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侠道众生》 第一章 魔道覆灭 “啊……” 一声嘶吼,一道光柱般的真气直冲云霄。 斩仙山山顶,轰然一声,整个山峰自中间断为两截! 阳光照耀的山脉之内,一名黑衣男子披头散发,面对众人的围拢,抱着一名女子的尸身,仰面嘶声道:“只因和你们不同,你们便要赶尽杀绝……这便是正道人士,这便是你们口口声声的侠道!” 一个白袍老人面对他,淡淡道:“你们的武功实在太过霸道,竟能改变人的生命力。这种武功不该存在于江湖。” 那黑衣男子道:“传统武学早已没落……你们故步自封,对我这种新兴武学怀有偏见,甚至畏惧、厌恶……便是因为你们这些自称正道之人,江湖中的武功才会停滞不前!武林才会没落至此!” 身周围着不少正道人士,旁边的数十棵大树竟被他的嘶吼声震得树叶掉落。 一个身材高瘦的正道男子上前,一扬手,数十枚徐徐落下的树叶忽然停在半空。他伸出食指,指着黑衣男子,道:“这手武功,也算是传统武学么?” 他说话间食指一动,那些树叶突然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嗤”的向黑衣男子射去! 此人以身周真气激荡树叶,将树叶化为杀人利器,武功当真了得。 谁知那黑衣男子一咬牙,“嗡”的一声,犹如空气发生了扭曲,一道真气屏障自身前展开。 “噗”的一声,树叶在那屏障前化为粉末,随风四散。 另一个面目冷峻的正道男子看到这一幕,冷冷道:“强弩之末。” 此人名为秦烈,他说完伸手猛然在地上一拍,地面散落的碎裂兵器忽然飞涌而起——那是此前大战时双方被毁的刀剑。 秦烈伸出右手,那些碎裂刀剑旋转着聚集于掌前,只听得“咔咔”数声,兵器竟都是扭曲变形,强拧在了一起。接着掌心一握,已现出一把崭新的七尺剑身! “传统武学并没那么不堪,只不过许多人根本没有练到传统武学的巅峰。”秦烈望着黑衣男子,冷然道。 黑衣男子看着他,大笑道:“你很得意是么?我瞧你却如瞧那无知小儿,手握真气法诀,却玩起了捏泥巴。” 秦烈大怒,手持剑身直扑而去! 黑衣男子盯着他的身形,道:“今日就让你们看看,那手令你们惊惧的武功吧……这才是真正的武功,才是整个江湖武林的未来。” 他说着右手抬起,缓缓前推,五指弯曲。接着,手腕猛地一转。 眼前那秦烈的身体忽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他的衣裳似在变长,袖子已搭在了剑身上,裤腿也在变长,脚下一绊,“砰”的摔倒在地。 他抬起头,看众人仿佛都长高了一般。头脑也愈发模糊,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只听到“呀呀”的声音。手中剑似变得很沉很大,几乎拿捏不住。“啪”的一声,剑身掉落在地。 秦烈弯腰想拿起那剑身,忽然看到剑身倒映出自己的身形——那是一个三五岁的孩童,身高不过四尺,脸面长得和自己一般无二。 旁边的正道人士有些已惊呼出声,他们亲眼看着秦烈身形变小,成了个孩童模样! “这才是真气。”黑衣男子目光扫向眼前众人,“真气乃天地灵气所化,它的威力非人类所能想象。你们连真气万分之一的能力都未挖掘,只谨守着自己的传统武学,当真令人耻笑!”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惨叫,秦烈的身体发生剧变,身上的寸寸皮肤急速崩裂。“嗤”的一声,数道鲜血同时自他身上涌出,转眼断了气。 众人惊惧,纷纷退后。只有那白袍老人站立在那,静静地看着。 黑衣男子道:“这手武功还未完全成形,我本想等它大成,用它复活我想要复活之人……可你们偏要闯进来,将我座下之人赶尽杀绝……” 他猛然抬起头,盯着白袍老人:“铁心老儿,你告诉我……何为正道,何为魔道?和你们不同,便被你们打压成魔,这便是你们正道人士想要的结果?!” 一阵风吹来,白袍老人衣袍鼓动。他瞧着黑衣人的模样,缓缓道:“世间之事,本就难以说清。小到每个人的人性,大到世间的任意一场战争,真的就能够分清谁对谁错,谁是谁非?” 黑衣男子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白袍老人道:“就如两人发生争执,无论事起于谁,一旦发生了,两人便都有错。但两人却都认为自己是对的,他们各自的亲人朋友也都认为自己所帮之人是对的。说到这,你明白了么?” 黑衣男子闻言目眦欲裂,心中更是几欲狂笑,道:“明白,我怎可能不明白……” “不错,你早该明白的。”白袍老人淡淡道。 后面有六个字他未说出,但黑衣男子已然知晓。 那六个字是——胜的,便是正道! 想到这,他嘴角忽然涌出一股鲜血。 黑衣男子座下高手尽灭,如今身受重伤,知道此番再难以活命。 他低头深深地看了怀中女子一眼,道:“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 “我此生最大的成就,不是练成多高的武功,更非杀死多少人……而是遇到了你……” 黑衣男子说着,抱起女子缓缓起身,走过那白袍老人的身前。 正道人士都是紧握着各类兵器,谁都知道,他走不远的。 过了不知多久,黑衣男子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棵树下。仰面道:“这是你生前最喜欢的楠木枝,我将它插在这里,以‘回生真诀’将它化为苍天大树……” “我还记得当时你满面欣喜的模样……” 黑衣男子低头,爱怜地瞧着女子。 “噗”的一声,一颗泪珠滴落在女子的面颊。 与此同时—— “轰!” 一道真气自后方轰然而至,直淹没黑衣男子的身形。 …… “我年纪已过百,就让那九人掌管江湖杀戮吧。” 白袍老人话音刚落,已有九人自暗处出现。 他扫视几人一眼,道:“如今魔道几近覆灭,正道尚需有人维持,你们九人便立足于江湖。” 这九人武功超凡入圣,各有其能,后被尊称为武林九鼎。 而便在这一天,魔道人士被剿灭殆尽,侠道在江湖当头。一场阴谋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二章 皇命 二十年后,皇宫。 温琰辰当上皇帝的时候,还只有十七岁。每天他面对宫中的一切,精神都不禁为之恍惚。 没有人知道,温琰辰是从别的世界来到这里的。 他只记得自己在原本的生活中遭遇了重大变故,却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之后心神就进入了这个皇子的体内。 他想出去看看,但从生下来自己的一生就像是固定了,只能在这个宫里度日。 自己原本的生活也是这样,日复一日的过着。因此比起宫里,他更羡慕宫外的江湖世界。 随着时间的流逝,温琰辰的记忆力在逐渐下降。 这很奇怪,他的头脑有时昏昏沉沉的,像是忘记了很多事。偶尔几次从梦中醒来,脸上总带着泪痕。他想,一定是自己处理国事太累了。 一天深夜,他正为批改奏折头疼,三五名黑衣人突然闯入,径直将他带出皇宫,坐在马车上行了数百里。 等到了一个名为尹城的小城镇,那些黑衣人给他换了身平民衣裳,将他随便抛下。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温琰辰滚倒在地,等爬起身,那马车已经远去了。 他一脸茫然。自己没有玉玺,回不去宫里,外面更无人认识自己,剩下的日子已不知该如何度过。 唯一确定的是,那些黑衣人该是宫里的人,所以出行无阻。 很明显是宫里发生了变动,有人谋权篡位。但他却不知此人是谁,又为何不杀了自己? 天色已经大亮,温琰辰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着,接着看到一名少女。她就站在路边的首饰摊前,背影有些像宫中熟识的宫女。 温琰辰正要上前一步拍她肩膀问话,一名老僧出现在面前,道:“阿弥陀佛,少年郎该抛弃杂念,忘却世间繁华。尤其女色最是伤身……” 说话间一个窈窕女子走过身前。 老僧的目光随着她看去,道:“这位美女,你家住何处,可否小僧相送?” 一瞬间年轻了数十岁。 温琰辰对他毫不理会,探头看首饰摊前,那女孩刚好回过头来,却是满脸麻子。 温琰辰心里一阵叹气,自己怎可能在路上随随便便遇上宫里的人?看来回宫无望了。 老僧看着他,道:“青天白日一望尽,黄龙入水不复回。你若再不回去,皇位可要易主了。” 温琰辰吃了一惊,问:“你知道我是谁?” 老僧道:“权势是一种病,我能看出你的病也就看透了你的身份。你要记住,这只是一场梦,浮华如梦一场空。” 温琰辰“喔”了一声,道:“听不懂。” 老僧道:“不要太在意皇位,只要天下太平,谁坐在上面都是一样。” 说完转身就走。 温琰辰道:“我知道接下来你要神秘地消失了,但是注意后面……” 话未说完,他已经“砰”的一声撞在了身后的墙上,然后软绵绵地倒在地。 接着人群像是带有自动搜寻功能,哗的一下涌了过来,都在叫:“扶不扶?扶不扶?” 温琰辰服了。 正打算走,两个捕快上前将他拿住,道:“我们怀疑你和这老和尚联合讹人,带走。” 温琰辰到监狱的时候,就猜到皇位已失。因为太平静了,连最爱闲聊的狱卒都没有议论宫里的事,此人一定有着颇大能耐。 他暗中琢磨,一定要想办法夺回皇位。 老僧道:“其实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你可以先当上武林盟主。” “当武林盟主干什么?” “可以管江湖中事。” 温琰辰总觉得老僧在给自己出馊主意,要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被关在这。而且天下乱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想管别人的事,每个人都管好自己的事不就没事? 温琰辰一直不知道武林为何物,自打出生起,父皇就教他一个名叫“十日功”的功夫。十日便可学会,但此后每日都要修习,一天不能懈怠。 那时他问父皇:“我为什么要习武?” 父皇道:“这十日功是老祖宗传下的高深内功,虽无法伤人却可自保,每个皇家人都要会的。” 温琰辰问:“是不是坏人要来了?当皇上太麻烦了,以后我不当皇上可以么?” 父皇摸了摸他的头,道:“好孩儿,你倒是看得透,只因你离这个位置太近,便不怎么稀罕。” 温琰辰道:“当皇帝有什么好?什么都能满足,我现在一点欲望都没有。” 父皇驾崩之日,将皇位传给了他。此后温琰辰渐渐明白,有欲望则累,无欲望则苦,这是皇家人的命。 温琰辰告诉老僧:“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平日没事读几首诗,如果能有几个宫女陪我下棋就更好了……” 老僧急忙捂住他的嘴,道:“你再说下去身份可就泄露了。” 温琰辰想到若真有人看出自己是皇上,或许会将自己害了,身份还是保密要紧。于是道:“我饿了。” 这时牢房铁门打开一个小窗口,有人把饭送了进来,道:“你们有福了,能吃到皇饭。” 温琰辰问:“什么是皇饭?” 那人道:“就是皇上吃剩的饭,太多了没有倒掉。皇上一天浪费的食物够整个监狱吃七天,这是他上个月剩的,至今没有吃完。” 温琰辰狼吞虎咽地吃了,抹着嘴道:“当皇上就是好啊,以前我怎么不记得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老僧叹了口气,道:“人是会变的,你居然能变得这么快。” 过了一会儿,老僧忽然问:“你们皇家有门功夫,叫做十日功,对不对?” 温琰辰惊讶:“你怎么知道?” “这武功由来已久,知道的人不少,你有了十日功很容易逃出去。” “那完了,我一个招式都没记住。” “招式本就该忘记的,忘得越彻底越好,免得别人说你是抄袭。”老僧说着递来东西,“这两块金子给你,路上买些干粮。” 温琰辰看着他手里两块黄澄澄的大元宝,目瞪口呆:“你哪来这么多钱?” 老僧将牢房地上铺着的草席扯开,道:“你看。” 只见地上摆满了金子,在烛光下耀眼生花,温琰辰张口结舌看了半天,道:“这是我睡过最贵的床了。” 老僧道:“是啊,有囚犯发现后直接吃进肚里,然后对旁边的狱友说这是他吃过最贵的饭了。” “可这哪来这么多金子啊?” “抓咱们进来的是个贪官,那些杀人越货的他们抓不到,就拿咱们充数。这是他藏金银的地方。” “这回我们可以报复这狗官了,让大伙儿把金子都偷走。” “这里是死囚待的地方,谁能把钱带走啊。” 温琰辰道:“哈哈,我们要死了。” 然后就闭口不语。 老僧道:“你别怪我,并不是因为我你才入狱的,我们只是和这里有缘。你看这世上的人活着多累,还要劳作还要生养孩子。死人反而是最轻松的,我们比大多数人先死,我们就赢了。” 温琰辰还是不说话。 “这里的囚犯更惨,有些不知道是为了几文钱被关进来的,现在看着这些金子花不掉偷不走,他们生不如死。” 隔壁牢房里一个人大声道:“哈哈,这狗官,我要把你的金子全吃光。” 过了一会儿,外面狱吏叫道:“又有个傻子把自己撑死了,拿刀过来,剖腹。” 温琰辰半晌无言。片刻后,道:“咱们把金子从窗户扔出去。” 他朝头顶上方的窗户扔了一块,“砰”的一声金子又弹了回来。才明白窗户上有几根铁棒挡着,元宝太大扔不出去。 温琰辰面对地上的金银元宝无所适从。 老僧道:“放心吧,这些都是咱们的。你试着将内功运到手臂上,或许可以从窗户出去,之后再想办法救我。” 温琰辰往怀里塞了几块金子,回忆父皇教授的办法提气运功。老僧扛起他的身子,他伸手一使力,将上面的铁棒卸了下来。 温琰辰跳去外面,冲窗口道:“快把金子丢出来。” 里面忽然传出一声喊:“有人越狱,给我追!” 温琰辰急忙跑远了。 等到天亮他才在街头现身,拿元宝兑了一些碎银子放在身上,又吃了一顿大餐。 他在路上打听了半天牢房的消息,才知道老僧已经被押往了刑场。 温琰辰的下一步就是救回老僧,拿到那些金子,今后在江湖上逍遥快活。 反正谁当皇上都一样,现在一切风平浪静,就这样一直风平浪静下去也挺好。 他打定了主意,但此时肚子又饿了,只能先找地方吃饭。 温琰辰看到一家饭馆。刚走进去,就见老僧坐在一张桌前,端着一大碗青菜吃得津津有味。 他坐下问:“你不是被押往刑场了?” 老僧道:“我多少也会点功夫,快被砍头的时候就逃了。” 他说着把最后一口菜咽下,抹了抹嘴:“有一个好消息,我把金子带出来了。” “真的?”但是有件事温琰辰一直很奇怪,问,“为什么我总能碰到你?你究竟有何目的?” 老僧双手合十:“一切都是随缘,我此行出来本是找我一个师弟,看你落难便好心帮你,能有什么目的?” “也是……”温琰辰一只手托着下巴,“反正我也不想当皇上,只要有了这笔金子,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温琰辰不知道的是,因为这笔金子,自己正式踏入了江湖的腥风血雨之中。 第三章 凌渊五鬼 老僧带温琰辰去了城外的一处山洞前,他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叫道:“好多金子啊。” 金子像小山一样堆在山洞中,光芒夺目。 老僧道:“你走后我就把金子从窗口扔了出去,只留下七块金子垫脚,踩着爬了出来。” “那你怎么又被抓住押往刑场了?” “我想把那七块金子拿回来,就又回了趟牢房,没曾想和牢狱捕头缘分未尽。” “你可真是贪啊。” 温琰辰看天渐渐黑了,道:“我要睡在山洞里看着金子,万一被人偷了……” 老僧打断道:“怎么能睡在金子旁边?要是有人看到金子会将我们一块杀了,我们和金子分开还能活命。” 温琰辰道:“这哪里是金子,分明是凶器。” 当晚他们找了个隐藏的地方睡觉。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起来,金子真的丢了。 此时洞内空无一物,两人呆站在地。身边微风吹过,带起一阵歌声:“莫再留恋富贵荣华都是假,缠缠绵绵你是风儿我是沙……” 温琰辰道:“以后咱们真的要相依为命,过苦日子了。” 老僧道:“你多虑了。” 温琰辰面露喜色,想大和尚一直那么有主意,莫非金子没有丢? 他正要发问,突然烟尘滚滚,老僧拔腿跑了起来,便跑边喊:“你一个人好自为之——” 温琰辰木讷当场。 他想,世上的人都要起早贪黑的工作,这很苦恼。而自己没有工作,这更苦恼。 但他要振作起来,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找到金子。 他走到一处小溪旁,看着流水淙淙,倒影着自己的脸庞。 刚洗完脸,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喝骂声。他悄悄走过去,看到七名壮硕的汉子正围着堆成小山状的金子坐在一块空地上。 一个青衣大汉骂道:“这里一共七十二块金子,今天不分均匀谁也别想走,老子给这看着!” “怎么分均匀?咱们镇海七凶一人分十块,还多出两块。”一个黑面大汉道。 温琰辰在宫里就幻想过江湖帮派的名字,江湖中最厉害的称号莫过于别人不敢喊出这个称号。 比如这镇海七凶再加一个人就可以改名叫“八霸”,别人见了只能喊“爸爸”。 这时一个怪声怪气的声音道:“再多几个人就好分了。” “有道理。”黑面大汉拊掌笑道,“原来是咱们弟兄们人太少了。” “呸,多几个人我们还不够分。”那青衣大汉骂道,骂完忽然反应过来,吼出一声,“是哪个兔崽子在说话?给老子滚出来!” 一棵大树后缓缓走出五个人。这五人样貌不一,身材却都又瘦又小,最瘦的那个看起来简直能被风吹跑了。 “我们五个人,再加你们七个人,十二人刚好一人六块。”那最为矮小的汉子漫不经心地道。 青衣大汉仰面大笑:“格老子的,你们五个瘦干子还想跟我们镇海七凶抢金子?” 矮小汉子道:“都是行走江湖的人,何必搞得那么难堪。” 黑面大汉腾地站起身,骂道:“哪来的瘦猴子,我来教训教训你!” 他说着正要上前动手,矮小汉子却笑了笑:“很多事是用不着动手的。” 他说完和身边四人俱是退后一步,空地上忽然起了一阵彩色烟雾。 青衣大汉像是认出了什么,喝道:“都屏住呼吸冲出去!” 说话间连同其他几名兄弟站了起来。 “已经晚了。”矮小汉子嘿然笑了一声,“你们难道没有听过‘彩雾一现,人财两干’?” 温琰辰心想这些江湖人士真是为了押韵什么都编的出来。 “彩雾大盗!他们是彩雾大盗!” 青衣大汉刚一喊完,七个人“砰”的一声坐回地上,像是浑身松软使不出力气。 那黑面大汉吸入了彩雾中的毒素,忽然变得满面柔情,语声也轻柔起来,道:“曾经我也是一个读书人,可我总是被嘲笑,写的文章也没人认可,才来当了绿林好汉……” “但现在我忽然觉得,不受认可就不受认可吧……只要每天能喝喝茶聊聊天,就很幸福了……” “是啊,感觉活着好幸福……为什么我那么快乐。”青衣大汉的眼睛朦胧起来,像是快要睡着了。 第三名大汉随手拿起一块金子丢在一边,四仰八叉地躺在满是灰土的地上,像是既舒服又享受:“要这么多钱做什么,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其他几人也都在喃喃自语,赞叹着生命的丰富多彩。这彩雾可真是世人的福音,每人闻上一口就对一切知足了。 不知是温琰辰离得远还是仗着十日功护体,竟没有被毒害。转眼那七名大汉已经悄无声息,像是都睡着了。 等彩雾消散,矮小汉子走过去,伸指在每人鼻间探了一下,大声道:“人已死光了,分金子!” 其余四人一拥而上,纷纷拿起金子往怀里塞。 远处忽然有歌声传来:“一入江湖难回头,恩怨情仇仗剑休。愿得佳人常相伴,名利俱是过往秋!” 歌声方止,三个挑着担子和木桶的人已经走到近前。 这三人像是出门买卖熟食酒水的小贩,外貌上普普通通,却一个下巴长着黑胡子,一个长着白胡子,一个长着灰胡子。 这五名瘦小汉子正沉浸在金子的喜悦中,一看见小贩,立刻招呼道:“有没有猪头肉,来几大盘,再来几斤好酒!” 那黑胡子答应一声,将身上的担子放下,不一会儿就将五盘香喷喷的猪头肉和五碗烧刀子酒端了过去。 矮小汉子接过,瞧了一眼手里的碗,道:“这碗太不干净,真是一群山野村夫。” 另一个瘦汉子道:“罢了,再脏的饭馆我也去过,又吃不死人。” 几人边说边喝,最后一口酒肉刚下肚,忽然“砰”的一声,一起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 “真是脏得能吃死人啊!”温琰辰险些脱口而出。 “你不懂什么叫下毒?”一个声音在身后道。 他一回头,看到老僧,差点叫起来。老僧赶忙捂住温琰辰的嘴:“小声点。” 温琰辰问:“你不是走了?” “每个人都该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老僧双手合十道。 他们继续在草丛的掩盖下向前看去。 灰胡子从担子里拿出刀,一人一刀,将那五人给结果了,大笑道:“莫忘了彩雾大盗后面还跟着胡子三兄弟!” “大哥,七十二块金子,咱们一人二十四块。此地不宜久留,拿了便走吧。”白胡子说道。 黑胡子问:“三弟今儿是怎么了?这么谨慎?” “倒不是我疑神疑鬼,最近江湖传言凌渊五鬼重出江湖,这五鬼和几年前不太一样,竟不为别的,只为谋财害命。” 白胡子说着已开始向四周望去,眼神中透着一丝恐惧。 “凌渊五鬼?”黑胡子声音有些发颤,“他们远在蜀山,怎会来到这里?” “他们行踪本就飘忽不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白胡子尚未说完,灰胡子已经放声大笑道:“莫说是五鬼,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 “可是他们的武功……” 黑胡子道:“三弟的话也有道理。多说无益,咱们这就启程,将金子运到安全的地方。” 灰胡子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声音道:“不用麻烦了。” 温琰辰和老僧浑身颤了一下,这声音听来竟像是在自己身后一般。但接着他们就看到,一个身材异常高大之人已站在了胡子三兄弟身旁。 第四章 怕输鬼 三兄弟立刻退后几步,灰胡子手里拿着刀,骂道:“来的是谁?报上名来!” 那人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手痒想找人赌两把骰子,又不是来打架的。” 白胡子神色不定,问道:“阁下不是那凌渊五鬼?” “五鬼是五个人,我只是一个人。”他随口说出这句话,伸了个懒腰。 灰胡子上上下下瞧了他两眼,冷笑道:“一个人,还想从我们手里抢金子?” 黑胡子“唰”的亮出一把刀:“大哥,莫和他多说,咱们自然不会那么巧碰到五鬼,但也不能在这里久留。” 白胡子也从担子里抽出一把刀:“正是。” 谁知那人却看也不看,不慌不忙地从背后拿出一个木板,倒弄几次,拼成了一个小方桌。接着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副骰子,道:“我们掷骰子吧。” 温琰辰心想,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他妈的,这家伙是个赌疯子,怕是刚把老婆输给别人得失心疯了!”黑胡子嘴里大骂着,提刀砍了过去。 凌厉的刀光闪过,温琰辰心里为之一紧,这身材高大之人看样子是不会武功的。 念头刚起,只听得“啪”一声,那刀断成三截掉在地上,两个骰子滴溜溜地在桌上转动起来。 胡子三兄弟眼睛都直了,一会儿看看断在地上的刀刃,一会儿看看骰子。 “就赌大小吧。”那人头也不抬地盯着骰子,像是根本没注意那把刀。 “怎么回事?”温琰辰问老僧。 “这人方才用两颗骰子打断了砍刀,我们快走。”老僧说着就要拉起他。 “让我看完。” 温琰辰把老僧拽回来,一起蹲回地上。 三兄弟心下明白遇到了高人,白胡子先开口道:“阁下想赌什么?” “金子我自然是要拿走的,就拿我这一条命赌你们三条命吧。”那人的眼睛依旧盯着桌面。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灰胡子再也忍不住,一刀砍将下去。 这一刀虎虎生风,倒比那黑胡子还要厉害许多。 眼见刀就要砍到那人的头上,也不知怎地,“砰”的一声,灰胡子人已飞了出去,接着撞在一棵大树上。 “大哥!” 黑白胡子正要冲过去扶起他,灰胡子却摆了摆手,想要自己站起来。 “没用了。”那人看着桌子,说了这一句话。 接着灰胡子腿脚颤了一下,仰面跌倒地上,额头上已多了一个骰子大小的洞。此时桌子上少了一个骰子。 黑胡子眼睛流出泪来:“大哥……你把我们大哥……” 他说着冲向桌子,大叫道:“我杀了你!” 话声刚落,突然喉咙“咕”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嘴里钻了进去。 白胡子看得真切,那人的桌子上又少了一颗骰子。 黑胡子身形停滞,喉头一动,竟不由自主地将骰子咽了下去。 “你猜这颗骰子是大是小!” 那人目光灼灼地盯着黑胡子。 “我猜你大爷!” 黑胡子再次举起刀冲上前,突然腹部中了一掌。 他身子一颤,仰面抬头。一颗骰子带着血水从他喉中跳出,在阳光下闪着异样的红光,接着掉在地上来回滚动。 “好,你猜大,我便猜小。” 那人话刚说完,骰子已沾满灰土停在地上,朝上的一面是六个点。 “你赢了!” 他哈哈大笑。 黑胡子面上像是露出一丝微笑,缓缓转头,看向白胡子,自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快……跑……” “砰”的一声,他跪倒在地,头颅垂在胸前,竟已死了! “二哥!” 白胡子冲过去抱起黑胡子,却见他腹部干扁,方才那一掌竟是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给击碎了! “啊……” 白胡子放声大哭,浑身不断颤抖。 那人却再次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两个骰子,一字一句地道:“你猜大,还是猜小?” 白胡子将黑胡子的头抱在怀里,疯了一样地大喊:“我猜大!我猜大!我猜大!” “好,三把猜大!” 那人说着,随手将骰子掷在桌上。 骰子“骨碌碌”响着,不一会儿停了下来,分别现出五点和六点。 “好,第一把你赢,还有两把。” 他将骰子再次掷出,这次是四点和三点,叹了口气,道:“两颗骰子,加起来六点以下是小,六点以上是大,我又输了。” 他第三把掷出骰子,这次骰子转动的时间更长。 白胡子悲痛之余,已伸手握住了地上黑胡子掉落在地的刀。 等到骰子停下,露出两个六时,那人面目焦躁起来。像是心中有气急欲发泄,骂道:“接连三把都是大,什么破骰子!” 他说着,“啪”的一声,竟一巴掌将两颗骰子拍为了齑粉。接着猛地站起身,似乎余怒未消,瞧见灰胡子的尸身,上前几步,一掌拍向他的天灵盖! “你……你这恶鬼……!” 白胡子飞身而上,想要挡在灰胡子身前。 那人也不回头,随手扔出两颗骰子,那骰子竟围着白胡子的脚转了几转,将他绊倒在地。 温琰辰看得心下骇然,那两颗骰子仿佛有灵性的活物一般,在白胡子脚边急速转动,几乎连成了一条绳子。 这一手武功看起来像是神话里才有的。 便在这刹那间,灰胡子的头颅已被击碎。这恶人竟为了出口输掉的气什么都不顾了。 白胡子怔怔地看着,泪水干在脸上,整个人像是已丢了魂魄:“鬼……鬼……你是‘怕输鬼’聂英!” 他大叫一声跑了出去,看样子彻底疯了。 那“怕输鬼”聂英看着白胡子跑去的方向,也不追赶,大笑道:“我只说五鬼是五个人,却没说我不是五鬼之一。” 温琰辰和老僧互相捂着对方的嘴,唯恐露出一点声息。原来此人当真是那凌渊五鬼! 聂英走到桌子前,边折叠桌子边哼着小曲。 等他把桌板重新背在身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似乎在自言自语:“留一个就够了,那一老一小就不用留了。” 温琰辰心下一惊,老僧已经抓起他跑了起来。 还没跑出几步,一个人已站在两人面前,打了个哈欠,道:“跑不掉的。” 他们看着聂英,吓得头发差点没竖起来。 哦不,老僧没有头发。 这时两人面前出现一辆疾驰的马车,老僧提起他一个纵跃——“砰”的摔在了地上。 温琰辰叫道:“你真气这么弱就别瞎折腾了!” 然后拉着老僧一起跳上马车。 车夫回头问:“你们干什么?” 温琰辰道:“有人要杀我们,你快跑,跑得越快越好,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车夫道:“可我这车已经被人预定了,前面的驿站有我的客人。” 温琰辰道:“那到驿站我们就下车,你太慢了,到底能不能行?” 车夫闻言,面色一沉,道:“前段时间我的眼睛越来越模糊,就让父亲带我去看大夫,结果大夫说我根本没有问题,我才知道是我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温琰辰诧异道:“莫非你是传说中的马车小王子?” 车夫道:“不错,我的名字叫王马车,江湖人称‘马车王’。” 老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传说他的马车可以连过八个急速弯道而不减速,这下咱们有救了。” 温琰辰回头看了一眼,道:“可是那人已经追上来了。” 车夫目视前方,道:“开始落后一点不要紧,这无名山后段直路越来越少,急弯越来越多,到那时才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候。” 温琰辰再次回头,发现怕输鬼已经不见,按着胸口松了口气,道:“幸亏……” “可惜你这马车还是太慢了些。” 一个声音忽然从车厢上方传出,聂英竟已站在了厢顶之上。 车夫道:“那就要看最后那个五连发夹弯。” 说完这话,他立刻跳上马背,伸手扯开了连接车厢和马匹的套索,驾着马“嗖”的一声跑远了。 “后会有期——” 车夫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的马是用来逃跑的啊!”温琰辰大声骂道。 此时车厢还在急速行进,两人险些被摔下去,急忙伸手撑住身子。 “别费力气了。”聂英说着一拳将厢顶打穿,露出一个大洞。 老僧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给小僧开了个天窗。” 聂英冷笑一声,就要跳入车厢。 温琰辰看了前方一眼,大喊道:“有种和我赌一赌!” “赌什么?”聂英停下身形。 “就赌你敢不敢在上面多待一会儿!” “好,若我赢了,你们便当场咬舌自尽,也省得我费事,若我输了……” “砰”的一声,聂英人已飞了出去——一颗大树干拦腰撞在了他的身上。 “你居然会借树杀人。”老僧看着温琰辰道。 温琰辰方才正是看到前方有一棵大树,树干横着伸出,恰好挡在聂英的前方,只需稍等片刻。 这时车厢已经停了,温琰辰下车看后面没有了动静,问:“这五鬼什么来头?” 老僧道:“凌渊五鬼分别是妄语鬼郭双鹤、痴情鬼钟云雁、怕输鬼聂英、快活鬼钱多多和落魄鬼邱霖。他们性情暴烈,比如怕输鬼,掷骰子输了便要杀人。妄语鬼,说大话时没人吹捧自己便杀人。痴情鬼,对方不喜欢自己便杀人……” 温琰辰没等老僧说完便道:“这些人活得可真任性啊……” 老僧道:“但他们七八年前就已销声匿迹,别人都道是被一名姓墨的大侠所杀,如今竟又出现了。” 温琰辰“喔”了一声,道:“江湖传闻足不可信。” 他忽然想起聂英当时道:留一个就够了。 奇怪,为什么要留一个活口? 第五章 仁义无双 走了没一会儿,前方出现一个驿站。 驿站前响起马嘶的声音,两人一起走过去,看到有十几个人在门前休息谈天。 其中一个穿着紫色衣袍的中年人备受瞩目,仪表堂堂,丰神隽郎,面上自有一股正气。只看得一眼便令人忍不住心生亲近之意。 此时旁边几人正向他抱拳说话,一个穿着蓝色华贵衣裳的中年人道:“久闻东方雪隐东方大侠仁义无双,今日一见果然俊朗非凡。” 另一人抢着道:“东方大侠何时有空去我铁剑山庄坐坐,尝一尝我庄里新到的碧水仙茶。” “胡耀先,你这就不对了,东方大侠名声在外,哪能奔波去那么远的地方,要去也该先去我的举贤阁。”第三人笑道。 那东方雪隐却是面色肃然,道:“各位,非我推辞,近日江湖传言凌渊五鬼来到中原,我等正该联手将他们除去,万不可掉以轻心。” “正是。”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汉子道,“纵是把酒言欢,也该在除掉那些恶鬼之后。” 几人纷纷点头。 温琰辰看这些都是正道人士,对老僧道:“这下咱们……” “你这小鬼!” 话未说完,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怒喝,温琰辰尚未回头,已感到一股劲风从背后扑来! “掌下留人!” 前方一人喊出一声,人已到了近前,一掌拍向温琰辰身后的聂英! 那聂英似是吃了一惊,没来及护住胸口,身子已中了一掌,退后数步。 “你……” 聂英双目圆睁,瞪视着面前的东方雪隐。接着望了他身后众人一眼,一跺脚,人已腾空跃起,转入山林中不见了。 “追!”那身穿蓝衣之人喊了一声,就和身边几人追了出去。 “高贤弟,莫追!”东方雪隐朗声喊道。 蓝衣男子停下脚步,转身问:“这人分明是穷凶极恶之徒,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东方雪隐打断道:“方才他施展轻功时我已看出来了,他正是那‘怕输鬼’聂英!” “凌渊五鬼中的怕输鬼?”蓝衣男子动容道。 “正是。我拦住高贤弟倒不是怕打他不过,可万一林中有他们五鬼的埋伏,我们难免会有死伤。” “不错……多亏东方大侠提醒,否则就中了暗算了。”蓝衣男子叹了口气,其余几人都点头称是。 突然一阵尖锐的歌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唱道:“东方大侠顶呱呱,你来吹捧我来夸,谁也不知真和假,大家一起笑哈哈……” 虽是青天白日,听来却令人不禁心惊胆战。 东方雪隐微微一笑,道:“这该是五鬼中的妄语鬼,我们定要想个计策,将他们一网打尽。” “一切听东方大侠的。”几人抱拳道。 东方雪隐似有意似无意,瞧了温琰辰一眼,和其他几人边说边离去了。 温琰辰对老僧道:“趁怕输鬼刚被赶跑,金子应该还在,我们快回去拿。” 老僧也认为一日不可无金子,一起走了回去。 等两人回到金子的所在地,却怔住了。 温琰辰还未发问,老僧已指着地上道:“你看这是什么?” 金子依然堆积在地,但金子周围的地上却画了四只奇形怪状、张牙舞爪的猛兽。 “这是……” 老僧道:“这是四凶兽的图案,分别是混沌、穷奇、梼杌、饕餮,代表着江湖中有名的四个武功高强的恶徒。他们的功夫不亚于五鬼,这笔金子,咱们恐怕是拿不走了。” 温琰辰道:“那这金子为什么还留在这?” 突然一个声音道:“只因我在这里!但我一走,他们可就要来了,你可要当心些。” 这声音前一句听来像是在东边,后一句又到了西边,四句话说完已换了四个方向。 温琰辰的眼睛随着声音绕了树林一圈,最后抬头看到一个红衣少年站在一根极细的树枝上。 他剑眉星目,负手而立,身子随着树枝上下晃动,衣摆迎风扬起,当真是一枚风度翩翩的美少年。而这手轻功更是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你是谁?”温琰辰问道。 “慕长欢,人称长欢公子的便是。” 温琰辰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道:“没听过。” 那自称慕长欢的少年冷哼一声,从上面跃下,走到温琰辰面前,上上下下瞧了他一眼:“若不是我瞧你有些姿色……呸,我在胡说些什么?” 温琰辰心里泛着恶心:“敢情你还有龙阳癖。” 慕长欢竟然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看见和自己一样英俊之人便心生怜惜之意,这次姑且帮你一把。” “被你称赞可真不敢当,但你若是再说下去我真要吐了。” “寻常人想见我一面都难,今日我若帮你,你便是祖上积德了。” “你能不能换个词?你师父没教过你读书吗?” 慕长欢看着温琰辰,道:“你知道我有师父?” “不知道。”温琰辰道。 慕长欢傲然道:“我师父正是十大异人中的铁髯客。” “闻风丧胆铁髯客?”老僧诧异道。 “正是。” “怎地十大异人也收徒弟了?”老僧道。 “不行么?”慕长欢瞧着老僧。 温琰辰压根不知道十大异人是什么,看他自鸣得意的样子,忍不住道:“我还是皇上呢!” 慕长欢“呸”的一声,道:“大言不惭。” 他说着看了那堆金子一眼,道:“这四凶兽如此做法正是想知道这些金子的主人是谁,你居然送上门了。” 温琰辰问:“但他们怎未出现?” 慕长欢悠然道:“方才我说过了,只因我在这里。” 温琰辰又快要吐了,现在的江湖人士会个轻功很了不起? 温琰辰道:“‘四凶’这名字不够凶,我早说了,应该凑够八个人,改名叫‘八霸’。” 慕长欢奇道:“八霸?” 温琰辰答应一声:“好儿子。” “你……!” 慕长欢恼羞成怒,退后一步,手掌握拳,带起一股劲风就要打过来。 忽然间山林中风声大作,一片片树叶自树上落下,转眼间落了满地。一个声音大笑道:“哈哈哈……有趣,有趣,还有人能把长欢气得暴跳如雷。” “师父!”慕长欢抬头唤了一声。 “喊什么喊,你倒是给他一掌打得他七窍流血。” “好,只要师父不责罚弟子!” “不责罚不责罚,不打紧不打紧。” 接着声音消失,风声也停了。他那个师父似乎已经走了。 慕长欢立刻转目盯着温琰辰。 温琰辰讪笑着迅速退后几步,道:“刚才嘛,开个玩笑。” 慕长欢道:“这次就放过了你,但四凶兽的事我可不管了,你的死活与我无关。” “好像咱俩认识似的。”温琰辰耸耸肩,转身去拿金子。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第一次进入江湖的家伙死得最快。”慕长欢说了一声。 温琰辰正要回他两句,一回头,他人已不见了。 他边拾金子边问老僧:“十大异人是什么?” “说的是江湖中武功高深,脾气却十分古怪的十个人。他们的心性与常人不同,各有各的特点,而且久不在江湖走动。尤其是二十年前那场江湖动乱后,许多高手归隐,十大异人中白云庭已回家娶妻生子,白马少爷也是不知所踪。” 温琰辰问:“那这十人有排名么?” “这十人平时见都难见上一面,哪来的排名?而且这十个人各有本事,若单论武功,传言刑无令最高,但还有一个‘傻子高手’余秀才也是深不可测。” 老僧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大包袱,将金子全部包在一起。 温琰辰问:“咱们现在怎么办?找地方躲起来吗?” 老僧道:“先找地方歇歇脚再说。” 两人扛着包袱在林中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昏暗。 温琰辰抬头看着月亮升了起来,道:“这么久了都没一点事,果然那姓慕的是胡吹大气。” 刚一说完,前方现出一间小草屋。 他笑了起来:“再走不久就要进城了,看那四凶兽还怎么杀人抢金子。” 他和老僧加快了脚步,忽然一阵饭香飘来,两人的肚子都跟着咕咕叫了几声。 “那个……吃顿饭应该不打紧吧?” 温琰辰说着先老僧一步,敲响了草屋的门。 …… 草屋不大,却很温暖,里面正有一名农夫和一名农妇做着饭菜。两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普通,看样子是对夫妻。 饭菜很简单,一锅酸菜小鱼汤配上几个蒸馒头,两人进来的时候饭菜刚做好。 “小伙子,饿了吧?这里常有过路人讨饭吃讨觉睡,你们吃完可以留在这里休息。”农妇亲切地拉温琰辰在桌前坐下,递给他一个馒头。 温琰辰接过馒头,看了眼放在地上的大包袱,道:“我们不讨,我有金……” 老僧忽然捂住他的嘴,道:“阿弥陀佛,多谢二位施主,我们吃完就走,待会儿还要赶路。” “天色已晚,大师还要带这孩子到哪里去?”农夫在一旁坐了下来。 老僧信口胡诌,道:“这孩子自小跟我出来化缘,天南地北都去的。” 农妇爱怜地瞧温琰辰一眼:“唉,可怜的孩子,你若能生在我们家多好,我每天给你做好吃的。” 温琰辰看了看这间温暖的屋子,各类家具都有,正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此时看着面前的一锅鲜鱼汤,白天发生的那些凶惨之事竟恍如隔世。 他想,夫妻两人在这里相依为命真好,自己若有了喜欢的人,也带她来山林里住着。要什么金子,拿皇位也不换。 “来,尝尝这碗汤,这可是放了灵丹妙药的。没出锅时我和老头子就尝了两口,精神气色立刻好了许多。” 农妇边说边给温琰辰盛了一碗小鱼汤。 农夫道:“老婆子,说出来可就不灵了,你怎地如此不晓事?” 农妇忙掩了下嘴,道:“对对,那人说这药如果说出来就不灵验了,你们可权当没听见。” 农夫解释道:“你们不知道,过路人好心,常会给我们两个老人家带些东西。刚才有人给了几粒丹药,说是熬汤时放进去喝了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老僧含笑道:“江湖上侠客义士最多,也是二位施主行善事,得善果。” 农妇听着笑了起来,接着像想起了什么,道:“瞧我老糊涂的,屋里那盘腊肉忘端了出来。” 她说着就进里屋去端。 老僧盛了一碗,递给农夫,道:“施主有劳了。” 农夫忙推辞道:“大师客气了,我已尝过,喝多了可要闹肚子的。” 温琰辰早就迫不及待,端起来就要喝。 “来,尝尝这盘刚热好的腊肉,炒得可香了。”农妇将腊肉端上了桌。 温琰辰闻着钻鼻的香气,又放下了碗。拿筷子夹了一块腊肉,咬了一口,果然香嫩可口。他又夹了一块放进碗里,打算泡汤尝尝是什么滋味。 那腊肉刚一接触汤汁,忽然整个变为焦黑色,但香味没变。温琰辰正要吃下去,“啪”的一声,手中筷子被老僧打掉。 老僧腾地站起身,变色道:“这汤里有毒……” 温琰辰看着滚落在地的腊肉,叹了口气:“你身为和尚吃不了肉就算了,怎地还不让我吃?” 那边农夫笑道:“大师出门远行久了,自然会小心些,不过我和老伴方才都尝过这汤了,没一点事……” 农妇也笑道:“若是大师不喜欢这汤,我再重做一碗是了。” 温琰辰正要数落老僧几句,抬头时瞧见他们的脸庞,猛地站起身退后两步:“你、你们……” 农夫和农妇的脸竟在刹那间变作了青色,青色接着转为黑色,两张脸竟如黑炭一般。但他们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说笑着。 “快、快救他们……”即便温琰辰初入江湖,也已看出这是中毒的症状,大叫道。 老僧上前一步,抓着农夫的手腕,道:“方才给你们丹药的人长什么模样?” 农夫道:“他……他……” 话未说完,夫妻二人“砰”的一声跌倒在地,身子竟僵硬如铁块! “谁……究竟是谁下的毒……”温琰辰看着那碗还在散发着热气的小鱼汤,香气已经飘满了整个屋子。 第六章 洪荒四凶 老僧盯着桌子下方,一句话都没有说。 温琰辰低头,才看到桌子下方赫然画着那四只张牙舞爪的凶兽图。 “是他们……可他们分明可以将我们杀死,为何又用毒?岂不是多此一举?”温琰辰怔怔道。 “他们显然是畏惧咱们身边的人,恐怕就是那位长欢公子……并且若能将我们毒死,他们也省得动手了。”老僧道。 温琰辰这才明白慕长欢说的话是真的,看着地上两人的尸身,心下骇然道:“只尝了两口便成这样,若全喝光岂不是……” “这的确是剧毒,而且越是在温馨的地方下毒越令人想不到……此二人因我而死,这件事我绝不能置身事外。”老僧说着将两人的尸身背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他们将二人埋葬完毕。 温琰辰问道:“方才你为什么问他们的模样?” 老僧道:“这些人很少露脸,所以那些江湖侠士才难以除去他们。若知道样子,我们起码可以躲过去。” 温琰辰再次想起聂英放走白胡子的事:“可怕输鬼为何露脸?还要人传话出去?” “我也在奇怪这件事……但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地。若发现我们未死,他们就要出手了。”老僧道。 温琰辰将包满金子的包袱拖到门外,擦了下额头的汗,道:“他们既是为这些金子来的,我们就将金子留在这,起码能留得一条性命……” “来不及了。”老僧看着前方,忽然喃喃道。 温琰辰向前方看去,月光下的一片空地上,正坐着一个小山般的大汉。 但见那大汉上身赤裸,露出满身肥肉。而他面前的地上,竟摆着八张桌子,每张桌上都堆满了鱼翅鲍鱼等山珍海味。 他伸手抓起一条硕大的羊腿便往嘴里塞,听着“硌硌”的声音,似连骨头都嚼碎咽了下去。 他越吃越快,不一会儿三张桌上的食物就被吃光了。 温琰辰问老僧:“这人是……” 老僧道:“那么贪吃,一定是饕餮。” 温琰辰小声道:“趁他吃东西没留意我们,快走。” 两人悄悄走到一棵树前,准备绕过了那棵树就放开脚步狂奔。 “咄”的一声,一道白光闪过,一根鱼骨架贴着温琰辰的脸颊插在了那棵树上。 “莫急,等我吃完再跑不迟,待会儿正好活动下筋骨。”饕餮未向两人瞧一眼,埋着头边吃边道。 温琰辰道:“金子都在地上了,你拿走便是。” 饕餮从桌前抬起头,拿起一块丝巾仔仔细细擦着嘴巴,道:“不够不够。这几十块金子,不到两年也就花光了,你还藏着多少,统统交出来吧。” 此话一出,温琰辰才明白这四凶兽为何定要等金子的主人露面,原来是认定他们藏有更多的金子。 温琰辰道:“我哪还有金子……” 老僧拦在温琰辰身前,道:“多说无益。他既已露脸,就是料定不会有人救我们,此刻只有一个办法。” 温琰辰心下一动,老僧一定是个隐世高人,终于要使出真本事了。 “我们分开跑!” 老僧大喊一声,就向东面跑去。 “你倒是多少会点武功啊!”温琰辰大骂道。 饕餮冷笑一声,朗声道:“三位弟兄快出来吧,我东西尚未吃完,懒得动上一动。” 温琰辰知道穷奇等恶汉就要现身,急忙向西边跑去。 谁知他刚抬脚跑出两步,身子砰的撞在了一堵“墙”上。温琰辰抬头去看,饕餮竟已站在了面前。 饕餮身上的肥肉颤动着,行动起来却丝毫不受影响。 “小鬼,你只要说出金子的来源,我就给你留个全尸,否则……” 忽然林中一声惊呼,一个黄衣汉子飞了出来,砰的摔在地上。 饕餮看得真切,失声道:“是二弟么?你怎么了?” 温琰辰心中一喜,想定是那姓慕的来了,他自以为是,该是想在自己面前展露功夫。 那黄衣汉子没有回头,只望着黑暗的林中嘶声道:“那笔金子周围已画上了四兽符文,我们洪荒四凶一向和你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们?难道慕长欢还带了别人?温琰辰心想。 便在这时,月光下的林中缓缓走出一个人来。这人虽没眼前两个汉子粗壮,腰杆却比他们挺得都直,因此身材也显得尤为高大。 最令人奇怪的是,他的背上不知为何背着一个桌板。 温琰辰心下大惊——这人赫然是那怕输鬼聂英! 聂英将背上的小桌板放到地上,随手掷出两颗骰子,一如白天的行径。淡淡道:“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押大,还是押小?” “你杀我两位兄弟,竟还有心玩骰子,你要金子,给你便是!” 黄衣汉子说着一只手抓起包袱丢向聂英。 就在聂英视线被包袱遮挡的空当,他脚尖急点,回身自腰间拔出双刀,向聂英脚下砍去。 那边饕餮听到两兄弟被杀,怒不可遏,当即展动身形绕到了他的身后。双手两根尖刺般的兵器朝聂英两肋刺下。 温琰辰看得不禁屏住呼吸,这四凶兽的武功身手和那些小喽啰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这下无论如何聂英也躲不过去了。 突见一人身形急展,却是聂英飞身而起,双脚踏在了包袱上。随后一颗骰子在两指间一捏一弹,黄衣汉子身形立刻停滞。 那颗骰子竟如白天对付黑胡子一般进入了他的嘴里。他嘴巴左右不断鼓动,像是在漱口。 接着“噗”的一声,骰子击碎了他的门牙,带着一串血水飞了出来。黄衣汉子捂着嘴跪在地上,似忍受着极大痛苦。 聂英脚一使力,包袱向下方压去,撞在了刚赶到的饕餮身上。对方手中尖刺兵器跟着刺入了包袱。 他一个旋身,飞起一脚,饕餮那肥胖的身子“砰”的撞到一棵树上。 这几下实在太快,温琰辰还没看清聂英的动作,两人已是一个跪倒在地,一个摔在了树下。 黄衣汉子张开嘴巴,想要说话,嘴里却连一颗完整的牙都没了。他“咿咿呀呀”叫了数声,似太过痛苦,又太过屈辱,最后竟单手举起刀身,猛地插入自己腹中! “二弟!” 饕餮从树下站起,看了眼自己的兄弟,又望了眼聂英,咬牙恨声道:“凌渊五鬼……我们洪荒四凶与你无冤无仇,你竟下如此毒手,今日我定要与你做个了断!” 他说着看了眼聂英身旁的桌板,道:“我便与你掷一回骰子。若你赢,便捅我一刀,若我赢,便捅你一刀。看谁先死!” 聂英哈哈大笑,道:“好极,好极,你果然比那三人有趣多了。你此番押大还是押小?” “大!” 温琰辰料到这聂英即便输了也绝不会任由饕餮捅自己一刀,心中叹了口气。 饕餮说完,二人分别捡起一把刀面对面坐在地下。聂英伸手在桌上掷出两颗骰子,两人眼睛紧紧盯在骰子上。 骰子急速转动,这段时间像一年那么久,等到停下时,现出一个二点一个三点。 “小!我怕输鬼总算是赢了一次。” 聂英大笑几声,忽然手中刀扬起,“噗”的刺进饕餮的胸膛。 饕餮竟未躲闪,像是已不在乎生死。但就在刀刃插入胸口的一瞬间,他猛然伸手,抓住聂英持刀的手臂,另一只手挥刀砍了过去! 这一下实在太快,聂英也太过自傲,等他反应过来,胸口也已被砍刀穿透。 “我饕餮与你不死不休!” 饕餮怒喝一声,扭动手腕,手中刀就要在对方胸腔内转上一圈。 聂英另一只手伸出,也不知如何动作,竟化为了数道掌影,“砰”的拍在饕餮胸前。 这一掌力道实在太大,饕餮整个人飞出数丈之远。 两人方才互捅一刀,刺个对穿,如今胸口内的刀刃都被瞬间拔出,带起泼墨般的血花。 饕餮身子倒在地上,却兀自使力撑起身子,嘴边冒出鲜血,瞪视着聂英,道:“幻影神掌……你……你是……” 话未说完,一颗骰子“嗤”的穿透他的眼珠,从后脑勺飞出。他刚撑起的上半身再次倒下,这次彻底没有了呼吸。 聂英咳出一口鲜血,缓缓站起身,向温琰辰这边走来。 “这件事……没有人知道……绝不会……有人知道……” 他像是着了魔一般,一边走着,一边喃喃自语。 温琰辰看着他满是赤光的眼睛,整个人竟吓得呆住了。伸手掐着大腿,却怎么也动不了。 等聂英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的心神像是飞出了体外,头脑一阵眩晕。 聂英忽然笑了一下,眼中的光芒愈来愈暗,低声道:“你还小,还不知道这个世间有多黑暗……就这样死了也好,不用和世间之人同流合污……” 说着,一只手抬起,向温琰辰直拍而来。 第七章 走错路的可怜人 温琰辰掐着大腿的手松了,眼前只看到一个手掌,即将按在自己的胸口。 但接着,聂英身形忽然停滞,手臂软绵绵地垂下,整个身子向他压了下来。 “放开他,冲我来!” 一个喊声响起,老僧冲了过来,撞开了聂英的身子。 聂英倒在地上,温琰辰这才看出他在拍出一掌后竟已死了。原来他垂死之余聚集真力,却加速了自己的死亡。 温琰辰瞧了老僧一眼,道:“不要装了,刚才你不来,人死了才来。” 老僧正色道:“若不是我这几年手脚生疏了,他们没一个人是我的对手……” 温琰辰打断道:“这时候就别说大话了。” 他看了眼地上的尸身,凄冷的月光伴着林中呼呼的风声,方才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梦魇。 接着温琰辰想起,聂英使骰子的那手武功如此玄妙,掷骰子时却连输三次,难道他不懂得用真气操纵骰子? 想到这,忍不住道:“会不会……从一开始,他就是故意让人认出自己是怕输鬼,故意输掉放走对方,让对方传出自己重出江湖的消息?” 老僧似也想到了这点,道:“这些事背后一定有秘密,越是古怪奇异的秘密,也就愈加黑暗……” 月光照在他肃然的脸上,这几句话竟带有一丝惊悚之意。 温琰辰心里不禁有些发虚,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老僧道:“这次我不但要找到那不成器的师弟,还要查清此事。你带着这些金子找个隐蔽的地方过日子吧,江湖只怕从此要大乱了。” 他的目光幽远而深沉,第一次像一位得道高僧一般。那漫天的黑暗布满整个山林,如同一张大网,将世间万物网罗在内。 温琰辰大声道:“几个恶人自相残杀,能有什么秘密?都是故弄玄虚罢了!你要走便走,哪来这么多废话。” “恶人……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恶人,不过都是些走错路的可怜人。”老僧缓缓道。 温琰辰道:“随你怎么说,那么多武功高人,我遇上死便死了,你也不用再回来救我。” 老僧道:“现在的武林人士比着挣钱,比着吃喝玩乐,又有几个用心习武的?为了名声习武的倒越来越多了。” 他说着从温琰辰身边走过,喃喃道:“二十年前倒还有些真正的高手,但自从那场大战后,江湖中人才凋零。现今的高手和二十年前可是云泥之别……将来有缘我们还会相见。” 温琰辰愣愣地站在原地,等老僧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回过神来。 一阵冷风吹过,带着鬼神低吟般的呼声,听起来异常吓人。他拽了拽衣襟,身心都充斥着一股寒意。 温琰辰虽有些害怕,却知道江湖一直是自己向往的地方,他既已到了这个地方,就绝不会回头! 他终于背起包袱大步向前方走去。 …… 还没走多远,温琰辰就打起了哈欠。正想找地方睡上一觉,突然一个人大呼着冲了过来:“让开,快让开!” 这人像是奔跑得太急,竟来不及转弯,“砰”的一声撞在了他的身上,将他直撞得飞了出去。 温琰辰倒在几丈远的地面,强忍疼痛抬头看去。 那人脸上有五六道大大小小的刀疤,一股凶悍之气从眼神中透出,瞪着他喝骂道:“你若耽误了少爷看病,我非杀了你不可!” 温琰辰爬起身,看到他身后竟拖着一个架子车,架子车上正坐着一个俊朗男子。那男子三十左右的年纪,面目平和,在如此剧烈摇晃的架子车上依然平稳地坐着。 即便是坐在这辆破架子车上,他依然是风度翩翩,如贵族公子。 只听他轻轻咳嗽一声,对那刀疤汉子道:“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粗鲁?这么大的地方,你偏偏要撞在一个孩子身上……” 他似乎有病在身,还没说完,又是咳嗽起来。 刀疤汉子似要再说话,男子又看着温琰辰道:“你没事吧?” 温琰辰揉了揉后背和腰部,果然父皇教的十日功是有用的。父皇说过,这武功每天都要练上一次,他从七岁学会练到现在已有十年,若对方不使内力该不会受伤。 温琰辰道:“没事……你……你快去看病吧。” 男子道:“我叫殷海棠,若有什么事,可随时找我。” 温琰辰道:“好,殷大侠,我记住了。” 刀疤汉子似有些急切,道:“少爷,莫说那么多了,咱们赶路要紧。” 他说着就拖起架子车继续向前跑去。 温琰辰看包袱掉在了地上,伸手提了起来,想重新背在背上。突然“哗啦啦”一声响,包袱竟已开了,七十二块金子全部掉落在地。 山林中虽月光幽暗,可这些金子依然是耀眼生光。他连忙拿包袱盖上去,想重新包裹起来。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温琰辰抬头,看到那大汉竟折了回来。他瞧了眼包袱,又转目盯着自己,冷冷道:“方才那是金子的声音,是么?” 温琰辰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殷海棠已经厉声道:“三年前你便已答应我洗手不干,怎地还想做这强盗行径?” 刀疤汉子道:“可……可是这些金子能救少爷一命,据说那怪医柳平生看病,至少要上千两银子。” 温琰辰听得咂舌。 殷海棠道:“到了那里再说不迟,若真是如此,这病不看也罢。” 刀疤汉子急道:“上次那姓许的大夫就断言少爷活不过一月,如今再不救治,只怕……只怕……” 他说着像想起了什么,道:“有了!大不了……大不了少爷押我去衙门自首,至少我这条命还值几百两银子……” 殷海棠道:“不要再说了,生死有命,你若再说下去……” 话未说完,他咳嗽得更为剧烈。 刀疤汉子看了一眼他掩嘴的手掌,惊道:“血……少爷你……” 殷海棠摆摆手,刀疤汉子已是流下了泪,再次拖起了架子车,道:“若不是两年前少爷为救我和那姓江的比拼内力,也不会得此顽疾。我这次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救下少爷的性命。” 第八章 纸屋迷踪 他说着就要大步向前走去。 温琰辰拿包袱裹起金子,叫道:“带我一起去吧,金子多得是,若能救人再好不过。” 刀疤汉子愣了一下,趁殷海棠没有说话,忙一只手将他提上车,继续向前方奔去。 温琰辰在车上被甩得左摇右晃,殷海棠却端端正正地坐着,如在家中。他微笑着伸手,拉着温琰辰的手腕,道:“你年纪轻轻,哪来这么多金子?” 温琰辰略一犹豫,才道:“在路边捡的。” 殷海棠摇摇头,道:“不对,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没有。” “那你是劫富济贫?” “我又不会武功……” “有趣……有趣……我竟看不透你。” 他说着松开了温琰辰的手腕。 温琰辰看到手腕上多了一个指印,忽然明白他是在摸自己的脉搏测自己有没有说谎。 殷海棠见温琰辰在瞧着手腕,笑道:“你看出了?” 温琰辰点点头。 “报歉得很,我也不想用这法子,只是怕你不肯说实话。” 温琰辰笑了笑,道:“你是君子,虽用了这法子还是承认了。” “只要没做什么坏事,你就是好孩子……好孩子……”殷海棠缓缓说着,闭上了眼睛,似在凝神休息。 温琰辰也有些困意,在车子的摇晃下也闭上了眼。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刀疤汉子忽然叫道:“到了!” 温琰辰睁开眼,看到面前出现一个大宅院,院门前摆着两尊大石狮子。这竟像是一座豪门府邸。 “这……这是大夫就诊的地方?”温琰辰看得愣住,谁能想到这山林之中竟有一座如此大的宅邸。 殷海棠苦笑道:“这下你知道此人为何要收如此多的诊金了吧。” 刀疤汉子走上前敲响了门。 方敲得一声,那门已是“唰”的开了。这门极宽极高,也不知打开这门的人有多大力气。 待三人一走进去,才发现门后并没有人。门竟像是自己开的。 “这柳平生行医的地方真是诡异得很……”刀疤汉子道。 殷海棠笑道:“若不是性情古怪,也不会被列为十大异人。” “十……十大异人?”温琰辰吃了一惊,立即想到了慕长欢的师父。 刀疤汉子瞧了他一眼,道:“没想到连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孩儿都知晓十大异人的称号。” 宅院很大,也异常空旷。除了四周有几间特别大的屋子外,竟什么都没有。 几人在宅院里绕了一圈,发现没有一间房是亮着灯的。 “柳大夫,我们是来看病的,可不是陪你捉迷藏的。”刀疤汉子大声喊道。 话音方落,“噗”的一声轻响,一间屋子里亮起了光。 温琰辰满心好奇,首先走过去推开了门。 门刚一开启,一把剑猛地向自己眼前直刺而来。 他根本来不及躲闪,心底猛地一凉,知道这下必死,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等了一会儿,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再次睁开眼,见那剑尖依然在自己眼前一动不动。 他忙退后一步,才看清面前竟是一尊男子雕像。只见那雕像一只手持剑指向前方,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极是潇洒。 殷海棠伸手拉温琰辰到他身后,道:“小心些。” 三人绕过雕像走了进去,里面是一片空地,除了几盏明灯外什么都没有。刀疤汉子正要大声问话,突然眼前一黑,灯灭了。 “姓柳的!你装神弄鬼做什么,难道霍某还怕你不成?”刀疤汉子在黑暗中喝骂道。 灯悠然亮起,这次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四周竟赫然现出了三四十名手持刀剑的男子。这些男子怒目而视,似对几人怀有深仇大恨,一个个举起长剑正欲直击而下。 可方才并没有听到任何声息,这些人怎会瞬间出现在他们四周? 这里实在诡异之极,温琰辰背上不觉涌出了冷汗。 “你可瞧出来了么?”殷海棠忽然笑着问他。 温琰辰又仔细瞧了瞧,道:“难道……难道他们都是假人?” “岂止是假人……”殷海棠吹出一口长气,那些人竟都摇摇晃晃起来,失笑道,“这是些纸人,若不是纸人,如何操纵得起来?不过这些刀剑倒都是真的。” 这些纸人竟做得惟妙惟肖,如同真人一般。刀疤汉子露出惊奇的神色,伸手就要去摸。 “谁说我是纸人?” 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一把剑刺了过来,竟直直刺向殷海棠的背部! 刀疤汉子大呼一声,人已扑到了殷海棠的身后。 他一只手猛地按在那把剑上,唯恐它刺入分毫。 “哈哈哈哈……” 一阵长笑声响起,竟是门口那持剑的雕像动了起来。他此刻正站在殷海棠背后,缓缓将剑收起。 “我这不过是……” 那“雕像”刚一说话,刀疤汉子已挥出一拳,怒道:“我今日便和你拼了!” 突然一只手按在他的拳头上,却是殷海棠转过了身,像没事人般,道:“柳大夫和我们开个玩笑,莫紧张……” 那“雕像”晃了晃手中的剑。温琰辰这才看清,他人虽是真的,剑却是假的,“剑刃”轻飘飘得如一片柳叶。 “我只是在逼病人使出内力,不活动筋骨如何看病,你可真是一介莽夫。” 那人说着将身上的雕像伪装褪去,现出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干瘦老头,嘴巴上撇着个八字胡子。 “这位想必就是柳前辈了……”殷海棠笑道,“我刚还在想谁能在外面操纵这些纸人,而且如何能看清我们的动作。” “然后你就猜到我在这些纸人里藏着?但你却为何不躲?”柳平生道。 “柳前辈无杀我之心,我为何要躲?若真有杀我之心,我又如何躲得过?” 殷海棠像是在说一件平凡之极的事,却不知温琰辰和刀疤汉子背上都冒出了冷汗,若刚才那柄剑是真的,此刻他只怕已命赴黄泉。 “哈哈……这话有意思,一夸我无害人之心,二夸我武功高,天底下再没有比你会说话的人。” 柳平生大笑两声,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三不医你知道么?” “哪三不医?”刀疤汉子急忙道。 “比我帅的不医,比我有钱的不医,比我人品好的不医……你这三样可全占了。” 第九章 怪医柳平生 殷海棠闻言苦笑道:“听前辈这么夸我我可真是高兴不起来。” 柳平生盯着他,道:“我瞧你方才似乎难以使出内力,否则凭你的武功,别说这纸人阵,就是十余名江湖高手也打你不过。你受的内伤该有两年之久,而且还长时间饮酒,若能活得长倒怪了。” 他说话间随手一扬,道道真气忽然自指尖射出,屋里的纸人一起倒地贴在地下。 柳平生向屋子后方走去,那里有一道大门,出去后该是屋子的后院。 谁知大门走出后又是一间更大的屋子,柳平生带三人一连穿过了五间屋子。这些屋子每间都是不同的构造,有的是香气氤氲的药池,有的摆满了制造丹药的药罐子,还有的种满了药草。 最后经过一个院落,进了一间尤其闷热的屋子,里面正有十几个炉子生着火。 温琰辰见殷海棠方一进来身子便抖了一下,心中不禁奇怪。 “越热的地方你觉得越冷,对么?”柳平生瞧着殷海棠道。 殷海棠此时正哈着白气,似在忍受极大寒冷,点了点头。 “你当年受的是江清的冰寒掌,那手武功可真是绝了。初时觉得不痛不痒,但时间过得愈久,天气愈炎热,你浑身上下便愈加的冷。许多人以为自己是偶得风寒,不加留意,结果不到两年便一命呜呼了。” 他说着像觉得有趣之极,哈哈大笑起来:“你说谁那么无聊,当场打死人的武功不练,非要练这折磨人的功夫。” 刀疤汉子握紧了拳头:“江清……江清这卑鄙小人……他练这掌法是为了折磨我,少爷却为了救我拼着受了这一掌……” 殷海棠摇了摇头:“往事不必再提。” “还是做大夫好,不像你们这些江湖人士打打杀杀的。”柳平生指着屋里的炉火道,“你身体虽觉寒冷,却不能远离炉火。你至少要忍受冰寒之苦三十六个时辰,时辰一过,我自有办法帮你疗伤。” 一想到殷海棠要经受如此痛苦,温琰辰心下难过起来。 殷海棠却只是微微一笑,道:“那便多谢前辈了。” 温琰辰看这屋后还有一道门,问:“柳……柳前辈,那间屋子里面有什么?” 柳平生像是被问到了最为得意的事,道:“自然是美女。” “美女有什么治病的妙用?”温琰辰奇道。 “你不知道人越好色越年轻么?美女自然是治衰老的,尤其是头脑老化一类。” 温琰辰听得目瞪口呆,柳平生哈哈大笑,道:“真是个呆子,和你不说也罢。” 刀疤汉子看着柳平生:“都说神医不自医,你却连最基本的修身养性都给忘了。” 柳平生道:“当大夫不过是混口饭吃,你以为救死扶伤是我的本性?” 他忽然瞧了温琰辰背上的包袱一眼:“银子可都带来了?” 温琰辰将包袱卸下打开,七十二块金子在屋子中央闪闪发光。 普通人只看得一眼就要屏住呼吸,柳平生却仅仅随意扫了一眼,道:“很好,刚刚够。” 刀疤汉子吃了一惊,道:“不是说只要一千两……” “那是寻常人,殷海棠殷大侠的性命,难道只值一千两?” “可……可……”汉子说话间瞧了温琰辰一眼。 温琰辰道:“没关系,钱就是用来花的,金子难道能比性命还重要?” 柳平生闻言大笑道:“这小鬼竟比谁看得都透彻。” 他手指一动,真气激荡间,那堆金子不知怎地就被包袱包裹了起来,接着凭空飞入了一个柜子里。 殷海棠咳嗽一声,看着温琰辰道:“这笔钱我早晚会偿还与你。非我惜命,而是近日听闻凌渊五鬼重出江湖,若不及早除去他们,怕是许多江湖人士又要遭难……” 柳平生道:“凌渊五鬼?墨尘七年前不是便将他们斩杀于蜀山?” 刀疤汉子道:“哼,不过是江湖传言,墨大侠近几年都没出现过,也不知道谁将谁杀了……” “住口!”殷海棠厉声道,“这其中定有什么问题,墨大侠侠义之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当他是那欺世盗名的伪君子么?” 刀疤汉子垂下了头,没有说话。 没想到殷海棠是为了除掉五鬼才治病的……温琰辰正想着,殷海棠忽然冲他笑道:“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温琰辰愣了一下,道:“我叫……”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呼喊:“柳大夫……柳前辈在么?” 人像是在宅院大门外,但隔了那么远,声音听来却如在耳边,可见来者内功不弱。 “又有人来送钱了。越贵的诊金令人觉得医术越高,越贵的药效果越好,你们说对么?”柳平生大笑着走了出去。 “柳……柳前辈,治病不也有个先来后到么?”刀疤汉子叫道。 “放心,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有我在,他想死都难。”柳平生头也不回。 没过一会儿,突听一阵叱咤声响起,兵器相接声也接连响起。看样子柳平生又施展了纸人阵,只不知这次是为了试探对方的武功还是活动对方筋骨? 刀疤汉子疑道:“来的莫不是柳大夫的仇人?” 温琰辰问:“大夫也有仇人?” 刀疤汉子有些担心柳平生出事,未答话便和殷海棠一起走了出去。 方走进院子,一人高声道:“柳前辈,在下公孙正。除了求医并无他意,若不小心破坏了屋内的东西,还望见谅。” “公孙正!”刀疤汉子闻言面上忽然变了颜色。 殷海棠却是轻轻咳嗽了起来。 那人话刚说完,一阵轻啸声响起,耳听得乒乒乓乓几声,几人已穿过了纸人阵。 这帮人来得好快! 刀疤汉子退后一步,正想找地方躲,五六名男子竟已穿过几重屋子,站在了院内。 当先一人锦衣玉袍,面上带着一股肃然之气。刀疤汉子此时已转身向后,似不愿被他们瞧见。 那人瞧了温琰辰一眼,又看向殷海棠,道:“在下公孙正,阁下是……” 殷海棠笑了笑,道:“原来是以‘公正严明’著称的公孙大侠,我只是一个无名之人,不说也罢。” “好一个无名之人,真当我朱某眼拙么?”旁边一个穿着华丽,宛如富商的胖子冷笑一声,“姓殷的,你那翻云掌的滋味儿我可还记得。” 殷海棠向他看去,忽然笑道:“可阁下是谁我却记不得了,我对调戏良家妇女的人一向只管出手,不问姓名的。” 那胖子见他在几人面前揭自己的短,已是怒火中烧,踏出一步道:“今日这么多人在此,你还走得了么?” “走?我为何要走?”殷海棠向面前几人看了一眼,“这几位可都是以正直侠义闻名的大侠,他们会任由你杀害一个无辜百姓么?” 若不是看这些人一本正经的模样,温琰辰真要笑破肚皮了。殷大侠竟说自己是平民百姓,并且他这“正直仁义”四字说得抑扬顿挫,带着一股讥讽之意。 几人脸上都是变了颜色。 第十章 公正严明 公孙正咳嗽一声,向殷海棠道:“闲话少说,柳大夫在哪里?” 那胖子冷哼一声,道:“定是这姓殷的付不起治病的银子,把柳大夫给害了。” 刀疤汉子身形隐隐颤动,似对他们侮辱殷海棠极其愤怒,却始终没有回身。 “他带的银子可比你们多太多了。” 一阵笑声响起,柳平生从后面施施然走了过来。 几人听到声音,立刻转身。公孙正躬身抱拳道:“柳前辈,深夜叨扰实在抱歉。我这朋友白日和人比武受了伤,若不尽早医治,怕是性命难保。” 一个锦衣大汉背上正背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此刻已昏迷不醒。 柳平生抬手翻了翻他的眼皮,把了把他的脉搏,忽然看着他一双满是鲜血的手掌,道:“比武犯得着把人家心脏挖出来么?这人是谁,出手竟如此歹毒?” “他就是……” 姓朱的胖子正要说话,公孙正使了个眼色,向我们扫了一眼,才对柳平生道:“是我一位朋友的孩子,他们本是正当比武,结果对方使的招式太过凶险,他还手时便下手重了……” 柳平生道:“这倒好笑,我看他受的伤便知对方使的是风回掌法,风回掌何时成凶险招式了?” 公孙正又是咳嗽一声,道:“柳前辈若能将他医治好,多少银子都不打紧。” 柳平生瞧了朱胖子一眼,道:“你把通神钱庄的朱大老板都带来了,自然是不缺钱的。” 那朱胖子似对自己的身份极为得意,听得此言面上不觉露出骄傲的神色。 “钱能通神,也能结交许多江湖名士,有钱可真好。”柳平生仰面打了个哈哈。 此话一出,几人都面露尴尬,心下有些着恼。这话既说朱胖子拿钱交朋友,又说他们为钱屈膝。 公孙正眼睛眯了一下,道:“江湖人士自然是英雄惜英雄,不论有钱没钱,只要行得端坐得正,就值得结交。”这一句话把自己和姓朱的都夸了一遍。 “好个行得端坐得正。”柳平生道,“既如此,你们三天后再来吧。” 这下公孙正终于怔住,道:“三、三天?那人岂不是已死了。” 柳平生却理也不理,径直要走进屋。 公孙正向前踏出一步,忍不住道:“难道他是铁面无私诸葛靖的儿子也不救么?” “诸葛靖?”柳平生停下了脚步。 “正是。”公孙正挺起了胸膛。 柳平生也不回头,忽然笑了一声,道,“我当是谁,那黑面判官的儿子我自然是要救的。” 几人立即面露喜色。 “三天后便救了。”柳平生说着走进了屋。 “这……” 公孙正再次愣在当地。 屋内传出声音道:“方才找我医治的人快些进来,人家诸葛大侠的儿子还等着呢。若不想等,便去随便找家医馆罢。” 殷海棠轻轻咳嗽一声,就要走进去。 几人已明白是殷海棠耽误了救治时间,公孙正转目瞧着他,忽然道:“据说普通人请柳大夫就医要花上千两银子。” 朱胖子道:“不错。” “而像殷大侠这种身份的人,至少要两三千两。”公孙正又道。 “若我是大夫,要三千两都算少的。”朱胖子接口道。 这两人一唱一和,温琰辰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们要说些什么。而殷海棠此时已剧烈地发起抖来,似体内寒毒又犯。 “那么……”公孙瞧着殷海棠,眼中精光一闪,“殷大侠是如何得来这许多银子?难不成是偷的抢的?” 朱胖子立刻展颜笑道:“是了,若不是偷盗来的,他如何有这么多银子看病?” 温琰辰急忙开口道:“钱是我……” 话未说完,殷海棠却伸手轻轻将他揽到身后。 温琰辰立时醒悟:是了,我说出来的话绝没有人信。即便他们相信,也绝不会承认的。 他抓住殷海棠的胳膊,道:“殷大侠,不必理他们。” 说着就想拉他一起进入屋内。 公孙正身形一动,竟已站在两人面前:“不说清诊金的来历,还想走么?” 朱胖子冷冷道:“若是别人只怕就将你们放过了,幸好公孙大侠公正严明,既发现你们行此恶事,无论如何也休想走脱。” 说话间几人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温琰辰闻言心中不禁生怒,这几人竟如此诬陷别人,并且不由分说便想出手! “公正严明……当真是公正严明……”那边刀疤汉子终于忍受不住,猛地回身。 他眼睛瞪得犹如铜铃,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愤怒之气,急欲喷薄而出。 公孙正方才就在留意那刀疤汉子,此刻又上上下下瞧了他两眼,忽然开口吟诵道:“腾云驾雾,金银满屋……” 温琰辰正不知什么意思,刀疤汉子面上已变了颜色。 一人闻言脱口道:“难、难道他就是几年前的腾云大盗霍在天?” 刀疤汉子身子抖了一下,目中露出痛苦神色,似不愿听到这个名字。 “哈哈哈,没想到以侠义闻名的殷海棠殷大侠竟和大盗霍在天在一起。不错,这倒能解释诊金的来历了,原来两人竟是一路货色。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谁会知道殷海棠是一个表面侠义的伪君子?” 朱胖子越说越是得意,笑得也更大声。 殷海棠虽是一知名侠客,可他被这帮人有意加其罪名,这下是如何都洗不清了。 “住口!” 刀疤汉子眼中都要喷出火来,面色恼怒,脚步一动,一拳已向朱胖子击出。 这一拳虎虎生风,两人站得既近,来得又是突然。那胖子得意之间竟来不及躲闪,眼见一拳就要将他的脸打得稀烂。 “做得却说不得么?” 一人的手掌轻飘飘地伸出,速度却是极快,不知怎地就挡在了刀疤汉子的拳头前。 刀疤汉子只感到自己的拳头如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接着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竟跌了出去。 “砰”的一声,他的身子撞到后方一个灯台上,石头制的灯台整个碎裂在地。 那出掌之人冷笑一声,神色倨傲。 这一掌的力道竟有如斯威力,显见内功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没想到眼前这几人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刀疤汉子强撑着站起身。正要再次出手,方踏出一步,身子似再也经受不住,“哇”的一声吐出血来。 殷海棠已站在了他的面前,伸手连点他胸口两处穴道,淡淡道:“我们走。” 刀疤汉子抬头道:“可……可少爷的病……” 殷海棠笑了一下:“我这病晚几天不碍事的。” 公孙正忽然抱拳道:“既然殷大侠主动离去,我们就先带诸葛公子治伤了。不过我们可没逼你,一切都是你自愿的。” “谁说他是殷大侠?他不过是一条不敢还手的病狗。”朱胖子大笑道。 “你……你这恶贼……” 温琰辰骂了一声,想冲上去。殷海棠一只手挡在他的身前,道:“这里没你的事。” 公孙正转了转眼珠,又瞧了刀疤汉子一眼,对殷海棠道:“你可以走,但他要留下。” 朱胖子立刻道:“正是,腾云大盗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既碰见,还能让他跑了不成?” “看来几位大侠是不肯善罢甘休了。”殷海棠直起身子,缓缓说道。 他嘴里虽说着“几位大侠”,几人听来却尤为刺耳。 “他们分明是一群卑鄙小人……”温琰辰刚开口说出这句话,突然“砰”的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的眼前只有殷海棠朝后拍出一掌的模样——殷海棠怕其受到牵连,竟用内力将他震到院墙外。 温琰辰如腾云驾雾一般跌到一片树林中,滚了几滚才爬起身。 “殷大侠……殷大侠……” 温琰辰不知自己飞了多远,只不住地叫喊起来。 突听远处有人喊道:“追!” 温琰辰急忙抬起脚步跑了出去。 树林中鬼影幢幢,温琰辰一面害怕一面奔跑。约莫跑了一盏茶的功夫,突然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他正要爬起来继续跑,一道影子忽然出现在面前。温琰辰立刻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 他心神恍惚,心底只有一个声音:殷大侠死了……殷大侠一定被人害死了…… 第十一章 妄语鬼 “你……你没事吧……” 温琰辰抬头,看到竟是殷大侠站在了面前,他肩膀上正架着刀疤汉子。 “少爷……放我下来……”刀疤汉子呻吟道。 殷海棠将他放下。他坐在地上运了会儿气,似好受了一些。 而殷海棠却“噗通”一声坐倒在地,垂头剧烈咳嗽着。 原来殷海棠知自己内力受损,即便拿命去拼也不会是那几人的对手,便和一名高手对了一掌。借着对方的内力,一只手提起刀疤汉子,将两人送出了宅院。 可受了这一掌,他已是再难站起身,五脏六腑都似被打散。 刀疤汉子起身想给殷海棠运气,他却摆了摆手。 刀疤汉子骂道:“公孙正这恶贼……还有那什么诸葛靖的儿子,若不是他,这些人也不会来,可见诸葛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琰辰想那诸葛靖在江湖中有着不俗的名声,或许是那些人趋炎附势才这么做,忍不住道:“那诸葛靖或许是个好人,我们未见其人,难以评断……” “你竟还说他是好人!如今他们拿少爷一命换了那姓诸葛的狗儿子一命,你痛快了?而且若不是你那笔金子,他们怎会诬陷少爷?莫不是你们一伙的!” 刀疤汉子怒目瞪着他。 殷海棠按着胸口轻轻咳嗽一声,道:“休得胡说,过几日再来求医便是,你这乱说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可……可我怕少爷撑不到那一天……”刀疤汉子正说着,忽然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道,“我在胡说什么,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又想起了什么,道:“但、但他们故意诬陷少爷,若将什么偷盗金银的名声传了出去,少爷的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名声……名声……多少人为名声所累。毁便毁了,难道名声比性命还重要?”殷海棠言语间目中似有痛色,可见他对自己的名声还是尤为在意。 是啊,江湖人士谁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一个人若被诬陷得臭名远扬,出门便人人喊打,那是什么滋味儿? 一念间,温琰辰浑身颤抖起来,心道:的确,若不是我……若不是我…… 他初入江湖便害了一代大侠,还毁了对方历经多年得来的名声。越想越是痛苦,手掌忍不住紧紧地攥起。 殷海棠忽然轻轻按住他的手掌,道:“若不是你那笔金子,柳大夫也不会答应救我,你何必自责。” “可……可……”温琰辰知道他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更何况,那些人相互依靠,本就不在意是非黑白。即便这笔金银有正当的说法,难道他们就甘愿等那三天么?”殷海棠笑着看他。 “他们果真是一丘之貉,若少爷功力和几年前一样,今日便不会怕他们……”刀疤汉子双拳紧握,手臂青筋凸起,“少爷你当年救我助我,让我回头是岸,可如今、如今自己却落得个什么下场……是了,我总说这小子,却忘了明明是我连累的少爷……” 刀疤汉子越说越气,身子向前跨出一步:“我这就去找他们,死便死了,绝不能因我玷污了少爷的名声!” 殷海棠又是剧烈咳嗽起来,地上立刻多了点点血迹。 “少爷你……”刀疤汉子急忙转到殷海棠身后坐下,为他运气。 殷海棠缓缓道:“就算你没什么罪过,他们也会想别的法子。若是你家人朋友犯了病,你会跟耽误他们救治的人分对错讲道理么?这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人之常情……这怎么可能是人之常情!是非黑白便是如此容易抹灭的吗?是少爷不愿和他们纠缠罢了。”刀疤汉子恨声道,“这还是朋友的孩子,若是他们自己的儿子或老子生了病,他们只怕要把挡在前面的人全部杀光。” 殷海棠轻轻叹息道:“这世间许多人都是如此的……正像有些人对别人犯错无法容忍,对自己的亲人、朋友犯错却可以包庇甚至推卸到别人身上。” 刀疤汉子道:“若真有那样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突然林中传出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狂笑道:“你杀不完的……你杀不完的……哈哈哈……” 这声音忽远忽近,深夜间听来尤为可怖。温琰辰身上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谁?”刀疤汉子起身大喝道。 “居然还有比我会说大话的人,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那声音愈来愈大,像是响遍了整个山林。 殷海棠动容道:“是‘妄语鬼’郭双鹤!” “凌渊五鬼?”刀疤汉子面上虽有惊惧之色,却已站在殷海棠身前,“他们怎会这时出现?怎会出现在这里?” “你说完了么?说完了我可就下手了。”那尖锐的声音道。 “你这恶鬼,我们还未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刀疤汉子双目不住地望向四周,却不知那恶鬼人在哪里。 突听“嗖嗖”数声,十几只飞刀射在了三人身周的几棵树上。 那声音接着叫了一声:“呀,射偏了。” 刀疤汉子冷笑道:“原来五鬼是假的。” 那声音立刻狂笑起来:“哈哈,骗你们的。” 树叶都被这声音震得簌簌而落,便在树叶落下的瞬间,树上的刀子突然不见了, 殷海棠失声道:“小心!” 喊声刚过,温琰辰只感到眼前一花,殷海棠人已将他抱起。 但殷海棠的身子刚腾空跃出,又是“砰”的一声跌落在地。 温琰辰方才只看到无数道银光在眼前闪过,却不知发生了何事。等到殷海棠松开抱着他的手,他才看到殷海棠和刀疤汉子的身上竟插了十几把飞刀! 原来那飞刀上都缠着一根极细极韧的铁丝,妄语鬼先将飞刀射在树上,接着伸手一拉,十几把刀便从二人身上划过。 他使的力道极其精准,刀子一划过身子,便如跗骨之蛆嵌进了两人的体内。 “现在你可相信我是妄语鬼了?”那尖锐的声音道。 “没……没错……果然是妄语鬼……这‘剜心蚀骨’的招式确没几人使得出来……”刀疤汉子喘息着,突然抬头喝道,“但你敢面对面跟我打一架么?!” 那声音笑得更加欢快:“我这人最不喜欢打架,只喜欢看人流血。接下来我可不说妄语,说取你胳膊便取你胳膊。” 话声刚落,刀疤汉子瞳孔骤然紧缩。“咔”的一声,他的一条胳膊竟生生被三把刀子扯了下来! 刀疤汉子吃痛之下,大吼一声,身子猛地撞向前方一棵树上。 那棵树上果然有人!一个人影“唰”的从树叶间跃出,又不知藏在了哪棵树上。 殷海棠此时四肢都被飞刀嵌入,连动一下都难。但他的眼睛却是闭上的。 “凌渊五鬼这次出山不但抢夺金银,还专杀成名人士,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刀疤汉子嘶声道。 “天下有名之士都和我们有仇的,这点过不久你就会明白。”妄语鬼大笑着,忽然又转口道,“不,你们永远不会明白了。” 温琰辰知道他又要使那狠毒招式,脱口道:“殷大侠小心!” 便在此时,两人身上的十几把刀子已猛地收紧。 殷海棠霍然睁眼,身子忽然转了一圈,刀子尽数随着他的转动从伤口中滑出。他身形展动,人已跃上东南方的一枝树梢,一掌向前拍去! 掌力雄浑,似攒足了体内的所有内力。远方几根粗壮的树枝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那树枝竟犹如灌注了生命力,枝头迅速生长,如利剑般直向前刺去! 这手武功名为“万物生”,久已失传,乃是以真气催动自然之物生长。江湖中有资质修得此功的寥寥无几。 那树枝哗然生长,但枝叶刺出的速度终不及妄语鬼,长达一丈的树枝摇晃间刺了个空。一道人影兔起鹊落般接连跃过几枝树梢,再次躲了起来。 “好个殷海棠!好个‘万物生’!只可惜你的功力大不如前,否则我就中招了。” 妄语鬼语气中带着恼怒之意,也不见如何动作,突听刀疤汉子狂吼一声,几股血水喷涌而出,溅落在四周树上。 妄语鬼为了泄愤竟瞬间将刀疤汉子杀了,殷海棠挡在温琰辰的身前,不忍他看上一眼。 温琰辰目中流下泪来,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刚一步入江湖便遇到这种事…… 殷海棠的身形忽然剧烈一颤,停了一会儿,伸手摸着温琰辰的头,轻声道:“你此生可是有什么烦恼么?” 温琰辰怔怔地瞧着他,眼泪依旧不住地流着。 “我现在突然觉得,有自己烦心的事真好……至少说明……你还活着……”这句话尚未说完,他已是垂下了头,再无丝毫声息。 殷海棠的另一只手本是放在温琰辰的肩头,此刻也缓缓垂了下去。 直到他整个身子跌倒在温琰辰的身上,温琰辰才看清他的背上竟插了几把刀子。 原来殷海棠挡在自己身前,不只是怕自己看到刀疤汉子惨死的模样,更是为了保护他。 温琰辰心中喃喃道:为什么父皇只教我防身的功夫,却不教我杀人……原来出了皇宫,我不过是一个废人。 他霍然回身,仰面大喊:“妄语鬼,你胆敢和我拼上一掌么?!” “杀你这样的黄口小儿便如踩死一只蚂蚁,既无用又无聊,但你既然找死,也怪不得我了。” 声音方落,几把飞刀已向温琰辰直射而来。 他的瞳孔缓缓放大,似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十二章 诡异之事 “嗤”的一声,几把飞刀落在地上,铁丝像被什么东西斩断。温琰辰分明感到眼前起了一阵绿光,睁开眼,就见到一个绿衣少女站在了面前。 “你是悬剑山庄的人?”妄语鬼的声音里带着诧异。 地上已多了几枚红针,面前那绿衣少女轻声道:“凌渊五鬼,是不是你们杀了我父亲?” 这声音本该极其柔弱,可温琰辰在旁边听来却如铜锣般响亮。这少女的内力竟不亚于一名成年高手。 那妄语鬼一怔,过了一会儿才冷冷道:“今日且放了你们,若再被我遇上……”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人已远去了。 绿衣少女想要追上去,踏出一步,却又停了下来,回身盯着温琰辰:“你是谁?为何在这里?” 温琰辰瞧她头戴一个编织的五彩花环,脸蛋清秀白皙,面容如星辰皎月般动人。若不是此刻深更半夜,她这副模样倒像是来林间闲游的千金小姐。 绿衣少女忽然伸手按着他的手腕,又伸出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点在他的胸口,道:“十日功……你是宫里的人。” 温琰辰这才道:“我和殷大侠偶然遇上,之后……之后便碰到了这妄语鬼。” 绿衣少女瞧了地上的尸身一眼,皱眉道:“是殷海棠?我曾听母亲提起过他。” 她对殷大侠直呼其名,看样子本身家世尤为显赫。 温琰辰紧握拳头,道:“殷大侠被那恶鬼杀害,我若能修得武功,一定为他报仇。” 绿衣少女抬眼看他,道:“宫里的人还想管江湖中事,未免太自大了。” “我……”温琰辰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绿衣少女本该饱含柔情的眼睛里像怀有伤心之事,缓缓道:“就在两个月前,自五鬼出现后,我父亲便消失了。我知道定是这些恶鬼杀了我父亲,因此百般寻找他们的踪迹……” “可你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便怎样?我娘亲怕我出事,一直想尽办法拦着我,但我终是从家里出来了。你对这凌渊五鬼了解多少?可知道他们常在哪里露面?” 绿衣少女说着忽又自语起来:“宫里的人能知道什么……我真是糊涂了。” 温琰辰愈发感到自己被人看扁,想起那怕输鬼已死,忍不住大声道:“我当然了解,当然知道!那怕输鬼聂英已在我眼前被人杀死了!” 她闻言露出惊奇之色,眼睛直直盯着他,道:“此话当真?” “我现在便可以带你去找寻他的尸体,他和洪荒四凶自相残杀,双方都死在当场,正是恶有恶报!”温琰辰挺起了胸膛。 “洪荒四凶?怕输鬼一人怎可能杀死四名高手?” 绿衣少女低头皱眉说着,忽然抬头看他:“带我去找怕输鬼。” 清冷的月光下,微风拂过她耳边的发丝。温琰辰看着她美丽的模样,心神不禁为之恍惚。 他将殷海棠和刀疤汉子的尸身埋葬了,带绿衣少女在幽暗的林间走着。 山林虽大,但自己依稀记得那地方的模样。只要愿意找,应该能够找得到,尽管有些费工夫。 温琰辰想起刀疤汉子曾说五鬼不但抢夺金银,还专杀成名人士,向绿衣少女说道:“你……你父亲想必也是江湖中有名的人物……” 她闻言轻声道:“江湖高人甚多,哪是那么容易成名的……更何况自从我悬剑山庄失传了盛名已久的‘悬剑术’后,名声便一落千丈了。” “悬剑山庄……听起来就很厉害。那你父亲定也是一代大侠,只是如今却不是大侠成名的时代了,世间得享盛名的尽是些跳梁小丑。” 温琰辰想起了公孙正一行人,便说出了这句话。 绿衣少女似对他夸自己父亲感到欣悦,嘴角扬起,微微一笑。 她的笑容真如天使一般,月光在她面前都失去了颜色。温琰辰一颗心不由得砰砰直跳。 他晃了晃脑袋,想从她的美貌里清醒过来。脑子里开始思考方才的事情。 凌渊五鬼的做法似乎是想让武林人士知道自己重出江湖,但这样做反而会引起武林的公愤,岂不是自找苦吃? 温琰辰实在是想不通,绿衣少女忽然道:“到了么?” 他抬头看到前方的一间小草屋,当即认了出来,伸手指着道:“草屋前那片空地就是。” 绿衣少女越过草丛走去,站在那里半晌,忽然回头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他们的尸身在哪里?” 温琰辰快步赶上前,只瞧得一眼,整个人已是呆若木鸡。 眼前的空地上竟什么都没有,别说是尸体,地面上连一点血迹都看不到。 “这……这……”他浑身血液都似在倒流,难道自己真的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在绿衣少女的目光下,温琰辰竟感到自己像一个骗子。 他忽然想起饕餮被聂英拍了一掌,撞在一棵树上的情形。对了,那棵被饕餮撞上的大树上定有血迹。 他连走几步,突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那棵有血痕的大树竟整个被人砍断,变作了一个树桩。 “骗人很有趣么?”绿衣少女盯着他的身影道。 “我……我没有骗人,一定是有什么人在策划这些事……” 温琰辰看着不远处的那间草屋,立刻冲了进去。 门一被推开,一股灰尘味便扑鼻而来。 整个屋子里竟布满了灰尘,像是许久未有人居住。那桌上的饭菜不见了,地上四凶兽的图案也被抹去。 他又走进厨房,里面更没有烧火做饭的痕迹。 绿衣少女随着走进来,皱眉看着眼前的一切。 温琰辰想起了什么,再次冲了出去。他和老僧埋过那农夫夫妻的尸身,那尸身一定还在。 他走到掩埋他们尸身的地方,看到一块铺得平平整整的土地上,地下的尸身也已不见了…… 所有尸身全部消失,像是一切都未发生过。温琰辰手足刹那间变得冰凉,此事竟如此诡异。 他回首看着那个树桩——是了,四周树木都丝毫无损,怎会只有这棵遭人砍断?这岂不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老僧说错了……这不是秘密,分明是阴谋。若无阴谋,怎会如此怕人发觉? “你如何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少女从屋中走出,语气冰冷。 温琰辰百口莫辩,实是不知该如何解释。若自己是她,也难以相信一个人指着干干净净的地面,说这里刚发生过一场恶斗。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道:“没有理由。” “谁?”绿衣少女轻喝中抬头。 温琰辰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也立刻向上望去。 只见一棵树的树梢上正坐着一个红衣少年。那不过手指粗细的树梢虽坐着一人,却未折断,更不摇晃。他便如坐在一块平地般,接着道:“他没有理由说谎,说谎对他有什么好处?” 温琰辰又惊又喜,叫道:“长欢!” 慕长欢叹了口气,道:“不要叫得那么亲切,免得外人以为咱俩有断袖分桃之癖好。” 绿衣少女淡淡道:“原来是江湖六公子中的长欢公子,莫不是你瞧见了这里发生的事?” “我虽未瞧见,却知道他不会说假话。老实说我追查此事已有月余,至今也是摸不着头脑。最近江湖中一些有名的武林人士不是被杀就是失踪,也不知是谁做下的此事,他做下此事又是为了什么?” 绿衣少女看着他道:“失踪?你是说我父亲可能没有死?” 慕长欢道:“这我哪会知道?” 他说着叹了口气:“我最讨厌想这些事,只想找人打一架解解闷。若让我遇上五鬼,我非打得他把一切实情都说出来。” 温琰辰看慕长欢言语之间对自己的武功极为自信,道:“你的武功只怕不是那五鬼的对手……” “咄”的一声,一根树枝从温琰辰耳边穿过,插在了身后的树桩上。 “你看不起我可以,但是敢看不起我的武功……哼!”慕长欢瞪了他一眼。 温琰辰心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慕长欢两只手搭在坐着的树梢上,道:“不多说了,回去睡觉。你们也不要折腾了,一个柔弱女子,一个宫里出来的太监,真遇上坏人了也只有送死……” “你说谁是柔弱女子?”绿衣少女轻斥一声。 “谁是太监?!”温琰辰差点脱口大骂。 慕长欢一声长笑,手掌在树梢上一按。那树梢像带有极大弹性,他整个人都被弹了出去,在空中一个翻身,眨眼间消失在夜空之中。 绿衣少女见他走远,淡淡扫了温琰辰一眼,道:“若你所说属实,那定是有人在隐藏什么。” 她说着在四周走了一圈,皱眉思索着。 温琰辰望向昏黑的天空,感到有朵朵黑云正直压下来。若不是他还活着,谁也不知道这些事的发生。这些事背后究竟是谁人主使?又有何目的? 绿衣少女站在月光下,身形柔弱而优美,抬头望着幽暗的树林,轻声道:“我父亲是一个很好强的人,他总说人不能只为了世俗的一些东西活着。他一直想做大事,想让江湖中所有人看到自己。我甚至猜测是他主动找上的五鬼,想除掉五鬼名扬天下,却没想到反受其害……” 她说着,目中似要落下泪来。 温琰辰看她楚楚动人的模样,心里如压了一块石头,忍不住安慰道:“江湖中不是有句话叫……叫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或许你父亲还活着,他只是……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绿衣少女看温琰辰关心的模样,微微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容极是勉强:“真是的……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我叫叶芷柔,若你再有什么消息,便来悬剑山庄找我吧。” 叶芷柔……温琰辰心里细细琢磨着这个名字。 她似料定这里找不到线索,一句话说完,人已飞掠而起,在几棵树后消失不见。 温琰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喃喃道:“我一定会让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一定要亲自揭穿这件事……” 他在山林间漫无目的地走着,头脑愈发地昏沉。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现出一座城镇,温琰辰快步跑过去,还没到地方,人已晕倒在地。 第十三章 名人侠士 “孩子……孩子,你没事吧。” 一个慈祥的声音响起,温琰辰抬起头,看到一个老婆婆正弯腰站在自己面前。 此时阳光从天上照射下来,他微微眯着眼,伸手遮挡眼前的光。 “饿坏了吧,可怜的孩子……” 老婆婆递给他一块油纸包的肉饼。 温琰辰接过肉饼爬起身,道:“谢谢婆婆。” 小镇上人来人往。他吃完肉饼走在街道上,伸手摸了摸身上,还有一些碎银子,足够过一段日子。 路边一个茶馆外摆着三五张桌子,桌前分别坐着几个江湖侠客,他们正大声地说着话。 “我几年前便见过公孙大侠,那时他刚剿灭了李奎安为首的几名恶贼。”一个名叫张元东的侠客说道。 “你居然见过他本人么?我至今也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另一个叫徐少昌的男子道。 “那当然,我当时还给他抱拳示意,他对人极是亲近,可没有什么大架子。”张元东声音更大。 旁边已经有人向他看来,一个满嘴胡茬的汉子道:“阁下说的是公孙正公孙大侠?” “除了他还有谁?”张元东高昂起下巴。 那胡茬汉子赞叹:“我若能近距离看公孙大侠一眼,那这几年江湖可就没有白混了。” 另一人跟着叹了口气:“这种江湖有名的侠士哪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将来若有幸碰到,便够和同道中人说上几天几夜了。” 不远处另一张桌前,一个叫周云霜的低声笑道:“这群人把见人家一面都当回事,真是可笑……我和公孙正在一起吃过饭的事都没提过。” “真、真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和公孙大侠一起吃过饭?”他旁边一个歪眉毛汉子急忙问道。 爱吹嘘的往往最怕别人瞧不起,周云霜挺起了胸膛,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却又故意装作压低声音的模样,道:“两年前公孙正大摆宴席,请一些武林同道一同除去峡山双虎,公孙正还给我们那桌的人敬过酒!” 方才说话的那桌人显然听见了,眼睛都瞪圆了,向他瞧去。 歪眉毛汉子眼神发光,道:“厉害……咱们认识这么久了,竟没听你提过,没想到你深藏不露。” 那本无人搭理的周云霜脸上立刻有了光,腰背挺得更直,道:“其实有什么呢?大家都是人,不过是敬杯酒而已。哈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元东心中有些不服气,道:“和公孙大侠喝杯酒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要是哪天见到了诸葛靖诸葛大侠、东方雪隐东方大侠,岂不是飞上了天去?” 他说话时也故意装作压低嗓音的模样,却又故意让对方听见。 周云霜不怒反笑,出言相讥道:“可怜有些人没机会尝公孙大侠敬的酒,也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砰”的一声,一壶茶砸在周云霜的桌前,茶水迸溅了他一脸。 周云霜还未怒骂,张元东已扑了过来,两人立刻在地上打作一团。 这时路上远远走来几个人,那徐少昌叫起来:“是朱大少……听说他和公孙正关系最好。” 温琰辰举目看去,往这边来的人赫然是昨晚那朱胖子。 他只瞧得一眼,就急忙躲进了茶馆。 “这我倒有的说了,我和朱大少的手下吃过饭,朱大少有钱,结识了不少有名的大侠。”那满嘴胡茬的汉子笑道。 徐少昌道:“其实像公孙正这样的大侠哪里看钱?在他眼里钱都是臭的。侠义之士最要紧的是‘义气’二字。” 朱大少带着几个随从在茶馆前走过,他和他的下人都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 温琰辰抬头看着茶馆外的太阳,暖洋洋的阳光洒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可一想到公孙正那帮所谓“侠义之士”的嘴脸,心里就悲愤交加。若不是这帮人,殷大侠也不会遇到妄语鬼,甚至遭其毒手。 他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想办法揭穿他们的真实面目! 忽然前方响起一阵敲锣打鼓声,温琰辰看到是一些耍把戏的正吆喝着。 “弟兄几个初来乍到,表演几项绝活。若大伙看得高兴,不妨赏几个馒头钱。” 耍把戏的一共有七人,当先一人是个瘦小老头,手里拿着一杆大旱烟。只见他长长吸了一口,转身面对一块墙壁,吐出一口烟气。 烟气在墙上凝而不散,过了一会儿,竟变作了墙上的字——替天行道真豪杰,为虎作伥假仁义! 字大如斗,漆黑如墨。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大哥在上,小弟也来献一献丑。” 一个头戴毡帽的汉子手里拿着两根竹竿,他说完抛起一根竹竿,接着又向上掷出另一根。 这两根竹竿也不知怎地,竟如一条线连在了一起。两根像成了一根,立在空地之上。 他身子忽然攀爬上竹竿,好像这竹竿是长在地上的。 到了竿头,他两只脚夹着,竹竿微微倾斜晃动,却如何也不倒。 这手功夫名叫“登天梯”,正是他的拿手好戏。 其余几人各自表演了一手绝活。这耍把戏的最后一名却是个妙龄少女,身材婀娜,看起来仅二十余岁。一张圆脸上带着两个小酒窝,极是可爱。 但见她杏眼含笑,向一边走出几步,忽然一跃而起。她身轻如燕,这跃起的高度已高过围观者的头顶。 旁观的人们上前在他们摆的铜锣旁放些铜钱,温琰辰也过去放了几块碎银子。 那少女朝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温琰辰看着她可爱的模样,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突听附近一声大喊:“各位父老乡亲,我这才是真正的绝活,你们把钱都收着,瞧仔细了!” 一些正在放铜板的人听到声音,果然收起钱向那边看去。 少女气得跺了跺脚。 那边正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布衣少年,面目俊秀,却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他贴墙站立,朝众人躬身拜了一下,道:“感谢乡亲们的围观,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我的武功可说是百年难得一见,你们若不来看一眼,下次就得等到百年以后了……” 第十四章 踏空而行 他一面喋喋不休地说着,一面神色不定地向后面瞥眼看去,像是在等待什么。 见有些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他忙大声道:“哈哈……哈哈……父老乡亲啊,今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真是一个适合出门闲逛的好日子啊。若能再看上这样一场绝妙非凡的表演,那可真是……” 话未说完,“唰”的一声,他人竟直直向上飞了出去。 下面的人都大声叫喊起来,以为遇到神仙。布衣少年也是一脸的惊慌失措,大喊道:“慢点!慢点!” 这话也不知是冲谁喊,刚一喊完,他的身子立刻停在了半空中。 布衣少年咳咳两声,双脚不住地在空中摆动,道:“我这手……这手轻功非同凡响,平时从不轻易使出。不过近日武功生疏了,若在以前,我能飞到天上去……” 他说着话,身子向下压着,似想伸直身子。 等他找准了平衡,在空中直直地站起,又是大声道:“下面这一招可就厉害了,百年……不,千年难得一见的绝招,今日就让你们开开眼!” 说着凭空向前踏出一步。 “这招叫踏空而行,我还可以给大家吟诗一首,咳咳……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 他边吟诵边走着,下面的人都瞪大了眼睛,有人已经跪拜在地磕起了头。温琰辰看这手“踏空而行”极是可怕,若在江湖打斗中施展,半空中便能取人头颅。 突听“嗤”的一声,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射在了布衣少年的身后。那少年身子一斜,险些从空中掉落。围观的人们纷纷尖叫。 “各……各位……不要怕,这是踏空而行第二式,空中斜躺……” 他说着身子果然在半空中斜躺着,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像躺在床上一样舒服。 下面观看的人立刻鼓起了掌,就在这掌声中又是“嗤”的一声,温琰辰分明听见那妙龄少女的声音道:“下来吧。” 这三个字刚出口,空中的布衣少年已是向下栽去。 “啊……!” 随着他的惨叫,砰的一声,整个人脸着地摔在了地面。 少女笑着拍手:“有趣有趣,踏空而行变作了狗啃泥巴。” 布衣少年从地上爬起来,脸颊和嘴巴都肿胀得像座小山,冲她骂道:“都是出门卖艺的,你凭什么欺负人?” 少女转了转眼珠,看着他道:“谁欺负你了,你自己摔下来怎怪到我头上?你若是真有本事,可以再飞上去啊。” “你……你……” 布衣少年想再骂什么,却怎么也骂不出口。此时旁边正有无数人看着,他若不飞上去,脸往哪放? “少、少爷……咱们还来吗……” 忽然一个小胖子从墙后走了出来,站在他身边怯懦地问。 那小胖子手上正拿着几根绳索,布衣少年伸手将绳索打掉在地,骂道:“来,来你个大头鬼!白培训你半天,事情都做不好以后别跟着我混饭吃!” 他说着气呼呼地走了。 温琰辰这才看出,原来两人一个在后面吊绳索,一个在前面演戏骗钱。 那小胖子忙跟在后面,身子一拽一拽的,中间不小心跌倒在地,摔得满身尘土,又爬起来再次追上去:“少爷,等、等等我……” …… 过了几天,温琰辰还在这城镇上待着。他每天都会到街头看那七人表演,看完后放上一些碎银子。 这天他刚走进观看的人群,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他,直把他拉了出去。 出了人群,温琰辰才看到是那个脸带酒窝的少女。 她笑吟吟地瞧着温琰辰,露出两颗小虎牙,道:“你每天来这里看我们耍把戏,也不嫌烦么?” 温琰辰摸了摸脑袋,道:“那你们每天在这里耍把戏,不觉得累么?” 她悠悠地道:“我们在等人。” “谁?” “你猜不到的。” 少女说着伸出手,掌心中放着一颗糖豆:“这个给你,看你每天都拿碎银子过来,但穿着打扮又不像是富家公子。” 温琰辰接过糖,道:“我……我就是从家里跑出来闯荡江湖的。” 他又问:“走动江湖好玩么?” 少女坐上旁边的一个石台,晃着腿道:“自然是好玩的,不过我们做的都是凶险之事,你可不要小瞧哦。” 她仰起头,目中充满快乐:“我要亲自经历那些江湖大事,而且师父说我天资聪颖,不是短命的相……” 温琰辰忍不住道:“那当然,你……你又漂亮,人又好,都说行走江湖全靠朋友,你一定有很多好朋友。” 少女嫣然一笑:“这你可说错了,像我们这样天南海北到处跑的,哪有什么朋友?” 温琰辰道:“没关系,以后……以后我就是你的朋友。” 她眼睛亮了起来:“那你以后可要常过来看我。” 她刚一说完,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又道:“可……可若是明天我们就走了怎么办……但愿……但愿那人晚些出现就好了……” 温琰辰实不知他们在等什么人,问:“那个人一定会来么?” “不知道……但我们常在某个地方待上一阵子,早晚会遇到的。” 温琰辰不好再问,便道:“你饿么?我正要去吃点东西,可以给你带一些来。” 她歪了下脑袋,想了一会儿,道:“好,那我要吃六膳楼的点心,那里可是很贵的。” 温琰辰盘算了下怀中的银子,应该还够吃上一些时日,道:“好,我这就去。” “我不急的,你慢慢吃。”她又是笑了一下。 温琰辰正要向前走去,她忽然拉住了他的胳膊,道:“我叫莫小七,你要记得我的名字。” 温琰辰点点头:“莫小气,我记住了。” 她噗嗤笑出声来:“是小七,排行老七的小七。从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既然你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记得。” 温琰辰看着她,认真地道:“我会永远记得的。” 六膳楼离这里不远,是一栋很气派的酒楼。 他进了酒楼,走上二楼,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 小二跑过来,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抹着桌子,道:“客官吃点什么?咱们这里有几道新上的特色菜,清蒸鲈鱼、红烧蹄膀、油焖大闸蟹……” 温琰辰道:“那就全部都……” 小二眼睛亮起了光。 温琰辰“咳”的一声,道:“都先不要吧。我就想吃点清淡的,来一盘炒鸡蛋,再来一壶茶。” 小二撇了撇嘴,拿起毛巾去报菜了。 温琰辰望着窗外的风景,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在外游历时能遇见一个女郎,这个词总是让人浮想联翩。当然,也可以是个女色狼,想到这个他已经血脉喷张了。 他这样想着,回头望了望酒楼内。这里一共十余张桌子,此刻有五六张桌前坐的有人。 有一张桌上坐的是一个脸色发白的年轻人,他身子削瘦,正眯着眼睛吃着一碟花生米。还有一个酒气冲天的汉子,桌上摆了十几壶酒,他一个人像是全喝光了,正伏在桌上呼呼大睡。 另一张桌前坐着三个汉子,像是几名江湖侠客,正在聊江湖中事。 几人本是小声地说着,其中一个圆脸胖子突然失声道:“诸葛公子死了?” 他刚一出声,立刻掩住了嘴,低声道:“我只知道诸葛大侠的公子和人比武受了伤,却不知他竟死了。” 温琰辰闻言吃了一惊,这说的莫不是诸葛靖的儿子?这么说……昨晚柳平生并没有医治他。是了……定是柳前辈瞧他们逼走了殷大侠,故意不出手医治。 “听说是诸葛公子年轻气盛,和五虎门的少掌门斗了起来,连对方心脏都挖了出来,不过自己也受了伤。”一个叫徐仁青的男子道。 圆脸胖子脸色有些不好看,好像受伤的是自己亲人一般,忙道:“诸葛公子当时伤势怎样?” 第十五章 一份厚礼 “当时恐怕就剩一口气了,否则也不会没多久便身死。但这件事中我最佩服的还是诸葛大侠,据说发生此事后他第一时间不是去救治自己的儿子,而是亲自去五虎门赔礼道歉。”徐仁青道。 “江湖比武死伤难免,诸葛大侠还上门赔礼?” “这便可看出诸葛大侠的气度了,他连儿子的伤都不肯治,还是公孙大侠眼见朋友的孩子受苦,带着去医治了。” 圆脸胖子叹气道:“公孙大侠可真是义薄云天,有这些大侠坐镇江湖,谁还敢放肆?” 突听一人冷冷道:“被杀的没人管,杀人的却得到了满口称赞,死的可不是你儿子。” 温琰辰闻言,和那几人同时扭头看去,见说话的是一个样貌清秀的少年。他的衣裳和慕长欢有些相似,也是红色,不过脸倒比慕长欢白嫩一些。 徐仁青瞧了他一眼,道:“诸葛大侠当日亲自去五虎门祭奠少掌门,陪同的还有许多有名望的武林人士。那五虎门的掌门最终怨气全消,再也不提了,阁下却又胡搅蛮缠些什么?” 少年冷笑起来:“只怕是那掌门想为儿子报仇,却没那个能力,只能忍气吞声!你说那诸葛靖带了许多名人侠客?是了,那不是祭奠,而是示威。” 温琰辰听了此话心下一惊,暗道:的确,既是去祭奠,却带那些有名的武林人士做什么? 徐仁青还未说话,那少年又仰面打了个哈哈:“可叹可叹,能杀人不偿命的除了皇帝老子还有这种江湖名人。” 圆脸胖子道:“这位小兄弟,话不可这么说,试问谁愿意杀人?这不也是不小心么。你若杀错了人,你就乐得偿命么?或者说将来你有了儿子,你儿子失手杀了人,你愿意让他偿命么?” 徐仁青立刻接道:“诸葛大侠义薄云天,那气度当真令我辈折服。有些人也只会嘴上嘲弄两句,若哪天自己错杀了人,只怕非但不会偿命,连上门请罪的胆量都没有。并且江湖凶险,人命本就如浮萍,那少掌门若怕死就不该步入江湖。” “砰”的一声,少年拍桌而起,大骂道:“诸葛靖表面仁义,内心实属蛇蝎,便是有你们这群无耻下贱的追随者,将他抬得高高在上!” “你说什么?” 徐仁青和圆脸胖子听他骂自己无耻下贱,“唰”的拔出了腰间宝剑。 “就凭你们也配向我出手么?”少年喝道。 温琰辰瞧他们越说越僵,忍不住站起道:“两边都消消气,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话未说完,“砰砰”两声,徐仁青二人竟飞了出去,直撞在身后的墙上。店小二刚端着一盘炒鸡蛋上来,看到这场面吓得大叫一声跑下了楼,炒鸡蛋也丢在了地上。 温琰辰瞧那少年并未出手,再看一眼墙上,才发现他二人竟都被一支银色短箭射中了肩膀,整个身子钉在了墙上。两人正吃痛大呼。 旁边本有同样支持诸葛靖的武林人士,听到少年的话早已站了起来,准备大干一场,等看到那两支银色短箭,脸上都变了颜色。 “机簧箭!”一人脱口道。 这三字一出口,几人拔剑的手都垂了下去,腿脚不停,刹那间跑下了楼。只那名面色发白的男子如没事人儿一般,还在一颗颗的吃着花生米。 温琰辰看自己的炒鸡蛋翻了个底朝天,也不知找谁索赔,心里难过。又想到答应那女孩带点心,此刻店小二都跑回家躲起来了,也不知道找谁要点心。 “你,过来!” 少年突然冲他喊道。 “我?”温琰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把那两个人扔一边去,瞧见他们我就恶心!”少年昂了昂下巴,瞪着墙上那两人。 温琰辰走过去把两人放下,喃喃道:“这人怎么一副大小姐的样子?” 徐仁青二人脚一沾地,立刻按着肩膀忍痛跑下了楼。 少年冲他们的背影怒喝道:“别说是诸葛靖,就连那仁义大侠东方雪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琰辰听他提起东方雪隐,想到那日东方雪隐击退怕输鬼的情形,对他道:“东方大侠曾救过我的性命,你定是对他有什么误会……” “嗖”的一声,一支暗器从他耳边穿过,钉在了身后墙上。 少年怒道:“他那仁义的名声,便是你这种不知好歹的呆子传出来的,你也快给我滚下楼吧!” 话刚说完,楼下忽然又有了动静。有几人走了上来,听脚步声就知道来人是会武功的。 少年面色微变,像是在防范什么人,忽然伸手一拉温琰辰,将他拉得坐了下去。低声道:“待会儿你若敢多说一句,我就要了你的命。” “五鬼刚出,奇门和倾炎堂又出火并之事,近来可真是不太平。”一个人说着话,找张桌子坐了下来,其他几人跟着坐下,手中拿的刀剑也放在了桌上。 这几人正是徐少昌、张元东,还有那胡茬汉子。少年看不是什么大人物,松开了温琰辰的手,瞪了他一眼。 “小二,赶紧上茶给大爷们解解渴!”徐少昌叫道。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腔,他奇怪道:“这六膳楼怎地像是突然没人了?” “罢了,本来也就上来说几句闲话。”胡茬汉子说着转目瞧张元东,“张兄这两天一直说的出名办法是什么?” 张元东微微一笑,正要说话,旁边桌上的醉酒汉子忽然大声打起了呼噜。胡茬汉子骂了一声:“这煞风景的醉汉,无端趴这里睡觉作甚?” 他说着搓了搓手,眼中充满期待地看向张元东:“老实说我在江湖混了五六年,一直没有什么成就,银子挣得也不多。张兄若有让我得钱得名的好法子,我以后唯张兄马首是瞻。” 胡茬汉子说完亲自去旁边桌上提了壶茶,给他倒了一杯。 张元东感到自己被人高看,洋洋得意道:“你们知道,东方雪隐东方大侠有三不交么?” “哪三不交?” 张元东道:“不交穷凶极恶之徒,不交自命不凡之辈,不交品行不端之人。” “不错,这才端的是侠义无双!”徐少昌道,“但……但我们难道还能结交东方大侠?” 张元东挺了挺胸膛,扫了温琰辰和少年一眼,又扫了那吃花生米的白面男子一眼,似乎下面那句话能把在场的所有人震惊。 “是东方大侠主动结交我们!”他大声说道。 徐少昌二人果然动容,道:“这……这怎么可能……” 张元东接着道:“我邀你二人正是准备一同为东方大侠送上一份厚礼,这份厚礼一经奉上……嘿嘿,休说是那些有名的侠士,江湖中所有人都会对咱们另眼相看……” “可……可送什么厚礼会……”徐少昌被他故弄玄虚的模样弄得有些说不出话。 张元东不等他说完,将头埋低,压低嗓音道:“便是凌渊五鬼的项上人头!” 此话一出,两人差点惊呼出声。温琰辰因有十日功,耳目聪敏,也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胡茬汉子吃惊道:“这……若能除掉五鬼,别说是东方雪隐瞧得起咱们,怕是整个武林的人都巴不得结交咱们。” “正是,除掉五鬼,咱们可就有名了。有了名声,还会缺银子么?如今五鬼重出江湖不久,咱们定要把握机会。”张元东得意得几乎摇头晃脑起来。 忽听旁边“嗤”的一声,却是那白面男子笑了出来,似感到他的话颇为好笑。 徐少昌瞧了那人一眼,继续低声道:“可那五鬼如此厉害……咱们三人……” “最近五鬼都是一人出现,咱们三人难道还对付不了他一个?好汉架不住人多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张元东斜了那白面男子一眼,像是怕被瞧不起,故意放大了声音,然后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胡茬汉子又给他倒上一杯,想了一想,道:“在江湖中混了这么多年,谁也不知晓我的名字,自己就像个死人一样。既然张兄如此说,咱们就结盟一起除掉五鬼。” 徐少昌稳了稳心神,道:“那就听两位兄弟的,若遇不到五鬼还没什么,若能遇上,咱们便将他杀了,也尝一尝当大侠的滋味儿!” 胡茬汉子道:“听说五鬼重出江湖,有喜怒无常的怕输鬼、好说大话的妄语鬼、食男人血的痴情鬼、以及武功最高的快活鬼和落魄鬼,也不知现下他们一个个在哪里?” “哼,在哪都无妨,早晚会遇上的。那五鬼武功再高,咱们三人一起出手,他还跑得掉么?”张元东嘿然冷笑。 谁知他刚笑完,却有另一个冷笑声响起:“怕只怕你们见到五鬼就吓跑了!” 说这话的正是那脸色发白的年轻男子。 张元东按了按放在桌上的刀鞘,喝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们说话?” 那人手拿筷子,缓缓夹起一颗花生放进嘴里,淡淡道:“我正是那好说大话的妄语鬼。” 第十六章 青龙杀阵 话音刚落,一道银光闪过,张元东已捧着腰腹连连后退,接着跌倒在地——他的腰腹之中已多了一个碗大的伤口。 “一瞧见比我还会胡吹大气的人,我就忍不住出手了。” 他说话间徐少昌和胡茬汉子已跳了起来,还未来及逃跑,徐少昌突然尖叫出声,一根筷子竟插入了他的眼睛! “妄、妄语鬼郭双鹤!”胡茬汉子大叫一声,向楼梯口跑去,刚跑得几步,突然脚下一滑,踩在那堆炒鸡蛋上摔倒在地。他爬起身待要再次奔跑,“嗤”的一声,背部已中了一把飞刀。 郭双鹤随手一挥,那飞刀又飞转入他的衣袖,胡茬汉子倒在血泊之中,再爬不起来。 这恶鬼竟眼也不眨,接连毙掉三人。温琰辰想起那晚殷大侠被杀的惨状,拿起那三人留在桌上的刀剑就冲了上去。 突然他的身子被人拉了一下,整个坐倒在地。却是那少年将他拽在地上,冷冷道:“给我老实待着吧。” 少年抬起一只手掌,一缕青色烟气迅速从袖中现出。那丝丝缕缕的烟雾不断向前延伸,竟像一条活生生的蛇,在半空中不断滑动,眨眼到了郭双鹤近前。 烟雾之中有青芒闪动,似有无数暗器,外人根本瞧不出这些暗器会射向何处。郭双鹤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眼睛盯着那股烟雾。 这招本就难防,谁知那烟雾忽然一股变作两股,两股变作四股,如一生二、二生三般转眼充满了整个酒楼。酒楼虽有窗户,那青烟却凝而不散,挡在少年与郭双鹤之间。 少年面色凝重,他知妄语鬼极难对付,这一出手便是杀招。 忽然间,点点青光闪烁,“嗤”的一声,数十根青色细芒自烟雾中暴射而出。 只听得叮叮声不断,几十根细芒似将前方所有分寸之地都钉了个遍。除非郭双鹤越窗而逃,否则这次定要被扎成个人肉窟窿。 谁知等烟雾飘散,温琰辰心下登时凉了。 原来郭双鹤将飞刀插在两边的桌上,掌内铁丝一拽,竟将四五张桌子同时拽起,围在自己身前,如同一座壁垒。 那些暗器用了真气,根根力道强劲,桌面上到处是穿透的针眼。郭双鹤又扯动数把飞刀挡在身前,形成一道“刀墙”,击中刀墙的暗器都被弹射在地。 “砰”的一声,桌子尽数落下,现出他完好无损的身躯。 郭双鹤眯起了眼睛,道:“青龙杀阵……奇门的人还没有死绝么?” 便在这话出口的刹那,人影一闪,他已到了两人眼前,而这次少年根本来不及出手! “你果然和害我奇门之人是一伙的!” 少年喝声中肩头一晃,肩膀处竟射出两支灰色暗器,没想到他衣服里都藏有机关。 近距离的暗器更难以防范。郭双鹤的身子忽然向一旁滑开两尺,那暗器从他腰间一闪而过,身形立刻又站在了两人面前。 这一来一回的速度快得如同一道幻影,此人武功当真深不可测。 “两个小鬼,一起死吧!” 他两只手掌伸出,便要同时拍碎他们的脑袋。 突听“哇”的一声,一股酒气扑鼻而来。郭双鹤皱了皱眉,手掌动作不禁顿了一下。 接着“砰”的一声,旁边桌上那醉酒汉子竟倒在了地上,如同一滩烂泥。地上多了一滩他方才吐出的酒水。 少年想趁机出手,郭双鹤冷笑道:“忘了这里还有个酒鬼,今日你们谁也休想活着离开这……” 他说着掌心直击而下! 突然间风声大作,桌椅连同桌面上的碗筷都震动起来,几十只碗“啪”的同时摔碎在地。酒楼二层的窗扇随风剧烈摇摆,残留在酒楼内的青色烟雾瞬间飘散。 两人只感到眼前一花,郭双鹤竟已跪在了面前。 温琰辰诧异道:“你这是做什么?” 郭双鹤咬紧牙关,额头冒出冷汗,心中愤恨不已。知道方才刹那间有个身法极快之人扳住自己肩膀按在地上,只因速度太快旁人皆未看出。 郭双鹤猛地站起身,两只手掌张开,掌内出现两柄飞刀。 他正待出手,突然一阵大风在酒楼内再次凭空刮起,“啪”的一声,两柄飞刀都是掉落在地。接着他的双臂向后一别,背在身后,双膝一软再次跪了下来。 温琰辰愣愣地看着他,道:“你行此大礼我可消受不起……” 那少年在旁边也是满面惊奇,手中的暗器都忘了发出。 郭双鹤高昂起头颅,转首向四周喝骂道:“是哪个狗东西躲在暗处伤人?你敢和我照一照面么?” 温琰辰睁眼看了看四周,哪有什么人? 这次过了许久再无声息,风声也早已停止。郭双鹤犹疑着站起身,也不知那高人是否还在附近,但杀人之心却未消失。他再不迟疑,手掌一动,地上飞刀自行飞起,在空中瞬间反转一周,“嗖”的一声,直向两人眼前射来! 就在这刹那间,两只酒碗忽然出现在眼前,分别挡住了那两把飞刀。飞刀旋转着刺进酒碗中心。 这酒碗显是被人以内力丢出,飞刀非但无法将酒碗击碎,更无法向前移动分毫。接着一起跌落在地。 郭双鹤心下大惊,知道那人还在。正要退后一步,一阵风起,“砰”的一声,他第三次跪在了地上。这次他的膝盖竟直直跪入木板三寸,整个身子都向下陷了一截。 “究竟是哪个王八羔子,给我滚出来!” 他如一头野兽怒吼着,在两个少年面前连跪三次,心中充满了愤恨。 旁边那倒地的醉酒汉子一只手撑起地面,晃了晃脑袋,道:“真是喝多了,怎地躺在这里就睡着了。” 他说着话站起身,走到郭双鹤面前蹲了下来,看着郭双鹤道:“你没事跪在这里作甚,给老子磕头么?” “你……是你……”郭双鹤瞧着他,眼中又惊又怒。 温琰辰睁大了眼睛瞧那汉子,但见他满面虬髯,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道:“你没事杀小孩子作甚,戾气未免太重了。” 听到这句话,两人登时明白方才出手的是他。可他分明躺在地上没有动,是怎么让郭双鹤跪在地下的?难道他的速度竟已快得令人看不见? 正在温琰辰思忖间,“咯嚓”一声,郭双鹤一条膝盖已从木板中抬起,接着就要出手。 温琰辰方要拉少年躲闪,砰然一声大响,整个酒楼尘土弥散,二楼中心已多了一个大洞。郭双鹤整个人竟跌落了下去,由跪在二楼变作了跪在一楼地面石板上。 他的膝盖像受到了重创,仰面嘶吼起来:“你这龟儿子……” “龟儿子”三字刚出,郭双鹤面上已中了一拳,几颗牙齿被击得飞出,“啪”的镶嵌在酒楼内的柱子上。 那少年冷哼一声,伸手抓着温琰辰的胳膊,穿过二楼的大洞跃到一楼。虬髯大汉此时正站在郭双鹤身后,他身材高大,手掌更是奇大,一只手已将郭双鹤的双臂扭在背后。 郭双鹤嘶声道:“有种你让我起来,我绝不还手!” “这可是假话大话?”虬髯大汉笑道。 郭双鹤竟是跟着笑了一下,道:“我妄语鬼从不说假话,我不但不出手,还要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给前辈叩几个响头。” 虬髯大汉哈哈大笑起来:“妄语鬼从不说假话,这本身就是一句假话!” 他嘴上虽这般说着,却真的松开了手。 温琰辰瞪大了眼睛,叫道:“前辈你……” 郭双鹤身形急展,人已跃到了酒楼门边。但听得“咄咄”数声,数十把刀子插在酒楼内的桌子、柱子、墙壁上,将三人围困在内。 “小心!” 温琰辰已看出这是那招“剜心蚀骨”,大叫一声扑向少年。他这招式一出,几人都要遭难! 虬髯大汉却似正想看看这手绝技,站在那动也不动。等温琰辰将少年扑倒在地,光芒闪动间,无数把刀子向几人疾射而来。这些刀子如有生命一般,数目虽多,互相之间却绝不会碰撞。 眼见三人就要被这些刀子刺个对穿。突听一声长啸,风声怒吼般响起。狂风席卷间,这些刀子又是“咄”的一声射回了它们原先的位置。 原来这虬髯大汉速度奇快,他竟在刹那间一把把接住飞刀,一边接一边随手掷出。那些飞刀接连回归原位,如同游戏一般。他方才如此自大的放开了郭双鹤,的确有自大的本事。 只是这眨眼间的事情温琰辰和少年都没有看清,只看到那些刀子被郭双鹤射在酒楼各个地方后晃了几晃,像是没有飞出。 郭双鹤早已认出此人是谁,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人已消失不见。 第十七章 唐怜双 “给我滚开!” 少年将温琰辰一把推开,接着“啪”的一声,温琰辰脸上已中了一巴掌。 “啧啧啧……”虬髯大汉看着温琰辰道,“你这非礼异性的功夫倒不错。” “异、异性?” 温琰辰大吃一惊,捂着脸退后几步,看着眼前的少年。 那“少年”杏眼含怒,脸色娇红,若说不是女的只怕谁也不信。 但温琰辰直到此刻才看出,不由得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故意……” “啪”的一声,他另一边脸颊又是中了一巴掌。 “若不是看在你舍命救我的份上,我今天非杀了你!”她瞪着温琰辰道。 “凶啊,真凶。”虬髯大汉像是在看戏班子演戏,随手抓起桌上的几粒花生吃了起来。 温琰辰揉着疼痛的脸颊,不敢再和那红衣少女多说一句话,冲汉子躬身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虬髯大汉笑了笑,道:“我这可是第二次见你了,你还不知我是谁么?” 温琰辰怔了一怔,想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虬髯大汉似乎早就等着说出下面这句话,脸上现出了荣光。 “我便是长欢公子的师父!” 温琰辰闻言又惊又喜,道:“铁髯客……前辈是‘闻风丧胆’铁髯客!” 好一个闻风丧胆,原来是这个意思,温琰辰心道。 他的速度越快,带起的风声也就越大。若他真想杀人,这妄语鬼便连张口的机会都没有。江湖中和他敌对的人怕真的是闻风丧胆。 此时他说话的神态不禁令温琰辰想到了那天慕长欢提起他的情形,这师徒俩人一个以徒弟为荣,一个以师父为傲,可真是其乐融融…… 温琰辰正想着,红衣少女竟忽然向铁髯客跪了下去。 不但他吃了一惊,铁髯客也似吃了一惊,花生也不吃了。 红衣少女垂首道:“我是奇门中人唐怜双,奇门遭人陷害,和倾炎堂发生了火并之事。如今奇门除我之外尽被杀绝,倾炎堂那边亦无一人活命。我怀疑是有人暗中故意挑拨,然后趁机灭绝两门。” 奇门本是由唐门演变而来,因此门内许多唐氏族人。长久以来,人人皆知唐门以暗器毒药名扬天下,但唐门几位长老认为暗器上不了台面,影响门派名声,便将暗器改名为“奇兵”。唐门也逐渐演变为“奇门”,门下制造暗器时更会制一些奇异的兵器。 其实江湖中一直流传有十三把奇兵,只是早已不见踪迹,奇门兵器才得以大放异彩。 铁髯客皱眉道:“你怀疑是谁?” 唐怜双目中满是恨意,抬起头一字一字地道:“便是那仁义大侠东方雪隐!” 铁髯客听到这几个字,目中光芒闪动,却没有说话。 唐怜双继续道:“我一人绝不是东方雪隐的对手。前辈身为十大异人,我知十大异人性情古怪,绝不会答应此事。但还是恳请前辈查明真相,若能还奇门一个公道,我定……” 铁髯客忽然打了个哈欠,打断道:“我怎地突然瞌睡了起来,嗯,春困秋乏夏无力,这天倒适合回去睡觉……” 温琰辰听到这话立刻跟着跪了下去,道:“前辈,你就答应她吧,可以的话,顺便……顺便教我习武。” 铁髯客险些跳了起来,道:“怎地我还要教你习武?” 温琰辰道:“前辈已多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徒弟,不在乎再多一个吧?” 铁髯客知他说的是慕长欢,问:“你习武做什么?” 温琰辰诚恳地说道:“前辈不知,我是从宫里出来的,没什么本事。如果前辈愿意传我武功的话,我可以帮……帮她一起查明此事,这样前辈就不用麻烦了。” “宫里?皇宫么?”铁髯客摸了摸下巴,道,“原来是个小太监。” 温琰辰差点骂出声来,强忍住才道:“我不是……” 铁髯客看两人跪在地下不肯起来,转了转眼珠,忽然朗声道:“好,我便教你一招!” 温琰辰愣了一下,仰头看他,问道:“就一招?” “就一招!” “可……”温琰辰还要再说什么。 铁髯客不等他说完,便道:“你瞧好了!” 温琰辰立刻睁大了眼睛。 “呼”的一声,一阵风起,带得屋内碗筷都跳动起来。两人眼前一花,铁髯客已消失不见。 屋内只留下一个残余的话音:“一个小长欢就够我受得了,再来一个小皇子我可吃不消,这招‘拔腿就跑’的功夫传授于你,望你多加练习。” 温琰辰大叫道:“前辈你……你怎能逃跑!”喊完他又摸着脑袋,“他怎么又突然知道我是皇上了……” 唐怜双冷冷道:“你目中神光充足,却又不会武功,定是学了什么防身功夫。你说自己是宫里的,宫里只有位高权重者才能习得十日功,你不是皇上是谁?” 温琰辰听得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唐怜双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既如此,便由你这个皇上来揭穿东方雪隐吧!” 温琰辰吓了一跳,道:“可东方……东方大侠是好人……” “你再说他是好人!”唐怜双瞪视着他。 温琰辰连忙闭上了嘴巴。 “明天你就上朝,把东方雪隐陷害奇门的事迹说出来,没有证据我们便制造假证据。”唐怜双说道。 “那不是骗人么……而且我没有玉玺,早回不去宫了……” “玉玺怎可能会丢?”唐怜双以为他在骗人,抓他手腕的指头紧了紧。 “疼疼疼……”温琰辰叫了起来,“不是丢了,是……我被人谋权篡位,回不去了。” “是谁篡位?”唐怜双问道。 温琰辰怕不说清楚便被她拽断了腕子,忙将那天的事情说明,道:“我哪知道是谁干的,人人都想当皇上,每个人都有嫌疑……” 她冷哼一声松开了手:“我可没想过当皇上,那皇位很稀罕么?” 温琰辰看她还穿着一身红色男装,像个假小子,道:“这样吧,我帮你一起查清这件事。虽然我没什么能力,但我读书多,脑袋还算灵光,不管武林轶事还是推理算数都懂一些,应该有点用……” 话未说完,门外突然有几个人影兔起鹊落般接连跃到门前,一人向酒楼看了一眼,似乎盯在那些飞刀上。 后面一人问:“瞧清了么?” 前面一人道:“错不了的!” “追!” “追”字一出,七道身影施展轻功眨眼消失不见。 唐怜双望着那几人的背影,一把抓起他的胳膊,道:“跟我来吧。” 温琰辰被她拉着腾云驾雾般跃上屋顶,跟着前面几人行去。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直到出了镇,他们才在一片桃林中停下,将身形藏在一棵树后。 此时桃花初开,阳光照耀下,桃林美如仙境。只是在这仙境内,却激荡着一阵杀气。 微风吹拂,几枚花瓣随风飘落,前方不远正站着七个人,与一人对立。那七人中站在最前的是一名瘦小老头,他手拿一个旱烟杆,正嘬着旱烟。 温琰辰向那几人扫了一眼,心下吃了一惊。这七人正是那走街串巷耍杂艺的,而他们对面一人脸色发白,赫然是妄语鬼郭双鹤! 瘦小老头抽了两口烟,道:“近日听闻殷大侠被五鬼害死的消息,我们便料定你没有走远,如今可算等到了。” 他身后是排行老六的壮汉,喝道:“以往五鬼从没有这般胆大妄为,这五鬼若不是别人假扮,便是另有目的!” 温琰辰心道,原来他们是替殷海棠报仇来了,正是这妄语鬼作恶多端,死到临头。 瘦小老头又抽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烟气,缓缓道:“我们蜀中七侠早在多年前便和凌渊五鬼较量过,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蜀中七侠在江湖中素以侠义闻名,七人有时扮成街头小贩,有时扮成走江湖的戏班子,皆是为了做些义事。年龄最大的老者姓元,别人都唤他元老大,后面几人依次为关不二、韩三、宋四、程五、吴六、莫小七。 元老大瞧了旁边头戴毡帽的男子一眼,道:“二弟,你来吧。” 关不二答应一声,后面一人喊道:“二哥接着!” 两根竹竿从后方飞出,关不二也不回头,手掌伸出,两根竹竿已进了掌心。 郭双鹤从头至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眯着眼睛。 “阁下若是妄语鬼郭双鹤,不妨将那些飞刀亮出来吧。” 他说着一根竹竿点向地面,身子在这一点之势跟着飞起。接着另一根竹竿出手,竟如疾风暴雨,转瞬间向对方攻出数十招。 温琰辰瞧了一眼郭双鹤的手,他一根手指已在微微弯曲。是了,这关不二虽攻守兼备,但他飞刀出手亦是极快,温琰辰心中一急,就要喊出声来。 第十八章 龙东强和龙东弱 “二哥小心!” 突听一声喊,一个妙龄少女跃起了身子。 “嗖”的一声,郭双鹤袖中的飞刀已出手,而且这一出手便是七把,竟同时射向眼前的七人。 关不二离得最近,那飞刀银光一闪,已到了他胸前。而另一边那妙龄少女单手一挥,袖中出现一段朱绫,直卷在关不二的眼前。那飞刀被朱绫缠住,真气一弱,关不二才闪身避了开去。 温琰辰看那妙龄女子正是莫小七,这可爱率真的少女竟是一名武林高手! 而身后几人都是怒喝一声,有人以手接住飞刀,有人用旱烟杆打掉飞刀,那壮汉更是用牙齿咬住了飞刀。原来这七人个个都是高手。 关不二站在地上,道:“他确是妄语鬼郭双鹤!”又转目看他,喝道,“你们五鬼如今频繁露脸,究竟是为的什么?” “你们到死也不会知道了。” 郭双鹤狞笑一声,掉在地上的七把飞刀突然飞起,击向面前众人。接着掌中又现出几把飞刀,双手一挥,带着一股真气疾射而出,桃林中立刻涌出满天桃花,遮住了他的身影。 在七人的惊咤声中,郭双鹤已是一跃而起。显见这次他不想和几人缠斗,打算一逃了之。 谁知他身子刚一跃起,突然又直直地落了下来。只见他身后已多了一人,那人的一只手掌正按在他的肩头翩然落下,谁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此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如冠玉,嘴角含笑,一身白衣更衬得他潇洒非凡。等两人的脚着地,桃花散尽,那些飞刀也已落在地下。 七人向他看去,关不二面露喜色,道:“是‘情剑客’荆如风!” 郭双鹤面色微变,手掌正要有所动作。“呛”的一声,长剑出鞘,如一泓秋水,指向郭双鹤脖颈。郭双鹤面前已站着一位手持长剑,眼含薄怒的绝色美人。 她穿着一袭紫色轻纱,肤白如玉,身材更是婀娜多姿。一张瓜子脸上五官精致,衬着纷纷落落的桃花,直如天上仙女一般。 温琰辰正看得发愣,突然手背猛地一疼,却是被唐怜双掐了一下:“你瞧人家漂亮是不是?再瞧一眼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他疼得差点叫出声,转目不敢再看。 “沈玉沈姐姐也到了。”莫小七拍手娇笑道。 这两人一出现,整个桃林都增了几分光彩。那情剑客荆如风向几人微笑点头,接着眼睛看向郭双鹤,淡淡道:“殷大侠是我至交好友,你此次还走得了么?” 郭双鹤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他自然是走不了的。” 突听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自南面响起,却见又有两个人大步走了过来。 …… 这两人一高一低,高的那人满面愁容,低的那人满脸欢喜。众人只瞧得一眼就觉两人有些怪异。 一走到面前,高个男子就愁眉苦脸道:“弟弟,这次既决定远离家乡,咱们绝不能丢娘的脸。” 低个男子笑容满面,道:“对,咱们一定要出人头地,才好回家和娘亲团聚。” “而且越早回去越好,我可不想在江湖上混了七八年才回去。” “对,娘知道了会骂的。” 这两人三句不离娘,叫人听了哭笑不得。 高个男子继续愁眉不展道:“但我们也不要像那群凡夫俗子一样,一边抱怨一边起早贪黑的劳作,那样太痛苦了。” 低个男子嘻嘻笑道:“对,不要劳作,谁想劳作谁是王八蛋。” “可怜世间多少人整日劳作,可怜啊,可怜。”高个男子说着都要声泪俱下。 “正是,幸好咱们不用劳作,快活啊,快活。”低个男子大声笑着。 俩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直叫人看得云里雾里。 高个男子抹了抹眼泪,道:“为了摆脱劳作,我们要另想法子挣银子花。” 他说着,眼睛忽然扫向眼前众人,最后停在郭双鹤的身上:“我们要拿他去官府换银子。” 低个男子立刻拍手笑道:“对,换银子。” “换、换银子?”七侠中名叫吴六的壮汉瞪大了眼睛。 这两人说话愈发颠三倒四,连郭双鹤都忍不住睁眼向二人瞧去。 莫小七向前踏出一步,大声叱道:“我瞧你们和他是一伙的,想出手救他!” “嗖”的一声,朱绫从她的袖中席卷而出,卷起地面一把飞刀射了出去。力道强劲丝毫不亚于郭双鹤方才的出手。 也不见那高个男子如何动作,忽然伸开手掌,瞧了瞧掌中的飞刀,道:“这是什么东西?” 几人大惊,他竟一伸手捉住了射在眼前的飞刀。手法之快难以想象,而且面上还若无其事,像是随手捕到只苍蝇。 元老大沉声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这下两人倒挺老实,高个男子双眉下垂,道:“我叫龙东强。” 低个男子咧嘴一笑,道:“我叫龙东弱。” 吴六瞪眼道:“这什么鸟名字?” 龙东强道:“我们出来混,不能给娘亲丢脸,万万不能说出真名。” 龙东弱道:“正是正是。” 元老大看了一眼郭双鹤,缓缓道:“听阁下的意思,是非要抢夺此人了?” 龙东弱道:“只要能不劳作,干什么都行,而且必须要能拿到银子。” 龙东强道:“今天我们就拿下这妄语鬼换银子。” 忽听一个清朗的语声笑道:“我若是不肯将他交给你们呢。” 却是荆如风站立在二人面前,一只手背负身后,另一只手已握住一柄长剑。他身姿玉树临风,潇洒之极,和两人诡异的面容相比,正像朗朗晴日照在阴暗之所。 “弟弟,他似乎要对咱们出手。”龙东强退后一步。 龙东弱向前一步,道:“我可不怕他。” 话声中,荆如风长剑已出手。 这一剑如长虹贯日,整个桃林都被一道剑气激荡,不少树枝纷纷弯折。那边沈玉掌中的剑依旧点在郭双鹤咽喉,跺了跺脚道:“你非要在如此美景下使这招式。” 众人只见剑光一闪,龙东弱身后的一棵桃树上已多了一道长达数尺的深痕。但龙东弱本人却不见了。 “荆大侠当心!” 莫小七喊了一声,那龙东弱竟不知何时到了荆如风的身后! 荆如风听到声音,未转身便已将手腕翻转,长剑倒刺而出。忽觉手腕一痛,长剑险些撒手。他脚尖一点,一个飞身倒跃,才看清龙东弱竟躺在自己身下。 原来龙东弱一见长剑刺来,身子一缩,便趴在地上。接着如风车般一转一滑,身子已滑到荆如风身后,再伸手已抓住他握剑的手腕。荆如风手腕疼痛之余已是又惊又怒。 蜀中七侠亦是露出惊奇神色,这两人疯疯癫癫,武功却是奇高,怎地从未见江湖中有这号人物? “这人定是和五鬼一伙的,否则怎会有如此诡异的身法?”关不二说着,两只竹竿伸出,疾风骤雨般向龙东弱点去! 龙东弱双手撑地,整个身子倒立而起,如陀螺般旋转起来。那两只竹竿在关不二手中犹如利剑,但他转起的身子更如一个漩涡,竹竿非但攻不进去,关不二还被带得脚步不断移动。 最后龙东弱两腿将竹竿一夹一别,竹竿“咯”的崩断。 这一招着实令人称奇,只是此人武功虽高,却不知控制力道。那崩断的竹竿有一块“啪”的飞出,砸在不远处龙东强的脸上,龙东强当即疼得捂脸蹲在地上。 温琰辰看着龙东强吃痛的模样,怔怔道:“这可真是……神乎其技……” “你竟敢伤我兄弟!” 龙东弱瞧了一眼龙东强,脚步移动,双掌不知怎地一拍。关不二“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 “二哥!” 韩三、宋四扑了过去,一人按住他身子一边。哪知他们刚一碰到关不二的身子,整个人竟也像被内力击中,两人脚底踩着地面,直向后滑出两丈才停下身形。地上跟着现出一道两丈之长的泥土深痕。 两人一停下脚步,立刻扶关不二坐下,为他活血疗伤。 温琰辰低声自语道:“这龙东弱居然比龙东强还强……呸,这话怎么这么绕口?” “纳命来吧!” 突然程五身子跃起,一掌向龙东弱拍出! “这小子内功了得,不可贸然出手!”元老大冷喝一声,却已来不及阻拦。 那边吴六闻言上身猛地一撑,衣服碎裂,双臂青筋暴起。弯腰抱起旁边一棵粗达数尺的桃树,向上一拔,竟连根拔起,接着将整棵大树向龙东弱砸去! 这两人合击,若龙东弱还能毫发无伤,那他真可列入当今武林中的顶尖高手之内。 突听一声长啸,“砰”的一声大震,温琰辰整个人都被震倒在地。尘土弥漫间,一个人影出现在龙东弱身前,一只手掌和程五对了一掌,一只手臂抵挡住了那整棵桃树! 第十九章 真真假假 那来人本是一身紫衣,此刻巨震之下,半身紫衣尽碎。 他反手按着桃树,树枝“咯嚓”一声纷纷折断,桃花飘落他的肩头。他另只手一推,竟轻轻松松将程五的手掌推开。 另一边吴六也是退后数步。突听咯咯声不断,那棵桃树不断出现裂纹。最终“咔”的一声,桃树裂为了两截,砰然落地。 众人这才看出那紫衣人竟是将程五的掌力转入了桃树之中! 紫衣男子直起身子,向众人一一望去。但见他四十左右的年纪,身上的衣裳虽变得残破,面上那股赫然正气却极是逼人。阳光洒在他身上,便如照进一面镜子,谁若瞧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便立时觉得朗朗乾坤中再无黑暗存在。 “阿弥陀佛……” 后面一声法号传来,又有一个身披红色袈裟的和尚走了过来。身边还有一名黑面老者,鹰钩鼻,面上不怒自威。 荆如风动容道:“来的可是东方雪隐东方大侠、心觉大师、诸葛靖老前辈?” 温琰辰看那紫衣男子正是东方雪隐,不由得松了口气。唐怜双的手紧紧捏着他的手腕,她看到此人却似看到了仇敌。 东方雪隐微微一笑,道:“都说荆如风荆少侠和沈玉沈姑娘乃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都被他方才的武功所震,他却先夸起了别人。沈玉听了脸色微微有些发红,荆如风笑道:“东方大侠气度非凡,晚辈恨不能及。” 东方雪隐又向众人抱拳,没有一点名人侠士的架子,道:“诸葛公子英年早逝,我正请心觉大师在附近为他行超度之事,听见打斗声便赶了过来,幸而没有发生死伤。” 诸葛靖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说话,显然心中尚有悲痛。 程五高声喝道:“东方大侠什么意思?此人伤我二哥,你为何护他?” 心觉大师道:“善哉,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东方大侠何尝不是如此?他一心想平息江湖所有仇怨,是以出面调解。” 东方雪隐向靠在树旁,早已昏迷不醒的关不二看了一眼,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盒中正放着一粒黄橙橙的药丸。 “这颗九转回神丹给他服下,再加运气不久便可醒转。” 韩三和宋四互看一眼,知道这是难得的秘药。韩三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东方雪隐转身瞧了瞧龙东强和龙东弱两人,皱眉道:“你二人是何来历?为何出手伤人?” 龙东强道:“我们不过是办法捞点银子,阿弥陀佛,既捞不到,我们就先走了。” 此人依旧像是在胡言乱语,他拉着龙东弱走到一边,却没有离开。 元老大瞧他们心智犹如小儿,又见关不二已无大碍,道:“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这二人若敢在江湖上为非作歹……” 吴六喝道:“这两人疯疯癫癫,早晚会伤及无辜!” 东方雪隐凝视着龙东强二人,道:“今日虽放过了你们,但你们若敢犯下一桩恶事,我东方雪隐便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若违此誓……” 他说着一柄短剑出现在掌中,此剑名为“星光”,极是宝贵。他手指一颤,剑柄至剑身忽然粉碎如末。这手内功当真了得,面前几人都是耸然动容。 唐怜双暗中冷哼一声,道:“好演技。” 忽听一人叹了口气,却是元老大叹道:“都说‘宁杀错不放过’,东方大侠却是唯恐错杀一人。谁若敢说东方大侠不是仁义无双,我元某第一个和他过不去。” 心觉大师双手合十道:“若是所有侠士都能像蜀中七侠这般有情有义,世间也就太平了。只可惜偏偏有人为非作歹,妄图在江湖中掀起腥风血雨。” 他说着,凌厉的目光向郭双鹤看了过去。郭双鹤再次闭上了双眼,似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温琰辰看一个妄语鬼竟引来这么多人,低声道:“这事还真有点古怪。” “你知道就好,好好看戏吧。”唐怜双道。 却见那诸葛靖忽然瞪目盯着郭双鹤,道:“这恶贼正是人人得而诛之,我今日便取了他的狗命!” 伸手拔出腰间长剑便向郭双鹤刺去,他剑招狠辣,一出手便是刺向对方的脖颈。 突然一道朱绫甩在了面前,席卷他的剑身,接着用力扯住。 “你……”诸葛靖瞪着面前笑脸吟吟的莫小七,他本可使真气甩开这女子,但碍于众人的目光却没有出手。 他忽然笑道:“非在下抢功,实是怕这恶贼逃了,除去妄语鬼的功劳自然非蜀中七侠莫属。” 元老大嘬了两口烟,正色道:“诸葛大侠丧子之余不忘维护江湖正道,不愧是铁面无私。只是我还有些话要问此人,现下还不能杀他。” 莫小七收回朱绫,接口道:“正是,这功劳我们可懒得要,蜀中七侠万不是求名之辈。” 旁边程五几人都是跟着点头。 诸葛靖脸现尴尬之色,东方雪隐道:“却不知元老前辈要问些什么?” 元老大道:“这五鬼近日专杀有名侠客,并且掠夺金银,若说不是受人指使谁也不信。但这背后之人是谁?又有何目的?我等正是要他说出这些缘由。” 唐怜双在温琰辰身边低声道:“我明白了……这诸葛靖突然痛下杀手,定是怕五鬼说出什么来,或许他和五鬼正是一伙的。他故意提‘抢功’二字,也是让别人以为他是想抢功劳才出的手。这人好高明的心机,宁让别人瞧不起他这大侠的身份,也不能被怀疑……” 那边东方雪隐闻言已是眉头紧锁,道:“正该如此,只不过……” 他语气放缓,眼中一道精光闪过,霍然回头,向温琰辰二人这边看来,喝道:“是谁人鬼鬼祟祟躲在那里?” 诸葛靖听到此言,立刻手持长剑扑了过去。 他刚冲到近前,突然惊得止步。他面前已腾起一层青色烟雾,几乎变作了一堵青色的墙。接着烟雾逐渐弥漫,将众人包裹在内。 点点青芒不断在雾中闪烁,整个桃林立时多了一丝诡异色彩。 唐怜双冷冷道:“东方雪隐,你害我奇门满门,现在想连我一并除去么?” 温琰辰怕伤及无辜,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唐怜双刚将他手掌甩脱,突听“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暗器击打声、众人叱咤声不断。 “糟糕,中计了!”唐怜双面上变色道。 温琰辰正不知什么意思,突然一股掌力拍来,似有什么人到了近前。 两人身前雾气顿散,唐怜双提起他跃到一棵树上。 “阿弥陀佛,小施主为何出此毒手?”心觉大师正站在他们方才的位置。 “你这老和尚的掌法可真毒辣得很。”唐怜双道。 忽听一声惊呼,却是沈玉发出。荆如风听到呼声立刻跃到她身前,却见她并未受伤。但她掌中指着郭双鹤的剑已放了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 一支紫色暗器正插在郭双鹤的咽喉之中! 他跪在地上,面目狰狞可怖,双手伸在脖子两侧,喉咙咕咕作响。不到一会儿,身子瘫软如烂泥,朝地上趴了下去,转眼竟化作了一滩血水。 虽是青天白日,众人却都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地上散落着不少物事,形状各异,元老大扫了一眼,道:“是奇门暗器!” 几人又瞧向那带有剧毒的紫色暗器,一人悚然道:“铁凝旋!” 铁凝旋是涂有奇门特制毒药的暗器,一旦遇血便会将整具肉身化为一摊血水。此毒极是难配,整个奇门也不过数支。 东方雪隐看向唐怜双,道:“这位姑娘,你既是奇门中人,大方走出便是,躲躲藏藏是何缘故?” 那边莫小七已经看到温琰辰,眼中亦是露着惊奇。 元老大瞪眼看着唐怜双,喝道:“你是奇门的人?却为何要猝然出手杀他?” 东方雪隐叹了口气:“她小小年纪,大概也只是受人指使,万万不会和这五鬼一伙的……”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皆是变了颜色。 温琰辰更是扭头看着她,惊道:“你和五鬼一伙的?” 唐怜双狠狠瞪了他一眼,一伸手,抓起他飞了出去。她轻功也是甚高,眨眼间便越过几棵桃树,身形远在数丈之外。 心觉大师看着地上的血水,沉声道:“这些人显是计划好的,怕被查出什么痕迹,便将这妄语鬼的尸身毁个干净。” 元老大闻言已放下旱烟杆,脚步一顿,和其他几人追了过去。那边荆如风和沈玉也是向东方雪隐等人一拱手,脚尖一点,身形转眼在桃林中消失不见。 第二十章 疑点重重 唐怜双抓着温琰辰接连踏过几枝树梢,最后匍匐在不远处的一个屋檐上。 温琰辰道:“你胡乱杀人却又抓我做什么?” 唐怜双语声冰冷,道:“杀人?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杀人了?” “我……我两只眼睛都……” “啪”的一声,他脸上已中了一巴掌。 “你根本没有看到我出手,又如何认定是我杀的人?” 温琰辰捂着发肿的脸颊,这一天挨了她三巴掌,若没有十日功护体,早被扇得吐血了。听到这话,问:“什……什么意思?” 唐怜双盯着他,一字字道:“若我说我根本没有发出暗器呢?” “真……真的?” 温琰辰看着她亮如日月的眼眸,不容置疑的神情,忽然意识到她没有说谎。因为在自己抓她胳膊,阻拦她发射暗器的时候已有了暗器之声。 “难道……奇门暗器是别人发出的?可这又是怎么回事?”温琰辰怔怔道。 “问题便出在这里……”唐怜双恨声道,“而且我若真想杀妄语鬼,也没必要毁尸灭迹。” “的确……的确……如果不是你出的手,那定是别人,也许就是真正和妄语鬼一伙的人。” 说话间温琰辰额头骤然冒出冷汗。当时无数暗器射向的可不只妄语鬼一人,就连蜀中七侠和荆如风、沈玉也都遭到暗算——这不正是宁杀错不放过! “我本只是怀疑东方雪隐,如今却已确定是他!”唐怜双咬牙道。 “我不知道你和东方雪隐究竟有何恩怨,不过……”温琰辰小心翼翼地趴在屋檐上,望了一眼身后不远的桃林,“你要躲就躲远点啊,躲在这里作甚?” “他们知道我们逃去的方向,真追上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唐怜双忽然按住他的嘴巴,东面已有几人接连越过屋檐,继续向前追去。 温琰辰看出那正是蜀中七侠。等他们走远,挪开她的手,和她一起坐了起来。道:“被好人追杀的滋味儿可真不好受……你为什么非要抓我,我岂非也洗不清了?” 温琰辰想起莫小七看自己的眼神,也不知道她怎么看自己。 “我正缺一个相信自己的人,你这些天就给我老实待着吧。”唐怜双道。 “你难道不能解释?越跑越撇不干净。”温琰辰道。 唐怜双瞪了他一眼:“一个奇门中人说是江湖仁义大侠使出的奇门暗器,你会信么?” 温琰辰闻言怔了怔,若不是他亲身经历,的确无法相信。 他想起龙东强二人,又问:“可他的确有大侠风范,否则为何要救两个不相关的人?岂不是往自己身上揽事么?” 唐怜双道:“想是他见那二人初入江湖,涉世未深,想收为己用!” “可他摧毁宝剑却不是假的。” “自然也是演的苦肉计,还可一展他大侠的身份,如此做法正好叫眼前众人佩服。”唐怜双声音大了起来。 温琰辰吓了一跳,怕别人听见,不禁回头望了望。幸好这里位置偏僻,四下无人。道:“照你的意思,是东方雪隐故意杀了郭双鹤,难道他和那恶鬼才是一伙的?” 他想起东方雪隐出手救过自己,便跟着说出了驿站的事。 唐怜双哼了一声:“他在众人面前击退怕输鬼聂英,就是想和五鬼撇清关系,而且凭他的武功,为什么不当场除掉聂英?” 她说着一掌拍碎了一块瓦片:“他杀了郭双鹤,又把事情推到我们身上,然后趁机收服那两人,真是一箭三雕!” …… 此时东方雪隐等人还在那桃林之内。 龙东强悲伤道:“这些人怎地都走了,咱们可没办法赚银子了。” 龙东弱笑道:“赚钱的办法多的是,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忽听东方雪隐微笑道:“二位若是缺银子,我可命人带些过来,只要不行恶事便了。” 心觉大师和诸葛靖俱是眼含笑意。 龙东弱道:“我们花钱如流水,你可养不起我们。”他嘴里嘻嘻哈哈地说着胡话,拉着龙东强就要走。 东方雪隐朗声道:“二位不妨到府上一坐,我初见二位便觉亲近,正该携手共饮一杯。” 龙东弱瞪眼道:“你府上有什么坐的?老虎凳么?” 龙东强却抢着道:“有花雕酒么?。” 东方雪隐笑道:“老虎凳没有,花雕酒是有的,还有上好的下酒菜。而且在下银子虽不多,却绝对够两位花的。” 听到最后一句,两人才真的心动了,互相看了一眼,齐声道:“既然够花,我们就勉强去转转罢。” “正该如此。二位初入江湖,就由我来做二位的引路人吧。” 说话间东方雪隐面露微笑,眼中光芒闪动。 金黄色的阳光洒在粉红色的桃林之中,微风吹过,却带着一丝丝的凉气。 …… 温琰辰坐在屋檐上,身子忽然抖了一下,裹了裹衣襟,道:“你这典型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唐怜双扬起了巴掌。 “我、我是说……你这些话要是别人听来,定说你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虽然我很想相信你,但我并不知道你和他之间的来龙去脉。”温琰辰赶忙道。 唐怜双道:“好,我说你听,若我哪天被他杀了,你便将此事传扬出去。” 温琰辰道:“他要是敢来杀你,我便大喊救命,让街坊邻居都来围观,你就没事了。” 她啐了一口,道:“奇门本是唐家人所创,但在几年前已开始收一些外姓弟子,就在两个月前,奇门来了一个新弟子,名叫何铮。此人面目俊俏,谈吐不俗,拜师后没多久就和门下许多弟子相识了。” 温琰辰点头道:“嗯,看来现在拜师学艺看的不是武功和人品,先看长相和谈吐。” 唐怜双没有理他,继续道:“这何铮跟奇门二少爷唐枫混得最熟,两人除了一同习武,还时常在一起饮酒作乐。” 温琰辰道:“嗯,应该还会一起去妓院……” 唐怜双道:“就在某一天晚上,何铮突然从外面跑来,只见他身上满是鲜血,一条臂膀竟已被人斩断。” “这……这是怎么回事?”温琰辰闻言吃了一惊。 唐怜双缓缓道:“他哭喊着找到唐枫,说是倾炎堂的一名大弟子无端伤了他,现在追上门了,就在奇门外不远。” 温琰辰道:“这倾炎堂的人出手真有点狠了,就算发生争执也不能斩人手臂啊,这以后上厕所可怎么办?” “你废话说够了没有?”她手中亮出一把匕首,“舌头要不要给你割下来?” 温琰辰忙捂住嘴巴摇了摇头。 唐怜双又道:“两人关系本就很好,再加唐枫总觉自己武功高、为人义气,看他这副惨状便决定为他出气。” 温琰辰忍不住道:“他们难道不能报告奇门的师尊长老么?非要一意孤行。嗯,这一去肯定要出事……” 唐怜双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道:“只因他要暗中杀了唐枫,并且要将此事嫁祸给倾炎堂!” 温琰辰失声道:“这……这你怎么会知道……” “他和唐枫出去没多久,何铮便跑了回来,召集了一帮弟子,说奇门二少爷被倾炎堂的人杀了。那帮弟子为了二少爷自然是首当其中,一股脑冲了出去。而倾炎堂的人也正在外面守着,两帮人马立刻展开了厮杀。” “真有倾炎堂的人?我还以为是这何铮骗人的……” 唐怜双目光灼灼:“那晚倾炎堂的一名大弟子也被杀了,说是奇门的人所杀,倾炎堂弟子众多,不少人到奇门外要讨个公道。刚到奇门,何铮就带着一帮弟子冲了出去,能不打起来么?” 温琰辰立刻明白了大概,道:“想必那倾炎堂中也有一名内鬼,也是杀了堂内的一名大弟子,然后带引众弟子冲上奇门……可奇门的长老们难道都不管此事?” “那两日奇门的几位师尊闭关修炼,长老们有的出了远门,有的被人约去喝茶……”她说着望向天空,“那天定是有人策划好的!” “真是夜黑风高杀人夜……是了,约长老去喝茶的人必是和何铮一伙的,却不知是谁?” “没有人知道。只因在那一夜之间,奇门所有弟子,连同师尊在内的一百三十六人都已死了!” “这……这怎么可能……”温琰辰吃惊道。 唐怜双道:“两帮弟子火并,却引来了凌渊五鬼暗中杀人。五鬼武功高强,不但将两边弟子杀绝,还闯入两门杀害了所有师尊。” “凌渊五鬼……又是那凌渊五鬼……”温琰辰愣愣道,“那……那出远门和去喝茶的长老呢?他们岂不是躲过了一劫?” 唐怜双长吁了一口气,道:“他们再也没回来……接着江湖中就开始传出不少名人侠士失踪的消息。” 温琰辰额头冷汗都冒了出来,道:“恐怖……实在太过恐怖……怎地我一进入江湖便遇到这种事……” 接着忽然想起她前面说的话,道:“是了,若真是倾炎堂的人杀了唐枫,又怎会放何铮回去通风报信?我若是倾炎堂的人,杀了他也不能露出倾炎堂的痕迹。那些弟子委实愚蠢,没想到这个疑点便出手。” 第二十一章 奇人异事 唐怜双哼了一声,道:“定是两边还没开口说话,何铮便暗中放出了奇门暗器,两边不打起来才怪。等两门的人死绝,江湖人士也只会感叹门派火并之事,以及五鬼的凶残,谁也想不到这里面藏着阴谋,更想不到背后另有人作祟。” 温琰辰道:“但这叫何铮的为了此事竟不惜斩断自己的手臂,他是跟奇门有仇么?” 唐怜双盯着他道:“我方才已说过了,我确信此事是东方雪隐做的,那定是东方雪隐给了他什么好处,这好处可比一条胳膊大多了!” 温琰辰纳闷道:“为何你总认定是东方雪隐?” 唐怜双望着远方,目光深远,道:“那晚我本在屋子里修炼,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窗扇咯吱一响,我打开窗户就看到了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温琰辰急忙问。 “上面只有四个字。”她的目光变得朦胧起来,一字字道,“离开此地。” “啊!是有人在救你。”温琰辰恍然大悟,“我居然忘了问……奇门的人都已死了,为何你还活着?” 唐怜双道:“接着我看到远处一个人影闪过,便追了出去,追了不知多久,那人影早已消失不见。最后我停了下来,想要回去时,却看到了两个人。” “谁?” 她目中精光闪过:“正是何铮和东方雪隐!我只见他们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回去后便看到奇门已成了一片血海……” “我懂了……我懂了……这东方雪隐、何铮、五鬼都是一伙的,以东方雪隐的名望,自然能约出奇门的前辈们。”温琰辰喃喃着,又看向她,“但究竟是谁救了你?” 她摇头道:“或许是江湖中的某位高人……总之定是东方雪隐在两门派安排内鬼,陷害两门纷争,然后趁机夺取两门派的兵器,因此手里才会有铁凝旋。” 温琰辰在宫中听闻过倾炎堂的事,据说倾炎堂专制作火器,杀伤力尤其之大。歪着脑袋想了想,道:“这话听来是这样,但他要那么多暗器、毒药、火器做什么?又不是要行军打仗,这事说出去还是没人信的。” 唐怜双正要说话,突听旁边一个声音叹道:“奇事呀奇事。” 温琰辰一回头,看到屋檐一角正坐着一个身穿紫色衣裳的男子。他离两人不过数尺远,却不知何时到的这里,更没有听到丝毫声息。 此刻他正饮着酒,那酒壶样式奇特,像一支细长竹筒。他一支竹筒倒进嘴里,饮完望着天上,道:“听着故事喝着酒,痛快,痛快。”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三支细长竹筒放在身边,一支支地拿起来喝,全不管两人在旁边盯着他。一共喝完四五支竹筒酒,他竟又从怀里掏出个烤羊腿。 温琰辰睁大眼睛叫道:“这玩意儿放衣服里不嫌油啊?” 那人几下吃完,也不理他,突然大声打了几个喷嚏。然后才转头笑道:“怎么老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温琰辰瞧了一眼他的脸,心神猛地一震,整个人险些跌下屋檐。 这人竟赫然是东方雪隐! 唐怜双也是吃了一惊,霍然起身,手中已多了一把黑色短刀。 “东方雪隐”看了她一眼,道:“奇门的人,厉害厉害。” 唐怜双还未出手,他突然哈哈大笑,从屋檐跳起。整个人飞到前面一座屋顶上,身子下蹲,两手臂垂在身侧。 接着又是一步跳起,飞到第三座屋顶上,身姿动作一如刚才。他如猴子般接连几番跳跃,瓦片碎裂声不断,不少人从屋里跑出来,手拿锅铲子指着上方破口大骂。他的大笑声却是远远传来。 方才在桃林中还气度非凡的仁义大侠此刻却像只猴子,这幅场面实在是诡异之极。两人眼看着他跃过几处屋宇消失不见,都怔在当场。 温琰辰半晌才说得出话,道:“东方……东方大侠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唐怜双却是急抓着他跳了下去,然后转过几条巷子,在一处角落躲了起来。 “究竟怎么回事?”过了不知多久,温琰辰心中还是砰砰直跳,方才那诡异的场景在眼前挥之不去。 “那人定不是真正的东方雪隐,不过是故意露面戏弄咱们。咱们得想想办法,不能这么容易被人发觉。”唐怜双正色道。 温琰辰心头疑问更重,不是真正的东方雪隐?那会是谁?两人分明长得一模一样,连嗓音也听不出丝毫区别。便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她想了想,道:“买衣服。” 都说女人见衣服如见情人,还真是这样。两人进了丝绸店,选了上好绸缎做了两身衣服。 唐怜双换回了女装,依旧是一身火红颜色,更衬得她唇红齿白,面如皎月,光彩照人。温琰辰眼睛瞧着她,再移不开目光。 “啪”的一声,他脸上中了一巴掌,唐怜双冷冷道:“看什么看,快付钱。” 温琰辰揉了揉脸,掏出银子结了账。等出了门,才道:“你根本不是缺一个相信你的人,是缺一个替你付钱的人。” 唐怜双冷哼一声,道:“你的钱我很稀罕么?过了今晚我就有银子了。” 温琰辰大感惊奇,问:“哪来的银子?” 她再不说话,拉着他过了几条街,最后走到一处宅邸前。 唐怜双向四周看了看,见没有别人,伸手提起他跃上一处屋顶。从屋顶上看去,这座宅邸里有着十几处屋宇,水榭、亭台、假山样样俱全,还有着数不清的花花草草。 温琰辰道:“为什么我们总是趴在屋顶上,难道就不能换个地方吗?” 唐怜双瞪了他一眼:“老实把嘴闭上,今晚拿了银子你就给我滚吧。” “去哪拿银子?”他问。 唐怜双指着眼前的大院子,道:“你以为这朱大少为什么有这么多钱?他的钱庄赚的都是黑心钱……” 温琰辰惊道:“这是朱胖子的宅子?” 唐怜双道:“哼,他的宅子岂止这一处,今晚我们就来个劫富济贫。” 此时天色渐渐昏了下来,温琰辰醒悟道:“你做贼居然也拉上我……” “啪。” 他又挨了一巴掌,不敢再说话,就转身仰面躺在屋顶上。 过了一会儿,太阳下山,天色彻底黑了。 “喂。” 唐怜双突然叫他。 “我不叫喂。”温琰辰双手枕着头,漫不经心道。 唐怜双迟疑了一下,道:“你为什么相信我说的那些话?” 温琰辰坐起身,抬头看她。 “因为……”黑暗的天空中已经出现了一颗颗星星,他看着唐怜双美丽的双瞳,忍不住道,“因为你长得漂亮。” “啪”的一巴掌扇在了脸上:“轻浮浪子!” 温琰辰几乎要骂出来:“我夸你还……” “啪”的又是一巴掌扇过来:“闭嘴!” 今天她一共打了自己十五个巴掌,到这第十六个时,温琰辰一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给我放手!”唐怜双瞪着他。 “不放。”温琰辰嘻嘻笑,“这下你没辙了吧。” “啪!” 唐怜双使左手扇了一巴掌,他整个人飞了出去,“砰”的撞在屋顶一处金色雕像上。 温琰辰被打得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但脸还是在刹那间肿得老高,手扶着雕像爬起身。 唐怜双看得笑出声来,拍手道:“你的脸像个娃娃。” 温琰辰说话都变得吐字不清,气愤道:“要不是十日功……我就被你打死了。” 唐怜双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道:“乖,不要怕,除了我谁也不能打你。” 她望了眼天上的星辰,笑道:“这天底下只有我能打你,你记住了。” 她眼中像是映着满天星光,脸上满是笑意。 温琰辰看着她美丽的侧脸,胸腔中的怒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道:“你能把我的脸打成娃娃的模样,也真是厉害。” 说完唐怜双忽然直直地盯着他的脸,好像他脸上多了什么。温琰辰被瞧得头皮发麻,正要说话,她突然叫道:“我知道了!” 温琰辰吓了一跳。 唐怜双道:“我曾听师父说过,十大异人中有一个叫鬼面书生的,武功奇高,擅长模仿别人的面目和声音,常常搞得一些武林人士苦不堪言……” 温琰辰正不知她说这个干什么,她已经接着道:“方才那东方雪隐,定是这鬼面书生假扮的!” 温琰辰这才明白过来,不禁睁大了眼睛。想起他伪装成东方雪隐的样子,猴子一般蹦跳,又不禁笑了起来:“看来他是故意毁东方雪隐的形象……不过若真有人看到他,还是会猜出那是假的,因为东方大侠绝不会做这种举动。” 唐怜双瞪着他。 “啊不,是那东方……东方恶贼。”温琰辰忙改口。 说完又自语道:“这十大异人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古怪……” 唐怜双道:“我还听师父说起过那什么好色君子沐春风、无恶不欢的欧阳欢,只怕和那鬼面书生的古怪程度不相上下。” 她说着哼了一声:“这种人正是巴不得江湖越乱越好,像方才那鬼面书生,他虽听我们说了东方雪隐的事,却没有管的意思,十大异人都是一群废物。” 这句话连同铁髯客也骂了进去,温琰辰知她是想起铁髯客没有答应帮自己,不由得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下方院落里突然亮起一点灯火,接着无数点灯火亮了起来。只见原本昏黑一片的宅邸,转瞬间变得灯火通明。 第二十二章 弄虚作假 温琰辰吃惊道:“这么亮的灯,该怎么下手?” 唐怜双道:“再等等,只要屋里没人,我们拿完银子就走。” 温琰辰看着她:“有人也没关系,你那奇门暗器天下一绝。” 她却是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轻声道:“许久没有看过这么多的星星了。以往在奇门,我只知道习武,没工夫去欣赏别的……” 她看起来泼辣,有时却显得那么柔弱深情。月光下她的侧脸美得令人窒息,眼神明亮清澈,像一汪深泉。嘴角饱含着倔强,似乎也饱含着对这个世间的希冀。 这样一个女孩,经历过奇门血案之后,竟还有胆量闯荡江湖查找凶手。若说她没有莫大的勇气,谁还有勇气? “你在乱想个什么?”看温琰辰眼神有些异样,唐怜双低低骂了一声。 “你凶什么……”温琰辰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遇到一个温柔体贴的女孩,他托着腮帮子想。外貌嘛,像沈姐姐那样的最好,当然莫小七这类的也可以。哦对,还有那晚遇到的悬剑山庄的叶芷柔。 他想得连连点头,又看了看唐怜双柔弱的身子,心里不禁有些怜香惜玉。但一想到她的巴掌……唉,漂亮归漂亮,脾气不好有什么用……温琰辰又是叹了口气。 “来了!” 唐怜双忽然低低唤了一声,一伸手,将他拉了过去。然后把他的头按低,差点贴到瓦片上。 “巡逻的一共二十四人,一次行动六人,分四个地方来回走动,从亮灯到现在一直没停过。而且每个人看起来都会武功……”她说着哼了一声,“这胖子绝不会无端请这么多人巡逻,定是屋里藏着什么。” 等院落里行进的六个人刚过,唐怜双拉着他轻声跳入,然后猫着腰迅速钻进东南方的一间屋子。刚一关上门,便有六个人经过了屋前。 温琰辰看那六人的身影走过,心里松了口气,小声问:“为什么不直接找间大屋子,来这小屋子做什么?银子肯定不会放在这里。” 唐怜双道:“这些人巡逻的脚程太快,只能先进最近的屋子,再慢慢移过去……你个白痴懂什么?” 她说着又不耐烦起来。 温琰辰道:“虽然我武功不如你,但真遇到一些事我比你更容易看到真相。我在宫里待得久,尔虞我诈也见惯了,还喜欢下棋,脑袋瓜还是很聪敏的。我的脑子加上你的武功,咱们可说是无敌于天下……” 温琰辰自夸了半天,她一句话也没听,只猫着腰瞧着外面。 忽然外面响起一阵骂声。 “你这不知好歹的下人,一年才挣几文钱?敢这样和我说话!你以为我给你钱是让你来干什么的?” 听声音像是那朱胖子的。 唐怜双道:“真是有钱也不见得脾气好。” 温琰辰道:“整日都在想着怎么从别人身上挣钱的人,脾气能好么?” 唐怜双斜了他一眼:“要是我,挣一点钱就够了,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温琰辰道:“有钱能过得好一点,葱花面可以多放葱,牛肉面多放香菜,饺子里多放韭菜,炒鸡蛋多放青椒……” “胡说,都是难吃的。”唐怜双打断道。 外面朱大少不知因什么事又跳脚大骂了起来,骂完便走了。 唐怜双轻轻推开门,拉他走了出去,又进了附近一间屋子。 就这样一连进了四个屋子,到第五间时,温琰辰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唐怜双立刻把他推到屋里的角落,瞪着他道:“你叫个什么?” “我没叫,是肚子叫的……”温琰辰道。 他一晚上没吃饭,方才在躲躲藏藏中紧张不已,早就忘记了饥饿。但刚一进到这个屋子,肚子就投降了——只因这屋子里实在是太香了,这分明是一间厨房。 衬着屋外的灯光,两人才看清眼前有一张长桌,桌子长达三丈,上面摆满了食物。桌旁是几十个灶台,还有些刀具、调料一类。 “这……这简直是把整座酒楼的后厨搬进来了。”温琰辰看得呆住。 唐怜双顺手拿起桌上一个鸡腿吃了起来,边吃边道:“这像是刚做好没人吃的,快吃。” 温琰辰闻言急忙往嘴里塞了个猪肘子。 唐怜双道:“你要记住,咱们不是贼。像朱大少这种人,钱多了只会变坏,咱们偷他银子就是在解救他。今晚这个计划就叫‘解救有钱人’。” 温琰辰吃着连连点头。 突然厨房门“吱呀”一响,他身子立时吓得抖了一下。一只手从后面拽着他,将他拽到了桌下。唐怜双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示意不要出声。 只见门外进来一个黑衣人,这人像是在努力弓着身子进来,但他个子实在太高,“砰”的一声撞在了门檐上。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看了一眼外面,急忙进来关上了门。温琰辰看他似乎不是此间的主人,有些奇怪。等他向前走了两步,才看清他的身形居然高有一丈,这实在太过吓人。 那怪人脸上蒙着块黑布,围着桌子看了看,双手努力向下伸,抓起两块牛肉就往嘴里塞。和他的身子相比,胳膊倒显得有些短了。 温琰辰正看着,他的下身突然又伸出两只手!那两只手不停地抓着东西,往衣服里塞着,他看得睁大眼睛,差点没吓晕过去。在这样一个阴暗的厨房,这人的古怪模样和古怪动作实在恐怖又诡异。 唐怜双却是瞪了他一眼:“你个白痴,看不出那黑色大衣下还藏着一个人吗?两人叠罗汉而已,你怕什么。” 温琰辰恍然大悟,正要说话,那人吃着突然停了下来,眼睛盯在桌上的一块猪肘子上。 他心里一跳,完了,那猪肘子正是自己方才啃过的。 一个声音问:“少爷,怎么了?” 那怪人摸了一下猪肘,眼神充满严肃:“这肉有咬过的痕迹,有人来过。不过肉是凉的,说明不是这院子里的人,否则他一定会将猪肘子煮热了再吃。”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别的东西:“食物弄得很乱,看来走得很急,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我们抓紧偷!” 他衣服下摆忽然被掀开,一个小胖子出现,眼神中充满敬仰:“苏少爷,你太厉害了!” 那被叫做“苏少爷”的从他肩膀上下来,道:“这点推理能力我还是有的,放心,跟着我吃喝不愁,只要你老老实实的……” 他说着回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观世音菩萨保佑,妖魔鬼怪放过我……” 温琰辰和唐怜双两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第二十三章 七步必死 “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唐怜双冷冷地问。 那苏少爷听见话声,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原来不是鬼啊……那还怕你们作甚。” 他跳了起来,叫道:“有胆子和我过一招!” 唐怜双一只手向上一扬。 苏少爷身子一个腾空翻身,落在地上,又向旁边滚了一滚,然后坐起身,叫道:“怎么样?我躲过了你的暗器!” 温琰辰默然无语,虽然他不会武功,但分明看出唐怜双没有出手,只是诈对方一诈。 旁边小胖子立刻拍手叫道:“好一招‘垂死病中惊坐起’!” 苏少爷站起身,一脚把他踹在地,骂道:“都说了让你给招式起个好名字!” 忽然外面传来声音:“是这里么?” “是……下人方才分明听见里面有吵闹声,怕是闹鬼……” 这人说着,已是推开了门。 一个壮硕的汉子走了进来,一脸横肉透着凶气,正看到苏少爷和小胖子。而温琰辰两人已在刹那间坐在了桌子底下。 “哼,原来是来贼了,我蒋不平正好拿你们的尸首交给朱大少,少不得又是几十两银子到手。” 他站在二人面前,身子堵住了门。 苏少爷看他凶悍的模样,吓得退后几步,道:“都是人,为什么要自相残杀,我们偷的东西也没几两银子。” “对啊,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小胖子道。 蒋不平也不说话,一只手向苏少爷抓去。 “你当我不会武功么?” 苏少爷大喊一声,跳了起来。 蒋不平当头一拳,将他打在地下,然后又伸手提了起来。 “你们不过是一群蝼蚁。”他冷笑着,一只手拿起桌案上的尖刀,就要向苏少爷捅去。 小胖子扑到他腿上,大喊:“救命啊,杀人了……” 蒋不平大怒,正要将他踢开,脚还未使力,突然停下了动作,整个人立在那里不动了。只眼珠子左右看了看,骂道:“是谁暗算老子……” 话未说完,一颗圆圆的东西钻进了他的喉咙。 唐怜双在桌下正拿一个苹果吃着,道:“莫说话,给你服了颗七步必死丸,悠着点吧。” 方才温琰辰听到身边发出一个声音,就知道她出手了。 蒋不平被点了穴道,又听自己中了毒,满面惊恐,再不敢张嘴。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人道:“这里!” 六个巡逻的人出现在门前。 那苏少爷已从蒋不平掌中挣脱,和小胖子一人一边藏在了门后。 六个人看见蒋不平一只手抓在半空中,一只手提着刀,都吃了一惊。一人问:“蒋……蒋前辈,你怎么了?” 蒋不平干笑两声,道:“刚闪了腰……不妨事,那群……那群贼已经跑了,你们去别的地方找。” 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先那人向他拱了拱手,道:“好,抓贼要紧,蒋前辈若需要大夫,可随时呼唤小的。” 蒋不平嘴里“嗯嗯”两声,六个人走了。 “砰”的一声,门从里面被关上,那六人回头看了一眼,都是莫名其妙。 “大……大爷……大小姐……可以解开我穴道了吧?我不会再管你们,你们需要什么尽管拿……”蒋不平知道她武功高,又想到自己中了毒,颤声说道。 唐怜双随手丢出一粒花生,打在他胸前,解开了穴道,道:“快滚吧。” “可……可那解药……”蒋不平依旧不敢动,咽了一口口水,看样子对那七步必死丸怕得要命。 “说了是七步必死,你不走路不就行了?你难道不会跳着走么?再不济也可以爬着走呀。”唐怜双不以为意地道。 “可……可我总不能一辈子……” “不用一辈子,八天后此毒自解,快些找地方躺着吧,这些天可千万不要下床。”唐怜双将苹果吃完,果核扔到了一边。 蒋不平无可奈何,看了看自己的脚,终于一步跳了出去。 “砰”的一声,却是苏少爷伸脚把他绊在地,又踹了他一脚,道:“这就是普通蝼蚁和高级蝼蚁的区别。” 蒋不平知道唐怜双在后面看着,不敢出声,又爬起身,小心翼翼地蹦跳着跑远了。 门重新关上,苏少爷揭下脸上的黑布,揉了揉发痛的脸颊,道:“在下苏武,旁边这位是小弟苏文,多谢二位相助。” 温琰辰看他穿着一身破布衣裳,愈发觉得眼熟,忽然想起他是在蜀中七侠旁,弄虚作假表演武功的少年。 当时这少年以绳索吊着贴墙飞行,这小胖子就在墙后拉着绳索。 苏文在一旁劝道:“以后咱们不要再出来偷东西了,规规矩矩做人,还是继续街头卖艺吧。” 苏武道:“我最讨厌墨守成规。” 苏文急道:“少爷,你千万不要做出格的事了,上次你正月里刚剪完头,舅舅就死了……” “滚!他是得羊癫疯死的!”苏武骂道。 温琰辰两人听得面面相觑。 他又去桌上拿了一些食物塞进怀里,便塞便道:“多少人自出生被要求读书考科举,长大后只能劳作挣钱,我可不愿那样……” “于是你就来做贼?”温琰辰问。 苏武道:“我要学武功,将来成为一代大侠,我早晚会出人头地报答娘亲!现下偷些吃的只是权宜之计。” 温琰辰心中感叹,这少年不但是个贼,还是个有梦想的贼。 忽然一道人影从窗前闪过,带起一阵急风,紧闭的屋门竟都被带得颤动起来。 苏武听到动静,忍不住放下东西走到门前,想瞧个清楚。突然剑光一闪,“嗤”的一声,一左一右两道剑光破窗而来。 窗户一破,便看到院落灯火映照着使剑人的脸。那两人一男一女,男的一身白衣,器宇轩昂,女的身材高挑,肤如凝脂,俏脸微红。他们站在一起正是男才女貌,金童玉女。 灯火闪过他们的面容,温琰辰不自禁叫出声来:“荆大侠、沈姐姐!” 这两人正是荆如风和沈玉!他们的出手便如双剑合璧,更是不同凡响。 两把剑的剑招都是迅疾无比,苏武像个木头人般呆立在那,早已吓得不敢动弹。而这两剑的剑势已是难以回收,温琰辰一颗心落了下去,只觉苏武此次必死。 第二十四章 红色丝带 突听“锵”的一声,两剑竟是互相交击,带起一串火花。 却是荆如风听见温琰辰的喊声,手腕一转,剑尖点向沈玉的剑身,将她的剑向下一压。那柄如秋水般的长剑便滑过了苏武的脖颈。 沈玉剑势一顿,收了回来。苏武摸了摸脖子,发现没有任何伤痕,才重重地出了口气。 那边唐怜双已经从桌下走了出来,温琰辰忽然想起荆如风是来抓她的,立刻挡在身前,道:“荆大侠,白日里那暗器不是她发出的,是有人陷害!” 荆如风进了屋,笑了笑道:“当时我的确以为是她出的手,但出了桃林后,七侠中的元老大却独自拉着我,说此事疑点甚多……” 温琰辰忙问:“什么疑点?” 荆如风道:“当时玉儿忙着抵挡暗器,根本无暇管郭双鹤。你觉得凭郭双鹤的武功如何会躲不过那暗器?” 温琰辰眼睛发亮:“除非使暗器的人就在他身边,或是武功比他高很多……郭双鹤一来想不到对方会使出暗器,二来也无法躲过!” “正是,你身旁这位姑娘武功虽高,但若想一出手就杀了郭双鹤恐怕不易。”荆如风看向唐怜双,“并且,她若是想杀五鬼,当时烟雾弥漫下径直向郭双鹤出手便是,为何还要伤及他人?这些事情不弄清楚,便无法对姑娘妄下论断。” “不错……不错……”温琰辰越听眼睛越亮,“既如此,她的冤枉便可以洗清了。” 却见荆如风微微沉下了脸,道:“洗不清的,除非能找出真正使那暗器的人。” 温琰辰道:“就是那东方雪隐,奇门出事时,她曾亲眼看到东方雪隐出现。那东方雪隐定是和五鬼一伙的,想暗中除去奇门和倾炎堂两大势力。” 荆如风皱眉道:“仁义大侠和五鬼一伙的?而且还要灭绝这两个门派?这话既难以相信又难以理解……而且他会承认么?只要他不承认,连我都无法怀疑他。” 沈玉道:“今日在桃林中的事,也可能是附近什么人下的毒手。只是那人武功高,藏得又深,是以我们都没瞧见。” 温琰辰叹了口气,道:“荆大哥和沈姐姐说的是,没有证据,怎样怀疑都是没用的。” “不过因为这些疑点,这小姑娘的确少了不少嫌疑。若不是元老大的这番话,我恐怕真当姑娘是凶手了,被怀疑的滋味儿可不好受。”荆如风说着向唐怜双拱手致歉。 唐怜双还没答话,沈玉已经冲他说道:“你呀,总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应该多跟元老大学学。” 她又笑着看向两人:“你们是不知道,他在江湖中除了‘情剑客’还有另一个称号,叫作‘呆君子’,正是个大大的呆子。要是让他去当捕快,只怕早把好人坏人关一起了。” 唐怜双却是握紧了拳头,道:“信不信我倒无妨,但东方雪隐的确是害我满门的凶手,我一定要他偿命!” 荆如风盯着她的眼睛,似看出了她心中的仇恨,道:“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忽听沈玉说道:“荆哥,咱们光顾着说话,却忘了追人了!” 荆如风一愣,拍了下脑袋,问道:“方才你们可曾见到什么人进来这里?” 温琰辰想了想,道:“只有几个巡逻的,还有一个叫蒋不平的壮汉……” 他说着想起门窗前闪过的一道人影:“对了,还有一个身法极快之人,从门前一闪就不见了。” 荆如风闻言喃喃道:“从门前一闪就不见了……这女人果然有些本事,她看到这屋里有人,便故意用真气激荡屋门,让我们以为她逃入了这里。” “女、女的?”温琰辰惊奇地问。 荆如风目光凝重,道:“听她怪里怪气的声音,只怕是痴情鬼钟云雁。” “痴情鬼?”温琰辰和唐怜双都是吃了一惊。 沈玉冷冷道:“她方才居然还叫着荆哥的名字,还叫得……叫得那般肉麻,听着都令人恶心。” 荆如风尴尬地咳了一声,向温琰辰问道:“说了半天,你们来朱大少这里是做什么?” “我们……”温琰辰正不知道怎么解释,却发现苏文苏武这二人不知何时跑掉了。 唐怜双毕竟比他聪明些,接口道:“我们怀疑朱大少和凌渊五鬼有什么关联,就来查询此事。” 沈玉闻言瞧了荆如风一眼,道:“怪不得我瞧那痴情鬼进入这院子像是轻车熟路。” 荆如风点点头:“这才正是要追查到底……” 话音刚落,忽听院落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那笑声极是渗人,令人头皮发麻。荆如风和沈玉立刻冲了出去,两人跟在身后。 刚一出门,温琰辰就看到六个人的脸出现在面前,吓得险些大叫出声。 荆如风笑道:“放心,这里的人都已被点了穴道。” 他退后一步,看是巡逻的那六人,眼珠虽在转动,却无法动弹,也无法言语。 几人随着笑声穿过院落,最后瞧见人影一闪,进入了一间大屋子。 沈玉冷冷道:“这下她还想逃么?” 她说着,几人一同进入屋内。 这屋里在外面看来本是灯火通明,此刻一进去,屋子突然黑了下来,接着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温琰辰用力推门,门竟是纹丝不动,用手捶了一下,立刻疼得龇牙咧嘴——这门居然是石头做的!怪不得方才屋门发出的是“砰”的声音,像是石头撞击。 突听那个尖锐的笑声道:“你们是永远出不去的,我们凌渊五鬼的事,你们这辈子也别想知道究竟。” 笑声回响在屋内的每个角落,荆如风和沈玉一人向一边刺出一剑,却发现并没有人。 “哈哈哈……姐姐可不陪你们了,你们就死在里面吧。” 那尖锐的笑声突然在屋外响了起来。 “嗤”的一声,荆如风点着了一个火折子。昏黄的火光下,整个屋子里空空荡荡,竟什么也没有。 温琰辰叫道:“在外面明明看到这里满是灯火……” 荆如风叹了口气:“恐怕那灯火通明的门窗是绘画的纸张贴成的,灯火照耀下谁能分辨得清。” 沈玉将四周摸了一遍,道:“这根本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间石室!咱们被困在这里了。” 温琰辰看着整间密不透风的石室,内心不自觉感到紧张,看了看脚下的灰色石板,道:“那痴情鬼刚一进来就又出去了,说明这里有机关暗道!” 荆如风点点头,花了一炷香的功夫,将每块石板都踩了一遍。有的还拿剑敲了几下,都无任何反应。 沈玉不耐烦起来,向石门出剑,“锵”的一声,火花迸溅。石门上只多了一道浅浅的剑痕。 “这不是一般的石头。”荆如风看着上面的痕迹,皱眉道。 “那痴情鬼无缘无故将我们引入朱大少的宅邸,就为了将我们关在这里!”沈玉说着又向石门刺出几剑。 “无缘无故?”温琰辰有些奇怪。 荆如风看着他,道:“这凌渊五鬼最近一直在杀害有名侠士,她故意引我们进来恐怕就是为行杀害之事……是我连累了你们。” 沈玉还未说话,唐怜双已是哼了一声,瞧了瞧这间石室,像是大为不屑。 温琰辰忽然想起唐怜双的身份,喜道:“你们奇门都是暗器高手,肯定也懂得机关暗道吧?” 唐怜双闭上了眼睛,过了半晌,缓缓道:“石室的四面和地板你们检查过了,没有机关,那机关只可能在一个地方。” “哪?”温琰辰问道。 荆如风和沈玉闻言,已经抬头看向了上方。 他跟着抬头,就看到上方垂着四条红色的丝带。 “这……这丝带是做什么用?”他瞧得怔住。 “或许是活命的机会,也或许是绝命的机会……”唐怜双道。 温琰辰面露喜色,道:“我知道了,这些丝带就是出去的机关!” 说完又意识到没那么简单,狐疑道:“可……可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丝带?这也太简单了。” “简单?你够得着么?”唐怜双冷冷道,“那丝带离地数丈,即便是轻功高手也难一跃而上。” 温琰辰听得又绝望起来。 沈玉转了转眼珠,忽然看向荆如风,道:“荆哥,还记得我们练剑时创出的天女一剑么?” 荆如风笑道:“自然记得。” “如果用天女一剑,或许可以……”沈玉望着上面的红色丝带。 “好!” 荆如风答应一声,两人面对面站立。 他将手中剑平平刺出,沈玉身子跃起,脚尖点在荆如风的剑身之上。 接着身子倒跃飞出,荆如风跟着一个转身,白衣摆动间,将剑扬起。 沈玉手中剑向下一点,竟点在了荆如风的剑尖之上。她借着这一点之力,身子一个翻转,已到了离地四五丈高的地方。 温琰辰看得目眩神迷,这几下连在一起实是优雅无比,如同剑舞。 但她身子飞得虽高,却还是无法伸手够到那丝带。正暗自着急,沈玉已是将剑伸出,只轻轻一绕,将一根丝带绕在了剑身之上。那丝带非但没被剑刃割断,还被带得向下动了一动。 就在这一动之间,唐怜双目中忽然闪过一丝惊异神色,轻喝一声:“小心!” 荆如风似也察觉到异样。一只手提起温琰辰,剑尖按地,身子竟斜着飞起,双脚跟着踩在一边的墙壁上。 唐怜双却是两只手接连发出一支暗器,暗器钉在墙缝之间,她身子跃起站在两支暗器上方。 只见地上的石板中“轰”的刺出高达半人高的黑色尖刃,那些尖刃“唰唰唰”连刺三次,接着缩了回去。再看地面,竟什么都瞧不出来。 荆如风拉着温琰辰刚一落地,四面墙壁竟又震动起来。 “砰砰”数十声,几十根方形石柱从墙壁内冲了出来,每个石柱长达一丈,躲过一根,另一根便跟着击出。有的左右两根相互碰撞,若中间夹到个人,非把这人夹成肉泥不可。 温琰辰吓得浑身发凉,像是灵魂脱壳。荆如风拉着他左闪右避,唐怜双亦是跳到石柱上不断躲闪。 就在石柱将要撞击完毕时,上下四周八个方位,齐刷刷出现四十支弓弩。上方的二十只斜对着下方,下方的二十只斜对着上方,温琰辰只看得一眼就知道这下插翅也难飞了。 只听得“嗖嗖”数声,那弩箭竟是自动发出,而且一支弓弩连射数只箭失。他听到声音便觉自己身子像已被穿透,不由得闭紧了双眼。 射了半盏茶的功夫,等到声音尽数消失,石室里已是尘土弥漫。待尘埃落定,他才睁开眼睛,看到荆如风和唐怜双竟都好好的站在旁边。 他又摸了摸自己身上,没受一点伤。再看四周,才发现一些弓弩被唐怜双以暗器射歪,还有一些似乎早已损坏,正留下一个安全的角落。 沈玉松了口气,道:“多亏这位姑娘的暗器,否则咱们这次怕是成马蜂窝了。” 原来沈玉性急,她剑身缠绕一条丝带后立刻卷住另一条,就这样接连四条都被她卷动,一瞬间引发了四个机关。 唐怜双淡淡道:“那痴情鬼能转眼从屋内逃到屋外,定有出去的机关。他们怕人发现那机关,便故意设计出几条丝带,让被关的人以为可以借此活命。其实却是一个绝命的圈套。” 温琰辰听得睁大眼睛。怪不得方才她说这些丝带可能是活命的机会,也可能是绝命的机会。 荆如风忽然脱口道:“方才只出现了三个机关,第四个机关怎么没有反应?” 温琰辰道:“大概是坏了……” 话未说完,轰然一声,地面的石板整个向下方陷去。火折子刹那间灭了,眼前的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 几人还未来及跃起,已在无尽的黑暗中跌落下去。 第二十五章 惊天阴谋 黑暗中,温琰辰感到自己的意识都飘忽了。除了身子的失重感,还有满心的恐惧感。 他的头突然疼痛了起来,眼前浮现出一个黄袍身影。 他想看清那身影的面目,那人却一直背负着手,没有回头。那场景是在皇宫之中,似乎……这个人是自己见过的…… 他……是谁…… “你给我起来!” “啪”的一声,温琰辰脸上中了一巴掌,睁开眼,就看见了唐怜双。 两人正身处一个黄色的通道内,通道两边都插着红色的火把。 他感到自己压着一个软绵绵的身子,慌忙爬起身,道:“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有大量,我不是有意非礼你……” “谁说你非礼我了?”唐怜双看了眼他身下。 温琰辰心里一惊,想难道是荆大侠?退后几步,差点大叫出声,眼前竟摆着几具尸体,地上的鲜血已经干涸。 “荆、荆大侠死了?”他叫道。 “他说你死了……”忽听一个女子的笑声道。 温琰辰回头,看到荆如风和沈玉就在身后。沈玉一边笑着说话,一边看向地上的尸体,而荆如风正将一个尸体翻身,看着一张满是鲜血的脸。 “这人是谁?似乎在哪见过?”沈玉皱了下眉头。 “铁云铁大侠……”荆如风长叹一声,“他似乎和咱们一样落了下来,只是身上已中了数支毒箭。” “原来那些箭上还有毒……”温琰辰想起方才那万箭攒射的景象,心有余悸道。 “这位是……”沈玉又瞧了一眼前方一个尸身,那人正是温琰辰跌下来时身子压上的。 荆如风走上前,立刻失声道:“神风镖局的熊总镖头,怎么他也死在这了?” 沈玉咬着嘴唇,道:“都说凌渊五鬼重出江湖后既抢夺金银又杀害武林名士,这下看来是真的。只是这朱大少和五鬼如此做法,究竟是为了什么?” 荆如风道:“朱大少身后必有靠山,否则一个做钱庄生意的怎会沾染江湖之事?他们此举定是要获取什么利益……” 他目光闪烁,心思越想越深:“抢金银……杀害武林同道……此人难道是想在武林中做大?可谁有如此野心?” 再向前走去,狭长的通道内一个个尸身出现在自己面前。 “‘三才剑客’严彬严大侠……‘霹雳掌’江年江大侠……‘先天派’柳英真人……” 荆如风越看越是心惊,地上不但有他们的尸身,还有他们所使的兵器。这些人非但在江湖中声名显赫,武功更是高强。 他掌中不觉出了汗,忽然一只手掌握着他的手,却是沈玉淡淡笑道:“我们若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将他们的尸身带出好生埋葬……” 她的话中竟带有一丝悲伤之意,温琰辰听得心惊胆战,难道今日自己就要葬身于此?是了,这些人如此厉害都未能活着出去,单凭他们几个…… 正想着,沈玉又接着道:“当然,我们更要想办法发掘此事背后的阴谋,现下江湖中许多侠义之士都在查询此事,只怕这次就要水落石出了……若我们能率先查出,自然能得到不少江湖人士的称赞和仰慕。” 她笑着说完这段话,似想让几人放松,但温琰辰和唐怜双都没有说话,只因他们觉得实在不可能活着出去。 “到头了。” 荆如风停下了脚步。 这是通道的尽头,地上已经没有尸体和鲜血,只面前竖着一堵墙。两边墙壁上还挂着字画,像是上下联,连在一起是:死到临头名声休,金银珠宝无须愁! 这上下联极不对称,读着却又押韵,似在表示自己手段高明,既除掉了武林名士,又有了数不尽的钱财。 沈玉眼中光芒黯淡,道:“我太傻了……这是用来堆放尸体的地方,怎会有出口……” “可……若有人没死呢?他们难道不想进来瞧一瞧么?”温琰辰奇怪道。 唐怜双转目盯着那两张字画,忽然伸手同时将两幅字画一拉一拽,“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她眼中闪过一道微光,伸手在面前那堵墙上一堆,“墙”竟被推开一条缝。 原来这石墙是一道门,和那石室的门一样! 几人大感惊奇,唐怜双道:“看样子他们真的会来这里检查是否有人还活着,因此留了出入口。” 沈玉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下巴,笑道:“想来是这样……只是你怎么知道机关就在这两幅画上?” 唐怜双道:“这画上有不少灰尘,可两幅画的底端卷轴处却没有落灰,那开门的玄机一定在这里。” 沈玉仔细瞧了瞧,果真如此,又问道:“难道就没别人从这里逃出去过么?” 温琰辰心中已然明白,道:“咱们这次实是九死一生,往常在四道机关下该是没人能够活命。” 唐怜双看了眼地上堆着的尸身:“而且我们若不是运气好,落到了这些尸身之上,现在只怕也已摔死了。” 荆如风点头道:“若不是有这种凶险机关,那凌渊五鬼再厉害,也难以杀害如此多的江湖侠客。咱们既然还活着,便尽早将这件事查个清楚。” 沈玉道:“我出去后便抓住朱大少,问他和凌渊五鬼是什么关系,背后又有什么人指使,这下他可逃不掉了!” 荆如风推开了石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金碧辉煌的房间,里面摆着的桌椅竟都是纯金打造,四面点着几盏灯火,更衬得屋内金光闪亮。 房间内却空无一人,荆如风目光向四下一扫,将长剑握在掌心。 温琰辰见一张大椅上放着一张虎皮,虎皮凌乱,伸手摸了摸,道:“这上面尚有温度,人是刚走的,该是听到石门开启的声音立刻惊慌逃命了。” 唐怜双冷冷道:“他逃不远的。” 地上有一座被撞倒的香炉,炉灰落在地面,发出一股焦味。香炉旁有一些纸屑碎片,显见是那人被惊跑时没来及烧毁。 荆如风皱眉捡起一片碎纸。 “这像是一封书信……”沈玉将地上撕碎的纸都捡了起来。 她将碎纸一片片拼好,上面的字已是模糊不堪。荆如风一字字辨认着,看着看着,他的瞳孔缓缓收缩。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说出这几个字已像是花了极大的力气。 沈玉看完竟也是吃了一惊:“这……这种事……” 温琰辰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心中隐隐感到不安和害怕。 唐怜双跟着看了书信,目中满是怒火,道:“这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九人定是和东方雪隐一伙的!否则凭东方雪隐一人如何能做下此事? “不错……不错……若不是我们死里逃生,如何能知晓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沈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书信上依稀能辨别出只言片语,写着:我早说过,你我九人若肯联手,再联合凌渊五鬼……当日我亲自约出奇门长老,若论功劳,我自然比……事成之后,你我九人…… 这像是一人为争夺功劳写下的书信,虽只寥寥数语,却提及了如何联合五鬼杀害武林侠士、如何令两门派火并、如何抢夺金银并花银子收买人心等事……而此举正是为了不久后的九鼎大会。 “九鼎大会是什么?”我问道。 “这信上的九人无一不是江湖中顶尖的高手,武功出神入化,被称作是武林九鼎。二十年前他们以弘扬江湖正气为名创立九鼎大会,每五年召开一次。”沈玉道,“如此看来,这五鬼竟已和他们九人结盟,怪不得如此大胆杀人……” 荆如风掌心已冒出汗水:“五鬼重出江湖……奇门与倾炎堂火并……竟都是这九人所为……是了,除了他们,谁又有那么大的能力和智慧?除了他们,谁能将奇门那些老前辈约出……” 信中提到了其他八人的姓名,直言他们功劳不及自己,既九人同盟,自己当属首位。末尾写着一个名字,温琰辰仔细辨认着,念道:“南……南宫……” “是南宫煜!”荆如风目中的疑虑之色渐消,更多的是震惊,道,“他便是当今的中原武林盟主,别人都道他武功卓绝,侠肝义胆,没想到他却妄自尊大,竟想做天下武林的总盟主!” 原来这九鼎都是江湖中的武林名宿,有的是中原武林盟主,有的是西北三十六寨寨主、三江五湖的总舵主,这些人在江湖中各有一席之位,因此在九鼎中并无高低之分。南宫煜写下此信正是想让自己凌驾于八人之上。 也正因这封信,一个永远让人想不到的阴谋才得以被揭露。若不是这些武林名宿,谁有胆量和凌渊五鬼结盟?若是寻常武林人士,和这五鬼结盟又有何用?这场阴谋非但令人想不到,即便此刻事实摆在眼前,都令人难以相信! 第二十六章 假仁假义 荆如风越想越是心惊,拿着书信的指尖都在隐隐发抖。 唐怜双道:“那晚我在林中看到东方雪隐,原来他是在为这九人做事……” 突然外面传出呼喊:“他们就在里面,一个活口都不能留下!” 荆如风迅速将书信塞入怀中,和沈玉对望一眼,两人身形展动,已冲出了房间。“砰砰”两声,像是有人被击倒。 温琰辰二人跟随他们出去,只见房间外又是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有一个攀爬的梯子,正有不少手持砍刀的男子从上面下来。唐怜双双手一挥,七八个冲来的人纷纷倒地,后面还有一个活着的不断退后,大叫一声又爬了上去。 “死了么?”上面有人问。 “咱、咱们的人都死了……” 他刚喊完就是一声惨叫,上面那人骂道:“要你这废物何用!” 荆如风脚尖在梯子上一点,人飞了出去。原来这梯子上面是一口井,温琰辰从井中爬出便到了院落。 院落里灯火辉煌,朱大少正站在不远处,身边有三四十个黑衣劲装汉子,还有十几个拿着弓箭的弓弩手。 “你们难道还想活着出去?”朱大少高昂着头颅,将手一招,那几十号人已冲了过来。 荆如风手举长剑,身子一转,已在身前画了个圈,四面围来的人都被剑锋逼得退后。 “各位好汉,我此次前来是为查清凌渊五鬼背后之人,不想多伤性命。各位中若谁是有家室的,及早退去吧!” 荆如风说着拱了拱手。 “真不枉别人说你是呆君子,都这时候了!” 沈玉轻叱一声,已出手击毙三人。 几十条大汉立刻大喊着提刀冲来,荆如风低声道:“玉儿,他们之中不乏有请来的武林高手,不可缠斗,需及早脱身。” 他说完又瞧了那些弓箭手一眼,那些持弓箭的也个个都是好手。 沈玉点了点头,“呛”的一声剑吟,竟一剑洞穿了两人的胸口,将两人生生串了一起。接着猛地拔出,带起一串血花。 她眉头轻蹙,喝道:“哪个不怕死的,快些来吧!” 她本想将一部分人吓退,哪知这些人像没看见似的,依然持刀扑来。 唐怜双怕浪费暗器,双手也是拿出短剑和几人厮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的上来,而且个个身手矫健,再这样打下去,恐怕几人都会被活活得累死。 温琰辰正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是好,后面忽然传出一个吼声。 “什么七步必死丸,你这小骗子纳命来吧!” 他一回头,就看到蒋不平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面前,身子跃起,正一掌拍向唐怜双! “闪开!” 温琰辰大喊着挡在唐怜双身前。 “砰”的一声,他感到五脏六腑都似揉搓到了一起,身子跌了出去,正撞在井口边缘。接着身子一个侧翻,就要摔下。 “抓紧!” 沈玉剑尖点地凌空飞起,从井口上方跃过,一只手伸出,拽住了他的胳膊。但他却无论如何使不出力气反手抓她手腕,胸腔内恶心想吐,却又吐不出来,委实难受。 沈玉双脚落在地面,一只手用剑刃撑地,另一只手猛地将他提出。 “对……对不起……” 温琰辰站在地上,感到自己给她带来了极大的麻烦,心里一阵难过。 唐怜双骂道:“谁让你救我了?你这不会武功的废物。” 那边荆如风看到蒋不平已是动容道:“阴风掌!你是阴山老怪的弟子。” 原来这蒋不平武功不低,只是当时被唐怜双戏弄才慌忙离开。 蒋不平看温琰辰还能好好地站着,倒是吃了一惊:“这小子居然还能开口说话……” 此时温琰辰还不知道,若不是父皇的十日功,自己受这一掌已是当场身死。但他胸腔及腹部依然难受得要命,想走出一步,险些跌到,不由得单膝跪在了地上,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胸口。 沈玉方放开抓他的手,已有三把刀从三面砍将下来。荆如风身形急展,在沈玉面前出剑抵挡住三把刀,接着剑锋向前一掠,几人匆忙退后。 温琰辰看荆如风和沈玉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知道离开这里绝非难事,心里松了口气。 忽然响起一阵弓弦紧绷之声,十数支箭失向荆如风射去。 这使弓箭的虽是好手,但在荆如风眼中却如小儿嬉戏,不过这次他还未拿剑抵挡,已有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休伤人性命!” 清朗的语声中,一人落在地上,衣袍展动间将那些箭失击退。 那人似乎穿着锦衣玉袍,温琰辰听着他的声音倍感耳熟,可是胸腔疼痛得难以抬头,只不知来人究竟是谁。 荆如风笑道:“竟是公孙大侠来了,不过这些暗箭还伤不了在下……” 温琰辰的瞳孔骤然紧缩,是公孙正! 他猛地抬头,就要大呼出声:“他和那朱大少是一伙的……” 谁知口刚张开,荆如风和沈玉已是一声怒喝,将剑刺向了公孙正。而公孙正却是面色含笑,凌空跃到了一边。 荆如风身子摇摇欲坠,将剑指着公孙正,道:“你……你为何出手害我?” 他一只手按着腰间,那里赫然插着一柄短刃,上面已满是鲜血! 沈玉更是难以站立,腹中也是中了一刀。她怒火攻心,却比荆如风思考更快,已是低声说道:“荆哥,这帮人不知何时串通到了一起,今日恐怕难逃一死。你若能活着,一定要将他们的阴谋揭穿……” 公孙正向朱大少道:“你可知道怎么做了?” 朱大少笑道:“自然,自然,这江湖早就该重新洗刷一遍了。” 他嘴角露出一丝狞笑:“用鲜血洗刷当真比什么都洗得干净。” 荆如风厉声道:“你们如此做法究竟是为了什么?!” 公孙正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道:“人活一世,不是求财便是求名,你要知道,活到这地步的人,名声绝不能受损。” 沈玉将剑插在地面,支撑着自己的身子,道:“没错,你们和那九人本就是一伙的,相互依靠相互吹捧,捧出一个又一个假仁假义的大侠……这个世道早已变了!” 公孙正缓缓道:“世道永远不会变,这个世间永远仰慕那些有名望之人,我们不夺取名声,如何在江湖抬得起头?” “你们的名声还不够大么?”荆如风瞪视着他。 “不够的……永远不够的。你难道不想让仰慕你的人、追随你的人变得更多么?你既然出来挡路,就只有死路一条。” 公孙正说着转身走去,像认为和自己说话的不过是个死人。 “你走不了的!” 荆如风剑气忽然大涨,他已将所有真力灌注在这一剑。这实是困兽之斗,他只能拿这一剑搏命! 公孙正还未回头,衣摆已被剑气激荡得扬起,地上的尘土不断向外四散。 荆如风知这次若不出手重创此人,只怕自己和沈玉都难逃性命。这一剑已有雷霆之威,他脚步一晃,就要出手。 突然一个人影在他身前闪了一闪,荆如风只感到胸口一震,整个身子飞出撞在院中的假山上,一块巨石轰然粉碎。 “荆哥!” 沈玉扑到荆如风身前,公孙正身旁已出现一个男子。 “无双掌……你是无双门下……” 荆如风看到那人失声道。 “正是无双派掌门崔一寒。”那男子淡淡道。 这人身材不高不壮,脸上却带着一股倨傲神色。温琰辰一眼便认出他是那天在柳平生院中,一掌击飞刀疤汉子的内家高手。 无双门是一个小门派,门下不过寥寥数人,但个个都是高手。这只因掌门人叶青玄于两百年前创出了一套无双心法,这心法一旦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不论使拳脚还是兵器都有鬼神莫测之威。而崔一寒已是门下的第四代掌门。 “你们居然收拢了如此多的门派高人,除了你们,这江湖中还有多少人是那九人的手下?!” 荆如风一只手按着胸口,似在忍受将要吐出的鲜血。 “你永远不会知道了。” 公孙正站在一棵树下,回身望着他,面上依旧挂着笑容。 荆如风站起身,眼神中带着凄然,低声道:“玉儿,你一有机会便冲出去,这件事一定要……” 话未说完,崔一寒身子已出现在两人面前,接着双掌向两人拍去! 这两掌当真有排山倒海之势,一股劲风已是将沈玉的一头秀发吹得向后飘去。荆如风脚尖一点,就要挡在沈玉身前。 沈玉忽然拉住荆如风的双手,竟令他不得转动,嘴唇轻启,柔声道:“你若能活下去……可千万不要那么呆了……” “玉儿!” 荆如风只看到一片掌影,接着沈玉身形一颤,竟硬生生用背部接住了崔一寒的双掌! 沈玉便借这一掌之力,将荆如风推了出去,一口血喷出,终于倒在了地上。 第二十七章 超大暗器 荆如风目眦欲裂,使出千斤坠将身子向下压去,脚一落地便要去救回沈玉。两名大汉冲过来,他一剑刺入那人的左肩,接着向右下方一滑,那人竟被斜着斩为了两半! 这一怒之威何其霸道,另一名大汉还没来得及惊慌退后,第二剑已出手,直刺进他的脑门。再次向下一滑,那人的身子中间便多了一道深达两尺的剑伤,整个人扑倒在地。 “啊……” 荆如风头脑如被麻痹,除了杀人已忘却了一切。这谦谦君子竟似成了一头猛兽,任凭敌人的鲜血溅在自己脸上、身上,眼中泛着赤红之光。 崔一寒将双手背负在身后,似已不屑于出手,只看着他一剑一剑地将冲过去的黑衣人斩杀。 忽见一个人影自院外飞入,落叶般飘落在荆如风面前,伸手在他身上一抓一提,接着如疾风般飞出。转眼带着他出了几重院落。 …… “你是什么人?”荆如风在半空中愤怒出手。 那人出手更快,一伸手就按住了他的手腕,他手中的剑都险些掉落下去。 只听那人冷冷道:“沈玉已死,你再枉自送了性命如何能揭穿那些人的阴谋?” 他声音沙哑难听,但最诡异的,是他长得青面獠牙。荆如风只瞧了一眼,整个人便惊得呆住。 “男子汉大丈夫,自己的心上人死了,你就更该留住性命为她报仇。” 他再次开口说话,荆如风才看出他脸上带着的竟是张面具。 这人身材甚壮,但仔细看去像是衣服被风吹鼓着,显得身子壮硕而已。荆如风既看不到此人的脸,更认不出他的身形。 此时他心中满是悲痛,愤慨道:“前辈是什么人?前辈武功既高,为何方才不出手杀了公孙正?” 那人淡淡道:“凌渊五鬼,再加上公孙正等人,我即便和你联手又能如何?” 荆如风面色惨淡,哪怕和沈玉死在一起,他也不愿独自一人被救出。 那人似看透他的心意,冷冷道:“沈姑娘的尸身我会为你带出来好生安葬,至于你……你若想回去送命我也不阻拦,但你死不足惜,天下武林可就要遭殃了。” 荆如风浑身一震,道:“前辈也知道那九人做下的事?” 那人道:“我暗中查询此事已久,至于我的名字,你就记住‘青面人’这三字吧。” “青面人……青面人……我从不知江湖中有前辈这样的人物。”荆如风一连说了两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厉声道,“前辈既查出此事,为何不联手江湖中的英雄好汉除去这些人?为何不将此事公布于天下?” 青面人像是笑了笑,道:“连你都未曾听过我的名字,我说出去这些事会有人信么?我不是好名之徒,江湖中无人听闻我的名声。” 青面人说完将他放下,两人已到了一座山林之中。他武功虽高,可若不是荆如风受伤太重,也不会任他一直提着。 荆如风脚踩到地面,身子却如同虚脱,险些站立不稳。他想到公孙正连同那九人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知世上还有多少人是假仁假义?又有多少人已和他们暗中勾结? 他整个身心都像灌满了冰水,只觉世上已无人可信!他自然要为沈玉报仇,可他一个人如何斗得过整个武林? 青面人哑着嗓子道:“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究竟想不想揭穿此事?想不想为沈姑娘报仇?” 荆如风眼前浮现出沈玉临死的模样,心中几欲滴出血来。他头发已披散,眼神中的仇恨已使他丧失了君子模样,咬牙道:“只要能为玉儿报仇,我便是死也甘心!” 青面人看着他,只说出了四个字。 “去冷枫堡。” …… 朱大少的院落中,公孙正还在树下站着,荆如风被人救走后他竟没有丝毫反应。 一根树枝上吊下一只蜘蛛,蜘蛛织了一张结实的大网,网内捕获了不少猎物,此时它正缓缓将网收紧。 公孙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这只蜘蛛,像对它织的网极其满意。 朱大少大声道:“荆如风逃不掉的,你们两个小鬼马上也要死在这里!若想少受折磨,就乖乖束手就擒!” 他话音未落,一支暗器已到了眼前。 朱大少慌忙躲闪,“砰”的一声撞在一棵树上,他从地上爬起来揉着额头大骂道:“给我杀,杀了这两个小鬼!” 唐怜双一边和蒋不平打斗,一边发着暗器,她身上暗器简直发不完似的。她挥剑时也不断有毒针从袖中、肩部射出,但那蒋不平不但接连躲过,而且出手越来越快。 他一双铁掌如密雨急风,直攻得唐怜双喘不过气来。 “小鬼,当时若不是上了你的当,你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蒋不平嘿然冷笑。 唐怜双忽然向后跃出,双掌疾挥,十支银针分别攻向蒋不平的面门、胸前、下盘。 蒋不平得意洋洋间不免有些轻敌,银针一射过来才发现为时已晚,立刻就地一滚,才堪堪躲过,但面上已被擦出两道血痕。 他怒吼道:“谁都别过来,今日我亲自料理了这俩小鬼!” 温琰辰正在旁边急得不知所措,已有两个大汉提刀向他砍了下来。 “嗖”的一声,唐怜双为救他丢出了手中的一把短剑。那短剑极为锋利,刹那间洞穿了一个汉子的喉咙,鲜血“嗤”的喷了一地。 另一个汉子吓得刀都握不住,双腿一颤,裤子跟着湿了一片。 “你们这两个废物,杀人不会,送命尿裤子的水平倒是高!”朱大少骂道。 唐怜双此时已是身陷险境,她武功本就不及蒋不平,如今手中只剩一把短剑。突听“咄”的一声,那把短剑也丢了出去,擦过蒋不平的耳边射在一棵树上,剑柄直没树身。 这下唐怜双更是一把武器都没了,脚步连连退后。只是她在此刻也没有露出丝毫怯懦神情,但温琰辰却已慌了神,几乎想要放声大喊:铁髯客……慕长欢……你们怎么都不来…… 蒋不平飞身而起,唐怜双闪过一掌,身子靠在一棵树上。蒋不平再次挥出一掌,已将那棵树打出一个三寸深的掌印。 温琰辰心中自语:为什么我总想依赖别人,总是想让别人帮我……难道我真是个废人?难道离开了皇宫,我便什么都做不了…… “大爷没工夫陪你玩了,就这样死了吧!” 蒋不平手掌如刀锋,斜着一掌向唐怜双切去。唐怜双从树旁闪开,脚步交错间竟摔倒在地。她真气几乎用光,这下若打个正着,恐怕当场胸骨尽碎。 公孙正和崔一寒已是背转身子,像懒得再看,就要径直走出院子。 温琰辰心中喃喃道:怜双说得对,我不过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废物,我实不知怎样才能让自己有用起来…… ——但我还有一条性命。 “死不了的!” 他回忆着十日功的心法,暗中将所有真气集中到胸前,猛扑上去。 “砰”的一声,这一掌直将他的身子击得撞在一棵树上,树叶纷纷飘落。 但他却没有感到任何疼痛,不自觉地揉了揉胸口,惊讶道:“咦?不疼……” 蒋不平怔怔地瞧着他,暗想自己竟连着两掌都没打死这小子,又惊又怒,又是一掌挥出。 温琰辰身子再次和树身相撞,树上的树干都“啪”的折断,身上还是没一点事。 他面露喜色,原来十日功这么有用。 蒋不平感到脸上无光,怒吼一声,第三掌拍了出来。 这一掌太过骇人,似乎还带着丝丝鬼气。温琰辰的胸腔发出“砰”的一声,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身子都像是被震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你这白痴!”唐怜双一把抓住他的手,想给他输送真气。 “没……没事……”温琰辰推开唐怜双的手,勉强笑了一下,感到胸前肋骨都像是断了。 “这小子身怀护体神功,刚才那一掌已将他经脉内凝聚的真气打散了,他现在的身子比一张纸都脆弱。”公孙正回身冷冷道。 温琰辰闻言双腿颤抖着站起身,道:“那我……我至少还可以再挨一掌……”又看向唐怜双,“你不要管我……能逃的话……快逃……” 唐怜双站了起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比她半个身子都大的东西,骂道:“要不是早些时候你在荆大侠面前为我解释原委,我才懒得管你死活。” 温琰辰看着她手里拿的那件物事,睁大了眼睛。 那像是一个粗有一尺,长达三尺的炮筒,炮筒浑身火红,模样奇形怪状。 他虽浑身疼痛,却还是看得发愣,道:“这……这是什么?” “我奇门的独门暗器,若不是这帮人,我这辈子也不会使出来。” “这、这是暗器?” 温琰辰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暗器,以为她在开玩笑。 第二十八章 朱雀炮 原来就在温琰辰挨这三掌的时间,她已将身上的一部分暗器组合成了这件法宝。 二十年前奇门就以暗器毒药名扬天下,但这些东西始终有些小家子气。于是奇门的一些老前辈制出了各类奇兵,其中就有这种炮筒。数十支特定暗器可单独用来杀人,也可组合在一起。 但这炮筒组合起来既费工夫,又会浪费大量暗器,许多奇门中人便没把它当回事。唐怜双本就喜欢钻研这些,后来不仅提高了组合起来的速度,更减少了暗器的用量。此刻一拿出来,面前不少人都耸然动容。 蒋不平忽然哈哈大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小孩子玩的玩具,你还有什么暗器都使出来吧,也好叫老子见识见识。” “我打不过你,那只因奇门的人擅长的并非武功……”唐怜双面色凝重道。 “正是,正是,你们擅长的都是这些玩具……哈哈,哈哈……”蒋不平笑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似看到一个人拿玩具装模作样感到颇为好笑。 另一边公孙正脸上却已变了颜色。 崔一寒注意到他的神色,道:“这是什么东西?难道真能伤人?” “这可不是玩具……十几年前朝廷曾花重金买下这件武器,只为战场杀敌用,它的杀伤力委实太大……奇门竟将这种凶器传给了一个小姑娘。” “这……这鬼东西叫什么名字?”崔一寒闻言吃了一惊。 “朱雀炮……” 公孙正缓缓吐出三个字,脚步已在退后。 唐怜双将炮筒抗在肩头,月光下,火红色的炮筒衬着她火红色的身姿宛如天神。 猛听得一声轰鸣,温琰辰的耳膜都像被刺破。炮筒中瞬间爆射出百十只暗器,暗器夹带着急遽的风声,宛如凤鸣。成群的红色暗器像百十只火红鸟儿向前方飞舞。 这炮筒本是向前方发射,但不知里面有什么机簧巧设,竟能让暗器扩散。而这些四散的暗器速度既快力道又猛,即便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恐怕也难以逃过。 眼前数十名黑衣男子,连同蒋不平在内还没来及躲闪,瞬息间被暗器刺穿了满身。他们甚至连惊呼声都未发出,眼睛、嘴巴、脖颈上已插满了红色的毒针! “魔……恶魔……” 朱大少站的地方稍远,吓得跌倒在地,边爬边叫喊着,整个人像是得了失心疯。 “你以为当年奇门的开门祖师是怎么立足于江湖的。”唐怜双看着眼前直如稻草人的蒋不平冷冷道。 但蒋不平已永远不能说话了。 突然她的身子猛地后转,炮筒对着后方,崔一寒一惊,一个倒跃飞了出去。 原来他竟不知何时到了两人身后。 唐怜双趁他闪开之时,拉起温琰辰跃上树梢,施展轻功急速向外飞去。 “她那炮筒只能使用一次,再想用第二次必须重填暗器,快追!” 公孙正猛然想起,就要追上去。 忽然一个白衣身影闪在面前,幽幽道:“公孙大侠,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那白衣女子如同鬼魅一般,崔一寒瞧了一眼身子便起了一层寒意。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吐出一口白气,道:“只是将来事成之后,可莫要忘了答应我的事。” 公孙正停下脚步,道:“自然,不久后整个江湖都是我们的,你坐享名声便了。” 她眯起了眼睛:“名声……一想起将来会有那么多人认识我,互相吹捧我,我就忍不住发抖……” 她说着忽然哈哈大笑,笑声犹如厉鬼惨呼,摄人心魄。 笑声中她的人影已远去。 崔一寒道:“这……这就是痴情鬼钟云雁?她怎地这副鬼样子?” 公孙正也眯起了眼睛,道:“这问题你是永远想不明白的,只因你运气好,不用像她这般装神扮鬼……” …… 月,依旧高挂在天上。 树林中数只乌鸦从远方惊起,飞了起来。 两人跑入荒郊野地,这里四下无人,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我们跑错了!这时该去人多的地方,他们自称大侠,绝不敢在人多的地方下手。”温琰辰忽然惊觉。 唐怜双道:“他们难道不会让那痴情鬼来么?” 他呼吸一窒,想起当时在石室听到的那声尖笑,那笑声听起来比鬼还要可怕。这痴情鬼既是五鬼之一,武功该不在怕输鬼和妄语鬼之下。 正想着,胸中那股烦恶之气又涌上喉咙,难受地直想把肠胃都吐出来。 唐怜双看了他一眼,道:“你挨了那几掌还能走得动路么?” “当然。”温琰辰怕她担心,用力捶了捶胸腔,强笑道,“这十日功就是厉害,要是没有它……” 他说着,忽然一口血从嘴里涌了出来。再也按捺不住,身子“扑通”半跪在地。 那血竟赫然是黑色的! 唐怜双吃了一惊,忙从怀中掏出一粒丹药塞进他的嘴里,道:“这阴风掌竟是淬毒练成……” 温琰辰刚将丹药咽进喉咙,心头恶心之意猛地大增,身子一颤,张口将血水连丹药都吐了出来。 “怎……怎么会这样……”唐怜双第一次感到惊慌失措,想扶起他,却又怕他无法站起,“你到底怎么样?” 温琰辰强忍着道:“没、没有……就是……就是疼……” 说话间他已是满头大汗。 这阴风掌直搅得他胃里满是腐烂之气,腹部一阵剧痛,若没有十日功反倒好了,当场死掉一点痛苦都没有。 唐怜双一脸的焦急,回头四望,满面荒野既无人踪,更找不到医馆。 她拍了拍脑袋,骂道:“找到医馆又有什么用?这种毒必须要有解药。” 她仔细瞧着地上黑色的血,道:“这毒是世间最致命的几种毒药混合而成,由内力传入对方肌肤血液,因此一旦中掌就难以活命……” 温琰辰道:“你说了那么多……我一句没听懂……” 唐怜双跺脚道:“你个白痴,为什么非要救我?” 他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胸口,试图压下腹部那股浊气,道:“那日……是你先救得我……” 那天他在酒楼面对郭双鹤本想扑上去拼命,唐怜双却是挡在身前,替自己出手。 温琰辰慢慢说道:“你只知别人对自己好,却忘了……忘了自己怎样对的别人……试问你对别人不好,别人又怎会对你好……” “你这时候还胡言乱语个什么!” 唐怜双扭过头去,脸颊已是红了。 温琰辰喘了口气,道:“我没事的……要是会死,我早就死了……” “但……但现在……”唐怜双委实不知该怎么办,若回去翻那蒋不平的尸身拿解药,只怕反受其害。但若不回去,又唯恐他毒发身亡…… 温琰辰强撑着站起身,一步步向前走,道:“只要这次能活命……咱们一定要将这件事公告天下。沈姐姐已经遇难了,荆大侠也不知所踪……现在只有我们能为他们报仇。” 他说话间不断地喘着气,胃里像是腐烂了一般。唐怜双却没有移动脚步。 他道:“你再不走,我就真的要死在这了……” 唐怜双看着他,忽然开口问:“若我没有救过你,你会救我么?” 温琰辰愣了愣,道:“当然。” “为什么?”唐怜双道。 他对这种问题摸不着头脑,脱口道:“因为我在意你啊……” 说着慌忙掩嘴:“啊,不是,我说的‘在意’不是那个意思……” 唐怜双瞪了他一眼:“闭嘴,我只听前半句就够了。” 温琰辰道:“可我真的不是……” “你给我闭嘴!” “你干嘛无缘无故发脾气……” 温琰辰明显感到,自从进入江湖,自己的心性好像成熟了一些,似乎开始喜欢那种个子高挑、身材好的女孩了…… “疼疼疼……”他忽然叫了起来。 唐怜双正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你在想什么?” “不是,我连想什么你都知道?” “你身子明明难受得要命,眼神里却满是猥琐,傻子才看不出来。” “猥、猥琐?我那明明是憧憬未来的眼神好不好……” 唐怜双面上的英气丝毫未减少,没有搭理他,继续向前走去。 温琰辰忽然道:“那个……” “什么?”唐怜双停下脚步。 “将来你可不要拿命救我,我赔不起的。”他道。 唐怜双眼睛盯着他,没有说话。 “干、干什么……”温琰辰紧张起来。 啪—— 他脸上已多了一个巴掌印。 “指望我拿命救你,我的命是多不值钱?” 唐怜双冰冷的语气说完走了过去。 温琰辰揉了揉脸,急忙跟上。 走了一会儿,问道:“你有没有认识的侠客?我想咱们应该先找到帮手,然后一起将公孙正等人的嘴脸揭穿……当然,前提是明天我们还活着……” 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呼哧呼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两人向前方看去,大约七八丈远的地方,一棵大树下,一个男子正蹲在一块石头上。 虽然月光照不真切,但看他的模样,再听着这个声音……他竟像是在端着一只大碗吃面条。 第二十九章 大碗面条 “这地方还有人?”温琰辰奇道。 唐怜双一只手拦住他,看了一眼月亮,道:“这都过了三更了,荒山野岭怎会有人在这里吃饭?” 温琰辰想起在林间遇到的那对农夫夫妻,道:“荒山野岭未必就没人,有人就喜欢住在这种清净的地方。” “清净?”她冷笑一声,“这种地方不闹鬼就是好事了。” 温琰辰心想,虽然逃命要紧,但若能找到躲的地方,公孙正那帮人肯定找不到咱们。 他径直走过去,到了那人跟前。 那人头戴一顶草帽,似乎没注意有人过来,也不抬头,只重重地呼着气,不住地抽拉着嘴。 温琰辰低头一看,那一碗面条上红红的全是辣椒,这不得把人辣死? 那人又是抽了抽鼻子,像是被辣得流了鼻涕。 温琰辰开口问道:“这位大哥,附近有没有可以住的地方?越偏越好……” 那人摘下草帽扇了扇,露出光滑的额头,接着把头埋在面碗里“呼噜噜”地吃了两口,然后随便伸手一指,道:“那边。” 他吃面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似乎发出一声冷笑,道:“不过你们最好快些走,晚会儿可就……” 他伸出袖子抹了抹嘴,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温琰辰走到唐怜双身旁,扯了下她的胳膊,小声道:“快走。” 说完拉着她就走,而且越走越快,唐怜双奇怪道:“你怎么了? 温琰辰不说话,又走出十几丈远,才低声说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人,他……” 唐怜双看他脸色发青的模样,心里跟着虚了一下,问:“怎么?” “那一碗面那么多辣椒,他吃了大半碗……额头上却……却什么都没有……”虽离那人已有很远,温琰辰心下还是有些发颤,说话间灵魂都像飞出体外。 “你、你是说他的额头上没有一滴汗?”唐怜双睁大眼睛。 “他明明辣得快要出不来气,身上的衣服也像是被辣出的汗浸湿了,可脸上、额头上却干干净净。”温琰辰说着身子哆嗦了一下,“我听说有些鬼怪会故意扮成人的模样,学人吃饭,学人用筷子,学人……学人在身上冒汗,不、不知道他会不会是……” 唐怜双闻言打了一个激灵,猛然回头,那棵大树下的人已经不见了。 …… 冷枫堡! 荆如风听到这三个字,心神霍然开朗。 冷枫堡实力雄厚,堡主寒天颜更是江湖中一等一的英雄好汉。他不好名,不惜银两,广纳天下义士,因此得了个“义薄云天”的名声。 寒天颜说的话更是重如泰山,他名望虽无那武林九鼎高,结交的侠客却不少。若能找他相助,让他亲自出面揭穿这帮人的阴谋,武林豪杰必将一呼百应。到那时,所有事情的真相都将大白于天下,这九人必要付出血的代价! 荆如风这般想着,拳头越握越紧,指甲都陷进肉里。也唯有寒天颜这样的人能帮他,除此之外,自己已不敢找任何江湖知名侠客,任何人都可能是那伪君子之徒。 “你身上有伤,我可送你去那里,寒堡主必对你以礼相待,至于我……”青面人淡淡道,“我一人在江湖中自在惯了,可不愿待在他那里。” 荆如风想起玉儿的模样,咬牙道:“前辈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我便是爬,也要爬过去。” 青面人忽然伸手,将他掌中的剑夺了过去,道:“这柄剑我先收着,若你一时气恼跑去寻仇,怕会误了大事,等事成之后我便寻你还剑。” 荆如风知自己无法将剑拿回,又觉他所言极是,深深吸了口气,道:“前辈无一不考虑周全,若能为玉儿报仇,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荆如风一个人疾行在路上,他必须等到了冷枫堡才能想报仇之事。脑海中不断出现沈玉身死的模样,他痛苦得快要发疯,那痛苦像是一把火,简直要把整个身心燃烧干净。 忍不住想放声大呼,却又怕引来公孙正等人,只能拼命忍耐。 他竟险些落下泪来。 “啪”的一声,却是荆如风扇了自己一巴掌。 “荆如风……荆如风……玉儿既已死了,你便揭穿这场阴谋后为她拼命,之后再殉情罢了,如何能这般婆婆妈妈!玉儿推开你,便是要让你说出此事,若是连这件事都无法完成,死后怎么有脸见她!” 他拳头都快要捏碎,脚程更快,心中的痛苦和愤怒已化作力量。 他必须揭穿此事,否则江湖上多少人被蒙蔽其中,多少侠客将会惨死! 不知行了多久,荆如风终于到了地方。 冷枫堡建得甚是宏伟,他却已无心欣赏。虽是深夜,城堡外围依旧戒备森严,门口正站着八名劲装男子。 荆如风刚到堡前,已有一个高个男子拦身问道:“来人是谁?” “在下荆如风。” “是‘情剑客’荆大侠!”那人竟知道他的名字和称号,道,“寒堡主常提起江湖中的英雄人物,小的听闻过荆大侠,只是如此深夜却为何到此?” 连一个小小的手下都认识自己,足见寒天颜对江湖中的豪杰多么重视,唯恐因下人的无知怠慢了某位好汉。 荆如风望了一眼宏伟的城堡,道:“不敢,在下有重要的事情和寒堡主商议,事关整个江湖的命运,望几位朋友能通报一声……” 高个男子听到前面的话已是耸然动容,一只手按在佩剑上,向前走出一步,伸手道:“荆大侠这边请,我亲自带阁下去见堡主。” 城堡由石墙围建,一条长长的玉石路直通厅堂,厅堂之上摆着无数珍奇古物。都说寒天颜富可敌国,果然名不虚传。 寒天颜正坐在高位之上,桌前摆着一壶热茶,两个倒有茶水的杯子冒着热气,像是刚和某位来客交谈不久。 一看到荆如风,他便立刻下座迎接,衣袍都带得扬起。 “常听人说荆少侠和殷海棠殷少侠都是江湖中独当一面的好手,暗中为武林做了多少好事,今日一见当真名下无虚!” 寒天颜满面喜色,拱手说道。 荆如风听到殷海棠的名字心中更是一痛,道:“寒堡主,深夜来访实在有失礼数,但我此刻……我……” 他见寒天颜如见恩人,知道一场阴谋即将昭告天下,一时情急,又怀着满腔怒火,竟是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 “荆少侠客气了,我长你几岁,你可唤我一声大哥,有什么事咱们坐下说。” 寒天颜一只手携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椅子上。 一坐上椅子,寒天颜才瞧见他衣襟上的血,吃了一惊,道:“荆贤弟,你受了伤?” 荆如风还未开口,他已是冲门外大声道:“快去请张同仁张神医,你们若敢延误片刻,我就打断了你们的腿!” 外面立刻传来两个人的声音:“是!” 接着便是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荆如风身上便是沈玉身死时留下的鲜血,他伸手触摸着,心中痛苦万分。 忽然他站起身子,眼睛直盯着寒天颜。 “寒堡主,我与你素不相识,但此刻却只敢相信堡主一人,只因我听闻……” 寒天颜摆了摆手,道:“荆贤弟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出来,无需吹捧老夫,老夫是非黑白还是分得清的。贤弟此来必是要事,我定当鼎力相助。” 荆如风已不知说什么好,眼中有光芒闪过——那是遇到值得信任之人的光芒。 “既如此……”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些碎纸片,道,“这书信乃是在下拼命得来,还望寒堡主过目。” 寒天颜命属下拿来黏贴之物,将碎纸粘在一起,前前后后连看了三遍,才皱眉道:“这……这怎么可能?” 荆如风便将今夜在朱庄所遇之事说了,寒天颜听到沈玉身死,一掌拍到桌上,骂道:“公孙正这恶贼竟是如此嘴脸,枉为一代大侠,我若是遇到这厮,定亲手杀了他!” 荆如风黯然道:“在下正是想请寒堡主联络武林正道人士,一起揭穿这九人的阴谋。” 寒天颜看着手中的书信,沉思良久,忽然抬头道:“光顾说话,竟忘记给贤弟倒茶了……是了,贤弟奔波而来,一定累了。” 他笑了笑,冲门外喊道:“给荆少侠上些酒菜,让苏奎苏大厨亲手去做!” 门外答应一声,就去照办。 荆如风看寒天颜的样子竟像是不如何在意,怔道:“寒堡主你……” 寒天颜携着他的手,道:“此事需从长计议,试问这九人的地位谁能撼动?此时此刻仅凭你我二人怕是什么都做不了。明日一早,我便派人去往各大门派,请一些江湖前辈面议此事。” 说着拉他坐到了一张圆桌前。 不一会儿,桌上已经摆满了鲍鱼燕窝一类。 但荆如风满心悲痛,如何吃得下?只喃喃道:“明日……明日……我竟又要多等这一夜……” 第三十章 青面人的身份 他望向窗外挂在枝头的月亮,眼前浮现出公孙正暗算的场面、玉儿身死的情景,一只手抓着胸口,几乎要把浑身的血肉捏碎。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寒堡主可认识一个叫‘青面人’的前辈?” 寒天颜皱了皱眉,忖道:“青面人……从未听过如此名号,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荆如风便将来冷枫堡前的事说了。 寒天颜笑道:“或许是不愿别人知晓姓名的高人,但不论如何,他让你来找我实是找对了人。” 荆如风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闭紧了嘴巴不再说话。 “这为何有一道菜迟迟上不来?我去问问,这些下人真是一日不如一日……” 寒天颜叹了一声,起身走过屏风。 荆如风看着面前的饭菜,那扑鼻的香味却令他的胃里泛起一股苦水。 过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一道道名贵佳肴,心底忽然颤了一下:堂堂冷枫堡堡主怎会如此在意一道饭菜?他莫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这九人在江湖中的地位如此显赫,会不会和寒堡主早就相识…… 荆如风猛地站起身,不小心碰到桌子,刚倒满的酒杯被晃倒,酒水洒了一桌。 接着他想起了那位青面前辈,若那青面人想害自己,当时便可将他杀了,万不会还让自己前来这里。但他心中还是不禁起了提防之意,经历过这些事之后,他不能不警觉。 公孙正,江湖中人人称赞的公孙大侠,谁能想到他真正的为人?世上多少人不是如此,两面三刀,口蜜腹剑,光彩名声上是一人,暗地里又是一人。 荆如风伸手入怀,想再看一看那封书信。忽然他面色大变,暗道一声“糟糕”。 原来那书信还在寒天颜手上! 荆如风冲出厅堂大门,忽嗅到一股火烧气味,立刻向东南方向的一间屋子冲去。 寒天颜已命人在屋中点着了火炉,他从袖中掏出那封书信,又仔细看了一遍,道:“你的确找对了人……若让别人看到这封信,恐怕……”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这笑却是祥和的。 他年龄已过半百,对一些事比许多年少之人看得更清楚,但他依然羡慕那些莽莽撞撞的年轻人,认为他们有着自己已逐渐消退的热血。 他喜欢看年轻人犯错误,然后再徐徐讲述自己往年也犯过同样的错。告诉他们犯错并不可怕,只要还活着,错误就有办法改正。 他面带微笑,就要将书信投到那火炉中烧毁! 他为什么要烧掉这封信?难道这冷枫堡堡主竟真是和那九人一伙的? “砰”的一声,屋门被撞开,一个人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满目红光。 “荆……荆贤弟……” 寒天颜回头看到他的模样,忍不住退后一步,身子撞在一张桌上。 “把信,交过来。” 荆如风一字一字冰冷地说道,整个人如同一头猛兽。 寒天颜避无可避,直视着他,肃然道:“荆贤弟,幸是你先找了我,我和这信上一人交情甚深,他们定是被人陷害。只是此刻你义愤填膺,万不会听我相劝的……” 话未说完,荆如风已出手! 他虽未使剑,可掌法亦是精奇。寒天颜万料不到他真的动手,只看到眼前掌影闪过,一声巨响,自己已倒在地下,将一张桌子压得粉碎。 荆如风拿过书信,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一击便退。身影一闪,人已到了数丈之外,接着跃出了冷枫堡。 “不……不要去……”寒天颜捂着胸口,望着他远去的身影。 这时忽然一个男子从外面走进,看着他道:“恐怕他正是想陷害那九人。” 寒天颜站起身喘了口气,幸而荆如风急切间没有痛下杀手,道:“东方大侠,只是他……他为何如此做法?” 这人穿着一身紫色衣袍,面上一股凛然正气,赫然便是东方雪隐!原来此前在厅内和寒天颜喝茶之人便是他。 东方雪隐淡淡道:“有些人便是看不得别人站在自己头上。” 寒天颜道:“可他真将此信传出去又有什么用?恐怕谁也不会相信此事。” 东方雪隐目中一道精光闪过:“这封信本该由你和他一起传出去的……若你将此信传出去,他们九人可就身败名裂了。” 寒天颜心神一震,有些后怕,道:“的确……的确……以我冷枫堡在江湖中的声名地位,万不可能去陷害别人。我一旦相信了此事,必会带领武林同道讨伐那九人,到那时,江湖恐怕就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没错,寒堡主的确险些阻止了这场腥风血雨……”东方雪隐缓缓道,“只是你为何如此多事?” 寒天颜愣道:“东方大侠说什么?” “我是说……” 东方雪隐看着他,一字字说着,突然一道剑光闪过,寒天颜猛地退后几步,满脸的难以置信。他哆嗦着嘴唇,还未来及说话,人已仰面跌倒。 剑身插在寒天颜的胸口上不断轻颤,东方雪隐看着他的尸身,面色平和,语气一如平常:“这可不是我动的手,是荆大侠杀的。他和那九人是一伙的,先和五鬼联盟,又害得奇门和倾炎堂灭绝满门,如今又杀了你,江湖只怕从此再无宁日……” 忽听外面一声喊:“张同仁张神医请来了。” 一个下人跑过来,道:“堡主,怎地你不在厅堂上,却来了这里,叫我好找……” 他说着进了屋,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寒天颜,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堡主……堡主……” “我方才听到一声惊呼便急忙赶来,可还是晚了一步。”东方雪隐恨声道,“他胸前这剑你可认得?” 那人这才注意到那柄剑,只瞧了一眼便惊道:“这是荆如风荆大侠的清风剑!” 东方雪隐喟然长叹,道:“冷枫堡的下人都是如此见多识广……只是没想到荆大侠竟会下此毒手。” 下人面对东方雪隐,落泪道:“寒堡主待人从未分过厚薄,对小人更是恩重如山,如今却惨遭杀戮。人人都说东方大侠仁义无双,恳请东方大侠为我冷枫堡讨个公道!” 他说着砰砰磕起头来,直磕得额头满是淤青还不肯停。 东方雪隐双手将他扶起,沉声道:“寒堡主德高望重,此事我定当鼎力相助,但堂堂冷枫堡就没有能够主事的人了么?” “少堡主寒啸云半月之后便会下山,到时必会追杀凶手,哪怕他逃到天涯海角!” 下人目视前方,咬牙切齿,像已看到仇人就戮的模样。 东方雪隐目中光芒闪烁,道:“正该如此。” 连一个普通下人都如此讲义气重恩情,可见寒天颜寒堡主果是义薄云天。 但这东方雪隐如何会有荆如风的剑?难道东方雪隐就是那青面人?青面人便是东方雪隐? 只怕这件事永远没有人知道了。 …… 温琰辰和唐怜双跑了约莫有一炷香的功夫,奔跑中他几乎忘了腹中的恶心难受,只想跑到妖魔鬼怪追不到的地方。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踩过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阴森森的树影不断从眼前掠过。 “不……不对,”唐怜双也喘了口气,忽然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停下脚步道,“那人、那人分明是装神弄鬼!” “什么?”温琰辰问了一声,又回头看向后方,见那人没有追来。 “他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吃饭?而且是吃一碗放那么多辣椒的面条?又为什么摘下草帽,让我们看到他的脸面额头?” 温琰辰闻言怔了半晌,道:“你是说……是他故意让我们看到的?” 唐怜双道:“不错,他想让我们害怕。他不但是个人,还是个内功很高的人,能用内力逼自己流汗。” “可、可他为什么这么做……”温琰辰问道。 忽然两人的脖颈处吹来一股凉气,气息湿润,像是人的呼吸。 温琰辰猝然回头,身后却没有人。 “鬼……真的有鬼……” 他连连退后,唐怜双也神色不定起来。 “你是什么人?为何装神弄鬼!” 唐怜双大声道。 一个人声嘿然冷笑,像是离他们很近,但转目四望,却瞧不见任何人踪。 温琰辰整个人都快要发疯,抬起腿跑了出去,唐怜双在身后叫道:“他故意让我们害怕,不能乱跑!” 他的大脑已被吓得发蒙,整个人像是块木头,只知道向前跑去,无尽地奔跑。 跑了不知多久,他感到身旁有一道影子一直跟着自己,眼泪都被惊得流了出来,哭喊道:“大爷大嫂,不管你是谁,你死在这荒山野岭跟我可没关系,为什么非要来找我……” 又跑了一会儿,温琰辰快要累晕在地,猛地回头看去,才发现地上是自己的影子。只见月色将长长的影子投到地上,和阴森树影重叠在一起,显得颇为恐怖怪异。 他向四周望去,唐怜双竟不知去了哪里。 完了……完了……整个荒野上就剩下我一人,我要死在这了…… 温琰辰心里想着,脸上泪痕未干,一阵风儿吹过,面上一片凉意。忽然身形一震,背后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他立刻跪地哭喊道:“大爷大嫂,求求你放过我……我、我一会儿去你墓前给你烧香烧纸钱……” 第三十二章 阴魂不散 忽听“哗啦”一声,一盆水泼了进来,那些痴情蝶不及躲闪,尽数被淋在地上。两人的头脑立刻清醒。 钟云雁转目看去,眼中精光一闪,道:“这位姑娘可真有两下子,说是枝头落鸟,没想到那鸟说的是我。” “我便是来捉鬼的。”门外正站着那身着华服的宫中女子何琳,她将手中的盆子放下,道,“我不清楚你们之间有何仇怨,但在我面前,你杀不得任何人。” 钟云雁眯起了眼睛,道:“是么?” 她忽然看向墙角的那张画像,屋内虽没有烛光,月光却已照射进来。只听她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你也是为男人伤透心的女人……” 钟云雁捡起掉落在地的一根蜡烛,说话间已经点着。她举着蜡烛缓缓走到那画像跟前,道:“这画像竟是丝线织成的,可真是巧夺天工……” “这人长得当真英俊潇洒,世间怎会有这般完美的人儿……是了,这定是你想象出来的。”钟云雁将蜡烛靠近了些,像是有些看不清。 这期间何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目中满怀忧伤,听到她的话似乎更是心如刀绞,身子不由得颤了一下。 “呀,我怎地这么不小心……” 钟云雁叫了一声,那烛光竟已将画像点燃! 何琳一声惊呼,人已扑了过去,饶是她离画不远,还是难以挽救。 若这只是张普通的字画或许还要烧上一会儿功夫,但此画乃是丝线绘制,这一燃着,便如火药般一触即发。上面的人像眨眼间烧了个干净,整张画布变作了焦黑色,一阵风吹过,化为灰烬飘落在地。 何琳跪倒在地,捧着那些黑色粉末,泣声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连你的模样都留不得……” “没关系的,不过是一个臭男人罢了,哈哈哈……” 钟云雁忽然发出尖锐的笑声,整个屋子都被震得落下灰尘。 “你是故意的,是么?” 何琳猛然抬头,直直地盯着她。 “我自然是故意的,但你居然比我还要痴情,可真是好笑……” 钟云雁又是大笑起来。 何琳身影一闪,人已到了她的面前。钟云雁隐隐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宫中女子竟有如此身手,她掌影一晃,两人登时交起手来。 两个女子出手竟都是极快,瞬间已交手几十回合。温琰辰心中诧异,何琳若是生来就在宫里,万不可能会武功。或许她曾是被请来保护画中那名男子,因此早就修习了上乘功夫。 唐怜双知道这两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高手对敌,谁也无法插手。她手中虽扣着几枚暗器,却连对方的人影都瞧不清,无论如何丢不出去。 正转念间,屋内狂风大作,桌椅都被两人的真气震得飞荡而起。温琰辰抓着唐怜双,还是被这股狂风激荡得退后。 原来何琳出手竟都是不要命的杀招,钟云雁越打越是吃惊,她忽然脚步一错,闪过何琳的身侧。 何琳出掌从腋下击去,却击了个空。抬头一瞧,钟云雁人已消失了。 温琰辰正心神惊慌,看到地上有一盏灭掉的灯,跑去将它点着。就在火光亮起的一刹那,一个人影在墙壁上闪过。何琳一眼瞥见,伸手出了一掌,谁知又是拍了个空。 她身子不动,眼睛瞧着地面,似在等那影子再次出现。 忽然烛光一晃,一道影子出现在眼前。她猛抬头向上挥出一掌,“砰”的一声,屋顶破了个大洞,有人撞破屋顶飞了出去。 块块木头瓦片落下,荡起一阵尘土。 等灰尘落下,屋内安静了一会儿。骤然间,无数女子凄厉的呼声在四周响起,摄人心魄。烛光更是不断摇曳,照得满屋都是人影。 一个声音自东面响起:“好一个痴情的女子,不过是烧了幅画,你倒拼起命来了。” 温琰辰听钟云雁似乎有些惧怕这宫中女子的模样,稍稍放下心来。 何琳听到声音,目光已转去东边。谁知那声音又自西面响起:“你若真不要命,便和那人殉情便是,何苦在这荒野之中独自相思。” 何琳目光看向西边,心思已被钟云雁的语声牵动,喃喃道:“我……我配不上他的,我被师父派去保护他,却连他的身份都不知道……” 温琰辰心道,江湖中武功高的人心气儿也高,她却甘愿给那名男子当一个丫鬟,那男子究竟有多么大的魅力…… 钟云雁的声音在北面响起,道:“你师父想必也是大名鼎鼎,能教出你这么个徒弟。看你的模样如此秀美,什么男人找不到,男人不喜欢咱们,咱们难道不能换一个?” “我……我自小在山中随师父习武,从未见过什么男人,只有他……他温润如玉,眉眼含笑,即便在简陋的草屋之中也如坐拥华堂。我一看到他……一看到他……” “你一看到他便走不动路,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完美之人,是也不是?”钟云雁替她说道。 “可他待我和待别人没什么不同,也从未和我说过什么亲切言语……”何琳似早想将这些相思之情诉说,此刻终于有人问起,便忍不住全说了出来。 温琰辰见她被钟云雁的话语带起了愁思,心中一惊,忍不住叫道:“姐姐小心!她是故意说这些话的……”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何琳中了一掌,身子撞在了墙上。 她嘴角涌出一丝鲜血,面上却泛起了微笑,似想起了那名男子含笑的模样。 “只要……只要能再见他一面……我死也甘心……”何琳喃喃说着。 “放心,你只要死了,就能见到他了……”钟云雁狞笑一声,身形悠忽而至,已站在她的身前。 何琳回过神来,堪堪躲过一掌,又和她交起手来。 烛火依旧摇晃,两人身形展动,出手越来越快。真气如风般呼啸,人影在屋中不断闪烁。 忽听那尖锐的笑声道:“慢了。” “砰”的一声,何琳再次被击飞出去。 钟云雁冷笑道:“杀你于我无用,你又何必逼我出手。” 何琳撑着身子站起,目中愁思未减,道:“你休想杀害任何人。” 她说着瞧了温琰辰一眼:“而且这个人,和他长得那般相像……” 温琰辰看着她的目光,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穿黄袍的身影,不由得浑身一震,问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一个妖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原来你是为这小鬼拼命,你便把他当做那人,然后陪他一起死了吧。” 钟云雁真如鬼魅一般,她故意在温琰辰耳边说着话,引何琳展动身形过来,身子却瞬息间闪在了她的身后。 “噗”的一声,何琳背上已是中了一掌,一口鲜血随着喷出。 “幸福的人,血是最甜的……” 钟云雁尖笑声中正要再出手,一盏油灯突然向她飞去,油灯之后又是几枚暗器急射而至。 唐怜双终于找到了出手的机会。 但那钟云雁手脚更快,衣袖一挥,油灯连带着暗器掉落在地。油灯一摔落地下,地面立刻着起了火。 何琳挡在温琰辰身前受了方才一掌,伸手将他面上的鲜血抹去,道:“我看着你的模样,总觉得你和他是相识的……否则你的眼神不会和他那般像……” 温琰辰头疼欲裂,眼前似闪过数道人影,宫中的景象也频繁出现,却什么都想不起。 “这一切交给我,你们快走……” 她转身,竟扑向了钟云雁。 钟云雁如何也想不到她会整个人冲过来,眼见何琳空门大露,挥出一掌拍她身上,却没有将她拍飞出去。 接着两人倒在了地上,钟云雁的身子立刻浸满了灯油,燃起了火。她嘶声大叫着,何琳却死死扣着她的双臂,两人转眼间便成了火人。 何琳的声音传出:“快走!” 一阵真气冲来,直将两人带了出去。 木制的屋内已燃起熊熊大火,唐怜双急拉着温琰辰向远处疾行,没跑多久,突听一声惨叫,不知是她们中谁人发出。 温琰辰目中不禁落下泪来,道:“都怪我……是我……是我害死了她……我为什么非要走近那间屋子……” 唐怜双道:“或许方才那呼声是痴情鬼发出来的,痴情鬼已死,她一定没事的……” 温琰辰回头望去,只见整个木屋都燃了起来,一股烧焦的气味弥漫在整个荒野之上,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她能脱身出来……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座庄院。 庄院不大,里面正冒着炊烟,似有一户人家正在生火做饭。 却不知如此深夜,谁会在这个时候吃饭? 两人心有余悸,不敢再连累别人,决定绕过庄院。 突听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两个小鬼,你们让我受尽皮肉之苦,还跑得了么?” 第三十三章 嗜血徒 荆如风呼吸愈发地沉重,他身上的伤势已然不轻,但他依旧强撑着行路。 他受了那无双掌后骨头都似松散,如今又心力交瘁,几乎要倒地不起。 但他绝不能倒下去。 月光森寒,他心头却更寒。 原来堂堂冷枫堡堡主早已和那帮人串通好了,他们正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唯恐自己传出了这封书信。 这帮人满嘴仁义道德,内里阴险狡诈,江湖中谁又知道他们的真面目?想来那青面人前辈也不知寒堡主已和九人暗中联合。 荆如风看到自己的影子随着自己疾行,却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他突然觉得世上再无一人值得相信。 天下之大,他竟似无地可去了。 忽听前方传来斧凿之声,荆如风向前望去,只见月光下一个黑黑的人影,似正在凿地。 他走近看到一个农夫汉子模样的人,手里拿着把锄头,正在挖一块地,那地面已被挖出一个大坑。 如此深夜,怎会有人在此挖坑?他不由得停了下来。 农夫看到他,笑了笑,道:“年轻人,不要总是垂头丧气的,天底下有什么事会让人想不开呢?” 荆如风看他满脸温和的模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农夫叹了口气,道:“现在的人,小时比读书,长大后比赚钱,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边说边挖着,又道:“可谁又真的想为钱劳作一生?不都是被逼的。” 看样子这只是个处在生活焦虑中的普通人,他嘴上虽抱怨着,眼睛中却依旧充满着对生活的憧憬。 “但不论如何,我还有一副好心肠,即便我穷些也没关系,没人会瞧不起我的。”他转头向荆如风一笑,道,“可否请你去我家中喝杯热酒吃顿热饭?我这人最喜欢交朋友,也最喜欢对人好。” 荆如风想到冷枫堡的人和公孙正随时可能追上来,他的确需要找地方躲一躲。 但他怎肯去连累一个农夫?说不定他还有老婆孩子,若引来人追杀,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他正要拒绝,那农夫已经说道:“我的妻子孩子早些年已病死了……你说世上有谁比我更惨么?看你的模样,好似你经历过什么大挫折,但比起我来,那些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荆如风想起沈玉,心中猛地一痛。 农夫像已把大坑挖好,放下了锄头道:“谁也想不到你会去我那里的,有再多的烦恼你都可以找我倾述……或许我年龄不比你大许多,但我懂得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一切烦恼……” 荆如风忍不住道:“可……可在下怎可劳烦……” 农夫伸手按在他的肩头,打断道:“放心,好人谁都愿意做的……去我那里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吧,我毕竟也想做个好人,最喜欢帮助那些伤心的过路人……” 荆如风闻言想起信上那九人,道:“好人……可偏偏有人是故意装成的好人。” 农夫道:“只因世上都称赞好人,可没谁会称赞恶人……因此虚伪的人越来越多了。这世上许多人,哪怕是装,也愿意装成个好人的模样……” “的确……的确如此!”荆如风咬牙道,他眼前已浮现出公孙正的模样。 “走吧,我没别的本事,却最擅长饮酒时开导人……”农夫另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似在让他放心。 荆如风的确想喝口酒的,一醉解千愁,即便现在不是喝醉酒的时候。 这一夜他委实太累,身上的伤也太重。他必须养足精神治好伤,早日联络值得相信的武林侠客,一同铲除那些人。 荆如风终于决定去农夫家里坐一坐。 江湖如此险恶,人心如此叵测,他竟只能相信一个路上遇见的陌生人。 只因他已不敢相信那些所谓的“大侠”,这过路的陌生人都比他们可信些。 他忽然想起农夫挖的大坑,问道:“那个坑……是用来做什么?” 农夫若无其事地瞧了一眼,道:“自然是埋人的。” 荆如风正想问要埋的是谁?但他眼睛却盯在了那把锄头上,那锄头横着放在地面,地上的泥土被压得深陷下去。显然这把锄头很重,甚至可能重达百斤! 一个普通农夫怎会抗得动如此重的锄头?他又为何会有如此重的锄头? 心念电转间,农夫已经淡淡道:“你还不知道要埋的人是谁么?荆如风荆大侠?” 荆如风闻言大惊,忽然感到肩膀一紧,手腕跟着被人一扣一掰,他整个身子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砰”的一声跌倒在地。 他还未起身,那“农夫”又是冷冷道:“没想到你连我这个老朋友都不认识了,你再仔细瞧瞧我是谁?” 凄冷的月光下,荆如风仰面望去,这才瞧见“农夫”面上隐隐带着几道红色疤痕,猛然想起一人来,怒道:“是你!” 原来这人名叫杜千光,江湖人称“嗜血徒”,正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两年前被荆如风出剑所伤,再不敢露面。 此人心肠狠辣,竟一直等到今日。他今晚本是要去干一桩杀戮之事,看到荆如风行在路上,而且似乎有伤在身,便伪装成农夫的模样,提前在他的必经之路等候。当日荆如风好心留他一条性命,却没想到成了放虎归山。 荆如风此刻在地上难以爬起,身子一用力,浑身便如被针扎。 “你肩头已中了我的嗜血针,针透骨髓,别说站起,活命都是休想!” 杜千光狂笑不已,他方才一只手按在荆如风肩头,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在他身子翻转之时,已将针刺入他的肩头。 “世上多少人都是如此,明明想害你,却偏偏做出一副好人模样。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明白,还想与我喝酒么?”杜千光大笑道。 荆如风嘴唇发白,竟是连话都说不出,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地方是不痛的。 杜千光忽然咧嘴一笑,翻起了他的衣襟,又道:“世上更有多少人,明明想从你身上赚取银两,却偏要做出一副为你着想的模样……” 他从荆如风怀里掏出一些碎银子,又翻出一张书信。 荆如风看到那封信被拿走,脸色都变得惨白。 他经历如此多的凶险,一心认定这书信是真的,若书信被拿走,他再没法子揭穿那些人的真面目。 杜千光扫了两眼,皱眉道:“这上面写的什么鬼东西,老子除了银票上的字,什么都不认识。” 他说着将信扔到一边。 荆如风刚暗中松了口气,却见他又瞧了自己一眼,冷笑道:“看你的样子,似对这封信极为重视,这可得好好研究研究……” 荆如风又惊又怒,却连伸手抢夺的力气都没有。 杜千光将银子和信一同塞在身上,从一旁拿过锄头。荆如风这才看到那锄头竟是精钢打造,怪不得如此沉重,他若能早些发现,也不会中计。而且这人若真是一名农夫,为何没有满面劳苦之色?他只恨自己没有早点发觉。 杜千光道:“两年前你刺伤了我的脸面,滴水之恩正当涌泉相报,今日,就让我砸碎你的头颅吧。” 他狂笑着看向那个大坑,道:“那挖的坟墓正是为你准备的,谁也不会为你报仇的,只因绝没有人知道是我下的手……” 荆如风眼见自己再无幸免,心中只恨无法揭穿那九人的阴谋,浑身都愤怒地发起抖来。 他此刻不关心自己的安慰,却还想着如何帮助世人,他若不被称作侠义,谁还能被称作侠义?这世上有像杜千光这样的恶徒,有像公孙正这样的伪君子,更有像荆如风这般一心为人的侠义之士! 荆如风眼前再次浮现出沈玉的面容,一只手用力抓着地上的泥土,嘶声道:“玉儿……等我……” 杜千光却在一旁故意嘲笑道:“莫害怕,莫发抖,只要一下,你就会沉沉地睡去了……” 杜千光说着,已举起了锄头! 第三十四章 英雄身死 “中!” 猛听得不远处一声怒喝,竟有一棵大树从身后挥了过来! 杜千光脚尖点地,人已倒跃而出。 谁知那棵大树穷追不舍,又向他当头砸去。 杜千光斜斜躲过,看清对面有一个壮汉抱着棵大树,冷笑道:“竟还有人来救你!” 他说着挥出双掌,立时有七八根银针向荆如风射去,他的身子便借着这一挥之势又倒跃数丈。 只听得噗噗数声,那壮汉瞬息间已将树身倒转,挡住了那几根银针。再回头,杜千光人已不见了。 他将树“砰”的丢下,几丈的距离几步便跑到了。半跪下身子,瞧着荆如风,又用手轻轻触了下他的鼻息,猛然间眼眶湿润,抬头大呼道:“荆大侠……荆大侠已走了!” 这一声大呼震得附近树木都簌簌响动起来。 荆如风终是伤重而死,这情剑客曾和殷海棠在江湖中并称“君子双绝”,没想到两人都落得个被害身死的下场! 朗朗明月清冷地照着,也照不透这个昏暗的江湖。 后面兔起鹊落般落下六道身影,一个个奔过来。一人向荆如风瞧了一眼,目中立时落下泪来,跺脚愤然道:“我们竟是来晚了一步!” 另一人手中拿着个长长的旱烟杆,目中精光暴射,道:“是谁下此毒手?老六你可瞧清了?” “便是那嗜血徒杜千光!” 这几人正是蜀中七侠,说话这人便是常以树木为武器的吴六。 “不杀此人,我们七侠便再不出世!” 元老大将旱烟杆掷入地下,三尺长的旱烟杆竟直没入土。 “他逃得再远,我们也能找到他!” 关不二怒火中烧,望向杜千光方才逃去的方向。 也是阴错阳差,这书信若让这恶人传了出去,谁也不会相信它是真的。但这七侠若要找到一个人,从来没有找不到的。 只因蜀中七侠义气当先,江湖里多少朋友为他们传递消息,据说就连关外高手彭三叔都因此结纳于他们。 几人将荆如风的尸身掩埋,个个挥洒热泪。过得片刻,他们或跃上树梢,或在地上奔跑,或用竹竿点地飞身而起,接连消失了踪影。 只有一阵喊声远远响着。 “二哥,若能抓住那厮,我们便每人捅他一刀,你可不能先将他给杀了!” 另一个声音道:“若我刺出那刀,只取他肝脏下三寸,让他血涌成河!” 第三个声音道:“我也只出一刀!我一刀便取他双目!” 几个声音都带着冲天的怒气、豪气,这杜千光若还能逃得掉,除非一辈子躲在棺材里。 …… 是夜。 温琰辰听到身后痴情鬼尖锐的叫声,不由得道:“糟了!这里怎会有一处人家……绝不能再将她引到别人家里。” 唐怜双也是一般想法,将他身子一提,拖着他的肩膀绕过了庄院。 谁知那痴情鬼人影一闪,竟窜入了庄院之中!她竟以为两人逃了进去。 温琰辰停下脚步,转身大呼道:“我在这里……”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一个人影飞了出去,直飞出几丈之远。 月光下那人嘴角带着鲜血,正是钟云雁。她人一落地,便起身匆忙逃了,似遇到了高人。 温琰辰正暗自惊奇,一个人声在不远处道:“你倒好心,还怕她进来伤了人。” 两人猛然间回头望去,但见一个中年人士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他头戴一顶破烂草帽,一只手斜斜地掀开帽檐,月光下,他的嘴角似乎挂着一抹神秘的笑容。 两人浑身一震,整个脸面都发麻起来,大脑嗡嗡作响。 这赫然是那名在树下吃面条的诡异男子! 只听他淡淡笑道:“小子,好久不见。” “你……你是人?” 温琰辰张口结舌道。 “谁说我是人?” 他面上露出邪魅的笑容,忽然将头上的草帽一摘,向上方甩去。 突然间月光遮蔽,整个世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两人眼前竟什么都看不见了。 “怜双……怜双你在哪?” 温琰辰吓得大叫出声。 “哈哈哈……” 一声长笑,一缕光落下,月亮重新出现。他才看到了眼前的大地、树木,以及身边露出骇然神色的唐怜双。 “他……他若不是鬼,怎么可能遮天蔽日……”温琰辰不由得抓住她的手臂,惊悚道。 唐怜双却是吸了口冷气,道:“此人久不出世,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见到了……” “你知道我是谁么?”那人又是笑道。 唐怜双犹豫一会儿,道:“很小的时候……我曾问过本门师叔,我说江湖中高人辈出,有没有一个武功高到万夫莫敌地步的人。” “哦?你那师叔怎么回答?” 唐怜双正色道:“他说武林九鼎便是如此,个个有一手神话般的武功。但也有一些不得名声的世外高手,武功鬼神莫测,甚至和那武林九鼎一般,几可到伸手遮天的地步……” 她又继续道:“我听得愈发惊奇,便问师叔是否认识这样的世外高人。因我那时年纪尚小,甚至想见那样的人一面……” “然后你师叔便带你出了趟远门?”男子问道。 唐怜双摇了摇头:“师叔说他迄今而至也只见过一人,那人曾将一顶帽子丢在空中,那帽子在众人头顶回旋,只因速度太快,竟造成遮天蔽日的骇人景象。而他的出手更是犹如雷霆一击,杀人于无形……” 她说话间眼睛直直地盯着草帽男子。 草帽男子似乎听得津津有味,面上露出兴趣盎然的神色,道:“我最喜欢听人说书,你可以继续说下去。” 唐怜双道:“我并非说书,据我所知,当今江湖中能一招重伤五鬼的人虽也有几个,却绝没有谁丢得出方才那样的草帽。” 草帽男子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子走了过去,道:“疲了疲了,走了。” 他虽近四十岁的年纪,眼神、神态,甚至行为举止都像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 这种人当真少见,大概也只有荒野之中有此奇人,若是在城镇之中,早就变得世俗沧桑了。 唐怜双忍不住道:“前辈……” 他忽然回头一笑,道:“我突然想喝两杯酒,你说书这么专业,若是可以继续说下去,我便让你也喝上两杯。” 唐怜双露出欣喜神色,立刻拉着温琰辰跟了上去。 温琰辰边走边低声道:“你真想喝酒?我怎地不知道你爱喝酒?” 唐怜双“呸”的一声,道:“你听不懂话么?” 温琰辰会意过来,道:“那他会不会是坏人?” 唐怜双轻轻摇头道:“师叔说了,这人看起来正邪难辨,却从未做过什么恶事,大概也只是脾气古怪而已。” “脾气古怪……”温琰辰低声琢磨着,“难道他也是十大异人之一?” 唐怜双道:“不是,但这山林荒野中某些高人的功夫,恐怕比十大异人还要高。” 温琰辰想起铁髯客那日对付妄语鬼施展的高深武功,再听了她这句话,心中不禁起了悚然之意。这世间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唐怜双却是冷哼一声,道:“你若以为武功高便能赢得一切,可就大错特错了。那十大异人各有奇能,有的或许武功比不上别人,却可用别的办法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置人于死地。” 温琰辰听得怔了半晌,眼前浮现出鬼面书生那日现身的情形。怪不得十大异人在江湖中名声如此之大,又问道:“可我们跟着他能做什么?” 唐怜双目中忽然现出忧伤神色,道:“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试一试……” “试什么?”温琰辰惊讶道,不知她这句话什么意思。 第三十五章 山林中人 说话间,两人跟着草帽男子进了那座庄院,庄院只有几间门户,却有一个尤为广阔的空地。 空地上摆了数十张桌子,几乎每张桌上都坐的有人。这些人此时都在推杯交盏,吃肉猜拳,真个是热闹非凡。 温琰辰睁大了双眼,道:“这……这些难道都是山林中隐世的高人?” 唐怜双向四周扫视一眼,道:“我瞧他们大多是不会武功的……当然,也可能是将真气收敛,令人无法察觉。” 温琰辰嘀咕道:“这地方明明灯火通明,却又总觉充满了古怪……”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忽然想起一个名为“百鬼夜行”的故事。 那是讲一座山林中曾有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本来仅有十几个人,后来子孙后代逐渐增多,发展到了近百人。 他们每夜都会在家中院子里喝酒吃肉,猜枚行令,不醉不休,可谓是快活无比。人们便称他们为“快活人家”。 然而好景不长,在一个野狼嚎叫的夜晚,有一帮土匪持刀冲进了这户人家。当时所有人都喝醉了,无力抵抗,这帮土匪便将人一刀一刀地砍死在地,又将屋内的财物洗劫一空。传言连家中的女子都被他们玷污…… 等土匪走后,有一个道士路过此地,忽然看到前方不远的地面尽是红色。走近一瞧,才发现都是人的鲜血,血腥气斥满了大半个山野。 他看到血是从一户人家流出,立刻冲了过去。刚一进门,便有一阵血光冲天而起。他被逼得连连退后,急忙施展“八卦玄空阵”护住身形,深入院中。 当他看到层层叠叠的尸身,鲜血成河的景象,整个人都吓懵了。但他为人心善,当即把背上的十三把招魂幡拿在身前,在每个屋子及院中插满,接着施展“招魂引”。 那“招魂引”极是霸道,施展了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后,所有人竟都死而复活。但这终究是逆天而行,施展成功后,这名道士便吐血身亡。 那些人虽被复活,却都没有人气。虽每天继续吃肉喝酒,却绝不会吃撑,更不会喝醉……而这户人家中有一人立誓要为家里报仇,他每日带领众人在此喝酒,就为等那帮土匪再过来。他们要将那帮土匪一刀一刀砍死,让他们也尝一尝自己经受的痛苦…… 据说因那些土匪一直没有再来此地,他们又充满冤屈,这些冤屈便化作了冲天的戾气。凡是来到附近的人,都会被那个带头人引进家中,然后将他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地割下来,以消除心中的愤恨和痛苦…… 这个带头人,被后人称之为——招魂鬼。 温琰辰忍不住将这个故事说了出来,说到最后,眼睛看向那名草帽男子的背影。 那草帽男子忽然回头冲两人笑了笑,笑容极是诡异。 “啊……” 温琰辰大叫一声,就要掉头跑掉。 “啪!” 他脸上中了一巴掌。 “你能不能不要老讲那些鬼故事!我快被你吓死了你知道么?!” 唐怜双骂道。 “哈哈哈……” 草帽男子听得大笑起来,道:“你的鬼故事比这小丫头说的书还要有趣。” 他在一张桌前坐下,看着两人道:“我在那山坡上吃面条,本是想吓吓你,没想到你倒把自己给吓着了。你当时说的那个冒汗鬼怪的故事的确有趣,有趣得很……哈哈……” 温琰辰心想这人的性情可真与十大异人有一拼,和唐怜双坐下后忍不住道:“前、前辈……你没事吓我做什么?” 他神秘地一笑:“这其中当然有个缘故……” “什么缘故?”温琰辰忙问。 他正要说话,忽然旁边桌上有名年纪稍大的醉汉瞧见了他,大喊起来:“你小子刚说出趟门,这都什么时辰了才回来?快给我们露一手功夫瞧瞧,否则我们可不乐意。” 又一人大声道:“上回你那个倒杯不洒的绝活可把大伙都给吓坏了,当时就有人尿湿了裤子。”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这些人竟把他的绝世武功当做戏耍一般。 草帽男子却毫不在意,爽朗地笑道:“今日可不行,我这有两位贵客,改日改日。” 那名醉汉笑嘻嘻地站起身走过来,道:“你方才可是逃酒去了?你若当着我的面连喝八杯,今日就暂且饶过了你。” 草帽男子大笑道:“你为何不说是八十杯,我正嫌刚才少喝了几杯。” 说话间醉汉已在桌上倒满了一杯酒。草帽男子伸手拿起,一饮而尽,道:“好酒!” 他一边喝,那醉汉一边倒,一会儿功夫八杯酒已进了肚。 “好家伙!有你的!” 那醉汉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琰辰瞪大了眼睛。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醉汉都能和他开玩笑,这一代绝世高手怎能不令人惊奇? 草帽男子却不以为意,将手搓了搓,道:“你钱老哥敬的酒越喝越够劲,我得再多喝两杯。” 他又是自得其乐地饮了两杯,然后两人一起开怀大笑。 等醉汉走回自己的座位,唐怜双忽然看着温琰辰问道:“你懂了么?” “什么?” “越是有能力的人,越有气度,绝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更不会装腔作势,故弄玄虚。这样的人,才可称得上真正的豪杰。”她淡然道。 草帽男子闻言哈哈大笑,道:“怎地突然吹捧起我来了?” 唐怜双眼睛盯着他,道:“前辈,我只求你一件事。” “但说无妨。”草帽男子道。 她忽然将手向温琰辰一指,眼神中充满了痛苦,道:“他不出十二个时辰便会吐血身死,但求前辈救他一命……” 温琰辰大吃一惊,浑身血液都似涌上了头脑。此时天已见明,他的眼前却现出了一片黑暗…… …… 一座普通的小城,有一个普通的名字。 朝阳城。 此时天色刚明,许多卖早点的小贩已经出摊,一个个摆在街道旁等人光顾。 香气扑鼻的肉包子,热气腾腾的脆烧饼,一碗美味可口的酸辣汤……无不吸引着过往的路人。 此时一个农夫汉子模样的人走在街道旁,他嗅着扑面的香气,停下脚步买了一碗豆腐汤和两个热包子。 他坐在桌前满足地吃光喝光,满足地呼出口浊气。 他对这顿简单的饭菜满意极了,每次杀完人,他都会找地方静静地吃顿可口的饭菜。 他不像现在的许多人,总是吃香喝辣,还常常吃撑喝胀,他对饮食一向很注意。 “健康才能长寿”,这是他坚定不移的想法。 他也不会经常熬夜,熬夜会毁掉自己的身子,他一向很注意自己的身子。 “身体是最大的本钱”,这是他牢记于心的一句话。 他随手抛下几文钱,站起身走了。 走出几步才想起自己的东西忘在了桌前,又回头拿了起来。 那是一把锄头。 锄头已将桌上压出一道裂痕,似乎重达百斤。 他扛起了锄头,太阳初升,照在他的脸上。若仔细看去,会发现他脸颊处有数道浅浅的血色疤痕。 ——这人竟赫然是刚杀死荆如风的凶徒杜千光! 第三十六章 追杀之道 他走在街道上,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谁能想到他会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谁会想到他就是那臭名昭著的“嗜血徒”? 杜千光便是以如此低调无奇的面目走在大街上,逃过各种仇人的追捕。 他望了眼天上的阳光,眯起了眼睛。阳光是美好而温暖的,他的身子逐渐暖了起来。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喝彩声,杜千光凝目望去,有一群人正围着看杂耍。 这大清早的,竟还有人出来表演,竟还有这么多人观看,这群人岂不是闲的? 他只瞧了一眼,便继续向前走去。 “诸位乡亲们,我们还要赶路,先走一步了。” 有人大声说了一句,便听到铜锣叮叮当当的乱响一阵,似是把杂耍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四散的人群在身边来回走动,当面有五六人迎着走了过来。 那几人瞧也没瞧杜千光一眼,似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百姓。 杜千光更不会瞧他们一眼,因为对方不过是几个靠杂耍挣钱的表演者。 杜千光感到阳光更热烈了,但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迎面走来的几个人从身边穿过,似将他围了起来。 他方一惊觉,身上已“噗”的一声连中六刀! 这六刀像是同时刺来,却又一刀比一刀凶狠,直透入他的胸口、腹部、肝脏下三分…… 他连惨呼声都未来及发出,只因这几刀来得实在太快,太突然。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身边,只一刹那,自己便身受重伤,却连出手之人都无法知晓! 在中刀前的一瞬间,他条件反射的想提起手中的锄头,但那锄头竟像是被人以手按着,竟无法提起!而身边成群的路人围着自己,连转动身子都不能。 那偌大的伤口如涌泉般咕咕地流出血来,他一只手按着胸前的伤口,另一只手“砰”的丢下锄头,去按腹部的伤口。可那涌出的鲜血从他的指缝中不断冒出,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他脚步踉跄间,几人已缓缓走过他的身前。 杜千光嘴角也涌出血来,他浑身上下六个大如龙眼的血洞,在青天白日下看起来诡异之极。 但过往的路人都未向他瞧上一眼,只因他改扮的模样太过普通。一个正在走路的农夫汉子,怎会凭空冒出一身血?即便有人看到,也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他伸手按着身上的几处伤口,却堵得了这边堵不了那边。突然眼前一痛,猛然间什么都瞧不见了,终于忍不住嘶声大呼。 有一人竟在刹那间将他的两颗眼珠子挖去了! 惨呼声传出,周围的人才纷纷向他看了过去。 众人都是惊骇万分,尖叫出声。 就在这阵尖叫声中,他们看到这农夫汉子浑身鲜血淋漓,还在步履艰难地向前走,简直像是一具僵尸。 杜千光心里还抱着生的希望,至少,他此刻还没有绝命,至少,他还有呼吸……他咬着牙,向前走着…… 突听“嗤”的一声,两根竹竿破空而来,瞬间从他背脊穿透前胸,带起他的身子,“咄”的一下将他钉在了前方一堵墙上。 那墙壁已被扎出两个洞,他整个人挂在竹竿上,双目无神,呼吸也终于停止——他至死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是如何受伤的,更不知自己是如何死的! 杜千光刚被太阳晒暖的身子逐渐冰冷,血也逐渐干涸,凝固在那冰冷的石墙之上。 这“嗜血徒”出世一十三年,做下无数恶事,今日才终得此报! 他虽然身死,那些死去的英灵却已无法复活。 …… 那几名杂耍之人走了不知多久,到了朝阳城外的一棵苍天松树下。 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正坐在树下,拿根树枝在地面泥土上画画。她画了七个人,画得惟妙惟肖,看起来个个英姿飒爽,充满豪气。 她画完抬起头,一张红扑扑的苹果脸蛋上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神中是斑驳的阳光。 她托着下巴望着天空,面上似乎带着些许愁思。 她也曾喜欢过一名男子,但因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她鼓足勇气努力进步,终活成了别人遥不可及的样子。 她看起来机灵可爱,谁会想到她已经是一名女侠。 她有些自豪,至少她没有因为别人不喜欢自己而自暴自弃,更没有因变强后瞧不起谁。 她也愈加喜欢这个世界,因为她发现这个世界的许多事只要努力就可以实现。她不凭运气,不依靠别人,每天的习武都让她感到进步。 她靠自己一步步走了出去,见到了更为广阔的天地,见到了各种事情的发生。她的心境也在一点点地进步,不再惧怕未知,更没有回首过去的习惯。她只想前进,一直走到更远的地方。 她向往爱情么?她自己也有些搞不懂。有时虽会羡慕成对的眷侣,但一想到自己要和某名男子长相厮守,她又有些惧怕。 许多女子就是这样。年轻时鹤立鸡群,引多少人着迷,成婚后却只能相夫教子,做着平凡不能再平凡的事。 她猛地摇了摇头。她并非想要出名,更不在意什么出人头地,她只是心态上和一些女人不太一样罢了。 现今多少女子,为了出名不惜出卖色相,为了吸引男人的注意不惜搔首弄姿、穿着妖艳妩媚,她却只是热爱沉浸于自己的小小世界。她可以大半夜跑到许员外家调查他诱拐少女的事,也可以面对面和雄山六狮斗上一斗。这其中的惊险刺激以及成就感没有多少人能够体会得到。 世上多少人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的身份,她却从没有这种想法。 她做的那些侠事,别人越不知道是她,她便越开心。心里像怀着某种秘密,还会带着某种使命感,促使她继续做下去。若是别人都知道那些事是她做的,她的肩上便会有了压力,唯恐哪天做不好了遭人谩骂。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阳光愈加炽烈,照得身上满是斑驳的光点。 她站起了身,看到几人远远走来,嘟起嘴道:“你们去哪里了?这才回来。” “刚除去了一只老鼠,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头戴毡帽的男子道。 女孩嘟着嘴又道:“那你们有没有……” 第二人道:“放心,你那一刀,我也替你补上了。” 她听到这才笑了起来,道:“那就好。” 这几人正是蜀中七侠,他们竟不出三个时辰便将杜千光找到了! 他们当时故意没有追赶,只因他们越不追赶,敌人越可能放松警惕,停下来去找地方歇息——他们实是懂得追杀之道。 但他们杀了杜千光后却怒火未熄,只因关不二已从那恶人身上搜出了那封信。 第三十七章 抗打神功 荒野之中,这座偌大的庄院终于平静了下来。 天色露白后,碗筷声便停了,许多人接连离开,喊着回去睡觉。 看样子这里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庄院,亲朋好友离开后便有一些小厮过来收拾桌子。不到一会儿,整个庄院便干干净净,又和往常一样充满了阳光和朝气。 但温琰辰却如落入了一个无底洞,头晕目眩起来。 他这才明白唐怜双那句“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试一试”的意思,原来她早看出自己命不长久,便将希望寄托于草帽男子身上。 唐怜双又道:“他看起来虽和平常无异,可我原先听师父说过,中阴风掌者若当场不死,过不多久五脏六腑也会溃烂。他虽有那护体神功,却也难以抵挡,而且……他面上已现出了鬼气。” 温琰辰惊道:“鬼……鬼气?” “你自己察觉不出的……你的眼睛中……已没有了丝毫色彩。”唐怜双忧伤道。 他猛地站起身,向四周看去,却找不到一面镜子,只不住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草帽男子忽然伸手将他拉得坐下,道:“你小子被我看到算是走运,我看你年纪甚轻,白白死了有些可惜,才半夜出门吓唬你。” 唐怜双闻言顿露喜色,道:“前辈真有办法救他?” 草帽男子笑道:“否则你以为我带你们进庄是为了什么?让你们进来白吃白喝么?” 他伸手指着温琰辰道:“他浑身真气四散,又不擅长提气运功,若不让他在惊吓中运气奔跑,只怕当时再吐一口血就毙命了。” 温琰辰听得愣住,怪不得当时跑过后感到好受许多,便道:“多……多谢前辈……” “谁是你前辈?我看起来有那么老么?”他又是笑道。 “那……那谢谢老兄。”温琰辰道。 他听得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浑小子,我叫朔空,你们可唤我一声大哥。这里是朔家庄,不是什么江湖闻名的地方,我久不出江湖,将来可不要在人前提我的名字。” 温琰辰道:“朔……朔大哥,小弟明白。” 朔空转头看向唐怜双,道:“方才你提到阴风掌,没想到那阴山老怪也来了此地。” 他说着心下琢磨,自语道:“阴山老怪、青冥老人、嗜血老祖等一众魔道妖人早在多年前便被武林九鼎逼得躲了起来,如今怎地又出来了?” 不等唐怜双回话,温琰辰就答道:“是他的弟子伤的我们,叫蒋不平的。” “哦?怪不得这一掌没将你打死。除了有十日功护体,这掌法也是不到火候。”朔空平平淡淡道。 温琰辰吃了一惊,没想到十日功这么有名,这一路走来多少人认出了这门武功。 朔空道:“十日功首先是将自己的奇经八脉错乱了顺序,筋骨全通,然后靠呼吸聚天地灵气,贯通血脉。身子活动得越剧烈,血液便流通越快,即便是误服了七步绝命散,你也可以一直奔跑下去。跑得越快,毒散得越快。” 他又道:“那阴风掌和别的掌法不同,掌力极是阴柔,拍在身上首先就是将对方的奇经八脉击得溃散。但你的奇经八脉本就不在原位,是以掌力全凝聚到了心脏。我三番五次吓唬你们,就是为了让这小子心脏不停地跳动,让十日功将那股掌力消磨掉。若再晚个一时半刻,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温琰辰听得又惊又喜,道:“原来十日功这么厉害。” 朔空苦笑一声,道:“厉害?身怀十日功者可是终身无法习武。” 温琰辰想了想,道:“那也没什么。” 唐怜双却道:“怪不得极少听哪位江湖人士练过这门功夫。” 朔空道:“江湖中谁学这种没用的武功,难道任人打么?而且不练个七八年,这十日功的作用可发挥不出来。” 他上下瞧了温琰辰一眼,又道:“看起来你也练了有些年头,若你哪天废去了此功,倒可学几种集天下大成的武功。有些极霸道的内功或外功,即便是武林高手修炼也容易伤筋动骨,更有甚者经脉寸断,当场身亡。但你身怀这种护体真气久了,身体肌肤、体内经络都会比常人坚韧,废去后再去习别的功夫,正是无往不利。” 温琰辰怔怔道:“那……那为什么不每个人都这样做?” 朔空道:“当今世上谁不求个速成。径直去学内外功,五年便有小成,进入江湖混个几年,名声钱财就都有了。若是先将这十日功练个七八年,再废去修内外功夫,那得到什么时候?除非有人心甘情愿将自己修炼好的武功传与你,否则你又要修炼数年。若你资质差些,可能要更久,这时你恐怕已是三四十的年纪,你见江湖中有几人心甘情愿等到三四十岁才出名的?” 温琰辰道:“的确……人人都想出人头地,在江湖中露一露脸。能早一刻便早一刻,越早那种虚荣的快感也就愈大……” 朔空笑道:“而且修炼十日功者前十年极其难熬,即便受人欺辱,也只能任打。根本无力和那些习得几年武功的人比拼。敢问谁学武功是想先受人欺负的?谁若能有这种甘心受辱、不怒不争的心气,那他一定能成大器。” 唐怜双道:“只可惜许多人并不想成什么大器,只想叫江湖上的人都看到自己、吹捧自己,顺便捞些钱财。” 朔空点头道:“正是如此。不过这十日功也有可提升之处,据说随着功力增高,伤口愈合会越来越快,若功力再强些,甚至有脱胎换骨之效力。不只十日功,江湖中许多武功都是如此,随着人的修为进展,都会有所突破。这便是武学的神妙之处,随着武功修炼的进展,谁都可能突破天际,直达万里苍穹。” 温琰辰听得热血沸腾,只感觉自己将来有一天或能成为那至强的武林高手。 朔空又看着他道:“你如今血脉虽通,内伤却难以医治,这内伤看起来不轻,因此面上才会现出鬼气。” 唐怜双再次紧张起来:“这……这又该怎么办……” 温琰辰看她关心自己的模样,心里不禁有些愧疚,道:“没关系的,生死有命……” 朔空哈哈一笑,道:“你既唤我一声大哥,我怎可不帮你。有一个人倒是可以救你,此人不久便要来了。” 他笑着将杯中没喝光的酒一饮而尽,道:“正好趁此功夫,跟我讲讲那痴情鬼为何追杀你们?这其中的故事想必有趣得很。” …… 朝阳城外,松树之下。 几人早已将关不二手中的书信看完。有人满脸悲愤,有人将信将疑,有人怅然不语,但谁都不敢妄下论断。 “等吧,等到老三回来,看能带来什么消息。” 排行第三的韩三已不知去了哪里。六个人就坐在树下等着,一个个闭目养气,谁也没有再开口。 这蜀中七侠从未说过一句假话,更未冤枉过一个好人,是以才有了今日的声名,才有无数人信任他们。若他们传出一件事,那便是拿这七条性命担保此事的真实。更何况这信上的九人在江湖中地位都是不低,他们必须慎重再慎重,这世间最可怕的便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但他们永远想不到,他们所慎重的,正是别人处心积虑想要造成的——对方已连他们的慎重都算计了进去。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一阵马蹄声响起。一人策马而来,正是韩三。 第三十八章 阴谋诡计 只见马背上还横躺着一人,韩三一下马便将那男子提了下来,伸手在他身上一点,解开了穴道,道:“说,昨天夜里荆大侠在冷枫堡究竟发生了何事。” 原来这名男子是冷枫堡内的一个下人,刚进冷枫堡没多久,又好说大话。韩三出去打听消息,正遇到他在外面喝着酒和几个小混混说昨夜之事,便一把将他抓了回来。 那下人吓得跪在地上,当即把荆如风进入冷枫堡之事尽数说了,连同荆如风向寒天颜讲述的那些话。这中间有些也是他听堡内别的下人说的,虽个别地方不甚清楚,但也能听个明白。 几人听完,韩三又是将他一提,直扔到十余丈之远。那人大叫着落在地上,却毫发无伤。这正是韩三的成名绝技“举重若轻”。 他喝了一声:“若敢再将此事乱传,我要了你的狗命!” 那人吓得爬起来跑了。 莫小七已是落泪道:“没想到……没想到沈姐姐也被害了……” “咱们要将沈姑娘的尸身找到,和荆大侠埋在一起。”韩三黯然道。 关不二长叹一声,道:“公孙正连同那九人,一个个竟如此狠毒,若不是咱们碰巧遇到,谁能知晓这些事?凌渊五鬼重出江湖一事也终于解开了。” 元老大一直沉着脸没有说话,此刻才看着吴六问道:“你是如何得知荆大侠被杜千光盯上的?” “是了,昨夜咱们本在一起追踪虎啸镖局被劫杀一事,六弟却在半路突然消失了,叫我们找了好些时候。”关不二道。 吴六道:“我本是想和你们分头行动,便独自一人去了另一边。我追踪了有大半个时辰,也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便想找地方歇歇脚。刚走到一棵树下想靠着休息,忽然有人在我肩上一拍,低声道,荆如风有难,速速前去。我吃了一惊,回头便看到一个人影向前方窜了过去。” 关不二立刻问道:“那人长什么模样?你可瞧清了?” “当时夜已很深,他行动又快,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但他到了几丈远的地方便故意停下,似让我跟随他的脚步,跟了几次后,我依稀看到了他的脸……”吴六似乎心有余悸,说话间不由得顿了顿,“他那张脸像戴了一副面具,竟是青面獠牙。” 关不二失声道:“青面獠牙……难道就是荆大侠在寒天颜面前提到的青面人?” 吴六点头道:“大概正是那位不愿露面的老前辈。” “你看不到他的脸,又怎知他年龄是老是小?”莫小七的眼泪已干在了脸上,被他的话吸引,脱口问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苍老,年纪自然不轻。”吴六道。 “他身形如何?”关不二又问。 吴六迟疑了一下,道:“他衣服如被风鼓着,表面看起来甚为壮硕,实际身材却难以看出。” 几人都是听得半晌说不出话,只因他们都有团团疑问在脑中盘旋。 这青面人既能在吴六耳边说话而不被对方察觉,显然武功甚高。这样的人却为何自己不出手去救荆如风?而那声音和身形很可能是在伪装,他又为何如此怕被人认出? 吴六继续道:“我又跟了那青面人不久,他忽然回头冲我说道,我在江湖中有几个很厉害的仇家,你万不可声张出我的踪迹,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关不二这才醒悟,道:“原来他是怕被仇家认出,因此不敢展露武功救人,更不敢现出真正的身形样貌。” 吴六道:“必是如此。我正要再多问几句,他施展轻功人已不见了。接着我便听到前方有说话的声音,就看到了那恶贼杜千光。” 他说着握紧了拳头,恨声道:“都怪我路上疑神疑鬼,跟上那人的脚步慢了,否则荆大侠如何也不会身死!” 关不二亦是紧握着手中的书信:“荆大侠拼死得来的消息,险些就被那杜千光给毁了。” 宋四大声道:“荆大侠不会白死的。这书信既是荆大侠拼死得来的,那朱大少、公孙正以及这九人都要付出代价!” 程五却是极其稳重,沉声道:“但仅凭这封书信便说九人联合五鬼屠杀武林侠士,我却如何也不能信。这九人之中不仅有中原武林的盟主南宫煜,还有三江五湖的总舵主秦贤、西北三十六寨寨主西门荣英、八大联营镖局的总镖头司徒振歌、明月城城主楼明月、一骑独行应乘风、游龙侠客沈彦之、般若大师及火龙真人。哪一个声名都在咱们七侠之上,他们说出的话更是一言九鼎,一封书信便将九人揭露了出来,岂不犹如儿戏?” 宋四听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我们七侠也是怕事之人么?他们九人地位再高名声再大又如何?若犯了恶事凭着声名地位便可活命,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非黑白?!” 吴六接口道:“正是,我虽排行老六,第一个就敢和他们拼了!” 程五怒道:“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岂会怕他们?咱们若弄错了,非但害了他们,咱们七人也休想善终!” 宋四道:“荆大侠在朱大少宅子里发生的一切难道是假的?他被痴情鬼引诱,落入那害人陷阱,侥幸未死,才发现了这封书信,否则这九人的诡计如何也不会有人发现。而且连江湖中赫然有名的公孙大侠都出手暗算,那九人正是一样的人面兽心!江湖中多少伪君子得享盛名,难道你是第一次见?” 吴六道:“非但这些人,还有那冷枫堡堡主,竟要私自烧毁这封信。他们若不是一伙,抑或这信若是假的,他又为何如此做法?” 程五终于被说得哑口无言,想到冷枫堡在江湖中名望虽大,所谓的“义薄云天”却不过是表现给世人看的假象。他额头冷汗涔涔而落,嘶声道:“难道这世上竟没有正人君子了么?” 关不二冷冷道:“什么人会处心积虑的追求名声?人多是自卑的,越是自卑,便越想用金钱和名声来弥补自己,好显得光鲜亮丽些。这九人怕正是如此,我们和他们从未打过交道,只听闻这帮人的名声便觉他们是大侠,未免太武断了。” 韩三也叹道:“世人都称赞君子、侠客,便有越来越多人伪装成君子、侠客的模样。其实真君子和伪君子,真侠客和假侠客,本就难以分清。” 莫小七道:“可……可咱们七人便想揭穿他们,却又如何揭穿?而且论武功势力,他们比咱们高太多了……” 关不二愤然道:“武功……武功……没想到最后要靠武力解决这一切!道理终究胜不过蛮力!” 宋四大声道:“我去关外找彭大侠为咱们主持公道!” “住口!”却是元老大终于开口,斥道,“彭大侠多年前去往关外,正是对江湖心灰意冷,不愿管江湖闲事。他拿咱们当朋友,咱们难道却拿他当挡箭牌么?你这句话便让蜀中七侠蒙羞!” 宋四被说得面红耳赤,道:“我……我……” 他连说几个“我”字,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关不二沉思半晌,道:“既然这九人做下的事已属实,我们便邀铁剑山庄、枫火堂、五行门做个见证,一同为武林讨个公道。” 吴六点头道:“除了这九人所笼络的帮派,其他人该和他们没什么干系。” 元老大抬眼凝注着远方,迟迟没有说话。这件事委实太过重大,对付这九人他们实在没有什么把握。 一片阴云遮住了太阳,天空突然阴了下来。这场阴谋眼见就要得逞。 第三十九章 羞愧难当 阴云同样遮住了朔家庄上方的天空,温琰辰已将朱宅内发生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 朔空听得不断摸着下巴的胡渣,道:“这事可就奇了……” 唐怜双问:“朔大哥想说什么?” 朔空道:“你们被关入那石室,怎地那般凑巧就有一些机弩损坏?又怎地那般凑巧落到一些尸身上没有受伤身死?那石室下方的屋子中又怎会恰好有人在看一封如此绝密的书信?” 温琰辰听他说出这几个问题,像看到一道道光亮刺入黑暗之中。此事中的确藏有许多问题,自己竟一直没有发觉。 思忖了片刻,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不由得站起了身,叫道:“不、不对!” “那屋内明明亮着烛光,那看信之人即便是惊慌之余撞倒了香炉,也可以顺手将书信用烛火点燃,为何却撕碎扔在地上?撕碎岂不是比烧掉更慢更不安全?” “而且如此要紧的地方为什么没有人把守?也没有机关暗器一类?” “那些尸身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收拾?好似刻意让我们看见,让我们知道是他们将这些人害死的?” 温琰辰越说越发觉此事疑点甚多,浑身都冒出了冷汗。 唐怜双神色不定起来,道:“你是说……他们故意放我们一条生路,让我们看到那封书信,好将这所有事推到那九人身上……” 温琰辰大声道:“没错。经历了九死一生的石室机关,谁会想到这封书信才是整个阴谋的关键所在?若是陷害成了,那九人便成了武林公敌,江湖从此大乱。若是陷害不成,这事也是荆大哥传出去的,这罪名就落到了荆大哥头上。” 他一句接着一句:“那公孙正为了令荆大哥怀疑,便故意现身,故意出手暗算!荆大哥看到公孙正从大侠变做了伪君子,自然认定那九人和他一样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说着看向唐怜双:“你说自己曾看到东方雪隐在奇门灭门时出现,这些事的幕后真凶或许就是东方雪隐等人!” 朔空听得怔了怔,忽然大笑道:“你小子没有武功,脑袋倒挺灵光。” 温琰辰却是紧张地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此时他还不知道荆如风已经身死,心中只有一个声音:荆大侠,你可千万不要上当……一定要明白过来…… 或许是一时情急,那种烦恶之气再次涌上心头。突然间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昏了过去…… …… 松树之上,阴云密布。松树之下,依然站立着七人。 宋四抬头看了看天,脚步不停地来回走着,过了一会儿,终于停下,道:“诸位兄弟,我宋四没什么头脑,武功也是平平,但这事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荆大侠当时落在那石室下方,已是见到了严大侠、江大侠等人的尸身,若再拖下去,多少人将要丧命?说不定今晚就又有人……” 吴六打断道:“是了,咱们这就去毁了那朱大少的宅子,让他再害不了人!” 莫小七也应声道:“我要亲手宰了那姓朱的,让他为沈姐姐偿命!” 几人正要接口再说话,元老大突然沉声道:“此事有些不对。” 关不二忍不住道:“什么不对?” 元老大冷冷道:“这些人若真有阴谋,怎会以书信往来?难道不怕在传信途中被人拦截么?” 关不二愣了一下,道:“或许……或许传信之人武功极高,又或许就算有人拦截到这封信,也不会相信这信是真的。” “问题便出在这里,既然有人看到这封信也不会觉得是真的,为何我们看到便觉得是真的?”元老大凝注着他,似想让他明白自己的想法。 关不二张口结舌,道:“这……因为这是荆大侠拼命得来的书信,怎会有假?” 莫小七似乎听懂了什么,道:“大哥的意思莫非是……他们故意让荆大侠历经凶险,然后看到这封信,让他认定此信的真实?” 元老大道:“方才我一直在想,石室下方的死人做不得假,痴情鬼的出现也做不得假,那有没有可能书信是假的?而且昨夜荆大侠受伤后难以走远,公孙正和那无双门的高手怎会追赶不上?” 程五凝视着天上的阴云,开口道:“只有一个可能……他是故意不去追赶,好让荆大侠去传递这个假消息。公孙正才是真正和凌渊五鬼联合之人!” 莫小七醒悟道:“公孙正出手暗算正是想让荆大哥以为当今大侠都是如此嘴脸,让他更加坚信此事。” “这件事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亲身经历之人谁能分辨得清?”关不二瞧着手中的书信,手指都隐隐有些发颤,“但这九人成名已久,在江湖中地位显赫,谁会想害他们?” 元老大缓缓合上眼帘,缓缓道:“都说人为财死,却不知名声也可令人身死。” 几人越听越是动容,韩三脱口道:“大哥怀疑设下这场计谋的,是名声地位不如他们之人?” 元老大睁开眼,目中已多了道精光:“也只有那样的人,才会想陷害他们,然后借此提升自己的地位,公孙正便是这帮人中的一个!” 莫小七失声道:“这帮人……老大的意思是他们不只一个?” 元老大长叹一声:“所有名声地位不如他们的人,都有可能……” 事情愈来愈通透,眼见一场大阴谋即将揭露。 吴六突然叫道:“我明白了……那青面人定是和他们一伙的!他让咱们去救荆大侠,就是想叫咱们看到这封信,然后召集各路人士围剿这九人……” 话未说完,几人冷汗已是涔涔而落。 关不二嘶声道:“是了,若是大哥没有看破这场阴谋,咱们恐怕当真传了出去。到那时这九人名声尽毁不说,江湖中又要出现多少争斗,多少死伤……” 这九人若是被杀,他们的门派弟子、亲朋好友少不了要出来报仇,到那时,整个江湖怕是都会血流成河。这蜀中七侠虽未传出这件事,却已有些后怕起来。 宋四早已听得羞愧难当,终于大声道:“我方才竟还真的怀疑他们九人,我险些……我险些……” 他越说越愧,也愈加气恼,接着抬起一掌就要击向天灵盖。 “阿弥陀佛……” 突听一声佛号传来,宋四只感到手背一麻,像是被人点了一下,竟使不出丝毫力气,手臂不由得垂了下去。 一个身穿红色袈裟的和尚已站在了几人面前,淡淡道:“施主有何事看不开,非要自尽?” “心觉大师!” 几人都是面露喜色,知道这场阴谋有了论说之处。 关不二当先拱手道:“大师,我们蜀中七侠已发现了一场大阴谋,那公孙正……” “老二。”元老大突然沉着脸唤了一声。 心觉笑了笑,道:“放心,贫僧孤身一人,清修半世,从未和任何人联合。” 莫小七看他慈祥和善的面目,也跟着笑道:“老大太多疑了,心觉大师的名声可不在那九人之下……” 元老大打断她的话,眼睛盯着心觉大师,一字字道:“大师为何会说出‘联合’二字?” 几人呼吸一窒,这才发现关不二那句话并未提到任何有关联合的事,这心觉和尚又是怎么知道的? 心觉却是大笑道:“我武功不低,方才离那么远便听到你们在说话,早就听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元老大目光如电,道:“我们武功虽差些,却也不是聋子,大师若是刚路过此地,我们七人怎会无一人知晓?莫不是大师过来时收敛了真气,是以我们没有发觉?可大师为何要收敛真气,为何怕被我们发觉?” 这蜀中七侠心意相通,元老大说着话,其余六人已移动脚步,将心觉围了起来。 第四十章 雷火弹 心觉看了一眼宋四,缓缓道:“我若想害你们,还救这位施主做什么?” 元老大道:“那帮人做事真真假假,正是工于心计。而且大师若心中无鬼,为何对我的问话避而不答,却反问出这么一句?” 几人目光灼灼,知道这心觉大师再无法说清。心觉却忽然目视着前方,指着道:“你们看那是谁?” 几人方要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元老大厉声道:“小心中计。” 突听身后不远真的传来一阵笑声,一人大笑道:“心觉大师好心救你们,你们怎地却不知好歹?” 关不二正对着那个方向,瞧见那人,双目圆睁,怒喝道:“公孙正!” 元老大听到这三个字,心立刻沉了下去,终于回头去看。 那边来的正是公孙正、崔一寒,还有一名从未见过的少年。那少年模样不如何俊朗,眼神中更透着一股阴暗浑浊之气,似心底藏着什么事不想叫人看穿。 “可怜可叹,荆大侠没能传出这封信,只好委托你们,没想到你们也不愿将此事公告天下……”公孙正像是极为遗憾的模样。 心觉冷冷道:“有贫僧在此,你们的计谋还想得逞么?” 元老大闻言叹了口气,道:“是在下错怪大师了……” 几人看到公孙正,都已对心觉放松了警惕,再听到元老大这句话,心中都有些惭愧。 便在这时,一道飞花般的掌影闪过,几人只感到身子一麻,竟被同时点了穴道! 元老大身子更是动弹不得,惊道:“大师你……” 心觉双手合十,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道:“一边是以侠义闻名的蜀中七侠,一边是以公正严明著称的公孙大侠,今日你们有什么误会,便当着贫僧的面说清吧。” 关不二瞪眼怒道:“你果真是和他们一伙的!” 心觉神色不变,道:“阿弥陀佛,我点几位的穴道只是为了避免打斗死伤,让你们公平说理,其余的事贫僧是万万不会插手的。” 韩三怒极反笑道:“好一个公平说理,好一个不会插手!” 心觉瞧着他们二人,忽然眼珠转了转,道:“既如此,贫僧解开你们的穴道便是了。” 说着,随手在两人身上一拍。 “噗”的一声,两人口中同时涌出一股鲜血。莫小七又惊又怒,骂道:“你这卑鄙小人……” 心觉面带笑容,道:“一时忘了方才点穴的位置,再让贫僧试上一试。” 他正待伸手,元老大已是冷冷道:“大师若要杀我们七人,只管出手便是,我们总不是怕死之徒。” 关不二忍着疼痛,眼睛忽然盯向公孙正,大笑道:“我正好想尝尝公孙大侠阴阳指的滋味儿,我若皱一下眉头,便不是好汉!” 韩三嘴边依旧满是血迹,跟着大笑道:“怕不过是小鸡啄米,一点不疼一点不痒。” 公孙正冷笑一声:“你想用激将法逼我将指印印到你身上,好叫别人发现你们的尸身后认出我们……” 他看向身边那名少年,接着道:“放心,没有人会知道的。” 那少年缓缓走出两步,手中突然亮出两颗火红色的珠子,大如卵石。 关不二瞳孔骤然紧缩,道:“雷火弹!” 程五嘶声道:“公孙正、心觉和尚、无双门、倾炎堂……你们究竟还有多少人?”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少年名叫石南青,正是倾炎堂的内鬼。那晚他害死了堂内一名颇有人望的大弟子,称是奇门中人所害,便带领众人去奇门讨个公道。正和那断臂少年何铮的做法如出一辙。 这石南青年纪虽轻,面上却已满是阴毒之色。他掌内藏着倾炎堂炼制的“火纸”,双手一搓,便有一股火冒了出来,雷火弹上的引线跟着被点燃。 眼见七侠就要身死,宋四竟是浑身发颤。关不二一眼瞥见,身子虽不能转动,却已是厉声道:“老四,你怕什么?咱们难道是第一次经历生死?” 宋四喃喃道:“我不怕死……我怎么可能怕死……可我一想到他们如此毁那九人的名声,咱们死后又会被安插上什么说辞?” 此话一出,几人心下都起了一阵寒意。若让他们七侠蒙上什么可耻的罪名,叫外人辱骂,真比让他们死都难受。 宋四接着道:“方才我便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认为那九人是伪君子、假侠义,这世间又有多少像我这样不明是非,不辨黑白之人……” 韩三道:“四弟,你胡说什么!江湖中是非黑白本就难分,全靠人云亦云的口头相传。有人辱骂咱们又怎样,你我岂是为别人的目光言语而活?何况咱们真金不怕火炼,早晚会有人为咱们洗清……” 宋四却似没有听见,依旧着了魔般的喃喃自语:“世间多少我这样的人……世间多少我这样的人……” 原来他一想到将来有人听信公孙正等人的谣言,毁自己及兄弟们的名声,心底便愤恨不已。接着想到自己也险些成为毁他人名声之人,竟将这怒火转到了自己身上。觉得自己非但配不上蜀中七侠的名声,更连人都不配做。 宋四能有如此想法正因为他是侠义之士。若是寻常人污蔑了人、做错了事,顶多心里惭愧一下,还有的会找各种说辞推卸责任、反怪罪他人,哪会恨自己恨到如此地步?也正因如此,他浑身血液几乎都已沸腾。 “我们身死后,这帮人必定说我们是宵小伪劣之徒,暗中做下无数恶事……我绝不能忍。” 宋四说到最后,已是双目流泪。突听“嗤”的一声,一柄尖刀竟从他袖中滑落,直直扎向自己脚掌! 他方才围心觉之时,手中便要拿出袖中尖刀,只因公孙正的出现,便停了下来。等被点穴后,他一直运气攻穴,穴道虽难以冲开,身子却隐隐有些颤动。待看到关不二和韩三受了心觉那一掌,更是怒火中烧,立即将气攻向手臂,强行逼迫尖刀落下。 只要自己受伤流血,气血便可通畅。这样做虽残酷,却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让自己身形移动。 此时宋四脚面流血,剧痛之下已是向前扑去。公孙正几人如何没想到他的穴道会突然自解。 只是宋四虽解开了穴道,有心觉和尚在身边,想出手解救其余六人简直一点机会都没有。并且心觉用的是独门点穴手法,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解开。 于是宋四竟是径直扑向了石南青。石南青万料不到他会向自己冲来,一惊之下,双手手腕已被宋四抓住。 那雷火弹的引线“嗤嗤”响着,这炸药之威力人的肉身岂能承受?几人都是大惊,公孙正、崔一寒、心觉大师立刻飞身跃出。 石南青拼命想丢出雷火弹,手腕却使不上力,吓得灵魂都欲脱体而出,望着心觉声嘶力竭道:“大师,救我!” 那心觉已是离得远远的,双手合十道:“佛家有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世间即地狱,就让我在这世上痛苦的活着吧。” 公孙正几人都是面色冷淡,只因他们知道自己死不了,认为宋四不过是垂死挣扎,无非和石南青同归于尽。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宋四伸手便要点石南青的穴道。宋四一开始抓他手腕便无法点穴,此时点穴自然无法抓他手腕。他一只手一松,石南青立刻将一颗雷火弹抛出。 那雷火弹自然是扔向六人站立之地,宋四骤然回首,转身扑了过去。 石南青手中拿着另一颗雷火弹,却阴冷地望向心觉。 心觉讪笑道:“方才贫僧是和你开个玩笑,万万不可当真的……” 石南青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狞笑一声,就要向心觉出手。这雷火弹爆炸范围极广,心觉若是慢得一步立时便会遭殃。 谁知石南青脚步方动,“轰”的一声,那雷火弹已在他掌心爆炸,整个人登时化作一阵烟尘。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另一边宋四已落在地面,一只手按在了那雷火弹之上。但引线已将燃到尽头,他再无法救下这六人。 第四十一章 武学天才 突听一声惊呼,却是莫小七发出,她竟看到宋四将雷火弹生生吞了下去! 紧接着轰然一声,一阵血雾在六人眼前爆裂而出。几人都是涌出热泪,关不二嘶声大呼道:“四弟!” 元老大目眦欲裂,钢牙都咬出了血,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公孙正喝道:“这六人留不得,不能再耽搁时间。” 说话间崔一寒也不回头,手上一扬,数十点寒星向着七侠的方向暴射而出。 “这是奇门暗器,没有人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心觉缓缓说道,“但你们不会白死,我们会为你们报仇。” 这句话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但这六人终究是无法问出了。只因那些暗器个个带有剧毒,谁都无法再多活一刻。 六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他们身中暗器,穴道自然被冲开。不知是谁在倒地的瞬间,用仅存的力气拿出一个哨子吹了一声。 那哨声高昂嘹亮,竟是直穿云霄而去。 “糟了,是风云哨!”公孙正失声道。 心觉皱眉道:“怎么回事?” 公孙正看向他,道:“大师可知道彭老三?” 心觉道:“就是那叫彭三叔的?。” 公孙正目中现出惧色:“正是,他和七侠早就相识,多年前便结为至交。据说彭老三曾交给他们一个哨子,名为‘风云哨’,只要吹响一声,就会有人传话到关外,他便即刻入关……这下只怕要出大事。” 崔一寒似乎也听过彭三叔的名号,神色亦是大变。 心觉沉默片刻,忽然淡淡笑道:“无妨,让他来了就走不了。” 他微笑抬头,天空已是阴云密集。 一滴雨忽然滴落下来,接着雨水变大,将那股弥漫不散的火药味、血腥味冲得散去。那树下的尸身也被冲刷干净。 这彭三叔武功极高,为人却更是仗义。四年前他的一名朋友被玄门中人迫害身死,在得知消息的第二天,他单枪匹马杀光了玄门上下七十三名弟子,又一刀砍了前来助阵的潇湘剑客和九阳真人。那两人当年也是极负盛名,却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和那朋友只是有过一面之缘,仅因那人正直,彭三叔便认他做朋友。 据传彭三叔使用两把武器,极少有人见过,只知道一把名“风”,一把名“云”。两把武器一旦使出,便是风云色变。 他这一来,江湖中多少人要提心吊胆。 天色森寒,豆大的雨滴砸得地面砰然作响。泥土的气息中带着一股阴暗的湿气,那是杀戮的气味。 公孙正几人都是面色凝重,谁也不知那风云将会在何时到来! 而在这场大雨之中,有个人从头至尾匍匐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这些人竟都没有发觉…… …… 阴云积聚在朔家庄的上方,终于下起了大雨。 这雨一连下了三天,而温琰辰居然也在床上昏迷了三天。 这天他刚有些清醒,便听到风声呜咽,大雨哗啦啦的下着。心中顿时起了一阵寒意,像是发生了什么不祥之事。 唐怜双看到他睁开眼,冲外面喊道:“朔大哥,他醒了!” 她紧紧地抓着温琰辰的手,问道:“你感到怎么样?一连睡了三天,会不会感到好一些了……” 其实她也知道这病不会睡几天便好,可人总是怀有某种期待,希望某些病痛可以不知不觉间被时光消磨掉。 温琰辰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感到自己此次受伤连累了她,立刻笑道:“好多了,一点事都没有……” 正说着话,心头又恶心难受起来。他一只手抓着床铺,另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抓紧了胸口。 唐怜双神色焦急,去一旁端了盆热水,将一条毛巾浸湿,放在他的胸口处。那股烦恶之气才少了一些。 这时朔空进了门,道:“他不会这么快就死的,他体内的十日功依然在运作,正和那股阴毒的掌力比拼,是以常常会感到难受痛苦。” 唐怜双道:“能救他的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来?” 朔空道:“便在这两天。” 温琰辰看着唐怜双摇头道:“我没事的,朔大哥说不会死,那便不会死,你不用担心……” 他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忍不住下了床,缓步走到屋门前。 前方不远,一些小贩正从庄门外路过,遇到大雨,一个个躲在了庄门的屋檐下。他们像是不觉苦闷,蹲在地上笑着聊起了天。 温琰辰看着这些辛勤的人,自语道:“人们每天劳作也很幸福充实啊。” 唐怜双道:“你仅仅是看着当然会觉得幸福充实。” 她刚说完,那些人已蹲在外面打起了哈欠,的确是一副劳苦的模样。他们嘴里虽说着话,脸上却现出了焦急神色,似在等什么人。 朔空扫了那几名小贩一眼,微微一笑,道:“这几日你们先留在这里休息,等伤好了再说别的。” 温琰辰这才想起荆大侠的事,急道:“可是公孙正那些人……” 朔空悠悠道:“他们行事虽缜密,但那九人也不是这般容易陷害的……而且你伤未好,此刻又能做得了什么?” 温琰辰暗中叹了口气,想起那日在朱宅发生的事,依然心有余悸。 他抬头看了看,才发现这屋子是一间书房。除了东面放着一张大床,其余三面皆是摆满书的书架。 那些书摆得整整齐齐,随意一扫,便可看出足有近千本。这足以笑傲武林的高手竟喜欢看书,真是令人想不到。 温琰辰走过一排排书架,看上面多是野史、小说杂谈、武林轶事一类,心想怪不得他喜欢听故事…… 朔空见他惊奇的模样,笑道:“人若是没有故事看,活着可少了许多乐趣。”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本书,那书破破烂烂,也不知被他翻看了多少次。看样子他时常随手掏出书来看。 这样的一个人,再看不出是一名绝世高手,温琰辰甚至以为那天施展武功的草帽男子和眼前的不是一人。不由得叹道:“许多人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看到自己,却不知独自沉浸在一个小小世界里是多么快活自在。” 朔空笑了笑,道:“不错。一个人活在世上就像一具空壳,整日做的无非那几件事,只有好故事能让这具空壳丰富一些。” 他说着目光在温琰辰和唐怜双脸上一扫,道:“但你们可不一样,你们现在正经历着武林中数十年难得一见的大事。你们既是亲历者,便需把这桩事了解清楚,将来也好传扬出去,为一些英雄好汉正名。” 他语气虽然平淡,两人却都听得热血沸腾,温琰辰大声道:“我既已遇到这些事,便一定想办法阻止,若是那九人真成了武林公敌,我也要为他们洗清!” 朔空却是悠悠道:“你没有武功,又如何能帮得上忙?” 温琰辰看着眼前这近千本书,道:“我曾看过一句话,‘天下之事,理胜力为常,力胜理为变。一时之强弱在力,千古之胜负在理。’就算武功不济,我也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朔空眼中闪着光,道:“好。只要多几个你这样的小子,这江湖便不致大乱,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两人闻言都是一怔,唐怜双问道:“朔大哥此话何意?” 朔空道:“我虽无心管此闲事,但有个小子却可以派上用场。他总想到江湖闯一闯,只是年纪太轻,我怕他被心术不正的人所诱,一直没让他出过远门。若是跟着你们,倒可学习做人之道,做出一番大事。” 温琰辰听得满腹疑问,而且还有一个问题——自己不会武功,唐怜双也并非武功卓绝,不论谁跟着他们,恐怕只有吃亏的份…… 朔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意,微笑道:“你以为他不会武功的么?放心,他是武林中极少数的武学天才之一,只怕不出几年便会超越我。” 第四十二章 没有影子的人 温琰辰大吃一惊,叫道:“什么?” 朔空道:“你说得没错,这世上之人,并非武功高强便可以蔑视一切。我听你小子说出那些话,便知你将来为人如何。你若能将他引上正道,可比自己去学习武功快得多了。” 温琰辰喃喃道:“的确……我即便有心在江湖中力挽狂澜,却没有那份力气……这件事恐怕必须依赖别人……” 他说着不由得握紧了手掌,心中想道:可我怎能总是依赖他人……难道我便这么没用…… 朔空看着他,淡淡道:“这并非依赖,有些人的能力不在自身的武功修为,而是真心对待身边的朋友。若你为人正直、够义气,你的朋友会甘愿做你的武器,等你见了那小子,便问他愿不愿意就是了。” 唐怜双道:“武器?朋友怎能说是‘武器’?” 朔空道:“你们可知道关外有位高手,名叫彭三叔的?” 唐怜双听师父说起过,便点了点头。 朔空道:“他武功不在我之下,为人最讲江湖义气。若他有朋友遇难,便是几日不吃不喝,也要先为朋友报了仇。” “这人果然是位豪侠。”温琰辰赞叹道。 朔空道:“但你可知道,他既拿别人当朋友,便说明那人值得结交。他愿意为朋友报仇,那朋友若见他遇了难,也会为他拼命。” 温琰辰听得手掌缓缓松开,道:“我明白了……朋友是互相的,我自然也会为朋友做一些事……” “正是如此,每个人的能力不同,你怎知自己就帮不到他们?”朔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时天色尚早,你们就在此歇息几日,能救你的人很快便会来了。” 他将手中的书塞入袖口,说完走了出去。接着将手在背后一招,那门似被一股力道所吸,竟“呼”的一声自行合上。 温琰辰感到自己全无困意,看了看眼前的书架,随手拿起一本,道:“名气大的书能令每个人都想看一眼,没名气的书怕是许多人翻都不会翻一下,这就是名气的作用。” 唐怜双没有说话,他又道:“这不正像江湖中出了名的人,名气越大,追捧者越多。而他的真实嘴脸、暗地里做的丑恶之事别人都看不到,即便传扬出去也没人相信……” 他正喋喋不休地说着,忽听一阵呼吸声传来,回头就看到唐怜双早已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温琰辰心中黯然,想起她这几日为了照顾自己,似乎一直没有休息。内心又是愧疚又是感激,走过去在她身上盖好了被子。 她洁白无暇的脸上带着某种倔强,却又带着某种愁思。这坚强的奇门少女此生除了报仇,怕是再不会想别的事。 屋内只有一张床,他找了张毯子铺在地上,跟着躺下了身子。回头看唐怜双在旁边睡觉的模样一阵心猿意马,不一会儿竟又睡着了。 头脑昏沉中,温琰辰再一次梦到自己回到了皇宫。 宫中事务繁多,他却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朋友…… …… 此时门外那几名小贩面对着下个不停的大雨不耐烦起来。 一个叫林雄的低个小贩道:“那厮怎地还不来?” 另一个叫高义的瘦高小贩道:“我上次还见他来这里喝酒,这几天一定会来的。” 林雄差点没跳起来,叫道:“这几天?原来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我们难道要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第三个人叫郭魁,身子粗壮,看起来老成持重些,道:“等便等了,只要能杀了他,咱们的仇便报了。” 林雄看了一眼身后,道:“这破庄院碍眼得很,将里面的人都杀了吧。” 高义道:“这时候切莫多生事端……” 说话间,他突然发现前方不远的一棵树下正蹲着一个人,那人手中似乎拿着一本书在看。 林雄顺着他目光瞧去,奇道:“怎地那里突然变出个人来?方才怎么没瞧见?” 郭魁沉声道:“只怕是咱们的对头派的人,小林子,你去试探下。” “老大,都说了不要叫我小林子!”林雄说了一句,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过去。 他一走近,忽然回头冲那两人叫道:“这人待的地方没有雨,来这里坐。” 高义喝道:“老大叫你试探人,你喊什么!” 郭魁一巴掌拍在高义头上,道:“你喊的声音比他还大!你们两个废物,带你们出来是做什么了?!” 高义捂着脑袋,不敢再吭声。 林雄站在那人面前,看他戴着一顶草帽,道:“喂,老伙计,让个位置,让本大爷也坐这歇歇脚。” 戴草帽那人抬头冲他一笑,也不说话,拿着书走出几步重新蹲了下来。 林雄舒舒服服地坐了下去,向那两人招手道:“这人就是个爱看书的二傻子,你们来这里坐。” 他话刚说完,忽然“哗啦啦”声不绝,一阵阵雨水落在他的身上,顷刻间浑身便湿透了。 他头发湿哒哒地搭在眼前,鼻孔、嘴巴里都进了水。伸手在脸上一抹,急忙跑到一边,大骂道:“怎么这里也下雨?” 说着看到那戴草帽的人蹲在树的西边看书,蹲的位置上方有树叶遮挡,一滴雨也没落下来。林雄又走到他面前,道:“老伙计,又见面了,你选的位置可真不赖。” 戴草帽的人冲他笑笑,又给他让了位。 林雄刚要坐下,“哗啦啦”一声响,雨水又是倾盆而下。 他用袖子再次一抹脸,破口大骂道:“这雨跟我有仇,怎地偏往我身上下?!” 那边郭魁和高义看得真切,草帽男子头顶上方冒着蒸蒸热气,那雨水像是滴不下去似的。而林雄离他太近,只注意到他身上没被雨淋,还以为是他运气好。 两人都是倒抽了一口凉气,对望一眼,却又不敢声张。 林雄一扭头,看戴草帽的男子又坐在了树的南面,依然一滴雨水没淋着。他眼珠子转了转,几步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道:“老哥,咱们坐一起,我就不信这雨中有鬼。” 草帽男子看着他咧嘴一笑,忽然“哗啦”一声,一阵雨水淋到了林雄头上。草帽男子却连肩膀都没湿,书也依然是干干净净。 林雄这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猛地跳起身,向后退出几步,脱口叫道:“你、你是人是鬼?” 草帽男子叹了口气,道:“都说鬼身上是没有影子的,你看我……” 他还没说完,林雄已注意到他身前身后都没有影子,大叫一声跑了出去。 突然一个人影闪在他的面前,却是郭魁一把抓住林雄,“啪啪”给了他两个大嘴巴,道:“你叫个什么?!” 林雄回头指着那个还在树下看书的男子,颤声道:“老大……你、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鬼是没有影子的吗?” 郭魁转目一看,那草帽男子果然没有影子。 他又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脚边,忽然醒悟过来,“啪”的又给了林雄一个大嘴巴,骂道:“妈的,这下雨天你身上有影子啊?” 林雄这才反应过来,“唰”的一声,从腰间抽出了把钢刀,咬牙道:“我砍了这装神弄鬼的家伙!” 他正要杀过去,忽然发现草帽男子身周都在下雨,唯独头顶上方不落雨。这才惊得止步,道:“他要不是鬼,为什么身上没有雨……” 第四十三章 软功武媚娘 “武功高的人可以激发真气抵挡雨水,铁砂掌还可以拿来炒栗子你知道不知道?” 郭魁其实也不确定武功是否可以做到这地步,但他终究岁数较大,就算不懂也得装懂,不由得乱说一气。 林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不过这算什么武功?还没我的砍刀有用。”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个跃步,身子飞在了半空,朝树下之人直砍下去! 没想到这林雄武功也是不低,这一刀带着呼呼风声,看样子便是金石也要被劈开。 那草帽男子看书看得津津有味,像是丝毫没有察觉。用舌头舔了一下右手食指,然后用沾湿的食指摸着书角翻页。 这本是一个极普通的动作,林雄却在半空中看得心下一惊。 他见那人翻页时的右手小指微微翘起,似是一记克制自己的杀招。要知林雄武功乃是江湖中一位名师所授,对方的姿态若是普通人看去不过是在翻书,但在他眼中却像看到一柄利剑直指自己咽喉。 只是林雄人在空中,却已无法停下。心中正着急万分,忽然那草帽男子按书的左手似松了一下,十几页书翻了过去。这一翻,带起了一阵微风,这阵微风便挟着几滴雨水飞溅出去,正打在林雄的手腕、肩膀和膝盖处。 林雄只感到几个部位轻微一麻,身子竟从草帽男子的头顶错了过去,一刀砍在了树旁的一块巨石上。 “砰”的一声大响,那半人高的巨石竟如一块豆腐般被他生生劈开! 这人力气如此之大,已令人想不到。但令人更想不到的,是这草帽男子一翻页间便将他身子击得歪到一边。 林雄的刀击碎巨石后余力未消,刀锋直入地面。他将刀从地下拔起,回身骂道:“你是谁?是不是那姓柳的帮手?” 那草帽男子依旧蹲在地上看书,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林雄冲自己人喊道:“你们倒是过来,咱们一起将这厮杀了!” 高义和郭魁心知这草帽男子武功高强,都是默然无语,转头看着别处,不敢搭腔。 林雄以为他们没听见,正要再喊,突听一阵笑声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款款走来,道:“几位大哥,你们可是在等什么人么?” 那身段妖娆的“女子”走到面前,他们才看清,这居然是个男人! 只是这男人身材极其苗条,面目极其妩媚,就连话声都带着娇气。高义三人只瞧得一眼、只听得这一声,已是“哇”的一声将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那妖娆男子笑道:“几位这是中毒了么?” 郭魁吐完从腰间拔出一把刀,道:“武媚娘,你来这里难道是想救那姓柳的?” 林雄倒不认识这叫“武媚娘”的,问道:“这人是什么来头?” 郭魁冷哼一声,道:“他本是江湖中人称‘杀人不偿命’的孟飞,在一次杀人时爱上了一名过路的女子。但那名女子性格高冷,对他不理不睬。对那女子思念的时间长了,他性格大变,从此弃了刀,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话未说完,林雄和高义已是泪流满面,道:“得不到女人便将自己变成女人,太感人了……太感人了……” 这人以前既是杀人不偿命,想来也是一副威猛雄壮的模样,如今却将把自己变得如此娇柔,也着实令人称奇。江湖中许多人喊他“武媚娘”,正是为了嘲笑他。 却听武媚娘“呸”了一声,道:“那狗贼把我变成这样子,我正要亲手杀了他。你们谁敢阻挠我,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高义奇道:“姓柳的把你变成的这样?” 武媚娘咬牙道:“几年前我因思念成疾,便寻求大夫医治,中途遇到了他。他说只要我肯下功夫练一种奇异的武功,便会立刻痊愈,忘记一切女性,丢掉一切情感烦恼。于是我孤身闯入铁娘子藏身的洞穴,历经凶险将一本绝世武功秘笈偷了来,接着苦练了三年……” 高义脱口道:“就……就成了这副样子?” 武媚娘恨恨道:“正是!” 他连愤恨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嗲气,几个人听完怔了怔,突然齐的哈哈大笑起来。高义笑得满地打滚,林雄几乎忘了身边的草帽男子,笑得跪在了地上。 那喜装深沉的郭魁叹了口气,道:“他也是个可怜人,你们怎么能这样笑话人家……”说到最后自己噗通倒在地上,双拳砸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武媚娘看着他们的模样,没想到自己诚心诚意地说出此事,没引来同情反倒再次被嘲笑。心中怒不可遏,身子忽然一扭,如一条会滑动的蛇般窜在了高义面前。 高义一惊,看到一根手指直探向自己脖颈。那手指上的指甲尖锐无比,若被碰着,怕是整个脖子都会被戳穿。他此时向后躲万万来不及,即便退后一步,也得被指甲刺入几分。 突听一声吼,高义双臂扬起,双拳猛地向武媚娘的手臂击去。他双拳夹击,若是打中武媚娘伸出的那条胳膊,只怕当场就要断掉。 武媚娘自然不愿用一条胳膊换他一条性命。立刻手臂缩回,身子又如蛇般一扭,人已转了个圈子,另一只手抓向高义的腹部。 那只手也带着利如刀锋的指甲,若是抓着,高义的身子立时便要鲜血淋漓。 高义右拳向左拳一推,左手肘跟着向身侧的武媚娘撞了过去。那武媚娘忽然一个后仰,整个上半身竟趴了下去。 林雄看得叫道:“这难道是西域的瑜伽术?” 高义大声道:“太娘了,受不了了!” 武媚娘刚用这种极柔的体术躲过他的一击,他已一步跃起,一拳向对方身上砸去。武媚娘双手撑在地面,接连几个后空翻跃到了几丈远的地面。 只听得“砰砰”数声,高义的身形接连跃起,每跃出一步便向下方捶出一拳,而武媚娘的身子都是刚好翻身而过。地面转眼现出五六个大坑,雨水伴着泥土四处飞溅。 “让我来!” 一声狂吼,郭魁已猛地跃起,手肘下压,想以肘击命中武媚娘。 他的身子挟带风雨直冲而下,武媚娘身子本是立在那里,忽然一只腿向前曲伸,另一只腿后撤,双手向胸前缓缓合拢。 这一招以静制动,郭魁手肘竟堪堪擦过他的身前,撞在了一棵大树上。 “咔”的一声,那棵几人才能合抱的大树从中间整个折断。一阵轰然大响,树的上半截砸落地面。 高义在一旁看着武媚娘的动作身形,咂舌道:“还真是瑜伽……” 武媚娘使的这些招式本该令人恶心至极,但看得多了竟有种独特的魅力。林雄几人不想看却又忍不住看过去。使功夫的人没变态,几个看的人内心已然变态。 武媚娘拍了拍身上的浮土,擦了擦脸上溅到的泥点,动作妩媚已极。 三人看得都是怦然心动,郭魁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道:“妈的,差点爱上一个死变态的!” 这几人一边极刚,一边极柔,似是谁也伤不了谁。武媚娘忍着怒气,道:“打是不必再打了,我且问你们,待会儿要不要一起杀了那恶贼?” 林雄道:“我们自然要杀他,否则你以为我们这身累死人的功夫哪来的?” 他说着瞧了旁边那看书的男子一眼。方才他一直怕这男子出手,便提刀守着,谁知那男子像是看书看得着迷,头都没有抬一下。 第四十四章 真假柳平生 武媚娘惊奇道:“你们也是被那厮骗了?” 林雄目中燃起怒火,道:“谁不是?几年前我们三兄弟力求武学之道,一次和人武斗时被南疆的下毒名手毒害,也是碰到了他。他让我们去拜力大师为师,说唯有力大师可以解我们体内之毒……” 武媚娘失声道:“是以龙虎双臂闻名的力大师?” 林雄像是对这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力大师极为不满,哪怕那人已算是自己的师父,道:“正是他。” 武媚娘喃喃道:“怪不得你们练的都是雄浑刚猛的招式,听说力大师一出手便有千钧之力,一身金刚功夫更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林雄道:“那姓柳的先是给了我们几粒药丸,说可以维持长达一年的性命。于是我们就在这一年内苦求力大师,最终力大师收了我们,传授我们功夫。” 武媚娘暗暗称奇:这力大师据说从不收徒,能被你们感动,想来你们也有些能耐。 高义却是接口骂道:“这力大师也是脾气古怪,谁认他作了师父,谁就得穷受罪!” 林雄点头道:“我们那几年可说是受尽了折磨,体内的毒素虽奇迹般的消失,却有了一身比中毒还要痛苦的怪异武功。” 高义一只手按在膝盖处,道:“每到下雨天,我这膝盖就疼……” 郭魁骂道:“你那是风湿病,跟这武功有什么见鬼的关系?” 他说着将肩膀上的袖子猛地扯碎,道:“看看我这条臂膀,我们每个人的臂膀都是如此!” 武媚娘瞧他露出的肩膀,睁大了眼睛,但见那肩膀上满是裂纹,像是烧焦的枯木一般。 “我们身上所有能够发力的地方,一旦使出武功,身体发肤便像是要着火一般。我们每日每夜都在忍受着火烧的痛苦,直到近日才和缓了一些。”郭魁厉声道。 林雄脸色发青,道:“这比起那几年地狱般的历练还不算什么……而且我们当时还不知道这武功的厉害,直到下山后……” 高义道:“直到下山后,我们再次和人交手,才发现自己一拳便可将人打死,哪怕我们并没有杀死对方的意思!” 林雄等他说完,手指在掌中的钢刀上一弹,那钢刀突然现出片片裂纹。 他凄然道:“这是我能使出的最小力气。” 武媚娘心下一惊,若是自己方才被几人打中,怕是骨头都要碎如齑粉。 “你以为我们是在向你炫耀这武功的厉害么?”郭魁忽然瞪视着他。 武媚娘再没有小瞧他们之心,讪笑道:“不敢……” 林雄大声道:“你可曾想过,我们不动则已,一动便将人打死,导致我们在江湖中结了多少仇家?而且……而且那力大师还怕仇家找上自己,决口不提是自己教的我们!” 武媚娘这才明白他们为何不对力大师以师父相称,原来力大师传完武功便和他们撇开了关系。这力大师也着实是个聪明人。 高义也大声道:“如今我们每天寝食难安,说不定哪天就被某个仇家杀了!我们本是邵氏三兄弟,现在却不得不改名换姓,甚至改扮成小贩模样,连走路都不敢抬头!” 郭魁道:“但这件事的缘起还在于那引导我们找力大师之人,我们势必要杀了这厮,报了此仇!” 几人说得慷慨激昂,全不顾风雨刮在自己脸上,他们的身子早已湿透,像是刚冲了个澡。原来这三人都知晓树下那草帽男子的厉害,怕他待会儿出手,便先讲述这些事的道理之处。 突听一人高声道:“武功本就是你们这帮蠢人要学的,只有像我这种聪明人才不需要习武。” 他们回身望去,只见一个迈着八字步,嘴边撇着八字胡子的老头子施施然走了过来。 …… 温琰辰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唐怜双还在床上休息。 他走近看了一眼,但见她眉头微蹙,似在做一场噩梦。 唐怜双模样俊俏灵动,性格泼辣却不失温柔,偏遇上了灭门惨案。此刻梦见的或许就是奇门中人惨死一事。 温琰辰想要唤醒她,却又有些不敢,正犹豫间,忽听到外面骂声连连。忍不住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又回头望了她一眼,心中叹了口气。 他刚走到庄门外,便听到了林雄几人所说的话。对他们提到的那名医师不禁感到惊奇,这医师竟像是不以药物治伤,而是以武学,他们每个人都因治病得了一手武功。 而且听几人话中的意思,像是之前的病痛都消失了,只是多了一些别的毛病……看来这人的治疗之法虽有些古怪,却也奏效。 等见到那老头子走过来,温琰辰才真正吃了一惊,这人赫然是那天被公孙正等人求助治伤的怪医柳平生! 只是这邵氏三兄弟个个力大无比,武媚娘又一身诡异的软功,他此刻出现不是找死么? 那林雄脾气最暴,果然已提着那柄布满裂纹的刀飞身而起,喝道:“总算在这里等到你这厮了,我们三兄弟终于可以报仇!” 柳平生忽然伸出一只大手,向斜上方一举,正对着他的刀锋,也不抬头,道:“且慢!” 林雄看他竟以手掌迎着自己的砍刀,心下一虚,身形落在地下。以刀尖指着柳平生,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平生道:“你们有没有听过十大异人中有一个叫鬼面书生的?” 林雄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武媚娘皱眉答道:“可是那常扮成别人模样祸害人的鬼面书生?” 柳平生点点头:“你知道就好。”他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咱们险些就中了那厮的计了。” 几人听他说“咱们”,都大感奇怪,好似眼前这柳平生不是仇人,而是自己人。 高义大声道:“姓柳的,你什么意思?快快说来!” 柳平生目光向他们几人一扫,道:“你们真以为自己此前遇到的人是我?” 不等几人说话,他仰面打了个“哈哈”,道:“没想到有人被那鬼面书生耍得团团转还不知情。” 这四人都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林雄首先骂道:“原来是那厮扮成你的模样害人来了!” 高义接着道:“咱们这就找那厮算账去!” 郭魁却沉着脸没有说话,那边武媚娘瞧着他的模样,眼珠一转,道:“柳平生柳前辈,这里可有人不相信此事,或许是你故意把事情推到别人身上也不一定。” 柳平生身材本就矮小,听到这句话几乎跳起了三尺高,骂道:“就你们那点破病,我随随便便就给治了,还让你们去练那什么要命的武功?你们学了那些武功除了折磨自己,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如此做法难道是要给自己结上几个仇家找死么?” 郭魁闻言道:“好像是有些奇怪……” 柳平生又道:“你们也不想想,我平时极少出门,为何偏偏在你们落难的时候出现,并且帮你们出这馊主意?我闲着没事做了么?” 几人终于相信了他的话,武媚娘道:“好一个鬼面书生,这人自入江湖十几年还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真能将人耍得死去活来。” 林雄叫道:“我这就去宰了他,让他也尝尝那生不如死的滋味!” 温琰辰在庄门后听得吃惊不已,想这鬼面书生也戏弄过他和唐怜双,这下终于有人能治他了。 几人骂骂咧咧着走了,大雨还在潇潇下着,他看着柳平生得意洋洋的模样,心里又有些奇怪。 柳平生回头看到他正躲在门后偷看,瞪了他一眼,叫道:“你小子瞅个什么?” 温琰辰一阵尴尬,上前一步,道:“柳前辈,自从上次一别……” 柳平生不等他说完,就叫起来:“上次一别?我难道还在哪里见过你?” 第四十五章 鬼面书生 温琰辰听得愣住,柳平生跑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襟,道:“你究竟在哪里见过我?快说快说!” 他个子比温琰辰还要低些,扯着衣襟的手像是使不上劲。温琰辰忙将那天殷海棠殷大侠治病疗伤、以及公孙正等人的事说了。 柳平生松开手,依旧瞪着他,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温琰辰道:“若有一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 柳平生又是跳起来,大骂道:“这个才真的是鬼面书生!那天他扮成我老朋友的模样把我骗到了迷雾林中,我找不到出路一夜没能回去,结果他就闹翻天了!在我那宅子里胡乱医人不说,第二天还传出将诸葛大侠的儿子医死的消息,我的宅子立刻被人烧了,到现在没有地方住!” 他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温琰辰直听得晕头转向。 没想到那天从一开始遇到的就不是柳平生,想起那鬼面书生当时装模作样地诊断殷大侠,将他的病情和医治之法说得头头是道,也不知是真是假。 若是当时殷大侠没被逼走,而是被鬼面书生医治……他晃了晃脑袋,不敢再想,太恐怖了。不过当时鬼面书生故意不帮公孙正等人,也算是个侠义之士。 温琰辰又想起柳平生刚才那句话,问:“前辈说‘这才真的是鬼面书生’是什么意思?” 柳平生气不打一处来,道:“他害了我,难道我不能害他?我们的恩怨从七八年前就开始了!他常扮成我的模样骗人钱财,我便用了反间计,主动去害别人,然后推到他身上。江湖中人都知道我拿诊金便会就医,那不就医并且害人的自然就是假的柳平生!” 温琰辰恍然大悟,道:“原来方才那四人所言的事确是前辈所为……” 柳平生忽然嘿嘿一笑,道:“你以为我让他们学武功是为了什么?正是叫他们武功高些,好出手教训那鬼面书生!” 温琰辰心中暗道:这俩人如此互相陷害,可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不过这真的柳平生看样子居然是不会武功的。他让别人去学武,自己却一点武功不会,也难怪被人称作“怪医”。 柳平生见他没有说话,道:“你心里觉得我这人有些不可理喻是不是?” 他正要摇头,柳平生已是大骂道:“你个小畜生,难道看事情只看表面么?你不知道那邵氏三兄弟是什么来头?他们也是江湖中有名的三恶霸,时常想做些轰动江湖的大事。我看他们早晚会杀人,便让他们学了力大师的功夫,让他们结下仇家,再不敢轻举妄动。” 温琰辰听他骂“小畜生”本不想再接话,等听完忍不住道:“前辈原来是在行侠仗义……” 柳平生又道:“至于那杀人不偿命的孟飞,他作恶多端,经常祸害良家妇女,我让他学铁娘子的功夫,就是让他再无法祸害女人!” 他说得脸上泛光,又高兴起来:“怎么样?我这些事做得妙不妙?既让他们无法作恶,还将他们的怒火转到鬼面书生身上。你此刻是不是很佩服我的智慧?我可不只是医术高明,我的智慧更是无与伦比……” 这老头子像是突然变作了一个小孩子,不住地夸耀着自己,温琰辰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当,忽然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到面前便跳脚骂道:“你……你这个假人,竟又出现冒充我!” 温琰辰听着他的声音,又看他被雨水淋湿的面目,登时愣在当地——这人的容貌、身形、穿着打扮,甚至神态竟都和面前的柳平生一模一样! 他跳起来也有三尺之高,指着柳平生的鼻子骂道:“我一回去才发现整个宅子都被人一把火烧了,一直不知道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干的!现在我总算知道了,就是你这个乌龟王八蛋!” 温琰辰闻言看着之前的柳平生,惊觉难道他才是真正的鬼面书生? 那第一个柳平生也跳起来骂道:“你这混蛋可算出现了,竟还敢装成我的样子,我今日非要掐死你!” 他说着就扑了上去。 温琰辰心中暗想,这俩人一打起来倒好分清了,鬼面书生会武功,而真的柳平生是不会武功的。 第二个柳平生立刻被扑倒在泥水里,嘴上还在叫骂着:“你这厮竟懂得先下手为强,你为了让别人相信你是真的柳平生,便先说出鬼面书生做下的那些事迹……这招可真是高明,也难怪你称自己是聪明人……” 第一个柳平生大叫起来:“你这张嘴简直是铁齿铜牙,我这真的都要被你说成是假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骂着,手上也是不停,你一拳我一脚,似乎全不懂武功招数,却又是谁也不让谁,只打得身上满是脏泥。雨水哗啦啦下着,都抵挡不住两人的叫骂声。 那树下看书的草帽男子站起身,道:“这大白天的可真是扰人清静,回家喝酒。” 温琰辰这才看到树下的朔空,叫道:“朔大哥!” 朔空微微一笑,走过来,看着面前翻滚的两人,道:“这可如何是好?” 温琰辰问道:“朔大哥也分不清这两人?” 朔空苦笑道:“若那么容易便能分清,那鬼面书生也不会被列入十大异人了。” 突听两个柳平生中有一人叫道:“你既是真的柳平生,可看出这小子身上中的降魔掌了么?” 温琰辰听得怔住,心道:降魔掌? 另一人和他的嗓音一模一样,叫道:“这话本是我要说的,竟又被你说了去。你们一定要记住这厮,他就好先下手为强!” 前一人听完哈哈大笑,道:“你们可知道谁是假的柳平生了么?” 温琰辰叹了口气,道:“听出了……就是后面来的那位。” 另一人怔怔道:“怎地是我?” 温琰辰道:“我中的可不是降魔掌……” 前一人大笑道:“这小子分明中的阴风掌,任你鬼面书生再会模仿和伪装,也没有洞察病情的能力!” 另一人闻言一愣,突地大笑起来,也不见他如何使力,身子忽然平平飞起。接着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上一点,身形如一根弹簧般弹射而出,转眼消失在不远处的密林之中。 一个声音远远传来,道:“这小子竟成了我的一个破绽,可惜呀可惜!” 没想到这鬼面书生竟有如此身手,温琰辰不禁瞧得目眩神迷。 …… “酒……拿酒来!” 柳平生一冲进朔家庄就坐在一张桌前叫喊起来。 一名小厮立刻端来了两壶酒,那酒似乎很沉很重,小厮走路时身形不免有些摇晃。 柳平生接起一壶饮了一口,接着长长吁出一口气,似极为舒服,脸色也变得通红起来。 温琰辰正要上前说话,“扑通”一声,却见柳平生整个身子栽倒在地,忍不住叫道:“你一杯酒就倒啊?” 朔空笑道:“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一喝便倒,还偏偏要喝。” “谁说我一杯便倒……我……我现在能喝一杯半……” 柳平生竟又睁开了眼睛,只是模样晕晕乎乎的。刚拿起第二杯酒,又是“咚”的一声,脑门磕在了椅子角上,彻底醉了过去。 唐怜双不知何时醒来了,刚从屋中走出,温琰辰便上前向她讲述了方才的状况。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柳平生才醒过来。这一醒,他还大声要酒喝。 唐怜双赶忙拦住他,道:“柳前辈,能不能……先给他治下伤……” 两人本觉柳平生性格古怪,不太可能答应,谁知柳平生立刻道:“治伤?不打紧不打紧,他方才也算是帮了我,我恩怨分明,自然也会帮他。” 唐怜双听得心中一宽,道:“多谢前辈……” 柳平生道:“不谢不谢,你再去帮我拿两壶这样的酒,我过几日带回去慢慢享用。” 温琰辰不知去哪里拿酒,朔空已经开口道:“你又不懂酒中真味,何必非要浪费。” 柳平生瞪眼叫道:“我拼了老命跑到你这喝酒,你不谢我,竟还说我是浪费?” 朔空苦笑道:“我可真要谢谢你,引来一群凶杀汉是做什么?” 柳平生知他说的是林雄等人,道:“鬼面书生陷害我,我难道不能陷害他?” 朔空叹了口气:“你最近常来这里饮酒,不就是想把那些人引过来,若他们真要杀你,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柳平生眼珠子转了转,道:“果然你也是聪明人,嘿嘿,你也是聪明人……不过谁让你武功高?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温琰辰这才明白他常来这里的缘故。柳平生说着又是饮了一口,这次“砰”的一声头磕在了桌角上,整个人反弹到地面昏迷了。 第四十六章 离别之日 温琰辰看他额头肿了个大包,道:“这怪医可真是不怕疼……” 朔空笑道:“他体质异于常人,碰到酒便像碰到迷药。他虽可妙手回春,却治不了自己这个毛病,总觉得是老天不让他喝,而老天越不让他喝,他便偏要喝。” 唐怜双问道:“却不知他和那鬼面书生有何冤仇?” 朔空道:“冤仇?只怕天底下许多人都和鬼面书生有仇的……” “这是为什么?”温琰辰奇道。 朔空忽然瞧了旁边那端酒的小厮一眼,道:“他游戏江湖惯了,越让别人头疼的事,他便觉得越有趣。” 那小厮笑了笑,道:“活着本就是有趣的事,为何有那么多人把活着当痛苦?难道你们不快乐么?” 温琰辰二人见小厮忽然说出这句话,都是愣了一下。 朔空悠悠道:“阁下若也是来要酒喝的,直言便是,何苦扮作别人的模样……” 突听“小厮”一声长笑,他的身子忽然拔地而起,手中抱着另一壶酒直跃出几丈之远。 “这朔家庄有你这位高手在,我可不敢随意讨酒喝,偷得一壶便是一壶!” 他喊声刚过,人影已出了庄门消失不见。 温琰辰吃了一惊,这人竟又是那鬼面书生!他竟转眼间进来扮成了一名小厮。可这鬼面书生扮得如此之像,朔空却又是如何瞧出的? 他正心里纳闷,朔空已经说道:“他以为我庄内的小厮都没练过拳脚,端酒时故意身形摇晃。其实那些小厮端酒多了手臂也有些力气,他正是弄巧成拙。” 温琰辰这才醒悟,不禁暗暗称奇。唐怜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桌上那壶酒闻了闻,变色道:“这酒里真被下了迷药。” 温琰辰一时哑然,这怪医本就喝酒如喝迷药,没想到鬼面书生为了折腾他,又在酒里下了迷药。 “这下你明白鬼面书生为何会与许多人有仇怨了?”朔空笑道,“不过你们放心,柳大夫喝迷药如喝水,倒得快,醒得也快。” 在他们说话间,柳平生第三次醒了过来,这次唐怜双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喝了,唯恐他一睡再睡。又过了几日,温琰辰的内伤在柳平生的医治下终于痊愈。 …… 这些天唐怜双每天都在习武,她非但身上带着暗器,还会独自制造一些奇形怪状的小型兵器。 就在大伤初愈的这天晚上,温琰辰正在睡梦中,忽然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道:“我奇门一百多人的深仇都该由我来报,你不必再和我一起……” 这声音一听便知是唐怜双。还未睁眼,她又缓缓道:“伤好之日,便是你我分别之时,你因我受的伤已痊愈,若是将来有缘,我们再相见吧。” 接着温琰辰就听到了大门轻轻开启的声音,而她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有听到。奇门中人不但兵器奇异、暗器卓绝,就连轻功也比寻常武林人士高一些。 他等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看到唐怜双的身影已经不见,急忙从地面铺的毯子上爬起来。 刚一推开门,便看到庄外人影一闪,他忙快步跟了上去。出了庄门后,唐怜双的身影向西南方向行去。 他不会什么轻功,但幸好唐怜双的步子也没有到疾行的地步,若是加快奔跑,还可勉强看到她的身影。 刚行了一盏茶的功夫,温琰辰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一抬头,唐怜双人居然已经不见了。 他四下张望,心中焦急如焚。天下之大,如此夜色,她能到哪里去? 她这样一个女孩,即便是身怀绝技,又怎斗得过那些自命侠义之辈…… 温琰辰心念闪动,却不知往哪个方向追去。突然几点银星自东面亮起,他心中一喜,以为是唐怜双,正要跟着跑去。却见那几点银星竟是向自己眼前疾射而来! 这些银星赫然是杀人的暗器! 温琰辰心下一凉,已是来不及躲闪,突听一声轻喝,那些银星又眨眼间在眼前消失。 一个女孩的声音叫道:“怎么是你!” 只见前方树后转出来一个人,正是唐怜双。 “我还以为是谁在半路上跟踪……”她跺了跺脚。 温琰辰看着她手里收回的暗器,道:“你的武功又精进了。” 唐怜双道:“江湖中每个人的武功都在进步,我自然也不能落下。” 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啪”的一声,温琰辰脸上已是中了一巴掌。她脸色铁青,道:“你个不会武功的废物跟着我做什么?” 温琰辰摸着脸怔了半晌,道:“我……我虽不会武功,但我有手有脚,未必什么都做不了。多一人便多一份力量,而且……而且我一想起沈姐姐被那帮恶贼杀死,我就……” 唐怜双听得神色黯淡下来,望了眼天上的月色,怅然道:“你还是回去吧。” 温琰辰心中一阵失落,道:“我回哪里去?我……” 话未说完,唐怜双忽然掩住了他的嘴,道:“有人。” 风吹过树木,他只听到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唐怜双不再说话,轻手轻脚地向南面走去。温琰辰跟着她绕过了几棵大树,却见前方树影下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那女孩身穿一件民家普通衣裳,衣裳已被洗得发白,脸蛋清纯可人,模样也是娇小可爱。 两人刚停下脚步,她已是开口说道:“我这手功夫怎么样?” 他和唐怜双互望一眼,都好生奇怪。这小女孩身旁并没有什么人,她又不像是发觉了自己,却不知在和谁说话? “哼,难道还是不如你么?” 她又是说了一句。 两人隐隐有些吃惊,她好像真的在和人对话,怎么那人的声音自己却听不见? “你倒是说话啊,能不能别光顾着吃。” 小女孩嘟起了嘴。 温琰辰这才明白是对方没有答话,但她又怎能看到那人在吃东西?别说人影,他们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两人心底都起了一股寒意,那女孩忽然抬头大喊道:“快说话!” “我刚才在吃馒头,你再练一遍给我看看。” 另一个声音终于响起,他们随着小女孩的目光向上瞧去,竟看不到有人。唐怜双不禁向四面看了看,也没有人踪。 小女孩跺了跺脚,道:“那你看好了。” 她忽然张开手掌,对着掌心中的几朵花儿道:“小花小花,这次我会轻点慢点,不会踩疼你……” 温琰辰听着她有些稚嫩的声音,不由得心中一暖。 那小女孩扬手一撒,十几朵花瓣飞舞在空中。 她吃吃地笑了一下,脚尖轻点,双手如蝴蝶飞舞般一晃,整个身子飞起,人已站在花瓣上。但见那花瓣依然缓缓落着,似没有感受到她的重量。 她在花瓣上缓缓走出七步,花瓣落地,人才站在了地上。 温琰辰惊骇失色。要知人在空中,是无法像在地面一般走动的,这小女孩竟是踏着花瓣连行了几步。若不是内功臻入化境之人,如何能在这等物事上走路? 这手功夫即便是那些武林高手看到也要吓得呆立在地,两人更是脸色惨白,如见了仙人一般。 却听上面一个声音叹道:“还可以吧……” 这手功夫已足以惊绝于世,上方那人竟只说了句“还可以”。温琰辰和唐怜双互看一眼,都是心神一颤。 第四十七章 少年高手 小女孩又嘟起了嘴,语气变得老气横秋起来:“你不就是比我大了几岁,厉害了那么一点……” “你要是比我厉害一点,我叫你姐姐都可以。”上方那人道。 小女孩拍手道:“好好,那我再也不用唤你哥哥啦。” 听起来这两人像是兄妹,他们说起话来都是天真烂漫。 “我要下来了,你躲开些。”上方那人又说了一句。 “你难道不会落在这上面么?” 小女孩说着话,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条丝带抛了上去。那丝带在一扔之间,竟没有轻飘飘地飞舞起来,而是直直地铺在空中。 而别人怎么也不会看到,此时一棵十余丈高的树顶上正站着一位少年。 他站立的高度似乎一伸手就能触到月亮,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几口吃完,拍了拍手,道:“叔伯家的咸菜真是越来越咸了,我快要吃不下去了。” 小女孩在下方仰面喊道:“快下来。” 那丝带似灌注真气,尚浮在三尺高的空中,树顶的少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道:“来了。” 温琰辰二人抬起头,眼睛眨也不眨。忽见一棵树的上方出现一个黑点,那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地面无数草根被风激荡而起,形成了一个长达数丈的漩涡。一旁离得稍近的树枝“咔”的折断,尽数掉落在地。 温琰辰被风尘吹得睁不开眼,刚瞧清落下的似是一个人,心中已是惊道:他如此落下,一碰到地面岂不立时便要粉身碎骨? 忽见那人单掌在那条漂浮的丝带上一拍,丝带似被他拍得下压了一尺,他人跟着轻巧地倒转翻身,双脚落在地面。 他的穿着亦是十分朴素,相比之下女孩身上的衣裳还显得鲜亮些。温琰辰看到眼前这人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唐怜双忍不住道:“他借力竟能借到这种地步,哪怕上面有一丝力道,他便能将那力道化作十分、百分,以此减弱自己下降的速度……” “什么人?” 男孩正站在女孩身后,似听到话声,向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忽然两人眼前一晃,男孩的身子闪了一闪,竟像是同时出现了数个人影,人已站到女孩的身前。 原来他速度太快,瞬息间已围着小女孩转了十七八圈。两人只看到仿佛有数道影子连在了一起,从女孩身后出现,闪过女孩左侧,又闪到右侧,接着出现在眼前。 男孩目光看着他们,却没有举动,只站在女孩身前像是在保护她。而唐怜双掌心紧握,虽没有发动暗器,却已有了防范之心。 突听一阵翻书声传来,一个声音道:“我早说过,这小子不出五年便要超越我。” 温琰辰猝然回头,看到东面的树下正坐着一人。那人头戴一顶草帽,似乎已经坐了很久,手中的书已翻看了三分之一。 “朔大哥!”唐怜双又惊又喜。 朔空抬头冲两人笑了笑,将书合上,起身走到近前。 “叔伯,你家的咸菜太咸了,我不要吃了。”那男孩一看见他就说道。 “朔大哥是你叔伯?”温琰辰奇道。 男孩点了点头,没有了方才紧张的模样,道:“是啊。” 朔空伸手揉着他的脑袋,道:“这小子叫朔流光,一直想去江湖中玩……” 朔流光叫道:“我可不是玩,我要去做大事。” 旁边那小女孩扮了个鬼脸,道:“你就是不想读书。” 朔空一手指着温琰辰二人,向流光道:“你想进入江湖需得跟着他们,他们要做的便是侠肝义胆的大事。即便你中间想出去玩,也要经得他二人的同意。” 朔流光立刻答应道:“好!” 他一高兴,人又是如同幻影流星般在几人眼前闪过,似疾行去了某处。地面的草丛“嗖”的现出一道波浪,直延伸到东面远方。 温琰辰随着那边望去,心生奇怪。忽然面前有风吹过,一回头,朔流光竟已站在自己面前,手中递出两个果子,道:“这是从百果坡摘的香香果,很好吃。” 那小女孩做了个鬼脸,吐着舌头道:“百果坡离这十数里,你一眨眼就到了,真要炫本事,怎地不去百里外的神仙岛,我要吃那里的肉酱汤。” 一眨眼十数里! 两人都已看出他速度极快,却没想到能快到如此地步! 朔流光道:“上回我为你跑过去,还没到家汤就洒没了,还被叔伯骂了一顿,我再不去了。” 两人听着这些话,哪吃得下果子,都惊异于这男孩的身法速度。 朔空哈哈一笑,道:“你这小子,家里有饭不吃,跑那么远盛汤,有那功夫不如多在家读读书。” 唐怜双已明白他是想让流光暗中帮忙,道:“朔大哥若真有心弘扬江湖正气,为何自己不出面?” 朔空笑了笑,笑容中似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之意,道:“即便你一心向善,做尽善事,也会有人视你为恶人。” 温琰辰闻言料到朔大哥遭受过他人的误解和诋毁,忍不住道:“人活世间,只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 朔空转目瞧着他:“你有没有听过‘瓜田李下’这个词?” 温琰辰想了想,道:“那是指君子在瓜田里不提鞋子,在李树下不整理帽子,以免被别人怀疑。” 朔空目视前方,像看到了过去之事,道:“这便是我不愿再涉足江湖的原因。人只要活着,便难免要遭受许多非议、许多误解……而这些非议和误解,有时只能用鲜血和生命洗清……” 温琰辰怔了半晌,轻轻叹息一声,道:“世间有被当做好人的伪君子,也有被人误会的真君子……” 突然间,一个极其怪异的声音自荒野中响起。那声音像是响尾蛇被猎鹰抓住发出的嘶鸣声,直穿透每个人的耳膜。 温琰辰听得身形一颤,胃里都翻江倒海起来,唐怜双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又一阵啸声响起,伴随着方才那嘶鸣声,一声接着一声,一浪盖过一浪,响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停。 朔空微微一笑,冲流光道:“你若有本事,便去解决这件事。” 朔流光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道:“那有什么?” 他话刚说完,温琰辰只看到四周树影一晃,朔流光人已消失不见。他们竟连他往哪个方向去的都没看清。 小女孩噘起了嘴,道:“难道我不能去么?” 这女孩名叫朔依依,乃是朔流光的亲妹妹。 “他总比你快些。”朔空笑道。 唐怜双道:“朔大哥,我背负血海深仇,此去不但要揭穿那些人的阴谋,还要报了此仇。流光年纪比我们还轻,我怕……” 朔空道:“无妨,若他能力不足,自会回来。” 温琰辰想知道是何人在附近作祟,拉着唐怜双道:“咱们这便走吧,他武功那么高,不如担心担心我们自己……” 待两人走远,朔空遥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缓缓道:“江湖最终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 温琰辰拉着唐怜双越走越快,唐怜双冷冷道:“你不会又要说朔大哥是鬼吧?” 他道:“方才我听那啸声似是从这边传来,我想快些过去瞧一瞧究竟。” 走了不知多久,两人穿过了一片树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笑骂声。只见眼前一片空地上摆了不少石碑,有三四十名汉子坐在那些石碑附近,正边吃饭边说话。 “你……你瞧这是什么?” 唐怜双指着一座石碑道。 温琰辰看上面写着:陈天卓,生于……死于…… 又瞧了瞧旁边几座石碑,写的都是类似的文字,头皮不由得发麻起来。 这里赫然是一片坟墓。 坟墓中,也不知有多少座墓碑,空气中似乎都带着森森鬼气。 这群大活人却丝毫不以为意。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张桌子,每张桌上都摆着上好的酒菜,一个个喝酒吃肉,聊得不亦乐乎。 众人前方正站着一个穿着绿色裙装的妩媚女子,她身材傲人,胸部高挺,脸上却带着悲泣的神色。 如此深夜,这帮人为何在这里?这美丽的女子又为何哭泣? 第四十八章 美人儿与宝藏 她向那三四十人扫了一眼,泣声道:“方才那声音你们也听见了,那便是害死我丈夫的鬼叫声……谁若能将那恶鬼捉住,我就将这些东西全部送给他。” 这绿裙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开口说话却如黄莺出谷,像是不过十几岁的少女。众人听得她娇嫩的声音,又看着她性感妩媚的身姿,口水都快要流了出来。 绿裙女子身边放着一个大箱子,她说完弯腰似要开箱,腰肢扭动间又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等那箱子一打开,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那箱子里装的竟都是五光十色的珠玉宝石。 “小女子穷苦惯了,丈夫一死,留着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我现在只想用这些财宝换那恶鬼一命,为我丈夫报仇。” 她话刚说完,已有一名壮汉站起身,道:“我赵英杰别的不会,抓这种装神弄鬼的东西最拿手,不过嘛……” 绿裙女子眼圈发红,道:“不过什么?赵哥但说无妨。” “我这人实在得很,可不要什么财宝,我又不是那种势利小人。”他说话间向坐在地上的人扫视一眼。 “那赵大哥你……”绿裙女子问道。 赵英杰大手一摇,道:“我瞧你一个弱女子也不容易,将来就由我照顾你吧,等除去了这恶鬼,我就带你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日子……” 地上一人冷笑道:“你倒打得一手如意算盘,若她愿意跟你走,这些财宝自然也是你的,正是人财两得。” 赵英杰闻言面色一变,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只是看这位姑娘可怜……” 另一人也冷笑道:“若真要带走她,也轮不到你,论照顾女子,我们南北双虎可比你擅长多了。” 这两人说完已是站了起来,竟比赵英杰还要壮上几分。 赵英杰语气立刻软了,道:“难不成你们两个还想娶她一个?” 那绿裙女子面露悲伤神色,道:“我服侍二位大侠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能除掉那恶鬼,你们谁带我走,我……我都跟的……” 她说着拿出一张手帕,抹了抹眼角。 这许多人听到这句话,又瞧她楚楚动人的模样,都是心中大动。于是又有三人站了起来,当先一人喝道:“我邵家三兄弟这就和那恶鬼拼了,为妹妹报仇!” 后面一人一巴掌拍他脑袋上,骂道:“你怎地把真实名字报出来了?” 前面那人反应过来,急忙“咳”的一声,道:“在下林雄,这两位是我的大哥,别说是恶鬼,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们也不怕!” 那绿裙女子听他说得慷慨激昂,身子晃了晃,胸脯挺得更翘,娇声道:“你们都是大英雄、大豪杰……” “我们自然……自然……是大英雄……” 林雄说着,眼睛不由自主地盯在女子颤动的胸前,话都说不全了。 温琰辰看出这三人正是那林雄、高义和郭魁,幸好这里没有他们的仇人。 其余人看到女子丰满的身姿,一个个接连站起。 “我潜龙四霸愿与之一战!” “我泰山五煞愿为姑娘报仇!” 绿裙女子看得眼中充满感激,道:“如此多谢各位大哥了。” 温琰辰默然无语,心想:这么多男人,她服侍得过来么…… 唐怜双拧了一把他的胳膊,道:“你一直不说话,是也想上去帮忙么?” 温琰辰赶忙“咳”的一声,转移目光。那绿裙女子似看到他们,招手道:“二位也是来帮忙的么?可先来用些饭菜,一会儿吃饱了才有力气。” 一些人回头看到二人,哈哈大笑起来,那赵英杰笑道:“两个小孩子也想英雄救美么?怕是为那些财宝来的吧。” 绿裙女子幽幽道:“无论是谁,求求你们快杀了那恶鬼吧……” 她刚说完,那嘶鸣声又响了起来。温琰辰回头去看,才发现东面不远有一间石头筑成的大屋子,那声音便是从石屋中传出。 “又来了……又来了……” 绿裙女子浑身颤抖着。 她这一颤,身姿更加性感,地上那些正喝酒的汉子们瞧得眼都直了。方才说过话的那些人纷纷站起,有人大喊道:“吃饱喝足了,咱们这就灭了它!” 他们一个个拿出了自己的独门兵器,刚要走过去,绿裙女子忽然道:“各位大哥……你们这样一起冲进去,我却怎么分辨是谁杀的?该跟谁走?” 众人一愣,都是互相看了看。 赵英杰叫道:“我方才第一个答应为她报仇的,自然是我先去。” 那南北双虎站在他的面前,一人冷笑道:“就凭你?进去也是白送一条性命,还耽误了大伙儿的时间。” 赵英杰知道他们想阻拦,立刻举起刀向那房子冲了过去,道:“今晚也是我先到的此地,谁都别想跟我抢。” 谁知他正跑着,突然一声惊呼,一头栽倒在地。 南北双虎中的另一人大笑道:“这人跑都跑不动,还想去帮别人,真是笑话。” 其余人早已瞧出他方才手中丢出一枚暗器,那暗器射入赵英杰脊背,直穿透胸口,赵英杰登时便死了。 南北双虎两人向四面拱一拱手,道:“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方才我们作为第二个答应此事的,自然要第二个去。” 他们说着,亦是急不可耐地向那屋子奔去。 刚奔得七八步,两人身形一震,嘴里吐出血来,回头道:“你们……你们……” 话未说完,扑通一声,两人一起倒在了地上,再张不开口了。 绿裙女子看着他们惨死的模样,颤声道:“我……我可没有在酒菜里下毒……” 那潜龙四霸中一人长身而起,大笑道:“小娘子,这可不管你的事,我方才只是在空中洒了一点‘风来香’。” 四霸中的另一人笑道:“这‘风来香’顾名思义,有风来了便会闻见一股特殊的香味,这两人跑动带风,自然闻见了。” 第三人接着道:“但这可不是什么香料,而是剧毒。” 第四人道:“他们两人跑得七八步,便将所有的‘风来香’吸了进去,自然死得快些。” 四个人说完都是哈哈大笑,然后站起身一起走过去。 头一人继续道:“说不得,这小美人儿和这箱财宝可就都落在我们身上了。” 这四人虽是笑着,却也谨慎得很。他们两人面向前方走着,两人面朝后方,正是怕有人暗算。 四人还差几步就要走到屋子跟前,众人以为他们必定得逞。突听“嗖嗖”数声,五把旋风般的奇形刀刃飞出,直斩向四人。 潜龙四霸一时大惊,急忙拿出自己的兵器抵挡。谁知那五把刀刃早将他们围拢,只听“唰”的一声,几人的武器竟如豆腐般被斩断,他们的身子也如豆腐般成了两截。 血水喷涌间,奇形刀刃回旋而去,五个人飞身而起,一人接住一把,正是那泰山五煞。这五煞似极为高傲,也不说话,便施施然向石屋走去。 温琰辰瞧那兵器两边都是尖刃,既可当手持武器,也可抛出,而且一转起来便难以抵挡。这时谁也不敢再出面,这五人眼见便要走进屋中。 突然地面一震,他们所踩地面竟轰然塌陷,五个人呼喊中已落了下去。接着“嗤嗤”数声,几人像被人在下方以刀剑杀了。 三个人从深陷的洞中跃了出来,大笑道:“我们钻地三龙可算能喘口气。” 原来他们早就离开饭桌,躲在暗处用独门兵器挖起了地洞,地洞直挖到屋子门前,这五人一走近便掉入了陷阱。 温琰辰看得目瞪口呆,道:“这人心简直比恶鬼还要可怕……” 第四十九章 看不见的第四人 这三人料想再无人能阻拦自己,挡在屋子前,看向坟墓中尚坐着的几人,道:“在座的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 “我就不信进不去。”几个忍耐已久的汉子大喊着冲了过去。 那三人不但会钻地,武功也是不低,一阵手起刀落,几个汉子都是倒地不起。 桌前只剩下邵氏三兄弟和一个早已醉倒的汉子。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末了,高义道:“咱们还是走吧……” 那钻地三龙中的一人仰面打了个哈哈,道:“你们想走也走不了的,谁知道待会儿我们进屋的时候你们会不会下毒手。” “你什么意思?”高义瞪眼道。 那人道:“我什么意思,你还不清楚么?” 他说话间,三兄弟忽感到脚下震动,才发现他身旁那两人已经不见了。 泥土刚往下塌陷,林雄已是一刀向地下刺去,突听下方一声嘶喊,像是有人受了伤。 郭魁猛地向地面拍出一掌,地下大震,一个巨坑现了出来,里面躺着两个人,身上鲜血淋漓。看样子他们竟是被这一掌之力活活震死。 “这几个家伙还真以为咱们武功弱,哈哈哈……”林雄大笑道。 剩下的那人看到两个兄弟被杀,拔腿就逃。林雄甩手一刀丢出,那刀直穿透他的腹部,就此倒地身亡。 那绿裙女子早已吓得躲在一边捂起了眼睛,浑身花枝乱颤。地下那名醉汉听到厮杀声醒了过来,正看到她诱人的身姿,忍不住跳起身扑了过去,道:“小宝贝儿,别害怕,我来抱抱你。” 绿裙女子松开手,看见醉汉过来,直吓得花容失色,竟向那屋子跑了过去。 她和那醉汉刚一进屋,那久不听闻的嘶鸣声再次响起,接着“咔嚓”一声,一个圆圆的东西飞了出来。 月光下,温琰辰只瞧了一眼便骇得闭上了眼睛。 那圆圆的东西,赫然是醉汉的项上人头! 郭魁亦是心中惊骇,道:“这屋子里果然有鬼,而且还是厉鬼,咱们三兄弟必须先饮童子尿方可进去。” 世上便有这种人,唯恐别人不服自己,总喜欢不懂装懂,信口胡诌。这郭魁俨然已是不懂装懂界的大师,把两人唬得一愣一愣,林雄诧异道:“童子尿?” “不过这里没有童子尿,用人血也可以。”他说着用手向地上的鲜血抹了一把,涂在自己脸上。 高义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也不好意思揭穿,又怕当真有鬼神作祟,只得跟着抹起来。 “救命……快救救我……” 里面忽然传出女子的呼喊声。 林雄立刻也在脸上抹了把鲜血,和二人一起冲了进去。 温琰辰看着堆了一地的尸身,哑口无言。唐怜双冷笑一声,道:“这女的倒有些厉害,别人进去便死了,她却还能活着喊救命。” 温琰辰闻言一愣,道:“难道……她身上有什么问题?” 可他想起那女子方才楚楚可怜的模样总觉不像是假的…… 就在这时,屋内砰然大响,似乎有人打了起来。 林雄的声音道:“二哥,你怎么样?” 高义的声音道:“我刚中了那厮一拳,那厮力气大得要命,不要和他硬拼!” 郭魁的声音道:“我方才也打中了他一拳,他竟还能站起来,这人难道还有一身横练功夫?” 林雄道:“管他什么功夫,看我用刀砍了他!” 接着又是刀声、拳脚声从屋中传出。 唐怜双冷冷道:“你进去看看怎么回事。” “我?”温琰辰吃了一惊。 “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 她忽然伸手一拍,一阵真气自背后涌来,温琰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去,直冲进了那间屋子。 唐怜双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一同进入。 屋内黝黑,只西面的墙上有一个小窗户,窗口射进一道月光。透过月光,温琰辰看到这屋子奇大,屋内竟还摆着数十具棺材。 而面前正有三个黝黑的人影互相厮杀着,这三人身影闪动,料想便是邵氏三兄弟。 突听高义叫道:“大哥,他用刀砍着我肩膀了,你快出手!”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高义整个人被击飞了出去,撞在一具棺材上。 温琰辰看着这一幕大吃一惊,这三人怎地像是在自相残杀? 那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快救命呀……救命……” 他闻声回头,看到那性感妩媚的绿裙女子正靠在门边叫喊着。女子叫完摊开手掌,竟拿出几枚瓜子嗑了起来。 “你……” 温琰辰一出声,女子才发现他和唐怜双不知何时进来了,惊诧道:“你们……” 她一出口,急忙又闭上,怕被那三人听见。 邵氏三兄弟依旧在打斗,温琰辰分明看到他们的每一拳、每一掌都打在了对方身上,他们竟浑不自觉。 他瞧得愈发奇怪,眉头也越皱越紧,这三人的行为举止实在是匪夷所思。 那绿裙女子似注意到他的模样,转了转眼珠,忽然开口道:“你看不见么?” “什么?” 温琰辰听她忽然说话,吓了一跳。 “你以为他们是在自相残杀?”绿裙女子面露微笑,徐徐问道。 温琰辰道:“有些像……又不太像……” 唐怜双冷冷道:“有一个步法奇高之人在捣鬼。” 绿裙女子轻轻拍了下手,道:“是了,你竟能看得出来。” 唐怜双接着道:“那人步法奇异,他们每次一出手便以为打在了敌人身上。其实那人只在他们出手时露面,他每次一露面,这些人便以为自己打中了他。” 那绿裙女子又嗑了一颗瓜子,点头笑道:“其实他们连这人的衣服都没碰着。” 温琰辰惊道:“他……他们之中还有第四人?” 他忍不住向四面张望,却如何也看不到那人的身影! “砰”的一声,一具棺材被震了起来。那棺材旋转着撞在了林雄身上,林雄后背砰然撞在墙边。因他一身金刚功夫,这一撞之下石墙都现出了裂纹。 “这下看你还往哪跑!” 郭魁双臂一挣,袖子竟四下爆裂。他双拳猛地向前挥出,击在了棺材上,那棺材轰然一声碎成了一地木头。力大师所教授的武功果然霸道无伦。 屋内木屑、尘土四散飞舞,林雄却大叫着吐出了一口鲜血。 原来那棺材飞撞过去时第四人就挡在林雄身前,那人快被棺材撞到时立即闪开,棺材自然撞在了林雄身上。 紧接着那人又出现在棺材前,引得郭魁怒而出拳。拳头方要碰到那人衣袂,那人已刹那间到了别的地方,郭魁便打在了棺材上,林雄则隔着棺材受了这一拳之力。 “二弟!” 高义扑过去想要救林雄,忽见眼前一个人影出现,他想也不想,猛然拍出一掌。 林雄方自站起,这一掌“砰”的一下拍在了他的胸前。他又是张大嘴巴喷出一口血水,整个人飞跌出去,接连撞碎了几具棺材。 温琰辰睁大眼睛,再这样下去,只怕这三人要互相被活活打死。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道:“这……这简直不是人……” 唐怜双冷哼一声,道:“不是人是什么?” 话音方落,温琰辰忽然感到眼前一晃,脸上像被戴上个什么东西。 便在此时,唐怜双扭头看他,道:“你若再敢说这世上有鬼……” 话未说完,她突然瞪大眼睛,大叫道:“鬼……!” 说完“砰”的一声,晕倒在地。 温琰辰伸手摸了摸脸,发现脸上多了个什么东西,等摘下后才看到竟是一张骷髅面具。 第五十章 鬼公子现身 此时林雄一把砍刀正砍向郭魁的肩头,温琰辰再也忍不住,大叫道:“不要再打了,他是在逼你们自相残杀!” 那三兄弟闻言都是一愣,高义首先问道:“你说什么?” 温琰辰大声道:“那人有极高的武功,你们每次出手都以为打在了他身上,其实是打在了自己人身上!” 三兄弟一停下手,才发现那人不见了踪影,林雄破口大骂道:“哪个狗日的给我滚出来……” 话未说完,几人脸上都是突然多了一个骷髅面具。 林雄还没来及摘下面具,便看到眼前闪过一张脸,他立刻一刀向同样被戴上骷髅面具的高义砍了过去! 他的刀刚砍上对方,自己胸前一震,竟跟着中了一拳,而那边郭魁也受了一掌。 原来三个人都看到眼前闪过一人,接着便看到对面站着一个“骷髅怪”。而他们谁也不知这骷髅怪就是自己的兄弟,于是三个人同时出招,同时吐血飞了出去。 屋内尘土飞荡,三个人躺在地上再无声息。 温琰辰不禁退后一步,颤声道:“这……这也太狠了……” 他正说话,忽然感到背后好像站着一人。一回头,发现那绿裙女子还站在一边嗑着瓜子。 那究竟是谁在自己身后? 他心中生寒,伸手搀扶起唐怜双的身子,一步步退后,想趁机逃出屋子。 突然后背像碰着一个人的身体,温琰辰浑身鸡皮疙瘩立刻冒了出来,吓得紧紧抱起唐怜双,拔腿跑了进去。黑暗中也不分方向,“砰”的一声,他身子撞在了一具棺材上,险些跌倒在地。 “嗖”的,那棺材中突然直直地坐起一个人,瞧着他嘿然冷笑。 温琰辰还没看清面目,又是大叫一声向北面跑去。但无论他跑到哪,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跟着。 直跑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满头大汗,气都要喘不上来,终于累得停下了脚步。 “你怕什么?”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冷冷道。 温琰辰心头大惊,正要再跑,忽然那声音怒喝道:“谁?!” 接着他便看到地上尘土飞扬,像是有人在奔跑,但却看不到人影。 原来那步法奇高的男子忽然感到自己身后也站了一人,而他脚步无论怎样移动,都摆脱不了那个人。 “你怕什么?” 那人的声音也在他背后道。 那男子大怒,此人居然学自己说话,他身形转变得更急。 温琰辰抱着唐怜双走到一边,看地上的尘土多了两种不同的脚印。那脚印每眨眼一次便变一次,显然这屋中有两个人正在互相追逐,而且都是脚法奇快。 男子被那人逼不过,终于想到自己可以靠墙站立。他身子刚一靠墙,立刻感到后背贴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大惊之下又施展步法跑了起来。 “你究竟是谁?” 男子怒喝道。 突然一个人影闪过,站在了温琰辰身前,向前方笑道:“我叫朔流光,你叫什么?” 朔流光! 温琰辰又惊又喜,叫道:“你怎么来了?” 朔流光回头看他,道:“叔伯说了跟着你们可以做大事,我再贪玩也不能把你们跟丢了。” 那男子也跟着停了下来,温琰辰这才看清他竟是一个黑衣少年,年纪似乎跟自己一般大小。 他的面目用黑色面罩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锋利,瞪着朔流光,道:“你这是什么步法?” 朔流光摸了摸脑袋,道:“步法?我不懂。” 黑衣少年毅然道:“世间绝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 “正是,鬼公子的轮回步天下无双,谁的速度能快过他?” 一个声音吟吟笑着,却是那绿裙女子走了进来。 她看到朔流光,似才留意到这个少年,不知他是何时进来的,奇道:“怎地这里又多了一个人?” “鬼公子?难道和慕长欢一样是江湖六公子之一?”温琰辰脱口道。 “你认识那姓慕的?”鬼公子转目瞧着他道。 温琰辰点点头。 “那我告诉你,他师父的速度都没我快!”鬼公子眼中露出桀骜之色。 其实鬼公子的步法不是快,而是奇。和铁髯客不同,他的脚步中暗含八卦五行之术。比如方才站在林雄眼前,转眼间可能出现在高义身旁,下一步又站在了离他们数丈之远的位置。 而他的师父则是二十年前参与正魔大战的轮回道人,这便是轮回道人独创的“轮回步”,可说是妙绝于天下。只是朔流光的速度委实太快,这鬼公子无论步法多奇,总要停下现出身形,一旦停下,朔流光便立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鬼公子怎么也不相信世上有这等速度之人,是以觉得朔流光该是有一种比自己更为惊人的步法。其实单论步****回步”在江湖中已名列前茅,而对方速度虽比自己快,用处和威力却不一定比得上“轮回步”。 鬼公子见朔流光不说出步法来历,忽然出手拍出一掌。 他一掌拍出,脚已踩着轮回步刹那间出现在五个不同的方位,这些位置正是他算计朔流光必将躲闪的地方。即便是江湖中的知名高手,也会身挨五掌受到重伤。 鬼公子有心要试试朔流光的武功,心下更没有小觑于他,因此使出了这“轮回掌”。朔流光的身周立刻多了五道黑影,宛如鬼公子化成了五个分身。 温琰辰看得险些惊叫出声,这鬼公子竟一人变作五人,简直是神话传说中才有的景象。 谁知五掌击出后,朔流光竟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 那绿裙女子见鬼公子使出了轮回掌,正觉他高看了对方,等见到朔流光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不禁为之骇然。 鬼公子武功比几人都要高,早已看出方才朔流光的身影在他身边连绕了几圈,避开了攻击。 以他桀骜不驯的性格,心中正是满怀怒火。别说打中对方,他连对方的出手都逼不出来,这让他如何不恼怒? 绿裙女子忽然对朔流光笑着道:“以你的身手,当可列为江湖中第七位公子。” 朔流光问道:“列那个做什么?有什么奖励吗?” 绿裙女子“哎哟”一声,娇笑道:“你还要奖励?江湖中多少年轻人想要这个名头。就算是家大业大、有钱有势,没有绝顶的武功和身手也不会被列进去。” “那……有了这个名头能做什么?”朔流光又问。 绿裙女子悠悠道:“一个人在江湖中若有了名声,他可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她说着伸手一点朔流光的肩膀,极是妩媚,道:“现今的人想尽各种办法出名露脸,你却连出名的好处都不知道,真是个小呆瓜。” 鬼公子冷哼一声,道:“你这魔教的妖女又想勾引人了?” “魔教?”温琰辰失声道。 绿裙女子笑道:“我极乐门怎么会是魔教呢?不过是偶尔杀些人,骗些银子罢了……” 她媚笑着扫了几人一眼,道:“每个人都想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我也不例外。我的极乐门可是近几年刚创的,你们要不要加入?跟着我,将来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温琰辰看向鬼公子,道:“她是魔教……那你……” 鬼公子冷冷道:“你以为我也是邪门歪道么?” 绿裙女子微微一笑,道:“江湖六公子中虽然只有他的称号吓人些,但他做的却都是侠义之事。像方才死掉的那些人,每一个可都是我调查后引来的,他们犯下的罪就算死一百次都不为过,否则鬼公子又怎肯帮我?” 温琰辰吃惊道:“你故意引来的?” 绿裙女子忽然拍了拍手,道:“小琪、小婉,去将东西收拾收拾。” “是。”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温琰辰二人向门外看去,月光下,不知从哪里走出两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她们将那些死去之人的衣裳解开,摸出各种值钱的物事,然后统统塞进那个打开的宝箱里。 原来这绿裙女子竟是故意引那帮人自相残杀,好坐收渔翁之利。 第五十一章 美人儿有毒 绿裙女子走出去摸着那口箱子,满眼的满足,道:“这就像我的孩子,眼看着它一天天长大,我就由衷地开心……” 鬼公子又是冷哼一声,忽然身形一动,人已进了一具棺材里。 朔流光奇怪道:“棺材里很好玩么?” 绿裙女子转了转眼珠,笑道:“那是鬼公子练功的地方,我每晚在这里负责引人,鬼公子便负责杀人。鬼公子杀人一来是为江湖除害,二来嘛,自然是为了让自己的武功更为精进。” 温琰辰心中暗道,原来他是用这种办法练功的,那吓人的嘶鸣声想必是这绿裙女子用什么手段传出。心中一松,低头看唐怜双睁开了眼,赶忙将她放了下来。 “男人为女人争风吃醋自相残杀,可比为女人花钱有趣多了。”绿裙女子越说越是得意,从箱子中拿出一串珍珠,那珍珠在月光下也是闪闪发光。 唐怜双哼的一声,道:“你让他们自相残杀,这事便摊不到你的头上,也不会有人来找你报仇,真是聪明得紧。” 那绿裙女子像是没有听见,只一心抚摸着箱子里的珠宝。 朔流光噘了噘嘴,道:“这里一点也不好玩,我要去别处玩了。” 他说着看向温琰辰。当时他答应了朔空,要听二人的命令。 温琰辰想到他速度如此之快,一个人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便点了点头。 朔流光大是高兴,身影一闪,快得几乎如同凭空消失。温琰辰和唐怜双都是不禁咋舌。 那绿裙女子还在欣赏那些珠宝,回头瞧着二人,笑道:“你看这珍珠漂亮不漂亮?这可是上回从李员外的尸身上拿到的,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身上竟藏着这样的宝贝……” 她话未说完,已有一个声音道:“漂亮,漂亮极了。” 这声音听来怪异无比,像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却又带着些许谄媚。 “谁在说话?” 绿裙女子脱口叫道。 “就是我呀,你瞧不见么?” 温琰辰听声音像是从地上发出,低头瞧了一眼。只见绿裙女子脚边赫然是那颗醉汉的人头。 那声音竟像是这颗人头发出的! “我方才被人杀了,你能不能将我好好埋葬,我会谢谢你的……” 那人头忽然晃了一下。 绿裙女子吓得退后,身子靠在了门边。而那两个在尸身上翻找值钱东西的小女孩,看到这一幕,忽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竟是被活活吓死。 温琰辰看到那人头也是骇得腿脚发软。突然一只手从地下伸出,那绿裙女子一惊,自己的脚踝已被一把抓住。 一个人脸从泥土中露出来,笑道:“我可算不必再当女人了。” 这人竟是那软功卓绝的武媚娘! 原来他早就来了此地,看到这绿裙女子施展媚功,自己的男人本性竟被引了出来。那钻地三龙死后,他便躲进了他们挖出的地道内,直到现在才现身。 武媚娘抬头望着绿裙女子高挺的胸部,一脸垂涎欲滴的神色。好色竟让他又变得像个男人。 绿裙女子看出他是个大活人,便不再害怕,娇笑道:“是哪位英雄好汉,怎地躲在地下去了?” 武媚娘一步跃出,抖去身上的泥土,扫了眼地上的尸身,对她笑道:“我的小美人儿,你是不是也要让我去除掉那恶鬼?” 绿裙女子还未说话,他已是自顾自地大笑起来:“这些人都死了个干净,又没人和我抢,我还进那鬼屋作甚?直接把美人儿和宝箱抱走便是。” 他说着便一把抱起了这性感女子。 绿裙女子也不反抗,躺在他臂弯中娇笑着捏他的脸一把,道:“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大英雄,这里我最佩服你。” 武媚娘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我也曾经爱过一个人么?哪怕我变成这副鬼样子,我也会想念她……” 他满目怅然,继续道:“可是后来我再没见过她,她抛弃了我,和别的男人远走高飞。” 他说得愈发伤心:“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找个胸大的女人。” 温琰辰听得目瞪口呆,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武媚娘大笑起来,道:“我现在终于有了比她更美、更好的女人,我再也不惋惜后悔了。” 忽然绿裙女子“啪”的一巴掌扇在了武媚娘的脸上,只是那巴掌尤其得轻。武媚娘一愣之间,绿裙女子已经伸手笑道:“你看这里居然有蚊子。” 武媚娘看她摊开的掌心中果然有一滴鲜血,笑道:“这蚊子居然敢吸我的血……” 他说着话,忽然手臂一松,绿裙女子落到了地上。 “你怎地好像忽然没了力气?”绿裙女子柔声道。 武媚娘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臂,只感到浑身的力气都在消散,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忽听又是“啪”的一声,武媚娘脸上又中了一巴掌。 “这里怎地这么多蚊子。”绿裙女子扬起手说道。 武媚娘还是笑着,道:“这些蚊子正是想让你的手多摸摸我的脸……” 他说着就要扑到绿裙女子性感的身上。 绿裙女子身子轻轻一转,“哎哟”一声,道:“又有一只。” “啪”的一声,武媚娘又挨了一巴掌。接着他整个身子忽然向后倒去,砰的栽倒在地,再没有起来。 原来这绿裙女子身怀剧毒,她此前那轻轻一捏,指甲已将武媚娘的脸划了道血痕。一巴掌拍上去,毒便顺着伤口进入了武媚娘的血液。 武媚娘初时只感到自己的脸面有些发痒,便没有在意。何况面前这女子一直说有蚊子,他倒真以为是蚊子在吸自己的血才导致发痒。 绿裙女子再不看他一眼,上前将宝箱合上,手掌爱抚着箱子,道:“宝贝……宝贝……你可要快快长大……” 唐怜双看出这绿裙女子是使毒的行家,低声道:“此人心狠手辣,咱们尽早离开这里。” 看温琰辰不明所以,便将杀掉武媚娘的手法说了,温琰辰听得不寒而栗,道:“那……那我们赶紧走。” “两位想要去哪?难道不再多坐会儿?”绿裙女子坐在箱子上,翘着腿,一只手托着下巴笑道。 “不、不用了……”温琰辰颤声道。 他拉着唐怜双想要跑出坟墓,绿裙女子却也没有阻拦之意。 方跑得两步,突然坟墓外围的树林中传出一声长啸,数不清的火把亮了起来,直照得林中恍如白日。 两人吃了一惊,忙退回石屋前。 那绿裙女子似也不知怎么回事,立刻弯腰将箱子推进了屋,正要关门,冲他们问道:“你们进不进来?” 温琰辰想她一直没有害自己的意思,终于和唐怜双一起退了进去。 一进屋,绿裙女子便将门合拢,仅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小缝。从门缝望去,只见那火把闪动间,走出了五六十号人。 人群站定后,后方又走出了三人站在前列。这三人都是气度非凡,面上带着凛然正气。 绿裙女子冷笑道:“有意思……这三个江湖大侠倒来了。” 两人闻言透过门缝看去,只见那三人赫然是东方雪隐、公孙正和诸葛靖! 第五十二章 棺下暗道 外面那帮人像对坟墓地上的尸身瞧也不瞧,东方雪隐卓然而立,仿佛自己所站之处不是墓堆,而是皇宫。朗声道:“阁下藏身多年,近日才有人发现了阁下的行踪,若阁下肯自行走出,在下绝不为难。” 此话一出,温琰辰立时看向绿裙女子。 绿裙女子面露惊异神色,却没有说话,心中只恨恨道:别人只要做错一件事,他们就抓住不放,除掉后便能被江湖人士称为大侠,哪管我害死的那些人也是恶人…… 公孙正大声道:“老前辈若肯出来,我们便不闯进去了。” 老前辈? 绿裙女子闻言一愣,才发现外面的人似乎找的不是自己。 温琰辰二人也是满腹疑问,而鬼公子年纪和自己一般,万不会是他们找寻之人。几人想破脑袋都猜不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边诸葛靖也开口说了长长的一番话,可他们无论怎么说,都没有冲进来。 绿裙女子心中疑惑更甚,暗道:这三人武功可不低,竟也不敢贸然攻入…… 她心念电转,趁诸葛靖说话期间,悄声道:“他们莫不是来抓这屋中另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人?而且那人本事相当了得,否则他们不会如此谨慎。” 这屋中居然还有隐藏之人! 温琰辰闻言心神一颤,回头四下张望,差点没吓哭出来。 忽然间,一具棺材似乎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绿裙女子低声道:“鬼公子,是不是你躲在里面?快出来。” 那棺材还在颤动,而且有越颤越响之势。 绿裙女子神色已有些变了,道:“再不出来我可就大喊了……” 她说话间忽然发现温琰辰正怔怔地瞧着自己身后,骤然回头。 鬼公子竟早站在了她的身边,而那棺材板还在不住地颤动。温琰辰惊出一身冷汗,鬼公子目光闪动,一双鹰也似的双眼盯在那棺材上。 忽然一阵呻吟声响起,屋内的三个角落竟分别站起一人。温琰辰几乎要放声惊叫,唐怜双伸手掩住了他的嘴。 只见那三人竟是邵家三兄弟,他们居然还活着。看样子那力大师传授的武功不仅增人气力,还有防身之效。 三人身上都沾满了鲜血,脸上的骷髅面具已掉落在地,林雄瞪着鬼公子,道:“可算看到这厮了,咱们这就宰了他!” “这小子武功不亚于咱们,可别小瞧了他。”郭魁道。 高义正色道:“不错,他心机深沉,从面目表情上根本看不出在想什么。” “废话,他戴着黑色面罩谁能看得出来啊?”林雄骂道。 “屋内什么人在说话?”外面有人厉喝一声。 林雄走到门边一瞧,看到那几十号人面色大变,道:“这些人难道是来找我们的?快走!” 高义和郭魁透过门缝望了一眼,都是吃了一惊。郭魁使个眼色,三人身子跃起,“砰”的一声,竟将那小窗口撞出个大洞出去了。 外面似有人要追,东方雪隐沉声道:“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绿裙女子皱眉思忖道:这东方雪隐不追别人,倒盯着这间屋子做什么? 她回头又向四面看了一眼,咬着嘴唇想:难道这地方有什么宝贝?可我在这里待了有七八天,怎地却没发现? 她看向地上自己的宝箱,宝箱正在那具颤动的棺材旁。此刻棺材还在颤动着,棺材板都似要掉了下来。 温琰辰心下害怕,紧挨着唐怜双身边,一动不敢动。 绿裙女子瞧了鬼公子一眼,鬼公子对她不理不睬。她唯恐自己的宝箱有闪失,忽然面露冷笑,道:“世上哪有什么鬼?都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她说着就一步步走了过去。 绿裙女子嘴上虽如此说,心底终究有些恐惧,走得越近,她的眼角抽动越厉害。 等走到宝箱旁,见那棺材虽颤动,却没有出现别的状况。她心里微微一松,迅速伸出手探向宝箱,就要往回拉。 便在这刹那间,一双大手突然自棺材内伸出,抓住绿裙女子的胳膊,直直将她拽了进去! 绿裙女子一声惊呼都未传出,人已消失不见。 温琰辰分明看到那双手干枯得没有一丝血色,简直不像是一双人手。那棺材板“咔嚓”一声盖得严严实实,再未发出一丝声音。 鬼公子箭一般地冲过去,伸手在那棺材上一拍,“砰”的一声,棺材盖飞了起来,砸落一边。只见那棺材内赫然躺着一具骷髅尸骨,面上似乎发着阴冷的笑容。 ——难道这骷髅将那女子吃了?还是那女子一进棺材便化作了骷髅? 外面的几十号人听到里面不断发出响声,都是畏缩不前。 公孙正目光一转,淡淡道:“这等邪魅之人万没有高深的武功,谁若能将他除了,可就在江湖中出尽了风头。” 此话一出,便有七八个人冲了过去。这七八人一带头,那余下的人也都跟着冲向屋子。唯有东方雪隐三人目中精光闪动,依然站立在那里。 大门砰然一响,竟被众人撞碎,像是唯恐自己不能亲手杀了敌人。 温琰辰二人回头去看,突然感到手腕一紧,像被一只手掌抓住,两人的身子猛地被拖入棺材之中! 鬼公子眼露惊异神色,已看到棺材内的骷髅下方有一个暗道。棺材底部像有什么机关,被人一按,骷髅便陷了下去,那大手便伸了出来。人被拖入后,骷髅便又直直升上。 后面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冲着鬼公子砍了过来,鬼公子冷哼一声,却是反身跃入棺内。 他身子方进入下方暗道,便听到上面“嗤”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喷了出去。 外面众人都是嘶声尖叫,显是中了什么暗算。 原来鬼公子刚跃进来,石屋内的棺材都喷出一股绿色烟雾。烟雾瞬息间弥漫了整个屋子,那些人不出片刻便七窍流血,倒在了地上。 东方雪隐眼见绿色烟雾从屋子涌出,喝道:“快退!” 三人眨眼间退到了十丈开外。 …… 温琰辰摔在地上,直摔得七荤八素,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忽然身后“噗”的一声,似有人跃了进来。 他正惊疑不定,鬼公子的声音道:“莫出声。” 他在黑暗中侧耳倾听了半晌,只听到上方一阵混乱纷杂的嘶喊声。 “走。” 鬼公子信步向前方走去。 原来他在黑暗中练功多年,在这黑暗中走路看得比谁都清,耳朵也比谁都灵。他自信没有人能在这里暗算于他。 温琰辰和唐怜双一开始亦步亦趋的跟着,到后来见这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未出现,胆子也大了起来,越跟越快。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鬼公子沉声道:“停。” 他忽然扭头看向两人:“走错了。” “什么?”温琰辰问道。 唐怜双心中已然明白,叹气道:“这棺材下面是一个通道,不知有多长。方才那人将我们拽进来后便立刻消失,说明我们站立的地方有暗门,那人便是从暗门走的。” 温琰辰闻言讷讷道:“那我们回到原先的位置不就是了?” 唐怜双幽幽道:“这都走了多久了,如何还找得到方才所站之处?” 她说着像是瞧了鬼公子一眼。 鬼公子压制住怒火,道:“你方才怎地不早说?” 唐怜双道:“你让我们莫说话,我自然不说话了。” 鬼公子怔了一下,被呛得不好发火。他在江湖六公子中以冷静睿智闻名,头一次被人呛住。 “况且,”唐怜双又道,“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我以为这下面是你设计的,自然要跟着你走。” “我哪有工夫搞这些东西?”鬼公子道,“我时常找地方练功,这里也不过刚来几天。” “那你可真会找地方,若是我,每到一个地方便会将那里调查得仔仔细细,连一只苍蝇从哪飞进来的都弄个清楚。你空有一身高超武功,却连这都不会,要是被人暗算立刻便一命呜呼了……” 唐怜双说得正是在奇门中学得的精髓,她自小便被训练学习各种机关暗道。 “你……”鬼公子闻言,气得几乎说不出话。他武功虽高,对这些的确不甚了解。 第五十三章 地下皇宫 温琰辰看他们又要唇枪舌战,劝道:“那人将我们拉下来总不会没有缘故的,再走走吧……” 这次还未走一会儿,“砰”的一声,他的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这是什么?” 他忍不住伸手触摸。 话音刚落,忽然“嗤嗤”数声,四周亮起了无数支火把。他忍不住伸手挡着眼睛,等适应了光亮,才向前方看去。 只见这长长的甬道尽头,竟立着两扇门户。两扇门上笔走龙蛇般各写着一个黑色大字,一扇写“生”,一扇写“死”。 “生门和死门?”鬼公子皱眉瞧了一眼。 他走过去,就要打开生门。 唐怜双悠悠道:“生后面可能是死,死后面也可能是生。” 鬼公子眼神中闪过一道光,回头道:“你那么厉害,你走。” 温琰辰“咳”的一声,道:“我来好了。” 他推开生门,一只脚踏了进去。那门后像也有一条通道,地面铺着和外面一样的暗黄色石板。 谁知他的脚刚触到石板,突然感到下面是空的,接着整个身子瞬间向下跌去! “小心!” 唐怜双惊呼一声,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嗤拉”一下,他肩膀处的袖子被扯破,身子继续向下方坠落。 温琰辰吓得灵魂脱壳,连叫喊都发不出来。忽然腋下一股力道涌出,整个身子又飞了起来。 原来鬼公子和唐怜双几乎在同一时间出手,他的袖子方被扯碎,鬼公子的手已到了腋下。 他再次站在了生门外的地面,脸色煞白,灵魂像是迟迟没有回归体内。再看那门内,那层黄色石板地面竟已不见了。 “那地面只是一层黄色的布。”唐怜双方才看得真切,心有余悸道,“是有人故意用布充当地面,害人掉下去。” 外面的灯光照进生门,下面仿佛万丈深渊,也不知究竟有多深。 鬼公子故意对唐怜双道:“你学的那些机关暗道之术也不过如此,连这都没看出来。” 唐怜双冷哼一声,道:“那也比你强些。” 鬼公子没有答话,目光已转向另一扇门——死门。 温琰辰头皮发麻,手脚里的血液像被抽空了,一点劲都使不出。显是方才被吓得不轻。 他道:“难道我们不能找别的地方么?这两扇门恐怕都是害人的。” 唐怜双道:“这人既有心害人,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手段。” 她说着话,手中已撑起了一把奇形怪状的伞。 “你……你哪来的一把伞?”温琰辰叫道。 那伞像是由许多小型铁器拼成,整体为黑色,但伞面却是镂空的,只是空有伞骨。 鬼公子冷冷道:“这就是你们奇门的玄武伞?” “玄武伞?”温琰辰疑道。 “奇门有三大奇兵,朱雀炮、玄武伞和白虎剑,我今日也是第一次见。”鬼公子显然早就听闻过这些。 唐怜双淡淡道:“这个拼起来可比朱雀炮简单多了,也是用来以防万一。” 她说着伸手推开了死门,独自走了进去。 那“死门”中却是一个正方形的房间,大小仅可容纳十余人。里面亮着两盏黄色的灯,前方挂着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个风尘仆仆的老人,无论走向哪边,他的一双眼睛都像是盯着自己,叫人汗毛直立。 画像旁贴着两幅字联,合起来是一句话:“入我狱血门,跪拜出凡尘。” 下方便是一个脏兮兮的蒲团,似在等人来跪拜。 “狱血门?我怎地没听说过?”唐怜双道。 “我倒是听先师提起过,但也记不甚清了。”鬼公子道。 温琰辰知他们都是有师父的,万不会轻易下跪,迟疑半晌,道:“旁边生门是万万进不得了,这死门唯有一拜……” 他想起两人方才救自己的情形,心中已暗自下了决定。他们武功高,若让他们冒这个险,出了事谁也休想活着离开这里。只有自己以身试险,他们能救便救,若救不成,起码死的也是一个不会武功之人。 他这样想着,双膝已跪在上面,磕了一个响头。 “你……” 唐怜双想拦住他,脚刚向前走了一步,几人便听到一个轻微的响声,似是触发了什么机关。突然那画像上老人的眼珠子似动了动,耳听得“嗖嗖”声不绝,眼珠深处瞬息间射出数十支毒镖。 鬼公子和唐怜双飞身躲过,接着两边墙壁又现出无数个洞眼。 唐怜双手中立刻转起了玄武伞,玄武伞一旦旋转起来便密不透风。只是这伞只能抵挡一边,若是两边均有暗器射出,便无法保护身子的另一侧。 鬼公子伸手抢过,道:“我来。” 便在这时,那些洞眼“嗤嗤”连响数声,数十点寒星暴射而出! 鬼公子施展起轮回步,他的身子如同化成了几道幻影,那玄武伞也像变作了数把,挡在几人的身周头顶。 温琰辰依旧在地上匍匐似地跪着,动也不敢动。过了不知多久,直到所有声音平息下来,才伸手摸了摸身子,似乎没受一点伤。 鬼公子放下玄武伞,看了看他,道:“这些暗器射的位置根本碰不到你。” 唐怜双将玄武伞拆成数枚暗器重新藏在身上,道:“入我狱血门,跪拜出凡尘……这画像上的老人怎会杀死跪拜自己的徒弟?” 突听一声长笑从画像上传出,几人都是心下一惊。 那画像老人像是活了一般,大声笑道:“我这暗器本就是为不虔诚之人准备的,谁在蒲团上跪拜,谁便可免去一死。” 原来那墙上暗器安装的位置高过二尺,谁若跪在地上,暗器便会从他背部上方穿过。而那画像老人眼珠中的暗器则是射向蒲团两侧,这样便只有跪下之人不会受伤。 唐怜双盯着那画像,冷冷道:“直到此刻你还不现身么?” “现身,我为何不现身?” 又是一声大笑,伴随着轰鸣声,那画像骤然间一分为二,宛如老人的脸被劈成了两半。眼前的墙壁成了一道门,缓缓开启。犹如金光乍现,温琰辰的眼睛再次被刺痛。 只见前方是一片空地,地面竟似黄金铺成,耀眼生花。那金黄色的光泽,怕是能让天底下所有爱财之人都发疯。 空地的两边更是堆满了奇珍异宝,如一座座小山。小山中央放置一个高大的椅子,那椅子也是黄金所铸,一个老人正坐在上面,身后还有一个美丽的女子正给他捶着背。 这里简直是一座地下皇宫。而那老人的模样便和那张画像一般无二,坐在那里闭着双眼,享受着背后丽人的按摩。那女子身着绿裙,赫然是方才被拽进来的极乐门门主。 这地下怎会有一座珠光宝气的宫殿?这神秘的老人又是什么来历?这绿裙女子难道和他之间有什么关系? 几人都是疑窦重重,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第五十四章 极乐女王 龙眼大的夜明珠、金子雕成的火麒麟、长达三尺的水晶珊瑚……这些东西在外面见都难见上一面,在这老人的周围却堆成了小山。 那绿裙女子早已看得心花怒放,整个人都差点扑上去,手上虽给老人捶着背,眼珠却不住地往两边瞅。 温琰辰看着老人那双干枯没有血色的手掌,登时明白是他将几人拽入的地下,忍不住开口道:“老前辈,是你救的我们?” 那绿裙女子莞尔一笑,道:“他要是救你们就怪了,他可是狱血堂堂主青冥老人,不将你们磨成药粉便是好事了……” 朔空此前曾提到青冥老人乃是魔道人士,温琰辰闻言大惊道:“那……那他是……” 绿裙女子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前辈是什么意思,将我抓了下来便只叫我捶背。” 青冥老人依旧是闭着双眼,淡淡道:“听说江湖中这些年出了三个女魔头,分别是武绫罗、荷小仙、琉璃仙子,你是哪一位呢……” 绿裙女子闻言一怔,微笑道:“我谁都不是……” 青冥老人忽然睁开双眼,目中精光一闪,也不回头看她,道:“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老夫么?” 绿裙女子眼珠一转,道:“我自然是那武功高强的武绫罗。” 青冥老人悠悠道:“不,你是那千娇百媚、害死多少俊俏名门子弟的极乐女王荷小仙。” 此话一出,几人才知道她的名字。却见荷小仙面色一变,没有答话。 青冥老人道:“若论害人,你可比老夫害得多了。外面那些人若是知道你在这,怕是抢着杀你,唯恐为民除害的功劳落不到自己头上。” 荷小仙面色已是变得铁青。 青冥老人接着道:“我既救了你,让你给我这把老骨头捶捶背总不冤吧?” “不冤,不冤……”荷小仙立刻娇笑起来。 青冥老人也怪异地笑了起来:“若是把老夫服侍高兴了,这些珠宝你可以随意拿去,能拿多少拿多少。” 荷小仙眼中发出了光。他续道:“也多亏了你,这些天引了不少人到这里,老夫才有机会拿那些尸身炼药……” 鬼公子还未怎样,温琰辰闻言已是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老人竟以人的身体作药,天底下居然有如此阴邪之人。但见他满头白发,精神却似异常矍铄,恐怕正是因为吃了那些药物。 荷小仙笑容更盛,道:“自然……那正是为前辈准备的……” 其实她哪知道这下面别有洞天,只是发现鬼公子在此练功,便故意将一些恶人引来,等他们被鬼公子杀死后拿其值钱的物事。 青冥老人忽然声音一沉,道:“但也因为你,那些尸身被我这里的一个小杂种处理不当丢在了外面,将那些自命侠义之人引了过来。” 温琰辰顿时醒悟——原来东方雪隐那帮人是来找他的。 荷小仙没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道:“可、可晚辈并无此意……” “方才你还说是为老夫准备的,此刻又想抵赖了?”青冥老人语声更冷。 “我……我……”荷小仙像是结巴了,除了“我”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荷小仙显然知道自己武功不及老人,是以一直在隐忍。 青冥老人忽然问:“你这极乐门创了也有几年了,门下可有百十号人?” 荷小仙讪笑道:“仅有三个……刚才还被吓死了两个。” 青冥老人又是闭上了双眼,大摇其头,道:“不成气候,不成气候……” 荷小仙还未说话,他又道:“那武绫罗我刚查出一些端倪,她似乎已将自己洗清,成了一个名门正派的掌门。而琉璃仙子听说是逃去了锦绣谷。你又如此不成气候,我本想联合你们一起成就大业,可惜,可惜……” 荷小仙怔怔道:“前辈消息竟如此灵通……” 两人说起往事,像唠起了家常。鬼公子料想一时半会儿出不去,闲极无聊,坐在了地上。 青冥老人问道:“你可知道方才上面来的都是什么人?” 荷小仙道:“是那号称‘仁义无双’的东方雪隐,还有公孙正、诸葛靖等人,带了一帮呆子来送命了。” 青冥老人睁开眼,仰面打了个哈哈,道:“东方雪隐他们都是近几年才得享盛名之人,老夫不过是拿尸身炼药,他们便想除掉老夫,好在江湖中提升自己的名声。这世上好人太多,坏人都不够用了!” 唐怜双听他提到东方雪隐的名字,眼神立刻变得锐利了起来。 荷小仙笑道:“对他们来说,江湖中的恶人委实太少了些。” 青冥老人冷哼一声,道:“江湖中谁都想当大侠,别人身上稍微有一点污秽、犯一点错,他们便想赶尽杀绝,唯恐成就不了自己的名声。但这主意打到老夫头上,老夫便要和他们斗一斗了。” 荷小仙拍手笑道:“有狱血堂堂主在,那些自命侠义之人可活不了多久。” 青冥老人目光扫过几人身上,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道:“奇门……江湖六公子……还有个宫里的小太监……” “小、小太监?”温琰辰脱口道。 青冥老人道:“看你细皮嫩肉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可不像江湖人士,但又不像什么富家公子。我见你进来后对这些财宝看一眼便不再看,恐怕只有宫里的人,对这些见得多了才会不以为意。你不是那皇宫里的小太监却又是什么?” “我……” 温琰辰刚说出一个字,唐怜双已是“噗嗤”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难道老夫说得不对?”青冥老人怒道。 唐怜双道:“对,对极了。但前辈若想凭我们几人对付东方雪隐,可还差得远。” 鬼公子在地上皱眉道:“他想让咱们对付东方雪隐?” 青冥老人道:“正是如此,你们若肯乖乖做我的徒弟,听我吩咐,这里的财宝可随意拿去。” 荷小仙听得已是眼放红光,道:“小女子自然听从前辈的吩咐……只是前辈如此舍得,难道……难道这些财宝是他人之物?” 青冥老人仰面笑道:“我知你早想了解这里的底细,我不妨告诉你,这里是我几年前躲避仇家无意间闯入的。看样子是一个藏宝的所在,却不知是谁人所藏。我一发现这里,便将这里的出入口封死,又让门人挖了几条密道,这些年谁也无法再发现此处。” 温琰辰想起朔空说过阴山老怪、青冥老人等魔道人士均被武林九鼎逼走。他嘴上说的仇家,想必就是九鼎中人。 荷小仙听得咬起了嘴唇,心里又嫉又恨,想:这么好的地方,怎地不是我发现的? 鬼公子却是冷笑一声,站起了身,道:“让我为你做事,你未免太抬举自己了。” 青冥老人瞧了他一眼,知他桀骜难驯,道:“你师父轮回道人跟我也算有点交情,就勉强把你四肢砍了吧。” 第五十五章 钢筋铁骨 温琰辰听他如此平淡地说出这句话,心底都起了一股悚然之意。鬼公子依然站在那里,似想看他能使出什么手段。 青冥老人伸手拍了拍,道:“来人。” 东面珠宝堆后立刻窜出五条劲装汉子,躬身道:“属下在。” 青冥老人淡淡道:“我练的那些丹药,你们一直想尝尝是么?” 几人相互望望,一个脸上有疤痕的汉子恭维道:“江湖中人人都道堂主炼制的仙药有起死回生之效,死人吃了可复活,活人吃了便可得一身钢筋铁骨,令功力大增。但没有堂主吩咐,属下万不会偷吃仙药。” 荷小仙听了道:“哟,世上竟有如此仙药,我都想尝一尝了。” 青冥老人笑道:“起死回生未必,但功力大增倒是真的。” 几人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那汉子已躬身道:“堂主英明神武,炼制的药物都是人间极品。” 其他几人跟着恭维连连,唯恐拍不上马屁。 青冥老人从袖中掏出一个黑铁所铸的小盒子,道:“这里有我新炼制的狱血丹,是赏你们的,你们吃了后需得尽心为我做事……” 还未说完,那五名汉子已是激动地跪在地下,齐声道:“堂主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 头一名汉子接过盒子,打开后拿出里面的五粒丹药,一人发了一粒。他们手拿着那丹药,宛如拿着珠宝黄金,似乎不忍吃掉。 几人互看了一眼,眼中都有着笑意,他们虽身为下属,可谁不想让自己武功变高些?而且还如此容易。于是几人都是接连一口吞下。 “味道如何?”青冥老人微笑道。 这老人竟会露出如此仁慈的微笑,温琰辰心下总觉有些古怪。那带头的汉子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属下吃得太快,没尝出味道……” “没关系,这丹药作用很快,你们马上便武功盖世了。”青冥老人依旧是笑着。 几人跟着眉开眼笑,笑着笑着,他们的眼睛、嘴巴、鼻子都开始扩大。 他们自身似乎也感到有些不适,都互相看着对方,伸手互指着道:“你……你怎么变得……” 几人说着,嘴巴忽然变得不利索了。他们的身形正在不断膨胀,身体的骨头、肌肉“格格”响着,似在不断增长。 过得片刻,这五人竟都变得有九尺高,胳膊已是粗得如原先的大腿。他们呼呼地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似已神志不清。 青冥老人伸手向鬼公子一指,随意地说道:“你们已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去吧,将他的四肢砍下来。” 几名汉子虽神志不清,却听得懂命令。他们一声长啸,宛如虎啸猿啼,拔出腰间的长刀,向鬼公子扑了上去。 这帮人吃了青冥老人炼制的仙药,身形变得简直不像人类,只因世上再难找到比他们更为强壮之人。但他们身形如此之大,速度竟是奇快,五人身影一闪,已将鬼公子团团围住。 五人像野兽一样张着嘴巴,口中流出绿色的粘稠液体,温琰辰强忍着恶心,不敢再看。荷小仙瞧他们变作了这副鬼样子,也不想尝那丹药了。 “他们吃了那狱血丹,皮肤上都是剧毒,你可要小心些。”青冥老人竟还“善意”地提醒了鬼公子一句,面上却是阴邪的笑容。 话音未落,那带头汉子一声大吼,和其余四人持刀直砍而下! 鬼公子冷哼一声,身子忽然从五人中间消失。“砰”的一声,五人的刀砍在地下,竟将金子所铸的地面砍出一道深痕,但刀身终究是钢制,“咔”的几声,尽数折断了。 几人将刀抛到一边,看鬼公子站在前方,都是施展拳脚进行攻击。谁知拳脚一使出来,砰砰数声,几人竟都打在了对方身上,互相飞跌了出去。 鬼公子淡淡道:“狱血堂门人的功夫也不过如此。” 这帮人在丹药的作用下,身手都比之前厉害了数倍,但在他的步法下所有人都会如自相残杀般打在对方身上,武功越高便伤得越重。只要是无法破掉轮回步之人,鬼公子自然都会觉得武功平平。 温琰辰暗想:朔流光的速度虽快,却无论如何没他这种步法的高深技巧。这些武功卓绝的少年高手正是各有各的能耐,谁都无法评出他们武功的高低。 谁知那几人倒在地上后再次站起,别说流血,身上似乎连一点伤痕都没。 他们刚大吼着冲出,鬼公子脚步一晃,又是“砰”的一声,五人再次飞跌而出。地面正有几把断刃,他一脚踢向刀柄,断刃直射向那名带头汉子。 谁知“啪”的一声,那刀刃竟在对方胸前反弹了出去。这些人吃了丹药竟真的变作了钢筋铁骨,不但不吃痛,连兵器都伤不了他们。 鬼公子的身形愈来愈快,这五人不断倒下,不断爬起。他们的每一拳都将金子做的地面砸出一个小坑,若是砸到人身上,怕是立时便要粉身碎骨。 鬼公子到最后真气几乎耗光,唐怜双瞧了半晌,终于明白他们的弱点所在。忽然一扬手,“嗤”的一声,五人的眼珠都被射入两枚银镖。 五双眼睛瞬间涌出了鲜血,几人嘶声大呼,过不一会儿,都是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温琰辰看着这些人形怪物终于身死,心中松了一口气。便在这时,鬼公子忽然身子一颤,竟跪倒在了地上。 青冥老人大笑道:“打,怎么不打了?” 鬼公子咬牙看着他,道:“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你察觉不出,难道她也察觉不出么?”青冥老人瞧了唐怜双一眼。 唐怜双面色一变,忙点了温琰辰身上两处穴道,又点了自己的。 “晚了晚了。”青冥老人摇头叹气,道,“奇门的人也不过如此,不过正说明我这狱血迷香的厉害,哈哈,哈哈。” “那挂着画像的石室中射出的不但有暗器,还有一种无色无味的迷香。你们当时的经历愈是惊险,便愈不会察觉。” “这种特制的迷香不会令人沉睡,却会令你们真气四散。使武功的人发作更快,若不是那迷香,你以为这位极乐女王会甘愿给我捶背么?” 他一连说出这些话,伸手摸起了荷小仙莲藕般白嫩的手臂。荷小仙咬着嘴唇,脸色发青,却不敢说话。 青冥老人放下手,道:“小徒儿,将他们绑起来。” 忽见一个脸如白面小生的少年从一边走出,低着脑袋,道:“是。” 他推出一排架子,将几人一个个捆绑在上面。唐怜双一运气果然浑身酸软,只能任由那少年绑在架子上。 青冥老人道:“我有心拉你们做弟子一起成就大业,既你们不领情,便给我以身做药吧。” 少年恭恭敬敬地捧过去一杯茶,他饮了一口,道:“我这狱血丹才炼制了区区数枚,虽极难练,但若是练出千颗万颗,让那成千上万的人成为我的金刚奴,这江湖可就是我一个人的天下了。” 他语气极是平常,像在说一件随随便便就可以做到的事。白面少年独自推来一个巨大的火盆,里面正燃着熊熊烈火。 “对,待会儿杀掉他们后将血烧干,我好做药。”青冥老人再次露出那慈祥的微笑,“我这徒儿名叫顾麒麟,聪明又能干,他父母双亡,是我从那坟墓堆里找到的他……” 他说着看向少年,道:“如今你跟着我,感到幸福极了,是不是?” 顾麒麟低头道:“是。” 这少年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温琰辰只觉他有些可怜,被胁迫着做坏事的滋味儿可不好受。 “我自几年前被人废去双腿,全靠他照料我。唉,这小子心细,人又老实,将来必成大器,哈哈……” 青冥老人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道:“那些小家伙也该饿了,吃了这个吧。” 顾麒麟答应一声,从盒子内拿出一个红色药丸吞了下去。 荷小仙眼珠一转,道:“你给自己的门人都下了血虫蛊?” 第五十六章 成名之道 青冥老人道:“否则你以为他们如何会听命于我?难道跟你一样是对这些财宝着迷到路都走不动了么?” 他双手在椅子上一按,椅子底部突然弹出两个轮子。接着又在把手上按动按钮,那椅子竟自行启动,向几人驶了过来。 青冥老人到了我们面前,哈哈大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这椅子可是专门找那‘巧手神匠’丁大师做成的,这等高级的椅子,恐怕连皇上都坐不上。” 温琰辰心道:我又没残废,要你这椅子作甚。 “徒儿,把刀拿过来,我亲自将他们的血肉剖开,让他们体内的鲜血流尽……”青冥老人说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是。”顾麒麟答应一声。 他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道:“师父,您老人家若是困的话,便去一边休息吧。” “不不,我要亲自做这件事,这可是我平日里最享受的时刻……”他说到最后,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自己却仿佛没有察觉。 温琰辰正心下奇怪,他又打了个哈欠,嘴巴都快要合不上,道:“怎……怎么我越来越……困了……” 说到最后他竟合上了眼睛,身子瘫软般躺在了椅子上。 “师父……师父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师父……” 顾麒麟上前晃着他的肩膀,晃了几下都没有反应。 这方才还老实巴交的少年,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冷笑,道:“这安魂茶果然有用,这老不死的终于死了。” 荷小仙睁大了眼睛,道:“你在他茶里放了安魂散?” 顾麒麟道:“正是。” 他转目看向荷小仙:“不过你对我可没什么用,我也不需要你捶背,自己将自己绑上去吧。” 温琰辰脱口道:“你……你不是来帮我们的?” “帮你们?嘿嘿,这几日我刚弄掉了血虫蛊,正想找办法出去,你们便送上门了。我杀你们还来不及。”他嘴角的冷笑已变作了狞笑。 荷小仙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绑在了架子上。 顾麒麟不再说话,在老人身后的地面快速地走出一十三步。这十三步各不相同,似暗含什么秘诀。 “嗡”的一声,空地正中突然升上来三个及人高的圆柱,每个柱子顶部都放着一个小盒子。 三个盒子大小无二,只是颜色分别为黑、紫、红。 顾麒麟道:“我早发现这地方另有秘密,这些金子做的地板缝隙各不相同,我每夜在此试探,终于试出了这道机关。” 温琰辰瞧着他得意的模样,叹道:“想必连那老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顾麒麟冷冷道:“你以为他很聪明么?在我面前,他不过是一个老蠢物罢了。” 这白面少年竟隐藏了这么多年,连青冥老人都道他老实,心机不可谓不深沉。 唐怜双低声道:“此人若活着从这里出去,定是江湖中一大祸害。” 温琰辰知她已起了杀念,只是无法出手将此人除去。 顾麒麟自怀中拿出一个纸包,打开后将一些红色粉末洒在地上。几人正奇怪他在做什么,那红盒子忽然动了动。 接着惊人的一幕发生了,成群的红色小虫从那盒子表面涌下,跑向地上那片红色粉末。几人眼睁睁瞧着那盒上的红色缓缓褪去,转眼变作了白色。 唐怜双吃惊道:“这盒子上竟有如此毒物,若是谁被那‘嗜血虫’咬上一口,不一会儿就要全身溃烂而死。” 温琰辰听得不寒而栗,顾麒麟已伸手打开了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本小册子。只见那册子上写着四个字:名声要术。 顾麒麟大笑道:“这书中讲的俱是成名法则,第一点便是找到对自己名声有利之人。” 他向我们几人扫了一眼,道:“你们四人中,至少有两人的死能成就我的名声。” 荷小仙的嘴唇已有些发干,听到这句话更是没有血色。顾麒麟看着她笑道:“第一个便是极乐女王。” 温琰辰正不知第二人是谁,他却是看向了唐怜双:“这里虽是不见天日的地下,外面的什么事可都有人传进来。现在江湖中不少人都道奇门中有个女弟子还活着,很可能就是害死奇门满门的凶手。此人不必说,便是你了。” 温琰辰大声道:“害死奇门和倾炎堂满门的是东方雪隐!” 顾麒麟哈哈一笑,道:“好笑,你怎地不说是这青冥老头,那或许还有人相信。” 唐怜双忽然道:“这消息是什么人传出的?” 顾麒麟道:“自然是江湖中那些有名人士,若是寻常百姓传出,还会有人信么?” 唐怜双料想自己被人栽赃陷害,手掌紧握,道:“不错,名人说的话都是金口玉言,都是人间至理,普通人的话就是放屁!” 顾麒麟目光灼灼地盯着唐怜双,道:“只要杀了你们,我的名声就可大成。” 便在这时,荷小仙忽然发现座椅上那青冥老人的手指似乎动了动。她眼珠一转,娇笑道:“若是杀几个人便能成名,那名声来得也太快了……” 顾麒麟举着手中的册子,道:“想要获得十足的名声,还要肯花银子。我离开这里后,第一件事便是花钱买名声,让无数江湖人士传我的名字。这上面甚至写了有三大世家都愿意收钱为别人扬名。” 荷小仙叹道:“想必还要买通一些说书人,这册子可真是写全了,谁若得了这册子,不出名才怪。” 顾麒麟笑道:“银子才是最有用的。名声可以用钱买来,而那些拼命追求名声的人,最终也是为了更多的钱,世间便是如此有趣,哈哈。” 唐怜双冷冷道:“你要杀便杀,哪来这么多废话。” 荷小仙却是怕顾麒麟立刻动手,赶忙又笑道:“顾公子,顾少爷……你杀了我们可真没什么用,不如留我做手下,我愿意为你鞍前马后……” “跟这小子不如跟着老夫,保你吃香喝辣。”一个声音阴森森道。 顾麒麟惊异间回头,突然背部一颤,已被青冥老人扬手连点五六处穴道。 “老夫炼毒数十年,早已百毒不侵,我正是想瞧瞧你这个小鬼玩什么花样。” 青冥老人在椅子上一按,椅子转到顾麒麟面前。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圆柱上的盒子,道:“多谢你帮老夫拿到这三件宝物,辛苦你了。” 顾麒麟额头冷汗都流了出来,道:“师父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徒儿吧……” 青冥老人道:“师父?我可没有你这种弑师的徒儿,不过我不会杀你,我要慢慢地折磨你……” 他忽然伸手抓住顾麒麟的两条胳膊,道:“这便是方才为我端茶的手么?先废了吧!” 温琰辰知他要扭断顾麒麟的手臂,吓得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突听“咔嚓”一声,却是青冥老人嘶声大呼,道:“你……你如何解开的穴道?” 第五十七章 自封绝公子 温琰辰一睁眼,看到青冥老人的两条手臂已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像是被折断。这一下更是大出所有人意料。 顾麒麟大笑道:“两年前我以毒攻毒,想将那血虫逼出,结果身体出了异样,非但穴道易位,从此更是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没想到这倒成了一件好事,破了你的点穴之法。” 青冥老人还未说话,顾麒麟已掏出一把刀子,道:“你想知道我如何得的这身武功么?你至死也不会知道的……” 说话间,他一连刺出二十多刀,出手之快,手段之狠,连荷小仙都吓得呆住。转眼间青冥老人浑身鲜血,身体已成了血窟窿,再不会活过来了。 顾麒麟拍了拍手,东面冲出十几条汉子,他冷然道:“青冥老人已死,以后你们只需听从我的号令,干得好了,或许我会解除你们的血虫蛊。” 十几条汉子看了看青冥老人的尸身,料到他武功不低,齐得躬身道:“一切都听堂主的。” 顾麒麟伸手一指,道:“好,你们去将中间那个盒子打开吧。” 温琰辰心道:这小子诡计多端,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当先一个汉子去拿起了紫色盒子,看上面没有按钮,便用力去掰。掰了半晌,道:“怎地这么难打开?” 另一个汉子想在新堂主面前表现,一把抢过,道:“我来。” 这次又是良久过去,掰得满头大汗,依然没有掰开。 于是十几条汉子一个接一个的试,到最后都没能开启。 顾麒麟笑了笑,道:“既打不开,便放上去吧。” 一人又将盒子放回原位,他放好转身,忽然惊道:“你们……你们怎么了?” 其他的汉子却是看着他,道:“你怎么了?” 另一个道:“你的嘴好像歪了。” “鼻子也歪了。” 十几个人都笑着说着,忽然“扑通”一声,齐得倒在了地上。 原来那盒子上有细小的毒针,几人指头都被扎了个小孔,这毒入血液,是再也救不回来了。 顾麒麟走到圆柱前,手上戴了一双金丝手套,打开紫色盒子,道:“一群废物,留你们也是无用。” 荷小仙看着那双手套,怔怔道:“世上有你这七巧玲珑心的人不多了……” 顾麒麟冷笑道:“那江湖六公子我都没放在眼里,武功高又如何?若论智谋,我岂止比他们高十倍百倍。” 鬼公子却是不发一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顾麒麟从盒子里拿出一本紫色书籍,道:“我的武功全靠这本武林秘笈,这老不死的如何也不会知道,只因我每次读完这两本书便放了回去,任谁也搜查不出。” 他将武林秘笈和那《名声要术》的册子放入怀里,一副满足的模样,他再也不用偷偷地习武了。 这少年原先不过是一穷苦人家的孩子,家中惨遭变故,父母双亡,便来这边的坟墓埋葬。没曾想被青冥老人捉了来,这几年心性早已大变。 顾麒麟将荷小仙身后的绳子紧了紧,荷小仙一边想着主意,一边笑道:“江湖中的名门世家为数不少,你说的那三大世家真能将你捧起来么?” 顾麒麟道:“他们众口一开,便能广而告之,让江湖中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他看了荷小仙和唐怜双一眼,笑道:“以及,我除掉你们的事迹。” 荷小仙浑身颤了一下,怕他真将自己随随便便就杀了,赶忙陪笑道:“都说名声是需要经营的,想必顾公子也要经常在江湖中走动,活络自己的人脉,拉拢自己的势力……” 顾麒麟哈哈一笑,道:“你倒挺厉害,这几句话说的简直和书上一模一样。不过少说了一点,还要照顾那些追随者,时不时给他们点好处,让他们永世相随,为你摇旗呐喊。” 唐怜双冷冷道:“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追随者,有些人就喜欢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就像苍蝇逐大粪。” 荷小仙怕她引得顾麒麟发怒,截口道:“追随者离名人近了,自然也有许多好处,比如……可以向旁人炫耀。那些追随者感到脸上有光、感到活着充满意义,都是名人的功劳。” 顾麒麟听得愈加欢悦,道:“男人的名声和金钱就像美人儿的脸蛋,最是吸引人。我便是要做那有钱的名士,让世上所有人都追随我。” 忽听一阵大笑,鬼公子听得已是忍不住睁眼笑出声来:“你这可真是痴心妄想。” 顾麒麟瞪着他,道:“鬼公子?你以为自己的名气很大么?” 荷小仙搭腔道:“不大不大,他不过是……” 话未说完,顾麒麟又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绝公子?” 荷小仙讪笑道:“绝公子?好像……没听说过……” 顾麒麟面上露出神秘的笑容,道:“马上便有了……这绝公子嫉恶如仇,发誓要将天下恶人斩尽杀绝。不出数月,整个江湖都会知道六公子中又多了这第七位公子。” 几人闻言,顿时明白他自己要做那“绝公子”,都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顾麒麟大笑道:“我身为一个江湖名侠,世间多少人会崇拜我、羡慕我。我长相英俊潇洒,又有这许多财宝金银,再加上我的武功和名声,天底下多少美人儿得跪倒在我面前,心甘情愿的终生伺候我!” “的确……有钱、有名,又有长相和武功,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完美之人……”荷小仙喃喃自语,她说着忽然胸部高挺,娇声道:“但……但你只想着别的美人儿,不看看眼前正有一位么?” 顾麒麟的目光果然向她胸前瞧去,整个人似乎都呆滞了。 荷小仙喘息起来,道:“你知道……有些女人最抗拒不了男人的金钱和名气。别说你英俊潇洒、武功高强,就算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丑八怪,仅凭那两点,我也愿意永远伺候你……” 温琰辰瞧荷小仙突然变化如此之大,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只怕这顾麒麟真的做出什么不轨举动毁了她一身清白。 哦,他也不知道荷小仙还有没有清白…… 唐怜双却知道她身携毒物,对方一碰或许便会毒发身亡,只望荷小仙的计谋能成。 顾麒麟气喘如牛,盯着她的胸前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就在快碰到她胸前的衣襟时,他的手忽然停下,呼吸也缓缓平复了下来,摇头道:“不行不行……我若是中了毒可怎么办?” 荷小仙咬着嘴唇娇声道:“我……我想要还来不及……而且……谁会在自己身子上下毒……” “你那种毒我早听这老不死的说过,一开始碰到还没什么,但若是见了血,只怕不到片刻功夫我便死透了。”顾麒麟的语声变得阴冷。 荷小仙道:“可……可你身上并没有流血呀。” 他看着荷小仙的嘴唇,道:“现在没有,可我若是忍不住扑到你身上,只怕立刻会被你咬上一口……只一小口,那毒便会侵入我的体内立刻要了我的命。” 荷小仙听得怔住,心中暗恨道:这小子竟如此精明。 顾麒麟嘻嘻笑着:“你在想我为何如此聪明是么?世上可没有第二个人拥有我这七巧玲珑心。” 他拿出一把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看荷小仙的身子。荷小仙被他看得身子都在发抖,仿佛自己被人脱光了衣裳。 顾麒麟继续笑道:“没关系,杀了你后我也可以在你身上……” 他话没有说完便停住,后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荷小仙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道:“我死后做了鬼,也要把你那黑色的心挖出来喂狗。你这不知好歹的小畜生,老娘非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第五十八章 嗜血虫 她越骂越大声,顾麒麟却仿佛没有听见,只伸手轻轻抚摸着刀刃,缓缓道:“刀兄,我今日第一次拿你杀人,那二十多下捅得可真是痛快,这次又要有劳你了。” 荷小仙听到这话再也骂不出来,眼泪却快要流出来了。 顾麒麟将刀比划了几下,盯着几人,道:“有什么话尽管说吧,马上便要死了,我正想听听人临死前都会说些什么。” 温琰辰呆了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半晌,唐怜双终于长叹一声,幽幽道:“自从我奇门被灭绝后,我没有一天睡过好觉……” “我的师父……师叔师娘……对我都很好。只要能为他们报了仇,做什么我都愿意……” 她目视着前方,眼神中透着刚强和坚毅。 “我自幼在奇门习武,并且喜欢钻研各类奇兵暗器,可说是比大多数人活得都快乐。直到后来有了这深仇大恨,我原本的生活便被击得粉碎……若我不能为门下所有人报仇便死在这里,那我真是……” 荷小仙听得眼泪掉落,道:“没想到……你还有如此冤屈,若我能活着出去,一定帮你……” 顾麒麟听得皱眉道:“听你这意思,好像真不是你做下的此事……” 温琰辰以为他要放过唐怜双,心下一喜。 他接着大笑道:“不过既然江湖人士都在传这件事,假的也成了真的。杀了你,我就可以更快的扬名,要知害死自己满门的罪人正是人人得而诛之。” 温琰辰如何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脱口大骂道:“你这只知道害人的家伙,她若死了,我如何也不会放过你!” 顾麒麟瞪着他,道:“你们在此之前还能过正常的生活,而我呢?在这阴暗潮湿的地下苟延残喘这么多年,服侍着一个糟老头子,若你是我,只怕你的心性变得比我还要恶些!” 他愤然道:“我自幼悲苦,家里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出门在外受尽嘲笑和奚落,而几年前爹娘更因意外死于非命。我本要埋葬他们后自杀,却又被这老畜生抓了进来。整个世间都像在与我作对,老天对我不公,我为何对你们仁慈?我不快乐,怎能让你们快乐?!” 温琰辰道:“有些人受了苦,便想叫别人都尝尝这些苦,否则心里便不平衡。而有些人受了苦,却只想让天下人都莫吃这种苦。前者是疯子,后者是君子,可偏偏有人想做那疯子!” 顾麒麟仰面大笑道:“我是疯子?哈哈哈……你若接连遭遇灾祸,遭遇挫折和苦难,还会善意对待这个世间么?你没有经历过悲惨之事,自然不会怨天尤人,但我今日便让你瞧瞧什么叫悲惨!” 他忽然拿出一个纸包,将里面的红色粉末尽数倒在温琰辰的身上,道:“来吧,尝尝血液骨髓都被吸干的滋味儿……你若能经历了这些还不恨透这个世间,便算你赢!” 温琰辰眼看着地上那些红色小虫缓缓向自己这边爬了过来,骂道:“我只恨你这个畜生!” “恨我?你应该怪老天为什么让你遇到我,若不是老天,也不会发生这些事!”顾麒麟哈哈大笑起来。 温琰辰目光再不敢瞧那些虫子,感到灵魂已经从头顶飞出去,心下想转移注意力,便道:“鬼兄。” 鬼公子道:“嗯。” “你叫什么名字?” 鬼公子冷冷道:“你管我叫什么。” 温琰辰道:“难道你的名字和江湖中其他五位公子比起来太难听,于是别人只知道你叫鬼公子,不知道你的真实名字?” 鬼公子闭紧了嘴巴。 “莫非你叫张三?或者是王二?” 鬼公子还是没有说话。 “还有你为什么总戴着面罩?难道你脸上都是麻子?” 鬼公子一字一字道:“我要能活着出去,第一个杀了你。” 温琰辰叹道:“我宁愿死在你手上,也不想死在这自诩天才的疯子手里。” 顾麒麟眼睛一直盯着那些虫子,虫子已爬上了他的裤腿,道:“对,就是这样……爬上去咬开他的喉咙……” 温琰辰心里愈发地惊惶,再也开不出玩笑,心里只期盼着朔流光能在这时出现。但朔流光生性贪玩,他如何能找得到这地方?朔空一准他进入江湖,当真高兴得什么都忘了。 突听外面一声大震,整个地面都隐隐颤动。 一个声音道:“是这里么?” “应该没错……待会儿若是杀了那青冥老头,功劳自然非铁剑山庄莫属。”公孙正的声音道。 那铁剑山庄的人大笑道:“那恶贼自然是逃不掉的,我胡耀先除了他的项上人头,别的什么都不求了。” 他们的话声越来越近,却听不出是从哪里走来的。几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帮伪君子竟找了下来!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唐怜双知道东方雪隐定然也在其中,只恨自己不能出去杀了他。 荷小仙冲顾麒麟道:“他们既已来了,你还不快跑?” 顾麒麟冷冷道:“我跑什么?我只要交出这老头的尸身,他们只会立刻向我道谢。” 唐怜双哼的一声,道:“你只要不怕这帮人为了抢功劳将你一并杀了,便老实在这等着吧。” 顾麒麟听得神色不定起来,想起方才那人的确提过“功劳”,而自己又是老人的弟子,谁知那帮大侠会不会相信自己?不禁自语道:“不错……此时我还未成名,这帮大侠根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等我出名后……哼,他们会巴不得和我结交。” 他看了那圆柱上放置的黑色盒子一眼,心想:那里面的东西我已瞧过,不过是一个没用的铜牌,这帮人来了正好害他们一害。 外面又传来一声巨响,顾麒麟大步走向东边,拖起一个金灿灿的宝箱,看起来比荷小仙的还要大上许多,想必里面装满了各种金银珠宝。 一直拖到墙边,手在墙上一拍,一道暗门升起,他拖着宝箱走了进去。 暗门合上后,荷小仙只看着面前满眼的珍宝,道:“等死就算了……还要眼睁睁看着这些财宝落入别人手里……” 突然上方一震,有不少石块落了下来,荷小仙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唐怜双道:“那小子怕这些东西被人夺去,又不想我们活着,自然是打开了毁灭这里的机关。” “这个小畜生……”荷小仙咬牙道,“不过我若是他,恐怕也会这么做……谁甘心自己的东西落到别人手上。” 其实唐怜双也不知道东方雪隐会不会真的杀了顾麒麟,但只有趁机将他骗走,才能趁这短暂的时间想办法活命。 温琰辰看那些虫子已爬到腰间,心里叹了口气。就在这时,虫子忽然停了下来,似乎嗅到了什么,一拐弯,竟向着自己右侧爬了过去。 他又惊又喜,向右侧一看,才发现唐怜双竟不知何时咬伤了自己的嘴唇,那嗜血虫嗅到血腥味自然涌了过去。 温琰辰浑身变得冰凉,大叫道:“你……你做什么?快将嘴上的鲜血舔舐干净!” 荷小仙道:“没用了……嗜血虫一旦嗅到新鲜的血液,不尝到是不会走的。” “可、可地上那青冥老人的尸身怎么没事……” “他练毒久了,体内的血液中自然含有剧毒,那些虫子躲还来不及,怎会去咬食他?” 唐怜双淡淡道:“我身子百毒不侵,这些虫子伤害不了我。” 但就在说话间,虫子已顺着架子爬到了她的肩膀,她的脸色转眼变得煞白。 荷小仙看着她的模样,怅然道:“你并非百毒不侵的,对么?你不过是想救他……” “闭嘴……”唐怜双咬牙冰冷地说道,她正在忍耐那些虫子带来的恶心和恐惧感。 荷小仙幽幽道:“若是待会儿有人也甘愿为我这么做……我简直想立刻嫁了他。” 她说着瞧了鬼公子一眼。 鬼公子缓缓道:“我还年轻,暂时看不上你这种大龄女子。” 荷小仙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被说成大龄女子,不禁脱口骂道:“你这小混蛋,还真以为老娘会看上你?再等上八辈子吧,老娘不过想找个替死鬼……” 鬼公子再不说一句话,只把荷小仙气得牙痒痒。 第五十九章 黑色盒子 “绝不能……我绝不能……”温琰辰看着唐怜双忍耐的模样,看着那些鲜红如血的虫子,喃喃自语着,“我绝不能让你受伤……” 他大脑隐隐发蒙,浑身血液似乎都在用力,接着双手猛地一挣,那绳子竟“噗”的一声挣断。 荷小仙刚听到轻微的响声,便见他从架子上掉落下来,一双秀眼立刻睁圆了。 温琰辰立即扑向青冥老人,伸手一抹老人的鲜血,转身奔向唐怜双。 那些红色虫子已经快要触及她的脖颈,他的手一伸出去,嗜血虫立刻逃难似得四散开去,重新回到地面那堆红色粉末上。 “这绳子里含有铁丝,没有真气如何挣脱得开?你的真气怎地这么快就恢复了?” 荷小仙说着暗中运气,气息却依旧提不上来。 唐怜双却忽然明白了什么,“啪”的一巴掌扇在温琰辰脸上,骂道:“你个呆子,原来你的十日功本就对那迷香有抵抗力,你怎么早不挣扎试试看?” 温琰辰捂着脸,道:“我……我本来就没什么力气,以为自己也是中了狱血迷香……” 突然外面又是一声巨响,公孙正那帮人的声音愈发逼近。 “快给我们解开!”荷小仙叫道。 温琰辰忙双手搭在她和鬼公子的绳索上,一使力,绳子断为两截。 鬼公子身形一闪,人已站在顾麒麟出去的暗门前——他的气力已恢复了一些,只是真气还未完全苏醒。 “我去杀了那小子!” 鬼公子说着话,手掌跟着拍向墙壁。 “不要动!” 唐怜双急喝一声,但鬼公子的掌心已经拍下。 突听“嗤”的一声,几枚暗器从墙壁中射出。鬼公子反应极快,身子一转,暗器擦着衣襟飞去。 几人刚赶到他的身后,那些暗器便从温琰辰的脖颈旁穿过,身上冷汗还没冒出,灵魂已被吓得脱了壳。 唐怜双在地面一个微微凸起的石板上一踩,接着才将手拍向那墙壁,道:“这是两重机关,一步也错不得,你当时只看到他的手,却没注意他的脚。” 话声间,门“唰”的开启。 鬼公子怒道:“这小子临走还想害人。” 唐怜双道:“他万料不到我们还活着,这定是此地原本的主人设下的。” 正说着,几人已走入门内,温琰辰回头,却见荷小仙没有进来。 空地上不断落下石块,一时之间还没有完全塌陷。荷小仙正躲过几个石块,找到另一个金灿灿的大箱子,拼命地往里面塞着珠宝。 “我那口箱子丢了,一定要再弄一口补回来……宝贝,宝贝,你们可要乖乖的,不要掉出来……” 荷小仙大把大把地捧起珠宝黄金往里面塞着,不一会儿整个宝箱都被塞满了。她使力拖了几下,却发现使不出内力,回头眼巴巴地望着几人,道:“求求你们……帮我拖进去……” 温琰辰正要出去,唐怜双已抓住了他的手,道:“莫动,东方雪隐他们马上便要来了。” 荷小仙还要哀求,突然“砰”的一声,一块巨大的石头砸落在宝箱上,吓得她急忙向这边跑了过来。 刚到近前,她又弯腰抓起几把珍珠翡翠塞到自己衣内。正抓之间,北面轰然一声,一阵烟尘铺面而来,已有几个人影站在了那里。 荷小仙双手胡乱一抓,人立刻冲了进来。唐怜双在墙上一拍,门“唰”的合上。 烟尘中正是东方雪隐三人,旁边还有一个高个男子。 高个男子笑道:“那钻地三龙的器具用来倒也趁手,咱们终是挖了进来,不过最后那几堵石墙,可是全靠诸葛大侠的开碑手了。” 这几人是何等高深的武功,竟能粉碎墙壁。温琰辰心下骇然,唐怜双若是冲出去拼命,只怕会立毙掌下。不过幸好她没有冲动的迹象,只是侧耳倾听着。 荷小仙正摩挲着自己带出来的宝物,伸手举起一颗珍珠,这珍珠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竟也发着光。 她低声笑道:“居然是颗龙眼大的夜明珠,这下可抓到宝贝了,正可以帮咱们出去。” 温琰辰却只听着外面人的话声,大气都不敢出。 荷小仙见几人不说话,道:“你们若不走,我和鬼公子就先走了……” 几人依然默不作声。 荷小仙跺了跺脚,道:“鬼公子,咱们走。” 她说着一回头,却发现鬼公子早已不见了。荷小仙一阵气急败坏,快步跑了出去。 此刻外面轰隆声不断,在这不断的震颤中,暗门内的墙壁已裂出了几道缝,温琰辰二人正能从缝隙中看到外面。 公孙正道:“这里怎地这么大动静,莫不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东方雪隐沉声道:“事不宜迟,快按照藏宝图所示找到那个黑色盒子。” 温琰辰心道:藏宝图?难道他们来此地是另有所图?那黑色盒子又是什么? 他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凝神去瞧。 “这……这里怎会有这么多财宝……” 烟尘散去后,高个男子看着眼前的一切吃惊道。 “胡庄主,方才可是你说只要这青冥老人的项上人头?”诸葛靖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原来这高个男子便是方才自称胡耀先的,他干笑道:“前几日我发现了青冥老怪吸干人血的尸身,便即刻邀请几位一同前来除魔,只要能杀了这厮,别的在下都不放在心上……” 他嘴上虽如此说,其实肠子已是悔青了。这里财宝虽多,只怕分毫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你为除魔,我们却是为找这些宝贝,正是各取所需,哈哈……” 诸葛靖大笑起来。 几人说着话,已走到了空地中央。 “这石头下面怎地压着两条腿?”一人疑道。 温琰辰透过缝隙看不真切,但听到此话,想是上面落的石头砸到了青冥老人的尸身。 “砰”的一声,公孙正伸掌将石头拍成了粉末。 “这……这是青冥老头?”胡耀先看着地上的尸身,忽然大笑道,“竟被石头活活砸死了,真是省了不少事。” 胡耀先说完,目光已转向那三根圆柱,其中一个圆柱上正放着那黑色盒子。 东方雪隐三人都暗自奇怪:这黑色盒子怎地如此突兀地放在那里? 诸葛靖忽然瞧了胡耀先一眼,道:“胡兄,我们虽是为寻宝而来,但也不能一点情分不讲,那盒子你便拿去吧。” 胡耀先一愣,道:“可……可几位不正是为这盒子来的?” 诸葛靖故作大笑:“我们瞧见这么多珍宝,还要那脏兮兮的盒子作甚?” 胡耀先大喜,料定那盒子里的宝贝定比这些珍宝还值钱,忙答应道:“诸葛大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有公孙大侠和东方大侠作证,在下便拿去了。” 他说着就迫不及待地冲过去,将盒子取下。 他拿在手里正要打开,眼珠一转,终究多了个心眼。将盒子放在地上,转身找到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举起便向盒子砸去。 “啪”的一声,盒子震开,两枚暗箭“嗖”的擦过他的脸颊,带起一串鲜血。胡耀先浑身一颤,暗幸自己用了这个办法,否则现在两颗眼珠子只怕已被射穿了。 这三个不同颜色的盒子竟是各有机关,若不是绝顶聪明之人谁能安然无恙地将它们打开?温琰辰在暗处看到这一幕,愈加感到顾麒麟的可怕。那少年不畏艰险以身试毒,随意害死十几条人命脸不红心不跳,又有这般头脑,如此阴蛰之人若是入了江湖,不知要祸害多少人。 唐怜双像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道:“哼,害人终害己,他在江湖中活不了多久的。” 温琰辰想起世间多少伪装本性之人活得逍遥快活,不禁叹道:“但有一种人却会永远活着,而且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什么人?” “自是那种江湖中人人称道的君子,哪怕是伪君子……” 唐怜双面色一变,没有说话。 第六十章 刑字令牌 温琰辰继续道:“人们多是只看表面的动物,你刻意在身上贴个好人的标签,做几件好人好事他们便将你当好人了。而你暗地里做的事他们非但不知晓,更无法去查证……” 外面不断砸落着石头,将两人的话音都盖了过去。 此时胡耀先已双手捧起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铜牌。 温琰辰二人在暗处都是紧紧盯着那铜牌,也不知这东西究竟有何厉害之处,值得东方雪隐几人专程来拿。 只见铜牌上刻着一个大字:刑。 ——刑?这是什么意思? 温琰辰心念电转:刑……难道是行刑? ——谁能行刑?难道这是用来杀人的令牌?可是却叫谁来杀? 两人都是满腹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胡耀先似也不知其中有何奥秘,将令牌拿在手中,翻来覆去也不知看了多少遍。正奇怪间,他忽然发现自己的一双手掌竟成了黑色! “这……这东西还会褪色?” 他睁大了眼睛。 东方雪隐淡淡道:“看样子阁下是中了毒了。” 胡耀先闻言,猛地丢下铜牌,一只手却还拿着那盒子。接着他才发现将自己手掌染黑的正是盒子本身。 他立即将盒子也丢在了地上,忽然感到臂膀有些异样,伸手将衣袖一扯,发现整条手臂都已成了黑色! “毒……这是什么毒……” 胡耀先面露惊恐,回望着东方雪隐三人。 谁知这三人只是冷冷地瞧着他,不发一言。 胡耀先退后一步,道:“好……好……果然个个都是大侠,你们也怕这毒么?” 他忽然瞧着诸葛靖,道:“你早就看出来了,是不是?你早就知道这盒子上有毒!” 他看着几人的面目表情,已明白几人有意加害自己。说话间一双手伸出,猛地扑向诸葛靖。 “砰”的一声,诸葛靖脚影一晃,胡耀先整个身子飞出,撞在了一块大石上。冷冷道:“你身中剧毒,武功已大不如前,何必再害别人。” 公孙正接口道:“你安心去吧,我们不会叫你白死的……” 胡耀先身子受伤,知道自己不敌几人,颤声道:“好……好……我总算见到了你们的真面目……” 他整个身体如铅块一般沉重,最后“砰”的倒在地上,兀自睁着眼睛。鼻子重重地出着气,一时半会儿还未死。 东方雪隐从一旁的尸身上撕下一块衣布,走去包着那块铜牌。 “这铜牌……究竟是什么东西……”胡耀先不愿不明不白地死去,开口问道。 “这可不是东西……这是一个人。”东方雪隐眯着眼睛看着上面的那个大字。 一个人?胡耀先再也想不出这铜牌怎会是个人? 公孙正笑道:“实话告诉你,这地方本是宫内一个侯爷死前留下的,他搜集了不少名贵宝物藏在这里,据说还有武林秘笈一类,不过那些东西比起这个可差远了。” 诸葛靖也笑道:“这铜牌指的便是江湖中的一名高手,那侯爷曾救过此人的性命,那人便留下了这枚铜牌,有此铜牌可命他做任何事。” 温琰辰听了半晌终于醒悟,心中喃喃道:的确……再厉害的武林秘笈也需要去练,而这铜牌却可使唤一个武功高强之人,比自己习武省事多了…… 但这三人已是一流的高手,那找来的帮手又会有怎样的武功?顾麒麟若知道盒子里装的宝物是这般用法,也不知会不会后悔而死。 温琰辰看着那些财宝,想这些东西连同武林秘笈、《名声要术》等物该都是那侯爷留给后人的,可惜却被别人享用了。 胡耀先闻言,怔怔道:“侯爷……这藏宝图必定是宫里的,怎会流入江湖?怎会落入你们手中?” 温琰辰听得心神一震,难道自己皇位丢失跟东方雪隐这些人有关?难道他们早已和宫内的人勾结? 公孙正忽然道:“你问得太多了。” 他抬手拍出一掌,掌力竟隔空而至。胡耀先浑身一震,口中吐出鲜血,片刻后再没有了声息。 上方的石头下落得愈来愈快,东方雪隐喝道:“走。” 三人身形展动,转眼从此前进来的地方离去。 等了一会儿,温琰辰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道:“这几人当真是人面兽心……” 唐怜双眼睛直盯着那缝隙,忽然道:“你看……” 温琰辰凑近去看,却见那胡耀先竟缓缓站了起来!只见他捂着胸口,身子一晃,又栽了下去。 唐怜双拍开暗门,施展轻功站在了胡耀先面前——那狱血迷香终于完全失效了。 “你……你是什么人?” 胡耀先看到她猝然出现,惊声道。 温琰辰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试着将他扶起,道:“放心,我们是来救你的……” 说话间突然手腕一痛,竟被对方伸手钳住。 温琰辰心中大惊,难不成这是东方雪隐等人演的苦肉计,故意引两人出来? 唐怜双却知道他另有图谋,怒道:“直到此刻你还想害人?” 胡耀先“咳”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嘴边渗出,缓缓道:“连那东方大侠都是如此为人,何况你们这些邪教弟子……” 温琰辰道:“我们只是无意间闯入的这里,跟那青冥老人没什么关系。” 胡耀先目色稍缓,道:“若真是如此,你们便送我回铁剑山庄……我若能活着回去,定重重谢你……” 唐怜双大声道:“你若想让我们救你,便快些放手。” 胡耀先道:“我不会信你们的……这世上,恶人都在充当好人,也只有那穷寇贼盗之流才会露着本来面目行事……” “想从你身上赚取利益的人都满口亲密,想害你的人都满脸堆笑,这种道理我直到今日才明白……” 他喃喃说着。上方的石头掉落愈来愈频繁,突然间,一块大石当头砸下! 唐怜双双臂灌注真气,向上一拍,石块碎了一地。 “好武功……你们只要保我回去,我绝不会亏待你们……”胡耀先盯着她道。 唐怜双的目光忽然变了,道:“恐怕……你回不去了……” 温琰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胡耀先整张脸面都已变得漆黑如墨。 胡耀先看到两人的眼神,已猜到自己命在须臾,钳着手腕的力道更重,大叫道:“快、快些救我……否则我便杀了这小子!” 唐怜双沉声道:“你越用力这毒发作越快,你先放手。” 胡耀先道:“我不会信你们的……我不会信你们的!你们都是伪君子,伪侠义!” 他不停地大叫,像已经神志不清。叫到最后,两行眼泪已流了出来,那眼泪竟也是黑色的。 “是……是东方雪隐他们害的我……是他们……” 胡耀先声音逐渐降低,他忽然伸手,自脖上拽下一条细绳,细绳上却套着一把窄小而精致的铁剑。 “你们……你们拿着这个……去找他为我报仇……他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温琰辰接过那柄“小铁剑”,意识到这东西定有非凡意义,忙道:“他是谁?去哪里找?” 胡耀先嘴巴翕动几下,却说不出话,但手上的力道已完全松懈了。 唐怜双道:“我们去铁剑山庄找你的长辈、你的兄弟,让他们为你报仇。” 胡耀先忽然大声叫起来:“铁剑山庄早已名存实亡!只有他武功卓绝,只有他可以对付那些人,只有他……”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直视前方,终是再说不出一句话了。 唐怜双轻轻叹息一声,道:“走吧,这个地方要完全毁灭了。” 她的目光忽然再次变了,像方才看胡耀先的目光一样注视着温琰辰。 他还未问话,唐怜双已伸手在其心脉处一点,自怀中掏出两颗丹药塞进他嘴里,道:“莫用气,他的毒传到了你的身上,只是暂时未及心脉,这毒一会儿便能消去。” 唐怜双说着托起他的肩膀,避开数个落下的石块,向那暗门冲了过去。 温琰辰的眼前愈来愈模糊,不知是毒的作用还是药的作用,耳边只听着那轰隆隆的声音愈来愈响,人跟着昏迷了过去…… 第六十一章 一柄铁剑 我在一家客栈醒过来,摸了摸脸,不知道为什么脸上会有泪痕。 我越来越频繁的梦到皇宫,只是一旦醒来梦中的事情又全记不起来。 唐怜双看我起来,松了口气,道:“这次算你命大,我的解药还有点用,将你救了回来。” 桌上有一碗白粥,她端过来递给我:“喝了吧。” 我双手接过一口口喝着,喝道一半,抬头看着她。 唐怜双被我瞧得有些不自在,啐道:“你个呆子看什么?” “我怎么觉得……咱们好亲近……”我道。 “呸,你自己跟自己亲近吧。” 唐怜双骂完开门走了出去。 我几下将白粥喝完,摸了摸身上,还有一些银子。接着穿上鞋跟着出去。 此时已到正午,我们住在客栈二楼,一楼是喝茶的地方,有几十个人坐在那听人说书。 那说书先生坐在众人前方的一张桌前,他讲的正是江湖中常听闻的武林轶事。 我看唐怜双在一张桌前喝茶,走过去坐下。 那说书先生讲了半天,我们喝了不少茶水,旁边的人也都听得津津有味,给这客栈增添了不少生意。 我忽然想起胡老二交给我的那把铁剑,伸手入怀,掏了出来。 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问唐怜双:“咱们该如何去找那个人?” 唐怜双皱眉道:“这铁剑明明该是铁剑山庄里的东西,但听他的意思,好似需要找的那人并不在铁剑山庄。” 我点点头,道:“凭你的武功,恐怕无法对付东方雪隐,我们不如去求助这铁剑山庄……” 唐怜双冷冷道:“天下之事,不是全靠武功的,我总有办法报仇。” 我想起那阴蛰的少年,道:“不知那顾麒麟此刻去了哪里?他一定在让不少人传自己的名声。” 唐怜双道:“这说书的刚才讲的那段故事你没听么?正是说他的。” “什么?”我大吃一惊。 那说书的继续讲道:“那三大世家名气虽不同往日,但在江湖中的地位依旧是难以动摇,他们所结交的这个少年武功卓绝,虽是最近才出道,却已杀了武媚娘、钻地三龙、泰山五煞都一众恶人,想那些人为非作歹多日,许多名侠找不到他们的踪迹,这少年却在暗中将他们除了。” 听众听得都拍手称道起来。 “那少年公子惊艳才绝,就连慕容锋慕容大侠都说他是十几年来少见的奇才……他虽刚成名,却已能看出将来会有多少人追捧他……古往今来多少这样的少年,最后成了搅动江湖大势的大英雄……”说书先生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 台下的人都是交口称赞,我摇头叹息:“连我听得都要信了……” 唐怜双冷冷道:“这种情况下,谁若是说他一句不好,便像是与天下人为敌。这就是名声的厉害之处。” 我道:“这才过了一天的时间就有人说这些事了,敢情他是先花银子买通了各地的说书先生?” 唐怜双道:“没有人为他吹捧,如何能成名?任何人的名声首先都是用嘴巴和文字传出去的。” 台下有人叫起来:“说了这么久,你说的那少年究竟姓甚名甚?”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一番,道:“他嘛,因是刚刚成名,名字还无多少人知晓……” 那说书先生故意卖关子,继续讲着他的英勇故事,唯恐将这个谜底揭晓后喝茶的人就少了。 “这种俗套的故事他们听不腻么?”我忍不住道。 唐怜双淡淡道:“俗套的故事自有俗气的人喜欢,若是世上没有这些俗人,也显不出不俗者的珍贵之处。” “小姑娘的嘴可真厉害,你这不是将天底下的俗人都骂遍了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位上传来,我们一回头,都是一愣。 旁边坐的正是台上的那位说书先生,他怎地瞬间坐在了这里? 再一抬头,发现台上还坐着那个说书先生,和我们身旁这人竟长得一模一样。 这人忽然站起身,喝道:“你这不成器的东西,又坐在我的位置胡说八道!” 他说着跑上了说书台,一拳将那说书先生打晕在地,道:“这人是我的同胞兄弟,他叫王虎,我叫王龙,他只是一个卖假药的,常装作说书先生的样子出来胡乱说书,各位不要介意,我来继续讲。” 台下的人正不知道怎么回事,王龙已是大声道:“方才所说的那少年嘛,就是他!” 他忽然伸手向我一指。 我睁大眼睛呆住,连唐怜双都惊奇地看着我。 立时有人围过来拱手道:“少侠武功盖世,却不爱慕虚荣,可真是我辈的楷模。” “我……这……从何说起……”我结结巴巴道。 几位江湖人士也是走来拱手致敬,突然一声大笑从门外传来:“论胡说八道,可真没人比得上你。” 话一说完,厅内忽然一阵风起,桌椅碗筷都震颤起来,响声不断。一个花瓶“啪”地坠落在地摔碎,大厅里的物事纷纷出现动静,仿佛地震了一般。 一个江湖人士叫道:“是铁髯客来了!” 其他人闻言惊呼四散着跑出客栈,就连掌柜和店小二也躲去了楼上,这铁髯客果真是闻风丧胆。 一个穿着灰色大氅的汉子已坐在我右侧一张桌前,桌上多了一壶酒,一碟醋泡花生,大笑道:“老子又不是来杀人的,怕个甚。” 他也不抬头,伸手从碟中取出一粒花生,随手一扔,吃进嘴里,抬头冲那说书先生道:“你这穷书生闲着没事又出来害人么?” 他敞着胸膛,满面虬髯,说话间的神色却像是对什么事都不在意。 台上的“说书先生”笑道:“我最近可是越扮越不像了,总是被人瞧出来。” 我听到这句话,立时明白他是鬼面书生! 铁髯客又喝了口酒,伸手一抹嘴巴,道:“除了同为十大异人的几人知道你的德性,别人谁能瞧得透你,你此番出来做什么了?” 鬼面书生走下台坐在铁髯客对面,瞧了我一眼,才对铁髯客沉声道:“听说东方雪隐几人已找到刑无令的令牌!” 刑无令! 我心头一颤,想起老僧曾告诉我,十大异人中武功最高的便是刑无令。 “啪”的一声,铁髯客手中的酒壶被捏得粉碎,他冷冷道:“我本无心管东方雪隐的闲事,但他若非把老刑找出来,我可要出手了!” 我脱口道:“那刑无令的令牌,莫非就是上面写有‘刑’字的铜牌?” 铁髯客盯着我,道:“正是,但你小子又怎会知道?” 当下我将昨夜之事讲了。 鬼面书生叹道:“这种事竟也能被你们碰见,可惜你们不能当场夺下那令牌……” 唐怜双问道:“那令牌究竟有什么用?” 鬼面书生道:“刑无令之所以叫无令,正是没有人能命令自己的意思,但他几年前欠过一人的恩情,据说那人还是个宫里的权贵,他便给了那人一个令牌,说今后拿这个令牌找到他,便可命令他做下一件事……” 我问道:“任何事?” 鬼面书生一字字道:“任何事。” “可刑无令说的是那个权贵人士,又不是东方雪隐……”我道。 铁髯客目光灼灼:“无论是谁,有了这个令牌都可以命令他的。” 他忽然看着我,道:“你拿到的那把铁剑给我瞧瞧。” 我将小铁剑拿出交给他。 铁髯客拿着铁剑摩挲半晌,又还给我,道:“若我所料不错,那胡耀先是想让你们去寻那铁剑老人。” 我道:“那……前辈可知他在何处?” 铁髯客道:“没有人知道。铁剑老人正是胡耀先的父辈,他创立了铁剑山庄,之后被几大仇家追杀,据说躲到了阴极峰,二十年来从未回去一次。” 唐怜双心头却另有别的想法,立刻问道:“他真的能击败东方雪隐?” 铁髯客哈哈大笑,道:“东方雪隐和他比起来便如小鸡和老鹰,他的铁剑二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也正因为这柄铁剑,铁剑山庄的威名才可二十年不坠。如今江湖中使剑的高手怕是还没有人能超越他。” 鬼面书生道:“但他剑法再高,凭一己之力也对付不了东方雪隐那一帮人,你们只见到了公孙正和诸葛靖,却不知道他暗中拉拢了多少势力,多少高手。” 我闻言更觉唐怜双报仇无望,急切道:“难道东方雪隐拉拢的人比他还要厉害?” 鬼面书生道:“别人不说,江湖中久负盛名的‘三剑震江湖’中,据说有一人已在他的麾下。” “三剑震江湖?是那疯剑客辰崖子、剑盲陆青和紫衣燕轻虹?”唐怜双道。 “正是,传言他们的武功及剑法均已超越铁剑老人……”鬼面书生说着看向铁髯客。 铁髯客道:“如果真是这样,他们还找老刑出来做什么?” 鬼面书生思忖道:“或许那名剑客还未来到中原,或许……他们的某个对头只有刑无令能对付……” 我疑道:“如此说来,他们的武功比东方雪隐还要高,却为何愿意跟着东方雪隐?” 第六十二章 阴谋初现 鬼面书生一笑,道:“那些大内高手比皇上厉害许多,为何会愿意为皇上效命?这东方雪隐自是他独特的本事,仅他的计谋便可见一斑。” 铁髯客道:“九鼎大会召开在即,这东方雪隐究竟想搞什么鬼?” 鬼面书生叹息一声,道:“南宫煜等人创立九鼎大会便是为弘扬江湖正气,因为他们,武林这十年来委实平静了许多。” 说话间,我的脑海中闪过一幕幕景象,凌渊五鬼……朱大少石室下方地道内的尸身……撕碎在地的书信…… 我脱口道:“这东方雪隐暗中联合五鬼,又陷害那九人……或许便是为了这九鼎大会!” “什么联合五鬼陷害九人?这些消息你是听何人说的?”铁髯客皱眉道。 我将那晚在朱大少宅子里发生的事尽数讲了,道:“公孙正和东方雪隐本就是一丘之貉,这些事定是他们一同策划的,为的就是将联合五鬼杀害武林同道的事推到那九人身上。” 鬼面书生道:“推到那九人身上……莫非东方雪隐是想除去九人,自己坐上九鼎之位?如此倒也说得通。” 铁髯客手指在桌上敲打了几下,道:“我想起一件事……前不久有人道荆如风为了一封书信杀了冷枫堡堡主寒天颜,那封书信中所写的似乎正是这件事。于是人人都道荆如风和那九人是一伙的,荆如风便是负责为九人传递书信之人。” 他盯着我,道:“我刚听到这件事时还觉好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这一说我才惊觉此事是有人密谋而成。” 唐怜双面如寒霜,道:“这些话必是东方雪隐传出的,那寒堡主也定是东方雪隐所杀!” 铁髯客忽然笑了一声,看着她道:“的确是有这个可能,但你可知道你也被人说成是陷害两门派火并的凶手,杀死蜀中七侠的恶人?” “杀死……蜀中七侠?”我的大脑突然嗡的一声。 “蜀中七侠无端被害,而杀死他们的,正是数十枚奇门暗器。”铁髯客道。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只听得蜀中七侠被害身死,眼前立刻浮现出莫小七苹果般的笑脸,那热情活泼的女孩道:“好,那我要吃六膳楼的点心,那里可是很贵的哦。” 直到现在,我也没有买给她吃。我热泪涌上眼眶,只不停地说道:“怎么会这样……” 也就在这一瞬间,我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突然猜到一件事。 我脸上泪痕未干,看着唐怜双道:“奇门上下一百三十六人都死了,为什么唯独你还活着?” 唐怜双目中露出惊异神色,猛地站起身:“你……你也怀疑我?” “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一点……”我缓缓道,“或许东方雪隐正想暗中用你奇门的手段杀人,然后好栽赃给你。” 唐怜双这才“噗”的坐下,身子已有些发软。 “栽赃给她可没什么用,大概是有人看到过她出手,认出奇门中有人还活着,于是传出是她杀死的蜀中七侠。”鬼面书生闭上眼,摇头晃脑地说道,俨然是一个说书先生的模样。 唐怜双道:“若不是栽赃给我,却又是栽赃给谁?” 鬼面书生又是摇头,道:“老实说,使计谋的人便如那变戏法的,除了他自己,别人很难看得出来。” 这期间铁髯客都没有再说话,他忽然喃喃道:“蜀中七侠……一提起蜀中七侠老子才想起一事……” 铁髯客看向鬼面书生,缓缓道:“你可知道蜀中七侠中有人吹响了风云哨……” 鬼面书生霍然睁眼,道:“彭三叔!” 铁髯客道:“他们找刑无令出来正是为了对付那姓彭的!” “彭三叔……”我呢喃着,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他的名字,这人究竟有多大的魔力? …… 凤林镇。 镇外的郊边有一个茶铺,是供过路人喝茶的地方。 这附近除了一间茶铺什么都没有,因此喝茶的人有不少。 公孙正此时正坐在这茶铺外的一张桌前,来此吃饭的人也有许多,这里的饭菜也很可口,但他坐在这张桌前头也不抬,只是喝茶。 他也是有些名声的人,但最近实在不想让别人都注目自己。 许多人出名后,别人看他的眼光都不一样了,受到的待遇更是不同,因此许多人争相出名。 但他此时心事重重,连跟奉承自己的人拱手致谢的心思都没有。 近日人人都道彭三叔人已来了,他为了江湖义气,一夜之间竟连行八百里,几天之内便已到了离这里不远的江城。 那哨声有人听到后便出现了各种谣传,此刻茶铺中有人正猜测着:“风云哨一响,便有人赶去传话给彭三叔,赶了有好些时日,彭三叔听到消息便来了。” 有人问道:“他从关外到这里需要多久?” “根据他的脚程,三天内就该到了。” “可他现下在哪里?” “很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此话一出,听到的人都回头去看茶铺内的各个人士。 只听得杯碗声不断,谁也看不出什么迹象。 “这一声哨响,便招来了一位风云异士,却不知是谁将他引了出来……”有人自语道。 公孙正一想到此人,便有些食不下咽。 他眯着眼睛喝着茶,听着人们说着……他心里已有些焦急,约的人怎地还不来? 这时,他忽然看到一个人。 这人面对着他,嘴里也在喝着茶,眼睛却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他五年前见过彭三叔一面,有种人只见一面便永远难以忘记,彭三叔就是这样的人。 对面那人穿着一身破烂衣裳,看起来比彭三叔消瘦一些,可面目却和他如此相像! 他暗中吃了一惊,茶水不小心烫到了自己的口。 怎地会这般巧! 那人盯着公孙正不知看了多久,目光竟一直没有移动。时间在不停地流逝,茶馆内的人走了不少,也不再有人路过此地。 公孙正被瞧得背脊缓缓升起一股寒意,他已想站起来走了。 忽然对面那人站起身,竟直直向自己走来,坐到了他的面前。 身穿破烂衣裳的中年人看着他,缓缓道:“出手吧。” 公孙正目光有一瞬间的躲闪,道:“你我无冤无仇,为何出手?” 中年人手按桌面,另一只手却握成拳摆在桌上,一字一句道:“七条人命……” 公孙正大惊失色,心中暗道:他怎会知道此事?即便有人听到哨声,也不可能看到他们当时的所作所为! 中年人再不说话,突然松开那只拳头。 掌心中是数十粒细碎的石子,他一松手,那些石子竟飞舞到空中。 百十个石子相互敲击击,宛如珠玉落盘。 他一手内力竟能运用于石子之上,石子被他内力激荡飞起,便像有了自己的生命。 这种独特的内功非当世高手不能使出,公孙正额头已冒出冷汗。 过了一会儿,那些石子竟如乱石拍岸,风中满是波涛之声,后来波涛变为惊涛,石子转动愈来愈快,听到的人都脊背发凉,宛如处在海中漩涡,身子隐隐发起抖来。 这些人都是过往的江湖人士,立刻明白这里将要展开一场决斗,吓得弃下碗筷跑远了,老板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久闻公孙大侠的阴阳指,却不知能否杀得了在下?”中年人目光凝注着他。 公孙正面色晦暗,以对方这手内功,他一对一实无胜算。 他们虽在茶铺外围,茶铺内的所有物事似乎都被这惊涛之声所震颤。 周围的树木枝叶也在沙沙地响着,头顶的石子漩涡越来越大,他知道,等对方的内力鼓足到极致,这些石子便会一击而下! 那时他全身便会化为粉末,这些石子在他内力的不断催动下实不亚于火药。 对方使出如此招式,竟像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自己也尝一尝那火药炸身之苦! 公孙正心胆皆丧,双手不由得握成了拳头,迟迟没有动作。 突听一声长笑传来:“他的阴阳指可比不上我那手鹰击长空!” 这人正来自中年人身后,他语声虽大,步子却走得极其稳重,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之上,那叶子细碎的声音层次分明,如同响在耳边,并且有愈来愈响之势。 他正是在调息内力。 中年人身形凝滞,鹰击长空是诸葛靖的招式,他的内功名为长空诀,在江湖中已响彻数年。 公孙正等的人终于来了!他的双手已在这刹那间松开。 中年人面目冷淡,有这两人夹击,又是在他催动内力之际,他即便是当场杀掉一人,也无法全身而退了。 并且这两人武功都是不低,恐怕自己出手稍一犹豫,非但一人无法杀死,自己也要搭上性命。 他的思绪实已受到牵制,只因他心中尚有牵挂之事——他绝不能就这样死去,该杀之人尚未杀完,他如何肯死? 诸葛靖又走出一步,冷冷道:“无论你是彭三叔的什么人,他都不值得你丢掉性命……” 公孙正变色道:“他不是那姓彭的?” 第六十三章 报恩之心 诸葛靖冷笑一声,道:“若真的是彭三叔,一出手便要了你的命,又怎会和你废话?” 中年人终于长叹一声,便在这一叹之中,他摊开的那只手掌猛地握起,上方飞旋的石子急速落下!他的身形也在这一瞬间飞跃转身,向身后拍出一掌。 公孙正和诸葛靖口中虽说着话,却已暗中将气息升到极致,两人骤然间跟着出手! 公孙正的阴阳指,江湖人称“一指入阴阳”,正是一指生,一指死。他一只指头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直到今日才使了出来。 “噱”的一声,似有一道锐利刺耳的哨声响起,竟是从公孙正的手指间传来。他的指尖穿透空气,因太过急遽,引发了这种诡异之音。 中年人背部猛然颤动,已被一指穿透。 而诸葛靖背负着双手站立在那,竟根本未曾动手! 高手对敌,间不容发,诸葛靖便是以静制动,让中年男子心受其乱。 中年人攻击一人防范一人,正是顾此失彼,导致那落下的石子慢了一慢,让公孙正有了可趁之机。 那阴阳指果真是“一指入阴阳”,竟从背后将中年人的心脏洞穿,他的胸前已多了一个指头大小的洞,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洞中流淌而出。 上方百十颗石子本将砸落在公孙正头顶,中年人血气一失,依附在石子上的内力尽消,“噗”地落满了公孙正全身,并未令他受伤。 中年人依然站着,但身子已像是僵硬。 公孙正知他命不久矣,冷喝道:“你究竟是谁?” 中年人面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诸葛靖已站在他的面前,一眼看出他的脸上是一张人皮面具。 他将面具一把撕下,接着一眼认出,此人便是丐帮不久前被除名的二把手何向谋! 原来就在几天前,他正卧在一棵树上喝酒,忽然听到一些人在说话,便看到了蜀中七侠。 他也没过多在意,接着就见心和大师和公孙正等人出现,七人立刻在他眼前受制。 何向谋心头一惊,才知道出了事。 他稳住身子,降低自己的呼吸和内息——面对三名高手,他非但不能上前帮忙,连自己的身影都不能显露,只因七人已被点了穴道,他一出面更是必死无疑。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七侠中一人被雷火弹药炸成粉末,六人被暗器击杀。他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出来,他甚至不敢让眼泪滴落在地,唯恐发出声音! 他悲愤得几乎要昏过去,可他却咬碎了嘴唇还是要让自己保持清醒,为的就是等他们离开后去通报消息。 他怕自己悲愤中忍不住冲出去,一只手紧紧地掐着大腿,心中不住地大叫:莫动!一动他们便是白白送了性命! 随着风云哨吹响,大雨瓢泼而下,公孙正几人的身影走远了,他还是匍匐在森密的树叶之下。 何向谋为人最是警觉,若公孙正等人去而复返,抑或早已发现了他只是故意装作走远,那他一动便会被看穿。 他浑身已忍不住颤抖,热泪合着雨水在脸上冲刷着…… 过了不知多久,何向谋确定他们不会再回来,终于冲了下去,将蜀中七侠的尸身一一埋葬。 他终于可以将此消息传出! 何向谋本想通知丐帮,但自己早先因一件事被革去了职位,连名字也被一并除去,可说已和丐帮没有任何关系。并且他看出这帮人在暗中策划什么事情,唯恐丐帮也被其算计,便决定一人将此仇报了。 但何向谋为何扮成彭三叔的样子?这其中还有一个缘由。 四年前在萧山的风头岭,他本和妻子孩子一同赶路回家,期间遇到别人有难,他上前出手帮忙,结果妻子孩子却被一帮土匪劫了去。 他心急如焚,帮完别人便立刻寻那伙土匪。他知道那帮土匪正是冲自己而来,只怕妻儿已是凶多吉少,在奔跑的路上,他几乎已要嘶声呼喊。 但等他找到土匪的窝点,只看到几十具尸身躺在那里,妻儿在旁边虽浑身发抖坐倒在地,却无任何受伤痕迹。 后来他才通过妻儿的描述,知道是彭三叔路过救了她们。 也就在那天起,何向谋一直铭记着彭三叔的大恩,四年来他总想报答此恩情,却苦于没有机会。 就在风云哨吹响的那天起,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丐帮弟子常被派去打探消息,人人都会乔装打扮,他便要伪装成彭三叔的样子,替彭三叔除去这几人。 只因彭三叔一入关,便会引来许多仇敌,何向谋即便殉道而亡也不能让彭三叔前来涉险。 蜀中七侠的仇,便由他来报。他若能除去公孙正,接下来便是心觉和尚,还有那崔一寒……若是不幸丧命,这消息便不会通知彭三叔,以公孙正等人的阴险狡诈,他知道彭三叔即便武功卓绝,恐怕也要被算计。 谁也不会知道,他的死一来为偿还对七侠的愧疚,二来为报彭三叔的恩情。 否则他会一辈子充满愧疚! 愧疚正是人性的救星,多少人抛弃了愧疚感,把一切归咎于别人,于是成了彻头彻尾的恶人。 他会愧疚,只因他心性良善。 世人便因愧疚生人性,蜀中七侠中的宋四因愧对那九人,不惜以命相抵,这中年乞丐又是因愧对蜀中七侠,不惜以命偿还! 他此刻的笑容,便是由此而来——能还的,他一定会还。 诸葛靖冷冷道:“怪不得那风云哨一响,姓彭的便能知道远在千里的消息,原来他和丐帮的人早有联络。” 何向谋知道,彭三叔所助之人甚多,即便他闭了口,当日附近若有别人听到那哨声恐怕也会出关传话。只是这件事他已无法控制…… 他能做的,只是以最后的生命,做最后一件事。 他的眼睛忽然潮湿了,因为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妻儿,他已经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但他只要还有一分血气,他就必定要做这件事。 何向谋所有的气力都在随着鲜血的流出而四散,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 公孙正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类似于狼的眼神。 公孙正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四个字——惊龙搏命! 他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就要向后退去。 突听何向谋一声怒吼,迅疾转身,胸前血液狂飙而出。 他竟以涌出鲜血为武器,射向公孙正的脸面! 公孙正大惊之下双臂护额,他的身子被鲜血击中,竟被对方临死鼓出的内力震得飞出,撞入了茶铺,“哗啦”声不断,桌椅杯碗破碎的声响从里面传出。 诸葛靖身形闪得稍快,已站在了一边。内功高手摘叶飞花均可伤人,但他还是第一次见人以血液伤人! 公孙正起身走了出来,他浑身肌肤灌注内力,受得伤并没有很重,但若是眼珠被血滴击中,一双眼睛也已没了。 公孙正想到此,心头寒意大起,右手五指屈伸,便向何向谋胸前抓去! 诸葛靖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道:“莫多生事端,这里随时有人过往。” 便在这时,“砰”的一声,何向谋倒在了地上。 他的呼吸缓缓平息,眼前随着展现一幅画卷。 那是不久前他杀死的两个人。 一个人是刚出道没多久的武林侠客,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在受人吹捧后公然大笑道:“我出名正是为了钱,只要能有大把的银子花,我的名声便没白费,我习武多年正是为此。” 追捧他的人纷纷道其“真实”“率性”“不伪装不做作”。 何向谋上前便给了他两个大嘴巴,骂道:“如今便是有你这种人,败坏江湖风气!” 那少年侠客初生牛犊不怕虎,回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管我?” 骂完便要出手,谁知手刚伸出,何向谋猛然一拳捶在他伸出的拳头上。 少年侠客整个身子被击飞,撞在墙边,方才还吹捧他的人都吓得四散逃离。 他抹去嘴边的鲜血,叫嚷起来:“我也是人,我也爱钱,我有错么?” 何向谋又一扬手,少年侠客吓得再不敢说话。 而那天遇到的第二人更是令他怒不可遏。 这人眼见一个贼偷了一名女子的荷包,女子一喊救命,他便低下头装没看见。接着女子和贼人争夺了起来,贼人当即拿刀捅死了女子。 何向谋路过出手时女子已然无救,他抬头发现前方正走着一个年轻人。 他料定这年轻人早已看到此事,立即展身追过去,质问年轻人为何不出手帮忙。 这年轻人当时若只说一句“我不敢”也就罢了,谁知他竟大声道:“我胆小怕事怎么了?你们伟大光明正直你们去救啊,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有错么?” 何向谋怒气冲天,喝道:“你没错,可你该死!” 一掌拍出,竟当场击碎了他的天灵盖。 何向谋看着那年轻人的尸身,道:“若你有难无人相救,又会作何感想?若你的父母、家人、朋友遇到此事无人伸出援手,你还说得出这种话么?!” 第六十四章 恩情难忘 可他再也听不见了。 也就在那一天,何向谋被新上任的年轻帮主定罪,道其“肆意杀人”,撤去了他丐帮副帮主的职位,除名逐出。 何向谋双目圆睁躺在地上,望着头顶树叶遮挡的天际,心中低语道:丐帮……我终究是不能回去了…… 他想念丐帮的兄弟,想念曾经一起喝酒吃肉的日子……可他连闭上眼的力气都已消失,这种想念,也只能成为想念。 一片树叶落在他的鼻间,树叶没有被他的呼吸带得扬起,似已鉴定了他的死亡。 何以谋年仅三十二岁,便因一身侠气献出了生命。 风声呜咽,穿透林间,似在述说着这个世间的不公。 诸葛靖道:“他既不是真的彭三叔,那姓彭的想必还不知道此事。” 突见北面有一个身穿劲装的汉子跑来,大呼道:“彭三叔的确已入关了!” 公孙正失色道:“他竟真的一夜之间连行八百里……” 诸葛靖急问道:“彭老三此行可有什么人助阵?” “属下……属下不知……只知道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年仅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诸葛靖疑道。 公孙正道:“他来到这里还需多久?” 那下属道:“东方大侠说有办法让他在路上耽搁半月。” “半个月……时间已够了。”公孙正道,“铁剑山庄那边怎么说?” “已和那胡老三说过了,他今晚便会现身。” “除了冷枫堡、铁剑山庄,还有断玉阁等几大名门世家,有了他们,九鼎大会上便有好戏唱了。”诸葛靖目视远方,似成竹在胸。 公孙正忽然想起一事,道:“刑无令找到了么?” 下属道:“此人行踪不定,一时还未发现踪迹。” 诸葛靖沉声道:“他既身为十大异人,定和其余九人有所关联,去他们身上想办法。” 那人躬身道:“是。” 待那人走后,一阵风吹来,两人的衣襟随之摆动。 公孙正遥望前方,只觉附近来往之人均有可能是那彭三叔,心中不禁起了一股凉意。 …… 凤林镇。 我才知道这个地方的名字。 依旧是镇内的这间客栈,铁髯客和鬼面书生提起彭三叔的名字后面色都已变了。 铁髯客冷哼一声,道:“这姓彭的非要给自己起名叫三叔,平白无故占老子便宜。” 我想起朔空曾说过彭三叔的武功不亚于他,这样的高手一来,恐怕江湖真的要风云色变。 我忍不住道:“彭三叔已经到此地了么?” “他到不了的!”却听铁髯客冷冷道,“若东方雪隐那帮人会轻易让他入关,这便奇了。” 鬼面书生叹了口气,道:“而且那风云哨一响,只怕来的不只有彭三叔……” 铁髯客目光闪动,道:“不错。” 唐怜双问道:“来的还有什么人?” 鬼面书生道:“自然是彭三叔的仇人,他们得知那声哨响也都会赶过来。彭三叔为江湖义气杀了多少人,那些人的亲朋好友、师父徒弟难道不会报仇么?” 我道:“既然如此……他们还找刑无令刑前辈做什么……” 鬼面书生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筒,将竹筒中的酒向口中尽数倒入,饮完才道:“东方雪隐已暗中集结了不少高手,此举正是要在江湖中做大。” 铁髯客忽然冷笑一声,道:“可惜他们根本找不到刑无令。” 鬼面书生脱口问道:“为什么?” 铁髯客道:“只因刑无令已被关押在十方囚狱!” “十方囚狱?可是那由火龙真人的三个弟子所掌管的牢狱?”鬼面书生说着,看我和唐怜双都面露疑色,便向我们解释道,“十方囚狱是由江湖中各路侠士支持所建的牢狱,为的就是关押那些臭名昭著的恶人,和朝廷的普通监狱可不一样,发起者正是九鼎中的火龙真人。” 我心想世上还有这种所在,怪不得江湖中近几年来没发生什么大乱。 铁髯客道:“不错。” 鬼面书生奇道:“谁能将他关在那里?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这件事?” 铁髯客拿起酒碗,缓缓饮了一口酒,过了半晌,“砰”的将酒碗放在桌上,道:“这正是我们十大异人中的三人联合将他关进去的,除了我们三人,谁也不知道他在那里!” 鬼面书生这下彻底怔住了,他万想不到会有这等事。 “十大异人”是江湖中人封的称号,这十人中有的互为朋友,有些却是见都未见过一面,因此鬼面书生才不知晓此事。 铁髯客看着他道:“你想问我为什么将他关在那里么?这其中自然有个缘故,只是我可没时间讲给你听了。” 他说着站起了身:“我本想来这里尝尝风林镇有名的苦桃酒,却被这些事搞得头昏脑涨,罢了,改天再来。” 鬼面书生目光一转,道:“你这便要去那十方囚狱?” 铁髯客瞪他一眼,道:“你心思转得倒快,此事虽只我们三人知道,但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他叹了口气,望了眼客栈外面,道:“那地方十天半个月还到不了,走了走了。” 一阵风猛然刮起,我手臂一滑,身子便要栽倒在地。 唐怜双伸手抓住我的胳膊,自己一只手握住桌子一角,显是也扛不住这阵风力。 鬼面书生却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只是衣服被风带得鼓起。他从怀中掏出两支竹筒酒又饮了起来。 客栈内摆在柜子上的酒哗啦摔碎在地,几条凳子都飞了起来撞在墙上,又等了好大一会儿,那风声才渐渐消失,我和唐怜双的终于稳住身子。 我方才连张口说话都难,风力一止,立刻问道:“这附近可有别人听到我们说话?” 鬼面书生笑道:“有我二人在此,难道还听不出附近有无外人?你们便试着去找那铁剑老人吧,或许江湖最终的命运就在你们掌中。” 他说完走上说书台,上面放着一个背篓,里面装的都是那说书人的书籍之物。 鬼面书生将背篓背在身上,道:“这才真正像个说书的。” 然后便走出了客栈,边走边摇着头吟诵起来:“忙时行遍天下路,闲时坐看人间情。身虽背负千斤担,心中无事鸿毛轻。” 等他的人影远去,我掏出怀中的铁剑仔细瞧着,嘴里却喃喃道:“也不知道鬼面书生原本长什么模样,莫不是像那白面小生?” 一想起“白面小生”,我眼前竟闪现过顾麒麟的身影。 唐怜双当时说“此人若活着从这里出去,定是江湖中一大祸害。” 顾麒麟自诩七巧玲珑,将来又会在江湖中掀起怎样的波澜?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一人大笑道:“游镖头,你这备的礼可不厚道,才那么大一点,叫人见了岂不笑话?” 我和唐怜双出门看到一行七八人器宇轩昂地走在路上,每人身后都跟着一个小厮,小厮手上都捧着一个名贵物事,有的是一块玉石砚台,有的是一盏琉璃酒杯,还有的抱着一把看起来极是昂贵的宝剑。 “都说你王石英慧眼识珠,连我这‘七彩宝珠’都没见过么?嘿嘿,名不副实,名不副实……”那游镖头道。 “两位兄弟且勿争吵,倒叫路人看了笑话,今天是铁剑山庄少庄主的生日,咱们可不要误了时辰。”一个年纪比他们稍大些的男子道。 “是了是了,咱们须得加快脚步才是,一见面就唠个没完,待会儿到庄里再会。” 叫王石英的男子说完,带着小厮加快了步子。 “不论怎么说,你那七彩宝珠也比不上我带的青玉佛像。”后面王石英说着大笑起来。 “少庄主年少成名,咱们不但在他生日的时候送礼,平日里也该多走动走动。” “正是,咱们什么时候能有那样的名声就好了。” 唐怜双见他们的身影走远,冷哼一声,道:“现在的人全靠炫耀找虚荣心上的快感。” 我却因他们方才的话怔住了,疑道:“前面就是铁剑山庄?” 唐怜双道:“否则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凤林镇。” 我想起他们似乎都是给那少庄主过生日的,不由得叹道:“名人过个生日都有这么大排场,这么多人来道贺送礼,怪不得许多人想成名。名声可真是个了不得的东西。” 唐怜双在我说话中已经走开几步,我忙跟了上去。 走了小半个时辰,我们身边不断有人带着贺礼向着相同的方向走去,直到到了一座山庄门前。 山庄位于凤林镇边缘,这一大块地都被铁剑山庄买下了,庄前一个看起来有些沧桑的石碑上刻着四个大字:铁剑山庄。 刚踏上门前台阶,就有两个侍卫般的汉子伸手拦住,一人道:“干什么的?” 我看了唐怜双一眼,唐怜双道:“久仰少庄主大名,听说今日是他的生日,专程来拜见。” 那人皱眉道:“知道是生日怎地没有备礼?” 我想起那把“铁剑”,从怀中掏出,道:“这个是你们庄里的信物吧?” 第六十五章 借钱当强盗 门人瞧了一眼,道:“什么东西?你们连个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来,还谈什么拜见?” 唐怜双心中发怒,拿出一瓶黑色的药罐,道:“这是我们家中祖传的毒药,要不然……” 我赶紧拉过她的手,向两个大汉笑了笑,道:“那我们这就走……” 旁边来往送礼的人都是哈哈大笑起来,有的指着我们道:“连礼物都没有准备,还想见江湖中的名人,可忒小看人了。” 还有人道:“小妹妹,你以为名人是那么容易接近的么?要想见到名人,和名人亲近,可得想点别的主意,这样闯过来有什么用?顶多能远远地站在外面看上一眼。” “不,他们看都看不到的,少庄主可不是轻易能在大街上便见到的。” “哈哈哈……” 唐怜双骂道:“名人很了不起么?比普通人多了几只眼睛几张嘴?越是名声在外的,越容易败絮其中!” 我唯恐里面管事的人出来,到时更说不清,没等别人回话,忙将唐怜双拉到远处。 我道:“这‘铁剑’上的人还没找到,你再和别人闹起来,被铁剑山庄当成了仇家可怎么办?” 唐怜双正要说话,忽听附近某处似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们向声音处张望,见铁剑山庄南面有四五个人缓缓骑着马走了过来。 一到山庄外围的拐角,那五人即刻下马,将马悄悄牵到了旁边树前,然后再轻手轻脚走到墙边,模样甚是可疑。 “这里没人看见吧?”一个汉子道。 我和唐怜双已躲在了一棵树后,其他几人回头四处看了看,都是摇了摇头。 “好,记住,待会儿抢完东西就跑,爬墙头一定要快……对了,二狗,爬墙头培训费交了没?”那汉子道。 叫二狗的人支支吾吾道:“交……交了吧……” “还‘交了吧’?你当老子傻啊,我杨一啸的学费你也敢不交?” 这叫杨一啸的伸手打着二狗的脑壳,道:“你回去赶紧把银子给我交了,我教你们爬墙头,你们才能有这种差事,才能赚到钱!” “可……可我现在还没钱……”二狗苦着脸道。 “那待会儿你抢的东西全部上交,就当之前的培训费了。”杨一啸道。 二狗闻言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杨一啸也不理他,道:“一会儿我先进去,查到他们藏金银的所在就会留下印记,你们一炷香后再进。” 一人叫道:“让我们提前庆祝大哥功败垂成!” 几人啪啪啪鼓起掌来。 “滚!不会用成语就别用!”杨一啸大骂一声。 他们似乎早查过铁剑山庄外的这处地方无人防守,于是选择在这里动手,此时他们说着话里面也没人出来。 杨一啸清了清嗓子,道:“我是一个很迷信的人,骑马来正是应了那个成语,那个成语是什么来着……” 一人叫道:“马失前蹄!” 另一人叫道:“人仰马翻!” 第三人叫道:“马革裹尸!” 杨一啸破口大骂:“你大爷的,你们哪学的这些马字成语!” 那二狗向几匹马一看,道:“我知道了。” 杨一啸道:“终于有个聪明的。” 二狗叫道:“咱们这里有五匹马,正应了五马分尸!” 杨一啸一脚将他踹到地下,道:“老子想起来了,是马到成功!你们这帮废物!” 他说完喝道:“这些可别骑坏了,一会还要还人家!我好不容易找隔壁小李子借的。” 二狗摸着腰间的刀鞘,道:“那这些刀……” 杨一啸道:“哦对,这刀也是借的,谁弄坏了赔二两银子,给我小心些使。” 二狗嘀咕道:“自己买也花不了这么多银子……” “你说什么?”杨一啸道。 “啊,我说这刀……可真是宝刀未老啊!” 我和唐怜双听得面面相觑,心里暗道: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借东西当强盗…… 杨一啸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道:“这是我花了一两银子从算命的那里求来的‘乾坤如意盒’,说是等有生命危险时就将其打开,咱们这次抢劫保准不会出事。” 几个人听得连连点头。 他洋洋自得间手不由得一松,盒子掉在地上,里面掉出一个黑不溜秋的石头。 二狗睁眼叫道:“大哥,你是不是被骗了?” 杨一啸一脚将石头踢飞,骂道:“那臭算命的给老子等着!” 他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前天我捡到那王秀才的荷包还给他后,他有没有到处传我的名声?” 二狗道:“没听说过这事啊……而且那荷包里总共才十八文钱,看起来荷包比里面的钱都值钱。” 另一人忍不住道:“就那么点钱有什么可还的……” 杨一啸道:“废话,要是钱多我还它作甚?钱少我才还的,还可得个好名声,结果这王八蛋穷秀才还不知道传一传此事!” 唐怜双哼的一声,道:“世间的人做了点好事都想让别人知道,真是想出名想疯了。” 一人道:“老大,我们为什么要来铁剑山庄偷银子?” 杨一啸叹了口气,道:“曾经这铁剑山庄的铁剑老人救过我一命……” 我听得心下一惊,这人竟似见过铁剑老人。 二狗道:“大哥,你这是大义灭亲……哦不,恩将仇报啊!” 另一人道:“这样做可是要遭五雷轰顶的啊!” 杨一啸骂道:“滚,我是瞧铁剑老人的几个孩子太不争气,这些钱留给他们也是浪费,咱们拿去做善事,做完善事咱们也是大侠了,名动江湖指日可待!” 几个人闻言立刻满脸的憧憬。 “而且,谁说我不报恩了?这不是见不到那铁剑老人,要是见到了,我拿这条命还他!” 那四人听得立刻又是啪啪啪鼓起掌来。 “怎么样,我做你们的老大没错吧,老子可不是黑白不分之人。”杨一啸一拍胸口,“老子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个‘义’字!” 几人接连称赞起来:“老大一言九鼎。” “老大义气当先!” “老大老当益壮!” “老大寿比南山!” “你们这群混蛋,不会成语就给我闭嘴!” 二狗道:“我们也都是读书人,书读得不好才跟着老大混的,因此时不时还是想说些书里学到的东西……” 第六十六章 引风而动 杨一啸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道:“谁不是读过书的,说得好像老子是个白丁一样。” “老大,你感冒发烧就别来抢劫了。”一人说道。 杨一啸道:“这算什么?我小时候常常生病,我娘为了让我好好读书,每次都背着我去学堂。风里来雨里去,我娘便因此落下了顽疾,没几年便死了……” 说着跪了下去,哭喊道:“娘啊,你的在天之灵看到了吗?孩儿出息了,终于可以赚弟兄们的培训钱了……不是,可以带领兄弟们出去赚钱了。” 几人都听得哭了起来,一人啜泣道:“没想到老大身上还有这种事……可是……老大你这段话的重点究竟是什么啊……” 杨一啸抹了一把脸,大声道:“那时我娘背着我送了大半年,后来我再生病就没让娘亲送过了。为了读书,生了再大的病我都没有迟到过,这点小病算什么!” 四人都被激得励志起来,二狗慷慨激昂道:“正是,为了抢劫,这点小病算什么!” 杨一啸抽了抽鼻子,感动道:“咱们这就爬墙,将庄内的金银抢光!我早就调查过,这铁剑山庄早已今非昔比,没几个功夫好的。” 几人浑身振奋,那几匹马的背部两侧都挂着有布袋子,他们一个个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带有三只爪子的绳索。 杨一啸道:“把几个钩子都固定到墙头。” 二狗答应一声,随手拿起一个三爪钩子甩了几圈,就要抛上去。 突听“啪”的一声,绳子挂在了上面,钩子却掉了下来。 几人瞠目结舌,二狗喃喃道:“这质量也太差了……” 杨一啸道:“二两银子,朱松,给他记账上!” 那叫朱松的答应一声,就掏出笔和纸写了起来。 二狗叫道:“老大,我不是故意的啊,这东西它分明是自己坏掉的……你不能用这种法子骗我们钱啊!” 杨一啸跳脚骂起来:“放屁!来之前我检查的好好的。” 我和唐怜双方才都听到“嗤”的一声,显然是有人用细小的暗器击中了那绳索。此人手法之准竟似不在唐怜双之下。 唐怜双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金黄色的阳光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正在附近不远的地方采花,她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裳,在那片花丛中宛如一朵美丽的向日葵。 这五人吵闹不停,都没有注意到她。唐怜双却眉头微蹙,眼睛直盯着那个女孩。 这时杨一啸拿起了一个钩子,道:“我来!” 他向上一抛,钩子钩在了墙上,接着便伸手抓着绳子向上攀爬。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他身子一晃,整个人栽了下来,“砰”的摔在地上。 “疼疼疼……老子的屁股摔碎了八瓣……” 杨一啸揉着屁股站起来,感到自己在几位兄弟面前丢了脸,道:“这破绳子有点滑,再来。” 他在手上“呸呸”两声,又抓起绳子爬了上去。 又是一阵风儿轻轻吹过,绳子晃动一下,他立时将双手抓得更紧,正要脚踩墙壁再爬出一步,谁知绳子晃动的幅度突然加大,他整个身子被绳子带得左摇右摆起来。 但他本就身子重,这次又是咬紧了牙拽着,任凭绳子再怎么迎风晃动都不肯撒手。 于是我和唐怜双,以及那四人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汉宛如钟摆般在墙头来回摆动,那风仿佛带着种特定的节奏,他的身子摆动得愈来愈剧烈,只吓得面目扭曲。最后砰的一声,整个人被甩在右侧的一颗大树上。 然后,他的身子缓缓从树上滑落…… “他妈的究竟是谁?”杨一啸猛地跳起身,一个箭步窜到几人面前,拽住二狗的衣襟,破口大骂道,“当老子傻啊,是不是你们这帮混蛋在拽我绳子?” “我、我们都没有动啊。”二狗脱口叫道。 杨一啸惊疑不定起来,向四周看了看。 那叫朱松的已经收起了纸笔,道:“老大……我、我发现你一爬上去,就有一阵微风吹过来……会不会……是那闻风丧胆铁髯客?” 杨一啸睁大了眼睛,道:“怎会是他?他闲着没事折腾我们玩么?” 忽见一个黄衣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枝红色小花,蹦蹦跳跳地走过来,道:“是我弄的。” “你?” 杨一啸看着她,怔怔道。 不仅他们几人吃了一惊,就连我和唐怜双也愣住了。 黄衣女孩伸出一根指头,如钟摆般晃动起来。 杨一啸正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二狗已经大叫道:“老大,你快看!” 他一回头,才发现那墙上的绳子竟也随着她的手指左右摇晃! 这黄衣女孩一伸手便能带起一阵风,风便跟着晃动那绳子。但她如何引风而动,又是如何晃得动这么沉的一个壮汉? 我只瞧得目眩神池,说不出话来。 唐怜双却已看出她小小年纪定修习了某种高深的内功。只是这内功初成便能做出如此神妙之事,将来若能大成,岂不叱咤武林? 杨一啸震惊之余犹自叫道:“你这个小丫头为什么非要坏我好事?” 黄衣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问道:“你们为什么不从正门进呢?这山庄的正门就在前面。” “你管我从哪个门进。” 杨一啸不再理她,又拿出一个钩子钩在墙上。 “你们给我看好了,她的手指敢再动一下,就给我剁了它!” 杨一啸大吼一声,拽着绳子就向上爬。 还没爬两下,杨一啸的身子砰然落地,直荡起阵阵灰尘。 “他妈的这破绳子怎么又断了!”杨一啸爬起身把断成两截的绳子摔在地下,直气得火冒三丈。 “老……老大……又是她……” 朱松颤抖着手指指着黄衣女孩。 黄衣女孩犹自举着那朵红色小花,那小花上原本有五朵花瓣,这时只剩下四朵。 我心中已经明白怎么回事,却根本没有看清那花是如何飞上去将绳子削断的。没想到这小女孩不仅将一手内力运用自如,出手也是极快。 第六十七章 铁剑山庄 杨一啸也是心下了然,道:“哪个高人教出的好徒弟!用一片飞花断我绳子是吧,信不信我把你这白白嫩嫩的徒弟剁成肉泥!” 他大吼着拔出腰间长刀,一下砸在地上,直冒出一串铁花。旁边的几匹马都惊得前腿上扬人立而起。 马嘶声远远传出,庄内早有人听见声音,冲出来十几条汉子,当先一人看到黄衣女孩,躬身道:“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说着瞧着旁边几人一眼,面目肃然。 杨一啸等人都是吓了一跳,想牵绳上马逃跑,又料到自己刚骑上马就要被抓下来,一时之间都不敢轻举妄动。 “谭大哥,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想去庄里玩呢,你带他们进去吧。”小女孩笑着说道。 这带人的汉子名叫谭立川,正是铁剑山庄管事的。 谭立川答应一声,向杨一啸等人拱手道:“各位既是小姐的朋友,在下这就带你们进去。” 他说着看到杨一啸丢在地上的绳子、钩子一类,心里暗自有些奇怪。 杨一啸赶忙摆摆手,“咳咳”数声,道:“这个……今日赶路太急,给少庄主带的礼物给丢在了路上,在下正在这边来回寻找,既找不到,我们就原路返回再找一遍……” 二狗也跟着道:“对,对,我们再回去好好找找……” 几人说着就牵起马走了出去。 杨一啸回头瞧了黄衣女孩一眼,低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晚上咱们再来! 那黄衣女孩只是向他们招着手,笑容如灿烂的向日葵,道:“有时间再来找我玩。” 杨一啸铁青着脸回了一句:“不找!” 谭立川看他们的身影远去,才道:“小姐,刚才我们庄内都找遍了没找到你,没想到你在这里,少庄主就要开始致词了,快些回去吧。” 黄衣女孩“哦”了一声,忽然向我们这边望了一眼。 我和唐怜双所站位置背着阳光,前方又有几棵树遮挡,料想她看不见自己。 突听黄衣女孩唤道:“那边的小姐姐和小哥哥也出来吧,想进庄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哦。” 我整个身子都凉了一下,难道她早就看到了我们? 唐怜双耸耸肩,走了出去。 黄衣女孩一看到她,立刻跑过来,牵着她的手道:“好漂亮的小姐姐呀。” 唐怜双摸摸她的头,道:“你也很漂亮呀。” “姐姐叫什么名字?”黄衣女孩仰着秀气的小脸看她。 “我叫……”唐怜双看了那些从人一眼,略一迟疑,道,“我叫怜双,姓氏不好听,就不说了。” 黄衣女孩笑道:“我叫胡音儿,怜双姐姐和这位哥哥要去庄里玩吗?我可以带你们去。” 那边谭立川已是按着额头唉声叹气起来,对旁人道:“每次小姐乱带人我都要回去挨一顿骂,但不带她的人进去,她又要折腾我。” 其他从人听得都笑了起来,谁都知道这铁剑山庄的胡家大小姐最爱折磨人,而且每次他们被折磨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比如白天他们因为某件事惹得胡小姐不开心了,晚上睡觉时嘴里就可能被塞满了大蒜。但谁都不知道这位胡小姐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悄无声息将大蒜塞进他们嘴里的。 他们这边笑着,胡音儿已是一手牵着唐怜双,一手拉着我,带着我们向庄门走去。 庄内大厅前的空地上摆了几十桌酒席,已有三四十号坐在那里吃着饭菜喝着酒。 胡音儿刚带我们走到大厅前,便有人招呼我们坐到一张桌前。谭立川终究知道胡音儿和我们相识不久,将我们安顿好后便对她道:“小姐,少庄主马上出来了,我先带你去打扮打扮吧。” 胡音儿噘着嘴道:“哥哥过个生日都这么麻烦。” 她嘴上虽如此说,还是只得跟着谭立川去了,只临走时向我们挥了挥手。 我向周围看了看,对唐怜双道:“这里的门人似乎不认识这把铁剑,看样子那铁剑老人真的离开这里很久了,恐怕在这里待下去也是无益。” 唐怜双道:“看他们的样子似乎还不知道胡耀先胡庄主已经死了,至少该把这件事告诉这位少庄主。” 我闻言点了点头,想起胡耀先当时抓着我的手腕,交给我这把铁剑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 他虽不是因我而死,临死前接触的最后一人却是我。并且,他在极不信任人的情况下,将这把随身携带的“铁剑”交给我,我若是辜负了他,心里无论如何也过意不去。 我打定主意,今日若能在铁剑山庄找到那铁剑老人的下落线索,我一定会找到他并告知此事,让他为胡耀先报仇。 旁边已有人喝了半天酒不耐烦起来,有人朗声道:“少庄主,我们千里迢迢赶来非为其他,只是仰慕少庄主的名声,想见上一见。” 还有一人却是低声叹道:“往年最多一次来送礼的有近百人,如今却只有这三五十人,铁剑山庄果真是逐渐没落了……” 话音刚落,已有一位剑眉星目,身穿银色长袍的年轻人从厅内走了出来。 座上一人拍手道:“好了,少庄主出来了。” 那年轻人不过二十岁的模样,道:“在下胡瑸,承蒙各路人士关照,将来各位在江湖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向在下开口。” 一个穿着锦衣的汉子起身道:“我游乾斗胆请求一句,那贼盗薛逵几人武功高强,常来骚扰我这家小镖局保的镖,还望少庄主多多帮忙。” 他身旁也跟着站起一人,道:“在下姓王,只是个本分的生意人,但近来常有一些贼人打我当铺的主意,望少庄主出面吓他们一吓。” 我一眼认出这两人便是方才见过的游镖头,送上的是一份七彩宝珠,后面那人是送上青玉佛像的王石英。 看来这些人非但是来祝贺生日,更是来寻求铁剑山庄的庇护。 胡瑸朗声道:“都说我铁剑山庄在江湖中日渐式微,但各位所求之事,我铁剑山庄百十号人定当鼎力相助!” 第六十八章 虎目汉子 “好!”众人拍手呐喊。 有人叫了起来:“胡少庄主剑法无双,可否让在座的大伙开开眼?” 其他人随声附和。 胡瑸微微一笑:“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旁的谭立川早已准备好,双手将一把剑举过头顶。胡瑸伸手拿起,“唰”的一声,长剑出鞘。 剑光森寒,端得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座上又是一阵叫好声。 胡瑸即刻持剑挥舞起来,他的姿态煞有气势,可看了二三十招后便会发觉其剑法招式平平无奇,内力也是平平无奇。好比戏子上台舞的几个花样,看起来花里花哨,却没有一点实质。 我正暗自称奇,身边已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我忍不住悄声道:“这……虽然我不懂武功,可是这种剑招真的有用么?” 唐怜双淡淡道:“名声便是如此,他无论使成什么样,他的追随者都会叫好,这就是名人。” 我心中道:怪不得铁剑山庄会没落至此…… 唐怜双又道:“而且坐在这里的多是会些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废物,他们懂得什么?” 我想起父皇曾对我讲过,有些名人名气太大,许多人觉得不夸他好像自己没水平、没有眼光,于是越来越多人夸他,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大。一个滥竽充数之人便成了大大的名人。 难怪胡耀先说铁剑山庄早已名存实亡。在这种追捧下谁能得到进步?想来这些人仰慕少庄主的名声是假,多半靠的还是铁剑老人当年的威名。 忽听一个虎吼般的声音道:“怎地一直未见胡庄主?胡庄主难道不愿见我们这些闲杂人士?” 我和唐怜双侧目看去,见一个睁着双虎目的汉子已站起身,满脸的横肉透着凶气,神情甚是嚣张。 众人听到“闲杂人士”四字都是暗自皱眉,不知此人何意。 胡瑸亦是心中不悦,道:“这位是……” 虎目汉子大声道:“休管我是谁,胡庄主今日若不出面,便是不给大伙面子。” “好一个‘大伙’,我们来给少庄主过生日,除了你谁又非得见庄主一面?少庄主便是和庄主一样的身份。”游镖头也起身大声回起话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虎目汉子看他一眼,眼神极是蔑视。 另一人站了起来,正是王石英,他见游镖头帮胡少庄主说话,自己不露下头岂不显得胆小怕事,于是跟着叫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胆敢来这里惹是生非?” 其他人都接连数落起那汉子来。 虎目汉子哈哈大笑,道:“两个没能耐的孙子,敢冲着本大爷叫嚷。” 游镖头和王石英闻言都是大怒,游镖头当先大喝一声:“少庄主,此人欺人太甚,恕在下在此无礼了!” 他说着拔出了腰间长剑,王石英也已拿出一支判官笔,两人飞身而上,直击对方要害。 这两人的功夫使得也是有模有样,而那虎目汉子却仿佛没有瞧见,眼见剑尖和笔尖已一左一右点到他的胸前,他还是直直地站在那里。 座上有人已忍不住闭上了双眼,只道这汉子生得威猛,却无多大本事,马上这里就要血溅满地。 突听“砰砰”两声,游镖头和王石英的身子竟向后飞跌了出去,直砸在两张桌上,饭菜和酒水砸落一地。 而在场几乎无人看清那虎目汉子怎样出的手,众人都是吃了一惊,方才数落他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了。 “叫你们那敬爱的少庄主来吧,凭你们还不够格!” 虎目汉子背负着双手,昂首而立。 游镖头和王石英嘴边流血,撑着身子半天爬不起来。 那边的谭立川脸上变色,站在胡瑸身前,道:“阁下好手段,让小的来领教领教。” “你既自称小的,就别在此丢人现眼了,打狗还要看主人,让躲在你身后的小主人来领教吧!” 虎目汉子此话一出,胡瑸再也忍不住,手持宝剑欺身而上。 谭立川拦截不住,心中只暗自着急。他想和胡少庄主一同出手,又怕别人看了笑话,只站在那想着法子。 众人都望这少庄主一出手便能将这前来惹事的汉子击毙,好出一出心中的恶气,谭立川却唯恐少庄主出事。 胡瑸出手便是唰唰三剑刺出,虎目汉子肩部微动,不知怎地竟都躲了过去。 胡瑸使剑更快更急,他脚步交错,步法跟着不断变换,他武功虽比不过江湖中那些名家高手,却也算是稳扎稳打,剑法配合步法对付一些练家子已是绰绰有余。 但这虎目汉子却像是多年混迹江湖的知名人物,胡瑸使出的每一招每一式他都能轻易躲过,并且只是上半身闪躲,两条腿却是丝毫不动,明显是在卖弄自己的本事。 这武林世家的名人公子如何遭到过这种羞辱?一招“分水岭”将剑向上一晃,剑身颤动间立时向其下盘刺去,若是中了便能将此人击伤,不中也能乱其步伐。 虎目汉子大笑道:“来得好!” 他双腿微分,竟将那把精钢所制的宝剑夹在了胯下,接着腿部暗自用力,咔嚓一声,宝剑断为两截落在地下。 胡瑸一愣之间,看到手中只剩下一个断掉的剑柄,怒吼一声:“气煞我也!” 他径直拿手中的断剑向虎目汉子刺去,剑法虽快,却越来越乱,还未出二十招,对方轻轻用脚一绊,竟将他绊倒在地,直摔了个脸着地,啃进一嘴的土。 在座众人无不惊骇,随即又都面红耳赤起来,只因他们看到自己久经仰慕的人竟如此不济,而那汉子看起来却又不是绝顶的高手,只是会些闪躲伎俩便将他弄成这副模样。 两三名小厮已赶忙扶起了胡瑸,谭立川再不迟疑,向几个壮硕的下人一招手,几人便将虎目汉子围住。 虎目汉子犹自大笑道:“身为名人,没有真实本事就不要多露面,省得被人笑话,哈哈,哈哈。” 谭立川终究是不知他功夫深浅,怕一出手又引得自己人死伤,先是拱手道:“阁下究竟是谁?为何来此地惹事?若有需求不妨直说出来。” 第六十九章 开棺验尸 虎目汉子指着他向身后众人道:“看看,他竟说‘需求’,竟以为我是来索取银子的。” 他说着摇了摇头:“如今的江湖中人,十分功夫有五分靠的是人脉,再有三分靠的是花银子买的名声,剩下的两分才是功夫。在当今武林,靠这些人脉和名声非但很少有人压你,还会尾随一群追捧者,岂不可笑?” 几句话把座上的人说得脸色更红。 谭立川冷冷道:“阁下究竟想要什么?若是故意来羞辱铁剑山庄,只怕阁下还没有那个资格!” 虎目汉子盯着他,道:“我不妨告诉你,我便是想来见胡庄主一面,今日他若不出来,我便不走了!” 我和唐怜双见他又一次提出见那胡耀先,心里都是有些奇怪。 谭立川脸色铁青,再不说话,将手一招,几条壮硕的下人都是抽出了一把长刀,向他直砍而去。谭立川自己亦是持刀而上。 那虎目汉子出手极快,几人还未到他身前,已是被击得倒跌而出。只因他看出来人甚多,便想一击就中。 谁知几人摔在地上,便立时又涌上几人,他接连三次共击退十七八人,接着又有五六个下人冲了上来。 谭立川也早已被他一掌震得倒在了地上,此刻抹去嘴角鲜血厉声道:“不论阁下是谁,若想侮辱我铁剑山庄,便是庄内一百多人死绝也要和你拼命!” 虎目汉子猛地退后一步,这一步便和持刀的下人分开数丈,大喝道:“你们不让我见胡庄主,可是胡庄主出了什么事?” 众人见此人非要见胡庄主已大是奇怪,可胡庄主又迟迟不肯出面更是奇怪,直到听闻这句话,都是看向了谭立川。 谭立川还未答话,又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冲了出来,两个少年都是拿着一把铁剑,不发一言便向虎目汉子刺去。 虎目汉子身形不动,随随便便拍出两掌便将两个少年击退,冷喝道:“两个小孩子倒出来了,铁剑山庄难道没有大人了么?!” “他想见胡耀先,便让他见见吧。” 突听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一个身穿蓝色长袍的中年人从大厅内走了出来。 第三十七章被逼身死 谭立川面色一变,道:“可……” 那中年人望他一眼,没有说话。 谭立川垂下了头,道:“小的这就去。” 他带着几个下人去了一边。 座上有人冲身边人低声道:“这是胡锋,胡耀先的兄弟,那两个少年便是他的孩子。” 另一人听得点了点头。 我和唐怜双闻言心下都想起一件事:既几个少爷功夫都那么差,胡音儿胡大小姐的功夫却是哪来的?而且好似这庄内的人都不知道。 胡锋望着虎目汉子道:“阁下的来意尚已知晓,我也不愿铁剑山庄沾满鲜血,若是见了我大哥便径直走吧,恕在下不远送了。” 虎目汉子只不说话,静静地等着,眼神中似闪烁着精光。 我低声对唐怜双道:“胡庄主怎可能还会出现?难不成待会儿要出来一个冒充的?” 唐怜双摇了摇头,亦是不解。只因我们都知道胡耀先死在了那地下宫殿,绝不可能再复活出来的。 正思虑间,南面走来了五个人,谭立川走在几人之前,面目凄然。 那四人前后各二,肩上赫然扛着一具漆黑的棺材! 众人都是心头大惊,不知他们抬一口棺材出来是何缘故? 我和唐怜双更是大奇,只因胡耀先的尸身绝不可能又被人挖出来放在这棺材里。 但胡锋已开口道:“我大哥便在这棺材内,昨晚他和东方雪隐出门剿灭青冥老怪一夜未回,今日早晨我们便收到了他的尸身。” 收到尸身…… 这几个字一出,我和唐怜双都是心头一凛,忍不住对望一眼,眼神中分明在说:怎会有人将胡耀先的尸身运出来?那人又是怎地将尸身从已成废墟的地下拿出来的? 虎目汉子却是仰面大笑,道:“久闻东方大侠仁义无双,你这话倒像是在说东方雪隐将他害了!” 胡锋淡淡道:“我并未说出此言,阁下又何必曲解。” 虎目汉子眼睛一瞪,道:“那你可敢开棺让我们瞧瞧胡庄主是如何死的么?” 谭立川听他竟要开棺验尸,勃然大怒道:“你竟敢提此无理要求,我们庄主如何身死与你何干?” “哦?听你这意思是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谁?”虎目汉子转身向座上的人大声道,“大伙儿瞧瞧,胡庄主出门离奇身死,他们不知道凶手,却还不愿让别人查验,显然是在隐瞒真相,难道胡庄主是被庄内的某人杀死的不成?”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耸然动容,就连那些四周的下人都露出吃惊神色,只因庄内上下百余人的确不知胡耀先是被谁人杀死。 胡瑸及胡锋的两个儿子都是此刻才知胡耀先身死,已是在棺材前悲恸大哭,在座之人都是感慨万千,面露不忍神色。 而那虎目汉子依旧道:“若你们不愿开棺,便休怪在下无礼了!” 他身形一动,人已站在了棺材旁,接着手掌一拍一推,那漆黑的棺材盖子已经飞了出去,砰然砸落在地。 胡瑸伤痛间怒起扑向他,虎目汉子冷笑一声,一掌将他击得飞了出去。 谭立川飞身而上,伸手将胡瑸接住,结果胡瑸身上竟还带着一股巨力,直把自己也推得退后数步,撞倒了两名尚在身后的下人。 他直到此刻才知虎目汉子的内力如此深厚,胡锋眼见这一幕,眼神中已流露出惊异神色。而他迟迟未向眼前这人出手,正是因为知道自己不敌。 此时来客有三四十名,他若是在这些人面前被虎目汉子击败,岂不是名声扫地? 就在这心神转动间,虎目汉子已瞧着棺材内的一具尸身大声道:“各位可来看看,这胡庄主的尸身上明显有几道剑痕,从剑痕上便可看出使的是什么剑!” 一些好事之人闻言已起身走了过去,我和唐怜双也忍不住想瞧瞧这尸身究竟是不是胡耀先。 第七十章 其人之道 一走到近前,便嗅到一股难闻的味道,只见棺材内的确躺着一个人,此人和胡耀先身形无二,衣着更是一模一样,只是面目却被毁了去,如同火烧。 我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唐怜双拉我到一边,耳语道:“这尸身绝不是胡耀先,这之中定是有什么阴谋。” 我点点头。等围观之人瞧完,虎目汉子忽然抬头看向胡锋,道:“可否让大伙瞧瞧阁下的佩剑?” 他的眼睛直盯在胡锋腰间佩戴的长剑之上。 胡锋感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方才冷淡的神色已变得发青,冰冷的语气道:“想瞧在下的佩剑,须得问问这佩剑答不答应。” 突听“唰”的一声,围观之人只感到眼前一花,虎目汉子掌中已多了一把剑。再瞧胡锋腰间,只剩下一个剑鞘。 众人唏嘘不已,只觉这汉子深藏不露,俱是忍不住退后了一步。 胡锋拳头紧握,指甲深陷掌内,手臂都有些颤抖,他若再不出手颜面何存?手掌刚一扬起,便听虎目汉子大声道:“诸位请看!” 喊声刚过,他竟将剑嗤的一声刺入了棺材内“胡耀先”的尸身之中。 胡瑸见他出手毁父亲尸身,目眦欲裂,口中狂吼乱骂,谭立川和几名下人急拉住他,只怕他再受伤。 “这剑身刺出的伤口不多不少,正和胡庄主所受的剑伤相同!” 他喊出这句话,那些后退之人又围了过来瞧了一眼。 只见那尸身上新增了一处伤口,果真和其他几道伤口一样宽窄。 方才众人还对这名汉子义愤填膺,此刻都惊疑不定起来,有的已看着胡锋,像是在看一个杀死自己兄弟的恶人。 胡锋刚扬起的手掌停了下来,身子也像是僵硬。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这种事。 虎目汉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胡锋,道:“阁下可还有什么话说?” 胡锋亦是直盯着他,怒道:“我怎可能杀死自己的大哥!” 虎目汉子仰天大笑,道:“我并未说出此言,阁下又何必曲解。” 这话便是方才提起“东方雪隐”时胡锋说过的,也正是这句话,我的背上立时起了一阵寒意,猛地抓住唐怜双的胳膊,悄声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唐怜双问。 “这人是东方雪隐派来的,只因铁剑山庄的人都知道胡耀先跟着东方雪隐去除那青冥老人,东方雪隐怕别人猜测到是自己杀了胡耀先,便先行发难,将此事推到这胡锋身上!” 我看了那棺材一眼,又道:“这定是东方雪隐暗中仿造胡锋的佩剑刺死了一个身材和胡耀先极像之人,然后毁去他的面目,再派人将尸身送到铁剑山庄来行此诡计。” 唐怜双思忖道:“我看没有这么简单,他们恐怕是想借此阴谋将胡锋也一并除去……” 那边胡锋还未答话,虎目汉子已凛然道:“但若真是阁下出手杀了自己的大哥也并非说不过去……” “放屁!你这没头没脸的畜生凭什么说我爹爹杀了大伯!”那胡锋的一个儿子大声叫骂起来。 虎目汉子大笑道:“他自然是为了这庄主之位!” 胡锋忽然想起一事,道:“你怎会料定尸身有问题?莫不就是你陷害的在下!” 那人仰面打个哈哈,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胡锋厉声道:“若真是我做下的此事,为何还要将大哥的尸身抬出来?岂不是自找麻烦?” 虎目汉子道:“你这样做自然是想让别人都掉以轻心,猜不到是自己下的手,这正是阁下手段高明。” 他话锋一转,接着道:“而且谁都知道这铁剑山庄是你们三兄弟的,除了你和胡耀先,还有一个胡莫秋,那胡莫秋几年前被你们逼走,如今胡耀先又被阁下杀死,庄主之位自然是阁下的了。” 胡锋闻言放声狂笑道:“原来你是三弟的人,这理也理不清的事情可算有了头绪!他几年前和一些江湖人士斗气,不去找对方决斗,反去杀了对方的妻儿父母,被我和大哥骂了一顿后负气而走,我二人早已和他断了关系,此刻却又要回来了么?你们想联合起来陷害与我,我便是死也不会将铁剑山庄交于你们!” 那三四十名来宾有些人相信了此话,有些却觉是胡锋在推卸杀死自己大哥的罪名,就连庄内的下人也都是互相张眼望着对方,不知哪些事是真,哪些事是假。 虎目汉子眼睛一瞪,道:“胡锋,我敬你是条汉子,你杀自己兄弟的事这里迟早要从这里传出去,若是还要些脸面,便拿此剑自刎吧!” “啪”的一声,他将那柄佩剑丢在胡锋脚下。 这一声响亮的铁器之音只将胡锋气得浑身颤抖起来,在众人的目光下,仿佛自己真是个杀害自己大哥的凶手。 他知道自己已是说不清了,心头燃起的怒火几欲将身心焚烧。 他终于怒吼一声,一步跃起,一双铁掌向虎目汉子挥了过去! “你又何必自取其辱!” 虎目汉子话音未落,“咔嚓”一声,胡锋的一只手臂已被折断,身子重新摔在佩剑之旁。 “我留你一条手臂,快出手自刎吧。”虎目汉子冷冷道。 胡锋大吼着想再起身拼命,我却是再也忍不住,冲出人丛,大声道:“胡庄主绝不是他杀的!” 我怒瞪着那虎目汉子,道:“你明明一出手便可要别人性命,为何非要对方自刎?你不过想让他得个畏罪自杀的名声,好趁机吞下铁剑山庄,这便是你的阴谋!” 虎目汉子大笑道:“方才各位也看见了,那剑伤分明出自胡锋腰间的佩剑,这该如何解释?” “佩剑自然可以伪造,或许是你用那仿造之剑杀死的胡庄主,再趁机推到别人身上!而且你如此急不可耐的出手逼对方认罪,岂不显得心虚?” 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故意没有说尸身也是假的。只因尸身造假之事本就难以说清。 第七十一章 胡音儿 其他人闻言有些已是点了点头,似同意我的言语。 虎目汉子果然大怒,道:“你这小子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胡乱犬吠!” 他竟再不容我说话,一掌拍出,掌力浑厚,我的身子砰然一震,直飞出数丈之远。 幸而唐怜双飞身而起,将我身形拦住,手掌在我后背一抵,运气将那股掌力卸去,才将我的身子轻飘飘的带到地上。 众人看到唐怜双的身手,都露出惊异之色。他们实想不到自己这些来宾之中还有人有如此身手,而且看起来年纪比那胡少庄主还要小些。 唐怜双一立足地面,便双眉一轩,便要上前和虎目汉子较量一番。我一把抓住她,低声道:“不……不要去,你不是他的对手……” 虎目汉子却再不瞧我们一眼,只看着胡锋冷喝道:“杀自己亲兄弟之人正是大奸大恶,你活着也不过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还不自刎更待何时!” 此话一出,四周的人竟没有一个人肯再发声。 胡锋向我望了一眼,道:“这么多人……只有这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少年为胡某说了句话……” 他面色凄然,向眼前的众人扫视一眼,道:“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人竟是真的相信了他……” 他心中凄苦,胸口发甜,“哇”的一声,一口淤血从口中涌了出来。 胡锋又看向胡瑸和谭立川,就连他们二人都是呆立当地,像早已被虎目汉子所说的“剑伤”之事吓住了。 胡锋眼神中露出悲痛之色,大声道:“我便是自刎又如何!让你们这么多人怀疑胡某,胡某活在世上又有何意义!” 唐怜双终于决定出手,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一个无辜之人身死,更不能让东方雪隐的毒计得逞!手掌摊开,掌内已是紧扣暗器。 但见胡锋已伸手拿起那柄佩剑,直直地盯着剑身,像是痴了,过了良久,才道:“此剑从未伤过我亲近之人,更何况是我大哥!” 他突然狂吼一声,将剑猛地掷向虎目汉子! 虎目汉子大笑道:“来得好!” 他一只手向上一扬,那剑“嗖”的转身,竟倒射而出,直射向胡锋脸面。 唐怜双手掌急挥,暗器后发先至,便要打在那剑身之上。 但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突然间,宛如一阵微风吹拂而过,那把佩剑以及疾飞而去的暗器都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所阻隔,停在了胡锋的身前。接着“啪”的一声,尽数掉落在地。 再看那胡锋,竟是口吐鲜血,已然身亡! 原来他见无人相信自己,一时间急火攻心,再加一条手臂折断、胸腔淤血不止,猛然间运用内力抛出佩剑,竟是气绝而死。 一个鹅黄衣裳的小女孩跑了过来,扑在胡锋身上,哭喊道:“伯伯……伯伯你怎么了……” 这女孩正是胡瑸的妹妹胡音儿,众人只瞧得心神黯然,一个个都是闭口不语。 那虎目汉子盯着小女孩道:“你的这位伯伯暗中杀害了胡耀先胡庄主,已是就地自刎了。” 胡音儿浑身一颤,一双大眼睛不由得看向那口棺材,两行清澈的泪珠连同鼻涕都流了出来,面目呆滞道:“爹爹……我爹爹也死了……” 她突然放声大叫:“不可能!我二伯不可能杀死我爹爹的!” 虎目汉子故作叹了口气,道:“这里所有人都足以证实此事……” 胡音儿犹自低头喃喃道:“我爹爹……我二伯……都待我很好……他们……他们怎么可能会死……怎么可能……” 她喃喃自语的模样几乎令人以为是神志不清了,猛然间抬头瞪着眼前众人,道:“我二伯更不可能杀死我爹爹,我爹爹究竟是谁杀的?二伯又是怎么被你们害死的?” 虎目汉子哈哈一笑,道:“我倒和你说这些废话有什么劲,你这杀害自己亲兄弟的二伯人人得而诛之,就算我不出面,别人也不会放过他。” “你不要说话!” 胡音儿再次大叫起来,那“话”字正带起一阵嘶鸣声,只穿透众人的耳膜。便在这刹那间,地上胡锋的那把佩剑突然凭空飞起,剑尖直指向虎目汉子! 虎目汉子吃了一惊,不由得退后两步,他绝没有见过世上会有如此诡异之事,他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竟是一种绝世武功! 胡音儿缓缓站起身,双肩微耸,一双漆黑的瞳孔不断放大,盯着眼前众人,一字字道:“我父亲,和我的二伯,究竟……是谁……害死的……” 那些来宾连同一些下人在内,都似被这十几岁小女孩的目光所震慑,吓得嘴巴都不敢张开。 “你们说话!” 又是一阵嘶鸣声响起,“噌噌”数声,那些下人以及来宾身上的佩剑竟都从剑鞘中飞了出来,地上胡瑸的断剑也平平飞起,数十把长剑直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面! “究竟……是谁……害死的……” 胡音儿的精神力连同内力都已达到顶点,那些剑身“咔咔”发出轻颤之声,离那些人的脸面愈来愈近。只我和唐怜双离得稍远,眼看着这一幕都是心头大骇。 那虎目汉子再不犹豫,脚尖一点,人已跃起三丈! “死!” 突听一声厉喝,竟是从胡音儿口中发出。 “嗤”的一声,那杀死胡锋的佩剑竟向上直飞而去,虎目汉子惊骇万分,身子却在半空中无法动弹分毫。 还未听见任何声息,他的一只脚脚心已被穿透,剑尖从他鼻前飞过,直冲天际! 胡锋一只脚受伤,内息转动不足,砰然落地。 胡音儿内功初成,无论如何不能分开控制数十把长剑,那把佩剑飞出后,其余长剑也都是向众人脸面射去! 突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大伙都是来给少庄主庆祝生日的,既有人不愿吃我这老头子做下的酒菜,就请自便吧。” 这话音似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震得众人身子都发麻起来。便在这一震之间,那些剑身都浮在空中不动了。 第七十二章 老厨子 一名老人走了过来,他走过众人的身边,半空的长剑便一一落地。 胡音儿扑向那老人,抱紧了他的身子,脸上泪痕未干,道:“老爷爷,是他们害死了我的爹爹和二伯……” 那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一个白色的布裙,上面已满是油污,道:“大小姐,你可别抱我,我身上脏……” 胡音儿却是以头抵着他的布裙,哭泣道:“我……我要为爹爹和二伯报仇……” 老人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顶,道:“世上哪有那么多仇怨……人既死了,便将他们好生安葬便是,日子还是要过的……” 他如此说着话,嘴唇却已有些发颤,显然心中在隐忍着什么。 虎目汉子看着那老人大声道:“你又是什么人?” 老人也不抬头瞧他,淡淡道:“我只是一个做饭的厨子,三年前来的铁剑山庄,在这里混口饭吃。” 他说着忽然向众人扫了一眼,道:“那胡庄主兄弟二人待我都很好,他们平时也互相敬重,绝不会自相残杀的。” 在场之人都觉他的面目中透着一股萧索,而这萧索中却又似带着极大的威严,竟都是点了点头。 那虎目汉子却暗自皱眉,厉喝一声:“不论如何他们二人都已死了,在下也该走了!” 他嘴上说着话,身形缓缓向后退着,话一说完,便强忍脚掌的钻心疼痛,施展轻功要跃出临近的围墙。 “不说出指使你的人是谁,你走不了的!” 却是唐怜双轻叱一声,数枚暗器从掌心飞出。 虎目汉子为躲避暗器一个“千斤坠”落下,回身道:“凭你也想拦住老子!”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唐怜双双手上扬,那些暗器被她掌内隐藏的数根极细丝线带动,嗤的一声,地上的几点锋芒飞入了他的咽喉。 虎目汉子双眼向外凸出,喉咙咕咕作响,不一会儿,几道鲜血狂飙而出,终于大吼一声倒在地下。 我吃了一惊,看向唐怜双,万想不到她会突然间将人给杀了。 而唐怜双却是猝然回首,望着身后不远处的那名老人。 原来她方才根本是双手不受控制地上扬,宛如被人操控一般。 老人背对着众人,已抱起了胡音儿,她像是睡着了。只听得老人喃喃道:“我知道大小姐最爱喝我煮的米汤,她一大早就知道跑出去玩,我得带她去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这话像是说给附近的下人听了,但周围的人只注意到虎目汉子被唐怜双当场杀死,也没去听他说些什么。 唐怜双向我使个眼色,我们暗中跟上了老人。身后谭立川及胡瑸等几个孩子如何去处理这些尸身已无暇去管。 绕过几间屋宇,我们到了一个院落,院子里有一座假山,七八棵树木,一个石桌及三五个石头做的凳子。 树木掩映下,老人抱着胡音儿进了一间屋子,那里想必就是这铁剑山庄的厨房。 我正犹豫要不要跟着唐怜双闯过去,老人的身形已停在了屋门口,未回身便道:“二位可否随老人家去厨房里坐坐?里面虽然脏些,却也暖和。” 唐怜双一个飞纵到了跟前,我不敢迟疑,忙随着进去。 进了屋子,果是间厨房,但见锅盆等各类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桌案上也都擦得干干净净,想是老人对这间厨房极是爱惜。 此刻厨房内只剩下老人和胡音儿,其余的厨子不知去了哪里。 老人抱着已经熟睡的胡音儿坐在一张凳子上,爱怜地看着她,柔声道:“父亲和伯伯虽都死了,我这个老厨子却还可以陪着你……” 唐怜双不忍打断他,心中始终憋闷着疑问。 过了片刻,老人才抬头扫了我们一眼,笑了笑,道:“锅里有热汤,可否为老夫盛一碗,待会儿她醒了好喂她喝上几口……” 我将热汤盛出端了一碗放在老人面前的桌上,老人道:“你们也坐吧。” 我和唐怜双都是跟着坐下,一坐到凳子上,唐怜双便忍不住开口道:“前辈究竟是何人?为何不让我留下那人的活口?”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此话何意?方才明明是她出手杀的那虎目汉子。 唐怜双见我一脸不解,道:“我并未使暗器杀他,当时只感到一股风带动我的手,以及手上的丝线,竟将人给杀了。若说不是有一个高手在侧控制于我,我如何也不信。” 她本想逼虎目汉子说出东方雪隐的名字,好让在场的人在将来江湖中传出东方雪隐设谋害人,没曾想却失手将人杀了。 我听了她的话却如听到了天书,世上怎可能有人能隔空操纵另一个人?而且唐怜双也是会武功的,对方的武功要高到什么地步才可做下此事? 老人低头盯着自己抱着胡音儿的双手,半晌后,才终于叹了口气,道:“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他可能看出我的出手……我绝不能让他传出此间的事,只能借你之手杀他……” “前辈说的出手……是指当时令胡音儿放下所有飞剑的功夫?”唐怜双问道。 老人没有说话。 “胡音儿的飞剑……前辈在一瞬间令所有飞剑下坠的功夫……操纵杀人术……”唐怜双面目凝重:“这三种功夫我非但从未见过,更是闻所未闻,江湖中怎会有如此武功……前辈究竟是谁?” 老人抬起了头,如同目空一切,淡淡道:“我说过,自己只是一个老厨子……” “此刻只有我发现前辈有此功夫,前辈怕别人看出自己的武功,一直隐居在这里……什么样的高人会专程躲在铁剑山庄……”唐怜双喃喃着说着,她的眼睛已是越来越亮。 我听得不明所以,唐怜双忽然一双眼睛盯着老人,道:“果真是大隐隐于市,谁也想不到那闻名天下的铁剑老人在外躲避仇家多年,竟会回来这里。” 老人依然是面无表情,眼神中一丝异样都未出现,我却是惊得险些叫出声来。 第七十三章 铁剑老人 唐怜双忽然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下,道:“我知前辈万不会承认自己的身份,但铁剑山庄已被人盯上,胡庄主更是被人害死,江湖不久势必大乱,前辈难道不愿出手管一管么?” 老人缓缓张开了口,道:“死人不能复生,江湖非老夫踏足之地,老夫只愿在这里小屋中为别人做一些可口的饭菜……” 我睁大了眼睛,这无疑已表明他正是铁剑老人! 忽然外面传出一声喊,有人叫道:“两位夫人都昏过去了,快去请大夫!” 我闻言心中黯然,铁剑山庄的顶梁柱一天之间都死了,这叫她们如何承受……将来的日子还怎么过…… 胡音儿的呼吸声若有若无地响着,整间厨房变得甚是安静。 我扶起唐怜双,从怀中拿出那柄小铁剑,递过去道:“前辈,这是胡庄主身死前交给我的,既前辈无法为胡庄主报仇,我们这就走。” 老人看着那柄铁剑,眼神中终于起了一丝涟漪,伸手接过反复用手指摩挲着。 他的眼睛逐渐犀利起来,仿佛看到了昔日的荣光,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突然抬眼看着我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便将胡耀先被东方雪隐等人害死的事情讲了。 太阳逐渐下山,门外已开始变暗。 老人伸手将烛火点燃,他的脸映着灯光,愈加显得饱经沧桑。那上面是岁月的痕迹,也是逝去的荣光。 唐怜双道:“二十年前,前辈以一柄铁剑名动天下,师父还给我讲过前辈的英雄事迹……” “哦?你的师父是……” “我的师父……”唐怜双忽然落下泪来,“师父唐易,但师父他……他已被人害死了……” “什么?”老人耸然动容,“唐易是我多年的朋友,他怎么会……” 唐怜双截口道:“那东方雪隐非但害死了胡庄主,还害死了我奇门满门!” 老人手指轻颤,道:“转眼那么多年过去了,最近竟发生了这等事……” 他看着唐怜双伤心的模样,柔声道:“但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或许世上保护你的人消失了,但你可以令自己强大,然后去保护别人……” 我听得心下难过,站在唐怜双身前,道:“前辈放心吧,我会保护她的。” 唐怜双巴掌扬了起来,冲我道:“用不着你在这说大话。” 老人道:“我不愿再提及自己的姓名,你们便称我为铁剑老人罢。” 唐怜双面色一喜,道:“前辈愿意重出江湖了么?” “这本就是我欠耀先的……我欠他们太多了……”铁剑老人看着怀中的胡音儿,道,“你们可愿听听老夫的故事?” 我和唐怜双都是点了点头。 铁剑老人望向屋外,道:“二十年前,我创出一种独门内功,之后以一柄铁剑击败了凌霄上人及玉剑客慕容海涵,可谓是出尽了风头,后来许多人向我挑战,但都惨败而回。我趁着名声大起,创立了铁剑山庄,为的是将来我的后人也能在江湖中占有一席之地……” 他转首看向自己的手掌,手背上已满是皱纹。 “但在江湖中,有人胜,便有人输,有人笑,便有人哭。我在得意之间万没有想到自己已积攒了不少仇家,那些仇家有的丢了面子,有的却是失了性命,于是一些人扬言说要我铁剑山庄血溅武林,即便杀不了我,也要杀了我的妻儿老小……” “我一柄铁剑再如何厉害,也不可能同时保护那么多人,于是我便放出消息,称自己将踏上昆仑古道,去那里寻求更高的剑术,永远不再回铁剑山庄。那些仇敌自然不愿我武功再有精进,他们在昆仑古道设下埋伏,一来看我所言是否属实,二来是想合伙将我杀了。” “我这一去就和那各路的武林侠客血战了一十三天,那些人仿佛杀不光似的,最后我只得负伤逃离……就这样一躲便是近二十年……” 我和唐怜双听得大气都不敢出,脑海中已浮现出血流成河的景象。 铁剑老人叹息道:“正因我意识到习武会招来厄运,迟迟没有传给他们那些武功绝学,才导致耀先几人都对我怀恨在心。” 我和唐怜双对望一眼,心道:怪不得胡瑸的功夫那么差,原来他父亲一直没能得到真传…… “名声惹是非,我也是最近才明白……”他手中摩挲着那柄小铁剑,道,“我离开这里太久了,他们经历了名声的大起大落,是以耀先不愿认我这个父亲,只以‘他’相称。” 我这才想起当时胡耀先抓着我的手道:铁剑山庄早已名存实亡!只有他武功卓绝,只有他可以对付这些人,只有他…… 想起胡耀先当时的模样,我心里感到一阵压抑。 原来名人也有名人的伤痛,越是出名的人,名声下沉时便越是焦虑和痛苦,好似整个世界都将他抛弃了。 于是他为了壮大铁剑山庄的名声,才想要去除去那青冥老人,好重振铁剑山庄在江湖中的威名。 我不由得叹道:“人为什么非要出人头地不可……出人头地对于他们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 “年轻人心高气傲,自然是向往那些的……但名声已不再是我所期望的,我当年的离开带走了许多仇杀,却带不走这些名声,令他们背负了许多自己不该背负的……” 忽然一只苍蝇嗡嗡着从窗边飞起,铁剑老人也不回头,从眼前桌上拿起一根大葱,伸臂一挥,那苍蝇竟像是粘在了葱上。但仔细看去,却能看出葱的一端和苍蝇间还有一丝距离,像是以气连接。 “去吧。” 他将葱头对着门外,随手一晃,苍蝇飞了出去。 我瞧得暗暗吃惊,猛然间想起胡音儿的武功,道:“前辈,那胡音儿身上……” 铁剑老人已明白我要说什么,截口道:“我并未传她武功,而是将自己的一部分内力传给了她。我自觉活不了几年了,便动了私心,想将自己修炼的内功留于后人,不至埋没。她天生异质,我无论传多少内力她竟都能吸收,并且运用自如,也是我未曾想到。” 第七十四章 一根大葱 我心道:原来他已少了一部分内力……可他的如今的内功看起来还是如此强悍,几乎可以匹敌江湖上任何一个高手。 铁剑老人沧桑的声音又道:“这种内功名为凝玉,当今世上,除了我这个老头子,只有胡音儿有这种功夫。我也不知这样做是对是错,只愿将来不会给她带来灾难……” 话音未落,忽然一个声音在屋中道:“原来你们在这里!” 这声音的主人明明像是就在近前,我和唐怜双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见。 铁剑老人面色一沉,怀中抱着胡音儿身形未起,手中的那根大葱已如一柄铁剑般向四面各点了三下。 他出手极快,来人似也吃了一惊,道:“这是什么兵器?” 屋内的东西像被撞到,几只碗掉落下来,铁剑老人大葱接连在下方一点,几只碗竟又凭空飞了回去,轻轻落在桌上。 我和唐怜双只瞧得目眩神迷,一时之间都没注意那语声极是耳熟。 碗筷还在不断地掉落,铁剑老人一边将碗筷接连点回,一边攻击着来人。 那人身形似乎更急,铁剑老人竟似也看不见他的踪迹,他忽然闭上双眼,伸手点向门前。 我们只看到那根大葱不断挥舞,烛火闪烁下,墙壁上刹那间现出百十道影子! 原来铁剑老人的动作太快,我们虽看不到葱身的变化,却可看出影子的变化。 接着这百十道影子化为一十八道,转眼间又化为六道,急点门前六个方位。 一个声音气道:“你这老头着实可恶,为何却不让我出去?” 第三次听到他的声音,我才恍然来人是谁,这时铁剑老人紧闭嘴唇,手中原先点的六个方位仿佛成了一个圈。 这厨房也有数丈长宽,他竟将对方逼入了一个圆圈之中,接着圆圈越缩越小,对方速度虽快,竟似要被困死在内! “现身!” 铁剑老人猛然间将大葱点向屋门正中,显然那人已被他的“剑锋”逼入退无可退之地。 我和唐怜双同时脱口叫道:“前辈住手” “他是我们的朋友!” 却听“噗”的一声,一个少年站在门旁,动也不动,只怔怔地瞧着点在自己腹中的一根大葱。 “咦?怎么不疼也不痒?” 他揉了揉肚子。 这少年正是朔流光,谁能想到连鬼公子的轮回步都追不上的朔流光,竟被铁剑老人以一根大葱封锁了去路! 铁剑老人看着他道:“你速度虽快,怎地却不会什么武功招式?” 朔流光抬头道:“叔伯说人的精力和能力都是有限的,能将一种功夫练到极致便足以独步武林,若再练别的,就有些误事了。” “天生奇才……当真是天生奇才……”铁剑老人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件珍宝,“说出此话的人自然是高手中的高手,而你能将此话用于实际,将来的武学之路更是不可估量。” 朔流光摸了摸脑袋,道:“是吗?我是觉得人活着太无趣了,便将一门心思放在了武学上……” “那你喜欢这门功夫么?”铁剑老人眼中闪动着光芒。 朔流光重重点了下头,道:“我每天都在习武,一天不习武就浑身难受。” 铁剑老人笑道:“世间大多数人,活一辈子不过是为了财。稍有抱负的,便是追求名声和权力,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志向远大’,你能有喜欢的事情,很好。” 我暗道:的确,世上许多人没有喜欢的事做,只是在找事做。想将所有无聊的时光打发完毕,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已经老去了……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喊:“给我出来!” 朔流光揉着脑袋道:“怎么又来了……” 那个声音又道:“我追了你三百里,你还想跑么?” 这个声音我像是许久没听过了,此时乍一听见,眼前立即浮现出一个红衣少年的身影,以及那不可一世的神情。 慕长欢! 我嘀咕道:“这家伙怎地也来了。” 五名下人冲了出来,站在外面院子里,冲屋顶上一个人影喝道:“什么人?下来!” 突然他们身子如陀螺般转了起来,直转得晕头转向摔倒在地,正是朔流光故意围着他们转动,借着内力带动了他们的身子。 接着朔流光便上了屋檐,和慕长欢面对面站立。 慕长欢道:“听鬼公子说有一个速度很快之人进了江湖,想必就是你了?” 朔流光也不说话,背负着双手佯装向他身前走了两步,突然身影一晃,人已消失不见。 “你这小子!” 慕长欢飞身追了上去,带起一阵风声,直吹得地上的尘土都飞扬起来。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正式见面,谁也想不到他们今后在武林中会成为怎样耀眼的明星。 一个下人爬起身,摸着脑袋喃喃道:“怎地我突然摔在了地上?” 看屋檐上已经没了人影,叹道:“连几个小孩子都能随随便便闯入铁剑山庄,铁剑山庄可真是大不如前了……” 另一个下人道:“庄主和二庄主都已死了,我们也收拾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吧……” 几名下人都是一阵唉声叹气,走了过去。 铁剑老人的目中似有悲痛之色,他一手创立的铁剑山庄,当年在江湖中可谓是人人称道,如今却连这些下人都不愿再待下去。 忽听屋内一个声音道:“老爷爷……我想喝汤……” 胡音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铁剑老人放下她的身子,拿过面前桌上的汤碗,道:“小姐叫我阿福就好,我去把汤给你热一热……” 胡音儿揉了揉眼睛,还处于刚睡醒的状态,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爷爷……这几年,除了我爹爹和二伯,就是福爷爷待我最好……” 铁剑老人的眼眶已有些湿润了,他背过身子,将汤倒入锅内,生火煮了起来。 因为仇家,他竟连自己的孙女儿都无法相认。 他回来的这三年里,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只要能待在这里,静静地看着这几个孩子一个个长大,看着他们过上平静祥和的生活,他就知足了…… 但这个美丽而温暖的憧憬眼见就要被打破了,燃着灯火的庄院外,忽然响起了一声鸡鸣。鸡鸣高昂而凄厉,响了三声后突然停下,如被人扼断了脖子! 第七十五章 三大高手 米汤的淡香已散布整个厨房,铁剑老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只一勺一勺地将汤盛入碗中,盛到八分满时才停下,然后将碗端到胡音儿面前,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几口气,喂到她的嘴边。 胡音儿轻轻张开了嘴巴,忽然身子一颤,两颗晶莹的泪珠落了下来。 “我……我刚才做梦梦见爹爹和二伯都死了……是……是真的吗?” 铁剑老人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梦都是假的,我刚给他们做了几道可口的饭菜,他们吃完后就出门了,说有要紧事要办,不久后就会回来……” 我和唐怜双已不忍再看,眼中都闪烁起光芒。 “那……那就好……” 胡音儿伸手抹去脸上的泪花,将那一勺汤喝掉,然后捧起老人手中的碗喝了起来。 “小心烫。”唐怜双忍不住道。 胡音儿抬头笑了笑,带着些许哭腔道:“我才发现……才发现漂亮姐姐也在这,不烫的,姐姐也喝……” 她说着递了过来。 唐怜双心中难过,接过喝了一口。 “好喝吗姐姐?”胡音儿睁着大眼睛问道。 “好喝……好喝极了……” 唐怜双扭过头去,一颗热泪已滑过脸颊。 突然间,那鸡鸣声再次响了起来,声音凄惨绝伦,几乎穿透庄内每一个人的耳朵! 唐怜双蓦然变色,站起身走了出去。 铁剑老人忽然伸手将她拉过,道:“替我看护好大小姐。” 我眼睁睁地看他走出了门,心中一阵紧张:大晚上如何会有鸡鸣之声?这声音为何又是如此诡异? 我一颗心砰砰地跳起来,直觉要有不祥之事发生…… 唐怜双低声道:“那鸡鸣声是招人来的暗号。” 话音刚落,慕长欢方才站立过的屋檐上突然现出一人。 月光下,这人身穿黑衣,目光如电,望着站在地下的铁剑老人道:“那王石英说得果然不错,这铁剑山庄果真有人能使出飞剑。” 我悄悄打开窗子,只见地上两旁也各有一人,一个双臂怀抱,夹着一把长剑站在那里,剑身狭长,竟似没有剑鞘。另一个却是蹲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嘴里咬着根草,眸子中闪着精光。 拿长剑的人道:“别人都道他得了失心疯,只有咱们几个知道那是一手绝世内功,能使出那手内功的人虽不多,却也不少。” 蹲在石凳的人冷冷道:“据说二十年前的铁剑老人胡清绝便是其中之一。” 我和唐怜双直到此刻才知道铁剑老人的名字。 拿长剑之人已将剑横放左掌,右掌轻抚剑身,缓缓道:“都说二十年前胡老前辈以一柄铁剑闻名于世,不知今日如何?” 我看了看屋内,低声道:“前辈的剑却在哪里?” 唐怜双也望向四周,摇了摇头。 忽听外面“咔”的一声响,铁剑老人已折断了旁边一棵树的树枝,树枝约两根指头粗细,他将手握在树枝顶端,轻轻向下一掠,那树枝上的毛刺、枝叶尽数脱落,成了一个圆润无比的木棍,竟是宛如精铁。 持剑之人望着他手中那根木棍,淡淡道:“我们非盛名之徒,好叫胡老前辈得知,我三人均是十二天道中人,在下清泉,愿来讨教。” 我向唐怜双问道:“十二天道是什么?” 唐怜双皱眉道:“我从未听师父说起过……想来是十二个武功高强之人。” 铁剑老人不发一言,只是用右手大拇指及食指捏着木棍,回头向我们这边望了一眼。 我向铁剑老人点点头,想让他放心,有我和唐怜双在,胡音儿不会出任何事。 那蹲在石凳上的人看到铁剑老人手中的木棍极其圆润,如何也不像是杀人利器,淡淡道:“今日我三人必要杀死前辈,望前辈见谅。” 语气森寒,显然是觉得铁剑老人小瞧了自己。 铁剑老人终于开口,道:“剑乃凶器,我弃剑已久,更不愿再引来多少仇杀,我杀了你们三人,想必那十二天道中的其余九人也会前来,你们若愿意离开此地,老夫这条性命送给你们又有何妨?” 语声中虽不带任何感情,却听得我和唐怜双都是心下悲凉。 清泉仰天笑道:“想必胡老前辈自认能杀得死在下了?” 铁剑老人还未回话,忽见几名下人跑来,叫道:“什么人在此聒噪?” 还有的骂道:“刚走了俩小孩子,又来了几个土匪么?” 清泉右手尚抚在剑身之上,突见剑光一闪,几名下人竟都是身形一颤,同时向前倒地,一股鲜血从他们的身下漫延,眼见是不活了。 “今日你若不使出真功夫,我便将这整个山庄的人全杀光,让它变成绝命山庄!”清泉面上露出一丝狞笑道。 我暗中吃了一惊,这人一出手便将几人杀了,而且几人的伤口及倒下的方位竟都完全相同,但他明明离那几名下人约有一丈之远,他的剑长不过四尺,脚步未动如何杀人? “是‘意剑’……除奇门盛产奇异兵器外,江湖中尚有十三把奇兵,其中一把便是意剑。”唐怜双缓缓道。 铁剑老人叹道:“你又何必杀害无辜……” “若不杀人,如何激出你的武功!” 清泉冷喝一声,身形一闪,长剑向老人直刺而去! 这一剑虽快,我心中倒没有过多紧张,想必铁剑老人可以轻易躲过。 突听“嗤”的一声,那剑方及铁剑老人脸面,竟又弹出数尺,这弹出的速度比他刺出的速度又快上几分,即便是绝顶高手恐怕也难以躲过! 原来这剑带有机关,初时以四尺长剑相接,一发动机关,剑锷处便又弹出一截剑刃,几达一丈! 铁剑老人竟不躲不闪,拿着木棍的右手依然在右侧身下垂着。 眼见剑尖弹刺而来,他手指一动,两根手指向上翘起,将木棍一托,接着向右侧一移,带得对方那把长剑也跟着向右移去。 手指使剑……手指使剑可比手腕要快得多了。但没有强大的内力,寻常人如何能用手指使剑? 第七十六章 分心十二刃 我正心中呢喃,“噌”的一下,那长剑剑尖竟直刺入我眼前的窗边。 清泉手不知如何一动,那剑刃自又缩回,瞬间变为一把短刃,他人已在铁剑老人面前,手臂一扬,已连刺七刀。 这七刀若是别人使出,也不过是速度快而已,但他以意剑使出却又是另外一副场面。 我们只看到铁剑老人身侧一会儿闪出一把四尺长的剑身,一会儿又闪出那长达一丈的剑刃,背上都被惊出了冷汗。 屋内胡音儿放下了碗,问道:“外面在干什么呀?” 唐怜双道:“有人在和你的福爷爷一起练武……” 胡音儿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又问:“那……刚才那几个被杀的人也是装死吗?” 唐怜双微笑道:“是……他们要装成受伤的样子才能显出这种武功的厉害。” 胡音儿起身拉着唐怜双坐到自己对面,道:“姐姐给我讲故事吧……我怕外面那些声音……” 唐怜双疑道:“外面的声音你能听得很清么?” 胡音儿点了点头,道:“许多声音……都像是在耳边一样……” 唐怜双心下一惊,立时明白她体内内功太盛,却又不懂压制之法,想必自有那凝玉神功后,她每天晚上都没有睡过好觉。 “姐姐讲故事吧,我只要一听故事,就会忘记别的什么声音。”胡音儿笑了起来。 唐怜双正心下难过,看她如此天真的模样,知道她已学会将敏锐的感知力集中到一种事物上,点了点头,讲起了自己在奇门的经历。 轰然一声,窗外那长达一丈的剑刃刺中了一旁的假山,竟如火药爆炸般将假山击出一个大洞。乱石飞起,显是使剑之人已在剑身灌注内力。 “太慢了!” 那蹲在石凳之人跳了下来,手中似提着一条鞭子。 长鞭七尺,他身形跃起,一甩之间,鞭子竟绕过了铁剑老人,直击其后背。 铁剑老人方将清泉的长剑引到一边,也不回头,手中木棍向后一点,那鞭子如蛇身般蜿蜒而回。 那人只感到一股巨力从鞭中传来,猛地退后数步,长鞭险些脱手而出。 “渊沉,你给我闪开!”清泉喝道。 那叫渊沉之人怒道:“十二天道中,我比你排名还要靠前些,该闪开的是你。” 他说着长鞭一抖,“咔嚓”一声,竟变作了一把铁棒。 原来这鞭子本就是铁制,随手甩去看似柔软,其实是几十节骨节般的铁器相连,若使用之人将内力灌注进去,那些“骨节”便会严丝合缝,成为另一把兵器。 唐怜双听到声响,向外张望一眼,皱眉道:“又是一把奇兵……这十二天道究竟是什么来头?” “姐姐,我还要听故事……那唐铭唐师兄为了追求你,还做了什么?”胡音儿晃着唐怜双的双手道。 唐怜双回头笑了笑,继续讲了起来。 我听得心里发酸,原来奇门虽也有一些女子,但像唐怜双这般美丽的却没有几个。唐怜双宛如一枝独秀,引得不少师兄弟追求,但一场灭门惨案,将这少女所有的荣光都给毁去,她身上只剩下报仇,那些情爱之事早已抛却了。 此时虽笑着讲那些故事,她心里想必也难过得紧……我抹了抹眼角,眼眶已在不知不觉间湿润了,想转移注意力,忙又看向窗外。 空地之上,渊沉已跃在空中,铁棒直向铁剑老人头顶砸去,而此时清泉手中的长剑也“嗤”的弹射而出。 我瞧得愈发紧张,只因铁剑老人若要出手挡那铁棒,便无法顾及身旁长剑。 突见老人将木棍平平伸出,指向那丈许长剑,那木棍似带有极大吸力,直吸住剑刃,接着向斜上方一引,长剑竟随着他的木棍移动,“叮”的击在了铁棒顶端。 那铁棒一震,反弹了出去,渊沉虎口发麻,凌空一个倒跃落在地下,手中铁棒犹在颤动。 “没想到胡老前辈的内力能运用到如此地步,叫我来领教领教!” 屋顶那黑衣人身形不动,忽然背后飞出一柄银白色长剑,从空中疾射而下,直取铁剑老人首级! 那白色长剑所行之处带起四周无数落叶,地面的碎石不住地滚动。 铁剑老人将木棍竖立身前,如渊渟岳峙。突见剑尖直抵木棍,木棍前似有一股无形气浪,挡住了剑身。但那长剑劲力不绝,依然向老人面前逼近,木棍发出“咔咔”响声,似要粉碎。 铁剑老人目中光芒一闪,掌心运用真力,木棍上方现出的裂纹竟又尽数合拢,“噌”的一声,长剑倒转而回,直插在屋顶之上。 “化朽木为神奇,引他人之力为己用,原来这就是凝玉神功!” 黑衣人将手一扬,银白色长剑再次飞起,剑身环绕在空中,速度越来越快。 猛听得哗然一声,那道剑影忽然如遭粉碎,化作十二道银白色光芒,十二道光芒便在铁剑老人身周十二个方位不断闪现。 “是分心十二刃。”唐怜双忽然站在了我的身边,看着窗外沉声道,“这些在江湖中久已失传的奇兵竟都被他们找到了。” 我回头看胡音儿已经趴在一张桌前睡着了,问道:“可天底下怎会有这种武功?” 唐怜双道:“这并非武功,而是剑法。” 她说着张开手掌,让我看掌心缠绕的丝线:“那柄剑上也有一根极韧极细的铁丝,他的真气便通过铁丝传到长剑之上,因此剑力不绝。而那十二道光芒则是长剑原本的样子,也就是十二把短刃,这些短刃可以分开,也可以连成一柄剑。” 我听得瞠目结舌,再看向窗外,那十二道光芒已是分别向铁剑老人击去。 若只凭兵器的数目之多倒没什么,但这些短刃竟都带有极大内力,宛如一阵狂风席卷而至,四面一阵飞沙走石,就连屋顶的瓦片都被带得飞落下来,砰然砸碎一地。 片片树叶也飘然而落,铁剑老人的身影都被树叶遮挡。 铁剑老人内功再高,手中没有神兵利器如何能抵挡这十二把利刃?我和唐怜双掌心都隐隐冒出了冷汗。 第七十七章 执剑式 忽见数道暗影在那些飘落的树叶后一点,十二片树叶随着铁剑老人的木棍推到身前,宛如静止,正抵住那十二道剑光。 那些树叶虽有铁剑老人从木棍传递过去的内力,可终究不是什么精铁,耳听得嗤嗤声不断,十二片树叶已是化为了粉末,那十二柄短刃犹自向前射去。 就在这刹那间,铁剑老人掌中木棍向上一扬,地面无数落叶飞卷而起,直将他整个身子团团围住。 那些嗤嗤声逐渐淡化,十二把短刃的内力像被这些树叶的转动之力消磨殆尽,再不能向前分毫。 黑衣人身形展动,人落在地面,手臂向后一扯,十二道剑光合而为一,他将银白色长剑握在掌心,持剑而上,喝道:“不能再浪费时间!” 话音方毕,“嗤”的一声,清泉手中长剑剑刃化作丈许,直刺向铁剑老人。 铁剑老人方以木棍连挡黑衣人三剑,对方每一剑刺出,他手中木棍前都像有一股无形劲气将剑尖弹开。眼见身侧袭来一丈长剑,他木棍伸出,瞬息间向外一点。 那精钢所制的剑身竟仿佛变作了柳枝,“嗡”的一声逐渐弯曲,清泉只感到一股巨力随着弯曲的剑刃直传过来,手臂一震,整个身子飞起,足飞出三丈之远,“砰”的撞到围墙上才停下。 但他似乎并未受伤,显是铁剑老人在发出内力后便即收回。 而另一边,渊沉右足向后退出一步,左足前踏,铁棒随着向后,地面尘土竟随着他的铁棒向后方散去。 我忽然想起这是荆如风荆大侠曾使过的招式,那日他面对公孙正,将所有真力灌注一剑之中,剑气大涨,激荡开来,引得地上尘土都向外扩散。 唐怜双道:“这一招名为‘执剑式’,是对付比自己武功高很多之人用的,若能击中,那人内力再强也要受到重创。‘执剑式’江湖中许多人都会,但能有此威力的却不多。” 没想到这叫渊沉之人也似要使出这绝杀之技,他铁棒缓缓向后,想是在凝聚内力,附近树木的枝头都向着他铁棒的方向歪去,宛如被隔空吸住一般。 这场面比荆如风当日使出同样招式时还要骇人,显见他的功力高出荆如风甚多。 黑衣人一眼瞥见,立即撤步跃起,突听一阵虎吼般的声响,无数沙尘已随着剑气轰然而至! 而在这股沙尘之中,“咔嚓”一声,渊沉的铁棒变作了长鞭,同时向老人卷去。 无形剑气再加这实质铁鞭,铁剑老人究竟该如何抵挡?若他肯早点出手杀死对方,也不会等来这种招式。 唐怜双手中紧扣暗器,却料到发出也是无异,高手相争,反可能帮了倒忙,一时间犹豫不决。 就在这犹豫之间,黑衣人在半空中已是掷出那柄银白色长剑,剑光方到老人面前又自四散,十二道光芒急遽闪动。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紧要关头,铁剑老人面前忽然出现一个以草根树叶等杂物结成的漩涡,漩涡愈来愈大,竟将那十二道光芒连同长鞭、磅礴剑气尽数吸附在上。 原来铁剑老人手持木棍瞬息间连画三十六个圆圈,将内力依附在那些草木之上,随着面前草木增多,他的内力依附之处便愈多,威力也就愈大。 突听一声清啸,铁剑老人将木棍向上一引,漩涡带着那些剑气及武器冲天而去!月光下,宛如一根无形的水柱直冲云霄,又如天上有条神龙正向地面吸着水源。 这等精妙绝伦的景象我在宫里何曾见过?只惊得跌坐在了地上,呆滞般的自语道:“这……原来这就是江湖……” 唐怜双道:“江湖中的习武人士比的就是武学,所有人的武功都在日益精进,再过几年,比这更可怖的景象也会出现。” 黑衣人冷喝道:“凝玉神功竟如此霸道……他已窥探天机,绝不能活在世上!” 话音刚落,“嗤”的数声,十二道剑光纷纷掉落,倒插地面,那条钢制铁鞭也“啪”的摔在地下,如一条死去的毒蛇。 他们三人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方才每人使出的一招别说是寻常习武之人,即便是对付武林中的顶尖高手也足够了。但这老人非但能够化解,还将他们武器击飞,在他们眼中,这老人几乎已是仙道中的人物。 对于这样的人,他们无不想杀之而后快,除之以扬名。 可这铁剑老人却如仙人一般,面对三人,从头至尾竟是连脚步都未移动分毫,无怪乎人人都道其仅凭一柄铁剑闻名天下! 任何一个使剑之人,剑法再如此高明、内力再如此深厚,也要配合步法才能躲闪进攻,铁剑老人却像是完全抛弃了步法,只以持木棍的右臂迎击。 我想起他称赞朔流光的那句话,想来和朔流光一样,他只练右手剑法,而朔流光只练身形速度,他们都是因专而精,才成就了绝世神功。 我终于放定心来,铁剑老人既可对付他们三人,这铁剑山庄自然可以安保无恙。 “渴……姐姐我好渴……”胡音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低声唤道。 唐怜双赶忙回身,找到一旁的茶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她,道:“慢些喝,小心烫。” 胡音儿“嗯”的一声,双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唐怜双正要说话,忽然胡音儿手中的杯子跌落下去,唐怜双急忙接住,道:“怎么了?” 胡音儿眼神慌乱,喃喃道:“有……有人来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吃了一惊,忙向外面看去。 月光照耀下的地面,除了站立的铁剑老人及那三人外,我却没有看到别的身影。 “在……在西南方向。”胡音儿的声音道。 我向西南方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子正负手立在树下。 我睁大了眼睛,这人收敛声息竟能到这种地步,老人竟似一直没有察觉! 唐怜双看着外面,道:“不……是这三人故意将内力提升,而他则将内息降低,这一来一去便掩盖了他的内力。” 第七十八章 红薯丸子 我忍不住道:“即便这样,以铁剑老人的功力,怎会察觉不到……” 唐怜双道:“只有一个可能……前辈的警觉性和敏锐性都已不如往日了……” 我蓦然想到:是啊……三年,他已在这间厨房里待了三年。这三年里他决计不敢使出剑术,只因一旦使出便可能被人发觉,哪怕是面对自己的儿女也要隐瞒身份。 他热爱这里,热爱这间厨房,只因这间厨房可以令他和自己的儿女们团聚。 于是他放下了一切,只甘心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厨子。 三年没有修习剑术,即便是使剑的高手也会变得迟钝……因此他方才所用的全是借力使力的打法,对方内力越强,他的回击之力便越强。 但他迟迟不肯伤人,很可能是他已没有了伤人的能力……只因他的大部分内力已传给了胡音儿。 我越想越是心惊,眼睛看着那黑袍男子。 而此时黑袍男子正站在铁剑老人的斜后方,那背后之人的声势,单只普普通通的站着就散发出一股气场,而这气场愈加弥漫凝重,像是在故意引老人发现自己。 一个放下一切的年迈剑客,如何和这名满是锐气的成年高手比拼?何况前三人已消磨了他的一部分功力。 唐怜双道:“这人是想让铁剑老人心乱,就算不出手,恐怕胡老前辈也已不能使出全力,他总要留些余力对付身后……” “那人的力气……很大……”胡音儿吃力地说道。 原来她已能感受到别人的真气,却说不出那是什么,只以为是“力气”。 唐怜双心中一惊:胡音儿自接受了铁剑老人的内功,已不亚于任何一个武林高手,可她面对此人散发的杀气竟会感到明显的压迫感。 原来没有修习过内功之法的人无法感受到别人散发的杀气,而内力越强之人能够感受到的内力也就越强,因此我和唐怜双还未察觉到任何异样,胡音儿却已有了一种和自己内力相冲的抵触感。 空地上站立的四人已成掎角之势,铁剑老人缓缓闭上了双眼,似在休养生息。 四个人的身形都是稳如泰山,谁都没有动上一动。只因他们心意相通,不愿再多费力气,决定将所有内力化为最后一击。 再过一会儿,这些人的内力就将催发到极致,那一瞬间的出手,将会决定这五名高手的生死存亡。 就在这奇异的紧张气氛之中,东面墙头忽然发出“啪”的一声,一个铁制的三角钩子钩在了墙头。 一个人骂骂咧咧道:“早叫你们来,非在那吃吃吃,赶着吃阎王饭呐?这的庄主和二庄主都死了,再不来抢些东西,就都被那些下人带走了!” 后面几个唯唯诺诺答应的声音道:“是是,都听老大的。” 我听这声音尤其耳熟,向那边望去,墙头已冒出一个人来,正是白日里见过的杨一啸。 他一下墙头,后面的二狗、朱松等人也都跳了下来。 杨一啸指挥着道:“你们去西面那两间屋搜,我去南面,咱们待会儿……” 还未说完,二狗已是叫道:“老……老大……咱们是不是跳错地方了?” 杨一啸顺着他目光看去,才发现前方空地上正站着五人,地上还有一些下人的尸体,立时吓了一跳。 “这、这是怎么回事?”杨一啸脱口道。 他眼看着五个人站在那里,却动也不动,心里又是吃惊又是疑惑,一伸手扇了二狗一巴掌,道:“叫你先来探探路,你在那破饭馆里吃个没完,这下被人捷足先登了吧!” 他竟以为这五人也和自己一样是来抢银子的,若不是此时生死攸关,我和唐怜双恐怕都会笑出声来。 二狗委屈地说道:“那肉馅饺子平常八文钱一碗,这次只要四文钱,我就想着多吃一碗……” 杨一啸骂道:“废话,那都是昨天卖剩的饺子,能不便宜吗?” 这几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显然是感受不到周遭的杀气。 杨一萧骂完缓步走到几人面前转了转,道:“他们难道是被人点了穴?奇怪,奇怪……” 这时胡音儿忽然跑了出去,指着铁剑老人道:“他是给我做饭吃的福爷爷,其他几人都是来和他比武的。” 杨一啸等人一看到她,立刻像见了鬼一般,二狗已是当先叫道:“老、老大,又是这个小妖精,小怪物!” 杨一啸回头道:“嚷什么嚷,休教别人看了笑话,一个小女孩而已!” 忽见胡音儿扬起了手指,杨一啸“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喊道:“小祖宗,小奶奶,别再对我使那阴招了,我怕了你了……” 胡音儿目光向那清泉几人一扫,道:“那你就把他们四个人赶走,我还等着福爷爷给我做红薯丸子吃呢。” “呸,我一个大男的还能听你使唤……”杨一啸嘴上骂着,却已是起身上下瞧了那铁剑老人几眼。 月光下,他似乎越瞧越是吃惊,道:“你……你是个厨子?” 铁剑老人虽是紧闭双眼,却也知道对方是在问自己,点了点头。 “五年前在苏镇有一家叫‘妙手三炒’的小饭铺,你……前辈可是……在里面待过一段时日?” 他忽然改口称“前辈”,而且愈发小心谨慎,这可着实令人奇怪。 铁剑老人却是闭口不语,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杨一啸依然注视着他,忽然看向胡音儿,道:“他……这位老前辈,叫什么?为什么在你们铁剑山庄当厨子?” 胡音儿一板一眼的道:“福爷爷名叫阿福,是三年前来的,说是做过许多年厨子,年纪大跑不动了,就想在这里稳定下来。” “那他一定去过许多地方……”杨一啸喃喃道。 胡音儿想了一想,道:“福爷爷跟我讲过许多小镇上的故事,我最喜欢听福爷爷讲故事了,是吧,福爷爷。” 她最后一句却是望着铁剑老人说的。 铁剑老人眼角轻微地一颤,终于开口道:“有些……有些故事都是老夫编的……” 第七十九章 报恩 他若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杨一啸身形一颤,已是跪了下去,叫道:“铁剑老前辈受我一拜!” 二狗几人都张大了嘴巴,以为自己的老大疯了,却听他继续道:“五年前我被仇人追杀,身受重伤之时误入一间小小饭铺,我在那里躲了数日,全靠一名老厨喂我汤药,等我伤势痊愈,没想到那几个仇家还在附近打探消息,我便被发现并追赶了回来,我以为此举定害了那名老厨,心中正暗自悔恨,忽见那厨子以一双筷子将来人震退,只听那几人喊了一声‘铁剑老人’,便自退去了……” “我才知道这老厨竟是以一柄铁剑名震江湖的胡老前辈,在我惊骇之余他却说自己不能再留在此地,让我莫行恶事,说完便离开了,从那日起,我再没有见到他,可我却始终铭记他的大恩,一直到今天……” 我想起白日里杨一啸曾说自己被铁剑老人救过一命,原来正是这件事。 胡音儿也听得抱住了铁剑老人的身子,高兴道:“爷爷,你真是我的爷爷吗?” 铁剑老人叹道:“你们认错人了。” “我绝不会认错!五年来前辈的容貌或许有些许变化,可这声音却绝不会变,想是苍天有眼,让我有机会报了此恩。我这人自出生就没什么本事,也不爱读书,整日里偷鸡摸狗惯了,但我娘临死时却告诉我八个字,‘莫有害人心,莫欠他人恩’……” “这、这是八个字?”二狗数着手指头道。 “总之,我娘的意思是,生而为人,只要能做到这几个字,就不枉为人了!”杨一啸“唰”的拔出腰间长刀,道,“当日前辈救我一命,今日也好教杨某击退这些小贼……” “可咱们不也是贼么?”二狗问道。 杨一啸道:“咱们是义贼,这帮人哪能和咱们相提并论,而且既胡老前辈已回到这铁剑山庄,咱们以后就不来这里偷抢银子了。” 二狗听得也是拔出长刀,道:“好!老大的恩人便是我们的恩人,看我先砍了这几人,回去继续安心吃饺子!” 旁边几人都是“唰唰”几声将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 杨一啸道:“好,弟兄们够义气!” 二狗大喊一声,向渊沉冲了过去。 只因他见渊沉手中没有兵器,便想先在此人身上下手。 我心道:若他们真能将这几人的调息打乱,铁剑老人就有机会了…… 这念头刚一闪过,突听“砰”的一声,二狗竟是被渊沉打了一拳,整个人飞了出去。 “痛……好痛……啊啊啊……” 二狗捂着脸大叫着,身子不住地扭动,却怎么也起不来。 杨一啸等人听到那凄惨的叫声,都是心惊肉跳,他大骂道:“被人打了一拳算什么?我以前被人打了二十拳都没事,快给我起来!” “我……疼……疼……” 他的声音渐渐降低,到最后头歪在一边,连话也不说了。 杨一啸扑过去,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喝道:“你给我起来,你到底在装模作样个什么?!” 忽然他眼圈发红,声音一颤,道:“你……徐二狗你怎么了……” 一股鲜血从他抓着衣襟的掌心中涌出来,原来二狗的脸骨都已被击碎,只是对方出手太快,那骨头反而碎得慢了一些,以至于他竟嘴里喊着疼,兀自死了! “这一拳算什么……我挨二十拳都没事……”杨一啸抱起他的身子,一只手摸着他软瘫下去的脸颊,眼泪都流了下来,喃喃道,“只是一拳……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那边朱松几人已然看清怎么回事,都是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和二狗关系最好的年轻人颤抖着手,还是举着刀向渊沉冲了过去,大喊道:“你……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嗤”的一声,一柄丈长剑刃直穿而过,如同一道光影,带起一串血花。 那长剑来势太快,收势更急,直到血花落地,众人也没瞧出那年轻人受了什么伤。 可年轻人却再也喊不出话了,他身子如蔫了一般,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死……死了……”朱松手中的刀已是再也握不住,啪的落在地上。 接着又是“嗤嗤”两声,朱松和另一人目光望向前方,噗的跪倒在地,随后上半身也向前倒去,过得片刻,那鲜血才从他们喉咙中冒出来。 杨一啸带来的四个人,瞬息间变作了四具尸体。 “你们……你们都怎么了……” 杨一啸站了起来,只因那清泉所使之剑收缩太快,他始终没有看出同伴几人是如何死的。 他看着那几人身下的鲜血,扑到一人身上,拽起那人的身子,“啪啪”扇了几个大嘴巴,喊道:“你们……你们都给我起来啊!” 他几乎是被这种场面骇得疯了,打到最后,一条手臂都没了力气,垂到一边,道:“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一来没见过如此快的剑,二来不相信自己的兄弟会在眨眼间身死,只双目无神地站起身,不住地喃喃自语。 “报恩?”清泉忽然冷冷道,“你拿什么报恩?” “嗤”的一声,月光下,宛如一副剪影画面,一个人影被一柄丈长的剑刃穿进了喉咙,挑了起来。 唐怜双已站在了胡音儿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杨一啸的身子从半空中跌落,“噗”的摔在地上,再没有了呼吸。 我刚想走到唐怜双身旁,看到这一幕直吓得腿脚发软,扶着厨房的门框一步也走不得了。 铁剑老人此时此刻绝不能动怒,更不能被身周的一切所影响,是以他一直没有出手。他一旦出手,便会遭到暗算,若他死了,还拿什么保护别人? 可他还是被这几人身死的惨状惊得手指颤抖,而就在这时,一行人从北面跑了过来,居然是胡瑸和两个少年。 原来他们一直在厅堂上吊唁死去的父亲,是以不知这里的动静,吊唁许久,想起胡音儿一直不在身边,便来此寻找。 第八十章 一席之位 这三人一出现,铁剑老人的眼角便开始微微颤动。清泉明白,他们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十二道剑光重新从地上飞起,那丈长剑刃及七尺铁鞭同时向胡瑸三人击去,他们正是要铁剑老人无暇自顾,好教那黑袍人出手。 胡瑸和那两个少年如何躲得过这等招式,都是吓得呆立在地。 突见人影一闪,铁剑老人竟已挡在了胡瑸几人身前,除了那十二分心刃尽数被他以木棍弹飞,“意剑”却穿透了他的胸膛,铁鞭也抽在了他的腰腹之间。 “啪”的一声,他手中木棍掉落在地,伸手摸着两个少年的头顶,缓缓道:“我放下一切,便是为了保护你们……” 胡瑸和那两个少年却只知道他是山庄里做饭的老人,都是又惊又怕地看着他。 那柄“意剑”一触即回,鲜血从铁剑老人的胸前流出。胡音儿从唐怜双身后跑过,扑向铁剑老人,哭喊道:“爷爷……你不要死……” 那边黑衣人冲穿黑袍的男子喝道:“胡老三,你既来了为何不出手!” 这黑袍男子竟是胡莫秋! 胡莫秋走到铁剑老人面前,淡淡道:“等我问完话,他便要死了。” 铁剑老人凝注着他的模样,道:“你竟拜了嗜血老祖为师……” 胡莫秋的双手如血液一样红,双目更是冒着红光,道:“你不肯传我武功,我为何不能去找别人?” 铁剑老人嘴角已涌出鲜血,缓缓道:“我并非不肯……而是怕你们三兄弟和我一样意气用事,引来江湖仇杀,我只望你们能做个普通人。” 胡莫秋仰面大笑:“谁愿做一个普通人?人活世上,若不能出人头地,得名声于天下,便和一块朽木有何区别?那些口口声声说自己甘愿普通之人,不过是没有能力罢了!” 铁剑老人看着他的样子,眼神中充满痛苦,道:“我都明白的……正因为我带来的名声,你们都认为自己不能提升铁剑山庄的名声,反将名声坠落是极大的罪恶,你们满怀着负罪感,承担着自己不该承担的……我为什么要得那名声!” 我听得心下黯然,许多父母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健康快乐,而不是看他们为钱和名拼一辈子……谁说富人的孩子就一定也要赚大钱?名人的孩子就一定也要出名?是谁让他们背负的这些? 胡莫秋道:“那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么?她便是被你的那些仇人杀死的!而我不会武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娘被人一刀刀地砍死!从那天起,我便发誓要为我娘报仇,我不但要杀了那些仇人,更要杀了你!” 铁剑老人闻言痛苦地闭上了眼,目中缓缓流下泪来,道:“没想到……没想到你们居然遇到了这种事……” 胡莫秋的手已因愤怒而发颤,道:“但一切仇恨都将在今日结束了,从今日起,我便是铁剑山庄唯一的庄主,九鼎大会上从此也有了铁剑山庄的一席之位!” “九鼎大会!”铁剑老人一惊之下睁开了双眼,道,“这和九鼎大会有什么关系?” 胡莫秋又是大笑起来,笑声甚为凄厉,道:“人人都道铁剑山庄气数已尽,我偏要坐上九鼎之位让天下人看看!” 铁剑老人悚然动容,道:“你要除去那武林九鼎……” 我心中终于醒悟:东方雪隐想要陷害那九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妄想联合各大帮派围剿他们!这铁剑山庄自然是其中之一。 铁剑老人盯着胡莫秋道:“万万不可!那九人身为九鼎,为弘扬江湖正气、洗清江湖仇杀立下多少功劳,这些年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江湖中才少了许多杀戮和血腥。” 胡莫秋冷冷道:“悬剑山庄的叶瑛至今不知所踪,铁剑山庄也已名声示微,我若不和别人联合坐上九鼎之位,铁剑山庄早晚会从江湖中消失!我的名字,也再不会有人知道!” “你……你已被名声冲昏了头了……”铁剑老人道。 “我正是要扬名天下!不过在这之前……”胡莫秋扬起了手,“自从我跟了那嗜血老祖,日日夜夜受的都是血虫啃噬之苦,今日我也让你尝尝!” 他一只手掌挥出,竟有一道红影般的东西涌上了铁剑老人的胸膛,接着便听到“丝丝”的响声,铁剑老人身前的衣襟都冒着红色烟雾,不一会儿森森白骨从他身上露了出来。 “你……”铁剑老人张了张嘴,只说出了这一个字,已是气绝身亡。 “扑通”一声,胡彬身旁的两个少年都被这场面吓晕了过去。 “很痛苦么?我练的这嗜血大法便是让自己与嗜血虫融为一体,这几年来它们将我的骨髓啃噬,血液和皮肤中都是毒物,你不传我武功,我便只能学此功夫,这都是被你逼的!” 胡莫秋看到他身死,仍是怀恨在心,大声说道。 唐怜双眼见得这一幕,不由得跪倒在地,面向铁剑老人落泪道:“我……我竟还求前辈报仇……我……我实在是……” 她想起铁剑老人刚答应自己重出江湖,便惨死至此,心中又是愧疚又是痛苦。 胡瑸手中提起了剑,声音却颤抖个不停,腿脚也早已发软,道:“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来我铁剑山庄肆意杀人……” 黑衣人望着他冷冷道:“你很害怕么?有一种办法能够让你永远不会害怕……” “什……什么办法……”胡瑸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双目无神,只是嘴里还说着话。 黑衣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道:“自然是死!” “死”字一出,被铁剑老人击落的十二柄银白色短刃瞬间飞起,“噗”的一声,穿过了胡瑸的胸膛,接着地上两个少年也被短刃杀死。 我看到地上的鲜血越流越多,几乎汇做了一条河,心中的恐惧感更盛。但唐怜双哭泣的样子,让我想要去保护她…… 我使力按着厨房的门框,牙齿已将嘴唇咬出血,想让自己的大脑清醒起来,一只脚缓缓迈出。 第八十一章 十二天道 是啊……活着那么无趣……许多人无非是为挣钱或扬名活一辈子……我看着铁剑老人的身体已化作了一具没有血色的白骨,心中想着。 或许我还找不到自己的喜爱之事,但我为什么不能像铁剑前辈那样……为保护某些视为珍宝的人儿,献出自己的生命…… 只有这样,我的生命才有了意义……有了价值…… 我向着唐怜双的方向,又迈出一步。 “这里绝不能留下活口!” 此时黑衣人已将三人杀死,手掌一扬,两柄短刃再次飞起,向唐怜双和胡音儿射去。 唐怜双不顾自己,双手暗器飞出,想要救下胡音儿。 暗器后发先至,内力虽不如对方,却还是将那短刃击得歪了一歪,堪堪擦过了胡音儿的耳边。 紧接着“嗤”的一声,我挡在了唐怜双身前,另一把短刃插进自己肩头。 “你……你这个呆子做什么!” 唐怜双依然是跪在地上,看着我挡在身前的背影呆住了。 我忍痛道:“这里……绝不能再有任何人死了……” 黑衣人冷笑道:“像你们这种武功低微的废物,活之何用?” 我咬牙道:“即便是普通人,活于世间也有自己的价值……” 胡莫秋大笑道:“我方才已说过,所谓的普通人,不过是没有能力出名的人,这样的人,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我低声道:“你错了……只有找不到喜爱之事的人,活着才没有意义……” “我热爱这个世间,和眼前的这些人,所以才愿意去保护他们……” 胡莫秋厉声道:“你早晚会明白,人究其一生,追求的就是钱和名!这些是人提升自己价值的唯一手段!” 我笑了起来,喘息道:“若……若人真的只能为钱和名活一生,那样的一生……我宁可不要……若人的价值取决于钱财和名声,那样的人……可真是太可悲了……” “可惜你连令人感到可悲的资格都没有!”胡莫秋一声怒喝,身上红光大涨,红色烟雾自衣袖中喷薄而出。 而在这布满血腥之气的院子中,谁都没有发现胡音儿如同失去意识一般,抱着铁剑老人的尸骨不断地低喃着:“爷爷……这是我的爷爷……” 烟雾刚涌向我和唐怜双的身前,忽然一阵狂风刮了起来,红色烟雾倒卷而去,胡莫秋身形冲天而起,跃到了屋顶之上。 就在这时,地上胡瑸以及杨一啸等人的刀剑“噌”的一声尽数飞起。 清泉大惊失色道:“她怎会使用飞剑!” “没有人能杀死我的爷爷……没有人……” 胡音儿身子不断地颤抖,忽然仰面哭喊:“爷爷……!” 便在这嘶喊之中,嗤嗤数声,清泉三人的身躯瞬间被飞起的刀剑穿透,跌倒在地。 胡莫秋因在房顶,侥幸逃得一死,眼中现出惧色,道:“凝玉神功竟被传入了她体内……” 他又怒瞪着铁剑老人的尸骨,道:“好,你宁肯传给耀先那废物的子女也不传给我……” 突见数十把刀剑向他疾飞而来,他一跺脚,如一道红影般消失不见。 我的身子早已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就要倒下。 唐怜双站起了身,一把抓住我,提携着我的肩膀道:“我带你去疗伤。” 我摇摇头,咬牙直起身子,道:“没事……” 唐怜双只好重又将我放下,走到胡音儿身旁,道:“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为你爷爷报仇。” 我道:“她眼下已经没有了亲人,我们只能带她走,胡莫秋既要做铁剑山庄的庄主,待会儿一定还会回来。” 唐怜双怔怔道:“可……可这里是她的家,我们能带她到哪里去?” 我想了想,道:“有没有类似铁剑山庄的地方……那些名门正派,应该会收留她,比如……” 我说着忽然想起离开皇宫后见到的那名头戴花圈的少女,我记得她的名字叫做……叫做叶芷柔! 一想到此,我才不由得脱口道:“悬剑山庄!” 是了,方才那胡莫秋还提到过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叫叶瑛的,却不知那叶瑛又是何人? 唐怜双黯淡的眼神中有了亮光,道:“不错,悬剑山庄和铁剑山庄同属武林剑宗,他们一定会收下音儿,你居然能想到这种地方……” 突听一个声音喘息着大笑道:“你们可真找了个好地方……我们三人下一个要拿下的便是悬剑山庄!” 我和唐怜双一惊回头,看到却是那黑衣人还未死,但一条手臂已被斩断了,胸口也被三把刀刃刺穿,怕是再难活过一个时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依旧狂笑道:“除了悬剑山庄,还有五行门、断玉阁、无极刀派、云海天宫,这些名声日益下沉的名门正派都将被我们收入囊中。” 唐怜双望着黑衣人怒道:“你们十二天道究竟什么来头?为何要做这种事?” 黑衣人的眼睛已将合上,声音逐渐降低,道:“你永远不会知道的……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我叹道:“他们自然是和东方雪隐等人一伙的,东方雪隐以为害死胡锋胡二庄主就没事了,结果铁剑前辈却出现了,他便让这十二天道的人行此杀戮之事。” 唐怜双思忖片刻,低声道:“名声日益下沉……”忽然醒悟,道,“是了,也只有那样的门派才可能和你们联合,只要坐上九鼎之位便能重振门派的名声……” 我点头道:“即便有人不愿意,他们也可在里面找到一个愿意和自己联合之人,让他成为新的掌门,就像这次找那胡老三一样。这种立新掌门之事传出去别人只会以为是门派里发生了变革,不会引人怀疑或追查。” 唐怜双闻言猛地揪起黑衣人的衣襟,道:“既你说出了那几个门派,我便一个一个通知他们,让你们的阴谋无法得逞!” 黑衣人闭上眼睛大笑道:“其他九人已经在了路上,我说的那五个名门世家中至少有两个已被收服。” 第八十二章 自愈神功 唐怜双喃喃道:“三个……还有三个……” 黑衣人道:“你阻止不了的……我们只是十二天道中武功排名最末的三个人,那些门派帮主若不听从,只有任人宰杀的份儿……” 我道:“无论如何,那九鼎中人行的是正道,就算有这些门派围攻,支持九鼎的众多武林人士也不会坐视不管。” 黑衣人大笑道:“不会的……永远不会的……九鼎大会召开之即,就是他们九人的死期!” 我失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不会有人助他们九人么?” 黑衣人道:“等到他们死的那一天,你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张了大嘴巴,像是还想放声大笑,但呼吸忽然停顿,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 我叹息道:“他死了……十二天道中还剩下九人,而且听他说起来,剩下的九人竟似一个比一个厉害。” 唐怜双皱眉道:“看他的样子好似对那武林九鼎有什么仇恨……”她说着转目瞧着我,“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伤势,还有胡音儿……” 再一看胡音儿,已是趴在铁剑老人的身子上昏迷过去了。 我摸了摸肩膀,道:“奇怪,怎么好像没那么疼了……” 唐怜双向我肩膀的伤口看去,吃惊道:“为什么没有血流出来……” “嗤”的一声,短刃被她从我肩头拔下,我吓得一声大叫。 “疼吗?”唐怜双问道。 我看了眼肩膀,上面有一道两寸深的伤口,但看起来像是皮肉陷了进去,而没有触及伤及内部。 “难道……是我的十日功抵挡住了攻击?”我自语道。 “不……不对,刀刃的确将你的皮肤刺开了,但像是又瞬间合上,自行治愈了……”唐怜双面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怎、怎么可能!”我浑身起了一阵寒意,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唐怜双忖道:“根据朔空朔大哥的说法,十日功令你的血肉变得更加坚韧,人体本就有伤口愈合的功能,只是普通人需要伤药包扎、静修数日,而你的身体像是无须伤药,并且加快了这个愈合的速度。” 我还是无法相信,忍不住道:“可这种事……” 唐怜双截口道:“几百年前人类也不过是一群只会打猎的野人,如今不也会了武功?这个世间本就是在不断进步的,人的身体也是一样。不过说到底,还是这十日功的功劳……” 我晃了晃了胳膊,立时感到有些疼痛,又使力甩了甩,“嗤”的一下,一股鲜血从伤口出飚了出来…… “啊……要死了!”我吓得大叫道。 “啪”的一声,唐怜双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脸上,骂道:“你这个白痴,乱甩个什么啊!真以为自己铜墙铁壁啊!” 她从怀中掏出伤药涂在我的伤处,又撕下自己的袖子简单包扎了一下,道:“就这样吧,你应该比常人好得要快一些。” 月光下,我看着肩膀上系着的红色蝴蝶结,道:“我这个样子……可真够丑……” “丑”字还未完全发音,唐怜双已是扬起了巴掌,我急忙改口道:“真、真好看……” 唐怜双放下了手,看着胡音儿道:“她连悬剑山庄也去不得了……” 突然一个人影闪在眼前,冲身后道:“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睁大了眼睛,竟是朔流光,他又跑了回来。 唐怜双一看到他,忽然拍手道:“有了!我们先将胡音儿送回朔家庄,朔大哥一定会照顾她的。” 我想起流光有个妹妹,正好可以和她作伴,道:“这样最好!” 朔流光站在我们面前道:“你们在说什么?” 唐怜双抱起胡音儿,道:“她叫胡音儿,是铁剑山庄庄主的女儿,你能否将她带回朔家庄,让朔大哥帮忙照料一阵子……” 话未说完,后面忽然响起一阵风声,朔流光一拍额头,道:“又来了!” 我还没眨眼,他人便已不见,怔怔道:“这……” 突然朔流光又出现在眼前,看了一眼胡音儿,道:“要我带着她是么?好!” 唐怜双怀中的胡音儿立时到了他双臂之中,接着再次不见了。 唐怜双冲他离去的方向喊道:“是带回朔家庄!” “你给我停下!为什么不敢和我比武?” 一个声音伴着风声穿过我们的耳边,慕长欢的红衣身影在我们跟前一顿,脚尖急点地面,加快身法追了上去。 我呆呆道:“这俩人……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说着看向唐怜双,道:“我们下一步去哪里?” 唐怜双道:“剩下的六个门派还不知哪些已被他们拿下……” 我断然道:“时间紧急,我们每个门派都去一趟。” 唐怜双忽然盯着我,道:“跟着我做这些事,你怕不怕?” “我……”我一时噎住。 我看着地上铁剑老人的森森白骨,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愤怒,想起他是为了保护别人而死,一种血性从我心中涌出,脱口道:“我不怕,我也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唐怜双低下了头,缓缓道:“好。” 突然我脖颈一痛,像被人打了一下,昏了过去…… 一个轻柔的声音道:“你不怕,我怕……我怕你出事,怕你死……” 在一个清朗而明亮的的圆月下,我和唐怜双在林间一条清澈的小溪边散着步。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喜欢的人,当然,此前我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 皇宫,和江湖真的是两个世界。宫里的事,我全没有印象深刻的,但在江湖,我却好似背负着某些使命,想让自己为此奋战,为此摆脱曾在宫里的孤独、乏味、沉闷…… 父皇曾说,世间便是一个局,人活世上,不过是为物质奋斗一生,最后如尘土般消散,再找不到曾经存在的痕迹。 可现在,我却有了想要为此奋斗的,别的什么东西……或许是某些人,或许是某种情感,也或许是某种可以称之为“侠义”的精神…… 正因为有了这些比“物质”更值得奋斗一生的东西,我心灵中的孤独、乏味、贫瘠……统统化为乌有。 第八十三章 无极刀派 这时,唐怜双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我。 我也望着她。 这一刻,仿佛永恒。 我想,自己应该是喜欢上她了。 我以为我会爱上一个胸大的美女,没想到……我看着她的胸前,心里一阵叹息。 唐怜双盯着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嫌弃我胸小对不对?” 我瞪大了眼睛,道:“你、你怎么知道……” 她缓缓道:“我有句话要问你,你附耳过来……” 我听话地走过去。 突然砰的一声,我被她一掌打飞,直撞倒十几棵大树,险些吐血而死。 …… “呼!” 我猛地睁眼,喘了一口气,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眼前是白日里那间客栈,我却在一间上房中躺着。 “客官,你醒了……” 一个小二正在屋子里忙活,端了几盘喷香的饭菜放在桌上。 “客官,这是酱猪肘、啤酒鸭,还有一份爆炒地三鲜,您慢用。那位姑娘吩咐过了,小的这几日都会做些可口的饭菜端上来。” 他说完关门走了出去。 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唐怜双! 她竟打晕了我,一个人去通知那些门派。 若她刚好遇到坏人,凭她的武功如何打得过?虽然我不会武功,可至少能帮上什么忙…… 我急忙跳下床,冲了出去。 刚一推开房门,我猛然想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个门派。 想到这,我额头冷汗都冒了出来。 店小二正在给隔壁屋上菜,看到我,道:“客官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我一把抓住他,道:“她……那个送我过来的姑娘,去了哪里?” “这……这小的可不知道……”店小二年纪尚轻,看起来倒是跟我差不多大小,紧张地说道。 我脑海中闪过那些几个门派的名字,脱口道:“悬剑山庄、五行门、断玉阁、无极刀派、云海天宫这些地方,哪个离这里最近?” “这……容小的想一想……”店小二踌躇半晌,道,“如果没错的话,最近的应该是无极刀派,然后是断玉阁,其他几个小的可不大清楚了……你可以再问问别的什么人,小的不过是个店里打杂的……” 他后面喋喋不休地几句话我全没听见,只暗暗道:无极刀派……断玉阁……就是它俩了!唐怜双一定会先去离这里最近的,只有这样才可能来得及阻止他们的阴谋。 我出了客栈,叫上一辆马车火速赶往无极刀派。 …… 唐怜双孤身一人行在路上,她虽知道大致路径,脚程却没有多快。 等她赶到无极刀派,只看到门派内血流成河,上下共八十三人竟都已死了。 她站在门派内的习武场,地上正躺着数十具尸身,心中情难自制,“扑通”跪在地上,眼前已浮现出当日自己门派惨死的景象。 “我还是……还是来晚了一步……”她双手按在地面,身子不住地颤抖,心中悲愤交加。 突然一阵刀风扑面而来,唐怜双抬起头,眼前已起了一道刀光。 一个声音嘶声道:“我绝不会……把门派交给你们的……” 她心中一惊,却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 那道刀光点在了她的眼珠前三寸的位置,忽然停顿,“啪”的长刀落地,似乎是使刀之人力竭,连刀柄都把持不住了。 她向前看去,才发现是一个穿着青衣的门派人士。 他躺在地上,手中是方才那柄长刀,眼珠竟被人挖去了,空洞洞地望着天空,再无丝毫呼吸。 原来他以为唐怜双是和杀戮自己门派的人一伙的,临死前使出了这最后一刀。 唐怜双走上前,撕下旁边尸身的一片衣襟,盖在他的眼睛上,缓缓道:“当日我的师父、师兄等人,也是和你一样不甘……那些害死你们的人,早晚会血债血偿。” 她紧握双拳,再不迟疑,向外面走去。 走出门派不远,忽然有一男一女从她面前走过。 那女子二十多岁的模样,穿着明黄色的衣裳,身材高挑,模样妩媚,正张口说道:“谁让你将他们满门杀光的?东方大侠要这个门派还有用!” 那男子和她年龄相仿,亦是身材挺拔,肩膀上搭在一件沾满鲜血的布衣,一脸的厌倦,道:“我只负责杀人,别的我可不管。” 他说着一扯肩上的血衣,披在了背上,眯着眼睛望向远方,道:“下一个地方,是断玉阁吧?” “是那地方没错……但这次一切按我的计划行事,你不能再擅自行动。”女子道。 男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耸肩,道:“只要有人杀就行,好久没有那么痛快地杀人了……被那帮老头子赶出去那么久,我总算能回来松松筋骨……” 女子忽然向旁边瞧了一眼,道:“这是什么?” 两人面前已起了一阵青色烟雾,转目看去,不远处正站着一个年龄未及二十的红衣少女。 唐怜双手臂颤抖,那股青烟自袖中不断涌出,道:“是你们……杀了他们满门么……” 她脑海中不断想起自己满门惨死的模样,此刻竟能遇到这杀死别人门派的凶手,心中怒火几欲喷出。 “你是说无极刀派?”男子看着她道:“怎么?你也是这个门派里的?我居然还漏了一个……” “你们这帮杀人凶手!” 不等他说完,唐怜双一声怒喝,烟雾急涨,嗤嗤数声,无数暗器暴射而出! 暗器破空,竟没有听到刺中肉身的声音。 她一抬头,才发现这一男一女已跃在了空中。 这两人的身形竟如此之快! “你这小鬼!” 男子没想到她会有这种暗器运用之法,一时轻敌,脸颊上已现出一丝血迹。 他心中恼怒,人在空中一摸腰间,一根手指套上了一个白色圆环,宛如碧玉。 圆环随手一转,忽然变大,环内似有机关,嗤的一声,圆环周围弹出数把刀刃。 唐怜双失声道:“极刃环!” “你倒识货。” 随着话音,男子手持极刃环已劈向她的胸膛。 他速度极快,又是居高临下,唐怜双连退后的机会都没有。 第八十四章 白虎剑 “有人来了。”女子忽然道。 突听一声马嘶自几人背后传来,男子微一皱眉,手上顿了一顿。 便在这一顿之间,我终于赶到,身子扑了过去,挡在了那柄奇形兵器之前。 宛如刀斧劈柴,我的身子一阵剧痛,一道长长的伤口出现在左肩到腰腹之间。 幸好我暗中将十日功的功力凝聚在了身前,身上的伤痕虽大,却也没有伤及骨髓。而且我隐隐感觉到,似乎自己每受一次伤,那伤口愈合的速度便更加快了。 那赶马车的人吓得就要策马跑开,还未跑出多远,突听一声惨叫,马匹和马夫都浑身鲜血倒在了地上。 那女子手中闪烁着光芒,一现即隐,道:“咱们的行踪绝不能被人发现,快些离开这里。” 她竟随随便便一扬手便能将人和马瞬息间杀死。 男子握着兵器,道:“我先杀了他们!” 他说着话,那极刃环重又向我身前击出,带起一股劲风。 女子一伸手,竟按住了他的手腕,道:“放过他们吧,不过是两个孩子。” 男子看着女子的手,冷冷道:“方才你还说不能被人发现行踪。” 女子“哎呀”一声,道:“两个小孩子而已,说出去也没人信的,难得看到有情有义的俊男靓女,我可不忍心见他们身上流血……” 男子右手一转,圆环上的利刃收缩回去,冷哼一声道:“若不是你武功比我高些……” 女子笑吟吟地打断道:“这和武功高低无关,我就是比你慈悲那么一丁点儿。” 男子脸色阴沉,再不说话,身形一闪,人已消失在了远处。 黄裳女子向我们笑道:“这件事,你们就当没看见吧……”她又看向唐怜双,道,“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无极刀派的人,若是不小心杀了你们的亲人朋友,那可真是报歉得很……” “报歉得很”四字刚一说完,她的手突然摸到了唐怜双的脸颊。 唐怜双瞳孔骤然紧缩,我也是惊得心神一颤,我们根本连她扬起手的动作都没看到。 黄裳女子在唐怜双脸上轻轻一捏,娇笑道:“放心,我不会杀你们,我还要继续赶路,先走了。” 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是碧绿色,眼窝也比常人较深,像是西域女子,带着种异样风情。皮肤有些黑,但这种黝黑的肤色似乎令她变得更加迷人。 她笑着说完这些话,脚尖一点,人已腾空飞起,消失在了阳光之中。 我听她在言语间对杀死人这件事丝毫不以为意,心中骇然,道:“这帮人竟都是如此心狠手辣……” 突然“啪”的一声,我脸上被打了一巴掌,半边脸颊已肿了起来。 “你可真是……赶也赶不走!” 唐怜双目中闪着光,大声骂道:“你三番五次舍命救我是想让我对你心怀感激吗?” 那道长长的伤口又疼痛起来,我强忍着张口道:“我总觉得……自己身怀十日功,能多救一人,便救一人,这和是谁无关……” 我笑了一下,接着道:“这就好像我有很多钱,反正花不完的,给别人一些也没什么……” “这什么破比喻……你个傻子!” 唐怜双大声骂着:“大傻子!你就是想叫别人为你难受!让别人都觉得你好!你就是个伪君子!” 我感到那伤口愈来愈痛,头开始有些发晕,还是强撑着道:“是啊……谁不想让别人夸自己……我那么没用……更想让别人都夸夸我……留意我、在意我……记住……我……” 话一说完,噗的一声,我倒在了地上。 唐怜双急忙扶起我,从怀中拿出伤药,道:“你……你的十日功也不行了么?” 我喘息着道:“还好……寻常人若是受这种伤,大概当场就死了……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我忽然想起一事,又道:“咱们现在赶往断玉阁应该还来得及,快叫辆马车……” “你……你真是……”唐怜双咬牙道,“算了,你想做拯救江湖的大英雄,我让你跟着就是了!” 我笑了笑,道:“没错……我在宫里可当不了大英雄……” 于是在一辆马车上,我们赶了二日,终于到了断玉阁附近。 这两日里我的伤口逐渐愈合,身子竟似比之前还要强壮,看样子是十日功配合着唐怜双的独门伤药起了一定的效果。也正因为此,唐怜双终于对我放下心来,不会再想着独自面对一切。 我掀开车厢的窗布,透过窗口看到路上不少行迹匆匆的人。 外面微风吹过,阳光洒满大地,本是温暖自由的景象,但对许多平凡的人来说,这不过是又开始了为银子劳作的一天,忙碌而又无趣。 有人正大声和身边朋友说着话,道:“我要赚钱,我要买第一套房子,我要买一辆豪华马车!” 生活本是让人过日子的,许多人却将生活过成了一个又一个目标,为钱财、房子马车、名声而奋斗,最终不过得来一场空虚。 我想到以前出宫玩耍时,常看到一群读书人,他们高喊着不能碌碌无为、不甘于平凡,而所谓的不平凡,也不过是赚大钱、扬大名而已。人们嘴里常说的奋斗、拼搏,也不过是为了这些。 这样想来,人类真是极其无聊的物种。 不,或者说,是极容易感到无聊的物种。 相对于某些其他生物,人类的寿命显得太长了,于是只能将大部分生命交付给学堂和劳作,否则他们便会无所事事。 我正暗自出神,忽然听到身后“呛啷”一声,竟似长剑出鞘的声音。 我猝然回头,看到却是唐怜双正拿着一块白布,轻轻擦拭着一把长剑的剑身。 我吃惊道:“你……哪来的剑?” 唐怜双将剑竖起,风吹动车厢的窗布,阳光照射在上面,发着洁白的亮光。 “这是白虎剑,奇门的三大奇兵之一。”唐怜双淡淡道,“那十二天道不但武功高,兵器也极为厉害,只有白虎剑勉强对付得了。” 第八十五章 逃难 我道:“可你的剑法……” 唐怜双截口道:“这柄剑用的可不是剑法。”她说着将剑插回剑鞘,背在背上,“我最近才完成了这把兵器,但愿能派上用场……” 我看着那剑鞘有些奇怪,不,与其说是剑鞘,不如说是剑匣,宽四寸长四尺,也是白玉所铸,像一个长方盒子。 忽然马车停住,外面马夫的声音道:“断玉阁就在前方不远,小的不敢离那里太近,两位方便的话,可以在这里下车。” 我和唐怜双答应一声,从车上下去。 马夫接过银子,立刻拿鞭子抽在马背上,掉头走了,比来得时候还要快。 前方是一片树林,树林后不远便是断玉阁的所在之地。 “怎么感觉这里……阴森森的。” 我说着抬头,阳光似乎都被树木的枝叶遮蔽了,身上泛起一层凉意。 “的确有些古怪,那马夫似乎知道这里要出什么事,刚才应该抓住他好生问上一问。” 唐怜双一只手放在背后的剑柄上,面上也露着紧张的神色。 走了一会儿,我们已到了断玉阁门前,这名门世家虽名字中有个“阁”字,却也是一座宅邸,而不是一座阁楼。 两个把守的人看到我们,一人道:“又来两个找阁主救命的。” 我愣道:“什么?” 忽然一阵哭喊声从身后传来,一个头戴金花的女子满面泪水,跑过我们身边,喊道:“有、有两个恶贼在追我,求求你们,放我进去。” 那看守之人让开门,道:“进去吧。” 那女子立刻跑了进去。 另一人低声埋怨道:“阁主一副侠义心肠,真是什么人都帮……” 前一人叹道:“没办法,就算明知那金针鬼婆要来,他还是一心记挂着别人的安危……” 唐怜双向我一使眼色,我们向那女子所跑方向走去。守门的人以为我们是一起的,也没有阻拦。 穿过几条长廊,我们到了一个大厅前,外面整整齐齐站着十几名汉子,脊背挺直,看起来都身怀武功。 厅内一个穿着紫色衣衫的汉子来回踱步,一副焦灼的模样,道:“又来了!今日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面前跪着五名女子,都是伏地悲恸地大哭。 跪在最末的一个女子正是方才进来的,哭道:“我丈夫……我丈夫刚刚被那恶人杀了,儿子也死了,只有我逃了出来……” 那紫衣大汉闻言停下步子,面对她正色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讨个公道,我只是在发愁如何应对那些人胡乱杀人一事,他们已经接连出手三次了,只有你们五个柔弱女子跑了出来。” 旁边一名下人对另一人低语道:“那金针鬼婆怎地只杀男人?” 另一个人低声回道:“金针鬼婆性情古怪,谁会知道。只是他们要杀多少人才肯罢休?咱们阁主难道要将所有来避难的人都收留下来么?” 声音虽低,那紫衣大汉还是听到了,苦笑道:“那金针鬼婆要来杀我,一时攻不进来,自然要先在外面杀人示威,说起来,还是我害了她们……” 他说着叹了口气:“这种情况下,我岂有不收之理。” 我和唐怜双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我低声道:“这金针鬼婆听起来竟不是和那十二天道之人一伙的,像是他们和这断玉阁之间的私仇。” 唐怜双道:“这帮寻仇的人来了倒好了,正好打乱他们的计划。” “外面是谁?为何不进来?” 厅内那紫衣大汉叫道。 我和唐怜双走了进去,我一见他,便道:“你就是这里的阁主么?” 紫衣大汉皱眉瞧了瞧我们,道:“在下沈慕飞,你们可是爹娘被那鬼婆杀了?” 我摇头道:“我们是来……” 唐怜双忽然紧扣我的手腕,打断道:“是……我们姐弟二人无处可去,便来这里逃难了……” 她说着低下了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睁大了眼睛,心道:这是做什么? 沈慕飞哀叹一声,道:“可怜的孩子……” 他忽然一拍旁边的桌子,道:“光顾着发愁了,快抬一些桌椅进来,再上一桌可口的饭菜,饭后安排屋子让他们休息。” 一名下人大声道:“是。”就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厅内多了一张可坐八人的圆桌和几样荤素饭菜,下人扶几名女子起来,我们也坐在了桌前。 趁着下人摆碗筷发出的响动声,唐怜双低声到:“我们刚到这里,不知道这断玉阁中谁可能会叛变,在这厅内说出那十二天道的事恐怕会打草惊蛇……先静观其变。” 我恍然大悟,暗幸自己没有将此事传出去。 等碗筷摆放整齐,饭菜的香气已弥漫了整个屋子。 沈慕飞对几名女子道:“事情既已发生,伤心也是无益,你们的仇在下一定会报,先用些饭菜吧……即便是没胃口也要多少吃点的。” 五名女子有的已是互相抱着哭了起来,哭过后,终于拿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 我暗暗摇头,心想那鬼婆手段可真是歹毒,不能进来杀自己的仇人,竟拿这些平民百姓的家人泄愤。 我一边想着,一边拿筷子夹起了一块满是红油的红烧肉。刚要放到碗里,唐怜双一把打掉我的筷子,道:“你怎地这么贪吃?” 那头戴金花的女子眼圈红红的,冲我笑了笑,道:“你姐姐管你管得紧呐……” 她说完也是夹了口菜吃。 我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她又回头看向沈慕飞,语声还带着些许哭腔,道:“秦阁主也来吃点吧……” 沈慕飞摆摆手,道:“你们先吃,不用管我。” 他走向厅门,对一名汉子道:“派去查那鬼婆踪迹的人,怎地这时候还没回来通报?他们至少也能帮一帮附近的居民。” 那汉子道:“已经派出去三拨人了,一直没有回来,怕是都遭了埋伏……” 另一个汉子道:“阁主可千万莫要出去。” 沈慕飞仰面望天,道:“埋伏……看来只能老老实实守在这里,但我不出去,他们早晚也会来的。” 第八十六章 蛇肠毒与红烧肉 我又夹起了方才那块红烧肉,突然“啪”的一声,又被唐怜双打掉,落在了桌上。 我忍不住道:“她们都动筷子了,我……” 唐怜双截口道:“别吃了,这里的下人能做出什么好菜。” “放心,我这里的厨子都是从酒楼里高价请来的,味道绝对不差。”沈慕飞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回来,微笑着道。 “味道是不差,可若是被人下了毒,吃起来就难免闹肚子了。”唐怜双冷冷道。 “下毒?谁下毒?”我失声道。 其他几名女子闻言都是花容失色,吓得丢掉了筷子。 沈慕飞苦笑道:“在下若是想下毒毒死各位,还请各位进来做什么?” 唐怜双面色一沉,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和那帮人一伙的!” 我已看出唐怜双的确识破这饭菜有毒,于是她便猜测这沈慕飞是和十二天道联合之人。 沈慕飞却以为她说的是鬼婆,肃然道:“我平生从未行过不义之事,更不会和那鬼婆联合害死几位!” 突然“啪嗒”一声,一阵瓷碗摔碎在地的声音,桌上的五名女子竟都口吐鲜血倒在了桌前。 我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些饭菜果真有毒! 我冲唐怜双道:“你为何不早点告诉她们?” 唐怜双道:“我正是看她们吃过饭饭菜的神色才知道有毒的,幸好你吃得晚了一些。这像是无色无味的蛇肠毒,非有独门配的解药才可解,我也没办法救下她们。” 沈慕飞惊得看着那些女子,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唐怜双看他的神色不似伪装,暗中有些奇怪,道:“若不是你下的毒,难不成是做饭的厨子?” 沈慕飞向一旁的下人沉声道:“唤掌勺的张大厨过来。” 那下人垂首道:“是。”便急急忙忙去了厨房。 沈慕飞满腹心事,一边发愁对付那即将到来的鬼婆,一边惊异这饭菜下毒之事。 唐怜双一一检查了五名女子,几人都是面目发黑,没有了呼吸,道:“确是蛇肠毒……回天乏术了。” 沈慕飞闻言叹息一声,道:“我不识毒,更不会下毒,这事定是别人做下的。” 他来回走了几步,忍不住坐下,拿起杯茶举到嘴边就要喝。 “咄”的一声,一枚暗器打在茶杯上,茶水泼洒了一地。 沈慕飞瞪着唐怜双,道:“你……” 唐怜双截口道:“茶水里或许也有毒!” 沈慕飞低头一看,地上被茶水泼过的地方果然冒着“咝咝”烟气,石砖都腐蚀了一部分,这若是喝进肚里,岂不将人的肠胃洞穿! 他倒吸一口凉气,道:“这又是谁干的?” 这时那下人已经跑了回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白褂的厨子,应该就是他方才提到的张大厨。 沈慕飞一看到他便问道:“这桌饭菜都是你做的?” 那张大厨低头道:“是。” 沈慕飞冷冷道:“你在断玉阁待了有多少年了?” 张大厨不知为何问这个,依然恭声道:“小的待了有七年零……零三个月了。” “啪”的一声,一柄短刀被沈慕飞抛在了地上。 张大厨吓了一跳,退后了一步,我和唐怜双也是吃了一惊,不知他什么意思。 沈慕飞指着桌上的几名女子的尸身,沉声道:“我相信你不会做下此事,但此时人证俱在,这些人若是你毒死的,你便当地自刎吧,你的父母妻儿我都会好生料理。” 张大厨闻言身子猛地一抖,颤声道:“阁、阁主是说……她们吃完饭菜就……就死了?” 沈慕飞道:“不错!你在我这里待了不少年头了,我也不愿为难与你,若你受那鬼婆逼迫,也是情有可原……但这些女子的性命,须得有人偿还。” 张大厨这才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桌上的几名女子,道:“死了……死了……怎会死了……” 沈慕飞冷冷道:“你瞧瞧上面的饭菜可有哪样不是出自你手?” 张大厨围着那些饭菜看了看,又闻了闻,才转身赔笑道:“这些饭菜都是我亲手做的,绝不会有毒。” 他说着拿起双筷子,已是夹了块红烧肉吃进嘴里。 沈慕飞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张大厨笑道:“阁主放心,一点味道都没变,更别说有毒了。” 唐怜双道:“那毒无色无味,你怎可能品得出来?快吐了!” 张大厨这才大惊失色,将红烧肉吐了出来。 他伸手摸着心口,喘了会儿气,道:“没事……我没事……或许她们不是吃菜中的毒,而是在进来前就中毒了。” 他说着向前走了一步,忽然身子像是要向前倒去。 沈慕飞问道:“怎么回事?” 张大厨伸手扶住了桌子,嘴角突然沁出一丝鲜血,道:“好……好像……真的有毒……” 他的面色霎时间变得惨白,转身面向沈慕飞,双眼已有了泪花,道:“阁主对我恩重如山,当年看我在外面的酒楼被人欺负,出手帮忙,还让我来这里做大厨,每天吃住不愁,并且给予比在原先酒楼还要高的待遇……” 沈慕飞心下一颤,道:“不……不是你下的毒?” 张大厨看着他,喃喃道:“我绝不会下毒的,更没有人逼迫于我……只是……只是这菜的确是我做的,也的确是经我的手……” 他似乎还想着说什么,但眼神已渐渐涣散,身子一倾,便向后倒去。 沈慕飞猛地上前接住他的身子,大声道:“除了你,难道没有别人接触这些饭菜?” “有……有两个……”张大厨说着,嘴边涌出一口鲜血,接着头颅后仰,眼睛再也无法闭上了。 我看向唐怜双,脱口道:“怜双你……你那些解药……” 唐怜双道:“我说过了,这蛇肠毒的解药是由一十三种不同的药材所制,寻常解药根本起不了作用。” 沈慕飞将张大厨的身子靠在椅子旁,低声道:“两个……两个……” 他忽然盯着旁边的下人道:“今日厨房里还有什么人?!” 第八十七章 内鬼 下人道:“还有两个负责切菜的小厮。” 沈慕飞咬牙道:“两个小厮……说不定已经逃了,去将他们抓过来!” 下人立刻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带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厮进了厅堂,道:“阁主,他们来了。” 沈慕飞怒目盯着那两人道:“你们为何不逃?” 一个黑面小厮看到那张大厨口吐鲜血死在了地上,吓得扑通一声跪下,道:“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沈慕飞仰面大笑,道:“我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有说,你就来了这么一句,不是你干的还有谁?” 他将地上的刀一脚踢开,正滑到那小厮面前。 “既是你下的毒,就自我了断吧!”沈慕飞再不向他看上一眼。 黑面小厮吓得浑身发抖,道:“我……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沈慕飞冷笑道:“到现在还不肯承认是么?这几名逃命来的女子只因吃了张大厨做的饭菜便被毒死了,但下毒的却不是张大厨!” 那黑面小厮也不敢问为何不是张大厨,只吓得作声不得。 沈慕飞冷哼一声,道:“你是要我亲自动手了?” 黑面小厮一惊之下,突然转向身旁的另一名小厮,指着道:“是他……一定是他!我来这里有两年多了,他才来了半年!” 那小厮也是吓得脸色煞白,道:“不……不是我……你、你血口喷人!你为何要害我!” “半年……哼,不论怎么说,你们两个的嫌疑最大。”沈慕飞眼睛在两人身上不住地转着,一时难以确定究竟是谁。 我暗暗心焦,也实在看不出谁下的毒。唐怜双亦是皱眉思索着。 那两名小厮只是浑身颤抖,再不敢说一句话。 突然“砰”的一声,沈慕飞拍了一下桌子,直将桌子腿拍矮了半截,怒声道:“你们……究竟是你们谁下的毒?难道非要都死了才肯说么?!” 黑面小厮再也忍不住,一只手提起了地上的刀,突然向身旁的小厮捅去! 接着他整个人飞了出去,竟是被沈慕飞一脚踹开。 “你竟敢在我面前动手杀人!你若不是凶手,如何也不会这样做!但你这样杀了他,就可洗清自己的凶手身份了么?”沈慕飞怒目盯着他。 黑面小厮伏地哭喊道:“我动手,是因为我确定自己不是下毒的人!阁主,我无论如何不会做下这种事!” 沈慕飞怒道:“但你就能这样肆意杀人了么?” 黑面小厮哭道:“我既不是下毒的人,那下毒的只可能是他。” 另一名小厮也是流下了眼泪,道:“我……我们原本是朋友……你为何一直咬着我不放,口口声声说是我做的……” 他看着地上的刀,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突然一把抓起,“嗤”的一声,鲜血从他脖颈中飞溅而出。 他的身子斜倒在地上,眼睛无神地望着黑面小厮,再说不出话了。 我和唐怜双都是惊得瞪大了眼睛,沈慕飞却是恼怒地盯着那黑面小厮。 “啊……” 黑面小厮眼见这一幕,又是害怕又是痛苦,不由自主地扑在他的身上,哭喊道:“朋友……我也拿你当朋友的……可……可这件事不是我做的……难道……难道也不是你做的……” 他的眼泪已挥洒如河,流过嘴角下巴,突然大喊一声:“我……我对不起你!” 说完这句话,他猛然拔起那小厮脖颈上的刀,鲜血刚溅得他一脸,那刀便抹向了自己脖子。 等黑面小厮也没有呼吸地躺在了地上,我已是流下了眼泪,喃喃道:“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慕飞双手都在发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道:“他们……他们如果都不是凶手,便是我害死了他们……” 唐怜双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思忖道:“或许下毒一事和这里的人都没有任何关系,会不会是那鬼婆……” 沈慕飞收敛心神,等了半响后,走向厅门,对外面的人道:“咱们断玉阁今天可来过其他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动静?” 那十几名汉子看到屋里惨象环声,都是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一名带头的汉子道:“除了厅内的这些人,再没有别人了……而且这里的几个院落都有人把守,若有外人闯进来,不,哪怕是一只苍蝇闯进来,都会有人吹响哨声。” 沈慕飞皱眉道:“你现在便去各个地方查探一下,会不会有侍卫被暗中害死了没有发觉。” “是。”那大汉躬身应道,便带了两个人匆忙离去了。 沈慕飞在厅门前站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大汉终于回来,向他微一躬身,开口道:“阁主放心,各个地方都已经查验过,所有人都留守岗位,无一懈怠。” 他说着忽然望向厅内,对沈慕飞低声道:“鬼婆抑或是别的什么人绝不可能暗中进来,这毒更不可能是从外面飘进来的,一定是这里出了内鬼!” 这声音虽小,可我们还是听到了。 沈慕飞叹了口气,道:“你带几个人来回巡视一番吧,有什么动静可及时通报。” 那汉子忍不住道:“那人在饭菜里下毒,分明想害死的是阁主,阁主一定小心……” 沈慕飞没有答话,只是眼神晦暗,叹息道:“去吧。” 带头汉子点头答应一声,便带着几名侍卫去了。 沈慕飞缓缓走进了厅堂,经过一个下人身边时,那下人的身子正不住地颤抖。 沈慕飞皱了皱眉,瞧着他道:“你怎么……” 话未说完,那下人已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小……小的……是小的端来的那些饭菜……” 他说着突然仰面看着沈慕飞,嘶声道:“但、但绝不是小人下的毒!” 沈慕飞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道:“我竟将你们吓成这样……我不会再怀疑这件事了……” 他看着地上的几具尸身,道:“他们终是因我而死,将他们厚葬了吧……” 第八十八章 凝重 另一名下人忽然道:“阁主难道至始至终没有怀疑过他们二人?!” 他说着眼睛向我们看来。 我闻言心下一惊,道:“我们没有……” 唐怜双盯着那名下人,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那下人道:“来的外人中只有你们两人还活着,若不是你们下的毒,如何知道那饭菜里有毒?” 唐怜双道:“可笑!难道任何一个能识出此毒的人都是下毒的凶手?我看倒可能是你下的毒,想推到我们身上!” 那下人正要再说话,沈慕飞挥了挥手,道:“不要再说了……” “可……可他们真的有问题……”另一名下人也忍不住帮腔道。 沈慕飞道:“他们若有问题,也没必要告诉我茶里有毒了。” 前一名下人小声嘀咕道:“或许他们是故意这样做……好让阁主对他们信赖,这样就可以继续杀人……” 后一名下人道:“正是,他们既能在饭菜里下毒,自然能在茶水里下毒。” 沈慕飞惨笑道:“他们只杀我一个就够,还杀什么别的人……那一杯茶足以要我的命,的确是他们救了我。说起来,他们也算是对我有恩。” 那下人依旧道:“江湖中都道鬼婆喜怒无常,或许他正是想将这里的人一个个杀死,让阁主孤立无援,尝尝独自一人……的滋味儿……” 他本想说“独自一人惨死的滋味儿”,幸好急忙收住了口。 突听“呛啷”的一声,一柄长剑出鞘,剑尖正指着那下人的咽喉之处。 唐怜双冷冷道:“虽然我剑术不如暗器,但杀你这个栽赃嫁祸之徒还是绰绰有余。” 下人吓得退后,道:“你……你……” 沈慕飞站起身,断喝道:“都不要再说了。” 他忽然走到厅门前,冲外面朗声道:“鬼婆既是一心报仇,何必伤及无辜,有胆量便出来较量一番,躲在暗处算什么好汉?” 他暗中鼓足真气,声音远远传出,即便离几十丈远的人也能听见。 过了半晌,突听一声凄厉的笑声传来,那笑声道:“沈慕飞,我鬼婆膝下无儿无女,四年前你杀我丈夫,令我一个人孤苦无依,我今日也叫你尝尝身侧无人的滋味儿!” 沈慕飞回声喝道:“你丈夫作恶多端,正是人人得而诛之,你若再行不义,也是和他一般下场!” 外面那笑声愈加凄厉,道:“好、好……我就让你看看今日谁的下场惨些!” 话音刚落,西面的院落中忽然传来一声声惊呼。 沈慕飞回头冲侍卫们道:“留两个人在这里,其余人随我来!” “是!” 一行人匆匆向西面行去。我和唐怜双紧跟在后。 到了那间院落,只见地上不知从哪里跑来了无数花蛇、毒蝎、蜈蚣一类,一些侍卫拿剑不断地戳着,但那些毒物有的却已爬在了人的身上,一时之间惊呼惨呼不绝。 外面那声音大笑道:“我攻不进去,难道这些五毒之物也进不去么?这断玉阁的外面也到处是这些东西,你正是哪里也逃不掉了!” 沈慕飞厉声道:“你不敢和我一对一较量,也只能使这种卑鄙手段!” 那声音依旧大笑:“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还和你较量,你可真说得出口,可笑呀可笑……” 沈慕飞再不回话,对身边的侍卫道:“去屋里拿些药材,用开水煮,再将药水泼遍这里的每一片土地!” 那侍卫答应一声就去照办。 他又对另一名侍卫道:“将那些被毒物咬伤的人抬到屋子里疗伤……” 唐怜双道:“我这里有些专克五毒的药丸,给他们服了吧。” 她说着掏出一个锦囊。 沈慕飞接过打开,略微一闻,道:“好,多谢姑娘。” 他将锦囊交给了方才的侍卫,让其发下去。 我总觉得他和十二天道没什么关系,便道:“阁主……” 沈慕飞看向我,道:“你们唤我一声大哥就好。” 我点头道:“阁主,我们并非这附近的居民,此番前来是为了别的事情……” 于是我便将十二天道要收服几大门派世家围拢武林九鼎的事说了。 沈慕飞听得愈发惊异,道:“那十二天道我从未听闻过,难道鬼婆已和他们联合?” 我摇头道:“应该不是……十二天道武功不低,不像是使这种手段的人。” 沈慕飞道:“他们若想拉拢我断玉阁,即便这里的人全部死光也休想做到!” 唐怜双道:“但他们必会捧出一个帮派内的人成为新的掌门,以和自己结盟,沈大哥可有什么兄弟一类?” 沈慕飞面露凝重之色,道:“实不相瞒,这断玉阁原先的阁主是我的大哥,他武功卓绝,在江湖中也享有名声,只因爱上了一名女子和其远走高飞,将掌管这里的令牌交给了我后再没有回来。” 我脱口道:“若他来了……” 沈慕飞苦笑道:“若他来了,我定会将令牌连同断玉阁一起交给他。只是我大哥万万不会和那帮人结盟,九鼎大会原就是为维护武林正道所设,那九人也都是德高望重的武林耆宿,我大哥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况且,他已多年未曾回来,对这边的事早已不再看重。” 唐怜双稍稍放下心来,道:“那就好……” 沈慕飞道:“若不是我大哥走了,这断玉阁名声也不致没落,我的功夫可连他的两成都不到……” 一些侍卫已将煮好的药水用盆端了过来,接着泼入地下,那些五毒之物一遇药水立刻口吐白沫不动了。 沈慕飞这才长长出了口气,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鬼婆也不过这些手段。” 忽然一个人跑来,手里扬着一封书信,面露喜色道:“阁主,已收到海秋堂的飞鸽传书,夫人和少爷已平安抵达那里。” 沈慕飞微笑道:“好,好……” 他笑着就要接过那封信。 忽然他身子一震,看着那拿信的下人道:“你……你的脸……” 我和唐怜双本还在看着地上那些死去的毒物,闻言都向下人的脸上瞧去。 第八十九章 露出马脚 只见那人的一张脸上现出青丝,仿佛是青筋脉络都凸显了出来。 他却好似什么都没察觉,道:“阁主怎么了?” 唐怜双沉声道:“你身上可有受什么伤?” 下人想了想,道:“只方才被那鸽子脚抓了一下……” 唐怜双道:“那书信上已被抹了毒药,你被鸽子抓那一下虽轻,毒药却也有了进入之口……想必是鬼婆在外面已看到那只信鸽,施毒后又丢了进来。” 那下人惊道:“毒、毒药……” 他说着话,身子已变得如铅块一般僵硬,直直向后倒去。 沈慕飞跌足道:“她竟又害死了一人……” 我喃喃道:“她一人便可将这里搅得人仰马翻,实在太过可怕……” 沈慕飞看着那下人的尸身,缓缓道:“正因如此,许多江湖人士宁愿和比自己武功高很多的人打一架,也不愿招惹这鬼婆的……” 他说着长长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厅堂那边突然传出了惨呼之声。 沈慕飞失声道:“糟糕!莫不是留下的那些人也遭到了这些毒物的攻击……” 他急忙回身走去,几名侍卫立刻跟上。 等我们赶到厅前,却看到门前的两名侍卫,以及厅内的下人都惨死在地!而最离奇的是,那桌上五名女子的尸身竟不见了! “果然有内鬼!趁我们不在便出来杀人!”沈慕飞怒道。 一个侍卫颤声道:“可……可那些尸身怎会消失的……” 我想起妄语鬼郭双鹤惨死的模样,道:“会不会……是那些女子的尸身化为了血水……” 唐怜双摇了摇头,道:“蛇肠毒还没有那种效力。” 突然一人惊呼一声,指着厅堂的一侧,道:“那……那有个人!” 那边有一个帘幕挡住了一边,只能看到一双腿。 沈慕飞冷笑道:“总算露出马脚了,你以为躲在那里,沈某就看不见了么?” 他说着话,那人却动也不动,等他说完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大步向那人走去,身后的侍卫紧跟上去,道:“阁、阁主小心……” 沈慕飞站在那帘幕面前,两名侍卫“唰”的拔出长刀,一人用刀轻挑帘幕,接着猛地向外一拨—— 我只瞧得一眼,血液已骤然涌向头顶,吓得“扑通”跌倒在地,灵魂几欲脱体而出。 那帘幕后,正站着方才桌上死去的一名女子,只见她面色惨白,眼睛直直地向前方看着,嘴角还残留着黑色的鲜血。 而她的身上,竟还有一张白布,上面写着:我死得太冤,化作厉鬼也不饶你…… 那两名侍卫也是惊得退后。 “嗤拉”一声,却是沈慕飞将那帘幕整个扯掉,道:“装神弄鬼!” 他向一名侍卫喝道:“没看到她背后有张椅子么?凶手故意将她放置在这里,靠着椅背站立,这种故弄玄虚之事有什么好怕的?” 那侍卫登时醒悟,上前将椅子搬开,另一名赶忙扶着女子的尸身。 沈慕飞道:“将女子找地方安葬了,这件事不要传出去,只会闹得人心惶惶。” 两名侍卫同时答应一声,他们已被这女子惊出一头的汗,都是忍不住伸手背擦了擦。 这一擦,他们的额头上忽然多了一道血痕。 唐怜双失声道:“你们的手背上怎会沾的有血?” 一名侍卫瞧了瞧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那尸身,道:“这尸体上还有椅子上,好像都……都有血……” 沈慕飞道:“她们既是中毒而死,这血液中自然也有毒!快去冲洗干净!” 两人闻言大惊,都是弃刀跑了出去。 还未跑到门口,两人一个踉跄,同时摔倒在地,像是再也爬不起来。 门外本还站着几名侍卫,正要去扶他们,沈慕飞已大声叫道:“莫碰!” 他快步走到那倒下的侍卫身前,却见他们眼珠外翻,嘴角沁出鲜血,已是救不活了。 唐怜双喃喃道:“那人竟将尸身和椅子上都涂了带毒的血……” 沈慕飞回头道:“不过你们的嫌疑也算洗清了……你们方才一直和我在一起,这事至少不是你们做下的!” 他唤来带头侍卫,问道:“断玉阁如今还有多少活人?” 那带头侍卫看到地上的尸身吃了一惊,瞧了我们一眼,道:“除去他们二人……还有二十八人。” 沈慕飞退后一步,惶然坐倒椅上,道:“断玉阁原本共七十三人,许多都在这里待了不下五年,如今却只剩这二十八人……而这二十八人中还有一个内鬼……” 外面的太阳逐渐落山,最后一缕光芒也自厅外消失。一阵冷风吹来,断玉阁中的每个人身心中都涌起一股寒意。 彻骨的寒意! …… 夜,终于降临。 这几个时辰一直没有发生过别的事,侍卫依旧紧守着各个地方,我和唐怜双依旧坐在厅堂中。 过了片刻,沈慕飞从外面走进,苦笑道:“你们来此通知我十二天道的阴谋,却卷进了这等凶险之事中,我方才已安排了几名侍卫,让他们护送你们出去,鬼婆和你们素不相识,想必不至为难你们。” 唐怜双淡淡道:“我背负着血海深仇,这件事我一定要帮到底,若这些门派一个个被那帮人用计收拢,东方雪隐的阴谋恐怕就要得逞了。” 沈慕飞长叹一声,道:“老实说,东方雪隐此人我也不太了解,只是他仁义无双的名声可不小。但你们又不似在说谎……” 我道:“我们没有一句假话。” 沈慕飞道:“我相信归相信,但你们若不走,只怕待会儿就走不了了。” “沈大哥,我们或许武功没有多高,但能出力的地方还是有的。”我道。 沈慕飞走到门前,负手望着天上已现出的点点星光,缓缓道:“我只是不想再看到这里有任何一个人惨死……尤其是和断玉阁本不相关的你们。” 突听一阵哨声响起,沈慕飞惊道:“终于来了……你们恐怕真的走不了了……” 唐怜双站起身,道:“我们若想走早就走了,沈大哥不必担心我们。” 第九十章 缩头乌龟 沈慕飞摇头叹息,道:“你们本是来帮我,若因此事遇难,叫我良心怎过得去!” 他说着抬脚走出了厅堂。 等我们到了哨声响起的院落,看到地上躺着四具侍卫的尸身。 带头侍卫道:“我方才巡视到这里发现的他们,死因和厅内那些下人一样,脖子上有一点红印,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沈慕飞面色凝重地看着四具尸身,自语道:“这是暗器,咱们断玉阁中可没人会使暗器……” 带头侍卫低声道:“会不会真的是……他们?” 他暗中向我和唐怜双瞧了一眼。 沈慕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忽听一个声音大呼道:“鬼……有鬼!” 我们向前看去,一名侍卫举着火把正指着前方的一棵树。 火光闪动,从我们所在的位置望去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真切,我们随着沈慕飞向前走了几步,我刚一看清,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险些又吓得跌倒。 但见树下吊着一个人,那人披头散发,像是白日厅堂里毒死的一名女子。 沈慕飞拿过一支火把,走上前照在那女子的身上。 她身上同样有一张白布,白布上写着:“沈阁主下毒害死我们,他不得好死!” 唐怜双皱眉道:“和前一名女子身上的字迹一样,是同一人所写。” 沈慕飞冷哼一声,对带头侍卫道:“将所有人都叫到大厅前。” 带头侍卫道:“那……那样的话,别的地方就没有人把守,很可能会有人偷偷溜进来。” 沈慕飞道:“再不找到凶手,这里就一个人都不剩了!今晚所有人都守在厅堂上,看他怎么杀人!” 带头侍卫忙道:“是、是……” 厅堂前,二十五人全部到齐。 沈慕飞对带头侍卫耳语了几句,带头侍卫面向众人道:“每人发一张纸一支笔,都写上‘沈阁主’三字,左右手都要写!” 没过一会儿,纸笔发下,二十五个人都写了。 二十五张大纸铺在地上,我们随着沈慕飞的脚步一个个看过,发现那些字没一个和女子尸身白布上相仿的。 一名侍卫满头大汗,低声自语道:“鬼……这里一定有鬼……” 旁边听见的侍卫亦是身子发抖,几乎站都站不住。只因他们每过一会儿便看到有人离奇死去,而那些人曾经都是自己的朋友兄弟,心底不禁又是痛苦又是害怕。 “啪”的一声,那自语的侍卫脸上已挨了一巴掌。 沈慕飞站在他面前,怒道:“这里既没有内鬼,更不是有鬼,而是有人混进来了!” 他走过侍卫们的身前,看着他们道:“今晚我们就坐在这里喝酒吃肉,看那鬼婆还有什么能耐!” 带头侍卫领着两个人端来了火盆,放在院子正中央,那二十五人又都是手持火把,厅堂前已是亮如白日。 这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么多人,这么亮的火光,别说有人会出手暗算,就算是鬼也不敢露面。 沈慕飞让侍卫拿来几十把小凳子,道:“都坐下吧。” 带头侍卫恭声道:“属下们站着就好。” 沈慕飞拿根树枝挑着火盆里的火,道:“那你站着,让其余人坐下。” 带头侍卫一怔,回头道:“都坐下。” 二十多名侍卫都互相看了看对方,终于都拿张凳子坐下了。 沈慕飞抬头对带头侍卫笑道:“你也坐吧,别客气了,说不定今晚就是我们的最后一夜了。” 带头侍卫嗫嚅道:“不……不会的……” 沈慕飞叹道:“那金针鬼婆此来不杀光这里的人不会甘心,她准备了多年,就为了置我于死地,我们怎么想不到她前面去,只能老实等着。” 那带头侍卫这才坐下,眉目间满是愁苦神色。 过了一会儿,他向带头侍卫道:“将酒和肉拿来。” 他方喊完这句话,忽然想起一事,又道:“罢了……那酒肉中恐怕也被下了毒,大伙就饿上一晚吧。” 便在这时,突听“砰”的一声,西南方向的一棵树上落下了什么东西。 “什么声音?” 众侍卫齐地站起身来,都向那边看去。 带头侍卫带人跑上前,回头大声道:“是第三名女子的尸身,像被人扔过来的。” 沈慕飞走过去,看着尸身皱眉道:“我们都在此处,若有人抛来一具尸体怎会连风声都听不见?” “不,是有人挂在这里的。” 唐怜双忽然道。 她站在离尸身最近的位置,从树上拽下一条绳子。 唐怜双看着众人道:“那人在远处将这根绳子一拉,尸身便落下了,是提前布置好的。” 我登时醒悟:“这是为了吸引我们注意!” 众人霍然回头,那厅堂前赫然站立着一人。 依旧是披头散发,一名女子晃悠悠地站着。她的脚下已多了两名侍卫的尸身,连惨呼声都未发出便死了。 “鬼……鬼又来了!” 一名侍卫大叫着跑开了,砰的撞在了一棵树上,他从树下爬起来,嘴里依旧叫着:“鬼……鬼……”像是被骇得疯了。 “将他按住,拿热水泼!”沈慕飞喝道。 带头侍卫答应一声,带两个人按住他,就去找热水。 唐怜双望向厅堂,道:“绝不是鬼!那人故意引我们看向那边,然后趁机放下这第四名女子的尸身。” 带头侍卫刚将热水泼到地上那人的脸上,便大声道:“兄弟们随我一起将这里搜个底朝天,就不信找不到他!” 沈慕飞沉声道:“你们若来回走动,他杀人的机会就更多了。” 带头侍卫道:“可、可这厮……” 沈慕飞冷冷道:“管他作甚,不过是一个缩头乌龟。” 他说着走进厅堂,只见那第四名女子脖子上系着根绳子,尸身是从上方横梁上落下的。 沈慕飞冷笑道:“玩弄这种手段又能做得了什么?只能吓唬几个胆小鬼。” 带头侍卫的声音道:“胆子小的站在一起,还有,这些尸身绝对不能碰!只要不中毒,他奈何不了我们。” 沈慕飞点头道:“不错,至少剩下的这些人不能再有人伤亡。” 第九十一章 金花女子 突然眼前的尸身晃动一下,竟直直向沈慕飞扑来。 “沈大哥小心!”我惊叫出声。 沈慕飞身子一闪,那尸身已扑倒了他身后的两名侍卫。 侍卫嘶声大呼,将尸身推到一边,但脸上、身上已满是鲜血。其他侍卫都吓得散了开去。 沈慕飞伸出手,道:“横梁上有人!” 带头侍卫将一把剑交到他手上,和沈慕飞同时飞身而起。 两人一左一右,向那系着绳子的横梁上刺出一剑。忽听“噗”的一声,一个身影从上方落下,两人立时刺了个空。 沈慕飞身形更快,身子下压,一个旋身向下方刺出一剑。 我已看清那人的身影,叫道:“是第五个女子的尸身!” 沈慕飞顿住剑势,长剑回收,双脚已踩在地面。他看向那名女子,头戴金花,脸上满是鲜血,脖子上也系着一根绳子。 沈慕飞抬头,面色凝重,道:“横梁上的人怎么可能瞬间消失……” 我和唐怜双也向上方看去,横梁上已看不到任何身影。 谁都能看出方才那第四名女子是有人在上方操控着才能扑上前来,但那操控之人非但没发出任何声音,此时更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我愈发奇怪,思绪缓缓散开,头脑中忽然想到,这厅堂门前有十几名侍卫,而这屋中又绝不会有暗道一类,屋顶上方也没有破洞…… 显然那操控尸身之人还在这厅堂之中。 我扫视着周围的所有人,这些侍卫已排除了嫌疑,更不会是我和怜双,再排除眼前的沈阁主和带头侍卫…… 我心中一凛,看向那头戴金花的女子。 而就在此时,唐怜双似乎也已想到了什么,转目向金花女子瞧了一眼,急喝道:“大家小心……” 话音未落,那金花女子的尸身忽然一转,数道细小的金光一闪,几名侍卫已惊呼着倒地。 那边沈慕飞和带头侍卫持剑护身,“叮叮”数声,几枚暗器被他们以剑弹飞。 沈慕飞看着掉落在地的金针,怒目盯着金花女子,喝道:“原来是你!” 剩下的侍卫们立即将女子围住,他们都已看出这女子是个活人! 金花女子举起衣袖在脸上一抹,血迹尽消,又随手将缠在脖上的绳子摘掉,娇声笑道:“没想到还是被你们看穿了……” 沈慕飞冷冷道:“你一开始就是装死?” 唐怜双道:“我明明检查了她的尸身……” 金花女子笑道:“为了瞒过你们,我可是真的吃了那下毒的饭菜,只不过我吃过后便服了解药。” 她笑着看向唐怜双,只因唐怜双检查了那几名女子的死状,当时五名女子的中毒模样一致,才无人想到是她们之中有人在捣鬼。 我道:“可那毒究竟是谁下的……” 我还未说完,忽然收口,心里已幡然醒悟:是了……那饭菜和茶水自然都是这假死的女子下的毒,因此这里怎么也查不到凶手,只会相互怀疑!这计谋委实高明绝伦。 唐怜双盯着她道:“鬼婆放出那些五毒之物吸引我们的注意,你便杀了厅内的人,趁机将几名女子的尸身藏了起来,这样便隐藏起了自己的行踪,可以在暗处行使诡计肆意害人,我说得对么?” 金花女子嫣然笑道:“一点也不错,这位姑娘可真是聪明。” “原来鬼婆在外面杀那些女子的家人就是想让你跟着混进来……你是鬼婆的什么人?”沈慕飞怒声道。 “现在可不是回答问题的时候……”金花女子掩嘴一笑,向围着自己的侍卫扫了一眼,道,“你们这样围着,可是会让我紧张的。” 她双手一动,唐怜双脱口道:“都散开!” “嗤”的数声,金花女子身周的侍卫们又有几人倒在了地上。 “你的这些手下可真是不中用,若他们不围在我身边,我还不能轻易得手。”金花女子摇头叹气道。 沈慕飞手掌紧握剑柄,手背青筋凸起,看着地上的尸身,道:“凭你自己便杀了我断玉阁中这么多人……你今日还想活着出去么?” 他口中说着话,一步步向金花女子走去。 断玉阁如今仅剩下八名侍卫,其他人竟在这一天之间全死了,他如何能不恼怒? 金花女子咯咯笑道:“放心,你马上也要死了。” 她最后一字说完,双手已连发出七根金针。 “叮叮叮”一连数声,七根金针竟都被沈慕飞以剑身弹飞了出去。 “就凭你这种三脚猫功夫,也只能在背后施加暗算!” 沈慕飞又向前走出一步,身子离她不过数尺,长剑一出,金花女子便要当场毙命。但他偏偏不出剑,正是也想叫这金花女子尝尝恐惧的滋味儿。 金花女子果然面色一变,退后一步,道:“你若敢杀我……” 沈慕飞怒道:“我如何不敢杀你!” 金华女子脚尖急点,人已飞跃而起,但沈慕飞剑招更快,一声惊呼,一道血花飞溅空中,洒在了旁边的红木桌椅上。 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下,转眼间没有了呼吸。 沈慕飞“啪”的将剑掷落,胸中气愤难当,道:“以你之命,祭我断玉阁数十条人命还不够!” 忽听一个苍老的语声道:“她是想告诉你,若你敢杀她,我就让你身子挨下七十二针,少一针我就不叫金针鬼婆。” 一个身影缓缓从外面走了进来,竟是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婆,看起来年逾六十,面上满是皱纹。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余岁的童子,只是这童子似是个瘸子,一只脚侧歪着走路。 “人都已死光了,这断玉阁进出也就方便了。”她眯着眼睛看着沈慕飞道。 这声音听来尤为沧桑,却又带着种可怖的色彩。 厅内仅剩的八名侍卫中已有人喝道:“什么人?” 还未听见出手的声音,有六人竟同时发出一声惨呼,倒在了地上。剩下两名“唰”的拔出腰间长刀,却已吓得不敢妄动。 鬼婆淡淡地看了金花女子的尸身一眼,道:“这两个孩子都是我近几年刚收的弟子,他们在外常受别人欺负,我便告诉他们,若拜我为师,受人欺负后我会十倍百倍地偿还于他。他们听了,立即向我行叩拜之礼……” 第九十二章 金针鬼婆 她爱怜地抚着身边童子的头发,接着道:“我传了他们功夫,他们待我也如亲母……如今你不但杀了我的丈夫,还杀了我的弟子,你说,我会轻易放过你么?” 带头侍卫厉声道:“金针鬼婆!你害了我这么多弟兄,今日我先让你偿命!” 他提剑刺出,那跛足童子一个闪身,站在了他的身前,一边躲过剑刃,一边叫道:“我来和你交手!” 仅剩的那两名侍卫互相看了一眼,终于咬牙大吼一声,提刀向鬼婆冲去。 沈慕飞方从地上再次拿起长剑,看到他们上前,知道不是对手,急喝道:“你们退下!” 却听“嗤”的一声,鬼婆微一抬手,两名侍卫已是捂着脸跪倒在地。 他们的眼球上赫然都被插上了一根金针! 那金针长达三寸,不像一般的暗器,竟直穿进了他们的头颅。不出片刻,两人已是一命呜呼。 “我的金针可不是暗器,而是兵器。”鬼婆看向站在我身边的唐怜双,道,“小姑娘,你可千万不要对我出手,我出手比你快得多了。”她已看出唐怜双掌心捏着暗器。 唐怜双额头隐隐冒出汗水,她的确有些不敢出手。这鬼婆方才并不是将金针射入对方眼中,而是一抬手插在了别人眼球之上,她的出手当真是又快又狠。 忽听那跛足童子大声道:“这一招名叫登堂入室。” 跛足童子嘴里说着话,已挥掌击向带头侍卫的胸膛。 带头侍卫躲闪不及,立即将真气灌注胸前。谁知“砰”的一声,他整个人竟向上飞去。 跛足童子掌心看似打向他的胸前,却忽然向上一抬,竟击在了他的下巴上。 带头侍卫被一股巨力带的整个身子都撞在了厅堂上方的横梁上,无数灰尘纷洒而下。等他落地,已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金针鬼婆看着沈慕飞,道:“你放心,我这七十二针每一针都会错过你的致命之处,不会让你轻易死的。” 她说着话,双手手指间已分别夹了六根三寸长的金针。 “对付你这狠毒的老太婆……阁主根本无需亲自动手!” 那带头侍卫竟强撑着起身,手中举起长剑就向金针鬼婆刺去。 那鬼婆手中的金针若只能当做兵器,如何也抵挡不了这三尺长剑。但一旁的跛足童子却只是安静地看着,似不觉得鬼婆会有什么危险。 突听“叮”的三声,带头侍卫的那柄长剑已多了三个圆孔,接着剑身断为三截掉落在地。长剑一断,他的身子收势不及向前扑了过去。 鬼婆叹息一声,道:“我虽老,可比你活得时间长多了……” 话未说完,“噗”的数声,带头侍卫肩膀、胸前、大腿处多了几个血洞,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等他跪在地下,鬼婆就要一针扎进他的脑袋。 沈慕飞持剑飞身而上,挡在了带头侍卫身前,和鬼婆交起手来。但带头侍卫已倒在了地上,眼见是不活了。 唐怜双手中的暗器方要出手,那童子身影一闪,站在了我们面前,嬉笑道:“家师杀人,可不容外人捣乱。” 唐怜双怒道:“你年纪轻轻,却拜这种人为师,谅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暗器收回,一只手向后伸去,就要拔出背上长剑。 “你拔不出的。” 童子笑容满面,脚在地上一点,地面上的一柄长剑被他以脚弹起。 他伸手接过,手中长剑如一道疾光般刺向唐怜双。 我早已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不怕受伤,正欲挡下一剑,唐怜双却是冷冷道:“让开!” 她手放在背后,突听“咔”的一声,那剑匣竟从两边打开,露出了剑身。但童子的剑尖已点在眼前,她身子一转,以背剑挡住一击。 “原来你的剑是不用拔的。”童子轻笑一声,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剑。” 唐怜双道:“你不是这柄剑的对手,若想活命,就快滚吧!” 童子闻言大笑道:“一柄剑而已,难道还会飞不成?” 唐怜双在他说话间忽然刺出一剑,这剑招本是平平无奇,那童子脸上却露出骇然神情,身子一个后翻,“嗤”的一声,他的肩头已插进一枚铁钉。 我因在唐怜双身旁,并没瞧出这柄剑的怪异之处。那童子已破口大骂道:“卑鄙小人!剑刃、剑柄处竟都有暗器!” 唐怜双道:“你若想死,可再来试试。” 她将长剑放在背后,“咔嚓”一声,那剑匣竟又自行从两边合上。 那边沈慕飞和鬼婆的交手不相上下,这边童子已落下风,我心中终于松懈下来。再等上片刻,唐怜双找到机会向鬼婆出手,他们便只能落荒而逃。 突然一声长笑自厅外传来,一个人道:“没想到这里出了这么一场好戏,来晚也有来晚的好处。” 另一个娇媚的女声道:“还是来早些好,这种下毒流血的戏我才不愿意看。” 我闻言一惊,这声音分明是那十二天道中的二人!他们两人便灭了无极刀派满门,此时出面,沈大哥必死无疑。 鬼婆掌中金针使得更急,怒道:“好,你竟找了帮手,我先杀了你再说!” 沈慕飞却是一剑挡开她的金针,沉声道:“外面来的是什么人?” 鬼婆心下奇怪,手上动作一慢,沈慕飞已展动身法,从她身前掠过。 我们跟着沈慕飞到了院落中。天已微亮,一缕阳光斜射下来,却见前方围墙上站着一名面色阴冷的男子,旁边坐着一名女子,正晃荡着双腿。 两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男子一副冷漠神色,女子穿着明黄色的衣裳,眼窝深陷,皮肤黝黑,像是异国人士。 我脱口道:“十二天道!” 女子看到我,笑道:“呀,这两个小鬼竟也在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唐怜双冷冷道:“我们正是要来揭穿你们的阴谋。” 男子道:“我们可不像那使毒之人,只会暗中耍一些阴谋手段,我们凭的是武功。” 第九十三章 金钱杀手 他说着看向沈慕飞,冰冷的语气道:“你就是这里的阁主?我今日来此便是杀你的。” “哎呀,急什么,我先来介绍一下……”女子眼珠一转,指着男子道,“他叫凌风,十二天道中排行第九,我叫黄雀,排行第八。” 女子伸了个懒腰,道:“好了,介绍完毕。” 她从墙头跃下,站立在我们面前,忽然手中现出点点锋芒,笑道:“这下,你们可以死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我道是谁,你们二人几年前便被南宫煜他们赶出了中原,如今竟有胆子回来。” 鬼婆从厅堂中缓缓走出,那童子依然在身边搀扶着。 凌风向她瞧了一眼,冷冷道:“原来是金针鬼婆,怪不得这里的人都死光了。” 鬼婆弯腰咳嗽一声,道:“没想到你还认得老朽……几年前你作为武林中的金钱杀手,暗中杀的人可比老朽多得多了。” 沈慕飞道:“金钱杀手?莫非是那金钱杀手李烁白?” 他盯着凌风道:“阁下这次也是收钱为人办事么?收拢几大帮派围攻武林九鼎对阁下又有什么好处?” “什么?”鬼婆吃了一惊,显然她并不知晓此事。 凌风闻言眉头跳动,似在压抑着怒火,道:“南宫煜等人将我赶出,却又何曾知道我做过什么?他们九人早就该死!” 沈慕飞早已听闻过李烁白的名头,未急于出手,道:“愿闻其详。” 凌风将腰间一个玉质圆环拽下,随手一转,圆环变大。我这才看清,圆环厚约一寸,中有夹层,一转之间夹层内便旋出几把利刃,利刃围成一个更大的圆圈,因此看起来像是原先胳膊粗细的圆环瞬间变得如盘子一般大。 沈慕飞瞧着他这把奇异兵器,手中紧紧捏着剑柄,他对这兵器似乎有些忌惮。 凌风却仰面望天,缓缓讲起了旧事。 “五年前我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但那时武功初成,已可杀死不少人。我需要钱,于是开始受雇于各类人士,只要给钱,我就杀人。他们大多要杀的是自己的仇人……并且,他们多数有个癖好,喜欢亲眼看着仇人死。我杀得越慢,对方痛苦的时间越久,他们就越开心,给的钱越多。这种钱,是肮脏的,但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赚钱。” “过了两年,我逐渐发觉金钱并不是我甘愿追求的,说白了,不过是为生计所迫。没有人打心底里喜欢钱,若是一切物质都不需要银子这种东西,谁也不会整日里抱着金银不放。即便是爱财的女子,她们也不过是喜欢那种亮晶晶的东西。” 凌风说话间黄雀一直笑吟吟地看着他,似是对他的话颇为赞赏。 凌风继续道:“不缺钱的我开始问自己,我还要追求什么?” “我深绝这些钱是肮脏的,要想洗干净,只能拿去做善事。于是我把银子都都给了那些心地善良的穷人、孩子。重新变得身无分文的我,感受到了和从前不一样的快乐。于是我杀的人更多,赚的钱更多,也分出去更多。我做的分明是善事,那九人却将我赶了出去,不问缘由……”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咬起了牙关,又道:“江湖中都道那九人代表的是侠义,却不知道他们根本不分青红皂白!这种人难道不该死?” “说什么胡话……”唐怜双,紧捏着拳头,双臂发颤,眼睛直直盯着他,显是愤怒已极,“被你杀掉的那些人,难道就该死吗?你有问过他们的是非缘由吗?你用做恶事赚到的钱,去行善事,那些钱,依旧是肮脏的,那所谓的快乐……也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假象罢了!” 凌风脸色立时变得铁青,突然一声长笑,道:“好……既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恶人,那我便恶人做到底!” 他身形一晃,人已到了唐怜双身前。 我一直在防范他的出手,立即挪动脚步要挡在唐怜双前面。我离唐怜双不过一步之遥,但他速度实在太快,这一步还没赶到,他手中的极刃环已急速掠下! “噗”的一声,一股血水喷涌而出,我双目圆睁,却见是沈慕飞站在了我们身前,以手臂挡住了极刃环。 他手臂一挡之间,另一只手已在刹那间挥剑。 凌风将兵器猛然拔出,却已没有功夫躲那长剑,身子后掠间肩膀已被划开一个口子。 唐怜双看到沈慕飞因自己受伤,急忙从怀中拿出伤药。沈慕飞却是摇了摇头,撕下一条袖子,缠在满是鲜血的手臂上,道:“这两个小辈与我素不相识,却拼了命的来帮我,告诉我你们的阴谋……你若想对他们动手,需得先问问我!” 凌风冷冷道:“放心,这里的人,一个也不能活着出去。” 黄雀一只手按着额头,叹道:“你不会又要大开杀戒吧。” 凌风道:“这里的人都已死光了,再杀几个也没关系。” 黄雀笑道:“但这次咱们可一定要找到那掌门令牌一类的玩意儿,否则这人又像无极刀派一样白杀了。” 凌风只说了四个字:“杀完再找!” 黄雀向鬼婆扫了一眼,又叹了口气:“渊沉那三个废物死得也不冤了,能和铁剑老人过过手,咱们却只能面对一些虾兵蟹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已将眼前的几人都当做了死人。 突听鬼婆笑道:“我虽老了,却也没那么不中用……须知越老的骨头越难啃,想杀我这个老太婆恐怕还要费些功夫。” 鬼婆身边的童子早已听得气极,忽然飞身而起,口中骂道:“你们又算是什么东西?能和本大爷交手已该感到荣幸之至了!” 他一条腿虽是跛的,动作却丝毫不拖泥带水,左手的长剑刺出,右手急挥,又发出数根金针。 不论是面对长剑或是金针暗器,凌风都该躲避才是。但他却连眼睛都不抬一下,手中极刃环向上一挥。 他的武器分明离童子还有一尺,童子却猛然看到一道疾光扫向自己脖颈,惊得撤回长剑,左掌拍向自己右肩,身子一个翻转,落在了地上。 第九十四章 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射出的金针也失了准头,“蹭”的射入了凌风身后的墙缝。 童子伸手摸了摸脖子,喃喃道:“幸好没有受伤……” 凌风冷笑一声,没有说话,旁边黄雀却笑道:“真的没有受伤么?” 话音方落,童子的脖颈忽然流出血来,他身子一颤,“扑通”跌倒在地。 童子仰头,盯着凌风,张了张口,想说话却如何也说不出来。他脖颈处的血水越流越多,已可看出有一道极长的伤口。 原来极刃环中尚有数把利刃隐藏其中,我和唐怜双在无极刀派时便已见识过。这圆环随手挥出,便转出那些刀刃,再一回转,刀刃便即收回。并且凌风出手极快,里面的刀刃一出即收,童子脖颈处的伤口亦是一开即合,只感到脖颈一凉,一时之间却摸不出异样。 等到凌风重新将圆环挂在腰间,童子已睁着眼倒在地上,没有了呼吸。 我心头大骇,对方一招之间便夺去了一名十余岁童子的性命,如此残忍之人当真少见。 黄雀抬起手,指缝间光芒闪动,道:“真是抱歉,我们的功夫可比你们高得多了,他一招之间可杀一人,我却可将你们都杀了。” 她说话间,鬼婆已怒然出手,掌中夹着金针向凌风攻去。 耳听得“啾”的一声,数十根羽毛般的东西从黄雀手中飞出。 鬼婆惊道:“羽锋针!” 黄雀笑道:“不错,这可是江湖中久不世出的奇兵,若使得惯了,便如那绝顶内功高手使出的飞剑。” 唐怜双低声道:“这羽锋针在空中也能转向,咱们要小心。” 沈慕飞点了点头,持剑当身。 这羽锋针尾端带有羽毛,针中含有气孔,使用者稍加运用内力便能使它在半空中急速转动,短时间内不会落下。 只见空中数十根闪着淡黄色的锋芒穿梭不停,几乎将众人围了起来。 鬼婆手挟金针本已到了凌风身前,那淡黄色光芒带起的尖锐风声忽然近在耳边。她大惊之下忙将手掌向地上一拍,身子回转想要拿金针抵挡,但还是慢了一步,几根羽锋针“嗤”的从她后背穿过,又从前胸穿出,重新飞入黄雀的手中。 鬼婆倒在血泊之中,再没有起来。 而几在同时,剩下的羽锋针也已穿透了沈慕飞的胸膛。 “沈大哥!” 我和唐怜双失声叫了出来。 沈慕飞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低声道:“快走……” 他的身子便在这话音中跌落在地,鲜血从他身前不断地流淌。 “你们谁也走不了!” 凌风手放腰间,正要拿取极刃环,突听“嗤”的一声,几枚暗器射向他的伸手之处。 他身子展动,躲过暗器,极刃环已拿到了掌内。 唐怜双发出暗器后立时拿出背上的白虎剑,她虽不擅剑法,却也使得颇具名家风范,一步跃出,刹那间已连刺七剑。 对付凌风这样的高手,普通剑招自然无用,但她不论挥、刺、劈、挑都有暗器从剑身中射出,暗器的速度比她的剑招更快,令人难以躲避。 凌风未料到此剑有如此用法,等看到几处暗光一闪,一声长啸,身子拔地而起,数枚暗器自他靴底飞去。 唐怜双正要向上刺出一剑,凌风手持极刃环已直劈而下。 我暗中将十日功的所有功力集聚胸前,身子上前,一片血花飞出,终是挡下了这一击。 我伸手按着身上的伤口,鲜血止不住地流淌。凌风见我还能站立,冷冷道:“你这是什么功夫?” “保护人的功夫!”我道。 凌风冷笑道:“第一次见用来保护别人的功夫,你学这种武功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我咬牙强忍疼痛,道:“人活着,若做什么都只考虑对自己的好处,那可真是太悲哀了……” 凌风正要拔出极刃环,我一声急喝,道:“怜双,快!” 唐怜双闻言会意,白虎剑的剑刃自我身侧穿过,“嗤”的划破凌风胸前的衣襟。但他退后太快,身上却没受伤。 凌风怒极,手中极刃环中的利刃尽数弹出,空中几片树叶落下,还未及利刃一尺之内,已化作了碎片,显见他已将武器中灌注了内力。 我低声冲唐怜双道:“我不怕受伤,可以先挡住他,你看准机会出手。” 唐怜双骂道:“你个白痴……你之前之所以受伤不重,不过是对方没动用内力,现在若再以身抵挡,整个人都要被劈成两半!” 她说话间已擎起白虎剑,白虎剑的剑身在阳光下发着耀眼的白光。 只是她还未出手,那极刃环已在空中划出一道气浪。 气浪凝聚成形,肉眼可见,宛如一道疾光,我和唐怜双都已在这道光的笼罩之下。 突听一声惨呼,竟是从凌风口中发出,他的身子已被数根羽锋针穿透,身上的鲜血汩汩流出,如方才沈慕飞的模样。 那道气浪刹那间消散,化作一股劲风将我和唐怜双吹倒在地。 “你……” 凌风霍然回首,怒目瞪着黄雀,鲜血已流满了他的手臂,他手指颤抖,极刃环几乎都已拿不住了。 “这是东方大侠的意思……”黄雀缓缓走过他的身边,叹气道,“但我也并非完全听命于他,咱们十二人之前便有过约定,谁也不得肆意妄为扰乱大局,你却将无极刀派满门杀光,再这样下去,整个计划可就泡汤了。上次我就该杀了你,只是没找到机会罢了。” 凌风掌心握着极刃环,杀自己的人明明就贴着自己的肩膀站立,他却偏偏无力举起,只嘶声道:“你好狠……”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可不想在计划成功前又被南宫煜那帮人赶出去,那蛮荒之地的滋味儿当真不好受。” 她向前走出三步,已到了我们面前,对凌风再不看一眼。 “砰”的一声,凌风身子向前栽倒,再发不出任何声息。 我和唐怜双看到这起惊变,都是目瞪口呆,黄雀已经笑道:“你们若不来此通风报信,我还能放你们一马,但现在嘛……” 第九十五章 悬剑山庄 她举起了手,指缝间重新闪动着光芒。 我和唐怜双明明知道了东方雪隐这帮人的阴谋,却还是眼见着铁剑山庄覆灭、无极刀派灭门,如今更要死在这里,这种无力回天的感受竟如此痛苦…… 突然一只手从地上伸出,猛地抓住了黄雀的脚裸! 黄雀大惊失色,已看清是那鬼婆“死而复生”,正躺在地上睁眼盯着她,面上露着诡异的笑容。 “你……你没死!”黄雀失声道。 “我说过……越老的骨头越难啃,你一定常不听老人的教诲……”鬼婆苍老的语声道。 黄雀眼珠一转,忽然笑了一下,道:“只是你这样抓着我,又有什么用?” 鬼婆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道:“我金针鬼婆对付仇人只有一种方式,就是让他挨下我七十二针,少一针都不行……那姓沈的已死了,这滋味儿就让你尝尝吧。” 黄雀见鬼婆掌中并无金针,笑道:“你说得虽骇人,我听起来却像笑话……” 她说着话,一只手已发出了羽锋针。 羽锋针一闪之间便没入鬼婆的脊背,几乎将她整个人钉在了地上。她嘴角含血,依旧是死死盯着黄雀,道:“该我了……” 黄雀的眼神中这才露出恐惧之意,一只脚拼命地向后缩,却无论如何挣脱不了鬼婆的手掌。 便在这时,“嗡”的一声,宛如无数金黄蜜蜂从鬼婆颈后飞出,数十根金针瞬息间扎满了黄雀全身。 唐怜双脱口道:“是紧背弓弩!” 原来鬼婆平时走路驼背弯腰,却是后背衣服内藏有暗弩,那暗弩中有七十二枚细小金针,她垂首间就能射出,便是神仙也难防范。 于是不过眨眼睛,鬼婆和黄雀二人都已失去了性命。 眼见得周围的人都惨死在地,我怔怔地站在那里,喃喃道:“这算什么……我们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人便死绝了……我们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 唐怜双心里何尝不是心灰意冷,她眼神晦暗,许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将怀中的伤药拿出塞给我,道:“你将伤治好便想办法回皇宫里吧,那里还安全些。” 我看着手里的伤药,摇了摇头,道:“我不会放弃的……” 此时的阳光比之前更加炽热,透过太阳,我看到了那一个个因此事死去的英雄,道:“我要拿这条性命去做更有意义的事,哪怕为此死了,也比孤独乏味的活着好。我在宫里……便是孤独而乏味的。” 唐怜双将白虎剑放在身后,“咔嚓”一声,剑匣自两边合上。她冷冷道:“你那所谓的意义和我的血海深仇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拖起沈慕飞的尸身,我上前帮忙,一起将其埋到了树下。 我将伤药抹在伤口,在十日功的作用下,不出片刻,伤口便已结了痂。我忽然想起一事,道:“有没有办法直接通知九鼎大会的那些人?” 唐怜双道:“此时东方雪隐计谋未露,他依然是那仁义无双的大侠,凭我们二人说出的话谁会信!” 我怔了半晌,道:“那下一步应该去哪?” 唐怜双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从这里出发,去云海天宫的路最近……但剩下的几个帮派恐怕都已凶多吉少。” 照耀在身上的阳光虽烈,我的心底却忽然起了一层寒意,道:“不论如何,我们总要去看一看……” 唐怜双眉心紧蹙,没有说话。 我不由得暗自祈祷:但愿剩下的几个地方还来得及…… 但我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悬剑山庄于两日前已有了变故。 …… 两日前,悬剑山庄。 寥寥深夜,一间闺房中,是谁在伏案痛哭…… 那一抹绿色身影,哭得那么伤心。 “娘……” 她低声哭泣,眼泪湿透了袖子。 外面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她缓缓抬起头,将眼泪擦拭干净,走过去打开了门。 院中栽了不少梨树,梨花接连开放,令整个山庄如仙境一般。只是如此美景她却无心欣赏。 月光从门外洒下,映着她美丽的脸庞。这名少女赫然便是叶芷柔。 她眼圈通红,看着眼前的下人。 那下人名叫王安,见她出来,便躬身低声道:“小姐……夫人方才已经入土为安,莫要太伤心了……” 叶芷柔忍住想抽鼻子的冲动,颤声道:“我大哥呢……” 王安迟疑了一下,道:“少爷他……他还在后院练武……” 叶芷柔道:“他和父亲一个样……父亲为了光复悬剑山庄的名声,自几个月前出去后再没有回来,母亲因此积郁成疾,生病逝世……大哥却只在母亲临死时看望了一眼,之后便一直待在后院。” 王安低声道:“少爷也一定是……很伤心的……” 叶芷柔凄笑道:“他不伤心的……他自小心中就没有父亲母亲的概念,一心只知道习武,父亲也一心想将他培养成武学奇才,什么都想传给他。” 王安正不知道说什么,叶芷柔接着道:“在他们这些男人的心中,只有男人是最重要最可靠的,也最值得为之倾注一切。而像我和娘亲这种柔弱女子,便只能在家做做针线活,当不起大任。” 王安结结巴巴道:“不、不是的,庄主对小姐也……” 叶芷柔摇摇头,道:“不用再说了……” 叶芷柔说着,向西面走去。 王安瞧着她的身影,过了半晌,终于叹息了一声,离开了。 叶芷柔走了不远,便看到一个人正站在娘亲的闺房前,像已站了很久。 她这些天每次经过娘亲的房门,都是伤心欲绝,于是她很少来到这边了。 她怕自己想起娘亲的谆谆教导,娘亲爱抚自己脸庞的模样,娘亲为自己轻轻梳头的场景…… 但她听到娘亲入土的消息,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走近娘亲的房前。 一到附近,她似乎便能嗅到娘亲身上散发的香气,眼泪跟着流了下来。 女人……难道女人便只能一切听命于男人,为那个和自己生活一辈子的男人而活? 第九十六章 望风崖 世上难道没有独立的女人? 若不是嫁给这样的父亲,母亲也不会死……母亲明明才三十多岁…… 她眼泪越流越多,等看到那人后,她才停下了流泪,也停下了脚步。 对方身子似乎动了一下,忽然弯下腰,拿起手中的抹布擦起了房门。 这人是悬剑山庄的一名仆人,年龄已四十多岁。或许是因为长年劳作,他的眼角已有了很深的皱纹,深夜下看起来几乎像个老人。 叶芷柔静静地看着他,道:“你来悬剑山庄多久了……” 中年仆人见到地上的影子才抬起了头,瞧见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 叶芷柔虽是眼圈发红,还是勉强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又聋又哑,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中年仆人歪了下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叶芷柔低声道:“正因为你听不见,我才说得出这些话……父亲和大哥从没有耐心听我言语。” 中年仆人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低下了头去擦门框缝隙里的灰尘。 “似乎在我能够记事的年纪,就见到你了……那时你便是在这里擦着长廊的栏杆,没想到,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叶芷柔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喃喃自语。 “在你来之前,我爹爹便对娘亲很冷淡,等大哥长到七八岁时,父亲便将一切倾注于他,对娘亲更是不理不睬……于是娘和我最亲,总是拉着我说心里话。” 此时中年仆人已将门框的所有缝隙擦拭干净,叶芷柔向他看了一眼,道:“你一定想问,既然爹爹不爱娘亲,为何还要娶她?” 她说着低下了头,道:“这个秘密,其实只有我知道的……父亲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和别人争抢……他争强好胜,不愿任何一个人强过自己,常和江湖中各类侠客决斗,胜场无数。但是有一次,他在和一个人决斗时却遭惨败,之后他拼命习武,想要打败这个劲敌。但他每次认为自己已足够强,和那人交手后却总是输下一招。他知道只有悬剑术能杀了对方,但悬剑术失传已久,他只能让自己现有的武学不断进步,但这时那人的名声已逐渐盖过了他……” “父亲心下恼怒,认为是对方踏着自己的名字获得的名声。他却不知,对方每次都让他只输下一招,正是故意让他,好保他的面子。父亲最后一次和那人比武是在一个寂静深夜,那是在望风崖前,他使出了自己威力最大的一个剑招,名为‘风绝’。这一个剑招可引无数狂风呼啸而至,随着剑气几乎可以斩杀比自己强许多的敌人。我父亲选择在望风崖决斗,正是为占尽地利,他这个剑招使出,连天上圆月几乎都被风吹起的枯草盖过……”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叶芷柔的发丝轻轻飘动,她似已亲眼看到那一战,眼神中透着那一战的凶险和恢弘。 而一旁的中年仆人见微风带起一缕灰尘沾在门前,轻轻伸手,将灰尘又抹去了。 叶芷柔继续道:“但两人怎么也没想到,望风崖旁正有一个柔弱女子在孤单赏月,因这名女子内力不高,两人竟都没有发觉。等到父亲使出‘风绝’后,那女子的身形才在树影的摇动下闪现。而这时无穷的剑气已直斩而下,非但是对面那人,就连这名女子恐怕也要身死当地。” “父亲察觉时已无力收回,眼见一个无辜女子就要香消玉殒……就在这时,突听一声长啸,对方如游龙般飞身而起,挡在那女子身前,同时挥出一掌。那掌力后发先至,浑厚已极,只见半空现出无数掌影,竟将部分剑气拍得四散开去。饶是如此,他还是被余下的剑气击中,受了内伤,喷出一口鲜血……” 若是有别人在场,恐怕听到这段故事早已是心驰神往,恨不能立刻回到过去,瞧一瞧那场比试。 “这时父亲才知道对方委实比自己武功高出甚多,但他却认为对方此前不露出真实本领,是在故意羞辱自己,他大怒下又要出手……只是,那名女子却忽然站在身前,想要保护救自己的恩人……而就在这一瞬间,朗朗月光下,父亲瞧清了那女子的脸……” “那名女子面如皎月,目如清泉,父亲一见之下便呆住了,胸中的杀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想……便是‘绝世红颜’这四字也不足以称赞她的美丽……只因她正是我现在的娘亲。” 叶芷柔眼中满是柔光,像看到了当时母亲风华绝代的模样。 一个女子,该有多大的勇气才能挡在一个持剑高手的身前……她正是为这样的母亲感到自豪。 叶芷柔缓缓出了口气,接着道:“那一战委实是父亲的巅峰,之后他却常常饮酒,功夫越来越差……娘亲自得救后,经常去看望救自己的恩人,那人受伤不轻,但在娘亲的悉心照料下,仅过月余便好了。而这期间,父亲常常带着酒去找那人,然后在那人面前喝得酩酊大醉,他表面是在等那人伤好再次决斗,那人却已看出他是喜欢上了娘亲,也是因这种‘喜欢’才不断喝酒。” “我始终不知那人是否也爱上了娘亲,我只听娘亲说,那人伤好后便离开了,再没有回来。娘亲当时极为伤心,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哭肿了。而那段时间,一直都是父亲在安慰和照顾她……之后她在那人的林间小屋中待了两个月,一直没等到那人回来,而父亲说动她,带她来到了悬剑山庄,并说一定尽力查询他的踪迹,找他回来……又过了一年零八个月,两人之间或许是有了感情,成了婚,而那人依然没有出现过……” “那时江湖中许多人都道父亲是武功比不上对方,便趁虚而入,夺得对方喜欢的女人,以此压过对方,我长大后听到这种言语,心中自然有些瞧不起父亲……我娘亲却告诉我,父亲是真心喜欢她的……我想娘亲一定是被骗了,男人的花言巧语最不可信,所谓的喜欢,也只是在成婚前。” 第九十七章 楚逸寒 “这一切,都是娘和我说心里话时我才知道的,那时我还小,她以为我记不住这些,也听不懂这些,便说了许多……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不但记得,而且简直像是刻在了脑海里。” 叶芷柔忽然笑了一下,看着中年仆人道,“说了那么多,我一直没有提起那人的名字……他便是人称浪子游侠的楚逸寒,是个风流倜傥、鼎鼎有名的大侠。” 这时中年仆人拿着脏兮兮的毛巾在地上的水桶里涮了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将叶芷柔的这几句话盖了过去。 叶芷柔不以为意,又道:“你一定不知道他是谁吧……但他的名声却在我父亲之上,就连我听闻他以前做下的事情时,都心生……心生仰慕。” “娘亲说她在遇到楚逸寒之前就常听闻他的名字,给我讲过许多他的事迹。比如当时十分猖獗的血魔李仙,每月需要童男童女各六名用以修炼魔功,他知道了此事后,不惜跋山涉水近千里,找到李仙的藏身之处,一剑便将其斩了。他不但是恶人的克星,也令许多江湖中的‘伪大侠’头疼,只因那些沽名钓誉、欺世盗名的‘大侠’都遭到过他的戏弄,有的甚至被当街扯掉了腰间的玉带。” 叶芷柔说到这,自己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而且据说当年许多女子喜欢他,包括那人称毒娘子的庄妤也对他倾了心,为追求他更是献上了三十六颗火龙珠,并发誓永不再害人……可惜他还是不为所动,只独来独往,避开和任何女子的来往接触。最后这毒娘子苦于爱慕,便在江湖中放言,声称若是再见不到楚逸寒,便从忘川崖上跳下去……或许是这话没有传到楚逸寒的耳中,可怜她正值芳华的年纪,竟真的落得个跳崖自尽的下场。” 叶芷柔微微叹了口气,道:“他的事,真是十天半个月也说不完的……其实我一直想瞧瞧他长什么模样,我知道娘亲一直惦记着那个人的……我有时候甚至想,若他能做我的父亲该多好,这样的人,一定不会丢下我母亲离开的……” 中年仆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手中的抹布已接连过了几道水,变得干净起来。 “即便我是父亲的女儿,我也知道,父亲亏欠那个人太多……我曾见他有次喝醉了酒,大叫着‘姓楚的,我这辈子树敌无数,你亦是我的敌人之一,你莫和我称兄道弟,即便你将自己的绝学传给了我,我也要杀了你……’这话我娘亲自然没有听见,但我一听之下才明白,父亲之所以那么恨他,一则源于那些风言风语,二则他临走时将自己掌法的奥秘告诉了父亲。只是我始终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这么做……” 忽然东面的几棵树中发出簌簌的响声。那是七八棵梨树,梨花已开了一半,一阵冷风吹过,一些花朵落了下来,叶芷柔忍不住收了收衣襟。 中年仆人抬起头,张嘴“啊啊”两声,向她作了几个手势,似乎在说:天冷,小姐早些回屋休息。 叶芷柔点了点头,道:“你也快回去歇息吧。” 她说着伸手抚摸着屋门,低声唤道:“娘……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您……” 待叶芷柔的身影消失不见,过了一会儿,中年仆人又将抹布涮了一道水,缓缓擦起了面前的栏杆。 方擦得两下,他手背微抬,抹布突然向东面飞了出去,带起一股劲风,直打向那边的一棵梨树上。 接着,两名男子如飞鸟般飞身而起,一掠数丈,直落在他的眼前。 这两人看起来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左面一人身穿麻衣,脚穿麻鞋,道:“若不提前来查探一番,还真不知道这里藏着高手。” 右面一人锦衣玉袍,像个富家人士,大笑道:“铁剑山庄的高手是个厨子,这里的高手却是个手拿抹布的仆人。” 他笑声未绝,突然感到背后有风袭来,猛一挥手,一柄奇形兵器飞出,旋转着削向风来之处。 却听“噗”的一声,一个东西落入那叫中年仆人的仆人手中,竟是抹布去而复返。 那富家人的笑声这才停顿,知道自己兵器劈了个空,失声道:“好功夫。” 他语声方落,那兵器也重新飞回。但见兵器中间是一个圆环,手掌可握,两端却各有一段弯月般的两尺刀刃。整个兵器看起来比寻常刀剑都要长些,显得尤为怪异。 中年仆人却是瞧也不瞧那兵器一眼,又拿起抹布擦了起来。他擦得很慢,像是每一粒灰尘都不漏过。 那麻衣人忽然道:“你看他在这里擦了多少年了?” 富家人道:“我瞧不出。” 麻衣人道:“我看至少有十多年了……” 他怅然一声,又道:“一代大侠,就算当年武功再高,擦了那么多年的桌子、房门、栏杆,如今功力又能剩得几成?” 富家人道:“哦?你已瞧出他是谁了么?” 麻衣人道:“你可听过‘凤华落九千,掌影怒非凡’这句话?” “这句话说的是谁?” 麻衣人叹道:“说的便是那轻功无双、掌影无双的浪子游侠楚逸寒。” 富家人动容道:“你是说他就是楚逸寒,楚逸寒就是他?但你怎能确定……” 麻衣人打断道:“我虽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却认得方才那手功夫。” 富家人冷笑道:“和我方才使出的招式也差不了多少。” 麻衣人盯着他手中的兵器,淡淡道:“说老实话,你那不过是利用这把奇兵的特性,若论出手的功夫,可大大不如他了。” 富家人脸色发青,显是已有了不服之意,语气森寒道:“若他真有这么厉害,为何却在这悬剑山庄里当一个仆人? 麻衣人道:“‘梨花东落,笑靥如歌’,十几年前,江湖中的男子谁不知道这话说的是哪个女子?” 富家人目中忽然多了一丝寂寞之意,缓缓道:“慕容梨落……这八字说的正是慕容梨落,只可惜至今我都未见过她一面。” 第九十八章 江湖三美人儿 “她是当时盛传的江湖三美人儿之一,都说看她一眼,便能忘忧百年,只是江湖如此之大,谁又能如愿见其一面?那时中原出了不少美人儿画作、美人儿雕像,也不知是真是假,许多商人因此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还传出了隐含美人儿藏身之所的藏宝图,引得各路江湖人士争相厮杀,只为寻得美人儿芳踪……” 麻衣人面露苦笑,接着道:“这些事现在听来直如天方夜谭,可我当年却是那些厮杀之人中的一个……” 富家人没有再说话,只是背负着双手,仰面望天。而那中年仆人擦栏杆的动作更慢,再看他的眼睛,几乎已经闭上了。 “但当时谁都没有想到,那个令许多江湖人士着迷的女子,已将有了归属。有人传出,她正在笑忘林中的一间小屋为浪子游侠楚逸寒疗伤,等我和一帮人马冲过去时,却遇到了叶瑛……” 麻衣人还未说完,富家人已忍不住道:“叶瑛怎会在那里?” 麻衣人道:“自然是为了保护楚逸寒和慕容梨落二人。当时我们还在奇怪,悬剑山庄的少庄主叶瑛明明和楚逸寒是死对头,却又为何在伤了楚逸寒后又护起了他,这岂不是性情大变么?” 富家人也低头沉吟着,似在思索这件事的古怪之处。 麻衣人仰面长叹一声:“当我们看到叶瑛拼命的模样,忽然一切都明白了,他分明是爱上了慕容梨落,而慕容梨落的心却已放在了楚逸寒身上。叶瑛拼命不是为楚逸寒,而是为那个美人儿。他怕楚逸寒死了后,慕容梨落会伤心……” 中年仆人擦栏杆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麻衣人向他深深地望了一眼,道:“两个仇敌因一个女子结下了友情,这事在江湖中可无法传成佳话。当日我们这方的人因是随意组织在一起,互相谁也不服谁,在和叶瑛打斗中起了内乱,导致大败而去。之后江湖中便有人传出叶瑛身为一庄之主,却爱上了一名浪子的老婆,并且不惜为之拼命。人言可畏,这种丢人的事迹传入悬剑山庄当时的庄主,也就是叶瑛的父亲叶顶天耳中,令那高龄老人一气之下得了顽疾,最终吐血身亡。” 富家人皱眉道:“后面的事情怎么样了?” 麻衣人道:“听说楚逸寒弃慕容梨落而去,慕容梨落随叶瑛回了悬剑山庄,最终嫁给了他,并生下了一男一女。” 富家人道:“那也算过上了正常日子。” 麻衣人苦笑一声,道:“正常么?别人不会让他们如愿的……在两个孩子出生后不久,江湖传言又起,都说那一男一女是楚逸寒的种,叶瑛却甘愿抚养他们长大……” “嗤”的一声,中年男子手中的抹布突然飞出,竟是如一片薄薄的利刃般直切向麻衣人! 麻衣人一个翻身,仍是有些躲闪不及,他双手急扬,“蹭”的一下,手指间出现数把尖刃,尖刃刚要碰触到抹布,那抹布却又骤然收回,转到了中年仆人手中。 原来中年仆人并不想要他的性命,只是想让他住口。 麻衣人目中怒光大盛,他竟在须臾之间险些丧命。就在这时,“啪”的一声,像是瓷碗摔碎在地的声音。 几人回头,才看到叶芷柔不知何时站在了长廊的尽头。 她显然已听到了那些话,手中原先捧着的茶碗像是给中年仆人送来的,但现在已成了碎片。 富家人冷冷道:“不论这传言是真是假,这种话只要一出,他们就无法过正常日子了!” 麻衣人看着叶芷柔,道:“其实我也想知道此事真假,今日一试便知!” 他扬起了手,那双钢爪在月光下闪着森寒的光。他仗着己方还有一人,便有些肆无忌惮。 中年仆人瞪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真的要对她动手?” 这中年仆人并不是真正的又聋又哑,这像是他多年来说出的第一句话,因此说得很慢。 麻衣人看着他的眼睛,心底骤然涌起一股寒意,双手一时之间竟不敢有所举动。便在此刻,突听“嗖”的一声,富家人那把巨大的飞旋利刃疾飞而去,斜斩向叶芷柔! 中年仆人身形一掠,竟比那奇异兵器速度还要快,人已站在叶芷柔身前。但他掌力再高,也是血肉之躯,如何抵挡这精钢利刃? 只见他手中抹布一转,触碰到利刃的一端,便将利刃带得转了向,正是一手四两拨千斤的妙招。 等回旋利刃重新飞回富家人手中,他已是失声道:“天下竟有如此轻功!” 中年仆人却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他的眼神中明明没有丝毫感情,甚至可说是木讷,对面的两人却偏偏能感受到里面隐藏着鹰隼直视般的精光。 麻衣人忽然深吸一口气,身形舒展,整个身子下探,匍匐在地上,两只钢爪抓着地面,发出铿锵之音。 中年仆人淡淡道:“卿本佳人,奈何做狼?” 麻衣人再不发一言,只四肢着地,不停地走动。而富家人也眼睛下视,盯着中年仆人的双手。 中年仆人目光收敛,身子依旧挡在叶芷柔前面,呼吸忽然变得又轻又慢。这三人都在将自己的感知力、内力提升到巅峰,再过片刻,三人便会同时出手。 ——他们的生死存亡也便在一瞬间决定。 “其实我早就该想到的……”叶芷柔忽然流泪道,“娘亲死的那一天,你在她门前站了整整一个晚上,一个普通仆人,怎么会……” 中年仆人的呼吸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打断道:“你知道什么?!” “我……我此刻什么都知道了。你装聋作哑那么久,就是怕母亲听出你的声音认出你来。你一直在这里守护着她,也守护着我和大哥……” 中年仆人长叹一声,道:“江湖上本就有许多流言蜚语,悬剑山庄也正是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名声不再……” 叶芷柔脱口道:“难道你、你不是……” 第九十九章 杂而不精 中年仆人摇了摇头,柔声道:“叶瑛是你们真正的父亲,你不用对此有任何疑虑。” 他轻轻一句话,叶芷柔便已完全相信。 流言蜚语的确是杀伤力极大的武器,可一个人只要愿意相信对方,那多少流言蜚语都不足为惧。 因此叶芷柔闻言只是轻轻道:“那你……一定很爱我的母亲……” 她一颗眼泪滴落在地,声音大了起来:“我父亲不顾我们离开了这里,只看重名声,至今不知下落,娘亲更是因此抑郁而终……我父亲根本配不上她!” 中年仆人霍然转身,盯着她,道:“你可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追求名声?只有悬剑山庄名声再起,你们才会安全,那些仇人才不敢上门欺负你们。你们不知那些名声没落的武林世家被多少仇人找上门,就如那铁剑山庄……” 他看着叶芷柔的神情模样,像极了心中的那个人儿,竟忍不住又闭上了双眼,缓缓道:“你父亲为悬剑山庄做的一切,正是想对你娘亲弥补的……他觉得自己不够好,以为你娘亲喜欢楚逸寒是因为其名声,而自己却不如他,觉得令你母亲吃了亏,于是他拼命想获取名声,想让你母亲觉得嫁给他是值得的……这样的一个人,你怎能说他不爱你的母亲……” 他再次睁开眼,目中光芒闪动:“这样的一个人,你怎能说他不配?” 叶芷柔道:“可你依然喜欢她的,对吗……你若不喜欢娘亲,也不会回来甘愿做一个仆人,只为了能够常常看她一眼。” 中年仆人拿抹布的手都有些发抖,叶芷柔继续道:“我只想问最后一句……这句话,是替我母亲问的……你爱过她吗?” 中年仆人的目光越过叶芷柔的头顶,缓缓道:“无论我喜不喜欢她,我都无法和她在一起……我不过是一个浪子,连一个像样的安身之处都没有,而你的父亲却可以保证她的衣食起居,并且,你父亲是真心爱她……” 叶芷柔的眼泪再次无声无息地流下,道:“我明白了……只有一个人太爱一个女人,才不会在乎那个女人和不和自己在一起,才会将自己的绝学传给别人,让别人来保护她……” 中年仆人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道:“你知道的太少了……你可知道在我疗伤期间,你父亲拼死为我挡住多少仇敌,他身负重伤却依旧大笑喝酒,只为了不让我心有愧疚。从那时起,我就把你父亲当做至交好友。等我伤好后,他更是将关于‘风绝’的一切告诉了我,只为了让我多一份力量,保护你的母亲。我为了不让他吃亏,便将自己的掌法也给了他……你父亲一生好强,对任何事都不肯服输,这些自然没对你们说过。” 叶芷柔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心底曾经坚信的一切都崩塌了。 “你一定要记得……”中年仆人道,“你父亲如此重情重义,是唯一配得上你母亲的男人,他若不配做你的父亲,还有谁配……”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已有些发颤。 叶芷柔眼泪已干在了脸上,亦是颤声道:“父亲他……他……” 突听一阵破风之声,一双钢爪从中年仆人身后闪现,叶芷柔脸色一变,还未叫喊,忽然身子受到一股巨力,人已被推开数丈。 再看那中年仆人,竟身形一转,人已到了麻衣人身后,一只手掌就要拍下。 他的轻功委实高明,脚底像是根本没有着地似的。 麻衣人见自己扑了个空,心下一惊,暗道:他心已乱,竟还有如此身法! 眼见无法躲过那雷霆一掌,突听“哗啦”一声,地上放置的那盆清洗抹布的水桶飞了出来,接着一道刀光闪过,那把巨大的利刃切开水花,直斩向中年仆人。 中年仆人将手中抹布向水花甩去,抹布如海绵吸水般将水花尽数吸收。利刃在这时已到了他的眼前,忽见一道暗影扬起,那回旋利刃如被力量极大的兵器击中,倒飞出去,“咔”的插入长廊的木柱之上。 原来那抹布吸水过后变得犹如千斤之铁,中年仆人贯彻内力,一甩之间便将利刃击飞。 富家人身形急掠,猛然将兵器从柱上拔下,脚尖一点,手持利刃向中年仆人砍去。另一边,麻衣人双手抓地不断疾跑,直带得四周尘土飞扬,片刻后,尘土已弥漫得遮住了他的身形。 中年仆人向富家人看了一眼,道:“你明明身怀道家内功,已练至上清境界,却为何又专门习这种武器的功夫?” 富家人心头一凛:他竟在这出手间看出了自己的武功。 中年仆人手掌一转,那抹布已缠在右臂之上,他手臂向上一抬,已挡住富家人的兵器。 富家人只感到一股巨力从利刃涌向自己虎口,急忙一个倒跃,将兵器撤回。 一声狼嚎从西侧发出,中年仆人却没有向西面看上一眼。他右臂向东面横着一甩,抹布如螺旋般飞出,“嗖”的卷住了麻衣人的钢爪。 那麻衣人奔行速度极快,方才故意以狼声诱其方位,没曾想立刻便被中年仆人看穿。他手上钢爪一被抹布缠住,源源不断的内力便顺着涌了过来。 那条抹布虽然飞出,尾端却扔攥在中年仆人手中,中年仆人手臂上扬,麻衣人突然整个身子飞起,“砰”的撞在了后方的一棵梨树上。 中年仆人淡淡道:“杂而不精,不进则退。” 富家人早已再次丢出回旋利刃,这次利刃只在中年仆人四周盘旋。待中年仆人将麻衣人抛在空中,利刃带着劲风回旋而至。 中年仆人将抹布收回,身子一个后仰,避过兵器。他上半身刚要直起,那兵器却如长了眼一般,立时倒转。中年仆人再不迟疑,手中抹布忽然飞出,裹在利刃身上,直将利刃带得撞在一堵围墙上。 那墙面离麻衣人倒下的身子极近,麻衣人料到兵器及抹布的力道势必撞得墙壁粉碎,身子一时无法躲闪,急忙双手遮面。 第一百章 绝世美男子 突听“啪”的一声,抹布竟如一块湿泥一般,将利刃牢牢的“粘”在了墙壁之上。麻衣人看到墙壁没有任何损毁,整个人已是愣在当地。 富家人嘶声道:“这不是武功,而是掌法!” 中年仆人不愿毁坏这里的一草一木,以极高明的掌法掷出了那块抹布。若他以正常内力掷出,抹布上的力道加以兵器上附着的内力,恐怕就算有十几道墙挡着也要被砸得粉碎。 这种掌法用的不是巧劲,而是“收”力。中年仆人施的掌力在抹布碰触到利刃时已瞬间收回,两者之中的内力瞬息间抵消,一柄带有巨大威力的兵器便成了凡铁。 中年仆人再不看两人一眼,只一字字说道:“你们究竟是谁派来的?” 麻衣人和富家人几乎已是无计可施,他们面对着这十几年前便已名闻江湖的浪子游侠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寂静的庭院中充满了萧索之意,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突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这沉重的声音中带着砰然之音,像是踏在一面大鼓之上。 一个声音缓缓传来,道:“楚逸寒,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中年仆人缓缓回身,只见长廊的尽头走来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 那男子目光高远,脸上带着一股嘲弄之色。中年仆人一看清他的面目,便不由得脱口道:“叶瑛你……” 叶芷柔正痴痴地望着中年仆人出神,她已被那精妙绝伦的武功所折服,直到听到父亲的名字,才睁大了眼睛,向长廊处看去。 长廊四周都燃有灯火,她看着那人的脸部轮廓,身材特征,确是自己的父亲无疑。 只是她的心中忽然起了一点疑窦:“父亲”的眼光似有些异样,像是变了一个人。 叶瑛走到中年仆人的身前,笑道:“多日不见,你的武功又精进了。” 中年仆人嘴角一阵牵动,似在奇怪他为何突然对自己这般说话。 叶瑛向麻衣人和富家人一指,道:“他们二人是我的朋友,来这里看有没有人混进来,你可不要太过紧张了……” 说到最后几字时,叶瑛已将举起的手放下,手将及中年仆人腰间时,突然闪电般一点,中年仆人腰侧一麻,下盘已无法动弹。 叶芷柔离得稍远,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已见中年仆人面色骤变,双手向前猛然拍出数掌。 空气中瞬间现出数个无形掌印,如同尘埃被拍起。 这股掌力本是神魔难挡,叶瑛却是“哈哈”一笑,脚步动也未动。 突听“嗤”的一声,一双钢爪从中年仆人身后划过,中年仆人背上现出六道又长又深的血痕。只因他瞬息间将内力积聚于双掌之中,无法防范背后,一时间鲜血长流,受了重伤。 掌力如风,刚及叶瑛面门,便尽数消散。 中年仆人眼睛盯着他,缓缓道:“你究竟……是谁……” 叶瑛笑道:“该问这句话的是我,你又是谁?为何藏身于我悬剑山庄?” 这时王安带领几个下人跑来,瞧见这一幕,都是惊疑不定。 “嗖”的数声,几根红针疾射而至。叶瑛拔出腰间长剑,将红针击落。 叶芷柔发针之后,大声道:“你根本不是我父亲!” 叶瑛依然带着笑容,从怀中拿出一个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叶”字,道:“我不是你父亲,谁才是你的父亲?” 王安立时躬身道:“庄主,您终于回来了。” 旁边几个下人站在他身后也面露敬意。 中年仆人口中已涌出血来,叶瑛向他瞧了一眼,淡淡道:“这是个家贼,就由我亲自处理了吧。” 他嘴上说着话,“嗤”的一下,长剑已穿过了中年仆人的身躯。 中年仆人睁大了双眼,忽然回头,向叶芷柔喝道:“快走!” 叶瑛冷笑一声,手上运力,中年仆人猛然吐出一口血水,垂下了头颅…… 叶芷柔向前扑去,放声疾呼道:“不可能!我父亲绝不会杀死楚大侠的,你究竟是何人假扮?” 叶瑛将剑拔出,中年仆人尸身倒地。他举起剑身,笑道:“我倒怀疑你是不是我的女儿,或许你才是别人假扮的?” 语声间,剑光一闪,叶芷柔脖颈上已被划了一道,鲜血沾湿了肩膀。 叶芷柔看出他是真的要杀自己,并且有足够的能力杀死自己,身形一顿,已落在了地上,只双拳紧握得颤抖不已。 剑尖直抵叶芷柔的下巴,叶瑛道:“你这面上该是张人皮面具,我杀了你后便将那面具揭下来,瞧瞧是谁人所扮?” 王安眼见父女甫一相见便要自相残杀,吓得本是不敢出声,听到此言,急忙大叫道:“小姐……小姐并非别人所扮,定是今晚睡糊涂了,还请庄主……还请庄主手下留情……” “哦?”叶瑛向王安淡淡地望了一眼,王安吓得立时跪在了地上。 叶芷柔闭上双目,眼泪已流了出来,缓缓道:“你那句话说的分明是自己,你凭着自己武功高,便扮成我的父亲……但你的出手和我父亲根本一点不像!” 叶瑛大笑起来,道:“笑话!我的武功出神入化,谁能看透?你果真不是我的女儿,否则怎会怀疑自己的父亲?“ 他大笑声中,手掌已暗自运力,剑尖即将由上至下穿过叶芷柔体内! 突然一柄白色长剑从叶芷柔背后穿过,竟直穿到叶瑛的眼前。 叶瑛一惊,抬头间看到一个少年站在了叶芷柔身后,他手中拿着一柄珠光般的白色长剑,已穿透了叶芷柔的身躯。 叶芷柔身形一颤,缓缓回头,叫道:“大哥……” 原来这少年便是叶芷柔的哥哥,名叫叶战。他一张白玉般的瓜子脸,双眉细长,眼睛如珠玉一般,身材颀长,身着白袍,袍上正系着几条蓝色丝带。 月光之下,灯火之中,竟出现了这样一个绝世美男子! 他不过十九岁的模样,眼神中却已有了历经一切的沧桑。他眼神带光,却看不出任何感情,只冷冷道:“她不是我妹妹,的确是别人假扮的。” 第一百零一章 叶战 在他冷淡的语气中,叶芷柔被长剑穿过的胸口流出一片鲜血,接着缓缓倒了下去…… 有的下人已是吓晕了过去,王安抬头看着叶芷柔的尸身,眼泪已流了出来,低声喃喃道:“少爷……少爷你怎会杀死自己的亲妹妹……” 叶瑛笑道:“你既是我的儿子,便当过来行礼才是。” 他面上带着诡异的微笑,旁边还清醒的下人都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 叶战向前踏出两步,站在他的面前,缓缓躬身,道:“孩儿见过父亲。” 叶瑛忽然将剑举起,直刺过去! 叶战竟毫不闪避,只是站立当地。 剑尖即将触到叶战眉心,剑身忽然倒转,“叮”的一声,剑尖着地,击出一串火花。 叶瑛眯着眼睛,道:“你为何不还手?” “儿子不敢忤逆犯上,更何况……”叶战道,“孩儿的性命是父亲一手给的,父亲亲自取走也是理所当然。 叶瑛目光向下,笑了笑,道:“好,你的确是我的儿子,我方才不过是试试你。” 叶战道:“孩儿知道的,父亲经常试探孩儿的武功,唯恐孩儿在功夫上有所懈怠。” 叶瑛目中精光闪过,没有说话,只是眼睛盯着叶战。整个山庄内忽然充斥着一股压抑而恐怖的气氛。 过了片刻,他的手掌忽然扬起。王安等人的心脏立刻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唯恐少爷被当场毙命。 谁知叶瑛只是将手放在叶战的肩头,朗声大笑道:“好,好!孺子可教!” 他说完忽然回头,厉声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将这两名贼人的尸身移出去掩埋干净!” 王安忍住未流干的眼泪,和一名下人一起将中年仆人和叶芷柔的尸身抬了出去。 叶瑛向叶战扫了一眼,大步走进了东面的一间房内。 再瞧那麻衣人和富家人,已不知何时不见了。 …… 悬剑山庄后面有一处荒地,一阵微风吹过,带起一股森森寒气。 王安已将两人的尸身掩埋入土,他望着地上的泥土,低声落泪道:“那人明明不是真正的庄主……” 旁边的下人闻言颤声道:“王大哥你……你怎么说这种话?” 王安伸出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道:“我在庄里那么多年,从未见庄主冲小姐吼过一句,更别说出手杀她……况且,这人的眼神也和庄主不太一样。或许真正的庄主已被人杀死了……” 下人听到最后一句,吓得“扑通”跌倒在地上,道:“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王安从袖中掏出一柄匕首,恨恨道:“我要杀了他,为小姐和庄主报仇。” 那下人道:“可……可小姐是少爷亲手杀死的,少爷他……” 王安道:“少爷自小便被庄主关在后院习武,对庄主和夫人都不甚亲,自然看不透那假扮的人……” 下人道:“那……那我……” 王安截口道:“你走吧,这件事我来做……” 那下人刚来悬剑山庄一年,对庄内的事自然没多大感情,闻言便连连点头,连滚带爬的向远处跑去。 突然银光一闪,一柄利刃从西面飞来,直劈入他的身子,带起了喷天的血水。 那名下人倒在了地上。 王安惊恐回头,便看到了方才不见的富家人和麻衣人。 富家人冷冷道:“你们哪也去不了。” 王安还未说话,又是一道血花飞起,他的身子已被麻衣人手上的钢爪贯穿。 麻衣人将钢爪拔出,上面的鲜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他向前走出几步,到那埋葬叶芷柔的所在。 清冷的月光下,他忽然用钢爪将地上的泥土翻开,看到了叶芷柔的脸。 叶芷柔虽已死去,脸面却一如从前般白净光滑。 麻衣人冷哼一声,道:“的确死了,那叫叶战的小子可真够狠的,居然真的信了他的话。” 富家人道:“怪只怪他眼力太差,认贼作父。不过那鬼手薛宁子能将人的容貌变得和另一人完全相同,也当真厉害。” 麻衣人道:“凌风将无极刀派灭门之后,东方大侠便想了这样一个法子。九鼎大会那天这些帮主、庄主不过走个过场,找人假扮的确是个好办法。” 富家人道:“但无论什么法子,总会有漏洞,咱们必须抓紧时间,越早收服那几大帮派世家,便能越早围拢武林九鼎。” 麻衣人目中带着仇恨之色,道:“我被驱逐至那极寒之地三年……这三年来我无一天不想回来找那九人复仇。” 富家人道:“你是极寒,我却是极暑,那火烧林你可去过么?常人简直一日也无法忍受。” 麻衣人忽然笑了笑,道:“不论怎么说,再过数日,咱们的仇就得报了……”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接着发现自己的手腕之处正趴着一只蝴蝶。那蝴蝶色彩斑斓,正不停地扑扇着翅膀。 “这……这是痴情蝶!”富家人脱口道。 他刚一说完,就发现麻衣人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的脖子。 富家人眼中露出惧色,眼睛向脖子处瞟去,余光也看到一只五颜六色的翅膀。 他大惊之下举起回旋利刃向脖子上刮去,直刮下一片血肉。蝴蝶也被利刃刺中。 麻衣人道:“晚了,现在做什么都是无用了。” 富家人环顾四周,怒喝道:“痴情鬼,你这个假货!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远远回荡,却没有人回应。 麻衣人叹息一声,道:“我早该想到的……咱们十二天道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自己何尝不是东方雪隐的兵器?悬剑山庄收服已毕,你我已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富家人厉声道:“没有我们,他就那么有把握杀得了那九人?” “有了我们,他才会没把握……咱们十二人已成为他的破绽,他的阴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容易成功……” 两人说着话,面目已经赫然变作了黑色,显见那蝴蝶身上带有剧毒。又过了半晌,两人的身子已僵硬如木头,“砰”的摔在地上。 第一百零二章 孤身一人 远处的一棵树后,一个身着薄纱的女子向这边微微一笑,一抬脚,掠上了旁边的一座屋顶。 屋顶的一角,正有一个面目忧郁的男子站在那里。 这女子便是痴情鬼钟云雁,她朝男子一笑,道:“这十二天道中排名第六和第七的人瞬间就被我杀了,看来真是不怎么样。” 忧郁男子道:“那只因他们与楚逸寒比拼后真力消耗不少……更何况你这痴情蝶本就不管对方武功高低,只要在无声无息间咬上一口人便难以活命了。” 痴情鬼看着他的模样,眼珠一转,道:“你既是快活鬼,就该作出快活的样子,怎么总是苦着一张脸?” 这忧郁男子竟是凌渊五鬼中的快活鬼钱多多! 快活鬼道:“乐极生悲,悲极生乐。我越是苦着一张脸,能遇到的快活事便愈多,这才是真正的快活鬼。” 痴情鬼失笑道:“没想到快活鬼是这样来的。” 快活鬼将双手揣在衣袖中,望着麻衣人的尸身淡淡道:“有时候我会想,咱们为东方大侠做事,会不会有一天也落得这个下场?” 痴情鬼笑道:“不会的,东方大侠已许我们九鼎之位……况且这次计划很顺利,无极刀派和断玉阁都已安排了人,相貌、气度都可以假乱真,剩下几个门派若出了乱子也会这样做,九鼎大会那天必能成事。” 快活鬼目光望着远方,道:“但愿如此。” 他双手从袖中掏出,一串铜钱忽然随着从衣袖中飞了出来。 铜钱共有十枚,每一枚身后都拖着长长的气流,像是一道影子。 快活鬼身形掠起,一只脚踏在一枚铜钱之上。他脚尖方触及铜钱,身子便向前飞出两丈,接着踏上第二枚铜钱。 随着他的身影远去,不断有铜钱自空中落下,下方有孩童捡到铜钱,再抬头看到空中的身影,竟以为是神仙降临。 “钱多多,钱越多武功越高,可真是多多益善。”痴情鬼望着他离去的身影不禁笑了起来。 过了片刻,她身形一展,如一只大雁般飞起,转眼也消失不见了。 …… 寂静而又昏暗的荒地中,躺着几人的尸体。 这些尸身的血液都已变得冰冷,不断地有风吹来,尘土扑在了他们的身上。 正在这时,一个早已被泥土掩盖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漫无人踪的荒野之中仿佛瞬间充满了森森鬼气。 她猛地张大口喘息一声,伸手扒开了身上的泥土。 叶芷柔!她竟没有死! 叶芷柔爬起身,回头四望,突然看到旁边一个人正睁大眼睛瞧着她。 她险些惊叫出声,接着发现那人竟是早已死去的王安。 王安虽已断了气,却始终没有瞑目。他的眼睛正望着叶芷柔的方向,神情仿佛在说:你不是死了么?为何又活了过来? 叶芷柔将手放在心门,又喘了一口气,才缓缓走过去,蹲下身,将王安的眼睛轻轻合起…… 她抬起头,望着悬剑山庄的方向,低声道:“哥哥……” 她的脑海中只记得叶战冰冷的剑刃穿过自己的脊背。奇怪的是,除了冰冷,她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甚至感受不到疼痛。 叶芷柔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边分明有一道伤痕,但不知为何伤势并不大,只是流了不少血。 她愈发得惊奇,但心中又有些惧怕,怕后面有人追上来,看到自己还活着…… 叶芷柔不敢再犹豫,施展轻功向北边逃去。 她身上明明有伤,却偏偏不影响行动。她心中惊惶,一时猜不透这其中究竟有何奥秘。 但令她更惊惶而痛苦的,是自己已无家可归。 ——为什么会有人扮成自己的父亲?那人究竟是谁?有何目的? ——哥哥既已相信了他,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叶芷柔用牙齿咬着嘴唇,眼泪滴落身前,沾湿了衣襟。 她已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想尽办法报仇,哪怕孤身一人! …… 我和唐怜双在路上赶了三天三夜,时间过得越快,我们越有一种“已来不及”的念头。 晴天白日里,正在行驶的马车之中,唐怜双眉头紧锁,我问道:“无极刀派和断玉阁中的人全都死了,东方雪隐不知又会想什么诡计?” 唐怜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掀开车窗,向外面望着,此时马车正穿行于一片树林之中。 我瞧见远处有一个身影,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妇人在走路。她面上一副劳累的神色,走路的样子十分疲惫。 天空上虽挂着金黄的太阳,风儿吹过,林中还是有些阴冷。 我忍不住道:“一个人走在路上,一定很寂寞吧,或许我们应该让她上来坐坐……” 我自言自语地说着,那名妇人忽然回头向这边看来,微笑着挥了挥手。 我吃了一惊,手一松,车窗落了下来,将林中景色以及妇人的身影关在了外面。 “离这么远,她怎么可能听得到我说话……难道大白天见鬼了么?”我喃喃道。 再一回头,我看到唐怜双的样子,脱口叫道:“咦?你是谁?” 唐怜双一巴掌扇了过来,道:“你个白痴,我只是扎个头发。” 她秀发如云,原本遮挡额头的头发被梳到了脑后,英气更胜从前,我看得不禁痴了。 “看什么看?”唐怜双看我痴呆的神情,脸色微红地啐道,“没见过女人么?” 我“咳“了一声,脸也跟着发烫起来,扭过头去。 过了半晌,我又想起外面那个妇人,再次掀开车窗看了一眼。 只见她还在远处走着,而且似乎走得很慢,很辛苦的样子。 我回头向唐怜双说道:“那里有个女子,不如让她也上来坐吧。” 唐怜双皱了皱眉,向外面看了一眼,问道:“她已走了多久?” 我想了想,道:“有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了,她似乎在赶很远的路……” 唐怜双面上忽然变色,道:“你是说马车行驶的这一炷香时间里,她一直在那里走着?” 我看她的样子有些奇怪,道:“是啊,怎么……” 第一百零三章 诡异的妇人 话未说完,我心头突然一跳,失声道:“她的脚程怎么可能这么快!竟能一直跟着急速行驶的马车……” 惊骇间我心下已然醒悟:那妇人并非寻常人士。急忙伸手关上了车窗,再想起方才她向我招手的模样,我身上已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唐怜双喃喃道:“这次不知又要出什么事……” 突听一个声音道:“弱女子体力不支,可否上车一坐?” 这声音近在耳边,竟像是在车窗旁响起的! 我吓得身子向后倾倒,“砰”地撞在了车厢上。 唐怜双目中闪着光,缓缓伸手,打开了窗子。 只见一个略显凄苦的面庞在窗户旁露了出来,正是那个三十有余的妇人。 而此时马车还在行驶之中,这车夫是我们找的最娴熟的驾车老手,马匹也是精挑细选的良种,她非但能跟上马车的速度,而且还是一副行走极其缓慢的模样。 妇人口中喘着气,看着唐怜双道:“小姑娘长这么漂亮,一定不介意的,是么?” 我在后面暗自挥手,想让唐怜双出言拒绝,谁知唐怜双却开口道:“大姐就请上来坐吧,我这就让车夫停车。” 妇人淡淡一笑,道:“多谢姑娘了……” 唐怜双叩了叩车厢的一头,道:“车夫大哥,麻烦将车停一下,有位大姐要上车。” 等了半晌,外面一直没有回应,唐怜双打开车厢的内窗,我们同时向外面看去。 只见两匹骏马依旧在疾驰,八蹄飞扬,带起不少尘土,手持马鞭驾驶马车的车夫依然直直地坐着。 唐怜双拍了拍车夫的背,道:“车夫大哥,你……” 突见车夫的身子一晃,竟向一侧倒了下去。 我惊道:“他死了!” 外面那妇人微微一笑,道:“放心,他只是睡着了,我可不是滥杀无辜的恶人。” 她说着将手轻轻放在车窗之上,忽听一阵急遽的马嘶声,前面的两匹马竟都人立而起,像是后面的车厢徒然增加了千百斤的重量,连行进一步都困难。 眼见马车停下,我和唐怜双都紧张起来。 妇人笑了笑,道:“不用怕,我只是有些口渴……”她说着瞧了我一眼,“你能帮我去附近的溪水旁盛碗水么?” 我口舌发干,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妇人主动递过来一只极普通的木碗,道:“就用这个盛吧。” 我接过碗,看了唐怜双一眼,道:“你……” 唐怜双点了点头,还未说话,妇人已开口道:“快些去吧,她由我看着,决计不会有事的。” 这话中分明有威胁之意,我怕怜双出事,急忙下车寻找溪水。 以怜双的武功,恐怕不是她的对手,但她究竟是谁……又为什么找上我们……我这样想着,已走到了一条溪水边。 我回头望了一眼,妇人还在车厢旁站着,两匹马正低头啃食地上的杂草。 我放心下来,立即将碗盛满。看着溪水清澈,一些鱼儿正欢快地有着,我忍不住又蹲下捧起水喝了一口。 这些天和唐怜双经历了如此多的事,精神上从未放松过。此时饮着清冽的溪水,心情上倒愉悦了许多。 我擦了擦额头沾上的水滴,重新端起碗,起身就要向马车的方向走去。 突然我心下一凉,整个碗摔在了地上,滚落进溪水中。 方才还停那里的马车竟不知何时竟不见了! 我以为自己瞧错了,忙向四面张望,却除了一棵棵大树什么都瞧不见。 我额头冒出冷汗,向前方跑去,跑了不知多久,都没有看到马车的影子。仰面看天,似乎天空都在旋转,我一时头晕目眩,“砰”的坐倒在地。 “怎么会……怎么会……” 当时明明看到马车停在那里,怎么盛水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我想到自己低头饮水,耽误了时间,竟连马车行驶的声音都没听见,一巴掌扇在了自己脸上,骂道:“你为什么非要去喝那脏水!” 此时唐怜双不知所踪,甚至不知生死,心中空落落的,像是心脏都消失不见了…… 在江湖中,便是因为遇到了她,我才感到自己有了存在的意义,不像在宫中整日如一具行尸走肉般活着。 因为唐怜双,我才能鼓足勇气,面对以前从不敢面对的一切。 “怜双!你在哪!” 我站起身,仰面大喊。 “怜双!” “怜双!!” 一棵棵树都在旋转,大地也在旋转,我整个人都像浮了起来,成了一个不知名的存在……一个比空气还虚无的存在。 “怜双……你在哪……你回答我啊!” 我大声叫着,声音逐渐变得嘶哑。 突听一个声音道:“莫要喊了,我要将她许配给自己的儿子,方才已让他们见过面了,正是情投意合。” 我听到这正是那妇人的声音,心头又惊又喜,听完这句话,心里立刻如砸下一块巨石,脱口骂道:“你这妖妇,凭什么抓住怜双不放?你说的又是哪门子浑话,什么许配给你儿子,什么情投意合,当我三岁小孩么?” 我转着身子向四周看着,却瞧不见那妇人的身影。 “是你在抓着这位姑娘不放吧?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成过亲了么?互相表露过心迹么?她喜欢你么?” 我被这些问题问的怔住,支支吾吾道:“我……我和她……” 妇人的声音道:“瞧你回答的样子,怕是你看上了人家,人家却不喜欢你。” 我听她说能看到我,立刻向四面扫了一眼,只见东面的一棵树后似有人影闪动。 “谁说她不喜欢我,她喜欢我喜欢得要命!” 我一边大声说着,一边缓缓向东边移动。 “哈哈,天下竟有这么自作多情的人,我不妨告诉你,你想找她,她却不想找你,她见了我那英俊神武的宝贝儿子,眼睛都移不开了,两人正有几天几夜的话要说。” 我骂道:“狗屁的英明神武,怕不是个又秃又丑的侏儒!” 没想到这句话把那妇人都给逗笑了,她大笑道:“你这小子可真是伶牙俐齿……” 第一百零四章 红盖头 我料想她笑的时候不会注意我的身影,立刻附身捡起一块石头。这时我已离东面的那棵树不远,仔细看去,却见那树后晃荡着几根枝叶,我却误以为那是妇人的衣裳。 我心里正有些丧气,忽然发现现在所站立的位置被几棵大树挡着,只有西面一个角落可以看到自己。 我心头一动,叫道:“你说我伶牙俐齿,却不知我天生异相,我的牙齿生来就是金灿灿的,像黄金一般,你方才见我时可没注意到。” 那妇人“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道:“那我可得好生瞧瞧……” 我趁话音未落,暗中将十日功的功力积聚手臂,将石头向西面角落丢了出去。 便在石头将要砸到树上时,妇人的身影出现,正站在石头和树木之间。 我正暗自欣喜,突见妇人身子一闪,人已站在了自己面前,道:“小鬼,没想到你还有点头脑。” 我吓得退后数步,道:“你……” 妇人道:“我又不杀你,你怕什么?从你扔石头的功夫我就瞧得出来,你的内力用来防身还不错,使起拳脚就差得多了。” 我道:“唐怜双在哪里?你究竟将她怎么样了?!” 妇人眼珠一转,道:“她么……在一个极安全的地方,你真的想找她?” 我察觉到事情有些古怪,却还是点头道:“就算你将她藏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她。” 妇人忽然淡淡道:“若我已杀了她呢?” 我浑身一震,道:“不、不可能……” “我方才已说了,她在一个极安全的地方……”她眼睛直盯着我,道,“极乐世界岂不就是那最安全的地方?” 我身子不受控制般扑了上去,双拳乱挥一气,眼泪都差点流了出来,骂道:“她不可能死!她……她虽然武功不高,但她没也没那么笨!她若是那么轻易就被你这妖妇杀了,那她……她简直白痴不如……” 妇人一只手轻轻挥出,打开了我的拳头,失笑道:“你这究竟是在骂她还是骂我?” “你的心上人没死,跟我来吧。” 她脚尖如同没有着地,轻飘飘走了过去。 我闻言急忙跟上,过了片刻,到了一片空地之中,一排盖着红盖头,穿着红色长裙的少女正站在那里。 “这些女子高低胖瘦虽有些许偏差,但绝不会相差太多,若你真心喜欢她,自然能分辨得出来,是么?”妇人说道。 “你……什么意思?”我一时没听明白,问道。 妇人道:“你的心上人就在这八人之中,若你能找出来,我便放了她,若你找不出来……抱歉,她就要和我的宝贝儿子成婚了。” 她笑着又道:“当然,她已被我点了穴,非但不会发声,浑身上下更没办法动弹,你只能看,却绝不能伸手,接下来就凭你的本事了。” 我睁大了眼睛,向这八人瞧过去,若这八人不出声不作任何举动,我恐怕耗上一天也难以分辨。只嘴上说道:“你儿子的终身大事难道就这样被你决定了?你就不问问你儿子的感受?她又不好看,长得口鼻歪斜,你儿子若能瞧得上她才真是瞎了眼……” 妇人笑道:“我怎么觉得那姑娘的美貌堪比十年前的江湖三大美人儿呢,难道我也老眼昏花了不成。” 我道:“什么三大美人儿?” 妇人道:“闲话少说,我儿子出游数月,至今未回,但我就那一个宝贝儿子,可一定要给他找一个好姑娘。” 我道:“或许他已经死了……” 妇人向我一瞪,我忙挥手道:“不……不是,我是说,万一他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你也不要……不要太伤心了,要不……你收我做义子?然后今日我就和她成亲?将来也好侍奉你终老……” 一个红裙女子还未听完,已是“扑哧”笑了出来。妇人向她淡淡瞧了一眼,她身形一颤,忙站定身姿。 妇人冷哼一声,随手一挥,那名红裙女子忽然双膝一软,倒在了地上。 “你……你杀了她?”我失声道。 妇人道:“少了一个人,你倒多了一分机会,你应该感谢她。” 我怒道:“你出手便杀了她,你这魔头,究竟是……” 妇人截口道:“你若再不选,我便将这些人都杀光,再将你的心上人……”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口道,“是了,若我儿子真的死了,那就让你的心上人去陪葬吧,让他在阴间也有个新娘。” 我身子一颤,咬了咬牙,终于从剩余的七名少女身前走过。 她们的身材、站立的姿态、甚至呼吸的声音,都是如此相似,我来回走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红盖头,视线却怎么也穿不过去。 妇人道:“你可真够慢的……” 她说着仰面打了个哈欠。 我一看机会来了,立时伸手,要掀开其中一名女子的红盖头。突然手背一痛,已被什么东西砸中。 妇人在背后淡淡道:“你就这点小聪明么?” 我“咳”的一声,将扬起的手放在脑后,道:“我挠挠头,怎么了?” 接着故意弯下腰,道:“你扔的这是什么?” 我看到地上是块泥巴,故意捡起来,趁抬头时偷眼向上瞧去。 忽然一阵风当头压下,直将那些女子的红盖头严严实实地盖过下巴。 我回头,正看到妇人手中拿着一片比巴掌还要大上几分的树叶,方才定是她使了什么手段才起的风,不由得气愤道:“你手中拿的是芭蕉扇啊?” 妇人将树叶扔下,道:“都快过一炷香的时间了,我数十个数,你若再猜不出来……” 我急得脱口道:“谁……谁若是主动指出来,我就给她黄金万两!” 妇人咯咯地笑了起来,道:“这些女子都是我从不远处的村落里抓来的,我说过,谁若不听话便当场杀了她,你觉得她们此刻觉得黄金重要还是自己的命重要?” 我闻言心里更急,望了望天上,心里不住地嘀咕:来风啊……吹起她们的红盖头……怎么没有风…… 第一百零五章 口鼻歪斜 这树林间常常会有微风吹拂,偏偏这时风平浪静。 “五……”妇人说道。 “啊?怎么就到五了?你是正着数还是倒着数?你不要乱数好不好?”我叫道。 妇人道:“不好意思,我是默数,只剩五个数了……四……” 我心中焦急万分,来回踱着步子,不住地想:其他六名少女被这妇人方才杀人的举动所震慑,不会有任何举动,可说是和被点穴无疑。 ——点穴…… 我突然想起,除了怜双,其他人终归没有被点穴,也就是说,她们情急之下总归是要动的…… “二……”妇人继续数道。 我没时间多想,面朝眼前的七名女子,正色道:“唐怜双是名门弟子,她自幼服解毒丹,已是百毒不侵……” 我抬起了手,道:“我手中是化骨散,此毒若是洒在寻常人身上,立刻化为血水,只有她会安然无恙。各位,抱歉,我和你们素不相识,本不该下此毒手,但怜双我是一定要带走……” 我方一说完,手掌一挥,有东西洒了出来,六名少女瞬间在惊叫中逃开,只留下一人站在那里。 妇人瞧着我手中是捏碎的泥巴,冷笑道:“还真有两下子。” 我道:“愿赌服输,唐怜双我就带走了。” 妇人道:“好,若你猜得没错,自然由你带走,若你猜错了,可就别怪我了……” 她说话间,我已掀开了那名少女的红盖头。 “怎……怎么会……” 我惊惶中退后,连红盖头都丢到了地上。眼前的女子面色发黑,鼻头肿大,满脸皱纹,年龄至少已过半百,竟不是唐怜双! 妇人叹道:“你还是猜错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你究竟将她藏到了哪里?还是说……还是说你真的将她杀了?!” 我浑身颤抖,眼泪落了下来,手掌捏成拳头,指甲都已深陷肉里。 妇人缓缓道:“愿赌服输,这话可是你说的?她在哪里与你已没有任何关系,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她没有死……她没有死对不对?” 我眼泪崩落,大声叫起来:“什么狗屁愿赌服输,你今日不将她交出来,我……我拼死也要……” 我说着话,已是一头撞向妇人。 “砰”的一声,我的身子被弹了出去,直撞到身后的一棵树上。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如放屁一般。你如此不守信用,你的心上人又怎会愿意和你厮守终生?” “做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守什么信用……”我伸手一抹脸上眼泪,道,“我从没想过做那一诺千金的大侠!哪怕我被骂为言而无信的卑鄙小人,我也想要怜双回来,想要……见到她!” 我嘶声叫喊,如一头发疯的野兽,再次冲了上去。 “像你这样说话不算数的男人都该死,你还有什么脸面见她?” 妇人一只手扬起,就要向我头上拍下! “住手!” 一个声音忽然喊道。 妇人面上微微一笑,手上停了动作,腿脚一伸,我被绊倒在地,脸面都扑进了土里。 妇人转首道:“没想到你竟冲开了穴道。” 我听那声音分明是唐怜双,抬头却见是那名丑陋的女子。 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一字字道:“你给我起来。” 我站起身,道:“你……” “啪”的一声,我脸上已中了一巴掌! “这个巴掌……你还记得吗?”她身子似乎在隐隐发抖,大声说道。 我捂着脸,道:“你……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学她……” “啪!” 又是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变丑就不愿多看我一眼了是吧?人老珠黄后就吓得落荒而逃是吧?连红盖头都扔了,你是多不想见我?” 一行眼泪从她脸上落下,我终于认出,这是唐怜双的眼睛! 只有她的眼睛,才能流出如此美丽如此晶莹的泪珠…… “可……可你的脸……”我怔怔地道。 “哧拉”一声,她将面上的东西摘下,露出了那张圆润光滑的鹅卵石脸蛋。 我登时醒悟:那竟是一张人皮面具! 我伸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泥土,喜极而泣道:“我总算……总算猜对了……” “很好,你的确猜对了。”唐怜双缓缓说道,“你过来,我有句话要问你。” 我向前走了两步,看着她的眼睛。 此时此刻,我多想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但也就在此时此刻,我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做过的那个梦…… 就在我快要意识到什么的时候,“砰”的一声,我的身子直直地倒飞了出去,接连撞倒几棵大树,摔在了地上。 一个声音远远传过来,大声骂道:“你刚才说谁口鼻歪斜?” …… “咳……” 我揉了揉胸口,鼻青脸肿地坐在那运了会儿气,总算气血通畅。 唐怜双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冷冷地瞧着我,另一边,妇人将地上那名“死去”的女子解开了穴道,道:“我说过自己不会滥杀无辜,你却偏偏骂了我那么多次,受点疼也是应该的。” 她这话显然是说给我听的,我道:“那你儿子的事……” 待那名女子离开,妇人才笑道:“我可没什么儿子,这一切不过是场测试。” “测、测试?”我叫起来。 我看向唐怜双,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可没说自己喜欢你啊,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出事…… “闭嘴。”唐怜双只说了两个字。 妇人道:“我早说了,你喜欢人家,人家却不一定喜欢你,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唐怜双向我问道:“你是怎么想出那种主意的?” “什么主意?” “就是那什么化骨散。”唐怜双冷冷道。 我想了想,道:“因为凭肉眼我的确瞧不出哪个是你,只能想办法让不是你的女子离开。那些女子听从她的命令,无非是性命受到了威胁,于是我就想,若我的做法能令她们遭受同等甚至更大的威胁,那她们一定会主动退开。” 妇人笑了笑,道:“两害相较取其轻,说得就是这个意思。” 第一百零六章 陛下的头发 我点点头。其实这是父皇早就教给我的:只要看透事情及问题的本质,就有办法解决它。 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年,海滨外的一个小国使者来到了皇宫。 那天和今天一样,艳阳高照,使者带着几个随从进了宫。 随从共有八名,一起抬了个硕大的箱子,看样子足有上千斤。 使者和那八名随从在父皇面前下跪,随从们打开了箱子,只见里面璀璨夺目,竟是一大箱珍奇宝物。 使者起身开口道:“此次觐见,是想和陛下打一个赌。” 父皇呵呵笑道:“你们狮梁国远道而来,怎会有闲工夫和朕打赌?” 使者道:“只因小人想赌的东西与众不同。” 父皇瞧了那箱八人才能抬动的宝物一眼:“以如此宝物做下赌注,是想赢朕的某处城池不成?” 使者躬身道:“不敢,小人不过想赢得一个人。” 父皇皱眉道:“何人?” 使者道:“便是那关在牢狱中的丘凤。” 此话一出,许多大臣都是互相奇怪地看着,眼神中充满疑问,低声碎语起来。 只因那丘凤乃是此前被抓捕的一名犯人,正是狮梁国人,此人四处偷盗,乃狮梁国一介小民,却不知如何值得拿这么一大箱宝物来换。 父皇一开始尚不知丘凤是谁,待太监总管上前禀报,他才点了点头。 使者又道:“那丘凤既在狱中,自然不好求陛下释放,因此想了个打赌的方式,望陛下成全。” 大臣中有人出言道:“放肆,你不过一国使者,却和皇上打赌,如此岂不是以下犯上?” 太监也在一旁耳语道:“陛下,他此举定是别有目的。” 父皇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忽然将手一挥,道:“以宝物赌一个小小囚犯,倒也无甚不妥,却不知如何赌法?” 这句话一说出,便代表父皇接下了赌局。许多大臣都是惊慌失措,有的已跺脚低声道:“陛下怎能接赌?” 另一名大臣询问道:“这赌难道有什么诡计不成?” 有不以为意的大臣道:“不过是一个贼偷,真放了又能如何?” 那跺脚的大臣道:“这里的关键之处并不在于赌注,而在于赌博的双方!” 前一名大臣道:“你的意思是……” 那大臣接着道:“若是赢了,对方也不过损失一些宝物,可若是输了,咱们损失的却不只是一名囚犯,而是满朝的颜面!陛下贵为九五之尊,这一赌,便代表了整个朝野。” 此言方起,众大臣都是幡然醒悟,对方抬如此多的宝物来换取一个无足轻重的贼偷,一来是为展示己国财势雄厚,二来表示狮梁国谋略过人,想让父皇乃至整个天下都不敢小瞧他们。 而父皇若赌输了,满朝气数都会因此下坠,此事非但会成为一时的传闻,甚至可能成为一世的耻笑。 没想到这赌注竟是暗藏玄机,为的是扬己国之气,灭他国威风!众大臣都是心中愤怒,怒目盯着那狮梁国的使者。 我将这事说给了面前的妇人和唐怜双听,妇人道:“皇上难道不能拒赌?” 唐怜双道:“那使者既然开了这个口,皇上若是出言拒绝,反倒有畏惧、怕输之意,传出去更会叫人笑话,因此此赌必接不可。” 妇人喃喃道:“必接不可……看来那狮梁国的使者早就算准了皇上会接,这样的话……他岂不是早已想好了如何赌法?” 我道:“他的确是有备而来。” 唐怜双冷冷道:“对方有备而来,这边却是难以预料,这场赌八成是输了!” 妇人迫不及待道:“那究竟是如何赌法?” 我便接着讲当日的情形讲了出来。 使者看了看四周,又面向父皇,道:“小人左思右想,实在不知赌什么更显合理,因此斗胆,想赌一赌陛下有多少根头发。” 众臣闻言,都是睁大了眼睛。赌多少根头发?休说别人猜不出,本人也决计无法说出,这难道是个两输的赌局? 妇人听到这怔住,道:“他竟要赌头发的数量?不过这使者的赌法倒也说得过去,起码不是赌自己有多少根头发,否则他若是真的暗中数过,皇上就只能认输了。” 我道:“使者这样做就是想让大家心服口服,而且赌法既在父皇的身上,外人看来还像是父皇捡了个便宜。” 那使者当时还道:“若是赌小人的,小人恐怕已提前数过,因此赌不得。小人实是让了一步。” 妇人道:“话虽这样说,可难道谁会真知道自己有多少根头发?” 唐怜双沉思片刻,道:“自然无人知道……但这个赌法一出,皇上却只有认输了。” 我点点头:“这场赌局父皇确是必输无疑。” 妇人张了张嘴,道:“还未说出数量,便要输了?” 她忽然眼珠转了转,笑道:“我想到了一个好点子……你们难道想不到?” 我问:“什么好点子?” 唐怜双也看着她。 妇人道:“皇上若是将自己的头发全部剪去,说自己一根也没有,岂非赢了?对方无论猜多少根,都猜不准的。” 我摇头叹了口气,继续讲了下去。 父皇眼睛瞧着那使者,缓缓道:“你当真要这般赌法?” 使者又是一个躬身,道:“是。既是小人说的赌法,便请陛下先猜,若是对了,小人这就放下宝箱回去。” 父皇眼睛凝注着他,过了半晌,忽地笑了笑,道:“我输了。” 众臣子哗然,那使者还未说出数量,父皇便认输了! 有大臣叫道:“陛下,他也未必说得出!” 父皇淡淡道:“他说得出的。” 使者笑道:“那小人便说了。” 父皇看着他,没有说话。 使者慢声道:“陛下的头发,共有十万零七千五百一十二根。” 妇人闻言吃惊道:“他真的知道?还是信口雌黄?” 我叹气道:“自然是信口雌黄,但他这一开口,已是赢了。” 宫中站立的近百名大臣都是窃窃私语,不知这数字是否正确。那最为聪慧的大臣长叹一声,道:“我明白了……” 第一百零七章 神游方外 旁边的大臣忙问:“难道他竟真的猜对了?” 另一名大臣道:“绝不可能!若他真的猜对了,我宁愿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 那叹气的大臣道:“他说得自然不对,但他的确是赢了。” 他望着身边的大臣:“你们难道没有想过,无论陛下说自己有多少根头发,是零根,一根,还是十万根,都要全部剪下才能查清具体数目?” 周围的大臣互相张望着,有大臣不明其意,支支吾吾着道:“这……这又如何?” 另一名大臣恨声道:“陛下贵为天子,若真的将自己头发剪去,那成什么样子?这一剪,剪去的可不仅仅是头发!” 臣子们闻言退步,都是浑身一震,有人颤声道:“对方竟早就算计好了……” 妇人道:“的确……头发若不剪下来,是无论如何也数不清的!” 我道:“因此父皇只能认输,若不认输,便要剃光头发以查清数量。” 妇人道:“但……但若皇上真的剪去了头发,又当如何?” 唐怜双道:“使者让释放囚犯,正是想毁父皇颜面,毁天下颜面,并扬狮梁国的威风。而如今却因为一场赌,逼得皇上当场剪去头发,那岂不同样达到了目的?” 妇人怔住,道:“的确如此……这居然是一条必胜赌法。” 那时许多臣子们也都是如变木偶,失声不语。 使者道:“既是陛下输了,便请放人吧。” 父皇笑了笑,道:“你既和朕打了个赌,朕便也和你赌一次。” 大臣们闻言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父皇为何还要再赌一次。 使者笑道:“小人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为何还要赌?” 父皇淡淡道:“若赌注加大到朕坐的这个皇位呢?” 此言一出,众臣皆惊。 大臣们正要上前谏言,父皇已是挥了挥手,让他们安静。 使者仿佛也被吓到了,干笑道:“可……可小人却拿什么来……来赌?” 父皇道:“便每年来此进贡一箱宝物便了。” 有大臣闻言,早高喊出来:“陛下请三思!” 满朝文武,一时之间都是跪了下去。 妇人叹道:“这还三思个什么,一国之君都这样说了,难道还能把话收回去不成?” 唐怜双皱眉道:“皇上难道有了什么主意?” 我道:“第一,对方想将人要回,无非是为了扬己国之气,压别国之威风。若赌注抬高到皇位……他赢了后可就上天了,因此父皇料定他一定会接赌。父皇正是看透了使者前来的目的。” 妇人奇道:“那第二是什么?” “第二便是,父皇早已想好了万全之策,那同样是一个绝不会输的赌法!” 妇人拍手道:“竟还有如此赌法,我可真想赶快听听。” 唐怜双道:“那使者真的答应了?” 我道:“自然答应了。” 妇人笑道:“对方若坚持不接赌,岂不也显得他狮梁国没胆子、怕输么?这正是以牙还牙。” 那使者沉吟半晌,愈发觉得这赌输了也不过是每年少些财宝,赢了却可使狮梁国国王成为天下之主,当即答应了下来,道:“还请陛下告知如何赌法?” 父皇道:“好,这次便来赌一赌,朕的性命,是否只有一条?” 这下一来,臣子们的眼睛都瞪圆了。 天底下无论是谁,都只有一条命,皇上为何却出个谁都知道的问题? 这赌法倒正和头发的数量相反,那个是谁都不知道,这个却是谁都知道。 使者呆了呆,实在想不出别的回答,便道:“自然、自然是一条……” 父皇道:“错了。” 使者失声道:“错了?” 父皇道:“共有四亿三千零六十二万七千五百五十条。” 非但使者,连那文武百官都是满面惊奇,不知这数字如何得出的。 使者还未说话,父皇便道:“全天下人皆是朕的性命,任何人出了事,朕都要救,你却说朕只有一条命……这次赌局,你可是输了?” 原来父皇说的正是此前官员上报过的满朝上下的总人数。而父皇用这种赌法,更是为展示为国为民、视天下人如自己命的气度。这等用意,谁能想到? 若说父皇是诡辩,那使者方才的赌法岂不更是用了诡计?因此使者最终认了输。 也就从那天起,再无外来使者敢到朝堂上和父皇打赌。 后来我问父皇:“如何才能知晓、看透对方所作所为的用意?” 父皇道:“你要先明白一切事物的本质。” 我歪着头,问:“什么是本质?” 父皇看着我,笑道:“你可知道人为什么会自杀?” 我想了想,摇了摇脑袋。 父皇道:“只有人在现实中经历的某些痛苦令他生不如死时,他才会选择自杀。死亡对他来说,比活着还要显得轻松些,这种状况下,死亡便成了一种逃避方式。这就是自杀的本质。” “可是……了解到本质能做什么?” “能做得太多了……若你看到某些活得生不如死之人,就能想到这些人可能会选择自杀,更有甚者,会做下一些穷凶极恶之事再自杀,对于这样的人,你就要小心了。” 我望着天上云卷云舒,听着这些话几乎已是神游方外。 父皇又道:“洞悉一切事物的本质,你才能比常人看得更远,更清楚,活得也比常人更明白。许多人正因为不懂得这些,从生到死都是稀里糊涂、人云亦云……至于别的事物的本质,你必须用心去思考,我可没办法全部告诉你。” 我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父皇摸着我的脑袋,语重心长道:“人活一辈子,活的就是个心性,当你看透一切事物的本质,你的心性也就改变了,人的心性一旦改变,眼前的这个世间都会随之改变。” 妇人和怜双听完我讲的这些话,都是怔怔不语。 半晌,唐怜双才在一旁叹道:“一个人若能看透世间万事万物的本质,恐怕早已成为圣人、智者。” 我道:“父皇告诉我这些,就是想让我提高自己的智慧和心性,但直到现在,我也只能看透一部分……” 第一百零八章 云海天宫 妇人笑道:“你如今已经很好了,若你再这样用心上下求索几年,恐怕就会超过世间的大多数人。” 她仰面望着天空飞去的一行白鹤,道:“世间的本质……一个人若能想明白这些,那该多么了不起……” 我不禁怀念起了父皇,但刚过不久,我忽然想到还有事要办,冲唐怜双干笑两声,道:“咱们现在快速赶往云海天宫,可不要误了正事。” 妇人突然转目盯着我,道:“你们要去云海天宫?” 我瞧她神色有些异样,但又不敢透露,只道:“我们去那里……闲游……” 妇人鼻子轻轻哼了一声,道:“我便是云海天宫的二宫主,你们去云海天宫所为何事? 云海天宫位于玉琼山附近,多年前也是一名门大派。内有两位宫主,均为女人,常常收留和帮助一些弱势女子,是江湖中少数为女子正名的门派。只是近几年不知什么原因,这两位宫主似乎不再有心管江湖中事,“云海天宫”四字也变得少有人提及。 带我们去往云海天宫的正是二宫主花瑶,原先最好管男女之事,看到我和唐怜双在一起,便起了闲心。 一路上花瑶听唐怜双说起了十二天道,道:“你们的话我可真是难以相信,东方雪隐是江湖中有名的仁义大侠,你们一张嘴便将他说成了陷害奇门和倾炎堂的真凶,而那十二天道我更是闻所未闻……不过你莫以为云海天宫名声没落就没有高手了,我云海十英在那里守卫,真有人想闯进去也只会成为刀下之鬼。” 我见她有些不信,叹了口气,问道:“最近天宫内都没来什么人么?” 花瑶皱眉道:“我已好几天没回去了,若不是你说起这事,我恐怕还会在外面多待一些时日……” 这时我们已到了宫内,原以为云海天宫依山而建,没想到却是挖空了一座山,山内便是几重宫殿。 幽深的宫殿中处处亮着火把,却是悄无声息,似乎宫内的人都睡着了一般。 花瑶神色有些变了,我看了唐怜双一眼,她也是眉头微蹙。 还未到主宫,已嗅到一股血腥之气,花瑶施展轻功一掠而过,我们急忙跟上。 主宫内,一名男子正背对着我们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上鲜血淋漓。 他面前围着四个人,地上已躺了六具尸身! 这十人穿着同样的蓝色衣裳,不论是已死去的,还是站在面前的活人,他们每人的脸上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云海十英?不堪一击。”男子淡淡道。 他说完转过身,向我们扫了一眼,道:“在下追云,区区不才,十二天道中仅排第四,兵器名为‘无钧’,愿领教云海天宫的两位宫主。” 他手中那把大刀比寻常刀刃要宽上许多,也短了许多,刀身呈墨绿颜色,鲜血竟似没有将其染红。 那四个蓝衣人依旧在后面站着,男子似已将他们当做死人。 一人怒喝一声,提起手中长剑向他刺去。 另一人更是在刹那间搬起了脚边的巨石,向他砸了过去! 剑气恢弘,犹如雷霆咆哮,巨石比常人的身子还要大出许多,足有百斤重量,这名叫追云的男子若不躲闪,便会被长剑穿身而过,然后被巨石砸碎头颅。 谁知“砰”的一声,前面一人竟被男子一脚踹飞了出去。他右手一扬,手中的无钧刀已丢出,如刀削豆腐般划过巨石,接着落向第二人的头顶。 巨头被切成两半,轰然落地,那丢出石头的大汉眼见刀身砸来,竟是大吼一声,以手相接。 那刀看来并不如何锋利,他若能抓住这把古怪的兵器,那男子便少了许多威胁。 大汉伸手间,一只手已抓住了刀柄。我正心中惊喜,突见他身子一沉,竟被刀身带得向下栽去。 大汉另一只手伸出,猛地从下方握住了刀身,他胳膊极是粗壮,手背更是青筋暴起。谁知那刀像是有着无尽重量,继续向下压着。 他的身子愈加倾斜,但他依旧拼命后仰,想把刀身抬起。他的背上已逐渐发出“咯嚓”之声,显是脊背骨头都已无法承受。 那男子淡淡道:“无钧刀是北海锡石所铸,本身并没什么奇特之处,只是在重量上有些与众不同……” 眼见得刀身将大汉的身子带得一分分向下坠去,我心有不忍,想要上前,忽见人影一闪,花瑶已站在了他的面前。 此时那名汉子嘴巴大张,似想大声嘶吼,可他的所有力气都放在了手臂和背部,几乎连嘶喊的余力都没了。 花瑶将手放在刀身之上,我想起她曾一出手便将马车停住,神力非凡,正能克制这把奇重的怪刀。 忽然花瑶面上变色,她的手仅将刀身提起半寸,那刀又重落入大汉手中。 大汉趁着这一刹那的功夫嘶声道:“宫主,莫要管我……” 便是这一句话,他浑身气力中断,“嗤”的一声,大汉握着刀刃的手被压到地面,五根手指跟着断裂,鲜血飞溅满身。 他整个身子跪在地上,似想要仰天狂吼,但眼睛只徒然张着,已断了气息! 这汉子到最后关头气力绝尽,浑身血液无法流转,再加上骨骼碎裂,竟惨死如斯。 我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能以兵器的重量杀人,心中惊骇万分。而花瑶愤怒间闪身出现在男子面前,一拳击了过去。 “轰”的一声,男子身后的墙壁粉碎,人却已消失不见。 男子的声音出现在另一边,道:“没想到二宫主天生神力,与我的内力又有些不同。” 唐怜双低声道:“这刀的确很重,但更重的是他的内功,他将内功施以刀身,内力稍低者自然无法抬起。” 另外两人方才本欲上前帮忙,见三宫主出手,便一起举剑向那名男子刺去。唐怜双双手一挥,数支暗器亦是射向男子的脸面。 男子身形忽然消失,人已站在花瑶身前。 花瑶猛然拍出一掌,男子以掌相接,轰然大震,宫中石板铺就的地面尽碎。 第一百零九章 云海十英 尘土飞扬间,两人身形分开,男子手中已拿到了那把无钧刀。 他将刀随手抛出,砍向地上那名被他踹倒的蓝衣人。 另外两名蓝衣人立即飞身上前,一人以剑尖抵住了刀身。他们已明白这刀身的重量大多来自于内力,第二人当即将手掌按在前一人背后,将内力传入前人体内,而地上那人亦是快速用手抓住第二人的脚踝,借以传输内力。 这三人被列为云海十英,武功自然了得,三人内力叠加,至少已比得上江湖中的顶尖高手。 两边内力相仿,已处抗衡之势。但那蓝衣人手中长剑并非玄铁所造,只是普通的精铁,耳听“咔”的数声,剑身断成几截,掉落在地,无钧刀直向当先一人砍落。 第二人掌心撤力,伸手要将前一人拉到一边,突见那名男子闪在身前,他拿起尚在半空中的无钧刀,随手一挥,血花四溅,三人已是毙命当场。 我眼见得这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却无能为力,只大声骂道:“你这恶人!” 男子甩去刀身的鲜血,道:“杀人的就一定是恶人?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被那九人赶出去?只因我杀了自己认为的恶人!” 他垂首望着刀刃,道:“世人皆愚痴,不懂大道,对那些和自己追求不同之人、比自己强大之人充满嘲笑和怨恨。这种人是非不分,黑白不明,满腔嫉妒之心、歹毒之意,他们难道不该杀?还有那些卑鄙、自私、懦弱的凡夫俗子,我更是见一个杀一个。” “没想到那武林九鼎却以维护武林正道的名义将我逐出……”他说着霍然回首,直直地盯着我,“你以为那九人代表的便是正义吗?” 我被他的目光所震慑,一时心神恍惚……突听轰的一声,一块巨石砸向男子,尘埃弥漫间,我和唐怜双身子被人一抓,转眼离开了主宫。 …… 幽深而空旷的地道,灯火似乎都难以照亮这里。 花瑶将我们放下,缓缓道:“此刻我才真的相信你们说的话了……若有机会逃出这里,我会亲自找那九鼎中人主持公道。” 我脱口道:“为什么要逃?你的武功明明可以……” “噗”的一声,地上已多了一滩血。 花瑶身子一晃,坐倒在地,她的衣襟上也多了点点血迹。 原来她硬拼那一掌后已是受了重伤! 唐怜双正想设法为她运气疗伤,花瑶却摇了摇头,道:“我休息一会儿便好,你不要浪费内力,若想从这里逃出去恐怕还要费些功夫……” 我正要说话,忽听远处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 唐怜双和花瑶都是神色一变,像那边看去。 过了片刻,一个个子娇小,但却明显上了年纪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手中端着一个碟子,碟中是一根蜡烛,那滴滴答答声正来自于烛泪的滴落。 女子一看到花瑶,立即上前蹲下身子,道:“小瑶,你怎么受伤了?” 我和唐怜双见此人和花瑶认识的模样,猜到她该是另外一位宫主,心里松了口气。若是两位宫主联手,该能打败那名叫追云的男子。 花瑶神色本有些异样,忽然看着她笑了笑,道:“我没事,倒是姐姐怎么在这里?” 女子道:“这地道是关押那些臭男人的地方,我时不时就会下来看看,一想到他们惨死在这里的模样,我心里就止不住地痛快……” 花瑶笑道:“姐姐还是和以前一样,对负心男子最是仇恨。” 女子道:“那是自然,咱们创立云海天宫不就是为了天下女子鸣不平么?” 花瑶点头道:“不错。” 两人说来说去,像是已忘了方才所发生之事。 女子忽然道:“妹妹伤势太重,我先为你疗伤。” 花瑶正欲摆手,女子已将手放在她的背上。 女子笑道:“你有多少年未受过伤了,这次可要忍着点才好。” 花瑶轻轻闭上了眼睛,道:“我不怕疼的,只是怕累着姐姐……” 姐妹情深,我和唐怜双看着这一幕都是备感温馨。 但就在这时,烛火摇曳间,我忽然看到女子手中现出一根银针。 她手臂上扬,银针已到了花瑶的脑后。 那根银针长约两寸,若是扎入人的脖颈,只怕当场便要身亡。 女子面上露出一丝微笑,那微笑在昏黄的烛光下忽然变得犹如魔鬼般狰狞。 我惊叫出声:“二宫主小心……” 方说出一个字,嗤的一声,鲜血激飞,落了满地。 我瞪大了眼睛,却见花瑶毫发无伤,那枚银针却已穿透了女子拿针的手掌! 女子惊恐地按着手臂,道:“你……你怎能害自己的姐姐……” 唐怜双方才并没注意到那枚银针,样子倒比那女子还要吃惊。 花瑶站起身,直盯着她,道:“告诉我,你们这帮人究竟想做什么?” 女子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又是嗤的一下,女子右掌上的银针已穿透了左手手背,两只手如钉子般牢牢地合在了一起。 花瑶厉声道:“你想让我用这枚针将你的双手缝起来么?” 她出手极快,前后这两下我竟都没有看清。 女子痛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大叫道:“我……我只是被他们使唤的傀儡,说是……说是扮成大宫主的样子,在九鼎大会那天现身……” 花瑶冷冷道:“扮成我姐姐的样子?我这就将你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来。” 她正要伸手,女子已惊骇道:“不、不是人皮面具,这真的是我的脸……” 花瑶手已放在她的脸面之上,却只是随手一捏,道:“他们竟找来了如此相似之人……” 我忍不住道:“若是世上没有面目相仿的人会怎样?” 唐怜双道:“恐怕就是找人易容改扮了。” 我脑中灵光一闪,道:“破绽……这就是最大的破绽!若九鼎大会召开那天,我们能揭穿这些假冒之人,那东方雪隐的计策便不成了!” 唐怜双摇头道:“只怕没有这么容易。” 第一百一十章 卑劣 花瑶目中闪过一道冷光,看着那名女子,道:“你扮的的确很像,但你可知道我为何能认出你是假冒的? 女子颤声道:“为……为什么……” “只因我姐姐五年前便已死了!”花瑶面如寒霜,一字一句道。 这一下真是再让人想不到,我和唐怜双都是吃了一惊,那名女子更是张大了嘴巴。 “她在五年前得了一场大病,那时找了不少名医都未能挽救。待姐姐入土为安后,我为防有仇家找上门,只命人对外称两位宫主无心管江湖中事,因此江湖中并无人知晓。也便是从那天起,云海天宫的名声逐渐没落……” 我听得暗暗后怕,心中不住地道:真是无巧不成书,若不是出了这种事,恐怕这二宫主花瑶已死在那根银针之下…… 花瑶向我扫了一眼,道:“你以为我姐姐若是没死,我便分辨不出真假了么?” 我干笑道:“这个……” 花瑶道:“想要揭穿假冒之人有很多种办法,你既有些小聪明,等到九鼎大会那天不妨试上一试。” 忽听衣裳鼓动之声,那女子竟在我们说话间向地道的另一头逃去。 谁知她刚跑出不到三丈远,人就已摔倒在地上,再不动弹。 唐怜双手中丝线收回,丝线的一端连着几支带血的暗器,方才她便是以暗器杀了那名女子。道:“这里既能被她发现,那十二天道的人也会找来,我们要抓紧时间离开……” “来不及了。”花瑶缓缓摊开掌心,上面现出道道血痕,“那一掌已将我经脉打乱,无法再施展轻功,这十二天道果然有些本事……” 我道:“我背着你走……” 花瑶打断道:“你们带着我更无法从这里逃出去,更何况,此时我已不想逃。” 她手缓缓摸向身后的墙壁,道:“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杀死他……他们想找人取代云海天宫,那是痴心妄想!” 忽听脚步声缓缓传来,一个声音道:“不知二宫主如何杀得了在下?” 我和唐怜双心头一跳,花瑶忽然在墙后一拍,一阵机关转动声,“唰”的打开了一间暗门。 我们还没瞧清,身子已被一股巨力推了出去。 花瑶的声音道:“拿着令牌离开这里,见令牌如见宫主本尊,用它去找那九人主持公道!” 我这才发现手中已多了一块玉佩般的事物,上面有两个古色古香的大字:云海。 “还有……将来成亲了可别忘了给我捎一张喜帖。” 她回头轻轻一笑,又是“唰”的一声,暗门紧紧地合上。 “说什么傻话!” 我大叫着撞向暗门,砰的跌倒在地。 原来这墙壁竟是硬铁所造,人力根本无法砸开。 忽然“吱吱呀呀”声响起,我们眼前的墙壁竟在不断向前移动,“咯嚓”之声不绝于耳。 唐怜双变色道:“我听师父说起过,云海天宫中有一处关押负心男子的地方,名为地绝天牢,四周墙壁藏有铁钉,一旦发动内部机关,便会被夹击至死……” 这地绝天牢在一次九鼎大会后已禁止使用,几年来没有再关押过任何人。 此刻眼见得墙壁移动,带起阵阵尘土,发出轰隆之声,我手中紧握令牌,已无法想象花瑶死去的模样…… 唐怜双更是眼泪滴落,“咔嚓”一声,她背后剑匣向两侧开启,拔出白虎剑不断砍向眼前的墙壁。 过了不知多久,唐怜双虎口已麻,长剑掉落在地。我怔怔道:“没用了……人已经死了……” 便在这时,轰然一声,墙壁破开一个大洞,尘埃激荡间,一个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柄宽刃大刀。 我嘶声叫道:“怜双,快跑!” 突然“扑通”一声,那人向前栽倒在地,他的后背已扎满了铁钉。 男子身上的鲜血不住地流淌,伸手向前,看着我们,道:“救……我……” 他方才在铁墙合拢之时拿无钧刀横着抵住两端,但铁钉甚长,在移动间已缓缓扎破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咬牙怒吼,猛地拔下无钧刀,在墙壁完全合拢的瞬间,拼尽全力破了个出口。 这血腥而悲惨的一幕,瞬间将我和唐怜双心头的仇恨击散,我双腿发颤,走上前,道:“你……你已经无救了……你何必为了东方雪隐害死那么多人,最终也害死了自己……” 男子嘴巴翕动,似想说什么,他的瞳孔不断放大,闪起了微光,里面是他的过去…… …… 那是一个晴朗白日,天气爽朗,他走出一间房屋,门缝处的地面正缓缓流出一片鲜血。 这是他杀的第三十七人,若有人冲进屋内,便会看到三具新鲜的尸身。 他站在门前,望着天上的阳光,缓缓自语:“嫉妒、自私、践踏他人尊严……这样的人为何总是层出不穷。” “人们总是一边歌颂着别人做下的侠义之事,一边自己做着自私卑劣之事……还有人对他人做错事无法容忍,自己做错事却一再推脱……” 他曾当着一个孩子的面杀了她的母亲,只因她的母亲厌恶、辱骂别人家做错事的孩子,等到自己的孩子做错了事,她却无限的包容。 ——人性的卑劣大抵如此,这样的人都该死。 这已成为他的人生信条。 他走到另一处人家门前时,看到一个马夫正在喂马,那马夫一边喂着草,一边亲昵地用额头抵在它的头上。 他不由得嘴角冷笑,上前一步,一刀将那匹马砍死,再用五刀将其皮肉剖开。 马夫吓得浑身颤抖,指着他道:“你……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马……” 他道:“人类可真是会假慈悲的物种,吃的明明是动物的肉,亲眼看着动物被一刀刀砍死时还是会感到残忍,甚至心生慈悲……这就是人性的虚伪。” 他说着再次扬起了刀。 马夫看出他是武林人士,跪地道:“求求你放过我……我家里还有妻儿老小……” 他哈哈大笑,道:“你吃那些动物时,它们也曾求饶过,叫喊过,可你听从过吗?” 第一百一十一章 巨大铁锤 刀光闪过,马夫倒在了地上。 他望着天上的阳光,心头充满愉悦。 他热爱江湖,因为江湖可以快意恩仇,而不像学堂或者衙门有各种条条框框束缚着。 但就在这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中年男子。 那名男子身穿灰色衣袍,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正在前方不远拿着一把木刷刷着马背。 那马全身灰色,亦是病恹恹的模样,背上满是污渍。 他向四周扫了一眼,这附近并没有马槽,此人也不像是个马夫,却为何在这里擦起了马? 他暗暗皱眉,缓缓走过马的身前。 中年男子忽然轻轻将刷子晃了一下,似要甩掉刷子上的泡沫。 一串水滴伴着泡沫甩在了他的眼前,日光照耀下,闪着缤纷的色彩,煞是漂亮。那人又轻轻将刷子扬起,水滴连着泡沫瞬间又回到了他那木刷之上,宛如刷子和那些水滴之间连着根绳一般。 但任谁都知道,水是无法用绳子相连的。 他心中惊觉遇到了高手,暗道:好精妙的内功,他若只是个马夫可就奇了。 “唰”的一声,他手中长剑出鞘。 中年男子却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好剑……只可惜使剑的人配不上这把剑。” 他还未有所动作,“咄”的一声,长剑脱手,直飞出数丈,扎进一棵两人才能合抱的大树之内,连剑柄直没进去。 “这柄剑你三年后再来取吧。”中年男子不紧不慢地道。 他瞳孔骤然紧缩,他竟连对方是用的何种功夫都没瞧清,武器便已被击飞! 他掌心内力吞吐,身形跃起,猛然拍出一掌。 一声马嘶,似乎连灰马都被这雄浑的掌力所惊,仰头鸣叫起来。 中年男子依然没有抬头,像是凭耳朵便已辨出对方的出手。男子右手微扬,木刷已到了他的手腕下方。 他的内力聚于掌心,手腕正是力道最弱的地方。 他霍然翻身,站在地上,道:“你究竟是谁?” 中年男子却不回答,只道:“回去吧,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中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原本愤怒的内心突然泛起一丝悲哀之意,因为他已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 他拳头紧握,站立良久,终于转身! 中年男子忽然开口说道:“人性的确有些卑劣之处,但你又怎能任意夺取他人性命?”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语气,“若你不再伤及无辜,别忘了三年后来取那把剑。” 他脚步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道:“你为何不杀我?” 那人缓缓道:“他们的性命已无法挽回……我又何必再造杀业。若杀你可令人复活,你恐怕早已死上千百次。” 他霍然回首,眼睛直盯着中年男子,中年男子却只是将木刷收起,慢慢将拴在树上的马绳解开,然后牵着灰马向南面走去。 他暗暗咬牙,发誓自己一定会回来报了此仇。 后来他才知道,那名中年男子便是以一匹病马行走天下的应乘风,江湖人称一骑独行。 此人正位列九鼎之中! 时间飞逝,两年已过,他愈加修炼,便愈能意识到自己和应乘风的差距。就在他几乎已认定自己无法报仇的时候,东方雪隐找上了他…… 他的思绪在这一刻中断了,只因他的呼吸已完全停止。 我叹了口气,将令牌放入怀中。 唐怜双将白虎剑放在背上,剑匣重新合起,道:“你在想什么?” 我出神地望着远处,道:“那九人……真的侠义吗?会不会也和东方雪隐一样,只是……” 我没有再说下去。 唐怜双幽幽道:“我也没有见过武林九鼎,我只知道,真正的侠义绝不是肆意杀人……至少他们只是将这十二天道赶了出去,而不是夺去他们的性命。” 我怔怔道:“的确……” 我们的位置处于山的外围,那面铁墙在方才的巨震之下已被坠落的乱石所掩盖。 突听一个声音道:“杀自己想杀之人,那才是快意恩仇。” 我们抬头,一个少年模样的人正盘腿坐上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他头上戴着一个木制头盔,将整个面目罩住,双手抓着一把方形大锤,那铁锤几乎有他的身子一般大。 而我们竟不知他是何时坐在那里的! “可惜自从设了那九鼎之位,那九人便想整顿江湖,让人有仇不能报,有怨不能出,如此太平的江湖还是江湖么?倒像是个衙门。” 他说着话,大锤已举过头顶,压在肩头。 我意识到此人是十二天道之一,抓着唐怜双的胳膊,道:“快走!” 唐怜双却是反过来一手提起了我,施展轻功向另一面飞去,道:“你那点内力还是留着吧。” 跑出不久,我回头看到那名少年已变作了一个小黑点,转眼瞧不见了,道:“你这次怎么不出手了?” 唐怜双道:“他看到那叫追云的男子尸身没有一丝诧异,武功恐怕比那人还要高……” 忽听一个声音在头顶道:“不错,本大爷在十二天道中排名第二,死在我手上算你们的福气!” 他竟在瞬息间到了我们头顶的一棵树上,我叫道:“你才多大点就自称大爷?” 地面“轰”的一震,铁锤已砸在了身旁,附近的树木都跟着发颤。 我怕连累她,甩开她的手,道:“你先走,我不怕挨打。” 唐怜双悠悠道:“你的头也不怕么?” 我瞧了那铁锤一眼,吓出一身冷汗,道:“你前我后,不能死在一起,跑!” …… 前面就是冷月镇,冷月镇最有名的便是冷月辣子鸡,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那些热爱习武的江湖人士,只要有人爱吃辣,就会来这里尝一尝这道菜。 此时刚过正午的饭点,冷月镇的一家名为“辣一绝”的饭馆内正有一番热闹景象。 店内的小二刚忙活完,就听到有人高声叫道:“好一记潜龙出海!” 小二回头,看到一个壮汉正起身摆着架势,做着各种动作,周围不少刚吃过饭的客人正看得鼓掌叫好。 第一百一十二章 红衣少年 一人起身抱拳道:“早就听闻关中猛虎卫东来的称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那叫卫东来的壮汉满面得意,道:“好说好说,我还有两式尚未使出。” 他随即双手向上,掌心握拳,向下一挥,“砰”的击碎了一张凳子。 店小二瞪大了眼:这要是被掌柜的看见,赔钱的事岂不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想出声阻止,却又不敢。 卫东来又是飞踢一脚,墙上已多了一个坑。 有客人大声叫道:“双龙拳和飞虎腿!这四招连起来简直是天下无敌!” 其他人有些不懂这些招式的,听见这话都是叫起好来。 店小二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对卫东来道:“这、这位客官……那凳子和这墙……” 他还未说完,卫东来已是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道:“小子,让你们掌柜的出来,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吧?” 店小二睁大了眼睛,道:“保、保护费?” 卫东来道:“凭我方才展露的本事,以后没人敢来你们店里白吃白喝了,难道不该交点银子孝敬下本大爷?” 店小二已被嘞得喘不过气来,道:“可……可我没听掌柜的说……” 卫东来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道:“那就快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他右臂运力,随手一甩,店小二已是飞了出去,直撞向东面的一堵墙。 店小二瘦瘦小小的模样,看起来只是个来此打工的穷苦人家,被人以这般巨力扔过去,恐怕要在医馆躺上十天半个月,若是头撞到墙上,更可能当场身亡。 有的人已不忍心去看,闭上了眼睛。 眼见那店小二就要一头撞在墙上,忽听风声“呼”的一响,店小二人已飞了回去,正站在卫东来的面前,双脚和方才站立之处分毫不差。 不仅卫东来吃了一惊,就连店小二都吓了一跳。 卫东来骂道:“他奶奶的,你一个打杂的还挺有本事,竟然会这种轻功。” 他嘴上说着话,又是伸手将店小二掷了出去。 随着“呼”的风声,店小二回来更快,他还没来得及眨眼,对方已站在了面前。 他抓着店小二的时候分明感到对方没有丝毫内力,又怎会使什么轻功?卫东来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这他娘的是活见鬼了不成?” 周围客官看店小二来回两次飞来飞去,如同幻影,都是瞧得眼花缭乱。 卫东来向东面看去,只见墙边正有一桌酒菜,一个红衣少年正坐在那里吃着辣子鸡。 他怎会知道方才小二被自己丢出,那红衣少年一甩手便带起一阵风,店小二跟着就被带了回去,立在原地。 让人惊奇的是,那桌上居然放着八大盘辣子鸡,而且每一个盘子上都只剩鸡肉不见辣椒。 红衣少年突然一拍桌子,骂道:“小二,我要了十份辣子鸡,怎么还少了两份!” 店小二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拍脑袋,道:“对对……我说怎么好像有什么事给忘了,客官您稍等,我这就去端出来。” 他不顾拍身上尘土,跑着去了后厨,不一会儿端出了两份辣子鸡。 待他将辣子鸡放到了红衣少年的桌上,红衣少年缓缓扬起了筷子,突然“唰唰”数声,筷子如同幻影,那两份辣子鸡内的辣椒接连消失,转眼只剩下数十块鸡肉。 他嘴里大口地咀嚼着,闭着眼睛,满面泛光,道:“这冷月辣子鸡果然不错……” 这红衣少年竟在一瞬间将所有辣椒夹进了嘴里! 不论是店里的客人,还是那卫东来,都瞧得嘴巴大张,半天合不拢了。 红衣少年回头看着店小二,皱眉道:“你老站在这看我做什么?” 店小二呆了半晌,心中只告诉自己方才是看得眼花了,道:“那个……客官,辣子鸡里的辣椒虽然好吃,可鸡肉味道更好……” 红衣少年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道:“原来这道名菜不是只让吃辣椒?” 店小二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顾客,干笑道:“菜里的一切都是可以吃的……” 他说着话,心里却在嘀咕:这公子吃了整整十盘子辣椒都未感觉怎样,胃简直是铁做的…… 谁知正想着,红衣少年忽然面色大变,张大嘴巴,伸出舌头,大叫道:“好辣、好辣、好辣……” 他一连说了三遍,店小二急忙倒了杯茶递给他,红衣少年接过一饮而尽,但似乎还觉得辣,又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咕嘟嘟”喝了起来。 他喝完身子一晃,道:“为什么……我辣的……头晕……” 喝完“砰”的一声,竟摔倒在了地上,然后呼呼大睡起来,那“茶壶”也摔得粉碎。 店小二看了“茶壶”一眼,叫道:“这是烧刀子酒啊!” 原来这红衣少年伸手间误将酒当做茶水,整壶灌进了肚里。 “酒加辣椒,穿肠毒药……这小子明明吃了那么多辣椒,居然过了这么长时间才感觉到辣,反应不是一般的迟钝……” 那卫东来心里想着,他见识过江湖中的少年高手,本怀疑方才是这红衣少年动的手脚,此时看到他的模样,疑心尽消。 突听门外一阵叫嚷,三个汉子冲了进来,看见卫东来,一人骂道:“姓卫的,叫你收个保护费怎地半天没声了?” 有客人瞧见来的三个汉子一个比一个壮硕,而且俱是满脸横肉,已是低声道:“是铁面三熊……” 那三熊中有一人耳目甚灵,身子一窜,一把抓住那名客人,将他掼到地上,道:“老子们是三豹,谁让你乱改名的?” 客人的脸被他的脚踩到地上,颤声道:“是、是小的记错了……” 原来这铁面三熊分别叫熊铁拳、熊铁腿、熊铁头。仗着学过几年武功,常在玉琼山附近的城镇晃荡,欺凌一些平民百姓夺取钱财,后来觉得“三熊”的名头不甚好听,便改称铁面三豹。 脚踩客人的正是熊铁拳,他一拳打在地上,地面本铺的有木板,“砰”的被砸出个大坑,道:“今天谁不交保护费,谁就得挨上这一拳!”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三熊 其他客人吓得瑟瑟发抖,有的已掏出了怀中的银子放在桌上。 突见那红衣少年翻身而起,面红耳赤,身子摇摇晃晃,走到那熊铁拳面前。 熊铁拳正要破口大骂,突见对方一伸手,自己已“砰”的飞撞在后面的墙上。 红衣少年一只脚踏在桌子上,像是喝醉了一般,道:“搞什么名堂,谁会打架的,都给我滚过来!” 众人眼见这少年一伸手间就将熊铁拳摔得七荤八素,登时哑然。 只是那熊铁拳身子骨甚硬,晃了晃脑袋,站起身,道:“你们几个都别出手,今天我亲自教训教训这小子!” 他话一说完,身子向前冲去,已是一拳打在了红衣少年腹部之中! 店小二及其他的客人都是失声叫了出来,这一拳连木板都可击碎,人身上最柔软的肚子岂不被打成肉泥? 果见红衣少年身子被击得飞出,“砰”的撞在一面墙上,墙头的灰尘簌簌而落,整个饭馆都随之一震。 店小二抬头看到饭馆屋顶已现出了裂缝,心头大骇。 熊铁拳回头对众人大笑道:“瞧见没有,这就是不交银子的下场!” “哗啦啦”一声响,眨眼间所有人客人都将怀中的银两、文钱掏了出来摆在桌上。 剩下二熊及卫东来大喜,立即上前将银两收入怀中。 那红衣少年“哇”的一声,却是吐出了一大口酒水,扶着墙站了起来。 熊铁拳瞧了他一眼,道:“小子命还挺硬,不过……你若能再吃一拳才算得上厉害。” 那熊铁腿笑道:“他若能吃得下大哥两拳,在江湖中可就出名了,只因能吃下大哥两拳的人至今没有出现。” 额头上带有几道刀疤的熊铁头道:“以一命换得名扬四海,也是值了,算这小子运气好。” 那红衣少年低着头,一只手按着胸口,像是有些喘不过气来,一道影子已站在了他的面前,正是熊铁拳。 “小子,来生再见了……” 红衣少年浑身“砰”的一震,整个人像虾米般弓起了身子,背部直陷入墙内。 熊铁拳叹气道:“好好活着有什么不好,非要在本大爷头上动土。” 红衣少年依然站在那,似在强忍着什么……忽然“哇”的一声,又是一口酒水吐了出来。 熊铁拳这才怔住了,道:“你还没死?” 熊铁腿早已按捺不住,喝道:“我来!” 叫声中已是起一脚踹到了红衣少年的身上。 “还有我!” 那熊铁头低头猛冲,金刚一般的头顶更是直撞在红衣少年腹部。 饭馆内的其他人有的已是吓晕了过去,唯恐红衣少年肉身爆裂,变作一滩血水。 红衣少年被两人以巨力打在身上,却是缓缓抬起了头,一只手伸出,抹了抹嘴边。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无比,道:“抱歉,我忘了自己一喝酒就有点使不出劲,现在好多了。” 熊铁拳还未听清他说的什么,“轰”的一声,熊铁腿和熊铁头一左一右从他身边飞出,将墙壁撞破,直飞出饭馆数丈之远。 红衣少年向外望了一眼,道:“看来力气还没恢复,只打出这么远……” 熊铁拳瞠目看着他,张大嘴话都说不出来。 他连红衣少年的出手都没瞧见,自己的两位兄弟却已被击飞出去!一旁的卫东来更是吓得湿了半边裤子。 “咔嚓”数声,红衣少年掰了掰肩膀,舒展手臂、弯腰向下,接连做了几个舒展筋骨的动作,道:“挨打几下倒舒服多了。” 这话说出,连熊铁拳都差点尿了出来。眼前这名少年非但抗打,甚至还觉得挨打很舒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 “快跑啊……” 也不知谁喊了一声,店内的所有客人连同店小二都惊叫着从那破洞中跑了出去,连饭馆的门都忘在了一边。 “你……你这混蛋……” 熊铁腿和熊铁头从外面跑了进来,两人面上都是淤青,嘴边也流出了血,熊铁腿大声道:“我和你拼了!” 他双脚使力,人已腾在半空,一只脚直飞向红衣少年脸面。 “唰”的两声,熊铁拳和熊铁头趁机拔出腰间砍刀,分向两侧直掷向少年。 谁知砍刀刚一扔出,便听到一阵风声响动,两把刀都已飞回两人自己的手中,那熊铁腿“嗖”的从两人中间飞过,再次从那破洞中飞了出去,“砰砰砰”数声,如圆球般砸在地面,不断弹起,不断砸下…… “哇啊啊啊……鬼啊啊……” 一旁一直未出手的卫东来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大呼着要逃出这个是非之地。 熊铁拳一伸手,抓着他的背将他拽到地上。 卫东来竟无法从他手上脱困,大叫起来:“你们要死为什么非得拉上我?” 他说着话,看到熊铁拳面上居然尽是眼泪。 熊铁拳看了一眼手中的刀,夸张地流泪道:“这手‘完璧归赵’的功夫……是长欢公子!” 他和熊铁头面朝红衣少年,同时躬身低头,大声道:“长欢公子!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望公子赎罪!” 倒在远处的熊铁腿也爬了回来,跪倒在地上,伸手拉过卫东来,按下他的头,骂道:“赶紧给长欢公子道歉,谁叫你来这里收银子的?” 卫东来脱口道:“明明是你们……” “闭嘴,那也没让你到长欢公子附近……” “可、可谁知道他在这……” 熊铁腿一拍他脑袋,低声道:“听说以饕餮为首的洪荒四凶见了他都绕道而行,咱们若能巴结上长欢公子,以后岂不是纵横天下?” 卫东来又惊又喜,道:“真、真的?” 熊铁腿道:“寻常武学人士连见他一面都难,咱们这次能碰到可算是祖上积德了……但若是这次没有巴结成功……记住,只要长欢公子在的地方,方圆百里都别去了……” “百、百里?”卫东来又张口结舌起来。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听说他师父是十大异人,是不是因为他师父的名头……” 第一百一十四章 卫东来 熊铁腿小声道:“开什么玩笑,江湖都传言他的武功不出几年就会超过那闻风丧胆铁髯客,他曾经一拳将那河东双雄的头骨击穿,之后不久又在两招内杀了一众绿林为首的大恶无边贾通天,就连以“龙虎双臂”著称的力大师都称赞过他的武功…… 卫东来眼睛瞪了半晌,直如听到天方夜谭。 熊铁拳在两人嘀咕间已是一抹眼泪,道:“在下几人迫于生计,成了草寇之流,其实内心一直想为这个世间做点什么,若能跟着公子一起平定民害,扫荡凶煞……” 慕长欢那边已经打起了哈欠,熊铁拳立刻大声道:“不不,即便是给长欢公子……啊,长欢大哥做牛做马也是可以的的啊!” 他说着话,眼泪又流了出来,如同老泪纵横。 旁边熊铁腿和熊铁头立刻拜倒在地,齐地大声道:“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 “大、大哥?” 卫东来见几个三十岁左右的壮汉居然喊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叫大哥,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熊铁腿一巴掌拍他头上,骂道:“他奶奶的,我们喊他大哥,你就得喊他大爷,知道不?” 卫东来这才哭丧着脸,拜道:“长欢大爷……” 若是这饭馆内还有人,看到这一幕恐怕早已笑掉大牙。 慕长欢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自言自语道:“追流光那小子追了几天几夜没追上,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熊铁拳闻言赶忙道:“长欢公子……不,长欢大哥可是要找人?” 慕长欢抬眼看了他一眼,道:“啊,是。” 他说着话就走了出去,对几人再不理睬。 “大哥,等等我们啊……” 熊铁拳赶忙跟上,其他几人亦是紧跟其后。 路上熊铁腿道:“大哥你这眼泪可真是说来就来,戏子啊,咱们若是去戏台早发财了……” 熊铁拳脸上泪痕尽干,骂道:“滚,这是我此前被人打的时候专门练得‘求命’,以哭动人,以泪感人,方能让人心生慈悲,放自己一马……想当年咱们爹娘死后,我一个人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你们拉扯大,忍受了多少人的欺负……” 熊铁头泪流道:“大哥受苦了……” 卫东来也是感慨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熊铁拳望了眼走在前面的慕长欢,小声道:“但这次只要能巴结上长欢公子,咱们这辈子都不会怕别人了……” 卫东来喜道:“以后那什么银子珠宝一类的物事岂不是更不用说了……” 此前他是被三人胁迫着一同做那抢钱之事,此刻却甘愿跟在三人的身旁,恨不能永结同心,把酒言欢。 几人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已走到了镇外一片山林之中。慕长欢在前方淡淡道:“没劲,走了。” 熊铁拳等人还未看清他的身形动作,眼睛一眨,人已不见了。 卫东来大惊,道:“人、人到哪里去了?” 熊铁腿和熊铁头已抱着对方失声痛哭,道:“长欢大哥、大哥走了!” 熊铁头大叫道:“大哥不要我们了……” 熊铁拳“唰”的拔出长刀,大声道:“大哥在上,若你再不出现,我就自刎而死!” 等了片刻,山林中除了有些许鸟叫、风吹树叶的声音,再无丝毫回应。 “我、我这就死!” 熊铁拳大声说着,一刀就要插入自己腹中。 “大哥……大哥不要啊……” 熊铁腿和熊铁头扑上前拉住他,于是三人不断地拉扯,不断地大喊,就等着慕长欢出现。 卫东来睁大了双眼,道:“这也太假了吧……” “唰”的一声,熊铁拳挥了下长刀,卫东来手臂已多了一处伤口。 他抓过卫东来的手臂,在自己脸上猛蹭几下,接着将他推到一边,仰天大喊:“啊,流血了,好多血,我要死了……兄弟们,我死后你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如果能再遇到长欢大哥,一定要……” 突见人影一闪,一个人已站在了面前,正是那身穿红衣的慕长欢。 卫东来叫道:“这也可以啊!” 熊铁拳一看到他,语声已哽咽,熊铁腿等人更是高兴地几乎要跪了下去。 谁知慕长欢却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是面朝前方,目光深远地望着。 前方似有风尘,逐渐向他们身前涌来。 …… 我已经气都快要喘不上来,那铁锤的锤柄竟是条锁链,那少年不断地将铁锤抛出砸在地面,稍有不慎就被可能被砸成一滩肉泥。 唐怜双手上不住地发出暗器,但少年身法轻灵怪异,每一只暗器都射了个空。 到最后暗器几乎都发光了,她的白虎剑和玄武伞也无法抵挡对方的一击,只能不住地逃。 “真是两个废物,就这点本事究竟是怎么杀死追云的?” 少年的声音仍在上方,像是一直在头顶站着似的。 我奔跑中心里不住地叫骂:这小子像抓住耗子的猫,只是一味的玩弄,真是没玩没了! 即便是身怀十日功,我的气力也已有些不济,上方的声音忽然道:“算了,玩腻了,你们既不愿使出真本领,这就杀了你们吧。” 我心中生寒,大声道:“谁说我没真本事?有种冲我来,我若怕你那铁锤……” “砰”的一声,铁锤当头砸下,我的身子却飞出了数丈。 唐怜双以身体将我撞飞,又立即爬起身,将我抓起施展轻功向前奔去。 我喘息道:“别管我了,你自己能跑掉已是万幸了……” “闭嘴。” 唐怜双冷冷道。 她语气虽冰冷,面上却已现出凝重之色。她早已看出以那人的武功之高,不论分开逃还是一起逃都是难以活命了。 我们直跑向前方一片空地,忽见前方似站着几个人。 我鼓足一口气,大声道:“快跑!有人要……” 突听“呼”的一声,身后风声鼓动,我大惊下想推开唐怜双。 唐怜双却一只手将我抓得死死的,在铁锤即将砸落后背之时,猛地将身子下压,我随着趴到了地上,脸也摔进了土里。 第一百一十五章 慕长欢 一声呼啸,铁锤拖着长长的锁链直向前方击去。 后面一个声音大笑道:“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人,一起死了吧。” 我已是灰头土脸,抬起头,脸上的灰尘挡到了眼睛,只看到前方影影绰绰的几个人似要惊惶躲闪,但他们之中站立最前的一人却纹丝不动。 “你们……” 我声音还未完全发出,突听呼啸声消失,铁锤整个在半空停顿。 我伸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才看清前方是一个红衣少年。 红衣少年向我这边望了一眼,玩味地笑道:“哟,原来是小太监来了,好久不见。” 我整个人呆住,这少年竟是慕长欢,他竟以手掌接住了那柄大锤! 唐怜双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皱眉道:“你认识他?” 我想起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道:“算是……认识吧……” 突听一阵“哗啦”的响声,铁链回缩,“呼”的一声,那柄大锤从我脸边擦过,直直飞了回去。 我惊出一身冷汗,回头看到那手持巨锤的少年已走了出来。 慕长欢身后的几名壮汉冲了出来,挡在他身前,一人道:“保护长欢大哥!” 这人正是熊铁拳,他知道长欢不需要保护,却偏要做出一副拼命守护的模样,正是想以此换取对方的好感。 我对这些并不知晓,只是奇怪地看着这帮人。 熊铁腿大声道:“一个小贼而已,我来解决他!” “你说,谁是小贼?” 那少年一步步上前,停在离几人五丈远的位置。他的目光及身形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压迫感。 熊铁腿努力挺起胸膛,道:“老子说的,你……” “你”字刚出,一柄大锤忽然出现在眼前。 熊铁腿大惊,忙举起大刀抵挡,“砰”的一声,他的双腿已直没进土里。 熊铁拳和熊铁头亦是心头惊骇,但眼见亲兄弟受难,还是双双抢着冲了过去。 熊铁头大骂道:“你这带着头盔的小杂碎……” “砰”的一声,熊铁头双腿也没进土里。只是他的铁头功也算练到了一定境界,被铁锤砸了一下竟没有脑袋开花。 熊铁拳双臂力气比两人都要大些,看到铁锤砸过熊铁头后便转向自己,急忙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托着刀背,横过单刀,拼命高举。 “砰砰砰”接连三声,熊铁拳饶是力气甚大,也被砸地身子不断向下,最后脖子都进了土坑。 “这招叫打地鼠,有没有见过?”那少年大笑道。 “不错,倒有点本事。”慕长欢居然也笑了起来。 接着他面色一变,缓缓道:“不过刚才你小子说谁无足轻重……” 他一只脚踏在身侧一块巨石之上,忽见那石头如烂泥般缓缓深陷下去,直没进土里。 少年眼睛看着那块石头,只是面露冷笑,没有说话。 慕长欢身子一闪,已将铁面三熊从地下拽出,三人跌倒在地。 卫东来赶忙上前,熊铁拳嘴角流血,摆手强撑着道:“没、没事……还有……半条命……” 等三人站起来,慕长欢也不回头,道:“找地方歇着去吧,看我收拾这小子。” 熊铁拳看他没赶自己走,喜道:“是,大哥!” 人逢喜事精神爽,似乎连身上的伤势都好了大半。 慕长欢又向我瞧了一眼,道:“小太监,这次是我主动帮你。你和流光认识吧?待会儿将流光那小子的行踪告诉我,否则……” 旁边熊铁拳等人立刻将我们围住,叫道:“大哥放心,他们跑不了!” 我道:“你们这是什么毛病,喊一个黄毛小子叫大哥,你这年龄都可以做他叔了……” “唰”的一声,熊铁拳手中刀从我眼前划过,道:“你再敢侮辱我们大哥试试?” 谁知他手中刀还没落下,一柄白玉般的长剑已点在了他的脖间。唐怜双缓缓道:“将刀放下。” 熊铁拳呆了呆,“咳”的一声,道:“这位……这位大姐,不,姐姐、仙女姐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唐怜双将白虎剑收起,剑匣“咔嚓”合上。熊铁腿看了一眼,低声对熊铁头道:“这武器厉害,居然是自动的……” 熊铁头道:“不如……咱们真个认她做姐姐?” 卫东来在旁边连连点头。 熊铁拳又是“咳”的一声,已是脸色发红,一张老脸怎么也不肯再唤出那声“姐姐”。 唐怜双对几人的言语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凝重地看着前方,自语道:“凭这两人的功力,我们恐怕要退后十丈。” 她一说完,便将我拉到十丈外的一棵树旁。 熊铁拳等人挺胸站在那,道:“还是年纪轻,看到别人比武都吓得跑这么远……” 忽听“轰”的一声,那柄大锤被丢了出去,直砸入山林深处,一群鸟儿惊叫着飞起。 “听你的语气,似乎很狂妄……” 一阵急遽的风声响起,那少年所站立的地面竟旋起了气浪,阵阵尘土连同落叶在他脚边围成了一个圈,不住转动。 他瞪视着慕长欢,大拇指指向自己,大声怒喝道:“小子,你听好了,本大爷在十二天道中排名第二,是原先的江湖六公子之一,人称杀公子!” 熊铁拳几人瞧见这气势,“唰”的一声,齐齐站在了我和唐怜双身旁。 “什么原先的江湖六公子?”我皱眉道。 唐怜双道:“江湖六公子并不是固定的,这当中若有人几年没有动静,便会被江湖人士所遗忘,之后再有武功卓绝名声又响的少年高手,便会取代他的位置。” 慕长欢沉着脸,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道:“你说得太大声,我都忍不住颤抖了……” 他抬起头,右脚缓缓后移,左手伸掌前推,右手握拳向后,一股凛然之气油然而生,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所说的十二天道是什么……但和你这样的高手对决,一定很有趣。” “慕长欢怎么看起来怪怪的?”我忍不住道。 熊铁拳道:“长欢公子在江湖中是有名的好战,遇到武功不济的瞧都不会瞧上一眼,但若是遇到武功高的,便是拼了命也要打上一架……” 第一百一十六章 遇强则强 我听得怔了半晌,道:“遇强则强……怪不得非要找流光。” 突听一阵锁链声响起,那柄飞向远处的巨大铁锤竟自行飞了回来,直撞向慕长欢的身侧! 我大惊失色,几乎要叫了出来。却听熊铁拳又道:“放心,长欢公子主练的是外功,而不是内功。” “这之间有什么区别……”我嗫嚅道。 “练内功的遇到这种情况只能以其他兵器灌输内力抵挡,但外功高手却可用身体……” 熊铁拳还未说完,“砰”的一声,慕长欢竟再次以手掌……不,不对……他手掌微张,竟是以五指挡住了铁锤! 若是内功高手,此时脚下已多了一个深坑,只因使内功者会将外界打来的巨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将伤害降到最低。而慕长欢却是以一具肉身承载了所有力道,非但身形不晃,地面也没有起任何异样。 慕长欢嘴角依旧泛着怪笑,道:“拿出点真本事来吧,这种武器对我可没什么用。” “咯拉拉”一声响,铁链拽着巨锤回到杀公子手中,他脸上亦是冷笑着,紧接着他的身形瞬间消失。 “小子,我承认你很傲,但方才本大爷可没使什么内力!” 这话竟是从慕长欢头顶上方传来。 慕长欢抬头,“轰”的一声,地面的泥土爆炸般激荡,一阵圆形气浪向四面散去,直将我的身子推翻数丈,撞在一棵树上。 “咳……” 我从树上跌下,喉咙一甜,险些吐出一口鲜血。抬头看到熊铁拳等人强撑着手抓树身站在那里,而唐怜双则被他们庞大的身子挡着,宛如一堵人墙,才没有受伤。 等到气浪消散,尘土弥漫间,熊铁拳等人跑了过来,唐怜双抓着我的身子更是向后退去。 “没想到这两人一打起来,十丈之内都不安全……”唐怜双道。 再向前方看去,目力所及之处,只见尘土缓缓降落,现出了慕长欢的身子。 慕长欢以左手手臂挡住了上方的铁锤,但地面已多了一个方圆三丈的大坑。 铁锤悠的收回,“嗤”的一声,慕长欢的左膀袖子已成了碎片。 “只有这么两下子么?”慕长欢也不抬头,淡淡道。 杀公子身形再次跃起,大笑道:“口出狂言的小子,今日瞧我将你打得渣都不剩!” “呼”的一声,犹如狂风呼啸,铁锤再次砸下! 如此大锤在他手中竟如一柄小木槌,他一下方毕,第二下又如当头棒喝砸了过去,接连砸了五六下,锤影如幻影。 待杀公子停手,尘土四散,忽听“咯嚓咯嚓”的声音响起,慕长欢按了按脖子,从巨坑中走出,道:“筋骨全通……” 又是“呼”的一声,杀公子手中铁锤直击而出,冲向他的脸面。 慕长欢身形从地面消失,人已出现在半空,他在浮空中向下猛击一拳,地面“轰”的一震,巨锤竟被他直砸入深坑! “烦不胜烦,你明明身怀无极功,却老抱着这把锤子做什么?”慕长欢落在地上,大声说道。 他竟已看出杀公子身怀奇功,杀公子也不答话,怒喝一声,铁锤扬在空中,又向慕长欢头顶砸去。 慕长欢双目圆睁,身上衣裳无风自鼓,翻身飞起一脚,脚底在接触巨锤的刹那,一切宛如停滞,他长啸一声,巨锤“轰”的飞出,如流星赶月,眨眼间消失不见。 过了片刻,我们才听到轰然大响,若是从空中看去,便能看到山林的最东面爆出阵阵烟尘。 “他……他竟将那铁锤一脚踹飞了出去……”我咋舌道。 慕长欢看着杀公子面上戴的头盔,冷冷道:“你这个连脸都不敢给人看的家伙,究竟想玩到什么时候。” 杀公子闻言,身子忽然猛地一抖。 他手中已无兵器,眼睛盯着慕长欢,仰面缓缓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一旦使出无极功,那九鼎中人便会有所察觉,我本意是想协助别人除掉那九人,但现在我的目标变了……” 他的面上忽然露出和慕长欢方才同样怪异的笑容,道:“此刻我忽然觉得,杀掉你似乎更能令我感到愉悦……” 他说着话,“轰”的一声,地面无端深陷数寸,脚边气浪突然扩大,直向外扩去。我们虽在十丈之外,依然能感受到尘土扑面而来。 我失色道:“这……这就是无极功?” 熊铁拳道:“无极功是一种内外双修的功夫,和长欢公子所练的外功并无高低之分,全看两人修为如何。” “小子,你既找死,本大爷就成全你!” 杀公子话音刚落,身形忽然消失。 再次出现时,人已到了慕长欢面前,慕长欢还未来及反应,身子已中了一拳,直向后跌去。 杀公子使出无极功后,不但身形变快,拳脚使得更快。慕长欢后跌的过程中,他已出现在慕长欢的背后,单脚飞起,慕长欢身子又向上飞去。 我们连两人的身形都看不清楚,两人像是凭空消失了,只空气中发出“砰砰”的响声。 “在那!” 熊铁拳向上一指,我们才看到慕长欢的身子已横在空中,但他被踹飞后似连还击的机会都没有,“砰”的一声,杀公子双拳同时向下击去,慕长欢整个身子重重砸落地下,几棵大树随着他带起的巨震倒了下去。 “小子,还没完……”杀公子落地后猛地拔起地上一棵大树,大喝道,“你听说过五指山吗?!” 他双臂环抱大树,身子竟还能腾空而起,接着在空中猛地一掷,树身直砸在慕长欢所倒之处。他接连五次如此动作,不过转眼间,五棵高低不一的大树已插在了地上。 从上方看去,宛如五指。 “长欢!”我失声惊叫起来。 “大哥!”铁面三熊及卫东来也脱口唤出。 迟了半晌,忽见那五棵大树一阵颤动,“哗嚓嚓”一声响,树身齐得倒地,一个人影在尘土中站了起来。 “你的拳头的确比那破锤厉害多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杀公子 慕长欢站起身,缓缓将上衣脱掉,丢在了地上。阳光照耀下,他上身的肌肉线条异常明显,肩膀甚至比常人还要宽厚许多。 “看你的样子……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脸。”慕长欢的脸上、肩膀上有了不少淤青,他双手交叉舒展筋骨,发出爆珠般的响声,“你打烂了我的衣裳,就用你的头盔来偿还吧。” 在他说话间,林间忽然有了风。 起初是微风,接着微风发出“呜呜”的响声,响声逐渐变大,微风也跟着变大。 四周树叶纷纷落下,宛如千鸟飞落一地。 慕长欢双脚向外错开,脚边同样旋起了气浪。 只是他身侧的气浪不是扩散,而是聚拢,地上的树叶及尘土几乎围绕着他的全身。 我们虽站立稍远,却感到身后有风在推动自己向前移动,每个人都双手抵在面前树身之上,唯恐被带了过去。 熊铁拳道:“长欢公子只修习了一层内功,名为引风诀,外功则是‘风雷’,两者相加威力无伦,风雷神功正是风声越大,功力越深。” 卫东来道:“我听说悬剑山庄有一种神功叫作风绝……” “风绝是剑法,而非内功,是引天地之风作为己用,集于剑身,令剑气大涨,杀人如摧枯拉朽,内功深厚者,可在一瞬间杀死百人,但若是周围无风的的情况下威力就小的多了。” 我道:“那使用风绝的人岂不也可以修习引风诀将风引来?” 熊铁拳道:“世上不论内功还是外功,都有百十余种,哪是每种都适合自己修行的?就咱们方才说的那几种武功,也都是看各人资质、体格,而且就算资质尚佳体格极强,有的功夫却偏无法修行。就说那引风诀,听说修习之法并无多难,但真正能练成的我却只听过铁髯客和长欢公子两人。” 我恍然大悟,看来有些内外功不但可能和自己的体质有所冲突,武功与武功之间也互有冲突,胡乱修习很可能落得个半身不遂的下场。 我摸了摸胸腹之间,心道:十日功听朔空说来也是一种挺厉害的防身功夫,只可惜习得一种就不能习别的,父皇真是把我害惨了……” 熊铁腿接口道:“这就好比有人虽然身强力壮,却偏偏一吃青菜就拉肚子,看到流血就头晕,那内外功的修炼之法虽多,却不是所有都适合自己。” 熊铁头点头悠然道:“嗯嗯,通俗易懂,通俗易懂。” 卫东来赞叹道:“没想到熊老大懂得这么多……不愧是土匪头子。” 熊铁拳道:“废话,什么都不懂怎么混江湖?出门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拳锤在卫东来头上,骂道:“你说谁是土匪?” 忽然四周狂风席卷而来,我们脸面被风吹得连嘴巴都张不开,都是不自觉弓起了身子。 慕长欢突然单掌拍地,身子借反弹之力飞向空中,接着双脚点在一棵大树的粗壮树干上,大腿后压,双腿一弹,犹如离弦之箭直飞向杀公子。 他速度虽快,杀公子却早已看清,浑身力道聚于右臂,一拳击出,直带起一阵无形气浪。 突然他面色一变,慕长欢竟已从眼前消失。 原来慕长欢的身子在空中一个翻转,已是单手撑地,落在杀公子身后,双脚随之向上踢去。 杀公子身子猛然拔地而起,直跃上空中数丈,忽然背后风声一响,他霍然回首。 “你在看哪里?” 慕长欢的声音突然自面前响起,杀公子心下一惊,“砰”的一声,他面上已中了一拳,身子向后直飞了出去。 慕长欢身子再次出现在他身后,如他方才对付自己一般,一脚将他踹到斜上方,接着又转向他身侧,双掌向他腰腹间一击,杀公子又跌向了另一边。 我看一个人影如飞鸟般在空中闪转腾挪,惊骇道:“外功竟能到如此地步……” 唐怜双道:“他的身体能力实已发挥到极致,但他并不是浮在空中,而是双脚不断点在附近的树上借以移动,只是速度太快,我们都瞧不真切。” 她刚一说完,附近几棵大树都接连倒了下去,原来慕长欢方才不断借树身弹射自己的身子,那些大树竟都经受不住,纷纷折断倒地。 如此三番五次,杀公子最终从上方跌落,直撞倒数棵大树,摔在了地上。 “你听好了!” 慕长欢站在地下,面上淤青未消,一只脚踏在倒地的树身上,怒喝道:“老子是当今的江湖六公子之一,人称傲公子!”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称号! 熊铁拳等人被他的气势所震慑,纷纷叫嚷起来。 “大哥威猛!” “大哥无敌!” “我们誓死追随长欢大哥!” 我额头冒汗,道:“你们可真是忠心耿耿……” 慕长欢捡起上衣重新穿上,突听一声冲天长啸,如野兽嘶吼,我们几人都是惊得退后。 只见杀公子缓缓起身,他头上戴的木制头盔在慕长欢的拳头下已成了碎片。随着碎片的块块跌落,他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如死人般紫青的脸,鼻子和嘴巴几乎连在一起,两只眼睛也不一般大小,猝然看去几乎像只老鼠。 但这样的一张脸长在人的身上,却比看见一只老鼠还要令人难受…… 就连慕长欢也整个人呆立在地。 “可怕吗……”杀公子的声音像是从阴曹地府发出的,他嗓子已沙哑,嘶声道,“所有嫌弃我这张脸的人都被我杀了……连同我的父母!” 他满眼红光,里面像燃烧着无尽的怒火,几乎可烧遍整座山林。 他再次仰天长啸,身子冲天而起,怒声道:“无极功的最高境界,便是抛弃肉身,将浑身血肉凝为外功之力,从今日起,江湖六公子中再无傲公子的称号!” 杀公子面目发红,犹如被火烧一般,肩膀及腿部的衣裳也缓缓脱落,衣服碎片上满是焦黑。 空气中瞬间布满一股烧焦的味道,我望着前方,随着空气出现波动,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弯曲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无形火焰 一些黑色的物质从面前飘过,四周树林似乎都要被这场凭空出现的无形火焰点燃。 “他竟想燃尽全身内力,只为杀了对方,这人简直是疯了……”唐怜双悚然道。 熊铁拳几人都是纷纷变色,卫东来脱口道:“燃尽内力会怎么样?” 唐怜双道:“我在门派内的藏书中看到过,将内力完全燃尽,也就是将内力完全附于浑身血肉,外功便会随之增强数十倍,但使用者很可能力竭而死。” “力竭而死?”我大惊着向杀公子看去。 卫东来喃喃道:“这……这若是一拳打下去,岂不要将这地方夷为平地?” 唐怜双摇头道:“那要看对方功力如何……武功不高者,恐怕内力还未燃尽身体便已承受不住,即便是武功高的,也要看高到何种程度……” 我已经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眼睛只看着杀公子在空中欲直击而下。 他已动了杀心,不但自己可能身亡,恐怕慕长欢也会重伤垂死。 我终于忍不住大声疾呼起来:“长欢,快离开那里!” 慕长欢一脸凝重神色,却是一步未退。 熊铁拳叹了口气,道:“在长欢公子眼里,从未有‘临阵脱逃’这四个字……” 我和唐怜双眼望着杀公子的身形,呼吸几已停滞。 慕长欢双脚向下压去,一阵无形气浪将全身包裹,饶是如此,他身上的皮肤似乎也被对方烫伤,逐渐发红。 就在这紧要关头,突见一道银光从南边亮起,直射向杀公子。 杀公子随着内力燃烧,已无法提气躲闪,正想以手臂挡那一击,突然银光爆开,化为无数利箭向四面八方疾射而去。 慕长欢面上变色,身子急转,一阵大风随之刮起,将那些向下方射来的箭矢带得歪向一边。 “咄”的数声,我们面前及身旁树上已多了十余根铁箭,尾部的羽毛还在不住颤动。 再看那杀公子,竟已跌落在地。 他的全身都被数根利箭贯穿,鲜血缓缓从伤口中流出。 远处一个声音道:“这小子仗着武功高胡乱出手,若再这样打下去,可就把南宫煜那帮人引来了。” “不错,杀得好,实在好极了。”又一人道,像是女子的声音。 这两人听来也是十二天道中人,只是他们出手便射死了同为十二天道的杀公子,竟没有丝毫怜悯。 两人的声音如在耳边,如此说话正是为了让人无法分辨他们的具体所在。 突见慕长欢身形一展,人已到了西边的树梢之上。 下方正有两道人影,一人白衣,一人黑衣,似不敢和他对敌,一左一右向两边疾奔而去。 右面那人是名女子,刚施展起轻功,背后忽然多了一个黑影,如同贴在她身上一般。我正瞧得吃惊,唐怜双突然拉着我向长欢跑去。 左边那人穿着长长的白布衣裳,直到腿边,背上背着一把红色长弓,身形如幽灵鬼影,竟是极快。 他正施展轻功离去,突听脑后风声大振,一抬头,只见一个红衣少年出现在头顶,一只手掌猛地向下按来,竟将他的脸及身子直掼在地上。 慕长欢怒不可遏道:“你们这帮禽兽不如的东西,竟连自己人都杀!” 那白衣人身子虽被压在地上,右手却突然抬起,将一件黑色圆球般的物事向慕长欢身上一贴…… 慕长欢瞳孔霍然紧缩,手掌向地下一拍,身子飞鸟般掠起。 再一瞧身上,那圆球依旧粘在胸口。 “是玲珑刺,它会炸开!” 我们刚跟上慕长欢的脚步,唐怜双看到那枚暗器已是失声叫道。 便在这叫声中,慕长欢伸指将那黑色圆球弹了出去。 数只细小的黑针瞬间从那古怪的圆球中爆射而出,慕长欢身子猛坠地上,伸掌在地上一拍,无数落叶及尘土如一道屏障般向上荡去,“嗤嗤”数声,黑色的细针都扎在了树叶之上。 我看着那些树叶缓缓落地,细针已将绿色的叶子整个染黑了。 熊铁拳倒抽了一口凉气,道:“好家伙,天底下还有这么吓人的暗器。” 唐怜双道:“玲珑刺虽属暗器,却也是江湖中失传的十三把奇兵之一,方才那银光箭也是一样。” 卫东来道:“十三把奇兵?听说那些兵器都是极为难得,这些人居然能够找到。” 慕长欢向远方看去,那白衣人却已消失不见了。 他料到无法追上,便转向我,道:“流光此刻在哪里?” 唐怜双眼珠一转,道:“你有时间找别人,不如去找找自己的师父。” “我师父?” 慕长欢闻言一拍脑袋,道:“说到师父,我还真是好些时日没见过他了。” 熊铁拳几人听得险些跌倒,卫东来忍不住低声道:“这师徒关系可当真冷淡……” 慕长欢也不知听没听见,向唐怜双问道:“难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唐怜双在他耳边掩手耳语几句,慕长欢失声道:“他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我已经意识到唐怜双告诉他的正是“十方囚狱”,看他如此神色,想来十方囚狱是一个极为怕人的地方。 唐怜双道:“你若是怕他出事,就快些过去吧。” 慕长欢冷哼一声,道:“我师父才不会出事,倒是你们最近小心些吧。” 一阵风声响起,地面灰尘飞荡,他人已消失不见。 熊铁拳等人掩嘴“咳咳”半晌,忙追了上去,大叫道:“大哥,等等小弟们!” …… 玉琼山像是瞬间安静了下来,附近只有一些鸟鸣之声。 我和唐怜双走了回去,忽听一阵呻吟声响起,才看到杀公子犹自喘息,一时竟还未死! 唐怜双于心不忍,将伤药拿了出来。 杀公子伏在地上,却是咬牙将伤药打到一边,道:“你是可怜我么?告诉你,我最痛恨的就是别人可怜我!” 我道:“你这又是何苦……” 杀公子道:“苦吗?我从出生便忍受着别人的目光,从五岁起就受尽旁人的冷漠和嘲笑,你可知道我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丑孩儿 他嘶吼着,身上的鲜血一股股地流出来,尘土都被他的喘息带了起来。 尘土飞扬间,他似乎看到了曾经经历的一切。 …… 十几年前,在一个极普通的家庭中,响起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是个男孩,大家快来看……” 几人正围在一张床边,一个老婆婆抱起了一个正仰天大哭的婴孩。 所有人本都是欢天喜地的表情,但就在他们看到婴儿面目的一瞬间,有的身形呆滞,有的失声大叫,有的接连退后几步,撞在一张桌上。 那孩子的整张脸如同泥巴一般揉在一起,眼睛鼻子像是连在了一起。 老婆婆再不迟疑,向外面冲了出去。 “孩子……我的孩子……”躺在床上的女人哭喊起来。 男人安抚道:“没事,我去看一眼……”他说完立刻跟了过去。 老婆婆并不是将孩子扔了,而是迅速跑过六条街道,直奔入一家医馆。 男人到了医馆后,老婆婆将孩子放在一张软塌上,几位大夫连忙准备针线药膏进行医治。 “可怜的孩子……你一定要活下去……”老婆婆轻轻抚摸婴儿的手臂。 医馆外已有人围观过来,有瞧得清的,已是低声道:“生下来便这样了,还能救得活吗?” 又一人道:“即便活下了,这个样子可怎么见人……” 男人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围观者立刻噤声了。 “小岚,将门关上。” 一位大夫回头喝道。 一个看起来才七八岁的小女孩答应一声,上前推门,将几扇门一一关上。 手术直进行了七个时辰,一位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道:“活了……活下来了……” 男人已让老婆婆回去,听到声音,眼泪几乎落了下来,道:“谢谢大夫……” 那叫小岚的女孩在旁边握着婴儿的手,轻声道:“小弟弟,等长大了找我玩呀。” 那大夫笑了笑,道:“小岚一直想要个弟弟,以后你可要带着孩子常常过来。” 另一个大夫也笑着问道:“起过名字没有?” 男人怔了怔,低头看着那张满是缝线的脸,半晌,终于张口道:“俊生……就叫他俊生吧……” 当先一名大夫笑道:“好名字,的确是个很俊的小伙子。” 其他两位大夫也大笑起来,他们的笑容都是满怀善意,小岚也在一旁咧嘴笑着。 但男人的心却依旧有些冰凉,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世间会如何对待自己的孩子…… 女人在家中等候已久,知道孩子出了事,一连晕过去好几次。等看到男人将孩子抱过来,张大嘴就哭了起来,道:“让我……让我抱抱他……” 男人坐在床边,看女人抱着孩子,柔声道:“大夫说等过段时间拆了线,脸就好看多了……” 女人摇了摇头,哽咽道:“不……不论他长成什么样,都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孩子……都是……都是我的孩子……” 男人伸手抱着女人和孩子,道:“不错……无论如何,他总是我们的孩子……” 他的眼泪缓缓落下。 六年后。 镇内的一条街道旁,几个孩童正在踢着一个圆形沙包,有个身子最高、力气最大的男孩一脚踢过去,沙包飞出,落入一间人家内。 有个孩童过去敲门,大声道:“我们的东西掉进去了,快开门。” 他一连敲了三次,喊了三声都没有人应。 那个子最高的男孩过去将门猛踹了一下,道:“那是我们的东西,你们若是不还,我们就将你们的门砸碎!” 他正要再踹上一脚,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瘦小小的手臂伸了出来,手掌内是一个沙包。 一旁的男孩伸手抢了过去,那高个男孩骂道:“竟然到这时候才拿出来,你一开始就不想还!” 他气愤中又是一脚踹了过去,直将门踹得大开。 “扑通”一声,门后似有人摔倒在地。 几个孩童向门内张望了一眼,忽然都是尖叫起来,有孩子大叫道:“怪……怪物!” 一个面目扭曲,没有眉毛,眼睛左大右小的六岁孩童倒在那里,有年纪小的女孩已是吓得哭了出来。 他还未爬起身,一些石子、树枝类的东西一股脑砸在了他身上。 “怪物,滚开,别想走出门!” “快把门关上,不要让怪物爬出来了!” 外面的孩童纷纷大喊道。 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喝道:“你们做什么?!” 外面一只手伸出来,指着他,道:“他……他是小偷!他偷了我们的东西不还!” “对,不但是怪物还是个贼!” 叫嚷声中,孩子们四散跑开了。 他呆呆地望着外面,什么话都说不出。 女人扑进来,将门关上,抱他站起,拍着他的身子,将挂在他头发上的树枝摘掉,道:“俊生,你……你没事吧?” 男孩在家中已学会读书写字,望着紧闭的大门,道:“他们为什么……叫我怪物……” 他回头看着女人,道:“娘……怪物是什么意思?” 女人眼圈一红,道:“是……是你很讨人喜欢的意思,他们想跟你玩,才……” 她已经无法说下去。 男孩道:“是吗?可我身上有点疼呢……” 男孩说着摸起了胳膊。 女人撩起男孩的手臂,看到上面有了淤青,急忙伸手揉搓着,道:“没事,没事,俊生不疼……” 风儿吹过,地上的石子和树枝滚到一边。 夜晚,男人回到家,手里提着一包东西,道:“看给你们买的什么?” 他一进屋,男孩就跑了过来。 他瞧了男孩一眼,笑着将那油纸包的东西摊开放在桌上,用鼻子深嗅了一口,道:“正宗的王家烧鸡,我可是走很远排了很长的队才买到的,最后一只。” 他拿起刀,“唰”的砍下一条鸡腿,拿到男孩嘴边,道:“来,给你个大的。” 男孩高兴地接过,吃了起来。 男人见女人没有出来,走进内屋,看到女人呆坐在床头,笑道:“今天赚了一些银子,咱们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第一百二十章 长须道士 女人眼圈通红,脸色有些不自然。 男人道:“你怎么了?” 女人忽然伸手抱着男子,低声啜泣了一会儿,才将白日发生的事说了。 男人的手缓缓下垂,拳头紧握,道:“怪物……他们怎能这样说他……” 外面男孩的手忽然松了,鸡腿掉落在地。 他捡起来吹了吹,又拿着吃了起来。 男人走出来,“唰”的一声,又切下一条鸡腿,递给他道:“俊生,那个脏了,吃这个。” 男孩却是傻傻的表情,举着手里的笑道:“这个好吃。” 男人从他手里抢过去,将新的鸡腿塞给他,道:“吃这个。” 男孩看他父亲忽然变得生气的模样,怯生生道:“好……” 女人站在后面,正要说什么,男人已经双手抓着他的肩膀,道:“俊生,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 他脑海中忽然出现一副画面,自己的孩子和人打架,只会受到更多人的欺凌。 男人垂下了头,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忽然一个鸡腿放在自己面前,他抬起头,看到男孩将鸡腿递过来,道:“爹爹也吃……” 男人咬了一口,却浑然不知其味。 晚上睡觉前,女人看着沉睡的男孩,道:“他应该去学堂读书的,对很多都不懂……” 男人叹了口气,他没有说的是,今天他已经到学堂问过了,没有人肯收这个孩子,只因怕吓到别人。 随着时间的推进,男孩一点点长大,他也逐渐意识到自己的长相,也明白了“怪物”是一个形容可怕之物的词。 时常会有孩童在外面将脏东西抛进院内,大喊着:“大家一起打死里面的怪物。” 他愈加的自卑而痛苦,在这自卑和痛苦中,他的心性逐渐变成了对所有人乃至整个世间的憎恶。 但幸好,这时还有一个比自己大上七八岁的少女常来找自己玩。 那名少女便是附近医馆的小岚,虽然刚满十七,却已是模样标志,清秀大方。 小岚平时只是来家里找他,给他带些好吃的,这次他却主动开口,道:“姐姐能不能带我去外面?” 小岚闻言睁大了眼睛,道:“你平常都不出门的吗?” 男孩点了点头,嗫嚅道:“父亲不让我出去……” 小岚看着这个已经十岁的少年,才知道他竟十年没有都出过门,鼻头忍不住发酸起来,道:“好,我带你去。” 可是走在路上,他才明白自己竟是那么扎眼。 不论路人,还是卖东西的老板,都吃惊地瞧着他。那些玩耍的孩子更是纷纷叫喊:“怪物!怪物出来了!” 他立刻离小岚远远的,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手上一阵温热,小岚却主动牵起了他的手,道:“没关系的,不要怕。” 小岚牵着他走到一处卖糖葫芦的地方,低头问他:“想吃吗?” 男孩眼巴巴地点了点头。 小岚道:“老板,要一串糖葫芦。” 那小贩向男孩脸上瞧了瞧,又看了看周围正在看向自己的人,道:“不是我不卖,我怕卖给他后会影响自己的生意,要是别人都不敢买了,我这些卖给谁去?” 小岚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小贩又道:“我也是小本生意,家里还要靠卖糖葫芦的钱混口饭吃,除非……除非你将这些全买下来,不然就去别处转转吧。” 小岚看了看手中几枚铜钱,怔地说不出话来。 “姐姐,我……我不想吃了……” 随着男孩的声音响起,小岚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突然一个东西砸在男孩脑袋上,不远处几个孩子大叫道:“不知羞的怪物,还和女孩牵手!” 男孩身子一颤,想要松开手,小岚却紧紧地抓着他。 旁边看的人群中已有人低声道:“听说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那接生婆拼命地跑,就是想把他扔进河里淹死。” 另一人叹气道:“谁会想要这么个孩子,真生下来了,也只能苦着脸养。” “是啊,他爹娘也够苦了,生下他后常常求医问药,想尽办法找大夫让他的脸恢复正常,可那种事非得花大把银子不可。” “你知道这样的孩子被称为什么?‘散财童子’。凡是生下来就带有各种疾病的,都是老天赐下来的散财童子,不将家里的钱财花干不会罢休。” “想必是他爹娘当年造了什么孽,否则也不会受到这种惩罚……此刻看到他,我才知道自己多么幸福,幸好自己的孩子健健康康……” 人们的闲言碎语不住地砸在男孩的身上、心里。阳光洒满身上,他却如入冰窖,灵魂像是都脱离了身子。 小岚听得浑身颤抖,突然手上一松,男孩甩开自己跑了出去。 他刚跑到半路,就被人伸脚绊倒地上,几个孩子边踢他边道:“打死这个怪物……” “你们做什么?!” 小岚大喊着将那些孩子推开,挡在他身前,可那些石头却还是不断地砸过来。 “这个怪物还想懒蛤蟆吃天鹅肉,也不回家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 在这句话声中,男孩猛地推开小岚的身子。 小岚不知他怎会涌出这么大力气,男孩眼睛盯着面前的那些孩童,又盯着那些不停说话的人们,双臂发抖,突然仰面哭喊:“我……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他说完转身拼命跑了出去。 那些孩子笑得更大声了,大笑道:“他跑了!跑了!” 男孩越跑越快,他心底的怒火几乎像火药一样填满了胸膛,只是没有力量将火药点燃。 就在这时,他的身子“砰”的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不错……根骨甚佳。” 那人淡淡道。 他抬头,看到一个下巴长着长须、面色发黑的道士。 长须道士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工具,缓缓道:“愤怒么?在这个世间,总有人无故招惹你,欺凌你。” 他缓缓抬头,望着天边的白云,道:“憎恶么?这个世间总有人不理解你,想尽办法侮辱你……” 第一百二十一章 般若大师 长须道士低下头,再次看向他:“跟着我吧,我让你得到足够复仇的力量。” “他们怕你,就让他们永远惧怕。” 这是长须道士的最后一句话,男孩仰面看着他,心中的怒火已被点燃。 原来此人是早已闻名江湖的枯松道长,传言他身兼数种奇功,一旦遇到饱受欺凌之人,便会传其武功让他报仇。 原先应乘风等人曾考虑将他列为九鼎之一,最后被南宫煜否决。 这枯松道长武功极高,拥有和九鼎中任意一人抗衡的力量,曾一出手间便将身为九鼎的西门荣英击退五步。 三年后,男孩已成少年,这三年的修炼令他风头大起,杀了不知多少少年高手,江湖中人都称其为“杀公子”。 在一天夜里,他重回镇上,以一己之力将镇上之人全部杀光,就连他的爹娘都未能幸免。 男人和女人都已倒在血泊之中,唯女人还尚有气息,喃喃道:“你错了……你父亲并不是嫌弃你,而是想保护你,他怕你这个样子出去会被人欺负……” 他嘶声道:“他怕……他为什么怕?他惧怕的是我这张脸,怕我这张脸给他丢人!” 女人道:“你……你怎能如此说自己的父亲……” 他声音也已发抖,道:“对于你们来说,我不过是一个祸害,一个怪胎……你们不可能没有嫌弃过我这张脸!” 女人喘息道:“你作为我们的孩子,我们只是期盼你能活下去……你能活着已是上天对我们最大的眷顾,我们又怎会嫌弃你的外貌……”她想起那时老婆婆抱着他跑去医馆的模样,又道,“你可知道那时多少人想让你活下去…… 他大声道:“可你又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我死!只因我的模样令他们太过恶心!” 他举起了手中的刀,道:“我的脸……我的脸已让我承受了太多痛苦……都是你们……是你们给了我这张脸!” 刀锋划过的一瞬间,女人看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 他们抱着还是婴儿的他,互相守护着,女人落泪道:“你会不会想丢下他…… 男人一只手握着他的小手,一只手紧握她的手掌,道:“你们都是我的珍宝,我怎会有那般想法,我只愿能守护你们到老……” “可是……可是他将来……”女人忍不住道。 男人道:“没有人会欺负他的……你想得实在太多了。” 女人泪光闪动,道:“没用的……他自生下来便和别人不同,没有人会善待他……即便有,恐怕也只是少数……” 男人沉默片刻,长叹一声,道:“等到了上学堂的年纪,我先独自教他,等他再大一些,或许就不会在意别人看待自己的目光……” 女人从床上爬起,双手合十,朝屋内佛案上那座观音像叩拜起来,嘴里喃喃道:“愿我的孩子,永生永世不受人欺凌……” “嗤”的一声,血水飞溅,女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人如飞鹰般急掠进来,瞧见这一幕,跺足道:“我竟来晚了一步……” 少年杀性大发,听见声音霍然回首,手中长刀已不由分说向对方砍了过去。 刀风雄浑,几有雷霆之威。 突然刀锋一顿,刀尖直抵在那人掌内,“噗”的一声,刀身全部化为齑粉,簌簌而落。 少年眼中露出惊异之色,已看出来人内力深厚,出手没有一丝一毫的花招。还未有所动作,手中仅剩的刀柄忽然涌来一股巨力,他头脑“嗡”的一声,整个人弓起了身子向后撞去。 等身子从墙上滑落,他用力撑起身,已是“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抬头间,他才看清来人头戴斗笠,遮住了面目,而身材竟比自己还矮上半截。 “无极功?”来人皱眉道,“传你武功可是枯松?” 少年见对方看破自己的功夫,怒道:“你又是什么东西?使的什么功夫?” 来人道:“别人都叫我般若大师,方才使的乃是般若掌!” 他说着又自叹道:“枯松道人原也该列入九鼎之中,只是他的认知却与我们不同……” ——般若大师……九鼎…… 少年神色大变,他也听枯松道长说过九鼎乃是九个武林高人,却没想到这些人武功高到如此地步! 般若大师一只手背负在身后,眼睛盯着少年,道:“你戾气太重,弑父弑母之事绝不该轻饶。但九鼎创立正是为了化解江湖人士之间的恩怨仇杀,我今日且不杀你,你即刻离开此地去往南荒,若敢回头,犹如此刀!” 他不怒自威,说话间衣袍鼓起,直带动地上的刀屑粉末吹到一边。 少年却是怒极反笑,他怎不知道南荒是极贫瘠的地方,非但人迹罕至,连鸟兽都难得见上一只,去了那里只能每日食些谷物度日,如同被流放的囚犯。 他大声道:“枯松道长说得果然没错,你们九鼎不过是一群虚伪小人!他们辱骂讥讽我便是对,我杀了他们便是错!” 因枯松道长从未收过弟子,只是传人武功,因此他并不称枯松为师父。 少年的脸因愤怒扭曲得更加厉害,般若大师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道:“这个世间总会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你杀得完么?若每个人都以刀相向,对付那些嘲笑自己之人,这个世间早就成了人间炼狱。” “说什么大话……”少年浑身颤抖,双拳紧握,“你没有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便能轻易地说出这些大道理……” 他声音如雄狮狂吼:“难道人们永远不明白,不受善待的人便会变成恶人,他们既不善待我,我又为何善待他们!” “你说得没错……世上总有人不受善待,也总有人心生恶意……但像我们这样的人,拼命努力那么多年,不是为了将他们杀死,而是为了让自己比他们更有价值地活下去。” 般若大师说话间,缓缓摘下了头顶的斗笠。 少年一看到他的脸,眼睛已经霍然睁大。 第一百二十二章 白衣男子 只见那斗笠之下,竟是一张如烧焦树皮般的面目,眉毛更是如枯藤缠绕在一起,他的右眼是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是根本没有眼珠。 这样的一张脸,再配以短小的身材,在外人看来几如书上才能看到的妖怪。 “我自出生便是这副模样,人们对我的惧怕和辱骂不比任何一个人少,当然,也有人笑我侏儒……”般若大师的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在说一件极为普通之事,“若我和你一般心性,恐怕早已将天下人杀光。” 少年张了张嘴,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般若大师继续道:“但你可知道江湖人士为何都尊我一声‘大师’?只因我的力量不是用来让别人畏惧自己,而是令他们相信自己,甚至依靠自己……我虽然长相可怕,却已有许多朋友,若你能改过自新,你的力量一样能帮助许多人,一样会有很多朋友……” ——朋友…… ——为什么他从未有过什么朋友…… ——友情是什么滋味儿?爱情是什么滋味儿?他从未体会过…… ——只因所有人在他身边,都会令他感到自卑……而且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愿距离他三尺之内。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小岚。 小岚早已不在这个镇上,她早已消失了……或许正因为她的消失,他心头的怒火才会熊熊燃烧,若是小岚还在这里,一定会扑灭那场心火……他也不会杀死这么多人…… 可是他再无法去寻找那个大自己七八岁的少女,在无尽的悲哀心痛之中,他嘶声道:“若真是如此,你又为何戴那斗笠?不正是怕别人在意你的外貌,怕别人不敢接近你!” 话音未落,“蹭”的一声,斗笠自般若大师手中飞出,直嵌入外面土墙之中。 那斗笠不过是由柳叶拼接而成,只能遮挡些许雨水,在他出手间竟成了无上利器。 “戴斗笠的习惯一直未能免除,若你能放下屠刀离开这里,我从此再不遮住自己的面目。” 般若大师一只手背负身后,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 杀公子怔了半晌,手中刀柄“啪”的掉落在地,荡起一阵灰尘。 …… 此时此刻,杀公子躺在这山林之中,突然明白了般若大师对自己说那些话的用意。 ——外貌的确会影响人们看待自己的目光,但真正决定人们看法的,是自己的所作所为。 ——世间永远存在各种各样的恶意,若因此心怀恶意加以报复,自己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帮助别人,永远比伤害别人更有用。 在这一刻,他愈发明白自己该如何做法,也愈加后悔——因为他已永远无法回到过去。 人在临死时总会回忆起自己的错事,惋惜后悔之事。 ——那件事为什么没有做好? ——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做? ——我明明可以…… 人在临死前,这些念头会不断地在头脑中盘旋,悔恨也会在心中不断堆叠,直到坠入无尽的黑暗。 既是如此,人们为何不在活着时多思考反省?反而常常凭着一腔怒气做下无法挽回之事。 杀公子多想将这些话告诉世人,可他再没有力气张口说话。 过了片刻,他眼中的光亮也逐渐黯淡,像一缕细微的烛光,转瞬间熄灭…… 我叹息一声,将他的眼睑轻轻合上。 唐怜双亦是看着他那张脸,怔怔不语。 林中起了一阵风,风儿携带沙土扑了过来。 唐怜双伸手一挥,沙土散在一边,没有落在杀公子的脸上。 我道:“咱们走吧。” 唐怜双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忽然从远处跑来,停下后弯着身子双手叉腰大口喘着气,自语道:“累死老娘了,那小鬼跑到哪去了?” 那女子一袭绿色长裙,面带娇容,眼波流转,赫然竟是荷小仙! 我和唐怜双都是吃了一惊,自从那日离开地下皇宫后我们就再没有见过她。 荷小仙喘气方毕,抬头间才看到了我们,叫道:“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有没有见到……见到鬼公子?” “鬼公子?”我奇道。 “罢了罢了,那小子身法太快,你们若能瞧见倒怪了,我继续找!” 她说着向另一边去了。 在荷小仙施展轻功跑去的时候,我脑海突然闪过当时看到西面树下两人一左一右跑去的场景。 那右边之人虽没被长欢追赶,背上却始终贴着一个人影,难不成…… 我正暗自惊奇,唐怜双已开口说道:“五行门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我们赶路要紧。” 我想起了叶芷柔,道:“那悬剑山庄……” 唐怜双道:“悬剑山庄离这里最远,先前往五行门。” 我答应一声,虽然心中觉这几大帮派世家难以挽救,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那十二天道中穿着白布衣裳的男子身法灵动,在林中左闪右避,躲过数棵树木,终于停了下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眼中现出怨毒神色,道:“亏得我武功在十二天道中排行第五,竟被一个小鬼……” 他话未说完,突然一把短刀出现在自己的咽喉旁,脖颈随之一凉。 “告诉我,十二天道是什么?” 一个声音在后面说道。 白衣男子暗中惊觉:这人是什么时候到的自己身后? 那人站在他的身后,见他没有说话,将刀刃轻轻下压,“嗤”的已划出一道伤口。 白衣男子见此人和自己素不相识,却已有了杀自己之心,一时大惊,只得将十二天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哦?这么说你们和那武林九鼎之间有些仇怨?是谁将你们找来的?”后面那人又问道。 “是……是江湖中人称‘仁义无双’的东方雪隐!”白衣男子道。 那人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他!我再问你,你叫什么?那十一人去了哪里?若是有一事说得不清不楚……” 他说着,白衣男子脖颈上又多了一处伤口。 白衣男子心中又惊又怒,道:“我叫青叶,其他人分别去收服铁剑山庄、断玉阁、无极刀派、悬剑山庄、云海天宫。我正要前往五行门……” 第一百二十三章 顾麒麟 那人听完默然半晌,才道:“青叶显然不是你的真实名字,你们收服完这些门派便能致那九人于死地么?” 青叶道:“这只是其中一环,东方雪隐说他自有办法除掉那九人。” 那人又是一声大笑,道:“看来还是连环计,敢问这些计策如何施法?” 他嘴上虽这般说,手中刀刃又在白衣男子咽喉旁划了一道。 青叶嘶声道:“东方雪隐……东方雪隐只是保证能做到此事,具体如何去做,我也不知晓……” 那人道:“这江湖果然有趣,没想到号称仁义无双的大侠竟做起了这种事,我若是待那九人死后揭穿东方雪隐的阴谋,自己可就名扬天下了!” 青叶听他语气,像是刚入江湖不久一般,心中正暗自惊奇,脖上凉意一收,那人已转到了眼前。 阳光打在他的眉梢,现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这少年赫然竟是曾杀死青冥老人的顾麒麟! 他想揭穿东方雪隐的阴谋以成自己之名,却要等那九人先死了,其歹毒及心机可见一斑! 青叶脖颈虽在流血,却已没有了刀刃的威胁,他声音变得冰冷,道:“阁下是谁?” 顾麒麟笑了笑,道:“你连今日风头正起的‘绝公子’的名号都没听过么?” “绝公子?在下当真没听过……不过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将那些秘密全部告诉你?”青叶忽然道。 顾麒麟道:“为什么?” “只因你在我眼里已是个死人!” 青叶面上露出一丝狞笑,说话间身形已突然跃起。 再看顾麒麟身上,已多了一枚样式颇为怪异的黑色圆球。 青叶跃到半空,手中将背上红色长弓拿在手中,冷笑道:“初出茅庐的小鬼,今日我让你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儿!” 一道银光射出,直飞到顾麒麟面前,接着砰然炸裂,如银光乍舞。 无数银色铁箭穿透四周树木,尘土激荡间,不知多少树木被扎成了马蜂窝。 尘土缓缓四散,顾麒麟的身影却从眼前消失了。青叶落在地面,道:“这银光穿心箭一旦注入内力便会增强十倍力道,你便是躲到树后也是无用。” “哦?那躲到你身后如何?” 一个声音自青叶背后传出。 青叶大惊,才发现尘土散开的地面已无顾麒麟踪迹。 “你既有银光穿心箭,又有玲珑刺,十三把奇兵被你得了两把,可真是厉害。”顾麒麟笑道。 青叶瞳孔缓缓收缩,他已明白对方在那银光箭射出的一瞬间飞跃到了自己身后。 可那玲珑刺却又去了哪里?玲珑刺一旦有些许动荡,便会向四面八方射出数枚毒针,若是粘在人的身上,绝难躲过。 “不必有任何怀疑,玲珑刺的确射在了我的身上……” 青叶闻言霍然转身,顾麒麟已撕开身前一部分衣襟,露出了胸膛。 只见上面扎着一根根毒针,那毒针本是黑色,此刻颜色却在变白。 “我尝过的毒比这些还要毒上百倍,我的身体非但是钢筋铁骨,而且早已百毒不侵!” 顾麒麟说着话,大笑起来,那些黑针已变得煞白,纷纷掉落在地。他在青冥老人那里数年,每日都以身试毒,想尽办法破除血虫蛊,也不知一共试了多少种,身体变得几乎和那些外功高手一般坚韧,而且已不畏惧大多数毒物。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青叶额头冷汗涔涔而落。 “我方才已说过了,可不会再重复……” 顾麒麟还未说完,突见一道暗影飞出,青叶趁他说话间已抛出最后一颗玲珑刺,直飞向他的眼球。 无论顾麒麟身体有多强韧,眼睛也抵挡不了暗器。 但这次青叶身形还未跃起,突然一声惨呼,伴随着“咔嚓”一声,他的手臂已血流如注。 顾麒麟趁玲珑刺还未炸开间将其抄在手中,低头漫不经心地瞧了一眼,道:“没想到那册子上的武功这么厉害,下次可得轻点。” 他一出手竟生生将对方的胳膊扭断了下来! 青叶自然不知他说的是从地下皇宫拿到的武林秘笈,还未说话,下巴突然一痛,嘴巴不由得大张,一个东西入了喉咙。 “你的武功在那十二天道中若排第五,我便是第一!” 顾麒麟哈哈大笑,突然飞身而起,直落在附近的一棵树上。 青叶望着这个面色有些苍白的少年,已猜到是玲珑刺进了肚内,大骇之下放声疾呼,突听“嗤”的数声,无数黑针从他头顶、胸腹、背后等地方穿出,鲜血四溅,直洒出丈远。 顾麒麟瞧着他的模样,宛如在看一件艺术品,半晌才自顾自地笑道:“既你要赶往五行门,我便代你去一趟如何?” 他嘴角的笑容令四周的空气都阴冷了几分,忽然身影一闪,人已从树上消失。 过了不知多久,一阵微风吹动,“砰”的一声,青叶的尸身倒在地上,地面的血液已尽成黑色。 …… 山的另一头,一名黑衣女子蓦然回头。 “会不会是我听错了……怎么听起来像是青叶的声音。”黑衣女子喃喃自语,她方才似乎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喊。 这女子看来约有三十岁的年纪,便是在杀公子死后向另一边逃去之人。 这时有七八个农夫从她身边走过,他们都是扛着镰刀、柴火一类的东西,其中有几人不住地回头望她。 黑衣女子暗暗发笑,她身材曼妙,这些农夫更没见过什么世面,偷眼瞧她也是正常,心中不免得意起来。 这些农夫若是因为她的美色回去做了春梦,到时被自己的老婆发现了怕不以为是在外有了人。 黑衣女子越想越是兴奋,几乎就要笑出声来。 但她还未笑出,忽然发现那些农夫的眼睛似乎不是在望她,而是望着她的身后,而且面上都是一副惊异的神色。 黑衣女子心中警觉,立时转身,却见后面风吹树叶,一个人都没有。 她一时奇怪,又回头向农夫那边望去。 有一名农夫像是伸手指了指,黑衣女子向他所指之处看去,脸上突然变色。 第一百二十四章 鬼公子 她身旁有几棵大树,但在树影之下,却有一道人影。猛一看倒还没什么,但仔细看去,可看出那影子的腿部正连在自己脚后,却绝非自己身影。 她再次转身,却依旧什么人没看到,但方才那道影子已忽然消失了。 黑衣女子长长叹了口气,道:“即便我看不到你,难道还看不到你的影子么?” 她终于确信身后有人无疑,只是对方身形如鬼魅,她无论如何转身闪躲都看不到对方。 一个少年从她身后缓缓走出,他身穿黑衣,面上戴着黑色面罩,只能看出一双明亮而又锐利的眼睛。 黑衣女子看到他的一瞬间,心中已是不由得赞叹道:好俊的眼睛。 她随即想到这少年也不知道跟了自己多久,若不是方才鬼使神差般被几名农夫撞破,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身后有人。 一想到这,她身上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少年皱了皱眉,道:“你跑什么?” 黑衣女子还未问对方为什么追自己,他却开口反问起来了,她怔了半晌,几乎有些想要发笑。 “你什么意思?”少年看她的神色有种忍俊不禁的模样,冷言冷语道。 黑衣女子道:“我倒是想问问鼎鼎大名的鬼公子,为何一直追着我不放,难道是嫌我长的漂亮么?” 这黑衣少年正是鬼公子。 他来此地本是寻一个人,当时看到有黑影来回奔逃便立刻跟上。这女子身法不慢,他只顾跟上对方,却连对方是什么模样都没瞧清,以至于竟追错了人。 “你知道我?”鬼公子道。 黑衣女子笑道:“我近几年虽未步入中原,却也知道江湖六公子中有一鬼公子。都道他步法无双,有的人被杀了,却连杀自己之人的影子都瞧不见。” 她笑着伸手轻轻掩起了嘴:“这样的人,我想不知道都不行……” 话未说完,突听后方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小心!” “嗤”的一声,黑衣女子口中射出了一支银针。 她以手掩口,正是防止口中的暗器被人瞧见,而在和人面对面说话时这般射出,谁又能躲得掉? 眼见那银针已近眉心,鬼公子若是凌空跃起,脖颈处也会中针。 突见他脚步一错,身子随之向后倾转,他的眉心已偏离了银针所射之位,接着伸手向上一拍,银针被隔空涌来的掌力所震,“噗”的化为碎屑落在地上。 他掌力虽强,若没有这精妙绝伦的轮回步法相配合,此刻恐怕也已脑门穿针而死。 身后那名女子急掠而来,正是身着绿裙的荷小仙。 荷小仙上下瞧了黑衣女子两眼,道:“你是‘怪蜂’柳夏霜?听说你几年前便被南宫煜等人赶了出去,怎会又来到了这里?” “哟,我道是谁,原来是自称极乐女王的小魔女。”柳夏霜笑道,“几年不见,已长得这般千娇百媚,近几年又祸害了不少公子哥吧?” 荷小仙道:“彼此彼此,我杀人还有原因,你却是任性妄为。” 这怪蜂脾气极怪,别人若上前招惹她,她瞧不上眼便会将其杀死。若有她瞧得上眼而对方却连看都不看她的,她更是会怒下杀手。她最爱做的便是和人亲吻时以口中毒针射穿对方头颅。而且武功不低,在十二天道中名列第三。 “闲话少说,我来这里不过散散心……”柳夏霜瞧了鬼公子一眼,道,“不管怎么说,咱们可无仇无怨。” 鬼公子上前一步,冷然道:“你出手如此歹毒,我今日怎肯饶你?” 荷小仙道:“她若是来这里散心倒怪了,说不定是和那小子一伙的。” 柳夏霜听她的意思似是在找一个人,自语道:“杀公子的无极功竟引来了这么多人……” “什么?”荷小仙问道。 柳夏霜微微一笑,道:“我只是奇怪你们怎么猜到我和那小子是一起的?” 她说着向一边指去,道:“不过你们被我的调虎离山之计给骗了,他早已向那边去了。” 她根本不知道那人是谁,又去了哪里,却故意如此说法。 荷小仙不由自主地向那边望去,而鬼公子却紧紧地盯着柳夏霜。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柳夏霜身子虽未动,指向一边的手中却捏着个物事。她随手指去,掌内的东西便悄然落在了地上。 两人刚听见有东西发出“噗”的一声,一阵白烟已冒了出来,瞬间将四周笼罩。 鬼公子面上变色,伸手向前拍出一掌,却拍了个空。方才柳夏霜所站立之处已没有了人影。 一个声音自远处笑道:“鬼公子,小魔女,咱们有缘再见……” 耳听得声音远去,附近忽然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 荷小仙一边双手不断挥开烟雾,一边喊道:“是食人蜂!” 那柳夏霜虽然逃去,却依旧怀有害人之心,她身携数只小瓶,每个瓶子中都装有自己专门炼制的毒蜂,逃离之间已将两个瓶子“啪”的掷碎在地。 烟雾几乎扩散至方圆十丈,那些食人蜂已在烟雾中飞扑而来。 饶是鬼公子掌法精妙,但在无法看清敌人身在何处时,却又如何攻击?荷小仙更是又急又怕,连一点法子都想不出。 鬼公子忽然急喝一声,道:“到我身边来!” 荷小仙听见声音,摸索着走到近前。 只听得一声长啸,鬼公子身形疾展,一瞬间几乎化为八个身形,直将荷小仙围在中心。 他轮回步一经使出,轮回掌随即向前拍去。 八个方位现出八道无形掌印,空中灰尘、烟雾被掌力所逼,随着向外散去。 那些毒蜂正嗡嗡着飞来,忽然都是被一股气浪冲击,跌落在地,纷纷不动了。 荷小仙看毒蜂尽灭,烟雾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松了口气,道:“幸好是跟了你。”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道:“那小子呢?” 鬼公子淡淡道:“跑了。” “跑了?”荷小仙失声道,“你怎能让他跑了!他……他还藏着那么多宝贝!” 鬼公子冷冷道:“你想的是那些珠宝,我却只想要他的命!”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追踪 “不错,他最近害你不浅,你杀他也是应该的。等你杀了他,他的那箱宝物就是我的了……” 荷小仙说着话,脑海中已浮现出自己抱着一箱金银珠宝眼花缭乱的景象,心里喜不自胜。 鬼公子却是冷哼一声,身形忽然消失。 荷小仙一怔,跺脚道:“你……你这小鬼!” 她身子急掠,向前追去。 …… 两人说的正是当日在地下皇宫企图杀害几人的顾麒麟。 那天顾麒麟将宝箱运出后不久,鬼公子便追了出去,荷小仙一则依赖鬼公子的武功,二则想要那箱宝贝,就一直跟在鬼公子身后。 月光之下,鬼公子身形极快,他出了地下皇宫便看到路上有一道拖拉的痕迹,料到是顾麒麟怕珠宝掉落地上,便一路拖着宝箱行进。 他施展身法连跃数丈,行了不久却发现宝箱的痕迹在一棵树旁忽然消失了。 鬼公子向树上看去,只见树影摇动,却没有任何物事藏在上面。 他向四面望了一眼,再不迟疑,一连跑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每个方位都跑了十丈距离。 等回到原位,鬼公子望着消失的痕迹低头思索,荷小仙已赶了过来。 荷小仙道:“那小子诡计多端,他定是想办法掩盖了自己的痕迹。” 鬼公子思忖半晌,道:“不错,此时虽是夜晚,可若是有人经过发现他拖着这样一箱珠宝,必有麻烦。” “或许……或许他是将宝箱埋在了这附近!” 荷小仙说完就在周围翻找起来,想找到挖凿的痕迹。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荷小仙才满头大汗地从一堆杂草中走出,边擦额头汗水边道:“除了一些凌乱的马蹄印什么都没有。” “马蹄印?”鬼公子皱眉道。 他走到荷小仙方才翻找的地方,看到杂草丛生的地面的确有一些痕迹。 “不只是马蹄印……两边还有车辙印!”鬼公子以手扫开一片杂草道。 原来他方才只顾向远方观察行踪,却未留心地上。 鬼公子看着这些凌乱的痕迹,忽然向四面走动起来。 “你在找什么?”荷小仙问。 鬼公子忽然停下,眼睛看着一棵树下,叹了口气。 荷小仙走到他身边,睁大了眼睛。 树下赫然有一具尸身,地上的鲜血已经开始凝固。 “这……这人是……”荷小仙吃惊道。 “恐怕便是那马车的车夫。”鬼公子道。 荷小仙怔怔地看着他:“但你怎能猜到这附近会有车夫的尸身?” 鬼公子缓缓道:“马车正常行驶的痕迹绝不会凌乱,除非是被什么事所惊扰。” “不错……我怎地没有想到这点。”荷小仙喃喃说着,瞧着地上的血迹又道:“看样子是那小子看到有马车行进,便杀了车夫。” 鬼公子向前掠出丈余,又发现一处车辙印的痕迹,道:“车印从这里加深,车上定放了重物。” 荷小仙上前仔细瞧了瞧,那车辙的痕迹的确比方才深了许多。 荷小仙拍手道:“他杀死车夫后,便将宝箱放在车上独自驾着马车走了。”她说着向前方望去,“只要我们跟着车辙印,就一定能找到他。” 两人一路追寻着那车轮的痕迹,直追到第二天正午。 他们来到了一户农家院落前,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拉车的两匹马正在地上吃着草。 “那小子倒悠闲,竟想到躲在这种地方。” 荷小仙说着瞧了一眼鬼公子,道:“聪明绝顶的鬼公子,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藏在这里么?” 荷小仙不等他开口,就道:“别人都料到一夜暴富的人会去吃喝嫖赌、大肆挥霍,他偏要躲在这里,为的就是躲人耳目。 鬼公子目光凝注着前方,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农夫汉子从屋内走出,进了院子,他看到院外站着两人,笑了笑,过去牵起了马。 突然一把匕首出现在农夫汉子的眼前,荷小仙娇声笑道:“顾麒麟,你易容成这样还真让人想不到。” 农夫汉子吓了一跳,道:“这、这位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荷小仙道:“直到此刻你还装蒜么?我们一路跟着马车,一直跟到了现在,你可真会找地方躲。” 农夫汉子瞧了一眼马车,颤声道:“可……可这马车是别人半路交给我的……” “这时候还装蒜么?” 荷小仙上前一步,将马车车厢的布帘一把拉开,里面正放着一个大箱子,赫然是顾麒麟当时搬去的宝箱。 荷小仙心花怒放,道:“好,好……看来我们没有来迟,这宝贝还在。” 她说着掀开箱盖,接着整个人怔在当地。 那宝箱内竟是七八块大小不一的石头! 荷小仙将石头扒开翻找了半天,连一粒珍珠都没瞧见,霍然回头道:“那些珠宝呢?你藏在哪里了?” 农夫汉子紧张道:“那、那人只说让我驾着马车快走,走得越远越好,一刻也不能停,还给了小的几颗珠子,别的可……可什么都不知道了……” 农夫汉子说着从怀里掏出几颗亮闪闪的宝珠。 荷小仙一眼看出那是地下皇宫内的珍宝,一把抢了过去,将匕首抵在他脖颈旁,道:“他长得什么模样?” 农夫汉子脸色惨白,将那人形容了一番。 荷小仙跺足道:“果然是那小子!他是在哪里将马车交给的你?自己却又去了哪里?” 农夫汉子道:“就在今天天快亮的时候,我扛了一些柴火和鸡蛋想去离这里最近的平雁城内去卖,走了不少路,就在快到城边的时候遇上了他……至于别的,小的真的不知道……” 荷小仙气道:“你贪人家几颗破珠子,却把一箱宝物给弄丢了,老娘今日非得把你给宰了!” 荷小仙手中匕首向前一送,农夫汉子脖颈已流了血,忽然手腕一紧,再不能移动分毫。 鬼公子一直在旁边冷冷地看着,此时才抓着她手腕道:“有时间杀人不如去想想别的办法。” 荷小仙匕首一顿,看着他道:“还能有什么办法?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智勇双全 鬼公子道:“你自作聪明的本事不是很高明么?不妨再猜测一番。” “你!” 荷小仙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刚到此地时说的那些话,正欲发怒,忽然眼珠一转,“哎哟”一声,道:“鬼公子智勇双全,冰雪聪明,千灵百巧,天才少年,谁敢在鬼公子面前卖弄头脑那是班门弄斧……” 农夫汉子见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全没在意自己,急忙转身逃了,两人也无意追赶。 鬼公子看了眼车内的箱子,又看了地上的车痕,道:“这箱子的重量和此前倒是相差不多。” 荷小仙道:“难道他在路上发现了咱们?” 鬼公子笑了笑,道:“我们连他的影子都没瞧见,他怎可能反过来发现我们?” 荷小仙道:“那他为何……” 鬼公子冷笑道:“他心思缜密,定是眼见天要大亮,想到那深达数寸的车辙印会被人瞧出异样,便在途中斜下宝物,反将这些石头放了上去,若附近有劫持钱财的绿林好汉看破想追寻马车,也只能寻到这农夫头上。” 荷小仙闻言醒悟道:“的确……那些常年以劫财为生的绿林中人眼睛最尖,这小子竟如此狡猾,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鬼公子淡淡道:“你若是带着一箱宝物,恐怕比他考虑得还要多。” “可他将宝物卸下后却放到哪里?难道存到附近城中的钱庄么?”荷小仙问道。 鬼公子向四面扫了一眼,道:“这荒郊野岭,哪里不是藏宝之地?存在钱庄只会让别人注意到自己,他怕是还没那么傻。” 荷小仙咬着嘴唇,半晌一跺脚,道:“我……我回去一路寻那些宝物,就不信找不到……” 鬼公子冷哼一声,道:“你若是他,你会将那些宝物全部放到一个地方么?” “你是说……他会将那些东西分批藏放?”荷小仙怔怔地说着,忽又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办,这小鬼头真是狡猾至极……” 鬼公子再不说话,转身走了过去。 荷小仙看着他的身影,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道:“你是不是有办法找到他?可……可天下之大,却又如何找法?” 鬼公子道:“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既有了钱,准会去城内花销一番,钱若全留着不花,那还要钱做什么?况且,谁也不可能一整天不吃饭的。” 荷小仙一时恍然,道:“不错,不错……他跑了那么久,肯定早就饿了,人是铁饭是钢,他那些宝贝至少也可换几千两……不,上万两银子,这样的有钱人难道还会在这荒野中烤红薯吃不成?” 荷小仙说得自己都笑了起来,她紧跟鬼公子的脚步,嫣然笑着道:“幸好咱们有最聪明、最智慧、最机智非凡的鬼公子,若说天底下还有人能治住他,恐怕只有你了。” …… 一个时辰后,两人到了一处城门前。 城门上是三个大字:平雁城。 鬼公子步入城门,荷小仙东张西望半天,对着四处的店铺又叹起了气。 鬼公子道:“你有话不妨直说。” 太阳还未落山,荷小仙拿手当扇子扇了扇额头的汗,道:“这平雁城可不小,咱们难道要将每个饭馆、酒楼的人问一遍,看有谁见过那个小滑头?” 鬼公子停下了脚步,仰面望着天空。 荷小仙道:“你怎么了?”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鬼公子才低声道:“我若是他……会怎么做……” 荷小仙闻言自语道:“若我是他……我吃完大餐便去买些好看的衣裳、胭脂水粉……” “可惜他不是女人。” 鬼公子说完继续向前走去,走了不一会儿,忽然停了下来。 “你觉得他聪明么?”鬼公子忽然道。 荷小仙想了想,道:“若论头脑,你俩大概相差不多,但论起歹毒,你却不如他了。” 鬼公子淡淡道:“很好,他既是个聪明人,就绝不会做坐吃山空的事。 荷小仙正欲发问,一抬头间已看到自己正站在一家气派的门面跟前,那门头牌匾写着四个鎏金大字:真金赌坊。 荷小仙这才明白过来,道:“我居然没有想到,一个男人若是钱财多了,一定会手痒想赌上一赌,听说这真金赌坊是这城中最大的赌场。” 鬼公子道:“那是呆子做的事,若是输个倾家荡产岂不可笑?” 荷小仙道:“那你怎会想到来这里?” 鬼公子道:“但凭那小子的本事,你觉得他会输么?他若不来也倒罢了,若是来了……” 鬼公子还未说完,荷小仙就冲进了赌坊,她想第一时间在里面找到顾麒麟的下落。 赌坊内吵吵嚷嚷,乌烟瘴气,不少人正玩得大汗淋漓。 有人兴高采烈,满面红光,显然是刚赢了银子,有人却是垂头丧气,狠狠地捶着桌子,还有的是张眼望着,等着看自己是输是赢。 但无论这些人如何玩法,无论赢了多少,最终的赢家都是赌坊老板。只因有人赚,就有人赔,赚钱的人少,赔钱的人却多,这赔的钱便都进了赌坊老板的腰包。 这真金赌坊的老板名叫张大志,这的确是个胸有“大志”之人,唯一的志向就是赚尽天下人的钱,成为天底下最大的富豪。 他的真金赌坊在中原地区虽不是最大,却已很有名,附近许多城镇的有钱人想要赌钱,就一定会来真金赌坊。 只因真金赌坊有三大保障。第一,绝对安全。没有人敢来这里闹事,张老大老板手下有八大猛将,都是习武出身,就算你是逃难避仇来的,只要你掏出银子赌钱,你就是这里的客人,就绝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毫毛。 第二,真金白银。任何人赌钱所使用的银两俱是货真价实,谁若敢用假银子充数,那就要尝一尝八大猛将的拳头。 第三,无人作假。不论是赌坊里负责摇掷骰子的小厮,还是参与赌钱的客人,谁在暗中使手段伎俩,都只有断胳膊断腿的下场。 正因这三点,真金赌坊才能越做越大。 第一百二十七章 赌坊风云 而且赌坊内还有别的盈利手段,荷小仙一进来就嗅到了饭菜的香气。 原来这赌坊不但可以赌博,饿了还可以去包房吃上一顿上好的酒菜。 对那些整天整夜待在赌坊里的人来说,饭菜及酒水恰是他们所需要的,虽然花费要比外面高上一倍有余,但许多赌钱的人已不在意这些。 荷小仙闻着饭菜的香气连脚都不愿抬起了,当即拿出一颗珠子,换了一桌上好的酒菜。 鬼公子坐在二楼的包房内只是随意吃了几口,房门开着,屋内能听到楼下震耳欲聋的吆喝声,赌钱之人的大笑声和愤怒咆哮声。 鬼公子喝了一口茶,道:“钱太多也是无趣得很,所有物质需求都满足后,也只能想到这种方法消遣。” 荷小仙大口地扒拉着饭菜,一点吃相都不顾了,等全部咽了下去,才道:“那是当然,一个人若是钱财太多,便只能靠整日整夜的赌博来寻找刺激感,酗酒也是一样。不过我若是有了钱,就整天抱着睡觉,才不会送给赌坊和酒馆。” 她说着捶起了了胸口,像是被噎住了,忙又端起茶水喝了起来。 鬼公子低头看着茶水晃荡的波纹,道:“没钱了拼命追求钱财,有钱了却又变得无趣,人便是这般无聊的动物。” 荷小仙夹了一块鱼肉咽下,道:“那人还能做什么?难道像你一般整日睡棺材里练武?” 鬼公子淡淡地瞧了她一眼,道:“我只是觉得,许多人之所以坚持某些东西是因为没什么可坚持的,许多人之所以追求某些东西,是因为找不到自己真正想追求的。他们把钱财当作喜欢,就是因为找不到自己喜欢的事……” 他站起身,背负着双手,看着下面吆喝不断的人群,道:“人为什么总是饮鸩止渴。” 荷小仙不以为意道:“人生有时正如饮鸩止渴,太过无聊便做些无益之事虚度残生……” 她又夹起一块鱼肉,举着筷子上的鱼肉指了指鬼公子,道:“说起来,大名鼎鼎的鬼公子又喜欢什么呢?” 鬼公子闻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身穿布衣的小男孩紧闭着双眼躲在屋内的角落,他身子瑟瑟发抖,鼻涕眼泪已流了出来,忽然屋门“咯吱”一响,一个浑身鲜血、眼珠泛白,犹如鬼魅般的人影缓缓向他走来…… “我没什么喜欢的……”鬼公子紧握起了手掌,脑中画面尽消,“真要说的话,我喜欢‘现在’,我现在所拥有的,便是我曾经期盼的,我已经做到了。” 荷小仙一抹嘴巴,道:“好,等我抓住那小子拿了那箱宝贝,就做大极乐门,成为江湖中的霸主,这就是我一直想做的。” 鬼公子冷冷道:“那武林九鼎没把你赶出去可真是失策。” 荷小仙笑道:“他们管的都是大事,我不过是挑拨一些公子哥吃醋自相残杀,和青冥老人、嗜血老祖那些魔道妖人比起来可算不得什么。”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大响,赌坊的大门被撞开,八个血迹斑斑的人跌撞进来,有几个一进来便“噗通”倒地了,显是受了重伤,其中一人大呼道:“大老板,那小子……那小子会武功!” 正在赌博的人有的听到大喊才回过神来,看到这八人都是吓了一跳,手中的牌九不禁掉落桌上。 一个拇指带着金指环,脖上挂着金项链的中年胖子从一边走了出来,正是张大志。看到这些人狼狈的模样,骂道:“你们这些不成器的东西,那小子一进来便赢了我上千两银子,定是做了什么手脚,你们若不将他抓回来,这银子便由你们赔!” 这八人便是八大猛将,那当先一人名叫卓宁,大声道:“可……可我有三个兄弟已是不活了,其余几个兄弟也是受伤不轻,不抓紧医治只怕……” 张大志跳脚骂道:“我每月花多少银子养你们?你们办事办成这样还有脸回来?那一千两银子你们若不赔,我待会儿便将你们送到官府!你们以前干的那些勾当也一并报上去!” 原来这八大猛将以前常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后来看张大志财大气粗,便来此做起了保镖。 那卓宁一听,道:“我……我却去哪里凑那一千两……” “连个黄毛小子都打不过,还做什么保镖,来人,去请官老爷!”张大志依然是气急败坏的模样。 忽然“唰”的一声,卓宁将腰间长刀拔了出来,道:“好……姓张的,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他扬起长刀便向张大志砍了过去。 张大志不过是个酒肉之徒,哪会什么功夫,眼见一刀砍向自己脑袋,顷刻便要人头落地,周围的人都是大喊着向后退去。 突见人影一闪,鬼公子已站在了卓宁的面前,他手中拿着一双筷子,竟以筷子夹住了卓宁的长刀。 上面一个女子的声音骂道:“我正吃着饭你拿我筷子作甚?” 那女子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正是荷小仙,她方才正在吃饭,也没注意外面的动静,突然手中的筷子就不见了,出来才看到是鬼公子拿去了 卓宁见来人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怒喝一声,将长刀从筷子间拔出,一招“力劈华山”直砍而下! 谁知卓宁刚一使力,鬼公子又夹住了他的长刀。 他再想拔出,便看到刀身一阵扭曲,自己持长刀的胳膊也跟着扭曲,接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凌空一转,已在空中翻了个身,跌倒在地。 鬼公子以筷子反手一转,竟将对方整个人摔在地上。旁边那些只知赌钱的人哪见过什么武林高手,都是睁大了眼睛。 “啪”的一声,鬼公子将筷子扔在一边,卓宁按着扭伤的手腕,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鬼公子冰冷地目光俯视着他,道:“告诉我,你们说的那人长什么模样,此刻去了何处。” 身后的张大老板已吓得找地方躲了起来,卓宁嘶声道:“你难道是他的朋友?” 第一百二十八章 碎心掌 “错了,我们可比你们还想要抓到他。”荷小仙从楼上走了下来。 人们的目光都转向了荷小仙,荷小仙眼波一转,有的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荷小仙看着卓宁,笑道:“只要你将那小子的事说清楚,我们找到他后少不了让你补上一刀以报兄弟之仇。” 卓宁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道:“好……我告诉你们,就在几个时辰以前,来了一个毛头小子,他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什么都不玩,只赌大小,而且每次都会押上一颗成色上好的夜明珠,那夜明珠有龙眼般大,于是刚开始我就注意他了。” 荷小仙听到这眼睛亮起了光,仿佛夜明珠已出现在了眼前。 “这珠子已令许多人称奇,但更让人称奇的是,他一连输了十把,不一会儿十颗夜明珠就全没了,但他居然毫不在意,还哈哈大笑着喊着痛快,痛快!” 有刚来不久的客人,听到这话只后悔自己怎么没遇上这小子,要是私下里约他赌上一把,岂不赚翻了? 卓宁继续道:“不一会儿其他桌上的客人都围了过来观看,那小子哗啦一下将背上布袋内的东西全倒了出来,桌上金光闪闪,也不知有多少宝物,我只记得有不少金叶子、玉佛像、宝刀一类,他说这是最后一次,赌个大的,所有人都可参与,只要有人下注都可赢得上面的东西,下的多赢得多。” 旁边的客人听到这都是屏住了呼吸,恨不能也参与一次。 “于是许多客人将手头带来的银子都押上了,这样的赌法本是破坏了赌场的规矩,但大老板在里面知道了这事,居然也拿着一千两银子押了上去。” 有人小声嘀咕着:“一千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那袋子里的宝物虽多,一千两银子也能买不少了,那人要是输了,一大半宝物都得进张老板的口袋。” 卓宁瞧了说话的人一眼,道:“不错,别人一见大老板出手这么阔绰,手里拿三五十两的都收起来了,他们即便赌赢了也已分不到什么东西。” 那人道:“这样岂不成了他和大老板两人之间的赌局?” 卓宁点头道:“正是如此,当时桌上是三颗骰子,本该由一旁的小厮负责摇骰,他却说这最后一场赌局为了公平,任何人不得摇骰。” 有人忍不住叫道:“这、这不摇骰却如何赌大小?” 卓宁道:“我们八位兄弟听得也是暗暗惊奇,没有人摇骰,难道任风吹动骰子不成?可这屋里等上十年八年也不会来上一阵风。” 有人急忙问道:“那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荷小仙听得也是满腹疑问,恨不能亲眼瞧一瞧当时的场面。 卓宁缓缓道:“他先是问明了大老板押大押小,大老板当场押了小,只见他笑了笑,伸手在桌上一拍,桌子中央那三颗骰子竟飞到了半空,接着落在桌面不住滚动起来。” “我们当时只觉这不过是力气大些,将骰子震起,的确做不得任何手脚,可谓是最公平不过的办法,于是就连大老板也紧张了起来。” 荷小仙听到这句话,娇笑道:“大老板之所以紧张,是因为自己也动不了什么手脚了吧。” 有人又问道:“接下来怎么样了?” 卓宁道:“那三个骰子转来转去,也不知转了多少时候,有两个骰子慢慢停了下来,一个两点,一个三点。要知三个骰子的点数加起来有11点才算大,除非最后一个骰子是六点,否则那小子输定了。” 有客人道:“难道他真掷出了个六点?” 另一人在旁边道:“废话,否则怎么赢得那一千两?” 前者道:“说不定是看要输了,抢了银子就跑。” 有人听到这都是连连点头,因为谁都觉得第三个骰子点数正好为六的几率太低。 卓宁叹了口气,道:“我也觉得他实在不可能赢,但那最后一颗骰子不知出了什么毛病,等快要停下来时正面已现出了一点,接着忽然一动,竟斜斜地立在了那里,再一滚,却变作了六。” 客人都是唏嘘不已,纷纷道:“这人竟有这般好运气。” 鬼公子忽然道:“当时他的手却在哪里?” 卓宁想了想,道:“该是放在了桌上,但在我的印象中他的手没有任何动作,我盯人盯得最紧,谁也不可能在我眼前作弊。” 鬼公子冷哼一声,忽然在眼前的桌上一拍,一颗骰子飞起落下,停在了三点。他手在桌面轻轻一按,那骰子忽然晃动起来,直转到六点才停。 鬼公子道:“他分明是以内力运于桌布之上,好控制骰子的点数,这小子竟有这般功夫。” 卓宁惊道:“怪不得打这小子不过,大老板认为他做了假,等他带着自己塞满宝物的布袋和一千两银票出了门,就让我们追了出去,我们直追到西面一片树林之中才碰到他,结果交手没几回合,有三个兄弟就被他接连击伤了胸口,我们眼见不敌便退了回来,回来的路上这三名兄弟一个个不停地吐血,一直到血水吐干,竟是死了。” 卓宁说到这已是双拳紧握,眼睛望着门口地上的几名壮汉。 荷小仙听得咋舌,道:“是碎心掌!他拿走的那本武林秘笈究竟是什么来头?” 鬼公子得知顾麒麟早已向城外西边行去,再不多话,向外走出。 后面张大老板忽然冲了出来,他在里面看出鬼公子武功不低,大声道:“我出二百两,只要你们能将那小子抓回来!” 荷小仙娇笑着回头,道:“我们若能抓到那小子,还会缺那二百两么?” 张大老板闻言呆站在那里,只气得头顶冒烟。 …… 鬼公子虽步法神妙,却要一路找寻蛛丝马迹,速度倒没多快。两人到了城外西面的树林内,太阳西斜,已是快到傍晚。 荷小仙一直在他身边细细留心着林中各种事物,过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地面道:“这有几处血迹!” 第一百二十九章 奇象丛生 鬼公子向下一瞧,果是不少鲜血沾在地面的树叶上。 两人跟着血迹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血迹渐少,到最后已全部消失。 荷小仙道:“这应该就是受碎心掌的三人吐的血,当时顾麒麟一定就在这附近。” 鬼公子蹲下身子,仔细看着最后几点血迹,道:“不对……这是一个人的血,像是一个在垂死状态下依旧向前爬行的人。” 鬼公子起身向前掠去,便看到一个尸身后背朝上,趴在那里。 他先是用手探一探尸身的鼻息,接着将尸身翻了过来。 荷小仙只瞧了一眼便吃惊道:“这是无尾鼠罗迁,听说常年做些偷鸡摸狗之事,怎会死在这里?” 鬼公子伸手按在罗迁腹部的伤口旁,瞧了一眼,道:“像是刀伤,伤口约有一寸深。” 他将罗迁的衣服掀开,那刀伤竟是从左腰直划过到右边。 鬼公子的脑海瞬间闪过一个手持长刀,拔刀横挥的汉子。 他站起身,道:“是号称‘杀人只需一刀’的孟一刀所为。” 荷小仙皱眉道:“是他?可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会在这里打了起来?我从未听闻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仇恨。” 鬼公子摇了摇头,重将目光遥注着前方。 两人又自行了不久,太阳西沉,月亮升起,林中幽暗了起来。 一阵风吹来,荷小仙身上一凉,道:“我怎地觉得这里有些阴森森的……” 鬼公子望了望天上的星光,道:“幸好天上还有些光亮,否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忽然看到前方不远的一棵树上有一个圆孔。 那圆孔像是被人用东西戳穿,里面正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荷小仙正不知他看到了什么,顺着他目光瞧了过去。 “滴答”一声,圆孔中似流下了一滴液体,她吓了一跳,道:“什……什么东西?” 荷小仙像前缓缓走了几步,忽然惊叫出声:“那……那里面是血!为什么树身上会流血?!” 只见那树身上的圆孔中满是红色的鲜血,等上一会儿便有一滴血液流出落在地面。 “呼”的一声,又是一阵风吹来,荷小仙吓得紧紧抓住了鬼公子的胳膊。 鬼公子向她抓着自己的手上看了一眼,冷冷道:“你当日不是还在坟头上大摆宴席害人么,怎地今天却害怕了?” 荷小仙道:“我……我自己装神弄鬼当然不怕,等真的出现鬼就怕了。” 鬼公子甩开她的手,道:“你为何不去树后看一看?” “树、树后?”荷小仙结结巴巴起来,她的腿都有些站不直了。 鬼公子走过去,转身看着,没有说话。 荷小仙见他没有一丝异样,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她走到树旁,战战兢兢地回头。 突然她大叫一声,慌忙退后。 那树后竟有一个人睁着眼珠子直瞪着她,像是想要伸手掐她的脖子。 鬼公子道:“一个死人,你怕什么?” 荷小仙强定心神,才看清那人的面目,颤声道:“这……这不就是方才咱们提到的……” 鬼公子接口道:“不错,正是孟一刀。” 荷小仙道:“他怎会也死了……” 她说话间才看清,孟一刀的胸口竟有一个血洞。原来那树身上的洞是和他胸前的洞连着的。 “是有人一剑刺穿了树身,而孟一刀当时正躲在树后,恐怕是想埋伏此人结果反被杀……”荷小仙怔怔道。 鬼公子道:“孟一刀躲在树后不错,但对方使的不是剑,而是长棍,剑怎能削出这么圆的洞?” 荷小仙睁大眼睛,道:“不错,对方使的的确是长棍一类的兵器……此人以长棍穿透树身再刺穿孟一刀的身体,这种杀人手段,我只听江湖中一个叫邓岱安的人使过。” 鬼公子道:“我也听闻邓岱安以棍法见长,曾在众多江湖人士面前以一条独龙棍穿透三块金刚岩,但究竟是不是他还不好说……” 他说着又向前方望去,两人这次走了许久,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是不是我们漏了什么?”荷小仙回头瞧了瞧地上。 鬼公子忽然将地上落叶用脚扫开,地面登时现出一大片血迹。 “落叶掩盖了血?为何这地方的落叶忽然增多了?”鬼公子低声自语道。 前面几处地方的血迹都是落在树叶上,这处却在树叶下,仿佛有什么激荡了这附近的树木。 荷小仙正东张西望,忽然一个东西轻轻落在了头顶,她将东西拿下,才发现是一片落叶。 但这落叶却不是绿色,而是红色。 “这……这落叶上为什么都是血!” 荷小仙说话间不禁抬头望了一眼,忽然惊惶尖叫,没命地跑了出去。 只见树上一根树枝上正挂着一个人,那人随风晃荡,不少树叶都被染上了血。 鬼公子飞身而起,将人从树上取下,平平放在地面。 再瞧荷小仙,已是躲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树后,正偷眼向这边看着。 “是……是人是鬼……”荷小仙颤声道。 鬼公子将他面上鲜血拭去,叹了口气,道:“是人称‘清风峻节’的侠客邵古南,原先当过捕快,为人路不拾遗,高风亮节,如今却被人以剑杀死后吊在树上。” 荷小仙道:“是……是谁杀的……” 鬼公子道:“我只能看出是刀斧之伤,一时却猜不到是谁。” 荷小仙道:“这里……这里怎地一日之间多了这么多死人,而且看样子还是刚死不久……” 鬼公子站起身,望着她背后道:“第一个遇到的人血液已干,第二个人却尚在滴血,而这第三个,伤口中的鲜血还在流淌,想必你身后不远另有状况……” 荷小仙闻言脸色煞白,情不自禁回过头去,忽然一声惊呼,后背紧靠在树身,再也动弹不得。 鬼公子身形一闪,人已到了荷小仙身前。 若此时从树上向下望去,便可看到地面散落着十七八具尸体,风声吹过,这阴暗而又神秘的树林中一时间充满了鬼气、血腥之气。 第一百三十章 霍青钢 荷小仙缓缓坐倒在地,浑身都像没有了力气,只喃喃道:“这些人……这些人都是被林中的妖魔鬼怪杀死的……” 鬼公子在众尸身旁走过,道:“棍伤……斧伤……棍伤……斧伤……” 他紧皱眉头,道:“是另一个人和那邓岱安联手将这些人杀了,绍古南也是此人所杀。” 鬼公子向前掠去,荷小仙心中害怕,叫道:“等、等等我……” 她跟在鬼公子身后行了不一会儿,前方忽然现出一个人影。 鬼公子停下脚步,冷冷道:“阁下是谁?” 等了一会儿,那人却没有说话。 荷小仙见前方是人不是鬼,胆子倒没那么小了,大声道:“你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只会暗中杀人,有本事和我们的鬼公子过过手!” 她故意放出鬼公子的称号,正是想叫鬼公子替她挡刀。 鬼公子却不理会,他向前缓缓行了几步,前方那人却动也不动。 两人逐渐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月光下,已可瞧清对方的脸。 只见那人手中持着一条长棍,面上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眼神中似又惊又怒。 “邓岱安,果然是你!” 荷小仙正要出手,鬼公子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呼”的一声,林中又起了一阵风,邓岱安的身子忽然直直向前扑来。 荷小仙想要挣脱鬼公子的手,叫道:“他……他又要杀人!” 声音未落,邓岱安已“砰”的倒在地上。 “你难道看不出他已死了。”鬼公子淡淡道,蹲下身子瞧着邓岱安的后背。 那是一道又深又宽的伤口,除了斧子没有别的兵器会留下这样的伤口。 鬼公子想起邓岱安的神色,道:“邓岱安是否有使用斧子的朋友?” 荷小仙想了想,道:“似乎有一个叫霍青钢的和他是至交,但所使兵器我却没见过,只是在一家酒馆中恰巧碰见过两人在一起喝酒。” 她忽然又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鬼公子冷冷道:“瞧他的神色,似乎不相信对方会出手杀他,而且他后背伤痕极深,显是两人距离甚近,若不是朋友,两人怎会走得那般近?” 荷小仙面色一变,道:“的确……但他的朋友怎会猝然间出手杀了他?那人又去了哪里?” 鬼公子眼前闪过一个画面,那是邓岱安手中紧抓着长棍站立的模样。 ——一个死人怎会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除非有人故意将其放在此处引人注意! 鬼公子猛然间回首,道:“那人还没有走远,或许就在这附近!” 突然两人头顶生风,一柄半人大的巨斧带着冷冽的光芒直劈而下! 鬼公子未抬头已身形急展,荷小仙感到腰腹间被人一搂,人已站在了一棵树旁。 地面砰然大响,方才所站立之地尘土飞扬,一柄巨斧直嵌进泥土。 一个人从尘土中走出,将巨斧拔起,道:“鬼公子?小小年纪这般了得。” 他将巨斧扬起,道:“可惜你的轮回功再精妙,也不过是一具血肉之躯。” 荷小仙一瞧见他的面目,便道:“霍青钢,果然是你!” 霍青钢却不回话,身子猛地跳起,向两人所处之位砍去。 鬼公子又伸手揽住荷小仙的腰,将其放在一棵树的枝头上,冷冷道:“你真该减减肥了!” 荷小仙一怔,破口骂道:“你怎地不说自己体力不济?老娘才多少斤两,你就敢说老娘胖!” 鬼公子落在地下,双手缓缓摆出一个姿势,如渊渟岳峙。 霍青钢大笑,道:“小鬼头,你轮回掌法再厉害,也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纪,我这‘鬼斧神功’可练了有二十年了,比你的年纪还要大些。” 荷小仙闻言吃了一惊,虽坐在枝头暂时没有什么危险,心中却怕鬼公子出事,鬼公子一旦出事,自己也难免性命不保。 她大声叫道:“你……你快去方才那些死人堆里拣一件趁手的兵器,否则一双肉掌敌得过人家的斧头!” 霍青钢又是哈哈大笑,道:“晚了,鬼公子若敢离开,我第一个去杀了你!” 他说着抬头,道:“也多亏了你一路上大喊大叫,让我知道后面有人跟来,否则还可能中了你们的暗算……” 忽然面前掌风扑面,霍青钢身子条件反射般后仰,躲过了鬼公子的一掌。 他心中大怒,身子后仰的同时,右手已将斧头横斩过去。 荷小仙呼吸几要停滞,她看到鬼公子出掌向前,霍青钢斧头已到了他的腰间,这一斧子几可将他拦腰斩断。 忽然鬼公子身形消失,人已出现在霍青钢身后。 霍青钢竟是双腿使力,将上半身猛地抬起,手中巨斧直向后斩去。 鬼公子身形跃起,在他的斧头上一点,翻身落在斜后方。 荷小仙看出分散霍青钢的注意力对鬼公子大有帮助,又大声骂道:“你连自己的朋友都杀,可真不是个东西!” 霍青钢斧头使得虎虎生风,对她毫不理会。 荷小仙坐在枝头上眼珠一转,笑道:“我知道了,定是你老婆被自己的朋友睡了,戴了顶耀眼生光的绿帽子,于是要杀之而后快。” 鬼公子趁霍青钢一斧劈空,拍出一掌,霍青钢身子急转,堪堪避了过去。 荷小仙见他还无动静,拍手笑道:“你看,急了吧,你斧头使得越狠,便越表明自己被戴了绿帽,你斧头使得越急,这绿帽子戴得便越高。” 其实霍青钢对她的话毫不在意,她却偏要说得自己好像在意一般,心头恼怒,骂道:“待会儿杀了这小子,我少不了将你的嘴……不,将你的衣裳撕烂,好好瞧瞧你的身子。” 荷小仙听完却不生气,只因她最擅长用美色诱人,娇声笑道:“哎哟,你若有本事,现在便来呀,妾身这就脱光衣裳等着您。” 她说话间带着娇喘声,的确妩媚无比,但霍青钢劈了不知多少斧子都没将鬼公子斩杀,心中正暗暗吃惊,哪在意她的诱惑? 荷小仙见对方依然不起反应,又接着道:“噢……我明白了,你身子不行,老婆愈发不满,于是去找你的兄弟睡了一觉……你一时气愤,便骗他出来将他杀死……” 第一百三十一章 孟一刀 她故作叹气道:“唉,男人一旦不行,可就一点用都没了,你可真可伶……” “气煞我也!” 霍青钢一时怒极,趁鬼公子躲闪之时,身子拔地而起,挥出巨斧,直向树上的荷小仙砍去! 荷小仙惊叫出声,想跳下却已来不及,整个人已呆在了那里。 突然霍青钢手腕被人一握,竟是丝毫力气也使不出来,接着身子竟被人急拽而下。 鬼公子面对面和他站立当地,冷冷道:“我只是想利用你疏散下筋骨,却不是打你不到。” “口出狂言的小子,有本事吃我一斧!” 霍青钢手中巨斧直劈而下,直带起呼呼风声。 突然他手腕再次一紧,鬼公子竟是欺身而近,一只手已抓着他举巨斧的手臂。 “你的力道还可以,只可惜使得太慢。” 鬼公子说话间脚步微错,身子一转,直将霍青钢旋转着丢了出去。 “砰”的一声,霍青钢撞在一棵大树上,将树身撞得倾斜,斧头也掉落在地。 荷小仙一跃而下,将斧头拿起,指着他道:“说,前面那些死人是怎么回事?” “嘿嘿,你永远也别想找到……” 霍青钢露出怪异的笑容,嘴里缓缓流出了鲜血,接着头颅一歪,竟是死了。 “这……这人有什么毛病?我又没有想要杀他。” 荷小仙将斧头丢在地上,跺脚气道。 鬼公子道:“你可知道为什么他宁死也不肯说?”他瞧了霍青钢的尸身一眼,“只因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什、什么东西?”荷小仙忙问道。 鬼公子道:“自然是自己得不到也不想让别人得到的东西……” 荷小仙忽然想起霍青钢方才说的那句话:你永远也别想找到…… “找到……他说的是‘找到’……”荷小仙想了半晌,忽然面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道,“难、难道是那些金银珠宝?” 荷小仙一想到此,拍手恍然道:“从一开始……从一开始就是那些财宝将他们吸引到了这种地方,这些人才因此自相残杀!” 鬼公子转身望着远方,像是望到了第一具尸身发现的位置,冷冷道:“不错,从一开始,这里就被人设下了局!” 荷小仙看着鬼公子凝重的神情,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是顾麒麟那小子故意这么做的?” 鬼公子注视着前方地面,缓缓道:“当时这路上定是洒满了金银珠宝,但凡在这路上走过的人都会一路捡起,中途若遇到别人,就难免会打起来。” 这一席话直将荷小仙惊得怔住,她似乎已看到那满是落叶的地面曾铺了不少金光闪闪的宝贝。 “可……可那些宝物却被藏到了哪里?”半晌,荷小仙问道。 鬼公子闭上了双眼,一个场景已自脑海中缓缓浮现—— 顾麒麟从真金赌坊出来后,便向城西行去。身后追来的八大猛将被他打伤,一个个落荒而逃。谁知他却早已被城中的无尾鼠罗迁盯上,但罗迁忌惮他的武功,一时不敢上前动手。那顾麒麟如此机灵,如何不知身后有人跟着?于是故意将背上包袱内的珠宝一个个散落在地,让罗迁尾随在后,继续向前行去。 江湖人士都知道,罗迁所到之处自有钱财可寻,那叫孟一刀的在城中看到罗迁鬼头鬼脑地跟着一个人,自己便也跟了上去。路上,孟一刀见罗迁捡起不少财宝,于是将罗迁杀死,想独自追寻珠宝的所在。谁知邓岱安当时也来到了此地,似在等一个人,孟一刀躲在树后想对其施加暗算,邓岱安却早已发觉,以手中独龙棍穿过树身,再将其身子洞穿。 孟一刀死后,那曾经当过捕头的侠客邵古南恰好经过此地,看到邓岱安在搜寻地上的金银,并且身有血迹,怀疑他为钱财杀人。还未问清事情缘由,却被人以斧头砍伤,对方将他的尸身挂在枝头,以防被其他人士瞧见。 这使斧头的自然是邓岱安的好友霍青钢,两人本是酒肉朋友,各自心怀城府,此次约好在林中见面,却无意间撞见了许多珠宝。两人自然不会错过,当即决定一起将这些宝物寻到。 行了不久,又遇到了这附近的十几名绿林人士,两人凭着武功高,将那十几人全部杀死。等财物尽数搜齐,霍青钢见财起意,看再无其他宝物踪迹,一斧砍在邓岱安背上将其杀死,想独吞宝物。接着听到远处有人声传来,便将邓岱安的尸身扶起立在原地,自己却跃上树梢躲了起来,等候来人。 鬼公子眼睑合上,回忆起霍青钢是从眼前左数第三棵树上落下,再次睁眼,向上方略一扫视,道:“你想要的东西就在这上面。” “真、真的?” 荷小仙面露喜色,立即施展轻功上了树梢,刚搜寻片刻,便见上面放着一个大包袱。 她将沉甸甸的包袱丢下,“砰”的砸在地上。清冷的月色下,包袱还未打开便可透过几处缝隙看到里面闪着金光。 荷小仙下了树,看着眼前的包袱心花怒放,喜笑开颜道:“跟着咱们的鬼公子果然不错……不过也多亏我在旁边出言扰乱那姓霍的,否则……” 还未说完,鬼公子便淡淡道:“你本不用说那些废话的,我对付他根本连三成的功夫都用不到。” 荷小仙闻言气道:“真是个白眼狼,老娘好心帮你…… 突然鬼公子的脸贴在自己面前,冷冷道:“你说什么?” 荷小仙吓得惊叫出声,“砰”的跌倒在地,又是大骂道:“你……你这不知好歹的小混蛋小畜生,仗着自己会点狗屁武功,就想吓死我……” 忽然嘴巴一紧,鬼公子的手已按在她的口鼻之上。 荷小仙想大骂:“你……你想杀人灭口……”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噤声。”鬼公子只说了两个字,便向远处望着。 他的耳朵似乎动了动,过了一会儿,忽然道,“有人来了。” 鬼公子将荷小仙提到一棵树的树干上,荷小仙看包袱还在地面,正要说话,鬼公子已低声道:“莫出声,没人会拿走那害人的玩意儿。” 第一百三十二章 心肠狠毒 荷小仙心中嘀咕:这害死别人的玩意儿却能救老娘的命,有了这笔钱财,我的极乐门可就不缺人手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远处才响起了人声。 “他妈的,都说这里有宝贝,怎地走了半天只见了一堆死人?” 月光下一个高鼻阔口的汉子走了过来,正不住叫骂着。 他旁边跟着一个矮小汉子,道:“今天城里的人都传开了,说这林中有宝贝,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抓紧时间赶过来就多一分机会拿宝藏。” 荷小仙闻言心中自语:这种事谁会传开?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一个人都嫌这堆财宝不够多还想着传消息出去…… 接着她忽然醒悟:是了,这定是顾麒麟那小子传的,他让越多人知道此事,便有越多人来此地自相残杀,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这小子的心肠当真比我还狠毒十倍。 荷小仙看着下面走来的两个汉子,又暗道:这些白痴居然也不想想谁会传这种消息,真是过来做了冤死鬼,待会儿又能看人打架了。 不过顾麒麟究竟坐收的是什么“利”,荷小仙一时还没想明白。 下面两个汉子高鼻的叫王鼎,矮小的叫田项何,两人腰间都插着把大砍刀。 高鼎又骂了一声,道:“妈的,这要走到什么时候?而且这地方阴森森的,我总觉得有些渗人……” 田项何一拍胸脯,道:“怕什么,凭咱们的武功,便是妖怪来了我也……” 他说着话,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倒在地。 “什么东西?”田项何扭头看去。 一个人脸出现在自己眼前,面上露着狞笑,嘴角满是鲜血。 “鬼……鬼!” 田项何嘶声大叫起来,直吓滚在一旁,又向前爬去。 高鼎上前几步一把抓着他的身子,“啪”的给了他一个大嘴巴,道:“那是个死人!你怕个甚?” 田项何还是保持着爬行的姿态,回头看了一眼,果是一个人倒在树旁死了,忙翻身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土,道:“见鬼的,还真是个死人……” 荷小仙强忍着笑,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鬼公子,忽然发现他已不见了。 那叫高鼎的也有点眼力,仔细瞧了瞧那人的尸身,突然“唰”的将刀拔出,道:“这人是‘鬼斧’霍青钢,杀他的人武功不低,我们得小心。” 田项何闻言也“唰”的拔出腰间的大砍刀,和他肩并肩站着,双手持刀摆好架势。 两人等了一会儿,除了偶尔吹来的细微风声,没有任何动静。 田项何歪着脑袋想了想,道:“这些人一个个被杀,说不定杀死霍青钢的人也早被别人杀死了。” 王鼎略一思索,点了点头,道:“有道理……” 忽然两人中间像有什么东西闪过,接着手腕被人一拍,兵器都是“啪”的掉落在地。 王鼎看了眼地上的刀,回头骂道:“你有病不成?拍我手腕做什么?” 田项何道:“你才有病,倒是我的兵器难道不是你打掉的?” 两人说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互相看了一眼,急忙背贴背站着,王鼎向四周扫视道:“难、难道这里有鬼……” 田项何道:“不、不会的……那些人又不是咱们杀的,就算变成鬼也不会找上咱们……” 他说着忽然觉得脸上奇痒,随手一摸,却摸到鼻子上落了一根黑色的头发。 他将头发拿起,道:“老王,你脱发了。” 王鼎瞧了一眼,道:“扯犊子,我哪有这么长的头发,这一看就是女的……” 话未说完,两人突然齐得大叫:“这、这里哪来的女人!” 王鼎慌忙拿起地上的刀,道:“我、我好像知道了……这些人,都是被这林中的一个女鬼害死的,她、她害死了别人,现在又想害死我们……” 他说着话,忽然忍不住挠了挠鼻子,然后发现脸上竟也落了一根长长的黑色头发。 王鼎大脑瞬间发麻,用胳膊肘捅了捅田项何,颤声道:“你……你向上看一眼,上面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 田项何闻言立时明白上方有问题,吓得语声都哽咽了,道:“要、要看一起看……” “好……我、我数一、一二三……”王鼎也哽咽道。 等了一会儿,王鼎突然大喊:“三!” 两人霍然抬头,只见一棵树的上方,正坐着一个女子身影。 那女子的满头黑发披散在眼前,遮住了脸面。如此深夜,树林之中,坐着这样一个女子,不是女鬼是什么? 只瞧了一眼,王鼎眼睛睁大,便几乎要晕了过去。那田项何更是大叫一声,拔腿就跑。 王鼎被叫声所惊,也跑了起来。 谁知两人还未跑出三丈远,一个黑衣少年便站在了自己面前。 “哇啊啊啊……” 两人大叫一声,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鬼公子一字字道:“是谁将消息传给的你们?” 两人一个叫道:“你……你是人是鬼?!” 一个叫道:“什、什么消息……”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听也听不清了。 鬼公子道:“这里有宝藏的消息!” 王鼎脸上鼻涕都流了出来,道:“城……城里被洒了许多纸条……” 鬼公子道:“什么纸条?” 田项何道:“就、就是写着‘城西外有宝藏,速去寻宝,过时不候’的纸条……” 鬼公子皱眉道:“你们也不知道丢纸条的人长什么模样?” 两人均是连连点头。 “除了你们还有谁看到了纸条?”鬼公子问。 王鼎道:“没、没了……我怕别人瞧见抢宝物,就、就都捡起来了……” 他说着伸手入怀,拿出厚厚一沓白纸。 鬼公子拿起一张,瞧过后道:“哼,这种东西也有人上当。” 那田项何忽然道:“好像除了我们,另有人看到了纸条。” 王鼎颤声道:“谁?” 田项何道:“当时有两人走在我们前面,他们也进了这林子,那两人都是力大无比,一个是人称铁金刚的杜钧,一个能以三根手指穿透岩石的谭三。” 第一百三十三章 碎玉神功 王鼎一拍脑门,道:“还、还真是……只是那两人却到哪里去了?” “在这里。” 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王鼎和田项何一扭头,便看到了披头散发的荷小仙,大叫一声,齐得晕倒在地。 鬼公子冷冷道:“你这是做什么?” 荷小仙道:“方才我坐在树上已看到有两人一前一后向南面去了。” 便在这时,远处似有什么声响,正从南面传来。 鬼公子再不迟疑,身形展动,向那边掠去。 等两人到了一棵树的树后,看到前方一块空地上尘土激荡,两人打得正酣,几棵树都已被震得倒地。 这两人一个身材壮硕,一个身材削瘦,正是杜钧和谭三。 两人像是已打了不少时候,突然都是一声爆喝,杜钧挥出一拳,谭三却以三指点向他的胸口。 “砰”的一声,谭三身子飞了出去,满嘴鲜血随之喷出。而杜钧胸前亦是“嗤”的一声,多了三个血洞,后退几步,栽倒在地。 等了半晌,两人再没站起,看样子已是死了。 荷小仙刚提着包袱跟了过去,一眼瞧见空地上堆着一些珠宝,眼中放光,就要跑去拿。 忽然一条手臂拦在她的身前,却是鬼公子。 鬼公子目视着前方,没有说话。 荷小仙随着他看去,却见一个身影从林中缓缓走出。 月光下,只见那人面色虽有些苍白,却又十分俊朗,年龄大约在十七八岁的模样。 荷小仙险得惊呼出声,忙掩住嘴巴。 顾麒麟终于现身了! 两人一路追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了他! 顾麒麟先是走到杜钧面前,瞧了瞧,忽地哈哈大笑道:“二牛角力,必有输赢,好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他这话显是在笑话两人只知以硬碰硬,导致惨死。 顾麒麟走到谭三面前,伸手触了触他的鼻息,又是一笑,道:“都说让两条狗咬起来很容易,就是只给他们一根骨头。可我给的骨头也不少呀,怎地你们还是打起来了?难道就不能各拿一半?” 他说着话,盘腿坐在了旁边的一块大石上,正背对着鬼公子二人。 “好,继续等着看好戏,希望待会儿来的高手莫要让我失望。” 鬼公子和荷小仙早已暗中隐藏内息,等了一会儿,看顾麒麟还在一只手托着脑袋,似在等待。 荷小仙手指一动,掌中已出现一根又细又长的银针。她知道只要抓住机会将银针射出,这所有的宝物就都是她的了。 但鬼公子却知道这小子已身怀武功,暗器使出非但难以伤他,还会将他惊跑。 荷小仙手掌就要抬起,鬼公子已将她的手一按,接着身子飞了出去。 荷小仙还未反应过来,已见鬼公子的身形出现在顾麒麟头顶,一只铁掌“呼”的向下拍出。 她睁大了眼睛,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鬼公子面对顾麒麟竟使出了真功夫,喜的是顾麒麟这次决计无法活命!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之后的事又有了变故。 鬼公子身子凌空,方拍出一掌,忽然看到顾麒麟肩膀似动了一动。 ——这小子颇有心机,怎会在这时现出真身,毫无防备地坐在这里? 鬼公子一念刚起,心中立时警觉。 从顾麒麟的侧脸看去,他的嘴角已露出一丝笑容。 鬼公子已无法将掌力撤回,便在这时,顾麒麟身子突然就地一滚,那块石头上竟现出了数十根尖针。 原来顾麒麟表面背对着他们,暗中却是在石头上做了手脚,就等鬼公子上钩。 这些尖针也不知有没有毒,但即便无毒,一只肉掌被这些东西穿透也是废了。 眼见鬼公子掌心已近,他瞳孔骤然紧缩,另一只手掌猛地拍在自己伸出的手掌掌背。 一股无形掌力击出,地面轰然一震,整块巨石连同尖针尽数粉碎。 但就在这荡起的烟尘之中,顾麒麟已出手! 他的出手像是极慢,极沉,一拳击出,四周的烟尘才缓缓散开。 但转眼间,那拳头便出现在鬼公子眼前。 鬼公子一掌落地,身子借着地面的力道方要起身,已感到一股巨力凭空用来,他的身子随着向后飞去。 若是常人,在那股巨力涌来时已是口吐鲜血当场身亡。鬼公子却是方感受到力道,掌心按地,刻意将自己的身子向后推去,以减缓涌来的真力。 顾麒麟身怀异功,内力也增长了不少。见鬼公子撤后,他主动出击,身子凌空而起,向下猛拍一掌。 犹如一块玻璃出现在鬼公子身前,随着上方的掌力涌来,鬼公子面前的空气竟荡起了波纹。 “碎玉神功!” 鬼公子眼中光芒闪动,他怎么也想不到顾麒麟从那小册子上学来的武功竟是内家正宗! 他身子明明在不断退后,却似已被这股掌力完全笼罩。 荷小仙惊呼出声,她只看到鬼公子上方刚出现一阵气浪,附近的树木便“哗”的一声大响,不少粗壮的树干都被震断掉落。这阵气浪若是打在人的身上,岂不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突听一声清啸,鬼公子双脚落地,身形连展,瞬息间化为十七八道人影,每个人影向上拍出一掌,十几道掌影连在一起,便如一道无形屏障,直向上冲出。 整个林中轰然一震,屏障与气浪相撞,顾麒麟身子自空中飞跌,直撞倒一棵大树。 大树砸落在地,他从地上爬起,向地下吐出一口血水,大笑道:“原来这功夫如此有趣,我倒要好好练练。” 荷小仙见他明明受伤不轻,却像不怕疼一般,心中恍然想到:是了,他身子穴道易位,本就感受不到疼痛。 鬼公子望着他冷冷道:“据我所知,天底下只有两人会碎玉神功,一个是三江五湖的总舵主秦贤,也是武林九鼎之一,另一个就是你。” 顾麒麟伸胳膊擦着嘴角,笑道:“只可惜我内力稍浅,每使一次便会元气大伤。” 鬼公子道:“你早已在暗处看到我们过来,却故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现身,然后坐在这里,可真是功于心计!” 第一百三十四章 早已发现 荷小仙这才明白顾麒麟早就发现了他们,却让自己以为没被发现,不由得心道:这小子的心思可真是百转千回,只怕谁的肠子也绕不过他。 顾麒麟又是大笑起来,道:“这就叫诱敌深入,遇到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我只能智取。” 他说着话,忽然收敛起笑容,眼睛直盯着鬼公子:“我使出如此功夫你都未伤分毫,那轮回功也的确厉害。” 鬼公子上前一步,道:“天下那几种绝顶内功已无高低之分,全靠个人修为,再过一段时间,恐怕你杀我连智取都不用了,今日就死在我手下吧!” 顾麒麟笑了笑,道:“何必打打杀杀的,难道不能……” 他身子忽然一晃,竟从眼前消失。 接着荷小仙便感到脊背一紧,像被一股力道所激,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向鬼公子的方向飞了出去。 鬼公子身形跃起,将荷小仙放在地下,脚步交错,人已站在了北面一棵树下。 顾麒麟的身子正向那边疾奔而去,他抬头一笑,道:“小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速度快么?连你出现在眼前都在我的算计之内!” 说话间他手向上一扬,一阵烟气涌了出来。 “小心,是五毒虫!”荷小仙叫道。 鬼公子身形跃起,下面那烟气竟是紧跟不放,他双脚在几根树枝上连点,人已站在了树顶,接着随手将一根树枝拔断,双手将其折了几次,掌心一搓,成了粉末。 他掌力挥出,以这堆粉末击散了烟气。 顾麒麟的确聪明,但鬼公子亦是为人谨慎,他若直接挥掌,只怕这些小虫身上血液飞溅,沾到身上一点便会中毒。 “噗”的一声,数十只黑色小虫掉落地面不动了,那些飞溅出的血滴也被粉末盖住。 鬼公子身子落地,望向远处,已瞧不见顾麒麟的踪影。 荷小仙道:“这小子身怀武功,还会使些虫蛊之术,可真是难办。” 她将地上的包袱拿起,走到堆成小山的珠宝前,道:“不过幸好得了一部分宝物,没让老娘白忙活一场。” 鬼公子向那“珠宝山”瞧了一眼,道:“那小子精于算计,你能得多少?” 荷小仙一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将珠宝一一拿起,道:“这些也够我花个几年了……” 她的话声突然停顿,眼睛睁得大大的,等了半晌,才破口大骂道:“这个小畜生小无赖!他这么精明,不去做生意可惜了!” 荷小仙一脚向那“珠宝山”上踹去,一堆石块滚落下来。 这堆成小山的珠宝下面竟都是石头!只是被外面挂着的珍珠项链一类的东西所遮盖了。 “你为何不再看看自己的包袱。”鬼公子淡淡道。 荷小仙急忙将包袱打开,只见里面除了五六件珍品外,其余有的是普通折扇,有的是赝品画卷,甚至还有一些路边卖两文钱一个的烧饼。 荷小仙难以置信道:“他……他将这些垃圾丢在路上也有人捡?那人居然还如获至宝将这些都用包袱装起来?!” 鬼公子依然是冷淡的语气,道:“说不定是怕人捡着捡着饿了肚子。” 荷小仙简直想捧腹大笑,她实在不想透那些捡宝贝的人怎么想的。 鬼公子冷冷道:“你莫发笑,若你现在被人杀了,那人将包袱打开,看到这些东西,也会以为你脑子有问题。” 荷小仙实在忍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道:“不错……不错……真假掺半,好坏掺半,这小子……这小子委实精于算计。只要有一件是真的,这些人就会全部捡起来,谁还有时间辨别真假……说不定连这烧饼、这烧饼他们都以为里面夹的有黄金……”笑到最后腰都几乎直不起来。 鬼公子任她在那发笑,自己却向方才顾麒麟离去的方向走去。 荷小仙大声问道:“你去哪?” 鬼公子道:“找地方睡觉。” 荷小仙道:“咱们难道不追了?若不赶紧杀死那小子,只怕将来他武功高了会反过来杀了你……” 她虽虽如此说,心里想的却依旧是顾麒麟的那些宝物。 鬼公子也不回头,道:“他既知道咱们在找他,难道还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不成?现在追下去也是无用。” “更何况,是人都要睡觉的,你可真是精神。”鬼公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身形走远了。 荷小仙正在将那些真的珠宝放进包袱,听他声音渐渐远去,忙回头叫道:“哎哎、等等我……” …… 鬼公子在附近的绿林镇休息了一晚,起来时已近正午。 绿林镇原本叫做花林镇,因南面有一处花林而得名。那里绿树环绕,繁花似锦,常有不少富家公子小姐来此闲游。 但也正因这些富家人士,这镇外劫人财物的绿林人士也随之增多了。江湖人士都改称此地为绿林镇,也有提醒路过此地之人的意思。 后来来这绿林镇的多是附近山林内的劫匪,也有武功高点的武林人士。不过镇上的一些生意做得还不错,因为这些绿林人士大多只劫过路人的钱财,很少到镇上闹事,否则把镇上的商人、小贩、店老板都吓跑了,他们便只能坐在山头喝西北风。 鬼公子在一家酒馆中用完饭,坐在一张桌前,皱眉思索着。 荷小仙在旁边把玩着自己新得到的几颗珍珠,道:“这些珠子摸起来就是不一样,不一会儿就感觉心旷神怡,手上皮肤都跟着变好了。” 鬼公子毫不理会,过了半晌,荷小仙问道:“莫要想了,咱们待会儿就出发找寻那小子的行踪,一定会再次碰上他的。” 鬼公子摇了摇头,道:“我在奇怪他的武功。” 荷小仙奇道:“武功?” “那碎玉神功和铁剑老人的凝玉功相似,都是武林中绝顶的内功,这两种内功一来失传已久,二来需要惊人的资质,顾麒麟运气好倒没什么,却也是个武学奇才。”鬼公子道。 荷小仙不以为然道:“那有什么,咱们的鬼公子也是武林奇才,更何况昨晚的打斗你可是占尽了上风。” 第一百三十五章 谈钱伤感情 鬼公子缓缓摇了摇头,道:“这类绝顶内功最精妙的不是武功本身,而是随着人的修为,这种武功会发生变化。” “这话是什么意思?”荷小仙眉头紧蹙,一时没有听明白。 “据说那三江五湖的总舵主秦贤,因身怀这种奇功,能将内力注入四周空气,将空气化为海水般凝重。顾麒麟使出同样的武功,却是将空气破碎,以碎裂的气流攻击对方。” 荷小仙听得咋舌。 鬼公子继续道:“他这手功夫尚处于下层,若练到上层,气流便会凝聚成形,化为磅礴真气,转瞬间将人击杀……” 荷小仙呆了半晌,忍不住道:“养虎为患……绝不能养虎为患……我们必须早日杀了这小子。” 鬼公子道:“江湖中除了凝玉、碎玉,还有许多高深的内功,而其余的二流三流的功夫,都是从这些绝顶内功中延伸下来的。就如那碎心掌,只要是将内力掌控自如的内家高手,便能以掌力击裂人体内的心脏,而不伤及其他部位,令对方不断吐血而死。若功夫再高深些,甚至连让对方吐几口血都能做到。” 荷小仙道:“那……功夫练到极致的,在外人看来岂不犹如会魔法一般?” 鬼公子点头道:“不错,这也正是武功的有趣之处。江湖中不少人热爱武学,就是因为武功奥妙非凡,而不是为杀人或出风头。” 旁边有一桌人正在低声说着话,一个叫丁烨的汉子道:“这两日江湖中传出了一个号称绝公子的少年,听说武功卓绝,杀了不少凶徒恶霸……” 旁边一个叫齐石的插口道:“绝公子?我怎地没听过他的名头?是在江湖六公子之中么?” 另一个叫李白鹤的,刚喝下一口酒,道:“不不,我知道江湖六公子中都有谁,可没听说里面有个绝公子。” 丁烨道:“按理说,他的确不在江湖六公子之中,但每次他打伤了人,便会告诉对方,自己是江湖六公子外的第七公子……” 李白鹤正喝第二口酒,听到此话险些没被噎着,道:“这小子还想凭自己的本事弄出个第七公子的名头?” 齐石想了想,道:“那六公子本也是逐渐增加的,只因这些年出来的少年高手的确不少,不过有的也渐渐销声匿迹了。” 丁烨叹气道:“怪只怪这江湖越来越世俗了,有人沦为平庸也是正常。有的不再习武,一心为钱卖命便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李白鹤道:“不过这几年江湖六公子可没怎么变过,这绝公子想要进入可是难上加难。” 丁烨道:“那是自然,所以他急于求成,两日间便杀了不少恶人,听说连那使的一手独龙棍法的邓岱安以及鬼斧霍青钢都折在他手里。” 齐石睁大了双眼,道:“这两人的功夫可都练了有近二十年了,这号称绝公子的少年刚出道便将这他们杀了?” 丁烨道:“就在一个时辰前,有几个受伤的绿林人士在此喝酒,说有个少年打伤他们后,称自己是绝公子,刚杀了邓岱安和霍青钢,让他们近日小心些,莫再伤害无辜欺压百姓。” 李白鹤也吃惊道:“这样看来的确不是假的,他连这附近的绿林好汉都敢惹,若手下没有真功夫怎敢如此?” 荷小仙听到这险些笑出声来,低声道:“这小子可真有本事,不费吹灰之力便害死了这么多人,还得了他们的名声……只可惜除了咱们谁知道他是个心肠毒辣的小人。” 突然“砰”的一声,两个人从外面跌撞进来,酒馆的木门都被撞破了一个大洞。 一个高大的汉子敞着胸膛走进来,大骂道:“他妈的,老子是威风寨二当家路卓鹰,谁在外面杀了我十几个小弟,我雄风寨跟他没完!” 荷小仙望了一眼,发现那摔进来的两人竟是王鼎和田项何。 王鼎爬起身,道:“路、路老大……我们跟此事没关系啊……” 田项何也在一旁求饶道:“我们只是路过那里,不小心睡着了,并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原来这二人半夜被吓晕后到白天才醒,醒后便被路卓鹰抓到,质问他们附近那十几具尸身是何人所杀。二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支支吾吾半天只说不知道。 路卓鹰一脚踹翻张桌子,两眼一瞪,喝道:“外面林中死了不少人,非但有我十几个小弟,还有那叫邓岱安和霍青钢的,不论是谁,只要说出那杀人的混账,本大爷都有赏,若有人有意包庇,就如他们的下场!”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刀“唰”的出鞘,已向王鼎二人砍去。 王鼎和田项何面色惨白,吓得动都动不了。 突听“啪”的一声,路卓鹰后退两步,左手按在右手手腕上,扫视四周,怒道:“是谁暗算老子!” 再一瞧地上,已多了只筷子,像是谁用筷子打上了他的手腕。 鬼公子默默地喝了杯茶,荷小仙知道是他出了手,于是娇笑着站起。 路卓鹰看了她一眼,瞪眼道:“是你?” 荷小仙眨眼笑道:“这位大哥,我若能说出是谁杀的,你可赏些什么?” 路卓鹰被她妩媚的模样所吸引,怔了半晌,才道:“这个……这个……” 他瞧了瞧王鼎二人,忽然挺起了胸膛,道:“我姓路的为人最是义气,你若能交出那人,我可以在十日内帮你杀掉一人!” 荷小仙“哎哟”一声,道:“我哪有人要杀,给些赏银不好么?” 路卓鹰“咳”的一声,道:“谈钱多伤感情,那玩意儿最影响江湖义气,你快说出那人是谁,若所言属实,我可以买一送一,将这两人都杀了送你。” 路卓鹰刀尖一指王鼎二人,两人险些吓得晕了过去。 荷小仙道:“他们犯了什么错,你非要杀他们?” 路卓鹰哼了一声,道:“这两个家伙小偷小摸惯了,还时常扮成我雄风寨的人在外劫财,我杀了他们就可保姑娘的安全,姑娘却不用出一分银子答谢,现在交易就可买一送一,再划算不过。” 第一百三十六章 雄风寨 荷小仙看他一本正经,说得冠冕堂皇,知道他定是用这张嘴舌欺负了不少人,便道:“说是可以说得,不过我晕血,可见不得死人……” “砰砰”两声,路卓鹰将两人踹了出去,道:“好,我的好妹子,快说吧,等杀了那凶手,我就带你去雄风寨坐坐。” 荷小仙掩嘴笑道:“好……我这便告诉你。” 她说着一指旁边丁烨几人,道:“他们刚才说的那人便是杀人凶手。” 丁烨、齐石、李白鹤三人正坐立不安,此刻徒然被人一指,心头大骇,丁烨当先叫道:“我、我们不知道……” “砰”的一声,路卓鹰刀已砍在三人左立的桌上,一只脚踏在张没人坐的凳子上,道:“给老子说清楚,是谁!” 他说完向三人扫视了一眼。 齐石连连摇头,道:“我……我们也只是道听途说……” 李白鹤干笑道:“这、这种传言谁知是真是假……更何况、更何况我们也不知道那人后来的行踪……” 路卓鹰将刀“噌”的拔出,道:“原来你们三个混账在包庇那凶手,老子今天非把你们剁成肉馅包饺子!” 突然刀光一闪,丁烨三人的头顶都少了一块头发,成了秃子。 三个人一摸头顶,都是骇得说不出话来。 荷小仙怕自己说出顾麒麟的名字对方不信,便想借丁烨等人的嘴说出,结果看他们吓成这样,只得叹气道:“就是那号称绝公子的,他近来可杀了不少人。” 路卓鹰皱眉道:“什么绝公子?老子听都没听说过。” 荷小仙揉了揉眉头,道:“好吧,实不相瞒,我们也在追查那小子,目前只知道他叫顾麒麟,自称绝公子,他刚出道便把黑白两道的人都犯了,听说还杀了那有清风峻节之称的侠客邵古南。” 路卓鹰道:“邵大侠也被杀了?这混账东西可真不是东西。” 他将刀收进刀鞘,又道:“他现下去了哪里?本大爷亲自去取他首级!” 荷小仙正想将这事闹大,便道:“我虽不知他的踪迹,但他早晚会露面。不过那绝公子厉害得紧,路大哥可得召集一些人马,最好将那些最好惩恶扬善的侠客们集中起来,一起对付他。” 她说着心里暗喜,道:想成名,就让这小子付出成名的代价。 路卓鹰被她唤了一声“大哥”,骨头都酥了,走过去捏住了她白皙的手,道:“妹子放心,想要多少人大哥都可以找来,只要他敢露头,就只有一个下场……” 他有意在荷小仙面前卖弄,大刀拔出,横挥出去,直砍向一旁桌上的酒壶。 “啪”的一声,酒壶破碎,酒水飞溅,洒了自己一脸。 荷小仙早看出他的心思,却故意拍手道:“大哥好厉害,原来还能这样喝酒。” 路卓鹰正满面尴尬,闻见此言,立刻哈哈大笑,道:“妹子说哪里话,大哥可以用一百种不同的方式喝酒,就连躺床上也可以,哪天带妹子去屋中见识一下?” 若不是荷小仙在故意引他上钩,此刻已笑破了肚子。 她还未接腔,外面忽然跑进一个瘦小汉子,一见路卓鹰就大呼道:“二、二当家,我到处找你,可算……可算把你找着了……” 路卓鹰转身看着他,皱眉道:“怎么?可是寨里出了什么事?” 瘦小汉子瞧了一眼他的脸,“咦”了一声,道:“二当家你的脸……” 路卓鹰脸上酒水已流到下巴,正一滴滴的落到地上,抹也不是,不抹也不是,骂道:“少废话,有事说事!” 瘦小汉子这才慌乱地伸手指向外面,道:“二当家快回去看看吧,大、大当家已经疯了……” 路卓鹰脱口道:“疯、疯了?早晨还好好的,怎地这时候疯了?” 他一把抓住瘦小汉子的衣襟,直把他的脚提的立地数尺,道:“你他妈把话说清楚!” 瘦小汉子带着哭腔道:“就在二当家走后,寨里来了个野小子,说是会算卦,大当家本来不信,结果他算了几卦都出奇得准,后来又做了一件……一件惊为天人的举动,大当家当时便被吓呆了,现在正花大钱让一群工匠做石像,已经做了几个时辰了,石像还没做好,大当家便一直对着磕头,磕到现在还不肯起。” 路卓鹰手中的刀“啪”的落在地上,张大了嘴,半晌才道:“也没见大哥这么迷信啊!” 那丁烨三人见他刀身落地,忙趁机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路卓鹰也不瞧他们一眼,又瞪眼瞧着瘦小汉子,道:“那野小子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现在在哪?” 他一连问了四个问题,瘦小汉子却只支支吾吾的回答了一句,道:“我、我只知道他自称……自称绝公子……” “砰”的一声,酒馆的门被撞飞了出去,荷小仙回头,发现方才一直坐在这里的鬼公子已不见了踪影。 荷小仙跺脚道:“这个白痴小鬼,知道雄风寨的在哪么就跑!” 忽然鬼公子已出现在面前,道:“走!” 荷小仙哑然失笑,道:“我就说你急什么,这不有咱们大哥在的么?” 她向路卓鹰一抛媚眼,不等他问话便道:“路大哥,这是我的亲弟弟,从小我们孤苦无依,近日又受那绝公子的欺负,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们。” 路卓鹰一拍桌子,道:“妹子放心,这家伙戏弄我的大哥,我无论如何饶不了他!” 他本就不信算卦之事,猜到定是对方使了什么手段,便说了此话。 荷小仙娇笑道;“我就知道大哥侠肝义胆,咱们这就去找那小子吧。” …… 那瘦小汉子名叫赵开山,路上一直在讲顾麒麟在雄风寨所做之事。 等几人到了寨中,几十个汉子正吆喝着拉着一些粗大的绳子。 “起!” 带头的一声大喝,几十号人猛地一拉,一尊高约五丈的石像立了起来。 荷小仙睁大眼睛,再也忍不住,弯着腰捧着肚子笑了起来,直笑得花枝乱颤,道:“我、我不行了……” 第一百三十十七章 金叶子 她连头都快抬不起来,大笑道:“这……这小子为了自己的名声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那尊五丈高的石像虽不甚精致,但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异常伟岸,一张脸轮廓分明,少了些许苍白,变得丰神俊朗起来,却不是顾麒麟是谁? 荷小仙笑完抬起头,用胳膊肘捅捅鬼公子的身子,道:“喂,小鬼,你江湖六公子的名声再响,可也没人给你立碑像吧?” 她像是被自己的话逗乐了,说着又是“噗嗤”笑出声来。 鬼公子却只是冷冷地注视着石像,不发一言。 路卓鹰问道:“什么六公子?” 荷小仙忙道:“没什么没什么……大哥快带我们去看看大当家吧。” 赵开山向前一指,道:“大、大当家在那!” 几人随着看去,只见立好的石像下,一个腰间系着黑腰带的壮汉正带着一群人跪地叩拜。 “大哥!” 路卓鹰唤了一声,便冲了过去。 那系黑腰带的便是这里的大当家,名叫郭萧岳。他手里捧着一把点燃的香,磕了几个响头。 路卓鹰跑到面前,道:“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郭萧岳一见到他,立刻伸手拉他跪下,道:“不久前这里来了神仙,是天上金童转世,只要每日跪满四个时辰,一年后就能心想事成……” 路卓鹰怔了半晌,猛地站起身,道:“疯了……大哥真的疯了……” 郭萧岳叹了口气,道:“赵开山。” 赵开山忙上前道:“大当家……” 郭萧岳道:“带他去看看那些神迹。” 路卓鹰睁大了眼睛,道:“神、神迹?” 赵开山只得答应一声,引着几人来到一片树木前,这些树木枝叶松散,看起来早已枯死。 路卓鹰扫了一眼,道:“这不就是咱们寨中的几十棵枣树,能有什么鬼名堂。” 荷小仙也是不明所以。 赵开山道:“二当家有所不知,早些时候,那叫绝公子的闯了进来,多少人都拦他不住,凡是有人碰他,就不知怎地自己飞了出去,直跌数丈之远。大当家听见声音带刀冲了出来,谁知刀还没碰到那绝公子的身子,刀身就断成了两截。” 路卓鹰咋舌道:“这小子武功可不低啊。” 赵开山道:“我们当时也是这样认为,只是那绝公子却说这不是武功,而是仙法。” “仙、仙法?”路卓鹰怔怔道。 赵开山指着一颗枣树,道:“接着他来到这棵树的面前,抬头瞧了瞧,问我们这树上的结的是什么?” 荷小仙抬头一看,那树上只有些干枯的枝叶,其他什么都没有。 路卓鹰道:“这些树都早几年前死了,还能结出什么鬼东西?难道能掉下来枣不成?” 赵开山道:“当时小的离他最近,便说,这是棵死树,以前还结过一些枣,现在却什么也不结了。” 路卓鹰道:“他怎么说?” 赵开山摸了摸脸,道:“他说……说让我们上去摇一摇。” “摇、摇一摇?还能摇出枣来?”路卓鹰脱口道。 “我们也有些奇怪,但大当家想看看他在故弄什么玄虚,便让几人过去摇了……不过老实说,即便是枣,也没有当时掉下的东西令人吃惊。” 荷小仙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赵开山看着那棵枯死的枣树,像是看到了当时的景象,眼中泛起了一阵光芒,道:“是叶子……” “废话……” 路卓鹰正要破口大骂,“废”字刚出,赵开山已接口道:“金灿灿的叶子……” “也不知有多少,纷纷落了下来……” 他这两句话一出,路卓鹰、荷小仙都是齐得怔住,只有鬼公子眼中闪着光。 “但、但这、这……” 路卓鹰想说“这怎么可能”,可他一想到当时确有如此景象,自己若是在场,只怕当场得了失心疯。而这种场面任何人看起来不正如仙法一般? 他脑子一时转过了头,结巴半天,只不停地道:“金叶子……竟然会落下金叶子……” 荷小仙问道:“那……那后来呢?” 赵开山道:“当时大家虽吃惊,可看见金叶子第一时间想去抢,但那叫绝公子的一出手就将众人震开,自己却将地上的金叶子尽数拾起塞进怀里,说要看仙法,后面还有。” 这次几人都不开口了,只等赵开山继续说下去。 赵开山继续道:“大当家暗中叮嘱我,让我吩咐一些人把守寨中各个角落,决不能让他跑了,那些金叶子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看起来也不是假的,我们自然想抓住他抢上几枚,于是各路人手都安排妥当。” 荷小仙悠悠道:“若是假的,他也不必捡起来塞进怀里当宝了。” 赵开山道:“那绝公子也没想着跑,却又走到一块石头旁。” 赵开山说着向北边走出,过了一会儿,指着地上道:“就是这里。” 几人走到跟前,低头一看,却是一堆碎掉的石块。 赵开山不等众人问话,便道:“这当时是一块完整的大石,他站在石头旁,又自顾自地问道,这块石头看起来不错,也不知道能长出什么来。” “我们听了都是心想,石头里能长出什么,还能长出花来?” 路卓鹰道:“就是,你上去就该给那混小子一个大嘴巴子,让他别再出来骗人,瞧瞧大当家成了什么样子……” 赵开山道:“可、可大伙还是想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于是都是互相对视一眼,不知道怎么回他那句话,只等着看他有何举动。” 荷小仙仔细瞧着地上的那些碎石,道:“想必这石头里真长出了些东西?” 赵开山道:“不错。” 路卓鹰一巴掌呼他头上,道:“你他妈倒是直接说长出了什么,卖什么关子说什么不错!到底是不是长出了花!” 赵开山捂着脑袋,哭丧着脸,道:“没、没长出花,却长出了……长出了一颗颗龙眼大的夜明珠……” 路卓鹰以为自己听错了,道:“什、什么玩意?” 第一百三十八章 碎石和珍珠 赵开山道:“那绝公子问谁的掌力高,打碎石头的人可以得到里面一样东西。因为之前有人摇出了金叶子,这次他们都料到是宝物,于是纷纷上前对石头动起了拳脚,但最后还是大当家一拳将石头击碎了。” 赵开山说了太久,刚一停顿,想咽下一口口水,路卓鹰又是一巴掌拍在脑袋上,道:“你他妈倒是继续说!” 赵开山再次捂着头,欲哭无泪道:“石头一碎,哗啦一声,一堆珠子就滚了出来,那些珠子在阳光下发着洁白的光芒,谁都看出是价值不菲的宝珠。但因为忌惮那绝公子,这次都没人敢上前捡,绝公子自己却不急不缓的将珠子全捡了起来,还给了大当家一颗,说这是来自仙人的奖赏。” “仙、仙人的奖赏……”荷小仙“噗嗤”笑了出来,道,“这小子可真想得出来。” 鬼公子冷冷道:“他让别人上前击碎石头,正是想让大家认定自己没有做什么手段。” 路卓鹰却是蹲下身子,捧起了碎石,喃喃道:“石头里面长出夜明珠,我的乖乖,这么神奇的事我怎么没有亲眼看见……” 他说着回头骂道:“他妈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叫我过来!凭我的身手,抢走那混账的一些宝贝还不是小菜一碟。” 他又想一巴掌扇在赵开山的头上,赵开山已经捂着头不撒手。 “你他妈继续说!”路卓鹰骂道。 赵开山松开了手,道:“本来大当家也想抢那家伙的,但是他……他又做了件奇事……” 荷小仙抢着道:“就是你说那惊为天人之事?” 赵开山点点头,道:“你们随我来。” 到了一片空地,他道:“绝公子最后就是站在这里,说道,我今日便将八仙召出来给你们引见一番,也好叫你们知道我的神通。他便用手在这地上猛地一拍,‘嗖’的一声,八个手掌大小的金像从地上飞出,落在了地面。我们一瞧,这八个金光闪闪的人像正是那吕洞宾几人……当时就有人吓得跪在了地上,其他人再不敢迟疑,纷纷跟着跪下,大当家也是如此……” 路卓鹰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道:“敢情他是召唤土地公公的孙猴子啊……” 赵开山看着地面,道:“等大家磕完了头,那绝公子说这树上长金叶、石头里生珍珠,都是自己算卦得来,而这召神之术靠的则是自己的法力,他仙法无边,若能在这里为他立一尊像,每日虔诚叩拜,一年后便可心想事成。还说务必要将他的名字宣扬出去,否则便不灵验。” “说完他就将那八个金佛抱起走了,我们谁也不敢追上去,大当家当即让外面把守的人退后,等他走远了立刻召集工匠建起了石像……” 赵开山说了半天,一抬头,却见路卓鹰人已不见了。 再向不远处看去,路卓鹰正跪在那高达五丈的顾麒麟石像前,手中已燃起了香。 赵开山张大了嘴,扑了过去,大叫道:“二当家,你不能啊!这雄风寨已经疯了一个老大,你可不能疯啊……” 路卓鹰一把将他推开,骂道:“你说的那些若是真的,却不是仙法是什么?别耽误老子烧香拜佛。” 赵开山滚倒在地,又爬起身道:“二、二当家之前不也说这是迷信……” 路卓鹰道:“那是我没亲眼所见!这听你说完和亲眼看到也无甚区别了。” 另一边,鬼公子已走到了那片枣树面前,向四下略一扫视,又回头看了看那石头,心中默数着,过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原来如此。” 荷小仙正跟在他身后,道:“你瞧出了什么?” 鬼公子淡淡道:“你信他么?” 荷小仙瞪了他一眼,道:“我又不是呆子,更不是三岁小孩,鬼才信什么算卦。” “那就好。”鬼公子点头道,“我且问你,这片树既都是枯死的,外表看起来并无二致,他为何偏偏选择这一棵?而这里石头这么多,他又为何偏走到那块石头旁?难道不是这棵树和那块石头,他便使不出仙法了么?” 荷小仙歪着脑袋想了一想,道:“这我怎么知道?” 鬼公子道:“我方才已经暗中数过,这棵树从东面数是第七棵。” 他又瞧了一眼前方的一些碎石块,道:“而那块生珍珠的石头,是从这里向北数第七个。” 荷小仙从东面第一棵树数起,眼前这曾掉过金子的树果是排第七。站在这棵树旁再向北面一一数去,第七个石头果然是那碎石的所在。 荷小仙道:“这是……” “这是他埋藏宝藏的记号。”鬼公子道。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方:“我上次已说过,顾麒麟会将宝物分批藏放,这里不过是他藏宝物的地点之一。” “可、可他怎么将金子挂在这树上?又怎地将珍珠塞进了石头?”荷小仙怔怔道。 鬼公子道:“你为何不仔细瞧瞧这树下有什么,那石头下又有什么?” 荷小仙低头检查了一下树根附近,忽然弯腰拿起一个东西,道:“这里怎么有一块破布?” 她眉头紧蹙,想了一会儿,猛然道:“这破布是用来包那些金叶子的,他让人晃树,破布落下,那些沉甸甸的金叶子自然也会跟着散落!” 她说着不由得叹了口气:“若不是他们眼中只有这些金叶子,也不会被骗。” 鬼公子摇头道:“咱们知道他有许多宝物,别人却不知道,更何况这树上掉金叶子的事,谁看了都会以为神迹。” 荷小仙又去那碎石下瞧了瞧,伸手搓了一些土,道:“这石头下土质松软,像被人挖过。” 她抬起头,面上又惊又喜,道:“原来这鬼灵精不是将珍珠塞进了石头,而是挖了一层土埋了进去,再用石头压在上面!” 鬼公子颔首道:“那大当家的掌力既能将石头震碎,那些珍珠自然也会从泥土中震出,当时碎石和珍珠散落在一起,谁也不知道是从下面出来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轮回步法 他复望着那八仙出现的空地,道:“那八仙更不用说了,亦是被埋在地下,被他以内力震出。这些人没有那样的内功,又被前两件虚假之事所震慑,自然奉以为神。” 荷小仙奇道:“他昨晚逃走后不去别的地方,却来这里放金叶子、藏珍珠、埋八仙,这小子可真是……” 鬼公子截口道:“他不是藏,而是取,我方才已说过,这是他之前藏宝物的地点之一。” “啊!”荷小仙拍手叫了起来,道,“不错,他将宝物藏在林中的任何地方都可能被那些农夫无意间找出,但此地的树木、土地,却绝没有人砍伐挖掘,只因这是雄风寨的地盘。他们在此安营扎寨,哪个农夫敢进来?” “不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鬼公子淡淡道:“但若是这里的树被山寨中的人砍了,抑或石头被人抬走……” 荷小仙抢着道:“所以他才想尽早拿走,只不过却想了这样一个法子,既摆脱了不必要的麻烦,又骗了这些人!” 荷小仙一口气说完,笑了起来:“在智商高超的鬼公子面前,我也聪明了不少。” 鬼公子眼中露出些许笑意,忽然旁边一个声音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正是那赵开山,他左思右想不知道怎么让两位老大清醒过来,看到鬼公子两人在这说话,便走了过来,听了半天,已心头恍然。 荷小仙看寨中几乎所有人都在石像前烧香叩拜,想起这赵开山亲眼见过那些“神迹”,却没有被迷惑,奇怪道:“你却是怎么察觉出此事有问题,才去找了你们的二当家?” 赵开山挠了挠脑袋,道:“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只是自小就不信那些鬼神之事,既然不信,当然就觉得有问题,只是怎么也想不出是什么问题……” 他说得饶舌,都快嚼到了舌根,但两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鬼公子冷冷道:“你说得不错,若人的心里没有鬼神,发生再多鬼神之事也不会敬畏或害怕的,而那些弄虚作假之事,能骗到的只有心存鬼神之人。” ——对人来说,鬼代表的是畏惧,做了坏事心中便会害怕,神代表的则是贪念和欲望,对一些事物不去努力,只空有满身心的祈福许愿。 他转过身,对那些叩拜石像之人再不看上一眼,缓缓道:“人是最会欺骗自己的物种。对一些东西信以为真,是因为自身的存在太过虚无,整日要么游手好闲,要么追名逐利,无法找到一点一滴的真实感。这样的人,活着不如死了。 赵开山赶忙拦在鬼公子面前,道:“小人嘴笨,还求两位帮帮忙告诉寨中所有人真相。” 鬼公子冷哼一声,道:“真相?他们既当人家是神,任何真相都是一种亵渎。” 荷小仙眼珠一转,道:“我倒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赵开山道:“什么办法?” 荷小仙娇笑道:“顾麒麟是神,我这个弟弟难道不是神么?他可是那天上金童的亲哥哥。” 她又对着赵开山耳语几句,道:“你去弄几尊佛像,也埋进地下,粗糙一点也没什么。” …… 赵开山将寨中五六十号人连同大当家、二当家在内全部召集到一起,道:“大伙听我说,这个石像上的人不灵验的,只因那叫绝公子的金童早被剥夺了法力,这次,我请来了他的亲哥哥……” 大当家郭萧岳呆了呆,道:“金童的亲、亲哥哥?” 二当家路卓鹰上去一巴掌拍在赵开山脑袋上,骂道:“你把我们叫过来就是说这种浑话?你的脑袋是不是不想要了?” 赵开山捂着已被打肿的头道:“是不是真的大家一看便知……” 路卓鹰道:“那我倒问你,人家金童就算有哥哥,也是在天上,你怎么说请就能请来?你在咱雄风寨中才排老几!” 赵开山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就是跪地磕了几个响头,然后一阵烟雾腾起,他哥哥就、就现身了……” 路卓鹰一脚将赵开山踹到了地上,骂道:“你当人家在天上没差事见人磕头就下凡啊?” 荷小仙走了过来,亲昵地叫道:“路大哥,我早先不是对你说了,我和弟弟就是来捉那金童顾麒麟的,他下凡后自称绝公子,其实是作恶多端,害了不少人……” 还没说完,路卓鹰一拍脑袋,道:“对对,他还害死了那清风峻节的邵古南邵大侠……原来他是被贬至人间的小神仙?” 荷小仙道:“既被谪贬,便不是神仙了,只是徒有一些骗人的手段。” 她说着拍了拍手,道:“趁天还亮,我就让我弟弟……也就是那金童的亲哥哥,来给大家露一手真正的仙法。” 鬼公子背负双手,缓缓走来,站在众人眼前。 众人都是睁大眼睛瞧着,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 鬼公子身子似晃了一晃,突然间,众人面前现出八个一模一样的鬼公子。 一个人“噗通”摔倒在地,一边向后爬着,一边嘴里叫道:“妈呀,这不是神,是鬼……” 赵开山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仙法,他亦不知道这是用轮回功使出的轮回步法,也吓得倒在地上。 忽然鬼公子八个身影合而为一,伸手在地上一拍,“唰”的一声,三个佛像从地面钻出,飞上半空。 这三个佛像虽不甚大,众人却已看清,一为观世音菩萨,二为如来佛祖,三为地藏王菩萨。 三个佛像从地底飞出他们已经见过,都是愣愣地瞧着,倒也没过多吃惊。但接着,三佛突然在半空中旋转起来,并且没有下落分毫。 那刚才在地上爬行的汉子瞧清后,立刻翻身跪在地上,大呼道:“这、这才是真佛啊……佛祖显灵了啊……” 大当家和二当家也都是吓得跪在地上,不断磕起头来。就连赵开山这个亲自埋佛像的人都吓傻了,双腿跪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第一百四十章 酒中仙 谁都没注意到,鬼公子当时拍地之时手心瞬间转了半圈,他以内力击入土地,内力融入佛像,直将佛像转动着震起,因为急速旋转,一时半会儿绝不会落地。 他对内力的掌控委实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若不是武学奇才,至少要二三十年才能练到这种程度。 “求佛祖保佑我家人平安……” “求佛祖保我早日找到老婆,成婚生子……” “求佛祖保我长命百岁……” 这寨中的五六十个汉子都是嘴里念念有词,说个不停。 鬼公子冷哼一声,道:“用了一招‘怪力乱神’的功夫便成了神佛。” 他随手一挥,内力如风,将还在空中转动的佛像打落,喝道:“这是极高深的内功,不是仙法!你们好歹也会点功夫,怎么连这都不明白?” 荷小仙用胳膊碰了他一下,低声道:“你个小鬼,说什么大实话。” 路卓鹰怔了半晌,道:“这、这是武功?” 他站起身,伸手在地上一拍,道:“我的武功怎么召唤不出神仙?” 赵开山结结巴巴道:“二、二当家……那佛像是我埋进去的……但、但我也不知道它们怎么会被这位公子……不,这位小神仙拍出来,而且还能悬在空中。” 路卓鹰摸着脑袋,道:“难道还真是武功,天底下怎会有这种武功?” 鬼公子道:“武学本就博大精深,全看个人修为。” 路卓鹰将大当家郭萧岳扶起,面向众人,道:“大伙都起来!我早就说了,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鬼怪神佛,那都是迷信!我们知天命,行正道,除了打家劫舍哪做过什么坏事,个个都能长命百岁、娶到老婆,不要信那什么神啊佛的,生而为人,怎能如此荒谬!” 这一席又怪异又好笑的话让荷小仙听得险些笑出声,那几十个人却如醍醐灌顶,都是互看一眼,连连点头,纷纷道:“听二当家一席话,胜活十年啊!” 路卓鹰道:“正是,大家只要不迷信,安心做土匪……呸,安心做人做事,一定能得好报!以后这些神啊佛的再不要有人提了!” 众人站起身,答应道:“是!都听两位当家的。” 鬼公子向赵开山道:“那自称绝公子的后来却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 赵开山想了想,道:“他当时虽没说,但我看他去往的方向,像是要到晚秋城。” 晚秋城因城中栽有一种独特的枫树而得名,那些枫树在城中一年四季都是枝繁叶茂,落的叶子铺成了街道,人们走在街边,便如进入晚秋季节一般。 荷小仙闻言皱眉道:“他带着金银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我们必须尽早赶过去,以防他再害人!” 鬼公子说完,身形一闪,人已不见了。 荷小仙瞧着他身形消失,跺足道:“这小鬼侠义之心一犯,真是追都追不上!” 她施展轻功,接连几个起落也消失在了远处。 赵开山正瞧得出神,突听后面“噗通”一声,回过头,看到郭萧岳和路卓鹰齐齐跪倒在地,大喊:“佛祖显灵了啊。” 赵开山睁大眼睛,道:“两、两位当家方才不是已经知道那是武功……” 路卓鹰瞪眼骂道:“你懂个球,他怕别人认出自己是神仙,故意说是武功,你给我拍出个佛像让它浮在空中试试?” 郭萧岳正不断磕着响头,道:“佛祖慢走啊佛祖,祈求我家人平安啊佛祖……” 路卓鹰赶紧回头,面朝鬼公子消失的方向,摊开手掌,双臂举起,跪拜道:“佛祖改日再来啊,等下次大驾光临,我亲自给佛祖上香,接风洗尘,用最好的猪头肉……竹叶青……” 第六十章 晚秋城,深夜。 月光下,一个贼眉鼠眼的黑衣人踏过地上枫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被自己踩碎枫叶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向前奔去。 后方屋顶上正有一个身影接连几个飞跃,接近了黑衣人的身边。 黑衣人的速度很快,转眼已跑出了数十丈,但他忽然感到后面像有一道影子跟着自己。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霍然回头,月光照耀下的街道上,除了一些落叶什么都没有。 “咯吱”一声,黑衣人吓了一跳,瞧了旁边一眼,才看到是一家没有关紧门的店铺。 黑衣人又走过一条街道,向上看了一眼,是专卖好酒的酒家,店铺名为“酒中仙”。 他又向四面望了望,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店铺前,从怀中掏出一把小钥匙,轻轻插进了门锁。 这家“酒中仙”名气不小,老板名叫李醉白,总向别人夸耀自己是李白的后人,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但他卖的酒的确是好酒,有些甚至已经藏放了二三十年之久。许多好酒人士千里迢迢来到晚秋城,就为来买一壶“酒中仙”内的好酒。这样的酒自然价格不菲,动辄就要数十两银子。 李醉白深得生意之道,认为想赚大钱,就要从那些富人手中捞钱。于是他的酒价愈高,吸引的富家人士越多,那些人的钱的确也好赚得多。 而这铺窖藏的酒,许多都是他从那些普通人家买来的,很多百姓会给自己的孩子藏一些好酒,以便在孩子成婚时宴请宾客。这李醉白每次看人成婚,便通过关系以合适的价钱买上几壶,这样日积月累,便开了店铺,再高价卖给那些常常想喝好酒的富人。 这样一个懂得经营生意的人的确赚了不少钱,但也引来了不少人的嫉妒、仇视。 “啪”的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这是黑衣人最自得的开锁手法,饶是这门上锁了七把铁锁,还是都会被他一一打开。 他极其谨慎,又向左右看了看,才去打开第二把。 不一会儿,门上从上到下的七把锁全被撬开。 他伸出手,就要轻轻推开。 但就在这时,他呼吸一窒,双眼瞪得如铜铃般大,直盯着眼前的大门。 大门上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他霍然转身,眼前除了地面被风吹动的落叶,什么都没有。 第一百四十一章 黑衣人 他又左右上下全瞧了瞧,还是什么人都瞧不见。 黑衣人又回头看了一眼,门上已经没了影子。他松了口气,看样子是街道旁栽的几棵树晃出了树影,自己心里紧张,倒多虑了。 他再次将双手放在门的两边,就要轻轻推开。 忽然,那门上的影子再次出现了。 虽是深夜,但在月光下却瞧得尤为清晰,那分明是一个人影! 黑衣人猛地转身,“砰”的一声,身子已靠在了门上。 一片落叶从他眼前飞过,街道上,依旧是什么人都没有。 他紧靠着店铺的大门,手臂一抖,一把匕首从袖中落下,拿在了手心。 他夜间出行过多次,眼睛练得比常人尖锐许多,他确信方才身后有人。 他的手搓着刀柄,手心已沁出了冷汗。 接着,他缓缓回头,看了一眼店门。 店门上一道影子都没有,只有一些斑驳的痕迹,并带着一股酒香。 黑衣人心里却愈发的紧张,他再次缓缓将目光移到前方,随着眼珠的转动,他的额头已落下冷汗。 他的头刚面向前方,“呼”的一声,一个人脸贴在了自己面前。 “啊——!” 黑衣人一声惊叫,伸手将匕首捅了出去。 “砰”的一声,他只感到手腕被人一捏,接着对方一甩,自己已像个风车般飞了出去,直撞在一条小巷的墙壁上。 黑衣人被摔晕了过去,一个黑衣少年站在他的身前,冷冷瞧了一眼,跃上了屋顶。 一个女子的身影追了过来,从一处屋顶飞掠过来,双脚一落下便问道:“怎么样?” 这黑衣少年正是鬼公子,淡淡道:“只是个小毛贼。” 女子自然是荷小仙,闻言叹了口气,道:“我们已在这里等了两天了……” 鬼公子道:“他一心想出名,这几日定会有大动作。” 荷小仙手指在下巴上点着,道:“可那小子当真在这晚秋城内么?” 鬼公子道:“他若在这城中,我们早晚会碰到他,若不在这里,我们盲目去找也是无用。” 荷小仙叹了口气,道:“不错,我们就在这里等候也无妨,等哪里传出了他的消息,我们再赶过去……总之,那些财宝我是一定要拿到手,一粒珠子也不能少。” 鬼公子看了她一眼,道:“你的欲望可真是大。” 荷小仙一笑,道:“那是当然,世人皆如此。你听过一个故事么?说是从前有个小女孩得到了一颗璀璨的宝珠,自古相传,只要在夜晚三更时分对着那颗宝珠许愿,愿望就能成真。于是在一天夜晚,那小女孩拿出了宝珠,对着它许了个愿望。” 她眼珠一转,道:“你猜那女孩许了什么愿望?” 鬼公子连看都不看她了,只抬头看着清冷的月光。 荷小仙自己却忍不住笑着说了出来,道:“那小女孩却许了个‘我此后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的心愿,你说她有多聪明……” 鬼公子依旧没有说话,荷小仙道:“我若是哪天有这样一个许愿成真的机会,也一定要……” 话未说完,鬼公子向她身后瞧了一眼,眼神忽然有些变了。 荷小仙已然注意到他的神色,脱口道:“怎么了……” 荷小仙刚说出一个字,就被鬼公子用手在背上一按,伏下了身子。 两人伏在屋顶,荷小仙回头向下方看去,却见有两个模样清纯可爱的女孩自南面走了过来。 一个扎着辫子的女孩道:“这大晚上的哪有地方吃夜宵?要是再早一个时辰或许还能碰到一两家。” 另一个穿着黄布衣裳的女孩抱着她的胳膊道:“好姐姐,你就当陪我出来说说话吧,我这两天心里总有些堵得慌。” 辫子女孩瞧着她,笑着道:“怎么?你莫不是看上哪家的英俊公子了?” 黄衣女孩一只手捏着衣角,支支吾吾半晌,道:“我要是说了,姐姐可不许笑话我。” 辫子女孩握着她的手,道:“我怎会笑话妹妹,其实我心里何尝不是有个心上人……” 黄衣女孩睁大了眼睛,道:“我怎地没听姐姐提起过?” 辫子女孩笑了笑,道:“我也没听你提起过自己那位呀。” 黄衣女孩眼中似有些落寞,道:“可惜我那个,却是道听途说来的,连见都未见过。只是我一日不见到他,心里便难受一日,越想得久,心里便越堵……” 辫子女孩听得一怔,道:“却不知妹子心里念想的那人叫什么?” 黄衣女孩道:“就是最近几日江湖中传出的一个少年侠客,听说为人侠义,武功卓绝,外表又是俊朗非凡。我昨日才看了别人对他的画像,心里就忍不住想了……” 辫子女孩怔怔道:“你说得可是那叫……叫绝公子的?” 黄衣女孩惊讶道:“姐姐也知道他?” 辫子女孩道:“现下许多年轻少女都暗慕他,就连我……我也一样……” 黄衣女子一时哑然,半晌才道:“原来姐姐方才说的心上人,就是他……” 屋顶的荷小仙已听得整个人呆住,低声喃喃道:“这顾麒麟能把自己的名声做到如此地步,可真是绝了……” 鬼公子却是仿若未闻,眼睛向别的地方望着,似在找寻其他动静。 辫子女孩看起来稍微成熟一些,轻轻拉住了她的手,道:“妹子放心,咱们总有一天会见到他的,他刚成名不久,料想该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黄衣女孩道:“是……其实江湖中那些闻名的侠客,我都想见上一见,尤其是那江湖六公子,听说他们一个比一个厉害,我将来若能嫁给他们中的一个,我就……我就……” 她说了半晌,却不知道后面的话该如何说下去。 辫子女孩笑道:“一定可以的,即便无法嫁给那江湖六公子,我们也要找个和他们相似的如意郎君。” 黄衣女孩点了点头,道:“嗯,就如现下这绝公子一样,我看他虽不在六公子之内,但早晚也会被列入进去……” 第一百四十二章 灯笼 辫子女孩轻轻叹了口气,道:“那是自然……但等他名声再大一些,我们即便遇到他,他也不会搭理咱们的,现在多少说书先生都在讲他的事迹……” 荷小仙再屋顶忍不住小声道:“这些年轻少女没有别的追求,就会把那些名人名士当做追求。” 鬼公子正凝注着两个女孩的北面小巷,似发现了什么,听到此言,道:“她们还小,就让她们多做几天梦吧。” 荷小仙道:“你意思是我老了?老娘不过才二十五……不,才刚满十九,比你大一两岁而已。” 鬼公子淡淡道:“大一两岁?你可真老。” 荷小仙简直想破口大骂,但瞧了一眼下面两个女孩离自己不远,只压低声音道:“你仗着自己是江湖六公子,有一些屁大点的女孩喜欢,就自以为了不起了不是?老娘在三魔女中名声也不小。” 那三魔女却和江湖六公子不同,六公子的几人大多年龄相仿,最大的也不超过二十岁,而三魔女中只荷小仙年纪轻些,其他两名都已过了三十,武功及手段自然也是荷小仙不能比的。 只是荷小仙近几年在江湖中以迫害那些好色的公子哥为主,又自立门户想要创极乐门,野心不小,一些江湖人士认为其将来可能成为一个新的女魔头,便将她列了进去。 鬼公子依旧是平淡的声音,道:“那你可真是臭名远扬。” 荷小仙这次再也忍不住,张嘴就要大骂起来,忽然一只手掌挡在了嘴巴面前,鬼公子低声道:“噤声。” 荷小仙还未问话,已听到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一边小巷中传了出去。 那条小巷正是鬼公子方才一直注视着的。 下面两个女孩听到声音,都有些奇怪,黄衣女孩似乎胆子有些小,紧紧抓着辫子女孩的胳膊,道:“姐姐,那是什么声音……” 辫子女孩也有些害怕,却还是安抚她道:“不要怕,应该是半夜打更的人。” 黄衣女孩道:“这个时候……难道已经三更了吗?我们才出来不久……” 辫子女孩摇了摇头,只拉着她道:“咱们快些回去,不用管这些。” 她说着就带黄衣女孩向回走去。 谁知刚走出不远,两人的北面巷子又响起一阵铃铛声。 黄衣女孩身子一颤,辫子女孩扶着她的肩膀,道:“就当没有听见,没事的,没事的……” 她们继续快步向前走去,结果每走过数丈远,身旁的巷子中便会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两人害怕急了,越走越快,但她们走得越快,两边巷子内的铃铛声便响的越急。 荷小仙在上方望着,因几条巷子被屋顶的阴影挡着,月光无法照下,却瞧不见有多少人。 鬼公子哼了一声,道:“这倒有趣,大晚上来了个魔道妖人。” 荷小仙闻言一怔,道:“你瞧清了?” 鬼公子道:“看起来是个年纪不大的道士,会点三脚猫的功夫,他速度倒也不慢,在几条巷子里来回穿梭敲铃铛,用来震人心魄。” 荷小仙道:“他如此做法是为了什么?” 鬼公子道:“自然是抓那两个女子,他怕两人喊叫,想先将她们吓住,过一会儿就要现出原形了。” 在他说话间,那铃铛声越来越快,但声音却不如何大,即便附近有居民被吵醒,也不过是翻身接着睡去。 辫子女孩拍了拍黄衣女孩的手,道:“不要怕,不要怕,再过一条街咱们就到家了……” 她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也是怕得要命。她从未遇到过这等诡异之事。 黄衣女孩点了点头,两人的手虽攥在了一起,掌心却已都是汗水。 两人终于停了下来,那铃铛声也忽然停了。 黄衣女孩看着右侧的一条巷子,道:“我……我家到了……就在巷子最里面的一家……” 辫子女孩正要说话,黄衣女孩已按住了她的手,道:“姐姐你……你今天就先住我家里吧。” 辫子女孩摇了摇头,道:“我若是不回去,家里人半夜起来不见我会急死的……我可没告诉他们来找你了。没事,那吓人的声音已经没了,或许是我们听错了也不一定……” 黄衣女孩道:“那……那我……” 她看了一眼巷子的深处,里面漆黑一片,外面有些地方还燃有灯火,这里却一点光亮都没有。 辫子女孩道:“我先送你过去吧。” 黄衣女孩这才松了口气,道:“谢谢姐姐……” 两人便互相挽着向里面走了过去。 刚过一户人家,前方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一个挑着灯笼的人从小巷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黄衣女孩道:“太好了……有人从屋里出来了,咱们不用怕了。” 辫子女孩问道:“是你家里人?” 黄衣女孩摇了摇头,道:“或许是邻居,我们趁着灯火进去吧。” 辫子女孩点点头,两人向内走去。 那挑着灯笼的人低着头,以手遮掩口鼻,两人都忍不住看了一眼,却瞧不清他的面目。 等那人走过身旁,两个女孩的身子忽然停住。 “当——” 一声铃铛响起,两个女孩身子一颤,倒在了地上。 荷小仙虽在远处,但因为屋顶较高,在那灯笼光的照亮下瞧了个真切,惊道:“他手中铃铛一晃,便能将两个女孩震晕,这手功夫怎能说是三脚猫……” 鬼公子冷笑道:“你难道不知道那灯笼里点的是什么?那里面放的本就是下五门的迷香,否则他为何走过两女孩身边时却用手遮掩口鼻?” 荷小仙闻言愣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是为遮住自己的面目。” 鬼公子道:“这两个女孩都要死了,他还遮什么面目。” 荷小仙又是吃了一惊,道:“死……死了?” 她还从未见过一闻迷香就会死的人。 鬼公子却冷冷道:“我若不是恰好在这,她们自然要死了。” 话音未落,鬼公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荷小仙耸了耸肩,道:“那倒是,这种闲事我才不会管,这拿灯笼的看起来没什么能耐,但这敲铃铛摄人心魂的手段我却已想起来是谁教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年轻道士 她说着叹了口气:“江湖就是这样,看似做了侠义之事,却也惹祸上了身,等这人背后的靠山找上门了可怎么办……” 那年轻道士将灯笼熄灭,悄悄扶起了两个女孩的身子。他暗中摸了摸,低声道:“这辫子女孩倒不错,能去换个好价钱。” 忽然前方地面发出“喀嚓”一声,像是有小石子被人踩碎。 年轻道士抬头瞧了一眼,黑暗中却瞧不清前方有没有人。 但他料定前面即便有人,也不过是不会武功的居民,于是他扛起那辫子女孩,立刻向前跑去。 他刚跑出巷子,身后便又响起了一阵“喀嚓”声,像是有人正在自己身后缓缓走来。 他猛然回头,月光照下的巷子口却没有人影。 年轻道士深吸了口气,继续向前跑去。他身形虽被背上的女孩拖得慢了一些,却也没有很慢,谁知每跑过一条巷子,那巷子中便响起一阵“喀嚓”之声,像有人在附近跟着自己。 年轻道士停下身子,仰望四周,又忙向右侧行去。 从右侧穿过几条街道就可出城,他内息已有些不济,嘴里不由得喘起了气来。 他低头晃动了一下肩膀,将背上的女孩向上抬了一些,再抬起头时,前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累么?既然累了为何还不放下她?” 年轻道士吓了一跳,向前看去,除了近在咫尺的城门却什么人影也没瞧见。 “我在这里。” 一个声音道。 他向左侧看去,只见一个黑衣少年靠着一家酒馆门前斜斜站立。 他还未开口说话,右边一个声音道:“还有我。” 年轻道士闻声又向右侧看去,却见一个黑衣少年站在不远处背对着自己,低头捡起了一片枫叶。 “你在看哪里?”前方又一个声音道。 年轻道士再次看向前方,还是那个黑衣少年,却是坐在城门的一根石柱顶端,手里拿着一片枫叶。 他已分不清这三个黑衣少年是三兄弟,还是自己眼花了,再向两边一看,那两个黑衣少年都消失了。 “你在找谁?” 这次声音赫然来自自己身后。 年轻道士猛地回头,却见面前正站着三个一模一样的黑衣少年,身材、身高完全一致,甚至脸上都戴着黑色面罩。 他的脸上已全是汗水,颤声道:“你……你是人是鬼……” 三个黑衣少年竟是同时开口说话,道:“你扮道士扮得挺像,是谁让你来这里做下这种事?” 年轻道士咽了口口水,道:“我……是……是我……” 他吓得气都有些喘不过来。 黑衣少年正是鬼公子,他的轮回步早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缓缓道:“把背上的女孩放下你就可以安心说话了。” 年轻道士还未搭腔,突然手臂一麻,像被人一点,背上的女孩滑落了下去。 面前的三个黑衣少年都消失了,鬼公子将辫子女孩抱到一边放下,站在他面前,道:“我最后再问一次,是谁派你来的?” 年轻道士又咽了一大口口水,道:“是……是我的一个师父……他……他每夜练功都需要一个女孩,我帮他每弄到、弄到一个女孩,他便给我一两银子……” 鬼公子道:“到现在为止,你帮他害了多少女孩?” 年轻道士本想摆手,但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臂已被点了穴,只颤声道:“没、没,我是第一次干这个,以前我只是给一些寻常百姓推销长生不老药的……” 鬼公子皱眉道:“长生不老药?” 年轻道士结结巴巴道:“就是……就是帮人家卖各种东西,大多吃不死人,别人买了我会分到几十文钱,有时候还会卖些别的,比如一些保障措施什么的……” “为了钱财帮人卖东西,从不管那东西真假好坏,当今真是人人都可当骗子!”鬼公子虽对这些世俗的东西从未了解过,却已明白其中真谛,厉声道:“你现在为了钱竟连人都敢害了!” 年轻道士吓得“噗通”跪倒在地,道:“我……我是一时被钱财迷了心窍,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害人了……求、求求你放过我……” 鬼公子冷冷道:“你这敲铃铛的手段是从哪学来的?” 年轻道士道:“就是那个师父……他、他传了我一手武功,说是能健步如飞,好捉那些女子,他收了不少徒弟,都在为他搜罗女子……” 鬼公子一想到这个被称为师父的为修炼武功害了不少性命,心中怒极,喝道:“他姓谁名谁?长什么模样?此刻却在哪里?若不如实说来……” “砰”的一声,旁边地上的一个石墩子炸裂开,石头碎末四处飞溅。 年轻道士连他的出手都没瞧见,石墩子便如炸药般碎裂了,直吓得不住磕头道:“他、他叫罗修,脸面发青,下巴处长着一颗瘊子,现在就在城外东面的一个山洞旁等候……” “滚!” 鬼公子骂了一声,年轻道士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飞了出去,“砰”的撞在一堵墙上晕倒了。 忽然后面传来一阵风声,荷小仙赶了过来,道:“我已瞧见了顾麒麟那小子,咱们快些过去!” 鬼公子闻言望向城外,一边是顾麒麟,一边是那邪魔歪道,他心里略一思忖,咬牙道:“罢了!” 身子急掠,向城外飞了过去。 荷小仙一怔,跺脚道:“宝物就要到手了,你却出城做什么?” …… 鬼公子一出城,便隐藏了身形,小心谨慎起来,他实不确定这以女子练功的罗修有何本领,有些专练旁门左道的魔道妖人内功虽不足,却可用些阴险手段害死无数高手。 鬼公子缓缓向东面行去,将内息调至最低,脚步也绝不发出任何声音。此时他在明对方在暗,若是猝然出手,他没有把握能对付得了。 后面“呼”的一声,鬼公子没有回头,便闻到一股淡香,知道是荷小仙跟了上来。 荷小仙正要说话,鬼公子已向她瞧了一眼,荷小仙一时会意,只得默不作声,心里却是着急顾麒麟的事。 第一百四十四章 神仙保佑 两人走了不久,前面现出一个人的身影,那人靠在树上一动不动,好像在等他们一般。 等走近后,荷小仙才瞧清,这靠在树身的是个死人。他身上插着数十根针,如同稻草人一般,鲜血看样子已经流尽。 荷小仙忍不住低声道:“这手功夫是‘漫天花雨’,使这种暗器的人我听说有个叫司徒颜的。” 鬼公子轻轻叹了口气,道:“他就是‘漫天花雨’司徒颜。” 荷小仙险些惊呼出声,道:“什么?!” “看样子是对方将他所使的暗器尽数反弹了回去,江湖中能使出这种功夫的虽也有几个,但有一个最为有名。”鬼公子道。 荷小仙道:“你是说‘以牙还牙’姜不凡?” 鬼公子点了点头。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却见姜不凡的尸身也躺在地上。 鬼公子查看了一下伤口,道:“是三莲剑法,他胸前的伤口部位犹如绽开了一朵莲花,是人称‘花少爷’的齐灏所杀。” 荷小仙道:“那花少爷像是个正人君子,我听不少人传过他的名字。” 鬼公子望了前方一眼,道:“我只望这位正人君子还活着……” 这次还未走出几步,荷小仙眼睛余光扫到南面似有什么光亮,回头一看,却是一把剑插在不远处的树身上,月光下,剑身正闪着微光。 鬼公子轻轻将剑取下,道:“剑在人在……想必花少爷也已遇难了……” 荷小仙道:“司徒颜……姜不凡……花少爷……这三个人怎会出现在这里,又在这里杀了起来?难道又是那小子做下的好事?他从雄风寨中拿珠宝,便是为了来此地设下和上次一样的圈套……” 鬼公子摇了摇头,道:“他们都不像是会对财宝动心之人。” 荷小仙道:“鬼才不会对财宝动心,世间多的是伪君子,这花少爷说不定就是个……” 鬼公子截口道:“我和齐灏两年前曾见过一面,虽言语不多,却知他为人。” 荷小仙道:“那你倒说这三个明明无冤无仇的人,在这里无意间碰见,却为何自相残杀了起来?” 鬼公子转身去瞧那姜不凡的尸身,他忽然发现姜不凡的眼睛是闭着的。 他又仔细思索了片刻,脑海中闪现出司徒颜尸身的模样,司徒颜的眼睛亦是闭上的。 鬼公子暗自思忖:人被杀死时眼睛大多是睁着的,只因他们心中多带有恨意,而这几人的眼睛却为何闭上了? 荷小仙看了尸身半晌,又看到他眉宇间的神色,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道:“难道是有人故意将他们的眼睛合上了?这人还真是好心……” 鬼公子立即低下身子将姜不凡的眼皮掀开,荷小仙只瞧了一眼,便吓得退后一步,道:“他……他的眼睛……” 那姜不凡的眼睛竟是徒有眼白,深夜看来犹如鬼怪一般。 鬼公子缓缓道:“他们是被人控制了。” 荷小仙道:“难道被人下了蛊?” 鬼公子道:“下蛊不过是将人变成一具只会使棍弄棒的行尸走肉,怎会使得出内功?” 荷小仙怔怔道:“那这是……” 鬼公子长长出了口气,道:“是摄魂术……” 他将姜不凡的眼皮合上,道:“摄魂术是南域一些邪派人士专门修炼的邪术,其中修为最高的便是一个叫上官荀的,自称是摄魂祖师,年龄已过六十。” 荷小仙早听过上官荀的名头,那摄魂祖师上官荀在二十年前正魔大战中害死了多少侠义之士,他一人便能控制数名门派掌门,导致掌门之间自相残杀,那些正派弟子更是群龙无首,乱作一团,若不是正道还有一些高手,江湖早就被这些魔道占据了。 荷小仙抽了一口凉气,向四周望了望,道:“这次该不会就是那老不死的现身了吧?” 鬼公子道:“南宫煜那九人一坐上九鼎之位,最先要铲除的就是这些魔道妖人,那嗜血老祖、阴山老怪、摄魂祖师、浮屠和尚、魔君休桐等人早就找地方躲了起来,此事料想是他的弟子所为。” 荷小仙道:“说到武林九鼎……当年那正魔大战你师父轮回道人也出了不少力,他武功可不亚于南宫煜几人,怎地没有坐上九鼎之位?” 鬼公子眼前浮现出一个面色苍老,却异常慈祥的脸庞,他没有回答荷小仙的话,却是握紧了拳头,道:“凡是当年那大战中的余孽妖人,都是我的仇人。” 荷小仙见他眼神中充满仇恨,料想是他师父和这魔道之间有什么恩怨,刚要说话,远处忽然发出细微的响声,像是有人踩到了树叶。 鬼公子将荷小仙身子一拽,两人已隐身于树后。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人才蹑手蹑脚的从西面走出,到了姜不凡的尸身跟前。 他先是望了望四周,接着伸手摸进姜不凡的衣襟。 荷小仙瞧得奇怪,心里暗道:这人难道就是那上官荀的弟子罗修?怎地看起来这般胆小? 那人嘴里喃喃自语,小声道:“神仙保佑,我不过是一个过路的穷汉,拿些死人的钱买俩馒头吃。” 荷小仙听到此话才明白怎么回事。他说着伸手出来,“呼啦”一声,几十枚铜钱掉落在地。 穷汉吓了一跳,忙蹲下身子快速将铜钱捡起。但就在起身的瞬间,后面忽然起了一阵冷风,穷汉回头瞧了一眼,却没有看到人踪。 他心里害怕,立即向前跑去。 两人跃上树梢,跟了过去,还没一会儿,突听前方传来一声惊呼。 荷小仙以为是罗修来了,等两人离得近了,才看到是穷汉碰到了一个人的尸身,看样子就是那花少爷齐灏。 穷汉已吓得跌倒在地,刚要爬起身,四面忽然起了一阵诡异的铃铛声。 那铃铛声清脆悦耳,越响越快。刚听还没什么,过了一会儿荷小仙就觉口干舌燥起来,心跳也不由得加快。 鬼公子暗道:这铃铛声首先便是摄人心魄,心魄一散,自然就容易被控制。 第一百四十五章 咫尺天涯 就在这铃铛声之中,一个人影烟雾般飘了进来,直直站在穷汉面前。 穷汉本就被那铃铛声吓得浑身颤抖,此时眼前骤然出现了一名男子,更是吓得向后爬去。 鬼公子看到那男子年纪不大,脸面发青,下巴上长着一颗瘊子,正是罗修无疑。 他向附近瞧了一眼,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山洞,洞口边似有不少女子的衣物,心中惊怒交加,已打算在瞬息间出手。 荷小仙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头,示意他再等上一等。 那罗修看着穷汉面露冷笑,上前一步,一把将其拽起,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来此地做什么?” 穷汉本在浑身发抖,但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怎地心里忽然舒畅了起来,过不一会儿,他身心像是完全放松,慢慢地说道:“我……我来……拿些钱买……买吃的……” 罗修将他放在地上,道:“什么钱?全部拿出来。” 穷汉答应道:“是……是……” 他说着话,似想抬起手将掌心内的铜钱交出来,但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抬起。 罗修目中露出杀意,道:“你敢不交?” 穷汉浑身一颤,手里的铜钱“哗啦”一声落在地上,就在这哗啦声中,他的眼神清澈了起来,像是已经清醒。 两人已然看出这罗修功力尚浅,只能控制人一时半会儿,而且对方若受到别的影响,便会清醒过来。 罗修忙举起一个金黄色的铃铛,轻轻晃了晃,道:“你叫什么?” 穷汉眼神重又变得浑浊起来,道:“我……我叫李邑……” 罗修道:“好,李邑。” 他从袖中掏出一把尖刀,“嗤”的一声,李邑胸前已多了一处伤口,鲜血缓缓渗了出来。 罗修道:“疼么?” 李邑像是无知无觉一般,摇了摇头,道:“不……不疼……” 荷小仙不知他怎地一摇铃铛对方便陷进去这么深了,心中又惊又奇。 鬼公子眼中闪着精光,他意识到这叫罗修的非但能以眼神蛊惑人心,铃铛内还藏有什么迷药,这迷药散发出来对自己无害,别人一闻便心智眩晕,肉体也几无知觉。 幸好他没有冒进,若在不了解对方这些阴险手段的情况下出手,极容易受其控制。到那时他步法再快,也没有了逃脱的能力。 罗修道:“记住,待会儿把这附近的尸身都收拾起来,莫要叫人发现了。” 李邑点点头,任由身上的鲜血流下,缓缓回转身子,去扛起地上花少爷的尸身,一直扛进洞内。 洞内忽然传出少女的尖叫声,听声音似有五六个之多。罗修身形一闪,人已进入洞内,耳听得一阵此起彼伏的倒地声,少女们像是被点了穴,他又走出了洞口。 那李邑放好尸身也跟着走了出来,罗修再次盯着他眼睛道:“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李邑缓缓摇了摇头。 罗修道:“我今晚刚寻获到这些好货色,正要一一品尝,却就被你给耽搁了,你现下就去死吧。” 他扬起手中尖刀,就要扎入李邑胸膛。 但就在此时,他掌心一顿,似注意到了什么,身子急忙掠起,向北面逃去。 原来鬼公子方展动身形,罗修便在李邑的瞳孔中看到背后似有一个黑点晃了一晃,他为人最是阴险狡诈,虽害死过不少人,却也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一察觉到后面可能有人,便立刻逃了出去。 鬼公子本可施展轮回步法,但他对眼前场景不甚熟悉,林中不少堆积的大石都影响了他的移动,只能施展轻功追逐。罗修却像是在这里待了不少时候,并且有些武功身法,他一展开身形,便是忽而向左忽而向右,一时半会儿绝难追上。 又追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的身影如兔起鹘落,一会儿跃上树梢,一会儿跳下地面。鬼公子眼看罗修的身影渐渐变作了一个小黑点,一声清啸,身子接连闪了几闪,瞬间离罗修不过三丈。 这是轮回步中的妙招“咫尺天涯”,每次使出便要费上一部分真气,若是连续使出数次,恐怕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连正常跑动都难。 罗修似早做好了防备,他一感到对方接近了自己,一个倒跃飞空,人竟从鬼公子头顶飞过,接着手中铃铛一摇,“叮叮当当”一阵响,一片粉末般的东西从半空洒下。 鬼公子第一时间要做的便是避开这些粉末,他脚步交错,人已到了西面两丈之外。正要重新追去,却见罗修身后不断有阵阵粉末撒下,而那些粉末似凝聚在空中一般,片刻不能消散。 鬼公子若不能瞬间跑到他前面,便只能在后面一直跟到力竭而死。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朔流光,若是流光在这里,倒是可以做到眨眼间到达数十丈之外。但他和慕长欢一般心高气傲,因心里不由自主的想起朔流光,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好像比不上他,心头恼怒,身形虽在罗修的西面,却不断加快,只望赶到他的前面。 平常在一些不大的屋内,鬼公子的步法可说是笑傲武林,谁也不能躲过他的一招半式,而在这种广阔的天地之中便打了一些折扣。不过罗修的身法和鬼公子相差还是甚远,只是仗着围绕自己身边的毒粉占得一分先机。 眼见鬼公子已从西面逐渐逼近了罗修,罗修身子一掠,竟是向荷小仙所站的树梢行去。 荷小仙却不甚怕他,望着他笑脸嫣然道:“你可是要把我也带回洞内做新娘子?” 罗修已看出背后鬼公子极为难缠,还没开口回话,手中铃铛已轻轻摇了摇。 鬼公子大声道:“那铃铛中有迷药!” 荷小仙面色一变,她虽会使毒,却也不是百毒不侵的体质。她此时若是攻击罗修,便可能吸入迷药,只得施展轻功向一边掠去。 但她手臂忽然一紧,罗修竟是一伸手抓住了她胳膊,接着向后一甩,荷小仙整个人竟被甩了出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好色君子 忽见鬼公子身形一折,落在了荷小仙身下,伸手将其接住。 荷小仙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娇笑道:“我就知道鬼公子不会见死不救的……” 鬼公子冷冷道:“你可真是碍事。” 他将荷小仙放下,身形一闪又是追了上去。 荷小仙叹了口气,道:“这小小鬼趁机占我的便宜,竟也不知道脸红。” 罗修铃铛内的迷药已快要洒完,他正要收起,忽然听到后面不断有脚步点地之声。 原来鬼公子对这等妖人痛恨已极,方才救下荷小仙时本难以再追上罗修,他硬是连使了三次“咫尺天涯”,转瞬间人已离对方不过数丈。 罗修心头惊骇,他从未见过世上有如此诡异的步法,并且他气力已有些不济,再跑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要被其追上。 但就在这时,突听身后“砰”的一声,鬼公子竟是单膝跪地,一只拳头紧紧顶着地面。 他步法虽精,可这“咫尺天涯”委实耗费了他不少真气,他方才正要使出第四次“咫尺天涯”,腹部丹田徒然一空,一口气没提上来,竟险些跌倒在地。 罗修心头一喜,身子急掠,想趁他摔倒的时间逃到城内,只要到了城随意躲起来,他就再无法找到自己。 鬼公子的拳头缓缓陷入泥土,他的眼前蓦地闪现过师父轮回道人的身影,那时他的师父满身鲜血,却在临死前传给了他轮回功。 谁也不知道鬼公子的师父是如何死的,这是鬼公子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你这混蛋……别想跑……” 此刻他浑身颤抖,突听轰然一声,膝盖下猛地一震,地面徒然深陷数尺,鬼公子身子腾起,犹如一只山林猛兽向前扑了过去。 他将全身内力聚于双腿,已全无身法可言,他这样非但无法追上罗修,若不立即停下,腿骨恐怕还会自行折断。 罗修听到后面声音虽响,却知道对方不过是强弩之末,不由得边跑边大声笑道:“鬼公子!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师父轮回道人当年可杀害了不少魔道人士,等哪天我师父那帮人出来了,你就等着死吧!” 他抬起头,看到前方已现出了城墙的模样,再过一会儿,他就要入城。今后,他就可以继续躲在暗处做那害人之事。 罗修心中虽是大悦,在这最后关头依旧不肯放松,他速度非但没有减慢,似乎还快了那么一点。 然后,他就看到城门前似站着一个人。 他施展轻功的时间太久,额头的汗水已经流过了眼睛,还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罗修甩了甩脑袋,擦去令眼睛模糊的汗水,再向前看去。 只见城门正中间正站着一个白衣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模样,手中拿着一支短笛,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罗修不知他何时站在那里的,还是已站了很久。他身形不停,嘴上大呼道:“闪开!否则……” …… “砰”的一声,鬼公子的身子再次栽倒在地,他刚施展轻功,腿骨便发出剧烈疼痛,此时几乎已无法站起。 荷小仙在后面跟了过来,忙扶起他的身子,道:“我给你运气,你千万不要再使内力了……” 鬼公子怒目瞪视着罗修逃去的身影,咬牙道:“可……可那混蛋……” 话未说完,突听前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竟像是那罗修发出的。 …… 罗修的身子冲向那白衣人,手中已多了一把尖刀。 白衣人依旧微笑着,忽然手中短笛飞出,“啪”的一声,罗修腿骨一疼,身子竟一连在地上滚了几滚,砰的撞在城墙边。 再瞧那短笛,已在空中倒转着飞入他的手心,这种巧劲任何一个江湖人士都要练上一二十年才能如此。 罗修心头大怒,想要站起,忽然双腿一颤,一股血腥味直涌鼻尖。 他低头一看,腿骨竟被那短笛穿了个血洞! 白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短笛的一端,又“呼”的吹了一口气,一副极为爱惜的模样。 但他对罗修却瞧也不瞧一眼,像是已知道他无论如何也站不起了。 罗修忍痛怒骂道:“你是什么人?有种报上名来,若让我师父知道……” 白衣人已将短笛擦拭干净,放入怀中,忽又拿出一把精致的扇子,“唰”的打开扇了扇,没等他说话就打断道:“我的名字说出来你也不知道,不过十大异人你总该是知道的。” 罗修睁大眼睛,道:“十、十大异人……我和你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白衣人“哎呀”一声,道:“你难道不知道十大异人中有个最爱帮助美人儿的风流才子?我找你可找了不少时候,若不是方才这里动静太大,我恐怕还要找上一阵子。” 罗修怔了一怔,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你……你是好色君子!” 白衣人“唰”的将扇子合上,道:“对了,凡是和美人儿为敌的,都是我的敌人,你可是犯了大忌。” 此人正是好色君子,他此生没别的爱好,唯爱追寻各色美女,但他只一味地追求却不和其发生任何肢体关系,因此得了这个称号,也被江湖人士列入十大异人。 罗修知道这好色君子看起来虽然温文儒雅,出手却异常凶狠,不由得破口大骂道:“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毫毛,我……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好色君子看着他,道:“我能看得出你在害怕,你喊得越大声便越怕,不过放心,我只杀该杀的人,对于该杀的人,残忍些也没什么……” 罗修目中现出惊恐之意,他一只手抓住城墙的墙砖,另一条完好的腿使力向上跃去。 这一跃便到了城墙的中间,他腿部再次使力,身子凌空,一只手已扒到了数十丈高的城墙顶端。 那好色君子也不抬头,手中合起的扇子随手向上一扬,“嗤”的一声,扇子飞出,穿透罗修扒着墙砖的手背,将他的手掌直钉在了城墙上。 罗修一声惨呼,大骂道:“好色君子!你若……你若敢让我活下去,我这辈子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第一百四十七章 折扇 他嘴上说着话,另一只手却向上攀去,只要这只手按在墙头,他就用力将被穿透的手拔出,然后瞬间翻入城内逃离出去。 就在罗修的手放在墙头的刹那,“嗤”的一声,又一把扇子穿透了手掌,鲜血都迸溅到了脸上。 罗修嘶声大叫,他的双手已被完全钉死在墙头,整个身子如同悬挂在墙边,不住地晃荡。 好色君子抬起头,微笑道:“还爬么?” 罗修嘶吼道:“你……你……” 他每喊出一个字,身子便晃动一下,掌心的剧痛更是源源不断地传来,他几乎要晕了过去。 好色君子淡淡道:“我问你还爬不爬了。” 罗修咬着牙,额头冷汗涔涔而来,就是不答话。 好色君子目中闪烁着光芒,道:“你既知道我的名头,便知道我的脾气,你眼下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死,另一条……” 罗修大声道:“另一条是什么?!” 好色君子一字字道:“便是痛苦的死。” 罗修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会面对这样的选择,若不是掌心太过疼痛,他早已完全怔住。 好色君子看着他,道:“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还爬不爬?” 罗修手掌痛得几乎已被麻木,怒吼道:“我不爬了!” 好色君子淡淡道:“好,下来吧。” 他说完,伸手在城墙上一按,一股巨力从下方直涌向数丈高的墙头,罗修身子一震,双手竟从扇子上穿出,接着整个身子向后栽去,宛如慢动作一般。 等到背部完全平在空中,“唰”的一声,他的身子落在了地面,头颅碎裂,眼见是不活了。 好色君子瞧了一眼,从怀中拿出第三把折扇,敲了敲脑袋,道:“这可不能怪我狠,对付像你们这样的恶人,只能以恶制恶了。” …… 林中,鬼公子正坐在地上运气,对身后荷小仙道:“不用你来耗费内力,我静修一个时辰也就够了。” 荷小仙瞪大眼睛,道:“一、一个时辰?到那时天都亮了,还怎么追顾麒麟那小子?!” 鬼公子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在吟诵诗词,道:“月如钩……月如钩……阴晴圆缺几多愁……但愿美人儿常相伴,江湖恩怨皆可休。” 荷小仙皱眉道:“什么人?” 一个白衣男子缓缓从林中走出,道:“如此良辰,如此美景,这位小姐……” 他说着话,人已走近,一瞧见二人,忽然吃惊道:“荷小仙?” 荷小仙似也认出了他,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十大异人中的好色败类。” 看样子两人早已认识,鬼公子暗中调息,对两人的说话也没过多在意。 好色君子失笑道:“荷小仙,怎么说我以前也救过你一次,这次又帮你们杀了摄魂祖师的弟子,你不感谢我却还骂我。” 荷小仙闻言才明白方才那声惨叫果真来自罗修,她却故意不以为意道:“杀个把人算什么大事,不用跟我汇报了。还有,那次我在神农山炼药,不小心误服了毒草,你不过是恰好路过帮我拿出了身上的解药而已,这种小事还好意思说。” 好色君子打开折扇,道:“我那可不是恰好路过,而是一路跟着你,担心你路上出了事,像我这样的痴情男子天下少有。” 荷小仙简直要笑破了肚子,道:“那是你看老娘漂亮。” 她明明比好色君子还小上几岁,却偏要自称“老娘”,继续道:“而且你可不仅仅是对我这样,任何长得稍有姿色的女子,你都恨不能为她嘘寒问暖一辈子。” 好色君子干笑一声,瞧了鬼公子一眼,道:“这位是……” 荷小仙娇笑道:“怎么?我一揭穿你的真面目,你就不好意思回话了么?” 好色君子正色道:“此言差矣,我是好色君子,又不是伪君子,我为何称自己好色?是因为自己本就好色,天下可再没有我这般诚实的男子……” 鬼公子听得暗自奇怪,他还是头一次见有男人在女人面前称自己好色,而且说得如此自豪,如此恬不知耻。 好色君子又道:“并且我只对歆慕的女子才如此做法……” 荷小仙捂着肚子笑起来,道:“那……那你歆慕的女子可太多了,不说那江湖三美人儿,就连三魔女你都一一搭讪过。江湖中人都说,只要有女子长得漂亮,不论是脾气暴躁的名门大小姐,还是可怜可叹的穷苦小丫头,你都会在暗地里帮助她,恨不能每日跟在她们后面为她们效劳。” 荷小仙说完故意对鬼公子低声耳语道:“听说这家伙又好色又想当君子,常常追一些漂亮的女子,对她们施以援手,令其爱上自己,但为了君子的名分,他只追不谈,若有人喜欢上了他,他立刻退避三舍,再不出现在那女子的面前……还有更好笑的,他一旦听说自己曾追过的女子有了心上人,就难过得哭天抢地,到各大酒馆喝酒,非大醉三天三夜不可。” 好色君子打开折扇扇了扇,道:“喂,你说的话我可全听见了。” 鬼公子听得怔住,他委实不知道这十大异人的心性竟与常人这般不同。到目前为止,他也只与十大异人中的铁髯客见过几次,比拼过一次武功身法。 鬼公子轻轻叹了口气,道:“在钱和权上不看重的,最难过是美人关。” 好色君子闻言哈哈大笑:“这位小公子的话颇得我意,若我连美人儿都放弃了,还是个男人么?” 其实他刚才已被荷小仙说得头皮发麻,额头冒汗,又拿扇子快速地扇了扇,道:“我这人的确什么都不看重,唯看重红颜知己。” 荷小仙道:“你的红颜知己还少么?” 好色君子道:“江湖中的那些传言少听为妙,都是一些江湖人士妄加揣测的话,就说我只追不谈这事,为的倒不是君子的名头,而是自己心里不安分,没办法和一个女子长期相处。若在一起后又分手,岂不令人难过?因此我便只追不谈了,彼此相安无事……” 第一百四十八章 无穷匮也 荷小仙张嘴又要打击他,好色君子赶忙道:“好了,我去瞧瞧被这恶贼抓去的女子,将她们一个个送回家,咱们有缘再见。” 他说完将扇子向下轻轻扇了几下,人忽然向上升起。此人竟能以扇子扇动的风带动自己的身子,若是常人看去,简直如仙人一般。 突听“砰”的一声,好色君子头撞在上方树干,“啪”的身子翻转,栽倒在地。 连以冷静睿智闻名的鬼公子瞧见这一幕都忍不住呆住。 荷小仙叹了口气,道:“你莫在我面前故弄玄虚,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腿上使力,凭空跃起的本事。表面故意扇着扇子,让人以为你是借扇子的风力飞起,这种手段用来骗那些不知事的小姑娘还不错,却骗不了我。” 好色君子爬起身,一边用手快速抚弄几下凌乱的衣衫,一边哈哈大笑,强掩尴尬道:“这个……在下去救那些女子要紧,咱们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他向两人略一拱手,退后两步,脚尖似在地上一点,身子便跟着向后一窜,眨眼消失不见了。 鬼公子道:“他腿上功夫的确不错。” 荷小仙道:“好色君子大概是我见过心性最为分裂之人,明明好色,却偏要努力做君子。在武学上明明是极认真的修炼,却偏要做些浮夸的举动,让人以为自己武功不入流。” 鬼公子笑了笑,道:“这样的人才有趣,至少不像有些人,好色还要在人前装得清高,武功不堪却非要在人前夸耀自己有多少本事。” 忽然远方似有鸡鸣之声,他望了望天边,已比方才亮了一些,再过不久,曙光亮起,就进入白日了。 鬼公子站起身,道:“我的内力已恢复了八九成,咱们这就进城。” 两人到了城门前,看到罗修的尸身,荷小仙道:“那上官荀自己不敢出来,却收了不少弟子让他们暗中活动,这些弟子又一个个发展更多的弟子,可真是野心不小……” 她说着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我怎地没想到这么好的法子,我去收一些徒弟,然后让徒弟去收更多的徒弟,不久便会门人无数……真是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一个名门大派就这样成了。” 鬼公子冷哼一声,道:“分明是邪派。” 曙光现出,天色已亮,荷小仙当即带鬼公子重回昨夜待的屋顶之上。 就在两个时辰前,荷小仙还在这里埋着身子,向四面张望着。 那时她听到附近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她便向话音所在之处望去。 那是一条陋巷,月光正照在深处的一家门户前,有两个人正站在一起说话,左面之人眼中向右面之人低声耳语了几句,说完抬起头似看了眼天色,他的面目正被月光照亮,眼中亦是闪着精光。 荷小仙一眼瞧清,这人赫然正是顾麒麟! 她忙向鬼公子离去的方向望去,可惜鬼公子已不见了身影。 荷小仙心里又急又气,急的是顾麒麟恰好此时出现,若不抓住他,再想找出就难了!气的是鬼公子偏偏在这时离开! 她紧握着拳头,心里想一不做二不休,虽然自己的本事不如鬼公子,但勉强将顾麒麟拦上一拦或许还可以做到。只望阻拦片刻鬼公子便能现身,否则以顾麒麟的武学资质,恐怕自己撑不上多少时候。 荷小仙抬头望了一眼,顾麒麟和那人交谈已毕,正缓缓从陋巷深处走出。 她手心有些冒汗,江湖中女子武功能达到顶尖的极少,因此武林九鼎中只有明月城城主楼明月是女人。江湖女子大多只会些防身功夫,还有的会些暗器、短刃一类的小巧兵器及下毒手段。内功高深的倒也有一些,三魔女中的另外两位内功便尤为深厚,只是荷小仙相比她们却弱了许多,只以用毒为主。 荷小仙眼睛紧紧盯着顾麒麟的身影,在她眼中,那不是一个英俊少年,而是一个行走的珠宝箱。但接着她眼前一黑——顾麒麟走到巷子中间时,头上突出的屋檐正遮住月光,打下了一片黑暗。 荷小仙眼睛移到巷子口,只要顾麒麟一出来,她便紧跟上去,悄悄从背后施加暗算。若是不成,便撒毒逃命。正想着,巷口走出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那老人看起来已有六十多岁,双手背在身后,弓着腰,风一吹,便不住地咳嗽起来。 荷小仙瞧了那老人一眼,心道:这大晚上不在家里待着还出来转圈,真是不怕折寿。 她转过目光继续望着巷口,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顾麒麟还没有走出来。 凭他的脚程,再慢也早该走出了。她心里嘀咕:这顾麒麟难道又回头了? 看了看那月光照亮的深处,一个人影都没有。 荷小仙心头着急,左等右等,始终没看到顾麒麟的影子,终于忍不住跃了下去,不一会儿进了巷子。 巷子虽深,可一眼瞧去里面哪有什么人? 荷小仙脱口骂道:“都怪那个死老头子,看了他两眼就把那小子看丢了,这小子明明是要走出来的模样,难道还能在巷子里又躲起来……” 她说着话,头脑中蓦地一惊——难道……那老头便是顾麒麟?可他怎会变作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 忙又跃上屋顶向四面望去,只见各处街道、巷内空空如也,那个步履蹒跚的老人竟已不见了! 他弯腰驼背,脚步极慢,身子也是弱不禁风,怎可能瞬间消失于街道之中? 他难道还能返老还童,瞬间飞奔离去不成? 荷小仙忍不住一掌拍碎了屋檐的瓦片,低声骂道:“这小混账大晚上居然也玩弄心计,可真够小心谨慎!” 她已然猜到顾麒麟在快要走出巷子时易容改扮,装作了一个病恹恹的老人。 此时天已大亮,鬼公子知道了荷小仙当时的情况,眼睛望着西南方一条陋巷的深处,皱眉道:“就是那里?” 荷小仙点了点头,道:“他既在深更半夜和里面的人说话,两人一定都没安好心!” 第一百四十九章 镇元镖局 鬼公子淡淡道:“他走出巷子都如此谨慎,做下的想必是件大事。” 荷小仙道:“是不是大事我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事,这小子做的事我都想瞧一瞧究竟……” 荷小仙对顾麒麟做下此事多了一分好奇心,只想赶快知道他这两天躲在晚秋城究竟做了什么。而鬼公子却多了一分忧虑,凭顾麒麟的心性和智谋,他一旦害起人来,便害的不只一个。 等阳光洒满路上,城中数条街道都热闹了起来,吆喝声不断。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那陋巷最深处的门户忽然被人推开,走出了一个呆头呆脑的汉子。 荷小仙一看见,便立即道:“就是他!昨晚和顾麒麟说话的人。” 鬼公子掠下屋顶,身形展动间在人群中来回穿梭。 街道上不断有人从附近店铺中走出,鬼公子速度太快,几次贴近别人的脸面、身子。一些手拿胭脂试妆的女子被吓得将胭脂水粉丢到天上,洒落一身,衣服都变得五颜六色。 有正摆摊打算高价卖些赝品字画的,忽然摊位一颤,字画全部掉落地上,一不小心就被过往的路人踩了上去。 有在做早餐的大娘,一个孩子刚买完煎饼走过去,她举起手中的两文钱嚷道:“找你的铜钱忘拿了……” 忽然人影一晃,她掌内的两文钱已被放到那孩子的头顶。 还有个正打算偷人玉佩的小偷,刚伸出手,“啊”的一声尖叫,人被甩飞了出去。 鬼公子一路上施展轮回步法,每踏出一步便会有瞬间的停顿。步法毕竟和轻功不同,轻功可一掠数丈,步法却是在用脚步易位,每次移动,身子都会有一刹那停下,因此当时在棺材屋内朔流光才追得上他。也正是这个原因,他步法一快便能造成分身的假象,轮回掌的威力得以成倍的增加。 这种步法在和人比试时尤为厉害,对方根本不知道他下一步会身处何地。但若是用来追敌,距离太远或障碍物太多便会有些不如意。 不出片刻,鬼公子已站在了那呆头呆脑的汉子面前。 荷小仙一路跟着进了陋巷,鬼公子正问道:“你可知道跟你说话的人是谁?” 汉子道:“知、知道……他是江湖中有名的绝公子,很多人都知道他……” 荷小仙暗自奇怪:顾麒麟既是做的坏事,怎会在这人面前露出真面目?不怕这人将他的事传出去么? 她忙问道:“他对你说了什么?” 汉子伸出手,摊开掌心,咧嘴笑道:“五十两银子。” 荷小仙也是笑脸盈盈,忽然一把短刀亮起,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道:“你是要银子,还是要命?” 汉子吓得脸色惨白,道:“那、绝公子对小的说,若有人来此问话,便告诉他城中最大的镇元镖局失窃,有人将为此事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荷小仙吃了一惊,道:“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汉子道:“他、他还给了小的十两银子,还说……来问话的人会给小的一锭元宝,价值五十两……” 荷小仙啐了一口,骂道:“自己去阴间找那五十两银子吧!” 她短刀扬起,吓得那人“噗通”滚倒在地。 荷小仙藏起短刀,冷哼一声道:“这混账小子,居然又摆了我一道,原来他是故意让我看到自己的。” 鬼公子道:“你说在屋顶听到这里有轻微的说话声我就有些奇怪,两边离那么远,顾麒麟若不是故意暗中用了点内力,你怎么听得见?” 荷小仙跺脚道:“好,你们都聪明,就老娘是个笨蛋!但你既察觉出有问题,为何还要来问?” 鬼公子淡淡道:“他既有话留给我们,过来听一听也无妨。” 荷小仙想了想,忽然一把拽起地上那汉子,道:“那镇元镖局在什么地方?” …… 两人站在城内一家气派的大门面前,门头牌匾正印着四个金光大字:镇元镖局。 荷小仙道:“我一想到顾麒麟这小子就来气,才几天功夫,他就能把自己的名声做到了这种地步。不知给那些说书先生、好钱财的江湖人士送了多少钱……” 鬼公子道:“花钱扬名在江湖中本就是极为常见的事。” 忽然不远处响起一阵马蹄声,两头皮毛鲜亮的黑色骏马疾驰而来,上面正坐着两条精壮的汉子。 “前面的人,站在镖局门前做什么?快些闪开!” 当先一个满面通红的汉子大声喝道。 “吁——” 后面一人脸色略显发黄,扬起缰绳,将马喝住,两匹马都是人立而起,后蹄连点,停了下来。 荷小仙咳嗽数声,不住地挥手将马蹄荡起的灰尘挥散。 这两人前一个叫欧阳急,后一个叫欧阳岳,正是兄弟二人。 欧阳急脾气颇为暴躁,还未下马便道:“你们还不让开?” 欧阳岳却侧身下了马,拱手道:“二位来我镇元镖局可是有何要事?” 荷小仙向两人瞧了瞧,道:“你们就是这家大镖局的两位镖头么?” 她已问明方才带路的汉子,这镖局是由欧阳兄弟两位镖头所管。 欧阳急挺胸道:“是又怎地?” 欧阳岳谦和道:“不敢。” 荷小仙道:“我的确有一要事,咱们需得坐进去谈。” 欧阳急道:“镇元镖局岂是你们这等闲人说进就进的地方?本大爷心头正烦,莫来此无事找事。” 荷小仙眼珠一转,嫣然笑道:“或许我知道这位大哥为何心烦。” 欧阳岳听她似话中有话,道:“还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荷小仙笑道:“我就不必提了,至于他么……人人都称他为鬼公子。” 欧阳急眼睛立刻瞪得如铜铃般大,欧阳岳吃惊道:“鬼公子!如雷贯耳……里面请!” 他手臂一展,引领二人走了进去。 一入大门,便见院落两旁站立了不少人,鬼公子皱眉道:“这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本是故意问出这句话,只因自己若是径直问这里是否丢了东西,便会引人怀疑到自己身上。 第一百五十章 三叉戟 谁知荷小仙一时没有会意,脱口笑道:“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欧阳急向两人瞧了一眼,目光中已露出了警觉之意。而欧阳岳却眉头紧皱,面色凝重,向一旁的人招手示意。 一个汉子从队列中走出,两人耳语了几句,只能听清“丢失……玉龙……”几个字眼。 欧阳岳缓缓点头,向大堂内走去。 几人进了大堂,欧阳岳便命人看座,给鬼公子两人倒茶。 欧阳岳坐在堂上的主位,屁股还未着座,便起身向鬼公子拱手道:“二位,今日这里颇有些不便,还请二位尽快说明来意,改日在下定当登门谢罪。” 他说话间似是心急如焚,那欧阳急更是连坐都未坐下,在堂内不住地来回走动。 荷小仙笑道:“我且问你们,镖局内是不是丢了东西?” 鬼公子闻言眼中神色立刻变了,荷小仙此话一出,难免就要出事! 那欧阳急果然停下脚步,转头瞪视着她,道:“你是如何知道的此事?” 荷小仙还未说话,他已站在了门口,似要挡住两人去路,道:“我们接到镖局的飞鸽传书,说是明日要运往关外的翡翠玉龙无故丢失,便立刻从外面赶了回来。知道此事的只有镖局内的寥寥数人,你们和此事莫不是有什么干系?!” 欧阳岳亦是一脸凝重的看着鬼公子二人,眼中已露出怀疑之色。 鬼公子正要解释,荷小仙却是看着欧阳急,娇笑道:“你挡住门做什么?我们还能飞出去不成?” 欧阳岳缓缓道:“这位姑娘,你们和那翡翠玉龙之间究竟有何关系,还望告知。” 他语气沉重,目光紧盯着荷小仙,颇有压人之势。 对这种较大的镖局来说,丢失东西便如丢了性命,亏欠别人不说,更影响了信誉,将来若有人再想找他们托运财物,可就要三思而后行了。 何况这翡翠玉龙价值千金,据说是前朝宫内的贵宝之一。他们接到这种大活儿赚得虽多,可一旦出了漏子,便是倾家荡产也不够赔的。两位镖头奋斗数年才坐到这个位置,如今却出了这种事,如何能够不紧张? 荷小仙却是笑了笑,道:“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却最讨厌别人怀疑自己,你们若想动手,咱们动手后再说不迟。” 她仗着有鬼公子在身侧,说起话来不禁有恃无恐起来。 鬼公子却是满面怒色,只可惜脸上黑色面罩遮着,别人倒瞧不见他的神情,只以为两人是专程来此地挑衅惹事的。 那欧阳急听完荷小仙的话,只气得火冒三丈,大喝道:“拿我三叉戟来,今日我便挑了这两个恶贼!” 他虽也听过鬼公子的名头,却终究不知他真实为人,心中料定他是偷盗翡翠玉龙的真凶。随着一声怒吼,外面冲进来三人,抬着一个样式古旧,看起来颇沉的重兵器入内。 这兵器一端尖锐如枪,枪头刻有金龙,龙口正咬在枪头,另一端却是三叉利刃。整体长约八尺,比一条壮汉的身子还要大上许多,正是他使惯的名家铁器——龙头三叉戟。 欧阳岳大声道:“二弟不可!此时事情未明……” 欧阳急却哪听得进去,手上运力,一只手便将三人才能抬动的三叉戟提了起来,直向鬼公子刺去! 这三叉戟非凡铁打造,其中融合了不少北海玄铁,因此整个兵器呈现一股古旧的银灰色。这兵器伴随着欧阳急走南闯北,那些绿林的刀剑一类一旦碰着,便是断裂粉碎,就连那雄风寨的两位当家见是欧阳急亲自运镖也不敢命人夺取。 他三叉戟一经使出,果是虎虎生威,带着急遽的风声,直击鬼公子脸面。 荷小仙面对这凶猛的兵器却是摇了摇头,置若未见。 突听“噗”的一声,如石沉大海,三叉戟最突出的一个利刃竟被鬼公子两根手指硬生生夹住。 欧阳急双手用力想要拔出,鬼公子却淡淡道:“我若是松手,你便要受伤了。” 欧阳岳已看出鬼公子内力深厚,忙道:“二弟!你先撒手!” 欧阳急却是怒吼一声,双手握着三叉戟的一端,身子猛地跃起,一条腿向鬼公子踢去。 他身子本就高大,这一脚踢出,轻易便能踢中鬼公子脸面。 鬼公子冷哼一声,手指一松,三叉戟向下落去,欧阳急双手如同按了个空,身子也不由得向下栽去。 “砰”的一声,他整个人横着摔倒在地,一只脚却踹翻了鬼公子身旁的一条凳子。 欧阳岳上前要扶起他,道:“二弟……” 刚唤出二字,欧阳急猛地跳起,手上三叉戟紧握,向鬼公子横扫过去。 鬼公子像是已有些不耐,眼中神色一凌,头略微向后,避过三叉戟的尖刃,一只手伸出,按在了铁杆上,欧阳急只感到一股力道涌来,不由得撒手退后,跌撞在堂内柱上。 荷小仙手按额头,道:“有些人真是不识时务,把鬼公子惹急了,可有你们受的。” 鬼公子左手抓着比自己身子还要大上许多的三叉戟,背转手臂,将兵器横着传到右手,接着又传到左手,如同缠在腰间一般,反复三次,直旋出一阵沙尘,将整个堂内的桌椅震倒在地。 最后他身子站定,三叉戟夹在臂弯后方,摆了个架势,身姿如久战沙场的少年将军,冷冷道:“这等兵器也只能对付三五个毛贼。” 突听“嗖”的一声,鬼公子手臂一展,三叉戟直飞出去,“噗”的插入院落的围墙之中,外面的十几条汉子都惊得退后数步。 欧阳急脸色本就通红,此时更是红如着火,怒道:“这兵器随我大小征战数十场,从未被人夺去过!今日若不杀了此贼,难消我心头怨气!” 他大步冲向门口,厉声道:“将你们的家伙全部亮出来,咱们和这厮拼了!” 十几条汉子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他们都是镖局内的精英,颇有些武功身手,平时吃住在一起,早已连同一心,一听呼喝,纷纷跃上一旁高大的兵器架,拿取各式武器。 第一百五十一章 翡翠玉龙 有人提起大砍刀,有人拿下一杆长枪,有人举起了金刚斧,还有人拿着带有铁链的流星锤不住地甩着,发出铁器摩擦之声。 鬼公子飞身跃入院中,道:“你们若执意动手,休怪我不客气。” 这十几人虽武器不同,身手不同,但多年来为护送镖银相互间已配合过多次,武器一拿到手,便将鬼公子团团围住。 他们个个都是二三十岁的壮汉,哪把眼前的黑衣少年放在眼里,还未答话,手上家伙已同时向鬼公子招呼了过去。 拿砍刀的汉子方向他头上砍去,忽然手臂一紧,人已向后跌飞出去。那使长枪和斧头的二人一前一后,同时向鬼公子一刺一劈,还未听见声音,长枪和斧头已穿透了鬼公子的身形。 但接着他们瞳孔骤然紧缩,鬼公子的身形竟又现出一个,正站在长枪和斧头交错的后方,两人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便在他们惊疑的刹那间,两人衣襟像是被人一抓,身子不由自主地腾空飞起,“砰”的一声,两人的头撞在一起,晕了过去。 那使流星锤的已将铁锤甩得带出阵阵风声,突听“呼”的一声,铁锤抛出,直砸向鬼公子脑后。 鬼公子身形一闪,手掌拽住铁链,接着手臂一晃,拿流星锤的汉子竟被他甩了起来,在空中直转了两圈,“砰”的摔倒在地。 荷小仙看他施展轮回步,因速度太快又不断停顿,看起来如同出现幻影,三四个鬼公子在众人间来回穿梭,不断出手。 最后鬼公子左右双手各拉着一人,脚尖连点,如风车般转动起来,那两人的嘴巴都被转动的风带得合不拢了,“砰”的一声,两人砸在墙头,如泥巴般粘在上面,接着缓缓滑落,倒在了地上。 几乎不过眨眼间,十几条大汉便七零八落的躺倒地面,不断哀嚎呻吟着。 鬼公子是少数能以一挡数十的高手,这全仗着他的武功步法,若是慕长欢等人,非要解决一个才能解决另一个,他却几乎可在同时解决。 欧阳急瞧见自己镖局的好手一瞬间成了如此模样,心头恼怒已极,跳入院落拾起一柄长刀,还待出手,欧阳岳已在身后连忙拉住了他,道:“二弟!那翡翠玉龙决计不是他们偷的!” 荷小仙走出大堂,拍手笑道:“不错,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凭鬼公子的本事,还用得着‘偷’么?” 她此前早已暗中盘算:这种事说都说不清,索性给他来个下马威。 因此才故意激怒这两位镖头。 欧阳急看着地上还在呻吟的众人,怒道:“不论是不是你们偷的,你们都与我镇元镖局结了仇了!” 鬼公子冷冷道:“结仇倒无妨,我只问你们还想不想找回那翡翠玉龙?” 欧阳岳忙快步上前,抱拳道:“公子若有办法帮在下找回,在下定当负荆请罪,以报今日怀疑之过错……” 欧阳急气愤道:“大哥你不怪他们来此地惹事,却还……” “住口!”欧阳岳厉声道,“他们若真是来惹事的,你还有命在这里站着么?!” 欧阳急终于怔了怔,不说话了。 …… 大堂内的座椅被两名下人一一扶起,几人重又坐下。 欧阳岳当先开口道:“公子究竟是如何得知我们这里失窃的?” 荷小仙便将昨夜发现顾麒麟及其扮成老人、传话给两人的事说了。 欧阳岳奇道:“那绝公子的名头这两日我也听说过,可却从未招惹过他……” 欧阳急忽然打断道:“那老头长得什么模样?” 荷小仙又将老人的样子描述的一番。 欧阳急“砰”的一掌拍在桌上,道:“原来是他!” 欧阳岳道:“二弟你……” 欧阳急转头对其说道:“大哥难道忘了?昨日白天咱们在城外运送镖银时,我听见路上不少女子夸那绝公子,就忍不住说了一句‘绝公子是个什么玩意儿,长着一张小白脸便能闻名天下了么?’,这话刚一说完,旁边一个正走路的老头忽然停下对我笑起来,说道‘人家小白脸有钱有势,你却要家破人亡了。'” 刚说到这,欧阳岳接口道:“是了,当时你闻言气得要一拳打过去,还是我拉住了你,但等我们再回过头时,那老人已经不见了。” “家破人亡……”荷小仙已知道这老人便是顾麒麟扮的,喃喃道,“这小子竟如此狠毒,只因别人说了他一句,便要做到如此地步。” 欧阳岳道:“那翡翠玉龙是一位贵客托我们运的,明日就要出镖,没曾想却出了这事,若不及时找回来……” 他后面没有说下去,却长长叹了口气。 欧阳急又是一拳捶在桌子上,连那茶杯都被震得跳起,道:“我们这就想办法找到那小子,将翡翠玉龙拿回来!” 鬼公子缓缓道:“要找到他可是难上加难,我倒想知道你们原先将那翡翠玉龙放在了何处?” 几人来到了镖局一间屋子面前,屋门紧闭,门前站着八条汉子。 欧阳急唤来那带头的汉子道:“翡翠玉龙是何时丢失的?” 一个带头汉子见镖头到来,躬身道:“昨晚我们在此值守,到近三更时,南面墙头忽然传来‘砰’的一声,我们便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接着身后起了一阵风,我们身子一麻,几个人就晕了过去……” 欧阳急冷哼一声,道:“声东击西,你们这些饭桶……” 欧阳岳道:“这也只能怪来人武功高强,便是你我站在这里,也不好招架。” 他说着回头向带头汉子道:“将门打开,我们进屋一看。” 这道门的钥匙只有看守之人佩戴,就是为防止任何人偷偷潜入。 门一打开,几人便能看到空旷的屋内中央立着一个高台,高台下到处都是凌乱的暗器、粉末一类,看样子是为防止别人偷入进来设下的机关。 高台上正放着一个长形盒子,盒子已被打开,内中空无一物。 第一百五十二章 露馅 欧阳急上前拿起盒子,气得掷到地上,道:“咱们运送翡翠玉龙的事本无人知道,他定是瞧这门外站的人多,猜到里面有宝物,便冲了进去。” 欧阳岳却不说话,忽然拍了拍手,唤来外面两个汉子,道:“将这台子移开。” 高台挪到了一边,欧阳岳便命那八个汉子离开了院子,欧阳急问道:“大哥这是做什么?” 欧阳岳蹲下身子,用手摸着原先高台下压着的石砖,额头已露了冷汗。 荷小仙看他紧张的样子极是奇怪,突听一阵砖块摩擦声,欧阳岳已将两块石砖拿了起来。 石砖下,现出一个长形盒子,竟和那高台上的一般无二。 欧阳急吃惊道:“这是……” 欧阳岳轻轻拿起了盒子,刚一打开,一阵碧光便亮了起来,里面装的正是翡翠玉龙。 他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笑,道:“我只想着东西丢了,却连如何丢的都忘了问。” 他指着翡翠玉龙道:“我前日要出门走镖,临走时想起这里虽有人看守,却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又拿了一个盒子,将玉龙埋在这下面,这样即便有人偷取,也只能偷走个假的。” 荷小仙拍手笑道:“这就是关心则乱,看样子那小子没有得逞。” 鬼公子皱眉道:“顾麒麟经手那么多宝物,不可能看不出真假。” 欧阳岳道:“公子的意思是……” 鬼公子忽然回头,望着屋外,道:“若他发现自己拿的是假的,一定还会回来。” 话音未落,突听墙头传来一阵笑声,道:“我竟没猜到真品藏在下面,失策失策,今晚当再来拜访!” 听声音正像是顾麒麟! 鬼公子没等他话说完,便出了屋子,身形跃起,人已站在墙头。向外望去,却不见了顾麒麟的人踪,那话音也已远去了。 欧阳急怒道:“这小子竟还在盯着这件宝物!” 欧阳岳双手抱着翡翠玉龙,额头又冒下汗来,道:“他的武功身手若和鬼公子一般,这宝物可怎么也保不住了。” 鬼公子回转屋内,目中光芒闪烁,道:“放心,他只要来了就走不了!” …… 夜晚,几人用过酒菜,便坐在燃着灯火的大堂内。 那翡翠玉龙便摆在一张方桌上,桌子放置在堂内中央。 欧阳岳向鬼公子二人一再拜谢,道:“若能保住这翡翠玉龙,在下实不知该怎样感谢才好。” 欧阳急大声道:“若能保住这翡翠玉龙,我这条命都是鬼公子的!” 荷小仙娇笑道:“你的命我们可不要,我只要顾麒麟那小子,他在江湖中自称绝公子,害了不少良家妇女,还偷走了我一箱珠宝,咱们鬼公子侠义当先,正要严惩他。” 她知道顾麒麟正在江湖中不断地提升自己的名气,便刻意抹黑他。 欧阳急道:“这绝公子果真是个宵小伪劣之徒,骂他小白脸真是便宜了他!” 几人半晌无话,又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见有何异样,只外面偶尔传来狗吠之声。 天色漆黑如墨,月光洒下,照在院落之中。 荷小仙忍不住打起了哈欠,一条玉腿翘在旁边小桌上,身子斜躺,道:“有鬼公子在,今夜保管无事,我就先睡会儿了。” 欧阳岳赶忙起身,道:“姑娘若是不嫌弃,我让下人安排间屋子……” 还没说完,荷小仙便摆了摆手,闭眼睡了起来。 欧阳急怕鬼公子也犯困,忙向外呼喝,道:“来人,泡一壶好茶端上来!” 鬼公子道:“茶水大可不必。” 欧阳岳笑道:“公子放心,一会儿我亲自验茶,绝没有人敢在里面下毒的。” 鬼公子也笑了笑,道:“别人能想到的手段,他万不会用的。” 欧阳岳道:“看公子的样子,似对他颇为了解?” 鬼公子道:“了解倒说不上,只是他的确有些头脑。” 欧阳急大笑起来,道:“江湖中人都说六公子中最聪明睿智的便是鬼公子,那绝公子算个什么东西?他虽自称绝公子,谁又会承认?” 欧阳岳接口道:“正是,公子年纪虽轻,我们却早在两年前便听过鬼公子智斗大盗严星辰的传闻。 这两人虽是刻意吹捧,说得却也是实情。那严星辰原是一江湖大盗,许多富人家中遭窃都拿他没辙,后来全靠鬼公子以智谋将其捕获。也正因那次事件,鬼公子被人冠以“冷静睿智”的名头。 过了一会儿,一个下人垂首端着个长方盘子走进来,盘子上放着四杯茶水,散发着清香。 欧阳岳连忙起身,拿出一根银针在四杯茶水中试探,点头道:“公子所料不错,无人下毒。” 他亲自将一杯腾着热气的茶水端起,放在鬼公子身旁的小桌上,道:“公子慢用,暖暖身子也好。” 鬼公子点了点头,缓缓拿起了杯子。 下人将茶水端在欧阳急面前,欧阳急大笑道:“我瞧那小子是不敢来了,今晚咱们便喝茶谈天……” 他笑声中去拿杯子,一个不小心,手碰到盘子边沿,茶杯倾倒,洒了那下人一手,杯子也“啪”的砸落在地。 下人忙蹲下身子,去捡那茶杯碎片。 欧阳急挥手道:“不必收拾了,你再去泡几杯端上来。” 鬼公子举起茶杯轻轻闻了闻,热气伴着茶香飘入鼻尖。接着,他忽然将目光凝注在那下人的手上。 他一闻茶水的热气,便知茶水温度不低,而那下人的左手更是已被热茶烫得发红。 ——任何人被热水洒在手上,都难免会疼痛难忍、龇牙咧嘴的,这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只是弯腰拾着碎片。 鬼公子忽然想起,那顾麒麟在地下皇宫时曾说过,为了去除身上的血虫蛊,用了以毒攻毒的办法,身体因此出了问题,早已感受不到任何痛感。 一念方起,鬼公子的瞳孔霍然紧缩,那下人忽然手臂一动,数只碎片飞出,带着一股劲风向他直射而来。 鬼公子坐在椅上,起身躲避反易受伤,他却将茶杯一晃,“噗噗”数声,碎片尽数进了碗内,茶水竟是一滴未洒。 第一百五十三章 宝物 荷小仙听到声响已惊醒过来,而那欧阳兄弟二人万想不到这下人会如此功夫,还没来及反应,“砰砰”两声,两人身子被一股巨力击出,一个飞向荷小仙,一个飞向鬼公子。 两人伸手接过欧阳兄弟的身子,正要放下。再瞧那“下人”的身影,已是窜出了门外,大笑道:“鬼公子,你若是来追我,他们可就要死于非命了!” 听到声音,几人都已明白这下人正是顾麒麟! 鬼公子一摸两人的胸前,似有什么东西在不住滚动。 欧阳岳和欧阳急都是面色发红,连站都站不住。 欧阳岳强忍着道:“公、公子……为什么我觉得……心口一阵烦闷……” 话未说完,“哇”的一声,两人齐得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碎心掌! 鬼公子拳头紧握,再无暇去追顾麒麟,双手分别按在两人心口,为他们运起气来。 荷小仙跺脚道:“你去追,我来给他们运气!” 鬼公子道:“他们体内正有一团内力不住滚动,凭你的本事根本无法消除。” 荷小仙道:“可凭我的本事也根本追不上那小子!” 她嘴上虽如此说,还是追了出去。 欧阳急亦是十分痛苦,他忍不住向大堂中间瞧了一眼,道:“玉龙……翡翠玉龙被拿走了……” 欧阳岳闻言惊道:“公子你……你莫要管我们,快去追那翡翠玉龙!” 鬼公子厉声道:“我的手掌只要离开你们心口一时半会儿,你们就要吐血身亡!” 欧阳急道:“可……可若是那东西丢了,我们更是生不如死!” 欧阳岳也嘶声道:“公子若不追,那宝物是万万找不回来了……没了那东西,我们剩下的日子便只有还债,再无法正常过日子……” 说到最后,他大声道:“公子不必管我们!” 随着一声嘶吼,欧阳岳强行退后一步,挣脱了鬼公子的掌心。 鬼公子眼中变色,还未说话,“噗”的一声,欧阳岳已是一口鲜血吐出,跌倒在地。 “大、大哥……”欧阳急身子扑了过去。 他手放在欧阳岳的鼻间,静待一会儿,突然仰面怒吼道:“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又是“噗”的一声,欧阳急一口鲜血吐出,上半身缓缓倒在欧阳岳身上。 两人竟都是眨眼间没了气息。 鬼公子心头怒极,身子飞出屋外,一直冲到了街道上。 此时深夜,街上已是空无一人,鬼公子花了近半个时辰将城内跑遍,都未找到顾麒麟的身影。 荷小仙从街头急掠过来,道:“人已经不见了!” 顾麒麟为了不让鬼公子追自己,一出手便伤及两条性命,鬼公子正是又惊又怒,却又毫无办法。 忽听敲锣声响起,一个打更的人从街边拐角走出,喊道:“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荷小仙闻言叹道:“已经二更了。” 那打更的喊完话,向两人看了一眼,缓缓走了过来。 一到面前,便道:“二位中可有一位鬼公子?” 荷小仙奇道:“你找他做什么?” 打更者拿出一张字条,道:“有人让我将这张字条交给他,说是看见一位穿黑衣戴黑色面罩的便上前询问。” 鬼公子伸手接过,只见上面写着:闻说城内富商张大富家有一金佛,我将前往观之。 荷小仙道:“这小子怎地成江洋大盗了?” 鬼公子道:“他是在引我们过去……” 突听一声惨叫传来,打更的吓了一跳,荷小仙望着远处,自语道:“这大晚上是谁家出了事?” 打更的道:“看、看方向像是城东头的张大富家。” 两人再不迟疑,脚尖一点,飞身跃上屋顶,施展轻功飞奔过去。 打更的看着他们离去的模样,吓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每夜打更,哪见过什么武林高人? …… 两人一进入张大富家,便看到地面铺满了尸体,一个穿着华丽衣裳的圆脸胖子应该就是张大富,其他都是些仆人、丫鬟一类。 荷小仙咋舌道:“这小子为了得那玉佛杀了这么多人……” 忽然风声响动,屋外一道人影向西面院落行去。 鬼公子身子掠起,眨眼间进了院落。 “呼”的一声,似有关门声传来,一间燃着灯火的屋子内有人影闪了一闪。 荷小仙道:“人就在屋内!” 那间屋子便是张大富放宝物的黄金屋,鬼公子沉声道:“你在外面等着。” “咯吱”一声,鬼公子推门而入,刚踏进一步,一个白衣人影就向自己猛扑过来。 他正要拍出一掌,眼前忽然闪过那白衣人影的脸。 鬼公子侧身闪到一边,才看清那白衣是个丫鬟模样的女子,满身鲜血,脸上亦是鲜血淋漓,像是已死去多时。正被吊在横梁不住晃动。 荷小仙还是忍不住跟了进来,刚一进门便被吓了一跳。她看屋内东西凌乱,有许多碎瓷器洒在地面,像刚被人洗劫过一般。但环顾四周,却没有别人在内,道:“那顾麒麟人呢?” 鬼公子还未说话,忽然看到女子衣襟之中似夹着一张字条。 他正要伸手去拿,荷小仙道:“小心有毒。” 她说着自己用指甲捻了出来,只因她指甲上满是毒物,倒不怕再碰上别的毒。 却见那张纸上写着四个黑色大字:“请君入瓮。” 后面还画着一个怪怪的笑脸。 鬼公子眼中变色,道:“咱们中了计了!” 两人心下立时明白,是有人故意将女子吊在里面,让他们以为屋内有人! 便在这时,突听“嗖嗖”声不断,也不知多少暗器带着劲风疾射进来,直如一张大网一般,穿透了四面的窗扇、门框。 使这些暗器的都是好手,而且看起来不只两三个。鬼公子身形掠起,一只手随着将那丫鬟身上的白衣扯掉,接着将衣裳围着身周一转,“噗”的数声,不少暗器被卷进衣裳,还有的被衣角扫到跌落一边。 两人便趁着这刹那的间隙冲破屋顶,直飞了出去。 双脚刚踩在屋顶的瓦片上,四面已落下十几个身影,将二人围在中间。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万万不可 一人高声道:“阁下既偷了东西,为何还要杀人?这晚秋城内可不是没有高手。” 这人声音平和,听起来却异常洪亮,显见是个内功高手。 他身后又走出两个目光灼灼的长衫中年人士。这三人都是城内顶尖的武功好手,在江湖中也享有一定的名气。 当先说话的名叫金开羽,手中拿着一把梨花钩,把手处刻有梨花,钩上带着倒刺,是一件极阴险的兵器。 另外两人一个叫田独,手拿铁拐,一个叫丘凤,手提长鞭。三人看起来武功都是不弱,但鬼公子却像瞧都懒得瞧上一眼。 荷小仙向眼前众人扫了一眼,娇笑道:“怎地今晚这么热闹,各位都不睡觉的么?” 田独面色阴冷,道:“田某对杀人越货之人绝不姑息,二位有什么招式就请使出来吧。” 荷小仙瞧了他一眼,道:“好歹你们也是江湖中的成名人士,遇到事难道问都不问一句,便要大开杀戒?” 丘凤冷冷道:“有人亲眼看到你们杀了镇元镖局的两位镖头,抢走了翡翠玉龙,接着又来这里盗取玉佛,幸亏我们来得及时,否则……” 荷小仙截口道:“哦?看来是有人专程通知了你们,却不知那人是谁?” 田独阴沉着脸,道:“你们死到临头,又何必多问。” 荷小仙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除了那自称绝公子的,还有谁会干这贼喊捉贼的事。” 金开羽道:“那绝公子果然没有说错,他一路追寻你们许久,说你们犯下了不少大案,正要联合我们一起将你们拿下。” 荷小仙道:“你们好歹也是江湖知名侠客,却信他一个刚出道的毛头小子?” 丘凤道:“绝公子虽才刚出道,却已被三大世家推崇为江湖中百年难见的少年高手,并且为人正直侠义,我们这几日可没少听他的事迹。” 荷小仙哼的一声,道:“这小鬼有的是银子,自然能买动那三大没落世家为他扬名。” 金开羽衣裳鼓动,似在凝聚真力,显是不想再多说下去。 那顾麒麟料定鬼公子一直在查询他的踪迹,因此故意做下这两起偷盗之事,以设下埋伏陷害鬼公子,心机之深难以想象。 鬼公子目光凝注着面前的几人,缓缓道:“杀人夺财之事皆是绝公子所为,但各位若是执意动手,恐怕今晚来的人太少了。” 这句话一出,气氛登时变得紧张起来。众人自然不信他的话,两名汉子当先从人丛中冲出,似想除对方以后快,好得个侠义之名。 鬼公子负手而立,两名汉子冲到跟前,两把长刀已带着破风之声一左一右砍了过来。 他身形一闪,连踏三个方位,人已站在两人的后方。 这两个汉子反应也是极快,看到人影从眼前闪过,立刻回身劈下! 谁知一把梨花钩扬起,钩住了两人的双刀。他们这才看到自己的刀都是向着金开羽砍了下去。 金开羽正要说话,其他人看两个大汉连一个年纪甚轻的少年都砍不到,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拿出武器向鬼公子的身形击去。 鬼公子脚步连踏,在十几人中间穿梭不停,一时间铁器相撞声不断,有的人甚至被自己人打飞了出去,还有的被同伴砍伤,嘶喊惨呼声不断。 等到七八人自相残杀般倒在地上,又有两人向鬼公子冲了过来。 他双手一分,两人便飞跌出去,摔下了屋顶。 田独和丘凤眼瞧着这一幕,心头大怒,终于一起出手。 “万万不可!” 金开羽早已看出鬼公子步法有问题,高声喊了出来。 田独和丘凤同样是一左一右向鬼公子的背影击去,一人以铁拐点向他的背后大穴,一人以长鞭卷向他的腰间。 两者兵器虽不同,却都带有雷霆之势。 但兵器再如何厉害,若是打不到人,便没什么用了。鬼公子背后仿佛长了眼睛,身子一转,人便已站在两人的面前。 而那铁拐和长鞭犹自击向他原先的方位,“噗”的一声,长鞭卷在了铁拐之上,田独功力稍弱,铁拐险些脱手而出。 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只听“砰”的一声,胸口都是一震,兵器撒手,身子坠在屋顶瓦片上,直压得数十片瓦片尽碎。 “这是轮回步!”丘凤一手按着胸口,嘶声道:“你是鬼公子!” 田独强行咽下一口鲜血,冷笑道:“都说鬼公子几年前抓了那大盗严星辰,谁能想到他才是真正的大盗。” 鬼公子淡淡道:“我若是大盗,又怎会留下你们活口。” 丘凤大声道:“你若不是大盗,怎会出现在张大富的家中!他……” 话未说完,一阵急遽的声音响起,梨花钩闪着暗光直刺向鬼公子的脑后! 鬼公子本要以手夹住后方铁钩,忽听荷小仙喊道:“钩子有毒!” 喊话刚过,鬼公子身子闪了一闪,人已站在金开羽身侧。金开羽但觉手腕一痛,梨花钩已掉落在地。 鬼公子道:“你们既听不得解释……” 突然数道暗芒闪动,直向金开羽射来。只听得“噗噗”数声,金开羽、田独、丘凤三人身上已多了几个血洞。 金开羽盯着荷小仙颤声道:“你……好狠……” 他说完倒在地上,转眼三人都没了气息。 鬼公子看着荷小仙,冷冷道:“你做什么?” 荷小仙娇笑道:“反正左右说不清,杀了他们这事就不会被传出去,省得咱们的鬼公子名誉受损。” 鬼公子道:“不用你多事,若再敢乱杀人,我便先将你杀了。” 荷小仙叹了口气,道:“真是好人没好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接着自语道,“也不知道那小子栽赃陷害后人又去了哪里?” 鬼公子道:“他既招来了人,定在附近等着看我们是否落难!” 说话间霍然回头,一个人影正向远处疾奔。 鬼公子脚尖一点,身子急掠,立刻跟了上去。那人速度竟也不慢,不一会儿,两人都已经跃过十余重屋脊,中间距离却没有丝毫缩短。 第一百五十五章 柴火 鬼公子一声长啸,施展出“咫尺天涯”,身子连闪,刹那间到了那人影身后六七丈远的地方。 那人似是轻笑了一声,道:“鬼公子,你若能抓得到我算你厉害。” 听此声音,便可知道这人正是顾麒麟! 他话一说完,身子便向下一落,进入了一片庄园。 鬼公子随之跃入,依旧紧跟不放。黑暗的庄园内有不少门户,顾麒麟进入一间,便从窗户跃出,几次三番,不少人被惊醒,在一阵呼喝声中,庄园内点亮了灯火。 庄园大亮,荷小仙才赶了过来,站在屋顶只看到两个人影在下方不断穿梭。 最后顾麒麟的身子闪入一间门户,鬼公子料想他会从窗户内出来,一到门前便停下了脚步。 谁知等了片刻,并无人从里面跃出。 鬼公子立刻推开了门,突见光芒一闪,数支暗器迎着脸面飞出,鬼公子身子一转,避过了暗器。 接着后方便有一股掌力直拍而至! 鬼公子身子拔地而起,那股掌力已到了腿弯。他的身子在半空中忽然一个倒转,一掌拍了下去。 两掌相击,真气四散,“轰”的一声,四周桌椅尽碎,顾麒麟借着这股掌力再次飞身而出。 鬼公子一落在地上亦是脚步不停,随着跃出屋子。 荷小仙怕进入庄园后便无法瞧清两人的身形,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去,忽然两个人影接连从眼前闪过,飞向了自己身后。 荷小仙望着顾麒麟和鬼公子一前一后相互追逐,跺脚道:“这两个小子的功夫可当真不浅!” 顾麒麟不敢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停留,身子刚从屋顶落下街道,便窜入了一条小巷。 鬼公子随后便到,见巷中黑灯瞎火,静寂无声,便谨慎了起来。 他缓缓走进巷中,身体知觉已达到最大化,此刻附近即便有枫叶落下的声音他都能听到。 走过了两户人家,都没听到任何脚步声,顾麒麟此时必躲在其中一间屋内。 当他走到第三户人家时,忽见这家的木门没有合严,下方犹露着一点缝隙。 鬼公子轻轻推开了门,木门发出“咯吱”的响声,他的耳朵忍不住动了一动,却没听到别的声音。 若顾麒麟躲在这户人家内,此时定在某处闭气埋伏着。 月光下,鬼公子缓缓踏出一步,他非但听觉灵敏,此时身体毛孔更是都已完全张开。若有人在暗中偷袭,他的反应比平时还要快上一倍。 他再次踏出一步,正踩到地面一根树枝上,发出“啪”的折断声。 便在这时,院落西侧的一间偏屋亮起了烛光。 鬼公子紧皱眉头,盯着那间屋子。 从屋外的窗户上看去,烛光摇曳间,一个躬身驼背的身影正在里面慢慢走动,像是拿着一个碗,在旁边的一个水缸中盛水。 盛满水后,他走到屋子中间,“哗”的将水向下倒了进去。下方像是有一个大铁锅。 他再次走到水缸前,又挖了一碗水,“哗”的一声,又在铁锅中尽数倒下。 如此倒了三次,他才将碗放下,然后蹲下了身子。 不一会儿,屋内传出了柴火“噼啪”的燃烧声,似乎是老人烧起了火。 鬼公子冷哼一声,缓缓走了过去,推开了门。 门一推开,便涌出了一阵淡淡的米粥香气。 一个老人背对着鬼公子,慢慢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柴,再慢慢回身,放入下方燃烧正旺的火堆之中。 这老人背部拱起,走路姿势缓慢,看起来年龄已有六十。 鬼公子冷笑道:“你装得的确很像,只可惜……” 他说着话,一掌已向老人头顶拍去! 他这一掌带起一阵劲风,连火堆里的火星都飞了出来,落在了地面。 但那老人竟是不为所动,仿佛丝毫没有察觉。 鬼公子掌力收发自如,刚到他头顶,忽然停下。 老人像是感受到了风的吹动,这才抬头吃惊地看着他。 若是顾麒麟,感受到这股掌力不可能不躲。 外面的天空已有了些许曙光,看样子这不过是个正在家中烧火做早饭的老人。 鬼公子笑了笑,正要说话,老人忽然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表示又聋又哑。 鬼公子轻轻叹了口气,他料到顾麒麟此时正藏在这户人家的别处,自己险些伤了一个孤家老人。 他转过目光,忽然发现屋内墙头堆满柴火的地方藏着一双脚。 鬼公子缓缓走过去,刚走到墙边,他忽然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若这双脚是顾麒麟,他不可能藏在这里一动不动! 鬼公子猛地将柴火扒开,一个老人躺在地上,嘴角是一片血迹。 那烧火的老人竟真的是顾麒麟!他将这正要做早饭的老人杀死,扮做了他的模样。 鬼公子还未转身,已感到一阵灼热向背后涌来。那堆燃烧的柴火竟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 这柴火中还伴随着掌力,因此火焰大盛,直将满屋都照得宛如白日。 而鬼公子身后只有一堵墙,根本没有地方去躲! 眼见火焰即将触到鬼公子脸面,鬼公子掌力再高,也无法将火焰击散,若是径直被大火砸中,不死即伤。 “砰”的一声,似有人冲破了屋门,顾麒麟的声音在外面大笑道:“你想问我方才为何不躲么?我只知道一个人若真想杀人,万不会说句废话提醒对方。” 在这大笑声中,鬼公子竟随着冲出了门。 原来他在火焰扑来的瞬间提起了身旁的干柴,手中犹如持着一面盾牌般将烈火挡在外面,接着趁机飞出屋子。 顾麒麟没料到他出来的这般快,身形疾奔,眨眼过了两条街道,窜入一家饭馆之中。 此时天色已有了亮光,这家饭馆也早早开了门,准备给早起的顾客做些点心粥品一类。 鬼公子跟着闪入饭馆,一个正在擦桌子的伙计回头看到他,便笑道:“客官来得好早,咱们这刚开门,要吃的可得等些时候……”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听到似有脚步刻意放慢的声音。 第一百五十六章 心机深沉 鬼公子向一边看去,那是一个用布帘遮挡的门,里面似是一间厨房。 店伙计还没来及阻拦,他已闪身进入。 屋内果是间厨房,两名厨师模样的人斜躺在地上,像是已死了。一个老人正在旁边弯腰拾柴准备烧火。 鬼公子一眼瞧见,再不迟疑,一掌向老人头顶拍落。 但就在这刹那间,他心念电转,脑海中忽然想到,顾麒麟怎可能连续做下两次同样的事情?除非另有阴谋。 念头方起,他掌心内力已不自主地收住。 就在这掌力回收的瞬间,老人霍然转身拍出一掌! “轰!” 一股巨力直涌入鬼公子身子,他身后的一堵墙竟被震得炸裂。 只听得“砰砰砰”数声,鬼公子身子向后跌去,直撞碎四堵墙才停下来。 那股掌力异常雄浑,显然是对方积攒了几乎所有内力。鬼公子为了卸掉掌力不断向后撞去,以墙面抵消身上传来的力道。 顾麒麟的声音大笑道:“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也叫做空城计!” 这种故技重施的手段任谁都会起疑,鬼公子也不例外,顾麒麟竟连这点都能算到。 此人心机深沉,若留存世上,不出数年定会成江湖一大祸害。 地面碎石无数,鬼公子从碎石上站起,脚步交错,身形瞬间到了方才所站立之地,但顾麒麟人已不见了。 荷小仙本在外面搜寻两人下落,突见几间屋宇爆炸般被人撞破几个大洞,一瞧那人,竟是鬼公子,接连几个起落,赶到了近前。 此时天光大亮,阳光洒在路面,鬼公子冲出饭馆,见路上行人匆匆,再看不到顾麒麟的身影。 顾麒麟善于伪装,此刻定在人群中气定神闲的走路,是决计无法找到的了。 荷小仙上下瞧了瞧鬼公子,看他身上满是灰尘石屑,吃惊道:“你难道已无法打过他?” 鬼公子调息片刻,深深呼出一口气,道:“此时他内功未得大成,我还能挡住他一击,之后可就说不定了……” 原来在这几日的较量中,鬼公子已感到顾麒麟的身法逐渐加快,内力更是一天强上一天。那碎玉神功委实精妙无伦,时间长了恐怕仅凭内力便会超越自己。 荷小仙喃喃道:“短短数日,这小子的武功竟已精进到如此地步,我们定要早日除了他。” 她本是为了那箱宝物才紧盯着顾麒麟不放,但听了鬼公子的言语,已有些怕他将来功夫大成后伤及自己。 鬼公子目中光芒闪烁,道:“原来不是我们在找他,而是他在等我们。他知道我们定还在暗中查着他的踪迹,便做下大事将我引过来,暗中却设下埋伏。从一开始,他就在守株待兔,等我们上钩。” 他眼望顾麒麟离去的方向:“但就算令我们上钩,凭他如今的本事,也不是我的对手!” 鬼公子身形展动,两人之后又追查了几日,在玉琼山发现了顾麒麟的踪迹,却无意间追上了“怪蜂”柳夏霜。一番交手后,又重新找寻顾麒麟的下落。 第六十六章 我和唐怜双一连行了两日,才走到玉琼山的南面,耳听得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前方似有瀑布。 说起来,我好像从小未曾看到过瀑布、大山、牛羊一类的东西。在宫中待久了,对这个世间的景色只在书上看过。 太阳正高高挂起,日光穿过林间,婆娑的树影在地上现出亮丽的色彩。 和煦的微风缓缓吹过,我望着阳光,心里不由得有些犯愁。 从皇宫出来后,就再没了解过宫中的消息,只知道东方雪隐似乎和宫里的人有些关联。如今想帮助唐怜双复仇,却总有些力不从心。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想:要是自己也拥有那绝顶的武功,是不是许多事就能轻而易举的解决? 正像有些人总认为自己若有数不清的钱,便能解决世间的大多数烦恼一样。 这些想法显然都是错误而可笑的。 阳光映照着唐怜双的侧脸,她脸颊上的细小茸毛都能瞧得很清。 “老实说……咱们真的能帮上忙吗?”又走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道,“我知道你有仇在身,但是我们的武功对付不了东方雪隐,去这几大门派又对付不了十二天道,我总觉得……咱们是在南辕北辙。” 唐怜双脚步慢了下来,又行了两步,停下了身形,缓缓道:“若是五行门和悬剑山庄也不成,我便亲自拿着云海天宫的令牌去找那武林九鼎。” 我道:“那武林九鼎听来也是在江湖中地位极高的人物,怎么能轻易见到?” 唐怜双道:“江湖不是皇宫,要想见到皇上,倒会有重重阻拦,若想见那武林九鼎……” 我道:“怎么?” 唐怜双瞧了我一眼,道:“得看运气。” 我差点跌倒,道:“真是虚无缥缈。” 唐怜双道:“武林九鼎没你想象的那么远离世人,他们平常就在江湖中行走做事,否则如何得知江湖中的事态?” 我闻言想了想,道:“那或许他们已经知道了那十二天道的事……” 唐怜双道:“东方雪隐既设下这场阴谋,不会那么轻易让他们发觉。” 她说完继续向前走去。 我赶忙跟了上去,刚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朔流光。 我回头看了看远处的山林,自语道:“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年纪那么小,可别真和朔空说的一般被心术不正的人骗了。” 我自然不知道,朔流光此时正和几个魔道妖人在一起,后来我们才又相遇。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一只麻雀落在了地上,叼起地面的一粒东西,又飞了起来。 我跟着唐怜双越走越远,那瀑布的轰隆声越来越大,但总瞧不见在哪里。 这一路走来,我和怜双的关系总有些微妙,虽然不是眷侣,但也比普通朋友的关系更深一些。 这是不是就是……暧昧呢? 呸,我在想些什么。我暗骂自己。 没有了玉玺,从一国之君重新贬为小皇子的我,还没有过什么感情经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掌柜大娘 这一路上偶尔也会见到比自己年纪小的小孩儿,已经手拉着手相拥热吻了——这种事看见就有些令人脸红。 不过若是能帮怜双报仇,再娶她为妻,也不失为一件幸福的事。我不由得点了点头。 那什么皇位早被我抛到九霄云外了。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笑声,我和唐怜双走近后看到一些富家少爷小姐模样的人正在一片草地上吃着点心。 此处繁花似锦,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真是个令人发懒的好天气、好地方。 那些少爷小姐从一旁带来的饭盒中拿出各式各样的糕点,下人负责去远处盛水端过来,几人吃着饮着,看起来着实快乐。 不远处的树前还拴着几匹骏马,还有两辆马车,看来他们有的是骑马,有的是坐马车,来到了这里。 马夫也闲适的坐在一边,马儿们都摇着尾巴,打着在身边飞舞的蝴蝶。 唐怜双却像是未瞧见这一幕,依然向前赶路。 我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若是有一天我们也能有此闲心,坐在这里玩耍多好…… 突然前面传来“砰”的一声,似是有人拍了下桌子,一个声音道:“这群人成天来此地吃喝,也不知到我这面馆里坐坐,现在的银子真是越来越难赚了!” 听起来像是个女人的声音,我们向前走着,正看到前方有一家面馆。 这面馆就坐落于林中,搭着草棚,棚下是一些桌椅器具等。 面馆内也坐着两三个过路的食客,但没一个食客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看着桌上刚端来的热汤面,似有些食不下咽。 那面倒是挺香,一闻之间我的肚子就感到有些饿了。 我道:“咱们先停下吃顿饭吧。” 唐怜双向面馆瞧了一眼,里面有一个像是掌柜的女人,约莫三十来岁,腰肢纤细,风韵犹存,旁边还有一个负责烧火做面的瘦小汉子。点头道:“吃完我们继续赶路。” 我如蒙大赦,这几天都是在山林吃着野果度日,再这样下去就要闹肚子了。 突听又是“砰”的一声,那掌柜大娘猛拍桌子,正抬眼望着我们,道:“你们到底吃不吃?别总在门口杵着!” 我“咳”了一声,道:“那个……大娘,这一碗面多少文钱?” 掌柜大娘一听我们想吃面,立刻满脸堆笑,道:“不贵不贵,先进来坐下,我让人给你们做。” 我和唐怜双进去找位置坐下,凳子上虽有些风尘,拿袖子一擦也就干净了。 掌柜大娘冲那瘦小汉子叫道:“老鬼,快些做两碗面出来,若是不干净,或是味道不好,我打断了你的腿。” 瘦小汉子唯唯诺诺的答应一声,就烧火做了起来。 掌柜大娘冲我们笑了笑,道:“这是我丈夫,平时使唤的像下人一样,你们不要见怪。” 我看那瘦小汉子一副饱受欺负的模样,干笑道:“不怪不怪……大娘可真是……教夫有方。” 瘦小汉子做面看起来的确有一手,不一会儿就将两碗带着喷香的面端了上来,上面还洒了几滴香油,放着一颗正流着溏心的鸡蛋。 我闻着这香气都快要流出口水,摸了摸怀里还有几十两银子,想,只吃这种简单又好吃的面条能吃好几年,果然人只要将欲望降低,也能活得很快乐。 过了一会儿,我便将一碗面吃了个底朝天,唐怜双却刚吃了一半。 我一抹嘴,想要结账,道:“大娘,这一碗面多少钱?” 掌柜大娘正在拿算盘算今日的收账,闻言也不抬头,道:“不到十两。” 我吓了一跳,道:“什么?!” 掌柜大娘抬头冲我笑了笑,道:“九两八。” “有、有区别吗!”我叫了起来。 掌柜大娘看我似想赖账的模样,像那瘦小汉子一使眼色。瘦小汉子走了过来,低头小声道:“两碗、两碗一共十八两六,请、请你们付钱……” 他有些结巴,说了半天才将这句话说完整。 掌柜大娘大步走过来,到他面前一手揪着他的耳朵,道:“你会不会大声说话?咱们赚钱赚得名正言顺,价钱是咱们定的,人家既愿意吃,就是愿意被宰……” 我道:“大娘,你说宰……” 掌柜大娘一掩口,道:“啊,不是,我是说,你们既然要吃,我也不能不给你们做不是,既然做了,你们也不能不给钱不是?” 她说着将瘦小汉子放下,伸出手道:“来,十八两六。” 我回头看了眼那几个吃面的人,那几人本也在偷偷瞧着我们,一看我望过去,立刻转过了目光。 怪不得这几人食不下咽,原来是太贵。 我想替这些食客打抱不平,道:“可你又没有明码标价。” 掌柜大娘脸上现出冷笑,道:“我早就知道有人会这样说。” 她走到草棚外,指着草棚上挂着的招牌,上面写着:瀑布面馆。 “各位,我可从不骗人钱财,否则我为何不去做那江洋大盗?你们可以来此瞧瞧这上面的字。” 掌柜大娘说完,几个食客从棚内走出,看着她手指的方向。 只见那写着“瀑布面馆”四字的下方,还有几个蝇头小字:一碗九两八。 “瀑布面馆”四字好歹也是白色大字,这几个字却是黑色小字,若没人专程走近盯着看,谁也看不清。 我站在外面看完,脱口道:“这也算?” 掌柜大娘也不回话,又走进棚内,手在一张空桌上一拍,桌面灰尘飞起,登时现出几个大字:一碗九两八。 原来她早就将桌子上写上价钱,然后故意用脏灰盖住,几个食客都睁大了眼睛,道:“这、这也可以?” 她又拿起一只空碗,指了指底部,我端起自己的面碗一看,碗底一样写着:一碗九两八。 掌柜大娘满面笑容,道:“童叟无欺,怎么样?是不是该掏钱了?” 食客们只觉她笑容中满是杀机,都垂头丧气地将银子掏出放在了桌上,然后起身离开了。 掌柜大娘瞧着我道:“小鬼,你莫以为我真个是骗钱的,你想我这可是瀑布面馆,这瀑布水难道不值钱?我老公每日飞上瀑布挖最上面的优质水源,才做出这么香的面条,你们去哪里能吃到?” 第一百五十八章 黑面人 我心道:说得你老公好像武林高手一样。 “把钱给她。” 唐怜双从头至尾没有说一句话,此刻才从面碗中抬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撇了撇嘴,将银子放在桌上。 瀑布下的面馆,游客的钱还真是好赚,没想到我身上的钱只够吃几碗面。 那瘦小汉子等忙完坐在一边的小凳子上看起了闲书,看了一会儿,忽然流泪满面起来。 掌柜大娘走到他身前,皱着眉头道:“死鬼,看得什么书那么入迷?” 瘦小汉子低头道:“这书上写有个女子得了重病,大夫都治不好,她老公在家中照顾她整整一年,最后还是不幸死了……” 他流泪抬头,看着掌柜大娘道:“老婆,等你得了绝症,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掌柜大娘破口大骂道:“滚,老娘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得绝症让你照顾!” 她骂完一巴掌拍过去,竟打得瘦小汉子整个人从凳子上飞跌了而出,栽倒在地。 我暗中咋舌:家庭暴力啊…… 掌柜大娘再不瞧瘦小汉子一眼,走到柜台前,对着一块石头双手合十,喃喃自语。 我看得暗自奇怪,掌柜大娘已自语道:“前几天遇到那算命的,说是只要这块石头开花,便能怀上孩子,我可一定要怀上啊……。” 看来掌柜大娘一直在为怀子发愁,我问道:“这石头真有这么灵验?” 掌柜大娘又对着石头拜了两拜,才回道:“那是当然,这石头可花了我不少钱。” 我道:“能开花的石头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石头岂不要上一百两银子?” 掌柜大娘斜了我一眼,道:“这东西要是一百两我早就破产了。” 我疑道:“那多少?” “九十八两。” “有区别吗!”我叫起来。 掌柜大娘道:“二两可不少了,我当时身上可就一百两。” 我心道:你剩下二两银子正好能买些食材来这里继续做面骗钱。 我又歪着脑袋瞧了瞧那块石头,感到颇为眼熟。 我忽然想起在悬剑山庄遇到的盗贼杨一啸也有过一块石头,当时那块石头装在一个小盒子里,他说是什么乾坤如意盒,结果打开却是个黑不溜秋的石头。 那块石头我还有些印象,仔细瞧来,这柜台上的石头也是黑不溜秋的,只是比杨一啸那个大了许多。 杨一啸当时买这石头花了一两银子,而这掌柜大娘却花了一百两,敢情他们都遇上了同一个骗子…… 又过了一会儿,唐怜双将最后一口面吃完,道:“走吧。” 我正要起身,忽然外面走进三个人来。 这三人身上竟似带着一股阴邪之气,刚一进来棚内便增添了一股寒冷。 外面的阳光似乎都随着暗了下来。 掌柜大娘眯着眼睛瞧了三人一眼,忽然笑道:“几位可是要吃面?” 那三人一个脸面发黄,一个脸面发青,一个脸面发黑,脖子上都带着一串念珠,念珠均为红色,散发着一股血腥之气。 脸面发黑的似乎是个带头的,一坐下便回道:“不错,三碗面。” 这本是极普通的五个字,但从他口中说来,却犹如来自阴曹地府。 我看这三人有些邪性,向唐怜双略一示意,想要出去。 唐怜双忽然伸手按着我的手腕,似在让我等一等。 她眼睛也在瞧着那三人。 “老板娘,再来一碗面。”唐怜双高声唤道。 我吃了一惊,道:“还、还吃?” 我感到怀里的银子在滴血。 那黑面人向我们瞧了一眼,眼中满是寒意。 掌柜大娘笑靥如花,道:“好嘞,四碗面。” 她回头冲瘦小汉子骂道:“死鬼,到现在不知道收拾桌子,想死啊?” 瘦小汉子忙将闲书随手放到一边,去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对三人道:“几位稍等。” 黑面人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那三人再没说过一句话,一直等到面条端上桌。 三人都吃得很慢,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几个人才将面吃完,准备喝汤。 那黄面人身子似有些薄弱,端起碗时身子不断地发抖,忽然手心一颤,汤水泼在了手上。 “哼,废物!”黑面人冷冷地说了一句。 那黄面人似吓了一跳,忙起身退后,跪地道:“求、求大师兄原谅……” 这黑面人只是说了一句话,便把他吓成这样,我不禁暗暗吃惊。 黑面人冷冷道:“跑吧,五步。” 那黄面人浑身打了个激灵,看着黑面人道:“我……我最近一直在勤加修炼,从没中断过,樊浩樊师兄也知道的……” 那青面人似乎便是樊浩,话都没说一句,只是继续喝着汤。 黑面人道:“我早看出你不适合这功夫,再练下去也是无用。” 他向外面看了一眼,道:“四步。” 黄面人身子越颤越厉害,道:“好……好……原来你早就想杀我,我若是……” 黑面人看都没再看他一眼,道:“三步。” 黄面人似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终于一咬牙,跺脚飞了出去。 他这一飞便是近三丈,接着脚尖在地上一点,人又向西面飞出数丈。 黑面人看着他的身影,淡淡道:“一步。” 黄面人脚尖点在一棵树上,身子腾空,飞得更远。 黑面人晃了晃手中的汤碗,将面汤喝光,道:“两步。” 那黄面人似又在地上点了一步,已变作了一个小黑点,凭我的眼力已是瞧不清了。 黑面人面泛冷笑,将面碗放下,筷子也丢在了桌上,道:“三步。” 突然间,我眼前似有什么东西闪过,黑面人的身影已不见了。 我望向远处,只见黑面人竟如风驰电掣般在树林间来回穿梭,片刻后又是眼前一花,他重又站在面前,手中已多了一个黑布包袱和一串红色念珠。 那黑布正是方才黄面人所穿的衣裳,而黑布之中,竟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 瞧黑布包裹的模样,竟像是个人头! 青面人樊浩向黑面人拱手道:“大师兄的功力又精进了。” 黑面人笑道:“好说好说,师父要咱们最近多收些资质好些的弟子,若是慢了你我都要受罚。” 第一百五十九章 张万财 他将黑布包袱和红色念珠随手放在桌上,好似拿的不过是一件普通行李。 樊浩垂首道:“是,一切听大师兄的。” 掌柜大娘一直瞧着这两人,此刻忽然开口道:“死鬼,快去给两位客官倒茶,敢慢一步脑袋给你削掉。” 瘦小汉子连连答应,拿起烧开水的茶壶走到樊浩身边,道:“二位客官请喝茶。” 樊浩和黑面人手边都放有一只茶杯,他说着就向一只茶杯内倒起水来。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噗”的一声,那刚烧开的水竟被瘦小汉子全倒在了樊浩手上。 樊浩一时吃痛,猛地跳起身,甩着手大骂道:“你这混账东西,想烫死老子!” 黑面人向瘦小汉子瞧了一眼,道:“师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就将他收拾了吧。” 樊浩心头正怒,闻言一只手伸出,猛地掐住了瘦小汉子的脖子。 瘦小汉子吓了一跳,满面惨白,嘶声道:“小的、小的不、不小心……” 他脖子被掐住,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樊浩手略一松,道:“你叫什么?” 瘦小汉子道:“小的叫……叫张、张万财。” 樊浩手指猛地一掐,道:“好,张万财,你这就死吧!” 他跟着黑面人练过很长时间的功夫,这一手掐下去,对方脖子上非要多出两个血洞,当场身亡不可。 唐怜双握紧了手掌,这次却是我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凭我们的本事根本不是这人的对手,若在此地出了事,还怎么去五行门和悬剑山庄,又如何拿令牌去见那武林九鼎? 唐怜双心中并非想不到这点,因此心中强抑制怒气。 那樊浩一掐过后,立刻将张万财丢到地上,等着看对方垂死挣扎。 谁知那瘦小汉子倒在地上猛地咳嗽一声,脖子非但没有出血,连手指掐过的痕迹都没有。 黑面人面色立刻阴冷起来,道:“怎么回事?” 樊浩看着自己的手,道:“我……我使了至少五成的功力。” 黑面人盯着他,道:“我教给你的功夫,你也敢懈怠?” 樊浩浑身一颤,道:“不可能……我……我每日都在修炼……” 他说着再不迟疑,猛地将那张万财重新抓起,竟将对方举到了半空。 “死吧!” 樊浩大喝一声,猛地向上拍出一掌。 这一掌带着一股血腥之气,掌心直击在张万财腹部。 我虽不知他使的是什么功夫,但闻到这血腥气便想到了自己所挨的那阴风掌,可见这掌力也是邪气无比。 我当日还仗着有十日功夫护体,这张万财却不过肉体凡胎,如何受得住? 只听得“砰”的一声,张万财被抛到地上,他双手捂着肚子,背部弓起剧烈咳嗽着,半晌才道:“求、求两位大爷、大爷放过小的……” 樊浩惊道:“你……你还没死?!” 黑面人站起身,目光直直盯着樊浩,道:“没想到我最近收的弟子一个不如一个……” 樊浩正要说话,忽然脖子被人掐住,整个身子被黑面人提了起来。 樊浩嘶声道:“求、求大师兄……大师兄……饶命……” 他双腿悬空,不住晃动,本就发青的脸色涨得通红,看起来尤为诡异。 黑面人叹了口气,道:“五个月了……你跟了我五个月,却连个人都杀不死,要你何用?” 说到最后一字时,他将头扭向一边,望向草棚外面,道:“这才是浮屠神功。” 突听一声惨呼,鲜血四溅,直飚得草棚内到处都是,我以身子遮在唐怜双身前,才挡住了她身上溅血。 再看那叫樊浩的,头和身子已分了家。 “噗通”,我吓得跌倒在唐怜双身前,这种杀人手法委实可怖,虽说自从流落江湖便见过不少死人,但一出手便将人当场分尸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若不是因为对方是恶人相残,我恐怕都要吓哭出来。 黑面人向地上的张万财看了一眼,道:“就先从你下手吧。” 他正要提起张万财,忽听一个声音道:“吃不起面就别来装大爷。” 黑面人转目看着正掐腰说话的掌柜大娘,道:“你说什么?” 掌柜大娘道:“我说你们这群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家伙,分明是没钱付账,人家不愿意掏钱请客你便杀人” 黑面人笑了笑,道:“只知道钱财的市井小民。” 他说着一只手已提起了张万财。 “砰”的一声,掌柜大娘将一把菜刀砍在桌上,道:“俗么?我先问你,你究竟有没有银子付账?” 她言语间似乎根本不关心自己的老公,只一心想让对方把三碗面的面钱掏了。 黑面人斜眼看她,道:“一碗面能值几个钱?” 掌柜大娘绕过樊浩的尸身,走到黑面人身前的桌旁,道:“看好了。” 她将手在桌上一拍,桌面灰尘飞起,现出几个字:一碗九两八。 黑面人哈哈大笑,道:“好价钱。” 他忽然将另一只手在桌面一抹,那些字迹消失,道:“这样便不用付钱了。” 我虽不知他怎样做到的,唐怜双却已看出这是以内功将刻在桌上的字压了下去。 要知刻字本身便是将一些纹路刻得凹下,以显出字样,他略一施加内力,那些凸出的木纹字样便被压平瞧不见了。 掌柜大娘摇摇头,道:“钱是一定要付的。” 她伸出手,同样在桌上一抹,那些字迹竟又重新出现。 我吃了一惊,黑面人瞳孔更是骤然紧缩,冷冷道:“阁下究竟是谁?” 黑面人用的是内力中的“压”力,这掌柜大娘用的竟是内力中的“吸”力,将那些被压下去的字面重又吸了上来。 掌柜大娘伸出手,按在黑面人手臂上,道:“你先将我老公放下来。” 黑面人的胳膊竟如遭千斤之力重压,手臂不自主地向下放。 他突然身形退后,手臂运力,“砰”的一声,张万财被他以手掷了出去,直撞在草棚的一根木头柱子上,大量的草灰从上方落下,转眼地上多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第一百六十章 念珠 张万财倒在地上像是已没有力气站起,掌柜大娘看了他一眼,笑道:“死鬼,我知道你不是那么容易死的,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黑面人眼神凝注着她,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硬手。” 掌柜大娘笑道:“我的手一点也不硬,保准你今天死得舒服又体面。” 她笑着活动了双手,发出“咔嚓”的声音。 看她谈笑自若的模样,我心中惊疑:这一心只想骗人钱财的老板娘难道真是个高手? “你们就在一旁看着好了。”掌柜大娘淡淡向我们扫了一眼。 “来吧。” 她双手前后分开,双脚亦是一前一后。 黑面人冷笑道:“让我瞧瞧你有什么本事。” 他手掌在桌上一拍,桌面那原先黄面人的念珠飞了起来。 没等落下,他将手心在念珠上一晃,看似轻微,却是极快。 那些念珠仿佛有了生命,一颗颗不住地转动起来,忽听“嗤”的一声,十几颗念珠之间相连的绳子断裂,珠子却还在半空中悬浮着。 掌柜大娘目光凝重,身子纹丝不动,眼睛直盯着那些红色珠子。 黑面人将手掌向前一推,有四颗念珠“嗤”的疾射而出,有三颗念珠缓缓向前移动,还有几颗依然悬在那里。 在我眼睛中,那四颗念珠几乎是还未瞧清便飞了出去。 掌柜大娘面上微微变色,脚步右撤,一只手猛提起一张可坐三人的长凳,横着拍了过去,直将那四颗念珠拍进了一旁的木柱内。接着身子倒跃,脚底避过后面那三颗念珠,手中长凳猛然向黑面人头顶拍下! 黑面人嘿然冷笑,掌心将身前漂浮的几颗念珠一抄,手指一搓,便有一颗念珠向上飞出,“噗”的穿透长凳,射向掌柜大娘脸面。 这念珠从凳子背后出现,最难防范,掌柜大娘将头一歪,堪堪躲过,一缕头发已是随着断了。 那头发还未掉落在地,竟如火烧一般燃成了灰烬。 那珠子经黑面人以内力揉搓下急速转动,剧烈摩擦下几可燃烧一切物质。若是碰到掌柜大娘的脸,恐怕一块血肉已连带着磨掉下来。 掌柜大娘也意识到对方内力深厚,并且会利用念珠进行攻击。 黑面人却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掌心一转,余下的念珠尽数飞出,击向她的眉心、胸口、腹部、膝盖、脚背。 掌柜大娘身子已然凌空,再如何移动也不可能完全躲过这五个方位袭来的念珠。 我几乎要惊呼出声,却见她将手在长凳上一拍,“砰”的一声,木制长凳碎成数段,带着劲力向前飞去,撞向了那几颗念珠。 “噗”的数声,念珠依旧从几块木头中穿过,而掌柜大娘已趁着念珠减弱速度的刹那,脚尖在身旁木柱上一点,身子侧飞,眨眼间到了黑面人右边,一掌随之拍去。 “轰!” 黑面人身子自草棚内横飞而出,碎末扑面,灰尘漫天。 他方才为挡住掌柜大娘一掌,提起一张桌子挡在右臂,木桌成了碎片,自己也被那股力道击飞。 黑面人飞出后身子如陀螺般转动,到一棵树前伸手猛地一按,那树砰然大响,从中间裂出一条长长的缝隙。 等他落在地上,才缓缓道:“江湖中练外功的女子少之又少,这里居然藏着一个。” 他身子在半空转动便是为减弱身体上所挨的掌力,最后将掌力转入树身,饶是如此,右臂还是受了伤,袖子碎裂,臂膀肿青。 掌柜大娘在他说话间身子突然跃起,一脚朝天,猛地踹下。 黑面人身形错开,勉强躲过,地面砰然大震,已陷出了一个深坑。 掌柜大娘接连以拳脚攻去,黑面人不敢正面相对,几次绕到树后躲避。掌柜大娘的每一拳每一脚都将附近的树木击得粉碎。 眼见黑面人的身子接近草棚,他忽然脚尖一点,向棚内飞去,一只手猛地抓向张万财的咽喉。 掌柜大娘速度本不是很快,她在情急之下双脚后蹬,飞在半空时手掌在地上猛地一拍,借着一股反力将速度加快,身子转眼到了黑面人头顶。 黑面人似发出一阵冷笑,手在自己脖上的念珠上一按,脖颈后方的两颗念珠自行脱离串绳向上飞出。 掌柜大娘这回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我的呼吸几乎都要停顿,唐怜双亦是紧张地手心冒汗,但在这间不容发的关头谁都帮不上忙。 掌柜大娘似也知道自己无法再躲,将掌握拳,猛地向黑面人的头颅砸去。 她固然无法躲过,但那黑面人的头颅也要碎了。 黑面人似感到脑后拳风,头颅一低,刹那间手摸串绳,脖子上的念珠随着转动起来。 他脖上所戴念珠本就比那两人的都要大些,而他头颅所低之处,正能以转动的念珠抵住掌柜大娘的一拳。 那两颗念珠已到了掌柜大娘的眼前,黑面人的头颅亦被念珠护住,眼见掌柜大娘就要血溅当场。 忽听“嗤”的一声,像是有两道无形气浪从下方击出,打在那两颗念珠上,念珠偏了方向,从掌柜大娘脸颊两侧飞过,钻进了她身后的木头柱子。 两人打斗正酣,竟都没注意到那气浪,只以为是念珠的准头有了问题。 掌柜大娘拳头避开黑面人头顶,黑面人侧身一翻,人也已站立一旁。 掌柜大娘掰了掰手指,道:“虽然我老公是个没用的废物,只会烧火做饭主持家务,但也不能就这么被你杀了。” 黑面人脖颈上的念珠依旧在急速转动,掌柜大娘身子猛地跃起,又是一拳击去。 黑面人双掌合十猛然一拍,念珠突然接连飞出,向掌柜大娘身前各个位置击去。 掌柜大娘早有防范,手便要提起旁边的一张桌子。 但就在这时,忽听“啵”的一声,那些念珠尽数碎裂,有的爆出绿色烟雾,有的爆出紫色粉末,还有的爆出红色液体。 我还未看清怎么回事,唐怜双突然扑了过来,直将我扑出草棚。 第一百六十一章 烟雾 念珠爆炸本身便带有伤害,而这些爆出的东西更是剧毒无比,掌柜大娘便是用桌子笼罩全身也挡不住这些。 掌柜大娘本是避无可避,突然将脚尖在一张桌上一点,人已向上飞去,“砰”的撞破了草棚。 我和唐怜双刚跌倒在地,便看到掌柜大娘也摔落在草棚外围。 她裸露在外的脚踝已受了伤,上面正有一点红色液体不断腐蚀着她的血肉,并且有逐渐扩大之势。 掌柜大娘从怀中掏出一把尖刀,再不迟疑,一刀将脚踝处的皮肉割下,接着站起了身。 此时烟雾已散,她腿脚虽有些踉跄,还是冲了进去,抱起张万财的身子,道:“死鬼,你有没有事?” 张万财口吐白沫,看起来倒不像中毒的迹象。 唐怜双飞身进入,将两粒药丸放入掌柜大娘手中,道:“一人一颗,快速服下,应该没什么大碍。” 掌柜大娘略一点头,先掰开张万财的嘴,喂他服下一口,自己才吃了下去。 她向唐怜双示意后退,放下张万财,面向黑面人,道:“浮屠神珠,原来你是浮屠和尚的弟子,那浮屠和尚被武林九鼎也不知赶去了哪里,你们几个小跳蚤倒敢出来了。” 黑面人眼神阴冷,还未答话。掌柜大娘已将双手重新前后分开,双脚一前一后,摆了个架势,微微沉息。 我还未从地面起身,忽然感到手按着的地面似在轻轻震动。抬眼看去,那草棚内的桌椅也微微有些晃动,而草棚之上的草料更是在不住轻颤,过了一会儿,便有一些草料从上方落下。 随着掌柜大娘的呼吸,草棚上的草料、桌椅碗筷、地面的尘土竟都颤动起来,而且频率逐渐达到一致的地步。 黑面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道:“你能将元阳功练至中层境界,看来平时没少下功夫,但你此时使出这种功夫,无异于找死。” 他话音未落,“噗”的一声,掌柜大娘竟吐出一大口黑血来。 黑面人大笑起来,道:“那些念珠中有的是无色无味的毒雾,你元阳功越厉害吸入的便越多!” 这元阳功以呼吸凝聚真气,随着吸入的天地之气愈多,功力也愈加深厚,是江湖中极为神妙的外功之一。 掌柜大娘向前走出一步,想要使出全力已是不能,头脑跟着一阵晕眩,连前面站立的黑面人都已瞧不清了。忽然“砰”的一声,她的身子倒在地上,一时半会儿再也醒不过来。 “噌”的一声,唐怜双背后剑匣打开,她拔剑挡在掌柜大娘身前。 黑面人道:“你和那小子的资质倒也不错,勉勉强强可以做我的弟子。” 他说话间向我瞧了一眼。 忽听一阵木块落地的声音,一个人从唐怜双及掌柜大娘的身后站了起来,竟是那张万财。 他将身上的碎木晃落,爬起了身,道:“这都是我辛辛苦苦砍柴做成的桌凳……” 我吃了一惊,虽身在远处,却已听出他说话不再结巴。 张万财捡起了几块木头,旁若无人的拿锤子钉子将它们钉在一起,做好后爱怜地抚摸着,道:“幸好还能用,否则又要花冤枉钱。” 黑面人冷笑道:“只会怜惜钱财的市井小民。” 张万财抬头瞧了掌柜大娘一眼,掌柜大娘的脸色已开始发黑。他叹了口气,道:“你说学武有什么用,只会招惹是非,若你是普通人,早就逃跑了。可一旦成了武林高手,便要担负起一定的责任,做下不违背自己心意之事。” 黑面人听他话里有话,目中精光闪过,道:“你什么意思?” 张万财也不抬头,忽然伸手向唐怜双身上轻轻一推,唐怜双只感到一股暖洋洋的力道涌入身子一侧,接着竟如被风带动,“呼”的一声向我这边飞来。 我忙跳起身拦腰接住,结果身子也感到一股大力,不由自主地向后栽倒。但那力道虽大,却甚为平和,我倒在地上却只发出“噗”的一声,像是轻轻向后躺倒一般。 接着,我的脸“啪”的就挨了唐怜双一巴掌。 “给我放手!” 唐怜双冷冷道。 我松开手,揉揉脸,解释道:“我是怕你摔伤……” 唐怜双从我怀中站起身,哼的一声,道:“这是极柔的内功,我本是会轻轻站立在地,你这一拦截倒让咱们一起摔倒了。” 我闻言怔住,脑海中浮现出唐怜双凭空飞起,接着平平落地的景象。 那简直是仙人飞起落下的场景。 张万财站在草棚内,又扶起一张桌子,一边将它摆正,一边缓缓道:“我的意思是,人有多高的武功,便会承担多大的责任,我老婆如此,我亦是如此。” 他又扶起一条凳子,摆在桌子一侧,继续道:“若是不会武功,便没什么责任,只逃命便了……若是不会武功,我们的生活或许比现在幸福得多。” 黑面人瞳孔缓缓收缩,道:“你会武功?” 张万财忽然抬头看着他,笑了笑,道:“我也不知这算不算武功。” 他说着话,将手在刚扶起的那张桌上轻轻一拍。 他拍的动作本是极为缓慢,但只听得“噗”的一声,那桌子竟整张陷了下去,四只桌脚直没入土,只露出了桌面。 “天地玄清功!”黑面人眼前忽然闪过樊浩举起他击出一掌的场景,道,“怪不得那废物杀你不死!” 张万财伸出四指,翘起深陷地底的桌面,将桌子提起,重新摆好。地面此时已多了四个圆洞。 我因怀有十日功,虽隔的有些距离也能听清两人的对话,问怜双道:“天地玄清功是什么?” 唐怜双道:“我也不太清楚,但看样子应该是一种内功。” 我道:“你师父难道没给你讲过?” 唐怜双斜了我一眼,道:“江湖中的内外功有百十种,我师父怎可能样样都讲一遍。” 我想了想,道:“那内功和外功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 我只感到掌柜大娘和慕长欢的功夫倒有些相似之处。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天地玄清功 唐怜双道:“内功高手可将内力传入对方体内,导致对方经脉寸断,吐血身亡。而外功高手则像老板娘一般,拳脚若打中了人,那人当场便粉身碎骨。” 我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两种功夫都这么厉害……” 唐怜双指着张万财道:“他使的便是内力,若是外功,桌子便成了碎末。而内力则会令桌子陷入泥土,却丝毫未损。” 我虽能理解她话中的含义,但亲眼看到还是觉得犹如神话。 草棚内,黑面人道:“江湖中会天地玄清功的也有几个,但瞧你的年纪,我只能想到一个叫俞烟楼的。” 张万财淡淡道:“俞烟楼早已不在江湖中出现,你又何必提起。” 黑面人冷笑道:“不错,自从二十年那场大战后,许多高手都隐居了起来。而俞烟楼更是为老婆做起了市井小民,真是令人可悲可叹。” 这张万财便是俞烟楼,俞烟楼当年也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后偶遇身怀武功的掌柜大娘曲灵蕊,两人结为连理,隐居避世直到今日。 十几年前,俞烟楼遇到曲灵蕊时正遭到一伙土匪围攻,曲灵蕊虽是女子,却豪气冲天,见到有人落难,便出手帮忙。俞烟楼见这女子会武功,便没有使出功夫,只一味的跑跳躲闪。 曲灵蕊拳脚使出,不出一会儿便将那帮土匪打得死去活来,俞烟楼见她生得漂亮,便缠着她让其保护自己,甚至教自己武功。曲灵蕊当时刚满二十,心性跳脱,哪里肯花功夫教人?于是他便一直死缠烂打,直追了数百里路,又在她屁股后面跟了整整六年,才终于修成了一对欢喜冤家。 而直到今日,曲灵蕊依然不知他有武功的事实,只以为他皮糙肉厚,命硬难死。 黑面人语带讽刺,俞烟楼却置若未闻,只开口道:“我今日必要将你杀死,以免你师父将来寻踪过来。” 黑面人面上变色,他瞧见对方的武功已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而听得这句话,更料到自己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敢多留,双手微曲,抓起地上那包有黄面人头颅的黑布包袱丢了过去,脚尖一踢,樊浩掉落在地的那串念珠飞出,一起向俞烟楼攻去。 他以攻击为退路,正是要快速逃命。 俞烟楼双腿错开,如扎马步,接着双臂平伸,双手张开,一股内力随着发出。 那些念珠本要爆开,忽然被内力一激,连同黑布包袱一起悬在空中,宛如碰到一处屏障。 俞烟楼双手向外一晃,念珠连同黑布包袱飞了出去。 黑面人已跃出草棚,正向一边逃去。 而那念珠虽然飞了出去,却无甚力道,俞烟楼手指运气,数道气浪从指尖射出,直击在念珠之上。 黑面人身形本是极快,而那些念珠竟比他的身形还要快上一分,他刚跑到林间,念珠便接连从他后背穿透,发出“噗噗”数声,接着砰然爆炸,一片血雾在林中弥漫开来。 黑面人连惨呼声都未发出,便倒在了地上。 我虽不懂武功,却也看出这叫张万财的武功比掌柜大娘还要高出甚多,心中惊骇,张大了嘴巴。 俞烟楼望了远处黑面人的尸身一眼,道:“练这种邪功有什么用,害人害己。” 他说完忙弯腰扶起掌柜大娘曲灵蕊的身子,双手在她背上略一运气,曲灵蕊接连吐出了两口鲜血。 第一口扔为黑色,但第二口已有些泛红。 曲灵蕊这才缓缓睁开了眼,喘息道:“老公……我老公呢……” 俞烟楼抱紧她的身子,道:“老、老婆,我、我在这……” 他见老婆醒来,便又做出结结巴巴的样子。 曲灵蕊轻抚胸口,看着他道:“你没事吧……” 俞烟楼点点头,满目眼泪,结巴道:“多亏那位姑娘救了咱们,要不然咱们都要死了。” 他说着向我们看了一眼,似是在说:千万不要将我会武功的事告诉她。 我连忙点了点头。 曲灵蕊知道他说的是唐怜双,道:“幸好她会武功,要不然如何对付那浮屠和尚的弟子……” 忽然俞烟楼指着草棚的一边大叫起来,曲灵蕊回头,看到是一口尚在煮着的锅。 “锅、锅里的面要糊了。”俞烟楼叫道。 曲灵蕊道:“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面呀!” 俞烟楼跳起身跑了过去,道:“不、不管不行……” 刚跑到锅旁,“砰”的一声,铁锅炸成了碎片,一股烟气直扑到俞烟楼脸上。 俞烟楼大叫起来:“疼、疼……血、血……” 曲灵蕊赶忙跑过去,抓着他的手臂,将他身上看了看,道:“哪有血,不就是炸个锅吗?改天再买个就是了。” 等烟气消散,她才看到俞烟楼脸面焦黑,头发蓬胀,宛如一个山林野人,手指着咯咯笑了起来。 “你、你这个样子简直就是从煤灰堆里爬出来的……”曲灵蕊笑得弯下了腰。 方才我已看到是有一道真气从俞烟楼指间飞出,将锅击碎,他是在故意逗老板娘开心。 我瞧了唐怜双一眼,心想:武功居然还能这样,我要是会武功,岂不也能天天逗怜双开心? 曲灵蕊笑完后拿鸡毛掸子摆弄了下俞烟楼的头发,道:“好了,就这样吧。” 俞烟楼身材本就瘦小,此时顶着一头乱发配上一张黑脸看起来尤为笑人。 “那人呢?”曲灵蕊问道。 俞烟楼指着唐怜双道:“她、她将那人杀、杀了,就、就在那、那边……” 曲灵蕊道:“哎呀,听你说话真是能让人急死,好了,既然死了那浮屠和尚也不会知道这里的事,咱们继续做生意便了。” 她双手叉腰面向我们,道:“你们饿不饿,老板娘今天心情好,白送你们两碗面。” 俞烟楼道:“老、老婆,那、那锅已、已经……” 曲灵蕊一拍脑门,道:“真是的,竟转眼把这事给忘了……” 她一拳打在俞烟楼脑袋上,骂道:“都是你,看老娘打架连火都忘了熄,快去离这最近的城里买口锅,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 曲灵蕊 俞烟楼“砰”的被砸倒在地,捂着头连忙爬起身,道:“我、我这就、就去……” 若不是知道俞烟楼身怀武功,我几乎要以为这一拳要将他打得头颅破裂。 曲灵蕊瞧着我笑道:“放心,我叫他死鬼就是因为他总也死不了,我拳头再硬也没他的脑袋硬。” 我暗道:废话,他要真是个普通人,没有内功护体,刚才这一拳早就死了。 唐怜双走到曲灵蕊身前,将一粒药丸拿出,道:“姐姐,这药还需要再服一次,你先拿着吧,能排除体内余毒。” 曲灵蕊伸手接过,笑道:“哟,这声姐姐可不敢当,我都多大了。” 我道:“就是,明明是大娘……” 曲灵蕊没拿药的左手一握,发出“咯嘣”的响声,瞪着我道:“你说什么?” 我连连摆手,道:“我、我是说,姐姐好漂亮……” 曲灵蕊道:“年龄对我来说倒无所谓,每过一年,我便会想自己又多活了一年……” 她目光遥望着俞烟楼跑去买锅的身影,眼中满是柔光,接着道:“每过一年,我也便和自己心爱的人多相处了一年……” 我听着她温柔的语声,透过她的瞳孔几乎看到了两人十几年前年轻的模样。 他们刚遇到时的故事,一定很有趣,我若是有机会听听就好了,但我和唐怜双还要继续赶路去五行门。 曲灵蕊伸手摸着唐怜双的头发,道:“多好的女孩,还会武功……” 她说着抬头瞪了我一眼,道:“你可要对人家好点,这么懂得关心人的女孩可是少见得很。” “是是……”我连连点头,然后快步走到唐怜双身前,道,“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唐怜双道:“姐姐,我们还有重要的事,那碗面就不吃了……” 曲灵蕊笑了笑,道:“好,那你们可要记住姐姐尚欠你们两碗面,有机会来了一定要吃。” 我和唐怜双一起点了点头。 这时几个过路的客人经过,曲灵蕊走到草棚前招揽道:“各位客官里面请啊,瀑布泉水下的面条,好吃不贵……” 等走远了,我回头看草棚已变作了一个小黑点,才低声道:“一碗面十两银子,现在的武林高手怎么都做起这种事了……” 唐怜双淡淡道:“反正也不是害人,你难道以为所有的武林高手都喝西北风度日?各有各的赚钱手段罢了。就算是那些高风峻节的武林人士,也有自己的赚钱办法,只是更为光明正大一些。” 我点点头,恍然大悟的“噢”了一声。 …… 随着前进的方向,瀑布声愈来愈大。 马上就要见到瀑布了,我心里一阵激动。 奇怪,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好似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穷苦秀才。 我晃晃脑袋,想摆脱这种小孩子一般的心情。 又走了一会儿,我想起自己不会武功的事情,向怜双问道:“暗器好用么?我能不能学会使用暗器?” 唐怜双停下脚步,手臂一动,袖中落下一根银针,直入手掌两指之间。接着随手一挥,银针便飞入了林中,“嗤”的穿破一枚落下的树叶。 “想学暗器,首先要会将暗器藏起来,再以最快的方式让它出现。” 最近几次武斗时因对手武功过高,唐怜双的暗器反倒起不了多少作用,此时看到才觉她暗器使得如此行云流水。 唐怜双望着那被穿透的树叶,道:“也要考虑到内力,能将内力运用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再使暗器威力更大,并且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效力。就比如那枚落叶,若有人会实内力中的‘柔’劲,落叶便不至穿透,而是被银针钉在后方的树上。” 我本有些听不懂,唐怜双又射出一枚银针,再次刺中一枚落叶。 落叶随着向后飘去,快要到达一棵树的树身时,银针“嗤”的穿透了树叶,树叶缓缓飘落在地,银针则刺进了树身。 我顿时醒悟,道:“内力竟有这么多妙用……” 唐怜双道:“你的十日功应该也是一种相当高深的内功,只不过你修炼的内力都融入了血液经脉及身体发肤,防身不错,却无法杀敌。” 我道:“那……就算是不具备内功的人也可以使用暗器吧?不如你教教我……” 唐怜双道:“暗器最简单不过,暗器藏身后,趁敌人难以防范之时出手即可。当然,也要考虑到对方躲避的情况,在他可能躲避之处同时射出暗器。若是在外面,还要根据当时的风向、光亮、附近的声音重新判断,风向影响暗器射出的方位,日光、烛光影响对方会不会立即察觉到。如果是在比较喧嚣嘈杂的地方更好,能掩盖暗器发出的声音……” 我张大了嘴巴,道:“这到底是哪简单了……” 唐怜双道:“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有的需要勤学苦练,有的需要天赋异禀,有的需要全神贯注,暗器是最不需要天赋的人,所以江湖中会有一些专门修炼暗器的人。只要肯下苦功,暗器的本领就能掌握十之五六。” 我估摸着这个‘十之五六’也要十年的功夫,叹了口气,道:“有些东西不下功夫真的不行啊……” 说话间,我们绕过了一个山坡,一阵风吹来,立时满面的凉意。 前面就是瀑布了,抬眼看去,一条玉龙从几十丈高的悬崖上直落而下,发出轰隆隆的水声。 水花四溅,下方堆着的石块都是湿漉漉的。 “真的是瀑布啊……” 我跑上前,又不敢离得太近,站立在那呆呆地仰面看着。 “你竟连瀑布都未见过,可真是……” 唐怜双本想出言笑我,忽然停下了口,似是感到有些悲哀,转口道:“罢了……我们站在这里多看一会儿吧。” 我摇摇头,道:“我们还是赶路要紧。” 唐怜双道:“没用的。” “什么?”我看她模样有些奇怪,问道。 唐怜双道:“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那十二天道行事迅速,我们虽没有停步,但我已感到有些晚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令牌 我想起杀死杀公子的那两人,捏紧手掌,道:“有些事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必须去做。我们若停下来,那是万万赶不上了。” 唐怜双道:“九鼎大会再过不久就要召开,我们现在去找寻那九人更为合适。” 我道:“这怎么行?若是我们能及时通知那两个门派,或许他们就能做好防范,逃过一劫。” 我说着就向前方走去。 过了这条瀑布再行不久,便出了玉琼山,但要到达五行门恐怕还要走上好些时候。 唐怜双看着我的背影,缓缓道:“你难道没有想过,东方雪隐既选择这样几个门派,就料定十二天道能收服得了他们,我们去了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我停下脚步,站立良久,低头道:“这种话,应该由我来说的……我本就是废人一个,从来只能在旁边呆呆看着……” 我握了握拳头,道:“但越是这样……我就越想做点什么,让自己有用起来……” 我转过身,面对着唐怜双,道:“我想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分开,你拿着令牌去找那武林九鼎,我去往五行门让他们提前做好防范……” 我从怀中拿出云海天宫的令牌,一步步走到唐怜双面前。 唐怜双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啪”的一声,我脸上中了一巴掌。 因为猝不及防,手上的令牌跟着滚落下去,一直滚进了瀑布前方的草丛内。 “你这个白痴……”唐怜双咬牙一字字道,“你若是独自一人出了事,我怎么……我怎么向你家人交代!” 我听得怔住,道:“这个词……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在宫里出生并且成长的我,从没感到亲情有什么重要,父皇待我更多的像是人生导师,而母后则是整日哭哭啼啼,叫苦连天。没有朋友的我,埋身于书丛和经纶之道,就这样过了十几年。 对于我来说,从来没有什么事和什么人是重要的。直到……遇见了怜双。 老僧是我进入江湖的指路人,虽然如今不知道他去了何处,但我总觉自己会再遇到他。 而且我隐隐约约觉得,他不是一个普通老僧…… 老僧离开后不久,我便遇到了唐怜双。 她的独立,她的坚强,她对一切事物的无畏惧之心,都在影响着我。 一个整日待在宫中书房的人,懂得再多的大道理,也无法付诸实际。 我接触的人和事太少,以至于不了解自身的许多弱点。 而唐怜双却带着我一步步成长,让我一点点发觉自身的软弱、胆怯、惧怕、自私、自卑、贪婪……然后一点一滴地改变它们。 皇宫不能给予我的,江湖给予了我,而怜双,便是让我在这个江湖中不断强大起来的人。让我从残缺逐渐变得完整。 我摸着脸上疼辣的感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世间的万事万物,对于我来说,还不如一个唐怜双重要。 唐怜双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这才发觉自己只顾呆呆地看着她,她又说的几句话全没听见,忙点头道:“听了、听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唐怜双气得又扬起了巴掌,我吓得退后。 “我让你去把令牌捡回来,咱们先赶路去五行门!”唐怜双气道。 我道:“好、好,这就去……” 我回头四望,看到了方才掉落令牌的草丛。 那片草丛长得异常茂盛,足有半人高,大概因为水花时不时溅上去的缘故。 我正要走过去,忽然有东西似在草丛中晃了一下,接着飞到了空中。 我抬头看去,眼睛正对着阳光,忍不住眯了起来。 一块令牌在空中漂浮着,如水中浮萍,不断上下晃动。 那令牌如玉佩一般,上面正刻着两个大字:云海。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到那令牌漂在半空,迟迟没有下降,吃了一惊。 唐怜双冷哼一声,双手一挥,两枚银针飞出。 那令牌似感受到暗器袭来,竟是左右一晃,接连躲过了暗器。 接着令牌便向我们眼前直飞而来,我不假思索,立刻伸手要去抓。 “小心!” 唐怜双脱口叫道。 我的手指刚碰到令牌,那令牌又是一晃,从我指尖飞出,我双手握了个空。 但就在它重新飞到半空之时,我已看到阳光下似有一条极细的丝线,连着那令牌的顶端。 那丝线一晃,令牌便跟着晃动,如跳跃舞蹈的精灵一般。 而刚才唐怜双使出暗器便是射向那根丝线,却被轻易躲过。 “雕虫小技。”唐怜双冷冷地说了一句。 我越瞧那令牌越古怪,等它停止不动时,我脱口道:“不、不对……那丝线根本没有绑在令牌上面……” 那丝线和令牌之间分明有段气息相隔,这股气如同粘胶般将两者牢牢吸住。 这手类似的功夫,我只在铁剑山庄见铁剑老人使出过。 难道这瀑布附近,又有什么武林高人? 唐怜双听完我的话,也跟着注意到这是极为高深的武功,大声道:“究竟是谁?快将令牌还回来!” 她故意大声说话夺人耳目,跟着身形跃起,就要一把抓下那令牌。 谁知那人似乎瞧见了一般,令牌绕着她的手掌一晃,转了个圆圈,接着又如戏弄一般,将令牌贴近了她的脸面。 唐怜双将头一侧,右手就向令牌抓了过去。那令牌又向上方跳动了一下,竟沿着她的胳膊滑动过去,一直滑过她的肩膀、脖颈,宛如一个淘气的精灵在她肩膀处玩耍一般。 我看到令牌似要落入她脖颈下的衣襟,猛地扑过去,伸手便抓。 没曾想“嗤”的一声,扯烂了唐怜双背上的衣裳,光滑如玉的肩膀露了出来。 “你……你这色狼混账!!” 我刚听到唐怜双的怒骂声,身子就被她踹飞了出去。 唐怜双将背后衣裳扯好,无暇管那令牌,冲我骂道:“你这个卑鄙小人!” 我爬起身,道:“冤枉啊,我也是受害者……” 唐怜双气愤难消,回头望着瀑布下,大声道:“使坏的究竟是谁?敢不敢出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 钓鱼 我仔细地搜索四周,根本没有人在附近。若那人在草丛之内,他定看不到我们。可他是如何知道我们在伸手抢这块令牌,并且及时做出反应的? 难道这令牌真的被山林中的精灵附了身? 那令牌依旧在空中悬浮转动着,过了一会儿,忽然一颤,令牌被拉入了草丛,消失不见了。 我和怜双立刻穿过草丛,正看到一个头戴斗笠的中年男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手拿鱼竿模样的东西安静垂钓。 “一个钓鱼的?”我迟疑着道。 那人也不回头,右手紧握“鱼竿”,只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似根本不知道后面站的有人。 我仔细看着那鱼竿,才发现那是一根普通的树枝,树枝顶端绑着一根丝线,丝线直直垂入瀑布下的水泉。 水泉急速流动,里面的一些石头都被激得不住滚动,在这瀑布下面钓鱼,如何能钓得到?恐怕这人脑子有些毛病。 我低声对怜双道:“这瀑布下水流湍急,寻常鱼根本无法存活,这人怎地在这里垂钓?” 唐怜双道:“有鱼会在上方被瀑布带着冲下来,我倒要瞧瞧他有什么能耐。” 她抱着双臂,似认定那令牌是这男子拿去的。 中年男子又是长长打了个哈欠,过了一会儿,忽然手中树枝一颤,他大笑道:“来了!” 他右手使力,向上猛地一拉,看样子似乎下方咬钩的鱼甚大。 我睁大眼睛,正要瞧瞧那鱼究竟有多大。 忽然一串亮光闪过,阳光下,十七八条鱼口尾相连,从水底直带出水面,接着“哗啦”一声,全进了他身旁的一个硕大木桶。 “一、一下子钓出十几条鱼?”我失声叫道。 方才那十七八条鱼在空中宛如停滞,像是被某种吸力吸在了一起,一只紧接一只。 这男子竟不是在等大鱼,而是在等鱼多了尽数以内力“吸”在一起。 唐怜双眼睛却注目在他那树枝连着的丝线顶端,“蹭”的一声,她背后剑匣打开,手持白虎剑,道:“将东西交出来。” 我随着她目光望去,才看到那丝线顶端正连着云海天宫的令牌! 中年男子看了眼身旁的木桶,似是笑了笑,道:“不错不错,拿这东西当了鱼饵,没想到如此好用。” 他说着将令牌拿下,揣入怀中,又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回头看着我们。 我这才发现,他左臂袖子空荡荡,似断了一条胳膊。 “刚才也不知谁拿这玩意砸了我脑袋一下,我正要找他算账,你们知道是谁扔的么?”男子向我们扫了一眼,用树枝挑了下头顶的斗笠,露出一张下巴满是胡茬的脸,脸侧长着络腮胡。 我看此人武功不低,也不知是善是恶,怕唐怜双激怒此人,抢先道:“前辈……是我方才不小心弄掉了,砸了下去,没想到会砸在前辈的头上……” 男子看着我,眼中似含有笑意,但表情却甚为严肃,道:“谁是你前辈?既你拿这东西砸了我,还想要回去么?” 仅看他的表情,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心中有些发虚,道:“这、这东西对我们很重要,求前辈……” 唐怜双怒声道:“什么前辈不前辈的,这人拿咱们的东西不还,便如泼皮无赖一般,你若在他面前怕了,他便会骑在你的头上!” 唐怜双手中紧握白虎剑,道:“既不愿还,咱们便较量较量!” 我心中叹了口气,唐怜双又让我的心性进了一步,若我能和她一样不怕人、不怕事,亦不鲁莽冲动,那我的心性早就完整了。 男子瞧也未瞧她的剑一眼,道:“凭你这个小娃儿也敢和我较量?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晃了晃手中的树枝,一些水滴滴落在地,道:“便是你奇门的几位师父来了,也不是我的对手。” 唐怜双哪听得了这种话,她几位师父联手对付不了的人可是天下少有。奇门有一“暗器绝杀阵”,便是奇门的长老们所创,若由她的几位师父联合施展,便是神仙也难逃一死。 唐怜双心头气愤,身形跃起,白虎剑直向男子刺去。 男子道:“你不信是么?” 他随手一晃,树枝上的丝线搭在白虎剑剑身之上,绕了一绕,突听“砰”的一声,唐怜双竟无法将剑握紧,剑身坠地,砸入地面泥土。 我耳听得那“砰”的声音,猜到是对方将内力由丝线传到了剑身,因此剑身变得极重,才会令唐怜双无法拿稳。 唐怜双见白虎剑落地,知道寻常兵器难以伤她,双臂一抖,一阵紫色烟雾从双袖中升起,直向男子冲去。 唐怜双对内功虽不精深,却尤爱钻研,这段时间她暗中进行过不少修炼,一边改进身上暗器的缺点,一边让自己的绝招威力更大,因此这“青龙杀阵”再次使出,竟比初次见到时更具攻击性。 那些烟雾刹那间裹卷了男子的全身,几乎围成了一个庞大的紫色圆球,烟雾中的锋芒如蜜蜂般发出“吱吱”的响声,似在蠢蠢欲动。 这些烟雾中到处是黏连的丝线,丝线中缠着无数暗器,而唐怜双双手手指中便捏着那些丝线的一端。 她料想此人绝非善辈,因此使出了这手杀招。 “死吧!” 唐怜双双臂交合,“嗤”的数声,无数暗器相互交击,便要穿透男子的全身。 紫色烟雾中看不清男子的动作,但听得水花一响,烟雾顿时向四周散开了几尺。 一道螺旋状的水流围在男子身周。他以竹竿上的丝线“吸”出水流,接着在自己身前一绕,那些水流便如水中精灵一般裹住了他的身子,逼得烟雾退散。 “他竟以丝线钓起水花……” 这种仙法般的功夫我当真是闻所未闻,直吓得跌倒在地,屁股都差点摔成了八瓣儿。 而那些带有各类毒药的暗器有的被水流激出,反射出去,有的则进入了水流之中。 唐怜双也一时瞧得呆了,她便是听闻过世间有这样的武功,也未曾真正见到过。 第一百六十六章 深入泉水 男子道:“这些毒物我就帮你清洗了吧。” 他将那股螺旋状的水流通过丝线引入泉水,暗器尽数落了进去。 “你服了么?”男子注视水流进入泉水,不回头便道。 唐怜双大声道:“有什么服不服的?你今日若不将令牌交出来,我便和你拼了!” 男子大笑一声,忽然腾空飞起。 他手持树枝,那丝线的一端深入泉水,大笑道:“姑且再让你瞧手本事!” 男子右手猛地甩起丝线,阳光下,一条硕大的水流直涌而上,高过他的头顶,闪着晶莹的光芒,接着向下猛冲。 “轰!” 水流泄地,如一条雷鞭从半空直劈而下,地面现出一道长达数丈的深痕。 我张大了嘴,过了半晌,才如大梦初醒,猛地扑向唐怜双,大叫道:“快逃,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唐怜双一巴掌将我拍倒在地,眼睛直盯着男子,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男子已落在地面,空荡荡袖管随风晃动,方才水花击中地面溅起无数水气,出现了彩虹般的光晕。 此人武功之高委实难以想象,难不成又是东方雪隐的人?!我心中忽然想到。 他看着唐怜双,道:“我倒想问问你们如何得来的这令牌,又想拿这令牌做什么?” 我爬起身,道:“我们怎知道你是不是和东方雪隐一伙的,凭什么告诉你!” 男子皱眉道:“东方雪隐?” 我看着他奇怪的神情,忽然醒悟,若他和东方雪隐一伙的,不会不知道云海天宫的事。 唐怜双道:“你几次没有出手杀我,便是要逼我们回答这些问题么?” 男子道:“不错,你若老实回答,我还可能放你们一马,否则……你们可活不过今日了。” 他语气虽平淡,却可看出他实有杀人之心。 我想他既是和东方雪隐不相识的模样,便打算如实说了,不等唐怜双答话,便道:“云海天宫的二宫主被人害死,我们便是要找那武林九鼎主持公道!” 男子眼中精光一闪,道:“想找武林九鼎?两个小娃儿好大的口气!” 我被他的眼神骇得浑身打了个激灵,那眼神竟似凌驾于万人之上的人才有的,几令我想起了自己的父皇。 唐怜双道:“和他多说什么?说不定这人和武林九鼎之间也有仇怨!” 我闻言心中一凉,是了,此人虽看起来和东方雪隐不是一伙的,但也未必便是正道人士。 男子哈哈大笑,道:“仇怨,我和武林九鼎之间的仇怨可太深了,我现在只问你们,云海天宫的人是谁害死的?那江湖人称‘仁义无双’的东方雪隐和此事又有什么关系!” 唐怜双拿起地上的白虎剑,道:“我已说过,今日不拿到那令牌便和你拼了,你问再多也是无用!” 男子伸手摸着下巴的胡茬,想了一想,道:“你这小妮子还真是难缠,莫不是你将云海天宫的人害死的?然后夺取令牌见那武林九鼎,想将此事推到东方雪隐身上。” 我忍不住大声道:“东方雪隐找了十二个高手,那十二个高手都是当年被武林九鼎赶出去的人,号称十二天道!十二天道要收服几大门派,其中便包括云海天宫,收服之后便要以此围拢九鼎大会,害死那九人!你若是再不将令牌交出来……” “啪”的一声,唐怜双一巴掌把我扇得闭了嘴,道:“谁让你说出来的!” 我道:“他……他看起来虽不是什么好人,或许听了后会帮我们……” 唐怜双骂道:“他都说了自己和武林九鼎有仇,听了这话更不会交出令牌!” 我呆了呆,道:“我……我一时情急给忘了……” 唐怜双气得跺脚,道:“真是头猪!” 男子闻言早已变色,道:“两个小娃儿凭着一张嘴和一张令牌,便想将那仁义无双的东方大侠说成一个暗中使弄手段的卑鄙小人么?” 我道:“信不信由你,我若有半句假话,当场吐血身死!” 男子道:“云海天宫的两位宫主和你们是什么关系?怎会临死将令牌交给你们?我若信了你们才是天大的笑话,那两位宫主十有八九便是你们害死的。” 他两次说是我们害死的女宫主,我气愤难当,手臂不住地发抖。原来什么都有说辞,只取决于人们愿不愿意相信你……他们若愿意相信,根本无需多言!若是不信,说再多也是无用! 唐怜双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交出令牌我们今日便不走了。” 男子大笑起来,道:“你们杀了云海天宫的宫主,在我面前还走得了么?” 他扬起树枝,一股水流跟着在身后升起。 我立刻站到唐怜双身前,道:“已经说不清了,我不怕受伤,你快些逃走。” 唐怜双道:“以他的功力,你不会受伤……只会当场身死!” 我还未来得及感到恐惧,男子眼睛直盯着我们,道:“你们难道还不逃么?” 唐怜双走到我的身侧,面向他道:“要杀就杀,我们既打不过你,逃也无用!” 男子仰面长笑,接着看着我们,眼中露出森森寒意,道:“好!” “好”字一出,轰的一声,一道水柱从我和唐怜双中间穿过,直撞向山林深处。 耳听得背后轰然大响,无数树木被那股水柱撞得折断,倒在地上,地面都跟着颤动起来。 我和怜双的肩膀已被水柱穿过时浸湿,却没有丝毫疼痛。 我向怜双问道:“有没有受伤?” 唐怜双摇了摇头。 男子随手一抛,将令牌抛了过来,我连忙伸手接过。 他道:“看来你们没有说谎,不过凭你们的本事,如何对付得了东方雪隐?” 我看他似忽然没有了恶意,道:“只要能找到武林九鼎,自然有办法对付他。” 唐怜双对此人依然放不下戒心,道:“和他多说什么,我们走。” 她抓着我的胳膊便施展轻功,到了男子的身后。 男子忽然道:“不用去找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司徒振歌 唐怜双依旧拉着我向前行去。 “我说过,不用去找了。”男子转过身,盯着我们,道,“在下司徒振歌,正是武林九鼎之一。” 我们猛地停下身形,唐怜双霍然回头,道:“怎么可能?!” 男子笑了笑,道:“怎么不可能?” 唐怜双道:“你方才明明说……” 男子打断道:“我说自己和武林九鼎有仇便是要看看你们的反应,看你们是否故意说了假话。” 我和唐怜双一时间都是惊疑不定,若这么随随便便就见到了武林九鼎,真是任谁也难以相信。 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自男子手中出现,男子举起令牌,道:“江湖将我们九人传得太神乎其神了,以至于许多人不清楚我们的模样,但这枚令牌你们总该知道。” 我看令牌上刻着一个“鼎”字,再看向唐怜双。 唐怜双哼的一声,道:“说不定是你将那武林九鼎杀了,然后拿着令牌冒充他。” 男子哈哈一笑,摸了摸胡茬,道:“武林九鼎是那么容易被人杀的么?报应居然来得这般快……好,既我方才冤枉了你们,那我便也证明一下。” 我问道:“如何证明?” 男子想了想,道:“老实说,我也不知该如何证明,你们可知道武林九鼎有什么……” 唐怜双忽然道:“据说武林九鼎都身怀神功,这点可做不得假,你使出司徒振歌的功夫让我们瞧瞧。” 我皱眉道:“他方才的武功不是已看过了?” 男子挥了挥手,道:“好好,还是这小妮子有点见识。” 我一时没听明白,男子道:“方才那‘以丝线引水’的功夫也不过是仗着内力高些,和内功本身倒没什么关系,任何一个内力高的人都可使出。但司徒振歌的独门内功可只有他一个人能使出了。” 他说完丢下树枝,右手张开,一丝丝空气流动进他的掌心,几乎围成了一个小漩涡。 “这手内功名为‘虎啸’,我已许久没使过了,动静不能闹得太大,就随便看一眼吧。” 还未见他如何动作,“轰”的一声,一道无形气浪如圆柱般从我们眼前穿过,直撞向瀑布,瀑布登时被击出硕大水浪。那声音如同爆炸一般,比瀑布本身发出的声响还要大上许多。 一阵风随着猛烈刮起,直吹得唐怜双发丝飞扬,而我更是因地面的震颤失足跌倒在地,裤子差点吓得湿了。 男子用手掀开斗笠向瀑布看了一眼,道:“九鼎中若有排名,我的武功恐怕只能排倒数第一。” “倒、倒数第一……”我张大了嘴巴,喃喃着道。 “我不过是聚气成形,而那姓秦的……也就是三江五湖的总舵主秦贤,却可将身周空气化为水源般的存在,那手内功可比我的‘虎啸’高明多了。”男子笑了笑,言语中却无丝毫钦佩羡慕之意。 不说那手内功,单说天底下能不以为意般将另一个武林九鼎秦贤说成“姓秦的”,也只有余下那八人。 唐怜双终于确信他就是司徒振歌,同时也是中原八大联营镖局的总镖头,从我手中拿过云海天宫的令牌,上前一步,道:“司徒前辈,我们有要事相告,望前辈能抽出时间仔细聆听。” “看你们为此事奔波许久的模样,这声前辈我认了。若说要事,或许我知道的比你们想象得要多。”司徒振歌道。 我爬起身,忍不住道:“前辈可知道那凌渊五鬼……” 司徒振歌道:“凌渊五鬼重出江湖之事我早有耳闻,南宫煜那几人也是知道的。” 我因比唐怜双更早的遇到那怕输鬼聂英,因此当先将事情讲了出来。 提到老僧时司徒振歌目中精光闪烁,似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口。讲到怕输鬼聂英如何以骰子杀人时,司徒振歌从地上拿起两颗石子,道:“他那手武功可是这样使的?” 话一说完,两颗石子忽然从他手心飞出,竟围着我的腰间转了几圈,因速度太快,看起来像是一条能将人捆绑的绳子。 我向前走了一步,唐怜双道:“别动!” 她丢出一枚暗器,“嗤”的一声,暗器如被切割一般碎成了粉末。 这石子转动间竟有如此力道!我猛然间想起那天,怕输鬼聂英也是这般丢出两颗骰子,在白胡子的脚转了几转,将他绊倒在地。 那骰子的力道虽不如司徒振歌扔出的石子,但手法却几乎出自一路。 那日的场景浮现眼前,那时我看着这样的武功便觉如同神话,此刻心下更觉骇然。 等石子上的内力逐渐消失,落在地面,我才失声道:“难道聂英那手功夫是你传给他的?” 司徒振歌一拍额头,苦笑道:“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小呆子……” 唐怜双似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司徒前辈是说,这手功夫并非只他一人能够使出,因此那人未必便是怕输鬼聂英?” 司徒振歌道:“不错,只要是能将内力运用得出神入化之人,都可做到这一步。那凌渊五鬼早被墨尘所杀,只因墨尘近几年踪迹全无,他们故意以五鬼的武功出来害人,江湖中便将假的也传成了真的。” 我想起那时老僧也说过墨大侠的事,道:“难道……那五鬼真是别人假扮的?可是谁会故意扮成恶人……” 司徒振歌走到泉水边,将那木桶中的鱼全部倒入泉中,道:“凌渊五鬼武功虽不低,但也没到整日出面杀人夺财的地步,这件事我已查探许久,后来逐渐意识到这该是有人设下的一个局。” 他将木桶随手放在一边,在一块被太阳晒干的大石上坐下,忽然看向我,道:“你可知道怕输鬼聂英的尸身去了哪里?” 我想起那日带叶芷柔去找聂英,那块空地却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杀人的血迹都没留下。我当时只猜到这其中定有阴谋,却不知道他的尸身在何处,于是摇了摇头。 司徒振歌笑道:“九鼎中那八人的武功虽比我高一些,但论耳目众多,可都比不了我这个八大联营镖局的总镖头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异象迭生 唐怜双眼睛亮了起来,道:“司徒前辈的手下成百上千,日夜都有镖师押镖,肯定会看见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事。” 司徒振歌道:“确是如此,十几年前,我最先创立的镖局便是‘虎啸镖局’。那日虎啸镖局的两名镖头在押镖时遇到有人行踪可疑,便暗中跟了上去,接着便看到那几人正将几具尸身掩埋在了山林的某处。” 我道:“那尸身……” 司徒振歌叹了口气,道:“那尸身便是怕输鬼聂英和洪荒四凶。” 我心神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夜晚。 我带着叶芷柔到了那空无一人的屋子,又站在那空无一人的空地。她质疑我说谎,后来全靠慕长欢出面帮我说清。 司徒振歌道:“两名镖头当即飞鸽传书,将这几人的死状告知于我,我看过书信后便意识到那怕输鬼是人假扮的。” 我正想问:如何通过书信描述便看出了?唐怜双已开口道:“只因以真正的怕输鬼的武功,是无法同时杀死洪荒四凶的!” 司徒振歌道:“不错,真正的怕输鬼武功绝没有那般高深。而且书信上还提到,那人称‘饕餮’的汉子胸前更是中了一种神妙的掌法,胸膛宛如五掌联结,像是五个人同时拍下一掌一般,这种掌法只有……” 他忽然收口,停了一会儿,望着天边,道:“聂英的身份我就不说了,这关乎到一代名门世家的声誉。既人已死,又何必毁其声誉……” 我和唐怜双对望一眼,心里虽都想知道那人究竟是谁,却不敢再问出口。 司徒振歌道:“就在我看完书信后,我还意识到一点……” 我脱口道:“什么?” “那镖师看到尸身后便即发出飞鸽传书,很可能处理尸身的那几人还没有走远!” 此话一出,我和唐怜双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司徒振歌的右手本是放在旁边一块大石之上,此刻突然“砰”的一声,大石碎成了粉末。 “我收到书信已是第二日,就在我意识到这点不久,我便收到了另一则消息。虎啸镖局在半路被人拦截,钱财被夺,两名镖头及下面十几名镖师尽数被杀!那帮人着实歹毒,看到有信鸽飞过,便猜到是有人在传递消息,当即回头将我虎啸镖局杀个精光,并造成绿林人士劫财的假象。” 我道:“那之后……” 司徒振歌道:“那之后我便动身查探五鬼的消息,但那帮人做事愈加谨慎,除了听闻妄语鬼郭双鹤在一间名为‘六膳房’的酒楼中现身,其余三鬼的踪迹我再未见过。” 一听到“六膳房”,我便想起了蜀中七侠中的莫小七,鼻子一阵发酸,当即再也忍不住,将后面殷海棠被妄语鬼杀死、蜀中七侠捉拿妄语鬼、在桃林中遇到东方雪隐等人的事说了。 司徒振歌道:“你们在桃林发生的事并未有人传出来,只因蜀中七侠过不久便被人杀死在朝阳城外。而且……” 他说着看向唐怜双:“别人都道是被你奇门的暗器所杀。” 唐怜双握紧拳头,道:“那是有人栽赃陷害!” 司徒振歌道:“奇门的人除了你都被杀了,这个消息我早就知道,但这蜀中七侠的死陷害的可不是你。” “是谁?”我脱口道。 “自然是我们九人。”司徒振歌一字字道。 一阵微风吹起,将他的衣袖吹得鼓动起来。 “先是有人假扮凌渊五鬼肆意杀人,接着便传出武林九鼎联合五鬼的消息,还说奇门与倾炎堂的火并也是我们九人做下的。那蜀中七侠自然也是被九鼎害死,只因他们得到了一封书信,而那封书信所讲述的便是这些事。九鼎除去奇门和倾炎堂,只为拿取暗器及火药,想继续大举杀害武林同胞。” 司徒振歌说着向我们扫了一眼,道:“这就是近日江湖中流传最广的消息。” 我和唐怜双近几日只顾赶往各大门派,竟没留心过这些消息。 我将潜入朱大少府邸、遇到荆如风和沈玉、捡到书信及公孙正暗算杀人的事说了,道:“那书信是伪造陷害无疑!” 司徒振歌笑了笑,道:“那封书信本就真伪难辨,而接触过那封书信的人更是都意外惨死。江湖中一时间起了颇多揣测,都说若信是假的,怎会不愿让人看到?因此必是真的。” 瀑布的凉意吹拂在脸上,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黄袍身影…… 为何此时我的脑海中想到的不是东方雪隐,而是一个在记忆中消失的人…… 我过去的记忆有许多空白,这个身穿黄袍的男子究竟和我什么关系?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我头脑一阵眩晕,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 唐怜双一直有一个疑问,等司徒振歌说完,迟疑半晌,道:“说起来……司徒前辈为何会在这里钓鱼?” 司徒振歌道:“我正是在等你们。” “等我们?”我和唐怜双同时问道。 司徒振歌又捡起一截树枝,伸入泉水中轻轻晃动,道:“两日前,这里传出有人使出无极功的消息,我查询凌渊五鬼未果,便向这里赶来。这一路上有镖师向我传信,说是有几个门派似乎出了异样,比如他曾在押镖路上见过断玉阁的沈慕飞,两人本是旧识,沈慕飞见到他后却像是根本不认识他……” 我失声道:“那沈慕飞亦是人假扮的!” 司徒振歌道:“不只是他,还有无极刀派的迟暮迟掌门,也被人察觉出有问题。而这几个门派世家的掌门都是在向东行去。” 唐怜双道:“东面有什么?” 司徒振歌道:“再过不久,九鼎大会就将召开,召开地点便是中原东面的云霄城。” 我正要开口说话,司徒振歌已看向我,道:“我刚赶到这里,便听你们说起了武林九鼎,于是在前方佯装垂钓,想套出你们的话。现在,你们已可将知道的一切告诉我。” 第一百六十九章 凛然 他目中精光闪动,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我知道东方雪隐的诡计终要大白于天下,和怜双一起将十二天道要收服六大门派世家的事说了。 “东方雪隐……这一切竟是东方雪隐做下的。”司徒振歌仔细咀嚼着这个名字,道,“扮成五鬼之人,以及假扮这些掌门之人,他们之所以能够聚在一起,无非是想要依靠东方雪隐成名。” 我吃惊道:“那些人武功已是不低,却还要依赖别人成名?” 司徒振歌看着我们道:“你们以为在江湖中出名很简单么?有许多武林侠客只是有一点小名声,远远到不了人尽皆知的地步。这其中有不少追名逐利之徒,都在处心积虑找着能够成名的‘捷径’。” 唐怜双接口道:“世人欲望太盛,求财便是求的大财,图名便是图的大名。这些人即便原本有些名声,也想让名声更大些……” 司徒振歌点点头,起身面朝瀑布,道:“东方雪隐、公孙正、诸葛靖、心觉大师,这些江湖名士再加上那些名门正派……” 他自语着,像是出了神,停了半晌,才道:“九鼎大会召开在即,这件事若不能釜底抽薪,到时整个江湖连同一势,来围攻九鼎的可不只那几个门派。” 我道:“不论怎么说,咱们已知道那五鬼是人假扮的了,这就是此阴谋最大的破绽。” 司徒振歌霍然转身,面对我们,道:“我正是要让你们代我去往一个地方,只要能找到那个人,此计不攻自破。” 我吃惊道:“去哪里?要去找谁?” 司徒振歌缓缓道:“去锦绣谷,找墨尘。” 他目光越过我和唐怜双的肩膀,道:“七年前,百里镖局曾有镖师见墨尘去了锦绣谷,之后便沓无踪影。我无暇分身,若你们能够前往再好不过。” 我看了唐怜双一眼,忍不住道:“可凭我们的本事……” 司徒振歌道:“我今日便教你们武功,你们都是有根基的人,若勤加修炼,去往锦绣谷的路上不致发生任何危险。” 我心中大喜,接着忽然想起了别的事,道:“那五行门和悬剑山庄……” 司徒振歌道:“我接到断玉阁和无极刀派的消息,便传书给各大镖局,让他们在这两日查访了许多门派……” 我听到这忽然有些发虚,莫不是这两个门派已出了事…… 他目光遥注着远方,道:“五行门和悬剑山庄的人都已不见了,门派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 十二个时辰前,五行门。 门内一块空地上,阳光暖洋洋的洒下,一张圆石桌前,一名年轻人和一老者面对面坐着。 年轻人穿着灰白衣裳,面色凝重,垂头盯着桌面。 老者胡须已白,满面含笑,也是瞧着桌面。 过了半晌,一个弟子模样的人走来,对老者道:“师父,该用饭了。” 老者恍若未闻,依旧静静瞧着,那弟子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又等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年轻人将手中棋子放在一旁,站起身拱手道:“师父又胜了。” 石桌上有一棋盘,两人正下着黑白围棋。 这老者便是五行门的掌门吕云翼,年轻人则是五行门中的大弟子郭松。 吕云翼笑着将棋拂乱,看了看天上的太阳,道:“以后莫要拉着师父下棋了,昨夜吃过晚饭下到现在,足有八九个时辰了。” 那弟子闻言吃了一惊,他昨夜吃完饭练会儿功便去睡了,却没想到师父和大师兄下棋下这么久。 郭松道:“是,昨日练功过度,想下棋歇歇,便找了师父,经过这几个时辰的练习,棋艺又有了进步。” 吕云翼道:“我还奇怪你怎么突然对下棋有了这么大的兴致,往常你陪师父下棋也不过半个时辰左右。” 郭松笑了笑,道:“弟子也是许久没下,一时手痒就下得久了。” 吕云翼道:“下棋最磨性子,我和你下这么久的棋,也是想看看你的性子有没有改变。半月前你伤了血旗门的几名弟子,为师将你重罚,是为了……” 郭松脱口道:“师父,徒弟已经知错了。” 吕云翼站起了身,背负双手,道:“我并非有意责罚你,只是江湖人士本就不该互相斗气,师父不是不愿得罪人,而是这样斗下去只会害人害己。若所有江湖人士都仗着自己有一身本事肆意妄为,那江湖成了什么样子?你身为门派内三十多名弟子的大师兄,更该以身作则。” 旁边那弟子偷眼瞧了郭松一眼,郭松面子似有些挂不住,低头道:“是。” 吕云翼摆了摆手,道:“或许是师父老了,喜欢说教,但既然说了,只望你们都能记住。五六年前那凌云派和水月宫就因一些弟子之间的口舌之争,火并起来,死伤无数。你们还年轻,每个人多多少少有些脾气,但凡事能忍便忍,不能忍了,也万不能夺人性命……” 郭松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吕云翼看着旁边那弟子,道:“你来此何事?” 那弟子赶忙躬身道:“请师父用膳。” 吕云翼道:“其他人都吃过了么?” 弟子道:“师父不吃,徒儿们也不敢先吃。” 吕云翼道:“都怪为师下棋太久……罢了,将弟子们都叫来,就在这里吃吧。” 空地上摆好了桌椅,除了门外看守大门的两名弟子,其余三十五名弟子挨个坐下。 过了一会儿,餐饭上桌,清淡素菜居多,弟子们开始动筷吃起来。 吕云翼吃了一口,放下筷子,面向众弟子,道:“吃素养性,肉食最易让人头脑发冲,你们平日除了习武,更要学着练自己的性子。若性子未成,武功成了,反倒容易酿成大错。” 三十余名弟子都是放下了筷子,齐声答道:“弟子谨记。” 吕云翼点点头,道:“吃吧,吃完继续练武。” 弟子们重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吕云翼刚要举箸,忽然又放了下去。 第一百七十章 五行门 他默视餐饭许久,起身拿起一个空碗,盛满饭菜去了西面的一处院落。 许多弟子向师父的背影看了一眼,他们经常见师父在吃饭时去往西院,却从不知他去那里做什么,谁也不敢过问。 院落中有一口深井,吕云翼走到井口边,向里面深深望了一眼。 接着,纵身一跃。 井内幽深黑暗,许久才听到“噗”的一声,他的双脚已踩在了井底地面。 吕云翼左手端着碗筷,右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手中运力,火折子自行点燃。 他擎着一点亮光,向前方走去。 井内似有一条长长的通道,他走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传来“哗啦”一声,似铁索碰撞之音。 “你来了。” 一个沉重而又沙哑的声音道。 吕云翼道:“来了。” 他向前走出两步,将碗筷放于地上,手中的微光照亮了眼前的人影。 那是一个身材极为壮硕高大的汉子,但年纪已然不轻,胡须和头发都已发白。他就坐在通道的尽头,背靠一块巨石,眼睛犹如火烛般盯着吕云翼。 “你知道这里困不住我。”他一字一句道。手脚一晃,便有一阵铁索之声,原来他的手脚竟都绑着锁链,锁链的一端便连在巨石之上。 吕云翼道:“我知道。” 两人说完这两句话,再不发出任何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吕云翼才道:“师哥,你吃饭吧。” 那人似乎笑了笑,道:“往常你都是站在远处将碗筷以内力运过来,今日却胆敢站在我的面前。” 吕云翼站立良久,道:“师哥若想杀我,早就杀了,我站在哪里都是一样。” “不错,若不是我敬重师父,早就挣脱这些破铜烂铁出去杀人了。”那人道。 “这世上没有能困住人的锁链,真正的锁链,往往在人的心里……”吕云翼长叹一声,道,“师哥,你在这里已待得够久,心中的戾气还没有消除么?” 那人忽然大笑起来,道:“戾气?别人如何对我,我便如何对别人。你们却说这是我心头的戾气?” 吕云翼道:“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前因那些人侮辱五行门,你不惜灭了人家满门,师父重罚于你,才将你关押在此……其实我早就知道的,师哥比我武功高出甚多,若师哥能担任掌门,五行门也不致没落到如此地步。如今江湖中再没多少人提起五行门……” 那人言语中充满怒气,道:“我自出生便跟了师父,我这条命都是师父给的,别人对五行门不敬,便是对师父不敬,那些人我必要一个个杀死。至于被师父锁在这里,我从无怨言!师父死后传你掌门之位,我更是无话可说!” 吕云翼道:“自我入门以来,便嫉妒师哥的武功天资,而师父也是一直以你为傲,因此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五行门的掌门。” “你很得意,是不是?”那人冷冷道。 吕云翼缓缓摇头,道:“拿到掌门令牌之时心中确有些兴奋之意,但如今五行门已没落到如此地步,弟子中也再无绝顶天资之人……再过几年,我真有些怕五行门在江湖中绝迹……” 五行门是江湖中颇为资深的门派,存在已逾百年。吕云翼的师哥名为邵天命,他们的师父名为项岳,项岳将门派发扬光大,收了不少得意弟子,其中武功最高的便是邵天命。 但邵天命因特立独行,常常伤及其他门派弟子,后更因一时气愤灭了东仙派满门,项岳罚他在门派井底静修,直到发誓再不杀人。 邵天命虽心性残暴,吕云翼却知他为人最是刚直。邵天命认为自己不可能永远都不杀人,便听从师命,从没有踏出过井底半步。 正因为这点,吕云翼一直很敬重这个师哥,即便他几乎没有正眼瞧过自己。 很小的时候,邵天命便是一个目高于顶的武学天才。 一天,师父将刚满十五岁的吕云翼带到他的面前,道:“这是五行门刚收的弟子,你作为师兄,要好好待他。” 邵天命却是眼睛都不向吕云翼望一眼,便冷冷道:“是,师父。” 吕云翼刚入门什么都不懂,便总是跟在邵天命身后。 邵天命对他很不耐烦,吕云翼因不认识别的弟子,连吃饭都端到邵天命身旁吃。 他有时帮邵天命拿去碗筷,邵天命却挥手将碗筷摔在地上,道:“连武功都学不好的家伙,不配吃饭,更不配给我端饭碗。” 吕云翼天资一般,入门了近两年,也只会一些拳脚功夫,什么内力、真气都修炼不出。 邵天命对其他弟子的态度更差,引得许多弟子心中咒骂,说他仗着师父的喜欢、仗着武功高些,自以为是,肆意妄为,这样的人早该被逐出门派。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森罗门的新兴帮派找上了门,他们的掌门齐顷和大弟子白斩一同闯了进来。 五行门前本有看守六名看守弟子,都被白斩打伤。两人脚步缓慢,如入无人之境。 吕云翼第一个冲了出去,白斩一个闪身,一拳打在吕云翼腹部。接着那拳头内力涌出,吕云翼身子腾空飞起,“砰”的撞在了门内的一块石碑上。 齐顷瞧了一眼那块石碑,见上面写着“五行门”三字,道:“听说五行门在江湖中名气不小,咱们灭了五行门,森罗门也就声望大震了。” 白斩道:“师父放心,凭他们这些三脚猫功夫,只配在门内混吃混喝。” 又有几名弟子冲了过去,白斩右腿掂起,左臂向前,身子一动不动。 待弟子们到了近前,他右脚连踢,双拳连挥,因速度太快,外人看起来几如化身为三头六臂一般,眨眼间那些弟子飞出数丈,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其他一些年纪小的弟子都吓得躲了起来。 齐顷道:“五行门就这点能耐,那块石碑也无用了。” 白斩闻言会意,走到刻有五行门的石碑前,掌心凝聚真力,猛然向下拍去。 第一百七十一章 毁灭 “砰”的一声,吕云翼一口鲜血吐出,胸前骨头宛如碎裂。 他竟挡在了石碑前。 “你们……休想……毁掉五行门……” 吕云翼站立在那,怒目盯着白斩。 白斩哼的一声,道:“杀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话音未落,又是一掌拍出。 吕云翼浑身一震,单腿跪在了地上,竟还是仰面瞪着他,嘶吼道:”即便杀了我……你也休想……” 齐顷似叹了口气,道:“成全他。” 白斩道:“他活不了。” 白斩起了性子,一脚踹在吕云翼的腹部,吕云翼还未满十六,又是初学武功,如何抵抗的了。 这一下只把他踹到弯下了腰,“噗”的双腿跪地,地上又多了一片鲜血。 白斩一把扯起他的头发,让他的脸面对自己,道:“小子,你不是爱逞英雄么?这时候给老子下跪可没用。” 他说着话,“砰”的一拳打在了吕云翼的脸上。 吕云翼的头颅向后撞去,五行门的石碑都裂出一条细缝。 他嘴巴牙齿已掉了两颗,头脑嗡嗡作响,耳边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眼睛肿胀着,流着血丝,嘴里犹自喃喃道:“你们……休想……” 白斩哈哈大笑,道:“三拳,你若能撑得住老子三拳,你便是好汉!” 谁都知道,别说三拳,恐怕再打上一拳吕云翼的小命就没了。 “噗”的,白斩脸上多了一口血水。 “去……死……” 吕云翼努力张开嘴,道。 “砰!” 白斩抓着他的头发,将他后脑勺猛按在石碑上,道:“找死!” “砰砰砰”接连三声,三拳已砸在吕云翼的脸上,他的脸骨几乎都扭曲了,脸上鲜血淋漓,直洒落衣襟。 三拳过后,他头歪在一旁,眼皮耷拉下来,气息竟还没断,嘴巴依旧翕动着,似在说什么。 若有人凑近了去听,便会听到他还在说着“休想……毁掉……五行门……” 白斩见自己三拳下去他还没死,心头大怒,“唰”的拔出一把长剑,道:“就以你的血祭奠五行门的末日吧!” 长剑举起,如电光一闪,向吕云翼胸口刺去! “啪”的数声,似是剑身被什么东西啄了几下,突然断成整整齐齐的四段,掉在地上。 “师父说内功练得高了,摘叶也可杀人,果然不错。” 一个声音淡淡道。 白斩和齐顷同时回首,一个少年正在一间门户的门槛上坐着,右手手中握着几颗石子,不住地向上抛着。 那少年竟似乎一直在那里坐着,从头至尾看着他们打伤门派弟子,未有过任何举动。因此他们谁都没有留意那个少年。 白斩丢下剑柄,道:“又出来了一只蚂蚁,只要是蚂蚁,来多少只都是无用。” 少年手中石子依旧向上抛起、接住,不住把玩,似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话。 白斩身形一动,便向他疾冲过去。 少年眼睛注意着手中的石子,眼皮都未抬一下。 吕云翼倒在地上,耸拉着眼皮,向少年看去,嘴里呢喃道:“师哥……小心……” 这少年正是邵天命。 白斩奔到离邵天命两丈远的位置,邵天命手中的一颗石子正抛到了半空。 接着,他的眼睛似乎向白斩冷冷地瞧了一眼。 齐顷的声音突然在后面响起,急促道:“白斩,退后!” 白斩还未反应过来这几个字的意思,突听“嗖”的几声,膝盖猛地一疼,跪在了地上。 又有几颗石子打来,他双臂交叉挡在眼前。 “我就先废了你这双手吧。” 邵天命的声音刚一响起,白斩一声惨呼,他的两手手背已满是鲜血,两只手的手指垂了下去,再使不出丝毫力气。 对方竟一出手用十颗石子击中了他十指的指关节,关节已在刹那间粉碎。 齐顷站在白斩身前,道:“还能站得起来么?” 白斩以手腕撑地,想努力站起身,结果膝盖竟也使不出力气,才知道膝盖在那一击之下也粉碎了。 他在疼痛中变得愈加愤怒,浑身颤抖,道:“师父……求你为徒儿……报仇……” 邵天命将手中两颗石子转动着,道:“今天师父出了远门,你们便想趁机将五行门灭门,可打错了如意算盘。” 齐顷目视着邵天命,道:“五行门下竟出了个武学奇才,我来领教领教。” 邵天命其时不过才二十一岁,而这齐顷已有三十。但他为了让森罗门在江湖中崛起,也不管别人说自己以大欺小,当下就使出了森罗功。 森罗功一经使出,地面便卷起一阵狂沙。这是齐顷的绝技,他自一处断崖下寻到一本武林秘笈,里面便是森罗神功,修习了一十二年才得小成。 而这小成的功力已足够他开宗立派,森罗门刚创立一年,已灭了七星帮、黑水派、灵雀堂,威名在江湖中逐日升高。 五行门的五行功无疑也是顶尖武功,和森罗功的威力相当,但极为难学,因此这些弟子虽懂得习功之法,却没有那个资质和能力,真正打起来连五行功的一成功力都使不出。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五行门难以出现高手,导致后来声望渐低。 伴随着狂沙,齐顷的双手出现重影,宛如变作了八手,双脚也成了八只。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但一招一式都会有暗影出现。 森罗功名字便取自森罗万象,得大成者足有扭转乾坤之力,而这小成则能将自身内力激发到极致,身体四肢在举手投足间如同包罗万象,带起阵阵重影。 邵天命手中石子忽然紧握,齐顷身形拖起一阵重影,猛然间逼近面前,一掌向他头顶拍落,依然带着数道重影。 “轰”的一声,地面的门槛已被击得粉碎,木屑飞溅,邵天命已转在了他的身后。 “金。” 邵天命口中吐出一个字,手臂突然变得如铅般沉重,肘部向齐顷腰间砸去。 齐顷手掌按地,身子腾空飞起,一脚踢去。 邵天命一个后翻躲过,门边墙壁“砰”的破了一个大坑。 第一百七十二章 森罗功 齐顷脚步向前一滑,人已到了邵天命面前,又是一拳击出。 只听得砰然一响,邵天命以拳相接,拳声中竟有金石之音。 齐顷内力本是不低,谁知自己全力出的这一拳竟如打在了金子上,奇痛无比。 他缩回手臂,又是一脚踢去,这一脚变化太快,犹如同时同时踢出六七脚,邵天命再以拳头相拼也只能接住一脚,其他几下是万万躲不开了。 “水。” 邵天命冷喝一声,身子忽然变得极为柔软,那几脚明明踢中了他的身子,他的腰腹、胸膛竟如水波般陷了下去。 齐顷第一次见有人使出这种功夫,目中露出惊奇之意。就在这一瞬间,邵天命一掌拍向他的胸口,道:“木。” 突听一阵“咯吱”碎裂声,他的身体骨骼如同摧枯拉朽般崩裂,一口鲜血随之吐了出来。 这一招便是将对方当做木头,一掌拍出,对方体内便会血液暴涨,经脉尽数崩裂,犹如一块木板被人拍碎。 齐顷仗着森罗功,硬撑下这一掌,骨头虽有些许损伤,经脉却不致崩坏。一个倒跃,退后数丈,道:“五行功竟如此邪门。” 邵天命道:“五行功可不是一种内功,而是五种。” 这五行功的确含有五种不同的内功。几十年前魔道猖獗,魔道中有人会烈炎功,有人会寒冰掌,还有人会金刚拳,这五行功是当时一山林高手所创,就是为应对那些邪派功夫,有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正是刚柔相济,冰火两重。 此时门下弟子都望着邵天命,他们知道齐顷面对这个大师兄已再不敢小觑五行门。 齐顷拖起白斩的身子,望了吕云翼一眼,道:“五行门能在江湖中立足,不是因为你们的师父,而是因为你们两名弟子。” 白斩喘着气,被他缓缓带到了门派大门前。 邵天命在身后冷冷道:“五行碑已被你们弄出裂纹,裂纹无法消除,你们也无法活命。” 齐顷闻言霍然转身,一道劲风扑面,如疾风烈火,“嗤”的一声,邵天命整条手臂贯穿了他的身子。 “呃……” 齐顷喉咙鼓动,发出一个怪异的声音,缓缓低头,瞧着自己的胸膛多了一个硕大的血洞。 鲜血流淌,空气中竟散发出血肉烧焦的气味。 那手臂像是被火焰灼烧过,遇见什么都能将其熔化,齐顷的森罗功能护住他的经脉,却护不住他的血肉。 “师父……!!” 白斩嘶喊,他想出手,五指却连握拳的能力都没有,眼泪跟着涌了出来。 “你也死吧,拿你的性命,祭奠你们森罗门的末日。” 邵天命一拳击在他的胸前,金石之音再次响起,“咣”的一声,白斩浑身一震,瘫倒在地,宛如一滩烂泥。 众弟子皆是惊骇,年龄最小的已是吓得昏了过去。 待师父项岳回来后见到了两具尸体,愤怒中让邵天命跪在地上,以玄铁铸就的锁链抽了他九九八十一下。 邵天命背上鲜血淋漓,依旧大喊:“不论谁来五行门造次,我都是如此做法!我要将所有瞧不起我五行门的人杀光杀绝!” “住口!” 项岳手中锁链砸了下去,“嗤”的一声,直把他背上一大块血肉带了下来。 那森罗门虽是新兴门派,却早和一个叫“东仙”的门派结盟。 过了数日,项岳亲自下山去森罗门和东仙派赔礼,就是怕他们的门人来五行门闹事,杀害门下无辜弟子。 谁知他刚出门不久,三名瘦高的汉子就来到了五行门。 邵天命没穿上衣,上身只裹着几道白布,但血液已干,伤口在伤药的治理下结了痂。他正靠在门边喝着一碗白粥。 那三人站在门外,其中一个叫孙玉龙的男子看着他,问道:“这里可是五行门?” 邵天命端着碗晃了晃,用筷子搅动两下,喝了一口,却没有回话。 一人脸色发青,道:“师兄,咱们问这小畜生作甚?这里定是五行门无疑。” 另一个人道:“闻说五行门下都是一堆垃圾废物,不过是仗着他们的师父武功高些。而那做师父的最是怕事,从不敢轻易伤人。” 前一人冷笑道:“想在江湖上混,只凭自己武功高有什么用?身边徒有一群酒囊饭桶,他若敢轻易伤人,五行门早就从江湖中消失了。” 后一人道:“这就叫夹着尾巴做人,门派亦是如此。” 两人说着哈哈大笑。 孙玉龙也是笑了笑,背负双手,大步走了进去。 他一脚刚迈进五行门,身后突然传来两声惊呼。 孙玉龙回头,却见自己带的两名师弟胸口都多了一个血孔,那血孔不大,如筷子般粗细。 他猛然盯着邵天命,邵天命正缓缓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白粥,手中的筷子已然不见。 “你竟敢伤我师弟!” 他这话一出,邵天命身形一闪掠到了那两人身前,双掌齐下,砰然一声,两人头骨尽碎,脸上血肉模糊,倒在了地上。 “伤?我从不伤人。”邵天命道,“侮辱本门者皆该死!我五行门不是佛门净地,你们若想求个平安,可来错了地方。” 孙玉龙见他杀了人连眼睛都不眨,怒声道:“那森罗门齐掌门也是你杀的?” 邵天命道:“我只知道自己前几日杀了两条落水狗,是姓齐还是姓猫狗老鼠一概不知。” 孙玉龙道:“好大的口气,在我东仙派眼里,五行门不过是一个江湖下三流的垃圾门派,你有何资格狂妄?” 邵天命又从地上端起碗,一口将粥喝完,咣当一声,碗被丢落在地,道:“你侮辱五行门的这句话,就用自己的鲜血洗掉吧。” 孙玉龙年纪二十出头,在东仙派身为大弟子,也是因武功超群。 但邵天命不出三十回合便看透了他的武功,道:“东仙派也不过如此!” 孙玉龙和他硬拼了一掌,竟无法拼过,眼见对方又拍出一掌,他难以闪避,便再次以掌相接。 胸口鲜血激荡,一口还未吐出,被对方劲力冲得又咽了下去。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东仙派 就这样三番五次,他接了五掌,面如金纸,已是强弩之末,身子晃了两晃,跌倒在地。 邵天命最后一掌就要拍下,孙玉龙放声大呼道:“你若敢杀我,五行门今晚就要被东仙派踏平!” 邵天命大笑道:“你若不说这话,我还可能给你留个全尸!” 随着这阵笑声,他双手猛地向后拽紧孙玉龙的手臂,孙玉龙嘶声惨叫。他只要再一使力,对方的双臂就要如莲藕般拔断。 突听一声长啸,邵天命如被狂风扑面,整个人飞跌出去,撞在了墙上,背上伤口尽数绽开,身上白布重又染满了鲜血。 “劣徒!你究竟要杀多少人?!” 有弟子早去通报了师父。项岳站在面前,转身就为孙玉龙运起功来,过了半个时辰,又为他服了极其珍贵的灵丹,道:“你回去好生歇息,我一定会给东仙派一个交代。” 孙玉龙瞪视着项岳,道:“五行门杀了东仙派两名弟子,这笔账不能不算!我东仙派和几大门派交好,这账若不结清,五行门即日便有灭门之灾!” 他说的确是实情,东仙派在江湖短短十几年,便和几个较大的门派结了盟,这些门派相互照应,一门出事另外几门便会群起攻之。 邵天命闻他言语中满是要挟之意,心头大怒,道:“你有本事便将天下所有江湖人士都叫来,我若皱一皱眉头便不是五行门下!” 项岳转头喝道:“你无端杀害几条人命,却还口头逞强,如今只能拿你的命来偿还!” “砰”的一声,邵天命如飘零的落叶摔飞在地,孙玉龙上前一探鼻息,竟已死了。 他冷哼一声,再不说话,转身走出。 …… 夜晚,门内五行碑前。 项岳早已点开邵天命的穴道,白日里那一掌不过是暂时封住了他的心脉鼻息。孙玉龙以为项岳怕事真的杀了他,因此才放心离开。 “跪下!” 项岳面朝邵天命喝道。 邵天命望了师父一眼,跪在了地上。 “你可知道江湖人士牵一发而动全身,伤及一个便可能连带整个门派,你遇事执意出手,他们若杀上了门,你叫门内的其他弟子如何抵挡?!” 邵天命抬头道:“只要我在这,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项岳动了真怒,走到五行碑前,一掌拍下! 邵天命冲上去抵挡,砰的被击飞出去。 “我五行门若有你这样的弟子,早晚会被人杀光,我干脆自绝门户!” 砰然一震,石碑碎裂,变作了一地的碎石。 邵天命知道是师父不忍心赶自己走,又无法阻止自己杀人,只得如此做法。 他流泪道:“师父,五行门是我的家,世上绝不能没有五行门……” “你从此再没有这个家,也没有我这个师父!” 邵天命伸出胳膊抹了一把眼泪,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淌,道:“师父,你待我恩重如山,我自小便待在五行门,五行门若是没了,我……我实在是……” 他已无法再说下去。他敬重师父,更珍重自家门派,因此才会对敌人痛下杀手。 项岳如何看不出他真情流露,道:“从今日起,你不得踏出本门半步,更不能让任何本门以外的人看到你的身影,否则世上再没有五行门!” 邵天命知道师父是在保护他,唯恐被东仙派发现自己是假死。他心中已下定决心报仇,抽了下鼻子,道:“师父,我今日便答应你,十年内不再露面,更不再杀人。” 项岳道:“只要师父还活着,就不准你杀任何人!” 邵天命道:“师父,那就二十年……” “住口!” 二十年后,邵天命蒙面黑衣,独自一人去了东仙派,竟以一己之力将其满门杀光,谁也联想不到那是二十年前起过争端的五行门所为。 一场恩仇,他竟足足记了二十年。 东仙派一灭绝,邵天命便可以公开露面。 外面逐渐传言,说邵天命的威望已超越了师父项岳,五行门有了邵天命这个弟子,江湖人士再不敢对其有什么不敬之处。 那时门派内一旦出了事,那些对邵天命素来厌恶的弟子都不由得心道:若是邵师兄在就好了…… 但就在邵天命灭了东仙派满门两年后,项岳无意间得知了真相,盛怒下将他锁在了深井井底,过不久又将掌门之位传给吕云翼,便就此仙去。而邵天命因遵从师命,再没有从井底出来过。 吕云翼站在邵天命面前,道:“其实我早想将掌门令牌交给师哥,只是……” 邵天命哼的一声,道:“只是什么?” 吕云翼道:“武林九鼎的事我曾跟师哥提起过,九鼎大会每次召开,都会处置一些嗜血成性的江湖人士,我怕师哥被那九人盯上。” 邵天命道:“武林九鼎若不是侠义之辈,也不会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以为他们连基本的正邪善恶都分不清么?” 吕云翼在他面前依旧像几十年前的小师弟,道:“是……师哥若愿意担当掌门一职,我……” 邵天命冷冷道:“你今日来此就是为了交出掌门之位么?” 吕云翼道:“今日我总觉得心惊肉跳,吃饭时都有些难以下咽,似有什么不详之事将要发生……” 他说着看向邵天命,郑重道:“师哥,若我出了事,你一定要代理掌门一职。” 邵天命哈哈大笑,道:“可笑,可笑之极。你出了事,却叫我这个罪人出面担任掌门,那些弟子愿意么?即便他们愿意,师父泉下有知,在仙界也睡不安稳!” 吕云翼长长叹了口气,半晌没有说话, 邵天命道:“门下弟子难道就没有能成大器的?” 吕云翼道:“大弟子郭松武功进展不慢,可他心性急躁,半月前又伤了血旗门的弟子,我已将他重罚,凭他的心性,不宜担任掌门。” 邵天命又是冷哼一声,道:“你倒走起了师父的老路子。” 他端起了地上的碗,不再说话。 吕云翼想再提那掌门之事,却觉今日说得太多,向邵天命微一拱手,转身走出,过了一会儿,跃出了井底。 第一百七十四章 魏东楼 他双脚刚落到地面,突听“砰”的一声,一名弟子飞了进来,直跌在跟前的地上,阳光下荡起一阵尘土。 吕云翼心头一惊,正要扶起问话,又一名弟子从外面飞入,空中扬起一串血花。 他身形跃起,接住那名弟子,见其眼睛大张,胸前衣襟满是鲜血,已是死了。掀开衣服,那弟子胸前如被腐蚀,杀他的人竟是透过他的衣裳将他的血肉震碎!脱口道:“血衣封膛,这是血旗门的功夫!” 一群弟子退了进来,他们前方是一个满面狰容的汉子,汉子手中提着一人,眼神中似含有无尽悲痛,道:“昨晚我三名弟子被杀,女儿被人奸污致死,此事皆是郭松所为。今日若不将这厮挫骨扬灰,我血旗门便血洗五行门!” 此话一出,众弟子皆是大惊,看向站立一旁的郭松。 这汉子正是血旗门掌门魏东楼,他话一说完,手上用力一抓,那人胸膛一阵爆响,一道鲜血激流一般穿膛而过,不住地往外涌着。 他这手“血衣封膛”的功夫是将内力传入对方体内,压迫对方血肉,以在体内爆炸。被他碰到之人身上多会血肉碎裂,如同腐烂一般。 吕云翼看清那是方才叫自己吃饭的弟子,还未说话,魏东楼身后忽然冲出五十多名血旗门弟子,抬着四具棺材,其中一具棺材内便是一名妙龄少女,看样子死去多时。 郭松郎然而立,道:“在下便是郭松,我半月前伤你弟子的事已赔了罪,你又为何在我身上安插这样一个罪名?” 魏东楼身形一动,人已到了郭松面前,道:“杀你难消我心头之气,更难为我女儿赎罪,我便拿你回血旗门折磨致死!” 他一只大手向郭松胸前抓去,突然手腕一紧,吕云翼已按住了他的手臂,道:“在下相信自己的徒弟,绝不会去沾污谁家女子,更何况昨晚在下和郭松一直在门内下棋,此时绝非他所为。” 郭松道:“不错,师父足可为我证明,此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魏东楼手腕一颤,吕云翼感到一股劲力向自己涌来,撒开了手。魏东楼左手急速向吕云翼抓去。 吕云翼伸手提起郭松,两人同时后撤一丈。 血旗门的弟子们叫嚣道:“都说吕掌门对弟子极为严厉,没想到在是非黑白分明之时还护起了弟子!” “我们一起将五行门杀光,为兄弟们报仇!” 吕云翼面向众人,扫视过他们愤怒的脸庞,道:“若此事当真是本门所为,我便将那弟子就地正法,给血旗门一个交代。” 魏东楼走到棺木前,悲痛道:“我早晨从外面赶回血旗门,才知道半夜发生了这种事。我这五十多名弟子亲眼瞧见郭松出面杀人,你此刻想护他,护得住么?!” 他声如雷霆,手上一拍,一名弟子的棺木飞了出去,直撞向吕云翼。 “今日我先杀了你,再灭了五行门,郭松留到最后!” 在魏东楼看来,吕云翼无非是在拼命地袒护自己的弟子,他如何能不恼怒? 棺木飞到空中轰然炸裂,碎片直插入十几名五行门弟子的头颅、手臂、大腿,登时响起一阵惨呼声。 就在这破碎的棺木之中,魏东楼身形已在吕云翼头顶,两人掌心相对,“咣”的一声,吕云翼使出了五行门中的“金”字诀,硬生生挡住了涌来的内力。 待魏东楼落地,吕云翼道:“我以掌门之名担保,此事绝非郭松所为,这其中定有误会!” 几名五行门弟子正抱着身边的尸身大声痛哭,一人回头道:“师父,血旗门杀我兄弟,我和他们拼了!” 又有一弟子叫道:“这事本就和大师兄没有任何关系,是他们想随便找个罪名灭了我们满门!” 众弟子皆知道昨晚郭松和掌门下棋一事,自然认为魏东楼是找借口上门屠杀。此话一出,剩下的二十名弟子都冲了出去。 那血旗门弟子个个拿着武器,其中三人手持长枪,待五行门弟子跑近齐得出手,“嗤”的一声,三杆长枪穿透了一人的身子。 吕云翼意识到弟子们论武功和数量都敌不过对方,掠到两门弟子中间,道:“谁敢动手,就不是我五行门下!” 他立即转身冲魏东楼道:“魏掌门,此事……” 突然砰的一声,他整个人飞了出去,直撞在墙头。 吕云翼还未站起,魏东楼已一掌按在他的胸膛,道:“凡是被我以手按着之人,绝没有能活命的!” 耳边传来弟子们嘶声惨呼的声音,刀剑入肉声不断。吕云翼料定此事有问题,一心只想和解,竟没有还手之意。他口吐鲜血,一只手抓着魏东楼的手腕,道:“魏掌门,此事我定查清给你一个交代,还请你放过这些弟子……” 魏东楼道:“你身为掌门,却执意护一个有罪行的弟子,今日之事便是传了出去,也没人敢说我魏某一个‘错’字!” 他掌中内力涌出,吕云翼胸腔大震,宛如血肉被揉为了一团,一道鲜血从体内狂飙而出。 “五行门众弟子听令,真相未明,速速逃离出去,莫要互相残杀……” 吕云翼一心关心弟子安危,竟连自身都不顾了,一句话尚未说完,声音突然中断,胸膛前已是血肉模糊! 弟子们有的嘶声惨叫,有的哭喊拼命,一时间五行门血流满地,几成了人间炼狱。 待吕云翼垂首身死,魏东楼仰天长呼,道:“即便拿你五行门祭我女儿之命,我依旧心痛难平!” 他目视前方,看到郭松正退到五行门众弟子身后,道:“郭松,你师父已死,再无人敢来护你!” 魏东楼向前踏出一步,郭松满面惊惶,已退到了井口边缘。 魏东楼目眦欲裂,道:“你若敢飞身逃窜,我便将你皮肉扒开,让你感受血肉露天之苦……你若敢出手抵抗,我便将你四肢一块块砍断,并且绝不让你轻易死亡,让你足足惨叫上七七四十九个时辰……” 第一百七十五章 悲哀 郭松吓得跌倒在地,眼前泛起了半月前的一幕。 半月前,郭松出门,正遇到血旗门下弟子。 那几名弟子见到郭松,向其问路,郭松说了后,一人顺口问了他的门派。 得知其来自五行门,几人走出数丈,低声讥笑起来。 一人道:“没想到还能见到五行门的人,我以为五行门早已在江湖中灭绝了。” 另一人道:“五行门几十年前还有点名气,现在说出去却连七岁的娃娃都不知道,要我说,这种门派还不如自行灭绝了好。留在江湖苟延残喘无异于丢人现眼。” 第三人回头望了郭松的身影一眼,见他还在缓缓走着,低声道:“别让人家听到了。” 第四人道:“五行门下尽是些怂包,听见又能怎样?可没人敢惹咱们血旗门。还有他那师父,听说更是怂包中的怂包,要是换个掌门,五行门或许早就起来了……” 一言未毕,第四人脸骨一震,剧痛无比,嘴巴大张,几颗牙齿已蹦飞出去。 那郭松不知何时竟瞬间到了众人身前,一出手便将对方一人打伤。 几人大怒,当即动起手来。 就在那一天,郭松一连伤了血旗门七名弟子。 血旗门中的几位师兄第二天便到了五行门,吕云翼得知后当场命郭松跪下,以铁鞭抽其背九九八十一下,又命他跪地七日方才起来。 那几人在五行门也待了七日,看郭松连站起的力气都没了,才愿意和解了事。 当晚,郭松踉跄走出门派,想出去透一透气。 走了半个时辰,他才到了后山。正想停下时,因身子受伤,双腿膝盖忽然一软,“噗通”跪在地上。 他抬头望着天上弯月,心头突然涌出一阵悲哀。 “五行门几十年前还有点名气,现在说出去却连七岁的娃娃都不知道。” “五行门下尽是些怂包,听见又能怎样?” “还有他那师父,听说更是怂包中的怂包,要是换个掌门,五行门或许早就起来了……” 郭松双拳紧握,按在地面。 他已二十五岁,十几年前,他听闻五行门有些名气,内心充满了仰慕,后通过重重考验入了门,又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了大师兄。他以为自己从此光荣无比,却没想到门派声望渐低,连一个刚创立不过六年的血旗门都敢欺压在他们头上。 一股热泪从眼睛中涌出,他几乎想要仰天嘶吼。 他感到自己胸腔中有一洪荒猛兽,却被限制在了一个小小的牢笼之中,任凭有多少才能力气都无法施展。 这个原先他奉以为神的门派,令他充满敬意的门派,此刻在他眼里已和那些江湖人士想的一样——不过是一个说出去连七岁娃娃都不知道的东西。 更何况,在这种门派里还有这样一个师父……遇到事只能一再克制,而不是和人刀剑相向,快意恩仇。 他身上的伤口愈发疼痛,却不及他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 突听“呼”的一声,他眼前多了一个紫色衣角。 郭松抬头,看到一个紫衣男子站在自己面前。 那男子仿佛没有看到自己,只望着门派内的深处,道:“五行门原先也是一名门大派,如今却没落至此……我想,你一定可以挽救这个门派。” 郭松眼睛缓缓睁大,他不知道后面那句话是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时男子才转过头来,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凌然正气。那种正气绝非伪装,而是发自内心。 此人赫然是江湖中以“仁义”闻名的东方雪隐! “你师父老了,他怕人怕事,考虑的无非是门派如何在江湖中生存,而不能将其做大。” “若你当了掌门,一定能够将五行门的名字重新传遍江湖。” “我可帮你。” 他听得动了心,想到师父为保整个门派,不惜将他鞭笞八十一下,并且跪地七日,心头早就满是愤恨恼怒。 郭松身为大师兄,不仅是武功高些,更因心思活络。转眼间他已想到一个计策,仰面盯着东方雪隐,道:“我有办法拿下掌门之位。” 他将计策告诉了东方雪隐,十五天后,他特意陪师父吕云翼下了一夜的黑白子,就在当晚,一个扮成他的人去往血旗门,杀害三名弟子,奸污魏东楼之女。 此计的歹毒之处便在于,魏东楼必会亲自来到五行门大开杀戒,而师父必会出面保他。到时两门相争,便成了两位掌门之间的争斗! 他之所以能想到这个毒计,便是因师父从不偏袒弟子,所有弟子在外惹事,师父不论错在谁身上,都会加以责罚。但此计一出,众人皆知是对方故意挑事,根本无关自己,吕云翼身为掌门,若再不出面保护无辜弟子,整个门派的脸面都将被践踏在地! 此人心机之深,用计之毒,委实难以想象。世上谁能想到会有人设下如此计谋? 直到今日计成,郭松心里依然满是得意。 但他万没想到师父吕云翼会为了保众弟子而不还手,他本想等两人打得两败俱伤后出手暗算。魏东楼和师父死后他便可顺利继承掌门之位,剩下的门人弟子对他毕恭毕敬,谁也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眼见魏东楼杀了吕云翼,走到近前,他心胆发颤,站都站不住了。 魏东楼话一说完,就要伸手抓起郭松。 突然一声狂啸响起,那声音透过井口传出,直放大数倍,怒喝道:“谁人敢犯我五行门!” 一个身材高大,足有八尺之人从枯井中跃出,如一头巨鹰般腾空天际,身后四条锁链带着哗然大响,接着“砰”的一声,他双脚落地,几名功力不足之人被震得摔倒。 魏东楼见他须发半白,满面怒容,登时想起一个人来,脱口道:“邵天命!你没死!” 邵天命被关在井底多年,外界没听闻他的声息,都以为他惹了不少仇家,被杀身死,甚至连这些年轻的弟子也不清楚他的生死状况。 此时一见他突然出现,早有五行门弟子哭喊出声:“邵前辈,血旗门杀了我们的师父!” 第一百七十六章 锁链 邵天命一眼望见吕云翼的尸身,额头青筋暴起,身形大涨,直比方才还要高大些。双臂猛然使力,咬牙怒吼道:“今日来我五行门者,休想留得全尸!” 一块巨石轰的从地底钻出,地面现出一个大洞。巨石腾飞,遮蔽了日光。 阴影下,邵天命的身姿如同地狱恶魔。 血旗门从未见过这等景象,此人明明双臂双脚捆着锁链,锁链后更连带一块巨石,凭他双臂之力,竟将那巨石扬了起来。 有十几人吓得已是向后退去。 就在这一退之间,一条粗大锁链自石上绷断,“噌”的飞出,横着扫在十几人的腰腹之上。 十几人吐血倒地,邵天命吼道:“先拿你们尸骨祭我师弟之命!” 他右手扬起,又一条锁链断裂,如同从天上抛下铁鞭,轰的砸在那十几人身上。 血肉飞溅,血旗门的十多名弟子已成了一滩烂泥。 余下三十多人知道难以逃脱,叫嚷着拿起刀剑冲了上去。 邵天命左腿踢出,一条锁链带着劲风“呼”的砸在左边一些人身上,有的胸前肋骨都被砸出,从后背穿透出去。 剩下最后一条锁链还连在他的右腿和巨石之间,邵天命握住锁链,手臂抡起,巨石随着转动起来。 五行门只剩七八名弟子还活着,此刻都受伤躺在了地上。巨石扫过,血旗门又有近十人被砰的砸倒,四面屋下的柱子有被巨石撞到的也断成了两截,几间紧闭的房门均锁有铁锁,竟被巨石转动的风声带得轰然敞开,铁锁尽数掉落在地。 血旗门有几名弟子再不犹豫,丢下刀剑便向外冲去。 邵天命将巨石甩飞,石头边缘碰到一人的后脑勺,砰然一响,头骨瞬间成了碎片。 他又将巨石从天空砸下,又有几人被砸成了肉泥。 最后剩下十二人灵魂几乎已吓得脱壳而出,都是一哄而散。 邵天命双手猛然按地,地上的尘土砂砾突然急速震颤,接着向上飞起。 那十二人同时“啊”的一声惨叫,砂砾从他们仰起的下巴、口舌、眼球、脑门中飞出。等染满鲜血的砂砾落地,他们也萎靡般地倒在地上。 五行功的“土”字诀便是以浑身内力激荡地面沙土,使用者需得耗费大量真气,但一经使出,便是死伤无数。 五行门存活的弟子见邵天命风卷残云般杀了五十多人,并且没有一人身体完整,都是骇得无法出声。而这一切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邵天命待杀完人,才转首盯着魏东楼,一字一句道:“我师弟,是不是你杀的?” 魏东楼面对如此惨象不以为惧,而是心头盛怒,道:“五行门下郭松杀我弟子、奸污我女儿在先,你武功再高,难道高得过武林九鼎么?!我即刻便去面见武林九鼎,将此事告知。” 邵天命待他说完,又是缓缓道:“我只问你,我师弟是不是你杀的。” 魏东楼瞪视着他,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便是我亲手杀的吕云翼!” “吕云翼”三字一出,邵天命身形忽然消失不见。 魏东楼双臂猛然一紧,竟被人拽到了身后,一股内力从手臂直涌入腿脚,双腿一颤,不由得跪倒在地。 邵天命双手抓着他的两条肩膀,忽然仰面望天,脑海中跟着闪过吕云翼入门两年时的样子。 那时吕云翼十七,邵天命已经二十一。 吕云翼坐在门槛前的地上,看着邵天命。 邵天命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白馒头吃着。 吕云翼不敢和他坐在一起,只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旁冰凉的地上。 “你老看着我做什么?”邵天命皱眉瞪他一眼。 那是邵天命刚杀了森罗门齐顷和白斩不久,吕云翼忍不住道:“我、我一直以为师哥不喜欢五行门的……” 他总觉得这个师哥有些冷淡,尤其是对本门弟子,以为他对五行门并不关心,直到看他出手杀了齐顷二人,心里的看法才有了动摇。 邵天命看了他一眼,他连忙挥手,紧张道:“不、我不是说师哥有什么不好,而是,而是……” 邵天命截口道:“我自小无父无母,是师父将我一手带大,教我成人……我敬重师父,所以敬重这个门派。谁若小觑五行门,便是辱没我的师父,这件事,我绝不能原谅。” 吕云翼呆呆地看着他。 “还有,你该为和我一门感到庆幸。”邵天命吃下最后一口馒头,“若你是别的门派,我早将你杀了。” 他站起身,走过吕云翼的身边:“而且,你既和我一个门派,别人绝不敢欺负你。” 脑海中的过往一闪而过,邵天命的眼前再次现出吕云翼死去的模样,道:“师弟,我为你报仇。” “啊……!!” 一声惊天惨呼,两道血水从魏东楼身侧激射而出,洒满天际。 魏东楼嘶声道:“邵天命,你……” 话声未绝,他气息中断,竟已死了。 邵天命抛下他的两条臂膀,冷冷道:“以你门下五十条人命祭我师弟,只怕还不够。” 话刚说完,一把长枪突然自他后心穿过胸膛! 邵天命霍然转身,猛地拍出一掌。 那人像早就料到,身形已掠在半空。 邵天命仰头,看到暗算自己之人竟是郭松! 原来郭松眼见魏东楼双臂被扯断,知道他必死无疑,唯恐待会儿轮到自己,当即拿起长枪,暗中聚力刺出。 “你这孽徒!” 邵天命身形拔地而起,胸腔中的长枪随之晃动,鲜血不断从伤口中汩汩涌出。 郭松惊骇,身子尚在半空不得动弹。邵天命伸手向他抓来,郭松拼命运气以五行功的“金”字诀对了一掌。 “咣”的一声,两人都是胸口大震,邵天命单膝跪倒在地,郭松口冒鲜血跌在了地上。 邵天命强撑着身子站起,向郭松走去。 郭松浑身颤抖,目光满是恐惧之意,双手不住抓着地面。他挨的那一掌并没有多严重,但对方眼神中的盛怒杀气几乎将他完全压制,恐惧之下连爬动的力气都没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毒蜂 待邵天命走到离郭松一步之遥的位置,却见邵天命胸口徒然一震,又是一把长刀从后心穿过! 一名黑衣女子站在身后,笑道:“幸好来得及时,没有辜负东方大侠所托。” 邵天命“噗”的双膝跪下,眼睛目视前方,直盯着郭松。 看其模样,像是已死了。 郭松听黑衣女子说到“东方大侠”,明白是东方雪隐的人。他早已答应东方雪隐围攻九鼎大会之事。 郭松恐惧之意稍减,微一提气,站起了身。接着拿起地上的一把刀,道:“我不杀你,自己便会死,这个世间本就是这样子的……” 他唯恐邵天命没有死绝,举起刀,便向邵天命脖颈砍去! 突见邵天命眼珠中似有一道怒光闪过,须发皆张,竟如突然活了一般,道:“妖孽敢尔!” 一声怒吼直冲云霄,“啪”的一声,郭松手中的刀跌落在地,直吓得滚倒一边。 过了一会儿,再看邵天命,眼睛徒自睁着,早已没了鼻息。 黑衣女子叹了口气,道:“都说人死前若有含恨之事,怨气便会化为惊雷怒吼,看来果然不错。” 这邵天命是一心为五行门,郭松却是为了一己之气不惜残害五行门,两人虽属同门,心性及做法却截然不同。江湖中若传出了此事,郭松必会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黑衣女子道:“九鼎大会即将召开,你现下便拿着掌门令牌赶往云霄城,余下的事我来处理。” 郭松再不敢在这里停留,到吕云翼身前翻出令牌,对黑衣女子一拱手,当即施展轻功离去。 这黑衣女子正是十二天道中排名第三的“怪蜂”柳夏霜。 她望着周围几双惊恐的眼睛,道:“本以为能来动动手脚,却成了收拾烂摊子。” 柳夏霜随手挥出,五行门中还活着的几名弟子身中毒针,倒了下去。 她走出了门,目视远处,自语道:“那青叶却去了哪里,这么久了还不过来。” 第七十四章 忽然风声一响,一个人站立在身前。 这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模样,目光冷峻,带着不可一世的神情。背上背着一把形状颇为怪异,并且看来甚为丑陋的黑色长剑。 柳夏霜退后一步,皱眉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人眼睛望着五行门的深处,淡淡道:“五行门就此绝迹了。” 柳夏霜听他言语中有些悲廖之意,正要说话,他转过目光,望着她,道:“你要找的人,东方雪隐已帮你找到了。” 柳夏霜眼神立时变了,里面发着凶光,道:“好……东方雪隐果然没有骗我,她此刻却在哪里?” “平江镇外,南面百雀林内。” 柳夏霜道:“东方雪隐呢?” 那人道:“东方雪隐已经去了玉琼山。” 柳夏霜奇道:“去那里做什么?” 那人仰望天边,道:“见一个人。” 柳夏霜暗中皱眉,东方雪隐要去见谁?九鼎大会即将召开,他竟还有工夫去见老朋友么? 那人收回目光,道:“我要比他更早赶过去。” 他忽然凭空飞起,如同凌空飞跃一般,身子接着爆出一层雾气,那是内力激荡时引发的气体震动。他身形如穿透一层云雾,眨眼间到了十丈之外。 柳夏霜眼睛望着他的身影,叹道:“云翳功当真了得……” 待那人远去,她眼中重新现出怨毒色彩,道:“六年了,我终于知道了你的下落……” 她身形掠起,施展轻功向南面行去。 在她离开不久,五行门前走过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他望了柳夏霜的身影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立刻跟了上去。 …… 平江镇外,南面百雀林中有一间小屋。 小屋虽然简朴,外面却围绕着红花绿树。看来住在小屋中的人生活平凡而不乏快乐。 不少麻雀正在屋前吃食,屋门忽然“咯吱”一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跑了出来。 他向麻雀跑去,麻雀纷纷飞起,他又向花丛中跑去,一些蝴蝶也飞了起来。 屋内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小昭,不要跑远。” 那孩子在外面答应一声,道:“知道了,娘。” 过了一会儿,屋内那个声音又唤道:“小昭,回屋吃饭了。” 孩子没有应声。 一名年近三十的女子走出了屋,前方不远,孩子正仰头伸手,道:“娘,我在和蜜蜂一起玩……” 只见孩子身周嗡嗡声不断,围着数十只蜜蜂。 那是黑色的毒蜂! 女子脸上变色,声音有些发颤,道:“小昭……快回来……” 一个黑衣女子忽然出现在孩子的身边,抚摸着他的头,道:“师姐,你的日子可是越过越好了,还有了孩子……” 她看到黑衣女子,身子猛地一震,头脑几乎晕眩起来,道:“是你……你终于找来了……” 黑衣女子正是柳夏霜,道:“六年了……我还是叫了你一声师姐,可是,你配么?” 这屋中的女子名叫朱燕,正是原先柳夏霜所属门派的师姐。 朱燕的身子剧烈的颤抖着,嗓子几乎有些哑了,道:“这几年,我一直心怀愧疚……我……我知道自己实在对你不起……那日……” 柳夏霜打断她的话,道:“你只是心怀愧疚,而我呢?你还能每日吃得下饭,出门赏风景,还能嫁人,而我……我只能靠着这张假脸活着!” 她伸手撕开脸上的人皮面具,却见下面是一张凹凸不平的脸,像是被虫蚁啃食过一般。但即便如此,因那双眼睛和她脸部轮廓,也可看出她原本是个美人儿。 “这张人皮面具,是我原本的脸,你身为我的师姐,导致我全身溃烂,并且拥有了另外一张脸……还有我的身子。” 柳夏霜扯开衣裳露出肩膀,上面是发黑溃烂的皮肉:“这些伤早就好了,可是身体再不能回到原来的样子。我只恨自己当日为何没有死掉!” 朱燕掩住了嘴巴,眼泪无声地流着。 柳夏霜继续道:“你那所谓的愧疚,随着时间的逝去,恐怕早就烟消云散了吧……我心中的痛苦却随着时间的流逝日益加重。这六年来,我不断设法掩盖自己的身体、面目,却无法再和任何一个男子相爱……” 第一百七十八章 蜂王 那是六年前的一桩旧事。 六年前,柳夏霜和女子朱燕都是蜂神门门下弟子,柳夏霜入门晚了一年,尊朱燕一声师姐。 两人年纪相仿,都是二十二、三的模样,性格也接近,更像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柳夏霜因年轻貌美,引得门下许多弟子追逐,甚至有弟子为其发生吃醋武斗之事。 一年后,柳夏霜和一名男子私定终身。那名男子是楚天派掌门的儿子戴彬,有名有势,长相帅气,柳夏霜和其在一起获得了不少注目的目光。 但就在同年三月的一天,柳夏霜遭遇了人生中的大难。 这天蜂神门下所有弟子都要出门捕蜂,柳夏霜和朱燕决定去捉那蜂群中最难得的蜂王,只要能将蜂王诱到她们准备好的药瓶内,其余毒蜂都不敢近她们的身子,并且会为她们所用。 但捕捉蜂王异常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引来蜂群围攻,轻则重伤,重则身亡。许多男性弟子都不敢去做这件事,这两名女子却出奇的胆大。 两人准备好一切物事,去往蜂林。 她们面上都遮着一层黑色薄纱,虽只遮住了脸面,但因薄纱上涂有一种特殊的药物,蜂群嗅到便会自行散开。 两人找到了蜂王的巢穴,那是一棵大树的树顶。 柳夏霜道:“只要有这层薄纱,就算捉不到蜂王我们也能逃脱。” 朱燕点点头,道:“逃的时候可一定要快,不要贪功,小心为上。” 两人深吸一口气,没过一会儿便攀爬到了树顶之上。 “师姐,咱们左右分开,蜂王跑不了。” 柳夏霜说着轻轻跃到树顶左边一条树干上。 朱燕笑道:“那我去右边,你可要小心些。” 她略一提气,猫着腰上了右面树干。 两人都从怀中掏出一只透明小瓶,里面有一些红色的物质。这种物质名叫“血源”,是提炼人身体内的精血练成,专用来吸引蜂王这种至毒之物。 蜂王极其罕见,广茂的蜂林中只有十数只蜂王,却有成千上万只毒蜂。蜂神门以擅用毒蜂闻名,毒蜂可制毒、炼药,甚至成为杀人的利器。若能捉住蜂王,便能驱使百千只毒蜂,即便是武林高手,面对毒蜂四面八方的围攻也难以应付。 柳夏霜将瓶上的塞子打开,屏息等待。 蜂王的巢穴离她们不过尺许,两人一安静下来,除了附近的嗡嗡声,便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 直等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握着瓶子的手心已渗透了汗水。 就在这时,忽听“嗤”的一声,宛如利箭射出,一只硕大的毒蜂从远处飞来。 两人心头都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蜂王并不在巢穴之中! 她们将瓶子微微上扬,静等蜂王钻入瓶中。 此举必须小心谨慎,若蜂王发现有人的动静,必会招来大群毒蜂进攻。 幸好她们都学了武功,收敛内息后即便是蜂王也难以察觉。 蜂王在两人头顶盘旋了一阵,似在嗅着什么气味,过不一会儿,向下缓缓飞落。 两人一左一右,正是想看它落去哪边。 蜂王立于巢穴顶部,头颅又左右晃了晃,忽然向左边飞去。 柳夏霜心头一动,又是惊喜又是害怕。喜的是蜂王向着自己瓶前飞来,怕的是自己若流露出人的气息,便要抓紧时间逃离此地。 那蜂王翅膀扇动的频率降低,身子缓缓下降,落在了瓶口边缘。 柳夏霜眼睛直直盯着,心跳不断加快。 她心中忽然有些后悔,若是待会儿出了事,很可能命都没了。 但现在后悔也是无用,她必须待蜂王钻进瓶中后以右手捏着的瓶塞塞上去。只要塞上塞子,蜂王再如何用力也飞不出去。 想到即将大功告成,她心底的后悔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腔的欢喜。 整个蜂神门中也只有三名弟子抓到了蜂王,练成了蜂神功。蜂神功便是引百千只毒蜂围绕自己,进攻敌人,练成后可谓是所向披靡。 她继续压着气息,额头的汗水已浸透了眉毛。 蜂王沿着瓶口向里面探头望着,爪子不住攀着。 汗水逐渐流过柳夏霜的眼睛……流过鼻梁……滑过下巴…… 她心下一惊,若是汗水滴落到树干之上,那一点轻微声响便会引起蜂王注意。 她不想则已,一想到此,几滴冷汗又流了下来。 蜂王将头伸入瓶中,前端的两只爪子已探了进去。 而柳夏霜脸面上一滴汗水垂在下巴边缘,就要滴落…… 她右手紧握瓶塞,只待蜂王几只爪子全进去后便猛地塞上塞子。 那蜂王又有两只爪子探了进去,它的嘴端已要碰到红色的血源。 柳夏霜只等它尾部进去便要拧上塞子,忽见蜂王像察觉到什么,停止了身形。 正在这时,那滴冷汗已要滴落。 她心头大骇,不由自主地将脸部微微侧过,汗水从下巴滑到脸边,才终于没有落下去。 蜂王的最后两条腿终于爬了进去,柳夏霜再不迟疑,右手就要塞入塞子。 突听“扑棱”一声,蜂王的翅膀急速扇动起来,“嗤”的飞出了瓶身,盘旋于两人头顶,犹如阎魔般直盯着柳夏霜。 朱燕心头冰凉,大喊:“快离开那里!” 柳夏霜更是如同落入冰窖,知道自己已被蜂王发觉,直起身子,就要施展轻功逃去。 突然“咔嚓”一声,树干竟承受不住她的身子折断了。 柳夏霜没有了借力之处,轻功难以施展,身子跟着跌了下去。便在下跌的过程中,她脸上的面罩被一根树枝挑破,挂在了枝头之上。 朱燕正迅速离去,忽听身后大喊:“师姐,将‘蜂浆瓶’打开扔出去!” 朱燕回头,才看到柳夏霜面上的蜂帘薄纱已不见了。 蜂浆是诱惑毒蜂的秘药,在受到毒蜂攻击时,掷于地上,毒蜂便会成群的围过去。 朱燕忙掏出蜂浆瓶,抬眼看到成群的毒蜂正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时惊惶,蜂浆瓶掉落在地,滚落前方。 她眼睛望着那瓶子,不敢去前面捡起,向后退出几步,转身跑了出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面目 “师姐……” 柳夏霜身上已爬满了毒蜂,口鼻几乎被掩盖,别说施展轻功,连呼吸都难以维持。 朱燕听到呼喊,回头望了一眼,装蜂浆的瓶子还在原地。 她本有时间上前拿起蜂浆瓶打开扔下,但她太害怕了,没有停下脚步便继续向远方逃去。 柳夏霜犹自在地上爬着,向那蜂浆伸着手,只要能将瓶子打开,自己就能获救……毒蜂穿透衣襟将毒液浸满了她的身子,她身上已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 夜晚,朱燕在门派内的屋中收拾行李,她已不敢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师妹的惨状从她眼前不断的闪现,到最后只剩下柳夏霜那双无助而又痛苦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利剑般穿透她的心脏。 但她无能为力……她不住地告诉自己当时已没有办法了,自己只能先行逃离,否则两个人都会死。 她也充满了悔恨和痛苦。若她不带师妹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便不会发生这种事。 就在这种无止境的悔恨和痛苦中,她背起了行囊,踏出了门。 谁知刚走出门派不久,朦胧的月色下,一个人儿颤巍巍地站在前方不远,正一步一跌的走动着。 朱燕几乎吓得要惊呼出声,眼前那人的身形,分明是柳夏霜! 柳夏霜一只手扶着身旁的树木,道:“师姐……你当时只要将蜂浆捡起打开就好……明明那么简单的事情……” 月光下,她浑身黑色鲜血,整张脸变作了溃烂的黑色血肉。 朱燕面对这样的一个人,本能的反应便是惊吓逃离。 她身子疾转,眨眼间跃过几棵树木,逃得无影无踪。 “噗通”一声,柳夏霜倒在地下,喃喃道:“师姐……” 若是朱燕能及时施以援手,或此刻立即将她送去救治,恐怕她的伤势也没有这么严重。 就在朱燕离开后,柳夏霜过了两日才醒过来,之后一边独自就医,一边寻找师姐的下落。 她对朱燕已有了无尽的恨意。 过了一段时日,柳夏霜的伤势渐好,她去了楚天派。 没想到门派前的护卫弟子已认不出她,道:“快走快走,哪里来的丑女人,这里又不是要饭的地方。” 柳夏霜道:“我要见戴彬戴公子。” 几名弟子哈哈大笑,一人道:“少掌门难道是你说见就见的?也不瞧瞧自己的样子!” 另一人道:“咱们的少掌门年轻有为,多少女子恋上而不可得,总是有女子上门想见少掌门一面。” “别的女人也就不说了,咱们眼前这个却连点自知之明都没有,还以为自己貌美如天仙……” 几人说着又是大笑起来。 柳夏霜心头恼怒,忍不住就要出手,忽听一个声音道:“快将来人打发了,待会儿傲剑山庄的人要来议事。” 她听出是戴彬的声音,急忙回头。 却见戴彬瞧了她一眼,眼神中露出厌恶的神情,背负双手走进了门派。 “走走走,看什么看?你就算在门外站上一万年,我们少庄主也不会看上你!” 一名弟子上前推了她一把。 柳夏霜踉跄退后,呆立在地。 她连对眼前几名弟子的仇恨都忘记了,只记得戴彬那向自己瞅过一眼后厌恶的神色。 原来……男人是凭外貌选择的女人。 自己若是原本不长那副样子,戴彬根本不会爱上自己…… 她曾以自己的美貌为荣,认为自己高高在上,甚至讨厌那些长相丑陋的女子。如今她才明白,美貌取代了她的一切,若自己失去了美貌,也就失去了一切。 那引人注目的光环……那令人跟随自己的能力……那众星捧月的感觉……都随之丧失了。 站了不知多久,一阵冷风吹过,柳夏霜才如同从梦中惊醒。 她头脑逐渐清醒过来,心里多了一份宽容。 她愿意理解戴彬,因为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只要她能够恢复容貌,戴彬一定还会和自己在一起。 过了数月,柳夏霜发觉自己的脸恢复无望,只能以人皮面具伪装自己的脸面。 那张人皮面具和她原本的脸很像,经过磨合修饰,比原本的样子还要美丽许多。 柳夏霜戴上后,在一天深夜去了楚天派。 就在那里,她看到了此生最痛苦的一幕场景。 门派内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一间屋中,新娘红花高挽,和新郎戴彬面对面而坐,两人正说着海誓山盟一类的话。 那些话,多么熟悉,熟悉到自己曾亲耳听过一遍又一遍。 她站在门外,看着两人相拥的身影,眼泪不住地流淌,手掌捂着口鼻,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柳夏霜忍痛离开,又过了两年,她已在阎罗山上学成了更为精深的武功。 一个人活着若只能忍气吞声,那不如死了。哪怕她身为一个女人,也想要出了心头的怨气。 柳夏霜重又来到了楚天派,同样的夜晚,女子已经熟睡,她站立在戴彬面前。 “你说过……此生非我不娶……” 柳夏霜落泪道。 戴彬已成了新的掌门,正坐在床头,一看到她便怔怔道:“我……我以为你……” “你以为我死了是么?可我没有死,你如今还愿不愿娶我?”柳夏霜问道。 戴彬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低声道:“如果没有她,我一定愿意……” 突听“嗤”的一声,暗器射出,被子上渗出鲜血,柳夏霜竟出手便将女人杀了。 “你……你好狠的心!” 戴彬惊道。 柳夏霜握住了他的手,道:“现在没有她了,你还愿意么?放心,你完全可以对外说她是病死的,另娶一个。” 掌心传来一阵暖意,戴彬瞧着柳夏霜的脸和身子,似对她尚有感情,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道:“好……我娶你。” “我娶你”三字一说出,柳夏霜便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戴彬一瞧见那张脸,手不由得松开了,道:“你……怎么会……” 柳夏霜看出他的眼睛中多了一分冷意,那是男人看到丑陋事物后不自觉露出的真实情感。就像男人看到美丽的女人,眼神中便会不自觉流露出热情和痴迷。 第一百八十章 耳旁风 “你见过我的……对么?就在几个月前……”柳夏霜道。 戴彬道:“我不知道那会是你……” “知不知道又有何干?即便你知道是我,看到我如今的模样,也早已没有了任何感觉……” 她撕开衣襟,露出身上发黑的皮肉,上面尽是大大小小的疤痕:“你还愿意抚摸我的身子么?即便你知道是我……” 柳夏霜猛地抓住戴彬的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戴彬缩回了手,道:“你这又是何苦,你已杀了我的妻子,快些离开这吧。” 方才他还没有赶人的意思,此刻看到这样的脸,这样的身子,已不愿再让她多逗留片刻。 而那刚刚答应的婚嫁之事,已成了耳旁风。 柳夏霜道:“只要你不娶我,我是不会离开的。” 戴彬眼睛似不愿多瞧她一眼,道:“这里是楚天派,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若再不走,门下众弟子就要将你拿下了。” 柳夏霜凄然惨笑,道:“好……好……只要你能对着我说出曾经答应我的那些话,我这就走!” 戴彬站起身,冷冷道:“你究竟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柳夏霜想起几年前在无尽崖的崖顶,两人坐在一片绿色的草丛上。戴彬道:“我戴彬非柳夏霜不娶,不论她将来变作何种模样。” 柳夏霜咯咯笑道:“不论变老或变丑么?” 戴彬伸手搂着她,道:“不论变老或变丑。” 柳夏霜道:“我若是不要你了呢?” “那我便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追回来。” 而如今,眼前的男人看着她的脸,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些话了……原来所谓的海誓山盟,皆是建立在样貌之上的。 风花雪月,已成一场旧梦。过往感情,皆化为飞灰。 柳夏霜眼中的泪水越聚越多,终于狠下心,咬牙道:“既你那么爱你的妻子,便和她一起死吧。” 两人眨眼间交手三十个回合,戴彬“砰”的撞在了窗台边缘。 柳夏霜拔出墙上挂着的一把长剑,剑刃横架在戴彬的脖颈,流泪道:“我多想我们能像以前那样……可我没想到,自己的模样回不去了,你的心,也回不去了……” 一剑划出,戴彬的瞳孔缓缓放大,倒在了地上。 门下众弟子被声音惊起,一起围了过来。 柳夏霜杀意大起,将门下四十人杀光,便继续出门寻找师姐朱燕的下落。 她的心性逐渐变了,路上看到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便毁去了她们的容貌,道:“你很得意,是么?你知道自己原本的模样勾引不到任何男人,便化成了这副虚假皮囊。” 男人也不例外,因为戴着人皮面具,一旦有男人喜欢她,她便会想到那不是自己真实的脸,对方不过是爱上了那张精修过的面具,于是怀恨在心。除非是自己看得上眼的,否则便以口中藏的毒针杀害。 柳夏霜的举动引发了一众侠义人士的围剿,那天一共来了二十多人,尽是江湖中的知名人物。 她这两年不但学成了更高深的武功,更捉住了蜂王,习得了“引蜂术”。面对二十多名侠客,无数毒蜂护身,那些武林人士进攻不得,后来尽数被毒蜂上身,一个个受尽毒蛰而死。 这一场杀戮,令她心中怨气消了大半。柳夏霜心道:师姐,我好歹也要让你尝一下身死无人救助之苦! 就在同一天,一个女子来到了自己面前。 那名女子身穿白袍,身上没有一丝烟火气,睫毛细长,瞳孔中宛如包含日月万象。 在她面前,柳夏霜忽然感到自己像一只卑微的麻雀。自己过去那所谓的美丽,也只是麻雀中的美丽。曾在门派里鹤立鸡群,引得众男性弟子追逐,也只是白鹤般的样貌和身姿。 而眼前这名白袍女子,却如那靓丽非凡的凤凰,比自己何止美上十倍百倍! 她身穿的白袍,看起来不是洁白无瑕,而更像是一种庄严的象征。 柳夏霜眼睛望着那名女子,同样身为女人,竟是看得痴了。 过了半晌,一阵风吹过,她才回过神来,心中油然而生的卑微感却一点没有消失。 她咬牙想让心底那卑微的感觉消散,却无论如何无法抹去,不禁对眼前女子有了恨意,冷冷道:“你这张假脸,就让我为你扯掉吧!” 她提起地上一名死去侠客的长剑,就向白袍女子面上削去! 一个青衣女子忽然闪过身前,姿态犹如风中柳絮,优雅无双,竟以手指捏住了她的剑刃! 柳夏霜心中发出声音:这人的身法好快! “凭你还不配和城主动手!” 青衣女子手指一捻,犹如捻着一朵花一般,剑身反转,一串“咯吱”声发出,剑刃倒卷,如枯萎的花朵。 柳夏霜手掌不自主地松开。若不松手,自己抓着剑的手臂便会随之倒卷,接着扭断在地。 “啪”的,剑身坠落。 拈花诀……这是仙子派的功夫! 柳夏霜瞳孔骤然紧缩,盯着地上那扭曲弯折却没有断裂的长剑。 据说这手功夫只有仙子派掌门白妤能够使出。而此时这名青衣女子站立在白袍女子身前,竟似给白袍女子做了随从!这白袍女子究竟是何来历? 柳夏霜心中多的不是惊讶,而是恐惧。 她很可能遇到了一位自己从未想过会见到之人。 “苏洛,退下。” 白袍女子语声平淡,却如天籁之音般动听。 那叫苏洛的青衣女子略一点头,退在白袍女子身后。 柳夏霜终于忍不住道:“堂堂仙子派掌门竟然……” 苏洛截口道:“你以为我是仙子派掌门白妤?” 柳夏霜吃了一惊,道:“你不是?” 苏洛道:“白妤在我眼里不值一提,我不过是打败了她后学会了她这手功夫。这拈花诀在我眼里可是再简单不过。” 拈花诀是仙子派掌门的绝学,白妤更是武功卓绝,这叫苏洛的随从女子竟将其打败并学得了这手功夫,此话听来怎能不让人吃惊。 柳夏霜心中徒然多了一份冷意,这样的两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是所为何事?不说那白袍女子,只这名随从若是想要杀死自己,简直轻而易举! 第一百八十一章 白袍女子 白袍女子再次开口,扫了地上一眼,淡淡道:“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柳夏霜鼓足勇气,想抬头直视她的目光,却在看向对方眼角时不自觉压低了视线。 她面对这样一个美丽、庄严不可方物的女人,竟连最基本的目光相对都做不到!犹如顺从她的旨意一般,回答道:“是。” “我的记性实在有些不好。”白袍女子向苏洛问道,“应该让她去往哪里?” 苏洛道:“对于这般至恶之人,赶到南疆最好不过。” 白袍女子嘴角轻轻一动,似是笑了笑,道:“好。” 她看向柳夏霜,道:“你便去往南疆吧,杀人之罪罪不可赦,今后勿要再踏入中原。” 柳夏霜牙关紧咬,双拳紧握,再也忍不住,仰面大声道:“蜂林之仇尚未得报,我怎会离开这里?我变成如今的模样,全是拜师姐朱燕所赐!你又是什么人?竟敢对我下达如此命令。” 她心头震怒,宛如一头雄狮在心底咆哮,“扑棱”一声,耳膜犹如产生共振,无数毒蜂不知从何处飞来,围满了她的全身。 苏洛道:“在城主面前,你不过是一个普通女人。你的任何话,都不值得城主聆听。” 柳夏霜冷冷道:“那就让我瞧瞧你们真正的本事。” 引蜂术一旦使出,对方武功再高也难抵挡。 白袍女子目光静静地看着她身前的毒蜂,没有说话。 柳夏霜双手挥出,毒蜂就要向着白袍女子的方向涌来。 突见一道亮光闪过,苏洛抽出一柄极细长剑,腿部微屈,身形降低,低声吟道:“风舞狂花……” “嗤”的一声,苏洛的身子自柳夏霜身前掠过,一阵无形剑气犹如旋风般出现在柳夏霜身周,地面落花尽数飞起。 “风舞狂花”便是以真气灌注长剑,剑刃挥出,激荡出剑气。附近若有花落落叶之类的物事,便会随着剑气变为暗器般的存在,飞舞起来击杀敌人。 耳听得“扑哧”声不断,毒蜂接连落在地上,再不作动弹。 白袍女子看着这手绝妙的功夫,眼神中却像是在叹气,缓缓道:“你这手风舞狂花还是略有不足。” 要知这以剑运气的功夫,使到顶尖时那些毒蜂便会在同一时间坠地,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接连落下。 苏洛明白白袍女子说的不足之处,收起那柄看来极细又有些怪异的长剑,垂首道:“是。” 柳夏霜的功夫已经不低,可在这两人眼里竟似不值一提。 她心中的恼怒转瞬间化为了悲凉,望了一眼成群死去的毒蜂,目光上移,看着白袍女子的衣摆,呆愣道:“你……究竟是……” 苏洛道:“凭你也想过问城主的姓名?” “楼明月。”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白袍女子已站在她的身边。柳夏霜瞳孔放大,她根本没有看见白袍女子施展任何轻功身法,人却已站在了自己身旁! 柳夏霜的头脑宛如被一道电光划过。 楼明月……明月城城主楼明月。 她终于知道了这女子是谁。 微风带起女子的衣袍,一阵花香随之飘来,这名叫楼明月的白袍女子轻声道:“即刻去往南疆之地,莫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楼明月向外走去,再不看她一眼。苏洛跟在身后,道:“城主就不该接受南宫煜等人的委托,做那什么武林九鼎。管理这样的江湖人士都脏了城主的手……” “够了。” 楼明月云淡风轻般的声音传来。 柳夏霜霍然回头,两人的身形竟已瞬间消失。 她眼前闪过苏洛使出那一剑的模样,蓦然惊觉:拥有如此武功的人竟真的只是一名随从,九鼎的实力几乎只能用可怕来形容。 楼明月身着白袍的身影在眼前更是挥之不去。 这江湖中盛传最神秘的女子,武林九鼎中唯一的女子,天下人从未想过能够见到的女子,她竟有朝一日能够遇到…… 柳夏霜突然生出一种此生无憾的念想…… 她在南疆待了近四年,因为东方雪隐的到来,才决定重入中原。 东方雪隐答应为她找到师姐朱燕,如今终于见到了。 …… 柳夏霜一手按着孩子的头颅,那孩子似感受到了惊吓,一动不敢动。 “师姐,我只问你,你当日为何不救我?我若是因此死了,你会后悔那天的做法么?” 随着柳夏霜冰冷的话语,朱燕又想到了那日的情形。 无数毒蜂在四周飞舞,向柳夏霜身上涌去,她吓得只知道惊慌逃命。 “我……我太害怕了……我不敢……”朱燕身子不住地发抖。 柳夏霜道:“你一句“不敢”,便毁了我的一生……我这样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若我死了,你恐怕再不用躲躲藏藏,而是开心幸福的过自己的一生……” 朱燕道:“我……我从未忘记过那天的事情……我一直因此懊悔痛苦……” 柳夏霜低声喃喃道:“若是极为困难之事,我也不会对你怀恨在心。但那只是举手之劳……” 她想起自己向那瓶子拼命伸着手,毒蜂无孔不入般将自己的身子刺穿…… “只要将那瓶子打开就好了……” 柳夏霜脑海中重又泛起那痛苦的念头,身子剧烈地疼痛起来,宛如正被毒蛰。 “师姐,莫要怪我。” 她闭上眼睛,手上使力。 孩子双目睁大,头顶流血,“噗”的栽倒地上。 “小昭……!” 朱燕嘶声哭喊,身子扑了过来。 柳夏霜掏出三截铁器,拼在一起,变作一个长柄镰刀的模样。 “为了防止被九鼎中人看破,我可不能用那些毒蜂了。”她看都未看朱燕抱着孩子哭喊的模样,缓缓道:“这是江湖失传的奇兵之一,名为血镰,许久未饮过血了,就拿你喂饱它吧。” “嗤”的一声,利刃穿透朱燕的身子,朱燕嘴角流血,道:“师妹……你……好狠……” 待她垂下了头颅,柳夏霜道:“这是你欠我的,六年前就该偿还了。” 突然脑后生风,她脚尖一点,急忙闪避。 第一百八十二章 无门无派 一个脸色略显苍白的少年站在面前,手拿一柄短刃,笑道:“看来你比那叫青叶的武功高不少。” 这少年正是顾麒麟。 柳夏霜却不认得他,惊怒道:“你是何人?” 顾麒麟道:“江湖中人称绝公子的便是在下。” 柳夏霜皱眉道:“绝公子?” 她举起血镰:“你为何提到青叶。” 顾麒麟道:“青叶已被我杀了,我来找你验证一些消息。” 柳夏霜心中惊疑,见这少年说话时满面的玩世不恭,将杀人当做游戏一般,问道:“你究竟是何人门下?” 她看顾麒麟将杀人之事说得如此轻松随意,认为其背后定有高人撑腰。 “我么?无门无派……”顾麒麟嘴角泛起冷笑,“不过,若青叶和你说出的消息一致,待九鼎死后,我可就有机会扬名天下了。” 顾麒麟通过青叶口中得知了十二天道及东方雪隐设下阴谋一事,但他心机深沉,怕自己逼迫之下有不实之言。在五行门外见到柳夏霜,便猜到她是十二天道之一,立刻跟了上去。 “就凭你?” 柳夏霜真气内敛,身子跃起,血镰直滑过顾麒麟脖颈。 一番交手后,顾麒麟站在了她的身后,短刃紧贴柳夏霜咽喉之处,笑道:“现在,可以说了么?” …… 两个时辰后,五行门的郭松已到了灵鹫镇外。 他赶路甚快,再过两日便能抵达云霄城。 今晚那鬼手薛阳子便会找到他,为他削骨易容,化成师父吕云翼。 东方雪隐的计策果真滴水不漏,由他这个大弟子扮成师父是再好不过。只因他熟知吕云翼的一切行为举止、生活习惯,短时间内绝不会有人看出破绽。 等到了灵鹫镇,他休息两三个时辰便会继续赶路。 但就在郭松快要看到前方城门时,附近林中忽然发出一阵响动。 他因害死了邵天命,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如同惊弓之鸟般,便退后便向四面扫了一眼。 杀死邵天命的事情绝对不会有人传出,东方雪隐也会立即派人清理现场。 他这样想着,暗中松了口气。 正要施展轻功离去,突然一个人影从西南方无声无息地落下。 郭松本察觉不到那里有人,但精神如琴弦般紧崩着,不由自主地向那边看了一眼。 待看到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他吃了一惊,却又故意隐藏起神色,装作一名普通路人。 那少年笑着望他,道:“不用走了。” 郭松佯装没有听见,继续走路。 忽然少年的身子出现在自己面前,道:“云霄城你是不必去了。” 郭松心底一震,不知这少年是何来路,但他心思缜密,见其刻意收敛声息从一旁落下,定是不怀好意,便装作普通百姓的神态,道:“这位少侠在说什么?” 这少年便是刚杀死柳夏霜的顾麒麟,他已得到了一切想知道的消息。道:“怎么?你难道不是五行门的郭松?” 郭松眼中惊异神色一掠而过,“咳”了一声,道:“小的秦暮,是前面灵鹫镇内清心茶馆的伙计,不知少侠说的郭松是谁?难道和小的长相十分相似么?” 他穿着普通,赶路时面上也不免满是风尘,说自己是店里的伙计倒的确有些相像。 顾麒麟笑了笑,道:“看来是我认错人了,失敬失敬。” 郭松也笑着道:“茶馆掌柜李大福刚放了我两天假,我这才从家中回来,少侠有时间可去尝尝我们店里的清心茶,茶叶取自黄霞山,喝了最是沁人心脾。” 他早年的确到过灵鹫镇,也去过清心茶馆,因此知道掌柜名姓,更知道茶叶的来历,这次故意说出就是为引眼前少年相信。 顾麒麟道:“哦?那有机会倒要尝尝。” 郭松略一拱手,道:“小的还要赶路,就不奉陪了。” 他说着便走过了顾麒麟身边。 顾麒麟还未说话,忽然腰间一颤,身上几处大穴几乎同时被点上。 顾麒麟额头都露出了冷汗,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郭松拔出腰间长剑,冷笑道:“在下便是郭松,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顾麒麟惊吓道:“果真是你!” 郭松一剑刺破他胸前皮肉,道:“你找我做什么?若不如实说来……” 顾麒麟紧张道:“我说……我都说……” 当下他便将自己杀死青叶和柳夏霜的事说了,此话一出,郭松神色大变,心道:这小子竟有如此身手!若不是我小心谨慎,先点了他的穴,恐怕…… 顾麒麟接着道:“那黑衣女人说你已向东行去,我便一路追来,本以为能杀了你亲自参加那围攻九鼎大会一事……” 郭松冷冷道:“你想取代我那是痴心妄想,即便你拿走了五行门的令牌,你难道还能扮成我师父的模样?你对我师父的举手投足又了解多少?” 顾麒麟道:“原来是这样……我正奇怪这种假扮人的计策极容易被人发觉,看样子东方雪隐找的都是对他们极为了解之人。” 郭松嘿然冷笑:“否则你以为那些掌门庄主都会俯首听命么?但现下你知道了又有何用,不过是一个死人!” 顾麒麟颤声道:“你……你要杀我?” 郭松道:“正是!” 他语声方毕,长剑就要刺穿顾麒麟的胸膛。 忽然顾麒麟身子一转,躲过长剑,一只手点住了郭松脊背上的穴道。 郭松惊道:“你明明被我以极重的手法点了穴……” 顾麒麟摇头叹息,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子怎么搞的,穴道易位,连被点穴的乐趣都感受不到。” 郭松心下泛起一阵凉意,才明白眼前这少年方才是故意装作害怕的样子,那额头冷汗也是用内力逼出来的。 他知自己此次凶多吉少,嘶声道:“你既有如此体质,又何必戏弄与我?” 顾麒麟道:“我若不这样做,如何诱你说出真话?你越得意,说的话也就越真。” 郭松一向认为自己颇有心计,如今遇到这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少年,才知道自己修为太浅。 第一百八十三章 忘忧 顾麒麟将郭松手中长剑夺去,道:“我现下已知道了十二天道及门派掌门冒充一事,但怎么也猜不透东方雪隐的阴谋如何实施,那些冒充之人围堵九鼎大会难道武林九鼎便会束手就擒么?你若能老老实实告诉我,我便饶你一条性命。” 郭松道:“我……我怎会知道这些?我不过是想继承掌门之位,别的一概不知……” 一道剑光“唰”的闪过,鲜血滴落,郭松的一只耳朵已被削掉在地。 他嘶声惨呼,道:“我若是……我若是知道……怎会不说……” 又是“嗤”的一声,他的右耳也掉落在地。 “还有一个鼻子,两条手臂……给你三次机会,若是再不说实话,你可就惨了……”顾麒麟轻描淡写地说道。 郭松剧痛之下几乎快要晕了过去,道:“你干脆一剑杀了我!” 一道鲜血飙出,他的面上少了一块血肉。 郭松就在这削鼻的痛苦中,浑身大震,穴道硬生生解开了一部分,当即吼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吼声一过,他紧咬舌头,血液从嘴边流淌,竟是自尽身亡。 顾麒麟将剑丢在地上,叹道:“看来你的确对东方雪隐的计谋毫不知情……”他嘴角泛起冷笑,“不过你也莫要怪我,是你想要杀我在先。” 顾麒麟眼睛盯着郭松的尸身,仔细琢磨着自己所知晓的一切。 他实在猜不透东方雪隐的计谋,过了半晌,口中喃喃道:“东方雪隐东方大侠,你可真是百年难遇的枭雄。你和武林九鼎之间究竟有何仇怨?若只是想扬名,根本没必要费那么大的心机和功夫去害死那九人。” 他目中闪着精光,心道:不过,幸亏江湖上多了个绝公子,他决计不会看到渔翁之利而不伸手拿取的…… 顾麒麟几乎想要大笑出声。就在这时,远处似有风声响动,他向南面望了一眼,身形掠起,立即施展轻功离开。 …… 中原有一“忘忧”林,林中草木清新,空气纯净,任何人闻之都会忘掉世间的烦忧和欲望,因此名为“忘忧”。 此时林中正摆着一桌两椅,一名紫衣中年男子和一年纪甚大的和尚相对而坐,举茶共饮。 这两人正是东方雪隐和心觉和尚! 两人未发一言,像是等待着什么。 远处忽然响起一阵穿林之声,一名汉子急速奔来,一到面前便即拜倒在地,道:“属下一直暗中跟着郭松,助他与鬼手薛阳子接头,但属下脚程慢了一些,一个时辰前,发现郭松在路上被人杀了,耳朵和鼻子皆被削去!” 东方雪隐闻言淡淡道:“杀他的人是谁?” 汉子道:“属下不知。” 心觉沉吟道:“或许是郭松半路遇到了仇家……再找人扮成那吕云翼便是,到九鼎大会那天,又有谁能够分辨真假?眼下最该关心的是近日刚入关的彭三叔,彭三叔若执意查询蜀中七侠的死因,很可能会查到我们身上。” 东方雪隐目光凝注着远方,等了半晌,看着那名汉子道:“刑无令可有了下落?” 汉子道:“属下查到了好色君子的踪迹,他似乎和刑无令有些关联,从他口中或可知晓刑无令身在何处。” “好色君子……”东方雪隐眼中露出一点寒芒,道,“立刻让阴姬过去。” 心觉颔首道:“阴姬为绝色女子,正可钓好色君子上钩。” 东方雪隐将茶杯放下,道:“空山派的十虎阵已困住彭三叔,我们有的是时间找那刑无令。有刑无令在,彭三叔已不足为虑。” 心觉笑道:“空山派的几名弟子当年便是死于彭三叔之手,只要将彭三叔入关的消息传扬出去,自有不少仇人替我们上前挡路,耽搁其半月绰绰有余了。” 东方雪隐一桩阴谋将彭三叔牵扯了进来,彭三叔的实力据说仅次于武林九鼎,因此他才要找那刑无令对付。 汉子垂首道:“如今除了五行门,其他门派世家的掌门庄主都已去往云霄城。” 心觉似想到了什么,思忖片刻,道:“杀公子使用无极功一事,很可能会引来九鼎中人……” 东方雪隐忽然长身而起,道:“我正要到玉琼山一趟,十二天道绝不能成为此事的破绽。” 心觉道:“不错,若是九鼎中有人发现了杀公子,定会查其源头。” …… 玉琼山上,瀑布飞流直下,荡起数丈高的水花。 耳听得轰隆隆的声音,司徒振歌的那句话依然穿透了我和唐怜双的脑海。 唐怜双开口道:“悬剑山庄和五行门果然不必去了……” 司徒振歌道:“多说无益,必须改变九鼎大会召开的时间,让东方雪隐等人无法预测,也就难以召集各门派围拢。” 他双指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口哨,“嗖”的一声,一只黑色鸟儿飞了过来。 “这是传声鸟。” 我“噢”了一声,道:“是不是你对它说话它能完整的复述给别人。” 司徒振歌“咳”的一声,道:“你看神话故事看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唰唰”写上一行字,折叠起来放到传声鸟嘴边。 传声鸟用嘴叼起来,发出“咕咕”的声音。 司徒振歌道:“这传声鸟外表和别的鸟儿无异,但它飞行速度极快,连武林高手也难以捕到。” 我嘀咕道:“一个传信的叫什么传声鸟,这不是混淆视听么?” 司徒振歌又吹起一声嘹亮的口哨,林中无数鸟儿忽然飞起,传声鸟“嗖”的钻入了鸟儿之中,霎时间几乎所有鸟儿都发出“咕咕”的声音。 我和怜双一时惊奇,唐怜双道:“怎地这山林中会有这么多传声鸟?” 司徒振歌道:“这种鸟儿飞行时因翅膀扇动太快,极易引人注意,它为防止被人捕捉,便会将自己的声音传递给附近别的鸟儿,引它们发出同样的叫声,以掩盖翅膀扇动声。” 我听得睁大眼睛,道:“原来‘传声’二字是这个意思。”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七日 司徒振歌道:“传声鸟不出三天便会将消息传给其他八人,我已将九鼎大会提议在十天内举行。” 唐怜双道:“十天……我们如果赶往锦绣谷需要几天?” 司徒振歌道:“最多七天也就够了。” 我道:“那我们学武功……” “学武功只要十二个时辰。若墨尘还活着,以他的脚程,两天就可从锦绣谷赶到云霄城。”司徒振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现在,我们就开始吧。” 我这才注意到身为八大联营镖局的总镖头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布衣,而且上面已沾了许多泥土。 司徒振歌看我在盯着他的衣服,笑道:“人人都道我是江湖中第一有钱人,这也是以讹传讹了。其实我哪有什么钱,即便有,也早已散发给各类穷苦人家,谁也想不到八大镖局的总镖头会穿得这么穷酸。” 我摇摇头,道:“有钱人过日子就图个舒服,没钱的才一心想着奢侈。” 司徒振歌闻言哈哈一笑,道:“不错,没钱的一旦赚了钱,便想把表面折腾得光鲜亮丽些,让别人都知道自己发了财。” 司徒振歌望了南面一眼,又道:“你们见过那对贤伉俪了么?” 我一时没有会意,唐怜双却是点了点头。 司徒振歌笑道:“他们一碗面竟收了我十两银子,我东拼西凑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最后只得把自己的一件虎皮大氅押在了那里。” 我听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身为武林九鼎竟为一碗面钱押上了衣裳…… 司徒振歌看着我,眼中多了一份笑意,道:“你可不要小看那对贤伉俪,其实我早就看到那几个魔道妖人,正想看他们会不会管此闲事。江湖中若多一些像他们这样爱管闲事的侠义之辈,我们武林九鼎就没那么辛苦了。” 唐怜双道:“近几年江湖中的魔道妖人少了许多,他们怎地又敢露面了?” 司徒振歌盯着山林深处,缓缓道:“最近修炼邪魔歪道功夫的人忽然增多了,像是听到什么号令一般。我如今担心的不只是东方雪隐,还有这些魔道妖人。这些年多少魔道领袖被我们赶入荒山野岭不再露面,包括那曾令许多江湖人士闻风丧胆的魔道七杀客。若我们九人出了事,这些人势必卷土重来。” 我脱口道:“莫非东方雪隐已和魔道联合……” 司徒振歌摇头道:“东方雪隐若和魔道联合,就不必找人假扮凌渊五鬼。他找人假扮,正是想将此事推给魔道,让人以为是魔道与我们九鼎联合。因此他们两者该没有什么关联。” 唐怜双沉吟道:“而且他找的那十二天道也没有一个是魔道中人……” 司徒振歌点了点头,道:“事不宜迟,先让我查看下你们的武功深浅。” 他说着将手放在我的胸前,似在感受我体内真气,过了片刻,道:“果然是十日功……” 我忽然想起朔空说过的那些话,道:“我自小便学了十日功,是不是没有办法再学别的内功?也无法伤人?” 司徒振歌道:“我只说教你武功,可没说教你伤人。” 我叫道:“那学了有什么用!” 司徒振歌道:“你若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如何保护别人?我要教你的,便是引出你体内的护体真气,那股真气够你受用一段时日了。” 我听到可以保护怜双,心下欢喜,看了怜双一眼,问道:“那她呢?” 司徒振歌看向唐怜双,道:“你内功不足,但内力短时间内难以提升,我传你身法,以身法弥补内功上的不足,再配以暗器最好不过。” 唐怜双见对方身为九鼎,却没一点架子,更拿自己当弟子对待,心中亦是又惊又喜,道:“多谢前辈……” 司徒振歌道:“是我委托你们在先,我虽是八大镖局的总镖头,却担心东方雪隐已派人暗中盯防那些镖局人士,若你们能去寻到墨尘的下落,便是帮了大忙了。” 我道:“一定不负司徒前辈的重托!” 司徒振歌笑了笑,道:“武功的基本奥义你们可懂些么?” 我摇摇头,唐怜双却是点了点头。 司徒振歌笑道:“江湖中有百十种内外功,在内功中比较有名的有碎玉、凝玉、破玉、盾玉、空玉等,虽说有这几种内功的人少之又少,但比这低层次的内功若练到极致,也一样可以敌过拥有这些内功的人。” “我的内功名为虎啸,便是比碎玉神功低了一个层次,虎啸神功在江湖中可说是平凡无奇,不少人学过这手武功,但真正能将它修炼到极致的却没有几个。” 我听到“凝玉”时,便想起铁剑老人对敌十二天道三人时所使的功夫,心里钦羡不已。心道:看来不论内功或是外功,不论有名或是无名,只要不断修炼,都可以到达铁剑老人那种境界。 “而且内功多是相通的,有个别修炼普通内功的武林人士,将自己原本的内功练到极致时,忽然领悟了更为高等的内功心法。这只因内功本就是人所创,有些天赋异禀之人,会在修习中领悟更新更高的武功。” 唐怜双闻言思索片刻,道:“这样说来,内功虽然繁复多样,但凭人的资质和努力修炼,是可以不断超越自身修为的。” 司徒振歌道:“不错。” 我听得愈发奇异,道:“那如果修炼凝玉神功到极致的人,再超越自身,该是何等景象?” 司徒振歌忽然闭上了嘴,过了半晌,眼睛也闭上了,像是不愿看到什么场景,道:“那江湖恐怕已成人间炼狱……” 唐怜双看他神色有些变化,想让我噤声,我还是忍不住道:“难道江湖百年之中,千万人之内,就没有这样的人么?” 司徒振歌睁开眼睛,道:“二十年前……” 忽然瀑布之声轰然大响,像被什么激荡一般。 他又收了口,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看着我道:“这种话以后莫要再提了,我先教你们武功。” 第一百八十五章 紫竹林 这时却是唐怜双忽然开口道:“我曾偶然听师父说起过二十年前……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司徒振歌眼望正爆发着轰隆之声的瀑布,缓缓道:“连你们这些小孩子都能提到这种事……” 我看向唐怜双,问道:“你师父说过些什么?” 唐怜双道:“那时似乎有些拥有毁天灭地之力的高手,后来却无故消失了……现在想起来,也不知师父讲的是真事,还是哄我开心的故事……” 我听这种话像是听天书一般,本不会在意,但看着司徒振歌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脑海中“嗡”的一声,眼前浮现出老僧的模样。 那时老僧刚要离开我,他走过我身边时说道:“二十年前倒还有些真正的高手,但自从那场大战后,江湖中人才凋零,现今的高手和二十年前可是云泥之别。” ——云泥之别……武林九鼎名声在外,老僧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九人的武功已如此之高,和二十年前的高手比起来怎会是云泥之别?! 我望着天空,一块云朵遮蔽了太阳,地面变得昏暗起来。 司徒振歌淡淡道:“二十年前的事早已成为一种传说,又何必提及……你师父叫什么?” 唐怜双道:“师父唐易。” 司徒振歌仰面道:“唐易……原来是他。那件事,他也参与过的。在那件事上,我们都可说是罪人……但无论如何,江湖秩序还要维持。” 他走到一片没有水渍的空地前,看着我道:“我先教你如何引出护体真气。” 为何九鼎中的总镖头会称自己为罪人?二十年前正是武林九鼎创立的日子,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愈发地奇怪。 但司徒振歌已不愿再提,我只好走过去,站在他的面前。 “武林人士这几十年来使用的多是内力,内力深厚者,可引天地之气作为己用,形成真气。因此有人可用隔山打牛的功夫,离数丈远拍出一掌,远处的巨石便成了碎屑。更高一层者,则能将真气传入身周空气,以改变天地造化,使出一些惊为天人的武功,这样的高手万中无一。” 我心道:武林九鼎大概就属于这万中无一的高手。 司徒振歌道:“你身怀十日功,虽无法再学别的武功,但十日功并非只能防守,也有一定的威力所在。天下武功在修习下都会进步,正如你的十日功会随着修炼逐渐提升身体的强度及体内经脉的韧性。” “许多武功都可分下中上三层,也有的细分为九层,每次修为提升后威力都会提升。你的十日功也不例外,大约可分六层,第一层强身健体,第二层骨肉痊愈,第三层借力打力,我现在便教你如何踏入第三层境界。” 我听得头脑嗡嗡乱响,那是大脑极度亢奋的象征,道:“借力打力……那我就不用惧怕任何恶人了。” “什么是恶人?”司徒振歌淡淡道,“我想对于那十二天道来说,我们九鼎一样是恶人。” 我听得难以开口,在我的眼里,恶人便是恶人,但在这武林九鼎的眼里,恶人也只是相对而言。 司徒振歌转向唐怜双,道:“等下我便传你‘残风’身法,不过我只能教你如何修习,接下来的时日里你要勤加修炼才可将其融会贯通。你虽是女孩,但资质远超同龄男子,待你们抵达锦绣谷,应该已能基本掌握。” 我和唐怜双俱是点头。 …… 灵鹫镇外有一紫竹林,此时一辆马车正在紫竹林悠哉闲游。 驾驶马车的车夫满面疲惫,他已经带着车厢内的一个富翁跑了两天了。 那富翁名为谭若海,如今挣得钱财也如大海一般,在七八座城镇内都开了自己的钱庄。 谭若海在车厢内搂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大声地调笑着。两个女子不住地往他嘴里塞着剥好的葡萄、切成小块的蜜瓜,陪他说着打趣的话。 过了一会儿,几人正在享受之中,忽然“咯噔”一声,车厢轮子像被什么东西卡到,剧烈震了一下。 谭若海立时大骂道:“怎地又撞到石头了?你难道眼瞎的连路都看不清了么?” 他刚骂完,一名红衣女子就往他嘴里塞了块甜枣,道:“大人消消气,下次咱们换辆马车便了。” 另一个黄衣女子也给他揉起了肩膀,道:“就是,再不用他了。” 那车夫在外面赔笑道:“竹林下泥土较多,有些石头被掩盖无法看清,是小的的错,小的这就将石头挪开。” 谭若海将甜枣咽下,骂骂咧咧道:“手脚勤快点,莫误了时辰,等下到风华城我还有笔大买卖要谈!” 车夫在外搬了半晌,忽然没有了任何动静,谭若海急不可耐,道:“人呢?去哪了!” 忽然车厢被人拍了两下,道:“出来一下。” 这声音听来却不是车夫,谭若海一怔,掀开车窗的帘布,道:“是谁?” 他起身探头向外看了看,却没见有人影,骂道:“大白天的,活见鬼了?” 放下帘布,他就要坐下继续搂着那两名女子,一回头,看到一个少年正坐在车厢内,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那少年脸色有些苍白,一只手摸着一名女子的大腿,另一只手捏着另一名女子的脸蛋,道:“绝色呀绝色……没想到现今的胭脂水粉能将女子化成这般妆容。” “你……你是谁?”谭若海失声道。 他不是没有见过武林高人,自己手底下也有不少武林人士,毕竟做钱庄生意的都是黑白两道通吃,因此一见这少年突然出现,便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 少年向黄衣女子瞧了一眼,张开了口,黄衣吓得忙递过去一颗葡萄,放进他的嘴里。 他咀嚼咽下后才道:“我么……别人都叫我鬼公子。” “鬼……鬼公子?”旁边的红衣女子听了不禁花容失色。 少年道:“怎么?我的名字很吓人么?” 红衣女子忙道:“不、不吓人……” 第一百八十六章 公子 少年摸了摸她的脸蛋,道:“精致,当真精致……这以后找女人只找身材好的便是,脸蛋竟可化妆到这种地步。” 红衣女子干笑两声,道:“公子……公子说笑了……” 这两名女子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纪,见这少年长相不俗,面部轮廓分明,自有一股吸引人的气质,心底倒不怎么讨厌。但她们并不知道“鬼公子”是何人,还道是妖魔鬼怪类的称呼,因此又有些害怕。 谭若海老成持重,见他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知道其定是有备而来,道:“不知鬼公子来此何事?若只是想要这两名女子,尽可带走,若是想要钱财,我这里也有一些……” 少年将一只手肘搭在黄衣女子的肩头,另一只手搂着红衣女子,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那我便话不多说。” 他指了指两名女子,道:“她们,我要带走,银子,我也要带走。” “那马车……”谭若海试探着问道。 少年笑道:“自然也是我鬼公子的,你这就下去吧。” 他说话间仿佛已是这一切的主人。 那两名女子以为谭若海必定跳脚大骂,和其拼命,没想到谭若海却是躬身道:“好……好……那在下这就下去。” 红衣女子和黄衣女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是暗暗吃惊。这谭若海虽不会什么武功,可他怎么也不会这般示弱。 谭若海一下车,少年便将两人都搂在怀内,道:“怎么?不愿意我陪你们么?你们若是想下去也可下去,我绝不强求。” 两名女子都是咯咯娇笑了起来,红衣女子主动将头靠在他的胸前,道:“有这么帅气的少侠在,我巴不得留在这。” 那黄衣女子道:“羞也不羞?看见长得俊的就走不动路了。” 红衣女子道:“难道你愿意陪那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你要是愿意便下去……” 黄衣女子啐道:“鬼才愿意。” 突听外面“嗖”的一声,似有什么飞到了天上,接着一股烟火味飘了进来,掩盖了两名女子身上的香味。 黄衣女子面色一变,道:“糟了,是烽火令。” 红衣女子将头少年身上抬起,道:“难道……难道他要将那些人都叫来?” 黄衣女子咬着嘴唇,道:“怪不得谭若海忽然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他是下去叫人来了……” 红衣女子满面惶然,抓了抓身上的衣裳,几乎想立即站起身下车,道:“那……那我……” 少年“嗤”的笑了一声,道:“听起来,似乎是方才那人叫了一些高手过来。” 黄衣女子看着他的模样,忽然转了转眼珠,道:“你……你不怕?” 少年道:“怕,怕得要命。你们快些逃吧,我待会儿也要逃的。” 红衣女子闻言立即站起了身,道:“我先走了……” 少年点了点头。 她从车厢内走出,双脚落地,便要向一边逃去。 忽然背后一紧,被人一把抓住,回头看到正是谭若海。 谭若海道:“方才你说谁是老男人?” 红衣女子还未说话,忽然背部一阵剧痛,一把尖刀已穿透了身子。 谭若海冷笑着将她的尸身抛到地上,过了一会儿,二十多条壮汉从四面奔了过来。 一名汉子提刀走在最前方,看见谭若海,立刻拱手道:“谭大哥有何吩咐?” 谭若海看了车厢一眼,道:“将里面的人都给我杀了。” 这汉子名叫阎川,手底下有不少人,经常收钱为这些富人卖命。他闻言首先向身后的人一招手,四名男子走出。阎川向着车厢一昂下巴,四名男子会意,立刻上前包围了车厢。 车厢内没有任何声音,几名男子相互看了看,一点头,四人就要将刀插入车厢。 “嗤”的一声,四把刀从不同的位置直插进去。 车厢里不论是谁,刀身插入也要受伤。 谁知众人等了半晌,里面非但没有发出一声惨呼,也没有鲜血顺着刀刃流出来。 几名男子想将刀拔出,单手用力,那刀却纹丝不动,于是几人都是双手抓着刀柄,向后拔去,谁知那刀却像嵌进了车厢,如何也拔不出来。有的已满头大汗,一只脚抵在车厢上,用以借力。 忽然里面一个声音笑着道:“你们刚将刀送出,怎地又要拿走?既你们非要不可,还你们便是。” 话音刚落,几人正使力的手徒然一松,身子向后跌出,摔倒在地。 四人的刀都已拔了出来,却是少了一截刀刃。 “这个也还你们。” “嗤”的一声,四段刀刃从车厢的裂口中飞出,穿过了四名男子的身子。 几人噗的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谭若海瞧见这一幕也是骇了一跳,不由得退后几步。那阎川怒道:“兄弟们,一起上!” 其余二十名汉子齐得狂奔而来,都是提刀向车厢砍去。 车厢内一个声音道:“浪费时间。” 少年坐于车厢之中,手中把玩着一柄用于切水果的小刀,向早已面无人色的黄衣女子笑了笑,道:“你若害怕,为何还不下去?” 黄衣女子却是摇了摇头,大气都不敢出。她方才见少年露了一手惊人武功,脑子一时有些晕眩。 等到二十人的脚步声传来,黄衣女子身子颤抖,仿佛那二十把刀已要插入自己体内。 少年将她揽入怀中,道:“莫要怕,一怕你脸上的胭脂可就掉了,我爱美人儿,可不爱卸了妆的美人儿……” 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大笑声中,二十把长刀接连刺穿了车厢! 一把把刀刃进入车厢内部,少年一只手捏着黄衣女子的脸蛋,一只手捏着小刀的刀柄。 那些长形刀刃一入车厢,少年手中刀尖便点中插入的刀尖,一股巨力涌了出去,持刀之人纷纷跌出。 他手如幻影,以刀尖不住地向四面点着,眨眼间十把刀进入又收回,外面传出不少跌撞坠地之声。 黄衣女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几乎难以相信这是现实中发生的一切。她做梦也想不到世上会有这样的武功。 第一百八十七章 削铁如泥 少年何尝不是故意在黄衣女子眼前卖弄,他若真想对付这些人,出了车厢便能瞬间将众人杀了。 剩余十把刀依旧在插入进来,少年笑道:“不知你这水果刀够不够锋利?” 他一边笑着,一边向那些向自己身子刺来的刀刃上砍去。 黄衣女子险些失声尖叫,在她眼里,那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削苹果等物的小刀,如何抵得过那些精钢所制的长刀? 眼见那些长刀就要齐得穿透他的身子,她几乎已看到血光四溅的场面,吓得快要晕了过去。 那少年却是不慌不忙,手上小刀一晃,最先到他腰间的一柄长刀“噗”的断为两段。 黄衣女子一怔,眼睛比方才睁得还要大,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少年小刀接连晃动几下,数把长刀的刀刃一经进入,便被砍断。 最令人惊奇的是最后进入车厢的那把,少年拿着小刀在上面快速地切了五下,刀刃立时变作了五段,竟如切菜一般。 若是别人,一眼便看出是少年用了独特的内力。但这黄衣女孩却不甚懂武功,只以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 那些刀刃一个个断掉,少年手上不停,接连捡起抛了出去。 他手上速度极快,外面的那些人还未来及逃开,都被刀刃射中,一个个嘶声惨呼。 少年在小刀上吹了口气,道:“果真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刀,你可要好好留着。” 他一脸坏笑,将刀交给了黄衣女子。黄衣女子愣愣地接过,拿在手上直盯盯地看着。 外面阎川怒喝道:“将我的宝刀拿来!” 那阎川将手中长刀掷在地上,负伤未死的几人立即跑了开去。过一会儿,那几人转了回来,肩头正扛着一把七尺大刀! 那大刀看样子甚重,扛刀的足有六个人。六人从肩头将刀卸下,刀身“砰”的砸入竹林下的泥土。 “里面的人,不论你是谁,今日我杀定了!” 阎川大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提起了长刀。接着飞身而起,举起七尺大刀便向车厢砍去! 那车厢宽也不过七尺,这一柄大刀下去岂不将整个车厢都劈作了两半? 这刀几如斩杀牢狱囚犯的铡刀,阎川轻易不曾使用,这一使出,便带起了呼呼的风声。 “嗤咔”一声,车厢的顶部已被劈开,巨大的刀刃直压了下去。 但刀刃方向下劈了一寸,就再也动弹不得。 车厢内,少年一只手抬起,大拇指和食指已捏住了刀刃。 “两根。” 他淡淡道。 外面阎川显然还在使力,他又将中指也伸了出去,和大拇指、食指一起捏着刀刃,道:“三根。” 又过了片刻,阎川双脚已站立在地,咬牙怒吼,手臂用力,却怎么也不能再将七尺大刀劈下一分。 “三根。”少年的声音传出,重复道,“能让我用出三根手指,你也算有点本事。” 他话声一落,一片之前断掉的刀刃从车厢内飞出,直砍向阎川。 阎川正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劈开车厢,突听“嗤”的一声,血花飞溅,自己握刀的一只手腕已掉落在地。 阎川嘶声狂吼,又是一柄断刀飞出,穿过了他的胸膛。 其他几人看此情形,立刻吓得飞散逃离。 那谭若海看自己花钱养的一众打手被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杀个精光,吓得跪地道:“求求你……你要多少银子都给你……” 车厢内,少年的声音道:“你杀了我爱妾,我怎能放过你。你难道没听过冲冠一怒为红颜?” 谭若海闻言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再不敢停留,也拔腿跑了出去。 “嗖”的一声,谭若海后背被一截刀刃穿透身子,倒在了地上,一如方才死去的红衣女子。 那少年的声音道:“人一旦有了钱,遇到问题便只想着用钱解决,却不知道有许多事情需要用的是脑子而不是银子。” 他又伸手搂着黄衣女子,哈哈大笑起来,显是痛快已极。 黄衣女子看他杀这许多人眼睛都不眨一下,骇得几乎缩成了一团。 少年用一根手指托起她的下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邪邪地笑道:“记住,我是鬼公子,这些事可都是鬼公子做下的。” 他说完转头撩起了窗口的帘布,向外扫了一眼,道:“我倒忘了解穴。” 少年下车走到一人身边,那人正是方才驾驶马车的车夫。他当时便是先将车夫点了穴,引得谭若海看向窗外,顺势进了车厢。 车夫早已吓得裤子湿透,道:“大、大侠饶命……” 少年哈哈一笑,道:“命是要饶的,我还需要你为我赶路。你去找一辆更新更好的马车过来,若是逃了,我立刻追上取你性命。” 少年随手就塞给他一锭银子。 车夫闻言接过银子,急急忙忙去了。一是不敢逃走,二是有银两可赚,过了不久,果然驾着一辆崭新的豪华马车过来。 少年伸手敲了敲车厢,道:“不错,走吧,银子不会少你的。” 车夫颤声道:“不、不知大侠、大侠去哪……” 他惊恐之下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少年望着东方,一字字道:“云霄城。” 阳光倒映在他眼里,发着耀眼的光芒。 这少年哪里是鬼公子,分明是那害人无数的顾麒麟! 顾麒麟这一路走来,做了坏事便报上鬼公子的名号,正是为了陷害他。 …… 顾麒麟和黄衣女子重新上了车,上车前,顾麒麟嘱咐马夫道:“路上若有人询问,你便将我当做之前载的那人。” 马夫额头满是汗水,连连点头,不敢多问,便驾车向东行去。 黄衣女子坐在车内道:“去云霄城做什么?那里又没什么好玩的,我们不如去晚秋城逛逛,或者去百樱林,听说那里的风景……” 顾麒麟哈哈一笑,道:“只有无趣的人才整日想出去看看,我这么有趣的人怎会在意那些。” 黄衣女子噘嘴道:“你难道抢马车和财物不是为了出去玩?” 顾麒麟手指捏着她的下巴,笑道:“你当我是采花大盗么?” 第一百八十九章 察觉 这紫竹林离城里甚远,她身上即便带着银两也没地方花。而且若是在这里下车,路上遇到个土匪什么的,可是连望春楼都回不去了。 她一想到这,眼泪都快流了出来,但又想到这少年杀人的手段,再不敢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看顾麒麟还在闭眼睡觉,不敢真等他醒来,便一只手扬起,就要拍响车厢唤车夫停车。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背,黄衣女子扭头看到是顾麒麟,以为是其回心转意,心下欢喜,道:“你……” 顾麒麟立刻掩住了她的嘴巴,眼睛凝注着前方,似在感受着什么。 她怎么也不知道顾麒麟是察觉到了别的动静。顾麒麟方才正想着鬼公子和荷小仙,心里道:要不是本大爷去云霄城有急事,你们早就死了。 接着便感到马车车身向下压了一分。 这一分极其微妙,若不是他正在闭眼沉思,绝难察觉出来。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等了半晌,忽然意识到方才马车行驶时本有些颠簸,这时却稳了许多。 马车颠簸是因马夫害怕,一直手抖,甩鞭时力度不均,导致两匹马的速度忽快忽慢。 而现在变稳却是因为什么? 难道…… 他立时意识到,很可能马夫换了人! 鬼公子和荷小仙极有可能已上了车,两人一上车,车身加重,因此才会向下压去一分。 但鬼公子两人从外面不可能看到车厢内有什么人,他们怎会猜到这马车有问题? 顾麒麟眼珠左右转着,心道:是了,车夫说谎时精神必然紧张,神态难免发生变化,甚至冒汗,便会被察出异样…… 他的确猜的八九不离十,但还有一点他没想到,荷小仙当时说出口的那句话,成了他最大的疑点。 若是普通人在车厢内做着不耻之事,遇到外面有人询问,早停下了动静。他却愈演愈烈,成了欲盖弥彰。 顾麒麟确信是鬼公子在驾驶马车,眼中闪着光,却没有一丝害怕的模样。 要知道在地下皇宫的那几年,他跟着的是魔道中最为阴邪的青冥老人。他每日要思索着各种办法,耍着各种小心思,才能不让青冥老人发觉,去暗中制毒,以驱除自己体内的血虫蛊。而在找到那本武林秘笈后,他更是每日偷偷修炼,暗中提防。 在那样的环境下,他的心思早练得比同龄人要敏锐、机警数倍,也愈发地胆大。 更何况,那时他武功不济,而现在体内的碎玉神功已有小成。 顾麒麟松开了黄衣女子的手,又重新搂住了她的身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亲,大声道:“如此良辰,如此美景,我正该和你共饮一杯。” 黄衣女子不知他为何变脸变得这般快,但心里却更为欣喜,道:“这车里的确有几坛好酒,我这就拿出来。” 她说完就从车座下方拿出一坛上好的女儿红,打开后酒香四溢,立即倒了两满杯。 顾麒麟哈哈一笑,举杯一饮而尽,道:“好酒,再来。” 黄衣女子便又斟满。 顾麒麟道:“咱们喝交杯酒如何?” 黄衣女子拍手道:“好,咱们就喝交杯酒。” 于是两人手臂相交,共饮一杯。 顾麒麟喝完放下杯子,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啊……” 黄衣女子眨着眼问道:“可惜什么?” 顾麒麟道:“咱们在这喝着美酒,人家却要辛苦地驾着车,想想我就为这些苦命人心酸。” 黄衣女子笑道:“你可是要请车夫也喝一杯?” 顾麒麟摇摇头,道:“我心中虽无尊卑之分,可有些人偏要做那卑贱之事,这等劣等之人还是由他去吧。” 黄衣女子问道:“车夫怎地成卑劣之人了?” 她怎会知道顾麒麟是拐着弯骂外面驾车的鬼公子,顾麒麟答道:“我是说,即便咱们邀车夫共饮,人家也不好意思喝上一杯的。” 黄衣女子道:“那倒是,人家收了咱们的银子,正该老实驾车,怎会来喝酒?” 忽听外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个声音道:“你就算跪下来求我们喝,我们也是不喝的。” 黄衣女子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道:“这、这车夫怎地变作了女的?” 顾麒麟也像是吃了一惊的模样,道:“奇怪……天下奇事我也见过不少,男变女还是头一次见。” 那女子正是荷小仙,笑道:“不论是男是女,只要为你们驾车,你们就该给银子。” 顾麒麟道:“那是,那是。” 说着他真的抛出了一锭银子。 他使的是一手投掷暗器的功夫,银子不轻,“嗖”的穿过了车厢前端的帘幕。 荷小仙伸手接住,“哎呀”一声,道:“这银子可真够沉的,差点压伤了我的手。” 黄衣女子看顾麒麟出手大方,以为他年少多金,心里对其更加在意。此时听到那女子柔媚勾魂的语声,心里不由得来气道:“你若嫌沉,便还回来。” 荷小仙道:“还回去也可以,需得等我在上面写上一字。” 等了一会儿,“嗖”的一声,一块银子直飞到黄衣女子眼前。忽然手影一晃,顾麒麟伸手接住。 黄衣女子吓得叫都未叫出声,直出了一身冷汗,忍不住骂道:“你手劲可真不小!” 接着拿过顾麒麟手中的银子,翻过来一看,却见上面以刀刻了一字:鸡。 “你……你骂谁?你又算个什么东西!”黄衣女子怒气冲头,破口大骂起来。 那银子以寻常刀刃根本无法刻字,显见是荷小仙用了内力。 顾麒麟暗中习武虽也有些年头,但对敌经验及武功招式却不及鬼公子。两人比拼过几次掌力后,顾麒麟逐渐意识到自己和鬼公子之间尚有差距,当日在晚秋城扮成老人以疑心计才勉强胜了鬼公子一掌。他近日虽在武功上进步神速,可鬼公子的武功更是精湛,真要面对面斗起来,恐怕自己不出两百回合便会处于下风。再加上眼前还有一个荷小仙,只能想办法智取。 第一百九十章 装傻 顾麒麟一想到这,忽然大声嚷嚷起来,道:“车夫停车,我要下去方便。” 荷小仙道:“公子,赶路要紧,还是莫要下去了,待会儿一定把公子带到一个极安全的地方……” 顾麒麟打断道:“我快要憋不住了。” 荷小仙“扑哧”笑出声来,道:“那你就在车厢内方便吧。” 顾麒麟道:“我在这里方便岂不是要被臭死。” 荷小仙道:“不臭不臭,据说名人放的屁都是香的。您那么有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顾麒麟发出“啊”的一声,道:“难道你知道我是谁?我却连你的样子都未见过。” 荷小仙道:“你不知道就对了,我现下好好为你驾车,待会儿你只要将那箱珠宝交出来……” 忽听一个声音冷冷道:“和他废话个什么,他早就知道车夫换人了。至于换的是谁,他更是比谁都清楚。” 荷小仙笑道:“我正想瞧瞧他装傻能装到什么地步。” 黄衣女子这才听出他们像是认识的,一会儿看看顾麒麟,一会儿望望车厢前方,眼神里满是惊奇。 顾麒麟却故意装糊涂道:“看来你们好像和在下认识?不知可否进来让在下瞧瞧你们长什么模样,或许可想起一二。” 荷小仙却道:“你为何不出来瞧?” 顾麒麟在车厢内,不知外面情形,而鬼公子和荷小仙身在外面,不知里面情形,双方都是小心谨慎,谁也不知对方有什么算计和埋伏。 顾麒麟深知此点,捏了捏黄衣女子衣襟下露出的雪白大腿,道:“既你们不愿进来,我也懒得出去,咱们就这样歇着吧。” 他索性躺了下去,脑袋压在黄衣女子双腿之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我先休息,待会儿车停了可要叫醒我。” 顾麒麟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 黄衣女子不知他是故意装睡,忍不住埋怨道:“你睡得倒快,我却连外面怎么回事都不知道。” 忽然马车猛地停下,黄衣女子身子一闪,险些甩出车厢,急忙伸手抓住了座椅。 一只芊芊玉手掀开了车厢内小窗的帘布,道:“现在,你出来么?” 顾麒麟睁开了眼,眼睛望着那双手,嘻嘻笑道:“你不怕我把你的手剁了么?” 他手里已拿出了自己常用的那柄短刃。 荷小仙在窗外道:“我这手若是出了事,你可得拿那一箱宝物来赔。” 顾麒麟知道荷小仙在引自己出手,自己一旦出手,鬼公子那边便会出击。他连鬼公子会从哪个位置进入车厢都不知道,因此却不敢轻举妄动。 他大笑起来,道:“怪不得你总盯着我不放,你早说是想要那箱珠宝,我便给你了。你一直不说,我倒以为你爱上了那小鬼,因此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 顾麒麟言语间用了激将法,想激得荷小仙分神。 荷小仙果然动怒道:“我会爱上那小子?真当老娘瞎了眼……”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车厢爆裂,顾麒麟整个人从上方冲了出去。 便在这时,一个人影如同化为七八个,瞬息间围在了车厢四周。 这人正是鬼公子,鬼公子一施展出轮回步法,便化出了道道影像。只因他不知顾麒麟会使出什么手段,便先令其无法辨出虚实。 就在顾麒麟飞身而起的同时,一个黄衣身影从车厢内飞出,扔向了荷小仙。 荷小仙正心头气愤,眼见车厢爆炸般裂成碎片,立即向后跃去,接着便看到一个黄衣女子飞了过来。 她为防暗算,伸指在女子身上连点,黄衣女子身子一麻,跌倒在地,再也无法动弹。 鬼公子那边已瞧清了顾麒麟的身形,正要出手,顾麒麟大笑一声,道:“青冥老人的毒药你们还没尝够么?” 他一手扬起,“哗”的一声,一道红色的液体向四面洒下。 鬼公子和荷小仙急速向后退去,顾麒麟脚尖在一根紫竹上一点,身子立即向东面窜去。 一股酒气从地面散发出去,两人这才明白这是他方才喝过的女儿红。 顾麒麟洒完酒,手中抱着酒坛,几个纵跳便到了十丈之外,窜入竹林之中。 忽听后面一阵衣袂带风之声,他没有回头,便知是鬼公子追来了。 顾麒麟哈哈大笑道:“嫌那酒不好喝么?再给你一坛!” 他笑声方毕,略一回头,瞧清鬼公子的方位,酒坛“唰”的扔了过去。 鬼公子眼见酒坛砸来,正要闪避,忽然一根竹子在前方直甩过来,“砰”的砸在了酒坛之上,酒坛如爆炸一般,无数碎片向自己飞来。 顾麒麟方才掷出酒坛后,立即踩上一根紫竹,接着向下猛压,内力收缩,不致将竹身折断。待他从竹子上方跃起,竹身回弹,直向那坛酒砸了过去。 鬼公子着实没想到他会使出这么一手,眼见那些碎片如暗器般直射而来,他在这密集的竹林之中又难以施展轮回步,手掌立即在身旁竹上一拍,借力腾空数丈。 饶是如此,有两块碎片贴着他的肩头滑了过去,险些将他击伤。 鬼公子继续向前追击,忽然一根竹子当头甩了下来,他旋身闪过,立即向前踏出一步,接着又有一根竹子从右方斜着击下。 顾麒麟在前方发觉竹子的韧性有极大攻击力,疾行过程中或踩或踏于竹身之上,令竹子整个弯下,然后反弹出去,并且不断转换着角度。 他虽不知鬼公子的武功底细,却早已看出其步法精妙,因此想以乱竹破他步法。 鬼公子追击于密竹之间,身形受制,不断闪避四处攻击来的紫竹。 眼见顾麒麟的身子愈来愈远,鬼公子蓦地一声长啸,一掌击在身旁的紫竹上,竹身折断,他以手握断竹,接着脚踏在一根完好的紫竹之上,借力飞起,躲过了左边又一根竹子的弹击。 就在腾空的瞬间,他一眼看到前方奔逃的顾麒麟,手中竹子举起,猛地向下砸去! 第一百九十一章 竹战 竹身几达四丈,再加上他身形的向前飞跃,竹子的一端正砸落顾麒麟头顶。 顾麒麟猛觉头顶传来呼呼风声,不及抬头去瞧,脚尖点地,斜刺里窜了出去。 “砰”的一声,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 顾麒麟这才看出是一截紫色长竹,脱口道:“好兵器!” 喝声方过,竹子顶端又向自己腰后点来。 顾麒麟手中短刃亮出,身子凭空一个翻转,竹子从自己身下穿过。 他身形落下,脚尖立刻踏在竹身之上,接着顺着竹子向前奔去。 顾麒麟知道自己无法逃脱一根长达四丈竹子的追杀,便决定正面回击,再想办法离开。 鬼公子见他沿着自己手中竹身疾跑,左手握竹,右手在竹上一拍,竹子剧烈震动,现出数道重影。 顾麒麟脚下一颠,无处借力,伸手握着旁边一棵竹子,身子跟着攀爬了上去。 鬼公子手上运力,竹尖连点,顾麒麟不断跃到别的竹身上,鬼公子手中的竹子竟一时无法跟上他的动作。 要知兵器中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在鬼公子极长的兵器中,顾麒麟本落于下风,但随着顾麒麟的身形不断逼近,那丈长的兵器便略显累赘。 忽然鬼公子手臂一抖,竹子又带着数道重影向他腰侧击去。 顾麒麟刚刚跃起,见竹身猛地甩到自己腰间,手中短刃立即伸出格挡。 “嗤”的一声,那截竹子被整个削断,鬼公子手中只剩一丈之长。 虽比四丈少了许多,可这一丈还是显得太长了些,而顾麒麟此时已逼近眼前,短刀极速向鬼公子面前削去,道:“我这把短刀虽不是什么名器,对付你一根破竹子却也绰绰有余了。” 鬼公子手心将竹身一抽,手臂微抬,紫竹横在身前。 紫竹“嗤”的被划作了两段,一段尚在右手中,一段则向下落去。 顾麒麟继续斜刺,鬼公子身子一侧,躲过刀刃,左手顺势接住了另一截断竹。 他双手断竹在手,来回挡架、回击,两人瞬间交手了五十个回合。 竹身一短,鬼公子内力尽数涌了上去,顾麒麟手中刀刃虽锋利,却也难以削断。 顾麒麟心下暗暗吃惊,他使短刀多了自然愈发地顺手,可如何也想不到鬼公子使一根长竹、甚至两截断竹的手法也如此娴熟。 鬼公子见他不再出放肆之言,冷冷道:“你很奇怪是么?” 顾麒麟又是削出一刀,道:“奇怪什么?” 鬼公子道:“奇怪我为何会使用这么多不同的兵器。” 顾麒麟笑道:“杂学而已,算得了什么!” 他怎会知道鬼公子不但拥有轮回功,更熟习过各类兵器,包括在镇元镖局使的那把三叉戟。只因鬼公子发现自己虽步法神妙,可若是只凭掌力还是难以对付江湖中的神兵利器,因此平时修习了不少兵器之法,并得了个“百兵”之称。 不远处,一个声音道:“许多江湖人士不但称他为鬼公子,还送了一个称号叫做‘百兵之鬼’。” 却是那荷小仙拎着黄衣女子的身子走了过来。 顾麒麟一边交手,一边道:“笑话,你难道真会上一百种兵器么?说出来听听。” 他嘴上虽说着话,心里却在思索逃离的计策。 荷小仙知他心机百变,怕这次再让他逃了,一只手放在黄衣女子头顶,道:“你若敢逃走,我便杀了她。” 顾麒麟面色大变,道:“求求你,千万不要杀她……我……我这就束手就擒……” 他说着竟向前直直跪了下去。黄衣女子眼圈登时红了,心里极是不忍,几乎想要大喊:不要管我! 鬼公子目光闪烁,双手还未有所动作,“嗤”的一声,顾麒麟跪下的瞬间向他刺出一刀。 鬼公子闪避后,顾麒麟就地一滚,接着飞身跃起,大声笑道:“你想听我说出这样的话,我便说给你听。只可惜我一向做不到言行合一。” 黄衣女子这才知道他一点不关心自己的生死,又是气愤又是难过,大声道:“我……我究竟哪点不好?” 顾麒麟接连踏在几根竹子上,不断攀升,转眼跃到了一根长达五丈的竹子顶端。 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叹气道:“你若真是美人儿我便带你走了,只可惜你脸上的粉太多了些……” 黄衣女子这才想起自己被那坛女儿红泼到了身上,一摸脸,上面的粉早被冲掉了。如今一张脸非但平凡无奇,甚至有许多斑点。 她自抹过胭脂水粉后只有被人夸的份儿,此时真实面容大露,又受这句话一激,一跺脚,竟是气得哭了起来。 顾麒麟立于竹身顶端时,身子便向下压去,道:“鬼公子,和你斗可真是其乐无穷,但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了。” 他话一说完,竹身已被压下了两丈。这时鬼公子也已脚尖连点,跃上他对面的一根竹顶。 顾麒麟嘻嘻一笑,道:“你这回若再能追上我,便算你厉害。” 他身子微蹲,突然双腿一弹,竟借着竹身的韧性猛地将自己弹飞了出去。 谁知这两人都是同样的玲珑心思,鬼公子几在同时,也是借着竹身回弹之力跃出! 顾麒麟身子站于地面三丈之高,这一弹便在空中飞了近二十丈。他本以为甩掉了鬼公子,忽然感到背后有风声响动,知是其跟了过来,心中怒道:我是不愿与你过多纠缠,你还真道自己武功高强了! 眼见鬼公子身形逼近,顾麒麟暗中屏息运气,就在到达前方一根竹子旁时,他伸手抓着竹身,身子跟着一绕,回身一掌拍了过去。 他拿捏的时间恰到好处,鬼公子刚到了他身后不远。鬼公子眼见一掌拍来,知其定是凝聚了全部真力,心下不敢大意,提气猛地拍出一掌。 两掌相击,轰的一声,真气激荡间,四周竹叶纷飞落地。 顾麒麟虽击出一掌,却还是给自己留有余地。掌力抵消后,鬼公子仍有部分掌力涌向他的身子,他便借着那股余力向后飞跌而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阔绰 “上次那一掌你也算还回来了,咱们改日再会。” 顾麒麟说的正是在晚秋城一间厨房内,将鬼公子击得撞碎数堵墙的一掌。他说话间已如燕子投林般直坠下去。 鬼公子怎肯放过,脚踏一根竹身,身子跟着投射下去。 忽然一个人影向北面飞去,鬼公子不等落地,脚点另一根竹子,在半空中强行转过身形,追击过去。 这顾麒麟委实害死过太多人,鬼公子一副侠义心肠,如何也不会让他逃了。 荷小仙在后面紧跟过去,过了半晌,竹林间风声滔滔,顾麒麟的身影从荷小仙经过的路上现出。 他方才落地时正见到一个砍竹的农夫,伸手便将其向北面掷了过去。鬼公子以为是顾麒麟本尊,自然跟上。 他眼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向东面走了两步。正要踏出第三步时,忽然身子一晃,伸手扶着一旁的紫竹,“噗”的吐出了一大口血。 顾麒麟伸胳膊擦干嘴角血迹,冷笑道:“鬼公子……你小子可当真厉害。你若敢让我再修炼一段时日,我非杀了你以还今日之伤……” 方才他在空中不断运气抵挡那股余力,却如何消磨不掉,身后又没有可传递内力之物,一时受了内伤。 就在这时,北面闪过两个人影,鬼公子和荷小仙竟又回转了过来! 顾麒麟急忙矮下身子,躲在一颗大石后方,隐藏身形和内息。 “他既是将人丢向北方,自己只可能去东南西三个方向……”荷小仙说道。 鬼公子眼神冰冷,没有说话。 荷小仙瞧了瞧他,道:“怎么?追丢几次人就气馁了?放心,只要他还活着,咱们有的是机会抓到他。” 鬼公子冷冷道:“他受了我那一掌,若不立即运气调息,便会留下内伤。他此刻一定走不远。” 荷小仙道:“问题是,他会去往哪个方向?再不抓到他,那箱珠宝就要被他浪费光了。” 她想起了顾麒麟在马车上出手阔绰,动不动便是一锭五十两的纹银。 “他哪怕是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将他杀死,又何必急于一时。”鬼公子忽然回头看着她,道,“倒是你,你若有本事,自己便去找他,何必跟着我。” 顾麒麟见两人愈走愈近,低头看着那片血迹,知道转眼自己就要被两人发觉,掌中缓缓积聚真力…… 荷小仙闻言一愣,脑海中忽然想起了顾麒麟的那句话:我倒以为你爱上了那小鬼,因此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 忍不住骂道:“你……你还真以为老娘喜欢上了你?你也不看看你才多大点岁数,比老娘足足小了六七岁……” 她一不小心暴露了真实年龄,“呸”的一声,道:“老娘才十九,你比老娘小了……小了那么一两岁。我难道还喜欢姐弟恋不成?” 鬼公子走过她的身边,淡淡地说出了三个字:“老女人。” “你、你说什么?”荷小仙几乎要跳脚骂起来,道,“你有种再说一遍!” 鬼公子脚步不停,依然是平淡的声音:“我对老女人没兴趣。” 荷小仙向四下里望望,像是想要找件趁手的兵器,可这竹林之中除了泥土和竹子,哪有什么武器? 顾麒麟以为她看到了自己的血迹,瞳孔缓缓收缩,手掌微微扬了起来。 若是自己被发觉,只能先抓着武功稍弱的荷小仙。但他此时身受内伤,能否一下制住荷小仙也不确定。 其实荷小仙知道鬼公子是在还自己那句“我会爱上那小子?真当老娘瞎了眼”,忍不住又骂道:“你就是个小鬼头!还是个小心眼的小鬼头!” 鬼公子对她的话置若未闻,荷小仙得不到回应,心头更气,好似自己真的是个老女人一般。终于看到地上有一块石头,捡起来就砸了过去。 鬼公子身形一跃,到了几丈开外,石头砸在了地上,接着施展身形离去。 “你别想甩开老娘,一个人独吞那箱宝物门都没有!” 荷小仙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 顾麒麟见两人并没有发觉自己,等了片刻,转身背靠石头,缓缓坐了下去。 若不是竹林间的味道掩盖了血腥味,他今日恐怕当真凶多吉少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运起气来,直调息了近一个时辰,身子才恢复好大半。 …… 顾麒麟握了握自己的手掌,数日前,他头一次和鬼公子交手时,使出的碎玉神功令空气荡起波纹,犹如一块玻璃出现面前,现出无数裂缝。而现在,他几次出手都不能将那手功夫再次使出。 “难道我的天资还有些不够?”顾麒麟低声皱眉道。 他休息好后,向东方行了过去。 过了不久,顾麒麟到了小泉镇。小泉镇在中原的位置极为便利,是个四通八达的所在,不论江湖侠客还是商贩僧侣都会经过这里。内有不少客栈,每家客栈里都有不少服务让顾客享受。 这里的每一项服务都需要真金白银来换,但只要你银子够多,就可以在这里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顾麒麟早将不少宝物换成了银子。他在一家名为如意馆的客栈内住下,选了一间最好最豪华的屋子。屋内竟有石头砌成的池子,池内倒满了温水。 他脱光了衣裳,露出结实的肌肉躺了进去。 不一会儿,三五个样貌、身材均为上等的女子穿着薄纱走了进来, 顾麒麟向几人身上瞧了一瞧,邪魅的一笑,点了点头。 几名女子立时满面欢喜,一句话未说,便褪去衣裳跳进了池子。 顾麒麟伸出手臂,左右各拥一个,身后有人为他揉着肩,身前有人为他擦洗着身子,旁边还有一名女子端着盘瓜果不断地放进他的嘴里。 一阵寻欢作乐后,几名女子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顾麒麟望着她们离去的身影,不由得哈哈大笑道:“银子果然是个好东西。” 外面有别的女子听说如意馆来了名出手不凡的贵客,而且样貌俊朗,年轻力壮,都是三五成群的走了进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 拿手好戏 不论来多少女子,顾麒麟都是照单全收,并且每个都赏了不少银子。 到最后,顾麒麟打着哈欠,看着屋门打开又走来两三名女子,道:“出去吧,本大爷要休息了。” 有年轻女子留恋他的俊俏面容及不羁的深情,拖了半晌不肯走。 顾麒麟捏着那女子的脸蛋狠狠咬了一口,道:“你便是天仙,也不过是胭脂涂抹成的天仙,我可不稀罕。” 屋内几名女子听了,都是气得离开了。 那被咬脸蛋的女子还是不走,娇喘道:“我想陪你……想陪你在这住下去……” 她平常遇到的都是五大三粗的莽汉,今日难得遇到个长得好看的男子,而且钱财颇丰,自然不愿轻易放过。 顾麒麟甩去一锭银子,直将屋门砸得砰然大响,只说了一个字:“滚。” 女子犹犹豫豫还想说些什么,让其将自己留下,突然身子一紧,已被一袭薄纱裹住,接着飞跌了出去,正砸在屋外其他等候服侍的女子身上。 那些等候的女子见此情形,都不敢再进去。顾麒麟哈哈一笑,道:“美人儿们若还想让在下出力,改日请早。” 一句话说得好似自己是个被嫖之人,而门外的女子则成了“嫖客”。 外面的女人们一个个咯咯笑出声来,有的道:“公子真会打趣,你若是需要,我们再来就是。” 还有的道:“这么英俊的公子哥可当真少见,一定要在镇上多住些时日。” 顾麒麟露出邪魅的笑容,道:“我既来了,没有十天半个月可是不走的。” 有些女子看到他玩世不恭的表情,已是一脸花痴模样。一旁成熟些的女人拉着周围的女子道:“快走了,再打扰公子休息,人家以后就不敢来了。” 女子们又是咯咯笑起来,有的道:“对,对,公子早点休息,我们明日便能早点招呼公子。” 一阵莺声燕语过后,众女子纷纷离去了。 待屋门关闭,顾麒麟双臂舒展,搭在两旁的石沿上,仰面望着屋顶横梁。 他目中精光闪动,道:“东方雪隐……我可真是期待你对付武林九鼎的那场好戏。” …… 等到第二日大早,那些见过顾麒麟、没见过顾麒麟的女子们都涌了过来。 一阵敲门声过后,屋内没有任何动静。 有女子在外面道:“奇怪,难道这位公子哥还没睡醒?” 旁边别的女子道:“我看呐,准是晚上又偷吃野花野草了。” 有人后悔道:“咱们真不能把男人的话当真,我昨晚就不该走的。” “就是,就是……” 女子们说着,有人伸手推开了门。 屋内依旧是那片石头堆砌而成的池子,温热的池水上热气氤氲,顾麒麟的身影却已不见了。 …… 顾麒麟出了小泉镇,又自向东行去。直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一座密林之中。 他因长期服用各种毒物,体质异于常人,经过一晚的歇息,内伤已经基本痊愈。 顾麒麟停下脚步,低头瞧着自己的手掌心。 经过几次交手,他明白了自己和鬼公子之间的差距。他必须想办法缩减这种差距。 他嘴角泛起笑容,喃喃道:“去哪里找人练练手呢……我的内功已经练成,需要的不过是在交手中进步。” …… 密林中有一排小屋,一名四五十岁的瘦汉正在回家路上。 他高兴极了,刚刚用自己的汗水赚了些碎银子,准备到家后温壶小酒,吃点老婆做的下酒菜。 世上有些人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知足才能常乐。而懂得知足的人,往往是过去的生活不如现在之人,因此他们懂得珍惜现在。 在他眼里,劳作没有什么自由不自由的,因为他曾经过了太多的苦日子。 儿时连吃块红薯都要馋上半天,现在能每日喝酒吃肉,已是再幸福不过。 但这种感受,许多年轻人不懂,因为他们自出生便能喝酒吃肉,因此不爱被劳作束缚,更热爱追寻自由。 不论哪种都好,只要能幸福、快乐、健康,怎样生活、以怎样的心态生活,都无所谓。他看到那样的年轻人时总是这么想。 他的包容心令他更加知足而快乐,一路上和不少过路人打着招呼回了家。 刚到屋门前,他忽然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瘦汉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鼻子出了问题,连忙推开了屋门。 屋门大开,一个尸体躺在血泊之中,正是自己的老婆。 他头脑轰然大震,险些当场晕倒。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冷冷道:“你若敢发出声音,我便杀了他。” 瘦汉这才看到自己的孩子正站在一边,旁边一名男子正拿着刀抵着那孩子的脖颈。 孩子目中流泪,已是吓得站都站不住了。 瘦汉颤声道:“孩子……别怕……别怕……” 男子道:“说,你们这里有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瘦汉抬头,看到男子身上满是鲜血,像是受了伤。他指着屋内的一个角落,道:“那里……那里有一处地窖……” 男子哼的一声,手上刀刃自孩子的脖颈上滑过。 瘦汉一声惊呼,扑了过去,抱住了男子的大腿,道:“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他……” 男子将孩子的尸身丢在一边,手上运力。 “噗”的一声,瘦汉头顶一震,双目睁大,头缓缓靠在他的腿上,已是死了。 男子将他的身子推开,就要向那地窖走出。 忽然外面似有脚步落地声,来人至少有七八个,一人大声道:“毒龙子,快快出来束手就擒!” 这男子名为毒龙子,正是魔教饮血派的弟子。饮血派早年被南宫煜一人直捣黄龙,杀了宗主及许多高徒,只逃了少数余孽四处游走苟延残喘。 毒龙子在屋内也不答话,双臂一抖,许多毒物从袖中窜去,向门边涌去。 那扇门的两边逐渐布满了蜘蛛、蝎子、蜈蚣等剧毒之物。 但即便这样,他也没有把握对付的了外面那些人。 那些人都是江湖中的知名侠客,他们追查自己已有多时,这次更是有备而来。方才一交手便令自己受了重伤。 第一百九十四章 胆小怕事 毒龙子目光凝重,他正在犹豫是藏入地窖,还是等他们冲进来后顺势逃出窗外。 突然一声惨呼从外面传来,一人惊叫道:“你……你是何人……” 有人道:“这人定是和毒龙子一伙的!杀了他!” 一阵刀剑交击之声响起,惨呼声不断发出。过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外面忽然安静了下来。 毒龙子实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心中吃了一惊。 但他又不敢贸然走出,或许这是敌人的计策,诱骗自己走出屋门。 毒龙子向窗扇望了一眼,他决定从那里逃出去。 身形正要展动,忽然一个声音道:“我帮你杀了这么多人,你难道不当面谢谢我么?”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赫然是顾麒麟! 毒龙子眼睛直盯着他,道:“那些人都死了?” 顾麒麟笑道:“你若不信,为何不出门看一眼。” 毒龙子心头惊疑,又刻意隐藏自己的面目表情,道:“我瞧你是和他们一伙的!” 顾麒麟哈哈一笑,道:“原来现今的魔道人士都这么胆小怕事……” 他说着身形跃出,接着几个人影跌入进来,倒在地上,赫然是七八具尸体! 顾麒麟再次走入进来,道:“这次,你可信了么?” 毒龙子眼神中的惊奇再也掩盖不住,道:“你为何助我?” 顾麒麟道:“我要你把其余魔道之人的位置尽数告知。” 毒龙子眼中闪过一点寒芒,道:“你究竟是谁?难道是想要将魔道一网打尽么?” “看样子,你是不肯说了?”顾麒麟拿出自己的那柄短刃,道:“人人都称我为绝公子,正是要将魔道中人斩尽杀绝。” 因为武林九鼎的存在,顾麒麟不敢肆意杀害正道人士。但若想提升武功,他又必须找人练手,因此选了魔道妖人,并且能够借机成名,可谓一举两得。 毒龙子目中精光闪过,冷哼一声,道:“你刚杀了那些自命侠义之辈,如今又直言要杀尽魔道妖人,我瞧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顾麒麟哈哈大笑,道:“在我眼里,世人皆可杀,任何人都不过是我成名的垫脚石!” 他正要出手,毒龙子却也疯狂大笑,道:“天底下竟还有你这样的人,但你以为自己还有命活着么?” 阳光穿过屋门,照射在顾麒麟身上,却见他背上不知何时爬满了毒蝎、蜘蛛一类,闪着暗光,看来极是可怖。 顾麒麟顺着他的目光向自己身上瞧了一眼,似刚刚才发觉一般,惊恐道:“这……这些都是什么?” 毒龙子大笑道:“你有本事杀掉那些人,却有本事敌过这些毒物么?” 顾麒麟伸手想要打落那些东西,有一些虫蚁已不断地爬上他的脖颈、下巴、眼角,还有的甚至钻进了他的嘴巴。 “啊……” 顾麒麟发出一声惨呼,弯着腰,几乎要趴在了地上。 毒龙子上前一步,提起手中的刀,道:“放心,我不会立刻杀死你,我要叫你好好尝尝我那五色蜈蚣的滋味。” 两三条五彩蜈蚣正缓缓爬上顾麒麟的肩头,接着涌上他的嘴边。 这些毒物颜色越是亮丽,毒性便越厉害。魔道中有不少擅长炼制毒物之人,其中就包括毒龙子和曾丧命于断玉阁的金针鬼婆。 眼见头一只五彩蜈蚣已要钻进顾麒麟嘴巴,顾麒麟忽然伸手抓起一只,道:“罢了!大丈夫何惧一死!” 他竟张口将那剧毒蜈蚣吞了下去,接着大嚼特嚼起来。 毒龙子看他已是不顾一切的模样,料其体内毒素堆积,痛苦难当,故意求死。当下也不阻拦,只冷笑着看着。 谁知顾麒麟吞下一整只后,身体发肤一如平常。若是常人,被这些毒物碰到身子都要变了颜色。 毒龙子目光凝注,心头起了一丝异样。 顾麒麟又拎起了第二只五彩蜈蚣,颤声道:“求求你,快些毒死我,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的……” 说着,他竟又将第二只吞了下去。 毒龙子眼看着他连续吃下两只蜈蚣,眼睛不觉睁大。顾麒麟虽然弯腰躬身,表现得异常痛苦,却偏偏一直未死。 顾麒麟最后抓起第三只咀嚼了起来,咽下后居然打了个饱嗝,原本弯下的身子也站了起来,一抹嘴巴,道:“这五色蜈蚣的滋味儿果然不错,就是量太少了些。” 毒龙子心里“咯噔”一声,终于明白这小子是在扮猪吃老虎,声音隐隐有些发抖,道:“你究竟是何人门下?” 他看此人年纪轻轻,却似已百毒不侵,猜想其定来自魔道一门。 顾麒麟又是打了个嗝,道:“无门无派。” 毒龙子眼珠转动,忽然双脚踢出,地上的两具尸身飞向了顾麒麟,接着就窜出窗外。 他双脚刚落在地上,顾麒麟已站在了他的面前。 毒龙子道:“你……你难道定要杀了我?我和你无冤无仇……” 顾麒麟道:“我只望你明白一句话。” 毒龙子道:“什么话?” “好人太多,坏人都不够用了。” 这话正是当日青冥老人说过的。一句话方毕,毒龙子身子“砰”的飞出,撞在了旁边一间屋子的屋门上,门板跟着粉碎。 顾麒麟一脚踏在毒龙子的胸前,道:“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魔道妖人,怎么也得杀了拿取名声。” 毒龙子一口血吐出,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嘶声道:“你再厉害,难道对付得了魔道七杀客和那几位魔君么?!” 顾麒麟奇道:“那是谁?” 毒龙子恶狠狠道:“阴山老怪、嗜血老祖、青冥老人、浮屠和尚、摄魂祖师等皆是魔道领袖人物,人称魔君,而那七杀客亦是魔道七个极为厉害的人物,功力不在几位魔君之下……” 顾麒麟听到“青冥老人”已是要大笑出声,此刻听完终于忍不住大笑道:“在我眼里,他们不过是助我成名的工具!” 他一掌拍向毒龙子的身子,毒龙子只感到呼吸骤然一紧,浑身血管几乎爆裂开来,“嗤”的一声,七窍流血,头颅歪在了一边。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多谢款待 顾麒麟又是盯着自己的手掌瞧了半晌,琢磨道:“碎玉神功竟如此难以控制。” 他本想尝试以内力激荡毒龙子浑身血液,令其血液倒流,那种痛苦常人决计无法忍受。结果一出手,对方血液激涌,当场身死了。 修习碎玉神功的人,内力会逐日增加,但若无法运用自如,便如拿着一把神兵利器却连熟练的挥砍刺挑都不会。顾麒麟已明白了内功本身的奥义,待他修习足够,便能再次将浑身真气激发出来,以身周无数气流作为攻击。 他愈发地期待那一天,等到那时,无论武功还是名声,他都将处于江湖中的顶尖地位。 顾麒麟嘴角泛起邪笑,瞧了一眼毒龙子的尸身,伸舌头舔了舔嘴角,道:“多谢款待。” 因这里是一排屋子,附近正有不少躲起来偷看的平民百姓。他向那些人望去,人们吓得拔腿就想要逃开。 顾麒麟朗声道:“各位莫怕,在下是绝公子,特来除掉这魔道妖人,若有谁发现其他魔道中人的动静,都可告知于我。” 他故意喊出这句话,便是为了传扬自己的名声。 那些人互相对望几眼,都没有吭声。 顾麒麟装腔作势一番后,身形跃起,继续向东行去。 这次刚行了不到一会儿,他忽然想找辆马车坐坐,于是转而向西,打算回到离这里最近的小泉镇寻几匹快马。到时给马匹配上一个豪华车厢,再拉来几个美人儿,边寻欢作乐边赶路,岂不快哉? 顾麒麟主意打定,便向西面行去。 方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忽见前方迎面走来两个人。 那两人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一个则是看来不过十九的少年。 顾麒麟看那中年人神光充足,料其是名内功高手,他自从地下皇宫出来后一直小心谨慎,当下目光收敛,装作不在意两人的模样,默不作声地从他们身前走了过去。 而那名少年一直眼帘低垂,也是缓缓走着。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之时,顾麒麟瞳孔忽然缓缓收缩。 “这小子……他在隐藏内息!” 顾麒麟心头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自从他修炼过碎玉神功,对旁人内力的感知变得愈加敏锐,更何况两人距离极近,因此对方的内力收敛立刻就被他所察觉。 但他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他虽发觉到了那少年身上的异样,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步子的节奏丝毫没有变化。 而那少年忽然眼皮微抬,眼神下探,似也感受到了什么,却也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回头。 顾麒麟仔细回想着两人的模样。那名中年男子脸色冷峻,一副门派之主的架势,而那名少年一张瓜子脸,比女子的脸皮还要细致白嫩些,双眉细长,目如珠玉。 他只记得少年的那张脸,却连其穿着的衣裳、身材高低都记不清了。仅凭那张脸,已堪称江湖中的绝世美男子。 顾麒麟伸出舌尖舔着牙齿,暗自笑道:没想到世间还有如此人物,长得比那些美人儿还要漂亮几倍。 论相貌,他原本认为自己不输于任何人,没想到今日却遇到了一个脸面如此完美无瑕的美少年。 顾麒麟脑海中忽地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这样的美男子若是去了小泉镇,躺在那温池之中,会有多少女子涌过去? 一想到那种场面,他几乎想要大笑出声。 但顾麒麟更在意的还是另外一件事:他在光天化日下走路,竟还隐藏内息,是为了防谁? 这附近没有武林高人的踪迹,而对方和自己不识,也不可能是在提防自己。 他脑海忽然一道光芒闪过——难道……是为了防身边那中年男子? 顾麒麟又想起两人也是向东方行路,而且风尘仆仆,看来行了有好几日。 “东面……云霄城……”他低吟道,“莫非他们也要去往云霄城?” 顾麒麟回头一望,两人几乎变作了两个小黑点。 他忽然加快了步伐,接着向前一掠数丈,又转而向北,再向东行去。 过不多时,他向一边望去,正能看到南面的两人向东走着。忙降低身姿,收尽声息,缓慢前行。 他绕了一大段路,就为了和他们并行。 此时两边相距有十余丈,顾麒麟注意到那少年身材颀长,一袭白袍,袍上系着三条蓝色丝带。 他正瞧着,忽然目光一紧,身形急闪,躲在了一棵树后。 顾麒麟心头惊疑,暗道:这小子……怎么可能…… 他方才分明看到那少年似乎头向这边侧了一下,眼睛向自己望来。 两边相距如此之远,他又收敛了内息,对方不可能发觉到自己。 等了一会儿,顾麒麟再探头出去,发现那少年正垂首走路,似乎没有向这边看上一眼。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不,他坚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少年的眼神他都瞧得清清楚楚,几乎是刻在了脑海。 那是一种漠然的眼神,而这种漠然,对自己来说正是一种不屑。 只有面对对自己没有任何威胁、甚至无足轻重的事物,人才会露出那种眼神。 他在那少年的眼里,竟如一只麻雀一般。 顾麒麟捏了捏拳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心道:小子,我倒要瞧瞧你要玩什么花样。 他愈发看出这少年充满古怪,而越是古怪离奇之事他便越感到兴奋。 于是他不断隐藏身形,随着两人向东行去。 …… 走不多时,前方现出一条小径,径路两旁是半人高的枯草。 中年男子忽然开口,对少年说道:“九鼎大会即将在云霄城召开,抵达那里后你可知道该怎么做?” 少年低头道:“不和任何人多话,只在旁边跟着父亲,寸步不离。” 中年男子道:“这就是了。你在家中习武多年,从未带你出来见过世面,这次带你去瞧瞧那武林九鼎,也好开开眼界。” 少年道:“是,一切听父亲的。” 这中年男子正是假扮的悬剑山庄庄主叶瑛,而白袍少年则是叶战。 这假叶瑛生怕自己扮得不像,露出马脚,当日才没有杀死叶战,而是命他在身边跟随。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多事 正说话间,两旁草丛忽然动了动。 “叶瑛”眼光一转,冷喝道:“是谁?” 那堆草丛忽然不动了,叶瑛冷冷道:“难道还不愿出来么?” 话音刚落,十几条汉子从两边跃了出来,一人大笑道:“看你们不像两头肥羊,本想放你们过去,没想到倒自己送上门了。” 叶瑛向他们扫了一眼,道:“荒野流寇也敢出来撒野。” 当先一名汉子道:“撒野不敢当,不过你们若不留下点什么来,可只能改道了。” 叶瑛面色一沉,道:“就凭你们这区区十几人,叶某还未放在眼里。” 十几名汉子闻言“唰”的拔出了长刀,那汉子道:“看你们文文弱弱的样子,也没什么钱财,就每人留下一条胳膊一只耳朵吧。” 他一招手,十几人齐得冲了过来,将叶瑛和叶战团团围住。 “锵”的一声,叶瑛长剑出鞘,围着身周斜斜画了一个圆圈,众人被剑风所逼,都是退后熟步。 “叶某不愿多生事端,你们若不退下,休怪叶某不客气。” 他这一路都是低调行事,因此只走小路,而未到过什么人声喧闹之所。此刻虽被这些山野流寇逼迫,依然不愿大打出手,以防暴露踪迹。 那帮汉子闻言,有的已笑了出来,道:“你可千万别客气,否则我们都不好意思出手了……” 说着,那人一刀便向叶瑛砍了过来。 叶瑛以剑斜着上扬,挡住他的刀刃,道:“罢了,既如此,你们便一起死吧。” 话音刚落,叶瑛剑身一滑,对方刀刃如豆腐般断为两截,接着“嗤”的一声,身前多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那人一声惨呼,倒在地上,不停地挣扎。 其他有的上前扶起他,有的冲过去和叶瑛拼命,一时间尘土飞扬,杀声四起。 而这期间,叶战始终低着头,向两边望都未望一眼。 顾麒麟在远处瞧得一清二楚,暗道:这小子倒是气定神闲。 他耳聪目明,那边的动静、言语听得清清楚楚。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不少人都已倒在了地上,俱是嘶声惨呼,但一时间还都未曾断气。 有三四个还能走动的,已吓得开始不断退后。 叶瑛身形一闪,站在了他们身后,道:“既开了杀戒,你们一个都别想活了。” 剑光亮起,几人就要瞬间身死。 突见几道暗影飞了过来,直点叶瑛身上四处大穴,叶瑛剑身回收,身形掠起,避了开去。 等到暗影落在地面,他才看清只是几根枯枝。 叶瑛向西面望了一眼,道:“这荒野之中竟还有高手。” 那里正有一棵大树,树下长有不少荒草。一个声音叹息着道:“一大早就开始扰人清梦。” 一个粗眉汉子躺靠在树下,翘着二郎腿,头上盖着一个枯草编织成的帽子。 此时明明已经日上三竿,他却说是一大早,可见是刚刚睡醒。 叶瑛道:“阁下是谁?为何帮这些将死之人?” 粗眉汉子晃着腿,也不抬头,道:“什么阁下不阁下的,不用那么文绉绉的。我叫连重山,原本也想做个行侠仗义的侠客,结果发现钱财难赚,不如落草为寇,便收了一些小弟,在此做些劫财生意……” 他到这才直起了身子,双腿盘在一起,一只手按在左膝上,一只手抬起了帽檐:“如今你伤了我的小弟,这笔账,我可得和你好好盘算盘算。” 连重山目光闪过一丝寒意,仅凭面目上便可看出此人不是好惹的。 叶瑛冷冷道:“既然你们非要求死,叶某只好成全。” 连重山哈哈大笑,忽地长身而起,人已跃到了叶瑛面前。 叶瑛手掌紧握剑柄,他早已看出此人是位点穴高手,因此心神凝注,不敢有丝毫大意。 忽见连重山笑着将一只大手向自己拍来,叶瑛长剑扬起,直刺向他的掌心。 连重山却似吃了一惊,一个倒跃飞出,落地后道:“我和叶大哥开了半天玩笑,难道大哥到此时还没认出我是谁么?” 叶瑛冷眼注视着他,道:“你在说些什么?” 叶瑛听对方突然称自己为“大哥”,一时难以会意。 连重山道:“几年前我被飞天玉虎翟天元所伤,全靠叶大哥出手相救,此事我一直铭记在心。方才听到大哥的声音便觉得极为熟悉,仔细瞧来才发现正是叶瑛叶大哥,便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原来他方才并非出掌伤人,而是要拍叶瑛的肩膀示好。 不过他如何也不知道,眼前的叶瑛并非几年前救他性命的叶瑛。 连重山说完回头冲地下还躺着的众人喝道:“都给我听好了,叶大哥伤了你们是你们的福分,回去好好养伤,谁若是敢心怀怨恨,我可饶不了他!” 有人还能发出声息的,应声道:“是……连老大的恩人就是我们的恩人。” 连重山向叶瑛拱手道:“不知大哥要去往何地?这附近是流寇聚集之所,有小弟护送再好不过。” 说话间他向叶战看了一眼。 他虽认识叶瑛,却从未见过他的儿子,因此并不识得。只是看其样貌出众,便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顾麒麟在远处暗道:叶瑛?这名字听来怎地这么熟悉? 他在地下皇宫听过不少江湖轶事,出来后更是多了不少经历,因此对江湖中的人和事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只是乍听到这个名字,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叶瑛忽然仰面打了哈哈,道:“我道是谁,没想到你却在这里做起了黑道生意。” 他一手指着叶战,道:“这是犬子叶战,他在家中习武久了,便带他出来转转,瞧瞧中原的大好河山。” 连重山立即向叶战一个抱拳,道:“原来是令郎,怪不得面目、身姿如此俊朗,实非池中之物。” 叶战却是垂首不发一言,漆黑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角。 叶瑛道:“犬子内秀,不擅和人说话,我便是想带他多出来游走一番,好学学为人处世。” 连重山笑道:“为人处世大可不必,只要为人心善正直,就强过世间的许多人了。这种话当日还是大哥教于我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刀剑 叶瑛笑了笑,道:“正是如此,战儿习武时我便常教导他踏实做人,良心做事,绝不可虚与委蛇,弄虚作假。” 连重山忍不住叹道:“那日我被大哥救下后,便说了钱财难得,想要落草为寇之事,大哥便道,只要心诚善良,做什么都会被人瞧得起,若是心性阴邪,便是考取功名赚了大钱,也是一无用废物。这些话我可是一直牢记在心,劫财时也只劫那些为富不仁之人。” 他又仰面望着天空:“没想到当日一别,和叶大哥就是数年未见。老实说,我一直想到那悬剑山庄看看,去找大哥喝上几壶好酒……但我自识身份,怕被江湖人士知道了以为巴结,因此至今也未去看望大哥……” 顾麒麟听到这才猛然想起,叶瑛是悬剑山庄的庄主。而悬剑山庄就在那十二天道收服之列,显然这叶瑛是别人假扮的! 不过只听说东方雪隐要派人假扮庄主,这叫叶战的少年却是怎么回事? 顾麒麟仔细盯着叶战的侧脸,心中喃喃道:瞧他的神态举止,和这假扮之人根本不是一路,难道他是真的叶瑛之子? ——这小子竟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分辨不出,可真是令人笑掉大牙。 顾麒麟心里想着,几乎又想要大笑起来。 叶瑛道:“连老弟多虑了,等我带犬子游历归来,亲自带兄弟去悬剑山庄痛饮几杯!” 连重山开怀大笑道:“那小弟可要准备几坛好酒,不能空手而去。”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道:“我竟将嫂子给忘了,到时少不了带些名贵糕点,不知嫂子爱吃些什么?” 叶瑛笑道:“我对这些一向不在意,贱内也没什么饮食上的嗜好,带不带都是一样。” 这话一出,连重山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只因叶瑛是出了名的爱老婆,当年楚逸寒受伤,引来了不少仇家。而慕容梨落正在林间小屋中为其医治,叶瑛知慕容梨落爱上了楚逸寒,为了不让她伤心,不惜保护起了此生最大的对手,浴血奋战了七个昼夜,直杀了接连赶来的二十六名仇家。 后来楚逸寒离去,他将慕容梨落接回家中,为其挖了一块莲藕池,池水中满是圣洁的荷花,接着更是亲自在山庄内外种满了梨树,以应她梨落之名。 这样的一个人,怎会不在意自己的妻子喜欢吃什么?而且更不可能称其为“贱内”。 以慕容梨落江湖三美人儿的身份,谁娶了她,也不会谦称其为“贱内”的。更何况是一心全放在她身上的叶瑛叶庄主。 连重山面色有些僵硬,叶瑛却似没有发觉,略一拱手,道:“我带犬子游历,就不麻烦连兄护送了,改日再来此地邀连兄去庄内共饮。” 顾麒麟早看出连重山的异样,暗道:是了……他学叶瑛学得再像,也学不来对妻子的那种感情,更不知道叶瑛为妻子常做的那些事……嘿嘿,叶瑛呀叶瑛,你今日还想安然离开么? 那假扮叶瑛之人何尝没有看出连重山脸色的变化?他因不知道慕容梨落的喜好,担心随口编出一个反倒容易被人看破,便有了那般说法。而这种小心谨慎的做法,恰恰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叶瑛想到此人颇有些身手,当即再不犹豫,打算拱手离去。 连重山眼睛直盯着叶瑛,过了片刻,忽然让开了身子,长臂伸展,哈哈一笑道:“既如此,叶大哥,请!” 叶瑛点头微笑,从连重山身边走过,叶战依旧在后面跟着。 就在叶瑛经过连重山跟前之时,连重山忽然又道:“大哥可知道,当年救我之时,我被那飞天玉虎翟天元伤在了什么地方?” 此话一出,四周空气似乎突然变得凝重了起来。 叶瑛停下了脚步,目视前方,缓缓道:“那么久远的事,叶某如何记得?” “也是……”连重山笑了笑,道,“却不知当日大哥因我受的刀伤可好了么?” 叶瑛淡淡道:“好了。” 连重山眼中闪过一道暗光,拱手道:“叶大哥,慢走。” 叶瑛微微颔首,从他身前走了过去。 刚踏出两步,身后突然刀风震起! 叶瑛脚步急撤,身形硬生生移开一尺。 饶是如此,他背上的衣裳已裂了一条细缝,脊骨血肉险些便被砍中。 叶瑛霍然回身,怒目盯着连重山,道:“你这是做什么?” 连重山寒声道:“叶庄主当日根本没有受伤,你究竟是谁?” 他在树下时明明说了自己名叫“连重山”,对方非但对他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看到他站在面前时也没有认出,那时他就有些奇怪。 待提起慕容梨落时,他疑心更深,于是便故意以“刀伤”诱问,一问之下,当即断定眼前这人并非真正的叶瑛。 要知那天翟天元见到叶瑛到来,当即就离开了,根本就没有打斗,更不会有什么刀伤。 顾麒麟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连重山几人,自语道:“有趣呀有趣……这人倒有些头脑,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叶瑛还未说话,连重山忽然将刀掷在地上,他腰带上别有一支长约三尺的短棍,棍上有一颗拇指大小的圆珠。 这是他的独门兵器“机簧棍”,连重山将机簧棍抽出,缓缓道:“叶大哥是悬剑山庄庄主,你却假扮成他的模样,究竟是意欲何为?” 叶瑛忽地大笑起来,道:“叶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假扮之事却是从何说起?” 连重山瞪视着他,道:“不说是么?咱们手上见真章。” “嗖”的一声,机簧棍击出,叶瑛急忙持剑格挡。 谁知机簧棍上的圆珠随着甩出,直点叶瑛胸前大穴。 叶瑛一个后跃,以剑身拍在那圆珠之上,圆珠悠然飞回,剑身震颤不已。 叶瑛感到对方内力不浅,脱口道:“连兄,你究竟犯了什么糊涂?” 连重山目光凝注着叶瑛手中的长剑,一字字道:“这根本不是剑法,而是刀法。” 第一百九十八章 相通 剑身狭长,使剑者遇那圆珠袭来,第一反应该是以剑刃斜刺,只有使宽厚刀刃者,才会以刀身拍之。 “你是以刀作剑,你使得的确有模有样……” 他之前一直躺在树下休息,倒没注意叶瑛的出手,此刻一眼便看了出来。 “叶瑛”本可以一直使用剑法,但人遇危急关头,会条件反射般使出自己最娴熟的功夫。他见那圆珠点来,忍不住使出了自己的真实本领。 “武器使用之法本就相通,只要能够杀人,又何分刀剑?”叶瑛道。 连重山手中机簧棍不断击出,道:“直到此刻你还装么?叶大哥身为庄主,对任何人都是过目不忘,你非但不识得我姓名,更没认出我的样貌……” 叶瑛哈哈一笑,道:“你想巴结叶某,叶某只好应承几句,没想到你倒当真了。老实说,叶某可从来没有你这个兄弟,更未曾救过你,想和叶某套近乎,只怕是找错人了。” 叶瑛知道再难以蒙混过去,已是孤注一掷,他说话间或劈或砍,果真都是一流刀法。 连重山见对方突然变了一副嘴脸,怒极反笑,道:“那就让连某瞧瞧真实的你值不值得巴结!” 他棍尖点出,圆珠“嗖”的飞出,直击向叶瑛脸面。 叶瑛身子一矮,避了开去,圆珠跃过头顶,瞧见其和棍尖连着一根铁链,挥剑就要砍在那铁链之上。 忽见连重山欺身而近,短棍再次点向自己胸前。 叶瑛脚尖一点,身形向一侧滑去,接着挥剑斩向连重山下盘。 连重山将棍身一晃,圆珠甩了过去,直缠在剑身之上,绕了几绕。 叶瑛只感到剑身一颤,对方内力涌出,长剑“嗖”的向上飞了出去。 连重山甩飞长剑,短棍连点,叶瑛身上七八处穴道已被点中。 叶瑛猛然回头,喝道:“战儿,你还不出手?!” 连重山目光转向叶战,道:“想必这位也是假的。” 他一言方毕,手上兵器便向叶战击去! 叶战本是一直垂首不发一言,双手缩在袖中。眼见短棍甩出,圆珠随着到了自己眼前,他忽然头颅一侧,圆珠飞了过去,直带起他的一缕头发。 接着他脚尖一挑,将地上方才那些喽啰的一把长剑挑起,手掌伸出,握起长剑,忽地向前刺去。 连重山见他轻易避开了圆珠,心头吃惊,正要以圆珠绕后击他后脑,突见面前一剑刺来,接着那一剑如分身般变作左右两股,还不知该向左闪还是右闪,两股又合二为一,直点向胸前。 连重山心下立时起了一片凉意,知道难敌,身子急撤。 随着身子退后,他手中兵器自然也收了回去。 叶战这一招正是以进为退,以攻为守。但他好似早已料到连重山要退后,手臂前伸,剑尖直逼。 连重山见那一剑如跗骨之蛆般刺来,正想以短棍格挡,忽见那剑攸地化作三股,刺向脖颈、胸口、腹部三处位置。 连重山惊声道:“分心剑法!你当真是叶庄主之子!” 分心剑法是悬剑山庄的不传之秘,即便是没有丝毫内力,使出后也令人难以招架。 话音未落,“嗤”的一声,那一剑在外人看来像是变作了三剑,三剑同时刺在了连重山身上一般,他的脖颈、胸前、腹部已多了三个血洞! 连重山喉咙发出“咕咕”的声音,似想说什么还未说出。等他倒下后,眼睛依旧大大的睁着,眼神中满是惊奇、诧异之色,像是想要大声告诉对方:你难道还未发现,那个人根本不是你的父亲,你为何还要助他? 而直到他倒在地上,叶战的双脚都未动过一步。 旁边有还活着的汉子看到自己的老大当场身死,一人怒喝道:“点燃火旗,将弟兄们招来!” 另一人立即从草丛下拿出一杆大旗,旗高一丈。 这火旗是流寇们传递消息之用,火旗一点,附近流寇都要尽数涌来。 别说是叶瑛,即便再加上叶战二人,也杀不完待会儿来的百余名流寇。 而叶瑛假扮之事若是传扬出去,东方雪隐的阴谋便要毁于一旦! 那人拿出火折子,就要点燃火旗,突听“嗤”的一声,一股血水涌出,那人失声惨呼:“我的手……我的手……” 只见他的手腕已断落在地,滚到了一边。 叶战又是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叶瑛喝道:“战儿,这些人整日为非作歹,夺财害命,尽数杀之!” 叶战也不言语,剑起剑落,不一会儿,十几人均躺在了血泊之中。 叶瑛看附近已无活人迹象,心中一松。 忽见叶战缓缓向自己走来,他蓦地想到,叶战若是想要杀他,或是逼他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此时再好不过。只因自己根本没有逃走的余地。 一想到这,叶瑛额头冷汗涔涔而落。 叶战站在他的面前,慢慢将手中剑提了起来。 叶瑛身如紧绷,浑身血液都涌到了头顶。 他当日在悬剑山庄,以手按在叶战肩头,探到其内力不济,便没有杀他。一是想到可加以利用,二是因杀他甚为容易。 如今身被点穴,看叶战站立身前,身心如堕入冰窖。暗恨自己没有斩草除根。 叶战将剑缓缓提起,头发遮盖了他一部分面目,看不出什么表情。 叶瑛心思急转,正不知该如何做法,忽然“噗”的数声,身上一松,穴道尽解。 叶战解完穴,将剑“啪”的丢在地上,垂首道:“让父亲受惊了。” 叶瑛见他提剑只为解穴,心下顿时宽松,道:“得儿若此,为父也不枉此生了。” 叶战走到一边,将叶瑛的长剑捡起,双手捧着递过。 叶瑛剑身入鞘,扫视了一眼连重山的尸体,忽然转目盯着叶战,道:“他说的话,你可信么?” “那姓连的大概和父亲之间有什么误会……”叶战缓缓道,“但不论什么误会,都可以用鲜血洗清。” 叶瑛这才放心的笑了笑,道:“虽说悬剑山庄的名声不同往日,但想来靠拢巴结之人还是不少,咱们这一路上可不能马虎大意,让人以谎言蒙了心。” 第一百九十九章 麻雀 他的意思正是说连重山的话做不得真。 叶战低头道:“是。” “好了,继续赶路吧,待会儿到最近的镇上歇上一歇,为父看你也有些困乏了。” 叶瑛说着向前走去。 连重山死于对分心剑法的惊奇和不了解,而他看叶战使的分心剑法虽然高明,却无多少内力,自己足可对付。并且有叶战在身边,便如多了一张护身符,危急关头还可助自己一把。 顾麒麟方才看到叶战使的剑法,心道:这小子竟然不用丝毫内力便将对方杀了,这剑法可真不是闹着玩的……不过他该是故意没有使出内力,果然还在隐藏。 等看到叶战出手解了叶瑛的穴道,眼中不禁露出诧异之色,过不片刻,那诧异之色便消失了,暗自冷笑道:这么明显的事,他却好似看不透,除非他是个呆子……但他若是呆子,天底下的人可都是傻子了。 正想着,忽见不远处有人走来,他怕又遇到鬼公子两人,忙隐藏身形向一边窜去。 就在这时,跟在叶瑛身后的叶战忽然停下了脚步,望着顾麒麟离开的方向,目中光芒闪动。 “怎么了?” 叶瑛听到叶战脚步声停下,问道。 “没什么……”叶战缓缓道,“不过是一只麻雀。” …… 两人行了一个多时辰,太阳西斜,已现黄昏,便先找了一家饭馆走了进去。 饭馆离附近的一座城镇不远,因此颇为冷清,但叶瑛需要的正是这种冷清无人的地方。 店小二待两人坐下,疲惫地走过去,道:“二位吃点什么?” 叶瑛随便报了几样菜,又要了一壶酒。 那小二听完,装作不经意地瞧了叶瑛一眼,就去厨房备菜。 叶瑛道:“为父最爱喝酒,你是知道的,尤其是上好的竹叶青。” 他早就查清了叶瑛的喜好,因此故意说出这话。 叶战道:“是,孩儿陪父亲多饮几杯。” 叶瑛笑道:“咱们两人可莫要一起喝醉了,你只饮三杯吧。” 说完话,两人直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酒菜也没上桌。 叶瑛回头喝道:“小二,今日店里本就没什么人,怎地还上的这么慢?” 屋内小二答应一声,又等了一会儿,才将一壶酒先端上了桌。 店小二将竹叶青倒满两大杯,道:“二位客官请用。” 他脸上的疲惫之色尽消,眼睛又是偷着瞄了叶瑛一眼。 叶瑛举起酒杯,看着叶战道:“这几天辛苦赶路,先喝杯酒解解乏。” 说着就要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忽然“啪”的一声,酒杯摔碎在地,叶战握住了叶瑛的手腕。 叶瑛一手摸向了腰间剑柄,沉声道:“你……” “你”字方出,叶战便道:“酒水中有毒。” 说完便松开了掌心。 叶瑛吃了一惊,低头看去,却见地面的石板已被酒水穿透,冒出阵阵白气儿,并散发出一股焦臭味道。 叶战本身并不识毒,但他却早已瞧出小二眼神的异样,因此猜测酒水中有问题。 “唰”的一声,叶瑛拔剑向店小二刺去。 店小二一个旋身避过,接着飞身而起,一只手甩出,几支暗器疾射而来。 叶瑛剑身接连横挡,喝道:“你是何人?有胆子报上名来!” 那小二恨恨道:“叶庄主果然是贵人多忘事,三年前只因我做了偷盗之事,你便斩去了我四根手指!” 他右手伸出,果见上面只余一根拇指。 叶瑛知道是遇上了仇家,冷笑道:“凭你的本事,也只能靠下毒杀人了。” 店小二名为柳向飞,江湖人称“妙手郎”,偷盗本事颇高,并且使得一手暗器功夫。他做店小二正是为隐藏自己的身份,这次遇到仇人叶瑛,便想将其害死,以报断指之仇。 叶瑛话未说完,柳向飞的身子突然凭空一转,双臂袖中射出十余只暗器。 叶瑛脚步下滑,整个身子滑进了前面一张桌子下,暗器尽数从上方射过。接着他瞬间从下方斜砍上去,剑锋“嗤”的划过了柳向飞的身子。 柳向飞右腹至脸颊左侧多了一道长长的伤口,口吐鲜血倒在地上,瞪视着叶瑛,不一会儿便断了气。 叶瑛将剑收进剑鞘,再不提吃饭之事,道:“咱们继续赶路。” 这一路上他心事重重,担心又遇上仇家,决计先找地方睡上一会儿,然后趁夜晚赶路。 叶瑛早些年意气风发,惹了不少仇家,因此这假扮之人不得不防。 这次两人到了镇外一处荒废的宅院内住下,因有人传言这处宅院闹鬼,倒无人来此居住。 叶瑛进了院落,找到间勉强能睡下的屋子,略微收拾了一下,道:“咱们先在此休息,过一两个时辰再行赶路。” 两人躺下后不久,叶瑛便发出了轻微的鼻息声。 在叶战沉沉睡去后,过了约有小半个时辰,叶瑛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起身,眼睛仔细地盯着叶战。 直到此刻,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忽然觉得对方像是一只潜伏在身侧的野兽。 叶瑛轻轻抽出剑鞘中的长剑,将剑尖对着叶战的正脸。 他心中暗道:我一个人行路小心些便了,多了这小子反而碍事。 剑尖一转,就要直刺下去。 突然他背上一阵寒意涌上,仿佛有千百根刺正攒射而来! 叶瑛霍然回首,却发现背后只有一堵肮脏的墙壁。 他转过头,再次盯着叶战。 叶战依旧在沉沉地睡着,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 院落中一处屋顶,正有一人蹲在那里,暗笑道:这便睡了么?你们演的好戏我还没看够。 原来顾麒麟见那走来的不过是山野里的农夫,便又绕道跟上了叶瑛二人。他正要好好瞧瞧两人的动静。 正低头看着,过不一会儿,顾麒麟忽然像是自言自语,道:“你这么喜欢站在别人身后么?” 一个脸上满是血痕之人正站在他的身后! 那人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你杀了毒龙子?” 第两百章 师哥 顾麒麟也不回头,道:“你又是谁?知道的倒不少。” 那人道:“我是毒龙子的师哥,血面孟凌霄。” 顾麒麟笑道:“没想到还有主动送上门的魔道妖人……” 他话未说完,身形便是急闪,“砰”的一声,孟凌霄一只手穿透了屋顶。 “好厉害的手,难道是铁做的么?”顾麒麟说道。 孟凌霄将手从屋顶大洞中掏出,天色虽是将黑,却可看出他手上闪着暗光,竟是精钢所制。 这孟凌霄和毒龙子同出一门,都是使毒的名家,只是他的毒却是在手上。 顾麒麟脚尖一点,身形竟向叶瑛屋内掠去。 孟凌霄身子跟上,转眼两人便闯进了屋内。 但顾麒麟身子掠进后,便从窗户边飞了出去,一如当日被鬼公子追击之时。等孟凌霄进入后,只看到屋子里漆黑一片,却听不到任何动静。 他身子忽地一冷,一股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身子后倾,就要急退出去。 突见寒光一闪,胸口已被一剑穿透,“噗”的跌倒在地。 叶瑛点燃了烛火,看到叶战拔出了自己的长剑,剑尖上正滴着血。 叶战将剑插回剑鞘,重又归还叶瑛身侧,道:“孩儿无意间惊扰了父亲,父亲可继续安睡。” 叶瑛点头道:“将尸身清理了吧。”又吹熄了灯火。 他方才正在惊疑背后之事,忽然屋门一震,一人飞了进来,接着便从窗口飞出,而后孟凌霄跟着进了屋。 叶瑛故意屏息凝气,正想瞧瞧叶战是否藏有其他功夫。 等看到叶战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使出分心剑法再次杀死一人,并没有察觉出他有多余内力,终于放下了心,那锋芒在背的感觉该只是自己的错觉。再加上对方对自己始终怀有尊敬之意,便熄灯彻底睡去,等到了云霄城再作打算。 叶战将尸身抬出屋外,顾麒麟正藏在屋顶上方瞧着。 他方才将孟凌霄引到屋内,正是要逼出叶战的真实本领。他性格乖张,看到别人越要隐瞒,便越想令其败露,若能让叶战和假扮的叶瑛打起来那是再好不过。 眼见叶战杀了孟凌霄,顾麒麟心道:等我再引来一些人,看你只凭那手剑法如何招架。 过不多时,叶战已挖出一个大坑,将尸身埋在了树下。 顾麒麟瞧得暗中讥笑:他带着这个“犬子”可真是带对了,还能帮自己杀人埋尸,简直是一条乖乖狗…… 正想着,他瞳孔霍然紧缩,掌心在屋顶瓦片上一按,身子斜着飞起,落在了一边。 一回头,看到自己方才所站立的位置没有任何人踪,也无暗器、刀剑一类。 但他方才分明感到有股寒气袭上自己脊背,犹如一把长剑刺来! 再低头看去,叶战还站在树下,目光下垂,似瞧着那具被泥土掩盖的尸身。 顾麒麟目光闪烁,暗道:方才那感觉不像是真气,若是真气那假扮叶瑛之人定会发觉,但也不像是剑气…… 思虑间,右侧忽然一凉,脑海中蓦地闪出一幕景象:一把长剑正从右边疾刺而来。 顾麒麟身子急闪,正要向右侧看去,左上方又感到有剑刃直劈而下! 他身形掠起,两个起落,到了对面屋顶。 只见方才所站屋顶依旧空无一人,自己身后也绝无任何人跟随。 天底下能使出贴身步法的他只见过鬼公子一人,但即便是鬼公子,他也能察觉到其内息。而这背后、身侧逼来的感觉,却像是凭空产生,而非人所发出。 他心头惊怒,感到自己像是接连被人暗算,却不知对方来自何处,更不知对方是谁! 月亮已升到了高空,顾麒麟借着清冷的光辉重又向下看去,赫然发现那树下的叶战已经不见了。 他心头一凛,身子斜刺里窜出,突听“噗”的一声,腰间似有一股温热。 顾麒麟脚下未停,伸手一摸,掌心满是鲜血。 他疾行中回头,正见叶战站立在屋顶之上,双手缩在袖中,头发遮住了眼角,似在淡淡地看着自己。 “这家伙……” 他心中怒道。 顾麒麟猜到自己受伤不轻,越行越远,到最后进入了一座城镇。 城镇名为“舜江”,他在舜江城内随便找到家药铺,趁着天黑,潜入了进去。 药铺掌柜正在方便,瞧见有人进来,就要放声大喊。突然脖颈一疼,被顾麒麟击晕了过去。 顾麒麟掩上了门,去里面找到伤药自行包扎。 伤口在右侧腰间,血流不止,若不是他反应稍快,兵器就要直穿而过。 也幸亏他无法感知疼痛,否则此时已痛得晕了过去。 凭身上伤口的模样,他已猜测出那是把比短刃长些,又比长剑短些的兵器,大约二到三尺。而他从头至尾竟连对方所使的兵器都没瞧见,只记得其双手缩在袖中! 顾麒麟包扎过后,瞧着那处伤口依旧在不断渗出鲜血,血肉之中宛如有“气”阻挡,令其无法闭合。 “这究竟是什么功夫……” 他又惊又疑,这叫叶战的少年已经令他惊奇太多次了。 过了一会儿,他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自语道:“只会施加暗算的家伙,算得上名门世家的公子么?若是正面对敌,你又能在我手下过上几个回合!” …… 忽听外面传出人的细语声,像有三五人从药铺门前经过。 有人道:“那小妞可美得紧,简直如天仙一般,我只瞧得一眼魂儿都飞了……” 另一人道:“真有这么漂亮?该不会是天黑没瞧清吧?” 那人道:“我借着月光看到的,若是白天去看,又不知要美上多少倍。” “当真?咱们这就去瞧瞧,若是好了……嘿嘿,咱们哥几个可要好好享受享受。” “那是当然,而且那小妞看起来年纪甚轻,旁边也没跟着什么人,咱们此时下手最好。” 几个人低声笑了起来,都是又得意又兴奋。 顾麒麟听着人声渐渐远去,暗笑道:没想到今晚还有意外收获,这城中还有个天仙般的美人儿?我可得去瞧瞧…… 第两百零一章 客满 夜晚渐深,名唐客栈门前依旧人声喧哗。 今晚客栈内多了不少住客,连掌柜的都奇怪为何今天的生意这般好。平时这城镇虽有不少过客,但镇上的客栈更多,自己这家名唐客栈并不占什么优势,二十八间客房能住上一半就不错了。 而现在,不但二十八间全满,还有不少男子不断从外面涌进来,要找间房住下。 掌柜正高喊道:“客房均已住满了,各位客官先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他从未赶人去过别家,但眼见人越挤越多,自己又没空闲的客房,只得不停地大喊。 “难道就没有什么偏屋一类?哪怕小些也没关系!”有人高声叫道。 掌柜的向楼上看了一眼,干笑两声,道:“的确有一间偏屋……” 那人立马挤到了前面,道:“就那间了!多少银子?” 他正问着价钱,却已有一人将银子拍在了桌上,道:“那间我要了!” 这两人一个叫梁齐,一个叫杜斌,都是镇上的年轻男子。 梁齐怒道:“是我先要的!” 杜斌哼的一声,道:“谁先交钱就是谁的!” 梁齐从怀中掏出了更多的碎银,道:“你以为就你有钱么?” 掌柜的眼睛向两人手上的银子不断瞧着,他本来还想说个先来后到,此刻看到银子已紧紧地闭上了嘴,就想看谁出的多。 后面有不少人拿出了银子,看样子都是有备而来,有的将一块银子砸到桌上,道:“我出二十两。” 此话一出,立即有人跟上,道:“我出三十两!” “我出四十两!” 此起彼伏的声音接连响起,转眼喊到了五十两。 掌柜的只恨自己没想到将之前那些空房的价钱多提高几倍,或者直接开展竞拍,这一晚赚的银子怕都超过一年了。要知这一间普通客房住一晚不过一两银子,即便是上房也不过三五两。 这时梁齐和杜斌已因争夺那间偏屋大打出手,掌柜的忙道:“各位、各位……那间偏屋只是小的平日午睡用的,并无多大地方……” 他怕那些人花了大价钱,到时看到偏屋简陋残破找自己算账,赶紧说了出来。 但那群人却似没有听见,依旧在互相竞价,打斗的两人也没有停下的迹象。 最后那间偏屋以五十两成交,交钱的那人兴高采烈地住了进去。 一群人唉声叹气,有人不甘心,又问道:“除了偏屋,难道没别的地方可住下了么?” 掌柜的犹豫了半晌,没敢说话。 那人看出有戏,急忙将银子拍在了桌上,道:“是否还有?!” 其他人立时眼放金光,连那已打的头破血流的二人都停了动作。 掌柜的“咳”的一声,看着眼前的众人,小心翼翼地道:“还、还有一间茅房……”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怕被众人围殴致死,就要补充一句“那里不能住人”。 突然众人如疯了一般,无数手掌伸过来交银子,又展开了一阵哄抢。 掌柜的自己都傻了眼,到后来实在无法,命几个小二将茅房打扫干净,实行群居制,住进去了八条汉子…… 这八条汉子是这里出价最高的人,加起来共有一百余两。不过一想到那八条汉子个个粗壮,在茅屋内挤作一堆,掌柜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刚安排完茅屋的住处,喧闹的人群还未停止,门外忽然走来一个身穿黄色锦衣的年轻人。看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后跟着几个仆人,穿着打扮都是不俗。 有人一眼看见,叫道:“朱公子朱逸来了!” 这朱逸年龄刚满二十,家里做的是钱庄和赌坊生意,是城内的大户,出手阔绰实非眼前这些人所能想象。 他负手缓缓走进,向几个仆人略一点头,几个仆人就拿着尺子等物丈量了起来。 过不一会儿,一名仆人向朱逸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朱逸微微点头,向掌柜走去,其他人都不自觉的让开条道。 朱逸下巴上扬,向仆人示意,一名仆人拿起了桌上的算盘,算了几下,道:“楼上楼下共二十八间,加上偏屋二十九间,总面积是……” 朱逸截口道:“直说值得多少银子。” 仆人忙道:“整个买下,该是一千三百两。” 掌柜的正要说话,朱逸已从袖中掏出五张银票:“一张五千,一共五千两,买你整个客栈。” 众人哗然,掌柜本想着两千两肯定不卖,一听此话,顿时头脑发蒙,以为听错了。 但即便听错了,眼前这五千两银票可不会瞧错。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银票,翻来覆去的清点着。 朱逸道:“够了么?” 掌柜连连点头,道:“够、够、够……” 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朱逸又向仆人示意,道:“将所有人都赶出去,包括那些住房的人……除了那名女子。” 仆人们会意,那帮本还抱着一丝希望的人一个个被逐出。 突然“砰”的一声,一名仆人被打飞了出去。 几个壮汉闯了进来,骂道:“这客栈被我们天山五虎包下了,都给我滚!” 朱逸看着他们正要说话,突然衣领一紧,被其中一名壮汉提起,“砰”的摔飞了出去。 这天山五虎是附近的恶霸,为非作歹已有多日,他们一来,客栈中的人连同掌柜转眼吓得跑光了。 就连那些早已花钱住下的,听见他们的名头也急急忙忙穿上衣服跑了出去。只有茅房里的八条汉子,因太过拥挤,转动脖子都困难,一时半会儿还逃不出去。 五虎中年龄最大的名为黄玉天,黄玉天低声冲几个兄弟道:“那天仙美人儿呢?” 一个叫孙玉佛的弟兄抬头扫视了一眼,见二楼的人几乎都跑光了,只有中间一间屋子没有开门的迹象,道:“应该就在屋内。” 这几人正是方才在药铺前说过话的。孙玉佛阅女无数,几人听到他说有令自己失魂落魄的女子,都料到不一般,于是一窝蜂赶了过来。 黄玉天嘿嘿一笑,道:“看样子还在休息……咱们轻手轻脚的上去,可别打扰了美人儿睡觉……” 第两百零二章 斯文 “正是正是……”几人都是搓了搓手。 原来那些来客栈居住的,都是为看一眼这美貌女子。 据说头一个看到那女子的是个小孩,不过三五岁的模样。孩子看到女子,整个人都着迷了,接着就去抱着母亲哭,说见到了仙女。母亲见过后,又告诉了自己的男人,男人见过后,又告诉了身边的朋友……于是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几个时辰,整个舜江城的人都知道了。 等听说那女子在名唐客栈住下,最先得到消息的人急忙赶来一同住了进去,只等有机会和她面对面看上一眼。 当时来的多是一些年轻男子,后来逐渐有一些年龄大的,甚至还有那为老不尊的。再到往后,更来了不少女子,看样子也都想一睹那女子的美貌。 这天山五虎仗着有些身手,将众人赶了出去,准备享受和那女子难得的清净。 几人到了紧闭的房门跟前,孙玉佛道:“咱们该怎么进去?” 一人道:“先敲门吧?咱们也要斯文一点……” 黄玉天道:“斯文个球,咱们帮她赶走了一群地皮无赖,她该感谢我们才是,她肯定巴不得想见我们这些大英雄一面。” “正是正是……”几个人又搓了搓手,满面淫笑。 黄玉天向几人瞪了一眼,道:“都给我正经点!孙老弟见过那么多美人儿,从没说过谁像天仙,那美人儿定是浑身仙气,可千万不可糟蹋了!” 几人忙收拾衣装,统统将上衣塞进了裤子。 黄玉天刚说完,自己忍不住露出淫笑,道:“裤子不要系那么紧,待会儿脱得才快……” 几个人眼中冒出了兴奋的火光,黄玉天说着,一把推开了屋门。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来,五人都是深深吸了一口,黄玉天道:“沁人心脾……当真是沁人心脾……” 一人竖起大拇指,道:“大哥吟的一手好诗!” 黄玉天骂道:“滚!这是诗吗?” 屋内摆设简单,一张棕色桌子,上面放有茶壶茶杯,还有一些糕点。西面摆着一个高架,架上是洗漱盆,盆旁边便是一张床,床前有帘幕围着。 “香……真香……” 黄玉天伸鼻嗅着,不自觉地向床前走去。 几人屏息静气,一步步跟上。 黄玉天右手扬起,就要轻轻掀开那床的帘幕。 孙玉佛忽然低声道:“老大,用不用把屋内的烛火熄了?” 黄玉天差点又要破口大骂,想起自己就在美人儿面前,强忍着压低声音,道:“熄了还能看见脸吗?” 几人都不再发出声音,黄玉天握着帘幕,缓缓拉了开来。 这一拉开,天山五虎顿时变作了天山五虫,都是失了魂了…… 轻轻的呼吸声从床上传出,只见干净的床上正躺着一名绝色少女。 这五人怎么也没想到,这女子竟如此年轻,看起来才不过十七岁。 他们只知道此女美貌,却不知其岁数,以为至少二十五岁上下。 只是眼前的少女虽年仅十七,却已有了二十余岁的风韵,似乎能令人一眼看到她将来的美貌和韵味。 “美人胚子……当真是美人胚子……”黄玉天终于忍不住道。 几人呆了半晌,身形几乎凝滞了,眼神更像被钉子盯在了少女身上。 等了半晌,才有人接过话道:“大哥……吟的一首好诗……” 这话说完,五个人再无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谁也不愿转移目光。 他们哪看过这般美貌的少女,这一看之下就是痴了。 就这样,五个人站在少女面前,足足看了小半个时辰…… 那少女的呼吸一直保持着一定的频率,几人跟随着她的呼吸,早就想要睡着,眼睛都朦胧了起来。但谁又都不愿合眼,只想就这样一直看下去。 就这样,五人强撑着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老大……”孙玉佛慢慢地道,“我们是来干什么来着……” 一人道:“我们本来……好像是要做些什么……” 另一人道:“那究竟是……要做些什么?” 第四人道:“我也忘了……我忽然觉得……世上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活着是那么愉悦……那么快乐……” 前一人道:“我也感到……好快乐……感到身子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了……” 几个人随着她的呼吸,说话都变得缓慢了起来。 黄玉天慢慢地道:“不要……说话……慢慢……聆听……” 孙玉佛慢慢地问:“聆听……什么……” 黄玉天慢慢地道:“聆听……快乐……我听到了雪花落地的声音……花朵盛开的声音……大地初醒的声音……春天到来的声音……你们……听到了么……” 孙玉佛道:“我好像……听到了……” 黄玉天道:“我不但听到了……还看到了……她……好美……” 五个人眼睛直直地盯着少女,身子都像是僵硬了。 忽听一个人打起了哈欠,黄玉天道:“不要破坏这节奏……” 那人哈欠不止,黄玉天逐渐变得急躁,低声骂道:“你就不能安静点吗?” 几人被骂声惊醒,回头互相望望,发现方才谁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黄玉天向几人看了一眼,大感古怪,道:“刚才到底是谁?” 四人都是摇了摇头。 又是一阵长长的哈欠声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道:“看得我都困了,你们还不困么?” 几人霍然回头,才看到屋内东面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窗扇旁正坐着一名脸色发白的少年。 那少年似又要打起哈欠,忙掩起了嘴,道:“抱歉,你们继续看你们。” “唰”的一声,孙玉佛抽出了长刀,道:“这小子是来惹事的。” 少年一副惊慌的模样,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孙玉佛狞笑道:“想看美人儿,这里可没你的份儿。” 他一步跃起,不由分说就向少年砍去。 少年吓得身子一歪,从窗户边沿跌落了下去,大呼道:“救命!” 孙玉佛哈哈一笑,道:“就这点本事还想……” 第两百零三章 温热 黄玉天低喝道:“小声点。” 他眼睛还在眨也不眨地看着少女,少女竟到此时还未被惊醒。 这客栈的二楼甚高,普通人若是跌了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孙玉佛不敢再大声说话,忙收起了刀。 他刚在黄玉天身旁站定,没过一会儿,忽然又响起了哈欠声。 黄玉天一把抓起身边的一名兄弟,低声骂道:“有完没完?” 那兄弟连忙摆手,道:“不是我……” 几人一回头,看到窗户边又坐着一人,还是那脸色发白的少年。 少年打完了哈欠,道:“你刚才杀了我兄弟,我要为兄弟报仇。” 孙玉佛怒道:“还是双胞胎?俩人大晚上闲着没事了是吧。” 他抽出刀向少年面上砍去。 少年又是惊吓中摔了下去,孙玉佛探头向下看了一眼,天色昏黑,月光下也瞧不甚清,但料想两人从这里摔下绝无幸免,于是收刀再次走了回去。 这次脚刚站定,哈欠声第三次响起,而且比前两名少年的都要长。 一个少年坐在窗台前,道:“你杀了我两个兄弟,我要……” 孙玉佛道:“你他妈到底有几个孪生兄弟?!” 他这次整个人冲了过去,一掌拍在了少年的胸口。 少年跌落下去,黄玉天道:“打中了么?” 孙玉佛看着自己的掌心,冷笑道:“中了,我使的是血影掌。” 黄玉天哼的一声,道:“故弄玄虚的小子,真当我们没看出他是假摔……” 话刚说完,少年重新出现在窗边,道:“你杀了我三个兄弟,我……” 孙玉佛就在旁边,闻言回头,一把抓住他的胸前衣襟,道:“中了我的血影掌,你还有命回来?!” “嗤”的一声,少年的衣襟被拽破,几人一眼瞧见,他的胸膛上一点伤痕都没有。 “见了鬼了……还真是四胞胎……”孙玉佛喃喃道。 要知这血影掌击在人的身上,都会留下一个红色手掌的痕迹,而这眼前少年非但一副没有受伤的模样,胸口更无一丝红印。 孙玉佛“唰”的拔刀出来,道:“这次我将你砍成肉泥,看你那第五个兄弟会不会出来!” 一刀挥出,“砰”的一声,孙玉佛竟自行飞出了窗户,接着传来一声惨呼,伴随着坠地之声。 少年笑了笑,道:“幸好我武功比自己那三个兄弟都要高些。” 黄玉天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要知孙玉佛是五人中唯一拜师学艺过的,竟被人一甩手丢了出去。半晌,怒喝道:“弟兄们,杀了他!” 几人立即抽刀向少年冲去。 只听得“砰砰砰”连响,三人都是身上中了一掌,接着被丢出窗外。 黄玉天瞧对方出手不凡,弯腰扛起一旁沉重的棕木桌子,猛然砸了过去。 少年伸手一抵,那桌子竟如吸在了他的掌心上,道:“就你们这种三脚猫功夫,拿来练手都是浪费时间。” 他以右手三根指头捏着桌面一角,“呼”的将整张桌子甩了出去。 桌子急速旋转,砸在黄玉天身上,“轰”的一声,直带着他撞飞屋门,冲到了半空,接着摔落到一楼地面,已是不活了。 这少年正是跟踪而来的顾麒麟。待屋内尘土落尽,他走到女子面前,直直盯了许久,才叹道:“天生丽质,沉鱼落雁,都无法形容你的容貌……这比那些胭脂俗粉可好上不只十倍百倍。” 眼前少女的脸上没有任何涂抹的痕迹,脸颊如巧夺天工的珠玉一般,皮肤更是细腻白嫩,如初生的婴儿。且眉目如画,仅是闭着眼睛,都可看出其有着倾城之美貌。 “只可惜缺了一样东西……”顾麒麟缓缓道,“闻说画龙点睛,那龙便跃出画卷,遨游天际,却不知这双眼睛睁开后,眼前的人儿会不会也如天仙般飞上云端?” 这句话方一说完,少女的眼皮微动,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包罗了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不论日月,不论星辰,不论汪洋,不论大海…… 这样的一双眼睛,配上这般无暇似玉的脸蛋,她真正成了那天上才能见到的仙女。 顾麒麟这才笑道:“你终于不装睡了。” 少女下了床,声音轻柔,却带着些许胆怯,道:“我……我太怕了……” 她睫毛上已有了汗珠,那天山五虎因沉浸于她的美貌,都没有留意。顾麒麟却看出她早已醒了,道:“放心,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怕……” 话未说完,他腰间又是感到一阵温热。 顾麒麟面色一变,低头扯开了衣裳,看到腰间缠着的白布满是鲜血。 那被叶战刺透的伤口依旧在流着鲜血,血肉之中像被一种无形的气阻隔一般,无法合在一起。 少女看着他身上的伤口,眼中露出异样,接着一闪而过,道:“你……受了伤?” 顾麒麟将白布重新缠上,道:“无妨,再过两日便好了。” 他之前运内力消磨伤口中的“气”,发现那段气不为所动,但随着时间流逝,那段气已小了一些。 少女道:“方才多谢公子相助……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顾麒麟心道:相助?等我把你按倒床上,你就知道什么叫相助了…… 他心里想着,表面却是笑道:“人人都称我为绝公子,你叫什么?” 少女垂下了眼帘,道:“庄柔。” 这少女哪里是什么庄柔,分明是那悬剑山庄的叶芷柔!她刻意更改了二字,就是为防有人看破。 那日她死里逃生后茫然无措,怕被人发现行踪追杀,便远离了悬剑山庄,向东越走越远。行了几日,路上全靠野果泉水充饥,不知不觉来到了这舜江城。 叶芷柔身为悬剑山庄的大小姐,平日哪来过这种地方,这一出现,便引起了许多路人的注意。直到发生了这许多事情。 只是她武功不低,怎会惧怕这天山五虎?这其中的缘故此刻却是无人得知。 顾麒麟忽然道:“你不会武功?” 叶芷柔轻轻摇了摇头,道:“只会使些暗器,算不得什么功夫。” 第两百零四章 戒心 顾麒麟玩味地笑道:“会不会武功都是一样,一个女子只要足够美貌,就会有许多人为之拼命。” 叶芷柔低下了头,似有些不好意思。 顾麒麟可不知道,叶芷柔的母亲是素有江湖三美人儿之称的慕容梨落,叶芷柔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自然会令众多男子望之垂涎。 只是她人虽美,却偏偏遇到了这四处作恶且玩弄过多少女子的顾麒麟。 刚说完话,顾麒麟突然伸手按住了叶芷柔的命门穴道。他眼睛下探,似听到了什么动静,道:“待会儿若有人问你话,你万不能说出我的所在,否则……” 他眼睛直盯着叶芷柔,说着松开了手,没有点穴,身子一滑钻到了床下,又伸手拉上了帘幕。顾麒麟明白自己若是点穴,来的人可就瞧出异样了。 叶芷柔眼睛注视着床下,目中微光闪动,似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忽有两个人影闪了进来,一个身穿黑衣,模样像是名十七八岁的少年,一个身着绿裙,笑脸嫣然。竟是鬼公子和荷小仙。 荷小仙道:“你这般随意的闯进别人屋内,难道不怕被人说非礼么?” 鬼公子也不理她,向叶芷柔沉声道:“这些人是如何死的?” 两人刚入城内不久,正要找地方用饭,听到声响便赶了过来。 叶芷柔道:“自然是被人杀死的。” “谁?” “长什么模样?” 鬼公子和荷小仙同时问道。 叶芷柔看着鬼公子,道:“我只知道他是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少年,具体模样可没瞧清。” 荷小仙闻言大喜,抢着道:“你知道他现去了哪里?” 叶芷柔道:“自然知道。” “他在何处?”鬼公子缓缓向屋内扫视了一眼。 正在这时,床边的帘幕似动了一动。 叶芷柔忽然向外一指,道:“他从窗户跃出后,便向东面去了。” 鬼公子身形一闪,立刻出了屋子,向着那个方向行去。 荷小仙在身后急忙追上,两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却是荷小仙开口道:“你可真是个睁眼瞎子,那么漂亮的女孩都不知道多看一眼。” 鬼公子冷冷道:“她长什么模样与我何关?” 荷小仙道:“那你觉得她美么?” 鬼公子道:“的确比你美上许多。” “你……你这混账小子!” 荷小仙气骂道,外面传来一阵锅碗瓢盆乱砸的声音。 顾麒麟等确定两人真正走远,才从床下闪身而出,大笑道:“姑娘果然睿智,若直言什么都不知情反倒引人怀疑。” 他身子受伤,非但不可和鬼公子对敌,真被撞见恐怕连逃脱都难。 叶芷柔道:“公子客气了,是公子帮我在先。” 她料到顾麒麟和那两人之间有什么恩怨,也没有多问。 顾麒麟道:“不知姑娘为何独自住在这客栈?” 叶芷柔犹豫了一会儿,道:“我家住黎塘镇,父亲逼我和当地一个大户人家的男子成婚,我心中不愿,便跑了出来……” 这在顾麒麟听来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一个美丽的少女被逼迫着成亲,自然可能离家出走,谁也不会心甘情愿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甚至可能满脑肥肠之人。 顾麒麟道:“既如此,小生带姑娘在城内转转如何?若姑娘想去何地,小生也可一路相送。” 叶芷柔似对他怀有戒心,眼神中躲闪道:“我看……不用了吧……” 顾麒麟立刻便拱手道:“那小生先走一步,若有需要小生的地方,只管大声呼唤三次绝公子,小生必转眼赶到。” 叶芷柔还未回话,他已一挥衣袖,身子掠出了窗,不带一丝留恋地走了。 这种做法,倒让叶芷柔怔住了。直瞧着窗外好大一会儿,好像心里少了些什么。 若身边真有一名年轻男子跟着,自己心里还有点底气,此刻又变作孤身一人,心里不免有些担忧和害怕,也不知该往哪里去?更何况,这少年看起来英姿飒爽,有时发笑,有时露凶,虽反复无常,却并不令人觉得讨厌。 叶芷柔张了张口,似想唤出声,最后香唇翕动,又闭上了。只轻轻叹了口气,收拾了下衣装,打算出去重新找家客栈。 顾麒麟在窗外的一棵树上暗暗发笑,他的位置正能瞧见叶芷柔,而叶芷柔却瞧不见他。 和那么多女子云里来雾里去,他怎会不懂女子心理?有些东西,越是塞给别人,别人越不愿要,越是不给,别人便越想要。他故意不和叶芷柔纠缠,显示自己对其的不在意,说走就走,对方反倒开始在意他了。 眼见叶芷柔走出了屋外,他暗中跟了上去。 叶芷柔站在客栈外,望着街道上已没有了灯火,扯了扯衣襟,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 她慢慢地向前方走去,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拿出一条白色丝巾,遮住了鼻子嘴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唯恐自己再被坏人盯上,是以遮起了脸面。 过不一会儿,叶芷柔到了一家名为“清风”的客栈。 掌柜的正坐在那里打瞌睡,她过去敲了敲桌子,道:“还有没有上房?” 掌柜的吓了一跳,睁开眼,一看到她,忙道:“有,要多少间都有。” 他今晚正奇怪为何生意如此冷清,看到有客人上门慌忙答应。 叶芷柔道:“只要一间。一晚多少银子?” 掌柜的道:“不多,三两也就够了。” 叶芷柔道:“我明日起来再付账可好?” 掌柜的看她穿着优美,似是个大家小姐,道:“好好,明日午时我让人去收钱,姑娘尽管睡下。” 叶芷柔从悬剑山庄逃出,身上哪有什么银子?她睡在名唐客栈便是用了这种说法。 到了第二正午,叶芷柔穿好衣装,洗漱完毕,坐在床头一动不动。 她心里一直在紧张,不知一会儿店小二来收银子时自己该如何回答。 她想了无数个理由,可无论哪个理由,都没有实打实的银子重要。自己一个弱女子,该如何面对待会儿的质问?若是一言不合,再争吵起来,引得其他客人都围观自己,那种滋味儿可不好受…… 第两百零五章 吞没 叶芷柔心里这般想着,眼圈登时红了。 她身为悬剑山庄的大小姐,爹娘的掌上明珠,哪吃过这种苦,受过这种委屈? 正想着,外面忽然有人敲门,道:“姑娘醒了么?小的给你换水来了。” 叶芷柔心中又是犹豫又是紧张,还是走上前打开了门。 店小二走进来,将屋内的盆子端出去,将水倒掉,又换上了干净的。 重又进来后,他把盆在高架上放好,笑道:“姑娘,昨晚睡得还好么?” 叶芷柔知道他马上就要提到银子的事,嘴巴里发干,道:“睡得……挺好……” 她一说完,忽然大感后悔,若是挑些毛病,或许住房的钱就免了。 但真要她挑毛病,她一时半会儿也挑不出来,就算挑出来了,对方还能真不要这银子么? 或许会算得便宜一些,但是再便宜,自己也掏不出来…… 店小二躬身道:“那……小姐将银子付了吧。” 这话一出,叶芷柔脸色就红了起来,她支支吾吾道:“银子……我……” 店小二抬眼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些奇怪,叶芷柔说话更加结巴,道:“那个……我……我好像有点头晕……待会儿再给你好么?” 店小二笑了笑,道:“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没关系的,此刻也没人要住下,姑娘可以再休息一会儿。若是需要大夫,我也可以代姑娘找来。” 叶芷柔以手按额,坐到了床上,摆手道:“没、没事……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店小二点点头,从肩膀上拿下干净的毛巾,在桌上擦了起来。他一边擦,一边偷眼瞧着叶芷柔,那神情,看样子是在怀疑对方没带钱。 叶芷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眼睛,头更低,脸也更红,心里更是如敲鼓般砰砰直响。 又等了一会儿,店小二将桌子擦完,道:“姑娘可好些了么?” 叶芷柔点了点头,道:“那个……” 店小二又是躬身道:“姑娘尽管说,有什么要求小的都可以办到。” 他客客气气地说话,更是让叶芷柔无法说出没钱的事实。 “我……我没……”叶芷柔张嘴说道,刚说出这三个字,眼中就涌出了光亮,险些要流下泪来。 她委实丢不起这人,“没带钱”这三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少年…… 那个自称“绝公子”的少年。 叶芷柔忽然回头望了望,屋内屋外都看不见他的人踪。 只是呼喊他三声,他便能出现么?她心中实在有些发疑。 “姑娘?”店小二看着叶芷柔的模样,奇怪道。 叶芷柔像是忍下了心,不愿去喊绝公子的名字,抬头看着店小二,道:“能不能……再等一会儿……” 店小二似领悟到了什么,道:“好,若是姑娘在等什么朋友,待会儿让朋友付钱也是一样。” 叶芷柔听到此话顿时松了口气,只因店小二看她的模样实不像没钱的人家,因此猜测她是在等人付账。 叶芷柔道:“那你……你先出去吧……” 店小二道:“好,姑娘若需要点心茶水或是饭食,都可呼唤小的。” 叶芷柔答应一声,店小二就退了出去。 等到听不见店小二的声音,叶芷柔忽然站起了身,快步走到了窗户前。 这次住的同样是二楼,窗外正是街道,街道上有不少人走过。 她看了一会儿,待走过的人少了,忽然咬了咬嘴唇,伸手扒在了窗户边缘。 她想要从这里跳下去,哪怕摔伤,也要逃离这个地方。 这本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客栈,但因为身上没钱,这客栈便成了人间地狱,甚至比地狱还要可怕。她实在太过害怕,唯恐自己被这地狱一下吞没,便决定一鼓作气跳下去。 突然敲门声响起,叶芷柔紧张地回头。 她想问是谁,却又不敢发声。 那敲门声逐渐加大,而且越敲越急,她脸色从发红变作发白,手在窗边按得更紧,都快把木窗抠掉一块。 “姑娘……姑娘可还在休息么?”店小二的声音传了进来。 叶芷柔又向下瞧了一眼,人越来越少了,此时跳下正是时候。 但楼层的高度令她望而却步,越是看着,心里越不敢跳。 那敲门声在她耳边不断地响着、震着,敲门声传进了她身体的每个部位,传进了她的心底,直将她的心敲得粉碎。 最后她一闭眼,浑身一抖,双手按着窗台,就要一跃而下。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店小二冲了进来。 叶芷柔感到身后像是冲来了成千上万人,突然腰间一紧,已被人拦腰抱起,站在了屋内。 她心中惊怕,还未看清怎么回事,已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在下来晚了。” 说话之人将什么东西抛到了桌上,道:“将银子拿去,莫要再进来,这银子够在这里住下半月了。” 店小二忙低头哈腰地道:“是是,小的这就走。” 待门紧紧关上,叶芷柔才看清,眼前这人正是那自称绝公子的顾麒麟。 顾麒麟松开了手,笑道:“怎么?看风景看得忘了神,险些摔下去都不知道?” 叶芷柔脸色从发白又到了发红,简直红到了耳根子,道:“我……你……” 她想解释自己的行为,又想问他怎么突然现身,却支吾半晌说不出来。 顾麒麟道:“我想起昨晚打坏了姑娘住的屋子,令姑娘又多花银子换地方住,心里过意不去,才赶了过来,给姑娘补上房费。” “可……可也要不了那么多……”叶芷柔道。 听刚才那银子的声音,少说也有五十两。 顾麒麟笑道:“多和少有什么区别?都是在下的一点歉意表示。” 他之前还称自己为小生,此刻却称了“在下”,正是彰显自己的地位比昨夜高了。 叶芷柔像是没听出来,依旧面红耳赤,道:“那……那多谢公子了。” 顾麒麟道:“姑娘这几日都可住在这里,若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在下。” 他说着又是笑了笑,道:“姑娘可别介意,在下这是在弥补自己的亏欠,昨晚令姑娘没有睡好,是在下的错。” 第两百零六章 善解人意 他越这般说,叶芷柔便越不好意思。叶芷柔何尝不知道他是在为没带银子的自己推脱? 面对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男子,她心里难道没有一点动摇么?她只感到心底的一座冰山在缓缓融化,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道:“公子住在哪里?” 顾麒麟道:“四海为家。” 叶芷柔怔怔地瞧着他,道:“那公子……” 顾麒麟道:“在下不过是一个天涯浪子,在江湖中游走惯了,没有固定居所,也不愿被俗世牵绊……” 他忽然退后一步,拱了拱手,道:“姑娘先休息吧,在下尚有一事,待处理过后再来找姑娘。” 顾麒麟走到门边,推开了门,道:“当然,若姑娘不需在下前来,也可随时知会。” 叶芷柔张嘴想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门轻轻地关上,叶芷柔忽然感到自己像一只飘零落燕,“噗通”坐在了床上。 她心里再次空落落了起来,那是得到的东西再次失去的感觉。 …… 顾麒麟走下了楼,出了客栈。 他不用回头去看,也已知道叶芷柔的心情。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这是最能牵挂住一个人心绪的做法。 昨晚是对方赶自己走,今天,却是他主动离开! 看起来两人都是没在一起,但顾麒麟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已有了本质变化。 面对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他有把握用三天的时间将其拿下。 不……或许只用两天,两天便可将其拿下。 今晚,他就可以享受床被的温暖,肉体上的柔软,和那云雾缥缈的滋味儿…… 顾麒麟简直要大笑起来。他心里已有七八个计策,每个计策都可以令对方主动投怀送抱。 …… 叶芷柔还在屋内坐着,她忽然感到口渴,于是起身去倒了杯茶,一整杯喝进了肚。 但接着,客栈内就飘来了饭香。叶芷柔的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 幸好这是在屋内,若是在外面,她恐怕早就脸色羞红的找条地缝钻了进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叶芷柔愈来愈饿,她又起身喝了口水。 而那要命的饭香还在飘来,不一会儿,连窗外也传进了荷叶鸡、桂花糕、酱牛肉的味道…… 那是楼下的小馆子、小饭铺里飘出的香味。 “啪”的一声,她将窗户紧紧地关了起来。 一关起窗户,那饭香就像锁在了屋内,更是弥漫不绝。 叶芷柔“噗”的躺在了床上,紧紧地盖上了被子,用被子紧紧地蒙住了头。 鼻子里虽没了气味,那荷叶鸡、桂花糕、酱牛肉的味道却像是烙在了心底。 她一狠心,扯开了被子。 她一定要出去大吃一顿,这些天,她实在过得太委屈了,只靠些野果泉水充饥。而现在,在这城镇之中,连野果泉水都没有,只能坐在屋子里喝起茶水。而且那茶水仿佛有消食的效果一般,越喝越饿。 叶芷柔走到了门边,又想起了没钱付账的情形。 吃饭的确可以饭后结账,可结账的时候……该如何离开? 她想了几想,脑子都快要想破了。到最后,终于想到一条“妙计”。 自己既要去吃,就要去一家人最多的饭馆吃,吃完趁着小二忙活别的桌子,立即快速离开。 而且她既以白色丝巾遮住了自己的脸面,别人便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离开后闪入人群,他们如何也找不出自己来。 注意打定,叶芷柔便打开门下了楼。 她出了客栈,便向前走去,不断地看着周围的饭馆,看哪一家里传出的声音最大,门外进入的人最多。 到最后,叶芷柔站在了一家叫“望月楼”的酒楼前。 这望月楼在城内名气不小,有许多招牌饭菜引得许多外地人都来品尝,因此人声鼎沸,每天都坐得满满当当。 叶芷柔站在门前正心生犹豫,里面已有一名店小二和善的走出,招呼道:“姑娘想吃些什么,店里都有,请快快进吧,不论是酱肘子、香辣烤鸭、豆花烤鱼,咱们这都……” 还未说完,叶芷柔已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 正巧一张桌上的人吃完离开,店小二赶紧上前用抹布抹干净桌子,将凳子摆正,请叶芷柔坐下。 叶芷柔坐好后,道:“你们这最有名的菜都上几道来吧。” 小二道:“不知姑娘共有几人用餐?小的好多算下几道菜合适。” 叶芷柔想到如果只说自己一个人反倒引人注意,闻言便道:“三五个吧,不过他们来得比较晚……” 小二笑道:“若可先上些凉菜,等那几位来了再……” 叶芷柔打断道:“没关系,一起上吧。” 小二答应一声,道:“姑娘可要些酒水么?” 叶芷柔又想到桌上的东西越多,便越容易遮挡自己的身形,道:“那来两壶酒吧。” 小二将抹布搭到肩上,道:“好嘞。” 过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桌上的饭菜、酒水就全上齐了。 叶芷柔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她虽是饥饿,用餐的样子却还是那么优雅。她便吃便注意着身边的情况,看店小二不断跑着忙活,似没留意自己,于是吃得更加放心。 周围人声喧哗,猜拳的,喝酒的,吹牛叫骂的,比比皆是。她愈发地安心,吃得也就愈加慢了。 过了不知多久,眼前的菜都被吃了将近一半,这时叶芷柔忽然发现,身边的人都是成群成群的离开了。 因为他们许多都是五六人一起来的,这一走,自然也是一桌人全走。 所以刚开始看着人多,一旦一桌桌的离开后,整个酒楼都显得空了。 叶芷柔心里立即紧张着急起来,想跟着一桌人走,却见店小二正从身边走过。 等了一会儿,她又想走,店小二却在旁边和一桌人算着账,眼睛似还瞧着自己。 就这样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最早来的那几桌已经接连走光了,叶芷柔身边逐渐显得空旷起来。 叶芷柔知道再不走就要来不及,忍不住站起了身。 这一站起,店小二就向自己瞧了过来,并且只身走来,道:“小姐可还要些什么?” 第两百零七章 感激 叶芷柔只好坐下,道:“再……倒杯茶吧。” 小二看她桌上一直没人来到,桌上的菜已经少了一半,暗自奇怪,就去倒茶。 等茶水上来,有人招呼小二结账,小二连忙赶了过去。 叶芷柔看掌柜的也在低头敲着算盘,再不犹豫,起身就向外走去。 她脚步很快,转眼就到了门前。 忽然身后一个声音高喊道:“姑娘,你那桌还未结账……” “结账”二字像大锤般砸在自己的耳朵上、头顶上,叶芷柔浑身一个激灵,站在了那。 后面脚步声传来,她知道是店小二走了过来。 而门前门后正有不少目光注视着自己。 叶芷柔想到自己面上正有丝巾遮挡,抬起脚跨出了门槛,就想跑出去。 “姑娘你……” 刚跨过门槛,店小二就冲了出去,一只手要搭在叶芷柔的肩上。 忽然店小二大叫一声,退后一步,握着手腕,道:“你……你干什么?” 叶芷柔身边正站着一个少年,少年望着店小二,道:“这话该我问你,你又是想干什么?” 店小二道:“这位姑娘吃了一大桌菜,却没钱付……” “付账”的账字还未说出,“啪”的一声,他脸上已中了一巴掌。 少年从怀里随手掏出块银子,道:“看好了,这是银子。她一直在等我进来吃饭,看到我站在门前,便想拉我进去。” 他说完就将一张银票丢在了地上,小二呆了半晌,连忙捡了起来,道:“对、对不住……小的,小的嘴贱,小的多想了……” 少年道:“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好好看看那桌菜值得多少钱,将剩余的银子找回来,少一文都不行。” 小二举起银票瞧了一眼,看到是一千两,吓了一跳,慌忙去找掌柜算银子。 要知道这一桌酒菜才不过几两银子,这少年出手阔绰,竟一扔便是一千两,找起钱来可当真费工夫。 两人身边早围了不少人,都是瞧得啧啧出声,他们知道这少年是故意让店小二找零,以此出气,都是惊叹不已。 这少年自然是顾麒麟,叶芷柔方才看顾麒麟忽然闪身来到,站在自己面前,心里又惊又喜。 顾麒麟道:“让他慢慢找,咱们继续吃。” 叶芷柔本想说自己吃饱了,但想到别人都在向这边看着,若自己真个走了,反倒不像是在等顾麒麟进来吃饭,只好和顾麒麟一起坐在了桌前。 顾麒麟尝了几口菜,道:“不错,姑娘点的菜都是在下喜欢吃的。” 叶芷柔道:“可是这钱……” 顾麒麟笑道:“我既吃了你的菜,难道还能不付钱么?这钱理应在下付的。” 叶芷柔面对这样一个男子,面对这样的一句话,再说不出话来。 那掌柜的忽然走到了面前,弯腰赔笑道:“客官,我先去钱庄换些银子,待会儿……” 顾麒麟道:“无妨,这剩余的银子就存到你这里,以后这位姑娘来吃,你们好好招待就是。” 掌柜的一听,立刻点头答应,道:“没问题没问题,两位客官放心,小的最有记性,无论两位客官谁来这里吃饭,都是免费。” 这一千两银子即便是每天来吃,也足够在这里吃上一年了。 顾麒麟道:“你们记好账,等到一千两不够了,我自会来付。” 掌柜的知道眼前这少年绝不会缺钱,道:“两位客官随时来,小的随时恭候。” 顾麒麟喝了口茶,便和叶芷柔走了出去。到了外面,道:“姑娘下午可有什么打算?” 叶芷柔摇了摇头。 顾麒麟道:“姑娘若是不介意,在下可去姑娘屋内坐坐,喝茶闲聊。” 按理说,顾麒麟掏了房钱,叶芷柔无论如何也不会说个“不”字,但叶芷柔生性矜持,犹豫半晌,道:“怕是有些不方便……” 顾麒麟哈哈一笑,道:“我也不过是说笑而已。在下今晚还有要紧事,改日有缘再和姑娘相见吧。” 叶芷柔点点头,顾麒麟便大步走了。 待叶芷柔转身回到清风客栈,顾麒麟站在楼下望着,嘴角泛起微笑,道:“我看你能撑上几天……” 叶芷柔进望月楼时,顾麒麟正在望月楼不远的首饰铺前背身站着。他看叶芷柔走进去,心里暗自发笑。 顾麒麟是故意交了半月的房费,让叶芷柔住下。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轻易离开。 而他既知道叶芷柔身上没银子,怎会想不到对方没钱吃饭? 这实是他故意为之。 顾麒麟一直未问叶芷柔身上有无银两,他不问,叶芷柔自然也不好明说。叶芷柔不说,他自然也不用主动去给。 于是他交了房费离去后,叶芷柔只好忍饥挨饿,直到自己下楼想办法吃饭。 顾麒麟等的便是这一刻,在她窘迫之时立即出现解围,叶芷柔自然倍加感激。 不过感激归感激,对方似乎对自己依旧怀有戒心,顾麒麟只得另想办法。 …… 第二日,叶芷柔又到了望月楼。 这次小二毕恭毕敬,只负责上菜,绝不再向她望上一眼,更不会带有怀疑之色。 酒楼内依旧坐满了宾客,都在大口吃喝。 这次菜刚上完,突听“砰砰”几声,三个人接连撞了进来,摔落在地。 有人看到地上那三人,都是叫出了声,道:“是金乌帮的人!” 金乌帮是方圆百里内首屈一指的帮派,表面做些侠义之士,暗地里却是欺凌弱小,祸害百姓。有人背地里骂他们一句,便会被暗中杀害,若有人敢公然说他们的坏话,更有不少人站出来反对,表示金乌帮是侠义之帮,绝非任何人所能诋毁。于是那公然说坏话之人便被众人孤立,到最后受尽欺凌侮辱而死。 那三人口吐鲜血,一个伸手指着眼前站立的一名少年,道:“你……你敢惹我金乌帮的人,活得不耐烦了!” 这少年正是顾麒麟,顾麒麟道:“昨晚我已查清,金乌帮在附近的几大城镇中为非作歹多日,今天在下特地为民除害。” 第两百零八章 隐藏 “唰”的一声,酒楼里竟有人拔出了刀,街道上也有人抽刀走了过来。 这些正是隐藏于百姓中的帮派人士,他们因藏身于平民,任何人说了金乌帮的坏话都会经过他们的耳朵,然后被残忍杀害。 有好心的百姓提醒道:“公子小心!” 那百姓话音刚落,就被自己身后一人砍倒在地,那人道:“我乃逍遥门的人,今天特来教训教训这小子。” 这金乌帮的弟子和逍遥门恩怨已久,若是明面上犯事,便将自己说成是逍遥门人。 顾麒麟笑道:“你们金乌帮整日冒充别家门派,也不觉得累么?” 那人也不答话,一刀砍了过去。 顾麒麟伸手随意一捏,便捏住了那人手腕的青筋,手指一掐,那人便是一声惨呼,痛的跪到了地上。 正在这时,另一人已从右侧挥刀冲了过来。 顾麒麟未等眼前这人的刀身落地,脚尖一挑一踢,剑刃“嗖”的飞出,穿过了第二人的胸前。 脑后忽传出刀风之声,一把大刀已从他的头顶砍将下来。 众人本瞧顾麒麟出手不凡,突见那刀砍落,料想其难以躲过,都是惊呼出声。 谁知顾麒麟头和肩膀同时一侧,刀锋劈了个空,接着他头脑向后,猛地一撞,竟生生将对方撞得飞了出去。 待那人从地上爬起,鼻子、嘴巴上已满是鲜血。 接着又有五六人冲了过来,顾麒麟挥掌击拳,不一会儿这些人都倒在了地上,有的低声呻吟,有的已是断了气。 无论在望月楼吃饭的人,还是街道上的人,看到金乌帮的人被打倒,都是大声叫好。 一个身穿劲装的年轻人上前道:“在下宋君雄,人称云龙侠客,查探金乌帮已有数日,只因孤身一人一直未找到机会出手,这次公子出手教训,实是大快人心。” 一个虎目阔口的汉子也从旁边桌上站起,跟着道:“在下海百川,公子武功高强,实不亚于我们二人,却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顾麒麟笑道:“别人都叫我绝公子,姓名倒不必说了。” “绝公子!” 两人立时睁大了眼睛,就连身边离得近的百姓也都是满面惊奇。 “是杀死武媚娘、钻地三龙、泰山五煞等人的绝公子?”宋君雄接着道。 顾麒麟道:“难道世上还有第二个绝公子?” 宋君雄眼中满是敬佩之意,道:“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绝公子,闻说绝公子还亲手杀了那青冥老人……” 海百川补充道:“近日更听说公子除去了魔道人物毒龙子,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酒楼内有不少混迹江湖的侠客,听到这里都是站起了身,一个个向顾麒麟拱手示意,有的道:“在下展风,久仰绝公子大名。” 有的道:“绝公子名声在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还有的道:“公子除暴安良,实乃江湖侠义之士,若是长此以往,那江湖六公子中就要留得公子姓名。” 这些事迹正是他自己传出去的,后被江湖上众口相传,成就了一方名声。 顾麒麟却是淡然一笑,道:“那些虚名不要也罢,我不过做些自己应做之事。各位好吃好喝,莫让这些武林败类扰了兴。” 众人齐得一拱手,又接连坐了回去。 那叶芷柔眼睛直直地瞧着他,像是看得呆了。 直到此时,她才知道这绝公子是个有名人物,竟引得这么多人向他拱手执意。而且还一副侠肝义胆,在江湖中做尽好事,赢得了美名。 她看那些人虽坐了下去,却还是不住地偷眼瞧着顾麒麟,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想到自己和顾麒麟已然认识,心中不由得发起甜来,但想到顾麒麟被这么多人拥戴,不由得产生一种距离感,心中又发起酸来。 就这样喜忧参半,酸甜夹杂,她眼中的光亮忽而明亮忽而暗淡。 而从头至尾,顾麒麟都未向自己这边看上一眼,不知是没瞧见自己,还是已忘了自己的模样。 叶芷柔瞧得心里发慌,期待对方看到自己,又怕对方看到自己。 忽见顾麒麟抬脚就要走出酒楼,她心里着急,想要上前搭讪,却又有些不敢。就这样呆呆地坐在那里。 眼看着顾麒麟一脚踏出,她心里忽然多了些落寞。 就在这时,顾麒麟又转回了身子,宋君雄看到后,率先起身道:“公子可要用饭?我们这里还有位置。” 那海百川坐在另一张桌上,也是站起了身子,道:“公子,这顿饭我请,来我这里坐吧,我正想向公子讨教一番武学上的造诣。” 顾麒麟摇摇手,眼睛看向了叶芷柔,像是刚刚才发现她的存在。 叶芷柔心神一阵恍惚,以为自己瞧错了。 顾麒麟缓缓露出了笑容,向她走了过去。 等他到了眼前,叶芷柔才确定对方是来找自己的,不由得低下了头。 一想到此时此刻那些江湖侠客定都在瞧着自己,脸色登时红了。 顾麒麟没有坐下,道:“这几日天气甚好,在下请姑娘去百樱林游玩一番可好?” 酒楼外围有不少看热闹的女子,她们虽不懂江湖之事,但看到顾麒麟面目俊朗,又被这许多人尊崇,都是心生爱慕。 叶芷柔早看到那些女子眼中的爱意,心中自然而然起了虚荣之感。况且自己被这么多人瞧着,硬着头皮也难以拒绝,只得答应道:“就随公子心意吧。” 女子愿意答应男子,这其中自然有个最大的缘故——对方并不是那种一无是处之人。 若是顾麒麟长相没那么俊俏,或是没那么有钱,再或是没什么名气,她恐怕也不会动心。 但偏偏,对方三样全占! 这样一个英俊的小伙子,身上又有无数的钱,谁不会对他心动?而他却偏偏显得又专一又专情,对注视他的女子他都不看一眼,眼中像是只有叶芷柔。 最要命的,是他还很有名。不少人正向他拱手。 男子多以钱、权、名声定地位,在叶芷柔的眼里,顾麒麟的地位已是越来越高。 第两百零九章 瞩目 这正是人类的卑微心性,人类自出生以来,身周所感知到的一切,无不跟钱、权、名声有关。因此任何一个人都会不自主的在意这些。 若是长时间独处的人,还不会轻易被这些诱惑,但叶芷柔不过是一个十七岁少女,她耳边听到的一切,眼中看到的一切,都有这些东西的存在。耳濡目染多了,一旦遇到拥有这三样的男子,就会不觉倾心。 更何况,对方表现的还有品行上的优良,这种品行虽可以伪装,但女子中有几个能看透男人真实的模样? 顾麒麟待叶芷柔起身,轻轻帮她撤去了凳子,让她方便通过。 叶芷柔微微点头,跟他走了出去。 在众人瞩目间,叶芷柔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虚荣快感。 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顾麒麟也正感受着戏弄女子的乐趣,他已成功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三好男人。 他方才便是故意在她面前打伤那金乌帮的人,接着故意不去看她,引得她心里大起大落,忽甜忽酸。 顾麒麟的确很懂女人心理,他前两招之所以不奏效,一来因叶芷柔非贫苦人家,并不是没见过千百两银子。二来若说顾麒麟长相俊俏,叶芷柔更是貌美如仙,也不会因长相立刻倾心。 只有一点,便是名声。悬剑山庄名声虽大,却已成过往,如今顾麒麟虽才成名不久,但已可看出他在江湖中声望不低,并有渐高之势。再过几年,恐怕以个人的名声都可盖过悬剑山庄的名声。这一点,足以令一个名门大小姐倾心。 …… 顾麒麟到了一家驿站,当场买下一辆豪华马车,载了不少吃喝点心,和叶芷柔一路前往百樱林。 百樱林离这里不过数里之遥,两人在那里游玩了足有两三个时辰,才行回转。 到了清风客栈后,店小二连忙进来擦桌换床铺,过不一会儿又端来盆热水供两人洗漱。 店小二正要关门,顾麒麟道:“莫关,我马上便走。” 店小二答应一声,便出去了。 顾麒麟转身对叶芷柔道:“姑娘,今日游玩尽兴,时间已经不早,在下改日再来拜访。” 叶芷柔点了点头。 他说这话正是想看对方会不会挽留自己,看叶芷柔没有表示,便走出了房门。 刚到门外,他忽然摸了摸身子,诧异道:“我身上的银票怎地没了?” 叶芷柔闻言上前关切道:“是不是忘在哪里了?” 顾麒麟将怀中袖中摸了一遍,忽然醒悟道:“糟了,方才游玩时有人撞了我一下,该是被偷去了。” 叶芷柔道:“那……那怎么办……” 顾麒麟道:“罢了,看样子今晚只能找条偏僻的巷子睡下了,要是姑娘在屋内遇到了什么麻烦,可随时呼唤在下。” 他说着就向前走去。 叶芷柔在后面似扭捏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公、公子……” 顾麒麟回首道:“什么?” 叶芷柔低下了头,脸色发红,道:“公子今晚就在这里睡下吧,我……我再找别的地方睡……” 这房费好歹也是顾麒麟掏的,她若是再不让对方进屋,良心上也会有些过不去。 顾麒麟摇头道:“在下怎么也不会让姑娘睡在别处的。” 他又是向外走去,嘴角暗中扬起,因背着身子,叶芷柔却是看不见。 顾麒麟知道自己的计策马上便要成功,忽然停下了脚步,略一思忖,道:“这样吧,今晚也没有用餐,在下便叫桌饭菜,吃完再找地方休息。” 叶芷柔便让开了身子。 顾麒麟边走进边叹了口气:“没想到在下会落得个让姑娘救助的下场。” 叶芷柔道:“公子说笑了……这里本就是……就是公子的地方。” 顾麒麟叫来了一桌望月楼的酒菜,那酒楼的伙计看到是他们,摆好饭菜、酒水、碗筷后,分文未收便走了。 “幸好白日里在望月楼多交了银子,否则今晚就要饿肚子了。”顾麒麟笑道。 叶芷柔也微微一笑,烛光衬得她的容颜更美。 顾麒麟将两杯酒斟满,递过去一杯,道:“姑娘请。” 叶芷柔本不能喝酒,此时盛情难却,勉强喝下一杯。 这时店小二敲门走进,道:“公子,外面有不少江湖人士要拜见公子,不知……” 顾麒麟大手一挥,道:“无论什么人,今晚一概不见。” 店小二道:“可……可有几位是江湖中有名的大侠。” 顾麒麟故意做出为难神色,道:“这……” 叶芷柔道:“公子不如先去见一见吧,这酒菜晚会儿再吃不迟。” 顾麒麟望着外面,道:“这些江湖人士可真是难缠,他们还有没有说别的?” 店小二道:“他们……他们还说要见夫人……” “夫人?”顾麒麟皱眉道,“什么夫人?” 店小二道:“就是这位姑娘。” 他眼睛向叶芷柔瞧去。 叶芷柔在屋内早已摘下了白色丝巾,闻言脸色羞红,想要否认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忙低下了头。 但她虽低下了头,面上却不是厌烦神色。 顾麒麟道:“胡闹,在下哪来的夫人?更何况,凭这位姑娘的姿色……” 叶芷柔听到这,脸色微微发生变化。 顾麒麟接着道:“凭这位姑娘的姿色,在下若想娶得她为妻,可得再多修几辈子的福分。” 叶芷柔忍不住偷笑起来。 店小二道:“那……那公子意下如何?” 顾麒麟道:“告诉他们,无论是多有名的大侠,今晚都不能打扰在下和这位姑娘。若在下真能娶得一位贤妻,在下再亲自去向他们赔礼不迟。” 店小二忙道:“是,是,小的这就去。” 他说着关上了门,而叶芷柔知道那“贤妻”说的是自己,脸色更红。但害羞归害羞,一想到自己被眼前的少年表达了爱意,那眼神中便隐藏着欣喜。 这店小二实是顾麒麟早先便安排好的,刻意说出有人拜访的话,并且称叶芷柔为夫人。 顾麒麟将叶芷柔的神态看在眼里,心中大笑:女人啊女人,女人都是一个模样。若自己是个没名气的小鬼,她才不会搭理自己,听到别人称自己为夫人时,更早已拂袖离去。 第两百一十章 酒壶 哪个女人对名气、钱财、长相能做到完全的不动心?越是对这些动心的女人,越容易利用,也更容易被自己玩弄。 钱、权、名声、样貌,都是一个男人的筹码。这些东西在一个男人身上占的比重越大,越容易得到各种各样的女人。 顾麒麟又举起了酒壶,他已想好如何玩弄眼前这个少女。 等过了今晚……少女就要变作一个女人。 顾麒麟将酒杯倒满,道:“那些江湖人士粗鲁惯了,姑娘可莫要放在心上。来,这杯我敬姑娘,代他们向姑娘道歉。” 他说完一整杯进了肚。 叶芷柔自然也不好只看不喝,当即也饮了一杯。 顾麒麟又道:“这杯敬姑娘年轻貌美,若姑娘觉得在下长相不拙,也可小抿一口。” 这话一出,叶芷柔只好又跟着喝了一杯。 就这样接连几杯酒进肚,叶芷柔头脑发昏,眼色迷离,道:“公子……公子莫喝太多了……” 顾麒麟笑道:“在下若不多喝点,晚上在外如何睡得着?再敬姑娘一杯。” 叶芷柔迷迷糊糊地举起杯子,杯口刚到嘴边,手就要垂下去。 顾麒麟连忙扶着她的手,道:“姑娘慢喝。” 他嘴上说着“慢喝”,手却是托起叶芷柔的手背,让杯内的酒缓缓流入她的口中。 待这杯酒喝完,叶芷柔终于不胜酒力,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 顾麒麟晃着她的手臂,道:“姑娘,庄姑娘……” 叶芷柔却是一动不动。 顾麒麟面上露出大笑的表情,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确定叶芷柔不会再醒来,他起身抱起了叶芷柔,喃喃着道:“庄姑娘,你怎地喝这么多……你既没有海量,便该少喝些才是……” 他向床边走去,又自语道:“唉,在下本要出去睡,却又不能留姑娘一个人在这里。若是有什么色胆包天、心怀不轨的人来了,姑娘可就要遭殃了……” 顾麒麟忽然脚下一绊,身子跌到了床上,叶芷柔正被压在身下。 “对不起对不起……姑娘没事吧……在下也是喝多了,一时没有注意脚边有张凳子。” 他这一摔,正是想试试叶芷柔会不会醒过来,或者是在装醉。若对方是在装醉,他方才的这些话也可为自己开脱。 以他的心智头脑,称自己为绝公子可真是名副其实。 顾麒麟看叶芷柔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伸手便解开了叶芷柔的一层衣襟:“没想到姑娘一喝醉竟是酒性大发,非拉着我到床上缠绵,唉,就这样一番云里来雨里去,姑娘失去了贞节,我也只好照顾姑娘一辈子……” “不过我真的会照顾姑娘一辈子么?这可难说得很……” 他这几句话正是明天要在叶芷柔醒后说的,到时他定要做出一副满面凄楚的表情,告诉对方,自己才是受害者,一代少年名侠,就这样被一个女子拖累了。 一想到这,顾麒麟就想大笑出声。再这样憋着不笑,他可会生病的。 就在这时,突听身后一阵笑声传来,道:“这故事编的好,编的实在太好,你的演技也好,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 顾麒麟回头,一副吃惊的模样,道:“是谁?” 只见屋内的窗户不知何时开了,旁边一左一右正站着两个人。一个面如凶虎,一个脸如恶狼,那笑声正是虎面人发出的。 虎面人道:“在下黑虎,这是我师兄灰狼,我们的名声想必你也听过。” 顾麒麟道:“哦?在下方入江湖不久,对两位的名字可真没留意。” 灰狼的声音真如恶狼般沙哑,冷笑道:“你可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麻烦?” 顾麒麟想了想,道:“莫非你们是金乌帮的人?” 黑虎大笑道:“金乌帮不过是我们发展出的一个小门派,我们二人都是白骨教的人,你即便不知道我们的名字,也该知道白骨教。” 顾麒麟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两个魔道妖人,有武林九鼎在,你们居然还敢露面。” “偶尔杀死只蚂蚁,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灰狼冷冷道,“你杀了我白骨教的毒龙子和孟凌霄,又废了金乌帮十几个弟兄,也是时候偿命了。” 黑虎从袖中掏出一支长形铁锥,锥长两尺,锥尖极为锋利。 顾麒麟站起身,笑道:“没想到连兵器都准备好了,我还真有点害怕。” 黑虎正在掏兵器之时,灰狼已是飞扑而来,一双钢般的利爪直抓向顾麒麟。 他和那孟凌霄一样,手腕处已没有了血肉,而是拧上了一双铁爪。 顾麒麟伸手将被子给叶芷柔盖上,道:“你那爪上毒性不小,可别玷污了美人儿……” 他说话间身子忽然后仰,腰部平身如桥,铁爪直掠过去。 顾麒麟手掌撑地,一个后翻,“砰”的一声,灰狼另一只铁爪已击中地面。 “不行不行,你若是把人都引来了,我今晚的好事可就不成了。” 顾麒麟怕打斗声引起外面人的注意,到时可不好再对叶芷柔做什么事。 他一个旋身,拿起桌上的酒壶向灰狼掷了过去。身后锥尖刺来,带起一股急风。 顾麒麟身子一侧,用胳膊夹住了黑虎的手腕。 突听“嗤”的一声,黑虎的另一只袖中竟又落下一支长形铁锥,他伸手握住,便向顾麒麟脖颈穿去。 顾麒麟却是身形一歪,避过锥尖,接着以手抓住对方手腕,脚步后撤,肩部及后背同时使力。 “呼”的一声,黑虎整个人被翻到了空中。 就在他将要被砸落地上时,顾麒麟道:“你可得安静点,不要惊了美人儿的好梦。” 他手掌一托,黑虎就向窗外飞去。 灰狼一只爪子再次抓来,顾麒麟伸出两指在他手腕上一点,道:“安安静静地坐下吧。” 灰狼手腕如遭电击,身子不自觉地收缩,“噗通”坐在了身后的一张凳子上。 顾麒麟若不是怕弄出太大动静,早就一掌拍去,将两人打得撞墙身死了。 第两百一十一章 折扇 那黑虎还未掠出窗外,便一只手抓住窗框,回身又飞了回来,腿脚一踢,裤腿中竟飞出四五枚铁针,分别向顾麒麟和叶芷柔的床上射去。 顾麒麟身形展动,站在了床前,一只手已夹住了三根铁针。 “有这东西再好不过,你们这就躺下吧。” 他随手甩去,黑虎咽喉中了一针,没有发出声音便倒下了。而那边灰狼正要站起,两根铁针“嗤”的穿过了他的双腿,直钉进凳子。 灰狼想要嘶声惨呼,顾麒麟已刹那间站在他的面前,将桌上的一杯酒水灌进了他的嘴巴,道:“莫出声,稍安勿躁。” 灰狼忍不住将酒喷了出来,就要破口大骂,顾麒麟冷冷道:“你若敢大声叫唤,我可就让你这头灰狼变作死狼。” 灰狼见他出手间如行云流水,知道自己不是其对手,终于强压下声音道:“你……你这是跟谁学的武功?” 顾麒麟道:“像我这种天才,还用得着跟别人学?” 灰狼恶狠狠道:“你莫要得意,魔道早晚要重出江湖,到那时,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好日子?我和美人儿相处的时间的确都是好日子……”顾麒麟望着床上,叹了口气,“你们若想看,我还能表演的更精彩些,又何必出言打断。” 灰狼这才明白他早就察觉到两人进了屋,吃惊道:“你还能在我们面前脱光做那事不成?” 顾麒麟哈哈大笑,道:“那岂不是便宜了你们。” 他将酒杯拿起:“这杯好酒既被你喝了,酒杯也吃了吧。” 灰狼在说话间双臂早就灌注真力,铁爪正要扬起,忽然喉咙一痛,一个东西已被塞了进来。 顾麒麟将酒杯猛地按进灰狼的口内,掌心在他咽喉处一击,“啪”的一声碎响,碎片及鲜血从灰狼咽喉中渗透,接着头颅一歪,已是死了。 这顾麒麟杀人的狠劲正是跟青冥老人学的,青冥老人对待那些办事不力的弟子,都是以各种难以想象的残忍手段将其折磨至死。 顾麒麟将灰狼的身子抛到一边,道:“白骨教暗中活动,明面上却搞出一个金乌帮为非作歹,怪不得近来魔道妖人多了,原来都藏身于各个门派。” 他望着窗外一轮明月,冷笑道:“一边是东方雪隐,一边是魔道,这武林九鼎的日子只怕是不好过了……” 过了一会儿,顾麒麟听到附近没什么声息,便再次走到了床前,掀开了被子。 叶芷柔鼻间正发出轻轻的呼吸,睫毛随着轻轻颤动。 他伸手将叶芷柔的外衣褪去,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缓缓向下扯去内侧的衣服。 这一层扒开后,叶芷柔完美的胴体就会整个展现在自己眼前。 叶芷柔白嫩的肩膀已经露了出来,他的手缓缓下移,胸脯就要跟着现出。 忽然,顾麒麟的手停了下来,眼神中似察觉到什么,低声冷笑道:“没想到这大晚上的又有人要过来……这人的内息未免太容易被察觉到了。” 话刚说完,一个声音道:“阁下如此唐突佳人,岂不如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顾麒麟的瞳孔骤然紧缩,心道:这人来得好快! 他才刚察觉到对方内息,以为其离自己尚远,谁知转眼便到了眼前! 顾麒麟一时竟不敢回头,他已感到对方武功不低,道:“在下不过是在帮这位姑娘整理衣装。” 他说着真的将叶芷柔肩头的衣裳穿了上去,接着轻轻为其盖上被子。 那人悠悠道:“这般说来,那层外衣不是你脱的了?” 顾麒麟知他说的是叶芷柔身上最外层的衣裳,道:“实不相瞒,这是那两人做下的。”他眼望着黑虎和灰狼,“方才那两个自称是白骨教的人突然出现,要伤害姑娘,我便出手相救……” 他说着话,全身心已集中在背后,腰间的伤口还未痊愈,他实在没有把握对付这个突然到来的陌生人。 那人道:“白骨教的人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莫不是他跟阁下有什么仇怨罢。” 顾麒麟听他言语甚是锐利,料到瞒不过,便真假掺半,道:“既说到这个份上……” 他站起转身,面对那人:“晚辈是五行门弟子,江湖人士都称我为绝公子,正是取自将魔道妖人赶尽杀绝之意,前几日因杀了那毒龙子和孟凌霄,引得这两人过来寻仇。没想到却险些伤及了这位姑娘……” 顾麒麟知道对方若想出手,绝不会刻意和自己说这许多话。而且听他似在关心叶芷柔,猜道只要能瞒过去,就不会有任何事。 那人的模样映入眼帘,看来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白色长衫,如那翩翩君子。斜坐在窗口,手中正拿着一把未开的玉制折扇。 他将扇子“唰”的打开,道:“你跟这位美丽的姑娘认识么?” 顾麒麟道:“自然认得,等她醒来,阁下一问便知。” 那人摇了摇扇子,道:“看来是我多虑了,五行门也是一名门正派,你身为五行门的弟子,为武林除害自是应当。” 顾麒麟道:“正是如此……”他抬起头,眼睛直盯着那人,“还未请教前辈大名?” “大名可不敢当。”那人悠悠道,“别人都称我为好色君子。” 好色君子! 这人竟是那十大异人中的! 顾麒麟自步入江湖,可从未遇到过十大异人,更未与他们中任何一人交过手。但那十人脾性古怪、武功高强的名声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他们非正非邪,让江湖人士吃尽苦头,即便是魔道妖人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顾麒麟拱手抱拳道:“原来是……” 刚刚说出三字,突见地上闪过一道银光,“叮”的一声,一枚银针从地上反弹而出,直擦过自己脸面! 顾麒麟心头惊怒,对方竟在猝然间出手,而自己几乎没有察觉! 好色君子摇着扇子,方才忽然向着地面轻轻一扇,扇骨中一根银针飞出,击在地面,接着弹飞出去,险些刺及顾麒麟的脸面。 第两百一十二章 暗器 这手暗器回弹的功夫令任何人都难以防范,顾麒麟也是头次见到。他面色凝重,但转眼就换了副模样,笑道:“阁下好功夫。” 好色君子见他不怒反笑,道:“不错,我使出这手功夫只是想告诉你……” 他眼睛直盯着顾麒麟:“若你有半句假话,我便杀了你。” 顾麒麟依旧是笑着,道:“在下从不说谎。” 好色君子缓缓道:“我一向对祸害女人的男子绝不宽容,尤其是……美丽的女人。” 顾麒麟道:“在下同样如此。” 好色君子忽然笑了笑,道:“看来小兄弟和我是同道中人。” 忽然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像是有人穿上了衣裳。 好色君子向床边望去,道:“姑娘可醒了么?” 叶芷柔已坐在了床边,看样子还有些醉意,但一瞧见屋内的两具尸体,她立刻头脑清醒了起来,害怕道:“这……这是……” 顾麒麟道:“姑娘莫怕,方才他们要非礼姑娘,我已将两人杀死。” 叶芷柔闻言更是惊恐,抱腿缩在了床角。 好色君子笑道:“既然姑娘醒了,我也可以离开了……” 他身子忽然晃了一下,上身缓缓前倾。 “抱歉……” 他说着话,身子似要向地上倒去:“实在不想让美人儿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但我……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最后这句话说完,“砰”的一声,好色君子直直地栽倒在地。而他的背上,竟赫然插着一把白色长剑! 这剑像是早就插在他背上的,他无意间逃到这里,才撞见了两人。 好色君子刚进来时便一眼瞧见了床上的叶芷柔,即便鲜血早已染红了他的后背,他也要问清顾麒麟的来路,并震慑此人。 当这绝色少女从床上起身时,他更是露出微笑,努力不让自己显得狼狈。 为了一个陌生的美丽少女,他竟隐忍了这么久,一呼一吸都没有露出破绽,当真无愧“好色君子”的称号。 而当他重伤倒地,非但叶芷柔吃了一惊,就连顾麒麟都没想到。 好色君子到达临渊城已七天了,这七天他进了酒馆便只喝酒,几乎连一口饭都没吃过。 他每喝一口酒,就要哽咽着说上两句话,话中表达的多是“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等伤心含义。 那店老板已经六十有余,拍着他的肩膀,道:“小伙子,莫伤心,人都有失恋的时候……” 好色君子难过地抱着店老板,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若是那些武林人士,看到十大异人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酒馆老板相拥哭泣,早就惊得大小便失禁了。但这个酒馆内多是一些平民百姓,一旁的客人被好色君子的哭声所感染,有人安慰道:“又一个伤心人,想必是喜欢的人离开了自己。” 旁人点头道:“伤心成这样,一定是爱之弥深。” 甚至有人跟着落起了眼泪,道:“他失去的定是这一生中最爱的女人……” 于是就在这一下午中,好色君子讲述了他这几天的经历。 三天前,他暗恋过三年的柳问香柳姑娘有了心上人,曾经他每个月都要到临渊城一次,就是为了给这位柳姑娘送上一份她最爱吃的松江楼的虾仁酥。 两天前,胡小蝶胡姑娘定了亲,对象是一个肿脸大胖子。好色君子半年前为了认识这位胡小蝶,每日到花江垂钓,只因她爹就是花江的渔夫。最后他和胡父一见如故,认其做了干爹,再无法对胡小蝶有什么想法,就这样半年过去,人家定亲了。 而昨天,身材最好,长相最甜美的田钰儿成婚了。 他知道后算了算当日的时间,既不是七月七,也不是十月十,甚至算不上什么良辰吉日,好似赶时间成婚一般。 好色君子当时脑子里就出现一个声音,道:这种情况,莫非是…… 他立刻飞身从新娘的轿子前掠过,接着站立人群之中。待轿子行过身前,他手中扇子在下方轻轻一挥,一阵风吹开了轿门前的红色帘布。 帘布上扬间,他看到了田钰儿的肚子。 那肚子……像是吃了太多的东西,鼓了起来。 好色君子只瞧了一眼,就背转身子靠墙大哭起来:“果然是奉子成婚……我还没表白,她就有了孩子,就嫁了人……” 这些事一个接着一个,好色君子的眼泪就绷不住了。他流泪就像喝水,流得快来得也快。虽每日都在伤心中度过,可眼泪还是源源不绝。 酒馆里的人听得都是怔住,有人道:“你究竟有多少心上人?” 好色君子泣不成声,道:“我这辈子只爱过她一个……外加那一百七十三名女子。” 店老板颤抖着手,按着好色君子的肩膀,道:“小伙子,你可真是……花心啊。” 好色君子摇了摇头,道:“我不花心……我只好色。” 他说着又喝酒哭了起来。 店老板回头四望,道:“这俩词有区别吗?” …… 好色君子出酒馆时已过了正午。 仅在这不大的临渊城中,他就有十七八个喜欢的女子,而且个个年轻貌美。 他为这些女子看过大门,为她们守过夜,为她们报复过那些伤害过她们的人…… 有女子睡觉时忘熄灯了,他偷偷进去帮人家吹灭,还不忘帮人家盖好被子。有女子和朋友聊天时提到想吃什么点心肉丸,他不出半个时辰便为人家买来放在屋内…… 他做的这些事,女孩们或知道或不知道。但不论哪种,都无法打消他的热情。 只要是美丽的女子,他无论为其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就这样,有的女子乐开了花,有的女子则被吓出了心脏病。 曾经好色君子遇到过一个女子,芳龄十九,看起来不谙世事,清纯可人,却嫁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依照他的分析,这中年男子找一个年纪如此轻的女孩,显然是玩那些妖艳的女子玩多了,想换种口味。 第两百一十三章 吃素 就像常吃素的人想吃肉,而常吃肉的也总有几天想吃素。 但也不过几天而已。于是好色君子暗中跟了那男子半个多月,终于找到了他在外寻欢作乐的证据。 当他将证据摆在女孩眼前,等了几天,却发现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动静。 后来在一家首饰铺前见到两人,女孩和中年男子恩爱异常。看着男子买下的昂贵金银饰品,坐的豪华马车,他才明白,这些女孩也正需要这种男人的银子,男子无论做了什么,她们都不会轻易离开的。 好色君子走在城内,想看看能否遇到长得漂亮的女子,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忘掉那些伤心事。 前面不远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穿着可爱,这样的女孩多数长相也不错。 他看到女孩腰间带着一个荷包,里面想必装着银钱一类。 好色君子走上前,装作不经意间和她擦身而过。 接着他忽然回头拱手道:“姑娘,你的东西像是被人偷了。” 那娇小女孩低头一看,腰间的荷包已经不见了,眼中立时满是焦急,道:“那……那是我娘刚刚给我的,让我出门买些点心。” 她说话间回首四望,却不知道是谁偷的。 好色君子随手向远处一指,道:“姑娘稍等,我看到那贼厮偷完荷包就去了那边,待我为姑娘夺回。” 他脚尖点处,身形直窜出去,不一会儿,身形转了回来,手中拿着一个荷包,道:“那贼已经吓跑了,姑娘收好。” 娇小女孩接过荷包,看他一副辛苦的模样,不好意思道:“谢谢……” 好色君子道:“小事一桩,请问姑娘尊名?” 女孩应该已有二十出头,只是模样娇小,显得年龄也小些,道:“我叫胡清清。” 好色君子道:“原来是清清姑娘……这城里鱼龙混杂,不如我陪姑娘去买些点心,以防姑娘再遭不测。” 胡清清闻言脸色羞红,道:“这个……就不用了吧……城里应该没什么事的。” 好色君子眼珠一转,道:“那今晚姑娘可有什么安排?我请姑娘吃饭。” 胡清清低头道:“今晚……我还有事。” 好色君子道:“那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大后天也是可以的,都说湘岳楼的菜不错,只要姑娘有空,我随时请姑娘一聚。” 胡清清道:“那里一顿饭要好几两银子的吧……” 好色君子见相约有望,道:“这就不劳烦姑娘费心了,姑娘如此貌美,在下请姑娘吃饭也是应该的。” 一句话把胡清清说得害羞地笑了起来,也正是这句奉承的话,胡清清点头答应道:“那就明晚吧。” 好色君子大喜。其实胡清清的荷包正是好色君子顺手拿去的,他拿了荷包再说是别人所偷,为了搭讪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在好色君子眼里,只要女孩长相或可爱或清纯或美丽或大气,都要上前搭讪一番。 自然也有拒绝他的女孩,有的因为有了心上人,不愿和别的男子有过多接触,有的是对他不感兴趣。不过只要愿意尝试,他一天之间可以通过搭讪认识七八个不同性格和样貌的女孩。 他常盯着路上、饭馆、戏台下遇到的女孩看,一旦对方和自己发生的对视超过两次,他必主动相邀,或吃饭或看戏或出门闲游。 只要能和那些女孩相约,他就能开心一整天。就因为这样,他每天过得都很快乐,而且刺激。这十大异人的心性可真不是常人所能领会的。 好色君子看着胡清清离开后,又转而到了城内演戏的戏台下,有一些女孩正在台下坐着看戏。 他向那些女孩扫视一眼,看到一个身穿黄杉的女孩模样娇美,坐在一张椅子上,露着一双大长腿。 好色君子看着看着鼻血都要流了出来,急忙收回目光,装作不经意地走到她旁边。 正要坐下,忽然一个少年跑过来,道:“这是我的座位。” 好色君子瞧了那少年一眼,起身就要让座。 座位旁都有一个小桌子,用来放茶水茶碗,他起身时身子一撞,桌上的茶碗“啪”的倾倒,茶水尽数泼了出来,洒满了椅子。 少年看椅子已是没法坐了,道:“你这……” 好色君子道:“抱歉抱歉,我让人过来擦拭干净。” 少年见戏已开场,再等下去开头部分都要演完了,只好瞪他一眼,去了别的座位。 好色君子却是不慌不忙地唤人过来,将桌椅都收拾妥当,才舒心地坐下。 他的来意可不在看戏,而是看身边的美人儿。 通过他的观察,这黄杉女子长相的确不错,好色君子必须找到和其说话的机会。 戏台上是一出《哪吒闹海》,刚演到哪吒将龙王三台子抽筋扒皮,黄杉女子吓得伸手捂住了眼睛。 好色君子扭头笑道:“不要怕,那筋是牛筋,皮是褪去的蛇皮,不过是戏台上的道具。” 黄杉女子闻言,手指缝中露出了眼睛,向台上看着,道:“真的?” 好色君子道:“当然,我最爱看戏,常常去戏台后面看他们如何选取道具,如何挑选戏角,你若想去后台,我可以带你进去。” 黄杉女子摇摇头,道:“我才不要去,那里肯定吓人。” 好色君子道:“姑娘既然怕这种场面,怎地还选这部戏?而且还是一个人。” 黄杉女子道:“平时太无聊了,偶尔就会出来一个人看戏,还会去听听书什么的……我不知道这戏里会有这么吓人的场面。” 好色君子心中一喜,居然只用两句话就把她没有心上人的事套出来了,道:“姑娘和在下可是同道中人,在下平时最爱看戏听书,听说后天这戏台上有一出《七彩葫芦寻亲记》,不知可否请姑娘一观?” 黄杉女子道:“那个怕人么?” 好色君子笑道:“不怕人,我后天亲自来这里等候姑娘。” 黄杉女子高兴道:“不怕人就好,那我就带些家里的糕点,咱们边吃边看。” 第两百一十四章 楚樱 一部戏看完,好色君子已在开怀畅聊间知道了黄杉女子的姓名、家庭背景、喜欢吃什么、平时几点睡觉…… 好色君子走出戏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哎呀呀,明天后天都有事做了,不知今天还能遇到什么样的姑娘……” 这时街道旁一个女孩正在和闺中密友聊天,言语中似在嘲笑别的女孩,道:“那男的喜欢她,只不过是喜欢她的外表罢了。” 说着涂起胭脂来,也希望自己的外表能被人喜欢。 好色君子不自觉地叹气道:“这可真是自相矛盾,为什么女人总想用容貌吸引男人,又不想让男人只爱自己的容貌。” 一个女子的声音道:“那是因为许多男人太过在意女人的外表,女人只好顺势而为。” 好色君子回头,看到是一个面遮紫纱的女子,身材曼妙,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大笑道:“好一个顺势而为,姑娘所言甚是。” 紫纱女子道:“小女子楚樱,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看起来比她还要小上两三岁。 好色君子心下琢磨:都说好色使人年轻,果然不错,都要到而立之年了还有人称我为公子…… 他目光炯炯有神,明明比路上的许多人年龄大,看起来却比他们还要年轻。 当下向两人扫了一眼,道:“在下江湖人称好色君子。” 他刚一说完,那丫鬟就“扑哧”笑了出来。 楚樱淡淡地瞧了她一眼,丫鬟立刻满面紧张,低下了头。 “没想到好色也能和君子联系在一起,却不知公子如何好色?又是如何君子?”楚樱面朝好色君子,淡然笑道。 好色君子又瞧了那丫鬟一眼,才向她笑道:“这让在下如何说起……在下的事可是七天七夜也讲不完。” 楚樱道:“我倒很想听听公子的故事,不知公子可否去寒舍一聚?我让雪儿准备些点心茶水。” 那丫鬟抬了下眼,偷偷瞅着好色君子,面色绯红,看样子她就是雪儿。 好色君子看雪儿长相普通,脸颊两边有不少斑点,但眼神中充满灵气,像是一个活泼的小丫头。只是跟着眼前这名紫纱女子,总有些怯懦的模样。 他拿着扇子略一拱手,道:“姑娘盛邀,在下本不该拒绝,但在下此间还有他事……” 好色君子来这里正是想看望下自己喜欢的那十几名女子,这几天才不过看了三五个。他每天都想知道自己喜欢的女孩现在变作了什么模样,又在和什么人接触,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否漂亮。 刚说到这,一阵风吹来,楚樱脸上的紫纱飘落在地。 紫纱一落下,便露出了一张白皙的鹅蛋脸,上面没有任何胭脂涂抹的痕迹,犹如粉玉雕琢而成。她鼻尖挺直,眸如秋水,阳光照耀下,真个是美丽非凡。 雪儿忙捡起紫纱,楚樱接过轻轻戴上,道:“公子既不愿赏脸,小女子也绝不勉强……” 好色君子目光一闪,正色道:“既姑娘几次相邀,在下再推却便有些不近人情。莫说是去姑娘家中,便是赴汤蹈火,在下莫敢不从。” 楚樱道:“公子不是还有事么?” 好色君子打开扇子,边扇边道:“都是些日常琐事,买菜做饭帮人看孩子,挣点零花碎银,闲话不多说,天气闷热,咱们这就去吧。” 雪儿看好色君子变脸如翻书,又险些笑出声来,连忙伸手捂住了嘴。 三人到了城西的一间小屋之中,屋内都是红木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四面摆有花盆,朴素中不乏淡雅,并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 一进入小屋,雪儿便关上了门,楚樱当即要向好色君子盈盈跪倒。 好色君子忙伸手托住她的身子,道:“楚姑娘为何如此?” 楚樱道:“非妾身卑贱,故意引公子进闺房之中,实是妾身有难言之隐。” 好色君子道:“有事但说无妨,我这人平生没别的爱好,最爱解决世间美人儿的疑惑烦忧。比如如何嫁给一个有钱人,如何猜透男人的心思,如何引诱男人追求自己……” 他心里正暗道:你生得这般美貌,便是你无事相求,我也要借机上前认识。 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好色君子吃了一惊。 楚樱道:“我总感觉……有人在追杀自己。” 雪儿沏了壶茶,倒满两杯茶水,放在两人面前。 好色君子端起一杯一饮而尽,道:“这感觉是如何得来?” 楚樱向凳子上坐下,道:“我的丈夫是江湖中的一位侠客,名叫百里荀……” 好色君子闻言肃然道:“原来是百里大侠,听说他为人正直,助过不少人,是有名的江湖豪杰。” 楚樱眼中满是幽怨神色,道:“那是外人看来……男人最好伪装,他表面上做尽好事,在外出尽风头,背地里的那些事却谁也不知道。” 好色君子皱眉道:“姑娘指的是?” 楚樱道:“我丈夫每晚在我睡着之时都会偷偷出门,就在三天前,我深夜起床跟随他的踪迹,看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处隐蔽的地方缠绵……我心里又羞又气,但却毫无办法,作为一个弱女子,我能做的只有远离他。于是换了衣服,面戴薄纱,来到了这临渊城,找了间陋巷的小屋先行住下。” 好色君子道:“可这和被追杀有什么关系?” 楚樱低下了头,道:“这两天我行路时,总觉得后面有人跟踪,但一回身,总是瞧不见人。有一次,我在城中想买身衣裳,刚到店门前,上面的牌匾就整个砸落了下来,若不是我手腕上的手镯不慎掉落在地,正弯腰捡起,那牌匾便要……” 她后面已有些说不下去,眼神中多了些恐惧后怕之意。 好色君子听完却是哈哈一笑,道:“姑娘不过是心中生疑,并没有实证有人在追杀自己不是么?” 第两百一十五章 君子 楚樱道:“我虽没有亲眼见到,可我总有那种感觉……你要知道,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 好色君子道:“那凭姑娘的直觉,认为是谁想要杀害自己,又为何要下此杀手?” 楚樱咬着嘴唇,半晌,才一字字道:“就是我的丈夫百里荀。” 好色君子摇了摇手中折扇,道:“他一代名侠,怎可能做这种事?” 楚樱道:“就因他是名人侠士,才不希望自己在外寻欢作乐的事传出去,以免玷污他的名声……而他也不会公然杀人,只能暗中做下手脚。” 好色君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完后道:“这话听起来虽是合情合理,可我一时间还是难以相信。” 楚樱又想要下跪,好色君子连忙起身扶住她的身子,道:“我只说难以相信,却没说不帮姑娘。” 楚樱泫然欲泣道:“其实我一直在寻访公子的下落……江湖中人人都说公子虽好色,却对任何女子都是真心实意,绝不会伤害其分毫,若女子有难,更会鼎力相助。我想这样的男子世上绝无仅有,我若不找公子帮忙,难道去找那些捕快或是别的江湖侠客么?他们绝不会相信我的话,反可能暗中通报于百里荀。” 好色君子听了这几句话甚是受用,道:“那是自然,我看到漂亮的女子一向走不动路,便是赶也赶不走,更何况美人儿还是有事相求。” 楚樱道:“公子话说得虽肤浅难堪,实际举动中却无任何轻薄举动,这正是我最相信公子的地方。” 好色君子快速地扇了扇扇子,似感到天气十分闷热,其实是被夸得有些脸红起来,只能靠扇风缓解,笑道:“不错不错,你可算说到我心底了。我这人不似那些伪君子,那些人话说得冠冕堂皇、正直无双,心里指不定在想着什么龌龊之事,双手也早想趁机摸到对方的身上……” 楚樱道:“也正因如此,公子的名声才能远扬,至今小女子没听任何人说过公子的不是。” 好色君子听得心里早乐开了花,道:“我追求女子虽多,却从未对她们动手动脚,这是我最引以为豪的地方。” 他说着仰面看着屋顶横梁,眼中泛光:“没想到今日能寻获到一知音佳人,真是感动得想要落泪……” 楚樱道:“其实方才在外面,我就想明说此事,但左思右想,怕被那暗算之人听到,便先想办法让公子进屋一叙。” 好色君子点了点头,道:“姑娘考虑的是,那在下便在身边保护姑娘便了。” 身边常有各种各样的佳人陪伴,每日出门嘻游,这就是好色君子年轻的秘诀。 楚樱又道:“只要公子肯帮助小女子,小女子愿意此后一直服侍公子……” 好色君子连忙摇头,道:“我心性不定,可不愿意身边永远只有一位佳人。这话说来虽不好听,却是我的真实想法,我也不会口是心非的说什么天长地久一类的话。” 楚樱果然像是他的红颜知己,道:“小女子明白的。其实任何男子都是这般想法,只不过有人将这种想法隐藏,还有人暗中做的苟合之事没被发觉,因此看起来便显得痴情专情。” 好色君子像是捡到了宝一般,道:“能遇到这般了解男人的姑娘,实是在下的福气。” 楚樱脸色含羞,没有说话。 这种知性的女子实是男人的克星,懂得男人隐藏起来的一切心思,但好色君子从不隐藏,因此和她甚为合拍。 好色君子又道:“姑娘若是肚饿,在下可先去弄些饭食。” 楚樱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吃过了,公子若是还未用膳,我这就让雪儿叫些酒菜过来。” 好色君子略一思忖,道:“这倒不必了,不过我要出门一趟,姑娘先在屋中等候片刻。” 楚樱答应一声,他一拱手,便走出了屋门。 但他并不是真的有事,而是想瞧瞧这附近是否真有人想杀害这位年轻貌美的姑娘。 他向四面望了望,飞身上了西侧一处屋檐,躺了下去,扇子打开遮住了脸面。 好色君子每日都会接触不同的美人儿,心里愈发的快活,更何况这个美人儿还是亲自找的自己,那种滋味儿更是难以言表。 身边没有女人时,他做什么都没有兴趣,一旦认识了新的美人儿,便整日兴高采烈,心中无比充实…… 他忽然想到了那个脸上有斑点的雪儿,雪儿大大的眼睛,虽不如楚樱漂亮,却也是一副可爱的模样。 而在他们说话期间,雪儿不住地偷眼瞧着自己,手上抠着指甲,似有许多话想说,又不敢说。 难道她也喜欢上了自己?好色君子想道。 等等,为什么我要用“也”字……嗯,楚樱看样子不讨厌自己,那就是喜欢了。两人都喜欢自己,可真是难得,今天的天气这么好,最适合找上几个佳人伴侣在一起吟诗作乐…… 就这样想着,好色君子不知不觉有了困意。 过了不知多久,天色昏黑,月亮升上夜空。 忽听一阵轻微的开门声传来,好色君子睁开了眼。 楚樱从下方不远的屋内走了出来,回头向四面望望,似在找寻好色君子的身影。 好色君子正要露面,忽然想起隐藏身形更容易察觉异样,于是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楚樱向城外走去,身后跟着雪儿。雪儿也是不住地回头,似想看看好色君子究竟去了哪里。 好色君子心道:两个小美人儿,有我在你们就放心吧……待我救了你们,晚上咱们彻夜长谈,秉烛夜游,谈谈人生,聊聊理想…… 这话若是让别人听来,还道他狼性大发,要等晚上将两名女子弄上床。其实这好色君子从未染指过任何女子,而是真的常拉着女子在外或郊游或促膝长谈一整天。 曾经有女子主动想将身子交给好色君子,好色君子却立即逃开了。谁也不知道他的心里究竟想的什么,追求的又是什么。他表面上明明喜欢各种各样的漂亮女子,却又偏偏不和她们发生任何关系。这样的做法有时令人郁闷,有时却令一些女子生一肚子气。 第两百一十六章 本事 若说对方是在玩弄自己,可他并无非礼的举动,甚至未曾向自己表达过爱意。只是一味地夸自己漂亮,喜欢和自己闲聊或是出游。 好色君子对女子付出从不求回报,喜欢上某个女孩,就会对其真心实意的好。只是过不多久,他就会离开…… 对这样的男子,女孩们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幸好这世上这样的男子并不多,否则那些对其上心的女孩都要伤透了心。 而这样的男子,居然还会因喜欢过的女子成婚嫁人流泪伤心。看样子他的爱是“真爱”,只是这“真爱”太短暂了些。 …… 楚樱和雪儿走到了城门,好色君子身子伏在了东侧的一间楼房上。 两人刚走出去,好色君子就要起身。 忽然他心头觉察出动静,未回头便心道:果然有人在跟踪……看来这小美人儿当真惹到了人。 他屏息凝气,而对方竟也在暗中收敛自己的内息。 好色君子意识到是对方发现了自己,身形一掠,跟着两人出了城门。 他速度甚快,几个起落便从南面超过了楚樱两人的身影,接着潜藏在一处树下阴影之中。 待楚樱从他身前不远走过,好色君子才看到她们后方跟着一个人。 那人腰背挺直,面色发紫,好色君子一眼认出,此人便是人称“紫面龙王”的百里荀。 能够得此称号,正是因百里荀武功不低,许多江湖人士在他面前便如那群虾兵蟹将。 而百里荀也在隐藏身形,只是一时没有发现好色君子的行迹。 好色君子暗道:将美人儿吓得城内都不敢待了,就让我瞧瞧你有多大的本事。 百里荀缓缓向前走去,他走得很慢,只因他正将一切的注意力转移到耳目之上。这时间周边有任何动静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突听“叮”的一声,一道细微的银光从南面亮起。 百里荀身形一转,手指一夹,竟夹中一根银针,向南面注视道:“透骨针!” 他身子即刻掠起,刚到南面,一道影子从上方轰然落下。 百里荀急忙回身撤步,一截断木“砰”的砸落在地。 好色君子方才正隐身于树木之上,双脚点去,树干折断,向百里荀砸了过去。 尘土飞扬间,他继续向前跟随楚樱两人的足迹,唯恐她们遭到其他人的暗算。 “百里荀呀百里荀,没想到你也是个武林败类。自打二十年前魔道一除,江湖就成了真君子和伪君子的天下,那真侠义和伪侠义可真是谁也分不清楚……” 好色君子心中低语,过了一会儿,前方忽然现出一处宅邸。宅邸宏伟,门前亮着灯光,楚樱路上不断回头,满面惶然,似慌不择路一般闯了进去。 其时天色愈发黑暗,只这宅邸前的灯火显得异常明亮。 好色君子感到身后百里荀已跟了过来,于是闪身进入宅邸。 刚步入宅邸,楚樱便出现在他的面前,又急又怕道:“你看到他了么?” 好色君子笑道:“莫慌,有我在这,他绝不敢对你出手。” “可……可他有不少帮手,我怕他会伤着公子……”楚樱道。 好色君子道:“无妨,你先找地方躲起来,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这宅子里虽灯火通明,却像是没什么人,楚樱便进了北面一间偏屋,和雪儿躲了起来。 好色君子长身而立,手拿折扇站在大门内。 他眼睛凝注着前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前都没有发出动静。 好色君子正想打个哈欠,忽听一阵风声从头顶响起。 他手中折扇向前一扇,身子平平向后飞跃,竟如一股仙气在脚下托着一般。 “锵”的一声,一把武器砍在地面,金花四溅。 百里荀落在面前,手中拿着一柄长刀,刀片极薄,似在随风摇晃,道:“就是你么?” 好色君子知道那是他的成名兵器柳风刀,将手中折扇收起,从袖中轻轻拿出一支短笛,道:“百里荀,你好歹也是一名大侠,怎地连一个弱女子都不放过?” 百里荀道:“笑话,难道十大异人都是这般无耻。” 他一个旋身,如陀螺般飞起,柳风刀从头顶直砍而下。 百里荀不知对方武功根底,出手便使出了全力。 好色君子短笛一挡,转眼和百里荀交手数十个回合。 百里荀见久攻不下,手臂真力融入刀身,风声集聚,猛然劈出一刀! 郎朗月光下,那刀光竟如化作了一道弯月气波,直劈向好色君子。 好色君子跃身躲过,轰的一声,气浪直冲向宅邸内的一间屋门前,将那屋门打得粉碎。 好色君子身在半空时,一个翻身,头下脚上,手中短笛在地上一点,身子横着一转,一脚踹在百里荀腰腹之间。 这十大异人不但心性和常人不同,武功招式竟也出人意料。百里荀未及用柳风刀抵挡,身子直跌了出去,“砰”的撞进了楚樱所藏的偏屋之中。 楚樱发出尖叫之声,他急忙闪身进入,却见楚樱和雪儿面色惶恐缩在一边,而那百里荀正倒在她们身前。 百里荀双臂努力想撑起身子,怒目瞪视着楚樱,道:“你……你竟敢……” 他手提柳风刀,就要向楚樱砍去。 “啪”的一声,刀身掉落,百里荀回头,看到好色君子以短笛击落了自己手中的长刀。 百里荀惨然一笑,道:“你……你也……” 他话未说完,嘴边流血,身子倒在了地上。 好色君子道:“我也什么?我也喜欢她?” 他拿短笛敲了敲脑袋,道:“我喜欢美女怎么了?……但再怎么说,你也不该想要出手伤她,她总算是你的妻子。” 楚樱道:“多谢公子相救……” 好色君子道:“无事,咱们这就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楚樱低头看着百里荀的尸身,道:“我想将他埋葬在附近,虽然是他出轨陷害在先,但我对他……” 楚樱面色凄楚,没有再说下去。 好色君子道:“也是,多年夫妻总会有些感情,我便帮你将他带出去吧。” 第两百一十七章 作恶 他说着就要动手,楚樱却连忙伸手阻拦,道:“不劳公子费心了,让我和雪儿来吧,公子先在此处休息。” 好色君子看着她们将百里荀的尸身拖去外面,他回身在屋内燃起了灯,见这里是间书房,房里有一张可以斜躺的摇椅。于是他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双手放在脑后,悠哉悠哉地晃了起来。 眼睛刚要闭起休息,忽然又睁了开来。 他对杀人一向不在意,尤其是为女人杀人。 但这次,好色君子心头忽然多了些异样。 不对……百里荀临死的眼神让他感到不对。 那不是作恶之人的眼神,那里面更多的是诧异和愤怒,甚至还包含着怜悯和嘲笑。 那个眼神,令他像是牙齿中卡了块碎骨头般难受,他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却说不出究竟有什么问题。 他想起百里荀在外面跟着楚樱的模样,腰背挺直,根本不像在暗中追杀。心头油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似掉落到一处无底洞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爷,你回来了……” 一个老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望着好色君子的身影躬身道。 好色君子回头,道:“什么少爷?” 老人抬头,看到眼前是个不认识的人,吃惊道:“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少爷的书房内?” 他又瞧见地上的鲜血,闻见满屋的血腥味,眼神惶然,道:“少爷……少爷难道被你这个恶人杀了?!” 好色君子笑道:“老人家,你多虑了,我不过是追人追到了此地,这地上的鲜血是一位中年人的,可不是什么少爷。” 老人道:“你……你来我神龙庄杀人,竟连声招呼也不打。既你是追人,那人却到了什么哪里?我家少爷又去了哪里?” 好色君子忍不住又拿短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道:“那人已死了,尸身自然是抬出去了,至于你家少爷,我连他姓谁名谁都不知道,怎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老人跳脚骂道:“我家少爷定是被你这厮害死了!你怕我报官,就故意说这些糊涂话搪塞我!” 这老人家看来极是关心他家的少爷,竟对着这十大异人破口大骂了起来。 好色君子叹气道:“我真不该来这种地方,这种事也能摊到身上。” 他站起身,向老人拱手道:“你家少爷的事在下实在不知,你若要报官,尽管报便了。” 他说完就要走出屋门。 老人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道:“你不把我家少爷交出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走!少爷已经出门几天没回来了,庄主每天抑郁流泪,说是少爷可能遭遇不测,这不测定是出在你身上!” 这老人当真是个不懂江湖险恶的老顽固,随随便便就扯住了十大异人的袖子。但好色君子脾气虽怪,还不至到乱杀老弱病残的地步,当即回首道:“你家少爷的事……” 突然他手腕一紧,腰腹间一股劲风袭来。老人嘴上依然在不住叫道:“你还我家少爷!” 好色君子意识到事情不妙,但手腕已被人抓住,只得身形一矮,双膝差点跪地,才躲过了腰间一击。 接着颈部一凉,一把亮闪闪的刀子已划过了脖颈,现出一道长长的血丝。 这一刀刚过,第二刀就又滑了过来。 好色君子手掌拍门,“砰”的一声,门框尽碎,身子借力弹出,手腕也从对方掌内脱离。 他方才几乎跪地,已无法使力后跃,只得借用掌力。 就在门框破碎时,一把刀的刀尖在眼前闪过,险些刺中他的脸面。而接着,他的身子就落入了院落之中。 好色君子面目凝重,眼睛盯着前方。 待尘埃落下,老人的身形现了出来,满面胡须,手上拿着一把金背短刀。 “圣手乾坤吴空弦,你藏得可真够深。”好色君子道。 这老人正是以一把短刀行天下的吴空弦,据说他短刀使出,快时可凭空划出一条游蛇图样,于是便有了圣手乾坤的称号。 他手握金背利刃,横在身前,道:“我本来还不信,看你杀了百里荀才知道是真的!” 好色君子皱眉道:“什么真的假的?” 吴空弦再不说话,身形掠起,如一头仙猿直扑向好色君子面前。 好色君子知道他出手极快,身子急转,短笛换做折扇,扇面打开,“嗤”的一声,玉扇上多了十数道划痕。 吴空弦竟在瞬间连划十七八下,若是一个移动慢些的人,面上身上已中了十七八刀。 但好色君子的移动如何也不算慢,他突然脚跟一转,身子如栽倒般向后仰去。 吴空弦横刀掠过他的脑门,就要带刀向下。 他因用的是“滑刀”手法,而非刺、砍、劈一类,因此招式极为连贯迅速,不给对方留一丝喘息时间。 好色君子却是脚跟一撤,上半身又后仰几分,脚尖向上踢去,吴空弦肘部一痛,刀身飞上半空。 在后脑勺快要着地之时,好色君子下半身猛然用力,生生将自己拽了回来,重新站立在地。 他手中折扇打开,正架在吴空弦脖颈处,道:“你是为了百里荀出手的么?” 吴空弦道:“对你这种伪君子,为谁出手都是一样!” 好色君子哈哈大笑,道:“我几时成了伪君子?” 他手中折扇向前推去,几根扇骨登时刺穿了吴空弦的脖颈。 “看样子百里荀料到会有人帮那位楚姑娘,找了不少高手。” 好色君子自语着,捡起了地上那把金背短刀。 突然他手掌一挥,短刀“嗖”的飞出,刺穿了南面一扇窗户。 方才那窗户边,正有一个双眼睛向外张望。 里面是一个身穿布衣的年轻人,他瞧见外面杀人,似是骇破了胆,慌忙中就要关窗,一把短刀却刺在了眼前窗格之中。 年轻人回身要跑,突然一个人站在面前,吓得跪地求饶道:“大、大侠饶命……” 好色君子早看见他鬼鬼祟祟的在内张望,道:“你是谁?难道也想暗算么?” 第两百一十八章 仆人 年轻人身子一抖,道:“我、我是神龙庄的仆人,平时负责在这里打扫卫生,从未做过什么坏事……” “出来!” 好色君子一把拽起他,年轻仆人整个跌在了外面。 他方才刚经历了万分危急的情形,实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 年轻仆人连连磕头道:“这宅子许久没人住了,庄主几年前出了事,被人害死,这里就成了荒宅。于是我将老小带来,想在这里继续住下,结果不出半月,老小就都得病死了。都说这宅子阴邪,到处闹鬼,看样子是真的,我没地方可去,就还是留了下来……” 好色君子听得喋喋不休地说着,打断道:“那人你认识么?” 年轻仆人看他指着吴空弦的尸身,连忙摇头,道:“不、不认得……今天他们突然闯进来,说要我点燃灯火,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好色君子道:“他们?究竟有几个人?” 年轻仆人道:“足有五六个,而且据说有一个什么门派掌门也要来,门下有不少弟子……” 好色君子笑道:“难道都是来捉鬼的么?” 年轻仆人道:“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一进来,就都藏了起来。” 好色君子眼神忽然变得凝重,这些人竟都像是冲自己而来。 他环顾四周,才想起楚樱一直没回来。 她们去了哪里?难道看到这里又有人被杀,吓得躲了起来? 还是说…… 他还没来及多想,年轻仆人又磕起头来,简直像个磕头虫似的,道:“其实……其实我知道他们藏在了哪里,只要大侠能放过我,我这就带大侠过去……” “哦?”好色君子扇着扇子道,“可惜我并不想知道他们在哪。” 仆人抬起头,满面惊讶,眼巴巴地望着他。 好色君子笑了笑,道:“你既是这里的仆人,总该知道这宅子里都有什么,就带我随意转转吧。” 他身为十大异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论是武林豪侠还是阴险小人,他都足以对付。 对那些潜藏的危险,好色君子只感到无趣。 这偌大的江湖之中,能让他感到有趣的东西实在不多。最让他感到有趣的,还是寻访美人儿的踪迹,认识并追求各类美女。 一次次的接近陌生美女,和陌生美女搭讪,这其中的未知让他感到刺激。 对方是什么性格,对方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对方经历过什么,平时喜欢做什么,有没有心上人,和心上人有没有分手……只要对方是美人儿,他就想挖掘出对方的一切。 每个美人儿的人生,每个美人儿的过去,对他而言都是这世间最大的秘密。 而最终对方是否会喜欢自己,还是拒绝自己,都会让他难以忘怀。 与此相比,一些想杀害自己的人藏在哪里,算得了什么。凭他们的本事,连和自己面对面的勇气都没有。 于是仆人便带着他去了各个院落,有的院子种满了花草,但花草已经枯萎,显是久没有人栽培。有的院子放了座马厩,里面却没有一匹马,地上堆的草垛也都干成了灰白色。 这里果然是座荒废的宅邸,神龙庄听起来名头不小,看这里的环境,数年前想必也是宾客如织,庄主忙于各种应酬,而如今花朵枯萎,马厩空空,却变作了这副模样。 好色君子不禁想到了自己喜欢过的那些美人儿,有些已嫁为人妇,有些已生了孩子,她们的青春年华,想必也在一瞬间逝去…… 年华似水,重点是你愿不愿意倒出这盆水。人一成婚,这盆名为“年华”的水便算是倒下了,从此只能为下一代考虑。 好色君子忍不住长叹一声,自语道:“人真正的老去,就在于有了孩子的那一刻,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便会愈加发觉自己的衰老……” 仆人怯生生地问道:“大侠在说什么……” 好色君子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为人不易,想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活一辈子更不易。” 仆人道:“是……” 好色君子道:“逛了这么久,也没见除我们外的第三个人,那些藏起来的人都死光了么?” 仆人突然跪在地上,又开始不住地磕头道:“小的……小的绝没有一句谎言,那些人方才明明……” 好色君子笑道:“莫怕,我不过是随口……” 话未说完,突然疾光一闪,数点锋芒从年轻仆人颈后衣襟中射出! 好色君子身形急掠,手中折扇跟着去挡,那年轻仆人却早防备他会飞身躲避,双手手指一左一右向他腿部抓去。 他的手指上闪着亮光,似装着十根尖刺。 那数点锋芒刚从好色君子面上掠过,便感到腿边袭来一阵急风。他手中折扇向地下一扇,“叮”的数声,几根银针击中地面,反弹而出,“嗤”的射入了那年轻仆人的脖颈。 年轻仆人双手正向半空中抓着,还未碰到他的双腿,喉咙咕咕作响,已使不出丝毫力气。 “原来是铁指郎君,久仰久仰。”好色君子站在地上,扇着扇子道。 铁指郎君瞪着眼珠,直盯盯地瞧着他,话都说不出一句。 “你倒聪明,故意让我发觉你在窗后偷看,被我拽出门时又故意不出手抵挡,让我真以为你是个不会武功的仆人。”好色君子眯着眼睛道。 这铁指郎君装得竟比那“老管家”还像,料到好色君子一直在提防他,先是说出了那些话,让好色君子以为他不是一伙的,然后带他在宅子内闲逛,待其精神松懈,才猝然出手! 只可惜好色君子身为十大异人,经历过数十场大大小小的战役,这样的暗算还难以伤他。 铁指郎君想嘴角微动,似想说什么,忽然头颅一歪,已是死了。 好色君子合上扇子,正要转身继续欣赏园内残余的风景,突然背部被人以锐利之物抵住,一个声音咯咯笑道:“这下你还逃得掉么?” 好色君子叹了口气,道:“他主动说带我去找那些藏着的人,我就怀疑是要将我引到敌人附近。没想到这一闲逛,还是被引来了。” 第两百一十九章 猜不到 那声音道:“既如此,你就老老实实受死吧。” 好色君子道:“临死前,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那声音道:“什么话?” “话”字一落,好色君子身形一侧一歪,“嗤”的一声,一把软剑穿透了他背部衣襟。 他躲过一击,右手折扇合上,转身向前刺去。 “我想说的是,你难道猜不到我是故意让他引路的么?” 好色君子说着,折扇顶端已要接触那人的脖颈。 一个孩子的面孔展露在他的眼前,身穿花布衣裳,眼神中现出灰黑色,那是惧怕死亡的眼神。 对方万没料到他会避开,更想不到自己将要被一把折扇刺穿喉咙,惊吓之间竟自呆住了。 好色君子看清他的模样,脚尖一点,退后两步,折扇从孩子头顶掠过,道:“怎地是个孩子?” 那孩子高举着软剑,眼睛望着他,忽地哭了起来,道:“你……你们这群坏人,为什么要来我家里杀人……” 好色君子一副吃惊的模样,道:“这是你的家?” 孩子哭道:“我自小就在神龙庄长大,你们一群地痞无赖为什么要硬闯进别人的家里?” 他竟将这十大异人说成地痞无赖,可真是小孩子脾气,令人哭笑不得。 好色君子赶忙致歉道:“小弟弟,你没事吧……幸好没将你弄伤,是在下的错……” 孩子却是哭着向他跑来,叫喊道:“你将我家弄脏了,我要你赔!” 他软剑举起,看起来全无章法,向前扑来,忽然脚步一跌,身子直摔了下去。 “哎呀,小心小心……” 好色君子伸手像是要扶起他,忽然手中折扇一甩,“嗤”的穿透了他的胸口。 那孩子倒在地上,睁大了眼睛,似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手杀了自己。 好色君子笑道:“你爱演戏,我便陪你演戏,你开心么?” 孩子没握剑的那只手松开,里面正捏着几支暗器。他假装摔倒,手中暗器使出,正是要叫人想不到。 可偏偏好色君子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他,道:“我方才不杀你,是想问你一些话,结果你倒顺势装起了孩子,你装得越像,便越让我感到可笑。我说得对么,寻乐童子?” 寻乐童子道:“你……你的死期不远了……” 好色君子又从怀中拿出一把折扇,道:“至少比你活得长些。” 这寻乐童子是江湖中有名的少年侠客,年纪虽轻,出手却尤其狠辣。 待他断了气,好色君子才喃喃道:“没想到这些江湖侠客出手个个如同魔道人士,阴险狡诈,这江湖真是要变天了。” 他扇着扇子,转身到了另一处院落中。 那是一座园林,里面种满了树,中间还有供人坐下喝茶的圆桌石凳。 看样子这神龙庄以前的主人甚是雅致,没事了坐在树下和几个朋友知己喝茶聊天,下棋对弈,每日该有多快活。 好色君子却是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叹道:“花谢花开,日落月升,日子就这般过着。若是每日没有不同的佳人陪伴,这人生道路走起来该有多么苦。” 说话间,他又想起了自己喜欢过的那一百七十三名女子…… 若是算上楚樱和雪儿,已有一百七十五个。 楚樱和雪儿…… 这两人究竟到哪里去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好色君子皱眉想着,忽然发现前面有一处荆棘丛,荆棘丛中似有什么在闪着光。 他缓缓走过去,愈发地担心两个女子是不是遭到了别人的暗算。 好色君子对自己的安危从不放在心上,却唯独担心女子的安危。 他本是来保护楚樱,没想到自己却接连遭到埋伏和暗算,若是再这样下去,楚姑娘很可能会遭遇不测…… 等等…… 好色君子脑海中忽然响起百里荀和他面对面站立时说的那些话。 ——“就是你么?” ——“好笑,难道十大异人都是这般无耻。” 那圣手乾坤吴空弦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我本来还不信,看你杀了百里荀才知道是真的! 好色君子感到自己像被一堆谜团所包裹,这些高手无一不是江湖中有名的侠客,百里荀若是不敢声张自己的私事,怎会把他们都找来? 还是说,这些人并不是百里荀找来的? 难道他们想要对付的不是楚姑娘,而是自己? 就在这思虑之中,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突然间,一道疾光亮起,伴着一道劲风,直冲向自己眼前。 好色君子浑身血液都向头脑中窜去,身子猛然一偏,“嗤”的一声,脖颈和肩膀之间已多了一处伤口,鲜血激射而出。 那疾光竟是从身前下方的荆棘丛中射出,若是刺中,就要从胸膛直穿入脖后。 他身经百战,头一次感到离死亡如此之近! 一个声音道:“你们这群坏人,为什么要来我家里杀人!” 那声音哭喊着,刹那间又是连刺了七八剑。 好色君子手中折扇接连格挡,身子不断退后,荆棘被斩碎一地,现出一个孩子的身形。 这孩子竟是方才已被自己杀死的寻乐童子!他身上同样穿着件花布衣裳,手中软剑剑身长颤,宛如一条响尾蛇般响动。 这情形委实可怖,难道是那寻乐童子死而复生?若不是死而复生,怎会说出同样的话? 还是说这神龙庄真是个凶宅,里面闹鬼,如今鬼魂索命化为了这童子的模样? 好色君子冷冷道:“这里果然有鬼,只不过都是人扮的鬼!” 他手中折扇横切,“啪”的一声,剑身坠地,寻乐童子双手手腕已各多了一道血痕。 “怪不得江湖人都道寻乐童子有鬼魅分身之术,原来你们本就是两人,是对双胞兄弟。” 他已看出这两个孩童是一对双胞胎,眼前这个故意学另一个说话。江湖曾传言寻乐童子和人对敌时常会一个变作两个,有几次还未打起来敌人便被骇个半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好色君子手中折扇连挥,这次轮到寻乐童子不断退后,不一会儿,他衣裳破裂,身周上下满是血痕。 第两百二十章 白龙生 寻乐童子额头汗水落下,嘶声道:“你有种便杀了我,如此戏弄于我算什么好汉!” 好色君子不断出手伤他,却没有杀他的打算,淡淡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们为何非杀我不可?” 寻乐童子正要说话,突听远处传来一阵尖叫声,赫然是楚樱的声音。 好色君子神色一凛,不等寻乐童子答话,折扇由上下劈,寻乐童子额头自下巴多了一道血印,当即倒了下去。 他身形急掠,去了声音所在之处。 那是一间柴房,柴房内堆满了柴火,好色君子一撞进门,便看到了被捆绑起来的楚樱和雪儿。 楚樱满目盈光,像是吓坏了,喊道:“公子……公子你总算来了……” 好色君子道:“莫怕,我这就为你们解开。” 他伸出折扇,就向连接两人手腕的绳索上斩去。 突听“砰”的一声,有人破门而入,接着屋顶破了个大洞,又有人从上方跃下。 这两人一个在背后,一个在头顶,正要趁好色君子解绳时出手。 好色君子斩断绳索,一把推开楚樱和雪儿,折扇打开向上一扫。 一声惨呼,银针穿透上方那人的面门,直射入横梁。鲜血四散飞落间,那人砰然落地。紧接着好色君子右肩砰然一震,身后已中了一掌,撞到墙边。 他肩头刚受了剑伤,这又挨上一掌,鲜血瞬间流满了他的肩头。 “都说好色君子见了女人就不顾自己,看来果然不错。” 好色君子眼往前方,门边站着一个满脸堆笑的胖子。 好色君子盯着他,道:“没想到景阳派的掌门也是个卑鄙小人。” 那胖子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掌柜,正是景阳派掌门白龙生,道:“我们可谁也没有小瞧十大异人,不施加暗算如何杀得了你。” 白龙生让开了身子,门外现出几十个手拿火把的汉子,竟都是他的门人弟子。 好色君子向一边望去,却见楚樱和雪儿已经不见了。 此时此景,已不容他去多想。他左手贴近墙壁,全身内力涌上脊背,“砰”的一声,整个墙壁倒塌,他倒跃着窜了出去。 就在他窜出的那一刻,数把长剑带着一阵寒气袭来! 好色君子长衫一卷,利刃尽数崩断,饶是如此,身上还是多了不少伤口。 “追!” 一人呼喝道,其他人提着长剑追去。 好色君子直掠到宅邸门外,向左一拐,接着向上跃去,上了屋顶。 院落内,不少人冲了出来,向四面八方追去。 等了半晌,他见人走了个干净,才跃下房屋,察看自己的伤势。 右肩膀血流如注,对方像是要把他整个臂膀毁了一般,而身上刚增添的剑伤都是又酸又麻,那些长剑竟都已淬了毒。 景阳派号称名门正派,使的手段却如此卑鄙! 忽听一阵大笑声响起,白龙生在一处屋檐下现身,道:“好色君子,你这次还逃得了么?” 他一步步像好色君子走去,好色君子叹道:“此番居然要死在一个男人手上,可真是不甘心。” 他说着话,身体却在尽力逼着毒,以他的功力,一炷香的时间便够了。但白龙生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眼见得对方一步步逼来,自己就要身死当场。 “白掌门,就让小女子亲手杀了他吧。” 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却是楚樱和雪儿走了过来。 白龙生笑道:“如此正好,他杀了你相公,你自然要亲手杀了他。” 他找了根绳索,将好色君子绑在地上。 好色君子看着楚樱,感到谜团越来越深了。难道方才是楚樱和雪儿自己将自己绑起来,引诱她救自己,好叫白龙生有机可乘?可她为何这么做? 楚樱道:“再借白掌门的佩剑一用。” 那白龙生身为掌门,竟对她的话言听计从,立即将佩剑递了过去。 好色君子道:“世道真是变了,我好色,你也好色。女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白龙生满面笑容,道:“世道的确变了,男人好色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我早就发现越好色的男人越年轻……” 好色君子哈哈大笑,道:“的确,的确……男人好色天经地义,像你我这般坦然的,应该做个拜把子兄弟,何必在这互相残杀。” 白龙生道:“我倒也想和十大异人结交一番,只可惜你作恶多端,杀人无数,我只能为武林除害了。” 好色君子道:“这作恶多端却是从何说起?” 白龙生道:“楚姑娘早先便通知了我们,说你暗中杀害不少江湖侠客,我们本来还不信,直到见了那百里荀的尸身……” 话未说完,突见白龙生身子急转,到了一丈之外。 他眼睛瞪视着楚樱,道:“楚姑娘,你……” 他的胸前赫然插着自己的那把佩剑,鲜血正从剑缝中渗出! 楚樱冷言冷语道:“你的话未免太多了些,这里已经没你的事了。” 白龙生张了张嘴,终究是难以发声,“砰”的倒在了地上。 好色君子奇道:“姑娘究竟是要助我还是害我?” 楚樱道:“我一个弱女子要想对付十大异人,只能借助别的手段。” 好色君子笑了笑,道:“在下也不过是一个弱男子,有什么值得对付的?更何况直到此刻,我也看不出姑娘用的是什么手段。” 他只要面对的是美丽的女子,便不会有任何脾气,哪怕对方是要害他。 楚樱瞧着地上的尸身,道:“我不过是告诉那些人,说你想要杀害百里大侠,那些人本来不信,当看到百里荀的尸身被从屋中抬出后,才终于信了……百里荀当时被你伤后并没有死,是我亲手将他杀死的。” 好色君子一时怔住,道:“姑娘竟连自己的丈夫都肯杀,可真是……” 楚樱淡淡道:“百里荀并不是我的丈夫。我是先找到的百里荀,说你暗中欺凌并杀死无数女子,自己也被你盯上,被一路追至临渊城。百里荀身为江湖侠客,自然想帮助我。” 第两百二十一章 吃惊 好色君子这才明白为何百里荀从一开始便不像是追杀的模样,倒像是冲自己而来。而自己当时和百里荀居然是互为追踪!过了半晌,才道:“几句谎言,竟将这些大侠骗的团团转,究竟是美色太诱人,还是他们太蠢……” 他又是摇摇头,道:“罢了,我不也是如此,还说什么别人……当真是越漂亮的女人,骗起人来越要命……” 楚樱忽然拔出白龙生身上那把长剑,指着好色君子,道:“我要你告诉我,刑无令的下落。” “刑无令!” 好色君子这才真正吃了一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才认识不到半天的女子,用尽一切算计,竟是要问出这么一句话。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有提到此人,他才会正色起来,哪怕面对的是一个美人儿。 楚樱道:“你莫要多问,我也不会多说。我只要一个回答。” 好色君子目光凝注着她,道:“要这个回答的人,绝不是你……只因这世上绝没有人想见到他,接触他……他在十大异人中早已成为一个恶魔般的存在。” 他目光一闪,又道:“难道是有人找到了刑字令牌,想要命令他做什么事?” 好色君子平日都和女子相处,心思从未动这般快过。 楚樱冷冷道:“你若不说,我便杀了你。” 她手上一动,好色君子的左肩已被斩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不断从中溢出。 好色君子淡然道:“我虽好色,但对自己的兄弟却看得比什么都重,你从我口中问不出的……” 他话风一转:“不过若是别的什么事,我或许还可以帮上忙,比如带你去吃好吃的茶点,逛街,看戏……” 楚樱对他后面这几句话全不理会,道:“他既是恶魔,你又为何称他为兄弟?” 好色君子道:“十大异人中有人互不相识,有人互相结仇,只有我和铁髯客以及刑无令成了朋友。说起来也是有缘,这种缘分就好比咱们的相识,和你相遇的那一刻,我就觉得你是我的命中注定,是我的唯一,是我喜欢的第一百七十四个女子……” “扑哧”一声,却是雪儿在旁边笑了出来。 楚樱看他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在意,都这时候了还在调笑,道:“你可真是天底下少有的奇男子。” 好色君子道:“那是自然,能和你这般漂亮的女孩说话是在下的荣幸,你对在下做什么都是在下的福分。” 这好色君子对付敌人时一个模样,面对女子时又是一个模样,再没有比他转变更快的人了。 楚樱瞪着他,道:“你当真是宁死都不肯说么?” 好色君子笑道:“姑娘生气的模样都如此诱人,我倒想多看一会儿。我们明明可以在月下漫步,一同欣赏那风花雪月,为何非要以死相逼?” 他刚说完话,忽然向西面屋顶看去,淡淡道:“又有人来了,今夜可真是热闹。” 楚樱和雪儿闻言向那边看去,只见屋顶上现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月光下,高的那个几达九尺,矮的那个像是一名十五六岁少年。 一人瓮声瓮气地道:“我早就说过让阴姬套出刑无令的下落是浪费时间,对这种人只能使用武力。” 另一人道:“她也算是有点本事,若只凭你我二人,能不能对付得了这十大异人中的好色君子还很难说。” 高个男子从上方一跃而下,“砰”的一声,地面石板被他双脚一踏便碎裂十数块。 矮个少年随着跳下,脚步却异常轻盈,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两人显然一个修的外功一个修的内功,别说好色君子被捆绑了起来,即便是松了绑,在这种中毒的情况下恐怕也难以对抗两人。 矮个少年看着好色君子,微笑道:“我叫飞鸢,他叫石英,我们特来和阁下打个赌。” 好色君子道:“难道也是为赌一个回答?” 石英突然跃起,身形站在了楚樱和雪儿身后,瓮声道:“不错,都说好色君子最懂得怜香惜玉,我们便赌一赌,你会不会为了这两个女孩说出刑无令的下落。” 他双手伸出,猛地抓紧了两名女子的脖子,将两女提了起来。 楚樱和雪儿面色发紫,已喘不过气来。 好色君子目光瞬间变得阴沉,身上绳子猛然绷断,站起了身。 飞鸢上下瞧着好色君子,道:“你一身伤痕,还中了毒,难道要强行动武么?你这一动武,可是谁也救不出了。” 石英道:“你若不动还好,一动就要毒发全身。你此刻救不了她们,不如还是说出刑无令的下落。” 好色君子最见不得有人欺凌女子,他手中折扇一抖,道:“我已不想再管你们是谁派来的,今天你们只有一个下场,就是死!” 他身上的毒才逼出了十之一二,此刻动手的确没有什么胜算,但他已管不了这么多。 好色君子平生最在意两件事,一是自己绝不能在女子面前出丑,二是女子在自己面前绝不能遭受任何伤害! 他脚尖一点,身子向石英掠去。石英双手挟着两名女子,自然无法还手。 飞鸢轻飘飘的跃起,眨眼到了石英身前,手掌飘忽,向好色君子拍去。 这一掌看似软绵无力,其实暗藏七八处杀招,无论好色君子从哪个方位进攻,他都能反击。 谁知好色君子手掌一绕,穿过他的手臂空隙,一掌拍在了他的胸口! 飞鸢身子一震,就要向后飞去,好色君子手掌猛地抓住他的胳膊,一只脚向他胸前踹去。 “哇”的一声,飞鸢一口鲜血吐出,整个人趴倒在地,而一只手臂还在好色君子手中抓着。 飞鸢嘶声道:“你……你这是什么功夫……” 好色君子冷冷道:“我的功夫只有一个字,就是真功夫!” 石英看得退后数步,他如何也不知道好色君子在盛怒之下出手竟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两人这才知道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也怪不得东方雪隐要将好色君子交给两名女子,而不是交给他们。若不是有楚樱陷害在先,凭他们二人根本无法伤好色君子分毫! 第两百二十二章 困兽 好色君子猛一甩手,飞鸢整个人飞起,轰然砸进旁边一间屋中。 石英惊诧之余手上不觉力松,两名女子稍得喘息,但滋味儿依旧不好受。 好色君子眼睛注视着他,道:“放下她们,否则……” 突听后面劲风扑来,好色君子身形掠起,却是几块木板石块砸过,接着一个身影猛地抓住了他的身子。 飞鸢竟是整个人骑在了好色君子身上,双手双脚盘在他的胸前、腹部,吼道:“好色君子!今日我就要让你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儿!” 他嘴角流血大声叫喊着,看起来诡异至极, 好色君子若不是身上毒发,早已避开他这一抓之力。如今受其钳制,竟是如何也脱不开身。 突听“嗤”的数声,飞鸢袖口、裤腿中竟弹出数支暗器,直插遍了好色君子身前! 就连楚樱二女看到这一幕都是于心不忍,楚樱道:“公子……你快走,不要管我们了……” 斯文君子几乎已变作了浴血困兽,飞鸢道:“你便为女人而死吧,九泉之下也好做个风流鬼!” 好色君子暗中紧咬牙关,面上却依旧是泰然自若。在女人面前,他不愿自己流露出一丝不堪。 此刻他额头上的冷汗已落下,身子也在不住地发颤,面上的两道鲜血也从眼角流淌到了下巴,却依旧在硬扛着。 石英那边猛一用力,二女已是脖颈紧绷,难以说话。他大声道:“你难道不怕我杀了她们?” 好色君子浑身鲜血直流,一身翩翩君子般的长衫已被染成了浴血衣袍。他眼望着两名女子,忽然厉喝道:“我说!刑无令就在那十方囚狱之中,是我们亲手将他关进去的!” 他自己宁死不说的事,为了两名女子的性命竟说了。 飞鸢依旧牢牢地抓着他,狞笑道:“你总算说了!这‘你们’又说的是谁?” 好色君子道:“是我和铁髯客以及傻子高手余秀才!” 飞鸢道:“三个十大异人对付一个十大异人,有趣呀有趣,你们却为何将他关押在那里?” 好色君子道:“只因……” 两个字刚说出口,他身子突然后翻,砰然一声,背部着地,地面石板尽碎,而飞鸢竟已飞身到了一旁。 随着鲜血的流出,他身上的毒液被逼出不少,直等到此刻才有了力气。但这一击终究是慢了一些,令飞鸢及时逃脱。 飞鸢道:“你现今已是强弩之末……” “末”字刚出,他嘴巴大张,脖颈间已多了一个血洞! 那是好色君子手中折扇掷出时穿过的洞! 飞鸢倒在地上,手指着石英,道:“杀了……她们……” 石英手上正要使力,好色君子已拿出另一把折扇,身子围着石英一转,折扇“噗”的从后背插入对方体内。 “千机扇!爆!” 好色君子一声怒喝,手中扇子一折,竟炸出千百根尖刺,根根从石英体内穿出。 石英瞪大眼睛,高大的身躯犹如插满了刀剑,鲜血飞溅中轰然倒地。他连一招一式都未出手,便惨死于此。 “没有人能在我面前打女人……”好色君子满面鲜血,身子摇晃一下后站定,道,“尤其是,美丽的女人。” 楚樱和雪儿落在地上,好色君子赶忙道:“两位姑娘没事吧?” 楚樱怔怔道:“我们……我们明明陷害了公子,公子为何还要救我们……” 好色君子咽下口中险些涌出的鲜血,微笑道:“一个女孩只要长得漂亮,做什么都是值得原谅的。这是我的人生信条。” 忽听不远处一声轻响,似瓦片碎裂声,一个暗影从屋顶跃出,迅速向东面逃去。 好色君子冷笑道:“原来上面一直藏着一个人,随时准备通报消息。” 他身形方要展动,突然身子一颤,猛回头,看着楚樱道:“姑娘你……” 楚樱手上正握着一把长剑,剑身已刺入了好色君子的脊背! 她松开手,缓缓退后,道:“公子……几年前我被一名大侠所救,他让我问出那叫刑无令之人的下落,这份恩情我必须偿还。” 好色君子强撑着身子,道:“他为何要你做这种事?” 楚樱摇头道:“我只知道他要得到那叫刑无令之人的消息,别的一概不知。” “天下竟有如此知恩图报的女子……”好色君子目光转向那身影逃去的方向,冷然道,“不过,即便他们去了也是救不出的。” 好色君子既当刑无令是朋友,为何却又称他为“恶魔”?他们既是朋友,却又为何将刑无令关押在十方囚狱?这其中的缘故此时真是谁也猜不透。 忽听外面传来人声,像有不少人围了过来,好色君子立刻便知是景阳派的弟子去而复返,道:“两位姑娘快走,他们见到掌门出了事,定会责难二位。” 楚樱和雪儿都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还在关心着自己,楚樱道:“该走的是公子,公子刚救了我们,我却为报恩重伤了公子……我该留下来为公子偿命,让他们知道人是我杀的。” 好色君子道:“在下既号称君子,怎么也不能让你们涉险,你们若是不走,待会儿在下只能舍命相救,到时……唉,在下恐怕真要在九泉之下做一个风流鬼了。” 楚樱和雪儿互相望着,道:“这……” 雪儿一拉楚樱衣袖,道:“小姐,公子既这般说了,咱们非要在这只会拖累他……” 好色君子接口道:“正是,等有机会,在下和二位相约风花雪月城,我带两位姑娘去城内一聚,请姑娘们吃那里最香甜可口的龙凤酥。” 他抬头望着一轮弯月,笑着道:“至于今晚……姑娘还是早点找地方歇息,睡太晚对皮肤可不好。” 楚樱怔怔地瞧着他,她第一次见男人可以这样的磊落,不论言语还是行动都是为女子着想,全不提自己刺伤他的事。 她不禁落下泪来,道:“像公子这般人品,何愁找不到漂亮的女子相伴一生……” 第两百二十三章 恬不知耻 好色君子拱手道:“姑娘错了,在下对任何女子都是如此做法,否则又怎对得起那‘好色’之名?” 这话若是平常听来几乎有些恬不知耻,但此时此刻,楚樱和雪儿听在耳中却有些心酸,只觉他是为了让自己快些离开,才说出的此话。 楚樱终于盈盈施礼,道:“望公子保重……” …… 待两名女子快要走到大门,好色君子忽然高声唤道:“姑娘的真名是叫作阴姬么?” 楚樱低了下头,道:“真名假名又有何妨?公子只要记得楚樱就好。” 她说完拉着雪儿便出门了。 好色君子眼看着她们走远,才“扑通”一声坐倒地上,伸手入怀,拿出了伤药。 他让楚樱快走,一是因那帮弟子回头,二是身子难以为继,不愿在两人面前露出狼狈模样。 将几个较重的伤口涂上药后,外面的脚步声已到了庄门前。好色君子起身找到白龙生的尸身,伸手便将其掷了出去。 “谁?” 一个声音喝道。 这声音方毕,已有人惊呼道:“是……是掌门!掌门被人害死了!” 好色君子身形掠上屋顶,接着打倒两人,施展轻功向东面行去。 他此番正是为了将众人引来,以防他们追击楚樱二人。 那二三十名弟子果然追了上来,怒喝声中亮起了刀剑。 好色君子左突右避,身上伤口中的血液在轻功的施展下不断流出,他也无暇顾及。直奔了一炷香的时间,他身子在一棵树的树顶一绕,竟又掉头去往了神龙庄。 那些人自然想不到他会回去,呼喝中四处寻找。 好色君子在神龙庄又歇息了一会儿,听周围悄无人声,才缓缓走了出去。 在他经过飞鸢的尸身时,忽然想到当时飞鸢倒在地上,手指着石英,道:“杀了……她们……” 好色君子瞳孔缓缓收缩,冷哼一声,自语道:“大侠……这就是所谓的大侠么?姑娘难道没想过,这石英二人正是被那大侠派来灭你们之口的……待你们问出下落,他们便会出手。只是那二人等不及了,现身的早了些……” 他的确所料不错,石英二人正是东方雪隐派来的,只是他却猜不透那东方雪隐为何非要找刑无令。 好色君子背上依旧插着那柄长剑,必须尽早找地方医治。 于是他出了神龙庄,打算去临渊城疗伤休息。 刚行不久,忽见有人行色匆匆,有几人互相说着话。其中一人道:“听说舜江镇来了位美人儿,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咱们可得赶紧去欣赏欣赏……” 另一人道:“我也听说了,有许多人为了和那美人儿住一间客栈头都打破了,咱们真要去凑这个热闹?” 第三人道:“看看有什么打紧,不过她还在那间客栈么?” 最先那人道:“这可真不知道,我们要抓紧时间过去,别等美人儿被别人吓跑了,让我们扑了个空。” 好色君子只听了这么几句,心中便如长了草一般,忍不住便跟了上去,连背上的剑伤都不顾了。 好色不但令他年轻,还给了他力量。对他来说,治伤可早可晚,看美人儿却只能赶早。 舜江镇在东面,他行了半个时辰便到了。路上看到泉水便擦洗了下脸面,进了舜江城后更是先敲开了一家衣裳店。 那店老板早把店铺内部改成了家的模样,正在床上睡觉,却被一阵敲门声震醒,骂骂咧咧道:“大晚上活见鬼了,难不成这时候还有人来买衣服?” 他一打开门,便看到了浑身血迹的好色君子,趁着昏暗的月光,看到他背上似乎还插着把长剑。两眼不由得一瞪,便如见了鬼一般,身子向后直晕过去。 好色君子连忙托起他的肩膀,道:“你既要晕,也得晕在床上,否则摔个头破血流,别人还道我付不起账胡乱杀人。” 他将店老板放到床上,试了几件衣裳,选了件和自己身上最相似的长衫套上。 “幸好楚姑娘手劲不大,否则一命呜呼今晚就无福看别的美人儿了……” 他此时关心的不是自己性命,而是能不能见到路上那些人所说的美丽女孩,当真不负这“好色”之名。 好色君子将几文钱丢在桌上,冲着屋后道:“掌柜的,钱是付了,至于够不够,可就难说了……” 他大笑着走了出去。 好色君子尚不知那名少女在哪个地方,便四处转了转。刚走过两个街头,便察觉到一间客栈楼上有异。那楼上某处窗口内的烛光不断摇曳,似出了什么事。 而这时顾麒麟刚杀了黑虎和灰狼二人,正伸手扒开叶芷柔的衣裳。 好色君子脚步连点,身形悠然飞出,犹如天外飞仙,已坐到了窗口之上。 顾麒麟没料到他身法如此之快。而好色君子如何看不出这顾麒麟想做什么,只是背上受伤,故意装作没有看破,接着以独特暗器手法震慑于他,令其不敢轻举妄动。 待好色君子倒地,长衫展动,两人才看出他早已受了重伤。 …… 第二日一早,好色君子正躺在床上,背上长剑已被拔出,身上绑满白色绷带,叶芷柔亲自为他疗起了伤。 好色君子昏迷了一夜,还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睁眼看到叶芷柔,便问道:“姑娘有没有事?那小子去哪了?” 他开口便先关心这个才刚见过一面的少女,对自己的伤势却是问也不问。 叶芷柔摇头道:“我没事,那位绝公子去为前辈配药了。” 屋内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好色君子笑道:“莫叫我前辈,我不过比你大那么十岁……呃,若你年纪再长个几岁,我恐怕就要约姑娘去花前赏月了。” 叶芷柔似不懂他的调笑言语,道:“可……可前辈和我素不相识,更不知我为人好坏……” 好色君子哈哈一笑,道:“你难道没听人说过,不论对方人品如何,只要长得漂亮,我便会拼命地守护对方?” 叶芷柔闻言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眼圈登时红了。 第两百二十四章 微笑 她的母亲慕容梨落便是一绝世美人儿,江湖中如她母亲般美貌的也不过三五个,若不是有父亲叶瑛的保护,慕容梨落不知被多少男子惦记。 好色君子看她神色有样,道:“姑娘可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叶芷柔轻轻摇头,道:“前辈这背上的剑究竟是……” 好色君子微笑道:“你喜欢听故事么?” 叶芷柔点了点头。 于是好色君子便将昨夜之事讲了出来,接着道:“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 就在他被寻乐童子刺中那一剑时,脑海中灵光闪过,瞬间明白了一切。只是当时他虽怀疑楚樱,却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只因他并不知道素不相识的楚樱为何会设计害自己。 叶芷柔道:“前辈既看出来,为何还要救她们?” 好色君子笑道:“我对美貌的女子一向没有免疫力,哪怕被人利用,也是心甘情愿。何况,多少男子想被美人儿利用还没有机会。” 只因一美色,他竟心甘情愿被人利用,叶芷柔睁大眼睛瞧着他,像是头一次知道世上会有这样的人。 她呆了片刻,道:“前辈这几日还是要多多休息……” 好色君子答应一声,脑海中想起那不知名的大侠要找刑无令的事,低头自语道:“这事必须及早通知铁髯客……也不知道小长欢去哪了,让他通知自己的师父再好不过。” 叶芷柔听得心下奇怪,还未张口询问,好色君子忽然冲门外道:“小绝,莫在门外站着了,进来倒杯茶。” 只听得门咯吱一响,竟真的是顾麒麟走了进来。 原来顾麒麟正在暗中偷听两人说话,他已收敛了内息,却没想到还是会被好色君子察觉。 其实昨夜顾麒麟就想出手将好色君子杀了,但他一来不了解对方功夫,二来怕其留有余力,再加上自己也是负伤在身,因此迟迟未能动手。 此刻他虽被对方发觉,却还是不慌不忙地推开门走到了桌前,仿佛没有偷听一事般。 接着,这杀死青冥老人,连江湖六公子中的鬼公子都难以制服的顾麒麟,竟真的拿起茶壶倒了杯茶,给好色君子拿了过去。 好色君子伸手接过,饮了一口,道:“好茶,好……” 第二个“茶”字还未说出,突然口中吐血,鲜血一滴滴流到了被子上,眼睛瞪着顾麒麟,道:“你……你竟然下毒……” 叶芷柔诧异地看向顾麒麟,顾麒麟却是叹了口气道:“前辈,你就算看不惯晚辈,也不用这般戏弄。” 好色君子瞧了他两眼,忽地哈哈大笑起来,伸手一抹嘴,血迹尽消,道:“小子,我知道你一直想害我,怕我抢了你的美人儿。” 叶芷柔这才看出他是以内力逼出的鲜血,并不是真的中了毒。 这好色君子明明受伤在身,却还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当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顾麒麟淡淡道:“晚辈怎会是那种小人,而且想必前辈也绝不会对一个妙龄女子下手的。” 他这一句话装得真个像正人君子,而这“下手”二字用得更妙,直将好色君子说成了花丛浪子。 好色君子又是大笑道:“妙极,秒极……没想到江湖中出了你这样的少年英才。” 顾麒麟躬身道:“前辈伤重,我已找过药房了,那边即刻便将药送来。” 话刚说完,已有人敲门道:“请问绝公子在么?您要的药汤来了。” 顾麒麟走去开了门,药铺的小二走了进来,手中正端着一碗药汤,热气腾腾,药香转眼弥漫了整间屋子,看来是刚煮好的。 待小二将药汤放到桌上,叶芷柔便要上前。 顾麒麟却拦住了叶芷柔,道:“药汤滚烫,还是我来吧。” 好色君子含笑着看着顾麒麟,点头道:“不错,不错,还懂得怜香惜玉。” 顾麒麟将药汤倒进一只小碗,端到了好色君子面前,道:“前辈请用。” 好色君子微微一笑,道:“这次恐怕是当真有毒了。” 顾麒麟道:“前辈多虑了,晚辈怎会在药里下毒?” 他说完,竟当着两人的面将药一饮而尽。 这一碗喝下去,倒显得好色君子真有些疑神疑鬼了。 顾麒麟又倒了一碗,不动声色道:“前辈及早服药,伤势好得才快。” 好色君子这才接过,叹道:“果真是我多虑了。” 他手放碗底,仰面缓缓喝完药汤,将小碗递过去,笑了笑,道:“都说良药苦口,这药却是异常的香甜……” 顾麒麟正要接过,突然好色君子手上一抖,“啪”的一声,碗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只见他面上转眼间满是淤青,像被人打伤了一般,嘴唇更是已变作了墨黑色! 这显然是中了至阴之毒,只有那种毒才会现出此状。 顾麒麟霍然转身,盯着那送药的小二,一字字道:“你连江湖中的十大异人都敢毒害,不要命了么?” 那小二看到好色君子的模样,早吓得面无人色,颤声道:“我、我明明是按公子的要求配……” “药”字还未出口,一道亮光闪过,小二脖颈多了一处伤口。接着“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再说不出话了。 叶芷柔骇得退后两步。 顾麒麟转首看着叶芷柔,道:“莫怕,他已经死了。这人定是前辈的仇家。” 他这一句话,便将下毒之事推到了小二头上。 两人再去看好色君子,却见他身子已倒在了床上,再没有丝毫声息。 叶芷柔只瞧了一眼,便失声道:“前辈……前辈难道已经……” 顾麒麟打断道:“我也懂些医术,就帮前辈看看吧。” 他快步上前,手掌放在了好色君子胸膛上方,手中暗自运气。却是怕好色君子没有死透,想要以内力震碎他的五脏六腑。又故意回头道:“姑娘莫担心,前辈虽然中毒,我却可尝试着为前辈解毒,只是会多费些时候,但愿前辈能再撑个一时半刻……” 他说这话显然是在为自己推脱,此时掌力已积聚到好色君子胸前,若好色君子当场死掉,自然是其没有撑过去,而非自己暗算。 第两百二十五章 深爱 这顾麒麟方才喝下的的确是毒药,只因他体质不同,不会中毒,因此故意一口喝下叫人相信。 说完话,他一掌已轻轻按了下去。 但就在这时,他猛然感到一股劲气直涌入指尖、掌心,接着涌入手臂,身子不由得一震。 顾麒麟正要撒手,忽然一只手捉住了他的手腕,道:“若是女的害我,我还会马虎大意,对男的我可一向不含糊。” 却是好色君子抬起了头,眼睛含笑看着他,面上的淤青以及嘴巴的墨黑色尽数消退。 顾麒麟当即明白他又是用内功将自己的模样伪装成了中毒迹象,恐怕他在闻到汤药时便猜到了里面的毒性。 但自己明明看到那毒药进了好色君子的嘴巴,那毒药名为“青鹤”,若对方没有自己这般体质,又没有解药,万不可能还活着。 顾麒麟眼中的异样神色一闪即过,长长松了口气,道:“前辈无事就好,那害前辈之人已被晚辈杀了,我待会儿再想办法为前辈配药。” 这话一说出,便会令叶芷柔以为是他运气救了好色君子。 好色君子一手握着他的手腕,眼睛上上下下直盯了他好些时候,忽然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有你的。” 他跟着松开了手。看他的模样,竟似觉得被此人毒害十分有趣,而不觉得恼怒。这十大异人的脾性当真是奇异之极。 其实就在好色君子一握之间,已知道眼前这不过十七八的少年体质异于常人,是世间罕见的百毒不侵。 叶芷柔这时才道:“幸好前辈没事,我先为前辈叫些饭菜吧。” 好色君子点头微笑,道:“如此最好,药再香甜可口,也不如酒肉来得美味。” 顾麒麟闻言,忽然注意到了地上那只碗的碎片。那小碗本是乳白色,此刻瞧去,碎片的内部却是发红,像被火烧了一般。 他心下立时明白,方才好色君子手掌托起小碗时,以内力消融了碗内的汤药,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却又故意做出仰面缓慢喝下的模样。 顾麒麟心中大笑,暗道:有意思……这十大异人果真有点意思…… 他看着好色君子,好色君子亦是笑看着他。两人此时已对对方心知肚明,只是谁都没有说破。 …… 不一会儿,这三人竟真的如一家人一般,坐在了桌前吃起了饭。 饭菜依旧来自那望月楼,是由两名店小二送来的,已经摆满了一桌,共是六菜一汤,每道菜都是色香味俱全。 顾麒麟当先拿起了筷子,从一盘菜中夹起一颗肉丸,向叶芷柔碗内放去,道:“这是望月楼的名菜,名叫‘满目星光’,这道菜里的每一颗肉丸都是均匀无比,几乎无法看出它们之间的大小差别,口感更是同时具备了爽滑和筋道。” 顾麒麟懂得美色,也懂得吃喝,说起名菜来头头是道。他自打有了那箱金银,一路上许多值得享受之事都享受了一遍。 叶芷柔举起手中小碗,客气道:“多谢公子。” 就在肉丸要放进碗中时,忽然一双筷子伸出,却是好色君子夹住,道:“小心,勿夹掉了。” 顾麒麟笑道:“晚辈万不会夹掉的。” 好色君子一双筷子正横在顾麒麟那双筷子之间,顾麒麟手上一滑,脱离了对方的筷子,继续向叶芷柔碗中放去。 好色君子却将筷子一转一别,肉丸再次被他夹住,道:“美人儿多娇,就让在下来吧。” 他正要放入,顾麒麟一根筷子伸出,“嗤”的穿过了肉丸,直插了进去,道:“庄姑娘自然是我见犹怜的美人儿,晚辈也不愿错过,还望前辈勿要横刀夺爱。” 这两人一个是刚在江湖中立名的阴邪少年,一个是令无数江湖人士头疼的十大异人,此刻竟都为叶芷柔献起了殷勤。 好色君子笑了笑,道:“在下从不横刀,只夺别人所爱。” 他筷子向前一晃,顾麒麟手腕跟着一绕,“啪”的一声轻响,好色君子一根筷子压在了顾麒麟穿有肉丸的那根筷子上。 好色君子道:“你可知道我为何不愿找一个姑娘度过一生?” 顾麒麟笑道:“十大异人的脾性多令人不解,晚辈也是不解的很。” 叶芷柔忽然开口道:“莫非是前辈的心里一直住着一名女子,因此才不愿和别的女子好……” 好色君子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终是有人看出来了。” 他的筷子向下一压,那肉丸竟如有灵性一般从顾麒麟筷上跳了出来。 两人这次同时出手,肉丸齐得又被两双筷子夹住。但这次谁都没有松开。 顾麒麟道:“前辈定是经历过什么痛苦的事情。” 好色君子道:“的确很痛苦。” 他仰面望着头顶横梁,手上却没有松懈半分,道:“有一次我和一名刚认识不久的女子在一起逛街,刚行不久,忽然感到身后似有人跟踪,一回头,却发现人已不见了。” “于是我先让那名女子在首饰铺前挑选首饰,自己却暗中施展轻功,追上那人。接着发现却是之前认识的一个女孩,她手里拿着手工缝制的荷包,正蹲在地上哭泣。” “我这才看出是她喜欢了自己,本想拿这荷包送给我,没想到却见我和别的女子在了一起。” “于是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不再伤害任何一个女孩。她们喜欢我,便是一种荣耀,我怎能将这种荣耀弃如敝屣。” 叶芷柔听得睁大了眼睛,道:“前辈的意思是……” 顾麒麟道:“前辈的意思是,喜欢一个女孩便会伤害其他喜欢自己的女孩,因此只喜欢却不在一起,这才是最好的法子。” 好色君子点头道:“不错,人一有心上人,和那么多女孩之间纯洁的友谊便没了。我向往的是灵魂恋爱,也就是灵魂伴侣、红颜知己。正因为此,才得了个好色君子的称号。” 叶芷柔呆呆道:“但前辈……真的没有深爱过的人么?只愿意爱她一个的人……” 第两百二十六章 天使 好色君子道:“在我心中,每一个美女都是天使,都值得我去深爱……尤其是那些喜欢自己的女孩,我无论如何也不忍心拒绝令她们伤心。但和她们任何一个女孩在一起,又都会辜负和伤害别的女孩,因此我只能孑然一身,原地徘徊……” 叶芷柔听得整个人怔住了。本以为他会说出个为某女子痴情,而那女子却嫁给了别人,因此自己开始纵情声色、花天酒地的故事。没想到真实的情况却是这样。 人有痴情者,却有痴情更甚者。这好色君子竟被一“情”字困到了这种地步,这简直是天底下最难解的一道谜题。 好色君子叹气道:“我只能保证自己对她们每个人都好,却绝不能爱上她们中任何一个人……” 顾麒麟也叹气道:“前辈的做法倒也有可取之处。天底下漂亮的女子那么多,若只能对一个女子专情,见到其他女子却要强忍住不动心,长久下来,男人们只怕都要得精神病。” 好色君子哈哈一笑,道:“这说的便是‘好色’了。色乃人之本性,但却绝不能坏了本性,因此我从不染指任何姑娘。” 这两人将好色说得如此坦荡荡,叫人听了不觉脸红。 好色君子又道:“而且只要自己足够优秀,总有女孩歆慕自己,难道要不断地娶老婆吗?于是我干脆再不找伴侣,只和美丽的女子交朋友……但随着她们一个个嫁人,我便会一次次的伤心。” 直到这时,他为女子婚嫁哭泣之事才有了答案。 两人表面是在说话,其实手上却都在暗运内力。只是这两人明明都是真气十足,手中筷子却为何没有断裂? 若有人去瞧他们脚下,便会发现地面的几块石砖正缓缓龟裂,接着化为齑粉。他们都是难得一见的内功高手,为防止筷子折断,都是将对方涌来的内力转移到了脚底。 这时谁的筷子若是先行折断,谁便是输了! 好色君子有心试探他的武功,顾麒麟也是有心卖弄。而那肉丸早已凉了,随着他们的夹击,竟在内力的催动下缓缓冒起了热气。 忽听“咔”的一声,两根筷子竟同时现出了裂纹。 叶芷柔早已听得面红耳赤,这么半天,她可是一口饭菜没吃上,于是放下了手中的碗,道:“前辈……公子……我还是自己来吧……” 话刚说完,肉丸突然向上弹出,两根筷子尽数碎裂,接着上方轰然一声,屋顶炸裂,竟生生破出一个大洞。 那颗肉丸同时涌入了两人的内力,两人听到叶芷柔的话,自然想立即分出胜负,因此内力齐得涌出,肉丸直变作了炸药一般,穿破了屋顶。 随着上方木块、瓦片砸落,尘土飞扬四散,这顿饭自然无法吃了。 按理说顾麒麟虽修成了碎玉神功,毕竟时间不久,好色君子比他年长,功力该比他要深上一些。但好色君子重伤未愈,并且出于试探,自然不会使出全力。而顾麒麟也是一发即收,隐去了自己的真实本领,两人这一交手,都是感到对方深藏不露。 就在尘土瓦片飞落之际,叶芷柔已紧张地站起了身。 “庄姑娘莫慌。” 好色君子笑着拿出折扇,向上轻轻一扇。 “呼”的一声,尘土、瓦片以及那些碎木屑如同被一只大手抓着一般,尽数向西面角落落去。 这一手功夫乃是“聚气归玄”,是好色君子的成名计。他曾在荷小仙面前以扇子扇风,使自己向上飞起,也是用的那手功夫。只是那日尚未修炼成熟,借了脚力,因此闹了笑话。 天下的武林名士在武学的道路上可谓是学无止境,不论是十大异人还是江湖六公子,甚至是那武林九鼎,都是在不断提升着自己的武学。谁若是停下了脚步,便会被另一些勤奋的武学奇才所超越。因此这些人在修炼中武功愈加的出神入化。 顾麒麟看着他这手功夫,心中赞叹,表面却只是微微一笑,道:“前辈好深厚的功力……” 他嘴上说着话,一只手按上了桌面。 忽然之间,桌面上掉落的筷子、肉丸,以及方才叶芷柔撒手弄倒的瓷碗,尽数弹动起来。每个都弹动了两三下,接着凭空一跃,先是瓷碗翻了个身,碗口朝上碗底朝下,规规整整的放在了那里。肉丸跟着跳进了碗里,而筷子则两只一并,移到了瓷碗旁边。 “庄姑娘慢用。” 顾麒麟冲叶芷柔笑道。 他这一手功夫正是当时在真金赌坊使出的,乃是碎玉神功的“妙”字诀。 碎玉神功是百年前的上古道人所创,那本秘笈便出自于上古道人的一名弟子。那弟子名为招玄,曾想创立门派身兼掌门,于是写出这本秘笈,以传给更多弟子。只是那时魔道猖獗,招玄还未自立门户,便在一天深夜遭到暗算,后来这本秘笈辗转数年,流落到一名朝廷大员手中,最后被藏匿在地下皇宫的机关宝盒内,被顾麒麟顺手拿去。 碎玉神功的威力便在于,使用者能够以内力改变身周的一切,不论桌椅碗筷,甚至连空气都包含在内。 好色君子以手指捏着桌面一角,道:“那颗肉丸已脏,换颗新的吧。” 顾麒麟立时感到一股力向自己涌来,逼自己撤手,他以内力回击,道:“前辈比晚辈年龄大些,怎能为一名妙龄女子争夺起来?” 好色君子道:“你难道不知道年龄大的更懂得照顾人?庄姑娘虽然年轻,却最需要我这样的男子照顾。” 顾麒麟仰面大笑,道:“但前辈总该让着晚辈,而且也是晚辈先见到的庄姑娘。” 好色君子亦是笑道:“我是到此的客人,理当客人先做决定。” 叶芷柔直看着两人按着桌面,却瞧不出任何动静。听到两人在争夺自己的话语,羞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顾麒麟道:“前辈乃武林名宿,晚辈不过一江湖末流,还望前辈率先放手。” 第两百二十七章 楚姑娘 他这话说的既是眼前的桌子,也是叶芷柔本人。此时两人内力在桌面不断涌出激荡,桌上的食物、餐盘等都是弹跳移动起来,若是有店小二在旁边瞧见,还以为大白天见了鬼,早吓得屁滚尿流跑掉了。 好色君子道:“你年少英才将来不可限量,我却已打算不久后遁出江湖,这样的女子正该跟着我。” 顾麒麟道:“前辈既已想要归隐,庄姑娘跟了岂不委屈?” 好色君子打了个“哈哈”,道:“她跟了我正可享几十年清福,若跟了你,将来刀口舔血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顾麒麟正要再说话,突听“啵”的一声,那一张专用来吃饭的大圆桌竟如一块脆饼从中间裂作了两半。 凭借他二人的内力,即便是铁打的桌子也要被弄得稀烂,更何况这张木桌? 只听得“啪嗒”一阵碎响,碗筷餐盘尽数跌落下去,饭菜更是撒了满地。这顿饭是彻底没法吃了。 而那两个始作俑者,一个摇着折扇,一个背负双手,皆是面带笑容。仿佛这件事不是两人做下的,而是哪个店小二暗中搞的破坏。 此时他们心底里对对方的武功又多了一层了解。 叶芷柔瞧着两人的模样,怔了半晌,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我先出去吃了……” 顾麒麟和好色君子立即转身,就要分别邀约叶芷柔,看究竟她会答应和谁一起吃饭。 就在这时,忽听窗外风声呼啸,一阵风直涌进来。屋内的桌椅竟被那风吹得横飞而起,一人大声笑道:“好色君子,你可真是连小姑娘都不放过,有那工夫不如想想自己的兄弟!” 好色君子脸上蓦地变色,脚尖点起,身形急闪,人已如踏着一片荷叶般翩然飞出窗口。 他明明如此着急,飞身的姿态却又如此优雅,正是做给叶芷柔和顾麒麟看的。 叶芷柔看得心神驰往,只觉这种轻功天下少见。顾麒麟却是嘴角泛起冷笑,暗道:你走了倒好,到我嘴边的美人儿可是谁也抢不走的,别说你是十大异人,便是武林九鼎又能奈我何? 若不是这个声音,恐怕待会儿这两名绝世奇男子就要一人抓着叶芷柔的胳膊,将其分作两半。 …… 好色君子一出窗户,便看到一个人影在人群中来回闪掠,周边不断震起风声,不少人被风吹倒在地。 他暗中皱眉,紧跟过去,不一会儿追到了一处名为“杜白酒家”的酒馆。 好色君子一进酒馆大门,便见一个身穿大氅,敞着胸膛的虬髯汉子坐在那里,一手举着酒坛大口饮着,饮了两口自顾自大笑道:“好酒,好酒!” 酒馆内的桌椅早已被风吹得倒了一地,不少酒坛也砸落地上,酒水四溢间,店老板和店小二吓得手脚并用,从一边角落偷偷向外爬去。 他们一爬出,便呼喝道:“铁髯客……铁髯客来了!” 此话一出,酒馆附近的人瞬间惊呼着跑开,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门前干干净净,再见不到人影。 铁髯客令人闻风丧胆的便是他的武功和脾气,和好色君子不同,他一日不喝酒便发火,喝不到好酒那火气更大。而发火的行径更是与众不同,常常在各处城镇内穿行而过,身挟狂风,直将四周的店面门户震得天价响,那些衣裳、首饰、糖葫芦等物事更是被风带撒一地。 若有人在他经过期间来不及逃开,整个人便会被狂风击中,飞进旁边院落或某出屋檐,连东西南北都找不到了。 只是这铁髯客明明在去往十方囚狱的路上,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铁髯客又是两口饮下,一坛酒已喝个精光。“啪”的一声,他将酒坛摔碎在地,又拿起一坛,一掌拍开盖头,再次对坛饮下。 忽然一只手按在了那坛酒上,好色君子冷冷道:“阁下喝够了没有?” 铁髯客一怔,放下酒坛,大笑道:“阁下?你居然称呼我为阁下?难道你连自己的兄弟都不认得了?想当年你我以及刑无令三人拜把子结义……” 话未说完,好色君子左脚点地,右脚横转,直向铁髯客踹去! “铁髯客”面色一变,两根手指在桌上一点,整个身子竟跟着一个倒转,头下脚上飞了起来。 好色君子的一脚便从他身下掠过,击了个空。 “唰”的一声,好色君子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沉声道:“鬼面书生,你搞什么鬼名堂?” “铁髯客”哈哈一笑,手掌在面上一挥,变作了一个细皮嫩肉的书生模样,道:“你出手就是杀招,可真够狠的。” 他脸面一变,连声音也跟着变了,正是那常装扮成别人相貌的鬼面书生。 好色君子道:“你不扮成女子,我难道还会对一个男人客气?” 鬼面书生“咳”的一声,道:“闲话少说,铁髯客已经去了十方囚狱,查看刑无令会不会被人所救。” 好色君子紧皱眉头,道:“你怎会知道这些事?” 鬼面书生当即将那日和铁髯客的对话说了。 好色君子听完琢磨半晌,道:“东方雪隐……可他平日在江湖中做下的的确都是仁义之事,为何定要和维护江湖正道的武林九鼎过不去?” 鬼面书生道:“我也在奇怪此事。若他行的是仁义,九鼎做的又是什么?九鼎背后难道又有什么秘密?” 好色君子直想了好大一会儿,才摇头道:“罢了,我只关心世间的美人儿,管那些做甚。既有铁髯客在,我连刑无令的事都不必管了。” 他转首看着鬼面书生,道:“你来就是为告诉我这个?” 鬼面书生道:“方才我在路上看到有不少景阳派弟子,说是掌门白龙生被十大异人所杀,我吃了一惊,就抓住一人问清了状况。接着就来寻你,想瞧瞧这中间有没有东方雪隐的事。” 好色君子叹了一声,道:“你猜得不错,楚姑娘所说的大侠大概就是东方雪隐了……” 第两百二十八章 清风 鬼面书生奇道:“什么楚姑娘?” 好色君子没有回答,道:“那东方雪隐如今问出了刑无令的下落,便没有再打我的主意,看样子对十大异人并不放在心上。他的真正目的还是在于武林九鼎。” 鬼面书生道:“正是,我和铁髯客当日猜测他找刑无令是为了对付彭三叔,近日传闻彭三叔已入关,却一直未见其人。” 好色君子扇了扇扇子,道:“那姓彭的武功据说还在十大异人之上,他一来当真是风云变色,若是找刑无令去对付,倒也说得通……” 他看了看酒馆门外,道:“再这样和你说下去,那位庄姑娘可就要被那小子带走了。” 鬼面书生忽然笑道:“我现在很想知道,你是如何识破我不是铁髯客的?” 好色君子瞧了眼地上被风吹倒摔碎的酒坛,道:“铁髯客虽行走带风,却绝不会浪费这些好酒的……况且,你虽在尽力模仿他的武功,可总有些不同之处。” 鬼面书生哈哈笑道:“我伪装成铁髯客不过是为了让那些闲杂人等离开,若我真的认真起来,你是如何也分辨不出的。” 好色君子道:“哦?你模仿别人武功的本事想必见涨了?” 鬼面书生起身伸了个懒腰,道:“看样子从你口中也了解不到什么,你还是继续风流快活吧,江湖马上就要变天了。” 说话间,他望向外面天空,竟真有些阴沉沉的模样。 好色君子道:“江湖变不变天与我何干?你若有时间不如去找几个女子风流快活,管那等闲事作甚?” 鬼面书生摇头晃脑道:“我既身在江湖,怎能不管江湖中事?老实说,你这种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最是我辈难及……” 他身子一转,脸面已变作了好色君子的模样,接着从袖中掏出一把和其手中一模一样的折扇,随着一声长笑,飞身出了酒馆。 好色君子望着他的身影,喃喃道:“天底下可真没你模仿不了的东西……江湖中有你这样的人,多少有漂亮老婆的男子要睡不好觉。” …… 好色君子走上街头,料想顾麒麟已离开了清风客栈,正要想办法找寻二人的踪迹,忽见有人站在不远处微笑着向自己招手。 那人面目俊朗,看来十七八岁的模样,却不是顾麒麟是谁?他张口道:“前辈可是在找庄姑娘么?” 好色君子走过去,道:“庄姑娘却在何处?” 顾麒麟做个“请”的手势,道:“庄姑娘正在屋内沐浴着妆,待会儿便到,我已让人煮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茶,咱们便喝便等罢了。” 两人所站之处正是“闻香”茶馆,好色君子一走进去,便闻到了一阵清淡深远的茶香。 茶馆内约有十二三张桌子,每张桌上坐的都有人,都在闲聊说话,有的在谈着天南海北的生意,有的在讲述家常往事,有的在哈哈大笑。 好色君子径直坐下,看顾麒麟却还在门边站着,道:“你既请喝茶,难道还不坐下饮一杯?” 顾麒麟道:“我怕庄姑娘找不到路,正看她会从哪个方向过来……” 他说着冲茶馆小二唤道:“小二,将那一壶龙井茶端上来。” 小二答应一声,立刻端来了一壶滚烫的茶水。 茶馆内依旧是人声喧哗,好色君子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吹了几口气,饮了一口,然后放下了杯子,叹声道:“真正来品茶的人,可不会这般大声叫嚷……” 接着向四面扫视一眼,缓缓道:“各位若想动手,不妨试试。” 此话一出,“唰”的一声,,茶馆内二三十人都是站起了身,二十多把刀剑跟着亮起。 好色君子依旧在自顾自地饮茶,瞧都没瞧他们一眼。 那小二笑道:“客官,这茶可还合您的口味?” 好色君子道:“合,只要没有毒,自然合的……” 他还未说完,“嗖”的一声,小二袖中射出一支毒镖。 好色君子手指一弹,手中茶杯旋转着飞起,“叮”的一声,和那毒镖碰撞,茶杯没有粉碎,毒镖却被反弹到地上。 “这里的伙计和掌柜看来都换了新人,今年的生意可真不景气。” 他口中说着话,“小二”已是亮起把刀刃向他横劈过来。 好色君子上身不动,右腿扬起,“咔”的一声,斜踏在小二的膝盖骨上。 那“小二”只想着出暗器后便砍下一刀,谁知刀刚扬起,自己的膝盖便猛地一痛,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呼,跌倒在地。看样子膝盖已是粉碎了。 其余二三十名汉子再不犹豫,身上的衣服一撕,都露出一身统一的服装,接着便冲了过来。 这些人正是景阳派的弟子,顾麒麟得知景阳派追杀好色君子的消息,立即通知了过去。那些弟子知道好色君子武功高强,便在茶馆中做起了伪装,有的扮成客人,有的则扮成小二和掌柜,专等顾麒麟引他上钩。 自不久前的那次交手,顾麒麟愈发想逼出好色君子的真实武功。有景阳派的人出手,他就可摸清对方的武功底细,再找机会暗算。 此时两名弟子一前一后提刀向好色君子胸前、后背砍去,好色君子忽然脚尖一点,身子向外冲出。 “他逃了!” “追!” 一帮人大呼着冲出了茶馆。 顾麒麟早躲在了暗处,看到好色君子的举动,心下也是奇怪,他如何也没想到好色君子还未使出武功便逃走了。 众人刚冲出门,四处扫视,一人忽然指着前方一处屋顶,道:“他在那里!” 其他人闻言望去,好色君子正站在屋顶,一只手拿着折扇,另一只手背负在身后,身着的长衫随风飘动,看起来当真是风度翩翩。 周围不少人被这些景阳派的弟子惊动,跟着望向好色君子。 好色君子似感受到人们的注目,向下看去,见有不少美貌的女子都在其中,心中大喜。 他表面却不动声色,只一脸淡然,向下面的人略一拱手,忽然自上方跳了下去,接着手中折扇“唰”的打开,手中扇风,身子缓缓下降,真个是翩然欲仙。 第两百二十九章 如意行色功 周围不少人被这些景阳派的弟子惊动,跟着望向好色君子。 好色君子似感受到人们的注目,向下看去,见有不少美貌的女子都在其中,心中大喜。 他表面却不动声色,只一脸淡然,向下面的人略一拱手,忽然自上方跳了下去,接着手中折扇“唰”的打开,手中扇风,身子缓缓下降,真个是翩然欲仙。 他以风力减缓自己下降的速度,在不懂武学的百姓看来直如神仙一般,有的张大了嘴巴,有的却是大呼出声,叫道:“仙人!仙人!” 那弟子中有一名叫徐重的,当先喝骂道:“仙人个板板!弟子们听令,联手杀了他为掌门报仇!” 众弟子立刻冲了过来。 好色君子淡淡道:“抱歉,我的武功和常人不太一样。旁观的女子越多,我的武功越高,旁观的女子越漂亮,我的内力越深厚。只因她们能够激发我的所有潜力。” 他说着话,一个人已冲到了他的面前。 好色君子双手收拢袖中,一动未动。眼见得那人的刀尖将及脸面,旁观人丛中传出一阵惊呼,有的漂亮女子已忍不住捂住了眼睛,以为他就要身死当场。 忽听“砰”的一声,那人飞了出去,刀柄“嗖”的横飞,射进了不远处的屋檐。 顾麒麟在一旁瞧得真切,方才只见好色君子腿脚连踢,竟出现数道幻影,先是一脚踢中那人的手腕,接着刀身掉落,他又一脚踢飞刀柄,刀身激射而出,最后一脚则是踹向那弟子的胸膛。 这一连三脚转眼即过,瞧不清的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瞧得清的只暗道神乎其技。 这一幕刚过,又有三人冲到了好色君子的左侧、前方及右侧。 突听“呼”的一声,众人只看到好色君子一脚踹出,三个人竟同时向外跌了过去。 其实好色君子这一脚乃是三脚,只是腿速异常得快,许多人都未看清。 他手中扇着扇子,道:“我的武功正是给美丽的女子看的……否则的话,我不太愿意使出真本事。那就像锦衣夜行,看的人甚少,穿着也会感到浑身不自在。” 好色君子说着话,向近处的几名美貌女子微笑点头。那些女子有的低头红了脸,有的激动中满眼兴奋,有的顺头摸起了头发妆容。 那叫徐重的喝道:“杀了旁边观看的女子!没有了她们,他的武功就使不出了!” 其他弟子闻言,立刻举刀就像那些平民中砍去。附近的女子们都是花容失色。 好色君子脸色一沉,道:“我脾气不太好,你们应该知道的……就凭你们如此做法,可不要怪我出手太狠!” 他一个旋身,左脚已踏在一人膝盖,右脚飞踢第二人。前者正举刀砍下,他脚尖使力,对方“啊”的疼痛尖叫,膝盖粉碎,手中刀跟着掉落,可谓是痛彻心扉。 第三人的刀就要砍中一名女子,好色君子闪身过去,一个肘部击在对方脸庞之上。那人嘴巴大张,牙齿脱落。 好色君子以手掌底端上扬,击中对方下巴,随着一声惨呼,对方仰面吐出三颗牙齿。 “一帮骚扰美人儿的无齿之徒。” 好色君子说着话,身形不断穿梭,砰砰数声,那些当先向女子出手的弟子们都是仰面张口,牙齿一时间洒满天际,接着咯咯滚落在地。 他这一出手,便如风驰电掣,打得一行人没有一个牙齿是完好的。 一人厉声道:“他只会些腿脚功夫,大家不要怕,集中内力!” 顾麒麟心道:这十大异人若只会些腿脚功夫可就奇了,只不过你们只配被人以腿脚对付。 有弟子仗着练过金刚罩类的功夫,手中刀砍空后,一脚便向好色君子飞踢过去。 好色君子却是一脚踏在踢来的腿部膝盖上,“咔嚓”一声,那弟子腿骨下弯折断,嘶声惨叫。 另一人的长剑跟着刺来,好色君子一个飞身旋踢,砰的两名弟子都飞了出去。 又一名弟子飞身而起,要以刀刃砍其头顶。好色君子脚尖点地,跃得更高,双膝一弯,竟是以膝盖直顶在对方身上。那弟子胸骨一震,便是口吐鲜血,接着身子被压得砸落在地,砰然一声,地面青石板尽碎,人也断了气息。 徐重怒吼道:“赌上景阳派所有人的性命,和这厮拼了!” 还能行动的弟子纷纷呼喝着冲上来,好色君子长衫撩起,道:“既你们要打,我们便打个痛快。” 一名弟子已是一刀砍了过来,好色君子飞起一脚,对方腾空飞起。又一人从持剑从后侧刺出,他身子前倾腿脚后踢,那人亦是腾空飞起。 二十多名弟子接连冲来,他腿如幻影,前后左右接连飞踢,众弟子竟都是腾空飞起,宛如凝滞在了空中一般。 围观的人群早退后的远远的,此时瞧见这种场景,只觉又是神奇又是好看。 好色君子手中折扇“唰”的收起,忽听哗然一声,众弟子才同时砸落地上。 女子们一个个心中钦慕,有的用手指做梳,整理起了头发,有的悄悄拿出胭脂盒,涂起了胭脂。 顾麒麟早已看出是好色君子将内力贯穿腿脚,一脚踢出,对方的身子便会在空中悬浮片刻。他每踢出一脚所用的内力都不同,正是为拿捏好众人落地的时间。 徐重爬起身,嘶声道:“你……你这究竟是什么功夫?” 好色君子摇头道:“这叫做如意行色功。我方才已说过,我的武功和别人不同,看到的美女越漂亮,使得武功越行云流水,反之则会生涩不堪。简单来说,我心里越开心自在,内功便越容易流变全身。” 他说着转目向那些漂亮的女子面上扫去,道:“而能令我开心自在的,只有这些美人儿。” 那些女子对武功方面听得似懂非懂,但听得“美人儿”二字却都是掩嘴笑了起来。 徐重颤声道:“天底下……天底下怎会有这种功夫……” 好色君子道:“你不信么?十大异人的武功大多是自己自创,我这手功夫也不例外。你们不论有多少内力,大可使出来,在美人儿面前,我已是立于不败之地。” 第两百三十章 光芒 这好色君子的确没有说谎,他武功算得上高深莫测,只是独自对敌时总有些力不从心,大约只能使出真正功力的五成。反而有美人儿在旁时会因其目光激起好胜心、自尊心以及虚荣心,由此一来,他的功力便可发挥至八九成,若旁观的女子中有绝色美人儿,那超常发挥至十一二成也有可能。 当年铁髯客和其结拜后有心试他的武功,结果一出手便将好色君子打得飞了出去,还道他是徒有虚名,其原因便在于此。 顾麒麟听得眼中光芒闪动,这十大异人不但性情古怪,武功居然也是如此古怪…… 不由得想起了昨夜好色君子以扇中暗器弹射自己脸面一事,心道:这人既会独特的暗器手法,拳脚使得又快又狠,再加一身奇异的如意行乐功……有趣……实在是有趣极了……若是十大异人都是这样的人,我倒想与他们每个人都较量一番。 顾麒麟暗中自语,早已瞧得心痒难耐,恨不能将那十大异人遇上一遍。江湖人士几乎都对十大异人有所畏惧,他却只觉有趣,此人的心性可见一斑。 他才刚入江湖不久,便遇到了步法迅疾的鬼公子,比自己还会暗算的叶战,这次又遇到了性情古怪武功更古怪的好色君子,心里正是又惊又喜,犹如发掘到了天底下的奇珍异宝。 这就是好战之人的天性,也只有武功资质非凡之人才会有如此心性,像是棋逢对手,恨不能立即面对面对敌。 顾麒麟面泛冷笑,低声道:“若是能将这些人一个个杀死……那该有多快活?” 他心里已经有了杀死那些人的成就感,对方武功越高名气越大,杀死后便越有成就感。这已成为他的人生一大乐趣。 对顾麒麟来说,这世上值得他杀的人并不多,最近遇到的这几人倒都可算上。 他又望了好色君子一眼,料到这次无法出手,闪身进入一条胡同,打算回去带上叶芷柔,继续向云霄城行进。 顾麒麟感到自己的人生趣味越来越多了,这次不但要亲眼看着东方雪隐对付武林九鼎,将来更是要杀遍天下成名高手。 于是他这一路上都是面带微笑,心情愈发地愉悦。 景阳派的弟子腾空摔倒后已是尽数起身,终于齐得举起刀剑向好色君子冲了过去。二十多人在这条普普通通的街道上已显得拥挤,几乎是里三层外三层。 好色君子冷冷道:“真当我没内力。” 他左脚向前,右脚踏后,双腿猛地向下一颤,一股劲气伴随着尘土直涌向四面八方。轰然一声,那二十多名弟子在他周围凌空翻身,同时摔倒在地。 呻吟声接连响起,这次是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了。 好色君子回身瞧去,早已不见了顾麒麟的身影。 他脚尖急点,便向清风客栈行去。这期间还不忘向那些注视着自己的漂亮女子们点头微笑。 其中有几名长得颇为好看的,他暗中记下脑海,只等下次过来再行搭讪。 好色君子受伤未愈,本想仅凭双腿伤了这些人,但随着围观的女子增多,他愈发的想展现。结果内功一使出,伤口便崩裂开来,长衫内裹缠的白布已被鲜血浸透。 但想到叶芷柔美貌非凡,而那自称绝公子的小子看起来则有些邪里邪气,他不顾自身伤势,便施展轻功要抓紧赶过去。 …… 此时叶芷柔尚在那清风客栈内。 顾麒麟在好色君子追赶鬼面书生后,重新安排了一间屋子,然后一拍手,屋内便进来三五个丫鬟。 每名丫鬟都是穿着鲜亮,其中三人分别端着一个长盘,一张长盘上放着崭新的衣裳,一张放着珠玉首饰,一张放着胭脂水粉。 剩下两名丫鬟则是负责叶芷柔的沐浴更衣,店小二早已搬进来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盛满了干净的热水,并且放入了百合、玫瑰等花瓣,花香扑鼻。 叶芷柔这几日逃离悬剑山庄,路上不过用清泉擦洗过身子,衣服也是当天洗好在太阳下晒干又穿上,从未换过新衣,更没有彻彻底底的泡一个热水澡。 看到面前摆着的新衣裳,以及带有花香的热水,她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丝向往。 顾麒麟笑道:“庄姑娘就将这里当成自己家一般,我出门一趟,去去就回。” 叶芷柔知道他是在回避自己,好让自己尽情洗浴。 她不是没被人服侍过,只是眼前这样一个帅气、有钱、有名的少年,还为自己考虑得那么周到,并且真真切切地在关心着自己、呵护着自己,她如何能不动心? 于是她脸色羞红道:“那……公子还请快去快回……” 顾麒麟看着她的表情,暗中几乎快要笑掉大牙。 他实在很喜欢这种角色扮演,他扮演的这种完美无缺的角色实在太吸引人,但世间真的会有这么完美的男子么? 顾麒麟走后便去了茶馆,等候好色君子。 而叶芷柔迟疑半晌,终于忍不住将衣服褪去,缓缓踏入了热水中。 身子一沾热水,她便感到自己整个身心都融化了。 那两名丫鬟也的确是常年服侍人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和叶芷柔一边说笑,一边为其擦拭身子、梳洗头发。 直泡了小半个时辰,叶芷柔浑身都已洗个干净,并且满是花香。 那几名丫鬟还在娇笑说话,一个丫鬟道:“如今男人给女人买了什么,带女人去了哪里,为她花了多少银子,女人都会叫身边所有人都知道。真是做什么事都想着叫人羡慕,仿佛没人羡慕,自己做这件事就不得开心。” 另一名丫鬟道:“怪不得。我身边有个叫小英的,整日价跟丈夫讲自己的闺中密友,说她们的丈夫为她们做了什么,花了多少钱,每次讲完,两人都是互相赌气几天几夜不说话。小英也是想让丈夫给自己做点什么炫耀一番。” 第两百三十一章 幸福感 第三名丫鬟笑道:“为什么如今的人都这么喜欢攀比炫耀呢?” 头一名丫鬟道:“要我说呀,那是因为她们实在找不到别的快乐,只能靠这种比较上的虚荣快感令自己快乐起来。” 忽听外面一个声音道:“这你可说错了。当人吃得饱穿得暖的时候,最缺乏的就是幸福感,男女皆爱攀比炫耀,正是为了在比较中得到这所谓的‘幸福感’。” 叶芷柔听出是顾麒麟的声音,“哗”的一声从水中起了身,打算走出水桶换上衣裳。 顾麒麟在外笑道:“庄姑娘莫慌,在下不会贸然进去的,此时时间还早,姑娘再多泡上一会儿吧。” 一名丫鬟也跟着道:“这花是今天叫人新采的,并且选取的都是上好的花瓣,小姐再多洗会儿吧。” 另一名丫鬟道:“就是,我们想泡还泡不上呢,真羡慕小姐有这样体贴人的相公。” 那三名端着衣裳首饰的少女也是咯咯笑出了声,一个道:“不但体贴,还有银子。” 另一个道:“不但有银子,长得还帅气。” 最后一个道:“不但长得帅气,听说还是大大的有名。” 这几个少女一人一句,直把叶芷柔说得满面通红。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出了热水桶。一名丫鬟忙拿出一块干净的毯子铺在地上,让她光脚踩在上面,道:“这可是那位公子早先便吩咐的,这样出来脚底才不会脏。” 几名丫鬟听得都是互相看了一眼,眼中又是羡慕又是嫉妒,都是暗想:何时自己才能遇上这样一个绝世好男子? 叶芷柔擦干净脚背和脚踝,又将身子擦拭完毕,接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荷色衣裳。 两名丫鬟一起为她梳妆打扮,最后拿起一只碧玉簪子,插在她挽起的发髻上。一名丫鬟拿起镜子一照,镜中的叶芷柔当真是光彩照人,几能让日月失色。 几名丫鬟自己都瞧得屏住了呼吸,只感到从未见过这般美貌的女孩。 叶芷柔瞧着镜子,怔了半晌,目中忽然落下泪来。接着她便撤下了簪子,将盘起的头发又放了下来。 一名丫鬟吃惊道:“小姐这是……” 叶芷柔摇摇头,道:“我……我不太喜欢戴这些。” 其他几名丫鬟面面相觑,有一名似想到了什么,恍然道:“小姐太过美貌,出行路上的确会有些不便。” 叶芷柔又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其实她方才看到镜中的自己,却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因此悲从中来,不由得落下了眼泪。 叶芷柔伸手指抹去眼角泪水,眼睛望着窗外,心中道:哥哥……你如今究竟去了哪里…… 自怀疑叶瑛被凌渊五鬼所杀,母亲抑郁成疾逝去后,她便只有叶战这一个依靠。 可她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叶战的下落和情形。叶战自小便有些孤僻,这些年来,和她之间几乎未说过多少话,甚至一起吃饭的时光都记不甚清。 自上次被那一剑刺穿身子后,她本以为自己死了,却没想到会死而复活。 她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可总有些不敢相信。 忽听敲门声响起,顾麒麟的声音道:“姑娘,在下现在可进来了么?” 叶芷柔还未答话,一名丫鬟已笑道:“小姐梳洗刚过,公子就等不及啦。” 顾麒麟在外笑道:“我想带庄姑娘出门远游,以欣赏沿途风景,不知姑娘可否愿意?” 几名丫鬟都是看着叶芷柔,叶芷柔点了点头,道:“公子请进来说吧。” 顾麒麟推开了门,看着叶芷柔,只见她未着妆容,只是被在热水下梳洗一遍,脸色细嫩便更胜从前。道:“听说云霄城近日要召开九鼎大会,有不少武林豪杰会到场,不知庄姑娘可愿一同前往?” 叶芷柔双手抓着衣摆,道:“公子会不会……有些不方便。” 一名丫鬟笑道:“有什么不方便的,公子和小姐郎才女貌,最方便不过。” 其他几个丫鬟都听得娇笑起来。 顾麒麟微笑道:“姑娘放心,在下并无要事,只是去观此盛举,并且听说这一路上有不少山泉瀑布,咱们也可边游玩边赶路。” 叶芷柔嗫嚅半晌,道:“那……那就有劳公子了……” 刚才笑着说话的丫鬟立时道:“若是需要服侍,我们几位可一起跟着,保准把小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顾麒麟向几个丫鬟一笑,道:“有在下照顾就好,这是各位姑娘的酬劳。” 他伸手入怀,拿出几锭银子,一一发了过去。 五名丫鬟接过银子,都是喜笑开颜,其中一个低声对另一个道:“公子要亲自照顾这位美丽的小姐,哪轮得着咱们呀?” 几名少女说着笑着,走出了客栈。 顾麒麟早已在楼下雇好了马车,出了客栈,他便扶叶芷柔坐进车厢,命车夫向东边行去。 他腰间的伤口几乎已完全愈合,顾麒麟虽至今不懂那是何等奇异的武功,才会刺出这样的伤口,但他相信,自己不久后若再遇到叶战,定能取其性命。 他一向很有自信,尤其是近日他发觉自己的武功进境不断加快。 …… 好色君子来到了一家点心铺,选了两份上好的糕点,隔着盒子用鼻子嗅了嗅,道:“不错,一人一份。” 那糕点名为七彩酥,打开后一共七种,每种都是不同的口味,其中水果味居多。正是女孩们喜欢的。 他接着去了旁边的首饰铺,挑了半晌,道:“这两个手镯也不错,一人一个。” 这是他为今晚要见的胡清清和明晚要约去看戏的黄杉女子准备的。 对任何女子他都会放在心上,一旦相约,他无论如何也会准时出现在对方面前,哪怕此刻自己身负重伤! 那店老板早已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身上的长衫遍布鲜血。 好色君子却像没发觉自己的衣襟被伤口溢出的鲜血染红,自言自语地笑道:“对女孩一定要好……这样人家才会把你放在心上。” “尤其是,漂亮的女孩。” 第两百三十二章 不留后患 他冲店老板一笑,随时扔出几文钱,也不管够不够,就大步走了出去。 在今晚相约佳人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好色君子已决定亲手将顾麒麟除去,不留后患。 …… 顾麒麟带着叶芷柔一路向东,不一会儿便到了镇外的留香林。 留香林中花香扑鼻,许多蝴蝶、蜜蜂交相飞舞,叶芷柔掀开窗户,向外面出神地望着。 顾麒麟笑道:“姑娘可是想家了么?” 叶芷柔放下窗扇,轻轻道:“是有些想念了……但我一回去,父亲又会将我许配给别人……” 她说话间眼圈已变得通红。她的确有些想家了,但想的可不是口中编的黎塘镇那个家,而是悬剑山庄。 顾麒麟道:“那姑娘如今可有中意的男子么?” 叶芷柔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顾麒麟暗自发笑,表面却像什么都没看透,道:“在下认识不少少年侠客,将来可为姑娘介绍一二。” 叶芷柔脸色发红,张了张口,似想要婉拒,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法。 顾麒麟心里笑意更浓,就在这时,他的耳朵忽然动了一动。 西面正有一阵呼啸声传来,他耳目灵通,若周边无人刻意隐藏内息,他立时便能发觉。 却听得“噗”的两声,像是接连两人落在了草地上,一人“噌”地亮出了长剑,向另一人刺去。 一个声音道:“这些时日我一直在追踪你的下落,你便是逃掉天涯海角也是逃不掉的!” 另一个人似在还击,口中道:“实话告诉你,再过不久魔道中人就要重出江湖,你这次胆敢伤了我,将来可没有好果子吃了!” 那人大笑道:“我薛青云可从未怕过你们这帮阴险小人!” 只听得“唰唰”三剑,那名魔道人士似接连中剑,而后一声惨呼,道:“薛青云……你给我等着……” 话未说完,一声呜咽,是剑刃穿过喉管的声音。看样子那人想要逃离,却被这叫薛青云的从背后刺穿了脖子。 顾麒麟暗道:剑法不错,可惜也只能对付一些魔道的小喽啰。 他忽然看向叶芷柔,道:“姑娘可要喝些水么?我听不远处似有泉水流动,可为姑娘盛上一碗。” 叶芷柔点点头,道:“多谢公子。” 顾麒麟下了车,像西面走去。走了一会儿,忽然身形一掠数丈,转眼到了一处树荫下。 阳光穿过树荫,只见前方正站立着一名手持长剑的男子,看来正是薛青云。他的脚边则是一个身着黄衣汉子的尸身。 “前辈好功夫,我正追寻这厮的下落,没想到却被前辈抢了个先。” 薛青云闻声回头,看到顾麒麟,道:“你是……” 顾麒麟笑道:“晚辈默默无闻,江湖人称绝公子。” 薛青云动容道:“可是那杀死青冥老人的绝公子?” 顾麒麟道:“正是。” 薛青云叹道:“江湖中人才辈出,如今的英雄人物可真是越来越年少了。” 顾麒麟道:“前辈说笑了,青冥老人年纪已老,武功使不动了,晚辈侥幸才将他杀死。” 薛青云点头道:“不论怎么说,你总算为武林除了一大祸害。如今武林中虽有九鼎坐镇,可这帮魔道人士歹心不死,一直想要重振数十年前的雄风。” 顾麒麟拱手道:“晚辈实不明白这些魔道的来历。” 薛青云看着地上那具尸身道:“魔道妖人也是人,他们各有各的门派,只不过路数不正,武功阴邪,才被江湖人士称为魔道。就说这刚被杀死的商英,便是天山派的余孽。” 他说着长叹一声,道:“其实这世上有好人,有坏人,但明目张胆的坏人却愈加的少了,多是些伪装成好人的恶人,或是心中怀有各种各样恶意的普通人。” 顾麒麟笑道:“人心中皆有恶意,最先流露出的便是恶人,隐藏起来的便成了宽宏大量的正人君子。在我眼里,世上的人只有恶人和伪君子两种分别。” 薛青云转目瞧着他,道:“在你看来,世上难道没有真正的好人了么?” 顾麒麟道:“有是有的,只是凭借表面可是谁都无法分辨对方是真好人,还是假好人。” 薛青云正要说话,顾麒麟忽地又笑了笑:“就拿晚辈来说,前辈可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 薛青云道:“自然是好……” “好”字刚说出,一道血光亮起,他脖颈上已多了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待他倒地时,他还在睁眼望着顾麒麟,眼神中满是吃惊。似不知道对方为何出手,又是如何出的手! 顾麒麟收起了手中的短刃,喟然长叹道:“老实说,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人是什么样很重要么?这个世间总是掌握在那些不顾伦理道德之人的手中。所谓的人性、善恶,在那样的人眼里不过如过往云烟……” 他轻轻松松地说出这句话,像是觉得人本就该是这样子的。 顾麒麟面带微笑,低头看着薛青云,道:“你既死了,可就不能说这魔道妖人是你杀的了,江湖中只会知道我绝公子的名字。” 他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只精致的小碗,向附近的流水声走去,准备为叶芷柔盛一碗清泉。边走边道:“庄姑娘,你遇到我这样的男子是多大的福气,可一定要好生珍惜……” 他说着大声笑了起来。 在顾麒麟离开后不久,一个身影从东面树下走出,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正是跟踪而来的好色君子。他方才正在暗处瞧着。 好色君子眯着眼睛,暗道:小子,若不是那位庄姑娘,我也不会杀你,你今日可活不了多久了。 他眼睛余光扫过,忽然看到一个女子出现在了薛青云的身边。 那名女子赫然是叶芷柔! 她为何忽然来到了这里?难道也是听到了这里的动静?可她明明说过自己不会什么武功,为何能听到这么远的动静? 叶芷柔静静地瞧着地上的尸身,似在猜测顾麒麟所使的武功。 第两百三十三章 惊诧 忽听一阵悉数的声音响起,薛青云压着草丛的手臂动了一动,眼睛盯着叶芷柔,嘶声道:“姑……姑娘……” 薛青云竟没有死!他虽已难以说话,可一时之间还没有断气。 脖子上的鲜血已流遍了衣襟,他艰难地说道:“姑娘……快去……叫人……那绝公子……绝非良善之辈……” 薛青云说到最后,喉咙咕咕作响,鲜血流得更加得多。他本就极为痛苦,可为了将这自称绝公子的作恶之事传出去,不惜拼命地说出这句话。 叶芷柔眼神中似有一丝不忍,似有一丝决绝。忽然手指一颤,一根红针从指缝中飞出,“嗤”的穿进了他的心口。 薛青云睁大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张了张口,头颅一歪,已是死了。 好色君子在暗处瞧得真切,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诧。 这种暗器手法,只有会内功之人才能使出。没想到叶芷柔是会武功的! 可她为何出手杀他?难道她真的爱上了顾麒麟,想要保他周全?还是说,她是为了让薛青云不再痛苦? 若两者皆非,她难道另有图谋? 叶芷柔向远处望了一眼,忽然快步走去,片刻后到了马车旁。 顾麒麟正倚靠着马车,手中玩弄着一只狗尾巴草。 叶芷柔一看到他,便低头轻声道:“刚刚我……” 顾麒麟笑道:“车夫已告诉我了,水已盛好,咱们这就启程吧。” 叶芷柔告诉车夫的是自己去方便,这话自然不好当着顾麒麟的面再说一次。 好色君子早已站在了不远处,看到叶芷柔绝口不提杀人之事,说谎时眼神更没有一丝的闪躲,不禁眼露笑意,暗道:女人一旦令男人自作多情,男人可就上钩了……这小子竟对庄姑娘没有任何疑心。 他打开折扇扇着风,自语道:“既是如此女子,我也不用担心了,不过今天的债可要偿还。” 他身形一跃,人自树顶消失不见。 …… 顾麒麟和叶芷柔坐着马车行在路上,叶芷柔在马车的晃动下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顾麒麟瞧着叶芷柔闭起眼睛后,长长的睫毛随着马车不断颤动,看得久了,自己都南面有些心动。他低声笑道:“玩过那么多女子,从未见过这般有姿色的……” 话未说完,忽听外面一声惊呼,似是马夫跌落了下去。 顾麒麟立即伸手扬起车帘,身子窜了出去。 只见车夫落在了几丈之外的草地上,而马车还在继续行进。 顾麒麟回头四望,竟瞧不见人影,暗中催动内息,更没发觉附近有何动静。 他料到是有人将车夫掷出后便离开了,于是向车辕旁搜寻起来。 对方既出手后便离开,定是想警示自己什么。 忽见面前似有一处白色之物在不住晃动,顾麒麟抬头,便看到一张纸条正绑在马尾之上。 他伸手抄过,纸条拿在手中,几番打开,看到了上面的字迹。 ——这小子是谁,来自何处,我懒得管。他处处使坏,我也懒得搭理。唯独庄姑娘一定要小心,我会时不时来看望姑娘,若有人欺负了你,我三日内必取他首级! 顾麒麟心下明白,这封信根本不是给那“庄姑娘”看的,而是给他自己看的。 他再向下看去,纸张的底部正绘着一个人形笑脸的表情,眼睛是色眯眯的模样,旁边还有几个心形图案。 这一瞧便知是好色君子的自画像! 顾麒麟哼的一声,冷笑道:“幼稚。” 他将纸团随手丢掉,看前方一览无余,索性任由马匹向前跑着,自己转身回了车厢。 叶芷柔还在沉沉地睡着,似没听到外面的声响。 顾麒麟从坐垫下方拿出一壶酒,打开后饮了一口。 还未咽下,他面色一变,忽然从车窗中跳了出去,接着“哇”的大口吐了出来。 那壶酒还在他的手中,但见酒壶上又是一行暗色小字:马尿者,味甘甜也,五十两一杯。 一瞧壶内,里面居然还带有枸杞、山药等物,显然是为了冲淡那马尿的骚臭味。并且里面有一大半还是酒水,刚打开时竟没闻出。 那好色君子竟在他心神注意在纸条上时,瞬间进入车厢换了壶酒。 顾麒麟因自己百毒不侵,对身边的食物酒水便大意了。他的确不惧怕毒物,却没想到对方灌的不是毒,而是尿。 但好色君子绝不可能知道自己会拿哪壶酒,难道他将座下的酒全换了? 顾麒麟回头,看马车已行远,身形掠去,转眼跟上车进了车厢。 他伸手一摸坐垫下,才发现下面一壶酒都没有了。无怪乎自己会摸到这一壶“马尿酒”,只因下面只有这一壶酒,别的想必都被好色君子拿去了。 但在这一摸之下,又有一张纸条被顾麒麟抓在了手中。 他拿起纸条,看到上面写道:小子,十大异人可不是好惹的,随时准备好脑袋。 好色君子竟像早就料到他会回来摸索,于是连同那壶酒一并准备了纸条。 这十大异人的武功或许次于九鼎,但他们的脾性、心智却似不亚于任何人! 顾麒麟不怒反笑,暗道:你这次让我喝马尿,下次我请你喝驴尿,这就叫礼尚往来。 他自入江湖以来还是第一次遭此戏弄,此前可只有他戏弄别人的份。顾麒麟的确觉得有意思极了,恨不能每日都能和这十大异人过过手。 忽听一阵笛声传来,清亮悦耳,闻之心中满是欣喜畅快之意。正是好色君子吹起了自己身怀的短笛。 他短笛声吹奏半晌,随着一声长笑,从林中消失了。 顾麒麟料其不会再现身,到了傍晚,亲自驾车驶进了青松城。 再过三五日,他就可赶到云霄城,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别的事要完成。 顾麒麟停下车后,仔细瞧着叶芷柔,忽然伸手将她拍醒,道:“庄姑娘,我们先下来休息一晚吧。” 叶芷柔睁开眼,掀开车窗望着四周,道:“这是哪?” 顾麒麟笑道:“青松城,城内松树如盖,看起来像是在林间居住一般,是这里的一大特色。” 第两百三十四章 明艳动人 太阳还未落下,下车后,叶芷柔借着昏黄的日光看着每隔几条街道种植的挺拔松树,赞叹道:“好美……” 顾麒麟和叶芷柔一同进入了芙蓉客栈,芙蓉客栈内插满鲜花,他随手拿起一朵,插在叶芷柔的头发上,道:“花朵再美,也不及庄姑娘万一。” 叶芷柔笑着低下了头,两人在外人看起来真如年少夫妻一般。 进了屋后,顾麒麟便叫了一桌酒菜,用饭完毕,他道:“咱们这便休息吧。” 叶芷柔望着屋内那仅有的一张床,低头捏着手指,道:“我……我还不困……” 顾麒麟看她既胆怯又娇羞的模样,暗道:还在装矜持么?等将你弄上了床,看你还如何矜持。 他笑了笑,道:“那在下带姑娘再出门转转?” 叶芷柔摇摇头,道:“公子先去吧,我想……一个人在屋里待一会儿。” 顾麒麟答应一声,走了出去。 在关上门的刹那,他面色忽然变得阴冷,心道:顾麒麟呀顾麒麟,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咱们慢慢来。难道这城里就没别的美色了么? …… 这青松城内的确有一美色,那美人儿名为萱琪,刚及十八,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虽不及叶芷柔明艳动人,却也是貌美如花,追求者甚多。 萱琪走在路上时总有人眼睛望着她,还有男子暗中指指点点,示意身边的朋友向她看去。 她早已习以为常,对这些男子瞧都不瞧一眼。 有人对她冷漠,有人说她高傲,她都不以为意。只因这些话她听到的实在太多了。 在她眼里,这个城内没有任何男子能够吸引她的注意,只因那些人一个个默默无闻,太过平凡普通,即便是家里有银子的公子哥,也是那样的俗气。 这天傍晚,她正拉一名叫林菁的闺中密友在外面闲逛,忽见前面围了一群人。 那帮人正互相对中央一人拱手说着话,有人道:“公子武功高强,没想到逃窜已久的商英都被公子除去了。” 第二人道:“岂止商英,最近刚冒出头的一些魔道人士接连没了踪迹,听说全是公子的功劳。” 一个年龄大些的男子长叹道:“江湖中有了绝公子这样的少年高手,我们这些老家伙可再动不得拳脚了。” 萱琪和林菁听得心下好奇,忍不住走了过去。 刚挤过人丛,便看到前面站着一个五官如雕刻般分明的少年,鼻梁高挺,身材挺直,正笑着向周围的人说着话。 这少年自然是刚从芙蓉客栈走出的顾麒麟。顾麒麟的名声早在江湖中传了开来,他一出芙蓉客栈便被一些好事的江湖侠客认出,登时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顾麒麟向那位长者道:“前辈可万不能开晚辈的玩笑,晚辈不过是做自己应做之事,碰巧遇上罢了。就说在场的各位,不论谁遇上了都会出手的,又何必只单单称赞晚辈一个?” 此话一出,那些江湖人士都是唏嘘不已,有的道:“公子太过谦了。公子年纪轻轻便又如此气度,真是羞煞旁人。” 有的连连点头道:“不说公子的武功,单说这份谦虚和气度,已是我辈难及。” 还有的道:“公子武功自然也不亚于我们任何一人,否则也做不出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莫说将来该列入江湖六公子之中,就是那武林九鼎退位了也要首选公子。” 顾麒麟含笑看着众人,似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他目光从面前众人面上扫过,忽然停留在一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正是萱琪。 萱琪瞧他看着自己,心底忽然慌乱如麻,直如小鹿般乱撞,不由得低头伸手抓了抓垂在胸前的长辫。 顾麒麟向她微笑点头,有看到的人,都跟着向萱琪看了一眼。 萱琪更加紧张了,此时此刻,他的注目正令不少人注意着自己。这种虚荣心上的快感,她的心里几乎是无法抑制,自然而然地生长了出来。 但她还是要保持一定的冷淡,只有这样才显得自己高贵和与众不同。于是她挺了挺胸,眼睛里尽量收敛起多余的情绪。 萱琪正紧张不安,一旁的林菁已惊喜地低声道:“这位有名公子似乎对你有些兴趣……” 萱琪忍不住皱了皱眉,道:“莫胡说。” 林菁扯了扯她的袖子,道:“你抬头看看,他和旁人说两句话就向你这边望。” 萱琪闻言忍不住真的抬头瞧了一眼,却正和顾麒麟双目对视。她脸色立时通红,头又低了下去。 她的脑海中已留下了顾麒麟的面目,那是一张略有些发白的脸庞,嘴唇微薄,似乎总带着一股令人目眩的笑容。这样的一张脸的确难以让人讨厌,仔细想来,他的外貌不亚于自己见过的许多男子。不,甚至和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同。 若说是哪种不同……大概是那种从骨子里、眼眸里透出的自信和洒脱。 那是种只有成名人士才有的自信和洒脱,只因他们备受称赞,几乎可说是高高在上,因此他们的精神气场愈发地和常人不同。 想起顾麒麟和自己对视的目光,那里面似乎包含着欣赏。 一想到这,萱琪的心里忽然如饮下一瓶糖水般甘甜,潜意识里多了种想法:像她这样引人注目的女子,自然需要一个引人注目的男子,不论长相还是名声。 就在这时,林菁忽然又一扯她的袖子,道:“哎哎,人家都走了。” 萱琪再次抬头,却见人群散开,顾麒麟抱拳说了几句,便向前方走去,不一会儿便只能看到一个姿态从容的背影。 想起他方才只是微笑着瞧了自己两眼,却没有过多举动,原来是自己太过自作多情了么? 看来他并没有瞧上自己……这种失落感令她的心神积聚到了男子之上,脑海里都是他的影子。 林菁看她呆呆地瞧着,一拍她的胳膊,道:“你要是喜欢,快去追呀。” 萱琪只感到心里又酸又痒,片刻后又觉心底像是丢失了重要之物般空无了。摇了摇头,道:“我……我又没说自己喜欢他。” 第两百三十五章 梦 林菁碎碎念道:“绝公子……绝公子……啊!我想起了!” 她一拍手,道:“我听过他的名字!听说他大大的有名,多少女孩喜欢他呢!” 又是叹了口气:“你要真不喜欢他倒好了,这样的男子有那么多人喜欢,我是不想了,也就能站远处看看。” 萱琪听了此话,心里对顾麒麟更加在意。也跟着多了一份虚荣心,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若能和这样的男子在一起,一定会更加引人注目。 像自己这般美貌的女子,配上一个有名有貌的年轻男子,正是再合适不过。她以往对自己的心上人还没什么明确的要求,此刻忽然明白自己需要的正是这样的男子。 林菁正喋喋不休道:“方才称赞他的可都是响当当的江湖侠客,那些大侠本就让人敬仰,他们称赞的这名公子想必更是……” 后面的话她已听不见了,她的心里几乎已被那陌生少年的模样塞满了。 萱琪回头一望,却见不只是自己,附近不少年轻女子都在远处望着顾麒麟的身影,眼神中流露着一丝歆慕和向往。 一想到自己此刻该也是这副模样,她脸色一红,拉着林菁走远了。 她越走心里越多了股莫名的气闷,似是觉得那样的英俊少年怎能被这些俗世女子所喜欢。 正走着,林菁忽然停下了脚步,一手抓着她的胳膊,道:“萱琪……萱琪!” 萱琪正在烦闷间,没留意前面,刚跟着停下脚步,才看到面前正站着方才那被众人追捧的俊朗少年! 她一阵失神,几乎以为自己瞧错了。不……该说是像是自己忽然做了个梦,梦见那有名的少年公子正站在自己面前。 林菁伸手打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却听得顾麒麟笑道:“在下初来青松城,对此地不甚熟悉,不知两位姑娘可否为在下介绍一些城内的美味?” 他说话间眼睛在两名女子面上扫视一眼,又道:“当然,若是两位姑娘没有吃饭,在下请客。” 林菁看萱琪没有吭声,忙道:“这个自然知道,我们可是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了,我们带你去。” 顾麒麟向她一笑,道:“如此,多谢姑娘了。” 萱琪注意到他对林菁的笑容,心下醋意不禁发了。 顾麒麟却是故意激起她的醋劲,这一来一去,便会令对方陷得更加的深。 人性便是如此。你愈表示对一些人的不在意,那些人便愈加想让你在意自己。 而在带顾麒麟去城内最大的松岳酒楼时,萱琪都是默不作声。她知道自己越不做声,便越显得神秘,也越容易让对方向自己搭讪。 顾麒麟果然向她询问了起来,于是在去酒楼的路上,两人越说越多,也更熟络了。 林菁因被两人晾在一边,到了酒楼前便赌气走了。 她怎会想到两人正是一般心思,要将她气走。她这一走,顾麒麟便和萱琪上了酒楼,叫了一桌这里特有的精致酒菜。 正吃饭间,有几名男子在旁边桌上不住地向两人瞧着。 有人故意放大了声音,道:“有的女人也就会看上个小白脸,长得俊俏便是好事么?说不定祸害过多少女子。” 另一人哈哈大笑,道:“其实她自己也不怎么样,说不定和多少男人睡过……” 这几名男子正是曾追求过萱琪的,听到这句话都是大笑起来。 笑声未毕,突见几个白馒头飞了过去,直塞进他们的嘴里,接着又几根筷子接连在他们喉结处一点,那拳头大馒头竟被他们直咽了下去。 几人急忙站起身,有的捶着胸口,有的掐着自己的喉咙,有的不住地往口中灌着热水。 顾麒麟向那边笑道:“你们若是女子,难道便愿意找一个又老又穷又没本事的丑八怪么?说这样的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那几名男子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都是把凳子一踹,下了酒楼。 店小二忙喊道:“几位客官,你们的酒菜钱还未付……” 忽见一块银子平平飞过,正落在他肩头的抹布上。顾麒麟的声音道:“莫追了,那桌酒菜我付便是。” 店小二拿过银子,忙客客气气地上前,向顾麒麟躬身道:“公子海量,对那些的人,咱们左耳进右耳出,就当啥也没听见。” 顾麒麟笑了笑,道:“无妨,人总有看不惯之人,只因他们想成为那样的人却没有本事。” 萱琪本被那几人说得又急又气,结果看顾麒麟不但为她出了气,还拿出了一笔银子。这银子非但证明他的有钱,还展示出了他的胸怀。萱琪终于对其彻底倾心。 于是在半个时辰后,顾麒麟便用醉酒的理由让她扶自己去了一间偏僻客栈,然后,在房内的床边,顾麒麟一个“不小心”压在了萱琪的身上。 之后便是上下其手,萱琪无论如何也推不开。 最后顾麒麟借着“酒劲”,将萱琪的衣裳尽数褪去,来了一番腾云驾雾。 萱琪的确心慕眼前的这位俊朗少年,可没想到这么快就失身于他,事毕后,竟是埋头哭了起来。 顾麒麟佯装被哭声惊醒,又是一番安慰,只说“将来必娶她为妻”云云。萱琪听了,终是被情话感动,抱紧了他的身子。 顾麒麟面露冷笑,暗道:好色君子,你明明好色,却偏要当君子,像我这样风流快活岂不痛快?如此人生乐事,竟被你那般抛弃了,可真是不懂风情。 他想起在自己扒开叶芷柔肩头衣裳时,好色君子出面说的那句“阁下如此唐突佳人,岂不如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心下又道:强暴果然有失风趣,还是好色君子懂得多,哈哈哈…… “你在想些什么?” 萱琪披上了一层薄衣,看着他眼中泛光,脱口问道。 这人人称赞敬仰的俊俏少年,甚至不少女子都暗中喜欢的俊俏少年,却唯独看上了自己。这种感觉再次令她沉醉起来。 她忽然觉得失身于他并不算什么坏事,至少比失身于别的男子强。更何况,对方已答应要娶他,这不过是提前将洞房之事给办了。 第两百三十六章 解馋 顾麒麟却是瞧也没瞧她一眼,笑道:“我在想,女子所谓的矜持和冷漠,在名声面前可真是一文不值!” 他即刻穿好衣服站起了身。 萱琪看着他的模样,失声道:“你……你要走?” 顾麒麟也不回头,道:“我为何不走?” 萱琪起身下了床,道:“你明明说过要娶我为妻……” 顾麒麟忽然回身,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微笑道:“我也是一名君子,实在不想在成婚后又去找别的女人,干脆等我在外面玩够了,再回来娶你……当然,若你想找别的男人,我也不会阻拦。” 萱琪闻言,“扑通”一声坐倒床边,整个人几乎要眩晕过去。 顾麒麟走出了房门,道:“先解解馋也好。你这样的女人,我要多少有多少,何况,我那里还有一个比你更美的。” 客栈外正有人偷看,顾麒麟只瞧了一眼,便知是萱琪的追求者,心下大笑:美人儿所谓的高傲冷漠,不过是对你们这帮废物而言,在我面前,这样的女子也不过是一****! 他只身回到了芙蓉客栈,见叶芷柔已悄然入睡,便去隔壁开了间上房,只等这几日再想办法让叶芷柔屈从自己。 直到第二日清早,趁着外面无人,萱琪才从那偏僻的客栈中出来。 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名年轻男子忽然迎了过来,手捧几束鲜花,道:“萱琪,我一直很喜欢你,你能不能考虑给我个机会……” 这男子名叫何安,在城中追求她已有半年。 萱琪正处在顾麒麟玩弄自己的痛苦之中,一时气愤,“啪”的一巴掌扇在了何安的脸上,道:“叫你别再来了听到没有?!丢人丢不够么?我再瞎了眼也不会瞧上你!” 她身子颤抖,满面流泪,快步从何安身边走过。 何安已是怔在了那里,像是变作了一座雕塑。 萱琪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半年里那男子对自己挺不错的。即便不喜欢,至少也可以安慰自己。 她现在正处于伤心阶段,正需要别人的言语安慰。于是萱琪当即又回过了头,决定去找那名男子。 这时一辆马车从她身边经过,正是顾麒麟带着叶芷柔去往云霄城的路上。 顾麒麟掀开车窗看到萱琪的模样,暗笑道:怪不得好色君子只好色却不付诸行动,看她如此哭泣,也真是我见犹怜……但什么样的女子自会看上什么样的男人,这只能怪你自己。 他面色发笑,却没有发声。 在到达云霄城前可要多享受一些女子,等九鼎大会召开后,整个江湖恐怕就要动荡了。 他这般想着,手臂搭在车厢座椅两边,微笑着看着对面而坐的叶芷柔。 马车继续向东面驶去。 …… 夜晚,玉琼山。 这已是我和唐怜双习武的第十二个时辰,我们像是和整个武林隔绝了,听不到任何消息传闻,只一心习武。 这十二个时辰来司徒振歌不断收到下属的飞鸽传书,面色愈来愈凝重。 月光下,我问道:“江湖中又出事了么?” 司徒振歌点头道:“东方雪隐之事还未弄清,魔道那边又有了动静。” 我想起鬼面书生曾说,自从有了武林九鼎,江湖中便少了许多杀戮,那些魔道之人也纷纷藏匿了起来。道:“这些年没有魔道,江湖似乎一直风平浪静。” 司徒振歌背负双手,道:“也不尽然,江湖中还是有不少邪性人物,虽屠杀不如魔道,却各自做着恶事,许多侠客都遭其毒手。就比如那嗜血徒杜千光、蛇蝎夫君、创立‘杀人客栈’的四大恶人等,他们大多无门无派,都是一些臭名昭著的武林败类、江湖恶徒。” 他摸着下巴,琢磨道:“说起来,当年那对贤伉俪就是在那杀人客栈中坠入爱河的。” 我知他说的是瀑布面馆中的那对高手夫妇,愈发想知道他们当年的故事。 我还未询问,司徒振歌又道:“除了这些人,还有一些江湖异士,非善非恶,有时杀人,有时助人。这之中有铁娘子,力大师,天山五老等,还有那十大异人也算在内。这些人特立独行,从不在意他人的评判,心中没有什么道德伦理、三纲五常,全凭自己脾性和心意做事。” 我听了眼前闪过目前自己遇到的几个十大异人,不由得点头道:“确实……确实……他们个个既奇特又古怪。” 司徒振歌转目看着我,道:“看样子你也遇见了几个。” 我立即道:“我已经见到了铁髯客和鬼面书生……哦,还有怪医柳平生。” 司徒振歌笑道:“柳平生不会武功,按理说不该在十大异人之列,但江湖中多是三人成虎,传得多了人人都道柳平生武功高强,便成了那十大异人。” 我想起柳平生那副瘦小老弱的模样,连连点头,道:“对,对,确是如此。” 司徒振歌仰面看着夜空,山林之大,夜空也显得浩瀚广阔,上面正亮着无数颗星星。道:“这里面我最熟悉的还是铁髯客,铁髯客可是收了一个了不得的弟子。” 我脱口道:“你是说慕长欢?” 司徒振歌低头瞧我一眼,道:“怎么?你连他也见过了?” 我自得道:“当然,我刚入江湖时就见到了他。” 司徒振歌随之笑了笑,道:“这江湖六公子可是我们武林九鼎尤为看好的,他们将来的武功地位必不亚于我们中任何一人。慕长欢的武功进境很快,曾有一次,我追踪一个名叫阴司郎的恶徒,这阴司郎虽非魔道,可平素行起事来常常滥杀无辜,只要是他看不顺眼的,或是有人看不惯他,他都会开展杀戮。我在追踪之间,偶然看到一个红衣少年现身,竟是徒手将这人杀了。那时我询问他姓名,你猜他怎么说?” 我正心道:连江湖至尊之位上的九人都看好的侠客……竟是那六名年轻的少年。 此刻听到问话,我忙想了一想,道:“凭他的心性,一定是挺胸傲然说道,我姓慕,名长欢,是十大异人铁髯客的弟子!” 第两百三十七章 长欢 司徒振歌哈哈一笑,道:“不错,你猜对了一句。他当先一句说的可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司徒振歌眼中泛起了微光,像是回味着那天的情形。 那天也是在这样的夜晚,一座城镇内,身穿红衣的慕长欢立于屋顶之上,朗声道:“本大爷的名字也是你过问的么?” 司徒振歌闻言大笑道:“好小子,你这脾气是跟谁学的,在武林九鼎面前也敢如此高傲。” 慕长欢听他自称武林九鼎,怔了一怔,道:“你是武林九鼎?” 司徒振歌道:“如假包换。” 慕长欢眸子中露出狂热之意,道:“既如此,我们打一架吧!” 他身形弹起,一股气浪砰然爆出,身子极速贴近司徒振歌。 司徒振歌手掌扬起,慕长欢一拳打在了他的掌心。“轰”的一声,一股劲气在司徒振歌的身周四散,他脚下的地面却没有一丝碎痕。 要知长欢外功强悍,这一拳击出,对方若不将外力传递于地面或其他地方,身子万万吃不消。 可眼前这自称武林九鼎的中年男子,却一只掌心敌住了自己的外功,并且令自己巨大的外力如石沉大海般消失不见。 慕长欢眸子闪过一道精光,道:“你这什么功夫,竟不怕挨打的么?” 他接连击出数拳,拳影如飞,直轰向司徒振歌。 司徒振歌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出手如此认真,也不管对方什么身份,就想为之拼命。 他接过慕长欢最后一拳,五指包住对方拳头,道:“去吧。” 慕长欢头脑“嗡”的一声长鸣,整个人突然飞了出去,直撞进了一旁的房屋。 但他的身子刚撞到墙壁,“噗”的一声,竟没有撞破石墙便落了下来。 这只因司徒振歌无心伤他,手中用了内力的收劲。 慕长欢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其对手,眼睛直直盯着司徒振歌。 半晌,他忽然大笑道:“你好强……你真的太强了……哈哈哈……” 司徒振歌亦是微笑道:“你外功不低,眼下却无法敌过我的虎啸神功,但再过几年,可就说不准了。” 慕长欢道:“好,我便告诉你我的名字。” 他神态倨傲,踏出一步,喝道:“我姓慕,名叫长欢,是十大异人铁髯客的弟子!” 风声呼啸,直吹开了遮蔽月光的阴云。 月光下,这座城镇之中,武林九鼎中的一名人物,与这江湖六公子中的少年卓然而立。若是外人看到,恐怕早已昏厥过去,要知这两人平日只能听到传闻,轻易不得见上一面。 我听慕长欢居然在武林九鼎面前自称“大爷”,忍不住吃了一惊。待司徒振歌讲出慕长欢最后喊出的那句话和我说得分毫不差,又不由得笑了起来。 司徒振歌道:“江湖中想要成名的少年,若想被世人列入六公子,不但要武功高强,还要有一副侠义心肠。这些年江湖的杀戮之事日益增多,许多人凭借着武功肆意妄为,这六公子可是为助人出了不少力。” 我点头道:“听说武林九鼎的设立就是为了防止江湖仇杀。” 司徒振歌目中光芒闪动,却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神,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疑虑:难道……九鼎最初的设立另有别的原因? 唐怜双默默地点燃了地上的篝火,篝火燃起,树枝、柴火之物劈啪作响。 从头到尾,唐怜双都没有开过口。我走上前,蹲下了身子,将几根树枝丢入火堆,道:“你在想些什么?” 唐怜双看着跳动的火光,火苗窜动间,映照的她的模样更美。但在这美丽之中,她的模样似多了一些清冷之意。 她缓缓道:“我只是在想,凭今日所学的武功,能否亲手杀了东方雪隐。” 司徒振歌忽地长长叹息了一声。 我看着眼司徒振歌,又看了眼唐怜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因我们这十二个时辰内虽学会了新的武功,却没有实际运用过,而且武功初成,只会一点皮毛,恐怕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对敌。 司徒振歌忽然瞧着唐怜双,道:“你一定非杀东方雪隐不可么?” 唐怜双闻言站起身,回看着司徒振歌,道:“他害了我奇门满门,我自然是非杀他不可!” 我抬头望着司徒振歌,愈发觉得奇怪,道:“前辈为何问出这样的话?” 司徒振歌眼望星辰,道:“此人铺设如此长的计谋陷害我们九人,定和我们有着深仇大恨,否则他不会如此工于心计。这件事,恐怕便牵扯到二十年前……二十年前,许多人都做过错事,或许,那东方雪隐才是对的……” 他又是长叹一声,道:“但对与错,谁又能分得那么清?有时两个人立场不同,两边便都是错的。” 此话一出,我和唐怜双都是一时无言。 过得片刻,唐怜双眼中泛起冷光,道:“此事已没有什么对错,我也不管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如今东方雪隐害我满门事实俱在,我必要他血债血偿!” 司徒振歌点了点头,再不说话,走到了一棵树下,道:“等天一亮,你们便启程。至于我教给你们的武功,在路上遇到危险自会有所帮助。” 他身子靠坐在树身旁,随手拿起一旁的斗笠,盖在了脸面之上,不一会儿便传出了睡眠的呼吸声。 篝火燃得更旺,我和唐怜双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蛋,想着以后如果能和她一直浪迹天涯也是快活,还做什么皇上? 我“咳”的一声,道:“等你杀了东方雪隐,我们就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 “闭嘴。” 我还未说完,唐怜双冷言冷语的两个字已砸了过来。 我看司徒振歌离我们还有点距离,应该不会惊扰到他,依旧说道:“你难道对以后的事没有打算?等东方雪隐死后,学武功还有什么用?到那时……” “啪”的一声,一颗石头砸在了我的胸前,我仰面栽倒。 第两百三十八章 普通人 唐怜双掷出石子后,冷冷道:“你问学武功有什么用,为何不问问人活着有什么用?你活着又有什么用?” 我撑起身子,怔了半晌不知道怎么回答。人活着有什么用?这个问题我的确没有想过。 说起来,我们做自己喜欢之事时,常有人质问我们:你做这些有什么用? 那时我怎么不知道反问对方:你活着有什么用? 小时候在宫里,喜欢写诗的我,倒没遭受过什么质疑。只因在财和权力之下,做什么都是对的。 但对于那些普通人来说,他们若是不求学、不求功名、不求财,活着仿佛便是错的,便没有任何用。 想到这,我终于说道:“人活着……本就是没有目的的。有时候总觉得,人活着挺没意思的,不如死了算了。” 唐怜双冷冷道:“那你怎么不去死?” 我愣愣道:“我怕疼……” 唐怜双不屑地道:“连自杀都做不到的人,不配谈人生。” 我叫道:“真自杀了还有人生可言吗?” 唐怜双眼睛注视着篝火,火苗似乎点燃了她的眼眸,亮光铺满她的深瞳。 只听得她缓缓道:“人活着,便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武功便是某些人的喜爱之事。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便是有用的。你若不喜欢,再有用又能怎样?” “我自小便喜欢武功,或许是因我年纪小,或许是因我是女儿身,总会有人质问我,你学这个有什么用?我在看来,人活着就是无用的,能做热爱之事的人,活着对自己来说才是有用。每日做不喜欢的事,再有用也感受不到活着的意义。” 我听得想说些什么,可胸腔中却像鼓满了话语,卡在喉咙中,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接着道:“我师父曾告诉我,昆仑有一些金喉鸟,鸟如其名,吟唱极是动听。但传言它们每花力气唱一首歌便会折寿一年,它总共不过十年的寿命,最多也不过能唱十首曲子。有的金喉鸟不敢歌唱,选择了生活,每日筑巢养家,和其他平常的鸟儿看不出任何区别。而有的金喉鸟却执意唱歌,花一年时间尝试作出独特的曲子,花一年时间歌唱,又一年时间创作,又一年时间歌唱……这种金喉鸟的歌声令所有江湖人士沉醉,就连那些有仇之人,若在仇杀间听到了此曲,也会失神丢下手中刀刃。但这样的金喉鸟活不到五年便死了,数量也愈来愈少。” “至今我不知道,昆仑是否真有这种鸟,还是师父为了鼓励我习武,为我编的故事……” 唐怜双扬起了脸面,望着星空,语声悠远:“但我曾这样问过自己……你愿做那谱曲歌唱的金喉鸟,还是做一心只为活着的普通鸟儿……” 我怔地说不出话来。大概,怜双就是因为这种心态才习武的吧。不泯然众人,只做自己喜爱之事。 我呆呆地看着她,她的眼眸犹如坠入了一条星河,那么明亮而耀眼。不知是因她说出了这些话,还是因她的美丽非凡,我突然觉得,自己离她那么遥远…… 接着我就感到,能遇到唐怜双,我是何其有幸。 她非但心性和寻常的女子不同,连头脑中的思想也是超出常人。 我想,或许很多父母给孩子选错了方向。若是从小就找到孩子感兴趣的事情,然后培养那些事,他们将来也能靠那些事养活自己。而不是一味地让他们进学堂读书,拼那些状元榜眼,导致将来只能为养家糊口一辈子忙碌无趣地活着。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今天所练的武功几乎是提升了我体内所有经脉的防身力道,经脉内的真气流转得也更加迅速。若有人以浑厚内力伤我,我便能将其内力反激回去。 这种类似反弹的功夫正是利用十日功本身的能力,但我能不能顺利使出却是二话了。 因我和唐怜双是分别修炼了一段时间,我还不知她的武功提升到了什么地步,那残风身法又是如何厉害? 再一瞧怜双,像是说了太久,已是沉沉睡去了。 她手臂作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模样看起来又是清秀,又是动人。 我呆呆地瞧了一会儿,随着怜双轻缓的鼻息声,也跟着睡去。 在梦中,我梦见一些恶人将我和唐怜双围了起来。 而唐怜双还在睡眠之中,我看着眼前的那些人,高的低的矮的胖的,个个泛着冷笑。心道:有了这身武功,我再不用怕任何人,身后的怜双,就交给我来保护! “砰”的一声,我被一人打得飞了出去,满面流血。 我哭喊道:“怜双……救我……” 一阵冷风吹过,我大喊着醒了过来。 月光如初,星光满地。 唐怜双已站起了身,正眼望着司徒振歌的方向。 司徒振歌不知何时醒了,站在树下,手中正拿着一封书信,皱眉盯着。 我看两人的面色一个比一个肃然,紧张道:“出什么事了?” 司徒振歌从信上抬头,目光向我们二人一扫,一字一句道:“属下来信,说是刑无令已出了十方囚狱!” 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彭三叔”三字,道:“东方雪隐找刑无令是为了对付那彭三叔。” 司徒振歌面色凝重,看着远方,道:“我所虑的并非是刑无令要对付谁,而是这十方囚狱乃归火龙真人的三大弟子掌管,东方雪隐能从那三人手下救出刑无令,便证明他们的实力不容小觑。” 唐怜双看了我一眼,接口道:“而且他们找寻刑无令无非是为了增强自己阵营的威势,随着东方雪隐身边的高手愈来愈多,武林九鼎的胜算便愈来愈少!” 便在这句话之后,司徒振歌蓦然回身,目光凝注着我们,道:“你们即刻动身,前往锦绣谷。” 风声突然变大,冷风阵阵吹起,他那失去左臂的袖管随风晃动。 篝火之上,一缕缕火星直飘向天际。 …… 云梦城,夜晚,圆月之下。 第两百三十九章 闪转 一个身影正站在一处屋顶的石像上,那石像该是貔貅,看起来狰狞可怖,却又霸气十足。 下方有两排屋宇,屋门俱是紧闭,街道中一阵阴风吹过,像是有鬼魅在附近游荡一般。 过了一会儿,屋宇之间的一条昏暗小道上忽然现出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身法奇快,他闪转腾挪间行过数间屋子,那些屋子前徒然多了一层血雾。 血雾弥漫间,房屋上的木门窗扇等纷纷腐烂。 显然他是在躲避什么人,一面奔逃一面施展毒雾防身。 而他的速度也是越奔越快,以眼下的速度,恐怕只有鬼公子和朔流光能在短时间内跟得上。 屋顶貔貅石像上的身影在上方注目片刻,嘴角扬起,身形忽然下蹲,双脚踩在了石像头顶,腿跟着向后弯去。 他的脚边缓缓腾起一阵气浪,气浪回旋间,石像上现出丝丝裂纹,接着突听砰然一声,石像尽碎,他的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去,脚底直带起一阵旋风。 下方那人已然听到动静,一惊回头。 他的瞳孔中映射出一个红色暗影,在月光下直冲而来。 这人身形在地上一转,犹如画了个圆圈,“轰”的一声,一阵蓬勃血雾从地面向上涌出。 便在这层血雾之中,“呼”的一响,那红色暗影竟毫不停息,直冲了进来。 “轰!” 一声惊雷般的震响,地上石板尽碎,血雾尽消,那人整个身子向后飞倒,接连撞破十几重屋宇,倒在了地上。 他浑身剧痛,方才只感到面上中了一拳,没想到这一拳下去,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几乎粉碎了。 那红色身影从飞扬的尘土中缓缓走来,他嘶声道:“你……你怎么突破得了我的血雾大法……” 红色身影道:“抱歉,那什么血雾大法早被我的拳风吹散了。” 眼见得红色身影一步步逼近,他大吼道:“我和你们江湖六公子无冤无仇,为何非要追我不放?!” 红色身影缓缓道:“没什么……只是听说你武功不错,又是什么魔道,就想练一练手。” 那人睁大眼睛,他身为魔道,虽害了不少人,但这个想杀他的人却是拿他练手! 就在这一愣之间,“砰”的一声,地面轰然碎裂,这魔道妖人的生命也就此终结。 红色身影甩了甩手,自顾自地摇头叹息:“这城里难道连个能打的人都没有么?” 他仰头望月,像是觉得甚是寂寞。 月光映照下,才可看清这红色身影乃是一红衣少年。他天庭饱满,一双剑眉犹如雕刻在眼皮之上,眼眸如天上星辰,充满了明亮和灼热,身姿更是卓尔不群。 这挺身而立的风朗少年却不是慕长欢是谁? 慕长欢本是去十方囚狱找寻师父铁髯客,一路上也没怎么问路,马虎大意地进了这云梦城。刚进来便发现了这四处害人的魔道弟子,眼看着对方会些武功,不禁心痒难耐,动了武斗的性子。 待那人死后,他肚子咕咕大响,自言自语道:“真是的,每次一出力就饿,也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那什么辣子鸡……” 他自在冷月镇尝了那冷月辣子鸡,便每日想念,几乎要忘了去十方囚狱找寻师父的事。 慕长欢寻了半晌,到了一家写有“川”字的饭馆前,闻见辣味扑鼻,肚子愈发饥饿。也不管身上有没有银子,便走了进去。 那店小二一看到他,便抹干净一张桌子,让他坐下,道:“客官吃些什么?” 慕长欢看着身边不少人吃着油辣之物,“咳”的一声,道:“凡是辣菜,各来一份。” 店小二一怔,赔笑道:“咱们店里可都是辣菜,至少有三十多种……” 慕长欢一拍桌子,道:“好,那就全都端上来!” 店小二见他气宇轩昂,一副大家少爷模样,立时满面高兴,道:“没问题,没问题,小的这就去催后厨上菜!” “等等。”慕长欢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道,“有没有辣子鸡?” 店小二笑道:“有,有,辣子鸡可是咱们店的招牌菜之一,保准客官,不,少爷满意。” 慕长欢松开手,大笑道:“好,记住,越辣越好!” 店小二道:“少爷放心,给少爷全部上至尊辣!” 说着他就催后面做菜去了,那掌柜的看来了个大客,亲自为其倒茶,还张口问道:“客官是摆宴么?一共来了多少人?可为客官换张大桌。” 慕长欢摆手道:“就我一个,快上快上。” 掌柜的吃了一惊,他这辈子也没见过有谁只身一人要下整个饭馆的饭菜,这人得有多大的胃口? …… 城中一家大户宅邸之中,厅堂中正有一个中年人站在那里。 他的面前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副卷轴,卷轴摊开,上面写着无数个名字。 那是他曾经仇人的名字!这些名字加起来,几乎就是他的一生! 他叫霍英,二十岁白手起家,短短三十年,已经富甲一方。想当年他不过是一个乡下出生的穷小子,现在多少人仰望着他,羡慕着他的钱财。 他挣了多少钱,连他自己都计算不清了。 对他来说,有钱实在比会武功有用得多,有了钱,他就可以命令别人做任何事,包括杀人!他根本不用习武,只要有钱,他就有了一切。 他拿笔蘸墨,划去一个个仇人的名字,就像皇帝批改奏折。 这江湖并不是只属于那武林九鼎的,在这间屋中,他就是这里的王,身边的人只能听从他的指挥。 就在这时,忽听外面一声震响,桌上的笔墨颤了一下。 那卷轴上立时多了几点墨汁,他紧皱眉头。 他不用下达任何命令,那名叫阿方的下人就会赶过来汇报。 果不一会儿,阿方跑了进来,道:“老爷,有人刚出手杀了贺老六。” 霍英目中闪着冷光,贺老六是自己花钱请的杀手之一,他从没过问过对方的身份,即便有人说他是魔道血杀派的弟子。 对他来说,什么身份都一样,无论正邪,都是自己可用金钱收买的工具! 第两百四十章 不利 因此他并不在意那人的死活,他唯一在意的,是这杀死贺老六的用多少钱可以收买。 阿方道:“那人的身份我已查清,是江湖六公子中的傲公子!” “江湖六公子……”霍英琢磨着这个称号,“好,很好……” 他从卷轴上抬头,看着阿方,道:“让他为我做事,每年三千两!” 在这个江湖中,他不但要除掉这些年因钱财结的仇家,更要时刻防着他们杀死自己。 贺老六每年只给一千两银子,这人能杀死贺老六,武功显然在其之上,他便出到三千两。 阿方呆了一下,道:“这……我……” 霍英盯着他,阿方浑身吓得一抖,低头道:“都说那傲公子正邪不分,做事随心所欲,并且是十大异人铁髯客的弟子,小的恐怕……” 霍英道:“五千两!” 阿方身子又是一抖,霍英又道:“一万两!” 阿方道:“他恐怕……要的不是这个。” 霍英道:“他要什么,便给他什么!” 阿方抬头道:“他……他好像想找人打一架……” 霍英眉头又皱了起来,打一架?这是什么意思? 阿方道:“这傲公子心性高傲,最喜和人武斗。” 霍英垂下目光沉吟着,过了片刻,抬眼道:“以他杀死贺老六的本领,你找来的那些人有没有能打得过他的?” 阿方道:“恐怕……没有……而且……而且我怕他会对咱们不利。这傲公子性子豪爽,听说最爱替人打抱不平,若是有人向他暗中说了老爷的不是,我怕他……” 霍英哼的一声,道:“别说是江湖六公子,便是武林九鼎来了又能奈我何?论这城内的人手,谁也没有我多!” 阿方忙点头道:“是,就说周边那大大小小一十二个门派世家都在老爷的笼络之下,小的时不时便去打点关系。” 霍英冷笑着,这附近的门派世家虽没有被他完全收买,但那些掌门、庄主可都收过他送去的不菲宝物,包括衙门也一样。在这云梦城中,什么人他动不了?什么人敢动他? 这云梦城便像是一座皇宫,他就是这宫中的王。 这就是有钱人的本事!所有没钱的都只能围着他转,路上的人见到他都会向身旁的亲朋邻里说自己见到了霍英本尊。 许多人羡慕有钱人,想成为那样的人,于是拿他当自己的偶像和目标,羡慕着他,敬仰着他。 可以说,他在这城中的名声,早已超过那武林九鼎! 在霍英眼里,武林九鼎也不过是江湖中的几名高手,这世间的人可不只是看武功的,钱财才是人们第一追求之物。这话说来讽刺,可世间偏是如此。 他挣的银子越多,别人便越羡慕他、敬仰他。在那些人的眼里,可没什么九鼎,没什么江湖六公子,有的只是“霍英”二字! 即便是那些名人侠客,从他面前走过也得向他拱手示意,以示尊敬。在钱财面前,人人都得低头! 霍英注视着那副卷轴,道:“此人来了云梦城,既不能为我所用,便有可能对我们不利……你可知道该怎么做?” 阿方道:“老爷放心,我这就召集那十二门派世家……” 霍英打断道:“他们平日虽收银子宝物,可真要动起手来,远没有花钱雇的那些杀手利索。” 他深知那些门派世家一来顾及脸面,二来不知对方武功深浅,恐怕不会真的出手杀那傲公子。 阿方道:“那……” 霍英道:“用计!” 他转目盯着阿方:“霍晓峰在哪?” 霍晓峰正是霍英之子,阿方道:“少爷似乎……似乎去了品花苑。” 霍英道:“没出息的东西,整日在女人身上做文章。让他叫上自己常玩在一起的几个公子哥,找地方坐坐。” 阿方试探着问:“老爷说的那几个公子哥可是那些大侠及掌门、庄主的儿子?” 霍英道:“不错。” 阿方笑了笑,道:“少爷正是和他们一起去的品花苑。” 霍英目中光芒闪动,道:“很好……跟着霍晓峰的还是厉刚?” 阿方道:“对,厉大侠刀法过人,在江湖神刀榜中排名第十九位,有他跟着少爷,少爷万不会有事。” 要知江湖中练刀的有数万人之多,能排十九已是前列。 霍英道:“你去告诉厉刚……” 他眯起了眼睛,望着厅堂之外:“让他暗中杀死那几个公子,并将此事,推到那傲公子头上。” 阿方闻言面色一喜,道:“妙计!老爷当真智谋过人,小的这就去吩咐!” 他说完一躬身,就跑了出去。 这霍英生性多疑,只要是来城内的高手,他必要知其底细,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杀。 若是没有智谋,他如何当得上城中的首富?若是不够狠毒,他如何凌驾于千万人头上? 只因杀人的不是他,并且一向保守严密,他就这样作威作福了多年,无人得知那些死去的侠客是他所为。 …… 品花苑就在城的正中央,建得气派无比,暗中有人说这是霍英投银子所建,但谁也没有真凭实据。 这里是酒楼加妓院的所在,任何菜品、酒水都有,女人也是胖瘦高低皆可挑选。 品花苑的一间阁楼之上,五六名俊俏少年正在搂着几名女子饮酒快活。 其中一名正是霍晓峰,样貌普通,却偏偏在这里最是显眼。只因他身旁围着的女子最多最漂亮,旁边几名少年也是不断地向他拱手吹捧。 厉刚正站在众人的身后,腰间插着一把长形刀鞘,刀未拔出,便觉他身周涌出一股寒气。 他已得到了新的命令,待会儿将霍晓峰身旁的几位公子尽数杀死,阿方会亲自将慕长欢引来,同时通知那几位掌门庄主。 霍晓峰身旁的五名公子哥边饮酒,边摸着身边美人的大腿,边唱着小曲儿,哼着歌谣。 这五名公子哥有两人的父亲竟都是江湖中响当当的侠客,还有一位是太白门掌门的儿子,剩下两个一为富家公子,一为官宦子弟。 第两百四十一章 发笑 有几名少年手已经伸入了身旁女子的衣襟,一名女子佯装不乐意,笑着起身围着屋子跑了起来。 那少年立刻追了上去,边追两人边骂着撩人的情话。 厉刚就站在那里,眼睛向这些人面上瞧也不瞧。 他虽收了别人的银子,可还是带着一股江湖气,除了杀人,他什么都不关心。 那女子笑着跑着,忽然一个不小心,撞在了厉刚的身上。 厉刚身子动也不动,那女子向他瞧了一眼,像是才注意到他这个人似的,笑道:“这里居然还有个大活人么?我还以为自己撞到了鬼哩。” 那边围桌而坐的男男女女闻言都大笑起来。 女子看着大家发笑,又瞧了瞧厉刚,看到他腰间的刀鞘,道:“哟,这么大的刀,吓唬谁呢?” 她伸手要摸,厉刚目光如电,直盯着他。 女子吓了一跳,退后两步,拍着自己的胸口,装腔作势道:“哎呀,你们看这人,人家想摸一下他的刀他都不愿意。” 她说着跑到方才和自己追赶的少年旁,头埋在他的胸口,道:“你看看那人,真是的。” 那少年名叫徐林,面色粉白,搂着女子,道:“一柄破刀,有什么了不起,真当这里的人稀罕?” 厉刚知道这徐林是江湖人称金狮侠客的徐相羽的独子,回望着他,冷冷道:“在下的刀可不是用来摸的。” 徐林哼的一声,道:“你那把破刀也算刀么?怕是在我手下走不过三回合!” 忽听一人哈哈大笑,却是霍晓峰笑道:“他是在江湖神刀榜中排名第十九的刀客,就是那人称‘旋风斩’的厉刚。” 徐林动容道:“江湖神刀榜……我曾听父亲说起过,凡是能在上面排名的,都是刀法精湛的高手。” 一个女子闻言,摸着霍晓峰的胸口,道:“这刀客再厉害,难道还厉害得过咱们的霍少爷?” 另一个女子笑道:“就是,他这么厉害不还是给霍少爷当起了保镖?” 厉刚眼皮一跳,手不由得握紧。 霍晓峰大笑道:“现在江湖中开展的比试大会可太多了,我随便花点钱就可以买个名头,别说第十九名,第一都可以花银子买来。” 前面说话的女子又是拍手笑道:“只不知这叫厉刚的当初花了多少银子,拿到个排行十九的名头?” 厉刚怒目道:“我们那场比试里没有任何人使银子找关系,统统凭的真本事!” “你说没有就没有了?我们可没瞧见你的那什么真本事。”一个女子说着,向旁边问道,“你瞧见了么?” 那女子笑道:“没有。” 她又问向第二名女子,道:“你呢?” 第二名女子耸耸肩,摇了摇头。 就这样她将全场问了一遍,没有一人说见过。 女子笑道:“你看,这里可都没人知道你使的是不是真本事,你难道不耍几手给我们瞧瞧?” 这些人直将这名使刀的侠客当做了卖艺的,都是纷纷叫喊着,有的已经鼓起了掌,非要他耍几下刀法。 厉刚一只手握住了刀鞘,手臂青筋都要暴起。 他为了钱财丢失了太多的脸面和自尊,而现在,他难道还要继续丢下去? 这其中叫的最大声的,自然是那几位公子少爷。 这些公子少爷从不在意改变自己的心性,只因他们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已成王一般的存在。 他不用为任何人改变,从来我行我素。因为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敢当面说他的不是。所有人都在恭维他,吹捧他,甚至惧怕他。在这个圈子里,他只有对,没有错。 这样的人永远不会主动脱离这个圈子,所以他们从来都是肆意妄为,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他风流,他挥金如土,这些行为都只会引来身边人的吹捧和羡慕。所以他愈加放肆。 那些手握权力的官员们不也是如此?守着自己的权力圈子,称着自己的王。 这几名少年笑得愈加大声,那霍晓峰被几人怂恿着,亲自上前要拔出厉刚腰间的长刀。 厉刚的刀从未被别人拿去过,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他即便为别人卖命,也没有丢过江湖侠客的脸面! 若是任由宝刀这般被抽出去,他便在江湖中颜面尽失,但若是不让霍晓峰拿去,自己恐怕再难以待在云梦城。这城中可说是无人敢惹霍英的儿子,连同他在内。 霍晓峰的手一点点伸近,他的身子一颤,几乎忍不住想要出手。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个人突然撞破屋门,直跌了进来。 他嘴角流血,躺在地上,一个红衣少年缓缓走近,正是慕长欢! …… 慕长欢本在那川字号饭馆叫了一桌辣菜,正要动筷,忽然有人自外面扔了一张纸团。 纸团上写的是:请阁下速到品花苑阁楼之中,有要事相商。 那纸团砸哪里不好,不偏不倚砸进了一盆酸辣肚丝汤内。 慕长欢最是讨厌打扰自己吃饭之人,上次便因此出手教训了铁面三熊。这次看到纸团丢进,他恼怒之下,一个闪身便是风声大作,忽听窗扇外一声惨呼,那抛纸团的阿方已被他抓在手中。 慕长欢冷喝道:“你做什么?!” 阿方被其提在手上,直吓得浑身冒汗,道:“我……我来告诉公子……品、品花苑那边出了事,让公子过去……” 慕长欢头脑如铁髯客一般,从来都是听得一句便听不下第二句,也不问那边出了什么事,为何要让自己过去,便道:“你难道看不到我在吃菜?!” 阿方知他为人最是刚烈,颤声道:“不、不然公子先吃完……这顿饭小的请,小的请……” 慕长欢直提着他又进了饭馆,命他付了银子,又重上了一盆酸辣肚丝汤,接着便大口吃喝起来。 那桌子不过是张四人小桌,摆六个菜也就满了,他筷子如风,一道菜不过刹那间便清空了。 这时客人还有许多,都是睁眼瞧着这个胃口如海般的少年吃菜。小二看他吃得甚快,又搬来一张桌子放在旁边,上面摆放着新做的六道菜。他每吃完一桌,旁边那张桌便搬了过去,第二桌吃完,第三桌便又搬上。 第两百四十二章 厮混 别人吃饭是论盘,他却是论桌。 吃到最后,众人看着那六张杯盘狼藉的桌子,都是互相瞪着眼,心里均在想:吃那么多不说,还都是至辣之菜,这人的胃莫不是铁打的? 这种想法刚过,慕长欢突然张大嘴巴,伸着舌头,手掌作扇不断地扇着,便扇便道:“辣、辣、好辣!”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向嘴里灌去。 一壶喝完,他又跑去别的客人的桌上拿新的茶壶,就这样一连喝了八大壶凉茶,他才缓过劲,舒了口气。 众人又是互相瞪着眼,心里想道:搞了半天,这小子根本吃不得辣…… 阿方怀里本有五十两银子,以为这一顿饭再贵不过三五两,没想到整个吃下来,竟吃去了四十九两。 那店小二找回一两碎银子,笑道:“你家少爷可真是好胃口,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能吃的人。” 阿方哭丧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 慕长欢茶水喝了个尽兴,一抹嘴,又伸手提起了阿方,道:“品花苑在哪?走!” 阿方巴不得将他带去,便给他指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到了品花苑。 还未进品花苑的阁楼,慕长欢便听到几位公子哥嘲笑厉刚的话语,他生性爽直,最听不惯那些话,一把将阿方丢入门,自己跟着走进。 霍晓峰正要拔刀柄的手停了下来,皱眉看着阿方,道:“这是怎么回事?” 阿方还未说话,慕长欢已截口道:“如今江湖中的名人侠客,都喜欢跟有钱人厮混在一起么?” 他只用肉眼一扫,已看出眼前少年中有三人都怀有上层内功,显是名家之子,只是修为却不甚高。 那徐林闻言拍桌而起,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说评说我们?” 慕长欢瞧了厉刚一眼,道:“那刀客比试大会我也见过,他凭的的确是真本事,你们若想动手,不妨先和我打一架。” 他甩着手背,道:“我正好手痒,今天还没打够。” 徐林和旁边几位公子哥相望一眼,都不知这红衣少年什么来头。 阿方躺在地上已是半天起不来,道:“他……他就是那江湖六公子中的傲公子!” 徐林和另一个名叫吴卓的名侠子弟闻言,面上已变了颜色。 霍晓峰却是上上下下看了慕长欢一眼,忽地大笑道:“我看这江湖六公子也算不得什么,只要肯花钱,我一样可以买到那类的名声。” 那太白门掌门的儿子名叫朱钧,他跟着霍晓峰沉迷酒色已久,满身酒气地道:“不过是在江湖上做些出风头的事,引得一些人吹捧,就和戏台上那戏子一样,露头卖弄几下,好让别人瞧自己会点花拳绣腿,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另一个富家子弟道:“什么江湖六公子,我看他的模样和那街头卖艺的可没什么区别。” 几人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霍晓峰晃着手中的酒杯,眼睛盯着慕长欢,道:“小子,这世上最重要的是钱,没有钱,你可什么都不是。” 他伸手一揽身旁的女子:“你可知道多少人的梦想是变得有钱?我比你有钱,在许多人的眼中可比你这个卖艺的江湖人地位高多了。” 他在女子脸上亲了一亲,又问道:“我说得对么?” 女人道:“那当然,有银子的才是这里的客人。没银子的,在这里可什么都不是,就得被赶出去。” 霍晓峰哈哈大笑,笑了半晌,才大声道:“这世上最行得通的是钱,你被江湖人士封个傲公子算得了什么?!” 那徐林毕竟知道江湖六公子的厉害之处,小声道:“听说他的师父是十大异人……” 那太白门的少掌门朱钧道:“放心,自从有了武林九鼎,无人敢肆意杀人,谁若这样做了,武林九鼎一来,他就只能去关外喝西北风!” 霍晓峰仰面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光,“砰”的放下酒杯:“告诉你,那什么武林九鼎、什么名门正派,就是为我们这些有钱人服务的,没有我们,他们连饭都吃不起!” 慕长欢沉着头,没有说话。他一向不擅长说话,他只擅长用自己的拳头解决一切。 于是他缓缓抬起头,忽然一笑,道:“你说错了。” 霍晓峰冷笑道:“什么错了?” “我和戏子不一样……我的拳头,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杀人的!” 此话一出,“砰”的一声,那离他最近的吴卓已翻身跌倒,脸上满是鲜血,眼见是不活了。 徐林惊声道:“你竟敢杀了他……你可知道混江龙彭飞是他舅舅,铁鹤吴天清是他父亲,你难道活得不耐烦了?!” 那彭飞和吴天清确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任谁见了都要畏惧三分。 慕长欢却似恍若未闻,一只脚后撤,这是他即将出拳的动作,道:“我的名头,也的确算不得什么……顶多是告诉别人,我有那杀人的本事!” 他的身周忽然旋起了风浪,四面的桌椅碗筷竟都开始颤动起来。 几人都是一惊退后,在他们眼中,这人称傲公子的少年几乎成了一个嗜血杀手! 却听那徐林嘶声道:“我父亲是红叶剑客徐相羽,而且我已认了铁背判官袁恺做干爹,你若是敢杀我……” 突然一阵刀光闪动,“嗤”的数声,血水四溅,那徐林几名公子哥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只留霍晓峰还呆站在那里。 女子们在惊呼声中尽数逃了出去。 霍晓峰回首盯着厉刚,变色道:“你……你做什么?!” 厉刚道:“世人皆爱攀附关系,没想到如今的江湖侠客也是如此。” 他说完一刀挥出,霍晓峰跟着倒在地上,面上一副惊愕模样。 阿方吓得魂都飞了,道:“老爷……老爷让你杀那几个公子哥,可没让你杀少爷……” 厉刚厉声道:“这位红衣公子出言帮我,我怎能让他背负杀人罪名!” 他出手间又是一刀,结果了阿方的性命。 “你快走!待会儿他们就要来了!”厉刚向慕长欢呼喝道。 第两百四十三章 一席之位 他知阿方在通知慕长欢的同时,早让人去叫了这些名侠之子的父亲长辈。有他们出面,即便是江湖六公子也难以应对! 厉刚本是神刀榜中赫然有名的刀客,赢得荣誉的同时以为赢得了一切。但没想到过不多久便被现实打败——他需要挣钱。为了银子,他选择了妥协,再没有了年少时为热爱的武学挥洒的青春,有的只是拿起手中的刀,去为别人卖命! 他还记得几年前的一个深夜,霍英将自己叫来,上下扫视着自己,道:“这一年你可是什么都没改变,穿得依旧是这身布料衣裳,每日出行也没个马车,还住在一间破房子里。” 在追求钱财者的眼里,每一年的改变便是金钱能买来的外在物质,他们从不在意自己的内在精神。 厉刚沉着脸,一句话也没有说。 霍英道:“我让你杀的人,你杀了么?” 厉刚随手一抛,一个沾满鲜血的包裹丢到了桌上,里面正是一颗人头! 他缓缓道:“这是最后一次。” 霍英冷笑道:“一个人再有名,也是需要赚钱的。你的名声现下还能赚点银子,趁江湖中还有人知道你的名字,多捞点银子吧。” 他说着话,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到桌上:“你可知道江湖中排第十的刀客在做什么?听说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整日习武后便躺在马棚内睡觉,有时甚至连饭都吃不上!你的名气和他比算得了什么?多为自己做点打算吧。” 那嘲笑的言语,几乎震颤着厉刚的心神。他感到愤怒,但是看着那张银票,他忽然又感到无力。 曾经的他,也是一个在马棚内睡觉的穷汉,只每日做着自己想做之事,修炼着自己喜欢的刀法,后来更是靠自己勤学苦练的功夫,在神刀榜上夺得一席之位。 可这世上谁不需要银子?又有多少人为银子选择了妥协? 霍英眼睛注视着他,道:“这次,是城东第三胡同内的许大掌柜。” 厉刚闭上了眼睛,呼出一口浊气,终于拿起了银票…… 而此刻,他看着慕长欢,忽然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的他,岂不也是这个样子?为了喜欢之事不顾一切,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也不会惧怕这样做下去有没有将来,浑身上下有的只是热血和青春! 面对那些伤自己脸面之人,更不会顾及对方的身份和背景,即便拼命也要打回来。那所有的后果,自己都一力承担! 他看着这个一身峥嵘铁骨的少年,忽然心生叹息:这样的年轻人若是能再多一些,该有多好。于是他暗暗下了决心,要帮助这名傲公子,绝不能让他身陷险境! 这个念头刚起,突听“嗤”的一声,一柄红叶般的长剑已从厉刚的胸前穿过——他如何也没想到,有几人的身影瞬间闪身穿过阁楼,进了这间偌大的屋中! 厉刚瞳孔骤然紧缩,这几人竟来得如此之快,武功竟如此之高! 混江龙彭飞,铁鹤吴天清,红叶剑客徐相羽,铁背判官袁恺,太白门掌门朱须白,这一行五人,衣袍展动间,已围住了厉刚和慕长欢。 他们看着那几名死去的少年,个个悲恸,徐相羽从厉刚胸前拔出长剑,道:“霍英果然没有说谎,江湖六公子竟是如此嗜血成性,四处杀人!” 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些少年的父亲自然也是见钱眼开的趋炎附势之徒。他们平日和霍英打交道甚多,自然相信了他的话。 慕长欢紧握拳头,他方才刚感到有人进入屋子,厉刚便已中剑倒地。 他此刻却没有向几人看去,而是直盯着厉刚,道:“你为何……要帮我杀人?” 厉刚胸口前的鲜血不断涌出,嘶声道:“我虽已远离了江湖,可我还有血性!你既帮了我,我如何会不帮你!我若眼睁睁地看你陷入不复之地,那我岂非…… 突然一道血花飞上屋顶横梁,厉刚的话声骤停,他睁大眼睛,头颅和身子已分了家。 铁鹤吴天清手中拿着鹤嘴般的尖刃武器,一挥之下已斩断了厉刚的头颅! 慕长欢的目中光芒凝聚,那是愤怒的光芒。 这世上能引得慕长欢如此愤怒的不过寥寥数人,眼前这五人已成了他的心头之恨! 他拳头越握越紧,身周猛然旋起一阵狂风,衣摆飒飒飘舞。 那五人何等身份,早看出他是在蓄力出击,当即再不多言,五人齐得出手! 混江龙彭飞身形一卷,犹如一条长龙直扑向长欢。吴天清手中鹤嘴尖刃当头击下,徐相羽红叶长剑犹如电光一闪,剑气喷涌而出。袁恺和朱须白左右夹击,各是以雄浑掌力拍出一掌。 他们个个是武林名士,竟是以多欺少,并且对这不过十八岁的少年绝不留情! 慕长欢一声狂喝,身子拔地而起,拳头当先向混江龙击出。 只听得轰然一声,彭飞整个人跌了出去,直撞出了阁楼。 那鹤嘴利刃和红叶长剑一个砸了个空,一个从他脚下穿过。但那两掌他是如何也避不开了。 只听得“砰砰”两声,两股掌力带着千钧之力直涌入他的体内。 慕长欢蓦地一声长啸,就在那两人手掌击在自己身侧之时,双掌一分,袁恺和朱须白胸口同时大震。 两人凭空翻转身子,在空中竟如圆球般不断转动,接连转了几圈,那胸口传来的力道竟依然无法消减。 他们刚落到地面,都是“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 慕长欢一身外功,浑身刚力,竟无惧挨上的那两掌,依旧好好地站在地上。 原来他不是避不开,而是不想避开! 当对方击在自己身上之时,他便可以全力还击。他吃得消对方的两掌,对方可吃不消他的! 只这一个回合,面前五人都已瞧出这江湖六公子的威名如何得来!江湖百年,从未立过六公子之名,但自魔道销声匿迹后,这二十年中突然涌现了一批年轻高手,江湖盛传这些年轻高手个个武功非凡,不亚于任何一个成名高手。他们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 第两百四十四章 赌 若是再这样硬拼下去,或许能够杀了这红衣少年,可他们五人至少有三人也要身死当地! 以三命换一命,正是谁也不愿做的。 混江龙彭飞从外面重又飞入,衣襟上也是洒满鲜血。他正待出手,那太白门掌门朱须白忽然高声道:“且慢!” 他身为掌门,门下也有数十名弟子,威严自然非同寻常,这二字喊出,其余四人都停了下来。 朱须白看着慕长欢,眼中掠过一道精光,道:“如此打下去只会徒费力气,我们纵然杀了你,传出去也会道我们以大欺小,不如我们打一个赌。” 这话一出口,几人心下都觉有理。 朱须白指着桌上点燃的一根蜡烛,上面烛光摇曳,道:“谁若能以武功将这火焰之势扩大,谁便算胜了!” 慕长欢掌中功力凝聚,向面前几人一一扫视,道:“胜又如何?败又如何?” 朱须白沉声道:“败者自然听从胜者,若胜了,便是命对方当即自刎也要做到。” 他从怀中掌门铜符,放在桌面之上:“我以太白门掌门之名起誓,若违此言,天雷当头!” 吴天清瞧着慕长欢,冷笑道:“咱们几人都是在江湖中有身份地位之人,发不发毒誓都是一样,怕就怕有人不敢赌。” 他故意以言语诱激,正是要让慕长欢答应。 而慕长欢身为傲公子,心性骄傲,虽自信能以一己之力敌对这五人,但听了此话,心下发狠,喝道:“有什么不敢赌?正好也叫我瞧瞧你们的本事!” 朱须白道:“好,这事将来传了出去,也是你答应的赌注,可不是我们强逼的!” 他当即撩开长袍,站在了一根蜡烛之前,回首道:“我便代大家出手,若是输了,五人皆输,若是胜了,五人皆胜。” 那几人知道朱须白胜券在握,当然是点头答应,那边慕长欢也没有异言。 朱须白再不犹豫,双手忽然张开,捧在烛火两边。 谁知在他双手的包围下,那烛芯上的火光一点一点的变弱,火焰也在一点点的回缩,几乎转眼就要熄灭。整个屋子的光亮更是随之暗淡了下来。 其余四人瞧见这一幕,都是吃了一惊,那红叶剑客徐相羽已喊出声道:“朱掌门,你……” 突听朱须白慢声道:“火光太暗,那就让它亮些吧。” 烛光如豆,他双手依旧围捧烛火,随着话音,他双手忽然向上一掠,“呼”的一声,火光大盛,一阵热浪带起冲天大火,竟是直冲向屋顶。 屋内登时如亮起白昼,几人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那火光转眼即逝,火焰也逐渐恢复平常。蜡烛却从一整根变作了指甲盖大小。 这朱须白用的正是一种高深的内功,他引周边之气溶解蜡烛,蜡末如飞灰缓缓向上飘散,再以内力激发火焰威势,火光自然大作。 只要是内功高手,都可使这种手段,只是凭借外功,却如何能够做到? 慕长欢若是以拳风击出,那火焰立时便要灭了,更别说加大火势。 这几人虽是武林名侠,心中却满是算计。知慕长欢修得一身外功,便故意出了一个内功才能致胜的难题。 慕长欢若不是如此心性,若不是傲公子,恐怕也不会上当。 朱须白让开一步,手臂伸展,道:“请。” 慕长欢站在了桌边,桌上还剩余五只蜡烛,他眼睛凝注着,却没有动作。 那徐相羽沉声道:“你若自己认输,也不用再比……” 话未说完,忽听屋内两侧窗扇发出一声轻响,响声中,一缕缕风缓缓进入。 接着屋门“哗”的大开,窗扇跟着打开,一阵阵风随之吹入。 那风声缓缓加大,周边的椅子接连倒在地上,竟是围着屋子转动起来。显然这风是在围绕屋内转动,几人的衣襟都是猎猎作响。 铁鹤吴天清惊道:“这是……” 铁背判官袁恺接口道:“引风诀!我竟忘了他是闻风丧胆铁髯客的弟子!” 忽然间,狂风大作,那数张椅子凭空涌起,竟是静止在半空之中! 而慕长欢的眼睛依旧瞬也不瞬的盯着那几道烛光,那五只蜡烛的火焰竟随着风声,徐徐向上牵引。 这几人已然看出,只因这红衣少年太想将这烛火火势加大,已是入了神,连自身的引风诀使了出来都不知道! 铁髯客若在这里,定会骂他粗心大意,只顾心高气傲竟不知防范身边几人。 随着引风诀的使出,慕长欢伸出一根手指,手指心放置在五根蜡烛中央。四周虽是风声呼啸,他的面前却是风平浪静,那五点烛光忽然如抽丝般向他指心聚拢。 此时不仅他盯着自己的手指,连同那几人都是紧紧地盯着,只瞧得一眼,五人都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原来慕长欢的引风诀太过霸道,一旦使出便会制造狂风,他为了不惊扰到烛火,只能将风引到一边,却又如抽丝剥茧般将附近的一丝丝风引来,以风引动那烛火,缓缓将五点烛火逼近。 眼见得烛火相依,互相交融,竟是犹如拧成了一股绳一般! 都说那能将内力运用自如的高手,一掌拍向敌人,想让对方哪根骨头碎掉、碎成什么模样都可做到。而外功却以霸道强悍著称,想做到如内功般细致入微可说是难上加难。 可这红衣少年竟能将风“抽丝剥茧”,外功能使到这种地步,以这五人的资历,都是从所未闻,从所未见! 朱须白几人忽然互望了一眼,他们知道,若再这样瞧下去,不一会儿这几道火焰连作一团,再伴着风势,火光想不加大都难。 五人都是同样心思,目光一转,两把武器,三只铁掌同时向慕长欢攻去! 慕长欢好胜心起,几乎忘了身边几人的存在,只凝注着那几点烛光。 突听身后兵器声大响,接着身子一震,他怒吼一声,回身一拳击出! 这一拳下去,那混江龙彭飞当头便被打中,头颅登时碎裂,倒在地上断了气息。 第两百四十五章 江都城 再看慕长欢,他身中两掌,左右肩头竟是分别多了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正是被鹤嘴利刃和红叶长剑砍中,一时间浑身上下满是鲜血。 朱须白道:“你耗的时间太久,已是输了,还不快投降认输?” 赌约中明明没有规定时间,他却偏偏如此说法,正是怕将来有人传出了此事,说他们卑鄙无耻。 慕长欢身受重伤,已无暇理会他的借口。忽听身后剑风震起,长剑如电光,疾刺向自己脖颈。 另一边吴天清的利刃同时砸到。 慕长欢向前扑去,一只手握上圆桌,整张甩去,“呼”的一声,吴天清拦腰飞起,整个人犹如被圆桌横斩,身子生生嵌入了屋内的墙壁。 他口吐鲜血,终是难以活命,眼睛大睁,已是死了。 剩余三人个个瞧出这红衣少年出手强悍,若是别的高手和自己对敌,出手至少要过上几十甚至上百回合才可分出胜负,他因力道过强,一旦被打中,几乎就是身死当场! 慕长欢手臂下垂,两行鲜血流过他的手臂、手掌、指尖,接着滴答落在地面。四周却是风声未息。 朱须白三人衣袍鼓动,个个积聚真力,已打算拼下性命也要杀了他。 慕长欢忽地狂啸一声,身形接连展动。突然间,那三人几在同时胸前都是中了一拳。 他们万没有想到在引风诀的作用下,慕长欢的身形速度竟会如此之快! 徐相羽和袁恺当先飞跌出去,直撞出墙,从阁楼中摔下,过得片刻,才发出“砰”的一声,想是难以活命了。 朱须白内功也算甚高,却只能勉强挨上对方一拳。他强撑着身子,咽下一口鲜血,厉声道:“我和那九鼎中的西门荣英打过交道,交情斐浅,你杀人之事早晚要传到九鼎耳中,你莫以为仗着自己师父是十大异人就可以……” 慕长欢想到厉刚的死,又想到自己身遭的暗算,早已是怒不可遏,道:“我不是仗着我师父……” 他声如雷霆:“我是仗着我自己!” 随着这声呼喊,他身如电转,人已到了朱须白面前。 朱须白眼睛直盯着眼前这浴血杀戮的少年,瞳孔急剧收缩,一声惨笑,道:“铁髯客……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啊……” 地面轰然一震,整个阁楼被洞穿,朱须白的身子犹如落入了无底洞,整个陷了下去。 就在陷下去的过程中,他的呼吸已经停止。 这傲公子当真是继承了铁髯客的性子,哪管对方什么身份、有什么关系人脉,只要错了,他只管与之拼命!问当今世上,有这等心气儿的又有几人? 慕长欢这一拳使出,肩膀处的伤口撕裂开来,血液喷涌而出。 他的身子却没有丝毫颤动,更没有大口喘息。只因在他曾经的历练中,早已适应这些伤痛! 他一步步走下了阁楼,品花苑内的所有女子早已吓得逃了出去。 慕长欢却没想到以武功打落蜡烛,蜡烛掉在窗布之上,燃烧起来,岂不也是扩大了火势? 他一来心思粗犷,从不懂这些小聪明,二来自傲过人,即便想到也不会如此做法。 于是他就这样满身鲜血,走入了四处燃着灯火的城中。 那霍英听说这红衣少年已一己之力杀了五名高手,连夜收拾东西带着一帮下人逃了。他自己都性命难保,又何谈为儿子报仇? 慕长欢走了一路,身上的鲜血便滴了一路,他竟也不在意。 街道旁有家医馆,医馆大夫名为时牧,自诩当世扁鹊,正是一名好心人。他刚要出门为人看病,结果见这十七八岁的少年伤成这般模样,直吃惊地拉住他,要为其疗伤。 慕长欢刚进入医馆,就晕了过去。但令大夫没想到的是,他这么重的伤,竟是饿晕的…… 时牧把脉良久,发现他身体骨骼异于常人,消化能力异常得强,心中连连称奇,料想这该是后天修炼的结果。 他经手的武林人士也有一些,却没见过后天修炼如此厉害的。看慕长欢年轻,倒也没提银子的事,一连为其治了三天三夜,才将他的内伤尽数治愈,只有那外伤一时难好。 每日吃饭时,慕长欢却不忌食,米饭也吃得,面条也吃得,三天下来,竟是把医馆内的一大缸米给吃空了。 只是他生性跳脱,根本耐不住性子,待到第三天夜里,就径直离开了。 就在离开的路上,慕长欢抓到了一个小毛贼。那毛贼偷了数十两银子,他也不问是从谁家偷来,便将银子拿去,回身放在医馆门前,算是还了药钱,又自走了。 那时牧在外给人看病归来,见到门槛处的银子,捡起来便嗅到上面满是药味,苦笑道:“这银子刚被人从医馆偷去,这会儿又被人送了回来,这却是什么道理?” 慕长欢趁着夜色,又向十方囚狱的方向行去,这次则是一路进了江都城。 …… 江都城,一行四人站在了城门外。 其中三人身材粗壮,手上分别提着一把大砍刀,刀柄上都镶着一个熊头的图样。 熊头图案样式威猛,张嘴吐牙,栩栩如生。 第四人是个瘦高年轻人,看模样有些畏首畏尾,跟在三人的身后。 这四人却正是那铁面三熊及卫东来。 “唰唰”两声,熊铁拳挥了挥手中的砍刀,冲卫东来骂道:“叫你快点,你非拖拖拉拉,一会儿闹肚子,一会儿腰酸腿疼了,到现在连长欢大哥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你怎么向我们三兄弟交代?” 其他两熊上去就是对卫东来一阵拳打脚踢。 卫东来哭喊道:“明明是你们非拉着我,我又没说非要跟着他。” 熊铁拳道:“我们好心带上你,你还嘴硬?” 二熊又是一顿胖揍。 卫东来被打得鼻青脸肿,熊铁拳拿刀指着他,道:“想想你刚进江湖的时候,连饭都吃不起,还是我们好心教你收保护费,要不然你早饿死了。” 卫东来捂着嘴嘀咕道:“就是因为帮你们收保护费,才被人打了个半死。” 第两百四十六章 东来 “你在说什么?” “啊,没什么……” 熊铁头把卫东来从地上提起来,道:“大哥,我看这小子成天一副贵族公子的模样,吃不得苦舍不下脸面,让他滚蛋得了。” 熊铁拳道:“兄弟不能这样说,咱们路上看到这种家里娇生惯养的年轻人,就得带着锻炼一番,好显得咱们仁义……” 他说着一拉熊铁头和熊铁腿,在一旁耳语道:“咱们一天没吃饭了,现下得进去找口饭吃……听说这江都城最近来了几名邪派余孽,引来了不少高手,而且这城中本就有一个武林世家,名为夏侯氏……” 熊铁头吃惊道:“可……可咱们身上谁有银子?没银子就去吃饭岂不等着被那些高手打个半死?” 熊铁腿道:“你个白痴,大哥的意思是,拉上姓卫的那小子,待会儿让他去要保护费,要成了正好,要不成挨打的也是他。” 熊铁头听得连连点头,一回头,却见卫东来已偷偷向西面跑去。 “抓住他!”熊铁拳大喝一声。 熊铁腿跑得最快,“呼”的跑上前,一把将卫东来身子扯住,卫东来带着哭腔道:“我……我只是找地方撒尿。” 熊铁头一巴掌拍在他头上,骂道:“整天就知道吃喝拉撒,除了这些你还会干什么?” 卫东来道:“我……我跟着你们都一天没吃饭了。” 熊铁拳“咳”的一声,道:“卫兄弟,你家是干嘛的?” 卫东来怔了一下,道:“什么意思?” 熊铁拳道:“我记得上次见长欢大哥的时候,你对武林轶事也算是颇有见闻,家里可有什么高人?家境如何?” 卫东来呆了呆,道:“我……我就一普通家境,父母耕田……种地……放牛……我、我觉得沉闷,就想独自出来闯荡江湖……” 熊铁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道:“所以说,你跟着我们才是上上之策,江湖险恶,有我们三兄弟罩着你,你才能吃得饱饭,睡得好觉,我们刚才商议了一下,决定带你去城里最好的酒楼吃饭,让你饱餐一顿。” 卫东来睁大了眼睛,道:“真、真的?呃……也不用去多少高档的酒楼,咱们就随便找家饭馆……” 话未说完,几人一把提起他,将他带入了城,直到站在一家不大不小的酒馆门前。 酒馆招牌上写着:将进酒。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酒中仙,仙中酒,喝了才知有没有。 卫东来喜道:“看来这家的酒水不错。” 熊铁拳道:“不错,卫兄弟请进,有我们罩着,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 卫东来狐疑地看了他们三人一眼,道:“你们不进去?” 熊铁拳道:“自然要的,卫兄弟先请。” 他越是这么说,卫东来心下越害怕,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 “妈的,叫你进你就进,哪这么多废话?” 熊铁腿一把将他踹了进去。 刚一进门,就有店小二迎了上来,恭声道:“客官几位?我好安排座位。” 卫东来爬起身,回头看了看,却见三熊都站在门边没有离开,道:“四、四位……” 还未说完,三熊突然冲了进来,熊铁腿当先将一旁的门板踹倒在地,大吼道:“我们卫老大今天亲自来吃你们的酒饭,有什么上什么,若敢怠慢了,我们三兄弟便要了你们的命!” 熊铁拳忽然将他身子一拉,道:“错了错了,回来一下。” 三熊走出门外,熊铁拳从怀里掏出几张黑色面巾,道:“戴上这个,待会儿逃命的时候别人认不出咱们……” 三人戴好,熊铁腿又是飞身而入,一脚踹翻了一张桌子,道:“都给我们听好了,卫老大前来用饭,把好酒好菜全部端上来!” 屋内本有五六桌客人,已然看出是有强盗吃霸王餐来了,都低头用饭,不敢吭声。 那店掌柜吓得已躲了起来,店小二拿毛巾的手也跟着发抖。 卫东来却比他们更害怕,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这是什么路数,道:“我、我和他们不是一起的,我、我就一位……” 正说着话,店小二已经颤声道:“卫、卫老大你随便坐,我、我这就去上菜上酒……” 他说完就跑去了后厨,没命地催菜去了。 三熊带着黑色面巾,各自在肩头扛着大刀,向酒馆内扫视了一眼。见无人敢吭声,终于放宽了心,找张桌子坐下,又将卫东来拉了过来。 熊铁头一手揉着卫东来的脑袋,道:“搞了半天是大哥多虑了,这里哪有什么高手,让这小畜生平白无故当了回老大。” 卫东来听到“高手”二字,立时明白他们是利用自己当挡箭牌,若是有人对其出手,恐怕这三熊转身就跑了。道:“你们……你们居然这么阴险……” 熊铁腿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骂道:“妈的,这是锻炼你懂不?你连点独立自主的能力都没有,将来怎么成大事?” 卫东来捂着脑袋再不说话,心里只想着吃完饭找机会逃走。 不一会儿,酒菜都端了上来,几人吃得兴高采烈,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只卫东来苦着脸,夹了几筷子便吃不下了。 “怎么不吃了?”熊铁拳问道。 卫东来嗫嚅道:“我……我怕待会儿没银子付账……” “嘿,我这熊脾气!” 熊铁腿一把拧住了卫东来的耳朵,道:“谁跟你要银子了?这是咱们凭本事赚的酒菜,给我吃!” 他说着竟将一整盘红烧肉倒进了卫东来碗里,然后高声喊道:“卫老大说你们的东坡肉不错,再给老子上一盘!” 店小二忙不迭答应着,又去催菜了。 卫东来端起碗,暗暗叹气,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熊铁拳也在叹着气,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咱们的长欢大哥……” 熊铁头道:“其实这几天路上我一直在想,咱们不如将那江湖六公子每个都拜为大哥,以后看谁还敢不服咱们?” 熊铁腿听了点头道:“有道理啊,我怎么没想到?” 第两百四十七章 碗 熊铁拳道:“有个狗屁的道理,那江湖六公子平时见都难得见一面,还想认人家做大哥?能遇到长欢公子已经是咱们的福分了,吃完饭赶紧赶路,看他当时行的方向,咱们应该没走错。” 卫东来咳嗽一声,道:“那六公子中有一位是女公子,是万不能被称作大哥的……” 熊铁头瞪眼道:“你怎么知道?你爹娘一个种地的还给你讲这些?” 卫东来支支吾吾道:“我……我也是进入江湖时听那些江湖侠客闲谈时提到的。” 熊铁拳拍了一下头,道:“的确,听说里面确实有一位女公子,只是见的人更少了。” 卫东来试探着道:“不过,真要认大哥,不如我们找到那十大异人,听说他们性子古怪,或许有的正愿意收咱们……” 熊铁头骂道:“你他妈当是认亲啊?你怎么不认那武林九鼎去当大哥,他们名头更大。” 卫东来把脸埋进碗里,再不说话了。 过不一会儿,几人吃饱喝足,都是捂着肚子,撑得站都站不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人们最容易回味平生。 熊铁拳当先叹道:“想当年最穷的时候,只能去饭馆吃别人没吃完的剩菜,我还记得有一次,一对夫妻吵架,有道红烧排骨一筷子没动,我趁他们结账离开,过去就一屁股坐下吃了起来,现在想想,那排骨真是美味……” 卫东来听得汗颜。 熊铁头道:“我却记得有一家专做面的饭馆内提供免费加面,每当我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悄悄进去,端起别人吃完面的碗,让店小二一次次的加面,那面条,吃起来爽滑嫩弹,我好想再多吃几碗……” 卫东来听得睁大了眼睛。 熊铁腿已是流泪满面,道:“我曾经在一个冬天,又冷又饿,就去了一家羊肉汤馆,把桌上所有人没喝光的肉汤,全部端起一口气喝光了……” 卫东来张大了嘴巴,已经合不拢了。 这都什么人啊…… 熊铁拳也落泪道:“每当那种时候,我就想起咱们在明月城当差时多么逍遥快活…… 卫东来闻言心下一惊,脱口道:“明月城?当差?什么意思?” 熊铁拳眼睛一瞪,道:“什么明月城?谁提明月城了?” 熊铁腿也是瞪着卫东来,道:“把那三个字给我忘了,否则小心你的狗命!” 卫东来只得默不作声,看着桌上的剩菜,心里想道:饭是吃了,待会儿可怎么结账…… 熊铁头道:“现在我们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想想真是不容易。” 卫东来睁圆了眼睛,道:“什么本事?” 三熊再不说话,一个个把方才吃饭时摘下的黑色面巾又戴上,接着三人拿起了佩刀,威风凛凛。 卫东来还未反应过来,“唰”的一声,三熊齐得拔出了大砍刀,站起身,指着酒馆内的众人,大喝道:“想要活命的,统统把银子都交出来!” 卫东来大惊:“这就是你们的本事啊!” 那六桌客人有五桌都吓得忙将银子掏了出来,摆在了桌上。 熊铁拳道:“看样子这里真没个高手,去,把银子收过来。” 熊铁头走过去,一个个将银子收入怀中,到最后一桌时,那桌前正坐着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蚕豆,一盘凉菜,却没有放银子。 熊铁头看那男子斯斯文文,和别的客人没什么两样,回头笑道:“大哥,这里有个穷酒鬼,不给银子的。” 熊铁拳哼的一声,道:“搜!” 熊铁头转目瞧了那男子两眼,道:“是你主动交出来,还是我搜?” 男子忽然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放在了桌上。 熊铁头大喜,这两锭银子可比刚才那几桌的加起来还要多,于是他伸出手,就向银子抓了过去。 突听“啪”的一声,熊铁头的五指关节似被什么打了一下,痛得眼泪都差点流了出来,缩回手,瞪视着男子,道:“你……你……你……” 他一连说了三个“你”,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男子皱眉道:“我怎么了?” 熊铁拳几人在不远处看着,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熊铁头本想说他暗算自己,可眼前那男子却明明手未抬,脚未动,又是一副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样子,令他说着说着便不知道说什么了。 熊铁头瞧了瞧男子,又瞧了瞧银子,忽然极速伸出手去拿。 突听又是“啪”的一声,五指关节竟又是同时一痛,这回眼泪真的流了下来,熊铁头道:“你……你这混蛋……” 男子惊讶道:“我可什么都没动。” 熊铁头方才只感到眼前一花,却什么都没瞧清就又挨了一下。 他心中恼怒,向四面望了望,却见那些交过银子的客人早跑光了,这里除了眼前的这名男子,哪还有什么客人? 他趁扭头之余,趁银子不注意,突然两手齐下,一手抓向一块。 “啪啪!” 两声清脆的响声传出,熊铁头抬起手,看到自己双手的五指关节肿如核桃,一片淤青,气得大吼道:“这银子有鬼不成?还让人摸不得?” 熊铁腿跑过来,骂道:“妈的,拿个银子磨磨唧唧,黄花菜都快凉了。” 他上前就去抓那银子。 结果他两手刚将银子握住,却发现无法拿起。 熊铁腿心下吃惊,道:“这银子什么时候这么重了?” 他双臂使力,却连那银子一分一毫都没拿动,后来索性一条腿抵在桌角上,借助铁腿的力量抓那银子。 突听“咔”的一声,那桌角竟被他塌碎。不过他好歹有“铁腿”之称,随着腿脚的力气,那银子被他一点点抬起,看那银子的模样,简直像是用强胶粘在了桌上一般。 等了好大一会儿,银子底部终于整个脱离桌子。 熊铁腿额头已满是汗水,喘了口气笑道:“小小银子,还想上天了。” 他刚拿起银子,突然腹部一痛,面色在剧痛之下已变得通红,手不自觉松了开来。银子“啪”的跌落,在桌面上一晃,又如粘了上去,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原位。 第两百四十八章 金蛇 那男子却一手拿起酒壶饮了一口,淡淡道:“想要拿这银子,可得凭真本事。” 熊铁腿知道自己是被男子打了一拳,只是他出手如电,竟快得众人都未瞧见!熊铁头在其身边,却只看着他用力“拔”那银子,刚一拔起,就弯腰松了手,心里正奇怪怎么回事。 熊铁拳在后面瞧两人站那一个发呆,一个捂着肚子,再也忍不住,冲了过去,叫道:“你们是吃坏肚子了?一个比一个耽误事!” 他随手抓起银子,就将银子握在了手心,道:“两个饭桶,拿个银子都能磨蹭半天。” 突见一个酒壶直向自己脸上飞来,还未来及躲闪,“啪”的一声,脸面已被砸个正着。 熊铁拳脸面剧痛,手上一松,银子落桌。 那酒壶一砸之后,竟又回旋着飞了回去,直飞入男子手心。男子又举起饮了一口,道:“好酒。” 熊铁拳一手捂着脸,已瞧出他施展的是内功中的巧劲,暴跳如雷,道:“你有种!” 他回头喝道:“把刀拿过来!” 卫东来见三人都似遭了暗算,不敢走近,手上捧起三把大砍刀就抛了过去。 熊铁拳接住一把,骂道:“你个怂货!” 剩下两把掉在地上,又被熊铁头和熊铁腿拿在手中。 三人都拿着刀,怒目盯着男子。 男子悠悠地喝着酒,道:“我可没说不给你们银子,只要你们拿的走,尽可拿去花。” 三熊对视一眼,熊铁头和熊铁腿互相一点头,两人忽然举起砍刀“唰”的向男子砍了下去! 而另一边,熊铁拳却是一只手又抓向了那两锭银子。 男子身子一斜,两把刀都是从他肩头旁落下,劈了个空。 接着他手按桌子,随便一晃,那桌子“唰”的直转起来,熊铁拳一把抓了个空。 熊铁头和熊铁腿继续左劈右砍,男子一会儿侧身,一会儿后仰,一会儿前倾,竟是接二连三的躲了过去。 他边闪躲边伸指头在桌角一点,桌子转动的速度更快。 熊铁拳连续抓了几次没有抓住银子,终于怒吼一声,一拳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桌面破了个大洞,银子随之掉落,他立即伸手去抓。 男子忽然将脚在下方一踢,银子上飞,“噗”的一声,竟又如磁石般牢牢吸在了桌角。 熊铁拳抬眼看到男子的一只手正放在桌子的另一边,才明白他是用了内功的“吸”力,因此银子无法掉落,亦无法轻易被人从桌面上拿起。方才熊铁腿“拔”了半天的原因也在于此。 这人内功之高已可想象,熊铁拳退后一步,道:“没想到这里还有高人,我们这就放下银子,离开此地。” 那男子淡淡道:“好说。” 二字过后,他伸指一弹,两颗蚕豆飞出,左右各砸中熊铁头和熊铁腿的手腕,两人手上一痛,刀身落地。 蚕豆砸后跟着落下,又进了碟内。 熊铁头这才明白方才击中自己指关节的竟是这碟蚕豆,只是击中后落到了碟中,未发出一点声音,因此没有看出。 熊铁拳又是躬身道:“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们初到此地,还请大侠……” 话未说完,忽然提刀向男子直劈而下! 刀风威猛,显是积攒了内力,比熊铁头和熊铁腿二人加起来还要厉害些。 这一刀是迎面向男子砍去,男子若不飞身而起,是如何也躲不开了。 “嗤”的一声,桌子连同男子座下的凳子被大刀一起砍作了两半,而男子已翻身跃到了后方。 熊铁头大喜,趁机抓起桌上的银子,一把抛向卫东来,大喊:“快跑!” 卫东来忙伸手抓住银子,就向门外跑去! 突然“呼”的一声,一条长凳直滑到卫东来腿前,“砰”的一声,卫东来栽倒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三熊知道凭自己的身手根本无法对敌,再不想那两锭银子,立即回身向酒馆大门奔跑。 熊铁拳边跑边大声道:“放心,没人知道咱们的模样,咱们还跑得掉……” “嗤”的一声,三人脸上的黑色面巾掉落在地,每条面巾都已成了两半。地上跟着滚落出三颗蚕豆。 蚕豆圆润,竟能像刀子般割破他们的面罩。几人一惊之下已是慢了一步,熊铁拳喝道:“莫停!” 熊铁头和熊铁腿忙加快脚步,谁知刚跑出两步,“唰”的一声,三张桌子齐得滑了过来,直挡在三人面前。 熊铁拳再次喝道:“跃!” 三人同时飞身跃起。 门外闪着星光,三人这一个飞身,已可飞出门外。 只要出了酒馆,三人分头逃窜,任谁也追不上! 卫东来已是满面淤青,哭声道:“等……等等我……” 三人身在半空,一只脚已要接近门边,熊铁头回声大笑道:“谁有那闲工夫等你!” 突然“啪”的一声,竟有一条鞭子从后方甩了出来。 鞭子却不是抽向他们,而是直抽向酒馆大门!酒馆大门被鞭子一抽,竟是“砰”的合了起来! 这正是内功的“引”力诀,以自身内力传于鞭子,鞭子碰到门扇的刹那使力回收,门扇便向后合拢。 三熊看到这凭空出现的鞭子,同声道:“耍无赖!” 后方那男子已沉下了脸,冷冷道:“只准你们四人对我一个,却不准我用武器?可笑。” 只因熊铁腿进酒馆时踹破了大门的另一边,因此门上还有个破洞,此时屋门虽合,却还可逃出。 三熊的目光已集聚在那破洞之中。 他们依旧还有希望。 只要出了那破洞,他们就能活命…… 突听“砰砰砰”接连五声,三张桌子两条长凳被长鞭裹起,刹那间飞到了他们面前,将那破洞堵得严严实实。几人“砰”的撞在了那桌凳之上! 三人倒在地上,哀嚎呻吟,这下是再也出不去了。 卫东来脸上的泪痕已干,怔了半晌,道:“四个大男人,竟连个屋子都跑不出……” 他再一回头,已看到那男子手中的鞭子。 那是一条长达一丈的长鞭,鞭子的一端正缠在他的手臂上,犹如一条金色长蛇。 第两百四十九章 金蛇神鞭 金色! 那条长鞭竟是金色的! 他瞳孔骤然紧缩,脱口道:“你……你是金蛇神鞭夏寒瑛!” “夏、夏寒瑛?”熊铁拳趴在地上,吃惊道,“他就是曾和关东白鹰大战两百回合的夏寒瑛?” 关东白鹰是出了名的凶徒,武功高强,死在了夏寒瑛第两百三十一招下。 卫东来咽了口口水,道:“夏大侠是江湖中有名的英雄好汉,咱们竟把他得罪了……” 三熊爬起身,熊铁拳大骂道:“得罪就得罪,左右不过他一个人,能成什么大事!” 他们分别捡起了砍刀,围住了夏寒瑛。 几人都觉逃不出去,干脆拼个鱼死网破。 夏寒瑛坐在桌前,淡淡道:“我一直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熊铁头脱口问道。 “为什么总有人自取其辱!” “砰”的一声,三人直飞了出去。一个跌进了柜台,台上的十几坛酒摔碎一地。一个砸在了窗边,直将窗户破了个大洞,身子卡在了中间。最后一个却是撞破了屋门,身子摔在了城内的青石板上,月光洒下,终于见到了那广阔的天地。 这夏寒瑛竟在瞬间出了三拳!三拳击向不同的方向,力道雄浑,令三人同时向外飞出! 这下铁面三熊除了哀嚎已没别的办法,个个浑身剧痛,爬都爬不起来。 夏寒瑛出了酒馆,站在门外熊铁拳的面前,冷冷道:“我特来追踪邪派余孽的下落,看来你们和那些魔道中人没什么两样。” 他长鞭举起,就打算一击而下! 这铁面三熊平生也未做过什么大的罪孽,顶多吓唬下平民百姓,骗些银子。此时面对这知名侠客,已是活不成了。 卫东来不敢再看,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谁知他眼睛刚闭起,忽然间,城内风声呼啸,周围的屋门、招牌随风颤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一个红色身影闪过,已是坐在了酒馆对面的“李记绸缎”牌匾上。 星光下,却见那是一个红衣少年,眉目之间英气逼人,眼神中更是饱含傲然之意,道:“这江都城内的高手可真不少。” 熊铁拳闻声抬头,只瞧得一眼,眼泪已差点流了出来,大喊道:“长欢、长欢大哥!” 后面几人听见,看着酒馆外,都是激动地高喊道:“长欢大哥!” 他们接连叫出声来,犹如见到了天外救星。 慕长欢向几人扫视一眼,奇道:“怎地又是你们几个?又没银子吃饭了么?” 夏寒瑛皱眉道:“来的莫不是江湖六公子?” 慕长欢一跃而下,伸手提起熊铁拳,随手一甩,便将他甩在了门边地上。 他站在夏寒瑛面前,双拳握了握,傲然道:“夏大侠,久闻你金鞭无敌,我想见识见识。” 夏寒瑛瞧着他的神色,闻言大笑,道:“都说十大异人古怪之极,你身为铁髯客的弟子,居然也这么古怪。” 他大笑一止,面色忽然变得肃然,扫了三熊一眼:“你想见识我的武功,可是要为他们出头?” 慕长欢一条腿后撤,拳头中已在蓄力,道:“我心里可没有侠义、仁义之类的东西,只要能打就好。只要能打……我就会很愉快。” 夏寒瑛已看出这年纪轻轻的少年是真的想和自己较量一番,不为其他,只为武学。心中不由也被激起了斗志,大笑道:“好!都说江湖六公子个个本领非凡,今日也好叫我瞧瞧是真是假!” 熊铁拳左右向慕长欢和夏寒瑛瞧了瞧,心中一动,大喊:“大哥,他厉害得紧,万不能轻易出手啊。” 其他二熊一愣,熊铁拳使了个眼色,两人立时会意,先是熊铁头大喊:“是啊长欢大哥,夏大侠不是一般人,犯不着为了我们和他拼命……” 接着熊铁腿也在喊:“大哥快离开这里吧,我们铁面三熊死就死了,绝不能再连累大哥。” 卫东来整个人怔住,熊铁拳按住他的脑袋,低声道:“快跟着喊,让夏寒瑛以为咱们和长欢大哥是一起的,他就不敢对咱们出手了!” 卫东来恍然大悟,大声道:“大丈夫生亦何欢死亦何惧,长欢大哥能来看我们一面就让我们感激涕零了,千万不要孤身涉险啊!” 三熊听得连连点头,俱是道:“嗯嗯,这几个成语用的不错,很有内涵。” “呼”的一声,一阵风吹起,三人竟身子一飘,撞到了墙壁上。 慕长欢伸手掏了掏耳朵,道:“聒噪不堪。” 夏寒瑛进了酒馆,随手掷出两条方桌,方桌平平稳稳地落在地上。 慕长欢看着桌子,问道:“这是做什么?” 夏寒瑛微微一笑,道:“较量可以,咱们却要文斗。” 慕长欢眨了眨眼睛:“文斗?” 夏寒瑛笑道:“老实说,我一直想炫几手功夫,只是无人愿意和我比试,咱们便比试一番。” 那两条方桌因之前倒在地上,上面满是尘土,他两手手掌忽地分开,在上面用力一拍! 轰然一声,一阵尘土直向四周散去,桌面却丝毫未损。 这显然是手高明的内功,以内功驱尘,看似大材小用,却已叫慕长欢认出了自己的武功根底。 其实他出这种主意,倒不是不愿和慕长欢交手。只是一来两人无冤无仇,两人谁伤了谁都不好看,二来他年长些,打赢了倒容易被人传称“以大欺小”。 要见识两人的武功,不是非要互相打斗的。 慕长欢也不知有没有明白他的本意,或许在他心中,热血的打斗更符合自己的心境。但面对这一代名侠,他却是尤其想看对方能使出什么样的功夫。 夏寒瑛道:“我的内功名为灵虚,阴柔相济,你可要瞧好了。” 慕长欢闻言立刻凝注着他的身子。 夏寒瑛一只手托起两张桌子,忽然大喝一声,方桌“呼”的向前飞出,竟如离弦之箭一般! 三熊和卫东来都是在一旁睁大了眼睛,不知他要做什么。 夏寒瑛身形一晃,人影已站在了一张桌上,那桌子承受着他的重量,却不下坠,而是继续向前飞去。 第两百五十章 轻功 慕长欢急忙施展身形,跃上一座屋顶,从上方向他的身影看去。 只见夏寒瑛站在一张方桌上待了片刻,身形一闪,已到了旁边另一张方桌上。 两张桌子是并排而行,却又前后交错,他身形连闪,竟在两张桌上接连走了起来。 他每站在一张桌子上,便刻意运气,令那张桌子减慢一丝力道,于是第二张桌子便到了前方。他脚步一跨,就到了前方那第二张桌上。站在第二张桌上后,他又用同样的力道减慢桌子速度,第一张桌子便飞到前方,于是他再次向前一步,站在第一张桌上。 就这样接二连三,他的身子竟如同在半空中行走一般。借由着桌子,走了几有三四十丈! 幸好夜晚城内街道上已没有多少人,否则看到这等奇异景象,个个都要吓个半死。 等到两张桌子的速度一点一点减慢,他人才随着桌子落下,然后伸手一托,桌子飞回,人也跟着飞身回来。 慕长欢已看出,这其中至少展现了夏寒瑛的三种功夫。 一种是轻功,他踩方桌如踏树叶,能够不在上面施加一分的重量。 第二种,则是他用以减慢方桌速度的内力,足以证明他将内功运用自如。 第三种,便是他在上方走路,他的灵虚内功阴柔相济,用的自然是灵虚神功的精髓。 夏寒瑛站在慕长欢跟前,道:“慕公子,请。咱们这次便比比谁行得更远。” 慕长欢瞧着面前那两张桌子,思忖半晌,双脚忽然一个飞踢,两张桌子接连向前飞出。 他脚底用力,地面砰然一震,石板路已碎成末状。他的身形跃起,转眼到了第一张方桌之上。 慕长欢一踏上第一张方桌,脚尖骤点,身形再次飞出! 谁知在他飞出的同时,“咔”的一声,脚下那张方桌已是碎了。 慕长欢知道自己已是输了半成,对方能做到桌面无损,自己却在借力时粉碎了一张桌子。 他身形落在那第二张方桌上后,脚底再次用力,第二张方桌亦是粉碎,他的身子急速向前窜去。 四面跟着风声大作,伴着狂风,他的身形下坠之势稍减,片刻之后,他的身子也是到了三四十丈之外! 等到慕长欢落地,抬头看到自己正站在一家当铺面前,而前方不远,则是夏寒瑛的落地之处。两者相距约有半条街道。 慕长欢飞身而回,一见到夏寒瑛,便笑道:“你的武功实在厉害,我已输了!” 他的确是输了,但却是输在武功的不同用法上,并非真个不如对方。要知这等半空借力的功夫,本就是内功高手的拿手好戏,外功却是极难。 就像鱼儿适合水中游,鸟儿适合天上飞。鱼儿若是上天,自然比不过鸟儿,但鸟儿若是落水,也是万万游不过鱼儿的。 因此夏寒瑛含笑道:“这一局顶多算平手,只因我仗着自己是内功,行的距离自然稍远些。” 其实他瞧着慕长欢踏碎桌子,借此反弹身形的功夫,心里早已是连连称奇。他年逾三十,可说是见过不少外功高手,偶有几次比拼,也未见能用外功行如此之远的。 那三熊和卫东来都向这边的状况瞅着,互相之间看了一眼,心中都是同样的想法:他们竟像是成了朋友,待会儿自己可怎么办…… 却听慕长欢大声道:“输就是输,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再比一场!” 他对输赢却不在意,更没想过内功和外功在方才比试中的优劣之处,只觉对方武功罕见,心中更是斗志盎然。 夏寒瑛见这小子一副输得心服口服的模样,又要和自己再比,对他不由得好感大增,大笑道:“好,咱们这次比别的!” 他已想好了比什么,右臂一抖,金蛇般的长鞭“嗖”的甩出,带出一阵破空声。 “咱们这次便瞧瞧谁的力气大,输的人可要请对方喝酒!” 夏寒瑛决定不再用别的比试手段,而是以力对力。 这种方法极是公平,修外功者虽然都是气力充沛,但修内功的使出内力,劲力也不会比对方差到哪去。因此这样比起来,两人的武功转眼便会有高下之分。 慕长欢伸手抓住了金蛇长鞭的另一端,道:“好,方才是我输了,这次我定要赢回来!” 突听一个声音喝道:“且慢!” 两人转目,却见竟是三熊站起了身。 熊铁拳抱拳道:“既要比拼,不如先让我们三兄弟试一试手,看这长鞭结不结实。若是鞭子崩断,打伤了长欢大哥,可不是闹着玩的。” 三熊私下里早已耳语半晌,皆认为这等卖力气的事,正是他们的专长。方才夏寒瑛要杀他们,这次就让他瞧瞧自己的厉害,最好能将他摔个倒地不起。 夏寒瑛似不知他们心意,笑道:“你们既然有心,便上来试试。” 三熊抢着赶到慕长欢身前,把长鞭拿去,熊铁拳道:“大哥稍安勿躁,待会儿再上不迟。” 于是这三人,一个将长鞭裹住手臂,一个将长鞭卷住双腿,一个却是将长鞭缠在了脑袋上。 他们三兄弟既名铁拳、铁腿、铁头,自然修的是外功,便用起了自己最擅长的地方。 卫东来瞧得张口结舌,道:“三、三对一?” 熊铁拳正色道:“面对夏大侠这种高手,自然要,否则便是瞧不起夏大侠……”说着向卫东来一瞪眼,“赶紧给我滚过来!” 卫东来指着自己鼻子:“还有我?!” 转眼四个人准备妥当,都是握好了鞭子。 夏寒瑛也不以为意,身形微微下蹲,轻喝一声:“小心了!” 四人知道比试开始,都是身形后撤,手上、腿上、头顶生拉硬拽。 夏寒瑛那边却似没使什么力气,身姿一动不动。 过了半晌,他才打了个哈欠,道:“你们若能实打实的练练功夫,也不会这般不济。” 他说完这句话,双脚一点,身子竟凭空向后跃出三丈。 三熊连带着卫东来都是一声惊呼,身子跟着被带到半空,接着“砰砰砰砰”四声,几人撒手砸在了地上。 第两百五十一章 神铁 方才四人抓着绳子,感到对方像是一块磐石,丝毫不动摇,待他们咬牙用力,忽然一股巨力涌出,直将他们向前方拽了过去。 眼见得几人都摔了个七荤八素,夏寒瑛却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伸手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慕长欢看着他们摇头叹气,道:“这下知道鞭子结实了吧。” …… 慕长欢再次抄住了长鞭,前方就是夏寒瑛,两人都是面带微笑,心中却谁也没有轻视对方。 三熊都是垂头丧气,熊铁拳道:“罢了,只能靠长欢大哥帮咱们教训他了。” 卫东来睁眼瞧着那两人,眼睛一眨不眨,想看看这次比试究竟谁胜谁负。 “来吧。” 慕长欢大喝一声,掌心紧握长鞭,那长鞭竟发出一阵“噼啪”之声。 两人缓缓用力,鞭上的噼啪声更响。 这金鞭来源于海底的一块神铁,铸器老人吕非凡亲手将其打造成长鞭,通体金色,耀人眼目。若是寻常精铁,早已在二人内力外力的夹击下崩碎。 江湖中使长鞭的不少,但只有夏寒瑛用的是条金色铁鞭,他武功既高,金鞭使出犹如火树银花,便得了个金蛇神鞭的称号。 他和慕长欢的武功可说是一柔一刚,真打起来无论谁胜谁负,都会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此时他们的脚步都没有挪动,忽听熊铁头道:“老大,你看他们的脚下!” 月光下,几人低头,才看到两人脚下的石板竟都陷了下去! 但那些石板虽都是下陷,模样却是不同。 慕长欢脚下的石板早已碎裂如粉末,两条腿的脚底都陷进了泥土。夏寒瑛脚下石板未现出一丝裂纹,双脚连同石板齐得下沉了几分。 这两人一个使用外功,一个运用内力,表面看起来相似,根本上却截然不同。以内力陷下的石板完整如初,外功却是踏如齑粉,他们的武功可说都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慕长欢和夏寒瑛手中握着长鞭,都是凝神聚力,谁都不肯放松。 夏寒瑛忽然一声冷喝,手臂已缠上了长鞭的一端,另一边慕长欢亦是同样心思,手掌一握,手背一翻,鞭子绕上拳头两圈。 夏寒瑛心中低吟道:五成……六成……七成…… 他原本还想保留实力,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心头兴起,愈发想分出胜负。 但他每加大一分,便发觉慕长欢的功力也随之增大一分,当即恍然对方也是留有余力。心中不觉长叹一声,道:再过几年,江湖可就是这些年轻人的了,哪还用自己出头…… 夏寒瑛心头感慨万千,一时间又变得意兴萧索。 随着两人劲力加重,他们的身子竟同时向前不断移去。若是一方气力大些,另一方便会被拉过去,但眼看着两人同时向前移近,他们的功力看似竟不相上下! 那四人一会儿看着幕长欢,一会儿看着夏寒瑛,都是啧啧称奇。 卫东来道:“这样下去,如何能分出胜负?” 三熊都是摇了摇头,只屏息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但他们谁能想到,如今两人的不肯放松已变作了不敢放松! 只因此时谁一松懈,对方的劲力便会汹涌而出,从鞭子一端直传过来,自己立时便会受伤。可若是随意撒手,那对方则会遭到自身功力的反噬之力,自受其伤。 夏寒瑛心中不觉有了懊悔之意,他只顾比试的公平,却没想到这种比试极易令双方受伤。且不说他和这少年无冤无仇,即便有仇,若用这种比试手段伤人,传出去也和那些阴险的邪派小人无甚区别。 他念头刚起,忽感到长鞭一端的劲力小了一分。 夏寒瑛霍然抬头,却见慕长欢绕在拳头的长鞭少了一圈,显然他正在试图撤力,以防对方受伤! 但他的脸色已在刹那间变得通红,这样一番举动,已导致夏寒瑛的内力涌了过去。 夏寒瑛面色动容,忙内力回收,想将自己的内力缓缓收回。 他既年长,该算是幕长欢的前辈,却没想到慕长欢甘愿受伤首先让出了第一步! 夏寒瑛心中大叹惭愧,手中劲力缓缓放松。 但就在这时,忽听一阵呼啸声传来,三熊和卫东来急忙回头,只见西南方及东北方“嗖”的各自飞出一条锁链,急向夏寒瑛和慕长欢两人射来! 熊铁拳一声大喝:“护驾!” 刚喊完,他“呸”的一声,道:“保护长欢大哥!” 几人都知道是有人偷袭,“唰”的拔出砍刀,就向那锁链猛砍而下! 那锁链本就是铁制,带起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劲气又足,看样子注满了内力。三熊砍刀刚砸上去,“砰”的一声,身子竟是反震而起,直飞出四五丈之远! 那偷袭之人显是想一击得逞,将两人当即击毙! 卫东来武功不济,吓得滚倒在地,爬到了一边。 夏寒瑛脸色早变,随着锁链袭来,手上再不迟疑,终于将内力猛然收回,胸口接着一震,已是吐了口鲜血。 那边慕长欢感到长鞭从手中一松,掌心劲力消失大半,鞭子不自觉脱落。 夏寒瑛扬起金鞭,“咻”的一声,直向身后一条锁链抽去。 锁链一震,悠然撤了回去。 夏寒瑛回头,却见另一条锁链已到了慕长欢眼前,心头寒意大起。 慕长欢之前首先撤力,再加上夏寒瑛抽回长鞭,导致胸腔气血回涌,一时劲力竟无法提起,只眼睁睁看着那射来的锁链。 夏寒瑛咬牙一声怒吼,身形如九天神龙,竟是拔地而起,直迎向慕长欢。 “噗”的一声,锁链斜穿过夏寒瑛的胸腔,带起一串血花。 饶是如此,因锁链来势太过凶猛,穿透后竟还向后疾射。 夏寒瑛张口怒喝,身形急转,以身子带动锁链转向! 他为防止慕长欢受伤,竟不惜让自己多受痛苦! 慕长欢睁大双眼,知道对方在拼命保护自己,体内气血不断翻滚,终于能够提息运气。 他正要出手,夏寒瑛一声大喊:“闪开!”一手拍来,直将他身子推了出去。 第两百五十二章 七荤八素 随着他身子飞起数丈,七八条锁链从四面八方直射过来,“噗嗤”数声,直穿透了夏寒瑛的身子。 慕长欢瞳孔霍然放大,他那漆黑的眼眸之中,正闪现着一道人影被无数暗光穿过的景象。 那些锁链一穿即收,“噗”的回缩过去,转眼消失在了远处。 那偷袭之人见暗算得逞,自然瞬间逃离。 夏寒瑛身子立在地面片刻,忽然缓缓向后倒了过去。 慕长欢身形掠起,伸手接住了他的身子,道:“夏大侠,你……” 夏寒瑛缓缓摇头,道:“不要为我报仇,去找你的师父,我怕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慕长欢道:“他们究竟是谁?为何下此毒手?!” 夏寒瑛喘了口气,道:“是魔道赤练门的人……我这几日来城内就是想除掉他们,看样子,他们倒是早在暗处盯上我们了……” 慕长欢看着他身上不断流出的鲜血,嘶声道:“若不是我……若不是我非要和夏大侠较量……” 夏寒瑛扬了扬嘴角,似笑了笑,道:“你怎地不说是我出的比试方法,才令他们有机可乘……” 他说话间已有些接不上气,身上的鲜血更是已染透了慕长欢的衣襟,说到最后几字,嘴巴张了张,眼神中光芒消散,终是闭了气。 这夏寒瑛真不愧为一代名侠,只因他对慕长欢起了惜才之意,竟不顾自身性命,拼死将其救下。 慕长欢缓缓放下夏寒瑛的身子,眼中已满是怒火。 他回头瞪视着熊铁拳几人,道:“他们去了何处?!” 几人看着他几近火红的瞳仁,知他杀心已起,都是打了个激灵,熊铁拳指着一个方向,颤声道:“我、我只看到一道影子去了那边……” 地面砰然一震,方才两人比试所站立的石板尽是粉碎,慕长欢身形已冲了出去。 风声大作,狂风怒吼,伴着他的身形,向东面猛冲而去。 此时东面一间屋子中正有一名近四十岁的男子抓着一名年轻女子的手,逼迫她顺从自己。 女子想要挣脱,男子恶狠狠道:“你还想不想借钱给你娘治病?你要想好,你的身子可以多给几个男人,你娘可只有一条命!” 他说着话,伸手就撕开了女子胸前的衣裳。 女子满面流泪,已是泣不成声,男子眼中发光,双手已要抓了上去。 突听“砰”的一声,屋内的一堵墙竟凭空碎了。一个红衣少年出现在了眼前。 这墙竟是幕长欢以身子撞碎的!他为了追敌,已不顾一切,以身子冲撞数间房屋,一堵堵墙就这般轰然碎裂。 男子一怔,怒道:“你小子找死不成?” 他前三字说出,身子已飞了起来,后面四个字却是硬生生咽了下去。咣的一震,头颅撞上墙壁,鲜血迸溅,已是死了。 慕长欢盛怒之中一拳便将他砸到了墙上,脚上停都未停,身子又是破墙而出! 片刻之后,已可瞧见一道暗影正在前方疾行,转眼跃过了几重屋脊。 那暗影奔行速度不慢,可慕长欢身形却更快,刹那间已到了他身后数丈之处。 慕长欢脚尖点处,身子凌空飞跃,竟高过屋顶,右拳高举,就待直击而下。 明月高悬,这红衣少年伴着狂风,衣袂飘荡,顶着当头圆月,几有战神之姿! 猛听得一阵破空之声,两条锁链突然从他斜后方疾射而来! 慕长欢回头,双手扬起,一声怒喝,竟是紧紧抓住了锁链。 锁链穿过他的手掌,直将他的掌心磨得满是鲜血,但他一身外功,哪在意这种疼痛? 锁链疾行,在他掌心的摩擦下缓缓减速。 忽然身后又是“嗖”的两声,像是被追那人停下了脚步,回身反击。 慕长欢头颅一侧,两条锁链堪堪从左右耳边擦过。 他气息下沉,双脚站在了屋顶,接着手臂用力,猛将手中锁链向一旁抡去。 哗啦声不断,锁链后竟带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子随着锁链向后飞起,直撞在慕长欢身后一人身上。 两人还未来及起身,慕长欢飞身而起,一手按着一人脑袋,一声暴喝:“死吧!” 他身子骤然下沉,屋顶登时破了个大洞,带着二人从屋顶坠下。 “轰!” 两人身子犹如从高空坠落,砸在地面,身上转眼落满了碎木灰尘。 慕长欢从一旁拿起一块屋前掉落的招牌,将其压在两人身上。 呻吟声刚从下方传出,他双臂一震,双拳直击而下! 又是轰然一声,招牌下尘土和鲜血飞扬,两人已是一命呜呼。 卫东来几人刚奔到了附近,看到这一幕,都是吓得停了脚步。 熊铁拳低声道:“都说魔道凶狠,但在我看来,长欢公子才是真正的冷血杀手……他的红衣,不正像以别人身上的鲜血染就……” 几人听得心下发颤,身子都是不由得一抖。 忽见慕长欢回过头来,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四人惊骇莫名,双脚都是吓得不得动弹。 忽听风声响起,慕长欢人影掠过,竟是从他们头顶飞了过去。 几人回头,才看到是一个身形正施展轻功向远处疾驰。 看样子那人和这两名魔道人士是一伙的,只是看到同伴惨死于此,已没胆量出手。 …… 这人身形比方才两人都要快些,但随着身后风声变大,他已感到后面那红衣少年正在不断逼近。 他眼往前方,根据他的感觉,对方离自己尚有十余丈的距离,一时半会儿还追不上自己。 哪知这心思刚过,一个声音已近在耳边,道:“你还要逃么?” 他心下大惊,身子急止,一个人影从跟前闪过,慕长欢已站在了前方屋顶。 原来慕长欢追行期间不断踏碎屋顶,身形一掠便是近十丈。鬼公子步法神妙,在屋内施展起来几乎无人能追上,但若论起大范围追击,谁也比不过这位傲公子。 月光下,只见这人长相平平无奇,眼神中却满是阴邪之色,是赤练门下的头号人物,名为钟奕。 他忽然面露狞笑,道:“方才没能杀了你,真是可惜……” 第两百五十三章 夏侯羽 身子一摇,两根利刃连带着铁锁竟从肩部射出! 这些人是将兵器融入身体,施展起来如手脚般自如,也只有魔道会练这等阴邪功夫。 狂风涌起,慕长欢一个斜刺,绕过了两条锁链,接着身子一矮,拳头急速上扬。 “砰”的一声,那人下巴被击中,整个向上方飞去。 慕长欢使出引风诀,身形速度便会加快,他单掌在屋顶一按,腾空飞起,身子直转了一圈,一脚踹下! 地面砰然一震,钟奕被踹下屋顶,砸在街道的石板上。 尘土飞扬间,慕长欢从上方跃下,待灰尘消散,却见钟奕竟消失不见了。 他向一边看去,钟奕趁着烟尘,正负伤逃去。 慕长欢跟上,那钟奕知道在屋顶不好逃脱,这次专走地面一些小道,拐了几次,待长欢闪进一条胡同,已找不到人踪。 他缓步走出胡同,看到前方是一座宅邸,宅邸前有一座石碑,刻着两个大字:夏侯。 这正是铁面三熊此前提到过的,城内的名门世家——夏侯氏。 一位身穿灰白色衣裳的少年正立在门前,他剑眉斜飞,目如寒星,面上却不带一丝表情,只是静静地瞧着慕长欢。 慕长欢上前道:“阁下是谁?有没有见过一个人从这里跑过去?” 少年开口道:“你又是谁?” “慕长欢。” “哦?就是那江湖六公子中的傲公子?”少年眉毛一动。 慕长欢缓缓点头。 少年转身向门内走去,道:“随我来吧。” 慕长欢望了眼四周,听不出附近有什么动静,便随着走了进去。 “我是夏侯家族中的独子,名叫夏侯羽,几年前家父家母不幸去世,这庄内只有我和一位老先生。” 庄内的物事井井有条,却有些死气沉沉,看来这里的确没有多少人居住。 慕长欢道:“那魔道妖人没有经过这里?” “魔道妖人……” 夏侯羽低声自语般的说着,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处花丛面前,随手捻起一朵,道:“却不知何人算得上魔道,又能够被称之为妖人?” 慕长欢眼睛直盯着他,道:“你连何为魔道都不知道?” 夏侯羽眼望着手中的花朵,道:“我只是觉得,世间许多人表面光鲜亮丽,却做着各种各样的恶事,而这些恶事,有许多比魔道做下的还要可恶。” 慕长欢缓缓道:“你说的是谁?” 夏侯羽一副淡漠的模样,道:“是谁又有何关?就像阁下关心的无非是那些魔道人士,却无人关心那些表面光鲜的恶人。” 慕长欢一字一句道:“那只因他们杀死了夏寒瑛夏大侠!” 夏侯羽仰面一笑,道:“害死人的恶徒那么多,你不去杀戮,却偏要追杀那些魔道人士?这还只是死了一个夏大侠,曾经有多少人死在某些恶徒手下,却无人问津!” 慕长欢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夏侯羽手指捏着一朵黄花,不住转动着,道:“这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鹿角花’,因形如鹿角而得名,这花数十年才开一次,近日终于盛开了。” 慕长欢听他顾左右而言他,又待开口,夏侯羽已接着道:“父亲夏侯忠创立了这所山庄,连名字还未取好,便逝去了,因此只留了个庄门前的‘夏侯’石碑。” 他垂下了拿着花朵的手,看着幕长欢,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今日有幸见到长欢公子,咱们坐屋内谈。” 慕长欢眉头紧皱,愈发觉得他言语、行为甚是奇怪。但此时未得那魔道中人的行迹,不知其动向,便只能先随他进屋。 慕长欢却没有看到,夏侯羽在手掌放下的刹那,两指已将那数十年才开放一次的花朵捻碎了。 屋内尤其明亮,一张大圆桌上已摆满了热菜温酒。 夏侯羽举起酒杯,道:“久仰江湖六公子的名声,一直未能得见,今天有幸识之,我先自饮一杯。” 他将斟满的酒一饮而尽,又放下杯子,拿酒壶缓缓倒满。复举起道:“这第二杯,便敬我夏侯家族虽名落至此,却有高人大驾光顾,可谓是蓬荜生辉!” 他仰头又是一口咽下。 这夏侯家族十年前还有些名声,但几年后便如退隐一般,再无任何有关夏侯的传闻。慕长欢也曾听过夏侯的名姓,只是并未深入了解过,也不知其中详情。 夏侯羽倒了第三杯,这次还未说话,便倒进了喉中,接着“砰”地放下杯子,道:“这第三杯……便敬我双亲逝世之痛。” 他自顾自地说着话,言语中竟似含着几分悲愤。 这期间慕长欢一句话也没有说,更没有饮酒,只是淡然望着桌上的酒菜。 夏侯羽连饮了三杯,才看着他道:“我已尽了地主之谊,还请公子共饮一杯。” 慕长欢听到此话,抬起头缓缓道:“令尊令堂的事,我确感到惋惜,但若阁下不知道那魔道妖人的下落,我这便告辞了。” 夏侯羽眼泛寒光,盯着他,道:“难道阁下贵为江湖六公子,就不肯赏脸么?” 慕长欢凝视着他目中的寒光,道:“我赏不赏脸,可跟我是什么人没有任何关系。今日我定要杀了那恶人,否则便是天王老子请我吃饭,我也是不吃的!” 他说着长身而起,红衣展动,人已向门外走去。 还未走到门口,夏侯羽在后方忽地大笑起来,道:“我不过是和公子开个小小的玩笑,其实那赤练门的人早被我抓住了,区区魔道,我还未放在眼里。” 慕长欢回身看着他,道:“此话当真?” 夏侯羽却没有答话,而是拿起桌上那精致的酒壶,又自倒了一杯,将酒杯慢慢举起,道:“正因抓住了那魔道妖人,才想要和公子痛饮一番。” 他将这第四杯酒喝下,忽然扬手打了个响指,道:“将人抬过来!” 慕长欢眼望着外面,静等那魔道妖人现身。 夏侯羽笑道:“公子还请就坐,那厮即可便到。” 慕长欢一步步走回,又坐在了座上。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