了一声:“父亲。” “这次前往九曲,落了个无功而返么,我闻名天下的窦氏琳琅,份量还不够重?” 窦琳琅面色微红,欠身说道: “并不是无功而返,父亲准备的礼物,我送出去两件。” “哦?”窦信挑起眉毛,微讶地看了女儿一眼。 “我听说那九曲关总镇,在酒席上对你多有冒犯。” 窦琳琅嘴角扯动了一下,思虑片刻后,才说:“崔召陵看到的只是表面,父亲不必在意对方做了什么,而应该在意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窦信点了点头:“说下去。” “林祈年此人深有城府,其心叵测,其志不在小。女儿到达九曲关后,他没有说过一句真话,却把真实的想法展露给了琳琅。” “五件礼物,他取其二,便已说明,他愿意向窦家示好,但不愿意完全投靠窦家。那八虎卞常胜刚到,他便以九曲关总镇的身份,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这是表示他不会倒向阉党。女儿认为,此人可以与之周旋,合作两利。” 窦信嘿然冷笑出声:“我大周朝堂上下,直至偏远小县,边军关隘,非江即窦,绝不可能有置身事外之人。这人想当墙头草?在阉党和我窦家之间周旋,博取利益。别说你父亲我不答应,就算是云华台之上的江阉本人,岂能容他左右反复?” 窦琳琅细加思索,认为父亲是被刚才崔召陵的话误导,先人为主。 她说话直爽大胆,对窦信也是如此:“我觉得你应该到凤西实地看看,如今凤西各县都已滋生匪患,左毅卫七千兵马,仅能将兵威波及到凤西城和丰县和徐县一带,各个县县衙政事荒废,战争留下的创伤丧未恢复。” “陈军七月份从凤西撤出,如今已经是十一月份,整整过去了五个月,就算凤西伤筋动骨,也应该复原了。可依眼下女儿所见,凤西想恢复到陈军入境前的政通人和,军政一体,至少需要三年,或者是更长时间。“ “父亲难道没有想过,我大周为何连一个伤弱的凤西都迟迟扶不起来么?” 面对女儿这一句诘问,窦信也只有沉默,这原因他自己清楚。朝廷腐败积弱是一方面,江门与窦氏旧贵之间的争斗衡量也是一方面。 这是顽疾,无从根除,也无从谈起。 窦信主动跳脱思维,转移话题:“那小子姓林?琳琅,你试想一下,有没有可能和晋阳林氏林伦有关系?” 窦琳琅摇了摇头:“不大可能,林伯父七年前满门遭阉党屠戮,连林氏旁支都没能幸存下来。” 窦信脸上浮现出一线恍惚,随即化作模糊笑容遮掩过去:“崔家公子徒具君子之名,却是死读书,只会舞文弄墨。不若我家琳琅独具慧眼,能将局势人情看得通透。” 窦琳琅倒是安然受之,对父亲的夸奖没有半点儿羞色。 “你明天要回东陵琳琅卫,先下去歇歇吧,你娘亲多日不能见你,也时常挂念,你多去陪陪她。” “女儿告退。” 窦琳琅退到厅堂门口,犹豫了片刻,突然回头开口:“父亲。” “嗯?” “琳琅拜师龙虎山,曾学过一点儿的察人相面,见到那林祈年,深有所感,才敢下断语。” “我大周日后若亡,亦是因为此人,我大周日后若兴,也是因为此人。” “哦?”窦信凝起眉头,捋着苍须问:“你竟然对他有如此评价?” …… 第五十章 钱县令开堂审案 窦琳琅回到云都的同时,县令钱通也来到了安曲县。由于心中存在了某种雄心壮志,他围着县城转了一圈,当他看到县城旁边的军营,眼睛里就像卡了钉子一般难受。 钱通骑马进入安曲县城,见这城内没有驻军,心情平复了一些。他带着幕僚随从走上城墙,望着远处九曲方向起伏的群山。 他此番来安曲,心中抱了更大的宏愿,也有舍生忘死的气概。 他认为功名利禄从来都是在险境中博取,给自己竖立了一个强大敌人,就应当有死磕到底的觉悟,方能彰显自己的铮铮铁骨。 “走,先去拜访安曲王。” 窦信与安曲王本来就是旧友,钱通作为窦信的学生,执弟子礼拜访安曲王,借着恩师的名头来获取地方皇族的好感,这也无可厚非。 安曲王向来不问世事,只爱抚琴书画,他依旧接待了这位窦信的学生。 钱通以老师的名义送上了礼物,是一副名家的字画,这也算是投其所好了。安曲王很高兴,表示无条件支持钱县令在安曲县的一切活动。 钱通得到地方皇族的支持,底气也足了。他来到县衙后,立即召集担任过公差的人,组成了自己的班底。 他上任的头三天处理弊政,调出积累的冤案一一审理,又在县衙门外张榜,告示安曲父老。 “昔日陈兵入侵,致使政务废弛。数月来又有乱兵人城,残兵在侧,如虎狼依傍。本县不才,愿为百姓驱驰,但凡有冤屈受害者,皆可鸣冤击鼓上告。” 钱通坐在大堂上静侯,依他心中所想,林祈年曾经带兵入城,并且他麾下兵马在安曲城外驻守了五个多月,必然会与百姓有摩擦,甚至会有残害百姓的事情发生。 他在县衙中一直等到日头西沉,街道昏黄,只处理了几件百姓之间的小纠纷,心中颇不痛快。等待中的泼天冤案迟迟不来,着实让人等得心焦。 钱通从堂上下来,走到县衙门口左右张望。 捕头梁元诧异得很,站在他身后问:“大人是在等什么人吗?” 钱通缩回头,背负双手叹气,悠然说道:“安曲百姓有冤情呐。” 梁元听得糊涂,紧跟着问他:“大人,百姓有何冤情?” 钱通回头看了他一眼,面有郁色:“梁捕头本是安曲县人,难道不知道百姓有何冤情。” “大人要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钱通县令哼了一声:“安曲县城外有九曲关总镇麾下驻军,百姓深受其害,你难道就没有过耳闻。” 梁元咧开嘴唇憨厚笑道:“林将军在城外驻军并不假,但对百姓有很大好处,县城没有遭受匪乱,百姓安居乐业。林将军的队伍不但不拿百姓一根针线,还清理了战后的尸体和废墟,大家伙儿甚是感……” 梁捕头本来说的不亦乐乎,突然看到钱通的脸色变化,硬生生地刹住了嘴。 钱通冷眼侧看,轻哼了一声:“梁捕头,你是不是收了那林祈年的好处?” 梁元吓了一跳,这帽子扣的可不小,他慌忙拱手辩解:“大人明鉴啊,林将军进城时,小的在南山中逃难,回来已是普通百姓,林将军能认得我是那根葱?” 钱通想了想,这话没什么漏洞,便不再计较。他负手摇头说道:“自古以来,兵者半匪,危害或轻或重而已,说什么秋毫无犯,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心念一动,又捋须说道:“我知道缘由了,他们定是害怕那九曲关总镇的名头,不敢上前来伸冤,今日暂且这样,明日继续坐堂开审。” 梁元捕头拱手告退,钱通从堂桌上端起笔砚,在告示下方又填了两句话:“告官告匪皆可受理,本县秉公执法,绝无偏私。” 第二日清晨,钱通刚坐到大堂上,就有人前来喊冤,整得钱县令精神振奋,以为终于有了足够朝林祈年开刀的大案。 啪!惊堂木一拍。 “堂下何人喊冤,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堂下站着的是安曲驿站的驿丞,大脸盘小眼睛,被惊堂木这么一吓,短腿险些跪倒在地上。 “下官,下官是安曲驿站的驿丞,应该是不必跪的吧?” “你是驿站的驿丞?”钱通略一思索,欣喜地问道:“你可有冤情。” “不是,不是有冤情,我是来状告那林祈年,他把朝廷驿站的马匹充作军用,却没有归还。” 钱通靠在了椅子上,细细想来,这是八品驿丞状告五品的总镇将军,强征了驿站的马匹算不得什么大事,况且他这个知县,是没资格审五品将军的。 但是他可以写奏疏,笔墨便是文人手中武器,写一封疏上表朝廷,历数那林祈年的罪行。 他坐正身体慨然说道:“驿丞不必忧虑,我这就写奏疏上表朝廷,你回去耐心等待,定能给你个结果。” 驿丞惊讶不已。 他今天路过县衙,看到了墙上的告示,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进去看看。 也没能想到县令能为了几匹马,得罪堂堂的五品镇将军。眼前这位还真的是刚正不阿,在公堂上当场就能写奏折。 这弹劾告状的上疏怎么写,可是有学问的。笔杆子用好了,同样的罪行亦可轻也可重。 钱县令是这样写的: “安曲县令钱通叩禀陛下,今九曲关总镇林,未曾发迹之时,借陈兵入侵之机,行盗匪之事,劫掠驿站马匹,独占县城,荼毒百姓。使我安曲一县,既成其脚下私地。今我县城外,仍有强兵在侧,百姓惶恐不安。但求吾皇明鉴,体恤黎民,使我百姓还得一线生机。” 驿丞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钱县令还真敢写,听起来罪名好像还不小。 私自征用和劫掠可是两个概念,这属于挖敌人的黑历史,基本上就是一发完美的弹劾贴。 县衙前聚起不少百姓,本来是瞧瞧县令大人审案子,没成想看到的是官家和兵家掐起来了。 这和他们没有鸡毛关系,就连谁家会赢谁家会输,都不想去猜测。如果真要猜测呢,当然希望林将军能赢,毕竟将军带兵在县城帮助过百姓。至于眼前这位县令,实在是面生的很,也无法分辨是污吏还是清官。 钱朗从公堂上站起,一边将上疏装进信封交与差役,一边对围观百姓大声说道: “各位百姓也看到了,本官不畏强权,公正无私,百姓若有冤情,皆可上前来鸣冤状告。” 捕头梁元站在大堂一侧,发觉大人挺有意思。不畏强权,公正无私都是别人夸的话,自己说出来感觉不丢脸皮么。 “回家劈柴去。” “我得把米给磨了。” “还以为能看到审案呢。” 百姓们纷纷离去,钱通张大了嘴巴站在公堂上,眼睁睁看着大堂前流失到空无一人。 他们还是惧怕林祈年的权势吗?看来自己任重而道远啊。他当务之急需要获得百姓信任,让他们相信,县令是有这个能力斗倒九曲关总镇的。 钱通可不认为,只靠一封奏折就可以搞掉林祈年,但是磐石也怕水滴洞穿,一封奏折不行就两封,三封,四封这样继续写下去,等到达一个足够的量,足以把林祈年这块劣石敲个粉碎。 第五十一章 人心相隔,信息不通 几日之后。 钱县令发出的奏折,经过各个驿站的驿使传递投往云都,再经过几番波折,终于呈在了乘云阁江太师的锦榻上。 江耿忠睡眼惺忪,任由几名侍女揉捏着肩膀,随后伸出枯枝般的手指,从榻前的小几上拿起了奏折。 “这个钱通,是何许人也?” 他的眼神空洞,或是因为太过幽深,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便将奏折扔回小几上。 穆尚略一思索,面朝太师低声说:“钱通,去年恩科殿试第六十三名,是武安公窦信的同乡,也是他的学生。” 江耿忠兀起嘴角,脸上只有笑容却没有声音,好半天才有喘气声传出。 “窦信怎么会如此行事,他这是急火攻心出了昏招,还是另有深意?” 穆尚拿过奏折看了一遍,凝神思索良久,才说:“根据八虎卞常胜从九曲关传回来的信,窦信曾派出女儿和崔氏子前往拉拢林祈年,这林祈年意图左右逢源,收下了窦家半数礼物。他如今却让钱通写奏折状告林祈年,实在是匪夷所思。” “太师,也许他是想通过这折子,来查看林祈年的反应,探明他真实立场。” “吾看未必,窦氏明知这状告折子会先落到吾手中,如果吾压下来,这折子便没有任何作用。如果吾把这折子发到林祈年手中,会使林祈年与窦氏产生嫌隙,从而完全倒向吾。” 江耿忠靠在榻上下了结语:“窦信不会做无用或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穆尚突然想起一节,拱手说道:“也许,窦信已经和九曲关的林祈年达成了某种关系,那这告状的折子不过是抛出的障眼法,企图误导我们?” “好像也只能这么理解。”江耿忠老眼眯得只剩下一条缝,含糊地问:“穆先生,依你之见,这个奏折应该怎么处理。” “属下以为,折子上不批一字,直接派人送到林祈年手中,然后静观其变。” “嗯,不错,咳咳咳,咳。” “咳。” 两名侍女端来了痰盂,江耿忠吐掉之后,另一名侍女用手帕擦拭江耿忠的嘴角。 侍女将头微微偏到另一侧,疑似转移视线。 江耿忠嘴角弯出笑容,问:“吾嘴上最近皱纹是不是变多了?” 侍女跪下连忙回答:“圣公,好像还和以前一样。” “只会说好听话,算了,下去吧。” 两名侍女结伴退到堂后,穿过屏风,刚准备走出后廊,一名值守黑甲兵突然摸出金瓜锤,对准手帕侍女的头上猛砸了下去,顿时鲜血四溅。 另一名侍女背部溅满褐血,却慌忙抱着痰盂逃遁,双腿瑟瑟发抖,捂嘴唯恐发声。 脑瓜开瓢的声音很大,江太师却仿佛没听见,抬手招呼阁中内侍:“来人,把这折子封上,给九曲关送去。” 穆尚面色和煦地坐在圈椅上,抓紧的拳头又松了开来。 …… …… 朝廷护送贡银的船队一路顺水而下,从凤西来到了丰县。左毅卫先锋陈光耀派出八百兵卒进行护送。 越河从丰县往下水流变得湍急,不适合行船,所以行进队伍改为车马。三十万两银子和五千绸缎装运了五十辆大车,由马匹和白牛拉运。二十名美人被搁置在四辆华贵马车上,跟在银车的后方。 御林军令旗官已经前往九曲关宣旨,命令林祈年派出部队接手贡银护送。与此同时,还有一封密信被策玄卫从京城带来。 九曲关诸将都跪在议事厅内,令旗官读完圣旨,林祈年率众跪恩站起,拱手说道:“还请令旗官下去休息,我这就派兵到前方安曲县护送。” 令旗官还礼离开后,等候在一旁的卞常胜,从宽袖中掏出信件,递到林祈年手中。 “这是太师圣公给你的信,好好品读,才能解其中深意噢。” 林祈年抖开信封,里面装的是一封奏折,他展开看了一眼,随即合上,侧头去看卞常胜。 卞太监翻起眉毛瞪了他一眼:“你看我做什么?” 林祈年继续看他,目光很是生疏。 “好,我走,嗯,”卞常胜背负双手大步走出议事厅,一个闪身折回来躲在门背后,想偷听他们在里面说什么。 赵独突然出现他面前,把卞常胜吓了一跳。 “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独抱拳躬身,脑袋离得卞常胜更近:“启禀卞公公,这里是卑职站岗的地方。” 卞常胜被独眼的丑陋骇得够呛,丧气地甩着袖子仓皇离去。 …… 议事厅里林祈年重新打开奏折,看了一眼调侃道:“这奏折写得很有水平,半真半假,却能危言耸听。“ “这个钱通是什么人,谁的人?” 容晏在旁边说道:“这是窦信的学生,几天前拜访过安曲王府。” 林祈年把眉头拧紧,扔下奏折说道:“窦家老爷子是不是精神分裂?前些日子还派女儿过来给我送礼,现在又突然叫人搞我?” 容晏干咳了一声,在旁边猜度:“这奏折会不会是伪造的?云都江太师,故意用这封奏折来分化我们和窦家的关系?” “不大可能,江阉犯不着,再说我们无足轻重,还没有那个让他重视的实力。” 周处机哼声说道:“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主公你下令,我这就带着兵马把他抓到九曲关,你当面问个清楚。” 这样的言论林祈年直接无视,细细思索之后,得出结论:“窦信能在朝中立足这么多年,必是处处小心谨慎。他这是不相信我,所以让他的学生写这么个奏折,试一试我的反应,也试一试我的诚意。” “这奏折上面不是告我劫掠驿站马匹吗?那就在军中选十几匹马,给人家送回去。上面还写‘县城强兵在侧,百姓惶恐不安’,那这样,咱就把县城外的兵营全部撤走。” “我做出这样的举动,也足见诚意,窦信也总该相信,我没有彻底投靠阉党。” 两人听了林祈年的这番结论,认为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道理。 他立刻转身坐回到椅子上,对容晏说话: “容晏,你立刻修书一封,给在安曲驻军的荣涛,命他挑选出十三匹劣马,还给安曲驿站,立刻撤走全部人马,一路护送朝廷贡银队伍前来九曲关。” “好,我这就写。” 容晏坐在桌子前拿起笔杆,心中松了口气,他刚才还生怕林祈年暴脾气,彻底切断窦信这条路。 如今看起来,他这位发小早有定策,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改变他的路数。 书信写好后,林祈年唤亲兵进来,命令他骑快马赶往安曲县,给荣涛传令。 …… 第五十二章 山雨欲来,谁在吹风 卞常胜悻悻然回到营帐中,发现身边空无一人,策玄卫亲兵都不在外面站岗。他接连翻找了三个帐篷,气恼地大叫一声:“人呢?都跑到哪儿去了!” “来了!监军大人!” 一名亲兵跑到他面前,心虚得满头大汗,表情看起来很丧。 “人都哪儿去了!你刚刚去哪儿了!”卞常胜厉声喊道,他觉得自己对下面人太好了。 “启禀,监军,我刚刚去茅房了,他们,也都去茅房了。” “放屁,去个茅房费这么大功夫?” “这个,请监军恕罪。” 亲兵们这些天来感染了一种怪病,去茅房解手的时候,感觉像刀割一般疼痛。整得有他们现在都不敢喝水,身体也疲惫病弱,跟没吃饱的小鸡似的。 这是从窑子带回来的病,但他们都不敢将实情说出。身为亲兵私自外出狎妓,已经触犯了军纪,染上病那是活该咎由自取。 一帮人很快东倒西歪跑过来,免强站成队列。卞常胜看过去,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一般。 “你瞧瞧!一个一个,堂堂的策玄卫!云都的时候多精神,怎么来到了九曲关,就成了这个鸟样儿!” 卞常胜指着他们痛心疾首。 其中一个兵卒刚想张口,被同伴加以眼色制止。 “罢了,过几天就是朝廷贡银车队经过九曲关的日子,太师给了我命令,要我们严密监视贡银的动向,保证银子不出差错,送到陈国人手里。你们,你们都给我勤快点!” “是,”一个个都回答得有气无力。 卞常胜突然想起了莫剑客,这位江府客卿从来都是放飞自我,如今不知是在哪个角落练剑。 “你们看见莫剑客了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异口同声地说:“见了,没见。” “到底是见了,还是没见?” 一名兵卒抓着头盔说:“我好像在南城墙根儿看见他了。” “把他,算了,还是我自己去找他吧。” 卞常胜没好气地转身,顺着城墙往南找去。 江府的客卿高手分为五等,一等是老卢级别的,能飞檐走壁,百万军中取敌大将首级。二等是金刀刘那种的,或快刀神速,或飞刀暗器绝妙,也算得上高手。三等就是莫剑客这种,介于高手和低手之间,本事也许不大,但是特别爱装高手风范,堪称一瓶不响,半瓶子晃荡的典范。 莫剑客此刻就站在南墙根儿,一手提着前襟,一手撑着墙壁,脸上肌肉痛苦扭曲,终于挤出几滴掉落在靴面上。 卞常胜快步走过来,看到莫剑客这幅样子,讶异地问道:“莫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莫剑客不动声色地提上裤子,抖落前襟,深吸了一口气说:“无碍。” “前些日子练剑走火入魔,伤到了丹田,我只要用真气运功疗伤,很快便能回到巅峰时期。” “得,”一到紧要关头,好像所有人都出岔子。卞常胜也见怪不怪了。 “那你尽快回到巅峰,过几日贡银到达九曲关,我需要你仔细盯着,保证银子安全交到陈国人手中。” 莫剑客咧起高深莫测的笑容:“卞公公请放心,有我腥风血雨莫剑客在此,九曲关内无人敢来造次!” …… 钱通县令站在安曲县城墙上,抬手遥望北方,有兵马策旗行进。 驻扎在县城北侧的曲门一千兵卒,弃掉营寨前往曲门,护送朝廷贡银前往九曲关。 钱通满意地捋动胡须,心中豪情油然而生,自己递上去的奏折终于产生了效果,这也是他主政安曲以来的第一大胜利。 为官还是要像他这样坚毅刚正,富有胆略。有几个七品县令胆敢像他这样,写折子参五品的总镇?有几个人能像他如此成功?能用严辞笔锋,逼迫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交回驿站马匹,撤走县城外驻兵。 他的这份功绩,值得在县志上大书特书,也值得在当地广为传诵,成为他为官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回头去看身边的幕僚,敛住得意神情说: ”这下一来,安曲的百姓便知我钱某人,不是只会张嘴说话,也是能够办实事的。” 北城门的墙根下,几个卖菜和卖水果的小贩急的抓耳挠腮,抓住路人询问:“咋回事,咱安曲城的驻军怎么就撤走了?” “你问我,我哪儿知道?” “不知道。” 一个悠闲散步的老人路过此地,看到忧伤焦急的小贩们,主动上前问道:“你们几位为何愁苦?” 他们此刻需要的就是心理诉求,连忙你一句我一句抢嘴说话。 “我们是卖菜的,不,我俩是卖果的,我们一直在这南墙下做买卖,附近营中的军爷们都喜欢吃我们家的菜,还有我们家的果。” “还有他们家的腌萝卜,生意一直都不错,可今天军爷们怎么都撤走了,是要打仗了吗?我们这生意怎么办!” “就是,以往我卖的果子,只要往墙根儿下一站就卖光了,可现在都一个上午了,没人来光顾!” “你们不知道?”老人神秘地笑笑:“新来的县令大人,说是兵丁们驻扎在县城外面,威胁百姓安全,所以就上奏折告了朝廷。这不朝廷一追究,兵不就撤走了吗?” “狗屁!这是哪里来的糊涂官!” “军队守在县城边,山贼才不敢打县城的注意,这县令脑门儿是不是让驴踢了。” 钱通恰好就站在城墙上,听到百姓的言论后脸色发青。 “这帮无知刁民,他们懂什么!竟敢议论本官用政!” 说完这句话后,他连忙回头嘱咐捕头梁元:“从明天开始,组织人手,训练县勇,预防山贼强人出没。” 梁元:“^0^(⊙o⊙)……” …… 荣涛带领人马跟随御林军,严密守卫着运银车在曲门官道间行进。 深入曲门群山的这一段道路崎岖坎坷,地面凹凸不平。车队后方的宝马香车中,时不时有簪花清丽女子把头探出车窗,对着地面干呕不止。 随行护送的军卒们看到这一瞬,往往心随意动,纷纷侧目神情惊艳,但也仅限于内心狂想。 御林卫军校开始大声呵斥:“看什么看!诲淫诲盗不知道吗?不属于你们的东西,别他妈的痴心妄想!” 兵卒们连忙低头避过目光,但也许那一晃眼的锦绣春光,已经刻在了他们心头上。 荣涛此刻却没有心思去抢看美人,他在思虑,主公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撤离安曲县,是不是九曲关出了什么问题? …… 曲门地区通往陈地严州并不只有九曲关一条路,还有一条羊肠小道。昔日陈军八百精锐奇袭曲门寨,走的就是这条路。 如今这条道路已经被林祈年严密设卡封堵。 现在这条小路所在的密林中,隐藏着一支三百人的劲旅。他们把甲胄穿在了里面,外面裹上了兽皮和各色的粗布服,让人看起来像是一伙绿林山贼。 他们每人配备一匹战马,统一携带长刀和角弓,尽量做到轻装简从。 林祈年和容晏都还在九曲关,暂时带队的是一名叫管崇豹的校尉。 管校尉在林祈年看来是个好苗子,刀法纯熟,作战勇猛,有无限的发展空间。 林祈年总是善于在军中发现好苗子,并加以点拨引导,比如说荣涛和管崇豹,他相信假以时日,他们都会成为独挡一面的大将。 每个人都在成长,只是林祈年能刻意控制自己成长的方向。他就像一颗树苗,不断地剪去自己的枝杈,永远保留朝着目标的那根主干。 这根主干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管崇豹靠在树干上,嘴里含着一片树叶,发出呜呜的声音。 和他关系不错的旅率靠近身边,低声好奇地问:“崇豹,你说说看,主公叫咱们扮成山贼,到底是要抢什么东西?” 管崇豹轻笑了一声:“我怎么知道,反正不是女人。” “万一是女人呢。” “万一,”他执拗地摇了摇头:“不会是女人,主公从来不做无用的事情。” “女人怎么会没用?女人的滋味……” “对主公来说,无用。”管崇豹抬头望向树顶,仿佛看到了无数颗星辰,他要追随的,却是最冷的一颗。 …… 第五十三章 城关下交接贡银 运送贡银的队伍抵达了九曲关城墙下,队列旌旗飘展,车轱辘发出辚辚声。 林祈年蹲在墙垛间,眯眼看着山谷间一辆辆排列的牛车,车上装着银箱。箱子被封得严严实实,但他能脑补出银子闪闪发亮,晃瞎他眼睛的情形。 这是一笔很大的横财,大到他前前后后考虑了很久。 御林军校尉穿着银光闪闪的扎甲,头顶赤红色冠缨,双腿在枣红马腹上一夹,抖动马缰朝城墙跑来。 “吁!” “御林军校尉,奉命护送贡银,在九曲关外与陈军交接,请打开城门!” 林祈年挥了挥手。 “开门。” 城墙上的绞轮转动,城门缓缓向两边打开。城关前的车队以御林军为先导,缓缓向关中开进。先贡银车,绸缎车,然后是载着美人儿的马车,最后才是荣涛带领的护卫队伍。 九曲城关中面积并不小,军队的营帐和粮草厅,校场都井然有序。突然涌进来一支这样规模的车队,秩序变得噪杂紊乱。 御林军军官们开始骑着马前后游走,调度车队,时而挥鞭抽打无辜车夫,时而破口大骂,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林祈年从高处看下去,仿佛看到的是一群汲汲营营的人形蚂蚁,他们在忙乱中追求什么,名利还是生存,过了今天,这些人都将回到各自的轨迹中。 可怜的是那些马车的女子,还有为周国创造出三百万两财富的芸芸众生。 “那个谁!别让秀女们下车,军营里太乱了,别出差错!” 御林军校尉一边喊叫,一边朝城墙上的林祈年走来。 他双手抱拳朝林祈年行礼:“卑职参见林将军。” 能在御林军中混迹的,一般都是官宦子弟,相貌堂堂,人模狗样。他们从气质上就和边军不同,没有边军军官的粗粝,也没有他们身上的刀疤。 “都是兄弟,不用客气。”林祈年从墙垛上跳下来笑了笑。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陈军交接贡银?” 校尉手指城墙外,说:“就在这九曲关的城墙下,信使已经去了严州大营知会陈军,明天陈军就会来和我们交接。” 林祈年又问:“我们有多少人跟着贡银去陈都大梁?” “朝廷派出了进贡使节,我们只留下十几人和使节一同前往陈都,其余人原路返回云都。” 林祈年在肚子里默默说道:“不足百人,还好。” “今晚我给各位接风,就在这城楼上的议事厅里,大家好好喝几碗。” 校尉连忙抱拳推脱道:“军务在身,不敢饮酒。” “不敢多饮,那就只饮一碗,意思一下。” 校尉不敢再推脱,只得应下。 …… 夜色降临后,林祈年在议事厅中见到了入陈进贡的使节,是个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年轻官员,看上去还很稚嫩,对于酒场上的某些规矩不太适应。 他和这位使节攀谈后才知道,对方是去年朝廷恩科殿试的第十八名,皇帝钦点进士,担任了一段时间七品翰林院侍书,突然就被派来当做了入陈进贡的使节。 朝廷竟然派一个跟人说话都脸红的人,去虎狼强陈做进贡使节? 这也足以说明这是个倒霉差事,但凡有点能耐,有点儿手腕的人,都能够推掉。剩下他这没门没路的,甭管有没有社会经验,打发过去任其自身自灭。 他开始有些可怜这个年轻人了。 “兄弟,你尊姓大名。” “宋程溪。” “好,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他挨个儿向御林军校尉和旗官们敬酒,可惜这几位不知在忌惮什么,只肯喝一碗,便告辞回营帐安歇。 倒是这位倒霉使节,仿佛放纵了天性,狂灌了几碗酒后,醉倒被兵卒们抬回了营帐。 夜间露水沉重,关内有秋寒湿气,驾车牛马都在这夜色露重里瑟瑟发抖,等待着晨曦逐渐升起大地回暖。 人最容易感受到时间流逝,也对光阴充满忧虑,即使在焦躁中等待天明,某些无法避免的事情,也会逐渐到来。 城关外响起铁蹄踏踏响声,严州大营派出接收护送贡银的军阵,到达了九曲关城墙下。 林祈年从议事厅中走出,身后跟着周处机和容晏等人,从城头上往下看去。 陈军派出的是两千人的步骑混合方阵,人人身披铁甲,骑兵执掌马槊,步卒以刀盾,长矛,弓弩内外层层结阵,正是用来进攻的鱼鳞阵型。 容晏的脸色发白:“怎么会派出这么多人?” 林祈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这是用来迎接贡银的军阵,护送用不了这么多人。” 陈军兵强马壮,冷冽刀枪的幽光就像锋利的牙齿,这是在向弱国亮肌肉。 他回头望向关内,御林军指挥车马调动,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乱和吵闹。 城墙内外,泾渭分明,孰强孰弱,显而易见。 别说是这帮养尊处优的御林军,就算是他林祈年麾下的九曲关将士,在装备和战术上都存在一定差距,如果加上悍勇的话,正面相抗或许能有一拼。 他的目光停留在议事厅前的白石日晷上,铁针阴影指向了巳时,这是双方约定交接的时辰。 “开城门,送车队出城!” 杂乱的车队总算有了秩序,先后顺序也发生了变化,送给陈国皇帝的美人香车放在了最前面,紧跟在后的是运银车,护送的御林卫分成两排列队走在车辆左右。 御林卫校尉望着前方杀气腾腾的陈国军阵,脸上的颜色变了几变,硬着头皮带队前行,他身后的骑兵也个个低头垂目,甫一见阵就输了气场。 城墙上林祈年俯视关外,微微皱起眉头。周处机在旁出声:“御林卫真他妈的菜,刚上场就吓怂了。” “御林军拱卫皇城,不经战阵,比不得渴饮人血的边境陈兵,自然要先怯场。” 城关下陈军将领挥动手中黑烈令旗,前方战阵自动向两边分开,押着车队的御林卫缓缓前行,被夹在了军阵中央。 御林卫校尉策马来到陈将面前,端正仪容拱手说道:“我大周向陈国的岁贡已经齐备,共计白银三十万两,绢五千匹,白牛五十头,秀女二十位。” 陈将是位倒三角眼,络腮胡子的汉子,歪着头冷笑道:“你他娘臣属国的御林卫军官,说话这么大声干什么?” “还敢自称大周,在我大陈面前当为宵小臣属,难道尔等还想谋逆不成?” “哈哈!“陈军阵中发出了刺耳笑声,仰头扭腰,如豺狼呲牙般得意。 校尉被激发出气概,忾然说道:“我大周虽然积弱,但军人均不畏死,将来战场上见了面,定要与你见个高低。” 络腮陈将捻着胡须点了点头:“这才像个军人说的话。” “点验贡品!” 陈军兵卒出阵,跑到牛车前撕开箱上封条,打开里面是一摞摞银锭。箱子随后闭合,换上了陈国自己的封条。军士们拔掉了车上周军的明黄旗,插上陈国的黑烈旗。 乘坐秀女的镂雕香车帘幕被掀开一角,女子们惊吓倒退到角落里,只看见戴着铁盔的兵卒呲牙一笑,却又重新掩好车幕。 “报!点验完成。” 御林军校尉在马上拱手说道:“既然将军已经清点,那本校尉就可以回云都复命。” 他勒转马头,带队准备往城门内而去。 校尉头顶突然生风,银盔却脱离头部,被一杆长枪挑到了空中。 校尉怒而转身,将手中长剑拔在手中,御林卫霎时纷纷将宝刀出鞘,面色涨红如临大敌。 陈军久经战阵,刀盾兵往前一步,用刀背拍击着盾牌,发出嗬嗬的恐吓声。长枪兵手中的枪尖四十五度朝向天空。 络腮将领收回长枪,把那银盔摘在手中笑道:“你这头盔挺漂亮,本想摘回去留个纪念,既然你不愿意借,老子还不稀罕,还给你!” 络腮将领挥手把头盔闪电般掷出! 第五十四章 三百贼寇入严州 校尉伸手去接,可那头盔来势急猛,瞬间撞入他胸口如锤重击。 他心口气血翻搅,一股腥甜之气涌上喉头,被硬生生憋住,半口热血含在口中。 后方兵卒高举长刀,他慌忙伸手拦住,血液沿着唇角滴落在胸甲上:“不要妄动!撤回城中。” 络腮将领笑道:“看来周军中不全是酒囊饭袋,挨了老子一头盔没从马上掉下来,算你有本事!” 校尉手捂着胸口,勒马缓缓向后退却,其余御林卫结成阵型,拱卫着校尉往城内退却。 林祈年一只脚跨在城垛口,扭头问周处机:“老周,听说你箭射得准,能不能在这么远距离,射中人的头盔。” 周处机双手抱拳:”主公,我试试看。” 林祈年挥手对身后亲兵喊:“把铁胎弓拿来。” 周处机将强弓握在手中,搭上箭枝绷满如朗月,箭头缓慢上移,对准了军阵中的络腮将领。 嘭。 箭矢瞬间射出,迎着太阳光芒隐没云层,陡然倾斜投下刺中了络腮将军的冠缨。力道之大使得头盔掀翻,掉落在了地上。 络腮将领惊惧恼怒,挺起长枪指向了城墙:“无胆鼠辈,偷偷摸摸放冷箭算什么本事,敢不敢下来和我单挑!” 林祈年拱了拱手,放声笑道:“将军莫怕,我这部将只是一时手痒,想找个靶子练练手,谁让你的脑袋又大又圆,长得就像个靶心。哦,哈哈!“ 城墙上站着的都是顶级捧哏和顶级观众,跟着林祈年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粗俗和野蛮。 络腮将领气得面容扭曲,他伸手抓住长枪,对准周国使节侍卫的胸膛戳了进去,顿时鲜血喷出,被枪头挑死在马下。 御林卫校尉即将撤入城中,猛然回头看见了这一幕,怒气勃发,拔出长剑准备冲回去,却被麾下兵卒拦住,生拉硬拽拖进了城门中。 “放开我!” 被杀死在城外的是校尉的亲弟弟,他双目赤红,额头上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五六个御林卫兵卒也拉他不住。 留在陈军阵中的只剩下使节和十几名御林卫,就像被放逐在狼群中的羔羊,卑微却瑟瑟发抖。 陈军开始缓缓退走,裹挟了牛车和使节,如河水退潮回归严州大营。 林祈年注视着远去陈军,随后率众拾阶而下,走到被士卒们按住的校尉面前,低声说道:“你尽管放心,你弟弟的仇,我会给你报的。” 校尉脸上汗出如浆,狂怒地大喊出声:“滚!” “你说啥!”赵独提着狼牙棒从旁边扑出:“敢对我家主公不敬!” 林祈年伸手拦住赵独:“他丧失亲人,有情可原,不要怪罪。” 他揽着赵独的肩膀:“我有事情要用你,跟我来,别让其他人跟着。” 他懵懂地跟在林祈年身后,选了两匹快马,又和容晏将军汇合在一处。三人换了衣装,均以黑巾蒙面,从城门处冲出九曲关官道。 …… 藏在密林中的三百名兵勇横躺了一地。管崇豹坐靠在树干前,嘴里咬着树枝,时不时抬头望着炽热日头。 他们在这边境小道中等了一天一夜,主公的命令却迟迟不来,心中不免焦躁。 麾下旅率靠近他的身边,皱眉问道:“怎么还没信儿,主公是不是把咱们忘了。” “怎么可能,”管崇豹回头瞪了他一眼:“耐心等着!” 他伸了个懒腰从树下站起,感觉到脚下有微微震动声响起。 “所有人警戒!” 兵勇们翻身从地上爬起,呈半蹲姿态将长刀拔出,刀锋没入草丛防止反光,目光如炬盯着声音传来的方位。 三匹马前后冲到了林前,领头的人勒住马头,一把扯下脸上黑巾,正是林祈年。 众人连忙收起刀锋,从林中跑出来。 林祈年指着远方说道:“所有人上马,预定目标陈州牛角林。只走山川林地,没有人烟的小道。” “喏!” …… 三百名盗匪如同三百道黑色幽影,骑着骏马踏上了林间山丘,沿着小溪流前进,马蹄踏在水中溅起水花如同沸水翻腾,马蹄踏在风干的田地中,荡起纷扬的尘土。 他们最终奔上了山头,驻扎在牛角林中。 牛角林,顾名思义是一座状如牛角的山丘,山顶上绿荫遮蔽,非常方便隐藏。位于严州郡和梧州郡交界之地,站在牛角林的山头上,通往梧州的两条交通要道尽收眼底。 陈六玄派出的斥候骑马朝山上奔来,冲到密林中跪地向林祈年禀告:“主公,护送贡银的陈军出发了,就在两个时辰前,预定路线可能是牛角林前的官道。” 林祈年斜依在树干上,问: “护送队伍有多少人马,兵力配置如何。” “总共有八百多人,三百刀盾兵,两百长枪兵,百余骑兵,两百名弓弩手。” “很好,再探!” 斥候骑马奔下山坡,沿着山下的林地边缘远去。 林祈年把容晏和管崇豹叫到了跟前,三人商量如何袭击运送贡银队伍。 容晏心里没底,揉着额头问他:“有八百多人,还是以刀盾兵为主的防御阵型,咱们的人是不是少了点?” 林祈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人太多了容易暴露行踪,太少了吃不掉敌手,三百人不多不少。你带出来的这些人,在曲门山区整整集训了一个月,难道连你自己也没信心?” 管崇豹握着刀柄,瞳孔很黑,也很亮,透出年少轻狂的冲动和兴奋。 “绝对可以,我一个人能杀十个人,其他的一人挑掉三个,稳赢了。” 林祈年按着他的肩膀笑了:“我一个人能战几十上百个,但打仗不是这么算的,不过战术运用得当的话,应该能办得到。” 他低头望着脚下起伏的密林,低头幽幽说道: “但我要的不止是击溃陈军,必须要灭口,八百人不能有一个活着回去,这样才有充足的时间把银子送回九曲关。” “传令下去,所有人吃好喝足,还要睡好,也许我们要夜袭了。” …… 第五十五章 发生过一场血腥战斗 陈军护送队伍行进在严州官道上,领军的是络腮胡长枪将,名为胡三屠。此人悍勇擅杀,喜怒无常,在陈军中颇有名号,严州百姓称之为胡三鬼,三鬼之名能止小儿夜哭。 大周使者宋程溪就跟在他的马后,顶着秋风能闻到他身上发散浓烈的血腥味,呛得让人窒息。 就在今天早上带队出营的时候,因为牛车队列混乱,胡三屠一言不发直接挥枪,连着戳死了三名车夫。全部都是枪头从嘴里刺进去,从后颈部穿出。 宋程溪从未见过杀人,伏在地上呕吐不止,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他仿佛是豺狼口中的锦鸡,随时都有可能送命,骑在马上如芒在背,瑟瑟发抖。 胡三屠回过头来冷笑着看了他一眼。 “宋使者,胆子大一点,我大陈是礼仪之邦,不杀使者。” “别没到国都大梁,再把你给吓死了,这样朝廷会降罪于我。” 此人说话的声音沙哑粗粝,就像是一只叫春闷哼的豹子,斜挂在他背上的长枪,浓稠血液依然沿着枪头向下流淌。 夕阳沿着地平线没入地底,护送贡品的队伍停在四面临野的平原上。胡三屠在前方放出探马,得回来的报告是距离梧州边境还有一百多里地,附近二十里地没有集镇。 “原地安营,轮流站哨警戒。” 陈军将牛车围成一圈,刀盾兵在车外轮流守夜,其余兵种原地休息。 平原上插起了火把,分布排列成一个硕大的圆形,如同烛光在风中飘曳摇荡,警告妄图接近的贼寇,也驱散了过路的野兽。 胡三屠威名远播,严州方圆内的山贼,听见名字都能望风而逃。所以在这严州官道上,根本没人敢劫他,除非那是活的不耐烦了。 那竖立在营地中央的黑烈大旗上,有一个血色的‘胡’,这个字就是最好的防御。 …… 在这个昏黑的夜幕下,牛角林上的绿荫中反而活跃了起来,兵卒们把马蹄包上了厚布,每个人都裹了一层夜行衣,队列披着满天星光从长坡缓缓而下。 黑色的马蹄踢踏在荒原的土地上,连夜间的风都吹起了尘土,仿佛细密的时光之沙。三百铁蹄齐头并进,一个时辰奔行了百里地。 他们把马停在了最后一个丘陵坡头,再往前走便是万年旷野,没有任何的遮蔽物。 迎头赶来的斥候向林祈年禀报:“启禀主公,陈军护送贡银队伍在前方二十里扎下营寨。” 林祈年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回头对众人说话。 他的话几字一顿,语调很硬,也很冷,不容置疑。 “战术定了,夜袭夺银,行动之前,我定三条军规,第一,杀人灭口,不可留活口,不论敌我。第二,除了三十万两白银外,任何别的东西都不能拿。第三,不要抛下任何兄弟,就算是尸体,也要把他们带走埋掉。” “听见了没有!” “得令!” 林祈年威声疾喊:“大声点儿!” “遵命!“ 剩下这二十里地,马蹄行走的速度慢了一些,林祈年预定计划是要在黎明前发起进攻,还有充足的时间来做准备。 容晏策马与林祈年并肩而行,刚才他就憋着一肚子疑问,现在终于忍不住张口:“祈年兄,护送贡银的队伍里,有朝廷派来的使节,也有御林卫,还有二十个秀女。你这一灭口……” 林祈年的脸上裹着黑巾,只露出两只眼睛,给他的感觉更加渗人。 “没有办法,我们不能留下任何的证据,也不能让人产生疑心。不把他们解决掉,难道把他们带回九曲关?在陈国人手里抢银子,一旦暴露,必然是大军叩关,我们九曲关九千弟兄的身家性命,绝不能因我们的心慈手软葬送掉。” 容晏沉默,马身逐渐落后,又抖搂缰绳赶了上来,执着地问:“为了这三十万两银子,灭杀八百人,值得吗?” “我也不想,可建内关需要银子,我只有把九曲关打造成固若金汤,才能摆脱掉这条铁链。” 容晏又说:“想弄银子,有很多方法,并不一定非要行此道。” “是有很多方法,但太慢了,内关必须在今年冬天开始修建,外关的城墙也需要加固加高,时间不等人呐。” 林祈年声音黯淡抛下一句话:“如果你不能下手,那就袖手旁观,这个时候箭在弦上,不可乱我军心。” 他们在荒原上停住脚步,看见了星野下的火堆排列围成圆圈。仿佛有兵卒围在火堆旁,发出窸窣的低语声。 火堆后面有车辆和营帐,黑烈旗在中央猎猎作响,太白金星刚刚升起。此刻正是寅时末尾,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初冬的风刮起来像冷鞭子,抽打着人的脸。林祈年从腰间抽出锈剑,锋刃指着前方的旗杆。 “拔刀!” 兵卒们纷纷将钢刀拔出亮在手中,锋刃排列如冬江秋水,粼粼波光使人见之生寒。 “容晏和管崇豹各带百人从左右翼包抄,其余人跟我从中央突破,不可放跑了一人!” “进攻!” 战马加速前扑,朝篝火明灭的地方冲了过去。一时间杀声四起,战马嘶叫声,兵卒惨叫声,女人尖叫啼哭声,火焰噼啪燃烧木柴开裂声,掺杂混合着在这荒原上空缭绕,仿佛一阵节奏奇快的打击鼓点,敲进了人的心脏中,血脉喷张欲裂。 浓厚的血雾在冷风吹拂下,渐渐朝天空扬起,掩盖了太白星的光辉。 …… 当日下午,也就是大周元嘉六年十一月十八日,陈国梧州刺史道派出八百劲旅,在梧州与严州交界处等待交接护送贡银。 直至第二日中午,梧州兵马仍然没有等到姗姗来迟的严州军护送队伍。 领军小将乐忧皱着眉头,抬头仰望远处的牛角林山岗,他突然回过头来,对身边的偏将葛松说道:“我带十几骑沿路朝严州大营看看,护送的队伍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和其余人留在原地等待。” 葛松拱了拱手:“将军路途要小心。” “你放心,我自有理会。” 乐忧翻身跨上青骓马,带领十六骑往严州的荒野上奔去。 他们奔行了将近两个时辰,停在土地龟裂的干田中,这里趴伏着一具穿着扎甲的尸体。 乐忧勒着马头绕着这尸体转了一圈,才从马上跳下来。尸体下摊开的血泊已经干涸,结成了深褐色的硬块。他用脚把这尸体翻过来,发现此人是被一支利箭穿透,从后颈处射入,从嘴里刺出,死者表情痛苦,面目狰狞。 “将军!这里还有!” 另外一处草丛中倒伏着四五具尸体,全部被人砍落头颅,滚在一边。 乐忧眉头锁得更紧,暗自心惊,索性牵着马往前走,路途遇到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他们最终来到了惨案的核心,也是尸体堆积覆盖的营地,被烧焦的马匹和人的残尸堆积在一起,几辆雕花马车被烧得发黑,车厢倒塌,轮毂崩裂。 载着绢布的马车被掀翻在地,各色布帛成卷地堆积在地上,被脓血和脚印污染。 骑兵们均是瞠目结舌,这里可是严州腹地,到底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伏击护送贡银的车队。 乐忧走到一辆烧毁的雕花车厢前,马匹被砍断四蹄俯卧在地,他掀开被烧得只剩半截了帘幕,车厢里横陈着五具美人的躯体,花容凋落,脖子上有细细的血痕。 乐忧咬紧了嘴唇,冷哼出声:“真是残忍,连进贡给皇上的美人,都难逃毒手。” 他扔下帘幕,往战场的中央走去,骑兵们捏着鼻子,在血污的尸体中用刀鞘翻捡,希望能找到生还者。 乐忧站在尸体堆中央,旗杆依然笔直竖立,只是黑烈旗已经被扯下烧毁。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站立着,他的胸口被自己的长矛钉在旗杆上,下半身已经丢失,腰部肌肉撕裂扭曲,肠子堆积在地上,显然下肢是被钝器硬生生给打碎的。 这是胡三屠,他的眼睛中只有两种色泽,恐惧与痛苦。 乐忧捂着下巴,强忍着胃部的痉挛,肯定地说道:”这是胡三屠,号称严州大营第一勇士,平生残忍擅杀,能单手杀死猛兽,他这是遇到强敌了。” 骑兵们忍着强烈呕吐感围上来,跟在乐忧身后问:“将军,这是什么人干的?” 乐忧厌恶地从尸堆上撤下来,摇摇头,说:“不管是什么人干的,都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情。这是严州军的烂摊子。” 他伸手指着一名兵卒说道:“你,立刻快马前往严州大营,把情况立刻报告给大将高中和。” “其余人跟我回去,向刺史和统领大人汇报这件事。” “喏!” …… 第五十六章 银子到哪儿去了 满载银两的牛车行进在无人荒野中,上面堆满了灌满草料的麻袋,为了防止惹人注意,林祈年让众人穿上布衣,伪装成过往商队的模样。 由于不是平坦大道,牛车的行进速度缓慢,这样下去,可能失去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时间。 队列的行进很静谧,也没有得胜归来的气象。 他突然勒停了战马,抬起手臂。 众军卒纷纷停下,抬头望向前方不知所以然,等待主公下一步的指令。 林祈年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声音冷得像寒潮:“管崇豹。” “主公,属下在。” “你的马呢?” 管崇豹气息停滞片刻,声音略微发颤:“启禀主公,昨天冲阵的时候,倒毙了。” “你以为我不识数吗?” 林祈年恼得剑锋劈出,停留在管崇豹的胸口,这位少年倒是面不改色,双目却很黯淡。 “去把马牵上来。” 管崇豹低着头走到队尾,牵着他的马磨蹭着步子上前。 马上坐着一袭削瘦柔弱的身躯,穿着麻布衣,脸上扎着面巾。 “摘下面巾。”林祈年说话声音不大,却有森然威严,吓得他身子哆嗦。 士兵抬起手,从耳侧把黑巾摘下,露出了沾满污迹的面庞,但那一双眉眼却如秋水烟波,明眸楚楚惹人生怜。 林祈年抬起剑柄横挥,扫落了女子的头盔,她嘤咛尖叫一声,长发似青瀑般从耳际垂下至胸口。 女子从马上跌落下来,管崇虎慌忙上前搂抱搀扶,两人互相拉扯着跪倒在地,倒像是一对中途受难的夫妻。 “行动之前,我的军令你没有听到?不准带走除银子以外的任何东西,结果你给我带回来个大活人。” 管崇豹低头叩首,闷闷地认罪:“管崇豹违反军纪,但凭主公处置。” 林祈年翻身下马,抬剑放在他的头顶,声音陡然增大了几分:“军令如山,不得违反,是我言之不预?还是我不教而诛?我取你项上人头,你可有不服!” “我认罪,甘愿一死。” 管崇豹闭目抬头,伸长了脖子等着林祈年来砍。他身后的女子却伸展双臂,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你干什么!这没你的事儿!” 管崇豹伸手推搡女子,女子却紧紧靠在他身边。 林祈年冷哼一声:“你们两个不用争抢,我这剑可以一次斩落两颗头颅,不分先后。” 容晏在旁边有些不忍,连忙上前去求情:“管崇豹是个将才,他刀法出众,作战勇敢,他昨天黎明时分接连斩敌二十余……” 林祈年斜睨了他一眼:“他这次犯了军纪,有人给他求情。下次再犯,是不是还有人求情,是不是会因为你的求情产生侥幸?以为永远会有人求情?” 容晏乖乖地闭上了嘴。 管崇虎闭着眼睛仰起脖子大声说:“请容将军不要为我脱罪,管崇虎罪该受死。” 他身旁的女子撅着嘴巴,黑亮的眼睛中淌出泪水,紧紧依偎着管崇豹,好似要和他同生共死,不过才认识了一天就有这个觉悟? “你俩共赴九泉也算是结伴,下去别恨我。” 林祈年将剑举过头顶,闪电般横斩下来,这对男女齐齐伏倒在地,落下的只是头顶的纶巾和一缕秀发。 他把锈剑刺回剑鞘,牵着马缰向前走去。 “行刑完毕,继续前进。” 容晏松了一口气,对坐在地上的两人说道:“主公没杀你们,赶紧起来上路。” 管崇虎身体软做一滩,双目迷茫恍若隔世,等他清醒过来,慌忙叩头拜谢:“谢主公不杀之恩。” 林祈年翻身上马,拽着马缰回过头来:“如果有下次,我要斩的便是你的头颅,把她的长发给剃了!” 队伍不断向前行进,后方有人清理牛车压出来的车辙,他们停在一处小松林旁边。连日在这种没有道路的崎岖荒野上行走,拉车的牛累得口吐白沫,无论士兵如何拼命鞭打,速度依然很缓慢。 林祈年抬头看了看天色,当机立断下令:“把一部分银子埋掉,减轻负重,留下记号,等过了这个风头再挖出来。” 兵卒们纷纷动手,用手中的钢刀在松林间的地上挖出了三丈方圆,两丈多深的一个大坑,抬着银箱将银子埋了下去。 林祈年指挥几人砍掉了三颗大树,三个树桩形成三角形,中央的位置就是埋银子的地点。 剩下的人平整地面,将挖上来的新土分散到各处,用旧土覆盖表层,上方掩上灌木草丛。 卸掉了一半的负担之后,队伍行进速度加快了很多。 夜幕降临,林祈年在马上遥望远处,大地尽头似乎有星光点点,陈军严州大营此刻是不是已经炸开了锅,或许从明日开始,陈国的六万兵马会踏遍这片土地的每个角落。 “传令下去,连夜前行,必须在今天晚上回到九曲关。” 他对马上背着狼牙棒的赵独说道:“独眼,你立刻快马加鞭回到关内,让周处机派出人马来接应我们。” “诺!” 赵独在马上拱手后,用马鞭击打马臀,飞驰着奔出队伍,很快消失在原野尽头。 …… 严州大营的确已炸开了锅,大将高中和急得焦头烂额。贡银在他的防区内被劫走,护送队伍八百余人全部死亡,敌人却连一点儿线索都没有留下来。三十万两银子,五十多辆牛车,就这样消失在严州的荒野上。 老皇帝必然要龙颜震怒,他这严州营骁骑将军,恐怕不止是官位不保,项上人头也有点儿悬。 广元节制使亲自手书调令,命严州刺史征调各地衙门捕头仵作,对伏击地点再次进行查验。 这些人此刻都在严州营的中军辕门虎堂内,刺史大人监管一州政务军务,坐在正堂中央玄豹屏风下,脸绷得像一块黑铁。 高中和坐在下首右侧,苍色胡须一夜白了很多,紧锁着眉头沉默不语。 其余诸将和幕僚,捕头和仵作们,都站立在地上,等着大人传唤问话。 刺史面容稍微舒展了一些,侧头对高中和说道:“高将军不必心焦,只要能把贡银追回来,陛下不会过于苛责。” 高中和微微点头,挺起胸膛面朝下方的众人。 刺史咳嗽了一声,开口问:“你们都到现场查验过了,可有什么线索?” 下方众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一名捕头排众而出,拱手禀报:“大人,根据卑职在现场查看,大多数人都是被利器劈砍丧生,手法狠辣致命,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人马。” “废话,这不明摆着吗!我严州兵骁勇善战,尚且被全部灭口。我只问你,有可能是什么人干的,敌方有多少人马!” 刺史大人重重拍击着椅子的扶手,怒声响彻整个大堂。 “启禀,启禀大人,根据现场附近留下的马蹄印记,伏击者的队伍总共在三百人左右,到底是何人所为,这个不好猜度。” 高中和微低着头闷闷开口:“三百多人?能将我严州麾下八百精锐斩杀殆尽?天底下何处有这样强的武装!能聚集起三百匪徒,战力远胜我严州兵,除了山贼盗匪之外,还可能有什么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竟变作一腔忿怒,声音在这虎堂之内震荡。 另一位不知名的官员在下方拱手,怯怯地说:“骁骑将军可能忘了,护送领兵的是胡三屠,这位将军威名在外,一般的盗匪根本不敢打他主意。” 高中和摊开双手:“那你倒说说看,什么样的贼人?敢杀我严州虎将,敢劫皇上的贡银?” 那官员捻着胡须沉吟道:“属下斗胆猜测,会不会是敌国长途奔袭,把这笔银子给抢了?” 此言一出,下方众人屏声敛气,刺史大人眉头紧皱,高中和陷入沉思。 高中和突然抬头说“也有可能,周国的九曲关离现场不过三百多里,蔡国的虎跃关也与我严州相接,距离更近,有二百三十里。” 捕头上前进言:“运送贡品的队伍里也有周国人,进贡的使节,御林军侍卫,还有进贡给皇上的二十位美人,全部惨遭屠戮,按理说,他们不会对自己人下手。” 高中和从太师椅上站起,大声说道:“没有什么不可能,军旅之人多残忍好杀,周军可疑,蔡军更可疑,还有活跃在严州各地的马匪山贼!也非常可疑!” 站在官员们队列最后的一个捕头,站出来禀报:“刺史大人,高将军,属下经过查验,进贡的秀女尸体好像少了一具。” 刺史大人的眼眸转动,也从椅子站起,说:“不是少了一具,而是被人劫走了一个。” “一个娇滴滴的周国美人和三十万两白银,劫匪要把它们带走藏起来也不容易。既然劫贡银案疑点诸多,那就多方撒网,从明日清晨开始,严州各路兵马各县府衙,开始在各地搜寻追查,堵截贼寇可能出没的山路。” “高将军,你派出两支骑兵分别向蔡国虎跃关和周国九曲关沿途进行追踪搜索,在官道隘口进行拦截,运载白银的牛车速度不足,如果真是他国军队劫了,那就应该还在路途上。” 高中和长立而起,铁衣铮铛作响,他睁着通红的双目大声说道:“不必等明天早上了,我现在就亲自点卯出阵,分兵分两路各以两千铁骑沿路追寻,就算把严州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银子给找出来!” 第五十七章 高中和关前质问 严州的夜空被打破了宁静,荒原上到处都有星火缭绕,高擎火把的铁蹄在官道和山丘上并行奔驰,每一处村庄,每一处集镇都发出嘈乱声,狗吠声。 距九曲关三十多里地的山坡上,林祈年带领的车队缓慢行进,为了清除痕迹,他们把累死在旅途中的牛挖坑埋掉,然后继续驱赶着牛车前行。 林祈年焦急地望着九曲关方向,独眼已经回去一个时辰,却迟迟没有人马前来接应。他隐隐感觉到敌人的追兵就在后方,似乎能感受到脚下土地发出的震动声。 “快点!后面跟上!” 这一片土地潮湿松软,半截车轮子都陷进了土里,兵卒们把自己的战马。牵引上了笼套,弓起肩膀顶着车辕奋力推车。 半个时辰后,他们刚刚走出这片泥潭地,前方有天尽头处出现一支兵马。 疲惫不堪的兵卒们瞪圆了双眼,神情中充满警惕。容晏低沉地发出命令: “拔刀,准备!” 等到这支人马接近,林祈年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是独眼他们。” 独眼带来有一千多人,林祈年下令每人到箱子里取银二十斤,军士们纷纷将银子揣到怀里,减轻了牛车的负重,队伍的行进速度立刻加快了许多。 队伍很快来到九曲关下,守关士兵慌忙将城门大开,牛车在兵卒的驱赶下进入门洞,其余军士在后方清扫痕迹。 此刻天穹星辰已经黯淡,地平线上晨曦初现。周处机站在九曲关城头上,焦躁地望着远处,那晨曦转变为红霞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被气流扰动的黑点,仿佛芝麻粒大小。 周处机使劲儿揉了揉眼睛,连忙伸手招呼身边的兵丁:“谁眼神好使,快往那边儿看看,那个黑点儿是什么?“ 士兵们睁大了眼睛茫然无措:“哪里有什么黑点儿?” “一群笨蛋!” 周处机一跃跳到了城墙垛上,踮起了脚尖探望,遥遥望见地平线上的黑点儿不间断地涌现,紧密有序地排列着。他终于能看清楚一点儿,那是一面面招展的黑烈旗。 他对着城墙下疾声大喊:“主公,快,陈兵跟上来了!” 林祈年骑在马上高声喝道:“快!快!把牛车都赶进去!” 偏偏这个时候越忙越乱,一头驾车的牛劳累过度,竟然一头栽倒在了门洞中,后面的十几辆牛车被挤了个水泄不通。 兵卒们纷纷涌上来生拉硬拽,但这牛仿佛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让开!” 军士们哄散到一边,林祈年挥剑将牛车笼套皮筋尽数斩断。 “独眼,快来举牛!” “来了!” 独眼扔下狼牙棒扑至近前,大吼一声将双脚沉地,把千斤重的牛抄抱在怀中,快步跑进城关中,扔在地上。牛尸像沉重的麻袋,落地闷声掀起阵阵尘土。 周处机在城头上喊声更急:“快点,别让人看见了!” 视线尽头是成排的骑兵,疾驰着朝九曲关城墙这边奔来,玄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马蹄踩踏地面的节奏,仿佛在周处机的心头,在他的脉搏中奔跳。 城墙下的兵卒们连推带打,将所有牛车驱赶进了关中,后面的军士们迅速清扫车辙和牛蹄印。 陈国铁骑奔上了一道土坡,沿着坡头向上疾驰。 “关城门!” 所有兵卒都退入了城关中,城门发出厚重的吱呀声,好像快被拉断的二胡。 林祈年快步踏上台阶,朝城墙上走去,他对着众人下令:“打开南城门,把牛车都给牵出去。记住,别发出太大动静,也别让牛叫唤。” 林祈年想象自己,平时应该在什么地方,所以他没有上城墙,径直走进了议事厅中。 城墙上的周处机却感觉非常不妥,误认为他这是要进去躲事,让自己站城墙上硬扛,关键是他没有说谎的天赋。 陈军铁骑齐头并进奔至关前,领军的是高中和本人,他猛地一拉马缰抬起手掌,黑马的前蹄腾空而立,他脸前黑髯飘扬,像一只爆发边缘的黑虎。 两千铁骑同时停在关前,前后次序丝毫没有紊乱,进退有据,马嘶如龙,足以展现陈军训练有素,可撼山岳。 高中和拽着马缰在关前左右巡走,面青如墨,双眼像蝎子的毒钩,扫视着城墙上的众兵卒。 周处机被他盯得心中发慌,这人怒意已盛,看谁都像是劫银的窃贼,但那凌厉的双目却能看到人的心窝子里去。 双方在城墙上下对视了一刻钟,气氛一时紧张到了极点。拉着银子的牛车如今就在墙里,高中和只要有透视眼,他就能看到证据。 可惜他没有透视眼,只能侧起耳朵静听,也许能听到自己想要的。 兵卒们缓慢地拉着牛车,从南门往出走。城墙内的人都能感知到紧张气氛,所以拉牛的人格外小心,几乎是让牛儿缓慢地往外挪,时不时蹲下来把牛蹄裹上布。 但动物不是人,不懂得什么服从纪律,一个腹内饥饿的牛儿发出了哞叫声。 赵独暗叫一声不好!他飞快地扑过去,双手抱住牛颈部猛一用力,牛头瞬间发出骨裂,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 其他的牛吓得屎尿齐出,不敢再发出任何动静。 高中和的耳朵敏锐地抖动了一下,抬头望上城关,眼中的疑心更甚,对着周处机慨声说道:“请九曲关总镇出来说话!” 周处机回头朝议事厅方向望了一眼,心中颇为踌躇,他带兵打仗是没问题,但跟人交涉不是长项。 主公可千万不要做缩头乌龟啊。 林祈年缓步从议事厅走出,他刚才在厅里没有闲着,用热水洗了把脸,洗去了旅途的征尘与疲惫。亲兵又把他的铁甲从上到下擦洗了一遍,看上去就像新铸造而成。 细节决定成败,不可有丝毫的遗漏。 他走到城墙前,双手扶住墙垛朝下望去,果然有两千铁骑。 高中和面色黧黑,胯下的马儿左右暴跳,看来是受主人的情绪影响。 他脸上浮起三分笑容,拱手问道:”高将军带着铁骑气势汹汹来我关前,意欲何为?” 高中和瞪着眼睛不说话,目光冷酷直盯着林祈年。 “拿来!” 一名骑兵上前,把抱在胸口的铁盔递给将军,高中和伸手从中将一团褐色的稀糊抓出,这是一堆牛粪。 “总镇将军也太不小心了,归途的路上竟然没有把牛粪清理干净。” 容晏心中咯噔沉底,糟糕,果然是百密一疏,必定是兵卒中有人偷懒,没有把所有的牛粪处理埋掉。 林祈年心脏也突突地跳了几下,他扭头看了周处机一眼酝酿表情,周处机却摊开手,心想你看我做什么。 林祈年探出头去,表情中充满了懵懂无知:“你说什么?” 高中和大喊:“我说你把牛粪漏在了路上!你个龟儿子的!” “你拉的才是牛粪,你他妈拉的是猪粪!”林祈年怒了。 高中和抬手举起马鞭,指向城墙上的林祈年:“我说你别装了!你劫走了你们周国皇帝献给我大陈的贡银!” 林祈年心中惊骇,难道真是留下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如今走到这一步,也只能硬着头皮抵赖。 他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个圈,然后吃惊地左右一看,装得好像毫不知情。 高中和却在继续施压:“你杀我大陈健儿,劫走吾皇贡品,已然犯下十恶不赦大罪。我劝你将全部银两交出,自缚双臂到我阵前请罪。如若不然,我待大军前来攻关,城破之后必然将尔等全部屠戮干净!” “等等?”林祈年抬起手臂大声说道:“我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我们送过去的贡品被劫了?” “正是!别假装不清楚,银子必是你们劫的。” 林祈年突然仰天长笑,然后指着下方高中和怒喝一声:“无耻之徒!你们陈国上下皆是无耻小人!” 高中和又惊又怒,刚准备张口反驳,却被林祈年张口喊住:“住口!” “三十万两!三十万两银子还满足不了你们陈皇的胃口?借口银子被劫,欲行加码索要!三十万翻倍就是六十万两!别说我大周朝廷答应不答应,便是我林祈年便不答应。” “尔等狼子野心,索要无度!我大周个个铁血男儿,岂能受此大辱!给我杀!” 第五十八章 放尔进来查验(第一更) 林祈年伸手从旁边的弓箭手身上接过角弓,抽出箭枝搭弓上弦,瞄准高中和射了过去。 不过射箭不是他的长项,这一箭失了准头,但也把高中和惊得够呛,连忙勒马后窜。 主公一声令下,箭矢如雨从城墙泼射下去。陈军骑兵阵纷纷向后撤退,撤出了一箭之地。 林祈年转身对容晏和周处机吩咐:“赶紧安排一下,把牛车全部清出九曲关,关里不能留一锭银子,把牛粪清理掉,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破绽!把管崇豹带来的娘们儿也送走!” 他向城关里的众人大声说道:“待会儿,每个人都要给我装无辜样儿。” 众人不明白林祈年的意思,但依然忙碌着忠实照办。 高中和的样子有些狼狈,拽着马缰把银盔扶正,他有些看不透城墙上那林祈年,这家伙到底是做贼不心虚,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副将凑到跟前问道:“高将军,看起来这周军反应很过激,这银子也许不是他们劫的?” “不见得。”高中和摇了摇头:“军旅之人言行诡诈,没有找到银子之前,不可排除嫌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要进关看一看。” 高中和说罢,抖擞着马缰往前踏了两步,城墙上林祈年又拉开了弓弦,弓弩手们也挽弓如满月,若他胆敢再向前一步走,非将其射成刺猬不可。 “林将军,别射箭!我有话要说!”高中和扯着喉咙喊。 “我刚才说的话是真的!林将军,贡银真的被人劫走了。本将军心急如焚,所以才会胡乱猜疑,并非是想要向大周讨要银子。” 林祈年趴着城墙俯首往下看,冷声说道:“贡银丢了,你跑到我这儿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怀疑我九曲关?” 高中和拱手歉意地笑道:“并非是要怀疑将军,只是奉公命行事。我严州和九曲关、蔡国虎跃关都接壤,本就容易惹人生疑,现在有个洗脱嫌疑的方法,可使两国边境早日恢复睦邻友好关系。” 高大将军说话有理有据,连外交词汇都用上了,也足见他满满的诚心,是非常想进关去看看的。 林祈年看穿了他的心思,依然拱手笑着说道:“高将军,说说看,你的好方法。” 高中和肃然正色:“林将军,敢教我带兵进城关中搜一搜?” 他这话声一落,整个九曲关城墙上的士兵们勃然作色,就连容晏这种平时肚量好的,也握住了手中长剑。 林祈年双手扶着墙垛笑道:“高将军,你想多了吧!区区九曲关虽然弹丸之地,却是我大周关防,不管你操什么借口,也休想踏进城门一步!” 高中和能预料到,但他绝不会放弃,找不到贡银,他这辈子的军旅生涯就等于画上了句号。 他笑着摊开手掌,内里深藏着多少无奈,对城墙上的林祈年说:“林将军,我只带三名亲兵进去,身边不携带兵刃,何如?” 林祈年凝住了眉头,果然如他预料,高中和连他自己的命都可置之度外,是必定要进关一看的。 高中和又转身指向身后的骑兵阵:“这两千铁骑退到三里地之外,我高中和孤身进城。” “骁骑将军,万万不可。”他身后几名将领在马上拱手劝道:“将军,你是严州大营主将,切不可以身犯险,就算是要进去查看,也应当我等代替将军进去。” 高中和扭头萧瑟地抱了一拳:“感谢各位好意,但这九曲关,我老高非是要亲自进去看一眼,才能够安心。” 林祈年怎么能让他轻易进关,况且运送贡银的牛车才刚驶出城关南门,正沿着官道缓慢地往曲门方向而去。 “我关中的防务和兵力配置都是机密,万一让你高将军看了,将来你前来攻城,拿下我九曲关岂不是轻而易举?” 高中和在马上抬起手臂:“我高中和向你保证,只要你同意我进关查看,在我执掌九曲关的一年之内,绝不会带兵前来袭扰九曲关。” 林祈年轻吸了一口气,这个条件让他心动。只要陈军能给他整整一年的喘息时间,他就可以投入更多的精力壮大自身,修建九曲关防御。等一年之后陈国再想进攻九曲关,就会发现,那个时候的九曲关虽然不是固若金汤,铜墙铁壁,但他们想要攻破,所担负的损失,也无法承受。 “我凭什么相信你,两国对垒,全凭皇命,你又岂能自专?” 高中和以手指天说道:“我可以对天立誓,可以向你保证,一年之内绝不带兵叩关,如有违誓,便受天打雷劈,遭敌生擒。” 林祈年斜睨着他冷笑说道:“高将军的辖下丢了贡银,陈皇震怒,你能保住脑袋就不错了,还妄想继续执掌严州兵马,你所谓的誓言承诺,不也跟放屁一样么?” 高中和的表情微微一滞,却也没有羞愧恼怒,反而朗声说道:“我的恩师,乃是现任广元节制使冉秋,就算朝廷免去我所有官职,仍然可以在恩师的手下做幕僚,严州所有兵马都由恩师节制,我可以在这里向你保证,一年之内,严州大营绝不会发兵攻打九曲关。” “你真的能够向我保证?” “当然可以!” “好,我可以让你进关查看。” 容晏和周处机同时吃了一惊,就连城墙下的高中和,都有些讶异。 林祈年回头向他俩解释道:“只有解了这高中和的疑心,咱才能安安稳稳地用那笔银子。” 这种心理和抓了唐僧的妖怪是一样的,只有骗过了孙悟空,才能安心地享用唐僧肉。 “骑兵后退!” 高中和挥手下令,两千铁骑开始缓缓后退,果真退到了三里之外,只剩下高中和与他身边的三位亲兵。这三位亲兵也不是旁人,皆是严州有名的捕头和仵作,善于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真相。 林祈年从城墙台阶上走下来,对麾下众兵将说道:“都给我检查仔细了,不得留下半点儿的证据,关内地面全部清扫一遍。” 众人表示都已经安排妥当,城门处的兵卒高喊:“开城门。” 高中和转身对三人低声吩咐:“你们随我进去,待会儿进关后要细细查看,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喏。”三人应道。 高中和四人骑马穿过九曲关的门洞,走进了城中。林祈年麾下部众列阵,他手扶剑柄站城门口迎接。 高将军翻身下马,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位从他手上夺回九曲关的骁将,没想到他看上去这样年轻,苍色的眼眸中锋芒暗露。 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但假以时日,必会成长为我大陈的劲敌。 高中和握紧了剑柄,他按捺住某种深藏在心中的冲动,拱手说道:“林将军,叨扰了。” 林祈年抱拳回礼:“不让你看清楚,想必你心里也不会安宁。”他伸手做出邀请的手势:“请,高将军,九曲关的每个角落都任你查看。” 高中和微笑点头,给下面人使了个脸色,三位亲兵便分散开来,眼睛像老鼠似的贼溜溜四处翻找。 九曲关的将士冷冷地看着他们,就是要看看这三人能从什么地方翻出花儿来。 林祈年全程陪同高将军,两人在城墙上来回巡游,他们越过墙垛去看两山悬崖下的官道时,运载银子的牛车才刚刚从山崖间转过弯,也算是悬之又悬。 九曲地区山川林立,有峥嵘气象,与严州的苍茫原野完全不同,仅仅隔着一道关卡,两边的地形景象却完全不同。 高中和扶着城墙叹道:“两山之间,对临绝壁,九曲关之险,果然是名不虚传。” 偏偏就是这样的险关,已经让陈兵攻破了六次,也不知道高中和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讽刺周国军人孱弱,还是张扬他陈国军人的勇猛? 高中和眼角抖动,他无意间看到了绝壁上的栈道开凿迹象,虽然仅仅凿出几十丈,但也足够让他惊悚。 怪不得林祈年会欣然同意,他在乎的是自己一年内不再攻关的承诺,一年之后等两山悬崖上的栈道与工事建成。他高中和的严州兵就算是倾巢而出,怕也只能是大败而归。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开始后悔自己刚刚所发下的誓言。 三名查案高手结束在关隘中的察看,回到高中和身边敛声摇头,表示自己一无所获。 高中和能预料到这种结果,却也表示无奈,他抬手对林祈年拱手:“老高在这里叨扰已久,给林将军造成不便,告辞。” 四人骑马从九曲关离开,林祈年拱手相送。 …… 第五十九章 卞公公半醉半醒(第二更) 卞常胜公公从营帐中翻身起床,顿时感觉头痛欲裂,昨天晚上周处机带着酒来找他,两人一时多喝了几碗,竟然醉倒过去。 也不是他贪杯放松了警惕,前日送往陈国的贡银已经交接给了陈国兵马,这是他亲眼在城墙上看到的。既然已交接完成,脑子里绷着的那股弦多少也能松一松。 唯一有点遗憾的是,没有跟林祈年干两碗,这家伙这两天跑哪儿去了,也不知道神神秘秘在鼓捣什么事情。 他隐隐感觉到昨晚上的酒有问题,要不然怎么到现在还头疼。 卞公公整理好衣装走出帐外,刺眼的阳光从头顶照射下来,连忙抬起手掌挡住双眼,暗自嘀咕:“昨晚是睡了多久,这都快晌午了。” 恰好此时,一名策玄卫也走出帐外,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猛一看到卞常胜,目光躲闪,心虚得便要往帐中退去。 “站住!”卞常胜厉声喊住。 亲兵只好垂着头来到他跟前,低头拜倒:“公公。” “你现在才起床?他们呢?是不是还在里面睡觉!”卞公公气急败坏:“好啊,你们一个个,活得比我这个监军还要舒坦!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 “公公恕罪,我们昨天晚上多喝了一点儿酒,所以……” “你们也被灌了酒?”卞常胜心惊,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他背负着手走进旁边策玄卫亲兵的军帐,刚掀开帘幕就嗅到了一股甜腥的气息,军汉们光着膀子在草铺上横七竖八,尘土和臭味让有洁癖的卞公公深感厌恶,咳嗽了两声挥挥手退了出去。 “莫剑客呢?莫剑客总不该会喝醉了吧?” 卞公公随即笑道:“他怎么会跟你们一样,莫剑客可是高手。” 亲兵暗自冷笑了一声,心说你的这位莫剑客,说话像个高手,做事可不像高手。 有谁见过高手为了占便宜,跟着他们去逛青楼,完事儿后一分钱不出的。他们染病,高手也染病,他们喝醉,高手兄同样喝醉。 他踮起脚尖,给卞常胜指点高手的位置:“公公,你看看,莫剑客在那儿躺着呢。” 卞常胜又掀开门帘,顺着亲兵的指点望进去,只见帐篷的最里面,莫剑客身上背着长剑,趴伏在一个睡倒的亲兵身上,两人所表现的姿态,十分辣眼睛。 卞公公慌忙退了出去,黑着脸继续训斥亲兵:“瞧你们干的这是什么事儿!这九曲关附近村庄,还有安曲县的勾栏里,哪儿没有雌的!非要搞……” 卞常胜丧气地挥下长袖,背负双手离开这个污浊之地。 亲兵猛地醒悟过来,卞公公好像是误会什么了,他也没追上去解释,反正误会又不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卞公公伸着懒腰走上城墙,正准备来个登高远眺,突然看见林祈年带兵站在城门口,正在送四人出城,这几人身上的披甲袍盔,都是陈军制式。 “陈国人!” “林祈年私通陈人,总算是让我给抓到把柄了!” 卞公公的脸上露出了阴刻的笑容:“怪不得周处机昨晚要把咱灌醉,原来是要里通卖国?且待我上前去试他一试,如果他刻意隐瞒,那私通敌国的罪就跑不了!” 卞常胜眯眼瞪舌酝酿的一下表情,装出一副宿醉刚刚醒来头痛欲裂的样子,连脚步都有几分踉跄,宛若风临野渡舟楫自横,晕船绝倒。 “祈年兄,嘿嘿。”他稍微喘了两口底气,走到林祈年身边:“昨天晚上我与你麾下周将军痛饮了三大碗,左右都等不到你出现。” 林祈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当然看不见我,昨晚我出去办事了。” “前天也没有见你。” “前天也去办事了。” 卞常胜略过此节,揉着额头晕晕乎乎朝他靠来,林祈年冷觑了一眼,不动声色往前踏出半步,卞太监靠了个空,只好依靠一根拴马桩,半眯着眼说道:“将军刚刚是在这里送人吗?咱家刚睡醒,眼睛痛得很,根本睁不开。” 林祈年看了他一眼,抬头淡然说道:“我送的是陈国严州大营骁骑将军,高中和。” “原来是客商,我还以为是……“ “高中和??” 卞常胜险些惊叫出声,凑到林祈年身边低声说道:“此人与我大周是死敌,将军与他结交,不怕被人诟病么?” 林祈年露出笑容,看了他一眼:“只要卞公公不去告我的状,就不会有人诟病。” “看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我二人亲如兄弟,咱家怎么会去告你?咱家只是提醒你一下,这军营中什么人都有呐。” 卞常胜神色如常,只是脸上的笑容微微变得发涩。 “我跟你开玩笑的。”林祈年搂住了他的肩膀,低声在他耳边说出一个惊人的爆炸性消息:“他们把咱们进贡的银子给丢了。” “什么!什么时候!”卞公公被这消息炸了一惊,他首先想到的是,陈国人会不会因此而发怒,迁怒于大周,陈国人会不会把帐算到大周头上,再讨要一份儿贡品。 “就在前天晚上,护送队伍全军覆没,就连被选出来的秀女,还有我大周的使者也无一幸免。” 卞常胜急的捶胸顿足:“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现在才知道!不行,我得赶紧给干爹写封信。” 林祈年好整以暇,淡定地笑道:“卞公公不必紧张,贡银丢失是陈国人自己的过失,跟我们没关系。” 卞公公急切地辩驳:“陈国人凶蛮霸道,万一他们非要认定,劫贡银的事情是咱们干的,不就……” 他突然半醒半悟,又好似恍惚地指着林祈年问:“劫贡银的事儿不是你干的吧?” “天地良心,真不是我。”林祈年拍了拍裤腿,摊开手说道。 他扭头看着卞常胜被迷惑扭曲的脸:“咋?你不相信?” 林祈年伸开手指头跟他掰扯: “你看啊,我刚把九曲关夺回来,关防多处受损,还没有修复好。将士们的装备也弱,这个时候我贸然挑衅陈军,去劫什么贡银,这不等于是火中取栗么?再有一个,运送队伍中不仅有陈兵,也有我周国御林卫,朝廷的使节,还有二十位娇滴滴的美人,我怎么会残忍地剥夺他们的生命呢?” 卞常胜自以为精明地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可是陈国人不怎么想啊!” “他们当然不会这么想。”林祈年揽着他的肩膀指向城关外,声音恣意潇洒:“今天早上,陈国大军数万铁甲在城下意图攻城!我在城墙上以三寸不烂之舌斥退了他们,但陈国大将高中和不肯善罢甘休,非要带兵进关搜查。” “本将军寸步不让,提出条件,陈国大军退后到三里之外,只准高中和带三人入城,他们不得携带任何兵刃。” 林祈年指着城门,笑声也更轻柔畅快:“这不,高中和带人在城关中四处游逛,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空着手被我给送了出去。” “啥?”卞常胜实在是想不到,自己一醉睡过去,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惊心动魄堪称惊险。 “你的意思是说,陈军不会来找麻烦了?” “会不会来找麻烦我不敢保证,但他们绝对不会打着丢失贡银的旗号来对付我们。” 卞常胜唏嘘不已,但他不知该如何动笔,如何向干爹汇报这边发生的所有事情,毕竟他所知的信息都来自林祈年的一面之词。 林祈年好像心有所感,继续拍着他的肩膀说:“我知道你要向太师汇报此事,我正好也要回信汇报,我们两个口径一致。就写陈国大军压境,欲借劫银一事兴兵责问,你我二人站在城墙上,执言强辩,共同退敌。后又共同参与了迎接敌将进城查验,如今强敌已退,边境安和。” 卞常胜的脸皮还没有林祈年想象的那么厚,他微显窘涩地试探着问:“这样写,真的没什么问题吗?咱可没帮上你什么忙。” 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问,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和帮助。 他自认为不能这么说,拍着卞常胜的肩膀笑道:“刚才你都说了,我们二人亲如兄弟,这种往脸上贴金增光添彩的事情,怎么可能一人独占,你放心去写。” 卞常胜心下稍微安顿,林祈年用意不错,就是说得太直白。此刻他的肚子里小心思不断,连拱手都带了几分虚情假意: “反正现在你我二人无事,我们一同到城楼上议事厅写了如何?” 林祈年暗中好笑,此人果然胆怯多疑,亲口承诺都不能当真,非要亲眼看见不可? ……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正厅中,林祈年抬手用火折子挨个儿将铜柱上油灯点燃,索性对卞常胜说道:“祈年是个粗人,没怎么写过字,不堪入目。不然你能者多劳,把我那一份儿,也替我写了吧。” “这可使不得!”卞常胜连连摆手:“咱的字迹干爹能认出来,不可代劳。” “但是嘛。”常胜心思又动,转折说:“咱家可以起草一份儿,你照着誊写下来。” “好。”林祈年答应得非常痛快,让卞常胜十分舒服。 这样的话,两人之间的书信口径能保持一致,干爹便不能发现自己的失职,也许还有口头奖赏,当然,他所希望的最大奖赏,是能够调离这个鬼地方。 …… 第六十章 朝廷眼中钉(第三更) 两日之后,鹿鸣山大营。 小铁匠魏铸星的冶铁作坊已经初具规模,他的手下领了二十多个打下手的徒弟,日夜为九曲安曲将士,打造铠甲,兵器。 泥炉口通红火焰映红了铁匠们的面庞,一字排开的铁锭上,叮叮当当地敲击声不绝于耳,击打铁胚溅起的火星落在壮汉们汗水打湿的肩膀上,滑落在地,溅成粉碎火花。 魏铸星站在窗口的位置,手中捧着一张麻纸,上面画的是带倒钩的弓箭箭头。 他眯着眼睛看得很辛苦,也不知是思考得辛苦,这种小物件儿的模具最难做,要是师父在眼前,他就不必这样绞尽脑汁了。 作坊门口的帘幕被掀开,腰挎钢刀的管崇豹踏步进入,敞开大嗓门喊道:“魏司长何在!” 昏暗作坊内叮叮当当的声音停了下来,铁匠们挥舞锤头的动作凝固在空中,回头望向这甲片沾满血迹,披风沾满征尘的小将军。 魏铸星叹了一口气,把麻纸小心地卷起,塞回了袖口中。走到管崇豹面前微微躬身问:“校尉,可是打造什么兵器。” 管崇豹神态昂扬,好像刚刚打了鸡血一般,咧嘴笑道:“是要打造东西,不过不是兵器。” “不是兵器,那是何物?” “你自己来看。” 魏铸星跟着管崇豹走到作坊外,他们的与鹿鸣山大营隔河相望,几十辆大车就停在林间草地上。 他心中一喜,莫非是主公找来了什么珍贵的铁料,玄铁,精铁之类的? “这是?” 管崇豹站在一辆车边,抽出腰间重刀,挥手劈砍。被麻布盖着的银箱分裂崩塌,满箱的银子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流泻了一地,在魏铸星的面前堆成了银山,亮光闪闪。 这些银锭的底部都凹有大大的‘贡’字,银锭之间摩擦撞击发出的声音,清脆越耳,恍若丝丝缕缕穿过他的耳膜,听起来十分舒服。 这么多的银子,能建多少个铁匠铺,能买下好几座铁矿山,能娶多少房如花似玉的媳妇儿。 魏铸星愣怔了好长时间,才抬头问:“给我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管崇豹冷哼了一声:“不是给你的,让你回炉重铸,铸成十两一锭的官银。” “可是我们这儿没有模具。” “模具主公已经给你找来了。”管崇豹伸手一挥,士兵们抬着几件铸银的陶模上来,抬进了作坊中。 “主公有令,把这些天打造兵器的活儿都停了,专心铸银子,这些银子将来可是要派大用场的。” 魏铸星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能干这种活,一锭银子十两。多少穷苦人家一辈子的产出都不够十两。 主公这是去做强盗了吗,可真是个无本万利的好行当。 …… 从边关来的驿马快报从云都北城门奔入,冲进和朱雀街并行的专用驿马道。 驿使在道旁换马,骑乘狂奔至云华台侧院门,这里专门有接待边关驿使的总管和房舍。 驿使将信件交给府中总管,被安排到房间歇息,等待送回书信。 总管手下管着十多个跑腿小厮,他直接把信交给小厮,由小厮喘着粗气跑上后山,把书信传递到乘云阁门口的内侍,然后又内侍逐阁传递,最终放在了太师绣塌旁的案几上。 一封信从九曲关发出,再经过长途奔波,中间要经过十几人的手,最终才会传递到太师面前。 大多数时日,太师榻前的案几上都有厚厚一摞尺余高的书信,需要穆先生看过之后,把册子整理分出轻重缓急。 这个时候在阁中站着的,是江门麾下的一品文官陈道政和李纲,他们正在对凤西的匪患问题积极献言献策。 江耿忠穿着月白绸衣,蜷腿盘膝斜依在榻上,用手指轻轻按揉着额头。 陈道政站在下方,语调轻和柔缓,让人听了感觉说不出的舒服。 “凤西太守李顺章多次据实奏报,岱县,丰县,越河县和徐县皆有匪徒盘踞。这些山匪的成分,一部分是陈军入侵后被击溃的左毅卫残部,另一部分是战后没有生计的地方百姓,他们借着秋稻成熟之际,成群结队,盗割官田,抢劫地方大户,横行无忌。” “只因凤西各县各地都有山丘林泽,一旦陈光耀率部去剿,这些人就躲藏进了山里。等左毅卫撤走后,便又跳了出来继续行抢,实在是难以剿除。” 江耿忠抬起手掌,嗓子沙哑地说:“这些都是老生常谈,吾已听过多次!上个月给陈光耀补足了铠甲兵器,又拨出四千两银子专供剿匪用度。他若是再没有成效,这左毅卫先锋不必做了!滚回云都做御林卫旗牌官去!” 江耿忠伏在绣榻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婢女连忙上前伸出芊芊玉指,在他的背部轻轻指压按摩。 客卿穆尚坐在一旁轻轻皱眉,随后老神安在,眯起了眼睛。 江耿忠挥退侍女,面上潮红未退,说话也好像只有半口气:“哼,嗯,穆先生,你说说看,这个情况应该如何破?” “凤西五县,只有一县无匪。”穆尚惜字如金。 李纲在下方一点即通,拱手说道:“穆先生说的极是,安曲县只因昔日是林祈年驻兵之所,如今又与曲门鹿鸣山大营毗邻,山匪等闲不敢靠近……” 他的老脸上突现喜色,恍然说道:“对!可使林祈年派遣所部参与剿寇,正好可以分担左毅卫的压力。” 江耿忠点了点头:“此事倒是可以考虑。” 穆尚在一旁说道:“虽然可以考虑,但绝不能是眼下,需要等待一些时日。” “哦,为何?” 穆尚从案几上取出三封书信,递给江耿忠,两封出自林祈年和卞常胜,另一封来自九曲关的暗探。 江耿忠先翻开林祈年和卞常胜的书信,看完内容脸上浮现怒色,挥手将书信拍在了案几上。 “卞常胜真是不当人子!竟然和林祈年口径一致!吾派他到林祈年身边,便是要他时刻汇报九曲关真实动向!岂是让他做他人口舌!” 穆尚轻声劝道:“圣公莫要气坏了身体,请看这一封。” 这是潜伏在九曲关的密探传回来的书信,江耿忠细细地看了一遍,把书信置于案几上,盘膝坐正身体问穆尚:“你有什么见解。” “根据信上所写,贡银在陈国严州境内被劫,那个时间点,林祈年不在关内。但也不能说明,贡银就是他动的手。” “但以此人的胆略来看,有五成的可能去干。” 江耿忠皱眉说道:“先不谈他做没做,但说他如果劫了贡银,会拿来做什么?” 穆尚突然想起一桩事,拱手说:“九曲关上月好像上过一道奏折,要求朝廷拨款十万两银子,要修建九曲关内关。” 江耿忠沙哑着嗓子抬头说:“巩固关防,这是好事儿,可惜朝廷财政入不敷出,各地边军都需要粮饷。” “此事需要警惕,林祈年不肯安分,万一贡银真是被他所劫,事端暴露,必然引发陈国震怒,恐殃及社稷。” 陈政道主动上前半步,说:“圣公所言极是,如果此人真劫了贡银,便是胆大妄为,一意孤行,罔顾朝廷,留在九曲关迟早是隐疾祸患!” 江耿忠向前探出身子,苍白长发从脸际垂下,更显得他脸颊削瘦,他声音低沉地问:“政道老弟,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陈道政拱手弯腰:“圣公明鉴,应立刻派人暗中查实,若真有此事……” “吾还得替他兜着!” 江耿忠肝火大动,指着阁中的空气大声喝道:“九曲关是我岭南门户!如若让陈兵找到发兵口实,凤西沦陷就会再次上演!你!我!还有大周朝廷都岌岌可危!” “这个混蛋!他是在拿我大周的气数来行险!” 江太师气喘吁吁地斜依在绣榻上,良久之后才气息稍定,语气稍缓说道: “先不要动他,等三年后他在九曲关的任期已满,再将他调离九曲。等他将来没了根基,必教其死无葬身之地。” 穆尚适时将一封奏折递上。 “这是安曲县令钱朗状告林祈年的奏疏,告他私自在曲门屯田,违反朝廷田禁法。” 江耿忠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直接给他送九曲关去。” 李纲和陈道政拱手告退。 …… 第六十一章 名将,名将?(第四更) 陈国严州境内的纷乱已经持续了半个月,高中和调动严州大营八千铁骑昼夜出动,连着拔除了严州境内五六个山头的山贼,贡银的动向仍然不知所踪。 陈军又在蔡国的虎跃关和九曲关前带兵示威袭扰,把恐吓和嘲讽等技能统统用了一遍。 事实证明男人的嘴靠不住,敌人的嘴更靠不住。 高中和几天前才在关前发下誓言,一年之内绝不进攻九曲关。 他却派出小股骑兵企图从小路突入曲门地区,林祈年在此地早有防备,设下陷阱和工事,双方发生了小规模冲突,激战后陈军百余骑逃窜。 林祈年下达了两个月的禁严令,不论是过往客商还是朝廷使节,一律不得出入。陈军派奸细渗透进曲门的路也被堵死了。 高中和能够等两个月,甚至是更长时间,但陈国皇帝等不了。 就在整个陈州乃至广元的官员们惶惶不可终日之际,安坐在陈都大梁皇宫的皇帝震怒,颁下了圣旨。 皇帝的处置还算仁慈,骁骑将军高中和就地免职,贬做了一个小小的执旗手。广元节制使冉秋也受到牵连,官降两级贬为严州刺史,兼任骠骑将军,统领严州大营。 林祈年知道,九曲即将迎来最危险时刻,来自陈国的名将冉秋,是这个时代最闪耀的将星。 他初出茅庐,自知无论是在心性,还是临战经验上,都远远不及这位大陈武侯。 陈军换将消息传来的这两日,林祈年夙夜不怠,责令下属巩固关防,日夜加强巡防,披星戴月站在城墙上,关注着来自对面严州大营方向的一举一动。 冉秋执掌严州后的第五天,亲自光临了九曲关,身边只带十三骑将,包括被贬做小兵的高中和。 他策马立于距离九曲关二十丈远的丘垄上,身上只穿青色文士服,连冠冕都没有戴,发髻紧扎铜钗,身后十三骑静声凝立面色肃然。 林祈年已三天三夜没有卸甲,抱剑躺在木板床上闭目养神,厅外周处机掀开帘幕,透进夕阳残影照亮他半个脸颊,另一面却是阴翳黯淡的。 他猛然提剑从床上坐起,把周处机吓了一跳。 “讲事情。” 周处机恍惚了一瞬,才拱手说:“陈军有十三骑孤身抵近关前,里面好像有重要人物。” 林祈年的眼睛顿显幽亮,他提剑从议事厅走出,站在城头向下俯视。 他并不认识这位大陈的一代名将,但并不妨碍他从这十四人中,一眼将其认出。 残阳在铺在名将冉秋的身后,把他身体的轮廓勾勒出金色边缘,一缕青髯垂在胸前,在风中飘逸却无苍黄感,这是勃发充满生机的嫩草,黑得发亮。 他抬头注意到了林祈年的目光,两人之间相隔二十多丈,按理说只能分辨出人脸和身影,但双方仿佛都能够看到对方的眼眸。 容晏和周处机站在林祈年身边,他指着城墙下的对手说:“那个人就是冉秋。” 两人点点头并不惊讶,拥有锋芒的人会灼伤他人的眼,名将冉秋更是亮星一颗,想隐藏自己都难。 两人默默地点了点头,如雷贯耳之余还深感压力倍增。 冉秋嘴角溢出一丝微笑,指着城头上对高中和问:“中间的那个,就是林祈年?” 高中和默然点头,丢失九曲关算是他军旅生涯的污点,也幸亏恩师没有计较,还主动向朝廷推举他做了严州骁骑将军。 “很年轻,能在你高中和手中夺下九曲关,本事不小,前途不可限量。我年轻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能耐。” 高中和垂着头说:“中和骄傲大意,以为周国无将,才让此人钻了空子。不过他可不像恩师这样沉稳,将来也未必有恩师这样的成就。” “你终究还是骄傲啊,”冉秋轻叹说道:“不要小看站在你面前的任何人,也许他们将来就会变成你的劲敌。” “这个林祈年,就是劲敌。” 冉秋身后有一员小将,正是乐忧,看到城墙上的林祈年和自己年纪相当,却得到了叔父冉秋的陈赞和忌惮,心中颇有些不服气。 “叔父说他是劲敌,高将军怀疑他劫走了贡银,这样的人就应该尽早灭掉。忧儿向叔父请战,愿意带两万兵马攻克九曲关,将这林祈年的人头献于叔父。” 冉秋微微侧头,调侃地笑道:“哦,这边儿还有个更骄傲的。” “行军打仗,不能凭一时意气,就算不刻意追求天时地利人和,也需要谋定而后动吧。” 冉秋指着北方旷野说道:“如今秋冬之际,万物肃杀,不适宜行军打仗,况且今年严州米粮收成不足,百姓过冬储备不易,不可再起战端。” “还有,”他抬手指向高中和:“这贡银不管是山贼所劫,还是虎跃关蔡人所为,还是眼前的林祈年干的,都不要再大张旗鼓地追查了。这一个月来,严州大营连番出动,耗费钱粮无数,倒是把严州的大小贼寇清了个干净,可也使百姓不宁,深受其害,得不偿失。” 高中和闷闷地说:“可皇上那边儿,总得有个交代吧!” 冉秋爽朗一笑,反问他:“你真的以为,皇上会计较这三十万两银子?” “在皇上的眼里,这些银子都比不上那二十位被戕害的美人,更比不上遇害的八百健儿。” “我大陈幅员辽阔,国土富庶,一年赋税收成何止千万两银子,岂能在乎区区三十万两?向周国索要贡银只不过是疲周之计,逐减彼势,使我缓增。周国气数日渐消亡,我大陈如日中天,岂是一个小小的九曲关总镇能改变的?” “这世间再惊艳才绝的英雄大贤,也无法改变大势,就算有天纵之资,也只叹生不逢时。” 他身如青松笔直耸立在马上,指了指漫天红云,又指了指眼前的雄关,慨然说道:“九曲关就在这儿,取与不取,何时去取,由我们来决定。千里岭南必将是我大陈囊中之物,所欠缺的只是一个更好的时机。” 听完冉秋这番话,身后众将有了不同的领悟,齐齐抱拳说道:“谨忠侯爷教诲!” 冉秋勒转马头,迎着猎猎秋风向夕阳处而去,众将连忙打马跟上。 他一边疾驰一边回头下令:“从明天起,不间断派出小股骑兵侦查袭扰九曲关,别让周军太安逸了。” “是。” “把那些遇难的秀女和周国使节的遗体给九曲关送去。这是皇上的旨意,这些人客死异乡,理应落叶归根,回国安葬。” “遵命。” …… 第六十二章 死亡与谋杀(第五更) 林祈年手搭凉棚眺望,看到远去的敌骑化作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 他头也不回,好似在自言自语说话:“这个人来我关前是什么意思?是警告,示威,还是观察我军气势准备叩关?” 容晏和周处机都想不出所以然,只能犹豫沉默。 林祈年回头说:“把加强岗哨都撤了吧,从明天起关内只留一半兵力,其余兵卒都跟我到崖壁上修工事。” 容晏疑惑地问他:“听说这冉秋用兵诡异多端,万一他带兵攻关怎么办?” “他要是真的攻关,今天就不会过来看。再说人家堂堂陈国大将,麾下六万强兵。咱这小小的九曲关,还不够资格让他施展诡计。” 容晏一听,觉得林祈年分析得还挺有道理,可听起来就是在长他人的威风,灭自己的志气。 林祈年已经转身往议事厅走去,打着哈欠扔下一句话:“你们受累在城墙上看着点儿,我去睡个好觉。” 第二日午时,阳光格外好,照在披甲兵卒后背上有湿热感,终日有青白雾气萦绕的严州湿地,也被这阳光洗刷得通透明亮。 陈国骑兵的铁甲黑缨,在这灼日下分外耀眼,队列身后跟着三辆平板牛车,车上装得满满当当,上面覆盖了白布,在阳光照射下白得刺眼。 微风吹来,白布的一个角被吹起,露出了几只覆盖石灰被风干了青黑色的脚掌,这些脚很是小巧精致,几只大头苍蝇在上面缭绕。 陈兵开进到距城墙三十丈远停下,军卒们开始从车上往下搬尸体,三十多具躯体整齐排列,身形姿态各异,好像没有裹布的木乃伊。 他们没有向城墙上喊话,列队徐徐退走。 林祈年得到亲兵的禀报,来到城头上,他只是朝下方看了一眼,便对城门口下令:“开城门!去,找几辆牛车,把他们的遗体拉进来。“ 只有参加过那天死亡劫掠的士兵们,才知道这些尸体意味着什么。他们站在人群里,看着牛车拉着尸体缓缓驶进城关中。他们眼睛躲闪着望向别处,以为这样就能掩饰自己犯下的罪孽。 林祈年排开众人走到车前,在堆积的黑色干尸中找到了一具瘦弱躯体,这是进贡使节宋程溪。他的头上还吊着生满铜绿的黄铜文士冠,只是大片头皮已经剥落。他的脸已经青黑塌陷成了骷颅状,神态却还是安详的。 林祈年捏起覆盖在表皮上的石灰,在手指上搓了搓,回头对一名队正说:“重新找些干石灰,别让尸体腐烂了。“ 他回到议事厅,撰写了一封文书,交付给传令兵,令其驾快马送往凤西郡城。 …… 入夜后,林祈年躺在木板床上陷入沉睡,冬夜的风吹拂着门幕,门板发出吱呀的响声。他睁开眼睛,想要翻身四肢却无法动弹,仿佛有很多人盘踞在周围,按住他的手脚。 他没有挣扎,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宋程溪站在床前,腼腆地向他拱手,宋的身后是一群穿着白衣的秀女,她们双目圆睁,瞳孔中包含了多少怨念。 她们为什么没有上前,是在害怕他怀中的剑吗,他想要扔掉这把破铁器,让这些女人近距离看看,她们的仇人是什么样子的。 也许她们下辈子投胎之后,还能够记得自己,还可以报上辈子的仇怨。 他吃力抬起手臂,却感觉有千钧的重量压在身上,只能发出咯咯咯干哑的笑声,只能虚弱地从喉咙里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更多的话语淹没在他的胸腔中,他终究还是一个脆弱的人,无法改变灵魂中的本质。 夜色如潮汐退去,晨曦初现,他提剑坐在床前,把割下来的长发卷起来塞到床下。他将剩下的头发一缕缕绾在头顶,用竹钗插住,然后戴上铁盔。 “报。” “进来。” 独眼手捧着一封书信进门,放到了旁厅的书桌上,随后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林祈年走过去,从信封从掏出折叠纸页,打开看了一眼。这又是安曲县令给朝廷的上疏,告他在曲门私自屯田。 “独眼,把容晏和周处机叫过来,你也进来。” 三人一同走进议事厅,看见林祈年把一团纸揉在手里,表情很是不爽。 “窦信的学生又在告我的状,怎么处理?” 容晏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这张纸,用手抻开看了看,表情颇有些无语。 他说:“或许我们应该去信和窦公沟通一下,或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林祈年反问他:“要是没有误会呢?” 容晏一时间难以决断,他无法预估武安公窦信的心思,也无法左右林祈年的决断。通常这个家伙眼睛很亮的时候,就说明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你想要怎么办?” “我要先征求你们的意见。” 周处机摇了摇头,说:“这个意见我不参与,你要是问我如何打仗,我还能说得上来,但是该如何对付文官,老周我一点儿都不懂。” 林祈年把目光朝向了容晏。 “或许,我可以代替你去见见这位安曲县令,看看双方之间是不是能妥协沟通一下。或者说我代替你进云都,亲自面见窦公,向他陈述我们的态度,相信此事很快就能得到解决。” 林祈年靠回到椅子上,摇头发笑。 “你笑什么?”容晏很生气,好像自己的意见得不到尊重。 “容晏,安曲县令三五年便要换一任,如果每一任县令都要我去跟他妥协商量,如果每一任县令都需要我们去巴结他背后的主人,这成本也太高了。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赵独站在一边,跃跃欲试,欲言又止。 林祈年抬手问他:“独眼?你有好主意?” 他憨笑了一声:“也没什么好主意,只是想,如果是我,直接找几个人,弄死他。” 林祈年重重地点了点头:“对,没错,弄死他。” 容晏和周处机呆愣地站在一旁,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林祈年竟然能想到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暗杀。 “恕我直言,你不能这么做。咱们的头上有朝廷,谋杀一个县令,太露骨了。有心人一眼就知道是我们做的。” 林祈年笃定地笑笑,他离开椅子,在议事厅中一边踱步,一边回过头来说话:“这能解决很多麻烦,我不怕他们猜疑,死一个县令,能试探出很多东西,就这么干!” 他回头对独眼说:“独眼,你派人去给陈六玄传信,让他在鹿鸣山大营挑选几个好手,挑个良辰吉日,装扮成山贼深夜进入县城,让管崇豹也去。” “遵命!” 赵独拱手后退,转身走出了大帐。 门外又跑进亲兵,手中托着一封书信禀报:“报,主公,这是凤西太守大人给您的回信。” 林祈年上前接过来,拆开信封,抖擞开纸张一看,上面只写了短短两列字:“九曲之内皆是故土,何必长途劳顿,耗费财力,就近安葬即可。” 下方盖着李顺章的印章。 他认为自己是有些矫情了,人命本就贱如蝼蚁,何况尸体。 “周处机,把那三车干尸,找个地方埋了吧。” “是,”周处机准备拱手后退,林祈年突然又说道:“别忘了给他们立个墓碑。” 容晏站在一旁,神情疏离疲惫,却又苦笑着说道:“你最近越来越……” 林祈年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好像听不到兄弟所说的话,当他独自安静下来的时候,好像隔绝了整个世界。 随着一阵轻微脚步声,议事厅的门发出吱呀响声,他周围的空间完全静了下来。 …… 第六十四章 谋害的毒副作用(第七更) 林祈年低头捏着信纸,一只手撑着膝盖,看起来很疲惫。他抬起头看了看站在面前的陈六玄和管崇豹,音调安定地问:“杀了?” “对,”陈六玄看出主公不是很高兴,所以这注定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钱朗,钱夫人还有小妾,一个仆人和一个车夫。” 容晏站在一旁,表情非常不满:“我就说你欠考虑,我也早说过,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不信我,窦公还是值得信任的。” “我知道。”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信上的内容,哼了一声: “这个崔召陵,真是自私。为了挟私怨,竟拉他人当垫背。” 他抖擞着纸张,咧出一个自嘲的笑。 “既然已经杀错,那就接着错来。” 他把窦信的书信叠起,把钱朗的书信展开,铺在了桌面上,伸手招呼容晏:“来,在后面加一行字,加一个‘学生钱朗绝笔’。” 容晏被他给气笑了:“有必要吗?就算你仿造钱朗的笔迹加上去,也只不过是告诉窦公,此地无银三百两,谋杀的行为是脱不了的。” “谁说我是想掩饰杀人,”林祈年笑得很是安分:“我只是想给窦公传达一个信号,无论死了谁,死多少人,都不会影响我对他的态度,我们之间的友谊长存。” 容晏主动坐在了桌子后面,充当了主笔,以林祈年的口吻给窦信写信一封,纸上却只写八个大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林祈年将三张纸同时塞到了信封里,以棉纸加口水封合。 他又命容晏写了一封信,向云华台江太师禀报县令钱朗被杀,疑似流窜凤西的山匪所为。 林祈年将信纸提在手中,面朝众人说道:“发生这样的事情,是因为我们信息不通,决策失误。这件事给我以警醒,我们必须在云都有人,不论是朝堂上,还是在街巷里,都必须有我们的耳舌,分辨出朝廷对我们的态度,分辨出江门真实的意图。” 林祈年将目光朝向容晏,看得他有些发怵,连忙回问道:“你不是要我去云都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愿意自己亲自去跑一趟,容晏兄,你应该明白,在云都埋下钉子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你有皇族这一层身份,与上流社会交往更容易些。” 林祈年又抬手指着陈六玄说:“小六子,你也去。” 陈六玄期期艾艾地问:“啊,我也去吗?那曲门这边儿的斥候谁来统领?” “不是让你常留在云都,只是让你去安排一下,走之前挑选十八个办事得体的人,并不限于你的斥候营,九曲关,安曲大营,只要有你看中的人,全部带走。” 这个决定已经存在于林祈年的脑海中很久,欠缺的只是一个理由,在复杂的充满倾轧的周国朝堂中,他就算远在边关也不能免于猜疑陷害,他需要有人替他分辨出真正暗藏杀机的人,所以必须派这些人或明或暗分布在云都。 他下了很大力气,也舍得出本钱,他让容晏和陈六玄带着两万两白银前往云都,一是用来在朝堂上收买官员,竖立一些亲近他们或用来通风报信的合谋者,二是让陈六玄在云都置办一些产业,最好这产业是能接触到云都高官,名为盈利,暗地里则探听情报,传递风声。 这是他复仇之路所必须做的准备,在多少个不眠之夜中想好了过程和结局。他从太师椅上站起,走到了窗前,城墙砖的颜色变得愈发潮青,这是岭南冬天所具有的湿冷气象。 容晏,陈六玄等人都还没有离去。 他回过头来说:“小六子,挑选好了人,带到我面前看看。” “是,主公。” 下属们陆续从议事厅走出,只剩下他和容晏两个人,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多半秘密,容晏都知道,剩下的一少半,他打算带到棺材里去。 “你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办的?” 林祈年默然低头,他想起了仪山脚下十八里滩那个被血染红的下午,也想起了曲门官道上的那次刺杀。 他开口说道:“想办法帮我查查,八年前参与追杀我和姨娘的那些人,都有谁活了下来,他们很有可能都躲在暗处,必须把这些人都找出来。” “行,我一定会帮你办到。” “嗯,”容晏犹豫着说道:“有件事儿你还得帮我。” 林祈年愣了一下,一向是自己有求于容晏,没想到他也有需要的地方。 容晏苦笑着扬起手中的书信:“我父王从安曲县来信了,在信里他把你大骂了一顿,要我明天就回安曲县去,父命难违,更何况这次我父王可能是真生气了。祈年兄,这你是知道的,我父王最在乎的就是道义纲常,你杀钱朗,的确是触碰到他的底线了。” “没问题,”林祈年说:“我明天和你一起回去。我姓林,他姓容,他不敢骂我。” 容晏害怕安曲王,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封建家长培养出来的孩子嘛,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第二天清晨,林祈年和容晏换装布衣,两人骑马沿着九曲关返回安曲县。刚上路的时候两人还说说笑笑,但一接近安曲县,容晏情绪低落,看样子是摄于安曲王的父威而心怀忐忑。 林祈年有点好笑,这一点他可比不上自己,他八九岁的时候,就敢和父亲林伦顶嘴,还经常讲一些惊世骇俗的言论。 “容世子,不用担心,回到王府后,不管王爷问你什么你都一概不知。这也是实情,九曲关总镇是我,所有的事情,只有我才有权决定。” 话虽如此,但容晏的畏惧心理还是没有消退。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王府,就看见安曲王黑着个脸在院子里晒画,容晏的脚步顿时瑟缩住,自觉地要当逃兵。 林祈年才不管他,昂首阔步往姨娘所住的偏院里面走去。 “容晏!你给我过来!” 容晏低着头朝安曲王走去,简直就像考试考了零分的小学生回家见家长。 林妙之趴在偏院中的石台上玩耍,看见林祈年的身影,张开双臂欣喜地朝他小跑过来。 “哥!” 林祈年伸手将她抱起,林妙之双手搂着哥哥的脖子。 “想哥了没有啊,我们家妙之又长高了。” “想了。刚刚我还在想呢。” 她兴奋地朝着屋里喊:“娘,我哥回来了!” 林苏氏掀开布帘,婉约地站在门口,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她虽然不及几年前的姿色生香,却也没有多大变化,倒是显得更加有女人味儿了。 “姨娘。” “年儿,快进屋。” 林祈年坐在茶几前,姨娘捧着茶壶要去热水,被他给拦住。 “姨娘,我不渴,咱是一家人,也不用那么多虚礼。” 林苏氏点了点头,款款地坐在林祈年的面前,问他:“你在边关那么忙,怎么突然想起来回来看我和妙之。” “我挺惦记妙之的,所以才抽空回来看看。” 妙之挂在林祈年的脖子上,插话说道:“对,哥哥回来看我,这次回来,他就不走了。” 他刮了一下妙之的鼻子:“还不行,再等两年,等你再大两岁,哥就能回来陪你。” 林苏氏责怪地瞪了妙之一眼,然后陷入了沉默。林祈年也突然发现,离开的这段时间,他和姨娘之间的话少了很多,可能是两人的心境都发生了变化吧。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慰藉,需要家人的少年。她也不再是那个承担为林家延续子嗣的女人。 林祈年笑着活跃气氛:“我其实是陪容世子一起回来的,他有点,不敢回家。” 林苏氏俏眼生嗔瞪了他一下:“王爷说你杀害了钱知县一家,你告诉姨娘,这真是你干的吗?” 他没有否认:“这是个误会。” 第六十五章 恼了安曲王(第八更) 林苏氏的眼角有些微红,她没忘记自己是一个长辈,也总想着以长辈的口吻来劝诫林祈年两句:“姨娘知道你,从八年前开始,一切都是为了复仇。可你别忘了老爷对你的期许,就算是为了报仇,也不要丧失天……” 她毕竟不是他的亲娘,说话的时候斟酌语气用词,就连丧尽天良这样不算太重的话也没敢说出口。 林祈年恭顺地点了点头:“姨娘,你放心,我会紧守底线,不会忘记自己是一个林家子孙。” 两人话音刚落,院子的那边响起了安曲王的训斥声,这家伙虽然是个文弱书生,但发起火来,连儿子都害怕。 “本王管不了林伦的儿子,但本王能管自己的儿子!容晏!从明天起,你就留在王府里,哪儿也不许去。不要跟着某些人作奸犯科,丢了咱们容家的威仪!” 容晏的说话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的父王讨好求饶。 “跟着这个人,你能成什么大器,他连朝廷命官都敢杀,将来就有可能背弃君上,祸国殃民!” 安曲王这些话就是故意骂给林祈年听的,而且声音越来越响,大有吵到让天下人皆知的地步。 听到这段骂声,林苏氏懊恼地笑了笑,林祈年从这笑容从看到了一丝甜蜜,这分明就是对男人宠溺的笑容。 为什么林祈年感觉不怎么舒服呢? 他放下妙之,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对姨娘说:“我去向王爷承认一下错误。” “是吗?”姨娘有些讶然,显然不肯相信林祈年会去认错。 他信步走向门外,穿过侧院的拱门,分明看见容晏跪在安曲王面前,这位王爷指着天空,犹自在骂不绝口。 安曲王真正生气的原因在哪儿,林祈年心知肚明。他年轻时候和窦信是旧友,希望找到机会重新结交窦氏。容晏过了年之后就十八了,应该找个好门庭让他娶妻生子。如果能娶云都五姓女,不但是人脉资源,还是一种荣耀。 窦公有三女,除长女窦云璨丈夫被杀守寡外,二女琳琅和三女云嫣都还待字未嫁。林祈年站在远处想了想,容晏对窦琳琅有些意思,感觉能够撮合成一对。 如今林祈年把窦信的学生给杀了,而且还是在他安曲王的眼皮子底下,这让他怎么有脸去京城替儿子求亲。 “林伦如果泉下有知,只怕也被这样的逆子气得跳上来!你难道也要跟这林祈年学!” 林祈年站在安曲王面前,嘴角含笑说:“王爷,林祈年就站在这儿,你不用指着天骂。” “好!”安曲王愤怒地说:“我且问你,钱朗一家是不是死在你的手上。” “没错。”林祈年回答得很痛快。 “我再问你,你这样做,良心能安宁吗?你对的起你死去的父亲吗?” 林祈年理直气壮:“除掉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有什么良心不安的?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复仇大业,父亲泉下有知,想必能够体谅。” “你!“看到他这幅坦然的样子,安曲王更加气恼:“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你自己说说看,你到底占了哪一样!” 林祈年:“当然是孝和义,这八样中能占其中一个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我独占两个。” “你!你,你难道还不知悔改吗!” “有过则改,无过为什么要悔?” 这是三观不同的两个人之间的辩论,所以永远不会有胜负,也不会有结果。 安曲王也看出来了,林祈年秉承着早已塑造成形的信念,永远不会退缩,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在他的目标面前,一切伦理道德必须退位。 “王爷,这是个被仇恨和利益充斥,充满杀戮的乱世。你所信奉的那一套儒家君子之风,小人之草,在天下大治的时候可以用。但是在这样的世道下,谁要再信,谁就是傻。如果再把这东西灌输到别人的头上,那就等于害了他人。” 安曲王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林祈年,气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林祈年低头对跪在地上的容晏说:“容世子,今天在家好好陪你父王一天,明天来鹿鸣山大营找我报道。” 他又朝安曲王拱了拱手,说:“王爷,感谢你这些日子对姨娘和妙之的照顾,以后,还得承蒙你的照顾,祈年告辞了。” 林祈年转身往大门外走去,姨娘抱着妙之从偏院中追出。 “年儿,你刚回来坐了一会儿,怎么就要走?姨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烙米饼。” “就是嘛,哥,你留在这儿住一晚上吧。” 林祈年回头笑了笑:“不了,军务繁忙。姨娘,饼呢?” “哦,在这儿。”林苏氏把刚烙出的热饼从提篮中拿出。 林祈年接过,大嚼了一口,幸福地点点头:“嗯,好吃。” 他把饼挂在嘴上,摸了摸妙之的脑袋:“妙之,乖,好好听娘亲的话。” 安曲王站在一边,显得很尴尬。 林祈年像阵风飘忽着到来,又飘忽着离去。 林苏氏站在原地,歉意地朝安曲王泛起微笑。看到这样恬然如清风的笑容,儒雅的安曲王脸上怒容消失,化作一丝苦笑:“你们林家的人,真难对付。” 林苏氏反倒不乐意了,瞪了他一眼:“你在这儿影射谁呢?” 她转身抱着妙之回屋去了。 安曲王怅然若失,本想追过去赔情道歉,可儿子还在眼前跪着。 容晏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怪异的气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林祈年的姨娘一走,父王的脸上又恢复了怒容。 “父王,孩儿跪得膝盖都酸了。” 安曲王没好气地骂道:“滚!” “不是让你滚回家,而是让你滚回军营去,老子看到你就来气!” …… 林祈年手提着马缰缓慢地在官道溜达,容晏在后方打着马儿追上来:“祈年兄,等等我。” “不是让你在家陪你父王消消气吗?” 容晏如蒙大赦,庆幸地说道:“不用了,父王把我赶出来了,真是轻松,用不着再对着他那张黑脸。” 林祈年抬头想了想,觉得很正常。 两人并肩而行,林祈年在马上嘱咐道:“这次进云都,重点拉拢的对象是李纲,陈道政次之,还有云华台,听说有位叫做穆尚的客卿,被江阉待为上宾,极为看重。如果你能在这三人身上下到功夫,让他们保持友好,江门的其他人都不足道哉。” “还有一项,九曲关需要修建内关,我已经写上奏折,请朝廷下发征召令,你进云都后求见江太师,拜上名帖请工部下拨工匠。” “还有窦公那里,你代替我去拜访一下,表示出我们的诚意。” 林祈年拍了拍容晏的肩膀:“伸手不打送礼人,让你们带两万两银子进京,就是要金钱开道。不要给我省银子,请客吃饭要到最贵的地方去,送客人要送最贵的礼物,声色犬马的场所,要多去。” 容晏苦笑一声:“你这是让我去葬身温柔富贵乡。” 林祈年笑的声音更大:“你这次去,如果能将江氏五侯的女眷,或者是云都五姓女娶回一个来,最好是娶窦家的女儿,这样对我的帮助最大。” 容晏恼了:“老子不是你用来联姻的工具!” “哈哈。” 第六十六章 前路云都 两人回到曲门鹿鸣山大营,这里驻扎着近五千人,很大一部分是史江麾下负责军屯的后勤队伍,还有一部分斥候队和管崇豹带领的战兵。 林祈年他们沿着中轴线穿过营地,来到越河对岸的铁匠坊,二十多名工匠正在忙碌着重铸银子。 从烧制到化汁,再到灌模,最后出模,全程两三人一道工序,准流水化作业。银水在模具内冷却后,师傅打开模具,在铁锭上轻轻一磕,成形的银子掉落在地上。 银锭色泽如雪花,核心的通红炽热渐渐褪去。 魏铸星带着众人来到铁匠坊的库房中,将苫布揭了下来,露出了被摞得方方正正的银墙,每一锭银子都整齐码放,聚集成塔后极具视觉冲击力。 林祈年伸手在银子上摩挲而过,回头对魏铸星说:“用大称过称银子两万两,装箱后交给容晏。“ 魏铸星负手弯腰点头:“是。” 几人从铁匠作坊出来,从木桥上回去,林祈年突然看到一个女子坐在河边的石块上揉洗衣服。 她没有抬头,河水依然能倒映出娴静时的娇花照水。 离她几丈远的几棵大树上,一群群的兵卒们骑着树干探望,把横枝都压弯了,时不时发出口哨声。 林祈年指着她回头问管崇豹:“这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女子?” 管崇豹怯怯地点了点头:“是。” “既然已经把饭做熟了,那就把该走的程序走一遍,娶她入门,但不要住在军营附近。这一点,你没有陈六玄聪明。” 管崇豹面露喜色,连忙跪地抱拳说:“谢主公赐婚!” 林祈年回过头来,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再交给你一个任务,带兵去安曲县张榜贴文,在全县搜捕捉拿杀害钱朗县令的匪徒。” 管崇豹愣了一下,满脸迷茫。 林祈年回头看他:“怎么回事?” 管崇豹期期艾艾地试探着说:“主,主公,那个,钱朗是我杀的。” 林祈年火了:“你以为老子不知道是你吗?快去!” “好的。”管崇豹从地上跳起来,连忙跑去召集人马。 “容晏,你也去,帮他把榜文给写出来。” 容晏拱手离开,此刻跟在他身边的,就只有绝顶聪明的史江。 …… 当日下午,管崇豹领兵八百进驻安曲县城。 他们在县衙和城门口贴下告示,悬赏三千两银子捉拿杀害钱朗的凶手。 兵卒们对安曲县城的青楼、驿站、客栈和民居进行了严密的搜查,搞得安曲县一带人尽皆知。 城墙处的告示下面围满了人,百姓们议论不休。 “听说杀人的是越河县流串过来的贼寇,咱安曲县沾上了匪患。” “多亏了林将军,如今他身在九曲关,还能惦记着咱安曲县,钱县令能否沉冤得雪,也仰仗在林将军的身上。” 管崇豹就站在人群外,听得他身上的汗毛直竖。 …… 第二天一大早,陈六玄带着他选拔出来的十几人,来到了鹿鸣山大营,在这里的斥候中又选拔了几个,凑足了林祈年预定的十八人。 十八是个好数字,有十八罗汉,有十八般兵器,还有十八个死士,这是陈六玄选出来的人,他自然用人不疑。 他在这十八个人面前走过,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和相貌,以便于将来能够一眼认出来。他停留在一人面前,讶然问道:“陈六玄把你给选上了?你是奚月?” 奚月暗喜,朝林祈年行礼:“多谢主公还能记得我。” 林祈年点了点头,这个人相貌出众,也算是一项优势,长得漂亮的人可以获得更多关注,去云都应当是可以的。 他说:“你的名字太娘们儿了,我给你换一个,如何。” 奚月拱手说道:“能得主公赐名,奚月不胜荣幸。” “叫奚照月如何?中间加一个照字,出来混也能拿的出牌面。” “哦……多谢主公。” 林祈年面朝众人说道:“想必陈六玄也已经跟你们讲过了,此去云都你们将长留在那里,为我探知朝廷动向,秘密谋划,传递信息。容将军和陈六玄将和你们一起去打前站,他们整顿好局面后会回来,到时候云都留下的,就是你们十八个人。” “我本来想在你们十八个人中挑出一个人来当你们的领头,想了想感觉不妥,这次离别后你们将独自留在云都,所有的选择和决断需要你们独立得出,所以,还是要你们自己推举出一个人来担当头目。” 这些人明白林祈年的意思,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虽然认识,但彼此并不熟悉。 “不需要你们现在就推举,先以陈六玄为尊,等日后陈六玄从云都归来时,你们商量着办。” 林祈年回头下令:“把兵器架抬上来!” 四名兵卒抬着长长的兵器架来到跟前,架子上面挂着十八把钢刀,寒光闪闪十分漂亮。 对于武夫来说,兵器就是他们的生命,这毋庸置疑,更何况这生命如此锋利,也极具美感。 “我特意吩咐魏铸星给你们打造的十八把钢刀,这些就是你们的保命利器,刀上刻有你们每个人的名字,它们就是你们在云都的依仗。” 林祈年从怀中摸出一把刀谱,递到奚照月手中说:“这是我熬了几个夜,凭借记忆抄写下来的刀法,你们十八个人共同参习。” “遵命!” “拿酒和碗来!” 兵卒们抱来了一坛子烈酒,抱了一大摞碗,给每人手里发一个碗,连陈六玄和容晏手里都没有落下。最后一碗酒倒给了林祈年。 林祈年捏着酒碗边缘平举到眼前,对着众人说道:“诸位,这是我给你们的践行酒,等有朝一日你们从云都归来时,我给你们摆庆功宴!” 他仰头把酒水灌下,将酒碗递回到兵卒们手中。 众人翻身上马,身后跟着一辆牛车,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银子。林祈年骑马伴随,亲自送他们一程。 该交代的话都已经提前交代了,林祈年并没有忍不住再嘱咐一番。其实对他来说,容晏并不是最好的人选。他遗传了其父身上士大夫精神的迂腐和单纯,容易被人左右利用。不过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还是拎的清的。 林祈年突然感觉身边缺少这样一个人,能够长袖善舞,真正能说会道,能使计谋没有底线,这样他才会轻松很多。 他们停留在越河边上,容晏策马回头,在马上拱手说道:“祈年兄,就送到这儿吧。” 林祈年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说:“我还是不太放心你,无论如何,在云都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容晏再次拱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车马萧萧,车轮滚滚,十九骑踢踏着官道的黄土远远离去,林祈年手执马缰驻足良久,直到看见他们化作模糊黑影,逐渐消失在天边。 …… 第六十七章 江公非公,窦氏疑窦 “圣公,” 江耿忠从似睡非睡的朦胧境界中睁开眼,两名侍女在床榻后清理他的长发。 江太师像这样披头散发也不知多少时日了,生性多疑的他从两年前开始深居简出,皇城的大朝会上再也不见他的身影,但并不妨碍他对于大周朝堂的控制。 这种控制越来越强势,让云都上的任何敌人无遁形之地。 可对于凤西郡,情况却完全相反,陈光耀所能控制的地方,就只有凤西城和丰县,其余徐县、岱县盗匪肆虐,越河县县令谷云仓亲自组织县勇,手持大刀拼杀缉盗,才使得越河的匪患,稍微减弱一些。 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客卿穆尚把一封信函递到他手里,拱手说道:“九曲关总镇林祈年上报,安曲县遭遇匪患,县令钱朗被杀害于县衙之中。” 江耿忠且惊且疑,等反应过来,才抽动着嘴角冷冷笑了:“贼喊捉贼而已。” “圣公所言极是。”穆尚恭维了一句,便不再言语,等着江太师自己生疑。 果不其然,江太师将信件放下,额头上顿时皱起了疙瘩,拧着下巴苦思:“为什么这些人的路数,我都看不懂了?” “圣公指的是……?”穆尚小心地陪问道。 “林祈年和窦信有所勾结,这是常胜给我传回来的,可为何这窦信要操纵学生一再上告林祈年。为何这林祈年,又对窦信的学生痛下杀手?他们这是要误导吾么?” 他捏着下巴沉吟:“或许这钱朗之死,真的是贼寇所为?” 穆尚在一旁摇头:“圣公,决计不是贼寇所为,这是林祈年下的手,也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那你说说看,他和那窦信之间,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穆尚沉吟半响,才开口说道:“林祈年朝钱朗下手,原因只有三个可能。一,他是在借此警告,安曲县是他的势力范围。第二,他与窦信之间并无交恶。只是在迷惑我们。第三,安曲县靠近凤西各县,他有可能是要把水搅浑,好浑水摸鱼。” 江耿忠摩挲着光秃秃的下巴仔细分析:“第一条理由不太可能,第二嘛,杀人迷惑太过巧合,至于第三条……” “要摸鱼?” 江耿忠瞪圆了眼睛,眼皮周围的皱纹也裂开,倒吸一口气:“谁是他的鱼?” 这是江太师的自问,穆尚没有回答,他已经有了答案:“凤西?” “他意图染指凤西?” “以属下愚见,他没有这个能力,只不过是想趁着这个乱局,达成他自己的目标。至于他的目标是什么,请恕属下愚钝。” 江耿忠缓缓靠在了绣塌上,侍女们手中的篦梳轻轻地在他的长发上梳动着。 老太师双目朝向阁顶的藻井,那些天青色的藻纹变化繁复,如一缕缕树叶排列折叠,仿佛在他眼中幻化出无数景象,又好似奇异的万花筒。 他目光被虚妄迷惑,眼中充满乱象,声音低沉却又无力:“吾之本意,是借陈兵之手,清除窦氏在凤西的所有党羽,然后我江氏门人取而代之。可没想到,世事变化莫测,凤西匪患横行,朝廷无力掌控,又横生出一个来历不明的林祈年,此人动机不明,难以掌控。” 穆尚深知江耿忠的心思,低声从旁说道:“凤西盗匪是朝廷之患,林祈年羽翼渐丰,是圣公之患,圣公何不使两害相争,命林祈年前往凤西剿匪,这样既可消除凤西匪患,又可以削弱林祈年的实力。” “此计甚好,你似乎以前提过,现在是否是最好时机?” “禀圣公,虽不是最好时机,但也不差多少。” 老狐狸的脸上露出了森森笑容,渐渐靠倒在床榻上,叹气说道:“朝中若不是有窦党掣肘,我岂能被一帮小小的匪患,一个小小的九曲关总镇分了心神。“ 两人正在说话间,阁中的内侍递上话来:“启禀圣公,九曲关总镇又来了上疏。“ “念。” 内侍打开信函,一字一句地念道:“臣九曲关总镇林祈年谨奏:‘九曲关历数十战,年久失修,关墙薄弱,恐难抵强陈。值此秋冬之际,北方严州大营,秣马厉兵。臣甚为忧虑,愿自筹银两,广募凤西各县百姓,修筑九曲关内关,内外呼应,连为一体。可抵大军强袭,关防可延续百年,望陛下恩准。’” 听完奏疏,穆尚的第一反应就是,胆大妄为。 贡银在严州境内被劫,案发后还不足一个月,林祈年就迫不及待地要拿出来修内关,难道就不怕败露被人查出来吗? 他越来越看不透此人了,若说他莽撞冒失,却可以严密谋划,一步步走上九曲关总镇的位置。说他行事严谨罢,却又兵行险招,宛如赌徒,急于拿抢来的银子修关。 为什么此人行事如此急躁。 穆客卿隐隐地感觉到,他如果能找到林祈年急功近利的原因,便能够抓住他的七寸。 他身旁的江太师大怒:“自筹银两!他哪儿来的银子!招灾引祸之人,还敢妄言修筑内关!” 读奏疏的内侍低头站在下方惶惶然,内心对这林祈年也痛恨不已,每次读到他的上疏,都会引起圣公震怒,实在是无妄之灾。 穆尚主动拱手相劝:“圣公,既然他要修关,何不答应与他。” “强陈在侧,他就敢修筑城关,谁给他的胆子!” “圣公容禀,急功近利之人,必有所恃,既然他敢修,必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如今凤西万事萧条,此人手中有粮有钱,消耗掉用来修关防,对朝廷来说是有利的。同时下令让他调集人马到凤西各县剿匪,使其内耗实力。我们督促朝廷大力扶持陈光耀的左毅卫,此消彼长之下,到时候的凤西,必然是一番新气象。” 江耿忠细细沉思之后,对下方的内侍说道:“把这道奏折发往皇宫,让皇帝批阅了罢。” …… 孔雀巷的崔府和窦府只有一墙之隔,平日两家往来颇为亲密,这些年崔氏不太景气,子孙更是一代不如一代,也幸亏窦府念及两家旧日姻亲,对崔府多有照拂,才不至于彻底衰落。 近来崔家倒是出现了一个像样的人物,便是精通诗文的云都四公子之一——崔召陵。 崔召陵颇受窦府看重,也有希望成为窦信的女婿,由此他在云都旧贵子弟中颇有声望。 窦府后院有座几十亩大小的园子,园中亭台楼阁,精巧雅致,也有竹林草厅,可供文人雅士在此聚会赋诗。崔召陵经常在这里盘桓,和窦府旁支的小姐们攀谈下棋,混在脂粉堆里也是相当惬意。 但他的心思却不在这里,窦琳琅去了东陵郡琳琅卫,窦家三小姐云嫣却天性不喜欢热闹。他想见的正主一个也不在跟前,眼前的莺莺燕燕倒让他有些心烦。 崔召陵捏着棋子悬在空中,脑袋里却是恍惚的,眼前的一个小姐用团扇遮着脸蛋催促道:“你倒是快下呀!” “哦。”崔召陵随意下了一招臭棋,让对方得了空,吃掉了他一大片黑子。 这位小姐倒赢得不痛快了,生气地把棋盘一推:“不下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崔召陵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是抱着守株待兔的心思在这儿盘桓,可就是迟迟不见兔子。窦琳琅见不到也就罢了,三小姐云嫣也是可以的。 他隐约感觉到不对劲儿,窦府的人最近都在忙什么? 远处的长廊里出现了一个身穿浅白衣裳的女子,走路轻快却急,正是三小姐窦云嫣。 崔召陵看得分明,他连忙整顿衣衫站起来,要见红颜一面是当真不易。 窦府的其它女子笑着朝窦云嫣打招呼:“三妹,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儿出来了?” 窦云嫣走到跟前,轻抬着下巴对众人浅笑,却又高傲得像是施舍出来似的,眼波流转宛如出尘水仙。 崔召陵心心念念,热忱地看了窦云嫣好几眼,她虽然没有琳琅的英武之美,却有牡丹在微风中摇曳时带给人的惊艳。名门闺秀嘛,几代大家族流传下来的基因和气质,全积淀在了她的身上。 “云嫣。” 他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酥麻了。 “崔公子,男女有妨,你还是叫我三小姐的好。” 窦云嫣负手垂立在那里,除了香唇轻启,脸上的表情不带半点儿变化。 崔召陵涩涩地笑了笑:“三小姐,你今天总算肯来这园子里散心了。” “是父亲叫我过来的,他自己不忍心数落你这位贤侄。” 崔召陵有些慌神,连忙问:“三小姐何出此言?” “我问你,从九曲关回来的路途上,你和我姐经过凤西原上的驿站,你们是不是见到了前往安曲上任的钱朗?” “是,是的。”崔召陵脸色突变。 “晚上的时候,你私自去见钱朗,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啊?” 窦云嫣怒哼了一声:“你太让我爹失望了,到现在还在狡辩!你的小聪明都用在这个上面!你没有一点儿大局观!为了你的一点儿私心,为了你的个人好恶,毁了一个人的性命不说,还差点坏了我们窦家的大事!” “这是钱朗的绝笔!你自己好好看看!” 窦云嫣毫不留情地把纸张甩在了崔召陵的脸上,就像火辣辣的一记耳光,连同在他周围的目光也变得刺眼起来。 “云嫣,不,三小姐,你听我说。” “你不用跟我说,我不懂!” 窦云嫣转身离去,连同刚才聚在他身边的小姐们,也都像躲避瘟疫一般纷纷追着窦云嫣散去。 …… 第六十八章 繁华地心怀感触 也是恰巧今日,容晏和陈六玄带着十八死士进了云都。 刚踏进城门他们就被云都的繁华所折服。主街道上贩夫走卒,人物形形色色,各种货郎摊贩,商品玲琅满目。酒楼里飘散出来的烟火气吸引着他们的味蕾,烟花巷里,美人们倚在红楼上抖搂罗帕,连空气中都散发着脂粉味道。 进入繁华地的第一关便是三千红尘,形形色色的诱惑。世间太美好,浮华的表面能让人忘记本质。 陈六玄从马上回过头来,对众人说道:“我们刚进云都,不可太显眼,先安顿下来再说。” 他们先去了云都几个较大的钱庄,把银子换成了银票。带着白货行走多不方便。这一路来云都的路上,遇到了好几拨强人。若不是他们隐藏得当,再加上点子硬,这两万两白银早就进了狼窝。 他们在云都主街道的边缘,买下了一座宅院,刚好够二十人居住安定。 容晏要考虑的是,如何进入云华台,怎样才能送拜帖见到江太师。 陈六玄则考虑如何在云都隐藏,让这十八个大男人不惹人注意,他们必须用一桩生意做掩护。 十几个人进行了一番讨论,有人提议开赌坊,他们都可以充当打手,有人提议开青楼,到人市上买一些女奴就可开业,还有人提议开镖局,带刀走镖也是正常。 陈六玄深思良久,他们这些人都不是做生意的料,倒不如买下一桩产业,把他们安插其中。最好是那种不会大赔,也挣不了多少的。 安顿下来之后,陈六玄换装成员外模样,领着几人上街寻访,剩下几人在家里清扫收拾。 容晏独自一人前往云华台,在门房买通了一个管事,送上了拜帖,却总不见回信。他索性就在云华台附近的馆舍住下,等待消息。 等待了五六日之后,容晏终于按耐不住,前往云华台打探。前几日的那位管事却假装不认识他,三两碎银子就这样打了水漂。 果然是侯门深似海,这样下去白白浪费了时日,林祈年安排的事情却一桩都没有办成。 他守在门口盘桓之际,决定再去试试,却遇到了门房管事的推阻。 “想进云华台的人多了去了!我都放你们进去,上面责怪下来,我这差事还干不干了!” 容晏忍着火气求道:“请管事通融通融,我是安曲王世子,也是九曲关总镇林祈年的部将。” “谁的儿子都不管用!哈,小小的九曲关总镇,才五品官,多大的来头!二品官送了拜帖都未必能进来!” 容晏准备再出一次血,正从怀里掏银子,却有一顶黑色的轿子停在门口,轿中人掀开帘子一角,传出和煦的声音:“可是九曲关总镇麾下部将?” 容晏躬身点头道:“正是。” 这人挥挥手对管事说道:“放他进去。” “是,穆先生。”管事朝轿子鞠了个深躬。 容晏指着远去的轿子问管事:“刚刚过去的可是云华台的第一客卿,穆尚?” 这位管事前倨后恭,说:“你也不是全然不通门路嘛,早有穆先生这样的路子,我早就放你进去了。” 容晏不再理会这位管事,进入云华台之后,又过了三两道关卡,打出去二十多两银子的水漂,才站到了乘云阁的门廊外。 他将另一封书信递进去,内侍只是冷冷地说了声等着,便进去传信。 他站在门廊往里面探看,只见有十几道纱帘遮挡,有如青山云雾罩,影影绰绰得看不清楚。这座大周国权力核心的金字塔,也更具神秘气息了。 等了半个时辰,才有内侍走出来,把信递回到他手里。 “拿着信去工部,找该找的人,办该办的事儿。” 这话说得可真够笼统,等他想再问点什么,内侍已经退了进去。 没能见到江太师,但事情已经办成了。 他拿着书信站在乘云阁的山顶上,有飞瀑倾斜而下,放眼望去,半个云都的芸芸众生尽收眼底。 想必那江太师站在这里,也能找到俯瞰天下苍生的错觉。 容晏感慨良多,眼角逐渐湿润,自言道:“我身为皇族后裔,容氏子孙,却也只能为人所驱驰,半生庸庸碌碌,如何叱咤风云,匡扶大业?” 他回头警惕地看了一眼,把涌起的雄心热望按耐下来,龟缩到心底的角落里。 …… 林祈年站在安曲县城的城头上,遥望云都的方向,脑袋里不知在想什么。他身边站着的是监军卞常胜,还有卞常胜身边的客卿高手莫剑客。 城墙下士兵们正在贴征召令,征召令要求安曲,曲门一带的百姓每家每户出一名男丁,前往九曲关修建城墙内关。无需自备米粮,除一日三餐管饱外,每日可获得三文钱生活补助。 征召劳丁还给经济补助的,放眼全天下,也是独一份儿了。 卞常胜在一旁阴阳怪气道:“林将军的胆子,一向是大的很呐,没有朝廷准许,皇上下旨,就敢私自征丁。” 林祈年哼声,低头睨了他一眼:“圣旨马上会下来,我只不过是提前行动了一步而已。” 卞常胜进逼一步,抬头问道:“你怎么就敢肯定,皇上会准你的奏疏?” “巩固关防,是头等大事,皇帝为何不准?” 管崇豹小步跑上城墙台阶,抱拳拜道:“将军,如果百姓不肯接受征召,该怎么办,要不要强行抓丁?” 林祈年略微思索,说:“拒不应召者,罚款三两银子,期限为七天,交不上来再抓。” 林祈年手扶城墙,咬了咬牙颇为不甘心。自古以来修建工程征召民夫都要惹民怨,概莫能外。他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安曲,曲门两地的民心,怕也会随着内关城墙建起给散尽。 “下去吧,能言语相劝的,就尽量不要动粗。” 林祈年命人在县衙编造征丁名册,按照户户抽丁的方式,安曲,曲门总共能征召的民丁也不足两万人,再加上他军中的兵卒,人手还是不够。 “等过两日,就到别的县去征召。” 卞常胜在一旁呲声笑道:“你还真敢想,凤西各县匪患严重,你如何去征劳丁,我看你不如到李太守的凤西城去抓丁。” 林祈年表情转冷,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可以,只要太守李顺章同意,可以让凤西城帮忙征丁。” 他转身走下了城墙,卞常胜留在原地哑了舌头,他想通关节呵嘿笑了一声,原来在这位林总镇眼里,只有成与不成,没有能与不能。 莫剑客抱着剑站在一边,皱着鼻子盯着林祈年的后背说:“这人是个高手。” 卞常胜斜睨着看了他一眼,心想这还用你告诉我?老子早就知道他是高手。 莫剑客的突然皱出奇怪的表情,双眼凝视着远处。 “怎么了?”卞常胜心生警惕。 他夹紧双腿弓起了腰,连忙说:“哎呦,不行,我得去解一趟手。” 卞常胜倒吸气,恼道:“去茅房就去茅房,你怎么回事,一天能解十几趟手!” 莫剑客已经急急忙忙地远去,卞监军孤零零地站在城墙上,看着前方县衙门口围着告示的百姓,心中感觉不那么焦躁了。 第六十九章 能者多忙碌 林祈年猜的没错,皇帝的圣旨第二天便到达了,林祈年率众人在安曲县城外接旨。 圣旨一共有两道。一道批准了林祈年在曲门附近就近征丁,也没有划定具体的范围,这样可操作的余地就大了很多。一道命林祈年亲率所部在凤西各县剿匪,陈光耀的左毅卫所部协助配合。 林祈年跪在地上,听到圣旨的内容直想骂娘,这是要让自己疲于奔命吗?既要在九曲关防范陈兵,还要修建内关,更要剿匪,就算他有三头六臂,怎么兼顾得来? 凤西范围内的军政和治安,是左毅卫的职责,竟然一道圣旨就按到了他这个九曲关总镇的头上。让他剿匪,让陈光耀打配合,这到哪儿说理去。 宣旨太监双手托着圣旨黄绢,阴阴地笑着说道:“恭喜,林将军,能者多劳。” 林祈年面无表情地跪恩接过圣旨,还顺手打赏了太监十几两银子,顿时让这位公公心花怒放,连连夸赞:“咱家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豪奢大方的边军将军。” 宣旨太监率众离开后,林祈年立刻带着亲兵打马回到九曲关,把周处机和荣涛叫到了议事厅。 他坐在太师椅上直接了当说:“今天叫二位来,是叫你们留守几个月九曲关,遇到事情,两位之间可相互商量。” 周处机神情紧张:“主公何出此言?” “别想岔了。”林祈年说:“我是要到凤西各县清剿山贼。所以九曲关的事务交给你们,周处机全盘做主,荣涛辅助。记住,无论后方如何动工修建,前关的人数不得少于四千,如遇陈军攻城,一面坚守不出,一面派人向后方传令。” 周处机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 林祈年抬头扫了他一眼:“但说。” “主公,我听说内关也要开始动工修建,主公前往凤西剿匪,可带多少人马?” “不多不少,八百。” 周处机抱着双拳,诚恳地说道:“主公,恕我直言,我们兵力本就不多,如今主公三面出动,外关防守,兴建内关,还要凤西扫贼,容易出大纰漏。凤西的山匪虽是乌合之众,但人数颇多,你只带八百兵卒前去,恐有败亡之危。” 林祈年软软地靠在椅子上,就那样冷不丁地看着他问:“那依你之见呢?” “内关暂时不要修建,应当等到来年,守关需要人手,剿匪也需要兵员。” 他笑着摇了摇头:“老周,关要守,也要修,匪也要剿,时间不等人,这三样事情要同时进行。” “修内关和剿匪的事情都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安心地把前关守好就可。” 周处机十分想问问他,你为什么这么着急,为什么就不能按部就班地来。可是溢到嘴边的话语又咽了下去。 林祈年看清了他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不要问。前关就拜托你了。” …… 林祈年到鹿鸣山大营去见史江,史江的反应和周处机如出一辙,但他却没有周处机的胆量,敢于劝谏质疑,只是慌忙扑倒跪地。 “主公,您让我指挥人砍木头修营房,我还能干得了,可您让我主持修建九曲关,那可是大工程,我何德何能,岂能担当。” 林祈年神情淡漠地盯着他:“我不要德,只要能。” “这个……,我。” “你能不能干,给我放句话,我要的人都必须是能独挡一面的,要是你主持不了,那咱就散伙,你给我滚蛋。” 史江身体打了个哆嗦,咬咬牙说:“能!” “很好,”林祈年赞许地点头说:“鹿鸣山大营,留下三百人守着,其余人你带着到先到安曲县接替管崇豹征召民夫,要在短时间内召集到两万余人。过了年之后工部会有工匠拨到曲门来。” 史江细细地听着,只怕听漏掉每个细节,根本没想过某一天,自己居然会挑这么重的担子。 “我把宋横留下来给你打下手,城墙必须坚固,用条石青砖修建,用糯米黄土石灰混合浆粘接。你别想着偷懒,也别想着偷工减料。这城墙是用来抵御陈军的,如果将来有一天,城墙出了问题,我就把你的头砍下来。” “史江一定鞠躬尽瘁,把每一处城墙,都修得如铁桶一般坚固。” 史江跪在地上,用手指指着天空,信誓旦旦地说。 林祈年没有理他,提剑穿过高草丛,翻身上马,拽着马缰说道:“几个月后我会回来,看一下你成果,不要让我失望。” 史江还要说些什么,林祈年已经打马离开,身后跟着独眼和一众亲兵队。 九曲关防守需要人,悬崖上的栈道开凿也需要人,征召劳丁修建九曲关内关,则需要更多的人。他的人力开始捉襟见肘,所以前往凤西时,身边只带了八百健儿,可用的将领也只有独眼和管崇豹。 他们身上只携带了七天的干粮,从安曲县城墙前开拔,前往左毅卫如今驻守的丰县大营,先与陈光耀商定剿贼事宜。 林祈年从马上回过头来,对管崇豹说道:“这一去就是几个月,你如果不放心,就把女人托付给陈六玄的婆娘锦娘,他们两个女人在一起,一般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管崇豹涩涩地笑了笑:“感谢主公费心,她我已经安顿好了。” 林祈年点了点头,转过头去打马前行。 队伍行进了两天两夜,在第二天中旬时分,到达了陈光耀所部的丰县大营,双方在阵前会晤。 由于两方的主将发生过某些不愉快的冲突,所以这次见面也有些箭拔弩张的态势。左毅卫三千甲兵列队在营前,陈字大旗随风张扬。陈光耀穿着鎏金山文甲,腰间佩挂华丽剑鞘,比对面扎甲上覆盖了一层灰土的林祈年,瞧上去更具气场。 林祈年在马上拱手:“陈将军,上次一别,以为再难相见,想不到很快就又碰面了。” “哼,”陈光耀抬起马鞭,指着林祈年身后的队伍挑刺: “你只带了这么些人,难道只是来应付应付?我要上表朝廷,奏你一本剿匪不力。” 林祈年不咸不淡地回应: “兵贵精而不贵多,陈光耀,你连这点儿道理都不懂,这么多年的兵算是白带了。” 陈光耀的额头上暴起青筋,怒容难以收敛,紧接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转化成了一声冷笑:“也好,圣旨上已经讲得明明白白,你为主力讨伐山匪,我们左毅卫只提供协助。所以林将军一定要全力以赴,毕竟这八百人,死一个就少一个,我看你什么时候能拼杀殆尽,只剩下光杆儿一个。” “这个不必你操心,只要你陈将军做好粮草供给即可。” 林祈年不再说一些挑衅的话来激起陈光耀恼怒,这对自己没有什么好处。毕竟是双方已经是合作阶段,虽然他认为陈光耀百分之百会在背后使绊子。 两人下马后,并肩走入营中大帐中。陈光耀脸上的青色消了很多,绽着笑容请林祈年坐到右首。 第七十章 宾主话不投机 众将在军帐内席地而坐,面前摆着案几,开始有兵卒捧上酒坛和肉脯。林祈年抬手制止:“剿匪事宜紧急,我们还是直接谈公事,无需搞这些酒席宴饮。” 陈光耀笑着劝道:“林将军远道而来,我自然要尽宾主之谊,你身为客,当然要客随主便。” 林祈年冷淡地扬起手:“不必,我们不是来做客的,不要上酒菜,只谈公事,谈谈你们对于贼寇的了解。” 陈光耀还要再劝,可一看林祈年油盐不进的样子,看样子是不给面子了。这家伙果然是个多面人,当初在九曲关做客的时候,那迎来送往的嘴脸还历历在目。 他只得悻悻地说道:“许将军,你一直在三县带兵剿匪,你给林将军讲讲这些山匪的情况。” 席上一名将军拱了拱手,面向林祈年说道:“林将军,凤西境内大大小小总共有十几伙山匪。但真正称得上规模的,只有五伙,他们全都分布在岱县、徐县和越河县,在越河县有两伙匪徒,张继和弓小婉,张继……” 林祈年神色有异,这位许将军停止了讲解。 “弓小婉,这是女匪,还是取了个女人名字?” “启禀林将军,这弓小婉是个女匪,但将军千万不可轻视,此女麾下虽不过百余人,但她武功高强,手段强硬,我左毅卫有几名小将都折在她的手上。” 陈光耀面色不善,朝这许将军使了个眼色,可能是责怪他泄露得太多。 林祈年挥了挥手:”无妨,你继续讲。” “张继麾下有七百人,占据地龙岭,经常跑到越河边上拦截商船,此人手段残忍,但凡被他劫掠的客商,无一人能够生还。” “徐县也有两伙匪徒,余增桑和杜漳,余增桑的麾下有一千多人,杜漳麾下有五百人。要是论起好勇斗狠来,余增桑还在张继之上,此人九岁时就敢杀人,而且喜欢吃人,还偏爱吃年轻男女,徐县百姓闻之色变,畏之如虎狼。” “岱县较大的山匪有一个,名为庞伦,麾下有六七百人。此人原本是个秀才,屡试不第,糊里糊涂被一帮匪徒拉入了伙。此贼胆大包天,竟然自建国号为唐,在卢龙山称帝,乃是朝廷头号通缉的大敌。” 林祈年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多谢许将军为我解惑。” 陈光耀趁机说道:“既然公事已毕,那就上酒上肉,我等与林将军开怀畅饮。” 偏偏林祈年就不肯赏他这个脸,在案几上摊开双手说道:“我与陈将军虽然同朝为将,但咱们两个是有过节的,你别告诉我你没有怀梗在心。既然你看我不顺眼,何必强颜欢笑,逢场做戏,咱俩各自安好便可。” 陈光耀咬牙颤抖着手掌,险些从桌子上拍下去。眼前浮现出他在九曲关做客时,林祈年欢宴笑脸捧着酒坛倒酒的情形。此时此刻,昨日重现,只是客主易位,这林祈年襟危正坐,不苟言笑,更让他觉得可恨。 他的嘴角挤出一丝笑容:“酒桌上相逢一笑,可泯恩仇,何况只是一些小恩小怨,今晚一场酒过后,你我还是异性兄弟。” 林祈年嘿笑一声反问:“喝一顿酒就能散去恩怨了?你是在骗自己还是骗我,你要是真的相信这话,那就说明你是真傻,你若是拿这话来诓我,本人绝不可能轻易上当。” 他左右看了席上的诸将一眼,这些人表情不善,看起来陈光耀的御下之道还是不错的。他从酒席上站起来,管崇豹和赵独也站起等待主公发话。 林祈年对陈光耀和诸人说道:“时不我待,本将就不在此处盘桓了,立刻前往各县剿匪,希望陈将军的粮草能够跟得上。” 他领着两人转身走出大帐,陈光耀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长立而起,拔出腰间的剑,将自己面前的案几喀嚓一剑斩成了两截。 林祈年却突然折返回来,掀开帘子说道:“陈将军,既然左毅卫负责供应军需,先为我军赶制七天的干粮,把我们的战马喂饱,再派辎重队携带一个月的粮草跟上。” 陈光耀尴尬地握着剑站在席上,只好又尴尬地点了点头。 林祈年由衷地伸出大拇指称赞:”好锋利的快剑。” 等陈光耀发出哼声时,林祈年已扔下帘幕离去,陈光耀本想狂怒地再斩一剑,想了想刚刚的窘态,也只好悄么几儿地把剑刃插回了鞘中。 林祈年所部在丰县左毅卫大营进行了补给,讨要了两辆牛车,又讨要了几个空箱子,不顾陈光耀的再三挽留,连夜出发。 冬季夜风猎猎,岭南冬日虽无冰封之冻,却也冷得料峭,林祈年的铁甲被寒露沾湿似重,更显得夜色漫漫。 为了减去马上的困意,他和身边的管崇豹和赵独谈论起剿匪事宜来,不是为了问策,只是为了解闷。 “你们两个说说看,这凤西五大匪的实力排行如何?” 赵独反应慢,被管崇豹抢了先:“要论实力来看,余增桑当居首位,张继居第二,弓小婉居第三,庞伦居第四,杜漳居第五。但若按照气势来论,那庞伦当居第一,都敢建国自称皇帝了,当真是大大的反贼。” 林祈年笑道:“管崇豹分析得没错,如果让你们来领兵剿匪,你们会选择先从谁开始下手?“ 管崇豹半低着头,抿着嘴巴,显然是在犹豫。 “没关系,尽管说,说错了我也不会怪罪。” “启禀主公,以属下愚见,应该先朝那个声势最大的下手,胆敢称帝造反,剿灭后将他的头颅送往云都,这可是大功一件。然后再从最弱的下手,一个一个将他们剿灭。” 林祈年笑而不言,扭头去问独眼:“独眼你呢?” 赵独智商较低,没有想到林祈年会问自己,错愕片刻后才说:“我觉得崇豹说的,挺有道理。” 林祈年顿时有种聪明人的优越感,笑着说道:“我们来推理预测一下,如果我们先平了称帝的庞伦,或者向最弱的下手,会不会惊动其余的贼寇。他们会不会向强者聚拢,如果他们凝聚在一起结成同盟,要想剿灭他们,势必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管崇豹顿时明悟,点头说道:“还是主公想得通透,我们欠考虑了。” “你们不是欠考虑,而是思考的方法不对,你应该代入敌寇的立场来想问题,问问自己,如果我是其中一支土匪头目,同行被灭,我应该何去何从?” “至于那个庞伦,只是个逗比,最后消灭他又有何妨?” 管崇豹挠了挠头盔,不解地问道:“主公,都比是啥意思?” “就是二百五的意思。” 管崇豹在马上发出了嘿嘿笑声,引得赵独也笑了起来,不过这家伙的笑声太过恐怖,就像某种磨牙的野兽,把路途林中的飞鸟走兽惊飞逃窜。有些甚至飞到了弦月上,呼扇着黑色的的翅膀,来回盘旋。 …… 第七十一章 窦园诗酒会 同样的天空上,有着同一弯月亮,有淡淡轻雾从月辉中洒下。 此刻在窦府后院的莲台亭中,有几名美貌女子轻纱遮面,控弦操琴,拨挑琵琶。二十多名客人聚了两席,正在饮酒宴乐,觥筹交错,行酒令之声不绝于耳。 常有美艳女子上来劝酒,被客人一把拽住广袖,拉到怀里来,强行喂酒后,上下其手。 容晏就坐在这酒宴的角落中,意兴阑珊,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的确不是那种长袖善舞之人,这些天的公事交际也非常吃力。前些日子忙于和工部打交道,拿了江太师的审批去请求调拨工匠,工部尚书是江门的人,很痛快地给批了。 但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负责工匠调拨的郎中是窦信的儿子窦云费。他以为和窦门的关系不会差到哪儿去,但果然是想多了,那窦云费嘴上答应的痛快,但就是不给通融,一直推脱明日再说。 被推阻了将近十几个明日,容晏终于忍耐不住,再次去找窦云费,对方依然推脱是明天再说。心急之下他也舍去了脸皮,缠了对方半个下午,窦姓小儿依然没有答应,只是邀请他参加今晚园中的酒会。 现在他稀里糊涂地坐在这个地方,身边全是云都的浪荡子弟,相互之间行酒令赋诗,一时间也插不上话。 窦云费靠坐在主位上,酒兴半酣,一张脸红得跟桃子似的,眼睛恣意放肆地看着下方喝酒调戏女子的公子哥儿,就好像在看自己养的一群猪。 “高公子,别光摸呀,上去亲一个。呵呵。” 他又指着某个公子说:“赵公子,你脸前的那个猪蹄,别放冷了,趁热啃着吃。” 他的目光朝容晏投过来,嘴角兀起笑容:“容晏,怎么?是我家的酒不够香醇,还是肉不够嚼劲儿?” 容晏恭敬地拱了拱手:“感谢窦大人盛情款待,窦府酒醇,肉香,只是在下有杂事缠身,故而饮不下去。” “哈哈,你犯忌了,酒桌上只有兄弟朋友,没有什么世俗头衔。”窦云费得意地端着酒爵站起来,指挥旁边的下人说:“来,来,给他倒满。” “连罚三杯。” 容晏三杯酒接连下肚,神智也逐渐恍惚,看着周围的人,嘴脸都变得夸张可笑。 窦云费的兴致似乎达到了高潮,脚步踉跄地端着酒杯游走,自饮一口后笑道:“我看不是酒肉不够香,而是气氛不够雅。我们这边儿有崔兄,崔大才子,来即兴给大家赋诗一首。” 容晏冷眼旁观,崔召陵坐在窦云费旁边,皮笑肉不笑眼睛幽毒地盯着他。 他暗想不妙,怪不得窦云费不肯通融,原来是这家伙从旁作梗,瞧这个阵势,他就算再等半个月,也未必能请到工匠。 崔召陵端着酒爵站起,对着在场的宾客一笑:“也好,今日,就以此情此景为题,来一首五言诗,以衬大家的雅兴。” 酒席前的宾客都静了下来,仰起脖子看着崔召陵,就连倒酒的侍女,也都扭动着修长的脖颈,侧头望去。 “夙夜兴未艾,流连忘归期,美人香鬓黛,弦月沐清辉。” “好!”席上众人弹冠称赞。 为了配合诗兴,崔召陵特意端着酒爵,在身边的美人发髻上嗅了一下:“嗯,果真是很香。” 接着又是一阵放浪形骸的笑声,带动着众人也大笑起来。 容晏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感觉很荒谬。 笑声停止了,崔召陵啪一声将酒爵摔在桌上,冷起了脸。 窦云费坐在身旁轻拍着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站起身笑着对容晏说道:“容世子,你刚刚为何不笑不言,是召陵兄吟的诗不够好么?既然如此,你来给大家赋诗一首如何?” 这些饮酒宴乐的公子哥虽然都已半醉,但起哄的劲儿仍然不小,纷纷煽动鼓噪:“对,不服气,就来一首。” 窦云费继续言语相迫:“你求我办事儿,连我这个主人的这点儿面子都不给吗?” 容晏长立而起,端起了眼前盈满的酒樽,肃声说道:“眼前此景,不过是杯盘狼藉,放浪形骸,不值得吟诵。我求窦公子办事已经多日,你总是以明日推脱,在下只好借好友九曲关总镇林祈年幼年的诗作赠送给你。” “你听好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窦云费愣了神,错愕地看着容晏。 “容世子,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容晏重重地把酒樽拍在了桌面上,樽中的暗红色酒液摇晃不止。 “告辞。” 容晏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莲台亭,身形穿过影影绰绰的草木,往窦府后门的方向走去。 公子们的兴致恍若昨日黄花,被这半首《明日歌》彻底冲败,就好像他们醉生梦死空度日的当口,突然有个人跳出来喊了一声,你们都是败类! “他算什么东西,敢这样教训我们。” “就是。” 窦云费端起酒爵冷哼一声:“不用管他,我们继续饮。” 众人故作开心,但气氛已经不是刚才的气氛,感觉被人带走了什么。崔召陵连饮了两杯,连酒味儿都淡了不少,他发现就连那些倾慕的侍女,看他们的目光都不太一样了。 窦云费把爵中酒饮完,冷眼看了看周围的静谧,哗啦一声把酒爵扔在了桌子上。 “今天不饮了,大家散了吧!” “真扫兴,散了!” 公子们三三两两地往园子里走去,相互搂肩搭背,说些酒醉后的醉话。 “刚刚那首明日什么的,还真是首好诗。” 另一人想到他们还在窦府后花园中,连忙捂着他的嘴:“你快闭嘴吧你!” 容晏负手离席后,在园子里花团锦簇的小径上游走,想想刚才那些人的嘴脸,胸中也不觉舒畅起来。 窦府的院子里足具富贵气象,常绿灌木郁郁葱葱,一些不在节令的花卉,也在暖棚中开放。夜间草木中会有淡淡雾气飘起,恍若朝露的神元。容晏在其中流连进退,一时竟迷失了路径,不过他也不惊慌,只是慢慢地走着。 迎面走来一位身穿浅紫色齐腰襦裙的美人,面前有白衣小鬟提着宫灯,她走起路来极具美感,恍若月宫嫦娥踽踽弄影。 容晏心想,这可能是窦府内室的女眷,他身为外人,不便惊扰,所以就停下侧过身去躲避。 这美人突然停立在了他面前,双手负于腰间问道:“阁下可是九曲关总镇派来的容晏容世子?“ 她居然认识自己? 第七十二章 凤西之沉冤 容晏这才仔细端详了眼前的美人一眼,她身形多少有些富态,却胖瘦适宜,颇具美感,肤白若凝脂,清丽中带着几分贵气。 他在心中斗胆猜测,窦氏有三女,美貌冠绝云都。窦琳琅他在九曲关已经见过了,眼前的必是长女云璨和三女云嫣,但从年龄上看,也无法分辨她是少妇和少女。 “咳咳!” 提灯笼的小丫鬟使劲儿咳嗽了两声,容晏才连忙收回目光,连忙作揖说:“正是,敢问……” 女子声音不卑不亢:“原氏未亡人云璨。” 容晏的心中有些失落,果然还是想得太多了,窦家怎么可能让三小姐跟自己碰面,他不过一个破落皇族的子嗣。 窦云璨毕竟已为人妇,性子比少女活泼,抿嘴笑道:“这个方向通往府中女眷居所,容世子可是迷路了?” 容晏汗颜不已,连连拱手说道:“的确是迷路了。” 窦云璨恼哼了一声:“大哥太不晓事,竟然如此对待客人,行,左右我也无事,就多走一程送你出去。” “如此,多谢大小姐。” 侍女引着窦云璨在前面,容晏跟在后面,他此刻怀揣着许多小心思,却不便吐露。 她们行到一个拐角处,窦云璨忽然侧过身,对他问道:“你适才在莲台亭所念的明日诗,真是那九曲关总镇林祈年,幼年时所作?” 容晏老实回答:“没错,我俩是发小,这确是他九岁时念出来激励自己的。” 窦云璨轻点下颌,轻笑说道:“果然如此,世人都说三岁看大,八岁看老,年幼时便有这样的觉悟,十八岁能成为九曲总镇也不觉得稀奇了。” 她放慢了脚步,略微超越容晏半个肩头,这分明是有话要讲,容晏也凝神竖起了耳朵。 “我听凤西那边儿的传言说,林祈年残忍好杀,心狠手辣,是不是真的?” 容晏悚然一惊,连忙问道:“你这是听谁说的?” “坊间传言吧,也有往来官吏之间的传播。况且他能因为两封奏疏,就把安曲县令钱朗给杀了,怕也不是善茬。” 窦云璨的声音清冷,细腻又如珠玉,飘逸在草木间的雾气之上。 容晏心中忐忑,生怕因为兄弟的坏名声,把与窦府之间的关系给弄僵了,急切地出言补救:“传言不可信,我容晏敢用自己的人头担保,他绝非那种大奸大恶之人。” “原来如此,”窦云璨高抬起头,淡淡地说道:“我们窦家想与林将军缓和关系,但不能确定他到底品性如何。容世子,汝父安曲王和我父是多年好友,咱们两家关系亲厚,绝非一般人家。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窦云璨停住脚步侧身,眸子沾染月下光华,盯着容晏的脸。 这让容晏的脸微微涨红,他不能躲避眼神,只好语气坚硬一些:“他虽然不能算是一个好人,但绝非你们想象的那么恶。” 窦云璨轻吐了一口气,低头嫣然:“这我就放心了。” 容晏心底又涌起那个念头,如果能通过窦云璨,劝说她哥哥高抬贵手,把工匠给拨下来,那今天他这一趟窦府就算没白来。 他拉长了声调叹气:“我今天来府上其实是……” “我知道,”窦云嫣迅速切过话头:“是我父亲指使他这么做的。” “为什么?”容晏觉得不可思议。 窦云璨的脸面冷了许多,视线望向空中,这才是名门闺秀所具有的矜贵。 “吾父是堂堂二等武安公,大周的上柱国,就算是屈居于江阉之下,也有他应有的威仪和尊严。” 窦云璨的鼻尖白如冰霜,话语是从牙缝中挤出,如同冰凌柱坠击在青石上的脆响,听起来是忍了许多怒意。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自己的学生被杀,他就算不能替他讨回公道,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容晏愣了愣,她说的很有道理,如果自己处在窦信的身份上,也必须这么做。 她也许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松缓了语气说道:“父亲他学生众多,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如果我们窦家对此事无动于衷,未免寒了学生们的心。” 容晏沉默地低下了头,心中愧疚不已,就好像这事儿是自己干的一样。 “工部调拨工匠的事,你不必忧心,再耐心等个十几天。兄长他很快就会调至兵部任右侍郎,到时候分管工匠的郎中会换成江门的人,自然会调拨给你。” “这也算是父亲良苦用心,不得已而为之的运作。” 容世子的情绪随着窦云嫣的话语起伏,此刻也欣喜感激,心中对窦公的好感无限扩大。 窦云璨的声调却逐渐伤感起来,抑制不住的话语溜到了嘴边:“你们现在看到我父亲的诚意了吧,他堂堂上柱国能在钱朗的事情上妥协,不是因为那林祈年如何如何人才,如何如何优秀。是因为凤西,也是因为窦氏一脉的冤仇。” 她眼波中湿润如水,把喉咙中的哽咽硬生生地按耐下去:“世人都言我窦门武将贪生怕死,畏战脱逃丢掉了凤西!他们哪里知道背后的真相!” “江阉老贼派出暗使,以重金收买陈国国相吕荃,说使陈军从严州攻入凤西。九曲关之殇,凤西郡沦陷皆来自一场阴谋,目的是要戕害我窦门凤西诸将!” “我夫君原骁在城头上拼死鏖战二十多个昼夜,身边只剩下十六名亲兵,最终全军覆没才不得已逃脱!我窦家要忍受丢失城地的不白之冤,背负这丧亲之仇恨!” 窦云璨的泪滴儿挂在脸颊。 容晏心想,这个女子真的挺坚强,情绪悲愤到这个地步都没有哭出来。 她从长袖中拽出罗帕,轻轻擦拭眼角的泪痕。提灯的小鬟也一边用袖子拭泪一边怒视着容晏,好像是在责怪他勾起了小姐的伤痛。 容晏不知该说什么,他没经历过这种情况,如果林祈年在这儿,他懂得该如何安慰女人吧。 好在窦小姐的情绪恢复能力也挺强,很快便俏脸如常,只是声音还有些沙哑:“请容世子回去转告林将军,如今阉贼势大,我窦家并不期望他全然倒向我们,但也请不要沦为阉贼党羽,只要他能稍微倾向我们。我可以代我父亲向你保证,窦家会暗中支持林将军。毕竟我们窦家在朝堂上,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这个容晏相信,窦公毕竟是当今皇帝的亲舅舅。 他不免受窦云璨刚才的悲伤情绪感染,用力点头笃定地说道:“窦小姐请放心,林祈年其实他也是……” “他是什么?”窦云璨拭着泪痕关切地问道。 “他……”他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咬进嘴里,换了另外一番说辞:“他是祖籍广元唐州,当年一家人南逃至岭南,对阉贼当年怂恿先帝迁都,也是极为痛恨,绝不会倒向阉党。” 窦云璨嫣然笑道:“这样便好,我父也能安心。” 三人不知不觉走到了窦府的后门,门房管事赶紧迎了出来,有些话遂不便再说。 容晏回头拱手说:“窦小姐莫要再送,刚才的话容晏都记在心里了,一定为你带到。” 窦云璨微笑颔首,示意丫鬟送上灯笼:“夜深了,行路多有不便,你把这灯笼提着。” 容晏再次作揖:“多谢。” “再有十多天就要过年了,容世子难道不回安曲和王爷团聚?” 容晏苦笑道:“我有林将军的使命在身,暂时不能回去,也许大年三十就在这云都城过了。” 窦云璨看似不经意地说:“林将军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容晏也不反驳,淡淡地笑着:“林将军如今正率领麾下兵卒在凤西浴血剿匪,容晏与他相比,实在是太轻松。” 窦云璨颔首,笑容更显嫣然,目送着容晏走出窦府后门。 随着门板吱呀一声合上,幽静的小巷顿时静谧下来,远处有更夫打着油灯敲着梆子,声音悠长通透。 容晏提着油灯看着窦府墙内阴翳茂盛的树冠,内笑了一声自言道:“窦府阴盛阳衰呐。” 林祈年指派接触窦家的差事算是完成了,只能没能见到窦公,估计他老人家也不会见他。 容晏提着灯笼慢慢地走着,突然想通了关节,没想到杀一个钱朗,竟能试探出窦府真正的态度和决心,林祈年这混球杀人的目的,也许就是为了这个。 …… 第七十三章 剿匪第一站徐县 林祈年在马上打了个喷嚏,夜间湿气寒重,他的铁甲上已经结了一层寒霜。 管崇豹打马接近,探过头来问:“主公,要不然就地扎营休息一下。” “不可,夜里寒气重,躺在地上损伤身体,命令士卒加紧赶路,这样才能抵御寒气。” 管崇豹回头看,星星点点的火把簇拥着排成长列,空气中湿雾太重,连火苗的跳动都黯淡了许多。 他打马跑到队尾,大声催促道:“大家快走两步,走得发热了才能不冷。” 赵独提着狼牙棒在前方开路,他那只独眼亮得很,不用火把照明也能看清路况。 晨曦逐渐到来,前方的路被染上了色泽,林祈年搓了搓僵硬的手,拽着缰绳下马,对众人说道:“暂停前进,就地休息,注意安插好岗哨。” 兵卒们纷纷钻进了林中,将兵器摘下来当做枕头,扫去沾满霜花的浮叶,就地躺卧。 下午时分,队伍再次开拔上路,林祈年命一部分兵卒换上百姓粗布服,拽着两辆牛车远离队伍走在最前面。牛车上放着两个空箱子,里面塞满稻草,装成车夫的兵卒慢悠悠地赶着车。 他让兵卒扮作客商当成诱饵,等于是钓鱼执法,想吸引一波山匪,让手下人的刀枪开开荤。 可能是客商们的扮相太假,只引来几个提着锄头镰刀的农夫,也装腔作势地喊着此路是我开云云,结果兵卒们刚从车底下摸出钢刀,这帮农夫便一窝蜂四散而逃,让兵卒们大为光火。 两日后队伍到达徐县县城。 …… 县城的夯土墙外,县令蜡黄的脸和背景土墙是同样的色泽,身后跟着几十名县勇,还有几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瘦弱乡绅,把手都捅在长袖中。 “来了,来了!” 县令抬手眺望,只见崎岖道路的转弯处出现了一支队伍,最前方三名将领骑在马上,紧接着是两百人的骑队,后方有长枪兵和刀兵,弓弩手夹杂其中。 这支八百人的队伍逐渐朝土城接近,县令和乡绅们的脸上涌起狐疑异样之色,不是说九曲关大军吗?怎么才这么点儿人? 等到林祈年的马蹄踩在他们面前的黄土上,县令连忙带着众人跪倒:“下官胡角率徐县父老叩见总镇将军。” 林祈年攥着马缰冷淡地点头:“行了。” 县令刚站起来甩着袖子拍打膝盖上的尘土。 “进城,”林祈年已经绕过他们,带着队伍从土拱门下进入了县城。 县令胡角和乡绅们错愕不已,几个老者围上来窃窃询问,胡角甩起袖子板着脸说:“别多问,跟着!” 众人只好簇拥着县令跟在队伍后方进城。 林祈年抖搂着马缰走在县城中轴主街黄土道上,目光望去皆是残破土坯墙,有几个孩童在街口玩耍,被大人连哄带吓叫了回去,百姓们躲在墙壁后方窥探,投来的目光却有几分敌意。 他在县衙门口下马,大步走进大堂内,把铁盔摘下来扔到堂桌上,将令箭壶和笔架都震了下来,散落在了地上。 他揉了揉身上发酸的筋骨,坐在一旁录事的椅子上稍息片刻。 胡角紧赶慢赶追到县衙中,把散落的令箭收拢起来放回堂桌上,笑容恭谨地对林祈年作揖道:“没想到林总镇出兵剿匪首站就设在本县,身为徐县父母,胡某倍感荣幸,徐县父老乡亲感恩戴德,特意备了一桌酒席为将军接风。” “不谈这个,先说正事儿。”林祈年翘起了二郎腿:“你给我听好了,运送粮草的辎重队伍马上就要来,给我在县城中安排一个空地屯下来。还有我这八百弟兄,在城里找些遮风挡雨的民房居住,不成问题吧?” 胡角为难地抓了抓脸腮说:“找个空地囤积粮草倒没问题。可找房子实在是为难了,县城中能住的房子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实在……” “这个我不管,”林祈年从椅子上站起,走到县衙门口滴檐下,探头左右看了一下。 徐县县城也算当得起穷乡僻壤,整个县城中砖木结构的建筑就只有县衙,别的地方全是土木房子或茅草屋,残破的土墙高低不平如同丘垄。 “果然是穷山恶水才能出悍匪,凤西五县最属徐县贫穷,也最属徐县匪患严重,治下百姓贫困如斯,你这个县令难辞其咎。” “哎呦,林将军,下官实在是冤枉。”胡角黄着脸辩白道:“徐县穷困由来已久,非我一人之过,这地方儿山峦叠嶂,百姓没有耕地,如何能不穷。” “也罢。”他说:“不要你准备完好房屋,没有屋顶也可,只有三堵墙也可,哼,两堵墙之间的夹角也可。” “这个有,这种断墙很多。”胡角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 时日已近中午,林祈年亲自去验看左毅卫辎重送来的粮草,军卒们将粮食和稻草围成了粮囤和草垛,并在上方加盖了茅草顶。 左毅卫辎重兵们扔下粮车,仍原路返回丰县,再有十数天就是过年,他们可不愿意窝在这穷乡僻壤过苦日子。 胡县令肚子饿得咕咕叫,耐着性子等林祈年点验完粮草,再三邀请他去赴接风宴。 林祈年暂时无事,也不好驳了一县乡绅的心意,便领着管崇豹和赵独前去县衙。 县衙后堂的正厅内摆了两桌酒菜,桌上鸡鸭鱼都有,荤素搭配别具一格,能治出这样两桌丰盛的酒菜来,徐县怕也算是掏出家底了。这不禁让林祈年怀疑,他们是借给自己接风的名头大吃大喝。 县里的乡绅们坐了一桌,县令、县尉、捕头陪同林祈年坐了一桌。胡角用带着土味儿的官话做了致酒词,然后每个人挨着过来敬酒。 林祈年也端起酒说道:“此次来徐县剿匪,给县中父老添麻烦了,我们不会耽搁多少时日,少说两个月就得胜归还。” 乡绅们表面上笑得欢欣鼓舞,暗地里却相互交头接耳,神情中有提防和忌惮。地方上对官军有嫌隙,这他是知道的。也许在这些乡绅的眼里,他领这帮朝廷兵卒跟山匪的本色是一样的。 林祈年自然要问起徐县头号山匪余增桑真实情况,这些人谈之色变,开始七嘴八舌地讲述。 “余增桑十岁时杀人,十三岁就背着他娘上山当匪,他杀人,也吃人,听说官道上来往的客商,都被这些山匪给吃了。” 如果不是确切知道余增桑是个人,林祈年还以为他们讲的是西游记里的妖大王,这种时代果真是文明与野蛮共存。 一个干巴的老头子却踮着脚尖说:“其实余增桑是个义匪,他从来不害县里百姓,还救济……” 县令胡角突然瞪了这老头一眼,老人家只好低头捏起一根骨头,塞进了自己嘴巴中。 林祈年看得分明,只是笑而不言,他转换话题问道: “不是说他麾下只有一千多人吗?” “哎呀,不对,林将军,他们至少有两千,不,有三千多。”乡绅们被酒灌蒙了,胆子也大了起来,真诚地说道:“你带着那八百人,还不够人家吃呢。” 林祈年咧嘴假笑,问:“左毅卫可来清剿过?” “怎么没有?”乡绅们抢着说道:“上上个月,左毅卫一位镇将军,带了两千人来徐县清剿,每次出动去雷鸣山打余增桑,都是空手而还,等他撤走的时候,半路上就被埋伏了。两千人被人家打得屁股尿流,连镇将军本人也受了重伤,只能带着残兵逃回凤西城。” 林祈年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扣着脑袋点头含笑,想不到这余增桑还有点儿游击战的意思。 “将军若是诚心剿匪,需得带五千人,不对,至少是一万人,才有可能与那余匪一战。” 胡角县令听到这话,都觉得不那么顺耳,这帮家伙真是喝醉了,竟敢这么说。 他上前去扇着袖子把这些人喝退,连忙作揖请罪:“林将军,这些山野村夫,不懂礼法,将军勿要怪罪。” “无妨,酒后才能吐真言。”林祈年站起身,扶着胡角的肩膀说:“我这人,没那么多讲究,你也给我吐一句真言,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八百兵卒是来送人头的?” “不敢,不敢,下官绝不敢这么想。”胡角红着脸直摆手:“不过将军想要稳妥取胜,还是多派些人为好,那余匪之狠辣残忍,绝非一般匪类。” 林祈年却冷哼一声,吓的胡角不敢再多言,只得亲自送林将军三位回房休息。 胡县令从林祈年房间撤出,提着油灯来到县衙门口,抬头望着满天繁星暗自惆怅,有人影溜到他身边,胡县令提灯慌忙一看。 “嗨,你吓我一跳!” 县尉却没有在意,低声在他耳边说道:“我看这位林将军,跟左毅卫的官军不太一样,你看能不能……” “说的什么胡话,官就是官,匪就是匪,你就是说出花儿来他能饶了匪?别乱出主意,回家去。” 县尉只好退走,胡角也只低着头,往县衙后院慢慢走去。 从第二日开始,林祈年便派出队伍中的斥候,前往雷鸣山附近查看地形,探查余增桑的兵力部署,老巢所在。 他把管崇豹和独眼叫到了一块儿,对二人说道:“我把我剿匪的部署给你们两人说一下,你们也好有个准备。” 两人点头后神情专注。 “我们剿匪的计划部署是灭三保二。” 赵独听得一脑袋糨糊,管崇豹好像是听懂了。 “主公,我们整日龟缩在县城,不知何时出动剿匪。” 林祈年幽幽地叹了口气:“除夕夜出动,大年初一上山灭匪。” 管崇豹和赵独面色凛然,这句话可是完全听懂了,这是不是就叫什么都能豁的出去? …… 第七十四章 穆尚府碰钉子 容晏趁着年关未到,怀里揣着银票到江门文臣的府上拜会,除了林祈年交代的李纲和陈道政,兵部和工部的两位尚书府上也都跑了一趟。 林祈年的话没错,银子开道无往而不利。他也不像刚到云都时的抠抠缩缩,见了阎王使大票,小鬼儿挡道洒银钱,大家都吃这套。陈道政大人口味独特,喜欢收集孤本,容晏稍微花些心思,花大价钱在某富商的藏书阁买了一套。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江耿忠的客卿穆尚。本来为了拜访,容晏特地花了一番心思,都道君子喜欢古玉,穆先生这样的军师智囊,兴趣也该差不多吧。 他专门跑到玉石商铺中,花三千六百两银子淘得一块儿上好的古玉,精心包装了之后,趁着夜色上门。 穆先生的宅子离云华台很近,方便他受太师召唤上门。 容晏提着礼物来到巷口,看着这逼仄的小院洞门,他感觉今晚可能会失望而归。 这是云都百姓住的小院子,没有任何规格,只是两间堂屋一间侧屋而已。堂堂江府的第一客卿住在这种地方,的确是朴素。 容晏硬着头皮敲了敲门,听到门内有翠玉般的女声:“谁啊?” “安曲王世子容晏,特来拜访。” 他耐心等了半天,才有人轻启半个门扉,却是穆尚,他冷面严肃地问:“你有何事?” 容晏长吸一口气,躬身作揖说:“穆先生,我们有一面之缘的,在下是林祈年将军的亲信,身负将军重托,前来府上拜会。” “不必了。”穆尚冷淡关门,容晏却已经把半条腿伸到了门槛里。 容晏在云都碰了半个多月的冷钉子,脸皮多少练厚了一些。你要想关门,就先把我这条腿挤断。 “穆先生,登门拜访,不给人进门的机会,非是待客之道。” 穆尚的眸子幽熠地闪烁了一下,才低头闷声道:“进来吧。” 容晏跟着穆尚进门,猛一看到院子窗下坐着一美妇,惊为天人,有巫山神女之姿,瑶台仙姬之貌。窦氏琳琅与她一比,好像差了一个档次。 他顿觉神摇荡魄,眼睛都挪不动。美妇正低头刺绣,惊觉后慌忙起身躲进屋中。 穆尚回头怒视了他一眼,容晏连忙拱起袖子致歉,跟着他来到堂屋。 穆先生请他入座,倒了一杯热茶,自己却没有坐,双手负于身后冷然问道:“既然你已进门,说出来访目的,无需寒暄客套。” 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容晏也无奈,只好将锦盒放在桌上说:“这是林将军给先生寻访的一枚古玉,玉质剔透晶莹,沁润凉爽,对提神有很大益处。” 穆尚看也不看那锦盒,抬手制止道:“林将军的心意我心领了,还请你把礼物拿回去。” 容晏脸上有些挂不住,再次温言劝道:“穆先生何必这样,林将军只是想结交你这个朋友。” “在下既是江太师的门客,便只受主人恩惠,也只为主人分忧。林将军的财物,我不敢取分毫。也请你们林将军,不要白费这份心思,穆尚为圣公献策,只说对圣公有利的话,不会对任何人有偏私。” “容世子,喝完这杯茶,就请回去吧。” 容晏只好把礼物提走,遗憾地朝穆先生拱了手。 他走出穆尚所在的巷子,低头一想,好像这穆先生无懈可击,不爱财物。 容晏猛然醒悟,这家伙其实喜欢美女,那小院中藏娇的美妇,才是他的最爱。他这下也算是死了心,无论找来多高级的美色,都PK不过这神仙般的美妇。这恐怕就是让穆尚死心塌地为江耿忠献策的缘由。 “祈年兄,我已经尽力了,穆客卿是块硬骨头,我啃不动。”他一面自言自语着,一面走进了幽静的街道中。 年关将近,陈六玄和十八死士都没有外出活动,前两天他们买下了离宅子不远的一座染坊,也算是遮掩他们身份的一桩生意。 原先的老板为了偿还败家子的赌债,把染坊原封不动地卖给了陈六玄,索性自己也卖身当了掌柜。染坊中有原班的技术工种,他们十八人混进去,丝毫都不觉得突兀。 容晏摸黑回到宅院门口,轻重不一地敲了三长两短。 院子门打开,陈六玄把他让进去,探出头来看了看,才关闭了大门,低声说:“正好,我有事情向你汇报。” 容晏知道他要说什么,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到了闲置的空房角落里。 陈六玄前两天外出奔走,利用他对于云都的熟悉,查探某件不足为人道的事情,总算是有了点儿线索。 “我在归德牌坊那边的酒楼里,探听到了一点儿东西。策玄卫右卫将军八年前带兵不知去什么地方去,竟然落了个全军覆没,只带了几个亲兵逃回来。” “当真?”容晏脸上流露出惊喜,紧紧抓住了陈六玄的手腕:“这个右卫将军姓甚名谁,他现在身居何职?” “应该是姓卫,暂时不知道名字,这些策玄卫将军身份隐秘,很难查探出身份。不过我知道他被贬做了几年旗校官之后,如今又重新做回了右卫将军。” 容晏肯定地点了点头,既然已经知道他的职务,想知道身份也很容易。他安顿陈六玄说道:“你下去继续暗查,最好能查出这右卫将军的身份和住址。” 陈六玄遗憾地摇了摇头:“我怕是不能再抛头露面了。” “为何?”容晏问他。 “容世子你忘了吗?小六子跟随林将军之前,是江门侯府少爷江别鹤的亲兵,如今江门虽然不再追查江别鹤的死因,但就怕被有心人认出来。江少爷已经死了,我却还活着……” “我明白了,”容晏吐了一口气,说:“以后但凡涉及策玄卫的事情,你都不要参与调查。让奚照月他们十八人各方查探。我这边儿也没什么事情了,和他们一起参与。” 两人从房中走出,只见各厢房屋中火烛明亮,应当是十八死士从染坊回来。容晏在院子里大声说道:“马上过年了,得去买些喜庆的灯笼,让咱们像个人家,谁跟我去!” 所有亮灯房间的木门同时大开,这些人走出来争相说道:“我去!我去!” 容晏淡定地笑笑:“买灯笼不太要紧,明天也可以。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要跟大家谈……” 他把查探策玄卫右卫将军身份的任务广播了出来,笑着说道:“谁要能办成这件事,我替陈六玄做主,奖他一百两银子。” 众人眼睛里放出幽幽绿光,奚照月蹲在一旁的石台子上,淡定说道:“这不算难,此地不远有座翠红楼,策玄卫右卫的军官们经常到楼中光顾,我恰好也与楼中两位清倌人熟识,可让她们暗中留意一下。” 容晏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带着嫉妒微恼的神色问道:“奚照月,咱们来云都还不足十天吧?” 奚照月点点头:“嗯,八天。” 众人都愠恼地咬紧牙根,容晏的脸上带着酸意铿锵声道: “行,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查出来百两银子归你,查不出来,我们这些人一起揍你一顿!” 奚照月瑟缩着往后躲了躲,白净的脸上愈发白皙。 “如果我没查出来,能不能别打脸?” “你说呢?”他周围的弟兄们都阴着脸,嘎巴嘎巴地掰着拳头。 第七十五章 除夕夜出城剿匪 夜色随着鞭炮声落下帷幕,徐县城中的矮土墙上,还沾染着残霞落下的点点余晖。 县城中的百姓就算再贫困,沟沟坎坎的土坯房前,也能贴两幅大红对联,上书什么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有些富裕的大户,还可以买两挂鞭炮听听响,穷人家就只能拿着木槌敲铁桶。 县里的衙役们忙活了一下午,把县衙里里外外打扫了,张贴了对联,挂上了灯笼,才得了空回家与家人团聚。 胡角夫人在院子里蒸了一个下午的福寿年糕,等到天色朦胧后,才跑到书房请县令出来吃饭,家里的两个八九岁小儿早已馋得直流口水。 胡角在书桌前揉了揉发困的眼角,站起来吩咐夫人说:“怎么不去请林将军过来一起用饭,他们大年三十还在困守异乡,怪不容易的。” 夫人应了声诺,刚准备转身,胡县令却摇头笑了笑:“算了,他们这些武夫,性子怪得很,还是我亲自端上大碗送去吧。” 胡县令亲自跑到厨房,把年糕用海碗装了一大碗,又盛了三碗葱花汤,端着食盘朝林将军他们暂时住的偏院走去。 他穿过月洞门,见院中黑灯瞎火,心中疑惑,大声叫唤道:“林将军,林将军……” 来到林祈年房门前,胡角连叫了两声不见人应,用肩膀扛开门,将食盘放在小桌上,他狐疑地捏着下巴嘀咕道:“年三十晚上的,能到哪儿去?” 他刚踱出房门,准备绕着院墙回去,却见墙外火光掩映,脚步声与号令声此起彼伏。 胡县令更加迷茫,林将军突然整顿兵马,这是要做什么? 他连忙跑出县衙,远远瞧见九曲官兵们擎起了火把,在夜里排成几列星火的长队。 林祈年骑在马上,铁甲披挂泛着寒光,腰间悬挂长剑,等待士兵列阵。 胡角跑上前去,站在林祈年的马前,抬头问他:“将军,怎么突然要调动兵马?” 林祈年单手握着火把,把火光探下去,照亮了胡角蜡黄的脸。他哼笑了一声:“告诉你也无妨,本将军要带兵前往雷鸣山清剿余匪。胡县令就县衙中等着,安定民心,等我捷报传来。” 胡角愣怔了片刻,忽又上前问:“大过年的,将军要去剿匪?“ “对!”林祈年顾不上管他,对着队列前方喊道:“都备好了没,干粮兵器要带足!” “林将军。”胡县令忧心忡忡劝道:“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动刀兵血光,不吉利。” 林祈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要是动了刀兵,会怎样?” “根据过去传下来的习俗,过新年发生争斗和血光之灾,这一年都会处在争斗和流血中,极为不详啊。” 林祈年哈哈笑了起来,指着出发的队列问胡角:“他们是干什么的?” “我是干什么的?” 胡角讷讷地拱着手,好像是明白了过来。 林祈年拽着马缰高声说:“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争斗就是职业,杀人就是使命。这跟商人赚银子是一个道理!” “开拔!” 他挥动马鞭策马向前,从马上回过头来对胡角笑:“胡县令应该祝我旗开得胜,多砍人头,给今年开一个好头。” 胡角的肩膀哆嗦了一下,望着远去的火把队列,神情恍惚。他感觉又老了一岁,身子也佝偻了许多,叹了口气道:“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年夜饭给吃成断头饭喽。” 队伍开出县城土城门外,林祈年回过头来,沿着幽深的门洞往里面看了一眼。他表情渐冷,对身边管崇豹说道: “崇豹,你带一百人留下来,除了看守好粮草,带人把县城南北城门和城墙缺口给我堵住,今明两天,胆敢有人出城,一律格杀勿论。” 管崇豹抱拳应声:“是。主公,绝不会有活人走出县城。” 林祈年带着队伍奔进了苍莽大山中,管崇豹则连夜对县城进行封锁。 冬夜的风透人心扉,冰冷刺骨,在这样一个清朗的大年夜。家家户户都在操持这顿年夜饭,对着油灯守岁。县城外却又是杀机四伏,兵卒执冰冷刀锋彻夜守候。 林祈年带着队伍连夜走了三十里地,到达了草木苍黄起伏的雷鸣山下。他命令所有人灭掉火把,就地休息,等待天亮后立刻攻山。 雷鸣山有主峰两座,其余大小山头十几个,每个山头上都有个小头领,麾下各领百人。大头领余增桑住在主峰上,他麾下有五百多人,都是他本家亲戚的亲戚,这些人才是他依仗的本钱。 住在主峰的好处是,只要在山顶喊上一嗓子,声音就能传播到大大小小的山头上,转瞬间就能将这些人集结起来,两千多号人进退自如。 上下山的路有五六条,林祈年的斥候也只找到三条,其余两条怕是只有山匪知道。 今日是大年初一,大小山头的头领们都聚在自己的窝里,把平时不舍得吃喝的黄酒腌肉拿出来,今天管饱造。 清晨山间的雾气渐渐退去,苍山变得通透明朗,各山头上有几处炊烟缓缓升起。斥候指着主峰的半山腰说道:“那里有个石洞厅,余增桑和他的家人就住在里面,主峰的另一侧凿了许多蜂窝似的孔洞,是他部属住的地方。” 林祈年盯着远处的主峰,伸出手掌直指山道说:“不要管别的山头,跟我直攻主峰。” 他带着兵卒在山间的草木中穿行,由于是过年,山道上没有岗哨喽啰巡逻。只是到达主峰的必经之路上有个青牛背,青牛背上的茅屋中住着几十名山匪,这地方是避不过的。 山匪们在茅屋边吊起大锅,锅边剥着牛羊肉,柴火发出噼啪作响声。十几个汉子围着炊火或坐或卧,所有人身上只带了腰刀,几乎没有人拿长兵器。 灌木丛中弓弩手蹲成一排,林祈年轻轻挥手,几十支羽箭破空而出,将明面上的几人射倒在地。 “杀!” 林祈年领着众兵卒一窝蜂冲了出来,扑上去见人就劈砍。军卒们冲进茅屋中,有些山贼还躺在草铺上,一刀下去鲜血浸染稻草。 山匪们一边喊一边逃窜:“官军杀上山来了!官军来了!” 个别生猛的贼寇,从腰间拔出短刀就要下去跟人拼命,被兵卒们齐齐冲上来的长枪捅得肠穿肚烂。 林祈年单手提剑追扑上去,把喊叫的山匪斩到在血泊中。 …… 第七十六章 山匪余增桑 余匪增桑脸上有一块倾斜的伤疤,从眼睛上掠过,使得他的右眼只有眼白,没有瞳孔。他正坐在洞厅的虎皮椅子上,怀中抱着十几个月大的婴孩,看着儿子的小手抓弄胡须,高兴得嘿哈直笑。 他周围环绕着十几个女人,姿色良莠不齐。她们有蹲在洞底的水洼中洗菜的,有在木案上切剁肉臊子的,有端着砂罐熬粥的,反正除了余增桑之外,女人们都在忙碌。 这是个完美的大家庭,如果不是住在这深山石洞中,应该是惹人羡慕的,况且今天还带了几分浓郁的年味儿。 余增桑看着这一切,心情很惬意,他有大把的时间享受这别样的温馨。 “头领!头领!”一名山匪跑到洞口,抑制住喘息大声喊道:“快!快!官军冲上来了!” “啥!” 余增桑一惊,从虎皮椅上站起来,惊愕地问:“你说什么!” “有几百官军杀上山来了!” 余增桑大喝一声:“都别做饭了!”他把婴孩交给身旁一名女子,吩咐众女说:“把我娘和儿子带走,转移到后山去!” “把我的大长刀拿来!”余增桑丝毫没有惊慌,眉宇隐隐有几分兴奋。 他又对那山匪问:“喊人了没有,把各个山头都喊过来!几百官兵而已!灭了他们!” 山匪兴奋地答道:“喊了,他们稍后就……” 嚓! 一道血刃从他肩头侧斩而下,将他削成了两半,残肢碎尸从洞口滚落,浓稠的血液在石台阶上汨汨流淌。 簇拥着余母和孩子的众女发出凄惨尖叫声,从洞口又退了回来。 余增桑凝神望去,一名年轻将军斜依着洞口,那双苍色很亮的眼睛绽放出幽光,就像猛禽看见了猎物,嘴角露出胜利笑容。 “看来传言不实啊。小日子过得挺惬意。” 余增桑警惕地盯着他,对瑟瑟发抖的女子们说道:“带孩子退回洞里去!” 两名山匪从外面扑向林祈年的后背,林将军头也没回,赵独狼牙棒一个横抡将他们肢体敲碎,鲜血如重墨泼溅,把个洞口染成了血糊洞门,血污顺着石壁向下流淌,寒意森森。 现在换赵独堵在洞门口,林祈年踩着台阶走了下去,看着洞中的锅灶和菜肴,还有案板上的肉臊子,他问:“过年吃什么?人肉饺子吗?” 女人们躲到了洞后面,两人之间没有阻挡。余增桑手提长刀冲过来,他这长刀阔重,势大力沉,两人交击发出铜钟大吕般沉闷的金属声。 余增桑大感惊异,对方那锈蚀发黑的剑锋看上去很轻,却有山岳压顶般的沉重感,莫非是重剑? 林祈年以快打慢,逼得余增桑沿着洞壁逐渐后退,兵刃交错在洞壁上使得乱石飞溅。 余增桑隐入黑暗中,突然拉出一个女子挡在身前,猛地朝林祈年推来! 林祈年挥剑横斩,女子的头颅带着血花飞起,剑锋在余增桑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女子的尸体直挺挺向前倒去,手中握着一把闪烁蓝色幽光的短刃。林祈年举剑抵着余增桑的脖颈,对着女子尸体冷笑了一声。 这些女人虽说都是余增桑劫到山上来的受害者,但都已在囚禁中心理病态,反而跟山匪同心,叫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余增桑有多大的魅力。 余增桑恨恨地咬了咬牙:“行,你比我狠。” 林祈年哼了一声,一剑斩掉了余增桑手上的长刀,对他说:“把你的女人们都叫到洞前厅去。” 他提着剑和长刀来到前厅,一只脚踩在余增桑的虎皮椅上,对余增桑说:“没有了胡县令通风报信,你这位余头领也只是菜鸡一只,现在该咱们俩来好好谈谈条件了。” 余增桑神色惊讶,随即苦笑了一声:“只因为我答应他不劫徐县百姓,只在官道上劫杀过往官绅客商,这位胡大人,不是个脏官。” “是不是脏官不是你说了算。” …… 徐县的土城墙缺口处,一个戴着纶巾的男子翻下来,刚准备抬脚离去。管崇豹带着两个兵卒挡在他面前,冷声问道:“准备去哪儿?” 男子镇定地拱手说道:“启禀军爷,小的到我舅舅家去一趟。” 管崇豹歪嘴一笑,问:“不是初二才去舅舅家么?” “舅舅家比较远,需得早点儿动身。” 管崇豹点了点头:“行,你去吧。” 男子低头便走,管崇豹瞳孔收缩,拔出腰间佩刀兜头劈过去,热血扑溅到土墙上。 等了半个时辰,又有一名男子爬出城墙缺口。管崇豹站在地上,拄着刀鞘问:“去哪儿?” “军爷,小的要去舅舅家。” 管崇豹挑起眉毛问:“你也要去你舅舅家?” 这人愣了一下,才点头说:“对的,军爷。” 管崇豹对他勾了勾手指头:“你过来。” …… 又有一人翻到了城墙上,管崇豹站在下方,抬头问他:“是要去舅舅家吗?” 这人刚要点头,突然看见了地上斑斑血迹,慌忙翻墙遁回去:“我不去了。” …… …… 雷鸣山上的石洞厅内,林祈年坐在虎皮椅子上,余增桑和他的压寨夫人们战战兢兢站在下方。 洞外林祈年带来的七百劲卒结成阵型,长枪刀盾排列三层,外围是杀气腾腾的两千多山匪,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余增桑低垂着头拱手说:“原来将军是九曲关总镇,怪不得和左毅卫那帮人行事不同,我余增桑栽到你手里,不算冤枉。” 他顺势跪到地上,双手抱拳庄重行礼:“我余增桑甘愿束手就擒。” 他的压寨夫人们顿时啼哭抽噎,像极了爱情,也像极了生死离别。 “你的认罪态度不错,但是,”林祈年揪着下巴说:“我要你留在山上,留在这儿,继续当匪。” 为了确定自己不是胡说,他把手掌弯成鹰钩,指着脚下的洞土。 余增桑瞪大了眼睛,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你没听错。我要你留下来,继续抢劫过往官商队,继续和左毅卫周旋。你所抢夺的财物,每年要向我上缴三成。我说的,你可听清楚了?” 余增桑露出略带讽刺的苦笑,反问林祈年:“大人,您是官吗?” 林祈年横起了眉毛:“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余增桑顿时觉得,他身上的负罪感减轻了不少。就算他恶贯满盈,跟眼前这人比,简直……这种人也能当官?那我就能当圣人了。 林祈年从椅子上走下来,走到抱孩子的女子面前,女子抱着孩子瑟缩后退,却被林祈年伸手抢抱在了怀里。 他看着孩子胖嘟嘟的小脸问:“几个月了?” 女子主动回答道:“启禀大人,十三个月。” “啧啧,十三个月,才长这么大点儿?“林祈年惋惜地咂着嘴巴:“让孩子跟你在这深山里,其实是受罪,我把他带走替你养着,少了你诸多顾虑。还有你老娘,我也一并带走。” 余增桑心神俱裂,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两腮上眼泪横流:“林将军,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求您放过他,还有我老娘,她是无辜的呀,这山上的一切你都可以带走,你把我儿子老娘留下来。” 第七十七章 人心不古,何为道义 女子中有一白衣妇人,眼泪婆娑扑倒在林祈年脚下,哭声哀婉悲戚:“这是我儿子,他离不开娘。” 林祈年低头瞟了这妇人一眼,在众女子中姿色最为出挑,应当是余匪的正妻。 “既然舍不得儿子,你也跟着走。” 女子哭声戛然而止,只是惊愕恐慌地回头,望着余增桑。 余增桑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咬牙沉声说道:“我余增桑是真心归伏,将军这样活活拆散我妻儿老母,我岂能甘心受你驱驰!” 林祈年逗弄着这孩子,他肉乎乎的小拳头抓着他的中指,小脸上笑得很灿烂。 他一边逗婴儿一边扭头说:“你的真心我看不到,更不会相信。有了人质我才能安心。况且这孩子跟你住在土匪窝里,你准备让他长大继续学你做匪吗?” 余增桑依然跪在地上,脸颊泪痕未干,布满绝望沧然之色。 “孩子你可以带走,但我母亲,能否留下来,老母面前需要我尽孝。” 林祈年哼笑一声,声音在洞顶缭绕作响,他吐出的每个字都硬得像冰,凿击在洞中诸人的胸口上。 站在洞口的赵独面目狰狞,让他们感到害怕,但抱着孩子的林祈年,却让他们从骨头缝中感到恐惧。 “余头领!你若是真心归顺,就不会跟我讨价还价。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和母亲孩子两地分离?我这是迫不得已。”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永远呆在这山沟里做匪。等有朝一日,我林祈年能将整个凤西掌握在手中,那一日就是你和家人团聚之日。” 他踱着步子转过身来,怀里襁褓中的婴孩已经熟睡。 “还不满意?不如这样,我允许你一年去探望一次孩子老母。” 余增桑明白,如今已无任何转圜余地。 林祈年把婴儿递到赵独手中,回头问他:“余头领,你这雷鸣山麾下有多少人?” 余增桑虽然心头增添了新悲,但毕竟是刀头舔血的悍匪,接受了这个既成事实,勉强站立起来低声说:“雷鸣山上大大小小的山头加起来,总共两千三百余人。” 林祈年点了点头:“经历此战,怕也只剩下一千八百。我要带走一半儿,剩下的你自己慢慢发育,不,发展。” 余增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儿子都舍给人家了,还有什么舍不出去的。 林祈年对洞内环视一周,对众兵卒下令:“还等什么,请余夫人和余老太太下山!” “我们撤!” 两名兵卒从洞外进来,去搀扶老太太。 老夫人年纪大概有四五十岁,却皱纹满面显得很苍老,可能是跟着儿子风餐露宿担惊受怕所致。她硬生生挣脱开两个兵卒的手,眼角上挂着泪滴恼怒地说:“你们做什么!我自己会走!” 孩子的娘亲也顺从地跟着两个兵卒往洞外走去,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独眼怀中的孩子,生怕他受到惊吓。 围堵在山洞外的密密匝匝的山匪,早已把武器扔在了地上,等待着官兵的收编。 林祈年带着兵卒押送人质下山,山匪们目光茫然无措,自动让出一条通路来。恰巧此时赵独怀中的婴孩醒了过来,看见独眼狰狞的面孔,顿时嚎啕大哭,孩子的哭声是那样柔弱无助,惹人动容怜惜。 站在外围的大小头领们,不禁兔死狐悲潜藏愤怒,但眼前的官军势如虎狼,不得不把目光投向大头领余增桑。 林祈年大声斥责赵独:“独眼!把孩子给孩儿他娘,你那个样子把他吓着了!” 赵独憨涩地地笑了笑,慌忙走过去,把孩子递到了余夫人手中。夫人眼中含泪,小心地抱过来,怜惜地在怀中轻轻摇晃,凄楚地闭着睫毛,脸颊贴着孩子的额头。 余增桑疲惫地靠在洞口,心中万般不舍,柔肠百结。这一去父子分离多时才能相见,等日后他们一家团聚,孩子已经活蹦乱跳满地乱跑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林祈年回过头来拱手道:“余头领,不必相送,也不要忧心,只要你用心给我做事,我会让你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他单手叉腰,气势十足地指着道路左边放下武器的山匪说:“这边儿这拨人,全部跟着我,立刻下山!” 头领们回过头来望向余增桑,余头领心累了,闭上眼睛不舍地挥了挥手。 …… 林祈年带着大队人马来到下山,与山下看守马匹的部分兵卒回合。此番剿匪初战得利,队伍士气旺盛,意满志得。 他将麾下兵马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前方开道,一部分在后方押阵,放下武器的山匪们夹在中间。 “把马匹让出来,给余老夫人和余夫人骑乘。” 余夫人抱着孩子,在马上颇不方便,林祈年伸出手说:“把孩子让我抱着。“ 夫人畏惧地看了他一眼,本不想把孩子交给他,又怕惹恼了此人,一怒之下把孩子给摔了,只好忍痛交到他怀里。 林祈年单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马缰,低头看着婴儿的脸,露出了亲和温雅的笑容。夫人和老夫人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松下来,看来眼前的这个人,还有点儿人性。 …… 县令胡角穿着一身素白麻服,坐在县衙大堂上。夫人啼哭着跪在他身边,两个孩子满脸泪痕拽着父亲的袍服。 “大过年的,你这是干什么呀!你这是不想活了!” “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胡县令的脸颊发青,面无表情,好像一块榆木疙瘩,无论夫人如何啼哭,孩子们如何嚎啕,都唤不起他半点儿生气。 县衙外的黄土道上有马蹄声归来,胡县令的眼睛闭得更紧。林祈年骑着马来到县衙门前,一只手抱着婴儿,瞧见胡县令坐在堂上的样子,呵笑了一声说道:“原来你在这儿闭目等死呢。” 胡角支撑着僵硬的身体,从大堂上挪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自知有罪,甘愿伏法。求林将军过我的妻儿。” 胡夫人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也慌忙拽着孩子们,跪在县衙的硬砖地上,连连磕头,妇孺啼哭声悲悲切切,让人心中难以落忍。 林祈年哼笑出声,翻身下马,把怀中婴儿递到身后兵卒手中。 他大踏步走上堂来,坐在录事椅子上,好似冥想闭着眼睛说道:“与山匪勾结,你也知道是什么罪,我不杀你,将你戴枷押解到凤西左毅卫行辕先锋处,让太守大人和先锋陈光耀处置你。” 胡角的身体哆嗦了一下,他心中或许已有死志,睁开眼睛仰起了头,涨红的面颊上彰显着士大夫最后的执拗。 他在口中低声默念:“徐县县志,县史篇,大周元嘉四年,九月上旬,连降暴雨,引发山洪,冲毁良田数千亩,房屋若干,百姓流离失所。” “元嘉六年,六月,陈兵过境,洗劫县内百姓食粮,十室九空。” 林祈年恼道:“你给我念县志干什么玩意儿!” 胡角高抬着下巴,稀疏的胡须抖动着,胸中似有愤慨。 “有些东西,我没敢记载在县志上。元嘉四年,十月底,李家村有莽撞儿余增桑,带领暴民伏击了官道上朝廷运送贡粮的马车,得米三千两百石。把劫来的粮食全数散给了县中饥民。” “元嘉六年,九月底,余匪率所部,再次抢劫官道上运往云都的官粮,尽数散给我县饥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双目殷红,手指县衙房梁: “我胡角身为一县父母官,眼睁睁看着百姓饥肠辘辘,暴食高岭土!朝廷不发一粒米粮相救,救他们的却是恶名昭彰的山匪!” “下官饱读诗书,蒙受圣人教诲,可我不知道,道义何在!林将军,您告诉下官,道义何在!” 胡县令抬直了肩背,他瘦弱的骨骼无一处不突兀挺立,喊完这番锥心之言,身上的那股劲儿也彻底散尽。 林祈年表情凝固,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事情发展太出乎他的预料,也许是胡角的这股倔强劲儿震动了他。 “下官甘愿伏法,你押解我进凤西也罢,云都也好,只是可怜我这妻儿。” 胡夫人和两个孩子啼哭着依偎在他身旁,胡角摸着孩子们的头,相顾无言。 第七十八章 我为何做匪 林祈年抬头望向屋顶的斗拱,揉着酸困的眼眶,顾左右而言他:“胡县令,你这衙门屋顶往下掉土,应该找个工匠来修一修。天色不早了,我旅途奔波也劳累了,再会。” 他大步走出县衙,却又突然停住身体,回过头来说:“胡县令,你欠我一个大人情。” 林祈年走到瘦马前,拽着马缰往前走去。 县令胡角疑讶地转过身,劫后余生让他神情未定的脸,多了几分苍白,他声音颤抖地问:“你把余增桑杀了?” 林祈年身体停顿,摇摇头:“没有,我把他儿子,老娘都绑了回来。” 胡角:“……” 赵独上来把马牵走,林祈年感觉身体很沉重,他提着马鞭朝囤积草料的场地走去。 独眼发觉主公的心情不是很好,也不敢去问他,为什么没把那胡县令捉拿归案。 管崇豹熬了一夜一白天,仍然精神奕奕,上前来向林祈年汇报:“主公,从昨晚到今天下午,有二十多人私通土匪,企图出城报信,末将已全部斩杀。” “说来也怪,这些私通土匪的家伙,明知道我派人堵住了县城所有出口,还要一个个硬往外闯,就跟不怕死似的。” “闭嘴!” 管崇豹身体哆嗦了一下,他有些委屈地抹了抹鼻子,不知道主公为何平白无故朝他发火。胆敢出城格杀勿论的命令是你下的,现在反倒来喝我。 林祈年神色缓和下来,对管崇豹说道:“我有些累了,把这些人的尸体,都挖个坑,葬一块儿吧。” 管崇豹闷闷地拱手,转身离去。 林祈年踱着步子回到县衙内院,管崇豹出去埋人,天黑后才回来,本想去跟林祈年汇报一下,但又怕林祈年情绪不定再次发火。 他和赵独蹲在院子里,嘴里还在碎碎念。“我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 赵独憨憨地蹲在一边,摸着自己不太灵光的脑壳说道:“主公不一定是生你的气,也许他是生自己的气哩。” “你知道个屁……” 林祈年推开房门走出,情绪如常,对蹲在院子里的二人下令道: “管崇豹,你带六百人押送雷鸣山归顺匪徒前往九曲关,交接给主持修建内关的史江,让这些人充作劳丁。余增桑的家眷也一并送过去,要好生招待,不得失了礼数。你告诉史江,让他在安曲县城买一座大宅子,再买些仆役奴婢,用来服侍余赠桑的家眷,不得出半点纰漏,若是出了差错,我拿他试问!” “赵独,这里有一封信,你明日早上出发,送到雷鸣山头领余增桑的手中。” 两人齐齐躬身应喏。 …… 管崇豹带走了大部分的兵卒,被大队官兵、收编山匪充塞喧闹的徐县县城,也暂时恢复了宁静。星空下的土城中刮着北风,带着无尽冬夜的湿冷,但在某些角落里,那残破屋墙下亮起的微弱灯光中,被人心捂暖了一部分。 徐县还活跃着另外一股大的山匪,匪首名为杜漳,麾下有八百余众,盘踞在龙王垴一带 正月初八,林祈年只带了剩下的两百兵卒,前往龙王垴剿匪。 余增桑和杜漳两方人马合作一处,占据了半山腰的石台和山上险要地带。山匪们挥舞着刀枪,好似森森草木,叫嚣喊杀声响彻山间。 林祈年带兵攻到山腰,双方就在这石台上下对峙着。 杜漳手中使一把黑色大刀,刀锋狭长粗粝,他把刀背抗在肩膀上,对着下方林祈年的百余人马喊道:“你是哪里来的官军,不晓得你杜漳爷爷的威名么!速速报上名来,爷爷我不杀无名之辈!” 林祈年提剑向上走了几步,看清了这杜漳的面貌,才敛眉放声喊道:“我是九曲关总镇林祈年,特来剿灭你们这些贼寇,杜漳!立刻下跪投降,我给你留个全尸。” 杜漳扛着大刀放声大笑,一众山匪也放声大笑。 “哪里来的龟孙!区区百余人,就敢大言不惭,给我留个全尸?爷爷我要把你大卸八块!” 余增桑略微有些尴尬地站在杜漳身后,这位杜头领回过头来笑道:“余头领,这就是你说的官军?才不过两百余人,还需要你我二人合力对付?” 余增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恬淡地说:“是有些少。” “敢带这么点儿人出来玩儿,你说是不是傻!哈!瞧这官军头子,身上还有几两肉,老子要把他剥洗给煮了!” 杜漳把肩上的刀放下拄在手中,呵嘿笑道:“我要把他的心肝挖出来做醒酒汤!给你也分一碗!” “余头领,你今天怎么成了闷嘴葫芦?” “哎,你怎么不说话?” 林祈年目光锐利地盯着眼前此人,然后失望地摇了摇头。他在凤西剿匪的战略是灭三保二,需要有两股山匪存活下来,成为他用来挟制左毅卫的棋子。这个杜漳不行,脑子不够用。 林祈年挥了挥手:“他不行,动手吧。” 杜漳回头瞪大了眼睛,满脑袋都是问号:“他说谁不行?” 余增桑突然暴起,挥刀横斩,杜漳的半截身子歪歪扭扭倒在血泊中,他拽着发髻将头颅提在手里。 杜漳麾下的山匪们顿时傻了眼,几个小头领被余增桑手下制住,剩下的喽啰乖乖地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林祈年信步提剑走上山来,余增桑双手将人头奉上,林祈年伸手接过,扔在了脚下。 “恭喜余头领,从此徐县范围内,你一家独大。” 余增桑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坚硬,像一块冷酷的石头。 两人并肩而立,林祈年略微有些不适、或者是尴尬,他把目光朝向远处,冬季的群山是浓郁葱葱的黑色,起伏的山线绵延到天际,再远方是玉带般的河水,那是越河,给岭南带来灌溉生机的生命河。 林祈年不经意地说:“咱们俩结个干亲吧,你儿子给我当干儿。” 余增桑脸上闪过些许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从喉咙里哼了一声:“林将军结交我这个匪类,就不怕辱没了自己的官声吗?” 林祈年不以为意,露出恬然的笑容:“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不够资格做官,甚至还不如你这个山匪。” “很抱歉,我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我也必须舍弃某些东西。” 余增桑大声问他:“余某做匪,是为了老母能够三餐无忧,你这样行事,又是为了什么?” “我不告诉你。”他说。 “走了。”林祈年拍了拍余增桑的肩膀,转身走下山。 他的声音从山下传上来:“杜漳的部众给我分出四百人,九曲关修建城墙需要人手。” 第七十九章 友军操戈对峙 正月十五,林祈年结束了在徐县的剿匪,粮草也难以为继。他只好押解着从余增桑手中讨来的几百山匪,前往位于凤西一侧的左毅卫先锋行辕。 管崇豹把山匪押解到九曲关后,全部交接给了史江。史江不敢怠慢,除安顿了这些山匪劳丁,把余增桑的母亲儿子,安排到了安曲县城内的一处宅院内,派出兵丁日夜保护看守。管崇豹担心主公带着百余人剿匪出了什么差错,于是补足干粮星夜兼程往徐县赶去。 林祈年确实遇到了差错,他麾下一百多人带着五六百投诚的山贼,粮食却断了顿,派出两人去凤西左毅卫向陈光耀讨粮,得到的答复却是,正月初左毅卫诸事繁忙,顾不上派兵送粮,林将军若是粮食短缺,可自己到丰县去取。 他没有发怒,只是很冷静地点了点头,陈光耀挟私报复的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没有丁点儿新意。距离丰县还有一半的路程,将近两天的行程,可是人一旦饿了肚子,脚下的步子会越来越慢,旅途也越来越遥遥无期。 林祈年只得命令士兵挖野菜,猎些野味儿混在野菜汤中用来充饥。他在九曲收拢溃兵刚刚起步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 他麾下的兵卒能够服从命令也能够承受,但这些被俘的山匪却耐不住了,其中胆大的几个刺头,时不时地在队伍里叫喊:“堂堂的大周官军,竟然他妈的吃野菜!” “老子在山上当匪都没吃过野菜,都是大块儿的肉,大碗的酒!” “你们这些混蛋,是不是没把我们当人!” 林祈年立刻勒住马,用眼色命令兵卒们扑过去,把几个说怪话的山匪给枭了首,暂时弹压了山匪们的反抗情绪,但这些人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是埋怨不满的光芒。 出兵徐县的时候没有遇到匪,但是回程的路上却遇上了,这些躲在山上的悍匪可能是饿疯了,六七十人挥舞着简陋武器从山上冲下来,见人就斩没有一句开场白。 林祈年心急如炒豆,组织力量进行反击,队伍中被俘的山匪就像受惊的山贼,漫天遍野地四散逃窜。 “独眼!带人去抓逃俘!” 林祈年狠劲儿被激发上来,接二连三斩倒了几名山匪,衣甲上沾满了鲜血。等这帮流匪被杀尽后,他站在高处一望,有些山匪俘虏已经逃出了二三里。 他气势振发高喊一声:“独眼,跑出一里外的,尽数斩杀!” 这句喊话果然有用,正在逃跑的人陡然停住了脚步,抬头目测了一下距离,没有逃出范围的乖乖跑回来,已经在范围外的更加玩命儿逃窜,被赵独带着骑队挨个儿劈倒在地。 林祈年神情疲惫,开始收拢队伍,继续向前方赶路。 第二天上午,管崇豹带着大队人马赶来与他汇合,兵卒们身上都带着干粮,分出一部分给众人匀了一下,暂时解决了饥饿问题。 他们到达左毅卫丰县大营时,已经是第三天上午。天气晴好,四野空旷,中军大帐的旗杆上暗红色大旗分外鲜艳。 左毅卫兵卒将营门外的拒马抬开,一队兵马列阵而出,陈光耀的鎏金甲在人群中很显眼,成排铁盔上顶着红色冠缨,微风吹拂掠过,仿佛星罗排列的炽红火焰。 林祈年列队来到陈光耀阵前,他的样子看上去乏得很,半眯着眼睑抵挡迎面照射过来的日光。衣甲上粘接了一层褐色血痂,顾不上清洗,他也不在意。 他身后的兵卒们也脸色暗黄,长时间征战跋涉就是这个状态,不过他们的精气神并没有被剥离,依然列阵成排气势肃然。他们身后的被俘山匪却都萎恹恹地站着,好似没有了骨架,依靠成堆仿佛抱团取暖的羊群。 陈光耀拧着眉头望过去,他的期望好像落空了,心里很不舒服,林祈年的八百兵卒并没有太多减员,仍然有七百人的样子。这和他的预料相差太大。 “林将军,剿匪战况如何?” 林祈年肚子里有怒火,只是不便发作,冷峻地回答:“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 陈光耀朝云都的方向拱手说:“我得了皇上的旨意,圣公太师的恩许,负责点验你的剿匪战果,如实上报。” “圣旨何在?” 陈光耀回头喊道:“请圣旨!” 一名亲兵从列阵后方跑出,双手捧着把明黄色圣旨交到陈光耀手中。 林祈年只得下马,带领众多兵卒齐齐跪倒在土原上,山匪们也呼啦啦伏倒了一大片。 陈光耀眼角布满得色,双手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上谕,着令左毅卫先锋陈光耀,监察点验凤西各县剿匪事宜,可查实上报,督验裁定,如右符到,奉行,元嘉七年元月十三日。” 他双手把黄绢啪地一合,下递到亲兵手中。亲兵低头双手接过,躬身退了下去。 “旨意你也听到了,林将军,你此番剿匪成果如何?” 林祈年回身对赵独招手,赵独提着一个人头从队列中走出,脸皮已经被干石灰腌成了干橘皮,被独眼拽着头发一甩,扔到了陈光耀的马前。 “余增桑所部大败溃逃,俘虏山匪九百,杜漳所部已全部剿灭,我身后这些降匪,便是他麾下的贼寇。” 陈光耀没有去瞧地上的头颅,自有斥候和仵作上去查看,他们翻捡着杜漳的脑壳瞧了瞧,站立躬身禀报:“先锋将军,确是杜漳无疑。” 陈光耀长长吐了口气,脸色稍显阴郁,从脸颊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 他带兵在匪患最猖獗的三县折腾了小半年,损兵折将不说,还成效微弱。林祈年只带了八百人马,在徐县剿匪不满一月,一出手就把杜漳的人头扔在了他面前,这是在讥讽他无能乎? “林将军不愧是太师看重的骁将,出师大捷,可喜可贺。只是……”他扭捏地干笑出声:“岱县庞伦聚众谋反,立国号,称伪唐,乃是朝廷心腹大患。你不先朝他下手,反而去剿一个小小的杜漳,岂不是拈轻怕重,畏怯避战吗?” 这种话他也有脸说得出口?林祈年懒得跟他在阵前磨牙,拱手慵懒地说道:“你都说了,他是心腹大患,既然是心腹大患,就得慎重对待,徐徐图之,不急不躁,毕其功于一役。” “喔,”陈光耀拽着下巴上的短须穷思了片刻,恐怕是想不出什么话头,索性拱手放声笑道:“林将军征战劳累,可在营中补给修整一下,我叫人准备酒菜,给你接风洗尘。你身后的那些山匪俘虏,何苦带回来,既浪费粮食又占地方,不如全部炮制成人头,我给你编了人头册,送上去向朝廷报功,何如。” 山匪俘虏们一听,顿时面如土色,纷纷向林祈年求饶保命,磕头如捣蒜涕泪俱下。 “将军饶恕我等性命。” “我等早已归顺将军,愿为将军披肝沥胆,求将军念在我等诚心……” “安静!”林祈年抬起手掌,盯着陈光耀的眼睛说:“我九曲关修建内关城墙需要劳丁苦力,这些人都要送过去出力干活,就不必编人头册了。” “林总镇!”陈光耀本就擅长生事,偏偏此番又不甘心,以为喉咙粗声音大气势便足:“朝廷有法度,但敢为匪者一律斩首,不得徇私,况且这些人恶贯满盈,手里都有命案,岂能纵容他们活着。林将军若是不忍下手,我左毅卫中刀斧手倒有不少,可以替林将军代劳,你放心,我半个人头都不会贪你的功。” 林祈年声音逐渐冷硬,如同铁石交击:“这些人要送到九曲关去服劳役,陈将军不必操多余的心。” “林将军不要执迷不悟,刀斧队呢!出列,把这些贼匪给砍了!” 林祈年肝火大动,抽出腰间长剑。他身后兵卒们瞬间将刀枪刺出,兵刃的反光暴晒在凤西原冬日暖阳下,枪头上的血污还未清洗,手臂上的疮疤依然开裂。 “老子跟你扯了半天官话你没听懂?!” “我看谁敢动!” 第八十章 仇人相见不认识 林祈年脸上的疲惫之色被驱散了,眼睛里透着血丝,还有幽静与汹涌混杂出的杀气。 疲惫的老虎依然是老虎,并不会变成猫,陈光耀想得太多,分不清自己是猜测还是臆想。 “林祈年包庇匪类,给我上,拿下!” “断我粮草还没跟你算账!” 林祈年抖擞马缰从亲兵手里拽出一把长枪,马蹄踏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左毅卫的军阵本来踏出了几步,被林祈年散发出来的浓烈杀气震住,齐齐后退,兵卒们弓着脊背握着刀如临大敌,眼睛犹豫地望着旁人,旁人望着马上的将军,将军望着先锋,先锋陈光耀瞪眼敛住呼吸,他没有搏杀的决心。 一个太监模样的人骑着马从营门中跑出来,此人是左毅卫新任的监军,江阉十虎之一崔高升。 他骑着马来到两军阵前,扯着嗓子喊道:“这是干嘛呢!两位都是圣公麾下爱将,岂能因为一群待宰贼寇而伤了和气。” 陈光耀脖颈的喉结蠕动着,他在这紧张的气氛中寻到了一丝喘息,长剑握柄的白色穗尾微微颤抖,随之把剑插回了剑鞘中。 握着长枪的林祈年脸上露出一丝讥诮:“这剑在你手里,终究只能砍一砍宴几。” “王八蛋!”陈光耀又将长剑拔了出来。 崔公公暗自焦躁不已,这林祈年是在逼陈光耀撕破脸皮呐,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林祈年驱马回到了阵中,气氛才终于缓和下来。崔高升策马接近林祈年三丈之外,看清了这位林伦幼子的样貌。 时间真如白驹过隙,九年过去了,这个被他们在十八里滩追杀中幸存下来的孩子也长大了。 他相貌清秀,却带有武夫的粗粝,已经有九分边军大将应有的样子。他苍黑色的眼珠中隐藏着野性和执着,这是一双让崔高升嗅到危险的眼睛,接近他的时候使得崔公公身上的汗毛倒竖,心中胆寒。 这小子就隐藏在圣公的眼皮下,一日一日羽翼渐丰,使得崔公公整日如芒在背,夜不能寐。 这是一个死结,只要林祈年多活一天,他就得惴惴不安地等待承受欺骗太师的后果。他也曾自欺欺人妄想过,认为这小子翻不起什么大浪来,竖子只能在仇恨煎熬中等到太师寿终正寝。 可他今天看到了这双眼睛,便抛弃了麻醉自我的幻想,这是一头桀骜不驯的野兽,他迟早能用獠牙撕碎江耿忠耗尽一生拉拢起来的阉党壁垒,这就是崔高升的准确判断。 所以,林祈年必须死。 他身后的陈光耀难以指望,丰县大营盘踞左毅卫三千铁甲,但在这疲惫少年虎将的七百健儿面前,这帮人连提刀上前的勇气都没有。圣公养陈光耀这么个孬货,等于养了个酒囊饭袋。 林祈年把长枪扔回到亲兵手中,扭头觑见这个盯着他看的太监,这阉人相貌没什么特征,就是白,胖,不过瞧他的样子对自己很感兴趣。 崔高升展露笑容对他拱手道:“林将军征战奔波,旅途劳累了罢,咱家替陈将军在这营中摆下酒席,为林将军接风洗去征尘。你二人本无大怨,不过是一点儿小嫌隙,在酒桌上敞开了怀饮酒化解,可好?” 林祈年神情疑窦瞅了他一眼。 “不去,老子气都气饱了!” 崔公公撤回拱手,低头抿嘴一笑,暗想你小子可不是个莽夫,还在咱面前装,能在九曲关藏得这么好,连太师圣公都被你骗过了。 他淡淡一笑:“既然林将军不肯赏这个脸,咱也不强求了。” 崔高升拨转马头,徐徐往营门方向而去。 “等等!” 崔高升拽住了缰绳,他抬头仰面凝住呼吸,后心有酥麻的震颤感,好像有把剑随时要刺过来一般。 “你认识我?” 林祈年警觉疑惑。 崔公公心跳加速:“认识倒没有,不过是在朝中听过林将军的名头。” 林祈年若有所思,点头说:“嗯,本将即刻就要开拔,把粮草调拨给我。” 崔公公长长吐了一口浊气,应声:“好的。” 陈光耀面色铁青,带兵收阵回到了营中,林祈年的七百多人就地散开修整,兵卒们围成圆圈把山匪围在中央,盘膝坐在地上。 崔公公也回到监军帐中,伸手把官帽摘了下来,用兰花指捏着衣袍抖擞,脊背上已经被汗水拓湿。 “这小兔崽子,吓死咱家了。” 崔公公暗暗决定,日后若没有必要,绝不能亲身去接触这林祈年,危险系数太高,他崔高升这辈子,也只有在干爹江耿忠面前流过冷汗。 陈光耀抬脚踢开大帐帘幕,恼怒得想抽剑砍点儿什么东西,但想到林祈年说的那句话,气闷地把剑解下来,挂在了墙上。 他盘膝坐回到主位上,越想越气,便端起酒壶往嘴里灌了几口,等酒意稍稍上头,胸口也不那么气闷了。他麾下的几名将军坐在下席,与陈光耀口不对心,只是沉默。 帐外有亲兵进来禀报:“启禀将军,九曲关总镇林祈年,补充了七天的干粮,即刻要前往越河县剿匪,要求将军派出辎重队运送粮草跟随。” 陈光耀被酒壶呛了一口,抓着壶颈摔到地上啪啦裂成了无数块儿。 “我给他派个鸟屎!” 他指着下方的部将们骂道:“你们他娘的也配称将军!他只有七百疲兵!只有七百人!就把你们吓成那个鸟样子!一个个缩头乌龟一般!” “将军骂得好!”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崔高升已掀开帘幕进入,笑眯眯地双手负于腰间,款款说道:“将军不必气恼,你在凤西的时日还长,迟早有讨回来的一天,眼下又何必与他置气,粮草辎重给他派去又如何。” 陈光耀扬眉哼了一声:“崔公公说得什么话,眼看此人剿匪得利,我把粮草拨给他,不是助他旗开得胜,取得马上功名吗?” 崔高升坐到帐中西席上首,从案几上端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才老神安在地问:“陈将军是我江门中人么?” 陈光耀斜睨了他一眼:“这不废话吗?” “这林祈年是么?” 陈光耀凝住了眉头:“应该不算吧。” 崔高升笑着摊开手掌:“这你还气个什么劲儿,林祈年来历不明,圣公生性多疑,他就算再立多大的战功,也休想进入我江门的核心。此番凤西剿匪,不过是使这林祈年与山匪两害相争,拔除祸患。” “如今这祸患并未伤筋动骨,看来云华台客卿穆先生的计策收效甚微。你我若想方设法除掉祸患,为圣公分忧,这才是真正的大功一件!” 陈光耀顿时醒悟,眉头舒展,提着酒壶来到崔高升身旁,为他斟了一杯问:“崔公公已有对策?” 崔高升狭长的眉眼抖动了一下,咧嘴诡笑道:“越河县的贼匪实力太弱,应该资助他们一些兵刃,最好加点儿料。”他抬头探到陈光耀耳边低声窃语:“我等如此这般……” 陈光耀惊异地瞪大了眼珠,连连点头。 …… 第八十一章 奚照月坊间探秘 云都城内有越河的支流,名为汨越河,河水两岸酒肆青楼次第排列,高低错落有致。有吊脚楼台探出水面,楼内歌舞丝竹声袅袅传出,恍若流水深处的烟雾,低一声高一声地飘向水面。 河水中画舫随波荡漾,画舫上舷窗打开,有风尘女子俯身在窗口。 天色逐渐暗下来,整个云都城内只有这汨越河两岸彻夜灯火辉映,沿着长长的河道璀璨明灭,恍若星河降到了人间。 岭南深处四季温暖如春,所以这汨越河上不分淡季旺季,就连年节刚过,这些风月场所也生意很好。 河水下游处水色渐浓,岸上有一处翠红楼,并不算名头很响亮,只是因为和下游处的策玄卫兵营挨得很近,常常有营中的军官在此地厮混。 楼内此刻来往客人不绝,偏厅酒桌上坐满了黑甲军官,搂着各自的相好,对赌饮酒。 其中有一锦衣青年,相貌俊朗如美玉,在众多军官中分外显眼。他身旁坐着手持罗帕掩嘴的丽人,轻轻地靠着他肩头巧笑。 对面女子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脸,被身边的军官一把搂进了怀里,粗鲁笑道:“小娘皮,你瞧他作甚,你相公我在这里!“ 这是奚照月,他每日都来这翠红楼中盘桓,和光顾青楼的军官们对赌,或是在一起饮酒取乐。他酒风极好,赌风更好,说话风趣,待人接物让人感觉很舒服,再加上他仗义豪爽,每每有军官们囊中羞涩时,便慷慨解囊相助,有时喝醉了,连平时他们欠下的赌债也都能给免了。 时日一长,他和这些策玄卫军官们便熟识起来,口中称兄道弟,聚在一起打牌厮混。漂亮的男人不只女人喜欢,就连男人看了也舒服。 他的眼睛紧盯着军官摇盅子的手,等到对方扣到桌面上,便猛拍桌子喊道:“我赌大,小点喝!” 络腮胡军官露出笑脸,掀开手中的盅子,低头一看,懊丧地捂脸向后靠去:“娘的,今晚老子倒灌六碗酒了!” 奚照月收起骰子,随手放入袖中,对几名军官说道:“我看大家都喝的差不多,不如都就此罢手,不然耽误你们待会儿进不了洞房。” 一名军官笑骂道:“你这混子,老子倒要灌你几杯。” 奚照月突然哀声叹气:“你想灌我酒,我倒是想醉死过去,省得回家看到老娘愁容满面。” 军官们平日受了他不少好处,这时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纷纷出言相劝道:“赵公子有何难处,说与我等兄弟知道,说不准能与你出个主意。” “你们帮不了,唉,不说了,来,喝酒!” 奚照月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这些军官们舍命陪君子,把酒灌下肚,直喝得晕晕乎乎。 其中一名军官问道:“就算我们帮不了,你说出来,也能帮你分解忧愁。” 奚照月装作叹气:“也罢,就说与你们知道,我家世代经商,昔日国都在晋阳时家道中落。家中兄长会些功夫,听说太师府麾下征召策玄卫,便去报名当了兵。可就在九年前兄长消失了,那时国都危急,先皇准备迁都,他失踪前特意回家一趟,说是受差遣到西北方办事,军中规矩甚多,我们也不敢多问,但这一去便是渺无音讯。” 奚照月说到痛处,强行挤出几滴泪水,才又叹气道:“我知道大哥怕已是魂归九泉,但还是想探寻出个结果,哪怕是噩耗,也好让家母知晓。” “往日家中穷困,没有精力去寻访,如今已恢复昔日风光,更确切想知道答案,如果有人知道我大哥下落,赵某愿以重金酬谢。” 几个策玄卫军官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贪婪之色,有人轻拍着奚照月的肩膀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或许我们了解点儿眉目。” 奚照月揉了揉眼睛站起,几人驱退了身边的女子,和楼中老鸨要了个僻静的厢间。 他神志非常清醒,知道接下来就是关键时刻,愈发装得神似悲伤,坐在了厢房的酒桌前。 络腮胡校尉摁着桌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道:“你大哥,当时是策玄右卫的人罢。” 奚照月勉强点头:“好像是,军中的事情,他从来不说,那时我还年幼。” “绝对是右卫的人,我有个兄弟,是右卫将军卫绪的亲兵,他们卫两千号人出动,去抓捕朝廷钦犯,结果遇上江湖强人,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卫将军和几个亲兵活着回来。” “如果你大哥是在右卫中,必然是葬身在了那江湖强人的手下。” 奚照月仰头问道:“你们可知我大哥葬身在何处,我也好去祭拜一下。” 络腮胡笑笑:“这个我就不知道,恐怕你得去问卫将军,或者去问卫将军的亲兵。” “那你们可知卫将军住在何处?” 其中一人刚才一直没说话,此刻突然闷闷地开口道:“卫将军住在西胜桥胡同一带,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不过我劝你不要去问他,否则怕是要挨一剑,这事儿是卫将军的心病。” 奚照月凝视此人,张口问道:“你是……” 这人突然从腰间拔出刀锋,明晃晃的刀尖直指奚月的喉咙。 “说说看!为什么要打听右卫的事情!” 几个校尉都吃了一惊,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变故,奚照月神情一滞,随即镇定地说道:“刚刚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我是探访我大哥的下落,无意冒犯你们各位。” 这人把刀收起来,笑了笑:“我是卫将军的亲兵,你大哥死的那个地方,叫十八里滩,如今他的尸骨,怕已经被山洪冲走。当年崔公公和卫将军还给阵亡校尉的家属发了抚恤银子,如若你大哥是个小旗官的话,你们家也应该能收到。” 奚照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崔公公是谁?” “那是云华台之上的大人物,你没必要知道。“这亲兵朝他伸出了手,贪婪地笑道:“你不是要重金相谢吗?拿来。” 奚照月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递到了亲兵手里,亲兵用手掂了掂,轻慢地笑出声:“这也算重金?” 他靠在厢壁上,神情悲伤地摇了摇头:“刚刚我跟你们说好的,找到我大哥的下落才有重金,如今他尸首都找不到,不作数。” 亲兵不满地咕哝了一句:“小气鬼。”转身走出了厢间,几个家伙也顿觉无趣,纷纷离去。 “死了亲人不好受,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 等包厢里只剩下他一人,奚照月脸上露出了诡谲笑容。 第八十二章 越河送别沿河而下 奚照月从悄声从厢间中走出,两名女子立刻迎上来拉扯,笑靥上脂粉扑簌簌往下掉。他慌忙借口家中有事推脱,又赏了两女子几钱碎银,才得以从这风月场走脱。 汨越河对岸的花街上,正值元夕灯会,人流往来如织,奚照月躲在人流中快走,丝毫没有心思欣赏各店铺门口挂出的花灯。他每行经一个拐口,都要探回头张望,好在确实没有人跟踪,终于放下心来挺胸抬头大步走去。 他回到宅院门前,照着暗号三长两短敲门,陈六玄推开门把他让进去,探头朝左右看了一下,才又重新闭合。 奚照月憋了一路,现在终于笑出声来:“妥了,事情办妥了。” 容晏正在房中抱着书册看,听到他的声音,连忙去打开房门迎进来。 “怎么样?”容晏的神情很是紧张,有揭破惊天大案的期待感。 奚照月咽了口唾沫,看着陈六玄和容晏两双瞪着他的大眼睛说:“嗯,好渴,我先喝口水。” “等一下,”陈六玄急忙去找茶壶,倒了一碗温开水给他端了上来,奚照月灌下去润了润嗓子,才赶紧说道:“那策玄卫右卫将军名叫卫绪,住在西胜桥胡同内,具体位置不清楚。” “这下可好了,”陈六玄松了一口气笑道:“此人应当就是容世子要找的人罢,只要确定大概地址,我们就可以暗中跟踪查访倒。他既然是世子的仇人,也就是我们兄弟的仇人,暗中上门去把他结果了。” “万万不可,”容晏内敛地讪笑了一声,摇头说道:“此人好歹是策玄卫将军,在云都城里杀他太容易暴露,我们不可乱了祈年兄的计划,先把他的具体住址确定下来,然后再报告他,由他定夺。” 陈六玄感到很奇怪,这卫绪不是你的仇人吗,干嘛要请主公定夺?他知道这事有蹊跷。但很聪明地没有多问。 奚照月接着说:“哦,他们还提起一人,叫崔公公,说是云华台的大人物。他怕是也参与了九年前追捕朝廷钦犯的行动,说是在十八里滩的地方。世子,你的那位故人有没有逃脱当年的追捕?” 容晏窘迫地笑了笑,他并不擅长说谎。林祈年的身世,自始至终都瞒着麾下的兄弟们,他深信这种事情隐瞒不了多长时间的,也不知道林祈年是怎么想的。 “噢,嗯,他还活着,不过如今躲在某个地方,不方便抛头露面。” 一个谎言需要编无数个谎言来圆,这是林祈年说过的话。他如今处在了风口浪尖下,却仍然需要隐藏。连他这个兄弟整日都为他担心,林祈年本人是不是应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可看林祈年如今的雷厉风行,感觉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差池就会有覆顶之危,林祈年,他自己感觉不到吗? 容晏对两人笑着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吧,我想静一静,好好捋一捋头绪。” 陈六玄,奚照月二人朝容晏拱手告退。 他搬了椅子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册,打开却看不下去。抬头望望窗外元夕的月色,孤冷却又隽永,像极了某个人此时的处境。 “策玄右卫将军卫绪。崔公公,云华台的大人物,嗯,江门十虎之一,崔高升,鼎鼎大名啊。” 容晏的嘴角露出一丝笃定笑容,既然确定了这两个人,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难办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别人参与。如果没有,这云都城之内知道林祈年真实身份的人,便只此二人,应当及早除之而后快。 他需要尽快把这消息告知林祈年,此二人如今心怀惴惴,急着要斩除林祈年,怕是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容晏合上书本,站在窗前关上了窗扇。 他和陈六玄在云都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当下归心似箭,九曲关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林祈年曾来信说他只带了八百兵前去剿匪,简直就是大冒险。他二人回去后也好从旁相助相劝,别让他真的湿了鞋。 周元嘉七年元月下旬,容晏和陈六玄结束了在云都的公干,决定返回九曲关。 他们来的时候走的是陆路,回程走水路,奚照月等十八人在越河边相送。经过他们这些人推举,容晏和陈六玄的确认,奚照月成为领头人。在云都城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功夫好,手段硬不一定有用,反倒是奚照月这样精通交际,长袖善舞之人,才有用武之地。 多余的话不用多说了,陈六玄已经交代给他们,时刻注意云都城内阉党和窦氏旧贵之间的斗争,如有变化立刻派人给九曲关传信,在边关之远知朝堂之事,这才是一个边将生存的要务。 容晏的双脚已经踏上了船板,却又突然折返下来,站在十八人面前,神情郑重地道:“你们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暴露你们和主公的关系。我给你们透个底,他迟早会和阉党决裂,所以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切记,保存自己才是最要紧。” 奚照月等人神情肃然地点了点头,他们也许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他们只需要相信,相信主公,相信容世子。 江船顺流而下,带走云都江畔纷飞柳絮,也带走了满城的繁华盛景思绪。 …… 越河上还有一支被左毅卫征用的船队,上面装满了囤积的货物,以厚厚的葛布覆盖。这支队伍负责给九曲关总镇的剿匪队伍供应粮草,于丰县囤积装船,顺流而下往越河县而去。 船队行到越河县地龙岭东麓一带,河滩岸边高山险峻,峭壁突兀嶙峋。有一名校尉从船舱中钻出,手搭凉棚对着河岸观望。 船只又往下漂流了三里地,河岸总算出现一片滩涂,校尉立刻回头叫唤船家:“船东!过来!” 船东躬着腰来到校尉面前,作了个揖还没等说话,就被他拽住衣襟,指着前方滩涂说道:“这条船和那条船,给我停到滩岸边去!” 船东一听,立刻苦着脸告饶:“军爷,这片河滩不能停靠呐,水浅而且有礁石,会把船撞翻。” “废话咋这么多呢!”校尉抬起刀鞘点在船东的胸口上:“叫你靠过去你就靠!别跟老子扯那么多没用的。” “不能,军爷,真不能停靠,小人还靠着这两条船养活家口。” “屁,你家大业大还在乎这两条船!赶紧给我靠过去!” 船东还要求饶,校尉立刻拔出钢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快些!给我靠过去!” 两艘船上有十几名军汉,在校尉的授意下,都掏出兵刃威吓船工。 两叶飘舟脱离了船队,倾斜朝滩涂靠过去,运粮船队则顺河而下,各自分道扬镳。 船东紧张地趴在船沿上,浑浊的河水使得他看不清水下暗礁,这样强行靠岸就是在拿他这条船在赌,突然船尾发出一声巨响,船东心头剧震,他慌忙冲过去看,碗口粗的水柱正从船底向上喷涌。 “船破了!” 校尉不管不顾,抬起刀鞘抽打在船工们身上,等船接近岸边时,他立刻叫人跳下来,拽着船头上的粗麻绳,合力将船拽到了岸上。 第八十三章 校尉上山赠毒箭 等船东回头看时,另一艘船已经撞在了礁石上,整个船头仰起,缓缓向下沉没。 “我的船!”船东哆嗦着双臂,朝着河中央发出痛心疾首的叫声。 校尉惋惜地咂巴了一下嘴,沉掉的那船上有五十把牛角弓和五百支淬毒的箭矢,这些本来是要送到地龙岭山匪的手中。 因为下游处便是越河沿岸的码头,林祈年怕是已经驻兵在那边,他没那个胆量从他眼皮底下运这种阴毒杀器,只好选择在这片险滩上搁浅。 他指挥众军汉从搁浅大船上把东西搬下来,密封的板条箱子已经破损,露出里面一道道绷紧的弓弦。 船东惊愕地回过头来问:“你们运的是什么……” 校尉面无表情地出刀,然后收刀回鞘,船东的躯体落入水中,身下缭绕起一圈又一圈的血雾,随着河水轻波缓缓向下游飘去。 军汉们也是同样操作,只是他们下手没校尉利索,有船夫避过刀砍,奔跑逃命,军汉追上在背后补了若干刀。 校尉在手臂袖子上擦拭了钢刀的血迹,对众人喊道:“别再磨蹭了,抬着东西进山。” 地龙岭这种地方山高破陡,山头一座接着一座,要把山匪老巢找出来,相当不容易。但是还有另外的方法,就是让山匪主动来找你。 校尉先是扯开了嗓子大声说话,到后来直接把两手撑在嘴边放声喊叫:“嗨!有人吗!”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波折,渐渐消失在干灌木丛深处,没有人回应他的叫喊。 实际上他们进入深山后,就已经被山匪的哨探给盯上了。只不过他这样有恃无恐地叫喊,摆明了是要当挑衅的诱饵,山贼们误认为他们身后有黄雀,决不肯轻易现身。 不过校尉真是好运气,竟误打误撞接近了土匪老巢,连同山窝里的那些飞禽走兽,也被惊吓而走。 “嗨,鬼叫什么!” 校尉抬头一看,前方山岩上蹿出十几个山匪,穿着混搭兽皮和麻衣,手中兵器长短不一,几把粗糙的竹弓拉满了弓弦正对着他们。 校尉早就有所准备,展露笑容拱手说道:“我等特来求见地龙岭张头领。” 一个尖瘦的小头领哼嘿冷笑一声:“我们家大王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再说了,你们是官,我们是匪,官和匪见面,那不就是要动刀吗?” 这校尉看来有当说客的潜质,当即拱手说道:“实乃事出有因,我等今日前来,是要给张头领送上一份礼物,他老人家不会拒绝的。” 小头领眼珠子狐疑地转了一圈,把武器交到旁人手中说道:“你们稍等,我去报与我们家大王知道。” 他转身往山坡上爬去,转眼间消失在山石背后。 没过多大会儿,小头领出现在山石上,对校尉他们几个说道:“你们可以上来了,不过要把身边的武器给解下来,待会儿再还给你们。” 校尉面露喜色,吩咐身边的军汉们放下兵器,待会儿莫要言语,全凭我一人主张。 众人从险要的山路攀登上去,绕过一块屏风形状的大石,眼前豁然开朗,山坡上有竹棚上百间,宽敞高悬的竹楼一座。竹楼被隔出几个空厢,其中一间最大的是草厅,山大王张继坐在中间,身边坐着的可能是二王和三王。 张继身形粗短,是个肚皮圆滚的小胖子,眉毛粗大,眼角狭长,目光阴冷地盯着校尉。 校尉脖子一缩,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毒蛇盯上一般,身上冷嗖嗖的。 “你要给本大王送礼?” “没错,”校尉恭敬地作揖:“请大王派人验看。” 张继朝小头领使了个眼色,小头领立刻抽出身上的宽刃短刀,小心地把箱子撬开,柘木胎的弓背立刻暴露在众人视线中。几个山匪眼球暴突闪烁,冲上去便要争抢,被小头领喝骂一声推挤开,他从其中抽出一把走上去,双手呈到了张继手中。 小头领打开的另一个箱子中是成捆的羽箭,校尉出言提醒道:“小头领小心,这是箭头上淬有剧毒的毒箭,可见血封喉。” 小头领猛把手瑟缩回来,才又小心翼翼地探进去,抽出一支双手呈给张大王,箭头上幽蓝色泽,锋刃森寒。 张继一把夺过箭枝,搭弓上弦,把角弓拉作弦月,在人群中随意寻找目标。凡被他指到的人或躲闪逃避,或浑身筛糠面白如纸。他们这种反应让他很得意,发出了咯咯的阴鸷笑声,突然把箭头对准了校尉。 校尉顿觉毛骨悚然,却没有躲避,但他双腿间已然一片冰凉。 不远处有女子在山溪边洗衣,她挥手招呼一个手拄长矛站岗的喽啰,喽啰放下长矛走了过去,帮她将衣服从水中捞起,两人各抓着一头吃力拧挤水分,衣物在女子那一头陡然松脱,溅湿了两人衣衫。 那喽啰很年轻,脑后发髻有蓬松乱发,沾染上晶莹水滴,女子甜笑着从衣襟中掏出手帕,去擦拭他脸上的水渍。 张继脸颊剧烈抽动,一双狭长眼睛瞪得通红,弓弦在扭曲的青筋旁拉伸,将箭头指向了那对男女,震弦松手,羽箭激射而出。 箭枝穿透了喽啰的右肩,他踉跄扑倒在地,女子惊吓尖叫着翻身坐倒,双腿蹬踢着岩石地面向后退却。 喽啰裸露的臂膀皮肤上暴露出黑紫色的血管脉络,仿佛一张黑化污染的蜘蛛网,黑筋泛上了他的额头,口唇中露出深紫色的血液。 张继惊喜地夸赞:“好歹毒的毒箭!” “你们把这毒箭献给我,什么用意?难道是让我射杀你们官军?” “没错,”校尉躬身说道:“大王只猜对一半儿,如今越河县中已经驻扎着九曲关总镇林祈年的劲旅,我们想请大王用这些弓,这些箭射杀此人。” “嗯,“张继摇头沉吟:“林祈年我听说过,此人是不是好招惹的,这些弓呐箭呐,你拿回去,用这么歹毒的武器,反倒坏了我们江湖上的名声。” 校尉发出了低沉阴郁的嘲笑声,激得小头领带三五个山匪把兵器架在了他脖子上。 他倒有几分拙劣的演技,装得丝毫不惧,老神安定地说道:“我知道那林祈年素有恶名,大王不愿意招惹他,但若是他来招惹你呢?这林祈年如今就在越河县城,他带强兵驻扎在县城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要大王你的头颅吗?” 还没等张继本人发火,二大王张龙,三大王钱丙便恼得不行了,各自把斧头和铁鞭从身后抽出,握在手里叫嚣:“天杀的官军,想要大哥的头颅,先问问我手里的斧头答应不答应!” “我倒要让那林祈年尝尝我手里钢鞭的滋味!” 两个兄弟的表现只是让张继略微高兴,并不感动,张继也挥了挥手,表示你们两个够了,才靠在椅子上稳稳地说道:“这弓,还有这箭,我们暂且留下,你们可以下山去了。” 校尉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露出笑容说道:“在下受上面吩咐差遣,要留在贵寨中盘桓几日,若能取那林祈年的性命,还有重金相赠。” “银两在哪儿?拿来!” 当下便有几个山匪上去搜身,校尉摇头笑道:“银两不在我等身上,大王取得林贼的头颅,我再派人回去提银子来和你交换。” 张继对这些官军的弯弯绕很不满意,恼哼了一声:“这生意做的忒不痛快,也罢,你们就在寨中住下,小四,给几位客人安排竹舍。” 小四便是屈居于三位大王之下的小头领,他的位置不尴不尬,排行老四却不能称之为四大王,也不能坐虎皮交椅,实在是遗憾得紧。 他带着校尉和几名军汉,住到了山上的竹林里面。 第八十四章 金溪口独眼中箭 张继把这五十把角弓发放了下去,也没有编组成什么弓箭队,只分给最亲厚的五十人,每人十支毒箭,吩咐只能射人,不可射猎物,射杀来的猎物吃了会死人的。 左毅卫校尉在山上呆到第四天,突然山下暗哨来报,说是有官军进山了。他犹自兴奋,连忙去找张继,张继却推说来敌不明,要按兵不动。 这次带兵进山的的确是林祈年,山匪占据有利地形,他所以没有选择去攻山,而是稳步推进拔除山匪留下的暗哨。 有些暗哨倒霉,被九曲兵发现追上去砍了头颅。到达山脚下后林祈年停止进攻,带兵撤出了地龙岭。 地龙岭的西麓也有一伙山贼,匪首弓小婉,麾下人马实力要比张继低一些,双方却是井水不犯河水。 林祈年不希望这两股山匪合并,决定先朝危害最大的张继下手,但这张继占据的地方位置险要,居高临下,强攻损失代价太大,他带在身边的兵卒只剩下七百人,他不想用最笨的方式,最惨重的伤亡来换取剿匪的胜利。 眼下来看只有等,山匪们靠劫掠为生,他只要把守住地龙岭通往越河码头的通道,断绝张继抢劫商船的来源,等上一两个月,此人就会自动带人下山找他开战。 …… 仅仅过了十几天,张继便忍耐不住了,他不止没有了钱财来源,就连下山采购的路都断了,没有盐巴等生活必须品,更没有了酒水,嘴里简直要淡出鸟来。校尉趁机上前劝说,如今手中有了强弓利器,前去正好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张继大王欣然同意,他亲自领兵下山,带山匪喽啰六百余人,剩下的在寨中留守。 校尉领着下属也混在队伍中,瞧着张继这队伍不免有些忧心,山匪们武器五花八门,成分稂莠不齐。张继本人更是只懂得抢劫,不懂带兵。那五十把角弓是三五名好工匠一年的产出,毒箭更是真金白银的消耗,放在这种人手里,可说是糟蹋了。 他把弓发放给了身边亲厚的人,连自己和两兄弟都一人分了一把,散布在众人之间,几乎形不成战斗力,就算打起仗来,没有统一指挥,乱手胡射再把自己人给误杀了。 校尉主动上前献策说:“大王应当选择射术好的人配发角弓。” 张继冷眼斜睨:“本大王麾下,个个神射手。” “那也应该编成一队,方便调动指挥,拿弓的和没拿弓的混杂在一起,到时候容易误伤。” 张继倒也能听得进去意见,在马上摇摇晃晃笑道:“那就除了本大王和两位贤弟之外,其他人都编入弓箭队,全部由你来统御,怎么样?” 校尉抱拳谦虚地说话:“在下何德何能,怎么能统率大王的箭队。” “不要误会,”张继面无表情地说:“杀林祈年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只有我的人干活,万一到时候事情败露,咱们一起背黑锅,总好过只有我们山寨背黑锅。” 校尉暗暗懊恼,这张继不是头脑简单的武大粗,能当山匪大王,脑子里考虑得确实比别人多些。 …… 地龙岭外的金溪口并没有溪水,只因有一条干涸的河床而得名,沿着河床直走便能到达越河码头,林祈年带一部分兵马堵截在这里,管崇豹带另一部分堵截另一条出口。 张继带着山匪们刚出山,林祈年便已收到了斥候的探报,得知山匪麾下有六百余人,也没有多在意。他从来没将这些山匪的战斗力当做一回事儿,自己从九曲关亲自严训带出来的兵,打陈兵都不在话下,何况是几百个小小的山匪,以三百人击破对方六百多人轻而易举。 双方在宽阔的河床上遭遇,林祈年列队严整,杀气腾腾,张继也不免为之胆寒。 校尉从旁献策说:“待会儿兄弟们上去不用跟他真打,冲上去一拼就假装溃逃,咱的毒箭队都准备好了,他的人一冲过来便教其尝尝见血封喉毒箭的滋味。” 张继沉着眉毛点了点头,将一柄长矛握在手里,对着林祈年喊叫:“你们官军欺人太甚,堵住通往山外出口,这不是要断人生路吗?” 林祈年拽着马缰,冷声说道:“给你两个选择,下马束手就擒,要么就只有一死。” “狂妄,爷爷倒看看你有什么能耐!给我上!” 山匪们一窝蜂地冲了上去,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切口,林祈年纵马冲出,接连斩杀了两人,汨汨的鲜血流淌在河滩上。 张继慌忙领着众匪逃窜,林祈年催动战马带人紧追,他有准确的情报,丝毫不担心张继还有后手或者埋伏,这样的战机不可轻纵。 直到空气中出现了弓弦的震响,箭矢从河床边黑翳翳的灌木中射了出来,他没有警惕,山匪所使用的竹弓对身穿铁甲的兵卒没有太大威胁,伤害仅限于流血,这样的战斗在一株香时间内就能结束。 被第一轮箭矢射中的人踉跄地跑了几十步后,栽倒在了河滩上,然后是第二轮…… 他听到了逃跑中的山贼们的恶毒笑声。 “驾!” 林祈年从马上跳起,飞身跳上了河滩上方的灌木丛,对着蹲在地上的弓箭手斩了过去,血雾喷薄而出,独眼抡着狼牙棒也冲了过来,挥动棒头横扫,中者骨骼断裂,身体破碎毙命。 逃跑中的张继突然勒转马头,眯缝眼盯着林祈年的方向,脸颊上挤出阴毒的笑容,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瞄准了林祈年,迸发射出。 箭矢抛射出一道弧线,预判了林祈年的动作,张继瞪圆了眼睛,暗黄的横肉越发往两腮处绽放,他要亲眼看见箭头刺破对方的皮肤。 一条健壮的手臂突然挡住了箭矢的去路,箭枝横穿了赵独的胳膊,他只是闷哼一声便要继续挥舞着狼牙棒杀敌。 “独眼!” 赵独笑着回头,但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难以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林祈年挥剑劈过来,狠狠地斩断了他的手臂。 钻心似的疼痛让赵独眼前昏黑,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断臂处鲜血喷涌,骨肉断茬翻起,挣扎摇晃着几乎栽倒。一个坚实的肩头扛住了他的胸口,他知道他是谁,张开嘴咬了上去。 林祈年咬牙坚忍着,鲜血从他的肩头流淌,他扛着赵独调头狂奔。 “撤!撤退!” 独眼松开口,牙齿上满是林祈年的血,他发狂地大喊大叫:“为啥要砍我胳膊!” 林祈年没有喘息机会去回答他,任由他用手掌拍打着他的肩背,独眼的力气可真是大,一掌下去骨骼开裂仿佛被震碎了一般。 好在独眼很快疼昏了过去,林祈年脚步踉跄。曲门兵卒们跟随他的路线逃遁,恶毒的箭依然从身后追上来痛咬他们。 战场中最大的伤亡永远发生在溃逃的路上。多年以后林祈年也这样说。他没办法忘记那个下午,回首看见兄弟们在后撤的过程中毒发身亡。他看见黑色的血管纹络沿着他们的脖颈蜿蜒而上,看见他们的脸颊变成青黑色,看到他们眼球上的血丝都被黑纹代替,上一秒还在发足狂奔,下一秒倒地身死。 第八十五章 真相接近中 这种情况本不应该发生的,他可以不用管独眼,任他毒发身亡。他就算砍断他的手臂,也可以把他扔在一边弃之不顾。只要先把灌木丛中那些阴险的弓箭手解决,他的弟兄们完全可以将张继击溃。 但是他做出了自私的判断,他为了救独眼的命,丧失了更多兄弟的性命。他扛着独眼撤退,他们便跟着他撤退,山匪们操着弓箭追了上来,远远地进行投射,于是河滩路上留下了一百多具尸体。 也就是在这个下午,林祈年深刻意识到了,他这一生都无法避开的问题。 将领的判断和决策会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当他带领着军队出征的时刻,麾下所有兄弟的性命就已背负在你的肩膀上,做错决策会死人,不做决定会死更多人。有些时候甚至不是让你在做决定,而是让你衡量挑选,你是决定让这些人送死,还是让另一帮人去送死。 心肠坚硬的人才能做出这样的挑选,这也是慈不掌兵的真正含义。 他选择了救赵独,使得百名兄弟命丧金溪口,那样的判断在危机的一瞬间得出,已经说明了他的情感和判断,他倾向了救他的赵独,兄弟们不会怪他,也许根本就不会想到是他的错,能够裁决他的只有心灵的审判。 从这个下午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除了决心要报仇之外,还要考虑别的。可他的仇恨所掀起的汹涌,也要去剥夺无数无辜人的性命。 至此之后,林祈年外表有多冷漠,内心就有多大的波澜。 独眼躺在板床上,沾满血迹的绷带在他的左肩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血一路从金溪口流淌到了安曲县城。 这样一个年代没有抗生素,没有医疗器械,大夫止血只有两样东西,细麻绷带和草灰,甚至是拿火筷去烫,伤员的治疗过程也是极其痛苦的过程。 赵独开始高烧不断,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不间断地给他灌盐水。林祈年坐在他床前,抬头问大夫:“先生,他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大夫捻着胡须发愁地摇了摇头:“林将军,这个很难判断,全靠伤员的体质来抗,他若能抗过高烧,便可安然无恙,但若是抗不过……” 林祈年的肩头上不断有血流淌下来,这是赵独牙咬出的伤痕,大夫上前劝说道:“林将军,你肩头上的伤口,让在下给你止血包扎吧。若是置之不理,会得破伤风感染。” 他点了点头坐在凳子上,把铁甲解了下来,从衣衫中褪出胳膊,露出鲜血淋漓的肩头,可以想象独眼当时的痛苦。 大夫简单地给他清洗了一下伤口,洒上白药根磨制成的草灰,然后再裹绷带。 林祈年披上衣衫走到外间,管崇豹在这里等候,他走到角落里,把一把弓和箭袋拿了出来。 这是管崇豹去救援打扫战场的时候,从山匪的尸体上找到的。林祈年摩挲着弓背,这是柘木加牛角,牛筋胶制而成的角弓,触感温润,材质良好。山匪若有一两把这样的弓还说得过去,但突然出现这样一支弓箭队,摆明了是有人在暗中资助。 箭袋里还有八支羽箭,林祈年抽出一支来看,箭头上闪烁着幽暗的蓝光,散发出炙烤恶毒的味道。 他捏着箭头在脸前看了看,幽声问道:“这箭上淬的是什么毒,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人的命?” “岭南内最毒的要说还是七步蝮蛇。”一个高瘦漆黑的身影站在门口,挡住了阳光,口中不紧不慢地说道:“《天工纪要》里面记载有,七步蝮蛇,毒性热,由经脉入心,中者立倒毙。毒液可存储六个多月不失效,用来给武器弓箭淬毒。但这种蛇近年来数量稀少,捕蛇者赴险易死,所以毒液价格更贵。” “你手中的这跟箭矢,连同成本算下来要九两银子,据说只有江太师麾下的策玄卫统制使亲卫队,才能配备这种淬毒的羽箭。” 林祈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他倏然扭头去看这位不速之客,对方面容清癯,双目灼灼有神,青色官袍下摆在风中舒卷抖动。 “阁下尊姓大名。” 对方拱起双手说:“下官越河县令谷云仓,见过林将军。” 林祈年又仔细看了他一眼:“你是县令?一个县令怎么会懂这个?” 谷云仓儒雅地笑了笑:“下官任县令之前,曾在皇城集贤馆内担任过几个月的编书小吏。” 林祈年点了点头,原来是皇帝图书馆的管理员,他站起来朝谷云仓郑重地抱拳,三人一同走到屋外,院子里躺着十几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他蹲在地上掀开其中一块布,看到的是青黑色的脸庞,所有死去兄弟的皮肤都呈这样的色泽,这里面有许多是他的亲兵,死伤让人心痛。 “这种毒无药可医么。“ “不是无药可医,而是来不及救治,七步蝮蛇的抗毒血清可以救治,但价格昂贵无处寻找,除非能在中毒后立刻服用下去,否则无解。” 他重新将白布覆好,长立而起对管崇豹说:“我们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打?” 他侧头看向谷云仓:“谷县令,我也想请教一下你的宝贵意见。” 三人坐在草厅内,林祈年居中上首,管崇豹和谷云仓分别坐在两边。 管崇豹把自己的想法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才拱手道:“主……将军,如今山贼手中有阴毒利器,我们兵力又不足,依崇豹的意思,应当回去从九曲关调兵,只抽调一千人,属下便可将那匪首张继的人头拿下。” 林祈年出于礼绪询问谷云仓:“谷县令,你认为呢?” “管将军所言极是,如今只有从边关调来更优势兵力,才有可能将那张匪一举击溃。” 林祈年躺回到椅子上,摇了摇头,口中喃喃说道:“时间呢,时间呢?” “什么时间?”谷云仓满脸疑问。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在这些山匪的身上浪费。无论调兵也好,等待也罢,耗费的都是时间。”谷云仓抬头看得分明,眼前的人尽管刻意收敛隐藏,但他的焦躁还是写在脸上。 “将军!将军!” 外面传来兵卒的疾跑声和叫声,紧接着便跑到了草厅口,拱手禀报:“将军,山匪张继洗劫了柳庄,屠光了村里的男人,劫走了所有的女人。” …… 第八十六章 张匪欲克弓小婉 柳庄燃起了大火,从庄主柳员外的大宅烧到了村中佃户的茅屋,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被砍下的人头散乱排列,被抛弃的孩子哭声嘶哑着乱爬。 张继大王扬眉吐气,他打败了凤西最强力量,林祈年亲自统率的劲旅,这种战绩几乎可以拿出来吹一辈子。 山匪们把抢来的女人扛在肩上,用麻绳捆缚,以破布片塞住嘴巴,浩浩荡荡地跟着三位大王班师回地龙岭。 校尉面色阴郁地跟在队伍的后方,肚子里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这帮废物浪费了许多羽箭都没能除掉林祈年,也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儿,不去趁胜追击,还在归来的途中大肆抢劫。那毒箭九两银子一支,五百枝就是四千五百两,就这么让这些人给糟蹋了。 他身旁的军汉也一脸衰样,探过头来悄声问校尉:“校尉,我们这算不算助恶为虐?” “闭嘴,”校尉横睨了他一眼:“别忘了崔公公指派的大事,死几个人算什么,只要除掉了林祈年,你我就算是傍上了一棵大树,日后加官进爵自不待言。” “至于这张匪,走之前我必赏他一支毒箭,也算是一记不大不小的功劳。” 校尉抬头警惕地看了看左右,瞧见没有人注意他俩在这儿窃窃私语,心中稍稍安定。 张继带着匪徒们回到山寨后,开始瓜分战利品,财物、女人按照寨子里座次排位分隔。他在被绑的女人们面前巡逻了一圈,捏捏她们蓬头下的脸蛋,用马鞭挑起下巴,竟没有发现稍有姿色的,只好厌弃地摆摆手。 二大王张龙和三大王钱丙各自去挑选了一个,剩下的被山匪们一拥而上,各自扛着回了竹棚。 张继捏着下巴坐回虎皮椅上,脸上泛起愁绪,如今他大败官军,在越河县无人可敌,正该春风得意之时,身边却没有中意的女人。寨中被他们抢来的女子都是些庸脂俗粉,不及女匪弓小婉之百一,此女明眸皓齿,姿色生香,只可惜是个带刺的玫瑰,他带人几次与她交锋,都没能讨到什么好处。 小头领是个极会察言观色之人,知道大王心里在惦记什么,走上跟前开始谄媚:“大王兵强马壮,又新挫败官军,正该意气风发,如今为何犯愁?” 张继抬起鼻孔哼了一声,都没有情绪骂他。 小头领继续小心应对:“大王应该壮大实力,南山的弓小婉迟迟不肯归顺,如今我们实力强横,又有强弓毒箭,前去讨伐那弓小婉,必能将其拿下。” 张继精神顿时振奋起来,这话说到他的心坎儿里去了,手拍膝盖说道:“老四所言,甚合我心,既然要壮大实力,就得把那弓小婉收入帐中,明天咱就集合队伍,讨伐弓小婉。” 左毅卫校尉一听,顿时满头疙瘩,真想上去挥刀劈死小头领,乱出什么主意,简直要坏我大事。 “万万不可,”他连忙上前劝阻:“大王,那林祈年虽然败退,但实力还在,我们应当立刻进攻越河县城,除之而后快。” 他内心深知初次遭遇没能除掉林祈年,可能就永远不再有机会。但如今也只能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强行硬攻越河县城,最后再博一把。 张继睁大眼睛朝他看过来,突然猛地飞出一脚,踹到肚皮上直接来了个倒栽葱。两个军汉连忙把他扶起,怒得要从腰间拔刀,却被他伸手拦住:“不可冲动。” 张继盘坐在虎皮上,笑得像是个弥勒佛,说出的话却杀气汹涌:“你以为爷爷不知晓你什么心思,想让我与林祈年争个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利。爷爷不杀你是因为日后还要赚你左毅卫这笔银子,你给我消停地呆着点儿,别对本大王的决定指手画脚!” 张继从虎皮椅上走下来,大手一挥:“明日出兵西山!讨伐收伏弓小婉。” 山匪们热烈地举起刀枪,跟随着大王的手势,齐声高喊:“出兵西山,收伏弓小婉。” “给大王抢到压寨夫人!” 张继指着那喊声与众不同的喽啰笑道:“净说大实话!” …… 第二日一早,张继倾巢而出,带领八百名山匪前往地龙岭西麓。 林祈年派出在地龙岭侦察的斥候得到消息,迅速骑快马回到越河县禀报。 三支人马分别开始了活动,林祈年在县城外整顿队伍,只以五百精锐出城前往地龙岭。 弓小婉带着百余人在鹰愁崖下坚守,这是通往西麓的必经之路。她麾下人数较少,只能依靠狭窄险要地形,使敌方的兵力优势得不到施展。 双方最终在狭窄的山谷间碰面,弓小婉裹红色披风,身着一身劲装,脸盘呈瓜子状,一双大眼睛夺目出彩。她身后的队伍中有男有女,大致均衡,倒像是一对对居家过日子的灾民。 哪像张继的队伍中,清一色的都是汉子,女子对他们来说,只是用来调剂生活。这些人从上到下,贪婪的眼睛都瞪得大大,就像那趴在稻草叶子上的蝗虫,嘴巴比蝗虫的口器还要狰狞。 张继盯着这让他惦记已久的女子,满脸渴求之色,连开场白也不免夹杂几分温柔:“小婉,良禽择木而栖,好女择夫而嫁,你今年已然双十,过了明年就算是老姑娘了,岂能耗费大好光阴。如今我张继也是孑然一身,每日放眼处皆是庸脂俗粉,地龙岭山寨第一夫人的位置依然为你留着。”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帮山匪便帮腔叫好,大王的口才是越来越棒了。 张继五短身材,圆脸生横肉,且不说美丑,几乎可以用恐怖程度来划分等级。 弓小婉强忍着脾胃中的翻滚,青着脸色冷声说:“张大王,你先到河边照照自己的样子,本姑娘怎么会跟你这种人,你这青皮蟾蜍怎么能张得出口?” “话别说得这样绝,小婉,你不过是一介女匪,你能嫁什么样的男人。我张继相貌是丑了点,但也算得上当世英雄。” 一名男子骑马而上,与弓小婉并肩而立,此人面容倒是有些俊朗,说话也轻飘飘的:“张头领,请回吧,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否则刀剑加身让你命绝此地。” 男子的出现让张继的眼睛眯成了狞厉的两道缝,嫉妒让他愤怒到无所适从,激恼得两只手要在脸上狂抓,拧着脸颊问:“你是何人!” “在下是弓女侠的军师……” “老三!”张继狂喊出声。 三大王钱丙搭弓射箭一气呵成,一箭正中对方的肩头。 男子惨哼一声,弓小婉连忙上前把他给护住,张继恨得咬牙,随即生出情敌已死的快意。 男子口中喷出一口黑血,临死前说了一句用滥了的经典话语: “箭上有毒!” 第八十七章 从天而降的杀招 索性已经撕开面皮,张继也不再假惺惺的,胖手一挥,弓箭队从后方冲到了队前,四十多把角弓拉开,箭枝直指弓小婉身后的队列。 校尉暗自恼怒,老子九两银子一根的羽箭,不是用来让你用来抢女人的,猪一样的东西! 但张继这样精明残忍的匪徒,怎么可能按着他的路子走,按看下这个情况看,借山匪之手除掉林祈年的计划应该是泡汤了。 “小婉,我这弓箭队每个人的箭上都喂有剧毒,你自己想想看,你麾下的那几个人,能顶得住几轮齐射?你忍心看着他们都毒发身亡吗?嘿哈嘿。” 弓小婉身后的山匪一听,俱是面色发青,有人的脚步已经开始退却。弓小婉白皙的脖颈扭头,留意到自己人的怯懦,眼波中含着几分悲沧,却没有多少恼怒。世人惜命这是常情,能有几人能做到像她这样悍不畏死,又有谁能舍弃性命来助她保全自己。 五六丈高的崖顶上,林祈年半蹲下来,探出头去看下面的情形,管崇豹潜到他身边,低声禀报:“主公,我查探了一下,从崖顶要到下方,只有我们刚才走的那条路。” 林祈年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继续观察下方的动静。 弓小婉郁愤地咬着自己的唇角,贝齿与红唇的光泽使她除英姿外多显娇媚,也让张大王更加求渴瘙痒,抓耳挠腮。 “小婉,考虑得如何,本大王只在你面前有耐心,可也快耗尽了。” “张继,你我占据这地龙岭,互为犄角,如今朝廷官兵林祈年所部就在越河县虎视眈眈,你我这样相互残杀,岂不是让强敌乘虚而入吗?” 张继霎时扯开了公鸭嗓子嘿嘿地笑:“那林祈年已在昨日被我的毒箭队杀得大败,逃回越河县再也不敢冒头,我张继已经是独霸越河县,将来甚至要独霸凤西,小婉你跟着我,不会叫……” 林祈年从崖顶上站起,低头目测,说:“管崇豹,这崖有多高。” “五丈吧。主公,至少有五丈。” “嗯,管崇豹。” 他突然回头说:“危险动作,别模仿我!” 管崇豹:“啥?” 林祈年飞身纵出,垂直向下坠落,双脚落到三大王钱丙的肩头上,迅速下蹲卸力,只听得咔嚓的骨裂声响起,钱丙连人带马塌陷了下去。 林祈年一剑削飞他的头颅,飞身扑向张龙,这张龙反应较慢,双斧尚未横抡而出,已经被林祈年一剑开合腰斩,浓稠的鲜血从腰身喷溅而出,恍若决堤湖坝,夏涝山洪。林祈年避不过这浓稠的血液,却避过了张继惊吓慌乱中刺出的长枪,他带着半身赤红,血糊侧脸,在空中转身劈下,张继染血的手臂带着枪杆落到马下。 林祈年已经跳到了他的马身上,揽住了张继的脖颈。张大王痛不欲生,惨叫着张口欲咬,林祈年一拳击打在他的胸口上,直打得他后心崩裂,昏厥过去。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有些人甚至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三位大王全部夭折,大王张继似乎还活着,被一个豺狼般的嗜血将军提在手中,就像在揉捏一具破碎的布娃娃。 小头领握着角弓的手麻木了,他双目惊恐地望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惨剧,望着这从天而降的杀生者,只欲无限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希望他看不见我。 林祈年把滴血的长剑指在他脸上,冷酷地问:“这些弓,是谁给你们的?” 小头领毫不犹豫地回头直指:“他!” 校尉畏缩阴郁地躲在人群中,他把毒箭搭上弦,希望在能在逃生前的最后一刻完成任务——一箭双雕把张继和林祈年射个对穿。 小头领的突然叫破,使得他下意识地转换了目标,双手颤抖着将箭枝射出,也不管有没有命中,掉头逃跑。 小头领抱着脖颈,褐色血液沿着他的指缝流出,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仿佛透了气的风箱,一头栽倒了过去。 “管崇豹!”林祈年喊了一声。 管崇豹站在崖顶上,带着兵一面追奔,双脚踏着岩石碎屑奔行如风。他从背上将角弓解下来,抽出箭枝搭上弓弦一箭接一箭射出,他先射中了校尉的腿,然后是跟在身后奔跑的军汉,每一支羽箭都能狠准地咬中目标,甚至可以在那些呆立的山匪们中间穿过,而不会造成误伤。 “留一个活口!” 每个死去的人都以怪异的姿势凝固在黄土上,剧毒的迅速发作使他们连痉挛的动作都没有,像一只只黑色的怪异的昆虫。 管崇豹连忙从断崖上带着人寻路下来相助主公,他孤身一人陷入敌群,情势非常危急。 管崇豹的担心实则多余,林祈年落地一瞬间连着斩杀了张龙和钱丙,把疼痛昏厥只剩下半口气的张继挟持在马上,小头领也死在毒箭下。整个张继匪帮群龙无首,他们也被凶神下凡一般的林祈年骇得封闭了胆魄。 山谷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张继和林祈年,却又畏怯得偏移开来,那张被血糊满半边脸的彪悍少年,仿佛一只刚刚捕猎成功的猛虎,断臂飚血的张继就在他口中奄奄一息。 弓小婉的俏脸上霜白泛起,然后有一抹红晕悄悄爬上了脸颊,刚才那从天而降的掠杀她尽收眼底,带给她的震惊使她忘记了该如何进退。 管崇豹已经带着人从山道上掩杀而至,口中叫嚣着:“扔下兵器,饶尔等不死。” 张继麾下的山匪们纷纷将刀枪扔到脚下,九曲官兵将众匪包围驱赶到了中央。 弓小婉麾下的头目慌忙上前,在呆若木鸡的女头领身边说道:“头领,我们快撤。” 她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连忙拨马撤退,身后却传来冷酷充满杀气的喊声:“弓小婉,速速下马投降,我饶你不死。” 她好歹是有胆色的山寨头领,没有被林祈年的喊话吓住,从背后拽出双钩,咬牙说道:“我若是不降又如何。” 林祈年执剑在张继的脖子上用力一抹,将他的头颅割了下来,伸手将身体推到了马下,一手执剑负于身后,另一手提着张的头颅,张继血污的脸上眼白翻起,鲜血犹在滴沥。 “呵呵,不投降,他就是你的下场。” 弓小婉脸色煞白,她强撑着勇气提着双钩,娇叱一声:“我可不是张继那样的无能之辈,想要取我性命,就先来试试!” 她的话音未落,林祈年突然暴起,背剑在马臀上一刺,马儿受惊长嘶出声,疾风一般冲了过来。 弓小婉慌乱之中挥起弯钩抵挡,但对方冲势太猛,林祈年手眼配合极快,打了她个措手不及。两人马匹交错之际,林祈年双手握剑击上了单钩,借着马匹的冲劲儿和无穷膂力,铛锵声响中将铁钩带飞。 弓小婉嘤咛尖叫一声,力道之大拉扯得她手腕脱臼,落地的铁钩掉落在马前,她不敢下马去捡,麾下的山匪们也远远躲出了两人的战斗区域,他们看得出来,官军今天是要将他们两家一锅端。 但这女子性子着实倔强,绝不肯轻易认输,将长发束出的两条辫子咬在口中,腋间夹着铁钩,左手捏住耷拉的右手,咬牙用力一推,痛得她咛叫出声,身体险些伏倒在马上。 “啊!” 弓小婉支撑着爬起来,脸上有红晕布满汗水,她依然咬着发辫,把铁钩握在手中,要与林祈年再次对战。 第八十八章 你还能做女匪 管崇豹忧心忡忡地看着这女匪,对她的勇猛顽强很佩服,但也暗暗着急,他真想给她大声喊出警告,赶快投降啊,这个男人很强,他不会怜香惜玉的! 林祈年调转马头后没有立刻进攻,等待弓小婉把脱臼的右手合上,准备进行第二次进攻。 弓小婉在马上俯身,探手用铁钩将掉落在地上的钩挑了起来,在空中几个翻腾稳稳落在了手中,这一套动作她玩得很漂亮,却没有人给她鼓掌。 反倒是林祈年突然鼓了掌,还咧着嘴大叫了一声:“好!” 他这一声叫好,没有人认为是真诚的,只当他是反讽式的羞辱。 管崇豹跟着林祈年时间长了,了解主公的性子,知道他不是那种生硬的冷酷将军,常常有跳脱的举动言行,上一秒横眉冷对,下一秒就有可能是粗俗戏语,画风变幻之快让人刹不住车。 他只好跟着鼓了鼓掌,赞道:“耍得的确是好。” 弓小婉这下却是真怒了,脸颊微微泛红,咬着发辫娇叱一声,骑马朝林祈年冲来。 两人马匹冲近,剑钩交击,金铁交击之声响起,然后拨转马头继续回来交锋。双钩在武夫看来一向是剑的克星,林祈年也想试探一下这弓小婉的极限,手上的力道减轻了很多,比拼的是刁钻的花招,剑与钩来往交击数十次,银光闪烁,火星四溅。 弓小婉双钩的造诣也确实不浅,钩锋配合,或咬合绞锁,林祈年被她铁钩锁住剑锋,两人齐齐从马上跳下来,换作了步战。林祈年的身形更加灵活,以锈剑前刺,被弓小婉以钩戈锁住刃口,他疾驰前冲,刺入半尺有余,弓小婉咬牙嘤咛出声,突地使力转移方向,剑锋刺入崖壁。 林祈年双手握住剑柄,使力推动,弓小婉突然松开双钩,对准他肩头啄来,却有一大片岩石从墙体剥落,却是林祈年以剑锋破开。她只得收去双钩,避开岩石飞来方向,再次挥钩凿去时,林祈年已经一剑横削而至,她举起双钩抵挡,对方却是虚晃一招,剑锋以突兀的角度刺来,在她双手握钩的空当之间一个闪烁斩击。 弓小婉发出低低的咦叫声,手中的双钩早已脱手,却是一截锈红的剑尖停在她颈下三寸处。 她闭上眼睛引颈受戮,细长的睫毛连一颤抖也没有。林祈年将长剑收回,站在她面前中肯地点头:“虽然是个女人,但实力还算不孬,凑合着能用。” “混!你!“弓小婉的两腮因怒而红,却不知该如何回击,她既然已落败,便知道有刀俎、鱼肉的下场,即使受辱也无可奈何。 林祈年却没有接着这话往下说,只把剑收回鞘中说:“带我到你的山寨看看去。” …… …… 林祈年牵着马走在最前面,弓小婉牵马紧随其后,紧接着是管崇豹和押着山匪的九曲兵。 他们一路来到地龙岭西麓,越到深处越是草木繁盛,以为前方没有了道路。弓小婉主动上前开路,绕到一块大石后面,却是个一丈方圆的石洞,穿过石洞豁然开朗。前方是平地延伸向上的丘陵,有六七道土坝拦做高低错落的梯田,丘陵顶上茅屋竹舍连绵成片,俨然一幅男耕女织的乡间画面。 弓小婉把林祈年带回到这里,声音也柔和了很多,低头捋着发辫说:“我们本都是越河县的乡民,只因躲避陈兵才躲到了这里,大家住这里习惯了,也不愿意受官府的盘剥,所以就自己打造兵器保护这里,不让外人进入。自始自终我们都没有从从外面抢过一粒粮食,就连盐巴等货物也是用山货买卖换来的。” 山村里的人们看到弓小婉领着官兵回来,表情都是惊愕茫然,上年纪的老人哀声喟叹,终究还是不能躲避官兵之祸。 稍微大点的孩子回茅屋拿出武器,被女人们夺了扔在地上。她们把孩子揽着怀里揉着额头,闭着眼睛瑟瑟发抖。 林祈年信步走到坝顶上,回首望去。这片面积不大的丘陵被郁郁葱葱的山崖包围,环境清幽宜人,望之让人心胸豁然开朗,也算得上一处世外桃源。 他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点头说道:“这地方挺不错,确实能躲避灾祸。” 弓小婉轻叹了一口气,好几次欲言又止,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小婉愿意率众归顺将军,只是愿意留在这里的人们,能否让他们继续留下生活。” 她深怕林祈年不答应,赶紧又补充了一句:“他们会向官府补交田赋的。” 林祈年扭头朝她笑了笑,笑声中有几分不怀好意的调调:“你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你应该把整个地龙岭据为己有。” 弓小婉不明白他的意思,以为又是官军卑鄙试探真心的伎俩,看向林祈年的目光也更加复杂:“其实我并不愿意做匪,只是形势所迫,我麾下的虽然人数少,但大部分习得刀枪,可以为将军所用,如蒙将军不弃……” “做匪有什么不好?地龙岭地形复杂,山势险峻,正可以扩大力量,啸聚山林。你虽然占了一个女人的名头,但如果心狠手辣一点,还是可以服众的。” 弓小婉抬头迟疑地看着林祈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漂亮妞脑子都很迟钝吗?” 弓小婉瞪大了眼睛,怕是不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吐出的。 “我就是要你继续做匪。” “为什么?”她惊诧地回问:“你身为官军,不是来剿匪的吗?既然要我为匪,为何刚刚还要对我出手。” 林祈年转身居高临下看着她,让她的脸颊有些微红。 “我出手就是要打服你。” “然后呢?” “让你留在这里做匪。“ “……” 弓小婉的气息略微有些粗重,她非常恼怒,却又无可奈何。 “我不明白?” “还得我向你解释?那我就受累跟你解释一下,本将军现在是九曲关总镇,只能驻军边境,不能在凤西的其余地方驻兵,否则是心怀叵测,意图不轨。你以山匪的名义驻扎在这里,招兵买马,扩大实力帮我削弱朝廷在凤西的兵力。” 弓小婉的脑子总算能清醒一点儿,她回头望着山坡上村头的那些百姓,他们以为她是在和官军讨价还价,为他们争取更多的生存空间。 林祈年问她:“你有没有家人父母?” 她涩涩地苦笑了一声:“我父母双亡,如今孤身一人。” 她突然又略显羞赧,以为他问这个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和暗示。林祈年年龄虽然小了点,但少年英武,她这样的女子,对那些庸庸碌碌的男人看不上眼,更无法接受草莽粗鲁之辈。眼前这人还算可以吧,刚刚的争斗算是不打不相识。也许,大概,他突然这样发问,是想找她的父母行媒妁礼聘。 “没有呐,”林祈年略感遗憾,没有可乘之危就不好掌控。还好安曲县和越河县毗邻,她日后若是胆敢反水,直接带兵过来平了就是。 “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谈,有些话不能当着许多人说。” 林祈年感觉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跟着她来到丘陵背面的僻静之处,不想再浪费许多许多口舌,直截了当地问:“我的意思你明白了没有?” 第八十九章 你还能做女匪(二) 弓小婉面颊微红,躲闪着把目光投向了别处,心不在焉地说:“我其实已经厌倦了这种在深山中躲藏为匪的生活,将军真的愿意让我留在这里吗?” “不愿意也没有办法,张继已经死了,能用的人就只剩下你一个。” 林祈年看着她脸上不同寻常的色泽,也没有太在意,做为上级直接开始给她布置任务:“你的活动范围不要超出越河县以外,利用地龙岭接近越河的优势,逐步控制河道。这条河通往广元境内,是官府征用钱粮的另一条通道,你要能把河封锁住,胃口再大一点,越河安曲两县的赋税都能成为你的囊中之物。越河上抢劫所得的收入,你要向我上缴三成。” 弓小婉瞪大眼睛,脸蛋上的一抹嫣红又变作白皙,她实在是想象不到,这个看上去只是桀骜的纯良少年,竟然有这样险恶的用心。 “你不止让我去做匪,还要让我替你去抢劫?” 林祈年低头逼视着她,看得弓小婉蹬蹬连退了两步:“你以前不就是做这个的吗?现在怎么不行?” 弓小婉的倔强劲儿犯了起来:“我不做!” 林祈年恼得咬了咬牙,却又无可奈何说:“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先把你给灭了,留下张继。他也许比你这个女人好操控,也许更听话!” “你把我们当什么?当做你手里的筹码?还是棋子?” “你想什么就是什么。” 林祈年坐在一块大石上,耐着性子给她做思想工作:“我考虑事情也许不够周全,但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等将来我预期目标达成,可以给你个镇将军的职位,女子当将军还是很少见的。” 不知怎么地,他突然想起了身着白色戎装的窦琳琅,她既有仙容也有勃发英姿,满足了他对于女中豪杰的想象力,当她的白色披风在城墙台阶砖上拂过之时,那一瞬间林祈年确实心折过。冰颜凝立,远胜铿锵玫瑰,举手投足间气势尽显。 他遐想之余,抬头看了一眼弓小婉,看到她皱起的眉头,就知道她不满足。 “我这样给你承诺你都不乐意,你到底想要什么?” 弓小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是不想做匪。” “不可能。”林祈年恶恶地笑了笑,他知道她在乎的不是这个,她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他盯着弓小婉的美目看,似乎想看到她的心里去,但她的眼波却在四处躲闪,林祈年突地恍然大悟,摆出十足难以置信的表情问:“你想要我?” 弓小婉趔趄了一下,失措地靠在了岩墙上,她通红的脸颊已经出卖了虚弱的内心。 “你,你,别胡说,八道。” 林祈年这下越发可以笃定,这个大龄女子对自己确实是有点意思。 “你这样,让我很难办。”林祈年站起来,已经靠近了她。弓小婉期期艾艾,一个劲儿地向后躲闪,脸烧得发烫。 “我的大事功成之前,是不会考虑男欢女爱,娶妻纳妾的,因为如果我败了,结发夫妻就变成了寡妇。” “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是单纯想跟我,还是想要名分,只要你同意留下来做山匪,我可以给你……” “你混蛋!” 弓小婉张开五指,结结实实地扇了上去。 …… 林祈年和弓小婉从山坳背后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很明显地印着五个通红的手指印,有亲兵私窃发出吃吃的笑声,被管崇豹在屁股后踢了一脚。 “有什么好笑的,给我忍住。” 管崇豹不认为主公发生了改变,把女匪给拿下了。从林祈年脸上的神情就能看得出来,他不会对这女匪有特殊的对待,更不会生出想法,功利和感情根本就是两码事,林祈年满脸写的都是功利二字。 林祈年装得挺自然,仿佛脸上没有挨过那么一巴掌,他回头对弓小婉说道:“你这个山洞里的市外桃源很好,但在兵家看来不是好地形。张继的山寨已经空了出来,你应该搬到山顶上去,居高临下俯视整个地龙岭,向北又可以挟制越河。我驻扎在越河县的这几日,你可以放心地去抢商船,没有官兵敢找你们的麻烦。” 弓小婉低头应声,她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完全像一个调教得服服帖帖的下属。 “收兵,走人。” 林祈年站在山坡上挥手,他麾下的兵卒押送着山匪开始向洞外退走,洞中的逃民和弓小婉麾下的匪类都留了下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官军为什么会放过他们。山匪们都看见了林祈年脸上通红的印记,他们的想象力发挥之下,两人之间肯定达成了什么,或者说是弓小婉牺牲了自己。他们的目光都变得愧疚心虚起来,但细想之下比给张继当什么压寨夫人要好多了。 弓小婉伸手抓住一名山匪喽啰,恼火地问他:“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喽啰不敢明说,但也想表现出这份同情和衷心,眼角中挤出两滴凄楚:“小婉姐,委屈你了。” 弓小婉张开五指照着喽啰的脸上扇了过去:“我把你脑子里的水给打出来!叫你脑袋里存那种龌龊的想法!” 她对着低头愧疚的人们怒喝道:“都给我收拾兵刃准备出发,我们要进占张继原来的山寨。现在姑奶奶给你们提个醒儿,从今天起我们可就要动刀枪打劫商船了,谁要是干不了这笔买卖,趁早跟我说一声,我放你跑路!” …… 越河县城外的越河码头上停靠了几艘商船,河水到了下游处,就变得湍急曲折,不再适合行船,所以过往商队都在这里卸货,换做牛车继续旅途奔波。 林祈年将五百精兵放在这里,用意是为了保护过往客商的安全,但是过了今天,他所谓的保护再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一艘客船缓慢停靠在岸边,容晏和陈六玄走出船舱,每人肩上挎着个大包裹,脸上风尘仆仆。 林祈年站在船板下方,什么也不说,只是拱手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领着两人进了县城,先带他们去看望了断臂的赵独。赵独仍然在高烧昏迷之中,还好一天能醒来那么一两次,也能灌下去稀米饭和盐水,古人的生命力到底顽强,大夫说他的情况正在逐渐好转中。 容晏低声去问林祈年:“怎么回事?” 赵独能伤到手臂,说明林祈年遇到了更凶险的状况,林祈年使了个眼色:“待会儿再详细告诉你。 他们从房间中走出,来到了一座草厅中。林祈年坐在主位,容晏和陈六玄分别坐在左右下首,两人简单地向林祈年汇报了一下这次前往云都的成果。很是让林祈年满意,也超出了他的预期。 “朝廷工部派出到九曲关修内关的工匠,明天也会陆续到来。这些可是能工巧匠,能画出九曲关的地形图,也能画出内关建成后的图纸,里面有雕刻技艺非常精湛的木匠。” 林祈年笑了笑回答:“我不需要多美的雕工技艺,只要工程质量,城墙要坚固。你回去之后和史江一起负责主持内关的修建,那里才是我们今后的重中之重。” 陈六玄向林祈年简单描述了一下,他们在云都据点的位置,也讲述了他们买下的产业是一个染坊。 林祈年笑道:“我还担心你会开一间青楼,那样对奚照月来说可是自得其乐了。” 容晏会心大笑,陈六玄却只是涩涩一笑。他过去在策玄卫时,也曾经光顾过青楼,但自从娶了锦娘之后,他开始对这种地方深恶痛绝,自然不肯开一间青楼来掩人耳目。 笑过之后,陈六玄很知趣地选择告退,草厅里只剩下了林祈年和容晏两人。 第九十章 今日之仇,往日之恨 容晏脸色凝重了很多,压低声音说道:“知道你身世的人我查了出来,一共有两个,策玄右卫将军卫绪,和江阉十虎中的老六崔高升。这两个人为了保全自己,绝对会千方百计谋刺你。” “崔高升?”林祈年突然坐正了身体,眼角闪过被被仇恨压抑的狠厉,口中呢喃道。 容晏见林祈年面色有异,连忙去问:“怎么,你知道他?” “我已经跟这位崔公公打过照面了。” 林祈年伸手按住圈椅,眼中的流光闪烁不定,或有仇恨和懊悔怒意交织,他心里在想,当时如果知道这崔公公是谁,会不会冲动一剑将他斩杀。这阉鬼胆子也真够大的,敢堂而皇之地站在他面前,他认为他一定不认识他,才会亲自跑到凤西来。 “左毅卫派人送强弓毒箭相助山匪,可能就是出自这位崔公公的授意。赵独的手臂是被我砍掉的,他替我挡了一支毒箭,被射中了胳膊。” 容晏听完唏嘘不已,他知道林祈年表面上说得很平淡,但内心深藏愧疚。今天独眼丢掉的只是胳膊,今后还有很多人因为他的仇恨丢掉性命。 “那你准备怎么办?”容晏问他。 “暂时什么也不做,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贸然行动,要做就要做到一击必杀。” 容晏站了起来,他看着这个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的兄弟,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来安慰他。 “当你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无法回头。” 林祈年笑了笑,神色变得忧伤落寞,但他眼睛里的光,依然是灼热不息的。 “我会尽量,尽量不让兄弟们被带到死亡的胡同里去,假如有一天,我在报仇的路上失败,我会独自一人去承担这个后果。” 容晏勉强地笑了笑,转移话题说道:“你在凤西剿匪,所带的兵力太少了,太危险了,要不然我把陈六玄留下来,他到鹿鸣山大营去抽调一些兵力。” “不用,这些人足够了。你带着独眼回安曲县,找两个细心一点儿人的照顾他。”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容晏感觉林祈年很累,他那里一直有根弦在紧绷着,没有人能够代替他。 第二天下午,林祈年再次精简人员,把伤病员留给了容晏,自己身边只带了管崇豹和不足五百人前往岱县。 容晏站在夕阳下,看着心思重重身披铁甲的兄弟,这和对方的心灵非常相似,全身上下都包围着坚硬的外壳,那最柔软的部分绝对不会显露出来,一旦显露,他就只能选择去飞蛾扑火。 陈六玄骑马在容晏的身后,满脑子都是疑惑:“我真搞不懂他,就算九曲关防守和内关修建都需要人手,区区千余人马还是能抽调出来的,为什么要带这么点儿人去涉险?” 这话让容晏的内心更加柔软,仿佛蜗牛的触角,险些把自己真实的感慨激发出去,只好开玩笑似的说道:“也许是他认为,他自己就能顶得上一千人马吧。” 陈六玄信以为真地点了点头:“主公之勇,就算当世之勇将都不能及。” 容晏回头看了陈六玄一眼:“我们也动身吧,九曲关那边儿也是一团乱麻,需要我们去协调。” 朝廷派来的工匠陆续乘船来到了越河县,一共有四百六十三人。他们由一个七品的官名为造作的小吏带领。容晏熟悉了官场的某些规矩,待人接物尽显谦和,在码头迎接后,在越河县的小酒楼,请史造作和十几位带头工匠吃了顿接风宴,然后共同出发前往九曲关。 赵独被几人轻手轻脚地抬到了牛车上,昏迷中的他突然醒来,满脸的汗水,先是惊叫了几声娘,然后单手撑着车帮挣扎着要坐起:“主公!主公!” 容晏连忙上前将他扶躺了下去,好言劝慰他说林祈年没有事,现在已经前往岱县剿匪。赵独安稳地躺下,口中依然在喃喃:“主公,主公。” 容晏亲自驾车,回过头来看着赵独,看着这个丑陋的汉子惊惧且无助的面庞,仿佛他默念那两个字,才能驱散恐惧,获得宁静。 荣世子鼻子酸楚,在心中默然说道,林祈年,你能配得上独眼的忠心吗? …… 林祈年先是带兵去了丰县的左毅卫大营,带着众兵卒列队在营门外,眼睛里团着怒火,随之他把这怒火按奈了下去。 值守营门的兵卒先是跑去通报,中军大帐内传出阵阵喧闹声,随即陈光耀开始披挂上马。他穿甲的动作极不利索,手还有些发抖,在亲兵的帮助下骑上了马,刚准备带兵出营,亲兵又连忙抱着鎏金盔追了上来:“先锋!没戴盔!“ 陈光耀气恼地大骂了一声:“你个老鼠屎!” 他弯下腰抄手将头盔抢过来,双手擎着朝脑袋上扣下去,哎呦痛叫了一声,可能是卡住了头发或者耳朵,才慌忙把头盔的方向调整好。 左毅卫在营前排成了方阵,陈光耀这次没敢耀武扬威策马在最前方,而是躲到了重重保护的军阵背后,只露出一顶金灿灿的头盔,还眯起半只眼探头去看。 他派出去送毒箭去支援山匪的校尉没回来,林祈年却来了,这只能说明崔公公那恶心的毒计没能成功。林祈年又不是傻子,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是谁使的坏。 这崔高升胆小如鼠,却把自己推出来顶雷,陈先锋这才开始懊悔,阉人不可信呐。林祈年行事狠辣果断,岂是那么好惹的,没能杀得了他,日后对方肯定不能善罢甘休。 “这鸟太监倒是好!乱出主意让老子结仇,他要是再不仗义,惹急了我把他给招供出去!” 林祈年望着那躲在人群后面闪耀晃眼的头盔,顿时觉得此人可恶可笑,纵马向前两步开口:“陈先锋,躲在后面做什么?” 陈光耀在列队中挤出半个笑脸,说话都嘴唇哆嗦:“林将军,剿匪成果如何?” 林祈年一挥手,从队列跑出几个亲兵,将三颗头颅扔在了左毅卫军阵面前。 陈光耀依旧没敢上前,笑着恭维说:“林将军果然是英雄了得,把越河县的张继也给除掉了。” “你不叫仵作上前来验证一下子?万一这不是张继的头颅?” 陈光耀笑得很勉强:“林将军说笑了,你此番剿匪的功劳,岂是我能埋没的,我一定如实上报朝廷,太师也定会大力嘉奖你这位勇将。” 林祈年斜着眼往大营中看了看,崔高升这阉人躲在什么地方,灭绝林家的仇人要一个接一个开始铲除,就先从此人开始。 他冷眼觑见一个比中军大帐更显华贵的圆帐,下方的帐帘被掀开一个角,等他的目光扫视过去,掀开的帘角闪电般落了下去,显然比陈光耀还要心虚。 “给我准备运送粮草到岱县,本将军要前去剿灭伪唐反贼庞伦。” 陈光耀这次答应得相当勤快:“林将军放心,粮草都给你备好了,马上随辎重队出发。” 林祈年不再与眼前这些人纠缠,阉党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除非能瞒过江阉,否则会坏掉自己的大事,还是忍耐些时日吧。他能从九岁忍耐到现在,就不怕多等几天。 他调转马头带队离去,陈光耀这才狐疑地从军阵中策马而出,等看到林祈年的背影真的消失在天际,才把吊在嗓子里的一颗心放松下来。 第九十一章 方圆三十里敌国 等陈光耀带队回到营中,监军崔高升白着脸走进大帐,背负双手鼻孔喷气说道:“将军刚才真是让人失望,这林祈年带兵不过五百,你就缩在阵中不敢出来,不但让他小瞧轻视,也愈发坐实了你企图害他。” 陈光耀翻了崔公公一眼:“你不也一样?不,你躲在帐篷里连头都不敢露。” 崔高升急躁地跺脚:“咱家能跟你一样么?这林祈年不认识咱,咱家要是贸然出去,就会被林祈年认为,是我与你一起合谋。” 陈光耀双手一拍说道:“本来就是你和我合谋。” 崔高升愠怒地从鼻孔里哼声:“你这人不太聪明,如今林祈年和你已经是仇敌,等等,你先别恼,你听咱给你盘算。他日后肯定要提防你,但决计不会提防咱家,到时候就方便咱谋划,如何除掉此人。” 陈光耀惊了,瞪眼看着崔公公连着倒退两步。 “你怎么还想着除掉他?现在他没有冲进来杀我,已经是很给面子了,我们再去惹他,不就是等于找死吗?” “要不我说你不聪明!”崔公公掰着手指头跟他盘算:“你与他的仇隙已经结下,你无论再怎么做,将来都是生死仇敌。像你这样半途而废,难道是等着他将来杀你么。现在他不杀你,是慑于圣公太师的威名,你不先下手为强还等什么?万一圣公的恩庇护佑不再,他选择第一个干掉的就是你!” 这番话把陈光耀激了个浑身打颤,随后想想都感觉后怕,林祈年那是个吃人的狼崽子,不除掉他将来真的会找上门来。 崔公公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松缓了好多:“不过眼下是应该缓缓,等过些时日再说。” “将军好自为之罢,咱家自去帐中歇息了。” 崔高升走后,陈光耀心中狐疑不定,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了。这崔高升来之前,他跟林祈年还没多大过节,仅仅是互相不爽外带被坑了一把,谁知道这阉人的衰主意竟把双方变成了大仇。 好像是这阉人与林祈年有大仇呐,也不对,他亲眼见崔高升和林祈年在阵前对话,两人之前不认识。那就是太师了,这崔阉人的意思怕不就是太师的意思,九曲关如此重要的边关,岂能让一个外人这么占着。既然是太师想让林祈年死,那他陈光耀就算是豁出命来,也要博一把。 陈光耀先锋这才安下心来,转身把头盔解下来,摸了摸里面的牛皮衬里,已经沾湿了汗水,就这样倒过来扣在了盔甲架上。 …… 林祈年抵达岱县已经是五天之后,他带队进城,并未有任何人来迎接,进城之后才知道,县令带着乡勇去与敌国交战了。 这不是一句冷笑话,县城的百姓都知道有一个大唐国,占地方圆三十里左右,与大周锦红蟠龙旗不同的是,这大唐的皇旗是暗黄色,上面用墨汁歪歪扭扭地画了九条龙,百姓戏称之为九龙墨旗。 林祈年将命令粮草安顿在县衙的院中,便去街上找百姓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庞伦已立国三月有余,上任县令成为他祭旗的人头冤魂。 这一任县令到任后,发誓要剿灭敌国反贼,亲率县勇上阵,真正的反贼没杀几个,倒是因为有几个放羊的山民,误入了敌国领土,因为跟伪唐的士兵说了几句话,回来的时候被县令当做私通反贼的叛徒给杀了。 这种事情林祈年当做笑话来听,从此事就能看得出来,岱县县令大概也不是什么好货。 林祈年整顿好军备后,从县城出发前往卢龙山。队伍在山间小道行走,路途上很少碰到乡民,好不容易碰到几个放羊的汉子,也被惊吓得往山上逃。林祈年派出斥候抓了一个回来,打听到卢龙山的具体位置,却是离前方不远了。 前面的道路开阔了很多,突然有十几个扛着钢叉长矛的人从灌木从里钻出,他们没有料到对方有如此多的人马,警惕之余连连惊吓后退。 这些人穿得破破烂烂,也不知道是匪还是乡勇。只见一个提着大板刀的人朝这边跑过来,一面跑一面喊:“这是朝廷的兵马,切莫要冲动。” 这人戴着官帽,一身官服早已染上了各种颜色,蓬头垢面很狼狈。他提着刀双手拱拜:“前方可是来我县剿贼的九曲关总镇,林将军?” “没错。” 林祈年翻身下马,客套了一句:“县令大人受苦了。” 吴县令回了他好几句:“敌国在侧,下官怎敢荒废军务,使我县百姓亡与敌手。如今敌国势大,已经数次举倾国兵力来攻,都被下官带兵在这里挡了回去。” 林祈年左右看了看这吴县令的队伍,除了县里几个带刀的捕头衙役外,别的全是临时拉来的乡勇,总数有二三百人之多。 也不知这吴县令是在满嘴跑舌头自我吹嘘,还是卢龙山的反贼真有这么菜。 林祈年翻身上马,对这吴县令说道:“带你的人跟在我大队后面,本将军要进山剿贼。” “将军不可大意。”吴县令站在林祈年的马前,表情高度警醒说:“这伪唐敌国兵多将广,内封文武百官,外有天下兵马大将军李铁征战四方,下官与这敌方大将李铁交战已有月余,此人英勇善战,已经杀掉了我方数名乡勇。” 林祈年骑在马上盯着吴县令看了好几眼,最后从嘴角挤出一丝笑意:“吴县令,你这是在逗我吗?” “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下官这是好意劝谏将军,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这反贼皇帝庞伦精通兵法,麾下兵马英勇善战,将军不可不察,不可不防。“ “那依你之计,应当怎么做?” 这吴县令显然没想到林祈年会如此反问,踌躇着思虑了良久,才回答道:“应当诱敌下山与空旷地带,双方列阵大战,兵对兵,将对将,捉对厮杀,等斩杀敌方几员大将后,然后鸣响号角列阵冲锋,将敌军全歼于山下。” 林祈年不想和这县令再说一句话,挥起马鞭击打马臀:“给我退到后面儿去。” 吴县令讪讪地后退,走到了军阵后方,口中长叹一口气:“林将军不听我言,终将会大败而归。” 他这话音刚落,九曲官兵后队立刻有几个兵卒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吴县令连忙住嘴,把这长吁短叹化做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林祈年带兵进入山道,抬头望着这卢龙山的山头,感觉比自己想象中要小很多,适才在县城中听说方圆三十多里地,竟然是吹出来的。山头上苍青的树木随着山势起伏,其间有几十杆大旗,随风吹动猎猎作响。这些人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找来的染料,把许多破布缝补合起来的百衲旗也染成了黄色。 其中有几杆旗帜正在缓慢向山下移动,林祈年一挥手,队列结成鹤翼阵型,百名弓箭手弯弓搭箭,对准了草木深处缓缓向下移动的旗帜。 这些人最终从山林中露出头,一个披了五六层皮革的络腮胡汉子骑着一头大骡,身后竖着一杆大旗,上书天下兵马大元帅。跟着两百多名穿着麻布衣的山匪,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镰刀镶在长杆上当做戈,扁担削尖了当做长矛。 第九十二章 降敌送上人头 这络腮胡汉子以为下方仍是县令带领的乡勇,领头一窝蜂地冲了下来,口中呜噜噜喊叫着。 林祈年在马上下令:“不要把大元帅给射伤了,其他人给我放箭射死。” 弓弩手接连抛射箭矢,最前方的两个人被射穿了胸膛,翻倒从山坡上滚落了下来。 兵马大元帅李铁见多识广,知道这是碰上了真官军,慌忙跳下骡子,牵着它往山上跑去。 冲锋的山匪们一见大元帅逃跑,也掉头往山上逃窜。林祈年扭头对管崇豹下令:“崇豹,给我把那兵马大元帅抓过来。” 弓箭手停止了射箭,管崇豹挥鞭抽打马匹,恍若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马儿冲上缓坡稍显吃力,管崇豹迅速跳下,蹬踏着厚积的落叶,转眼便冲到了山匪们身后。 李铁毕竟挂着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号,就是比一般的山匪胆儿肥,不需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直接提着杀猪刀往后抡。管崇豹低头避过,挥起刀鞘打掉了李铁的刀,直接把他拦腰扛起,从山坡上冲了下去。 别的山匪只是回头看了看,带着兔死狐悲的情绪大叫了几声:“大元帅被敌将生擒了!” 然而他们并不敢冲回山下去救,只好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到山上去向皇帝禀报此战之惨烈。 管崇豹把大元帅抱回来扔在地上,这位元帅并没有磕头求饶,反而挺胸抬头站起,自动把双手反剪到背后,显得身上好像有麻绳捆着一样。 他把脸倔强地扭到一侧,看上去异常坚韧不屈。 林祈年不禁莞尔,在马上对管崇豹说道:“管崇豹,你擒了一个天下兵马大元帅,这怕就是你的人生最巅峰了。” 管崇豹只是抿嘴笑笑,察觉不出其中的笑点。 李铁哼了一声:“头可断,血可流,李某绝不投降。我卢龙山只有断头将军,无有投降将军。” 林祈年温和地笑了笑:“我没有要你投降,只是托大元帅上山给皇帝传个话,就说周国四面强敌,如今耗费无数钱粮攻不破大唐这国中之国,决定招安纳降,我请我国主旨意,封他个违命侯安乐公什么的,岂不比躲在这深山里当土皇帝强上百倍?” 这李铁竟没有嗤之以鼻,反而低下头来细细思索了一番,喃喃说道:“可这刚立国,就亡国,实在是说不过去。” “这有什么说不过去的,他好歹还登了几天的帝位,你也做了几天的大元帅,已经不枉此生了。亡国之君不也是国君吗?” 李铁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理,索性大胆地问道:“皇帝降周有封官,我们这些臣子呢?能不能做官?” “能,”林祈年信口开河:“你只要劝服国君来降,就是大功一件,最少也能封你个千户候。” “既然如此,我这就回去向皇上禀报,请圣意裁决。” “去吧。” 大元帅李铁转过身,又狐疑地扭过头看了一眼,林祈年还是面带微笑,他先是慢跑了几步,发现确实没人追自己,才发足狂奔,转眼间消失在林木深处。 吴县令在林祈年身后突然出声:“林将军放虎归山,将来必然是大患。” 林祈年回头横了他一眼:“你丫闭嘴吧你,你这县令是买来的?” “不是买,而是捐。” 林祈年没操理他,管崇豹在旁边问道:“主公刚才给他们封官许愿,稍微有点儿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这位天下兵马大将军真能说服庞伦投降?” “谁知道呢?”林祈年畅快地笑了笑:“像这样能在深山中称帝的人,都脑回路清奇,我根本不能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先放一个烟雾弹把他给稳住。” 林祈年说这两句话,管崇豹都听不懂,什么脑回路清奇,什么烟雾弹,这并不妨碍他做出一副恍若大悟的样子点点头。 这最后一次的卢龙山剿匪,算是林祈年给划上一个轻松的句号吧,他不需要殚精竭虑,也不需要冒险出奇兵深入敌寨。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万一这庞伦跑到了这岱县的莽莽群山中,耗费人力找他的确是个麻烦事儿。 他带的兵力不足,无法将整个卢龙山团团围住,那庞伦想要逃走还是能轻而易举突围的,他不想把宝贵的时间花在一个称帝的妄想症患者身上。所以要抓住对方,还得想点儿办法。 林祈年从袖口撕下一节布条,对着山风吹来处举起手,布条在微风吹拂下笔直伸展,指向了东南方向。 他对管崇豹和吴县令下令道:“带所有的人围着卢龙山砍树,除西北方向外,别的地方都给砍出七丈宽的隔离带来。” 管崇豹拱手应喏,立刻带人去执行。吴县令虽然心有疑惑,但林祈年此人脾气不好,不敢违抗,立刻指挥所有县勇乡勇,绕着卢龙山的山麓砍树。 山上的人看见山下在砍树,也不知是做何感想,林祈年在山中放出斥候,没有注意到山上伪唐的君臣有何异动。 砍树过程进行了一天一夜,三班人轮番休息值夜砍伐,星夜里山间的鸟兽都被粗壮树干的断裂声惊吓逃走。从山上望向山下,山麓间明火涌动,忙碌的劈砍的声音,仿佛啄木鸟清晨敲击树干那样的清脆悠远,却也有世人活动的嘈杂庸碌。这让山上的山匪们误以为,官军在修建一座几十里的连营。 连营确实没有,后半夜山麓西北方火光明亮了许多,山匪们以为是山下在点火把砍树,没有及时警醒,直到熊熊的火焰顺着西北风往山上蔓延,有整根树的树冠都被大火所淹没噼啪作响。 林祈年在晨曦微光亮起时开始率部列阵,熊熊的大火已经烧到了山顶上,他抱着不确定的念头等待。如果那庞伦稍微精明一点,昨天晚上就应该率领山匪们逃下山。 前山的那些大旗开始随着火势到来开始活动,林祈年的脸上露出了阴谋得逞的狡猾笑容,他扭头对管崇豹下令:“传令下去,别把称帝的庞伦给杀了,我要抓活的。” 管崇豹疑惑不解:“此人虽然是反贼,但主公你准备活捉他,押着回云都让他受酷刑么?” 林祈年抬起剑鞘在管崇豹的头上敲了一下:“今天心情好,就不跟你计较了。我就是想问问他,造反是个什么感觉,是火中取栗?还是如坐针毡,还是心脏像在油锅中煎一样焦躁。” 管崇豹笑容略显憨厚:“主公,我觉得都不是,我觉得他每一分钟都在梦想自己颠覆大周,君临天下。” “是吗?”林祈年的心情更加愉快。 火头越过了山脊线,开始向山这一面蔓延。有许多杆补丁黄旗不再移动,却倒伏在了松林间,在这些旗帜的下方,似乎有许多人在集合,随着最后一杆九龙墨旗的倒下,山腰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旗杆再次被竖起,上面悬挂的不再是黄色的龙旗,而是用白被心做成的白旗,这杆旗缓缓地向山下走来,终于在坡头上出现三两百人影。 那位天下兵马大将军李铁走在最前面,手中端着一面托盘,上面用黄布盖着东西,里面一定是颗人头。 第九十三章 剿匪宣告结束 这里面有书生,有老人,也有中年人,还有一堆的亡命之徒和真正的山匪,他们都默默地低着头,有些人是在惊惧担忧,有些人或许是悲伤感怀。他们在下山的同时,扔掉了手中的武器,满脸厌恶的表情像是在和这场闹剧告别。 这些人来到林祈年的军阵面前,齐齐地跪了下去。李铁把手中的托盘高举起来,满心期待。 林祈年给管崇豹使眼色,他立刻下马去掀开了那黄布。一个书生的头静静地座在托盘上,他的脸失去血色变得苍白,嘴唇紫青,眼皮浮肿,除此之外就是一个宁采臣式的文弱青年。他的头颅旁放着一顶简朴的十二旒冕冠,旒珠是用山里的某种野果子串成,看上去花了不少心思。 林祈年不能想象,这样一个文弱的书生,怎么可能会在这山里造反称帝。他难道不知道,这很容易被人当成一个玩笑吗,但这样重的玩笑,最终是要付出性命的。 看看跪在地上的这些人,有杀人犯,山匪,屠夫,每个人都比他更有威慑力。 林祈年嘴角咧起一丝笑容,指着盘子里的头颅问:“这就是称帝的庞伦吗?” “是的,”其中有个穿着神棍服饰的道人说:“称帝之后他给自己改姓了,姓了李。” 林祈年眼皮猛烈地跳了一下,他熟读这方世界的史书,还从未出现过国号为唐的政权。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改姓为李,难不成这只是巧合? “你们这些人,都是什么官位?” 道人难为情地低下头,他不明白林祈年为啥对官位感兴趣。 “草民,草民在伪唐担任西台右相一职。” 其他人都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发言。 林祈年一个个脑袋都指下去,说:“你们,一个个的,都把官位给报上来!” 这些人开始老老实实地念叨被封的官职,有东台左相,中书舍人,骠骑大将军,太常伯,六曹尚书等等,感情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大唐官僚体系,因为有些官,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惜啊,这个姓庞,却改姓李的家伙死掉了。 林祈年觉得他特别憋屈,就连他这颗头颅脸上的表情,也都是憋屈的。 “他只是一个书生,你们怎么会推举他做皇帝?” 林将军的问题越来越古怪,搞得这些山匪也很头大。 “他可不是一般的书生,肚子里是有货的,他本来是准备进云都赶考,被李铁他们给劫到了山上去,稀里糊涂入了伙,又稀里糊涂地称了国号。” 林祈年顿觉失望得很,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答案。跪在最前方的李铁举得手臂都酸困了,露出舔狗的笑容大着胆子问:“将军,我们把伪唐皇帝的头颅献上,算不算戴罪立功,能否被朝廷册封官职。” “你们还想要官职?”林祈年冷冷地反问道。 众人面色惊愕,还掺杂着一丝丝的失望,感觉像掉进了骗子的陷阱。 林祈年一板一眼地正色说话:“我有个建议,可以让你们都成为大官。” 众人的脸上露出希冀表情,变化可谓是峰回路转。 林祈年的最后一句话,将他们集体送进了地狱:“你们集体殉国吧,你们的皇帝在另一个世界,等着你们成为他的臣子。” “将军饶命!我们不当官了!” “求将军放过我们。” 哀嚎声顿时响作一片,林祈年看都不看这些坑货,扭头对管崇豹下令:“把这些人都给我埋了!” 有几人挣扎着起来要逃命,被管崇豹带刀扑过去,一刀一个斩下了头颅。弓箭手站成排将这些人围在中间,谁也没敢再逃命。 林祈年骑着马缓缓而行,心中思虑万千,他仿佛一个孤独的流浪者,坚持认为同样的状况也会出现在别人身上。庞伦的出现让他确认,这不是巧合,但他偏偏就被那些人给杀掉了。 吴县令骑着马赶上来,喘着粗气拱手:“将军,匪首既已伏诛,其他胁从应当从轻发落,你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全部处死,也太过残忍。” 吴县令打断了林祈年的思路,激得他回头骂道:“滚蛋,老子杀人还需要你来过问?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给活劈了!” 这吴县令没敢再上前找不痛快,只是在背后瞪着青绿眼低声咕哝:“你官阶高又能如何,本县写奏疏送到朝廷告你一个滥杀无辜!” …… 第二日,林祈年清剿了卢龙山附近的一些小股山匪,凑足了五六百人的苦力,前往丰县把庞伦的头颅交割给了陈光耀。 他在凤西地区的剿匪算是宣告结束,在归往九曲关的路途中,分别写了一道奏疏和一封长信,算是剿匪的工作报告。大致的内容是,末将数月奔波,连番征战,各地匪患逐渐平息,不负皇恩浩荡,太师重托。庞伦、张继、杜漳三匪已枭首献于左毅卫先锋陈光耀帐下,余增桑、弓小婉二匪也已溃败实力受损。吾皇钧鉴,末将已率所部归往九曲关修整,如有敇命,必当披盔戴甲驱驰疆场,以报吾皇厚恩也。 二月十四日,林祈年率五百兵卒回到安曲县城,他先是去看望了姨娘和妙之,还有安曲王爷殿下。王爷还是对他非常冷淡,爱理不理,二人的某种分歧不会时间推移而淡化。但王爷却不拒绝自己的儿子跟他在一起鬼混,看来安曲王的真实态度还有待商榷。 他又去看望了余增桑的家眷,进门后林祈年满意地点了点头,史江的安排还算周到,宅院两进两出,又有几十名兵卒扮作家丁保护。不必担心余增桑千里奔袭把自己的儿子老婆抢回去。 院子中安排了十数名仆妇,伺候余家三口的饮食起居。老太太的日子过得挺惬意,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还有人在旁边扇扇子。 林祈年张口笑道:“老太太,还是这边儿的日子舒坦吧,好过跟着你儿子在山中奔波躲藏。” 余老太一见是林祈年,顿时青了脸色,从藤椅上站起来怒怼:“你拿我一个老太婆来威胁我儿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林祈年笑眼坦然说道:“光拿老太婆威胁还是不够分量的,还得加上婆娘和儿子。” “我干儿子到哪儿去了?快来让干爹抱抱。” 余夫人抱着孩子站在门边,她虽然对林祈年施以脸色,却不敢不把儿子给人家。这个女人比较能看清形势,一家人被姓林的握在手中,还是不要惹恼了此人为好,嘴上痛快两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还有可能处境更糟。 林祈年把孩子抱在怀中,啧啧夸赞道:“你看,这不是长个儿了吗?还是跟着干爹伙食好啊,呆在深山里能长这么快吗?” 老婆子在旁边继续叨咕:“你不是他干爹,别在这儿假惺惺的,我们余家人绝不认贼做父!” 林祈年不理会她,抱着孩子继续说道:“等孩子七八岁了,我给他到县里找个最好的教书先生,教他读书写字,将来指不定能当大官。” 余夫人脸上流露出喜悦感激之色,但碍于婆婆在旁边,却不敢流露得太明显,只好深深地低下头去。 老婆子这次却没有呛怼,只黑着脸不言不语,可能是觉得这话无法反驳。 林祈年把孩子送回到余妇人怀中,挥挥手说道:“走啦。” 老婆子黑着脸说道:“不送!” 林祈年信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刻意大声吩咐管家说道:“看住她们,平时多派几个人盯着,若是跑了余增桑的家眷,我拿你的项上人头。” 再回头看那余老夫人的脸色时,已由愠怒变成了惴惴不安,果然不出所料。老人家年纪一大把,还真敢想敢干,居然想要潜逃。 第九十四章 九曲内关建设 林祈年返回时路过县衙门口,县令正坐在堂上审案,特意挤进人群去看了看,坐在大堂上的是个身材微微发福的小胖子,一看就知不是什么好鸟,安曲县的县令简直是一任不如一任。 林祈年没有在安曲县多耽搁,前往鹿鸣山大营稍作休整。管崇豹趁机向他告假,林祈年也欣然应允。剿匪一连三月,管崇豹惦记家里女人,回去干柴烈火是人之常情,这种事情应当尽量给予方便。 他在亲兵的服侍下卸下头盔,披甲,顿觉整个人轻松自如,换装了一身粗布衣,在营中散步。 来到赵独的营房外,看到里面正围着几个兵卒和郎中,他们正在给赵独换药。 他走了进去站在一旁,赵独正被六个兵卒牢牢按住,医生正拿着小刀,清理他断臂上的坏死的肌肉组织,这个过程很疼痛。赵独嘴里咬着布革,脸上满是汗水,他的独眼瞪得大大的。看见林祈年进来,那痛楚的表情中多了些喜悦欣慰。 以赵独的力气,再来六个人也是按不住他的,但他还是坚持了下来,直到痛得休克过去,郎中在他的肩膀上撒上了草灰,重新用细麻布包裹。 林祈年悄悄退了出去,能保住赵独这条命,他心里的负疚感就能够减轻一些。 第二日,林祈年把管崇豹和四百兵卒留在了鹿鸣山大营,让他负责曲门外和安曲县一带的防务。他只穿了件布衣,身边带一百亲兵前往九曲关,对内关的建设进度颇为期待。 沿着曲门官道往深处走,可以看到两边的山头上有民夫在伐树,又行出几里地,两座丘陵被挖出缺口,有数千壮丁在山上采石,烧制石灰的窑洞沿着山麓排列,连升腾而起的青烟都缭绕着相似的云卷。 另一座山丘被揭开了厚土层,半山腰墙上凿了数十眼窑洞,有黑色浓烟伴着火焰从窑洞中喷出,下方被挖出的黄土堆积成另一座山丘,民夫们正端着竹筛子筛取细土,筛出的细土和成泥后,压坯送到窑洞中烧制青砖。 官道上肩挑背扛运送青砖石料的壮丁越来越多,林祈年骑马靠边行走,命令兵卒排成一长列,给往来民夫提供方便。 林祈年越看越是心惊,运送石块的队伍中不止有花甲老人,还有尚未束发的孩童,他们身上背负百斤重的石块,赤脚在官道黄土上缓慢行走。 一个披甲军汉手中捏着马鞭站在道旁,双目瞪得铜铃一般,瞅见哪个走得慢些,带着响亮的鞭花声抽了过去。 老人喘着粗气摇摇欲坠,麻绳将他的腰背和石块捆缚在一起,不到终点是无法卸下休息的。 “快点儿!说你呢!老东西,忍你半天了,走这么点儿路,磨磨蹭蹭的!” 鞭花带着风声抽打在老人的身上,这一记抽得又响又痛,仿佛抽掉了他的脊梁骨,石块带着他摔倒在地上,疲累到连疼痛的喘息都没了声音。 “嗨!装死是吧!给我起来!” 林祈年的马蹄声转瞬而至,看到此情此景,顿时怒得一声暴喝:“住手!” “你是哪里来……” 军汉一激灵转身,先是看到马上一袭布衣,等抬头看到林祈年的脸后,霎时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主公!饶……” 林祈年抬起马鞭指着他问:“你是宋横帐下的亲兵吧!” 军汉不敢抬头,连忙答:“是。” 林祈年恼怒地骂了一句:“等回去我再找宋横算账!” 军汉一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主公要是把自家宋将军给惩罚了,宋将军还不把自己给抽个半死。 “主公,这,这是属下的错,无关宋将军。” “是吗?”林祈年指着他斥道:“犯错了就要受罚,把这位老者身后背的石块背上,送到九曲关去!“ 亲兵们已经把老人扶起,细细检查,掐过人中之后,向林祈年禀报:“老人只是过度劳累所致,并无伤筋动骨。” 林祈年点了点头,当即命令麾下亲兵轮番背着老人行走,又命一名亲兵手持马鞭,监督那背石头的军汉。 林祈年骑在马上冷声道:“不让你尝尝背石的滋味,你也就不知道他人的辛苦,给我用马鞭看着他!后方但有一人超过他,就给我用鞭子抽。” 军汉心中顿觉主公仁慈,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惩罚,想他身强体壮,手挽强弓,力举百斤轻而易举,岂是这些民夫能够超过的? 走头二里地他还能快步疾走,好似行有余力,但接着走下去,背上的条石就蹭得他皮肤火燎燎的痛,等走到五里地背痛腰酸,脚步也不听使唤了。接下来他走得每一步都好像艰难险阻,遥望九曲关还在远处,他却实在难以忍受。 军汉终于支撑不住,开始走走停停,这才明白武夫的力气和干活的出力根本是两回事儿,壮丁们日复一日在这官道上行走搬运,已经磨砺出了耐力,肩背上被石块磨出的伤疤已经结成了硬痂。他就算力气再大,第一次干这活也受不了。 林祈年的亲兵遵照命令,在军汉身上猛抽了几鞭子,痛得他苦叫连连。身后又有几名壮丁赶超了上来,鞭子抽打的声音也愈发响亮,等把条石送到九曲关,这位军汉早已经伤痕累累,躺倒在地上苦不堪言。 内关的工地上,整个内关的地基已经构建出轮廓,需要大量条石进行填砌,地基内外也都建起了木支架。 史江和宋横都在工地上,坦胸露背到处奔走,容晏这位王爷世子也变得蓬头垢面,跟工匠抱着图纸蹲在地基上,一边儿啃干粮一边商量施工方案。 林祈年骑马立在地基前,史江和宋横两哥俩相互扶持着来见主公。两人均是面色憔悴,眼睛有血丝,把长衣解下绾在腰间,露出古铜色的臂膀。九曲曲门一带虽然不至于上冻,但也是春寒瑟瑟,两人身上的汗水却沿着胸膛往下淌。 看到两人这幅模样,林祈年也不好意思责骂,只是咂了一下嘴巴说道:“你们两个,还有容晏,都跟我到帐中来。” …… 林祈年坐在主位上,容晏、史江、宋横分别坐在两侧。 “我一路走来,见征调来的民夫中,有未束发的孩童,也有年过花甲的老人。史江,你跟我解释一下,这怎么回事?” 史江挠了挠发髻,低头负疚说道:“史江无能,有负主公重托……可我也是没有办法,征召来的民夫,加上你送来的山匪,还有我们军中的兵卒,也不过两万多人。悬崖上的栈道,还有工事都要修建,周处机那边儿也抽不出人来。这么浩大大的工程,人力实在是捉襟见肘。” 林祈年双手互握陷入沉思中,九曲内关想要在三年之内完工,非耗费大量人力不可,只是这多余的人力该去什么地方去找。 “你们应该想节省人力的办法,比如说运送石料,青砖,没必要肩扛手抬。这曲门山上到处都是树木,多做些人力可推的车。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至于人力不足的事情,我亲自向太守大人修书一封,希望他能在凤西郡范围内广泛征丁,以解我们这边的燃眉之急。” 史江宋横两人点了点头,觉得这方法,也就主公本人才能施行。 第九十五章 向太守征丁 “从今天起,所有征召民夫中,十五岁以下的,五十岁以上的,全部送他们回家。” 林祈年抬手直指宋横的面门:“还有你宋横,我让你监督工程进度,没有让你的监工荼毒抽打百姓。这种事情要传出去,倒要别人骂我残暴不仁。” “主公,”宋横摊开手心叫屈:“指挥两万多人干活,要是没有王法,没有惩戒,那要乱成什么样子。这些个百姓里面,老实干活的有,但偷奸耍滑的也不少,要是不拿鞭子抽着点儿,内关何时才能完工?” “我说你怎么这么笨!”林祈年长立而起,背负双手一边走一边大声说:“用鞭子恫吓惩罚,只会让壮丁消极怠工,你可以以奖代罚,譬如说,煮一锅肉菜,当天完成数量最多者,晚饭多加一勺肉。也不要用抽鞭子这种体罚手段,把人打坏了怎么干活?你大概估量一个壮劳力一日工作量,然后计件监督,一天之内无法完成工作量的,可以略施惩罚,扣掉晚饭,或者直接加长他的工时,直到他完成为止。” 宋横拽着胡须说道:“这个,我可以试试,但是,这种惩罚,跟打鞭子没啥区别吧。” “当然有区别,要比打鞭子好听得多。” 林祈年朝两人摆了摆手:“你们下去吧,安心监督工程,到现在为止,进度还算不错。” 主公指责了半天,总算给了一句夸奖,两人心下稍稍安定了许多。 两人走出大帐,林祈年扭头去看容晏憔悴瘦了一圈的脸颊,歉意微笑地说道:“容晏,辛苦你了。” 容晏显得很无所谓:“这能比咱们在山上练武苦吗?刚刚差点忘了,你真的要给凤西太守李顺章写信?你不过一个小小的五品关隘总镇,竟然要堂堂太守给你征丁?李太守非气得破口大骂不可。” 林祈年坦然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成不成总要试试,他破口大骂算什么,有能耐把我这九曲关总镇给拿掉。” 帐中正好有笔墨,林祈年口述,由容晏代笔,用下级向上级恳求的口气写了一封长信。 林祈年传令把陈六玄找来,让他亲自把信送到凤西,并且附上五百两银子的赠礼,算是他这个边关总镇给太守大人的孝敬。 陈六玄送信刚走,朝廷的信使后头赶到,送来了江太师的嘉奖信函。林祈年拆开信封,抖出纸张一看,嘴角溢出冷笑。 这所谓的嘉奖信只是口头赞许了林祈年的剿匪之功,并没有什么实物,官爵上的奖励。而且江阉的口气中,还隐隐透露出对他的不满,说什么‘剿匪未能竟全功,余増桑,弓小婉等贼尚存,恐为后患。’ 林祈年把纸张扔在了地上,心中暗想果然是亲疏有别,嫡系和外人的区别从这儿就隔出来了。那陈光耀在凤西剿匪小半年,接连惨败毫无建树,江阉不但没有责罚,还不断供给铠甲利器兵员。到了自己这儿,军饷迟迟不拨,武器铠甲更是需要自己筹备,最终还发来一个褒贬掺半的嘉奖令。 以前所谓的封官嘉奖不过是为了把自己稳在九曲关,从现在就要开始打压了。 或者说?江阉猜出了自己以养寇来挟制朝廷的意图?那样的话,余増桑和弓小婉就危险了。自己一撤走,陈光耀的左毅卫就会不遗余力地打击剩下的这两股山匪。 容晏想了想,从旁说道:“江阉云华台门下客卿三千,其中不乏足智多谋之辈,第一客卿穆尚更是高深莫测,你的举动他们应当能猜出来。” 林祈年用手指拧着眉头,沉吟道:“余增桑和弓小婉是我好不容易在凤西扎下的两颗钉子,绝不能让他们拔除。弓小婉这边儿还好说,我们可以暗中派出一些人扮作山匪加入。但是余增桑所在的徐县,路途太过遥远,不好襄助。” 他背负双手在帐中盘桓了几圈,突然抬头说道:“有了。” 林祈年立刻坐在书桌前,握起毛笔在纸张上歪歪扭扭地书写: “余兄闻言,近日内凤西左毅卫将举兵徐县,吾有一策,可保兄立于不败之地,切记,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容晏上前提起纸张,吹干墨汁看了看,不由得莞尔笑道:“这算什么妙计,不就是避战畏敌,躲猫猫吗?” 林祈年将纸张轻轻折叠塞进信封中,用口水封口,才拍手说:“你懂什么,徐县山峦叠嶂,植被茂密。此策对余增桑来说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绝妙方略。” 容晏不免有些狐疑:“在仪山上学兵法的时候,师父好像没教这个吧,难不成又是给你开了小灶?” 林祈年愣了一下,厚着脸皮说:“这是我自己灵感发挥,琢磨出来的。” 容晏也没有跟他深究,转身去关前修筑城墙,林祈年唤来帐外等候的亲兵,将书信递给两人,叮嘱一定要把书信交到余增桑手中。 …… 陈六玄骑快马来到凤西城,先把马安顿到凤西驿站,自己提着银箱,怀揣着信封到太守府上送信。 太守府经历过重新修建,但也门庭森严,陈六玄止步在门房,被管事留下喝茶,自然有跑腿的小厮把信送到太守大人手中。陈六玄不忘给小厮塞钱,要他把带来的银箱子孝敬给太守大人。 小厮提着银箱到了正堂,将九曲关总镇的信呈上去,又把银箱子放在桌上显眼的地方,才悄悄地退了下去。 李太守的幕僚也在正堂中,两人正在谈论朝中近来局势。李顺章将信件随手拆开,一边和幕僚交谈一边看信,丝毫都不耽误事儿。直到太守大人脸色陡然发青,幕僚才乖巧地闭上了嘴。 “好个九曲关总镇林!他莫非是得了失心疯了!竟想在我这凤西郡城中抓丁!听闻此人胆大妄为,现在看来简直是狂妄!” 李顺章把信纸扔在地上,犹在气愤不绝,恨不得写一封奏疏上去,让圣公看看此人的妄为!他把凤西当做自己的家的后花园了吗! 幕僚等李太守的气息稍稳,才拱手劝道: “郡守大人,请恕我直言,此事不可怒,要多思。如今凤西虽暂时安定,但仍暗藏乱象,这乱象源于何处,难道大人不清楚吗?” 李顺章敛去了怒火,神思也清晰了起来,手拍着藤椅的扶手喟叹:“太师昔日决断何等圣明,可偏偏在凤西决策上出了昏招,起用一个来历不明之人,放任他逐渐坐大。” 第九十六章 九曲固若金汤 幕僚双眼洞明,恍若隔岸观火,虽然有事后诸葛亮之嫌,但分析极为独到。 “我的看法偏偏与大人不同,要说失策并非源于用人。当初陈兵叩关入周,整个凤西沦陷。如果属下所猜不错,这是太师借外敌来清除朝廷宿敌的借刀杀人之计。可太师不知是残酷无情,还是根本没有想过。他清除的不过是十几名窦党旧贵大将,却要搭上几十万凤西百姓!九曲关久经战阵的万余将士!凤西城上三万多左毅卫饶勇!越丰仓的百万石存粮,凤西平原上被铁蹄践踏的稻田。一年多来凤西各县十室九空,盗匪横行!” “这一年多来陈光耀剿匪屡屡受挫,是他无能吗?非也!昔日的左毅卫何等精锐,皆为百战老兵,你再看陈光耀领的是一帮什么人!各卫裁汰出来的老弱,囚徒、贩夫组成的乌合之众。那林祈年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九曲关总镇,但他眼光却足够毒辣,能看出朝廷的孱弱,孱弱到连凤西都无法兼顾,孱弱到一个拥兵万余的边关总镇都需要去拉拢妥协,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太守李顺章和这位幕僚的关系颇为亲厚,听到他的这番扼腕激昂陈词,连忙走出中堂门外左右看了一下,关紧中门溜回到他身边劝道:“子政老弟,你刚刚这番话,在我府里想怎么说都可以,但千万别到外面说,万一被有心之人听到,不但引火烧身,而且祸及家人。” 姚子政双目沧然地望着前方,昔日的种种雄心和今日的不得志,都随着刚才那番话飘向了藻井,随后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大人,你放心,子政再也不是昨日那个年少轻狂的子政,碰那么多次壁,也该碰醒了。如今我心灰意冷,只愿在大人麾下出谋划策,了此残生。“ 李顺章扶着他的肩膀,宽慰道:“子政,我知你少年时便胸怀大志,只不过是时运不济,况且你还年轻,说不准还有出头之日。” “大人,迟了。”姚子政喃喃地说道:“不止是子政迟了,连大周国都迟了,如若我大周五年内没有变局,仍像现在这样党争不绝,权臣无能,亡国之日不远矣。” 李太守最不愿意听幕僚姚子政这种忧国忧民、危言耸听的论调,连忙转换了话题:“子政老弟,你倒说说看,这林祈年要我在凤西城征丁,是不是欺人太甚,我若是遂了他意,岂不是要惹同僚耻笑?” “大人,你忘了,江太师遣你来凤西任太守,便是要让你协调多方势力。时无英雄,可使庶子成名,此人是不是庶子还两说。但根据传闻来看,林祈年睚眦必报,你就算不愿意助他,也不要轻易得罪。” 李顺章站起身,把陈六玄送来的银箱打开,将沉甸甸的银锭掂在手中,笑着说道:“你说的对,不能轻易得罪,但也不能答应。子政,你替我起草一封信回给他,就说凤西城内整殇修复,无法征召民丁,他若是想征召的话,就请自到凤西各县征丁。至于各县的县令答不答应,会不会激起民愤,那就不干我的事了。” 李太守攥着银子咯咯笑了一阵,姚子政皱起眉头,但仍旧顺从地摊开纸张,按照李顺章的意思拟出书信。李顺章接过之后,折叠装进信封中唤来小厮问:“九曲关派来送信的人走了没有?” “没呢,大人,正在门房中等消息。” 李顺章把信递过去:“把这信交给他,让他带回九曲关去。” 陈六玄得了李太守的信,快马加鞭赶回九曲关,交到了林祈年手中。 林祈年正与容晏在工地上巡视,接过陈六玄送来的信打开一看,用二指禅敲着纸张笑了:“成了。” 容晏好奇地接过来,看过之后说道:“他也没答应你在凤西征丁。” 林祈年怡然自得:“我本就没有指望能在凤西郡城范围内征调民夫,只不过把要求提过分一些,好给他以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当即对容晏下令:“容晏,你总揽督建九曲关内关的工程,史江和宋横分别监管工程进度和工程质量。 “陈六玄,你跟我召集人手在凤西各县进行征丁,九曲内关要在三年之内建成,至少需要五万人。” …… 大周元嘉七年,三月春,林祈年紧锣密鼓在凤西各县开始征丁,两个月之内共征召壮丁三万人,这对陈军入侵后尚未恢复的凤西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凤西百姓怨声载道。 同年,为了供应数万修关壮丁的粮食,林祈年扩大了屯田的范围,在安曲县开辟荒田三千顷,并且侵占了一部分官田。他一面吸引百姓参与屯田,又调拨一部分壮丁进行耕作播种。 征丁引起了各县反弹,岱县县令向朝廷上疏,状告林祈年不惜民力,强行征丁。越河县令谷云仓为了抵制征丁,亲手执剑带领衙役到守在越河县城门口,与林祈年的征兵队剑拔驽张。 林祈年坐镇在鹿鸣山大营,每日看着列队衣衫褴褛的百姓被列队押往九曲关,这种状况让他处在矛盾与纠结中,且说他一面极力维持九曲军在凤西百姓中的形象,又一面强力征召壮丁修关,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民心,又全部败了出去。 九曲关内关工程历时三年,城墙高达五丈,城宽四十六丈,依靠九曲地区的两座悬崖绝壁而建,城关中的面积仅次于安曲县城。有瓮城和砖石建成的兵营,可容纳兵员两万人。不仅如此,内外关的建设完全借用了九曲关的地形优势。将外关构筑作封闭式城关,通过两侧山体悬崖与内关相连,长达十里的九曲悬崖上构筑了栈道和工事。 外关和内关成为塔防的两个点,即使外关被攻破,军队可通过城墙上凿出的洞穴撤退到悬崖顶部,洞穴上下阶梯仅能容两人通过,可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敌军若想从外关攻到内关,只能通过弯弯曲曲长达十里的山谷。林祈年在修建内关期间,对山谷两侧的悬崖进行了封堵,最狭窄的地方仅能容纳一辆车通过。 叩关强敌即使有百万大军,在这山谷中也只能变为一字长蛇阵,承受两边悬崖上炮石、檑木的夹击,等到达内关城墙下时,士气早已低落不堪,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完备的九曲关对林祈年来说意义非凡,使他仅用少量的兵力,就能完成对于九曲曲门地区的稳固,可使他腾出更多的力量图谋凤西。 …… 第九十七章 贵客来自云都 周元嘉九年,秋八月, 昔日年幼的少帝已长大成人,不再满足于做阉党的傀儡,暗地里进行了一系列活动,作为皇帝外戚的窦氏也逐渐活跃。但江门的势力依旧庞大,足以控制周王朝的每一个角落。小皇帝的反抗且不知有无成效,都城云都内各方势力反而进入了静谧状态,朝堂上没有任何消息波动,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沉闷压抑的空气。 九曲关林祈年所受的压力轻了很多,或许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没有人把视线放在这个千里之外的边关总镇身上。 凤西地区的局势依然不变,左毅卫先锋陈光耀三年剿匪,依然没能将岱县的余增桑和越河县的弓小婉清除,二匪的实力反而有所上升。 剿匪失败并不妨碍陈先锋升官发财,八月初六,朝廷颁下圣旨,擢升陈光耀为三品大将军,仍然率领左毅卫,节制凤西境内兵马。 这对林祈年来说绝对是坏消息,昔日的冤家对头突然一跃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他隔着这消息,都能感受到来自阉党的警惕和恶意。他始终都是人家需要提防的人。 …… 初七清晨,有支商队沿着官道朝九曲关而来,商队中有牛车六七辆,运载的都是绢布刺绣,前往陈国广元地区进行贩卖。 商旅们面色蜡黄干燥,这是常年奔波旅途之人独有的风尘色,除了商旅之外,商队还请有刀客,用来保护商队不被山匪抢夺。 不过到了曲门这一带,行商们绷紧的脸色也松缓下来,安曲曲门是九曲关林将军的控制范围,别说绿林大盗,就连小蟊贼都不敢在此地活动。 商队中有两个青年,分别骑着青白两匹健马,相貌俊秀,在人群中如同鹤立鸡群。商队领头对二人颇为恭敬,特意从前方调转马头回来,与他们并肩而行。 “两位公子,过了前面的关卡,旁边的鹿鸣山上有数十座箭塔,山的背面就是林将军的大营所在。” 其中一名面色白皙的青年说道:“我知道,三年前我来过这里,多谢路员外告知。” 坐在牛车上的一名车夫回过头来问:“两位到鹿鸣山大营做什么?那两位可要当心了,老小儿在云都时听闻,这九曲关总镇林祈年生性凶残,喜食人心,当年修建九曲关时,那些反抗强征的百姓,都被他挖出心脏给生吃了。” “有这种事?”另一名青年脸色陡然一变,随即稍稍安定宽慰自己说:“这定是流言。” 那白面青年莞尔笑道:“临江兄,你足智多才,岂能为流言所慑?” 赶车的老头颇不服气,盘膝在车辕上扭头说道:“这岂能是流言,整个云都城都知道,就连凤西城内,老百姓吓唬小孩儿夜哭,都要提及林祈年。” 白面青年反问这老头:“那你来到安曲曲门境内,可曾听说过这样的言论。” 老车夫愣了一愣,随即笑着反驳道:“这倒没有,不过安曲人丁稀少,路上也没遇到几个人,估计是让那林总镇残害干净了。但就算是安曲的老百姓,在人家的地盘上苟且的活着,哪敢背地里说林祈年的坏话,说坏话的早就被砍头了。” 白面青年笑了笑,没有再反驳老头的话,他们已经接近了曲门官军设置的哨卡。 商队领头紧张地命令车队停下,前方有披甲军官,带领着二十多人搜检行商,他手中攥着钢刀刀柄,来到众人面前问道:“车里运的是什么东西?” 领头连忙下马拱手说:“启禀军爷,车里面是丝绸绢布,运到陈国去贩卖。” 军官的眼睛狐疑地在众人身上巡梭了一圈,才抬手指挥士兵:“过去搜一搜,搜仔细了。” 兵卒们分别到各辆牛车前翻动,将车中的布匹翻了个乱糟糟,整个商队噤若寒蝉,就连那几个刀客,都站得规规矩矩,双手虚浮架在空中,生怕触碰刀柄引起官军误会。 不管传言是否属实,九曲官军恶名在外,众人心里还是发憷的。 检查完毕后,军官从腰里厚厚的一叠纸中,掏出一张递给商队领头,上面盖着关防大印。 “这是路引,别弄丢了。有了这个,后面的关卡免检,进九曲关也需要这个。” 白面青年主动下马,走到军官面前拱手相问:“请问军爷,林将军行在是否在鹿鸣山大营。” 那十几个兵卒陡然生出警惕,把手都摸到了刀柄上,军官却面不改色,捏着下巴看了看这个比女子还俊俏的公子哥,冷哼问道:“打听将军的行在做什么?” 这青年正色说道:“并非是打听,我们家与林将军有旧,特受家父之托前来拜会林将军。” “公子姓甚名谁,你爹又姓甚名谁?” 白面青年冷脸肃容:“想知道,等你当了九曲关总镇再问。” 行商们都吓了一跳,这公子胆儿可真肥,敢在虎狼一般的九曲官军面前说这话。 军官却没有恼怒,反而诡异地笑了笑,拱手说道:“既然是客人,就请先到营中见一见主将史将军。” 商队被官军放过,两人跟着军官往鹿鸣山大营而来。风临江左右观察塔哨和军中兵卒的行走操练,不由得暗暗心惊,扭头对白面青年说道:“琳琅,在云都时便听说林祈年是我大周边军第一虎将,今日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这留守大营的队伍都如此严明,边关一线的将士,该是何等气象?” 女扮男装的窦琳琅横了他一眼:“这种给人脸上贴金的话,等见了人再说,别跟我说。” 风临江略微尴尬地笑了笑,他忘了身边这位也是一名巾帼女将,在同行面前夸同行,难怪会引起她泛酸。 倒是在他前方引路的军官,肩膀陡然拔高了几分,连腰背都挺直了许多,好像夸的是自己一般。 两人被引到营房中军辕门所在,军官到里面通报了之后,才请两位贵客进去。 一个矮胖子盘膝坐在主位上,盘盏中盛着肉食和美酒,这是镇将军史江。另一个满脸凶相的青年将领坐在左上首,这是校尉管崇豹。 窦琳琅和风临江进入堂中后,只是拱了拱手,并未作答。 史江面色酡红,侧着头问:“你们要见我们家林将军?可有官文在身?” 窦琳琅回答:“没有。” “可有请托书信?” “也没有。” 史江仰头干下一大碗酒,伸手一扔酒碗,碗底在案几上哐当哐当摇晃打转。 “这可就难办了,没有官文,没有书信,林将军是等闲不见外人的。” 窦琳琅坦然道:“史将军不必为难,在下可以报出姓氏。” 史江愕然发问:“你贵姓?” “买空卖空。” 史江突然扯着嗓子对外面喊叫:“来人!” 刚才的军官跑进来抱拳待命,史江挥手说道:“去!调一支骑兵队,护送两位贵客前往九曲内关!” 有了骑兵队的护送,两人的行程也加快了很多,在官道上一路疾驰,不但过往行商纷纷避让,就连设卡的官军迅速搬开路障,让他们先行通过,所以天色未暗,两人就已经到达了九曲关内关。 内关的城墙要比大周境内所有的城池高半丈,墙头上每一垛口都有兵卒值守,手拄长枪纹丝不动。秋日的夕阳照在他们的脸上染出金色,一道道的汗水从他们脸上流下,但没有一人蹲在矮墙下遮阳,也没有一人做出擦汗的动作。 风临江进关后啧啧赞叹,这军纪在大周内无人能比。窦琳琅也明显感觉到,如今的九曲兵,和她三年前来见到的不一样了。三年前的军纪严明,她也许可以说是徒有其表,但今天他却在这些兵卒的躯壳中看到不同的东西。 在淡蓝色的天幕下,兵卒们的盔缨如火苗跳动,他们的身躯如同荒原上竖立的图腾柱,凝固中暗藏着凶暴,如同她三年前他在台阶下见到的那个人,直至今日,他把自己的烙印刻到了这座关隘每个人的身上。 第九十八章 天子托付 将乃军之魂,窦琳琅能够想到,如今的曲门军在林祈年的统率下应当是如臂使指,千军辟易。 两人通过台阶往城墙上走去,窦琳琅扭头叮嘱: “林祈年军中有一虎将,你不要被他的相貌给吓着了。” 风临江不以为然,他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少女,怎么会被人的相貌给吓住。 他们被引到城墙上,城楼的虎堂前站着一名中军裨将,面貌丑陋独眼暴睁,伸手仅有的一条手臂拦住了他们。 “两位报上名来,待我进去通报!” 风临江被这人的相貌吓了一跳,若不是刚刚窦琳琅提前打预防针,他定会震惊失礼,这要比庙里的怒目金刚更狰狞几分。 窦琳琅拱手回答:“请通禀林将军,故人窦琳琅来访。” 赵独进去通报,随后走出来说道:“将军请两位进去。” 窦琳琅和风临江联袂进入虎堂,进去后只感觉光线黯淡,缓过劲儿才看清堂中布置,堂内竖有八根青铜灯柱,微弱火焰在上方跳动。正前方的台阶上盛放着案几,案几后面盘膝坐着一名穿着黑铁盔银扎甲的将军,身后披着灰色绒毛的披风。再往后便是一丈多高的屏风,屏风上画着黑纹白虎。 林祈年正低头握着一把银刀,从木盘子的一块肉上切割下来塞到口中,从眼底下看了看两人。 风临江肩背微颤,这人身上杀气太重,特别是他低下头眼底上瞟那一瞬,活像一只即将俯身草丛伏击猎物的虎豹。 “两位贵客来访,我这小小的九曲关今日蓬荜生辉啊,窦小姐,你身边的这位是?” 从风临江从门口进来,林祈年的注意力就一直放在他的身上。此人的气象远胜窦琳琅,从走路的仪态上就能看得出来,表象三分从容沉稳,是对自己这个主人的尊重,内敛放纵不羁,这是处世态度。站立如雪夜青松孤高生傲,让人油然生出几分心折。 风临江抬起双袖左右手互搭,淡然说道:“在下风临江。” 果然是风临江,云都四大公子之首的确非同常人,其他三位徒有虚名,纯粹是跟这位沾光凑数儿的。林祈年暗中对风临江的赞誉过甚,表面上却懒散地抱拳说:“这才是名士嘛,比那崔召陵强多了!” 风临江恬淡一笑,却不说话。 堂中左席上却站起来一个人,面朝二人温儒中带着喜悦拱手说:“风公子,窦小姐,在下安曲王世子容晏。” 林祈年没好气地白了容晏一眼,瞅他这副舔样儿,就知道是铁杆粉丝遇到了偶像。 适才风临江和窦琳琅都没有注意到左边还坐着一人,可能是这容晏的存在感太弱了,风临江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特色,也感觉不到任何威胁,温润谦和,就像是一张白纸。 风临江转身正面拱手朝容晏行礼:“云都散人风临江拜见容世子。” 容晏慌忙躬身长揖,生怕自己礼绪不周,给风临江留下坏印象。 “小子在安曲时,便知风公子之才华,冠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对于这样的吹捧和恭维,风临江早已是屡见不鲜,回礼后站于一侧,面朝林祈年。 林祈年才不管他是什么名士高人,继续切割着肉食往嘴里塞,随后扔下刀子,拍手说道:“既然来了,就请入席饮酒,我们边吃边谈。来人!上酒,上肉!” 容晏摇头苦笑,林祈年怕是不知道这位风临江在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不然断不会如此失礼。 堂外的亲兵将案几酒肉端了进来,请两人入座。风临江也不推辞客气,与窦琳琅分别入席。他坐在案几前不需要主人吩咐,拔开小酒坛的封泥,先给自己倒了一碗,像饮水般灌了几口。 容晏瞠目结舌,昔日早就听闻风临江落拓不羁,想不到初次到主人家做客也是如此。也幸亏林祈年这人不在意什么礼节,不然还真要闹出什么尴尬。 林祈年兴致大发,对风临江又生出几分好感,端着手里的酒碗问道:“风高士,我这酒怎么样?” 风临江用银刀切割开肉食,放入口中边嚼边说: “酒不错,但就是太过粗粝,难以入口,临江有些喝不惯,但对于边关将士来说,烈酒割喉,浓入愁肠,倒也能化解几分边塞之苦。” 林祈年给自己倒了一碗,说道:“为你这句话,我得多喝一碗。就算没有愁肠,但也需要酒足饭饱,暂时忘忧。” 风临江也端起酒坛,给自己倒满,二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谈的都是酒中之乐,小醉忘功名,大醉忘苍生。林祈年突然来这么一句青春献给小酒桌,风临江也能接得上,笑谈岂止青春能献给酒案,整个人生亦如酒酿,是半梦半醒,亦幻亦真,清醒时搅动风云,醉梦时神游天外,一碗敬窗外月光,一碗敬黄泉末路。 风临江喝到半醉,好像连今日来的正事都忘了,坐在他旁边的窦琳琅开始沉不住气,低着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以示提醒。 风临江恍若未闻,将一碗酒仰头干下,啪声将酒碗倒扣在桌上。 他收起了潇洒不羁的名士风度,转而襟危正坐,面朝林祈年说道:“该谈正事了。” 容晏端着酒碗的手抖了一下,连窦琳琅也睁大了秀眉凤眼,看着他如何行事。 酒兴之际突然中断,他就不怕引起主人不快吗?好歹你拐弯抹角把话题引到正题上去,窦琳琅顿感不妙,父亲亲自上门把风临江请来当说客,可这说客怕是不靠谱。 容晏惊异之余大为佩服,风临江与林祈年从未见过面,仅仅只是短短喝酒的几个照面,就能把林祈年的脾性摸得差不离,知晓他最讨厌云山雾罩,拐弯抹角,反倒这样开门见山,显得坦荡。 林祈年皱起眉头,凝视了风临江一眼,挥手吩咐亲兵:“来人,把酒宴撤了。” “所有闲杂人等一律出去,关门。” 虎堂内的亲兵转身撤出,将两扇中门闭合,大厅里的光线变得更加幽暗,八盏灯火在恍若在虚空中跳动着,席间四人神情凝重严肃。 风临江长身而起,站在堂中拱手说道:“我与琳琅是受窦公所托而来,更是受天子托付而来。” “天子?”林祈年突然明白过来,过去在大周国中没有任何存在感的皇帝,终于难得出来刷脸了。 当今天子已经成年,不再甘心受人摆布操纵,自然是要闹出动静的。 “皇上有重整河山之志,只奈我大周朝堂掌握在阉党手中,天子鼓掌难鸣,忠义之士却被隔绝在御殿之外。我等此来,便是为了传达圣意,号召天下有志之士勤王,扫除阉党,还我大周朗朗乾坤。” 林祈年盘膝震肩,正色问道:“可有天子凭证?” 第九十九章 说客风临江 风临江从怀中掏出一截白绢,血红的印记从绢布背面透出。林祈年头脑中嗡然震动,率先想起的就是汉献帝衣带传诏。 但汉献帝的处境与周国皇帝完全不同,那个世界的东汉末年是群雄并起,曹操占据的也不过是以许昌为中心的两个州。他们要反对的江耿忠却掌控了整个大周朝堂,御林卫和京畿卫戍掌握在他的手里,周军七卫有五卫也掌握在他手中。 汉献帝衣带穿诏最终以一败涂地血腥收场,周国小皇帝能成功吗?林祈年不想吐槽什么历史的巧合性,这根本不是同一个时空的历史,只有同样一群利欲熏心的人。 窦氏一脉手中掌握的只是云都外围的左武卫和窦琳琅手中的琳琅卫,他们哪来的底气和信心勤王? 风临江的声音把林祈年从沉思中唤醒,他将殷红血迹透出绢布的诏书捧在双手中,低声说道:“林将军,我要宣读诏书了。” 林祈年遵照礼节跪在地上说:“臣,接旨。” 他将诏书展开宣读,神情悲沧,语句沉重:“朕虚长一十有六,长于禁宫之中,落于阉人之手,困顿不得伸张,眼见社稷亡于他人之手,枉负列祖列宗先帝之托。朕欲困境之中殊死一搏,传召于天下勤王之师,进入云都,剪除阉贼。倘若他日功成,大周义士当以开国中兴之功即论行赏。” 风临江读完诏书,双目微红,神情中亦见悲愤。 长跪在右侧的容晏身躯颤抖,起身抹泪。皇帝是他的同宗,虽相隔已远,但他身为皇族也不免同悲。 单从这份诏书来看,其中的内容还是挺煽动的,皇帝表明了自己的处境,又抛出开国中兴之功这样的大诱饵,任谁听了都不会无动于衷。 无论诏书背后的皇帝处境有多糟,最终还要回到权力的制衡上来,窦氏敢于借诏书反手一搏,也不过是为了窦家的利益而已。林祈年看清楚这一点,又切合自己的力量和地位,心底已经有了点眉目。 他面色不变反问二人:“两位需要我做什么?” 风临江回头看了窦琳琅一眼,得到她的首肯后,才从怀中掏出一张讨贼结盟名单,上前平铺放在了林祈年的案几上。 林祈年低头观看,名册上已经书写有云都五大家族家主的名字,以及他们麾下能调动的兵力。风、王、崔、卢四家手中可动用的不过千余私兵,合起来也只有几千人,窦信除了家族武装外,还有他兼任大将军的左武卫,次女窦琳琅的琳琅卫,加起来有五万余人。 他赫然在名单的最下方,看到了一个人的名字,高凌云,他麾下的金戈卫三万余人,堪称大周边军精锐。 “请林将军在这份名单上签下名字,我们的初步计划是高凌云在长隆郡率先起事,林将军在九曲关响应。你们二人分进合击夹攻左毅卫,夺下凤西城,合兵一处进攻慕容凯占据的离原郡,琳琅于东陵郡趁其不备时背后出击,你们三家合力击溃慕容凯麾下的骁果卫和金刀卫,在云都外围与窦公的左武卫汇合,形成勤王之势。” 窦琳琅睁着明澈的眼睛坐在案几后,声调铿锵补充说明:“云都内有我们各家的私军和眼线,到时候我们三家合围云都,里应外合破城而入。就算没有内应,我们大势已成,那些云都卫京畿守卫,又岂肯替阉党卖命。” 这边容晏已经端上来笔砚,将沾饱了墨汁的狼毫递到他手中。 整个虎堂显得异常静谧,三人的目光齐齐注视着林祈年的手,只等他把笔落下,讨贼同盟即将形成。 林祈年握着笔杆凝固了身形,他抬头看着左右三人殷切的眼神,反而摇头一笑,将笔杆搁在了砚台上。 “林某担任坚守边关重责,无法抽出兵将来参加各位的勤王大业,不过还请你们放心,今日在这个房间里所说的话,林某都会烂在肚子里,绝不透露半分。” 窦琳琅满脸惊讶,扭头望向风临江,风公子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力,却很快转化为如沐春风的笑容:“林将军在担心什么?” “这封衣带血诏是皇上与半年前书写,窦公和吾皇准备了整整半年时间,知情并参与的人,都是我们几家的家主、高将军和你,绝不会有人走漏了风声。” “我们的谋划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几家的兵马加起来,足有十万之众,一路挥师南下,必是响应者云集。江阉擅权专政,欺君罔上,也曾蛊惑先皇迁都,将大好河山拱手让敌,阉贼不得人心,道义握在我们手里。” 林祈年抬头盯着风临江的眼睛反问:“风公子可曾考虑到策玄卫?” “当然考虑过。”风临江胸中自有成竹,拱手说道:“策玄卫是江府私军,等闲不会动用。这支兵马最多八千人,盘踞在云都云华台附近的几个军营内。等我们大军集结汇聚云都城前时,这区区的八千多人,又岂能逆转局势?” 林祈年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站起来拱手推拒:”九曲关重地不能无人镇守,如今陈军依旧虎视眈眈,一旦听闻我大周内乱,必然会派大军叩关。祈年无缘参加各位勤王大义之举,只能替你们稳固关防,好使高将军与窦公无后顾之忧。” 风临江的气度很适合做说客,被两次拒绝脸上都没有失望之色,在虎堂内左右踱步侃侃而谈:“林将军,你的处境堪忧。” 林祈年抬头笑问:“风公子何出此言。” “将军从三年前开始坐镇九曲关,一路走来如风雨泥泞般艰辛,朝廷阉党明暗打压,凤西左毅卫视同仇敌,费劲千辛万苦修建九曲内关,将严州十万陈兵阻敌于关外,率八百铁骑浴血剿匪。立下战功无数却得不到升迁。反观那左毅卫陈光耀,庸庸碌碌无所作为,屡次败在山匪手中,官却越做越大,如今已经升任三品大将军,节制凤西所有兵马,他何德何能,凌驾于将军之上?“ 风临江口中侃侃而谈,语速却越来越快,言语中带着满腹怨气和愤慨,好像是他居于九曲关总镇的位置上,对林祈年的处境感同身受。 连站在一旁的容晏,受到此人言语的煽动,都双目中喷出火来。 林祈年仍然盘膝坐在蒲团之上,面无表情恬淡地看着对方,似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连我这样一个局外之人,都能看得出来,只要江阉高坐于云华台之上一日,林将军就只能在困守在这九曲关。” “这些都还不算,将军想过没有,我大周朝廷祖制,边将在任上不得超过三年。你在九曲关的任期已经三年有余,一旦朝廷将你调离此地,你精心构建的九曲雄关,还有跟随你的数万将士,也都将落于他人之手。” 林祈年的眼皮微微抖动,突然抬起头看了风临江一眼,使得风大公子的脸上露出了喜色,以为终于说动了这位边关悍将。 他的喉结滚动,嘴唇慢吞吞地说道:“这个我早已想到了,也有了应对之策,不劳风公子替我忧心。” 第一百章 旁人不足与谋 风临江终于泄了气,回头无奈地看了窦琳琅一眼,表示自己败下阵来。 林祈年撩着披风从蒲团上站起,双手抱拳,脸上丝毫没有歉疚之色,嘴里却说的是抱歉的话语:“感谢两位如此信任林某,能千里迢迢来此地拉我结盟讨贼,但林祈年志浅才疏,无法给你们提供任何帮助。但你们可以放心,凤西份内的事情我会清理干净,绝不会影响到各位的大计。” 他走下台阶站在风临江一侧,语气宽和地说:“风公子高才,也是一位出色的说客,只是祈年心如顽石,枉顾风公子的一番美意。汝之才华高绝,只可惜我这小小的九曲关,引不来你这样的凤凰。” “本来想请你们在关内歇息一晚,领略九曲雄关的风光。但朝廷有监军在关内,为了不暴露两位的行踪,你们还是连夜出关的好。容晏,送客。”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满脸尽是失望之色,朝林祈年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虎堂。 容晏跟在他们身后,神情有些无奈,语气很歉疚:“让你们白跑了一趟,祈年兄性情乖张,又多思疑虑,辜负你们的美意了。” 风临江这才真正注意到身后这位荣世子,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双手抱拳郑重说道:“容世子,将来如果到了云都,请务必赏光到府上做客,我请你喝茶。” 容晏受宠若惊,一连说了几个不敢当,才欣喜说道:“若是我到了云都,一定会去的。” 窦琳琅对风临江的举动感到奇怪,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礼遇一位普通的皇族子弟,况且此人身上没有引人注目的特质,简而言之就是太平庸了。 两人站在城墙上朝对面遥望,两山峭壁如刀削斧劈,笔直挺立,峭壁上有蜿蜒的栈道,栈道中将士手执弓箭巡逻,崖顶上有凸出的箭塔,滚石檑木堆积如山。 “好大的手笔。”风临江欣然赞道:“利用九曲关险要地形构建工事,十里断崖处处杀机,以外关为虚,内关为实,敌深入则如坠伏兵,敌退走则望关兴叹。” 窦琳琅对林祈年刚刚拒绝了他们好意深感不满,冷哼了一声借题发挥:“会用兵又如何?只能蜷缩在这莽莽群山中,我以为此人是个英雄,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容晏在他们身后只能苦笑,送到城下命令兵卒打开城门,他站在幽深门洞中拱手相送,两人淡淡回以揖礼,两骑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容晏跑回到城楼之上,推开虎堂门进去便大声谴责:“这么大好的报仇机会,你怎么就能放过!窦公准备起事,你相助一臂之力,到时可攻入云都诛杀江贼。你要等到何时,等那江耿忠寿终正寝么?” 林祈年跪坐在蒲团上继续操壶饮酒,对容晏的质问不作回答。 “祈年兄!这是你报仇的大好时机,你难道没有看到吗?有窦公与高凌云两方扶持,有解民倒悬,匡扶天子的大义在此,天时和人心我们已占其二,你还担心什么?你不是如此优柔寡断之人!” 林祈年灌了一碗酒,抬头朝他笑笑,总算肯说话了:“谁说我优柔寡断,我不是当下便拒绝了吗?” “可,”容晏惋惜地皱着眉头:“可你为什么要拒绝!” “他们不能成事,我若急于加入进去,只会把自己暴露在阉党之下。” 林祈年端着酒碗长立而起,笑着揽着容晏的肩膀,容晏却挣脱反驳:“风临江拟定的计划完美无缺,大有可为,江氏麾下兵马虽多,但散在各地,我们集中力量各个击破,大事可成矣。” “容晏,打仗不是纸上谈兵,所有未知的变数,都有可能毁掉一盘棋。如果你不信,那就拭目以待。况且,我不太相信窦家。” 林祈年的话语点到为止,更多深藏在他的心底。昔日国都在晋阳之时,窦林两家都是朝中望族,汾阳林氏和晋阳窦氏可齐驾并驱。当时天子昏庸,阉人弄权,窦信和父亲林伦相约在朝堂上直言上奏,迫使皇帝除掉江耿忠。 当年的江阉还没有今日的权势,只是帝王身边的宠官。林伦身为文官之首,窦信执掌晋阳卫戍兵权,文武合力即使不能将阉贼拉下马,也不至于造成诛杀满门之祸。可事到临头,景阳宫太极殿的藻井上,只有父亲林伦铿锵忿怒的回声,当所有官员都已噤声装聋作哑的时候,林伦已经预见到自己血溅政坛的命运,可他依然用最愤怒最嘹亮的声音念完了批贼奏对,放声大笑而去。 与其说林家是灭于阉党之手,倒不如说同僚们集体抛弃,一批批的人或明或暗投靠阉党,遂成就了喋血忠臣之名。当然在林祈年看来,这些包括林伦在内慷慨赴死的人都很傻,想用自己的热血唤醒昏庸之主,是不是很傻,封建臣子的愚忠啊,把全家老少的命送给人家去杀,还跪在地上喊吾皇圣明。 那时的他虽然只是一个九岁孩童,却有着两世为人敏感的灵魂,他了解造成那场灭族悲剧的一切缘由,却无能为力,正是因为思维清晰,才愈发痛苦,亲眼见证一个家族的灭亡,也见证了封建朝堂的血腥倾轧。 林祈年的眼睛中闪烁着晶莹,迎着夜风走出虎堂去,望着夜色中的幽深群山,草木乌黑如冤魂鬼魅飘荡。 容晏知道他无意间勾起了他关于林家的回忆,那是一场悲剧,可他不知该如何转换话题。 林祈年撅着嘴唇抑制情感,伸手遥指远山说道:“忠义之士早已血溅朝堂,能够活下来的都是些苟且偷生,明哲保身之辈,对于这些人,不可附之以真心,哪怕他们吹得天花乱坠,到最后也只是利益的考量。” “那个风临江,可惜了,也许参加这次讨贼同盟的所有人里,只有他一人没有私心,但他改变不了什么。” 容晏总算找到了扭转话题的机会,低声问他:“风临江是大周读书人的标榜,也是文坛领袖,你对他又如此推崇,刚才为何没有出言招揽。” 林祈年笑着摇摇头:“他不会答应的。” “也是,像他这样的名士,怎么肯屈居于一介小小的九曲关总镇之下。” “你说错了,真正的原因是,他心里装的是皇帝和百姓,不会跟我这个心怀异志者,走上血腥复仇之路。” 容晏抬杠似地辩驳道:“你想要报仇的事,天底下不超过十个人知道,他又怎么可能猜得到?” “当然能,”林祈年长叹了一口气:“我能够瞒过军中所有人,但偏偏就是瞒不过此人。” …… 第一百零一章 大小姐长途跋涉 风临江和窦琳琅打着马儿从曲门官道踏上归途,两山间树木参差交错,翳阴的树冠遮住了些许星光,那半满的弦月被干枝杈分成了无数块。 远山上有狼嚎声悠长地在山间回荡,马蹄踢踏在黄土道上的声音不急不缓,两人走上延缓的上坡时,回过头来时,消失在树荫中的内关墙又出现在他们面前,依然是那样雄伟壮阔。 风临江半是叹气,半是消解旅途苦闷,摇头说道:“九曲关关防奇险,严密,堪称易守难攻。只要有七千多人守城,就可以将十万敌军阻挡于关外。我们从鹿鸣山大营而来,再到曲门寨、直至内关、山间的峡谷栈道、崖上的箭塔、外关,从这些地方的守备力量来看,林祈年手中掌握的兵力,至少有三万余人,早已超过了陈光耀的左毅卫。” 窦琳琅骑在马上,漆黑中眼眸秋水剪波愈显明媚,她剜了风临江一眼道:“就有五万多人又有什么用,人家根本不支持咱们。” 风临江像是醒悟了什么,猛然回过头去看城墙上排列的火把,遗憾又失落地说:“刚刚可能是我想错了,以功名利禄来劝他,所以适得其反。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功名权力。” “不在乎功名,那他为了什么?”窦琳琅不解地问道。 “我知道他能力不凡,所以才一再规劝父亲将他纳入进来,也许此人所谋甚大,那他的动机在哪儿?” 风临江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就像你所说的,所谋甚大,也许,只是为了一己之私。” 风临江的猜测,让窦琳琅更加迷惑,林祈年的一切在她眼中也愈发神秘莫测了。 …… 第二天一早,窦琳琅二人在曲门山道上摸索行进了一夜,人困马乏,趁着天边朝阳初升,决定到安曲县的驿站中歇息一下,等到下午日头不烈时再动身。 两人骑马来到安曲城墙下,城门才刚刚在吱呀声中打开,却见一个九岁多的小姑娘,穿着素净的淡色襦裙,撅着嘴巴,揉着眼睛往旷野中走去。 窦琳琅从马上回过头去,惊异地自言自语道:“这是谁家的小姑娘,怎地如此胆大,竟敢一人独自出县城?” 她回头喊了一声,但那孩子竟然不理她,只是目标明确地向前行走。 窦琳琅想要回去追赶,却被风临江喊住说:“算了,那孩子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我们还是先到驿站歇息。” 日头渐渐从城墙东侧升起,又逐渐升到正当空,天穹中万里无云,有微风吹着枝叶抖动,秋蝉在树梢上鸣叫。 鹿鸣山营地的军卒们刚吃过午炊,上百名火头军在河边一字排开清洗大锅,黑色锅灰在微波荡漾的水面上漂了一层。 轮到值守的兵卒们各自散开,爬到大营周围山顶的箭塔上站岗。军士手中握着弓弩,尽管头顶上有稻草檐,但这稍显闷热的空气还是让他昏昏欲睡。 等他打了个盹儿,突然睁开眼睛时,一袭娇小的身影已经接近了箭塔百步之地。 那只是一个未及金钗的小女孩儿,竟然孤身出现在这荒郊野外,实在是太诡异了。 兵卒连忙探出木栏对着下方值守的岗哨喊:“三儿,有小孩儿闯过来了,快过去看看!” 躺卧在地的兵卒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定睛一看,果然有瘦小的身影朝这边晃动,她走路的步子很慢,虚弱地摇摇晃晃,好像经过了长途跋涉。 女孩儿低着走,绣花小鞋踢着脚下的草棵,鞋帮已经走脱了线,露出粉嫩的脚丫子。 突然她头顶上有阴影挡住了烈日,抬头去看,一个高大的兵卒穿着甲胄站在他面前。 兵卒很惊异,好漂亮的小姑娘,长睫毛挡住了明澈的大眼睛,普通人家可养不出这样白皙俊秀的孩子。 兵卒粗声说道:“大胆小丫头,但敢擅闯军营,你,你们家大人哪里去了。” 女孩儿学着大人的模样朝士兵拱手行礼:“我要见你们家林将军。“ 兵卒觉得很荒谬,但还是很正板地回答了她的话:“林将军的行营在内关,你找林将军有什么事?” 女孩儿撅了撅嘴巴,吐出浅短的两个字:“家事。” 兵卒的好奇心大起,这小女孩不但漂亮,而且胆子大,实在是太少见了。他连忙召唤其他的同伴,朝女孩儿围过来。 “这是谁家小孩儿啊?” “要不要报告史将军。” “她说要见林将军。” “还是去报告一下吧。” 七八个兵卒围着女孩儿你一句我一句,已经有人跑着去中军辕门报告。小姑娘真的不害怕,只是听见谁说话,就抬起明澈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低头去揉捏自己浅红色的指甲。 史江正在将堂内午睡,有兵卒跑过来,被门外亲兵拦下。 “将军在睡觉呢,啥事儿?” “外面了个小丫头,说是要找林将军。” “什么小丫头!你们怎么什么人都往营中领!扰了将军的午睡,小心你的屁股!” 史江从木榻上翻过身,听见外面的嘀咕声,睁开眼睛喝道:“谁在哪儿鬼鬼祟祟的,给我进来!” 亲兵和兵卒缩着脖子走进将堂,两人跪地禀报:“他跑过来传信,说是大营外来了个小丫头,要见林将军。” 史江咕哝着吐了口痰:“怎么什么人都来找主……”他突然精神一震,大声问道:“多大的小姑娘?多高?” 兵卒站起来回话:“报将军,有八九岁,好像有这么高,不,是这么高。” 他弯腰伸出手掌在空中虚量,也许是觉得低了,又把手往高抬了抬。 “带我去看看!” 兵卒领着史江军往山头上疾走,翻过山顶远远就看见一帮人围着,口中还在议论不休。 “这是主公的童养媳?还是妹子?” 小姑娘抬头怒瞪了说话的军汉一眼:“你才童养媳呢,你全家都是童养媳!” 军汉窘着脸挠了挠头,惹得一帮人哄声大笑。 “史将军来了,都散了!” “不在岗哨上呆着围这儿干什么?”史江在两个跑的慢的兵卒屁股上踢了两脚:“都给我滚回哨位上去!” 他双手抱拳站在小女孩儿面前,小心地问道:“你是哪家的女娃呀,想见林将军有什么事儿?” 女孩儿知道来了正主,淡定地反问道:“你就是史江吧。” “对,卑职便是。” “我是你们林将军的妹妹,林妙之,要找你们林将军谈一谈家事。” 史江立刻掀起前襟,双手抱拳半跪在地上:“原来是大小姐,史江未能及时远迎,望大小姐恕罪。” 林妙之很满意史江的这种说话方式,很明显是把她当大人看。她掩去脸上的得意之色,抬着下巴下令:“前面带路。” “是!” 史江地上站起,身形高大遮住了林妙之上方的阳光,但他很快弯下腰,把自己显得很矮,一边伸手在前方邀请一边说:“一晃眼大小姐都这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呐,末将一时都没认出来。” 这句话的口气又把她当小孩儿了,林妙之不想理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现在找主公,可主公在九曲关啊。” “没关系,你可以给我借一匹快马,我自去九曲关找他。” 第一百零二章 史江招待周到 史江终于摸住了这位大小姐的调调,她就想把自己当做一个小大人,所以他也尽量用大人的口气跟他说话。 “从此地到九曲关甚远,大小姐何必旅途奔波,末将遣一亲兵骑快马入关向主公禀报,让他亲自来鹿鸣山大营接见你。” 林妙之咳嗽两声清了清喉咙说:“你们主公军务繁忙,让他来回往返多有不便吧,我可不让他因私废公。” “嗯,不废,不废,”史江说话的腔调很肉麻,就像王府里低三下四的仆人:“公事重要,家事更重要,大小姐有急事召唤,他安敢不来?” “那倒也是。”小丫头的面子得到了很大满足,走路也开始挺胸抬头。 史江立刻回头召唤两名亲兵:“马上骑两匹快马,去九曲关请主公,就说大小姐有家事要详谈。” 林妙之出言更正了他的口误:“家中大事。” 史江连忙更改:“对,是大事儿,快去,快去!” 至于是什么大事儿,史江没有多嘴去问,只是见林妙之神情疲惫,走路都不稳当,肚子还饿得咕咕叫。 “大小姐还没有用膳吧?” 林妙之这才显现出孩子的神情来,囧囧地点了点头。 史江又召唤守在辕门外的亲兵:“去叫本将军的伙夫重新开灶!弄一碗米粥,弄两个菜,把昨天我打的那头鹿,收拾出一条腿来蒸一蒸。” 两人走进中军辕门,史江把妙之让进将堂中,亲自抱来蒲团,又亲自端来木几,用长袖在几案上擦了又擦,放在林妙之面前,请她安心等待。 史江闲坐在一旁,询问起王爷府上的近况,小姑娘都对答如流。小小年纪就如此知书达理,的确是不简单,王爷府上应当是有教书先生的,这女孩儿及早就有了大家闺秀的风范。 只是这位准大家闺秀饿得厉害,隔一会儿肚子便要咕一声,史江急忙站起来使唤亲兵去催灶房。 “好了没有,赶紧去催催,把大小姐饿坏了!” “快点,赶紧去催催!” “快点儿的,再去催催。” 守在辕门外的亲兵一连跑了四五趟,把史将军的两位专职伙夫都催急了。 “做饭能催吗?有这么催的吗!总不能给大小姐吃生米吧!” 亲兵在外面笑咧了嘴,他们跟随的这位史将军最会做人,也最会拍马屁。只不过主公在九曲关内关坐镇,留他在鹿鸣山大营这边总揽粮仓和屯田事宜,等闲见不到主公,也无从去拍马。如今大小姐送上门来,当然要赶紧趁着这机会好好表现。 饭和菜总算盛了上来,一碗米饭,两道小菜,一道被刀工削成片儿的蒸鹿腿。 史江焦急地等在辕门口,嫌端托盘的亲兵走得慢,一把上前夺过来,亲自端了进去。 “请大小姐用膳。”史江拖着长长的尾音,此刻又像个客栈的店小二。 军中的碗都是大海碗,煮米也都是用斗量,就连那三个木盘子,都比成人的脸盘大。林妙之的小脸被小山一样高的米饭和三大盘子菜包围了,她握着筷子在手中满脸讶然。 史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低声唾骂了一句:“这帮没深没浅的东西。” “没关系,大小姐,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的倒掉。” 林妙之很认真地回答:“不行的,娘亲教导我,不能浪费粮食,每一粒都是百姓辛苦种地得来的。” “那就剩下,末将晚饭时将它消灭掉。” …… 九曲关内关城楼的虎堂内,林祈年盘膝坐在正位上,与陈六玄安排接下来斥候军的侦察方向。 “主公,云都奚照月他们传来消息说,云都城内没有任何动静,朝廷连一些小的动向都没有。” 林祈年淡定地点了点头:“这才是正常现象,暴风雨前的静谧。” “嗯?” 他猛然坐正身体,惊疑地问道:“为什么连阉党也没有动向?” “云华台那边儿也没有,一切好像井然有序。” 林祈年立刻高抬起手:“史江!你去……” 他缓慢地泄下气来:“算了,他们此刻已经是箭在弦上,不会因为我这点儿怀疑罢手。” “左毅卫丰县大营,还有凤西府先锋行辕处要派出多名探子,五十里设一接头点,左毅卫一旦发生异变,立刻接力传递,用最快速度把消息传到鹿鸣山大营。” 陈六玄拱手应诺:“是,我这就去办。” “去吧。” 陈六玄转身走出虎堂,遇到了从中门进来的容晏,恭敬地抱了个拳,转身走了出去。 林祈年从屏风前站起,站在了窗前凝眉沉思。关于高凌云的身份,他回忆不出任何头绪来,先帝时期被江阉陷害抄家灭族的忠臣就那么几个,他们的子嗣或许有像自己一样逃出生天的。陈六玄在高凌云麾下做过斥候,根据他描述的年龄样貌,跟这几家忠臣的遗孤又不太吻合。 容晏站在他身后问:“还在猜疑这高凌云的身份?” “嗯,不搞清楚,我心神不宁。” “他好像比你大八九岁,想不出来,就别再想了,等到他们起事时,他的身份自然大白于天下。” 林祈年点了点头,回头正欲说话,门外传来响亮的报信声:“报!” “进来禀报。” 一名亲兵进入堂中,双手抱拳半跪在地禀报:“主公,大小姐亲临鹿鸣山大营,要求见主公,说是家里有大事儿。” “妙之?”林祈年猛然回头:“她跟谁一起去的!” “大小姐好像是,她是一个人。” “家里出了什么大事?”林祈年挥退亲兵:“你下去吧。” 他立刻拔腿往门外去,一边高喊亲兵:“给我备马!”容晏连忙跟在他的身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急匆匆地从城楼台阶上跑下去,从两名亲兵手里接过马缰,翻身骑在背上,打马一溜烟儿地冲出城门,冲向了官道。 …… 林妙之饱饱地伸了个懒腰,她面前的海碗大米饭上,只刨了浅浅的小坑,三盘菜倒是让她捡得很凌乱。 史江殷勤地上前问:“大小姐天不亮就出了门,一路旅途劳顿,应当是累了吧。” 林妙之的确是有些眼皮打架,困倦地拍着嘴巴点了点头。 “请大小姐到榻上歇息,等主公来了我再唤你。” 林妙之站起来,摇晃着步子挪到了床榻上,侧躺睡下。 史江提起一条薄被,轻轻的掩盖在她瘦小的身躯上,才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去,走到堂门口,踮起脚尖把门幕挂严,遮挡住外面射入的光线。 林妙之确实累坏了,从安曲县走到这儿几十多里地呢,她自己都不敢想象能跑这么远的距离来找哥哥,一直担心自己会在荒野过夜,所以一个劲儿地小跑,一个劲儿地走,直到双腿酸困都不肯停歇,脚上起了血泡也能忍受,为了捍卫林家的声誉……小腿好像很重呢。 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好像听到外面有人说话,问谁谁她几时来的,又有人说别叫她我自己进去。 第一百零三章 花田埂上谈心 林妙之感觉外面的门幕被掀开缝隙,有一点儿光线透进来,随即又合严了。 有人在门口脱了靴,轻着脚步走进来,只是他的身躯很重,踩在木板上吱呀作响,所以这人的脚步越来越慢,踮着脚就跟做贼似的。 其实妙之已经醒过来了,只是她已猜出进门的人是谁,所以闭着眼睛假装熟睡。这人坐在他的榻前,伸出粗糙壮实的手把她蹬开的被子捂盖严实。 这种被人呵护的感觉很舒服也很亲切,妙之都不想醒过来了。但她还惦记着家中的大事,只好装作抬起手揉了揉睡眼,睁开眼缝看见了想见的人,满脸惊喜地抱过去:“哥!” 林祈年摩挲着她的长发,低头笑着问她:“是不是想哥了,才大老远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他的声音变得严厉了一点儿:“谁给你这么大胆子,敢独自出门?遇到坏人怎么办!” 林妙之委屈地撇了撇嘴:“我这不是为了家里发生……” 她突然想起了正事,表情也变得严肃,甚至还有些忿怒:“哥,咱们家发生了伤风败俗的事情,你这家里唯一的男人,管不管?” 林祈年讶异地抬起头嗯了声,果然他猜得没错,姨娘和安曲王的事情在妙之面前暴露了,这难道就是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吗。两个人的岁数加起来也有古稀了,怎么保密工作做得连个小丫头都防不住? “哥,你到底管不管?” 小丫头抬起头来,看见了林祈年脸上的古怪表情,冰雪聪明的她好像猜到了点儿什么。 “你那是什么表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林妙之气得涨红了小脸,受封建思想耳濡目染的小孩儿就是这么难带。 “林祈年,说句话,你到底管不管!” 林祈年斟酌着语气劝说妹妹:“俗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入,俗话又说,一辈子不管两辈事儿。” “哼!” 林妙之把双腿挪到塌边,两只脚丫踩进了绣花鞋,蹬蹬蹬朝门外跑去。林祈年坐在塌边问:“你去哪儿?” “不用你管!” 林祈年连忙跟过去追出门,妙之却黑着脸回头指他:“你别跟过来!” 史江和容晏守在辕门外,看到这么大动静,连忙凑上来问:“怎么回事儿?” 林祈年摇摇头,眼见林妙之已经沿着营房的中轴线往下跑,连忙快走两步跟上去。 …… 安曲县通往曲门的官道上,车夫坐在车辕上激烈地抽打着马匹,车辙后方扬起荡涤的黄土。 车厢里林苏氏揉着哭红肿了的眼睛,安曲王守在身旁好言劝慰:“你别担心,妙之这孩子福气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林苏氏泪中带怒地推开了他:“都怨你!妙之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偷跑出府,她是受了什么委屈!” “哎呀,”安曲王叫屈道:“我待她比自己的亲生孩儿还要亲,她能受什么委屈。” 林苏氏涨红了脸低头哭道:“那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事情。” 安曲王这下低下了头,不吭声了。 隔一会儿之后,他才涩涩地说道:“如果是这样,她肯定到曲门关找她哥哥讨主意讨公道去了。” “妙之她身子羸弱,又跑了这么远的路,她怎么能受得了!” 林苏氏低头又流泪,又惴惴不安,不知是担心自己的女儿出什么闪失,还是担心林祈年替父亲整肃门风,处理她这不贞妇人。 安曲王掀开车幕,焦急地催促车夫:“快点儿,再快点儿!” 拉车的两匹马儿跑得四蹄如飞,车厢在坑洼的官道上左右摇晃,车厢后方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尘。 …… 林妙之跑着横穿了整个军营,林祈年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营中兵卒们惊诧地看着这一幕,都不敢上前阻拦大小姐。 她穿过了越河上的木桥,从叮叮当当的铁匠作坊前穿过,光着膀子戴着皮革围裙的铁匠们停下挥锤,惊异地看着这个双脚小跑的女娃儿。 林祈年始终远远地缀在她身后,林妙之穿过林地南边儿,来到了一处砍伐后还没来得及耕耘的荒田前,田中花草淹没了树橔,黄色、蓝色、粉色的秋菊争相盛开,好像一望无际的多彩花田。 林妙之双腿又跑得酸麻了,而且眼前的这片花田多么美丽,正好让她静下心来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她蹲下来坐到了坡头上,野草刚刚能淹没膝盖,她把胳膊肘放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自己的下巴,望着眼前开放的的成片的花朵,红蓝粉都映在她的眼眸里。 林祈年悄悄走过来,并肩坐在她的身边,也屈起膝盖,双手却盘在胸前。 一个尚未成长为少女的花骨朵,一个已经褪去青涩的男子;一个纤骨体弱,一个削瘦气壮;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并肩坐在花田的坡头上望着远处。 林妙之侧脸撅起嘴巴:“你来干嘛?” 林祈年指着远的近的花朵说:“我看花。” 林妙之嗯了一声,没有再搭理他。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坐了良久,直到他认为妹妹的闷气因为这美丽的景色有所回落时,才开口问她:“你见过父亲吗?” “废话!” “那你梦想中的父亲是什么样的?” “嗯……”林妙之托着腮帮使劲儿地想,口中随着想象进行勾勒:“很高大,慈眉善目,手很暖和,他很高肩膀很宽,能让我坐上去,能超过所有看戏台的孩子的爹。他经常给我买糖吃,我哭的时候能哄我。就这样的,我还能想更多,不够再补充。” 她突然回过头来问:“哥,你是见过爹的吧,告诉我,真实的爹是什么样的。” “样子很凶,也不是坏人的那种,就是板着脸很严肃那种,基本上不怎么笑,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才会高兴一阵。兄长们都很怕他,但是我不怕啦。家里的孩子很多,他不会特殊照顾谁,就像教书先生那样,逮住了每个人都训两句。” “什么呀!”妙之很不满意兄长的描述,生气地推了一下他的胳膊,怪他破坏了父亲在她心中的完美形象。 林祈年低头温和地说道:“你知道吗?妙之?我有一个很大的秘密。” 林妙之好奇地抬起头,问:“什么秘密,能不能告诉我?” “当然,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你得保证不让任何人知道。” “嗯。” “你能保证吗?” “当然能。” “那我们拉钩。” “好。”林妙之伸出了小指头,勾着林祈年的小指,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快说。” 林祈年犹豫着说道:“我其实拥有前世的记忆,从生到死,到现在还有,脑子里很清晰。” 林妙之张圆了嘴巴:“是吗,不是说人到地府转世投胎,在奈何桥头要喝孟婆汤吗?难道你没喝?” “可能是喝得不够吧。” “嘻嘻嘻,继续说。” “由于我前世的记忆比较深刻,所以这辈子刚开始一切都看得很淡,就连家里人也不是很多感情,直到咱们家完蛋,我才感觉到很痛。所以,我的想法跟你们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妙之渴求探索地问。 第一百零四章 真情宽解 “首先,男女是平等的吧,男人死了老婆可以再续弦,女人死了丈夫为什么就不能再找男人。况且家人离世,他们都会转世投胎,到另一个世界生活,这边儿发生的事情都跟他们没关系了。父亲会投胎变成小孩,然后他长大成人,娶老婆成家。他已经忘记了上辈子的事,也不会在乎姨娘跟了谁,嫁了谁,是吧?” “可是,”妙之还是无法接受哥哥的观点:“教书先生都说了,女子要从一而终,好女不侍二夫,女人若是改嫁,便是失德不贞,不是好女人。” 林祈年顿感无语,安曲王请的是什么教书先生,这不是坑自己吗?他更觉得遗憾,没能参与到妹妹的成长教育中来,若是他自己来教,绝对能教出自由思想的新女性,最起码也能喊出造反有理,弑君无罪的口号。 “没必要,丈夫在世的时候,当然白头偕老是好的。但姨娘她还年轻,你总不能让她一人孤独终老吧。” 妙之瞪大了明眸拽着哥哥的袖子辩驳:“谁说她孤独了,她不是还有我吗?不是还有你吗?” 林祈年抬手在她的脑门上凿了一下:“儿女是代替不了丈夫的,你明不明白?” “总之,别信教书先生的话,也别担心姨娘因为有了别人而不要你,反而……,我问你,容晏他爹平时对你怎么样?” “当然,对我可好了,我想要什么他都给,背地里想着法儿逗我开心,还费劲逗娘开心。但现在我知道了,这种好是别有用心。所以就觉得他特别讨厌了。而且哥哥,他还经常说你坏话。” “是吗?”林祈年眉头一皱,凝神竖起耳朵倾听:“他说我什么坏话了。” “我悄悄告诉你,他当着我娘的面儿说你离经叛道,行事极端狠辣,迟早会祸国殃民。” “别听他胡说八道。虽然我跟他不对付,但姨娘跟他的事情,我是不反对的。况且在这样的时代里,像他这样甘心情愿的舔狗凤毛麟角,姨娘跟着这样的男人,等于是焕发了第二春。而且安曲王的样貌,的确是比林伦长得帅。” 林妙之怒瞪哥哥:“你竟敢直呼父亲的名字,真是大逆不道!” 林祈年慌忙举手投降:“好吧,我以后不直呼了。” 妙之的想法得到了细微的转化,好像不那么抵触了,小脑袋靠着哥哥的肩膀说:“可我以后该怎么办?” 林祈年低头怜爱地看了妹妹一眼,说:“如果你觉得跟他们住在一起不舒服,那就跟到哥哥身边来,跟我住。” 林妙之不舍地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吧。娘离开了我她会伤心的。” 小孩子的想法跳脱得很,她突然追溯回到刚才谈过的话题,追着林祈年问:“哥,你说你带着前世的记忆,对这辈子,对我,还有我娘,死去的爹和家人是不是不会很亲,因为你什么都经历过了,觉得他们是白捡的一样?” 林祈年吃惊地看着妙之,很为妹妹的奇想感到惊奇,她竟然能想到这一点?这还是个孩子吗? “刚出生和小的时候是这样。”林祈年突然觉得跟妹妹说这些很痛快,当然对着空气宣泄想法也很痛快:“那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清楚,把自己当做一个过客,用超然的目光看待这个家,看待周围的一切。直到灾祸临头,家中遭受大难,我才发现所谓的过客,所谓的前世记忆,不过是遥远的梦。我是林家的儿子,我的命运和家人缠绕在一起,这才是真的。” 听到林祈年的回答,林妙之的表情看上有些失望,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失落,温柔地问道:“怎么了?妙之?” “我以为你能放弃报仇呢。” “我当然不会,”林祈年握着他的小手说:“生我者父母,养我者父母,难道十月怀胎,九年养育,还不足以让我拼尽一辈子为他们报仇雪恨吗?” “哥,”林妙之低下头嘤嘤地说:“娘告诉我仇人是谁,是江太师。有许多人说,江太师比皇帝还厉害,反对他的人都被车裂拉杀了。哥,我不想让你被车裂,你想想看,胳膊腿被人给拽开,那得有多疼。哥,我不想让你受疼。” 林祈年低头去看妙之,看到她的泪珠儿吧嗒吧嗒地掉在了手心里,他紧紧地搂着她的头,把揉进了怀中,心中像刀绞般疼痛。仿佛看到妙之被胡思乱想折磨,仿佛看到自己被麻绳捆住手脚,被五头畜生拉着撕裂身体,姨娘和妙之站在人群外观刑,她们互相捂着双眼瑟瑟发抖,这是多么惨痛的记忆。没有了自己,谁来保护她们? 他揪着自己下巴,眼睛通红地凝出笑容:“不会,哥哥不会死的,我要保护你长大成人。” 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的原因,林妙之激烈地咳嗽起来,脸色开始渐渐泛白。她用手掌捂着自己嘴巴,在手掌心咳出一团殷红的小花。 林祈年慌忙抱起林妙之,往军营那边跑去,他柔惜地对怀中的妙之问:“怎么回事,最近没有喝药吗?” “喝了呀,”妙之失去血色的白嘴唇嘟囔着回答:“虽然药很苦,但我每天都在喝。” 林苏氏和安曲王、容晏他们已经在军营边的桥头等待,林苏氏的脸颊通红神情忐忑,等看到林祈年抱着妙之从林中出现,她的忐忑被担惊所取代:“年儿,妙之她怎么了?” 林祈年走近他们,表情柔和地宽慰她:“可能是长途跋涉累着了身体,刚才咳了点儿血,回去继续用师父的药方煎药,不会有什么大碍。” 这是林妙之从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当年师尊辛辰子在山上诊断,林苏氏怀胎受凉奔波,直接动了胎气,所以妙之从生下来便有寒虚之症,无法根治,需要长期药养。 就算林祈年军营里什么都齐备,但也不是养病的地方。他暂时不能带给妹妹安定,她只能跟着姨娘回安曲王府去。 对于林苏氏和安曲王之间的关系,林祈年只字未提,脸上也没有表现出来。他把虚弱的妹妹抱紧了王府的马车中,转身放下帘幕。 “哥。” 他回头掀开车幕,看着妙之愈显白皙的脸,心中愈发不忍。人生就是这样,选择一条道路,就要抛弃很多东西,比如眼前的亲情和安逸。 “今天我们说的话,不要告诉别人。来,拉勾。” 他把手臂塞了进去,不想让妙之看到他脸上的难受劲儿,只感觉妙之软绵绵的小手牵着他的手指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妙之松开了手,林祈年心里断了一根弦,他神情淡定地站在姨娘和王爷面前,作揖说道:“妙之我已经把她劝了过来,姨娘和王爷不必担心。” 他又镇重地向安曲王行了个礼:“王爷,妙之给你添麻烦了。” 安曲王慌忙回道:“小子,你这样说就见外了,本王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女儿,可惜不能如愿,只能借妙之来寄托这点儿失落。我是真心喜爱她。” 林祈年笑着点了点头,安曲王除了三观陈旧他不能苟同外,真的没有任何让人诟病之处,妙之暂时托付给他们,他很放心。 他和容晏再次向姨娘和安曲王拱手道别,安曲王捏着姨娘的手扶她上车,姨娘的手像触电般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拒绝。她偷偷回过头来年儿,发现他脸上竟然是鼓励的笑容。林苏氏的眼角没由来的一酸,扔下帘幕捂住了自己的嘴。 第一百零五章 凤西兵戈起 安曲王容淮掀开帘幕上车后,看见林苏氏抬起衣袖拭目垂泪,连忙贴近问她:“怎么又哭了。” 林苏氏低头抽噎道:“年儿他选择成全你我,却背上了不孝的名头。他作为林家仅存的儿子,将来如何面对林伦的在天之灵?” 容淮轻搂着林苏氏的肩头,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是啊,这小子虽然言语离经叛道,行事不拘,但胸襟气度却是一等一的,就这件事儿上来说,我是相当佩服他的。” 他叹气之余,心中撩骚窃喜,想到以后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心情的激动又怎么能抑制,小心地抬起头揽住了林苏氏的肩头,使她往自己的怀里靠来。 睡在车厢里的妙之突然咳嗽了一声,吓得安曲王连忙收回了手。林苏氏连忙回头照看自己的孩儿:“妙之,又不舒服了吗?” “没事,娘亲,我没咳血,马车太颠簸了,我躺的不舒服。” 林苏氏将她搂抱在了怀抱里:“你到娘怀里睡,好点儿了吗?” 林妙之轻点额头,舒服地闭上了眼睛,还给安曲王投向了挑衅的一瞥。 安曲王容淮尴尬地笑了笑,扭头掀开幕布探出车厢,对车辕上的车夫说道:“老忠,让马走慢点儿,天黑前能赶回去就行。” 林祈年和容晏并肩站在鹿鸣山的坡头上,目送着王府的车渐渐消失在官道的转弯处。容晏难得嬉皮笑脸地扭头说:“祈年,从今以后咱俩就是一家人了。” “滚蛋!谁他妈跟你是一家人。” 容晏只好讪笑了一声,原来这家伙表面上不在意,但心里对父王抢走了他姨娘还是有很大意见的。 林祈年快步朝山下走去,容晏追在身后问他:“我们还回内关吗?” “不回去,留在这儿,等凤西传来的消息!” …… 大周元嘉九年,八月十二日,金戈卫大将军高凌云在长隆郡起兵,发布讨阉檄文,号召天下忠勇之士相约攻进云都,灭杀阉贼勤王。 高凌云为了壮大声势,于次日下午,斩杀江门十虎之监军莫安得,枭首阉党中人长隆太守杜常明,以二人头颅祭旗。 高凌云决定先朝最软的柿子捏,迅速出兵攻打凤西府左毅卫丰县大营,随后又千里奔袭凤西城,仅用一日时间便攻克了凤西,将讨阉檄文张榜于凤西城墙各处。 林祈年所在的曲门鹿鸣山大营,对于突发信息的时间差是六个时辰,斥候骑快马交接传递信息,等林祈年得到这举国震惊的消息时,高凌云已经带兵进驻了凤西城。 林祈年坐在中军辕门将堂内,接过斥候送来的黄纸,他抖在手中仔细浏览了一遍:“这是高凌云自己起草的檄文,想不到他还是个文武全才之人。” 容晏从他手中抽走檄文,抖着纸张啧啧称赞:“言辞犀利,笔墨攻讦,全篇寥寥几十言,便把江贼道貌外衣撕裂,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此文可流传千古矣!” 林祈年呵呵笑了一声:”檄文写的好,没什么用,能最后杀进云都才算功成,不过我对他仍然不抱希望。” 过了几个时辰,延迟的消息又传了过来,斥候禀报高凌云已经攻克了凤西府,凤西太守李顺章被俘,陈光耀和崔高升却不知所踪。 又过半个时辰,斥候又传来消息,这消息让林祈年惊喜不已。 “报告主公,陈光耀和崔高升从丰县大营逃脱,朝越河安曲方向逃来。” “好!”林祈年从虎皮椅上站起:“不枉我蛰伏忍耐多日,这二人自寻死路!来人,叫管崇豹,命他召集五十名好手,随我前去捕猎!” 五十铁骑立于军营道间,管崇豹牵着主公的马待命,林祈年大步从辕门走出,从管崇豹手中接过马缰翻身上马。 五十多匹铁骑踏在官道的黄土上,踏起了尘土飞扬。 队列沿着斥候的交接点向前疾驰,遇到前方传递过来的情报,便将战马停下站在青草萋萋的路边,斥候跪在地上向他禀报: “主公,高凌云率所部齐出凤西城,准备以迅疾之势进攻离原郡。” “不必管他,先办完我们的正事再说。” 林祈年再度上马,带领众骑兵迎着烈日向前疾驰。 …… 凤西平原上,陈光耀把他金光闪闪的鎏金盔甲都脱了,遮遮掩掩地塞藏在马背上,这东西以前是大将军威风的象征,可现在可就是扎眼的诱饵,能把金戈卫的兵卒给吸引过来。 他那里知道,高凌云根本不在乎他这败军之将,已经将全部人马集结,进攻离原郡的慕容凯去了。 他拽着马缰歪歪扭扭地蛇形向前,马儿已经累得够呛,打着响鼻喷吐白气。崔公公也好不到哪儿去,伏在马背上哼哼呀呀,他们身后跟着三四名逃出来的亲兵,几乎是用长枪当做拐棍拄着来赶路。 崔公公支撑着从马背上爬起,左右遥望,一眼望去尽是青草稻田,草丛疯长没过了马蹄。他疲惫地拖长了音调问:“这是啥地方啊?” 陈光耀冷觑了他一眼,沙哑着嗓子闷闷回答:“已到了越河县地界。” 崔高升松了半口气,突然又警觉起来:“来越河干啥!再往前走可就是林祈年的地界儿!” 陈光耀呲起络腮胡哼笑了一声:“如今凤西已经被占据,我们也只能去投靠林祈年,虽然往日有些过节。但我名义上是他的上司,只要跟他服个软,道个歉,他定会收容我们。” 崔高升突然情绪激动地咆哮起来:“你是不是傻!槽!竟然往虎口上去撞!这么多年的左毅卫将军真是白当了!傻子都他妈的比你强!” 陈光耀这下恼了,提着马鞭指着崔高升冷声道:“崔公公若是对我的方向有异议,可以自己掉头回去。林祈年此人我还是了解的,只要不是深仇大恨,他不会加害你我。” 崔高升的面皮白了几分,当即勒着马缰就要调转马头:“你这个蠢货,咱家差点儿让你给害死!“ 地面上响起马蹄震动声,崔高升的脸色越发惊悸,慌忙打马逃窜。可惜这马奔波了太长时间,早就乏了。 五十多余匹战马呈半包围,分散朝他们挤压过来,崔公公拨马逃出十几丈,又被迫折返。 此时这陈光耀就算是再傻,也能看出对方来责不善。林祈年身披铁甲,腰悬锈剑,双目中充满昂扬杀气,像刀子切割在陈光耀和崔高升的身上。 光耀兄还抱着几分幻想,拱手对林祈年露出怯笑:“祈年兄,我左毅卫不幸遭此大难,全军覆没,兄长我长途跋涉,特来投奔于你,想不到兄弟竟亲自前来迎接,真是让兄长汗颜。” 第一百零六章 平原追逐猎杀 崔高升决定闭口不言,期望眼前此人没有猜出,他就是当年领着策玄卫一路追杀堵截妇孺的罪魁祸首,虽然这希望太过渺茫。 林祈年拽着马缰绕着两人转了一圈,双目森寒带毒,看陈光耀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只待宰呆头鹅。 “陈光耀,你如果只是蠢一点儿,我还能饶你。但你跟这阉人勾结,背后暗算,今日和他一起撞到我的刀口上,只有自认倒霉。” 崔公公一听这话,知道自己今天躲不过去了,身子发软从马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求饶:“林将军饶命,林将军饶命!求将军饶过我这条狗命,林将军,咱没动手杀你们林家一个人,咱也是受干爹的差遣,咱还把你活着的消息隐瞒了太师,这不算将功补过么,将军饶我。“ 陈光耀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被人利用了,这阉人才真正跟林祈年有仇,他竟被骗成了帮凶。 “你这该杀的阉人!亏老子待你如兄弟,竟然将我骗得团团转!” 说罢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朝着崔高升就要砍下去,一道长枪突然刺出,枪头向上一挑,将他手中的长剑格飞,却是管崇豹出手干预。 陈光耀惊了一吓,但不妨碍他继续寻仇出气,挽起袖子对着崔公公拳打脚踢。 这位崔公公也不是易于之辈,翻起身来与陈光耀对打。陈光耀可能是练过一些粗浅功夫,下手挥拳很重,崔公公却手法毒辣,牙咬,指甲掐肉,用膝盖顶要害往一块儿使,两人缠斗也打了个平分秋色。 众骑兵围在马上,看着眼前的两人街头混混一般相互斗殴,并不觉得好笑,只是冷漠地瞅着战团,等待主公进一步下令。 陈光耀和崔公公还在斗殴,两人逐渐转移了战场,陈光耀厮打的同时瞅准了落在地上的剑。他抓起剑柄气势陡然一变,双目突变凌厉,双脚在地面上一蹬,踢踏起细微尘土,身子如苍鹰飞鹞,手臂伸直,剑锋寒光直指林祈年。 他只要把林祈年刺伤,甚至在重伤后将其挟持,便有逃出生天的一线机会。 躺在地上的崔公公看清了陈光耀的举动,嘴角溢出了一丝悲哀的冷笑。三四年来他散尽钱财,请了三五位高手,都没能在林祈年身上留下一道伤痕,陈光耀这突然暴起的刺杀,简直和儿戏一般。 嚓! 糊血的枪头从陈光耀的背后穿出,提枪的管崇豹在马上几乎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身体前倾挺枪一刺,然后迅速收枪。 陈光耀的胸口开出狰狞的血洞,膝盖跪在地上后仰瘫倒在地。 林祈年丝毫没有责怪管崇豹越俎代庖,却挤出一丝笑容,对瘫软在地的崔公公说道:“崔公公,你说你没有揭露我的身份,算是对我有功?好,我也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希望你自己把握。” 他回头吩咐部下:“把香炉给我端上来。” 一名骑兵捧着香炉下马,放到了他前面的小土坡上,香炉里只插着一根短香,一丝青烟从香头冒出,在空中舞动缭绕。 林祈年的苍黑眸子盯着他,脸上不带丁点儿好恶表情:“趁着现在赶紧跑,我给你一柱香的时间,让你有逃生的机会。一柱香之后,我若带人追上,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战马的包围圈让开一个缺口,崔公公来不及犹豫彷徨,立刻夺路而逃,奔出百步远回头看林祈年并未带队追上来,脚下加快了速度更加玩命地奔跑。 手软脚软的他咒骂刚刚死去的陈光耀,要不是跟这个傻东西斗殴耗了气力,现在他奔跑的速度还能快一点儿。 正午日头正是毒辣的时候,崔公公跌跌撞撞跑得满头大汗,随后急躁地宽衣解带,将身上绛色官袍连撕带扯扔在了地上。 他被前方的土坑绊倒,爬起来接着再跑,然后接着脱衣,把稍微深色的中衣扒掉,只剩下一层白绸做的里衣。头顶上的发髻也在奔跑中松脱,蓬松成披肩的长发,行迹之狼狈,仿佛一个越狱出逃的囚徒。 后方战马排成横列守在香炉前,管崇豹在林祈年右后方,对他的举动颇为不解,既然要杀人,一刀杀掉不就结束了么,干嘛还要放了再追。这像是一个颇为无聊的虐杀游戏。 香炉里的最后一撮香灰塌落下去,林祈年抬起手臂一挥,五十多匹战马齐头并进奔出,沿着广阔的平原官道,拉开间距变作了一张大网。 崔高升公公早已奔得气喘吁吁,双腿酸困麻木,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身体的重心平衡也开始失调,连跌带爬好不狼狈。 崔公公绝望了,像这样的奔跑速度,他还能指望逃出生天吗? 他冲到一处干裂的稻田里,跪在地上双指开始用力地挖土,一边慌张地望着远方,他挖掉了指甲盖,双手都挖出了血都没有停歇。 马蹄的震动声已经隐约传来,崔公公慌忙躺入土坑中,把一截前襟撕下来,覆盖在脸上,留出呼吸的余地。 他把刨出的土壤往自己身上覆盖,先是用两只手从头到脚将自己掩埋住,然后用一只手埋住另一条手臂,剩下了那条手硬生生地按入了黄土中。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土粒往耳朵里填灌,崔公公呼吸急迫,心脏剧烈跳动。他不知道这样的障眼法能不能逃过追杀,如果骑兵的马蹄恰好踩在他身上,算他命中该死于今天,如果对方发现了他…… 激烈震荡的马蹄声从他身边掠过,接着声音逐渐减弱。崔公公紧绷的心脏松懈下来,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四肢如同僵硬的树干,好像血管都全部凝固了。 他哗啦一声从土坑地坐起来,剧烈地喘息着,急促地呼吸着空气。 他必须向相反方向逃跑,林祈年的骑兵掉头追过来的时候,这个地方不可能被躲过第二次。他要奔跑到最近的森林中去,平原上是藏不住人的。 …… 林祈年突然勒住了缰绳,疾跑中的马儿停了下来,他略思一瞬,便挥手说道:“掉头,回去追!” 五十多匹战马踏着长长的烟尘原路返回,崔公公的体力却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他就像荒野上一只落单的蚂蚁,只是选择了一个方向,便没头没脑地奔了过去。 他尽量朝远离官道的方向跑,心中盘算着只要跑离了范围,五十多余骑找一个人还是挺不容易的。 第一百零七章 消息再度传来 崔高升的身体骤然停顿,他的视线尽头有一支数百人的队伍,穿着褴褛衣衫,手持兵器长短不一,马背驮着各种物件儿,这是在平原上到处劫掠的山匪。察觉到危险的他骤然掉头,后方的追兵却也在地平线上出现,伴着鼓点般节奏的马蹄声。 前有山匪,后有追兵,走投无路的崔公公一瞬间下了决断,咬牙朝着山贼的队伍疾冲过去,口中一边叫喊着:“山匪大爷,快来劫我!快来劫我!” 手执长刀的山贼头目从马上回过头来,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人?” 小头目手搭凉棚望了披头散发的崔公公一眼:“可能是疯子,也可能是傻子。” “别管他,我们继续走。” 崔高升拉长了尖细的嗓音大叫:“哎!别走!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有钱人,把我劫了可以换大把的银子!” 山匪队伍充耳不闻,继续向前跋涉,急心挠肝的崔公公灵机一动,追到队伍的末尾,从马背上一把将装着财物的袋子抢了下来。 两个山匪火冒三丈:“疯子!敢抢我们的东西!把他杀了!” 崔高升又慌忙跪到地上:“山匪爷爷饶命,你们把我劫了!可以换很多很多赎金!” 远方五十多余骑正往这边奔来,山匪们都将刀剑拔了出来,对着头目喊叫:“当家的,官兵追过来了!” 头目的脸上有道横生的疤纹,皱眉略一思索:“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 他伸手一指崔高升:“这是个祸根!别让他跟着我们!” 山匪们加快了速度撤退,崔高升急忙尾随上去:“哎,别走啊!” 两杆长枪戳到了他的胸前,将其迫退了三五步,山贼们晦气地说道:“滚蛋!” 山匪头目看清了远处追来的骑兵的装束,朝地上唾了一口:“是曲门的兵,真他妈的晦气,我们撤!” 山匪们加快速度往远方逃遁,崔高升撒开了脚丫子又跑,但终究被落下来,林祈年带领的骑兵已经远远地包抄而来,他知道自己无处可逃,但依旧机械地拔腿,与其说是跑,倒不如是挣扎挪动。 曲门骑兵追至百步之外放慢了速度,崔高升气息奄奄,索性不再逃跑,站在原地木然回头,等待即将到来的死期。 林祈年勒住马匹,身后的骑兵们齐齐停顿,没有一匹马超过主公前面去。 他依然无喜无怒,面孔板得像一块城墙砖,眼窝中苍色眸子越显深幽,管崇豹不敢去看,这样的表情更觉他阴森可怖。 “崇豹,射他一箭,别射腿,也别射死。” 管崇豹不敢违逆,从马上摘下角弓,抬手即射。箭矢在空中划出弧度,正中崔高升的右臂,血色的箭头从血肉中穿出。 “操!啊!” 崔高升痛喊了一声,拔腿往前挪步,淋漓的鲜血把白衣的袖管染成了猩红色。 披头散发的崔公公又停住了脚步。 “管崇豹,再射一箭。” 疼痛尖叫的崔公公又往前挪动早已麻木的双腿。 “再射一箭。” 崔高升索性扑倒在地上,他对自己的躯体已经无动于衷,任由他们上前来切割吧。 兵卒们实在是看不惯这样的场景,倒不如给眼前此人来个痛快,但他们不敢违背林祈年的命令,只好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斥候队从前方赶了过来,跪地朝林祈年禀报:“主公,高凌云金戈卫所部到达离原郡城下,攻城过程中被策玄卫从后军袭杀,高凌云大败,退回到了凤西城。” 林祈年脸上并无表情,淡淡地应了一声:“果然是这样,琳琅卫和云都卫有无动静?” “禀主公,毫无异动。” 林祈年抬头望向天边,像是自言自语地问:“这是多久之前发生的。” “启禀主公,昨日巳时。” 林祈年的眼眸闪烁了一下,悠然长叹了口气:“看来高凌云是被当做弃子给抛掉了。” 林祈年调转马头下令:“二十五骑跟我回鹿鸣山大营,二十五骑守着这个人。” 他手指不远处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崔高升:“别让人来救了他,也别让野兽啃了,守着直到断气。断气后把他的头颅割下来带给我,我要带回去烧香。” 林祈年骑马带着人离去,崔高升心灵澄净下来,恐怖的压迫感不复存在。剩下来的二十多人,没有看他一眼的兴趣。 他们开始在这荒野里用树枝搭建凉棚,夕阳西去后,天色变作深蓝,恍若四野都被整块纯蓝色水晶覆盖。军汉们围着柴堆点燃起了篝火,距离崔高升只有十几丈。 他感觉自己的躯体正在冷却,但头脑却还是清醒的,这让崔高升愈发体会到痛苦。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激怒山匪,让他们一刀把自己杀了,像这样慢慢等待死亡真是难捱。 崔高升回思了无数次过往记忆,幼年家境贫苦被父母卖入宫中,跟在了当时还未发迹的总管江耿忠身边。拜了干爹之后,开始伏首贴耳,孝敬该孝敬的人,撕咬该咬的人。在宫中他见识了各种处死人的刑罚,被第一百棍打死的人,被扔进兽笼中咬死的,被剁碎了喂狗的,同类之间相杀最残忍的莫过于人。 野兽之间相杀不过是咬断对方喉咙,人却可以想出无数种方法将人折磨至死。这姓林的条件有限,脑袋缺乏想象力和创造力,他这种虐杀人的方法比起策玄卫那些人来,还是差了些新意。想到这里崔公公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远处的那些兵卒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随后继续互相传递着酒袋子共饮,将打来的猎物串在树枝上烤。 一夜之后崔公公已经意识模糊,又经过了一个白日的暴晒,好像是断气了,却又好像没断,人的生命力就是这样顽强。 第三日,兵卒们摸了摸崔高升凉透了的尸骨,挥起长刀斩下头颅,用一块麻布包裹扎在马鞍上,挥鞭打马离去。剩下的这具无头尸体,就只能在这平原上等待风干腐败,最后化为一堆白骨。 凤西城南外的那片丘笼上,披着革甲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 …… 大周元嘉九年八月十六日,金戈卫大将军高凌云,手执方天画戟领兵攻至离原郡城墙下。 高凌云亲自擂鼓以壮军阵气势,麾下镇将军亲自披甲,带着数千兵马抬着攻城梯向城头攀登。 慕容凯亲自在城头上督战,骁果卫强弓重矢朝城下攒射,又以檑木滚石投下城去,双方激战了两个时辰。金戈卫损失数千兵卒,暂时停止了攻城。 下午申时,高凌云再度攻城,他焦躁地等待着琳琅卫的起兵消息,望着被鲜血染红的城头,内心忧虑更甚。 他亲自持盾强攻,队伍士气大盛,就在金戈卫即将攻上城墙时,一支黑甲铁骑从后军掩杀而至,金戈卫腹背受敌,高凌云大败,迅速往凤西方向撤退。 慕容凯率骁果卫出城,与策玄卫合力追击高凌云。高凌云率部撤入凤西城,派麾下偏将丁新领五百兵卒断后。 丁新率部挡在南城外的山丘上,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死战不退。五百将士坚守了六个时辰,激战至最后一人,壮士们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金戈卫高字帅旗依然迎风不倒,是堆积的血肉之躯把这大旗拥立。 慕容凯摘下头盔,抱在胸前,亲自踏着尸山血海走上山丘,站在尸堆前朝守旗而死的壮士们深鞠躬,才伸手拔旗扔在一旁。 据说高凌云站在城墙上,望向山丘方向,泪洒城头。 “高凌云用兵贯以勇,每战身先士卒,将士皆英勇效命,这是大周少有的英才,可惜,可惜,可惜……” 策玄卫黑甲铁骑的黑色铁鹰大纛前,一名大将身穿青黑蛟龙甲,头戴玄铁盔,脸上覆盖凶兽梼杌纹面甲,声调怪异阴沉。 …… 第一百零八章 老而弥坚谓之辣 云华台乘云阁内,江门文官之首陈政道,李纲立于阁中,江阉的几个干儿子簇拥排列在内堂左右,樊岐等江门武将在二阁站立。 江耿忠双手平置在膝盖上,身体后躺,苍发披散, 文官前方有一内侍,跪在地上手中捧着黄纸,身体瑟瑟发抖却不妨碍他字正腔圆念檄文: “身残志短,刻薄阴私,以豺毒壮其威,诤言之臣,奏对弹劾,睚眦必报,夷灭其族。盖覆土迁都亡国奸佞。擅以巧言蒙圣听,损社稷以自利,内宦掌外事,未立寸功,竟列三公之位,止增天下耻笑乎。” “乃筑其高台,其名云华,气象万千,奢华备至,王侯府邸,万不及也。云阁阶石,高于禁宫琉顶,岂曰违制,逾越君王,自以圣居,盖大贼欲窃国乎。” “贼之家室,乡野敝履,小人得志,五兄封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江门十虎中的几位听得咬牙切齿,武将敛住怒容,低头沉默,陈道政和李纲暗中对视一眼,面有苦色。只有江太师轻松写意地靠在绣榻上,头颅后仰,双眼微闭,浮肿的眼皮突突跳动,两位侍女用篦梳在他苍色头发上梳来梳去。 江耿忠抬起枯节般的手掌,手指上的玉石扳指晶莹剔透。两名侍女会意,收起篦梳悄然退走。 江耿忠抬头坐起,苍白长发披在身后,他赤脚站在内堂地面上,腮帮肌肉鼓起一角算是笑容:“高凌云大才,笔锋犀利,工笔如刀,昔日以为他只是一介武夫,想不到文武全才,能篆出这诛心之言呐!” 江门之虎们早已忿怒地准备好了言辞,此时趁机上前进言表忠心。 “干爹,高凌云该杀,儿子愿意随策玄卫前往凤西,将此人的头颅割下了献与干爹!” “干爹,慕容凯领兵离原郡,也该是他为干爹效忠的时候了!” 江耿忠对儿子们的忠言充耳不闻,低头望向阁中,樊岐心领神会,立刻抱拳跪地向前一步:“圣公,末将愿领云都卫前往凤西长隆,铲除叛贼高凌云。” 其余三名将领也争相上前,愿意带兵亲诛叛逆。 江耿忠笑容便有几声得意,他江门诸将均有杀敌气势,不枉苦心栽培多年。 客卿穆尚突然从侧门中走出,笑着说道:“各位将军心意拳拳,不过此事已有定夺,策玄卫五千黑甲,已经立在凤西城下,统制使鹰王也已横刀立马,高凌云的项上人头,保不了多少时日。” 干儿和武将们大吃一惊,策玄卫常年驻在云都,什么时候去的凤西?难道说此事早已被干爹和穆先生察觉,心下顿觉寒意森森,心有戚戚然。 高凌云昔日也是太师麾下爱将,委以长隆郡金戈卫重任,却没想到此人竟是另外一番面目,连高凌云都心怀异志,天下安有可信之人? 他们深知圣公表面上笑容可掬,但内心中怒火早已如岩浆喷涌,逸散出来能烧掉整座乘云阁。没见陈道政和李纲两个老狐狸,畏缩低着头连话也没敢说吗? 江太师安坐在云锦绣塌上,干枯的脸在阴鸷笑容中更显老树皮斑驳。 “他们的举动,吾早已料到,穆先生为我出谋划策,认为可以撒开大网,捕到真正的大鱼。可没想到,大鱼没有逮到,高凌云却跳了进来。” “年暮老贼果然是极其滑溜,嗅到半点风吹草动便做了缩头乌龟,只把高凌云推出来当了替死鬼!” 说完这番话,江太师像是散尽了全身的力气,背靠塌枕,眼神空洞,他的声音嘶哑缓慢地从口中吐出:“这一轮,还是吾输掉了,他用我的人来反对我,这一招十分高明,咳咳咳咳!……” 这个时候,也只有穆先生敢站出来宽慰江太师,他双手抱拳,长揖一礼道:“圣公,并非是那人高明,而是高凌云藏得深,谁能知晓此人表面恭顺,实则包藏祸心。” 江太师拂手摇头:“穆先生不必宽慰于我,输了便是输了,高凌云死不足惜,却要拉上金戈卫的三万将士给他陪葬。没想到九曲关姓林的那个小家伙倒是挺安稳,这些不识好歹的蚂蚱,该蹦跶的没有蹦跶,不该蹦跶的,却跳了出来。” 穆先生默不作声,他在等待太师的决断,在这种形势已经明朗的大事上,他不需要提供意见参谋,只有他老人家凭借好恶乾纲独断。 “传令,命九曲关总镇林祈年亲率所部一千人,与策玄卫汇合,共同参与讨伐金戈卫叛兵。” 太监干儿们疑惑不解:“干爹,既然是讨伐,叫他只带一千人顶什么用?倒不如抽调他九曲关大部分的兵力,让他与金戈卫相互消耗,正好也能试出他是真忠诚,还是假忠诚。” 江耿忠出乎意料地摇摇头:“林祈年还有用,如今已经折了一个左毅卫,又折了一个金戈卫,吾可不能把我大周的兵马都折进去。强陈在侧,虎视眈眈,我大周兵锋自相戕杀,于国体有害。叫那林祈年带兵过去,不是让他参与讨伐,而是让他看看,吾手中真正的利器策玄卫,也算是杀鸡儆猴,教他看看起兵造反的下场!” 太监们闻言,马屁如潮地献上:“还是干爹统筹全局想得全面,不似我等鼠目寸光。” “干爹这是在给这林祈年机会,警告他莫要像高凌云这般不识好歹,他若知趣就应当感恩戴德。” 江耿忠双臂张开靠在锦榻上,听得身边的这些阿谀之词,脸上破天荒地没有出现受用表情,只是暗黄眼白中的眸子中的愈发缩小,仿佛穿透了这座乘云阁,看到了不远处某些人的所思所想,或者是焦躁丑态。 …… 凤西南城墙上,高凌云的银甲上沾满了褐色血污,遥望不远处的敌军军阵,策玄卫黑甲军居中,骁果卫分为两阵集结两侧,三支军阵错落分布为菱形,仿佛三把锋利的尖刀。 这三支军阵中,属策玄卫最为强悍,两次攻城以强弓劲弩进行压制,给他麾下的将士造成严重伤亡。 他身后的四名将军身上或多或少都带有伤,却依然坚守在城头上。将士们受挫之后士气跌落,就连将领们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愁绪。 高凌云望向更远的地方,东陵郡的琳琅卫如果能够相助,发兵攻打离原郡减轻他的压力,他或许还可以搏命一击,反败为胜。但到如今对方还没有动静,过了今日大势已去,他已经对窦氏不抱任何幻想,也只能领着这三万兄弟们孤军奋战。 一名掌管辎重粮草的将领在他耳边低声说:“大将军,凤西城内粮草不足,不利于兄弟们原地坚守,还请将军早做决断。” 第一百零九章 高将军退走凤西城 高凌云沉默,只是抬起手臂挥了挥。 他对身后几位镇将军说话:“各位跟我到城楼议事堂中来,商议一下如何退敌。” 议事堂内狼藉一片,门扇倾倒,窗户破败,圈椅横七竖八翻倒在地。 高凌云自攻进城后,就没有休息过一刻,此刻双眼中布满了血丝,身边裨将从地上翻起一把椅子,请将军坐下。 其余将领在满地狼藉中找出一处下脚地,便站立不动,抬头望向大将军。 高凌云则望向众人,气势依然从容,问道:“各位可有退敌之策?” 将领们霎时沉默,相互之间试探眼色,其中一名将领斗胆上前,拱手进言:“大将军,末将以为,凤西不可守。” 高凌云眼眸闪动,回问道:“为何?” “大将军容禀,凤西城墙破败,自从被陈兵攻破后,三年多来没有得到完整修复,如今又被我们攻破,城防已经是雪上加霜,城头上滚石檑木稀缺,不易防守。” 高凌云将双手垂于膝盖上,悠然长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凤西城不可守,但我们弃城后,又该往何处去?” 几名将军同时向前一步,齐声说道:“禀大将军,我们回长隆郡,坚守长隆城!” “大将军,长隆是我们的根基,城中有存粮百万石,城防完备,城头上有床弩,火油箭矢,滚石檑木无数。城中百姓也拥戴大将军。如若我们能坚守长隆,就算阉贼把其余边军五卫齐出,也未必能攻得下来。而且……” “而且即使守城失败后,还可以撤退到临近蔡国的大山密林深处。”高凌云棱角分明的脸上渗出一丝笑意。 将领惶恐,连忙低头说道:“这也是兄弟们的意思,请大将军恕罪。” “给弟兄们找退路,是我这个大将军该做的事情,怎么会责怪于你们。我们也不做那拼死之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既然各位没有异议,我们今夜就抛下辎重,每人带七天的干粮,放弃凤西,撤回长隆郡。” 当夜,月色星光皆被乌云遮挡,凤西城西城门城头上火光如群星点缀,西城门大开,大将军率领金戈卫两万五千余众弃城而去。城内的辎重粮草被一场大火烧尽。 翌日清晨,策玄卫统制使鹰王率先领军入城,铁鹰玄旗高挂在城头上。 鹰王与慕容凯并肩骑行,放眼望去城内遍地灰烬废墟,经历两次战火的凤西城破败不堪,百姓们衣衫褴褛站在中轴道两侧,满眼凄凉麻木。 慕容凯在一旁恭维道:“鹰王猜测果然不差,高凌云已弃城而去。” 鹰王的面目藏在面甲内,声音听不出悲喜:“凤西城乃是四战之地,宜攻不宜守,比起慕容将军的离原城差太多。要想镇守此地,非强兵悍将不可。” 慕容凯接话道:“左毅卫被人打垮了两次,又要组建两次。今后也不知太师会派何人来镇守经略这凤西城?” “这不是你我该考虑的事情,自然有太师决断。接下来我们该考虑如何收拾高凌云这丧家之犬。” “报!”后方有信使从队伍旁策马冲入城门,来到两位将军后方下马,跪地禀报:“统制使大人,有太师传来的军令。” “呈上来。” 信使上前,双手将信呈上。 鹰王接过信,从面甲上的两个黑窟窿透出视线,将信浏览了一遍,转手递给了慕容凯:“慕容将军要退回离原郡了,接下来的仗,由本将军独自来打!” 慕容凯看完信件,脸上颇有不甘之色,自言自语道:“太师命那林祈年率一千人前来助战,是何用意?区区一千人马能顶什么用?统制使大人只带了五千黑甲兵,金戈卫虽然溃败,但人数尚众,大人能胜吗?” 鹰王戴着面甲,看不出表情,但话语中却透着一股子傲气:“兵贵精而不贵多,要扫平区区金戈卫,何须五千悍卒,有三千足够。” “太师此举,是要给那胆大多事的九曲关小儿上一课,让他看看策玄卫的真正实力,使其心生畏惧,夹着尾巴做人。” 鹰王打马快行两步,调转马头对慕容凯迎面说道:“高凌云弃走凤西城,定然是不知道他的老巢长隆郡城,已经被慕容大将军的金刀卫捷足先登。如今他进退失据,以将军之见,他有可能率部撤往何处?” 慕容凯沉思片刻,抬头说道:“长隆郡城往西,是莽山山林,山林再往西北便是蔡国国境,如果是我,便撤往此处依山下寨,据险而守。” 鹰王略一点头:“嗯,不错,这凤西城就交给你了。” 他从腰间拔出长刀,扬起黑色鳞甲护臂高举刀锋:“孩儿们!随我出城追杀那叛贼高凌云!” 他话音刚落,黑甲军迅速组成五列纵队,宽度与城门相宜,浩浩荡荡奔出凤西城。 慕容凯皱眉拱了拱鼻子,他对这凤西城毫无好感,每一次城池失守都是他来擦屁股。当下便决定只留下三千人在城中,他亲率其余部众返回离原郡。 …… 林祈年仍然留在曲门鹿鸣山大营,他虽然对高凌云的命运做了准确的预判,但依然希望这位遥不相识的同仇者能搏出一线生机。 他派出的斥候队很久没有消息传来,两方交战殃及池鱼,再经验老道的斥候也不敢抵近战场去查看,免得被当做敌军探子误杀。 下午时分斥候终于传来了消息,说是高凌云连夜撤出了凤西城。窦氏鼓吹的联合勤王也化作了一场春梦。人家高凌云好歹还灭了左毅卫,又和慕容凯、鹰王等人面对面干了两仗。云都旧贵之首,门生故吏遍天下的武安公窦信,连个屁都没有放一声,林祈年不知道高凌云此刻心中是个什么想法,他纯粹是被窦氏给坑了。 林祈年本来对女中豪杰窦琳琅有些好感,但这好感也随着高凌云的惨败消息而烟消云散。 窦琳琅未必不想拔剑扬眉,纵横驰骋,但她可以说是被家门所累,或是与其父的隐忍一脉相承。林祈年也终于明白,这些旧贵士族缺的是什么,他们缺破釜沉舟的锐气,他们若肯冒哪怕一点儿的风险,高凌云也不至于败得如此快。 朝廷的信使接踵而至,留下了一封江太师的军令信函。 林祈年撕开信封,抖出纸张一看,神情便有些默然。容晏从他手中接过纸张,又惊又疑,问道:“江太师派你带一千人前去助战,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借高凌云的手把你除掉?” “不至于。”林祈年哼了一声:“我对他来说还有用,我想,他应该是想让我去观战,让我亲眼看看高凌云是如何被他的大军灭掉的。我林祈年难道是谷田里的麻雀,这么不经吓?” 容晏追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林祈年不回答他的问题,转而对着辕门外喊道:“来人,把管崇豹叫来!” 管崇豹揉着眼睛进入将堂,躬身抱拳问道:“主公唤我何事?” “马上整编一千骑兵,随我出发与策玄卫大军汇合。容晏,你也去。” 容晏懵懂地指了指自己:“我也跟你去?” 林祈年笑容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难道就不想看看,被江太师视作宝贝疙瘩的大周第一精锐之师,战斗力到底如何强悍?” …… 第一百一十章 金戈卫痛失长隆城 金戈卫日夜兼程行军,六天之后终于到达了长隆郡城前,远望城墙上空无一人,连旗帜都没有竖起。 高凌云心中生疑,指着城墙问道:“城头上为何空无一人?“ 一名将领从旁说道:“大将军,待末将带人到城前相问。” 将领带一支兵马冲到城下,勒马对着城头高喊:“快将护城河桥放下来!迎接大将军入城!” 城墙上陡然竖起数百面大旗,旗帜上有慕容两个大字,无数弓弩手从箭垛中站立而起,将手中角弓拉作满月。 一名铁甲将军当先将箭矢射下,正中那喊话将领的颈部,顿时鲜血喷涌,战马长嘶而立。将领手捂颈部从马上摔下气绝身亡。 霎那间箭矢如雨点泼射而下,众将士慌忙后撤,留下了几十具尸体。 高凌云且惊且怒,只感觉眼前漆黑一片,他在城中留有心腹将领和五千兵马,就算有强敌来袭,凭长隆郡城坚固壁垒也不会在短短几天之内易手。 城墙上挥舞的旗帜仿佛是对他的嘲弄,那轻而易举得城的将领脸上满是得意骄横之色。 高凌云积聚了满腔的愤慨,对着城头疾喊:“申高旭何在!” 一名和他披着同色甲袍的将领畏缩地探出头,凭空壮了几分胆气,才敢大喊出声:“大将军,你聚众谋反,将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弃之不顾!城中的弟兄们不能和你一条路走到黑,所以只好弃暗投明,希望大将军能够早识时务,放下兵戈,卸去甲胄,太师念你守土之功,或许能使你家人得以保全!” “我杀你这背主弃义之人!” 高凌云身边的勇将从背上解下铁胎弓,将弓弦拉满仰天迎风而射。 城墙上申高旭惊吓地躲到墙垛下,他这纯粹是无稽之举,如此远的距离箭矢早已失去了准头,只惹得金刀卫先锋一阵耻笑。 那箭矢却从空中飘然落下,刺入金刀卫先锋面前的墙垛上,深入砖墙两寸,骇得先锋将军背上起了一阵白毛冷汗。心说想不到金戈卫中竟有此等勇将,一百五十步外箭矢还有如斯力道。 这勇将还要拉弓再射,被高凌云抬手拦住:“铁观,别再白费力气了,我们撤。” 绛色的大将军旗逆风而行转移了方向,高凌云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经营多年的长隆郡城,便不再留恋,继续策马前行,素白的披风在空中拉扯,如波涛一般纷飞飘荡。 故垒扎根三五载,一朝漂泊如草芥。 金戈卫的士气逐渐低落,将士效命只是为了跟着主将搏前程,如今失了根基,又失了方向,众人都不知该何去何从。 偏将铁观在旁边低声探询:“大将军,我们接下来该去哪?” 高凌云精神振奋,依旧装作意气风发,为将者需要的就是这种乐观态度,无论下属如何情绪波动,自己都应该信心坚定不惧挫折。 “众将士听我将令,全军撤向松山县,在松山补充粮草之后,转道撤往莽山。” 狡兔尚有三窟,高凌云在长隆经营数年,有多处屯粮的军营暗庄,松山县是其中最大的一座,这些粮草便是他的底气。 “大将军!”后方带着两匹马奔行的斥候,从行军队伍的旗帜下穿出,来到高凌云将旗下,翻身下马跪地禀报:“大将军,朝廷的追兵距离我们不足两百里,是鹰王亲率的策玄卫,共有铁骑三千,弓弩辎重队两千。” “只有五千人?”高凌云皱起眉头,区区五千人就想把他一网打尽,策玄卫的那位鹰王的狂傲在作怪,还是他们如此小瞧自己三年之内磨合出来的金戈卫。 这五千人不容小觑,但还不至于让高凌云避战畏退,他只要能一战将策玄卫击垮,便可在周蔡边境的莽山扎下根来。凭他在长隆郡积攒的人气,日后徐徐图之把郡城重新夺回手中也不是难事。 他这仅剩的两万余人多是步卒,麾下重骑兵不足两千余骑,和战甲坚固,钢刀锋利的策玄卫野战太过吃亏,眼下最该找个占据地利之处,构建寨墙先立于不败之地再说。 “传令下去,加速行进,到达莽山后砍伐树木依山下寨。” 麾下的将士们听到前来追击的是江太师的策玄卫,不免忧心忡忡,士气也更为低落。策玄卫的根底他们虽不清楚,但这些年来他们在军中选拔也可见一斑,许多金戈卫出身的什长队正,军中首屈一指的好手,到了策玄卫那边只能做小兵。更有几日前在离原郡城下,策玄卫仅三千铁骑冲锋,一战便将金戈卫的后军击溃,大将军只能仓皇撤退,一路退到凤西城中死伤无数。 高凌云察觉到了兄弟们的畏惧,却没有严词训斥以正军心,反而笑道:“策玄卫再强,不也是两肩膀一个脑袋?他们也是从我们这些边军中选拔出来的,往日你们不如他们,今日未必就弱于他们,我长隆郡金戈卫,岂能被区区五千人吓破了胆子。” 将校们纷纷附和说道:“大将军说的是,今日我们灭了那策玄卫的威风,便能教大周诸军闻风丧胆!” …… 策玄卫黑甲军并未像高凌云想象的那样,快马加鞭疾速追赶,行军路途不急不缓,太阳落山时便安营扎寨,日出东方则拔营而起。骑兵的行进速度照顾辎重队伍的缓慢,搭载粮草的牛车和弩车,在官道上车马粼粼。 大周任何一支边军,都未能有策玄卫这样完备的后勤与阵容,每个骑兵配备两匹战马用来换乘,骑阵中精钢长槊就有千支,还有精通骑射的马刀队,长短搭配,无论是单兵散战,还是集群冲阵,足以让强敌闻风丧胆。 要知道岭南缺马,边军一支三万人的军队中最多能组建出两千人的马队,策玄卫每人两骑,绝对是最奢侈的配置。 黑甲军踏入长隆郡地界,行军速度逐渐加快,鹰王神秘的面孔藏在兽纹面甲内,几乎很少说话,即使行使军令也是挥动手中令旗。他的沉默导致几位半面甲将军也都是闷嘴葫芦,黎明昏黑星暗之时,整支队伍只有节奏一致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听上去毫无半点儿人气,仿佛从阴间来的阴兵。 后方塘骑队上前来,骑在马上禀报:“统制使大人,后方三十里处有一支千人骑兵,正加速朝我们追来。” 鹰王挥了挥手,塘骑兵策马退走。 鹰王沙哑的声音从面甲后面传出,也带着几分阴森鬼气,仿佛是从地底传出:“是九曲关那小儿跟上来了,也好,先暂停行军原地休息,我们且等他一等。” 半个时辰后,林祈年带领一千兵马赶到,他领着容晏,管崇豹两人来到铁鹰玄旗下,下马朝鹰王行礼:“末将九曲关总镇林祈年,参见统制使大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莽山之战(一) 鹰王骑在马上朝他们带来的骑兵队看了一眼,甲胄样式繁多,兵器还算规整,但连骑兵手中钢刀都长短不一,白蜡杆长枪更不必说。 但这位鹰王却破天荒地说了一句:“不错,有了百战兵的气势,但不知道好用不好用。” 林祈年不知道这位神秘的江门第一勇将是什么想法,也只好把自己的真实心思隐藏起来,沉默不语。 “带你的人到后方,全程负责护卫辎重和粮草。” 他猜的分毫不差,江太师千里迢迢派人送信到九曲关,就是把他叫来看戏的。 “遵命。” 等林祈年三人抬头时,这位鹰王已经策马前行,只留给他们一个侧影。鹰王虽然戴着面甲看不到容貌,但从其身上散发出来的凶煞气,也把容晏和管崇豹慑得噤声。容世子探到林祈年耳边低声说:“这位鹰王是个绝顶高手,我虽然感受不到他的气机,但一动一静皆有声势。” 两人在仪山上整整待了七年,在感知的敏锐这方面,林祈年是不如容晏的,就如同他誊写了无数遍兵法秘籍,却还是写了一手烂字。 “废话,不是高手,能得江太师青睐,亲掌策玄卫?” 林祈年隐约在鹰王身上,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奇怪地问道:“为什么策玄卫的将军们、统制使、脸上都带着铁壳,怕仇人认出来?” 容晏总算在嘴上扳回了一局:“这你都不知道,孤陋寡闻,策玄卫军制,将军副将军都是半遮面,统制使全遮面。” 林祈年回想起刚才见到的情形,鹰王身后的几名将军脸上都戴了半面甲,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其中有两位把幽冷的目光投过来一瞬,估计其中就有那位追杀过他和姨娘的元凶,卫绪卫将军。 这次两军汇合一处,若能趁着交战混乱中除掉他最好,就算除不掉,也要想办法看清这卫将军的脸面,将来好认准了下手。 三人翻身上马,带领马队跟在辎重队后方,林祈年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连运送辎重的兵卒都身披黑色重甲,身上携带两种兵器,腰间挎两尺钢刀的,身后背着劲弩,腰间是短刀的,身后背着两截短枪。 林祈年仔细看过去,眼皮跳了一下,不是什么两截短枪,而是可组合的长枪。其中一根拓木杆长枪上,分明镌刻有螺纹,另一根枪柄上套着黑铁圆套,里面有一圈圈的螺纹,真是难以想象,手工铁匠如何在铁套内圈上刻制螺纹? 这个还不足以让他震撼,真正让他吃惊的是那几十辆堪称艺术品的弩车,车前方有车辕可供老牛驾车,车辕下方有折叠式支架。弩臂是由极具韧性的百炼钢铁胎贴合在弹性极好的健木之上,用熟牛皮搓制弓弦。弩架上方有盛放箭杆的枢机槽,像弹匣一般用来填装弩箭,床弩的绷弦装置结合了杠杆和轮轴原理,只需要两名健壮兵卒就能够完成上弦,两百多步外依然威力惊人。 林祈年见识过这种让他产生心理阴影的床弩,当年被恩公封装加固得像棺材般的马车车厢,依然被床弩的箭杆穿得通透。 这样的弩车不再需要人力架抬,甚至还有独创式的木齿轮调节高度设计,就像曲射炮一样调整仰角来控制射程,上方甚至标有刻度,床弩队的队正只要报出刻度,就可以使其余弩车保持同样射距,几十辆弩车同时压制抛射,就连城墙也承受不住。 他还在辎重中看到了类似酒桶的东西,里面存放的可能是未经提炼的石油,具有易燃性。 他完全可以确定,策玄卫已经是冷兵器时代军事装备的极致了。 容晏骑马跟在林祈年的侧后方,看到他一直往前方探视,以为他是别有想法,主动上前去讲解道:”策玄卫共有三卫,由强到弱是用左中右排列,今天来的可能是中玄卫和右玄卫,你的仇家卫绪十有八九就在鹰王身后。” 林祈年暗暗点了点头,默不作声的带着队伍,紧跟策玄卫辎重队。 鹰王仿佛已经预料到了对手意图方位,在行军过程中几乎没有进行调整,朝莽山方向直插过去。他也没有刻意加快或降低行军速度,似乎根本不在乎高凌云已经做好了所有防御准备,等待双方的好像是一场公平的兵家博弈。 第三日,路途上再无平坦大道,周国的官道仅仅通到紧挨郡城的两三个县,军队所走的路都是一个接一个的丘陵谷地,山风从山谷间吹来,几十面黑色旗帜在山间随风招展。 夜间安营之后,林祈年入睡到半夜醒来,从箭壶上抬起头,看到有五百余人的马队和五百人辎重步卒脱离了营地,带走了火头营连夜蒸制的干粮和一些牛车,车上装满了火油和成捆的箭矢。 林祈年没有任何表示,继续枕着箭壶进入梦乡,既然被请来当看客,就要有吃瓜群众的觉悟。看眼下这个样子,策玄卫根本就没准备让他的人参战,就算想冒充猪队友暗中帮高凌云一把,怕是也找不到机会。 七日之后,莽山地区秋高气爽,就连山间的风吹过森林的落叶,都是疏朗干燥的沙沙声。策玄卫沿着高地不平的丘陵草坡行军到莽山山麓,及远就看见了建在半山腰的粗糙木城寨。 整个莽山的前山被砍伐出百丈多长的缓坡,金戈卫就驻扎在缓坡中央,与山顶的密集森林相隔三十多丈,和坡底相隔七十余丈。所有砍伐来的树木,都搭建成了木排墙,前三层,后三层,简易的箭塔,鹿寨,拒马应有尽有,估计百年老干做的滚木也用之不尽。 林祈年带兵在辎重队伍的后方,缓缓跟着队伍行进,前方主将有军令传递下来,亲兵在队列中来回传递,上千名骑兵将自己的黑色披风解了下来,由几十个士兵抱着来到了后方队伍。 眼高于顶的策玄卫,根本瞧不上他们这些所谓的边关将士,就连旗校说话的语气,都有几分骄横:“林将军,统制使大人有令,你这一千余骑,全部裹上策玄卫的披风。” 林祈年顿时明白过来,这是把要他们当做草人,施展疑兵之计。 他倒是没有介意,拱手应喏:“遵命。” 策玄卫的兵卒们开始一个个发放披风,并且不忘吩咐:“把披风都裹前面,挡住你们的低劣革甲。” 旗校双手也捧了三件披风,躬身说道:“请林将军与身后两位将军也裹上。” 林祈年伸手接过,分发给容晏和管崇豹,将披风反扎在胸前,系上带子。 容晏疑窦丛生:“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叫我们冒充策玄卫?” 林祈年不做解释,只是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跟上前方大队。 五千兵马列阵在山下,从高处望下去,其实就是那么一小撮。面对长达三五里的木城寨,阵容相对太弱。高凌云应该是把莽山的地形摸了个通透,木寨墙的东西两头山势险峻,骑兵难以攻上去,唯一坡度稍缓的南坡被打造为木城,即使策玄卫想从侧翼杀过去,也难度倍增。 第一百一十二章 莽山之战(二) 容晏望着金戈卫严阵以待的木城寨,霎时有些傻眼。高凌云带领两万多人,只用了六七天的时间,就打造出这样一座木城。这让策玄卫怎么打? 这种一水儿的缓长坡对骑兵来说就是死地,从半山腰扔下一根圆木,重力加速度滚到坡底,再灵活健硕的战马被击中,也是非死即伤。这半座山的树木都被高凌云砍伐了囤在木寨中,根本不用担心不够用。 容晏幸灾乐祸地称赞道:“高凌云用兵还是相当稳健的,这样的布置任策玄卫兵卒如何武力拔萃,战马如何高大健壮,都占不到半点儿的便宜。鹰王若能率众攻上去,这五千精锐都要折损在山坡上。 林祈年抬头遥望山坡上严阵以待的木城,摇头说道:“你这话说早了,坐地待守,以守为攻太过被动,就像乌龟钻进了龟壳里,就算高凌云防守得再好,敌方也能想到办法从中撕开一个口子,把里面的龟肉吃到手。” “用地形的优势来弥补双方实力的差距,虽然不失为一个好计策,但面对策玄卫,怕是要输。” 容晏生出了抬杠的心思,低声问:“林将军,你倒是说说看,如果换作你,你如何带着五千之众吃到乌龟肉。” 林祈年望着前方驻足山下的鹰王,对方似乎胸有成竹,他侧头说道:“不用换做我,你难道没注意到,少了五百骑兵,五百步卒?” 容晏点了点头:“我早就注意到了,不过我们能看到的事情,高凌云也必然能看到,他对策玄卫的兵力知根知底,对方突然少了一千人,必然会加强山顶森林中的警戒防守,以防有敌军抄后路。” 林祈年低头看自己胸前的黑披风,喃喃说:“有时候,自信的人就是会被自己的眼睛欺骗。” 容晏也低头看了自己身上一眼,转瞬间明白过来。高凌云眼高于顶,眼中的强敌怕只有这五千策玄卫,他必然也不会注意到,有一千的边关杂牌军混进了策玄卫队伍中。隔着百丈远别说是一千个裹了黑披风的人,就算是扎了一千个稻草人裹上披风,肉眼凡胎也无法区分。 林祈年作为一个看客,不忘低头做战场分析:“如果高凌云能在山顶林中藏下五千余人,防止敌军抄后路,他或许还能立于不败之地。不过在我看来,他固守山腰就是最错误的决定,不管他在山上囤积了多少粮草,山上有无水源,但总有耗尽的一天,只要策玄卫愿意等,便可以将这只猎物捕在手中。” 林祈年冷笑了一声说:“鹰王没有那个耐心去等,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高凌云的头颅,策玄卫在外一天,江太师在朝中也不能安心。况且他还有一个使命,那就是在我们面前,尽量地展现出策玄卫的赫赫军威,展现出这把阉党钢刀的锋利,杀鸡过后吓傻我们这些蹦跳的猴子。”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便来了一名传令亲兵,骑在马上朝林祈年拱手道:“林将军,统制使大人请你前去商议。” 林祈年心底明了,这怕不是要试探自己的深浅? 他抖动着马缰跟随传令兵过去,勒马在鹰王的侧后方,拱手说道:“统制使大人。” 反正他也看不见对方的脸,鹰王也无需回头,声音听起来也没有要挑衅蔑视的意思。林祈年甚至听不出对方的情感倾向。 “林将军,敌军扎寨半山腰,如何破?” 林祈年也学着不带感情色彩回答道:“敌弱我强,敌众我寡,他虽然占据地势,粮草水源消耗却难以长久,我们只要固守山下,阻断其粮道,时日一长,不攻自破。” “但我们若要十日之内攻破敌军呢?” 林祈年装作冥思了片刻,才摇头说道:“末将不知。” 鹰王沉默片刻,朝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他骑着马回头,思索自己刚才的应对,这样藏拙对方是不是看出来了。 林祈年回到后方阵列中,面对容晏好奇征询的目光不做回答,只是望着山上。 鹰王对着山头目测了一下,两百步超出了弓箭的射程,回头下令道:“把弩车拉上来!” 辎重兵卸掉了牛索套,将四十辆弩车一字排开,调整角度和方位,长弩箭依次排列盛放在箭匣中。 “先射几轮试试看。” 每辆弩车后方都有两名健壮兵卒拉动杠杆带动轮轴,将床弩上弦,操弩手眼睛盯着左前方手持令旗的旗校。旗校迅速将手中令挥下。 “射!” 弩车以四十五度角向上抛射弩箭,从木城寨墙上空落下,钉在草地上掀起了厚重的泥土,箭杆直没入一半。 马厩中的马匹发出了惨烈嘶叫声,一根丈余长的箭杆从马背上倾斜贯穿而下,从肚子底下穿出,使得马儿轰声俯卧在地,鲜红的血液从马腹下向四周扩散。 其余马儿惊恐万状,蹬踢着用力撕扯马缰,栓马的木柱迸裂歪倒,整个马厩的棚顶陷落下来,木椽子摔落得到处都是。马儿们绕着寨中撒蹄奔跑。 高凌云紧贴着寨墙放声喊:“都寻找遮蔽!躲在墙后面儿!不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的话音刚落,身旁溅起了纷飞木屑,木柱劈裂的声音咔嚓作响,一名靠墙站立的兵卒胸腔爆出血花,黑色的弩箭头穿墙而过,又从他胸口中穿出。 山坡下鹰王骑在马上果断下令:“后退三十步,打木桩!” 辎重队牵引着弩车缓缓后退,后方已经有兵卒抱着削尖的木桩冲上前,光着膀子的汉子挥舞着木锤将木桩钉入到泥土中。 这一轮齐射过后,山坡上金戈卫发动了反击,木墙头扔出了许多圆木,从山坡上向下滚落,声势惊人席卷着尘土。 滚落的圆木速度飞快,在坡底受到了木桩拦阻。有些在冲击力的作用下弹跳而起,几个倒霉的兵卒被滚木砸中身体,登时七窍流血被压在了下面,弩车由于后撤及时,并未受到损伤。 鹰王依然站在队列前方,继续冷冰冰地下令:“打木桩,弩车调整角度,再次抛射!” 连续抛射了几轮弩箭,山上的寨墙内空地上像钉板一般插满了箭枝,这种武器看上去恐怖,但杀伤成效并不显著。兵卒们把被弩箭穿透的尸体抬走,守在寨墙上等待敌方下一步的行动。 第一百一十三章 莽山之战(三) 高凌云伸手挡住灼目的日光,望向下方的黑甲阵营,五千敌军只多不少全聚在那里。 他现在只担心一点,如果对方和他进行持久拼消耗,他这两万多人便是死路一条。山顶上有山泉形成的溪流,被他派人挖了水潭截流,勉强够用。但他们所携带的粮草支撑只够一个月,一个月后得不到补充,溃败是迟早的事情。 他暂时不清楚鹰王的意图,如果对方执意要拼消耗,那他就必须组织力量,搞几次攻其不备的突袭了。 高凌云回头看了一眼山顶,密匝匝的青松和白桦覆盖了多半座莽山,树冠顶在风声出发出哗啦啦的响动,仿佛大海的波涛。 虽然不相信敌方会有奇兵从山背后攻上来,但他还是在山顶森林中设下了几百人的岗哨,而且在后方也竖起了寨墙,他就不相信这种占据地利的固守,耗不死区区五千黑甲兵。 “大将军,快看。“偏将铁观在旁边伸手指道。 他顺着偏将的手指朝下方望去,策玄卫已经将弩车撤了下去,辎重兵卒们卸了甲,光着膀子开始构筑营寨,他们从山上滚下来的圆木,正好被对方拿来做了寨墙。 果然和他的猜测相符,鹰王已经开始做长期扎营的准备,这或许是一场注定惨烈的鏖战。他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最后落得个兵败身死,也要拉上策玄卫的主力与他们一起陪葬。 铁观从旁低声相问:“我们要不要趁机冲下山,袭杀敌军一番?” 高凌云抬头望向寨墙外,摇头说:“不可,这是敌军的诱敌之计。等到明日他们松懈下来再说。” 策玄卫真是在山坡下扎营,他们沿着山麓钉下排墙,搭建中军大帐。林祈年望着山顶上的动静,眯着眼摇摇头说:“高凌云已经上当了,如果我没有猜错,鹰王黄昏时就会发动进攻。” 容晏跟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去,却是满脸疑惑,他实在是想不出,那一千名绕到背后上山的策玄卫,如何突破下山方向寨墙。 红日西即将西垂,莽山山林逐渐暗了下来,被树冠顶部的森森树叶遮住光线,林间地上已经有了夜的气象,黑色的甲兵身背弓弩手提钢刀,在树干之间交替掩护前进。 在林中巡逻的金戈卫岗哨,大都穿着白色革甲,就连身披两当铠的什长队正,铁甲的甲片也是耀眼发光的。 这些在前方开路的兵卒都是神射手,几十步外藏在大树后,从树后探出身扣动弩机,金戈卫的哨探应声而倒,双手捂着鲜血淋漓的脖颈。 边军的斥候哨探基本是三人一组活动,策玄卫的暗杀则是六人一组,如果第一轮不能杀死敌人,还有同伴上去替你补射,如果两轮都没有射中,按玄卫将军的话说,就是你们这一队人该斩了。 当抄后路的悍卒们一路追杀到森林边缘,林间地上有成堆的篝火排开,约有百名哨探聚在火堆前烤肉,他们或站或坐,形态各异,有人抱着袋子悄悄饮酒,也有人站在最边缘的一棵树上,解开了腰带开始做记号。 这是一群需要密集宰杀的羊群,如果放跑了一个,他就会逃走去警告山腰中更为密集的羊群。人类历来的战争,就是优势一方对劣势一方的杀戮。 黑甲军们不再隐匿,他们结成一排从森林中冲出来,各自选择目标进行集射,随即把弓弩甩到背后,拔出腰间的钢刀冲上去进行砍杀。 能避过一轮攒射的人实在是少,他们从惊骇中反应过来,从地上站起来拔腿而逃。但从森林的黑暗中冲出了包裹着布料的马蹄,骑兵们各自寻找目标冲踏过去,弓下身子扬起长刀对着逃卒的后背砍了下去。 有一两个幸运儿能逃出森林,譬如在林边解开裤子撒尿的那位,他踉跄地朝山腰奔去,同时张大嘴巴发出了警告声:“敌……” 噗! 一支血红色的箭杆从他的后颈射入,从嘴巴中穿出,箭头的冲击力喷射出大量的鲜血,呕吐般喷溅在灌木的绿叶间。这位兵卒一头栽倒在地上,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喊叫声,被硬声声按进了胸膛中。 山顶森林最边缘的一匹黑马上,身披玄色披风的黑甲将军脸上覆盖着兽纹面甲,他将宝弓收于马侧的弓箭袋中,朝山腰的木城寨望了一眼。 这个时间点是黄昏与黑夜的过渡,最后一丝霞光已没入山头中,天空还未变作纯粹的黑色,而是那种深邃的宝石蓝,是以白夜交替,星辰不显。 黑甲军列阵站在山顶森林的边缘,他们身后的背景色是密集漆黑的森林,所以尽管与山腰的营寨只隔了一百步,可没有人能看到森林边缘站立了一支蓄势待发的军队。 “把辎重牛车拉过来!” 几十辆大车车上装满了松明和油料,他们将木油桶滚下车,在队伍的列阵前方挖出一道油渠,拽开油桶的木塞,挥发着刺鼻气味的黑油咕咚咕咚流淌,逐渐将沟渠流满。 一千名兵卒每人都携带着弓弩,将箭袋中所有的箭头都绑上了松明,一千人分站为三排,蓄势待发。 在将军的示意下,旗校将手中的火把伸入沟渠中,一条跳动的炽黄火龙升腾而起,在漆黑山林前形成一条尤其显眼的火线,把隐藏在黑暗中的黑甲兵卒照亮,这些突然出现的敌军,仿佛是跟随着地狱之火来到人间的鬼卒。 木墙上的金戈卫兵卒看见了如此显眼的一幕,但对他们来说,只剩下发出惊叫声的余地。 站在队伍中央的将军,把长箭鸣镝蘸入火油中,将长弓对准了湛蓝天幕,控弦射了出去。 鸣镝发出了哨子般的尖鸣声,带着星光的轨迹划破夜空,拉开了莽山之战的序幕。数百枝燃烧的羽箭紧追着鸣镝轨迹,恍若流星雨落入了营寨中。 前队射完后退,抽出箭枝捆绑松明,后队紧跟上去接着再射,燃烧的箭矢连绵不绝射入木寨中,转眼间木排墙后的营寨中缭绕跳动起熊熊火焰。 右玄卫将军下令:“滚油桶!” 兵卒们将装满黑油的油桶从山坡上滚下去,油桶撞上寨墙后崩裂开来,泼出黑色的油污,转瞬间变作了火浪席卷。 金戈卫的兵卒们身上燃起火焰,撕心裂肺地惨叫着在地上摔打滚爬,更多的火矢像流星雨般投射下来,将整个营寨点燃。半座山的木料都被囤积在寨中,使得连营木寨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柴堆。 鹰王得到了信号,立刻指挥弩车排列,也换上了被浸油葛布包裹的火弩箭,军士们提着火把将箭头点燃,也对准了山上开始发射火矢。 第一百一十四章 莽山之战(四) 高凌云骑在马上,对着来回奔跑躲避火矢的兵卒们大喊:“不要乱跑!冲出营寨杀敌!往山上杀!山上人数稀少!” 他绝望而幽深的眼中闪烁着火焰,随即对着铁观喊道:“铁观,组织人马!往山上杀!” 仅存的兵卒们忍着烈火炙烤将燃烧的拒马抬开,由将军率领着往山坡上冲锋,高凌云拔出长刀,一遍又一遍地鼓舞士气:“兄弟们,杀到山上去!过了莽山就是蔡国!” “大家都要冲出去!都要活下去!” 山下的鹰王将面孔藏在冰冷的青铜梼杌面甲中,他的黑色披风逆着风哗啦作响,身体却像是一块铁柱纹丝不动,骑马列阵的兵卒们也像他一般保持静默,等待军令。 鹰王将青色玛瑙刀柄握在手中,刀背上镶嵌着金色鹰羽,对着前方夜空声音低沉地说道:“所有骑马的,都随本座杀上去!” 马蹄踏起尘土沿着山坡冲上去,速度却丝毫不慢,清一色的黑马黑甲,仿佛黑色的潮水沿着山上蔓延。 高凌云带着人马往山坡上冲锋,他本来的占据的地利优势变作了劣势。山顶上的策玄卫面对敌方数量众多的人马突围,却怡然不惧,他们身后的辎重牛车里装满了箭杆,足够他们挥霍抛射。 冲向山顶的这一百多步远,变成了金戈卫的死亡路途,千把强弓不计消耗地向下攒射,将冲在最前方的人射倒在地,一个接一个人倒在了前冲的路上,他们用血肉的躯体给同袍们提供了冲出去的机会。 金戈卫的弓箭手也对着敌人进行还击,只是收效甚微,每个策玄卫兵卒都拥有内革外铁片的玄甲,弓弩不易穿透,即使穿透也造不成致命伤害。反而金戈卫的兵卒大多数都被精准的弩箭给射透了喉咙。 双方之间相距只有十几丈,将军将角弓戴到了后背,从腰间拔出钢刀,同时喊出声:“拔刀!” 兵卒们同时将钢刀从鞘中拔出,声音整齐一致,给人以听觉和心理上的双重压迫感。 “杀!” 双方挥刀刚一接触,便能区分出优劣强弱。高凌云竭力想要维持前枪后刀,一进一退的杀敌阵列,利用长枪的优势将敌人刺穿或阻挡,然后刀兵冲上去砍头颅,在战场上战阵协调搭配,无往而不利。 但策玄卫都是百战悍卒,甚至曾经担任过军官,他们有无数种应对这种简单战阵的方法。步卒后退避过长枪,百余骑并行抬起长槊向下冲锋,槊首的精钢锋刃整齐排列,整齐有序地朝金戈卫冲来。 “散开!” 来不及躲避的兵卒或被槊尖穿做了血葫芦,或被马蹄踏成了血泥。骑兵冲锋过后,步卒趁机追上来,与分散的金戈卫兵卒捉对厮杀,单兵战斗力积弱的金戈卫哪里是策玄卫兵卒的对手,被割麦子一般斩倒在地。 高凌云手中挥舞着方天画戟,他膂力惊人,在敌骑中左冲右突,敢来阻挡的敌骑往往一个照面,就被他挥戟扫下马去,偏将铁观带着亲兵簇拥在大将军身边,一路向上拼杀出一条血路。 也只有这些亲兵,在策玄卫面前有一战之力,更多的普通兵卒丧生在了向上冲锋的路上。 山下的数千骑兵向上冲锋,他们用披风掩住马眼,从熊熊燃烧的木营寨中冲出,即使身上的衣甲被火焰点燃,依旧没有停歇。 双方在森林边缘的对垒杀戮异常惨烈,右卫将军手中挥舞着马槊,与身边的骑兵共同拦阻高凌云上山通路,两位大将挥舞着长兵器角力,身边的兵卒却在双方的绞杀中倒下。 两人之间几个回合交锋,右卫将军的马槊被高凌云挥戟格开,等他重新将兵器握紧,高凌云已经冲进了树木间。 “哪里走!” 右卫将军提槊直追,高凌云突然从马上回头,方天画戟直刺而来,将军横槊格挡,高凌云突然改刺为挑,那他雄浑的力道击中了长槊中央,将军来不及惊愕,手中的长槊已经被挑飞,掉落在山坡上向下滚落。 高凌云没有余力去追杀被他击飞兵器的敌将,只是继续回击冲上来阻断道路的敌骑,百名兵卒在将军的掩护下朝林中逃去。葛衣儒士姚子政夹杂在其中,他手无寸铁,身边有名亲兵被长矛捅倒在地,他弯下腰要去捡刀,却被后面的人推搡趔趄,没能捡起兵刃,弯着腰在人群众躲闪奔跑,黑甲兵射出的弩箭,擦着他的前后将溃兵射倒,他反而逃得生天,冲进林中扶着一棵大树喘息片刻,然后继续奔跑,疲于奔命中发出了长长的叹息声: “太守大人,子政无愧于自己的选择,虽然即将身死在这深山之中,但也最终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偏将铁观挥舞着长枪断后,他的甲胄上身中三十多箭,白色披风已经被血洗,依然悍勇无匹,手中长枪或挑或刺,将几员敌骑扫至马下。 他横枪立马在山头上,十多敌骑上前搦战,竟被接连挑下马。右卫将军从一员骑兵手中夺过长槊,亲自上前追击,两人交击了三五回合,铁观自知不敌,用长枪回刺马臀,也撤进了密林深处。 林祈年带着骑兵尾随在策玄卫铁骑后冲上山,他的视线所及处,整个半山腰遍地尸体,空气中弥散着人肉被烧焦的味道,熊熊火焰依旧在燃烧,天空被这炙热的烈焰染红了一半。 鹰王带领的铁骑上山,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从大火燃烧的木寨中逃出的兵卒,失去了方向,也失去了抵抗的心思,纷纷扔掉兵器跪地投降,没来得及扔掉武器的兵卒,被骑兵们顺手抹去了头颅。 林祈年依然处在旁观者的态度中,望着眼前火光冲天的战场,他神思难定,这遍地的尸体昭示了战争的惨烈。这些人为了什么打仗,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只是响应了大将军的振臂一呼?他们也许根本就不知道,这无妄战端的始作俑者,正躲在云都旧贵扎堆的孔雀巷豪庭华宅中,暗自庆幸地拍着胸脯。 窦公窦老先生对这场儿戏般的勤王之战死了多少人根本不关心,功未成,却有万骨枯,他们也不会有负疚心理。也许这正是武安公窦信的得意之举,挑动一个棋子,死了许多人,消耗了阉党的实力,他自己却没有任何损伤。 可是,高凌云为什么要甘当棋子,甘当马前卒。林祈年知道,绝对不是为了离阳宫里被当做傀儡的皇帝,或许这个秘密永远和自己无缘了。 他们绕过了燃烧中的营寨,容晏低头观察地上的尸体,越看越是心惊。这些人身首异处,身上几乎没有别的伤痕,基本上都是被一刀毙命,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几乎都是沙场上的高手。 能以五千人击溃两万多人的善战边军,不只是因为鹰王的布局得当,计策高明,更是因为策玄卫的单兵战斗力高得骇人。 “祈年兄,你看看这边这些人!” 第一百一十五章 收编招降俘虏 容晏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依然无法掩饰他脸上的震惊。他跳下马把一具具尸体翻开,那些被射倒的金戈卫士兵全都是咽喉中箭,无一例外。在这天上只有星光昏黑的夜里,能有这样的射艺,简直可以说是神箭手了。 管崇豹抬头看了看天空,神情中满是不服:“今晚天上有月亮,也有星星,在这种天气情况下,我也可以百分百射中咽喉。” 林祈年回头笑道:“我们曲门军中只有你一个管崇豹,可在策玄卫中,遍地都是神射手。” 他勒住了马嚼子,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脸色阴郁地说:“我想我已经明白,江阉为啥要让我来打酱油了。” 他故作轻松回头问道:“你们说说看,如果在山坡上和策玄卫对垒的是我们,能不能干得过?” 众人沉默,沉默的答案就是遇上了必定战败,铠甲不够坚韧,刀枪不够锋利,这些都是其次,手艺太潮才是最关键的。 他仰头望天苦笑了一声:“原来我真是被吓的猴子。” 容晏在旁边给他找理由宽心:“策玄卫个个是精兵,但必定数量稀少,总兵力只有八千余人,八千人起不到多大作用。” 林祈年毫不留情地反驳:“就是这八千人,可以将大周国七卫中的任何一支轻松打垮。算了,这些事回去再讲,我们跟上去,别让人家说咱不但不出力,还拖后腿。” 策玄卫的骑兵黑潮冲上了山顶,和山上的拦截的骑兵汇合,林祈年骑着马挤上前去,想看看战况如何,准确地说他是想看看高凌云有没有战死。 鹰王勒住马缰立在坡下,右卫将军慌忙下马禀报:“末将无能,未能将高凌云拦阻,他带着几十残兵跑进了山林中,请统制使责罚。” 鹰王冷声说道:“今夜暂且修整,等明日再派大队人马进山追击,务必要把首犯的头颅拿到手。卫将军,若明日再不能拿下高凌云,本座可要用你的头颅来顶替。” 卫将军跪地俯首:“遵命,若明日拿不到高凌云,末将便自刎谢罪。” 林祈年听到两人的对话,猝然望向那卫将军,这下身份已落实清楚了,此人必然是那卫绪。虽然他和别的将军一样脸覆面甲无法区分,但肩头上好像被敌手用长兵器把肩甲给掀掉了,有褐色鲜血从里衣中透出。 他紧盯着卫绪想要除掉对方,对方恐怕也想迫不及待地除掉自己。偏就在这个时候,跪在地上的卫将军抬头,视线穿越了交错挡在林祈年面前的瞳瞳人影,双方的眸子中闪烁交换着杀意,又各自错过目光,神态自若。 “统制使大人!大人!别杀我,我是自己人!” 两个黑甲兵用刀架着一个中年男人,推搡着走上山坡来,这人迫不及待地想证明自己的身份,脚下步子踉跄却越走越快,口中喊道:“我是李顺章!我是凤西太守!” 鹰王调转马头,对身后裨将说道:“拿火把来!” 裨将从亲兵手中接过火把,又递到鹰王手中。鹰王握着火把在李顺章面前撩了个圈,吓得李顺章后退了半步。 只见这位大人穿了一身破布衫,里面套着长袍,被火燎得残缺褴褛,左手拇指紧扣右手,作出最标准的官场礼仪,生怕自己被认错。 鹰王阴郁的声调中带着几分调侃:“还真是李太守,你的命可真大,刀剑无眼都没能将你伤到。” 既然已经被人承认,李太守才宽下心来,脸上作羞愧模样,低头说道:“下官被反贼所擒,不能以死明志,实在是愧对太师。” 鹰王纵马下山,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还是你们这些文官好,若是武将被敌所擒,便只有死路一条。” 林祈年也跟着鹰王下山,行进路途中鹰王突然勒住马匹,高声喊道:“林总镇!” 他身体一晃,连忙松了马缰,尾随到鹰王身后抱拳:“末将在。” 鹰王身后后仰,抬头说道:“来的时候,太师给我下了一道令,此战所有金戈卫的残兵俘虏,都交给你处理。所以,你的人就和右卫人马留在山上,打扫战场收拢残兵,金戈卫的崽子们是死是活,全由你一人决断。” 林祈年脑袋中嗡声作响,要把金戈卫俘虏交给他处理,这是什么意思?江太师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没有来得及多想,立调转马头对身后众军士下令:“立刻打扫战场,收拢俘虏!” 这些扔掉刀枪的金戈卫在策玄卫的驱赶下,集中蹲在山坡上,手抱着头在夜风中惶然顾盼,仿佛扎堆儿取暖的羊群。林祈年骑在马上望过去,这比喻确实很形象,山坡上的草将近齐腰高,当秋风吹拂过来时,蒿草纷纷弯腰低头,成片降卒出现在视野中,双目中露出忐忑神情。 林祈年纵马绕着这些人转了一圈,看到里面也有不少表情坦然之人,看来是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管崇豹带着骑兵横向搜索了整片山坡,将企图躲藏逃过一劫的溃兵驱赶出来,轻伤可以移动的留下,重伤无法动弹的,给他们个痛快的免除痛苦。 草丛中有一名小卒守着一具被马踏断双腿的躯体,三五名骑兵用长枪指着将其驱赶,小卒虽然恐惧,却死死抱着半死不活的躯体,仰面对着骑兵们祈求: “我投降,我和我哥一起投降!” 骑卒们在马上冷酷地用枪锋指着他:“这人已经死了!给我滚过去!” “他没死,他只是断了腿,我们愿意归顺朝廷!求你们让我带他过去。” 林祈年骑马赶到,指着地上的小卒问“怎么回事儿?” 骑卒们在马上禀报:“将军,这小卒非要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伤兵。“ 他低头看过去,那伤兵已经昏厥过去,双腿上血肉模糊,白森森的断骨茬露出。这种伤员医好了也是全残废,况且他这次带兵出动,队伍中没有医官,也没有良药。 林祈年把怜悯心深藏,冷酷地说道:“这个人救不活了,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自己动手把他结果,要么我们动手。” 小卒慌忙跪在林祈年面前,磕头求情:“将军,这是家兄,他还活着,我们家就住在长隆郡附近,求将军允许我背着他回家,求将军!” 兵卒接连以头触地,把额头上糊满了青色草棵。 林祈年在马上回头对管崇豹道:“弟弟要救兄长的命,这合乎人伦,也合乎孝道,可以答应。” 管崇豹立刻吩咐几个溃兵,七手八脚地将那断腿之人抬起,和其余轻伤兵安置在一起。那小卒感激涕零,接连叩首之后,跟着众人离去。 林祈年派人点验了一下,俘虏的兵卒共计两千余人,被留下来的伤兵只有三百多,全部都可以自己行走。不是所有重伤员都有亲弟弟磕头求情,这满山遍野的尸体中,有很多人还残存着气息,但他们就这样被永远抛弃,没有人能救他们的命。 第一百一十六章 莽山林中追索 第二日清晨,众兵卒在溪水边吃完干粮后,等待下一步指示,山下的黑甲军开始集结上山。鹰王下了死令,要在今日之内从莽山之后的山野中找到高凌云。 高贼身上有数十处创伤,他身边的部将也俱是伤痕累累,应该跑不远。 鹰王戴着面甲骑马上山,对站在地上牵马等待军令的林祈年问道:“林总镇,你麾下这一千人马,就留在这里看守俘虏,如何?” 林祈年心有所念,连忙拱手争取机会:“统制使大人,看守俘虏只要五百人即可,敌将逃出深山之中,行踪不定,需要大量人马分散追击,末将愿意自带五百兵进山搜寻敌将。” 跟在鹰王身后有一名尖嘴猴腮的白面太监,是江门十虎之一,也是策玄卫的监军,突然阴阳怪气地说道:“哟,看来这林将军也不甘人后,想贪高凌云的人头大功。” 太监和鹰王同时发出了阴沉笑声,随后他冷漠的语调透过狞厉的面甲传出:“可以,既然你林总镇有心立功,本座岂能拂了你美意。” 鹰王正欲前行,那李太守骑着一匹瘦马追上来,扯着嗓子喊:“大人,统制使大人!” 鹰王调马回头问:“怎么,李太守手无缚鸡之力,也想戴罪立功搜寻首恶?” 李顺章抬起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水:“非也,顺章身虚体弱,就不进去拖累大家了。只是下官有一位幕僚,这些年深得吾心,凤西城破之时,他与我一起被俘,求大人斩杀敌首后,饶得他的性命。” 鹰王在马上冷笑一声:“他既然是你的幕僚,我军攻破敌寨之时,就应当和你在一起原地待救,怎么能扮作兵卒跟着敌军一起逃进深山?此人莫非已经降敌?” 李顺章面有惭色,拱手僵坐在马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鹰王已当先率军往林中冲去,林祈年回头看了一眼那黯然的李太守,心中寻思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这位太守的幕僚放着安稳的客卿不做,竟然跟着没头苍蝇般的高凌云当起了反贼,况且对方已经是死路一条,他还能有什么办法让高凌云起死回生不成? 林祈年略过这些想法,挥舞马鞭抽打马臀,林木在他的身边飞速后退,与策玄卫的黑甲黑马并行飞纵。 他找准了那位肩膀受伤的卫将军,从侧方跟上他的队伍。他清楚自己这五百人不是那卫将军整卫兵马的对手,但依然不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现在追寻队伍中有鹰王坐镇,他们自然不敢内讧火拼,但追踪面积扩大之后,军令无法来回传递,自然就有了下手的机会。 众人追出十余里之后,鹰王率先停了下来,他拽着马缰举起手中的小旗,骑兵形成的散兵线也骤然停顿。 鹰王驱着马匹缓缓向前,马蹄没入半尺深的落叶中,马背依然稳如平地,他腰背如青松笔直坐在马上,扭头看到了一棵白桦树,树皮被锐器切割出一个方向箭头。 他只是冷笑一声,挥手命令众人继续向前追索。 队伍追出山林尽头,却见眼前豁然开朗,莽山主峰下大大小小的山头蔓延百里长,这些山头被植被覆盖,翠绿葱郁,即使有人躲藏在其中,也需要一尺一尺地搜寻,才不会有漏误。 一名精通追寻的斥候上前来禀报:“报,统制使大人,发,发现了一具尸体。” “带我去。” 鹰王骑马来到草丛深处,一具尸体横卧在草中,他从马上探出身去看这尸首,随即对从属下令:“给我们通风报信的人,被他们发现除掉了,高凌云就躲在下方这方圆百里的山丘中,各五十人为一队分散搜索,谁找到了高凌云,便可提着头颅找我报功。” 策玄卫众人得令后,分散为各个小队由旗校带领,将军们则只带马前亲兵,沿着山坡向下朝各个山头追寻。 林祈年牵着马上前请示鹰王道:“统制使大人,末将麾下的这些骑兵实力偏弱,能否分编为五队,各队百人进行追寻。” 鹰王哼笑了一声:“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可!” 白面太监骑在马上,擦着汗水脸色更加虚白,他却不忘奚落调侃:“林将军,加把劲儿啊,这些个黑甲军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别让他们赶到你前面去喽!” 林祈年翻身上马,看了那说话风趣的太监一眼,只觉得此人话里有话,但他并未在意,对麾下各个队正吩咐了一番,便率众下山而去。 他将管崇豹和容晏都留在身边,百余兵卒也皆是强壮精干的亲兵,沿着山头林荫间前行。 他的本意就不是为了高凌云的头颅,而是另有猎物。所以其余分散出去的队伍,只是让他们敷衍了事。 林祈年麾下也有擅长追踪的斥候,此刻偷悄悄折返回来与他汇合,跪地禀报:“右卫将军所率领的五十余人,往西边的山头而去了。” 林总镇悍然挥了挥手:“追!” …… 高凌云靠着树干躺在灌木丛中,他已不知有多少个时日没有解甲休息,这些天来的忧心劳碌,使得他双眼通红,血丝沿着整个眼球仿佛要裂开一般。 他胸前甲胄上的污血已变作了黑褐色,血痂把衣甲与伤口粘连在一起,稍微动弹神经便扯裂疼痛,尽管如此困倦仍旧侵袭了他,使得他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铁观全身有十余处箭伤,但这位勇将仿佛有用之不尽的精力,亲自带人去后方清理遗留下来的血迹。 莽山战场上跟随他们逃出来的只有七十多人,包括那位得了失心疯半路追随将军的姚先生,还有两位跟着高将军共同起事的镇将军。 这些人此刻均匀散布在高凌云周围,每人选择一株灌木丛躺卧,指望着休息片刻能恢复些气力,接着往前赶路。 灌木丛中的高凌云发出了微弱的鼾声,离他最近的两人突然睁开眼睛,招呼了身边的五六人,他们从地上摸出一条搓制好的藤条绳,轻手轻脚地摸过去,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高凌云可是百战虎将,就算是疲累受伤之虎,醒来时也可以轻易把他们搏杀,这是关乎生死的大事。必须在那愚忠的铁观回来之前,把这受伤猛虎制住,然后除掉铁观,他们便可以活捉高凌云将功赎罪。 距他们十几步外的树干前躺靠着葛衣儒士姚子政,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那些人鬼祟朝高凌云猫过去,刚要出声提醒,一把钢刀便横在了他的脖子前。 “疯书生,别声张,切莫坏了我们的大事。” 姚子政有心搭救高凌云,但他若敢张开嘴,钢刀会毫不犹豫地从他脖子上抹下去。 七八人缓慢地绕着高凌云转圈,藤绳松垮地环绕着他的胸口,一圈、两圈、三圈、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凌云的眼皮,稍微有呼吸的变动就凝住脚步,随后互相以眼色示意。 “拉!”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才无用武之地 几名溃兵拔河一般猛然拽紧了藤绳,被勒醒的高凌云惊怒出声:“尔等安敢捆我!放开!松开我!” 几人拽着藤绳绕圈奔跑,把高凌云捆了一道又一道,散落在各处的兵卒听见大将军的叫声,连忙朝这边跑过来。 策动内讧的将军提着刀站在一颗倒伏的枯干上,指着接近的兵卒们煽动道:“高凌云聚众谋反,把兄弟们带进了一条死胡同!如今大家伙儿跟着他还有盼头吗?策玄卫的兵马一旦追过来,大家一起被砍头!” “现在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将功赎罪,那就是把他绑起来献给朝廷,我们都是胁从,他才是主犯!” 一阵强烈罡风扑来,这将领还未来得及反应,明晃晃的枪头已经捅穿了他的胸膛,他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低头看着破胸而出的矛枪。铁观右手握着枪杆,枪尾夹在腋窝中,抬手用力一挑,此人的尸体便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捆缚高凌云的几人慌忙拔出了腰刀,铁观扑身上前,银枪在他手中如一条银龙,闪电般刺出,又闪电般收回,两个准备冲上来的家伙捂着喷血喉咙跪倒在地。 剩下的三五人慌忙扔掉了兵器,趴倒在地上磕头求饶:“大将军饶命,铁观将军饶命,我们是一时糊涂,受了他们的蛊惑,才做出冒犯大将军的事情。” “住嘴!”铁观早已失血过多,不过是一口气在肚内撑着,他的脸上憋出青白之色,把铁枪横在几人面前:“大将军平素待你们不薄,你们竟然想谋害他,想用他的头颅和阉党换取功名富贵!今日我铁观,决计不能饶过你们!” 几个军汉瞧不出铁观是强弩之末,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连额头上都渗出了鲜血。 高凌云斜依着树干,疲惫地朝铁观摆了摆手:“算了,铁观,都是从一个马勺里搅出来的兄弟,如今能聚在一起的兄弟,也就这七八十个,放过他们吧。” 铁观幽幽叹气,所有人都知道高凌云已经是穷图末路,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能相信他有起死回生的机会。身边的这些人选择跟他走,不过是念了点儿旧情,也是因为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再往前方走二十余里,就到达了蔡国的青铜关关防区域,他们人数较少,趁着夜色从青铜岭陡峭的山崖上翻过去,只要避过蔡国的巡逻队,也就等于逃出了生天。 一次失败的造反,把金戈卫三万多兄弟送到了地狱。这次他们若能逃到他国,已经决定各自隐姓埋名,安然渡过余生,造反的事情是决计不敢再想了。包括大将军高凌云,他身怀仇恨也罢,深藏野心也罢,如今也已心灰意冷。 在场却有一个人例外,就是那个在凤西城被俘虏,却如同找到了希望的太守幕僚姚子政。此人喋喋不休地给高凌云谋划了另一条崛起之路。 “蔡国青铜岭的大山深处,山头众多匪寇也不少。大将军若有意东山再起,必先带领兄弟们占领一个山头,逐渐蚕食招揽其余盗匪,重新拉起一支队伍。以莽山和青铜岭为根基,如果是蔡国带兵来剿,便流窜到大周境内,若大周举兵来剿,便撤入蔡国境内。将军若能严以治军,赏罚严明,以战养战壮大队伍,假以时日便可以重新夺回长隆郡城。继而以长隆为跳板,重新起兵勤王,号召天下忠义之士,攻入云都。” 不管姚子政讲这番话有没有道路,是否有实施的可能性,他们已经有过一次惨痛的教训,再次谋划造反,是不是有更多人因此死去。姚子政跟这些经历过绝望的将士们谈东山再起,岂不是要把这血腥惨痛的道路重新走一遍? 谁能有这样的执着和勇气,谁又能够倔强地把所有的年华和热血,全部置身于造反事业。 高凌云已经尝试过,失败了,他不敢,也没有精力去再次尝试。 所以大家伙儿都把姚子政当成了个疯书生,简直是癔症癫狂,大家伙儿都还在亡命奔逃呢,这人居然还想着卷土重来。 面对姚子政的口若悬河,高凌云只是冷淡地摆了摆手:“先生的宏图大略,等日后再谈,眼下该考虑一下,如何逃出去才是。” 姚先生略一思索,遂点头说道:“有了,此处莽莽群山数百里,策玄卫若想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我们,必然要分兵搜索。眼下大家都带伤疲劳不堪再战,迟早会被追上。属下建议选择两位身上无伤的勇士,与大将军和铁观将军交换铠甲披戴,引诱敌军追向错误的方向,只是……” “只是什么?”铁观拧着眉头问道 “只是这两位勇士最终要牺牲掉自己的性命。” 姚子政话音一出,便引起了这帮溃兵的众怒,想的什么狗屁方法,非要让他们选出两个人来送死。如果大将军风光依旧,舍上性命救他也没什么,自己死后家中妻儿必能得到丰厚馈赠,可如今大将军也自身难保,所谓的忠心护主也不复存在。 这些悍卒们眼珠子一转,有两个胆大的家伙哼笑着反击道: “姚先生一路行来,身上也没有受伤,而且精力旺盛,还能替大将军想到千秋大业,何不主动担起这诱敌的重任?” 面对几名悍卒的咄咄逼人,姚子政的脸上顿时一片惨白,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高凌云,希望大将军能够礼贤下士,把他这位良谋给留下来。 但高大将军只是一声不吭,用剑拄着身躯缓慢向前行走,姚子政热情的心脏瞬间冷却了下来。 想他姚子政在云都游学十年,学了儒家仁治礼教,也学了道家清静无为,更学了法家律令治国,精通阴谋阳谋机辩善断。他长久以来在李太守身边担当幕僚,雄心勃勃一度被现实挫败。当高凌云带着金戈卫大军攻陷凤西时,他胸中的欲望顿时燃烧了起来,也终于明白这辈子是在等什么。 他终于认清了自己,骨子里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野心家,他不期望什么高官厚禄,只期望能够尽自己所学,辅助一位明主从起于蓬蒿之中,用兵戈扫平天下英雄,踏着累累白骨创造不世功业。 就算高凌云不听他的劝告,在山坡上扎寨坚守遭到大败。如今身边只剩下七十多人,他仍然愿意衷心辅佐他,毕竟找这么一个愿意造反的武夫不容易。 但高凌云的这种冷漠,彻底冷了他的心。他也深知眼前的这个人,不再拥有任何志向,一场败仗后,从此便一蹶不振。高凌云不需要谋士,也没了东山再起的心思。 姚子政歪起嘴角苦笑了一声:“子政以为自己对大将军尚有大用,可没想到,没想到,我仅有的作用,也只是当做替身代大将军去死。” 高凌云心虚地回头拱手:“凌云没有要强迫先生的意思,如果先生不愿意,自然可以不用去。” “不,我去!” 他空有屠龙之术,此生怕是再无发挥的余地,与其碌碌无为,还不如早死早投胎的好。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丛林乱战杀卫绪 高凌云停下脚步,刚准备从身上解下铠甲与姚子政交换,听见逃亡队伍末尾发出一声惨叫,却是一名兵卒后颈和脊背上连中两枚羽箭,众人惊慌之余准备四散奔逃。 高大将军毕竟是临战经验丰富的勇将,他深知这些属下一旦各自逃散,策玄卫的追兵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斩杀殆尽。 “都别跑!跑得再快能快过策玄卫的弩箭?这些追兵人数不多!兄弟们若想求生,大家结阵齐心协力将追兵除掉!” 俗话说困兽犹斗更显悍勇,在求生欲望的激发下,众兵卒纷纷拔出了兵刃,各自寻找一棵大树躲避,准备与追来的敌军缠斗。 战场是一种淘汰机制,能够在全军覆没的情况下活下来的人,除了有运气的因素外,其本身的能力才是求生的保障。老兵们握着钢刀半蹲弓在树前,绷紧了双腿肌肉,以确保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像豹子般弹射出去。 策玄卫兵卒们敏锐地预感到了危险,双手握着刀锋弓起马步缓缓向前,他们三人一组,即使在丛林中战斗,也有分工和章法。 卫绪冷酷地说道:“不过是几个残兵而已,给我上!” 不是卫将军狂傲轻敌,只是那九曲关总镇林祈年企图寻仇灭掉他,像个尾巴跟在他们身后。卫绪想得挺大,他不但要把高凌云的人头取在手中,也要把林祈年这后患给除掉。这片密林无疑制造了最好的机会。 今日一石二鸟之后,他和崔公公再不需要担惊受怕,林祈年一死,过去的往事也必然尘封。 他算定林祈年会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到他将高凌云残部消灭后再伺机出手,可惜这小家伙想多了,他这一队亲兵俱是策玄卫中最悍勇的高手,以一敌二又何妨,以一敌十才是正常发挥! 就在双方的兵卒即将接近之时,策玄卫的背后突然弓弩大作,他们的铠甲虽然坚韧,背腹部却是最薄弱的,当即便有几名兵卒被射倒趴在地上。林祈年纵马带兵朝他们杀来,霎时间刀枪交击声噼啪作响。 右卫将军又惊又怒,口中骂道:“莽夫!不按套路出牌,强敌在侧,尔就敢互相残杀!” 百名九曲关兵卒和策玄卫厮杀在一起,把如临大敌的金戈卫溃兵们给看傻了,他们不是来追杀反贼的吗?怎么自己人先干起来了? 铁观看了一眼蹲在树后惊疑的高凌云,忙问道:“大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高凌云仔细瞅了片刻,点了点头道:“瞧这帮人以命相搏的样子,不像是在演戏,趁着这个机会,我们赶紧逃!” 九曲关兵卒的战斗力的确不如策玄卫,就连林祈年麾下亲兵,也需要以二敌一才能勉强战平,整片山林成了双方捉对厮杀的战场。 高凌云带着众人刚准备逃遁,偏偏那卫将军野心颇大,除了要对付林祈年这帮疯狗外,也绝不能让高凌云从面前逃走。当下骑在马上下了命令:“别让高凌云跑了!分出一半人去追杀!” 他自己双腿一夹马腹,从腰间拔出长剑朝林祈年冲过来,两人在马上甫一交击,便双双跳下马,以剑对剑招招狠辣搏命。 林祈年在仪山上跟着师父辛辰子修习七年,未能学得师尊剑道中的飘逸如仙,却越学越凌厉狠辣。辛辰子并没有矫正,反而任其自由发展,如今经过几场战阵之后,愈发只追求击杀,不在乎美感与否。 卫将军掠剑斩过,把挡在身前的灌木剃头,枝杈与落叶飞到空中纷纷扬扬,林祈年身形一退一进,锈剑荡起波纹,飞扬在空中的树叶随波纹扰动,这一刺恍若牵引了周围气流,散落的叶子纷飞随着剑锋刺出的轨迹前掠。 卫绪能感觉到这一刺释放出的杀机,侧身跳到一人合抱的大树身后,剑锋刺入树干旁侧,树皮迸溅,棕色的小块儿四处散落。 谋士姚子政并未随着高凌云逃窜,而是躲在灌木中。卫将军刚才剃头的一剑,差点把他的头也剔了,紧接着迸溅的树皮又有几块打在他的脸上,将脸皮划破满脸是血。 姚子政装死倒在地上,只睁着一只眼,透过婆娑的灌木枝叶,看着两人在他面前以命搏杀。虽然双方都凌厉凶悍,但这种追求杀戮的暴力也是种美,看样子这两人应当要多斗几个回合,他倒是乐得欣赏,毕竟都是高手嘛。 林祈年这一剑去势已老,卫将军伺机扑杀上来,两人剑锋交击。林祈年迅速撤剑,正欲回击。卫将军纵身跃起,双手贯起的锋芒恍若水银倾泻,将大树碗口粗的旁枝斩下。林祈年迎剑荡起,这铮鸣的剑锋震动过后,大树的一人多高树被横斩成两截。 卫绪刚落地,便有树干倾倒,他连忙退身避过,没想到林祈年竟推着硕大树干向前冲锋,卫绪剑刃锋利,挺剑而刺,剑锋没入树干直至剑柄,无奈之余他只能弃了兵器,侧身翻滚避过急势飞来的树干,从地上的死尸身上摸到一柄钢刀,刚要挥起去斩。 林祈年猛然目光绕过他的后方,脸上露出惊愕表情:“统制使大人?” 卫将军神情一慑,慌忙收刀。 林祈年瞬间出剑,暗红色的锈剑贯入他胸膛,卫绪瞪圆了双眼,脸上涨出不甘之色,只吐出半个字:“尼……“ 林祈年丝毫没有阴谋得逞的得意之色,面无表情伸手推倒卫绪的尸体。 躺在灌木丛的姚子政吃了一吓,没想到精彩的激战竟然以这种方式结束,更没想到高手竟用这么低级诈骗手段获胜。他身体哆嗦使得灌木枝叶摇晃,结果暴露了自己。 “谁!” 林祈年刚要抬剑,姚子政吓得从树丛中滚出来,慌忙拱手告饶:“将军,在下是凤西太守麾下谋……” 他的话还未说话,林祈年已经转身去袭杀别的策玄卫,姚子政只好寻找下一处灌木丛躲避,身边却是兵卒乱战,时不时有一条胳膊飞过来,砸在了他的身上,姚子政却还要习惯性地弹灰。 卫将军一死,这些策玄卫的兵卒便失去了斗志,且战且退准备逃出去找援兵,林祈年大喊一声:“莫要放跑了一个!给我堵住杀掉!” 这片山头外有一支人马听见了打斗声,也挥舞着兵刃冲了进来,策玄卫众人以为是自己人,喊叫着‘九曲兵哗变了!他们杀掉了卫将军!’,一边拼杀往‘援兵’追来的方向撤退。 却是一堆穿着各色革甲和两当铁铠的曲门兵冲锋而至,这伙策玄卫彻底傻眼,有些精明的人霎时明白,这帮人蓄谋已久,目的便是要干掉他们,至于高凌云的人头反倒是其次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故人为我刀下魂 高凌云所带的残兵且战且退,二十多策玄卫紧追在他们身后,受伤的溃兵接连被砍杀倒下。突然间后方有一伙人冲了上来,却是林祈年当先冲锋,挥起长剑左劈右砍,迅速斩倒了几员兵卒。九曲兵蜂拥而上,这些策玄卫腹背受敌,转眼间就被宰了个干净。 高凌云将军所剩的还有十几人,苟延残喘靠在树干上,或是支撑着刀枪,看到众多的九曲兵冲过来,纷纷把武器扔到地上。 林祈年提剑上前,手中长剑滴血,站在他们面前。 高凌云靠坐在大石上,将手中拄着的方天画戟扔倒,看着敌将立于他面前。此人脸庞棱角分明,苍黑的眸子中仿佛有云团缭绕,宁静却又暗藏汹涌。 这位年轻将领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祈年上下打量了高凌云一眼,也点了点头:“我好像见过你。” 林祈年朝他伸出了手:“把你腰间的剑给我。” 高凌云低头从腰侧解下佩剑,递给了林祈年,他缓慢地抬起头,等着对方一剑斩过来,取掉他的头颅。 林祈年却带着剑折返回去,站在死掉的卫将军面前,把高凌云的长剑顺着胸前伤口贯了进去。 高凌云苦笑了一声:“想不到我高凌云临死前还有点儿作用,能替你背这个黑锅。” 林祈年看着高凌云的脸,又问了一句:“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高凌云脸上密布疑云,抬起头仔细地辨认了眼前的林祈年,他的神情中表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低声说:“我是原崇文殿学士,大儒左光升的弟子,以前叫高盛,现在叫高凌云。” 林祈年神情一怔,仔细地端详着他,那些被他忘却的陈年旧事涌上心头。 记得父亲林伦有一位好友,是当代的大儒左光升,与父亲的关系最为交厚。昔日林家正值鼎盛,亲朋故友众多,给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位左老夫子。他经常在府上的后花园与父亲清谈对弈。 老夫子有把非常漂亮的胡子,须长能垂到胸口,他也不像父亲那样严厉,言谈幽默颇有机锋。林祈年有时候也跟老夫子谈论学问,得到的评价是,这孩子太怪了,言传身教不像是你们林家教出来的孩子。 记得老夫子身边总带着一位弟子,就是眼前的高凌云。不过当时的高盛才十五六岁,却少年老成,不喜欢说话,也开不得玩笑,表情严肃得跟林伦一样。老夫子和父亲下棋的时候,这高盛就站在老夫子身后,身体挺得笔直,像军中校场上的旗杆。高盛即使看棋看得入迷,也不会像别人一样弯下腰去,更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林祈年那时还叫林荣,对这位站得比仪仗兵还规整的少年很感兴趣。不过这高盛太守规矩,到了林府上从来不到处乱跑,一步不离地跟在恩师身后。林祈年当时在背后叫他跟屁虫,甚至拿着核桃扔他,他也不屑一顾。 有几次老夫子跟父亲在房间中密谈,高盛就只能待在外面,林祈年和他谈论了一些事情,发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熟读诗书,还学了兵法,只是太过于严格要求自己。连从来不夸人的父亲林伦,都说他严于律己,将来必能做大将军,只是如今这大将军,已成了阶下囚。 对于左老夫子后来的下场,林祈年也略知一二。林家被灭族时,正巧这位老夫子被贬到了外地做官,后来朝廷勒令迁都,要求岭南九曲关以北的朝廷官员放弃抵抗,全部撤到岭南去。当时左光升任唐州太守,他拒绝南撤,带领十几万军民坚壁清野,坚持抗击陈军。 当时朝廷对于这种倔强分子,也是置之不理,既然不愿意南撤,默许你留下来抗敌,但别想要任何粮草援助。偏巧江太师麾下策玄卫护送着江府的大批财物路过唐州,这些人趁着国难为非作歹,到处欺男霸女。左光升麾下的唐州民团缺少资金购买铠甲刀枪,这些人却带着大批财物招摇过市,还要继续行抢。左老夫子一怒之下,亲率民团将策玄卫击败,关押进了州府大牢,所带财物全部充公。 身在岭南云都的江耿忠得知后勃然大怒,以抗旨不遵为借口,派一支策玄卫袭击了唐州府衙,把左光升的人头割了下来。可怜老夫子没有遵照他的遗愿抗敌死于沙场,却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当时的高盛在哪儿,林祈年不知道。但他知道,如今高凌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自己的恩师报仇。 林祈年回头看了容晏一眼,容世子明白他的意思,连忙领兵押着俘虏们离开了二人附近。 他的嘴角溢出笑容,对着这位身体依然笔直的高大将军说:“我是晋阳林氏,林伦第六子,林荣。” 高凌云冷笑了一声:“其实我早就认出来了,只是不敢确认而已。” 故人相见的场景应该是怎样的?不应该是满脸惊喜,然后激动得握着双手寒暄吗?互相感慨良多,然后问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时候怎么样,另一人说记得记得,还记得我们年幼的时候什么样。在你们家花园逐浪亭第一次见面时是什么情景,现在你都长这么大了,身体也这么壮了。没想到多年以后故国残缺,家园破碎,物是人非,本有一番满怀伤痛的感慨之言,哪怕抒情点来一句跨青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但林祈年什么都没说,两个人眼眸里闪烁过无数念头,仿佛那些过往平淡如水,值得怀念的回忆不属于他们。 他只是松开了握紧的剑,转身朝后挥手:“你走吧,带着你的人翻过青铜岭,进蔡国能活命。” 高凌云在他身后冷笑道:“我听说林家一百六十五口人,被阉党灭族诛杀殆尽,想不到还有人活了下来。我都不敢相信你是林伯父的儿子,竟然卑躬屈膝做了阉贼的鹰犬,和杀父仇人为伍,就差没有认贼做父了。” 林祈年突然回头转身,蹩起眉头脸上却没有怒色,他低头默然,轻声说道:“你之前不一样是江阉的心腹爱将?不过我跟你不一样,报仇不成还可以逃到邻国,我如果失败,就只能死,所以卑躬屈膝也罢,丧尽天良也罢,只不过是通往报仇之路的捷径。” 他说完这番话,准备拔腿而走,高凌云却喊出了声:“嗨,姓林的,不想要我的人头吗?” 林祈年不理会他,继续往前走,高凌云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你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九曲关总镇,想要报仇要等到何时去?你得不到江阉的信任,如何扩大地域手握重兵?” 他身体停在原地,重新握住了手中的剑,剑柄的梨木温润柔滑,却使得他手背激烈颤抖起来。 “林祈年!你不是说为了报仇可以卑躬屈膝吗!可以丧尽天良吗!取一个反贼的人头,反而做不到!”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像你这样的懦夫!何时才能报得家仇!” 他缓缓退了回来,面对着高凌云,面对这个涨红了脸的勇将,神情木然冷漠,眼里却泛起一丝晶莹。 第一百二十章 林姚一拍即合 高大将军的语气变得亲和,倒像是谆谆教诲的兄长:“我的遗愿是给师父报仇,给林伯父报仇,也给我报仇。高凌云败了,但是你不能败。我这颗头颅是我送给你复仇的见面礼。你将来若能大仇得报,只消朝着莽山方向,给我烧一柱香,好让九泉之下的我能够瞑目。” 他仰起头萧瑟而笑,轻松淡然地交待自己的后事:“我身边有一勇将,名为铁观,也是忠良之后,痛恨阉党,希望你能重用他。还有我的妻女,她们如今被窦公安置在云都城外的五庄观中。经此一役之后,窦公的为人我已看清,林将军若有余力,就把它们母女接出来,如果没有,我们一家在泉下相聚,也不失为个好结果。” “动手吧。” 林祈年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也没有忍痛流泪故作伤痛姿态,闭紧双眼抬剑出手,为了让高凌云少一些痛苦,他出剑之快宛如蜿蜒霹雳。 躲在大树后面的姚子政揉了揉眼睛,好像只看见林祈年抽剑转身,周围的气流荡起枯叶随剑锋而转,不知何时剑已回鞘,那古朴的乌木鞘,依然在铮鸣作响。高凌云的人头已经被林祈年提在了手中。 姚子政又被这一幕吓得闹出了动静,林祈年陡然转身,竟然有人躲在这里偷听!他毫不犹豫拔剑而出。 姚大谋士临终之际急智大喊一声:“姚子政有经纬之才!可助将军拔剑荡平天下,血洗云都!” 林祈年停住了斩击,将锈剑插回到剑鞘中,哂笑着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自夸有经纬之才的。不过我只是一介武夫,你这经纬之才是不是用错了地方?” 姚谋士以为林祈年是在考他,连忙上前半步,躬身抱拳道:“没用错,将军有盖世气魄,子政有经纬之才,恰好适逢其会。” “哦?”林祈年停步问道:“你如何看得出我有盖世气魄?” 姚子政讲双手负于腰间,语调轻松娓娓道来:“将军是剑中高手,但子政以前见过的所谓高手,行事均是以堂正自居,绝不肯用半点儿诡诈手段。将军身负绝学,却也能放下身段,使诈格杀对手。正说明将军不拘小节,奇正相合,行事不为道德所拘,自然能成就一番大事。” “高凌云大将军乃是将军昔日故人,愿意将头颅献给将军,助将军成事。将军安然受之,没有惺惺作态,故作伤悲,也没有犹豫软弱,遇事不决,能够抛却儿女情长,能够果断斩情而取利者,难道不是盖世气魄?” 林祈年扭头问他:“你这是在骂我吧?” “岂敢,岂敢,不过古往今来能成大事之人,无不是心黑手狠之辈,这正是让子政甘心辅佐将军的地方。” 林祈年仔细看了看这个人,眼睛看上去很小,嘴角两边有两撮胡子,下巴削瘦恰巧符合尖嘴猴腮的相貌。他不是以貌取人,但这姚子政和他想象中的军师也差太多了吧,不说像诸葛亮周瑜那样羽扇纶巾,温雅儒将,好歹也得相貌堂堂。像这种军师拉出来让人一看,长得跟地主老豺家的狗腿总管一个档次,太没面子。 姚子政突然主动拱手说:“将军,子政的相貌是父母给的,无法改变,但子政之才,绝不可以海水斗量,我也相信,将军并非以貌取人之人。” 林祈年吃了一惊:“你会读心术?” “非也,世间哪有读心之术,子政不过是会察言观色罢了。将军所思所想,表情虽然看不出来,但刚才您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说明你对子政不太满意。至于哪儿不满意,主要是因为将军多看了在下几眼。” 林祈年笑出了声,捏着下巴说道:“嘿,有点儿意思。” 这个姚子政心细如发,能够学以致用,机锋巧辩,从刚才的言谈来看,他的说法符合厚黑学和心理学,确实是可用之人。 林祈年陡然发现,自己也有以貌取人的毛病。昔日那云都名士风临江前来九曲关,他当时也起了招揽之心,但现在猛然一看,这姚子政的才具,是略高于那风临江之上的。只不过风临江相貌清奇,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模样,无论谁见了都有几分心折,林祈年不能免俗,算是被自己的视觉所误。 姚子政看到林祈年的这个表情,总算是放下心来。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兴风作浪,搅动风云的际遇,没想到老天爷竟然把这样一位动机和野心俱有的枭雄送上门,这简直是一拍即合,天无绝人之路。 林祈年提着高凌云的头颅朝众人走来,本来已经放下武器蹲在地上的铁观,突然抬头看见大将军的发髻被人捏着提在手中,顿时大怒吼叫一声,从地上扑起朝林祈年冲去,两个看押的兵卒都猝不及防。 “呀!我杀了你!” 林祈年侧身一个抬腿踢,正中铁观的胸膛,使得他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迸裂,溢出黑血倒飞出去。 “用麻绳给我把他捆住,多捆几道!” 容晏和管崇豹上前来,看到林祈年身边多了一位葛衣书生,出声问道:“这位是?” “噢,”林祈年伸手指道:“这位是姚子政,是本将军的幕僚,也是咱们的军师。” 两人都感觉奇怪,林祈年一向眼高于顶,眼光也非常挑剔。以此人的相貌能短时间内获得他的青睐,并且指认为军师,怕是不一般。 “原来在这儿!” 一个辨识度极高的阴谲声音传了过来,林祈年猛然抬头,只见一头黑色骏马踏上面前坡顶,戴着纹面甲的统制使鹰王在前,紧接着白面太监出现,然后是黑甲森森的策玄卫亲兵列于他身后。 鹰王看见了林祈年手中的高凌云头颅,侧头笑出声:“这高大将军的头颅,竟然被林总镇给得了,只不过,好像死的人太多了。” 林祈年扔下头颅,单膝跪地禀报:“启禀统制使大人,这一片山坡本来是右卫将军前来追击搜查,末将听见林中有打斗声,才迅速带兵赶来支援,只不过来迟了一步,右卫将军所带五十人已全军覆灭,末将能够成功,算是捡了个便宜。” 鹰王声音冷淡地哼了一声,不知是对他这种拙劣的谎言表示不屑,还是相信了他的话。 姚子政等人俯身在林祈年的身后,对那位覆盖恐怖面甲的大人心生惶恐,不敢抬头唯恐被识破。子政愈发佩服自家将军,撒出这种大谎还能够安之若素,比那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不差多少,有此心性将来必定可以横扫天下。 第一百二十一章 鹰王洞悉 鹰王翻身下马,走到林祈年面前,只是低头凝视了他一眼,便注意起他身前的那颗头颅,并抬起脚面踩在上面来回踢了踢。 他回头吩咐道:“来人,把这颗头颅用生石灰腌了,装到咱们带来的楠木锦盒里,带回云都给林将军请功!” 鹰王将请功二字说得饶有趣味,仿佛这场征战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恶作剧。 “起来说话,高凌云的尸体在哪儿?” 林祈年欠身而起,回头指道:“就在后方的那块大石上,末将带大人去看。” 他们踩着满地残尸来到大石前,无头的高凌云依然站立着,腰背比他年少时还要挺直,那一身的白色战甲被热血染作了褐色。林祈年胸口突然涌起一股憋闷烦躁感,想要立刻逃离这个地方。只是由于鹰王就在身旁,他只得强忍着情感带给他的剧烈冲突。 白面太监捏着鼻子,周围的血气太浓烈了,呛得他难受。然而他却十分注意别人的感受,猛然瞅见林祈年的脸色,像是在寻找心理平衡说道:“哟,林将军,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莫非也是被呛得?” 林祈年回头看了这太监一眼,没有言语。 鹰王指着高凌云的尸体说了一句:“把这位高大将军好生安葬在此处罢。” 林祈年跟着鹰王回头,抱拳请示道:“统制使,高凌云伏诛后,身边还有些亲信,不知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鹰王面甲幽深的双洞中冷笑地看了他一眼:“这种事也来烦我?他们是你的俘虏,你自行处置。” “是。” 鹰王左右看了看林间战场上的死尸,吩咐道:“林祈年,带着你的人押送俘虏往前山去罢,打扫战场的事情交给老夫的策玄卫。” 林祈年迟疑片刻,只得拱手告退。 白面太监也早已忍耐不住,上前作揖问道:“统制使,那奴婢……” 鹰王摆了摆手,太监庆幸地长舒了一口气,逃也似地离开了此地。 林祈年等人穿过几道沟壑山丘,来到莽山后山的缓坡上。众兵卒的马匹都扎堆栓在这里,各自寻找牵走后,沿着密林翻到山顶。 他回头望向刚才厮杀的那片山谷,上空仿佛还有淡淡的血雾流动,容晏似乎看到了他脸上忧色,也忧心忡忡地低声问道:“鹰王是不是看出点儿什么?他若是知道麾下心腹将领死于我们之手,怕是要竭力除掉我们。今天干这事儿,有些太鲁莽了。” “莽又如何,至少能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这座山。我担心的不是惹恼鹰王,而是怕他能从卫绪的死上,猜测出我的身份,只怕到那个时候,我所有的秘密都被揭开,最终落得和高凌云一样的下场。” 容晏责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还要如此行事。” 林祈年对着大山深处,从牙齿缝中吐出一丝冷笑:“如此漂亮的葬身之地,仇人就在面前,不灭他就不是我性格,这桩事情做了就做了,大不了来个死硬抵赖。我九曲关到曲门一线屯兵三万八,到时候给他来个负隅顽抗,看他们能怎样。” …… 山下的深谷丛林里,鹰王走在被随意丢弃的尸体中间,胜似闲庭信步,他突然停留于卫绪的尸体前,那被洞开的玄甲胸口上,还插着高凌云的配剑。 鹰王将脸上的面甲抬起,露出略显苍青的胡须,随即重新佩戴好,发出桀桀的冷笑:“这点儿小把戏,能够骗得过本座?” 一名负责打扫战场的旗校小心翼翼地走到鹰王身后不远处,跪地禀报:“统制使大人,属下派人收拢尸体时,发现诸多疑点,特来向大人禀报。” 鹰王手握腰间剑柄,抬头凝立,阴沉发声:“说。” “高凌云残部的尸体只分布在山林西北方,而我军和九曲兵的尸体却遍布了整个林间,林将军说卫将军他们死于高凌云之手,这一点犹为可疑,相互厮杀必然会留下尸体,所以属下斗胆猜测……” “这件事我已经知晓,你下去吧。” “喏,” 旗校抱拳起身,转身迈出一步。 鹰王倏然拔剑,刹那间四野俱寂,疏朗林间只荡起一线波纹,空中飘落的黄叶齐齐断为两截,三丈之外的旗校官头颅落地。 他依然是手握剑柄站立的姿势,仿佛刚才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剑鞘中的嗡嗡铮鸣声不绝于耳,恍若银钗发出的细长声响。 …… 讨伐大军从莽山脚下集结队伍,踏上搬师归途,莽山之战策玄卫仅以阵亡六百七十余人的代价,便打垮了边军中最精锐的长隆金戈卫,可说是鹰王平叛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然这六百七十人里面要算上与林祈年火并死亡的卫绪五十亲兵,所以策玄卫真正战损要比以上的数字少一些,林祈年的曲门兵也战死了一百多人,死亡原因有待考证。 林祈年对这场丛林战讳莫如深,也深以为耻,所带这一千骑可算是曲门军中的精锐,就算步战能力略输于马战,在同仇敌忾的情况下,干掉策玄卫五十人,却需要己方一百多条的人命来填。这还只是人数较少没有章法的丛林战,若是真正两军对垒,在策玄卫严密的战阵和集群冲击力之下,他麾下曲门军与对方的战损比可能会达到四比一甚至更多。也许在不久的将来,策玄卫就是横亘在自己复仇造反道路上最强敌人。 林祈年顿时觉得,自己以前治军太儿戏了,他如果不能打造出一支胜过策玄卫的精锐,这辈子就别指望报仇。 …… 凤西太守李顺章惦记昔日幕僚的安危,在策玄卫军中四处打听,听说此战的俘虏全部当做包袱甩给了九曲关总镇林祈年将军,他便特意上门来寻。 做了俘虏的李太守,没有了官员的气派与威严,畏缩得像个小吏,远远看见骑在马上的姚子政,只敢踮起脚尖挥挥手:“子政,子政!” 两名兵卒上前去驱赶,被林祈年抬手拦住,指着两人骂道:“有眼不识泰山,你们知道这是谁吗!这是凤西太守李大人!” 李顺章慌忙摆手:“可是不敢当了,如今我做过俘虏,就好比那小媳妇儿失了身,到哪儿都会被人戳脊梁骨,就算是回去,怕是不能被重用了。” 林祈年拱手恭维:“李太守长袖善舞,勤于用政,自从担任凤西太守以来,治下也日趋稳定,如此功绩岂能被一场横祸所埋没?” “林将军能如此评价在下,实在是令顺章感激不尽呐。”李太守作为混迹官场的老油条,掩饰了自己的窘迫后,还能够吹捧林祈年两句:“昔日我主政凤西时,便听说九曲关林将军之大名,如今大周不被外患所累,全凭将军在边关抵挡强敌,今日得见算是三生有幸,也不枉我们同僚一场。” 两人扯淡了几句后,姚子政才上前来,这对昔日主宾之间有些私话要谈,林祈年自然会意,打马向前几步给两人留下空间。 第一百二十二章 姚军师之预见 容晏凑到林祈年身边低声嘀咕:“这位凤西太守是个贪官,喜爱金银更喜爱娇妻美妾,盘剥百姓,贪污公饷。姚子政给他做过幕僚,怕不是什么好货。” 林洒脱地笑了笑:“是不是好货我不在乎,脑子够用,只要不是坑货就行。” 管崇豹也凑上来说话:“主公,我听俘虏们里私下里谈论姚子政,说此人唯恐天下不乱,谁造反他就跟谁干。而且这人癔症得厉害,高凌云都已经沦落到那个地步了,竟然还要鼓噪着他东山再起。” 林祈年讶异暗喜地仰起头:“居然有这样的事?” “确有其事,”管崇豹以为林祈年会厌恶此人,添油加醋地说道:“此人居心叵测,以为自己学了一身本事,就蛊惑他人造反,其实就是想借别人的性命来验证他祸乱天下的本领。” 他们哪里知道,林祈年想得完全不一样,他这半生活着的意义便是报仇,这条路走得很苦,也走得很孤独,万一历经一番搏杀却最终失败,即将面临绝望之时,有这样一个人哪怕不是真心,依然能鼓动他用最后的侥幸做出将南墙撞塌的举动。 林祈年没有回应管崇豹的话,反而回头望向远处,看到姚子政正在与李顺章拱手拜别,心中倒有几分快意。 姚子政打马追了上来,林祈年装作糊涂,故意问道:“子政,李太守待你不薄,大难之后,还能想到你的安危。” 姚子政负手回答:“主公,我与李顺章是昔年好友,原本关系就很深厚,他虽然贪财好色,对朋友还算不错。只是子政遇到主公,如旱苗遇甘霖,愿意倾尽这一身才学,辅助主公。” 林祈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做言语。 回程的路上金戈卫俘虏们神情萎顿,心思却活泛,当夜就有两人串联逃跑,被林祈年行军令斩首,这些人的骚动才安定下来。 这些金戈卫的兵卒都是长隆本地人,经过颠沛与杀戮之后,心中对未来充满了恐慌。他们如今接近故土,自然明白生存的可贵,希望能回家中与妻儿团聚。有这种想法林祈年能理解,但想逃走绝对是不可能的。 行军路上林祈年不断向姚子政问策,自然要先问一问周国大事,他九曲军该如何发展,也好掂量掂量这位军师的真实水平。 曲门军远远坠在策玄卫的后军之后,林祈年报了一部分仇怨,神清气爽拽着马缰独行。姚子政骑着马稍稍落后他半个身位,这样才能听清楚林将军的提问,并及时做出回答。 “子政,如今凤西自当如何?” 姚子政低头捻着胡子拱手说道:“启禀主公,如今的凤西,对主公来说虽然是一场机遇,但也是一场危机。” “哦?何出此言?” “如今左毅卫和金戈卫皆亡于内耗,朝廷兵力虚空,凤西防卫更是彻底空落,这正是主公崛起的大好时机。但江太师必然对主公心有忌惮,绝不会轻易把凤西的防卫交到主公手中。” 林祈年又问:“那我该怎么办?” 姚子政回答:“朝廷虽然防着主公,但也不得不倚重主公手上的兵力,我猜想,阉党一定会让朝廷下旨,把主公手中的兵力一分为二,一部分继续坚守九曲关,另一部分组成新的左毅卫。主公这里可要小心了,阉党打了一手如意算盘,企图将主公的另一半兵力转交他人手里,让您的苦心经营作他人嫁衣。” 林祈年恼怒地抖了抖马缰,冷声说道:“想瓜分我的奋斗成果,没那么容易,大不了老子把陈兵给放进来,让这帮只吃饭不干事儿的官贼们尝尝北莽骑兵的滋味儿,他们才能知道老子守关的辛苦。” 姚子政拱手:“这是下策,只会有损主公的名声。曲门的兵马是主公一个一个亲手招来的,就凭这个,谁也夺不走,即使有人来当了这个左毅卫先锋,也不过是个空头将军。” 林祈年突然想到了更绝妙的方法,当即摆了摆手说:“若江阉真派人来分走我的兵,本将军也有方法应对,你继续说。” 姚子政神色凝重,突然拱手说道:“子政敢问,主公帐下能人辈出,如果朝廷下旨要提拔一位你麾下的将军做左毅卫先锋,主公何以自处?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昔日的下属突然变成你的同僚,主公,你还能放心地把手里的兵马交到他手上吗?” “子政敢问,主公,您到时候该怎么办?” 他这一串诘问倒把林祈年给问住了,手上不由得握紧了马缰,凝神思索。这一招确实不好破,如果阉党派外人来做左毅卫先锋分走他手中的兵,林祈年就算直接派人弄死他都不算过分。但真如姚子政所说,阉党绕过他直接提拔宋横,周处机,史江他们中间的一个执掌左毅卫,这就不好办了。这三人都是跟自己一起从曲门招兵的兄弟,大家一路走来相互扶持忠心耿耿。可一旦涉及到官位和权力,可谁又能保证不会脱离自己另起炉灶,所谓的忠心哪能经得起权力的诱惑。 林祈年猛然想起了什么,从马上转身回头去看,容晏和管崇豹并肩而骑,只见容晏神思不属,抬头望着天空,好像在怀念什么,那双眼睛映衬了清澈和淡蓝。 林祈年眉头舒展,回头笑道:“我已经有了应对之计。” 对于主公的神情表现,姚子政看在心底,也不由得多看了那位名为容晏的将军一眼,这一眼也确实让他深感佩服。 队伍返回时路过长隆郡城,慕容将军的金戈卫仍旧占据在城中,不过领军的是位叫做史比奢的先锋。这位先锋亲自出城迎接,没有披挂盔甲,只穿了一身青色的束袖袍服,对着策玄卫鹰王行了半跪礼,对林祈年只是拱了拱手。 不过鹰王脾气古怪,整天戴着狰狞面具,对这位史先锋的恭敬更是不屑一顾,他的一番热情之火算是浇到了铁板上。 史先锋邀请两位进城赴宴饮酒,被鹰王冷漠拒绝。其实鹰王拒绝是有道理的,他的身份本就缥缈神秘,高高在上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戴个面具跟你去赴宴,吃饭怎么吃,喝酒怎么喝,一喝酒掀开面具面孔不都让你看见了吗?那种神秘感,那种威严还如何保持? 林祈年馋得要命,本来想去喝两口的,但一看鹰王拒绝,他也不好意思答应。驳先锋的面子不算什么,但要是坏了统制使鹰王的颜面,这问题可就严重了。 林祈年偶然抬头,看到城墙上吊着一具尸体,身穿重甲,脸色漂白,长发在空中飘散蓬松,看起来生前官职不低。史先锋见他对这尸体感兴趣,主动讲解道:“这是金戈卫的镇将军申高旭,有献城之功,使那高凌云走投无路逃往莽山,便是此人的功劳。只是这家伙居功自傲,嫌官职太小,出卖旧主这份功劳太大,本将也没办法安置他,只好弄死送往阎罗殿,看看阎王能根据这功劳给他个什么王当当。” 林祈年点头赞同,对这位史先锋的好感加了不少,原来大家是同道中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江阉召见请赴云都 策玄卫和曲门兵在城外补充了粮草,继续搬师行军。白面监军率领几十名策玄卫,先一步脱离了队伍前往云都报信。 队伍又行了几日,到达凤西城下,林祈年上前和鹰王告辞,准备带着自己的队伍回曲门。不料城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队黑甲兵,后方有白面太监跨着白马,把双手捅进了袖子里眯着眼睛。 那马的颜色很纯净,毛发中不带一丝杂色,驮着太监来到军阵前。太监嗓门儿高调,嘴巴张作O形喊道:“太师有命,九曲关总镇随统制使前往云都。那位是九曲关总镇?出来让咱家见见。” 林祈年从马上翻身下来,拱手作揖:“末将林祈年拜见公公。” 太监眯着眼嗯哼了一声,掩嘴说道:“这就是林祈年啊,跟传言说的不太一样,林将军,恭喜了,圣公太师要见你。” 林祈年连忙说:“能得太师眷顾,林祈年不胜惶恐,只是我此番出征,带了一千多兄弟。” “无妨,你挑选几个随从和你一起进云都即可,其余的人让他们还归本部。” 这太监面对鹰王时,却是另一副神态,麻溜儿地下马作揖,亲自上前牵着马缰笑道:“鹰王殿下真乃神人也,一把承影剑,五千黑甲兵,就将那逆贼高凌云麾下三万兵马扫平,此等战绩古今能有几人?” 吹捧完之后,这太监也不指望鹰王能做出什么反应,便牵着马往城内而去。而马上的这位青铜遮面的鹰王,也确实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点头安然受之。 听说统制使鹰王的名号是先帝所封,只授王之名,不授王之实,封地赐冠什么的一概没有,却有直入皇城觐见的特权。昔日先帝鱼龙潜服出巡,游船途径雍河时遇到流窜水匪,身边御林卫皆护驾战死,所幸江阉派策玄卫暗中护佑,鹰王从水底冲出,一剑贯江把贼船切为两半,上千贼寇霎时惊恐,纷纷逃遁。 先帝感念鹰王护佑之功,特地召他相见,鹰王覆盖面甲,跪地拜伏。先帝问他:“卿为何不以真面目示朕。” 鹰王回答:“臣乃朝廷之刀锋,陛下之鹰犬,只有赤诚忠心,何须有面目。” 先帝根据这句话,封赏了他一个鹰王的空头名号,并且理由很巧妙,声称只有嘉许恩赐,何须有封地。如今的鹰王在整个阉党内的地位超然,绝非樊岐,慕容凯等江门将领可比。 等鹰王和太监的背影从城门口消失后,林祈年破天荒地侧身,对身边的容晏低声说:“刚刚这个太监,是江门十虎之首于秉心,十年前江阉灭我林氏满门,便是此獠亲自带兵到府上监督杀人。” 容晏看到了林祈年脸上的青黑,心想他刚刚必然是克制恨意,忍了又忍。如今林祈年要进京见太师,要直面诛杀林家的罪魁祸首,到时候那种情景,苦捱等待了十年的林祈年又何尝能忍耐得住,此去云都不只是龙潭虎穴,还是旧恨添新伤。 林祈年扭头看了他一眼,很默契地说:“我们先进城,待会儿再考虑进云都的事情。” 姚子政凝神片刻,打马接近林祈年,压低声音道:“主公需要当心,阉党有可能将你长期滞留在云都,趁机对曲门和九曲关进行掌控。” 林祈年拽紧马缰点了点头,眼中杀意波动,随即消敛无迹。 凤西城短短几年内经历了两次破城,城内房屋经过大火烧燎,满地废墟破败不堪。连城中的府衙馆驿,墙上都有熏黑的印记。林祈年命令麾下兵卒留在城外,只和容晏、姚子政、管崇豹进入馆驿,商量一下这次云都之行的安排。 管崇豹搬了三张椅子,请主公和容晏将军坐下,剩下一把准备自己坐,不料被那姚子政一屁股抢坐上去,还厚着脸皮拱手笑笑:“有劳将军了。” 管崇豹面色不愉,只好站到了林祈年身后。 “这次进云都,容晏兄和军师子政同我一起去,崇豹你带着这千余骑回九曲关。” “那怎么可以?主公初次进云都,身边怎么能没有几个护卫。” 管崇豹从未到过云都,心中自然惦记,或能给家里女人捎点儿胭脂水粉讨娘子高兴,再说了,就连那长得尖嘴猴腮手无缚鸡之力的姚子政都可以去,自己这能挽三石弓的勇将也应该能去。 林祈年挥手打破了管崇豹的幻想:“无需什么护卫,云都城不是龙潭虎穴。崇豹,让你回九曲关还有更重要的事,待会儿请军师写四封信,你分别给余增桑,弓小婉,宋横和周处机送过去。” 管崇豹挑眉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怡然自得的姚子政,主公以前的信都是容晏代写,如今有了军师,容世子也无用武之地喽。 他又偷偷看了看容晏,发现对方脸上并无不快之色,心想这位世子的心胸还真是了得。 林祈年抬头对管崇豹挥手:“去,找馆驿的驿丞借用一下笔墨纸砚。” 管崇豹很快拿来了纸和墨,用袖子将桌上的灰尘擦拭后,将东西放在了上面。姚子政挽起袖子抖了两抖,一副即将要干大事的骚包样儿,把管崇豹恶心得险些生出鸡皮疙瘩。 林祈年背负双手,狼皮披风拖着地来回踱步,已经想好了内容,开口说道:“先给余增桑写,就写增桑吾兄,如今凤西疲弊,兵力真空,正是吾兄壮大队伍的好时机。祈年希望你能趁机占据丰县和岱县,弓小婉占据越河县,毗邻安曲,把凤西之水陆交通控制在两位手中,日夜监视,有胆敢觊觎凤西兵权者,杀无赦。我再资助你一百套铠甲,另派五百健儿化作山匪助汝之势。吾兄应加倍努力,弟全盘执掌凤西之时,便是吾兄与家人团聚之时。嗯,就这些了。” 姚子政书写过程中震惊骇然,果真是官匪勾结勾出了新境界,林祈年竟然指派凤西悍匪余增桑替他清除异己,怪不得他丝毫不怕朝廷派人来接收捡现成。 他把写好的纸张放到一边,用镇纸压住晾干,抬笔看着林祈年。 “这一封写给弓小婉,就写‘掌控越河水道,官高五品者皆可杀,切勿走漏风声。’” 姚子政听完这句话,手腕猛然一抖,杀字的最后一笔捺粗重拖长,像在纸上拉出了染血的刀锋。 他擦拭了额头上的汗水,愧疚地抬头看了一眼林祈年。 “没关系,继续写,又不是让你创书法贴。” 姚子政喜不自胜,下笔愈发行云流水,一边侧起耳朵静听林祈年言语。 “给宋横去信,由他来执掌内关,一切风闻言语不可信。再给周处机写一封,命他执掌外关,严密注意陈军严州大营的动向,另外,命他的副手荣涛挑选出精干兵卒五百,到曲门鹿鸣山大营武备司铁匠坊取铠甲百套,送往徐县资助余增桑,荣涛就留在匪营中,助其占据凤西三县。” “嗯,”林祈年拧着眉头想了想,说:“再给史江去信一封,命他除供应九曲关粮草外,要严密监视官道上的行迹,万一真有朝廷任命的将领活着到达曲门,一定不可造次,好酒好肉接待,并暗中去信给余增桑,与其共同商议对策。” 第一百二十四章 乘云阁商谈任用 姚子政写完搁笔,揉了揉手腕,纸张上未干的墨迹泛着亮光。 林祈年把散落的纸张折叠起来,随即烫制了五个信封,分别在上面写上名字,又把纸张拆开来看了看,装进各自对应的信封中,再次确定没有张冠李戴。 他将五封信郑重地交到管崇豹手中,随口叮嘱道:“崇豹,你不识字,现在给我好好认认,谁是谁的信,别送错了。” 管崇豹把信封上的五个人的名字仔细看了一遍,虽然看得眼花缭乱,但也用自己的方法把信封排出次序,笃定地点点头:“主公请放心,这点儿事我不会办错的。” 说罢管崇豹朝三人拱手道别,转身离开了馆驿。 五封书信,把凤西接下来的局势安排得明明白白,也许还有些疏漏,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江太师召林祈年进云都的命令来得猝不及防,其用心也昭然若揭,让他没有机会做出任何巩固军心的安排。阉党这么着急把他的兵权抢夺到手,想必接下来的吃相也会更难看,这可是他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家当,岂能便宜这帮庸碌小人! 林祈年坐在椅子上凝眉思索了半晌,抬头看看面前的容晏和姚子政,挤出一丝笑容问:“两位,我刚才书信安排可有疏漏,如果有及时指出,等到了云都,怕就来不及了。” 容晏被他的话闹得紧张起来,点点头说:“没什么疏漏吧,挺好的。” 姚子政悄悄用袖子擦了把汗:“安排万无一失,结果如何就只能靠天了。” 林祈年站起身来,目光穿过馆舍剥落熏黑的窗棂,望着外面的残垣断壁,叹了一口气:“接下来是一个关卡,熬过这一关,凤西到手,如果熬不过,竹篮打水,苦心经营付之东流。” …… 这是一颗被生石灰吸收了水分的头颅,表皮干皱发青,依稀可辨死者的外貌特征。它静静地躺在檀木盒子里,垫着黄色绸布,圆睁的双眼已经凝固,却依然蕴藏着金戈卫大将军的威严与愤怒。 江耿忠抬起干枯的手指,轻轻地用绸布盖住了他的脸。 “青年俊彦啊,三十而立,风华正茂,可偏偏就这么不识时务,吾待他不薄,可惜换来这么一个结果,让吾这么一个知天命的老朽,凭添罪业折寿。” 江太师阖上了眼皮,轻轻地靠在了锦榻的浮雕上。 跪在他跟前的太监低头思索后,大着胆子说道:“干爹,不必伤悲,是这高凌云凉薄,有负干爹对他的知遇之恩,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嗯,”江太师喉咙里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让太监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才猜出可能是赞同的意思,心底的忐忑也终于消散。 江耿忠闭着眼睛问道:“头颅是林祈年砍下来的?” “对,儿子瞧的清清楚楚,林祈年提着高凌云的头颅在手里,脖子根儿上还滴血呢!” 江太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太监感觉自己是说错话了,慌忙闭上了嘴,本来想扇自己几个嘴巴,又猜想是不是小题大作。 江耿忠睁开眼睛,冷笑着看了看眼前的檀木盒,说道:“待会儿,把这颗头颅送到皇宫去,给咱们皇上看看,这造反的逆贼长什么样子,也警告一下那些不肯安分的皇亲旧贵们,无事生非,是要掉脑袋的。” 这话没人敢接茬,不但不敢接茬,连附和的笑声都不敢有,跪在地上的太监本来脸上已绽出笑容,但看看一旁默坐的穆先生,又看看下方敛声静气的陈道政、李纲和武将樊岐,硬生生收了回去。 江耿忠神情陡然严肃了几分,高声问道:“策玄卫值令官何在!” 从三阁的侧门中走出一名武将,跪地应答:“属下在。” “听说高凌云有一妻一女,如今下落不明,你们这些天,可查出些眉目?” 值令官低头禀报:“高凌云家宅人去屋空,据查是有人提前接走了高贼妻女,可能是窦党下人,现在正在严查,不日便可,可有眉目。” 值令官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近蚊蚋,只有他自己能听得清了。 “给我查!翻遍云都的每个角落,都要给吾找出来,从窦氏一党的行踪入手,斩草务必要除根!” “是。”值令官低头叩首,江太师挥手之后,他才从地上站起,躬身退到了侧门中。 江太师揉着眉头痛声斥道:“一场叛乱!致使两卫人马,五万余人烟消云散!凤西郡兵力空虚!长隆郡兵力空虚!周边强国厉兵秣马,时时刻刻准备在我们身上咬一口!可我们呢!却还在相互自戕!你们说说看!要组建两卫五万人马!需要多少银子!需要多人家夫妻离散!这些人真是……!“ 整个长阁内回响的都是江太师的咆哮声,众人讷讷不敢言,老人喊累了,才手臂支撑着榻面,轻轻侧靠在绣花方枕上。 穆先生开始出言救场,这位第一客卿的声音温润儒雅,有自愈系嗓音的特质,可以用来安抚暴虐的情绪。 “长隆郡的事情倒也好办,让金刀卫分兵驻扎在那里,可升任史比奢为忠勇将军,慕容凯再招一些兵,完全可以满足离原郡和长隆郡的防卫。只是凤西的防务,却不可小觑,此地与陈国首当其冲,需要善战之将担当起来。” 穆先生讲完之后,出现了短暂的静默气氛,现任户部尚书李纲看了看气氛,又看了看圣公的脸,主动上前说话:“凤西防务倒也不是难题,林祈年总镇九曲关以来,陈兵虽小有进犯,但都被阻挡在关外,此人算得上是善战之将,如今又立了新功,或许可以把他的一部分兵力调到凤西来,命其总揽凤西防务。” 李纲话音刚落,身旁的樊岐皱起了眉头,上前踏出一步沉声说:“圣公,不可!” 他扭头看向李纲,挑衅似地说道:“高凌云之乱才刚刚平息,李纲大人岂能如此健忘?边将任用大事上又岂能不防?这林祈年来历本就不明,严格来讲不算我们江门的人,况且他在九曲关行事多有不轨,凤西防务怎能交到这种人手里。” 江太师侧躺着睁开眼睛,樊岐的话暗合了他某些念头,于是精神振奋重新坐正身体问道: “樊岐已有良策?说来听听?” 樊将军挺胸而立,高抬下巴倨傲说道:“依我大周军制,边关主将任期超过三年,便要调离原职,重新任用。那林祈年已在九曲关三年有余,正好借这个由头将他召进云都来,给他安一个领饷的空头衔。我江门有诸多后进将领,提拔两个让他们镇守凤西、九曲,圣公可高枕无忧。” 李纲脸上没有丝毫不快,只是面带微笑反驳:“樊将军此举不妥吧,九曲关情况特殊,并非是一般朝廷驻军。这些兵至下而上全是由林祈年亲自募集组建,派两个人生地不熟的将领过去,恐怕这些人不会服从,恐怕还会遭到反弹。” 第一百二十五章 樊岐内举唯亲 樊岐不以为然,摇头笑笑:“李老大人不是领兵之人,自然不懂军中的道理。这些当兵的末将知晓,谁给他们粮饷,他们听谁的。就算有不服从的,也不过是几个带头当官的,只要使出铁腕手段,砍他几十颗,不行就砍他几百颗人头,弹压之后谁敢不服!” 这话霸道、强硬,是军中悍将该有的气魄,深得江太师点头赞许。 樊岐也算是江耿忠的远亲,十六岁投入江门,武功卓绝,作战勇猛果敢,手段狠辣无情,一路从校尉升至云都卫大将军。他在江门武将中的地位,仅次于那位神秘莫测从不以面目示人的策玄卫鹰王,与执掌两卫兵马的慕容凯并称为江门双壁。 江门中的排位,从来都不是以官职来衡量的,樊岐因为有江耿忠这一层关系,更加炙手可热,也使得他眼高于顶,瞧不上排斥在江门圈子外的将领。 这些年来许多边关武将想入阉党,逢年过节需要打点,必然要先登樊大将军的门。朝堂上不是还流传着一句话吗,文官任用问李纲,武将任用问樊岐。所以要决定一个小小边关总镇的命运,樊将军一句话而已。 李纲自认为不必为了一个林祈年,得罪前途无量的樊大将军。况且圣公对于林祈年本就有戒心,如今又有高凌云的叛乱在前,所以林祈年的下场可以预见,最好的结果怕就是失去实权,成为一个落魄的闲置将领。 他朝樊岐微微拱手,点头微笑退到一旁。 江太师对樊岐的建言很是赞同,手撑着膝盖单脚踩在绣榻上。在场的人精们都清楚,圣公有这种肢体动作的时候,说明他心情舒畅,正好沟通。 “樊岐,说得不错,你给吾举荐两个可用将领,如何施为,你亲自下去吩咐。” 樊大将军难掩喜色,拱手说道:“圣公,末将建议把九曲、曲门林祈年所部一分为二,一部分镇守九曲关,另一部分改编为新的左毅卫。任命原云都卫制将军蒋由为九曲关总镇,任命原云都卫先锋樊鲁为左毅卫先锋。他二人各带百余亲兵,近日内即可上任。” 江耿忠赞许地点点头。 “就依樊岐的建议,向皇上请旨任命二人,你下去知会他们一声,择日来云华台见吾。既然此事已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阁中几人同时躬身作揖:“圣公,我等告退。” 江耿忠抬起双腿躺在榻上,扭头看见太监侍立在一旁,皱眉示意:“你也下去。” 太监连忙跪谢了干爹,蹑着脚步从内堂后侧退出。 江耿忠身边就只剩下穆尚一人,谈话自然随和了许多:“穆先生,你认为樊岐的鸠占鹊巢之策,可还妥当?” 穆尚一笑置之:“林祈年在九曲关经营长达三年多,一兵一卒皆是亲手招募,根基之深非一般边将可比,鸠占鹊巢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便不是那么回事儿,不过可以先试试。” 穆尚见太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接着往下说:“樊将军举荐的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亲信,一个是他的亲弟弟,这副吃相太难看,他倒是任人不避亲,可难免给人以徇私口舌。” 江耿忠闭着眼神态安详,乍看好像睡着了,却又开口拖长了声音呢喃: “樊岐,吾可以轻易掌控。可林祈年,此人难以掌控,樊岐徇私舞弊又如何,还不是仗着吾的势,我们中间出了高凌云这样的人,让吾不得不防。” 穆尚默然,低头轻轻说道:“圣公安心休息,属下也告退了。” “走吧,都走吧。” 江太师疲惫地朝空中摆了摆手,穆尚欠身把双手拢在袖子中,弯腰退出了内堂。两名侍女拉上了内堂的纱帐,一道道阁门开始关闭,宽敞通透的乘云阁分隔成为一个个幽闭的空间。 …… 樊将军走出了云华台,仆人早已给他牵出了马等待,樊岐接过马缰,翻身上马。他心情犹为舒畅,也不着急回府,让马儿缓慢溜达着,闲适地沿路欣赏平素见惯了的景致。 无论外面如何兵荒马乱,云都城依旧是繁华素锦,亭台楼阁点缀在绿树簇拥的波浪中,沧月湖上烟波浩渺,湖边堤上有文人商贩结伴交游,时有闺中女眷出行,莺莺燕燕,依着岸上长廊投食喂鱼。 这样的升平景象让人很容易忘却,他们其实身处于乱世之中。 当初周天子执意南迁,实则是看中了岭南的独特地势,这块狭长的土地东临大海,南靠瘴气弥漫的南疆森林,西边横断山脉阻挡高胡,北方分别有巍峨莽山与九曲绝壁雄关阻挡蔡国和陈国。这样易于守成的地势暗合了周穆帝安于享乐的心思。 如今天下八国征战不休,这位自称睿智的先帝宁愿抛弃千里沃土,也不愿陷入相互攻伐中,被抛却的故土被他称之四战险地。宣称把这险地抛给陈国,等于祸水东引,陈国日后必定居中而败亡。 可惜老皇帝的谶言没有应验,陈国四面受敌,不但没有败亡之象,反而年年征战越打越强,领土不断扩张,周边诸国畏之如虎狼。反倒是占据了岭南地利的大周,国力每况愈下,表面粉饰太平,实则危机四伏。 樊将军想到此处冷笑一声,观景心境跌落到谷地,加紧抖了几下马缰,马儿快走回到了府门口。 将军府大门外已经有一人在等候,正是他今日在乘云阁中举荐的下属蒋由,这类仰他鼻息的军官最是乖巧守规矩,及早就在府门口等候,看到樊将军归来,亲自上前去牵马。 樊岐也不跟他卖关子,下马后轻拍着蒋由的肩膀笑道:“事情给你办成了,九曲关总镇,正五品上,等到边关混出三年资历后,回云都便能升任先锋。” 蒋由闻言大喜,连忙跪地感激涕零将军提携之恩。 樊大将军很是得意,却皱着眉头显露不悦:“起来!这是做什么,你跟着我多年任劳任怨,按理说早就该给你谋个进身,幸好今日时机合适,我斗胆在圣公面前大力举荐你。到了边关后要实心用事,不要辜负太师信任。” “大将军教训的是,”蒋由站起身来,小心地陪在樊岐身后,察言观色后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末将听闻那九曲关总镇林祈年素来霸道,他手中的兵将也是自筹组建,岂肯把手中兵权交于旁人?我去上任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肯不肯由不得他!朝中上下皆由我江门把持,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外人,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樊岐的表情一变,回头看了看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道:“我再给你透露点内幕,好让你安心。那林祈年如今正在进京的路上,这是圣公刻意为之,他参与平叛之后,都没来得及回九曲关,估计这辈子都回不去了。此等良机你自己好好把握。等你上任之前,在云都卫你的旧部中选择一百亲兵,到任后可自行安插亲信,弹压不服者,这些我都不用教你。” “谢大将军教诲,今后蒋由不论身在何方,都不忘您的恩义。” 第一百二十六章 樊氏兄弟 这是蒋由发自肺腑的感激。他回头召唤随从,从其手中捧过红木盒子,从入手沉度可辨里面装是黄白贵重物,没有交给大将军,却塞到樊岐管家手中。 樊将军恍若未闻,站在门口虚泛地邀请道:“既然来了家门口,就进去喝口热茶罢。” 蒋由事情已经办成,没必要再叨扰,连忙作揖说道:“大将军公务繁忙,难得片刻清静,末将就不进去了。” 樊岐随和地摆了摆手:“那我便不留你了。” 等蒋由走后,樊岐在门口停步哼笑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管家说:“这蒋由脑袋瓜子活泛,上任前先想难处,吾弟樊鲁要有他三分透彻,我这个做哥哥的就不用如此心忧。” 管家恭维地笑着说:“鲁将军虽然不擅长人情,但生性悍勇,自有其可贵之处。” 说道亲弟弟,樊将军眉头一皱问:“他现在在家?” 管家弯腰微涩地回答:“鲁将军刚才外面回来。” 樊岐见管家的表情有异样,顿时眉毛竖起问道:“他是不是又闯祸了!” “闯祸倒没有,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妇人,现在正关在后院中,妇人的丈夫来寻,已经被家丁打死扔出去了。” 好像每个大将军都有个不成器的弟弟或儿子,樊将军也不能免俗,但他并没觉得多伤脑筋。权势也是可以挥霍的,不去干点伤天害理的事出来,谁知道你大将军有多大威势。相反江太师偏爱家门有污的将军,作奸犯科他能帮你捂着。既不贪财、又不好色、又不作恶的人,难道你要当圣人不成?大周国的圣人只能有两个,谁再想当就该去死了。 “哼。” 樊将军忧懑地哼了一声:“把他去给我叫过来。” 樊鲁将军的房间门口,一美貌女子撞在门柱上,额头上晕染出血花,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昏过去了。 她这样只会让鲁将军更恼怒,不管是死是活,正事儿不能耽误。鲁将军伸手拖住这美人儿的前襟,将她拽到了榻上,但毕竟不会动弹,无有情趣。鲁将军索性把自己的侍妾叫过来,一生一死,动静成趣,可推陈出新。 管家站在门外,声音不大地喊了一声:“鲁将军,大将军回来了,叫你过去。” 鲁将军一听这个,自己先泄了气,伸手抓住不知谁的襦裙,在额头上擦了把汗,穿起外衣说道:“等我回来!” 侍妾一骨碌滚落到榻下,抱着床柱啼哭出声,声音哀切,痛不欲生。 鲁将军风风火火地跑到前院,前脚踏进正堂门槛,口中说道:“哥哥找我何事?” 他根本没看清前方,便有一个大耳刮子横抡过来,势大力沉,打得他连身体都飞起,落趴在地上从嘴里吐出两颗带血的槽牙。 樊鲁不敢有怒色,但也没有腆着脸向兄长求饶,他的脸显得很平静,就像是刚刚自己摔了一跤。 “叫你别造人命!我这府上三天两头往出抬死人!把我家当屠宰场了是吗!” 樊鲁回了一句嘴:“那你还不让我出去住。” 樊岐火起,抬腿在弟弟的胸口上踹了一脚,使他在正堂的地板上擦出三丈远,撞到桌子腿才停下来。 樊将军坐到太师椅上,提起坐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冷茶,一口气灌到肚子里,火气才慢慢降下来。 “你可以心满意足了,允许你出去!” “真的?”樊鲁躺在地上探起脖子,刚才那一巴掌那一脚,对他的心情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起来说话!” 樊鲁单手一撑坐起,索性就靠着桌子坐在地板上。 “我把你撵得远,去凤西做左毅卫先锋,以后所有的事情你自己担着!” 樊鲁脸上露出喜色,抬手擦去嘴唇上的血迹,张嘴说话漏风:“行,刚刚那两下没白挨。” “我弄……!” 樊岐脸上涌起怒色,屁股离开椅子又坐了下去,嘴角挤出笑意:“去左毅卫可不比在云都,兵是别人的兵,将是别人的将,我倒是不担心你被欺,我是怕你弄炸了让人摘了脑袋。” “他们敢!”樊鲁做出夸张的咧嘴姿势,好像正在恫吓别人:“哥哥尽管放心,就算杀光整个左毅卫,我当了光杆儿将军,也不会叫人在头上踩了去!” 樊岐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德行!所以特地把杨主薄派给你,再给你三百亲兵,到了地方所有事情不得独自做主,需要问过杨主薄才行。” 樊鲁非常不满:“我是左毅卫先锋还是他是先锋?” 樊岐咬牙吐出两个字:“我是!” “既然如此你自己去干,我不去了。” 樊岐哗啦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指着他说:“把刚才那话再说一遍试试?” 樊鲁把脑袋垂下,不啃声了。 樊大将军自顾自地坐在椅子上长篇大论教训:“别以为这是个好差事,混不好能掉脑袋,说实话我给你求这个先锋之前,犹豫了好久,但不能总把你留在身边。你我兄弟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可相互照应。我对你要求也不高,第一,别把自己作死,第二,把那两万人带成你自己的,做到这两点我保证你成为总揽凤西的大将军。” 樊鲁插嘴反问:“怎么才两万人?” “原来的左毅卫已经灭绝了,这次是从曲门,九曲的兵一劈两半,你带两万人,蒋由在九曲关带一万八,兵力以后慢慢补充。” 樊岐从椅子上站起,说道:“这两天别再去惹祸,多到军中走动走动,和你的心腹们谈话交交心,出门在外你需要这些人的帮衬。话就说到这里,滚回你自己房间去。” 樊鲁捂着脸从地上站起,一瘸一拐地出门,樊岐手端着茶碗看着弟弟的背影,从嘴里吐出一口茶叶残渣。 …… 管崇豹带领的近千骑兵停在雷鸣山下,两山夹谷中草木葱茏,山间的雾气也早已被晨光驱散。 刚刚在小山头上放哨的喽啰已经去报信了,管崇豹等了半天,喽啰去而复返,站在山头上喊:“嗨,送信的,我家头领叫你一人上去!” 管崇豹只好跟在喽啰身后独自上山,那大头领余增桑也没窝在山洞里等他,而是站在山腰的石台上,这是雷鸣山主峰的一处险地,只要能守住此处,千军万马也上不去。 余增桑沧桑了很多,三十多岁的人胡子拉碴如雄狮,显得脸愈发削瘦,这种颓废可能是思念儿子所致。 管崇豹站在石台下说:“主公有信要我交给你。” 余增桑冷哼了一声:“你们林将军是不是又让我替他干脏活儿?” “这次可是大活儿,你看了信便知。” 第一百二十七章 信件风波 余增桑给身边手下使了个眼色,这人便从石台旁边的小径上溜了下来,来到管崇豹面前。 管崇豹从怀里掏信件,从五封信中取出最外面一封,捏了捏信的厚度,伸手递出去。 喽啰捧着信件回到石台上,余大头领从他手中接过,却没有拆封,背负双手捏在了手里。 管崇豹愣了愣,问:“你不拆开看看?” 余增桑皱起眉头,嗯了一声说:“人多眼杂,回到洞中再看。” 管崇豹拱手:“既然信已经送到,我告辞了。” 他下山的步伐快慢不一,时走时停,旋即回过头来朝山上望一眼,见无人来追,索性变为正常速度下山。 余增桑回到石洞中,坐在虎皮椅上,捏出信封对下方的喽啰挥手:“把秀才叫过来。”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破烂布衣的书生走进洞中,刚要拱手作揖,余增桑挥手说:“别麻烦,赶紧上来读信!” 余增桑拆开信封,把纸张抖开递给书生,书生双手恭恭敬敬地捧过来,看了一眼说道:“好像是让您掌控越河水道,拦截五品以上的官员杀掉,千万不能透漏风声。” 余头领恼火地揪了一把胡须:“老子的地盘在这儿!他叫我去越河干鸟事儿!让老子带着人赶长路?” “不对,你他妈的是不是看错了!” 书生战战兢兢,连忙摇头道:“大头领,绝对没有!” 他突然瞥见余增桑手里的信封,喜道:“信封上面有字,大头领可否让我看看。” 余增桑没好气扔出去,信封掉到了地上,书生捡起来,长舒一口气兴奋地说:“这信封上面写的名字是弓小婉!这定是送错信了!” 余头领连忙吩咐手下人:“快去看看那人走了没有,把他给追回来!” 喽啰们下山去追,刚跑到山腰,便看到山下没有了旌旗队列,只好殃殃地跑回山上向余增桑汇报。 山上的小头领们都聚在洞里,其中一个问余增桑:“大头领,怎么办,要不要派人骑快马去追,把信换回来?” 余增桑恼火地摆摆手:“别去费那个劲儿了,听他给弓小婉写的信,我也能猜出个大概来。左毅卫亡了,凤西变成了无主的地盘儿,按理说是谁先抢到就是谁的,但这姓林的混蛋不敢公开跟朝廷作对,所以就让咱们替他打头阵。就像他说的那个官高过五品的就杀,就是叫我杀掉来凤西接盘的大官,弓小婉在越河县水路上拦着,那我就得在各个官道上拦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下方的喽啰们露出佩服的神情,有人问道:“大头领,那我们要不要干?” 余增桑目露凶光瞪了这人一眼,对方便低头瑟缩了下去。 余头领也没有再计较,拽着胡须望向洞顶晃了神,口中喃喃说道:“这可是你说好的,拿下来凤西还我儿子。” …… 弓小婉端坐在山寨竹厅的虎皮椅上,头戴青铜簪花,长发不善打理,只绾了几个结从肩头垂斜下来,穿着一袭红衣,映衬得青丝如墨,肌肤胜雪。 其它诸如二三四五头领都只能在两旁站着,手持长短兵器,来了客人先以怒眼给其下马威。 管崇豹什么没见过,自然无视这些人的挑衅眼神,站在弓小婉三丈远处拱手说道:“弓头领,我家林将军有信要给你。” 弓女匪本就英气逼人,冷面生威,但听到这句话,眼神却柔和了许多,问:“他在哪儿?” 管崇豹知道这土匪娘儿的心思,老实回答:“他去了云都。” 弓小婉又问:“他最近可还好?” 管崇豹懵了一下,他搞不清对方所说好与不好的界限,点点头说:“还好吧。” 这一点儿微妙的表情就被弓小婉捕捉到了,女人的感觉就是这么强烈:“他有麻烦了?云都有人要杀他?” 管崇豹没想到这女人如此麻烦,连忙摇头:“没有,只是一点小麻烦,你看了信就知道了。” 他从怀里掏出信,弓小婉身边一名小头领主动走下来,从他手中接过信,主动交到了头领手中。 弓小婉没有拆封,提着信封写字的那一面晃了晃,饶有趣味地说道:“你确定这是给我的信?” 管崇豹脸色变白,慌忙从怀里掏出剩下三封信,将周处机的信有字一面展示给弓小婉:“是不是这封?” 弓小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便撕开了余增桑的信件,上面密密麻麻写了百字,她从头到尾看完,重新叠好装回到信封。 管崇豹丢掉了脸面,在场却没有几个人笑话他,毕竟这种山匪和武夫中,不识字的占大多数。他歉疚地拱手说道:“还请弓头领把信还给我,我回去跟余头领换回来。” 弓小婉手支撑着下巴摆了摆手:“你去送信吧,这封信我会派人去换。” 管崇豹生怕再出什么漏误,坚持说道:“这信至关重要,不可再出差错。” 弓女匪冷不丁刺了他一句:“知道至关重要,他还叫你这个不识字的糊涂虫来送。” 管崇豹也不说什么,掉头转身就走。弓小婉也不看他,对小头领中排在最末位的说道:“你,带着这信去徐县找余增桑,把我的信给换回来。” 事实上弓小婉已经从给余增桑的这封信中,已经知道林祈年想让她在越河上拦截朝廷武将,但她还是希望能从自己的信中找到不一样的东西,比如说男人写给女人的贴心话语啦,一两句关切的问候啦。 几天之后,小头领带着交换了的信件返回,这趟旅程很辛苦,他风尘仆仆满脸汗水,弓女匪接过信件还笑声夸赞了他几句。小头领很高兴,干不搏命的活能收到夸赞,这还是头一次。 他喜滋滋地等待着弓女匪的再次褒奖,只见她从信件中抽出纸张,缓慢抖开,脸颊陡然红晕发怒,把纸张抓在手中狠狠地揉了几下,对离得最近的出气筒吼道:“看什么看!给我滚!都给我滚!” 山匪们大惊失色,慌忙四散退去,就连平时最得宠的某狗头军师也溜得远远的,他们搞不懂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内容,竟激得头领如此大怒。 弓小婉把那揉成一团的纸张重新叠好,装进衣襟中靠心口的位置,眼角垂出两行清泪,口中呢喃着说道:“给个男人你都写一百多字,给我却只有短短二十个字,我就这样不招你待见吗?” 第一百二十八章 进城被软禁 林祈年几人待在策玄卫的队伍中,沿着凤西官道至离原郡,穿过东盛关入东陵郡,再由玄阳关进入岭南腹地,最终进入云都城中。 他最熟悉的城市是龙都晋阳,云都则一次也没有来过,不过他还是被都城的盛景所震惊,这是座被浮华与灵性掩盖的城市,山川河湖之掠影也浮现城中。他所熟悉的古代城池都是严格按照方位排列,从南到北被中轴线划开,东城门直通西城门,云都城却不是这样,它有交叉水道和湖泊,也有小型山峦几座,城中规划只能按照地势来布局。 石拱桥上苔藓浓绿,桥下藤萝倒挂水面,清晨水中有雾气缭绕,来往行人挑担叫卖,或女子低头掩面独行,孩童手持钓竿趴在桥栏上耐心等候。 林祈年有些懵了,他看遍了断壁残垣,见惯了边关杀戮,遍地饿殍。就算是他幼年时期所在的昔日国都晋阳,也没有如此闲适,如此悠然的生活,昔日的晋阳城再繁华,也会惶恐于战争的阴霾之下,百姓会惊慌,会看皇城下的告示,会众说纷纭。 但他一看云都这些路人低头匆忙的表情,便知道这些人压根就不会担心,他们仿佛和这个乱世征战的中土不属于一个世界,这是一座处于乱世之外的桃源城,只能这样解释了。 容晏看懂了林祈年脸上的讶异,微笑着说道:“云都城你不了解?六百年来从未被攻破过,自从建成的那一天起,它就没有受到过战乱的袭扰。” “这个我知道,但是,但这也太隔绝了。云都人难道不知道,乱世八百年,许多国号崛起与灭亡,就在短短的几十年间,比人的寿命还短。他们难道不知道,不久前还发生了一场叛乱,企图要攻入云都吗?” “这可能和岭南的地形有关,有三关三郡城阻挡,所有人都相信,没人可以拿下云都。”容晏从马上侧过身子,压低声音说道:“来的路上你都看到了,岭南如台阶层层阻挡,就算你把九曲关和凤西握到手里,想攻破云都还有两座郡城两座关隘横亘在前,哪一座你都避让不开,想要报仇,武力其实是最不易的途径。” 林祈年从来不相信什么天堑防守,牢不可破,再坚固的城池也有陷落的一天。让他恼怒的是岭南人的迷之自信,让他纠结的是这一座六百年结晶的艺术品,他迟早要带兵来攻破它,到时候就算他有心呵护,这座城市也会受到损坏,这些闲适的云都人也会被灾难惊醒,他们从桃源城的大梦中醒来,会不会因此而崩溃绝望。 林祈年不想考虑这些,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直到半路策玄卫和他们分道扬镳,那位于秉心公公带他们去云华台,却仅仅在门外停留了片刻,就又带着他们安排到了驿馆。 云都城的驿馆给他们安排的,是一座小独院,院子里甚至有菜圃和水井,此院有正堂屋三间,侧房四间,两个内外跨院,婢女仆人若干。 林祈年跨进院门,神色微动,左右打量了一番,料想这是个用来软禁的场所,那些个婢女仆人,也都不是一般的仆人。 他知道以自己的手段,这个小院子里的人是困不住他的,但他若有任何异动,就等于是做贼心虚了。既来之,则安之,不要想着如何挣破这座牢笼,只要证明自己有用且无害,江阉也许不会结束他的前程。 于秉心将他们送到门口,站在门槛外停住脚步,嘴角浮起干巴巴的笑容:“林将军,且在这宅院中安心住下,等待太师召唤。云都城有很多好玩去处,可以游玩一番。” 这太监就抛下这么两句话,转身离去。 林祈年抬头望了望屋檐上的青瓦猫头,这是给他安排了个长久住处,感觉很不妙啊。 几个仆人沉默低头,只有个管家模样的上来说话:“林将军,奴婢名唤做李林,是您的管家。有什么要求请你随时吩咐。” 李林这名字随便得像是随口诌出来的一般,他朝上一抬手,男男女女同时低声说话:“奴婢参见林将军。” 这种整齐度比专门从事服务行业的人都专业,阉党没必要隐藏意图,他也无需吐槽。可能跟江太师要做圣人有关系吧,阉党迄今为止使出的手段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林祈年闲适地挥了挥手:“都去忙各自的事吧,不用理会我们。” 奴婢们都各自散去,只有李林站在原地,弯下腰主动说话:“林将军,小奴带你们去看一下房间。” “好。”林祈年什么多余话也不说,表现得像一个意兴阑珊的游客,容晏和姚子政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直到李林介绍完房间说要告退后,他也只抛出一个不咸不淡的好。 容晏靠在窗户纸上听到此人的脚步声已走远,才回过头来问林祈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什么也不做,就当是来散心的。” 林祈年对两人问:“云都有什么可以欣赏的景点,待会儿带我去逛逛。” 容晏有些吃惊:“你还真要去逛街?” 与他料想的有些不同,三人一直走出院子,都没有人阻拦,对他们的软禁是真的很松?还是明松暗紧?林祈年沉下气息,边走边注意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或者是巷口上出现的人。 三人一路来到水气缭绕的沧月湖畔,容晏和姚子政刚生出游览的心思,林祈年突然停住脚步。 “我们换个地方。”他说。 这天下午他们朝四个方向探索了一下,然后就迅速折返回来。没有预想的那样森严,什么跟踪,什么禁止接触,统统没有,只是他的活动区域被限定在一个大范围之内,只要他走到范围的边缘,那里恰好就有巡城兵丁守着,从他们盯着自己的眼神就知道要阻拦,林祈年也没有上去硬闯试试。 林祈年的心情舒畅不少,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一个即将失权的将领而已,还不至于让对方如临大敌,密切监视。阉党的意图也仅仅是把他控制在云都。 九曲关远在千里之外,在这样一个驿传书信的年代,再玄乎的人也不能短时间内对边关造成影响,照眼下看来,他只有老老实实地接受软禁,还要再加上一条韬光养晦。 几天之后,林祈年和容晏坐在屋里,姚子政出去了,他的信息权限在林祈年的面前还是不够。 “十八罗汉他们住在什么地方?” “罗汉?”容晏随即促狭地笑了,他们要是罗汉,林祈年是什么?如来?那自己又是什么? “他们住在归德牌坊那边,有兵丁守着我们出不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风临江访容晏 林祈年敲着桌子说:“我们是出不去这个圈子,但是他们可以进来。” 容晏摊开手:“我们出不去,如何让他们知道我们在云都?” 门外传来敲梆子吆喝的声音:“卖糯米糕来,卖糯米糕来,又甜又软的糯米糕来!” “有了。”林祈年伸手一拍桌子:“你等我一下。” 他推开房门走出,穿到跨院里,管家李林连忙迎了上来:“老爷,怎么了?” 林祈年低头瞅了他一眼,这才几天时间,就改称呼了?他才刚二十出头,这些人竟想让他养老? 李林也看出他脸色不善,讷讷地闭上了嘴,林祈年指着门外说:“把那个卖糯米糕的叫进来。” 挑担的汉子被叫进院子,头上扎着方巾脸色蜡黄,肩挑的两个箩筐上苫着白布。 林祈年问他:“你这糯米糕是怎么卖的?” “回禀公子爷,都是已经切好了的,一块儿三文钱。” “行,你挑着担子跟我进屋。” 管家李林看不出什么异常,转身钻回厢房去了。林祈年把人带进堂屋,三五分钟后,这小贩挑着担子走出,身形拔高了许多,走路也不那么稳当。 第二天上午,林祈年、容晏和奚照月他们在附近酒楼的雅间里见面了,虽然阉党防范宽松,他们还是做了防备。 奚照月一行来了三个人,等店小人倒了茶水离开后,三人连忙向林祈年拜伏,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别拘礼数,起来说话。” 奚照月仍是抑制不住兴奋,感慨说道:“我们在云都,心中都不敢期望何时能见到主公,此番相见实在是意外惊喜。” 林祈年瞅了瞅奚照月的脸,半开玩笑说道:“云都的米水都很养人,你比以前越变漂亮了。” 奚照月脸颊一红,竟然低下头去。林祈年心中发瘆,心说这个名字是不是给他改错了。 林祈年不再旁骛寒暄,直奔主题说:“我的行动被限制了,所以驿馆那个院子的地址你们记下来,将来有什么事情想要上门汇报,扮作小贩的样子到外面叫卖,吆喝词稍微修改一下,重要事件就卖苏家馄饨,紧急事件就卖苏家面条。” 三人仔细聆听,把他说的话都牢记心中,连连点头。 “接下来有件事儿要你们去办,云都城外有个五庄观,高凌云妻女应该在观中藏着,你们找个机会把他们接出来,再想办法送到曲门。如果有难度或者是紧急情况,就过来找我。” 高家妻女的命运让他想起了自己和姨娘的逃亡之旅,他们一家的性命是恩公用命换来的,如今自己也开始充当救护者的角色,他希望能把他们救下来,不让高凌云绝后。 三人郑重应诺,表示尽快完成主公交代的第一个任务。 林祈年容晏别过了三人,回到了小院之中。 他的猜想果然没错,阉党对他这个五品将领并不重视,以前是因为他身在边关,手中握兵,如今对方要把他的立足资本据为己有,至于他这个人,就像破烂一样不值一提。他到云都已经六七天,却没有一个阉党官员上门来看他,包括那位曾经的宣威使李纲大人。 为了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有功利心的边关将军,林祈年也特意跑到云华台转了两圈,询问一下江太师何时召见,但这云华台的看门人比皇帝身边的太监还可恶,趾高气扬俯视睥睨,难道五品官在他们眼里等同草芥? “没有名帖,也想进云华台,滚蛋,一边儿去!” 林将军只能淡然地笑笑,转身离去,突然间他停住脚步,后背有针刺般的感觉。猛然回头望向了簇拥在万千殿阁中的高山,山顶上有一建筑飞檐斗拱,格局清奇,雄浑而不凡,不过他的注意力不在那里,而是山边悬崖上的黑影。 距离如此远,他只能看到一袭黑衣,但从轮廓来看,此人削瘦而高耸。林祈年只能靠猜测,认为这个人刚才是在看他,他也不去深究此人是谁,也许有一天上了云华台,他会见到的。 林祈年返回到小院门口,看到外面拴着一匹马,马色纯紫,鞍鞯皮质精美,纹饰华贵,光瞅这匹马,就知道主人身价不低。 他嘴角歪起一丝笑容,想不到还有人来看自己这个即将下台的五品将军。 林祈年走近院子里,口中边说边朝堂屋这边儿走来:“是谁来看我了?” 进门一看,却是身形如青松,气质如璞玉的云都四公子之首,风临江。 他转身朝林祈年长躬作揖,表情雍容客套地说道:“风临江,拜见林将军。” 林祈年淡然一笑,拱手致意。他知道这个人,他与谁的关系最为疏远,越是礼仪周全。 容晏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怪,那种愧意就像是小媳妇儿被丈夫抓住了与人偷情。 没等林祈年探问原因,风临江已经给出了答案:“林将军,非常抱歉,在下想请容世子到府上一叙。” 原来是因为这个,林祈年有些想笑,很多人都是拿自己立场的来猜想别人。容晏和大多数周国文人一样,把风临江这样的文坛领袖当偶像来崇拜,以为自己也需要接触这样的人来撑脸面。 容晏因为风临江来拜访自己,却不是来拜访林祈年,所以担心他的自尊心受不了。 林祈年自认为大可不必,首先他不是文人,对什么文坛领袖没什么概念,其次他算不上古人,对文人标榜的某些东西,仅仅是欣赏,并不景仰。 就算容晏几乎知道他所有的秘密,却也不能够真正了解他。 他大度地以拱礼笑道:“容世子,你们文人的事情,我一个武夫就不掺和了,快去快回。” 风临江附和着笑道:“林将军果然洒脱。” 两人并肩走出房门,站在旁边一直没插嘴说话的姚子政,抬起他那瘦猴似的脸,抽动着脸颊对着风临江的背影说:“此人名太高,实略微不符,但就算子政的才学智谋比他高,却也不如他。” “这话怎么说?”林祈年刚问出口,便想明白了。姚子政非常自知,他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儿。可能是因为家世,相貌的原因,才学虽高却声明不显。虚名虽空泛,却是一种战略资源,再加上一定的才学相印证,成事更容易些。说得简单一点,就是有名气助力的低才华,完胜没有名气的高才。 巷子深处的酒就算再香,也干不过畅销全国的二锅头。 林祈年看着这位削瘦的军师微笑说道:“我在你的话中听出了郁愤。” 姚子政主动上前一步拱手:“虽然子政对这风临江有芥蒂,但依然劝主公能招揽此人,仅凭他的名气和号召力,也可使主公从者云集,如虎添翼。” 林祈年捏着下巴沉吟道:“你以为我没有考虑过?但这个人有道德洁癖,本将军杀心太重,动机不良,不符合人家的辅佐标准。” 他低头细思,像是自言自语:“我是在寻思,容晏身上到底有什么,能值得他如此看重?” 姚子政点头沉吟,脸上神色微变,心头却如波涛翻滚般震惊,似乎有话不吐不快,却硬生生按耐了回去。 第一百三十章 英雄之风吹芦苇 容晏从马厩中牵出马,与风临江并肩而骑,前往孔雀巷风家大宅。孔雀巷在他们被圈定的活动范围之外,自然会受到兵丁拦截。 风临江主动上前朝那军官请求通融。几乎所有云都人都知道风公子大名,军官也不例外。况且拦截的人不是正主,只是林祈年身边的随从,军官也就乐于给风公子这个面子,放他过去。 风临江身份特殊,他不但是云都五姓贵族之一风家的长子,也是文坛领抽,读书种子,还是引领潮流的名士。 这样的人行在街上,眼前不缺乏崇拜目光,遇到的每个人都会长揖作礼。女子以罗帕掩面,侧颜偷窥,继而羞红窃笑,满眼渴慕。就连随在他身边的容晏,也被人群视线关注,纷纷猜测这是谁家俊彦,竟能与风公子并肩而骑。 和风临江走在一起,能使人油然而生虚荣心,就连来到风府上,宾客下人们都对风公子的客人高看许多眼,连目光都带着些许崇敬和惊讶。 因为风公子很少请人入府,这些年他请来的客人屈指可数,无一不是饱学大家,得道高人,大德高僧,云都四公子的另外三位,则从来没有被他邀请过。 容晏可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资格,能让风公子放下身段,一定有别的什么缘由。他的脑子里充满问号,欣赏风府美景的同时,言谈举止也拘束起来。 风临江请他来到水塘上的一间小筑,敞轩大开,四面透风,秋风拂来,白纱幔帐随风鼓荡,恍若浩波上的白帆。容晏左右张望,这水塘边不栽种荷花浮萍,却栽了满地的芦苇,心道这云都名士与常人的雅趣果然不同。 风公子端坐于绣墩之上,眼前是白云石磨制成的桌面,容晏低头去看,发现岩石纹理竟然是一副画,画上方白云袅袅边缘圆润,镶嵌着丹石被磨制成了红日,下方石面缝隙中夹着不成才的翡翠,蜿转延伸,打磨圆润后形成了伞盖榕树,树边坐着一灰衣男子,手持钓竿,衣袂飘飞,有出尘欲仙之感。 “容世子,”容晏盯着桌面发愣的当口,风临江已经用各种繁复手法沏好了茶,把碧绿的玉石小杯推到了他面前:“这是普洱,人生百味,皆在其中,繁复品茗,化为无味,尝尝看。” 容晏连忙抬头,他刚才入神观画,却忘了回应主人,实在是太失礼了,只好歉意地回笑端起茶碗。 他端茶至鼻端,茶水缭绕香气扑鼻,轻轻浅尝一口,入口先甘,而后转出一丝苦味,随后生涩,这些味道在唇齿中混合之后,果真越来越淡,香气却越来越醇厚悠长。 “好玄妙的茶。” 风临江笑而不谈茶,将手指向远处水畔,那里芦苇密集生长,随风摇曳,色泽金黄如落日浸染。 “容世子,我这塘中芦苇在岭南是独一份儿,荣世子可知我为何不喜荷花,反而喜欢这风中低头的芦苇吗?” 容晏拱手受教:“容晏不知,还请风公子明示。” 风临江长立而起,隔栏而望,负手慨然说道:“这遍地芦苇,就如同天下芸芸众生,庸碌小人。有秋风吹来,千株万株,尽皆低头,如万人朝圣,蔚为壮观。正所谓,蒹葭不自守,秋风吹若何,苍云起征尘,万众皆低头。” 容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夕阳下的水畔芦苇密集,头顶上的白穗被秋风吹得到处都是。 风临江以诗来咏志,他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风公子执文坛之牛耳,天下闻名,当得起这吹拂众生的徐徐秋风。” 风临江一听这话,便手扶着茶案大笑,身形绝倒,巍峨若玉山将崩,更显他旷达不羁。 容晏愕然,弄不懂他为何会如此发笑,难道是有什么隐情。 “容世子所言差矣,区区一小撮读书人,怎么能称之为天下众生。临江又怎敢当这秋风?真正的秋风乃是世间的真英雄,风吹过后,从者云集,世间变色,旧之气象驱除,新之气象初生。风临江不才,只能做个助风使者。” 容晏心中还念想着替林祈年招揽此人,遂开口问道:“不知在风公子眼里,何人能当得起这萧瑟秋风。” 风临江手持折扇,虽有笑容却愈显神情严谨,把折扇朝对面轻轻一指:“吾之秋风,便在眼前。” 容晏茶杯提到半空,猛然抬头肩背震动,手中玉石杯松脱掉落,摔做两半,杯子的断茬在地上骨碌碌来回滚动。 守候在远处的侍女听到小筑动静,惊吓了一跳,连忙要过来收拾,被风临江挥动折扇,驱退了出去。 容晏双目微怔,等抬头时,却看见风临江依然轻轻挥动折扇,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连忙还之以笑容掩饰:“风公子果真是说笑了,容晏才学疏浅,气魄也小的很,哪儿能当得起英雄。” 风临江将折扇在手中拍合,依然笃定笑道:“英雄何需才学,功成时自然有气魄。” 容晏终于开始严肃对待,知道对方这段话,不是心血来潮,怕是蓄意已久,他也执意将推诿进行到底:“容晏如今在林将军帐下担任偏将军,林祈年才学远胜于我,无论是胸襟还是气度也胜我太多,更遑论……” 风临江夺过话题说道:“没错,林祈年才学胜于你,胸襟和气度也远高过你,更遑论他坚毅果决,雄武气象更胜于你。但是这些,都不一定是成为当世英雄的条件。容世子虽有所短,必有所长,今日你声名不显,堪以平庸称之,你可知这平庸才是你所恃。那些惊艳才绝之辈想要逆流而上,会遇到无数人忌惮,无数人明暗阻挡,路途堪称艰难。只有不被注视之人,才能不显山不露水,深藏中羽翼渐丰,成就不朽功业。” “昔日武皇尚未发迹时,不过是他十七个兄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其余诸王要么才具独特,要么手握重兵,或是母宠子贵,只有他毫无所恃,堪称平庸,但武皇最终在默默经营中胜出,执掌周室。先王轶事难道还不足以壮世子之志乎?” 容晏吃惊地看了看眼前这个人,在他过往人生的旅途中,毫无起落波折,内心也从未像今天这样产生剧变,风临江的一番话,在他的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父亲远在安曲,林祈年也不在身边,他没有办法判断这位云都文坛领袖到底居心何在? 容世子哑然失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会让这样一个大人物找上他,饱灌一顿堪称玄乎壮志的鸡汤。 “我……,风公子你确定不是在和我说笑?如今我只是林将军麾下一个小小的镇将军,而且林祈年也马上要失势了,如今他被软禁在云都,九曲关也将拱手让与他人。” “不,不。”风临江立刻摆了摆手:“他若是失势,他就不是林祈年。他不但不会失势,而且还会促成于你一个大机缘,一个能让你另起炉灶的机会。” 第一百三十一章 鲁豹头即任凤西 风临江万万没有想到,这句话对容世子的刺激太大,对方立刻从绣橔上站起,朝他拱了拱手:“风公子可能是误会了吧,我与林祈年,虽不是手足兄弟,但早已胜过手足,在下绝不会弃他而去,更遑论什么另起炉灶。” 这下轮到风临江惊讶了,连忙伸手邀请道:“容世子,我并非此意,你请坐下我们再详谈。” “不必了。”容晏朝他拱了拱手:“今日风公子所授机宜,英雄之风,庸者之志让容某受教了。告辞。” 容世子沿着塘中长廊往外走去,步子走得分外沉稳踏实,这是他首次独自处理人生中的大事,风临江才冠天下也好,有辅佐之意也罢,都无法改变他早已做好的决定。 他的身影绕过了风中低头致意的芦苇荡,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风临江端坐在茶案前,端起茶碗怅然发笑:“我是真心想要辅佐于你,你却以为我要离间你们兄弟,好固执的人呐。” “也罢,好在这番话,不是一点儿作用都没起。” 容晏走得很快,身边送客的管家都赶不上他的步伐,只是紧赶慢追地跟在他身后。 “容世子,这边儿。” 他最终站在风府门楼的飞檐下,望着院门内的幽深,轻轻地哼了一声:“他一定别有用心。” 回去的路上容晏一直在思考,想着这些年与林祈年一同征战打拼,看着从他开始的急火攻心,走火入魔,到如今的沉稳内敛。容晏在想,他的仇恨不是变淡,而是积淀了,像酒水一样酝酿在最底处,一旦翻腾出来,便如同烈火焚心,使其恣意癫狂。容晏想要救他,就必须跟着他的路走下来,帮他达成宏愿。 林祈年有他的目标,可自己呢,把他的目标当成自己的目标?这也太……难道就不能给自个儿树立一个? 他猛然停住脚步,心想回去后应该怎么跟林祈年说?他难道不会疑心他们到底谈了什么?是不是应该实话实说?如果说了会怎么样?这种事情的结果不敢想象,不知道他会不会芥蒂,容晏也不想去尝试。 如果骗他的话,良心上会过不去,林祈年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他,自己却不能以诚相待。 他好像也骗过我,在仪山的时候他曾经骗自己去偷看师兄们写《世俗见闻行止》,结果被师父逮住狠狠训了一顿。这样想心里就过意的去了。只是不知该编个什么内容,林祈年这人精得很,不符合逻辑就会被他看破。 有了,自己的父王喜欢收集书画,更喜欢收集书册孤本,他在文人的圈子里还算小有名气。就说风临江一直在苦苦寻找一本古书,请他做客只是探问一下父王的藏书里有没有这本书,名士爱书也是很合理的。 想出谎话之后,他的步子轻快了许多。 …… 容晏故作轻松地走进堂屋,林祈年正坐在圈椅上看兵法书,姚子政坐在桌子对面,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谈论战场阵法的优劣,紧接着又谈到了步卒对抗骑兵的可能性。 两人谈到某个观点时,互相争论不休,竟然因为这个吵了起来。 “战马加具装无往而不利!陈兵曾以一万铁浮屠连克我大周数座营寨,十三万人溃败奔逃!” “那他是没有遇到我,遇到我让他来试试!我有撒星阵法,可破铁浮屠!” “重骑铁甲并行冲锋,你那劳什子的撒星能躲得了!” “不信咱回凤西,老子跟你整一场对练!” 两人就这样在容晏面前吵来吵去,似乎把他给忘了。容世子感到轻松不已,他们不提正好,也省得他撒谎。 街道外面传来敲锣声和人群的脚步声,连院子里干活的仆人们都跑出去看。林祈年和姚子政瞬间停止吵闹,快得就像急刹车。 “外面出了什么事儿,这么热闹?” “不是婚丧嫁娶,就是官员上任。” 林祈年挥了挥手:“走,出去看看。” 三人走出院子站在门口,已经有许多百姓排成长列夹道探头,林祈年穿着普通富户的青墨色袍服,也挤进人群去看。 他好奇地问身边的一位书生打扮的人:“这是出什么事儿了,这么大阵仗?” 书生没空理他,边抬头张望边说话:“樊家鲁豹头到凤西上任,要去做左毅卫先锋了,这下云都可清静不少,此人最好到外面不要回来。” 这话林祈年一听,就知道这位肯定又是个祸害。 另一人在旁边说道:“鲁豹头你也敢乱叫,当心叫他听见,把你的头给砍了去。” 这书生缩着脖子涩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容晏感觉奇怪,又问道:“去凤西上任,不应该从朱雀街朝北城门出去吗?干嘛要在这条巷子里绕行?” 在场的人没有深究这个问题,都懵懂地摇了摇头。 容晏看见林祈年嘴角颤出不易察觉的笑,顿时明白,原来是专门跑过来示威气人来了,先锋将军的心思竟然也能这么直白简单。 “过来了!过来了!” 众人探头去看,只见巷子尽头出现一支队伍,前方有兵卒敲锣,横着长枪往两边推搡行人。给骑着彪壮大马的将军开道,樊鲁将军身披铁红色山文甲,头盔上镶刻虎头,白色冠缨好似芦苇的穗子飘散。 这樊鲁膘肥体壮,也幸亏那马也肥,才能承受他小山一般的重量,特大号的脑袋塞在他特大号的头盔里面。他途径林祈年所在的院子门口,特意扭过头来扫了一眼,才让林祈年看到他的样子。 樊鲁的目光扫过围观人群头顶,看到院子里去,塌陷的眼睛中带着纯粹示威的冷傲。他以为这位被他谋夺了兵权的林将军躲在院内里忍气吞声呢,没能想到那人就站在人群里,正双手抱胸欣赏这位先锋将军的遗容。 林祈年看了樊豹头的脸一眼,便觉得了无趣味,只不过是个将残忍当做勇猛的公子哥罢了。 樊鲁的身后是亲兵扛着的绛色牙旗,横幡上贴着斗大的樊字。这旗要比普通的牙旗要宽大那么一半尺,却还不敢违制去形似大将军的大纛。 牙旗的后面跟着一队重骑兵,数量应该有七八十,然后是两辆载着家眷的马车,有士兵护卫在马车左右,车中女子从车厢窗口掀起帘子偷窥了一眼,随即放了下去。 两百多名步卒零零落落地跟在马车后方,朝着街道尽头远去。 林祈年望着远去的队伍捏着下巴,口中呢喃说道:“可惜了,貌美如花的家眷,可惜了,那一面绛色簇新的牙旗。” 鲁将军的阵仗远去后,百姓们又开始畅所欲言。 “希望鲁豹头去了凤西永远不要再回来,去糟害凤西娘们儿。”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五庄观事发 林祈年看了那说话的人一眼,准备提起袍子返回院子里去,却听见背后有人嘀咕。 “听说凤西九曲关还有个祸患,总镇林祈年,杀害朝廷命官抢占官田,糟蹋良家妇女生吃人心,这两个祸害遇到一块儿,凤西百姓还不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说不定这两个家伙互相看不顺眼,然后自相残害,最好是同归于尽,百姓不就解脱了。” 林祈年气不过,回过头来问那人:“这传言你是听谁说的?” 那人振振有词:“当然是听从凤西回来的人说的,云都的百姓都传遍了,这你都不知道?” 容晏前脚已经跨进门,折返回来准备劝解,谁料林祈年只是堆起笑容:“行,我知道了。” 大家伙儿都以为这两人能吵一架,没想到问话的人这么没脾气,顿感失望各自散去。 林祈年背负双手踱进院子里,怔怔地望着墙头,他没想到这个时代还有用舆论来黑人的,不过他并不在意,他本就不是靠名声来搏前程。 他只是想知道,黑他的人到底是窦党还是阉党,还是两者都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若太过隐晦,则崛起无望,若太过突出,就会树敌无数,这个度实在难以把握。” 容晏站在他身后,突然想起风家大宅后院内,风临江站在小筑中说的那些话,惊艳才绝之人会树敌众多,相反平庸之人却可以顺风顺水,最终逆流而上? 但心中有恨的人不适合韬光养晦,仇人会一天天老去,会被时间杀死,让仇人寿终正寝不就是最大的失败么。 林祈年被软禁在云都这个地方,内心何其焦躁,但他还是按耐住了,开始买来种子,在院子的菜圃中种菜,打发仆人们挑水挑粪养种。他闲了的时候,就跑到附近的茶楼中听曲儿,也经常到这条街上有名的青楼中喝花酒,有时喝醉了,也会赏弹琴的名伶几两银子。 江太师迟迟没有召见,但他的所有活动都被人监视汇报了上去,这些人在等待凤西传来的消息,林祈年也在等。 十月初二,天色昏黄未暗,堂屋里早早点起了油灯,林祈年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容晏和姚子政坐在板凳上默然无语。 街巷中传来悠远的吆喝声,离他们越来越近。 “苏家米粉嘞,好吃的米粉!” 林祈年猛然坐正身体,随即又缓缓躺了下去,语调缓慢地说道:“我想吃米粉了。” 容晏会意,对着管家所住的厢房喊道:“李管家!” 管家李林躬着身子从厢房中走出,勤快地跑到他面前问:“林将军,可有吩咐?” “去,把外头买米粉的叫进来。” 管家麻溜地跑了出去,从外面叫进来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汉子扁担一头挑着箩筐,另一头挑着条凳和菜板和碗筷。 他把扁担放下,掀起斗笠露出额头朝三位点了点头,躬身作揖说道:“三位老爷,是要吃米粉吗?” “废话,不吃叫你进来干吗,给我们来三碗。” 李管家在旁边瞧了瞧,没什么意思,便自顾自地回厢房去了。 挑担买米粉的这人,是他称之为云都十八罗汉中的赵云贯,擅长双手使刀。他从案板上切出三碗米粉端给他们。 林祈年坐在藤椅上扒拉了两口,抬起头来说:“味道不错,多少钱?” 赵云贯撩起白手巾擦了擦汗,说:“八文钱一碗,一共二十四文。” 林祈年搁下碗,从藤椅上站起来说:“跟我进屋去,我给你拿钱。” 赵云贯刚走进门,便压低了声音说道:“主公,出事了。” 林祈年拧着眉头问:“是凤西出事了?” “不是,是云都城外的五庄观。” “慢慢讲。” “我们到城外的五庄观中去寻人,遭到两拨人袭击,一拨是躲在观里的道士,另一拨却是几个黑衣人。道观里的人骂我们是阉狗,让道观外面的黑衣人给听见了,那些黑衣人本来只是在外面监视怀疑,我们非要闯进去找人,然后发生了冲突,结果黑衣人知道了观里藏着人。我们把这事儿办砸了,那些黑衣人是阉党的人,主公,怎么办?” 赵云贯可能是着急的缘故,把事情经过讲得乱糟稀碎,也得亏林祈年逻辑思维题解得好。应该是阉党重点怀疑几个地方藏了高凌云妻女,五庄观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也许进去搜过,也许没有,道家宫观不比世俗百姓,阉党也是要讲分寸的。但奚照月作为第三方突然介入,使道观外的朝廷鹰犬确定了高凌云妻女就藏在观中。 林祈年忙问:“什么时候的事情?兄弟们有没有死伤?” “就刚刚,我们跑得快,死倒没有,只是伤了两个。阉党的鹰犬中有高手,道观里的人怕是顶不住了。” “很好,”林祈年搓着手掌说:“你回去告诉他们,留下九个人在九庄观附近,其余人带着伤员撤回来。” 赵云贯拱手称是,林祈年把铜板塞到他手里,对着外面大声说:“数一数,十六个铜板,一分不少!” “走吧。” 赵云贯戴上斗笠,挑着担子走出了房门,林祈年站在堂屋内喃喃自语:“高凌云妻女的生死,就在今夜了。” 他推开房门跨过门槛走出,容晏、姚子政两人同时回过头来看着他的脸,好像上面写着字。 他笃定地说道:“我必须要出去。” 容晏拍拍屁股起身:“那我到外面再给你找一个小贩去。” “不用,同样的计策哪能用两次,况且我需要一个晚上的时间。” 他转身回房拿出一件氅衣披在身上,走到院子里对着厢房喊道:“李管家!带足了金子,老爷我要到逐月楼喝花酒去!” “好嘞,老爷。” 李林笑眯眯地从厢房里走出,肩上挂着褡裢,走在后面躬身:“老爷,前面慢走。” 逐月楼是林祈年禁足区域内最盛名的风月场所,前楼彩梁画栋,上下三层,有用来听曲,表演歌舞的前轩后厅,后门处是院落,这里才真正是招待上档次客人的。 林祈年已经来过楼中多次,只不过是在前面的厅堂中听清倌人唱曲。楼中稍显富态尚有姿色的鸨娘热情地迎上来,款待这位出手大方的豪客:“林公子,给你留着座儿呢,我让卓依姑娘在厅中抚琴。” 瞧瞧还是生意人会说话,公子和老爷完全是两个年龄段,李管家真是个没眼色的东西。 今日安稳儒雅的林公子一反常态,说话变得粗鲁无德:“谁他妈听你那破曲儿,本公子今天要留宿,找个最漂亮的伺候我。” 鸨娘刚准备说话,林祈年紧跟着又加了一句:“我看不用找了,就卓依吧。” 鸨娘一脸难为情地告饶:“林公子,这可不行,卓依是名伶,陪酒清谈都可以,但不能荐枕。” 第一百三十三章 逐月楼,风月遁 林祈年呵嘿怪笑了一声,扭头对一旁想事情的李管家说话:“愣着干啥,掏黄货!” “哦,”李管家回过神来,从褡裢中掏出一锭黄金,放在了酒桌上。 鸨娘没看那黄金一眼,便笑着摇头:“真不行。” “再往外拿。” 李管家用手又捏出两锭。 鸨死盯了一眼金灿灿的黄金,割肉似的忍痛赔笑脸:“林公子,这不是钱的事儿。” 林祈年火了,回头对继续掏黄金的李林骂道:“抠抠缩缩的干啥,花你家钱了?都给我倒出来!” 李管家的脸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笑容依旧,将褡裢中的黄金一股脑倒到了桌上。附近的屏风后面探出了脑袋,也有来往客人驻足,都朝林祈年这边望过来,他们见惯了一掷千金的豪客,大手大脚算不了什么。但这位公子仿佛跟钱有仇似的,实在是不当人子。 面对桌上堆成塔的黄金,鸨娘依旧哀求着告饶:“林公子,不是卓依不给你面子,只是姑娘气性大,她立誓是要从良嫁人的,决计不会让人碰她。” 林祈年想知道这位李管家到底能够往出拿多少钱,反正是阉党的金子,谁心疼谁是孙子。 他回头对李林吩咐:“李管家,接着砸钱。” 李管家俯下身体说:“老爷,没钱了。” “那就回家拿。” 李林两眼瞪直,抬起头来怒视了鸨娘一眼,林祈年背朝着他没能看到,却把鸨娘吓得够呛,瑟缩了一下肩头,对林祈年露出了很难看的笑脸:“林公子,你先等着,我去跟卓依说一下。” 林祈年耸了耸肩,李管家反倒不说话了,看来这家伙身份不低啊。 鸨娘连忙往后院而去,绕过院中的一丛青竹,站在卓依闺房门口酝酿出两滴泪水,哭啼出声甩着罗帕走了进去:“卓依啊,你可得救救咱们逐月楼,救救妈妈我!呜呜!” 闺房内室的妆台前坐着清丽美人,对着铜镜从发鬓上摘下珠钗,看也不看一眼身后啼哭的鸨娘,冷声说道:“别装了,无论你如何逼我,我都不会出卖身子。” 鸨娘的啼哭声戛然而止,堆起笑脸在旁边苦劝道:“妈妈不是逼你,这次真是遇到大麻烦了。” “能有多大麻烦,比东家的来头都大?” 鸨娘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脸面沉了下来,声调中也带着几分浓浓的威胁之意:“如果不比东家大,我也不会来逼你,这位林公子来历不明,但云华台来打过招呼,要满足他的一切要求。前些天他只是喝酒听曲儿,我还以为好伺候呢,结果今天一来就要你的身子,我也没办法。他身边的管家不是别人,是云华台的二总管,人家已经用眼睛瞪妈妈了。你今天若是真敢拂了人家的美意,东家不保,逐月楼完蛋,你那位情投意合的付公子,这辈子都别想把你娶到手里。” 卓依姑娘扔下发钗,低头趴在妆台上哭了起来,哽咽着嗓音说:“妈妈你说,卓依坚持到今天容易吗?推拒了多少豪门公子的美意,多少豪商富贾上来挥金如土,我都没有失节,苦苦捱到今天,难道真要前功尽弃,彻底沦落么?” 鸨娘也许是感同身受,也用丝帕擦着泪珠儿说道:“我们风尘女子都是这个命,妈妈从前何尝不是想守身,嫁给有心人,可……唉,不说了,女儿,你不常常自夸绣口锦心吗?我观那林公子也不似粗野无礼之人。他虽说要求你侍寝,但你可以与他虚与委蛇,畅谈风月,再不行就以情以理来说服他,想方设法混过这一晚上,尽量不要让他碰到……” 卓依坐正身躯,娇颜不拭泪痕,更显美人柔怜。她似乎已想到了应对的方法,声调清冷地说道:“别说了,妈妈,请这位林公子进来吧。” 鸨娘就等这一句呢,丝帕幅度很大的抖擞,悲切顿时化作喜色拖长了音调:“好嘞!” 这位妈妈扭着腰肢转身出门去,卓依平复心情后,擦拭眼角泪痕连忙吩咐丫鬟:“小莲,去,把付公子送给我的药拿出来,下到酒里,记住用他带来的阴阳酒壶,吩咐后厨上些菜,快些!” “噢,好的。”小丫鬟连忙去操持准备。 卓依也开始戴上珠钗梳妆,长梳青丝,整理发鬓,幸亏她有这方面的准备,只要客人一口酒下去睡到天亮便万事大吉。 只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传来,小丫鬟轻叫出声‘来了’,卓依如临大敌地点了点头,挪步走到酒桌前坐下,等着院子里的脚步声接近。 她心中很不踏实,光顾这院子的人多种多样,脚步声也各不相同,她在屋中大抵能听辨出来者身份,可今天这人的脚步声与常人不同,不似文士从容轻踩,也不像富商八字稳踏,更不像武将一步一个鼓点脚踵,听似凌乱却趋于平稳,仿佛东城钟鼓楼上的大钟,落地虽轻震声有力,院中枯叶碎裂的声音就像在撕裂裙裳。 卓依的心脏突突跳了起来,她无法确定自己能闯过今晚这关,真后悔不该答应妈妈。 林祈年站在了门口,瞅了一眼闺阁中的美人,却又回头看了看天色。 她忐忑地看着对方的脸,只感觉那双眼睛很黑很亮。 “旁不干的人,出去。”林祈年说。 小丫鬟连忙从房中溜了出去,路过他身旁时微微屈膝,然后快步逃走。 这下就只剩下卓依一人面对强敌了,她无瑕去抱怨丫鬟的不争气,强撑出三分笑容,端起酒壶轻轻转动壶颈,将阴阳壶中的另一半儿酒倒入了桌对面的酒具中。 林祈年转身把镂空门闭紧插上门闩,卓依身子一哆嗦,壶中酒水洒到桌上。她连忙放下站起身朝林祈年伸手邀请。 “公子请坐。” 林祈年撩起前裾坐在绣墩上,仔细看了一眼卓依,这女子比在台上纱帘中妩媚多了,但为何脸颊发红,倒是给她的容颜增色不少。 卓依甜甜一笑,这难得笑容让多人沉迷其中,神魂颠倒,眼前的男子好像也不例外。 她端起酒杯,捧到嘴边说道:“公子远道而来,卓依以酒水迎客,请公子小酌一杯。” 林祈年端起了酒杯,好像是耐着性子,他把酒杯提到嘴边,只是犹豫了一下,突然把酒杯扔到了桌上,朝卓依扑了过来。 美人猝不及防,在他怀里挣扎推搡,无奈林祈年这男人力大,整个将她将她抱起往床榻走去。 “公子,别这样,救命!” 卓依被自己的香帕塞住了嘴,林祈年粗暴地把她按到了床榻上,单手加上膝盖捉住她的手脚,另一手把床顶的纱帐扯了下来,把她的小腿向后弯曲,连手带脚捆在了一起。 堂堂逐月楼的名伶卓依,多少男人寤寐求之,辗转反侧,多少达官贵人对她以礼相待,可今天此人一见面就露出了狼人本色,他是从西域来的胡人吗?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她的坚守与自尊就这样被撕碎了,她与付公子的海誓山盟也将不复存在,过了今夜,她就将变成残花一缕,或许,或许还可以以死明志。 林祈年迫不及待地把大氅脱下,变戏法地掏出一身黑衣,当着卓美人的面穿在了身上,又用黑布蒙住脸颊,把闺阁中的两盏油灯都吹灭,走到后窗口打开了窗扇。 站在院子外面的管家李林,听见闺房中的挣扎声,又见窗内灯火熄灭,负手冷笑:“跟虎豹一样的边军将领谈风月,那不是脑袋抽了吗?” 他转身离开了院子。 林祈年也许是觉得从进屋开始就没和美人说一句话,显得不太礼貌,回头把黑巾拉下来,露出笑容说道:“美人,乖乖睡一觉,等我回来。” 卓依没听清他说什么,突然间的解脱让她有些失神,关于这个男人的奇怪举动都不重要了,她这算是躲过一劫么。 林祈年已经翻出窗户,然后伸手闭合,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第一百三十四章 窦府对子,道门对峙 夜色才刚刚落下帷幕,天穹中星辰不显,窦公府里已经是灯火通明。两座正堂前的玉石桥上,有侍女手提纸灯站立,堂前八扇正门六扇侧门全部大开。 堂中地面上摆着棋盘,窦信和云华台第一客卿穆先生朝坐盘膝对弈。 窦公穿着一袭深红色袍服,没有系带,也没有戴冠,身体微微探向前,双指夹着一枚白子,似乎正在犹豫。 穆尚则穿着黑衣,腰间只用一条灰麻系住,头上戴着青色儒巾。他的坐姿很是随意,相比窦信的正襟危坐,感觉好像他才是这儿的主人。 窦信刚落子,穆尚便紧跟着落下,紧接着捡起了吃掉的几颗棋子,笑出声音说:“窦公今夜好像神思不属啊。” 窦公揉着膝盖,摇头笑道:“年岁大了,秋凉意燥,血脉淤积,不比当年了。” 穆尚抬头望向窗外,含笑说道:“窦公平日多操劳,等闲见不到面,易之今日能有幸与你对坐手谈,该多来几局才是。” 窦信也不应承,捏着鼻子笑道:“时日无多,岁月也无多。” “那就再来三局,三局定输赢。” 窦公知道眼前这位先生的难缠,只好勉为其难答应:“好,就三局。” 传信的小厮急匆匆地地从窦府后门进入,穿过后花园的草木,从竹林中绕出,刚走到白玉桥上,突然发现云璨和云嫣小姐和大公子都在桥头站着。 他来不及深思便匆匆躬身朝三位小姐少爷文问好:“大小姐,三小姐,大少爷好。” 小厮绕过三人要往正堂而去,窦云璨连忙出声拦住了他:“等一下,父亲有客人!” 小厮回身焦急地说:“哎呀,等不急了!五庄观那边儿快守不住了。” 窦云璨疾喊出声:“那你更不能进去!云华台的人在里面!” 小厮焦急地返回来,双手颤抖着袖子慌忙说:“余观主教我来求援,高家妻女快要保不住了,既然窦公不方便,就请公子、小姐拿个主意,是派府上高手去救场,还是……” “当然是不能去了!高凌云已经完蛋了,高家妻女现在是烫手山芋,千万不要因此吃罪了阉党。”窦云费连连摇头。 窦云嫣瞪了窦云费一眼:”大哥你怎么能这样说!父亲在高将军面前立过誓,一定要保全他妻女的性命,你难道要父亲失信于人吗?” “三妹,你信口雌黄!比起窦家的安危,哪个更重要!” 窦云费认为妹妹过分天真,语气也不由得加重。 “你!” “行了,你们两个别吵!”窦云璨到底是曾经嫁做人妇的长女,性子比两人都稳重些,说话也更有分量,云费和云嫣乖乖地闭上了嘴。 她转身去问这小厮:“你告诉我,围攻五庄观的都是些什么人,是策玄卫?还是云都卫?” 小厮唉声回答:“都不是,怕都是云华台的客卿,毕竟是供奉三清的道观,阉党因此不敢明着下手。” 大周国以信奉三清为正宗,接连几任皇帝都拜入武当山玉虚宫下,既是世俗天子,又是三清门人。就算迁都岭南,民间多信佛,但朝廷依然保持着崇道抑佛的传统,许多依附皇权的道观天师也跟着迁入了岭南。连以圣人自居的江太师,也从青城山弄来一个道教天师的称号,算得上是儒道并重了。 这五庄观是青城山的一个分支,江太师唯恐被人安上一个欺师灭祖的名声,所以不敢明着来,只能暗中下手。 窦云璨低头思索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兄长和妹妹,他二人一个倾向于派府中高手搭救,另一个倾向于置之不理,可该如何决断? 她望向正堂内低眉对弈的父亲,心想如果是父亲,他会如何下决定。以往他一贯的行事风格,都是以自家的安危为重,绝不可能将把柄暴露在强势的阉党面前,这次也必然不例外。 他转身郑重其事地对小厮说道:“你回去转告余观主,窦家如今被监视,不方便派人搭救,还请余观主与敌周旋的时候,尽量将高家妻女给转移出去。” 小厮跪地抱拳应了一声是,心想等他折返回去时,五庄观余观主和弟子们怕是都死干净了。但如今窦府无人能主事,只能遵从大小姐的决定。 他快走几步,回头望了一眼,从敞开的正堂大门内,只能看到窦公跪坐的侧影,和他对弈的到底是什么人,竟能拖住窦公无法脱身? 小厮绕过竹枝,走向了后花园的尽头。 …… 夜色昏黑,云都城北的五庄观大门外,几十簇明灭跳跃的火把插在地面上,两帮人在观门口刀剑相斫。攻方出手凌厉,守方以命相搏,出手俱是狠辣无比,刀刀入肉,哪里有半点道门弟子的出尘飘逸。 五庄观人少势孤,在门口留下几具尸体后,纷纷退入院内,把厚重的观门闭合,闩住门闩还要顶上门棍。 “请余观主出来说话,否则休怪我们不顾同宗之谊!” 只听道观内纷纷叫骂:“你们他妈的还知道是同宗,竟然上门来欺!” “你们枉顾朝廷法度,竟敢窝藏钦犯家属,更是坏了圣公天师的颜面。把高凌云妻女交出来,我们还是同门道友。若是不依,今夜就把你们这五庄观给踏平了。” “我呸!” 一个粗犷的声音飞上了大门檐顶,却是一个挺剑负于身后的灰袍道士,落在山门屋顶的兽脊之上。这道人头顶散乱的发髻在风中纷纷扬扬,脸盘生了一圈疯长的茂密虬髯。 “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阉人,也敢妄称圣人,居天师位。可笑你们这些庸碌之辈,为了追逐红尘富贵,却甘做阉人走狗。” 观外的江府客卿们,大部分都缄默其口,他们虽然屈居权门做了客卿,但有些道理还是不愿意反驳的。 也有少数彻底断了脊梁的犬种,站在下方开始言语反击: “余伯清你这个有眼无珠的蠢才!没有见过圣人就敢大放厥词,圣公天师曾在青城山顶上拜登仙的前任掌教为师,授天师冠。戴冠那日,三清殿中的太上元始天尊塑像显灵,天尊像金光万丈,整个大殿被云霞泽沐。就连前来观礼的武当山,龙虎山仙师都称圣公前世是玉虚门下弟子,这一世前来偿还道果。” “余伯清,你跟圣公作对,就是跟三清作对,跟整个道门为敌。” 余观主朝下方仔细看了看,捋着虬髯哈哈笑了起来:“果然来的都是道门正统,没有一个旁门,江太师的权势大得无边,法力更是无边,逐名趋利大法练的炉火纯青,果然是天下独一份儿。” 众客卿被他刻的薄讽刺话语激得破口大骂,但骂声中底气却越来越弱。 今日前来抓人的众客卿的确都是道门中人,用的是以大欺小,同门相争的方法,传出去也只是道观与道宫的争端,不会背上欺师灭道的罪名。而且这些人都比五庄观观主辈分高,有云都城内几个道观的观主及弟子,也有青城山上高一辈的弟子,甚至有师祖辈分的道士。 第一百三十五章 前有追兵,后有堵截 站在屋檐上形貌疏狂的余伯清,与下方这些身披道袍的人相比,确实少了几分仙气,烟火味儿十足。若是平素里,他是没资格和这些前辈坐而论道的,但是今日他却被迫站在了风口浪尖。今日的对峙无关道统,更与什么神仙不搭边儿,只不过是世俗权力的倾轧而已。 道士也是人,入世便入红尘中,便要用俗世的规则来办事,何必张口闭口把三清搬出来说事儿。 云都城内依附于云华台的白云观的观主赵谊当先出手,他可是江阉的邻居,平素里受阉党的恩惠最多,此刻就要有当出头鸟的觉悟。 “余伯清,老子不跟你费唾沫,先称称你的斤两!” 赵观主跨出两步,扑到墙下纵身一跃,像只鸟儿般飞扑而起,衣袂飘飞旋身而上,姿态说不出的优美,引得下方几名小辈弟子叫好。 余伯清依然负手背剑,似乎觉得这赵观主不值得他用心对付。赵谊怒而冷笑,向前飞扑使了几个眼花缭乱的剑式,好像檐顶苍松下的清辉都被他闪出的剑光所夺。 余观主倏然探身,就像壁虎捕食昆虫的瞬间,平实无奇地向前刺了一剑,随之又负于身后。 赵谊从屋檐上滚落下来,哗啦啦带动了许多破瓦片,尸体掉在了地上。徒弟们慌忙上前一摸,半口气都没了。 这一战便显现出了差距,自认为没有能力的道友,就不必上去凑热闹了,强行充高手,只能给人家送上一具尸体。 于是没底气的人接连后退,只有五六个人岿然不动,其中一位是青城山建福宫的高手,眯着双眼眼底带笑说道:“余伯清,你的师父是我们青城山半个弟子,这么算来你也是青城门下出身了。你的遁剑式倒有建福宫的三分火候,如若能弃暗投明,我愿做个引见人,送你上青城山到武典库中,领略全套天遁剑的妙义,如何。” 余伯清嘿然一笑:“手段威逼不成,改为利诱了?” 青城山道友趁势暴起,如利箭一般向前射出,他出动的气机若有若无,身形好似一片飘荡的树叶,于夜色中不显波澜。若不是有月色辉映,兴许连剑光都能隐藏,那寒芒在墙头陡然闪出,却是被余伯清一剑击破了行迹。 于是两人各退五步,分别占据山门顶上的两个屋脊兽,凝视相对。 …… 高惜羽的前方一片漆黑,身后是娘亲的怀抱。她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却面对了最残酷最黑暗的人生。 一帮道士把她们娘俩藏在了观内玉虚殿的地宫下方,每日有人端水送饭,却不见光明,她不知道她和娘亲还要在这漆黑中呆多长时间,如果是一辈子,那还不如追随父亲的脚步才好。 今天道士来送饭的时候,她就听见地宫口传来糟乱的声音,有脚步声在头顶上来回跑。道观作为清净之地,如果反常地热闹,那一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她感觉娘亲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已经过了相当长时间,娘亲还是这样紧张。 地宫口突然被打开,娘亲下意识地捂住了她的嘴,火把的橘黄的火焰跳动,照亮了来人的脸——是平素给她们娘俩送饭的小道士。 “你们不能呆在观里了,我奉师父的命送你们出去。” “是坏人来了吗?”高惜雨开口问。 “对,”小道士不知该不该跟她讲这么复杂的事情,只好点了点头。 “慢点儿走,看着脚下。” 惜羽和娘亲跟随小道士的脚步,小心地踩着地宫的台阶走进了殿中。 小道士回过头来说:“偏殿中有一个平常不用的洞,可以通往半山腰,我带你们出去,要听我的眼色行事,千万不要出声。” 高惜羽和娘亲同时点了点头,她们紧跟着他低头前往偏殿,观外山门屋檐上传来剑刃相斫声,惜羽好奇地回过头来,偷看了一眼,她的眼睛顿时被吸引住了。 大胡子观主在屋顶上如鬼魅飘忽的身形,在这月光下幽深的夜里有了仙气,夜色清辉赋予三分,粗槐叶落如雨纷纷赋予二分,剩下的五分全在时隐时现,凌厉诡异的剑光中。 “快过来!” 小道士和娘亲在偏殿中朝她招手,惜羽连忙跑了过去,小道士揭起地上的石板,让娘亲拿着火把先下去,然后是惜羽,她半个身子探进洞中,回过身来朝观门处看了一眼。 她看到余观主从门檐顶跌落下来,仿佛折断翅膀的鸟儿,他的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在惜羽的充满想象力的目光中,他失去了生命,却魂归了神宫。 “快,下去。” 她趔趄向前,扑到了娘亲的背上,娘亲回过身来揽住她的肩头。小道士最后下到洞中,伸手托着石板合严了地面。 娘亲与小道士各自拿着火把,惜羽被夹在中间,他们在潮湿的甬道中摸索前进。 甬道的出口在五庄观山头的半山腰,被繁盛的草木遮挡,这条下山的小路没有人迹,秋日干疏的灌木交叉阻挡。小道士擎着火把,用袖子捂着脸在前面开路。惜羽和娘亲紧紧跟在身后,她身上用道袍改做的衣裳接连被树枝挂扯,娘亲伸出手去给她解开,那些野荆棘从她脸侧划过的时候,使她的脸颊火辣辣的痛。 “哎吆,” 小道士回过头来:“别声张,痛也先忍着。” 他们从草木深处走出,小道士的神情变得紧张起来,像只野鹿伸长了脖颈四处张望。 “这边儿来,将火把扔掉踩灭。” 没有了火把,眼前愈发漆黑,小道士转移了方向,紧贴着一面断崖向前摸索,脚下凹凸不平,母女二人踉跄扶持着,才能勉强跟上小道士的脚步。 他们来到断崖的边缘处,前方横着一条宽阔大路,小道士及时停住脚步,回头低声吩咐:“我先过去探探有没有人,你们在这儿等着我。” 惜羽和娘亲连连点头,这个看上去沉默稳重的小道士,是她们唯一可依靠的希望。 小道士从崖边探出头去,又从脚下捡起一块石头扔在路面上,似乎没有动静。他脚步轻盈地走到路面上,站在宁静朦胧的毛月亮下,回头朝惜羽母女露出了笑脸:“没人,快过来。” 惜羽惊怖地张大了嘴巴,却被娘亲伸手捂住。她的眼眸如同清澈湖水,倒映着锋利弯月割断了小道士的脖颈。 三四个江湖人士从路边草从中跳出,其中有梳着散辫的红衣女子捡起地上弯刀。小道士的头颅和身子分别倒在血泊中。 这些人穿着各色各样,发型疏狂不羁,手中的武器独具特色,像野兽锋利的牙齿。那女子一手逗弄着秀发,一手提着弯刀,对断崖后的惜羽勾动手指:“乖乖出来,同样作为女人,我不会对你们下手。” 她身边的魁梧汉子肩扛长柄朴刀,嘿嘿笑道:“野狐娘你当然不会下手,你他娘的是下刀的嘛,只有我们男人才会动手动脚,哈哈!” 第一百三十六章 强中自有强中手 居中站立的灰衣老者腰悬两把短剑,神情严肃得像死了爹娘,他冷声说道:“不要浪费时间,等前山的那些牛鼻子道士攻下山,这两颗大好的头颅就轮不到我们割了。” 旁边有一人出声问:“咱们把人活捉回去,是不是会领到更多奖赏。” 老者冷哼出声:“活人捉回去有什么用,太师要的是死人……” 他猛然扭过头去,厉声问道:“你他娘的是什么人!” 他的话音刚落,红衣女率先出手,对准出声的方向将弯刀掷射出去,却像是被硬物击中叮声折返回来,女子的头颅飞起飚血三尺。 “哈!”魁梧汉子大叫着跳起,手中朴刀下抡掀起劲风来了个开山斩,那黑影抽身疾退,老者示意身边众人出击,抽出两柄短剑迂回包抄过去。 汉子长刀横抡,要把黑衣人逼进众人的包围圈中,刀锋斩断了路边的一截枯树,他的刀势未收,枯树断枝叶迎面飞来,他收刀半截纵向劈出,斑驳的枝杈咔嚓碎裂,随之断裂的还有他手中的朴刀,黑衣人手持锋刃紧随着枝叶射来,穿入他的胸膛。 黑衣人猛然贴身绕到魁梧汉子的背后,将他的身体扭转,后方数名好手刀剑齐出,把汉子的脊背砍了个稀烂,黑衣人早已把剑抽出,腾空一斩,夜空中荡涤起波纹,断去的不止是汉子的头颅,几名江府客卿手中兵刃断裂,衣衫割裂血珠迸溅。 “是高手!” 客卿们神情凝重,相互结阵成犄角之势。 老者把双短剑横叉在胸前,沉声说道:“阁下何方游侠,敢来管太师府的闲事。” 黑衣人不与他说话,手中那柄夜色中不见反光的剑凌厉斩来,老者短剑交错飞舞,与锈剑刚刚触碰,黑衣人猛然后退,反手一击把守在一旁跃跃欲试的剑客给刺倒,随即又扑向老者。 围而不击的众好手吃惊之余,握着兵器退了几步保持安全距离。谁知黑衣人刚才那一刺是催命的信号,他们后方的灌木从中射出八七支利箭,江府高手们背后中箭,接连倒地。 老者沉声痛道:“下三滥的东西!竟然用毒箭暗算!” 黑衣人这次说话了:“这算什么!还有更下三滥的!” 老者猛然回头拔腿逃跑,先逃到大路上再说,谁知道这灌木中到底埋伏了多少暗中下手的好汉。 “倒!” 那老者的冲势过猛,两棵拴着银丝的小树也被拉断,他双腿血肉模糊扑倒在地上,黑衣人提着剑划过低矮的草木,缓缓朝他走来。 老者忍着剧痛侧过身,屈起双臂拱手说:“好汉饶……” 林祈年挥剑斩下,他的头颅滚落进草丛中。 惜羽和娘亲趁着两帮人相斗,已经跑到了大路上,林祈年站在他们身后说话:“高夫人,高小姐,坐着马车跑,不然你们迟早会被追兵发现的!” 惜羽和娘亲凝固住了脚步,她们不知道来人是敌是友,现在选择相信谁或者不相信谁,都是糟糕的选择。 这六七个黑衣人远处的树丛背后拉出了隐藏的马车,林祈年亲自拽着马缰来到母女俩面前,拽下面巾露出了脸庞,只是平淡无奇年轻的脸,但是那一双眼睛很摄人,硬生生改变了他的气势。 “上车。” 惜羽和母亲别无选择,只能乖乖爬上马车。林祈年跳到车辕上驾车狂奔,八九个同伙跟在车后疾跑。 马车行出三四里地,远远看见道路中央站着一名道人,手持拂尘,身背宝剑,发髻高耸。他勒停了马匹,也跳在路中央,对身后准备上前的手下们说话:“你们不要上来!” 他抽出锈剑,剑尖触地,与道人遥相对峙,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西方,正是道人站的位置。 道人声音平直:“我要的人在马车里,交出她们,我不会为难你们。” 林祈年骤然剑出,剑锋在空中斩出三斩,割裂了空气,旷野里都是剑啸的低鸣。道人面对铮鸣的剑气,面色不变将手中拂尘扬起,地面上尘土翻滚如龙,雾气弥漫了整个道路,他们的视野中变作了白茫茫一片。 林祈年悚然一惊,这雾气并非尘土,而是什么障眼法。他慌忙退回到马车前,掀开帘幕一看,高家妻女还依偎瑟缩在角落里。 他猛然回身将剑斩出,似要割裂雾气,却不见剑罡荡涤,似有一股大力从四面八方积挤压而来,驾车的马儿发出嘶叫声,他的胸腔也仿佛要窒息。 林祈年手中的锈剑拿捏不住,掉落在地上,他感觉喉头有些发甜,知道今日必然是要葬身在此地了。 他却死死挡着马车,不让高家妻女被人夺了去。 迷雾外传来声音:“原来是仪山隐士的高徒,如果今日是你师父来,我还需避退三舍,至于你,速速给我退开!” 林祈年收慑心神,从地上摸起锈剑,寻辨声音的方向企图反击。 “哼,不知死活!” 那道人突然惊讶地咦了声,林祈年也仿佛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哨声,仿佛是从高天之上传来,却又好像从地下透出,哨声猛然拔高,却戛然而止。眼前气流震动,尘埃荡涤,茫茫迷雾瞬间被驱散。他眼前的路面上显现出一条被刀锋斩出的裂纹,裂纹另一端的道士道袍破裂,头发纷乱,手中的拂尘也断为两截,显得极为狼狈。 林祈年回头去看,只见一个削瘦的老人靠着车厢,身穿麻衣,脚下踩着一捆柴,手中握着一柄很锋利的柴刀。 这些道人败北后都喜欢问对手的来处,觉得好像将来能讨回来似的。 那道人扔掉断裂的拂尘,拱手问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老头气虚羸弱的样子,好像是赶路累了才靠在车厢上歇了歇,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口,才伸手指着自己的脸:“你问我?老汉就是个砍柴的。” 林祈年、道人连同身后的几人都是一脸懵圈,如果这老头只是个樵夫,那刚才斩破迷雾,砍开路面的一刀到底是谁施展出来的神通? 道人对此深信不疑,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只呆滞地看着老樵夫行动。 樵夫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弯腰从地上抱起柴捆,把柴刀挂在腰间,蹒跚地向前走去。道人仿佛感受到了压迫,朝老头行了个庄重的揖礼说:“在下是青城山建福宫掌教真人宁玄尘座下弟子杜云岌,既然前辈不愿意姓名相告,晚辈告退。” 老樵夫根本不搭理他,只是背着柴往前走。道人施了礼后果断退走,纵跃几次跳上了山顶,消失在清朗的夜色中。 林祈年双手抱剑朝老樵夫鞠躬:“感谢老前辈救命之恩。” 老人依然充耳不闻,背着柴捆叹气道:“八百年争杀夺利,恩仇怨念凝结,破眼前迷雾容易,破人心迷雾难呐。” 老樵夫的话里大有玄机,说的好像是自己,又好像不是。林祈年拉着马车跟上去,想继续听老人叹气。谁料他却改变了方向,只身进入一人多高的荒草中,彻底消失了踪影。 第一百三十七章 窦氏自保术 这样的世外高人可遇不可见,林祈年本欲追上去请他指点迷津,但想到需要安顿高家妻女,只好舍弃机缘,驾着马车朝北边奔去。 行了约莫有一个时辰,似乎甩掉了所有追兵,林祈年将跟在马车后方的九人叫上前来,为首的奚照月摘下面巾,露出俊美的面庞。 “主公。” 林祈年问他:“关于安置高家妻女,你有什么好办法?” 奚照月早有思虑,此刻点点头说:“这个时候不能外逃,玄阳关和东盛关肯定接到了海捕文书,不过卑职在云都外围腹地找到一处凋敝山庄,距离东盛关只有三十里,那地方人迹罕至,被我给买了下来,作为我们在云都活动的隐藏据点。高家妻女暂时可以安置在那里,等风声散去后,我们再想办法把她们转移至九曲关。” 惜羽和娘亲藏在马车里,她已没有刚开始的惶然,敢掀开帘幕探出头去,偷听恩人们说话。 她突然听到了一个让她刺痛的词语,出于本能的厌恶喊出了声:“不去九曲关!九曲关有仇人。” 娘亲连忙把她抱回到车厢中,怕女儿的无礼引起恩人们的不快。 林祈年却转身掀开了帘幕,嘴角溢出一丝笑容问她:“九曲关有仇人么?仇人是谁?我帮你报仇。” 惜羽痛喊出声:“是林祈年,砍了我爹脑袋的大坏蛋!” 车厢外的九人同时色变,齐齐把目光投向主公,林祈年的脸上却毫无波澜,亲和地笑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嗯,窦家的大哥哥,窦云费。他说林祈年卑鄙无耻,为了讨好江阉,亲手杀了我爹。” 林祈年点了点头,赞许地说道:“好,我可以帮你报仇,但是得等我的仇先报了再说。” “大哥哥也有仇人吗?”惜羽感觉一下子和林祈年亲近了不少,有仇家这种经历,互相都能感同身受。 “对,我有个很大的仇人。” 林祈年扔下帘幕,这种事情他能够接受,阉党已经把他斩杀高凌云的消失传遍了整个云都。他以为这种小伎俩是没用的,明眼人都能看透,这只是江耿忠逼迫他彻底倒向阉党的方法。 可没想到窦府中还有这样的恶心人,这算是五十步笑百步呢,还是纯粹为了发泄个人好恶?还是说这位窦公子对自己的态度,和武安公窦信完全不同。 他倒不怕一个九岁小姑娘的仇恨,她且要经历年岁成长,学了杀人技术自我发展后才能前来报仇,到那个时候,自己的仇恨也差不多该了结了。 林祈年把马鞭交到奚照月手里,说:“你来驾车,你们九人带高家妻女前往山庄。今晚我护送你们一段路程,便要返回云都。” “是,主公。”九人齐齐跪地抱拳。 惜羽好奇地透过帘幕的缝隙望向外面,心中对大哥哥的崇拜无以复加,他有这么多的手下都报不了仇,那自己报仇的希望更遥遥无期了。 林祈年仗剑在山川间奔走,站在某个山顶上,望着漆黑夜中布满大地的杉林,山林边缘有一辆马车荡涤着尘土向北奔行。 “也该回去了。”他靠着一颗冷杉抱剑自语。 …… 卓依小姐被捆缚到半夜,保持着不雅的后弓虾米姿势睡着了,这说明人在极度困倦的情况下,舒适度再差也是可以入眠的。 一个男人从后窗翻进来,走到床边伸手解开了捆缚在她手上的纱帐,却没有拽开她嘴里的香帕。 卓依猛然醒来,虽然被解开了束缚,手脚却麻木得无法动弹。他眼睁睁地看着这林公子跳上了床,躺在了她身边。 该重新考虑守身如玉的问题了,她惊悸地想要逃离闺床,但手脚的脉穴暂时无法恢复畅通。 卓依发现林公子似乎没有动她的心思,这个男人四仰八叉地睡倒后,用肩膀推挤着她脊背,占据了大半张床。 “让一让。” 卓依厌恶地皱起了眉头,她瘦弱的身子贴着床边沿,背后竟然响起了鼾声,就像那春雨夜中滚滚的闷雷。 林祈年不仅鼾声如雷,身上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卓依强忍着不适,等待着手臂渐渐复苏,艰难地屈起拽出了嘴里的罗帕。她拖着锦被覆上头顶,以抵抗旁边的噪音。 …… 今夜注定有很多人难免,孔雀巷中窦家的院子里的灯火亮了大半夜,此时才一盏接着一盏熄灭。窦公亲自把穆先生送到门外,这位老国公的脸上疲态十足,却依然泛起满脸褶子笑意。 云华台的轿夫依靠着石狮子都睡了好几个回笼觉,好在穆先生平易近人,只是拿袖子在众人脸上轻拂,轿夫们惊醒连忙告罪,穆尚大度地挥手上轿,掀开轿帘对窦公拱了拱手。 轿子在抬杆的吱呀声中穿过了巷子深处,伴随着前后两盏灯火,恍若行驶在夜色中的航船。 轿夫们刚走出孔雀巷,就有两名道人靠上前来。穆尚示意轿夫们停下,掀开小窗上的帘子闲适地问道:“五庄观的事已了?” 道人面带愧色地说道:“了是已经了了,但人给跑了。” 穆尚微感惊讶,问:“怎么回事?” “本来前山后山都已安排人手,但没想到还是被人给截胡了,不是窦府的人。” “我知道。”穆尚的脸上显露出疲态:“今日我刻意进府下棋,就是想拖住窦老狐狸,以为窦家子女能做出强硬决策,可惜啊,小狐狸与老狐狸一脉相承,为了家门连骨头都不要了。今日上门拜访,反倒是给老狐狸找了台阶。” “你们忙碌了一夜,回去休息罢,明日我自去向圣公禀报,张榜索图在岭南通缉悬赏罢。” 两名道士躬身后退,心中对穆先生极为佩服,丢失高家妻女在穆先生的口中,仿佛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似乎还没有窦家的一盘棋局重要。 武安公窦信眼见得轿子消失在视野中,才眯起狭长的眼睛,提起锦袍的下摆蹒跚地踏进了门槛。 窦姓族人和窦府的客卿们都站在前院中,窦公颤颤巍巍地走进院子,心怀忐忑地问客卿们:“五庄观的事情如何了?高家母女可曾保下来?” 客卿们面面相觑,如实禀报道:“窦公,我们没去五庄观,您没下命令。” 窦公紧揪的心总算松懈下来,他讶异地问:“余观主今夜没来求援吗?” 女儿窦云璨上前搀扶住父亲,主动说话:“余观主遣我们窦府小厮朗生回来求援,那时父亲你正与穆尚下棋无法脱身,女儿就擅自做主,没有派客卿援助,让余观主自己想办法把高家妻女保下来,女儿这么做,是否还算妥当?” 武安公心中欣慰,到底是家中长女,云璨行事稳妥,没有把窦家送到阉党的对立面。他微微叹气,又咬了咬牙,抡起手掌朝女儿脸颊扇了过去! 窦云璨捂着脸颊跌倒在地,抬头看着父亲,眼睛里闪烁着委屈泪光。 一旁的客卿族人们大吃一惊,难道说窦公原本是铁了心要保高家妻女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逐月楼台戏卓依 窦老头忍着心痛,咬牙指着女儿骂道:“好你个窦云璨,你要陷为父作无信无义之人吗!你这是要让窦家失心失德吗!你让为父有何面目到地下去见高贤侄!” 窦云璨半跪坐起,面容清冷拭去眼泪决然开口:“这件事情与父亲无关,也与窦家无关,全是女儿私下的决定,云璨愿意负全部责任。” 窦信丝毫不留情面痛斥:“你不过一介女子,你能负的起这个责吗!” 窦夫人从后院赶过来,看到女儿受了委屈,连忙扑跪到了窦公面前恸声哭泣:“你这匹夫!你怎么能责打璨儿!她才死了丈夫守了寡,你这是要逼死她吗?” 演到此处就是恰到好处了,应该趁机收住,窦老爷子拭泪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今晚之事皆是吾之过错!若不是那穆尚不怀好意,使我不得脱身,怎能不保高家妻女!凌云贤侄,我对不起你啊!” 窦公的扼腕痛惜之色溢于言表,这种表情不止别人看了相信,就连他自己都相信了,他是真的为失信的事感到痛苦遗憾。 三小姐窦云嫣连忙上前扶住窦公,大公子窦云费见到父亲用力过猛而疲惫,觉得时机合适,也连忙上前搀扶。结果被老父亲投来一抹恨铁不成钢的仇痛目光。 窦云费瞬间如芒在背,感知到父亲对大妹云璨的愤怒是假,对自己的痛恨才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窦家就他这么一个不肖子,今晚的事情他这个顶梁柱长子,居然是个旁观者。窦老爹估计是想拿根棒子,把自己敲死算了。 …… 窗外鸡叫了第三遍,林祈年翻身起床,捂着被子的卓依无动于衷。他站在床边把脱下来的氅衣披到身上,转身走到门口打开闩紧的雕花门,对着弥漫进屋的秋雾深吸了一口气,心情不错,才扭头对躺在床上装睡的卓依说:“卓依美人,我还会来的。” 他绕过院子中央的竹从,穿出月洞门,回头朝门上看了一眼,只见上方写着孤芳苑,呵声笑道:“原来是孤芳自赏,卓而不群。” 李林管家不知从什么地方闪出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拱手说道:“恭喜林老爷,卓依小姐守身十余年,终究还是被老爷给破了。” 林祈年淡定地点了点头,不反驳,不解释,只说了一声:“不错,以后要常常来。” 两人簇拥在人群中走出逐月楼,这些在青楼过夜的人,大都面色萎靡无神,手拍嘴巴打着呵欠,像林祈年这样过了一夜还神清气爽的人,简直是异数。 卓依姑娘彻夜不得休息,眼睛都熬红了,她瘫软着身子趴在床上,钗横鬓乱自不待言。丫鬟探头入门,瞧见卓依姑娘的光景,顿时悲从心来,小跑两步扑跪在小姐的床前哇哭出声:“小姐,你可不要想不开,小姐,我可怜的小姐哇!” 卓依红着眼清冷地说:“哭什么,我又没事。” “小姐是没死,可小姐让林公子那个混蛋给……呜呜!” 卓依支撑着从床上坐起,这次音调有些愠怒:“我没事。” 丫鬟突然停顿哭声,瞪大了眼睛问:“没事?” 卓依坐在了梳妆台上,望着铜镜中自己的眼眶通红,容颜憔悴。丫鬟小莲给小姐床铺,只嗅到雄性气息和血腥味儿,却没有落红的痕迹,看来真没发生什么。 她把篦梳从青丝上掠下,扭头问丫鬟:“小莲,你在干什么。” 小莲慌忙回过头来笑:“小姐,没什么。” “你去告诉妈妈,今日我身子不适,不想见任何客人。” 小莲点点头朝门外走去,卓依突然喊住了她:“等一下!” 她从身边荷包里拿出钥匙,打开了妆台下方抽屉的铜锁,从里面掏出两锭足色的银子,攥在手中对小莲说:“请人去探听一下这位林公子的身份,越详细越好。” 小莲办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欢喜地点点头:“小姐,我晓得了。” 闺房彻底安静下来,卓依望着镜子里的娇美容颜,唇角微微兀起,宛若冰山冷照。 那个姓林的男人还会来找自己,她必须有所防备,找到这些男人的弱点,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这是她长久以来保护自己的诀窍。 …… 林祈年回到院子里,见了容晏和姚子政两人,对于昨夜的事,他们都心照不宣。三人转移到堂屋中,容晏和姚子政关切地问:“救出来了吗?” 他点了点头:“算是暂时安全了吧。” 两人自不再去问细节问题。 只是隔了一天,林祈年又去了逐月楼,刚进门鸨娘便迎了上来,抛了个你都懂的媚眼低声笑着说:“林公子,卓依姑娘没有客人,你自去即可。” 有了上一次的来往,他已经轻车熟路,直接朝孤芳苑而来。院子里的积叶已经被清扫,那几竿竹子显得更加翠绿了。 丫鬟小莲端着汤碗低头走路,靠到跟前才抬起头,吓得差点把托盘扔掉,慌忙折返回来进房间,给坐在梳妆台前的报警:“小姐,快!快!姓林的来了!” 卓依先是惊得脸色发白,随即镇定下来训斥丫鬟:“慌什么,出去伺候。” 林祈年已经跨进了门槛,闺阁内有佳人香味,沁人心脾,他掀开珠帘踱入侧间,也不向卓依拱手见礼,抓了一把给客人坐卧的藤椅躺了下去。 卓依虽然紧张,却依然能撑住气场,冷面中泛起淡然笑容:“林公子,不,林将军,小女子昔日无礼,竟不识昔日九曲关总镇林祈年之大名。将军近日困顿至云都不得脱身,与卓依命运相似,也使得妾身心怀感忧,还请将军放心,将军前日里夜间从卓依的房间里脱离,去了何处,到了何方,卓依半个字都不会透露。” 林祈年惊讶地坐了起来,看着这冷面含春款款落座的卓依小姐,这小妞脑袋瓜挺好使,竟然能想到调查自己,还想要威胁他一下子。 他不由得嗤出笑声:“威胁我?你既然打听过我,就应当知道我林祈年恶名在外,信不信我把那付公子绑到你这儿来,我当着他的面把你给上了。” 卓依紧咬贝齿,面色也愈显苍白,发赌咒似地说道:“您的那位管家是云华台的二总管,是专门来监视你的,卓依若是拼上自己的清白跑去告状,怕是林将军你也得不了什么好吧!” 林祈年不怒反笑:“好啊,那咱们就互相伤害。我先把你睡了,然后你再去告状,看看最后算下来,谁的痛苦更重一些。” “试试看?哈,我也许会被砍头,卓依小姐只是失身,身上又不会掉块肉,也许还会多块肉。” 卓依羞怒不已,泪花都泛出了眼角,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不该是双方谈好条件,互相妥协吗?只要姓林的答应不碰她,她就不会去告状。可为什么会僵硬到这个地步?他难道真的不怕我去揭他的底吗? 她忍住泪水咬牙说道:“你是个畜生!” “收到。” 林祈年笑着点点头。 第一百三十九章 美人膝,英雄冢 林祈年点了点头,闭着眼睛躺到了藤椅上,双腿高架把两只脚底粘土的靴子搭在了梳妆台的边缘,这是非常粗鲁无礼的坐姿。 “弹琴。” 卓依发作不得,只好耐着性子,叫丫鬟把琴囊拿过来。她稍微坐远了一些,将琴置于桌面上,前方燃起檀香,她抛却所有负面情绪,就像是面对到这里来的每位恩客,低手轻拨弦音,古韵如珠玉一般丝弦中跳出,混合了檀香清雅的韵味,盘旋在闺阁的琼花藻顶上,余音绕梁。 林祈年睁开了眼,眼前美人盘膝而坐,姿态优雅,白玉般的手臂上戴着青玉镯,葱白玉指轻挑慢拨,这悠扬琴声能安抚人躁动的心神。 躺在藤椅上的林祈年打起了呼噜,卓依的琴声也戛然而止,她抬头厌恶地看了此人一眼,面对此等俗物,倒真不如对牛弹琴。 林祈年却突然睁开了眼,打着哈欠说:“咦,怎么停了,继续。” 卓依横眉冷对,目光仿佛化作大片刀朝林祈年砍去,但林祈年似无所觉,继续闭目养神,她气鼓鼓地撑饱了素白襦裙的前襟,强忍着不快抚弄琴弦。 只是她的情绪被林祈年影响,无法心静气和,手指上的力道也加重了许多,弹出的琴音也变了味道,不过对面是头猪,便是弹错了他也听不出来。 逐月楼的前厅中,一位公子哥没头苍蝇似的直往后院闯去,却被鸨娘给拦住了去路。 “付公子,你这是去哪儿呀?” “废话,我当然是去找卓依。” 鸨娘冷不丁地说道:“卓依有客人。” 付公子怒道:“把那人赶出去!” 鸨娘清冷地笑了一声:“付公子,这位恩客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付公子尴尬地从衣襟中伸手进去,掏出两颗零碎银子。鸨娘嫌弃地哼笑了一声:“付公子,你这点儿银子,别说卓依姑娘,就是我这逐月楼里最下等的清倌人,那也是赔钱生意!” 鸨娘说这话的时候,用力地甩了一下长袖,表现出对付公子的反感。站在楼梯上等待恩客的姑娘们,都用罗帕掩嘴嬉笑。 付公子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无奈何只得搬出老父亲的名头:“我爹可是礼部郎中付德养!” 鸨娘更加放肆地大笑道:“我这逐月楼里什么客人没见过?各部堂官,大将军来往如梭,区区一个五品郎中,也敢抬出来说一说。如今在卓依闺阁中的,是云华台的贵客,我看你敢不敢往里闯!” 付公子顿时没了脾气,不敢再往里走,离开又不舍,只好守在逐月楼的门口,只希望那位客人离去后,他好混进去。 孤芳苑闺阁中,林祈年抹了一把脸,把双腿从梳妆台上拿了下来,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刚刚弹得一手烂琴,我就不计较了,照这样发展下去,你就只有身子有价值了。” 林将军转身往闺阁外面走去,卓依怒气值又趋于饱满,恶狠狠地朝林祈年后背瞪了好几眼。 他穿过院子从后门走进逐月楼,鸨娘的脸上堆起了菊花笑,跟在身后拖长了声调:“林公子你慢些走啊,一定要常来看我们家卓依啊。” 蹲在门口的付公子抬起头,朝负手而去的林祈年投去了怨怒的眼神。 他趁鸨娘送林祈年到街上,凑了个空偷溜了进去。 卓依小姐坐在闺阁床上正生闷气,付公子缩头耸肩走进来,柔情地叫了一声:“卓依。” “付公子。”卓依脸上顿时焕发了笑容,起身款款地朝他施了一礼。 付公子站在三尺远处,双手平揖,满脸带笑,这才是才子佳人的正确相处方式。 他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像猎犬般提防情敌,主动询问:“刚刚出去的那个林公子是什么人?” 卓依一提此人就来气,哼声说道:“不过是粗野无理的乡下武夫,不提他也罢。” 付公子遂放下心来,开始琢磨第二件事。他大胆地牵起了卓依的手,和她坐在闺床上絮叨一些思念情话,念想着能更进一步,或许能尝尝她唇上的胭脂。 不料卓依直接生硬地推拒,不给他半点儿念想的余地。 “付公子,卓依与你诚心相待,也希望你能以礼待之,公子才华出众,将来必能金榜题名。卓依手头的金银也快攒够了,到时候就把自己赎出去,择个良辰吉日下嫁与公子,介时洞房花烛,卓依才能把自己交与你。” 她这番话说到最后,竟是羞红满面低下头来,把个付公子给看痴了。 “赎身的事先不着急,你能不能先借我点儿银子。那个,家父最近将我看管得紧,你家妈妈又是趋炎附势之人,我需要钱周转,好与你见……面。” 付公子毕竟是大男人,朝女子要钱有些张不开口,表情也愈发窘迫。卓依倒是挺大方,只是嗔怪地笑了一声,把情郎推到了外间。自己摸索着钥匙从梳妆台下的抽屉出摸出了两锭金子。 她走出外间把银子塞到付公子手中,低声嘱咐道:“你最近别常往我这边跑了,要加紧用功读书,别让你家人以为我这烟花女子,坏了你的学业前程。” 这付公子得了卓依馈赠的金子,意满自得地穿过院子,往逐月楼外走去,刚走到楼梯口下方,就见一个苍色胡须的老者被艳妓搀扶下楼。 付公子大惊失色,慌忙躲到了楼梯下面,等那老者被送到门外,传来一声娇滴滴的挽留声:“郎中大人,你要常来呀。” 付公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庆幸地自言自语:“父亲大人何时来的,我竟然不知道,这要是被他发现,一顿鞭子岂能逃脱?” 等这付公子蹑手蹑脚地离开了逐月楼,鸨娘站在楼梯上发出冷笑声:“付家父子俩,没一个好货!” …… 穆尚穆先生的轿子刚抬进云华台,守在门楼处的李林管家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穆尚在云水潭廊台处下轿,走入横跨在潭水上的长廊中,正对着云华台后山的瀑布,那一流飞泉直下数十丈,激入潭水挥散出浓淡相宜的薄雾,空中虹桥飞架,也使得半座云华台进入仙气飘渺之中。 穆尚感觉脸上丝丝凉意沁人,连同身上的黑色衣衫都变得湿重起来。 管家李林不理解穆先生这种怪癖,只得强忍着跟进廊台中,弯腰在他身后作揖:“穆先生好。” “那位林将军近况如何?” “好的很啊,穆先生。他最近迷上了逐月楼里的名伶卓依姑娘,三天两头往那边儿跑,还常常在孤芳苑里留宿。” “哦,是吗?”穆尚不经意地侧过身,说道:“该不会是韬光养晦,做样子给我们看吧。” 李林摇摇头:“哎,我看不像。他刚来那些日子,还有些神不自在,但最近倒安稳下来了,也不来云华台这边儿求见,整日嘴里念叨的都是卓依小姐。属下认为,他真是迷上那小美人了。” 穆尚轻蔑地哼了一声:“若真是这样,那才好。俗话说美人膝最是英雄冢,云都是个好地方啊,烟雨楼台,华庭水榭,希望这繁华盛景,温柔醉乡能磨去他的志气,最终沦落为凡夫俗子一个。” “对,对,”李管家本想附和两声,却想不出什么好词儿来应景,只好说道:“他倒是过得乐呵,可就是太费钱了,才一个月不到,百两黄金便已挥霍干净了。” “小家子气。”穆尚斜睨了李管家一眼,负手说道:“若能将其沦落在云都,别说花百两黄金,就算把整个逐月楼买下来送给他,那又如何?” “那,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穆尚朝后伸出三个手指手:“三个字,任他浪。” 第一百四十章 鲁将军扯旗扬鞭 李管家得了指示,躬身说了声是,但穆先生没有放话,他也不敢离去。只见穆先生望着山崖顶上垂落下来的瀑布,摇头高声说道:“算起时间来,樊家老二和蒋由也该到达凤西了,希望这二人不是绣花枕头,如果连缺了主将的九曲军都吞不下去,才真是废物。” 穆尚一回头,看见李林还在身后躬腰站着,挥了挥手:“你还在这儿杵着做什么,下去!” 李管家得了恩准,屁颠屁颠儿地离去。 穆尚离开潭中廊台,来到云华台后山下,正准备沿着石阶而上去见太师,回头却见门楼外有驿马狂奔而至,穿着戎装的驿使翻身下马,奔进门楼内把书信交给了门人,门人又急匆匆地朝这边奔来。 穆先生心中生起不祥预感,索性停留在原地等待,等那门人跑上前来,才厉声问道:“急什么,出了什么事?” “穆,穆先生,凤,凤西两县传来的急报,山匪余增桑集结到两万余人,几日内攻克了丰县县城和岱县县城,凤西六县有三县沦落其手。” “把信给我,你下去吧!” 穆尚拆开信件,把信上内容仔细地看了一遍,信上只写了县城丢失,对于樊、蒋二人的下落却丝毫未提。 他把信件揣进了袖中,缓慢朝台阶上走去。 此事也太过凑巧了,林祈年被软禁云都,竟然是凤西的山匪先坐不住了?这难保不是林祈年的后手,那樊家老二和蒋由似乎凶多吉少了。 …… 岱县县城被攻克的几日前,樊豹头樊鲁已经领兵从凤西北门出城,沿着官道往丰县方向开拔。 他的既定路线是从丰县途径岱县和越河县交界处,从安曲县直达曲门,然后到九曲关把兵马握到手里。 他来之前根本没做功课,连凤西有几个县都分不清楚,更不晓得凤西匪患严重程度。不过这都不是问题,他樊豹头在盘龙卧虎的云都城,都像螃蟹似的横着走,来到凤西这种小地方还不跟神仙下界一般,遇到地头蛇直接碾压,有不服的横扫过去,也让这些乡下的匪兵,尝尝云都将军金瓜锤的滋味。 兄长樊岐派在他身边的行军主薄杨雄,是个有脑子没胆子的货,就算给他十万大军,也只配龟缩着脖子走路。刚进凤西城此人就聒噪着说要低调,要低调,树大招风容易树敌。 低调你奶个头! 想他堂堂云都卫先锋带兵六年,麾下这三百亲兵,哪个不是欺男霸女的行家里手,射猎演兵更是练就了一身好武艺。来到凤西这小郡城,欺负别人还不跟玩儿似的,鲁豹爷我在云都都没有委屈了自己,在这种地方更不能。 他带队刚走出凤西城,便命令身后扛旗亲兵把牙旗给举得高高的。 准备前去上任的九曲关总镇蒋由,率领一百亲兵在城门口相送。 樊豹头傲然回头,硕大的头盔朝地面投下阴影,咧开了嘴哂笑道:“蒋总镇,你不愿意随我同行么?本将军可要先走一步了,到时候老子把精兵强将给挑光了,你可别哭鼻子。” 蒋由眼角闪烁,谦恭地躬身抱拳说:“本想跟在先锋将军的身后仰仗您的大名,不过我手下有几个亲兵水土不服,只好在凤西城滞留修整两天,就请将军先行出发,替末将打个前站。” “走了。” 樊鲁轻慢地回了个礼,打马率军阵向前行进,绛色牙旗在秋日阳光下色泽分外鲜亮。 主簿杨雄也回头扫视蒋由一眼,嘴角轻哼,此人倒是精明,这分明是让樊鲁在前面替他蹚雷。不过他并未向樊鲁点破,此二人毕竟今后要在凤西相互依仗,造成嫌隙对安定团结不利。 凤西平原草木青黄,干燥的蒿草在马蹄的踩踏下沙沙作响,远山处依然色泽浓绿,此地四季变化并不算大,最多表现在气温上。 樊将军心情舒畅,回头对杨雄说道: “杨主簿你不是说凤西多匪吗,爷爷我倒要好好领教一下凤西的山匪!他们不来惹我便罢,若是敢来惹我,倒要让他们尝尝我金瓜锤的滋味!” 杨主簿身上披着绿披风,骑马跟在樊鲁身后,只能发出苦笑声。樊岐将军派他来协助二将军,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樊鲁此人自大刚愎,说实话能压住他的,只有樊岐将军本人。他这个主簿的建议,鲁豹头一概不听,行军路上一意孤行到处摆谱,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个只有三百骄兵的公子将领。 虽然对樊鲁多有怨念,杨雄还是要履行大将军对自己的托付,抱拳对樊鲁劝谏道:“鲁将军,卑职建议此时不宜招摇,免得路上多生事端,应当迅速前往九曲关,将九曲军的兵权拿捏在手里,届时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到那个时候,不管是凤西的山匪也罢,官员也好,还都不在将军你的手掌心中?” 樊鲁捏着下巴嘿嘿笑了两声:“杨主薄你他娘的说话倒是好听。行,那咱就专心赶路,暂时先放过这些山匪宵小。” 杨雄见鲁将军能听得进去,继续出言劝道:“将军,那这牙旗,是不是能先放下来?” “啥,放牙旗?这不是让我低脑袋吗?本将军已任左毅卫先锋,就当有左毅卫先锋的气派,老子已经听了你的劝,不去收拾山匪。如斯匪类见了我这牙旗,就应该望风而逃,况且我这手下三百兄弟,也不是吃素的。” 杨雄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云都卫亲兵,他们铠甲坚实,钢刀锋利,背负着角弓,猩红披风怒马奔腾,一水儿大周正规军的标配。但他却略微撇了撇嘴:“将军,这些兄弟没杀过人,在云都那歌舞升平的地方自然能横行无忌,但是在凤西郡,此地民风彪悍,不可轻视。” “他们怎么没杀过人,杨主薄你是睁眼说瞎话吧?” 樊鲁回头伸手一指扛旗的亲兵,问:“三疤,你说说,你杀过人没?” 亲兵羞涩地挠挠头:“跟着将军到山野游猎的时候,遇到一户山里人家,那闺女长得很水灵,我就没忍住就上去了,结果她爹回来给碰上,老子便一不做二不休……” 杨雄听了直摇头:“卑职说的是战场上杀人,云都卫拱卫都城,十多年来别说打仗,就连盗匪都没碰到过,兵将们最大的本事,也就是射猎些动物。但这凤西郡城已经两次被攻克过,先是陈兵,后是高凌云,凤西百姓为避免兵灾之害,主动结成山匪,先对抗陈兵,后又对抗朝廷,穷乡僻壤最是出刁民悍匪,一般兵马根本难以剿灭。” “卑职再跟你说说这九曲军,它自从林祈年组建以来,就没有一日安生过,收复九曲关,与强陈对峙,修建内关,凤西剿匪。这几年里发生在前关大大小小的战斗也有几十场。” “鲁将军,百战才能出悍卒,我大周除了鹰王统御的策玄卫能撼动这支军队外,别的什么骁果卫,金刀卫什么的,都跟咱云都卫一样,没见过啥大阵仗。” 樊鲁恍然地点了点头,顿时大喜:“照你这么说,本将军还是占了大便宜了,那林祈年苦心经营了几年的百战强兵,就这么被我夺到了手里,他是不是气得连睡觉都得吐血?” 第一百四十一章 山道间遭遇伏兵 杨雄神奇地看了这位鲁豹头一眼,这货竟然只能想到好处?果然是乐天派,他难道就不该考虑一下,他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富贵将军,如何才能收服林祈年手下的那些骄兵悍将么? 樊鲁将军不会想到难处,因为他的仕途一帆风顺,这些年从军中队正顺畅地混到先锋,让他误以为这是他超强的个人能力所致。男人不就应该劈波斩浪前行,处处得意,事事亨通吗?至于某些仕途上艰难挫折的人,那是他们自己能力不行。 将军和主薄之间再次话不投机,两人之间隔出几丈远,樊鲁将军身后换成了两个溜须拍马的小将,一口一个将军英明神武,所到之处匪徒仓皇而逃,使得樊鲁笑声愈发张狂。 左毅卫先锋的绛色牙旗高高擎起,在这一马平川的凤西平原上,是最亮眼的存在。 余增桑率领三千余人堵在官道比较险要的路段,如果那位朝廷新封的左毅卫先锋不绕路,势必要从这两山坳间通过,为了预防不测,他还在两座山头上各安排了一千伏兵,决计不让新任先锋像苍蝇一样从他眼皮底下溜过去。 荣涛校尉站在余增桑身边,手搭凉棚遥望远处。他作为林祈年九曲军带来的代表,自然能看到余大头领脸上的不情愿。 “为了堵截一个只有几百兵丁的左毅卫先锋,本头领带了将近四分之一的兵力守在这儿,难道那左毅卫先锋是鸟做的不成,他能从我的头顶上飞过去?” 荣涛的长睫毛眯着眼睛,秋日烈阳从他的正面斜射下来,他鼓起了厚厚的腮帮笑了笑:“是不是鸟做的我不知道,但他若是知道凤西有匪患,必然会隐藏行迹,或者伪装成商队,甚至化整为零蒙混过去。主公的意思你明白,绝不能让一个朝廷兵马活着跑到曲门,所以,他就算是蚂蚁,也别想从我的脚底下爬过去。” “最好把堵截范围再扩大两倍,以免他们从地势急险的山川林地中逃窜。” 余增桑冷觑了荣涛一眼:“荣校尉,把你的心给我放肚子里,丰县这一片儿,但凡能走人的地儿,我都安排了探子,没人能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荣涛没有回答,不远处已经有人从山头上冲下来,乐呵呵跑来他们所在的山坡上,这探子穿着鹿皮衣,急走两步低声喊:“大头领,来了!” “哪儿?离这儿多远?”余增桑手搭凉棚,但他注视的方向仿佛有偏差。 “大头领,就在哪儿呢,你看见那旗了没有!” 探子夸张地咧开了大嘴,指着树梢尖上露出来的红色旗顶,正迎着秋风鼓荡招展。樊鲁的队伍从官道林中走出,那杆牙旗就愈发鲜艳,上面白色的‘樊’字清晰可见。 余增桑颦起了眉头,亏他费这么大阵仗把兵撒出去,五十步一哨,百步一岗,河溪渡头,羊肠小道都不放过,看来是抹了胭脂给瞎子看——白费劲儿。人家这位樊将军显然不稀罕躲藏,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闯了过来。 “这位先锋比我余增桑有种,就冲这份胆气,待会儿砍头的时候,定要用快刀,给他个干净利落。” 荣涛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我看这是不知死活吧,听说云都城里的将军都眼高于顶,或许你余大山匪在他看来,就是蟊贼一样的东西。” 余大头领冷声道:“我管他怎么看我,老子只要人头,告诉兄弟们都给我藏好,等把肥羊放进山谷里来,再给我包抄合围。” 樊鲁骑在胖马背上,摇头晃脑地带着三百健儿和粼粼车马即将开进山坳。樊鲁嗅觉迟钝似无所觉,但杨雄却下意识用双腿夹了一下马肚,左右两座大山张开了八字口冲着他们,容易被人包了饺子。他虽然也不太相信,凤西的山匪敢堂而皇之堵截朝廷兵马。 杨雄打马接近樊鲁,警惕地说道:“鲁将军,此地太过险要,为了防止意外,我建议绕道前行,选择西边的开阔林地穿过去。” 樊鲁不以为然,抬起马鞭指着说道:“两座山包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若是总像这样遇到山头就绕道行走,何时才能到达九曲关?” “鲁将军,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你且听我一句。” 鲁豹头固执己见,只认为杨雄胆小没有气魄,毕竟此人不是武夫,身上带着读书人那种危言耸听的劲儿。他早就把来之前兄长吩咐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既然将军执意要走山间官道,那就命令队伍快速行进,早些脱离这里。” 樊鲁不吱声,算是认可了杨雄这句话,杨主簿立刻对兵卒喊道:“跑步前进,拉着马车快走,从山谷中穿进去!” 他们刚接近山谷最狭窄的地段,突然从山坡上涌出大批人马,把官道堵了个严实。 杨雄的马匹发出嘶叫声,鲁豹头的脸色顿时一白,慌忙勒停了马匹掉头。 “退回去,往后撤!” 两座山头的山麓矮树丛中,各有一支兵马冲出,两千余人交织合拢,把他们的退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樊鲁将军毕竟是云都城出来的将军,是见过大世面的,就算输人也不能输阵。他又拨马掉过头来,把腰背挺直,气定神闲地看着眼前这帮山匪。 余增桑和荣涛并肩立马在道中央,两人自顾自地谈论。 余大头领指着樊鲁身后的牙旗:“这旗不错,待会儿别毁了,留给你家主公。” 荣涛气笑道:“我主公还稀罕这么一面破旗,况且这旗上绣了他人的名字,不要也罢。” “那大脑袋披这身铠甲,要给我留下来,他的身形与我相差无几。” 樊鲁脸颊抽动,或因愤怒而涨红,杨雄伸手捉住了他的马缰,生怕他冲动看不清眼前厉害。 樊鲁伸手挣脱杨雄拉扯,打马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金瓜锤举起,对着山匪们怒斥: “你们好大的狗胆,本将军乃是云都卫大将军樊岐麾下先锋樊鲁,今日新任左毅卫先锋,识相的就速速退去,不然他日我引大军前来,将你们剿个干干净净!” 余增桑沉默不语,倒是荣涛在旁边冷笑道:“樊鲁将军,你还有他日吗?” 杨雄主薄琢磨这话味道不对,再看看前后左右这阵仗,这帮山匪在此地埋伏了近五千人,定然是蓄谋已久,抛去巧合偶遇因素,可断定这帮山匪是在这里等他们送上门。 这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活着到曲门,谋夺他人兵权的便宜岂是白捡的? 他连忙凑到樊鲁身边低声说道:“鲁将军,这些人是受人指使,在此处堵截我等。” 樊鲁将军虽然狂妄鲁莽,但他不是傻子,当即恨恨咬牙啐道:“等我逃离此处回到云都,定要把那姓林的皮给剥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勇将暴如熊 樊鲁将军提着金瓜锤举目四望,从三面包抄而来的山匪将他们的退路围得严严实实,自己带着这三百兄弟,能否冲出去还是两说。 杨雄虽然旅途中对樊鲁多有怨言,如今落到这等田地也是其一意孤行所致。但他还是表现出了樊家部属的忠心耿耿,主动拨马上前,从腰间拔出长剑指着道路右方的山头说道:“鲁将军,看到这山头了吗,此山坡度较缓,匪徒们部署兵力最弱,你自带一百五十人从这山上突围过去,卑职给你拖住追兵!” “放屁!”樊鲁恼声说道:“我堂堂樊家男儿,岂能舍弃兄弟独自逃走!” 山谷口这边儿余增桑挥动令旗,密密匝匝的山匪手执长枪朝他们挤压过来。荣涛身后领着九曲关的五百劲旅,兀自按兵不动。他要看看这新任左毅卫先锋有什么保命手段,他这支劲旅将作为最后的底牌来使用。 樊鲁看见密集的山匪刀枪如林杀了过来,他才发现自己过于轻敌,这些匪徒受过最简单的刀枪阵法操练,不是乌合之众。 他的胖脸上顿时煞白,忘记了刚才的的壮语,扭头对杨雄说道:“就按你说的办!左队的兄弟们,跟我朝山头冲过去突围!” 杨雄拧脸苦笑,当即勒马举起长剑喊道:“剩下的兄弟们,跟我杀!” 云都卫虽然没有经历过战阵,但操练集训还是很严格的,几十人骑着战马朝土匪头领余增桑所在冲了过来,擒贼先擒王,只要先把余增桑斩杀,山匪必然军心大乱。 “放箭!” 前排的山匪举着刀枪盾牌蹲下,后方的弓箭手趁机站立射箭,将密集的箭矢朝他们抛来。云都卫的骑将们铠甲坚厚,普通弓箭最多只能入甲两寸,所以别看这些人身上射得跟刺猬一般,但基本都是皮肉伤。 三十余匹战马当先陷入敌阵,挥刀左右砍杀,把山匪阵型冲了个七零八落。余增桑勒马静候,手中提着四尺宽刃长刀,脸上凝眉冷目,对围堵阵型的溃败浑不在意。 他的身后是四十多人的亲信和小头目,各自骑着战马手提长短兵器,无动于衷地看着骑兵铁蹄从兄弟们的尸体上踏过。 杨雄身中十多箭,依然奋力拍打马缰,咬紧了牙关当先朝余增桑冲来。 余大统领依然面不变色,手中长刀依然低垂握在手中,瞳孔露出冷笑,看着举剑朝他冲来的敌将。 “杀!” 杨雄冲至近前,挺剑欲刺。 余增桑战马不动,身也不动,突然暴起手臂倾斜向上,刀锋以诡异的角度横掠斩过。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只见杨雄的头颅滚落在地,肩膀已经被削平,他的长剑却还高举在手中,失去主人控制的战马放慢了速度缓慢溜达,杨雄的身子从马上栽了下去。 余增桑手下的大小头领立刻拨马冲上去,与冲来的敌骑大战,这些人经常做刀头舔血的生意,杀人经验远比云都卫官兵丰富得多,那三十多余骑转瞬间被淹没斩下马去。 虽说这杨雄带了一百五十人冲锋,但跟着他冲上去的只有三十多骑兵,步卒们被落到了后面,冲也不是,战也不成,只好抱头跪地做了俘虏兵。樊鲁与他如出一辙,只有三十余骑与他冲山突围。 山坡下的丛林中成排的山匪撑起了自制长枪。樊鲁夹着马肚硬头皮冲过去。他的战马前胸处有铁具装防护,硬戗着把两名山匪踏成了泥。 樊鲁身后的骑兵却没有如此周全的铁护,有马腹下方被插入几支长枪,战马痛得长嘶一声,歪倒在地,马上骑兵也被人乱刀砍剁。更有人被直接从马上刺了下来,只有空鞍马跑到草丛中低头吃草。 樊鲁带着二十多余骑冲上山坡,山头上有弓箭手向下抛射箭矢。他只竖起金瓜锤挡住脸面,其余箭矢射在甲上就当做蚊子叮咬,又有十人被箭矢射中面门跌落。樊鲁伏身在马背上,挥起金瓜锤左右挥砸,被击中者头破血流,倒地身死。 荣涛眯起眼睛,盯着已奔上山头那个硕大的头盔,挥手下令:“追,别让此人给我跑了!” 五百多名骑兵分散朝山头处冲去,荣涛一马当先奔在最前。 余增桑冷笑一声:“林祈年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我们跟过去看看。” 樊鲁的战马有防护具装,他自己身体也挺肥壮,平白增加了战马负重,不善于快速奔跑,很快被荣涛率领的轻骑兵追上。 九曲兵不愧是百战强卒,云都卫亲兵在其手上扛不下两个回合,便被长刀砍下马。樊鲁很快变为了孤胆将军,单手挥锤左冲右突,遇到敌手直接一锤砸过去,对方胸口塌裂口吐鲜血,从马上跌落下来。 荣涛双手抱胸驻马在远处,惊讶道:“这大脑袋还挺能打。” 余增桑也策马在一旁称赞:“此人天生神力,太可惜了。” 数百骑九曲兵将樊鲁围在中间,却迟迟不能近身,鲁豹头手中的金瓜锤使得如流星飞逝,稍微碰触就是伤筋断骨。他转眼间已经锤杀了二十多员骑兵,膂力仿佛没有丝毫减弱。 九曲关骑兵们骇然,迟迟不敢有人上前接敌。荣涛高声喊道:“给我上,谁杀了此人,我赏他六十两白银!” 樊鲁举锤哈哈大笑:“狗东西们,给豹头爷上前来送死!” 余增桑在旁边皱眉说话:“荣校尉,以你的本领应该能拿下此人吧?何不亲自上去?” 荣涛哼了一声,却不做任何回答。九曲骑兵们挥舞着长枪又冲了上去,又被樊鲁挥锤砸死几个。 荣校尉悄然从马上摸出角弓,趁着樊鲁不注意,搭上羽箭将弓弦拉满,瞅准了一箭射了过去。 樊鲁惨叫一声捂住了右眼,血液沿着脸颊流淌下来,他强忍着剧痛将箭矢连眼球拔出,直接扔到地上。 疼痛的樊将军就像是一只暴怒的野兽彻底发了狂,主动挥舞着铜锤冲上去左右乱砸,直打得骑兵们连连后退。 荣涛绕过余增桑,直接统揽全局,慌忙下令:“骑兵后撤,长枪兵给我挡住他,弓箭手放箭!” 山匪们密匝匝地端着矛枪挤上来,樊鲁在骑在马上一顿劈砸,中者纷纷倒毙。但他座下的大青马,也被数杆长枪刺中,失去了生机瘫倒在地。 没了马匹的樊鲁挥舞着铜锤猛冲猛砸,里三层外三层的山匪随着他的活动范围形成包围圈,但就是没人能给这凶悍的猛兽补上最后一击。 荣涛骑在马上张开角弓,拉满了弓弦又射一箭,戳中了樊鲁的左眼。 他的两盏灯全被人端掉熄灭,眼前昏黑一片。这位狗熊般健壮的先锋将军,痛楚中凭感觉判断放冷箭的恶毒家伙方位,不管前方有谁,也不管有刀枪剑戟,只凭着最后一口杀气,咆哮着朝荣涛的方向冲了过去。 只是他双眼污血流淌,即使空有一身悍勇,也如无头苍蝇般完全失去了方位,挡在他前方的人纷纷躲闪。 “无耻小人!给我滚出来!老子要把你剁碎!” 樊鲁杀性发作,一双大耳朵刺棱起,辨寻着强敌的方位,但凡有声音便挥锤砸去。 荣涛命令众人噤声,踮着脚尖轻手轻脚走路。樊鲁血糊满脸,两个狰狞血洞使他分外阴沉可怖,双足拧在地面上,丁点儿的风吹草动,都能引得他突然转身挥锤抡空。 第一百四十三章 越河血案 荣涛按奈住心跳,屏住呼吸,连马靴都脱下,赤脚与樊鲁周旋。他缓慢绕到樊鲁背后,双手紧握刀锋轻轻抡起,随即闪电般劈斩过去。 硕大的头颅飚出三尺鲜血飞起,鲁将军即使临死一瞬,都朝卑鄙的敌人挥了一锤。只是荣涛早已有防备,斩头后迅速撤出距离,樊鲁一锤抡空,小山般的身躯轰然倒下。 荣涛和余增桑双双瞪大眼睛,骇然不已,此役阵亡两百余人,竟有一多半死在这樊鲁的手中,樊家老二也堪称神勇了。 余增桑抬刀而立,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惊诧尚未退去,也不知是被樊鲁的悍勇所折服,还是被荣涛的奸诈所慑。 他嘿笑了一声夸赞道:“别看这厮悍勇无匹,但还是死在了你荣校尉手上,荣校尉果真是英雄了得。” 荣涛知道这话得反着听,浑不在意地笑笑:“我家主公说了,打仗就是你死我活,消灭敌人,保存自己,任何手段使出都不过分。” 余增桑细细想了一下,此言似乎没毛病,但却和读书人宣传出来的道理相悖,更与江湖绿林的大义相悖。 他将长刀背在脊背上,指着远方说话:“好像还有有位新任九曲关总镇,我以为他能跟这位樊鲁将军结伴而行,怕是已经收到风声,做了缩头乌龟。” 荣涛收刀回鞘,冷静而果决地说道:“不必担忧,他要是想去九曲关,不是水路便是官道,从这边儿走逃不过我们,从越河走逃不过弓小婉。如今之际,该考虑的是余头领你的大事,尽快攻下丰县县城和岱县县城,将三县的地盘变作铁板一块,看看朝廷什么反应。” 余头领哼声冷笑道:“这是我的大事吗?这是你们林将军的大事,若是不出我所料,他必然已困顿云都,需要我这个山匪反贼弄出点儿动静来,好让朝廷知道,凤西和九曲关,少了他不行。” 余增桑抬起马鞭抽打马臀,从山坡上冲下去,众多山匪跟随在他身后。这些良莠不齐的铠甲混杂聚堆,加上各色的动物皮毛裹身,全无军伍千篇一律的美感。但匪类们却蕴藏着野性的力量,马蹄和草鞋沿着山坡奔腾而下卷起灰尘滚滚,可媲美那山间能毁坏一切席卷一切的泥石流。 “如果拿下丰县和岱县都不成,届时我只好将凤西城拿下来!” …… 新任九曲关总镇蒋由在凤西城中龟缩了三天,并非什么事儿都没做,他派出亲信两三人,在城外附近打探了一下,发现最近余匪增桑躁动得厉害。此人整合了凤西所有山头的山匪,聚集人马两万余,在如今凤西的地面上堪称无可匹敌。 从官道走陆路前往曲门,要途径余增桑的控制的地区。他自认为没有樊鲁将军的悍勇,敢于在山匪眼皮子底下走,只好投机取巧,饶一个大圈去越丰乘船走水路,沿河而下到达越河县,再从越河前往安曲。 走水路虽然也不安全,传闻臭名昭著的女匪弓小婉,在地龙岭聚集起七八千悍匪,控制了越河水道中游,过往船只无论官商,都要受她的盘剥。 在蒋总镇看来,这弓小婉的威胁,要比余增桑小得多。她就算麾下有八千之众,也不过一介女流,他蒋由再不济,总不至于栽到个女人手里。 他带着一百亲兵,在越丰仓旧址等待,以朝廷的名义征用了三艘商船沿越河而下。 从越丰仓坐船到达越河县,只需要半天时间,比陆路不知快了多少,行船也不比马匹颠簸。这位云都卫自封的小儒将蒋由,闲适地坐在船舱内,身上穿了一袭青衫,头顶纶巾,手中捧着热茶,透过舷窗去看越河两岸的山形地貌。 三百里越川风景如画,果然名不虚传,他只恨少生了两只眼,不能把秀丽画卷尽收眼底。这场旅途才是惬意舒服,远比那鲁大脑袋骑马奔波来的畅快。 船老大这时走进了船舱,想来巴结一下未来的九曲关总镇,跪地行了个大礼后,得到允许才站起来。 “蒋总镇安好,船行已经到了越河县地界,再有半个时辰,便可停靠凤西码头。” 蒋由没有去看这位船老大,只是淡然嗯了一声,扭头望向窗外,指着险峻苍莽的青山问道:“这是座什么山?” “总镇大人。”船老大躬身说道:“这是地龙岭。” 蒋由闻言一惊,手中茶盏洒出一半,他刚把茶水放下,便听见外面船夫奔跑过来,站在舱门外惊声说道:“老大,弓女匪在江面上拦截船只,每艘船都要上缴过船费。” 船老大皱眉说道:“我已知晓,你先去。” 他又朝蒋由躬身告辞:“将军暂且歇息,我去上缴一下过船费。” 蒋总镇顿时皱起眉头,恼声说道:“这匪贼太过猖狂,敢拦截本将军征用船只,我且同你一起前去,领教一下这河上女匪!” 蒋由同船老大一起来到船头,但见河面上水流平缓处,打上木桩架上了木排桥,只留出可供一条船进出的通道,又有几十艘小船来回穿梭,加上在两岸上的山匪,足有一千多人。 他又朝岸上望去,只见左岸沙滩上有一女匪坐在虎皮椅上,红妆素裹,青丝飘扬,身后背两把银白铁钩,身边簇拥着七八名山匪头领,颇有些巾帼红颜气派。 蒋总镇顿觉自己太鲁莽了,没有看清情况便轻易出舱,他麾下这一百亲兵不谙水战,哪能敌得过上千匪寇。但此刻再折返回船舱太损颜面,他九曲关总镇的威严何在? 蒋由决定先看看再说,如果女匪只是要船费,他自不必替船老大出头。 船只刚到排桥旁边,便有三四名贼寇抛出铁钩挂住穿帮,另有两船匪徒攀舷登上了船板。站在排桥上的一名小头领高声问道:“这船上载的都是什么?” 船老大立刻回答:“不过是些云都运来的刺绣和绢布,运往广元去贩卖。” 小头领皱起眉头,捏着下巴朝蒋由和船上的兵丁扫了一眼,转身跑去向弓头领禀报。 蒋由脑弦紧绷,感觉气氛有些突兀,眼睛盯着那姿色不俗的女匪。 只见弓女匪翘腿坐在椅上,听完小头领汇报后,朝他这边凝视了一眼,神色阴鸷冷酷。她从椅上站起,把双钩从背上取下,亲自来到了排桥上,正对着商船的船头。 “这船上怎么还有官军?”弓小婉问道。 船老大下意识地扭头看了蒋由一眼,征询他该如何回答。 蒋由主动向前踏出半步,从容淡然抱拳道:“在下新任九曲关总镇,蒋由,弓女侠,幸会。” 弓小婉眼眸微缩,嘴角溢出一抹清美却又冷厉的笑容,倏然高声叱道:“凿船!” 蒋由大惊失色,疾叫出声:“大胆女匪!” 弓头领双腿微屈,骤然跳起,脚下浮桥一颤沉入水下半寸,整个人腾空翻起,已然落到船上,手中双钩剪刀般合并! 蒋由的头颅喷溅着鲜血飞上了半空,落入河水中晕染出缕缕血丝,沿着碧波朝下游飘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樊岐披甲入阁 丝弦的声音从远方飘来,天空中淅沥沥地下着雨星,就如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秋雨瓢泼,时大时小,风吹老树,每片叶子都沾染上了厚重的湿意。 男孩站在雨巷老树下,抬头望着树顶的空隙,血红色的雨滴打在他白色衣衫上,转瞬间染成污浊的血色。 他望着白色院墙下方的出水口,奔腾的红色浊流卷着积叶冲刷而出,血水漫出水渠,将街巷中的积水也逐渐染红。 院墙的那一头,传出孩子和女人的哭泣声,哭声如丝弦声婉转流淌,又如同一千只蚂蚁撕咬着他的耳朵。 这些声音正在逐渐消失,每当有刀锋割裂布匹的声音传出,他就能够感觉到,他们的生命如稻草一般被切割。 孩童心底的愤怒被激发起来,他不堪忍受一人独活的重负和悲凉,仰头对着天空喊叫:“杀!杀!杀!杀!“ 林祈年猛然从藤椅上坐起,额头上盗出冰凉的汗滴,连同他衣衫的后背,都被汗水拓湿。 他正前方的名伶卓依正颤抖地靠在一墙角落里,双手交叉护胸,花容失色,惊魂未定。 林祈年皱起眉头:“不赶紧弹琴,你躲到角落里作什么?” 卓依用手捂着脸瑟瑟发抖,指着他说道:“你刚刚做噩梦的样子,真的好可怕!” 林祈年绷起面容,冷声问她:“你刚刚看见什么了?说!” “我不知道,你在睡梦中说要杀人。” “还听到什么?都说出来,不然我继续用那个样子吓你。” 林祈年张大嘴巴,作出几个狰狞的表情。卓依反倒不再害怕了,这个时候的林祈年再扮什么鬼脸,都只有滑稽。没有睡梦时脸上肌肉抽搐狞暴,眼睛里凝射出的怨气狠毒,仿佛有几十条厉鬼附在他身上,每条冤魂的怨念拼合出了他那张脸。 感觉很费力的他停止了做鬼脸,软软地靠在了藤椅上,疲累得像是被掏空,抬头对卓依说:“今天的事情,就咱俩知道,你别告诉外人。” 卓依恢复过来,娇叱道:“我有病吗!看见了你那种丑样子,还要告诉别人?” “你说的没错,你有病,红颜薄命病,把自己的命运交到看似靠谱,实则不靠谱的人身上。” 卓依轻掩裙裾,把刚才惊吓而散乱的衣襟扯好,挡住了若隐若现的那抹丰腴,坐在绣橔上面容渐冷:“在本姑娘看来,你不过一介流水清客,匆匆而过,何必来管我的闲事?” 林祈年已经站了起来,扯起她门阁上垂挂着薄如蝉翼的粉色纱帐,擦了擦脸上汗水,悠闲地说道:“我再来两次,黄金就够你赎身了,告辞。” 此人心思重重而来,洒脱而去,带来了金银,什么也没留下。卓依感觉他深藏痛苦,就像昔日的自己,不过卓依正在尽力慢慢忘记,这人却是在加深记忆,用之来折磨自己。 卓依不明白,同样是面对痛苦,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 江太师侧卧在锦榻之上,身后的云都盛景朱雀赐福浮雕,已经换作了春雨游湖刺绣屏风。屏风以一块半透明的岭南丝缎制成,上方均以淡色丝线绣制,展现出水墨画淡写特色的沧月湖秋景,针脚细密如无形,仿佛烟雨轻笼。 湖堤上绣有身披蓑衣的钓鱼客,江面上有艄公撑船,也有几名小家碧玉撑伞游湖,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这幅屏风是五十多名云华台绣娘花费数年时间绣成,是太师的最珍爱之物。 他望着屏风凝视了片刻,才把身体扭过来,对着下方还在讲述凤西匪害的李纲大人哼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微弱,这不辨情绪的笑容也稍纵即逝,但李纲大人能敏感地捕捉到,随即停止了陈述。 “李纲,”老太师指着屏风说道:“你看着沧月湖烟雨,如世间苍凉与繁华转换,吾正在鉴赏这人世浮沉之景致,却被你几句山匪争杀扰了兴致。” 李纲面带愧色,却又说道:“圣公恕罪,可这余增桑已连占三县,半个凤西落入其手,可久不见朝廷有任何应对,属下故而着急。” 江太师抖搂宽松素白衣襟,露出削瘦精干胸脯,改侧卧为正坐。他发笑时眼角吊起,嘴唇下兀,反而比严肃时更显阴森。 “余匪攻破三县的消息,吾七天前便已知晓,你不必着急。”他突然话题一转,问:“你此番前来,可是为那林祈年说情?” 李纲悚然一惊,慌忙拜伏在地,诚惶诚恐地说道:“圣公明鉴,绝无此事,李纲这颗忠心只为太师忧虑,只为朝廷忧虑。” 江耿忠神情愈发慈和,轻笑:“你昔日经略凤西之时,与那林祈年多有交集,若是爱其之才,为他辩解那也无可厚非,况且此人也是有些本事的,镇守九曲关使陈人在三年内不得寸进。关于他的事情,我们暂且等几日再说,等凤西那边儿传来全面的消息,再做决断也不迟。” 李纲惶恐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太师说的这番话,是他刚才想说的,他准备的所有话语,也都被堵进了肚里,只好喃喃地说了句:“圣公圣明。” 正当他准备告退之时,穆尚从正堂后门进入,他背负双手捏着书信,虽然神情依旧淡然,但眉头却有一丝微锁。 他走到榻边,俯身在江耿忠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江太师听罢,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李纲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似乎猜出了点儿什么,只是负手安然退到一旁。 他尚在猜疑中,乘云阁的门廊处传来踏踏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却是樊岐不经通报,竟然直接了当闯了进来。 樊将军身披青叶镔铁甲,头戴精铁虎头盔,身后一袭锦红披风拖在地上。他脸色因愤怒涨得发青,一路走来龙行虎步,自然地溢散出酷烈杀气。 他大步走到六阁时,才将杀气收敛,步子既轻也快,站在一阁中跪倒后以头触地。 “末将樊岐,特来向圣公请战,我欲自领麾下三千亲卫营,前往凤西收复三县,绞杀逆匪余增桑!“ 李纲站在旁边吃了一惊,这樊岐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未经通报披甲入阁,这是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江太师性格分裂多变,难以揣摩,有时候因为一点小事都可以大开杀戒,有时候却对属下很宽容,堪称宰相肚里能撑船。 对于樊岐披甲擅闯乘云阁,江耿忠似乎毫无芥蒂,手拂膝盖淡然坐榻,笑着问:“樊将军要带亲卫营前往凤西剿匪?那你走后云都卫由谁来执掌?” 樊将军犹豫了一瞬,才低头说道:“可请偏将军李旭替暂代末将一个月,等末将剿灭匪徒取得余匪增桑头颅后搬师回云都,一来一往,只需一个月即可。” “哦,”江耿忠欣然点头,又探寻地问道:“那樊将军离云都后,周边左武卫和琳琅卫若似高凌云那般造反,提兵来攻云都城,你的这位偏将军李旭,能不能抵挡得住?” 第一百四十五章 杀与留 “这……”樊岐顿时沉默,他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但对太师来说,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他也不能为了一己之私仇,把云都和阉党置于危险境地,虽然这危险几率很低,他却说不出口。 江耿忠眉头上布满愁绪,捏着下巴说道:“你的兄弟樊鲁继任先锋途中被山匪截杀,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但你的肩头上有重任,整座云都城、朝廷和皇帝的安危都与你休戚相关,所以樊将军,请三思而后行。” 这话从江太师的嘴里说出,是相当客气的,但这愈发说明,江耿忠已有决定,且不容更改。 “前往凤西剿匪之人,我另有考虑,你先退下吧。” 樊岐抿紧了嘴唇拱手告退,似有些不甘心,转身一半后又犹疑地回过头来,拱手说道:“关于凤西剿匪,末将想举荐一人,此人名为雄銮,在我云都卫麾下担任左先锋。有他出马,末将可保证在三个月内平除凤西匪患。” 江耿忠并无异色,微微笑着反问道:“此人去凤西剿匪,带何处兵马?” 樊岐显然没有考虑这个问题,才愣了一下,他这也算是急怒使智昏,立即开口说:“可请皇上给雄銮下一道旨意,令他节制凤西所有兵马,命其只带五百精兵前往九曲关,宣布旨意调集九曲军前去凤西剿匪。” 江太师凝视着他问:“你能保证这銮雄不会重蹈汝弟的覆辙,还未到九曲关,就被余匪诛杀?” 樊岐顿时愣住,显然没有搞明白。 江耿忠脸上的笑意更甚,说道: “本太师还有话问你。樊岐将军消息灵通呐,樊鲁和蒋由分别在丰县和越河被增桑和弓小婉斩杀,这个消息吾也是刚刚知道,你居然能提前一步跑到我的乘云阁来请战,你的消息从何得知,竟然比吾还要来得灵通,樊将军,请你解释一下子?” 樊将军脑袋嗡声作响,他今日丧弟之痛,激怒攻心,许多事情未能静心考虑,更出现了如此大的失误。自己的消息来源,比圣公来得更快,怎能不引起他老人家忌惮。 江太师本人最重视信息传递,因此才亲自斥巨资组建了集精锐军队和情报机构于一体的策玄卫,策玄卫的暗探几乎遍布大周每一支军队中,也几乎遍布每一个朝臣和边吏的府中,正是由于这鬼神莫测的策玄卫,才使得窦氏等五姓门阀十年来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 天下八国中,也有许多皇帝内卫和斥候队进行渗透,刺探和情报收集,但能把情报机构打造得如此完善的,也唯有江太师一人矣。 樊岐慌忙跪倒,双臂颤抖着以头触地,告罪道:“圣公恕罪!末将知晓此次吾弟前往凤西的队伍中,潜伏有策玄卫的暗探,并且给他送,送了点银子,此人才答应把弟弟樊鲁的消息同时透漏给我。圣公,末将只是担心弟弟的安危,才出此下策,绝无他意。” 江耿忠不再露笑,肃容问他:“你是否知道云都卫中所有的暗探,并且都给他们送过银子?” “圣公恕罪,末将不知,末将也没有都,都送。” 江耿忠愠怒地哼了一声,只是挥了挥手:“算了,你下去罢。” 樊岐重重叩了个头,才缓缓起身,来时的那股虎将勇武之气早已消逝殆尽,只有逃过一劫的庆幸。他拽起披风缓缓地一步步退出了乘云阁。 等他来到阁外的后山顶上,才感觉铠甲中的里衣已全部湿透,摘下头盔,发鬓沾湿,站在山石上沉思半晌,猛然间惊醒,怒容重新泛上了面庞,咬牙说道:“林祈年,吾誓杀汝!” 乘云阁中,江耿忠靠在榻上阴冷地哼了一声,指着已经消失在阁外的樊岐说道:“此子常以怒使气,不足为道哉。” 穆尚微微侧身笑道:“樊将军乃性情中人,自有其可贵之处。” 江太师肯定地点了点头,朝站在下方的李纲一挥手:“李大人,你也站了一上午,累了罢,下去休息吧。” 李纲站立旁观,弄清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林祈年花在他身上的银子,似乎没有起作用,但也不是全无作用。这位老大人躬身后退,慢吞吞地走出了乘云阁。 李大人前脚刚走,江耿忠的怒火顿时再无阻碍,朝着天花藻井之上咆哮了出来:“好大的胆子!林祈年!表面恭顺实则包藏祸心,养寇于山林,诛杀朝廷命官,其狼子野心,是把凤西当做他口中的大餐了吗!先问问吾答不答应!” 穆先生静静地负手垂立在一旁,眼皮低阖,不说话,不表态,只等着江太师把这一番怒火给发泄出去。 “穆先生,你说!吾该如何处置。” “圣公。”穆尚躬身说道:“如何处置此人,无非是两个选择,杀或留,两害相权取其轻即可。” 江耿忠阴沉着脸点了点头:“嗯,此人等于是将凤西的所有武装力量都握在了手中,两股山匪,皆听其号令,如果杀之,余匪得不到节制,凤西匪患难平,杀边关大将,也会使九曲关将士寒心,如若陈军趁我空虚,大举进攻九曲关,实在是得不偿失。” “但如若是留他……” 穆尚主动接过话头说道:“从林祈年的所做所为来看,此人狼子野心,其志不在小,即使不加以剪除,但也不可授之与权柄。” 江太师揉眉,摊开掌心说道:“可如今九曲关兵马与凤西两股山匪,尽握在其手中,如何才能削其权柄?” 穆尚略微思索,突然精神一震,开口说道:“有了,圣公何不从九曲关将领中提拔一人,使其权柄略高于林祈年,一山不能容二虎,更何况军中。一旦将九曲军分裂,这二人必将分庭抗礼,太师可无忧矣。” “好,此计甚妙,只是不知该提拔何人?”江太师眉头舒展,脸上也带了些许笑意。 “圣公可传监军卞常胜从边关速速返回,且听听他的建议如何。” “也罢,就遣策玄卫给传信,命卞常胜速速回云都。至于这林祈年,就将他在云都多留几天,消磨一下他的锐气!” 林祈年锐气不知有没有消磨,但煞气却煎熬出不少,卓依姑娘的琴弦虽然有静心清欲的作用,但无法消除林将军内心深处的仇恨。 他刚打着哈欠从外面回到小院中,推开堂屋门进入,却见姚子政与容晏盘膝对坐下棋,刚准备上去指点两下,就听见外面传来虎吼般的咆哮声:“林祈年,纳命来!你使人杀吾弟,我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林祈年闻言一惊,却带出三分轻蔑冷笑,踱步走到自己的卧室,从墙上解下锈剑,从房间出门去,站在屋檐下持剑而立,等待敌人上门。 第一百四十六章 樊将军私寻衅 樊岐唇下黑须怒得翘起,双目中饱含凶光,身披青叶镔铁甲,手中青釭剑散发着幽幽寒光,站在馆驿所备林祈年住的院子门口,咆哮吼道:“给我滚出来受死,姓林的!” 李林管家慌忙从侧门里跑出来,来到樊岐身边躬腰笑道:“樊将军,不可动怒,不要让奴婢为难。” 都说宰相门人七品官,云华台的门人更是权势逼人,平素这樊岐进云华台,见了府上的大小管家都是客客气气,太师可以把这些人当奴仆,但他这个将军却需要以礼待之。 不过他今天正在火头上,哪里顾得上平时的这些客套礼仪,伸手一把将管家李林推了个踉跄摔倒在地。 “滚蛋,这里没你的事儿!” 李林管家翻身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不敢再接近樊岐这个疯狗,连忙拽过来一个小厮,在其耳边低声吩咐道:“赶紧去云华台,去找穆先生,不然待会儿就要出人命了!” “林祈年,你给我滚出来!” 林祈年却双手持剑站在正堂门口,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姓樊的,你有本事给爷爷滚进来。” “好!” 樊将军二话不说,直接冲了进去,对着跨院的月洞门一剑劈下,门顶顿时倒塌下来,碎成一堆瓦砾。 他飞扑而起一个大跳,双手握剑对林祈年劈了下去,只看得李管家腿软不已,这一剑要是被劈中了,还不直接裂成两半。 林祈年双手握剑横抵,硬生生地挡住了这一劈,双腿卸下的力道使得地面泥砖龟裂,两人手中长剑十字相格,林祈年清晰可见樊岐脸上暴起的青筋。 他嘴角咧出冷笑,双手猛推,樊岐接连退出几步,又扑过来斩出,招式狠辣致命,林祈年只是挥剑轻轻带过,使其不能近身。 从这两剑林祈年看得出来,这樊岐用剑并不算精通,长兵器才是他的长项,随手使出的剑招也是大开大合,每一击都使上千斤力道。 看来这樊岐并非有备而来,找自己算账也只是一时怒气所激,照他这个打法,用不了几招就会败在自己手下。 他绝对不能伤到或杀掉此人,眼下的这个时候应当隐忍,这样他才有机会离开云都这座鸟笼,别看这家伙剑法不高,死缠滥打的本事可不小,挥剑贴上来一阵拼杀。林祈年绕着院子边战边退,故意消磨时间,等云华台的人前来解围。 两人激战了半盏茶的功夫,樊岐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林祈年却还行有余力,这使得樊岐更加愤怒,双手举剑朝林祈年的头顶劈来。 林祈年抬眼见到大门外有人陆续到来,身体一蹲举剑硬扛,两人进入相持中。 “住手!” 愤怒之余的樊岐扭过头,看见穆先生正踱步朝他们走来,面色严肃而又阴沉,指着两人斥责道:“一个是堂堂的云都卫大将军,一个是九曲关总镇,竟然在我云都城的馆驿内大打出手,都给我把剑放下!” 樊岐脸憋得通红,怒道:“穆先生,这里没你的事,这狗贼遣人杀了我的兄弟,吾必杀之!” “樊岐!“穆尚声色俱厉,高声说道:“寻衅私仇,该当何罪,亏你还是我朝中大将,给我放下手中的剑。” 樊将军恨恨地咬紧了牙关,显然还是不肯善罢甘休,他那通红的双眼简直就像愤怒的狮子。 林祈年依然面色恬然,双手紧握着剑柄,他这副怡然不惧的态度,让樊岐更加愤怒。 “怎么,还要让我把圣公请过来吗!” 穆先生见言语训斥不管用,稍稍和缓了语气说道:“樊将军你素日最是稳重,岂能因一时之怒,坏了自个儿的名声。你忘了昔日圣公寿宴之上对你的评价吗,忠毅果决,识时度势,千万不可因一时之愤怒,令圣公对你失望。” 樊岐默然了,他今天提剑来找林祈年报仇,已经是骑虎难下之势,既然穆先生给了这么一个台阶,也只好借坡下驴,恨恨地把剑收了回去。 “暂时先放过你这泼贼,且等他日我再找你算账。” 他将剑插入剑鞘,转身大踏步地往院子门外走去。 林祈年也将剑插入鞘中,抬手朝穆尚作揖:“感谢穆先生今日为我解围,可否进屋小憩?” 穆尚沉着脸冷声说道:“不必了,我还要向云华台回禀太师,林将军,你且好自为之。” 穆先生一挥袖子,双手负于身后,也走出了院子。 林祈年只是冲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回头对站在他身后仍在惴惴不安的容晏和姚子政说道:“值得高兴,余增桑和弓小婉他们把事情办成了。离咱们回九曲关的日子不远了。” 他突然认为就这样干等着也不好,应该再加一些佐料,又对容晏说道:“你们上次来云都时,准备的银两还有多少?我要送礼。” 下午,他和容晏去能在这件事上说得上话的朝廷大员家里去拜访,先去了李纲府上,又拜访了陈政道,最后又去拜访窦公。 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软禁的圈子不知是消失了,还是变大了,他似乎可以畅通无阻地在云都城的每一条街道行走,这足以说明江太师对自己态度的变化,允许他跑圈子活动。 他去拜访这些大人物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拜托他们在江太师和皇帝面前说说好话,能助他尽快离开云都。第二个就是关于分权的问题,他如今握在手中的兵力,就算不连余增桑和弓小婉所部,也有三万八千人。 江阉绝对不会让他拥有如此多的兵力,必定要让人来分他的权,旁人来分权,他就是一个字弄死,但若是自己人中间提拔一个,他自己没话说。 他麾下这些人中,最信任的就是容晏,所以林祈年希望能把分出兵权摊到容晏的头上,就算容晏将来官位比他大,那也没有关系,他的目标是报仇, 他与容晏结伴来到窦府门上,把拜帖递进去,没过多久,门子前来传话,说是窦公有请两位。 两人在门子的引路下,绕过湖心亭,穿过环水的汉白玉拱桥,来到了窦府正堂前。 门子回头拜了一拜说:“两位,请稍等,”便自去门内报给窦公。 林祈年回头遥望,窦家大宅占地广阔,有园林亭台布局其中,竹林外有黑瓦白墙,所有房屋的中正华丽又不失大气。不愧是本朝的世家旧贵。 “林将军,窦公有请。” 林祈年和容晏结伴而入,站在一起向背朝他们而立的窦公行礼:“窦公。” 窦信回头颔首而笑,笑容里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林将军,一直未曾得见,深为遗憾,今日初见便令老夫耳目一新,不得不服老啊。” 林祈年愣了一下,窦信这话中有言外之意。 第一百四十七章 贵族多狷狂 林祈年立刻揖手说道:“窦公言重了,常闻窦公大名,却未能前来拜谒,林祈年深感遗憾。” 窦信又面朝容晏,和煦地笑了笑说:“容晏,你父亲安曲王可还好?” 容晏恭敬地作揖说:“谢窦伯父关心,父王一切安好。” 窦公跪坐在案几之后,林祈年和容晏跪坐在下首,窦信抬手说话:“林将军在云都盘桓日久,可游览过云都的某些盛景,沧月湖夜色可是撩人妩媚的。” “祈年惦念边关防守,不敢有一日懈怠,现在也算是归心似箭了。” 两人之间先是说了一些没营养的话,窦信突然单刀直入,开口说道:“不瞒将军,你前些日子被遣来云都时,窦某很是为你的前途和安危担忧。不过没想到将军已有了破解之策,如此我也安心了。” 林祈年趁这个机会提出请求:“祈年心中尚捉摸不定,甚是为前途忧虑,还请窦公为我在皇上面前美言。另外,如今朝廷在凤西缺乏兵将,我想乘机推举容世子,他在军中也算是能独挡一面。” 窦信只是捋须,连着沉吟了两个好,却愁着脸说道:“林将军,朝廷局势的艰险,某些地方你是想不到的,天子如今困顿不得志,阉党专权,你的事情怕是难办啊。” 林祈年只是淡淡笑了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若他日脱困,必不忘窦公大恩。” “窦某试一下,成不成尽我所能。可好?” …… 两人从窦信府上走出,林祈年回头冷笑了一声:“这个老狐狸,如果不是我们已有转机,他断然是不肯出手相助的。不过眼下,这不过是句空头话,谁知道肯不肯真出力。” 容晏诧异地看了林一眼:“你刚刚说是要替我谋进身,这事儿不太好吧,咱们这边儿自己还没脱困呢,你就想着为我谋官儿,可千万不要这件事情办不成,另一件事情也无法成功。” 林祈年定定地望着他,露出想当然的笑容:“这两件事情其实是一件事。” “这话怎么说的?” 林祈年不想再瞒他下去,也好让容晏有个心理准备,便笑着说道:“凤西兵力空虚,曲门,九曲却有人马三万八千余。江阉对我们深为忌惮,肯定会把凤西兵力一分为二,由两人执掌,互不干涉。” 容晏没听他说完,便听出阉党在这件事情上的险恶用心,兵力一分为二,两人互不统辖,以前的九曲军是一股绳,也使一股劲儿,现如今就变成两家势力了。 他不由得多看了林一眼,明白了他的心思,他能积极为自己谋划,是建立在对兄弟的信任上。也许只有他容晏,才会获得和林祈年同样的权力后,依然肯跟随他的步伐,依他的心意来行事。 林祈年最终笑笑:“其实,拜访陈道政,李纲,和窦信这些人都不算数。关键是云华台的那位穆先生,如果能求得他为我们说话,你才能如愿获得九曲关总镇的职位。” 容世子一听这个,顿时便皱起了眉头:“这个穆先生油盐不进,根本不收礼物,不论你买多贵的,多合他的心意,他都不会瞅一眼,我已经在他门上吃过多次闭门羹。” “没关系,你给我说说他们家的情况。” “这穆先生虽不喜财物,但是家里却养了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简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我敢说,全大周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姿色的丽人。” 林祈年捏着下巴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两人沿着孔雀巷往回走,迎面一气驶来三四辆马车,可能是孔雀巷某些大户的家眷。林祈年和容晏侧身往巷子旁边避了一避。 谁料最前面的车厢里的人却喝停了马夫,从车厢里跳了下来,声音很不客气地道:“这不是容世子吗?能让容世子跟在身后的,这位应该就是林将军了。” 接着后面的马车里的公子哥儿们都跳了下来,容晏抬手作揖,林祈年朝他使了个眼色,容晏上前介绍道:“这位是窦府公子窦云费,这三位云都四公子中的赵旭河,王岐,崔陵召。” 林祈年以武夫的姿态抱了个拳:“原来都是名人,久仰。” 崔陵召近来被窦公冷落,都是因为这林祈年带来的恶果,早就恨得咬牙切齿,冷声说道:“你久仰我们什么?” 林祈年更是不惯着此人,本就不是什么高人,还假装高能,非要摆什么棋子作梗,利用安曲知县钱朗给自己添堵,真真把他恶心得不行。 他哂然笑道:“云都三公子才是最好,干嘛非要硬凑这个四字,这第四不但是狗尾续貂,还是烂肉坏汤,硬生生把高洁名士拉底成了庸碌之辈。” 崔临召已是怒急,眼里几乎喷出火来:“听说林将军逗留在京师,怎么不回到自己的九曲关老巢去?怕是被软禁了吧。给阉党做狗就是这个下场!不过你也不用发愁,阉人最是喜欢过河拆桥,等他们把林将军你的兵马握在手里,您呢,到时候也就变成尸体了。” 他突然又厌恶地扇了扇鼻子道:“我向来是不和快死的人说话的,今天怎么破了例,真是晦气。” 林祈年露出了邪恶的笑脸:“老子在山高皇帝远的时候,也是经常杀人的,现在也突然手痒了,不如拉个垫背的,把你这云都第四公子变成死公子。” 崔召陵顿觉悚然,他可听说过,这位林祈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如今看上去虽然笑脸欢畅,但若是真的破罐子破摔,把自己杀了可要糟糕。 他虽然壮着胆子哼了一声,但还是把身子缩到了窦云费的身后。 窦云费身为贵族公子中的年长者,自然要维护自家人,有些愠怒地看了身后不争气的崔陵召一眼,说:“你怕什么?这孔雀巷中,我们两家的门客侍卫不知多少,他哪敢在这儿动手,不怕被他们剁为齑粉么?” 崔陵召听了这句话,才敢挺起胸脯往前挪出半步。窦云费出言对林祈年警告道:“姓林的,我知道你今天来窦府是寻求帮助,我也不知我爹是犯了糊涂怎么的,会对你这么个粗野的庶族投之以李。但是我告诉你!别想从我们云都五姓身上沾到半点儿好处。士庶不往来,这话别告诉我你没有听过,贱人如何登得大雅之堂,沾得富贵之气?” 他回头对另外三位说:“我们走。” 这些人转身翻上马车,林祈年不但不恼,反而笑道:“窦家大郎,要不了多久,你家妹子就要成为我这个粗鲁将军的夫人了,呵,听说窦氏三女美貌倾城,冠绝云都,也不知道搂在身下是个什么感觉,是不是和别的女人味道不同?” 窦云费脸色青黑,险些从马车上掉下来,他虽然气恼无比,但林祈年如今依然挂着阉党的名头,他自然是不敢在这巷子派人动手的。 “你给我等着,我们走。” 林祈年发出了一串粗鲁且犷放的笑声。 …… 第一百四十八章 拜访穆先生和夫人 隔了几日后,林祈年亲自到穆信住的小院子去拜访,却是等这位客卿坐着轿子出门后,才站在闭合的厚重木门前,握着门环轻轻敲击。 “谁啊,”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声音,随即听到一串咚咚的脚步声,院子门打开,一个梳着垂挂髻的丫鬟伸出头来问:“你找谁?” 林祈年拱手作揖,具有几分佳公子的仪态,含笑说道:“我前来拜访穆先生。” 丫鬟见这人相貌不俗,且说话温和彬彬有礼,便也点头说道:“这位郎君,我家先生不在家。” 林祈年堆起笑脸道:“没关系,夫人在家否,我拜访一下夫人也是可以的。” 丫鬟愣了一下,瞪着看了林祈年一眼,没想到这人竟然是个登徒子,迅速缩回头,把门给闭上了。 林祈年既不恼,也不懊悔,只是摇头笑着离开了穆尚的宅子。 下午穆尚从云华台回来,进院门后小丫鬟照例向他报告当天夫人的活动:“郎君,夫人一天都在家中作女红,不曾出门去。倒是不知从哪里来了个登徒子,说是要拜访郎君,我说郎君不在家中,这人却说要见夫人,让我赶出门去了。” 穆尚听小丫鬟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倒也没在意此事,只是淡漠地应道:“我知晓了,回屋去给我打些热水,教我擦下脸。” 丫鬟应了诺,急急忙忙到厨房去了。 第二日上午,林祈年又来到穆尚府前敲门,院子里传来丫鬟的叫声:“谁啊。” 他刻意改变了声调说话:“我特来拜访穆先生。” 不大一会儿,院子们打开,丫鬟从里面探出头来,顿时皱起眉头:“怎么又是你?” 她刚准备关门,被林祈年给拦住:“别这样,你看我都来了两次,都未能见穆先生一面,我只是前来拜访他。 丫鬟叉起腰摇头道:“我们家先生出门去了,若是想见他,今天下午来吧。” 她又要闭门,被林祈年用膝盖顶住,笑咪咪地说道:“既然穆先生不在家,可否让我见见穆夫人,我特地买了一支簪花步摇,就是送给她的。” 砰!院门死死地闭合了,林祈年站在外面摸着鼻子笑笑,自言道:“想不到丫鬟力气挺大的。” 毫无意外,晚上穆先生回家后,小丫鬟又汇报了白天登徒子上门的事情。 穆先生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夸赞地鼓励她严加防范,一定不让那登徒子进得了门。 第三天林祈年照例前来拜访,拽起门环在门板上敲了敲,丫鬟在里面喊:“谁啊?” “鄙人特来求见穆先生。”他这次的声线装得很不同,不过小丫鬟早已经学精了,就是不肯开门。 林祈年发扬厚脸皮精神,堵在门上就是不肯走,连着提起门环敲了三四下。 丫鬟怒气冲冲地打开院子们,恼道:“你这登徒子,怎么还敢上门来?我家老爷可是在云华台做事的,当心我报官抓你。” 林祈年拱手含笑说道:“正是因为穆先生在云华台做事,我才特意前来拜访。” 丫鬟叉起腰,一脸丝毫不信的样子:“编,接着编,哎,今个儿还就巧了,我们穆先生还真就在家。”她说罢拉展了大门,冷笑着说道:“我现在请你进来,你敢进来吗?” “有什么不敢的。”林祈年左脚一抬,已经跨足走进了院子,小丫鬟深知不妙,连忙上前去拦:“靠了,让你进你还真进啊。你是什么身份,穆先生又是什么身份?自己没点儿眼力见儿吗?” “湘莲,”身后传来穆尚醇厚质地的沙哑嗓音:“请这位林将军进来罢。” 丫鬟湘莲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了林祈年一通后,转身小跑到在正堂门口负手而立的穆先生面前,压低声音悄悄说:“先生,此人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登徒子。” 谁知穆尚不以为意,点点头说:“你去,看看夫人有什么吩咐,客人我来招呼。” 湘莲双手置于腰际,叉手屈膝告退,转身跑回了夫人的侧房中。 林祈年踮起脚尖看了看,未能得见这位穆夫人的天仙容貌,感觉还深以为憾。 穆尚的脸色有些发沉,只是淡淡地伸手邀请:“请到堂屋就座。” 两人来到堂屋中,穆先生跪坐在上方,给林祈年扔来一个蒲团,林祈年跪坐在右侧作揖。 “不知林将军来我这寒舍中,有何要事?”他这说话的态度很冷漠,没有半点儿要欢迎的意思。 林祈年倒也不在乎,笑着说道:“在下感谢穆先生前日为我解围,特地带来了一份儿厚礼,送给穆先生,请穆先生笑纳。” 他变戏法似的迅速从背后掏出两个木盒,在穆尚面前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对毫无瑕疵的羊脂玉镯子,另外一个盒子里盛放的是容晏从富商的藏书楼里购来的孤本。 面对来人送的礼物,穆先生依然是那两句话:“礼物你拿回去,本人既然是云华台圣公的客卿,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便只会为圣公说话,也只受圣公的馈赠,请不要白费心思了。” 林祈年倍感遗憾,依旧锲而不舍地劝说:“这孤本先生不要,可以理解,可这手镯,先生不该拒绝。祈年听说嫂夫人丰神如玉,清丽非常,堪比天仙下凡,再佩戴上这羊脂玉手镯,岂不是雪上加霜,不对,应当是珠联璧合。” 穆尚先生的脸变得更加青黑,生硬地说道:“不需要!云华台的藏宝阁中有多少珍奇古玩,又有多少金银玉器,圣公多次向我赠送,都被我婉拒。所以林将军,别白费功夫了!” 林祈年笑着拱手:“既然如此,祈年只好告退了,希望这礼物的事情,你能好好考虑,我真的觉得这镯子和嫂子挺配。” 穆尚面容整肃,横眉冷对,半送半赶地把林祈年请出了门外。 林祈年站在穆府的院墙外笑了笑,他对这位穆先生的所欲所求,总算是了解了个透彻。他金屋中所藏的娇妻,便是他死心塌地为江阉服务的原因。 他自得地笑了笑:“既然送一个美人儿,就能让穆先生死心塌地,那我林祈年放过一个美人儿,是不是也能获得好处。” 第四日林祈年又来了,不过没有敲门,而是真做了那登徒浪子,纵身一跃趴到了窦府的墙头上,专心等着那大美人。 上午时分,穆夫人终于挪步,走到了屋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上,专心做女红刺绣。 林祈年一见,果然是美貌异常,高鼻梁尖下巴,却有一种含羞的出尘韵味在其中。怪不得,有了这样的美人,那穆尚还有何求。 只听见墙头上传来一声低声呼唤:“嫂子,嫂夫人。” 穆夫人抬头,即使不露笑容,也如一朵牡丹含春让人心旷神怡。 “嫂夫人果真是国色天香,让小子顿生倾慕,感念不已。我数次上门,都给嫂夫人备了礼物,只是遗憾未能得见。今天终于见到嫂夫人,我也更加认为,只有嫂夫人才能当得起我这件礼物。” 林祈年从身后取出木盒,正准备用绳子吊下去,在厨中做饭的湘莲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扑到墙头大喝了一声:“嗨,登徒子,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就敢窥探我家大娘!” 林祈年故意逗弄她说:“小丫鬟,我不过是想送你们夫人一件礼物,又没想怎么样,看把你给吓得。” “谁要你的礼物,给我滚出去!” 林祈年讪笑了一声,从墙上跳回了巷中。穆夫人只是继续低头用丝线绣制,丝毫没在意墙头上曾经出现过这么个人。 以后的这些天里,林祈年隔一两日都要来穆府院墙上,都是趁着穆夫人在院子中趁机搭讪,被湘莲发现受到驱赶后,就连忙退走。他发扬死缠滥打的牛皮糖精神,虽然依旧不能进入院中,但已经能和穆夫人搭上了话。穆夫人每天都是短暂的两句“你快走吧,我家郎君不喜我与外人来往。”要不就是“你不要再来纠缠我。” 这些话总能给人一种奇妙的联想,让人相信林祈年这登徒子就是来挖穆尚的墙角的,专门给穆先生戴绿帽子的。附近的住户都佩服这登徒子的胆量,敢跑到云华台第一客卿的府上耍流氓,当真是不想活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先生乃国士 林祈年纠缠了大概有半个多月,感觉火候已经差不多,又主动来到穆尚府上,刚握住门环开始敲击,巷子对面各走出两名戴着斗笠的江湖人士。在离他十多米远的地方站定,把背上长剑拔出,剑锋寒光闪闪。 他对着院墙大声说道:“我只不过是想拜访先生,求先生办事而已,用不着杀人灭口吧。” 墙里面没有人回答他,倒是四名剑客中的一位说话了:“我奉先生的命,在此驱赶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登徒浪子。拔出你的剑,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林祈年拍手笑了笑:“真不凑巧,我今天没有带剑,暂时就放过你们。” “大言不惭!” 两名剑客直接刺剑攻了上来,林祈年跳上墙头,将一节柳枝摘下来当做武器,与这四人缠斗起来。 甫一交手林祈年便发现,这四人剑术平平,组合在一起却是威力惊人的剑阵,招式宛如行云流瀑,一剑接着一剑连绵不绝,且无任何生涩之感。 林祈年且战且退,等这四人一套剑法使完,发现几处他们配合上的破绽,等四人再度攻上来之时,林祈年以柳枝轻挑重击,气劲震断了其中一剑,剑阵顿时混乱,林祈年飞身而起,手中树枝仿佛轻飘飘地掠过,气机却连绵不断,转瞬间将三人手中武器震落。 四名剑客面面相觑之后,只好拱手认输,捡起武器离开了巷子。 这些人刚刚离开,穆尚的院门突然大开,面色阴沉的穆先生站在门内,面带怨色地看着林祈年说道:“请进。” 林祈年跟着穆尚进入堂屋,负手而立的穆先生转过身,朝他伸出了手:“你送的礼物呢?拿来。” 林祈年连忙将装玉镯和孤本的盒子呈上,穆先生伸手接过,将它们重重地扔到了桌子上,仿佛不屑一顾甚至还有些厌恶。 “礼物我也收了,请林将军日后别再来了,尽早回你的九曲关去。” 林祈年回答:“我来找先生,不只是为了九曲关的事儿。” 穆尚面色因怒而发红,咬牙指着他说道:“贪心不足蛇吞象,你还想一人独占凤西?你觉得可能吗?” 林祈年淡然笑道:“我林祈年何德何能,安敢独霸凤西,我知道太师也不会给我这个机会。大家都是聪明人,我也明人不说暗话。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祈年若想驻军凤西成就左毅卫,就必须放弃九曲关。 “但九曲关实乃兵家险地,必须有一个熟悉情势能征善战之辈来坐镇。末将想举荐麾下偏将军容晏,担任九曲关总镇,所以请穆先生在太师面前多多美言,祈年感激不尽。” 穆尚发出清冽的笑声:“林将军可是打的好算盘?你是想为属下谋得晋升之阶,还是为了你自己?” “行,我答应你,只要你别再来府上骚扰。” 林祈年此时附掌笑道:“嫂嫂美若天仙,非穆先生这样的国士不能拥有。祈年有自知之明,这几日的那些荒唐行为,只不过是跟嫂嫂和穆先生开个玩笑。既然已经事了,我就不打扰先生和嫂嫂的夫妻之乐了。” 穆尚转眼又变作青色,一挥袖子背朝着他:“慢走不送。” 林祈年含笑拱手,转身往堂外走去,路过侧屋时,那位国色天香的穆夫人,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投来一瞥,嘴角露出浅笑。 林祈年反倒没了雅致,只是朝她拱手,转身走出了院子。 站在堂屋中的穆先生此时转过身来,望着林祈年从门堂闪过的身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他眼中这位林将军行事乖张,不拘小节,面容里有煞气,更有鹰视狼顾之相貌。这样的人若是留着,周国的未来还不知会面对怎样的变局,但就算是没有他,大周的命运也即将到达灭亡边缘。除与不除,便是一个变数。 客卿穆尚除了拥有对江太师绝对的忠诚,也有对周王朝命运深深的忧虑,对于一个表面处于安乐,但实际的危机四伏的王朝来说,未知变化比一成不变好得多,再差的结果不也是等待亡国吗?他倒是期待这个人,能带给他什么惊喜。 林祈年实则已经归心似箭,但他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仍然去逐月楼点卓依的牌子,这个看似久经红尘,实则心中单纯的女人,正在遭遇大多数风尘女的困境,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 她芳容姿美,秀外慧中,若是出生大家中,岂能看得上姓付的那种负心浪荡子弟。身在红尘中能接触到的,也只有这些戴着面具的恩客贵人。 她应该知道这些逢场做戏对她恭礼有加的人,暗地里只是把她当做花瓶,用来舒缓神经解闷儿的工具。她却以为她的付公子和别人不一样。 林祈年表现得对她的遭遇丝毫不关心,也不去提醒她,就好像眼前的这个女人不值得他费心。 卓依和林祈年接触时间长了,发现此人并不算讨厌,只不过他不像其他人惯着她而已。别的恩客来听她弹琴,就算骨子里轻视她,表面还要装作谦谦君子,给她以众星捧月的虚荣感。林祈年则是表里如一,舍得花钱,把她当风尘女呼来喝去,他的态度就这么明显。 他可以放肆地把靴子脱下来,躺在卓依的藤椅上,任由脚汗的酸臭在房间里飘荡。只要这位林将军来一次,卓依姑娘就要打扫一次房间,用各种熏香来处理留在房间的味道。 一日,几名旧贵子弟在窦府设宴,窦云费派了管家专门来请卓依姑娘,窦府的管家虽不像云华台的管家们那样炙手可热,但也需要逐月楼小心伺候。 窦管家大步流星走进楼里,背负双手做足了派头对鸨娘说道:“把卓依姑娘请出来,跟我到窦府上给公子们唱曲儿!” 鸨娘陪着笑脸上前说话:“卓依姑娘现在有客人呢,要不我把青昀姑娘叫出来?” 窦管家冷着脸一把推开鸨娘:“屁话!我们家少爷要的就是卓依,别拿别的婊子来糊弄我!去,给我叫去。” 鸨娘耐着性子赔笑说道:“卓依陪的那位客人身份尊贵,我们逐月楼吃罪不起。” 窦管家当下恼了:“怎么?你们吃罪不起那劳什子贵客,就能吃罪得起我们窦家?” “不,不,窦家我们更得罪不起。”鸨娘丧着脸赔罪道:“但是里面的那位客人,可是跟云华台关系密切呢。” 管家被激得愈发亢奋:“少拿云华台来吓唬我!我们窦家可是世代簪缨,武安公世袭,别说他只是跟云华台有关系,就算是……老鸨,你别唬我,里面的到底是谁?” 鸨娘神秘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这是位边关来的林将军,很受云华台器重。” “我呸!”窦管家顿时火冒三丈:“我以为你跟我说的是谁!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跟在阉党身后摇尾乞怜,这样的贱人岂能让他如此逍遥,给我赶走此人!把卓依姑娘给我请出来。” 第一百五十章 旧贵子弟 逐月楼的老鸨不是那种耳根子软的人,听他骂得畅快,真要遇上事儿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鸨娘抖着手帕笑道:“人家是什么人,咱也管不着,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况且这样的人你们窦府能惹得起,我们逐月楼可就惹不起了。” 窦管家说完挽起袖子:“不用你去惹,老子亲自会会这奸人,我非一口一个钉把他骂出来不可。” 窦管家说完,径直往孤芳苑而去,穿过月洞门就要往院子里闯,却被一个人跳出来伸手拦住,正是云华台的二总管李林。 “往哪儿去啊,没见我们家林将军正在里面休息吗?你岂能硬闯?” 窦管家恼怒地推了李林一把:“你特么算啥东西!姓林的老子都不放在眼里!” 李总管岂是那种饶人的主,当即便发飙了:“林祈年你可以不放在眼里,但本管家岂能任你在我面前张狂。来几个人,给我打!” 李林的周围立刻跑来十几个彪形大汉,没等窦管家反应过来,上去就是一顿爆锤。 李林一边暴打一边痛骂:“你是哪里来的奴才,敢在我云华台的头上放肆,今天就给你教训!” 窦管家一听这个,顿时叫苦不迭,连忙抱头奔出逐月楼,往窦府逃去。 林祈年躺在卓依的闺房中,早就听见了前面的动静,他自没有这个闲心去凑那个热闹,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窦管家逃回窦府后花园,委屈巴巴地拭泪来到窦云费面前,可以让窦云费瞧见他脸上的伤痕。 窦大公子大吃一惊,忙问:“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少爷可要替我做主,我奉你的命去逐月楼请卓依小姐,谁知那林祈年也在楼中,而且还独占着卓依小姐,奴婢进去跟他理论,却没想到此人雇了许多云华台的奴仆,不分青红皂白把奴婢打将了出来。” 窦云费一听,拍案而起,怒不可遏道:“好你个林祈年,打狗也要看主人!胆敢骑在我们窦府头上撒野,看我提剑斩杀了此獠。” 他手提长剑就要出去,众人一看,知道这位大少爷脾气暴躁,什么都不管不顾,连忙上去阻拦:“窦少!切莫冲动!” 窦管家一看,怕这事情闹大,若是少爷因为此事出了什么差池,窦公岂能轻饶了他,也连忙上前劝道:”少爷千万不要因为老奴,闯出什么祸端来,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我呸!”窦云费提剑痛骂道:“你特么算什么,他打的是我窦府的脸面。” 崔召陵在侧冷眼旁观,知道这窦云费只是装装样子,他是真不敢跑到云华台的地面去闹事。他只好挥着扇子站起,轻声笑道:“云费兄想要出气,何需亲自上门出气去。” 他凑到窦云费耳边轻声叨咕:“如今林祈年需要的,不过是能重回边关执掌兵权而已,他前日来府上必是找窦公帮忙运作,我们偏要断他的门路。” “这云都城中,大多数倾向我们窦氏的官员,都对云华台深恶痛绝,也对高凌云充满同情。我们可以底下去联络这些官员,把林祈年彻底投向阉党,斩杀高凌云的事情说一说,让他们联合起来,到朝堂上联合请命,要求皇帝下旨杀掉林祈年,就说他在边关拥兵自重,勾结土匪,已有反叛之心。何如?” “好,好,好,”身为刑部侍郎的窦云费对此事极为赞成,酒也不喝了,立刻和几名公子各自出去跑动。窦氏一党虽然不及云华台势大,手底下还是有许多帮衬的官员的,他们若是联合起来,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林祈年很快就察觉到了从窦氏吹来的这股歪风,街道上已经有说书先生把高凌云被杀的故事,编成了评书。 故事的内容被篡改的面目全非,说是高凌云和林祈年相约讨贼,结果高大将军发布檄文起兵,林祈年却在关键时刻反水,投靠了阉党,并且带兵和策玄卫一起攻打,还把高凌云的头割下来献功。把个林祈年刻画成了一副不忠不义的奸贼。 林祈年如往常一般去逐月楼找卓依,结果这位卓依姑娘一脸冷漠,说话也含沙射影,口中带刺。 “林将军不靠名声来活着,但卓依还要在云都活着,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说我……” “说你什么?”林祈年讽刺地笑道:“说你什么,说你以身事贼,用容颜取悦奸贼?” “你只不过是一介弱女子而已,无需承担任何后果,你更无需自视甚高,青楼花魁以声色娱人,没人会要求你拥有更高的品格和立场。你只是夏日中的荷花浮萍,何必要做清高孤梅。” 卓依满面羞怒,瞪眼看着林祈年,这段话刺得她很痛,将高高在上的她打回原形。 林祈年躺在藤椅上翘起二郎腿,朝她挥了挥手:“不要扯淡,继续弹琴。” …… 林祈年从逐月楼出来,走到大街上看到有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点,全都是穿着圆领袍,头戴小冠的读书人。一辆马车从街道斜对面穿出,窦云费和崔召陵分别坐在左右车辕上,两人一拉马缰停下,登时从车辕上站起,手指着行走的林祈年喊道:“都来看一看啊,这就是出卖高凌云的奸贼林祈年,此人无信无义,狼心狗肺,出卖朋友!当真是其心可诛!” 林祈年一听,火冒三丈,这货难道不知道,是他爹把高凌云引上了造反起事的路,却突然消声隐匿,致使高凌云兵败被杀,这帮人居然把黑锅扔到自己的脑袋上。今日非教训一下这二人不可。 林祈年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把窦云费和崔召陵吓了一跳,两人慌忙坐下来,驱打着马车往远处而去。 这二人行事如同孩童一般,既不思虑后果,也不思考真相,甚至连预定计划都没有,不过一时兴起就要去做。林祈年犯不上跟这样的人置气。 他调转方向回往驿馆的院子里,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对面风临江身穿一袭白色文士服,胯下骑着一匹白马,朝院子这边走来。 风临江来到林祈年面前,伸手勒住了马缰,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他顿时又感觉理所应当。 林祈年哼声笑了笑:“怎么,风名士也来了,是来用言辞来讨伐我么,责怪我杀掉了高凌云?” 第一百五十一章 风临江拜入麾下 他翻身下马,收起折扇长揖躬身,郑重地对林祈年说道:“风临江这些时日来左思右想,自有才学何必等人去请,就不能毛遂自荐吗。所幸今日临江终于想通,愿意用此身才学来辅助主公,不知主公是否肯接纳。” 林祈年愣了一瞬,没能想到风临江能突然改变初衷。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月前,或者是几天前,这位风临江还会坚持自己的风骨。他声明远播,云都第一名士之名不只云都人知道,大周人知道,天下人也都知道。 这样的人去天下八国任何一国的朝堂中,都会得到皇帝重视并重用。昔日陈国宰相赵乐辟出使周国来到云都,第一个拜访的不是窦党,也不是阉党,而是他风临江。赵乐辟毫不掩饰地送上陈皇的礼物,也表露出陈皇求贤若渴的态度,却被风临江委婉拒绝。 也许在风临江的眼里,天下任何人都不够资格让他辅佐,否则他不会拒绝雄才大略的陈皇。 这位陈皇即位之初,陈国雄据中央之地,四面皆敌,更有商蔡苗三国联手声称要灭陈。陈皇没有高坐在明堂上惶惶不安,而是亲自披甲带剑,集结兵力御驾亲征。他身边没有銮驾,只有三尺龙泉和八百侍卫。陈皇举剑策马上阵,士气顿时大振,三战三捷大败三国联军。陈皇趁胜大举进攻,接连占领了三国的大片土地。 从此之后陈国被人称之为虎狼之陈,令各国畏惧,不敢擢其锋芒。这样的陈皇还算不上有为之君吗?如果这样的人不配被他辅佐,他林祈年何德何能,能让其屈尊降贵,这莫非不是把自己在火上烤? 但看眼前风临江恳切的样子,不像是怀着别的心思。他连忙上前将他扶起,说出两句求贤若渴的话来:“临江贤士,林祈年何德何能,能够得到你青睐。如今我不过是一介小小的九曲关总镇,使临江兄委身投奔,实在是受之又愧。” 风临江站正身体淡然说道:“主公何必妄自菲薄,如今大周表面繁华盛景,实则病入膏肓,也只有主公这样的人,才能够救大周于危难之际,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主公舍身为国,风临江甘愿跟随。” “快进屋,我们细谈。”林祈年此时感觉风临江顺眼多了,对于他的某些作为也不再计较,有这样的人辅佐,可以揽收天下文人的心,唯一的不利之处就是太扎眼了,容易引起他人忌惮。 不过林祈年不在意这个,只要他能安然回到九曲关,就不会在乎任何人的忌惮,他林祈年龟缩蛰伏了如此长时间,也该到扬眉吐气的时刻了罢。 林祈年把风临江引回堂屋内,见到容晏和姚子政,把事情一说,两人顿时也吃惊不已。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上,风临江突然前来投奔林祈年,此事本身就极为反常。 特别是容晏,他对风临江的动机抱有怀疑态度,因为前些天他他被请到风府去做客,听了那几句英雄之风吹拂芦苇的论断,还有此刻风临江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信息,都预示着其心不正。 面对风临江目光中的深意,容晏眼睛躲闪,还好林祈年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儿,邀请风临江堂屋中去坐。 三人进入堂屋后,林祈年亲自把圈椅搬过来,用袖子擦拭了一下,躬身说话:“先生请上坐。” 风临江当仁不让,端坐在椅子上,不倨不恭。林祈年和容晏、姚子政三人也安然落座。 林祈年拱手说道:“祈年得风先生相助,如旱苗逢甘霖,如猛虎插双翅。只是眼下我困顿云都,你前来投奔我的事情,我只能暂时保密,风先生也只能暂时与我互不相识。” 风临江点头含笑道:“这个我能理会得,也愿意为将军献策,助将军脱困。” 林祈年惊喜道:“先生可有良策?” 风临江低头娓娓说道:“其实将军来云都之前的安排很是得当,只是下药太猛,引起了云都许多人的忌惮。但凤西一日离不开将军,你回去已经是板上钉钉。江耿忠的阉党这边已毫无疑问,只是窦氏和旧贵这边有许多人态度并不明朗。” 林祈年点点头道:“这正是我发愁的地方,前些天已经拜访过窦公,他口头上答应为我活动,但过了这么长时间,还不见动静,实在是让人琢磨不透。” 风临江笑道:“我出身与这些人中间,对他们的想法做法最是了解,只不过是担心将军两面三刀,更或者是担心将军崛起对他们不利而已。风临江愿意担当说客,替你前去劝说窦公施加压力助将军脱困。” 林祈年连忙拱手道谢:“如此,祈年在这里谢过先生。” 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之后,风临江便起身告辞,林祈年把他送出院门外。风临江翻身上马,沿着巷子缓缓离去。 姚子政望着风临江远去的背影,狐疑地说道:“我有点儿猜不透这个人了,他分明是不愿意辅佐你的,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林祈年咧着嘴无奈地笑笑:“别说你猜不出来,就连我也猜不出来,休去管他,日久才能见人心,他想干什么迟早会露馅的。” 容晏站在林祈年身边,身体突然哆嗦了一下,幸好林祈年没有发觉,他也悄悄把这种异常给掩藏了起来。 风临江离开林祈年所住的院落后,便直接骑马朝孔雀巷窦家大宅而去,窦府内早有门子迎上来。风临江在云都上层中的地位,不是其余三人可以比拟的,无需通报便被直接引到了府中。 窦管家亲自迎着他前去见窦信,风临江边走边问:“窦公有客人吗?” “没有。”管家说道:“就算有客人,他们也抵不上你风公子。” 风临江恬然地笑笑:“管家言重了,窦公不止是我的长辈,还是我半个师父,不过今日前来,确实是要要事相商。” 管家将风临江送到汉白玉桥上,便停住脚步返回。风临江也熟悉窦府的规矩,轻轻点头后临步桥上,又步姿优美地进入了洞门大开的正堂。 窦信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看见风临江进门后,眼睛微睁,像一尊慈悲安详的老佛伸手说道:“临江贤侄,请坐。” 风临江盘膝坐在窦公对面的蒲团上,微微颔首。 窦公停止掐动念珠,抬头温言笑问:“贤侄因何事登门。” “我今日是作为林祈年的说客而来。” 窦信愣了一下,惊异地抬头,随即眯上了眼睛,重新恢复到入定当中。 “想不到这林祈年挺有门路,竟然能使你前来充当说客。不过他是多心了,我前些日子已经答应帮助他在云都活动,使得他尽早脱困。” 第一百五十二章 狐狸对狐狸 风临江双手互握低声笑道:“窦公的承诺只从事不从心,况且林将军脱身的事情刻不容缓,他经不起窦公的耐心考量。” 老狐狸眼睛眨了一下,悠然问道:“贤侄你是我五姓子弟,缘何向外人说话?” 风临江蜷曲双膝,坦然说道:“窦公勿怪,如今我投身于林将军麾下,成为他的幕僚,当然要为将军分忧。” 窦信猛然抬起头来,眼睛里透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也掺杂了些许惋惜:“为何?” “你出身名门,六岁下棋,七岁写诗,十岁已经博览群书,才艳云都,冠绝天下,乃是大周文坛之魁首。”窦信指向门外,哼声说道:“他林祈年何德何能!不过一草莽军伍之人,需要你前去投奔侍奉吗?” 风临江耐心地等窦公发泄完牢骚,看到对方的眼中依然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笑问道:“窦公,你是觉得我作为世家贵族子弟,去给一个庶人出身充当幕僚,太过折身份了吗?” 窦信重重地哼了一声,其态度已经不言而喻。 风临江从蒲团上长立而起,身如青松踱步到轩窗前,指着窗外的光景说道:“窦公,我从小就来你这园子中玩耍,对于这里的景色总是看不够,无论云华台如何繁华壮丽,格局胜美,都比不上这座园子。窦氏九代传家,窦家老宅也经过了九代人的苦心经营,园子里积淀出来的底蕴,岂是云华台能够比拟的?” 窦公冷哼一声说道:“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放低身段去侍奉那姓林的。” 风临江坦然长笑道:“窦公可知兴替?二十载党争之后,大周将何去何从?” “临江纵观史书,洞察阴阳变化,便知晓一二,朝廷内斗之后疲弊,我大周不是丧于外敌之手,便是落于强雄之手,别无他途。” 窦信再次惊讶地抬起头,这样的论断,他似曾听二女儿琳琅说过,讶然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林祈年将来要取容氏而代之?那这样的人更不能留,因当及早杀之以除后患!” 风临江返身回来,又重新跪坐在蒲团之上,探头贴近窦信,低声说道:“杀一个林祈年,就能救大周?错!没有了林祈年还有别人,樊岐,慕容凯,或者是强陈,这些都有可能将大周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宗室积弱,才能有强雄入主,面对即将到来的滔天洪水,堵截永远不如疏通。” “林祈年虽有枭雄之气,却无帝王之仁,他心中自有执念,可灭国不可兴邦。风临江只有亲自加入到他们之中,才能为大周寻找一个可能,一个另外的可能。” 窦信摇头:“你说这些,只是出于你自己的猜想,是否言过其实?” 风临江摇摇头说道:“我绝不是危言耸听,临江屈身辅佐林祈年,不只是为了匡扶大周,还是为了我们这些名门贵家,我也敢断言,社稷若是落于林祈年之手,我们这些旧贵的命运,便如大周国一般,亦会遭受覆灭。” 窦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深深地皱起眉头,目光中似有电光万道望向风临江,问:“你只身入虎穴,与豺狼为伴,可有定策?” 风临江也直视着窦公的脸庞,缓慢回答:“容家人的江山,当然还应该由容家人来坐。” 窦公低下头来沉吟片刻,抬头望向风临江的目光也越来越复杂,其中有几分超出年龄的敬佩之意:“这样的谋算,只有你风临江敢想,也只有你风临江敢做,深入虎穴,改换天命。可对于这个即将要捡便宜的人,你了解他吗?你的成与败都系于他的身上,你将来的安与危也都在他的身上。” 风临江颔首苦笑:“我与此人见过两面,会客交谈过一次,虽不能全然了解,但也了解了个七八。临江此举是把我大周的国运都系于其人一身,个人的安危又何足道哉?” 窦信重重地点了点头,问:“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请窦公带头,发动官员向朝廷,向皇上向朝廷上奏疏,明示凤西局势之安危,九曲孤悬之险要。阉党为了强权夺控凤西,把边关大将软禁在云都,为私利而损公义,施加压力使得江阉把林祈年他们放回凤西。” 窦信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这样做,不妥。” 风临江刚准备问,突然又点了点头:“你与江阉斗了半辈子,你最知道该怎么做。” 老狐狸点头说道:“如今阉党还在凤西的任用上犹豫,那某家就给他们下个猛料,我要在奏疏上写,林祈年养寇自重,擅杀朝廷大将,肯请皇帝将此人问斩,另择贤臣将领前往凤西剿匪。” 风临江拱手拜服,起身告退,缓缓地走出了堂中,沿着汉白玉桥向外走去。窦信盯着他的后背,其人行走时如青松摇摆。窦公感慨遥想,风临江今年二十六岁,他自己二十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现在又在做什么,就算再给自己二十六年的光阴,他窦信都做不出这样的决断来。就凭几次见面,他就能准确地判断出未来的局势,还要预先加以影响,这才是居与天下之首的高才。 窦信弓着微驼的脊背,走进了书房,他在砚台上研墨蘸墨,书写奏疏。 从窦府发出来的这封奏疏,根本进不了宫内,就被城中执事的太监给拦了下来,骑快马送到了云华台,他们做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 江耿忠对窦信的奏疏相当重视,毕竟是老对手了,敌方的一举一动他都要细细琢磨并且做出防备手段。 江太师拆开奏疏的信封,将纸张抖擞开看了看,转手递给了身旁坐着的穆尚。 “穆先生,你给看看,这是意欲何为?什么事情他都想插一手,他是想给高凌云报仇,还是想把水搅浑,趁机摸凤西这条大鱼?” 穆尚细细地把奏疏浏览了一遍,才合上纸张点头说道:”圣公,从奏疏的内容上来看,窦信应当是知道是林祈年早已预先勾结山匪,才使得我们派往曲门接收军队的将领被斩杀。这林祈年的立场,应当是利于他的,他却在这里上疏要求杀掉他?依属下分析,窦信这份上疏里面包含两个可能。” 江耿忠一听,双目中透出精光,披散着长发靠在了屏风上,问:“说说看,有哪两个可能?” “其一,九曲,曲门现在群龙无首,窦党早在曲门军中或安插或笼络有自己的人,而且官阶不低。只要林祈年一死,这个人就有可能跳出来,把一部分或整个兵权握在手里,从而到达重新掌控凤西的目的。” “其二,窦信不过是虚张声势,想助林祈年离开云都,不过用的是欲情故纵的方法。我们想做的,他们就反对,如今变成了,他们想叫我们做的,就故意来反对,以借我们的手,达成他们的目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用人与妙人 江太师阴沉地冷笑出声:“好个窦老儿!什么都不做,凭借一封奏折,就想左右大势!” “穆尚,你说说看,我们应该如何破!” 穆尚弯腰拱手道:“很简单,不受这封奏疏的影响,该怎么做,依然怎么做。” 江耿忠点了点头,沉吟道:“我们本来就想放林祈年回去,只不过还未有人选把九曲分权,卞常胜应该已经从九曲关回来了罢。” 下方站在一阁中的一名太监听到这话,主动从阁旁迈出半步,对江太师拱手禀报道:“干爹,常胜已经回来,就站在阁外面等待。” 江耿忠闻言挥了挥手:“快,快叫他进来。” 太监蹑手蹑脚地往外走,把低头蹑手蹑脚的卞常胜叫了进来。 这位太监在九曲雄关呆了三年多,两鬓的鬓发已经染上了些许霜白,脸皮也粗糙了好多。本来有好多火要发的江耿忠,看到卞公公这副模样,火气也压了下来。 “儿子常胜,叩见干爹。” 江耿忠面容威严,口气却稍稍温和地说:“起来吧,到内堂来。” 卞常胜恭敬地叩了个头,站起身往前挪了几步,立到了内堂下。 江耿忠冷脸问道:“常胜,我可是听说,你带去的十几个亲兵,都折在了九曲关。边关之地难道就如此凶险吗?” 卞常胜低头羞涩地回答:“干爹,说起来实在是难以启齿,他们几个,实际上,实际上是染上了那种病,不好治。” “嗯?哪种病?” “回干爹,就是那种花柳病。” 江耿忠哼笑了一声,略过这不雅的话题,转而问道:“朝廷准备在九曲关林祈年麾下起用一人担当重任,你在九曲关三年,对他们应当是知根知底,说说看哪个人更可用?” 卞常胜略一思索,开口回答:“启禀干爹,林祈年麾下有大将四名,分别是史江,安曲王世子容晏,周处机和宋横,这四人各有千秋,都可起用。” 江太师刚皱起眉头,卞常胜赶紧接着说:“不过,儿子建议用史江或安曲王世子容晏。” 说完这句话,卞常胜偷偷抬头看了看干爹的脸色,只见江太师摆了摆手问:“说说看,他俩如何可用?” 卞常胜说话愈发小心,低眉顺眼地开口:“儿子认为,周处机和宋横,只是会冲锋打仗的莽夫,目不识丁,而史江和容晏两人,他们会写也会算,别的方面也都面面俱到,依儿子的一点儿浅见,镇守关隘的大将,不应当只有匹夫之勇。” 江耿忠扭头看向穆尚,问道:“穆先生,你怎么看?” 穆尚捋须微微颔首:“常胜公公说得有理,能文能武,面面俱到之人,确实比只会打仗的武夫可用。只是还有一点,这二人能否服众,更关键的是,他们将来是否有能力与林祈年分庭抗礼。” 站在下面的卞常胜身体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刚才回答了半天,这才明白干爹的真正意思。说实话这两个人能力是有的,但跟林祈年比起来,却差了许多意思。林祈年阴险狡诈,想找出能与他抗衡的人,实在是难,也许慕容凯可以,樊岐都差了一点儿。 但从干爹的意思来看,他铁定是要从这几个人中间选一个的,这实在是没办法,只能从矮子里拔将军。 江耿忠闭目沉思,突然睁眼问道:“你们两个说说看,这二人,哪个更有能力一些?” 卞常胜偷偷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穆尚,希望穆先生能先来接这个球,穆尚只瞟了也一眼,便开口说话:“依常胜所言,这二人能力是差不多的,若要是从家世上来说,容晏顶着安曲王世子的名头,这是一个很大的助力。” 穆尚既然已经有了答案,卞常胜连忙跟风:“穆先生所言极是,比起史江来,容晏的声望更强一些,而且他将来会世袭安曲王,有这样一个王爵来守关,也是一大美事。” “不,”穆尚脸上挤出枯树皮般的褶子,笑着说道:“堂堂安曲王世子,怎么能只做一个守关的将领,他应该做左毅卫先锋。” 卞常胜突然间醒悟过来,也找到了以前侍奉江耿忠的状态,脸上咧出惊喜笑容夸赞道:“妙啊,干爹,林祈年继续做九曲关总镇,他手下的人却做了左毅卫先锋,连官衔都比他大一品,正常人谁能咽得下这口气。一个左毅卫先锋的桃子,就能离间两人,实在是高。” 穆尚也捋着胡须由衷地说道:“圣公用人,确实是越来越精妙了,林祈年明知这是计,也无可奈何。” 江耿忠很是受用,捏着光秃秃的下巴点了点头:“林祈年也不能亏待了,毕竟他背上了杀掉高凌云的恶名,既然不能升官,那就赏赐财物,赏他黄金三百两,绸缎千匹,如何?” 穆尚和卞常胜两人齐齐拱手:“圣公英明。” …… 梳妆台上的铜镜中倒映着卓依娇美的容颜,金玉其外的付公子站在她的侧后,亲自为卓依梳理青丝,在她的头发上绾起坠马髻,插上金钗和步摇。 “雪为肌肤玉为腮,卓依,我恨不得现在就娶你回去。” 卓依回过头去,脸颊带着甜甜的微笑看着情郎,突然说道:“我忘了跟你说,今天叫你来的目的,就是想告诉你,我攒够了赎身的钱,准备把自己给赎出去,到时候你就能娶我进门,我们俩在一起,好好的过日子。” 付公子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有准备接受这个好消息,低头陷入了忧思之中。卓依伸手把他拉过来,脸上有些挂不住:“怎么,我把自己赎出来,你不高兴?” 付公子慌忙安抚她:“不是的,实在是太突然了,我也是太高兴了,卓依,我真的很羞愧,我这么喜欢你,却不能亲自花钱把你赎出去。” “不,你不要愧疚了,卓依看得出来,公子是真的喜欢卓依,公子只要娶卓依过门,卓依便欢喜不已。” 付公子心神不宁,开口说道:“卓依,那个,家父家教颇严,我怕他不能接受你,所以,我能不能,我能不能迟点儿接你过门。” 卓依脸色又变,愠怒中却带着撒娇的意味:“你跟我发过誓,只要我赎了身,你就会接我过门,如今却是又要拖延,你倒说说看,你要我拖到什么时候去?” 付公子神情纠结,眼珠子转了好几转,连忙握住她温热的小手说道:“卓依,我没说不让你自赎,这样,你先出来再说,我到城南给你租一间房子,我的老父亲近来病重,等他身体好一点儿,我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你先按耐等些时间。” 付公子费了很大力气,又说了许多缠绵的情话,才把卓依给安抚下来。两人对坐在梳妆台前,又郎情妾意地诉说了一会儿衷肠,付公子才脱了身遁去。 他走出逐月楼门前,回头朝楼后望了一眼,叹气说道:“好大的麻烦啊。卓依,非是我不愿意娶你,只是本公子……,本公子连你的身子都没有碰上,也没花你几个钱,等这两样都满足了,再蹬你也不迟。” 他左右看了看无人,才找了一个偏僻角落,偷悄悄远远地溜走。 付公子这一来一走,反倒惹得卓依心思不宁,她倒不担心情郎会负了她,却担心对方意志不坚定,顶不住家中的压力。无论什么时候,官宦人家是决计不肯让风尘女子入家门的。 她蹲在闺阁架子上摆的月季花前,神情郁郁地把枯萎的花瓣摘下来。她好似这月季花,正是含苞盛放的年纪,温香如玉,美人摇曳。可时光如流水般匆匆流淌,再美的花朵也有凋谢的时候,她不想在这种等待中继续煎熬,那么就得主动出击,给情郎一点儿压力。 嗯,她已经想好了,明天就把自己赎出去,到时候去找付公子,强迫他尽快把自己娶进门,她的人生便无后顾之忧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红尘中过客 林祈年今天没有出门,他就在馆驿的院子里练了半天的剑,管家李林从云华台过来,且今天的态度与往常,有了很大的不同,主动跑到林祈年面前,也不叫老爷了,直接称呼林将军:“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林祈年神情一变,却也装作无动于衷地问:“有什么可喜的?” 李林连忙说道“我替你打听到了云华台的内幕消息,太师已经决定了,让你回凤西接着掌军,林将军,你将来前途无量啊。” 林祈年也很高兴,拍着李林的肩膀说道:“李管家,这些时日麻烦你了。” 他转身朝堂屋里喊:“容晏,去看看,咱们从边关带来的银子还有吗?我要给李林管家点儿打赏。” 李林连忙笑着摆摆手:“不用,林将军,你有这个心我就挺高兴。” “那怎么行,你跟我这么长时间,我总不能亏待你。容晏,有吗?” 容晏掀开竹帘走到院子里,朝他们摊开了手:“带来的银子在云都四处打点,已经花完了。” 林祈年皱起了眉头,李林连忙在旁边笑着说道:“真不用,我能结交将军这样的人,那是在下的福气。” 林将军叉着腰笑了笑:“你这样说,让我更加心里有愧,这样,过几天就要走了,咱院儿里账上还有多少钱,都拿上去逐月楼乐呵乐呵。” 李林违心地夸赞:“还是林将军会享受,账上还有黄金三十二两,上面都交代了,这钱就是让您用来挥霍,不,是享受的,我这就去拿。” 李林跑到驿馆处,在账上支了三十二两金,嘴里暗自骂骂咧咧:“姓林的,真是个败家玩意儿,临走他妈的都不忘挥霍!” 他把黄金揣到了怀里摸了摸,感叹这东西真是好啊,可惜自己只能接触却无法占有。 李林跟在林祈年的身后,往逐月楼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林祈年却突然改了注意,回过头说:“咱已经在卓依姑娘身上花了那么多钱,今天不想出钱了,我要白嫖。” “李管家,这钱你自己拿着,该干嘛干嘛去,三十二两黄金已经花出去了。” 李林大喜,没想到赏钱在这儿等着自己呢,这位林将军可真算是一位妙人。 “好嘞,林将军,你进去慢慢玩儿,有啥事情就叫我。” 林祈年头也不回挥了挥手,径直往里面走去,鸨娘热情招呼,这位林大爷可是这些天在在逐月楼花金子最多的人,可惜啊,那卓依偏偏看不上这样的生意,非要把自己给赎出去。逐月楼的头牌一走,林大爷还会来楼中撒钱吗?肯定是不会了。 想到这里,鸨娘的脸色浮现出几分愁苦,林祈年顿时不悦,问道:“干嘛愁苦个脸,老子来你这儿白嫖了?实话说,今天我还就是要白嫖。” 老鸨娘连忙挤出笑脸赔情:“不是呀,林大爷,就凭您往日花在我们逐月楼的银子,就是白来一个多月都不过分。我是发愁啊,这卓依非把自己给赎出去,这卓依一走,您怕是再也不会光顾我们逐月楼了,我们逐月楼的上上下下都舍不得将军您。“ 林祈年嘿然冷笑:“是舍不得我的银子罢,呵,多大点儿事,卓依就是不走,你也见不到本将军了,我近日就要远赴边关,这云都美娇娘的软玉温香,怕是再也享受不到喽。” 鸨娘怔了一下,偏偏这个时候,这位也要离开云都,这卓依赎身到底是为了那姓付的公子,还是为了这位林将军? 她没敢再说话,只怕说错惹恼了这位大土豪,只小心地陪在身后,把他送到孤芳苑门口才折返回来。 卓依是已经铁了心要赎身,她已经跟着鸨娘去找了金主,金主万分不舍这位摇钱树,但卓依心意已决,他也不好强留,只是推脱说再考虑考虑。 她心情奇佳,已经让丫鬟莲儿吩咐下去,不再接待任何客人。所以林祈年刚踏进院子里,就被莲儿给拦住了,她撑开双臂说道:“我家小姐马上要给自己赎身了,不管谁来了,都不接待。” 林祈年也不恼,只带着调戏的口吻说话:“咋,小丫头,连你林大爷也不让进了,哥哥我在你家小姐身上花的钱还少吗?” 卓依在闺阁内,早就听见了这粗鲁的林将军的声音,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发现这位林将军是位奇人,言论古怪,虽然话语粗鲁,细细品来去富含哲理,他虽然举止不雅,也不着调,但在这荒诞中暗藏着对她的尊重和平等。 别的客人说话再文雅,彬彬有礼,但在眼睛里却是一种对她这种风尘女的轻慢,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林祈年的目光却不同,他平和相对,绝不歧视,就是说一些混账话,却也让她感觉他生来就是那个样子,对别人不会比对她好多少。就是这个让她很舒服,也并不舒服。 这个男人并不喜欢她,他整日来她这里只是为了躲避什么,或者是隐藏什么。卓依从未接触过对自己没有想法的男人,越发发现对方的不同寻常。 她朝外面喊了一句:“莲儿,请林将军进来罢。” 林祈年大大咧咧的跨进门,看到她的脸蛋如花朵般明媚,随口问道:“怎么,今日很高兴么?” 卓依有些不舍地坐在古琴前说:“当然要高兴,因为本姑娘马上就要获得自由身了,再也不用违心地面对你这张臭脸。” 她说完这句话,有些后悔,这个人好歹和她有些微妙的友情,他们作为人生的过客,马上就要分别,这样说是不是太绝情了。 林祈年毫不在意,嘿然笑道:“卓依姑娘这是给自己找到下家了吗,去给人家做第几房小妾?像你这样清高的女子,应该学点儿勾心斗角的把戏,别入了门儿让人家的大老婆二老婆给欺负惨了。”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林祈年躺在藤椅上,脱下了靴子,眉眼中带着笑意说道:“你林爷我今天也有喜事,马上就要离开云都这个老鼠窝,到边关去重新执掌兵马。” 卓依笑道:“那咱们两个同喜了。” “嗯,不是很同喜。”林祈年摇了摇头,用很欠揍的表情说道:“我回去掌兵,前途无量,至于你,只不过是换了个地点去当金丝雀,没什么可贺的。” 卓依气鼓鼓的上去踢他,被林祈年穿上靴子躲了开去。 “滚吧,本姑娘看见你就生气!” 林祈年站在门口,拍了拍门框说道:“我这人有先见之明,能洞察先机,你如果听我的劝,先别把自己赎出去,派人去查一下他的底细,等搞清楚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滚!” 随着不轻不重颇有气势的脚步声离去,卓依站在房间里陷入了沉思,难道真要去找人查付郎么?她与付公子的感情,建立在双方互相信任的基础上,她不该听信一个外人去猜疑他。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她和付公子已经相识了这么长时间,他应该不会骗自己。 林祈年已经离开逐月楼返回了驿馆院子,跟一个风尘女子像朋友般平等相待,这听起来很荒谬,但他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说过了朋友该说的话,就看这位卓依姑娘自己肯不肯听了。 肯听,她少吃一点儿亏,不肯听,那就算她红颜薄命,和他林祈年毫无关系。 他林祈年的命运和这个女子相比,谁也不用笑话谁,背负着家族覆灭之仇的人,无需去浏览窗外红尘中的好光景。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兄弟可交心 宫中派来的传旨太监的来到馆驿的院子外,身后跟着一帮运送赏赐的御林卫。太监手中托着黄绸圣旨走进院子里,尖细的声音高叫一声说道:“宣林祈年和容晏前来接旨!” 林祈年他们正在屋里下棋,耳力极好的容晏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心中有种不对味儿的预感。朝廷如果让他们回曲门,只需要宣旨意给林祈年即可,为何要把自己给带上,难道说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儿? 他连忙跟在林祈年身后迎出去,姚子政也紧随他们出门。三人齐齐跪在地上,林祈年高呼:“末将接旨。” 宣旨太监奇怪地看了容晏一眼,这位马上就要做左毅卫先锋了,怎么还像跟屁虫一样跟在人后面,四品的左毅卫先锋怎么也比五品的总镇大。太监转念一想,可能此人消息不甚灵通,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还不知道? 他把放在最上面的圣旨展开,把下面的夹在腋下念道:“圣上恩旨,林祈年恪尽职守,有利边关,我大周边防不可一日无将,特颁旨林祈年回九曲关坚守。念在林将军助策玄卫平叛有功,特赏赐黄金三百两,锦缎千匹。” 林祈年双手前拜,叩首跪谢:“林祈年谢吾皇圣恩。” 他伸手从太监手中接过圣旨,退回去跪在地上。 传旨太监咳嗽了一声,表示接下来的圣旨才是重头戏,将腋下的圣旨取出来,展开后放大了声音念道:“门下,凤西不可一日无将,左毅卫番衔不可以一日空悬,特颁旨任命安曲王世子容晏为左毅卫先锋。从九曲安曲地区的兵力中调出一半,用来作为左毅卫的初备力量。钦此。” 容晏瞪大了眼睛,显然不敢相信这太监宣读的内容是真的,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甚至不敢去看林祈年的眼睛,那风临江果然是神机妙算,竟然能算到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太监笑吟吟地看着容晏,说道:“容将军,快谢恩接旨吧。” 他跪在地上心中产生迟疑,这条圣旨实在是太尴尬了。整个九曲军是林祈年亲手组建起来的。他却要从他手中强行夺走一半,还要身居比他更高的高位,这绝对是某些人恶意所为,要离间他们兄弟的关系。 传旨太监皱起了眉头,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容晏,这小子是高兴坏了?还是想抗旨不尊,这是跟他要脑袋吗?这是在给他升官呢!这人脑袋里到底怎么想的! 林祈年眼见容晏要失礼,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脊背,低声说道:“先把旨给接了,你不明白的事情,待会儿再说。” 容晏勉为其难地叩下头去,闷声说道:“末将领旨谢恩。” 太监走过来把圣旨递到他手中,没有搭理林祈年这五品官,直接对容晏说道:“容将军,恭喜啊,我在皇宫中传了这么多年的旨意,都没见过升得如此快的官员,直接从六品的偏将军,升任四品的先锋将军,如果不算正与从之间的差距,这也算是连升两级了。” 看得出来容晏根本不想搭理这太监,阉人越说得高兴,容晏就越觉得不痛快,只感觉是自己把兄弟的机会给抢了,耽误了兄弟将来的发展。 可这传旨太监哪里知道容晏的想法,他这边儿夸得起劲儿,对方却不给一丁点反应,就算不给点儿彩头,你给个笑模样总可以吧,好家伙,整得自己比皇帝还高冷,还真把自己当根儿葱了? 林祈年连忙推了一下容晏,主动担当起帮他公关的事宜,对太监笑脸相迎:“公公,我们容将军没有担当过如此高的职位,怕有负朝廷的重托。” 他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塞到了太监的袖子里,说道:“公公远来宣旨,真是受苦了,在下本想以薄酒相备款待公公,可惜客居此地,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公公见谅。” 这位太监很快转怒为喜,把双手捅进袖子里摸了摸银子,满意地说道:“还是林将军久经官场会说话,咱家就不在这里叨扰了,还要回宫中职差呢。” 御林卫把赏赐搬到了房中,林祈年给军官头子手里也塞了银子,低声笑说:“辛苦兄弟们了,这点儿小小心意,请兄弟们吃喝一顿。” 他送走传旨太监和御林卫,回到房间里去摸那些上等的丝绸,宫里的东西就是好,丝滑舒畅,就像是美人儿的肌肤。还有那三百两的黄金,它们在昏暗中都散发出的是金色的光泽,林祈年抓起一个入手沉甸甸。 容晏推门走入,半只脚跨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 “容晏兄。” 容晏叹了一口气,走进去说:“想不到你还有心思把玩金子。出了这样的事,你想到方法应对了吗?“ 林祈年故作不知:“发生了什么样的事,这不一切都挺好么?” “这怎么能叫一切挺好!你我兄弟即将分道扬镳,各领军队,这是朝廷阉党的离间之计。” 林祈年回头,看了看坐在角落里抱着一本书假装研读的姚子政说道:“子政先生,可否移步换个地方,我有一些私事要谈。” “好的,”姚子政从容站起,闲庭胜步地走出门去。 林祈年靠坐在桌上,直面容晏说道:“这个左毅卫先锋差事,很大一部分是我在背后促成的。” “为什么!”容晏吃了一惊:“我们做那么多的布置,不就是为了你能全盘掌控凤西吗?” 林祈年笑着撑开手臂:“我们现在不也掌控凤西了吗?你带左毅卫控制凤西,我带九曲军守卫边关,兄弟同心,这凤西现如今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容晏故作轻松地苦笑道:“你就不怕,我独自掌军之后,和你不是一条心了么?” “不,你不会。”林祈年说:“当你说出这两句话,我就知道你不会。” 容晏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但这样的布置有问题,你若想成功,就必须令出一门,军队中只能有一个头,谁居长,谁居次,是必须要搞清楚,所以,我不能接任这个左毅卫先锋,等过两天,我就向朝廷上表,推掉这个差事。” 林祈年翘起嘴巴笑了笑:“你告诉我你懂了,可你还是不懂,就算你挂印封金,这个左毅卫先锋也不会落在我的头上。” 他走到容晏的身旁,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他们的目的是分化我们,所以我才想办法让人举荐了你。只有你和我,才能破掉他们的阴谋,容晏,放心地做你的左毅卫先锋,所有军中的事情,我们两个商量着来。我呢,只有一个目的,杀进云都斩杀仇人,给全家报仇。你呢,你也有自己的目的,那就是匡扶周室,我们两个人的目标不违背,怎么样?”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厢情愿的卓依 容世子还在低头沉思,林祈年拍着他笑道:“行了,不要再犹豫了,你不干,周处机,宋横,史江他们几人中间的一个也会干,比起他们,我更相信你。” “光这样还不行。”容晏抬起头来,目光里闪烁着明暗:“令出多门,军队战斗力就会大打折扣,不如这样,我们表面上互不干涉,或者是你听我的令,但暗地里,还是我以你的令为尊,我还要必须告诉他们,应该向谁忠心,是向你,你就是他们的主公,不,是我们的主公。” 林祈年笑了起来,让容晏猝不及防:“你凭你说这句话,就值得我们一醉方休,你等着,我这就去买酒买肉,今日在云都尽欢后,明日就上路,离开云都。” 林祈年转身出门去,拽上了正在院子里读书的姚子政,两人并肩去买酒肉。容晏一人留在昏暗的堂屋中,抬头望着房梁,正在反思过往将来。 不大一会儿,林祈年带着酒肉从外面回来,盘膝而坐,刚掀开酒上的封泥,就听见外面有人笑道:“原来是在家里喝大酒,也不叫我一声,今日特地来恭贺主公和容将军。” 林祈年起身出迎:“原来是名士风临江到了,好,正好赶上,来喝酒庆贺。” 他拽着风临江的袖子坐在席上,把酒碗给倒满,容晏坐在一边,突然就想起了风临江的芦苇之谈,他并不想搭理此人。但风临江却不感觉冷落,还特意地往容晏的身边凑。 林祈年的目光何其锐利,他早就看出来这位风名士不是为自己而入伙,他这是奇货可居,找到了容晏的价值。 不过林祈年不介意,更不会恼怒,他是在造反,但造反不是为了当皇帝。他从来没有细想过,他将江家老少的人头堆成山丘之后,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进入皇宫,鹊巢鸠占,戴冠冕旒,成为九五之尊,被龙椅束缚成为权力的牺牲品。这是他不情愿的,他的前半生喜好奔波,没有权力欲,只想着能够自由快乐地活完下半辈子,以弥补上半辈子的颠沛流离,仇恨焦心。 这一席酒喝到夜幕完全笼罩,风临江提着酒碗,在月色下舞了一场剑,然后没有告辞,也没有招手,直接轻飘飘地离去,就好像他不曾来过。 林祈年心想,这才是真名士,不受礼仪拘束,该来就来,该走就走,有东晋竹林七贤的风采,这位风临江和他们不属于一个时空,但在风骨上却可以遥相呼应,这事情当真是奇妙无穷。 风临江走后,他们的酒兴依然未减,将剩下的酒全部喝完后,各自回到厢房去休息,各自打着呼噜,说着梦话。 …… 卓依姑娘手提包裹站在闺阁门前,丫鬟的身上背着个更大的,她轻轻起掩合了门,最后看了一眼这居住了十几年的闺房,又转身看了看这孤芳苑中的一草一木。 女孩儿感情细腻,更容易触景生情,眼前的所有树木花草,就像是她的朋友,离开之后,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怎么能让她不伤感。 卓依的眼圈微微发红,但还是忍住了,但她走出孤芳苑的月洞门后,看到妈妈领着一帮姐妹站在外面,她们的脸上满是不舍,卓依的泪珠儿便再也控制不住滴落下来。 这些和她一起长大的姐妹,也许平日里会为了主顾暗中较劲儿,但在这个离别的时刻,她们忘记了曾经的芥蒂,站在一起对卓依露出伤感的笑脸。她们为卓依能够从良感到高兴,同时也在为自己的将来忧愁。 鸨娘用绣帕擦着眼泪走到女儿身旁,哀声说道:“卓依,我的女儿,外面的世界也不比咱逐月楼好活多少,你将来要是熬不下去了,一定要记得回来找妈妈。”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镯子,递到女儿的手里。卓依慌忙推拒:“妈妈,你自己也不宽裕,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鸨娘不由分说:“拿着,你就当是个念想,你日后若是家境富裕,就戴着这镯子,看到了它,就能想起妈妈来,若是过不下去,就把这镯子给卖了,也能助你渡过难关。” 卓依又低头催泪:“女儿记着了。” 姐妹们每人慷慨出手,给卓依送上了礼物,丫鬟的手中很快又打起了另外一个包裹。 卓依被送出门外,逐月楼的大小金花站成一排,把街上的大老爷们儿都看呆,他们今日算是沾卓依的光,大饱眼福了。 昔日共同患难的姐妹们站在门口,眼圈红红地向她挥手再见,她们不是为卓依的前途担忧,她们是在为自己的命运悲伤。她们没有卓依那样的勇气,敢于追逐自己的爱情。 “再见了,姐妹们。” 卓依朝他们挥了挥手,离开了生命中的第二个家,同丫鬟小莲走在云都城的大街上。 “小姐,我们去哪儿?” 小莲这一句疑问把卓依给问住了。对啊,她从青楼里出来了,到底该去哪儿。 但卓依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她把自己从青楼里赎出来就是为了付公子,虽然付公子这几天没有露面,不知道是不是把她给忘了。她自己可以去找他啊,付公子不是无名之辈,他爹是朝廷的礼部郎中,在偌大的云都城找这么一个人的府邸不容易,但还是能找到的。 卓依和小莲就在云都城的街道上来回打听,一路寻访,这其中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受了多少冷眼都忽略不计,最终还是让她给找到了。 付府是座并不算大的宅院,院落别致,可能有三进三出。卓依站在墙外能看到墙内的梧桐树。她非常羡慕并渴望这样的生活,住在这样的院子里相夫教子,便是她所追求的幸福。 只是幸福到了眼前,她却有些胆怯了。付郎的父亲是朝廷官员,这类读书人出身的官员虽然狎妓成风,但他们是看不起花魁的,认为娶一个风尘女子就是对门风的辱没。别看这些官员上门去送钱的时候,甜言蜜语把她夸得如天仙一般,但绝对不会让她进家门。 卓依站在门对面深吸了一口气,追求幸福的决心让她鼓起了勇气,准备主动走上前去敲门。 但她刚走出角落,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了付府的门口。她停住脚步,缩回到了角落里。 他看见车夫从车辕上跳下来,紧接着下来的是付公子,卓依的心中不由得一阵欢喜,心上人就在面前,他看见自己一定会很惊喜吧。 她高声喊了一声:“付郎!” 付公子脸色苍白,他的手中握着另外一只柔荑般的手,把对方从马车上搀扶下来。 付公子用惊恐,恼怒,威胁的眼神连续给卓依使眼色,卓依却视而不见,眼珠直直地盯着那个占着付夫人位置的女人,对方并没有她漂亮,却又一种贞静安和的美,这才是大户人家要娶的女子,不是她这种以色娱人的婊子。 第一百五十七章 将军请收留 女子扭过头来,看到美丽的卓依,神情中露出了忌惮和妒意。她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轻轻地问丈夫:“付郎,这个女人是谁啊。” 付公子叫苦不迭,绞尽脑汁想出谎话:“这是,这是朱雀街上卖布的姑娘,你不是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嘛,我找她是弄一些容易吸水的粗布,用来做尿布。” 付公子手指慌乱地朝她摆了摆手:“你先回去,过几天我到你那儿去取。” 女人示威地看了卓依一眼,转身腆着肚子朝门口走去,付公子殷勤地像个猴子一般伺候在左右。 “付郎真心不会过日子,家中给下人制衣的布料还有许多,何必专门去布摊上寻?” “娘子教训的是,那我就不去订布了。” 夫妻之间二人的寻常对话,击碎了卓依的心脏。付公子在他面前说过无数的甜言蜜语,事实证明这些甜言蜜语都是谎言。她顿时感觉自己太可笑了,居然会相信一个官宦人家的子弟。 卓依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丫鬟小莲紧跟在她身后,追上去说:“小姐,你为什么不上去问问他。” 她摇头苦笑了一声:“还需要问什么?什么都不用问,事情不是很明白了吗?” 卓依陷入了漫无目的游荡之中,她的内心真空,生活毫无希望。重新回到逐月楼过以声色娱人的生活吗,这也太可悲了,她当初费那么大的劲儿出来是为了什么? 她像一个行尸走肉在云都城内四处游荡,小莲在她身边的劝说声也充耳不闻,眼泪沿着腮帮滴落下来。她如今虽仍是完璧之身,可这有什么用?她仍旧进不了人家的门。 中午过后,饥肠辘辘的卓依和小莲又来到了逐月楼门口,她只是呆呆地抬起头看了看,转身又往前走去。小莲在旁边的劝说不起任何作用,若不是有多年的主仆情分在,她都不想管她了。可如果不管她的话,卓依如今失魂落魄,如果在街上碰到了歹人,那她这辈子可就全完了。 可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街道对面有四个骑马的人朝这边过来,他们身后跟着三辆装货的马车,还有几名车夫。 为首的人穿着深色衣衫,腰间挎着长剑,等这些人接近,小莲紧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这人是林祈年,身后带着几名随从。虽然这人看起来顶讨厌,但不是个坏人。 林祈年刻意视而不见,高仰着头准备从卓依身边飘过去,还好小莲大着胆子喊了他一声:“林将军。” 这个时候林祈年就不能再装不认识了,扭过头来装作惊诧地看着卓依:“哟,这不是卓依姑娘吗?你这是把自己赎出来了吗?你怎么是这副模样?你不是该去找付公子双宿双飞吗?是不是人家看不上你这风尘女,把你给踢出家门了?” 小莲恨恨地咬紧了牙,这个林祈年实在是太可恨了,小姐已经变成了这副样子,他还要用话刀子往她的心口上戳。 悲伤的卓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扔掉包裹蹲在地上恸哭了起来。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以为又是一出负心汉抛弃良家妇女的戏码,纷纷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林祈年脸皮一向很厚,也不在乎这些人的指点,拍打着马缰准备赶路。 蹲在地上的卓依突然停止了哭声,见惯了红尘名利场中那些虚假伪善的面孔,眼前这个真的不能再真的林将军从来都是冷言冷语,虽然刺耳,却是警醒的忠告。 她兴许是被那些人表面的虚假欺骗怕了,不想再看到那些带着伪善的甜言蜜语的面具,却在内心深处瞧不上她羞辱她的人。所以她宁愿跟一个冷面无情粗鲁的人,至少这个人是真实的。 她站直了身体,两只手拭去脸上委屈的泪水,声音却很铿锵地说道:“林将军,请等一下。” 林祈年勒住马缰,回过头问她:“怎么了?” 卓依没有片刻的忧郁和迟缓,开口说道:“卓依如今走投无路,恳请将军收留。” 林祈年想了一下,回头问道:“你想做我的夫人?” 丫鬟小莲顿时捂住了脸,卓依姑娘何曾受过这样的难堪,这林祈年说话也太伤人了,没关系,接下来还有更伤人的。 “我还没想过要娶一个风尘女子,你也不是我的菜。” 小莲终于看不下去了,她直接走到卓依身边,拉着她的手臂说道:“小姐,我们走,咱们就算再不济,也不用手依靠这样的人。” 卓依却挣脱了小莲的手,笑着摇了摇头说:“林将军,我不敢奢望别的,只希望你能收留我,我可以在你身边做一个侍女,那怕是洗衣做饭的厨娘也可以。” “这怎么可以。”小莲笃定认为卓依是被那付公子伤了心,才自暴自弃,竟然想要投靠这样一个粗鄙无德的男子。 “就是。”林祈年笑着帮腔道:“我要去的是边关,军中苦寒,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我认为你应该回到逐月楼,或者以你卓依姑娘的姿色,嫁一个富商巨贾做小妾也是可以的。” “不,”卓依脸上布满了坚决的神情:“卓依不想留在云都,还请将军收留。” “小姐!”丫鬟小莲出声阻止,可卓依态度坚决,似乎没有半点儿回转的余地。 林祈年抬头望着天空,无奈地说道:“你可要想好了,跟着我一旦去了边关,可就永远也回不来了。我这人喜好奔波,跟在我身边,所受的苦可是一般人都不能承受的。” 卓依再次坚定地说道:“卓依能够承受,无论有多苦,卓依绝不会后悔。” 林祈年没什么可说的了,点点头:“你坐到牛车上去,我们这就动身。” 卓依二话不说,提着手中的包裹,转身爬上了牛车。她身边所携带的财物,都是多年积攒下来的,虽不及杜十娘有百宝箱伴身。但足够在云都买一座宅子,也足够下半辈子养活自己。 林祈年抖动着马缰前行,车队也开始行进,丫鬟小莲在牛车旁奔跑着劝说:“小姐,你果真是要想不开了吗?” 卓依点了点头,通红的眼睛望着小莲开口:“小莲,我在你的包裹里塞了些银票,你跟卓依不一样,找个可靠的人嫁了吧。” 小莲跟着车跑了很远,这么多年姐妹情深,她真的是不舍,但她下不了卓依那样的决心,她还是要留下来,过正常人该过的日子。 卓依的决心无法转圜,她此刻的决定改变了她的人生,不管今后结局如何,她都不会后悔,这都取决于他的决绝和她的眼光。 牛车发出辚辚声,迎着秋日的暖阳,在道边柳树的轻抚下,卓依的心也安定下来,承德门的圆拱距离她越来越近,直到他们驶出城外,离那雄伟的城楼越来越远,她至始至终都没有再回头看过一眼。 林祈年和她一样,也没有回头去看,只是两人的心境完全不同,卓依是悲伤过后的决断,他却是踌躇满志地离去,他还要再回到这个地方,但再次回来的时候,将会带着十万铁蹄,带着滔天杀意,用仇恨之火燃烧云都的一切。 他就是这样想的。 ……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一路向西 云都阉党内部,要求杀掉林祈年的人不在少数,樊岐和陈道政就是他们中的代表。两人曾经数次上云华台劝谏太师,认为不可放虎归山。 樊岐将军跪在乘云阁的地砖上,以头触地表明决心:“圣公,林祈年不可留,更不可放他回去,此人生有反骨,日后必反。” 只是他的劝谏没有任何效果,江耿忠素来武断,决定了事情便不会更改,况且他与林祈年有杀弟之仇,无论他如何劝说,江太师都认为他挟有私仇。 江耿忠有些疲累,软软地靠着卧榻上抬手指着樊岐说道:“樊岐,莫要再说了,也莫要因为私仇,坏了吾的大事。” 陈道政六十多岁的老人,也伏首跪在地上劝谏:“圣公,林祈年不可留,此人心机深沉,行事诡谲,行走如龙行虎步,面相如豺狼鹰隼。容忍这样的人留守边疆,必然会引起祸患。” 江耿忠手扶着膝盖发笑,随后扭头问身边的穆尚:“穆先生,这林祈年你可曾见过?当初真该把他叫到云华台来看一看,他的相貌是否真如陈政道所说,有危害社稷之相?” 穆尚微微弯腰拱手:“启禀太师,此人的相貌并无特异,只是那一双眼睛,倒有几分鹰隼雄视之态,是应该对他有所防备。不过要说此人会危害社稷,那倒是有些妄言了。不管他相貌如何,能力如何,大周国的用政,用兵,都握在太师手中,他只不过一介仰人鼻息的武夫,我们用他,他便是九曲关总镇,我们若是不用,他便是土鸡瓦狗。” 穆尚的这个说话,更符合江耿忠的心意,这个老阉人后半生顺风顺水,得意非凡独揽大权,更是眼高于顶,怎么会将天下人放在眼里。他虽然老了,但眼睛不花,掌控力依然强大,这是对于现有实力的清醒认识。 穆尚话一出口,江耿忠一点头,樊岐陈政道两人便知道此事不可逆,只好躬身告退。 …… 林祈年从越河渡口乘船向北,在龙玄关水道停船接受守关军队检查,他命令船家在此停留半夜,直到天快亮时,龙玄关的守卫关卡松懈,留守在云都的十八罗汉趁机把高凌云妻女偷梁换柱送上船。 等天亮时,船只已经顺流而下,沿着东陵郡两岸宽阔的河面,在东盛关再次停船接受检查。 林祈年安之若素坐在船上,抬头将东盛城关的城防看了个大概,守关的士兵根本没有想到,这船上有个狼子野心的男人,将来是要把整个东盛关攻克的。 等船只到达凤西地界时,林祈年悬着的心才整个放松下来。江耿忠没有反悔,也没有派追兵前来,他被迫滞留在云都的经历,让他的决心更加坚定,想要替林家报仇,只有攻破云都这一条路可走。 林祈年等人在越丰仓旧址停船靠岸,古粮仓的痕迹已经消失殆尽,淹没在荒草丛中。 他手执马鞭站在台边,望着滚滚流淌的河水,慨然说道:“凤西若想恢复繁盛,越丰仓必须重建,不,要在这儿修一座越丰城,此地可辐射凤西的每一个角落。凤西原沃野千里,在此地重新屯田,不出三年凤西不止富足,也可养一支强军。” 容晏等三人点头附和,然后跟着林祈年上船,继续向下游飘去。 船只来到越河县地龙岭地界,河面上搭建有木排桥,只留出两丈宽水面用来过船,这是越河女匪弓小婉的发财门路。 船东吓得大气不敢喘,连忙放慢了速度,排桥上面已经站了一队山匪,手中抓着撑杆和抓钩,向船沿上抛去,把船拉到了桥边。 其中一个小头领身背大刀,高声叫唤:“所有船舱里的人给我滚出来,收缴过船费,每人一两银子。” 林祈年等几人正坐在船舱内饮茶。姚子政听到外面的叫嚣声,登时拍案而起:“这女匪弓小婉好不晓事,竟然敢拦截主公的船。” 林祈年反倒显得很无奈,挥挥手说:“赶紧给她钱,按照人头给他银子,避过去再说。” 容晏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从包裹中取出几锭银子,递给了船东。 船东捧着银子走出来,递到山匪小头领手中,这头领在每锭银子上都咬了咬,咧着嘴问道:“这银子可不少啊,为啥不叫客人出来,一人一两,你可不要糊弄我。” “不敢,不敢,包我这船的是位贵人,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宁愿多给头领些银子。我可以给头领保证,这些银子绝对超过了人的数量。” 小头领抱着银子翻身下船,却有一名穿着红衣的女子迎面而来,她冷面寒霜抬头看着船头。小头领抱着银子上来讨好弓头领,笑嘻嘻地说道:“头领,这是我在船上收到的钱,全部献给头领您。” 弓小婉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指着船舱问道:“船里的人为什么没有出来,我没有教过你么?让他们走出船舱交银子!” 小头领实在搞不懂这有什么区别,继续捧着银子笑着说道:“没出来也没关系,这里面都有五十两银了,这船根本载不下五十人的……” 弓女匪根本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一个巴掌盖了过来,把头领怀里的银钱都一股脑儿地扫到了江里去。 她教训完手下后,霸气地从浮桥上跳到了船上,径直朝船舱内走去。船老大下意识地拦阻在路上,却被她提起铁钩拍倒。 弓小婉大踏步地走到了客舱中,一眼望过去看到了坐在矮几上的林祈年,他的身边坐着三五个男人,还有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子站在背后,手提茶壶给他们倒茶。 弓小婉看到这女子,就像是看到了眼中钉。这女人身上有种柔媚之美,带着安静繁华中烟雨的味道,她手捧茶壶倒茶时的每一颦一笑,每一个动作都让人觉得十分舒服,比她这样手持刀剑,满脸杀气的女子要强上许多。 她兀自有些不痛快,自认为替林祈年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却还不如一个他身边倒茶的女子,实在是太委屈了。 弓小婉话语里带了几分酸酸味道:“林将军,身为老相识,地龙岭的恩人和贵客,难道你就想这样从我的眼皮底下飘过去?” 林祈年拱手笑道:“祈年军务繁忙,需要尽快赶到九曲关,恐怕不能跟你到地龙岭做客。” “半天的时间,林将军应该是有的吧。” 林祈年本想拒绝,但看这红衣弓小婉的架势,知道今天这一场是躲避不过去了。他若是不跟她去,她肯定也不会下船。 姚子政和风临江极擅长察言观色,连忙附和着给主公找台阶:“我听说地龙岭地势险要,是兵家必争之地,我倒是想到岭上看看去,知晓地形便可了解战场。” 风临江也插嘴道:”地龙岭是除去九曲关外,凤西最险之地,能驻一军在地龙岭,便可挟制越河水道,我也想看看地龙岭山寨所在地势。” 林祈年装作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既然大家要去地龙岭游览一番,那我们就停下来,跟随弓头领前往地龙寨。” 第一百五十九章 弓女匪孤心念情 弓小婉把握在手中的铁钩插回后背,伸手做出邀请的手势,林祈年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只好耸耸肩往船板上走去。以侍女自居的卓依紧跟着他往前走,却被弓小婉伸手拦住,声音带着几分冷意说道:“地龙岭地势太险,山太陡峭,你一个弱质女流,还是留在船上吧。” 卓依当然知道这女子是什么意思,她久历风尘,知晓冷暖,一眼就从弓小婉看自己的眼神中瞧出妒意,也知道这位大胆的泼辣女子是为了谁,但女人天生就有一种争强好胜的性格,她在控制面部表情这方面非常精通,立刻做出一副淡漠的鄙薄姿态。 “卓依是林将军的婢女,当然无论去什么地方,都要跟着林将军。” 弓小婉冷笑了一声,想要出手给这个女子一点儿教训。 林祈年感觉气氛紧张,连忙摆手说:“卓依,你就留在船舱里,照顾高凌云妻女。” 卓依点了点头,朝林祈年施了一礼退后,还不忘朝弓小婉投来饶有趣味的一瞥。 弓小婉面孔中冷意更甚,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个女山匪的凶悍不便施展出来。对方是林祈年的婢女,他不想因为杀掉一个假想情敌,把两人并不存在的关系给破裂了。 林祈年信步从浮桥上步行前往地龙岭,弓小婉刻意与他并肩而行,刚开始在沙滩上的时候她还能站在他身边,但上山的小路狭窄,她要想与林祈年挨得近些的愿望落空。 众人到达山顶,弓小婉立刻对山寨中下令:“来人,把这次猎的两匹野猪给我杀了,我要款待贵客。” 林祈年连忙劝解:”别,弓小婉,我要立刻到九曲关去,酒宴就不要备了。” 弓女匪听到他口中的称呼是三个字,连姓氏都带上了,这就显得见外很多。弓小婉的心里憋足了气,伸开五指说道:“给我把酒窖里的好酒都取出来。” “好嘞,头领。“不管客人高不高兴,他们这些手底下的喽啰就高兴的不行。弓头领平时对山寨看管颇严,大小头领等闲喝不到酒。没想到林将军路过竟然能让头领破大例。他们倒希望林将军能多来几次,这样可以放开喝几回酒。 林祈年连忙拦阻:“不可!小婉,我归心似箭,回九曲关一事,事不宜迟。” 没想到弓小婉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而且都想出了大招,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祈年,口中却很坚决:“九曲关的三万多人马都是你林将军的属下,我们这些人就不是你的属下吗,你要急着回去重新掌舵,可这儿也是你的船。你要是厚此薄彼,难免让弟兄们寒心!” 她回头对着站在身后的十几个头领兄弟说道:“山寨兄弟们,你们说是也不是。” 山匪们回答得不算痛快,只是零零落落地回答了几声“是”,说实话,他们还没有接受了要给林祈年卖命的想法。可惜这位女匪为情所困,这辈子怕是栽到这林将军手里了。他们倒也不是接受不了归顺林将军,只是对方是朝廷,众人对大周国实在是没有好感。 弓小婉一听众人回答的声音不够诚意,声音陡然增大了几分:“怎么!有人有不同意见吗!” 这话不可谓不重,弓小婉是山寨的核心,手下的几个头领基本上唯马首是瞻,这些人只好顺从,放大声音答道:“是!” 还有一些只想喝酒的粗人,他们才不管什么山寨前途,谁能让他们饮酒,他们就听谁的,喊叫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 林祈年顿时为难,想不到弓小婉竟然会这么说,这倒让他无法反驳了,也无法离去。这样一旦离开,也就是等于直接抛弃了地龙岭的人心。 姚子政也趁机凑到他身边低声说:“主公,人心不可违,你若是不留下来喝酒,就等于是看轻了他们。” 林祈年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地龙岭弓小婉麾下至少有七千多人,这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 夜晚山顶上的竹楼竹堂前燃起了篝火,林祈年颇为尴尬地坐在客首席上,身边就是脸色酡红的弓小婉。他用脚拇指想也知道,弓小婉对他是什么心思。这是大男人最难过的关口,如果是敌人,如果是仇人,他可以想尽一切办法与其周旋,或是狠辣地将其消灭干净,怎奈何是个对自己心怀情感的女人。 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娶这个女人,父母家族之仇未报之前,他根本不会考虑这个,所以弓小婉表现出来的深情,让他实在难以招架。 他本想给容晏,姚子政和风临江他们使个眼色,让他们想办法编造出说辞脱离此地。可这三人却变得很迟钝,一味大吃大喝,还和对方的小头领们赛起了酒量,你们难道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么? 弓小婉连连举碗,三巡酒过后,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娇躯轻扭往林祈年身边倒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胜酒力。 “祈年,你去云都之后,我每天夜里都无法安眠,只为你的安危思虑。” 林祈年只能简单地嗯嗯几声,找不到脱身的办法。 她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雷利凤西的弓女侠,呈现出一幅甜美的小女儿姿态,把一众山匪给看傻了。这和弓头领完全是两个人嘛,女人为了男人变化真的可以这么大吗? 同时他们的心中也十分酸楚,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山寨里这么多男人,竟然没有一人能入弓小婉的法眼,反而让她喜欢上一个朝廷的狗官,这到哪儿说理去? 他们心中暗自哀叹,过了今晚,弓女侠就会从弓头领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而他们,还得给她庆贺,女人要是先动心了,就是这么跌份儿。 林祈年暗自琢磨,要照这样下去,他今晚,明天怕是都无法离开地龙岭。如今他最宝贵的是时间,绝对不能容忍虚度。关键的是,他如果被迫和弓小婉今晚发生点儿什么,一下子就拖家带口多了累赘。 绝对不可。 他扭头看了看小婉靠在自己肩上的醉态,好像她已经差不多了,如果再喝个几大碗,是不是能够灌醉,灌醉之后怎么样还不是由着自己。 想到这里林祈年端起了酒碗,和弓小婉手中的碗碰了一碰,口气柔和地说道:“来,小婉,祈年感激你,帮我在越河除掉朝廷派遣的将军。我敬你一杯。“ 弓小婉醉意朦胧地笑道:“这个不能敬,因为这是我自愿的,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要敬就敬我,弓小婉,守身如玉二十多载,如今已经是老姑娘,却依然愿意等你。你说该不该敬。” 她能说出这种话,就说明已经在酒醉的边缘。 林祈年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一口把酒灌进去。 “小婉,我身负血海深仇,在报仇之前,我不会考虑成家,更不会接受任何女人。” “没关系,我能等。” 这次弓小婉没等林祈年劝,已经主动搬着坛子把酒碗倒满,双手捧起碗,就像那举案齐眉的夫人,神色庄重地说道:“林郎,我弓小婉可以等你一年,也可以等你十年。我愿意帮你一起复仇,等你报了大仇,你再娶我。” 林祈年知道,她这种执念是无法消除的,只好以沉默对抗,然后是抬头灌酒。 弓女侠酒量不是盖的,比他这个男人都厉害,林祈年直喝得头昏脑胀,她依旧是那个酥软的样子。 还好她说话已经越来越露骨,也变得口齿不清。到深夜这个点儿上,山寨中的大部分头领都喝醉了,只有轮不上陪客,只能少点沾光的喽啰们,还保持清醒。他们倒是想一醉方休,但酒水山寨也管不起啊。 林祈年试探着问道:“小婉,我扶你回房休息吧。” 她脸色越发通红,娇笑着说:“讨厌,人家女儿家的闺房,你怎么能随便进。” 他心中一喜,连忙说:“那好,我给你找别的人,让他送你回房。” 弓小婉踉跄地依着林祈年,拼命地摇头:“我不要别人送,我就要你送。” “好。” 他朝自己人比了个一会儿出溜的手势,搀扶着弓小婉走上的聚义厅顶上的竹楼小间中。房间雅致精巧,窗上竹帘细密,房中全是竹制品,竹子做的大桌和圈椅,桌上放着文房四宝,竹编的衣箱,还有竹子做的床上,床上铺着虎皮褥子,看上去毛绒绒温暖得很。 林祈年把弓小婉放到了床上,她已经彻底昏迷不醒,她蹲下来给她脱掉了兽皮鞋,身上覆盖了虎皮。 她看上去睡得很恬静,只是一个简单的酒醉的女孩子。林祈年转身刚准备离开,却被她的手给抓住了,这双手并不柔软,反而有些粗粝,掌心处满是茧子,却充满了灼热的温度。 林祈年心跳一瞬间乱了,很快硬了硬心肠,拽着她的手臂把她按了回去,使她的指甲给自己留了一道浅浅的伤痕。 “对不住,我这种人,不知道哪一天会死,不需要爱情,也不需要女人。” 第一百六十章 重回曲门 林祈年最后看了她躺在兽皮中熟睡的脸蛋一眼,转身走出了竹楼,手中提了一坛子酒。 容晏等人已经做好了在山寨住一晚的打算,几个人喝得都不少,正在山寨头领们的搀扶下往各自的竹舍而去。 林祈年不想惊动太多人,只好等这些人住进房间,头领们各自散去后,才悄悄地摸到竹舍里。还好三人都没有睡着,都坐在竹床上闲聊。 姚子政好奇心发作,问容晏:“你说主公会不会和弓小婉共度春宵。” 容晏笑了一下,反问道:“你说呢,你说他应不应该和弓小婉结合?” “当然应该,”姚子政摊开双手:“无论于公于私,他都应该留宿一碗。进入山寨我就看出来了,这位弓头领是山寨的核心,她领着七千多号人,稳住了弓小婉,就等于稳住了整个地龙岭山寨。这个事情他不用付出任何东西,只需要接受一个女人,一箭双雕放谁都不会拒绝。” “你知道个屁。”林祈年站在门口突然发话,把他们几个都吓了一跳。 容晏从竹席上站起,带着趣味问道:“怎么回事,好好的温柔乡里你不呆,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林祈年揉了揉发烫的额头说:“不行,这里不能呆,我们这就走,连夜下山。” “连夜下山?”风临江站起来问:“夜里山路难走,我看呆一晚上没什么不好的。” 林祈年摆了摆手:“不行,我不想和这个女人有过多瓜葛,快走。” 三人拗不过林祈年,只好悄悄地从山寨中溜出来,避过打瞌睡的岗哨。他们每人打了一个火把,照亮了山间的狭窄小道,周围的茂密树丛掩映,轻响着夜行动物的咕咕叫声。 他们连夜来到浮桥拦截处,守在这里的小头领心中正郁闷,今夜山上所有人喝酒都有份儿,唯独忘了他们。他看见有几把灯火走来,恼火地喊了声:“谁!” “是我。”林祈年打着火把来到他面前,在他的脸上晃了几晃。 “林将军,你不是在山上么?” “哦,九曲关临时有事,我急着赶回去,所以连夜下山。”说完他把手中的酒递给小头领:“这是你们弓头领让我捎给你的,他们在山上喝酒,山下也不能少。” 小头领一看见酒坛,顿时喜上眉梢:“我就说头领不能忘掉我们,多谢林将军!” 林祈年笑着挥手:“你们喝,我们上船离岸。” 小头领殷勤地带人上来,主动说道:“这船在边上搁浅,我帮你们拔锚,把船给推出去。” “谢了哈。” 林祈年等人合力与山寨众人把船推了出去,然后乘船沿河而下,在越河下游码头停船后,走夜路赶往九曲关。 第二天天亮,满眼通红的弓小婉从山上跑下来,来到渡口看到船只早已走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躺在草棚里的醉酒头领拽了起来,啪啪给了两个大耳光子。 “人呢!船呢!” 头领从酒醉中清醒过来,连忙说:“报头领,走了!” 弓小婉气急地揪着他的衣襟:“谁让你放他们走的!” 头领连忙辩解:“他是林祈年,九曲关总镇,我怎么敢拦他。” 弓小婉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儿,揪着他问:“你还喝酒了?谁给你的酒?!谁让你喝酒!” 头领委屈地辩解道:“这酒,这酒不是你让林将军从山上捎下来的吗?说是要慰劳兄弟们吗?” 气急的弓小婉又连着抽了头领两个耳光,抬脚把他踢到了越河水中醒酒。她望着越河水的粼粼波光,眼睛也如这波光逐渐湿润了起来。 …… 林祈年一行人来到了鹿鸣山下,抬头望见山脊线上排列的哨塔,心中真是感慨万千。被软禁在云都的这几个月,算是他复仇生涯中的第一次危机,如今终于回到自己的地盘,他所有的雄心壮志,终于又可以复苏了。 鹿鸣山上的哨塔也发现了他们,先开始以为是过往商队,但对方是直接朝大营而来,不由得他们不警觉。 哨塔上的兵卒大声喊话:“来者何人!军营重地,再敢往前一步者,格杀勿论!” 林祈年抬头望了望塔顶,双腿夹马又往前走了两步,左右哨塔上的几个弓弩手张弓搭箭,将弓弦崩得如同满月。 容晏紧张万分,刚准备开口训斥,被林祈年伸手一拦。 林将军大声说道:“军令规定,来意不明者接近哨塔八十步当喊话驱离,接近六十步者张弓,接近五十步者射杀。我的马匹已经进入五十步的范围!你们却才刚刚张开弓弦。你们知不知道,骑兵要冲进这五十步的范围内,只需要在几息之内,看来是这段时间内,史将军治军逐渐松懈了。” 站在哨塔上的士兵听到林祈年说话的口气不对,探出头来仔细看了一眼,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顿时愣了:“好像是主公回来了!” 众人也大吃一惊,连忙差人去报信,其余人把弓弩松了下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中军营房内躺在床上休息,突然听到人来报信说主公回来了,顿时大喜,刚准备跑去迎接,突然想了想不妥,他穿着便服,这个主公制定的军规是违背的。慌忙叫亲兵给他披甲戴盔,急急忙忙连护腹兽都来不及系,就这样拖着腿跑到了山上。 史江奔跑的过程中情绪酝酿,必须把思念之情表现出来,终于跑到林祈年的马前酝酿成功,激动地大哭起来:“主公,多月不见,史江日夜揪心,生怕主公出了什么意外,如今主公回到曲门,史江的这颗心总算能够放下了!” 看史江抹眼泪伤心的样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忠心到这个地步,不过这表演技巧浮夸了一些,看得几人有些发尬,卓依姑娘坐在马上倒是眼圈有些发红。 林祈年知道史江的底子,早已习惯了,也就由着他发挥。等他哭诉完离别之情后,才抬起马鞭问道:“我不在的这几个月,营中各军的训练如何,可否有懈怠。” 史江连忙低头说道:“没有懈怠,没有懈怠,大家都练得好着呢!” “是吗?”史江听出这两个字问话带着长长的语气,充满了质疑,他老脸一红,说话声调也低了不少:“虽不像主公在时练得勤奋,但也是不错的。” 林祈年面容严肃,冷声问道:“我且问你,哨塔上白天不得少于四个人,夜晚不得少于五个人,这军规你不是不知道!有来意不明之人接近,要求八十步喊话,六十步张弓,五十步射杀!他们是怎么做的?!” 他在马上冷酷地伸出手指指着脚下的绿草地,大声斥道:“老子都站在这儿了!这帮人才问我是谁!是不是敌方踏进你的中军大帐!你才能想着反击!” 史江腿骨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将头在草地上重重地连磕几下,直碰得额头上沾满了草汁和草叶。 “末将知罪,还请主公责罚!” 林祈年哼了一声,说道:“既然你知罪,本将军就罚你,披着这身铠甲绕着鹿鸣山大营跑五圈。一个时辰之内跑不完这五圈,就不要来找我,直接投河罢!” 史江一听,虽然没有挨鞭子,但这跑五圈也太厉害了,但这是主公制定的惩罚,他就是跑死也得跑完。 第一百六十一章 酒宴定军心 林祈年率队离开鹿鸣山大营时,史江还在绕着营地跑圈,直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最后还是亲兵把气喘如牛的他从地上拽起来。 这家伙歇息了良久,才用毛巾擦拭头上汗水,一面指着周围兵卒狠狠地训斥道:“你们这些混蛋,平时懈怠值守,害得老子受罚!凡是今日在哨塔上值守的人,都给我轮换负甲奔跑,每人十圈,谁要是不服气,就来找本将军!” 众军士双腿顿时打起冷战,史将军才跑了五圈就跑成了这个鸟样儿,他们若跑十圈,还不把腿给跑废了? 九曲关内关城门大开,宋横、周处机、管崇豹,赵独等将领列队在关门外等待,他们远远看见披着铁扎甲的林祈年骑马缓缓而来,周处机带头抱拳说道:“九曲关众将喜迎主公归来!” 众人齐声拱手:“九曲关众将喜迎主公归来!” 林祈年下马,走到周处机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老周守在外关,直面陈兵,功不可没,辛苦了。” 周处机低头抱拳:“不敢谈辛苦,将军滞留云都,我等担忧不已。” 他又走到宋横面前,看着宋横清癯的面庞,笑着说道:“老宋,黑了,也瘦了。” 这话让宋横激动不已,脸色微微涨红,慨然说道:“主公能回来带领我们,宋横宁愿再瘦十斤。” 管崇豹的身上还背着强弓,林祈年拍着他的肩膀说:“崇豹,射艺有没有退步,今晚我设宴与诸位一醉方休,你要多喝点。” 管崇豹肃容露出笑意,拱手道:“主公,酒宴已准备好了,但等主公吩咐。” 他最后走到独眼面前,赵独站得笔直,独眼通红地看着主公,林祈年看着他空空的袖管,心中难以平复,点点头说道:“独眼,继续给我当牙门将军。” 林祈年一挥手,众人跟着他走进城关,沿着石阶来到城楼上的议事厅中。 军中的汉子们早已准备好了酒肉,林祈年落座在主位上,其余人分座两旁,对于座次的排序,他让容晏位于左上首,风临江和姚子政依次居下。以婢女自居的卓依主动站在林的身后。这边儿是宋横居右上首,周处机和管崇豹依次排列,赵独准备端着酒坛伺候酒席。 林祈年对赵独摆摆手说:“独眼,你也落座,这种倒酒的事情不用你来做。” 他回头看了卓依一眼,说:“卓依,你负责倒酒。” 卓依微微躬身答话:“是。” 卓依姑娘穿得比较朴素,里面穿着齐胸襦裙,外面披着青色褙子,虽然不施粉黛,依然难掩她姿容秀丽。她吃力地抱着酒坛,穿梭在案几之间,将每位客卿与将军的酒碗倒满,最后给林祈年倒满酒后,侧立在他的身后。 林祈年抬手指着板正儒雅的风临江和相貌不堪的姚子政对众人说道:“这位风临江先生大家应该见过罢,他现在是本将军的客卿谋士。还有这位姚先生,也是本将军的谋士。” 对面的将军们同时端起酒杯,隔空向两人敬酒,随后众人齐齐端起酒碗,高举起来一饮而尽。 众人饮酒至半酣,相互之间也热络了起来,将军们向两位谋士频频举杯。林祈年斜依着屏风架,看着眼前这一切,神情也有些淡然。 他突然坐正身体,把酒碗哗啦一声扔到了案几上,四处敬酒的宋横周处机顿时安静下来,讶异地望着台上喜怒难辨的主公。姚子政和风临江相互对视了一眼,屏声静气等待下文,倒是容晏脊背挺直安静地坐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趁着大家伙高兴,我要说一件事情。这是公事,按理不应该在这种场合中提起,这此事更关乎你我兄弟的身家前途,算是半公半私。” 众人竖起了耳朵,等待林祈年接着往下宣布。 林祈年却对站在门口的两名亲兵招手道:“你们两个上来,把我的案几往旁边挪一下,把容晏将军的案几端上来。” 他这话一吐,容晏连忙拒绝:“主公,万万不可如此。” 林祈年不由分说下令:“立即行动。” 两名亲兵不敢违命,连忙走上来,把林祈年的案几往左侧挪动。林祈年却瞪眼挥手道:“往右挪!” 这下众人不能淡定了,天下间无论是酒席,还是朝堂占位,都是以左为尊,右位次之,主公怎么会突然把容世子抬高到平起平坐的地步,甚至还要屈居为右。 容晏低侧着头,很是尴尬,又抬头无奈何地说道:“祈年,你这是何意。” 两名亲兵已经把他面前的案几抬到了上方,林祈年提着蒲团挪了挪位置,伸手对容晏邀请道:“容晏,上来坐。” 他的话语十分生硬,是命令的口吻,容晏这才安下心来,若是林祈年好言好语,他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容晏提着蒲团坐到了他身边,手中捧着酒碗低声问:“酒席半酣,你突然搞什么幺蛾子。” “不要说话,且听我安排。” 林祈年面朝众人,武将们对于九曲关兵力一分为二的事情还不知情,众人疑惑不解且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以为将军要退位让贤。姚子政和风临江两人倒是安之若素,他们对此事早有耳闻,而且对林祈年的雷厉风行颇为赞同。 “从今天起,九曲军中会议或宴饮,都要按这个方式来排。现在我正式宣布,朝廷已降下圣旨,将九曲关众军一分为二,一半组建新的左毅卫,由容晏将军担任左毅卫先锋。另一半仍由我带领,仍领九曲关总镇。” 他此言一出,无疑是在众人中扔出一个大炸弹,引起了轩然大波,突然间要分家,这任谁能接受得了! 宋横一拍案几站了起来,弓腰双手作揖说话:“主公,万万不可,这是朝廷想要分化瓦解我们!一旦分家,我们九曲军不能同心同德,必然受制于人。” 林祈年朝宋横挥手说道:“你坐下,一分为二,这是朝廷旨意,我们不能违抗。就算朝廷派遣外人来分我的兵,我也不能拒绝。不过现在还好。” 他借着酒意轻托着容晏的肩膀,感慨道:“容晏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师弟,更是与我们一同创建了曲门一脉兵马,我不相信他,我还能相信谁?” 林祈年已经把话说到这里,容晏再次感动,他必须要说两句话来表明心意,好让军中这些高层都知晓。 他端起酒碗从蒲团上站起来说道:“各位兄弟,容晏我才能不显,却能得祈年信任。朝廷明令我们分家,这也是不得以为之。但我要把话说开,说得敞亮,分家只是权且之计,明面上我们是两支,但私下里仍然是一支!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先锋将军,但不论谁走谁留,都要称呼林祈年为主公!” “为了应付朝廷,我们表面是两个领头,但我们曲门一系,只能令出一门,无论何时,我们都当以林将军为尊!” “我容晏在这里以此酒立誓,今天这番话,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违背,若有失言,管教我身首异处!” 他仰头把酒灌了下去,放下酒碗再望众人时,各位将军都已把酒碗端起,目光中流露出敬佩之色。 姚子政坐在下首暗自感慨,此情此景不知是不是两人联手表演,不过林祈年搞这一手真是漂亮。任何事情都怕把话给敞开了说,一旦敞开,所有的猜疑都不复存在。 阉党企图分化林祈年一脉,但这位林将军,还有容晏将军,只在酒席上谈笑一瞬间,就将这阳谋给彻底粉碎。 第一百六十二章 曲门军一分为二 姚子政扭头去看风临江,风名士似乎没什么反应,他对方应当是早就猜到了这一幕。不过风临江投向容晏的一抹目光中,却有几分淡淡的失望之色。姚子政将这表情记在心里,看来这位风临江动机有些不纯,需要他暗中提防。 卓依端着酒坛站在一旁,她是个女人不能发表看法,但心中对林祈年佩服,至少打破了对他粗鲁武夫的评价。她弯下腰来,把坛中酒水给林祈年和容晏倒满。 林祈年端起酒水一饮而尽,喊了声痛快后,继续开口说道:“既然事情已经定了,那就是兵员将领分配的事情,兵员分配随后再说,但将领分派,我们在这宴会上就定下来。” 他伸手一指风临江和姚子政,说:“就从两位谋士开始,本着平等自愿的原则,我先征求你们的意见,九曲关和左毅卫,本将军和容晏,选一个。” “姚子政,就先从你开始。” 姚子政的本心是不用说的,他早已立志要辅佐林祈年。不过此番他却有了另外想法。 身边的风临江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失望之色,还有他之前在云都的举动,都表明这个人有别谋。风临江突然投身他们,绝对不是要辅佐林祈年,他要更倾向于容晏多些。若是让他留在容晏身边,怕终归不是个好事情。 想到这里,姚子政主动说道:“我愿意留在容晏将军身边,协助他组建左毅卫。” 风临江悚然愣了一下,扭头去看姚子政,尽管他尽量隐藏自己真实表情,但也难以抑制那一刻的吃惊。 林祈年点了点头,去问风临江:“风先生,你呢?” 风临江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选择,很淡然地点了点头说道:“我愿意留在主公身边,为你出谋划策。”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林祈年愿意听到的,他断然摇摇头说:“不好,依我看,姚子政熟读兵书,擅长谋略攻伐,更适合留在九曲关。风临江博采众长,擅长统筹调度,由他来协助容晏组建左毅卫,更妥当一些。” 风临江愣了一下,望向林祈年的目光更加复杂,他可不会真以为林祈年不知道他的心思,至于对方如何还放心把自己留给容晏,他实在是猜不透了。 姚子政急的想要说话,却也无可奈何。 林祈年也索性不再搞什么自由自主,直接一言堂划拨:“周处机跟随我,宋横,你率麾下兵马跟随容晏,独眼无疑是跟我,管崇豹,你率所部精锐跟随容晏。至于荣涛和史江二人,史江留在鹿鸣山大营,荣涛率所部跟随你。” 说完他扭头看向容晏问:“这样分配,你看可好?” 容世子感念不已,林祈年这么做完全是为他考虑,周处机心高气傲不愿服从,他将他留了下来,管崇豹能征善战,他也留给了他,而且管崇豹和荣涛都是年轻将领,根基尚浅更容易带领。 他衷心地点了点头:“很好,但九曲关处在两国交界之地,需要能征善战的将士,宋横等人麾下的精干将士,是不是可以留下来?还有管崇豹率领的是军中最精锐,也必须留下来。” 林祈年拍着他的肩膀说:“宋横麾下的兵可以留下来,交换一些鹿鸣山大营的非精干兵卒,至于管崇豹所部精锐,你全部带走,身为左毅卫先锋,也需要你自己的精锐武装。就这样定了。” 容晏默然点了点头,他一直在发愁如何拆分九曲军,没想到就这样让林祈年轻描淡写地解决了,全程并未遭受多大阻力。 林祈年又端起酒碗,对下方几人说道:“对于我的分配,各位可有不同意见,现在就提上来。” 众人捧着酒碗道:“主公的分配,我等皆服从,无有异议。” “很好,”林祈年把酒碗扣到了案几上:“今日大家都喝尽兴了罢,各自回去休息,明日开始统筹分配兵力。” 这顿酒其实喝得并不痛快,他们不得不接受分隔开来的指令,一支军队,被分成两支,就算容晏已经表明了以林祈年为尊,这样微妙的变化也使他们不得不担心,九曲军还能走多远。会不会在朝廷的挤压和打击中沦落,很多人对这支军队,对于他们的前途都是迷茫的。 只有林祈年充满信心,而且一直坚信,他会达成遥远彼岸最终的目标。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个目标是什么。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麾下的这些人,将来要同他一起攻上云都,铁蹄之下踏碎阉党公卿之骨。 将领们各自回营帐去,姚子政留在最后,他有许多疑惑不吐不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在城墙巡视的林祈年,低声问道:“将军刚刚为何要那样分?” 林祈年知道他想说什么,反问道:“你难道不愿意跟我?” “非也。”姚子政忧愁地说道:“将军难道看不出来,那风临江跟随将军,就不是他的本心,此人要一心跟随容晏,怕是要鼓动容晏将军另起炉灶,将军不可不防。” “所以你宁愿违背本心要辅佐容晏,也非要横插一杠子,把风临江和容晏拆分开来?”林祈年毫不留情面地说道:“你的这个心思和举动真是笨,整件事的决定权从来不在一个小小的风临江那里,此人不过是代表窦氏而已。真正能决定前途和走向的只有我和兄弟容晏。容晏心性坚硬,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别说是他区区风临江,就算是窦信亲至,也不能让容晏改弦易辙。” 姚子政犹豫再犹豫,终于说出了那句他不愿意问的话: “如果是容晏将军自己有志向呢,权力本就是诱惑,难道你不担心他与你分道扬镳?” 林祈年顿住脚步,回过头去表情坚定地说:“不会,他绝对不会,至少我的大事办成之前,他不会起别的心思。” 姚子政停在原地,他知道林祈年的大事是什么,他当然知道。 第二天清晨,林祈年站在城墙上,把分家的指令宣布给了城关中的每一个兵卒,这才是最难的。他们一路艰难跋涉走来,从刚开始五百人的散兵游勇,逐渐成长为守御边关的一支劲旅,这其中有许多跟随他们走来的老卒,一时哪能接受这样的决定。 士兵们低头沉默,看似接受了这不合理的指令,但最终分配的时候却出了些小风波。大多数士兵不能理解,并且不愿意离去,刚开始还是低声嘀咕,最终还是引发了争吵,几名校尉和几十名队正跪在城门前请愿,表示不愿意分家,请主公体谅并决断。 林祈年拔剑站在城楼上,指着下方的众人问:“你们所作所为,是不愿意执行军令吗!” 校尉们跪在地上,几个领头的说道:“主公,我九曲军本为一体,如今被强行分开,是否就预示着朝廷要将我们离间消灭掉,主公不可不慎,不可不察!” 林祈年从城楼台阶上走下来,指着校尉们说:”分家是朝廷的圣旨,断不能违背,如果你们能惦念着本心,又何惧分家,新的左毅卫从先锋到兵卒都是我们的人,你们到底是在担心什么?我林祈年把话扔在这里,曲门一脉依然是曲门一脉,无论到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 他回头看了看站在城楼上神色淡然的容晏,朝他招了招手。容晏身躯一震,慢吞吞地走下来,如今他这个位置身份尴尬,只要有丝毫的不得体,都有可能被误认为是居心不良。 林祈年伸手抓起容晏的袖子,两人的手一起举向空中,对着下方的将领士兵们大声喊道:“从此刻起,容晏就代表了我,他之所言便是我之所言,军令既出,尔等不得违背。” 大周元嘉九年冬,十二月,曲门兵正式分派为两部,一为林祈年亲率曲门军,共一万八千人。二为容晏新建左毅卫,共两万人。容世子终于成为曲门一脉的另一擎首,踏上历史舞台,与他的兄弟开始了长达七年的征战之旅。 九曲官道上旌旗猎猎,一支军队沿着官道向远方跋涉,容字牙旗在旗队中风外明显。 第一章 林祈年颁布新军令 林祈年在曲门和左毅卫的驻地丰县之间,修建了三座军驿,选拔强健军马进行公文传递。两地之间的所有公文及军情进行共享,几乎是每天都有一封书信,书信从丰县到达九曲,只需要四个时辰便可。 元嘉十年春,林祈年在军中颁布了新的军规和章程,通过上下级渗透到军中的每一个角落,连同左毅卫都采用的是新军规章程。 凤西城墙旁的左毅卫军营外,兵士们围着贴着墙上的黄纸谈论不休,其中一个识字的军官对着墙上念道: “从即日起,在军中进行训练考核与末位淘汰制,此制度贯彻到军中每一营,每一军,每一队、每一什。凡左毅卫与曲门军士兵,每月将进行考核,考核题目为负甲奔跑、射术、刀术、枪术、泅渡。所有项目通过两两较量来进行评分,各队中一次成绩垫底倒三甲,警告一次,二次垫底倒三甲扣除季度军饷三成,三次垫底倒三甲扣除季度军饷,连续三次倒三甲者清除出军队。各队每月考核前三甲奖励一百钱,连续三次获得前三甲,可得钱一贯。” 众人议论纷纷:“这是啥意思,末位淘汰制是啥?” “连这啥意思都不懂,就是谁要是比武得了最后一名,那挪窝滚蛋!” 兵卒们听到这告示,明白主公是换了花样,要跟他们动真格的,军卒们的武力值与他们的军饷金额挂钩,这不是把逼着人往死里练吗? “接着往下念。” 那小军官指着黄纸继续念道:“从即日起,所有士兵除去制式军刀外,均配备木刀木矛。每月各队各军各镇各营须进行联合对抗演习,根据对抗成败来决定下季度军饷额,连续三次月成绩垫底者,降级免官。每年九曲,左毅卫两军将进行军中大比武,所有有志夺冠者,皆可参加。比武项目为刀术,枪术,射术,负甲奔跑以及求渡,冠军奖赏黄金三十两,亚军奖赏白银三十两,季军奖赏铜钱十贯。” 众人听到这番话,心中火热,三十两黄金,那就是三百多两白银,也等于三百多贯铜钱,按照现今的物价,可在家乡购置百亩良田,外加一座大宅子,直接奔入地主阶级的生活水平。可要赚这三百两黄金也不容易,左毅卫有两万名士卒,就算每人各报一项,仍有四千多人参与竞争,想要成为冠军非得有大能耐不可。 士兵们的眼珠子里冒出兴奋光芒,嘴上却说些谦虚的丧气话:“咱左毅卫能人辈出,这三十两黄金,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落到咱的手里。” 旁边还有人低声附和:“那是,说的是,极是。” 他们表面上虽是这样说,心底早已埋下了种子,并且暗暗开始下决心较劲儿。每个人都希望别人从一开始就丧失信心,从而少一个竞争对手,每个人又雄心勃勃,从明天清早起床要勤加练习,争取在比武中拔得头筹,获取黄金改变自己与家人的命运。 这里面到底还是有老实人,一个身背角弓,披挂革甲的弓弩手开始自言自语:“我六岁起就开始弯弓射猎,在家乡就号称神射手,如今刻苦训练几个月,一举夺魁不是不可能。” 他这话刚一出口,就引起了武人之间的相轻,众人纷纷指责他说话口气大。又有几人比较聪明,心中也认为自己能夺冠,却蒙藏在心里不说出来,想着将来能做为黑马一鸣惊人。 那念告示的军官说道:“别着急,接下来还有呢!” “军中比武大赛的前十甲奖赏耕牛一匹,粮食十石,可入主将亲兵卫队!” 这个奖赏虽不及冠军亚军真金白银,但也是相当的诱人,众人都知道无论是左毅卫先锋,还是九曲关总镇的亲兵,伙食待遇,还有军饷都是普通士兵的两倍,而且当军官在战事中阵亡以后,将军擢升新的军官,都是从亲兵队伍中提拔,进了亲兵队实际上就等于进入了军官预备队。 军官接着往下念道:“每年秋季,左毅卫和九曲军将进行一次对抗演练,双方士兵皆可押赌注进行对赌,胜方将获得败方抵押的钱物。” “哈哈,这个好。” 军中本就盛行赌博,林祈年执掌九曲军期间,曾经明令禁止赌博,如今他却破了例允许士兵在演练中押注,一些嗜赌成性的兵卒已经开始翘首盼望今年秋季的对抗大比。 容晏和风临江站在凤西城的城头之上,听到下方众人的议论纷纷,他表情欣喜却略带抱怨说道:“林祈年的决策好是好,但干什么还要加上赌博这一项,当初他已经明令禁赌,却让士兵在胜负上押注,此风一涨,这赌博还能禁得了吗?” 风临江倒是洒然一笑:“我看只是押注而已,倒没什么大不了的,练武拔刀之事本就枯燥无味,林将军用这个方法激励兵卒,再好不过。自古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林祈年洞悉人心,创立武绩考核制度,进行末位淘汰制,将使整个军队呈现出良性竞争的向上态势,也亏他能想出如此超前的军训制度。依我看,不出两年,左毅卫和九曲军,将会有全新的面目,成为天下少有的劲旅也不是不可能。” 风临江这两句话对林祈年极为推崇,这让容晏心中也十分自得,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便通力将这比武考核全面执行下去,使我左毅卫全新气象,无敌于天下。” 风临江暗中却涌起无数念头,如果这些举措是姚子政的提议还好,这顶多说明林祈年知人善任,执行力强,若是这些都是从林祈年那个天才脑壳里想出,才真是了不得。可别小看这小小的举措,简直是治军的无上制度,这样的治军条例,足可以让天下的兵家奉为圭臬。 若林祈年真是这样不世出的军事,用政天才,那他风临江混入虎穴,投身九曲军,想要已一己之力改变左右周国未来大势,不显得更为可笑了么。 两人正在城头上各怀心思,身后城楼下突然传来勤务兵的喊叫声:“报!将军,朝廷的旨意到了,请将军到行辕处接旨!” 容晏悚然一惊,朝廷这个时候降下旨意,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情。他立刻转身对风临江说话:“风先生,随我到一起到行辕处。” 左毅卫将军行辕如今设立在凤西城中,与凤西太守府不过一墙之隔,容晏如今升任先锋将军,依然要受凤西太守节制。不过如今的太守依然是李顺章,但是这位李太守自从凤西城破被高凌云俘虏之后,好似失去了读书人的气节,连精气神都短缺了不少,政事行事拖沓,权欲和财欲减轻了不少,整日弄一帮歌姬在府中歌舞升平,丝竹之声袅袅从不断绝。 容晏反倒认为这样很好,在军政上没有人掣肘过问,他与林祈年之间的某些联系也不会有人在意。 第二章 朝廷再度剿匪 朝廷派来宣旨的太监正是卞常胜,对于他们来说都是老熟人了。只见这位公公身穿淡蓝色官袍,在边关呆了几年吃了些苦头,脸颊也削瘦了很多,但回云都养了些时日后,面皮恢复了几分白净。 他骑在马上把那明黄色的绸布圣旨展开,张口便是圆润的尖嗓子喊道:“上谕,命卞常胜为凤西剿匪行军监军,容晏为凤西剿匪大将军,林祈年为副将军,尔三人各选精兵强将若干,勒令在今年春夏之际将盘踞徐县,岱县,越河县之顽匪余增桑、弓小婉等匪清剿,不得有误。” 卞常胜合上圣旨,还不等容晏说话,便摇头晃脑说道:“容晏世子,太师知你左毅卫组建之初兵力不甚足,特从云都卫选拔出一千精干兵卒,由左慎宗将军带领,特来助你一臂之力。” 容晏跪地领受旨意:“末将领旨谢恩,也谢太师派兵相助。” 卞常胜下马后,扶着容晏的手说道:“咱家领你认识一下,这云都来的左将军。” 卞常胜身后的军阵中有一将领拨马前来,行至近前才翻身下马。此人长着一双倒三角眼,长须及胸,神情中有几分倨傲悍气,走到容晏面前才低头抱拳:“末将左慎宗拜见容先锋。” 容晏也向对方抱了一拳,客套地说道:“左将军能来助我,真乃如虎添翼。” 左慎宗也不谦虚,只是点了点头,便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容晏倒是多看了左慎宗几眼,也不由得他不慎重,此人来自云都卫,是那樊岐麾下心腹偏将。对于樊岐与林祈年的恩怨,容晏心知洞明,更知道那樊岐将军的弟弟樊鲁就是死在余增桑的手中。 江太师派卞常胜带着左慎宗过来,就是为了监视他们,樊岐更是抱了报仇的心思,自己不能亲自前来,便把心腹的将领派过来。可眼下的匪应该怎么剿?余增桑和弓小婉都已经是林祈年的暗桩,这番剿匪不能太真,也不能太假,其中的分寸十分难以把握。 容晏心中暗想,还是得把林祈年叫过来,这种场面自己无法把控。 他连忙把卞常胜和左慎宗引入议事堂中,一边又低声对身边风临江吩咐说:“立刻给主公书信一封,说明这边的情势要害,要他亲自带兵过来参与剿匪。” 风临江得令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磨墨开始书写书信。 容晏这边在议事堂中设下酒宴,请二人落座饮酒吃肉。卞常胜安坐之后,偶然听得耳边传来微弱的悠悠声调,不禁有些好奇,开口问道:“这是从哪里传来的歌舞呐?” 容晏听了一下,笑着说道:“这是太守府上传来的,太守大人最近颇有雅兴,爱上了这丝竹靡靡之音。” 卞常胜跟着拍子击打在案几上,面露兴奋之色:“丝竹歌舞悦耳,谁能不爱。” 他尝了几口美酒,又尝了几口肉食,顿觉有所欠缺,不禁有些遗憾地拍着案几说:“酒是美酒,肉是佳肴,若是有美妙音律歌舞助阵,才是上佳。” 容晏察言观色,趁机说道:“不若,我们端出这美酒佳肴,到太守府上做客,双方各取所得,岂不美哉。” 卞常胜附掌赞同:“如此甚好。” 那位左慎宗将军倒是神情疏离淡然,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警惕。 此时风临江从议事堂后门进入,俯身在容晏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句,容晏略一点头,便站起身来下令:“来人,把这酒肉案几给我抬上,我们到太守府上做客。” …… 林祈年站在九曲关城头,手中捏着从凤西寄来的书信,冷淡一笑说道:“我就知道朝廷要来这一手,那位樊岐将军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非要把亲兄弟的仇报了不可。卞常胜也终究是喂不熟的狼,跟我在九曲关四年,依然是心向着阉党那些将领。” 姚子政站在他身旁,低声问道:“主公,眼下卞常胜就是存心来看我们如何行事,余增桑和弓小婉都是我们的人,若要真剿匪,岂不是要自相残杀?” 林祈年扭头看向姚子政问道:“敢问军师,我们该如何行事。” “以子政愚见,应当明面上行剿匪之势,暗地里联络余增桑和弓小婉,以招安的名义将他们归拢在帐下,这样便能省却一场兵灾,又能应付朝廷。” 林祈年复又问道:“招安需得获得朝廷的允许,若是阉党看出我们的底子,不同意招安,下圣旨勒令我们将余和弓消灭干净,又该如何?” “这个?”姚子政陷入思索之中,随即又开口说道:“不如就先打两仗,我们假做败退,等到朝廷认为剿匪之事难以施行,然后再进行招安,这样不论明面上,还是暗面上,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余增桑和弓小婉两支队伍收入我们麾下。” 林祈年笑了笑,悠然说道:“你别忘了,我们卧榻之侧还有人监视着呢,就算那卞常胜不懂打仗,但那左慎宗可不是睁眼瞎,真败假败岂能看不出来,况且我还不希望把余增桑和弓小婉这两颗暗子给放到明面上,他们有些时候能做我们所不能做的事情。” 姚子政连忙拱手劝说:“主公,取舍之道,不可不慎,朝廷此举,就是想把你的暗棋给抹去。有些时候,必须舍弃一些利益,让余增桑和弓小婉继续留下来做贼怕是不可能了。” 林祈年不置可否,问姚子政:“你又想出什么好点子了吗?” 姚子政点点头说道:“子政已有对策,朝廷既然勒令我们剿匪,但我们不能胜,身边又有左慎宗监视,如今之计只有派出信使前往徐县云雾山和越河县地龙岭,商议相互敷衍之计。那樊岐不是让自己的心腹左慎宗带来一千多人吗?我们就用这一千多人来行诈败的事实,假他人之手来除掉左慎宗,只要左慎宗一死,我们无论是败五次,还是败十次,朝廷也休想发现得了。” 林祈年手拍着城墙的砖垛说道:“可行,就按你的计策来,立刻派出两名可靠心腹,前往余增桑和弓小婉的山寨,驻扎在那里相互通气。今日下午,我们集结一支千人精锐,前往凤西城与容晏回合。” 下午辰时,林祈年亲带麾下五百亲兵,又在内关选拔出五百精干之士,率众前往凤西城。 与此同时,两名亲信带着林祈年发出的密信前往地龙岭和徐县雷鸣山,位于越河县的地龙岭比较接近曲门,信使骑马进入地龙岭山区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时下正值初春之际,地龙岭深处的草木依旧葱茏,山道逐渐变得难行。信使只好下马,沿着小路往山寨方向前去。 半山腰的暗哨发现了信使,十几个人从草木深处钻出,手中舞着各色刀枪,把信使围了个水泄不通。 “呔,哪里来的!敢闯到我们地龙寨。” 信使不慌不忙,从容地拱手说道:“我乃九曲关林总镇的信使,求见你们弓寨主。” 没想到寨中小头领听到他说明来意,声音却陡然增大了几分:“林祈年的信使,他还敢派人来!老子非把他的人给剁碎了不可。” 第三章 弓女匪有怨气 信使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主公派他出来的时候,没跟他说两家的关系变得如此恶劣。他下意识地把手摸到腰间的刀柄上。 小头领只是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兵刃,便将大环刀放下,双手撑着刀柄将刀锋插到了岩缝中。他小心地朝后方望了一眼,才回过头来小声地问:“你嘴皮子利索不?” “啥?”信使有些懵了,不明白小头领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头领不以为意,走进前来低声说道:“如果你嘴皮子不利索,我不建议你上山寨。你们家林将军惹恼了我家弓寨主,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若是不怕她用铁钩朝你脑袋出气,你尽管上去试试。” 信使一阵头皮发凉,伸手去摸头顶的发髻,没想到这次的任务竟然如此棘手,主公为何没有丝毫交代。他虽无三寸不烂之舌,但随机应变的能力还是有的,至少应该眼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吧。 他也上前贴近小头领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弓头领和林将军不是关系匪浅么?” 小头领双手一拍嗨道:“那是以前,你是不知道,前些天林将军从云都归来,曾经在地龙寨做客,弓头领拿出好酒好肉招待你们,不,是招待你们主公,而且还准备把自己给献出去,她估计是想当将军夫人。” 信使脑补出香艳画面,留着哈喇子说道:“这不是挺好吗?” “没错,你想的是挺好,可惜弓头领匪了那么大的劲儿把自己灌醉,拉着你们主公要去行房,没想林祈年那个没卵蛋子的货,竟然……” “你说什么!”信使听到这种侮辱人的词汇,下意识地去抽腰间的刀。 这位小头领也恼了,哼笑说道:“你还敢拔刀?林祈年不是没卵蛋子的货?那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放在他的面前,他竟然放了弓头领鸽子,带人连夜下山逃了去!你说他是不是没卵蛋子的货。” 信使下意识地就想要承认,林将军所为是有些个太……太不像正常男人了。但毕竟是自己的主公,他嘴上不能让人编排了去,硬着头皮说道:“放屁,你以为主公是你们这种寻常男人,见了个母的就往上扑,我家主公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岂能见了一个女子就随随便便跟她媾和?” 小头领一下倒火了,蹭地把刀拔出了岩缝隙,恼声骂道:“你他妈什么意思!我们家弓头领是普通女子,是随随便便的女子?你们在山寨中给我打听去!谁见了我们头领不得低下高贵的头颅!告诉你!地龙寨七千多号弟兄,都是把弓头领当九天仙女,王母娘娘供着呢,他林祈年竟敢她鸽子,这不等于放王母娘娘鸽子么!他脑袋瓜是这么想的!” 信使一看这情形不对,千万不要因为这个把差事给办砸了,连忙琢磨着怎么把话给圆回来,对,有了。 他信口开河道:“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正是因为我们家主公重视弓头领,重视你们地龙岭,才没有与你们家头领那啥。你想想看,我家主公祖上也是大姓名门,名门出身的人最重视规矩,什么是规矩,规矩就是任何事都要有个章程气度,人家大家族如果要娶自己的正妻,那是需要三媒六证的,岂能那样随随便便那啥。主公越是重视的女人,他越不肯轻易索取,这才是男人的风度!” 一番话说得小头领哑口无言,他只是支吾了一声才进行无力辩驳:“胡说,你咋知道林祈年的心思,难道那林将军还要亲口告诉你?” 信使大话已经说了一多半,索性放开了口风:“我当然知道!这话便是主公与容世子说话时,我无意间听到的,还能有假?” 突然间一个人影从山石上跳下,却是弓小婉从天而降,她挥手一个巴掌将小头领打到一边,清冷容颜略带半分肃色,眼睛像鱼钩似的盯着信使问:“此话当真是林祈年说的?” 正主突然间出现在面前,信使吓得不轻,连忙小心翼翼地说道:“没错,正是我亲耳听林将军所说。” 他说完这番话,心中也有些懊悔,这完全是满嘴跑舌头胡诌。但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还能吞回去不成,先管了眼前再说,并不一定将来就非要拿自己对峙。 弓小婉的脸色顿时好了许多,转身往山寨走去,身后抛下一句话:“把信使请到寨中商谈。” 信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既然主公和弓小婉的感情纠葛给解决了,就该谈正事儿了。 摔倒在地的小头领悄悄爬起来,也不去擦拭脸上留下的创痕,像个没事儿人似的笑嘻嘻地引着信使往前走。 信使来到山寨的竹堂前,从怀中掏出林祈年的书信,双手呈送到弓女匪的手中。 弓小婉翘着二郎腿坐在虎皮椅上,用手指沾了一下嘴唇,打开书信看了起来。林祈年在信中对于前些天半夜逃走的事情只字不提,仅提到要奉朝廷的命令假意剿匪的事情,他的计划是要刻意败给弓小婉,但前提是双方不能有太大的伤亡,要做到这种程度就需要相当的技术含量了。 她把信纸重新叠起,心底的怨念再度升腾起来,冷冷地觑着眼前的信使说道:“林祈年要带兵来剿我?” 信使愣了一下,心想姑奶奶你到底有没有看信,他连忙弯下腰说道:“不是真剿,而是假剿,只是演戏给朝廷派来的监军看的。” 弓小婉冷哼了一声:“我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们让我演戏就演戏?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 信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陪着笑脸站在当场。 “本寨主不想跟你们玩儿这些花活,再说战场刀剑无眼,就算是做戏,不折几条兄弟的性命,能骗得了朝廷的监军?你们林将军铁石心肠,能用麾下兄弟的命来耍把戏,我弓小婉做不到!” 这话说得在理,把信使也问住了,对方只是含糊其辞地说道:“我家主公也不愿损伤帐下兄弟的性命,只不过我们不能跟朝廷公开对着干,主公也说了,双方演一场,阵亡人数不能超过五个。” “是吗?”弓小婉哼笑道:“五个也不行,我给林将军指出两条路,就看你们林将军愿意不愿意。” “您说。” “第一,我弓小婉率众归降,让你们林将军把我给招安了。第二条,我们彻底决裂,看看你们林将军到底能不能拿下我们地龙岭。” 信使顿时傻了眼,苦笑着说道:“直接上来就招安,容易让朝廷抓出把柄,还是先打一场,然后再招安如何?” 弓小婉抬起下巴,脸上满是怨妇特有的恼意,反问道:“你说呢?” …… 第四章 这才是读书人 信使从雷鸣山的山腰里爬上坡,在一处石台前停住了脚步,这里仅有一条小路能通上去,两名山寨里的喽啰拄着长枪在上面把守。 喽啰们趾高气扬地喊着江湖切口:“哪里来的?到哪里去?” 信使丝毫不慌乱,笑眯眯地回答:“从水里来的,要到云里去。” 喽啰们满意地点了点头:“请贵使到洞中一叙。” 信使跟在喽啰们的身后走到主峰上,钻进余增桑山寨的洞穴中。 余头领最近脸上越发胡须拉碴,身上裹着虎皮袄,身下坐着白虎皮椅子,咋一看跟西游记里的妖大王几乎没什么区别了。 余增桑粗哑着喉咙问道:“你们家林将军可是好久都没有信儿传来了,我听说他如今已回到曲门,凤西也已如愿以偿地落入了他的掌心。他没有忘记当初的约定吧。” 信使不愧是机灵人,一听这话连忙说道:“主公是回到了曲门不假,但凤西却并没有落入到他手里,凤西城有朝廷的太守,有朝廷的左毅卫先锋,主公他还是一个小小的九曲关总镇而已。” 余增桑猛地挥拳,砸在了椅子的扶手上,厉声说道:“少跟我耍口头的花活,以为老子躲在这山洞里就孤陋寡闻了吗!新任左毅卫先锋是谁!不是你们林将军的好兄弟么!这凤西还不等于落到了你们手里!” 信使不敢与余增桑争辩,毕竟到了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上,他低下头顺从地说道:“这个属下不好判断,还需要您余大头领和我家主公详谈。今天主公派我来,是因为另外一桩事情,我手上有一封主公给你的信,请余头领阅览。” 余增桑哼声挥手,自有一名小头领上前去,把书信接了过来。余增桑不识字,他把信封拆开后,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蝌蚪,揉着脑瓜说:“把秀才给我叫过来。” 信使一看这种情况,连忙说道:“余头领,信你随后再念,我把来意给你讲一遍。” 听完了信使的一番讲述,余头领皱起了眉头,靠在虎皮上歪着脑袋道:”本头领冒着天大的危险替林将军除掉了前来抢他兵权的政敌,这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亲自带兵来剿我?” 信使慌忙低头解释道:“余头领容禀,此乃主公不得已为之,而且我们并非真战,而是做戏给朝廷看的。只不过此次讨伐头领的队伍中并非全是我们的人,其中还有一支来自云都卫的军队。这一千人主公怕是无法掌控,所以只好借余头领的这把大刀,把那一千人剔除了去。” 余增桑顿时哈哈大笑,笑声中有几分疏狂激越,最终笑声变成了残留在脸上的一抹苦涩。 “让我来给你理一下头绪,林祈年被困云都,阉党想用别的人把他的兵权握在手里,所以他找到了我,让我在半路上设伏,把朝廷派往九曲关的左毅卫先锋给杀了。我杀掉的这个人,就是云都卫大将军的亲弟弟对吧。如果我不杀掉这个人,你们林将军就回不到九曲关,他的队伍也必将白送给别人,这么说来,我就是你们将军的恩人。可是林祈年是怎么对待他的恩人的呢,他刚站稳脚跟,就把刀口对准了帮助他离开云都的恩人!这位信使,你不觉得你们主公恩将仇报,太无耻了吗!” 余增桑怒声的回音还在洞中回荡,信使静立在洞中,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快。 他的脸上随即露出一丝笑意:”我们主公绝不是有恩不报之人。” “那他为什么不把儿子还给我!啊!” 余增桑脸上的怒意更盛,洞中站着大大小小几十名山匪,听到头领的咆哮后,把手中的钢刀抽出一半,明亮的刀刃反射在洞顶上,仿佛冷冽的波光,霎时间杀意弥漫在洞中。 信使没有丝毫惧意,脸上更是笑容不减,悠然说道:“余头领不必恼怒,此番主公能从云都脱困,全凭头领仗义出击,帮主公铲除政敌。如今主公对余头领只有感激,眼下主公受朝廷前来剿匪,绝对不会让余头领吃亏,等这边朝廷的事了,主公定会亲自登门拜谢,还望余头领能审时度势,度过眼下的难关再说。” 余增桑脸上的怒色总算回落了下去,他的儿子还在林祈年手中,这是他的命门,就算他真的有怨怒,也不至于迁怒与眼前这个小小的信使。 不过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倒让他有几分佩服,不愧是林祈年调教出来的人,来到他的地盘上,也算是深入虎穴了吧,身边刀斧林立,还能够气定神闲侃侃而谈。要从自己手底下找出这样一个人来,难。 余增桑随即老神在在地问道:”信使这番把信送过来,便是要回去了吗?” “不。”信使干脆地摇摇头:“我奉主公的命令,暂时就留在余头领这里,与头领共进退。” 余增桑信服地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还没有问来人的名字,站起身好奇地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信使笑笑:“不敢称什么大名,在下徐子明,林将军帐下一名文书而已。” 余增桑随即恼火地拍了身边准备读信的褴褛书生肩膀一下:“看看,你看看,这才是读书人!书生,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 天尽头的云朵仿佛是被风撕扯成了一块块,就好像是层层叠叠的云朵,被夕阳的金光照射,又恍若盘踞在高天之上的金龙,只显现出这么一鳞半爪,其余全部藏在云中,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龙挂吧。 天公如此作美,也说明林祈年来到凤西城的时机恰好,容晏亲自带领着风临江、宋横、管崇豹和荣涛在城门外迎接。卞常胜作为监军,昔日也是林祈年的老搭档,自然也来到了城下,就连那位左慎宗将军,也跟着前来凑热闹。 左慎宗算是樊岐的心腹爱将,这次樊岐能把他安插到左毅卫中,明里暗里不知费了多大的功夫,光打点给卞常胜的银钱,也足够把这死太监给埋住了。 左将军就是想瞧瞧,林祈年这位能在短短几年内从边关崛起的将星,樊将军的头号仇人,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不是真如云都百姓口中相传的那样,双目漆黑如地狱,凶残冷酷好杀人。 他站在人群后冷眼观瞧,只见一名身披普通将官扎甲的将军骑在青马上,这人长相普通,目光确实藏有冷冽刀锋,除此之外就是一名普通的将领,把此人和诸多九曲将领放在一起,不认识的人很难认出谁是主帅。 这林祈年的行头是有些寒酸了,如今大周军中盛行的是明光铠和山文甲,那些统御边关的将领不说弄一身威武的鎏金山文锁子甲穿出来,好歹也得是防护能力强的明光铠才行。这九曲关也太寒酸了些,主将的铠甲都这么简朴,士兵们能好到哪儿去? 左慎宗很快便被自己的想法给打脸了,林祈年身后的一千精锐,个个腰佩长刀,身披和林祈年一般的扎甲,官兵一致,丝毫无有不同。 唯一能将林祈年和属下区分出来的,是他身后那一袭灰白掺杂的狼皮披风,此刻凤西原上的春风吹拂,一千甲兵列阵庄严,每个人都是屈肘握刀的手势,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五章 议事定战端 左慎宗也是领兵出身,他知道想要达到这样的军容军纪,和将领治军力度是密不可分的,这位林将军不简单。 林祈年翻身下马,走到容晏面前,两人互相拱手笑了笑,在外人面前也不能表现得过分亲密,分家就要有分家的样子。 卞常胜公公微微一拱手,白面皮撑起笑脸说道:”哟,林将军,咱们可是老搭档了,实话说,这次回云都,咱家可没少在干爹面前给你说好话,要不然你能这么快重新掌兵?” 林祈年也不管是真是假,也满脸堆笑地上前,拍着卞公公的肩膀说道:”常胜公公,这样才对,也不枉在边关这么多年照顾你,待会儿我到你帐中叙叙旧,末将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公公。” 左慎宗巧妙地从旁边站出来,只是瞟来一线挑衅的目光,朝林祈年抱了个拳。 林祈年也只是回了个礼,连眼光在左慎宗的身上停留片刻都欠奉,便与他昔日的麾下旧将们抱拳叙旧。 左慎宗憋住了那点儿不快,眼角如毒钩盯着林祈年的脊背,临行前樊将军的托付还历历在目。他下半辈子的荣华升迁,都寄托在这次行动上,若能杀掉那余增桑,回去就能胜任云都卫左先锋,若是把林祈年都干掉,他兴许就能做这盘踞凤西的大将了。 林祈年转身和其余将领见了礼,宋横、管崇豹、荣涛等人皆是他麾下将领,只不过在外人面前,他们不能表现得过多亲密罢了。 容晏与林祈年并肩而行,进入凤西城,直接来到了先锋行辕处的将堂之中。 容晏请监军卞常胜坐在首位,他和林祈年分坐两侧,给足了这位朝廷监军的面子。 卞常胜自然是高兴,他虽不懂打仗,但场面上的事情还是很精通的,抚掌说道:”今天两位将军齐聚一堂,商议如何剿匪,咱家也相信,你们二人出马,定能够将那山匪余增桑和女匪弓小婉击败,传首云都,到时候又是大大的战功封赏。 “当然是,”宋横忍不住在下方开口:“昔日林将军仅以一千兵马在凤西四处出击,便灭掉凤西悍匪中的其中三股,余增桑溃败,弓小婉退走。现在有林将军出出动,这小小的两股山匪还不是收到擒来。” 林祈年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他没有想到宋横是个嘴上没个把门的,胡乱插什么嘴。他本来是要佯装败北,叫这货这么一喧腾,到时候岂不是很丢脸。 容晏扭头目光微恼地看了宋横一眼,意思是让他闭嘴。宋将军又侧头去看了看林祈年的脸色,发现对方愈发有些青黑,才知道自己肯定是说错了话。 容晏抬头语气和煦地朝卞常胜说道:“监军大人,切莫要轻敌,如今的余增桑和弓小婉已不是往日的山匪,他们已经站稳脚跟,麾下聚集人数众多,远远超过了山匪山头林立时的规模。我们一定要谨慎用兵,贼匪势大,一不小心就怕落个兵败。” 卞常胜的脸唰一下子白了,吃惊地问道:“山匪竟然这么厉害了吗?这可如何是好?” 坐在最下方的左慎宗发出了一声冷笑声。 卞常胜听得颇为不悦,冷声问道:”左将军,你笑什么?” 左慎宗抱拳悠然说道:“我听说昔日林祈年以一千精兵,连战两月有余,灭杜漳,平张继,铲除伪唐庞伦,五战五捷,击败逆匪何止上万人。如今余增桑虽然羽翼已丰,但麾下也不过一万余人,越河弓小婉麾下七千多人,两股山匪加起来,才总共不过一万七千余人。容先锋执掌之左毅卫,从九曲军分兵而来,足有两万余。况且本将军带来的一千精锐,乃是云都卫悍卒。林祈年将军所带的一千人,也是精锐敢死之士。试问敌我孰强孰弱?容先锋实在太过谨慎了,以末将浅见,不用一月有余,便可以将余、弓两匪彻底根除。” 卞常胜顿时又面露喜色,说道:”我就说嘛,放着林祈年这样的强将,咱们怎么可能连几个山匪都敌不过。林将军,咱家可是知道你的,在九曲关的时候,就连陈兵的进攻,你都是可以打退的。” 容晏担忧地看了一眼林祈年,他都不知道这戏应该怎么往下演了。 荣涛很是会意主公和容晏的想法,立刻抱拳说道:“妄自菲薄当然不好,但骄傲轻敌也要不得。当初凤西匪患虽然猖獗,但都是各自有山头,大大小小共有几百座,那些山匪各自为战,实力有限,当然会被挨个儿吃掉。” “如今与昔日已完全不同,余增桑和弓小婉整合了凤西境内大大小小的山匪,拧成了两股大的势力,这二人比以往的山匪更凶残,更善战,更难以根除,所以我们不得不谨慎小心。” 卞常胜越听越头大,这山匪到底是强还是弱,还没开打呢,就连敌人强弱都各执一词,这还打个屁仗。 左慎宗直接从席位上站了起来,指着荣涛说道:”这位小荣将军是未战先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启禀监军大人,为了稳定军心,属下请监军大人下令将其斩首!” 荣涛回头怒目而视,指着左慎宗痛骂:“你不过一外来的和尚!对凤西的情形一概不通,就在这里大放厥词,我看应该被斩首的是你。” 卞常胜自然不敢斩荣涛的头,对方是林祈年的心腹爱将,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愿意与林祈年结怨。毕竟凤西已经是林祈年的主场,坐在这里的全是他的心腹。自己这个监军只是被摆在明面上,说起来还得依仗林祈年,别说左慎宗带了一千多人,他这一千号人扔在这两万多人的曲门军中,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卞公公审时度势,已经想好了该如何行事。只能充当和事佬激烈地挥了挥手:“行了,都给咱家闭嘴!” 左慎宗和荣涛相互悻悻地怒视了一眼,才又盘膝坐下。 卞常胜知道还需要问背后的主事人,便探起身子叹气说道:”唉,林将军,你怎么不说话,你倒是说说看。” 林祈年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假寐,听到卞公公的声音,才睁开眼睛迷惑地问:“嗯,你说什么?” 卞常胜没好气地说道:“我是说该怎么办,如何打仗?” 林祈年点了点头,双手抱拳说:“末将提议,兵贵神速,不给敌人以喘息之机,明日就动兵,暂时不要动大军。我建议以我和左慎宗两位将军麾下的两千人,长驱奔袭徐县雷鸣山,一举将敌人击溃,然后再以大军殿后清扫残余。” 他悠闲地转过身去问左慎宗:“左将军,你意下如何?” 左慎宗不知是计,击掌赞许地说道:”还是林将军有大将之风,能与林将军两路合击,左慎宗深以为傲。” 卞常胜见下方的其余将领都无异议,索性挥了挥手说道:“那就这样吧,各位下去吧。” …… 第六章 猥琐之人的心思 左慎宗从先锋辕门处走出,回到云都卫兵马的驻守营地,行军主薄魏源主动上前来询问:“将军见到了那林祈年?在辕门帐中商议得如何。” 左慎宗毫不避讳地笑道:“曲门军一脉都是一群畏缩不敢前的无用之徒,那林祈年还算有点儿种。明日我与他已约定,各带麾下一千人马长途奔袭徐县,先打余增桑个措手不及,然后再以大军合围,鲁豹头将军的仇马上就能得报。到时候我们在军中挑出几十名好手,趁着乱军之中把那林祈年围杀,便可回云都复命。” 行军主薄魏源一听,霎时皱起了眉头慌忙说道:“左将军,你怎么能以身涉险。林祈年为人阴险诡诈,他与那山匪余增桑早有勾结!哎呀,来的时候樊大将军是怎么说的,我们前来只是为了报仇,岂能被他们所驱,在前方充当马前卒!” 左慎宗恍然醒悟,只怪自己当时太冲动。但他脸皮抹不下来,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只挥手说道:”主薄也是多心了,我这麾下的一千精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岂能轻易被人下套!” 魏主薄唉了一声,直接了当的批驳道:”慎宗,这一千多人可都是樊将军的宝贝疙瘩,你万万不可去冒险,中了那林祈年的诡计,明知那余增桑与林祈年勾结,你还敢与他共同出击,只要有了闪失,我看你怎么回去向樊将军交代。” 左慎宗这个时候就再也撑不住了,陪下脸来说道:”可刚刚在将堂中我已经当着卞监军的面答应了明日当作先锋出击,说出去的话,岂能够收回。”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今天晚上就卧床不起,明日我去找卞监军,就说你感染风寒,先免于明日的出征再说。” ”这怎么可以?”左慎宗顿时就感觉羞愧,这不是让他泡病号吗,他立刻摆手拒绝:”我辈武夫岂能贪生怕死,装病不出,这不是让那些九曲军的将士笑话我吗?” ”哎呀,左将军,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这是有关樊将军报仇的大计,还有云都卫数千将士的性命,不可将之儿戏。” 左慎宗勉强答应下来,但又不太甘心,只求能装得像样一点儿,不要被人看出破绽。连忙叫人去找了一盆泠水,叫人在他的身上泼了个落汤鸡,又找来一条白毛巾,敷在了额头上,就这样生龙活虎地躺下了。 林祈年从将堂中退出后,就让姚子政把他积攒下朝廷赏给的黄金取了出来,从中拿出一百两装进精巧的楠木盒子中。 林祈年提着这盒子来找卞常胜,进入帐中也不客套,直接了当说道:”卞公公,我刚刚不是有礼物要送你吗,现在给你取来了,请你过目。” 说罢他便将那檀木盒子递了过去,卞常胜嘿嘿笑着接过,只打开一条缝隙,看到其中金光灿灿,便不动声色地挪到身后。将双手插进袖中说道:”都说无功不受禄,林将军送我这么贵重东西,常胜应该怎么回报呢?” 林祈年淡然笑道:“卞监军不必考虑回报的事情,现在你在军中是最高统率,我们这些小将军都要看你的脸色。” 卞常胜掩嘴一笑:“哟,看你这话说的,怎么说林将军你也是实权派,咱家不过是挂个空头的太监,只带眼睛和耳朵,不带嘴巴的。” 林祈年拱手而笑:“这倒好了,祈年所求的,也是监军大人不做什么。恳求监军大人在接下来的行事中,只睁一只眼睛,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不过分,简直是恰如其分,咱家可不是独身一人前来,军中还有一位左慎宗将军以及魏源主薄,这两位虽然不及高位,却是前途无量,林将军不可不察啊。” 林祈年微微躬身,肃然说道:”请卞监军放心,既然两位前途无量,我又怎么会让他们吃亏。” 卞常胜这只贪婪的狐狸只是笑了笑,林祈年宣布告退,他便将他送了出去。 林祈年回到自己的营帐中,随手写了一份信,他把站在账外的赵独叫进来,把信卷起来交给他,低声吩咐道:”派个可靠的人,把信送到徐县雷鸣山去。” 赵独心领神会,出去立刻在亲兵队中叫来一名骑兵,在耳边偷偷说了几句,这位亲兵便去牵了马匹,打马出城往远处而去。 第二日清晨,左毅卫以及林祈年从九曲带来的一千精壮在城外列阵。监军卞常胜特意吩咐人煮了两杯黄酒,算是给林将军和左先锋的出征饯行。 云都卫的一千人马却没有动静,曲门众将领面面相觑,心想这位左慎宗将军昨天还气势昂扬,信心百倍,今天怎么就做了缩头乌龟? 卞常胜面子上也特别挂不住,冷哼一声问道:”咋回事儿,竟敢有人不服从军令?” 云都卫的行军主薄不急不缓地朝他们跑来,喘着一口气说道:”禀告监军大人,我们家左将军昨夜感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怕是不能上马出征。请监军大人宽宥则个,另外择强将担当先锋,等左将军病好之后,再跟从各位建功立业。” ”怎么回事?”卞常胜都觉得荒谬:”他昨天不还是活蹦乱跳的吗,今日怎么就染上病了?” 行军主薄低头负手,也不说话。卞常胜眼色看得勤,立刻会了意。他本来就和樊岐属于同一阵营,自然要多多偏向云都卫的人。 卞常胜转向林祈年问道:”林将军,你看这,还未出征,将领就病倒了,今日实在不是良辰佳日,我看不如……” 他的算盘就是这样打的,既然云都卫这边今天不愿意出动,那曲门军这边儿也就不要动了,一碗水端平,谁也别想说他这个监军偏心。 林祈年却摆了摆手:”不可,军机大事,岂能蹉跎,既然左将军感染风寒,云都卫这一千兵马就不要动了,我们曲门军出一千战兵,容晏将军你派出管崇豹带领左毅卫一千精兵,全军立即出动,打山匪个措手不及。” 卞常胜嗯笑出声:“还是林将军可用啊,不愧为守关良将,”随即呼唤随从把温酒端上来,林祈年伸手接过一饮而尽,管崇豹也从后方走出,端起黄酒把酒灌下。 卞监军宣布,林祈年和管崇豹所部为前锋,容晏带八千人为中军,本来准备让宋横带两千人为后军。但云都卫有不可告人的使命,自然不肯被扔在这凤西城凉快去。行军主薄魏源主动厚着脸皮上前去说,左将军虽然染病不能担当前锋,但云都卫也不甘留后做无用之人,勉强能率军殿后。 第七章 两军互怼 卞常胜哪能不知道樊岐麾下这些人的花花肠子,反正林祈年也给咱使了银子,樊岐也给咱使了银子,那就两头都不得罪和稀泥,痛快地答应了魏源的要求。 “好,生病在床的左将军既然有心,那就担当后军殿后,但切莫要拖大军的后腿。” 魏主薄信誓旦旦地答应下来。 新组建的左毅卫将领们久在边关,早已磨砺出悍勇与傲气,最是看不惯贪生怕死,推诿逃脱之人,虽然身为友军不好责怪,但讽刺的怪话还是敢说一两句的。 “左将军不是不能打仗吗?怎么又能当后军了,这染得是什么怪病?” “依我看,这根本就不是风寒病,而是另一种不治之症。” “哦,你倒是说说看,是个什么不治之症?” 宋横毫不介意地插上最后一句嘴:“贪生怕死病,避战畏敌症,此症只要遇见敌人就会发作,表现症状为手脚发软,浑身发热,跟风寒的症状倒也差不多!” 管崇豹不苟言笑,冷冷地说道:“不就是怕死不敢上战场,怎么还给说成病了。” 左毅卫的兵卒们都露出轻蔑的冷笑,仿佛这样的军队不配跟他们站在一起,惹得云都卫的兵丁们都脸上无光。 魏主薄倒丝毫不以为意,他这人的长处就是养气功夫好,能达到唾面自干的程度。 但是躺在大帐中的左慎宗受不了这个,他在云都卫中也算一员勇将,向来自视甚高,所到之处也都是称赞溢美之词,还从未被人如此耻笑过。 这位将军气呼呼地把头上的毛巾扔下来,咕哝着骂道:“狗日的魏源,把老子的一世英名给败坏了,气煞我也!” 劲风在城头上刮动,旗帜猎猎作响,林祈年接过马鞭翻身上马,两支军阵汇合成为一队,踏在官道上弥漫起尘土,颇有峥嵘肃杀之气。但将领们都心知肚明,今天出击不过是似是而非的表演,不取人命,不见鲜血,就跟去旅游一趟似的。 所以军士们都神情淡然,相互之间扯闲篇或说笑话哄堂大笑。林祈年也不去过多的整肃军纪,本就是带着大家伙到徐县武装游行去了,让兄弟们宽松几天吧。 左慎宗打着喷嚏骑在马上,昨天为了泡病号往身上浇了一盆冷水,想不到今天竟然真就染风寒了,想到这个,他就对身边的魏源一脸鄙夷,这个混赖的家伙,出的什么馊主意! “林祈年等人率领的前锋在一百里地之外,我们跟得这么远,如何能够讨到便宜。” 魏主簿在一旁笑道:“左将军不必忧心,剿匪岂是那么容易的?我们今日跟过来,只是一场试探,我倒要看看,那位林将军怎么个剿法。” 左慎宗打着喷嚏哼了一声:“他能怎么剿,那余增桑就是他养起来的寇,说不定两人早就串通好了,他带着我们这些人到徐县空走一番,然后报一个无功而返。” 魏源冷冷地笑了一声:“他若是真敢这么做,我们便写信告知樊将军,叫樊将军在太师面前告他一状,倒要让这林祈年吃不了兜着走。” …… 林祈年所率领的前锋快速推进,很快便到达了徐县境内,他向后传令,让队伍的行进速度放慢,仍惦念着余增桑那边儿很有可能还没有做好准备,需要给对方一点儿缓冲时间排兵布阵。 后方的中军里有几匹快马脱离了队伍,加速追赶了上来。林祈年回头一看,却是容晏带着几名亲兵前来。 林祈年半开玩笑说道:“你身为主将,怎么能够脱离中军,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怎么和兄弟们交代。” 容世子哼了一声:“我才没有这种闲情跟你扯皮,你肚子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与我告知一下。后面卞常胜带来的那两位可是来者不善。你若是带着兄弟们真枪真刀地干,不就是损伤兄弟们的性命给人看高兴吗?你若胡混一番无功而返,阉党众人趁机治你的罪又是无妄之灾。” 林祈年手执马鞭指着前方笑道:“岂能无功而返,大军一动,浪费银钱,粮草就是不计其数,不见血怎么能够对得起如此大的阵仗。” 容晏满脸狐疑地望着他,问:”见血?你要见谁的血。” “昨日在将堂议事,云都卫的偏将左慎宗说剿匪轻而易举,既然我们的兄弟不能见血,那就让云都卫的人见识一下凤西山匪的厉害,只要他们尝到苦头,以后我们做什么都是容易的。” 林祈年突然从马上回过头来,说:“都到了这个时候,不们不需要再谨小慎微,就是要告诉云都,告诉阉党,凤西的地面上,只有我们曲门一脉才能够镇得住。” 他这句话说得气势十足,似乎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林祈年在曲门凤西苦心经营的数年,也应该转化为与朝廷讨价还价的实力了。 “左慎宗所在,乃是后军,前锋接敌,后军怎么可能受损失?” 林祈年坦然笑道:“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前军后军有什么区别,到时候谁遭遇了敌手,谁才是前军。一切我已经计划好了,你立刻回到中军中去,不要让卞常胜等人产生疑心。 云都卫行军主簿魏源也没有闲着,他也快马加鞭追上了行进中的中军,主动跟在监军卞常胜身后说话,给这位公公解闷儿。同时中军得到的战场信息更及时准确一些,他也更容易找出林祈年的错处。 容晏从前面返回,卞常胜不疑有他,也不去询问,魏源却自认为找到了由头,开口就咄咄逼人地问道:“容将军身为军中主官,怎么能够擅离队伍?” 容晏就算是脾气好,也自有三分火气,自以为是云都来的军官,就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他冷声说道:“军队中谁才是主官,你不过一个小小行军主簿,目无主帅,该当何罪!” 魏源陡然被问哑了嗓子,郁愤之气被憋在嗓子里,只化作一个字:“你!” 卞常胜两边都收了钱财,只眯着眼睛,谁也不帮谁说话。 容晏心中越发有了谱,得理不饶人,继续怒怼道:“你为云都卫军中主簿,不在你的后军待着,却跑到我的中军指手画脚,惺惺作态。按我左毅卫军法处置,目无上官,擅离值守,当斩!” 魏源气得愈发恼恨,只伸出两根手指道:“你……你敢!” 容晏拽着马缰迎面朝向魏源,他脸庞上布满了冰冷的肃杀寒霜:“我有何不敢!来人!把这目无长官的小小主簿,给我拉下去枭首!” 容晏怒而生威,看起来就是动了真格的。在他身边的左毅卫诸将眼中,容将军和气温顺,在曲门军中的三年来,几乎没有发过脾气,也没有动过怒意,今日看来,容将军之怒,也是相当具有威慑力的。 “容将军,”闭目养神的卞太监终于睁开了眼睛,厌弃地看了身边的魏源一眼说道:”魏主簿是咱家叫过来的,让他给咱讲解一下这行军打仗的规矩,擅离职守的罪就给他免了吧,至于这目无长官,该罚,只不过战事开端,军中正需要用人,还请将军从轻发落。” 第八章 行军落云道 卞常胜都已经张口求情了,容晏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神色稍微和缓了些,说道:“既然卞监军给你求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打他五十军棍,记住别打屁股,只打肩背,让他能骑马行军。” 卞常胜深知容晏这么做是为了立威,左毅卫组建之初,他这位先锋尚未树立权威,虽然跟着他的都是多年在一起的兄弟,但过往他都在从属地位,如今做了主官,没有权威怎么能让将士们信服。恰好这个卞常胜找上门来,正好给了他立威的机会。 这个机会是真的好,兄弟们早就看这帮云都卫眼高于顶的家伙不顺眼,此举顺应军心,又让兵卒们见识到了容将军威严的一面。 卞常胜认为容晏相较林祈年来还是宽厚得多,若是这主簿惹恼了林祈年,就算有自己求情,恐怕也不是什么五十军棍了,一百杖击下去,就算这魏源壮实,也能被打掉半条命。 魏源主簿终究还是被拉下去行刑,他浓厚的眉毛和幽深的双目死死地看了容晏一眼,似乎要把这仇恨给记在心里。 云都卫的人都烙印着樊岐将军的个性,骄狂而记仇,可惜某些时候这些个性在处于弱势的时候,却会招来灾祸。就像今天他们带着来的一千多人,两个主心骨,一个因为身上浇了冷水感染了风寒,另一个却因为说错了话,被打得脊背血流斑驳,红殷殷的浸透了衣衫,这可真是出师不利,折了锐气。 魏主簿身上的血是剿匪战役的第一滴血,却不是最后一滴,云都卫今后要面临的,注定还有很多坑。 …… 林祈年和管崇豹所率领的前锋行进至徐县的第一个险要地形——落云道上,此地山势高耸,两山间夹一条山石道路,站在道路上抬头望天,似乎云朵都低垂在山顶,手可接触,这就是落云道的由来。 余增桑根据林祈年信上的指示,把大部分兵力集中到了两座山头上,只以小股部队堵截隘口。 一切都像商量好的那样,林祈年率领两千多号人快速推进,守在小道上的山匪们远远望见曲门军的牙旗,便象征性地朝两边的岩石上射了许多箭,然后把准备好的尸体从车上抬下来,胡乱扔几件儿头盔和盔甲,制造好打了败仗逃走的现场,紧接着从容撤退。 林祈年紧跟在后面从山谷间通过,捎带负责验收装扮的现场是否过关,比如说地面上血迹不足,就把捕捉来的动物割了咽喉沿途放血,将士们把残破的衣袍挂在树枝上,再加上大军过境这么一喧闹,无数尘土飞扬在空中,落云道激战就这样制造成功了。 容晏率领的中军紧接而至,沿着山道向前进军,他一马当先在最前方,看着山道间的留下的痕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样子能够骗过他。骗卞常胜和那破行军主簿魏源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卞监军骑在马上看着地上的狼藉,赞许地点点头道:“林将军出马,果然是势如破竹,贼人把守如此险要的地方,都被轻轻松松地攻破了。” 脊背生疼伏在马背上的魏源主簿也起身看了一眼,山道两旁虽然火烧火燎,烟雾升腾,贼人丢盔弃甲,但尸体却没有几具,说成是望风而逃还差不多。他轻蔑地撇了撇嘴角,想发表几句意见,突然身体动作幅度大了,牵扯到背上的伤痕,痛得冷汗直流,心想这身伤不就是这张嘴给惹的祸吗,怎么还记不住。 魏源主簿索性闭了嘴,也闭了眼,眼不见心为净。这不是还没碰到贼人的主力吗?等到林祈年那厮和贼寇余增桑对上了,且看他怎么打这仗。 中军顺利通过了落云道,前方却迟迟不见有新的消息呈送过来,按理说林祈年应该已接近徐县县城,也应该与山匪的人马碰上了,那余增桑再蠢,也不会把战役放在自己的窝里打。 他左思右想不太对劲儿,慌忙回头看,遥望远处云都卫兵马正在有条不紊进入落云道。 魏源猛然警醒,两山上可能有埋伏!姓林的狗贼果然用心险恶!他这是故技重施,借山匪的手来灭掉他们云都卫一千多人。 他惊叫喊出声:“落云道上有埋伏!” 卞常胜很是诧异,皱眉问魏源:“魏先生,你鬼叫什么,我们不是刚从落云道过来的吗?落云道上的贼寇不全被林将军给消灭干净了吗?” 魏主簿心急如焚,连忙拱手禀报:“监军大人,属下相信自己的判断,落云道两边的山头的果真有山匪,请卞监军派人向后传令,让云都卫的后军撤出落云道。” 卞常胜倒有些懵了,对方说的话,他不能视作儿戏,但这判断未免也太武断了吧。 容晏看出卞常胜的犹豫,趁机反驳道:“魏源将军不懂战阵,就不要随便指挥好不好,后军乃是中军的后翼护卫,后军一旦撤退远离,中军的安全如何保障。” 魏源焦怒地看了容晏一眼,急忙劝说道:“卞监军,这场伏击完全是针对后军的,如果云都卫这一千人出了什么闪失,属下回去无法向樊大将军交代!” 容晏又不得不去当这奸诈的恶人,大声斥责道:“胡闹,后军的安危什么时候比中军更重要了,不管这落云道上有没有敌人,都不是后军畏怯的理由。左慎宗应该加速赶上,与我们回合,而不是因为什么虚无的伏兵就畏惧逃跑!” 卞常胜一听,容将军这话说的也有道理,他这监军乃是相当惜命的,后面没有兵力缓冲,万一有匪徒从后面杀过来怎么办。 卞公公一时间决断不下,也回头望着那两座山的山顶,山上郁郁葱葱,青松翠柏,低矮的灌木和高大的水杉在风中摇曳,似乎看不到有人影的迹象。 人没有办法决断的时候,就会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无需旁人在边上引导。他把双手捅进袖子中慢悠悠说道:“魏源主簿多虑了,在我看来,根本就没有什么伏兵,否则林祈年的前锋,我们的中军全都过去了,却不见有任何的蛛丝马迹呢。” 魏源丧恼不已,他本只是怀疑两山上有埋伏,但刚刚他提出要后军撤出,容晏立刻阻挠,心中便断定了容晏、林祈年与山匪合谋坑害后军的想法。 无奈乎他人微言轻,卞常胜这个蠢货根本不听他的,这可怎么好? 魏源索性自己脱离了队伍,不顾扯动背部肌肉火辣辣的疼痛,策马转向朝后方狂奔。 卞常胜和容晏吃了一惊,大声说道:“你竟然脱离队伍!魏主簿,你干什么去!” 魏源丝毫不顾二人的叫唤,奔出百丈后挥舞着手臂大声叫喊:“退回去!有埋伏!” “快退回去!” 可中军已经行进至落云道五里之外,声音哪能传得过去。 第九章 容晏心太软 魏源只能远远看见左慎宗的牙旗在树叶的苍翠中若隐若现,随即两边的山头上竖起简陋的各色旗帜,弓弦声砰然作响,无数支利箭从灌木叶间穿刺而出,行进的队伍顿时大乱。 余增桑披着扎甲站在山顶上,命令山匪们把准备好的滚石从山坡上滚下去,下方的云都卫惨叫声不绝于耳。 左慎宗骑在马上勒紧了马缰,对着山道间散乱奔逃的兵卒喊叫:“不要乱,随我冲出去!” 山头上林祈年的信使观望下方,云都卫正在集结力量往外逃窜,他立刻对余增桑说道:”余头领,时机已成熟,命令大伙儿攻下去,把这一千官军给包了饺子。” 余增桑横目扫了信使一眼,恼怒地说道:“该如何去做,我自有打算,不消你来指手画脚。” 他将刀从脊背上取下来,高举在手中喊道:“兄弟们,给我冲,把官兵的武器铠甲都给我抢过来!” 余增桑挥舞着大刀一个健步冲下山坡去,山匪们紧跟在头领的身后,发出各种怪叫的声音下山,各色的衣衫盔甲汇集成一道道山洪,将山道上的云都卫兵卒冲散成几段。 一千多人的云都卫在绵延几里的山道上被分隔包围,各自为战。山匪人数众多,使得他们丧失了斗志。左慎宗眼见大势已去,索性带着几十名亲兵往包围圈外冲杀。 偏偏山匪们在山顶上已经找准了他的位置,集中了更多的兵力来拦阻,余增桑更去亲自带着大刀冲杀下去。 魏主簿眼睁睁地看着云都卫在他的面前遭到山匪埋伏阻击,心中恼怒抓狂,他立刻拨马返回,下马单膝跪在卞常胜面前求道:”监军大人,左慎宗被围,请大人发兵去救!” 卞常胜下意识地扭脸去看容晏,容世子一时心软,险些答应下来,不过他暂时能站稳自己的立场,冷酷地摇摇头说道:“监军大人,不可,山匪有备而来,后军失陷已成定局,中军再投入进去只会折掉更多人马。” 魏源对这位容晏将军恼怒到了极点,只是此刻愈发与其闹翻,只于事无补。他毫不犹豫地朝容晏跪下了膝盖:”容将军,念在友军之宜的份儿上,求你派一些人马去救,只要左毅卫从旁援助,左慎宗将军一定能逃出生天。” 容晏紧咬着嘴唇,云都卫兵卒的惨叫声就在不远处响起,这一瞬间他考虑了很多,如果不去救,是不是就等于把樊岐给得罪狠了,有一句古话是这么说的,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反正林祈年的目的已经达成,稍微出动一下,把左慎宗一人救出,也许可行。 如果林祈年在这儿的话,他会怎么做,林祈年也许根本不会顾念这些人的生死,他终究还是心慈了些。 魏源见容晏有些迟疑,知道他已经动摇,慌忙跪地下拜说道:“求容将军出兵相救,哪怕只救出左慎宗一人也好。” “求将军出手相救!” 魏源将额头叩击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黄土中都渗出了血迹。 一袭白衣骑马跟在容晏身后的风临江见他犹豫不决,也上前主动说道:“将军需知得饶人处且饶人,也应当知道儒家中庸之道,所有事情都不应当做到极致,否则日后会给自己带来灾祸。” 也许是风临江的劝解说到了他的心坎儿里,容晏的态度终于软化,指着远处仍在包围圈中奋战的云都卫残兵说道:“荣涛,你且带一千人马,把那位左将军给救下来。” 荣涛心中有些迟疑,更有些不满,容将军终究还是太心软了,但他并未表现出来,拱手服从将令。 “喏!” 荣涛立刻翻身上马,带着麾下的兵马朝着落云道折返了回去。 这边左慎宗陷入到苦战之中,眼看得麾下的亲兵一个个倒下,心中除了怒意外,更多的是绝望。他岂能不知道这是林祈年施展的毒计,绷紧了面皮狂喊着向前冲杀,可眼前的山匪冲上来的越来越多。 他身后还有一尊凶神手中挥舞着长刀追杀不舍,使得他魂丧胆破,陷入绝境之中,几欲喊出天要亡我。 突然间生机重现,前方有一支兵马折返回来,队列中高擎着左毅卫的容字大旗。 山匪们杀得兴起,也不管来者是谁,也忘记了敌友之分,抄起兵刃便向救兵们的身上招呼。 荣涛叫苦不迭,本来只是针对云都卫的一场埋伏,却让左毅卫也陷入了刀兵之中。他并未亮出兵刃,只挥舞着刀鞘拍打冲过来的人,一面高声喊道:“我是左毅卫先锋容将军麾下偏将!各位得饶人处且饶人!”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他命令麾下兵卒尽量不要伤及山匪们的性命,要求众人只是象征性地冲一下应付命令。 余增桑远远看见了冲过来的左毅卫兵卒,顿时放声大骂道:“林祈年他娘的搞什么鬼,既然要借我之手排除异己,怎么又派人来救!” “这是他娘的什么路数!” 山寨的另一位头领在旁边大声问:“余头领,怎么办,是杀还是……” 余增桑收回大刀到背上,朝着尽头冲过来的左毅旗帜冷觑了一眼,哼声说道:“我们撤!既然他们要救,兄弟们何必白费力气!” 余头领举起长刀仰着脖子狼嚎般吼了一嗓子,这种特殊的密码每个山匪都能听得懂,正在鏖战的山匪们立刻脱离战端,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如蚁群般沿着山坡向上撤退。 处在绝望边缘的左慎宗终于迎来了生机,他全身中刀六七创,胯下坐骑变作马尸,青色的铠甲早已染红,发髻散乱如野草飘摇,连头盔也不知去处,只是茫然地望着兄弟们满地尸体欲哭无泪。 云都卫再如何装备精良,训练得再好,也是一群没有上过战场的生瓜蛋,哪里经历过这样的血战,结果刚到凤西,就让林祈年和山匪们好好的给上了一课。 他可不感激这样的教育,早已在内心中把仇人的名字念了无数遍。 云都卫残存下来的只有四十余人,像四十只无所依靠的羔羊,聚拢在一起瑟瑟发抖,只有将领左慎宗把恨意化作了豪气。 林祈年,老子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一员白袍小将跨着战马缓缓来到他面前,荣涛此刻身上征尘不染,白色披风在空中飘荡。他身上的光鲜和左慎宗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对比越是明显,左慎宗的怒意和怨恨便越是强烈。 他逆着阳光去看马上的荣涛,抽动的嘴角很是狰狞,狰狞到让荣涛一度认为,只有解决掉此人才是最好的办法,留下他反而会成为一根碍眼的刺,心怀仇恨的人留不得,因为他们惦记着你的性命。 荣涛伸手去摸腰间的刀柄,也许他马上就应该付出行动。左慎宗很敏锐地感受到这种杀机,他抓着染血的长槊紧攥在手中,眯着眼睛等待着对方。 第十章 做人留一线? 这种对峙很快便被打破了,嗒嗒的马蹄声朝这边冲过来,健马尚未停稳,主簿魏源便从马上跳下来,眼眶发红地冲上去抱住了左慎宗的双臂。 “谢天谢地,你没有事就好。” 左慎宗咬着牙冷哼一声道:“我当然不能有事,否则某些人岂不会如愿?” 荣涛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鄙夷,调转马头带着人马撤退。 魏源面子上的功夫依然不差,连忙在背后喊出声:“感谢荣将军出马相救。” 左慎宗拄着长槊站起来,口齿不清地说道:“谢他们做什么,这些人要做掉我们的性命。” “也不尽然。”魏源搀扶着左慎宗往前走,一面低声说道:“九曲军和左毅卫还是不一样的。” 左慎宗冷声问道:“有什么不一样?他们不都是林祈年的人么?” “嘿,”这位自诩能够洞察人心的魏主簿说道:“那是以前,现在曲门军分家了,就算暂时上还保持着以前的那种默契。但人这种东西,并不都是甘于人下的。这位容晏将军,与林祈年不一样,有些心善,也有些寡断。所以我们应当把他们区分开来,仍按照樊将军的计划做,除掉余增桑,杀掉林祈年,便宜这位容世子了!” 左慎宗忧心忡忡,看着身后仅剩的四十多号人,苦笑了一声道:“我就这么点儿家底,还能做什么?给人挠痒痒吗?” 魏源压低声音说道:“为什么不能做,擒贼先擒王,我们要做的,不过是除掉两个人,明的不行,那就暗着来,早晚要将林祈年和余增桑的人头提到云都。福兮祸所伏,眼下我们是废了,却得了一个好处,那就是没人再注视我们,那就趁着他们不防备的时候,给他们来个惊喜!” 左慎宗恶趣味地笑了笑,好像刚刚在拼杀中丧掉的胆魄和力气又回来了。 魏源把自己的马牵到他面前,肃声说道:“请将军上马!” …… 云都卫的残兵败将归拢到左毅卫的队伍中去,向前行进到徐县县城附近,前方突然传来了消息,林祈年前锋受到阻击,人马折损了三分之一,现在已经退了下来。 得知消息的卞常胜显得很吃惊,高声问道:“林将军怎么会败,昔日那个数战数捷的林祈年哪儿去了。” 呆在卞常胜背后的左慎宗和魏源一阵冷笑,恐怕在整个军中,也只有卞常胜这么一个糊涂虫了。这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出来,余增桑的主力都集中在了落云道,林祈年哪来的仗可打,又哪儿来的战败? 林祈年确实未到达雷鸣山下,便停步不前,命令全军把战袍给扯破,捕捉一些野物放血淋漓到身上,装作血战一场的样子。既然是惨败折损人马,便在队伍中分出三四百人,沿着山道往九曲的方向撤离,他们只要离开凤西回到九曲关,也算是光荣阵亡了。 黄昏时分,军队在徐县县城外驻扎,林祈年也撤了回来。他狠狠心在自己的狼皮披风上用火把燎出一个洞,又用干灰抹了把脸,像极了狼狈不堪的样子。 夜幕中的徐县土城墙显得格外低矮,深蓝的天幕中只点缀着几颗星辰,林祈年带兵来到中军阵前,下马蹒跚地走到卞常胜和容晏面前,抱拳装出几分颓丧说道:“监军大人,末将前锋失利,甘愿受罚。” 卞常胜十分惋惜,拍着马背说道:“林将军昔日仅仅以一千精锐,便消灭了三股顽匪,今天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也会打败仗?” 林祈年懒得跟他扯皮,只歪着头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是人就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卞常胜咂了咂嘴,这本是他准备劝慰林祈年的话,怎么让他给说了。这位监军大人只好仰起头说道:“林将军辛苦了,我们暂且歇息一日,明日再战如何?” 林祈年给容晏使了个眼色,容晏立刻会意说道:“今天的失败,应当总结个得失教训,待会儿诸位将领都到中军大帐议事。” 魏源和左慎宗两人立在卞常胜的身后,立刻发出了两声冷笑,心说这两位的演技还真好,是准备把我们这些人当猴子耍。 林祈年猛然抬头看到了发笑的两人,脸上讶异的表情只是闪现了一瞬,随即低头拱手说:“那末将先下去了。” 他下去后先安顿队伍驻扎,随后便去找宋横和荣涛,把两人叫到城墙角落里问道:“今日出了什么差错吗,那余增桑埋伏了近万人,竟然不能毕全功与一役,让这两个人活了下来?” 听到林祈年如此发问,两人都变作了闷声葫芦,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林祈年面色一沉,问:“可有什么隐情?” 荣涛不敢隐瞒,只能乖乖地说道:“主公容禀,余增桑本来已经把云都卫团团包围,只是那卞监军和魏源向容将军求救,所以……” “我明白了。”林祈年制止荣涛把话说下去,心性纯良有时候是好事,但是放在残酷斗争和战场上的时候,就是妇人之仁。 “我本来想着阳奉阴违,象征性地去救一下,然后撤退。可没料到,那余增桑一与我们接触,便放弃包围撤了回去。” 林祈年点头说道:“这事儿不能怪余增桑,是我们这边儿出了差错。” …… 卞常胜不胜春季风寒,带着亲兵和云都卫众人驻扎到了县城的县衙中。容晏坐在帐中等待,等各军安顿好之后再召集众将,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虑什么,望着帐外的夜色却找不到半点头绪。 林祈年掀开幕布走进帐中,面朝他脸色有些深沉地说道:“你跟我出来一趟,我有话要跟你说。” “不必到外面去,卞常胜和他的心腹们都跑去县城了。” “好,”林祈年沉吟地点点头,掂量着措辞说道:“你今日派人去救援云都卫了?” 容晏先是讶异,随即点点头说道:“是,不过我把控的时间恰到好处,只把左慎宗救了出来,他的一千兵马都折损在了落云道上。” “那有什么用,主将不死,其心也就不死。” 容晏看到林祈年的脸色逐渐暗淡,心中略微有些愧疚,他自己却有充足的理由,用很柔和的语气辩驳道:“祈年,师父教导我们做人做事都要留一线的,何必要把人给得罪死呢,我决定要留那左慎宗一条性命,也是不想把事情做绝,毕竟樊岐是阉党内部的头一号大将,虽然我们与对方已然结怨,但切莫要做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做人留一线?”林祈年笑了,容晏看到了他略显轻蔑却又讽刺的笑容,使他的脸面仿佛有如针扎般刺痛。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