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乞活西晋末》 第一卷 烽火连三月 第一回 豕突狼奔 晋惠帝永兴元年(公元三零四年),九月十八,冀州赵郡平棘县(今石家庄赵县一带)。 秋风萧杀,夕阳如血,幡帜卧偃,车弩翻覆,折戟沉沙,横尸遍地,河北平原的这片沃野,方经一场大战。腥红之间,一面镌有“石”字的半折帅旗斜立疆场,在冷风中黯然飘零。与之相对,北方远处,一方“祁”字大旗高高飘扬,在如海铁骑的簇拥中迎风招展。 大战已毕,得脱的败军与尾随的追兵早便南去。战场各处,成百上千的步卒民夫正四下搜寻,清理缴获,收拢伤兵,羁押战俘,行使着得胜一方的权利。只是,细看之下,除了得胜方混杂有部分胡人骑兵,战场胜败双方皆是正规晋军的装束,仅不过败军为大晋中军(即中央禁军)样式,而胜军为大晋外军(即地方驻军)的样式。显然,这是一场自相残杀的大晋内战。 战场西南一隅,十余丈宽的一条河沟已被鲜血染红,河岸边,河水中,数不尽的尸体横陈,间或偶有伤兵的低低呻吟。堤下深密的杂草中,有具尸体半浸入水,长近八尺(此时一尺=0.231米),禁军骑卒装束,身体并无明显重创。仅在其脑袋边上,有块血迹斑斑的河石,不用想,这厮定是逃跑中坠马,并要命的一头栽在这块石头上了。 “啊,后脑好痛!嗯,不是胸部中枪吗,我这又是在哪?”忽然,这“尸体”微微一动,睁开一双充满迷茫的眼睛,口中还发出梦呓般的呢喃。此刻,若是有人在其身畔,定会惊异其腔调之怪异,因为那不属这一时代的任何方言,压根就是后世的普通话。 看着蓝天白云,河沟枯草,庄稼农田,尤其附近几具身着古甲的尸体,纪泽的确很迷茫。他本是21世纪的一名优秀刑警,就在新婚前一周,他参与了一次追捕劫匪的行动,结果不幸中枪,当场昏厥,不想再度醒来,却没躺在医院的病床,而是身处如此逼真的剧目场景,他干的是刑警,可没兼职什么群众演员啊。 蓦然,四下打量的纪泽浑身一震,双眼定定,瞪视着身下的那汪河水。倒影中,一名肤色麦黄、方脸剑眉的青年也正目不转睛的瞪视着纪泽,当然,观其唇角的微绒,称其为少年似更合适。下意识的,纪泽伸手狠捏自己的脸颊,倒影中的青年也同步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捏向脸颊。结果,哎呦一声,纪泽与倒影中的青年同时疼得抽起了嘴角。 就在纪泽从惊愕中回神,打算好好梳理这一切的时候,一股莫名的庞大信息,粗暴涌入他的脑海,含着一份十六年的晋人记忆,伴着股不甘的残魂意志,如潮如浪,汹涌澎湃,直令他头疼欲裂,天旋地转,忍不住痛呼一声。好在,痛苦持续得不久,他很快便恢复神智,甚至还感觉自己的大脑比过往要空明许多,但他也彻底陷入震惊。因为,通过这份记忆的一鳞半爪,纪泽意识到,他该是如同那些网络小说的情节,死而重生,穿越还魂于这名青年晋卒的躯体了。 根据莫名加诸的记忆,这具躯体的前主人也姓纪,叫纪虎,现十六岁,豫州弋阳人,军户出身,十四岁时顶替伤残的父亲被强征入伍,从而稀里糊涂的征战了两年,愣头青的他因身高力壮,敢打敢拼,倒也屡有斩获,直至被选入精锐骑军成为伍长。但刚才,作为皇太弟成都王司马颖的部曲,纪虎在大军败溃之时,被中箭的战马甩落,无巧不巧的后脑触石,却是倒霉催的摔死。 至于之前这场大战,则是司马颖麾下大将石超统帅大军,在抵挡幽州都督王浚与鲜卑段务勿尘、乌桓羯朱及并州刺史司马腾的联军征讨。石超大军七月底刚在荡阴大战一场,虽击败了东海王司马越携帝司马衷征讨司马颖的十数万大军,却未及补充休整,便匆忙北上平棘,行军六七百里,堪称疲敝之师,而对手却刚刚击溃司马颖麾下另一路的王斌军队,携大胜之势。结果,面对王浚重将祁弘所率汉胡铁骑的凶猛冲击,双方鏖战不久,石超大军便告崩溃。 等等,司马衷,该不是那位问出“何不食肉糜”的痴傻皇帝晋惠帝吧?还有,东海王司马越,成都王司马颖,不就是西晋末年八王之乱的后期祸首之二吗?那么,司马猪王们打出狗脑子,导致天下大乱,玩残汉家元气,接下来起飞就是永嘉之乱、五胡乱华了吗?纪泽虽飞精通历史,却也略知这段无比黑暗的民族历程,他不由心中悲叹,重生一世固然很好,可咋能穿越到这么个人命如草的倒霉时代,该叫他如何享受新生啊! 然而,不待纪泽详理记忆,追怅往昔,抒发感慨,更不待他得空规划一番穿越后的远大抱负,危机便已来临。似被他弄出的声响惊动,不远处一个略带狐疑的声音传来:“那边好像有动静,去看看,是否还有没断气的。” 纪泽一惊,忙透过草间缝隙看去,却见两名军卒应声行至七八丈外的岸边,一边用长枪在岸下深草中捅拨,一边向自己这方寻来。穿越到这个倒霉时代就罢了,若再从溃兵降格为任人刀俎的俘虏,岂非要给穿越人士丢脸?情急之下,他抬眼扫视一圈,继而小心翼翼的动动胳臂伸伸腿,倒还完好俱全,再回手摸了下后脑,虽又痛又肿,却已微痂,他不再犹豫,就近悄然入河,潜游向对面的河沟西岸,仓促开始了新生后的第一次逃亡。 不知是相距过近,还是运气太背,尽管纪泽已尽量小心,可待他刚从对岸水下贼头贼脑冒出脑袋,立刻听到东岸传来的呼喝:“小子,别躲了,快过来束手就擒,无非换山头扛枪,最多开始吃几天苦头罢了,但若不然,小心乱箭穿心,小命难保!” 只当对方说的是自己,纪泽自不会听从那名敌卒的告诫,既被发现,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冲出河水,窜上河岸,就欲直接奔逃。突然,嗖的一声尖啸转瞬而至,随着裆下衣裤嗤啦撕裂,纪泽顿觉羞处煞是敞凉,正前方地上却多了杆兀自颤动的羽箭。差之毫厘便要成为太监,纪泽好悬没吓得一泄如注,后脊更在瞬间冷汗涔涔。 脚下不敢稍停,纪泽瞥眼身后东岸,却见马蹄踏踏,一队鲜卑巡骑悠然逼近,为首那名百夫长左手握弓,正一副箭矢离弦的姿势,想来之前一箭当是由其所射。只是,看其一脸的戏谑,毫无脱靶的不悦,这百夫长之前显然未出全力,甚或,是在猫戏老鼠。 “铛!”这时,一声金铁交鸣从北方传来。纪泽顺眼扫看,却见西岸十多丈外,竟还有名西逃的青年什长,正用钢刀挡开了射向他的一支箭矢,发箭的则是东岸一队乌桓巡骑的头目。纪泽顿时心中大骂,这货能逃早干嘛不逃,非等方才引起敌军注意,只悔自己定力不够,被殃及池鱼了。同在此时,那名什长恰也瞄了纪泽一眼,眼中居然如纪泽一般,同样有着怨怒与懊悔。 保命要紧,两位难兄难弟皆未在对方身上多浪费表情。瞥见鲜卑百夫长探手箭囊,意欲再射,纪泽心底发苦。他是个后世刑警,擅长的是徒手格斗与枪支热武,不说方才忙着逃跑,他手中未及操上把兵刃,便是塞柄钢刀给他,他也不擅拨打箭矢呀。更倒霉催的是,这里的地势咋这么平,连个躲的地都不给啊! 好在,或因融合残魂的改造之故,纪某人的脑袋要比以前灵光得多,他慌而不乱,迅速改变一味的直线奔逃,依照前生规避子弹的方法,搞起了之字形游弋。也就在他完成第一次突然转向之时,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紧擦其后背飞过,被他险而又险的避过。而紧挨着,北面又传来一声金铁交鸣,不用看,显是那什长又一次挡开了箭矢。 第二轮射杀再度无功,河沟东岸,气氛变得怪异。胡人以善射为荣,两名胡骑头领难免因失手而光火,同时,毗邻游牧的幽州乌桓和段氏鲜卑本就没少龌龊,二者不言便成了比斗之势,均搭上了第三支箭,而他们的属下则识相的选择了观战助威。倒是那些幽并晋军,眼见汉家军卒被己方胡骑谑射,难免神情复杂,却只能缄默,自更不会出手了。于是,本该被乱箭射杀的两名溃兵,竟在东岸众目睽睽中,成了胡骑间比箭的活靶子。 纪泽此刻还没空考虑什么民族屈辱感,他正玩命的之字形奔逃,同时斜瞥鲜卑百夫长的节奏,应以上蹿下跳俯身急转。随着时间推移,他对这具躯体的掌控愈加得心应手,对箭矢的规避也愈加娴熟,竟然福星高照,接连躲过鲜卑百夫长随后的四五支羽箭。尽管姿势难看了点,形象惨了点,他却依旧活蹦乱跳,且距河沟也越来越远,渐将脱离东岸的弓箭射程。 因为河沟的存在,西岸区域并无敌卒,而最近的桥梁在数里之外,敌方骑兵一时是无法赶来追捕的。眼见逃生在望,纪某人心中狂喜,就欲扬手赠送那鲜卑百夫长一个中指,可手扬了一半,他面色陡变。但见河沟东岸,那位鲜卑百夫长放慢了射箭节奏,却一次搭上三支箭矢,定是要出大招了... 第二回 患难同行 “嗖嗖嗖!”三道寒光呼啸而来,呈品字分射纪泽的前中后,完全封死了他的逃路。好个纪泽,眼见躲无可躲,被吓得魂飞天外,浑身僵直,愣是左腿绊右腿,来了个狗啃泥,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恰巧避过鲜卑百夫长的连珠绝杀。倒是他的裤服,本已裆部扯烂,此番再遭厄运,被一根箭矢掀飞臀后的大块布料,给他来了个清洁溜溜。 正哀叹自家将成最短命的穿越人士,纪泽被臀部的一片清凉从七荤八素中唤醒,眼珠一转,气力再度充满全身,他一跃而起,继续发足狂奔。抬眼之处,恰见那位同仁被一招三箭连星洗礼,格挡不及,左腿擦了一箭,却也一咕噜钻入一块尚未收割的麦田。一个是斜向边瞟边跑,一个得边逃边回头招架,二人逃离河岸的进度倒是相当。 “哈哈哈...”河沟东岸,或因好笑光屁股逃窜的纪泽,或因瞅见胡人屡屡失手吃瘪,晋军兵卒们发出一阵哄笑。两名胡骑头领则面如猪肝,怎奈均是方出大招,一时无法再射,恼羞成怒之下,二人不约而同的麾下右手,下令属下乱箭齐发。旋即,上百箭簇飞蝗一般,分奔将出射程的蟑螂二人组。 天无绝人之路,纪泽此刻终于碰上一处小渠,他忙纵身一扑,在箭雨加身之前藏入渠中,但左臂仍被根箭矢追上一口。好在有皮甲防护,箭矢入肉不深,他大叫一声,忍痛拔出这根箭矢,并扯下根布条,将喷血的伤口扎紧。继而一刻不停,他沿着小渠猫妖横移,不一会便赶到一片尚未收割的麦田,一头扎入其中匍匐狂逃。 待出了这片麦田,纪泽四下一瞅,不由目瞪口呆。右前方,那位同仁居然也扛过了适才的箭雨洗礼,正坠着几根箭矢,一瘸一拐的跑向百丈外的一片树林。估摸已出东岸敌军的射程,纪泽不敢谦让,忙也窜出麦田,向着树林拔足狂奔。 逃命的关键是什么,不是跑得快,而是要跑得比别人快。纪泽仅是左臂受伤,没几下便超过了那位瘸腿同仁。对方自然不干,也鼓起余勇,拼命追赶。彼此刺激之下,二人抛却疲惫,奔跑如飞,竟一前一后,在东岸敌军的惊愕之中,一溜烟的逃入树林。 打脸!啪啪的打脸!两名胡骑头领暴跳如雷,皆一声唿哨,各带数十属下,就欲绕路过桥追杀。所幸的是,远方传来号角之声,这是大军集结的命令。战场已大致清理,祁弘大军作为前锋,还要及早南下司州魏郡,直捣成都王老巢邺城,可没空为两条小鱼浪费时间,倒令纪泽二人终得逃过一劫。 “呼呼呼...”树林深处,好一阵狂奔的纪泽喘着粗气,倚树坐倒,累得连一个手指都不想再动。想着之前的经历,他后怕不已,好不容易撞大运重生一次,他对生命愈加珍惜,好吧,说是贪生怕死更为贴切。只是,如此乱世,如此境遇,别说享受穿越人生,该如何求活真叫个难题呀。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草叶淅索声,纪泽心中一紧,下意识一跃而起,摆开架势,盯视声音来处。旋即,纪泽松了口气,因为,前方树后冒出半截身子,身形敦实,相貌憨厚,果是方才那位青年什长,其也正一脸警惕的望向纪泽。 二人遥遥相对,纪泽在脑中转了圈纪虎的语腔语调,不无抱怨的喝道:“都怪你方才没藏好...” “都怪你方才没藏好...”谁知,那位同仁瞪着纪泽,几乎同时发出了相同的控诉。 “哈哈哈...”这对劫后余生的难兄难弟,彼此大眼瞪小眼半天,蓦的一起放声大笑。 “我叫纪虎,豫州弋阳人,对了,字子兴,呵呵,是入伍前家父提前起的。敢问兄台如何称呼?”气氛和缓,纪泽跨步上前,自我介绍之余,习惯性的伸出右手。 “在下孙鹏,字介成,并州雁门人。”对方自然不知握手的礼节,轻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拱手回应道,却是斜睨纪泽右手,略带提防之意。 “呵呵...握手乃在下家乡一种礼节,倒是有些唐突了。如今境地,不知孙兄有何打算?”纪泽尴尬缩回右手,口中讪笑道,心下却在警醒自己,这里是乱世,已非前生的和平年代,倒需学着点眼前这厮,凡事多加些谨慎。 “这个...或径直南下四百里,回归邺城大军;或西行百多里,暂先躲入太行群岭,在下尚无计较,不知纪兄弟意欲何往?”孙鹏眼珠微转,做了个等于没说的回答,还将皮球踢了回来。 纪泽算是看出来了,孙鹏这厮看似憨厚爽直,实则小有城府,但毕竟只是萍水相逢,他也不以为意,坦率道:“此番我军战败,成都王大势已去,邺城岌岌可危,且南下皆为平原,若再遇敌骑,怕是小命难保,倒不如暂先入山,沿岭南行,以观事态。呵呵,司马家一干混蛋,为争傻皇帝的大位,吃饱没事便打生打死,不顾黎民死活,无视军卒性命,我可没兴趣赶去为其效死。” 纪泽的话可谓语出惊人,尤其后半段,在后世人听来不过寻常牢骚,可在这一时代却绝对是大逆不道,直将孙鹏震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孙鹏才醒过神来,却是深以为然道:“子兴兄弟言虽惊人,却是大实话,说到了某家心坎里啊。哼,幽并联军说什么征讨不臣,维继大统,秉承天意,成都王今春讨灭长沙王时还这么说呢,都是狗屁,仅是那些上位者为行争权夺利而遮羞罢了!” “自从五年前贾后废杀太子,先是赵王篡位,接着是齐王,长沙王,直至如今的成都王,只要谁掌控朝权,司马诸王便罗织罪名,合而攻之,却致朝野混乱,官吏不法,兵祸连连,加之天灾不断,直害得我等小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辛苦求活!”孙鹏似早满心怨怼,顿时打开话匣子,也顾不得再玩城府了,“直娘贼,就让他们自己去打生打死吧,老子当兵本就混饭吃的,便不奉陪了。纪兄弟,我也打算先入太行避祸,咱们同行如何?” 二人本无仇隙,也无利益冲突,又境地相若,同经厄难,纪泽初入陌生环境,还要逃亡求生,自然答应与孙鹏搭伴。他们就此一道上路,继续西行。要说国家大事和女人这两样,不论古今都是男人们拉近关系的最好话题,作为干警察玩心理的好手,纪泽不断挑起此类话题,倒与孙鹏相谈颇欢,彼此关系也算进了一层。 由此闲聊,纪泽得知孙鹏本为殷实人家,却因两年前并州饥疫而沦为流民,家人先后饿毙于路,仅余其孑然一身,其间官府非但没有赈济,反屡有欺凌压榨,直至他跋涉河北,参军入伍才求得饱食。听其言及此处语调低沉,纪泽可知现实当比孙鹏说得更为残酷,也无怪乎他对大晋朝廷无比怨怼了。一叶而知秋,经此八王之乱,大晋已失民心,尤其在天灾不断、战火连连的北方。 当然,一路上纪泽也没忘旁敲侧击,向孙鹏了解大事小情,辅以对纪虎记忆的追溯,从而令自己更加深入的了解西晋,适应西晋。只是,若有若无的,纪泽似被纪虎的残存直念所骚扰,那是不时涌入脑海的一股悸动,催促他返回家乡,去照顾生父与小妹。无奈之下,纪泽只得暗下决定,寻机去弋阳一趟,了结这段缘分,也算赎还自身的李代桃僵。 这树林并不大,二人行不到两刻,便即横穿而出。此时天已近黑,好运的是,他们前方五六里外,出现了一片明显更深更密的丘林,方圆足有三四十里。二人大喜,不做犹豫,立即借着夜色,小心溜过两林间的大片麦地,顺利窜入了丘林。 此处丘林本处赵郡与常山郡之间,后因赵郡一度成为赵王司马伦的封国,合并了常山郡大部,这里才成为赵郡内境。但历经三国战乱,算上隐户与幼童,西晋人口纵在晋武帝鼎盛时期也不过三千万,故而,赵郡虽属人口相对稠密的河北(指黄河以北),却也不乏足够开垦的荒地,这片丘林也就被一直保留,成为赵郡中部最大一片荒野密林,倒是恰好隐藏了这对逃难二人组。只是,满心欢喜的他们并不知道,当地人称此林为“虎啸丘”。 虎啸丘的丘不高,林却难行。入林许久,昏黑中,纪泽忽觉脚下一绊,差点一个趔趄,借着树缝中透下的微光,他扭头细看,竟有一人斜倚树旁,看装束却是一名军候,绊他的正是此人伸出的腿脚。眉头一皱,他出声呼道:“老兄,醒醒!老兄,老兄...” 可过了半晌,那人仍无回应,纪泽伸指探至其鼻下,果然没了气息。晋承汉制,五人一伍,两伍一什,五什一队,五队一屯,两屯一曲,两曲一部,部曲之说也由此而来。军候乃一曲之长,位比县尉,属晋军中层武官,此人生前辖五百军卒,自有风光,只不想身处乱世,一遭兵败,却只能孤身伤逃,直至葬身荒野。 叹了口气,纪泽与孙鹏继续前行。不过,走了几步,他又折返回来,盯着这军候的衣裤,带着一脸踌躇。没办法,他们沿途没少遇上溃兵抛弃的零散物件,已挑挑拣拣给自身配齐了刀匕弓箭,可就是没有衣裤,以至纪某人迄今依旧光着屁股。人穷志短,这会有衣裤在前,他焉能不动心,只是,毕竟刚入西晋小半天,有着强烈的后世人思维,还有那么点洁癖,让他从死人身上剥衣服穿,心中委实犯难。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在下唐突了,还望阁下早入轮回,见谅见谅...”犹豫一会,又叨叨一会,纪某人终向现实低头。也是,今天不知明天死活,何必多想那些有的没的,他深吸口气,猛一咬牙,俯身上前,伸手剥起了军候尸体的衣裤... 第三回 联手打虎 万事开头难,头开事不难。剥下军候的内衬长裤,纪泽瞥眼自身上下,不光裤子,本就老旧的皮甲也在方才避箭奔逃中变了条条装,反观明显死于腹部中箭、失血过多的军候,一身配备除了腹部一处穿孔,倒皆颇为完好,至少比纪泽身上的要强上百倍。一不做二不休,他索性解下这军候的优质锁甲,继而是头盔、腰带等等。管中窥豹,后世人力争进取,抑或说贪得无厌的德性,在纪某人身上可见一斑。 昏暗之中,旁观纪泽的作为,孙鹏嘴巴动了动,并未出声,心中却已给纪泽下了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评语。纪泽并未注意到孙鹏的异样,带着穿越者的轻狂,他此刻只想令自身更加周正,不曾深想这是在冒充上官,是在挑战规则;他更没意识到,出头的椽子先烂,尤其还是在逃亡途中。 作为取其衣甲的回报,纪泽就近寻了处洼地,将军候尸体草草掩埋,继而背上得自军候的物件,与孙鹏接着西行。行了一段,终于遇上一条溪流,其中还有大至斤重的野鱼,估计敌兵不会追来,二人便找了处被风遮光之所,在此露营休息。 升火烧水,叉鱼洗漱,洗衣烘烤,二人相互协作,一番忙碌,总算收拾停当,坐倒篝火之旁。令孙鹏惊讶的是,用头盔烧开的第一锅水,纪泽并未用来饮用或是煮鱼,而是将一些洗净的布条丢入其中熬煮。 见孙鹏疑惑,纪泽笑着解释道:“先处理一下伤口才好。” 这下孙鹏更疑惑了,他不解的问道:“方才路上,你我二人不是已经抹上金疮药,并仔细包扎了吗?” 纪泽一呆,随即想起这时医疗水准的落后,便仔细解释道:“之前忙着逃命,没有条件,不曾清洗伤口,包扎的布条也不清洁,容易引发细菌感染...” 纪泽源自后世的详细解释,令孙鹏更加迷糊了,不过听起来的确高大上,挺有道理的样子。孙鹏不由羡慕道:“子兴兄弟所言,在下闻所未闻,定是得自高人传授了,令人艳羡啊。” 纪泽一怔,暗责自己吹嘘得过了,卖弄翘尾巴的老毛病要不得,穿越的秘密可不能因此败露,混成小白鼠就惨了。他脑中高速转动,旋即笑应道:“介成兄所言正是,我小时曾偶然帮过一名游方道人,从而侥幸被其收为记名弟子,他老人家倒是教过我一些日子,适才所言便是由此而来。哎,只可惜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此后我却再也不曾见过他老人家。” 言谈间,纪泽已用净水清洗完自己左臂箭伤,重新上了金疮药,并用煮沸烘干的布条将之包扎好。见此,孙鹏尽管半信半疑,倒觉这样没坏处,也就在纪泽协助之下,将自身伤口重新处理了一遍。 包扎完毕,纪泽换上洗净烘干的军候衣甲,顿令孙鹏眼前一亮,朗声赞道:“子兴兄弟好风采,好一个青年军候,雄姿英发啊!有此品相,怎缺佳人相伴,何愁子嗣不兴呀?” 纪某人是给三分颜色就敢开染铺的主,闻言自然欣喜,立马神清气爽,顾盼自雄。可不待他补充两句感言,他与孙鹏二人,腹中同时传出阵阵雷鸣,相视一笑,二人皆将目光转向可怜的野鱼。 烤鱼,煮鱼汤,虽无调料,依旧香味十足。然而,或许正因太香了,就在二人汤足鱼饱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兽吼,竟似虎啸,紧跟着就是逐渐逼近的草叶碰撞之声。相互的吹捧卡于喉间,惬意的笑容僵在脸上,二人一跃而起,惶然操起兵器,不得不迎接这位不请自来的兽中之王。 一阵风过处,遥见树丛背后闪出一只吊睛白额的斑斓巨虎。那巨虎双目腥红,身形健硕,比纪泽前生见过的东北虎要大上一截,看体重只怕有四五百斤。它咆哮一声,山林震动,直往二人奔来,好一个嚣张霸道的出场。 “嗖!”纪泽岂容畜牲猖狂,他手持一石硬弓,扬手就是一箭。弓如霹雳弦惊,箭似流星飞逝,然后,巨虎狂飙如故,箭矢不知所踪。天可怜见,纪泽可以发誓,他刚才绝未心慌意乱,而是仔细瞄准后才发箭的。他纪某人虽然贪生怕死,但事情临头,却也够狠呀,可这箭咋就歪得离谱呢? 憋屈归憋屈,趁着还有点距离,纪泽再度搭上一支箭矢,不及仔细瞄准,便随手射出。“嗷”,巨虎一声惨叫,鲜血迸溅,这一箭竟正中其左眼。击中目标,这下纪泽反倒离乱了,用心瞄准不中,随手一射反中,记忆里纪虎颇擅射术,难道这一箭中的靠的是这具躯体的条件反射吗? 巨虎可不会等待纪泽开小差,中箭受伤令它陷入狂暴,死盯着射伤它的纪泽,它怒吼一声,悍然猛扑过来。其大口张开,白牙森森,还滴着恶心的哈喇子,配以一只满含怨恨的独眼,恶形恶状,极为可怖。纪泽心中一突,忙丢下弓箭,侧对巨虎,摆出“截拳道”的起手式。前生刑警的他虽擅常规的散手擒拿,但最下功夫的却是以快打快、截招破敌的截拳道。这会面对巨虎,他得使出看家本领了。 巨虎转眼扑至,纪泽已有准备,错布闪身堪堪避开,并在巨虎擦身之际,不忘挥腿猛踢其腹部,他知道这是野兽的薄弱之处。只不过,或因换了具躯体的缘故,他的出腿并没他预计的快,而空中的巨虎速度显然够疾,结果,凌厉的窝心脚居然变成了猥琐的撩阴脚,收效倒是更佳。只听巨虎带着惨嚎,轰隆一声,重重的摔在地上。 一招建功,纪泽大喜,快步闪到巨虎背后,就欲学那传说中的武松打虎。不料他却犯了忌讳,熟话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正因老虎有记对付臀后之敌的绝招。不待纪泽得以越上虎背,但见巨虎将前爪搭在地上,把腰胯一掀,后爪却撩将起来。 纪泽吓了一跳,忙顿步侧身,堪堪闪过。巨虎见掀他不着,吼一声,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那铁棒也似的虎尾同时倒竖起来,直往纪泽剪来,接连的攻击动作如行云流水,颇像演练了千百遍。 此番纪泽再也无法躲开,仓促间只得 曲肘含胸,用右肩硬抗了这一击。砰地一声,纪泽被直接抽飞,在地上打了两滚才稳住身形,右臂麻木一片,左臂的箭伤更已迸出血来。 巨虎一招得手,调转头来,狂吼一声,再度扑向纪泽。可是,如同程咬金的三板斧,巨虎竟又重复起了先前的招式,一扑,一掀,一剪。原先猝不及防之下,巨虎这三招都未将纪泽如何,更别说是此刻了,它的每一击都被纪泽从容避开。 “敢情你这畜生只会这三招。”往返数次,纪泽恍然明白,哈哈大笑。想着一扑,一掀,一剪这三招的破绽,他立刻有了定计。 伺机移到一棵大树之前,纪泽挑衅的对着巨虎竖起中指,还蔑视的勾了一勾。巨虎则又一声咆哮,威势惊人,直往纪泽扑来。可纪泽恰时闪身避开,轰的一声,巨虎那硕大的脑袋撞上了树干。这一撞的力道好大,直将大树撞得摇摇欲坠,落叶纷飞,也将巨虎撞得倒栽落地,晕头转向。 机会在前,纪泽更不犹豫,一下跳上虎背,对准老虎后脑,抡拳就是猛砸。一拳、两拳、三拳... 要说纪泽这具躯体的确够壮,记忆中纪虎配用的可是一石半的强弓,而一般军卒用的只有七斗(十斗为一石,约120斤)。然而,相比三拳打死老虎的行者武松,他的力气显然还不够级别。接连狠砸了七八拳,纪泽的拳头都痛了,可巨虎却醒过神来,咆哮一声,中气仍足,继而虎背一拱,愣将纪泽掀下背来。 不过,在纪泽手下屡屡吃亏,巨虎似也憷了他,这次起身之后并未扑向纪泽,而是晃晃脑袋,目标转向孙鹏,看来它也知道柿子该先捡软的捏。此时,翻身而起的纪泽才愕然想到,一直是自家与巨虎拼死拼活,孙鹏这厮却攥把钢刀,始终在原地扮木雕,腿上有伤也不能这么装蒜啊。心中虽气,大敌在前,他却不能袖手旁观,忙也追向巨虎,只是,速度快慢就有待考究了。 依旧是那三板斧,巨虎一声咆哮,凌空跃起,飞扑孙鹏。令纪泽揪心的是,孙鹏像似被吓傻了一般,面对扑来的巨虎,居然不闪不必,嘴角甚至还隐约挂着丝不屑。这厮被吓得神经错乱了吗,凭他河岸逃亡时的表现,不该如此废才啊? 然而,不待纪泽出声喝喊,却见孙鹏突然双手竖刀过头,矮身猛蹬双腿,竟在刻不容缓之际窜入巨虎腹下,身体与扑来的巨虎上下交错而进。而他的钢刀,则在巨虎一声悲嚎之中,狠狠扎入其腹部,不用想,凭借双方的冲劲,巨虎难逃开膛破肚的厄运。 孙鹏这一手玩得堪称精妙绝伦,居然轻轻松松便搞定了巨虎,看得纪泽直欲叫好,脸上甚至有点发烧,同样对付老虎,这差距咋就这么大呢。只是,似乎老天爷不忍心让纪泽难堪,让孙鹏专美于后,蓦然,虎腹中隐隐传出咯的一声,孙鹏与巨虎的交错位移也戛然而止,却是孙鹏的钢刀扎得深了,被某块虎骨给卡住了。然后,巨虎压着孙鹏,重重摔落在地,而巨虎的大嘴,恰好正对孙鹏那浑圆凸翘的臀部... 第四回 夜林话武 “啊!”巨虎身下,传出孙鹏的惨叫,响彻山林。巨虎的牙齿与他的屁股,显然来了次亲密接触。好在剧痛之下,虎腹下的孙鹏似乎猛扯了钢刀一把,腹部的剧痛令巨虎短暂松了口,孙鹏的那块臀肉才没被巨虎撕去。 “该!叫你装逼,被雷劈了吧?”见孙鹏吃瘪,纪泽心中暗爽。但眼见巨虎的大嘴就要再度落下,他还是及时赶到,一记膝顶将虎头撞开,二度挽救了孙鹏的臀部。可巨虎毕竟很重,纪泽并未能将其从孙鹏身上击离,孙鹏更被压得难以动弹。晃晃悠悠的,巨虎的脑袋再次落下,倒像要跟孙鹏的臀部干到底。 情急之中,纪泽忽然瞅见插在老虎左眼中的那根箭矢,他心下一动,立即伸手攥紧箭杆,使劲往里一捅,直没至尾。“嗷!”巨虎发出远胜之前的一声惨嚎,或是其生命中的最强音。继而,它在地上好一阵翻滚,将篝火、鱼汤等等撞得七零八落,伴以凄吼连连,鲜血四溅,良久,终是不动了。眼睛中箭,接连被捶,腹部半剖,再加上最后的箭矢入脑,巨虎即便凶悍,也只能不甘身死。 “介成兄,无碍吧?”见巨虎总算完蛋,纪泽瘫坐在地,好一阵喘气,这才拍拍犹自爬不起来的孙鹏,象征性的慰问道。 “没事,这老虎好重,都快将老子压散架了。啊...”孙鹏一边说着,一边勉强撑起身子,不过,当他习惯性坐起的时候,臀部的剧痛直疼得他一跃而起。看其动作之敏捷,倒的确并无大碍。 “直娘贼,屋破偏逢连夜雨,刚一逃亡就遇上这么头巨虎,我说之前林中怎的那么安静呢。”孙鹏干脆挪到之前的篝火附近,选块暖和地重新趴下,口中兀自骂咧道,“今番若非子兴兄弟相助,某家怕就交代在这了,算是某家欠子兴兄弟一条命了。” 瞥见孙鹏离去后,原地隐约留下的人形印记,纪泽心中暗笑,口中却是客气道:“where,where,呵呵...介成兄哪里的话,你我携手逃亡,本该互帮互助,精诚合作,倒是方才介成兄那一招窜底剖腹,用得着实精妙,否则能否干掉这巨虎还得两说呢。” 孙鹏一愣,自没听懂纪某人的后世口头语,但还是接道:“哪里精妙,我那招是以前流徙山中之时,碰巧见到一名老猎人使过,却是没学到家。倒是子兴兄弟方才的拳脚功夫委实不凡,莫非是你那师傅传授的暗劲功法?” “暗劲功法?师傅不曾提过,想来不是,我只是按照传授勤练而已。对了,介成兄,说到暗劲,我几乎一无所知,你看得多走得广,能给我说说吗?”想到后世武术也有内家暗劲之说,纪泽心中一动,忙谦问道。言说间,他勉力起身,重新升火烧水,并为孙鹏处理伤口。 孙鹏略一沉吟,不甚确定道:“这些乃我流徙之时闲听而来,不敢确定真假。通常武人修为有明劲、暗劲、化境之说。所谓炼谷化精,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也即明劲武人炼精,暗劲武人炼气,化境武人炼神,精气神皆满则有望成就金丹大道,从而破虚飞升。呵呵,传闻昔年那位葛玄葛仙翁,就是金丹有成,羽化升仙,那种神仙一般的存在,怕多是吹嘘杜撰的了,呵呵。” 纪泽跟着嘿然一笑,虽然自己莫名穿越,他仍不信什么成仙。就自己关心的,他继续问道:“那么,明劲、暗劲、化境有多厉害呢?” 或因方才联手对虎之谊,孙鹏如今说话不再藏着掖着,将所知的一股脑道出:“嗯,据说暗劲有成,可强化体魄,身疾力猛,乃至暗劲伤人。化境有成,小可感知外放,预警危险;大可真气护体,乱箭难伤;臻至巅峰者,更能化气成罡,外放杀敌,恰如吕布、赵子龙那般人物。暗劲、化境皆需有功法习练,抑或高人指点,哎,我等普通军卒小民,不得其法,只会打熬身体,便称明劲了,呵呵。” 见纪泽听得入神,孙鹏大开话匣,带着点酸味,嘿嘿笑道:“其实,武人相斗,胆量、技巧、经验、气势皆很关键,实际战力却当另说。譬如那些胡人,自小茹毛饮血,杀狼逐羊,纵马骑射,兼而好勇斗狠,凶残暴戾,虽不习功法,其战力却常有不亚普通暗劲者。又如当年,我一个全凭蛮力的明劲,就曾单挑砍翻过一名号称暗劲的县尉,那次我们一帮流民饿得很了...嗯,不吹了,呵呵。” 说到这里,孙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立刻尴尬的打住。纪泽则呵呵一笑,流民与乱民不过一字之差,他之前便觉这厮不是普通的老实百姓,有此过往倒才合理。 识趣的岔开话题,纪泽问出一个他更关心的问题:“介成兄,暗劲、化境武人多吗?” 孙鹏道:“功法常人并不易得,但稍大些的家族或帮派,多收有暗劲功法,所以暗劲武人不算少见,譬如军中的屯长、军候,或因出身或被拉拢,多可习得暗劲法门。化境功法则为世家豪族或名门大派持有,且需天份,故而化境武者相当稀罕,且多归于士族豪门,却非我等所能接触了...” 孙鹏继续侃侃而谈,纪泽则已浮想联翩。必须说,穿越第一日的经历,对纪泽冲击很大,方从箭下脱生,又遇猛兽侵袭,争斗简直无处不在,没有势力后盾,再没身好功夫,必将自保艰难,乃至任人刀俎。而按孙鹏的说法,今日还仅是最低级别的明劲争斗,那么,暗劲呢,化境呢,那该多么凶险!处在这一乱世,战祸随时降临,生命该是如何之轻? 因为热武器的应用,兼或因为大气污染,在纪某人前生的世界,武术渐趋没落,通晓暗劲的内家高手已属凤毛麟角,化境更如玄幻存在,纪某人当时颇为自得的擒拿散手和截拳道,说来不过是明劲外门功夫。那时解决问题主要靠枪支等热武器。可如今在大晋,没了枪支,让他这个穿越者何以自处? 蓦地,纪泽眼前一亮,今生的自己方才十六虚岁,十五周岁,且有一具久经打熬的身体,堪称明劲顶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不就是需要功法嘛,他纪某人似乎也有啊!想当年他曾参与破获一起盗墓案,经手过两本古老的功法书籍,出于对武林高手的幻想,他与几名好友一同拷贝研究过,且还尝试过习练,虽因进展不显仅坚持了数月,但其内容却还记得。如今,换了个环境,换了身体和年龄,似乎脑子也变得开窍许多,那么,那些功法能否见效呢? “咔嚓!”就在纪泽二人闲聊之际,远处林中突然发出一个枯枝折断之声。声音不大,但在静夜密林中却很清晰。这里当是方才那头巨虎的领地,此时能出现的,且有威胁的,要么是那头巨虎的家小,要么就是其他人类。 一个是毫无安全感的穿越刑警,一个是流窜经年的老鸟,纪孙二人皆很警惕,也在转瞬间理清个中头绪。对视一眼,二人毫不犹豫的抓起身边兵器,并迅速窜至树木掩体之后。本是臀伤颇重的孙鹏,窜爬速度居然丝毫不亚于纪泽,甚至还没忘顺脚将篝火踢散。显然,在孙鹏心中,人类比野兽更危险。 “对面的兄弟,别动手,我等没有恶意。敢问,你等可是溃散的同袍?”这时,一个声音传来,温和中略带紧张。 “报出你等番号与主官!”孙鹏喝道。 “某乃辎重营库曹书佐马涛,上官为石熙大人。同行三人皆为辎重营辅兵。”那声音答道。来者之前似已略察了纪泽这边的概况,几已确定二人为溃兵,答得并无掩饰。 孙鹏也报出了自己的队伍番号与主官姓名,继而喝道:“尔既为库曹佐吏,想必我等当有印象,可否现出身形?” 对方一阵沉默,正当纪泽二人狐疑之际,对面亮起一根火把,一名身材修长、佐吏装束的年轻人从树后走出,手中没忘持面盾牌,看来这个马涛还是有点胆气的。 必须说,不管在哪,搞后勤的都最易混个脸熟。孙鹏显然对马涛有印象,他松了口气,笑道:“没错了,我记得你,管粮官中难得和气的一人。你等过来吧,哈哈,虚惊一场呀。” 说着,孙鹏从树后站出,见此,纪泽也跟着站出。以他二人的一文不名,倒不担心其间会有更深的圈套。旋即,对面马涛的身后,也转出了三名军卒,皆为普通辎重辅兵装束,且并无重伤。不过,看他们四人的形象,蓬头垢面、衣甲不整、面色憔悴、衣沾血迹,显然比纪泽二人混得差多了。 四人走进,看清纪泽的装束,明显一愕,而借着残余的炭火,再看清地上死虎之后,他们更是面露骇然。蓦的,由马涛最先领头,四人面向纪泽,单膝跪地,恭敬行礼道:“军候大人威武...” 第五回 就错冒官 如果有个人,之前曾任的最高官职为二人小组副组长,突然间有几人前来拜倒,恭敬的口称大人威武,他该作何反应呢?反正纪泽的第一感觉是不真实,接着便是满心警惕。于是,面对马涛几人恭敬而热切的目光,纪泽一时并未作答,而是一脸狐疑的上下打量几人,场中气氛顿显怪异。 “纪大人,您贵为军候,又能力搏猛虎,弟兄们自想跟随您一同逃生。相逢便是有缘,属下看这几位还算健壮,不妨一同带上吧,人多力量大嘛。”正冷场间,孙鹏笑道,并一个劲的冲纪泽点头使眼色。 听孙鹏这么一说,纪泽回过神来。是啊,这年头人员流动并不普遍,他们二人出林一开口,便会被人怀疑是溃兵,大军战败,当地官府多半已向幽并联军投诚,设卡捉拿溃兵正是讨好新主子的重要表态。这里又是平坦的河北平原,适于游骑追捕,却不利就地隐匿,那么,与其单打独斗徒陷罗网,倒不如汇集力量打破囚笼,安全逃生的机率还要高些。 心中有了计较,纪泽脸上挤出不自然的笑容,抬手示意道:“诸位快起来,同为落难之人,相逢即为兄弟,就莫再讲究这些缛节了。来来来,这里有鱼有肉,咱们先整点吃的,休息休息。” 纪泽此言一出,便听对面几人中传来两声腹鸣,估计这几人之前逃亡,光想着躲藏避祸,大半天也没能混上吃的。纪泽呵呵一笑,马涛几人也跟着讪笑起身,场面倒是热络起来。随后,众人再度升火,忙碌一应露营事宜。 寻了个空,纪泽揪住孙鹏悄声问道:“你知道我并非军候,干嘛要我冒充,还将杀虎之功悉数算给我?” 孙鹏左右一看无人,这才低声笑道:“人多力量大,但蛇无头不行,看他们混得那么惨,还是咱们做主的好呀。” 孙鹏这话纪泽倒也赞同,前途叵测,将命运交给别人,的确不如自己做主,反正对他一名后世人来说,冒充个军候也没啥心理负担。不过,他仍狐疑道:“那你干嘛不来当头?” 孙鹏嘿嘿一笑道:“我这什长不是压不住那书佐嘛,谁叫你穿上军候衣甲呢?再说了,纪大人学识渊博、武艺超群,某家可比不上,嘿嘿...” 纪泽自不全信孙鹏这厮的解释,但左右仅是搭伙逃亡,末了等风头过了,大家各走各路,各回各家,他也没打算重回司马颖麾下,那就先这样吧。 众人一阵忙碌,终得围火坐定。期间,纪泽并未装样摆出什么官威,没少忙活,还主动为马涛几人重新处理伤口,倒在不经意间,整出了官兵一心、同甘共苦的和谐氛围。 呷了口虎骨汤,纪泽不无好奇道:“大战早便结束,你等怎会逃得如此之慢?” “呵呵,之前大军溃败,我等见势不妙,便过河西逃,直至在此林遇一隐秘树洞,便躲入其中,天黑才敢出行。适才听闻虎啸连连,马大人说,等这边拼完了,不管老虎是吃饱了还是被吃了,此处都该安全,或能有些好处,我等这便循声寻来。”一名辎重辅兵一边大嚼烤鱼,一边随口答道。相处这么会,大家也已熟悉,说话不再生分,这夯货倒顺口把马涛给卖了。 看着一脸羞臊的马涛,纪泽哈哈笑道:“季茹(马涛字)不必惭愧,正值逃亡,你我本不相知,你所言却是在理。” 刮了眼那名大嘴巴的辅兵,马涛尴尬道:“说来惭愧,兵败自保,心思难免狭隘,有辱先贤教诲了。哎,只怪大王心高气傲,一再逼迫王浚,致其忍无可忍,反戈一击,方有今日之败、我等之惨啊。” “哦?此话怎讲,大王如何逼迫那王浚了,不妨说来听听。”纪泽自不详知此战起由,抱着尽多了解局势的心态,追问道。 马涛一愣,这事作为王浚发兵的重要借口,被幽并联军大加宣扬,成都王一方虽禁止军民相传,但军候这等层次的武官却该知晓此事的。他不无疑惑道:“大人说笑卑下了,您贵为军候,所知定然更细,卑下只是偶听传言,略哓一二,哪敢班门弄斧?” 纪泽心中一跳,言多必失,身份似要穿帮了。好在他前生没少看无间道之类,也曾做过乔庄暗查,应急与演技颇有水准,心念电转,暗骂孙鹏多事之余,他不动声色道:“某本非军候,只因荡阴之战立有功劳,恰逢有军候战时不幸身死,这才临时被火线提拔,呵呵,仅得意一天便成光杆军候了。故而某委实不知此事,季茹无需多想,只管道来便是。” 数万人的大军,战时死个军候,提个军候,实属正常,纪泽的解释含糊却合理。马涛虽隐有怀疑,却无心多问,事实上,乱军逃亡,自当追随强者以图活命,他真正看好的是纪泽杀虎的勇力,是何身份倒在其次。此疑就此轻轻揭过,倒让纪某人虚惊一场。 不再多想,马涛娓娓说道:“安北将军王浚,本晋阳王氏一庶子,只因其父骠骑将军王沈并无嫡嗣,方才得以承袭博陵公之爵,故而,之前素为士人所轻。直至赵王伦主政,王浚才得重权,北镇幽州。待诸王起兵共讨赵王伦,王浚感念其恩,并未参与,还严禁幽州军民擅动...” 初,三王之起兵讨赵王伦也,王浚拥众挟两端,禁所部士民不得赴三王召募。太弟颖欲讨之而未能,濬心亦欲图颖。颖以右司马和演为幽州刺史,密使杀浚。演与乌桓单于审登谋与浚游蓟城南清泉,因而图之。会天暴雨,兵器沾湿,不果而还。审登以为浚得天助,乃以演谋告浚。浚与审登密严兵,约并州刺史东赢公腾共围演,杀之,自领幽州营兵。腾,越之弟也。太弟颖称诏征浚,浚与鲜卑段务勿尘、乌桓羯朱及东嬴公腾同起兵讨颖,颖遣北中郎将王斌及石超击之。(此段摘自《资治通鉴》) 待马涛将此事原原本本的叙述一遍,纪泽冷笑道:“听季茹所言,竟是颇觉王浚发兵情有可原了?” 马涛并未作声,作为成都王麾下,这个帽子他可不敢戴,但其神色却说明他确有此意。左右闲来无事,纪泽便点拨道:“其实,成都王针对王浚并非肆意妄为,王浚发兵也未必被迫反击,双方皆为众多士族所拥,各有良臣谋士相佐,形式焉能仅因个人恩怨好恶?那王浚勾联胡人,坐拥幽州,之前隔岸观火,旁观诸王内战,而今羽翼丰满,便来渔翁得利,染指河北之地,其志不小呀。成都王一再针对王浚,或已察其野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如今事实证明,其以往重视依旧不足啊。” 见马涛沉默不语,众人也在倾听,纪泽从后世人的角度评论道:“世人熙熙,皆为利来。成都王,王浚,乃至东海王等等,不论以何理由开战,本质皆为争权夺利,为其自身,也为其麾下士族,却无视我等军卒黎民,无视汉家社稷,皆国贼尔!” 说着说着,想到之后五胡乱华的黑暗,纪泽义愤填膺,一脸激愤道:“更有甚者,为了此战,据悉成都王放归匈奴刘渊,纵其招募胡众起兵,王浚更胁夷自重,联合乌桓鲜卑进军河北,值大晋疲敝之际,此引胡入华之举,不啻于引狼入室,诱发胡祸,皆乃我华夏千古罪人...” 纪泽一番随兴言论,直听得几人陷入沉思,篝火四周,只闻木炭噼啪之声。良久,马涛突然起身,冲纪泽郑重一礼道:“大人所言,精辟入微,思虑长远,涛受教了。” 的确,作为后世人,纵看历史长河,纪泽的观点自然高屋建瓴,直透本质。在座的不说孙鹏这等底层百姓,便是马涛这名书吏文人,也不过一名来自南阳的寒门子弟,他们虽对大晋现状有着不同层面的了解、怀疑乃至怨怼,可受制于地位,受制于宣传,更受制于时代眼光,又哪能像纪泽看得这般通透? 伴着谈论,众人吃饱喝足,并将剩余的鱼肉烤了留作干粮,孙鹏那厮还没忘用虎皮给自己整了件劣制皮袄。夜已深,众人轮班休息,除了伤势颇重的孙鹏,每人值夜一个时辰。纪泽没搞特殊,是最后一班。想想自身无甚值得别人图谋,他安心躺到篝火边上,倒头就睡。 待次日卯时被唤醒,纪泽已是精神饱满。黎明前的最后黑暗,他一人无事,想到昨日惊险,不敢惫懒,稍稍离开众人一段,开始了练武。当务之急并非好高骛远,而是彻底熟悉、融合并掌控好已有武技。 俯卧撑、蛙跳、打拳、踢腿,一番准备动作之后,按照前生所练,纪泽先将擒拿散手与截拳道的系列动作,从头到尾一丝不苟的演练一遍。这并无难度,令他对自身如今的力量、速度更加了然,至少确保日后不会再将窝心脚踢成撩阴脚。 微微出汗,纪泽小憩之间,仔细翻找躯体前主人纪虎的记忆,发现其作为军户子弟,对常见军械均有所涉及,最擅长的则是骑术箭术与刀盾拼杀,而这些恰是他这个穿越者当前最欠缺的。骑术暂时没法练,纪泽取来弓箭刀盾,根据纪虎的经验心得开始实践操练,并不时停下动作,仔细揣摩研习。 “嚓!”寒光闪过,一棵碗口粗细的蓬勃树木,被纪泽一刀齐腰斩断。枝叶纷飞中,他纵身跃开,收刀入鞘,毫无内疚的欣赏着自己今晨第一百刀的风情... 转眼这已一个时辰之后,天色微亮,纪泽此刻也已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而凭借对纪虎记忆与躯体的完美继承,他的箭术与刀术突飞猛进,已经有了纪虎一半的水准,凭此做名普通晋卒,上阵拼杀该已够格了。当然,越向后越难,他知道,即便想达到纪虎的刀箭水准,也非几日之功,练武之路,漫长而悠远。 第九回 义愤出手 事实证明,成都王虽号称声望卓著,恩加河北,一样难挡树倒猢狲散的大势。不说早已厌倦无谓内战的底层军卒,便是那些号称忠臣不事二主的士族精英,此刻也多不愿再为司马颖效忠。次日天亮之时,或三两潜逃,或成编制被拉走,邺城守军已散去过半。尤其那些河北本地人,可没多少愿意跟随司马颖南去,与其寄人篱下,前途未卜,倒不如换个主子呢,反正河北总是需要军卒官吏和士族的。 令人失望的是,情势如此明朗,处境如此恶劣,司马颖居然依旧玩什么母慈子孝,顾忌皇太妃感受,迟迟没有动身,甚至对于卢志等僚属的催促劝谏来了个闭门不见,似乎已在惨败下迷了心智。由是,河南之地的外籍军兵们也耗不起了,干脆用脚投票,纷纷迈开腿脚,自行逃散,邺城大军在中午时彻底自解。其中,以公师藩为代表的一些军头,离去之际没忘捞些分家费,将邺城的钱粮、府库、官衙清洗一空,甚至连司马颖的王宫,也被颇有组织的一次性洗白。 直到此时,司马颖似才如梦初醒,连忙携着傻皇帝,带上家小幕僚,在百十护从的护卫下,仓惶奔往洛阳,将一个赤裸裸又穷光光的邺城,拱手留给了幽并联军。世人关注的邺城大战,尚未开始便告收场,而两大势力阵营在河北之地的正面交锋,也以令人瞠目的方式,就此戛然而止。 如正史所载:“浚以主簿祁弘为前锋,败石超于平棘,乘胜进军。候骑至鄴(邺),鄴中大震,百僚奔走,士卒分散。卢志劝颖奉帝还洛阳。时甲士尚有万五千人,志夜部分,至晓将发,而程太妃恋鄴不欲去,颖狐疑未决。俄而众溃,颖遂将帐下数十骑与志奉帝御犊车南奔洛阳。”(此段见《资治通鉴》) 九月二十一,酉时,冀州赵郡。邺城剧变刚刚发生,消息尚未传出魏郡范围。身在平棘远郊的纪泽一行,自然无从得知司马颖已经败离河北之地,令己方这撮敌后溃兵彻底成为无根之木,更不会知道,这只是河北大乱的开始。 此刻,密林营地,纪泽一行已经结束在这里的最后一顿晚餐。以军候大人兼授业教官的双重身份,纪泽眼含满意,检视着眼前整装待发的二十七名军卒。没错,又多了六人,这两日派遣军卒打探或狩猎,他们又遭遇并吸纳了六名溃兵,再增第四个作战伍,纪泽的听用亲兵也变为二人。 临阵磨枪,不快也亮,这两日纪泽恩威并施,除了指导军卒格斗技巧,还组织军卒们就五人战阵进行了研习、磨合与对抗。同时,通过捡拾弃械或动手制作,队伍已配齐基本军械,每人还加配了两杆借鉴罗马兵阵的木质投枪,以增强中距离攻击手段,而每伍的一名长枪兵,则利用某丛青竹,摇身变成了狼筅兵。 经过休整,相比两日前抛下纪某人独自扛鼎的那支乌合溃兵,在武备、战力、配合、精神面貌乃至组织纪律等各各方面,如今这支队伍已有不同程度的提高,而纪某人在队伍中也拥有了一定的威信。让人卖命远远不行,可至少不会再有公然违令了。 今日,伤疲的军卒基本恢复,营边的吃食几已绝迹,而且,林外虽未再有大股幽并敌军路过,却在两处出现了上百地方驻军设卡,所针对者不言而喻,显然,到了该乘夜远遁的时候。不过,宣布出发之前,有些预防针还是要打的。 嘴挂坏笑,纪某人扫视众人良久,目光不断在众军卒的脖颈、肋下、腰眼等致命部位游移,直看得一干军卒胆战心惊。两日下来,以指点教授为名,纪某人利用自身徒手格斗的技巧优势,可没少向这些粗犷大兵下黑手,甚至颇留下了些心理阴影。 心中暗笑,他宏声道:“马上,我等便将踏出这片密林,踏上危险的逃亡之路。这里,我要强调一点,在彻底安全之前,我等是一个集体,是一支队伍,任何人均不得违反命令,擅自行动。即便谁想中途退出,也得事先报之于我,由我选择恰当时间地点,方可安全离去。” 顿了顿,纪泽道:“虽仅是临时队伍,我等也当赏罚分明。为了生存,途中你我难免需要战斗抑或征粮,所有缴获将统一调度;最终结余,四成分配到人,权作薪饷,余者用于奖励战功,抚恤伤残。之前,马涛伍长已登记了诸位的详细资料,即便有弟兄不幸遇难,我等也将把他那一份送其家中,甚至,即便其孤身一人,日后也将保证其香火祭祀。这一点,纪某在此发誓,日后必将履诺,绝不敢食言,也请诸位监督。” 在重然守诺的西晋,作为一名颇有身份的军候,纪泽的当众承诺还是有份量的,而他所提不亚正规军伍的保障办法,足够心细,可行可信,也算削减了众人的后顾之忧,颇令一干军卒震撼甚至感动。满意于这套办法的反响,纪泽又沉下脸道:“当然,若谁违反军法军令,甚至拖累害了大家,嘿嘿,纪某便不说丑话了。好了,全体都有,出发!” 刚说了战斗,纪泽一行尚未离开虎啸丘,就要面临一场战斗了。天黑时分,就在众人将至密林西南边缘的时候,一名前出探路的军卒悄声返回。他伺候出身,叫吕厚,长得却一点不厚,反而瘦削灵活,故绰号“绿猴儿”,现是纪泽的一名亲兵。 “大人,前方一里左右,林边有一拨鲜卑胡骑,约二十余人,那帮混蛋还押着一群百姓。”来到纪泽面前,绿猴儿急急道。闻言,纪泽忙叫停队伍,自己则带上孙鹏、邓喜,由绿猴儿引导,亲自前去观察敌情。 不一会,躲在一丛灌木之后,他看到了绿猴儿所说的胡人。正如绿猴儿所说,这是一支押解队伍,二十余乌桓胡骑,带着三十多辆大车,押解着近百男女百姓,细看下都是青壮年纪。此刻,胡骑选了块林边空地,升起篝火,正在饮食谈笑,看来打算在此露营。战马货车被集中于一处,那些百姓则被悉数捆绑,牲畜般圈在附近。而好死不死的,这帮胡骑所选的地方,恰挡在纪泽一行拟定的行进路线上。 悄然返回队伍所在,纪泽招来所有伍长,将情况讲述一遍。随即问道:“你们有何主意?” 尹铜怒道:“还有什么主意,干他丫的,这帮胡人竟敢掳掠汉民,来这儿打草谷吗?” “只怕杀了这帮胡人,引来更多追兵,且我等本就在逃亡,有了伤兵也不好呀。年年战乱,这类事情不知凡几,咱们不妨换条道,又何必多管?”邓喜迟疑道,却不知该算老成持重还是胆小自私。 马涛不满道:“那不一样,我汉家内部打生打死,却不容胡狗乘机猖狂作乱。” “甚是,那帮胡狗不在马上,却堵着咱们逃路,合该找死。咱们若是偷袭,应可轻松得手,随后立刻远遁就是。没准还能小发一笔呢,嘿嘿...”孙鹏也说了意见,似更看中缴获。 纪泽将目光移到第四伍的赵剑,也即比斗竞选出的又一伍长,这厮眼光闪动,却乖巧道:“俺听大人的。” “好吧,既然多数人同意攻击,那我们便前去偷袭,权当队伍磨刀,待会儿你等要让弟兄们卖力点,别给我偷奸耍滑。”纪泽点头道。他心中其实早有主意,方才不过试探一下众人态度而已。 之前被鲜卑百夫长谑射,又目睹胡人对汉俘的残暴,纪泽心底已对胡人深恶痛绝。虽然他前生生活在多族共荣的时代,并非极端的大汉主义者,但后世的少数民族基本汉化,融入了华夏文明。而这里的胡人即便可能与后世的自己有着丁点血缘联系,却是暴虐兽性的野蛮人,消灭他们并无心理负担。只是,义愤当头的他并未意识到,这一出手,他的逃亡之路将再无妥协求活的可能。 几人一阵商议,简单进行了布置分工。其间,纪泽多是让别人先说意见,最后总结决定,这样既可悄然学习冷兵器作战的常识,又可掩饰自身这个军候的伪劣本质。 一切安排妥当,自也少不了对军卒们一番威逼利诱,纪泽这才带上队伍,悄悄潜往胡骑落脚处。这里,胡人依旧围绕着篝火,喝酒嬉闹,并无太多警惕。但纪泽仔细一数,却发现少了四人。纪泽一惊,忙示意队伍停下,仔细观瞧。结果,篝火南方的树丛中,有几处隐约传出想动,不时还伴随着女人的啼哭哀叫。 纪泽自然明白那里在发生什么,松了口气之余,怒火腾腾窜起。其他军卒也均双目喷火,但还算理智,皆未擅自行动。林中的龌龊声响倒也掩护了纪泽一方的潜进,让他们轻易摸近篝火的三十步之外。或是战事太过顺利,或因近来劫掠不曾吃亏,这帮胡人确是太过猖狂,太不警惕,对正在逼近的危险迄今竟仍一无所察。 当然,摸到这里,纪泽也不敢再行侥幸,利用手势,他吩咐军卒们做好战斗准备。也是到了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砰砰狂跳,于是,他悄然做起深呼吸,并告诉自己,首次战场拼杀,他这不是害怕,而是兴奋,是天生勇士的表现。 又是深呼吸,又是心中叨叨,纪某人总算平复了自己的心跳。扫眼一干军卒,皆已做好准备。不再迟疑,他搭弓上箭,屏气凝神,瞄准了今生的第一个战场目标。几日来,他每天皆值夜最后一班,借以独自练习刀盾弓箭,再有长进,却不知此箭效果会如何? 第十回 小灭胡蛮 “嗖!”纪泽瞄准一人的心窝,松开弓弦,羽箭带着他的意志,带着三日勤练的付出,从暗处电射而出,直奔那名该是头目的胡人。 “跟我杀啊!”没等看到自己的射击结果,纪泽便爆喝一声,丢下硬弓,抓起大盾,抽刀跳出暗处,冲向林边那帮胡人。心知只能是自己苦逼的带头冲锋,他不知是兴奋冲动,还是太过紧张,一时竟无被赶鸭上架的不适。相反,他一边奔跑,一边还颇有兴致的瞅了眼他的那位射击目标,那人正抱着右臂开始蹦跳着哀嚎。虽然左胸偏到了右臂,但至少废了对方一个战力不是,纪某人瞬间老怀大慰。 然而,下一瞬,纪泽便觉脸皮臊热。因为,随着他这一攻击信号,转眼又有四支箭矢从暗林里射出,闪电般飞入胡人群中,令四名胡人中箭倒下,可气的是,四名胡人都未能再站起来。显然,出手的是各作战伍中最为善射的弓箭手,可他们射这么准,岂非在打他纪军候的脸吗? 紧随箭矢的,是二十余木质投枪,带着呼呼风声,劈头盖脸的扑入篝火周边。三十埠之远,恰是投枪发威的理想距离,头部特别处理的硬木投枪,虽不够锐利,但胜在势大力沉,射不伤也能砸伤人。其中一根投枪,恰好射中一名胡人的脖颈,鲜血飞溅中,非但穿透,更令其头颅撞歪一边,扭曲之状极为怪异可怖。 突如其来的箭矢投枪,转眼便放翻了近半胡人。一时间,篝火周围,骤然遇袭的胡人混乱一片,惨叫连连。而纪泽一方的军卒,见到这等便宜,更有军候大人带头冲锋,总算没再掉链子,均呼喝着冲出隐蔽之地,杀向篝火处。 局势大好,可是,正歇斯底里着狂奔的纪泽,却碰巧瞅见那胡人脖颈中枪的骇人一幕,冷兵器拼杀的残酷顿令其头皮发麻,恶心欲呕,全身发紧,灌顶的热血刹那冷却,下意识的,他不由收住脚步。军卒们本就受其激励而紧跟着冲锋,这立即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好在纪某人反应够快,旋即行使起指挥官的职责,指点着高声喊道:“第四伍,注意截住马匹方向;后勤伍,保护百姓!” “给我杀啊,那个右臂受伤的头目留个活口!”现场指挥两句,纪泽再次高喊着冲往敌群,没给军卒们留下跟风不前的借口。而这一耽搁,纪某人终归稍停了片刻,并将自身的节奏,从英勇的“跟我杀”,悄然变为了无耻的“给我杀”。 然而,纪泽想要避开头阵,有人却不答应。谁叫他喊得那么响亮,穿得又那么扎眼,几名反应够快且抓到弓箭的胡人,不射他射谁?嗖嗖嗖,接二连三的箭矢直奔纪泽。 好个纪泽,早防着这一手,出发前便挑了个全队最大的盾牌。瞥见寒光,听到风声,立马缩头矮身,完全藏身大盾之后。哆哆几声,胡人的箭术委实了得,强劲的力道竟然震得纪泽左臂发麻。非但如此,最先一根羽箭更磕飞了他的头盔,清脆的铛响不光眩晕了他的脑袋,还吓软了他的腿脚。 这下,军卒们反而彻底释然。大人果真有勇有谋,带头冲锋,还不忘指挥大局,完全无惧于众矢之的中扛鼎。更有之前的首发一箭,看似射偏,实则留下一个丧失战力的活口,委实思虑周详啊!士气不减,军卒们冲得愈加带劲,实心眼的尹铜,则断然取代了纪泽的头前位置。 晋时三十步有多远,不过后世的四十米,军卒们提刀举枪,跑得再慢,最多也就需要七八秒。根本不给胡人再度发箭的机会,尹铜便已领着军卒们,悍然杀到他们面前。借着冲势,尹铜重盾一抡,率先拍飞一名挥刀迎上的胡人,右手刀子一送,另一名未及弃弓拔刀的胡人,则已被他刺透了左胸。 趁着尹铜换招,两名胡人哇哇怪叫着杀上,但不待他们扑至,一根头部附满斜枝的超长竹枪,突从斜刺里扫来,扫帚也似的前端,率先扫飞了一支袭向尹铜的冷箭,而乱且尖锐的竹刺则迟滞了两名胡人片刻,并还影响了他们的视线。旋即,一杆长枪、一根箭矢,适时到了这两胡人的要害。解决之快,刺激得该伍那游弋无功的轻盾兵,只好咬牙扑了出去,劈翻那名刚被重盾拍晕的胡人。 重盾兵冲撞格挡,狼筅兵扫架扰护,长枪兵寻机突刺,轻盾兵补位攻防,弓箭手偷袭冷箭,纪泽虽不知鸳鸯镇的具体变化,但有了各兵种的基本配备,一帮战场里杀出来的军卒演练了两天,倒已勉强有所配合,对付几名陷入惊乱的胡人却是轻松惬意。 军卒们在战场上就是这样,没了士气赛着逃跑,来了士气则比着斩获。尹铜伍大显神威,孙鹏、邓喜两伍岂甘落后,忙也抢着各将两三名胡人拉入战圈,第四五则在两名胡人上马之前,成功将之截下。他们以多打少,配合作战,且专挑致命部位下手,实践纪泽教官鼓吹的一击致命,表现得一点不差,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本就被弓箭投枪放倒了一半,剩下的也几被偷袭打蒙,面对鸳鸯镇、致命杀招以及以多打少,篝火边的胡人像被砍瓜切菜一样,几乎转眼便被解决一空。而当最后一名胡人被孙鹏一刀贯胸的时候,犹在冲锋途中的纪某人,这才刚刚度过首战的适应期,从麻软中恢复了手脚知觉。 “一、二两伍,去解决林中胡人,不得大意!三四两伍,清理现场,小心阴沟翻船!”手脚不好使,脑袋却是灵光,纪某人从大盾后探出脑袋,一看清战局,立即高声下令,以显示自己的英明存在。 操控着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纪某人哆嗦着手捞起头盔缓缓戴好,继而平静走向篝火边,不忘摆出宠辱不惊的神情以作掩饰。蓦的,他眼睛一亮,瞥见篝火边的一具弯弓,弓身流线,色黑厚重,表镶暗纹,一看便非其他普通胡弓可比,似正掉自于那名被其废掉右臂的胡骑头目。好东西自当有德者居之,缴获归公可不包括以旧换新到手的武器,贪婪本性盾令纪泽有了力气,他三步两步便窜了过去,抢在别的军卒之前,将那把黑弓牢牢抓到手里。 “我的!”瞪了眼不知从哪窜近的绿猴儿,纪泽立刻宣誓主权,直弄得不知所以的绿猴儿茫然无措。 把玩着这把黑弓,恰见南方林中一名胡人正提着裤子疯狂奔窜,想是猥亵民女的胡人之一,心有所动,纪泽已从箭壶中抽出一根羽箭,一搭一拉,弓弦没怎么动,估摸竟有两石之力。纪泽大窘,众目睽睽下怎能不行,他沉腰攒劲,双臂较力,嗨一声吐气开声,总算将弓拉至满月,却是再难维持瞄准,只得凭借感觉,立马将箭矢射出。 “嗖”的一声,羽箭带着锐啸,瞬间越过七十步距离,居然不偏不倚,狠狠扎入那名胡人的后心,强劲的力道直将其带飞丈远。大显神威的纪泽却是面色怪异,自己的箭术真叫个琦葩,仔细瞄准射偏,随手而为却中,这不玩人嘛,还要继续勤练啊。 “好箭法!大人威武!”“大人威武!”“大人威武...”绿猴儿一脸敬佩,大声恭维道,立刻迎来周围军卒的一阵附和。说来也是,短短几息的战斗,己方便将看似实力颇强的敌人摧枯拉朽,自身则几无损伤,众人自然不吝瞅个机会,将赞美送给带来这一切的指挥官大人。 “以有备攻无备,本当如此。”甩甩隐隐发痛的胳膊,纪泽心中舒畅,却摆摆手,淡然装逼道,“绿猴儿,别闲着,去审审那名胡骑头目,了解一下左近局势。” 轻抚这把自己最多能连射三箭的黑弓,纪泽已在心理将之命名为“黑雕弓”。正愉悦间,忽听右前方林中传来一阵喧嚣斥骂声。纪泽不由一愕。之前他已经观察过,那边奸污民女的胡人共有四人,都未携带弓箭,还被自己干掉一个,己方两伍前去,怎会出事呢? 收起黑雕弓,纪泽循声走上几步,绕开碍眼的树木,定眼看去,他顿时火冒三丈。林间,两伍军卒包围之中,一名看装束也是头目的胡人,背倚大树,正右手持刀抵住怀中一名女子的脖颈,嘴里还在叽哩哇啦的叫喊着什么。那女子披头散发,衣衫撕裂,被那胡人左臂紧紧勒住,动弹不得,应是方才被胡人侮辱的民女之一。 显然,孙鹏等人已经清理了其余胡人,但这最后一个胡人,见脱身不得,居然无耻的胁迫民女以图活命。而孙鹏等人虽非仁善之辈,却也不愿无谓累及一名凄苦民女,只得在一旁破口大骂。一时间,局面倒僵持了下来... 第十二回 月夜潜行 面对纪泽推荐钱波之举,梅倩等人竟皆漠然不语。钱波苦笑一声,单膝跪地道:“卑下乃一介莽夫,战场拼杀尚可,若是用谋,却一窍不通,否则也不会害了全村老小。若大人肯率众杀胡,卑下也愿誓死追随大人,做一马前小卒即可。” 这下,纪泽算是看明白了,梅家村的百姓们骤遭大劫,口中不说,心中对带去灾祸的钱波确是颇有迁怒的,或许只有时间可以化解这些。但他纪某人可等不起啊。 踌躇难决,纪泽不由四下瞥瞧,以图寻得解脱之法。但见己方队伍的一干军卒也已围拢过来,他们有的神情激愤,显然不介意致力于杀胡,更多人则面显难色甚至一脸焦虑,想来希望更早逃亡,以回归家园,避免自己的亲人也遭此厄难。不过,此战全歼二十多胡骑,自身只有两名军卒受不重的刀伤,令纪泽现在威信愈重,倒是没有军卒胆敢随意出言说三道四了。 纪泽心念电转,这些百姓皆为青壮,多经劳作,且北地之民多尚勇武,队伍还有新缴战马可以代步,带上他们并不会影响行军速度,当无不妥,反增不小助力。至于杀胡,见机行事吧。终于,他决定折中处理此事。 扫视一干百姓,纪泽宏声道:“杀胡,固我所愿也。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以我等如今能力,若急于杀胡,事倍功半,徒损性命而已;且我等诸多弟兄尚有家小,正殷殷盼归,却不能太过纠缠。是故,你等若想随我杀胡,只能暂先逃离险地,寻一安全之所,强加操练,配备兵甲,养精蓄锐,做长久之计。途中可伺机零星偷袭,但决不可忘死纠缠,若有违令,累及其他弟兄,纪某将绝不手软!” “当然,诸位与纪某萍水相逢,相知尚浅,他日若觉纪某不堪重托,只需提前说明,做好安排,也可另选别途。”见梅倩等一干百姓略显失望之色,纪泽退一步道,“你我既然有缘相识,又将同甘苦,共患难,便是兄弟姊妹,誓死效忠、为奴为婢之类,日后就不必再提了。” “既然大人这般决定,我等也不敢强求,便先跟随大人。如此,还请大人差遣,我等绝不敢违令。”见纪泽神色,梅倩知道事情也只能先这样,便起身道。旋即,钱波等人也皆纷纷起身,静等纪泽安排。 纪泽嘴巴动了动,一时不知何云,心中却憋闷不已。说的追随效忠呢,咋就成了暂先跟随了呢,为奴为婢咋也只字不提了呢,自家方才仅是客气一下而已啊。不过逃命为先罢了,至于翻脸这么快吗?同时,他也不免诧异,这位梅倩倒颇有影响力,钱波等村人几乎都在不自觉的依从她的主意。 纪泽却是不知,燕赵儿女多豪情,梅倩为家中独女,生性刚强直率,非但知书达理,且还不爱红装爱武装,之前梅家村的村长老迈,许多村务均由梅倩实际打理,其秉公仗义,乐善好施,在村中颇有威信。即便她如今父亲去世,清白被污,方才更有轻生之举,依旧难改众村人对他的信重。 事情既然决定,纪泽便令众人暂先入林,盘点战功,饮食休息,并进行编伍。被掳百姓近百,并非都家破人亡,故而包括全数梅家村人在内,一共仅有六十余人愿意加入队伍,余者纪泽也没立刻放归,而是将他们别处管束,以防提前走漏风声。 经简单筛查,纪泽将队伍重新编为八个什外加一个伺候伍。每什两伍加一名什长额定十一人,包括近卫什、后勤什、女卫什、女勤什以及四个作战什。近卫什由钱波率清一色勇壮百姓组成;女卫什由梅倩率敢战女子组成;女勤什与后勤什由马涛统管,处理辎重后勤乃至医护急救;伺候伍则由绿猴儿挑选灵活善骑的百姓组成。 四个作战什中,一、二什由原本四个作战伍两两合并而来,个别缺额从百姓中优选勇壮补齐,什长分别由孙鹏、尹铜担任。三、四什则主要由百姓新编,什长分别由邓喜、赵剑担任。四名此战有功军卒以及数名百姓推举出的勇壮,暂补空缺伍长之职。 胡人缺铁,缴获货车中不乏收集的枪头、钢刀等武器,众人就地取材制作枪杆木盾,辅以从胡骑处缴获来的弯刀弓箭,纪泽队伍的兵器很快便基本配齐。人数近百的新队伍就此初步编成,但是,战力除了之前四个伍组并成的一、二两什,其余就嘿嘿了。 整编期间,绿猴儿从胡人活口中审讯出周边概况,伺候出身的他干这些脏活驾轻就熟。赵郡境内,如今幽并联军已完成大股溃兵的清理,掌控了这个并、幽、司、冀四州的枢纽,正南下杀往魏郡邺城,仅余三千步骑巡住赵郡。不出所料,赵郡各县皆已投向幽并联军,上供钱粮买平安之余,还在境内各处设卡,配合追剿残余溃兵,并防止被荼毒的百姓爆发民乱,扮演着无耻的“伪军”角色。 关于胡骑掳掠之事,本就为幽并联军上层所默许。联军分兵胡骑巡驻各地,所谓清剿溃兵、巡防维稳甚或民间征粮,更多是公然掳掠的一种掩饰而已。须知胡人秋收南下,非为友情助阵,是为抢钱抢粮抢女人,四下打草谷正是其雇佣报酬的重要一项。当然,大战未止,目前他们在远郊乡村肆无忌惮,在县城左近还算收敛,毕竟,幽并联军是来“征讨不臣”的正义之师嘛。 据胡人俘虏交代,他们属于配往西南高邑县巡驻的鲜卑百人队,自也兼任搜刮掳掠的美差。相比以往在幽州北地,此番在河北内地,没有本地驻军干扰,打起草谷要容易多了,收获也丰厚多了。他们此番正是押解部分搜刮,先一步送往平棘的本部落营地。最终,交代后的几名胡骑活口,被纪泽交给被掳百姓处理,用以赎还其所犯罪行,自然,他们只会比斩首死得更惨。 亥时四刻,队伍略经休整,并已基本理顺了组织关系,自要趁夜离开作案现场。发放些铜钱粮食,纪泽对未入伙的被掳百姓恳请兼诈唬一番,要求他们一日后方可出林离去。纪泽队伍则全副武装,人背马驮带上五日口粮,再驮上约合五百万钱的金银细软,终于迈出了平棘远郊的这片丘林。至于剩余的钱粮、铁器等缴获,纪则没舍得销毁,由近卫什先一步潜藏在了密林深处。 有了本地百姓加入引导,队伍对之前的行军路线做了调整,从西南方出林后西向潜行,将绕开沿途关卡,沿县境边缘的田间小径,离开赵郡治所平棘县,今夜潜往四十余里外的赵郡高邑县梅家村。没办法,死者为大,总得让梅家村人给惨死亲人入土不是,好在这一带本就属两县交界的偏僻乡野,且已被胡骑搜掠荼毒过,他们或可取个灯下黑的巧。伺候伍前后警戒,众人沉默潜行,马匹衔枝裹蹄,伤弱者轮流乘马,十多里下来,一行人却是速度合理,沿途顺利,不曾遭遇任何突发情况。 三更时分,他们在一片麦地小憩。左近的麦子尚有小半没收,也或许将不会再有人来收,倒是很好掩藏了他们的身形。坐在田埂上,纪泽左手拿着竹筒喝水,右手轻拍略有酸胀的小腿肚,抬头遥望明月,思绪则已飘向了另一个世界。不知道前生的父母如何了,白发人送黑发,一定很伤心吧,幸好他们当年超生,能有个弟弟给他们养老;还有未婚妻沁溪,是否已被哪头猪给盯上了,不知会不会想他? “大人,您贵为军候,需要处理诸事,还可能要指挥战斗,不如还是骑马赶路吧。”正思绪万千,新任近卫什长钱波走了过来,不无规劝道。这一路纪泽并未搞特殊,与大部分军卒一样徒步行走,将马匹留给了那些体弱或带伤的同袍,钱波却有点看不下去了。 纪泽哈哈一笑,坚定的摇摇头。开玩笑,军候衣甲就够醒目了,再骑在马上,给冷箭当活靶子吗,他纪某人可是贪生怕死的。当然,心理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要讲风范,要讲原则,要讲奉献,更要抓住钱波主动送上的这个表现机会。 于是,以一种豪迈的口吻,纪某人略微放大音量,看似随意道:“军候怎么了,就该特殊吗?都是爹生妈养的,都是两条腿,弟兄们能走,我咋就不能走?还是将马匹留给更需要的人吧,我太重,就不欺负马儿了,哈哈哈...” 果然,通过眼角余光的瞥视,纪泽满意的发现,他的表态赢得了许多尊敬的眼神,其中甚至还包括那个冰山女梅倩的。唯一不爽的是,孙鹏看向这边的目光中,非但没有仰慕,却还带着股戏谑,分明在说“了解”。对于这厮,纪泽也只能视而不见了。 正当纪泽还想再接再厉,将此话题提升至政治高度的时候,一条瘦削的身影从小道上窜了过来,正是伺候伍长绿猴儿。他跑近纪泽,说道:“大人,前方二里外的确有个村庄,本是个大村...” 纪泽不耐道:“这个我知道,本地弟兄早介绍了。还是说说,寻好绕开的小路没有。” “大人,您听我说完吧。”绿猴儿这会却不似往常的嬉皮笑脸,他铁青着脸道,“咱们没必要绕路,整个村庄现在已经没活人了!” “什么!”纪泽惊得一跃而起,一把抓住绿猴儿的衣领,几乎是吼着道,“难道又是胡人...” 绿猴儿已经闭上了眼睛,仅是沉默的点点头,眼角却已渗出了大滴的泪珠,摊开的右掌中,有块弯刀的小半截刀头,与一根兽齿磨制的箭头。要说他作为一名经年军卒,战场上可没少见过生生死死,此番竟然如此失态,可见事情之残酷了。 无力的松开手,纪泽垂下头,无言良久,终是一咬牙,挥手下令道:“一同去看看,那里,或许就是大晋的将来!” 第十四回 临机设伏 带着研制水泥的狂想,纪泽率众离开空空的小村,继续上路。或许今日的黄历的确适合夜行,他们的行军顺风顺水,无人察觉,终是在黎明之前,一路平安的抵临了梅家村。 因为梅家村人遇害时已带着财货逃出村外一段距离,村庄反未受到多少破坏,从外乍看呈现着一种诡异的宁静。然而,眼见村庄,队伍气氛却变得极为压抑。之前颇守军纪的梅家村新编军卒,则彻底忘记了组织,无视了纪某人,也不知由谁带的头,一个个如同魔怔一般,不管不顾,哭泣着直奔村庄东南两里外的一片小树林。不用问,那里定是他们亲人的遇害之所。 长叹一声,纪泽这时自不会去强调军纪,更不会阻止梅家村人去看亲人最后一眼。他让一、二做战什轮班巡逻附近区域,自己则带着余人,从村中寻些锹镐草席,随后也前往了小树林,帮助梅家村人收敛尸体。 依旧是一副不堪入目的惨景,伴着撕心裂肺的哭泣。在众人动手之下,直到中午时分,小树林中香烟袅袅,地上则多了数十个坟头,以及一排排为每户人家竖立的简陋墓碑。所有村人这才虚脱一般,互相搀扶着返回村庄。 这里毕竟刚被胡骑肆虐过,巡骑没兴趣过来,也没乡人愿意来此死地受刺激,一时倒并没人发现他们的行踪。一众人休整了半日,天黑后还饱餐了一顿热食。尽管队伍尤其梅家村人依旧略有疲惫,纪泽也未敢耽搁,让所有人外罩百姓装束,自己也遮掩了军候这层马甲,于二更天率众离开,继续沿田间小道西行。 不过,就在刚行六七里的时候,他们突然听到南方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那边是梅家村通往西南县城方向的道路。纪泽低声下令,众人立刻携马伏倒在麦田中。孙鹏伏地一听,很快给出估计,对方约有五十至七十人左右。众人皆面色难看,这种时候,这样一支骑队,从县城前往梅家村方向,莫非是冲着自己这支队伍;如果真是,对方虽然人数略少,却绝对能将己方这群混编杂牌军轻松碾压的啊! 纪泽则面色铁青,他直觉此事八成与己方有关。但他几可保证,己方在梅家村这一路的行程绝未暴露。那么,可能泄露己方行程的,只能是昨晚被留在虎啸丘的那三十多被救百姓了,多半是他们中有人提前回家,后被官府所查,从而牵连出了己方队伍。他们虽不知己方行踪,可知道自己接收了全部梅家村人,死者须入土,这对有心人已经足矣。 纪泽当时也曾犹豫如何处理那些百姓,可杀人灭口他做不出,强行带上又拖累速度,他尤记得当时那些百姓均拍胸脯发重誓,承诺今夜再出林逃生,他也就听之任之了。而今看来,人性之私确难揣定,他当时的心慈手软与侥幸心理,很可能将害了大家。所幸他傍晚时总觉心神不宁,提早一步出了梅家村,令眼下还略有周旋机会。 懊悔不是时候,侥幸心理再也要不得,纪泽心念电转后,旋即询问凑近的一干什长道:“假定来者就是游骑,为捉我等而来,他们抵达梅家村之后,必可发现我等所留痕迹,甚至聒噪余温,那么,诸位以为,他们急切间该如何做,才能找到并剿灭我等呢?” 孙鹏沉重道:“我等轻马简从,沿途也清理了痕迹,对方一时定然难辨逃向,只能分兵搜寻,寻得后或冲杀歼灭,或拖延请援。最恐敌骑搜寻不到我等,便通知前方关卡警戒搜寻,令我等行路更难,待到白天自行暴露,凭借游骑迅捷,我等恐再难逃了。” 听孙鹏所言,众人面色更加难看。沉默间,却听钱波咬牙道:“我等梅家村人,本就当死而苟活,又因安葬亲人被游骑追来,既然在劫难逃,便不再拖累诸位,自行与胡骑死战便是。大人带上原班人马,自可纵马逃离。只求大人与诸君,日后若有权重之时,莫忘为我等杀胡报仇!” 钱波的话令场面顿陷沉寂,有人杀气决然,有人黯然失色,也有人目光闪烁。纪泽看在眼里,立刻肃容道:“你我既已合为一股,便是同袍,抛弃同袍不战而逃,哼哼,那种没卵子的事,纪某还做不出来。” “置之死地而后生,哼,敌人不让我等逃走,老子就不让他们好过!今夜月色晦暗不清,正适偷袭埋伏。敌骑既然分兵,我等未必没有机会先下手为强,分而歼之。娘的,当说他们是给我等送马来的才是。”没空欣赏梅家村人对自己的感激,纪泽恨声道,“梅什长,你对左近最熟,快想想,附近可有合适地形?” 梅倩本已一脸决绝,闻言眼前一亮,不假思索道:“我等北方不到一里,便有一处田间垛场,此时麦收,那里当不乏临时草垛可供藏身。还有,本村左近仅有三条驰马大路,西南方向为游骑所来之所,另有两条,一条南去赵家堡方向,还有一条向西,就路过那处垛场,敌骑多半会搜经那里!” 纪泽大喜,当即道:“如此说来,若这支骑队果真为我等而来,垛场设伏定能有所斩获!好,干他娘的,我等这就商议一下分工。季茹,你率女勤什远远安抚好马匹,务必做好隐藏,余人皆参与设伏...” 一阵简单商议下来,南方那支骑队已经越过他们的方位,远远去往了梅家村方向。纪泽起身喝道:“弟兄们,那群骑兵多半就是巡驻高邑的胡骑,正是他们,造就了梅家村等累累罪行!现在,我等便去设伏,袭杀他们,为死难乡亲报仇!” 纪泽这句连估带猜加忽悠的话,比什么动员都有效。非但新入队伍的本地百姓,便是那些一路目睹惨景的原班军卒,均忘却了疲累与惊惧,斗志昂扬的跟随着纪泽,快速前往北方垛场设伏。 说来,或许纪泽今夜人品爆发。那处紧挨大道的垛场,其上果有许多新打下的麦秆,或成捆或成垛,看似杂乱无奇,藏下百人却是不难,而他的队伍刚刚设伏完毕,东边梅家村方向便传来了哒哒马蹄声。 蹄声逐渐逼近,晦暗的月光下,透过草捆间隙,纪泽看清了来骑。果然,看装束多是鲜卑胡骑,应该正属巡驻高邑的鲜卑百人队。不过,令纪泽头皮发紧的是,来骑比预想的多,竟有近五十骑,或是敌骑也猜测西面太行是最可能的潜逃方向,分兵时有所侧重。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血拼了! 图布齐现在很愤怒,自从天黑不久,他被属下从一名新掳汉女身上叫起,他便愤怒至今。原本,他的心情是极好的,作为一名千人小部落的头人,此番随军南下,凭借与一名鲜卑大人的裙带关系,他带着由本部落族人组建的百人队,得到了留在高邑巡驻兼“征粮”的美差。大股溃兵早被大军清剿干净,他的重点便是打草谷,相比幽州边地那些常被袭扰而变得奸猾似鬼又反抗凶悍的汉民,这里的内地汉民非但富有,还孱弱愚笨的多,更兼没有汉人驻军干扰,让他抢掠得好爽好轻松! 仅两天时间,他图布齐便提前完成了上面要求的掳获指标。只是,为保日后还有这等美差,昨天他便将应缴收获与专门送给那位大人的一份重礼,急着让属下族人送往平棘,不想方才县令来报,他那些搜刮竟被一名叫做纪虎的军候,带着二十多名溃兵给抢了,还搭上了二十多名属下族人,那可是部落一成的男人呀,让他回去如何交代,他又焉能不怒? 出发前,听县令遣人所说,那帮溃兵很可能会潜于梅家村收敛尸体,图布齐记得梅家村那群主动投降的绵羊,主要他前晚便是睡的一名够美够烈的汉女,好像正是梅家村长之女。得讯后,图布齐仅留十人守营,,立刻带上其余所有属下杀至梅家村,可惜那帮溃兵提前跑了,但没关系,根据种种迹象,他们最多离开有一个时辰,十多二十里地而已。图布齐立即分兵搜寻,自己则带上大半人马,亲自搜往可能性最大的西方。若能发现那帮只有二十多溃兵与数十怯弱百姓组成的队伍,他图布齐便可发泄怒火,直接将之歼灭。 战马在奔驰,凉风在急掠,兽血在沸腾,图布齐心中在狂吼!若是抓到那帮溃兵,他要将他们全部剁碎,不,那个军候纪虎要留下头颅,他要将之做成酒具,带回去向族人炫耀,让他的妻妾、儿女乃至族人知道,他图布齐就是本部落的第一勇士! 然而,就在暴虐目光扫过道边并不起眼的一处垛场之时,图布齐隐约察觉到一抹寒光,一种危险的警觉令他汗毛乍起,下意识就一缩脑袋,却凭借杀出来的战场经验,暂时保住了自己一命。几乎同一时间,“铛”的一声,一根羽箭射中了他的头盔,而紧跟着,一声断喝在草垛间响起:“杀胡!” 第十五回 鼠胆搏杀 随着钱波第一个射出直袭敌首的箭矢,纪泽一声“杀胡”报喝,闪出藏身草垛,扬手便射出一箭。与之同时,道路两边,草垛中、秸捆后、沟渠下,立即冒出七八十条身影,愤怒的射出羽箭,怒吼着抛出投枪,更有三根绊马索,在敌队的前、中、后三处突兀绷起。顿时,原本隳嚣而驰的胡骑队伍,伴着羽箭破空声,投枪呼啸声,以及震天喊杀声,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伏杀。 幽冷的箭头,闪着仇恨的寒光,划过漆黑的夜,没入具具身躯,飙起血花朵朵。粗实的绳索,带着迸发的尘土,竖就报复的墙,遏阻骑队前驰,绊倒奔马匹匹。狂暴的投枪,响着摄魂的呼啸,犹如死神的吻,扑进胡骑队伍,夺去狗命条条。尤其是投枪,此番多已配上昨晚缴获的铁质枪头,兼有胡骑逆向奔骑的冲力加成,简直无坚不摧,无物不穿,甚至不乏血串葫芦,一枪两命,其效果之惊悚,令始作俑者纪泽都不免头皮发麻! 伏袭来得如此突兀,如此暴烈。猝不及防的胡骑,纷纷中箭挨枪,惨呼摔落,鲜血迸溅,转眼伤亡过半,兼有战马濒死,惨嘶哀鸣。剩余胡骑顿时大乱,叽里呱啦的惊呼哀嚎此起彼伏。进入内地这些天,尽情的肆掠已让他们将汉人当做绵羊,忘记了祖先曾在汉人脚下颤栗的过往。如今骤入险地,命存一线,他们终于回想起了,怕了,魂丢了,胆颤了,却太晚了。 垛场上,不待纪泽想清今次自己是高喊“跟我杀”带头冲锋,还是吆喝“给我杀”磨蹭指挥,完成第一波远程袭击的军卒们,尤其是百姓出身的本地新兵,已经怒吼着奔往包围圈中的胡骑。便是女卫什与后勤什那些纪泽眼中的鸡肋,竟也发起飙来。满腔怒火的他们,此刻胸膛似将爆裂一般,只想为亲人报仇,哪会向纪某人那样珍惜生命。如此场景,直羞得纪泽面色发红,忙抓起刀盾,边跟上边大声提醒:“注意配合!组阵厮杀!” 胡骑毕竟颇具战斗经验,当纪泽一方发动冲锋的时候,他们已经反映过来。前路被栽倒的马匹阻挡,转身回逃更来不及,纵有两个侥幸脱出包围的,也在钱波等箭手的照顾下一命呜呼,故而,一阵叽里呱啦声中,他们纷纷下马,并立即向中央集中,那里正是他们的百夫长,族内第一勇士兼族长图布齐。 可是,道南的垛场,乃至道北临时伪装的秸捆,距离道路不过十余丈,打个哈欠的时间就够冲到了,而下了马的胡骑则战力大减,比起溃兵步卒也强不到哪。稍慢点的胡骑随即被愤怒人群给轮死,箭雨投枪下侥幸苟活下来的近二十胡人,最终聚在一处的只剩下了十二三人,且已被团团围住。 这时,胡人中央,一身铁甲的图布齐,突然用汉语咆哮道:“纪虎,你这卑鄙小人,身为军候,难道只敢偷袭围攻吗?可敢像勇士一样,出来与我图布齐一战,可别叫人瞧不起呀!”虽然语调有些怪异,但图布齐的汉语还真就流利清晰,看来以往没少祸害汉家百姓。 纪泽顿时一脑门黑线,可谓又怒又惊又气。你图布齐诱骗梅家村人放下武器后大肆屠杀,那时怎不见你玩什么勇士对决,如今陷入重围,却想与人兑将,能别这般无耻吗?惊的是这图布齐手握根大号狼牙棒,黝黑的尖刺发出暗红的光泽,一副很强很暴力的样子,他心中还真发虚。 至于生气,那是对手下这帮夯货的。他纪某人目前只想做个智将,好吧,是贪生怕死,可你们又何必集中目光眼巴巴的看向纪某?这等优势下,有必要敌人吼一嗓子,就非让睿智的军候大人亲自去单挑冒险,从而鼓舞你们那本就爆棚到没边的士气吗? “就是他,就是这个杂碎率人屠的我梅家村,烧成灰我也认得!相亲们,杀啊!”就在纪某人为难之时,一个极度凄厉,极度悲愤,极度怨恨,乃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女声,在围攻军卒中想起,听得人不寒而栗。纪泽听清出声的正是梅倩,却不知她对这个图布齐何以仇恨如斯,一脑子不良思想的他,旋即若有所悟。 梅倩的厉喝像是丢入汽油桶的火星,顿时点爆了梅家村军卒,他们再也没空理会什么英雄对决,怒吼着就扑向敌阵,却是解了纪泽的围。而对面的图布齐,倒也算个人物,见激将未果,自知今日恐难幸免,干脆怒吼一声,率众向纪泽方向杀来。并非他认得纪泽,更非换了套马甲的纪某人神采风流,鹤立鸡群,谁叫方才那么多目光都瞅向他纪某人呢? “咔!”“砰!”“咔!”“砰!”只见图布齐狼牙棒左右横扫,折断两杆长枪之余,还轮飞了扑向他的两名梅家村军卒。舔了口溅落嘴边的鲜血,收回犹挂着布条和血肉的狼牙棒,图布齐张开血盆大口,冲不远处的纪泽狰狞一笑,继续前突。 说实在的,被图布齐凶兽般的目光一盯,纪泽顿觉头脑一片空白。这等血粼粼的冷兵器厮杀对他来说太过残酷,虽然昨天他也算参加了第一次冷兵器做战,但并未杀人,更未真正短兵厮杀,而今直面一名杀向自己的人形野兽,他本能的就想后退闪避。好在,经历过生死令他贪生怕死,却也令他在关键时刻有股狠劲,不论为了尊严,还是为了战局,他都不能后退,于是,他伫立原地,冷视图布齐,坚持着不退一步,当然,仍未敢主动迎上。 再次击飞一名拦路军卒,图布齐刚要跨步上前,他的左侧突然冲来一条纤细身影,手中一把长剑寒光闪闪,直刺其脖颈。图布齐收棒不及,却毫不慌张,借着狼牙棒的落势身体向右一倾,左脚却是一记侧踢,非但让过了剑尖,还将来袭者重重踢飞。那纤细身影一声痛哼,听声竟是梅倩。 梅倩的痛哼令纪泽一个激灵,退出茫然状态,顿时脸皮发烧,血往上撞,不论为何,自己竟然让一个女子出手保护了,这还叫男人吗,穿越者也不能这么没脸没皮呀!“杀!”怒吼一声,壮起鼠胆,他蓦的动了,目标正是图布齐! 冲入战团,恰逢图布齐大发淫威,轮动狼牙棒,反手击向一名新兵的身体,那军卒昨天还是个村人百姓,此刻正茫然无措,纪泽忙斜刺里伸出左手大盾,替上这一击。却听“咔嚓”一声,尽管所顶方位令图布齐未能发出全力,大盾仍被狼牙棒轰然击裂,带着那名受伤的军卒倒非而去,可见图布齐力量之大。 纪泽虽撤盾及时,左臂犹不免发麻。心中骇然之余,他忙欺身近前,挥刀直劈图布齐的脖颈。可图布齐非但力猛,也不蠢笨,见钢刀劈来,他左手一转,右手一抬,转眼便用棒身磕向纪泽的钢刀。纪泽不敢硬碰,钢刀收势转向,沿着棒身削向图布齐的左手。这一下凭借前生训练出的反应灵活,纪泽倒将图布齐弄得有点手忙脚乱。二人就此战在一处,一个横扫竖砸,势大力猛,一个一沾即走,避实击虚,暂时拖延下来。 这边图布齐被纪泽缠住,那边的其他胡人就惨了。没有图布齐的牵制,一二什的军卒麻溜的祭起了鸳鸯镇,配合有序,多角度出手,接连干翻一名名胡人。而更令胡人惊悚的还不是一二什的军卒,却是那些战力不强但不要命的复仇新兵,他们只管杀敌,无视自身,根本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一名新兵被胡人刺入身体,竟虎吼一身,不管不顾的抱住那胡人,一口咬断其喉咙;一名女兵被胡人几乎腰斩,手指兀自抠出那胡人的一只眼珠。这样的战斗,还叫人家胡人怎么打? 很快,其余胡人几被绞杀殆尽,而纪泽却也到了生死攸关之际。他毕竟不善冷兵器搏杀,兼有胆怯难去,还得处处避免与图布齐硬碰,勉力与图布齐缠斗二十多回合,已经左支右绌,身形也逐渐慢了下来。反观图布齐,头盔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披头散发,却是越战越猛,凶如夜叉,一身铁甲又令他几乎无视他人的袭扰,从而狂性大发,一门心思就认准纪泽这个贼魁祸首猛砸,直令纪泽叫苦不迭,就差转头逃跑了。 瞥见族人纷纷战死,图布齐更加疯狂暴虐,这么多族人男丁死去,已意味部落将被吞并灭亡了啊。终于,他抓住一个机会,任由纪泽的钢刀划过他的肩膀,一棒便向纪泽拦腰撩来。纪泽不及躲闪,只得一边尽量避让,一边被迫硬接这一棒。 铛的一声,钢刀脱手而非,纪泽右臂麻木,更被震得踉跄后退。而图布齐拼杀经验足够丰富,早一步便料到这一结果,不待纪泽调整身形,便已一步窜近,手中狼牙棒则高高举起,直砸躲无可躲的纪泽... 第十七回 零敲碎打 永兴元年,九月二十三,子时一刻,云,高邑县梅家村。 深秋时节,夜风冷飒,梅家村中心,村长故院火光通明。四名鲜卑胡人正于正厅烤火取暖,另一名倒霉胡人则在院门拐角象征性的警戒。他们是图布齐方才留在此处,用于传递三路搜寻消息,并警巡梅家村左近的胡骑。只不过,天黑月晦又怪冷的,还是窝着点躲风实在啊。 突然,地面微微震动,西方也隐隐传来马蹄声,估摸不下四十骑。族长大人回来了,莫非已经抓到那群绵阳了?几名胡人心念一动,忙纷纷跳起,直奔院外。偷懒没关系,但在族长大人面前,要知道摆正态度,更该抢着拍马呀。 果然,五名胡骑方在院门口排整站定,村口便出现了一彪马队,借着晦暗月色,可见来人穿的正是鲜卑样式的皮甲,而空气中,也隐隐传来让胡人兴奋的血腥味。但就在这时,一个鲜卑语的喝喊从马队中传来:“族长大人剿敌受伤,你等还不过来请安?” 族长图布齐大人神武,怎会受伤?几名胡人心中惊讶,可这是表忠诚献爱心的必要时刻,他们不及多想,更不会整装上马,忙一溜烟涌向来骑。事发突然之下,他们却是忽略了本不该忽略的。譬如,那个声音咋不熟,队伍进村咋还不减速,且族长受伤需要的不是请安,而应是铺床备酒呀? “杀!”双方迅速接近,正当几名胡人骇然看清来骑面目的时候,一声暴喝在来骑中响起。旋即,十数支羽箭带着死神的意志,没入胡人的身体,随后的,还有马蹄与钢刀的杀戮。 来骑正是纪泽一行。方才,从李良口中得知胡骑分兵情况,纪泽与孙鹏两个阴险家略一沟通,立即带上近卫什、女卫什与作战一二什,换上胡骑衣甲赶来了梅家村。至于其余人,则留在垛场那边,照顾伤员,细清战场,更重要的是,去最近的村庄“请”大夫和“借”车辆。 “介成,外面的事情便交给你了。”轻松解决几名留讯胡人,纪泽给孙鹏留下一句,便带上两名近卫,压着李良,也是方才喊话的那位,进入村长故院的正厅。 纪泽身后,在现场梅家村人复杂的眼神中,村内的几间茅屋不久便被点燃,火借风势,熊熊大火很快烧红了这片天空,这正是之前图布齐交代的胡骑集结信号。伏杀了一众鲜卑胡骑,形同对抗官府,梅家村人已经彻底呆不下去了,房子就用来诱杀胡骑吧。 正厅,两名近卫左右抚刀站定,纪泽则大马金刀的居中落座,刀锋般的目光,犹带着适才拼杀的血腥,冷冷盯着眼前跪地的这名胡骑向导李良。乍看此人品相端正,酷似好人,可貌似畏怯的脸上,一双眼珠却不时在四下转动。只是,在纪泽的长久冷视下,他的目光终渐不敢游移,额头也逐渐渗出点点细汗。 李良与绞杀己方的胡骑一起出现,纪泽对这名汉人向导自然不会待见,但是,此人有着高邑官方身份,所知消息的确有用,纪泽自要小使手段,从其口中盘问出更多。见李良已有怯意,不敢侥幸,纪泽心下点头,看在这厮方才配合袭村杀胡的份上,他决定先行文明审讯。 猛拍案几,纪泽突然怒声喝道:“好你个李良,辱没这一良字,竟然配合胡骑,来搜捕我汉家百姓,屠戮乡里乡亲,羞也不羞,良心何在?似你这等汉奸,数典忘祖,有何面目存活世间?” 纪泽的批判上纲上线,非但激得两名近卫怒火勃发,还斥得李良在惊颤之余,羞红了脸。不过,李良不愿也不敢接下这顶大帽子,他辩解道:“军候大人容禀,昨日有衙役不知如何捕获一名百姓,当为大人之前所救,县令闻讯后不敢耽搁,便让县尉协同胡骑捉拿大人一众,可县中郡兵均不愿出动,只因小人昔年贩过马,颇懂胡语,县尉就逼迫小人一人前往,导引胡骑自行捉拿,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呀。” 纪泽斥道:“狡辩!郡兵不过本地武装,悉由郡县掌控生死,怎敢违令?分明是你利欲熏心,毫无廉耻!” 所谓郡兵,乃袭汉制,为地方郡县自募军卒,不在国家编制之内,晋武帝统一全国之后,将全国军队统编为中军与外军,业已废除地方郡兵武装,但随着八王之乱,地方武装渐又兴起,独立于大晋中军、外军之外,各地郡兵再度成为常态,直接由地方郡县招募发饷与任命调度。 “哎,都说兵过如匪,可也没胡人这样暴虐荼毒的,简直天理难容啊!”见纪泽不信,李良忙解释道,“幽并联军占了赵郡,咱们高邑郡兵虽设卡捉拿溃兵,平时也有欺压良善,但也不愿胡人猖獗呀,更别说助纣为虐了。自从胡骑屡造惨案,我等郡兵得令不与冲突,已被狠戳脊梁骨了,自不会再与胡人联合出动。其实,本县上下官吏军卒,除了县令县尉担心地位不保,一心巴结幽并联军,没人还愿与胡骑再有瓜葛了。” 见这厮滔滔不绝,纪泽知道这一话题讨不了好,不愿继续纠缠,便沉声道:“且不说这些,你先将高邑郡兵分布,设卡情况细细说来!” 扯了一阵,李良似已少了畏惧,眼珠一转,他竟然冲纪泽连连磕头道:“大人容禀,在小人细说之前,还请大人同意小人一个请求,允许小人追随大人。那样,小人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纪泽一愕,不由狐疑道:“这是为何?” 李良慨然道:“大人方才训斥的是,不论何因,小人皆不该协助胡狗。小人希望痛改前非,跟随大人杀胡,以将功补过。大人智勇双全,携二十溃兵便歼灭近百胡狗,小人仰慕之情如同滔滔江水延绵不绝,又如...” 纪泽爱听奉承,可现在不是时候,他脸一沉,杀气暴涌,怒喝道:“说真话!” 李良忙磕头到:“是,是,大人贵为军候,职比县尉,年轻有为,日后定有高就,小人希望追随。况且,此事过后,小人即便回去,恐也难免被诬,承担全部罪责。小人书香传家,尚未婚配,父母早去,家中仅有三位姐姐,大姐二姐远嫁外地,三姐嫁给县尉做小,却在去年病故,是以小人在本地并无牵挂。而可恨那县尉,自从三姐去后...” “得,得,得,不就是裙带断了,失宠了,想换个靠山吗!一个贩马出身的,还说什么书香传家,能识几个字倒也不错。想要追随本官也成,先赢得本官信任,拿出些诚意来,得是能令本官满意的消息,本官可不收废物!”纪泽懒得听李良聒噪,断喝道。 李良这厮巧言令色,难辨真假,奸诈不下孙鹏那厮。说得再好,谁知这厮不是为了保命而玩的这首头程,甚或另有阴招?纪泽自不敢轻信,不过,他也不介意先整点糖衣来吃,最多再将炮弹给拆了就是。 李良正说得起劲,忽听纪泽要“诚意”,脸色不由一垮,眼神一阵闪烁,暗道这位大人不好糊弄。所幸,就在李良不知所措之际,南方村外传来马蹄之声,却见纪泽摆摆手,冲两名近卫使个眼色,便留下三人,快步进入院中。 踏上一块石墩,纪泽探头院墙,四下观瞧,等待好戏上演。村中火光熊熊,恰如胡骑在此肆掠,这等情况,百姓不敢来,郡兵不愿来,此刻能纵马前来的,自是一撮搜寻己方的胡骑,想来是见讯回归梅家村了。 不久,村南赵家堡方向,果然奔来了十余胡骑。半夜三更的,老远便可听到他们的叫嚣狂笑,喧闹呼喝,压根没在别家地盘做客的自觉。待奔到村口,他们只是稍减马速,看清村中状况之后,更是一阵欢呼,立即纵马冲入村来。 莫怪这些胡骑太无警惕,不知死活,实在是纪孙二人组,尤其孙鹏这厮太坏。此刻,村中靠近村长故院的打谷场上,火光映衬之下,由数十战马旁观,十余汉家女子正被背手捆绑,缩成一团,口中不时发出啼哭尖叫。而在她们身旁,背对村口方向,则有几名鲜卑装束的“胡人”,正做式对那些女子动手动脚,口中还不断发出肆意放纵的大声淫笑。不止于此,空气中居然还飘着浓郁的酒肉香味,混杂着淡淡血腥,却不知源头在哪。 好一副群魔乱舞图啊!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气味,定是族长大人已经搜得那帮溃兵,得胜归来。夜寒风冷,一干胡骑忙活了半天,正是饥肠辘辘,兽欲高涨,渴盼玩乐之时,心中既有了猜测,哪里还会顾得上考虑什么警惕谨慎呢? 于是,这十余胡骑毫无防备的进入了村中主路,进入了房舍之间。然后,随着一声喊杀,箭矢、投枪从两侧房舍中蓦然射出,紧跟着,就是一群结阵奔出的凶悍军卒... 第十八回 反洗胡营 索然无味的欣赏了一场本以为会令自己热血贲张的伏击,纪泽豁然发现,穿越到西晋莫年这个乱世,不过五天时间,他一个后世的和平爱好者,居然已对血腥杀戮熟视无睹,所谓环境造就人,应验如斯。怀着复杂的心情,他回到正厅。在次面对李良,他已没心情纠缠,只淡淡道:“怎样,你想好了没有?” 此刻李良已经恢复正常,显是有了计较,见纪泽进来询问,他立刻堆上谄笑,嘿然道:“大人可知,这群胡骑扎营之处并不在县城内,而在城北十多里的一处马场,且当下只有十名胡骑守卫。其内,可不乏上好战马、溃兵俘虏、青壮百姓和金银细软,嘿嘿,包管大人满意。” 纪泽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这当然不是他嫉胡如仇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十名胡骑还不在他眼里,他喜欢的自然是可能的收获,尤其是其中的溃兵俘虏与青壮百姓。救黎民于水火自然是个重要而光鲜的理由,但扩充队伍却也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渴望。 纪泽必须承认,从激于义愤在虎啸丘伏击胡骑并拯救百姓开始,他已不知不觉走上了敌后对抗幽并联军的光荣道路,而今夜被迫设伏反击,几乎灭了一支鲜卑百人队,更令他再难回头,也将面对难以承受的关注打击。如今马匹多了,逃得快了,小道也不方便窜了,他将不得不应对大道上的诸多关卡,且将是变得严格的关卡,没有足够人手如何打通? 此外,几日来的遭遇,尤其所见的两处屠村惨景,令来自和平时代的纪泽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全感,甚至可说是心理阴影,也令武力平平的他深刻明白,想在这个乱世存活,甚或混好,就得有实力,就得有人有枪。被他纪某人从胡骑魔爪下救出,溃兵即便日后多会散去,也可短期增强队伍战力,而家破人亡的百姓更将成为他长期的忠诚部下,条件允许下,他们自是多多益善。 似乎看出了纪泽的心思,李良接着进言道:“溃兵俘虏太滑溜,小人不敢臆测。但那些百姓,本就多与胡骑有着血海深仇,大人只要诱逼他们当众斩杀些胡骑俘虏,他们便是还想返乡务农,也将再难回头,只能追随大人了,且日后管保忠诚,嘿嘿嘿...” 投名状!纪泽一阵盘算,终是一咬牙,并未回避李良,他对一名近卫招手示意,吩咐道:“去通令孙鹏什长,后一波胡骑尽量留下活口,以核实胡营情况。” 说话之时,纪泽留意观察李良,见其眼角一跳,却未露出任何惊慌之色,心知李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且方才应未说谎。心下满意,纪泽说话的口吻变得温和,笑道:“起来吧,给本官说说胡营详情与郡兵布置...” 就在纪泽仔细询问李良,将高邑相关情况基本搞清之际,村外西南方向,再一次传来马蹄声,旋即有尖叫淫笑声,叽呱狂笑声,进而是喝令喊杀声,哀嚎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对此,纪泽这次连眼皮都没抬,装了一小把运筹帷幄,倒让一旁的李良和近卫们颇为叹服。 毫无伤损的解决了两拨胡骑,缴获兵甲战马若干,并通过三个胡骑活口印证了李良的交代,时间已近丑时。此刻纪泽心中已有系列计划,他不敢耽搁,立即率众赶回垛场,倒还带上了三名胡骑活口。这里并无意外,己方战死者已就近安葬,大夫已经来过,给重伤员的药物和马车也已备好,甚至那些死马的鲜肉都被处理了七七八八,一切只待出发。 纪泽旋即一番布置,由马涛统管,后勤什与女勤什驱车带着五名重伤员沿路向西,如今马匹已够人手一匹,燕赵之民多少都会点骑术,所选路径也无郡兵设卡或者夜巡,这一路当无问题。纪泽一路,则带上近卫、女卫与作战共六什人马,奔上西南大道,目标正是高邑鲜卑胡骑所宿营的马场。 月夜古道,众骑飞奔,蹄声如雷,冷风后掠。纪泽胯下,是一批高大神骏的纯黑良驹,这匹图布齐的坐骑,如今已被他很没品位的命名为“大黑”。凭借纪虎的骑术记忆,他倒是很快适应了飙马,甚至有些忘乎所以。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小战连捷,小人得志的他心中火热,豪情自生,禁不住吼出断章摘拼的“破阵子”。 领导卖弄了,跟班的自当捧哏才是。可惜,面对他纪某人的诗兴大发,整支骑队居然毫无回应。不爽的扫视左右,纪泽只见众人皆面露仰慕,却又茫然不解,意思分明就是大人好厉害,但说啥呢。他不由颓然,晋时教育垄断,底层百姓难得读书,没文化真可怕呀。 “大人好句,颇具霍骠骑纵横大漠之风!好句,余音在耳,绕梁三日啊!”正郁闷间,一声颇带谄媚的赞扬传来,竟是被胁随队跟来的李良。 “哈哈,过誉了,过誉了,霍骠骑封狼居胥,纪某实难望其项背呀!哈哈哈...”不想这厮能挠到自己痒处,纪某人顿时大悦,口中谦虚,可满脸嘚瑟早已出卖了他。看来,这个靠裙带上位的郡兵队率居然真有点墨水,纪泽对其不免高看一眼,那么,糖衣吃了,炮弹若能留用,便不拆了。 “霍骠骑是谁啊?”可就在这时,一个不甚和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弱弱的嗓门却挺大。 车刚飙两百脉路堵了,澡刚抹浴液水停了,带着这种感觉,纪某人黑着脸,回瞪满脸求知的尹铜,运了半天的真气,总算按下破口大骂的冲动。还是正事要紧,他一夹马腹,前飙而去... 众人一路狂奔,身着胡骑装束,又有李良做掩,没等睡眼懵懂的设卡郡兵看清,就嚣张闯过了途中的唯一一处县内关卡。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即已抵达马场一里之外。此马场本为县尉族中贩马中转所用,高邑的县令县尉虽想巴结幽并联军,却真就不敢将鲜卑胡骑请入城中祸害,便由县尉清空此处,交由胡骑驻扎。 稍缓马速,纪泽四下打量,此马场毗邻一汪小湖,由一圈木栅围起,左近平坦一片,并非埋伏之所。放下心来,众人做好战斗准备,不急不慢的行往马场大门。然而,令众人气结的是,没等他们上前搭话,使出编好的理由,取出备好的道具,来上一出智计过人的诈门好戏,大门就给开了。 “恭祝大人凯旋而归!”大声恭贺中,马场大门完全打开,可见四名马场奴仆正恭立门口。他们之前,一名文士模样的汉人正堆满笑容,躬身哈腰的迎了出来,当是县尉留下给胡骑听用的马场管事。 显然,这位马场管事应是从未想过,对付一撮溃兵小民,图布齐竟会败亡,故而不曾认真辨别,他就将胡装来骑当做了得胜归来的图布齐骑队。其人警惕之缺乏,架势之热情,笑容之谄媚,直骇得生性多疑的纪某人狐疑不已,愣又四下打量了好几遍呀好几遍。 “绑了!”左右确定正常,纪泽一声令下。尽管有一拳打空的别扭,可羊圈既然开了,哪有不进去的狼。数骑一拥而上,几名管事奴仆在目瞪口呆中就被捆了。同时,其余骑卒蜂拥而入。 留守营地的十余鲜卑胡骑,不愧是图布齐不愿带上发财的怂货,纪泽队伍杀到床前的时候,居然还有过半躺着犯迷糊。没费多少手脚,他们便被或杀或擒,而巡驻高邑的这支鲜卑百人队,就此完全覆灭于纪泽之手。当然,纪泽知道,有他今夜的一出,日后胡骑必然警惕,这样轻松的好事在赵郡估计是不会再有了。 肮脏污秽的马棚,纵然四处透风,经年的恶臭也难消减几分。十数名青壮百姓双手背缚、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正蓦然无声。他们无神的眼中,有仇恨,有不甘,有懊恼,更多的却是绝望。即便外面马场中传来了阵阵马嘶,伴着呼喝惊叫,也不曾令这些人有所稍动,类似的事情这几天并不罕见,无非又多了些苦命人罢了。 “乡亲们受苦了!你等现在自由了,先松绑吃喝,休息一会吧!娘的,都被折磨成啥样了,天杀的胡人,天杀的官府,统统该死!乡亲们,求人不如求己,想保家卫己,想惩办胡狗,还要我等自己拿起刀枪啊!纪某正杀胡惩恶,扶危济困,乡亲们若谁有意,可与弟兄们一道快意恩仇,哈哈,全凭自愿,男女皆宜,怂货不要啊!哈哈......”蓦的,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犹如天籁。火把辉映下,一名身材高大,方脸剑眉的年轻军候大踏步走了进来... 来人自然是纪泽,掌控马场之后,他一通命令,做了相关部署,旋即便整上自身的军候行头,以拯救者的形象,带上一干手下,依次前往各个囚人之处,来释放被掳之人。 值得一提的是,以尊重苦难者的名义,以及保证马场秩序为由,纪泽要求手下必须等他第一个进入每一处囚室。其真实原因,自是为了获救者在绝境中看到的第一张面容,听到的第一句抚慰,感到的第一份温暖,都必须来自他纪某人! 第十九回 骤逢故人 胡营马场,纪泽一方正紧张进行着被掳人员的释放与招纳。纪军候每“宣慰”一处,便有属下上前松绑被掳人员,送上饮水干粮,并由能言善辩者劝导入伙,溃兵对溃兵,百姓对百姓,民女对民女,以身说法,巧舌如簧,极尽拉拢之能事。便是原本马场的那些奴仆,也有专人对之进行开导吸纳。凡有人同意加入,便立刻被暂编成伍,并赏赐缴自胡人的肉食。 尽管渴望扩充人手,纪泽却未如同李良的建议,诱逼他人加入。不愿强人所难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纪泽的队伍正处流窜逃亡状态,拉入不齐心的同袍,将弊大于利。由此,近百的被掳百姓,仅有不到一半加入队伍,毕竟梅家村人属于个例,大多在本地沾亲带故的被掳百姓并不愿背井离乡,倒是原本马场的那些奴仆,有大半愿意跟随纪泽以求自由。 相比百姓的迟疑,来自天南地北的溃兵,对加入队伍基本都很干脆。而且,或因晋军中级以上军官多有士族背景,令胡人有所顾忌,胡人营中截留为奴的溃兵皆为底层军卒,并无屯长以上军官,这倒令“纪军候”收编溃兵俘虏少了层麻烦。然而,就在心情颇好的纪泽进入最后一处溃兵关押之所的时候,事情却出了意外。 如同之前近十处囚禁之所,纪某人在此进行了热情洋溢的宣慰,可他话音刚落,被俘溃兵中,却突然有人不敢置信的问道:“军候大人...你...你...纪虎,是你吗?你,你小子咋成军候了?” 纪泽一惊,心叫不好,莫非遇上纪虎的军中故人了,那他纪某人冒牌军候的身份,岂非有穿帮的危险。他忙定眼看去,说话的是名短小精悍的三旬男子,在纪虎的记忆中,此人叫汤绍,弓马娴熟,耿直仗义,快言快语,正是纪虎之前的队率,过往没少传授纪虎骑术和箭术,但其人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颇好面子。 “对啊,哈哈哈...可不就是虎子吗,烧成灰俺都认得!你小子战前还是个伍长,啥时混上了军候,这么快,不会是假的吧?哈哈哈...”又有俘虏开口了。 纪泽眼前一黑,这下大调了,今个出门黄历到底是看了还是没看,怎么地雷不止一枚,还凑一坑里了?他忙瞅眼一看,五大三粗,一脸憨相,竟是往日纪虎同一队中的另一伍长刘德,这个绰号刘大脑袋的夯货,素来没心没肺,说话不经大脑,此刻居然一语中的,补刀又准又狠,简直就是与纪泽有仇啊! “是啊,是啊,军候大人还真是纪虎呢。”又有两名俘虏附和道。看来,他们这几个本与纪虎同一队的,一同逃到高邑后落网,却好巧不巧的被纪泽给撞上。这么多人一同当众指认,让他纪某人想矢口否认都不能啊! “啊,哈哈...太好了,队率,刘大脑袋,还有哥几个,你们都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迎上周围人好奇与疑惑的目光,纪某人欲哭无泪,嘴上热情招呼,手上忙着松绑,脑中则马达狂转。 好在纪某人已干了几天领导,脑袋如今也够灵光,他很快便有计较,停了没有营养的打哈哈,大咧咧道:“嗨,啥狗屁军候,咱可是汤头带出来的,哥几个都是同一锅里捞食的同袍,回头还得一道跑路呢,可别生分了!娘的,一说这军候老子就来气,这哪是升官发财的军职,分明是骗人卖命的钓饵,害人性命的毒药啊!” “哦,此话怎讲?”汤绍好奇道,适时捧了一哏。 “那日溃败,咱碰巧救了个落单将军,还护送他寻到了他的亲军残卒,他倒大方,随即便封咱一个军候,还当场赏了行头造了册,并让咱统率百多临时收拢的溃兵。老子开始时美得很,军候呀,职比县尉,感觉祖坟都该冒烟了,可开心没一个时辰,咱便被死令断后,娘的,一票临时手下一转眼就被追兵给虐光了,老子便成了个光杆军候,逃跑起来还被追兵重点照顾,能活到这里真算天开眼啊!”感觉众人已被自己带入好奇,纪泽这才拿出当日应付马涛的说辞,且是升级版,并迅速转移火力方向道,“你们说,那狗屁将军缺德不?那些当官的是不是个顶个的无耻?” “是啊是啊,那帮孙子成天嚷嚷着奉天征讨,驱使咱们大头兵打来打去,结果好嘛,连胡狗都到咱头上拉屎拉尿了。直娘贼,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有骂便跟的刘大脑袋果然上道,立刻跟着纪泽的指引岔开了话题,可他的大嘴巴未免打击面太大。 “咳咳咳...”汤绍接连干咳,看向刘德的眼神颇为不善。 “哦,咱说错了,咱队率虽是官,却是好东西,对了,虎子现在也是军候大人了,也是好东西。咱骂的是那个将军大人,对了,虎子军候,那厮是谁呀?”刘德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误伤了同袍,忙出言更正,可说了还不如不说,直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得了,得了,那将军你也甭问了,咱们现在都惹不起,反正老子记着他了,日后若有机会,老子一定让他喝咱的洗脚水。”谎言的最大隐患便是需要更多谎言去圆谎,见众人不再注意自己的身份,纪泽自不愿继续纠缠,便转回正题,正色道,“好了好了,时间有限,纪某虽率人灭了鲜卑百人队,依旧四面皆敌,咱们还得趁夜潜逃,就先不多说了。弟兄们先接受安排,暂编成伍,过了今晚,寻个安全之地再行细说吧。汤头,您就不用委屈了,先跟我一道吧。” 一边放低身段玩温馨,一边诉苦叫屈骗同情,顺道吹嘘战绩显威势,纪泽巧舌如簧,总算应对了此番身份危机。他的军候身份虽不至让人全信,至少化解了众溃兵对他不服嫉妒恨等负面情绪。毕竟有着解救之恩与杀胡之威,一时倒也无人给他寻麻烦。 最后一处人员顺利收编,此番马场纪泽共收编新人九十有余,其中溃兵三十多,来自被掳百姓与马场奴仆的男子四十多,民女近二十。按事前布置,伴随着解救,新人随即便被编舞,共得九个暂编什。由溃兵俘虏编出的暂编一二三什,直接归由作战一二三什分别协统,其余六个百姓为主的暂编什,则分别归由近卫、女卫与作战第四什协统。由是,新扩后的纪泽队伍,暂时有了粗略的组织关系。 丑时六刻,秋风飒飒。马场中央,纪泽队伍除了伺候伍在四下巡逻,其余十五什皆列队于此,而剩余那些不愿加入的获救人员,则被管束在一边旁观。队伍对面的湖畔,有着一排饮马用的拴马桩,此时,其上正牢牢绑缚着十一个口塞破布的人。其中,有十名胡人,是纪泽队伍前后俘虏的胡骑;最后一人则是那位马场管事,一名平素狗仗人势、横行乡里,近来又谀附胡骑、为虎作伥的无耻货色。 跳上一块石台,纪泽扫视队伍一圈,待众人安静,这才肃然道:“出征之前,我等先行祭旗誓师!诸位有溃兵,有百姓,有奴隶,皆各有苦难,今日,你我汇集一股,所为者有二,一是求活,二是杀胡!胡人残暴,官府不仁,你我只得以杀止杀,血战求活!” “然而,我军方灭胡人百骑,又身处敌后,势必引来雷霆清剿,前途艰险,你我若想杀胡求活,务必众志成城,奋勇无退,方可赢得一片生机!”手指被捆拴马桩上的十余人,纪泽森然道,“我等不要孬种,是故,你我需要以血明志,浴血炼胆。这些乃被俘胡骑与汉奸败类,之前没少残害你我亲人同胞,皆百死莫赎,在此,还请诸位身浴敌血,以示决心,并籍此祭旗出征!” 随着纪泽话音落下,孙鹏一挥手,带着几名军卒走近拴马桩,将一杆杆长枪,对应倒插于每名被绑者身前丈许。这一下,现场再傻的人都明白“身浴敌血”是什么意思了。顿时,被捆拴马桩的十余人面色狂变,却因被紧紧捆绑而口不能言,动弹不得;而排列场中的队伍,乃至一边的旁观百姓,则面面相觑,继而传开了嗡嗡议论。 有旁观百姓在场,纪泽要求队伍每个人公然身浴敌血,炼胆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就是向所有加入者赤裸裸的索要投名状了,只要在此对胡骑俘虏动手,入队者随后便是想要反悔退出,也几难被幽并联军尤其是胡人一方放过。之前的六什人马倒还无所谓,反正他们参与消灭了一支鲜卑百人队,已无退路,可刚刚新入队伍的人就没法淡定了。 纪泽不给众人时间多想,他豁然转头,冷目如刀,逼视队伍中的李良,口中则大喝道:“李良,你既主动要求加入我方,且有献策大功,便由你第一个吧!” 第二十回 铁血誓师 马场中央,众目聚焦之中,一身郡兵队率的行头已被冷汗打湿,李良一脸苍白,全身颤栗,满心苦逼。其实,当他听完纪泽之前的誓师言辞,心中便已感觉不妙,这不是他在梅家村时给纪泽献的损招嘛,·丫也太狠了,怎的把他李某人也给圈进去了。他虽没听过“请君入瓮”的典故,却也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可不待他想清如何应对,便迎上了纪泽的森寒目光,更听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命令。 李良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撒谎的最高境界是仅说真话,却瞒住一点点至关重要的货。所以,之前为了确保活命,甚或伺机举报立功,他向纪泽假意投诚,为争取信任,他所讲的内容,公私两方面都是真的,唯一隐瞒未说的是,他还有一个姐夫是邻县主簿,因此他只要逃出纪泽魔爪,哪怕有点过失,也不愁继续舒爽过活,但这种过失,绝不包括公然带头斩杀幽并联军的胡骑啊。 “嘿嘿,小子,是拿枪去捅胡人,还是向那些胡人一样,被绑了让人去捅,这个不难选吧?”正当李良千分不情,万般不愿,剧烈思索着如何推诿脱身的时候,一个戏谑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李良转头看去,竟是孙鹏,其人正一脸带笑的看着他,面容憨厚,眼中却冰冷一片。 李良浑身一个激灵,立马去了侥幸之心,脸上一阵青白交替,他终是一咬牙,先过了这一关才有别的,大不了就真跟这个军候闯上一闯。拖着有些沉重的双腿,他一步步走向绑在最右边的马场管事,那个趁他失宠后没少对他落井下石的家伙,眼中逐渐显出狠厉。而也在此时,孙鹏的淡淡提醒在他耳边响起:“悠着点,别一下就给捅死,别人还要用。” 告别了,埋在院里的黄白小可爱,告别了,怡红院中的姘头小桃红,告别了,任凭揩油的高邑小商贩...风萧萧兮易水寒,李良满怀悲怆,猛的拔出地上长枪,无视马场管事的哀求之色,双臂较力,一枪狠狠捅入其小腹。 拔枪,血溅,心定,既难回头,便先力争上游!李良弃枪转身,一脸坚毅,向着纪泽单膝跪地,口中高喝道:“卑下李良,愿誓死追随大人,杀胡求活!” 看着李良,讶异、欣赏、警惕在纪泽眼底一闪而过,他一脸温和,大笑道:“哈哈,好,好,好!起来吧,李队率,你能悬崖勒马,迷途知返,毅然加入我军,其志可勉,纪某可不小气,当给的好处却是不能少。” 言说间,纪泽冲下方一挥手,石台下早有准备的两名近卫心领神会,立刻打开地上的几个箱子。火光辉映中,箱内尽是黄澄澄、白花花的可爱之物,炫目的光彩直映得场上众人一阵眼晕,一时也顾不得抱怨什么投名状了,甚至不乏有人发出吞咽口水之声。这些金银是刚从胡营搜掠而来,铜钱太重无法携带,队伍只能接受金银细软,好在,胡人同样有此考虑,故而营中值钱更多的金属货币,反是时下基本用于大宗交易的金银。 瞥见场中众人的神情,纪泽心中满意,果然义利统一才是王道,他一边跳下石台走到钱箱边,一边继续高声道:“李良!主动提供胡营情报,协助我军轻取马场胡营,解救诸多汉家同胞,记次功一次,擢升为参军史,兼任法曹史,另赏钱五万。此外,李良今夜参战,得参战奖万钱;刚才浴血誓师,再得誓师奖万钱。是故,李良合计得赏五铢钱七万,以金银折合,即刻发放!” “轰!”纪泽话音落下,场中顿时炸开了锅。参军史、法曹史什么的跟别个没啥关系,可赏钱就未免太刺激了吧!一万五铢钱是多少,时下金融秩序败坏,劣钱泛滥,它相当于市面充斥的三铢钱、剪边钱等劣质小钱的两万钱,即便物价飞涨,非战时期市面米价高达每石五百到千钱(一石约后世120斤),一万五铢钱也能购得二三十石米粮,够五口之家一年食用。光是一个小头的誓师奖,就够解决一家一年的基本生计了,这叫此处一群底层苦哈哈们怎不震撼! 很满意现场效果,纪泽冲李良招招手,从箱中取出对应银钱给他,继而拍拍他的肩膀,又塞给他一条鞭子权做执法之用,若有深意道:“你很好,是可用之才,好好干,纪某看好你。不论之前如何,日后只要你不负纪某,纪某绝不负你!” 挥手打住李良那不知真假的感激涕零,纪泽将目光转向孙鹏,大声喝令道:“作战一什,浴血誓师!” “诺!”孙鹏早被交代,很是配合,应诺一声,立即带上本什军卒,行至拴马桩前一字排开,握枪直刺。作战一什本就都是溃兵军卒,又历经连番战斗,且目睹过胡骑暴行,下手却是毫不迟疑。至于那些挨枪的胡人汉奸是否死的太惨,他们与纪泽一样,抑或更甚,只将之当做禽兽不如的东西,在这兵荒马乱的西晋末年,可没什么人道主义。 “孙鹏!今夜于梅家村主持诱歼胡骑二十余,记次功一次,赏钱五万。昨夜与今夜亲身杀俘胡骑什长一人,赏三万钱,令斩胡骑士卒三人,共赏三万钱。此外,孙鹏昨夜与今夜两番参战,得参战奖两万钱;刚才浴血誓师,再得誓师奖万钱。是故,孙鹏合计得赏五铢钱十五万!下一个,张银...”在场中诸人放光的眼神中,纪泽拿出一张桑皮纸,高声唱名论功,并取出相应银钱,依次发放给有序上前的作战一什军卒。 “时间紧迫,全数论功行赏便留待明日安全之地,以下暂先只发放参战奖与誓师奖,诸位当能信得过纪某吧,哈哈...”塑了典型,显了厚赏,已足以鼓舞新人士气,待作战一什誓师完毕,纪泽高声道“好,作战二什,出队誓师!” 终归刚血战过,无非再多捅一枪而已,由是,继作战一什之后,作战二三四什、近卫什、女卫什依次出队,浴血誓师,领取赏钱。当然,毕竟这种“誓师”相当残忍,其中,难免有几名军卒磨磨唧唧,都是之前尚未沾过血的百姓出身,但在新任法曹史李良或诱或激或搭手的“帮助”下,终归顺利完成。倒是女卫什仅余的八名女兵,尽管纪泽特别言明他们可以免于浴血誓师,但饱受胡人凌辱迫害的她们,却在代理什长刘玉娘的带领下全体上场,又哭又喊又呕吐的,仍毫不容情的狠下毒手,直看得在场一干大老爷们全身发紧。 既编六什够狠够坚决,不久便悉数挺过了这次鲜血洗礼,也为近百新入者做了好榜样。其实,纪泽自己或许尚未认清自己的威信,以他的系列作为,尤其今夜在危境之中,他竟大胆的率众临机设伏,并成功反戈一击灭了鲜卑百人队,如今即便他不是军候,既编的六什军卒也会对他唯命是从的。 不过,看着既编的六什军卒一组组交完投名状,纪泽暗松口气之余,也不由为他们的某种变化心下凛然。本来,纪泽搞所谓的浴血誓师主要为的是捏合一再扩编的队伍,可他愕然发现,本仅口头说说而已的炼胆目的,其效果远出他之前预计。六什军卒有此一遭,气势比方才更加杀气腾腾,甚至还隐约多出了一种漠视生死的气质。 纪泽意识到,这种冷静状态下的有组织刺杀,做法虽然残忍,却比之前伏击胡骑时疯狂复仇的状态下,对军卒们的心理锻炼要显著得多,而作为杀戮机器的军队,果然需要鲜血来不断磨砺。蓦的,纪泽豁然一惊,自己怎变得如此冷酷,变化怎如此之大。 甩掉没用的念头,接着该轮到马场上的这些暂编军卒了,可以说这场铁血誓师,纪某人主要就是为他们准备的。队伍火速扩编,麾下参差不齐,心思各异,他必须想尽办法将之强行捏合,浴血誓师便是其中很极端的一种,哪怕方法残忍血腥,总比一盘散沙下大伙儿兵败身死要强。 按下心中复杂,纪泽再度跳上石台,高声激将道:“下面,该是今晚刚加入的弟兄们出队誓师了,你等还有机会,可以选择不沾血腥,纪某绝不为难。但是,纪某麾下不要孬种,那种怂货自行离去,大秤分金、大口酒肉、快意恩仇与他无缘,怕只能继续受人奴役,坐看亲人被害了。不过,纪某以为,这里都是些血性汉子,应该不会有人连一帮女子都不如的,对不对?” “对!对!”纪泽这厮骂得太毒,新入之人自有许多受不得激,纷纷吼叫起来,其中倒是以刘大脑袋嗓门最大。而先前那些不愿加入队伍的获救人员,则有不少紧握拳头,面露挣扎。见此,纪泽淡淡一笑,却将目光转向了身边不远,一直沉默不言的汤绍... 第二十一回 血旗猎猎 一番激将,将场面吵热,纪泽跳下石台,径直走到汤绍面前,恭敬的拱手一礼,一脸诚挚道:“汤头,您在新入兄弟中颇有威信,帮兄弟一把,带个头如何?” 众目睽睽之下,汤绍顿显尴尬,更有些举棋不定。他虽耿直,能坐稳骑兵队率,弓马娴熟固不可少,脑袋也得够用不是。浴血誓师他不在乎,杀个胡蛮而已,可他明白,这是纪泽这厮在逼他表态,若是上前沾了血,领了誓师奖,那就意味着,他承认了纪泽的军候身份,同意加入纪泽麾下,反给纪泽当小弟了。 且不说纪泽(纪虎)这个军候的真假,几天前还是自己属下的小弟,让他汤绍转头便任纪泽这厮差使,心里怎能没有疙瘩,老脸往哪搁?但眼见纪泽已有六什忠实下属,这种情况下,要么你好我好大家好,要么扒眼照镜子自找难看,于公于私,他能拒绝吗? 颇好面子的汤绍正左右为难,那边队伍中却有人不耐烦了,只听刘大脑袋那破锣嗓子叫道:“汤头,磨叽啥呢?杀个胡狗而已,你不会心软吧,他们可没少作践我等呀!” 听刘大脑袋这么一喊,尤其话中提到胡狗,汤绍倒是一下清醒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是逃离险境并伺机杀胡雪耻的时候。不论纪泽过去如何,现在这支杂牌队伍只有纪泽这个军候才能捏合统带,况且纪泽对他足够谦逊,给足了面子,还有救命之恩,他汤绍怎能在这里不分轻重呢。想是想通了,汤绍嘴上却不客气,冲纪泽臭着张脸小声道:“小子,形势逼人,咱老汤就先跟你干了,但你若干不好,小心咱老汤造你的反!” 汤绍这话如同小孩闹脾气,纪泽心中发笑,自然连连应诺。汤绍的低头,不光能带动一大批新人对他纪泽服帖,还让队伍中多了名不错的骑兵统领,更将按下纪某人冒充军候的案底,这点小脾气算啥。倒是一边的近卫什长钱波听得嘴角直抽抽,他钱某人原本也是队率呢,如今不还得给纪泽做个保镖头子吗? 汤绍的确耿直性子,一旦决定就不含糊,他旋即出列上前,提枪刺胡,之后还当众向纪泽行了个半跪军礼。不过,不知是出于公心提议,还是出于挖苦挑刺,他借机大声建议道:“既是誓师祭旗,焉能无旗,还请大人树面将旗,也便号令我等!” 树旗?纪泽不由气结,这汤绍果然是个好面子的,一帮赶着钻山沟逃难的游兵散勇,还树什么旗,生怕追兵看不清自家行藏吗?然而,扫视周围,众人居然大多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所谓名正言顺,或许古人都好这一口吧。纪泽本是无可无不可,也就善闻纳谏,吩咐刘玉娘带着女卫们立即动手,利用缴获布料赶制一面。随即,他便将目标再次锁定场中新编之人。 一边是既编六什军卒的杀气腾腾,一边是晃人眼球的黄白之物,小有曲折的汤绍也给开了头,更有刘大脑袋抢着咋咋呼呼,就此,在纪泽的催逼下,暂编军卒并未有人要求退出,其浴血誓师终归得以推进,而每个领完誓师奖的,随即便被发放了缴自胡骑的兵甲马匹。 当然,必须说暂编军卒的誓师比既编六什磕绊许多。溃兵出身的还好,无非个别人需要李良“帮助”而已。百姓出身的就难了,毕竟大都之前没见过血,虽对胡人恨之入骨,却仍有小半难以下手,便是李良动用了鞭子与近卫相助,结果仍有两名男子未能誓师,没办法,一人晕血,一人失禁,只得将之踢出队伍。至于暂编女兵,无人“帮助”之下,竟有半数疯狂誓师了一把,不曾誓师的纪泽也未为难,还是将她们悉数收留麾下。 这时,刘玉娘送来了紧急赶制的大旗,其实就是块白布,长有丈许,素无图案,凭杆高悬,在秋风中猎猎招展,倒颇显气势,众人皆点头称赞。可纪泽心理难免别扭,还没开战就先举白旗,太晦气了吧。虽然这年头白旗并非投降标志,最多只有协商之意,条件将就时别人不在乎使用白色旗帜,但他心理受不了啊!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鲜卑血!既然浴血誓师,旗帜岂可无血?”蓦然,纪泽有了主意,他大喝一声,举旗行至拴马桩旁。那些胡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但鲜血尚未干涸,纪泽忍住胃中不适,卷动大旗,令其尽蘸胡血,愣将好端端一面白旗,染成了一面狰狞的腥红血旗,直令在场众人一片寒噤。 背凭血旗,纪泽扫视这支麾下队伍,经过浴血誓师,他们的精气神已于之前明显迥异,目中多了坚定,身上多了杀气,彼此也少了份隔阂。心中满意,豪情顿生,他高举右手,大声喝道:“杀胡求活!血旗无敌!” 静!众人皆在等待纪泽给出下文,纪泽则在等待众人高呼捧哏,大眼瞪小眼,相看两不厌。良久,纪泽只得暗叹一声,心下思忖,若有来日,还得训练一下喊口号呀! 终是不甘的收回右手,他满面肃然,高声令道:“时间紧迫,今夜务必寻得安全之所栖身,故而只能劳累兄弟们了。作战一、二、三什,携暂编一、二、三什,共六什人马,稍事补充,一刻内先一步出发,捣毁高邑县、房子县间两处关卡。此战由孙鹏统兵,李良随军参谋,事后按单独一战赏功!余者抓紧搜索马场,清理缴获...” 寅时二刻,孙鹏率六什人马率先出发,直奔西方而去。纪泽等人则如掉入米缸的老鼠,舒爽的大肆搜刮,胡人的缴获本就集中一处,他们的主要工作便是从中挑拣必要与便携之物。价值四百万钱的金银细软,十日粮草,御寒衣物,行军锅帐,还有兵甲箭矢,尤其是可制投枪的铁枪头...所幸胡营原主人不缺马匹,自备的、缴获的、掳掠的有上百匹,且大半为合格战马,让纪泽队伍非但人手一骑,还多了三四十马匹载货。 其间,还有个小插曲。获救之人与马场奴仆中,居然又有十余人主动请求加入纪泽队伍,也不知是被纪泽的言语刺激,还是被黄白之物刺激,反正纪泽不认为是被自己的霸王之气所刺激。对此,并无道德洁癖的纪泽欣然接受,当然,他们仍得借用拴马桩上的尸体,献上投名状。 寅时四刻,纪泽率余下近百人,盆满钵满的纵骑西去,马场剩出的铜钱布粮便由那些获救百姓自行卷走,反正不得焚烧警敌便是。偏北疾行二十余里,他们在路上追遇了超道直来的马涛一行。分出载货马匹及二十多不善骑术的人员,与马涛等人合为一股,自行在后缓行,而纪泽则率领余众,继续向西急奔。 血旗猎猎,蹄奔如雷,驰有十五里,前方出现一处哨卡,横于高邑通往房子县的离境要道。黑暗之中,哨卡处亮起一根火把,左三圈右三圈晃了晃,正是己方约定的得手信号。纪泽不做犹豫,带着一行人一路冲至哨卡之前。 此时,这里已无站着的郡兵,他们悉数被捆绑丢在道旁,哨卡显然已被孙鹏前队拿下。事实上,此处夜间仅有两什高邑地方郡兵象征性的驻守,有着熟面孔李良做掩,孙鹏等人假充胡骑,压根就是直接纵骑横穿哨卡,并在贴近后骤然发难,自可兵不血刃的将之夺下。 火光中,一名军卒闪身而出,跑至纪泽马前,行礼道:“禀大人,我方轻取此哨,敌方无人逃脱,孙什长率众已于两刻前奔往房子县方向,留卑下一人在此等候大人。此地尚有十八名郡兵俘虏,如何发落,还请大人示下!” “好,辛苦了,你与他们几人取上所缴物品,入队随行吧。”纪泽微笑点头道,并随手指出一伍暂编军卒出队协助。随即,他的目光转向道边那些惊恐忐忑的被捆郡兵。 “罢了,罢了,皆汉家同胞,生计而已,无甚大恶,杀之无意!玄长(钱波字),将他们悉数打晕,丢入屋内,事毕留下一伍军卒,接应辎重后队赶上,在一同前追大队吧。”纪泽略一沉吟,旋即大声吩咐道,“务必打晕,莫等我方走后,即被路人察出不妥,抑或让其自行脱困报信。” 交代完毕,纪泽不做稍停,立即率队继续西去。于此同时,西方十余里外,孙鹏前队已大部弃马徒步,正借着夜色,小心翼翼的潜行摸进,而他们前方不远,则是被鹿角木栅临时围起的房子县哨卡... 第二十二回 身东击西 “什么人!?”房子县哨卡,一声断喝蓦然响起,在静夜中十分突兀。这处哨卡四下空旷一片,潜行靠近的孙鹏等人摸入一箭之地不久,便被值夜郡兵发现了。 不像高邑县哨卡那般松垮,房子县因为紧邻太行山区,溃兵多经此入山,加之本就不乏山匪扰掠,设卡自更严格,此处非但有一队五什郡兵驻守,其警惕性也要高过高邑哨卡。是故,尽管孙鹏这行疲敝之兵希望避免正面攻击,此刻也只能采取强袭了。 “嗖嗖嗖...”早有弓箭手做好了最坏准备,几支羽箭旋即疾射而出,令那声喝问戛然而止,伴随的是两名值夜郡兵的栽倒。几乎同一时刻,孙鹏的断喝响起:“给我杀!弟兄们,不破此卡,我等将再无逃路啊!” 孙鹏的呼喊点燃了己方军卒今夜剩余不多的余勇,紧随他的作战一、二、三什既编军卒不再隐藏,纷纷冲锋奔往哨卡,跑动中还下意识的组成五人鸳鸯小阵。这种攻防兼备的阵型在之前战斗中被验证可以有效杀敌保命,现在已被他们从心底接受。 同时,并不坚定的暂编军卒按孙鹏的事先安排,发动了相对安全的助攻。后方一里外,刘大脑袋率着暂编军卒拼凑出的三伍骑兵,闻声发起了冲锋,而在哨卡的南、北、西三面,各有一伍旨在杜绝郡兵逃离的暂编军卒,则开始高声呼喊鼓噪,不咬人也能吓人。 强袭毕竟带着个“袭”字,当被惊起的哨卡中有兵卒冲出营房帐篷,意欲组织防御的时候,既编三什业已冲至挡路鹿角之前,随着孙鹏一声怒吼“投”,一拨投枪旋即扑入郡兵营中,无视皮甲盾牌乃至帐篷的阻隔,劈头盖脸的招呼于郡兵们的身体。血花飞溅,惨嚎连连,哨卡中更加惊乱一片,方有雏形的防御组织也当即崩散。 “开!”尹铜一把甩开前方的鹿角,第一个冲入哨卡营内,余众跟着蜂拥而入,更有一伍军卒径直扑向了烽火台所在。到了此时,郡兵除了发出几支零乱的箭矢,仍未形成像样的组织防御。而惊慌混乱的他们,恰又听到了李良那犹如天籁的方言喝喊:“房子县的郡兵兄弟们,咱们都是被胡人逼反的,只杀胡狗,你等只要弃械投降,保证毫毛无损啊!咱是高邑李良,都是乡里乡亲的,别无谓流血啊...” 郡兵毕竟只是地方武装,平素欺压良善、镇压乱民尚可,以多打少抓捕几个溃兵山匪也能胜任,但面对有组织的正规军卒,面对夺路求活的悍勇突击,他们的纸老虎本质就暴露出了。哪怕房子县的郡兵比高邑的要强些,猝不及防下遭遇从未承受的凌厉强袭,也已到了崩溃边缘。而李良的适时劝降则让他们的胆怯寻得了充分理由,是啊,他们不过是“伪军”角色,为了幽并联军乃至胡狗拼死拼活,值得吗? “等等!咱们降了,降了!李良呀,咱是邓三柱,喝过一回酒的,您可得说话算话啊!”哨卡唯一一间木造营房中,突然传出一声杀猪般的哀告,满是惊恐与乞求,却是这里的郡兵队率第一个扛不住了。 既然队率发话,本就胆寒欲降的郡兵们还客气个啥,就此纷纷器械投降。虎头蛇尾,憋着股劲准备拼命一搏的孙鹏前队愕然之余,自也不会滥杀生事,于是,搏杀场面即刻转变为和谐收缴。当暂编军卒们带着两名脱逃郡兵抵达哨卡之际,这里已全是空手待缚的郡兵了。一片轻松中,唯有李良还在纳闷,他何时与那怂货队率喝过酒呢? 像是总要晚来一步的警察,伴着急骤蹄声,暗夜里,一撮人马打着一面血色大旗,从东方疾驰而来。可紧赶慢赶,当纪泽率众抵达房子哨卡的时候,这里的战场已清理完毕。军卒们正在打包缴获,机灵的李良更已在讯问那位酒友,当然,内容不是套交情,而是房子县的郡兵驻防。 面对获胜军卒,一番赞扬劝勉自免不了,而简单了解战情之后,纪泽对孙鹏却是真的赞不绝口了。凭借兵力相当的疲敝溃兵,夺取哨卡,未逃一人,烽火未起,完全实现了战前目标,己方仅有一人背运死于流矢,一人轻伤。不愧干过杀官抢粮的乱民首领,纵然郡兵很菜,哪怕战斗规模很小,孙鹏表现出的策划与领导能力,至少在纪泽这个队伍中是首屈一指了。 全员暂作休整,不一刻,钱波等人完事赶上来了,而李良也带来了审讯结果。房子县的情况不容乐观。为防溃兵入山聚集作乱,赵郡给临近太行山区的各县均增拨了兵力,房子县也调来了两百郡兵,令该县几处入山道口与县境枢纽都有至少一队五什郡兵驻守。房子县毗邻山区,民风本就彪悍,别看这个哨卡被轻松拿下,那是郡兵之前大意,不防如今还有大股溃兵强袭冲关,猝不及防下被打蒙了。待明日此处事发,房子县有了准备,哨卡封锁,巡骑策应,再想突破就难了。 “不论从时间因素,还是兵卒疲敝,今夜我等皆无可能横穿房子县入山,纵是不顾后队,纵是不计马力也不行。”天亮后,我等便将被围追堵截,举步维艰了啊!”说完情况,李良不无幽怨道。刚跟了个新东家,就濒临绝境,他现在连撞墙的心思都有了。 情势严峻,不光李良,一众听闻敌情的军官们皆面色难看。不过,不像他人那般悲观,纪泽对此却面色如常,他轻松道:“这本就在预料之中,聪明人那么多,溃兵入山的想法再正常不过,别个怎会不加防范?走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呵呵...” 集结队伍,纪泽下令大队继续西行。临走前,如同在高邑哨卡时一样,他当着一干郡兵俘虏的面,宣布了对他们的处理:“罢了,罢了,皆汉家同胞,生计而已,无甚大恶,杀之无意!赵什长,将他们悉数打晕,丢入帐内,事毕留下一伍军卒,接应辎重后队赶上,在一同前追大队吧。务必打晕,莫等我方走后,旋即被路人察出不妥,抑或让其自行脱困报信。” 队伍顺道隆隆奔行,进入房子县境内五里,面前出现一处十字路口,纪泽举手叫停队伍。四下扫看一圈,他旋即下令道:“钱波、尹铜、邓喜,你三人各带二十军卒,马尾缚枝,沿三条岔路各自前行,遇到路口或行有五里,即刻返回!” 这种故布迷踪的举措并不难理解,立马得到爽利执行,三支队伍随即出发离去。纪泽接着下令,余人给马匹裹蹄衔枝,并为别的马匹先备好材料。而他自己,则拉过孙鹏,私下好一番耳语。 不一刻,三支队伍陆续返回,看似并未遭遇意外,只是,最后返回的钱波向纪泽交令时,却阴沉着脸道:“禀大人,适才我等抵达前方三里外一处路口,队伍正掉头回归,却有名军卒突然纵马离去,我等阻拦不及,追了两里无果,只得无功而返。那人乃高邑本地百姓,为马场行前补充加入之人。卑下御下不力,还请大人责罚!” 林子一大什么鸟都有,离去之人想是自有去处,方才缴纳投名状入队,竟是仅为搭个顺风车,并随手骗取战马银钱而已。纪泽虽很腻歪,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哀叹乱世之中人心叵测。不过,这也令他认识到,光凭投名状还是不足以稳定队伍的。 纪泽自不会为此迁怒钱波。当然,不良影响是要消除的,他冲钱波摆摆手,转向一众军卒,冷冷道:“此地距离西去入山,便是快马也需半日时间,今夜显已不能。一人遁走委实更易隐匿,速度也可自由掌控,但沿途哨卡重重,绕行躲避将费时良多,且一旦暴露便无力应对郡兵。事无两全,好聚好散,纪某在此给诸位最后一次机会,若想离去,现在尽早,纪某必不为难。” 一阵沉默,并无人跳出请辞,纪泽暗松口气,笑容绽开,道:“既如此,诸位便为纪某患难兄弟,纪某保证,定将竭尽全力把兄弟们带出险地。至少,纪某已有九成把握,我等这两日可安全无虞。呵呵...” 时间已过卯时,纪泽不敢耽搁,旋即下令众人为马匹裹蹄衔枝,更令各什加强人数清点。他发出警告,若谁再敢自行离队,将以逃兵论处,定斩不饶;若有属下走脱,非但伍长什长,全伍军卒均将被严惩。 一切就绪,纪泽提缰回马,手指东方来路,宣布了他在梅家村时便已做下的决定:“弟兄们,出发向东!” 第二十三回 腥风更起 向东?回高邑?纪泽的命令让一众军卒愕然。不出纪泽所料,这下众人执行命令明显动作迟缓。刘大脑袋那破锣嗓子更是不满的叫道:“虎子,咱们这是去哪?辛辛苦苦打下房子县哨卡,怎的又要退回高邑,咱不走房子县入山了吗?这不折腾人吗?” 纪泽心中微叹,自家的威信还有待加强,也不知有没有令出如山的那一天。面上他则哈哈一笑,不无打趣道:“我可不想天明后被人在房子县围追堵截,还是让人家自个在房子县耐心搜吧,咱们换个地方躲躲,睡觉也踏实不是?哈哈...” 东回之举虽出人意料,但纪泽话到这里,像汤绍、钱波这样的老行伍,均已明白其中意味。队中一阵窃窃私语,相互沟通之下,很快众人便都恍然,之前因局势严峻而压抑的气氛则随之一轻,纪泽的命令自也被爽利执行。 反应较慢的刘大脑袋犹在发愣,被不知从哪冒出的孙鹏赏了个爆栗,附加一句调侃:“身东击西,听说过没?” “小子,别再虎子虎子的叫了,这是一支军伍,当上下有序,日后要称呼大人!”没等刘大脑袋从荡击中回神,脑门上又挨了个爆栗,随之便是汤绍的一声训斥。跟在纪泽身边一晚,尤其有了这出声东击西,汤绍的这声训斥倒大半出于真心。 由孙鹏率作战一什远远堕后,队伍轻松东行,路过两处哨卡时,放低马速,悄声缓行,以免弄醒那些只知己方潜入房子县的晕迷郡兵,留此诈待后队的军卒自也随队而去。其间,在房子县哨卡,纪泽刻意下马,黯然带上了之前那名战死者的遗体,留待安全之处另行安葬。出自本心的这一举动,倒是迎来了一众军卒的敬意。 过了高邑哨卡近十里,在一处名为老树岔的荒郊路口,纪泽一行遇上了藏于道边小林中的马涛后队。事实上,基于队伍人员繁杂,纪泽今夜声东击西的全部计划,事前也只孙鹏与马涛二人得以知晓。双方合为一股,清除印痕,匿声潜行,却是折往东北,消失于沉沉暗夜。 纪泽一众折腾一夜,闪人藏匿了,捣下的烂摊子可就有人头疼了。天明之后,陆续闻讯的高邑县令与县尉,犹如五雷轰顶。昨夜他们在城中,不是没发现梅家村火起,却只当是鲜卑胡骑正大展淫威,自不会出兵干预,谁能想到一支凶悍的鲜卑百骑,竟被二十溃兵加上数十泥腿子给灭了,甚至还端了老窝。唯一还好的消息就是,种种迹象表明,那帮兵匪已经去房子县祸害了。 原本,虎啸丘二十胡骑遇袭,属平棘境内之事,高邑县之所以主动插手,无非想巴结幽并联军,挣些表现,坐稳位置。可如今鲜卑百骑被灭于高邑,成为赵郡一大笑柄,高邑县令与县尉难逃个谈亚布力、黯弱无能的评语,可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悔断肝肠,苦逼二人组只得一面假模假式的料理后事,一面附上大笔财物,快马通报赵郡上官,以求赢得谅解。 相比高邑官员的心苦,房子县就是心苦了。天明时分,得知入境哨卡被端,有过百兵匪奔骑潜入,房子县官员大惊失色,怒骂邻居无能之余,连忙发动全县上下,严守关卡,尤其四出,大肆搜寻。怎奈敌踪杳然,偏生该县毗邻太行,山外便不乏谷峰丘林,挨个搜下来,直叫个费时费力,耐心折腾吧。 有头疼腿酸的,更有欢欣鼓舞的。胡骑烧杀掳掠,肆意妄为,赵郡不知有多少百姓对其恨之入骨,如今终于出了支队伍,一夜尽歼百骑,捣其高邑老窝,怎不大快人心。不知从哪传起,纪泽这一行逃难杂牌,竟被流言称为杀胡求活的“血旗军”,且个个身高八尺,腰围八尺,一时成为民间美谈,甚还给赵郡受难百姓点亮了一盏明灯。 当晚,平棘,幽并联军大营。此时,中军大帐内正欢声笑语,举杯浇愁,幽州、并州、鲜卑、乌桓以及赵郡当地的各方首脑皆列席其间。下午,邺城不战而克的消息刚刚送到,自然有了这场庆祝“征讨不臣”获胜的欢宴。只不过,看席间不少人的脸色,笑容中难掩酸涩,尤其那些鲜卑和乌桓胡人,脸苦得都能拧出水来,与其说是欢庆,不妨说是在喝闷酒。 原因无它,南下魏郡攻打邺城,本以为是桩危险心苦的活儿,他们留守赵郡的,除了原本赵郡的当地官员,谁不是花了心思才得到这一安逸发财的美差。可不曾想,邺城守军竟然自行崩解,那么,南下的那些丘八,岂非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入那花花世界洗劫?那可是邺城,数朝都城,数十万人口,成都王的老巢,岂是平棘可比?怎不令人眼红啊?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大战将止,回师不远,还是尽早再多捞些才是。不知何时,话题转到自身的发财大计,一干军头们便将憋闷发泄到赵郡方面,有的抱怨赵郡官员上供太少,有的则吵吵着再去下面县里转转。反正大战胜局已定,他们在这里也不需再顾忌什么了。 眼见赵郡一场更烈的腥风血雨在此酝酿,赵郡太守以下一干官员直听得面色发苦,各郡县府库早被掏空,留守联军则有大半在四下劫掠人财,赵郡已经苦不堪言,没个三五年无法恢复,若这还不够,还要刮地三尺,别说老百姓,连他们官员与士族都没法过了,这“伪军”可真不好干呀! 不由得,赵郡太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就坐主位的联军留守主将田兰。这位田兰,与其兄田真皆并州刺史司马腾的心腹爱将,并州贫瘠饥荒,司马腾很有久赖赵郡以补军需的意愿,从赵郡长远来看,双方倒属同一战线。只可惜,田兰将军对此视若不见,心中则在苦笑,别说他管不了其他己方军队的劫掠,便是他自己一方的属下,他也不能拦着别个发财啊。 就在此时,一名佐官匆匆进入大帐,快步走近客席陪坐的赵郡太守,耳语几句,并递上一份公文。霎时,本就面色难看的太守,面色更是垮了下来。略一犹豫,知道此事难以隐瞒,他索性直接让侍从将公文转交,呈给了田兰。 看完公文,田兰面色怪异,仿佛想气,又仿佛想笑,终是忍住。敲敲案几,引来众人目光,他淡淡道:“一桩坏消息,高邑县来报,巡驻那里的图布齐百人队,昨夜被先后全歼,行凶者乃二十余溃兵与数十乱民。为首之人名曰纪虎,乃溃兵一名军候,其人行事狡诈狠辣,现打一面血旗...” “砰!”没等田兰将公文内容叙述完毕,席间一人已经拍案而起。众人循声看去,却是一名披发袒肩、矮小精壮、桀骜暴戾的鲜卑青年,正是鲜卑军驻赵郡主将段乌根。只听他怒声喝道:“图布齐这个废物,给我鲜卑丢脸,回去我就收了他的部落!还有那帮高邑官员,都是群蠢货,都该撤换!” “哈哈,数十溃兵乱民便灭了鲜卑百骑,段乌根,别指东骂西了,你们鲜卑人行不,是否需要我乌桓勇士相助,替你等报仇啊?”说话的是乌桓军驻赵郡主将,其幸灾乐祸几乎都写在了脸上。虽然同为南下发财的外族“雇佣军”,乌桓与鲜卑可没少龌龊,这名乌桓主将并不介意落井下石一把。说来,中原文化辐射四邻,这帮胡蛮的上层大都能勉强用汉语交流。 “不劳费心,一帮汉狗而已,竟敢暗算我鲜卑勇士!看我这就带上五十骑,前去将那帮汉狗搜出大卸八块!”段乌根原本就不爽,被乌桓主将一嘲笑,顿时暴怒,口不择言道。 静!原本,鲜卑百骑覆灭,算不得影响战局的大事,席间众人不过肃容而已,可这名青年话语一出,气氛顿时冷了下来,首当其冲的田兰更变得面色铁青。打断田兰说话倒在其次,胡人粗鄙大家都已习惯,可他的一句“汉狗”,委实将在座占多数的汉人将官给骂了进去。 “呵呵,乌根定是喝多了,有些失言,大家还是说正事吧!呵呵...”正紧张间,席间一名汉将起身打圆场道,一脸苦笑,却是幽州军驻赵郡主将。幽州王浚所以兵势强盛,没少倚仗鲜卑与乌桓的骑兵,幽州军上下对这帮胡人一直不遗余力的拉拢,这种时候也只能舔着脸做和事佬了。 尽管不爽,彼此也各有算计,可谁都不愿节外生枝闹内讧。尤其这位段乌根还是段氏鲜卑单于段务勿尘的亲侄儿,且其父是在某次战斗中为保护段务勿尘而战死,平素深得段务勿尘的袒护,众人最多就能责骂几句,还真就拿他没法。有了幽州军主将厚颜斡旋,众人便也跳过此事。 当然,田兰是有出身、有背景、有骄傲、有脾气的人,不予追究不代表会有好脸色。作为联军在赵郡的名义主将,他也懒得再理睬段乌根,直接将公文转去,淡淡道:“既然段将军自有把握,那么此事便由鲜卑友军自行解决吧。至于高邑官员如何处理,便不劳费心了...” 一场本不欢快的欢宴就此不欢而散,而次日一早,赵郡的幽并联军开始躁动,新一轮下乡“大清剿”正在急剧酝酿。段乌根更是率先领兵直奔“血旗军”所潜的房子县,不过,他所率的鲜卑骑兵并非他之前自负的五十骑,而是三百骑。 第二十四回 炼气强武 永兴元年,九月二十四,卯时四刻,晴,高邑县野鸡岭。 “嗖!”暗夜之中,一根羽箭离弦而出。旋即,前方大树处“哆”的一声,显是箭矢中的。纪泽微喘收弓,快步走向大树。行约七十步,借着淡淡天光,可见他面前树干上,东一根西一支零乱插有十根箭矢。满意的点点头,他不无“自勉”道:“今个都上树了,不错不错,百步穿杨,莫过于斯!” 这里是一处方圆十余里的丘林,叫野鸡岭,地处高邑县与北方元氏县的交界,岭不高,林也不深,但短期藏下百多人绝无问题,并且,这里前两日已经历过一次溃兵清剿,此时正是纪泽一众人的藏身之所。昨日凌晨,赶在天色将明之前,他们一行人马,包括堕后确认哨卡郡兵始终晕迷,并复除印痕的孙鹏等人,终于神不知鬼不觉的窜入此间。 一日休整,纪泽业已摆脱疲惫,天未亮便稍离队伍宿营的小山坳,择地演练武技。满意于方才的进步,纪某人来到树下,收起箭矢,继而以顿为席,暂作休息,并回想总结着之前的种种领悟。但不经意的,他由自己的勤练武艺,想到了当前处境,想到了前途渺茫,想到了这场倒霉催的穿越... 怨天尤人是没用的,纪泽很快甩脱阴郁。想要乱世自保,想要摆脱窘境,乃至享受穿越新生,财富、部属、武力都有裨益,不过,别的是外部条件,且需逐步经营,当下最易行也最迫切的还是练武自强。方才所练的军伍本领虽很必要,但明显不敷使用,便是算上前生徒手格斗的武技,他如今充其量只有明劲顶尖高手的水准,仅仅一名普通的鲜卑百夫长都能打得他狼狈不堪,他凭何战场求活,凭何震慑部属,还当顺应这一时代的规则,步入暗劲甚至化境的强武之路才是。 不由的,纪泽回忆前生偶得过的那两套古老功法。它们几被纪某人当做封建遗毒给遗忘,但毕竟曾经尝试练过,费些脑细胞还能被他记起。其中一套是号称暗劲一级的《五行拳》,另一套更是号称化境一级的《混元真气诀》。只是,这些功法前生对他无用,如今能否管用,还得试试才行。 说干就干!抱着高大上的心理,纪泽决定先挑那套化境级《混元真气诀》开始尝试。根据粗略回忆,“混元真气诀”是一种强调呼吸吐纳的纯正内家心法,可以逐步修炼精气神并疏拓经络,相比追求局部内劲应用的普通暗劲法门,更具夯实基础、固本培元和百脉贯通的效果。 行至一棵古松下,纪泽勉力回忆一番,随即按照记起的“混元真气诀”,摆开架势站桩吐纳,同时心中默念起第一层口诀:“二目垂帘守祖窍,舌闭天池津自生。深细长匀调呼吸,心定念止是正功。身心两忘万籁寂,形神俱妙乐在中。掐子午,除杂念,祖窍修足玄关现。脸似蚁爬丹田暖,口满津液须吞咽…” 双脚分开与肩相齐,两腿微蹲,纪泽双手掐子午印,身体呈怀抱金钟状;舌抵上颚,眼观鼻,鼻观心,灵台维持一片空明。渐渐的,他摒除了所有杂念,将心神全部转移至呼吸吐纳,甚至察觉到了气流进入肺腑,然后再从身体缓缓排出。一呼一吸间,他似已感到身体内有什么东西正一丝丝的向下丹田汇聚。 在纪泽前生,许多人都曾练习过气功,但少有成功者。概因年长者有定力却身体成型、经络难通,而年幼者身体可塑却难有定力,甚或大气环境颇为污浊。纪某人也曾是一名失败者,可如今却大不相同,机缘巧合下,他身处西晋,拥有一副久经打熬的少年身躯和一份远超身体年龄的心性,这使他习练这套功法要容易很多。有此优势,在若有若无的气感吸引下,他很快便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地。首次修炼即可进入如此状态,他可算“混元真气诀”习练者中的翘楚了。 不知不觉中,纪泽已经站了近半个时辰,入定中的他不曾发现,几个身影正在远处好奇而羡慕的看着他。而此时的他,正努力抚平自己兴奋的情绪。或因他心性强大,也或因西晋的空气更适于练武,第一次习练,纪泽居然就感觉到小腹下丹田处产生了丝丝暖意。这表明他已经确实有了气感,入门了“混元真气诀”第一层功法的修习,这在他前生可是坚持半月后才有的收效,却也是最终收效。 结合功法所述,纪泽有所领悟,人体消化食物得到能量,也即炼谷化精。所得能量除了供应身体运动与发育,余者凭借奇妙的人体,可结合天地之气,以真气形式被储存于丹田乃至其他穴位,只是普通人不得其法而任其流散罢了。所谓修炼内功,也即强化人体这一功能,有意识蓄积真气能量,扩充穴位容量,开拓、连通固有脉络。而当某人体内的诸多脉络按照某种功法被融会贯通,且丹田等穴位储存的真气能量足够被瞬间发出,以助攻击、防御,那此人便达到暗劲修为了。 感觉时间不短,加之已退出物我两忘的心境,纪泽不再坚持这次炼气修习。慢慢退出运功状态,活动一下麻木的手脚,恢复正常站姿,他又将心思转到了另一部暗劲功法《五行拳》。方才的成功尝试,似也说明,前生像《如来神掌》之类被视作不靠谱的那些功法,在这里竟可能是卓有成效的香饽饽! 于是,他前行几步至空旷处,按记忆中《五行拳》的套路,一招一式仔细演练起来,或轻舒猿臂,或豹突虎扑,或兔起鹘落,心中则循着功法中的运行路线,调整内息配合着拳法施展。渐渐的,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感在体内游动,虽仅冥冥一丝,远不如之前习练混元真气时那么清晰,但已足以说明其可行了。 一套五行拳练完,待纪泽收式匀息,心神归位,已是辰时天色放亮。那几道身影走了过来,却是钱波、孙鹏与马涛三人。孙鹏满眼小星星,抢先问道:“大人,您在练什么?看起来铁挂银钩,气势雄浑,该不会是?” 纪泽之前早注意到几人,本也无意隐瞒,只需对由来稍作掩饰便可。心情正好,他笑道:“我在习练师传的一门暗劲功法,昔年家师言我天生气血有亏,须得打熬身体至十六岁,方可修习此法,呵呵,近日与人对战颇感自身不足,倒是突然记起了。呵呵,第一次练习,试过还不错,呵呵...” 暗劲功法!?几人虽皆有猜测,仍为之一振,几日前还给纪泽科普武学常识的孙鹏,更是暗自腹诽不已。但旋即,仗着相熟知底,孙鹏赔上憨笑,抱着万一的想法,舔着脸道:“大人,好兄弟,您真行,不光会拳脚,还懂暗劲功法,太厉害了,太神武了!呵呵,这功法好学吗?能不能也指点俺们几手?” 纪泽眯眼笑看着孙鹏,心道这厮脸皮够厚,为了学武,含蓄也不要了,什么菜都想往自己碗里扒,倒颇投他纪某人的脾气。目光一瞟,他见其他二人为孙鹏所言面露诧异,但眼中也都难掩期盼,显然不乏孙鹏一般的向往。微一沉吟,纪泽板起脸道:“家师说过,法不可轻传。” 孙鹏笑容一僵,只得讪讪不语,另两人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倒并无异样,因为这一时代,纪泽的拒绝实在最正常不过。然而,却见纪泽忽的一笑,变脸般说道:“可谁叫咱们同生共死过呢,暗劲功法而已,没问题!明晨此时此地,我便开始传授,你我兄弟同心,只要你等能学会,我是不会藏私的。只是,没我同意,你等可不能将所学擅传他人!” “成,成,我们保证不外传!”几人闻言顿时大喜,忙不迭点头称是,看向纪泽的眼神皆满含感激。便是一向奸猾的孙鹏,也难得露出了真诚之态。 要知在这一时代,书籍、战策、功法的传承基本为家族门派所把持,甚至在不少族内,还不乏传嫡不传庶、传男不传女的限制。若无纪泽这般慷慨,以他们的底层出身,终其一生,恐怕也没有学习暗劲功法的机会。当然,若他们知道,所谓的暗劲功法可能尚有化境部分,却不知该如何激动了。 返回小山坳,众人大多已经起身,洗漱收拾,饮食说笑,乱哄哄一片,但看神色,相比昨晨方脱魔爪或屡经战斗后的状态,都精神了许多。纪泽一边含笑与途经之人打着招呼,一边忙着个人内务,而令各人暖心不已的是,其间他竟准确叫出了每个人的姓名。 昨晚,利用休整闲聊兼资料登记的机会,纪泽已挨个了解了众人的基本情况,凭借莫名增强的思维记忆,刻意而为的他硬是记下了每一张脸,付诸应用果有收效。当然,他的这般作为可不光是为了拉拢人心,也为了更好的理顺与掌控队伍。 第二十五回 扩军整编 上午,小山坳中,一块空旷之地充作的临时校场上,纪泽将队伍集结。近两百的队伍,穿什么的都有,歪歪扭扭排成十多个纵列,其间还不乏勾头说笑的,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排队购物的。这看得纪某人嘴角直抽抽。运了半天真气,调了好久内息,暗忖了若干操练损招,他总算让自己挂上了笑脸。 眼见法曹史李良吆喝半晌,场中仍不乏交头接耳,纪泽索性拍拍手,示意近卫打开两个箱子,漏出其中黄白相映的可爱之物。不消再费尽,场中立时安静下来。纪泽跳上队伍前方一块大石,高声喝道:“今日集结诸位,有三件事,第一件,便是之前战斗的论功行赏!下面,便由参军史兼功曹史马涛主持。” 作为最早加入队伍的文化人,颇为正直厚道的马涛被纪泽委任了功曹史这一关键职位。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手拿几张书稿,他稍显腼腆的行至众人之前,干咳两声,这才大声道:“此番论功行赏,包括虎啸丘、梅家村乃至哨卡数战的立功者,以及前日因公缺席马场者相关费用的补发...” 随着马涛一个个唱名论功,一名名军卒乐呵呵的上前领赏,近两百万钱的金银被逐一发放。在众人欢喜、羡慕、攒劲的不一表情中,马涛最后宣布道:“战情特殊,我等事实上已成一支敌后独立队伍,按纪大人要求,马某将主笔制定一套临时奖罚条例并即后实施,包含诸位日常薪饷、参战津贴、功过赏罚以及伤亡抚恤等等,今日晚间予以公示。呵呵,诸位放心,定比晋军通常待遇优厚许多。” 论功行赏完毕,纪泽再度跳上大石,笑呵呵道:“你我同甘共苦,生死与共,也算过命交情,纪某舔为主官,便送诸位两份礼物,也是这第二件事。昔年,纪某机缘拜得一位云游高人为师,得获一套吐纳功法,此法长期习练可固本培元,舒筋活络,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虽无实战技巧,于自身内里却堪比暗劲功法之效。虽说法不外传,但值此危难之际,纪某愿将之拿出传授,凡队伍中人任由学取,以助诸位日后多些存活资本!” 纪泽此言一出,场中顿时一片兴奋。以众人的底层出身,暗劲功法之珍贵难得不言而喻。吐纳功法虽仅仅堪比暗劲功法,没有直接杀伤力,但在法不外传的这一时代,却也不是他们这些苦哈哈寻常能得到的。不由的,众人看向纪泽的眼光更多了一份亲切与感激。 纪泽心下满意,所谓吐纳功法,正是《混元真气诀》的前两层,加上下面要拿出的全套《五行拳》暗劲功法,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可没有时下晋人的那种敝帚自珍,与其将并不绝妙的功法留着吃独食,不如用来提高队伍战力,收拢部属人心,甚或培养人才。况且,这些功法他将慢慢传授,相信众人在学全之前,当不会再公然质疑他的命令,而全套《混元真气诀》,更将只有大浪淘沙后的德才兼备者,日后方有可能学得。 “至于第二份礼物,更为珍贵,但并非人人可得。今日队伍将重新整编,只有所获军职在战兵什长以上者,以及累计歼敌超过五人者,方可得此礼物。”呵呵一笑,小卖了个关子,纪泽接着道,“这第二份礼物,便是一套暗劲拳法——《五行拳》!呵呵,家师曾言,法不可轻传,诸位若想得此功法,自可努力。当然,两套功法,习得者除非日后传子传孙,但有敢私下授受者,莫怪纪某不客气...” 这一次,不待纪泽说完最后交代,场中已炸开了锅。无怪乎众人的骚动,这次可是实打实的暗劲功法,一旦习得功法,自身若能成为暗劲武人,日后自有一番好前程,即便限于资质自身无所作为,留着传家也将泽被后世子孙。不由的,众人纷纷自我盘点,笃定者狂喜,有望者期盼,暂时没戏的则红着眼攒劲,但无一例外,所有人看向纪泽的目光都带上了绿色,其灼热直令纪某人接连好几个哆嗦。 好处给了,刺激下了,纪泽进入今日的真正主题:“今日的第三件事,便是队伍整编。如今队伍扩大,为调度便利,将扩编至队一级,设立骑卫队、步卫队、近卫队、预备队和女卫队共五个队,每队暂设三什军卒。另外专设一个临时参军署,以及一个挂靠近卫队之下的伺候什。其中,骑卫队、步卫队、近卫队、参军署、伺候神与女卫一什将作为战兵序列,余者为辅兵序列,战兵主战,辅兵需兼顾后勤辎重,且日常待遇为战兵之七成...” 经昨夜向一众骨干征询,整编后其卫队与步卫队将作为当前中坚战力,皆以溃兵出身者为主;近卫队以出身百姓者为主,多选年轻可塑的可靠勇壮;女兵队与预备队日常兼顾医疗、辎重与后勤,战时提供弓箭、投枪等中远程打击,甚或组成枪盾阵,预备队还用于补充战兵战损。至于类似参谋机构的参军署,将负责队伍的赏功罚过、作战建议、人事组织、后勤调配等等,由三名稀罕的“知识分子”,辅以数名略通文字或数算的妇弱组成。 简明扼要的说明整编框架,纪泽旋即宣布任命:“现任命,孙鹏为步战队率兼刀枪教官,汤绍为骑卫队率兼骑战教官,尹铜为近卫队率兼刀盾教官,钱波为预备队率兼箭术教官,梅倩为女卫队率,纪某亲任格斗教官。邓喜、赵剑、刘玉娘分别为预备、近卫与女卫三队之队副,吕厚为伺候什长。此外,参军署与队同级,由马涛主事,李良、钱惠为辅...” 说到这里,纪泽注意到,场中有不少人开始嗡嗡议论,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他心知,这是钱惠的认命引发了质疑。不像梅倩、刘玉娘作为女卫军官,是女子们自个玩儿,钱惠却是参军掾中的军官,那可是要管着大老爷们的,怎不让一干男子大汉别扭? 早有预料,纪泽愤然扫视全场,先一步怒喝道:“吵什么吵?昔有花木兰替父出征,纪某不过认命钱惠女郎担任仓曹史,协理参军署事务而已,有何不可?若有不服者,只需懂得书文数算,担保理顺仓储辎重,纪某便由其取代钱惠之职,绝不食言!” 其实,别看纪某人整一副义愤填膺,他本人绝非女权主义者,而是窃盼三妻四妾的大男子主义者,怎奈啥都得向现实低头不是。源于西晋那极其低下的文字普及率,队伍中不算纪泽,目前堪称“知识分子”的,男子只有马涛、李良与汤绍三人,反是那些被掳的美貌女子中,经了解竟有四人之多。钱惠便是梅倩之外最善书文数算的一名女子,纪泽能不用吗? 令纪泽窃安的是,在他的气场之下,队伍中虽仍有人面露不服,却无人胆敢跳出来反对,毕竟都是底层出身,没那么强的讲究。暗松口气,他怒容尽散,不无坏笑的继续宣布道:“除了上述任命,其余什长、伍长,将由诸位自行比斗产生。下面将由马参军史公布各队各什各伍人员名单,所有军卒均可在本队范围内,竞争什长、伍长之职。嘿嘿,能否立时习得五行拳功法,就看各位本事了。不过,点到即止,致人伤重者,将被取消资格!” 纪泽将绝大部分什长的军职交由军卒们自行竞争,顿时引发了军卒们的极大热情,再也没人关注女人当官了。不说其他荣誉和待遇,要知当上战兵什长便可立时习得暗劲功法。接下来,随着马涛依次公布了各队各什各伍的名单,小小山坳中旋即出现了一个个鼓噪呐喊的战圈,其内则是一场场精彩纷呈的比斗。 “好,好,干他丫的!”山坳中不时发出类似的呐喊,其中没少纪泽的一份。看众人的精神头,连夜战斗乃至胡营受虐所引发的疲敝,当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军伍中本就靠拳头说话,对于军卒间有限度的你争我夺,始作俑者纪泽很是满意。当然,四下旁观的他还在注意着军卒们的现有素质。令他比较欣慰的是,晋人虽有魏晋风流,但此时北方民风颇为尚武,队伍中不算老兵,百姓出身的也有三成人多少会些拳脚把式,其中还不乏几名明劲好手。凭此,只需略经整训,他的队伍将不至太菜。 下午未时,伴着一小撮军卒的鼻青脸肿,各队的什长伍长终于敲定。其中表现最好的一群,正是最早跟随纪泽的二十多名军卒,占据了战兵队伍过半的什长伍长,纪泽那几日的搏斗培训功不可没。愉悦之下,纪泽再度集结队伍,公布什长任命之后,便就着方才的比斗,给众人讲解起了有关身体要害的搏斗技巧... 第二十七回 忆苦妄语 怀着沉郁的心情,纪泽离开病房,四下巡看了伺候什在山坳四周设下的明哨暗哨,并根据自己前生的见识,提出一些改进意见。待他返回校场,已近日落西山。这里,什长们仍在可劲的折腾军卒们队列训练,而法曹史李良,则提着根鞭子正四下转悠,看其神色,对这等差事似颇乐在其中。 心情稍好,抬眼天色差不多了,纪泽叫来马涛与五名队率,说明了一套简单的打分规则,便将训练监察交与马涛负责,由汤绍作为今日值班队率从旁协助。纪泽自己则躲一边只管观瞧,队伍当前千头万绪,该分出的责权他可不会紧攥不放。 很快,在汤绍的口令下,各什按照规范,操演着队列,依次集结于校场中央。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训练,军卒们行止间算是小有模样,虽然细节处问题多多,军装也颇显驳杂,但至少不像上午时那么让人看得牙碜。其实,搞站军姿、齐步走这等队列规范训练,纪泽可不是为了无聊的耍官威好看好玩,而是为了锻炼纪律性,锻炼意志力,培养集体荣誉感,培养协调精神,培养团队凝聚力,培养军人基本气质,这些都是他这支杂牌队伍目前所紧缺的。 看了一会,纪泽叫过仓曹史钱惠,要求她利用回头兵甲调配的机会,将队中胡人、晋军、郡兵的皮甲统一调整,令各队什长以下统一外甲着装。并调用女卫,尽快为各级军官统一配制官衔标志,再利用缴获布料,近期为全军每人制作一件兼顾御寒防箭的披风。至少,他首先要让队伍外表上像支军队。 评判结果出来,军事素质最差的女卫队居然高居榜首,不知是否一众男性军官放水,而刚丢下锄头的预备队则不幸落于末尾,无奈接回了今晚洗马烧饭的份内活计。 天黑入夜,一堆堆篝火在山坳中点起,周边按编制围坐着各队各什的军卒,空气中飘荡着浓浓的饭香与马肉香。有个穿越人士当头,队伍自已改为一日三餐,可因担心炊烟招灾,白日只能冷食干粮,故而晚餐方是军卒们每日大快朵颐之时。只不过,满心思提高队伍战力的纪泽却不愿消停,愣给军卒们下达了边休憩边讨论战后总结的要求。 近卫队二什的圈中,纪泽与其他军卒一般席地而坐,同锅共餐。出于官兵同心的目的,他要求战训期间,队级军官与参军署人员分散至各什就餐,他自己今晚则随机加入了近卫二什。凭借思维敏捷与巧舌如簧,他倒是很快便融入其中,与一干军卒们聊起前夜转战的得失。 “前夜我等作战太过莽撞,一心复仇,却白搭了不少性命,我家二弟便是战斗结束前,不甚被一名胡蛮临死反扑杀死,呜呜呜...”其乐融融中,一名轮到发言的军卒却蓦然痛哭出声,“可怜我二弟,长到十八都没吃过几回肉,若能活下来坐在这里,面对马肉定会抢得比谁都快,呜...” “哎,老弟节哀吧,谁叫天道不公。咱们出身小民之家,又偏逢战乱,只能半饥半饱,艰难求活,自无法像那些高门贵人,平时锦衣玉食,逢乱高枕无忧。哎,天意如此,还是想开些吧。哎!”稍显老成的什长张银出声劝慰道,满言唏嘘。 一片黯然中,纪泽却不喜麾下这般性软认命,他出言反驳道:“张兄弟这话纪某可不敢苟同。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然都是刍狗,何来高低贵贱,何来天道不公,又何来天意专令我等受苦?” 纪泽的话令众军卒一阵哑然,他本就觉着沉郁,见此索性嘴炮道:“我且问你,我等小民百姓缘何要向朝廷官府缴纳赋税?” 张银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呐呐道:“不是自古以来就要缴税吗?再说,不缴就要吃板子进牢房的呀!” 纪泽道:“要说赋税自古就有倒也不假,但在孔老夫子所推崇的三代之治,那不叫赋税,而叫公粮。百姓缴纳公粮,存于公仓,是为征战外敌,应对灾祸,赈济苦难,其使用由众多族老投石公裁,终归用于百姓自身。百姓付出粮食,得到保护,灾时获赈,此乃天经地义,古而有之!之所以称颂尧舜禹三代之治,正因他们收取百姓所缴,便履行保民安民之职。付出与回报,责任与权利,本就该相辅相成。可是,我等与大晋官府呢?” 说到兴起,纪泽再问张银:“张兄弟,你家每年缴纳多少赋税杂捐?又从官府得到过什么?” 张银摸摸后脑勺,弱弱道:“大人,卑下家里不需缴纳赋税。” 一拳打空,话势顿泄,纪泽瞪着这个溃兵出身,因作战勇敢且朴实可靠而被抽来近卫的什长,神情变幻不定,愕然,讪然,愤然。 “大人可能忘了,卑下与大人一般,皆军户出身,无需向官府缴纳赋税,只向军中缴粮。”见纪泽面色不善,张银忙解释道,“只是,我家每逢农忙,都得先为上官家免费忙活,上官家中忙完之后,才能忙自家活计。就这样,每年收成经过这捐那费的,最终也就落下不到一半。至于官府给咱们什么,可不敢想,别来找事就谢天谢地了。” “大前年打赵王那会,俺爹不幸战死,朝廷说有抚恤,可咱家啥都没落着,俺还被继入伍。可军中饭都经常吃不饱,更别说薪饷,俺又不愿学**去欺榨良善,愣没钱拿回养家。”勾起回忆,张银打开话匣,却是越说越气,眼睛都在发红,“去年俺好不容易攒点钱托人带回,可老乡回来却说,说,俺弟也被抽征入伍,几番转战重编,已不知所踪,家里再无劳力,俺娘已被迫带着小妹改嫁,俺这个家就这么没了。这他妈的什么世道!” 纪泽黯然,篝火边一众人皆黯然。受气氛感染,又有人开口,或忆凄伤往事,或怨无良官府,或骂恶霸狗官。西晋末年本就天灾连连,朝中皇帝昏庸,诸王内乱,士族推波助澜,地方则官员贪横,豪族不法,贼匪肆掠,底层百姓自然水深火热。幸福是相似的,不幸则有千般万种,能坐到这里的,又有几人没个辛酸可讲。一时间,篝火周围,近卫二什群情悲愤,一片泣泪控诉,而这一氛围,更逐渐蔓延至整个队伍。只苦了李良这厮,缩着脖子闷头扒饭,生怕别人将矛头转向他,谁叫他以往正是官府爪牙呢。 纪泽无语,脑门黑线条条,他说什么了,不过是心中沉郁,逮个机会放放嘴炮而已,咋就令战斗总结演变为忆苦思甜了呢。不对,准确说是有苦没甜,悲愤一片。这可不行,不能就此泄了士气,更得先将自己摘出,他这假冒军候可不能被那些无良狗官莫名连累。 头脑一热,他起身高声道:“诸位兄弟,纪某也是底层军户出身,几日前还是小小伍长,愣被狗官封个军候逼着断后送死,诸位之苦纪某感同身受啊!权利与义务本该统一,朝廷官府收了咱们赋税,拿了咱们钱粮,本该是咱们的大管家,本该为咱们服务,可他们呢,只管士族官员夜夜笙歌,不管咱们死活,甚至还因争权夺利引发兵乱,王浚老贼更是引胡乱华!既然朝廷靠不住,官府靠不住,司马氏靠不住,咱们就得依靠自己,团结一心,自强不息,血战求活,让那些高门贵人看看,谁比谁差!” “对!就得依靠自己,团结一心,自强不息,血战求活!”又一声高喝在场中响起。关键时刻,还是孙鹏这个冒官搭档知晓纪泽心中良苦,及时跳出来捧哏,当然,是否因怕被某军候连累下水,就不得而知了。 纪孙二人组这一咋呼,的确将纪军候从狗官行列中摘出,但转移话题的目的似未实现,反不小心将自己公然摆到官府对立面,以至于队伍的头头脑脑们纷纷自发聚拢过来。场面立时由分圈小会变为全军大会,众人惊诧之余,均竖起耳朵,目光焦距于纪泽等一干军官。 儒学门徒马涛一脸紧张,率先不满道:“大人慎言,虽说时下局势混乱,民生疾苦,但君便是君,纵有不当之举,待到大战结束,贤臣归朝,各领其事,天下总会太平,官府也总会行其职司的呀。” 或因近来压力过大,纪泽这会却听不得逆耳之言,他一点就着,竟大放厥词道:“指望明君贤臣,等待天下太平,恐怕我等早成荒野枯骨了!他司马氏看姓氏,祖上不过是个养马管马的,吹嘘什么贵胄,瞎扯什么天意,凭借大逆不道谋朝篡位,侥幸得了神器却不珍惜,自家内斗不休,枉顾百姓死活,值得倚仗吗?所谓君君臣臣,君不君则臣不臣,天下被他们搞得这般糜烂,还想大伙儿愚忠吗?” “住口!”小地主出身的汤绍再也听不下去,他排众而出,气急败坏的斥道,“虎子,你当众这般胡言,怎生体统?若传将出去,日后不怕朝廷责罚吗?再有,军中如此群情汹汹,闹出事情怎办?” 第二十八回 画饼思甜 篝火中圈,纪泽嘴炮连连,发泄沉闷,一不小心已引起哗然一片。直到汤绍怒声断喝,他才豁然察觉自己今个似乎太过嘴欠了。以往他也没少此类牢骚,可那都在私下,众人也的确对朝廷不满,所以没谁说他不妥。只是,现在是众人聚集之时,凭借假冒军候才得以统领全军的他,却开大会骂朝廷,这不是自断倚仗,出昏招坑瘪吗? 有些真话私下可以说,公开不能说,群众可以说,领导却不能说,便是在言论相对自由的后世,也不带他刚才那般搞的,穿越者也得有敬畏之心呀。百密一疏,越说越错,纪某人背生冷汗,心中懊悔,然而,说出的话如泼出的水,却也不能吞回去不是? 好在,汤绍焦急多过愤怒,担心多过不满,显然并无敌意,余人也大抵如此。纪泽略略放心,脑中盘算对策,口中则嘿然一笑,死鸭子嘴硬道:“民将濒死,奈何以死惧之?弟兄们都被害到这光景了,全凭自身艰难求活,还怕说话犯禁吗?还想日后为朝廷效死吗?” 乱上加乱,不怕事大的孙鹏凑前一步,不无撺掇的低声道:“兄弟,该不会队伍大了,你有了想法,要造反了吧?放心,老哥我反正不是第一次了,绝不拖你后腿,正好爽他一把!” 正焦头烂额,纪泽听得孙鹏这句不靠谱的,更是为之气结。并未压低声音,他斜睨孙鹏,没好气道:“介成兄,且不说多少人愿意跟着,就凭咱们不到二百人,才几斤几两,逃难求活尚且不易,说什么造反,作死还差不多!” 搞什么搞呀?公然大逆不道却又明言不肯造反,嘴炮频频的纪泽让众人一阵迷糊,招致一道道愕然而狐疑的目光。这时,马涛上前一步,带着无奈,带着探究,问出众人心中所想:“其实,大人所言我等多少心有所思,大人才智过人,思虑高远,既然言明不信朝廷,要我等依靠自身,想必已有定计,却不知我等当何去何从?” 若知何去何从,还会因发泄沉郁而嘴炮失言吗,纪泽心中怒吼,这马涛昨晚还拉着自己讨教《破阵子》,好一副仰慕之态,咋这会尽来添乱呢。他现在其实最想说的是,俺只是前生上网嘴炮惯了,最近性命堪忧,压力山大,方才不过随口吐槽罢了,收回来成不,当然,他知道若是这么坦白,他近来辛苦塑造的威信将立马崩塌。可惜,今个没喝酒,否则装醉也好搪塞过去啊。 迎上马涛那清澈的目光,头疼不已的纪泽不由苦笑,鬼使神差道:“何去何从?纪某自想寻那桃花源!” “桃花源!?咋没听过,不知在哪?”尹铜追问,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非但尹铜,余人也都疑惑的看向纪泽。纪泽一愣,旋即恍然,陶渊明还没出生呢,便解释道:“昔年家师曾言,大山深处有片桃林,其溪源尽头有一秘境,与世隔绝,名曰桃源,其内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丰衣足食。那里,官长由百姓定期公选,职责乃为民服务,赋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那里,耕有其田,幼有所养,老有所依,行有所畅,宿无仪风。那里,人人平等,友爱互助,按劳分配,无衙役叫嚣,无兵匪隳突,更无胡蛮肆掠。” 本只是柔和后世见闻的解释,可说着说着,纪泽不禁带上了向往,带上了感情,蓦然落此险境,艰难求活,他又怎不期盼自身得入那桃源之地。同样,听着他的叙述,周围许多人也被带入畅想,流露出向往之色。原本躁动的气氛被怅惘取代,一时间,山坳中陷入沉寂。 “这么好,哪儿有找?”一个大嗓门打破了沉寂,却是发问多过思考的刘大脑袋。 “那等大同乐土,人人向往,可惜举世难寻,甚或根本没有。”马涛没好气道。 然而,经过这番畅想,纪泽却已理出思路。他朗声道:“没有吗?那我等便自行创建一处!天下之大,地广人稀,与其受官府与胡蛮迫害,终日惶惶,不若寻一偏幽之所,创建世外桃源,享那桃源清平。” 扫视众人,纪泽续道:“以纪某观之,大晋业已风雨飘摇,倾覆在即,我汉家江山或将动乱百年。成都王虽败,河间王犹占洛阳与关中,且二王胁帝在手,司马越与王浚之流必不甘心,大规模内战远未结束,我汉家元气正内耗殆尽。更有甚者,反观周边外族,汉末迄今百年休养,早已羽翼丰满,而今,羌氐年年霍乱雍秦,蜀中已入巴氐之手,匈奴方起兵并州,鲜卑乌桓正披靡河北,皆对我汉家磨刀霍霍。内忧外患,此乃汉家千年之大劫,局势之恶劣,已过齐桓公尊王攘夷之时。便是我等此番逃生,日后想要太平,也仅做梦而已!” 依据后世人的宽广视角,纪泽毫不含蓄的释放出恐怖大预言,看似危言耸听,但其分析有理有据,兼有自身近来的才智表现,顿令场中人人变色,惊骇一片。即便素来没心没肺的刘大脑袋,也是干涩着声音,求助般问道:“虎子,那,那该如何是好?” “前路何在,正是纪某日思夜想之事,其实,纪某也很怕死啊。”淡淡一笑,坦诚自贬调节一下气氛,纪泽道,“纪某草芥出身,自知几斤几两,不奢封侯拜相,也无力拯救万民,自不愿造反找死。然而,局势糜烂,朝廷倾颓,纪某也不愿沦为鱼肉,任人刀俎,更不愿再替司马诸王搏杀卖命。故而,纪某愿携手同道之人,自力更生,团结一心,择地共建桃源,安居乐业!当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他日若条件适合,纪某却也不吝有所作为,为我华夏兴盛尽一份力!” 遁世避祸,世外桃源,美则美矣,未免渺茫。就纪泽这般打算,众人愕然之后,或向往,或狐疑,或思索,或压根不信。对此,纪泽不以为意,信仰也好,传销也好,取信于人都没一蹴而就的。今日话赶话,权当洒下种子,日后慢慢浇灌便好,至少,已给不少人带来一丝希望不是?倒是汤绍等部分人明显松了口气,汉末至晋百年变乱,思想随之混乱,传统儒家经学没落,玄学道学乃至宗教神学层出不穷,纪泽的说辞虽有离经叛道,却算不得乱臣贼子,他们暂时跟随队伍,尚不必担心日后被牵连为叛逆。 话锋一转,纪泽联系现实道:“所谓桃源,乃纪某个人所想,今日信口言及,只愿有意者他日同行,绝不敢强求他人,且只在我等脱险之后方可尝试。诸位与纪某同甘苦,共患难,有歃血之谊,待得脱险之后,何去何从自然全凭自愿,还望大家目下团结一心,血战求活。呵呵,他日万一纪某得觅世外桃源,定请诸位同去为邻,当然,若纪某哪天混不走了,也请诸位搭一把手,呵呵。今个就说这么多吧,各位该吃吃,该总结总结,哎呦,马肉汤都快没了,俺还没吃饱呢...” 由纪泽结束话题,今夜这番不期而至的思想风波戛然中止,它并未引发实质性后果,也未改善队伍状况,甚至还令枉顾军候身份的纪泽威信削弱。但是,它给前途迷茫的这支队伍,包括纪泽本人,点燃了一缕希望,或者说画了张饼。而随着世外桃源这一大同梦想在军中的发酵,其逐步引起的变化,或将是大嘴巴纪泽都不敢预想的。 晚餐结束,普通军卒自行杂务休整,纪泽则拉上什长以上军官,围聚一堆篝火,另行讨论战斗总结,以及明日训练计划。无视众人因桃源之说引发的怪异,尤其是汤绍那臭臭的脸色,纪泽拍拍手道:“队伍在野鸡岭应可再猫上三日,临阵磨枪,不快也亮,我等当尽力训练队伍,提高战力,以备局势有隙时伺机一举突破封锁,逃之夭夭。还请各位暂先说说各什所得战斗总结,一同讨论,便从骑兵队一什开始,一个个来。” 骑兵一什的什长恰是刘大脑袋,他这会倒是害羞起来,摸了半晌脑袋,这才磕磕巴巴道:“之前虎啸丘与梅家村两站俺都没参加,哨卡之战也仅赶了个尾巴,实在不好说什么,但听参战兄弟说了几点。一是投枪好用,当加强配备;二是近战鸳鸯镇好用;三是梅家村伏击时百姓新兵打得太乱,也没技巧,徒增伤亡,该设法改善。” 在刘大脑袋叙述之时,纪泽铺纸于膝,手中则取出一支炭笔,开始记录揣研。那炭笔是他刚从篝火中选出木炭削制而成,却是看呆了周围不少人,尤其马涛。难怪这位军候大人能折腾出桃源这等说辞,花样还真多,是有才呢,还是怪胎呢? 第二十九回 授法暗劲 听完刘大脑袋所言,纪泽扫视一圈,见众人皆无发言之意,知晓大家尚不习惯这种总结讨论的模式。他也不在意,笑了笑开口道:“还别说,刘大脑袋今个倒是动了脑袋,说得颇中要害嘛,呵呵。好,我来说吧,经数战缴获收集,目下军中约有富裕铁枪头二百多,还请参军署与预备队在置配适阵兵甲之余,携手赶制投枪木杆,明日务必完成铁头投枪制备,三日内再多制些木质投枪,却保军卒人手一杆铁质投枪与两杆木质投枪。钱队率、钱仓曹史,二位可有难度?” “诺!”“诺!”二人应诺着就欲起身领命。 “不必起身了,呵呵,日后我等商议之时皆无需多礼。”纪泽忙压手示意,转而继续话题,“军卒个人战技非几日之功,难以速成,此乃新兵短板,当利用战阵予以弥补。鸳鸯镇既然实战见效,便加强此项训练,步兵尤是。此外,还请汤头操持全军骑战冲锋小阵的训练,骑卫队尤是。各位,纪某已经抛砖引玉,对刘什长所言,各位可有其它良策,抑或异议,还请不吝支招。” 在纪泽不无鼓励的目光下,终于有孙鹏说道:“方才说到新兵个人战技,卑下有一建议。通常军伍混战,军卒间过手不过三五招,且多以大开大合为主,我等可从刀盾、枪法、骑战等招式中,各自精炼出三招武技,简单实用、略含变化即可,将之分别传授给对应兵种之新兵。有数日时间,新兵若能粗通上三招,大多战斗却也勉强堪用了。” “好主意!就这么办,还请各位教官下去后,琢磨精选出三招战场武技,需简单易学,用于传授新兵。具体招式,明晨我等习练完暗劲功法之后,统一品评并予以敲定。”孙鹏的意见令纪泽眼前一亮,禁不住叫好。后世战场拼刺刀不就只有那么几招嘛,孙鹏这厮不愧是当年带惯了乱民新兵的。 见孙鹏提出有关新兵战技的建议,分明比纪泽之前所言高明,而纪泽对此非但不恼,反而赞赏有加,一众军官暗赞纪泽大度之余,也逐渐放开了矜持,愿意开口讨论。随着一名名什长说出本什战后总结意见,众军官愈加放开,场面也愈加活跃。而纪泽则一面择优记录,一面揣摩学习,倒是收获颇丰。 “大人,卑下有一想法,但请大人与诸位参详。那日我军垛场设伏,那名似称图布齐的鲜卑百夫长颇为勇猛,若非大人最终爆发,一击歼之,恐将造成更多损失。但日后总不能指望大人屡屡犯险,故而卑下以为,我等当专门选出部分军卒,演练一套战阵,用来对付敌方猛将,以备不时之需。”总结将毕,当轮到近卫队副赵剑发言时,他提了个建议。不过,说话之际,他没少瞟眼纪泽脸色,毕竟谁都知道那一战纪泽被图布齐打得极其狼狈。 “好,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果然人多主意多啊。此事甚好,便由赵队副负责,近卫三什配合,尽快设计演练。恩,不求花哨,不求最好,但求最黑,但求最毒,什么石灰粉、渔网、套绳、暗器、毒针等等,可劲用上。嗯,就叫极杀之阵吧。”纪泽倒对自家糗事被提不以为忤,反是津津乐道的给了些阴损建议,直听得众人嘴角抽抽。汤绍与刘大脑袋更是瞪圆了眼睛,甚至怀疑眼前这位没脸没皮的军候,是否为昔日那位木讷淳朴的纪虎。 战斗总结结束,获益良多的纪泽又将话题扯到队伍训练,待一众军官商定出计划,时间早过了二更。散场后的纪泽虽觉疲倦,仍坚持揣练了一番五行拳与混元真气,这才洗漱入睡,结束了忙碌的一天。 次日黎明,天远未亮,纪泽便已自然苏醒。数日下来,他逐渐确定,或因穿越之故,他大脑的精神、思维与记忆均比前生有所加强,睡眠也只需三个时辰就够了。穿衣起身,出帐择地,他精神抖擞的开始了事关保命的练武。 刀盾弓箭,拳脚搏击,乃至五行拳与混元真气,纪泽一圈习练下来,天已放亮,而二十余名由骨干军官和立功军卒组成的“学徒”,正在不远处目光灼热的望着他。 “列队...向左看齐...立正...稍息!”纪泽心中嘿笑,聚拢来众人,旋即小人得志般的一番口令,将一干军官学徒摆了个整整齐齐。 “传授之前,纪某再强调一次,法不可轻传!此套功法作为军中赏功之用,诸位习得之后,他日可传子传女,但非纪某应允,不得擅传他人。”迎着众人的幽怨,纪泽切入主题,“此套暗劲功法,名曰五行拳,共含九式,虽名为拳法,却重拳脚并用,纪某愿与诸位一同参研,彼此印证,共同进步。好了,现在讲解第一式,‘怒蟒出水’...” 接下来,纪泽不再啰嗦其它,而是认真详细的讲解演练起了五行拳。必须说,他教得很认真,讲得很细致,简直是太过细了,从穴位到脉络,从血管到筋骨,从肌肉到发力,不厌其烦,“毁”人不倦。凭借后世系统的人体知识,加之前生曾习练过数月,光是这一招,他愣是不带重茬的讲解了两刻钟。 演练讲解完毕,自然需要逐个释疑解惑,把手纠正,于是,又是两刻钟一晃而过。当山坳营地人声鼎沸的时候,今日授艺不知不觉已过半个多时辰,传授的意犹未尽,学艺的兀觉不足。 “好了,今晨便到此为止。诸位下去还当仔细琢磨,空闲时也可寻纪某探讨。明晨将传授第二式,哎,看诸位的进度,每日也仅能传授一式了。”事毕,面向整齐一列的学徒,纪泽不无惋惜道,颇有恨铁不成钢的良师做派。其心中却在暗自得意,昨晚嘴欠说黄了自身的军候倚仗,九天时间,这帮骨干学徒必不会扎刺,应当足够自己在军中加强威信了。 不过还别说,纪泽这番刻意拖延的传授过程,在后世可能招致臭鸡蛋,在这里却是大受学徒们欢迎,毕竟纪泽所讲的知识新颖系统,且当世难寻,一帮底层出身的学徒以往哪能接触,堪称为他们展开了新一扇习武之门。是以,学徒们非但不曾察觉纪某人的险恶用心,反而敬佩其学识渊博,感激其耐心传授。 而纪泽自己,通过不厌其烦的释疑交流,对五行拳的理解却也更深了一层。甚至,有了内息感悟,他愕然发现,前生习练时认为的一些冗余动作,实则是配合内息的必要蓄劲,滑稽的是,那些看似冗余的“花架子”,正是他当时放弃五行拳的重要缘由。 结束了用心不良却两全其美的五行拳传授,纪泽又与一众军官核定了个人战技的“三招”。上午,纪泽还利用队列训练站军姿的时间,向全体军卒耐心传授了混元真气的基础吐纳之法。也是自此,全军开始了有计划的正式军事训练。军姿队列,个人战技,组阵配合,对抗演练,虽未大运动量苦练,却是简单实效的“磨枪”。 如是三日,纪泽一面不懈提高自身武力值,一面权利锤炼队伍战斗力。同时,为了消除军候身份的影响,巩固自身在队伍中的威信,纪泽结合世外桃源的诱惑,开始尝试改造军卒们的思想。利用训练之外的休憩时间,尤其是集体用餐时间,他有意无意的展开三寸不烂之舌,竟在军中充当起了“思想导师”的兼职。 凭借后世人的广博认知,纪某人对着每位不及逃离的听众,吐沫横飞,侃侃而谈。其中,他大谈社会演变,阐明百姓、民族、国家和皇权的统一与差异,乃至所谓天人感应的愚民本质;他大谈朝代兴衰,剖析“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他大谈责权统一,说明百姓应享权益和应履义务;他大谈华夏民族,解说同为炎黄子孙应有的平等自由;他大谈士族政治,揭露士族名为国柱、实为国贼的现状;他大谈内外战争,言明国家、民族、诸侯为了利益、资源乃至生存空间而相互争斗的实质... 批判现实之余,纪某人也没忘兜售他那临时包装过的世外桃源,经由对后世诸多思想的紧急糅合,他的桃花源显然比陶渊明的正版更有吸引力与说服力。其中,除了不厌其烦的吹嘘桃源世界的诸般好处,更提出了系列准则,譬如,以民意即天意取代君权神授,宣扬民主、民权、民生,倡导四民平等、按劳分配、改进科技... 言而总之,通过一次次思想工作,纪泽正努力忽悠着淳朴军卒们相信,跟着他纪某人混,就是自救,就是有理,就是有前途! 第三十回 难民骤现 永兴元年,九月二十七,戌时二刻,阴,野鸡岭。 “家师曾言,一丁五口之户,虽拥田百亩(魏晋百步为亩,约半公亩),却因劳力不足,粗耕散种,不能尽得地利。若能精耕细作,改良谷种,完善农具,灌溉充足,辅以肥料,亩产翻倍亦不足为奇。怎奈纪某当年幼小,所言不为父母采纳,稍长后便又从军,一直不曾实践,他日若得安居之所,定将尝试,富我桃源,届时何惧人多地少...”晚餐吃饱喝足,纪某人在一群淳朴军卒的围拢中,依旧口若悬河,大吹特吹世外桃源的远景。 这段信口吹嘘显然震撼了些,令众人一片哗然,亩产翻倍意义何其巨大,憧憬之外更多的是质疑。对纪某人桃源构想不甚感冒的汤绍,趁机瞅准话脚抨击道:“我家便有十数顷土地,往年人手充足之时,可没少下细功夫,但即便风调雨顺,最好也不过增产两三成,何来翻倍之说。再说,若有那等好事,泱泱大晋,焉能迄今尚无传闻?” 纪泽却是不慌,吹归吹,他凭借的是视角的时代差异,而非骗人。嘿嘿一笑,他朗声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大晋虽广,于整个天下也仅一隅而已。家师喜好各地云游,曾踏足交州之南蛮夷之地,那里有一小国,人多地少,盛产稻米,一年三熟,其人自称占婆人。你等可知,家师亲眼所见,其一季亩产几何?” “虎子,别卖关子了!”刘大脑袋不耐道。 “咳咳...就是你大脑袋性急!当时我听了也不信,可家师又何必骗我?咳咳...”纪泽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不无夸张道,“一石还多!” “唏!”顿时,一片倒吸冷气声响遍全场,人人眼中均放出了向往的绿光。要知道,晋时生产力低下,北方一季亩产平均不过四五斗,江淮膏腴之地也就六七斗,一石多的稻米产量是何等惊人,何等诱惑! “呵呵,他日得闲,反正纪某定要走一趟占婆国,即便不在那蛮夷之地定居,也要带回稻种...”满意于现场效果,纪泽继续吹嘘道。他所说的占婆,正是后世的越南,那稻种则是宋朝才被引入中原的占城稻,耐寒抗旱高产却非虚言。 正在此时,绿猴儿快步走了过来,向纪泽禀报道:“大人,适才林外北方来了一家老少十余人,当是普通百姓,因其直奔此地,我等便将其控制,现于谷外看管。还请大人定夺!” 纪泽眉头微皱,他们所驻山坳处于野鸡岭正中,百姓砍柴不会来此,且野鸡岭位置偏僻,如今兵荒马乱,百姓都尽量躲在家里,寻常自不该入林深处。心有疑惑,他淡淡道:“两位参军史,我等一起去看看,余人该歇就歇了吧。” 出了山坳,纪泽见几名军卒看管下,正聚拢着神色紧张的十余人,有老有少,普通百姓打扮。火把照亮下,看他们装束零乱,大包小包的,似乎像是在逃难。见纪泽身着军候配饰,他们在一名老汉带领下,忙跪下行礼,却是弱弱不敢言语。 心有猜度,纪泽挂上笑容,上前扶起那名老者,温声道:“诸位起来吧,放心,我等仅是暂歇于此,不会无事生非,欺压良善。老人家,敢问你等缘何来此?” “禀,禀军爷,小老儿一家乃元氏百姓,家距野鸡岭不远,来此林中仅为暂时避难,绝无窥视之意。若大人看得上,这点财物尽管拿去,但求放过我等一家性命啊。”迎着纪泽探寻的目光,老者不敢怠慢,哆哆嗦嗦讨饶道。 “哦?你等为何逃难,是自身招惹了什么人,还是元氏县有变?”纪泽问道。 老者眼中闪过疑惑,口中忙解释道:“非是小老儿自身犯事,实因元氏县已经大乱。前日,县中乌桓胡骑除了之前百名,又来了百名。不似以往清剿溃兵时顺带劫掠,昨天起,他们变本加厉,像疯了一般抢钱抢粮,还专抢美貌女子,毫无顾忌,县城周边也不放过,一旦遭遇反抗,便大肆屠戮。村邻们得知消息,皆惊惶不安,或往县城,或往临近堡寨,小老儿家有打鱼小舟,索性举家顺河来此野林躲避。” 瞟了眼人群中两名年轻女子,低垂的脸蛋上像是刻意抹了层灰黑,纪泽信了九分,他不无愤慨道:“局面这般恶劣,县府难道就毫无反应?” 或是察觉纪泽不满官府与幽并联军的态度,老者胆子大了些,他气氛道:“反应,他们倒有反应,一早便撤离了设卡郡兵,连带郡兵家属与亲信人家先一步入城躲避了,却是丝毫不顾我等小民百姓。而今,听说想要入城,都还要缴纳巨额入城费呢!” 官府竟能做到这个地步,简直比伪军还伪军,纪泽目瞪口呆,愤而无语。可惜,这等腥风血雨并非他能阻止,他也仅能先谋自身。好一会儿,他才又问道:“老人家,您可曾听说幽并联军缘何如此吗?” “听说是因高邑县出了支血旗军,五日前杀了上百鲜卑胡骑,拯救数百被掳百姓,还以胡血祭旗誓师。为此,幽并联军加强了赵郡的新一轮清剿,鲜卑人更已派出数百骑追杀血旗军。可血旗军非但没被剿灭,反而四面出击,听说好几个县都有了血旗军杀胡的事。据说,血旗军各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首领是位姓纪的军候。”说着说着,老者突然身体一震,瞟眼纪泽与其他军卒面上的怪异,人老成精的他旋即恢复正常,继续不动声色道,“咱们都很佩服血旗军,私下里都称他们是好汉,希望他们长命百岁,多杀胡虏...” 纪泽愕然,不用猜,所谓血旗军定就是他这支队伍了。因为队伍中的老练伺候都是外地人,为防泄露藏身地点,他的伺候神这几日只在林中巡防,并未外出打探局势,不想自家竟已闯出了名号,更已有了人假冒。想是熬不住欺压的赵郡百姓,有惹急的干脆扯块红布,挂杆上冒充血旗,干起杀胡抗官的勾当,倒为自家壮了声威,更该帮着吸引了火力。 古怪一笑,纪泽冲那位犹在装傻充愣说好话的老者道:“老人家,您甭掩饰了,咱们便是血旗军,本人便是那位纪姓军候。想来您也听过我等行事准则,放心,纪某不会难为你等,但你等须得暂留此地,直到我军离去。其间生活若有所需,倒不妨提出。对了,老人家可知河北战事如何?” 老者尴尬一笑,讪讪道:“听说邺城已被幽并联军拿下了,可又有人说邺城民多兵多,那仅是幽并联军造谣壮声势。小老儿只能道听途说,却是不知究竟的。” 老者的回答令在场军卒们面色大变,纪泽却一如寻常,他又向老者询问了一些元氏县的情况,末了才让人将老者一行带至边上另一山坳软禁起来。 正沉思着返回山坳,纪泽却见绿猴儿凑钱一步,不无担心的低声道:“大人,若是邺城真的丢了,我等这些成都王麾下,该如何是好?” 看看一脸紧张的绿猴儿,以及同样凑过来的马涛、李良,纪泽却是淡淡一笑,满不在乎道:“该怎办就怎办,邺城失守与否,对我等有影响吗?” 其实,纪泽明白,身处赵郡后方的幽并联军既敢放手劫掠,不怕引发联军主力后方不稳,便几乎说明战局已定,邺城已失。对此他并不震惊,也不惊慌。作为一名穿越者,他虽不详知西晋末年八王之乱的那些烂事,但他至少知道,八王之乱的最终胜利者是东海王司马越。所以,在他的逃亡设想中,自始至终便不曾指望过司马颖守住邺城,更从未想过逃回邺城寻求庇护。 至于军心,他不会掩盖消息,也不会急于挑明,就让军卒们在野鸡岭这一封闭空间内逐步消化吧。这时,纪泽倒是庆幸起自己那日嘴欠,几同放弃了对军候身份的倚仗,被迫代之以世外桃源的思想引导,却是无巧不巧的削弱了邺城失守本该引发的动荡。 “平棘战败,司马颖大势已去,军中已没几人还愿为其效忠,而邺城即便未失,我等也无可能入内求庇,故而,邺城不过一份念想罢了。”见马涛几人面色难看,纪泽还是点醒道,“时已深秋,事实上,邺城失守,大战结束,胡骑大掠一番,便会早些回返北方,所谓的幽并王师,主力也将早些撤回幽并。且按过往惯例,皇帝将大赦天下,呵呵,我等只需再熬不到一月,困境便可自解,岂非更好吗?” 第三十二回 饵鱼自来 永兴元年,九月三十,申时,阴,野鸡岭。 “第一排,架盾!第二排!刺...左刺...右刺...刺...三排左刺...娘的,都没吃晌饭吗?想着点,枪前就是胡狗!用力刺...左刺...右刺...进...”山坳校场,预备队军卒清一色郡兵衣甲,衔佩分明,整齐列为三排,正随着队率钱波夹杂喝骂的口令,操练着枪盾阵。看其表现,算不上熟练,但也已略有章法。至少,正应其冲的纪泽,还是从中感受到了一股杀气。 不光预备队,步卫、近卫、女卫等队,也在校场上勤练本领,有的舞刀弄枪,有的搭弓射箭,有的结阵合练,有的分组对抗。山坳之外,尚有哒哒马蹄声与人喊马嘶声,那是骑卫队正在林间空处操练骑战。整场唯一的闲人,怕就是方结束自身习武,过来巡看的纪某人了。 迫于残酷的求生压力,这支临阵磨枪的队伍,正在得法训练中飞速进步。短短六七天时间,他们的气质已经摆脱了杂牌难民军的档次。依纪泽看来,此刻若说血旗营脱胎换骨未免夸张,但若算上精神斗志,骑卫队与步卫队的战力已同正规晋军,而见过血的近卫队,正面对抗郡兵应能顶住一阵。 求生压力之下,进步的何止血旗营军卒,纪泽本人其实最为突飞猛进。不算那些阴损厚黑和虚伪装样的能耐,通过战斗总结、扎营巡驻与实战军演,他对小规模冷兵器作战再不是初入西晋时的一抹黑,甚至结合古今,已算有了独到理解。而他的个人武力,经过不懈习练和切磋交流,加之垛场一战突破了心理障碍,如今已基本融汇了前世今生的诸般战技,此刻若再遇上图布齐,必不会像之前那么狼狈了。 若能于野鸡岭再多躲几天,让自己与血旗营这段飞速成长期更久些,那该有多好,可惜林中难民今日已过三百,怕是野鸡岭再难隐藏了。正当纪泽暗叹之际,绿猴儿突然急冲冲跑来,喘着粗气道:“军候,不,统领大人,林外来了两拨人马。一拨为乌桓胡骑,有百多人,正追杀另一拨汉人。那群汉人有郡兵,有百姓,约七八十人,已逃入树林,嘿,他们居然打着红旗,该不会就是咱血旗营的拥趸吧。” “各队集合,准备作战!队率来此军议!”纪泽不敢耽搁,立刻喝喊道,“赵剑队副,出谷通知骑卫队汤队率!” 听说有战斗,山坳中立刻喧闹起来,但毕竟有七八日的队列训练,各队的集结备战还算忙而不乱。随着一干军官汇集纪泽身边,军议也很快展开。到了这时,纪泽心中已有计较,所以,待绿猴儿当众重复一遍战情,胸有成竹的他已不焦急,淡淡询问道:“诸位以为当如何是好?” 尹铜率先笑道:“统领大人想是打算救下那群冒牌血旗军吧?那咱们就先去林中埋伏,抽冷子打他个突袭,管叫胡蛮人仰马翻。” “呵呵,尹队率也懂埋伏啦。”纪泽不慌不忙,笑着分析道,“需要更正一点,我等不是在拯救那群汉人,而是自救。这两日入林百姓甚多,乌桓人追杀入林,定会发现踪迹,我等极有可能暴露。与其届时被迫逃离,甚或应对胡骑衔尾追杀,倒不如联合那群汉人,先下手为强,将其全歼于此!” 汤绍皱眉道:“胡人善射,百多胡蛮即便下马入林,也非易于之辈。林间障碍重重,敌兵势必分散前进,仅一般埋伏,凭投枪弓箭难以一举重创敌方。光令其人仰马翻可不够,接下还得硬拼,我军训练不足,丛林拼杀又不便结阵,可不能用人命去填啊。” “呵呵,鱼和饵自送上门,焉能放过?一般林间设伏不行,换个适合之地便是。统领大人每日四下巡看,想来对野鸡岭很熟,不知是否有适合之地?”孙鹏笑呵呵道,一脸憨厚。 见孙鹏这厮已看破自己心思,队伍也集结的差不多了,纪泽便不再拖沓,正色道:“东北里许有道山豁,地势狭长,我军便去那里埋伏。绿猴儿,你设法接洽那群汉人,让他们将乌桓人引往山豁。马参军史,这里留下预备四、五两什与女卫二、三两什,由你负责,看管难民,并准备队伍转移。余者,随我前往那处山豁...” 且不说血旗营如何调度设伏,目光转向野鸡林北部,一群汉人正在豕突狼奔,其中除了几名妇弱,皆为青壮男子,更有十多名郡兵打扮。他们身后,百名乌桓人如同跗骨之蛆,层层推进,穷追不舍,又狠又准的箭矢,像是毒蛇之信,夺走一条条性命。入林时汉人尚有近百,边打边逃至今,才深入三四里,便已折了近半,而胡蛮一方却仅折损不到十人。 “嗖!”一根羽箭带着尖啸,北向没入林中,旋即传出一声惨叫,以及一阵叽里呱啦的咒骂。这群汉人的堕后位置,一名背枪持弓的青年大汉收起长弓,一个闪身窜入后方树丛。布满汗水的脸上,殊无得手的喜意。整个队伍,善射者仅剩五六人,而胡蛮却几乎个个善射,双拳难敌四手,他再厉害,也只能勉强延缓胡蛮的追杀速度,就这还是别个不愿损伤太多而已。 大汉正是这群汉人的首领,姓郝名勇,赵郡真定人氏,出身当地大族,弓马娴熟,一套祖传枪法更已练至暗劲。他本为该县郡兵都伯(督战官,位比百人长)。数日前,驻守哨卡的他奉命率兵回城,不想途中撞上亲妹妹被一小撮巡驻真定的幽州兵掳携,暴怒的他当即率领一干铁杆属下,暴起屠了那撮幽州兵,从而从“伪军”走向了幽并联军的对立面。 郝勇生性任侠好义,事发之后,他索性效仿近来疯传的血旗军,隐匿家小,串联死党,游袭救俘,凭借武艺高强与交友甚广,没两天就拉了支两百人的杂牌队伍。可惜,他的队伍太菜,旋即便被巡驻真定的幽州兵迎头痛扁。其残部侥幸逃窜至元氏县,碰巧下偷袭灭了一小队掳掠而回的乌桓游骑,队伍扩至百余,不想事未做净,遭到巡驻元氏的乌桓大队报复追剿,终在野鸡岭被碾上,且大有不死不休之势。眼见己方一个接一个中箭倒下,随即被胡蛮赶上补刀,彻底丧生野林,他怎不心如刀绞? 正当郝勇心急如焚之际,一名本该队前开路的亲信突然折返,冲他做了个快点跟来的手势。郝勇心下疑惑,忙几个跃窜奔至队前,却见到了一名瘦削精悍的陌生汉卒,身着大晋中军服饰,一脸的臭屁嘚瑟。 不待郝勇开口,对方便操着南方口音,开门见山道:“在下吕厚,我等乃真正的血旗军,有大队人马在前方接应。郝头领,带着队伍跟我走吧。不过,还先莫要声张。” 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郝勇对这位吕厚的话难免迟疑。见此,绿猴儿撇撇嘴,不无揶揄道:“老兄,凭你等如今光景,覆灭在即,还担心被人算计吗?好了,你可派两人盯着我。快点吧,你拖延的可是手下性命!” 虽不爽绿猴儿的语气,但郝勇也知其所言在理,他一咬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随即,他一通吩咐,队伍便随着绿猴儿的指引,方向略有改变,向着那处山豁逃去。而这一切,紧随其后的乌桓人却是毫无所察。 又是一阵你追我赶,当郝勇一行逃近山豁的时候,其队伍仅剩五十余人了。扫眼此处地形,郝勇不由眼瞳一缩,十数丈宽的豁口,长三四十丈,其内仅有些矮小灌木,两侧是数丈高的小丘,用来伏击百多人再合适不过。当饵的滋味的确苦涩,可此刻的郝勇已无心抗议,但只希望自家是诱饵而非目标。 虽未察觉有伏兵存在,郝勇还是下意识瞟了眼队伍前部,绿猴儿正被他的几名亲信隐隐包夹。不再犹豫,郝勇大喝一声:“弟兄们,快点,穿过这条豁口!” 口中呼喊,郝勇已经闪出树后,搭箭在手,嗖嗖嗖三箭接连而出。伴随着两声惨叫,郝勇缩回身体,堪堪躲过两支擦肩而过的羽箭。他背上长弓,取枪在手,窜跃间紧跟队伍之后,边断后边冲往豁口。而他手中的那杆银枪,在身后不断挥舞,却像是长了眼睛,叮叮声中,愣是挡下了射向他的每一根羽箭。 “好身手,白衣白甲亮银枪,看来这厮走的是赵子龙的路线嘛。哎,就怕俺没刘大耳朵那般会哭啊。”山豁上方,纪某人贼眼滴溜,喃喃吐槽。 眼见郝勇一行已逃过豁口,钻入前方树林,紧随其后的乌桓胡蛮岂肯罢休,哪管什么地形险恶,忙也一窝蜂冲入豁口,叽哩哇啦叫嚷着紧追不放。然而,就在他们悉数冲入豁口之后,头顶上突兀竖起一面猎猎血旗,伴着纪某人猖狂而得意的高喝:“投他丫的!哈哈哈...” 第三十三回 山豁伏袭 “呼呼呼...”山豁两侧,紧随纪泽的喝令,百多杆狂暴的投枪,响着摄魂的呼啸,犹如死神之吻,转眼扑入猝不及防的胡蛮群中。这第一拨的投枪,皆配有铁质枪头,兼有落差带来的冲能加成,简直无坚不摧,无物不穿,完全就是乌桓人的噩梦。 伏袭来得如此突兀,如此暴烈,毫无防备的乌桓追兵,怔然中纷纷中枪。惨呼,血溅,洞穿,濒死,甚至不乏血串葫芦,一枪多命。其实,从他们进入山豁的那一刻,便已注定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眼见身边的同伴一个个蓦然栽倒,死状凄惨,幸存胡蛮顿时大乱,叽里呱啦的惊呼哀嚎此起彼伏。这些天尽情肆掠的他们,何曾想到会有如此的天降厄运。可不待他们理清思路,血旗下再度传出令他们惊骇欲绝的喝令:“再投!” 血旗!?那不是进来疯传的杀胡血旗吗?乌桓苦主们总算搞清了此番厄运的始作俑者,可惜圈套已入,旁无遮蔽,他们知道了又徒姑奈何。第二拨、第三拨投枪铺天盖地的落下,即便大多仅为木质枪头,也令他们无非做个明白鬼而已。而待得三拨投枪完毕,进入豁口的百余胡蛮,还能站着的已不到二十人了。 “全军冲锋!”纪泽自不迟疑,紧跟着喝令连连,“注意结阵,不得蛮勇!尽管补枪,提防装死...” 随着纪泽喝令,血旗营百余军卒各持兵器,从豁口前后左右蜂拥杀出。其间除了军官们间或的指令,百余人居然颇显沉默,数日来的队列训练,已让军卒们在战训之时,习惯于闭上嘴巴,仅听军令。 他们五人一组,重盾兵冲撞格挡,狼筅兵扫架扰护,长枪兵寻机突刺,轻盾兵补位攻防,弓箭手偷袭冷箭,彼此配合,以多打少,轻松解决着途中一名名垂死挣扎的胡蛮。沉默而有效的攻杀,令他们更显凶煞。而悲催的乌桓人,零散的垂死反扑犹如没入大海中的浪花几朵,战果寥寥,所致伤亡仅有五六人,且很快,他们便仅剩躲在某块山脚岩石后的几名杂鱼了。 山豁尽头,郝勇已经带着他那群残兵败卒回转。豁口中的场景直看得他们目瞪口呆,背脊生寒,愤于当饵的那点小脾气,早去了九霄云外。百余凶残的乌桓追兵,之前蹂躏他们时还那么不可一世,可换到此刻,竟被血旗营像宰鸡般随意屠戮,眨眼功夫便只剩了小猫几只。不带这么寒碜人的呀! “某乃百夫长横桑,血旗下的,你就是那个姓纪的吧,有种下来与我单挑,别只会埋伏偷袭,不是英雄!”蓦然,龟缩石后的乌桓人中,一人用流利的汉语吼道。嘶哑的嗓音中,透着股绝望与疯狂。 敌首的单挑要求令围攻军卒一滞,却是停了攻击,将其团团围住,只待纪泽命令。这边的郝勇倒心头一动,提枪迈出,就欲请战,多少也为自家兄弟挣回些面子不是。 然而,不待郝勇讨令显威,便见豁顶现出纪泽,手指石边军卒,气急败坏的骂道:“谁叫你等停手的?你等是我血旗营的兵,还是胡蛮的兵,该听谁的命令?我有下令你等停手吗?这是战斗杀场,你死我活,不是民间斗殴,哪有什么个人英雄,哪有什么单挑?更何况,他们胡狗屠戮老弱汉民时,可曾英雄,杀害徒手无辜时,可曾放下武器玩单挑?” 竭力掩盖自身怯意的纪泽,似乎仍觉不够,继续滔滔不绝:“你等记住,战场上没有道义,没有下作,没有英雄,只有摧毁敌人,只有保存自己!只要我血旗营能少死一人,便是骂纪某是龟孙子,是胆小鬼,纪某也无所谓!今日,纪某再为血旗营立条规矩。日后凡遇作战,非情势所迫,任何人不得挑起或应允敌方单挑...” “嗖嗖嗖!”大石之后,三支羽箭蓦然射出,疾奔正大言炎炎的纪泽,却是那位乌桓百夫长横桑突兀出手,且还三箭连珠。眼见挑战不成,更受不得给纪某人的叽叽歪歪当教材,横桑干脆放箭偷袭了,反正落入血旗军手中,难逃一个死字,能拉个敌首垫背也好。 好个纪泽,队伍大了,武艺高了,怕死本质却丝毫不减,现身时就没忘操面大盾,嘴炮时也没敢掉以轻心。不待众人因冷箭而变色,纪泽的盾牌已将自身罩得严严实实,哆哆哆三声挡下羽箭,令他毫发未伤。不过这一下,他骂得更加理直气壮:“看看,都看看,你等都好好看看呀,这就是胡蛮的英雄行径,这就是敌人的战场道义!还愣着干嘛,动手,一起上啊!” 本就被纪泽骂得窝火,又见胡蛮冷箭偷袭,围住横桑几人的军卒们再不迟疑,听令便一拥而上。不过,还有比他们反映更快的,大石周围,突见天上一暗,伴着粼粼闪光,竟有一张大网突然落下。此网却是赵剑从那户渔家难民手中购得的渔网,其上还被家绑了钩叉匕刃等零碎。 挤作一团还欲困兽犹斗的横桑几人,愣被近卫们网个正着。这一下,几名胡蛮连拉人垫背的机会都被剥夺了。顿时,山豁上下发出阵阵欢呼,更夹杂着若干奸笑。 “啪嗒!”山豁尽头,郝勇一个趔趄,手中珍若性命的银枪蓦然坠地,他却恍然不觉。好勇斗狠的胡蛮,除暴安良的血旗军,咋能这般德性?草原雄鹰呢,江湖道义呢,铁血英雄呢,咋一个赛一个卑鄙,一个赛一个猥琐,叫他任侠仗义的郝某人如何自处,三观如何维继? 喃喃的,郝勇犹如梦呓,失声吐槽道:“这,这,这,都太无耻,直娘贼,太下作了!” “咋说话呢!”一边陪同的绿猴儿恰好听见郝勇所言,立刻不乐意道,“咋就无耻下作了?若非大人处处谨慎,仗仗偷袭设伏,从不随意拿弟兄们去拼命,咱血旗营方到两百的溃兵、难民与女子,哪能有现在?你可知道,咱血旗营不算对付郡兵,光胡蛮迄今就歼灭了不下两百,可自身呢,伤亡还不到二十!这才是咱军卒们希望追随的统领!” “唏!”绿猴儿随口泄露的血旗营战情,尤其是战损比,顿令郝勇一干人齐齐倒吸口冷气。郝勇更觉自己脸上一阵燥热,同样拉了两百人的队伍,战绩竟如此悬殊;再看人家血旗营的军卒,个个衣甲齐整,容光焕发,自家的军卒,得,哪里好意思自称军卒,分明是群乞丐好不好?这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或觉所敬之人被冤枉,绿猴儿不依不饶,继续为纪泽鼓吹道:“要说咱统领大人对胡蛮的确诡诈狠绝,但对咱自己人可是没说的。像什么同食同寝、照顾伤弱、冲锋断后、大秤分金,就不说了,为了让咱们多些保命本领,他对我等倾力传艺,便是师传拳法都不吝惜,那可是暗劲功法!” “什么?暗劲功法!?”郝勇一众不由瞠目结舌,其中一名酷好武艺的更是抢前一步,抓住绿猴儿的胳膊,急急问道,“难道只要加入血旗营,就能习得暗劲拳法?” 绿猴儿嘿嘿一笑,立时转职为热心客服,很有耐心的解释道:“普通武技与一套堪称暗劲的吐纳心法,的确入营便传,至于暗劲拳法,嘿,那可不是地里的萝卜,哪能谁来都给!只有军职在战兵什长以上者,以及累计歼敌超过五人者,方可得大人传授,此战结束,想来营中该有三十人有此资格了吧。” 暗劲功法的传授条件并未挡住郝勇一干亲信的热情。毕竟,郝勇武艺高强,任侠好义,能做他的亲信死党,又有几人不是好武的,又有几人会觉得自个比别人差?而他们的老大郝勇纵然亲近,除了族中子弟,也不曾将其族祖传的暗劲枪法传给其余亲信弟兄们呀。 于是,郝勇的一众亲信当即开始交头接耳,眉来眼去,旋即便将一脸苦笑的郝勇拉到旁边,借一步说话去了。顿被冷落的绿猴儿并未着恼,嘴角反而挂上窃笑,心下则已开始盘算,看郝勇武艺高强,手下不乏凶悍之辈,若被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拉入血旗营,不知统领大人会给什么好处。 战场这边,百余乌桓人或死或擒,已被悉数搞定。在纪泽命令下,血旗营的女卫队和预备队开始清理战场,回收投枪,骑卫、步卫、近卫则休整待战,李良更已开始审讯活口。一脸笑容的纪某人,终于走下山豁侧坡,东拍拍劝勉一句,西捶捶鼓励两声,方向则是豁口尽头的猛将兄... 第三十四回 再诈胡营 野鸡岭,某山豁尽头,纪泽前方,郝勇一众已商议完毕,齐齐迎向纪泽。略经整束的郝勇,宽肩阔背螳螂腰,白衣白甲亮银枪,俊脸剑眉,目若朗星,好一名飒爽人才,直看得纪某人愈加欢喜,笑得愈加灿烂,态度愈加亲切。 “哈哈哈...”故作豪迈状,纪泽大笑上前,就欲道出肚中酝酿好几遍的招揽说辞。然而,不待他得以舌灿莲花,却见郝勇带着他的那众属下,单膝跪地,齐声喝道:“大人文韬武略,血旗营威名远扬,还请收下我等!” 这,这,这,这是什么节奏,是王霸之气爆发,还是另有奸情?愈加厚黑复杂的纪某人不由愣然,心底疑云大起,直到瞥见一旁的绿猴儿直冲他挤眉弄眼表功劳,他这才释然。回以绿猴儿一个赞许的眼神,他连忙抢步上前,搀起郝勇,满脸惊喜道:“诸位快起来,得诸位加盟,我血旗营如虎添翼啊,哈哈哈...” 好一番相见恨晚!随后,纪泽当场宣布,血旗营设立尖峰队,属战兵序列,暂编三个什,郝勇任尖峰队率兼血旗营枪术教官,原本的刀枪教官孙鹏则改任刀术教官。尖峰队军卒,悉数由原郝勇麾下择优录用,什长伍长亦通过比斗产生,被裁派者则充入女卫队或预备队。 纪泽的这般安排,虽裁派了郝勇原班人马中的四成,但那都是些妇女或较弱者,却未拆散其主力,纯属去弱存精,提高战力,且未像寻常收编那般掺沙子。如此信任大度,令郝勇等人感激满意,也放下心来,当即开始了尖峰对的人员编制。只是,他们也不想想,纪某人能带出一支血旗营,其便宜岂是轻易白占的。 出奇顺利的招揽了郝勇一众,纪泽留他们自个儿排定座次。返回战场,他见到了被五花大绑的横桑,但令他惊讶的是,这厮虽乌桓装束,近看却有一张年轻俊朗的汉人面庞。心中一动,纪泽问道:“你是汉胡混血?” 谁知纪泽这一问,本还一副等死模样的横桑竟勃然大怒,冲纪泽咆哮道:“关你屁事!小爷堂堂英雄,既落入你手,杀剐便是,哪来这些废话!” “哼!”一声明显不屑的冷哼在乌桓俘虏中响起,那是一名十夫长,看其眼神,嘲讽目标竟然正是横桑。横桑更是大怒,转头就冲那名乌桓什长一通怒吼,那十夫长也不示弱,或因都知离死不远,两名俘虏竟然毫无顾忌,用乌桓语吵了起来。 看来哪里都有江湖,纪泽心下好奇这两个将死胡虏都吵些什么。叫过李良做翻译,他却惊讶的得知,那十夫长嘲笑横桑是个杂种,是个有汉种的懦夫,出兵以来连个汉民都不敢杀;横桑则怒斥十夫长等人是莽夫,只会欺凌百姓,烧杀掳掠,根本不懂打仗,之前若肯听从他,逢林莫入,哪有现在的全军覆没。 “噗!”刀光闪过,鲜血狂飙,十夫长人头落地,出手的是纪泽。在十夫长第二次嘲骂横桑之母是个人尽可夫的汉家女奴之后,纪泽忍无可忍,索性一刀砍了那名令他厌憎的十夫长。 前世今生,华夏周边便不乏这名十夫长一般的跳蚤民族,对汉人可谓羡慕嫉妒恨,一方面希望得到汉人的好处,乃至学汉文,习汉俗,另一方面又不遗余力的标榜本族如何如何,敌视排斥汉人。对这种小民族的扭曲心理,纪泽可不愿惯着。 纪泽的突然出手令横桑一愕,看向纪泽的目光也多了份复杂。而此刻,纪泽对横桑道是有了些恻隐之心,他冲横桑淡淡道:“若你果真不曾杀害无辜汉民,我便不再计较你冷箭偷袭之罪,给你一个机会将功补过,届时可赠你刀弓马匹,任你离去。你既懂得逢林莫入,想来也该听过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与其为那群厌你辱你的胡蛮陪葬,倒不如留下有用之身,他日证明自身价值。好好想想吧。” 此时,有山坳营地的预备队军卒已为骑卫队送来战马,而凭借骨干之间的熟稔,郝勇等人也完成了尖峰对的编制。丢下横桑在那纠结,纪泽与李良一起加紧审讯其他俘虏,胡蛮远非个个硬骨,在核实之前争吵非虚之余,纪泽很快得知,乌桓人在林外留有一百五十余匹战马,由二十胡骑看管,而距野鸡岭三十余里的乌桓营地,则有着乌桓人近期掳掠的大量钱粮、青壮与民女,看管的乌桓胡骑却最多不到五十名。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但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于是,纪泽拉过在场队级军官,一番商议后,派出汤绍、孙鹏、郝勇极其布下,出动前往林外,由孙鹏负责协调,抢马兼灭口。纪泽则率余人清理战场,并返回山坳拔营转移。 戌时,纪泽带着马匹辎重与百多部属,离开了那个生活八天的小山坳。随行的,还有十数留待祭旗的乌桓活口,以及改为软禁的横桑。经过一段内心挣扎,横桑终是答允变节,愿意配合血旗营将功补过。 通过横桑,纪泽了解到,百年前曹操征服乌桓后,将之分营安置于北方诸郡以协防边境。自此,乌桓成了一个分散于十数独立地域,各自为政的族群。此番参与幽并联军的乌桓人,其实是以辽西羯朱为首的多地域乌桓盟军,而元氏县的这批乌桓则来自渤海乌桓营。 作为一名乌桓贵族的庶子,汉裔混血的横桑平素没少被族人甚至同父兄弟们排挤,好在其父对其一视同仁,令其得以弓马娴熟,更在其母熏陶下略通汉文。此番他虽为驻元氏乌桓的二号百夫长,却因不喜屠戮无辜汉民,兼有汉人血统,被另一百夫长为首的全营上下所一致排挤。当然,压制排挤横桑的另一百夫长垛昆,方才已在山豁死于投枪了。 纪泽一众出林的时候,孙鹏等人早已清理完战场,守着缴获马匹等待许久。适才,他们先一步安排骑卫绕道悄然出林,再由郝勇带上几人,装成侥幸漏网的模样,将十名林外乌桓诱入林中伏杀,随后,身披鲜卑衣甲的骑卫沿大道奔驰突袭,步卫与尖峰两队同步从林中杀出,这才以两死三伤的代价全歼了林外余骑。莫嘲血旗营非坑敌不战,小题大做,实因胡骑战力委实不低,若与二十胡骑正面骑战,即便他们人数近百,全拿下恐怕也得折损相同人数。 就此,追杀郝勇一行的元氏乌桓驻军,一百四十余人被血旗营悉数全歼。纪泽下一步的矛头,自然指向元氏县那空虚的乌桓营地。义利统一便是王道,打着拯救被掳汉民的幌子,辅以大笔财物的诱惑,兼而有横桑这个反骨仔愿意配合,这一意图轻松得到众人一致拥护。 周家庄园,本是元氏县一等一的私人田庄,距县城二十里,庄院占地百多亩,围有丈五高的青砖院墙,更设有门楼箭台。不过,十日前,这里已被巡驻元氏县的乌桓胡骑强行征用。以往百姓们艳羡不已的安乐窝,也就成了令人谈虎色变的魔窟。 二更时分,一彪百余骑踏着隆隆马蹄,行至庄院门口。近来赵郡没少闹血旗军,门楼与箭台上的乌桓人可不敢大意,忙戒备观瞧。好在火把下,隐见来骑身着乌桓衣甲。想是追剿乱民的主力得胜回归,众乌桓心下放松,但为首的十夫长还是在门楼上例行公事的喝道:“下方来者何人?” “是我,横桑,快开门!”来骑中,一人排众而出,一面高喝,一面走近院门。 “哦,是横桑呀,百夫长大人可回来了吗?”那十夫长伸头看了一眼,并未下令开门,反是阴阳怪气道,语气殊无恭敬,话语间更没将横桑也当成百夫长。 这名十夫长是死鬼百夫长垛昆的心腹亲信,平素就不把横桑放在眼里。他却不知,正是他这次习以为常的羞辱,祛除了横桑心中的最后一点忏愧,也宣判了自身的死刑。 前有同族羞辱,后有冷箭瞄准,大门外,横桑面色数变,终是再不犹豫。依照之前筹划,他豁然仰首,放声狂笑道:“哈哈哈...你在等垛昆开口才肯开门吧,哈哈...可惜,你那主子方才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能否活命还得两说,便是日后好了,也多半是个废物,哈哈...” “而今,这里是我横桑做主了,哈哈哈,谁敢不服?谁敢不服?谁敢不服?哈哈哈...”影帝横桑转首吼问,身后诸骑莫敢对视,皆低头不语。他却突收狂笑,再度抬头,手指那守门十夫长,森然道,“我命令,你,现在,亲自下来,给我开门!还有,这里所有人,下来站好,迎接我横桑大人的凯旋回归!” 第三十五回 鸠占鹊巢 周家庄院,门楼之上,众守卒一阵死寂。十夫长等人并未怀疑横桑所言,毕竟院外那百多胡骑的缄默便是最好的证明。只是,这个消息未免太过惊人,对驻军格局影响未免太大,而横桑的小人得志也未免太嚣张了! 就在院门守卒犹自头脑发蒙之际,横桑已不耐烦,再度厉喝道:“还磨蹭什么,想公然违令吗?” 听得这声厉喝,众守卒齐齐一个激灵,不论如何,人家横桑是百夫长,还出身贵族,此刻没了垛昆压制,咸鱼翻身,已成这支驻军的第一法定统领,若再敢不听其令,即便被其公然斩杀也是白挨。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以那名十夫长为首,他们个个口中应诺,挤出笑容,蜂拥下到门边,忙不迭打开了厚重的大门。 “噗!”刀光闪过,鲜血狂飙,守门十夫长人头落地,倒飞入还仅半开的院门,面上的笑容犹未被惊恐完全取代。出手的正是横桑,长于乌桓,他并不缺乏血勇,早对那十夫长恨得牙痒,事既至此,自不介意来个公报私仇。 “噗噗噗...”枪花朵朵,血雨纷飞,郝勇在门开前便已窜前,此刻更不谦让,枪挑四方。他战前就为尖峰队争得首攻位置,此刻正迫切希望在新队伍中展示自家威武。而他那帮颇有默契的尖峰队弟兄,也皆挥舞着长枪,紧跟着纵马杀上。只可怜那一什毫无防备的乌桓守卒,还在寻思如何讨好新任当家,便已稀里糊涂的永登极乐。 突袭就此展开,以郝勇的尖峰队为首,血旗营一拥而入,杀往周家庄院中的乌桓营区。有横桑作为向导兼劝降使者,毫无准备的三四十名乌桓守卒根本不及集结,几乎在赤手空拳下纷纷被杀被俘。就此,血旗营不费吹灰之力,再度拿下了幽并联军在赵郡的又一胡营。 庄园前院,近卫簇拥下,纪泽跨马横刀,俯视一名名被押来的乌桓守卒,怎一个顾盼自雄。正得意间,只见横桑飞马而至,在十余步外勒缰下马,却是疾行几步跪倒纪泽马前,叩头哀求道:“统领大人,俘虏中有五六人与在下雷同,皆有汉家血脉,还求大人留其性命!” 纪泽眉头一皱,他可不会因为什么汉家血脉便放过那些胡蛮。俯视横桑,他冷冷道:“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华夏入夷狄则夷狄之,纪某可非血统狭隘之辈,便是幽并汉军,凡残害百姓者,我血旗营一样不会放过!尔虽有诈营之功,却还不足赎还他人血债!” 血旗营杀胡祭旗的名声横桑是知道的,他所求饶之人都是他的亲信好友,眼见纪泽不允,他却不愿放弃,忙连连磕头,口中辩解道:“大人容禀,那几人均与在下一般为人排挤,垛昆抢掠发财根本不带他们。在下可以保证,他们纵有战场搏杀,但皆不曾屠戮过无辜汉民!还请大人开恩啊!” 见纪泽依旧踌躇,横桑一咬牙,断然道:“大人若肯手下留情,在下愿率那几位兄弟,以草原血誓,追随大人效死!” 这一下,纪泽不免动容,原本他对横桑虽有恻隐,却觉其偏激阴狠,而今见他竟愿为了好友不惜降身为仆,更兼额头已磕得鲜血淋漓,顿生好感,不由惊问道:“纪某既当众允诺事毕放你一条生路,便不会食言而肥。你大小也是乌桓贵族,又何必为了他人作践自己?” “那几位弟兄与我从小到大相处,情胜手足,横桑焉能不顾?”横桑苦笑道,“况且,如今我已背叛本族,若返回族内,非但性命堪忧,还将累及家人。倒不如浪迹天涯,纵有风声传回族内,死无对证,家人尚可无虞。若大人不弃,横桑情愿追随。” 纪泽了然,正色道:“好,起来吧,念你肯为好友两肋插刀,我便允你所求,放过他们。不过,纪某虽不敢自称英雄,也不屑于趁人之危,强人所难,你等无需血誓认主,待得他们经过核定,确实不曾屠戮百姓,事毕自可随你任意去留。”言罢,他招过一名近卫吩咐几句,让他带着真心感谢的横桑一同离去。 这时,血旗营已清剿完残敌,完全掌控庄院,后续辅兵们也尾随而至,各队率陆续赶来纪泽身前交令。但见郝勇早已除了诈门时那套乌桓马甲,此刻白衣飘飘,一袭白马,银甲银枪,威风凛凛而来,纪泽不由赞道:“郝队率威猛无双,斩杀胡蛮如同探囊取物,却有昔年赵子龙之风啊。” 听得纪泽夸赞,郝勇顿时面露得色,他身畔的一名亲信军卒更是笑着插言道:“大人可是赞对了,俺郝大哥恰有一个绰号,名曰小赵云,在真定可谓无人不知呢。” “去去去,那不过江湖朋友偶尔奉承之语,焉能当真,莫叫大人听了笑话。”郝勇忙出声谦虚,可他的脸上却愈显嘚瑟。纪泽哑然,这厮果真是赵子龙的忠实粉丝,且还是身体力行的那种,虽够骚包,倒也率真。 说笑间,得得蹄声传来,汤绍一脸喜气,率一众骑卫冲入庄院,向纪泽禀道:“大人,骑卫队在院外巡防,捉得三名乌桓逃骑,不曾走脱一人,自身无损,特来交令。哈哈,轻取胡营,这仗打得才叫容易,咱连汗都没出呢!” 虽然在一些问题上依旧对纪泽保留看法,但今日轻取两百乌桓人,并再夺胡营,的确令汤绍对纪泽心生佩服。带上恭敬的语气,他上前问道:“敢问大人,我血旗营下一步该转往何处,是否需要骑卫队先行开路?” 汤绍的问题也是众军官的共同疑问,但面对众军官询问的目光,纪泽却怪异一笑,悠然道:“转移,为何要转移?好不容易拿下胡营,这么一处舒适之地,不留下住段日子,岂不可惜?呵呵,好久没睡过床铺了,还真有点想呀。” “那,那,那县府知道了怎办?幽并联军知道了怎办?”尹铜惊问道。 纪泽嘿然道:“他们如何知道呢?嘿嘿,灯下黑呀!再说,咱们不缺战马,大不了被发现后再开溜就是,嘿嘿。” 众军官初始还有所愣怔,随即逐个转过弯来,纷纷叫好,看向纪泽的眼光都炽热了。的确,随着幽并联军近来大肆掳掠,似为撤军前的最后疯狂,赵郡各地别说百姓,就是当地投诚的官府,对其也开始敬而远之,避之不及,周家庄园左近的百姓早就逃走一空,县府非被迫也不会前来接洽,谁知胡营内情?而幽并联军方面,四家包干划县忙着劫掠,各不统属,管理混乱,一时也难察觉此地之变。如此看来,这里恰如一座县中孤岛,岂非正是最安全的藏身之地! 定下短期方针,众人一阵商议,分工部署,接下来就是享受战斗红利了。各项缴获自有参军署负责清点,纪某人则如同在高邑马场一般,抢在全军之前,亲自宣慰胡营各处,劝导吸纳被掳人员,岂料这里的人数竟有三百多,男女各有近半,是昔日胡营的三倍,直把个厚黑的纪某人好险给累趴下。 其实,胡人掳掠女子的确是要留作生育添丁,尚有一条屈辱的活路;而青壮男子则主要用作沿途运输的劳力消耗品,最终能活到胡地做奴的怕不到十之二三,这才是胡营中不乏被掳男子的罪恶缘由。当然,这却帮了血旗营一把,令其得到了一百五十人的新增,这还是因为纪泽刻意提了标准,孱弱之人非有一技之长或能写会算者不予吸纳,否则新兵还将更多。 结束宣慰,纪泽撞上寻来的横桑等人,经核定他有五名汉乌混血的好友不曾屠戮汉民,纪泽自然下令免于处刑。不过,他也提出一个要求,那就是血旗营驻留此地期间,横桑等人须得协助应对贸然前来之人,待血旗营离开之时方可任由离去。听得血旗营竟要暂驻此地,横桑愕然、恍然、喟然,一脸精彩,直至心悦诚服的答应纪泽。 横桑等人被带至门楼左近软禁,纪泽则在庄园前院,开启了血旗营新一轮的“浴血誓师”,所有不曾参与过誓师的新老军卒,此番悉数接受浴血洗礼。当然,他这次仅是开头发个言而已,已有了成例,他便将此事交与李良主持。这厮对审讯与酷刑素来乐此不疲,倒是最适合这等任务。 缴过投名状,领完誓师奖,新兵在例行登记之后,旋即就被一旁等待的主战各队代表挑选,以满足每队扩充两个什的最新需要,参军署也没忘截胡那些能写会算的,余者自然进入辅兵序列。 不过,尖峰队并未得此机会,而是另被特批,直接将预备队一、二两什划拨过来。纪泽的理由令人信服,现有尖峰队骨干军卒大多效仿郝勇使枪,故而拟定尖峰队配备为长枪队,小练过六日枪盾阵的预备队,自然最合适补入。至于其内是否有沙子眼线之类,不全都是吗? 第三十六回 厉兵秣马 庄园前院,浴血誓师现场,见诸般事项已经有条不紊,纪泽便离开了这处令他自己也觉脊寒的地方。小有迫切的,他赶往了庄院一角,那里据说是周家庄园故有的一处铁匠铺。跟随纪泽一起的,除了仓曹史钱惠等人,还有刚刚加入血旗营的一对新兵父子,四旬的王铁锤与双十的王小锤。 这二人已被胡蛮害得别无亲人,而他们自己能得保性命,则因他们的打铁手艺在元氏县颇具盛名,属于胡蛮最喜掳带的铁具匠人。必须说,相比那些蔑称奇技淫巧的汉家士大夫,注重实际的胡人显然更在意工匠,此番倒是便宜了纪泽,让他不乏被掳工匠可用。 铁匠铺规模不大,有两座打铁炉,借着火把光亮,可见屋中四下齐整,无甚陈灰,还堆有不少木炭甚至铁锭,显是不久前还在使用。或防可能用上,乌桓人并未破坏这里。纪泽心下欢喜,但还是向王铁锤确认道:“王匠师,这里能立即开工吗?” “早听周家庄院内有处打铁铺,设备齐全,规模气派,果然不俗啊。呵呵,能用能用,没想俺王铁锤也有在此一展身手的一天,呵呵。”王铁锤左摸摸,右看看,点头笑道,一副技术人员的专业劲儿。 齐全?气派?不俗?纪泽看着这间还没后世老旧车间大的铁匠铺,愣是按下了吐槽的冲动。拿出纸笔,他招过王家父子,欣然交代道:“我要的枪头无需多好,只要头部够锐够硬,投出去能扎死敌人,别一碰就碎便成...鞍镫紧固配件只是些小零碎,回头再配些木质配件,安装后只要结实抗力,胜过胡蛮的破皮草绳,且能扛过两月就行,无需美观防锈那些虚的...” 王铁锤听得一脸轻松,王小锤看得面露不屑,二人几乎同时拍着胸脯道:“没问题!敢问要做多少?” 纪泽不答,继续布置道:“这样,被释人质还有二百多,反正一时不能放走,随你挑用,全拉来都成,听说里面还有几个做过铁匠学徒的...对了,你听过流水作业没有,昔日大秦兵器工坊都那么干的...还有,参与做工的,管吃管饱,计件赏钱...若是原料不足,可将缴获中的无用铁器给熔了...” “至于那么麻烦嘛?”王小锤不屑如故,小声嘀咕,眼角却不时偷瞟屋中美女。 王铁锤却已听得大汗淋漓,忍不住颤声道:“大人,究竟要做多少,您就说个数吧!” “那好,三日内,至少要六百柄铁质枪头,三百五十套鞍镫配件,当然,多多益善...”纪泽狮子大张口,一脸堆笑道,“诶,王匠师,咋坐地上啦?” “好了,好了,只要你二人能完成任务,王匠师就是我血旗营铠曹史,位比队副,与王小锤一同归入参军署,安全不愁,高薪稳定,论功行赏也少不了喝点汤水,这样够有诚意了吧...”搀扶住腿脚打飘的王铁锤,纪某人继续舌灿莲花道。其实,看似不舍的激励条件,本就是纪泽对他们的内定任命,毕竟纪泽也舍不得拿技术人才去当大头兵冲锋陷阵呀。 当纪泽擦着额头汗水,灿然离开铁匠铺的时候,却听里面传出王铁锤的咆哮:“小锤,现在就升火,预备开炉...什么,你还想睡觉,臭小子,三天以后吧!”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纪泽无力在短期内大幅提高属下素质,却不妨碍他利用器械取些巧。投枪威力已经检验,马鞍马镫更是骑战的绝大臂助。这一时代马鞍马镫已非什么技术秘密,但并非所有人都肯配装且配装得起,至少有着罗圈腿的鲜卑乌桓人配的不多,全凭敌方资助的纪泽,难得这个机会,只得将将就就的给自家的直腿军卒补上短板了。 折腾完铁匠,纪泽又带着参军掾人员,寻被掳百姓中的几名木匠交流半天,将枪杆、鞍镫之类的活计给派了下去。至于余下不曾入伙的两百被掳百姓,也交与参军署统一调度,有偿劳作,除了配合生产任务,还将全面承担血旗营在庄院中的后勤。 待他返回前院,这里的新入人员已经完成了初步分配,只缺基层军官。纪泽当即宣布,新增战兵什的什长、伍长,将在明日上午全营修整之际,依旧通过比斗产生,为保既有战兵序列战力不减,既有序列每伍最多允许一人调出原本编制,自愿报名参与竞争... 半夜辛苦半夜眠,处理完诸多杂事,时间已过三更,纪泽终于得以享受一次正常意义的西晋睡眠。从穿越过来迄今,一直睡土坷垃上的纪泽,进入昔日庄园主的卧室,见到那雕花大床,轻纱幔帐,青铜灯盏,金辉满堂,差点感动得掉下泪来,这才是他穿越人士应该享受的封建人生啊。 次日清晨,纪某人以身体微恙为名,难得赖床一次,直到外面闹得不行,他才恋恋不舍的离开无比舒适的床榻,开始了新一天的挣扎人生。好在,血旗营的其他人还算勤勉,打铁的,锯木的,练武的,更有在前院校场比斗上岗的,早已忙活一片。而当纪泽精神抖擞的四下巡看一圈,最终转至前院校场,各队争夺新任什长的比斗已近尾声,他更是见到了一副苦瓜脸的郝勇。 也无怪乎郝勇不爽,昨夜,他的一干伍长纷纷要求转队,去竞争新编战兵什的什长,以求习得那套暗劲拳法。弟兄们要进步,他自不好拦着,以至他的起家三什中立即换了两成新人。这就罢了,更可气的是,那帮自恃了得的伍长去竞争什长,结果却成绩暗淡,六个伍长出去,只挣得一个什长,更有两个偷鸡不成蚀把米,愣在新伍中沦为大头兵了。 郝勇自能看出,他那帮好武的弟兄们并非输在身手,更多是输在打击位置欠佳,那些血旗营老兵显已习得一套有关身体打击位置的系统技巧。同样击中一拳,自家兄弟不过将对方打得晃三晃,反之却多能一拳打倒,这还咋比?不服吗,说别个耍诈吗,明明白白的比斗,郝勇还真没脸抗议,也只得认了。至于他这个小山头,刚入营第二天便开始崩解,还是别折腾什么独立性了,好在他本身也不太执着。 纪泽却不理会郝勇的纠结,入了他血旗营,就该团结一心才是嘛。事实上,此番扩编时他并未刻意针对尖峰队,而是他血旗营的各项规矩与做法,本身就难容小山头的滋长。待得比斗完毕,他便集结全营,正式宣布了血旗营最新编制以及若干任命。 再度扩编的血旗营近四百人,设有骑卫、步卫、近卫、尖峰、女卫、预备外加伺候队,共七个队,除了绿猴儿领衔的伺候队设有两个什,预备队设有六个什,其余队皆常规的五个什。其中,预备队与女卫的三、四、五三个什为辅兵序列,余下24个什为战兵序列。此外,附属机构除了既有的参军署,还另设了李良领衔的宪兵伍,以及赵剑领衔的旗牌伍。 队伍一扩再扩,纪泽自不愿造就乌合之众,平均战力必须上来。从当天下午开始,血旗营便投入了各项训练,队列、单兵、组阵、对抗,可劲的“磨枪”。有充足平地当校场,有良好设施供休整,有广阔田野做马场,有被掳百姓做后勤,鸠占鹊巢的血旗营,训练比起野鸡岭时更有模样,颇玩出了正规军的风采,战力也在一点点的上窜。 勤练之余,血旗营也没忘处理缴获,浪费是可耻的,好吧,说纪某人贪财也没错。好两个晚上,都有亲信近卫身着乌桓衣甲,拉上不便带走的钱粮物资,悄悄埋藏于元氏县中的隐蔽之地。结果,“乌桓人”白日训练得尘土升天,晚上又偷摸着不知所谓,偏生不再外出抢掠,直把个元氏县上下弄得七上八下,还当“乌桓人”在酝酿大动作,更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了。 军卒们忙活的同时,获救的被掳百姓也没闲着,有救命之恩,兼有重金激励,他们在参军署组织下,最短时间内便已磨合,加班加点,不辞劳苦,爆发出强大的生产力。非但饮食起居,非但投枪鞍镫,兵甲、披风、暖袄、等等能为血旗营配备的,他们利用胡营缴获或就地取材,都为血旗营做到了最好,愣是演绎出了一段军民鱼水情。 借着这份鱼水情对全营上下的感染,纪泽适时以歌曲形式,公布了血旗营的新版军规,其实就是山寨版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还不算,为了进一步掌控队伍,并提高精神面貌,纪泽还在晚间,别有用心的开展了文化学习活动,以马涛与数名知识女性为口舌,打着教会每名军卒自身姓名的幌子,可劲鼓吹他那套世外桃源的惑人理论... 第三十七回 不速之客 永兴元年,十月初五,卯时,小雨,周家庄院。 “呼、呼、呼...”静夜之中,庄园后院,却见一人身形翻飞,拳脚带风,跳转腾挪间犹如豹突虎扑,正是纪泽在习练那套五行拳法。其体内,循着功法运行路线,配合着呼吸调节与拳法施展,隐约间,正有一股微弱真气在自行游动。 十余日下来,纪泽几乎日日不辍,习练武技,交流切磋。得益于这具躯体的扎实根基,相比初练时的若有若无,如今习练五行拳,他的气感业已明晰了许多。尤其近来军中多了个暗劲高手郝勇,在向纪泽无耻学习五行拳法之余,倒也没少给纪泽指点暗劲心得,令纪泽大有收获。虽想运用暗劲尚还不知时日,但方向上却已坦途可期。 一通拳法习练完毕,纪泽收拳驻足,调息稍歇,心中则仔细回味着习练中的点点感悟。突然,纪泽耳朵一动,却是隐闻十数丈外的一棵大树上,传出一个枯枝折断的咔嚓声。纪泽大惊,忙横拳护胸,屈膝绷腰,侧向声音来处,口中厉喝道:“什么人?” “啪、啪、啪!”接连的掌声响起,跟着便见一名黑衣人从树上飘然落下,近三丈的高度,竟着地无声,身形自如。细看这黑衣人,柳叶眉,丹凤眼,面罩一袭黑巾,腰悬长剑一把。或因衣服微湿之故,丰胸柳腰翘臀,风姿颇显,却是名卖相不错的女子。 “呵呵,鸠占鹊巢,李代桃僵,逍遥潜伏,贵军有此手笔,看前院校场那面血旗,该就是疯传赵郡的血旗军,而足下则该是那位纪军候了吧,果然好智谋,好胆量,令人佩服!”只听那女子干笑一声,故作老成道,声音却难掩的悦耳清脆。 纪泽微愣,直觉这声音有点耳熟,却难想起何处听过。此刻,因为他的厉喝,已有数名值夜军卒奔了过来,两人上前拥向纪泽,更有两人手持兵器,作势逼往蒙面女。但那蒙面女似乎毫不在乎,依旧淡定而立,连拔剑的意图都没,颇一副高手风范。 “驻守!”见对方如此有恃无恐,兼其方才落地露的那一手,纪泽心知对方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忙喝止军卒,与其前去自找难看,倒不如过来为他纪某人护驾。待几名军卒护在身侧,他心中稍安,才像突然想起,脸色一变,怒声问道:“庄院内外设有明哨暗哨,你将他们如何了?” 蒙面女瞥了纪泽一眼,面巾下的嘴角挂上不屑,淡淡道:“放心,他们只是被打晕而已。你也不必杯弓蛇影,本女郎若有敌意,凭这几名小卒,护不住你!” 既然对方似无敌意,己方又没伤损,纪泽自不愿得罪看似牛叉的蒙面女,尤其还多半是个大美女。讪然一笑,他不无吹捧道:“足下武艺高强,身轻如燕,深夜前来,若非特意现身,我等恐怕迄今仍一无所知。只不过足下既然现身相见,定当有所指教,还请明言。” 蒙面女眼中闪过懊恼,方才若非有条毛毛虫被风吹到头上,恶心得她一跳,她岂能露出马脚,更哪来的特意现身指教?可话到这里,人家一副仰慕的样子,总不能承认自己是被毛毛虫吓出来的吧,那多丢份。心念一转,她淡淡道:“我有事路过元氏,因恼胡人暴虐,本想潜入胡营,顺手杀上几名胡狗。不想此处竟已悄然易主,探寻间恰见足下在此习武,一时多看两眼,不想脚下踩空,却是惊扰了足下,还请见谅。” “哦,原来是位女中豪杰,救民侠士,纪某失敬了。只叹纪某武艺低微,否则也当以女侠为楷模,仗剑天涯,路见不平,除暴安良啊。女侠适才看了在下练拳,定可看出其中鄙陋,不知可否指点一二,以全在下仰慕之心。”纪泽语态恭敬道,心中却在期盼着全营军卒立即飞来,将这位不知底细的蒙面女留下,以免走漏自家风声。 蒙面女一愕,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且这么低的武艺,年纪也不小了,没练武前途的货色,还好意思向她求教。可是,她毕竟年轻面薄,此番前来胡营,恰又是背着师兄弟们出来,偷偷体验女侠感觉的,这会被纪某人左一个女侠右一个女侠叫得欢喜,心生飘飘然,便按下心中不屑,不无安慰的点评道:“你根骨尚好,基础扎实,可惜习练暗劲功法为时过晚,当不足三月,内气积蓄不足,非有大机遇或生死刺激,短期恐难突破,还需耐心勤练,他日或有所成。” 纪泽心中一惊,蒙面女只是远远看了几眼,便能说出他的修为大概,虽然三月时间有所偏差,也足见其武艺不俗了。脑筋一转,他并未因蒙面女话中潜台词丧气,而是继续讨问道:“敢问女侠,何为大机遇?” “或天材地宝,或高人传功,或死中得活,皆可遇不可求。”蒙面女江湖经验不足,可并不傻,渐觉纪泽或在拖延时间,语气转冷,“好了,时间不早,告辞了,后会有期。放心,你我虽各属阵营,杀胡却算同道,此间之事我不会外传的。” 眼见蒙面女转身要走,视野中自家军卒不过新增了小猫四五只,纪泽心中焦急,却是突然想起在哪听过此女声音了,不正是那夜带着二十多溃兵潜出虎啸丘,被别个七八骑吓得一哄而散的那次吗?眼珠一转,他忙诈问道:“敢问足下,半月前那夜,虎啸丘之西,贵派大举出动,女侠为何要放过纪某?” 听得此言,蒙面女豁然驻足,气势大盛,回身冷视纪泽道:“我晋阳宗行事素来谨慎,你是如何...” 言至此处,蒙面女愕然停住,却是发现自己一急之下竟说漏了嘴,她顿时满心羞恼,美目怒瞪纪泽,浑身更散出浓烈杀气。纪泽被吓得一个激灵,强忍住才没后退,干咽口吐沫,他连忙解释道:“女侠切莫着恼,纪某并不知贵派事务,事实上,啥晋阳门的,朝哪开俺都不知道啊。纪某只是当夜与一众溃兵刚潜出虎啸丘,便恰好撞上女侠一行,被吓得溃散,却因女侠一言而侥幸得脱,是以深记女侠声音。” 蒙面女一听,显也想起了当夜情景,的确有群溃兵被他们吓得逃散,倒是信了纪泽七分。只是,自己当时仅因不明敌情且不愿多事,才没继续前行,到了眼前这厮嘴里,却成了自己故意放过他,至于这般自作多情嘛,也太没脸没皮了,这还是叱咤赵郡的血旗军候吗?更可气的是,她一名天之骄女,自小聪颖,同龄中武艺超群,在门中素为师长看重,被平辈推崇,不想难得独自出来一回,竟被这么个武力低微更兼叽叽歪歪的厚颜货色,几句便套出了跟脚,情何以堪? 好笑、可气、不屑、羞恼、愤愤,妙目流转间,蒙面女诸般神采交替,心下已决定将此糗事永远烂在肚里,更欲上前痛扁纪泽一顿出气。可恰在此时,远处郝勇的一声大喝传来:“鼠辈休走,与郝某大战三百合!” 郝勇这一嗓子用上了内劲,声如洪钟,蒙面女自知来者不弱,没数十招恐难料理,而眼前这厮已有近十军卒围护,急切间也难拿下,她虽自负有暗劲巅峰修为,也不敢延至郝勇赶来,从而被拖入众军围困。愤愤然一跺玉足,她懒得再理纪泽这厮,身形一纵,兔起鹘落,便往院墙而去。 眼见蒙面女不待己方设围,便断然离去,纪泽暗叹口气,挥手止住众军卒的放箭企图。以蒙面女的身手,院外又不乏树林河流,想在黑夜间将她留下太难,那就不必结仇了,哪怕仅是惹恼了,人家顺口放个消息,血旗营也不好消受啊。而蒙面女莲足频点,犹如一只黑燕,倏忽间几个起落,便已窜至院墙,再一弹身,竟已轻飘飘上了丈五高的墙头。 “飞檐走壁,高来高去,竟然真有,这还咋混啊?”目睹蒙面女的轻盈如燕,纪某人嘴角抽搐,喃喃吐槽。这等身手,他前生只在武侠电视中见过。还好此女中二归中二,对己并无杀心,否则她若偷袭,自己有几条命也得丢个干净,这可不是如今的近卫所能正常防住的。可笑自己这两天因为队伍壮大,竟已对练武有了懈怠之心,真是无知者无畏呀。 当然,惊骇归惊骇,道别还是要的,纪泽冲着蒙面女的背影,热情欢送道:“女侠慢走,你我两度偶遇,定是有缘,不知可否留下名讳,以便他日相见!在下对女侠的仰慕之情恰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 已经踏上院墙的蒙面女一个趔趄,好险没再栽回院里,总算她功夫够扎实,一个挺腰,愣是勉强翻出院外,风中飘来她的怒喝,满满的羞恼与嫌厌:“闭嘴!最好别见,否则...哼!” 第三十九回 良言难阻 日垂远山,古道西风,胡旗猎猎,战马萧萧。滚滚烟尘之下,数百鲜卑骑兵嚣忽而来,直奔周家庄院,伴随的还有浓浓的血腥气息。将旗之下,一名矮小精壮的鲜卑青年,身披金盔金甲,马配银鞍银镫,可一身富贵却掩不住他的透体阴鸷。而在他的马脖之下,正吊着颗血粼粼的人头,令其更显凶桀暴戾。 这鲜卑青年正是段乌根,鲜卑军留守赵郡的主将。十日前,他率本部三百骑兵直扑房子县,意欲追杀潜往那里的血旗军,怎奈岭多壑密,林海茫茫,他们上下辛苦而求索,却空忙一场,愣没摸着血旗军一根毛,百姓倒是没少祸害。以段乌根的骄傲,可想其肚中积有多少闷气。今日上午,正欲无奈返回平棘的他收到一条急报,有股打着血旗的人马藏在井陉与房子两县交界的丘林。他喜怒交加,立时带上三百胡骑杀出,更有原驻房子县的鲜卑百夫长,也率着属下大部追随表忠。 结果,那仅是拨打着红旗的倒霉乱民,自被段乌根一击而溃,残部二十余骑好死不死的东向逃往元氏县。满腹憋闷的段乌根却不放过,愣是一马当先衔尾直追,无奈的三百多布下也只得跟着长途拉练。待到段乌根将敌首脑袋挂上马脖,大功告成之际,已近日落,全军也饥肠辘辘。可叹元氏郊外几已抢无可抢,原本段乌根该前往县城讨要补给,但鹰奴告知附近有人口密集之处,更从布下得知那是不乏民女的乌桓营地,段乌根念起那位总和自己斗气的乌桓留守主将垛祝,便改道来了周家庄园,没事碰碰瓷打打秋风,也好消消火不是? “开门,妈的,乌桓人就是这么对待友军的吗?快开门,我家乌根大人剿敌路过此地,人困马乏,急需修整,你等速速开门,迎接我等入内休息,否则,小心老子给你等难看!”庄院门口,段乌根的亲卫长纵马上前,操着各族通用的汉语,大声喊话道,神情愤怒,语气嚣张。 乌桓人紧闭营门早在预料之中,可这样找茬才有意思嘛,深明段乌根心思的亲卫长自不怕事大。他却不知,院内一众鸠占鹊巢的人已经齐齐松了口气,从这亲卫长的开口,至少确定段乌根一方尚未知晓庄院内情。 “本营正有军机要事,此时不便待客。你我互不统属,还请段将军自往县城讨要补给吧。”门楼之上,横桑冒出头来,弱弱拒绝道。 与横桑一起露出脑袋的还有两名乌桓兵卒,只见他二人脸色难看,全身绷紧,整一副如临大敌的怂样。莫要质疑这两名乌桓人此刻的表演天赋抑或敬业精神,锐利的枪尖贴着肉呢,能不胆战心惊吗?为了他们的倾情出演,纪某人非但许诺了不菲财物,更在他们每人的后背心顶了根长枪,这会还乱玩用人不疑的是傻子,纪某人自要防着他们突然反水。 “这不是横桑嘛,你这等杂种做的了主吗?我家大人亲至,还是去请正主来决定吧。”那亲卫长似对赵郡乌桓军的内部情况颇为了解,再瞥见横桑几人的怂样,立时不屑道,却不知那句杂种恰是他自己的催命符。 横桑最受不得什么,就是被人以混血之由蔑视和排挤,亲卫长的话深深刺伤了他那颗敏感的心。下方是侮辱,后背是威胁,本还与纪泽一般想着平安避战的横桑,瞬间生了别样心思,反正看院内布置够黑够毒,鲜卑人近院绝难获胜,自家几人该当性命无虞。那么,干嘛不让双方狗咬狗呢?鲜卑杂碎与血旗军卒,左右死了谁他都不心疼不是? 于是,横桑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故作磕磕巴巴道:“本,本营垛昆百夫长身体不适,不,不便出来答话,我,我就能做主!” “这不明摆着口不对心嘛!哎,西晋的业余演员发挥就是不稳定呀,比后世的毕竟要差一档次啊。”横桑身后,匿藏身形的纪泽心中哀叹,殊不知受了刺激的横桑正在超长发挥,当面摆了他一道。单论演技,若说西晋的纪泽算影星,此刻的横桑就是影帝。 显然,段乌根的亲卫长达到了横桑设定的智商标准,愣是一眼看出横桑口不对心,眼珠一转,他哈哈道:“横桑,便是垛昆外出未归,这里也不可能由你做主吧!” 横桑一时卡壳,稍倾,他才色厉内荏道:“反正不能开门,你等若敢胡来,不怕我家垛祝主将发怒吗?” 在纪泽听来,横桑这是理屈词穷,拿上司的名号来对抗鲜卑人,虽不高明却也无可厚非。可在下方一直听着喊话的段乌根听来,横桑这话除了隐晦承认垛昆的大队人马不在营内,分明就是对他挑衅,垛祝那个留守赵郡的乌桓主将,谁不知道他段乌根与其很不对付呢?当然,纪泽就不知道,否则没准他当场就能捅横桑一枪。 于是,横桑影帝的目的终得实现,只听段乌根跳过亲卫长的搭话,直接暴喝道:“别再啰嗦了,再不开门,休怪老子立即强攻,看你这乌桓杂种能否守住?” “答应开门吧。”横桑身后,纪泽无奈低语道,人已冲着院内打出了即刻战斗的手势。相比段乌根强攻发现庄院实情,从而整兵而攻甚至按兵拖延,还是引其入彀合算。 “好,好,好,乌根大人别生气,等等,这就开门。”得了纪泽吩咐,横桑立即高声叫道,不忘抹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好一脸惊惶,眼底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原本,以横桑对段乌根的了解,鲜卑人当是过来碰碰瓷揩点油水,若多些服软的言辞,再送上些财物,还是颇有希望将之和平送走的,怎奈他这一不爽,便决定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拼。只可怜纪某人成天打雁,今个被雁啄了眼却不自知,毕竟他不过一名后世平民,虽然在西晋堪称目光独到、思虑深远,但论勾心斗角这种古今皆宜的游戏,出身贵族的横桑仍要高他一筹。 “轧轧轧...”厚重的庄院大门终是向内打开,或是畏怯鲜卑人来势汹汹,开门的“乌桓”军卒只露了个膀子,就退入门后耳房了。这一点并未引起鲜卑人在意,因为门内的风景可要比他们这些大头兵诱惑多了。 宽敞的前院,中央马道两侧,空场上横七竖八着一辆辆大车,一堆堆杂货,间或有乌桓军卒在其间拉着汉女动手动脚;布篷半敞的车里,分明可见丝绸锦缎,金光银色;马道尽头,横排着十口大锅,篝火熊熊上是蒸汽腾腾;最令鲜卑人热血贲张的是,正对院门的大厅门口,一大群年轻女子不知缘何聚集在那,似在接受几名乌桓人的调教,此刻却被现于院门的鲜卑人吓得花容失色,惊呼尖叫着纷纷逃散。 不知是因院门打开之故,还是心理作用,原本尚不明显的男人淫笑声,女子惊叫声,以及浓郁的酒肉香气,随着一副钱粮满仓、美女在藏的勾人场景,蓦然向着院外的鲜卑人扑面而来。数百胡骑顿时血脉贲张,精神大涨,辛苦追杀了一天,还有什么比捞些外快再搂个女人喝酒吃肉更令人向往呢? “各位慢点,别乱拿,别乱碰,求求你们了,那些财货女人,都是俺们乌桓人的。垛昆不在,倘若少了,在下没法交代呀。”横桑略带哭腔的弱弱声适时响起。既然战斗之门已经拉开,为了保命,他此刻还是要战到血旗营一方的。 果不其然,横桑对鲜卑友军的了解深入骨髓,他的苦苦哀求非但没令鲜卑人客随主便,反因他的懦弱表现刺激了鲜卑人的占有欲望,他的劝说更被鲜卑恶客们自动理解为:“快点!不拿不碰是傻子,那些财货女人,凭啥是他们乌桓人的,这帮软蛋没法交代关咱鸟事!” 哪有逢羊圈而不入的狼?一样兽血贲张的段乌根,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脓包便开了门,更没想到其中有诈。在鲜卑众骑的躁动期盼中,他不负众望,一声令下,荡气回肠:“小的们,上啊!哈哈哈...” 口中叫着,段乌根一夹马腹,率先纵马窜入院门,目标直奔正厅门前的那群女子。老大都出手了,其他鲜卑胡骑哪还按捺得住,纷纷争先恐后,紧随而入,口中则叽哩哇啦的嚷嚷个不停,若翻译为汉语,那就是:“上啊,蹭钱蹭粮蹭女人,手快有手慢无啊!” 庄院门楼,影帝横桑成功结束了一场精彩的人生出演,不知出于同舟共济,还是出于争取表现,抑或因摆了纪某人一道,心中有那么针尖点大的愧意,他转向纪泽,诚意十足道:“给些弓箭,让我等也参战吧,杀鲜卑人,我等不会手软...” 第四十回 步步坑敌 踏着清冷的风,浮开飘飞的尘,嗅品酒肉的香,驾驭轻快的马,周家庄院,这一刻,段乌根很有感觉,他一马当先,挥起鞭花的脆响,哼吟豪迈的歌谣,逐向柔弱的少女,享受猎物的惊恐,好一种有为男儿的雄壮舒爽! 然而,犹在顾盼自雄,段乌根突觉身下一空,耳中则传来落土簌簌声与裂木咔嚓声。陷坑!他心中大骇,脑中刚闪过甩镫离鞍的念头,却又忽觉身下一实,原来,那陷坑表层颇厚,他那匹宝马良驹竟在刹那间猛蹬四蹄,堪堪窜过了陷坑,令他暂逃一劫。下意识回望身下,路面正在塌陷,一个数丈见方的大陷坑已经撕开伪装,撑梁、盖板、地矛清晰毕现,更有一骑骑追尾而落,却无良驹相救的麾下亲卫。 不及庆幸,不及愤怒,更不及感伤,心知不妙的段乌根忙眼观六路,结果瞳孔立时一缩,因为,那些本在厅前没头苍蝇般混乱的诱人女子,此刻竟齐刷刷逃向厅内,而原本被她们身体遮挡的厅口,豁然露出六架床弩,装好的弩矢整齐一排,头部发出幽冷寒光。床弩之旁,不知何时站起了十数乌桓衣甲的军卒,正挥下击发机销的钉锤,分明是汉人的脸庞,挂着残忍的笑。 同时眼瞳紧缩的远不止段乌根,在他身后,欣赏两侧车载财货或是勾人镜头的鲜卑胡骑们,蓦然见到几对本是调戏与被调戏关系的男女,不约而同的翻手亮出锐利的投枪。而那些大车货堆之后,也齐齐冒出一排排汉人面孔,伴随的还有一杆杆蹭亮的投枪,以及一张张拉满的长弓。 依旧同一时刻,某位回望队伍进程的百夫长,看见鲜卑骑队大半入院之余,却突觉门楼左近一暗,眼角余光则骇然发现,一张大网正从空中落下,直罩下方蜂拥入院的二十多骑;更有一面腥红血旗在门楼上方展开,正迎着秋风猎猎飞扬。 “杀!”继一切发生的,还有纪泽的这声霹雳暴吼。霎时间,周家庄院化为杀场。中央马道,陷坑塌落,图穷匕见;道侧车后,箭矢如雨,投枪纷飞;厅堂之前,弩矢咆哮,交叉飙射;中院侧门,轰然开启,骑出奔腾;门楼内外,滚木冷箭,渔网石灰... 前一刻,靡靡诱惑,引人意乱,后一刻,风云突变,杀招迭出。可怜人家鲜卑人,入院是来做客的,而非来拼杀的,哪怕打算做的是恶客,也只想着抱以老拳,扬鞭恐吓,却不会操刀持盾或者张弓搭箭。反观血旗营一方,酒肉色诱,陷阱埋伏,冷箭滚木,渔网石灰,乃至乌桓人不知从哪收来的床弩杀器,处处厚黑,无所不用其极。结果,以有心算无心,鲜卑人只能悲剧了。 “嗖嗖嗖...”“呼呼呼...”“噗噗噗...”“砰砰砰...”箭矢入肉,枪矛洞穿,弩矢横贯,人马栽落。眨眼间,前院大道上,胡骑们鲜血四溅,残肢断臂,哀嚎惨叫,战马悲鸣,人仰马翻,一片大乱。还有那大陷坑内,提前铺设的麦秸干草与硝磺火油,在几支火箭的引燃下,升起了熊熊大火。 更有那门楼内外,两张大号渔网忽将两撮胡骑罩住,恰如死神之索般令他们动弹艰难,而成包抛洒的石灰粉,则又令他们目视不能,咳嗽不已,从而只能任由羽箭滚木在头顶肆虐,毫无抵挡,直至连人带马加滚木,一同沦为堵塞院门的坚实障碍。就如某位坐镇队尾的百夫长,银盔银甲狼牙棒,很猛很暴力的样子,已经听声辨器判断出了袭向他的一根滚木与两支冷箭,意欲挥棒闪身躲过此劫,怎奈动作一半即被渔网阻滞,只得不甘的硬接了不愿接受的摧残。 骑队最前的有为男儿段乌根,这次再无好运,一根儿臂粗的弩矢,贯穿了他的宝马,更带着他的一截小腿,飞入后方的胡骑群中。他已无往日的乖张阴鸷,正哀嚎着滚地挣扎,绝望无助的眼神,蓦然间却对上了另一双空洞而不甘的眼睛,主人恰是不久前被他将脑袋挂于马脖上的乱民首领。 “少头领别慌,我来了。”一个沙哑中带着焦急的声音,温暖了段乌根那颗濒临崩溃的心。随身而来的,是一条跃出陷坑的人影,左腿受伤略瘸,正是段乌根的亲卫长。人影疏忽而至,一把抄起段乌根,旋即倒掠而回,途中遇上的些许箭矢投枪,被其挥刀随手拨落。 紧急挖掘的陷坑并不很深,亲卫长脚点其中犹在挣扎的人马头顶,竟然几步穿过升腾而起的火海,窜入后方胡骑群中,旋即便被陷坑边的二十余铁甲骑卒团团围护。怎么鲜卑人也有这等高手,门楼上,看到这一场景,纪泽顿时眉头大皱。 “作为鲜卑单于段务勿尘之侄,且尤为看重,段乌根有着五十铁甲亲卫,乃段务勿尘拨自自身亲军,便是那些铁甲骑卒。这等亲军段务勿尘也仅千人,其中一名普通十夫长,战力便可比肩寻常百夫长。还好,适才已有近半没于陷坑。”扬手射杀了院外一名鲜卑十夫长,横桑看出纪泽疑惑,主动解说道,“亲卫军百夫长,用中原武林之语,战力堪比一流暗劲高手,段乌根那名亲卫长,名叫段通,据说本即一名亲卫军百夫长,因故获罪才被段乌根收纳驱使。” 言说间,血旗营的箭矢投枪业已结束了第二轮。此时,前院马道尸横遍地;大陷坑正被烈火吞噬,一条与之相接的横向景渠,也渐窜起火光;院门前后,则被渔网滚木弄得血肉一团,白灰中已是尸体成堆。猝然遭受暴风骤雨般的偷袭,入院近三百胡骑,此刻已经死伤近半,且完全陷入重围。不过,或因有着亲卫军的压阵调度,此刻的院内胡骑也已反应过来,纷纷抽刀持弓,相互靠拢结阵,渐成组织性的抵抗。 “向东,杀光他们!”段通一声断喝,语带愤怒,却无惧怕。段乌根已重伤昏迷,他自动接掌鲜卑军的指挥,当然不愿干在原地挨箭。他相信,敌方虽已两三倍于己,但所谓的血旗军不过是些溃兵乱民,只要彼此真正交战,当可如同屠狗宰鸡。 得令的鲜卑军旋即避开晃眼的夕照,杀气腾腾,向东奔来,更有一根根刁钻的羽箭,命中躲闪不及的血旗军卒。门楼上,一直观察敌情的纪泽见此,心疼自家伤亡之余,嘴角却挂上了一丝阴笑。目前为止,一切发展皆在预料之中。前院东面区域,考虑夕照因素与敌人心理,安排设伏的正是孙鹏带领的步卫队与大部近卫队,是血旗营的步战主力,算是赌对了。非但如此,鲜卑人想要上前与他们血拼,路可不好走! 果然,鲜卑人刚出马道不足数丈,便有许多战马悲嘶栽倒,却是马蹄踩入了碗口大小,专憋马腿的陷马坑。继战马被阴的,还有一名名突然抱脚惨嚎的下马胡人,贼魁祸首则是一颗颗做工粗陋的铁蒺藜或多脚钉。非坑敌不舒服斯基为了日后跑路时阻断追兵,之前没少让得空的铁匠铺打造这些价廉物美、流窜必备的小物事,这里全给提前用上了。 刚有组织的鲜卑人再次混乱,血旗营的第三轮箭雨打击随之落下,又是哀嚎一片。更有厅堂处的床弩,发出了第二轮咆哮,儿臂粗细的弩矢,带着呜呜锐啸,无视盾牌铁甲,碰着即残,贯穿即亡,非但一举夺走了十数条性命,还将鲜卑人的气焰一击打落。 院内激战之时,院外的骑战也已展开。汤绍的骑卫队五十多人,从院外绕墙加速,直扑院门外尚余的三四十胡骑。借着马力,他们的箭矢、投枪又狠又急,先声夺人。头前的十数人,还配有血旗营数战收集来的铁甲,令胡骑的箭威大打折扣。只可怜这小撮鲜卑胡骑,头上有冷箭袭杀,院内又没有指令,混乱之下遭逢突击,十成战力仅能发挥不到五成,等待的只有一面倒的败亡。 “上,趟过去,留下只能等死!亲卫督战,迟疑者斩!”院内,段通已红了眼,一声暴喝,他挥手一刀,便斩了一名退回的鲜卑军卒。人头抛起,鲜血溅了他一脸一身,使他凸显狰狞。这血旗营太毒太阴险,他可不能带着段乌根留在包围圈中等死,只能跟对方比狠毒了。 在段通的催逼与铁甲亲卫的钢刀下,百余鲜卑军卒只得抖抖索索的探步上前,不时有人滚地惨嚎,有马栽倒长嘶,更兼头顶箭雨纷飞,侧畔弩矢呼啸,一条条性命接连陨落,而一条二三十丈长的血路,完全由人马尸体扑就,也终于通至了血旗军卒之前。 第四十一回 困兽之斗 “杀!杀!杀!”周家庄院,终于趟过一条荆棘血路,满腹憋屈的鲜卑军卒们,叽哩哇啦的高呼着,兽血沸腾,满脸狰狞,誓要斩杀对面这些阴险卑鄙的汉人。想想他们三百鲜卑勇士入院,此刻能战者仅剩七八十人,而无耻下作的血旗营,却仅二三十人伤亡在他们箭下,他们怎不激愤。唯一遗憾的是,由于存在车与货,横七竖八乱糟糟,马匹无法通行,他们只能步战,但对他们鲜卑勇士而言,那又何妨? 双眼通红的段通,血渍可怖的面庞挂上残忍的笑,不无欣赏的,他目睹己方儿郎举刀持盾,三五成组,以一名名铁甲亲卫为砥柱,绕过障碍,迅速逼近结阵后退的血旗军卒。怎一个威风凛凛,怎一个杀气腾腾! 近了!近了!臆想汉人们下一刻的血肉横飞,段通大嘴张开,就欲为族人喝彩鼓劲。然而,就在这时,鲜卑儿郎们的威风突然萎了,杀气突然泄了,接二连三的弯腰抱脚,惨嚎乱跳。段通差点哭了,心中狂骂,又是该死的铁蒺藜与多脚钉吗?这里不是汉人们刚还战立之处吗? 可怜鲜卑勇士们好不容易与血旗军卒们短兵相接,正欲大杀四方,不料脚下再度出现棘刺困扰,只得又一阵混乱。血旗营军卒们跟着非坑敌不舒服斯基混了这么久,上行下效,已非梁上之辈,得此便宜,哪有不乘机发飙的道理? 重盾兵冲撞格挡,狼筅兵扫架扰护,长枪兵寻机突刺,轻盾兵补位攻防,弓箭手偷袭冷箭。之前还看似胆怯后退的步卫队与近卫队,操起愈加纯熟的鸳鸯镇,一个反扑,顿将汹汹而来的鲜卑人打得措手不及,节节后退间再度留下具具尸体。总算鲜卑人颇有作战经验,两名铁甲亲卫带着数名普通兵卒亡命断后,一通疯狂反扑,用性命给余人挣得时间,使其整固盾阵,龟缩于车货群间。 于此同时,原本伏于正厅作为后备接应的尖峰队,在血旗指令下,已由郝勇带着杀将过来。前院西侧的预备队也收起弓箭,结起枪盾阵,每伍一纵,军容齐整,枪甲森严,逐步压将过来。经过浴血誓师,又经后世的队列训练,战力平平的他们,卖相绝对不差,杀人不行唬人却够。由是,血旗营四队人马,从三个方面,将鲜卑人的残余力量包围其中,只待最后绞杀。 鲜卑军上下,脸色一片灰败,血旗军非但阴险卑鄙,战力也远比想象中强大,转眼之间,己方军卒再度锐减,业已不足五十,更是陷入合围绝境。本欲将血旗军摧枯拉朽的段通,茫然四顾,蓦的瞟见血旗军卒们的脚下,竟是悉数绑有小木板。于是,堪比一流暗劲高手的他,再难控制胸中澎湃,虎躯一震,大口一张,哇一声便吐出了三两鲜血。 “尔等若降,尚可免死!”纪泽的大叫适时响起。不知何时,他已由一群军卒簇拥着下了门楼,跟在了预备队枪盾阵之后。他并非英雄惜英雄发了善心,而是顾忌自家军卒的性命。敌方看似人员锐减,可死的大都是普通军卒,那些身穿铁甲的精锐却损失不多,迄今仍有近二十人。想一想,其中除了个拽拽的段通,没准还有两三个当日的图布齐,他怎不心虚? “我大鲜卑勇士,死则死矣,焉能跪地乞降?”段通一口回绝纪泽,转而用鲜卑语对其他鲜卑人道,“血旗军如此狡诈下作,何来信誉?再说,少头领伤残至此,族人们也死伤殆尽,我等罪责难逃,便是乞降回去,也将是个死字,倒不如血战一场,至少不会累及家人。” “段通,事关生死,你岂能不经段乌根便擅自做主?”纪泽口中做着最后尝试,手上则已示意旗牌官赵剑打出准备死战的旗令。 “杀!”段通不再搭理纪泽的婆婆妈妈,随手将段乌根甩给一名亲卫,拔刀高喝道。刀尖所指,正是纪泽所在,却是报了擒贼先擒王的万一之忖。至于什么段乌根,段通如今都快恨死了这个没事找事自投罗网的白痴莽夫,哪还管他怎想。而那些剩余的鲜卑人,则面露决绝,踩着尸体,悍然杀向纪泽方向。 “血战求活!死不旋踵!”纪泽亦拔刀在手,挥刀怒吼。四队血旗军闻令而进,不一刻便将鲜卑人合围其间,短兵相接,绞杀一处。 “二排,左刺!”钱波一声大喝。直面敌锋的预备队,在头排盾阵掩护之下,下意识挺枪,齐齐斜刺,枪出如林。怀着家恨,有过浴血洗礼的他们,少有普通新兵般的犹豫甚或恐惧,毫不手软。一寸长一寸强,手持弯刀的乌桓军卒甫一照面便吃了小亏,包括一名铁甲亲卫,数人中枪倒下。 “三排,左刺!”钱波再次大喝。第二排收枪之际,第三排血旗军卒再度刺枪齐出,鲜血飙飞间,又有数名鲜卑人倒下,也包括两名铁甲亲卫。军阵之间,排枪面前,可不管你个人武技有多高。 然而,鲜卑人已属困兽之斗,同族洒血并未吓住他们,反令他们愈加疯狂。两名铁甲亲卫慑于地面蒺藜,索性窜上大车,顺势凌空飞扑,借着两排刺枪轮换的间隙,竟是突入枪盾阵中,弯刀一扫,便有两颗人头抛飞,直令枪盾阵中惊呼一片。毕竟多是预备新兵,骤然的惨烈令众人一时无可是从,顿失分寸,邓喜这等老油条已悄然挪往外圈,更有人怯然后逃。不到三板斧的枪盾阵,竟已有了混乱之态。 一名手持大斧的鲜卑百夫长,踏着同伴尸体,趁乱一步窜进,就势开山一斧,将正前一名血旗军卒连人带盾一劈两半,五六名铁甲亲卫随即窜出,借着这一裂口一举杀入枪盾阵中。更有鲜卑阵内的几名神箭手,不时施放冷箭,袭杀一名名预备队军卒,令血旗营一方的枪盾阵愈加混乱。 “杀胡报仇!堆死胡狗!”钱波目眦欲裂,怒声咆哮。左肩已中一记冷箭的他,丝毫不顾箭伤,扬手一箭射中那百夫长的手臂,随即抛却长弓,拔刀扑上,抽个冷子便斩断了一名铁甲亲卫的右臂。 “后退者死!”李良面色苍白,却怒目狰狞的大喝一声,一刀砍翻一名回逃的预备队军卒。没人知道,作为法曹史督战的他,其实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双腿没有后退。 有钱波为榜样,有李良督战,本与胡人仇深似海的预备队军卒们,热血灌脑,抛却惊惧,近者拔刀怒劈,远者挺枪突刺,与鲜卑人展开血拼。于此同时,纪泽适时派出身边的伺候队上前助阵,而尖峰队、步卫队与大部近卫队已杀入鲜卑后阵。其中,郝勇一马当先,双手挥舞着拆为两截的银枪,上下翻飞,左右挑刺,终得一次大展神威。 战斗进入最后的白热化,一方报仇如疯,一方兽性似狂,将冷兵器的惨烈演绎到淋漓尽致。双方皆面目狰狞,青筋暴起,失了痛觉,忘了恐惧,只有杀戮,或刀劈剑刺,或膝撞肘击,或抓挠撕咬,哪怕断手断脚,哪怕兵刃透体,哪怕仅剩一口气,都不忘向身边的敌人发出致命攻击。什么武技,什么阵型,什么配合,在拥挤一团的人海乱阵中,只有你一刀我一刀的转瞬生死。 双方血拼到狂的时候,作为血旗军统领,纪泽并未上阵厮杀,反而鼻尖冒汗,全身绷紧,拉着尹铜与一什近卫,在阵后如临大敌。天可怜见,这次他绝非胆怯,那毛病在怒杀图布齐时就治愈了。此刻,他所全心关注的,抑或说在等待的,是一股锁定他的强悍杀气,来自一直不曾出手的段通。 当鲜卑人再也无法更近一步的时候,其中央的段通终于动了,手持厚背重刀,脚绑扒获木板,拖着一条伤腿,发动了他的绝命突击,目标正是纪泽。只见他双目幽冷如冰,面上无悲无喜,蓦的飞身一纵,脚踏军卒头肩,舞刀磕飞途中箭矢,身如大鸟,须臾间便已越过双方战团,扑至纪泽前方。 “极杀!”纪泽早在等待,忙一声断喝。蓄势待发的近卫们立即发动,五根投枪应声而出,从上下左中右五个方位,无差别直扑段通。段通古井无波,手中大刀斜劈,身体一侧一扭,眨眼便躲过三根投枪,磕飞两根,轻松破了投枪这一招,身形都几乎不曾放慢。 然而,就在段通旧力耗去新力未生之际,三条顶着重盾的身影,两名近卫一左一右在前,队率尹铜居中堕后,紧随投枪而至。看起来,这分明就是毫无新意的车轮送死嘛。 第四十三回 京观宣言 “唳!唳!唳...”周家庄院,一声声凄厉雕鸣突然在空中响起,啼声急促,惊动了下方忙碌的血旗营,也包括正巡看伤员的纪泽。抬头看去,借着月光,却是白日见过的那头海东青,正在前院上方来回盘旋,高度则比白日低了许多,颇显焦急之态。纪泽心中一动,这海东青之前战斗时不知放飞去了何处,而今莫非是来寻找它的鹰奴主人? 这样一头原始版的侦察机,纪泽自不介意占为己用,他忙传令审讯俘虏的李良,让其了解鹰奴情况,看看是否还活着。不过,那海东青却省了李良的麻烦,只见它忽然从空中飞下,径直落在马道中央的一堆尸体上,身形竟有半人之高,而它的啼声中,此刻分明多了份喜意。 海东青所落之处,人马尸体交叠,是鲜卑人遇袭之初集中所在,尚未被战后清理。动物是最诚实的,纪泽这会哪还不知鹰奴就在那里,且多半仍活着。心中欢喜,他率近卫上前,但没走几步,便见那海东青转过身来,冲他们厉鸣不断,扑翅舞爪,一副神色不善的架势。 纪泽没敢刺激那头海东青,停在七八丈外站定,扬声道:“呵呵,那位驯鹰师,就别装了,躲不掉的。想来你并非鲜卑人,你我也无仇怨,不必担心性命。” 等了会,当纪泽示意李良用鲜卑语再说一次的时候,就听尸堆中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是不甚流利的汉语:“大,大人所所言可真?” 见鹰奴能通汉语,纪泽心情更好,呵呵笑道:“纪某身为血旗统领,当众所言,焉能做假?” 一阵淅淅索索声从人马尸堆中传来,不久,一名肩部中箭的异族年轻人出现在众人眼前。此人矮壮精悍,兽衣昆发,高颧深目,明显不是鲜卑人。那头海东青一见他出来,立即上前摩肩擦颈,好不快活。他亲昵的抚摸一把海东青,旋即很有眼色的小跑上前,冲纪泽下跪道:“夫余人科其塔,见过大人。” 纪泽细看此人,表情木讷,貌似惶恐,眼睛却很明亮,心知这个科其塔是个聪明人,便不赘言,只沉声直白道:“凭你驯鹰之术,本统领任命你为血旗营旗牌副官,位比战兵什长。只要你诚心诚意,携此雕为我血旗营出力,纪某保证,将待你如自家弟兄,有功必赏,循规罚过,以正常军官视之,再非奴隶!” 这一下,科其塔真的动容了。身为鹰奴,托海东青之福,他过往没少接触各层人物,算是略有见识,也明了自身价值。之前侥幸躲至战斗结束,他其实已不担忧生死,无非换个主人罢了。但令他始料不及的是,这位血旗统领并未对他颐指气使,也未虚言抚慰,只是当众承诺,愿意将他这个贱奴视为麾下兄弟,授予官职,平等对待,而非作为私人财产,这是何等的胸怀啊。 虽不知士为知己者死这一句,科其塔也懂得有恩必报,一个激动,他一把拔下肩部那根箭矢,无视鲜血飙飞,将之高举过头,一折两段,慨然道:“科其塔在此立誓,日后誓死追随大人,忠心不二,若违此誓,犹如此箭!” 纪泽一愣,他不过依后世心态,愿与科其塔平等相待而已,不想其竟反应这么大。旋即,他心中大喜,忙上前搀扶,这可是第一个正式向他个人宣誓效忠的人,哪怕仅是个出自蛮荒的异族,也是王霸之气的体现啊。接下来,自有一场主贤臣忠的镜头,只不过,正拍拍肩膀好好干的纪泽,忽然想起之前差点向他宣誓效忠的横桑,却不由脸色一变。 “去看看横桑何在?”纪泽吩咐一名旗牌兵道。之前还与横桑并肩作战,可战后就不曾再见此人,他心中有了某种猜测。 果然,那旗牌兵不久后返回,身后还跟着另一垂头丧气的军卒,却是纪泽之前安排“陪同”横桑几人的一名宪兵。那宪兵一见纪泽,立即跪地请罪道:“禀大人,适才大人下了门楼,卑下继续监看横桑几人,岂料院内战情激烈,卑下一个分神,竟被他们偷袭捆了,还堵了嘴巴。他们随后便下楼离开庄院,乘上几匹鲜卑死者的空马,乘乱北逃而去。卑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好了,逃就逃吧,你自去李良处领罚十鞭便是。”纪泽淡淡道。如今情形,横桑几人走脱对血旗营并无影响,他本也没打算难为他们,只是横桑这般离去委实令他不快。 “对了,大人,横桑临走之前曾让卑下向大人带话,说是不忘大人不杀之恩,并提醒大人,段乌根乃段务勿尘亲弟的唯一子嗣,其父昔年为救段务勿尘而战死,此番血旗营令其重残,甚或身死,段务勿尘必然震怒,报复将不死不休。”那宪兵临走之前,又补充道。 纪泽眉头一皱,段务勿尘他懒得多想,他血旗营与鲜卑人早就不死不休,不在乎再多段乌根这笔血债。他所疑惑的是横桑此人,彼此虽不完全信任,也算相处不错,为何其人一边不遗余力相助自己,甚至直接助战,一边却又处心积虑趁隙逃走呢。 其人应当明白,自己没必要对其过河拆桥,除非其人做了什么坏事心虚而逃。 不对,坏事!纪泽豁然一震,蓦的想起傍晚横桑应对段乌根一行入营要求的时候,表现得未免太过低劣。以其几日来的诸般表现,不该那么脓包,莫非是他故意引发此战?纪泽脸色阵青阵白,心中苦涩不已,终是察觉自己似乎被横桑摆了一道... 这时,李良带来审讯结果,是两条消息。其一,段乌根率兵前来周家庄园,纯属事有凑巧,与蒙面女无关。其二则是个好消息,房子县的鲜卑驻军随段乌根来了大半,皆折损于周家庄院。如今该营只有三十余鲜卑人留住,那里还有段乌根十余日大肆洗掠的缴获,钱粮物资不计其数,更有被掳百姓四五百人。而且,那处营地正卡着房子县的一条入山通道,取下它便可逃入太行深山。这样一来,血旗营下一步的目标立即明确,庄院一战也就更有意义了。 亥时四刻,血旗营结束了战后清理与人员修整。在一众百姓的帮助下,战死者的遗体已被掩埋于庄外小树林,伤者则悉数被救护处理,由众多临时担架随队运输。乌桓军与鲜卑军没少准备外伤药物,倒是帮了血旗营一把。同时,新缴获的鲜卑兵甲,以及大量马肉干粮,也被新缴的百多匹战马背携,将与上午备好的物资一道随军带走。多余的钱粮,则被分配给了一众百姓,以酬谢他们近来的相助。 寒风萧杀,血旗猎猎,周家庄院西侧,小树林外,血旗营整装待发。三百人齐齐肃立,面向新墓方向,默哀致敬。飘扬的血色披风,映衬着一名名血旗军卒,挺立如枪,沉默刚毅,兵甲铿锵。庄院恶战固然伤亡良多,却也浴血涅槃,令他们成为真正的战士。 “出发!”纪泽一声令下。众军卒蓦然上马,有序驰离。骑卫队与尖峰队突前先行,方向西南,余者护着伤员物资,于后方稳步跟随。渐行渐远之际,纪泽不禁回望庄院,目光冷冽。那里,有他留给幽并联军与赵郡百姓的一份厚礼。 次日上午,元氏县终于得到了有关周家庄园的消息。恰似总晚一步的港警,一干官员由百骑郡兵护卫,小心翼翼的赶来案发现场,从而目睹了令人惊悚的一幕。就在庄院门外,三百多鲜卑尸体被整齐码放,形成一座“京观”,最顶的一具,正是一脸惧色的段乌根。京观上方,插有一面血旗,正迎风猎猎。而在京观旁的院墙上,更用鲜血书有两行大字:“暴虐者,铁血可毙;良善者,自强方安!” 唏!目击者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无不面色发白,双股战战。回过劲来,一众人皆面面相觑。这血旗军究竟想怎样,杀了数百胡骑不算,还将之摆成骇人听闻的京观,这是震慑,也是挑衅啊。而所谓的自强方安,岂非蛊惑泥腿子们自行其是,武装自卫嘛,置官老爷们于何地?眼见胡蛮抢饱掠足,不久就撤了,血旗军还如此多事,分明就是惹祸精啊! 消息不胫而走,顿时轰动赵郡,乃至河北之地。百姓们惊愣血旗军手段残酷之余,无不拍手称快,更有许多走投无路者大受鼓舞,决心以暴制暴,武装自卫。便是不少大族豪强,也在这则消息的影响下,着眼于组练名团,结寨自保。深受战乱荼毒的河北百姓,更早更清晰的开始直面乱世,算是纪小蝴蝶如今所能扇起的最强风,而血旗军的大名,籍此也进一步喧嚣尘上。 当然,幽并联军,以及各地的绥靖官府,就很不开心了... 第四十四回 遁军太行 永兴元年,十月初六,申时四刻,晴,子母谷。 两扇夹谷,双峰对立,北挺南伏,状如母子,此即子母谷,位于房子县西部,过谷便是太行深处,群山莽莽,密林重重。半多月前,鲜卑百骑扎营此地,名为截断交通,禁绝流窜,实成劫掠据点,众恨所归。待得十日前,又三百胡骑落脚于此,这里更成人间鬼窟,直令房子县郊罕人迹,首恶段乌根之名,更止小儿夜啼。 不过,金乌西垂的此刻,子母谷营地却是另一番光景。空旷的校场上,各着鲜卑、乌桓、中军或郡兵衣甲,近七百士气高昂的军卒分片分队,在道道口令下井然操练,队列有序,步伐规整。众人前方,一面血旗正迎风猎猎。不用说,这处原属鲜卑的子母谷营地,已被血旗营又一次鸠占鹊巢。 今日凌晨,连夜骑行近百里的血旗营,由尖峰队与骑卫队出手夜袭此营,轻松全歼毫无戒备的三十鲜卑守卒。接着自是紧锣密鼓的解救俘虏,招募新卒,清点缴获,浴血誓师,整编配装,这一套血旗营已驾轻就熟。得益于房子县民风彪悍,更有段乌根之前肆虐的够狠够绝,五百多被掳百姓中的八成,志愿加入血旗营这一救命兼报仇恩公,令庄院一战元气大伤的血旗营非但补齐原有编制,还新添了三队女卫与三队预备军卒,实力再度猛增。 高坎之上,扫视再度壮大的血旗军卒,纪泽不免胸怀激荡。经过大半个白天的休息,他们一色的精神抖擞,尤其方经血战洗礼的数队战兵,沉默彪悍,目光坚毅。只可惜血旗营依旧紧缺训练,战情紧急,今次的队列训练也仅是一次象征性操练,为老兵恢复状态,令新兵感受军旅而已。 离开校场,纪泽转向一片营帐,这里各人行色匆匆,空气中散着淡淡的血腥味,正是重伤病区。不料迎面撞上一行女兵,抬着一个担架,其上是名被全身覆盖的人。纪泽心头一抽,略一踌躇,还是上前一步,艰难的揭开盖布,现出了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纪泽记得这张脸的主人叫李大河,周家庄园才入的血旗营,昨日血战时,身中两刀依旧紧抱一名鲜卑亲卫不放,直至敌人被同伴斩杀,堪称血勇男儿,不想终归未能挺过此劫。 肃然冲尸体敬了个礼,纪泽轻轻合上盖布,对医护女兵道:“选块风水好地,记下那里,为大河兄弟立块墓碑,日后我血旗营须有祭拜。” 蓦然进入病区主帐,这里的人还不少,相关首脑都在,新升医曹史徐靖,参军署主事马涛,以及初愈后再度冰山女示人的女卫队率梅倩,他们正商讨着伤兵撤离之事。挥手止住众人行礼,纪泽问徐靖道:“伤员情况如何?可有短缺?” “禀大人,我军在元氏与房子两地胡营新得不少伤药,更招得三名大夫,梅队长又率两什略经医护培训的女卫过来协助,倒是无甚短缺。大人所倡缝合与护理诸法委实有效,四十余重伤军卒过半已伤情稳定,迄今虽有六人不治,实乃天意,却非人力所及。”徐靖介绍得还算客观。 晋时医疗落后,重伤员战后存活率往往仅有两三成,是以纪泽虽心痛伤员逝去,对徐靖的丁点小自得倒未不满,他想要令自己满意,还得等到日后有了时间和条件,逐步改善战地医护,譬如酒精、输血等等。走神间,却听徐靖不无迟疑道:“移动颠簸对伤者影响颇大,甚至令病情恶化反复,敢问大人可否在此多留两天?抑或转移时能否慢行?” 徐靖的问题触及军机,帐中个人都跟着看向纪泽。事由无需掩饰,纪泽苦笑道:“可一不可再,幽并联军不乏智谋之士,有周家庄园先例,这子母谷难免被人起疑,绝非久呆之地。我血旗营前后歼灭乌桓两百,鲜卑五百,已成赵郡头号顽敌,幽并联军必将大举追剿,我等逗留一日已是考虑伤员之故,委实不能再拖延进山。明晨出发时间已定,无可更改,不过,入山后倒也不必太急,我自会设法延迟甚至杜绝敌军尾追。” “大人既知我军歼敌甚众,缘何还行京观之事,进一步激怒幽并联军,岂非增其追剿力度?”马涛插言道,身为汉家儒生,他显然对京观这等残酷做法不以为然。 “暴虐者自当暴虐待之,鲜卑胡狗作恶多端,筑京观以做报复震慑,有何不可?况且,昔日我曾应诺梅家村人杀胡报仇,此举也算为其出气,做一了结嘛。”言说间,纪泽转向大病初愈便参与女卫事务的梅倩,不无关心道,“是以,梅队率当算大仇已报,便不必再这般忘我公务了,还当放松心情,注意身体啊。” 其实,纪某人还有句潜台词没有明说,那就是俺替你们梅家村人报仇了,当日你许诺的为奴为婢是否该兑现了呢,至少不能见到俺还一副冰山女的高冷作派啊。孰料并未见到臆想中的含羞垂手甚或美目仰慕,梅倩仅是眼波微转,依旧古井无波的冷淡道:“谢大人关心,还请大人莫要诳语,转移话题。” 讨了个没趣,纪泽只得正色回答马涛道:“筑就京观固然是纪某心痛伤亡的激愤之举,却也并非全无思忖。小处讲,此举恐难震慑胡蛮,却可震慑汉军尤其各地郡兵。我等与胡蛮已是死敌,但赵郡胡蛮被我军歼灭大半,余者驻扎分散,集结追剿我军尚需时日,倒是郡兵甚或幽并汉军短期威胁更大,若其因怯稍有迟缓,便足够我军轻松走脱了。” 叹了口气,纪泽语转沉重道:“至于大处,因纪某人微言轻,确欲通过京观寄言,警示良善百姓,乱世降临不可避免,莫再忍耐苟安,莫再指望官府,须得尽早自强自保。其实,京观又算得什么,河北近年天灾不断,再经此战秋收被扰,明年必然粮食短缺,乱民饥疫,难免再生兵乱,人肉为粮也不足为奇,只怜我华夏儿女命运多舛啊。” 纪泽此言确是有感而发,带着后世的思维记忆,他虽疲于自保,力所能及下也愿为国为民多做一些。他的说辞显然打动了众人,帐中一时便得沉寂,而梅倩的冷目中更偷偷闪过一丝钦慕。良久,还是纪泽自己打破缄默,转而询问马涛道:“粮草辎重可好携带?缴获是多了点,可入山后啥都缺,日子还长,这里可不能浪费了,更莫留给敌人一点。” 马涛顿时苦起了脸,自家这位统领大人简直用贪心吝啬都不足以形容。那缴获岂止是多了一点,那是多了太多,真不知胡人是怎么抢的,光粮食就有三千多石,够血旗营吃上一年多,可这该怎么带进山啊。 他诉苦道:“胡营缴获甚多,进山又道路崎岖,大车难行,纵是全员输送,粮草铜钱也只得带走一小点。还有马匹,数度缴获下来,我军现有战马五百余,驽马百多匹,平原固然大为便利,可入了深山,既需准备草料,又需专人看顾,反是累赘了。哎,恨不得制成马肉来个方便。” 马涛最后一句随口之语,惊得纪泽差点一蹦三尺高,那些战马可是心肝宝贝呀。心知马涛被逼得急了,他忙摆手道:“别打马匹主意,一批都不能少,尤其战马,恰逢其会才有的缴获,转头重金都没地买去。这样吧,营中不乏本地山民熟知地形,今夜让近卫与女卫一队出动,将大部钱粮运出,就近分散秘密隐藏;明日大队进山,先带上大车载货,沿途选派可靠军卒,继续择地分散隐藏。待得山中立寨,风声也过了,再行蚂蚁搬家便是...”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子母谷营地已是人头攒动。除了近卫队与骑卫队,血旗营近六百军卒集结校场。纪泽高声宣布:“现任命步卫队率孙鹏为血旗营别部司马,郝勇辅之,率步卫、尖峰、伺候、女卫、预备各队先一步兵入太行,择地立寨扎营,凡事孙鹏可一言而决,诸军但有忤逆者,可凭此刀斩之!” 言罢,纪泽从腰间取下缴自段乌根的金柄宝刀,不舍的摸了摸,又瞥了眼赵剑捧给自己待用的那把得自段通的重刀,终将金柄宝刀当众递向孙鹏,一语双关道:“介成兄,我把六百同袍交给你了,海东青也随你同行,这一路不乏山匪、溃兵、乱民,可不太平,你该招就招,该杀就杀,该抢就抢,该躲就躲,自家该练的也得练(此处省略千字)...总而言之,别把兄弟我的人马给带没了!” 孙鹏一把抓过这柄镶金嵌玉的宝刀,不无欣赏的摸了一把,这才冲纪泽眨眨眼,一脸仗义道:“纪兄弟连这把宝刀都舍得给俺,够意思,冲着这一点,俺就不能让你失望,呵呵...” 目送六百军卒在孙鹏率领下,大包小包,拉车推辕,担抬伤员,摸黑离开子母谷营地,跨入莽莽太行,纪泽咂了咂嘴,转向余下诸位军官,不无豪气道:“兄弟们,让我等陪幽并联军再玩玩吧...” 第四十五回 轩然生波 永兴元年,十月初八,戌时四刻,雨,邺城。 寒风呜咽,犹如鬼哭,冬雨凄沥,恰似血泪。邺城的大街小巷,空旷冷清,处处是黑红的积水,间或有条黑狗窜过街道,眼中也闪着妖异的红光,那是饱食尸肉的红。原本该是二三十万人的万家灯火,而今却成了瑟瑟缙声的万人空巷,便是偶尔有人声传出,也多是胡蛮的狂笑与女子的哀啼。 “浚乘胜遂克邺城,士众暴掠,死者甚多。鲜卑大略妇女,浚命敢有挟藏者斩,于是沉于易水者八千人。黔庶荼毒,自此始也。”《晋书》的寥寥几笔,哪能道清邺城失守这些时日黔首庶民们的斑斑血泪? 相比城中的凄风惨雨,昔日的太弟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高拱的穹顶,宽敞的殿堂,袅袅的熏香,娉婷的舞姬,靡靡的乐音,喧杂的酒令,通明灯火中,正殿居中高坐的已非昔日的黄太娣、成都王司马颖,而是一名英伟中年人,他器宇轩昂,金冠华服,仪态雍容,正是安北将军、幽州都督、博陵公王浚。 “王安北此番兴王师讨伐不臣,大胜司马颖小儿,威加海内,宜特崇重。来来来,在下率我鲜卑儿郎,敬将军一樽,预祝将军不日便高居庙堂!”左席首座的一人举樽贺道。此人披发胡服,虎目鹰鼻,正是段氏鲜卑的单于段务勿尘。 “是啊,是啊,都督大人此番匡扶设计,震慑宵小,威震寰宇,着实可歌可贺。我乌桓勇士也算上,同祝大人。”右席首座的一人也跟着祝酒道。此人昆发深目,矮壮彪悍,略显风尘仆仆,却是辽西乌桓单于羯朱。只是,听这二位胡蛮首领的口气,倒像他们多么忠于大晋似的。 “呵呵呵,同喜同喜,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份。还当多谢二位首领与诸多勇士,不辞劳苦前来援手啊,哈哈,来来来,共饮此樽...”王浚忙举樽回应,一脸笑意。为了拉拢这些胡蛮首领,这样的宴席几乎隔天就设,而类似的应答,王浚几已无需经过大脑。 不过,觥筹交错间,这位因“有定社稷之勋”正被海内主流舆论所追捧的幽州军阀,心中其实很不得劲。只因前去追击司马颖的乌桓精骑今日返回,却未“请”回傻皇帝司马衷,断了他一举掌控河北地盘的野望。虽然幽并联军暂时占据河北之地,但天下还姓司马,没能逼得一份名正言顺的诏令,他的司马盟友们自不会让他过于做大,以他当前实力,只能乖乖吐出这块肥肉,退回幽州。那么,他此番大举兴兵,除了得些虚名,也就抢了些人丁财货,焉能满意? 当然,心中纵然不爽,王浚也不会责难羯朱,要知他的兵力强盛,过半倚仗异族胡骑,对他们示好供奉还来不及呢。挂上诚挚的笑容,他向羯朱祝酒道:“单于长途追袭,委实辛苦,来来来,浚为单于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段务勿尘大剌剌道:“大人,战事已毕,天气渐冷,今晨并州军也因刘渊起兵而提前回师了,我等不妨也返回幽州过冬吧。” 是尔等胡蛮抢饱了吧,王浚暗自腹诽,这群胡蛮太野了,之前自己曾交代他们,庶民能随便掳掠,但莫要侵扰本地士族郡望,结果他们对士族郡望除了没太伤人命,该敲该夺一点没客气,令他王浚在河北士林声望大跌。想归想,他还是按下心中不爽,和颜悦色道:“成都王经营河北日久,为免后患,本都督还当稍费时日,清剿其死忠残余,并撤换些枉法官员。想来陛下不久将至洛阳,惯例会大赦天下,届时若无它事,我等便可撤离。” 正当此时,一名衣甲不整的鲜卑百夫长气喘吁吁的进入殿来,扫了一眼,压根没搭理王浚等人,直接铺至段务勿尘案前,跪地唉哭道:“大单于,不好了,我鲜卑驻赵郡兵马为血旗军所伏,折损殆尽,尸体更被筑就京观,乌根少头领也...” “什么!?”段务勿尘豁然站起,手搭刀柄,怒喝道,“乌根怎么了?” “十余日前,有股溃兵乱民,以溃兵军候纪虎为首,组成血旗军,袭杀我鲜卑驻高邑百骑...少头领率军四下追剿...三日前偶经元氏乌桓营地,岂料那里早被血旗军悄然占据,更有可恨的乌桓叛将,出面遮掩,乃至引诱少头领入营歇息,结果,结果,少头领与三百余骑误入其中,悉数战没!”那百夫长心头发颤,忙从头至尾细细讲述原委。 段乌根受段务勿尘偏爱几乎人尽皆知,这种报丧的事情最是危险,怎奈赵郡五百余鲜卑军被血旗营零敲碎打下来,如今仅余留住平棘联军大营的数十人,他这个百夫长也成了唯一的最高长官,不来谁来?总算他机警,拖长汇报节奏让段务勿尘冷静,更将火头一个劲往在场的乌桓人身上引。结果还好,他最终躲过板刀面,仅吃了记窝心脚。 “你乌桓人何以嚣张至此,竟敢与乱军勾结,暗算我鲜卑勇士?”踹翻那百夫长,段务勿尘手指羯朱怒斥道。 羯朱一脸苦逼,这关他啥事?鲜卑人自己中伏被歼,其实死得挺好,而那驻守赵郡的是渤海乌桓,他也管不住啊。本该喝茶看戏的他,只因做了各地乌桓联军的大首领,这会儿却要承受鲜卑人的怒火了。怎奈实力为王,他辽西乌桓不过带甲五千,段氏鲜卑却能拉出三两万,他还真就不愿莫名其妙的与段务勿尘翻脸。所以,他忍了段务勿尘的殃及池鱼,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王浚。 被一众胡蛮当成摆设撇开半天,联军主帅王浚总算得以出场,掩去眼底愠色,他和声道:“乌根少头领与鲜卑友军的折损委实令人心痛,但想来乌桓友军不会涉及其中,最多是个别俘虏被逼背叛而已。我等还是先设法解决那什么血旗军,为少头领等人报仇才是啊。” “哼!此事乌桓人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段务勿尘放句狠话,并未揪住羯朱不放,他转向下首一名鲜卑千夫长道,“富勒,你即刻率部前往赵郡,为我鲜卑勇士雪耻!记住,要将那血旗军斩尽杀绝,还有,务必带回敌首头颅,给我做酒具!” 事实上,能坐上单于位置,对于些许损失,段务勿尘哪那么多情绪?他偏爱段乌根不假,可那何尝不是为了声明而为,段乌根死去,乌根一支的人丁财富也就落入段务勿尘之手,何尝不是好事?态度摆了,乌桓人也非想捏就捏的,王浚送来台阶,他自然就坡下驴。至于什么血旗军,无非偷袭得手的跳梁小丑,汉人正规军都那怂样,随便灭掉就是。 “得令!”一名五大三粗、一脸凶相的鲜卑人离席而起,向段务勿尘行礼应命,继而带上那名报信的百夫长,大踏步出殿而去,依旧没搭理王浚什么事。见此,羯朱松了口气,坐一边看戏了,交代什么的谁还当真,最多回头将皮球踢给渤海乌桓就是。 再次被忽视的联军主帅王浚,的确够有涵养,面不改色,反是义正辞严的主动表态道:“好,既然鲜卑勇士自行出马,想那血旗军跳梁小丑指日可灭,本都督便传令赵郡各地官府,全力配合剿灭之。此外,血旗军对抗王师,更筑就京观,残暴妄杀,十恶不赦,特下海捕文书,举报有功,包庇同罪,悬赏缉拿,以正视听...” 房子县,子母谷以东十余里,就在幽并联军一众大佬挥斥方遒之际,他们口中的跳梁小丑,已离开子母谷营地。此刻,一处普通的低矮丘林中,正埋伏着两百多战马与百余鲜卑衣甲的军卒,却是纪泽与他的血旗营偏师,骑卫与近卫两队战兵。而在他们西方的遥远之处,火光正映红天际。 为了给入山队伍断后掩护,纪泽等人在子母谷营地守了两天,提心吊胆伺探警戒,不想赵郡压根没有大兵前来追剿。结果纪某人自己做贼心虚,狐疑敌人酝酿什么大动作,实在坐不住了,左右孙鹏队伍已入山两天,营中剩余百姓也一直被隔离视听,今日入夜前,他索性遣散营中被释百姓,一把火烧了营地,以及并不存在的辎重粮草,带上断后队伍离开了子母谷营地。 当然,直接入山未免落了下乘。没了伤弱累赘,又有薏仁霜马,机动性与安全性大大提高,纪泽打算在入山前,再给敌方小小摆个迷镇。所以,火烧子母谷胡营之后,他便率部潜至这处房子县城通往子母谷的大道,以招待可能前来探究胡营的敌军... 第四十六回 夜遇劲匪 “哒哒哒...”黑夜之中,一阵寥落的马蹄声从东方传来。埋伏林中的纪泽等人精神一振,连忙做好伏击准备。不过,听声音对方仅十来骑,这令纪泽轻松之余,也不免有点失望,他纪某人率兵埋伏半天,却只得这点收成,未免大材小用。 待得对方无知无觉的进入埋伏圈,纪泽更加不爽了,因为借着天光已可看清,来的不过是一小撮郡兵,队伍畏畏缩缩,稀稀拉拉拖成个长条,显然仅是一拨探哨,有着随时溃逃的觉悟。眼珠一转,纪泽冲身边的汤绍等军官低声吩咐几句。继而,不等对方全部入伏,他便大喝道:“射马!” “嗖嗖嗖...”数十支羽箭从道路两侧飞出,顿将对方射得人仰马翻。对方郡兵虽然不乏警惕,怎奈众寡悬殊,除了堕后的三骑连忙拨转马头逃窜,余者悉数落马。 “抓活的!”随着纪泽又一声喝令,数十近卫窜出树林,直扑落马郡兵,而汤绍则带着骑卫不急不慢的驱马出林,跟着才急冲冲的追往奔逃郡兵。同时,黑黝黝的树林中,犹有嘈杂的人笑马嘶传出,貌似仍有大量伏兵不曾出动一般。 战斗毫无悬念,落马郡兵们压根也没抵抗,除了两人倒霉丧命,余者听得纪泽“抓活”的命令,皆主动投降告饶,而汤绍率队追了三里,不出意料的无功而返,一场不值圈点的战斗就此谢幕。 纪泽没有耽搁,命人简单打扫了战场,审讯了俘虏,随即将所有俘虏打晕丢下,继而率众往东南急急驰离。想来,那三名逃骑应当能够远远察知己方大队奔骑的动向,而那些被释郡兵也能给出己方不亚四五百骑的浮夸军力,就让幽并联军往东南方向追索血旗军吧。 期间,通过俘虏积极交代,纪泽总算略知了己方处境。原来,匈奴刘渊起兵令并州军开始回返,作为并州军一员,联军在赵郡的留守主将田兰可没空理睬段乌根之死,本地郡兵自也跟着装聋作哑,而余下三方的两千军力,已被血旗营前前后后干掉七百多,余者大多分散各县劫掠,一时还真就凑不出足够人马来针对血旗营。是以房子县这两日虽对子母谷胡营有所怀疑,却不愿也不敢异动。 纪泽不得不羞愧的承认,自己之前的提心吊胆四下警戒分明是媚眼抛给瞎子看,自个玩自个,而这些皆源于己方情报工作的缺失。情报收集本是后世人人该有的意识,只叹己方毫无根基,日后一旦有了条件,却是必须要着重投入的。 “救命啊!劫匪啊!”正当血旗骑队沿官道滚滚南下之际,惶急的女声从前方传来,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渐渐接近。这顿时打断了纪泽的思忖,抬眼看去,只见前方官道上正有四骑仓惶奔来,而略一细听,求助者之后隐约还有三四十匹快马正随后追赶,想来便是所谓的劫匪了。不假思索,纪泽当即下令道:“前方骑卫,上前截住追骑!” “跟我上!”血旗骑队前列,身为骑卫一什什长的刘大脑袋一声大喝,带着本什骑卫立即催马加速,就欲错开求助来骑,迎向后方追骑。孰料情急之下,血旗营一方并未意识到自家穿的都是鲜卑人衣甲,双方甫一接近,就见奔逃四骑最前的一人突然从马上莫名栽落,似为一名年轻女子,伴随的则是又一声更为凄厉绝望的惊呼:“鲜卑人!?” 事有凑巧,就在那女子被吓得栽身落马之际,伴着利箭尖啸,一支羽箭堪堪从其左肩擦过,却是她侥幸躲过了一支射往后心的致命劲矢。但是,女子一道的另两名骑士却无她的好运,各自身中一箭,旋即连声音都不曾发出,便相继栽落马下,再无声息。 “放肆!跟我杀,小心箭矢!”刘大脑袋一声脑怒的暴喝,双腿狠夹马腹,再次提速杀往后方追骑。他已看清,求助的逃骑皆为百姓装束,追骑明知劫掠无望,竟然当众促下杀手,分明也没把己方放在眼中。不过,颇有战斗经验的他也提起警惕,紧握钢刀俯身马背,毕竟,对方之前的箭矢发自百步之外,依旧精确杀伤逃骑,显然不是一般的够准够狠。 “噗、噗、噗!”然而,即便有了防备,就当刘大脑袋错过逃骑身畔之际,数根箭矢带着尖啸迎面飞来,仍将他与头前的另两名军卒射落马下。而前方八十不之外,追骑也就此勒停奔马,掉头离去,暗夜之中,只留下隆隆蹄声,以及一声粗豪而猖狂的大笑:“哈哈,弟兄们,来骑甚众,扯呼!” 官道并不宽阔,奔来逃骑与追击骑卫的纷纷落马,顿时完全堵塞了血旗营的追击。而敌骑的速度很快,堪称来去如风,转眼便远远离去。待得愤怒的血旗骑卒清开道路再欲追击,敌方骑队已经消失于茫茫暗夜,仅剩几不可闻的哒哒蹄声。 “停下,别追了!”也就此时,骑卫队率汤绍沉声令道。前方的骑卫队只得按令勒马,却纷纷看向汤绍。而这稍一耽搁,远方马蹄声也很快消失,彻底失了敌骑踪迹。 “汤头,你这是何意,难道我血旗营就这么白吃闷亏吗?”身处后队的纪泽见势不对,顿时大急,忙催马上前,冲着已经下马的汤绍怒问道。 然而,汤绍却未理睬纪泽的责问,只管蹲身抓住一名落马军卒的手,却是刘大脑袋。顺着汤绍的身形看去,纪泽心中一紧,这时,他才发现刘大脑袋竟然躺倒在地一动不动,难道?身处后队的他先前分明看见,刘德(刘大脑袋)在中箭落马前,正伏身马背,且作为什长还身披铁甲,怎么着也不该命中要害的呀。 不及多想,纪泽连忙滚鞍下马,抢步赶至刘德身前,却见其脖颈上竟已开有一个窟窿,鲜血正从其中汩汩涌出。而刘德正张大嘴巴一开一合,似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发出声来,只有不断溢出口角的血沫。看这情形,显是不活了。 纪泽脑中顿时嗡的一声,他一把推开刘德身旁的军卒,蹲身抓住刘德另一只手,眼中已是模糊一片。猛一甩头,纪泽勉力控制眼泪,迎上刘德逐渐黯去却死死瞪着的眼睛,他心有所动,连忙泣声许诺道:“兄弟,你放心,今冬我将南下省亲,顺路一定接上你的弟弟妹妹。日后,他们便是我的亲弟妹,纪某只要还有一口气,便不会让他们受苦!” 刘德父母早亡,家中仅余一弟一妹,这一点,继承纪虎记忆的纪泽自然知道,而他的承诺显然也点中了刘德的心坎。只见刘德脸上泛起些微笑意,嘴巴也不再拼命张合,眼睛缓缓闭上,终是脑袋一歪,杀手人寰。 刷!纪泽再也无法控制,眼泪滚滚掉落。这不光是同袍牺牲之故,更有好友陨落之伤。或因刘德一根筋值得信赖,或因其为纪虎故友,在这骤然落身的西晋,他堪算纪泽交情颇笃之友。人有亲疏远近,纵然血旗营之前不乏伤亡,但对纪泽而言,刘德身死带来的悲痛尤甚。而且,其猝然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冲突,也令纪泽更为深切的体会到乱世人命之轻。 “哎,难道汤某就不想报仇吗?只是黑夜路生,对方亦是薏仁霜马,且骑**良更胜胡骑,以我军骑术,便是配有鞍镫舍命追击,最终可能追及者也不过二三十人。”汤绍长叹一声,眼角挂泪,满脸悲切,这才憋闷的解释道,“统领大人不妨看看阵亡弟兄致命之处,便知追及缠战者将是何结果了。” 身为一军统领,纪泽很快控制住自身情绪,闻言看向其他几名落马者。此时已有军卒点起火把,借着火光,纪泽凛然发现,六名堵住官道的落马者,除了那名恰好被惊吓落马的年轻女子,其余五人中箭处不是前后心,便是脖颈,皆已丧命。百步穿杨,概莫如斯。 更令纪泽骇然的是,刘德身畔的那批战马竟然也已毙命,一根箭矢穿透了它的颈部,一想便知刘德同样死于这根羽箭。纵有马力加成,八十步外一箭贯马射人,有此臂力,有此准头,敌方那名射箭之人的箭术,究竟多厉害,而他的近战,又该有多强?这样的人,怕是所谓的暗劲巅峰高手,恐也不是对手吧? 不止于此,双方相对而行,从彼此发现到敌方撤离,奔马之上不过几个呼吸时间,敌方便能通过射杀逃亡者与驰援者,恰如其分的阻塞了官道,杜绝了血旗营贴近围攻的可能,从而轻松避免了寡不敌众的劣势,得以扬长离去。这等临阵反应,这等果决执行,纪泽自认,至少目前的血旗营与他纪某人是望尘莫及的。那么,这群所谓的劫匪及其为首者,究竟是何方凶人呢? 第四十七回 赵家有女 月色晦暗,寒风凄冷,官道上,纪泽默然无语。初始的愤怒退去,弄清骤遇之敌的强大,他纵然不甘,也只得承认汤绍之前做得没错。只因己方刚才若是不死不休,可能非但难以奈何敌方,还将进一步伤亡惨重,甚至最终都可能全军覆没。后世的蒙古弓骑兵便屡有类似以少胜多的战例,也即所谓的曼古歹战术。纪泽已在西晋挣扎了大半月,早非夜郎自大之辈,自也不愿贸然拿血旗军卒的性命去体悟如何作死。 当然,血旗营猝不及防折了三名弟兄,有仇不报非君子,马上不行马下补,若能寻机与敌方贴身近战,凭借人多势众,堆也能堆死他们。想到敌方那般凶悍,应非无名之辈,纪泽顿将目光投向逃骑中唯一的完好者,一名头发灰白的青衣老者,一边走近一边寒声问道:“你等因何被追杀,对方又是何人?” 那老者早便下马,正弯身察看落马女子的情况,闻言抬头,见纪泽面带杀气,顿时一个激灵,不由得双膝一软,忙不迭跪地磕头道:“这位大爷,我等乃中丘普通商家,因想避开兵祸才夜间赶路,不想却路遇马匪,幸得诸位相救,岂料却给诸位带来伤损,委实罪过。我等此番虽被劫去资财,家中倒还宽裕,诸位恩情,我家家主必有厚报!” 纪泽对这几名给队伍带来祸事的灾星固然没甚好感,倒也不至迁怒于人,见老者惶恐,更有出钱买命之意,他扯扯嘴角,勉强挤出些微笑容,温声道:“老人家不必惊惶,快快起来,某乃血旗营纪虎,只会杀胡安良,自不会伤害无辜。厚报之类就免了,我只想知道你等遇袭经过,尤其对方来历,还请老人家仔细道来。” 黑夜中没人注意到,纪泽话毕,那卧地摔晕的落马女子身体一松,像是舒了口气。而那老者不乏阅历,显也听过血旗军之名,看出纪泽并无恶意,确是去了惊惶,起身拱手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血旗英雄,美名贯耳,小老儿赵福得以遇上,实乃三生有幸。我赵家从事药材生意,涉及中丘郡及周边地区,半月多前小老儿与我家女郎送货高邑,因避胡祸一直滞留城中,近来贵军大展神威,令得胡狗不敢妄动,我等这才轻车简从,趁夜启程返乡...” 真啰嗦,一站一卧的两人同时在心中嘀咕。赵福总算进入正题,他面露悲戚,更不乏心悸:“谁知,我等不曾遭遇胡狗,却遇悍匪骤袭,贼人猫戏老鼠般一路追劫,我方折了十数护卫,竟不曾伤贼分毫。幸得血旗好汉相助,我家女郎才躲过一劫,否则小老儿纵死也难向家主交代啊。至于马匪来历,小老儿委实毫无头绪。我赵家一向和气生财,我等也非身怀巨资,不该有人刻意算计,想来应是巧合之祸,却难理出线索...” 废话真多,一站一卧的两人同时在心中哀叹。好在,见纪泽不耐的皱起眉头,面显失望,赵福忙又道:“不过,这群马匪武艺高强,骑射谙熟,绝非寻常人物,便是过路流窜,日后只需细加查询,想来也可寻出。我等已见过对方相貌,好汉若不弃,我赵家愿意先行全力调查,但有消息定会知会好汉。” “哦?你先说说,那群马匪有何特征?”纪泽淡淡道,语气冷了下来。这赵福啰嗦也就罢了,竟还隐有牵着血旗营的鼻子当刀使的坑瘪心思,他们赵家自己就不该出手报仇吗。纪泽也不傻,自然极度不爽。 “嗯...大人莫恼,福伯仅我家管事,无权调用太多力量。这群马匪欠下血债,只叹他们武艺高强,精锐彪悍,我赵家族小力弱,纵倾尽全力恐也难以匹敌。大人与我赵家同仇,更有救命之恩,但若大人有意歼灭他们,甚或其他需求,小女子可代我赵家承诺,便是倾尽人力财力,我等也将全力协助血旗营。”这时,一直卧伏于地的落马女子像是脱离了混沌状态,恰好开口截住了赵福的后续话头,声音有气无力,却给纪泽一种软糯可人之感。 女子非但声音酥甜,话语也很明理,顿令纪某人心念通达。况且,中丘郡虽为魏郡与赵郡间的一个小郡,但赵家生意能覆盖其周边地区也算不弱,尤其信息渠道显然远胜血旗军,若能与之长期合作,对毫无根基的血旗营而言颇有裨益。于是,他面色缓和下来,看向那女子道:“姑娘醒了,可有损伤?” 从疾驰的奔马上跌落下来,那女子显然摔得不轻。她勉力坐直身子,却仍站不起来,左肩更是耷拉着全不着力。不过,或因得知了纪泽一方身份,女子已经镇定,举止间颇显闺秀风范,明明身上疼痛,光是坐直身体,额头间便已冒出冷汗,但她仅是闷哼一声,却不再露出异样,反是略理乱发,轻整衣袍,继而柔声回道:“谢大人挂怀,小女子赵雪,这里谢过大人救命之恩,无力起身行礼,还请大人恕罪。” “那群马匪有胡有汉,口音驳杂,约十七八人,刀弓齐备,人人双马,斩杀我家一干护卫却无一伤损。为首者乃是一名杂胡,体态魁梧,深目高额,白肤黄须,相貌奇特,小女子应可画出其相。对了,众匪中有一人绰号豹子,小女子亦可画出其相貌。贼人颇为老练,并未留下其他跟脚。福伯,我所说可有遗漏?”不待纪泽回话,赵雪接着坦诚道,言罢还象征性的仰头看了眼赵福以征求补充意见。不知牵动了哪里,这一动作令她又是闷哼一声。 见赵福轻轻摇头,纪泽知晓只有这些了,而凭借这点头绪,一时却是难有结果。心中不免沮丧,他也只得暂先作罢,留待日后查索。点点头,他无奈道:“既如此,只得烦劳赵姑娘画出敌匪相貌,并协助查其行踪了。” 这时,纪泽才注意细看一眼这名叫做赵雪的女子。她二八年纪,虽然发髻披散,衣衫凌乱,灰头土脸,面色苍白,却难掩其五官精致,花容姣好,尤其苹果脸上的那双大眼睛,水灵灵乌圆发亮,甚为灵动,甚至可以盖住她的一身狼狈。略微一怔,纪泽收回打望的眼神,口中随口关切道:“姑娘似乎肩膀脱臼了,左近难寻医家,若不介意,纪某略通此道,或可助姑娘一臂之力。” 苍天作证,纪某人此刻并无非分之想,事实上,天寒地冻的,身边方有战友丧命,且赵雪不过后世高中生年纪,又是一身狼狈,纪泽哪有歪心思,这只是后世习惯的普通帮助而已。可他此言一出,身畔军卒目光纷纷异样,赵福则下意识前跨半步,斜挡赵雪身前,这年头男女大防虽不像明清时期那般变态,但男女授受不亲还是有的,纪泽显在不觉间过于唐突了。 作为被骚扰对象,赵雪本人虽不敢发飙,却已目现羞恼,面色通红,好在有尘垢遮掩不甚明显。然而,看着纪泽那坦诚的眼神毫无淫邪,赵雪忽的又没了脾气,直觉令她相信纪泽言自真心。况且,此行唯一随同的贴身丫鬟已经遇难,身边皆为男子,荒郊野外的,她难道真就不予治疗,挺到不知何时何地才能遇上的医者吗?还有,她腿脚也扭了,总得处理一下,才能起身离开此地呀! 偷偷瞟了纪泽一眼,虽胡子拉碴的颇显风霜之色,其实细看还很年轻,方脸剑眉,长得也不算磕碜,大不了就当被家里的大黄狗给挠了两下吧。赵雪牙一咬,眼一闭,呈英雄就义状,晕红早已爬到耳根,口中则不带感情道:“医者父母心,有劳大人了。对了,还有左小腿。” 赵福明显一愕,怎奈他忠仆一名,同样是男子,也知别无他法,只得让开身体,老眼却一眨不眨的死盯着纪泽的手。纪泽眉头一皱,都如此境地了,竟还有心思男女有别,这岂是请人帮忙的态度,古人也真麻烦。还好他不知赵雪心中所想,故而不会与一个小女子和一个老头子计较,淡淡嗯了一声,他摘下手套,蹲下身体,隔着衣服开始处理赵雪的伤势。 心如鹿撞,更不乏惊惶,赵雪表情平淡,内里已紧张得要死。甚至,纪泽大手落到其肩膀之时,她都有了喝止纪泽的冲动。好在,纪泽并未有什么轻浮之举,或者准确的说,纪泽仅是抓住她的肩膀,有的放矢的接连捏拿几处,手法快捷有力,虽不至过猛,却毫无怜香惜玉,似乎,是将她赵家女郎的玉肌香肩当木头处理了。 心中奇怪,赵雪偷眼看了纪泽一眼,只见纪泽手上不停,眼睛则盯着她的反应,一副心无旁骛的认真表情,好吧,那是无悲无喜的毫无表情,还真就像是将她当根木头在摆弄。 赵雪先是松了口气,但旋即,她陡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脸也更红了,这次不是因为羞怯,而是因为恼怒,一股莫名其妙的极度恼怒。至于恼怒的由来,女孩家的心思犹如浮云,素来聪慧的赵雪自己都有点懵... 第四十八回 莫名携美 “咔巴!”随着纪泽双手猛一用力,传出清脆的骨节声。赵雪禁不住一声低呼,蓦然脱离了浑浑噩噩的心绪。略动左臂,她惊喜的发现,自己的关节已经复位,左臂竟已没了不适。不由的,他抬眼看往纪泽,他已毫不停留的将手移至她的腿脚,一番挤压探按继而稍事处理,依旧心无旁骛。 事实上,前生时长搏击训练,纪泽没少应付简单的跌打损伤,此刻应付赵雪这点摔伤,自然驾轻就熟毫不费力。至于什么香艳旖旎,好吧,想多了。试想大冷夜的寒风刺骨,对着名灰头土脸又病恹恹的小姑娘,隔着沾满泥垢的衣服,用冻得发抖的手指碰碰胳膊腿,且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能有香艳嘛,反正纪某人还真没啥感觉就已收工了。甚至,出于清洁的习惯,他完事之后,对手上沾染的湿泥掸了又掸,最后还从马褡裢中取出布巾使劲擦了两把,这才满意的戴回手套。 肩膀没事了,左腿本仅脚踝扭伤,并无大碍,给纪泽一处理,也不那么疼了,最多休养两天便好。感觉好了许多,赵雪不由将感激的目光投向纪泽,心中更为自己方才的莫名恼怒羞愧不已。然而下一刻,看到纪泽又掸又擦的动作,赵雪霎时恼怒再生,且更胜方才,甚至都快压不住了,看向纪泽后背的目光赤炎熊熊,烈度足以钻木取火。 说来赵雪也有恼怒的理由,在这西晋,纪某人摸了人家姑娘的身体,大占了便宜,完事后竟还可劲的擦手嫌脏,这是何等坑瘪的行为。她赵雪自小集家族百般恩宠,长成后更是名花一朵,周围的男子无不对她卖乖献好,今个纵然落难,也不该让人当做脏木头不为所动甚至厌弃呀! 本着好人好事学**的纪泽尚不知晓,自己已在无意间惹恼了这位赵家大小姐,一无所知的他撇开赵雪,传令骑卫堕后清理战场,自己则带上近卫先行一步,随同赵福前往五里外的赵家人遇袭之处。箭头、蹄印、尸体、残痕,全程中他没少观察取证,可惜仓促摸黑且缺技术手段,即便他有着前生的刑警经验,也没法得到这群西晋流窜马匪的更多线索,终归仅能帮赵家罹难者收尸罢了。 待到骑卫队赶上,依旧一无所获的纪泽不得不放弃搜寻,毕竟队伍此行不过兜个圈,还要连夜赶着进山。左右已经从赵福处得知了与赵家的联系方法,纪泽便看向业已整装上马、面裹围巾的赵雪与一旁随护的赵福,拱手客气道:“我等尚有要务须得急速离去,不知二位作何打算?” “深夜荒野,兵匪猖獗,堂堂血旗军候,人称除暴安良,扶危济困,难道就这般将我老少二人弃于此地吗?”赵雪冷声道,语气不乏愤慨。 话音落下,现场顿时一阵尴尬。赵福更是好险没跌下马去,谁都听得出人家另有急务要分道扬镳,自家这位大小姐竟敢无事生非,真当人家血旗军是好好先生吗。其实赵雪自己也搞不清自己哪来的无名火,之前担心纪泽趁机轻薄于她而羞恼,如今人家规规矩矩不为所动要告辞,她反更加不满,甚还隐有不愿,岂非犯贱,不,定是因为自尊自傲严重受挫之故,赵雪只能这般自我解释,围巾下的俏脸却已滚烫。 纪泽也有点发懵,双方虽有合作意向,可并不熟呀,这位赵姑娘之前那般明理,不该不懂啊。其实纪泽倒也想过赵雪二人此后的安全问题,可他们毕竟有马,除非倒霉的再遇马匪,否则明晨进入中丘城池不成问题,而反观己方这彪人马,官军处处喊打,错过今晚怕是再难从子母谷入山逃生,人有亲疏远近,总不能为了护送赵家这二人令自家众兄弟再陷险地吧。 想了想,为了不坏名头,纪泽打破沉默,哈哈笑道:“我血旗营步步凶险,军机紧急,今晚委实无法护送二位,若赵家女郎实在担心,或可随同我等一路,纪某定保二位安全,只是,时间上怕需耽搁好些日子,且行路也要艰苦多了。” 包括赵雪在内,谁都听得出纪泽这话依旧是客气推脱。赵福算是松了口气,可赵雪却不然,十六岁正是叛逆躁动的年纪,想想传闻中血旗军脍炙人口的诸般事迹,若能跟着经历一段该多精彩。况且,这姓纪的越是推脱,她赵大小姐越要对着来,让他吃瘪。于是,赵雪呵呵一笑,装傻充愣道:“太好了,这下小女子就安全了,以下时日就烦劳大人了。放心,小女子吃得苦的。” 纪泽差点喷出一口老血,不待他再说,边上的赵福也看不下去了。自家这位大小姐自小聪颖,更已参与家族生意,虽跳脱任性,大事上却素有分寸,今日竟要粘着群躲还不及的乱兵,缘何如此胡来呀。狐疑的看看纪泽,又看看赵雪,这老头还是劝道:“雪儿女郎,时日迁延,老爷与夫人会担心的。” 赵雪像是吃了秤砣,立即将赵福堵了回去:“爹娘成天嫌我烦,晚些日子回去他们还清净,反正他们也不知我离开了高邑。若是福伯想孙子了,不妨自个先回,不必管我。” 纪泽已一脑门黑线,但想到日后可能需要赵家的消息渠道,甚或通过赵家搞些紧俏药品,还真不好与这位大小姐翻脸,他只得一脸苦笑,耐心规劝道:“赵姑娘,我血旗军毕竟为官府所不容,姑娘随同我等一道,若是传将出去,恐对赵家不利啊。” 见到纪泽一脸苦瘪,赵雪心中解气,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围巾后的嘴角更是高高翘起。哼,叫你不拿本大小姐当回事,只要你说理,看本大小姐不兑晕你,她淡淡笑道:“大人过虑了,我赵家虽非士族,却也算是一县豪强,不会仅因些风传便吃大亏,大不了就说小女子是被贵军掳去就走了。” 纪泽:“赵姑娘冰清玉洁,我血旗营却一群莽汉,如此恐怕坏了女郎名声啊。” 赵雪:“大人谦谦君子,小女子却是信的。至于他人蜚语,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必管他?” 纪泽:“我等此行耗时委实甚久,或以月计,且路途也委实艰苦,还请姑娘三思。” 赵雪:“大人堂堂血旗军统领,英雄豪杰,声名远扬,怎的这般婆婆妈妈,莫要让小女子笑话呀,咯咯咯...” 纪泽下巴掉地,赵福目瞪口呆... 一刻钟后,面对赵雪的莫名偏执与伶牙俐齿,纪泽与赵福终是双双败北。于是,血旗营一行只得带上赵家这两位拖油瓶,兜了个圈绕道重返子母谷。途中,赵雪一直下巴高抬,嘴角上翘。纪某人则不时嘀咕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人善被人欺”、“好良言难劝该死鬼”等等不一而足。 或因刚被血旗营小小伏击了一把,官军未敢再派人马连夜接防子母谷,令天亮前赶到子母谷的纪泽一行得以轻松入山。也是到了这时,赵雪才算明白纪泽所强调的时间长行程苦绝非虚言,她的头脑也恢复了正常状态,心下难免懊悔之前的轻率任性,可涉及血旗营的军事秘密,却已无法回头了。不过,这妮子也算颇有股韧劲,入山后不论上下颠簸还是风餐露宿,她都咬紧牙关,不曾多哼一声,倒让纪泽等人对其高看了一眼。 近山两日,一路沿着暗记追赶大部队,纪泽一行西南入山近百里,终于在夕阳余晖中看见了盘旋空中的海东青。不久,他们便被闻讯而来的孙鹏等人迎入了山间临时营地。战友重逢自有一番欢喜,更令纪泽开心的是,孙鹏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先前入山的队伍非但几无减员,反又扩充了两百余人。 经了解,孙鹏队伍之所以一路顺利,大半功劳还得归于海东青与科其塔。事实上,他们途中曾经遇上过三次埋伏打劫,皆因海东青提前发现而免于暗算,须知若在山区中伏,兵力再多往往也只能干瞪眼挨打。甚至,他们还成功的反伏击了一场,击溃了其中一伙两三百人的乱民,有力震慑了左近大大小小的贼匪乱民。 乱世追随强者,凭借这场反伏击的胜利,加之拥有充足的物资,孙鹏队伍虽未打出血旗营的金字旗号,仍吸引了躲藏入山的多批难民,着实壮大了一把。可以说,深入山中的血旗营如今已基本摆脱了幽并联军的威胁,同时也无山中乱匪胆敢再来招惹,算是成功完成了纪泽最初拟定的逃亡目标。 然而,不得不说的是,在血旗营入山之前,已有数不清的百姓躲入山中,加之固有的一些贼匪,已经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山头势力,更是占据了所有地势上佳的立寨位置。眼见严冬将至,血旗营想要安稳过冬,还得尽快展开一场地盘争夺战... 第四十九回 无端推波 永兴元年,十月初十,戌时,雨,济河北岸。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凄风冷雨,济河岸头,就在血旗营两军会师太行之际,他们的老东家司马颖正望水兴叹。遥想年初,他讨灭长沙王,以退为进,自离洛阳,率众北渡济河,大军浩荡,士民相迎,如日中天,何等的风光;可今时今日,他折戟沉沙,黯然收场,败离河北,南逃再渡济河,大军已没,无人问津,声名扫地,却是何等的落魄! 回望身后那片露营之地,随从寥寥百人,帐篷寒酸五顶,灯火可怜三盏,这便是一个皇帝与他一个皇太弟的临时行宫了。一阵憋闷,司马颖禁不住腹中运气,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啊!两月前,石超大军荡阴大胜司马越联军,掳得傻皇帝北入邺城,当日司马颖接驾之时,还曾如此腹诽过自己的这位皇兄,岂料造化弄人,仅过两个多月,他自己便与哥哥一道不如鸡了。 其实司马颖自知,眼前这一切更多是一种装样,为下野的自己争取同情,他司马颖远未山穷水尽到此地步,只要愿意,一个时辰内他便可自行恢复奢华气派,但是,可恨那些沿途的官府士族,咱在这韬光养晦玩低调,尔等就不能主动送来台阶,真就瞎眼了听之任之吗? 这即《晋书》所载:“安北将军王浚遣乌丸骑攻成都王颖于鄴,大败之。颖舆帝单车走洛阳,服御分散,仓卒上下无赍,侍中黄门被囊中赍私钱三千,诏贷用。所在买饭以供,宫人止食于道中客舍。宫人有持升余粇米饭及燥蒜盐豉以进帝,帝啖之,御中黄门布被。次获嘉,市粗米饭,盛以瓦盆,帝啖两盂。有老父献蒸鸡,帝受之。至温,将谒陵,帝丧履,纳从者之履,下拜流涕,左右皆歔欷。及济河,张方帅骑三千,以阳燧青盖车奉迎。” “子道,待得明日过河,那张方便应前来接驾了。届时,本王将再无倚仗,或该如这河水东逝,渐被世人所忘了吧?”良久,司马颖淡淡开口,不无自嘲。 “大王何出此言?月有朔望圆缺,海有潮涨潮落,但有勾践卧薪尝胆在前,大王不过一时失意,他日风云际会,自可乘风化龙!”紧候一步为司马颖撑伞的卢志温言道,语气坚定,却不知心中何想。 “呵呵...”司马颖苦涩一笑,还欲再说,眼角余光却瞥见一名风尘仆仆的黑衣人疾步走来,顿时收了面上落寞,酝酿云淡风轻之态,直到那人走近也不曾回头。 那人身材瘦削,个头中等,属于丢入人群中便难入眼的一类。行至司马颖身后五步,他不顾地面泥泞,立即单膝跪地,恭敬道:“影卫程三拜见大王。途中因被宵小阻挠,故而迟归,至此方得追上大王,还请大王恕罪。” “是啊,归来委实太晚,本王都已败走麦城了。起来说吧,你去联络匈奴人,那刘渊缘何动作如此之缓?”司马颖这才回身淡淡道,语虽不悦,却未怪罪。影卫是司马颖收罗江湖人物组建的一股私人力量,主要执行暗中之事,而程三这种程字打头的核心骨干,则是自小便被司马颖母族程氏所收留培养的孤儿,最是衷心不过,司马颖此时自不会对其严苛。 “那匈奴刘渊的确起兵了,但却并非援救河北,而是意欲自立!”程三依言起身,不无愤慨道,“枉大王表其为冠军将军,监五部军事,之前在左国城,卑下一再催促其出兵河北,以援助大王,其人却一再推三阻四,待得我军平棘战败,乃至邺城失守,其更不再理会卑下。卑下私下查访,方知其正欲年内自立一国,竟还预定国号为汉!” “混账!匈奴胡狗,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非但巧言令色,诓骗本王,竟还敢趁我大晋疲敝,分疆自立,夺我司马家江山!他日我若再掌大权,必将大举王师,灭其全族...”司马颖禁不住咆哮道,真的是怒发冲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恨竟敢取国号为汉,一群胡蛮,辱我汉家无人乎...”卢志也不禁愤然斥骂。 济河岸头,主臣二人对空好一通义正辞严,总算抚平了激愤不已的民族热血。末了,司马颖掸掸衣袖道:“罢了,匈奴人起兵并州,便让司马腾那厮去头疼,我等还是先回帐避雨吧。对了,程三你可知是何宵小在途中阻拦于你?” “晋阳宗!除了他们还能有谁!”边跟着司马颖返回帐篷,程三边恨声道,“此番他们派出多名好手,在并州便开始追杀于我,沿途还有各地官府配合搜拿,卑下只得改道井陉,几经周转。孰知半途对方更有一名年轻高手加入,其人号‘剑无烟’,不过二九少女,却有巅峰暗劲实力,卑下不敌负伤,东躲西藏数日,幸逢赵郡生乱,官府自顾不暇,这才摆脱他们追杀,却仍折了不少手下。” “剑无烟?是无颜抑或无盐吧,哼哼!”司马颖不无恶意的哼哼道。当然,以他如今处境,也只能干哼哼过过嘴瘾,却是不愿也不敢就此再争斗折损的。 那程三也是有眼色的,看出司马颖心情不佳,更无意纠缠此事,眼珠一转,便赔笑着转移话题道:“说来,此番卑下路过赵郡,却是听得一件趣事,颇令人畅快。大王麾下有一军候名为纪虎,随石超将军溃于平棘,孰知其人竟在赵郡以二十余溃兵起家,组织受难百姓,称血旗军,四下袭杀胡骑,神出鬼没,声名远播。短短半月,血旗军竟已斩杀胡骑不下七百,赵郡留守鲜卑军几被歼灭殆尽,段务勿尘之爱侄段乌根也在其列。据说段务勿尘大怒,已遣千人对奔赴赵郡征剿,王浚更在各地悬赏海捕血旗军。” “哦?有这等事?哈哈,这下王浚那厮该吃瘪了吧!”血旗军的战绩算下来的确惊人,对头吃瘪更令司马颖愉悦,闲着也闲着,他便不无好奇的追问道,“据我所知,石超平棘一战,数万大军参战,胡骑折损也就两千,却不知这纪虎兵微将寡,何以有此战绩?” 见司马颖感兴趣,程三自将血旗军之事绘声绘色的娓娓道来。他数日前恰在元氏县,而血旗营在周家庄园以及之前的作为更被获释百姓传得沸沸扬扬,是以程三对之颇为清楚。一番评书下来,倒将司马颖听得眉飞色舞,毕竟他也仅是二十五六的年纪嘛。 “哈哈,的确阴狠狡诈了点,但杀得好,本王喜欢,对那些胡狗,就该通通筑成京观...”待程三讲完,司马颖禁不住哈哈大笑道。 正开心间,帐帘掀开,一名打扮与程三相若的黑衣人近得帐来。与程三微微点头示意,来人半跪行礼道:“程大见过王爷,见过长史大人。方才收到魏郡急报,王浚仍在大搜大王亲信,我方又有一拨潜伏人马为幽并联军查货,近两百人折损,其部统领石矩校尉行踪败露,现已逃亡中丘,并欲暂遁山中。” “石矩小儿,真是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非其伯父石超一再推荐,本王怎会用他?”司马颖面露不愉,恨声骂道。 “不过,公师将军传来消息,其已顺利潜回家乡阳平郡,并私下联络了不少当地豪强。非但如此,公师将军还利用昔日江湖关系,遣人多方联络,如今已有清河郡大豪汲桑愿意暗中投效大王,其人可力扛百钧,更拥善骑部众近五百。”见司马颖面色难看,程大忙又禀告了个好消息,并将两份密报呈上。 粗略扫看了密报,或因公师藩报来的消息够好,司马颖重新挂上笑容。蓦的,他响起之前的话题,出声问道,“对了,方才程三所说那名血旗军候,叫纪虎吧,原先既在本王麾下,此名缘何如此陌生?子道,你可曾听说过本王麾下有此军候?” “不曾听过此人,大王帐下也无纪姓高门,想来此人出身寒门,军候之职乃战时临时提拔。”卢志道,“不过,此子用兵虽残忍诡谲,有失堂堂正正,却不失一名将才,尤善敌后侵扰。其人本大王麾下,大王若是有意,不妨有所恩惠,以收其心,留待日后。” “哦,寒门庶民?如今世道生乱,草莽英杰也得一展身手了吗?”司马颖面显玩味,稍作沉吟,淡淡道,“此子敌后对抗幽并联军,阻止胡寇荼毒百姓,毕竟有功,本王仍都中外诸军事,便擢其衔职,封血旗校尉,不,封血旗将军,许自领一营,都关井陉。子道,拟文吧。” 第五十回 引蛇出洞 济河岸头,临时军帐,听完司马颖对纪泽的加封,卢志不由眉头一跳。若是数月前司马颖大权在握,那纪虎一介寒门,得封一个五品杂号将军,就职一个要隘的关都尉,确算荣宠有加,说是祖坟冒烟也不为过。然而时移世易,今日司马颖骤然拔擢血旗军候纪虎,究竟是恩惠,还是捧杀? 卢志可不糊涂,如今纪虎身处敌后,也根本没有大后方,虚职虚衔有个毛用,这等封赏基本就是笑话,还不如送几把刀来的实在。相反,如此封赏一旦传开,不啻借题打胡人与王浚的脸,自将纪虎进一步推上风口浪尖,能有好吗?甚至,井陉关是并州军联通河北的要冲,纪虎名义上都关井陉,岂非让事不关己的并州司马腾也需除纪虎而后快吗? 身为正统儒门士大夫,卢志虽不喜纪虎也即纪泽的京观之举,毕竟还有点方正之心,不免提醒司马颖道:“大王,这般封赏对纪虎目下似无裨益呀。” “哼,上品无寒门,他一个寒庶草莽,非天下纷乱,非本王恩宠,便是粉身碎骨,也无望得此高位!若想落于实处,就须壮我军威,打击幽并联军气焰,并全力吸引敌方关注,以便公师藩等人潜伏,从而相助本王日后复起,届时本王自少不了他的好处。”司马颖嘴挂讥诮,不无揶揄道,“既然子道不忍,那本王就卖个好,再请皇兄陛下加封他一个亭侯吧。有玺不用,过期作废嘛,呵呵...” 卢志心中一凛,大王哪是思虑不周,分明心性愈转阴戾。他暗自叹息,不再赘言,转而提了个实际问题:“大王,诏令文书如何送与那纪虎?” 目光转向程三,司马颖戏谑道:“此事便交与你去吧。无需着急,左右那纪虎正在神出鬼没,先将风声传遍河北便是。若那纪虎能够挺至年底,想来也该有了落脚之基,届时他便算过了本王考验,不再是闲子,你再上门拜访,带上本王善意,呵呵...” 次日,司马颖携帝渡过济河,河间王部将张方从洛阳率军来迎,傻皇帝司马衷就此转入河间王所属势力之手。双方虽本同盟阵营,但空有高位却实力缺缺的司马颖显已沦为可有可无的陪衬,基本退出了西晋政坛,正式的清算下野只是时间问题。不过,作为其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最后一道诏令,血旗将军纪虎的封赏在影卫操作下迅速传开,这令得血旗营与纪泽的小小业绩首次上了西晋政闻,虽仅是茶余饭后的随口谈资,倒也算是闻名大晋了。 然而,纪泽与血旗营的大大出名便是对幽并联军的重重打脸,首当其冲的鲜卑人更加疯狂的追剿血旗营,乃至河北一切胆敢冒打血旗的乱民,同样面上无光的王浚则随即加大了对血旗军尤其是纪泽的悬赏力度,提供线索者赏钱百万兼七品军候,提头来献者赏钱五百万兼六品校尉。可怜正在太行山中蹦跶着谋抢地盘的纪泽与血旗营上不知道,一张愈加厚重、愈加紧密的大网已向他们当头撒下。 飞鹰岭,位于太行东麓群山深处,西濒中丘郡辖境,它峰高岭拔,山势险峻,三面陡峭,只有南侧才坡势稍缓,但也绝非坦途。据称仅天上飞鹰方能抵达峰顶,飞鹰岭故得其名。恰似最俗套的情节,有了这么个飞鹰岭,也就有了飞鹰寨,有了飞鹰贼,有了大当家厉飞鹰。 没人知道厉飞鹰出自哪里,但中丘人大都知道他是色中饿鬼,占据飞鹰岭十多年来恶贯满盈。他杀人如麻,下手少留活口,素来狠辣无情,这也包括对他手下的自己人。譬如,为了献身山贼事业,精炼队伍,他一早就取缔了拖后腿的贼眷老营,除了男女寨奴,他的飞鹰寨绝不留养老幼妇弱。凭借这份狠劲,飞鹰寨在方圆数百里内或许不是最强的山贼,但三百喽啰的人均战力却是最高的。 厉飞鹰最近心情很糟,评级大战之后,涌入山中的逃难百姓不计其数,唯独他飞鹰岭一带罕见人迹,最多也就小羊三两只,自家真就那么臭名昭著吗?相比之下,他的老同行们近来非但抢得盆满钵满,队伍也急剧壮大,更有新同行雨后春笋般冒出。同业竞争加剧,山外又被胡人狠扫了一把,山寨明年的业务量锐减可期,能否盈亏平衡都是问题。虽说杀人放火好当官,大不了他还可设法招安反正,可那也要相对实力够硬才行呀。说真的,他甚至已在检讨自家的过往人生了。 还有件闹心的,上月有几个倒霉小弟绑票了山外一名地主少爷,可恨这少爷家中已无父母坐镇,只剩一个婆娘当家,或因自家开价太狠,那婆娘踌躇两日,竟然直接卖光家产后卷款走人了,让自家连肉票的伙食费都不知问谁报销。他厉飞鹰虽然无恶不作,可也痛恨这人心不古的社会风气啊! 这天上午,厉飞鹰悠然醒转,一睁眼就看见身边两具裸体上的片片青紫,顿时满心烦躁。没有生意上门,山外又被胡骑占了场子,连侍候的娘们都没的换,他厉飞鹰虽然懂得怜香惜玉,可总对着同样的女人也视觉疲劳啊。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小喽啰的呼唤:“大当家,大当家!” “大清早就叫丧,你想找死啊?”厉飞鹰坐起身来,冲外面恶狠狠的骂道。他身边的两名女寨奴闻声惊醒,连忙翻身爬起,陪着小心赶紧侍候他穿衣。 外面的那人却并不担心厉飞鹰的怒火,而是继续大喊道:“都日上三竿啦,大当家,有生意了,是大生意啊!” “什么?!你小子咋不早说?哈哈哈...”听闻喜讯,厉飞鹰乐翻了天,一扫心中郁闷,马上叫嚷着从床上跳起。因迫不及待,他甚至不耐烦的踹开替自己穿靴的那名寨奴侍女,自己三下两下套上,随即便一溜烟冲出房间。 “山下南面的山道上,来了支七八十人的队伍,看是寻常百姓,有七八匹马,上面坐着娘们,衣着还挺不俗。其余人都背着大包小包,是群肥羊啊。”门外等候的小头目一件厉飞鹰出来,便满脸堆笑的迎上报喜。 “南面来的?其中可有老幼?”厉飞鹰确认道。飞鹰寨地处深山,有大生意上门固然好,可也不能大意,听说前两日北边就有同行踢了铁板,他可不愿阴沟翻船。 “大当家放心,是从南边来的,偕老带幼,当无问题。”二当家一脸阴笑的走过来说道,“我已细问过探哨,那些人操的都是南边口音,应是魏郡来的雏,那边近来正是大乱,想必他们还不知咱飞鹰寨的厉害,嘿嘿,简直自投罗网啊。” “哈哈,好!小的们,跟老子下山吃肉啦!”一阵淫笑,厉飞鹰不再犹豫,点起百名喽啰就欲下山。 “大当家,对方能逃到这里,没准有两把刷子,还是再带百名兄弟吧,确保做得干净,也让小的们活动活动。”二当家提出了一个令自己抱憾终身的建议。 厉飞鹰也觉稳妥,便又多点了百人,随即带上二百喽啰呼啸下山。不到一炷香功夫,满心热切的他已赶到山脚,可负责盯梢的小喽啰却面色慌张的嚎道:“大当家,对方好像发现不对,已经往南回逃了。” “快追,这段路七扭八拐,上下崎岖,骑马跑不快的!”厉飞鹰怒起一脚踢翻那个喽啰,大声鼓劲道。之前还留有的丁点警惕,随着猎物的主动逃离,已被厉飞鹰彻底抛到九霄云外。 在厉飞鹰带领下,两百飞鹰贼就像一群看见羔羊的恶狼,呼啸间向着目标狂追而去。对比别家匪寨近来的生意兴隆,飞鹰贼上上下下太需要这场狩猎了。只是,人类社会中,狼和羊的定义并非那么严格,很多时候是随势转换的... 日上中天,厉飞鹰越来越生气,几乎暴跳如雷。他已追赶了五六里,还绕过两个小山头,可对方仍未乖乖停下待劫,沿途捡到的三个包袱里也只有一些华美衣布。更可气的是,对方堕后有几名箭手,已经射杀了十多名冲在最前的喽啰手下,好在他自身躲得快,才幸免着道,若非前方马上的几名女子让他难以割舍,厉飞鹰怕都追不动了。 幸运的是,天道酬勤,随着路程拉长,对方那几匹驽马月跑月慢,胜利就在不远的前方了。终于,那队人慌不择路,拐入了一个狭窄山谷。这令厉飞鹰兴奋得全身发抖,因为地头蛇的他清楚,那分明是一个死谷。果然,等他来到谷口,谷中那群人正停在前方百丈远面面相觑,挤作一团,那些女子更是尖叫着瑟瑟发抖... 第五十一回 张网歼匪 永兴元年,十月十三,午时,云,飞鹰岭外。 “哈哈!跑啊!跑啊!你们就是跑断了腿,也跑不出我的手心!哈哈哈...”看着一群逃入死地走投无路的“绵羊”,厉飞鹰放声狂笑。为了充分显示他的强大,他还略整了已有半里长的喽啰队伍,这才带着自认很有威势的阵容,施施然逼向猎物。他必须要让对方明白,他们惹恼的是一位怎样的好汉,他甚至希望凭借自家展现出的气势,将对方直接压垮! 随着飞鹰贼的队伍压入山谷,厉飞鹰距离猎物越来越近,他的眼神也越来越炙热,那几名女子已经转过身来,皆是上乘姿色。更令厉飞鹰兽血沸腾的是,她们竟然齐刷刷的撩起外衣。这,这不好吧,是要主动献身以求饶恕吗,可有这么多人在场,恐怕不方便吧。厉飞鹰的脑海里,已经闪现出一幕幕少儿不宜的旖旎镜头。 然而,幻想就是用来粉碎的。寒光蓦然闪起,前方女子们突然从衣下抽出一把把钢刀。不止是她们,除了十数老幼,那群“肥羊”纷纷动作,各自从衣袍、包裹、褡裢中取出刀枪弓盾。人影晃动间,不等飞鹰贼们擦亮迷糊的眼睛,“肥羊”们已经整列成阵,化身猛虎。 犹自呆若木鸡的厉飞鹰不及应对,一阵密集的梆子声突兀响起。紧随其后,在飞鹰众贼的惊叫中,一拨投枪夹杂着羽箭,从两侧数丈高的山崖上倾泻而下,狠狠扑入他们的队伍。同时,密密麻麻的伏军现身崖上,伏军中断升起一面血旗,旗下显眼之处,一名年轻军将浑身金铠,左手大盾,嘚瑟傲立,正是纪泽。 为了尽早给血旗营在太行山中立一长久稳妥的营盘,纪泽根据本地军卒提供的消息,综合战力对比、地理条件乃至出师有名等因素,将目标选定为恶名昭彰的飞鹰寨,并用三日时间完成了侦查策划与准备布置。昨日,血旗营留下小部军卒佯守北方五十里外的临时营地,六百大部则连夜绕道飞鹰寨以南这一山谷摆下了埋伏,更在今晨由孙鹏带队实施了引蛇出洞的诱敌之计。所幸,厉飞鹰等贼狠则狠矣,面对上门肥羊却难保持足够警惕,终是落入了非坑敌不舒服斯基设的陷阱。 山谷之中,骤然遇袭的厉飞鹰根本无暇考虑事情原委。但不愧为一名悍匪,梆子声想起的刹那,他立刻就手抓住身边一个手下,挡于身前当做盾牌,并三两步窜入一块大石之后,愣是躲过了头拨袭击。只可怜他那名亲近手下,尚未发出抗议便已愤然升天。 “嗖嗖嗖...”“噗噗噗...”“啊啊啊...”血旗营得势不饶人,头拨袭击之后,接连又是几拨远程打击,直将猝不及防的飞鹰贼们杀得哭爹叫娘。转眼间,场上哀嚎成片、血肉模糊、横尸遍地,甚至不乏投枪射透多人呈穿血葫芦,可谓惨不忍睹。别说飞鹰寨的受害者,就连血旗营的大部新入军卒也脸色难看,甚至有人已经呕吐起来。 待到投枪箭雨稍止,躲在石后的厉飞鹰探出脑袋,顿时心中凉透,除了三四十个反应快的手下藏在遮蔽之后,谷中已别无完好山贼了。祸不单行,眼角余光处,厉飞鹰绝望的发现,不知何时,谷口已被大群身披统一皮甲的人挡住去路。 伴着四面八方的“缴械不杀”震天响起,以及那面凶威赫赫的飘扬血旗,仅余的三四十完好山贼根本无心再战,他们无视厉飞鹰的怒喝,毫无义气的丢下武器,举手跪地就缚。毕竟,按道上惯例,贼手投降生死两说,但小贼投降却多被接纳收编的。而更令厉飞鹰吐血的是,尸体堆中居然还有十数名轻伤装死的家伙,哭天抢地的爬起,急吼吼的求了降。 气势汹汹的两百飞鹰贼,转眼便仅剩下厉飞鹰这一光杆司令。悍匪就是悍匪,身为一寨之主,厉飞鹰在如此绝境下没有屈服。趁着对手纳降松弛之际,厉飞鹰陡然跃起,抓起身边一具尸体,挥舞着作为盾牌,快步冲向谷口。决死突击果然不同凡响,其力量和速度明显高出寻常一截。凭借爆发的身手,他轻松躲避了几记弓箭,转眼便抵达谷口。 此时,堵住谷口的尖峰队已经散开收降,仅有几个小三才阵及时围向厉飞鹰。好个厉飞鹰,散身让过一根刺来的长枪,甩手将尸体砸在面前的重盾上,“咔吧”一声,巨大的力道将那挡路的重盾兵胳臂震折,顺势也将人直接震飞。接着,厉飞鹰向前一窜,一个肘击将一名枪兵撞得吐血,还顺手夺过他腰间的钢刀,劈手就冲脖颈斩下。 厉飞鹰的系列动作兔起鹘落且凶狠霸道,令人无从抵挡。眼见这名枪兵性命不保,一杆短枪及时伸来,将将架住这凌厉一击,正是血旗营当下第一高手郝勇挥舞双枪感到。伴随的,还有郝勇那颇带兴奋的呼喝:“都闪开呆着,看老子收拾这贼子!” 刀来枪往,二人随即战在一处,可郝勇旋即便觉不妙,消息中厉飞鹰武艺平平,最多暗劲末流战力,谁知这厮是个扮猪吃虎的主,如今命悬一线,展现的确有暗劲大成的实力。无论招式、速度和力量,暗劲中游的郝勇都要稍逊一筹,对方又是困兽之斗,所以尽管拼尽全力,郝勇没几个回合便已手脚发麻,落入下风,心中只悔自己方才干嘛逞能着单打独斗,再行求援却已没脸。所幸,厉飞鹰一心逃生,不愿与郝勇死磕,只是拖着他边打边向谷外撤离,这才令郝勇得以勉力维持。 暗劲级别的高手争斗,常人本难插手,甚至难辨优劣,尖峰队又皆知郝勇喜好较武,一时竟都按郝勇的旁观命令,非但不予援助,反而让出场地。直到厉飞鹰与郝勇战至谷口,众军卒才觉察不对,但再想围上却已不及;便是箭手,也因两人闪转腾挪、漂移不定,担心误伤而不敢射箭相助。 仅仅疏忽之间,局势发展便已令人大跌眼镜,不知所措的众军卒只能目送二人快速移往谷外。若是厉飞鹰真就如此轻松的突破尖峰队谷口防线,走脱逃回老巢,飞鹰寨将再难攻取,血旗营的士气也将严重受挫,情势突然因为一场无谓较武变的危急起来。 眼见出谷只剩一步之遥,厉飞鹰心中不禁狂喜,只待他能逃回山寨,山门一关,寨高路险,任谁都别想伤他一根毫毛。至于算计他厉飞鹰的人,日后自有来自飞鹰寨的疯狂报复。正值咬牙切齿之际,厉飞鹰迎上郝勇的一记当头劈砸,他心中冷笑,若非逃命要紧且留作肉盾,眼前这人哪能纠缠他至今? 就欲随手挥刀封挡,厉飞鹰已想着转身,以借郝勇一砸之力顺势逃离。但是,一切也就到此为止。伴着一声尖啸,厉飞鹰突觉肩膀一痛,更令他的钢刀未能如期而动。回过神来再欲变招避让,厉飞鹰却已慢了一拍。高手相争,一线之差,厉飞鹰不及怒骂偷袭之人,就感到脖颈一凉,继而是颈骨折碎声与枪刃入肉声,人已重重倒下。他视野中的最后一幕,定格在右肩那支颤巍巍的冷箭。 原来,就在郝勇起初架住厉飞鹰的时候,颇知郝勇乃至尖峰队德性的纪泽便已沿着崖顶行往谷口上方。果见事态往最糟方向发展,肩负血旗营近千生计的他可不会管什么坑瘪的公平道义,就在郝勇作势挥枪劈砸的瞬间,他果断射出了那支左右战局的冷箭。 不得不说,最喜关敌料阵以保安全的纪某人,早将远程射箭当做自家战场搏杀的主攻方向,大半月来始终注重弓箭习练。尤其步入暗劲明显强化了他的眼力、臂力与定力,已令他如今的箭术不光达到了这具躯体的原有水准,甚至更进一步,就此才能成功射出方才那精确而阴险的一箭。 欢呼声中,纪泽却面色难看,或为辩护自身行径,或为强化纪律,他扫视郝勇等一干军卒,怒声道:“我血旗营乃一支军队,而非江湖组织,一切皆以战胜敌人为最高标准。为了同袍安危,为了达成目标,纪某再强调一次,日后战场上须得不择手段,非必要不得单打独斗,更莫讲甚江湖道义!” 山谷伏击大获全胜,所有新入军卒被勒令打扫战场。正思忖后续战斗,孙鹏过来悄声问道:“大人,重伤山贼如何处理,他们可没官府照料。” 纪泽一皱眉头,完好和轻伤的山贼他还可以收编或者驱使苦役,可本就罪有应得的重伤山贼就显得鸡肋了。于是他反问孙鹏道:“昔日晋军如何处理这等事务?” 孙鹏眼中寒光一闪,手上做出刀劈的姿势。纪泽眉头连跳,闭目半晌,终是难以完全抛弃后世那点人道主义的残余,挥手令道:“为必死之人补刀解脱,余者还是暂先包扎带上吧。” 第五十二回 攀岩破寨 飞鹰寨,厉飞鹰走后,二当家简单处理了日常事务,随即毫不客气的拉上厉飞鹰的两个寨奴侍女开始喝酒作乐。作为山寨的狗头军师,出身寒门的一名破落文士,小有才学却几无武艺的他因无甚威胁而颇受厉飞鹰倚重,这两女子他已看上很久,按照过往惯例,厉飞鹰回来后肯定会更换侍女,她们就轮到二当家了,如今只是提前预热而已。 然而,直到夕阳西垂,厉飞鹰仍未得胜归来,二当家这才觉得不对。难道有女子倾国倾城,大当家实在忍不住,玩起野战了嘛?正当左拥右抱的二当家不无淫邪的遐想之际,外面传来一阵骚乱之声,更有一个声音高叫道:“二当家,不好啦!”。 莫非大当家失手了,可他那么厉害,对方人也有限,不应该呀?二当家心中一动,旋即压下难以置信的猜想,赶紧推开身边女子,快步走出房间,却差点被个慌慌张张的喽啰迎面撞倒。未等二当家发火,那个喽啰就结结巴巴的叫道:“二、二当家,外、外面来了好、好多人,不,是军队!” 顾不得那个喽啰,二当家三步并成两步直往前寨。此时,寨门附近已是乱作一团,他一脚踹翻一个挡路喽啰,快步走到紧闭的寨门边,隔着木栅向下一看,顿时双腿发软,背脊生寒。只因山脚下正行来大彪人马,怕不有五六百人! 来者身着统一皮甲,队形严整,刀枪森寒,杀气腾腾。队伍中央,飘扬着一面猎猎血旗,旗杆顶端还高高悬着一颗血粼粼的首级,眯眼观瞧,那不是厉飞鹰还能是谁?而队伍前端,则押着数十名灰头土脸的男子,不正是之前跟随厉飞鹰外出公干的贼兄贼弟们吗? 以二当家的智商,他立即明白飞鹰寨上午是中计了。看看来敌统一齐整的皮甲配备,细观下却由多种不同制式的皮甲改装而成,对照那面血旗,他自然想到了近来闻名山外的血旗军,也想到了几日前莫名出现在北方五十里外的那支进山武装。 对方既然亮出血旗,不再掩饰身份,那便表明其对飞鹰寨已是志在必得。想到此点,二当家的第一反应不是凶威赫赫的血旗军为啥要寻飞鹰寨晦气,而是山寨肯定要完蛋,即使顶住了傍晚这一波进攻,凭借寨中仅余的百多喽啰,迟早是个寨破人亡。 二当家的第二反应就是自己必须要逃跑,武艺稀疏的他本就依附大当家厉飞鹰而存在,阴毒算计他在行,可没了厉飞鹰罩着,他根本压不住飞鹰群贼。至于投降他是想都不会去想,因为不管是官府清剿还是同行兼并,投降后普通山贼尚有活路,但他这个为首者却定然难以讨好,更何况以他往日犯下的累累罪行,与号称除暴安良的血旗军显然不对路。可是如何逃跑呢? 二当家不愧是二当家,歪点子够多的狗头军师,他眼珠一转,立刻有了计较。只听他高声呼喝道:“弟兄们勿慌,山寨固若金汤,来敌虽众,却难展开。凭我飞鹰寨地势险要,防御重重,他们根本攻不破寨门!敌方补给艰难,撑不了几日,我们一定要挺住,否则,来敌可是假仁假义的血旗军,号称除暴安良,以咱们过往作为,寨破之日便是人亡之时!” “噗嗤!”血光迸溅,为了控制场面,二当家干脆抽刀,抽冷子捅死了一个惊惶乱跑的小喽啰,倒也暂起了杀鸡儆猴之效。在他的过往淫威与巧舌如簧之下,山寨倒是很快恢复稳定。 随后,二当家频频下令,先将寨中所有男女寨奴关押入牢,并由他的两个心腹严加看管;再将寨中所有喽啰调来前寨集中防守,只留了数名人手在山寨东西两处通往山脚的羊肠险道口权做瞭警戒。此外,自动升格为新寨主的二当家火线提拔了寨中目前最有勇力的一名头目韩二愣,任命他为新任二当家,并承诺此战中杀敌最多的兄弟战后将坐上三当家的交椅。大敌临前,二当家的任命与系列指挥有板有眼,倒还真就忽悠得飞鹰贼上下战意熊熊。 无独有偶,寨外的血旗营似乎也在印证二当家的英明。他们煞有其事的组装起十架不知从哪收罗来的床弩,磨磨蹭蹭到了天色将黑,这才象征性的射出了几无杀伤的两轮弩矢。继而,片刻毫无营养的劝降无果之后,百余血旗军卒向寨门发动了虎头蛇尾的试探进攻,可由于山道狭窄,队伍根本无法提起速度。更好笑的是,不知哪个飞鹰贼手抖,推下了一根滚木,分明偏离了山道,却便吓得这队军卒仓惶回逃。之后,寨外之敌或觉强攻困难,或觉天色已黑,并未再度进攻,只摆开阵势于安全之地,呼喊叫嚷,大声鼓噪,玩起了对峙。 “哈哈,雷声大雨点小,什么血旗军,不过乌合之众而已,也敢来攻打我飞鹰寨,不自量力,哈哈...”血旗营的拙劣表现直乐得飞鹰群贼哄堂大笑,二当家也就势叫嚣道,“王二当家,这里暂先交给你指挥,我去四下巡看一番,莫叫来敌钻了空子。弟兄们,咱们就这么着防守,看谁耗得过谁,哈哈...” 一番鼓舞士气,二当家留下感激涕零的韩二愣把守寨门,自己则带着又两名心腹,堂然离开了寨门。脱离众人视线,二当家立即招呼共计四名心腹,快速进入后寨收拾细软,继而带上长索直奔后山。月黑风高好逃亡,他可不会被之前试探性攻防的假象所蒙蔽,能干翻胡骑的血旗军怎会真的脓包呢? 眼见到达北面后山崖边,因峭壁太陡,这里根本无人把守,也是二当家拟定的逃亡之路。听着前寨隐隐传来的喧嚣,他不禁得意大笑:“嘿嘿...打吧打吧,老子先溜了,想拉我倒霉,门都没有!哈哈...哈哈哈...” “没门?那么,翻窗成吗?”一个戏谑的声音突兀响起,令二当家的笑声戛然而止。随即,在二当家几人的惊骇欲绝中,一名气度卓然的年轻军将从一棵树后笑吟吟的走出,正是血旗营统领纪泽。与他一道,郝勇与近卫尖峰两队的五十名好手也呼啦一下从四周隐蔽处窜出,将二当家几人团团围住。 纪泽等人怎会在这里,自然是从后山峭壁攀岩上来的。考虑到飞鹰寨易守难攻,正面强攻必将伤亡惨重,甚至可能无功而返,纪泽在最初踩点时便已策划了攀岩偷寨。飞鹰岭后山的峭壁的确够陡,寻常人都不会设防,但若对上后世盛行的攀岩工具与手段,其陡峭程度也算不得什么,而纪泽前生恰好玩过一段时间的攀岩。 山谷一战好运歼灭厉飞鹰等贼之后,为减少队伍攻寨死伤,纪泽依旧继续了攀岩袭寨的方案。血旗营兵分两路,大部人马在飞鹰前寨佯攻以吸引山贼注意,纪泽则带着五十名挑出的好手,凭借飞爪、铁蝎和绳弩等等赶制出的工具,从后山峭壁攀岩袭寨。当然,他也没想到如此巧合,居然在这里抓获了弃众而逃的飞鹰寨二当家。 其实,纪泽此刻看似志得意满,背脊却冷汗直流。若非己方好运的先一步攀上后山顶,换做二当家几人先到一步,并往下丢几块石头的话,这会志得意满的恐怕就是二当家了。剑走偏锋虽可屡创佳绩,终归是弄险其途,搞不好哪次就成了自行作死啊。 然而,不待纪某人完成自我反省,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面对森冷的刀枪箭簇,飞鹰寨二当家,小有声名的凶残惯匪,居然一咕噜直接跪地,痛哭流涕的磕头如捣蒜,连连讨饶乞降,竟与厉飞鹰的表现天差地别... 随着三根响箭射向天空,纪泽等人压着二当家几人,蓦然出现于飞鹰前寨,寨外的血旗军卒听到响箭,也依约发动了真正的强势进攻。这一突如其来的里应外合,顿令前寨山贼军心涣散,惊惶失措。见此,纪泽不失时机的喝道:“飞鹰寨的各位,你等在前寨拼死守卫,可这位当家却已卷钱开溜,恰被纪某在后山截住,嘿嘿,不知你等还在为谁而战?弃械投降吧,你等守不住了,放心,我血旗营不杀汉人俘虏!” “狗日的,你诓骗老子,骗弟兄们给你垫背,老子不干了,这就投降!”那名紧守寨门的新任王二当家悲愤的吼道,越实在越夯货的人,越是真心伤不起啊。 纪泽的话语与二当家的表情,令韩二愣与一众山贼相信了二当家的丑行,兼而敌方已经入寨,他们再无战意,除了两个还欲逃遁的山贼被当场射杀,余者纷纷跪地投降,更有山贼积极打开了坚固的飞鹰寨大门... 第五十三回 匪寨内情 在一众军卒的兴奋欢呼中,血旗营抢夺飞鹰寨的战斗就此轻松胜利,绝大部分军卒甚至未能与山贼正面厮杀过。许多军卒还都不敢相信,动兵前后不过一天时间,凶名赫赫且地势险要的飞鹰寨居然被自家几无伤损的剿灭,而他们也终于获得了一块可以安稳睡觉的营盘了。不消说,带来这场完美大胜的纪泽,在血旗营新老军卒中的威望更上一层。 接下就是纯粹的忙碌,血旗营迅速控制山寨,搜查残敌,收缴兵甲,看押俘虏,搜刮缴获,对于屡次攻克胡营的血旗营而言,一切轻车熟路。分派完事项的纪泽则带上些近卫四下巡看,重心倒非屡见不鲜的俘虏缴获,而是飞鹰寨与飞鹰岭,也即自家新巢的硬件环境。 飞鹰岭的地势险要毋庸置疑,飞鹰寨在厉飞鹰的多年经营下也建得易守难攻,南坡主道狭窄曲折,东西两条羊肠险道更是一夫当关。三条下山道路皆连接地势偏低的前寨,地势更高的后寨则被前寨与北面峭壁拱卫其中,而纪泽也即厉飞鹰的住宅,一座两进石院处于后寨正中的向阳位置,可称安全与舒适兼顾。 唯一令纪泽遗憾的是,飞鹰寨的房屋设施正常仅容四五百人,而血旗营控制下已近一千二百人,即便幽并联军撤退后会有大量人员离去,届时也当留有八百以上,更别说还有马匹五六百。山间寒冷,想要在此安逸过冬,单凭帐篷是不行的。那么,在前寨之下,修建第三道新寨,并增建房屋马棚便是当务之急了。 月下遥看,纪泽将目光从飞鹰岭转向四周群山,旋即落于飞鹰岭左右的数个溪谷,不由心中一动。那些都算是飞鹰寨的控制范围,日后若着力开垦,它们或能提供千人的粮草,没准能让血旗营自给自足,这对长期发展至关重要。旋即,纪泽哑然失笑,好吧,似乎想多了,暂时据点而已,且不说能否站住脚,他纪某人是要享受封建人生的,总不能真就潜心在这当个山大王吧? 正当纪泽在心中挥斥方遒之时,一名近卫过来禀告,山寨牢房中发现了一批寨奴百姓。释放受难百姓是纪泽当仁不让的额定业务,闻言之后,他随即急冲冲来到牢房,也即后寨的一处天然山穴。但是,眼前所见顿时令他一扫先前的好心情,代之以无比的愤怒。 牢房中充斥着恶臭,百余男女寨奴,男子大多衣衫褴褛,骨瘦嶙峋,女子则多衣衫单薄,神情木讷,不少人的手上、脸上、身上还有明显的鞭痕、烫痕。血旗营已非第一次解救被掳百姓了,可相比之前的胡营,这里的寨奴或因被掳时间更久,虽为本族汉人所虐,其惨状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为首的纪泽到来,占半的青壮男奴虽然紧张害怕,但眼中也藏有一丝期盼。而那些女性寨奴则目光呆滞,毫无反应,似乎心若死灰,对是否获救毫不关心。就算愈加心硬如铁的纪泽,面对她们的表情,也不免心生凄凉,更将飞鹰贼与胡人禽兽划到了同一类别。 “各位,我血旗营解救你等,我家统领在此,你等还不见礼!”一边的赵剑见众寨奴毫无动作,不由沉着脸喝道。喝声如醍醐灌顶,那些男奴恍然醒悟,纷纷伏在地上不停磕头,七嘴八舌的说着各种感恩戴德的话语,有的更是放声嚎啕。可女奴们却没有半点反应,目光中依然充满着冷漠和呆滞。 “诸位先吃顿饱饭,好好休息一下,有何打算日后再说,总归个凭自愿,更不会再度为奴。”待场中声音渐小,纪泽温声道。他并未在意寨奴们的反应,却也委实失了邀买人心的兴致。 “大人,牢房不远的崖边有一山壑,称千人坑,内有腐尸白骨不计其数,据说被掳百姓一旦不服奴役或是老病无用,便被抛尸其中。”赵剑一脸悸色道,“不知大人是否要观瞧?” “不必看了,改日让参军署组织人手将之填平。安排百姓们另地饮食,对了,遣些女卫前来照顾受难民女。”纪泽强按胃中翻滚,摆摆手道,旋即拔腿离去。他心中早已怒极,飞鹰贼的暴虐一再刷新他的认知底限。这样一个令人发指的贼窝,禽兽不下胡寇,竟能在大晋腹心嚣张十多年,汉家已颓乱如斯了吗? 聚义厅,纪泽居中高坐,一干血旗军官处理完各自事务,也陆续前来聚集。众人皆欢声笑语,满面红光,这次攻占飞鹰寨,以有心算无心,血旗营一日告捷,惩凶除恶、大获全胜、平安无恙、立功待赏,尤其是夺了块栖身之所,再也无需东逃西窜,还有什么更让人开心的呢? 换了个环境,纪泽的心情也好了许多。谈笑风生间,他蓦的想起一事,忙吩咐旗牌官赵剑道:“复实(赵剑字),轻取飞鹰寨,这等喜讯尚未通知营地众人,你这就安排人连夜赶回临时营地报喜,也让汤队率与马参军等人提前准备,明日我便遣军卒前去将辎重一道运来山寨。” 这时,下首末席的科其塔主动站起凑趣道:“大人若想快些,我那雕儿倒可跑这趟腿。之前卑下在临时营地置有鹰巢,也有人协助料理,雕儿能够自行寻归,将书文缚于雕腿便可。昔日在部落之时,卑下便曾如此传过信,包管无误。” 飞鹰传信!纪泽先是一愕,旋即大喜。其实不光飞鹰,有此本领且应用更广的还有飞鸽,这年头该叫飞奴。因它们具有定点归巢的特性,最远可从千里外单向返巢传信。早在先秦时期,汉家民间便有飞奴传信的记录,据说张迁开辟丝绸之路时,便曾利用飞奴从西域向长安报讯。在交通迟缓的西晋,它们可是传递消息的最快工具了。 科其塔或许见识有限,或是留了一手,之前并未向纪泽提及海东青这一项重要性更甚的本领。而种种原因之下,飞奴此时仍不普遍,是以四下逃窜的纪泽一直不曾想过此事。科其塔倒是提醒了纪泽,血旗营而今有了山寨据点,为了便于军事,为了发展情报系统,正该大力培育利用飞鹰抑或飞奴才是。 “好,此事便由你即刻去办理。”看了眼厅中众人,纪泽按下心中激动,不动声色的吩咐科其塔道。人多口杂,飞鹰飞奴这等堪具战略优势的技术手段,纪泽觉得还是私下里低调研发的好。 “发财了,这一趟大发了!”与科其塔擦肩而过,李良乐呵呵步入大厅,冲纪泽行了一礼道,“禀统领,初步清点下来,此番获金银铜钱合约三千万,绢布千匹,米粮三百石,皮甲两百件,刀枪弓盾皆数以百计,另有大量古玩稀珍等物。” 此番参军署大多留守临时营地,搜缴财货的活计便落给了随军督战的法曹史李良。他的统计结果另众人纷纷倒吸凉气。不算别的,光这三千万的钱财,就赶上之前数劫胡人的钱财总和了,还是“黑吃黑”这一行有前途啊!不过,纪泽却眉头一皱道:“相比钱财布匹那般丰厚,真正要命的米粮缘何如此之少,莫非飞鹰贼另有秘密仓库不成?” 乱世什么最重要,不是卿卿性命,不是金银财宝,而是能喂饱卿卿性命的粮食。血旗营之前虽在各地掩藏了大量所缴粮食,但能运回多少还是个问题,再说谁又会嫌粮多呢。纪泽这一提醒,众人皆是一凛,继而望向李良,显然也都想到了民以食为天的古训。 李良则苦笑着拿出一叠书信交给纪泽,解释道:“近些年天灾不断,粮价居高不下,而飞鹰寨又交通不便,估计厉飞鹰所抢粮食大都被其直接销赃转卖了。这些是卑下从两名飞鹰贼首住处搜得的书信,其中倒是有所提及。” 纪泽接过书信拆开一封,可没看两眼便觉脑仁发疼。得益于前生练字临摹过魏碑,晋时的繁体字他慢慢看也能勉强辨认,可要长篇阅读还得狠下功夫熟悉。左右纪虎大字不识,他这半文盲也不怕露馅,便索性丢下书信,对李良道:“咱认字还不多,信中内容你就直接说说大概吧。” “卑下草草看过,书信多来自中丘郡望卢氏,当然,执笔者均为一些外姓管事。看口气,厉飞鹰似乎受命于卢氏,其家眷也在卢氏族中定居,显然,飞鹰贼当属卢氏暗藏力量。”丝毫不觉自己所说的多么惊人,李良不以为意道,“其实信里也无特别,无非让厉飞鹰替卢氏清些对头,做些脏活,抑或涉及些通风报信与钱粮武器的暗中交易而已...” 第五十四回 血腥批斗 “卑鄙!无耻!亏得老子还觉得他们士大夫德高望重,简直衣冠禽兽...”飞鹰寨聚义厅,不待李良简述完书信内容,已有性烈的军官拍案骂道。非是个别,得知郡望卢氏竟是飞鹰贼的幕后东家,厅中众人大都怒形于色,斥骂不已。 想想也是,飞鹰贼算不得实力雄厚,能作恶十余年而不灭,没有官方保护伞如何可能?这里多是纪泽从底层军民中拔擢出的军官,乍闻如此内幕,心中不平可想而知。然而,其中也有郝勇等混过游侠的寥寥几人对此无动于衷,似乎,这等官匪勾结甚至官匪一家的所谓惊闻,在一定范围内早就稀疏寻常了。 念及飞鹰贼的斑斑劣迹,纪泽同样义愤填膺。这卢氏是中丘郡屈指可数的百年士族,族人多有在郡县乃至州府中任职,交往贼匪也就罢了,毕竟哪里都有阳光普照不到的地方,可卢氏竟还直接掌控着如此罪恶滔天的匪帮,所谓的礼义廉耻怎么也不该虚假如斯啊!再看看李良与郝勇几人不以为怪的表情,这类士族豪门显然远不止一两家,纪泽甚至没了斥骂的力气,只余深深的沮丧,谁叫这等大晋积弊根本不是他目下有资格去修剪的呢? “好了,我等尚且前途叵测,卢氏之事知道便好,就暂莫操心了,想那卢氏顾忌颜面,应不至为了飞鹰贼主动寻我等晦气,此节便先揭过吧。富诚(李良字),回头再审讯飞鹰二当家一番,确认粮食事项。”暗叹口气,纪泽待众人斥骂稍止,转移话题道,“此番告捷,血旗营共得贼俘百多口,诸位以为当如何处置?” “飞鹰贼心狠手辣,作恶多端,其暴行令人发指,还留之何益?不若悉数杀了!”赵剑第一个站起叫道。他满脸怒容,眼露寒光,显然适才寨中惨状仍令他余怒未消。 “对,该杀!”郝勇紧跟着说道,也是满脸杀机。方才许多人都见过寨奴与千人坑,看众人神色,赵剑、郝勇的意见也基本代表了血旗营上下的想法。 然而,坐在郝勇对面的孙鹏却反对道:“飞鹰贼的确该死,但杀俘不祥,不利日后作战。且统领大人适才已承诺缴械不杀,不可言而无信呀。左右血旗营方今立寨,诸多事项正缺劳力,不妨暂将贼俘充为苦役。” 孙鹏的话说得大家面色一僵,这投降不杀只是为了减少战斗伤亡而说,可没几人把他当真。这年头没啥人道主义,杀俘虽然不好听,但几乎所有国家和军队都干过,更别说血旗营这等非法武装了。只是,孙鹏既然提了出来,涉及纪泽的信义问题,众人便不好说话了,只得将目光纷纷投向纪泽。 纪泽却是苦笑着踌躇不已。飞鹰贼的暴虐不下胡寇,他委实恨得咬牙切齿,欲杀之而后快。但是,孙鹏所言的确是他所忌,况且,贼俘毕竟不是胡人侵略者,不少人也罪不至死,作为一名习惯依法定罪的后世人,他可不愿凭借自身好恶,不分青红皂白一概斩杀,因为他明白,一旦开了头,血旗营恐将走上一条暴虐滥杀的不归路。 正冷场间,李良起身说道:“大人确曾说过血旗营不杀降者,然寨中男女寨奴却不需受此限制啊。我等不妨将贼俘交与他们处置,嘿嘿,是死是活,便看贼俘们自身报应了。” “好,好主意!”厅中众人眼前一亮,纷纷赞同。如此既解决了那些作恶多端的山贼,留下本性尚可的俘虏,又不至让纪泽与血旗营背上恶名。此举虽有取巧,但也勉强算说得通了,大厅中的尴尬气氛就此一散。 “好!就这么定了,后日上午全营观刑!”纪泽也一扫愁容,频频点头后拍案敲定。李良建议的不就是后世的批斗大会嘛,这种局面下委实可以一用,真难为他一名晋人也能临场想出来。难怪皇帝都喜欢远君子、亲小人,实在是佞臣比一根筋的君子们好用啊。 伴着商议,一顿大快朵颐完毕,天上恰时传来几声鹰啼,不久,科其塔手拿一张信笺,乐呵呵前来邀功,其上果然是马涛书写的平安回执。纪泽当即将科其塔单独拉入一间书房,许以升官发财,令其成立一支十人小组,专事飞鹰与飞奴的传信与培育。他还搜肠刮肚的转述了自己对后世培育信鸽所知的一鳞半爪,譬如高温孵化、室温培育、远亲优配、归巢特性等等。 次日一早,鉴于山中不净,血旗营由孙鹏率过半主力北向接应,并于当晚将临时营地的留守人员与物资顺利护送回飞鹰寨,山寨会师自有一番欢喜。手忙脚乱的食宿安顿过后,纪泽便时不我待的召集一干队级军官,尤其参军署骨干,商讨起血旗营的后续工作,譬如营寨扩建、人员整编、藏粮搬运、贼俘批斗,乃至凝聚人心... 十五日上午,阳光难得和煦,可飞鹰寨上下却肃杀一片。前寨校场,血旗营全营集结,于四周围成一圈。场地正中,汇聚着目光喷火的被释寨奴,经过两日的调养照顾,他们不论男女皆已精神许多。而他们的侧旁,则是百多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飞鹰贼俘,世道轮回,往日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此刻却如同蝼蚁,个个神情惊惶,瑟瑟发抖。 一身金甲披挂,纪泽面带寒霜,缓步上了校阅高台。环视一周,他扬声道:“天理昭昭,飞鹰贼作恶多端,为祸十余年,而今终被我血旗营剿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贼首厉飞鹰已被战场枭首,然其帮凶亦当偿还其罪。今日,我血旗营在此公审批斗,便为此节!” 手指一干贼俘,纪泽怒声喝道:“尔等已战场请降,我血旗营自不杀俘。但尔等昔日罪孽滔天,所犯恶行却不可不惩,我血旗营便将尔等生死交与昔日受尔等欺凌之人。因果报应,天公地道,你等好自为之吧!” 场中贼俘顿时一阵骚动,更有人怒骂血旗营言而无信,自然,他们很快便被看押军卒拳脚镇压。纪泽视作未闻,接着手指场中一堆石头,转而对一众寨奴道:“诸位,有仇报仇,有怨抱怨,你等自行动手!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你等不可妄然杀戮,故对所有贼匪,均需诉其罪状方可惩戒,以示公允。且今日之后,幸免贼俘将被我血旗营赦免,过往之事一笔勾销,不得另行报复。” 言罢,纪泽一挥手,早有交代的两名血旗军卒当即压出飞鹰贼二当家,将其掷与校阅台前。二当家此时心胆俱丧,软成一滩,可怜巴巴的看着一帮先前任他欺压的寨奴,目露哀求,甚至已经屎尿齐流。场中的寨奴则是短暂的沉默,毕竟他们尚未适应翻身做主的感觉,对于从天而降的报仇机会一时尚还茫然无措。 “还我儿命来!”蓦地,在凄厉的叫声中,一个红衣女子最先冲出,抓起一块石头就拼命砸向二当家。这就像一根点爆炸药的导火索,场面一下子沸腾起来,一帮曾经的绵羊瞬时化作一头头恶狼,扑向场中的二当家,拳打脚踢石头砸,嘴咬手抓扯头发,乱作一团,就连维持秩序的血旗军卒也被拥乱的人群推开老远。惊叫声、哀嚎声、祈求声、呻吟声,更有歇斯底里的惨笑声,霎时响彻飞鹰岭。 众寨奴对二当家下手毫不容情,很快他便寂静无声,待到众寨奴散开,场中只余下了一滩肉泥。校阅台上,纪泽不免暗叹。昨日审讯,二当家相当配合,虽未能给出更多钱粮,却也交代了飞鹰贼的诸多细节;由其交代可见,智谋也好,诡计也罢,这厮作为狗头军师的确颇有才能,绝对属于血旗营目前紧缺。只可惜,寒门出身的他昔日仕途屡屡受挫,甚至被诬入狱,从而愤世嫉俗、性情乖戾,以至于主动从贼为虎作伥,欠下累累血债,标榜正义的血旗营委实不好保下他留用。 随着纪泽再次挥手,血旗军卒又扑入贼俘群,这次是拖出四人分置于校场四角。此时,寨奴们稍有发泄,略微冷静,在血旗营的控制下已经恢复秩序,也就按照纪泽的要求,分四块场地,先是揭发批判,之后才根据罪状对贼俘或打或杀。 在上千血旗兵众的注目下,充斥血腥的批斗公审就此顺利进行。见此,纪泽将会场主持交给马涛,自己却默然离开校场。他也搞不清自己此刻的心绪,有惩治恶人的畅快,有相助良善的欣慰,有从事杀戮的抵触,也有掌握他人生死的暗爽,只是,却再无一颗安宁平和的心。 第五十五回 稳寨固防 飞鹰前寨,喧嚣声持续了很久,直到日当正午,才渐渐安静。当纪泽再次来到广场,批斗业已结束,血腥的现场也已被清理。原本一百五十余飞鹰贼俘,罪大恶极者皆被处死,仅余八十多劣迹颇轻者得以幸免,却也各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大仇得报的寨奴百姓们则神情各异,有兴奋、有悲伤、有轻松,也有茫然。 “俺韩二愣本也苦哈哈出身,为了混顿饱饭入了飞鹰寨,却给厉飞鹰当起了帮凶,转过头来迫害相亲们,俺忘了本,俺不是人呀,俺给相亲们磕头赔罪了...”校阅高台上,作为幸存贼俘的代表之一,韩二愣冲着场中寨奴磕头连连,正在声泪俱下的当众忏悔。 自然,这些都出自事前安排。纪泽等人早便遴选了数名据了解劣迹较轻的贼俘予以个别改造教导,批斗中也刻意安排他们在寨奴们业已手软的后半程再行过场。只不过,这韩二愣能忏悔到跪地磕头的地步,已是出了剧目范围,除非他有影帝水准,想来应是真心悔过了。 必须承认,批斗自省这等在后世和平年代已被看做形式主义的做法,放这里却效果斐然。至批斗收场,不论幸免贼俘,还是获救寨奴,抑或新投难民,都受到了一次强烈的心灵冲击。就连屡经浴血洗礼的血旗军卒们也同样深受触动,至少据纪泽观察,他们身上更多了一份傲然,一份满足,一份荣誉感。 群情激荡,气氛可用,正适人心凝聚。纪泽顺势安排人员另地升起堆堆篝火,取出寨中上好酒食,举办一场庆功兼立寨大宴。参宴人员也包括了方得幸免的那些飞鹰贼俘,明里是纪泽之前允诺的批斗后既往不究,实则是纪某人看中了这批贼俘的不菲战力。与其将他们打为苦役严加看管,倒不如一视同仁笼络收编。故而在宴会准备期间,纪某人不无虚伪的随着一干医师,亲自给幸存贼俘们包扎起了伤口,倒让这群别无可去的家伙渐渐动了依附之心。 “我宣布,飞鹰寨即日正式更名为雄鹰寨,往后这里便是我等共同的家园!来,弟兄们共饮一樽,今日要可劲的吃好喝好!”正午时分,纪泽用粗豪的嗓音开启大宴,也开启了飞鹰岭与血旗营的崭新篇章。 论功行赏,弹冠相庆,大快朵颐,众人围坐篝火,从正午热闹到入夜,也算血旗营流亡大半月来的一次放松。期间,自也少不了纪泽与参军署诸人刻意引导下的忆苦思甜。由于贼俘、寨奴、难民以及血旗军卒今日都处于心理激荡的状态,今次忆苦思甜的效果甚佳,场中有山贼的忏悔,有寨奴的控诉,也有血旗营士卒的感慨,而融入血旗营抱团取火则在不觉间成为一种思想共识。 “除暴安良!共建桃源!“除暴安良!共建桃源...”月下的飞鹰岭,伴着酒香肉香,回荡起激昂的嘶吼。当幸存的多数贼俘也在酒精刺激下,从众高喊着半天前自己所痛恨的口号时,这次庆功大宴终得功德圆满。 确立了营寨,收拢了人心,但距离踏实安乐还天差地远。第二日上午,纪泽便对全寨人员进行又一次整编。战兵序列扩为十队,既有的近卫、骑卫、步卫、尖峰四队作为主战力量基本未动,新设四队军卒各作他们的二队受其帮带节制,而伺候与女卫也正式扩编为五什的满编队。同时,原本的旗牌伍、宪兵伍也均扩编为什。 新入战兵皆从志愿长期留寨的勇壮中遴选,新增军官则近半从立功军卒中选任,近半仍由军卒们比斗产生。其中,七十名志愿留寨的幸免贼俘除了被彻底打散至各什各伍,待遇一视同仁,而作为千金买马骨的标杆,最有勇力的韩二愣甚至被直接任命为步卫二队的队率。 扣除近六百的血旗营主力,寨中余下六百多人则被分为民兵、工程与后勤三部,由有所扩充的参军署统一管理。血旗营如今不缺金钱物资,粮食慢慢搬运也不缺,当务之急就是扩寨建屋、安置过冬。这些事情细碎繁重,纪泽自认做不好,更不愿吃力不讨好的事必躬亲,便放权马涛,由参军署调度三部人员全权承担。 当然,血旗营之前流窜赵郡,大杀胡寇,狠狠得罪了幽并联军。他们一日不撤,纪泽就一日难安,也就不敢放松武备。故而,在河北罢兵之前,他与血旗营的重心仍在军事,不光主力战兵要全力训练,便是含有两男一女三支预备队的民兵部,也将只能半工半训。 纪泽并不知道,就在十月十五的昨天,返驾洛阳的晋惠帝顺应人心,已经下诏大赦天下,这自是河间王的关西阵营在表达休战意愿,也是司马越与王浚等山东阵营等待的罢兵契机。毕竟时将入冬,大家也打累了,需要一边喘息攒劲,一边通过政治博弈来稳定战果。当然,大赦的消息传到河北需要时间,而血旗营和他纪泽是否在幽并联军认同的大赦范围内,尚还两说呢。 整编当日的下午,也即占据飞鹰岭三天之后,不敢懈怠的纪泽便督促着血旗营上下步入正轨,训练的严格训练,劳作的辛勤劳作,已备不期而至的严峻考验。忙碌之间,两名都快被他遗忘的“客人”找上了他,正是赵雪与其老管事赵福。 今日的赵雪并未穿着获救那晚的锦衣裘袍,而是换了一套寻常民女的朴素打扮,也不知她是从哪淘来,但这并未影响她的闺秀气质,反更多了股邻家妹子的亲和感。身体康复且简单梳妆的她再无那晚的落魄,却见她面色粉里透红,秀目聪慧灵动,举止落落大方,青涩中带点妩媚,娴静里透些俏皮,论及相貌,纪泽见过的晋人女子中,也仅梅倩能与之相较。自然,梅倩因经历悲惨而坚毅冷面,更显成熟,同为二八年华的赵雪则青春灵动,更具少女的活泼,牡丹寒梅各有其美。 “呵呵,赵家女郎可好,这几日憋坏了吧?近来奔波辛苦,雄鹰寨又条件艰苦,委实招待不周啊。”略带欣赏的看了眼赵雪,纪泽随口寒暄道。赵雪漂亮不假,晋时已属待嫁年纪也不假,可在纪泽下意识里仍是后世的高中女生,不过是名爱耍小性子的小姑娘而已,纪泽还不至见色忘形。 “打搅大人了,只是,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不知大人可否应允?”赵雪淡笑道。眼前这位救命恩人目光坦诚,毫无其他男子看向自己的那种歧义,这令赵雪肯定对方品行之余,心底不知怎的却很不得劲,颇有操面镜子仔细照照的冲动,殊不知对方只是穿越时差尚未倒过来而已。 “哦,赵家女郎但说无妨。”纪泽和气道。想想自己将人家小姑娘拐入山中营地,随即便忙着攻打雄鹰寨将人家丢下没管,纪泽不免小有惭愧。 脑中闪过梅倩的飒爽英姿与钱惠的调度有方,自小聪颖却受限女儿身的赵雪眼中闪起小星星。谁说女子不如男,仅是没地施展而已,她没再客套,直言要求道:“小女子也想加入血旗营,除暴安良,共建桃源,还请大人应允!” 纪泽下巴掉地,自己渴望享受赵家少主人那样的封建人生而不得,这位赵大小姐却像传说中向往革命的知识新青年,放着好日子不过,屈尊降贵来投自己,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隔锅饭香吗? 纪泽可不想担上拐带未成年少女的罪名,他连连摆手,忙不迭道:“使不得,使不得,赵姑娘还请三思,我血旗营前途未卜,艰辛凶险,赵姑娘放着大好年华不去享受,何必来此荒山受苦?再说了,令尊令堂也定然不会应允的呀。” “大人昨日可是说过,欢迎任何有志者长留雄鹰寨,除暴安良,共建桃源,小女子略通诗书经史,还经营过族中生意,当不至给大人添乱。然大人不予考量便拒绝小女子加入,是觉得小女子养尊处优,吃不得苦,还是觉得小女子无才无德,会辱没血旗营威名?”赵雪顿时面显不满,言辞犀利道。要说她之前也觉自己有些率性冲动的话,如今看到纪某人躲瘟神般的拒绝,无名火顿起,她赵大小姐今个还就要冲动到底了。 这不是正在添乱嘛,纪泽立马头大如斗,他可是领教过这位小姑奶奶的伶牙俐齿,压根没敢与其争辩,至于别的方法,不能打不能骂的,他血旗营还想搭上赵家这条线,真就对这位赵大小姐无计可施。无奈之下,他求助般的看向随同赵雪的赵福,却见其脸色比自己还苦,心中顿时凉了半截,但犹不死心道:“赵管事,你看...” “女郎...”赵福弱弱开口,看架势显是早已屡屡受挫的节奏。 “福伯,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多说了。”赵雪断然道,“回头我书信一封,待时局允许,大人同意,你便下山返家吧。” “...”赵福垂头丧气,纪泽哑口无言,二人甫一开战便一同向赵雪举手投降。 别无他法,纪泽只得苦着脸道:“既然女郎如此坚持,那纪某便不再啰嗦,暂且将你收下,他日若觉不适,你还可离去,只需提前告知于我,纪某定不会为难。但是,入我血旗营期间,一切便需按我营规行事,凡事一视同仁,再无特殊!好了,想来你也颇具才学,便先入参军署,归属马参军调度,还有,注意改个化名...” 第五十六回 乌桓少主 永兴元年,十月十八,巳时,晴,飞鹰岭外。 东往中丘的山道上,行有百余人,正是纪泽与他的两队近卫。两天过去,山寨诸项稳步推进,各有职司,纪泽便抽空外出一趟。一是送赵福出山,尽早与赵家沟通;二是前往入山口左近的王家寨,那是赵家一处药材收购点,囤有不少血旗营所需药材。当然,这些还不足令纪泽亲自出马,真正让他关心的是沿途地形,毕竟幽并联军万一不肯罢手,来犯雄鹰寨,此道乃最佳路径,自当提前亲身勘察。 “福老,你家女郎身娇体贵,又跳脱活泼,留在我雄鹰寨不是长久之计,有了闪失纪某可不好交代。此番回到赵家,你可得跟你家老爷夫人好好说说,设法劝她回去呀。”队伍中断,纪泽走近赵福,不无郑重道。他倒不是讨厌那位大小姐,恨不得祛之而后快,仅觉以赵雪的家境与个性,很难踏实留在雄鹰寨,这等不稳定因素还是少些的好。 “老爷夫人仅有女郎这一嫡女,自幼倍加宠爱,几乎难以管束,一时恐也无法规劝,还得烦劳大人些时日了。”赵福一脸愁容,勉强苦笑道,“哎,小老儿这趟回去,怕又少不了一顿挂落了。” 又!?纪泽一脑门黑线,这赵雪看来不止一次离家出走,真不让人省心啊。眼珠一转,他坏笑道:“要不谎称哪位长辈生了重病,诓她回家如何?” 赵福再度苦笑道:“此法以往已用过不止一次,怕难奏效啊。” 纪泽一个趔趄,心中已开始盘算回头如何偷偷设些绊子,将这小妮子累垮、吓倒、苦怕,直至自行卷铺盖走人。当然,那终归仅是件小事,他旋即转移话题道:“福老,中丘卢氏你可了解?与你赵家关系如何?” “那是本郡郡望,百年士族,族中曾有两千石大员,其家主正任本郡贼曹掾,实掌郡兵,位比昔年郡尉。其族在中丘盘根错节,几乎横行无忌。曾有一名郎中,与小老儿还颇熟稔,仅因拒绝一名卢氏恶少纳其女为妾,竟被那恶少当街打死。事后,那恶少竟反诬他那三年前过世的母亲乃郎中下药毒杀,非但不曾受惩,反获官府褒奖。”赵福挂上愤懑,口气不善道,“他卢氏咱赵家可高攀不起,能躲就躲,少受些压榨便是福气了。” “当街杀人,脱罪便罢,怎可再行褒奖?终归是一条人命,官府纵是胡来,面上如何周全啊?”认知底限再度被刷新,纪泽惊愕莫名,不由狐疑道。 赵福奇怪的瞥了纪泽一眼,随即呈了然状,不无耐心的解释道:“据说大人军户出身,看来不假,想是长居军中,对律法不甚了解。我大晋推崇孝道,父母为贼所杀者,子女杀贼报仇乃天经地义,非但无罪,反当大嘉褒奖,此律武帝年间便早有前例呀。” 被鄙视了,前生警察如今却成了无知法盲,纪泽大窘,忙岔开话题道:“卢氏如此嚣张不法,难道就没人记恨,你等这些家族屡受压榨,就不想掀翻卢氏吗?” 纪泽此言自是对卢氏不怀好意,不说卢氏如何可恨,自家灭了飞鹰贼,抢了飞鹰寨,其幕后东家卢氏恐难善罢甘休。虽碍于声誉,卢氏不该大张旗鼓报复,可谁知何时便给血旗营捅上一刀呢?先下手为强,若有机会,纪泽自不介意先阴卢氏一把,缴获书信的事情他不会告知赵福,可探探口风还是可以的。 岂料赵福顿显紧张,还下意识四望一眼,见左近只有纪泽与一名将往赵家的使者,这才苦着脸道:“还请大人慎言,我赵家只想安稳度日,偷偷抱怨两句还成,可没想过与卢氏敌对,这等事情更非小老儿胆敢嚼舌的呀。” “呵呵,赵家不乏族人在郡县为吏,自不愿对上卢氏,双方共利共赢,上下其手多好,纵有利益纠葛,比起同享富贵却不值一提了。”语带微喘,侧旁一人插言道,“凡事自有陈规,赵家这等宗族豪强,即便侥幸扳倒卢氏,也难借此获任一地主官,那是士族囊中之物,反而,若是赵家主动挑衅,即便卢氏政敌事后也多会打压赵家,谁叫他赵家不老实,竟敢忤逆士族呢?是以,非情不得已,赵家这类豪强庶族绝不会吃力不讨好,挑衅卢氏抑或其他士族。” 出言者名叫吴兰,儒生打扮,二十出头,身形消瘦,貌不其扬,本为山外一寒门小户,被飞鹰贼绑票后媳妇却卷光家产走了人,从而沦为寨奴,一无所有的他被救后志愿加入了血旗营。因其颇通经史,可算血旗营难得的一名文才,又是不引怀疑的本地人,此番便被纪泽遣往赵家进行首次沟通。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所谓士族政治,看来不仅官官相护,还士族相护啊?”纪泽恍然道。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大人一语中的呀!”语带激愤,吴兰不无感慨道,“士庶之别,国之章也。士族蒙荫祖上,下至一地县令,上至三公九卿,皆已为其把持,余者根本不得染指。寒门庶族,豪强大族者尚能充当佐官吏员,辅助士族统治地方,保证税负,自身亦可隳突乡里;似我等落魄寒门,虽有家学传承,但再是有才,最好也不过为人幕僚,抑或混一刀笔小吏,终归任人驱使,仅比无知小民多层脸面罢了。若然不满现状,妄图逾越,便难逃士族一致打压,哎...” 纪泽哑然,人性本私,族人官场互携乃是常情,但像如今这样,一群士大夫家族把持整个政权,且排除异己,世代相传,形成固化阶层,纵观历史也就魏晋风流时最甚了。事实上,翻翻《晋书》,列传七十回数百人物,除了孙恩、张昌等寥寥几个造反头子,能在晋史留下名号的哪个不是官N代。也无怪乎张斌、王猛等等汉家大才不顾数典忘祖,也要效力异族,倒过来征伐汉土了,统治阶层固化如斯,他们既不甘平凡,不当汉奸又如何出头? 一时沉默,纪泽已然息了挑唆暗算卢氏的念头,左右血旗营猫在飞鹰岭,吃了闷亏的卢氏也没啥办法。不过经这番交谈,纪泽也觉自己又是法盲又是半文盲的,对西晋认知太过肤浅。重生西晋已整整一月,之前都在流窜求生,如今有地落脚,他却需多花些精力接接地气了。于是,他挑起其他话题,不动声色的开始了天南地北的刻意了解。 翻山越岭,跨涧穿谷,观千山万壑,重峦叠嶂,巍巍太行自有雄奇。雄鹰寨出山约有山道七八十里,途中并无其他经年匪巢,仅有临时乱民三两股,自不敢骚扰百余全副武装的近卫,纪泽一行边走边看边聊,不觉间已过半程。突然,队伍中一阵惊呼,循着众人目光看去,东方遥远处隐有黑烟冲天升起。不待纪泽询问,赵福快步过来,面色凝重道:“那是王家寨方向,他们恐怕出事了...” 二十里外,烟起之处,正是一座依岭傍溪的山间村寨。此刻,茅屋倾焚,孩啼妇泣,人喊马嘶,北向寨门更已大开。门内一侧,一群中军装束的晋卒,以一名年近三旬的儒雅晋官为首,正弃兵卸甲,整齐排列着弯腰拱手,而他们所恭迎的,则是一群蜂拥驰入的乌桓胡骑。 “既是乞降,为何不跪?”胡骑中分出一队铁甲护卫,正**卫的金甲胡将踏马近前,冷然喝道。此人粗壮彪悍,铃眼圆瞪,杀气腾腾,整一副沙场猛将的派头。 “我等乃临阵倒戈,降便降了,却休得折辱我等!”儒雅军官身后,一名护卫模样的晋卒不忿道。 “嗖!”一声弦响,那军卒捂着脖颈挣扎两下,终是一头栽倒,指缝之间,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涌出。 “都跪下,这是命令!”那儒雅晋官一个激灵,忙颤声喝令其余晋卒道,充满祈求的目光却看向胡将身畔的一名随军汉官。 “丹沛少单于,石校尉乃渤海石氏之人,其人投诚于我家都督尚有大用,不妨留他些士人颜面,陈某也好周旋,呵呵。”眼底闪过讥嘲,那名陈姓汉官操着幽州口音,对胡将赔笑道。 “倒戈!?士人!?骨气!?颜面!?哈哈哈...都给我绑了,但有异动者,格杀勿论!”那名乌桓胡将,也即少单于丹沛俯视唯一战力的石姓儒雅晋官,好一阵狂笑,语气中满是不屑,倒也未再坚持让其跪倒。 待一群胡骑冲将过去,顺利捆绑起投降晋卒,丹沛不再理会他们,将目光投向依旧杀声不断的寨内,却遥见一名黑甲老者灰发披散,重健狂舞,正带着数十披甲寨民呼喝酣战,他眼中顿时闪过兴奋。旋即,他催马扬刀,用乌桓语喝道:“弟兄们,那边还有群有骨气的汉民,让我等用钢刀去送勇士上路吧,哈哈哈...” 第五十七回 援手揽才 王家寨,依山傍溪,位于中丘郡西部山区,已立寨近百年。百余户寨民多为王姓同宗,主要以打猎、采药与种植药草为生,算不得有多富裕,却也温饱无忧。据传其第一代寨主为一名金盆洗手的江湖高手,故而此寨的寨民多会些拳脚枪棒,甚至还有暗劲武者,只因有着不得入世的组训,这里才籍籍无名。但左近知情的贼匪乃至官吏皆知这里的百姓强横抱团不好招惹,对其不是置若罔闻就是和善交好,时间长了,倒让王家寨在这匪乱猖獗的山区外缘,成了块交通歇脚的超然之地。 然而今天,这个安宁清平的山区村寨却经历了血火荼毒。血污斑斑,焦土残墙,熏烟袅袅,南北寨门处的木栅之上,更以一名浑身浴血的灰发老者居中,挂有数十具死不瞑目的寨民尸体,招引着一群老鸦在夕阳余辉中往复盘旋。反观村寨中央,篝火上十数口大锅蒸汽腾腾,伴着战马虺鸣,不时传出纵情肆意的笑闹声,那是侵略者在享受血色的晚餐。 此刻,寨后王家岭的半山腰,灌木中正有一群人在潜身窥视,各人的眼中均欲喷出火来。他们是纪泽一行,王家寨是纪泽内定与赵家交换情报与药材的中转地,下午见到烟起,他们便加快脚程赶来,孰料为时已晚,这里已尘埃落定。单看那行事手段,还有那数百战马,不用猜就知行凶者必是暴虐的胡骑。 王家寨已属山内,又不算富裕,怎会有大批胡骑来此,莫非与自家有关?纪泽心下狐疑,想想惨剧发生在白天,应有在外劳作的寨民幸免于难,或许也藏在此岭,为了解更多情况,他吩咐赵剑道:“复实,遣些麻利军卒,左近探查一下,看是否还有幸存寨民。小心些,莫要惊动下方胡寇。” 纪泽所料不差,没过多久,便听远处林间隐有短促的打斗之声,旋即有军卒来报,发现了几名寨民。纪泽连忙带人前去,在一片林间,他见到了一什严阵以待的近卫。二十丈外则对峙有几名青年山民,皆目光凶狠,持剑搭弓,身披似为藤条编制的灰黑护甲,其中一人的脚下还压着一名身披皮甲之人,不正是自家军卒吗? 纪泽眉头一皱,据说王家寨人强横,确非虚言。不待他开口发飙,赵福先一步跨出道:“王少寨主,莫要误会,快快放开,都是自己人。” “原来是福老,你怎会在此?这些又是什么人?”寨民中的一人跨前一步,沉声问道,同时挥了挥手,让同伴放开了被俘军卒。此人年方二十,隆眉大眼,虎背熊腰,好一条大汉,只是他此刻眼睛发红,一身煞气,说话硬邦邦的,显然心情极度恶劣。 对方显是王家寨人,突遭惨变心情可以理解,人既放了,纪泽也不再介意,为了拉近关系,甚至不打算隐瞒身份,他主动抱拳道:“某乃血旗营统领纪虎,贵寨惨遭厄运,纪某深表遗憾。不知壮士可否告知其间详情,若是有何难处,纪某或可相助一二。” “血旗营!?莫非你等便是起自赵郡,专门杀胡的血旗军好汉?而您就是那位嫉恶如仇又足智多谋的血旗军候?”那少寨主闻言惊问,目光则转向赵福。得到赵福的点头肯定,他顿时大喜,眼中爆发出兴奋的神采,抢步上前对着纪泽扑通跪倒道:“山野之人王麟,见过血旗军候!之前鲁莽,还请恕罪!” 自家字号如此管用,引得好汉迎头便拜,纪某人颇感自得,听赵福说过这位少寨主可是位年轻高手呀。但不待他上前搀扶并谦虚两句,那王麟已现出拜服的本意:“下方胡狗屠戮我寨近半百姓,其中不乏老幼,更还辱及遗体,禽兽不如!我等尚有勇壮数十,都说血旗军杀胡从不手软,但求大人助我等杀尽这干胡狗,为我族人报仇,我王家寨上下日后定当衔环以报!” 纪泽闻言一僵,他十分愿意向王家寨伸出援手,但却不包括搭上自家众多性命,去死拼山下胡寇呀。初估胡寇有近四百,己方又无法布置陷阱,想想周家庄院时胡寇的凶悍,纪泽怀疑便是自家十队战兵全在这里,杀下去也难稳胜。更何况胡寇最多在此地逗留一夜,根本不够雄鹰寨其他战兵保持战斗力的及时来援,凭借身边这百名近卫与数十勇壮,只怕反是去给人家送菜。 再有一点,胡寇纵该千刀万剐,但是,血旗营案底在身,好不容易逃亡入山,正该蒙声度日熬待幽并联军撤离,若在此大打出手露了行藏,岂非老寿星吃砒霜自行作死嘛?一边是杀胡安良伸张正义,一边是自家上千性命的安全,公义与现实果然常难两全啊。 心中犯难,纪泽手上倒也未停,扶起王麟道:“少寨主快快起来,还先说说事情始末如何?” 见纪泽并未直接答应,王麟眼中闪过失望,退一步恳求道:“在下也知让血旗军对战寨中胡骑太过强人所难,是以在下准备率族人夜袭,但求大人率军与山脚林间接应,不知大人可否答应?” 纪泽眉头一跳,夜袭可不像评书中说得那么容易,他自己之前也没少袭营,可那都趁敌方营寨空虚,且自身兵力占优才敢做的。山下胡寇屡经征战,明知有强悍寨民逃离,哪能不做防备,没准正盘算着设伏待袭呢。蓦的纪泽灵光一闪,王麟这分明是以身为饵诱敌夜伏的节奏呀。如此或能歼敌一部,自身则生死难料,可见其复仇心切,而轻忽间便能有此谋算,也足见其并非单纯莽夫了。这样一个人才,让其送死岂非可惜? 纪泽这一愣神,王麟就欲继续恳求,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略显威严的声音:“子安(王麟字),起来吧。胡寇凶悍暴虐,且人多势众,莫要难为客人。” 来人话语随和,却隐带激将之意,纪泽循声看去,见前方草木分开,步履匆匆间,又来了几名寨民。为首出言者是位年近五旬的男子,虽发有微白且面带憔悴,却腰杆挺直,脚步轻盈,呼吸绵长,一看便非庸手。果然,据王麟起身介绍,此人是他的二堂叔,名叫王通,武艺高强,壮年时暗劲之内难有敌手,也是王家寨幸存族人的顶梁柱。 不知王麟是否故意抬高身价,反正纪泽被所谓的暗劲无敌震得直流口水,看向王通的眼睛都有点绿了。算上纪泽自己,血旗营如今才两名暗劲武人,这方面甚至不及太行山中的多家贼匪,纪泽当下不缺辎重兵甲,急不来军卒素质,最缺的正是高端战力。正值对方落难,若能将王通乃至王家寨一干武人拐回雄鹰寨,血旗营将可立即补上这一短板。 “胡狗猖狂肆虐,人人得而诛之!纪某与血旗营既然恰逢其会,便不能袖手旁观,定当不遗余力,调来援军,与贵寨上下同心协力,铲除胡狗!”寒暄之后,对着王家寨的真正话事人,纪泽没再含糊,当众大义凛然道。 有了企图,自需卖好,还有什么比击杀山下胡寇更显诚意的呢,纪某人的口风瞬间一百八十度调转,已对杀胡责无旁贷。有困难要上,没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他下定决心必须大杀一把。至于会否露了行藏招来大军征剿,与尽快壮大自身相比,未知的事情还是先放放吧。 “这,这,军候大人义薄云天,恩深义重,我王家寨上下无以为报,日后大人但有所命,定当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王通听得喜出望外,不无感慨道:“我王家寨往日交好山中绿林豪杰,今日有事遣人多方求救,迄今却杳无回音,反是大人萍水相逢竟能仗义拔刀,我那些罹难族人总算有望瞑目了啊。 “我血旗营如今已在山中攻占一处山寨,距此数十里,四百援兵最快也需明晨抵达,是以此前仅有随行百名军卒可用,敌众我寡,今夜只得零敲碎打,决战还需等待明日。”纪泽目光闪动,直报家底道,“不过,我军起自微末,虽有强兵,却少悍将,必要时还请王老等人出手。此外,既然动手,务必重创甚至全歼胡寇,届时我等均将惹恼幽并联军,贵方须得明白,这王家寨是待不下去了,当然,我血旗营是热烈欢迎贵方前往一歇的。” 血旗营竟已灭了一处山寨,其强悍令王通心中一凛,随即一喜,这样报仇更加有望了。为了借助血旗军雪恨,老于世故的王通听风辨味,果断表态道:“我寨尚有勇壮八十,另有可持弓者五六十,包括老夫在内,愿听大人随时调遣。至于战后,我等却要厚颜叨扰贵地了。” “王老爽快,纪某这就令人传信回山!”王通如此上道,纪泽大喜,立马拍板道。 见面后仅仅几句沟通,各怀目的的二人便不动声色的达成了共识,相见恨晚自不消说。旋即,纪泽写下一张命令,交给随行的科其塔,而不久之后,海东青便从林间另地飞起,展翅向西而去。 第五十八回 唯一水源 王家岭半山腰,与纪泽达成共识,报仇有望的王通精神大振,这才想起抬手邀道,“还请大人带上众兄弟,随我往这边暂歇。我王家寨尚有近三百幸存族人,均在岭上山涧旁隐藏。呵呵,不去怕也不行,那可是此岭上下唯一一条水源。” 纪泽自无不可,随即传令两队近卫集结跟上。缓步等待间,他再次问出自己之前的疑惑:“王老,你王家寨偏居山中,也无重宝,怎会引来胡骑,还是如此之多?” 王通面上顿生恨色,几乎是咬牙切齿,他愤愤道出了事情经过。原来,五日前,有百多大汉来到王家寨外,要求入寨休息,寨民自不答应,但对方为首之人却自称石矩,为渤海石氏之人,并拿出一块玉佩,称王家寨欠石氏一个人情。信义为重,王家寨主确认玉佩之后,只得收留了这群人,随后才得知这是司马颖麾下的一众败兵。这群败兵堪称恶客,一住便赖着不走,且没少骚扰寨民甚至调戏妇女,双方数次有人动起拳脚,虽各有顾忌不曾真撕破脸,但隔阂与日俱增。 灾难始于今日上午,五百乌桓胡骑突然杀至,正是冲着石矩一行。胡寇暴虐已众所周知,池鱼之殃的王家寨人只得与石矩合作,各据南北寨门共同防御。岂料刚打退胡骑第一轮攻寨,石矩那厮不知是畏惧胡人凶威,还是不愿再没完没了的逃亡,竟在敌方二度招降下开门投降了,甚至不曾提前通知另一寨门的王家寨人。胡骑之前小有战损,入寨后立即将怒火发泄到不及逃离的寨民。可怜寨主带着近半壮年男子,为掩护一干年轻后辈与妇弱从后山逃离,只得拼死阻挡胡寇直至悉数战死。 给别人引来灾祸,更背信弃义将别人坑死,石矩此人果真不为人子,但若考虑到他作为士族子弟,根本就不将寨民看做同一类值得正视的人,这一切似乎就好解释了。经过出山一路上的“科普”,纪泽并未纠结终日嚷嚷着礼义廉耻的士族们为何言行不一至此,而是不无好奇的细问王通道:“你王家寨避世百年,本该与渤海石氏风马牛不相及,怎会欠下他们人情?” 王通黯然叹道:“此事我也曾问过寨主堂兄。那玉佩的确为本族信物,送出之人便是上任寨主,也是子安已经过世的爷爷。据堂兄回忆,大约四十年前,年轻好动的上任寨主曾经化名外出游历,不慎卷入一场官司差点丢命,幸被一名石氏士人搭救,感激之下便送了对方那块玉佩,以作日后报答人情的信物。哎,父债子偿,本天经地义,为何要连累无辜族民啊?” 纪泽却心下大震,渤海石氏出过开晋重臣石苞,千古富豪石崇,以及兵败平棘的石超,堪称西晋顶级门阀。但是,他们竟能针对太行山中一座避世村寨,随手拿出一份四十年前的人情,这就太恐怖了吧! 纪泽不无恶意的脑补,王麟祖父当年的那场官司,没准就是石氏中人射的局,为的就是一份日后人情。而这类人情,石氏乃至其他士族究竟还有多少?蓦的一个哆嗦,纪泽想起自家部署如今已有了来自天南地北的过千人,其中是否也有欠士族人情的呢,那么,自家是否该搞个军统局呢?特例,一定是个巧合的特例!纪泽猛一甩头,忙将脑中的惊悚丢去天外,可心底生出的那份防范却是如何也丢不掉了。 不一刻,两队近卫已经跟上,尹铜与改任近卫二队队率的钱波也过来同行,这二人都已从周家庄院的负伤中康复。主要人员皆在,众人自然谈起具体战法,或夜袭诱敌,或皮兵之计,或归路埋伏,怎奈各有缺陷。言说间,众人走近了一处山涧。 “唯一一条水源...”沿涧没走几步,一直堕后随行的吴兰突然嘀咕出声,继而停步急问王麟道,“王少寨主,王老方才是说王家岭上下仅有这条山涧作为水源,那寨中饮水也是来自这条山涧吗?” 见吴兰面带严肃,王麟略想片刻,这才肯定道:“王家岭的确另有两条小溪,但入冬后便已断流。村寨地势颇高,根本无法打井取水,此时用水皆从这条山涧引流,导入村中一口盲井。” “那么引流岔口距离寨墙多远?是否在村寨监控之下?”吴兰再次问道。 他们的交谈传入纪泽耳中,顿令纪泽眼前一亮,脑中也跟着盘算起来。非坑敌不舒服斯基堂堂正正排兵布阵不行,但前生经历过影视网络的信息轰炸,阴谋损招倒是一点就透。能出阴招下黑手的时候,他是绝不会客气的。 “距离寨墙不远,仅二三十丈,但地势偏高,若夜间小心行事,或可避开胡寇巡察。”边想边说,王麟眼中逐渐放光,轻声问道,“先生莫非想从水源下手?” “或可避开巡察!?”吴兰一边叨叨一边点点头,脑中似乎仍在寻思如何完善计划。 心中渐有计较,纪泽却已先一步叫过躲开老远的赵福,笑呵呵道:“福老,赵家经营药材多年,总该有些无色无味的毒药存货吧,譬如含笑穿肠散、十步软骨香之类,砒霜也行,能否连夜给我运来十桶八桶?” “大人说笑了,我赵家只做本份生意,哪有那些害人物事?”赵福脸都绿了,连连摆手道。赵家有些毒药不假,可哪有用桶来盛的。再说了,赵福胆子虽小,却人老成精,岂能猜不出纪泽是要给谁下药,这是毒杀数百胡骑的手笔,便是有毒药他也不敢给,他哪敢让赵家扯上这等泼天干系呀。 纪泽面色一沉,故作生气的提出真实要求:“那巴豆之类总有吧?我要尽快!” 赵福一脑门黑线,咬紧牙关依旧摇头,他是赵家忠仆,且所有家当与亲人都在赵家,因赵雪之故他固然不敢得罪血旗营,但打死他也不敢擅自陷赵家于那等险地啊。这一下,纪泽是真的不爽了,好在,王通适时插言,他若有所思道:“大人,药物之事倒非定要烦劳他赵家...” “咳咳咳...二位既有办法,那小老儿有些内急,先行一步了,二位慢慢谈,呵呵。”王通话刚开头,赵福便出声打断道,旋即就欲离去,分明一副听都不听、绝不沾边的架势。 纪泽心下暗叹,从赵福也可略窥赵家的态度,自己之前有些想当然了,救女之恩与马贼共敌或许还不足让一家大族真与己方合作,甚至相比赵家一族的安危,一个赵雪也没那么重要。那么,无冤无仇的何必强人所难呢,自然,他自己似乎也该对双方合作再谨慎些,更无需赶着倒贴了。 略一沉吟,他叫住赵福,又招来吴兰,对二人道:“此地或有战事,济生(吴兰字)且留下助我参赞军事,此番便莫要前往赵家了。福老,我已寻到王老与少寨主,前方人多口杂,为你赵家计,你就莫要去见众多寨民了,天色已晚,不妨尽早绕道出山吧。我遣两名军卒护送你回程,若有书信或消息便交与他们带回。万望一路小心,对了,共抗马匪与日后购药之事,还请赵家主斟酌,纪某礼数不周,替我向其致歉。” 听得纪泽所言,赵福自是满口答应,他真的是想离这群胆大妄为的凶徒远些。吴兰则喜色一闪,他去赵家本仅代表血旗营首次沟通的一种诚意,功劳不大,还多少有着危险,如今纪泽改变主意,显然心中已将自己看得比赵家重要,这是重用的节奏呀。而一边的王麟,却已很有眼色的交代身旁寨民把紧口风了。 挑了两名可靠近卫换上便装,纪泽交代他们一路“贴身”护送赵福回家,想来路程的一日时间已够王家寨这边战毕。事实上这只是一种万全布置,赵雪加入血旗营,留在雄鹰寨,赵福与赵家至少短期内应当不会对血旗营不利,这也是他任由赵福返回的依凭。 待赵福离去,众人重新聚起,王通则讲出了药物来源。原来,左近山间广散着一种称为“十月青”的野草,其效用与巴豆相似,只是副作用过强,以往仅偶尔用于牲畜医治,自然,此时用它来对付胡寇禽兽倒也实至名归。就此,由吴兰首倡的一记损招新鲜出炉,并在众人的合谋下趋于完善。 当然,饮水投药仅是最重要的一环,却非全部,毕竟它杀不死人,药效也难保尽如人意,所以,众人又以其为主干,策划了更完备的系列方案。而会和了其余幸存寨民之后,一场针对山下胡寇的行动,随即在其头顶的岭上如火如荼的展开... 第五十九回 夜扰疲敌 月寒如水,风冷如刀,王家寨内,折腾一天的乌桓人逐渐消停。清晨出发入山,白日一场杀戮,入夜再发泄一番兽欲,他们的确累了。但不似以往得胜后那般松懈,在少单于丹沛的严令下,今夜他们颇为警惕,村寨内处处火光通明,尚余四百的有生战力,同拨值夜的兵卒便有百人之多。所以如此戒备,却因此寨的凶悍山民在白日拼杀中给他们留下了足够震撼,更糟的是,那帮悍民还走脱了过半。 本以为是群任打任杀的绵羊,孰料逼急了竟是那般的顽强凶悍。五六十颇善射猎与技击的山民,配上一种藤条编制的护甲,愣在重兵围攻之下,非但掩护撤退了过半寨民,还对乌桓精锐造成了超过自身数量的伤亡,其中那名最后战死的寨主,更在临死前将丹沛的亲卫长拼成重伤。若非有那个石矩软蛋开寨投降,他们乌桓人现在能否身处寨内且还两说。 “见过少单于!”火光通亮的村寨主道,一什乌桓巡卒齐齐单膝跪地,恭敬见礼,目光中不乏狂热。他们身前,二十铁甲精锐铿锵而过,中央拱卫的正是巡查营寨的丹沛。 “夜晚天寒,弟兄们就莫多礼了,起来吧,今夜辛苦些,明日出山后我包大家乐呵个够!哈哈...”朗声鼓励几句,丹沛大笑着离去。但转脸后他的笑容很快收敛,不复寻常表现出的粗犷,转而一片阴沉。 作为羯朱极看重的第二子,辽西乌桓的少单于之一,丹沛是个有野心的人,是以他极为看重军功,尤其是王浚所在意的军功。原本,征剿石矩这点所谓的成都王潜伏余孽是无需他亲自出动的,但眼见班师在即,颇觉收获不足的他便抢下了这个差事。然而,加上试探攻寨时的损失,此战他竟付出了百多人的伤亡,这里的都非普通族民,而是他丹沛的直属精锐,它日抢班争位的依凭,相比歼灭百多晋军的战功,损失委实太过,他怎不心痛。甚至,他已后悔自己走这一趟了。 丹沛今晚将村寨搞得灯火通明,戒备森严,就是希望那帮山民知难而退,别来生事。并非丹沛怕了那帮颇通武艺的山民,个人技击面对精锐军阵作用寥寥,对方那位据称暗劲顶峰的寨主,单打独斗胜过乌桓军中任意一人,可今日直至战死也仅拖了七八人垫背而已。丹沛顾忌的是己方再有伤损,汉人数千万,杀再多与他何益,他现在根本不想再与那帮山民做无谓纠缠,只想明日率队顺利出山。 巡视一圈,丹沛回到住处,也即王家寨主的故宅。不像许多胡人头领,他的卧房内并无被掳女子陪寝。丹沛虽纵容部下酒色财气,自身战时却从不酗酒贪色,宽待属下而严于律己,这也是他获取部下拥戴的一贯手段。然而此刻,瞥见本是亲卫长警戒的位置换了别人,他很有一股发泄的冲动,泼了一脸冷水犹自不足,他在房内憋闷的转了好几圈,最后狠狠将一张案几踢翻,继而抱脚龇牙吸了好一会冷气,总算能心平气和的躺下睡了。 二更时分,丹沛迷迷糊糊睡去,可没等做梦,他便又被外面的呼喝嘈杂声惊醒。皱眉一跃而起,抓起弯刀出了房,丹沛立刻被一众铁甲亲卫团团护住,不需他喝问,便有亲卫禀道:“少单于,有人从西北角偷寨袭营,约摸二十多人,看衣甲似为白日所逃山民,芒托百夫长已率值夜军卒前去围杀!” “二十多人?自不量力,简直找死!随我去看看!”丹沛嗤笑,边骂边穿戴上铠甲,带上一众亲卫赶往杀声传来的方向。 出院没走几步,前方的喊杀声便已逐渐停歇,倒是各处营房帐篷中的嘈杂声渐起。丹沛心下冷笑,对左右得意道:“那帮山民真是不知死活,我丹沛营寨戒备森严,岂可随便偷袭?哼,这下都送命在我乌桓人刀下了吧,除了打搅我等睡觉,还有何用?哼,山里躲着不好吗?哈哈...” 然而,像是专门打脸,未等丹沛收住笑声,那名叫做芒托的值夜百夫长便一脸苦瘪的迎来,气急败坏的跪禀道:“少单于,那帮山民太滑,偷袭了一把巡卒就跑,没等我集起人马,便已退入后方山中了。属下请命前去追击!” “废物!反应为何如此之慢,早干嘛去了?黑灯瞎火,岭上地形又不熟,还如何去追?好了,说说双方战损!”丹沛斥骂道,虽当众失了面子,他却也不至犯傻。 “我方折了十五六人。”芒托低下脑袋,声音渐小道,“敌方、敌方、敌方逃得太快,不曾留下一人。卑下无能,请少单于治罪!” “什么!?”丹沛顿时火冒三丈,上前对芒托挥鞭就打。一通劈头盖脸之后,丹沛倒也很快冷静下来,那帮山民颇通武艺,若是零敲碎打一击便走,己方不及成阵围攻,零散拼杀还真就难以奈何,倒也不能全怪部下无能。丹沛也只能腹诽这帮山民的零星骚扰为鼠辈行径了。 这时,已有乌桓兵卒陆续走出营房帐篷,探头询问出了何事。见此,丹沛只得无奈的挥挥手道:“传令下去,众军继续休息,我等也回去吧。芒托,罚你一天不得用饭,接下值夜仔细些,若敢再有闪失,哼...” 怏怏的,丹沛重新回房休息,而巡卒之外的一众胡寇们也随之再度卧倒睡觉,自然少不了一番辗转折腾。而山下胡营惊扰不安之时,半山腰上,纪泽则带着他的近卫队伍,乐呵呵的迎上了王通为首的一众人。 适才,正是王通亲率二十多王家寨精干勇壮入寨袭扰,另有百多善射寨民由王麟率领在外埋伏掩护。血旗营大部则伏于更后的山腰,仅由钱波带上二十多善射军卒,换了装束参与寨外埋伏。这倒非纪泽一味保存实力,实是不能让胡寇提前知晓王家寨另有援兵。 之所以不图战果的夜袭骚扰,一为适时掩护溪水投药,一为最大限度疲惫胡寇以助药效发作。如今小有斩获却无甚伤损,计划完美推进,众人自有一番欢喜。当然,扰敌好梦之余,己方也须养好精神,故而稍作说笑之后,一众人随即设下岗哨,择地与山下胡寇赛起了酣睡。 三更天,王通等二十余人再度出马,凭借对王家岭的熟悉,他们这次悄然潜伏到了王家寨的西南角。,等到一什乌桓巡卒转至附近,他们故技重施,先是一轮弓箭射翻这什巡卒,随即象征性的冲入寨中杀上几名就近兵卒,继而扭头就逃。 以王通等人的武艺和箭术,这番偷袭得手仅废了半盏茶功夫,但这批乌桓人也确精锐,更有芒托的教训在前,新一轮的值夜百夫长愣带着六七十乌桓兵卒碾着追了出来。可惜,杀气腾腾的他们尚不及发泄愤怒,便当头迎上了王麟等人的箭雨发威。黑灯瞎火的林中,根本连敌人在哪都搞不清,乌桓人只得丢下二三十具尸体,灰头土脸的退回营寨。 又一轮夜袭骚扰顺利实施,且不说胡营上下被二度搅扰后的憋屈愤怒与警戒部署,山腰上的血旗营与王家寨上下自有另一番欢喜。不过,赞誉鼓劲之余,纪某人却将灼灼目光死死盯向了王通等袭寨之人的护甲。 那些是由藤条编制的护甲,色泽灰黑,貌不其扬。坦白说,之前纪泽只当王家寨人寒酸,置不起上好铠甲,只得寻些山中藤条将就着做些防护,甚至已动了回头送批皮甲来拉拢对方的心思。但如今见到二十多人再度去而复返,无一折损,仅有几人腿臂中箭受伤,刚才胡寇虽反应不及未能围攻,却至少有六七十兵卒用箭矢一路“礼送”呀。纪泽可不认为乌桓人的弓箭不够狠准,那只有一种解释,他纪某人之前走眼了。 当然,这种护甲应是王家寨的一项秘密,眼下正值合作杀胡,可不是探究谋取之时。纪某人姑且收起贪婪的目光,与众人简单交流一番,就欲暂罢休息,这时却来了一条喜讯,雄鹰寨的援兵到了。除了尖峰一、二队留寨守卫,血旗营其余战兵,以及两队预备民兵共四百余人,接到飞鹰传信后连夜赶路,终于提前抵达了王家岭。 大军到了,腰杆硬了,纪泽倒未嚣张,而是安排两寨作战主力安心休息。到了四更天与五更天,依旧按照计划骚扰胡营,但这两次他未让人再度袭营,仅令两寨的百姓与民兵百多人在岭上鼓噪呐喊,间或丢几块石头听响,反显谨慎了。 只倒霉乌桓上下,二度被袭后已是怨声载道,丹沛更将值夜兵卒增至半数,就待好生教训一下那帮不知死活的山民。怎奈接下来人家光喊不练了,一众胡骑又不敢摸黑上山找不痛快,只得揉着困色的眼睛,仰头借着月色,连夜欣赏起王家岭的雄奇峰峦... 第六十回 你来我往 “大人,醒醒,有新情况了。”时近卯时,正在小睡的纪泽被值夜的近卫队副张银唤醒。他恍然一惊,忙一咕噜爬起,猛揉眼睛道:“出了何事?山下胡寇有动作了吗?” “没有,呵呵,应是好事。大人,咱们又有援兵到了,王老正在迎接来人,也请大人过去叙话呢。”张银一边协助纪泽系甲,一边说明道,“据说是西南六十里的摩云寨,来了两百七八十号人,由大当家夏山虎亲自带队。” 摩云寨?不想真有绿林人物敢来协助王家寨对付乌桓军,纪泽眉头一皱,他刚入太行不久,只隐隐听说过有这么一家悍匪的字号,按位置当属魏郡范围,对其基本一无所知。算算时间和距离,王家寨遣人求援到摩云寨整兵赶来,对方倒也不曾拖延,应是赶着来救援的。只是,如今既定计划若成,血旗营并不需要援兵,分些战利品倒是无妨,只盼这夏山虎容易相处,莫来添乱,更莫与自家抢夺王家寨人。转瞬之间,纪某人已将心中的小算盘拨得啪嗒作响。 “呵呵,纪大人来了,老朽介绍一下,这位是夏山虎,摩云寨的豪杰,我王家寨的挚友!”小行一阵,前方火光下传来王通的招呼,听音颇为愉悦。与他一道迎上来的,还有一名三旬上下的魁伟大汉,剑眉虎目,狮鼻阔口,颇一副桀骜粗犷的牛叉形象。 “你就是血旗将军纪虎?俺夏山虎最讨厌官军中人,还有那些假仁假义的司马诸王,但你却除外,能斩杀那么多胡狗,俺夏山虎倒是佩服的紧!”夏山虎边拱手寒暄边好奇的打量一番纪泽,旋即话锋一转道,“不过,俺看你不像传言那般厉害呀,要不,咱俩都是虎,干脆切磋一场?” 眼前这厮身高九尺,宽肩窄腰,中气充沛,分明是个练家子高手,纪泽可不愿没事找不痛快,不由脑门一紧,却未在意血旗将军这个称呼。好在王通与夏山虎颇为熟稔,及时圆场道:“山虎,纪大人是统兵作战的智将,可不像你我只懂打打杀杀。大战在即,你就莫要多事了,手痒也等日后再说吧。纪大人,还请莫与山虎计较,他就这好斗的脾气,看谁顺眼都想先打上一场,呵呵。” 顺眼先打一场,不顺眼就该杀上一场了,也真亏这厮能坐稳摩云寨,纪泽暗自腹诽,面上则拱手笑道:“夏寨主英雄了得,纪某就不献丑了。大战在即,夏寨主若是有意,不妨你我双方比比此战杀胡人数吧。” “呃...你人马是俺两倍,俺可不比,俺有自知之明。”夏山虎闻言一阵气结,立即转移话题,咬牙沉声道:“是了,大战在即,俺昔日落难,王家寨对俺有救命之恩,此番过来是要替王老寨主报仇的。纪大人,你是智将,如何作战俺听你安排,咱们通力合作,俺夏山虎不求别的,只要将山下这干胡狗杀光!” 好一个“智将”,又被鄙视了。纪某人虽然喜欢躲在阵后当智将,却不愿被人这般称呼。好吧,文不成武不就的,他这穿越人士也快习惯被鄙视了。好在这夏山虎虽对他不客气,在战事上却颇为配合,纪泽便也和气道:“夏当家谦虚了,时间不多,不妨先安排贵寨弟兄们小作休息,你我与王老再行细商作战细节...” “当当当...”“砰砰砰...”“帮帮帮...”“杀啊!杀啊!杀啊...”卯时二刻,就在胡寇上下昏昏浅睡之际,王家岭再度爆发出震天声响。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纪泽一方发起了此夜最后一次骚扰,也是最为声势浩大的一次骚扰。山岭之上,喊杀声,梆子声,瓦棚声,铜锣声,声震十里,更震遍了王家寨,震醒了所有浑浑噩噩的乌桓胡寇。 “妈的,都第几回了,有完没完?还叫不叫人睡了,有种下来啊...”营寨内,此起彼伏的乌桓喝骂从各处营房帐篷传出,更有憋气不过的乌桓兵卒顶着黑眼圈,冲至村道上,用最恶毒的语言和最火爆的姿势,向岭上的鼠辈们发泄着最强烈的抗议。便是一向讲究喜怒不形于色的丹沛,也将所在卧室的门窗砸了个稀烂。当然,生气归生气,胡寇上下仍没担心敌方能泛起多大的风浪,至少岭上的喊杀声竟有不少来自女人小孩,说明对方的确黔驴技穷了。 然而,出乎胡寇意料的是,这次山民们的动作有点大,颇有歇斯底里的架势。伴随着震天声响,一根根羽箭,一杆杆木枪,带着点点火光,铺天盖地,漫无目标的落入王家寨,杀伤不多,倒将王家寨靠山一侧的草木屋舍乃至胡人帐篷点燃了不少。胡寇们搞不清那帮山民是否不想再过日子,但忙乱避火的他们却再也无法赖床,甚至连回笼觉的感觉都没了。 就在岭上军民投射鼓噪之时,就在寨中胡寇鸡飞狗跳之际,王麟与另一寨民各提一个木桶,沿着山涧悄然潜至村寨的引水岔口,并狞笑着将两桶青幽幽的液体倒入通往寨中盲井的溪渠,继而迅速遁去。趁着岭上岭下一片骚乱,他们的小动作丝毫不为乌桓人所察。不消说,那青幽幽的正是寨民们连夜收集十月青并研磨配制出的药汁了。 王家岭半山腰,迎上成功投药归来的王麟,纪泽哈哈笑道:“子安辛苦,投药顺利得手,可是立了大功啊!如今我等只待胡狗早间一齐饮水开饭了,这一阵就闹他至天明,届时胡狗不堪其扰,也该急着用饭出山了。嘿嘿,我等想来无需等待太久,嘿嘿。” “王某可不敢居功,还是大人高明,一环扣一环,我等得胜可期啊。或因计划顺利,复仇有望,王麟难得挂起笑容,不无调侃道,“只不知大人缘何不时盯住在下,且目光热切异常,委实令在下心慌啊。” 馋相太过明显,被人洞悉了。纪某人讪笑着摸摸鼻子,继而手指王麟身上护甲,故作好奇道:“子安说笑了,纪某只是奇怪你这护甲,其看似仅由山藤所编,防护竟出人意料,却不知有何讲究?” 王麟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倒未像纪泽想象那般遮掩,而是不无自豪道:“此甲制法乃先祖传下,据说来自西蜀。其防御却是颇佳,远胜皮甲,仅比铁甲略逊,却比铁甲轻盈得多。不过,此甲虽原料易得,制作过程却很繁复,单套成甲须得三年往上,期间人工所废良多,是以我族也就保有百套上下而已。” 西蜀?藤甲兵!?纪泽蓦的灵光一闪,差点没扇自己一巴掌,这多半是三国演义中西南蛮族所用的藤甲了,纵有出入也当相差不多。这种藤甲坚固质轻,可算性价极佳的量产型宝甲,只笑自己之前竟然当它是寒酸物事,真是过宝山而不识啊。 同一时刻,王家岭下,被寨中起火搞得一个头两个大,满腹憋闷的丹沛只想拔刀将岭上那群跳蚤鼠辈一个个剁成八瓣,哪还想到其中连环有计,自没心思提防什么水源。不过,他丹沛也非好欺负的,野蛮人也有野蛮的道道。看着各处升腾的火光,他心念一动,再伸手感受一下风向,不由狰狞一笑,放火他最喜欢了,不如大家一起烧个热闹吧! 随即,在丹沛的命令下,胡寇们也不睡了,打起精神集体发射火矢,目标则是山脚上下的败叶枯草。初冬天干物燥,草木枯黄,正是放火烧荒好时节,纪泽与丹沛这对敌首如此默契,岭下放火配合岭上丢火,兼而火借风势,王家岭就此迎来了数百年来的最大一场火劫,只苦了王家寨人的秀美家园。 “着火了,胡狗也放火了,山火压不住了,快退啊!”就在纪某人仍在谈笑风生的时候,山腰低处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听声来自抵近山脚的一群扰敌寨民。而伴随惊呼的,则是山岭下方明显增强且不断上移的火光,以及身周渐感灼热的空气,更有一窝蜂逃上山来的扰敌寨民。 怎会这样,搞乌龙嘛!己方仅是点火骚扰,胡寇却还以放火烧山,反坑了己方,胡寇也有高人啊!局势突变,非坑敌不舒服斯基一时有点发蒙,本在掌控中的剧本居然瞬息翻转,他顾不得与丹沛惺惺相惜,忙拍拍脑袋,苦思是否能扑灭山火,是否可以构筑隔离带? 好吧,想多了,大火正不急不慢却坚定不移的蔓延,漫山遍野到处都有树木枯草,哪里来得及除草砍树搞隔离带?顷刻之后,纪某人确定已经无力回天,立即放弃所有矜持,下意识的转身就逃。不过,逃了几步,他发现火势尚不算迅猛,总算想起自己是有职务的人,这才很负责任的按停了自己的腿脚,转而跳上一块大石,一边疏散左近军卒,一边大吼道:“撤!全部撤往后山,别拥挤,都来得及!赵剑,通知各队,叫醒修整军卒,立刻撤退!” 一边的王麟反应也不慢,同样寻了个高处,呼喝着指挥王家寨百姓们相互协助有序撤离,但他的声音中显然带上了点哭腔,这里毕竟是他王家寨的后园啊。而且,他比纪某人还多了项麻烦,也即手忙脚乱的脱下那套方才令他牛得不行的藤甲。一时间,王家岭上,喊声喧嚣,人影急窜,好一场大火驱赶下的豕突狼奔... 第六十一回 药翻胡寇 烈焰熊熊,火光冲天,山清水秀的王家岭遭遇了百年火劫,彻底烧光无可避免。太行山区的火光通明甚至提前带来了中丘郡的黎明,不知有多少局外人为此惊叹,也不知有多少知情人为之胆寒。至少,连夜赶归赵家的赵福看到火光之后,速度再提了三分。 伴着火光,王家岭上的所有人,包括骚扰胡营的寨民与养精蓄锐的三方主力,都仓惶逃离了王家岭,奔至其西的另一山头,并急急布置了隔离火线。所幸的是,丹沛放火烧山只是临机泄愤之举,更不知已有重兵隐藏,出于夜黑路生之故,其并未配以进一步军事动作,总算没给一众人再狠插一刀。 擦擦脸上黑灰,纪泽不无心悸的望了眼王家岭的冲天火光,犹自背脊生寒,震撼不已。所谓水火无情,军情瞬息万变,战局发展从不以某方主观意愿为转移,等等等,诸多警句格言在纪泽脑海闪过,不得不说,这场近似乌龙的经历教训,绝对有助其坑敌之路的稳健发展。 不久,三方损失被清点汇总,结果还算差强人意,除了数名王家寨百姓不幸葬身火海,其他倒无实质折损,毕竟大火爆发之初便被察觉,其蔓延也非太过迅猛。对三方而言,这一着小挫基本仅算略折士气的虚惊一场,唯一可忧的是如今被祛离王家岭,等于已失主动。火势如此之大,敌方若觉不适而直接撤离王家寨,那己方别说能否对抗四百未被药倒的胡寇,怕连能否追上都是个问题。 事到如今,原本直接杀下王家岭突击胡寇的方案只能取消。经纪泽、王通与夏山虎三方紧急商议,众人决定兵分两股。王家寨距山外尚有十来里,出山有南北两条山道,北面一条山道相对宽阔平坦,胡骑出山多会通行此道。血旗营将率先绕路截住北道,或截击胡寇或回逼王家寨视机而动,摩云寨与王家寨人少,则合兵一股负责南道,双方升烟为号互为驰援。 人老成精,王通最后还以向导为名,让王麟与数名王家寨好手随血旗营同行,隐有取信和协助之意,纪泽自然含笑应允。简单修整饮食之后,留下王家寨老弱自行隐藏,两路人马分头下山。不过,瞥见王麟几人依旧只敢提着藤甲行路,纪泽不禁窃笑了一把,更将这怕火藤甲彻底确定为西南蛮族的那一款。 行有大半时辰,血旗营绕道抵达了王家寨东北四五里外的一处山梁,下方便是出山要道。据探哨监视,胡寇迄今依旧留在王家寨内不曾离去,纪泽总算松了口气,不作死就不会死,胡寇烧山毁林,造孽无穷,完事后竟不赶紧跑路走人,反留下欣赏杰作,分明是等喝药水的节奏呀。他忙下令己方兵卒分驻山道两侧林中,边休息边设伏等待,心中则在盼望着胡寇晚点再来,最好每人都喝饱水药性完全发作再说。 或许今日的黄历适于兵事,纪泽得以心想事成,直到午时,王家岭的大火都差不多熄了,胡寇始终不曾露面,南方也未见有狼烟升起。这下倒换成纪泽自己着急了,王家岭这场大火定然惊动了山外官府,他们当知晓五百胡骑入山来此,谁知官府是否会派兵前来添乱? 嗯,什么味?怎么有点臭?正焦急间,纪泽鼻子一抽,顿觉不好。瞥眼左右好一群近卫,实在看不出是谁闷声干的,纪泽只得嘟囔着非礼勿视,换了个位置歇脚,可谁知臭味不减,甚至味道更重了。这一下,纪泽整个人都不好了,忙又换了更远的一个位置,但结果依旧。 “妈的,谁放的,这么臭!不会自个一边躲着放吗,还有公德心没?”也是这时,林间有脾气大的军卒抱怨道,倒像说出了纪泽的心声。谁知由其开头之后,随即有更多人跟着出言抱怨,整个林间竟都变得嗡嗡一片。 伸手感受一下风向,是难得的南风,这里正处王家寨的下风方向,纪泽若有所悟,就欲派人核查,却见一个蒙面军卒,准确说是用湿布蒙住口鼻的军卒,一溜烟的从王家寨方向跑来,细看身形不正是绿猴儿嘛。再无疑问,饮水下药这一关键损招终归还是成了。想来辅以一夜无眠导致的虚弱,十月青药效强烈发作了,胡寇们定在集体腹泻,且还绝非一般意义上的腹泻。 绿猴儿的消息证实了纪泽的判断,王家寨的胡寇已经撤回寨外巡哨,兵卒悉数上了寨墙,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只是,他们基本没谁挺直腰的,不时还有人冲下寨墙,回来得却慢慢吞吞,似乎爬个梯子都费劲,而且,那里的气味更是臭得惊天动地。 “哈哈哈...咳咳...呕...呕...”纪泽顿时得意大笑,但旋即便一阵恶心干呕。这王家寨里的胡寇拉肚子该拉到什么程度,连五里之外的空气都臭成了这样啊! 趁他病、要他命,还有什么战斗能比这般更令人心旷神怡呢?没啥好说的,纪泽当即整顿兵马,打起血旗,浩浩荡荡的率众杀向王家寨,却也没忘留下大量伺候,以监视山外方向的军情。当然,南去攻寨的每名军卒,也都没忘紧急整块湿布戴上。 然而,残酷的事实再度教育纪泽,战局发展从不以某一方的主观意愿为转移。当他率军兴冲冲兵临寨下的时候,面对前方寨墙上的情景,纪泽傻了,旋即目眦欲裂,义愤填膺。而他的队伍则在一片沉默之后,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怒骂。因为,此刻寨墙上竟然推出了二十多名双手被缚的年轻女子,皆汉家装束,大多衣衫撕裂,有的甚至露出大片肌肤,而她们的脖子上,则被清一色的架上了钢刀。 不消说,这些女子定是昨日寨破后不及逃走的王家寨民女,受尽胡寇凌辱之后,竟还在这营寨攻防的关键时刻,被胡寇用来当做人质,甚或人肉盾牌,这叫他血旗营如何攻杀胡寇,踏着王家寨无辜民女的尸体前进吗?传说中的卑劣情节成为残酷现实,纪泽猛一阵头晕目眩,自己就够无耻的了,敌方胡人竟更没节操,他甚至很想抬头问天,这个世界到底还有没下限? 纪泽这方义愤填膺,殊不知此刻有人比他们还要怒火滔天。王家寨东方一道山梁上,病恹恹的丹沛正死死盯着下方那面血旗,恨不得将牙齿咬碎。咱乌桓人对付的只是王家寨的一帮蛮横山民,咋背后竟有这么一大票血旗军在捣鬼,早知道咱们也不会这般大意中招啊!再有,你血旗军那么凶名在外,大小也算号人物,就该堂堂正正被咱乌桓勇士战败才是,怎么可以先偷摸下药,将咱们乌桓勇士药翻之后才现身战场,如此卑鄙无耻,你血旗军做事到底有没下限啊? 黎明那场大火,烧得岭上“鼠辈”抱头鼠窜,大出恶气的丹沛见天色已亮,索性下令队伍升火造饭,准备开拔出山。左右烧的是汉家的山岭,死的是蚂蚁般的汉民,他们乌桓人可没心理负担,反而边吃喝边看火景很舒爽。孰料乐极生悲,不知不觉间中了汉人的算计,折腾一昼夜的胡寇们本就精疲力竭,面对十月青的药性毫无抵抗之力,饭后不久,他们便一个接一个的赶着腹泻,且一发不可收拾,更糟的是,连战马们都未能幸免,就此,丹沛直属的主力精锐无比憋屈的成了别人的砧板之肉,他焉能不怒,焉能不恨? “少单于,此处仍为险地,咱们快走吧。汉人不是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那血旗鼠辈只会蝇营狗苟,定然无甚战力,少单于且保住有用之身,日后挥兵再来,定可将之杀得干干净净,为族人们报仇!”临时客串亲卫长的芒托过来催促道,这位因值夜疏忽被罚禁餐的百夫长侥幸逃过了十月青之劫,此刻眼底仍隐含尚未消退的余悸。 方才,眼见营中军卒大都腹泻不止,虚脱乏力,别说战斗,连走路都费劲,而全军骑马逃离也因战马罢工成了泡影,心知大劫将至的丹沛干脆玩了个气血攻心,当众象征性的昏迷。于是,芒托便很有眼色的续演了一出中心户主的戏码,带着寨中十数名因故侥幸未及吃喝的兵卒,强行架起“不省人事”的丹沛,断然弃众而走,并借着寨外巡骑的遮掩,避开南北两条山道,先血旗军一步逃入寨东的山林。 “为了给族人兄弟报仇,我丹沛定要活着出山!至于十年就免了,只有懦弱的汉人才会等那么久,出山后我便向父单于请兵,大军班师前定要剿灭血旗狗贼!好了,走吧!”咬牙切齿的阐明了心声,丹沛就欲趴上一名兵卒的后背离去,可旋即又脸色突变道,“等等,我再蹲一会...” 第六十二回 尔虞我诈 暖阳普照,臭风徐徐,山火未烬,王家寨北门,寨墙上下喝骂不断,却无正式搭话,也未展开刀兵。一方本欲攻城拔寨摧枯拉朽,怎奈敌方竟以人质相胁;一方原想挟持亲友迫退悍民,却不料自己压根就搞错了针对对象。双方各有顾忌,也各在思忖商议着紧急应对这突发变数,一时出现了短暂对峙。 终于,下风口的血旗营先耗不住了,毕竟北寨门这地臭得张不开口,连说话都费劲。基于山中骑兵难有作为,血旗营留下两队步卫由孙鹏率领,稍撤驻扎截住北向山道,大部则随纪泽移师南寨门,同时,王通等数十王家寨人马也被召来南门,却是摆出了众军齐出,南北夹击的攻寨态势。只是,不出意料的,这边的寨墙上同样缚有二十余王家寨民女。 铺开战阵,撒出探哨,南寨门外,纪泽一身金甲,握刀持盾,在十数近卫的护持下,率王麟、吴兰行至寨墙一箭之外,盎然间好一副威势无双。然而,少有人注意的是,纪泽此刻正眉头深锁,一脸纠结。深吸口气,他转向躁动欲爆的王麟,沉声道:“且莫着急,那无济于事,待我言辞试上一试再做它想,涉及贵寨女子性命,最终取舍自由贵寨决定。但若还想保全他们,待会无论我如何分说,均莫冲动胡来!” 暂时稳住王麟,纪泽跨前一步,手指寨墙怒声喝道:“某乃血旗营纪虎,对面乌桓小儿,速速让你家主将出来答话!” 同样重心南移的乌桓守军中,闪出一名金盔金甲的凶相胡将,只听他怒声喝道:“纪虎小儿,亏你也算一号人物,不敢与我乌桓勇士堂堂一战,竟然使用投药这等下作手段,日后何以枉称将军?何以自称英雄?” 此人正是丹沛原本的亲卫长,因被王老寨主击成重伤而未能随丹沛同逃,此刻则成了寨中余胡的临时统领。这亲卫长今晨因伤不曾饮食幸免了十月青毒害,他带着满腹怒火,说话一时竟颇有中气,倒显得豪迈凛然,气势夺人。只可惜他的气场对纪某人无效,反是其口中的“将军”引发了纪泽的狐疑。 当然,此刻不是探究其它之时,虽不知对方是哪根葱,但其斥问得大义凛然,纪泽可不能弱了自家士气。他慨然反诘道:“可笑!我且问你,此乃何地?你等家居塞外,缘何在此烧杀淫掠?缘何以弱女子为质来苟全性命?似尔等暴虐蛮夷,禽兽不如,斩杀尔等如同杀鸡屠狗,何须讲甚道义?尔等已经山穷水尽,还不就此器械投降,尚可留下全尸!” “好一个杀鸡屠狗,那便来吧,连同这些汉人民女,我等死战一场!哈哈,都传你血旗营除暴安良,救民于水火,我倒要看看,尔等如何置弱女子不顾而放手攻寨,哈哈,日后又如何标榜仁义?”亲卫长放声狂笑,怒发贲张。也无怪他如此之冲,他们一众乌桓人自已知晓纪虎受封将军与王浚高价悬赏之事,若全军正常遇上血旗营,定会欣喜若狂大杀一场以拿下这份莫大军功,孰知竟被不明不白的暗算至此,反倒虎落平阳被犬欺,懊悔愤怒可想而知。 眼中寒光一闪,纪泽强压愤怒,却似满不在乎道:“哈哈哈...一将功成万骨枯,战场哪能没有牺牲,可笑尔等竟然妄图挟持一群弱女子保命,简直愚不可及!那些女子既落入尔等之手,此生本已无望,与其顾忌她们而放过尔等狗命,只会害了更多无辜之人,倒不如杀光尔等为她们陪葬!至于纪某与血旗营的英明,呵呵,尔等死光了,又有何人还会乱说?哈哈哈...” 纪泽此言一出,顿觉身边王麟投来了杀人般的目光,幸有吴兰赶紧一把拉住,而后方阵中也传来了嗡嗡声响,甚至夹杂了不少王家寨人的唾骂。他暗自一叹,自己这不过是为了降低敌方对人质作用的期许,以便随后谈判营救人质而已,恰似购物的“杀价”,但愿不要真的为此毁了自己的正面形象啊。 不过,纪泽的“杀价”显然打击了乌桓一方的信心,事实上,以己度人,他们本也觉得一群财物般的女子,还是失了名节的,远不及自家性命值钱,之所以绑出来也仅是走投无路下的一种尝试而已。而今所谓的倚仗被纪泽否定,重病满营的乌桓人顿时绝望,那亲卫长更是歇斯底里的骂道:“你这卑鄙汉狗,司马颖传诏封你为血旗将军,我看应当为阴损将军才是,似你这等无耻之徒,日后定遭人唾弃!” 血旗将军!?寨下的血旗军卒乃至王家寨人皆一阵愕然,旋即热议纷纷,当事人纪泽更是听得一震,竟然成了将军,可怜他都躲入山中十来天了,哪里知道自己竟已糊里糊涂的升官了。霎时间,纪某人不由心旷神怡,虽说仅是个杂号将军,也不知去哪领粮饷,可毕竟是个五品大官,放后世至少是个地市级干部呀。 尽管司马颖已经失势,但名义犹在,他纪某人这个血旗将军可是名正言顺的大晋武官,摆脱了黔首庶民的下等身份,且没朝廷正式签文谁都罢免不了他这将军名衔。不由得,纪某人对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便宜老东家第一次有了好感。只是,这等重要好消息竟是从战场敌方的口中得知,自家的情报能力还真要着力提高了。 “这血旗将军乃成都王抬爱,纪某视之为身外之物。纪某只要除暴杀胡,安民济困,对得起自己良心,对得起属下弟兄即可,何必在乎他人看法?”按捺住心花怒放,纪某人故作淡然的自吹两句,旋即面色一沉,冷喝道,“弟兄们,搭弓上箭,准备攻寨!” “等等,等等!纪将军,且先听陈某一言!”就在这时,一个嘶哑的喝声在寨墙上响起,出言的是名汉装晋官,他喘息几下才又急急叫道,“将军难道不知成都王封赏将军是何居心吗?” 恰似嫌贵出门的顾客被店主及时叫住,纪泽暗松口气,他可没真想不顾人质直接攻寨。同时,听那陈姓晋官之言似乎别有所指,他索性故作疑惑道:“你此言何意?” “平棘败后,将军浴血转战数百里,战功赫赫,而今又在此费尽心机谋算我等,无非报效成都王而已,忠义委实可嘉。然成都王为了掩饰败绩,羞辱我家王都督,竟然不顾将军身处险境、四面皆敌,公然传檄河北,大肆封赏将军,岂非把将军推上风口浪尖,置将军安危于不顾,如此主上,值得将军为之披肝沥胆吗?”陈姓晋官一口气说道。他是幽州军派往乌桓军中的联络官,本就能言善辩,之前便能说动石矩弃寨投诚,如今为了活命,自是没口子的挑拨纪泽,一时竟连腹泻都忘了。 纪泽这下倒真被挑拨了,刚才乍一得知受封将军,他忙着小人得志未及细想,这会却觉得陈姓晋官说得头头是道,脸色都不自觉的变了。那陈姓晋官见之欣喜,也不管有的没的,立马继续添油加醋道:“将军可知,成都王在河北经营日久,此番虽败,却多有心腹嫡系潜伏,石矩便是一例。他大肆封赏将军,我幽并联军迫于颜面,只得投入大量兵力征剿将军,自然会放松征剿其残党。将军这算什么,为了成都王抛投洒血,却被做了掩护他人的弃子啊。” 纪泽恍然一惊,他虽是政治菜鸟,毕竟前生接受过信息轰炸,陈姓晋官这一信口挑唆,在他听来却是金玉良言。蓦的想起昨夜夏山虎初见时也称自己将军,想来摩云寨有对外联系,此事并非虚假,顿时,他遍体生寒,深感官场政坛之险恶,刚对司马颖产生的一点好感更是变为痛恨。不自觉的,纪泽黑下脸来一言不发,倒是不用装便达到了计划中谈判的“回价”状态。 “将军之前杀敌甚众,却为求生自保,在下无话可说,然今日寨中诸人于将军并无威胁,将军何必斩尽杀绝,非但自损兵力,还徒树乌桓死敌,倒不妨给自己留条后路呀!”陈姓晋官感觉有门,说得愈加起劲,“再有,将军此番若是手下留情,不啻与我幽并联军结一善缘,陈某不才,却愿与我家都督大人呈禀,相助大人弃暗投明...” “得了,得了,巧言令色!”纪泽打断陈姓晋官的喋喋不休,似已回过神来,他整一副意兴索然,摆摆手道,“你莫非真当纪某乃三岁稚童,单凭几句虚言便能就此退兵?” “只要纪将军愿意彼此罢兵修好,但有所需只管道来,我等绝不含糊!”陈姓晋官忙嘶声叫道。纪泽说得很不客气,但寨墙上的他几乎激动得哭了,更与亲卫长二人相顾大喜。他们皆已看出,之前不遗余力的挑拨之言确被纪泽听进去了,而纪泽现在的口气已经松动,无非就是再寻个台阶要些好处罢了,他们却未意识到,原本凭借人质在手,能提条件要好处的或许会是他们自己! 第六十三回 信命孰重 王家寨,南门之外,纪泽整一副被人抛弃的怨妇做派,冲着寨墙气呼呼的吼道:“想要老子罢兵,拿一千万来,不,是两千万钱。给钱老子就走人,绝不动你乌桓人一根毫毛!” 寨墙上,陈姓晋官与那亲卫长大喜,两千万钱而已,王家寨搜刮的勉强就够了,虽然心疼,但慷他人之慨总比丢自己小命要强。陈姓晋官犹自不信道:“钱我等可以出,只不知纪大人撤兵可是当真?” 眼见纪泽就要开口承诺,一边的王麟再也按捺不住,他目光喷火,几乎是吼着道:“纪大人,你这般撤兵,置我王家寨于何地?没有我等协助,你血旗营恐也不能在此耀武扬威吧?” 王麟的声音可不小,纪泽身后的近卫们立即过来护住了纪泽。有了这一动静,寨墙上下的双方人马都将目光聚焦于纪泽,场面一时颇显压抑。而血旗营阵旁,不知何时已悄然潜入王家寨阵中的夏山虎则要跟着王麟开骂,却被一脸阴晴不定的王通暂时拉住。 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拍拍脑门,纪泽做为难状思考片刻,还偷偷冲王麟挤了挤眼,继而对寨墙方向喝道:“纪某之前答应过替王家寨人出头,也不好失信于人,这样吧,你等赔偿王家寨人五百万前,再将所有王家寨俘虏给放了,纪某也就好做了。” “那么你血旗营走了,王家寨人再来攻寨,我等又当如何?”陈姓晋官可不傻,立即抗议,不过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连忙补救道,“动辄前来骚扰,烦不胜烦啊!” 似未察觉陈姓晋官自曝其短,纪泽这次转向犹自愤慨的王麟,再次挤了挤眼,大声道:“为救被俘族人,你王家寨人先随我去做客,三日内不得攻寨,如何?” 王麟蓦然,他感觉有哪儿不对,一时又想不明白,但毕竟能先救回被俘族人,也没再扎刺,后方的王通则面显怪异,同样选择了不言不语,还颇有深意的瞥了眼身旁犹自愤慨的夏山虎。 倒是一直淡然不语的吴兰似已了然于胸,这时凑近纪泽一步,低声提醒道:“将军大人,这般做法利用敌方军情缺失而取巧,虽勉强不算失信,但仍有欺诈之嫌,日后恐于将军大人信誉不利啊。” 将军大人?纪泽暗叹口气,颇觉被这名衔压得头疼。甩甩头,他正色答道:“信命孰重?相比数十条无辜性命,别说一个狡诈的声誉,便是让纪某出尔反尔又有何妨?” 没再内部分说,纪泽再度冲寨墙喝道:“经与王家寨少债主商定,纪某可以担保,王家寨人三日内不得攻打你乌桓人。不过,你等还得增加五百万钱,做我血旗营的酬劳!” 众人下巴掉地,这么多人等着是否开战,这厮竟想着酬劳,没见过钱吗,怎么得锅上炕的敲诈,注意点吃相好不好。寨墙上的乌桓一方自然相当不爽,这下掏出的将是他们之前在山外的劫掠所得了,但他们反也放下心来,要钱总比要命好呀。虽仍不踏实,但在他们看来,终归不过是些财物和财物般的女人,面对血旗营这样的兵匪,那些真心于保命无甚作用,还不如签订这个城下之盟,只要有三天缓冲就够了。 陈姓晋官与那亲卫长一番商定,却是再没力气嚷嚷了,便由亲卫长喝道:“钱财我等可以出,但数目太大,一时只能寻些金器珍宝凑数。其次,还请纪将军与那位王少寨主当众立下重誓,血旗营与王家寨人三日内不得前来攻击我军!” 纪泽怒道:“纪某虽杀伐果断,作战善谋,却不像当官的那么多花花肠子,既然当众说了,那就一言九鼎,还要什么重誓!你等是怀疑纪某诚信吗?” 寨上沉默一片,寨下则偷笑不断,良久,无人搭理的纪泽面显尴尬,只得不情不愿的指天发誓道:“我纪虎在此立誓,只要寨中乌桓人交出三千万钱与王家寨所有被俘百姓,我血旗营立刻退兵,并保证己方与王家寨民三日内不得攻击此地乌桓人。若违此誓,叫纪某天打雷劈!” 继纪泽之后,王麟也在吴兰劝说下当众立了重誓,就此,双方谈妥城下之盟,王家寨内外杀气顿消。寨中乌桓人自不敢耍甚花招,在血旗营主动后撤里许之后,他们乖乖送出了被俘百姓,以及一箱箱的金钱,倒把寨中仅余不多的健康胡寇给累了个半死。 远远看见己方军卒将数十王家寨被俘百姓接回,纪泽长松口气。他压根就没想过放过乌桓人,这些胡寇挟持百姓作战的做法贻害无穷,其气焰绝不可助长,但他血旗营也不能踏着无辜者的尸体前进。所以,为在战前便率先救出这群无辜,他费尽心机,倾情出演,更不惜搭上声誉自贬形象,总算得偿所愿。 这时,一名伺候从北方快跑赶来,禀告纪泽道:“将军大人,适才有小股官军探哨进山,前来王家寨方向,与我伺候对遭遇后便即撤离。我等捕获一名活口,据其交代,来者为中丘郡兵,来自郡城。” 赏退那伺候,纪泽不愿再浪费时间等待金钱的搬运,他行至王家寨人所在,不出意外的遭遇了一双双怒目相视。夏山虎第一个发飙道:“你这卑鄙之徒,自保实力,贪图金钱,竟然放过胡寇,官军果然没好东西!” “那些金钱多掠自王家寨,自然还是王家寨的,纪某一味索要,不过掩人耳目以图救人罢了。”果然想要瞒过敌人就先要瞒过自己人,纪泽摇头苦笑道,“夏寨主可曾听闻纪某承诺不让摩云寨动兵?只不知摩云寨三百人马汹汹而来,可敢独自攻杀那些软脚蟹?” “我摩云寨既发兵而来,自然有胆,却不会像你等这般只说不练!”夏山虎听得一怔,旋即恍然应允,但对纪泽却依旧不假辞色道,“那胡狗说你不该叫血旗将军,而该叫阴损将军,倒真没错!俺算是明白你怎能斩杀那么多胡狗了,果然够卑鄙!” 当着众人的面,纪泽脾气再好,也受不住这厮一再出言不逊,他冷冷道:“既要斩杀胡寇,又要保住王家寨无辜人质,夏寨主,你能教给纪某其它办法吗?若是不能,便别在此聒噪!” “你!你...”夏山虎大怒,想要动手,自有王通按住,想要斥骂,可又似觉纪泽言之有理,一时竟憋红了脸,矗在那儿不知所云。 见夏山虎被驳得哑口无言,纪某人心情稍好,自也不愿闹僵,只得再度苦笑道:“好了,大局为重,夏寨主,山外已有官军窥探,时间紧迫,王家寨被俘百姓既已救出,还请贵寨好汉尽早登场如何?据纪某方才观察试探,胡寇确已毫无抵抗之力,且山脚寨栅昨夜已被烧毁。而今山火已灭,贵寨若绕至寨西半山直扑而下,应可轻松破寨。当然,还请夏寨主谨慎小心,切莫阴沟翻船,届时,我军也将屯兵寨下,为贵寨牵制敌军。” 夏山虎哼哼两声,没再与纪泽斗嘴,径直前往山道转角,去召集摩云寨队伍备战了。王通则颇带歉意的上前,长身一揖道:“将军大人为了顾全我王家寨落难族人,不惜损失信誉,老朽代举寨上下谢了。那夏山虎虽性格莽撞,却为磊落率直之人,应不会别有动作。待他事后转过弯来,老朽定要拉他前来向大人赔罪!” 纪泽摆摆手,短暂相处,他也觉夏山虎正如王通所说,只是此人似与他纪某人犯冲,却是只有苦笑了。这时,他忽然注意到,王麟正指挥着王家寨人也在整装列队,不由眉头一皱道:“王老,你等这是作甚?” “纪大人误会了,我等既随大人一同立誓,自不会陷大人于不义,向寨中乌桓人下手。”王通眼底寒芒闪烁,谑笑着解释道,“但是,我等并未承诺不向寨内其他人下手,譬如石矩那帮狼心狗肺之人,总得让族人们有处发泄怒火才是啊。” 大家都学坏了,纪泽哑然。石矩等人之前的做法委实令人不齿,他自不会为了他们去阻挠王家寨人。况且,眼下寨墙上虽无那群晋军,孰知战起之后他们是何立场,有王家寨人对付也算有所预防。想了想,犹觉那些精锐老兵杀之可惜,他还是建议道:“同胞相残,委实可叹。哎,大多普通军卒罪不至死,还请王老慈悲心肠,劝导族人莫要滥杀,事后幸存者便交与我血旗营吧。” 未时三刻,正当乌桓人还在吭哧吭哧向外搬运保命赎金的时候,王家岭南麓突现一支近三百的队伍,他们打着摩云寨旗号,踏着尚有余温的山火灰烬,绕至王家岭半山腰,斜刺里猛扑往王家寨。他们兵甲驳杂,阵型散乱,却是个顶个的彪悍,为首一名手持镔铁大棍的九尺壮汉,更是威风凛凛。 于此同时,刚还立誓定约并和气收兵的血旗营与王家寨人马,霍然撕下了绥靖面纱,骤显狰狞杀机,气势汹汹直逼寨门。霎时间,王家寨战云再起! 第六十四回 翻脸灭胡 寨墙之上,眼见人质释放后便即风云突变,血旗营与王家寨民背信弃义,退而复返,斜刺里更杀出了第三拨彪悍人马,被愚弄的乌桓上下顿时惊怒一片,主导和解的陈姓晋官则绝望得瘫倒于地。心知在劫难逃,那亲卫长一边指挥布防,一边不忘手指着逼近寨墙一箭之地的纪泽,破口大骂道:“姓纪的,你这卑鄙之徒,无耻小人,刚刚当众立誓,旋即翻脸毁诺,不怕天打雷劈吗?” “翻脸毁诺?哈哈,纪某何曾毁诺?我血旗营与王家寨兵马何曾攻杀此地乌桓人?哈哈,怪只怪尔等愚蠢!”纪泽一阵谑笑,继而正色骂道,“尔等胡蛮,入我汉土烧杀淫掠,罪行罄竹难书,中计落败竟还以被掳女子为质,妄图苟活逃生,简直无耻透顶,禽兽不如。视尔等这般禽兽,别说纪某不曾毁诺,仅是愚弄尔等,便是违背誓言斩杀尔等,纪某也在所不惜!” 纪泽这段强词夺理却吼得大义凛然,直令己方本略羞惭的军卒们顿感理直气壮,也令胡寇们噎得张口结舌,那亲卫长干脆狂喷口鲜血以示激愤。然而,不待纪某人沾沾自喜于自身口才,那位本已颓坐于地的陈姓晋官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一把跳起,手指纪泽,气急败坏的暴喝道:“姓纪的,你修要得意,我军丹沛少单于业已走脱,你血旗军定然踪迹败露。你处处与我幽并联军作对,我家王大都督已经高价悬赏于你,更有大军四下搜剿血旗军,你也猖狂不了几日,陈某便在黄泉路口等你!哈哈哈...” 似乎犹觉不足,陈姓晋官一阵歇斯底里过后,竟突然指向血旗营一众军卒,声嘶力竭的叫道:“尔等壮士们听了,王大都督有令,各地悬赏捉拿纪泽贼子,提供线索者赏钱百万,封七品军候,提头来献者赏钱五百万,封六品校尉。尔等与其追随纪虎贼子,朝不保夕直至人头落地,倒不如弃暗投明,挣取那份泽被后世的锦绣前...” “嗖!”蓦的,伴着一声尖啸,陈姓晋官的喋喋蛊惑戛然而止,一根羽箭横贯长空,直透他的胸膛,并将他一举带翻至墙下。百步穿杨,技惊四座,南门上下一阵寂静!怒目圆瞪,神情冰冷,纪泽伫立寨下,手持黑雕弓,正是发箭之人。 此刻的纪泽其实也有点愣,要说他经过不懈苦练,辅以暗劲内气的各项加成,如今使用两石黑雕弓,于七八十步外箭中靶心已无问题,但百步之外还需靠运气来蒙的。方才一箭确属急怒之下的泄愤之举,不想却超长发挥,兼而那位陈姓晋官已是虚脱无力,这才有了一次惊艳的百步穿杨。当然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两军阵前,在性命因为悬赏而可能被觊觎的时候,及时而强力的展示了自身武勇! “聒噪!纪某虽承诺不会攻杀此地乌桓人,但你不在此列,因为你只是名毫无廉耻的汉奸!”转瞬回神,暗道侥幸的纪某人就势发挥,遥指尸体方向,借题大声点醒道,“纪某军中均为患难兄弟,皆乃官府所弃之人,焉能受你这等宵小挑唆,妄求官府虚夸之赏,行那不义之事,为我血旗营上千兄弟所仇视?” “好箭法!纪大人深藏不露,之前倒是夏某走眼了,哈哈...”远处传来一声喝彩,却是一直对纪泽不服不忿的夏山虎。或是受其提醒,血旗阵中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逐渐整齐的欢呼声随之爆发:“将军威武!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纪泽心中一乐,这一箭蒙的值,连夏山虎对自己的态度都为之改观了。看来乱世之中,武勇的确是一方首领必不可少的资本。然而,想到陈姓晋官死前所言,他随即便又目光阴沉,扬臂挥弓回应欢呼之际,甚至下意识的偷眼四顾,以观察阵中各个军卒看向他的眼神。 悬赏捉拿有威胁吗?显然,纪泽认为大有特有,否则他也不会不管不顾的阻止陈姓晋官继续挑唆了。人性本私,历史上不知有多少英雄枭雄死于悬赏引发的背后捅刀,纪泽可不觉得自家一个月内收拢的近千人马都会忠心耿耿不为所动。而且,单凭精绝一箭的震慑尚还远远不足,纪泽还得考虑更多应对。 非但他本人有大麻烦,血旗营亦然,竟然有个什么丹沛少单于提前走脱,堪称重大疏忽,莽莽山林显已不及追捕,其必为血旗营招来大敌。通过陈姓晋官的临终厥词,纪泽也意识到,血旗营的杀胡战绩被司马颖恶捧一把之后,已经不再是军事层面的简单胜败,也不仅是感情层面的私下仇怨,而是披上了一层政治色彩,这无疑将为血旗营带来一场暴风骤雨。乌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贪生怕死的纪某人已背生冷汗。 且不说纪泽的思虑百转,随着夏山虎率众扑入王家寨,这场围歼乌桓人的战斗终于正式开幕。寨内霎时杀声一片,细听的话,喊杀声多为本地汉人口音,间或夹杂有乌桓胡语的绝望惨叫,双方优劣显而易见。 可怜四百乌桓精锐,一昼夜未能休息,再加中毒腹泻,除了极少数因故躲过下药的,几乎个个虚脱无力,拉满弓都难,如何作战?更何况,血旗营陈兵南北寨门,乌桓人可不敢再信他们不会进攻,兵力调度自然大受牵制,急切间又如何与夏山虎一众悍匪相抗? 见摩云寨人马大杀四方,王家寨人也按捺不住,他们倒也顾忌之前的重誓,没有正面厮杀乌桓人,而是绕道王家岭上,尾随摩云寨人马杀入寨中,去寻石矩那帮晋军的晦气。血旗营则彻底沦为酱油党,除了李良几人被遣寨内挑寻敌俘讯问山外情报,余人始终留在寨下牵制并堵防乌桓军,甚至闲得玩起了军事操演。 事实上,今晨的饮食中毒便已判定了乌桓人的死刑,待失去人质要挟,他们这些凶残暴虐的塞外禽兽,只能憋屈着,呻吟着,咒骂着,无奈迎接着一面倒的屠杀。当夏山虎凶神恶煞般的杀上南寨墙,并两棍敲死那名吐血吐到肺抽筋的亲卫长之后,王家寨内的战事再无悬念。纪泽倒也小松了口气,血旗营的确不必参战了,虽然他仅是用纪虎的名义发的重誓,但也不愿违反,天打雷劈这种东西谁知会否爱屋及乌,还是莫沾边为好。 耳听寨内杀声渐息,犹在消磨时光的纪泽忽见李良匆匆出了寨门,快步前来禀道:“将军大人,石矩已被王麟斩首,王家寨人正在处决那些晋军。王通说他控制不住族人,让卑下来请大人入寨坐镇。” “同为汉家同胞,铲除首恶便罢,寨民们怎可如此滥杀,王通又怎可如此纵容!近卫一队,随我来!”纪泽一惊,忙率近卫前去,却也不无鄙夷的问道,“处决?那帮晋军不会抵抗吗?莫非又向王家寨人马投降了?” 李良幸灾乐祸道:“那帮晋军之前根本就被全数绑缚,且一日多都水米未进,便是校尉石矩例外,也被监禁关押。乌桓人压根就不信任他们的投诚,中毒后更不敢放他们出来协防。所以,王家寨人完全是轻松接手了百多晋军俘虏。” 真是的,早知今日,昨天又何必反戈呢,纪泽正自感慨,李良递过包东西道:“这些皆得自石矩与他的心腹军官,乃王通献给大人。其中有文书印信与《狂战刀》《追风剑》两套暗劲功法抄本,更有件轻薄软甲为石矩贴身所穿,方才王少寨主愣是未能一剑扎透呢!” 不愧是顶级豪门石氏,暗劲秘笈随便捡啊,纪泽听得欢喜,忙把包裹抓紧,这么多好东西,王通还真够意思呀。言说间,众人穿过胡尸横陈且污臭满鼻的南寨,抵近王家寨中心的一处谷场。远远就看见那里已经有数十晋军身首异处,血污横流,一旁尚有七八十名被缚晋军,其中二十多人正跪成一排,而每人身畔则是一名举剑欲砍的黑甲寨民。纪泽大急,忙扬声喝道:“刀下留人!” 总算纪泽对王家寨人不薄,那些寨民闻言后均停了手。纪泽快跑过去,怒声道:“你等业已杀了许多,他们大都普通军卒,投降胡寇与出卖贵寨皆为官长所为,你等最多惩办首恶便可,他们何辜?各位还请听纪某一言,得饶人处且饶人,看在纪某份上,就此罢手吧!” “罢了,罢了,左右那些作恶过甚的都已被砍,大伙儿就听纪将军的,咱们走,先去安葬死难亲人吧。”王通吆喝一声,随即迎向纪泽,偷偷向他使了个眼色,口中则故显不悦道,“既然大人开口了,我等便听大人这次,那些俘虏就交给大人,王某失陪了。” 纪泽讶然,不知王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到王通等人离去,他细看场上晋军之后,才明白其中意思。原来,被他从鬼门关前拉回的这些晋军,看衣甲最高官职只有数名什长,所有级别高些的军官已被悉数处理了,还有什么情况更利于这群精锐的吸纳整编呢。显然,纪泽能够恰时刀下救人也该是王通故意安排的一个局,让这群晋军感恩戴德,这不啻给纪泽再送一份厚礼,果然人老成精啊! 第六十五回 邓喜失踪 日落西山红霞飞,血旗杀胡把营归。王家寨以西二十多里,崎岖陡窄的太行山道上,一支六百多人的队伍正有序西行,并逐渐融入茫茫暮色。这正是慑于官军未知威胁,及早撤离王家寨的血旗营人马。 相比来时,血旗营多了八十名大晋中军的精锐悍卒,这些原属司马颖嫡系的降俘,素质明显高于源自溃兵的血旗骨干军卒。因为知晓王家寨战况,他们不可能立刻获释,本又无处可去,于是,面对“救命恩公”纪泽的循循善诱,以及成都王亲封的血旗将军头衔,他们也就顺理成章的加入了血旗营,成为血旗营此番行动的最大收获。 除了获得这批精锐,以及原定的一批药材,此次主导战局的血旗营仅与摩云寨平分了源自胡寇的金钱与兵甲,也即收获五百万前与两百余套兵甲,价值上千万钱的五百余战马则因无力吃下而悉数留给了拥有转卖渠道的摩云寨,从而也洗清了纪某人之前佯装出的贪财形象。口中说着不要不要,夏山虎那厮毫不客气的吃了个盆满钵满,折损不足五十人的他何曾得手过如此大的一票买卖,就此不再称纪泽为阴损将军,更与纪某人称兄道弟,也算血旗营得了个山中的盟友。 其实,相比未损一兵一卒的付出,纪泽对此战的收获十分满意,唯一不爽的便是王通老儿的出尔反尔。看出血旗营可能大祸临头,本就不愿举族寄人篱下的王通厚颜婉拒了答应过的“举族做客”的邀请,让王麟携族人另地暂避风头,仅自身带了数名族中高手前往血旗营驻地,无怪乎这老儿两度向纪泽送大礼,甚至随后还主动送出了藤甲制法。考虑到人家毕竟是为了宗族安危,又很有诚意的做出多项补偿,纪泽也只能咬碎后槽牙一笑了之。 山路漫漫,不知不觉已是满天繁星。正行进间,纪泽蓦的叫过一名飞鹰贼出身的近卫,手指前方问道:“此处地势独特,可有称呼?” 纪泽手指的是一处两岭夹道的地势,那近卫一看,便脱口答道:“大人,本地人都称此地为羊角岭,穿过此岭,路便更难走,也算进入深山了。” 纪泽点点头,令人召来吴兰与一众队率,为探讨沿途地形,一路上这样的事情可没少发生。待众人来齐,他指指点点,不无谨慎道:“此地岭高林密,山道狭窄,人马陷入其中逃无可逃,实乃伏击佳地。我军当多派探哨以防不测,当然,他日若想打击入山之敌,此地也可大做一番文章呀。” “果然如此,将军大人好见识!卑下这就加派人手。”绿猴儿张望一阵,率先笑道,不乏小小吹捧。其余众人也均点头认同,唯有吴兰眉头微皱,沉思不语。 纪泽心中一动,看向吴兰道:“济生,你我不必生分,但有高健只管道来,无需顾忌。” “大人所言非虚,此地的确利于埋伏,但这等险地统兵之人多会警惕,恐难轻易中计。”吴兰斟酌开口,旋即手指后方道,“倒是之前那名为清风谷之处,虽地形不及羊角岭,但稍作布置,也可收得伏击之效。其实以兰浅见,若有敌进山,不妨任其通过羊角岭险地,待来敌渐松警惕,届时再觅其他险地设伏,反而容易中伏。” “好,好,哈哈!言之有理,济生猜度人心,活用兵法,果是大才,纪某不及啊,哈哈...”纪泽略一琢磨,随即大喜道。 地形探讨不过随兴而为,难说能否用上,纪泽真正开心的是血旗营多了吴兰这位军事人才。这厮连媳妇都罩不住,不想军事上却一再有不俗见地,颇具参谋资质。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才往往就在身边,关键能否放对位置。 “济生颇通兵事,之前王家寨也献策有功,这便任命你为本营兵曹史,负责兵事策划,并主管消息收集。”心中愉悦,纪泽就势当众宣布道。众军官一阵贺喜,却是没人注意,田二愣依旧望着清风谷方向,目光闪烁不定。 吴兰自然大喜,长身一躬,拱手致礼道:“谢将军大人提拔,兰必将鞠躬尽瘁,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队伍平安无事过了羊角岭,就在纪泽暗嘲自己因为司马颖捧杀而风声鹤唳的时候,预备一队队率梅赞急冲冲前来。这是名梅家村人,他面色难看道:“禀大人,队副邓喜不见了,已有小半时辰。过羊角岭前,他方便之时支开了随行军卒,迄今未归,卑下遣人四下找寻皆是无果。卑下管束不力,还请大人责罚。” 邓喜失踪了?纪泽一惊,出于夜行安全,也出于对血旗营驻地的保密防范,行前他曾下令严禁军卒落单,可这条禁令显然限制不了一名队副。心中升起不详预感,纪泽也未苛责梅赞,阴晴不定片刻,他断然下令道:“全军前往前方山谷露营,注意设岗警戒。伺候对,立即返回羊角岭,仔细搜索邓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而,一个多时辰之后,搜索依旧无果,也不曾发现打斗痕迹,一切都指向邓喜是自行离去。这样一个颇知血旗营底细的老卒,恰在高价悬赏之事传开的时候失踪,是遭遇不测,是胆怯逃离,还是无耻叛变?风声鹤唳的纪某人焦虑难眠。 丘山城,中丘郡紧邻山区的一个县城,就在同一个夜晚,赵家府宅的正堂内,同样有人思虑难眠。炉火噼啪声中,上首斜倚胡榻的是名肥头粗腰、两撇小胡的锦衣男子,两只小眼睛始终滴溜溜转个不停。此人正是赵雪的父亲,赵家家主赵成。若是纪泽在此,定会怀疑这个猥琐的地主老财怎会生出赵雪那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赵成两侧下首,是他的两个嫡子,也是赵雪的两个哥哥。老大赵山同样富态,正端坐胡椅皱眉不语;老二赵海宽腰窄背、相貌俊朗,却站着来回转圈没个正形。而大堂中央,禀报完一路历程的赵福则耷拉着脑袋垂手而立,静熬着三位爷的挂落。 因为郡小人少,且一早便举了白旗,中丘郡金秋并未发生大战,也无溃兵流窜,幽并联军倒没在此常驻胡骑,以至中丘上下虽没少被敲骨吸髓,兵乱情况却比赵郡魏郡好得多。赵福出山之后,也就返城得还算顺利。当然,他给赵家带来的消息,却不啻于一场兵荒马乱。 一片寂静中,老二赵海第N次吵吵道:“福伯,你咋就任由那小妮子胡来呢?还有,爹,我看雪儿八成是看上那位血旗将军了,到底该咋办,您老别光玩深沉,倒是发个话啊。” “闭嘴!你这混球!”赵成不耐烦的断喝一声,顺口训斥道,“看看你,坐没坐样,站没站样,嘴巴还没个把门,成何体统,哪像个大户少爷?” 赵海却不服道:“您有火别向俺发啊。谁不知咱赵家出身小地主,是靠经商起家的暴发户,讲甚体统,俺又不像二叔在公门当差,成天还得抢着提桶给县太爷浇花!” “真是个混球,与你妹妹一般气我!”赵成气得直喘粗气,索性不再搭理赵海,转向赵山道,“你别跟庙里山神似的,说说该咋办。” “爹,您定是想明白了,又来考我!”赵山翻了个白眼,慢吞吞道,“马匪肯定要查,那么厉害,定有来头,让人放远点查。此外,我赵家在西边牛山镇有间铺子,近来生意不错,干脆多备点货放那,让主顾们方便些。咱们就这么答复山里那两位,打发他们早点走,想来已有下人说漏嘴,他们该知道血旗将军被悬赏捉拿,也不愿多呆吧。” 眼中闪过满意,赵成却是催促道:“我是问你,雪儿那妮子投了血旗军,这事怎办?” 赵山瞥了赵成一眼,一字一顿道:“听说飞鹰贼有后台,咱惹不起,还是得与血旗军撇清关系。不妨先报官,说咱家雪儿被山贼给掳了吧。” 赵成怒道:“那雪儿岂非名节尽失?” “雪儿信里说了,如今兵荒马乱,血旗军颇呈气象,很有前途,她要给赵家多条后路,甚至借机发达。她这番托词倒也确实在理,我看那血旗军虽被悬赏征剿,可局势瞬变,谁知明年又是何人做主呢,何况血旗将军那么滑,也可变换山头嘛。”赵山撇撇嘴道,“再说,有您二老在上面护着,我哪有办法让她回心转意。” 赵成再怒:“我是说名节!” “大不了请叶三娘出马,随护雪儿两年。”赵山再翻个白眼,无情揭穿道,“爹若真反对雪儿胡来,早派人去抓了,岂会在这问我,哼哼,肯定又想让我背锅!” “你,你,你这孽子,跟你两个弟妹一样混球!”赵成恼羞成怒道。也就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女子的河东狮吼:“姓赵的,你还不把我那心肝雪儿找回来!” “这母夜叉怎的知道了,每次雪儿胡来,她干不过女儿,反而都寻老子出气,没天理啊!你们哥俩来对付她,就说我已出门想办法了。”赵成一惊,立即一跃而起,并以不符体型的速度窜往侧门,还不忘叮嘱道,“老大,这些主意可都是你出的,不,叶三娘这一条是老子我出的!” 第六十六回 中丘卢氏 永兴元年,十月二十,辰时,晴,中丘城。 中丘城中央主街,有座金碧辉煌的南向门楼,其上挂有“平寿侯府”的烫金牌匾,门外两侧最显眼位置,竖有两根高大气派的梁柱。单凭这座大门,以及这两根梁柱,便知此间必为郡望人家,而这座府邸的主家,就是中丘郡最大的门阀之一——中丘卢氏。 所谓门阀,也即士族、高门、世家,是在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方面占有主导地位的家族。汉家门阀制度起于两汉,兴于魏晋,曹魏的“九品中正制”确立了门阀的政治特权,而西晋依凭官爵决定授田的“占田制”则进一步确立了门阀的经济特权。相比真正的大晋高门,中丘卢氏仅属下等士族门阀,但在中丘郡,其却堪称参天大树。 “哒哒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不久,西城门方向驰来了风尘仆仆的三骑郡兵。距离府门还有二十丈,来骑便即翻身下马,为首的一名都伯(督法官,位比百夫长)把缰绳甩给两名随卒,自己则略整衣冠,快步行往卢府大门。 路过门侧的梁柱,那都伯不自觉的弯了点腰,眼底闪过异样的神采。门阀一词本就源自门第与阀阅的合称。“第”指的是府门面向大街,代表着地位显赫;而“阀阅”指的正是门侧的这两根梁柱,左称“阀”,右称“阅”,刻有卢氏祖上的功绩与官历。都伯是名依附卢氏的门生故吏,卢氏这种与生俱来的地位荣耀,怎不让他这名黔首羡慕嫉妒恨。 卢府书房,富丽典雅,头发略白的家主卢锦正襟危坐,其长子卢阐则垂手侧立。必须承认,百年士族经过数代美貌主母的基因改良,大都拥有一副好皮囊,如果撇去眼中的盛气凌人,这父子二人皆可赞句丰神俊朗。此刻,他们前方,那名急报求见的都伯已经跪礼起身,正向二人仔细禀报,内容恰是王家寨之事。 “你是说,除了少单于丹沛,辽西乌桓五百余人悉数葬身王家寨,出手者竟为血旗军。那位血旗将军都被幽并联军悬赏征剿了,还不躲在山中消停几天,竟敢做下这等大事,莫非嫌命长不成!”听完都伯禀报,卢锦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强按心中震惊,他犹自确认道,“对了,此战他们是先行烧山、下毒,暗算乌桓人之后,最终才敢动的手,此言可真?” “正是,昨日我军探哨午后抵近王家岭,却被阻截,待得大队人马傍晚抵达,王家寨已经人去楼空,仅有五百余乌桓尸体。至于血旗营烧山下毒之事,乃我军入山途中恰遇败逃出山前往邺城的丹沛少单于,由其口中得知。”都伯连忙禀道。 “你先下去暂歇,稍等后随本官前往太守府。”卢锦摆摆手让那都伯退下,脸上随即挂上愁容。血旗军跟他没关系,胡人死光了他还有点开心,可战事干嘛要在中丘郡辖境呢? 作为中丘贼曹掾(公安局长),本是司职治安捕盗,但随着地方武装的兴起,卢锦基本担当了已被晋武帝取缔的郡尉之职,手中更实际掌控着中丘近半郡兵,这也是他卢氏在中丘呼风唤雨的本钱。然而,这等大事发生,他这个贼曹掾却是难逃干系的,据说在血旗军起兵的赵郡,那个不作为的倒霉贼曹掾已被幽并联军解职待办,他卢锦可不想步其后尘。 “父亲大人莫忧,那血旗军无非一群败兵乱民,历数其战绩,均凭埋伏偷袭下毒这等阴损伎俩,真实战力有何可惧?至多我等堂堂正正入山征剿,血旗军若是逃离,幽并联军也无法责难我等,倘若幸运得手,那血旗军有高价悬赏,可是大功一件啊,没准我卢氏还可籍此进入王大都督法眼呢。”看出卢锦心事,任职贼曹佐史的卢阐进言道,“况且,山中还有个厉飞鹰,我等可不缺地利。” “嗯,血旗军却是跳梁小丑,但时局难测,我卢氏兵力宝贵,若非必要,还是莫要为其折损的好。为父这就前去太守府,商议如何消弭此事。”卢锦手抚长须,目光闪烁,旋即吩咐卢阐道,“有备无患,你且传信厉飞鹰,让其打探血旗军动向,若是可能,可先行示好,最好获其信任,呵呵。” “嘿嘿,父亲大人高见,如此用间,足可事半功倍啊。”卢阐先是一愣,随即明悟道。可笑这对阴险父子,尚还不知厉飞鹰业已成了无头鬼,却再无法听他们使唤了。 “爹,又出事了。”不过,就在卢锦准备离去之时,一名风尘仆仆的戎装青年冲进屋来,边擦汗边嚷嚷道,看装束任职郡兵屯长。不待那青年再说,卢阐便打断斥道:“四弟,书房之地,父亲大人在此,你怎可如此失礼,成何体统?” “见过父亲大人,见过长兄。孩儿心急要事,适才失礼,还请父亲大人恕罪。”那青年忙赔礼认错,低头之际,眼中却闪过愠怒。 卢锦有四子,长子卢阐随侍卢锦身边为官,二三两子不学无术,进来的四子卢旭是个庶子,武艺不俗且颇通兵事,在郡兵中小有威望,自然没少被卢阐借口敲打。嫡庶有别,家主是要传给长子卢阐的,尽管卢锦颇喜这名夭儿,却也不会干涉卢阐立威之举。他淡淡道:“旭儿,你不是已经派人回禀了吗,怎不驻守山口,反又放下队伍回城了呢?” “禀父亲大人,昨夜我方遣刘都伯返回不久,便在山口遇上一个鬼祟之人,其自称血旗军一名队副,希望弃暗投明,举报血旗军与其贼首纪虎。据他所说,昨日参与袭杀乌桓人的还有摩云寨人马。”卢旭简单解释两句,这才说到正题,“那厮知晓血旗军如今藏身之地,却谨慎的紧,非要面见太守才肯吐露实情,哼哼,我只得将之紧急带回,现正在院中等待。” “哦?做得不错,让人带他进来问话吧。”卢锦眉头一挑道。 卢旭依言出房,不久他便带着两名护卫,监看着一名身披皮甲之人进屋,那人不是邓喜还能是谁。见卢锦高居正坐,邓喜腿一软,立即跪倒道:“小人邓喜,见过大人!” 挂上一副和善,卢锦颔首道:“你既想弃暗投明,那便说说血旗军详情吧,若是消息果真无误,本官少不了你的好处。” 邓喜一脸为难,眼珠乱转,支支吾吾就是不想交代。一旁的卢旭大怒,劈手就给邓喜一个耳光,斥骂道:“你这草民,太也大胆,竟敢有问不答。家父身为本郡六品贼曹掾,岂会贪图你那点小小功劳?” 眼底暗自闪过愤恨,邓喜霎时都有点后悔了。作为虎啸丘便跟随纪泽的血旗营老人,邓喜曾因偷看女兵洗澡而当众受罚,并从队副职位被一撸到底,就此恨上了纪泽。他断然背叛血旗营一是为了高官厚禄,一是不忿自己身为纪泽最早的几名骨干,而今竟比太多人位卑,甚至顶头队率梅赞之前还是他带的兵呢!可现在看来,似乎高官厚禄并不易得,而这些士族高门更比纪虎难侍候多了。 这一刻,邓喜突然明白,念及旧情的纪泽虽不喜他品行有亏且作战耍滑,但因他并无大恶,在雄鹰寨扩编时仍将他任命为预备队副,其实这个军职的特点不就是适合他邓喜的安全混吃吗。当然,世上没有后悔药,身陷这样一家高官士族,本非铁骨的邓喜这次没敢再行坚持,乖乖答道:“血旗军如今聚众千余,有兵卒六百上下,正盘踞飞鹰岭。对了,飞鹰寨原寨主厉飞鹰中了纪虎调虎离山之计,已被血旗军给灭了...” “邓壮士先下去休息吧,我遣书吏笔录,你将血旗军兵力、装备、防御乃至军官等等详情理清。只要核实无误,本官自会上报,与你兑现悬赏。”待邓喜说出血旗军大概,卢锦挤出笑容,挥挥手道。 将出房门,邓喜突然脸色一白,似乎想明了什么,他猛一咬牙,蓦的转身跪地,磕头不断道,语音中却难掩惊惶:“小的不求封赏,只盼得一依附。但求家主收留,小的愿为卢氏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淡淡看了邓喜稍倾,卢锦呵呵一笑道:“卢某喜欢聪明人,你好生出力。我卢氏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邓喜出门之后,屋内一阵无语,得知血旗军灭了飞鹰贼,刚还准备传令厉飞鹰去算计血旗军的父子二人面面相觑。愣了会神,卢阐率先怒道:“厉飞鹰是我卢氏之人,对我卢氏忠心耿耿,没少立下功劳,血旗军太也猖狂,四处杀胡惹事就罢了,竟敢犯到我卢氏头上,他真当自己是五品将军吗,哼,此仇必须得报!如今幽并联军正大举征剿血旗军,恰是一次良机,我卢氏正可公私兼顾,一举两得啊!” 第六十七回 山雨欲来 卢府书房,卢锦面色阴沉,沉吟良久,这才探了口气,不无点拨道:“厉飞鹰不过我卢氏一条恶犬,既然废物如斯,死则死矣,虽有损失,最多再养一条而已,不必为之惋惜。血旗军多半不是故意开罪我卢氏,然厉飞鹰效力卢氏之事并非绝密,本郡另几家高门一清二楚,倘若我卢氏对此毫无反应,定为他人耻笑,甚或以为我卢氏势弱可欺。况且飞鹰岭乃我卢氏重地,绝不可失。哎,协助幽并联军出兵征剿血旗军,看来是不得不为了。” 有了决断,卢锦开始轻叩指节,这是他每每脑洞大开时的下意识动作。目光闪烁间,蓦的,他抬头看向卢阐道:“那飞鹰寨虽灭,寨中喽啰尚余不少,其中或该另有暗线吧。昔日为防厉飞鹰不忠,我曾让你私下埋些暗子,可有照做?” 卢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父亲大人英明,昔日确曾陆续安排了几人,应当还有剩余生者,这么多年不曾启动,他们也该为我卢氏尽忠了。我下去就遣人设法联系,让他们内部开花,呵呵。” 卢锦点点头,目光转向卢旭,吩咐道:“你且盯住那邓喜,催其交出血旗军要员名单,乃至出身籍贯,看看是否有机可乘,必要之时或可加以利用。” “诺!”卢旭应声道,眼珠几转,他嘿嘿笑道:“父亲大人,孩儿做这屯长也有一年了,一直不得晋升。那邓喜一介草民,得些银钱就罢了,何德何能得那悬赏官职。哼哼,不如...” “你年纪尚青,莫要急躁,多多磨练才是。不过,你所言倒也有理,士庶有别,他一介黔首,确不适合担任高位,有德者居之,真还不如由我旭儿担当,呵呵。”卢锦莞尔一笑,手指卢旭,不无宠溺道,却不曾注意长子卢阐眼中暗藏的火花。 “这样,你等昨日入山,与贼交战数次,擒得血旗军贼人邓喜。那些知情属下你自行打赏,大方些,莫要坏了自家名声。”再次敲了会指节,卢锦眼中杀机一闪,冷然道,“至于那邓喜,问清血旗军详情便秘密关押,待事后无用,就处理了吧,哼,权当帮血旗军一个忙了。” 卢旭一喜,旋即不解道:“方才那邓喜不是已经自愿放弃悬赏,还请求投效我卢氏了吗,如此识相,何必赶尽杀绝呢?” “旭儿,你记住,事情既做就要干净,切莫有妇人之仁。再说,我观那邓喜,睚眦必报,忘恩负义,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十足小人,焉知日后不会噬主,我卢氏养狗也是要挑的...”卢旭对夭儿颇有耐心,毁人不倦道。只可怜那邓喜,背上叛徒骂名,冒了天大危险,所搏者就是一次升官发财的机会,却在别个父子的温情谈笑中飞灰湮灭,还得搭上一条烂命。 一番父慈子孝完毕,卢锦就欲前往太守府商议对付血旗军之事。至于摩云寨,与他卢氏并无过节,谁知背后是否有人,他并无兴趣吃力不讨好,多嘴举报去参合魏郡的事情,还是让幽并联军的怒火集中到自家仇人血旗军身上吧。 不过,就在卢锦出门之际,卢阐突然鼓足勇气道:“父亲大人,山间行军劳苦,若真入山征剿血旗军,孩儿愿替父亲统兵出征,父亲也好保养身体。” 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有深意的看了眼卢阐,以及其旁目光闪烁的卢旭,卢锦心中复杂,终是淡淡一笑道:“内有不稳,外有强敌,只需稳打稳扎,那血旗军当可攻取。好吧,你也不小了,中丘若真出兵,为父便为你争取这次机会...” 旭日东升,山谷侧岭之上,纪泽长身而起,金色阳光映射着他的盈盈笑容。纵然有着千般忧虑,练武保命他是每日必修的。不知是根骨合适,还是脑洞变强,抑或小有经验,今世的他对混元真气诀的吐纳修习颇为顺利,进度远快于前生。几天前他的下丹田便已完成真气的初步蓄积,开始按“混元真气诀”第二层功法,引导真气疏通任督二脉,也即俗称的打通“小周天”。而就在今晨,他的真气竟已第一次运至会**,迈出了坚实一步,也无怪他心情大好。 不出意外,邓喜未再出现。虽不知其人已经入了中丘城,且卢氏已经决心帮着幽并联军痛殴自家一把,纪泽也已有了八成把握邓喜叛变了。毋庸置疑,血旗营的兵力、驻地、防御乃至骨干的秘密将因之暴露。尤其是雄鹰寨这个躲藏点,血旗营之前除非战斗期间,一直注意偃旗匿名,便是希望拖至幽并联军大撤离之后再行露头,以免招来大军征剿。现如今,邓喜却是彻底打消了血旗营上下的这一侥幸。 好在,一夜过后,纪泽已经接受了现实,与其痛悔懊丧,不若盎然面对,大不了战略转移,继续跑路就是嘛。简单漱喜餐饮,他率队继续回返雄鹰寨。自然,他与队伍中一干骨干军官,这一路少不了军情商议。 “诸位兄弟,邓喜之事想来都听到风声了。纪某这里尚还无法判定什么,但为全军性命计,我等且先假定其人所知皆已落入幽并联军之手吧。那么,雄鹰寨不日便可能迎来战火,诸位都有何看法?”行进间,一众骨干军官自行聚集,纪泽揭开话题道。 尹铜双目圆瞪,以刀拍盾,瓮声瓮气道:“雄鹰寨山高路险,易守难攻,管他谁来,咱们打退便是,谅其也无法奈何我等!” “咱血旗军杀胡不少,更有成都王捧杀一把,来敌必然汹汹,绝非过往三五百胡寇可比。依在下看,不妨避实击虚,暂弃飞鹰岭,山中天大地大,我等先随便躲躲,间或偷袭来敌一把,冬雪将至,幽并联军总不至跟我等耗到年关吧。如此不胜而胜,岂非稳妥?”孙鹏嘿嘿笑道。说到跑路保命,孙鹏与贪生怕死的纪某人的确堪称意气相投,几句话直说得纪某人点头不已。 尹铜不乐意了,他不满道:“我堂堂血旗营,威名赫赫,怎可总是东躲西藏?况且山中转移哪里容易,辎重如何随行,天气愈冷,又如何宿营?昨夜谷中露营,我迄今仍觉腿脚僵硬呢!” 是守是走,尹孙二人各有拥趸,一众军官吵吵间分成两派,却是旗鼓相当。正当纪泽就要出言站到孙鹏一边的时候,吴兰突然朗声道:“诸位争来辩去,皆为如何保全血旗营,兰却以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此时或是我血旗营壮大转折之机呢?” 众人一愕,包括纪泽在内,皆不解的看向吴兰。却听吴兰肃容侃侃道:“其一,我军机缘汇聚不足一月,大人率二十溃兵本为入山逃生,沿途加入者亦多为求活,如今成功入山活命,众军若得温饱安稳,或可团结一心。但若迫于强敌弃寨,只恐人心崩散,众人苟安自散,我血旗营或将不溃而溃。” 众人皆听得一凛,吴兰继续道:“其二,我军业已杀胡过千,救民无数,大人声震河北,令多少志士向往,却苦于我军行踪不定而投奔无门。籍此飞鹰岭天险,我军正该大胜来敌,奠定根基,声传山外,以招壮士相投。更有甚者,眼下山中难民无数,我军正该亮出旗号,并诱以温饱,大肆招揽扩张,若待幽并联军撤离,难民自将出山,良机不复呀。” “过了,过了,呵呵呵...”纪某人强抑得意的谦逊道。且不说吴兰观点如何,至少言语中的吹捧已令纪某人踌躇满志、鼠胆爆棚了。 吴兰自信一笑,接着道:“其三,大人如今已是五品血旗将军,总需有场堂堂战绩。从虎啸丘至今,我军大站小站近十场,但皆规模不足且用谋取巧,难显将军虎威呀。若得一场大胜,奠定立足之地,日后非但少有人再愿招惹我等,更可凭借将军威名,招揽人才,交往名士,扩充部众;若再宣称‘攘夷安民,抵制内战’,既不复成都王拔擢之恩,还可与其撇清关系,或可暂消外患,甚至主控一方,成就一番功业呢。” 血旗将军!?又是这个坑瘪的将军名头,想到自家为之所处的悲催处境,纪泽不由一阵窝火。不过他也必须承认,将军头衔除了让自己偶尔嘚瑟,确也有管用之处。不说之前凭借将军头衔轻易收服了那些晋军降俘,也不说自己籍此拥有了上流阶层的门票,便是血旗营上下的心气似也因此有所高涨,毕竟大晋的官本位早已深入人心,跟着一位将军建功立业,似乎比那宣传没几天的共建桃源更加靠谱。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回味吴兰的一通上进言论,纪某人的内心不禁在贪生怕死与贪得无厌之间挣扎徘徊。好一阵沉吟,他终是钢牙一咬,选定了后者。只听他先一阵哈哈大笑,继而厚颜无耻道:“知我心意者,恰济生也!哈哈哈...” 第六十八回 汤绍离营 下定固守雄鹰寨的决心,纪泽颇觉踌躇满志,随即展开口才,继吴兰的言论好一通鼓舞,很快将一众军官的思想基本统一,接着一路便是全军上下一层层的思想动员,籍此带回山寨一支斗志昂扬的队伍。当然,纪泽也交给众军官一个问题去探讨,那就是面对幽并联军的高价悬赏,面对血旗营内部详情的泄露,血旗营上下当如何防范应对。 近午时分,队伍已可远远看见飞鹰岭。一尘不染的蓝天之下,它卓然群岭之间,犹如众星拱月中的一个巨人。或是心态改变,本仅将它看作过渡落足点的纪泽,此刻竟然产生了些许回家的亲切感。是啊,他奔窜流亡近月,难免有了落定安生之愿,那些追随他的血旗军卒们,难道就乐意再度东逃西窜吗? 正感慨间,汤绍突然寻来,他一脸为难,目光纠结,嘴角蠕动数次却不曾开口,远不似往日的磊落豪爽。纪泽突生不好预感,率先开口道:“汤头,你我兄弟相处甚久,数次同生共死,可算肝胆相照,若有为难,但讲无妨,兄弟我绝非不明事理之人。” “哎!”汤绍一声长叹,面露愧色道,“可恨那邓喜定已背叛,汤某家世多已泄露,荥阳距此不远,绍只恐累及家人,更恐两军对峙之际,敌方以家人为质要挟,届时绍何以自处?是以,值此血旗营危难之时,绍恐需背信弃义,临阵脱逃...哎!” 汤绍出身荥阳郡一户小豪强,族人过百,当地自有些许势力,寻常溃兵之罪尚不至牵连族人家小,可他作为血旗营骨干军官,这等牵连就非汤家所能扛下了。而荥阳偏生紧邻魏郡东南,只要幽并联军愿意,不消数日即可将汤家老少押至飞鹰岭下。作为汤绍的老下属,纪泽(纪虎)自然很快想清了一切。 汤绍是骑卫队率,血旗营的绝对骨干,也是纪虎的老上司,不论从个人感情,还是集体利益,纪泽都不愿他此时离去。但人家汤绍这一路来恪尽职守,过往对纪虎又颇有照应,总不能不顾袍泽之情,昧着良心害其家破人亡吧,是以除了惋惜着任其离去,纪泽还能如何? “汤头哪里的话,百善孝为先,汤头之举人之常情,且能名言告知于我,何来背信弃义?反是我行事有愧,张扬杀胡却缓于根基,未及顾及兄弟家小,累及汤头为难。哎,待回寨喝碗水酒,备好马匹路资,汤头再行离去吧,但愿他日云开雾散,你我兄弟还能再续袍泽之谊。”心中不是滋味,纪泽强效道,“纪某随后将放出风声,便说汤头不信我血旗营前途,已然分道扬镳。只怪纪某无能,仅能为汤头再做这一点了。” “呵呵,虎子能不怪我老汤,我就心满意足了。只要我能提前赶回家乡做些准备,我汤家定可无事。至于回寨辞行这些缛节,那便算了,我老汤做了逃兵,真还没脸喝那送行酒,就此别过吧,呵呵。”见纪泽毫无责怪留难,汤绍松了口气,不由执起纪泽双手,呈基友状,语转轻快道,“说真的,若在月前,打死我都不敢相信,虎子你竟能成为名正言顺的五品将军。老汤猜想下次相见,恐都不敢望你之项背了,呵呵,愿你日后更进一步。” “汤头拿我开涮了,但若侥幸有那一日,虎子定还请汤头来帮我。”纪泽眼睛略红,面露不舍,却毫不犹豫的抽出手来,狠狠拍拍汤绍的肱二头肌,朗声笑道,“汤头,你我皆大好男儿,便莫凄凄惨惨戚戚了,一路好走,他日定可再会,届时一道喝酒杀胡,岂非壮哉!” 汤绍就此离队,同行还带走了数名乡党军卒,纪泽自不留难。随军便有马匹钱粮,纪泽送上一大笔聊做盘资。暖阳当空,青山作陪,樽樽清水代酒,点点热泪作别,众军官依依不舍,骑卫队夹道相送。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汤绍终是渐行渐远。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目送汤绍远走,纪泽掩去眼中离愁,转向一众军官,诚恳道:“血旗营行踪败露,雄鹰寨将临战火。飞鹰岭山高路险,雄鹰寨易守难攻,纪某有信心让来敌徒劳无功。诸位若是有意共建桃源,抑或有志创番功业,还请与纪某同进同退,纪某定不让诸位后悔。然亲情难舍,诸位自身信息恐已泄露,若担心累及家小,自可言明离去,纪某绝不留难。大家共患难一场,日后见面仍为兄弟。” 众军官蓦然无语,良久也无人提出离去,纪泽则暗松口气。其实,他心中也清楚,值得幽并联军不择手段的无非队级骨干,算上留寨人员,血旗营所余骨干军官要么家破人亡,要么家乡远在黄河之南,均无汤绍那样的顾忌。但不论为防抗敌守寨时出现二心之人,还是顾及同袍之情不愿强人所难,纪泽都得给他们一次选择机会。 扫眼一圈,纪泽忽然瞥见田二愣目光闪烁,面显纠结。眉头一皱,他问道:“二愣,你莫非有何难处,或是家中尚有亲人?” 眼中像似闪过丝慌乱,田二愣连忙摆手道:“没,没,以前有个弟弟,但已走失多年,适才突然念起,有所失态,让大人见笑了。” 若有深意的看了田二愣一眼,纪泽倒未细究,转而吩咐众人道:“多谢诸位留下,今日之情纪某绝不敢忘。好了,还请诸位下去后告知所有军卒寨民,雄鹰寨坚不可摧,但人人皆有一次离寨机会,若欲离去尽可言明,纪某将奉上盘资,明天日落为限。” 汤绍此事提醒了纪泽,血旗营中有百多沿途收拢的溃兵,他们大都有着亲眷在远方情况不明,而不像那些追随血旗营的被掳百姓一般家破人亡。这些溃兵跟随纪泽起初均为联手入山逃难,纪泽之前也曾许诺入山安全后自由去留,入山这一路,他们在军中起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但如今时移世易,他们是否还愿留寨抗敌委实难说,或许离别的时间将提前到来。尽管不舍,尽管有损军心,纪泽却是要给人一次选择机会。 队伍沉默返回雄鹰寨,经过数日修建,在雄鹰寨的小半山腰,第三道新寨墙已由粗木构筑了主体,雄鹰寨上、中、下三寨格局初显。新建的下寨,大量木料石料正在囤积,些许木屋已经粗现雏形,欣欣向荣的建设场景倒令纪泽与一众军卒士气一振。 为了庆祝血旗营再次大杀胡寇,业已得知消息的留寨人员举行了一场简单的欢迎仪式。就着全寨上下集中庆功宴的机会,纪泽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公开讲话,其中以团结壮大为出发点,颇有技巧和节奏的,他公布了一系列的消息、封赏、困难与后续措施。 首先,纪某人满面红光的通告,自身因为杀胡济民,受到大晋皇帝与朝廷的嘉奖,受封血旗将军,获爵亭侯,这里自然隐去了司马颖那条丧家犬的有关情节。同欲者方可同心,成绩必须是大家的,纪泽顺理成章的大赏全营,狂砸功名利禄。 非但所有军卒乃至寨民给予人均万钱的赏赐,还就此名正言顺的提高血旗营的编制规格。血旗营即日便设立屯一级,由尹铜、钱波、孙鹏、郝勇、梅倩、吕厚分别担任近卫、骑卫、步卫、尖峰、女卫、伺候六屯的屯长。纪某人还不无蛊惑的宣称,日后随着人马扩充,甚至不必足额,他这个将军麾下还将设立曲、部一级编制,军候、校尉这等军职指日可待,高官厚禄就等大家来拿。 其次,血旗营将打出“攘夷安民,抵制内战”的旗号,以雄鹰寨为基点,吸纳人口,招兵买马,并开展生产自给,创建桃源试点,争取令所有血旗人员得以安居乐业。为此,血旗营即日便将公开旗号吸纳百姓,尤其是主动招揽山中流难百姓。值得一提的是,纪某人还打着桃源之地人人皆可读书的借口,不日便将在各队、屯中设立功曹小史,除了主司功赏事宜,还将组织文化认字学习,其职隶属参军署,以帮助血旗营上下获得受教育机会。 其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血旗营如此优秀,必然迎来众多不自量力的来犯之敌,所以即日起,雄鹰寨的住房建设暂停,一切皆围绕防御建设展开。针对这一点,纪某人拍着胸脯叫嚣,凭借飞鹰岭的地势险要,凭借血旗营的赫赫战功,便是上万人来犯,没有三月也无法登上飞鹰岭,严冬将至,能有敌军在山中坚持一个月吗? 一番传销般的自我鼓吹,辅以巧舌如簧,功利相诱,纪泽多报喜少报忧,总算初步稳定了寨中情绪。只是,面临随时可至的征剿,这点是远远不够的,攘外必先安内,他需要做的还有很多... 第六十九回 攘外安内 时不我待,庆功宴结束,纪泽立即聚集骨干军官与参军署要员,在聚义厅召开部署会议。简单的商榷讨论,随即便是风风火火的条条急令,其中甚至不乏纪泽根据前生见闻的借鉴套用。 血旗营即日便派出尖峰一二队,辅以颇具口才的本地寨民,分为四支队伍,找寻山中各处的结伙难民,以血旗将军的名义招揽加入雄鹰寨。自然,夸吓幽并联军即将入山清剿、自吹拥有充足钱粮、许以各级的官职机会、炫耀暗劲功法的传授、乃至结伙头领按投奔人数获赏等等,皆是题中应有的诱引之法。 新任兵曹史吴兰获命立即组建对外情报机构,可从伺候屯以及其他军民中挑选情报人员组建,具有一定额度的独立财权,纪泽将之命名为“暗影”。而暗影的首要急务便是协同伺候队伍探查山内山外局势,尤其是山外官军的最新动态。 攘外亦须安内,有了邓喜这一恶性事件,出于自身安全与内部维稳的目的,纪泽宣布在参军署设立监曹,主司民事调查、寨情监控和保密防间。心思诡诈且颇有能力的李良改任监曹史,即刻从军民中公开或秘密挑选人员组建班底,纪泽为之命名为“明镜”,同样拥有一定额度的独立财权。而明镜的首要急务便是监控雄鹰寨内部,杜绝有坏分子伺机破坏捣乱。 当然,像是后世的军统,监曹是把双刃剑,而李良此人虽因利益捆绑可以任用,毕竟绝非正直之人。为了限制监曹的危害一面,纪泽声明,监曹仅有调查之权,非纪泽点头并派员协助,监曹不具备内部执法之权。此外,人员组建上,纪某人也没忘派出几名可靠近卫加入其中。 同样为了内部稳定,纪泽还着重提出,参军署署掾马涛的工作重心即刻转向功曹小史的选拔、培训与运作。功曹小史的实质就是后世的基层指导员,但军职要矮上主官半级,受正职军官节制。此职下到队一级虽显冗余,却是迫于血旗营当前的人员混杂。自然,其组织的所谓文化认字学习,教材只能是除暴安良、共建桃源之类的思想教育内容。 为保功曹小史得以顺利开展工作,纪泽通令日后血旗营各级军官的升迁均需参考认字数量。不过,为免功曹小史有酸儒风气或是官僚作风,尹天泽也规定,队一级功曹小史必须拔自士卒且由士卒差额推举。譬如此次各队功曹小史的选任,便由尹天泽与马涛先从各队士卒中提出二、三名学文积极且忠诚可靠者,再由该队士卒投票选举产生。 会议的最后也是最大一个议题便是如何筹备长期防御。血旗营中并无经验老道的高级将领,但好在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一言我一语之下倒也拼凑出了系列防御措施。譬如滚木礌石、床弩油罐、鹿角陷阱、箭楼吊桥、坚壁清野,乃至烧制石灰等等。战事在即,只要有合适的主意,旋即便会被安排操办。 基于入山两战的正反经验,纪泽也提出了些许意见。譬如毁坏南麓主道外所有可能的上山道路,在山岭各向包括后山峭壁布置固定哨点与定期巡卒。譬如砍光岭外树木以阻挠来敌扎营,烧光飞鹰岭上下枯草以防敌军火攻。譬如增建储水池、打制水桶甚至提前挑水储存,以保证饮水充足。还譬如派遣女卫定点射哨,加强厨房与水源的监控保护,绝不让乌桓人的中毒惨剧在血旗营再演... 会后,纪泽分别寻了吴兰、李良与马涛三人各授机宜,晋人自有情报收集、内部肃反以及思想鼓动的相关办法,但相对后世那些五花八门、已成系统的手段,显然远不够看。大家虽然都非内行,但古今诸多见闻一相融合,在大晋颇具优势的系列套路就此新鲜出炉,相信经过实践磨砺,它们必将渐显威力。 交代完诸般事宜,纪泽步出房间。时已下晌午,飞鹰岭上下人头攒动,忙碌一片,却是少有欢笑之声,不论纪泽如何吹气鼓劲,战争的阴云还是无可避免的落上了众人的心头。尤其是岭间不时窜起的呛鼻浓烟,更凸显了战争的气息,那是军卒们正在分片隔离的焚烧清理满山的枯草败叶。 怀着沉重的心情,纪泽步往中寨西北角的铁匠铺。寨道几拐,远远便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正是铁匠铺方向。厉飞鹰经营飞鹰寨日久,诸般设施颇为齐备,维修兵甲的铁匠铺也小有规模,不亚于周家庄院,且寨奴中不乏铁匠,倒令紧急备战的血旗营凭空捡了个便宜。 进入铁匠铺主坊,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伴以令人头疼的敲打声,却是一众年轻的铁匠学徒工正在打制箭头枪头。工坊一角,王铁锤、王小锤与另一名老铁匠正聚首一处,这三名铁匠铺的主首之人,此刻正低眉耷眼,垂首搓手,一副正受批评的倒霉模样。而在他们对面,则是一名侃侃而谈的年轻女子,不是赵雪又是何人? 想起赵雪的伶牙俐齿,纪泽对那三位暗暗同情,自要帮老实属下撑撑场子。他大步上前,笑吟吟道:“王匠师,小王匠师,刘匠师,还有赵姑娘,诸位辛苦了。呵呵,三位这是怎么回事,竟被个小丫头片子给欺负了?” 赵雪本还挂上浅笑就欲行礼,可听到纪泽的后半句,顿时面色难看,不服气道:“属下正与三位匠师商谈公务,何来欺负一说?再者,据属下所知,大人亦不过十六之龄,何以讥嘲属下年纪?” 纪泽一愕,他前生可是混到了二十八,尽管这具身躯仅为十六岁,他却从未将自己当成十六少年。而西晋这一路杀来,他铁血屠胡,连战连捷,威势愈隆,血旗营上下早已自觉不自觉的无视了他的年龄。如今被赵雪这一当面抢白,还真就张口莫辩。 懊悔自己没事捅马蜂窝找不自在,纪某人扫视边上憋笑的三人,更是暗骂他们不知好赖。干咳两声,纪泽板起个脸,索性摆出将军派头,岔开话题道:“好了,既在商讨公务,那么,几位可与本将说说吗?” “禀将军大人,备战在即,适才赵姑娘代马署掾前来传令增产。铁匠铺本就任务繁重,所以卑下便要求增加人手,抑或放缓工期。只是,赵姑娘却觉俺们工序散乱,安排不当,以至有人手闲置,只要适当调整,无需另增人手。俺们不服,这可是按照大人指导,采用流水线作业的工序,她就与俺们打赌,若她能明显提高产量,俺们就老实接下任务,将人手留去修建寨防,否则她就向上反映,设法给俺们铁匠铺增加人手。”王铁锤行了个礼,一五一十道。一边的赵雪则已翘起下巴,呈犀牛望月状。 扫了眼工坊中的一众劳力,配料的,捶打的,鼓风的,运送的,各有所司,井井有条,忙而不乱,纪泽点头表示满意。旋即,他斜睨赵雪一眼,拿出教导的口吻,不无批评道:“本将知晓赵姑娘出于公心,但人家铁匠铺确也不易,这般劳作已属尽力,就莫要平生事端了嘛,须知欲速则不达呀。” “哼!”赵雪冷哼一声,白了纪泽一眼,螓首干脆撇向一边,压根不屑搭理纪泽。略有婴儿肥的下巴则扬得更高,粉颈的肌肤雪白毕现,恰似鹅颈细缎,直晃得纪某人一阵眼晕,更气得纪某人恨不得咬上一口,这分明就是藐视上级嘛! “咳咳,大人莫急,卑下尚未说完呢,咳咳,眼下已是赵姑娘调整之后了。赵姑娘前后花了一个时辰,仔细调理了工序细节与人手配置,铁匠铺效率的确显有提高,也即是说,俺们刚刚已经输了。”王铁锤接连干咳,实诚秉性令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清楚。 “哼!”赵雪再哼一声,嘴角却挂上得意的微笑,立时显出了一个可爱的小酒窝。纪泽则下巴掉地,这下他可是糗大了,恨不得对着说话大喘气的王铁锤咬上一口。 看来这次甭想借题发挥,将赵雪赶离雄鹰寨了,郁闷归郁闷,既是自己搞错,那认栽便是,大人当有大量嘛。于是,纪某人干咳两声,瓮声瓮气道:“好了,赵姑娘,本将错怪你了,这里向你赔礼就是。” “哼!”赵雪依旧维持犀牛望月,下巴甚至抬得更高,雪白粉颈更加晃眼,可眼角嘴角的笑意却是谁都看得出来的。这小妮子脾气还挺大,纪泽一乐,不由打趣道:“赵姑娘就莫再犀牛望月了,小心扭了脖子,本将可不善医治。” “噗嗤!咯咯咯...大人折节赔礼,小女子委实不敢当呀,咯咯咯...”赵雪再也憋不住一阵娇笑,一直来对某人的不爽似乎终得一次发泄。不过,她旋即想到纪某人适才口中的“医治”二字,不禁记起官道获救的那晚,顿时玉面羞红,再度白了纪某人一眼。这一颦一笑,一羞一嗔,娇媚可人,别具风情,霎时晃花了纪某人的铜铃大眼... 第七十回 少女监工 巧笑嫣兮,美目盼兮,处陋室而素雅,纵嗔喜而不妖。雄鹰寨铁匠铺,看着笑靥如花的赵雪,纪泽心中点了个赞,原本沉重的心情也不由一轻。他却不曾注意,边上众人投来的目光早已带上了异样,一个愿意当众向小女子致歉的将军大人,一个宜嗔宜喜忘却淑女风范的二八美女,凑一块有说有笑,想不让人遐想都难嘛。 似也感觉气氛有点不对,纪某人下意识端正身形,朗声问道:“赵姑娘果然兰心聪慧,于管理一道别有方略,之前纪某确是走眼了,只不知姑娘可有它策,再行改良工坊劳作,不妨一并道来,纪某必然洗耳恭听。” 赵雪可不怯场,略一思忖,说到:“世人熙熙,皆为利来,若欲再有提高,有赏有罚即可。” 纪泽一愕,旋即脸色就难看了,他转向王铁锤问道:“王匠师,若没记错,早在周家庄院之时,我便提过计件加赏之事,匠人收入与制品产量挂钩,难道不曾推行吗?” “大人容禀,卑下当日在周家庄院确曾开始计件,但铺中工友皆言受恩于大人,不敢求赏,而计件又颇多麻烦,是以此事便作罢了。”王铁锤额头冒汗,嗫嚅着道,“此事卑下也曾报与马署掾,经其认可方敢实施。” 马涛?纪泽暗叹口气,毋庸置疑,马涛是名正直可信的厚道人,颇有君子之风,只可惜君子远庖厨,且难养女子与小人,用来管理生产难免专业不对口。当然,非但马涛这个士人,王铁锤这个铁匠出身的铠曹史同样不善管理,便是他这个穿越人士也仅二把刀水平。本就处于生产管理相对落后的时代,泥腿子起家的血旗营只能且行且培养了。 略一寻思,纪泽解说道:“纪某倒是想起一个故事。春秋年间,鲁国屡有战败被俘者沦为他国奴隶,故曾有项国策,商旅士子等等若在国外遇上鲁人奴隶,凡购买并将之带回鲁国,便可从鲁国得到赏金,价值甚至高于购金。有鲁人曾带回大批奴隶,并声明无需国家赏金,结果,彼时主政鲁国的孔老夫子却寻上此人大加指斥,说那鲁人害得他人不好领赏,最终将害得许多国外鲁奴再难得救。其实,拒绝计件加赏,恰似那位鲁人好心办坏事,终致众人皆不愿出力,产量必难提高呀。” 纪泽的故事听得几人连连点头,赵雪更是面露讶色,不想这个出身军户的丘八将军还是个有才学的。难得的,她顺着纪泽的话头道:“大人所言甚是。昔日周家庄院之时,众人皆受大人活命之恩,短期内自可卖力劳作不求回报。但如今已有不同,工坊中多有入山后新投之人,无私劳作将再难延续,计件加赏恰可激励应对。” 有着纪泽与赵雪二人的解说,王铁锤总算吃透了上级精神,脑袋不免垂得更低。见此,纪泽宽慰道:“王铠曹莫要紧张,日后加上此项便是。生产管理可是另一项高深学问,还望王铠曹闲暇时略做琢磨,触类旁通。就如这计件加赏,还可推出首位重赏,末位处罚甚至淘汰嘛,呵呵。” “大人好见地,首位末位加大奖惩力度,势必引发匠人彼此赶超,更甚单纯计件啊。却不知此法从何而得?”不待王铁锤消化纪泽的随口建议,赵雪却已双目放光,禁不住称赞起来。她自小随父兄奔走,对工商事务颇有心得,也见过不少催逼劳作之法,但纪泽所言之法倒是首次听说,难免对纪泽更加高看乃至好奇了。 听得赵雪一再的吹捧附和,纪泽心怀大畅之余,看她顿时顺眼许多,甚至愈觉这小妮子颇有见地。其实,赵雪能轻易折服王铁锤等人,加之方才的一应谈吐,纪泽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妮子就是一名很有潜质的管理人才。蓦的,纪泽心中一动,他自己没精力也没耐心从事琐碎管理,那干嘛总想将赵雪这等人才驱离呢?不过赵家一个大小姐而已,又不是老虎,有何可怕,驱之效力直至鞠躬尽瘁才是王道啊!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呵呵呵。”心有定计,纪某人先装逼两句,旋即故作遗憾道,“哎,纪某其实有颇多想法,只可惜军务紧迫,分身乏术,山寨各部又将大量涌入寨民,管理人手委实太缺,别说各种妙法,暂能维持平稳便谢天谢地了。” “这有何难,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本女郎便是最佳管理人才嘛,若将军放手于我,属下定保各处生产更上一层!”正欲体现自身价值,赵雪立马拍着自己的胸脯,毛遂自荐道。 随着纤纤玉手的拍击,纪某人霍然发现小妮子的峰峦竟已小有规模。暗赞一声,他忙收回眼光,默念一句非礼勿视,这才做出一副夸张的惊讶表情,旋即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断然拒绝道:“不行不行,你这大小姐脾气,若是委以重任,万一耍起性子,本将该如何是好?” 赵雪一急,就欲反驳,转瞬间,忙又堆上甜甜微笑,低声软语道:“属下自知过往有些任性,但请大人原谅小女子年幼无知,日后属下必将严于律己,还请大人监督。” 心中偷笑,纪泽却眉头一皱,故作为难道:“营中管理人手紧缺,本将可没人手助你,便是你一片热忱,怕也难有建树吧?” 赵雪眼珠一转,自信的笑道:“管理帮手其实也有,还不占营中人手。周家庄院重伤员中,有十数伤残者几已痊愈,正无所事事,嗯,他们虽无法再行作战,甚或从事重活,却忠诚可靠,又有资历,交与属下便可足用。” “好主意!”纪泽忍不住赞了一句,随即又皱起眉道,“此事毕竟责权太大,你又年纪轻轻,更无什么功劳,轻予重任唯恐众人不服啊。” 赵雪本仅顺口自荐一把,发现纪泽竟然松了口,顿时来了精神,忙不迭辩解道:“将军大人,你看梅倩姐姐不过与我同年,钱惠姐姐也仅大我五岁,她们均可担当重任,小女子自信不输于人,还请大人给一机会,小女子定不会比她们逊色。” “嗯?赵姑娘,你须得明白,此乃公职,所执者乃是公权,首要为服务大众,效力血旗营,其次方为个人荣辱,更非彼此攀比,所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地薯,还请你端正态度!咳咳,还有,我血旗营旨在...”拿腔拿调的教育了这位刺头好一阵,直到她的脸色由红转青,渐近发飙临界,纪某人这才心情舒畅的及时打住,语气一转道,“嗯,其实,赵姑娘的确颇有才能,本将倒是也想一试,不妨想个办法。” 见纪泽做沉思状,竟在为她琢磨办法,赵雪立时消了被教训半天的憋屈,反而略生感激之心,殊不知凭借在血旗营中的威望,纪某人若想任用一个人,还需要考虑他人看法吗? 在赵雪眼巴巴的等待中,纪泽终于琢磨出了主意,抑或是开出了考核条件:“这样吧,晚餐后本将将会专程召开民务后勤工作会,你须给出一份涉及各项生产建设的整改方案,若能得到众人认可,纪某便帮你一把,许你全寨督造之权,不拘一格降人才嘛!好了,只剩不到两个时辰,你自行努力吧...” 看着赵雪一脸感激兼而干劲十足的奔往其他生产场地,纪某人嘿嘿偷笑,任你伶牙俐齿,也抗不过俺非坑敌不舒服斯基的厚黑演技呀。自鸣得意好一会,纪泽总算想起自身此来的目的,忙拉过边上的王铁锤三人,神秘兮兮的进了一处独立小间。 先一番严肃郑重的保密训导,纪泽这才拿起纸笔,正式开画起交由铠曹制作的配重式抛石机。笔走龙蛇,好吧,是歪歪扭扭,纪某人用了一炷香时间,画出了一幅器械组装示意图。看着纸上这台还算达意的机械,他忍不住笑了,因为除了没有车轮部件,这台机械像极了前生“帝国时代”游戏中的简装抛石机,这令他不禁想起了曾经的快乐。 这种配重式抛石机,若是换上它的别名,即“回回炮”、“襄阳炮”,想必后世中国人更加熟悉。它是由投入蒙元麾下的西域机械大师设计制造,参与了蒙古军队征服四方的多次战役,毁于其下的文明数不胜数。南宋对抗蒙元的襄阳之战,最终也是在它的狂砸之下黯然收场。可以说,蒙元横行与南宋灭亡,均少不了它的大展神威。 当然,对于纪泽和血旗营而言,这种配重抛石机的最大特点是结构简单,且不像晋时传统抛石机那般,需要特质兽筋这等难以搞到的管制原材料。而纪泽就是要凭借血旗营的简陋条件,自制这种力所能及的大杀器,架在飞鹰岭上,给来犯之敌狠狠一顿好看。 第七十一 当晚,纪泽果然召开了一次有关民务后勤的专项工作会。会上,赵雪如约拿出一份针对雄鹰寨生产建设现状的整改草案,涉及铁匠铺、木工坊、建筑队、伙房等等诸多方面。坦白说,她的草案虽然够草,确有细化流程并改良管理的效果,也经受住了一众被整改人的种种刁难。最终,赵雪算是得到众人认可,而她的草案经过众人完善,也被纪泽通令执行。 就此,纪泽信守承诺,当场任命化名赵雨的赵雪为血旗营户曹史,负责血旗营辖员的登记管理以及劳务流向,同时,还特别任命她为临时督造令史,负责寨内各项劳作的管理改良,甚至,为防有人不服其为年少弱女,纪泽还特派一伍近卫暂时随她镇场。如此重权,在民务范围堪称二管家,仅次于参军署掾马涛,委实把赵雪好好兴奋了一把。 借此次讨论,纪泽也发现,随着寨民的增加,雄鹰寨的民务愈显松散,这对更多人员的加入,乃至对于即将到来的大战极为不利,简单的参军署已难满足要求。当然,纪泽不会去学崇祯皇帝,凡事事必躬亲,结果累坏自己、玩死手下,最终还把事情办糟。他需要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奖酬机制和执行系统,将所有事情交付下去,自己只需把握大局即可,这才是老大该有的风范嘛! 不过,如今尚非大动作的时机,故而他暂先只能从扩充机构并下放权力着手。除了赵雪,他还任命李竹担任工曹史,全权负责雄鹰寨建筑事宜,这是一名子母谷加入血旗营的获释百姓,颇有营造管理经验。另外,尚有餐曹史负责全寨餐饮,慰曹史负责老幼安顿,伐曹史负责木料加工...这些曹史都具有一定的财务支配额度,拥有一定的赏罚之权。 非但参军署机关有所调整,纪泽同时下令,民务后勤人员暂先采取准军事化管理,将之前的民兵工程、后勤等、民务三部改制为条理清晰的屯、队、什结构,由赵剑、李竹、刘玉娘分任民兵、工程与后勤三屯的屯长,并少量抽调可靠军卒与伤残老兵充实到各队加强管理。籍此,民务方面将实现组织到人,责权到人,奖罚到人... 次日清晨,雄鹰寨内寨,例行的暗劲授武之处,血旗营临时总教头王通带着两名同出王家寨的暗劲高手新鲜登场。王通只愿助拳却不愿入伙,纪泽平素只好让王家寨人指导练武,以最大挖掘他们的价值。他们颇谙内力一道,有他们指导演练,血旗营高端战力的培养将更有成效。而纪泽也毫不藏私的拿出了新得的《狂战刀》与《追风剑》两套暗劲武技,连同之前的五行拳功法,血旗营公授功法大为丰富,直令一干获准官兵喜上眉梢,也将王通几人看得惊叹莫名。 对于两套新获功法,纪泽自也有所参研。箭乃君子之器,抑或刺客之选,纪某人是要沙场拼杀的,故而对《追风剑》仅是略作了解开开眼界,真正习练的则是适于战场搏杀的《狂战刀》。不过,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他还懂,大部精力依旧用在箭法、拳法以及混元真气诀的习练。 许多疑难问题其实就是一层纸,有名师指点往往一捅就破,习武亦然。本靠自身摸索的纪泽,有了王通这名暗劲巅峰高手重点指导,他的习武进境相比之前,却又明显不可同日而语。一个清晨下来,纪泽不光明晰了之前的不少疑惑,更已摸到了五行拳第二第三两世的门槛,距离真气贯通并如意施展也就几天内的事了。 结束练武并收拾自身内务,上午,纪泽开始对全寨的一通调整督促。本就颇有组织,人事变动与人手编组十分顺利的完成。不到一个时辰,操练、伐木、担水、打造、建筑等等,雄鹰寨上下再度忙碌一片,各级新任营官更是精神抖擞的吆东喝西。令纪泽颇为满意的是,相比昨日,众人的节奏已有明显加快,照此趋势,下寨最基本的防御体系当能在三日内成型。有着具体安排且职司到人,诸般军民事务均有了条理,他这个将军所需的只好是操着手挥斥方遒了嘛。 近午时分,纪泽转悠到了铁匠铺。王铁锤不愧是小有名气的匠师,对配重式抛石机的研制动作很快,已带着两名木匠好手,成功制作了一个抛石机微缩模型,现已正式开工,打制核心的轮转部件。眼见抛石机进度可期,纪泽心情正好,更有军卒跑来报喜,岭下已有百姓前来投奔。 呵呵一笑,纪泽辞别出屋,带上随护近卫下山,其间仍未忘记披甲配盾。到了下寨,却见寨门上血旗飘飘,一队巡值军卒的警戒之下,赵雪已带人在寨门外摆起了饮食桌凳,正一面登记,一面分发馒头饮水。而她们对面,则是五十多名面黄肌瘦的混杂百姓,一看就是躲在山中缺吃少穿,且已苦熬有一段日子的那种。 “将军大人到!”自有机灵的近卫大声吆喝着为纪泽捧场,顿将全场目光聚焦于一身金甲的纪泽。那一众百姓听得通报,又见人模人样的纪泽,忙纷纷跪地行礼,口中各有说辞乱哄哄一片。 短暂愣神于自家的官威,纪泽旋即回过神来,立马摆出副亲善嘴脸,一面搀扶老人一面朗声道:“乡亲们请起,快快请起,地上凉呀,我血旗营是穷苦百姓的队伍,没那么多上下尊卑!各位来到我血旗营,就像到家一样。有勇力的拿刀保卫自己,没勇力的做工出力,包吃包住还有高薪,老少们也别担心,一样有吃有喝,半大孩子还能学文习武。总之,纪某就是希望带着乡亲们,一道创建大同桃源,一道过上好日子...哈哈...” “大人,您说了那么多,小老儿记得一句,半大孩子可以学文习武。”正当纪泽政客似的扶起一名老汉,那老汉却紧抓他的手,一脸激动的问道,“也即是说,咱家三娃在这里也能跟着学文习武啰,只不知需要多少拜师礼呢?” 纪泽一愕,这老者不问吃住待遇,却关心学文习武,望孙成龙未免也太过了吧。不过,想想晋时世家大族垄断着读书做官的权利,习武亦然,普通百姓甚至小地主的族人,读书习武都面临不易逾越的门槛,纪泽也就释然了。他方才的心态只是信口一说,最多让孩子们跟着大人们随便搞搞思想洗脑,如今心有所悟,既然读书习武几乎是底层百姓的一种奢望,他就该另有计较了。 面色一正,纪泽慨然道:“我等皆为炎黄子孙,华夏贵胄,学文习武乃弘扬先辈文化,此为我等职责,也是与生俱来之权利。是故,我血旗营文武教学纯属义务,自然免收学费,对孩童还将免费餐宿!今冬待时局稍稳,纪某便将于雄鹰寨正式设立书院,以供适龄孩童们正规就读。甚至,纪某在此承诺,他日这些孩童但凡学有所成,纪某便可委以重任,绝不在乎其是何出身!” 哗!寨门前一片哗然,非但新投百姓们眼睛冒光,左近军卒与寨民也都喜形于色,哗然转瞬变为欢呼,继而传播举寨上下。也难怪,血旗营竟肯包下所有孩童的生活读书乃至他日就职,好比后世政府免费赞助学区房与补习班,再全程公开公投公务员录取,怎不令众人兴奋呢? 望子成龙果然纵古通今,无论众人暂时是否受益,毕竟谁不打算日后整个儿孙啥的呢?显然,开设学堂这一决定为纪某人赢来了一致拥戴,其所带来的人气爆棚竟然丝毫不亚赏金激励,直令纪某人为所洒金钱痛惜不已。 赚足了人气,纪泽愈加和颜悦色,对百姓们好一番寒虚问暖,却见赵雪带着一名中年男子过来,介绍道:“大人,这位胡宝便是这群百姓的头领,昨夜听得我方军卒宣讲,今日便率众随引路军卒前来投寨。他有事想与大人细说。” 这胡宝身形略胖,小眼贼精,一脸堆笑,礼甚谦恭,给纪泽一副似曾相识之感,嗯,就是前生常见的那种奸商,却不知他是如何收拢住这群百姓的。纪泽审视之际,只见胡宝谄笑道:“小的胡宝见过血旗将军,大人除暴安良,扶危济困,更能有教无类,实乃乡亲们之福呀。俺胡宝不忍独享大同桃源,山中尚有落难乡亲,俺想帮他们也过上这等好日子...” “青壮每人千钱,余者五百,这批乡亲的引路费应已结算给你了吧?”纪泽斜睨一眼这货,似笑非笑道,“放心,纪某素来倡导义利统一,只要你还能拉来更多百姓,我血旗营亏不了你。当然,时间就这三天。” 胡宝尴尬一笑,不想自己的小心思被这位血旗将军一眼看破,倒也省却了一番口舌,忙堆笑道:“大人目光如炬,明察秋毫,更是爽快,小的已经收到赏钱,这就再去为大人效力。呵呵呵...” 第七十二回 少年李农 雄鹰寨门,眼见胡宝就欲转身离去,纪泽突然幽幽送了一句:“胡宝是吧,能顾念乡亲情谊,也有些手段,可堪一用!此事做好之后,你若有意,本将可以委你一官半职。记住了,莫要给某拉来些不堪使用抑或不明不白之人。” 纪泽的突兀之语直令胡宝一愕,继而大喜,当官显然比贪财更合其心意。他立即翻身跪拜,涕零道:“小人胡宝谢大人知遇之恩,日后定当为大人肝脑涂地,绝不敢辜负大人厚望。” 待胡宝离去,早已撇嘴远离这对狼狈二人组的赵雪还是忍不住道:“大人,这胡宝分明是巧言令色,贪财狡狯,甚至发难民财,怎可那般赞誉,甚至许以重任?” 纪泽呵呵一笑道:“无妨,此人有胆有才,且肯上进,本营颇缺商贸之才,日后或可一用。至于私德,自有制度约束。” 赵雪撇撇嘴,却也不再争辩,转而好奇道:“对了,大人为何只限三日,莫非考核其才吗?” “考核或有一点,关键在于三日后便将紧闭寨门,非令不再允许出入。哎,三日时间已够幽并联军做出反应,只怕届时再来投奔的就有大批卧底了。”纪泽面露沉重,不无忧虑道,“这三日接受百姓投奔,户曹分流人手时,务必将同批人手尽量拆散于各部,令其难以聚集。对了,你聪颖伶俐,当注意观察推敲,将可疑之人报备,倒也不必刻意,此事本也有人负责,权当多尽一份力吧,能者多劳嘛。” 就当赵雪被纪某人左一句聪颖,右一句能干哄得干劲十足的时候,那边人员登记之处却传来了吵闹声。循声看去,只见一名面容稚嫩却颇显壮硕的少年,正梗着脖子与负责登记的女兵争辩:“我李农年已十六,为何不能入伍?他人能杀得胡狗,灭得贼匪,在下也能!” “李农小兄弟,你最多十四,便莫垫着脚装高了,呵呵。”那女兵噗嗤一笑,耐心劝道,“战阵之上凶险无比,那需要身强体壮,可非一腔血勇便能去拼的。大人方才说了孩童可先学文习武,你不如先长长身体,学些本领,过两年再行入伍如何?” 李农!?纪泽心中一震,前生的史书传记上,似乎也有个叫李农的大人物,那是汉人乞活军中后期的一名首领。所谓乞活军,是五胡十六国时期,挣扎于黄河南北的汉人武装流民集团,单是其名中的“乞活”二字,便足可窥其凄惨苦难了。正史中,就在距此两年之后(公元306年),并州刺史司马腾屡败于匈奴,加之并州饥荒,便率军民两万户逃荒至冀州就食,始称“乞活军”,之后数十年则逐渐成为北方汉民武装的一个统称。当然,乞活军初期还效忠晋朝,西晋灭亡后,北方落入胡人之手,乞活军迫于生存,也就对胡人政权时降时叛了。 李农寒门出身,起先获居乞活军一部头领,后赵时期率部曲跟随石虎东征西讨,也曾数攻东晋,立下赫赫战功,直至官拜后赵司空,其后更相助冉闵推翻后赵,建立冉魏,最终功高震主死于冉闵之手。且不说其人功过是非,至少是名智勇兼备的拔尖人才。这少年论年纪与境遇,倒能与史书上的李农对得上,可世上重名者甚多,究竟是否却也不好妄断。 纪泽这边还在狐疑,那边的少年李农已经不耐烦了,他高昂着头,对那女兵不屑道:“如今乱世纷纭,大丈夫正该仗剑济民,哪还得闲慢长细学?再说,李某虽身材不高,却有家学渊源,自幼文武兼修,做一军卒足矣,又何必在温室求学虚度?这位大姐,还是准我直接入伍吧。” 那女兵端的是好脾气,依旧不急不慢的劝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小兄弟可莫自满哦...” “李小兄弟,可以告诉本将,你为何如此急迫入伍吗?莫非有何难处?”这时,纪泽走上前来,凝视李农,沉声询问道。其实,关注李农的纪泽已经发现,这少年之前吵嚷时没少偷瞟于他,显想引起他的注意,多是有所目的。 眼底闪过丝计谋得逞之色,李农稍一犹豫,随即扑通跪倒,连磕三个响头,语音哽咽道:“小子赵郡人氏,全家为避胡祸入山,岂料遭遇黑风山贼匪打劫,结果,结果,呜呜...家父家母为贼人所害,唯一的姐姐被贼人掳走,仅小子一人依靠家父拼死保护,才侥幸逃脱。小子所以着急,便是为了立功升赏,借力血旗军,尽早救姐姐出那苦海,甚而报仇雪恨。如若将军大人垂怜,帮助小子得偿所愿,小子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此生不渝!” 又是乱世中的一出家破人亡,纪泽叹了口气,对李农之前耍的小心计也就不再介意。当然,黑风贼是赵郡地界不亚飞鹰贼的山匪,并非易与之辈,血旗营麻烦缠身,自顾不暇,乱世不平事又那么多,他也不会轻易便许诺李农,举兵去寻黑风贼死磕。 略一沉吟,纪泽和声道:“黑风贼颇有实力,你姐之事本将可设法相助,但一时却不能做何承诺。至于你入伍之事,本将倒可帮忙,只是我血旗营挑选军卒自有规矩,不可轻破,你须得较武胜过一名军卒,成则获准入伍,否则还将与普通孩童一般安置。你可敢一较?” “好!”李农干脆利落的点头应允,乌亮大眼中放射出灼热斗志。 见其毫不拖泥带水,纪泽满意点头道:“这样,我身后有十数近卫,你可任选一人相较。双方赤手空拳,同入一圈之地,先出圈者为负。” 很快,有军卒择一平地划了个七八丈的大圈,众人纷纷围拢观看。出人意料的,李农竟在普通近卫中选了个块头最高大的作为对手,看个头他仅到那名近卫的胸口。二人进入圈***手为礼,并无赘言,便即开始了比试。 “砰!”甫一交手,那近卫便是一记直截了当的刺拳,而李农竟也不闪不必的迎上一拳,撞击声中,二人各退半步,居然旗鼓相当。尽管那近卫最多只出了七分力,而面色微红的李农显然出了全力,但以李农的身板与年纪,这已殊不容易。一旁全神贯注的纪泽更是察觉,李农的出手竟还隐约带着真气运行的内蕴,似乎这少年已有内劲根基了。 试出了对手气力,双方皆不敢懈怠。那近卫低喝一声,再度抡拳扑上,拳法并无花俏,尽是大开大合的军中招式,却也虎虎生风,颇显威势。而李农此番则不再硬接,反针对那近卫的灵活不足,凭借身材矮小左闪右避,配以一套精巧拳法不时袭打那近卫的空虚部位,乍看左支右绌,实则丝毫不曾吃亏。 转眼二十多招过去,圈外众人开始鼓噪,言语间多是向着看似弱者的李农。那近卫久攻不下,又被围观者指指戳戳,不免心浮气躁,出招更加势大力猛,却是逼得李农不断后退,逐渐接近划圈边缘。突然,李农像是后退中不慎踩滑,身形一个趔趄,那近卫抓住机会,暴吼一声,一记直拳迅猛杀奔李农肩头,虽无伤害之意,却欲将之一举击出圈外。 然而就是此时,本似身形不稳的李农目露精光,猛的侧向一窜,不光躲开了近卫的大力一拳,还闪到那近卫侧后。不待那近卫收拳回身,李农大喝一声,右肘一个回击,结实落在近卫后背,同时,他伸腿一勾,竟将那重心前移的近卫顺势摔出了圈外。不消说,这场比斗的整个过程全然都在李农的设计之中。 “谢这位大哥手下留情,小子取巧了。”一片喝彩中,李农冲那近卫一礼,倒是颇显老成。的确,这少年功夫不错还在其次,心性之成熟、思维之缜密才真的异于同龄常人。 “哈哈...李小兄弟身手不凡,更是机智过人,我就依照前诺,允你入伍,这样,你便先入旗牌什,做我一名亲随吧。对了,你小子到底多大年纪?”纪泽朗声笑道,当即把这个李农扒拉到自己身边加以培养笼络。这点年纪便允文允武,小有智计,假以时日定有作为,是否为史书上那个二十年后才出名的李农,已不在纪泽考虑范围了。 “卑下遵命,谢将军大人栽培!”李农大喜,立即单膝下跪道。如此便成为纪泽的贴身亲随,对他而言不光意味着个人前途,更令他救人报仇的希望大增,这可比他最初的期望还要好上太多,自然欣喜。 “起来吧,平素不必多礼。哦,对了,你小子到底多大年纪,这会总能坦白了吧。”一把拽起李农,纪泽不无戏谑道。 李农一愕,旋即明白,自己虚报年纪一事已在不觉间被坐实,只得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讪讪道:“小子,小子今年十三。” 第七十三回 叶家三娘 意外收得一个疑是史册人物的李农,虽因年纪尚小暂还不堪大用,但也足令纪某人心怀大畅。拍了把小李农的脑袋,纪泽转向那名负责登记的女兵,招呼一声道:“好了,这小子本将便带走了,麻烦你做下登记。呵呵...” “是!”女兵应道,声音听来温软亲切。 这女兵二十四五,恬静端庄,一身皮甲竟也穿出了温婉气息,纪泽这时才觉得此女似有些面熟。瞥眼之间,他恰见桌上登记簿中的行行小字娟秀流畅,一看便是下过多年功夫的。不由得,纪泽脱口赞道:“好俊的字!” 那女兵竟被夸得红了脸,连连摆手摇头,还是赵雪在一旁抢着答道:“文君姐姐可是书香出身,别说书法,文才在参军署也属一流,若非我缠着马署掾半天,还借不来呢。她就是性子太软了些,不愿挑头做事。” 性子太软?看着眼前微羞不语的青年女兵,纪泽忽然想起,她正是那日批斗二当家之时,第一个抓起石头猛砸的红衣女子,好像姓徐,当时可是够疯够暴力。不由的,纪某人打了个寒噤,这还叫性子软,真敢说呀,女人果然不能得罪啊。 腹诽归腹诽,毕竟这徐文君一手好字,谈吐得体,颇有才学,正常情况下又挺有耐心,赶巧就是教授孩童读书的不二人选嘛。纪泽心情更好了,今日咋到哪都能捡到人才呢。挂上大灰狼般的笑容,他上下一通审视,直待徐文君全身发寒,他才笑道:“既然督造令史如此推崇,想来不会错了,那本将便任命徐姑娘担当本营教曹史吧,三日后正式上任,暂先主管适龄孩童学文习武一事。” 这下徐文君真急了,脸都红到了耳根,头更摇得拨浪鼓也似,口中则忙不迭道:“小女子才疏学浅,岂敢妄为人师,误人子弟,还请大人万万收回成命。况且,小女子,小女子名节...” “过往之事休得多言!只需你自重自爱,但若有人胆敢胡言乱语,本将便将其逐出雄鹰寨!”纪泽当即打住徐文君的话头,语转温和,甚至不无恳求道,“徐姑娘,血旗营实在抽不出人手教授孩童文化了,你看,总不能让孩童们浪费光阴吧,更不能让本将言而无信吧,本将这里就先谢过徐姑娘了。” 眼见纪某人竟然说着便冲自己拱手为礼,徐文君有些傻眼,不带这样赖皮的,这位将军咋能如此厚颜,好像自己不答应就十恶不赦似的,这叫她如何拒绝,更是没空再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了。一边的赵雪同样傻眼,甚至有些郁闷,都是女官,为啥徐文君被纪泽求着做,自己却是求着纪泽要做,做女人的差距咋这么大,是不是有哪搞错了呢? 中午时分,纪泽私下摆了美酒佳肴,低调为意欲离寨返乡的血旗老兵们践了行。从虎啸丘起兵,到攻克高邑、元氏、房子三县胡营,血旗营前后共得溃兵一百五十余名,一路战死伤残二十余,今日要求离去的有三十多人,最高官职为几名什长。其实,这些离去的大多非因担心累及家人,而是不愿留在雄鹰寨险地。对此,纪泽并未深究,反是赠送马匹与不菲盘资,也算履行了之前率他们入山逃生的承诺。 尽管业已身任坑瘪的血旗将军,平素也没少自称“本将”,但那多是形势与环境所迫,纪泽心底依旧保持着前生的平民思想,更未转变为所谓的枭雄,自不认为别人有义务为自己死战。故而对于这些血旗营的初期骨干,同经生死的袍泽,他的态度是好聚好散,情谊不绝。而这份重情重义,委实令离去者暗自羞惭,也令坚持留下的更觉宽慰。 当然,这些人的离去虽对军心士气有所影响,却也去除了军中的不安定因素,且他们造成的空缺,旋即便被得自王家寨的晋军俘虏所填补,血旗营的战力其实影响有限。而随着现有各队的功曹小史在午间最终选定,一支即将摆脱溃军气氛,并以纪泽为思想核心的血旗营正逐步成型。 聚义厅,送走一干离山老兵之后,纪泽便招来吴兰、李良二人闭门商榷。此刻,几人正喝茶叙话,他们刚刚决定了内外情报部门的数名次官名单,一日下来,暗影、明镜两大耳目已经搭建了初步人事班底。未及松缓多久,便有近卫来报,前往赵家联系的军卒已经返回,且还从赵家带回一人,已在厅外候见。 三人对视,皆显好奇之色,不知赵家会做何应对,遂起身出迎。令他们惊讶的是,厅门之外,与自家两名军卒同来的竟是一名看似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正与赵雪亲昵相挽着款款而立。她腰若柳枝,娇颜如玉,媚眼弯弯,好一个勾人心魄的风华女子,纪泽甚至听到身边李良那吞咽口水的丢人声响。 好在,纪某人前生没少接受封面女郎乃至岛国风情的熏陶,故能抢在自家眼珠凸出之前勉强从她身上收回眼神,并得以意识到这女子竟只披了件单薄绿衫。大冷天穿得这么少,还不见冻得跳,可不是普通人能扛住的,来者美则美矣,却绝对是名不好惹的武林高手。 心中一凛,纪泽拍了把目瞪口呆的吴兰,踹了脚口水滴嗒的李良,自己则挂上一副正派人士的和煦笑容,就欲与这名女子招呼见礼。孰料目光方一接触对方的眼神,便觉有股沉沦其中的冲动,所幸之前已经有所警惕,他忙抢在迷失之前移开目光,背脊却已冷汗涔涔,还好自己之前第一眼是习惯性的打望身材而非关注相貌,这才有了丝缓冲警惕之机。 这女子的眼神有问题,方才定是用了精神媚术之类的邪门功法!纪泽瞬间脑补了之前片刻的情由,不由勃然变色,手扶刀柄怒问道:“足下意欲何为?赵家莫非便是这般答复纪某的吗?” “咯咯咯,将军大人莫恼,叶三娘这厢有礼了。小女子可不代表赵家,仅是曾经欠赵家一个人情,这趟过来照顾雪儿三年两载,别无其他。”那女子眼底闪过讶色,旋即收了目光,欠身一礼,无视纪泽的怒态,声如银铃道,“咯咯咯,雪儿这丫头把将军夸上了天,赞大人为正人君子,小女子一时技痒,适才便试上一试,将军果然不是俗人,想来也不会与小女子一般计较吧。咯咯咯,小女子这就随雪儿离去,不打搅将军大人了。” “叶姐姐,你瞎说些什么呢,再这样我可不依了...”赵雪红了脸,摇着叶三娘的胳膊,不无撒娇的抱怨道。 继而,赵雪冲犹在懵逼的纪泽行了一礼,娇声道:“大人,叶姐姐是看着卑下长大的,或因过于关心卑下,是以行事有所唐突,还请大人见谅。至于她的安排,我户曹之下正缺人手,便让她入户曹陪我吧。” “咯咯咯,将军大人豪爽豁达,自不会难为你我小女子。咯咯咯,雪儿,咱们好久没见,先去你住处叙话吧,这里还有家信给你呢。”叶三娘声如黄莺,笑着拉起赵雪,也不待纪泽答应,便转身离去。赵雪只得无奈的向纪泽吐了吐小舌头,做了个抱歉的表情,也随叶三娘走了。至始至终,她们都没正式进入大厅叙话。 试探?示威?目送两条窈窕身影娉娉婷婷的离去,厅前几人面面相觑,凭空多了这么位守护赵雪的带刺玫瑰,一时还真莫衷一是。无奈的摸摸鼻子,暗叨唯女子小人难养也,纪泽一挥手,只得带着吴李二人与那两名前往赵家的军卒,悻悻然返入聚义厅。 两名军卒的禀报就正常多了,赵家将追查马匪,也将在山外的牛山镇扩容药铺,以备血旗营交易,但却报官赵雪被山贼掳走,更未写给纪泽书信,分明一副骑墙示好又撇清关系的态势。至于那位叶三娘,的确是赵家请来照顾赵雪的,还是与军卒在回程半道上会合同来的。 赵家的回应在预料之中,目前也只能放在一边。纪泽将关注重新投向招兵买马,下午陆续又有五六拨山中难民前来雄鹰寨,一天下来合计有三百多人,其中青壮占了四成。他们经过登记分流,随即进入各军民屯队,非但为血旗营增添近百预备军卒,也为山寨各处的生产建设注入了新的活力。这种可见的实力增长,令得山寨上下鼓舞不已,也算消弱了一干老兵离去的负面影响。 然而,不待纪泽充分品味兵强马壮的憧憬,便被扑面而来的变故搞得焦头烂额。因为,当他第二天深入基层共进早餐的时候,却愕然察觉,寨中军民的气氛竟在一夜之间大幅低落,什么幽并联军即将大举围剿,什么血旗营在劫难逃,什么雄鹰寨难免寨破人亡,什么资深老兵都已脚底抹油,等等等,各种悲观言论像是突如其来的一场寒流,眼见便要将山寨上下的心气降至冰点... 第七十四回 流言风波 永兴元年,十月二十二,巳时,晴,雄鹰寨。 “兄弟,你说咱雄鹰寨都在这么深山了,官军真会入山来征剿吗?”下寨修筑工地,寨民甲放下根粗木,左右瞟了两眼,这才低声对另一搭架的寨民乙道,语气中不无忧惧。 寨民乙叹了口气,索性丢下工具,一脸愁容道:“血旗营杀胡安良好是好,确也狠狠开罪了那帮天杀的幽并联军,听说那王浚重金悬赏,光给纪将军的人头都开了五百万,还有个校尉官职呢。这会知道了血旗营的驻地,能不来吗?估计还得是大军,哎,但愿顶得住。” 寨民甲不无惋惜道:“大人就是太仗义,要是不在王家寨打那一仗,没准咱雄鹰寨就不会暴露了。哎,那该多好,只叹俺仅才吃了几天饱饭。” 这时,一名打杂的黄脸老汉恰好经过,便随口插言道:“可不是嘛,但话又说回来,若非雄鹰寨暴露,大人估计也不会公开旗号招揽咱们,那咱们怕就吃不上这两天的饱饭了。哎,趁早多吃点,攒足力气等着跟官军拼吧。” 寨民乙是个机灵人,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脱口道:“这血旗营四处拉咱们上山,又是包吃包住,还给工钱,我说哪来的好事,妈的,合着是要咱们垫背卖命呢!” 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那黄脸老汉却慌忙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四下瞟了一眼,这才低声道:“老弟,说话可得有个把门,这里吹得再好,也是军营,心里有数就成,声音可得小些。” 类似的低声窃语,正发生在雄鹰寨各处... “查!给本将再去仔细查!人心动摇如斯,必有奸人暗中散播流言,恐为山外敌军先头细作所为,必须尽快抓出贼魁祸首,消除毒源,否则如此下去,别说迎战大军,我血旗营自行崩散都有可能!”聚义厅,纪泽面色铁青,冲面前一脸苦瘪的李良斥令道。 厅中,吴兰、李良、马涛、孙鹏几人默然而立,皆愁眉苦脸。这已是今日上午,血旗营核心智囊团的第二次聚首。早餐之后,不光新成立的明镜人员,便是参军署以及各屯队也被立即发动起来,但对谣言根源的调查却毫无进展,而各军民部门简单的吆喝辟谣同样几无收效,不利流言犹如瘟疫,反因血旗营的阻止举措进一步扩大。如此局势突转,怎不令纪泽等人焦心? 其实,在场几人心中都明白,流言说的基本也是事实,仅因早前被刻意淡化而已,如今被流言一举揭穿,恰似被挑破的脓包,一发不可收拾,这才引发了整个山寨的人心惶惶。普通百姓也不傻,意识到形势险恶,再想蒙蔽就难了,暗中之人显然窥破了此点,也把握了雄鹰寨人心未定的短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实现了四两拨千斤的破坏效果。 “大人,此事起于寨民,旋即扩散至军中,私下议论者甚众,一时委实难以查明。”李良嗫嚅着辩解两句,旋即目光一厉道,“但谣言早不来晚不来,偏生就在山寨新入大量百姓之后,是以几可确定,奸人当在其中,不妨将之先行隔离,一一仔细盘查,同时对其余人员着力安抚,或可有所收效。” 马涛立即出言反对道:“不可,新入寨民本就心思浮动,如此一来,势必心生怨怼,如何为我所用?” 吴兰也道:“的确不可将之隔离,否则恐将导致新老寨民敌对,若再有人煽风点火,没准就有一场内讧。或许,暗中之人正在期待那等机会。如今所忧者乃上下士气,当务之急该是寻一办法,设法提振人心,谣言自然不攻自破,搜寻奸细倒在其次。” 这时,孙鹏目光闪动,出声建议道:“当前局势颇为明了,即便没有邓喜告密,幽并联军不日也能察得血旗营所在。以我血旗营所作所为,大军前来征剿几为定局,敌强我弱无可辩驳。与其巧言令色,不若另辟蹊径,譬如,大人登坛作法,利用鬼神之语,强行提振士气,先稳住十天半月,期间再行施为,甚或小胜两场,谣言或可不解自解。” 登坛作法,愚弄人心?纪泽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这虽有些下作,但事急从权嘛,倒不失为一条思路。非坑敌不舒服斯基前生没少与骗子打交道,一些江湖骗术还是知晓一二的,他眼珠一阵乱转,心中已经罗列了一堆装神弄鬼的愚人把戏。 扫视三人,纪某人兴致盎然道:“介成兄所言甚是,我且说些主意,诸位听听是否可行?我先自称神仙托梦抑或神鬼上身,随后再当众表演一些法术,譬如符咒自燃、口喷明火、油锅取钱、生吞利刃、指天引雷、佛光加身等等,迫得众人不得不信,届时再行宣称血旗营必胜,想必能够稳住人心了吧。嘿嘿嘿...” 纪泽这边说得有声有色,那边的几人却已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恨不得能塞下鸭蛋。还是李良最先反应过来,一脸崇拜道:“强,太强了,卑下对大人的崇拜之情简直车载斗量啊!想来这些又是大人得自师承吧,真羡慕大人境遇之奇呀。只不知,嘿嘿,大人能否偶尔也传授卑下们两手?” 纪泽呵呵一笑道:“世上哪有那么多法术,都是骗人把戏而已,你等可切莫当真。他日得闲,我倒可与诸位详加解释,其实不过善用格物,奇技淫巧罢了。” “纵然仅是戏法,若大人真能施展出来,料想稳定人心当无问题了。”似觉大石落地,孙鹏凑趣道,“其实叫我说,嘿嘿,大人有这等手段,我等若真战事不利,不妨换个地界,开个教派,没准更能吃香喝辣呢,嘿嘿嘿...” “得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历来巫神之道皆为正统所不容。为前程计,为血旗营计,这种装神弄鬼之事大人还是莫要沾边的好。否则即便一时侥幸得逞,日后也将被人诟病为歪门邪道,遗祸无穷,届时恐怕悔之晚矣。”马涛却是看不惯猥琐三人组畅谈小人伎俩,忍不住插言反驳道。看其义正辞严,倒还颇有几分政委的浩气劲儿。 马涛的反诘令纪泽一怔,旋即一凛,的确,扯一个谎可能需要百个谎言来维继,没准自己就此真要献身巫神教派了。而在华夏历史中,凡将教派与军政糅合一处的,基本没好下场。大贤良师张角、天国天王洪秀全那般直接登坛装神的就是典型反例,朱元璋若非及时抽身,也难收士民之心,建立大明王朝,却仍为之扫了不知多少尾。再说,神可不是好装的,容不得一点瑕疵,甚至一场小败,它日万一不慎被事实揭穿,乐子可就大了。 既然于己身后患无穷,非不得已纪泽便不愿采用了,至于换他人来装神弄鬼,在血旗营中再造一个说一不二的神,纪泽不会提,他人也不敢傻缺的建议。那么,用什么别的办法呢?皱眉半晌,纪泽看往马涛、吴兰二人,不无希冀道:“二位读书最多,或该通晓星象,是否有何自然天象可供利用呢?” “...”厅中默然。见二人一副苦瓜相,纪泽叹了口气,星象之学可不是谁都能嚼说周全的,况且,毫无大兆便应急抓来忽悠,未免也太假太刻意,却也只能作罢。 又是一阵沉默,眼见干耗着也于事无补,纪泽只得暂先令道:“富诚,监曹继续排查造谣之人,但无明确嫌疑者不得擅动。济生,暗影继续关注山外官军敌情,一旦有风吹草动便速速来报。介成兄,山寨即刻起提高战备级别,粮仓、伙房、水源等地更当重点提防,个屯各队不得擅离指定岗位,个人若无队级主官命令,不得于寨中擅自走动,由你率步卫屯负责寨内设岗督行。” “季茹,如今正是功曹出力之时,发动各队功曹小史,尽快动作,一边排查可疑之人,一边加强正面宣传。你可先行集合一众属下小史讨论,群策群力,选用最佳鼓舞办法。思想宣传不是简单说教,注意方式方法,莫太死板,譬如,可以拉出军民互动,忆苦思甜,同仇敌忾,也可合理分析敌我态势。”又对马涛刻意交代几句,纪泽无奈摆手道,“此番暂先议到这里,如何破此危局,还请诸位下去再多想想。” 出了聚义厅,尽管心中烦闷,纪泽仍然换上一副踌躇满志的笑容,不时还向路遇寨民主动颔首招呼。人心浮动之际,他这个主将更是万万不能露出焦虑的。孙鹏的动作很快,一支支步卫小队正快步抵至山寨各处路口,本还显得躁动的雄鹰寨也迅速沉静下来,一切看似更显井井有条。可这种沉静非但没让纪泽好受,反觉更为压抑,一种酝酿着爆发的压抑。 行至下寨的建筑现场,防御工事的修建进度果然令人沮丧。人手增添了不少,可进度却丝毫不见加快。寨民们虽然依旧忙碌,但每人就像腿脚灌铅似的缺乏干劲。昨天诸般激励引发的心气,在寨破人亡的流言面前,犹如昙花般雨打风吹去,怎一个风疏雨骤! 第七十五回 唇枪暗箭 “弟兄们,这两天有传言说俺们雄鹰寨危险了,甚至说要寨破人亡了。哈哈,叫我说,那就是狗屁!俺们雄鹰寨山高路险,固若金汤,俺们血旗军更是战无不胜,杀胡无数,怕个鸟!你们看看,这么高的山,这么陡的岭,敌人怎么上来,就算他们来了一万大军,上不来还不一样仅是摆设?俺们守在山上,不缺吃不缺喝,不缺石头不缺树,俺们每人往下丢块石头,丢根木桩,都能砸死好几个来敌,试问幽并联军耗得起吗...”午餐时分,骑卫屯二队,新任功曹小史陈齐站块大石上,正卖力的鼓噪不休,同样的场景自也发生在雄鹰寨各处。 讲了好一会,陈齐已觉嗓子冒火,索性挥舞着拳头,嘶声问道:“弟兄们,幽并联军真的打来了,咱们怕不怕?” “嗯,不怕。”下面五十多军卒,仅有不到半数人稀稀拉拉的应和道,且多是没精打采。 “嗯,刘二柱,你小子一声不吭,定是怕了吧。”眼珠一转,陈齐手指一名忙着扒饭的年轻军卒,不无鄙夷的喝道。 “卧槽,陈大嘴,你瞎说个啥呢?枉你之前选举时我还往你碗里投了颗石子,你小子做上了功曹小史,就来编排老子啦?”刘二柱急了,男人真怕也不能承认呀,他忙一把丢下饭碗,大声嚷嚷道,“俺怕个鸟,又不是没捅过胡狗,俺还郁闷上次王家寨没能亲手杀胡呢,这次正好杀个痛快,也好为咱家人报仇!对,杀他狗日的...” 这刘二柱说着说着,似是触及了入山前的悲痛经历,眼睛开始红了,语调也愈加激烈,变得杀气腾腾,再也不见犹豫胆怯,其气势甚至影响了周围不少军卒。陈齐心中满意,大声赞了刘二柱一句好汉,旋即目光挑拣,又将“脏水”接二连三的扑向别的军卒,结果与刘二柱相若,自然迎来了接连不断的愤然抗议与拍胸自辩。 不知不觉间,整支队伍在从众心理的相互激励下,心气倒是长了不少,更多了份斗志。直到最后,是陈齐的一声悲呼:“天杀的尔等,咋一口饭都没留,俺还没吃呢!” 老远的,巡视至此的纪泽瞅见这一幕,淡笑着离开。利用午餐间歇,新鲜出炉的功曹小史们首次集体发动,履行思想动员之职,这个陈齐算是表现优秀的一人。根据他这一路的旁观,此番动员还算小有成效,至少既有战兵们的情况看似已经稳定。毕竟,像梅家村人那般跟随纪泽一路杀进山的血旗老卒们,皆经过残酷的战火考验,且多与胡寇乃至幽并联军有着深仇雪恨,他们的斗志可能削弱,却不会真正动摇。 只是,以所谓血旗老卒的军事素质,五六百战兵纵有地利,想要挡住预计中的征剿大军还是勉强。入山后才加入或者即将加入的百姓们,对血旗营稳守雄鹰寨同样不可或缺,而他们对血旗营和纪泽的信任亲近程度,以及对幽并联军的仇恨程度与恐惧程度,显然与老卒们不可同日而语,功曹小史对他们的鼓动可没那么立竿见影,更别说暗中还有着造谣挑拨者在对着干。所以,纪某人仍得苦思应对之法。 所谓无知者无畏,就当全寨军民陷入流言阴霾的时候,飞鹰岭唯一还算喜气的,恐怕就是寨门外正待投奔的百姓了。午后,巡视至此的纪泽远远便发现,寨外的来投百姓们正围成一个圈子,看热闹者有之,吆喝助威者有之,圈内则隐隐传出呼喝打斗之声。而寨门处的血旗军卒们,却并无明显戒备之态。 纪泽了然,定是来投百姓中有不服分流安排的刺头,正被拉出来炼炼拳脚。这世上总有些自视甚高的主,到哪都想高人一头,血旗营开门揽人,自然要有所预备,于是,来自王家寨、普通暗劲实力的王茂便被安排在此镇场,随时准备教教新来者如何踏实做人。当然,如果有刺头真金不怕火炼,反将王茂给教育了。纪某人也求之不得,自会巴巴的笼络重用。 报着丁点希冀,纪泽加快脚步,意欲赶去看上一眼。谁知没走两步,便见围观人群发一声喊,不久便闪开一条道,那个衣衫齐整,神情淡定,迈着四方步盎然而出的三旬汉子,不是王茂还能是谁。不消说,刺头远不够硬,已被轻易修理,自也无需纪泽刻意关注了。 比斗结束,寨门外恢复正常的登记分流。一眼看去,等待登记的难民明显比昨日多了一圈。徐文君仍在很有耐心的接待难民,依旧热情的赵雪却难掩那丝心不在焉。而她们边上,换上一套皮甲的叶三娘则闲坐呵欠,显得无所事事。 这次,纪泽制止了身边军卒的报号出场,心中纠结着流言解决,委实没心情慷慨演讲了。他径直行至赵雪身边,笑眯眯道:“怎么样,今日又来了多少人?” “算上昨夜汇集寨外等待的,迄今已有五百多人,青壮依旧四成左右。对了,那个胡宝方才带来四十多人,领完赏钱随即又去拉人了。”赵雪边说边起身一礼,接着就凑近纪泽,神秘兮兮的问道,“抓到奸细了吗?流言有解决之道了吗?” 毕竟还是个心中藏不住事的稚嫩少女,且似也从未真把纪泽当成将军上司,赵雪竟在这种场合直接问出了紧要问题。不待纪泽想好如何搪塞,徐文君也跟着赵雪起身为礼,而令纪泽惊讶的是,那个昨天还肆意调笑自己的叶三娘,不知是吃错了药,还是被赵雪做了思想工作,此番竟然也跟着起身做了一礼,尽管那动作分明打着“勉强”的标签。 应是做了刻意掩饰,此刻的叶三娘未显昨日初见时的动人风华,乍看去平平无奇,仅像是一名姿色略好的普通女兵。当然,纪某人是绝对不敢无视这名看似慵懒的新进女兵叶三娘的,而就在他多看那么两眼的时间,叶三娘已经旁若无人的从袖兜里掏出包起的三块甜点,更加旁若无人的给赵雪和徐文君各分了一块。上班时间,当着领导的面分零食,还没领导的份儿,这不摆明要气领导吗? 事有凑巧,像是感应到了纪某人的愤慨,“软”性子的徐文君莫名手一个不稳,刚从叶三娘手中接来的那块甜点不甚落地。啪的一声轻响,甜点摔成数瓣。而下意识循声瞥去的纪泽,恰见一只大个头的山蚂蚁正就近扑向甜点,转眼便爬了上去,黑身板在白甜点上耕耘,反差好不突兀! 甜点!蚂蚁!蓦的,纪泽的脑中闪过一道灵光,眼睛霎时贼亮贼亮,恨不得就要跳起高歌一曲。抬头之际,恰好迎上赵雪那张由焦虑变为好奇的脸,他得意一笑,同样神秘兮兮的回答道:“今晚我要做件大事,你若乐意,可以随着来,明个就能看场好戏了,嘿嘿...” 正当纪泽强按欣喜,急寻智囊们商定所谓大事的时候,雄鹰下寨,上演了军民鱼水亲的一幕。一名瘦如麻杆的寨民扛着一根新伐的粗木行往工地,或因从岭下扛来对于他委实过载,行至某个路口之际,他踉跄摔倒,粗木滚落一旁,恰至在此值守的某军官脚下。于是,那位血旗军官顺便伸出援手,主动替那寨民扛起粗木送上一程。这在鼓吹大同桃源的雄鹰寨并不稀奇,但若有人听到他们接下的窃语,就远不是那么回事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寨民没头没脑道,似在玩文青。 “洲你个头,猴六,你被千面管傻了吧,彼此烧成灰都认识,还对啥切口?有话就说,有屁快放!”那军官不耐道。 “直娘贼,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当上芝麻官了吧,别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猴六火道,听来二人以往关系似乎并不和睦。 “哼!”那军官没在斗嘴,换个话题道,“要我做甚?千面自己怎不来说?” “千面大掌柜行踪素来隐秘,他在哪我都不知道,这还是我混进山寨前他给的指令。”猴六略带幽怨,旋即沉声道,“千面大人让我问你,为何不及时通报飞鹰寨失陷一事?” 那军官对此似乎早有应对,不假思索道:“飞鹰寨原有暗线只我一人幸存,并无人手可用,兼因身为军官备受关注,急切间如何外出传递消息?” 猴六并未纠缠于此,冷然道:“哼!大掌柜要你我配合搞乱山寨,煽动内讧。如今寨民们人心惶惶,明日我将设法鼓动寨民退离山寨,届时你可设法让军卒误杀一二寨民,以激化矛盾。还有,大掌柜让你设法刺杀纪虎、烧毁粮草抑或在大军抵达后破坏水源。” 那军官片刻沉默,闷声道:“粮草与水源想都别想,血旗将军可不好坑。包括挑水在内,涉及山寨饮食的,都防卫重重,且有女卫近卫随时监督,那些人都是血旗将军从胡人手中救出的,忠心得很,根本没法渗透。至于刺杀,血旗将军怕死的紧,终日带着一群忠心近卫,到哪儿还背着面大盾,自身武艺如今也已不亚于我,我可办不到!” “哼哼,左一个将军,右一个将军,就是不想听令办事,莫非你真想留在血旗营混前程?别忘了,大掌柜没准正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还有,更别忘了你那清平安乐的弟弟如今在哪!” 眼中掠过忿忿,那军官却也只得答道:“实事求是,让我烧粮毁水委实难办,但误伤些寨民却还容易...” 第七十六回 夜寨谍影 夜半三更,月凉如水,雄鹰寨一片寂静。白日人声鼎沸的中寨校场,此刻亦是空旷一片。蓦然,炬火阑珊中出现了十数条身影,大摇大摆却又悄然无声的行往中央校阅台。而左近值夜的步卫军卒,似曾受过吩咐,远远看清来众为首者的相貌,以及身侧女子之后,顿时挂上怪笑,并短暂的失明失聪,压根没对这群人进行任何盘查打搅。 “大半夜的,你这般穷折腾,到底行不行呀。”轻悦的女声低低想起,黄莺也似,却颇含质疑。 “会说话吗,男人哪有承认自己不行的?”低沉的男声回道,语带自信,却隐隐透着股莫名的戏谑,以及猥琐。 “小子,我搜了整个山寨才凑了这么点蜂蜜,它有大用,别偷吃了,小心吃成虫牙!”那男声突然笑斥道,正是来众为首的纪泽。说话的同时,他从身边少年的手中一把夺过一只小桶,还没忘赏给少年一个爆栗。 少年正是纪泽的新任小跟班李农,他一脸委屈的嘟囔道:“我,我只是手上不慎沾了些,随便舔舔而已嘛。” “真小气!还不知你这法子有用没,便是让人家吃点又何妨,没准还能少糟蹋些呢。”轻悦女声怒道,颇有母鸡护崽的口气,却是赵雪,“小农农,别难过,蜂蜜嘛,姐姐下次一定从山外多弄些来,包你吃个够!” 李农羞愤掩面。言说间,一众人已来到校阅台前。余人皆自觉的向外散开,将纪泽三人与校阅台围在圈内。纪泽则上下左右看了看,又沿着丈高台基转了一圈,旋即不再迟疑,取出一把毛刷,蘸着小桶内的蜂蜜,以刷代笔,向着台基侧壁,挥毫疾书起来。 同一时刻,中寨东侧寨民住地,分区划片的帐篷群中,一名麻杆瘦子与一名黄脸老汉先后钻入一顶气味独特的小帐,并各自坐上个粪桶做方便状,耳朵却都竖起老高。 半晌无它,唯有帐篷正中的将熄火盆偶尔发出噼啪之声。蓦的,麻杆瘦子像是文青病发作,对着帐中一溜粪桶,摇头晃脑的低声吟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皱着眉扫看一圈粪桶,黄脸老汉强忍呕吐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咳咳...哎,太恶心了,考虑不周,有辱斯文呀,下次定要换个切口。快说吧,左近没人。” 确认了对方身份,麻杆瘦子松了口气,低声急语道:“猴六见过大掌柜,我已与铁头接过头,得了蜡丸一枚,但其态度似乎不甚合作...” 接下来,猴六将一个蜡丸递给黄脸老汉,并将下午与那军官的交谈内容快速复述了一遍。黄脸老汉将蜡丸收起,只待猴六说完,这才冷冷瞥他一眼,淡然道:“你与他素来有隙,在此紧要关头,可莫横生枝节,坏了家主大事!” 这黄脸老汉口中的家主,正是卢氏家主卢锦,而黄脸老汉则是卢氏私密力量的首领,绰号“千面”的大掌柜,非但武艺高强且善于易容,还心狠手辣,绝非猴六所能得罪。故而,他一冷脸,猴六立即面露惶恐,连声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虽与铁头有旧怨,也知其如今身份特殊,或有大用,可不敢瞎话啊。” 昔年,铁头与猴六同一批在千面手下训练办事,私交不错,功夫心机更胜的铁头其后进入飞鹰贼暗中监控厉飞鹰,猴六则间或居中联络。然而,铁头曾数次将飞鹰贼期间的劫掠所得经由猴六交与家人,却被嗜赌成性的猴六截流自用,以至铁头的父母直到穷困去世都未能享到铁头的这份福。事发之后,因猴六依附着同为赌友的卢氏二公子,而厉飞鹰对卢氏的言听计从却令铁头一度沦为窝居深山的流放闲子,所以猴六仅被千面略施小惩,而千面对铁头的补偿则是将其弟弟一家善加“照顾”起来。 如今咸鱼翻身,闲子成了胜负手,回想当年的处断不公,千面不免有了早知今日之感,面上则丝毫不动声色,语气稍缓道:“世事难料,其人如今身份紧要,是否可靠我自去查证,你不必再管,做好明日之事,令雄鹰寨内乱才是要紧。倘若明日事成,我必替你向家主请功!好了,你先去吧。” 赔笑着感激几句,猴六净手离去。不久,形貌大变的千面也出了厕所,但他并未返回自身帐篷,而是展开身法,行如鬼魅,避开斑驳的炬火,避开值夜的巡卒,很快便穿梭出了这片帐篷区,消失于暗夜之中。 “撼山易,撼血旗营难!好字,委实好字呀!”大校场校阅台前,纪泽一边踱步念诵,一边欣赏着自己的书法杰作。前生警校期间,他曾在学生会干过宣传,没少用毛刷书写大字报,如今异地重操旧业,只觉笔风不减当年,颇生怀旧之感。 “怎样,某家书法尚可一看吧?”孤芳自赏半天,未能听到该有的捧哏,纪泽颇不得劲,索性主动向身边二人索捧。 “大人好书法,铁画银钩,雄浑大气,农佩服不已,直欲五体投地。只是,只是,这个‘难’字,真的写得很好,就是,就是,似乎,似乎漏了一笔。”李农一脸苦瘪,在纪泽目光的催逼下,只得十分为难的上前比划道。 “噗嗤,书法确实好,咯咯咯,也就书法好,咯咯咯...”一边的赵雪再难忍住,跟着便捧腹大笑起来。 纪泽顿时一脑门黑线,尽管近来抽空也有补习过繁体字,但一不留神还是会写错。狠狠瞪了二人一眼,他忙抓起毛刷,蘸蜜将之补上,旋即将小桶塞给李农,没好气道:“以校阅台为中心,将桶中剩余蜂蜜四向远远撒开!” “有奸细!抓...”就在李农苦着脸依言行事之际,校场北面的暗夜中,隐约传来一声惊呼,旋即戛然而止。 “有奸细!抓奸细!来人啊!来人啊!”但紧接着,又一个高八度的女声响起,酣畅连绵,尖厉惊惶。随即,伴着一根根火把的燃起,以及此起彼伏的喝喊,更多的巡值军卒奔向那个方向。纪泽脸色顿沉,那边是山寨储水与伙房所在,不消说,定有敌方奸细趁夜展开了破坏。 “传令下去,近卫、步卫组织搜查,余者不论军民,悉数留居营帐,擅动吵闹者同奸细论罪!”稍一思量,纪泽叫过几名近卫吩咐道。旋即,看了看基本完事的李农,以及已被叶三娘护住的赵雪,他道:“我等速去现场看看吧。” 山寨伙房,匆匆赶来的纪泽立时面色铁青。通明灯火之下,哪还有奸细的影子,唯有两名自家近卫横尸院中,正是此处值夜的明暗双哨。血泊里,二人一被抹喉,一被穿喉,皆一击必杀,足见来人的心狠手辣与武艺高强。现场一目了然,奸细先从背后抹喉袭杀了近卫明哨,不想暗哨发出了示警,奸细霹雳出手,顷刻便又结果暗哨,却也不得不赶快遁走,倒是不及做何破坏。 其实,想要破坏也殊为不易。就如最为重要的饮水一项,纪泽从王家寨返回后便做了严格规定,伙房储水分室内室外两部分,担自岭下或者寨中水潭的饮水必先储于室外,经过禽畜试饮无事之后方能进入室内,成为真正供用的饮水。室内则另有女卫终日轮值,以确保饮水不被偷偷做下手脚。而其他的米粮肉蔬,同样有着类似的严格管理。甚至,非坑敌不舒服斯基还没忘在伙房粮仓等重地的墙顶屋檐秘密做下手脚,用以坑上一把可能潜来的鬼祟之辈。 水粮物资自有人查验,纪泽没再关注,却是皱眉询问院中最高职务的一名步卫伍长道:“事发已有片刻,此处为何仅你率人在此,队率什长呢?” “禀将军,适才田队率主责值夜,方一事发便就近前来,旋即带上左近两什步卫追捕奸细去了,仅留卑下一伍人手看守此处。”那伍长答道。 纪泽讶道:“寨内不闻喊杀之声,却不知田队率一行如何追捕?” 那伍长伸手一指,却是某具尸体不远处的一个油污脚印,他随即又指指院墙,不无佩服道:“适才田队率发现了这一清晰脚印,继而发现墙顶猫腻,询问室内女卫,这才得知竟是将军大人预先防范布置,大人委实高明啊。田队率当时大喜,说有此暗招,不难搜出奸细,便率人急急去了。” 那伍长说话之际,李农与赵雪二人按捺不住,各自手指摸了一处墙头,结果是油腻腻湿漉漉一片,还带着红黑之色。这一下,别说李农、赵雪,便是我行我素的叶三娘,看向纪泽的眼神都变了。当然,可不全是仰慕,赵雪就忍不住吐槽:“将军,你怎的到哪都不忘坑人啊?” 然而,一向沽名钓誉的纪某人,此刻却未在意他人的评论,而是看了眼守在水室门口的那名值夜女卫,转而瞪着伍长急声问道:“你是说,那个二愣子贪功心切,仅仅带着三伍人手,连见过奸细模样的女卫都没邀上,就急急去搜查奸细了?” 似被纪泽看得有点发毛,那伍长收起笑脸,连忙点头道:“是,是的。” 也就在此时,中寨东部的寨民住地,隐隐传来嘈杂之声。纪泽面色一沉,隔空遥望,目光幽幽,冷然低喃道:“但愿你只是贪功心切!” 第七十七回 功亏一篑 雄鹰中寨,东侧寨民住地,分区划片的帐篷群间,一条黑影倏然出现。借着帐篷掩护,他猫妖窜身,兔起鹘落,行如鬼魅,愣是躲过了零星两名巡卒的视线,在雄鹰寨嘈杂大起之前,悄无声息的溜至一处帐门,轻撩门帘转瞬便矮身滑了进去。 进入帐篷,黑影伸手在脸上一抹,取下张软皮面具,随即,他脱下衣衫将之反穿,顿时变成了一名黄脸老汉,此人自然正是千面。竖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他嘿然一笑,旋即身形闪动,依次在帐内其余九人的身上轻拍一掌,解了之前给他们点下的睡穴。诸事了了,千面这才回到自身地铺,脱下布鞋,和衣躺倒,闭目听戏,怎一个惬意了得。 适才夜探山寨伙房,并击杀两名值夜近卫的正是千面,以他暗劲巅峰的实力,又熟悉雄鹰寨也即昔日飞鹰寨的地形,神不知鬼不觉的做下这等手笔并不困难。虽因血旗营防范严密,他未及耽搁时间在伙房捣乱,但那本无意义,也非他的目的。他的本意只是试探血旗营的警戒程度,从而印证了铁头并未对他推诿耍滑,当然,顺手杀上两人也不坏,恰可进一步加重山寨的恐慌气氛,利于明日煽动山寨混乱,以辅助即将到来的大军征剿。 不出意料,随着寨内嘈杂声起,左近营帐渐有骚动,而血旗军卒的维稳呼喊也终于在帐外响起:“诸位不必担心,适才有奸细混入山寨,而今正在搜查,各位乡亲还请留在帐中,切莫出帐胡乱走动,产生误会就不好了。” 查吧,查吧,查到天亮正好乱个彻底,千面心中冷笑,甚至嘴角都略有上翘。然而,没惬意多久,闭目听戏的他豁然听到另一个令他头皮发炸的声音:“乡亲们不必紧张,我等仅是察看诸位鞋底一下,有无问题一目了然。绝不冤枉一人,也绝不放过奸细。” 这个声音听来并不大,且距此尚有三四帐篷之隔,但对闭目细听的千面而言却已足够清晰,甚至,他还能听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许久不曾接触的铁头。下意识伸手翻过自己的布鞋,千面愕然发现,鞋底不知何时沾上了湿漉漉的一层油污,黑红色泽,还隐约透出一股腥腐气味,一时根本无法清除,再看另一只鞋底,状况亦然。 铁头这是在通风示警,自身竟在不觉间已经露了马脚,千面心中凛然,更出了一身白毛汗。不用再想,鞋底的油污定是来自伙房墙檐。千面不禁暗骂,难怪有人说血旗将军是个阴损将军,便是他千面这个老江湖,都差点栽于其手,若非有铁头这枚暗子提前示警,过于自负的自己没准直到落入重围才能惊觉,那就大条了。 毕竟是从事暗黑事务的老江湖,顷刻的心念电转,千面业已想清个中情由。旋即,千面一跃而起,借着帐内火盆的微光,扑向帐中另一双相似的布鞋,就欲来个李代桃僵。但行至半途,他倏然止步,自失一笑,好久没陷入这等窘境,都有点失了分寸,以那血旗将军的阴损,同在一个帐篷,难道换双鞋子就能糊弄过去吗? 快速套上鞋子,千面窜至门口,透过帘缝,他看到这片寨民住地已多了二十余张弓搭箭的军卒,远处更有大堆火把往这边奔来。时不我待,千面就欲窜出,但随即又转脸看向同帐的另九名临时室友,眼中尽是阴毒,若将这些人都杀光再走,岂非能让雄鹰寨更加人心惶惶? “乡亲们不必紧张,我等仅是察看一下...”所幸恰在此刻,帐外再度传来那个示警声音,隐含焦急之意。 千面心念一转,若是此刻大开杀戒,自己可以一走了之,只恐连累铁头受到重责,若其官职被贬,将于大局有碍,得不偿失。念及于此,千面总算收回了杀气,将目光重新转向帐外。可叹乱世命如草芥,那九名曾被点过睡穴的难民压根不知,就在他们依旧未及醒转之际,性命已在奈何桥上走了个来回。 “救命啊!杀人啦!那人鞋底有问题呀!”一声惊呼突然从千面口中发出,充满着惊惧。与之同时,黄脸老汉模样的千面跌跌撞撞的冲出帐篷,衣衫散乱,发髻蓬松,一脸惶然,边跑边还不时回头,整一个懵昧老头夜间撞鬼的架势。尽管身为暗劲巅峰高手,堪称二流武将,千面也不敢托大直面二三十名军卒的围攻,尤其是弓箭团射,却是耍了记贼喊捉贼。 随着千面的倾情出演,原本因他冲出帐篷而指向他的众多箭矢,瞬间转向瞄准了那顶帐篷。千面并不稍停,以惊惶求助的姿态,迅速奔近一名搭弓军卒,并转躲至其身后。随之,轻松出了包围圈的千面,根本不待那些军卒明白过来,便以更快更鬼魅的速度,遁过帐篷群,窜向中寨东侧的山崖边缘。 “抓住他!他就是奸细!放箭!”最先反应过来的正是在场军卒的最高军官,二队队率田二愣。话音未落,他甚至已经箭矢出手,尖啸着率先奔向已是二三十丈外的千面。只可惜,千面像似背后长了眼睛,就在箭矢临身之际,信手挥动一柄匕首,将那箭矢轻松击飞。 田二愣的箭矢尚且如此,其他军卒慌乱射出的箭矢,自也没法奈何逃得更远的千面。不待一干军卒发出第二轮箭雨,千面已经闪到一块巨石之后,下一刻,他已直接沿着陡崖下岭而去。陡崖并非九十度,更侧有孤树突石,以千面的身手以及对地形的熟悉,沿着陡崖攀上飞鹰岭固然艰难,但想窜下逃走却是颇有成算。 远远的,只听崖下隐隐传来千面猖狂的大笑:“一群白痴,多谢尔等提前给某家通风报信了,哈哈哈...” 恰如习惯性姗姗来迟的皇家港警,晚一步抵达的纪泽正巧见到千面下崖的一幕,更是听到了千面的猖狂笑声,直气得三尸暴跳五佛升天。好端端一个坑,好端端有个跳坑的志愿者,眼见奸人大半个身体都掉进去了,偏生自家这方出了纰漏,这叫他如何顺气? “禀大人,卑下无能,未能留下敌方奸细,还请大人责罚!”这时,田二愣耷拉个脑袋走了过来,扑通跪在纪泽面前,瓮声瓮气的请罪道,就像是压根不明白自己真正所犯过错。 “你这夯货,贪功心切,打草惊蛇,尽给老子坏事!就不能多聚些人再动手吗?”怒瞪着前来请罪的田二愣,纪泽暴跳如雷,上前便是一脚,直将田二愣踹了个跟头。 田二愣一愣,旋即满面羞惭,一副真心认罪的夯货模样,他翻身爬起,重新跪倒纪泽身前,一声不吭。纪泽犹自不休,手指头都快戳到田二愣的鼻尖,吐沫横飞的骂道:“本将设个局容易吗?好不容易钓到一条大鱼,正该仔细收网,将那奸细妥妥拿下,你这厮却贪功心切,带着十几个人就敢前来捕捉一名武林高手,你真就长本领了呀!亏本将看你厚道实诚,委以重任,岂料你这厮竟是实诚到了愚笨的地步,连奸细都要感激于你,简直...简直...简直给老子丢脸!都气死老子了...” “知道猪是怎么死的吗?是笨死的,就像你一般!”纪泽好一通怒骂,直骂得田二愣两眼发直,直骂得周边数百寨民纷纷透过帘缝看戏,直骂到血旗高官与数百军卒都围拢于此。当然,也骂到暗中的猴六心旷不已。 “去,你这夯货,今晚就站到奸细逃走的崖边,吹风一夜,好好反省,等本将明日再行定你之罪!”终于,在众人的劝解下,纪泽停了喋喋怒骂,却并没立即处罚田二愣。板子高高举起却不曾放下,加之纪某人从未在一人身上浪费过这么多口水,有些头脑的豁然明白,纪泽这是爱之深恨之切,仍想重用田二愣那厮,果然傻人有傻福,夯货更值得信任倚重啊。 发泄完怒气,也打发了田二愣,纪泽这才看向随来的那名水室值夜女兵,象征性问道:“方才跳崖那奸细看清没,就是你在伙房所见之人吧?” 令众人讶异的是,那女兵稍作思忖,竟然答道:“属下不能确定,二者身材相似,鬼魅身形也相似,但衣衫与面目却又截然不同。” 纪泽若有所思,突然问向紧跟赵雪身边的叶三娘道:“叶姑娘长居本地,敢问可知左近有否身具这等功夫,且善于易容之人?” 叶三娘一愕,倒也没给纪泽难堪,而是淡淡道:“这等易容尚还不需绝妙手段,左近三郡可不乏有此本领之人,却是不好罗列了。” 纪泽微皱眉头,旋即目光一动,再度问道:“那中丘卢氏呢,其麾下可有这等人物?” 叶三娘稍一思量,便即答道:“似乎正有一人,绰号‘千面’,意即有千张面孔。其人武艺高强,尤善易容,乃卢氏暗黑力量之首。只可惜我之前与其不曾交集,故而不知是否便是方才那名奸细。” 纪泽点头,不再询问,转而抚慰了寨民一番,便即遣散了众人。只是,临散之前,李良却凑近道:“那奸细临走前说的那句通风报信,似也有理,是否应当查查田二愣与那群步卫?” 目光闪烁,纪泽沉声道:“本将素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当然,你是监曹史,监督调查乃明镜本职嘛...” 第七十八回 山神显灵 雪,好大的雪,今冬的第一场雪!纪泽大惊,跌跌撞撞冲到校阅台前,昨夜挥毫书就的一行大字已经盖了层薄雪,四下更是白茫茫一片。别说构想中的山蚂蚁群,连丁点黑踪都难寻觅。正字颓然,身边场地忽的轰隆巨响,竟有一只牛犊大小的山蚂蚁破土而出,张牙舞爪的向他扑来,口中还嘶声怒吼:“那么好的蜂蜜咋不早点供奉,瞧这都入冬多久了,非挨到大雪封山,俺那些蚁子蚁孙们都冻饿而死了,这才知道送来进贡,还有嘛用!气死俺了,今个非吃了你不可!” “我错了,我改,我明年一定改,不,明天就改,不,现在就改!”纪泽一边高叫着后退,一边连连摆手。 怎奈,那大蚂蚁根本不是讲理的主,愣是猛扑上来,冲纪泽就是吭哧一口。一声惨叫,纪泽豁然坐起,手捂疼痛的左肩,视野中那大蚂蚁,以及那白茫茫的冰天雪地,转瞬皆凭空消失,代之出现的,是他在雄鹰寨的卧房,以及两张兴奋而急切的脸,一张属于手舞足蹈的李农,另一张则属于双手背后的赵雪。 “蚂蚁,好多的蚂蚁!成了,都说山神爷显灵了呢!”李农小脸通红,言语急促道,声音恨不得传到岭下,旋即便被赵雪一把捂住了嘴巴。 “蚂蚁!哪儿呢?哪儿呢!”犹在梦幻现实间迷糊,纪泽不禁惊呼着左顾右盼,还下意识的在床上后挪几下。 好在,牛犊般的恐怖蚂蚁并未再现,屋外也全无下雪的模样,太阳都已上班了,片刻之后,纪泽总算搞清现实,这才不无紧张的问道:“你,你是说,校阅台那里?” “咯咯咯,纪大将军总算醒了,正是校阅台那里!您真行,咱们已去看过,蚂蚁果真听您调度了呢!咯咯咯,不愧为血旗将军,运筹帷幄,举重若轻,这等大事面前也能安然睡眠,实令小女子佩服呀。”赵雪娇笑道,同样一脸兴奋,眼睛都喜成了月牙儿,难得对纪某人一片恭维。殊不知纪某人昨夜为了蜂蜜诱蚁之事患得患失,甚至梦魇连连,这才少见的晚起一次。 “快,我这就去看看!”纪泽大喜道,一跃而起出了被窝。还好大冬天的身上没少穿,却也仍将赵雪羞了个大红脸,啐了一口便出屋而去。纪泽这才意识到,赵雪这妮子怎会在他熟睡之际,进入了他的卧房,双方关系有那么亲密吗,近卫们咋这般玩忽职守,对了,刚才是谁下黑手拧的自己? 算了,拧就拧吧,真心没空关注细枝末节,纪泽快速披挂整齐,也顾不得晨练武艺,便急冲冲的出了上寨住处,奔往中寨校场。老远的他就见到校场方向人头攒动,本该晨练的数百军卒都围在校阅台旁,隔离区外还聚集着不少翘首张望的寨民百姓,议论声喧嚣鼎沸。 拨开围观人群,纪泽走近校阅台,果见一夜之间,台基上多了成千上万只蚂蚁,真不知都是从哪钻出的。它们分布于昨夜蜂蜜涂抹的笔迹,往复爬动,收集蜜粮,勤劳不休,却浑然组成了一幅震撼人心的标语:“撼山易,撼血旗营难!” “山神爷显灵啦,咱血旗营果然顺应天道啊。这下就不用怕了,有山神爷保佑,管他幽并联军来上多少,咱们都输不了啦!”人群中,一名军卒一边双手合十,连连作揖,一边满面激动道。 “俺早就说了,咱血旗营百战百胜,咱血旗将军足智多谋,咱雄鹰寨固若金汤,谁都奈何不了咱们,怕他个鸟!”另一军卒哈哈笑道,一副大言不惭的马后炮做派。 “得了,得了,昨夜不知是谁怕成那样,半夜都做噩梦鬼喊鬼叫的?嘿嘿...”立马有军卒爆料,毫不留情的揭露“马后炮”的庐山真面。 看着台基上的蚂蚁宣言,听着军卒们的轻松调笑,纪某人就如六月天喝下了冰镇梅汤,又如三九天穿上了贴心棉袄,这几日的焦虑担心不翼而飞,整个人都浸泡在舒爽里。这一爽,他便迈开大步,直奔阅台石梯,就欲趁热打铁来一场鼓舞人心的即兴演讲。孰料刚至阶梯,正待抬脚,纪泽便被人紧紧抓住了胳膊,扭头一看,却是孙鹏,山神显灵的幕后知情人之一。 只见孙鹏笑得见眉不见眼,凑近低语道:“子兴兄弟,昨天听你所说,咱们还半信半疑,这下俺孙鹏是彻底服了。你不光打仗厉害,这装神弄鬼也是杠杠的,以后跟你混至少饿不着了,嘿嘿。只不过,咱们已有部署,这个阅台你现在可上不得,山神爷正显着灵呢,你可不能踩他老人家头上去,小心被弟兄们轰下来呀!” 纪泽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自己这个后世人的确缺乏敬天拜神的觉悟,那就照计划来吧。没让纪泽等多久,马涛很快便带着一干后勤人员,抬着一应“临时”凑备的祭祀用品,喜气洋洋的前来校场,看似乱哄哄的紧急应对,实已样样俱全。 同样是看似临时的应对,纪泽大手一挥,下令各屯各队各什的现场军卒集合列队。同时,他还下令棋牌神四下通知,山寨所有军民先别忙活早餐了,除了既定执勤人员,悉数按照屯队编制有序前来校场,集中祭祀山神。甚至,纪泽还下令下寨门口的值守军卒,从门外等待投奔的各拨难民中挑选代表,入寨参与祭祀,共瞻山神荣光。 两刻钟后,最后一批寨民绕临阅台台基,得瞻蚂蚁神迹,并最终步入校场,整齐列队站定。目睹一群蚂蚁摆出“撼山易撼血旗营难”的标语,亲临这等闻所未闻的神迹,没人胆敢怀疑这是山神显灵,也没人还会怀疑雄鹰寨可能寨破人亡。官府郡兵大吧,幽并联军大吧,能大得过山神爷吗,能大得过老天吗? 就此,雄鹰寨绝大多数人员在此集结,等待庄重肃穆的山神祭祀。近两千人将校场摆得满满当当,却显得井然有序,毫无规模集会常见的骚乱气息。这倒不是雄鹰寨民的纪律性进步神速,而是在神奇的蚂蚁上墙面前,在未知的山神显灵面前,这个时代还没几人胆敢扎刺。毕竟,就连孔老夫子都只敢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而非子不信怪力乱神,更非子不服怪力乱神。 当然,井然归井然,窃窃私语在所难免。人群中,那位寨民乙喃喃道:“纪将军果然有大气运,看来俺之前想左了,血旗营稳如磐石,连山神都出来说话了,哪还需要俺们去当垫背呀。对了,听说那打杂的黄脸老汉是个奸细,昨晚闹出不小动静,俺早就觉着他不对了,可惜没能提前举报立功。喂喂,你在听吗,看啥呢,直流口水的?” 寨民甲干噎口吐沫,不舍的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你说那三牲,羊头马头之类给敬神了,身子会到哪?咱们中午能否也沾点腥?人说什么,对了,叫什么暖饱思**,俺咋就平安思吃肉呢...” 暖阳之下,烟香袅袅,校阅台前,三牲齐备。吉时已到,由马涛司仪,纪泽手持高香,行至案前,对着香案,对着山岭,也对着群蚂蚁,口呼颂语,躬身敬香。随后,在马涛的眼色催促下,他不情不愿的率众跪倒,面向一群蚂蚁大礼三拜,口中还得感激涕零的高呼着“谢谢山神”,好险没把他这始作俑者给腻歪死。 别别扭扭总算完成了一场简约的山神祭祀,轮到了自家训话的时刻。背倚香案,抑或说是一群蚂蚁,纪泽暗运内气,对着一众依旧肃然虔诚的军民,神采奕奕的喝道:“撼山易,撼血旗营难!我血旗营顺应天道,杀胡安民,扶危济困,创建桃源,行人间正道,今日终于感动上天,由山神显灵,值此雄鹰寨飘摇之际,赐予佑语,一为安我等之心,二为激励我等再接再厉,绝不退缩...” “撼山易,撼血旗营难!”一番激励,渐觉无辞,纪某人索性挥舞手臂,扬声高呼,“血旗天佑,死不旋踵!血旗天佑,死不旋踵...” “血旗天佑,死不旋踵!”颇有眼色的马涛、孙鹏等人,忙跟着扬臂喝喊。继而,一干功曹小史也随声附和,接着,是越来越多的血旗军卒,再而是越来越多的寨民,直至整个飞鹰岭都荡漾着同一个振奋人心的口号:“血旗天佑,死不旋踵!血旗天佑,死不旋踵...” 振臂高呼的人群中,猴六只得滥竽充数跟着振臂,脸上却难掩颓然。本已策划好的行动就在早餐混杂之际,岂料恰恰晚了半步,只能胎死腹中。有了山神显灵,他与几名同伙别说搬弄是非会被立即胖揍,便是自身心理都已动摇,跟山神作对能有胜算吗?数十丈外,某位代号铁头的血旗军官暗松口气之余,难免心中懵逼,到底跟谁混才有前途,卢氏能比山神大吗? 寨门之外,业已得悉寨内有山神显灵保佑血旗营,更再听到如此雄壮激昂的口号,连夜苦候的待投百姓们个个神采飞扬,恰似自己抱上了一条又壮又粗的金大腿。当然,有位刚刚混入人群的驼背老汉却笑得十分勉强,心底则在狂骂:“定是诡计,太阴损了!那厮到底还有多少阴招,还给不给老夫用间啊?” 第七十九回 寨运多舛 浩浩荡荡的蚂蚁大军,一直在中寨校场闹腾到中午,这才吃干抹净台基上的蜂蜜,成群结队的招摇离去。而它们的这番做客,给主人家带来的振奋效果立竿见影。幽并联军算啥,官府郡兵算啥,咱有山神保佑,谁敢牙蹦个不字,灭他丫的就是! 必须承认神鬼之事在这一时代的影响力,笼罩雄鹰寨数日的阴霾,随着山神显灵顷刻便云开雾散。山寨军民干劲十足,好似每人体内都被注了剂吗啡,训练、整编、劳作等等进度迥然于前。便是寨外新投难民的刺头比例,也比前两日明显降了近半。 日暮时分,寨门外的最后一批投奔难民被照单全收。三日下来,雄鹰寨霍然新增了近两千百姓。血旗营的正面形象与管饱许诺,对于流亡山中忍饥挨冻的难民的确甚有吸引。这非但充实了雄鹰寨的劳作人手,更为血旗营带来了总计八百的预备兵卒,其中还有近百溃兵,以及两名初入暗劲的功夫好手。因为这些百姓皆由血旗营派员从山中主动招来,突出人物更将被仔细核实入山流难的起始时间,倒是不必担心大规模的混入奸细,抑或被个别新投奸细混入血旗高层。 锦上添花的是,王通老儿竟然主动寻到纪泽,声称愧疚于他们给雄鹰寨招灾惹祸,提出调遣五十王家寨丁前来协防雄鹰寨。不管真因王通所言的愧疚,还是受到了山神显灵的感召,纪某人对王家寨的最后一点怨念彻底消散。当然,外无可援之兵,内无必守之城,这样一支精于山地作战的力量,纪泽并未将之招入雄鹰寨,而是将之秘密留在了寨外山中。 借着劳力暴增与士气高涨,下寨的防御设施在当晚基本收工。鹿角陷阱、箭楼吊桥、床弩油罐、坚壁清野业已完成布置,多多益善的滚木礌石、金汁石灰则可倚仗岭上资源继续累积。富裕出的大批劳力,将被重新投入房屋建设,毕竟暴增的人口也对山寨住宿造成了巨大压力。 立足艰难,雄鹰寨人心齐了,实力壮了,不欢迎的人也终要来了。通过科其塔的海东青,新组建的暗影在近晚发来消息,中丘官府已经发榜征集民夫,预备配合幽并联军一部,入山征剿飞鹰岭的血旗叛军,且已有中丘郡兵在入山口集结扎营,附以辎重物资的囤备。 据传,贼曹卢锦的第四子卢旭智勇双全,在血旗营撤离王家寨之后,孤身尾随痕迹,探得了血旗营藏身老巢飞鹰岭,并将此讯上报坐镇魏郡的王浚大都督,就此得了赏格,荣升军候,还颇受嘉许,一时风光无两。当然,这也为雄鹰寨招来了幽并联军,本就极其微弱的和平幻想彻底破灭,而以中丘卢氏为代表的本地势力,显也正式站到了血旗营的对立面。 预防谣言危害的最好办法便是及时准确的发布真实消息,有了前车之鉴,这次纪泽学乖了,没再玩弄什么避重就轻,他下令各部功曹小史晚餐时间便通告战情,辅以正面合理的解说。借着今晨山神显灵的威势正盛,这些并未对山寨士气造成多大冲击。 发布受剿消息的同时,血旗营也对昨夜的奸细事件予以公开通告。脏水直接扣到中丘卢氏的头上,连带卢氏勾结飞鹰贼的黑材料也被悉数公开。尽管尚未确定这个最大嫌疑者便是奸细事件的元凶,但卢氏作为中丘郡兵的核心力量,作为雄鹰寨驻地的举报者,已经成为血旗营的明面敌人,细节是否确凿还重要吗?反正寨民需要一个解释,怨恨需要一个目标,还有比卢氏更合适的吗?就他了,纪泽的粗暴栽赃倒是恰中事实。 外现来敌,内有奸细,纪泽断然下令雄鹰寨进入全面军管状态。非但山寨的执勤军卒翻倍,所有军民的行动也受到严格限制。若无纪泽或参军署的明确命令,所有人只能呆在既定区域生产生活,连餐饮也将由特定军卒予以配送,并且,平素行动必须以伍为最小单元,以压缩未知奸细的自由活动。同样借着山神显灵的光环,这通苛刻命令并未引发任何反弹。 一日下来,诸事虽然烦乱纷纭,但皆在预料之中,甚至可算尽在掌控。然而,入夜时分,紧邻聚义厅西侧的军司堂,却聚集了纪泽、马涛、吴兰、李良以及血旗营一应留寨屯长,所有人皆面色沉肃。唯一例外的怕就是被特准随侍的小李农,虽表情凝重,眼底却难掩一丝报仇有望的兴奋。 军司堂由原本一间偏客厅改成,晋时军司也即军师,此间自是血旗营核心军事的策划之所。此刻有如此阵仗,只因屋漏偏逢连夜雨,出了件出乎意料的突发情况,也是令纪泽光火,令小李农窃喜的事件,却是一支外出揽民的队伍竟被山匪打劫了,而出手的恰是李农所痛恨的黑风贼,一只与飞鹰贼实力相若的跳蚤。的确,或许三日前黑风贼还能勉强算是血旗营的一个对手,如今却已只能算是跳蚤了。 根据提前赶回的军卒禀告,被劫的正是郝勇亲率的尖峰一队主力。按照出发前的部署,尖峰一队此行一路北上,除了沿途招揽山间难民,还需潜回赵郡房子县的子母谷一带,运回早先藏于山中的部分粮食。昨日,尖峰一队带着就近收拢的两百余难民,押运着五百石粮食南返,途中竟被黑风贼埋伏,对方还人多势众,郝勇再猛也难挽死局。所幸有支五六十众的人马恰逢其会,从伏击圈外出手助了血旗营一把,郝勇这才得以率众逃出生天,却也折了半数人手,以及全部粮食。 “终日打雁,我血旗营今日不防竟被大雁啄了眼,呵呵,黑风贼,嫌命长了,纪某不会让你等上太久...”面如寒霜,纪泽却未失去理智,他强压怒火道,“好了,征剿大军将至,黑风贼之仇他日再行了断,还是先谈粮草之事吧。被劫五百石粮食,够山寨三千人半月所食,而今余粮仅有七百石。也即是说,原本四十天口粮尚还勉强足用,而今仅够二十余天,难说能否拖至官军退兵。不知诸位有何良策?” 无怪纪某人愤恨,且不说人手折损,这档口黑风贼插上一杠,本就因为人口暴增而捉襟见肘的粮食愈加紧张,这对血旗营应对官军进剿无疑雪上加霜。偏生叫人牙痒的是,血旗营大敌将至,这个闷亏是吃定了,根本不及抢回粮食,凭空多了层困扰。 无知者无畏,尹铜拍胸叫道:“粮食不足再运一趟便是,这次卑下请愿出马,凭俺近卫战力,定不再让那黑风贼得逞就是。” 纪泽白了尹铜一眼,根本懒得理他。还是吴兰主动解释道:“同裕兄想得简单了。尖峰屯失粮之余,也丧失了运输车马,便是赶工打造,再行北上偷运粮食,最快也需四五天,想来山外官军不会给我等足够时间。况且,我方藏粮之事业已泄露,黑风贼犹在,甚或赵郡官军也可能出手封锁,除非出动重兵,再想偷运难矣!” 尹铜摸了摸脑袋,立马住了嘴。马涛出言道:“粮食不足,唯开源节流而已。山寨已经军管,不妨明日起便适当控制口粮,,同时,寨中尚有大量马匹,虽以草料为主,也需费些豆粮,不若逐日宰杀以充军粮,腹内有了油水,每人还可大减粮食用度。如是节省,或可多撑半月。” 一听要杀马,新任骑卫屯长钱波立即暴走,他红着眼反对道:“战马难得,今日应急杀了,战后可就再难购得,署掾大人给补吗?” 纪泽同样不舍,他折中道:“战马暂先莫动,驽马可以杀;口粮可以控制,但不可短了军卒,毕竟大多人之前本就没少在山间挨饿。节流总归有限,且当留至最后一步,还是想想开源吧。” 李良沉吟道:“我血旗营在这山中,尚有王家寨与摩云寨两方交好势力,或可借上一些,想来二百石应可筹集吧。” 纪泽眼前一亮,单打独斗惯了,一时竟然忘了还有人可借粮,他立即点头道:“此法可行,转头我可给那夏山虎去信一封,余事便由季茹负责吧。不知诸位是否还有他法?” 堂中陷入沉寂,良久,军议中少有存在感的梅倩突然行近正中的大号木桌,执起指示杆,点指桌上一处,铿然道:“想要借粮,未必非要交好,此处定有不少粮食,何不取来?” 木板上,胶结布置有代表山岭的褐色石块、代表陆地的黄色沙土、代表河海的蓝色底布、代表森林的绿色木片以及代表军队的各色小旗,这赫然是太行山区及临近郡县的简略沙盘。因为反感西晋那些粗略又不成比例的地图,纪泽要求吴兰利用缴获的地图资料,以及暗影、伺候等人的勘察,着手制作这种后世普遍应用的沙盘,以便更加直观的凭此策划指挥。而梅倩所指的,恰是中丘郡兵正在集结的青杨山口。 众人齐齐一愣,不因并非首见的沙盘,而是因为梅倩想法的刁钻大胆。吴兰却是率先出言反对道:“偷袭青杨山口若成,的确诸多获利,兰亦曾想过。然幽并联军放着城高墙厚不去集结,反将营地设于野外危险之地,焉知不是其中有诈?” 梅倩依旧冰山女做派,淡淡道:“吴兵曹或许认可血旗营战力,官军却未必,试想大象需要挖陷阱对付蚂蚁吗?依我所见,敌方集兵青杨山口,非为设计我血旗营,实为中丘官府根本不敢让幽并联军尤其胡寇入城而已...” 第八十回 军候周新 军司堂,吴兰竟被梅倩辩得哑口无言,毕竟中丘郡未有大战,不像赵郡一般深受胡寇荼毒,他的思路难免缺了一环。正中的纪泽则目露异彩,不动声色的问道:“纵你所言有理,青杨山口毕竟为敌方大军汇集之地,别人也非傻子,对我血旗营当有提防,想要偷袭并不容易。梅屯长让我军弃飞鹰地利而远攻山口,却不知有何其它计较?” “计较有三。其一,攻敌不备,皆知敌强我弱,连将军如此阴,咳咳,足智多谋,咳咳...”对于纪泽,梅倩的口吻似乎少了点冷,甚至因为说错话而有瞬间脸红,她续道,“连将军都不曾提及杀至山外,敌方纵有提防,定也不足。其二,郡兵与幽并联军并非同心,郡兵之间亦然,抵达必有先后,甚或幽并联军会故意延迟,我军可借时间之差痛击其一部,于大战前先声夺人。其三,郡兵本就弱旅,更无死战之心,我军骤然出击,纵偷袭不成,亦可全力强袭,便他有千人也能一举破之!” 堂中再度沉寂,既为梅倩所言打动了众人,更惊于沉默寡言的她竟有颇为活跃的军事思路。片刻之后,纪泽一拍桌案,断然道:“梅屯长言之有理,可以一搏!嗯,宜早不宜迟,便定于明日中午出兵,既有主战军卒全数做好战备。诸位再辛苦些,确保明日上午结束新增队伍整编。此外,传令下去,暗影与伺候当全力监控青杨敌营以及左近地区,确保敌情无有遗漏!” 见纪泽说完,李良上前一步提醒道:“将军,如今寨中人多口杂,亦不排除奸细,如此大动作颇难保密,或该做些安排,以防敌方提前获悉消息,从而有所准备。” 纪泽眼睛一眯,沉吟着就欲出言商议,却有近卫前来通禀,郝勇残部已被接应回来,如今已近寨门。尽管是群败兵,却更不能冷落,这一下,纪泽也顾不得继续商议了,忙带着一众人快步出屋,赶往寨门方向。 下寨门口,纪泽迎上了归来的郝勇等人,人数近两百,个个狼狈不堪。除了二三十血旗军卒,百余百姓,竟然还有五十余大晋中军装束的平棘溃兵。当然,随队还有十数被担架抬回的重伤员,他们已被前去接应的医师重新处理过伤口。 “将军大人,卑下无能,不慎中了黑风贼埋伏,以致丢了粮食,更令弟兄们伤亡惨重,但请大人严惩!”一见纪泽,郝勇立马单膝跪地,一脸愧色道。 “哎,起来吧,莫做这等小儿女状。你身为一部主官,行事不慎,确该严惩,然此事本将预计不足,料事不明,亦有责任。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便先罚你记过一次,官降一级,罚俸三月,仍暂代尖峰屯长一职,还望你能牢记此次教训,牢记战死弟兄,莫再一味好勇斗狠,日后戴罪立功。”纪泽叹了口气,一把扶起郝勇,边斥边抚道。如今局势,他怎能重罚一员猛将,只能轻轻带过了。其实,今日连田二愣也仅给了个类似的留职察看,又怎能苛责郝勇呢? “云德兄,竟然是你!”这时,却听马涛惊喜道,声音中甚至带了点哽咽,“平棘一败,我本以为你我再无相见之日,不想竟能在此再会,委实老天开眼啊。这下可好了,待得大战最终收场,你我又可同行返乡省亲了。” “哈哈,季茹老弟,果然是你!之前听正浩(郝勇字)说你在此,某还不敢置信呢。哈哈,你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便莫做小儿女状了啊。”一个豪爽的笑声随之在归寨人群中响起。 循声看去,只见马涛已与来人中的一名三旬大汉把臂相庆。此人身高八尺,体格雄健,看相貌浓眉大眼,不怒自威,端的是一表人才,而看他破烂的军服样式,竟还是名军候。单从对方卖相,纪泽便可确定,对方这个军候绝非自己曾经那般的冒牌货。 “将军大人,这位便是周新周云德。昨日在外搭救我等冲出黑风贼埋伏,便是他所率的一众军卒。云德兄非但通晓战阵之道,更是武艺高强,俺在他手下可走不过三十合呢。”见纪泽目光,郝勇连忙居中介绍道,听口气他对此人十分敬服。 纪泽不禁一怔,郝勇入暗劲多年,武艺堪称二流与三流武将之间,此人能在三十招内击败郝勇,一名二流武将却是妥妥的了。觊觎之心顿生,纪泽连忙一脸堆笑上前,郑重一躬道:“周军候仗义援手,救了我众多血旗军民,纪某在此谢过了。” “将军客气,血旗营杀胡安民,扶危济困,周某虽一早便拉了数十兄弟躲入山中,对此却是如雷贯耳,佩服得紧啊。昨日既恰逢其会,周某又怎能袖手旁观?”那周新一个错步让开纪泽行礼,笑着客气道。 客套之间,周新也仔细打量起纪泽,乍看是名肤色麦黄、方脸剑眉的青年,细看却仅是名稚气方脱的少年,但看眼神与威势却又快有三十了,真是个看不透的人,难怪能在一月内从一名伍长窜至将军,且历数大小各战皆用的是阴损招数。或觉纪泽窜得太快,或是莫名的直觉,颇具军人特质的周新却对非坑敌不舒服斯基难生亲近之感。 “适才听季茹所言,云德兄与季茹同为南阳老乡,纪某为豫州弋阳人氏,恰与南阳临郡,你我倒也算是半个老乡了,哈哈,寨中已经摆有宴席,你我待会不醉不归,哈哈。”笑容亲切热情,纪某人主动拉起了关系。只可怜他尚还不明就里,他愿将心向明月,怎奈明月照沟渠。 “呵呵,是啊,是啊。”周新干巴巴的答道,哪有半个老乡的由衷热情。 “呵呵,季茹,云德兄一路劳苦,你可得要好好照顾才是啊。”似也感觉到了周新的疏远,纪泽便将马涛拉来助阵,还没忘冲他做个眼色,自要马涛设法劝说周新全心投入血旗营。 旋即,纪泽又给李良做了个眼色,这次的意思却是要求李良尽快核查,搞清楚周新等人有否其他隐秘乃至恶意。毕竟,回顾郝勇的中伏与解救,周新出现得未免太过巧合,颇似经典设局的套路,自要由明镜对其详查。这厮刚还与周新攀老乡交情,转过头却就恨不得将人家查个底朝天,也不冤别个本能的对他有所疏远。 首脑们招呼过了,纪泽却也不会冷落余人,尤其是重伤员们,自是好一番欢迎抚慰。非但邀众人一同宴席,还宣称战败之责在于自身与郝勇,余人皆将按血旗营规功赏抚恤。其中,更将周新所部不动声色的纳入了功赏范围。 一场和睦融融的宴席之后,诸人自有安顿。纪泽也从马涛、李良处得到了周新一众的消息。周新家境与赵雪相若,能担任军候多凭自身本领,平棘一战他率残部逃入山中,只待战后重返故里。因其不屑行落草劫掠之事,所部在山中过得颇苦。此番受郝勇所邀前来雄鹰寨,实因缺粮,且血旗营名声尚好,打算率部在此混些时日以待返乡。 自然,吃人嘴软,参与守寨周新还是愿意的,但不愿所部被拆散,也不愿所部被支使更多卖命。至于其人可信程度,明镜之人通过与其属下酒聊,并未察觉异样,而与周新故交的马涛更是甘愿为其担保。虽不甚满意周新的客居要求,但对纪泽与雄鹰寨而言,能在关键时刻多名真正有经验的统兵将领大有好处,纪泽也只能接受这一结果。 次日上午,依旧有难民陆续前来血旗营投奔,但雄鹰寨以大战将至为由,将寨门紧闭,宣布战时不再接收难民投奔,且要求来人离开雄鹰寨二十里开外,以免被战火殃及。当然,这般做法引来了寨前难民的一致声讨,甚至有不少青壮显露了暴力倾向。于是,,早有预料的雄鹰寨宣布,今日仍可接收老幼妇弱,且给离去者每人赠送三日口粮,若然再有捣乱,那就是敌方奸细了。面对寨门军卒的严阵以待,以及血旗营的抚慰诚意,难民们终是散去,事态遂平。 与此同时,雄鹰寨内,血旗营对所有军卒进行了战前最终整编。设立近卫、步卫、骑卫、尖峰、磐石、伺候、女卫七个战兵屯,以及一个预备辅兵屯。除预备屯编有六个队,其余各屯均每屯三个队。每队设五个什,而每屯则再加设一个特勤什。 此番整编,为最大维持战力,每个战兵屯既有的一二两队基本保留原有编制,即便有人抽调至新编队伍担任骨干,空缺也悉数由投奔溃兵与王家寨晋军俘虏所补齐。当然,磐石屯是个特例,由周新旧部与百余新投民壮组成,人事皆由周新自行安排,纪泽概不过问。就此,血旗营有了战兵千余,辅兵三百余,也算小有规模,至于战力嘛,那就嘿嘿了。 一番简短的成军宣讲,辅以中午一顿马肉大餐,血旗新军算是整编完成。紧张的训练随即在下午展开,因寨内训练场地拥挤,大部军卒与马匹被派到岭下分屯分队拉练,顺道祛离左近的零散百姓。好一场临阵磨枪,只是,晚间的回营人数就不得而知了... 第八十一回 强袭郡营 永兴元年,十月二十四,申时,晴,雄鹰寨。 “云德兄,你久历军伍,谙熟战阵,放眼我血旗营上下,含纪某在内,恐都无人能及。这寨防事项关系重大,还请不吝指教,为我等查漏补缺啊!”下寨门墙上,纪泽令人请来岭下督训军卒的周新,语甚谦逊道。 “哪里哪里,将军过谦,将军以二十溃兵起家,转战四方,屡战屡胜,每每想人之不敢想,行人之不能行。譬如那沙盘之巧,又如寨前出兵之瞒天过海,在下不及才是,焉敢班门弄斧。”周新淡笑道,语气三分真心,三分谦虚,余者则是谨慎疏离。 纪泽心中苦笑,只得正色道:“纪某尚有自知之明,所谓以正合,以奇胜,纪某于奇巧诡道或有一二所长,但正面攻防作战却知之甚少。事关举寨安危,还请云德兄莫再推诿,权当由你负责守寨,总该有所布置吧。” 纪泽这次是真心请教守营扎寨的相关事项,虽然近来没少接触军事,且凭借前生广博的见闻和如今颇涨的智商,他对排兵布阵和行军扎营已算有了纸上谈兵的本钱,但缺乏大阵仗指挥经验的他,深知自己的不足,故而抓住机会便会虚心学习。当然,其中也不乏对周新能力的一次考量。 见纪泽态度认真,周新尽管不愿与之走近,但人在屋檐下,他也不得不打起精神道:“既然将军不弃,周某便献丑了。依周某所观,下寨防御缺乏重点布置,滚木、床弩、箭楼等等皆是简单的分散均布,却未考虑寨外地形陡缓有别。此外,寨外应尽力挖沟垒墙,数道横列,形成多重纵身防御。还有,寨墙为木质,左近却无便捷水源,当加以弥补,还有...” 随着周新打开话匣,纪泽获益匪浅之余,不免就势请教。周新倒也无心藏私,便认真解答纪泽的各种疑问。讨论之际,随侍的小李农便很有眼色的干起了书记员的角色。后来,主管下寨建设的李竹也被纪泽招来,以接收工事调整要求,倒令现场成了周新主讲的工作会。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周新愈加惊愕,因为纪泽初始所提疑问还显肤浅,甚至业余,随后却越来越深入,甚至后来指出的不少问题令周新颇觉获益。边说边走,待到二人从下寨转到中寨、上寨,理论结合实际的纪泽已是颇悟扎寨设防之道,其进步之快直令周新心惊不已。不知不觉间,他对好学生纪泽的疏离倒是有了些许消减。 随着纪泽与周新等人于寨内四处招摇,时光渐逝。待得夕阳西照,雄鹰寨外拉练的新兵们逐渐回归,或队或什,时断时续,恰似一群新兵蛋子该有的散漫表现。只是,这等情况下,任谁想要搞清回寨的究竟多少,都得站定数上半天,便是当值军卒,也因换班之故没有充裕机会。业已常态化的严格军管下,想要出格做些什么,那可要冒上奸细之嫌的。 一日忙碌,军民入夜自歇,二更时分,山寨一片寂静,但炬火依旧通明,巡卒也广布四处。也就此时,整编后扎于下寨的预备屯营区,三百辅兵人手一马,裹蹄衔枚,由赵剑率领悄然出寨,潜入茫茫暗夜。寨门楼上,纪泽默然东望,难掩忐忑。为防居心叵测者轻亏军机,他午后迄今都在寨内晃啊晃的装样,却得再次将身家倚仗交给他人统带,委实难以安寝啊。 就在纪泽视线方向,距青杨山口五里的一处岭上,孙鹏、吴兰与王麟三人也在登高远望。视野之中,山外里许正有一座偌大营盘静静趴伏,营内炬火通明,隐有人影晃动,便是营外平野也偶有哨马嘶鸣。乍看之下,该营的夜间警戒绝无懈怠。 “根据暗影消息,官军营地除了五百民夫,目前有兵卒八百,皆为郡兵,而中丘境内也未发现胡骑身影,估计幽并联军是要看着郡兵当炮灰打头阵了。呵呵,以我军战力,黎明前发动,强袭破营当是不难。”吴兰素服纶巾,淡笑着介绍道。一把据说得自飞鹰贼二当家的羽扇,正在其手中摇啊摇的,颇有指点江山之势。 “看对方阵势,似乎颇有防范,怕是不易偷袭啊。”孙鹏却没那么乐观,不无郁闷道,“咱血旗营每战皆出阴招,怕已臭名远扬,敌手都开始刻意戒备了。” 王麟莞尔道:“此言颇有几分道理,营中坐镇主官乃中丘主簿卫泰,太守心腹,本即谨小慎微之人,倒是没忘谨防夜袭。” 吴兰不屑道:“只可惜,上有严令,下有对策,郡兵们可没那么高觉悟。哼哼,两位可知,此刻值夜戍卫者,十之八九乃民夫被迫顶替?本也没奢望那般容易,纵不能偷袭,强袭猛突便是!” 孙鹏点点头,却仍半信半疑道:“对方这不成空城计了嘛,你怎如此清楚?” “或许那卫泰并无懈怠,但其养尊处优,每夜皆回城居住,更不会熬夜巡营,下有所效,故而命令传至底层,便走样如斯了。”吴兰摇了摇羽扇,不无得意道,“我暗影业已有人混入民夫,昨夜便是如此。呵呵,敌方有细作入我雄鹰寨,我暗影可也不是摆设。” 瞥了眼吴兰的一脸嘚瑟,孙鹏直接转向王麟道:“王少寨主,依将军所令,袭营贵方无需参与,但卯时之前,前往山口这一段的敌方岗哨,还得劳烦贵方了。莫要太早下手,提前半个时辰便可。” 王麟笑道:“多谢纪将军与介成兄体恤,我等本就捕猎山间,此等事情绝无问题。” 孙鹏点头,拉起王麟便头也不回的下岭而去,只幽幽留下一句:“冬冷夜寒,这里又没女鬼,那厮可劲扇把破扇子,却不知冷是不冷?” 悻悻然收起羽扇,吴兰却是紧追几步,将孙鹏拉到一边,悄声道:“话还没说完呢,你可对那厮做好防范?” “哪个厮?”孙鹏茫然,见吴兰大急,这才眨眨眼道,“将军有令,我会一直将其带在身边,谅其也翻不起风浪,呵呵...” 待三人下到山脚,与他们同来的六百余血旗主力,已经钻入一处王家寨人指引的山洞,正加紧倒头休息。步卫、骑卫、尖峰、伺候四屯的一、二队,近卫、女卫两屯的一队,以及各屯的特勤什悉数在此。可以说,这里几乎汇集了纪某人的全部老本。 午后下岭伊始,他们便分散向东,与十里外汇溪成流,再由孙鹏统领着秘密开拔。这一路,他们前有五十王家寨丁先一步开路清场,后有伺候一队堕后扫尾,而队伍中间,即使如厕也得整伍同行。总算,小心翼翼换来了一切顺利,一场突兀大胆的长途奔袭,只待凌晨那一霹雳时刻了。 卯时,月落星稀,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人们最倦怠的时刻。青杨山口,一支六七百人马的队伍悄然而出,趁黑摸向前方里许的官军大营。官军设在山内的岗哨,已被王麟亲率王家寨丁提前一刻剪除,只是,摸营不似评书中那般容易,山外的敌方探哨却难无声解决,能潜行多久便需看运气了。 果不其然,队伍行了一半,忽听一声哨箭鸣响,旋即营门口便传来阵阵锣声。行踪既露,无需再做隐匿,早有觉悟的骑卫们当即驱马前驰,其余步卒也在屯长队率指挥下提速疾行。一马当先者正是急于戴罪立功的郝勇,人未到声先至:“郡兵的崽子们,我血旗营三千大军杀至,还不献营投降,以保狗命!” “开!”半里距离奔马顷刻便至,只听郝勇一声大喝,大枪一挑,已将营门前一簇拒马挑非。骑卫一队紧随郝勇之后,几名精锐老卒甩出绳索,套住其余拒马,旋即策马绕行两侧,动作干净利落,轻松将挡路的拒马悉数拖离。 “嗖嗖嗖...”一通箭雨从营内射出,一队五十郡兵的手笔,却显散乱无力,显然其间混有民夫的情报不虚。反观骑卫一队作为血旗营冲锋尖刀,全队早被拼凑配备了铁甲,纵是马匹也裹了简陋布甲,以至血旗一方伤亡寥寥。 毕竟只是个临时营盘,拒马清除,营门前便无其他阻碍。不容耽搁,郝勇依旧一马当先,,窜至营门之前,左手猛一提马缰,口中又是一声“开”。却见他的坐骑后腿支地,前半身抬起,偌大两个前蹄轰然踏于寨门之上,营门嘎吱一声,摇晃两下,回复如初。然而,临时营寨的一扇木栅门而已,一匹马不行,两匹呢,三匹呢? 轰隆一声,随着第六名后续骑卒的马蹄猛撞,营门终于一声惨呼,怦然倒地,附带还压倒了门后的十余倒霉戍卫。早在蓄劲的郝勇更是纵马跃出,人借马力,一枪便捅翻了门后指挥的监门小校。营门官军顿时大乱,也不知是混入营中的暗影人员,还是失了方寸的民夫,率先掉头逃跑,带动他人一起逃散,还不忘凄厉的惊叫:“营门破啦,血旗军杀进来啦,快逃命啊,快逃命啊!” 所谓强袭,虽要用强,仍重一个“袭”字。营门既被强破,血旗一方哪容耽搁。以郝勇为箭头,骑卫一队也不管营门附近的逃散官军,立即纵骑杀向中央大帐。骑卫二队亦然,仅是错开道路,并沿途杀散出帐集结的郡兵。 “杀啊,杀啊!”骑卫入营不久,步卒们也悉数杀入敌营,开始分队分区,或焚烧帐篷,或砍杀敌卒,有层次的快速突进,眼见敌营大乱,大功告成在望。 然而就在此时,敌营中央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哈哈哈,血旗逆贼,某家等待多时了...” 第八十二回 蛮勇铁奴 青杨山口,郡兵大营,突如其来的一声暴喝震天山响,直令半营人耳畔嗡鸣。正在溃乱的中丘郡兵精神一帧,正在披靡的血旗军卒惶然大骇,正好跨入营门的孙鹏则一个趔趄,不愧与纪泽是患难之交,他下意识就要退出营外,谁叫那厮所喊的太像设瓮捉鳖的台词呢。 战场瞬间寂静,敌我双方都在等待那四面八方的喊杀之声,然而,一息、两息、三四息,并无预想中的伏军杀出,却听那个暴喝声再度响起:“尔等谁叫纪虎,赶快出来让俺一棒敲死!俺家主人说了,你纪虎乃天下第一等卑鄙阴损之人,只要敲死你纪虎,俺就是大英雄,就有资格天天吃肉,不想机会这么快就来啦,哈哈哈!” 夯货!脑袋缺根筋的夯货!大营之内,不分敌我,双方军卒皆暗骂一声,随即该溃逃的继续溃逃,该追砍的继续追砍。当然,随着重拾信心的孙鹏带头喊出“跪地免死”,接近营门的区域,已有逃慢一步的郡兵民夫开始跪地缴械。 正如战前预测,骤然遇袭的郡兵果然无甚战意。至于军官,有身份的过半效仿卫泰入城享福了,留下的也多与郡兵们一般,乍醒懵懂间便被敌方杀至近前,纵有两个尽忠职守的聚起些人手,也被碾压过来的血旗军阵一冲而溃。混乱之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郡兵欺负平头百姓尚可,却非意志坚韧的精锐悍卒,自然更愿将体力投入保命而非死战,寨外天大地大,还是逃得越远越好。 “无知狂徒,竟敢口出妄言,辱及我家将军,且吃你家郝爷爷一枪!”中军大帐在望,一路大杀四方的郝勇怒喝一声,就要收拾那个叫嚣着拿棒敲人的狂徒。 只是,话一出口,郝勇就有点儿后悔了。因为,绕过一个帐篷,他前方的视野一片开阔,从而看见中军大帐前站着名身高近丈的大汉,脸黑似常年烟熏的锅底,手提根长度过丈的铁棒,身披套包裹严实的铁甲,正虎视眈眈的瞪着他。那感觉,就像被一头猛兽给盯上了,甚至令他无暇注意大汉身后正在紧急集结的郡兵。 毕竟是名自逞勇力的武人,郝勇瞬间排除心底那丝怯意,甚至为之战意更炽。他一夹马腹,怒吼一声,挺枪便刺。人借马力,枪如游龙,又快又猛,转眼便到了黑大汉面前。可那大汉只是将手中铁棒一挥,看似无招无式,纯属本能反应,便在砰声巨响中,愣将这携带马力的千钧一枪给轻松挡开,而大汉却仅后退了半步。 反观郝勇,虎口迸裂,原本的突击方向已经转了四十五度,好险没被连人带马扫翻在地。斜斜冲了几步,郝勇这才回过神来,正迎上一名举枪刺来的郡兵,他忙挥枪去拨,却觉手感不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家传宝枪已经成了大号弯弓。 所幸弓背也能格挡,郝勇再甩枪杆,总算堪堪架开那小卒的一枪,狼狈的过了此坎。无奈之下,他只得收起“弯弓”,拔出腰刀砍劈作战,却是纵马继续前驰,再也不愿回头。当然,他也没忘喊上句应景的:“弟兄们,绕开那黑厮,继续冲杀,搅乱敌营为要!” 郝勇勉强过了黑大汉一关,紧随其后的数名血旗骑卒就悲催了。他们收势不住,只能挥刀砍向大汉,却被大汉抡棒左敲右扫,连人带马纷纷栽落,好运的筋断骨折,更多的直接毙命。再后的骑卫军卒学了乖,忙依郝勇所言,纷纷绕开大汉去也。而真正指挥骑卫的钱波屯长,显也不愿让骑卫浪费时间啃这块骨头,索性善闻纳谏,指挥着骑卫绕开中军大帐,继续杀往营内,去冲乱驱散其他郡兵了。 “纪虎!纪虎在哪?快过来让俺敲一棒,别叫这些废物过来送死,俺不喜杀些无名之辈啊!”那黑大汉再度叫嚣,可这下没人再敢骂他夯货了,毕竟夯到坚不可摧就成金刚了。 借着大汉神勇,中军大帐左近暂无血旗军卒愿来阻扰,于是,卫泰留营的副将,也是名卫氏旁系族人,加紧指挥调度,以百名卫氏私兵为骨干,越来越多的郡兵开始汇集于此。当孙鹏带着大部步卒赶到,此处已经聚有敌军三百余,且已勉强排出了防御圆阵。当然,官军一方也只能聚集这么多人了,毕竟合理避战的骑卫没少驱散各处郡兵,且其他郡兵只要能外逃保命,可没多少愿意过来中军大帐与人死磕。 不过,对于血旗营而言,情势并不乐观,因为时间不等人,天已麻麻亮,耽搁太久难保没有官军前来救援。对方摆出圆阵,显然也是存了这点心思。凭借黑大汉之勇,凭借那百名明显精锐的卫氏私兵,辅以两百多被组织起来的郡兵,鏖战下来耗时倒真难说。况且,对方哪怕是最次的郡兵,个人战力都未必输于血旗军卒,真逼急了他们,己方的伤损恐难接受。 相比征剿大军,对方仅是群容易补充的炮灰货色,孙鹏可没与其死拼老底的觉悟,须知同样的折损若在山寨防守之时,或可换来十倍的杀伤。看明战场态势,他立即下令,骑卫二队出营继续驱散溃逃官军,骑卫一队与步卒主力则列阵与对面敌军对峙,而伺候屯与女卫则组织驱使俘虏民夫,就此开始打扫战场,不能带走的烧光毁坏,能带走的即刻装车打包。 “对面郡兵听了,我血旗营只愿杀胡安民,不愿同室操戈,今日此来仅为销毁粮草辎重,以阻幽并联军围剿我军。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没必要为了幽并联军,为了胡狗而生死搏杀嘛。”指令己方烧掠之余,孙鹏自也不忘瓦解对方斗志,他扬声喝道,“尔等只要原地自守,我等就不会攻击,完事之后自会离去,你我两便。但若尔等不识好歹,便莫怪我等下手无情!瞧瞧我等铠甲制式,那可全都源自胡寇!” 物资是官府的,性命是自己的,血旗一方显还占着优势,孙鹏的喊话自然切中普通官军的心思,颇觉这般对峙挺好。几名屯曲军官却纠结了,法不责众,丢失辎重的确与普通军卒关系不大,可他们就得承担责任,没准都得挨刀。但是官军一方防守尚且不足,想与对方决战,明显败多胜少,黑大汉再厉害也只一人,谁又想兵败寻死呢?便是分兵阻挠对方烧掠物资,对方骑兵也不好相与,委实难办啊。 怪异对峙间,那手持铁棒的黑大汉却不耐了,点指孙鹏,再度暴喝道:“纪虎在哪,是你这个罗里吧嗦的小子吗?快点,自己出来,咱俩单挑打一架,让我一棒敲死你了事。” 孙鹏嘴角抽抽,那黑厮看着比血旗营最魁梧的尹铜还高上半头,其厉害之处更已听军卒禀明,他实不愿跟这么个夯货较劲,可那厮当面指骂自己,更还数次辱及纪泽,士气所在,尊严所在,上司所在,委实不能装没听见啊。 眼珠连转,瞥见战场两侧错落有致的军帐,孙鹏忽的心头一动,忙招过尹铜与随军相助的王通,便是一番吩咐:“此子力大无穷,反应也算灵敏,唯显愚钝,想要正面将之拿下太过耗时,不妨智取为上。嘿嘿,王老前辈,有劳您上前诱敌。尹屯长,你就这般那样...” 于是,尹铜兴冲冲的忙去了,王通则略挂苦笑,排众行至两军阵前,手提长剑直指黑大汉道:“兀那黑厮,凭你三脚猫功夫,哪配与我家将军交手,先过某家这关再说。” “你这老儿,既然自己寻死,俺就送你一程。”黑大汉一听有人应战,还讥讽他功夫不行,哪还按捺得住,怪叫了一声,便提棒杀上前来。 官军阵中,那副将目光连闪,并未阻止黑大汉,反是板牙一咬,眼神转厉,冲左右军官使个待击的眼色。事实上,他也难以真正指挥黑大汉,更多的只能哄着让着,乃至顺势而为。这黑大汉名唤铁奴,乃卫氏的一名昆仑奴,天生神力,能吃能打,唯一缺点就是脑瓜子不灵,还经常犯倔,便是其主人卫泰大多时候也拿他没辙。 两军距离略过一箭之地,铁奴与王通二人相向而进,王通稳步而行,铁奴却大步流星。待二人相遇,铁奴已远过中线,他也不讲什么套话,更没玩什么风范,只高举起铁棒,当头就是一记力劈华山,当然,铁奴可不知抡棒下砸有这一说法,只是随心出手而已。 “砰!”就听一声巨响,腕粗的铁棒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烟尘。烟尘之外,一条身影迅疾闪出,除了有点灰头土脸,仍算风采依旧,却是王通业已躲开了这记凶悍一击。 “说你三脚猫还不服,除了点蛮劲,你还会些啥?”王通一声冷笑,口中喋喋挖苦,身形则快速窜近,就欲剑刺铁奴面门。 “哇哇哇...”铁奴被王通气得怪叫连连,手上却不受影响。他虽身高体壮,甚至脑袋不灵,反应倒是颇为敏捷。不待王通贴身,他长腿后撤一步,轻松让开王通一剑,同时,他挥棒横扫,甚至带出了呼呼风声。 王通刺之不及,知道铁奴力大,也不敢硬接,忙转手挥剑一挑,同时身形后掠。但听叮的一声锐响,王通安然避过铁棒,可握剑的右手却隐隐发麻,这还是他用了巧劲的结果。便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难免咂舌。 所谓一力降十慧,尽管这铁奴明显不懂什么武功,凭的全是本能动作,但光是适才的一砸一撤一扫,却已足见其难缠。王通再不敢大意,更不再冒进,而是绕着铁奴开始游斗,并有意无意的退往场边的一处帐篷。当然,他的嘴巴始终喋喋不休:“看看,看看,你就这三脚猫功夫吧...” 转眼二十合过去,铁奴大展神威,铁棒横扫竖砸,迅猛力沉,呜呜生风。其对面的王通则如猿猴一般,绕着他左躲右闪,看似只有招架之功,而无反手之力。偏生这老儿一张利口叨叨个不停,直把个铁奴撩拨得火冒三丈,怪叫连连,再也顾不得敲什么纪泽,只想追上这老儿,将之一棒子敲碎。 官军阵中,那副将手臂半抬,目光炽热,正期待铁奴阵斩王通的一刻。他已让屯曲军官对郡兵做了鼓动,宣称血旗营不会放过众人,想要活命只能死战。只要铁奴斩杀敌方所谓高手,按其火气定会不管不顾的冲往敌阵去斩杀“纪虎”,届时己方士气大涨,只要有一众私兵带动掩杀,他相信郡兵也会奋勇向前,战胜血旗军并非没有可能。 至于失败抑或己方战损之类,作为留营最高军官,注定成为最大替罪羊的人,副将已无心考虑那些,相比他那岌岌可危的前途甚至首级,那些算得什么。然而,看着盼着,突然发现铁奴与王通已经打到场边,副将的眉头不禁皱起。而当他看到王通看似抵挡不住,居然蓦的钻入场边一顶帐篷,他霍然惊觉,忙高声叫道:“铁奴,停下,莫要追进去!” 可惜,铁奴本就愚钝,此刻又被王通撩拨得火冒三丈,哪会理会副将的啰嗦。眼见王通逃入一顶帐篷,他铁棒一撩帐门,便想也不想的跟了进去。然后,就见王通从帐篷另一边破壁而出,帐内则传来铁奴的两声惨叫,继而是接连不断的惊声怒骂。 双方军卒正疑惑间,只听砰砰两响,两名血旗近卫破麻袋般从帐中飞出,落地后便再难爬起。随即,又一通乒乓乱响,整个帐篷突然倒塌,帐毡散缝处,可见十数人正在“玩”着叠罗汉,最下一个兀自叫嚷挣扎的罗汉,不是铁奴还能是谁? 一众目瞪口呆中,却听尹铜发一声喊,一群叠着罗汉的近卫掀开帐毡,鼻青脸肿的呼啦啦散开。旋即,数人抓起盾牌防护,数人扶起受伤同袍,而尹铜等最强壮的数人,则齐齐奔往血旗军阵方向,他们手中正合力横拖着被绳索捆成一团麻的铁奴。细心者可以发现,横躺地上兀自惨叫怒骂的铁奴,其脚板底尚还插着数个油光蹭亮的四角钉。 第八十三回 和平劫掠 “血旗狗贼卑鄙耍诈,弟兄们,别相信他们,救回铁奴,拼啦!”从惊变中回过神来,那副将急声怒喝,早已举累的右手终于抽刀前指。他倒不是真的担心铁奴,终归仅是卫氏的一名奴仆,且还有些呆傻,只因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铁奴虽败,败于阴招,愤慨也是能够提振士气的。 “杀啊,杀啊!”副将既然下令,卫氏私兵自然随即响应。他们是卫氏家养的死士,亲眷都在卫氏族中,战力与忠诚无需置疑。受他们带动,其余郡兵不论情愿与否,却也只得挥刀呐喊,跟上冲杀了。 “步卒列阵迎战,田二愣,率队顶上!骑卫迂回待击,弓箭准备!”血旗阵中,孙鹏怒声厉喝道,眉头却已皱起。本想擒下黑大汉挫敌士气,不想却令战斗乍然爆发,一场大家都不愿的无谓流血,却因一名副将的个人心思而无奈发生,怎不光火? “哒哒哒...”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口方向突然传来隆隆蹄声,有经验的一听便知不下三百骑。那个方向来的肯定不是官军,一面渐渐清晰的血旗更是说明了一切。顿时,血旗营一方士气高涨,孙鹏带头狂呼:“援军来啦!援军来啦!” 顿时,中军大帐前,包括副将在内,刚冲了几步的官军齐齐收住脚步,喊杀声也戛然而止。官军们一阵左顾右盼,不待副将吩咐,索性自顾自的再度收紧了已显松散的圆阵。一名屯长更是善意的提醒副将道:“其实,我等浴血奋战,死守营盘,力保中均大帐不失,以至三千血旗贼军久攻不下,只得趁乱烧毁辎重,无奈退走。这等铁血丹心...” 来者正是赵剑所率的预备屯辅兵,按计划前来做搬运工的。尽管官军不久便发现,来的不过是些乱哄哄的、马都骑不好的新兵蛋子,可一鼓作气,再而衰,他们再难鼓起拼杀的勇气,就此再未闹出动静。可以说,赵剑一行的恰时赶到,委实挽救了数百无辜流血。 接下的事情就简单了,血旗营并未寻三百官军的晦气,而是当着他们的面,将官军大营搜刮一空,然后驱使捕获的四百民夫,协助己方千人,大包小包,骡马木车,施施然遁入山中。他们此行缴获粮食千石,饷钱百万,兵器甲帐无数,床弩火油等等若干,非但能将血旗新兵完全装备,还极大丰富了雄鹰寨的战备物资。 至于此战血旗营收降的两百多郡兵俘虏,也就铁奴与数名门阀族人被掳回雄鹰寨,余者除下兵甲后均被无条件释放。甚至,孙鹏还按照纪某人行前严令,从所掠钱财中慷慨解囊,给每位郡兵发放了千钱的压惊费,以表彰他们方才识大体顾大局没有同室操戈,直刺激得中军大帐前满地涎水。 当中丘援军赶到时,逃散的郡兵已经返营,但那时大营已不能称其为营,仅剩一顶中军大帐在平野上顾影自怜,却因带不走的物资已被付之一炬。一切须得中丘官府重新置备,些许物资事小,延误军机事大啊。唯一一个算好的消息便是,郡兵除了近百伤亡于袭营的倒霉鬼,余者皆完好无损的处在营中,兵力减员寥寥,但这真的就是好事吗? 一家欢喜一家愁,当晚,就在中丘官吏为了大营被袭而夜不能寐的时候,雄鹰寨却是大摆宴席,举寨欢庆,迎接连夜凯旋的血旗主力。损敌肥己,千石粮食足够四十天所用,大批帐篷也暂解了人数暴增的住宿压力,血旗营就此去了饱暖之忧,更是送给官军一个下马威,大涨己方士气,还耽搁了敌方进军,山寨上下自然欢喜一片。 “咱们都是神箭手,每一支弓矢消灭一个敌人;咱们都是神行军...没有刀,没有矛,自有敌人给咱们造...”雄鹰中寨,通往牢房的寨道上,酒后微醺的纪泽心情大畅,不禁哼起了记忆深处的歌谣。 “平仄错乱,言辞粗鄙,竟还公然吟唱,也不觉惭愧?”纪泽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声抨击道,正是赵雪。自从一同实施了山神显灵的阴谋,赵雪愈加喜欢跟着纪泽后面找“乐子”。适才听说纪泽要去看那名极品俘虏,她便追着纪泽跟来了。只不知何故,一有机会她依旧不忘挑刺纪泽两句。 眼见纪泽听得直皱眉,李农善意补刀道:“其实,调子还挺好听,若换赵家姐姐唱的话...” 说闹间,三人在一群近卫的簇拥下来到牢房,并入了专押重犯的下一层地牢,一打开外间石门,便听里面传来一声声咆哮:“纪虎,阴损小人,有种跟俺公平打一架,看俺不一棒敲死你!” 纪泽顿时一脑门黑线,可不待他发飙,赵雪竟先不干了。她快步走向声音所来的号房,口中已经怒斥道:“你就是铁奴吧,说谁阴损呢?难道别个只有伸出头送给你杀,才叫磊落吗?” 铁奴咆哮一停,旋即反驳道:“纪虎自己不敢跟俺单打独斗,却让人骗俺进帐篷,然后用钉子扎俺脚,还十几个人一起压住俺。难怪俺家主人说他是天下第一阴损,俺看正是如此!” 赵雪怒道:“你杀了那么多我方军卒,难道别个还要对你客气吗?” 铁奴委屈道:“除了想敲纪虎,俺又没想杀谁。他们自个要过来杀俺,俺就一棒子打回去罢了。” 赵雪气结,斥道:“你站在两军阵前,嚷嚷着杀我方将军,别个能不找你拼命吗?” “俺,俺,俺不打女人,也不屑与女人吵架!哼!”铁奴的嚷嚷声愈来愈小。 纪泽手捂面门,茫然无语。一个是寻常恨不得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的西晋小辣妹,这会却像母鸡护崽似的替自己打抱不平;一个是将郝勇一棒子打得不敢回头的凶神恶煞,这会却被批得不敢回嘴,像个受了委屈的十岁小孩。能都正常些吗? 赵雪仍不放过,继续斥道:“你那主人纯属欺你年少无知...纪将军救了多少百姓...男子汉大英雄就当扶危济困...” 左右这铁奴对自己出言不逊,也该骂一骂,而赵雪斥骂的声音也挺好听,三分醉意的纪某人索性寻个墙角一倚,边听边打起了瞌睡。等他再次回神,却听赵雪依旧在喋喋斥问:“你这黑炭头,服气了没?你自己说,是你那卑鄙主人阴损,还是纪将军英雄?” 铁奴:“......” 纪泽揉揉眼睛,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熊孩子该被重塑三观了吧。根据青杨大营俘虏交代,这铁奴是卫泰两年前购得的一名塞外昆仑奴,那时并州以及西北闹饥荒,胡人奴隶被大量卖入中原,便是后赵开国皇帝石勒也曾是其中之一。铁奴年纪不详,但被卫氏买来这两年还在猛长个子,说明他应还不到十八,正是三观形成的关键时期呀。 傻一点没关系,只要还能改造为我所用就好,或该到了他纪某人亲自出场的时候了。干咳两声,纪泽挂上伪善笑容,施施然走向那间号房。穿过地牢的廊道,拐向关押铁奴的号房,纪泽差点惊了个趔趄。只见赵雪大小姐正端坐一张木凳,玉指轻点栅栏之内,嘴皮上下翻飞,依旧训斥着里面的铁奴。而李农则端着一杯不知哪来的茶水,笑眯眯站在赵雪侧后,整一个随时递水的狗腿书童,没看出来,这小子竟然很有佞臣潜质嘛。 揉揉额头,纪泽失笑道:“这等排场,未免太认真了吧。” 得意的瞥了纪泽一眼,赵雪却冲着房内的铁奴斥道:“我家将军来了,你须好生答话,不得再出言无状!” 这时,纪泽才首次隔着铁栅栏,看清其内被粗铁链锁住的铁奴。他居然是个黑人,也不对,不是纯黑,眼睛竟是蓝色,当是混血。不同人种,这黑厮又一副久经风霜的卖相,乍看之下纪泽也搞不清他的年龄。 昆仑奴是汉家对昆仑山以西所来奴隶的称呼,不想这铁奴竟西得那么远。那时北非归属大秦帝国(罗马帝国),阿拉伯半岛还属游牧部落时代,倒是蓝眼波斯人所建的萨珊王朝正与罗马人每三年五载便要大打出手,互掠人口也属寻常,却不知这铁奴的家乡在哪儿。 见到纪泽,铁奴竟已顾不得愤怒,却似明显松了口气,整一副终得解脱的模样,看来他的确很蹙赵雪的伶牙俐齿。莞尔一笑,纪泽问道:“你是萨珊波斯人,还是埃及人?” 见铁奴疑惑,纪泽又尝试用英文复述了波斯语埃及两个词,或是读音更近之故,这下铁奴倒是明白了纪泽的意思。他眼前一亮,颇为兴奋道:“我生在波斯,不知父亲是谁,但母亲是埃及人。对了,你怎会知道那么远的地方?” 迎上赵李二人同样疑惑的目光,纪泽摸了摸鼻子,只好再度祭起那位莫须有的老师:“呵呵,家师云游天下,所知甚多,昔年曾与我提过极西之地,呵呵。” “哼!”赵雪似并不信纪泽的搪塞,此刻倒也不愿深究,反是眼睛一亮道,“他人都说这铁奴呆傻,我看不然,否则怎会问出这等问题?” 纪泽一愣,随即脑补道:“他在汉境两年,便能将汉话说得还算清晰,自然不是呆傻,最多有点憨罢了。想来,我大晋百姓尚还自诩泱泱大国,对外胡不屑正视,对铁奴这等看似更怪的远域之人,怕是看稀奇者多,愿交流者少,铁奴本就少年,长此相处,想不呆傻也难啊。” 铁奴听得连连点头,好似寻得知己,急声道:“俺母亲是奴隶,早早就过世了。俺从小便是奴隶,其后数被转卖,或做苦工,或做车夫,或做护卫,稀里糊涂便东行上万里,来了大晋,最终被卖给卫氏。那卫氏好多规矩,俺刚来时稍一多话都会被打骂,哼,后来俺个头高了,力气大了,他们让俺打架杀人时才好言好语,俺才不愿真替他们打仗呢!” 听着铁奴没心没肺的说出其成长经历,三人皆觉一酸,赵雪甚至都有点眼圈发红了。纪泽不喜这等气氛,便故作愠色道:“你既不愿替卫氏打仗,那又为何总嚷嚷着要敲死纪某?” 铁奴抓了抓头,带动铁链哗啦作响,这才沮丧道:“我那主人说了,你是坏人,若能敲死你,俺就是大英雄,就能天天吃肉,还能当官,也不再是奴隶了。所以...” “哈哈哈...”纪泽大笑,就势招揽道,“你那主人不过小小六品下官,跟着他能做多大的官?你若跟着我这五品将军,一样天天吃肉,当更大的官,做更大的英雄,且我等便是弟兄,自更不是奴隶,岂非更好?没准,哪一天纪某前往极西之地游览,还能顺道带你重返家乡呢。” “那俺不用死了,也不会再被卖了,那感情好。”纪泽的盛情相邀令铁奴眼前一亮,但旋即狐疑道,“不对,你这人说话不实在。极西之地距此上万里,其间国家部落、乱军马匪数都数不清,俺便被掳卖过两次,你如何带俺重回家乡?人说你阴损,果然喜欢诓人!” “哆!”赵雪呵斥铁奴一句,却也将狐疑的目光投向纪泽,不满道,“丝绸之路早已隔断多年,人家铁奴憨实,你若没有把握,就莫要大包大揽啊。” 纪泽哑然,瞧自己这张大嘴巴,当头领忽悠惯了,前生出国旅游是寻常事,如今可是难比登天呀。讪讪然,他转移话题道:“铁奴呀,说你呆傻吧,你啥都明白,可说你明白吧,咋一点都不懂含蓄,哪有当面便死揪不放的呢?” “切!”三人异口同声,附送三双白眼。 不无羞恼的摸摸鼻子,纪某人突然眼前一亮,直拍胸膛道:“哼哼,燕雀焉知鸿鹄之志,陆上丝绸之路的确非我所能,但海上丝绸之路却可实现。须知茫茫大海彼此通连,但有条件,只需给纪某数年时间,改良海船,组织舰队,探索航路,从海路历经广州、交州、南阳、天竺,前往波斯、大秦绝非不能,甚或比陆路更加快捷。哼哼,那就叫大航海时代!” 第八十四回 义结金兰 雄鹰寨牢房,纪泽蓦然想到了后世的海上丝绸之路,不免一番吹嘘。但这一次,他确非妄语,中国在有唐一代便已有了与阿拉伯间的海贸,距晋朝不过三四百年,技术上并无鸿沟,只要拥有人力财力,纪泽相信自己在这个时代,还真能迈出大航海的初始一步。 见纪泽说得笃定,三人不由一怔,细想之下虽显天马行空,却也颇有道理,毕竟晋时尽管海贸不兴,海路凶险,但沿海早有南北海运了。不愧出自经商之家,赵雪率先叫道:“将军所言若真,有那海上丝绸之路,那便是无穷财富呀。不想那无尽荒海,竟能胜过广袤陆地,成为富饶之路啊!”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纪泽脑际像是闪过一道霹雳。他莫名来此西晋乱世,辗转求生,尽管暂时栖身太行山中,却非长远之计。所谓趁乱而起,逐鹿天下,敢叫日月换新天,做梦想想就好,他可不敢有那么高的野望。但天下之乱,政局之昏,胡祸之猛,令他这个希望享受封建人生的穿越者,颇觉前路茫茫,举目四顾不知何安,每每思及此处皆头疼不已。而今由赵雪提醒,倒让他想到了一条路,海上有无尽财富,有栖身大岛,有零星毛贼,却无世家大鳄,也无世人关注,他何不试试去那建个桃源呢? “将军大人!”正自遐想,纪泽被铁奴的一声呼唤惊醒,只见铁奴满面兴奋,目光灼灼道:“只要将军大人能答应俺,他日开通海上丝绸之路,让俺此生得以回到故乡,俺便将这身力气卖给将军了。” 纪泽大喜,这铁奴天生神力,且有成长余地,恰似隋唐演义中的罗士信,能得到这样一员猛将,实乃血旗营之幸,带在身边,他纪某人的安全也有了保障啊。他忙道:“好,好,好,哈哈哈!你放心,我不诓骗于你,这海上丝绸之路对纪某与血旗营而言,也是天大造化,但有条件,纪某便会全力以赴。届时,你我众人扬帆碧海,快意人生,让你返乡乃顺手之事,你却无需担心,哈哈...” 以铁奴之憨,既愿归降,纪泽就不再疑他,随即便令人为铁奴开了镣铐。在一干近卫的虎视眈眈中,铁奴一把丢掉身缠的锁链,摇摇脖子伸伸腿,一阵卡巴作响,继而便是大大的一声咕噜腹鸣。却见铁奴憨憨一笑,摸头嚷道:“将军,你刚说管俺吃肉的!” “哈哈,自然没问题,走,今夜高兴,咱们大吃一顿去。”得了猛将,又看到一条出路,纪泽胸怀大畅,当即便拉上几人回住处夜宵小酌,左右再晚,他这血旗营大统领也不怕没人备上酒肉。 不过,小宴开局不久,纪泽便有点头皮发麻了,只因樽酒未毕,所有肉食就已被铁奴消灭了,看样他还仅是垫了点底,估摸他每顿能吃十人份的肉,这样尽他吃,没准真能将山寨吃穷。当然,第一次请猛将吃饭,他也只能红着脸传令再添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肉过八斤,纪泽笑道:“铁奴,你原本是何名姓?毕竟已为我血旗一员,更是帐下猛将,再唤奴字委实不妥。” 铁奴摸摸脑袋,无奈苦恼道:“母亲去的早,只给俺留了个类似‘狗娃’的埃及语乳名,后来跟了多名主家,也有过数个名字,可都与这铁奴相若,不值再用。” 纪泽面色一僵,心生恻隐道:“既如此,那你日后便跟我一同姓纪,就叫纪铁吧,这血旗营就是你的家,权当我做哥哥便是。” “成,俺日后就叫纪铁,你们汉人讲义结金兰,这就算是了吗?”铁奴眼睛一亮,憨憨问道。 这黑厮挺会得锅上炕的嘛,究竟真憨还是假憨,纪泽怪异的看了铁奴一眼,见其目中隐现晶莹,这才认定他是真憨。心情正好,又带着些酒劲,纪泽索性应允道:“好,似你这等大英雄,我便结拜下这个弟弟了!哈哈哈...” “可是,凭啥俺是弟弟,俺虽搞不清年纪,但俺比你高,力气也肯定比你大啊!”纪铁也即铁奴闷闷道,直令纪泽的笑声戛然而止。 “咯咯咯,要结拜是吧,本郎君也算一个,收小铁做个弟弟。”赵雪略带酒意,大言不惭,像是想到什么,她俏脸微红的瞟了纪泽一眼,补充道,“将军当然是大哥,我做二姐,小铁便做三弟吧。” 屋中三名男子齐齐下巴掉地,纪铁更是抗声道:“凭啥你也要比俺大?再说结拜哪有带女子的?” “血旗营人人平等,女子自然可以结拜!就这么定了,你等有异议吗,想说道说道吗?”赵雪杏眼一瞪道,直令纪铁脖子一缩,闭口不语了。 纪泽无语,左右自己在这世上孤零零的,多收个小妹也无妨。瞥眼又看见屋中陪侍的小李农一脸羡慕,事到这里,干脆一勺烩了,就将这个未来可能的后赵大司空也正式收了小弟吧。 于是,纪泽拍案站起,哈哈大笑道:“好,如此甚好!见者有份,小李农就做四弟,我等四人这便斩鸡头烧黄纸,哈哈哈...” 峻岭苍苍,松林幽幽,坟冢座座,此乃寨东一裕,刚刚完工的血旗英烈园。墓碑如鉴,印刻着一名名血旗阵亡者的痕迹,上百坟头,埋葬着一月来转战罹难者的衣冠,他们,将在这里永远接受血旗营的香火与血食祭祀。当然,今日的这里,更添了十数名丧生于青杨大营的烈士遗体。 祭台香龛,三牲祭品,香火紫烟,更有上千井然肃穆的血旗军卒。纪泽已无昨夜的宿醉之态,他眼中湿润,语带哀泣,一脸沉痛,终于艰难颂念完了祭文。接过三柱高香,他肃然行至祭台前,恭恭敬敬拜了四拜。待将高香插入龛台,他已泪流满面。 毋庸置疑,郑重举办遗体入陵仪式,纪某人是抱有政宣目的的。但仪式终了,他自己却彻底伤怀了。愈加具备政客素质的他,此刻已经忘了之前拟好腹稿的煽情表演,只想在此静静送上同袍最后一程,只想好好追忆过往那些音容笑貌。西晋一月有余,生生死死见得多了,手中也没少染血,心性也愈加厚黑,可这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份被洗涤的纯净。 托体同山阿,他人亦已歌。逝者已逝,血旗营还要继续,祭奠之后,纪泽尽快调整心情,于午后在中寨大校场主持了血旗营青杨一战的全军战后总结。延续自己集会演说言简意赅的习惯,紧用五分钟时间,他便回顾了此战从始至末的优缺得失与经验教训。在与会众人面露不耐之前,他迅速将话题转到了众人关心的赏功罚过之上。 死者为大,这是汉人的传统,纪泽首先宣布伤亡抚恤,每名阵亡军卒十万钱的抚恤金,受伤者也从致残到轻伤获得五万至一千钱不等的抚恤。并且,纪泽承诺,大战之后将遣人前往所有血旗英烈的家乡,送上抚恤甚或设法安顿其家小,而老幼烈属与伤残老兵都可留居雄鹰寨接受赡养。 终于到了赏功环节,站于校阅台上,纪泽率先宣布,此战的参战人员每人参战奖金五千钱,而基本功赏标准为解决一名普通敌兵奖励五千钱。继而,他宣读了此战一长串的个人奖励,按战场表现与杀俘敌树木,个人从五万道五千钱不等。 当然,功名利禄相辅相成,功赏自少不了升官,一再扩编的血旗营不乏大量的副职与代职空缺,正当逐步落实。二十余名官兵籍此得以晋升,真假也算大晋正规官吏了。其中,郝勇、田二愣因功官复原职,孙鹏更是官升为军候。只不过,当田二愣被读名的时候,若干投向他的目光却颇带戏谑。 功赏的最后,纪泽借机宣布,将血旗营的七屯主力合为左中右三曲,左军候孙鹏辖步卫、骑卫两屯,驻守中寨,右军候周新辖磐石、尖峰两屯,驻防下寨,近卫、伺候、女卫三屯则直属纪泽的中军,随机调度。 血旗营的赏钱皆以五铢钱为准,此番功赏一次性赏出了五百多万钱,这样力度的抚恤相对晋军简直天差地别,就是相比士族私兵也高出一截。一片欢呼中,微笑的纪泽却满心葛朗台的血泪,直道此战竟然赔钱了。当然,如此做法他不得不为,这不光为了功赏抚恤,也为了鼓舞血旗军卒的对敌士气与战斗欲望,尤其在血旗营大量扩编之际,且是大战将至之际。 不过,今日的功赏抚恤与过往有一点不同,纪泽并未当场发放炫人眼球的赏钱,而是让众人自去特设的户曹账房领取。这倒可以理解,队伍愈加壮大,纪某人再想如以往一般给每名军卒集体发钱,没那体力也没那时间了。 功赏完毕,众人正待解散走人,不料纪泽忽改春风和煦,面沉如水的喝道:“我血旗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近日违纪事件增多,现由新任法曹佐史宋毅前来处置!” 话音一落,原本欢歌笑语的校场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一名依旧队副配饰的黑脸汉子蹬蹬蹬踏上校阅台,这厮今天的脸色却比以往还黑,不能怪他,谁叫他仅因识得几个字便被赶鸭上架拉入法曹,更摊上了今天这么个“恶人”差事,识字有错吗?他是子母谷入的血旗营,性格敦厚,与人为善,这下可就没人缘了,最可气的是,纪泽之前交代任命与任务时,还给了“你的脸黑得像包公”这个没头没脑的借口,包公是谁,脸长得黑也有错吗? 上台站定,冲纪泽行了一礼,宋毅旋即取出一张桑皮纸,面向众军卒,黑着脸念道:“伺候二队梁顺,骑卫二队王三柱,尖峰一队刘光,三人于青杨一战中私吞缴获,本当斩首,念在初犯,均禁闭一天、鞭笞二十、罚没此战奖励!部位二队徐顺,尖峰二队龚科,二人于青杨一战中踟蹰不前,消极惧战,本当斩首,念在初犯,均禁闭一天、鞭笞四十、罚没此战奖励!” “啪!啪...”随着宋毅一挥手,违纪军卒被执法军卒带至校阅台前,脆响声中,六人被当众鞭笞,伴以闷哼甚至哀嚎,血迹不断染红衣衫。场中则寂静一片,这是血旗营迄今以来第一次全军公开执行军法,难免令众人心惊。 队伍一再扩编,尤其入山之后新增的贼匪、溃兵、难民,他们未受纪泽重恩,也缺存亡紧迫,以至血旗营近来军纪比入山前明显松散了。这次借着功赏集结,纪泽就是要杀鸡儆猴,在情况恶化之前,在大战之前,尽早强化血旗营的纪律。当然,正值用人之际,纪泽并不愿痛下杀手,而是希望“治病救人,惩前毖后”,所以宋毅宣布的处罚尚不算严厉,至少没有斩首。 “伺候三队赵发,训练耍滑,还顶撞上官,念在初犯...”宋毅条条宣读,先后十数名违纪军卒遭到处罚。最后,宋毅沉声道:“现已查明,前预备队副邓喜确已潜逃投敌,出卖我血旗营,当日其队率梅赞及两名随行军卒,轻慢军令,放纵邓喜成功潜逃,念在初犯,均禁闭一天,罚薪一月,鞭笞三十!” 卢旭侵吞邓喜举报之功的事情瞒上瞒不了下,邓喜投奔郡兵时可没少人在场,郡兵官兵大都心知肚明,寻常只是按潜规则不予多说而已。血旗营从青杨大营带回一些军官俘虏,审讯之间,此事自然轻易得讯。当然,此刻重提邓喜之事加以牵连惩办,更多却是为了寨中人员混杂,奸细未明,需要督训众人日后严格执行抑制奸细活动的相关命令。 不过,这一下大校场立刻嗡嗡声起,显然许多人对此处罚不以为然,感觉邓喜的两名随行军卒受了无妄之灾,毕竟邓喜当时是上官,上官支开他们,小卒如何违背,这不是欺负小兵嘛。有亲友为两名军卒鸣不平,更有之前便不满的犯事者亲友跟着鼓噪起来。这可惹恼了本就不爽的宋毅,一肚子郁闷不好冲纪某人发,正憋着难受,终于找到了出气筒... 第八十五回 恒产恒心 “都闭嘴!感觉冤枉的两位,当时将军已经明令任何人不得落单,邓喜支开他人便是违背军令,为何不及时上报,以及时制止?若非邓喜潜逃,我雄鹰寨焉能暴露,又何来大军征剿,又将有多少弟兄为之喋血?”喘了两口大气,宋毅继续喝道,“还有私吞缴获的几位,同袍血战,你等却私藏缴获,可有不公?若是众人均忙于搜刮财务,谁人作战?又何来取胜?若是因此战败,不说缴获,我等可有命在?” 听到宋毅的怒喝,场上众人都沉寂下来。原本,大多数人对这一切不以为然,认为是小题大做,但宋毅这一怒喝,联想到切身利益,这才真正反省起来。一边冷眼旁观的纪泽则张口结舌,众人之前反应早在预料,他也做好了辩驳准备,岂料平素沉默寡言的宋毅竟能义正词严的压服全场,甚至真的有了黑脸包公的架势。他昨天安排宋毅任务时,只是让他顶缸主持执法而已,可没指望他抢掉自己的台词啊! 事实上,李良转任监曹史,为安定计,纪泽不可能让他仍兼法曹史,但既能压服军卒又能识字的法曹史人选可不好找,便是这个大字仅识得一箩筐的宋毅,也是他将就着推出的法曹佐史,不想还挺胜任,看来“佐”字可以去掉了。成天唠叨人才不足的纪泽再度确信,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人才往往就在身边啊! 校场安静了,纪泽欣慰了,始作俑者宋毅却懵逼了。一口闷气畅快淋漓的喷射而出,爽是爽了,可接下来怎么办,这么多人都在含情脉脉的看着呢,纵然黑脸也掩不住此时的臊红啊。总算扫到手中的纸张,他忙大声宣读:“日后,所有违纪者皆需于所在屯队当众认错检讨,且违纪者罚没财物之三成,将奖与举报者,此将作为血旗营惯例...” “啪!啪...”鞭笞声响,伴随着宋毅的法纪宣读,校场愈加寂静。胡萝卜加大棒永远是行之有效的御下之道,众人这才记起,自家将军虽然待下宽厚,却也十分铁血,甚至被人称为阴损呀。 待鞭笞完成,大会就此结束,纪某人亲自带上马涛、徐靖等人,护送受刑人前去医护营医治,辅以喋喋不休的温言劝慰。这自然又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无耻把戏。没办法,前生政治教育影响太深,类似思维已完全融入纪某人的心灵深处,哪怕穿越千年也无法剥离。 “忍着点,忍着点...”雄鹰上寨,医护营地,纪泽亲手包扎完一名受刑军卒,收起药包零碎,轻轻拍了那军卒一把,笑呵呵道,“好了,小伙身体倍棒,明天就没事了。下次可得长些记性,别再犯到宋毅那个黑包公手里呀,呵呵。” “俺知道了,再不犯了,下次俺一定勇敢作战,洗刷耻辱!”那名年轻军卒惭愧的摸着后脑勺,说话之间眼中隐有晶莹,显然被纪某人的“吴起吮疽”所打败。 纪泽这个坑瘪得来的过气将军,或许对于官员士人,甚或赵雪这等见过世面的豪绅族人算不得什么,但对普通底层来说却是高不可攀。以纪泽所谓的将军之尊,亲自给他们包扎、护理、做思想工作,哪怕手段在后世土得掉渣,在这底层人心远为淳朴寡识的晋朝,却是效果明显。 “哈哈,弟兄们好好歇着,趁着关禁闭养养伤,日后好好干,升官发财,大同桃源,还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就等着大家去挣了,哈哈...”与这十数违法乱纪的出头鸟有滋有味的聊了会,纪泽哈哈大笑,与马涛挥手离去。 顺道,纪泽又去看望了医护营里的伤员,不过,此时纪泽的心中,却因适才用净水给受刑军卒清理伤口,从而盘算起了酒精之事。之前逃亡时便已想过,但那时没有条件,如今大战在即,又有了落足点,这等可以救命的杀菌办法简单易行,焉能再推迟不用。 心中有了计较,纪泽便拉上马涛、徐靖,还叫来了督管山寨民务的赵雪,边前往铁匠铺,边解释了酒精的作用,而对于他源自所谓“家师”的妙法,三人半信半疑着自也不会反对。至不济也就小小浪费些山寨中的铁料酒水,他们还是愿意看到纪某人所言为真的。 仅是打制一套小型的蒸馏冷却设备,用以从酒水中提纯出酒精,尚还不需要王铁锤出马,王小锤就够了。在铁匠铺,纪泽吐沫横飞,向王小锤细说了设备要求,附送一张歪歪扭扭的装配图,又将人手、工坊、生产等相关事项甩给马涛三人,就欲志得意满的甩手走人,结果人至门口,恰又碰上一名英气勃勃的女子军官,却是钱惠来寻马涛议事。 见纪泽也在,钱惠便一同请示道:“将军,马署掾,青杨一战所缴物资已经点清,但山寨原有库房有限,却已无库可入了。帐篷毕竟于物资储存不利,还是令工曹加建些仓库吧。” “天气渐寒,大量人员尚且住于帐篷,哪好先修库房?”纪泽眉头一皱,刨根究底道,“除了钱粮兵甲这等要紧物资,还有哪些物资需要库房存储?” 钱惠苦笑道:“余者虽非紧要,可也不能轻忽呀。我血旗营一路缴获,如今珠宝首饰、古玩稀珍、绢布皮毛等等物件可一点不少,或贵重或易损,若因保管不当而有所损坏,委实太过可惜了。” “这些物资于血旗营并不紧要,与其费力保管,不妨散与寨中军民。譬如绢布皮毛,寨中妇女如今人手富裕,可配以毛毡篷布,由她们制作冬衣,分发所有军民嘛。”马涛给出建议,却见纪某人嘴角抽抽,心知其那点吝啬劲儿,忙又劝说道,“所谓有恒产者有恒心,如今寨中百姓多是一无所有,若让他们有些财物,也能坚定其抗敌之心啊。” 有恒产者有恒心!纪泽心中一动,他虽小有抠门,但相比对抗征剿这等存亡之事,些许财物自可舍弃。可不待他应承,赵雪却出言道:“那些物资确可散于寨中军民,但不能平白赠与,助长不劳而获。听说纪哥哥,呃,听说将军今日赏恤出了五百多万钱,月底又将发放一笔薪金,大可将诸多物品低价售予寨中军民嘛。而且,价格也当对立功军民有所倾斜,以激励众人更多出力。” 这不成了销赃嘛,还是出口转内销,俺喜欢,纪泽正自盘算,钱惠已跟着道:“寨中余钱虽还有五千多万,但照将军今日这般赏恤,大战过后恐将所剩无多,还当尽多回笼些银钱留作后用啊。”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大战在即,有恒产者有恒心,当让军民得到实惠,看到好处,且与山寨存亡相连,又需刺激军民劳作战斗,还要保证山寨资金,呵呵,可不容易呀。”听取几人的建议,纪泽心中盘算,甚至回味起了前生的计划体制与市场体制,他缓缓道,“想要一举多得,我等还当仔细筹谋一番。对了,听说这几日偶有寨民遗失银钱,看来账房不能简单处之,或该升格为钱庄才好...” 一番闭门会议之后,中寨既定的账房边上,一间大屋被仓曹征用,一群女兵则被请做帮手,众人旋即乒乒乓乓的忙碌起来。大屋一夜灯火通明,次日早晨,其门上多了块牌匾——惠民阁。而其边上的账房,则也多了块牌匾——雄鹰钱庄。 且不说纪泽等人的诸般算计,再说一众获赏军卒的领赏之旅。青杨袭营战总结大会的当日,不少人便利用空暇,按规结伙前往账房,以期领取赏恤银钱。然而,满怀欣喜前来的众人,仅是见到紧闭的大门,却被告之这里明日才会正式营业。 一日时间自然可以等,次日,再度前来的军卒们发现账房大门上挂起“雄鹰钱庄”的牌匾,入了账房也即所谓的雄鹰钱庄,他们却仍未得到沉甸甸的金银铜钱,而是根据几名女兵也即钱庄伙计的指示,在柜台处对着几张资料按下指印,并领取了两张按有自身指印的纸折,也即分别对应薪金和赏恤金的所谓“存折”。 在众人的疑惑中,户曹史兼钱庄掌柜赵雪给出解释,山寨目前人多屋少,大多人挤居一室,个人钱财保管不便,已有遗失纠纷,为方便众人,由仁义无双的纪将军下令,山寨账房将提供一项惠民服务,开展免费钱庄业务。此次的功赏抚恤金,以及月底的薪金,乃至其他个人钱财,军民均可自选在山寨账房随时存取,无需缴纳手续费用,而存折便是存取的凭证。但鉴于钱庄今日工作量太大,自由存取银钱的业务还将等到次日。 钱庄业务的确解决了众人保存钱财的困难,众人不禁为纪某人的体贴关怀而心热。纵有少数心思活络的人,也未能窥破其中奥妙,毕竟以纪泽的信誉威望,一日时间还是可以再等的。当然,落袋为安,雄鹰寨毕竟是危险之地,不少人暗自决定,明日还是必须再来的。 当日,就餐完毕的军卒们被逐个丈量了身材尺寸,因为纪将军再度仁义了一把,将给全寨军民置办一套冬衣,每名军卒还将多得一件用以防箭的内衬绸衣。同时,据制衣主管快嘴刘二婶透露,今日纪将军还召开了一次寨民集会,对之前的劳作建设予以了赏功罚过,又是一次性的散出了五十多万钱赏金。 旭日高起,十数血旗军卒进入雄鹰钱庄,看气色他们应是值夜结束就结队前来。今天已是青杨一战赏恤宣布的第三天,尽管取来银钱一时没地可用,保管也麻烦,但不少人对所谓的钱庄存在疑虑,觉着钱还是自个收着踏实,他们便是这样一群心急的储户。打头一人是个叫田原的伍长,他站到柜台前,不无紧张的问道:“这位姑娘,俺欲领取赏恤金,今日可方便吗?” “哦,是田大哥呀,刚轮值结束啊。方便方便,今日可以取钱了,不过还要稍微等等,赵户曹有些小事尚未前来,我等不敢自行其是。田大哥不如先去隔壁惠民阁看看,打发些时间,当不会太久。”柜台后的女卫姑娘正在麻利整理着一堆账簿,闻言抬头瞥了一眼,虽对这位熟人挤了个笑脸,回答的确颇为机械。从早上开门,她至今已如此重复了二十多次,委实难有热情。 既然是赵户曹有事耽搁,那还是等等吧,听说将军认了她做义妹,可不好说三道四。无奈的田原只好与同伴们出了钱庄,来到边上一间挂有三字牌匾的大屋,虽然田原刚学会中间的那个“民”字,但从其中有不少人正在转悠观看,他便可确定这里就是惠民阁了。 一进惠民阁,田原目光不由一滞。大屋的四壁,以及中间三排纵向摆放的高架上,琳琅满目的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物品。外间有绢绸丝布、日用零碎,数量众多却杂而不乱;内里更有珠宝首饰、古瓷玉器,由衬底白绸烘托着熠熠生辉。此间光景,可远不像木屋外面看来那么简朴。 最先吸引住田原目光的,是进门左手墙角的一个微缩沙盘模型,长有近丈。尽管模型有些粗糙,田原也不懂测绘制模,他仍一眼看出这代表的就是飞鹰岭极其左近谷壑。只是,相比如今的荒莽,模型中的飞鹰岭多了许多建筑设施,显得昌盛许多。 在这个模型中,上中下三寨框架与目前雷同,却错落有致的排布有尚不存在的片片建筑群,看规模不亚于一个繁华集镇,其间间或还有蓄水池坝、亭台长阶、风车索桥。而在岭下的山腰谷地,更多了一块块用于耕牧的梯田草场。 好一块山间桃源!难道这就是未来的雄鹰寨吗?田原怔怔盯着这个模型,犹如身处幻境,不敢信以为真,但理智告诉他,这样的雄鹰寨只要愿意去建,每一处的确都可实现。而且,相比山外的兵荒马乱,他好想带着家小,生活在这样的雄鹰寨啊! 第八十六回 利益捆绑 “各位好!相信几位已经看出来了,模型里的就是飞鹰岭,而这个模型,便是未来雄鹰寨的规划示意。纪将军说了,血旗营将全力以赴,争取用一年时间,让众人住入这样一个雄鹰寨。”正当田原等人沉浸于沙盘模型的时候,一名女卫装束的青年女子手持细杆,主动走过来介绍道。 “见过钱仓曹!”田原等人看清来人,忙击胸行礼道。管理调配血旗营物资近月,兢兢业业,几无疏漏,钱惠已用她的出色工作赢得了血旗营上下的尊重,再不会因为女儿身遭遇冷眼。 “呵呵,不用多礼,在这里权当我是一名掌柜就行。”看出田原等人的疑惑,钱惠笑道,“之所以将模型摆在这里,并由我来介绍,系因我血旗营正在规划雄鹰寨未来发展,借惠民阁之地,征询举寨军民的意见,群策群力,争取尽善尽美,共建桃源。我先为各位简单介绍一下大致规划,各位若有建议,可现场提出,亦可日后集体汇总。” 一边执起细杆四下指点,钱惠一边依照盘上标识介绍道:“看这、这、还有这里,都是颇有土壤之处,我血旗营并非贼匪,需要自给自足,是故这些梯田草场开春便需大力开垦。看,这、这、还有这里,都是正在或即将建设的住房,目标每户一宅。为了寨民文明生活,寨中还将配备风车磨坊、商铺酒馆、浴室公厕等等。对了,这里将在年前修建一所雄鹰书院,寨中所有适龄孩童都将免费入内学文习武...”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像是应和钱惠的介绍,恰在此时,上寨方向隐隐传来一群孩童的朗朗读书声。在场的所有人均是眼前一亮,如同听见仙乐般神情愉悦,原来读书可以距离大家这么近,原来血旗营真的会教泥腿子们的孩子读书。 “再过两年,俺家小宝也该能读书了,真好啊。”田原喃喃道。他是赵郡人氏,血旗营刚进山时被他遇上,他便带着流难入山的一家三口主动投奔。相比这里的许多人,他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更有个刚会小跑的懵懂儿子,自然对于孩童读书深为关注,此刻的激动甚至不亚于前天自己被晋升为伍长。 “呵呵,不想文君姐姐动作这么快,今天便已整好临时学堂,开始教授孩童了。”钱惠灿然一笑,再度举起细杆道,“好了,我等继续说吧...” 经钱惠一通简短却明晰的介绍,田原等人更多了解了雄鹰寨的所谓规划,但除了啧啧有声,他们却是没人提出什么建议。其实,始作俑者纪某人也没期盼有谁提出建议,因为这本就是他找人花一天时间紧急赶制,主要用以给全寨军民暂先画块香喷喷的大饼而已。当然,若是有人提出意见更好,钱惠也会象征性的加以记录,彼此互动才更有效果嘛。 见众人并无建议,钱惠自也不为气馁,转而手指阁内,笑吟吟道:“好了,各位再看看惠民阁吧。本阁乃将军照顾雄鹰寨军民尤其血旗功臣所设,物价平均低于市价一半。当然,将军有言,如此优惠仅针对有功之人,故而这等折扣只能赏恤金交易。若是现钱或者薪金,价格却得上浮五成,也即市价的七八成了。” 深入这间堪比仓库的惠民阁,田原很快掠过外间那些寻常物事,一路闲逛到了珠宝首饰之处。一名看似店员的年轻女子站在墙边,笑吟吟搭腔道:“这位大哥,好生看看,这些可都是好货,最适赠与女子呦。” 女子的甜笑让田原有些眼晕,他忙收摄心神,仔细端详起墙上物品。不久,他眼中出现一对玉镯,这对玉镯晶莹剔透,翠色欲滴,与他的家传玉镯居然一模一样,不对,比自家那对更亮更美。两年前河北饥荒,那对家传玉镯已被当时走投无路的田原给典当了,这会再见一对,他忙询问道:“敢问这对玉镯价格几何?对了,是用赏恤金。” “哦,只要四千钱,绝对物超所值,当铺收价都比这高。”那女子笃定的答道。这一结果让田原有点发愣。女子并未虚言,他原本那对家传玉镯典当价就有五千钱,可这对更好的玉镯居然只卖四千钱。 将军仁义啊,田原心中暗赞。出于对媳妇的内疚,他当即决定买下这玉镯。当他提出要求,那女子随即用笔在一张纸笺上写下物品名称和价格,让田原持其去雄鹰钱庄,用赏恤金结账,凭回执便可取走玉镯。 收起纸笺,瞟眼钱庄那边仍无动静,田原继续转悠,比起方才还要带劲。扯几尺花布,买一把小刀,顺半袋肉干,不一会,他的手中已经多了一小叠纸笺。前次青杨一战,他作战勇敢,杀了一名郡兵,又俘虏了一名,算上参战奖,共得一万五千钱赏恤,出手宽松些,想来媳妇不至埋汰的。 时间推移,又有两拨寨民进入惠民阁。山寨虽然军管,但尚无战事,只要五人以上结伙,白日间得到部门允许,钱庄这里还是可以来的。不过相比田原的阔绰,大多人就含蓄了。毕竟山寨基本薪金有限,普通女工每月也就四百钱,男工六百,预备兵八百,战兵一千,虽比山外略高,可哪能像田原那般持有大笔赏恤金买低折物品呀。过往老实巴交的田原,难得一次成了众羡所归。 “来了,来了,大家过来吧。”蓦的,钱庄那边吆喝一声,存取业务终于开始运营了。惠民阁中的一众人,转而涌入雄鹰钱庄,以提取赏恤金与月末薪金。 “将军有言,赏恤金用于犒赏有功人员,除了惠民阁物品,日后还有其它系列优惠,譬如住房装饰、家具打制、磨坊浴室等等,为保障有功人员利益,赏恤金账户只能由将军批准方可存入,也即是说,自有银钱只能在薪金存折存取,赏恤金一旦取出,便不能再存回,也无法再享受低价折扣。故而,提取赏恤金之前,还请各位考虑清楚,莫要后悔哦。”存取业务办理在即,终于“赶”来的赵雪却先站到人群之前,善意提醒道。 排在第一位的正是身强力壮的田原,他先办理了购买玉镯的手续,从赏恤金存折上扣除了四千多钱,获得回执;之后他犹豫一下,还是离开了柜台,他可不想失去在惠民阁中购买低折物品的优惠。但他多了个心眼,并未立即走出账房,而是等到有人从钱庄顺利取出亮闪闪的银钱,这才放心离去。 “赵家大郎,你怎将赏恤金直接取现?太亏了,你若先在惠民阁买上东西,日后再往城里当掉,没准会多出千钱呢!”一个声音蓦然从排队人群中响起,如同醍醐灌顶,令账房中所有人陷入寂静,正是出自素来锱铢必较的快嘴刘二婶。 “哎呀,您咋不早点说?”提着几大串铜钱,将出钱庄的小赵郎君捶胸顿足,懊悔道。 随即,不少排队者不约而同的奔出钱庄,再回惠民阁细索。而刚出房门的田原略一驻足,旋即嘴挂得意,施施然稳步离去,不过,手中那张赏恤金的存折被他捏得更紧了。 随着日头升高,不断有人来到钱庄取钱,可他们都会因这样那样的理由被推荐到惠民阁观赏一圈。而经过午餐时的交流,整个血旗营已经没人不知惠民阁的优惠和钱庄的规定,更是人人“偷”听到了刘二婶的金玉良言。在对纪某人的称赞有加中,一拨小小的购物潮随即出现,而原想中的取现潮却几无动静。 入夜时分,雄鹰钱庄,总算结束了今日的账务盘点,赵雪颇为疲惫的出了房间,却带着一脸笑容。突兀的,她的身边凭空多了个身影,赵雪一惊,旋即又放松下来,娇声抱怨道:“叶姐姐,你干嘛总喜欢这般突兀,大晚上的吓人不?” “咯咯,我可仅仅是名护卫,不该出现时,自不能往人前抢你这女郎君的风光。”来者正是叶三娘,她娇笑道,“雪儿,今个这么开心,笑得见牙不见眼,得了什么好处呀?” “呵呵,该是血旗营与纪哥哥得了好处。小惠套来大利,一日下来,惠民阁销售额竟达五十万钱,兑出银钱却不足十万。也就是说,血旗营的巨额赏恤一日就回笼一成,余者看来多也难逃回笼。”被提及开心之处,赵雪立即叽叽喳喳的解说道,“瞧纪哥哥这手做的,既给好处赢得人心,又轻松销赃回笼了银钱,还刺激众人卖力立功,真可谓一石三鸟啊。” 其实,如果赵雪能像后世人那般知晓银行的威力,或许她对纪某人就非赞扬而是佩服了。因为除了上述种种,纪泽还在罕有钱庄的晋朝,福至心灵的抓住时机,轻易拢住了近三千的储户,且不说融资、挪用,至少这些不愿钱庄倒毙的储户,不知不觉间已与他这辆细背瘦腰的战车拴得更紧了。 叶三娘可不关心那些弯弯道道,却是眨眨眼调笑道:“姐姐是跑江湖的,听不懂什么一石三鸟,姐姐只知道血旗营得了好处,你比赵家得了好处还开心。给人当长工使唤,还左一声右一声哥哥叫着,这趟出来疯,可别把自己连人带心都给赔进去了,咯咯咯!” “叶姐姐,你坏死了,本女郎怎会看上那根蠢木头,要是再说,人家可不理你了。”赵雪大窘,霞飞双颊,啐了一口道。但黑夜中,她的明眸却闪过了三分惊乱,三分忐忑,三分迷茫,还有一分怒其不争... 赏功罚过,收拢人心,画饼充饥,利益捆绑,纪泽挖空心思筹备大战的同时,雄鹰寨上下也一直进行着紧张的战备。新老军卒加紧操练,临阵磨枪;寨防工事按周新建议,尽善整固;各类物资或采集加工,或生产调配,宁多毋缺;营寨的房屋修建则是抢步推进,加班加点。便是被迫来寨的四百民夫,也在大笔赏钱的许诺下,热火朝天的变身为雄鹰寨的伐木大军。 如是过了数日,时至十月底,雄鹰寨一切平稳,诸事推进,只待大战来临。而在山外,晋帝大赦天下的传诏已经到了河北,幽并联军终于结束了在各地的祸害,开始集结北返幽州。但遗憾的是,血旗营并未得享幽并联军的赦免。为铲除血旗军,三千幽并偏师,含鲜卑、乌桓、幽州、兵各千人,就在青杨大营遇袭的次日赶到了中丘。辅以两千中丘郡兵,此番征剿共发动五千大军,由王浚的女婿枣嵩统领,此时已悉数集结于青杨大营。 十月的最后一天,中丘郡府加急重筹的辎重尚未备齐,征剿大军便急急誓师出征,以尽早剿灭血旗叛军。不过,出人意料又合乎情理的是,枣嵩首先派出两千中丘郡兵作为前锋,幽并主力仍驻留大营按兵不动。显然,对于入山作战这种受限地形的苦瘪战事,幽并联军急归急,却颇为谨慎,更愿让兄弟部队当炮灰,先去探探路碰碰钉子,以便幽并精锐摸清脉络再行出战。 谁都不傻,中丘一方自有怨言,但无人胆敢扎刺,只能奉命乖乖上路。须知因为丢营失了辎重,延误了三日军机,那位卫氏副将的脑袋已被枣嵩令人挂上了辕门,便是卫泰根底够厚,且有太守苦苦求情,此时也已羁押待办。好在,青杨袭营战中血旗营数倍于郡兵仍不能攻取中军大帐的“拙劣”表现,再经一干现场军官的艺术加工,总算令中丘一方仍对正面狂殴血旗营信心十足。 既然是郡兵打头,纪泽自不介意随手捏捏软柿子。郡兵甫一开拔,他便派出绿猴儿所率的伺候一、二队,协同王麟所率的五十王家寨丁,沿途骚扰郡兵,不求杀敌,只要添乱。毕竟,大雪总要封山,时间在雄鹰寨一方,征剿大军拖不起,而血旗营多一天便强大一分,哪怕耽搁敌方一天也是好的呀。 第八十七回 对簿书房 永兴元年,十月三十,亥时,晴,雄鹰寨。 月上梢头,雄鹰上寨,纪泽的将军石院。寒光烁烁,劲风呜呜,一条高大人影正在院中左劈右砸,边上则立有两男一女,不时发出喝彩之声。这自是纪泽等结义四人,除了赵雪,他们皆为天涯沦落人,是以几人结拜之后,关系迅速升温。晚来空暇,几人倒常在一起演武谈天。 “劈脑袋...鬼剔牙...掏耳朵...”蓦的,却听院中的纪铁接连暴喝,寒光顷刻间闪过,地上已多了数段碎枝,断面平滑如镜。 “得得得,你已练得很好,歇歇吧,不,一定要歇歇!若再这么练下去,我这院里该只剩树桩了。”纪泽跳脚嚷嚷道,整一副痛心疾首,惹得余人哈哈大笑。 “呵呵,大哥,俺这镔铁棒叫你一改,再使出这套‘三板刀’,还真够劲,竟练得忘形了,呵呵。”纪铁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笑道。言说间,他将手中兵器往地上一顿,怦然生响,借着月光,可见那是一把浑然一体的丈许长兵,前半部单尖两刃,后半部腕粗铁柄,赫然似那盛于大唐的陌刀。 收服纪铁之后,纪泽将他如李农一般带在身边,既做护卫又作培养。只是,不知是否文化差异之故,纪铁对内力一道全无领会,学习纪泽教授的几套暗劲功法甚为困难,便是学些复杂的外门招式也不得其法。无奈之下,纪泽只得令其慢慢体会混元真气诀以固本培元,至于外门招式,屡试无果之下,却被纪泽想起了程咬金的三板斧。 果然,三板斧有名的简单有效,的确适合憨将,纪铁一试便会。但以其力量,想要配一把称手耐用的宣花大斧可不容易,单是上好铁料山寨就紧缺的很。所幸卫氏配给纪铁的那根铁棒是镔铁所制,纪泽索性让王铁锤将其放到炉火上好一阵敲打,将前半部砸成尺宽板刀,开了锋便成了陌刀。左右纪铁之前拿着铁棒也只会横敲竖砸,换把陌刀更利于战场拼杀。当然,“三板斧”的招式也就微调成了“三板刀法”。 “三哥威武!有此利器,再配上方才那三板刀,相信没几人能在你手下走过三招,哈哈,看来可以出师了。”李农拍手赞道。 “呵呵,都是大哥教得好。”纪铁听得心花怒放,咧嘴笑道,“大哥先后教了俺那么多武艺,俺虽没学会几招,但大哥能通晓那么多,一定很厉害。大哥,俺还没见过你出手呢,要不,咱们比划比划,也让俺见识见识你的武艺。” “好啊,好啊,我也不曾见过大哥与人动手,堂堂血旗将军,一定威风八面。”李农只嫌事小,立马拍手嚷嚷道。 看着纪铁黑脸中那两排森白牙齿,再看看其手中那把狰狞陌刀,纪泽一个哆嗦,脸都绿了。正想着如何推诿,赵雪却先解围道:“三弟,你又顽皮了,比划什么比划,万一伤了谁怎办?咱们大哥是智将,岂能像你那般皮糙肉厚,扎了脚底才过三天就能活蹦乱跳?” 智将!?这是解围还是损我?纪某人的脸顿时由绿转黑,所幸恰在此时,吴兰与李良二人联袂来见。纪泽心下一喜,忙抛下无良三人组,乐呵呵的迎上前去,寒暄间便一同前往了书房,再也不肯回头。 三人书房坐定,自有近卫送来茶水。都是熟人,纪泽也不客套,看向二人开门见山道:“两位此时前来,当有要事吧?” “禀将军,适才收到鹰信,暗影与山外查得重要消息,特来紧急商议。途遇富诚,想来此事涉及明镜,卑下便擅自邀来了。”吴兰略一拱手,随即从袖中取出两页纸笺递给纪泽。 接过纸笺,首页是一段莫名其妙的文字,纪泽知道这是经过简单加密的信报原文,随手翻过,目光落在次页译文之上,他眼神一凝,叹了口气,却殊无惊异。旋即,他将这份信报递给犹显茫然的李良,口中淡淡道:“暗影做得好,虽非证据确凿,却也足以服众,省得我明日动手之后,还要替那厮称病掩饰。” 吴兰愕道:“看来,即便没有这份信报,将军明日也要将他羁押,难道不顾及影响吗?” “大战在即,攘外必先安内,我管他迷雾重重,只管一力破之!”纪泽面色一寒,沉声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敌军后日便将顿兵寨下,我焉能任由可疑之人担任要职?况且,此时不似当日,历经多管齐下,寨内军心民心已在我手,哪有那多顾忌?非但是他,凡可疑者皆需先行羁押,宁可错怪,也不可放过一人,至多事后我亲自赔罪补偿便是!” 这时,李良已经看完信报,苦笑着看往纪泽,不无幽怨道:“原来大人早已怀疑那厮,只卑下蒙在鼓中,却是卑下多事了。” “明镜做得很好,富诚兢兢业业,苦心我记下了。”眼底闪过一丝尴尬,纪泽正色道,“望你莫要想左了,毕竟是名队率,仅凭猜疑,纪某身为一军之主,却不好轻易表态,此事迄今也只济生与介成二人知晓。况且,暗影与明镜乃我血旗营两柄暗匕,其锋锐伤人亦可伤己,却须各司其职,各行其是!” 纪泽这是明确提点暗影与明镜不可走得太近,二人并不愚笨,顿时明白其中忌讳,皆面色一凛,点头称是。纪泽语气转缓,询问李良道:“监曹近来不乏辛苦,却不知查询结果如何?” 李良说道:“经我等监视,与那厮接触之人,可疑者排查后尚余五人。而最后一日投奔入山的百姓经过核查,身形酷似千面者约有四十余人,初步筛选后余下六人,皆为寨民。这十一人均已锁定,随时可以收网。” 言说间,李良递给纪泽一份名单,纪泽扫了一眼,点头道:“明日也该收网了,你二人既然来了,我等便议议吧。这里的两名军卒,以及那厮,便由近卫秘密诱捕。至于那些可疑寨民,明日中午不是轮到寨民置衣量身嘛,呵呵,寻个小黑屋,挨个来便是。” “将军英明,高,实在是高啊。”李良寻个机会连忙吹捧,并建议道,“受将军启发,卑下也有个想法,奸细们多会些拳脚,未免添乱,不妨在这些可疑者的午餐中,提前下些药,那种于常人无效,却阻滞内劲运转的‘滞气散’,厉飞鹰那厮可给咱们留了些,嘿嘿...” “嗯,富诚果然真知灼见,甚合我心,嘿嘿...”纪泽点头赞道,大生知己之感。阴险二人组奸笑连连,直听得一旁的吴兰全身发毛。 也就在此时,书房外有近卫禀道:“大人,孙军候院外求见。” “来就来吧,求什么见?不是跟你等交代过,屯长以上前来不必通报吗?”纪泽听得一愣,没好气道。 那近卫道:“大人,孙军候还带了步卫屯的三名队率同来,卑下不敢擅专。” 说曹操曹操到,纪泽三人彼此对视,皆面显狐疑,李良更是惊疑道:“此事恐与那厮有关,莫非他已嗅出风声不对,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呀!” “你是听戏听多了吗?这里可是纪某的地盘,不会用词就别玩文士,乱嚼些什么?”纪泽一脑门黑线,挥挥手指着书房里间道,“这样,你二人端上茶水,先躲入内间耳室,我等好好听听那厮要说些什么?” 孙鹏前来请见,纪泽也就亲身出迎,石院门口,果见来的不止孙鹏一人,还有步卫屯的三名队率,其中便包括田二愣。纪泽老远便朗声笑道:“介成兄太也生分,直接进来便是,还玩啥通报求见,哈哈。” “将军,我步卫驻守中寨,有些布防细节须得调整,卑下前来向大人禀明。”石院门口,孙鹏行礼道,语气自若,却冲纪泽使个眼色,偷偷指示了田二愣一下。 “呵呵,诸位勤于公务,着实辛苦,快进来,屋里谈。”纪泽不动声色的笑道。下意识瞥了眼四人中的田二愣,他边上前一阵寒暄,边冲犹在院中闲闹的义弟妹们做了个手势。 “二姐,将军有事,你自个先回吧。三哥,履行公务啦。”李农目光一闪,旋即拉起犹自抚刀畅想的纪铁,先一步奔往书房安排待客。院中仅剩下落单的赵雪,她只得冲孙鹏等人打了个招呼,撇撇嘴离去。 待纪泽引四人进了书房,李农已备好茶水笔墨,侍立案旁,纪铁则持刀立于案后。纪泽于主案坐定,孙鹏却让另两位队率屋外等候,仅与解了兵器的田二愣一同进屋。看向自顾落座侧席的孙鹏,纪泽心中已有所悟,却故作不解道:“介成兄,夜晚到访,究竟有何要事?” 孙鹏已殊无笑意,冲田二愣努努嘴,一脸不爽道:“还是屏退无关之人,再由这小子自个说吧。” “四弟,你去门口守着,十步之内不得有人。”纪泽心头一震,强自按下惊诧,冲李农点点头道,并未支开纪铁。 待李农出去片刻,房外再无人声,纪泽已稳下心神,但仍未搭理田二愣,而是郁闷的拍拍额头,不无玩味的笑问孙鹏道:“介成兄,咱们之前可不是这般打算的。看来此番你竟是输了一阵,露出马脚了吧。” “扮猪吃虎玩心机,这小子果真一把好手,此番是他察觉不对,自行投诚来了。不过,这事还算隐秘,纵然有所变故,当不会坏事。”孙鹏面上一苦,旋即没好气道,“嘿嘿,子兴兄弟也别笑话于我,你那日的把式怕也被这小子窥破了。” 略略一愕,纪泽这才收起笑容,盯着一直兀立房中被晾到现在的田二愣,缓缓道:“说吧,好好的卢氏细作不当,干嘛又来我这里投诚?” 田二愣瞄了眼金刚也似的纪铁,苦笑一声,扑通跪地,倒也不曾磕头表忠玩演技,只坦然道:“此番田某是求活来了,为了俺,也为了俺那弟弟一家。想来大人已有九分认定俺就是卢氏奸细,若再执迷不悟,俺只有败亡一途...” “等等。”纪泽忽的打断田二愣,不无疑惑的问道:“纪某自信掩饰得还成,你是如何察觉出不妥?” 略一踌躇,田二愣如实道:“说来,是因俺察觉了自己犯下的疏漏。那日伙房现场,俺一眼便看出下手之人是卢氏密谍大掌柜千面,待发现将军已设有陷阱,一则怕其被擒牵连出俺,二则其人毕竟是俺半个师傅,传过俺一身技艺,俺只得搭救他一次。怎奈事态紧急,俺佯去搜查时不曾带上那名见过千面的女卫,系因俺知道千面必有易容,带上她也没甚用途,可作为一名正常队率,却不该知道此点。” “已将军过往表现,俺犯下那么个疏漏,将军不该毫无疑心,反仅大发雷霆,一口咬定俺贪功心切。正因将军掩饰得很好,俺才怀疑自己被猜疑了,将军当时愈是暴怒,俺愈觉是做给俺与其他细作看的,仅是故作不知,留做饵线罢了。”眼底闪过一丝好笑,田二愣接着道,“事后,俺果然隐隐察觉,有人暗中在监视着俺。待到青杨一战,孙军候始终将俺的步卫二队留在身边,俺便基本笃定了,毕竟以孙军候的性格,寻常焉能不放步卫兄弟们去抢战功?” “说你自己便是,莫要胡说别的!孙某何曾那般不识大体?”孙鹏老脸微红,立马不爽道。 纪泽更是大窘,可笑自家当时表演得欢实,还一直玩着猫捉老鼠,岂料早被人家看穿,这简直就是啪啪打脸啊。若能回到后世,若再有人敢说古人愚钝,定要去砸他家的玻璃。叹了口气,好在自己还没糗到彻底,他翻手取出刚才吴兰送来的暗影信报,一把甩给田二愣,撇嘴道:“看看吧,想来你该识字的!” 田二愣抓起纪泽抛来的信报,略一浏览,面色顿变,旋即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终是惊声问道:“原来,大人早在千面一事之前,就已怀疑俺了,还从田家屯寻出了俺的马脚,查之俺弟弟在卢氏。却不知大人何时看出了俺的不妥,又如何查出俺的弟弟...” 第八十八回 图穷匕见 将军石院,书房之中,见到田二愣的惊容,纪某人感觉扳回一局,顿觉全身都舒坦了许多。冷哼一声,他淡淡道:“那日汤绍离去后,纪某曾问剩余军官可有欲走之人,其中唯有你神情纠结,甚至略有恍惚,本就来自勾结卢氏的飞鹰贼,纪某焉能不疑?至于查出马脚,或因你卧底时间太长,卢氏对你弟弟监控放松,中丘郡就这么点,岂有不透风的墙?” 田二愣喟然叹道:“卢氏视俺太轻,将军又太谨慎了,俺怎能不输?” “好了,闲话到此。”纪泽收起笑容,冷冷道,“你便将过往种种仔细道来吧。” 田二愣忙收摄心神,低眉耷眼道:“俺是卢氏一名密谍细作,代号铁头,千面乃卢氏密谍大掌柜,也是此番雄鹰寨中卢氏密谍行动的主司之人。那日千面不甚露馅,的确是俺故意放走的。俺数年前加入飞鹰贼,本即千面所安排,用以监视甚或取代厉飞鹰。只是厉飞鹰素来乖巧,对卢氏唯命是从,俺便一直成为闲子乃至弃子,直至将军夺了飞鹰岭,并看中俺委以重任。” 纪泽寒声问道:“那千面究竟是何人物,习性如何?” “千面名为卢栋,乃卢氏旁系族人,现已年过五旬,曾为千幻宗外门弟子。如今的卢氏密谍,除了二掌柜卢荥一系少量人手,大都由他千面一手培训出来,包括俺在内。他表面为人谦谦君子,动辄诗词歌赋,实则阴狠歹毒,凡事只求利益,从不顾忌人理道德。”田二愣眼底闪过怨恨,却又不无忌惮道,“但是,他武艺高强,行事也谨慎小心,步步算计,往往预留伏笔,令人不知不觉入套。身为卢氏旁系庶子,他能做上卢氏密谍之首,足见其能。” 纪泽没再言语,书房内一片沉寂。田二愣见状续道:“只恨那卢氏对下不公,纵容小人亏待俺的父母,事后为防俺不满,更监控俺弟弟一家为质。如今俺自知暴露在即,难免惨淡收场,俺那弟弟在卢氏也将前景堪忧。是以,踌躇几日,眼见大战将至,田某必将收到卢氏指令,若敢不从,弟弟一家危矣,若是执行,自身难保。进退维谷,俺只得今夜劳动孙军候走此一遭,暗中前来向将军大人输诚,以求悬崖勒马,戴罪立功,救下俺与弟弟一家。” “哦,进退维谷吗?”纪泽狐疑道,“那日从青杨山口返回,虽有军卒盯防,你若一心要逃,难道就毫无办法吗?” “俺若那时逃了,千面只会定俺个贪生怯战之罪,俺难逃卢氏毒手,俺弟弟也将被牵连。”田二愣摇头解释道,“再者,血旗营除了士族身份,其余各方面皆胜过卢氏,俺心中也一直犹豫该否转投明主,并借力摆脱千面,救出弟弟一家。” “嗯,你说要戴罪立功?先说说你对我血旗营犯有何罪,是否可以赦免。”纪泽淡然点头,幽幽道,“再说说你能立下何等功劳,是否足以赎还其罪。再有,我当如何信你?” “除了放跑千面一次,俺曾给千面送过一份情报,涉及山寨布防与要员资料,但凭千面的手段,又有邓喜叛变,这些卢氏也当知道。”田二愣手心微汗,却仍平静道,“田某请求将军从卢氏救出俺弟弟一家,自然便是将军手中的人质,田某亦在将军掌控之中,如此当可为信。至于如何立功,俺虽已无法寻出千面,却可辨出寨中另两名细作,一人为猴六,化名侯海,另一人为熊八,化名熊大山。此外,田某还知晓一条有关飞鹰寨的重要秘密,并且,千面也不知俺清楚这个秘密,血旗营或可凭此设下一局。” “哦?纪某最喜欢秘密了。”纪泽扫了眼李良刚才送来的名单,果有田二愣所提及的二人,顿时挂上笑容,颇感兴趣道,“你既说得如此笃定,想来这个秘密不会令我失望吧。” “决然不会,事关山寨防御漏洞。”田二愣眼底闪过喜色,却是扫了眼房中他人,踌躇道,“只是,此密关系甚大...” “这里皆为纪某心腹之人,但说无妨。”纪泽眉头一皱,淡淡道。随口一语,倒令书房明里暗里的几人心中一热。 “飞鹰岭上本有密道,出口位置就在中寨伙房边的蓄水潭下。”田二愣没再矫情,压低声音道,“昔年俺有次夜间出宫,恰见有鬼影从潭水中爬出,差点吓死,谁知那并非水鬼,而是厉飞鹰。后来俺发觉千面偶会蓦然现身寨中,怀疑他当也知晓这条密道。” “此言当真!?”纪泽面色大变,差点跳了起来,雄鹰寨竟然存在如此大的一处防御漏洞,若战事紧急之时,有支敌军从中突然杀出,他都不敢再想。 “将军如若不信,现在便可遣人去查。”田二愣笃定道,“田某猜想,有卢氏在对面,战事紧张之际,敌军或将派遣精锐由此突袭,而血旗营或可留支兵马藏于附近,设局瓮中捉鳖,反挫敌军士气。” “好,好主意,哈哈哈...”纪泽顿时转惊为喜,大笑着拍案起身,边走向田二愣作势搀扶,边大笑道,“二愣,你真是纪某的福将,不怪纪某当时一眼就看中了你。昔日各为其主,怪不得你,你还将是纪某的得力干将,来来来,快起来,还跪那作甚,地上怪冷的!” “谢将军抬爱,俺田二愣只有衔环以报,方能对得起大人呀。”田二愣脑袋微垂,语带喜悦道。然而,他的眼中此刻正闪烁奇光,惨然、决然、惋惜等等不一而足。而他撑地的右手,更已悄然缩入袖中,那里,有一柄极利极薄的小小匕首。 灯火通明,笑声朗朗,纪泽口中夸赞不断,一步步走向田二愣,眼见就将是一出君贤臣忠的经典戏码。田二愣口中亦是感激不断,但手中的小匕却已攥得紧紧。近了,近了,纪泽的小腹越来越近,终于到了攻击距离,而纪泽也在弯腰,恰似就欲搀起田二愣的亲善架势。 寒光乍现,田二愣再不犹豫,尽管他对纪泽与血旗营颇有好感,尽管此举也将意味着他自己的死亡,但作为卢氏培养出的密谍死士,他有不得不出手的觉悟,更有着不得不维护的人。这一刻,田二愣右肩耸动,双腿猛蹬。 这一刻,纪铁怒吼出声。这一刻,孙鹏惊骇欲绝。这一刻,耳房内传出了李良的惨呼:“将军小心啊...” 下一刻,田二愣忽觉眼前一花,同时脖颈一痛,然后,他那刚刚刺出不到五分之一的匕首再也把持不住,玎珰一声落在青石地板上,映射出幽幽蓝光。 他怎么反应如此之快,不,他是先我出手的,太不讲理啦!心中呐喊,田二愣艰难的转动眼珠,总算看见了一张挂着谑笑的脸,一双充满冰寒的眸子,还有一根缩回袖中的棒子。而他昏倒前的最后一幕,则是纪泽踹到他脸上的大脚板,伴以一声斥骂:“敢骗老子,我顶你个肺!咿!你竟也要动手...” 书房中像是定格,纪铁嘴巴大张举着陌刀,呈力劈华山之势;孙鹏双目凸出跳起一半,呈沉腰扎马之态;吴兰与李良二人则屁滚尿流僵跨耳室,呈追星赶月之状;还有个小李农微拉房门半伸脑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唯有纪泽已不知从哪摸出根绳索,自顾自忙着捆起了被打晕的田二愣,边可劲扯绳边擦冷汗,嘴里还不停叨叨:“画张饼就想老子信你?玩才华就想老子惜你?看老子吃掉糖衣打回炮弹!妈的,竟然玩刺杀,吓死哥了...” 完成田二愣的五花大绑,收起那把带毒匕首,还从其身上又搜出两根钢针与一把小刀片,纪泽这才干咳两声重新落座,书房中的几人也总算回过魂来。孙鹏最先一个激灵,满脸土色的行至堂前,狠狠踢了田二愣一脚,又轻轻扇了自己一耳光,旋即单膝跪地,讪讪请罪道:“卑下失察,来前虽曾搜过其身,却不料其人如此狡诈,竟能深藏利器,以至将军犯险,还请将军治罪。” “介成兄这是哪儿的话,你我兄弟虎啸丘最早相识,同生共死,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况且这田二愣乃卢氏经年密谍,诸多下作手段防不胜防,岂是一般军伍汉子所能掌控?来来来,快起来,地上冷!”纪泽一边笑着温言抚慰,一边只得再度起身去搀扶孙鹏。 “既然将军不怪,俺自己起来就成,便不劳烦将军搀扶了。呵呵,呵呵呵...”孙鹏干笑着一咕噜自行爬起,不动声色的退离纪泽一步,眼睛则滴溜溜的瞟着纪泽的那两只衣袖。毕竟,脚下可还躺着个反面教材呢。 纪泽摸摸鼻子,讪然一笑,正自尴尬,只听李良捧哏道:“大人英明,一眼便看出那厮不怀好意。卑下糊涂,只不知大人是如何察其马脚,窥其心思?” “其实,刚才下手前我并不确认田二愣是何心思。不想这小子果有歹意,倒是被我给试出来了。”纪泽眨眨眼,不负责任道:“这小子之前竟敢骗我,还坏过我的好事,我本就想揍他!他有无歹意,出不出手,方才我都会抢先敲他这一棒子,否则我又岂会轻易接近于他?” 众人目瞪口呆,良久,吴兰忍不住问道:“若田二愣是真心投诚,将军岂非寒了人心?而且,他所言设局一事,难道将军真就不动心吗?” “没办法,王二愣此人太过精明,屡次看破你我破绽,坦白说,纪某一时确难确定这厮的心思,可大战一触即发,安全可靠为要,没时间陪他虚与委蛇了。我等决不可丧失主动,任由他人牵着鼻子,更不可优柔寡断,徒留隐患!”纪泽目露决然,淡淡道,“这里我是主场,既然玩阴的我已棋慢一招,那么,快刀斩乱麻,掀桌子便是!” 众人默然,片刻之后,孙鹏喟然长叹道:“子兴兄弟所言甚是!昔日我率乱民流窜之际,便因无法笃定内奸,虽有猜疑,却优柔寡断,不曾果断下手,以至内奸引来官军,令我最终全军覆没。哎,若当日有子兴兄弟这等决断,或不至害了跟随我的那群兄弟了,哎。” “时移世易,介成兄当日情势或有不同,便莫再追悔了。”纪泽拍了拍孙鹏的肩膀,继而沉声道,“言归正传。田二愣既肯舍命行刺,必因身份败露,为上司所逼。寨中当还有其上峰,多半便是那千面去而复返。如此一条毒蛇在侧,且多已看破我等盘算,当如何应对?” 李良急急道:“田二愣已沦为弃子,不论刺杀成功与否,敌方奸细恐都有所准备,我等须得尽快反应。看来不及明日收网了,莫不现在便即调集军卒,搜捕名单上可疑之人?” “莫急,该逃的定已逃了,能捉的定是弃子。”纪泽挥手止住李良,沉吟道:“本将素来谨慎,好吧,说是贪生怕死也成,敌方当知晓此点,难道仅凭田二愣一番言辞,便奢望得以即刻刺杀于我吗?是以,我若为千面,当令田二愣投诚所言九真一假,以重获信任为先,以备后图。当然,本将乃血旗营核心,寻机刺杀最为有效,千面当对田二愣有所交代,但有机会即可出手行刺,田二愣方才应为临机行事。 孙鹏讶道:“将军以为,田二愣本非弃子,其行刺乃临机偶然,那千面原本的主要企图并非一定要今夜刺杀,而是让田二愣先行诈降?” “推测而已。”纪泽淡淡点头道,神情却很笃定。 李良疑惑道:“如此的话,两名细作与密道之事的确为真,代价未免大了。尤其是密道,那可是足以改变战局的疏漏。” “嘿嘿,白送没好货,想来,那条密道当是个鸡肋吧。”吴兰冷冷一笑,说到,“若诈降成功,田二愣或将有两重收获,一为刺杀之机,二为兵权,说来抛个鸡肋交换,绝对值了...” 第八十九回 回马一枪 雄鹰寨,将军石院,书房之中,听完几名智囊的议论,纪泽淡淡补充道:“其实,千面此举,还有一条最有可能的收获,若非确定田二愣为诈降,我等即便疑心田二愣,也难免被人牵着鼻子,在密道口设局,埋伏偷袭之敌,由此定将牵制我等不少兵力。” “好奸诈!”李良不由骂道。略一寻思,他便觉自身难以抵挡密道设伏的诱惑,不由心惊。 “哎,若似分析这般仅为牵制寨防兵力,倒还罢了,纪某只恐其调虎离山,计中尚有别的算计,一时却不得其解啊。”纪泽苦恼的揉揉眉头,郁闷道,“由田二愣可知那千面定然更加狡诈,若无必要,纪某还真不愿与之斗智玩心计啊!” 此语一出,众皆凛然。纪泽摆摆手,边取纸笔写下手令,边苦笑道:“但愿是我多想,好了,都还仅是推测。富诚,介成,你二人持我手令辛苦一趟,由监曹与步卫配合,暂先验收千面薄礼的奸细部分吧。待捕获猴六熊八之后,便可跟着搂草打兔,举寨大索,审查名单上的可疑之人了。注意,万莫泄露田二愣业已露馅一事,权当其仍然在此做客。” 孙李二人应命离去,纪泽又让李农将尹铜传来,由他亲率近卫,去伙房边上核实中寨密道之事。交代完命令,纪泽看向躺在地上的田二愣,与吴兰谑笑道,“闲着也闲着,先审审这厮吧,不过多半难有收获,毕竟是个死士,还是个随时的弃子。” 果然,田二愣被弄醒后,不论纪泽如何审讯套话,他都始终一言不发,表情无悲无喜,只顾闭目待死。即便纪泽提起他的弟弟,他也仅是眼皮动了动,仍未作答。遇上这种死活不开口的,纪某人再有审讯技巧也无能为力,只得令心腹近卫在石院中寻一小黑屋,将他先关押起来。 书房之外,山寨响起一阵骚乱,惊搅了合寨上下的入梦。半个时辰之后,尹铜面色古怪的回来复命。事情正如纪泽所想,千面为让田二愣取信于纪泽,果然实打实的送了礼物。 近卫们仔细搜索终得发现,伙房边上的蓄水潭里,经由侧壁的一处机关水门,可以通入山腹中的一池水洼,继而接上一段通往山腰的密道。只是,密道空间极其狭小,出口又位于悬空绝壁,蓄水潭更受血旗营的重点监控,想要由此密道大量运兵偷袭,委实不易,的确可称为鸡肋。 紧跟着,李良与孙鹏也压着猴六前来复命。猴六与熊八这对被抛弃的衰人组,早在监曹的锁定之下,沦为弃子的货又不会是强手,二人更是不曾得到任何风声,故而被捕之时,二人尚还一无所知,均毫无预备的躺在铺上休憩。逮捕过程小有波折,猴六倒是识相,见到大量军卒蜂拥入帐,当即乖乖束手就擒;熊八却是硬汉,拼死抵抗下造成了军卒的一死一伤,而其自身更在被擒后咬破齿中毒囊,成为真正的死士。 唯一出人意料又情理之中的是,监曹核查可疑名单的时候,甫一开始便发现寨民驻地少了一位名单上的人物,是位驼背老汉,正是疑为千面的数人之一。一番搜寻无果后,这名驼背老汉被自动脑补为千面的化身,这一点也被羁押在场的猴六予以证实,而他的消失,则被脑补为见势不妙,再次顺崖逃生了。自然,对千面的搜捕就此终止,其余可疑人物稍经审查,也就被悉数释放。 石院书房,众人再度聚首,听完李良的脑补推测,纪泽却是摇头不置可否。他先令近卫带上猴六,准备审讯一把,孰知这猴六是个极识时务的伪劣死士,不消纪泽恫吓诈唬,便已供认不讳,而当纪泽告知其已沦为千面扶持田二愣的弃子,猴六更是跳着脚将千面的几名私生子都给供了出来,也答应必要时出面协助搜寻千面。只可惜,作为千面随手扔出的弃子,他的供词对目前局势却是无甚帮助。 待到猴六被带了出去,纪泽饶有兴趣的问众人道:“事情到了这里,礼物收了,自家的搜查也做了,可以说,这些都在按照千面的剧本走。若非田二愣露馅,以纪某习性,对田二愣应当半信半疑,密道自要重点关注,多半应该设伏以待。当然,不论田二愣与密道如何处理,左右千面也逃了,我等对奸细的追查应当告一段落。接下该着眼大战了,是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纪泽意欲何为。纪泽淡淡笑道:“我虽仍不知千面是何算计,却知不能被其牵着鼻子走。是以,表面上我等当如千面所料行事,以安其心,实则不然。田二愣业已露馅不提,密道直接封堵便是,至于搜查奸细,呵呵,我可不信千面会轻易离去,明日我等须得学那张绣回马一枪二攻宛城,再度大搜一次。为防夜长梦多,早餐便开始,仍按之前计划。哼,雄鹰寨就这么大,便是算上女子,身材瘦小者也就那么多,他再善易容,大白天的还能身化万千不成...” 弦月幽明,山风呜咽,炬火闪烁,一群近卫出了上寨,押送着两人徐徐前往中寨牢房。同样是押解入牢,待遇却不尽相同。头前的麻杆汉子被五花大绑,推搡而走,这是猴六。后面的魁梧军官则衣甲整齐,抄手而行,这是“田二愣”。 路过伙房之际,却见这里集结着一群近卫军卒,正围拢着寨中唯二的蓄水潭之一,刀枪森寒,紧张肃穆,一副如临大敌之态。而东方的寨民驻地,早便随着步卫的收队撤离,人声寥落渐止,今夜的捕奸行动显已划上了句号。 百丈外的崖岭之间,一条黑影从树后探出头来,鹰目中透出幽幽寒光,将寨中这一切尽收眼底。借着朦胧月色,可见此人满脸麻子,一身葛衣,农家老汉装束,背脊微弓。他正是千面,数日伪装驼背老汉,倾情投入下来,即便刚已换了个身份,他的背脊一时仍不惯挺直。 千面现在这身葛衣行头的原主人,身材与他相当,却是第一天投奔山寨的人,自然不在可疑者名单之列。那位倒霉鬼早在入夜之后便已被千面扔下了一道山壑,尸体要被发现怕不知驴年马月了。适才步卫与监曹大规模举寨搜查之际,千面正是顶替那倒霉老汉而顺利过关。待到步卫与监曹撤了,千面自要出来看看。 下方所见正如预料,一切尽在掌控,千面森然一笑,缩回身体,跳入身侧一个小小石凹,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暂做休息。这里在夜间属于巡查死角,除非有大规模搜捕,他并不担心被人发现。飞鹰岭山地广阔,即便归属中寨范围,以他昔日对此地的熟悉,这样的巡查死角,夜间他还能寻得好几处。 回顾雄鹰寨一行,他千面与那血旗将军迄今算是打了个半斤八两。初时因为自负,他差点着了道,幸有铁头提前通风才全身而退,怎奈铁头还是就此露馅。那血旗将军隐忍不发,想要顺藤摸瓜一网打尽,但他千面已收了小觑之心,又岂可轻易愚弄,况且,如果说那血旗将军做戏还算逼真的话,其属下的监曹等人玩起暗中稽查,就太过业余了。如今他对卢氏密谍壁虎断尾,自身再来个金蝉脱壳,看那血旗将军还能如何折腾。 看眼下动向,将猴六这个铁头的仇人交出去,再凭手中握有铁头的软肋,铁头还是足够卖力。其投诚虽不曾彻底赢得信任,但也取信了一半。这就够了,如果那血旗将军让铁头重掌兵权,他千面反要生疑,而铁头也已成了闲子,他千面真正要的,正是蓄水潭边驻防的军卒多多益善。 这飞鹰岭最早可是他卢氏的地盘,有些秘密连厉飞鹰都不知晓,更别说这个新来的血旗将军了。说来那位血旗将军的确算是一个人才,真想看看大兵压境的激烈时刻,发现雄鹰寨后院起火,那血旗将军会是何等表情,阴险惜阴险,还真有些不忍呢! 看看月色,千面再次爬起,小心藏到大树之后,伸头窥视下方伙房方向。不久,下方山道上走来几名女卫,说笑着走向伙房,这是负责伙房值夜的女卫。血旗营的女卫大多为纪泽救自营妓的失节女子,出于自身的屈辱经历与纪泽的立规庇护,女卫可谓是最忠于纪泽与血旗营的一个人群,也被纪泽广泛安排在忠诚为要的岗位。 在几名女卫身后,远远还坠着一名低头含胸的女卫,颇不合群的模样,却令千面微眯双眼仔细观察。这样的女卫姑娘其实并不少见,毕竟刚结束一段悲惨的营妓历程,多少都有些心理阴影,一时走不出来而自惭形秽的不乏人在。 当然,千面观察这名女卫绝非关心其心理健康,而因这名女卫与他身材相似且又沉默寡言,最适模仿顶替。事实上,他已注意这名女卫很久了,伙房的内部水室不论供水还是储水,仅有女卫方能入内值守与操作,这位可怜的女孩正是千面李代桃僵的下一个目标,他自然要多加观察模仿,以备下次替身混入伙房水室来一记狠的。 直到那个低头含胸的女卫彻底被房屋遮挡,千面这才收回冷漠无情的目光。在他眼中,这名女卫几已是个死人,只待卢氏郡兵挥师寨下的某个夜晚,也就是这名女孩葬身山壑之际。该看的都看了,一切尽在掌控,他也该溜回去休息了,毕竟明天还有活计。这血旗营给点小恩小惠,驱使寨民干活可不手软呐。 次日清早,旭日东升,麻脸老汉千面在号声中正点起床,照常与同室寨民点头招呼,并主动指着自己的喉咙表示略感风寒。千面本就与那名麻脸老汉同属一队,凭借他的密谍经验,刻意观察模仿之下,瞒过一般人并不费劲。 洗漱,闲聊,等饭,这一队都是身体瘦弱之人,以老者居多,不免八卦劲儿十足。言谈间,自然提起了昨夜的捕奸行动,众人免不了对猴六被擒拍手称快,对血旗营发威称颂不已,也对那位再度逃出山寨的驼背老汉嘲讽声讨。这令千面欣慰自己脱身成功之余,也对这帮放肆辱骂自己的工友恼恨不已,甚至暗下决定,待得雄鹰寨破了,定将这群卖奴都卖不起价的蝼蚁统统焚了。 终于,早餐送到,不用再听蝼蚁们聒噪了。千面第一个排队领饭,让他惊讶的是,今晨吃的竟然不是以往的稀粥馒头,而是换成了马肉泡馍,尽管其中的马肉少得可怜。事出反常必有妖,千面立马故作好奇,哑着嗓门询问道:“这位小姊姊,今个什么日子,怎的早餐都有肉啦?” “有肉吃不好吗?反正上面说了,今日起,人人顿顿要见肉,老人家你吃着就是。”打饭的那名婆姨笑道,却是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心知这些快嘴婆姨忍得辛苦,千面忙往嘴上抹点蜜,坚持再三央求,那婆姨果然故作窃语道:“听说呀,官军马上就要到了,上面要求,今日起连带寨民,人人顿顿见肉,以有力气随时应对大战。您老听着就好,可别声张啊。” 心中了然,千面不再多想,接过热腾腾的马肉泡馍,寻地吃了起来。肉不多,汤倒是够鲜够浓,千面吃得倍香。直到美美的喝干最后一口汤,千面才哑然失笑,他卢氏密谍大掌柜,昔日山珍海味都是挑肥拣瘦的扒拉着吃,何曾连碗马肉泡馍都吃得如此香甜,定是这些日子在雄鹰寨吃得太差之故,人果然都是贱的啊。他却不知,如此香甜的缘由,却因这顿集体大餐本就是为他千面刻意准备的。 早餐结束,众人老样子组队前往临时工坊,继续加工枪杆箭杆。途中,千面远远瞥见伙房蓄水潭处一如往常,警戒程度不见变动,他先是一愕,旋即一喜,那血旗将军果然想着偷摸设伏了,哼哼,,将兵卒都调去吧。 千面正自得意,一名参军署的吏员忽然截住队率说了两句,随即,这名断了半臂的残退队率一脸喜气的回转,大声嚷嚷道:“各位,暂先不用去工坊了,将军大人要给每名寨民做件冬衣,这事大伙儿都知道了吧,现在大伙便先去丈量身材尺寸。呵呵,逾期不候,一个都不能少哦...” 第九十回 千面落马 “将军仁义!”雄鹰中寨,得知要去量体制衣,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一件冬衣或许不值多少,可对落难入山两手空空的百姓而言,这就是熬过严冬的本钱。所谓拥戴,所谓归属感,就在这点点滴滴中积蓄而来。 但这阵欢呼却听得千面一肚子腻歪,这点小恩小惠就将这群贱民收买成了这副德性,再想想自己最初打算挑唆雄鹰寨百姓内讧,简直是啪啪打脸啊。更憋屈的是,他还只得跟着欢呼,做出一脸开心的模样,仅能在心中将那位血旗将军咒骂一百遍呀一百遍,这还不够,他还暗暗发誓,破寨之后定要将这群贱民杀得一个不留,让他们一道去地下陪伴仁义将军去。 按下恶毒心思,千面与说笑的众人一道,随那吏员来到一间大屋之前,这里已有另一队寨民排起了队。千面一众随后排上,只是,看着前门进后门出的大屋,不知是否出于本能,千面却总觉着哪里有点不对。这时,身边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怎么量得这么慢,为啥不多安排几个人?” 千面心中一动,雄鹰寨自从有了那个不知何来的赵姓丫头兼职督造令史,做事向来讲究效率,似这样让许多人排队等待的事情已很少见。事出反常必有妖,千面能在密谍一行混上数十年,是个谨慎细致的人,他忙仔细观察进出之人,一小会之后,他悚然发现,从后门离去的竟比进屋的人要少,而且,那些不见了的似乎都与自己身材相若。 心念电转,千面旋即大骇,大屋内之所以慢吞吞的,恐因还有着别的名堂,譬如盘查,这极可能是冲着他来的,此番怕难蒙混过关,三十六计走为上呀,苦起个脸,他捂住自己的肚子,边往外走边冲本队队率哼哼唧唧道:“可能今早的马肉汤太腻,小老儿本就染了点风寒,这会肚子不舒服,先去方便一下。” “去吧,快点,别误事了。”那队率略皱眉头,挥挥手道。 千面疾步快走,但仅行有十多步,便见前方出现一人挡住道路。此人看似不动声色,身姿却处戒备状态,只听他语气自若道:“老人家,去茅厕是吧,在那边。” “哦,谢了。”千面应了一声,暂先依言折向,体内却已暗运起内气,准备择机拔足狂奔。可更令他惊骇的是,他的真气居然比寻常之时明显阻滞了许多,仅能发挥出寻常本领的四成。这还算是他的幸运,毕竟这顿早餐是大规模下药,还不能损及无辜,若想完全封住一群人的内劲,雄鹰寨可拿不出保质保量的滞气散。 这是滞气散!马肉泡馍有问题,定是那血旗将军的提前布置,太卑鄙了,太阴险了!千面心中大骂,立马不动声色的探手入袖,借着抹汗掩饰,将一颗解毒药丸塞入口中,这虽不能令他完全恢复正常,至少也能再提三成内劲。 这下千面倒不急着逃了,他一边偷眼四处打量地形,果见四周隐有伏兵。心中盘算,他老老实实进入茅厕蹲了会。待得茅厕中再无他人,解毒药丸也消化得差不多了,他这才束紧衣裤,蓦然跳墙而出,落地不停,急急向着北方一处设伏宽懈的方向发足狂奔。 “奸细在这!抓住他!闲人趴下!”几乎就在千面表现出异状的一刻,就听一声暴喝响起,伴以清脆的锣声。旋即,大量兵卒以什为组,从各处房屋中蜂拥现身,羽箭连连,大盾横路。之前量体裁衣的那间大屋中,更是窜出了王通等几名高手,迅疾如风的直追而来。紧随其后的,则是纪泽、纪铁与一众近卫,乃至双手被缚的猴六。 天罗地网!可笑自个被一个小小吏员便引入了死地,之前竟还浑然不觉,甚还自命不凡的誓要灭张焚李,骄满害死人啊。千面已顾不得骂天骂地骂纪贼,他现在只知道认准那个既定方向,拼命拔足逃生,决对要在包围圈形成之前逃出。 不愧是名胆敢深入虎穴的密谍高手,又逢生死绝境,千面尽管被滞气散些许削弱了实力,仍然动如脱兔,他躲过屋角,上蹿下跳,折向变线,挥匕格架,进而甩出两把飞刀放倒横截来阻的两名军卒,竟然将将冲出了那个缺口。可到了此时,他也已身中数箭。双拳难敌四手,所谓武林高手高高手,在军阵面前也只有落荒而逃被追打的份儿,否则那些江湖大派也就无需个个赶着依附权贵了。 好在,千面身上穿着一件上乘软甲,要害部位皆无大碍,迄今仅胳膊腿受创,尽管速度慢了下来,紧提口气仍能继续逃窜。只是,大白天在山寨中央,各处军卒闻风围堵,后有王通等人穷追,却不知还能窜上多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千面都不记得自己此生是否还有比这更坑瘪的时刻了。 好似天无绝人之路,也就这时,千面突然面上一喜,眼中精芒暴涨。因为,经他一通豕突狼奔,不觉间前方竟已是雄鹰钱庄,而钱庄门口,此刻正俏生生站着名二八佳人。她檀口微张,明眸睁圆,木然兀立,浑一副不知所措之态。显然,她是方才听得外间喧嚣,恰时走出门来的一个酱油女。 偏生这酱油女不是别人,正是钱庄大掌柜,户曹史赵雪,而在千面看来,她的另一身份更重要,那便是纪泽的义妹。没说的,这就是上天赐他的最佳人质,保命逃生的唯一希望,千面可不知何为怜香惜玉,更何况正值生死攸关之时。身形一窜,千面略一转向便直奔数丈外的赵雪,配以一脸狞笑,他的左手已呈鹰爪状就欲抓出。 “大胆!”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娇叱从赵雪身后的门内传出,满是焦急惊惶,伴随着一条身影电闪而至,却是女卫装束的叶三娘。只可惜,她的身形恰被门口的赵雪挡住方位,却是赶之不及,甚至连发暗器阻挠千面的角度都没有。 “大胆!”几乎异口同声,千面侧后数十步远,传来了一声爆吼,同样夹带着焦急惊惶,正是一直躲在阵后指挥的智将,刚刚转出屋角的纪泽。同时,一支雕翎箭从他的黑雕弓中尖啸而出,射的不是千面,而是赵雪身前的两尺之处。 纪泽的一箭发自两石强弓,可不比普通军卒的七斗弓箭,它迅疾力猛,转瞬便到了赵雪身前,也到了千面的必经之路上。纵是千面身着软甲,也不敢用身体硬抗此箭,否则即便未被射穿,也将筋断骨折。千面听声便知此箭的厉害,左右赵雪已在眼前,而叶三娘动作虽快,看来也不过是名女卫,当也不至破坏他的步骤,于是,千面选择了避让纪泽的这一箭。当然,这一选择也将是他平生最大的遗憾。 身形微扭,左手缩回,千面将右手匕首一斜,恰与纪泽的箭矢轻轻一蹭,令它略微变向,将将从他与赵雪之间越过,却也不曾伤及欲作人质的赵雪,拿捏得堪称妙到毫厘。然而,仅仅这一瞬的耽搁,当千面再度伸左爪抓向赵雪的时候,却见眼前一花,赵雪已被拽到门内,取而代之的则是那名女卫,以及一张柳眉倒竖的俏脸。 “噗噗噗...”一蓬飞针先声夺人,从叶三娘袖中射出,劈头盖脸直奔数尺之外的千面。可怜千面此刻已经伤痕累累,更兼真气不济,哪能接下这记预料不到的暗器大招,惊惶间仅来得及用大袖遮住头脸,四肢却是结结实实一通剧痛,甚至连匕首都把持不住落了地。又是“扑”的一声,千面的腿上多了一根箭矢,这次来自钱波,如此境地下,不怕误伤还敢出手的,血旗营怕也没有几人了。 “柳叶门的飞针?你我无冤无仇...”骤逢重击,更兼最后的希望几被摧毁,面对叶三娘这名突然冒出的暗器高手,千面彻底零乱,就差说胡话了。 怎奈叶三娘此刻已经暴走,只想狂揍千面,根本没心思与他搭话。只见她拳脚齐出,身影翻飞,忽左忽右,状如柳絮起舞,却是招招狠辣,拳拳到肉,砰砰有声,直打得千面也如那柳絮一般,在狂风暴雨中无助飘零。只倒霉千面,若是状态上佳之际,当能与这叶三娘平分秋色甚至略胜一筹,而今强弩之末,虎落平阳被犬欺,却只能被打成一条死狗了。 也无怪叶三娘愤怒,她受过赵家一次大恩,又曾看着赵雪长大,此番允诺守护赵雪,岂料一时分神大意,没紧跟上赵雪,竟让赵雪在这人人礼让的雄鹰寨差点遭了无妄之灾,若有闪失她何以自处,如何交代,焉能不怒? 再猛烈的暴风骤雨也有过去的时候,当叶三娘出了怨气,停止殴打,重新恢复那副似无存在感的女卫模样,千面已被揍成猪头,软哒哒躺在血泊之中。而四方围拢上来的血旗军卒们则如看着怪物一般,齐齐盯着叶三娘这位女暴力分子,嘴巴里统统可以塞个鸭蛋。原来传说中的母老虎与河东狮吼,果然凶残如斯。 “哇!”蓦的,赵雪的一声啼哭打破了现场的诡异。众人看去,却见她已经扑入了上前探慰她的纪泽的怀里,像个被吓坏的孩子,嘤嘤哭泣起来。虽然大胆泼辣,可即便上次被马匪追杀,赵雪也不曾被歹人扑到如此之近,还是个浑身染血兼而凶相毕露的歹人,即便侥幸没有受伤,几夜噩梦她是跑不掉了。 “喂喂喂,小妮子,真正英雄救美的可是姐姐我,要扑也当扑入姐姐我的怀里才是,可别搞错对象。”叶三娘不满的哼哼道,不忘狠狠的瞪了纪泽一眼。都是这厮抓奸细没做周全惹的祸,若非那一箭至关重要立了功,还要跟这厮没完。 “啊!”赵雪被叶三娘一提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心情澎湃之下,竟当着大庭广众,扑入了纪泽怀里,她顿时满面红霞,惊叫一声便转身窜回了钱庄门内,其逃窜速度甚至不亚于之前的千面。。 乍然温玉满怀,幽香扑鼻,乍然又怀中空空,香踪淼淼,哪怕心目中这仅是个小萝莉,纪泽一时也觉怅然若失。他其实很想争辩一句,俺那一箭至少有一半功劳,但嘴巴动了动,看了眼随着赵雪进入钱庄的叶三娘,愣是没敢多嘴争辩。 纪泽曾听赵雪说过,叶三娘是武林中人,八年前身负重伤落水将死,恰被泛舟行商的赵成在漳河中救起,后在赵家养好伤,便就落户丘山县独居,除了赵雪这个恩人家的大小姐算个特例,她很少于外人来往。之前只见过她对己施展过一次魅惑之术,后因与赵雪关系笃厚,纪泽便也对这位存在感不显的女护卫失了提防与关注。岂料今日方才得知,此女竟于拳脚暗器两道皆有造诣,还是个劳什子的柳叶门人。这样有故事的暴力女子,还是敬而远之莫招惹的好。不过她那飞针暗器颇似传说中的暴雨梨花针,日后倒是可以花心思让人仿制一下。 撇开美女二人组,纪泽将注意转向千面,其已被军卒们控制起来,但看其嘴中流出的黑血,纪泽知道他已咬破齿中毒囊,不可能活捉他了,却也并不意外。一脸惋惜的,他冲千面恳切道:“想来你定是千面了,必须承认,你是个人才,一度让纪某很是头疼,若非雄鹰寨是本将主场,纪某恐怕胜不了你。其实,不说投效于我,甚或你只要解答我一些疑惑,我都可以放过你的。” “呵呵,放过老夫?这个我倒是信,咳咳咳...”千面嘴挂讥笑,边咳边道,“只不过释放之前,要先废掉老夫一身功夫吧,呵呵...” 真是知己呀,纪泽暗叹,也不再玩什么惺惺相惜。他紧盯千面双眼,直言试探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问你一句,你以密道为饵,让纪某集中兵力于中寨水潭,究竟有何企图?莫非还有条更好的密道?” “哈哈,咳咳,求我,恳求老夫,老夫就告诉你,哈哈...”听到纪泽的问题,千面似乎得到了某种满足,一边咳出黑血,一边放声狂笑,却丝毫不露有用的痕迹。 “老人家,求您了,恳求您了,告诉纪某吧。”纪泽一脸诚恳,语态谦恭,甚至还拱手为礼道。 “呃,你,你,咳咳,难怪你能赢,咳咳,果然够,咳咳...”千面一噎,差点提前背过气去,咳了半天,满眼怨毒的他终是憋出了人生的最后一句,“老,老夫就是要食言而肥,你就是求我,我也不告诉你,呵呵,哈哈...” 第九十一回 兵临寨下 一场小有波折的设局逆袭,令千面含恨落马,他的身份也被猴六最终确认。千面的身死,委实令纪某人长舒口气。山寨中的奸细隐患总算消除,即便还混有个别尚未露馅的小鱼,可没了千面调度组织,他们也不可能翻起多大风浪。 当然,千面所遗留的那个问题一时也没了答案,纪某人苦思无果,更是派人在上寨、中寨好一通搜寻,也没发现别的密道,却也只能暂时作罢,唯有遣人将水潭密道封死,并广派人手加强寨内各处的岗哨。毕竟,敌军就要兵临寨下,他的注意力也该转向攘外了。 日过中天,下寨一隅,以铠曹史王铁锤为首的数名匠师,正在一队军卒的配合下组装着一台巨大的器械。他们外围,纪泽则带着一众军侯屯长啧啧围观。时间推移,弃械逐渐成型,恰似一把大号铁勺后柄斜搭在单杠中央,这正是纪泽为了应对大战而突击研制的配重式抛石机。八套组件两日前已经完工,试验模型机更早前便已成功运转,但出于谨防破坏与扮猪吃虎的考虑,解决奸细后的最后时日,纪泽这才着手其整体调试。 这队动手操作的军卒,则是刚刚特建的军械队,以梅赞为队率,抽调少许近卫作为骨干,辅以可靠的预备军卒组成。这支忠诚重于战力的队伍,战时主司抛石机等军械的操作,平时则兼顾各类军械的生产维护,算是血旗营的第一支技术性队伍。 “将军,第一台抛石机的装配调试业已完毕,现在是否进行试射?”一通忙碌之后,一头热汗的王铁锤前来请示,一副“近乡情怯”的神态。 “当然!呵呵,我都有些等不及了。”纪泽急切道。抛石机若达他所预想的性能,那么敌军便无法在飞鹰岭下展开大型器械,雄鹰寨更将固若金汤,纪某人自是迫不及待。 王铁锤走回抛石机旁,仔细指挥众人逐步动作,不时还刻意强调或纠正几句。先在抛石机抛杆前端的吊兜安装适量配重块,随后二十军卒合力拉动绞索,将配重提至最高,再卡住抛射滑轮机构,由两名壮汉将一块百斤石弹抬放入抛杆末端的勺状射兜,用了盏茶时间,发射准备终告完毕。 擦了把额头汗水,王铁锤再度查看一遍抛石机,继而深吸口气,终是挥动铁锤,砸向机销。铛声回荡间,滑轮的卡锁机构解锁,配重由慢至快加速下坠,带动抛竿以及射兜绕着横梁加速旋转上行。当射兜达到某一高点,抛竿受阻急剧减速,其中的百斤石弹则去势不减,以一定的仰角,脱离抛石机继续飞行。凭借惯性,石弹呜呜带风,划出条优美的抛物线,最终落向南方山脚。 片刻之后,众人皆觉脚下一震,砰声爆响同时传来,山脚某处则腾起高高烟尘。看那落点,距离抛石机足有两百多丈,即便扣除高差影响,这抛石机的射程怕不也有一百八十丈了。一般人尚还不觉,可地位本高的周新却已面露骇然,要知大晋中军所配的投石机也不过如此,血旗营的抛石机还仅是初步调试,更别说这种抛石机的简易低廉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好!好!好!”调试现场欢呼一片,纪某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王铁锤更被一众小伙子抛到了空中。 唯有周新却是目光复杂,略一犹豫,他还是走近正自洋洋得意的纪泽,小声提醒道:“将军,此械太过犀利,又太过低廉,小心怀璧其罪啊。” 技术保密本就后世常识,纪泽之前已有安排,如今听周新一说,更觉自己提前问世的这种抛石机不同凡响,须得严格控制。待得众人情绪稍稳,他肃容沉声道:“此番抛石机研制大获成功,所有参研人员均有重赏!但是,抛石机威力巨大,利于防御,也利于攻城,且简易价廉,我血旗营抵制内战,对抗外辱,此等利器决不可外传他用!尤其抛石机倘若流入胡人之手,必成华夏劫难!因此,抛石机工艺列为本营绝密,相关人员务必对之守口如瓶,转职、离职亦需严格控制。” 言语间,纪泽严厉扫视在场众人,从未显过的森冷令人心悸。表彰、警告之后,纪泽立刻拉上王铁锤、周新等人,商量起既有八台抛石机的安装调试、落点标定和操作培训。而就在他分派完任务,再度负手巡视山寨的时候,吴兰匆匆送来的一条坏消息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海东青刚刚传来急报,负责沿途骚扰郡兵进山的伺候屯人马,在两次成功袭扰阻滞郡兵大军之后,今日上午竟被随同郡兵的一支卢氏私兵寻踪坠上,并蓦然发动了突袭。结果,面对实力不亚寻常胡寇的两百私兵,猝不及防的血旗人马损失惨重,折损三成,仓惶逃离。更令纪泽难以接受的是,伺候屯长绿猴儿因为亲自断后,竟被敌方箭手射杀阵亡。 雄鹰钱庄,暖阳之下,正顺道探慰赵雪的纪泽,听闻这一噩耗差点茶杯落地,却也将茶水泼了一手,眼内更是瞬间湿润。送来消息的吴兰连忙劝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军毕竟训练不足,将军毋需挂怀。况且,此战虽有折损,郡兵也因我军骚扰进军缓慢,却也达成了基本目的。” 一旁本还面色微红,羞答答陪着聊天的赵雪却是柳眉一竖道:“吴呆子,我纪哥哥岂能不知胜败乃平常之事?他这是心痛绿猴哥哥与那些袍泽呢。” 吴兰暗叹口气,自家将军手上血腥无数,偏生手下军卒死上几个就受不了,真不知是在学那刘大耳朵以泪感人,还是本就不具枭雄之资,嗯,看其行事做派,当是前者吧。 纪泽却不知吴兰的黑暗心思,否则一定会让他满脸桃花开。眺望远天,看白云悠悠,他伤感片刻,叹了口气,喟然道:“我是在自责,绿猴儿身死系因我自傲轻敌之故。官军虽屡遭我血旗营欺凌,并非不堪一击,士族私兵尤为精锐,士族军官更不乏阴谋诡计。绿猴儿本非大智之人,且因我军连战连捷难免自傲,令其独领弱兵迎战强敌,实属考虑不周。” 赵雪忙劝慰道:“大哥莫要无端自责,空至伤神,更不可妄自菲薄啊。” “回头想想,从虎啸丘开始,纪某虽一路凯歌,却因自身皆在暗处流窜,敌方不明我军深浅,甚至不知我军存在,所谓以奇制胜,以有备击无备罢了。”纪泽目光幽深,缓缓反省道,“而今血旗营立足雄鹰寨,不再敌明我暗,彼此摆明车马,再想单凭阴谋诡计,将愈难奏效了。所谓以正合,以奇胜,长远看去,无正不奇,恰似皮之不存,毛之焉附...” 傍晚时分,撤回雄鹰寨的伺候屯人马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尽管心底认为自家遭受了一场惨败,但考虑到士气,纪泽还是将他们此行宣传为凯旋而归。事实上这也并无不可,此行己方折损四十,先后造成的敌方伤亡预计绝不下此数,且完成了战斗目标,令本该两日抵达的两千郡兵整整延缓了一天行程,估计明日傍晚方有可能兵临寨下。 下寨门口,纪泽见到了被军卒抢回的绿猴儿的遗体,原本年轻诙谐的脸,已经苍白冷硬。纪泽控制住不曾落泪,仅是默然凝视良久。作为虎啸丘最早聚兵起事的二十余人之一,绿猴儿生性诙谐,乐观活跃,与纪泽也极是亲近,岂料说没就没了,连个最后交代都没留下。可以说,绿猴儿的身陨,对纪泽的伤痛不亚于刘大脑袋,也令纪泽再次切身感受了生命之轻。 外无可救之兵,内无必守之城。伺候屯折返,连夜总结教训之后,纪泽再度派遣孙鹏率部位屯,辅以小有折损的王家寨丁,于次日一早出寨潜入莽莽山林。此番纪泽并未给孙鹏下达硬性任务,相信以孙鹏的机敏灵活,又有飞鹰传信,当罕有疏漏。至于伤亡颇重的伺候屯,纪泽提拔近几战颇立战功的伺候队率刘杰暂代屯长,并从预备营择优补齐折损,暂驻中寨修整待命。 转日下午,征剿大军的先锋,两千中丘郡兵终于兵临寨下。说是两千郡兵,实则还多了五百各家士族的私兵,以及八百民夫。此番中丘郡府委实下了血本,兵械箭矢、冬装甲帐配备俱全,、三千余人旗帆招展,盔明甲亮,蜿蜒蛇行,继而在雄鹰寨南方五里的一处山脚扎下营盘,顿给这一片山岭带来了凛冽杀机。 郡兵前锋的主将,正是中丘卢氏的少家主,贼曹佐史卢阐。所谓无知者无畏,中丘官方迄今仍将征剿血旗营当作了一展所长的良机,作为中丘目前最大两股官方势力的领头人,外来派的太守与本地派的贼曹分别推出卫泰与卢阐二人,以争夺这一献媚新东家的难得机会。原本贼曹佐史卢阐的声望资历远不及主簿卫泰,他能取代太守心腹卫泰成功荣升主将位置,还得好好感谢血旗营突袭青杨大营,连累得卫泰获罪入狱。当然,再是感激,卢阐也只会用刀枪箭矢去表达谢意的。 山梁之上,卢阐头戴护耳豹纹盔,身穿轻质金丝甲,肩束猎猎红披风,脚踏镶银长筒靴,器宇轩昂,玉树临风。在其身侧,围拢着一众随他前来关敌料阵的郡兵将校。眺望飞鹰岭灯火初上,卢阐目光闪烁,凛然沉声道:“血旗贼军就在眼前,明日自有一战,此战涉及我中丘颜面,决不可轻忽。却不知诸位有何高见?又有何人愿意先拔头筹?” 眼前的飞鹰岭高耸入云,东西北三面陡峭难行,南面坡势虽然稍缓,但敌方寨墙最矮处也距山脚近二十丈。再看对方上中下三寨,寨墙箭楼层次分明,往来巡卒警行不怠,下寨之外更有三道错落排布的胸墙壕沟,这哪是什么贼军,正规晋军的防御也不过如此嘛,这还叫弟兄们怎么打?众将校一时无语,即便胸无点墨者,也能看出攻寨不易,哪有人愿意自身先去碰壁? 见无人接茬,卢阐打气道:“血旗贼军纵有地利,终归一群溃兵乱民,焉能抵挡我征剿大军?数日前他们偷袭青杨大营侥幸得手,握有三倍兵力,却连我军三百结阵残兵都不敢动手;更有这两日骚扰我军的跳梁小丑,为我同等兵力一击而溃,这等乌合之众,诸位还有何可虑?” 众人依旧扮演缩头乌龟,良久,直到卢阐面露不愉,终于有位卢氏所属的老成军侯出声建议道:“佐史大人,此寨地势险要,防守严密,强攻殊为不易,未免徒增伤亡,还当设法引贼出战。听说大人擒了一名血旗军官,不妨以之要挟,激那血旗纪虎寨外诺战,便是他胆怯不出,亦可挫其士气呀!” 卢阐面露笑意,正欲点头,却听人群中传来一声嗤笑,接着一个幽州口音道:“我堂堂剿贼之师,岂能那般不济?何必用那歪门邪道,莫要坏了诸位名声!况且,先锋军出征时,枣帅可是下过严令,中丘郡兵四日内至少须得踏足寨墙。两日路程已被耽搁至三日,明日便是最后一日,还望诸位抓紧正事,莫要延误军机啊。” 不用回头,卢阐便知说话的是征剿主帅枣嵩派来的联络军官枣丰,说是监军也成,其实不过是枣氏的一名旁系庶子。他面色一寒,旋即便恢复正常,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况且这也该是枣嵩的意思。他知道,幽并一方其实就是希望中丘郡兵先撞个头破血流,从而撞出血旗军的防御布置,最好再消耗些防御兵力,以待他们前来立功摘桃。至于中丘郡兵,幽并一方根本没指望其能对付血旗军,更不在乎其死伤。 不无幽怨的腹诽几句,卢阐勉强笑道:“枣大人言之有理,小小血旗贼军仅会阴谋诡计,正面不堪一击,我等只需堂堂正正,何愁将之碾压。如此,明晨我等便发兵轮流攻寨,届时还望诸位奋勇向前。至于各曲次序,再议吧。,” 在场众人皆不乏政治素养,卢阐明白的他们大都也明白。人在屋檐下,他们心中暗骂,口上却只有诺诺称是。随即,众郡兵军官各找理由,或配发物资军械,或督建甲帐营垒,郁郁然纷纷离去,一场关敌料阵就此不欢而散。 返回大帐的路上,卢阐冲他的一众护卫轻轻做了个手势,顿时有名相貌普通的护卫上前问道:“大公子,有何吩咐?” “卢荥,千面还没消息吗?”卢阐淡淡发问,见那人点头,他皱眉道,“千面已两日不曾回传消息,寨内或有变故。若没他寨内协助,那事你能否做好...” 第九十二回 寨防首战 永兴元年,十一月初三,巳时,大风,雄鹰寨。 阳光晦霾,寒风冷肃,败叶纷飞,鸟兽沉寂,飞鹰岭上下一片萧杀。岭间一夜风起,山中气温骤降,原本乍寒还暖的初冬气候,一觉醒来便成了隆冬时节,恰似为了应和这场无可避免的同族相残。 飞鹰岭下,三曲中丘郡兵阵列井然,旗帆猎猎,刀枪森寒。所谓人多势众,原本颇为松散的郡兵,身处大军阵中,不免胆气横生,精神抖擞,昂首挺胸之际,颇显强军风范。他们中间,间或列有五百铁甲铿锵的雄健私兵,充当大军锋锐,令中丘军阵更显杀气腾腾。 雄鹰下寨,磐石、尖峰、骑卫、预备四屯近八百人马矗立寨墙,严阵以待,数百临时征调的寨民则于墙后待命辅助,作为防御一方毫不弱势。只是,血旗营毕竟仅成立月余时间,便从二十余人扩增至千余人,近半军卒拿起刀枪不过数日,更不曾经历过成规模的军阵对垒,相比岭下的军阵铿锵,岭上气氛却颇显紧张忧惧。纵然他们皆已配上了新制冬衣,,但寒风之中仍有不少人瑟瑟发抖,却不知是身冷还是心冷。 “哎呦!”一声惊叫蓦的响起,却是一名预备新兵好死不死的一脚踏空,竟在沿岭高低起伏的寨墙上一个趔趄,进而后栽下墙。一丈多高的寨墙,这厮自无大碍,但引发的骚乱却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了整条寨墙。一时间,嗡嗡低语声,军官呵斥声,鼓劲加油声响成一片,更引得岭下郡兵一片嘘声,所幸血旗营也不乏几经浴血的老卒,这一骚乱很快告以终止。 门楼之上,纪某人目睹这一切,差点气歪了鼻子,倒也不好去严惩那名倒霉新兵。瞥眼岭下,见郡兵军阵两分,十数骑拥簇着一名衣甲华贵的三旬军将行至阵前,横枪立马,傲立自雄,想是对方主将卢阐要大放厥词了。纪泽立马寻得泄火对象,他气运丹田,吐气开声:“呔!兀那卢阐小儿,何以同室操戈,引中丘郡兵,犯我血旗晋军?更以七品小吏,犯我五品将军?如此不服王法,不知尊卑,以下犯上,天理何容?小心本将将你擒下,脱裤子打屁股!哇哈哈...” “哈哈哈...”纪某人最后一句虽然粗鄙,却引得寨墙一众军卒哈哈大笑,便是岭下郡兵也多忍俊偷乐,之前的紧张气氛为之一轻。这一下,轮到阵前讨战的卢阐鼻子气歪了,本想借大军威势挫挫贼军士气,岂料被纪虎辱骂自己的一句粗话给变了味儿。他一名士族嫡长子,平素养尊处优,往来贤达,俯视小民,何曾有人胆敢对他如此辱骂,还是当着数千之众? 然而,卢阐是有休养有身份有涵养的士人,自不会与纪某人赛着骂街。他信手一挥,顿有十名大汉排众出阵,齐刷刷一字排开,这是些大嗓门的传令兵,此刻用作临阵扩音喇叭。如此轻轻一手,立马摆足了士族高官的范儿,也令土包子纪泽更显粗鄙,高下立判。 “纪虎匹夫,小小伍长出身,冒充军侯不提,竟还假成都王乱命,妄自尊大,擅称将军,对抗王师,纠集乱民,驱兵为祸,滥杀无辜!”卢阐一字一顿,淡淡给纪泽加诸罪名,更由十名壮汉声传群岭,整齐划一,“而今我中丘郡兵征讨不臣,随后更有幽并大军,尔等还不速速认罪,束手就擒,或可留下一命!倘若不服,那便下山一战,人皆说你是阴损将军,却不知正面作战如何?” 别个用上人力扩音喇叭,纪泽不由气结,怎奈自家旗牌兵尚还不及训练这等高大上的职能,却又不能认怂,只得死撑嗓门,抓住卢阐话脚,竭力怒吼道:“什么王师?我只看到胡寇所至,荼毒千里,十室九空,流血漂橹!尔等不思维护一方,尽职安民,反因我血旗营除暴济民,出兵征伐,如此只管自身功名利禄,不顾黎民水深火热,有何颜面为人父母官?更有你中丘卢氏,勾结飞鹰贼,为非作歹,恶贯满盈,纪某手中有书信为证,似你这等败类,又何颜在此大言炎炎?真就不知何为羞耻吗?真就没有天理吗?” “非也非也,成都王倒行逆施,挟持陛下,方至山河倾颓,我等自当征讨不臣,行霹雳手段,虽难免误伤,待得奸邪束手,朝纲理顺,上下一心,自有天下太平。反是你血旗余孽...”卢阐言辞凿凿,避重就轻,时而不愠不火,时而声色俱厉,好一副冠冕堂皇。 虽然此战原委双方心知肚明,但事关人心士气,大意名分谁都不敢拱手相让。于是,二人一上一下,唇枪舌剑,彼此纠缠,你来我往,卢阐大言不惭的引经据典,愣将黑的说成白的,纪泽悲怆慨然的据理力争,动辄向苍天控诉,却死活也不肯下山对垒。直到纪泽嗓子喊哑了,卢阐嘴巴说累了,双方军卒也听烦了,二人这才结束了这场没有营养的言语交锋,各自啐了一口,转而撸起袖子,招呼部属们正式开干。 “周军侯,下寨防御悉数由你指挥,纪某此番仅仅做一看客。”门楼之上,纪泽边说边退入相对安全的耳房,将显眼位置留给周新一人。在他身后,周新眼露感激,虽说战前纪泽便以自身缺乏经验为由,宣布了这般安排,可事到临头他能如此干脆,确委实令周新瞬间有了点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返回阵中的卢阐,首先下令投石机与弩车出动,他要先给血旗营来顿狠的,以打压刚才纪虎那厮的嚣张气焰。当然,投石机需要现场组装,难免慢些。倒是百名卢氏私兵立刻推着十架大型弩车越阵而出,行至寨墙百丈外方停,麻利装上弩枪,斜上调整射角。 “蹲下,全部蹲下!”随着门楼令旗挥动,寨墙各处的军官立即先弩车一步,呼喝起周新传下的命令。只是不少人心中疑惑,为啥周新不动用自家的抛石机来欺负敌方弩车呢? “砰砰砰...噗噗噗...”随着郡兵一方令旗麾下,十把铁锤齐齐敲落,三十根弩枪电闪而出,带着咻咻尖啸,转瞬没入寨墙,顿至木屑纷飞,土尘簌簌。 好在,之前按照周新的建议,寨墙木栅间皆已临时填充了夯土,血旗诸人有寨墙保护,纵然敌方弩枪将寨墙打得砰砰作响,却也只能令人心惊肉跳,少有实质伤损。当然,也有血粼粼的反面教材,一名没蹲严实的倒霉军卒被一根弩枪连人带命串下寨墙,更有一架不及藏好的小型床弩就此报销。 要说血旗营一路缴获收集,包括青杨大营所得,确也凑有二十架床弩,其中近半还给装上小车以求机动,可比起老牌士族卢氏此番拿出的大型军用重弩,无论力道还是射程,血旗营均要逊色许多。官军所选择的床弩位置,也利用了这个优势,抛石机不出,雄鹰寨一方只能埋头挨打。 放了几通床弩,抖足了威风,见血旗营被压得不敢抬头,卢阐心情大畅,贼军就是贼军,哪儿见过这等高档重弩。既然气势打出来了,那便出兵攻堡吧,己方投石机且得组装会儿,也懒得等了。他自不认为血旗营也有投石机,青杨大营的被掳辎重里可不包括此项,况且,那种材料受制又制作困难的器械,一群乱军即便抢到几台,又会组装使用吗? 身为饱读诗书,权谋远胜军事的主将,卢阐当然知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只是念起“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至理,他这次一时给忘了前者。所以,考虑到首发进攻伤亡不小,他并未派出战力更强的队伍,而是下令最弱的一曲出战。 该曲郡兵正是其四弟卢旭所率,冒领邓喜功劳的卢旭军侯,恰是接的青杨大营那名倒霉副将留下的空缺,该曲郡兵刚被血旗营收拾过,又逢主将更替,战力可想而知。只是,,该曲官兵并非卢氏拥趸,这个四弟颇显锋芒,卢阐也需打压,名义上这般安排还是卢氏自领苦差。除了不利于作战,还有比这更合理的指挥吗? 这点猫腻当然瞒不住卢旭在内的郡兵上下,在一众属下的期盼中,卢旭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期期艾艾道:“大哥,要不再等等,至少也让投石机砸上几轮啊。” “战场之上,这里没有大哥,只有佐史大人。”卢阐毫不客气的打起官腔,冷声驳斥道,“敌方已被压制,投石机作用也无非于此。机不可失,趁贼军心神被夺,即刻攻寨吧。” 慑于军令,卢旭只得咬碎后槽牙,不情不愿的督令麾下扛起云梯横向列阵,这种山岭地形,别的攻城车防护就别想了,便结成盾阵将就吧。战鼓隆隆,喊杀阵阵,伴随着床弩的威慑射击,郡兵们缩手缩脚的开始推进。总算血旗营新扩的下寨距山脚不远,寨前地势不似中寨前那般陡,更不似中寨前的华山一条路,他们尽管腿软,还能有力气向前。 堪称另类的针尖对麦芒,面对如此猥琐的一拨进攻,雄鹰寨这边更是不堪,他们似已被床弩威势所慑,居然始终毫无动静。郡兵们跨过高低不平的坎,越过此起彼伏的岩,行至寨墙百步开外,堡内仍无反应,有人甚至开始窃喜,莫非对方胆怯至此?已经到了如此距离,下面就是危险区域,迟疑死得更快,于是他们壮起胆气,发一声喊,拔腿狂奔向前。 门楼耳房,陪同纪泽观战的吴兰急得团团乱转,看了眼勉力镇定的纪泽,他忍不住抱怨道:“周军侯究竟在想什么?放着抛石机不用,让敌方弩车压着我军打便罢,敌军都到面前了,怎的还不还击?” 然而,正当卢氏床弩刚刚射完一轮,郡兵也因奔至第一道外壕而有所迟缓聚集的时候,寨墙上突然传出周新的一声断喝“射”。随即,伴着令旗挥动,十数小型床弩被推到墙边,迅速射出弩枪,而数百支箭矢也同时从墙后抛射而出,铺天盖地,直奔冲来的郡兵人群。 本还云淡风轻的卢阐顿时面色一僵,有这么强的防御,干吗不早点使出,非要等到郡兵跑至面前,不坑人会死人吗,这个血旗将军太阴险了!其实卢阐非但冤枉了纪泽,也部分冤枉了真正指挥的周新,雄鹰寨充任弓箭手的多是刚练几天的新兵,加之心中紧张,能抛射到第一道壕沟已是超常发挥。至于那些小型床弩,放到面前来打,准头也没强到哪呀! 雄鹰寨的打击来得突然且声势浩大,远过郡兵们的心理估计。顿时,他们一阵大乱,中招栽倒,鲜血四溅,惨叫哀嚎,继而是胆战心惊,原形毕露。顺风仗可以打,丢命的活计还是爱谁谁吧,他们一窝蜂转头就跑,连云梯都丢下一堆。 其实若是细数,血旗营一方的准头实在不敢恭维,郡兵之前又有盾阵自保,第一波打击导致的郡兵伤亡不过数十人。反而是第二波抛射,也是这轮攻寨的最后一拨箭雨,导致背向而逃的郡兵足足倒下近百。而当卢氏弩车再次发飙之际,雄鹰寨墙头已经回到了空空如也,只是隐约传出一阵阵兴奋笑声。 事情还没完,郡兵们刚刚逃出寨墙的弓箭范围,伴着寨墙军卒的震天欢呼,雄鹰寨内的八台抛石机终于首次发威。先是一拨碎石抛洒,擦着就伤,砸中便亡,令郡兵们逃得更欢。继而,碎石跟着郡兵直追而下,落于即将组装完毕的敌军投石机,直将这里的兵卒民夫砸得哭爹叫娘,纷纷随着郡兵一道回逃。最后,抛石机才换上大号石弹,将目标对准了之前大发淫威的大型弩车。 “咔嚓!”一颗石弹碰巧砸中一台弩车,其上预防箭弩的顶盖犹如纸糊般破碎。石弹去势不减,怦然落于床弩机身,将之摧为齑粉。木屑横飞间,操作弩车的卢氏私兵也被殃及倒下数人。 不过,百名卢氏私兵此刻显示出了强悍素质,多为精锐老兵的他们,并未如同郡兵般一哄而散,而是快而不乱的拉起剩余弩车撤离。抛石机虽经标定,毕竟准头有限,竟然愣让石台弩车成功逃脱了七台。当然,这也要感谢抛石机手下留情,追砸到了郡兵投石机的位置,它们便再度将发威目标转为投石机。看起来,岭上的抛石机似乎射程不足,果然是山寨货啊! 第九十三回 二度陪练 雄鹰下寨,门楼耳房,气氛一片轻松。中丘郡兵的第一轮进攻被轻松打退,吴兰也恢复了淡定。他骚包的手摇羽扇,却仍不解道:“抛石机为何不追,那些大型弩车颇有威胁,留之岂非后患?莫非周军侯还想将之缴获,占为己用吗?” “呵呵,此轮仅为彼此试探,何必底牌全出?周军侯这是能出一分力,绝对不出两分浪费,如此方为防御之道,果然将才呀。”同样惊疑甫定的纪泽则在回味着周新的本场指挥,不无感慨道,“给予军卒最大压力却不至严重伤亡,纪某感觉,他是利用敌军试探进攻顺带练兵,其实,纪某也在培训之列呀。呵呵,真希望这位卢阐再接再厉,做个好人,继续相助我等练兵啊。” “血旗贼军怎会有如此多投石机?千面老匹夫,竟连这等重要消息都不曾报来,无能至此,死人吗?”郡兵阵中,纪泽所寄以厚望的卢阐,正被血旗营的反击擂得外焦里嫩,瞠目结舌半天,索性忘了温文气度,破口大骂道。千面卢栋虽算他的族叔,但出身仅旁系庶子,卢阐打心里可不尊重,他却是不知自己料事如神,他的泄火对象的确早已挂了。 此刻,血旗营的抛石机仍在肆掠,目标锁定为郡兵的石数台投石机。操作投石机的郡兵民夫可没卢氏私兵那般忠勇,哪还管投石机损毁,早已远远躲开观望。索性雄鹰寨的抛石机看似山寨货,射程不足,他们倒也未被追打,没甚损伤。 然而,正一肚子邪火的卢阐看到此景,更是怒不可遏,赫然下令道:“传令下去,即刻抢回投石机,违令者斩!” 事实上,有雄鹰寨的抛石机居高临下,郡兵的投石机根本没机会组装,笨重的他们装好后又难在山间移动,此战几已无用。怎奈卢阐公子气正不顺,也需震慑人心,便顾不得这些衰兵贱民的死活了。 于是乎,在亲卫私兵的怒声呵斥乃至鞭打脚踢下,负责投石机的郡兵民夫们只得趁着岭上抛石机的间歇,抖抖索索上前,尽快拆卸投石机的重要组件。只是,拆装并不容易,兼而战战兢兢,一时哪能得手。正忙乱操作之际,呜呜声起,又一拨石弹凌空砸下。 “轰轰轰...”“咔嚓!”“啊,啊,啊...”烟尘四起,木屑横飞,伴以诸声混杂。待得烟尘散去,又一台投石机报废,数名殃及受伤的郡兵民夫哀嚎翻滚。更有甚者,一名民夫被石弹砸成肉泥,黄的红的白的糊涂一片,另一名躲在后面的郡兵则被蹦弹起的石弹直接撞成两截,裂口处鲜血混合着内脏,令人惨不忍睹。 要说抛石机如何厉害,有着命中率、数量与频率的限制,它在一场战斗中的杀伤人数其实有限,更多的是摧毁敌方的军械与工事,另一重要功能就是凭借威势恫吓敌军。显然,中丘的郡兵与民夫根本经不起这等恐吓,身边发生的血腥惨景顿令他们魂飞魄散,哪还管什么军令,哪还管什么投石机,纷纷掉头就跑。 只可惜,负责传令并督办的卢氏私兵可不管郡兵与民夫的心情,卢阐命令未改,他们就得执行。他们毫不客气的迎上逃散开的郡兵民夫,好脾气的还呵斥两句,坏脾气的干脆直接动手。于是乎,鞭打斥骂,哀号惨叫,甚至血溅五步,一幕血腥惨剧在岭下山野间无情上演,也给战场上下的其他人上了血淋淋的一课。 “混账!民夫何辜!这些高门士人,简直不把底层百姓当人看嘛!我血旗营乃仁义之师,纪某可不能与其沆瀣一气!”门楼耳房,一直观战的纪泽怒喝而起,拔足就向外走。将上门楼,他想起自己说过全权交由周新前敌指挥,不由脚步一顿,旋即,他眼珠一转,继续迈开脚步,俺不下令,政治宣传不算干扰指挥吧。 “卢阐小儿,百姓何辜?尔等如此丧尽天良,连民夫顺民都不放过,连属下死活都漠不关心,亏得平素满口仁义道德,天下设计,王者之师,可知羞耻二字怎写?”面向岭下一通怒骂,纪泽又将目光投向自家军卒,朗声道,“弟兄们,看清没,看清没,没看清的再仔细看看!士族官府何其不仁,何其残忍!便是属下郡兵,便是民夫顺民也只得如此虐待,我等若是落入敌手,下场将会如何?寨中妇幼又将如何?” 言罢,纪泽眼巴巴的看着周新,并冲寨中将发的抛石机努了努嘴。周新也非固执之人,立马心领神会,传令让抛石机暂停了发射,左右敌方投石机几已无效。 得了周新实际支持,纪某人再度冲岭下放话:“郡兵兄弟们,民夫兄弟们,放心拆吧,我等暂停攻击了。你我同为炎黄贵胄,何必同室操戈,莫要被一小撮垃圾士人蒙蔽,彼此骨肉相残,人家可从未将我等当人看啊,为何要为那等衣冠禽兽卖命呢?只要你等不是真心敌对,做做样子就好,纪某绝不愿赶尽杀绝啊!” “大人英明,正如常说的义利统一,精彩啊!”吴兰跟上前来,击节赞道,“可笑那卢阐,不光帮助我等练兵,还怕我军士气不足,真是好人啊。” 正如吴兰所言,目睹岭下惨剧,兼有纪某人挑唆,更有各队的功曹小史见机上蹿下跳,血旗众人的武器不觉握紧了,脚步不再悄悄后退了,眼中的迟疑忧惧也被坚定狠利取代了。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不少人内心涌动的侥幸之念荡然无存,代之以背水一战的决绝,可以说,好人卢阐对他们抗敌之心的坚定,甚至已超纪某人苦心动员的诸般效果。 反观岭下,见血旗营果真停了投石,郡兵们确也起了骚动。谁都有本账,郡兵们在泥腿子面前可以耀武扬威,可面对士族子弟,乃至那些充作亲卫的士族私兵,真就只能装孙子,纪泽说的不被当人看委实不假。而今目睹同袍牲畜般被虐,却是敌方心软留情,再有纪某人一旁挑唆,新仇旧账,他们难免起了别样心思,士气由是大跌。 这一下,卢阐坑瘪了,他是好人,却非蠢人,知晓自己一时恼怒走了步臭棋,更被纪泽逮着机会大做了文章。尽管心底确实没把贱民当人看,两军阵前,用人之际,他自也不愿令人寒心,只是事已发生,,他总不能当众道歉吧,那将颜面无存,军令失信,又能有效吗? 还有更坑瘪的,那阴魂不散的枣丰也来添堵,只见他眼露不屑,嘴挂讥笑道:“卢大人,中丘郡兵足有两千,不会只有这点能耐吧,哼,怕是连血旗军一半实力都不曾逼出呢!” 卢阐一滞,他仅是伪军的干活,可惹不起幽并联军,心知此战还得继续。但看看方才这一试探,郡兵已折有一百四五,便是自己那个倒霉弟弟也不知真假的肩裹一块染血布条,更兼己方斗志被那血旗将军挑唆得大为低落,不好整啊。正踌躇间,他身边凑近一个黑面魁梧之人,却是卢氏私兵统领段德。 见有为主分忧的机会,段德这是过来献计。一番耳语之后,卢阐阴晴不定片刻,眼中闪过不舍,终是含笑拍拍段德肩膀,随即咬咬牙,肃然喝道:“我中丘官府赏罚分明,有过必究,有功必赏。诸军只要用命,攻取雄鹰寨之后,所得财物将由众军分之,卢某分文不取。郡兵弟兄们,血旗贼军战力之弱一目了然,他们可是劫了数县胡营,还有飞鹰贼十年贼赃啊!” 钱壮熊人胆,想想血旗军的战绩所意味的缴获,郡兵们再度升起斗志,反正士人高高在上已成千年惯例,何必生那嫌弃,还是抢些好处实在啊。见此,卢阐再冲段德赞许一笑,继而恶狠狠的下令又一曲别族掌控的郡兵上前攻寨,卢氏掌控的第三曲郡兵则弓箭掩护,并派出五十卢氏私兵提刀督战。至于攻城器械,自家的弩车就免了,公家的投石机想顶也顶不上,还是可劲冲吧。 有了封赏诱惑与督战胁迫,郡兵们的再度进攻果然勇猛不少。顶着碎石抛砸,他们进入百步死亡地带,遭遇了明显更强更远的弓箭弩枪,却显示出了大无畏的进取精神,不但没有转身逃跑,反而冲得更快更猛。颇为配合的是,血旗营并未如常规一般在胸墙后驻兵防御,以至郡兵们得以轻易搭上桥梯,撞倒胸墙,强行冲过第一道壕沟,进而顶着箭雨,劈开荆棘,抵近寨墙前的第二道壕沟,好一副劲旅风范! “投!”然而,就在郡兵刚刚越过第二道壕沟之际,门楼上那个讨厌的声音又一次响起。随即,数排人影在墙头交替闪现,数百根投枪也接连不断的砸下,铺天盖地,如同暴风骤雨。 “噗噗噗...”血旗营的投枪轻松透过郡兵们木质蒙皮的盾牌,毫无悬念的带起棚棚血雨。转眼间,前排的郡兵割麦子般成片倒下,穿胸、爆头、串葫芦比比皆是,死状惨不忍睹,哀嚎凄不可闻。郡兵们何尝见过如此血腥一幕,顿时,冲锋阵势为之一停,幸存者甚至大都懵在当场。 “投!”那个索命的声音第二次响起。幸存郡兵们齐齐打了个激灵,总算脱离了懵懂状态,他们再不犹豫,不约而同的撒腿就逃。原本,冲在前方被放倒的多是贪功勇猛之人,跑在后面幸存的就是怕死的货,这会儿还客气啥? 去他的封赏,去他的督战对,还是自身保命要紧!在投枪与箭雨的欢送下,郡兵们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逃回。面对狂奔而回的主攻郡兵,掩护郡兵跟风而动,大多督战私兵也聪明的选择了战略撤退,只有几个死心眼的家伙依然恪尽职守。不过,这几位很快便在郡兵的连撞带踩加黑刀之下,成了留在原地的尸体。 经过枪林箭雨中的往返剑身,该区郡兵已经折损过半。而郡兵的二度败退,令寨墙军卒发出更为响亮的欢呼,尽管也夹杂有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但再也没人恐惧了。征剿大军不过如此,不堪一击嘛,山神显灵果然不虚啊。 善权谋却不善军事的卢阐尚未察觉,他的此番指挥,恰似一名称职的陪练,一点点提高战斗强度,从而用郡兵的性命与热血,帮助血旗营新兵循序渐进着城寨攻防演练,磨合着防御作战能力,同时还不忘用己方的次次挫败,乃至自虐兵民,持续鼓舞着对方的斗志士气,愣将新兵半营的血旗营往成熟方向不懈淬炼,果然是好人不假。 再次被打退令卢阐暴跳如雷,不过这次他倒学乖了,没再做开罪全军的蠢事,只是将随身的一块上品玉坠又摔又踩整成稀巴烂。时已正午,调整好心态的他下令全军修整,轮流战犯,自身则邀来枣丰一同商议。 “枣大人,雄鹰寨山陡墙高,贼军又死守不出,上午两度攻寨,我方伤亡颇重,士气低落,不妨停止猛攻,另想它法吧。”堆上笑脸,卢阐不无恳求道。 中丘郡兵共四曲人马,此番一曲人马守营,出战三曲人马,经上午两战,竟然去了将近一曲,纵然卢阐不在乎郡兵性命,这等损失也已让他颇为心痛,毕竟事关中丘郡府乃至他卢氏的执政根基。雄鹰寨委实易守难攻,以郡兵们当前士气根本没戏,再想强攻,就得出动各家私兵了,卢氏可占着大头,卢阐委实不舍。更何况,军兵损失过重,还将影响他的真正计划。 枣丰却懒得理会卢阐的苦衷,他眼睛一翻,毫不客气道:“枣某仅知大帅严令,我军今日必须有人登上寨墙,战果达成之前,卢令史还是继续攻寨的好。望卢令史莫要自误,因小失大,若是不果,大帅面前可不好交代。” 想到被解职入狱的卫泰,及其被斩首示众的副将,卢阐禁不住心中一颤。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他在中丘几乎横行无忌,可枣嵩却能寻个油头直接砍他脑袋。只是,想要强攻踏上寨墙,自家私兵定然伤亡惨重,更影响自己的真正计划,卢阐可不愿就此接受啊。 一阵犹豫,卢阐一咬牙,旋即屏退身边他人,对枣丰低声道:“其实,卢某业已探得,这飞鹰岭有条密道...” 第九十四回 三番折戟 卢阐所说的密道,自不是中寨水潭的那条。飞鹰岭卢氏掌控日久,早在厉飞鹰之前便有经营,曾利用天然洞穴设了两条密道。这后一条密道仅有千面等少数卢氏高层才有权得悉,甚至连作为代理人的厉飞鹰都不曾知晓。这自是卢氏昔日对厉飞鹰防的一手,也是卢氏如今自信攻克雄鹰寨的一大底牌。只可怜纪某人随便抢个贼窝鸠占鹊巢,却好巧不巧的坐上火山口尚不自知。 昨夜由卢阐安排,卢氏密谍二掌柜卢荥已经暗中潜入密道勘察,确定一切并无异样。是以不论千面是否出了变故,卢阐也打算利用此条密道,今夜来个钻地夜袭,内外夹击,大破雄鹰寨。只不想原打算的佯装攻寨竟有如此损失,实不能再做消耗,却也只得提前将计划告诉这位总爱指手画脚的监军了。 听卢阐道出计划,枣丰似笑非笑道:“不想卢氏如此厉害,竟连一伙山贼的寨下密道都一清二楚,却不知如何知晓,可否确切,又为何早不通报枣帅?” 卢阐一窘,自不能承认自家与飞鹰贼有所瓜葛,他干咳两声,半真半假道:“这飞鹰岭本有小型铁矿,我卢氏先祖数十年前曾在此采掘,发现有此山腹暗洞,却也没人在意。后矿脉枯竭,我卢氏也就退出飞鹰岭,再后飞鹰岭方被贼人占据。此番大军征讨雄鹰寨,卢某这才从家中老人偶尔得知此讯。昨夜卢某刻意遣人勘查,已证实其存在,故才决定利用。” 枣丰陷入沉吟,他方才之言只欲确定密道的存在,倒也懒得理会其由来,百年士族的隐秘勾当多着呢。听卢阐适才所说,密道当是不假,只是,这样一条可以决定战局的密道,交由中丘这群脓包合适吗?甚或真被他们成功利用,直接破寨立了全功,合适吗?若将这条密道留给枣帅处置,于战局,于幽并联军,乃至于他枣丰,岂非更为合适? 寻思一会,枣丰已有定计,他冷笑道:“枣某想问卢大人,便是今夜密道夜袭,内外夹攻,中丘郡兵便能保证拿下雄鹰寨吗?” 卢阐一滞,却没敢大包大揽。这条密道的出口与洞径并不宽敞,运兵能力与水潭那条相若,仅是出口位置尚好,这也是千面之前设局调虎离山的原因。而今失了千面内应,如果偷袭被血旗营一早发现,恐怕偷袭人马都未全数涌出便被堵死于洞中。毕竟,从方才战事可见,那血旗营也并非毫无战力的鱼腩呀。 想了想,卢阐还是如实道:“应有七成把握吧。” “哦?”枣丰嘴角一瞥,继续问道,“也即是说,攻取山寨你等必须用出全力,势难封锁飞鹰岭外逃之路,那么,即便破寨,你等又有几成把握阻挡贼军溃逃,从而抓住贼首纪虎呢?” 卢阐再次一滞,旋即大为不爽,他已明白枣丰言下之意,更猜出这厮的那点小心思,之前担心果然没错,这厮打算跳出来抢功坏事了。他不忿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纵是武侯重生。又哪有十全十美的军事谋算?” “哼!若待枣帅统兵前来,合五千大军,成功几率便可高达九成九!”枣丰白眼一翻,冷然道,“卢大人还是想着如何完成枣帅军令,密道事关重大,还是留待枣帅前来决断吧。” 这一下卢阐真的不干了,分明是他卢氏拿出的密道,却得将功劳留给别个去享受,哪有这么欺负人的。面色一沉,卢阐不悦道:“枣大人,卢某方为先锋主将,如何决断似乎不必听你左右,大不了事后卢某亲自向枣帅禀明便是。” “你,你!枣某可有督战之权...”枣丰大怒,但旋即,他眼珠一转,换上笑脸道,“呵呵,卢大人莫要着急,且听枣某仔细分说。如今枣帅率幽并大军驻扎山口,明日便将入山,倘若你等今晚便破了雄鹰寨,不说财货所得,你中丘郡兵得了全功,把数袭幽并联军的血旗贼军一举轻松剿灭,将至幽州军、乌桓军、鲜卑军于何地?又将置大张旗鼓且步步为营的枣帅于何地?莫非我幽并大军胆怯畏战,反不如你中丘郡兵能耐吗?” “卢大人如此尽心尽职,无非希望立功表现而已。只是,卢大人是要表现给谁看?枣帅可是王大都督的女婿,深受重用,说能代表半个王大都督也不为过。有些功劳不该中丘拿的,还是留给我幽并联军,留给枣帅的好。”见卢阐听得面色变换,枣丰心中冷笑,如簧巧舌却是不停,“卢大人只需如期执行枣帅军令,再献上密道,如此大功在手,还怕枣帅亏待于你吗?有他推荐,还怕王大都督不予青睐吗?纵是为此有些损失,又何愁不能补回?卢大人熟知经史,想必知晓这点进退取舍吧。” 不得不说,枣丰之言的确击中了卢阐的心坎,他卢氏不遗余力攻打雄鹰寨,一是为了报复血旗营夺了自家基业,二是为了向权倾北方的王浚输诚,后者更为重要。立功本就为了表现,且先得给枣嵩看,怎能反为此开罪王浚信重的这位红人,那岂非主次不分嘛。 “枣大人言之有理,入木三分,卢某受教了,便让那纪虎小儿再多活两天。之前言语冒犯,还望枣大人莫要介意。待军士们稍作休整,我将再度攻寨。”想通此间关节,卢阐重新挂上笑脸,拱手一揖道。枣丰忙也笑着侧身还礼,二人再现一团和气,颇似那传说中的将相和,只是,各自心底感受却又不得而知了。 招来一众统领,卢阐宣布下午动用各家私兵继续攻寨,这自然引发了异议。但有卢阐与枣丰一唱一和,更有幽并大军在后方压着,众统领最终也只得与之前的卢阐一般乖乖就范,却也少不了一通进攻序列的争执。其间,唯有颇谙军事的段德提出一条实在建议,也即制作大型木排用以对抗投枪。 修整完毕,官军动作起来。乒乒乓乓声中,山中的枝杈小树遭了殃,经过官军好一阵摧残,它们变成了一面面超大木牌。一切准备停当,中丘郡兵再度陈兵寨下。这一次,卢阐算是发了狠,一举派出近千人马攻寨,殊不知他的逐步加码,恰应了最称职的陪练。 中丘郡兵这等架势,显是打算大战一场,烈度定然远超先前。周新立即下令守卒们备好滚木礌石,烧沸金汁烫油。纪泽也坐不住耳房了,他不会干涉指挥,却不代表他不可以亲临战场。手提招牌大盾,背挎黑雕大弓,他带着纪铁与一干贴身近卫,往来于寨墙各处,为自家的这群乌合新兵们打气鼓劲,稳定鼓舞军心之余,也在舒缓他自己那颗砰砰悸动的小心心。 战鼓隆隆,旌旗猎猎,喊杀阵阵,中丘郡兵展开了今日的第三次攻寨。坑瘪的卢旭所部最前,负责铺沟趟路;段德亲率四百各家私兵紧随其后,督战之余伺机主攻;再后则是两百抽调出的弓手,在盾牌掩护下对寨墙予以弓箭压制。 有了私兵居中压阵,中丘郡兵更显强悍,他们顶着木排,扛着云梯,跨沟过坎,快步奔往寨墙。血旗一方也不示弱,在周新的有序调度下,陆续发动抛石、弩枪、箭雨、投枪,令郡兵一方不断倒下,只是,有着木排的大面积防护,这些远程攻击却被大幅削弱,终难阻挡郡兵一方的进攻洪流。 一道沟、二道沟、三道沟,直至寨下的鹿角、木桩与荆棘被快速清理,敌方终于踏着尸体杀至寨墙下。毫不迟疑,私兵们立刻发力攻寨,有的甩掉木排,竖起云梯,飞身向上攀登,也有的举起弓箭,伺机冷射,与寨上守卒悍然对攻。如此强悍的表现,若是第一次进攻便现于寨下,恐怕防守的血旗兵卒要逃走小半,可经过好人卢阐的陪练鼓劲,此刻的血旗守卒却已不再怯懦,私兵们也就艰难了。 “砸!”“砸!”“泼!”“泼!”“推!”“推!”一声声断喝在寨墙各段响起,紧随其后的便是滚木礌石、金汁趟油,还有一根根顶向云梯的推杆,箭矢更是一直都不曾断绝。冷兵器攻城战的残酷一幕,终是在雄鹰寨真正拉开。 下寨寨墙依托山势而建,墙头踏板内高从几尺至两丈不等,但墙垛外高却都在两丈五以上。这样的高度,滚木礌石一旦挨着,轻则筋断骨折,重责当场殒命。金汁烫油也不好相与,一旦沾着,轻则伤处疼痛难忍,重责伤及五官,更有那火箭遇上烫油燃起的滚滚烟火,制造出一个个打滚乱窜的火人。 “噗!”“噗!”“噗!”寨上守卒大展神威之际,寨下的中丘箭手也频频冷射,相比血旗军卒,他们的箭术明显高上一筹,虽然地形不利,但真的发作起来,却能与寨上旗鼓相当。不时有守卒中箭受伤摔落,后仰者还有望捡回一命,落墙者则再难存活。还有些火箭扎入木质寨栅,逐渐飘起黑烟油火,令寨墙守卒更添一份泼水灭火的忙乱。 一名名踏上云梯的中丘私兵被砸落、烫落、射落,可是,又有一名名私兵再度冲上。终于,一身铁甲的段德第一个踏上墙头。他一声爆吼,挥刀格开一支飞来的羽箭,又反手劈开一杆刺向他的长枪。两脚一蹬,他将钢刀顺手一送,便沿着枪杆削去了那名枪手的首级,旋即他一记横斩,又将另一扑来的守卒劈为两段。凭借个人武勇,他迅速在墙头占有了一块落脚点,而紧随其后,更多的私兵也跟着上了这块墙头。 “好!段统领好样的!踏上寨墙了!”岭下阵中,卢阐击掌相庆,眼中更是晶莹一片,那是幸福的泪。不容易啊,为了完成军令,踏上雄鹰寨的墙头,光是下午的这拨进攻,目前中丘一方已经折损有两百多人,一切就是为的踏上这坑瘪的一脚啊。 “结阵防御!困住他们!向下抛石灰!”负责这段墙头的队率显然继承了纪泽的智将风格,并未赶着上前与段德搏命逞能,而是招呼老兵组织起鸳鸯军阵,牢牢限制了段德在墙头的进一步扩张。段德尽管有着二流武将的战力,再度斩杀几人之后,却也拿对方业已严整的枪盾列阵难有办法,反是随他上来的私兵不断在枪捅箭射下栽倒殒命。 与此同时,十数个蒲包从这段墙头抛下,它们凌空便已散开,洒出了铺天盖地的石灰粉。大风飞扬,这段寨墙下顿时迷蒙一片,其中的中丘兵卒自是苦不堪言。铠甲与木排再是坚固,也挡不住石灰粉对眼、鼻、口的侵蚀,口鼻引起的呼吸道损伤暂时还能忍受,可眼睛烧灼就要命了。而头上的滚木擂石仍在砸落,金汁烫油仍在泼洒,推杆弓箭也一样没停,一帮咳嗽不已的私兵像是一群没头苍蝇在寨墙下乱窜,相互间还不断踩踏、冲撞、误伤,一时就更别提向上支援段德了。 非但段德这段寨墙如此,其余各段寨墙亦然,石灰粉虽非万能,持续飘洒的时间也不长,但已足以打断私兵们的攻寨节奏。利用这点混乱时间,寨墙守卒不光趁机对墙下私兵更多杀伤,还利用墙上敌军后继无力的机会,将他们迅速歼灭乃至清除。 直娘贼!是谁这么阴险,连我的绝招都会?目睹此景,段德心中怒骂,手中却已准备起大招,怎么着也得撑到石灰粉散尽,后援上来才是。也就此时,一支冷箭带着尖啸直奔他的面门,段德听声便知来者不善,这下也顾不得大招了,连忙挥刀一格,只听铛的一声,刀箭相交,溅起点点火花,段德更觉手上一麻,不由震惊的望向箭矢来处,那个遗憾收弓的金甲将军,不正是贼首纪虎那厮吗? “呔!兀那黑厮别走,看你家纪爷爷的三板刀!”不待段德再做反应,就听一声暴喝霹雳响起,却是纪泽身边的纪铁杀了过来。下意识的扫眼退路,段德这才豁然察觉了自己的唯一性,这段寨墙上竟已没了别的私兵,别段寨墙似也如此。看看稳步围拢的守卒军阵,再看看纪铁那把能当菜板使的陌刀,猛将段德一咬牙,一跺脚,还是跳下了寨墙。当然,离去之际,他没忘吼出一声控诉:“说谁黑厮呢?老子黑得过你吗?” 第九十五回 挟质激将 “当当当...”就在段德脚点云梯安然落地的时刻,岭下传来鸣金之声。寨墙下的郡兵私兵顿时如蒙大赦,谁都不愿在粉尘污染中玩命作业啊。不过有着私兵居中稳定,此番撤退中丘军兵倒未像前两次那般,不管不顾的将后背留给对手,而是重新支起木排,快速而有序的退回本阵。 事实上,段德是踏上寨墙最久最坚挺的攻方之人,他的退离,意味着此轮攻寨再难进取,业已达成军令的卢阐也就大发慈悲,不再浪费属下性命。而中丘郡兵对雄鹰寨的最后一次进攻,也即卢阐为血旗营做的最后一次倾情陪练,就此告以终止。 此战下来,成功踏上寨墙的中丘一方丢下了两百郡兵与百多私兵,人数折损仅比第二轮攻寨略有增多,战绩却相差迥然,足见私兵与郡兵的战力差距。反观血旗营一方,伤亡竟也高达近百,多来自下方流矢,多为各队新兵,其中死者四成。作为占据绝对地利的防守方,伤亡不可谓不重,由此也足见血旗军卒的军事素质亟待提高。 日已西垂,中丘一方收兵回营。总计伤亡七百余,且已完成既定军令,逼出了雄鹰寨的诸多手段,卢阐也不愿继续折腾。血旗营除了嘘声嘲骂,倒也没敢玩什么衔尾追击。自家的一应军卒方经大战,许多人还在心理适应阶段,委实也需修整,而且,卢阐虽会不自觉的做做好人,有序撤兵这等基本素质还是有的,纪泽与周新可没想再来一场硬战。 寨墙之上,欢呼声中,纪泽却是眉头紧皱。今日一战,对于扩编后的血旗营堪称一次浴血洗礼,只要多给些时间,足以脱胎换骨。只是,敌人哪会给自家时间。下午一战,郡兵们只是多了私兵作为中坚,战力便已暴增,与己方达到四比一的战损,并直接攻上了寨墙,而实力不亚私兵的三千幽并联军即将到来,自家还能顶得住吗? 这时,周新已经组织兵卒寨民出寨,正打扫战场、修复工事。眼见一名寨下军卒就欲举枪刺死一名重伤郡兵,纪泽忙大声喝止道:“住手!所有军卒听了,敌方伤兵皆我华夏同胞,被逼才来搏命,既已失去战力,于我军再无威胁,便替他们简单包扎,送他们离去。还有那些尸体,也运至岭下射程之外,让中丘官军领回吧。” 虽然纪泽的命令引起一些军卒的异议,仍被不折不扣的执行。清理战场的军民多废了一些手脚,将敌方尸体与包扎好的伤兵运至岭下安全之地,并与巡防的中丘哨兵实现了默契交接。至于此举给卢阐带来的麻烦与坑瘪,就非纪泽能管了。 “大人心思周密,却是周某疏忽了。”周新走了过来,不无惭色道。 “其实,我真是出于善心,嗯,好吧,至少是义利统一。”纪泽摸摸鼻子,探口气道,“云德兄,经此一战,对后续战事有何感想?” “今日当感谢那卢阐,相助我军锤炼新兵。但我军毕竟疏于训练,下寨所余手段也已不多,恐将难以抗过征剿主力。”周新略一沉吟,还是沉声道,“但若舍得伤亡,于寨下沟壕布兵,与来敌浴血纠缠,也令存余军卒更多磨砺,至多我军退入中寨防御,终能拖至敌军无奈退兵,周某却是信心十足。” 纪泽心中一颤,周新这已是第二次提出在寨下沟壕布兵,这种绞肉机战法他之前予以反对,便是不舍军卒伤亡,但局势发展至此,雄鹰寨岌岌可危,他虽尚没周新铁血,却也别无选择了。叹了口气,他淡淡道:“便按云德兄所言办吧。” 清理战场,修整工事,抚慰伤残,激励士卒,战斗总结,纪泽与血旗营一番忙碌不提。一夜无话,次日上午,寒风愈疾,气温再降,阴魂不散的中丘郡兵也再度挥师寨下。 此番中丘阵容自比昨日缩水一截,但其军阵之中,却是多了一辆大车,车上固有一根高高的竖梁,其上则呈“大”字状绑有一人。似怕寨上众人看不清所绑之人,中丘军阵左右分开,十数军卒刻意将那辆大车推至山脚,紧挨昨日投石机安装位置,也即所认为的寨上抛石机最远射程。 门楼之上,看清状况的纪泽眼瞳一缩,顿时面如寒霜,之前的不详预感成为现实。那竖梁之上所绑的人,身材矮瘦,横眉阔口,恰是早便离营返乡的汤绍。只是,此刻他浑身褴褛,血迹斑斑,乱发中的面庞不乏鞭痕,显是没少挨受皮肉之苦。更屈辱的便是那个大字状的捆绑姿势,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对于汤绍本人,也是对于纪泽,对于整个血旗营! “汤头!你可是汤头?我是虎子!你说句话呀!”按下别的心思,纪泽率先呼唤道。 “汤头!汤头...”“队率!汤队率...”此时非但纪泽,寨墙上许多老卒也径直呼唤起来。汤绍虽主动离营,但那是因为顾忌家小,且他往日为人耿直仗义,人缘颇好,这等惨状自然令众人揪心。只是,不知因为屈辱无颜,还是身处晕迷,汤绍始终一言不发,连眼睛都不曾睁开。 “寨上的弟兄们听了,血旗营对抗天兵,肆意妄为,如今征讨大军在此,你等为何还要冥顽不灵,跟那纪虎小儿一条道走到黑?上面绑着的汤绍,想必你等许多人都认识,他便是纪虎的得力干将,如今是何等下场?弟兄们,莫要执迷不悟,还是像我邓喜一样,尽早悬崖勒马,离开血旗营,甚或反了纪虎,立下功劳,方为正途啊!”汤绍身下,大车旁一名都伯装束的人却是大放厥词道。这位小人得志兼而恬不知耻的,不是叛徒邓喜还能是谁? 要说这邓喜确也狡狯,那日他为了悬赏叛变投敌,但进入卢府吐露血旗营驻地之后,他蓦然警觉自己可能被贪墨功劳乃至灭口。于是,他随后便只管好话恳求,却死咬着不再开口吐露血旗营别的消息。卢氏视他为蝼蚁,为了卢旭尽早敲定立功之事,也就换了个处置方式,将他作为协助卢旭刺探血旗营秘密的辅助功臣,带往郡府公堂再行交代,最终还借功劳之名,赏了邓喜一个郡兵都伯权做封口。 事后,身份确保并得了好处的邓喜,极谄媚讨好之能事,非但将血旗营情况卖了个底朝天,还主动请缨,跟随得了幽并联军批文的卢氏爪牙,前往汤绍的家乡荥阳,只因汤绍是血旗骨干中唯一确定家小所在的河北人氏。有了邓喜当面指认,汤绍虽提前返乡布置,却再无从抵赖,只能用己身就缚换得家族无恙,几经押解,终是回到了雄鹰寨下。 邓喜这一开口,顿时引起寨上注意,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门楼之上,纪泽本就恨极邓喜这个泄露雄鹰寨的叛徒,再发现此事竟然又牵扯到他,顿时咬牙切齿,遥指邓喜怒斥道:“邓喜贼子!尔出卖同袍,竟还如此恬不知耻,简直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纪某誓要杀你,我血旗营上千同袍也誓要杀你! 纪泽的狠话令邓喜一个激灵,但这是两军阵前,是他向新主子表忠的时刻,哪敢退缩。他脖子一梗,反指纪泽骂道:“纪虎小儿,你不过一名小小伍长,当日便假冒军侯,欺骗我等为你卖命,如今又假成都王乱命,自称将军,蒙蔽一干无辜同袍,你才是无耻小人,猪狗不如!” 纪泽眉头大皱,张了张口却又顿住。邓喜竟然攀咬对了他假冒军侯的事,但时过境迁,这已不重要,且他前生没少去球场接受国骂洗礼,自信能将邓喜骂得狗血淋头。只是,他却不能与邓喜这等货色口头纠缠,两军阵前身份太不对等,没了掉价让卢阐等人戏弄。 左右瞥瞥眼,尹铜这次开了窍,扬起大嗓门骂道:“邓喜你这无耻之徒,将军得封于钦命中外大都督,更有圣旨亲封爵位,河北谁人不知,容得你这条疯狗乱吠?倒是你这小儿,作战偷奸耍滑,逃跑总是最快,还偷看女人洗澡...” 有尹铜开头,自有更多血旗老卒跟着怒骂邓喜这个人人恨的叛徒,人多力量大,邓喜很快不支,渐渐没了声音。于是,卢阐再次带着扩音喇叭出场。他立马横枪,依旧那身拉风行头,不疾不徐道:“汤绍从贼作乱,论罪当斩!纪虎小儿,卢某给你一个机会,率兵出寨来与我等公平一战,汤绍就在那里,胜了,你就能将他救回。若是败了,甚或根本不敢应战,今天便是他的祭日! 今日卢阐此来,确是打算用汤绍做做文章,他已完成军令要求,自不愿再赔本攻寨,但主力明晚便到,今天他可不能无所作为,便打出了这张即将过期作废的牌。他倒不以为阴损将军纪泽会冲动出寨,但借此定可打击血旗营的士气,也算小有功劳。当然,若纪泽熬不过激将,率兵出寨对战,他更求之不得。此番他将昨日伤亡惨重的两曲郡兵留下守营,带来的正是他卢氏的两曲嫡系郡兵,辅以三百多各家私兵,他坚信以血旗营的乌合之众,出寨只能给他卢大公子送功劳。 可以说,见到汤绍的第一眼,纪泽便明白了卢阐的阴损算计。不出战对不起汤绍,还会伤了同袍之谊,折损寨内士气;出战至少死伤惨重,更难应对幽并主力,几同带着举寨军民自寻灭亡,怎一个进退维谷。现在果然到了这一步,确令他左右为难,不知如何作答。 正当纪泽无言以对之际,竖梁上的汤绍突然竭力喝道:“虎子!莫要中了敌人奸计,紧守寨门,汤某受辱至此,已无生念,只求你日后替我报仇!弟兄们也莫冲动,跟随将军日后替我雪恨足矣!” 纪泽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目眦欲裂,手指卢阐威胁道:“卢阐小儿,你我两军相斗本为公事,但汤绍早已退出血旗营,你竟以此害我挚友,乱我军心,便成私怨!纪某在此对天起誓,若你胆敢动汤绍一根毫毛,纪某他日必取你项上人头,否则誓不为人!” 纪泽吼得声色俱厉,怒发贲张,只可惜,在卢阐眼里,他这个血旗将军很快便将成为死人,死人的毒誓有威慑吗?卢阐面挂冷笑,随手一挥,身旁一名亲卫心领神会,当即拉弓搭箭射向汤绍。嗖的一声,羽箭离弦而出,恰恰擦过汤绍左腿,撕烂裤服之余,带起血花几朵,更在腿上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顿令汤绍一阵颤抖,却愣是一声未哼。 打脸!挑衅!赤裸裸的激将!雄鹰寨上立马一阵鼓噪,众军卒纷纷破口大骂。更有那些与汤绍同生共死过的老卒拔出刀来,叫嚷着就要杀出寨去,抢回汤绍。寨上这般情形,自然落入下方卢阐的眼中,直令他一脸笑意。 纪泽已恨得全身颤抖,手指卢阐,声如暴雷:“卢阐,你射他一箭,我便杀你卢氏十人!你若不信,纪某这就弃了雄鹰寨,遁入山中,倒要看看你等能否留下纪某!” 话到这里,纪泽突然口吐一口血沫,仰天栽倒,继而一动不动了。看似气得不轻,他竟是吐血晕迷了。门楼顿时一阵忙乱,众近卫七手八脚的将纪泽抬入门楼耳房,抚胸顺气等等自是不提。原本闹哄哄的寨墙军卒,倒也因为这一突发事故消停下来。 只有本在纪泽身边的纪铁,依旧木愣愣的矗在原地,脑中一阵浆糊。直到他看见未及挤入耳房的李农,忙上前扯过问道:“四弟,刚才大哥晕倒将摔之际,咋还瞪俺一眼呢?俺原本可以接住他的,结果叫他那么一瞪,这才滑手的呀。” “三哥,住嘴!真是个浑球,肯定是你看错了!以后再别说这等胡话!”李农一把捂住纪铁的嘴,不忘左右看看,这才低声叮嘱道。总算周围并没人看向纪铁这边,却不知是乱哄哄的没人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 “混蛋!这纪虎诈病玩苦肉计!太卑鄙了!太能装了!太阴损了!”同一时刻,本还一脸笑意的卢阐看清门楼上的混乱,立马破口大骂。权谋远胜军事的他,一眼便认定纪泽是在玩猫腻。只是,或因纪泽的二度威胁的确令他心悸,他并未再度令人摧残汤绍,而是传令己方军卒,正式集体开骂... 第九十六回 以逸待劳 雄鹰下寨,门楼耳房,一阵忙乱过后,房内只剩下寥寥数名高级军官,躺于小榻的纪某人这才“悠悠”醒转。可扫眼众人脸色,马涛等大多人疑惑多过关切,更有吴兰、周新二人分明一脸的似笑非笑。暗叹人心不古,纪某人懒得再装,索性一咕噜爬起,揉揉被自己咬破的嘴角,没好气道:“本将没事了。” 众人窃笑间,钱波最先忍不住,他颇显忧虑道:“大人,汤绍受辱寨外,群情汹汹,尤其我那骑卫屯乃其旧部,众军卒皆情绪激愤,摩拳擦掌,意欲出战救人。大人这一晕倒仅能拖得一时,有那卢阐继续激将,不久兵众仍会怒不可遏,却不知何以劝阻啊?” “纪虎是个胆小鬼,见到大军吓软腿,躲在山上装病痨,任由同袍活受罪!纪虎是个胆小鬼...”恰在此时,像给钱波的担忧注脚,山下传来郡兵们整齐划一的辱骂。 “砰!”纪泽不由狠狠一拳击在榻上,他两眼发红,面色铁青,怒声道:“劝阻!为何要劝阻?卢阐小儿卑鄙无耻,作践汤头,辱我血旗营过甚,真当我血旗营无人?真当纪某不敢血战沙场?” “好!将军豪气!”郝勇霍然站起,抱拳请命道,“卑下愿意打个头阵,还请将军应允!” 钱波不干了,跟着叫道:“汤绍乃是骑卫之人,此战自该我骑卫为先!且岭下地势尚平,正可利用骑兵突击一阵。” 吴兰先是一愕,细看纪泽眼色,竟似要来真的,急忙劝道:“主不可怒而兴师,将军莫要冲动,入了卢旭小儿圈套。将军既已吐血晕迷,我等下去做些劝解,军纪如山,应能弹压住一众军卒,又何必放弃有利地形,出寨徒增伤亡呢?” “济生,你当纪某气晕是为避战吗?敌军辱我至此,同袍正在受虐,我等又非没有一战之力,倘若埋头避战,必将军心涣散,士气大跌,昨日之功付之东流,岂非同样中了敌方算计?”纪泽目光如刀,不容置疑道,“适才纪某之所以作势气晕,一则我军群情汹汹不便弹压,暂做拖延。二则为了迷惑卢阐小儿,其人虽不善军事,却为奸猾之人,你等既能看破纪某佯装,他也定能看破,由是更加确信我等不会出战。哼哼,全军受辱,斗志高涨,兼而攻其不备,定可大破敌军!” “好,血旗营正缺这场磨砺,周某也想争个头阵!”周新目露欣赏,击节赞道,“将军此举有勇有谋,却不知打算何时动手?” 纪泽倒是略略一愕,难得周新对自己如此捧场。飘飘然之下,非坑敌不舒服斯基脑洞大开,边思索边说道:“既欲攻其不备,便当拖至敌军疲饿之时,最好在敌军将欲退兵之际。嗯,傍晚时分最宜,只是,又恐汤绍难挨,那就正午餐饭之前吧。对了,介成率兵在外,匿藏地点距此不远,或可出一份力...” 雄鹰寨上下,对骂逐渐升级。中丘一方率先排出五十名大嗓门郡兵,用此增强版扩音喇叭,整齐划一的向寨上喷毒。血旗营一方初始不敌,后有马涛亲自出阵,以各队功曹小史为枢纽,组织起所有寨墙守卒,构成超级扩音喇叭,对寨下予以回击:“尔等无耻小人,以多打少、倚强凌弱、以势压人、以耻为荣、以权谋私、以...尔等卑劣至此,以何颜面苟活?” 骂战如火如荼,寨内已在悄没生息的兵马调动。各屯的第三队以及预备屯军卒一点点从寨墙掉换下各屯第一、二队精锐,近卫、尖峰、磐石伺候、骑卫近六百血旗精锐主力,以及百余战马,正在寨门后逐渐聚集。于此同时,海东青也展翅长空,高飞远去。 时近午时,人马整顿停当,战斗狂人陶彪第一个耐不住问道:“将军,咱们该出马了吧?” “等!”纪泽阴笑着回道,“今天风真凉快,让卢阐多享受一会。我军先吃点热饭,以逸待劳,回头也更爽些,嘿嘿。” 诸事安排完毕,纪泽的心思不免被骂战吸引,脸色却是变得难看。此时寨下中丘一方也已采用全军大合骂,或是其中文化人较多之故,竟然压得寨上渐显理屈词穷。纪某人脸皮够厚不在乎,可这也影响士气嘛,闲着也闲着,纪某人略一思忖,旋即幕后指挥起军卒骂阵:“卢阐虚伪不要脸,巴结幽并求跪舔,勾结贼匪害良善,日后生儿没点点...” 前生担任警察工作的他,与各式人等打交道是家常便饭,其中当然少不了与骂街泼妇讲道理,再加常去球场熏陶,常上网络遨游,他的国骂水平当然远胜下方那些晋人。本因龟缩寨内抬不起头的血旗一方,有了纪泽加盟,顿时推陈出新,精彩纷呈,乃至气势飙升。不用一炷香时间,中丘一方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甚至有面皮薄的开始以手掩面。 如此一来,卢阐公子不干了,要知纪泽的工作重点就是他啊。他可没纪某人脸皮厚,几时受过如此辱骂,实在忍无可忍,他甚至面红耳赤的喝令攻寨。眼看激将之人反被激将,段德几人慌忙拦住趋于狂怒的卢阐,苦苦相劝之下,才避免了郡兵再一次墙下折戟。 不能攻寨,卢阐索性驱马行往阵后,耳不听心不烦。他这一撂挑子,倒将一直观察岭下的纪泽吓了一跳,自家军卒刚吃完饭得稍歇一会,孙鹏那边也还没到约定发动时间,可不能把别个给骂跑了。眼珠连转,他旋即示意寨墙军卒逐渐降低音调,放缓频率,展现出渐渐不支之态。这下郡兵的士气再度抬头,而卢阐等人的脸色也开始缓和。 郡兵这一嚣张,纪泽像是不堪受辱,突然亲自冲上门楼,放声怒喝:“尔等混账!尔等才是胆小鬼!尔等莫要嚣张,看纪某这就下来砍翻尔等!咳咳咳...” 撂下狠话,纪泽旋即快步下了门楼,一副操家伙开干的架势。他这通呼喝充满雷霆之怒,充满气急败坏,恰如其分的反应出一名得志少年的血气方刚。其情形恰似方才的卢阐,唯一区别却是没人一旁劝阻。便在精于权谋的卢阐看来,纪泽这番也该是真要出战了。 骂了一个时辰,卢阐本已准备餐饭修整,突然出现的阶段性成果令他精神一振,就欲下令备战。这时,段德却是凑近提醒道:“公子,时已近午,士族饿冻疲惫,那纪虎此刻开战,恐有预谋,不妨引兵后撤,暂避锋芒,待下午修整完毕再战。” 卢阐正欲大展神威,哪里听得进逆耳之言,立刻训斥道:“糊涂!我堂堂官军纵有些疲累,也非血旗贼军乌合之众所能硬抗,让这些丘八多坚持一会无妨!那纪虎出战仅是一时激愤,机会难得,下午他还会出战吗?若非你是我卢氏经年老人,过往忠心耿耿,本官这就斩你个扰乱军心!” 非但卢阐摩拳擦掌,大多中丘军官皆跃跃欲试,若能寨下大败血旗军一场,那可是天上掉下的功劳啊。有众军官齐心配合,卢阐公子立刻呼喝传令,排兵布阵,兼而夸赏鼓劲,将中丘军兵整成好一副严阵待战的雄姿。然而,列阵等待的中丘军兵眼巴巴左等右等,直至望穿秋水,也不见雄鹰寨有何动静。而他们不曾注意的是,一头海东青已经返回了雄鹰寨。 心急之下,卢阐若干次令人喝骂催问,可寨上皆是回以正在整兵的反骂。直至军兵逐渐懈怠,就欲原地餐饭小歇之时,却听雄鹰寨门楼处“砰”的一声,竟是血旗营放下了吊桥。 中丘军兵一惊,卢阐一喜,他们立马一通整顿,再度严阵以待。结果,等了好一会,不见人马出来,更令人目瞪口呆的是,吊桥竟又晃晃悠悠的拉起了。伴着吊桥的嘎吱嘎吱声,一阵哄笑传至岭下:“我家将军说了,他现在有点困,要休息会,下午再来收拾尔等。哈哈哈...”。 被戏弄了!中丘军兵气愤填膺,卢阐更是差点栽下马来,两军阵前这般食言,血旗将军再是阴损,也不能如此不讲究啊。气愤之余,他们面面相觑,人家摆明了就是放己方鸽子,就是龟缩不出,就是兵不厌诈,就是无耻!己方又能如何?看看寨墙下尚未褪色的血迹,谁都不愿再去送死。 再看看天色,众军兵连责骂的力气都没了。如此这般下来,时间已近未时,他们从早上跋涉五里来到寨下,继而大嗓门又喊又叫,再两度整兵待战,直至此刻,最后的体力与战意也被深冬的寒风一点点吹干刮净。还是先寻个背风地点填填肚子才是。至于斗志,爪哇国去吧。 “有序后撤一里!餐饭修整!”卢阐黑着脸传下命令,转首间恰见随队后移的大车竖梁,顺口发泄道,“给我射!” 自有亲卫私兵再给汤绍加了道伤口,但早已冻饿至极的军兵们已经没空关心这些,他们如蒙大赦,抵近寨下的前阵军兵尽管变得松散,还勉强维持着军阵后撤,后阵的军兵们干脆三五成群各走各路,早点择地休憩去也。 “砰!”就在此时,一声巨响传来,中丘军兵循声看去,竟是雄鹰寨再度放下了吊桥。瞬间惊愣,旋即有不少中丘军兵破口大骂:“妈的,又玩这一套,有完没完,烦不烦啊?” “杀啊!杀啊...”然而,情势发展迥异于前,紧随吊桥落地,喊杀声大作,伴以阵阵马蹄轰响。上百骑兵率先夺门而出,随后是一队队精神抖擞的血旗步卒,如同猛虎下山,沿着寨门大道,直扑岭下的中丘军兵。一马当先者手提长柄大刀,骑跨银鞍良驹,身形雄健,威风凛凛,正是军侯周新。 “快!结阵!准备箭矢!这次是真的!”一片目瞪口呆间,中丘阵中的段德最先反应过来,顾不得给卢阐面子,更懒得去请示,立即急声呼喝道。旋即,他便弃马回身,带着近百卢氏步卒,以力挽狂澜之势,返身组阵直迎血旗来敌。 一众军兵们这才如梦初醒,军官喝喊,士族整理,忙不迭勉力恢复阵型。抵近山寨的前阵军卒还好,尚能勉强结出松散阵型,可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本已饥寒疲惫的他们,也就徒具其型了。至于后阵的军兵,早已自发散伙,急切间哪能恢复军阵? “砰砰砰...”雪上加霜,中丘军兵仓惶列阵之际,他们的头顶上,竟然突如其来的落下一拨碎石雨。顿时,中丘军阵中残肢横飞,鲜血四溅,夹杂着哀嚎惊叫。东躲西蹿,推搡踩踏,惊惶无助,军兵们顿时乱成一片,别说箭雨阻敌,想要保持阵型都已殊为艰难。 因为血旗营抛石机在昨日的含蓄表现,中丘军兵不免小觑了它们的性能,上午为了骂战过瘾,他们的军阵位置有所前移,虽与心中低估的有效射程仍有一段距离,可血旗营抛石机的性能甚至略优于中丘投石机,更具高差优势,足以囊括中丘前阵,引而不发至今,终于一股脑使将出来,正将中丘军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没有最糟,只有更糟,纪某人隐忍至今,不发则已,一发必是全力雷霆。也是这一时刻,中丘军兵后方的大营方向,突然冒起了冲天烟火,伴以隐隐约约的战鼓喊杀之声。这自是寨外隐匿的孙鹏所部做的好事。也不知是谁最先发现,并以高八度的音调尖叫了一声“看大营”,中丘阵中更是一阵大乱,而第一名逃兵也正式出现,那正是见势不妙的新任郡兵都伯邓喜。 中丘大营尚有近五百郡兵戍守,切莫以为孙鹏那么无畏,更莫以为步卫那般厉害,能够一举杀入中丘大营四处点火。步卫只是蓦然奔袭至中丘大营之北,在野外架柴浇油,升起这股大火罢了。当然,山间地势起伏,在雄鹰寨下的中丘军兵看来,其视觉效果可不就是自家大营着火了吗? 前有猛虎下山,气焰滔天,后是大营被袭,丢失在即,上有碎石盖顶,阎王点名,自身又折腾半天,粒米未进,只可叹中丘军兵气吞山河而来,蓦然四顾,不觉间却已成了雨打浮萍! 第九十七回 惊弓之吼 “嗖嗖嗖...”弓弦齐鸣,锐啸破空,一拨箭雨从突驰的骑卫群中飞出,带着奔马的增速,带着俯冲的势能,更带着百余骑卫的愤怒,先一步扎入上前阻拦的段德所部。噗噗连声,箭矢入肉,血花朵朵,躯体栽倒,更多的箭矢在刀格盾挡中无奈落地,却也打乱了该部私兵步卒的攻防节奏。 “叮叮叮...”大刀狂舞,水泼不透,周新的马前不断有箭矢落地,他本人则疾驰不停,毫发未伤,但他身后两侧,却也不时有人中箭甚至坠马。段德所率的卢氏私兵不愧训练有素,诸般被动之下,仍然发出了接二连三的弓箭反击,却也稍滞了骑卫的驰速。 “咻咻咻...”山脚渐平,奔马愈疾,双方转眼已近四十步,骑卫们借着马力加成,掷出了凶悍的投枪。投枪呜咽,犹如乌云盖顶,直扑私兵阵中,破甲穿盾,透胸碎肢,腥风血雨之间,段德所部业已折损过半,紧急组建的枪盾阵更已支离破碎。骑兵抛掷投枪的恐怖效果,直令意欲一搏的段德面无血色。 “铛!铛!噗!”周新一马当先,并未理会军阵边缘指挥的段德,而是直冲私兵残阵中央,大刀横撩间,磕飞两把螳臂当车的长枪,去势不减,寒光闪过,一颗大好头颅高高抛起。紧随其后,掷出投枪的骑卫们业已拔刀伏身,人借马势,横刃前斜,快速收割着前路的条条性命。 骑卫第一队的楔形骑阵犹如刀切牛油,轻易凿穿了这一私兵残阵,而当郝勇客串打头的骑卫二队再度来了次凿穿,彻底崩溃的残阵内已经没几名活着的私兵了。莫说卢氏私兵无能,入山剿匪这等情形,除了少量军官与亲卫,没谁带骑兵的,而步卒遇上俯冲加速过的骑兵焉能落好,更别说他们是在诸般被动之际,还猝然遭受了中原罕见的骑兵投枪。 由周新开路,骑卫顺利突破了前迎阻挡的段德所部,立时一分为二,像是扑向绵羊的大灰狼,各自扎入左右两曲的中丘军阵,刀如匹练,枪似毒龙,纵马踩踏,好一番挡者披靡! 只可悲段德一众拼命阻敌,争取的那点时间根本没够前阵军兵从碎石雨打击中摆脱混乱,郡兵们更非士族私兵那般意志坚定,尽管人数众多,却绝无什么以步克骑,一个个哪管官长喝令,拼命左闪右躲,避之唯恐不及,只盼这队骑卫煞神赶快凿穿离去。 只是,好不容易死道友不死贫道,挨至骑卫绝尘离去,前阵军兵不及喘一口气,又觉眼前一暗,却是后续的血旗步卒已经送来了箭雨大礼。再一次死道友不死贫道,中丘军阵已成乱麻,存于军兵总算搞清了形式,这一仗九成九要败了,对方哪是官长们宣传那般只会偷袭下绊抑或死守营寨的乌合乱民,分明就是群地狱出来的恶魔嘛! 于是,就在军官们绝望的呼喝中,中丘前阵轰然崩溃,军兵们再不肯结阵迎敌,而是纷纷溃逃。逃吧,难道还等着享受那种恐怖的投枪?逃吧,何必再听士族官长的呱噪!逃吧,没空管同袍的死活!逃吧,凭啥饥寒疲累时还要俺拼命!逃吧,有什么能比自己保命要紧!逃吧,卧槽,后阵的那帮混蛋竟已先逃了! 溃逃大军之中,不乏权谋远胜军事的中丘主将卢阐。这倒并非卢阐贪生怕死之故,事实上,他是被卢荥拖着马逃的,卢阐公子迄今犹自保持着蓦然回首的望月造型,只因惯于运筹帷幄的他,尚在迷糊现场局势缘何如此急转直下,本该来虐血旗营的,怎的转眼便被反虐得如此彻底呢? 溃逃大军的最后,则是一度试图螳臂当车的段德。躲过投枪,让过骑卫,又避开后续的箭雨,他蓦然回首,眼中却已只剩一群无情的背影。悲愤、不屑、沮丧,他一声怒笑,就欲五十步效百步,但环视一圈,紧接着又环视一圈,他随即吐出一口老血,因为他的战马竟早不知被哪个混账骑走了,这叫他一身铁甲的咋逃啊? “呔!兀那黑厮,昨天就叫你跑了,今个定要你尝尝咱家的三板刀!”一声暴喝传来,段德头皮发麻,转眼看去,果是昨日那名黝黑布将。他披挂全身铁甲,高举丈许陌刀,状如铁塔,猛如金刚,正是遥遥领先血旗步卒的纪铁。 “三弟,最好留活的,这黑厮看着顺眼!哈哈,弟兄们,皆我炎黄同胞,投降者莫杀!”又一声大喝从血旗步阵中传来,发话的正是跨骑大黑,背弓持盾,手提重刀的纪泽。诸般算计下发动闪电突击,竟令饥寒疲累的中丘军兵一触即溃,干脆程度远超最乐观的估计,纪某人此刻心情大畅,自要显示仁义,减少伤亡。 “跪地免死!跪地免死...”纪泽这一开口,自有旗牌手跟着高声宣令,随着军卒应和,劝降声逐渐响遍岭间。 “你才黑厮,你全家都是黑厮!黑鬼欺人太甚,看段某与你一战!”眼见逃跑无望,再被一众贼军招降,本就兵败郁结的段德不胜其辱,他一个外姓之人能做上卢氏私兵统领,可非泛泛之辈。怒喝间,他大枪一挺,舞出银花点点,便即刺向奔至眼前的纪铁。 “劈脑袋!”纪铁大喝一声,也不理段德的枪法精妙,只管将陌刀罩头劈下。管你几路来,他只当头去,左右他兵器够长,又一身铁甲防护,可不怕与人两败俱伤。 “铛!”一声金铁交鸣,却是段德紧急变招,横起浇蔑枪杆,硬接了纪铁这一刀。他可不愿与纪铁同归于尽。再说了,若是不接纪铁这一刀,多半也是他自个丧命,纪铁受伤而已。只是,这一招架却令段德叫苦不迭,他也算颇有臂力,以勇悍见长,仍被纪铁这一刀震得虎口迸裂,双臂发麻。 “鬼剔牙!”纪铁一刀被阻,旋即搬转刀柄,伴着呼喝,陌刀顺着枪柄,削向段德的双手乃至脑袋。段德尚未回过劲来,便见寒光再至,顿时大骇,哪还敢接这茬,索性弃了上品长枪,矮身一个咕噜滚翻开去,再起身时,已是抓了把钢刀拔足狂逃。 “掏耳...咿,人哪去了?大哥,你这第三招不灵呀!”纪铁晃晃脑袋,抱怨了一嗓子,大脚迈上几步,复又追上段德,口中兀自喝喊,“黑厮莫走,再陪俺练练,劈脑袋!” 且不说纪铁拿段德练刀,战场之上,已经演变为一边倒的追杀局面。血旗营的骑步主力,乃至随后跟出的新兵、预备兵,纷纷加入了这场饕餮盛宴,寨上只留梅倩率女卫看家了。而引发此战的汤绍,身下车旁的郡兵早便随着邓喜一哄而散,他自被血旗军卒救下医治不提。 要说郡兵们打仗不行,脚底抹油确是个中好手。他们丢却兵器,抛弃铠甲,一个个豕突狼奔,山野之间逃得愣是不比骑马慢。便是那些私兵,大势之下也没了抵抗之心,好些的还保护主子跑路,差些的干脆学起郡兵随大溜,纵有一小撮冥顽不灵想不开的,面对血旗营的鸳鸯小阵,也只有败亡一途。 “嗖!”一根羽箭带着尖啸,划破长空,没入一批骏马的后臀,令它一声痛嘶,不由一个失蹄。马上坐着名卢氏的郡兵军侯,正在左劈右砍,大杀四方,不过目标非是血旗军卒,而是前方挡他逃路的溃兵。战马这一失蹄,这名掌控一曲郡兵的卢氏军侯一个不防,猝然栽落马下,一身沉重铠甲令他几未受伤,却再不能逃离血旗军卒的捕获。在他身后八十步远,盎然收弓者,恰是纪泽。 人如虎,马如龙,纪某人金甲银鞍,雕弓重刀,率着一众贴身近卫,驰骋沙场,荡气回肠。好吧,准确的说,他不是率着近卫,而是被一干近卫围护中央,呼喝指挥,谨守智将风范。倒是他那愈加娴熟的箭术,借着黑雕弓的加成,不时点名一些犹在逃窜的敌方军官,虽说片血不沾身,但论战功还真能名列前茅。当然,纪某人很仁慈,射马不射人,射伤不射杀,那些可都是金灿灿的肉票啊。 突然,视野中一点艳红吸引了纪泽的注意,定睛看去,那骚包的行头,不正是卢阐嘛。由十数卢氏私兵刀劈马撞的开路,那厮刚刚突出郡兵溃群,正纵马鼠窜。纪泽大急,立马气运丹田,高声喝道:“那个大红披风的是卢阐,弟兄们,抓住他有重赏啊!” 纪泽的嗓门够大,顿时引得不少骑卫转向杀去。卢阐竟也听到了,却是忙不迭去解披风,颇有曹孟德断袍割须的风采。怎奈心急之下,披风一时愣是解不开,好一副手忙脚乱。 远远看见卢阐恰似一只惊弓之鸟,纪泽哈哈大笑,不无恶作剧的喝道:“卢阐小儿,看箭!” 以纪泽现在落后百多步的距离,他哪能射中卢阐,是以仅是光喊不练。可卢阐不知道啊,他正双手并用解着披风,听见纪泽呼喊,下意识的连忙向左侧身俯腰,以作闪避,岂料天理昭彰,山间本就崎岖,他的坐骑恰时因地向右一窜。于是,数因并果,骑术平平的卢阐公子悲剧了,竟被硬生生甩落下马,咕噜噜滚了数丈之远。 不知是身娇体贵经不得摔,还是关键部位撞了岩石,卢阐再也没能爬起。他的亲卫们大惊,连忙回马就欲将他救起。只是,他们的位置正在近千溃兵最前,想要回身救人哪那么容易,更何况,他们方才急着逃命,可没少对挡路军兵使用血腥手段,这会谁会顾及他们的救人心情。结果就是,卢阐的亲兵们被溃兵裹挟着继续前行,而卢阐本人,则被淹没与成百上千双大脚之下,可谓生的荣耀,死的坑瘪。 “哈哈,将军,你方才那一嗓子竟是吼死了卢阐小儿,绝不亚昔日张翼德长坂坡那一吼,堪称美谈呀!只可惜,却是愣让卑下错失了一桩大功啊,哈哈哈!”卢阐殒命之所,郝勇指着血肉模糊的那具尸体,对随后赶来的纪泽谑笑道。 “哪里哪里,张翼德勇冠三军,纪某怎敢与之相提并论,哈哈哈...哼,真是只废材的惊弓之鸟,其实,我真的不想他死,至少现在不想,千面的那个问题我还没有答案呢。算了,左右我发誓要为汤头取他性命,也算做了了结。”纪某人得意大笑,却也略有遗憾。所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纪泽尚未真正意识到,他那致命一吼在博得美谈之余,的确令他错失了预防自身一场杀劫的机会。 “哈哈哈,将军,邓喜那厮被俺抓住了。俺一早便盯着他呢,哈哈...”正在此时,钱波驱马赶来,兴奋的邀功道。在其马后的地上,正拖着腿部插箭的邓喜。钱波确实值得开心,擒住邓喜,非但能为汤绍讨个公道,也能令他坐稳骑卫之首呀。 此刻的邓喜,双手背缚,被根绳子拴着,一身鲜血淋漓,都伯服饰业已成了烂布条。见到纪泽,他立马挣扎着跪地,鼻涕一把泪一把,苦苦哀求道:“将军,将军大人,小的错了,小的不是人,小的一时让猪油闷了心啊。小的尚有八十老母,下有待哺稚儿,看在小的...” “够了!带走吧,留给汤头斩杀雪耻。”纪泽冷然挥挥手,眼见犹自哭求的邓喜被拖走,他不免暗叹口气,又补充道,“别再地上拖了,毕竟也曾一同战斗,给他个痛快!” “大哥,那黑厮已经被俺擒下了,俺依着你的吩咐,留了他一命。”纪铁风风火火赶来,不无抱怨道,“只是,那黑厮不是俺打倒的,而是被俺累趴的。你教俺的三板刀法,好像不那么管用啊。” “怎么可能,定是你练得还不熟。”纪泽一脸不爽,旋即又一拍脑门道,“对了,三板刀更适马战,定是他没骑马之故。看来也该给你弄匹好马了,回头寻条板凳将就先练着...” 卢阐身死,邓喜被擒,捎带还捉了个段德,纪泽这边轻松快意,那边的中丘军兵依旧溃逃个不停。只是,毕竟饥饿疲惫,他们逃出二里之后,大多便跑不动了。听着跪地免死的劝降,他们再想想血旗营过往对郡兵俘虏的优待,还是省点力气,乖乖就缚吧,越来越多的郡兵乃至私兵,陆续放下了武器。 当溃兵前方出现了孙鹏所部的适时拦截,这场寨下追杀终告谢幕。狗急跳墙、临死反扑爱谁谁去,走投无路的溃兵们再无他想,终于大面积的选择了乞降。就此,今日前来寨下挑衅的千多中丘军兵全军覆没,除了少量战死与遁入山林的,被俘者竟高达八百余人,反观己方伤亡不过数十,甚至少于昨日防御时的折损。必须说,此战实乃血旗营迄今最大的一场胜利。 第九十八回 不战而屈 寒风呼啸,阴云当空,中丘大营之前,矗立着上千甲兵,刀枪森寒,阵列井然,杀气盈野,正中一面腥红血旗迎风猎猎。血旗之下,纪泽金甲银鞍,雕弓重刀,威风凛凛。似觉气场依旧不足,蓦的,他举臂高呼:“血旗天佑,死不旋踵!” “血旗天佑,死不旋踵!血旗天佑,死不旋踵...”继纪泽之后,上千血旗军卒同时举臂高呼,声震群山,回音滚滚。辅以极有卖相的队列军容,带着血战大胜的士气,血旗军阵更显杀气腾腾。 携大胜之威,纪泽留下预备营清理看押俘虏,集结上千血旗战兵,直接压往中丘大营,却非为了炫耀,而是真真切切意欲拿下此地。这不光是为了扩大战果,掠夺粮草辎重,更是为了毁掉这个大营,令即将前来的幽并主力缺乏物资,平添困扰,从而尽量拖延时间。 反观大营之内,面对这等血旗军阵,严阵以待的中丘军兵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时移世易,一日前他们还在雄鹰寨下嚣张隳突,耀武扬威,讥嘲寨内血旗新兵们的战战兢兢,孰料转过头来,自家已被歼灭大部,叫人反杀营外。甚至,他们沮丧的发现,自家的表现竟还远不如昨日的那些血旗新兵。 攒足了气势,纪某人一个眼色一挥手,十名旗牌兵跨马出阵,一字排开,恰似卢阐之前装逼的扩音喇叭。上午骂战之际,纪某人可是借机对他们好一番上岗培训。至于骑马出阵,自是纪某人希望自家的格调能够压过一头。 继而,纪泽一字一顿,由旗牌兵扩音道:“营中的军兵听了,中丘主力已被我等全歼,如今这里只剩尔等区区五百人,纪某弹指可灭!此处大营事关幽并主力,纪某今日势在必得,但上天有好生之德,纪某素不愿同室操戈,尔等或是缴械投降,或是自行离去,留下民夫物资便可,纪某都绝不留难。当然,若是尔等不识时务,亦可试试我血旗钢刀锋利与否!纪某给尔等一刻钟时间商榷,是战是和给个痛快!” 大营望台,卢旭与另一名郡兵军侯难掩惊惶。之前已有探哨乃至少数败兵返回大营,他二人对飞鹰岭下的战事一清二楚。说实在的,他们虽然惊骇,心底却也是愉快的,须知他们都是昨日被卢阐拿去当炮灰的货色,对卢阐与另两曲卢氏嫡系自有怨怼,这也是大战伊始他们不曾出战孙鹏所部的原因。只不想,血旗营胃口这么大,竟还打上了自家大营的主意,强弱颠倒与攻防转换未免让人措手不及。 然而,看看营外凶焰滔天的上千敌军,再瞥瞥自家战战兢兢的五百残兵,以及压根没想过招受攻击的草率营盘,他们豁然发现,自家肯定守不住大营,但是总不能这般轻易的和平交接吧,回去如何交代。目光相接,二人心有灵犀,齐齐望向中军大帐,那里不是还有个幽州监军嘛。那枣丰今日惫懒,没去雄鹰寨下耀武扬威,躲过一劫,不正可以为大伙儿顶缸嘛。 二人正欲前去寻那枣丰,却见一名郡兵军官黑着脸前来,怒声禀道:“二位军侯,那位枣丰大人刚刚出了南门,说要赶去向枣帅禀告此地战况,请求援兵,留话要求两位大人死守大营,但有懈怠怯战者,定斩不饶!” “直娘贼!”卢旭二人齐声怒骂,又齐齐往南门方向啐了一口,旋即面面相觑,直至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良久,还是更明事理的卢旭低声道:“守是必须守上一轮的,最多死些兵卒罢了。” 另一军侯自然明白卢旭的言下之意,眼中狠色一闪,点了点头。计议已定,二人巧舌鼓气,派员督战,并许以重利,软硬兼施,倒也令得中丘大营多了几分杀气。当然,二人也没忘吩咐若干亲信,该收拾的收拾,该准备的准备。 大营之外,纪泽见到对方的反应,不禁皱起了眉头。攻营必然损失不小,他实在不愿在此折损人手。可惜时不我待,据探哨来报,幽并主力今日已经拔营进山,最多明晚便能抵达雄鹰寨,更难保得知此地战况之后,是否派出疾行援兵。是以,他想攻下此营,根本没时间拖沓谋算,只能立即动手。 正苦恼间,吴兰凑到近前,呵呵笑道:“将军,据兰分析,对方当无战意,唯缺一条撤兵理由。其实,我等可以令人假冒卢阐,下令对方撤离。” 一旁的尹铜闻言,禁不住提醒道:“方才步卫拦截并非毫无漏洞,定有敌兵逃回了大营,济生此计怕是瞒不了敌军的,呵呵。” 吴兰笑而不语,纪泽却是若有所悟道:“想来敌军即便心知肚明,也会装作不知的,对了,还可再给他们下点料。嘿嘿,济生这就去办吧。” 一刻钟时间到了,血旗营并未马上进攻,而是将一人押至阵前,其人头戴护耳豹纹盔,身穿轻质金丝甲,肩束猎猎红披风,脚踏镶银长筒靴,装配的正是卢阐那身骚包行头,尽管已经破烂,但仍可一眼认出。继而,扩音喇叭们喝道:“对面军兵看清了,这位便是尔等统兵先锋卢阐,且听他说话!” “卢阐”的出现令中丘军兵们一阵哗然,军卒们尚不确知卢阐已死,但卢旭等高级军官却是知晓,不过,他们都很默契的没有急于揭穿此点。甚至有些机灵的,譬如卢旭,眼中还带上了一些期许。必须说一句,想在地方郡兵中当好高级军官,权谋要求胜过军事要求,这也是郡兵战力堪忧的一大根由吧。 使用卢阐的口吻,血旗营的扩音喇叭们喝道:“我乃卢阐,今日一败,弟兄们伤亡惨重,卢某方才醒悟,血旗军杀胡济民,杀的是幽并联军,不曾扰我中丘,与我等何干?那幽并联军不过将我等当做炮灰送死,我等缘何要为其卖命?之前卢某利欲熏心,率弟兄们无谓征战,害死诸多性命,害惨上千家庭,悔不当初,然大错已铸,卢某只能亡羊补牢了。现在,卢某命令,你等撤离大营,避开幽并主力,直接返回郡府,一切责任皆在卢某一人!” 像是为了强调,扩音喇叭们稍停,随后用最大音量喝道:“弟兄们记住,幽并联军总要走的,哪怕躲在山中,也切莫返回幽并联军帐下,否则必将成为送死炮灰,昨日攻寨便是如此!切记,你等乃我中丘仅余官兵,是希望所在,乃日后的中丘脊梁,前途不可限量,决不能再于此地平白消耗,折损自身实力啊!” “卢阐”的言辞初始只令普通军卒动心,但到最后几句,却令中丘军官们纷纷动容。他们豁然醒悟,他们手中的这点残兵恰是中丘郡兵的仅与力量,若能保留在手,岂非暂时掌控了中丘兵权,并且,那么多碍眼的上官与竞争者被血旗营踢走了,再籍此扩军,岂非就此一飞冲天。而这一切,却需这里的五百郡兵得以保全呀,左右“卢阐”下的命令,何乐而不为呢。渐渐回过味来,一干军官不由眼睛放亮,卢旭与另一军侯更是目露奇光。二人对视,含笑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半刻钟之后,中丘大营忽然一阵鼓噪,战鼓隆隆,喊杀阵阵,大量箭矢射往营外空处,倒将血旗众人唬了一跳。如是半刻,中丘军兵纷纷撤离北面营栅,继而很光棍的从南门离去。当然,临走之前,他们也没忘在营中点上几把大火,不过烧的主要是些枯枝烂木,却是没敢烧毁那些要紧的粮草辎重。 由是,与纪某人的设想略有差异,事后出现在幽并联军与中丘郡府案头的军报大意如下:卢阐骄狂出战血旗营,全军覆没,兵败被俘,更被挟持着下令留营军兵投降,令军令混乱,上下失据;卢旭等留营军官浴血抵抗,经过一场短促却激烈的战斗,怎奈军心不齐,寡不敌众,大营残兵不敌倾巢而出的血旗营,只得烧毁一切粮草辎重,力战突围而去... 傍晚时分,云霾愈隆,山间谷地,人喊马嘶,炊烟处处,这里地处青杨山口与飞鹰岭的中段,正是幽并主力的临时行营。大军入山征剿,诸般携带良多,山路高低崎岖,自不似血旗营光脚汉那般快速窜行,更何况,纪泽并未放弃沿途骚扰的权利,王家寨丁下午就曾从某个山顶丢下数十快石头,伤亡微弱却让人紧张不是。是以,尽管素质高过郡兵一筹,自早晨发兵,幽并主力至今也只行了近半路程。 行营之中,挤而不乱,气氛轻松,谈笑风生,三千幽并主力的军心极为稳定。尽管是入山剿匪这等艰难战事,但上下皆知血旗营乃奸猾鼠辈,真实战力却不值一提,还有郡兵做前导炮灰,胜利势在必得。枣嵩大帅也一早便确定了此番征剿的方针,那就是步步为营,稳打稳扎,以千钧之力碾压血旗营,大军上下自然为之放心。 突然,几名面色惶急兼一身狼狈的人奔入营门,引起了众军卒的疑惑。有面广的认出为首来者是枣嵩的心腹族人枣丰,听说这厮随着郡兵提前去了飞鹰岭,怎的这般返回了,莫非前方出了变故?果不其然,中军大帐内不久便传出一个物品摔碎之声,伴以枣嵩的怒声斥骂:“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枣嵩的怒骂令帐外军卒们一片愕然,实因太过少见。枣嵩,字台产,颍川长社人,乃才名远扬的正版文士,其父枣据乃大晋之名的文学家兼道家,曾任冀州刺史,其兄枣腆亦善文才,官至太守,他们可谓一门三文士,皆有书作传于后世。这样的枣帅,论家世论名望论涵养皆非卢阐那等小小郡中士人可比,而今竟然雷霆至此,可想事态之严重了。 不久,枣嵩擂鼓聚将。鲜卑军主将富勒,也即段务勿尘一早便遣出追剿血旗营却瞎打转一无所获的那位千夫长;乌桓军主将丹沛,也即全军覆没于王家寨,自身边闹肚子边逃亡的那位辽西乌桓少单于,以及其他一些幽并联军高级军将,纷纷进入中军大帐紧急议事,行营的气氛顿便紧张。 不待帐中的大人们论出个子丑寅卯,便有中丘败兵陆续逃回行营,也带回了卢阐大军惨败飞鹰岭的消息,枣嵩并未遏制这等没法隐瞒也没必要隐瞒的军情流传,是以全营军卒很快便悉数知晓。不出预料,枣嵩随后便发布军令,紧急调遣五百精兵,连夜赶往飞鹰岭外增援中丘大营。只是,援兵刚到营门口,又有败兵带回最新军情,远看中丘大营内火光冲天,定是业已被破了。 得,这下连援兵都省了,尽管败兵中始终不见中丘大营的留营军兵,可那些动辄投降的货,幽并大兵谁还关心他们的死活呢。行营中军大帐,军议重新来过,没多久,那个丧门星枣丰诺诺出帐,继而匆匆出营东去,颇令人惊异的是,这厮尽管脸上有着五个鲜红的手指印,却殊无沮丧之态。普通军兵们自不知道,枣丰这是前往中丘卢氏索要密道详情,能够承担这等重任,他枣某人还需担心失宠吗? 终于,又一波催粮催物的军官离营东去之后,中军大帐掀开,军议结束,各位将官各自回营,一如坏消息传来之前的泰然若定。一直运筹帷幄的枣嵩大帅最后一个也出得帐来,云淡风轻,儒雅英挺,威武中不乏书卷气,颇一副四旬男人的成熟魅力。他挂着淡淡笑容,巡视军营各处,用他的自信来抚平有所动荡的军心。 幽并联军的大兵们是久经战阵的,他们知道文人智将们最善做戏,是以枣嵩的云淡风轻并未起到预期效果。好在那些粗鄙军将们的吆喝斥骂依旧带劲,大兵们这才放心,心思灵巧的更是察觉,大人们似已寻得了大破贼军的良方。于是,军心遂定。 然而,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一波方平,一波又起。就在幽并行营恢复如初,大兵们准备洗洗睡的时候,包括枣嵩,包括丹沛,包括富勒,包括三千幽并大兵,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缺乏大规模信息渠道的这一时代,能同时让三千人齐齐皱眉的,恐怕只有一位,那就是老天爷了。 没错,这次就是老天爷干的!因为,下雪了,小雨雪。下雪对入山剿匪意味着什么,连普通百姓都能想得明白。于是,就在雪花悠悠飘落的一刻,幽并行营的三千大军,包括大帅枣嵩在内,下意识的向着老天爷,齐齐真诚的祈祷:千万别下大雪啊!三千悍卒的念力,直冲云霄! 第九十九回 天公弄人 雄鹰下寨,数千人忙碌一片。有着新俘的八百民夫与八百军兵出力,中丘大营的一切,包括扎营的木栅,都早被血旗营搬运回寨,这么多劳力自不能闲着,于是,更深的壕沟,更高的寨墙,更多的地矛荆棘,乃至必要的住宿帐篷,一切想到的设施工事,正被赶工加建。 下雪了!正在忙碌的军民们一阵议论,因为第一场雪一般都不大,大多人抱怨雨雪影响了干活,也有人臆想着小雨雪转变为连天大雪,当然,该干的活还得干。直到半夜三更,军民与俘虏们冻饿至极,室外也再难作业,血旗营才结束了诸般建设。而到了这时,一个问题被排到眼前,那就是如何安定这些新增俘虏。 说来中丘郡府堪称运输大队,在青杨大营与岭下大营两地,非但为血旗营准备了大量粮草辎重,还先后贡献了一千二百民夫与八百军兵俘虏。两千壮劳力,大战彻底完结之前,血旗营是绝不会将之放回的,只因他们回到幽并联军手中,不光是劳力,必要时刻很可能还是进攻雄鹰寨的前驱炮灰。只是,他们的总数甚至多过血旗军卒,民夫还好,八百军兵俘虏留在寨内,没准就是不定时炸弹啊。 “这好办,所有人打散监管,水粮仅供给最低限度,并从中挑出队级以上军官、大家族族人以及士族私兵另行严格看押便是。”聚义厅,智囊团小会上,孙鹏如是建议。 “郡兵并非一无是处,也非不可招揽,民夫更是被欺百姓,我血旗营有优厚薪恤,有大义名份,还可习武学文,利用忆苦思甜与公审批斗等法,或可招揽些许,以助抵御征剿。”马涛如是说。 “其实,有个手段必然立竿见影。嘿嘿,便如赵郡之时的浴血誓师,按将军说法就是投名状,若是所有郡兵都交了投名状,还怕他们不听话吗?”李良目光幽幽,眯眼建议道,“卑下记得,将军上午声称卢阐伤汤绍一次,便杀他卢氏十人,如是至少有二十卢氏之人该死,便由他们做那投名吧。” “将军万万不可,昔日在赵郡,那投名来自胡寇倒也罢了,如今面对士族中人,这般行事必将令将军声名大损,为士族敌视,得不偿失啊。”吴兰立刻反对到。 “哼,大雪尚不知能否持久,若幽并主力不日攻寨,多上数百别无退路的郡兵参与防御,作用不言自明。至于不良声明,嘿嘿,事急从权嘛!”李良不以为然的辩驳道。 “事关我血旗营生死存亡,些许声明并不重要,再说纪某军户出身,便是封了将军,又何曾被士族中人待见?当然,投名仅针对卢氏之人,战后还是要与中丘郡缓和关系的,敌对面不宜过广,并且,我血旗营绝不滥杀无辜,必须挑出罪大恶极者方可处死,相信卢氏跋扈中丘日久,俘虏中的恶人定然不缺。”纪泽目光闪烁良久,终是咬牙决定道,“如此,便三管齐下吧...” 又一番商议,布署既定,由伺候、近卫二屯兼各队功曹小史配合参军署,具体实施俘虏处理事宜。自然,涉及残杀俘虏、逼缴投名状这等严重违反人道精神的恶劣行径,愈加注重正面形象的纪某人是要回避的。于是,投名状建议提出者李良便义不容辞的顶缸主持了大局。 用了半夜时间,诸多手段下来,血旗营完成俘虏甄别,将之分为五类。第一类四十余人,为卢氏族人与私兵中的恶名昭彰者,理当处死;第二类五十余人,为卢氏子弟与私兵中德行尚可者,处理方法待定;第三类六十余人,为中丘其他家族的子弟或私兵,战后可作肉票;第四类约三百余人,为滥竽充数或奸猾不端的郡兵,以及重伤难治者,将被适时驱逐;剩下的第五类近四百人,是出身普通的青壮郡兵,也是血旗营的争取对象。至于段德,虽效力卢氏有所劣迹,但自身不算大奸大恶,则被颇缺高级打手的纪泽单独“侍候”了。 撇下其他几类俘虏关押医治不提,接下来,第一类俘虏被李良等人五花大绑带至下寨一处背风山坳,而第五类俘虏则四十人一批轮流进入山坳缴纳投名状。随着第一批青壮郡兵的进入,山坳内不时传出隐隐的哀嚎惨叫声、哭泣乞求声、皮鞭抽打声、利器入肉声,伴以呜咽寒风,恰似在这片雪白世界开辟了一处人间炼狱。 良久,第一批四十名青壮郡兵晃晃悠悠的出了山坳,多数人如丧考妣,少数人却扬眉吐气。最夸张的是名愣头青年,此人状如痴癫,不时用左手猛抽自己的右手,口中还抽抽噎噎的念叨:“这下咋办,俺是被逼的呀,可卢氏会放过俺吗...” 山坳高处,纪泽伫立雪中,心中一片复杂。一个半月之前,他虐杀胡寇俘虏作为投名状,那时算是针对异族的禽兽入侵者,而今虐杀卢氏俘虏作为投名状,算是针对本族的罪大恶极者,为了求存,底限已在逐步降低。日后呢,当乱世升级,当粮食匮乏,当他人以人肉为军粮的时候,自己与血旗营为了求活,又会怎样?难道为了求活,就必须在这等血腥轮回中,一步步的随波沉沦吗? 之后,第二批、第三批...青壮郡兵们轮番进入山坳缴纳投名状,速度倒是越来越快。纪泽毕竟残留着一丝人道主义精神,第一批完事之后便遁往它处了,有李良这样的阴险分子主持,想必不会出现意外。 来到上寨医护营,纪泽看望了汤绍。汤绍虽颇受折磨,伤势倒算不上太重,至少之前他还有力气亲自下手,一刀捅死了纪泽送去的邓喜,预计他的伤势养个十天半月便可。只是,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此番先是逢难背离了血旗营,后又被军前大大折辱,如今直欲躲入地缝,甚至都不愿见到纪泽等血旗故人。对此,纪泽也只能简单劝慰几句,并看着他的背影无奈离去。 过了半个时辰,当纪泽再度回到下寨,四百青壮郡兵俘虏已由满面红光的李良主持着,规规矩矩的分组进行着忆苦思甜,当然,苦难定是来自卢氏,来自郡府,来自幽并联军,而甜美自是跟着纪某人,跟着血旗营。至于白雪覆盖下新增了四十多具满是窟窿的尸体,已被众人选择性的遗忘了... 次日天明,却已是雪过天晴,大雪封山没个影儿,大好的天气令雄鹰寨上下叹息一片。老天爷显然偏向了幽并一方,一夜风雪只能盖至成人的脚面,虽对征剿大军的行路攻寨有所阻扰,却远不足影响大局。纪泽却无沮丧,甚至干劲愈足,四下鼓动全寨继续整固防御,转化俘虏,整训军卒,严阵以待。不管怎样,摧毁中丘大营必将延迟征剿大军的攻寨,今冬的第一场小雪来了,第二场大雪还会远吗? 抱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心态,孙鹏再被派出沿途骚扰,再加之雪后路滑,征剿大军真就放缓脚步了。其实,放缓脚步主要因为中丘大营被毁,连云梯都没留一架,征剿大军正在沿途与后方紧张的筹措辎重器械。还有一条纪泽不知道的缘故,那就是征剿大军还在等着卢氏送来熟知密道的人。 诸多因素之下,雪后最多两天的山路,征剿大军愈加稳打稳扎,一日十里的蜗行,竟似浏览起了太行雪景。然而,步步为营、胜券在握的枣嵩并不知道,他缓慢行军耐心筹备的三天,其实是老天爷给他的最后机会,却被他轻轻放过了。 七日傍晚,辎重备齐,卢荥绕了中丘一圈也来营报到,大军仅距飞鹰岭二十里,只待明日抵达雄鹰寨大展神威了。可就是这时,令幽并大军集体吐血的是,又下雪了,不,应该说是倒雪,因为这一次,天地茫茫间居然下的都是鹅毛大雪!哪有雪刚停三天又下的,还这么大,老天爷这不玩人吗? 同一刻,雄鹰寨,雪花飘落,圣洁无瑕,轻柔如烟,洋洋洒洒,恰似那情人的温柔,抚慰着数千颗焦躁忧惧的心,一时令飞鹰岭陷入静谧。不知是谁带头的一声大笑,一声两声百千声,雄鹰寨瞬间欢呼雀跃,哭笑一片。 由是,三千幽并大军再次对天祈祷:雪早点停吧!只可惜,天若有情天亦老,其实,老天爷即便有情,此时也不好选择。因为,就在幽并行营西方二十里外,同样有着三千人正在更为真诚的祈祷:让大雪来得更猛烈些吧!左边右边都是刍狗,老天爷也很为难啊! 或因求活念力远高于求功念力之故,老天爷这次让西风压过了东风。一天两天第三天,这场大雪居然纷纷扬扬的下了三天三夜,户外雪深直至成人大腿,其时令与强度远较往年更早更猛。或许山外平原尚还能够克服其对交通的影响,可太行山内却是结结实实的大雪封山了,别说大军征剿,就是寻常行路都已艰难数倍。 不出意外的话,幽并联军多半会虎头蛇尾的撤离,再有脾气也得等到来年,血旗营的征剿危机,被纪泽可劲的拖呀拖,直至老天爷都不耐烦了,索性一场暴雪给彻底化解,果然老天最大最任性啊。纪泽前生曾听过一种说法,每次中原汉家饱受北方胡族进犯之苦,都对应着小冰河时期的一段极端低温期,胡人非南下抢掠难以过活,五胡乱华时期显然也属此列。这种曾令纪泽为之不爽的气候变迁,此番却无巧不巧的大大帮助了他一把,委实令人唏嘘。 三天的大雪,在雄鹰寨还有另一解读,也即山神显灵果然不虚。这不光令雄鹰寨既有军民意志更坚,传到郡兵民夫那里,也起到了极大的感召作用。再经功曹小史们的巧舌如簧,以及血旗营诸般好处的诱惑,已有三百青壮郡兵与五百民夫愿意改换门庭。八百青壮的新鲜加盟,如此非但填补了血旗营之前的战斗伤亡,更令预备营人满为患。 十日上午,大雪初停的当天,纪泽出于谨慎,再接再厉的发动寨内军民与俘虏,聚雪烧水,堆土浇墙,加高加厚。曹孟德一夜构筑冰城要塞,他纪某人用了大半天时间,也将雄鹰寨整成了一座冰寨要塞,雪后残阳下晶莹剔透,熠熠生辉。再有方经磨砺且数日修整的血旗军卒,此时便是征剿大军杀至寨下,纪泽也浑然不惧了。 当然,纪某人绝非干挨打的主,幽并征剿大军气势汹汹杀来,吓得他小心肝砰砰乱跳了许多天,便是他们要撤,怎么也得留点纪念,否则日后岂非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犯雄鹰寨。既然自保已经无虞,那么,在寨内歇了数天的孙鹏所部,以及紧急溜回避雪的王家寨丁,自是要放出去的。甚至,纪某人恶向胆边生,一咬牙,一跺脚,下令近卫屯与伺候屯做好准备,随时跟自己出征。 一家欢喜一家愁,三天大雪令雄鹰寨焕然一新,实力再增,信心十足,可对征剿半道上的幽并联军来说,则不啻当头闷棍。傍晚时分,依旧是那顶三日不曾挪窝的中军大帐,军议已经开了好几个时辰。对于是否坚持进兵雄鹰寨,抑或撤军走人,三方军将各持己见,莫衷一是,左右都到这份了,那就喝口茶水,慢慢扯吧。 “大雪封山,天寒地冻,且不说攻寨何等艰难,光是冻死冻伤就能令我军折损两成,便有密道之助拿下雄鹰寨,我军伤亡也将比预想翻上数倍,得不偿失,为了一小撮贼军,不值!况且,我幽并大军业已班师回返,如今已过赵郡,待我等前至飞鹰岭扎营,涉雪攻取雄鹰寨,再行出山返回,最快也需十数日,军心思归,士气低落啊!是以,我等还是撤兵吧。”待到一帮属下军将吵吵差不多了,鲜卑主将富勒终于出头,冷然表态道。 有富勒挑头,帐中顿时撤退声四起,富勒的意见其实也是帐中大多人的意见,尤其是鲜卑乌桓的一干军将。草原民族环境艰难,凡事更重利益,不似汉家士人喜欢玩什么大义政治之类。分明得不偿失的战斗,他们可不愿傻缺,这一点,反而也是他们强大的一个重要因素,不是吗? 第一百回 痛打归师 幽并征剿大军,中军大帐吵闹一片。鲜卑军的富勒千夫长旗帜鲜明的提出了撤兵。他属下的鲜卑军兵皆为他自己的部落族人,他自然十分顾忌伤损,如今大雪令可能的伤亡大增,自是打起了退堂鼓。而且,若战事迁延日久,没能赶上与幽并联军一同返乡,此番鲜卑人南下所得的大笔财物,分赃时自家不在场,免不了吃亏,血旗营的那点缴获可补不回来呀。 当然,富勒胆敢提出撤兵,更关键的理由是,之前他被段务勿尘派往赵郡追剿血旗营一无所获,段务勿尘却未对他多少苛责,也不曾催令他如何如何,这让他嗅出了味儿,段务勿尘大单于对于段乌根之死其实并不在意,甚或是有点窃喜,初时大动干戈不过是做做样子。段氏鲜卑家大业大,数百鲜卑人在赵郡的折损也算不得什么,左右死的不是富勒自家的部落族人。既然大单于都不甚在意,又有大雪这一托词,他干嘛还要赔着本让自己的族人拼死拼活呢? “汉人有句话,叫什么行百步而止于九十,我等现在便是如此!我征剿大军已距贼巢不到二十里,岂能功亏一篑?富勒千夫长这般推三阻四,不会是怕了那血旗营吧?”乌桓主将丹沛愤然反驳道,不无激将。王家寨一战,他的嫡系精锐悉数死于纪泽的阴险算计,杀之泄恨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若不能杀了纪泽,给族内一个交代,日后谁还愿意跟他这个二号少单于混呀? “放肆!便是你老子羯朱也不敢如此对我说话,你不过小小辽西乌桓的一名少族长,还排在第二位,也敢对我如此不敬!信不信老子宰了你!”富勒闻言大怒,顿时起身作势拔刀,口中兀自大骂道。看这架势他非但没中激将,反而索性带偏了话题,可见他绝非看起来那么蛮勇。 “两位,两位,有话好好说嘛!”大帐正座,枣嵩一脑门黑线,有气无力的出言劝道。这样闹哄哄的戏码今日已经好几次,只不过这次终于轮到双方首脑亲自下场而已,自有幽州军将上前居中劝解,他枣嵩都懒得再作势起身了。 既是联军,三方兵马自然各有考虑。幽州军此番出兵一是为了灭掉血旗军这一跳蚤,为王浚扳回面子。第二点也是更要紧的,则是另鲜卑与乌桓这两家重要倚仗顺气,以便日后再行驱使。原本,碾压血旗营是多简单的一件功劳,偏生郡兵废才惨败,兼而天公不作美,现在困难在前,大家更是玩起了窝里斗,委实令他头痛难决啊! 尽管在这魏晋风流的年头,士人都挂把宝剑嚷嚷着出将入相,可枣嵩作为一名精研文学的士人,纸上谈兵或可,又懂多少带兵打仗,得此帅位,所仗者不过家世身份而已,此刻真就没那份决断。不由得,他将怒火都转到了那个死鬼卢阐身上,心中暗骂了一百遍呀一百遍。 枣嵩正自暗暗运气,帐外有探哨前来求禀。被吩咐进帐,那探哨已冻得面色铁青,兀自抖颤个不停,显是方从冰天雪地归来。冲枣嵩行了军礼,那探哨禀道:“大帅,卑下方从飞鹰岭处赶回,那血旗贼军正在浇土筑墙,卑下返回时已完工近半。据卑下目测,其所加建的营寨冰墙,高度足有,足有三丈五。” “什么,浇土筑墙?难道是效仿前朝武帝夜筑冰城?好手段,不想那血旗将军竟能想到这等计策,枣某之前小瞧他了。”枣嵩听得大愕,好不容易压抑住文青范儿发作的冲动,复又确认道,“你是说以冰筑墙之后,雄鹰寨墙现已高达三丈五?寻常州城也就如此高度,你是否确认?” 见那探哨笃定点头,枣嵩不由苦笑,三丈五的冰墙,既高且滑,己方除了云梯,又没合适可用的攻城器械,短期内甚至难以对血旗营造成防御压力,而没了压力,血旗营自会全寨布防,更有激动性预备兵力,届时那条密道的作用也将难以发挥。看来,天意不可违,此番真的只能撤兵了。 不待枣嵩发话,再得充分托词的富勒已经抢先道:“寨墙如此之高,还是光滑冰面,我鲜卑勇士可没兴趣去那抛洒热血。若是乌桓勇士依旧不死心,大可自行去撞个头破血流,我等便不奉陪了。” 富勒这是决计撂挑子了,丹沛听得着急,单凭他乌桓军的千人,现在还真没信心攻取雄鹰寨。他还欲再行分说,身边一名矮壮虬髯的乌桓千夫长却是拉住了他,正是此行乌桓军的实际统领雅科。只听雅科低声道:“天意如此,人力难违。终归来日方长,何愁报仇无门,少单于难道非让我乌桓勇士在如此逆境下无谓伤亡吗?伤亡若大,恐怕单于也不能接受吧!” 草原生存环境恶劣,更在意己方部族的利益得失,雅科此番出兵,是想碾压血旗营,而非与血旗营两败俱伤。他是羯朱的心腹,可不会从丹沛的角度考虑过多,自也不似丹沛那么不计伤亡。而他这一拆台,终令丹沛没了脾气继续坚持。 本就被雄鹰寨的冰墙压偏了天平,枣嵩见帐内风向趋于撤兵,也就此下定了决心。心念电转,他拿出了一套两全其美的说辞:“其实,我等主要目标乃是除去纪虎此人,相信丹沛少单于所恨者也是他。只要除去他,血旗军便不值一提。此事凭借那条密道,由百余精锐实施突袭足矣,并不需要大军相助。相反,有我大军在侧,雄鹰寨反而戒备森严,不利行事。故而,枣某以为,我等大军当班师撤离,令血旗营放松警惕,从而便于精锐死士一举斩首...” 三丈五的冰制寨墙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令幽并征剿大军的三方达成撤兵共识。次日一早,大军正式拔营出山,雪后道路委实难行,军卒们尽力赶路,跋涉两日后终于过了羊角岭,出了最陡峭难走的路段。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前方视野一片空旷,幽并大军上下齐齐舒了口气。出山这一路虽然辛苦费劲,好在冰雪茫茫下血旗营没来添乱,估计他们正在庆祝得脱大难吧,前方山势已经平缓,血旗营更不该再来了,因为这里便是偷袭也不怕了。没能攻灭雄鹰寨固然不爽,总算己方也没损失不是,郡兵可不算。略略休息,大军稍整阵形,继续前进,气氛却是轻松许多,自然,也懈怠了许多。 不久,大军路经清风谷。此谷南岭颇高,北岭却为缓坡,或因曾遭山火之故,谷中并无高大树木,仅有的矮草灌木已被大雪覆盖,令谷中显得一片开阔。这样的地势,别说难藏伏兵,便有伏兵也有足够空间应对,甚至可对小股伏兵实施反包围,是以大军没人过多提防,便是最负责任的探哨,也仅象征性的爬到南岭半腰扫上几眼便即作罢。 “妈的,雅科,交代那群勇士一声,回头拿到那纪虎的人头,一定要带给我做成酒具,让我每天把玩,方能消我心头之恨!”谷岭之间,大军阵中,金盔金甲的丹沛一脸郁结,依旧为了撤兵不爽,他可是做梦都梦过亲手斩杀纪泽的。 “少单于,杀纪虎不难,带回头颅可不易。再说了,听说段务勿尘也想拿他的人头做酒具...”不远处并驾齐驱的雅科本是语气轻松的调侃,却突然面色大变的吼道,“什么声音?有埋伏,快保护少单于!” “咻咻咻...”一阵呜啸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就在雅科的惊叫提醒中,已经作势镫里藏身的丹沛,尚不及藏身马下,大腿便被一杆投枪串于马背。一切来得太过猝然,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不光丹沛这里,幽并军阵上方同时落下了数百支投枪,人喊马嘶,哀嚎惨叫,幽并大军顿时乱成一团。 “那个金盔金甲的骚包家伙,也不知是谁,穿成那样不是找抽嘛,不知中枪了没有?”南岭峰顶,纪泽与寻常军卒一般,肩批白色披风,手搭遮帘,一边看着己方的投枪效果,一边得意的坏笑道。昨日探得幽并大军撤离,纪泽便带上近卫、伺候两屯,与孙鹏一部会和,提前来到清风谷设伏。为了麻痹敌方,他之前都憋着没做骚扰。结果不错,己方披着白布趴在雪里,便瞒过了敌方探哨。 “快!快!快推石头!早完事早收工呀!”眼见五百军卒轮流迅速的投出了一拨投枪,孙鹏没空陪聊,而是急急下令道。旋即,上百预先备好的近圆大石乃至大号雪球被军卒们合力推下山峰,咕噜噜向着下方谷地加速滚去。 讨了个没趣的纪泽忙也着手正事,他大喝道:“别看了!快投第二拨投枪!” 且不说血旗营又一波投枪的杀伤,南岭山麓本就截住北风南吹的大雪,积深可至成人胸部,那些大石与雪球从近百丈的山上滚下,一路带起积雪,正所谓滚雪球效应,越滚越急,越滚越大,待得抵达谷地,个个大雪球竟已有了房屋大小,轰隆隆的声音更是盖过了幽并军卒们的惊叫,其威势甚至不亚传闻中的雪崩。 “啊!快跑啊!快跑啊...”清风谷中,面对天崩地裂般的恐怖雪球,挨过两拨投枪的幽并大兵们惊叫着奔往北岭一侧,拥挤推搡,踩踏误伤自不待言。更有许多人被吓懵了,根本都忘记了逃跑。其实,逃与不逃都一个样,雪球的滚落速度远快于深雪中的奔逃速度,终归看的还是个人运气。 “砰砰砰...”大雪球们终于撞上幽并大兵的长蛇队列,撞飞人体,撞倒马匹,撞散队列,直至自身崩碎,化为漫天飞雪,将周围人马淹没,由之扬起的雪雾,弥漫了整个清风谷。 峰顶之上,纪泽俯视陷入雪埋的幽并大军,心中壮怀激烈,感慨万千。不管是因自身的诸般努力,还因老天爷的搭手相助,事到如今,征缴大军彻底被打残了,雄鹰寨彻底安全了,长久以来的担忧惊惧也终可放下了,他纪某人从平棘逃亡开始,直至如今立足雄鹰寨,求活容易吗?也是这一瞬间,纪某人蓦然闪过一个念头,幽并联军其实也没想象的那么可怕嘛,西晋的反动派们莫非仅是纸老虎? “大哥,敌人混乱如斯,要不咱们冲下去大杀一场吧!”谷中的壮观景象同样令其他血旗军卒心情激荡,纪铁更是扬刀叫嚣道。 纪铁的嚷嚷打断了纪泽的遐想,他看看岭下,清风谷东西谷口尚还各有三四百幽并军卒不曾中招,久经战阵的他们已分出部分意欲包围清风谷南岭,而谷中被大雪淹没的人马看似惨不忍睹,实则当能活出一半。己方三屯人马,不论数量抑或质量皆逊色一筹,还是现实点吧。拍拍纪铁的肩膀以示安慰,他高声喝令道:“弟兄们,坐上滑雪板,回寨喝酒喽!” 喝令间,纪泽取过身边一块一端上翘的长条木板,将翘起一端朝向岭下摆放,随即一屁股坐上木板,一推一躺,人已沿着南麓雪坡往岭下滑去。其余军卒也不敢稍让,纷纷如法炮制。这种雪坡滑板本就简单,两天来众人跟着纪泽已经掌握了七七八八,此刻用其逃跑倒是顺溜的紧。不待包围报复的敌军绕过岭来,一干雪崩肇事者早已远远逃逸开去。 清风谷内,狼狈至极的枣嵩被亲卫们从雪堆中七手八脚的刨出,虽左胳膊折了,却也别无大碍。方回过神来,他便听到谷口那边富勒的呼喝怒骂,心情稍宽。但不及他想,枣嵩便又听见不远处传来了雅科的一声悲吼:“少单于,你死得好惨啊!这块该死的石头,为啥砸的不是我雅科的脑袋啊...” 枣嵩顿时眼前一黑,好险没再钻雪里去。一场本该轻松碾压的战事,如今竟成了损兵折将,大败而回,甚至还死了辽西乌桓的少单于,这叫他枣大文人寻谁说理去?老天爷还是血旗将军,可人家都不甩他这个枣帅啊。对了,不是还有个中丘卢氏嘛! 只恨卢阐那厮,有密道咋不早说,否则自己就不必求稳推迟进山了!只恨卢阐那厮,没本领就紧守营寨别全军覆没呀,否则自己也不必再等辎重浪费时间了!只恨卢阐那厮,没他又哪有自己的现在啊!死了和尚跑不了庙,心情恶劣的枣帅按下决定,回头定将所有错处都推给中丘卢氏,定要给他们一个好看! 第二卷 求索千里行 第一百零一回 变生肘腋 永兴元年,十一月十三,戌时,大风,雄鹰寨。 皓月当空,炬火通明,欢声笑语,肉香四溢,今晚,雄鹰寨举宴大庆。刚从清风谷跋涉凯旋,纪泽便收到了暗影从山外发回的消息,幽并征剿大军下午已经抵达青杨大营,原本三千精锐入山,出山时已不足两千,其中还有数百伤号。有这等伤损,幽并联军短期内不可能再次来犯雄鹰寨,郡兵更是不足为俱,血旗营终于成功立足飞鹰岭,举寨上下彻底放下心来。多日的身心疲惫需要发泄,纪泽自是顺应人心,大大庆祝一番。 “此番大胜幽并军,诸位皆功不可没,纪某这里感谢诸位!来来来,大伙儿共饮此杯!”聚义厅,队级以上军官济济一堂,纪泽居中高坐,手持酒樽,朗声祝道。 “干!干!干...”众人一同举樽,齐声响应。酒干落定,却听人群中的纪铁嘟哝道:“这酒也太没味了,还是医护营的酒精好喝!” 说来寒碜,血旗营一路流窜,便是缴获中有美酒,又哪会大量携带,也就之前飞鹰贼有些存货,可一半被拨给医护营蒸馏出医用酒精,另一半数次庆功下来早便所剩无几,今日的用酒还是兑水才勉强够数摆桌的。纪铁嗓门够大,虽是嘟哝却响至半厅,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苦中作乐嘛。 “咳咳咳...大战过了,中丘郡兵也被咱们打残了,日后自有好酒喝。”纪泽狠狠瞪了夯货一眼,口中正自解释,旋即反应过来,怒问纪铁道,“什么?你偷喝了医用酒精?那可是给伤员救命的!” “俺没偷喝,俺是受伤去医治,闻着挺香,也就小尝了几口而已嘛...”纪铁声音越来越小,倒是伸出黑乎乎的左手,其上果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伤口,直看得众人忍俊不禁。 “好喝吗?”纪泽忽的问道,目光闪烁。 “呵呵,好喝,以前还真没喝过这么够味的!”纪铁憨笑道。 “嘿嘿,日后你多立功,我会给你更好喝的。哈哈哈...”纪泽哈哈笑罢,旋即陷入了遐想。厅中众人却是不知,纪泽业已由此想到了高度酒这条生财之道,如今都是直接酿制的低度酒水,他纪某人的高度酒定能大卖特卖,不求最好,只求最黑。由是,是否还有其他简单易行又超前时代的后世产品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通带着王麟等几名王家寨人起身举樽,先向纪泽,后又作势敬了一圈,语带感激道:“王某这里借花献佛,敬将军与诸位一樽。此番我王家寨蒙受大难,幸得将军大人与诸位相助,方能救出落难族人,报仇雪耻,更是斩杀了贼魁祸首。日后将军与血旗营但有所命,我王家寨上下便是赴汤蹈火,也绝不敢辞!” 今日暗影传来的军报中还有一条,乌桓少单于丹沛竟已死于清风谷遇袭。众人并不知道,那丹沛先被投枪串于马背,其后不及脱身,便与马匹一道被一块滚石命中,死得极为憋屈。当然,死了就好,尤其对于王家寨人,可谓大仇得报。 不过,王通此言感激之余,也有事了辞别的意味。纪泽心中叹息,家族延续乃时人最重之事,他血旗营毕竟没有像样的地盘供人安居乐业,是以吸纳些小民散户尚可,想要吸纳王家寨这样有些底蕴的宗族却相当不易。没有足够势力,虎躯再震也仅能震撼些花花草草啊。 一阵觥筹交错,待得酒干坐定,纪泽不无遗憾的问道:“战事已毕,却不知王老意欲将族人落于何处,还回王家寨吗?” “不回,我等于郡府及幽并军敌对过甚,王家寨地势平缓,且靠近山外,恐遭报复。”王通摇摇头,不无为难道,“目前我族暂居山中一处昔年故垒,只占地狭小,日后具体落于何处,尚需于山中另行选址。” “若是王老看得上,纪某倒有一个去处。不知王老以为,北方赵郡的黑风山如何?”心头一动,纪泽笑道,眼中却已闪过寒光。 那黑风贼不光是四弟李农的仇家,还曾劫了血旗营粮草,袭杀众多军民,如今腾出手来,自要铲除,他纪泽可非有仇不报的软蛋。至于那黑风山寨,左右血旗营也无意盘踞,不妨送给王家寨人,也算在山中扶植一个友好势力。 纪泽此言一出,身旁侍从的李农顿时浑身一震,差点掉下泪来,终于快见眉目了。而席中的郝勇则起身叫道:“对,郝某早就打算报那一箭之仇,一直被征剿之事拖延至今。还请将军下令,郝勇定要做个前锋!” 王通略一沉吟,捋须笑道:“将军美意,王某却之不恭。既如此,攻打黑风寨我等也当算上一份。” 眼见更多人吵吵着攻打黑风贼,纪泽笑着压压手道:“诸位莫急,王老也请在此盘桓数日。征剿方毕,上下尚需修整,且黑风寨地势险要,还须伺候先做探查,瞅准机会,我军再行一击必杀。今个是众兄弟欢庆,便莫再谈那些刀兵之事了,呵呵...” 就在雄鹰寨上下欢庆之际,飞鹰岭西北方向,一行军卒裹着白色披风,悄无声息的潜至山脚。若抵近细看,这群人有汉人,也有鲜卑人,乃至乌桓人,正是幽并联军前来袭杀纪泽的精锐小队。队伍共一百五十人,所谓见者平分,三方恰是各出了五十精锐死士。 “大人,前面不远有处山坳,便是洞口所在。”头前引路者手指前方,对着身边一名乌桓人低声赔笑道。这名引路之人相貌普通,放到人堆里绝不引人看上第二眼,正是卢氏密谍的二掌柜卢荥,可笑他尚不知晓枣嵩已对卢氏起了杀心,犹自尽心尽力的为着幽并联军效劳。 “嗯,跟上!”那乌桓人做个手势,低声向后吩咐道。同时,他抬起头颅,冷冷看了眼岭上的炬火通明,眸中杀机一片。 此人矮壮虬髯,一身彪悍,却是雅科,也是这支袭杀队伍的临时统领,昨日清风谷遇袭之后,他基本就是碾着纪泽之后便反杀过来了。原本此事轮不到雅科一名千夫长来决死突袭,怎奈丹沛那厮死了。更古有主将战死,亲卫与随军军将皆斩的通例,而今雅科若是就此返乡,虽不至被斩,但克死了少单于,多半被一撸到底,还将连累部族受罚。是以,他宁愿做个烈士,也比回去受辱要好。 寒风呼啸,雅科一行很快便消失在黑沉沉的山坳之中,原地只留下一串零乱的脚印。可惜,因为此地在陡崖之下,寻常便无血旗军卒巡值于此,更别说此刻山寨大庆,这些脚印也只能被大风慢慢抚平了。 视线再回到雄鹰寨,没有不散的宴席,一顿大快朵颐之后,聚义厅众人各自散去,雄鹰寨也渐渐进入了夜间的静谧。上寨,将军石院,纪泽已经盘坐于卧榻之上,闭目凝神,五心朝元,却在练习他那每日必练的混元真气诀。宴席上那点兑了水的小酒,对于一名喝惯高度酒的后世人来说,委实就跟喝水一般,实在难有影响。 时间推移,卧房内寂静无声,唯有火盆中的木炭偶尔发出噼啪之声。蓦的,纪泽身体微微一颤,旋即,他脸上喜意一闪而过。又是片刻的吐纳调息,纪泽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晶亮。 就在方才,他的真气运行再有突破,继二十余日前贯通会**之后,再破任督一处大穴。若是按此进度,他有望半年内打通任督二脉,那时真气充沛,配以拳法刀法,不说大杀四方,至少对抗顶级暗劲武者,抑或二流武将,便可正面一搏了。而照功法中所述,寻常人再是勤练得法,这一进程也需至少三年。纪泽不知自己缘何有此天赋,或是纪虎的躯体够牛,或与穿越时记忆融合导致的脑域大开有关,或者...管他的,得了便宜就好。 时已三更,纪泽收功就寝,可不知是否破敌兴奋之故,他一时竟是辗转难眠,一会想着如何攥钱发展,一会琢磨如何招揽人才,一会想着日后何去何从。不知过了多久,正当他昏昏欲睡,忽听院外传来一声“啊”的惨叫,虽极为短促,像似声音不曾完全放出便被戛然切断,风啸中音量也相当微弱,但纪泽却是真真切切的听到了。 很有可能,出声的是一名院外的近卫暗哨,并且已经被杀。脑中闪过念头,纪泽顿时一个激灵。敌军袭营!?不可能,这是上寨,没有敌军能不声不响的闯过下寨与中寨!纪泽甩甩脑袋坐起,思维已经彻底清醒。 行刺!?纪泽不能确认,也难以置信,但浴血转战近两月,他已足够警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左右自家怕死也不算秘密。身随心动,他立马抓过枕头边的软甲两把套上。这套得自石矩的软甲似乎本就考虑过这种特殊需求,两个搭扣一固定便已牢靠。 “什么人!”也是这时,屋外传来了近卫军卒的喝问,显然刚才的那惨叫不仅纪泽一人听见。可是,院外无人应答,却听东南方向有杂乱的脚步声愈来愈响,愈来愈近。 再无迟疑的一跃而起,纪泽借着火盆微光顺手一抄,刀盾弓箭已经入手,这些随身武器他平素本就放在床边。同时,他口中狂呼道:“快结阵防御!” “嗖嗖嗖...”“噗噗噗...”“丁丁丁...”纪泽的提醒似乎有点晚,几乎在他话音落下之际,已有箭矢破空射入院中,有射中墙壁的声音,也有射中人体的声音,伴随着近卫的闷哼痛呼。 显然,面对这种不可思议的突袭,院中值夜的十多名近卫反应不及,已有不少人中箭了。 “冲!杀!快快快,我等本就必死,莫要躲闪招架,只管冲杀!”石院门口,雅科一脸狰狞,沉声咆哮,眸中闪烁着狼一般的森冷。这雄鹰上寨的巡值防御果然松垮,尽管密道出口处一次只够聚集六七十人发动突袭,但短时间内己方的兵力已经足够优势。尽管杀出密道后被一名暗哨提前预警,但也不过多给了对方几息机会,时间依旧宽裕。所以,只要那血旗将军如情报一般住在此院,便死定了! 五十乌桓精锐再不掩饰,破门的破门,翻墙的翻墙,呼喝着直扑院中迎来的十余近卫。这批乌桓精锐正是丹沛死前的亲卫人马,丹沛死了,他们必死,能被派来袭杀纪泽,算是为了声誉和家人的最后一搏,故而他们确如雅科所令那般根本不计个人身死,前面倒下了,后面踩着尸体继续前冲,只要时间不要命,几乎是一拥而上的刀砍盾撞,便将未及成阵的院中近卫以命换命的一个个堆死。 卧房内,用生平最快的速度,纪泽穿上靴子,背好刀盾,持弓在手,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及穿上铠甲了。可不待他出门参与防御,便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一把撞开,纪泽下意识就欲抬手一箭,却见是名年轻近卫,只听其惶急叫道:“大人快走窗...” 那近卫军卒未及说完,身体便是一震,左胸已经冒出了半截箭头,其上带着鲜艳的红。也是同一时刻,纪泽右手一松弓弦,羽箭嗖的飞出,月色之下,一名出现在门缝视野中的乌桓军卒随即仰面栽倒,一根羽箭已经贯颅而过。但转瞬,又有更多的乌桓军卒闪过门缝视野,张弓搭箭,挥刀持盾,直奔卧房杀来。 密道!定是千面最后的那一步暗手!如此多的刺客骤然突袭,令纪泽脑中划过一道闪电,该死的卢氏,阴魂不散,若是小爷能过这一劫,定要灭了你!当然,脑中闪念并没阻滞纪泽的动作,他已一个后跃,窜上了床榻。 好在,那位将死的近卫足够忠诚,愣是一边吐血,一边坚持着把门给带上了,暂免纪泽受到箭矢袭扰。敌人来得太多太快,简直超乎想象,纪泽虽觉鼻子发酸,却哪敢停留,甚至连再想原委的空都没有,在箭矢笃笃入门声中,他双腿猛蹬,立马纵身撞向后窗... 第一百零二回 山道喋血 “砰!”石院卧房,后窗炸裂,纪泽合身撞出。甫一落地,他一跃而起,继而三步并成两步,竭力加速后左脚猛蹬后院石墙,人便一窜翻上了丈许墙头。当然,他也没忘扯开嗓子来声狼嚎:“救,呃,有刺客啊!有刺客啊!” “砰!”就在纪泽落身墙外的刹那,卧房木门再次被撞开,几根箭矢紧跟着射入,其中一根穿过窗户,擦着纪泽的头顶飞过,带走发丝缕缕。可纪泽根本没空侥幸,因为此刻,院墙之外也已出现了敌人。在纪泽右手边的东方,十余鲜卑军卒业已越过墙角,而西方的墙角后也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不想可知,敌方在袭入石院的同时,便已分出人手意欲包抄纪泽的将军石院,竟是计划瓮中捉鳖。 “纪虎!纪贼在这里啊!”一声兴奋至极的断喝从越出墙角的鲜卑军卒中发出,用的是汉话,却是卢荥那厮。 “呦嘘...”尖锐的唿哨声跟着从其他鲜卑军卒的口中发出,伴以叽里呱啦的吼叫,显是通知他人发现正主了,而不出所料,身后的石院中随即也传过来兴奋的唿哨回应。纪泽不由气结,这哪是刺杀,分明是围剿嘛,这到底是谁的地盘呀! 左右都有敌人包抄,即便每边仅有眼见的十来人,组成小阵杀不了纪泽也能拖他一会,而后方院中估计马上便会跳出更多的来敌主力,至于自家的援兵,全寨放松之下且不知何时能够赶到呢。必须说,敌方的突袭太过犀利,霹雳雷霆般占据局部绝对优势,尽管纪泽的反应已算惊人,却仍落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纪泽可不像演义评书中赵子龙那般英雄虎胆,陷入重围犹能七进七出,至少现在不行。他纪某人目前能做的,以及已经开始做的,只能是向前战略转移。只是,在纪泽的前方,也即将军石院的北方,也是上寨的北方,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所通往的便是后山悬崖,也即昔日纪某人活捉飞鹰二当家的地方,那里不好上,更不好下呀。 待会被砍死总比现在就被砍死要好,脑中念头闪呀闪,纪泽的身体早已冲出,整一个百米冲刺,八尺的身高令他比起草原勇士们的罗圈短腿快上一筹,愣在敌方近身合围之前,领先数丈窜入了羊肠小道。在他身后,不断传来嗖嗖破空声,以及咄咄击盾声,所幸跳窗之前他的大盾已被双肩背负于后,兼有护身软甲,更有黑雕弓的左拨右打,后方的箭矢们除了从他小腿带走一小块血肉之外,并未造成实质麻烦。 逃!逃!小道崎岖蜿蜒,两侧白雪皑皑,身后箭矢嗖嗖,纪泽左窜右跳,借助山石树木的遮挡,背负的大盾令他颇似高速版的忍者神龟。某一刻,他蓦然感觉自己回到了刚入西晋的两月之前,那处箭下求生的河沟东岸,尽管多了上佳装备,也多了尚不见影的麾下,却仍要狼狈窜逃。直娘贼,武艺不足,势力不足,想要求活,不能骄傲,不能自满,还得兢兢业业,更得挺过这一劫啊。 “纪贼休走,给我家阐公子偿命来!”纪泽身后,卢荥手提宝剑,腰盘长索,厉声断喝,不无猖狂。他毕竟是卢氏密谍二掌柜,暗劲中也非庸手,身法更是强项,这崎岖雪路对他的追赶明显有利,却已甩开鲜卑罗圈腿们一截,距离纪泽越追越进,当然,也距离他卢荥立功受封愈来愈近。 “嗖!”一根袖箭从卢荥左臂射出,直奔纪泽脖颈。纪泽恰时瞥见其抬手,忙一个紧急转向,侥幸躲过了这一杀招,却也令两者距离拉得更近了一步。 “直娘贼,他是自己摔死的,干纪某啥事,没本领就别骑马装逼,你干嘛来寻纪某晦气啊?”一身冷汗的纪泽怒叫一声,语带哭腔,脚下加劲,转弯绕过一块山石,窜入下一段小道。 “哈哈,谁叫你的脑袋那么值钱,一个校尉呢!”卢荥得手在即,听见纪泽的哭腔,心道这厮果如情报中的怕死,得意之下,不由给出了真实所想。委实,被千面压了许多年,他卢荥太需要出头了。 然而,就当卢荥踌躇满志的追过大石,意欲跟着拐弯的时候,突觉眼前一片白茫,更有一声呼啸迎面而来。却是纪泽返身踢起了一团积雪,听声更是挥刀斩来。暗骂纪贼阴险,卢荥不惊反喜,尽管方才稍有大意,但接住这一偷袭还能勉强做到,反是纪泽这一回头,便再难逃他卢荥的功劳簿了。 听声辨位,卢荥连忙顿足撤身,气贯右臂,挥剑上撩,格挡对方自上而下的一刀。铛的一声金铁交鸣,袭来的钢刀被卢荥轻松挑开,他却豁然变色,原本的自信被惊骇取代,因为对方这一刀未免太过无力,必是脱手掷出的。与此同时,一声尖啸转瞬而至,卢荥拼出全力闪身挥剑,可惜,本就仓促出招应对了适才一刀,这会再想变招,却是太晚了。 “噗!”一根劲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入了卢荥的左胸,直贯至尾,更将他的身体撞后丈许。尽管卢荥也穿有贴身护甲,但纪泽用的是两石的黑雕弓,且距离仅仅丈许,如何抗住。气力顿消,卢荥仰面摔倒,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厮比我想的还要阴险啊。 “哼!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寻晦气,真当纪某只是智将吗?”一把抄过被卢荥磕回的重刀,随手倒插入贴背刀鞘,纪泽突然眼前一亮,快步冲往卢荥,口中兀自大喜道,“好人啊,还带绳子呢,便由纪某帮你用着下崖吧。” “嗖嗖!”然而,纪泽刚冲出大石的遮挡,侧下方便有两根羽箭射来,他忙一个蹲身,勉强避过了要害,胳膊却再添血花一朵。瞥眼后方,方才搏杀的片刻耽搁,鲜卑军卒们再度逼近,最近的追兵仅距不到五丈,正舞刀猛扑过来,而卢阐尚距一丈之远,解绳子还不知多久呢,更不能背着尸体跑吧。曾经有份真诚的生机摆在你面前,你却无法珍惜,若是再来一次,你仍得放弃,这是何等的坑瘪啊。 晚死总比早死强,纪泽虽有天大的不舍,却也只得转身再度上逃,犹自留下一声悲嚎:“你这卢氏废才,下盘为啥不扎实些!” 又是窜逃,不过,转身提速毕竟需要时间,这次纪泽再跑起来,领先大群追兵仅有两丈距离了。蓦然,一根箭矢疾射而来,钉入纪泽的小腿,令他脚下一滑,差点栽倒。紧追其后的一名鲜卑悍卒大喜,挥刀就是一记斩首。纪泽大骇,连忙一个背身,用“龟背”盾牌硬接了这一刀,呛出一口血的同时,倒也借着一劈之力向前窜去。 “嗖嗖!”两根箭矢从纪泽的头顶掠过,吓得纪泽一缩脖子,但他旋即大喜,因为箭矢是从前方射来的,正落入身后的追兵之中。噗噗两响,两声痛呼传来,继而是两个重物摔倒声。不用想,紧追身后的两名敌卒倒下了,更是稍挡后来追兵的道路,令纪泽再度领先了一段。 纪泽这才想起,定是驻守后山悬崖的那一伍伺候屯军卒,听到响声赶来接应的。昔日攀岩后山悬崖,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飞鹰寨,事后纪泽自然提防他人对自家如法炮制,故而那里便被驻守了一伍军卒,权当雄鹰寨的瞭望手,不想此刻竟成了自己的求生帮手。 借着上方军卒的弓箭阻扰,纪泽总算再度连滚带爬的上逃了一段,被几名军卒接应至一处既窄又陡的道口,只是,此地距离后山顶仅余几丈高度,再也逃无可逃。道口处,已被军卒临时搬来了几块石头当做礌石。绝路隘口,退无可退,这里必须是最后的阵地了。 那名伍长纪泽认识,是名周家庄院加入血旗营的老卒,平素木讷的很,此刻倒是颇为话痨,想来心底也很紧张。但他呼喝完几名手下做好防御之后,却抽空转头冲纪泽坚定道:“将军,您先撤吧,我等替您挡一会,他们只有踩着卑下的尸体,才能伤害到您,只愿下方弟兄们的反应能够快些!” “哈哈,只有同生共死的纪某,绝无看着同袍送死的将军!再说了,敌人因纪某而来,纪某哪有先走的道理!我等且比比,谁杀的胡狗最多!”纪泽眼睛一热,脸也一热,立刻断然道,难得的豪气干云。喘了几口大气,他搭上一根羽箭,嗖的电射而出,血花飞溅中,业已取走了下方一名敌卒的性命。好吧,若是悬崖那边还有一条退路,纪泽并不知道自己这个千军之主会如何选择,但至少这一刻,他想的就是同生共死! 咕噜噜,一块大石被军卒从隘口推下,顺着小道滚下十余丈,沿途砸翻了三名敌卒,其中一名更被撞下了绝壁,凄厉的惨叫声渐行渐远,许久才戛然而止。只是,下方的这些鲜卑军卒确够凶悍,更知时间紧迫,并未因为同伴战死而退却,依旧喝喊着杀上前来。 借着暂时的空档,纪泽瞅眼观察寨中情况。雄鹰寨此刻炬火通明,上寨更是喊杀一片。从纪泽的角度可以清晰看出,上寨分为两处战团。一处在上寨东南角落,那里有处公用茅厕,想来就是密道口所在。只恨卢氏的确奸猾,之前纪泽也曾怀疑另有密道,各处的盲井、灶台、床底、柴房之类都曾查过,可谁会仔细翻查茅厕,更会置信一座山岭中能开有两条密道呢? 随着寨中血旗军卒越涌越多,茅厕那边的战团已经越来越小,显然密道口被夺仅是时间问题,更不会再有敌卒能够从中出来。但另一战团却不容乐观。那处正通往后山悬崖的道口,有三十多敌卒堵住了一处险地,阻止血旗军卒对纪泽的救援,须臾间恐难突破。而继眼前的十数名鲜卑军卒,已有另一拨近四十的乌桓军卒向上奔来,应是之前突袭石院的那拨敌卒尾随而至。 局势十分清晰,主力敌卒皆聚于羊肠山道,部分在底部抵抗十倍于己的血旗众军,而纪泽几人则对抗着十倍于己的剩余敌卒,谁抵抗得更久谁就胜利。只是,两方抵抗力量虽都占据地利,但山道狭窄决定战斗接触面有限,兵力消耗相若,三十多的敌卒肯定比纪泽几人撑得更久啊。 前景黯淡,英雄末路,反而激发了纪泽的凶性,二度为人的确令他十分珍惜生命,但死到临头他反倒不怕了,毕竟又非没死过,那就战个痛快吧!男儿从来不恤身,纵死敌手笑相承。仇场战场一百处,处处愿与野草青! 箭矢横飞,大石滚落,刀来枪往,鲜血四溅,残肢崩飞,羊肠山道的上下两端,人类为了各自的目标,正在进行着最原始血腥的搏杀。当石头被推完的时候,当那把不知原主人名姓的黑雕弓弦断的时候,当身边军卒仅剩三人的时候,纪泽眼前的鲜卑军卒终于完全换成了乌桓军卒,而下方的援军依旧在原地浴血。 “杀!”己方的重盾兵终于带着脖颈上的一支冷箭倒下,纪泽暴喝一声,挥盾顶上,将最前那名乌桓敌卒撞个趔趄,旋即重刀落下,寒光带起血光,那敌卒的头颅高高抛飞,满腔热血喷得纪泽一头一脸。 “爽!”纪泽又一声爆吼,视野中的一片血红令他的血液彻底燃烧,索性将大盾甩给身边一名枪兵,自己则双手握刀,就势一个斜撩,将又一扑上的敌卒弯刀磕飞,继而开膛破肚。这却是他所练狂战刀法中的一式“狂沙卷天”,以往练习之时总觉意犹未尽,但在此刻使将出来,却觉舒爽淋漓。 “爽!”一根冷箭擦着敌卒间隙,射中纪泽的左肩,纪泽浑然不觉, 仍是一声爆吼,反手一式“狂风扫叶”,重刀就势横斩,将一名敌卒连人带盾劈飞,伴以咔嚓骨断声与盾牌崩裂声。而他身边的两名幸存军卒见此,则干脆停止了对敌攻杀,将主要精力用于对他的防护,倒令纪泽愈加放开,愈加忘我。 “爽!”纪泽再一声爆吼,刀光闪过,血肉横飞。 “爽!”纪泽浴血入狂,在一声爆吼... 狂战刀法本就着眼战场杀伐,纪某人之前智将做得太久,一直不曾领会其中真意,今次身临绝境,彻底放开之下,却是恰好应了一个“狂”字!便在这浴血拼杀之间,在这豪气激荡之际,在这一往无前之下,原本刀法中的不解,原本运气时的阻滞,如日照冰雪般消融,而一种称作雄豪的胆气,一种称作铁血的特质,则如甘露滋润般蓬勃... 第一百零三回 空中飞人 月盈中天,雪峰莽莽,纪大将军横刀绝路,忘我狂战,抹撩格挂,左劈右砍,爆吼如疯。一爽出一招,一爽杀一人,一爽多一悟,他浑身浴血,越战越狂,越战越爽,甚至进入了一种忘我的顿悟境界。只可怜那些潜来袭杀他的敌卒,却在用自身的鲜血,筑就着他的狂刀。而昔日蒙面女曾说的生死之际有大机遇,正第二次在纪某人身上体现。 “爽!”纪泽又是一声暴喝,使出狂战刀法的第十二式“狂战八方”,也是狂战刀法最后一式。只见刀影重重,如涛汹汹,噗噗声中,身前并列的两名敌卒浑身飙血,瞬间毙命,其后的第三名军卒则捂着脖子,软软倒下,更有两支袭来的羽箭,在刀影中直接化为数截。 当然,这里是西晋,不是以一敌万的玄幻世界,纪泽自身也已精疲力竭,更兼遍体鳞伤。虽有军卒刻意防护,虽有宝甲护住要害,虽有地利一夫当关,但敌卒也皆精悍死士,且不乏军中高手,此刻纪泽的浑身鲜血,倒有三成是他自身流出的。而他身边的战友,仅剩那名同样伤痕累累的伍长,甚至所谓的隘口,也因敌卒尸体的堆积,逐渐成为坦途。 “爽!”纪泽再一声爆吼,业已卷刃的重刀使回第一式“狂刀斩岳”,对着当前之敌就是一记重劈。孰料,这次他没能继续爽下去,只听“铛”的一声巨响,敌方双手握刀,横举上格,竟在地势略亏之下硬生生架住了纪泽的凶狂一刀,将纪泽震得后退一步,更将他震出了忘我境界。 “血旗将军,真汉子也!让某家送你上路吧,记住,我叫雅科!”接下纪泽的正是矮壮虬髯的雅科。话音甫落,他已欺身上前,挥刀斜斩,呜呜带风,直奔纪泽脖颈。 “铛!”纪泽连忙撩刀上格,却被雅科再次震退两步,重刀都差点把持不住,脚下更是一个趔趄。雅科得势不饶人,抢上一步又是一记胁挑,又快又狠,纪泽勉力后撤,仍被一刀扫中胸肋,本就屡受摧残的宝甲终于嗤啦一声撕裂,而纪泽的上身也便多了一条深可见骨的创口,鲜血更是汩汩而出。 要说纪泽经过方才的顿悟,如今持刀在手,已能与通常的暗劲好手战个旗鼓相当,怎奈意志并不能决定物质,雅科作为乌桓大军的正版千夫长,妥妥的二流武将,战力堪与顶尖暗劲高手比肩,加之纪泽又是逃跑又是力战,早已精疲力竭,此刻却是尽处下风。 雅科一经得手,再度逼上,所幸那伍长侧面一刀砍来,虽被雅科一刀轻松封住,却给纪泽一口喘息之机。此刻已是必死之境,纪泽眼中血红一片,自不会怯退,狂吼一声,挥刀复又杀上,但结果依旧是被雅科轻松震退。 如此三番,雅科以下攻上,以一人之力,轻松吊打纪泽与那名伍长,而他们的战团,也在雅科的步步进逼中逐渐上往峰顶。这时,山道下方的敌卒仍在坚守隘口,战局一目了然,纪泽身死近在眼前,雅科身后的乌桓精锐也不再着急攻击,只管缓步跟随,任由自家千夫长大发神威。 终于,再退一步便是峰顶,此刻纪泽已成血人,身上的软甲则成了条条装,那名伍长更已断了一臂,倒在脚下的血泊之中。连地利优势都要没了,雅科一声狞笑,挥刀再度猛劈,这次干脆将纪泽一刀振飞,令其吐着鲜血摔落于峰顶的弹丸之地,连重刀都脱手掉落。 “血旗将军,去死吧!”雅科一脸狰狞,冷笑一声,就欲迈步上前,一刀结果纪泽,却觉脚下一紧,竟是那伍长不知如何追爬过来,用一根独臂死死抱住了他的右腿,纵死也不放松。 “找死!”雅科冷哼一声,随手一刀麾下,便将那伍长枭首。这一幕落入勉强直起身的纪泽眼中,顿令他悲愤欲绝。脑中闪过之前卧房门口为他关门的那名年轻近卫,闪过方才因为自己而喋血山道的另几名军卒,还有眼前这名平素木讷的伍长,以及山道下方正在浴血拼杀的军卒,他们都为了自己死战,他自己又怎能停止战斗,怎么也要再拉个垫背的才行! “杀!”本觉全身散架的纪泽,聚集最后一份气力,在心中大吼一声,一把抓起掉落的重刀用双手持紧,旋即双腿一蹬,合身跃起,直扑地势略矮的雅科,带着凛冽的杀意,带着再不回头的决然,当头就是一记“力劈华山”。这会,他是最后一搏,纯属同归于尽,脑袋都有些迟钝,却也没那心思整什么狂战刀法了。只不过,这朴实无华的当头一刀,还有一个极为响亮的名号:劈脑袋! “血旗将军果然铁血,我等之前...”雅科啧啧冷笑,错身欲闪。作为杀伐无数的一名老鸟,这种无甚后手的临死反扑没必要硬接,左右纪泽的头颅此番是拿定了,返回族中也好交代了,待会顺着绳子下悬崖逃走便是,他雅科还有大好前程,没必要跟个死人较劲。 然而,雅科却是忘了,自己的腿脚还被那丧命伍长的一根手臂死死箍住,一时走脱不得,这一避却是没能避成。当然,这还要不了命,顾不得再言,他紧急持刀上举,硬生生接下了纪泽的搏命一刀。可毕竟有些猝然,这一合他却的的确确输了一筹,非但没像之前一般将纪泽震退,弯刀还被纪泽的重刀压至肩膀位置,双腿也被压弯,胸中更觉短暂气闷。若非他武艺了得,脑袋及时闪避,没准真就被劈脑袋了。 一刀占了上风,得了先手,纪泽虽已力竭,可重刀就在雅科嘴巴不远,横抹一下的力气还是有的,咋说也是临死反扑,能捎点收成就得尽量捎带点不是。借着重刀下落的余势,纪泽手腕翻转,自然而然的一招跟出,贴着雅科的弯刀便削向其嘴巴,恰是应合了“三板刀法”中的第二式“鬼剔牙”。 到了这一刻,即便纪泽头脑有些发昏,也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已将雅科带入了“三板刀”的节奏。须知他盗版三板斧的专利,整出三板刀法传给纪铁,本身可没少在其上下功夫琢磨,使起来堪称得心应手。由是,出手之间,他已自然而然的调整力道与姿态,为三板刀的最后一式留了点后劲,当然,也只有那么丁点。 再看雅科,身手的确不俗,双腿难移,身后更是斜坡,犹如被固定在马背上,可面对纪泽突然变招出的鬼剔牙,他愣是一个紧急后仰,玩出一式铁板桥,险之又险的避开了必杀一招,却也惊出一身冷汗。这时,他再处下风,如果纪泽是名实力相当的对手,他没准就直接一个后滚,大不了摔个驴打滚,反正斜坡下方不远便是自家的军卒。 可是,现在的纪泽算什么,一个遍体鳞伤、精疲力竭的将死之人,之前被他吊打,更不该再有力气出杀招了,他雅科堂堂一名千夫长焉能显得那般狼狈?于是,铁板桥之后,雅科双腿马步一扎,腰腹用力,愣是半个鲤鱼打挺重新直起身来,确是好俊的身手! 继而,雅科悲剧了,甫一起身的他便见一道寒光到了眼前,却是纪泽的重刀最后一式“掏耳朵”反卷而回。以纪泽的状态,这一刀既不疾也不猛,怎奈三板斧这一经典套路不愧其简单有效的公认名声,雅科偏生就将脖子紧赶紧的送了上来,再想闪避哪还来得及?只听噗嗤一声,刀刃入肉,血光迸溅,雅科的脖颈未断,但大动脉却被纪泽最后那丁点的余力削开。 骄傲害人啊!声名累人啊!纪贼阴险啊!悲催的雅科捂着脖子,不甘、不服、不忿,眸中还有浓浓的不舍,终是软软倒下,并倒滚回下方身后的乌桓群中。 说长实短,三板刀的发作不过弹指之间,这一变故太过突然,结果太难置信,甚至雅科的尸体已经不再抽搐,余下乌桓军卒犹自愣神当场。直到咔嚓一声,接着铛啷一声,一众胡卒方才如梦初醒,却是纪泽的重刀到了强弩之末,在那软弱无力的最后一击后折为两截,断头落地。 众胡卒看向再被鲜血喷得一头一脸的纪泽,虽是拄着半截断刀勉力支撑着身体,却令他们满是惊惧,也满是尊敬。草原名族是崇拜英雄的,所以,他们没有再用箭矢,而是一步步集体逼上,准备用乱刀分尸来送纪大英雄上路。 此刻,纪泽已将目光投向山道下方,那里仍在酣战,纪泽可以听见纪铁的咆哮,听见孙鹏的喝令,听见尹铜的爆吼,甚至听见了赵雪的悲呼。尽力了,不必遗憾了,其实自己心底也没那么怕死嘛,纪泽嘴角一扯,挤出一个其实很狰狞很吓人的微笑,这才将目光转向身前几丈外的二十多乌桓精锐,却令他们的脚步齐齐一滞。 鄙夷的摇摇头,眼中闪过一名末路英雄该有的骄傲,纪某人移开视线,下意识的扫视这块不大也不平的峰顶,孤峰绝壁,千山暮雪,他纪某人这一世的葬身之所啊! 等等,纪泽眼睛突然直了,因为,已被鲜血染得模糊的视野中,怎会出现两个降落伞?挤挤眼睛,晃晃脑袋,再看看,那是帐篷,值守军卒所用,是一个仅容两张铺位的小帐篷,那小模样岂非正与降落伞一样吗? 然后,二十余满怀敬畏逼上的乌桓军卒,就见他们之前目睹的陌路英雄,狂刀将军,将死战神,以一种不合身份的跑姿,以一种不合情理的速度,更以一种破坏气氛的猥琐,兔子般窜了出去。难道,这厮不愿死于刀下,而要跳崖留个全尸吗?按说这等英雄当给他留个全尸,可许多大佬都要他的首级做酒具,好为难啊! 就在一众乌桓军卒愣神的片刻,纪某人已经冲至那顶小帐篷,使劲一扯,所幸帐篷四角固定的不算多牢靠,硬是让他一把扯走。旋即,纪某人一边往悬崖边缘冲,一边已将帐篷四角的固定缆绳合为一股,并紧紧攥在手中。莫问他哪来的力气,任何一个本以为必死的人突然发现生机,没力气都能生出三分来,更别说极端惜命的纪某人了。 “嗖嗖嗖...”羽箭疾飞,乌桓军卒们虽不知纪泽在搞什么东东,却也看出这厮不是在老实等死,肯定有问题,那就别再玩什么英雄葬歌了,赶紧射杀了事吧。怎奈他们面对的是个避箭逃命的专业户,扯起帐篷之后,纪某人已经下意识的将之拖在身后,羽箭经过飘晃帐毡的削弱,即便有几支落在纪泽身上,也不足以重伤了。 跳!仅仅零点一秒的犹豫,冲至崖边的纪泽双腿一蹬,就跳下了数百丈的峰顶。随即便是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谁说不恐高的人就不怕高,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一片雪白,纪泽吓得闭上眼睛可劲狼嚎,早没了方才的英雄风姿。直到手中的缆绳传来上扯之力,他才回过魂来,使出吃奶的力气抓紧缆绳,还好,还好,真能当降落伞用,但他的眼睛却再也不敢往下看了。 “嗖嗖嗖...”不死心的乌桓人从崖顶抛下羽箭,可惜为时已晚,除了给“降落伞”又添几个破洞,再难伤及纪泽。听着上方乌桓军卒们发出歇斯底里的叫骂,纪泽心情大好。扫视周边群山峻岭,茫茫雪景,他更是咏诗一首:“欢乐趣,离别苦,就中应有痴儿女。君若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旋即,纪某人便开始后悔自己嘴欠。因为,进入狂风区域了,飞鹰岭地处群山之间,周边尽是乱流,“降落伞”随之在空中打转乱飘,他的确不知自己这只孤影会向谁去。于是,一名“空中飞人”在凛冽寒风中左飘右荡,竟从后山峰顶的西侧零乱着飘往南方,更令纪某人的潇洒英姿从上寨边缘一掠而过。 “那是将军!”不知是哪个眼尖的最先叫了出来,顿时引发惊呼一片,更让山道口本在殊死搏杀的双方齐齐停止了无谓纠缠。 “好大的棉花糖!”纪铁暴撼。 “这样逃也行?不愧是子兴兄弟,鹏自叹弗如啊!”孙鹏敬仰。 “逃都逃得这么帅,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本女郎,可以考察考察,但决不能让别人捷足先登!”赵雪握紧小拳头,在心中暗暗发狠。 “山神显灵!不,这是天神显灵!将军果然有天神庇佑啊!”当然,更多人发出的是这等欢呼,甚至已经有人当场跪地,向着其所认定的神灵祈祷... 第一百零四回 病榻温语 月冷如冰,雄鹰中寨,一朵白云随风飘过,在低空不断做着不规则旋转,顿时引发了一阵惊呼。当有人勉强认出云下吊着自家的纪大将军之后,惊呼旋即演变为欢呼,伴以数不清念力值的敬仰。 不过,此刻众人所敬仰的纪某人可没想象中那么感觉拉风,甚至他心里正恨着风呢。仅着条条装的身体,早在寒风中逐渐僵硬,更趋失去知觉,令纪泽的意识都愈加迷糊,除了知道死死抓紧缆绳,他几乎都不能感知外界的其他物事。 当然,有一样纪泽无论如何都没法忽视,那就是“降落伞”中发出的不祥声响。帐篷版的降落伞果然连山寨货都不如,被大风连卷带扯,已经发出嗤啦声响,并且由箭矢破口为起点,以条条线缝为基干,正逐渐扩散,愈来愈响,愈来愈频。 “嗤啦!”终于,一声悠长的裂帛声传来,在纪泽听来犹如晴天霹雳。他连惨叫的声音都已发不出了,只能绝望的翻眼上瞧,可怜的帐篷却已从中一分为二,成了两块风中飘零的布条。而失了依托,纪某人只得噙起眼泪,以重力加速度急速下降。 “啊,啊,救命啊!”纪泽拼命狂呼,可话到口中却成了呵呵涩响。好在这一戏码并未持续多久,纪泽便觉手中缆绳再度一紧,定睛看去,却是半截帐篷挂上了一根横出雪崖的树枝。大难不死啊,纪泽心中狂喜,强忍双手的血肉模糊,再度勉力攥紧缆绳,稳住了身体。 可是,笑容尚未绽放便已凝固。天意弄人,那根横枝并不能承载纪某人的期望,竟然发出咔嚓一声,无情的折断了。这一刻,小强般的纪某人也终于耗尽了所有的精气神,幽怨的看了帐篷降落伞最后一眼,任凭身体渐渐下坠,干净利落的晕迷,不知是吓晕的,还是被老天爷这种死去活来复又死的戏弄给气晕的。再然后,纪泽的身体下落三尺,直挺挺摔倒在山脚一块平整的雪地上... 蓝天碧海,椰树沙滩,莺声燕语,纪某人身穿大花短裤,斜躺一张软椅,一双色眯眯的贼眼不住游移,尤其是一款款比基尼映衬下的丰乳细腰肥臀,晶莹的哈喇子不觉间早已挂满嘴角。突然,一只细嫩光滑的纤手拧住了他的耳朵,还顺势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疼,疼,我错了,错了,改还不行吗?”疼痛之下,纪泽一面习惯性的告饶,一面扭头看去。眼前出现的是张柳眉倒竖的脸,正是许久未见的女友雅馨。 “雅馨!你...我...”纪泽心中激动,只觉有千言万语对她述说,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待纪泽想好说辞,便见雅馨已经板着脸转身离去。咋还是这么小心眼呢,看看而已,又没做啥,不必这么认真吧,纪泽口中嘟囔,心中却隐觉一种永远失去的痛。他忙欲起身抓住雅馨。可惜,这一动,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随之,他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火盆雕床,石屋木窗,还有一名趴伏床沿的古装仕女赵雪,而他自己所躺的也非沙滩椅,而是将军石院卧房的那张雕花木床。 之前撞破的后窗已被更换,外面的天是黑的,四下一片寂静,只有烛光下的火盆不时发出噼啪之声。纪泽没有说话,恍然四顾半天。眼前这古朴的陈设、仕女的长服,与适才那海滨游乐场、靓女比基尼,形成强烈的反差,赵雪与雅馨前世与今生、梦境与现实,还有杀戮与和平,令他一时回不过神。 良久,纪泽的眼眸逐渐有了焦距,转向赵雪那张吹弹可破的粉脸,以及那双略有红肿的眼睛。想必她是不解衣带的照顾自己,纪泽心中涌上暖意,空落的心绪稍有填补,回想与赵雪相处的种种,他不禁莞尔,得到这么一个贴心可爱的义妹,这趟穿越还算不错。 孰料纪泽这一笑却扯动嘴角的一处伤口,疼痛之下更引发咳嗽连连,继而是更强烈的剧痛,以及更痛苦的呻吟。床边的赵雪被闹醒,顿时惊喜的叫道:“纪哥哥,你总算醒了,感觉怎样?三天三夜了,都要急死我了,呃,还有大家。” 不知缘何有点儿脸红,赵雪忙起身从茶壶给纪泽倒了杯水略作掩饰。纪泽就欲伸手,却觉全身疼痛无力,根本没法接水,偏生又口渴的很,只得期盼的看着赵雪,意思让他出去寻个近卫进来帮帮自己。可这下赵雪姑娘更加脸红了,但没甚迟疑,她一跺玉足,直接上前给纪某人一勺勺的喂起水来,左右纪泽昏迷时他赵大小姐又非没喂过。 莹润细滑的素手,衬以泛红含羞的娇颜,少女的体香不时传入鼻中,本只想喝口水的纪某人,却也感受到了别样的气氛。非礼勿视,兄友妹恭,这还是没成年的义妹呀。感觉嗓子舒服了许多,纪泽忙开口打破气氛道:“二妹,那夜伤亡如何?上寨可都是血旗骨干呀,对了,三弟四弟怎样?还有上寨其他人呢?” “伤亡过百,皆为军卒,主要损失来自攻占山道隘口。上寨住户倒是无恙,来敌目标是你,你一逃往后山,他们根本没在上寨停留破坏,是以其他住户并未遇袭。至于三弟四弟,你遇袭之时,小的拿刀躲在屋里等着偷袭来敌一把,大的更因又偷喝了酒精睡成死猪,直到来敌走了才被人叫起,真是两个不顶事的货!”放下喂空的水杯,赵雪面显怪异道,“战后众人一分析,都说此次损失如此之小,一要感谢你逃得快,将来敌都给引走了。二就是山寨穷得没酒喝,大家才能及时作出反应。” 纪泽苦笑无语,赵雪旋即脸色一黯道:“只是,后来攻打隘口时,三弟、钱波、郝勇、尹铜都受伤不轻,他人还好,尹铜却被射废了左手手筋,怕是没法再从军了。” 纪泽默然,入山时七个主力队率,也是血旗营中最亲密的同袍,不算女卫的梅倩,如今绿猴儿阵亡,尹铜伤残,汤绍看情形还是要离营返乡,六名队率已去一半,难免令他神伤。便是他自己,此番若非各种机缘巧合,怕也已经葬身孤峰,乱世艰难,聚散无常,人生更如逆水行舟啊。 习惯性甩甩脑袋,纪泽想将不爽抛去,却再觉一阵剧痛,探手所及处皆为绷带布条。木乃伊也似,由是,他终是一脸紧张的问道:“那么,大夫可曾说过我的病情,昏迷三天三夜呀,严重吗?可有永久损伤?” “咯咯咯,人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营中几名医师都说了,你是疲劳过度,失血过多,还被冻了一场,这才长久昏迷,但仅有皮肉之伤,真正要命的筋骨五脏皆无大碍,最多歇个十天八天就能下床如初。”见到纪泽一脸担心,赵雪不禁促狭的笑道,“纪哥哥,雪儿真服了你。按他们勘察现场所得,你刀砍箭射,一人便先后斩杀了三十多名胡卒,包括一名乌桓千夫长,另带卢氏密谍二掌柜,甚至再玩了次山神显灵,声威无两,结果自身竟然基本没事,咯咯咯,太牛了。” 笑着笑着,赵雪忽又流下泪来,不无后怕道:“纪哥哥,这次太危险了,那么多敌人追杀你一人,亏你杀死那么多追兵还能顺利逃离。还有那么高的山崖,若非你想起拿帐篷做风筝,若非有根歪脖子树恰好长在地上替你先挡了一下,还真...呜呜...可吓死雪儿了...呜呜呜...” “二妹别哭了,哭成大花脸就不好看了,放心,大哥会越来越强,血旗营也会越来越强,日后绝不让这等事情再度发生!”纪泽目露坚毅,不过他旋即回想起昏迷前的一刻,不无好奇道,“什么歪脖子树长在地上,不是从崖壁伸出的横枝吗?” 赵雪愕然道:“什么崖壁横枝,那就是山脚一棵树呀,边上倒有处山岩,你的破帐篷还被留在那叫人瞻仰呢。” 纪泽暴憾,亏自己怕高没敢往下看,原来昏迷前自己已经安全了,这等糗事打死也要烂在肚里呀。忙转了个话题,纪泽恨恨道:“那些胡狗如何了?” 听纪泽提起来袭之敌,赵雪也面露恨色,却又不无忌惮道:“据五名重伤俘虏受刑后交代,来敌共一百五十余人,鲜卑、乌桓、幽州兵皆有,由卢氏之人引导。你逃脱峰顶之后,来敌留些人断后,也从峰上悬绳逃了,还有二三十人不及从密道出来为害,也直接从密道逃了。孙周两位军候组织军卒追杀一天,最终仍有近二十人走脱,余者百余人悉数战死,确是死士。” 说到这里,赵雪忽然眼睛放光道:“纪哥哥,你知道吗,那条密道下方最底山脚之处,通着一个隐秘山腹,其内我等竟然发现了一处冶炼工坊,相当陈旧,据王铁锤所言,那是炼铜铸币之用,想必那处山腹以及密道,便是昔年有人开采铜矿所致。当然,现在没铜矿了,但仍有许多半生铁矿石余留。想那采矿之人必是卢氏,铜矿采完,铁矿相对利小,他们当是将之封存留待日后。估计卢氏所以对我等如此大动干戈,便是源自与此了。” “难怪,难怪,我说卢氏怎的那般变态,一座荒山野岭,又是密谍卧底,又是两处密道,都快吓死我这小民百姓了,还以为天下尽在士族掌控之中呢。”纪泽恍然大悟,随即大喜道,“不过也不亏我等好一番拼命,铁矿好啊,山中不缺木炭,正可炼铁铸兵,非但供给我血旗营,还可外售,世道如此之乱,何愁盈利,足以支撑山寨壮大啊。哈哈哈...” 乐极生痛,纪某人又一番咳嗽呻吟,却是满面欢喜。有着兵甲与高度酒两桩买卖共同支撑,可持续发展,血旗营虽无朝廷补给,却也无需学那贼匪一般靠劫掠维持了,这可是一个势力正面与否,乃至长久与否的基本要素。 “咕噜噜...”开心间,纪泽腹中忽的一阵雷鸣,不由尴尬一笑。赵雪则惊呼一声,忙跳起来端过一个暖壶,一边盛粥一边懊恼道:“看我这个粗心,光高兴着跟你说话,竟是忘了给你膳食了,还温着呢。” “这粥是伙房专给你熬的。”没头没脑的,赵雪强调了一句,脸蛋又一次泛红。她所没说的,是她自己其实也曾给纪泽熬过两次粥,但一次夹生,一次糊了,都叫她给偷偷倒了。 这次面对面的喂粥,赵雪倒是没再那么羞涩,反显得颇为开心,房内也洋溢着温馨。事毕,赵雪笑问道:“纪哥哥,幽并联军撤了,山寨稳定了,你是否也要回趟家乡,将伯父伯母给接来?这几日昏迷之时,可没少听你念叨父母呢。” “额,是吧,总得解决这件事呀。”纪泽一语双关的敷衍道。他知道赵雪所说的与自己梦里念叨的肯定不是同一对父母,却又不得不面对纪虎家人这个问题,否则非但自身良心不安,还会为人唾弃,在当下孝道为先的社会根本混不走。可是,真让他将纪虎的父母请来当大神顶在头上,的确为难啊。 接着,纪泽心头蓦的一震,好险没跳起来,急声问道:“什么叫没少念叨父母,我有说过许多梦话吗?” 赵雪想了想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哭哭啼啼的喊着爸妈,念叨他们是否安好,还说想回家,回到原来的世界,想是近来坎坷太多,思念父母与家乡了。不过你的许多话令人费解,口音也有些怪异,想是梦话迷糊吧。” 纪泽总算松了口气,看来穿越的秘密不曾泄露,这便好。犹不放心,他又跟了一句确认道:“没说什么别的吧?” 受这追问,赵雪略一沉吟,忽的紧盯纪泽,半是好奇,半是警惕道:“对了,有个叫雅馨的名字,你提了数十遍,至少倍于提及父母。还有,你多次懊悔抱怨,称自己未能将她及时正法,以至如今追悔莫及。你为何如此恨她?是深仇大恨,还是欠你很多钱?此女犯有何罪,竟需正法?” “呃,那是一个传说!哎呦,头好痛,唏,我得歇会儿...”纪泽暴憾,太糗了,不知所云之下,只好敷衍着装睡,而装着装着,也就又一次晕过去了。 第一百零五回 祈福之效 永兴元年,十一月十七,午时三刻,晴,雄鹰寨。 骄阳普照,远山雪皑,徐风清冷,山间气温依旧冰寒,但裹上厚厚的冬衣,头上再顶着太阳,中午的雄鹰寨感觉要暖上许多。刚在营房吃完午饭出来,田原步往聚义堂方向,那里有个小广场,此时应该有着他的妻儿俩。田原昨夜在上寨执勤,这会轮休,自可过来会会家小。 扫眼雄鹰寨上下一片的工地场景,田原便觉着心情舒畅。幽并征剿军遭雪撤退之后,山寨的主要工作便是伐木建房以应对寒冬,如今不少木屋已经封顶,想来不久就该轮到他一家搬入新居了吧。不知怎的,田原蓦的想到老婆那丰腴的白嫩身子,因条件限制,都快两月没能碰了,不由得一阵燥热,直娘贼,劫难总算过去,饱暖思**,古人诚不我欺啊。 不知何时才能分房子,估计得要等到纪将军康复主持吧。想到这里,田原禁不住去了燥热,代之以义愤填膺。他不懂也懒得懂什么匡扶社稷、征讨不臣,他只单纯的知道,是纪将军让他摆脱了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是纪将军给他一份优厚稳定的军职,是纪将军让他有望住上新房,而纪将军之所以被幽并联军与郡府围剿乃至刺杀,正为带领大家寻条活路。可是,这么好的一人,为什么所谓的幽并王师要置他于死地?而那些郡府官员,非但不管胡寇的烧杀抢掠,反而也来围剿纪将军,也配叫父母官吗? 愤怒之余,田原也为刺杀事件深深后怕。他算是血旗营的半个老人,深切知道攸关血旗营存亡的关键大事,如反伏图布齐、智夺周家苑、绞杀段乌根、计破飞鹰贼,乃至其后以轻微损失大败征剿军等等,都由那位看似贪生怕死的纪将军一力主导。相比之下,血旗营的其他高层,虽各有锦绣,却都不曾同时拥有如此的魄力、能力和智慧,只有纪将军才是血旗营的擎天巨柱啊。 田原甚至鄙夷自己之前的浅薄,因为纪将军以往到哪都前呼后拥还背面盾牌,战阵时也少有突前拼杀,他没少私下腹诽纪将军不够爷们,不够铁血,不像将军。但那日他恰被遣后山清理战场,这才知道纪将军如何勇猛,如何铁血,光他一人便斩杀了三十多胡狗精锐,还包括一名千夫长,据说周新军候曾在平棘战场上遇过那个雅科,都自认伯仲之间呢。如今方知,人家纪将军那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叫深藏不露,大智大勇呀。人家平素提防,是确有许多小人想要他死啊。 假如万一,万一纪将军不能醒来,那么其他人谁又能挑起大梁呢?雄鹰寨,乃至他田原一家,又将何去何从,自家的村庄早被天杀的胡狗给烧光了啊。想到血旗营可能一蹶不振甚至分崩离析,田原不由一个哆嗦。好在,纪将军吉人自有天相,更有山神庇佑其飞天逃生,听说昨夜醒了一小会,该当没事了吧。 并不知道纪某人的神勇表现仅是兔急咬人,田原心中念叨着他的好,正自思绪纷呈,前方传来好一片嗡嗡之声。田原知道小广场到了,这里还是如此人山人海。清风谷凯旋之后,雄鹰寨已经取消军管戒严,如今除了因为刺杀事件而十步一岗的上寨,军民们在中寨、下寨已可自由行走。这个小广场正对通往上寨的条石台阶,刺杀事件令纪泽晕迷之后,大多空暇的军民都会在饭后休憩时间,来此等待纪泽的消息,自也少不了念念叨叨的祈祷,今日依旧如此。 “孩他娘,我猜你就在这。来,小宝,让阿爹抱抱。”一眼便在人群中找到自家的老婆孩子,田原快步过去,一把抱起小宝亲了一口道,“小宝看那边,那就是正在新建的学堂,大家都赶着让它尽早完工,明年你再长高些,也能进去读书了。” “小声点,没人当你哑巴,没见别个都在祈福吗。”狠狠拧了把田原的手臂,田家媳妇低声道,“别多话了,赶紧向山神爷祷告祷告...” “老天爷,您开开眼,求求你保佑纪将军平安无事,长命百岁吧!小妇人以前跟您说过纪将军不少坏话,还,还偷偷诅咒过他,您千万不要当真,那都是俺瞎说的呀!纪将军让女子也参加劳作,俺也明白那更公平,有能力不干活确实不该白吃白喝,俺就是不喜抛头露面罢了。要没纪将军,俺没准早饿死在哪块野地了,俺家祥娃更没书读了。老天爷,您可不能亏待好人,要惩罚就惩罚俺吧,不,俺就算了,还是惩罚那些杀千刀的狗官吧...”不远处,传来一个颇为耳熟的妇人念叨。 扭头看去,田原不由一阵怪异。那人是张家娘子,与自家媳妇同一队的,见过几回,平素挺刻薄一人。血旗营提倡女子参加劳作,之前赶制冬衣人手紧张,纪将军曾下令所有赋闲女子必须参与,这位张家娘子为此怨气冲天,没少嚼舌纪将军的不是,不想这会却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山神爷,您就别考验俺们的诚心了,就让纪将军赶快好了吧,这雄鹰寨过着还不错,俺们可还指着他呢。”又一个声音引起田原的注意,那不是山贼出身的伍长王三癞子嘛。那厮曾因出言嘲讽过营妓出身的女卫,被宪兵狠抽过一顿鞭子,他可经常抱怨血旗营破规矩太多,私下没少吵吵要另投山头呀。可现在,王三癞子竟然也在为纪泽祈祷。 田原不禁哑然失笑,王三癞子那厮出自飞鹰贼,虽说血旗营如今也是官府嘴里的贼匪,但那厮前后的日子过得就天差地别了。昔日作为底层小小山贼,王三癞子平时要干脏活累活,战时要打炮灰头阵,什么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那都人家头目们的节目,他刀头舔血最多不过混个吃饱穿暖,哪有现在的诸多进项啊。若是让他过回去,却是千万个不愿的,那么,就只好祈祷老天爷让纪将军平安无事了。 田原扫眼一圈,发现周围的熟面孔中,像张家娘子、王三癞子这类平素对纪将军或血旗营不服不忿的大有人在。众人此刻却是一样的愤慨担忧,一样的低声叨叨,就好像他们一下子大彻大悟,明白了血旗有理,明白了按劳分配,明白了人人平等,明白了尊重女性,明白了血旗营及纪将军的好... 正如后世一句歌词,失去了才懂得去珍惜和拥有。多数人都是有忘性的,只有面临危局,趋利避害的天性才会激发人们正视或者反省日常被忽略、遮蔽的事实本质,而这种反省的效果,还会因为集体形成的氛围无限放大。 对此,田原若有所感,但他不会想到,因为纪泽遇刺而引发的这番集体性的、自发性的祈祷和反省,极大强化了众人对血旗营和纪泽的认同,强化了众人对官府和士族的同仇敌忾,将出身不同、地域不同、理念不同的诸多军民紧紧拧成一股绳,无形消弭了雄鹰寨急剧扩张而存在的内部隔阂。甚至,这也深刻影响了众人念叨中的那位纪某人。 陆陆续续的,越来越多人来到小广场,加入祈祷行列。广场上渐渐汇集了两千多人,摩肩接踵,几乎有空的军民都来了。或是担心打扰纪泽修养,众人也不吵闹,只是自发的肃立而待,默念或低声的祈祷,即便有人声称纪将军昨夜醒过一次,他们也没人离去。似乎,通过这种方式,众人就能帮助他们的将军转危为安,帮助他们的将军尽早醒转,也帮助他们自己度过难关。整个雄鹰寨似乎成了一个大型法会,数千人的祈祷会溪成河,形成一条澎湃的念力洪流,祈福纪泽的同时,也在洗涤着所有血旗军民,洗礼着雄鹰寨。 “哦呀,这觉睡得好爽,咿,身上没昨夜那么痛了嘛。”念力洪流中心的将军石院,纪某人悠悠醒转,伸了个懒腰,却不无遗憾道,“嗯,外面怎的这么吵,害我又没摸着雅馨的手!那些人都在外面干什么?大冬天的不冷吗?” “噗嗤!大哥醒了,今个气色不错,可以喝些人参鸡汤补补了。”卧房内,此时陪侍的换成了李农,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继而解释道,“外面还不都是为了你!自从那日你昏迷山脚,消息传开,山寨众人每日饭后就汇聚中寨小广场为你祈福,日日如此呢。哪怕徐医曹等一众大夫前往声明你并无大碍,众人也不离去,非等你无恙才行。这可把那干大夫给气坏了!” 似乎想到那几个大夫不被众人当回事的糗样,李农再次呵呵发笑。可纪泽却没跟着发笑,醒后余留的惫懒荡然无存,神情更是变幻不定,有震惊,有得意,有感动,有迷惘,还有沉重。不自觉的,他又想起了遇刺那一夜,想起了那名临死前替他关上房门的年轻近卫,想到那名用独臂抱紧雅科腿脚的伍长,还有许许多多在山道口浴血酣战的血旗军卒。 “四弟,你这就出去,跑步前进,通知那些家伙赶紧滚蛋,这半天不干活,要让我血旗营亏多少工钱呀!”突然,纪泽大声吩咐道,不无歇斯底里。只是,他那怒火熊熊的双目中,似乎闪着些晶莹。 李农莫名其妙的出去了,当然,以他的机灵,自不会照搬纪泽的原话。于是,小广场上的血旗军民收到了李农代传的口信,纪将军完全苏醒,已无大碍,正安心调养,他要求众人化激动为力量,勤恳劳作,再接再厉,共同建设雄鹰新桃园。 “喔喔喔...”不久,外面传来一阵阵欢呼,群山回荡,余音不绝。病榻上,纪泽眼角挂泪,仰望屋顶,目无焦距,正在拷问自己的内心。必须承认,这一次他被彻底感动了。他纪某人前生仅是一名底层混生活的小人物,甚至混到了因公捐躯,要说什么高尚,在一个邻里不知姓名的时代,除了单纯热血的学生,恐怕大多成人都只管考虑自家的车房妻儿,他纪泽亦然。 重活一世,到了一个皆为陌生古人的世界,纪泽起初最想的自是过上一个更好的封建人生。他虽有自己的道德底线,不愿害人,憎恨暴虐,也希望让身边人过得好些,但是,所谓血旗营,所谓雄鹰寨,所谓桃源,本质上仍仅是他的一个手段,帮助自身过好过爽的工具。便是偶尔歪歪遐想中的济世救民、肃清寰宇,也是一种自身欲望的体现。 然而这一刻,纪某人那颗厚黑的心的确被狠狠触动了。虽不会幼稚的认为众人都对自己死心塌地,忠诚不二,不图回报,但众人毕竟都将希望交给了自己,而当自己遇难之时,也有很多人愿意为自己去死,这是一种信任,更是一份责任,他纪某人必须扛起来! 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好吧,他纪泽仍做不到,义利统一才是他的王道,但至少,以往他是利字在前,日后,他将尽力改将义字放在前面! “大哥,你醒了,太好了,可急死俺了!”正当纪泽憋劲反省之际,门被撞开,头缠纱布的纪铁赶了进来,但他的兴奋旋即变为惭愧,摸着脑袋讪讪道,“大哥,都是俺不好,那夜偷喝了些酒精,没能护住你...” “卑下护卫不力,险些铸成大错,实属死罪,请将军责罚!”没等纪泽开口,尹铜也匆匆入屋,直接单膝跪地道。 像是约好一般,孙鹏、周新、钱波、吴兰等人接连进屋,也纷纷向纪泽请罪。一转眼,纪泽的卧房便单膝跪地了一溜。这等似曾相识的请罪戏码,纪泽前生没少在影剧中见过,颇有些哭笑不得,莫非他还真能拿众人怎样。 心中怪异,纪泽学着影剧中的戏码,颤巍巍伸手虚空一扶,口中急声道:“贼敌奸猾,竟然杀了记回马枪,纪某也大意了,怪不得大家,日后吃一堑长一智便是。诸位弟兄快快起来,地上冷啊...” 一番主贤臣忠的表演,继而是一番嘘寒问暖,之后,纪泽郑重道:“说来多亏这场大雪,若是此番密道偷袭与大军围攻并举,后果更是不堪设想。然而,说一千道一万,之所以我等一再被人攻袭,只因我等不够强大,是以,趁今冬喘息,我血旗营,我雄鹰寨,务必励精图治,勤练内功。纪某会尽早拟定规划,其间也请诸位多加参详...” 第一百零六回 雄鹰商会 永兴元年,十一月二十,未时三刻,晴,雄鹰寨。 自那夜苏醒已有三四天,纪泽除了被抬着参加一次阵亡军卒的集体葬礼,一直家居养伤,每日鸡汤好药顶着,混元真气调着,如今除了依旧虚弱,不良于行,确已无甚妨碍。当然,这几日他并非只顾养伤,而是与相关人员一道,着实对雄鹰寨下一步的内务发展进行了好一番梳理。 首先是军民分治,原本的参军署被一分为二。军务方面仍为马涛领衔的参军署,下设功曹、法曹、监曹、仓曹、铠曹、兵曹等六曹。民务方面则设立民务署,下设户曹、工曹、礼曹、武曹、农曹、商曹等六曹。左右雄鹰寨内并无足够威望的政才,尹铜便被委任为行政署掾,兼任主理民兵事务的武曹史。 其二,组建雄鹰商会,仿效计划体制,辅以激励机制,将山寨民务基本纳入商会管理之下。商会由纪泽亲任会长,将下设雄鹰钱庄、雄鹰兵工、雄鹰酒业、雄鹰书院、雄鹰商行,以及建材、建筑、建工、农场、牧场、家具、百货、餐饮等等产业。除了极少量个体服务业,成年寨民将基本纳入商会雇佣,便是民务署各位曹史,也多将兼任商会各产业大管事。 其三,重点建设兵工与酿酒两大经济支柱产业。雄鹰兵工将利用山腹中的铁矿炼铁炼钢,打制兵甲军械,并组织生产藤甲。雄鹰酒业将组织酿酒师,利用并完善酒精蒸馏工艺,除了供应医用酒精,更将勾兑出产高度酒。作为暴利产业,二者的产品销售则由雄鹰商行负责特别外售,而其生产工艺也将被严格保密。为此,核心工坊与骨干住宅将独立划区,且针对工艺等级设立秘密、机密、绝密三个保密等级,工匠享受相应的保密津贴,但由监曹督查其保密防范。 其四,大力兴办教育。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在士人难得投效的情况下,雄鹰寨只得尽早内部培养人才,而这显然也能提高寨民凝聚力。雄鹰书院非但要教授孩童学文习武,还要协助军民扫盲,甚至协助技工教育。自然,书院山长这个名分必须归属纪泽。 最后,雄鹰寨还将适当扩展山中区域,飞鹰岭三十里内将被血旗营划为自留地。鉴于河北大战的破坏,目前军民多有亲友在山外穷困,雄鹰寨将加以收拢,预计年底人口有望达到八千之树。因空间、水源等限制,血旗营非但须在飞鹰岭大力建设住宅,还将扩至左近山头建立附属新寨,同时也便于更多山地开垦。 石院书房,纪泽斜倚窗下晒着太阳,手中则持本《尉缭子》潜心那厉飞鹰一个贼头,书房内倒有数百藏书,不知真看还是装样,却便宜了养伤空暇的纪泽。还别说,历经两月转战,如今观看这些古代兵书,纪某人非但甩脱了半文盲的帽子,还理论联系实际,于兵事颇有收获,真就看得津津有味。 “将军大人,可好些了?不知传唤我等有何吩咐?”门口传来雄鹰兵工大管事兼铠曹史王铁锤的声音,与他同来的,还有他的儿子王小锤。 “来啦,快进来,这边坐,却是劳动二位了。山腹工坊改造得如何,何时可以运营?”纪泽一笑,放下书册招呼道,同时小心离开躺椅行往书案。 “人多力量大,最多再过三日,便可改造完五座小型炼铁炉,只待投产开工了。”负责山腹铁矿初炼的王小锤忙笑道,不忘过来搀扶纪泽,却被纪泽止住,小走几步对现在的纪泽还是没问题的。 三人书案旁坐定,也没啥客套,纪泽拿起备在案上的几张纸,笑呵呵的将第一张先递给王铁锤道:“雄鹰军械还需扩大生产呀,看看,这是我血旗营战兵所需兵甲配备,以及初拟生产进度。相比以往,枪头须得改为三棱型,加开血槽,箭头也需换为三棱型,每人配备三棱血槽军刺而非匕首...” 接过纸张,王铁锤的脸很快便绿了,他几乎哭丧道:“说来这些兵甲倒都能做,可这进度也太为难了。就说这藤甲藤盾吧,人家王家寨一套需要耗时三年,您却只给一年,还有这些三棱枪头,一个顶上以往两个费工,叫我到哪寻那多人手啊!” “优质兵甲早一天列装,我军兵卒便减一些伤亡。藤甲藤盾王家寨做得细致,我等可适当降低其晾放周期。纪某咨询过,品质有所下降,却仍远胜皮甲。”纪泽笑了笑,淡淡反驳道,“至于人手,寨中不缺青壮,优先任你挑选便是。” 王铁锤顿时翻起了白眼,与纪泽相处久了,他也不再像初始那般拘束胆怯。王小锤更是直接驳斥道:“哼,大人,普通学徒欲成合格铁匠,至少需得三年苦功,青壮再多又非铁匠,能顶甚用?” “呵呵,我雄鹰兵工可非小小铁铺,铁匠须得技艺全面,流水作业之下,普通工匠只需吃透少量技艺,便足以参与劳作。所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呵呵,只怕还是师傅们不舍用心传授吧。”纪泽直指本质,不无鄙夷道,“其实在纪某看来,当世这点铁匠手艺,委实粗鄙,纪某随便露一招都能强上百倍,哪里值得师傅们敝帚自珍呢?” 敝帚自珍!?王铁锤的脸彻底绿了,王小锤的则涨得通红,纪泽所说的师傅们定也包括他们父子俩,这简直就是当着和尚骂秃驴嘛。拦住意欲顶牛的王小锤,王铁锤强自按捺住火气,沉声道:“大人既然认为我等技艺粗鄙,不妨拿出你那强上百倍的招数,若然果真厉害,王某便依了大人,将这身技艺悉数传给铁匠学徒们。” “哎呀,看纪某这张嘴,也没个把门,适才我可不是说你二人,王铠曹切莫生气啊。”心中窃笑,纪泽要的就是王铁锤这句话,他缓缓道,“我所言之法,称作包钢或夹钢之法。其实说来一点就明,凡打制兵器,譬如钢刀,人皆希望刃口坚硬锋利,刀身柔韧弹性,然硬者多脆,韧者多软。同一钢材欲想兼具硬韧两者,委实难得,包钢之法便为轻松解决此项难点。” 王氏二锤沉溺铁器打制多年,自然明白纪泽所言,那时钢铁冶炼落后,硬韧适中的一炉好钢实属难得,大多却是或软或脆不敷重用,上好兵器只得采用百炼成钢,费工费时。纪泽的包钢之法若能轻松解决此项难题,固然堪称强上百倍。是以,父子俩这会早没了脾气,一声不吭,只管眼巴巴盯着纪某人那两片嘴唇。 嘿嘿一笑,纪某人喝口茶水清清嗓子,待得王氏二锤目欲喷火,这才不疾不徐道:“说来简单,一点就破,内置硬钢为刃,外包软钢为骨,取软硬两种刚材夹合锻打便可。当然,此法虽笃定有效,也需你等多行实践方可。” 研制与此,纪泽取出第二张纸递给王铁锤,其上是他前生记忆中所知包钢技术的汇总,虽仅一零半点,但他相信这种应用技术的革新犹如捅破窗户纸,开个头便足够汉家工匠将之研发出来。果然,王氏二锤一同勾头看完之后,皆齐舒了口气,脸上却不知是欢喜还是郁闷。王小锤更是无耻的叫道:“这一方法俺也曾经想到过,可惜不曾尝试。” “闭嘴!”王铁锤瞪了王小锤一眼,转向纪泽,神情纠结道,“只要此法试后有效,王某便履约授艺。” “技术交流,彼此传授有利于共同进步,呵呵,纪某也知授出技艺将于资深匠师利益有损,是故,纪某欲在雄鹰商会下属产业中为匠师评级,譬如学徒、匠师、中级匠师、高级匠师、大匠师,用以核定基本薪俸待遇,而授徒成果则将作为关键判据之一。”小有惭愧的劝慰两句,纪泽旋即又递出第三章纸道,“王铠曹其实无需不舍,欲技术领先,保密为次,创新为上,这里有些纪某所知技法,还请王铠曹一试,严控试验记录与分析,当有收效。” 这第三章纸上介绍了坩埚炒钢、高炉炼钢的相关思路,并提出了调整炉温、木炭干馏、进气预热、调整含碳量和淬回火步骤等等方法,皆为纪泽前生的相关记忆。他不是工程师,所知技术细节有限,主要起些提示作用,但再配以纪泽强调的一套严谨实验办法,相信这些经过实践可行的方法很快便能在雄鹰商会成功应用。 看完第三章纸,王铁锤的面色好看许多,甚至可说兴奋起来,充分显示了一名技术人员的热衷所在。甚至,不等纪泽递过第四张纸,他便一把抓过,但不一刻,他便一脸怪异的看向纪泽,喃喃道:“大人,这,这未免有点阴损吧?” “嘿嘿,被刺杀怕了,谁知下次是何等高手呢,还是准备些保命玩意的好,有备无患嘛,嘿嘿。”纪泽摸摸鼻子,毫不脸红道。王铁锤抓过的最后一张纸上,纪某人预做的图样与说明可非什么钢铁技术,而是他想委托王铁锤为他专门打制的暗器——暴雨梨花针,山寨版的! “大人说的是,器械之类终归死物,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此物做工考究,费时颇久,但属下定会尽快打制出来。”想到刚刚过去的刺杀事件,王铁锤顿时改了口风,俄而,他突然疑惑道,“大人为何知道如此多炼钢技艺,简直令王某高山仰止啊。” “呵呵,曾得家师提点过一二,你等尚需注意保密呀。”纪泽赧然,旋即装逼道,“事实上,纪某所知甚少,仅曾有幸站在巨人肩膀上而已。” 王铁锤父子俩满载而去,纪泽重新返回躺椅,却是陷入遐想。这两日,他不光汇总所知的后世钢铁技术,交给了雄鹰兵工,还汇总水泥、玻璃相关知识,交给了李三根所在的雄鹰建材,还有酿酒知识等等。一圈下来,他蓦然发现,作为穿越者,自己的最大优势绝非军事抑或权谋,而是在于利用后世的政治经济科技等知识进行发展建设,也即所谓的“种田”。 纪泽自信,只要有田有人有时间,他光靠种田就能种死所有对手,让自己与自己的追随者盎然自雄,甚至兼济天下也非不可。只是,这等乱世,不是异族横行,就是士族盘踞,抑或造反作乱,他一个没后台没人脉的空头将军,如何才能有人又有田呢,至少这个雄鹰寨的格局还远远算不上,仅能做个起点抑或根据地罢了。那么,他该到哪寻块骗块求块或者抢块任由自己挥洒的田,以及足够人手呢?似乎,首先应当改换门庭换船做才是... “将军,可好些了?”正遐想间,吴兰急冲冲进了书房,一脸的兴奋。 “济生,何事如此开心?是雄鹰寨周边三十里的乱民、贼匪都解决了吗?”纪泽见状笑道。雄鹰寨意欲扩展生存空间,之前业已先礼后兵,遣人知会了周边三十里内的各种零乱小势力,要么投入雄鹰寨接受整编,要么卷铺盖走人,是以纪泽有此一问。 “呵呵,飞鹰贼昔日可是凶焰滔天,周边零散势力皆因金秋战乱临时聚集,并无经年贼匪。我雄鹰寨携大胜幽并军之势,焉有不从?大多已经自散出山,倒也有百多人愿投我雄鹰寨,但这又哪需我专程过来搅你休养呢。”吴兰显然另有要事,他乐呵呵道,“据山外暗影来报,幽并残军昨日业已离开中丘北上赵郡,山外百姓总算消停了,我血旗营也算彻底度过此劫,甚或数年内都可安稳了。” “幽并军在青杨山口修整数日,想已得知刺杀失败,剿灭血旗营无望,此刻若还不走,莫非留在中丘过年吗?”纪泽淡笑道。 “呵呵,大人有所不知,幽并军临走之前,枣嵩竟在中丘太守配合之下,于前夜遣幽州军闯入钟秋塍,抄没了中丘卢氏,罢了卢氏诸人一应官职,还将卢氏主要成员下狱问罪。至于罪名,呵呵,卢阐隐瞒军情,贻误战机,狂狈丧师,甚至还有被俘投敌呢。”见纪泽不以为然,吴兰这才爆出猛料道,“据说,卢氏一应财物,乃至房舍田地变现所得,皆被幽州军掳走。看来枣嵩非但拿卢氏做替罪羊,还欲借卢氏财货补偿三家战损呢。哈哈哈,可笑大鱼吃小鱼,卢氏尽心尽力协助幽并军征剿我血旗营,却落得这等下场,倒也免了我等报复,哈哈哈...” 听得这等奇闻,纪泽目瞪口呆,随即哈哈大笑,却忽又悲呼道:“有甚好笑?亏得我留了那么多卢氏肉票,岂非全都废了?还有,我本想劫些卢氏田庄以补粮缺,这下岂非泡汤...” 第一百零七回 暗影布局 石院书房,得知中丘卢氏一夜覆灭,纪泽气爽之余,却也颇为遗憾,毕竟中丘郡与中丘卢氏如今正值弱不禁风,卢氏被掠却令他血旗营少了一个重点敲诈对象。郁闷一阵,他霍然道:“不能便宜那些卢氏俘虏,让监曹去多做工作,段德、田二愣以及外姓私兵应可吸纳己用,便是卢氏族人不可信任,至少也可当做启蒙先生嘛。只要愿为我血旗营效力,便设法从郡府手中要来其家眷。” “这倒可行,却不知中丘郡府是否乖乖就范?”吴兰心动道。 纪泽冷笑道:“他幽并军可怕,中丘郡府便任其予取予求,我血旗营大败幽并军征剿,就好相与吗?既然幽并军走了,且不知何年再来,我等也该与中丘郡府谈谈了,先将伤残郡兵送出山,并带话让郡府前来接洽赎买。哼,不要银钱,乱世粮食为要,只管索要万石谷粮,不,两万石,作为赎买战俘与侵扰赔罪之用,其他条件再行斟酌,双方接洽后一并提了。哼,传话过去,胆敢牙蹦个不字,我血旗营身为大晋王师,日后便替他中丘保境安民,谷粮之类纪某自取就是!” “两万石谷粮,有点黑呀,不过兰喜欢,哈哈哈...”吴兰片刻哑然,继而爽笑道,“大人,既然中丘空虚,幽并军短期内也不会杀回,我等何不再拼一把,直接占了中丘?” “你当我没想过吗?可这天下仍姓司马,仍是士族做主,大战方过,天下暂定,朝廷不久便将恢复政令,另督河北,王浚兵威那般滔天,尚不敢盘踞不去,我血旗营区区千余兵马,还皆新兵,立足山中尚可,胆敢造次,做那出头乱臣,岂非自寻死路?”纪泽目光闪烁,终是不甘叹气道,“更为甚者,我血旗营底蕴不足,几无政才,若是夺了中丘,犹如一汪清泉融入浊浪,届时只恐身不由己,反为士族左右。我血旗营根基乃底层拥戴,上下皆不受士族待见,届时人心势必离散,纵可随波逐流,又与自取消亡何异?” “大人所言甚是,血旗营成军不足两月,还是先以稳固根基为要。”听完纪泽分析,吴兰去了兴奋劲,蓦的一拍脑袋道,“对了,说起朝廷,山外传来消息,河间王部将张方大掠洛阳,业已逼迫陛下迁都西往长安。” 《资治通鉴》有载:“帝停方垒三日,方拥帝及太弟颖、豫章王炽等趋长安,王戎出奔郏。太宰颙帅官属步骑三万迎于霸上,颙前拜谒,帝下车止之。帝入长安,以征西府为宫。唯尚书仆射荀籓、司隶刘暾、河南尹周馥等在洛阳为留台,承制行事,号东、西台。籓,勖之子也。丙午,留台大赦,改元复为永安。辛丑,复皇后羊氏。” “成都王兵败河北,河间王所属关西势力难挡东海王关东阵营,这是收缩自保。而今关西关东两方罢兵暂歇,匈奴乱并州,羌氐踞西蜀,豫荆及南方诸州应对张昌叛乱方平,这大晋天下,真是...”纪泽摇头苦笑,旋即正色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等还先故好自家事吧,沟通郡府一事,便由你与介成兄承担,既要讨得粮食眷属,也需与郡府达成默契,彼此各部侵扰,商贸流通。此外,人员也须自由流通,你暗影还需四下招揽寨民亲朋入山呢...” “将军可好了些,周某打搅了。”这时,门口再次传来声音,却是军候周新。不过,他的脸上此时颇有几块红肿,倒像刚撞过墙似的。 “哦,是云德兄,快进来座。”纪泽忙起身相迎,忍俊不禁道,“云德兄何以这般狼狈,却是在哪碰壁也似。” “呵呵,方才技痒,随军卒们练了会雪橇,不想摔了个跟头,便就这般狼狈了。”周新略有尴尬,呵呵笑道。自从大雪封山,纪泽便拿出了雪橇、滑板、爬犁这等雪上交通方法,血旗军卒更需加强雪橇训练,以备雪地行军,是以周新这一摔倒也难免。 这时,李农送来了茶水,比吴兰来时热情不少,自然,也意味着一丝生分。吴兰则主动道:“云德兄先谈,兰出去有点小事。” “济生不必,新也无甚机密之事。”周新笑着拦下吴兰,坐定之后,他略一酝酿,继而直言道,“周某今番是为辞行而来,将军业已无恙,雄鹰寨也处境无忧,新思乡心切,这便打算离去了。” 纪泽苦笑,这一天总归来了。他不无挽留道:“云德兄于危难之际助我血旗营对抗强敌,如今事了拂衣去,倒是一个轻松,却令我等惭愧万分。若有可能,不知探亲后可否回返,也好全了纪某与众家兄弟一片同袍之情。纪某愿以校尉之位虚席以待,焉知我血旗营他日不能大兴?” “以将军英明,周某确也相信血旗营必有大兴之日。只可惜血旗营身在河北,周某却家在荆州,委实割舍不下家人族人呀。”周新叹了口气,不无怅惘道,“新此番在血旗营也感触良多,与诸位兄弟一同酣战一场,如今却弃众离去,委实惭愧啊。” 呵呵一笑,月有阴晴圆缺,友人好聚好散,见周新去意已决,纪泽也不会留难,便随口问道:“却不知云德兄返回故里后意欲何处高就,总不至躬耕田亩吧?” 周新倒未遮掩,他坦言道:“荆州刺史兼都督刘弘大人随才授任,兼而劝课农桑,宽刑省赋,公私给足,百姓爱悦。新之家族于南阳尚有些许故旧,当可推荐,届时便欲投其帐下,于本土另谋一份局面。” 纪泽无语,刘弘确如周新所言,算是西晋末年的一名忠良名臣,平叛恤民,抵制内战,令荆州大治,最终却是成全了王敦的一时基业。周新想去投他,果然比留在血旗营高就的多。心有遗憾,纪泽笑道:“刘荆州确为德高望重之人,且非王浚、司马越一党,当不至敌视我血旗营。既如此,纪某便正式擢升云德兄为我血旗营六品校尉,明日附上印信,云德兄凭之投奔,起点或可高上一筹。” 纪泽这属于顺水人情,至于印信,他前生见惯了伪造证件,压根没等过司马颖遣人送来,早便自行为血旗营上下自制各级官房印信,无非给周新多制一套便是。但对晋人周新而言,这等授官赠印却非小事,绝对算个情分了,毕竟血旗营迄今仍未封赏一名校尉呢。 周新本还担心纪泽有所刁难其离营,不想纪泽却如此为其着想,不由感激道:“哎,初始新见事不明,误以将军不过阴损算计之辈,却是小瞧了将军,如今知晓将军勇谋气度,却因身有所累,已至分别之时,委实惭愧啊。” 纪泽不由微窘,或许周新当时并未看错太多呢。忽而,他想起一事,说到:“云德兄可否稍待几日,我营中尚有不少弟兄家在河南各州,多数意欲返乡,便是季茹也欲省亲,不妨结道同去,彼此照应,云德兄也算帮我护送众家兄弟一程。左右过上几天大河也当结冻,届时乘骑而行,省了渡口盘查,行程反更安全便利。” “将军果然仁义,新允了,那便再吃几日白食便是,呵呵。”周新倒也不急于几日时间,爽快答应下来。 待得周新离去,纪泽若有所思道:“济生,本营当有百多河南人氏源自溃兵,预计多将告别血旗营,这一去路途遥远,家人又迁徙不便,想来不会回归了。但天下纷乱穷弊,他们返乡之后未必好过,暗影不妨就势择其自愿者,或开茶馆或开店铺,在各州郡设立一二网点,一为照顾烈残退伍,二则顺便为我血旗营收集各地消息,免得我等太过闭塞。” “将军所言极是,便是河北人氏,因山外局势已稳,也有些许军民意欲离去,不妨照此办理。而今科其塔已捕得小鹰数头,孵出飞奴几窝,目前看来,飞鹰仅能用于百里内短途传信,但飞奴却有望传信五百里。预计过得一年半载,我等或可稳坐此寨而知天下诸事了。”吴兰眼前一亮,举一反三道,“对了,,众多郡兵与私兵俘虏中,我等也可秘密招揽一些,待得他们被赎回,中丘之事便再难瞒过我暗影了,呵呵。” “好主意,我血旗营将沉寂些许时日,但暗影作为耳目,正该大力发展,适当还可相助雄鹰商会外销商货,血旗营身份尴尬,胡宝那个商曹可不好干啊。”纪泽满意的点点头,补充道,“暗影还需重点关注水路交通,渗透甚或控制江河帮派,赵郡与魏郡各有江河分别通往易水与黄河,其间水网勾连,乃至入海,其交通作用决不可忽略。对了,卢氏密谍颇有些套路,那田二愣也属此道好手,暗影还当多讨教一些...” 又两日,纪泽已可正常行走,血旗营意欲离营返乡的百余老兵也已统计出来,是以,纪泽对反征剿一战进行了总结赏恤。从郡兵入山至纪泽遇刺半月时间,血旗营歼敌近三千,自身伤亡三百余,其中死亡残废过两百,战果辉煌,伤亡却也有二成多,这令血旗营付出三千多万赏恤金之余,也急需队伍重整。 经与一众血旗骨干商议,此番纪泽拿出一揽子方案,从编制、军规、薪俸、整训等方面对血旗营进行了一次全方位重整。目的非但在于清除既往仓促扩军重量轻质的弊端,走精兵路线,还在于将血旗营打造为具有精神内涵的子弟兵,而非寅吃卯粮的传统军伍。 这一方案中,纪泽取缔了原有步卫、骑卫、磐石等番号,并入投诚郡兵与原预备屯军卒,将血旗营战兵整编为左中右三曲以及纪泽直属的近卫屯和女卫屯,每曲两屯,各屯皆暂为三队编制,合计八屯二十四队战兵。其中,郝勇、孙鹏、钱波分任左中右三曲军候,近卫屯与左曲一屯置为骑兵。如此调整之后,将有小两百军卒被淘汰,除了少量进入特殊部门,余者将被直接裁派出伍。 除了战兵,血旗营还将重新招人组建五队编制的辅兵预备屯,它将承担训练新兵、整训孬兵以及辎重运送、协助劳作等杂务。日后,战兵每月将分人分什分队进行操演比斗,结合战斗军纪等表现,绩优者记功加赏乃至拔入近卫,绩劣者将被打回预备屯,而预备屯中表现优秀的辅兵可以补为战兵,表现拙劣者则将被退伍,人员调整每月均有半成以内的固定指标。且不说面子荣誉,单因战兵薪俸普遍高于辅兵乃至寻常寨民一截,更有超高的战斗奖励,籍此竞争淘汰机制,便可有效督促新老军卒训练战斗的积极性。 对官兵薪俸,血旗营将改分为职、衔两部结算,大抵各占五成。军职从列兵、伍长、什长、队率、屯长、军候,大致对应位衔的下兵、上兵、精兵、九品、八品、七品。军卒通过演武优胜和战斗立功,不但可以得到奖励金,还可与服役年限等因素一同累计提升自身位衔,即便未能升职,也可增加日常收入,从而有效激励军卒们的训练战斗,并为量才任职减少内部阻力。 值得一提的是,孙鹏被封为血旗营目前唯一的一名六品军官,近卫屯的军职薪俸则将比普通战兵高上半级。但是,血旗营军候以上军官的薪俸将比大晋军官降低一大截,因为血旗营杜绝高级军官蓄养编制之外的幕僚或私兵,其既有功能将由编制内的参军署或特勤军卒履行。 军规方面,对现行军法部分调整,着重细化了衣食住行和训练作战中的各种规范,如保密条例、内务条例、宿营条例、警戒条例等等。同时,七类训练科目也被规章化,也即队列训练、体能训练、技能训练、阵战训练、对抗训练、环境训练和文政教育。当然,纪某人没忘山寨篡改一番“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并将以歌曲形式传播。 此外,血旗营将把军官培训提上日程。内部发掘是纪泽蓄积血旗营底蕴的首选,为此,他将给什长以上军官准备不同等级的培训班,教文授武之余,还将学习兵法、分析战例、模拟推演。而近卫屯作为最为忠心也是择优选拔的队伍,其干脆就将成为专设的士官培训班。 当然,各项素质要提高,思想觉悟更不能忽视,枪杆子必须忠于血旗营,忠于雄鹰寨百姓,忠于他纪某人。配合忆苦思甜、文政教育等等老生常谈,纪某人已在安排升旗仪式、血旗军歌、文工团等等事项增强军卒荣誉感,更已授意一名说书老汉为他与血旗营的光辉历史编排评书... 第一百零八回 劫粮幕后 永兴元年,十一月二十八,巳时三刻,晴,飞鹰岭。 前日又下了场小雪,气温再次骤降,晴朗的天空并未带给山区多少温暖,没有工业污染的严冬堪称滴水成冰。然而,就在这等天气,雄鹰寨五里外的一个山谷却是人头攒动。所有近卫、女卫,乃至数十名半大孩童组成的童子军,正列队整齐的欣赏着一场滑雪表演,表演者则是卖弄风骚的纪某人。 遇刺迄今已有半月,纪泽再度龙精虎猛,血旗营也诸事推进。军民两方的内部调整业已基本理顺,各署曹各产业渐行渐顺,而山外与中丘郡府的私下沟通也颇为顺利。穿鞋怕光脚的,方经飞鹰岭折戟沉沙,再有幽州军入城一番惊吓,中丘的官员士族只愿息事宁人,对于如今声威大震的血旗营,诸多要求皆愿默契配合,如今只在两万石谷粮方面讨价还价。难得顺心,纪某人今日便随队参与了滑雪训练。 众人百步外的雪坡上,头戴白色皮帽,肩搭雪白披风,身着素白冬袄,纪泽手撑雪杖,脚蹬雪橇,于寒风中傲然而立,完全一副冰山来客的派头。随着一口白气的呼出,他矮下身形,手中雪杖一撑,脚下雪橇便顺坡滑行起来。 不得不承认,前生酷爱运动的纪泽,滑起雪来倒是有模有样。只见他颇有韵律的手舞足蹬,身体随之左右轻晃,绕过凸岩,闪开雪坑,速度有增无减,在雪地上恰似闲庭信步,而他那愈显硬朗的面容,更是逐渐带上了一丝自信的淡笑。 再瞅场外的一帮看客,个个瞪大眼睛,嘴巴微张,僵立无声。一干孩童乃至一些女卫,眼中更是狂闪小星星。血旗营推广滑雪已有半个月,众人虽都有了明显进步,雪地行军也能勉强,可哪见过纪泽这等源自后世的骚包造型呢。甚至,直到纪泽轻快的滑到谷底近处,沉浸其中的众人仍是不曾回神。 眼见一场精彩的滑雪示范即将收场,顺畅收工的纪泽潇洒的来了个神龙摆尾,准备利用雪橇的横向漂移止住身形。只是,一块很不起眼的石头却看不惯他的骚包模样,硬是不偏不倚的出现在他的前路,并恰如其分的挡住了雪橇的侧向横移。 于是,悲剧发生了,神龙摆尾变成了懒驴打滚,雪中漫步也演变为恶狗啃雪。寂静!沉默!由风度翩翩到狼狈不堪,由极帅到极衰,众人原已张开的嘴巴,顿时大到可以塞进拳头! “哈哈哈...哦...哎呦...我肚子痛...哈哈哈...”爆笑声突兀响起,打破了山谷的诡异寂静。发笑的除了随队跟来的赵雪还有何人,整个雄鹰寨也就她敢这般不给纪某人面子了。笑声就像点爆了火药桶,整个山谷顿时欢笑一片,除了近卫们仍旧保持队形,女卫和童子军们甚至跟着赵雪一道笑得东倒西歪。 “全部都有,立正!”纪泽一声怒喝,此时的他衣衫零乱,全身是雪,帽子都不知去了哪,阵青阵红的脸上写满了不爽,“照我适才所做,近卫百趟,女卫八十,童子军五十,立即执行!” 纪泽话音一落,场中立马传出一阵倒吸冷气声。刚直起腰的赵雪瞬间感觉气氛不对,因为一双双充满幽怨的目光齐刷刷聚焦于她。一个激灵,她忙将讨饶的目光投向纪泽。可惜,纪某人丝毫不为所动,反而一脸揶揄的补充道:“未能完成者,午饭取消!” 余怒未消的纪泽扫视一圈,那块不识趣的石头终于落入他的法眼,他上前就是一踏,可怜的肇事者随即化为粉末。还在磨蹭的众人见到此景,心知失了面子的纪某人火气正旺,顿时火烧屁股般纷纷奔上雪坡,手忙脚乱的折腾起雪杖、雪橇。只有张银等一些老近卫心下发闷:“将军何时变得如此厉害?咱们自觉进步不小,怎的差距反而拉大了?再说,您向来扮猪吃虎玩低调,今个咋不藏着掖着啊?” 说来血旗营转战浴血两个月,蒙面女那句生死之间有大机遇,可不仅对纪泽一人有效。在生存压力与战场搏杀之下,得以大面积传授功法武技的血旗营,军卒素质着实提高不小,光是暗劲瓶颈便有十数人陆续突破,达到三流武将水准,像是近卫屯新任屯长张银,像是开着小灶的孙鹏、钱波,乃至梅倩,再加上先后投入血旗营的些许高手,如今纪泽麾下具有暗劲水准的三流武者也已有了近二十人,再不是昔日遇见蒙面女时郝勇的一枝独秀。 不过,其中纪泽的进步显然最猛。两度死中得活,尤其后山决死一战,令他一举领会贯通了狂战刀法。一路通路路通,本就一直勤练的五行拳近日也因之进步神速,距离融会贯通仅只一步之遥,是以方才他能随脚踏碎石头。如今,凭借新习的两套暗劲功法,辅以前生的格斗技巧,他已能与准二流武将郝勇走上百招不落下风,所需的只是真气雄厚程度的长期积累,当然,若是算上三板刀法的猝然爆发,杀伤力就更难说了。 雪坡上,随着时间推移,不时有人摔得七荤八素,一旁看戏的纪某人自然心情转好,自信谦和的微笑再次回到脸上。当然,纪泽如此折腾,可不是为了带动飞鹰岭的户外运动,而是为了血旗军民的雪地行走,是以,他开始四处指点起众人的动作,还不断的为大家打气加油,浑然忘了自家方才的翻脸发飙。 哎呦一声娇呼,一人直愣愣的摔倒纪泽身前,却是礼曹史徐文君,也是实际管理雄鹰书院的女督学大人。定睛之下,她衣衫潮湿,发髻零乱,脸上还有两块红印,显然没少摔跤。纪泽心中不忍,边伸手意欲将他扶起,边笑着劝慰道:“徐督学,没摔着吧,歇会儿,别那么拼命,还真能让你等饿着吗?” “将军大人发话,孩子们都不得放过,小女子哪敢轻忽?”不想徐文君却是一闪身躲开纪泽的狼爪,琼鼻一皱,不无挖苦道,“敢问山长大人,眼见书院就要落成,正式授学在即,您身为山长,德高望重,为人师表,是否应当抽些空档,主持一番开院事宜呢,也好让孩童们瞻仰大人博学一面啊。” 这徐文君看似文静,颇具知性美,实则外柔内刚,挖苦起人夹枪带棒,弄得纪某人好不尴尬,却也发作不得。毕竟,他这个挂名山长的确够水,非但从未给孩童们讲过一节课,便是教材审定也攥在手里一拖再拖呢。况且,据李良打来的小报告,尹铜那厮眼下正在狂给徐文君送菠菜,于公于私他纪某人也只得忍了啊。 “呵呵,纪某惭愧,教材之事一定尽快落实,书院诸事辛苦徐督学了。开院典礼我一定前去主持,嗯,做个演讲,好吧,再送孩子们一些文具,包管令孩子们满意。”无奈的摸摸鼻子,纪泽讪讪道,“对了,孩子们身体弱,滑雪哪能练得那么狠,纪某方才是开玩笑呢,这就让他们量力而行,呵呵...” 正当纪泽寻童子军们伪装慈善大叔的时候,有军卒来报,监视黑风寨的探哨飞鹰传信,黑风贼有动静了,大队人马今晨出山而去。纪泽一喜,那黑风贼端的是狡诈,血旗营击退征剿之后,他们觉出危险,对雄鹰寨可谓严防死守,警惕的很。不过,狗改不了吃屎,金秋河北大战,山中流民甚多,黑风寨没少趁机拉人入伙,粮食自是不足,出山劫粮却是在所难免,这也是纪泽一直等待的机会。 入夜时分,雄鹰寨前,血旗营新编左右两曲、近卫屯以及女卫一部,共九百军卒身背雪橇,井然肃立,沉默萧杀。周新已经走了,汤绍也返乡了,一同走的还有上百血旗老兵,但队伍架构犹在,兼有三百多投诚郡兵的加盟,裁派孱弱,淘汰怯懦,新编后的血旗营稍经整训,战力不减反增。扫眼愈加成熟的队伍,纪泽胸怀大畅,旋即大手一挥,率众出寨而去。 其实,十日前血旗营已曾有过一场半途而废的出征。那时,犹在病榻的纪泽碍于王通等人着急,曾派孙鹏领兵出征,意欲效仿对付飞鹰贼之法袭占黑风寨,岂料队伍走不到半程,道边岭上便燃起了一道烽火,王通亲自追拿,总算逮住了一名点火山贼,竟然就是黑风寨专防血旗营的探哨。硬攻黑风寨绝非明智之举,孙鹏只得怏怏而返。吃一堑长一智,此番纪泽自会小心,兼有雪橇相助快速行军,确该到了复仇之时。 次日上午,子母谷西南二十里,岭间密林之中,近千人正躲于雪窝潜伏。他们身披白巾,虽冻得不轻,却神情自若,间或还有轻声谈笑,并无太多战前紧张,倒像仅是雪地拉练。这正是纪泽一行,昨夜留下孙鹏的中曲人马驻守雄鹰寨,纪泽率军小绕些山路,却是来此伏击黑风贼出山劫掠的大队人马。 “大哥,贼人怎的还不来?不会有事耽搁时间,抑或另走它路吧?”纪泽身边,小李农一脸焦急,难得沉不住性子,一遍遍的问着纪泽。 “小子,急什么急,我还没说话呢。直娘贼,上次我和兄弟们就是在这遭的埋伏,这里也是黑风贼进出山的必经之路,错不了,今个一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边上的郝勇没好气道,看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可没比李农强到哪儿。 “得了,得了,四弟这都第九次问了,正浩也有七次了。别急,黑风贼慑于我血旗营威胁,大队人马岂敢在外耽搁,你等就别瞎吵吵了,误不了你等大事。四弟记住,待会战斗结束之前,你就在此老实呆着。”纪泽拍了把李农的脑袋,不耐烦道。 其实,纪泽自己何尝不急,在冰天雪地中埋伏可不轻松,尽管采取多项保暖措施,估计血旗营的战力也要下降两成。好在,此番他抱着练兵目的,拉出了大部战兵,牛刀宰鸡亦用全力,却也不惧些许不利因素。 正着急于时间流逝,蓦的,远处隐隐传来嘈杂人声,应是行来了一支队伍。纪泽精神一振,立刻下令血旗营做好战斗准备。随着命令一层层低声传达,军卒们悄然而迅速的进入事先选好的隐蔽点,山路两侧一阵悉悉索索,很快恢复平静,恰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与此同时,纪泽从怀里掏出一根尺许长筒,凑近眼前观瞧起来。这个长筒正是一只单筒望远镜,也称千里镜,是纪泽从缴获赃物中偶然发现天然水晶之后,寻了寨中一名老玉匠磨制而成,如今雄鹰寨只有两个,另一个在孙鹏手里。 通过千里镜,纪泽可以清晰看见,东方岭后转出一支队伍,来者三百余人,压着三十几辆大车,其中除了些青壮民夫和年轻妇女,都是持刀背弓的打扮,显是黑风贼无疑。而看他们的架势,此番出山想来颇有收获,那自将落入血旗营之手。纪泽却不知自己该喜还是该悯,只叹赵郡被劫百姓,纵然熬到幽并联军全部撤离,刚欲恢复生活,竟又遭遇贼匪之祸,何其苦也。 黑风贼队伍中央,大、二当家跨骑高头大马,一身儒服的四当家则斜坐粮车,几人正自谈笑风生。此番出山打劫,他们所向披靡,一夜连挑几家富户,眼见又要过个肥年,怎不快活? 蓦的,二当家手指前方山谷,不无得意道:“前面就是老子那日埋伏血旗营之地,嘿嘿,任他血旗营大败幽并军,如今气焰滔天,也得喝老子的洗脚水,哈哈...” 看似书生的四当家却是眉头一皱,探口气道:“哎,这血旗营如今声名大震,蒸蒸日上,我等为了区区几百石谷粮得罪如此近邻,可非好事。只恨晋阳宗那厮撺掇,分明是将我等当枪使,哪管我等死活呀?” 二当家不以为然道:“哼,四弟就是胆小,血旗营强,我黑风寨也不弱呀。再说,晋阳宗背后站着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那可是东海王的亲弟弟,势力滔天,还暗中掌控着赵郡。相比之下,为交好他们,得罪血旗营算什么?” “算了算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血旗营多防备着些便是,还是想想如何应付那帮晋阳宗人吧。哼,赖在山寨不走了,竟然妄想我等出山去并州抗匈,直娘贼,真当老子稀罕那点芝麻绿豆官吗?”大当家粗声粗气道。不觉间,他们的队伍却已进了山谷... 第一百零九回 阵斩匪首 太行冬寒,冰峰雪谷,玉树琼枝,满载而归的黑风贼们踏着雪道,有说有笑,不疾不徐的陆续进了一块林间谷地。冬季没有那么多林鸟惊飞,黑风贼也没变态的第六感,更没化境武者的危险警觉,所以他们茫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的迈进血旗营的伏击圈。 其实,真正令黑风贼茫然不觉的是他们的自负。借着今秋流民四起,黑风贼大肆吸纳勇壮,扩张实力,而今拥壮已有六百,在这赵郡山区稳占鳌头,只要不去招惹士族官府,绝对可以横着走。便是唯一的对头血旗营,也距黑风寨七十多里,即使伺候探得他们出山,来回一趟也得三天时间,根本逮不住时机。只可惜,他们不知血旗营的高科技实力,人家非但有雪橇助阵,还有飞鹰传信呢。 恰值黑风贼们步入谷地中断,骤变突生。道左高岗的林间猛然飞出一支利箭,带着嗖嗖尖啸,瞬间袭向大当家的脖颈。在尸堆中打滚多年,具有准二流武将的实力,大当家确有两把刷子,须臾间虽不及闪避,却做出了正确反映。只见他左手一甩,一支弩矢从袖中飞出,刻不容缓间击中箭头,火花迸溅,已将袭来厉箭击偏。 “嗖嗖嗖...”“咻咻咻...”随着纪泽射出第一支箭,竹哨声也突兀响起,山道两边的高岗上、密林中、岩石后跟着响声大作,数百支羽箭、投枪带着锐啸纷纷袭来,目标正是毫无准备的一众山贼,高头大马的两位当家自然更受重点照顾。但凭借过人的反应和身手,大当家利用一个镫里藏身,再次险险躲过此劫。 袖弩挡箭,这样都行?高岗上的纪泽哑然无语,大当家的表现着实令自诩箭术了得的他郁闷。不过,既然大当家不好相与,那就换个软柿子捏吧,于是,他抖手搭上第二支箭,转瞬便将之射向二当家。仅只三流高手的二当家可没大当家那么幸运,他虽及时滚鞍下马,抽刀横劈竖砍,拨开数支袭来箭矢,只是,就待他意欲钻入马腹暂避之际,他却未及提防一支又疾又猛的流矢,而恰是这支来自纪泽的箭矢不偏不倚射入他的后心,直接了却了他的罪恶。 两位当家尚且灰头土脸,一帮喽啰们更加不堪。当第一波打击落入贼群,山贼们立刻炸了锅,他们怎能想到会在自家地头遇袭,猝不及防下纷纷中招,鲜血迸溅,人仰马翻,惨嚎连连。幸免者也惊叫着四处逃窜,可低凹地形令他们逃无可逃,只能成为待宰羔羊。待得三拨箭矢、投枪之后,追随二当家去死的黑风贼已经过百,受伤的更是只多不少,转眼间,黑风贼已经死伤大半。 “弟兄们,敌势凶猛,顶住啊!”倒是四当家比较机灵,侥幸躲过第一波远程攻击,他大叫一声,旋即以不合身份的猥琐,一骨碌钻入了车底。接下的事爱谁谁吧,他仅是一名动脑动口的书生,只负责煽风点火,可不管赤膊上阵。 “哈哈哈,黑风贼们,你等也有今天?我血旗营的粮食可口吧,郝某今日报仇来了,哈哈哈...”高岗上,眼见仇敌纷纷授首,郝勇放声大笑,畅快之极,浑不知自己业已抢了老大的台词。 “上!跟我杀!投降免死啊!”眼见山贼们或是死伤倒地,或是寻得遮掩,远程打击已难收效,纪泽白了抢词的郝勇一眼,干脆下达了总攻命令。 出人意料的,纪泽自己竟然一马当先,持刀提盾,带头搞起了冲锋,直奔大当家方向杀去。见此,其余军卒士气大振,高喊着“投降免死”,跟着就冲入谷地,以伍为单位,以多打少,对山贼进行切割围歼,只有女卫根据战前安排,仍留高处保持弓箭压制。 “不就抢了你的台词,你至于抢我的先锋嘛...”晚了一步的郝勇大为懊悔,忙也跟着冲下高岗,口中却仍嘟哝不休。 其实,郝勇哪里知道,此刻纪某人也正懊悔着呢。适才见到战场浴血,他自己都不知自己是咋搞的,竟然热血灌脑,一心只想着爽字,直接抛却了智将风范,领头就给冲上了,这会全营军卒看着,再想停下却已不能。甚至某一刻,纪某人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自己这般嗜血好战,定是飞鹰绝顶那一战留下的后遗症,这是种病,日后须得好好治! “弟兄们,莫要慌乱,结阵对敌…”见到敌方近身肉搏,大当家立刻从死马身下窜出,高声呼喝鼓气,企图负隅顽抗。 “吃我一刀!”不待大当家喊上几句,纪泽已冲至其身前,口中大喝着看刀,却是先将大盾砸向大当家,随后才是挥刀一记“狂刀斩岳”。 “卑鄙!”见敌将杀到,大当家只好停止聒噪,抽刀接招,却被大盾晃奸了一把,忍不住破口大骂。而当他紧急变招挡下纪泽的盾击,纪泽的钢刀已经劈至头前,他只得手忙脚乱的勉力格挡,但这第一个照面,却便落了后手。 “铛!”两刀相交,火花迸溅。甫一接触,大当家就吃了小亏,非但被震退两步,钢刀也差点脱手。若论武技,方入准二流武将的纪泽或许尚还略逊根底扎实的大当家一筹,但谁叫他多了块可以抛砸的盾牌,而大当家的袖弩却已用掉了呢? “这叫先声夺人,看刀!”抢的一招先手,纪泽底气暴增,立刻展开狂战刀法,丝毫不给大当家喘息之机。他蹂身跟上,双手持刀就势斜刀上撩,又一记“狂沙卷天”。尽管大当家立刻一个懒驴打滚躲过纪泽的第二刀,进而挥刀反击,可被纪泽带入了节奏,他落入下风却已在所难免。 大当家在奋力支撑,喽啰们也没立即认怂。作为横行太行的老牌贼匪,黑风贼可不全是软柿子,血旗营冲近之后,数十人弹身而起,嚎叫着挥刀扑上,颇有穷凶极恶之势。只可惜,他们被分割为十数股,攻击太过零散,个人战力也不占优,遇上人数压倒且配合高出一筹的血旗营,他们所谓的凶悍血勇只能是蚍蜉撼树。 当多名贼匪一拥而上时,血旗军卒们便收缩阵型,重盾刀盾兵举盾护卫,狼筅兵与长枪兵格挡,弓手骚扰袭击,形成难啃的刺猬;而当贼匪势单力孤之时,血旗军卒们转而刀枪并举,盾牌冲撞,弓箭袭杀,个别极为凶悍的贼匪则有军中高手上前侍候,整一副倚强凌弱的舒爽态势。如此近战配合,在辅以弓箭压制、人数优势、士气加成,本就弱势的黑风贼不断倒下,血旗营却伤亡寥寥。 相比大当家的拼死求活,喽啰们的意志自然不可恭维。骤逢突袭死伤大半,大当家自顾不暇,二当家永登极乐,四当家吼一嗓子之后就了无声息,尤其是敌人竟然如此势不可挡,奋起余勇的一群贼匪哪愿再行拼死拼活,反正别人说了投降不杀,干脆投降便是。于是,第一个照面过后,一批死心眼的贼匪送了命,其他贼匪则在聪明人的带头下果断选择弃械跪地。一众喽啰的战斗结束之快,甚至没给大当家抽身逃窜的时间。 勉力搏杀的大当家好一番功夫,刚从纪泽手下搬回点劣势,突觉四周太过安静,眼角余光一扫,顿时一颗心沉到谷底。因为四周的战斗已经结束,他正被数十士卒团团围在圈中,其中还有个手提大板刀的丈高黑鬼,一双铜铃大眼正不怀好意的盯着他,一副随时出手助拳的模样。原本就因失去先手仍处下风,此时大当家更是心慌意乱,一个不稳,他的钢刀硬碰了纪泽一记重击,竟然当即脱手。 “别打了,我投...”大当家一面连滚带爬的躲闪,一面放声大喊就欲求降。 “杀!”纪泽正杀出了性子,一声断喝恰时粉碎了大当家的最后希望。若是一月之前,纪泽或许会因大当家的身手而有所犹豫,可现在血旗营水涨船高,一个恶贯满盈且毫无忠诚的准二流武者,且欠血旗营大笔血债,焉能撼动他的心志? “啊!”趁着大当家由绝望带来的心神失手,纪泽闪电般挥出致命一刀,伴着一声惨叫,大当家的头颅在鲜血四溅中应声抛起,也标志着这场伏击战的圆满落幕。 “将军,战场凶险,日后你可不能这般冲锋在前!瞧瞧,咱今个片血不染,总共两个硬点子,人头都叫你给抢了,还叫咱们咋爽?”郝勇臭着张脸,提了个书生模样的人过来一把摔落,不无幽怨道,“这厮应是黑风贼四当家,软蛋一个,委实没劲!” “爽!”抹了把大当家溅在头脸上的鲜血,力拔头筹的纪某人心情正好,瞥了眼地上抖如筛糠的四当家嘿嘿一笑,“你就是柳泉?那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书生?” 根据暗影收集的黑风贼情报,这四当家柳泉本是赵郡一名寒门书生,凭借才能一度混为县中小吏,只因家道中落,青梅竹马的女伴被某大户纳为小妾,念念不忘之下,他竟然多次骚扰人家有夫之妇,结果事情败露,被别个使手段毁去前程,还灭门追杀。死里逃生的柳泉索性投入黑风寨,靠才华与专营得到赏识,成了四当家。其后,他率人杀上那家大户,屠人夺财,且如愿以偿的抱得美人归。是以,纪泽有此一问。 本是随口调笑,纪泽却不知他此刻的笑容有多狰狞,那柳泉抖得更凶,连忙颤声哀求道:“将军饶命,血旗军除暴济民,小的仰慕已久,愿意真心投诚啊!小的除了报仇那次做得过了,从未伤天害理。黑风寨劫掠贵方粮草一事,绝非小的主意,而是另三位当家受了晋阳宗来人挑唆,小的可是一直反对的啊。” “晋阳宗!?是何人,相貌特征,缘何针对我血旗营?你且详细道来!”纪泽脸色一变,不想劫粮幕后还另有黑手,脑中闪过蒙面女的模样,他脱口问道。 柳泉不敢怠慢,忙倒豆子般说到:“那人名为何康,晋阳宗门人,姿容俊雅,不,是金玉其外的衣冠禽兽。月前其受赵郡冯氏引荐,来寨招揽我等协助晋阳门在赵郡行事,乃至为并州东嬴公效力,我等倒也乐意。其时恰逢贵部运输粮草经过,那何康得知此事,便撺掇我等劫粮,也算向东嬴公表忠。” 纪泽心中一松,听来幕后黑手并非蒙面女,而那场劫粮也仅是何康本人的一时之念,似未涉及晋阳宗与司马腾。他血旗营虽与并州军份属敌对,但并无实质仇恨,而今司马腾正在并州忙着与匈奴刘渊叛军死磕,按说不该有心思寻自家晦气才是,多半便是那个何康想要顺手立上一功罢了。心念电转,他再度确认道:“依你所言,那何康也是恰逢其会,本意并非专为针对我血旗营?” “大人明鉴,一言便中,果然不愧为屡斩胡寇的血旗将军!”这柳泉倒也机灵,几句交谈,察觉纪泽对他杀意不浓,惊魂稍定,旋即开始溜须表现,“对了,那何康几日前携三名同门再度前来,此番却是封官许愿,劝说我等加入并州军,想是并州军战事吃紧了。如今,他们正在黑风寨中呢。” “哦?这倒巧,一锅烩了,省得纪某花心思寻其报仇。”眼中闪过杀机,但纪泽旋即又陷入深思,良久,他沉声道,“你是说并州司马腾战事吃紧,兵力捉襟见肘?” 见柳泉点头,纪泽忽而问道,“所来之人中可有名二九少女,武艺高强,体态婀娜,喜欢蒙面?” “呃,倒是有名武艺高强的二九少女,名称剑无烟,却没蒙面。”柳泉偷瞟纪泽一眼,吞吞吐吐道,“不敢欺瞒大人,那女子体态的确还算婀娜,可长相就...却不知是否大人所言之人?” “得了,废话少说!”一听便知柳泉想左了,纪泽一声呵斥,继而狠盯柳泉,寒气森森道,“你既欲投诚,纪某便给个机会,若是你能真心配合,助我骗开寨门,取下黑风寨,纪某非但不杀你,还可给你一官半职,你可愿意?” 柳泉比纪泽想象的还要爽快,只见他一脸惊喜道:“小的愿意,小的愿意,小的向往血旗营久矣,此番定为大人鞠躬尽瘁...” 第一百一十回 勇夺寨门 雪谷战场,经清理统计,血旗营阵亡二人,轻重伤不足十人,三百黑风贼死亡、重伤大半,余者近百人全部被俘,其中包括幡然反正的文弱四当家柳泉,血旗营堪称大获全胜。距天黑还有两个时辰,偷寨自当在晚上,纪泽便令血旗营暂先生火开灶,放松休整。 空暇之际,功曹小史们组织被掳百姓开展了对贼俘的现场批斗。结果,数十名黑风贼遭到现世报,被翻身做主的被掳百姓杀死。处决贼匪时,第一个出手示范的却是李农,因为他在贼俘中认出了恨入骨髓的两名仇家,昔日杀害双亲、并掳掠姐姐的正有这二人的份。至于那些侥幸过关的贼匪,则将被带回雄鹰寨另设苦役营劳作改造,山脚挖矿正缺人手呢。 说来血旗营大败幽并征剿军的消息业已传遍山外数郡,本在民间就颇有人气,如今更添了声威,故而百余被掳百姓倒有大半直接投了血旗营。而对不愿投奔的百姓,纪泽则借花献佛,拿出部分钱粮予以遣散,借此也将血旗营的善名再度传扬,反正剿灭黑风贼这样的大事瞒不过有心人,不如大张旗鼓的用之争取民心。 酉时近黑,分出右曲军卒携百姓、俘虏与部分缴获堕后缓行,养精蓄锐的血旗营点起火把,大摇大摆的开往黑风寨。当然,头前带路的是几名思想进步的反正贼匪,其中自然包括四当家柳泉。血旗军卒们则扮作贼匪、民夫,压着车辆紧随其后,便是女卫们也在纪泽的好说歹说下扮作了被掳妇女。 一路前行,夜渐深沉,队伍距山寨尚有十里路程,林间忽有响动传出,血旗营上下却未惊慌,打头的柳泉则朗声笑道:“弟兄们辛苦了,咱们这趟狠宰了几条肥羊,还又收了些弟兄。老大发话了,今个巡执的见者有赏,弟兄们快来我这领赏,手快有手慢无啊,哈哈...” 言说间,柳泉从身侧车中抓起一把铜钱轻轻洒回,火把下黄光灿灿,发出叮叮当当之声,更有几名女卫适时发出几声尖叫。这一下,林中立即窜出五名精壮汉子,边急吼吼迎向柳泉边有人嚷嚷道:“四当家,能否先留几个娘们下来,让弟兄们抱着暖和暖和,这天太冷了啊。哈哈...” “呵呵,陈老六,有胆你亲自后面跟大当家说去,看你这巡值小头目还能继续做不?”柳泉一边抓钱作势分给几名贼匪,一边问道,“这里就你们几个,都出来了吗?可别漏了领赏呀。” “都在这啦,呵呵,领赏不积极那是傻...”那小头目话到一半便愕然打住。因为就在此刻,左近本还垂头耷脑拉车的几名民夫突然动了,车旁的几名被掳女子也动了,人影闪晃间,这小撮黑风巡哨尚未搞清情况,已被一一制住,那名嘴欠的陈老六更被梅倩等几名女卫好一通猛踹... 不一刻,队伍继续上路,随后陆续又遇到四批黑风贼探哨。其中,有两批暗哨甚至令人一无所察,可见黑风贼委实警惕,其有今日光景并非白给。当然,有着柳泉四当家在头前当大旗吆喝领赏,又有一干美女随队诱惑,这些探哨全成了摆设,就在出林凑热闹讨喜的当口被一一收拾。 黑风岭山高林密,雪谷战场虽与黑风寨仅有不到二十里的直线距离,换成山路便成了三十多里。待得队伍赶到山寨门口,已是亥时四刻,一般喽啰业已入睡,便是留守的黑风三当家也正在女人肚皮上酣战。柳泉等人故技重施,而寨门值夜的五十贼匪也一如前例,在金钱女人的诱惑面前神不守舍,别说细查来人,更是纷纷出了寨墙箭楼等工事,下往寨门口讨喜领赏。 “不对,来人有问题,先别开门!”然而,就在吊桥放下一半,寨门也吱吱嘎嘎打开四分之一的时候,寨墙上突然传出一声断喝,声音清亮,震撼人心。循声看去,却是一名儒装青年,一袭白衣,姿容俊雅,目若朗星,帅得让男人看一眼就会生气。 说来也该血旗营遭此变故,这人正是何康,他本在校场练剑,听得大当家一行出山归来,便过来迎个热络。他可不像那些喽啰一般受惑于金钱女子,当寨门开启之际,血旗军卒们自然准备战斗,难免露出杀气,兼有拔刀拉弓的前奏动作,数百人如此,身手不弱的何康岂能没有察觉。 “何康,我黑风寨何时轮到你来做...”寨门之外,柳泉大惊,却仍装腔作势道。 “动手!”队伍中央,纪泽的一声断喝截住了柳泉的后续表演。同时,一根羽箭已从纪泽手中疾射而出,尖啸着直奔何康胸膛。那何康身手不弱,兼已有了警惕,瞬间猫腰闪身,饶是如此,肩头的衣衫也被箭矢撕裂,再也没了那股俊雅劲儿。 “砰!”于此同时,靠近吊桥的第一辆大车蓦然炸裂,一身铁甲的纪铁手持陌刀,从藏身的金银财帛堆中弹身而起,略扫一圈情况,他旋即双腿猛蹬,一把抓住半空中的吊桥边缘,随即身体一缩一翻,魁梧的身体竟如猿猴般上了吊桥。而他连人带甲加陌刀接近四百斤重,操控吊桥的喽啰纵然反应过来,再想拉起吊索,一时却也不能。 “杀!”战前自有应对意外的布署,是以伴着呼喝,寨外的血旗军卒们也立时动了。最先攻击的自是箭雨,寨墙上社无可赦,上百羽箭便飞向了半开的寨门,可怜门口几名最急领赏的值守小头目,不及反应便成了刺猬,更将寨门略做阻塞。另一面,郝勇仅稍慢纪铁一步,他一跃跳上那辆大车,继而双腿一蹬,也如纪铁般上了悬空的吊桥。 “开!”吊桥之上,纪铁已站稳身形,他暴喝一声,双手奋力一挥陌刀,咔崩一声,吊桥右侧的铁链吊索已被斩断。吊桥顿时一个倾斜,待得纪铁再度站稳,寨门口的喽啰业已反应过来,惊呼声中,他们七手八脚将几具尸体拖开,就欲合上寨门。 纪铁虽憨,战斗反应却是极强,顾不得斩断另一根吊索,他挥手一掷,那把陌刀凌空飞出,风驰电掣般掠过近十丈的距离,狠狠斜插入了门缝间的地面,令即将关闭的寨门被迫停下。而纪铁自己也毫不耽搁,跟着就大踏步冲往寨门,有他一旁添乱,寨门却是再难关闭了。 “开!”吊桥左侧,郝勇大喝一声,抡起枪头学着纪铁砸向吊索。铛一声金铁交鸣,火花迸溅,可惜,吊索铁链一番摇晃,仅是多了个缺口,论气力他可没纪铁那般凶悍。 “卧槽,开呀!”一脸红窘,郝勇再喝一声,抡枪在砸。可惜,吊索未断。 “直娘贼,给老子断!”郝勇怒吼,再砸,仍然未断! “哇呀呀,咋这般结实!”一声悲呼,郝勇不无幽怨的瞥了眼前方独扛寨门的纪铁,终是认了怂,他索性收起双截钢枪,沿着那根可恨的吊索便窜往寨墙门楼。至于吊索,左右吊桥倾斜,已有更多军卒上来了,那就爱谁谁干,他郝某人还是务实些,去抢更风光的登寨头功吧。 “噗!”,该遭郝勇驴年不顺,刚刚跃上寨墙,他便见寒光一闪,饶是早有提防,他凌空挥出钢枪格挡,左肩头仍被宝剑刺中,虽不至筋断骨折,一时却也再难提枪。而出手之人,正是躲在墙垛后盘桓未去的何康。 “卑鄙小人,郝某劈了你!”一肚子火的郝勇怒吼一声,血勇燃起斗志,单手持枪便与何康战在一处。怎奈那何康身手本就不亚于他,倒令郝勇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嗖嗖...”几根羽箭电闪而至,正在大展身手的何康一个不备,被其中一支射入了左肩头。这种场景下还敢发箭相助郝勇的绝非一般的好箭手,偏生作为一曲军候,郝勇却不缺这等战场辅助。 “卑鄙小人!”同样一声怒喝,何康忍痛再战,左肩受伤对右手使剑的他影响有限,可还得提防案件,这番倒终于和郝勇打了个旗鼓相当。而两名控制吊索的贼匪,有着郝勇一旁影响,右剩一根吊索,只得望桥兴叹了。 说来话长,但从何康叫破异常,到纪铁、郝勇二员勇将分别杀抵寨门与寨墙,不过区区十几息时间。有他二人头前顶住,王通、王麟等一干好手,乃至更多位居头前的精锐军卒,纷纷通过倾斜变形的吊桥,越过寨前壕沟,或顶往寨门助阵纪铁,或借挠钩攀上寨墙,与刚刚反应过来,呼喝着杀往寨门寨墙的黑风贼们展开了浴血争夺。 “砰!”人多力量大,经过多名军卒的努力,吊桥的另一根吊索终于被砍断。欢呼声中,更多血旗军卒以更快的速度涌往寨门寨墙。反观黑风贼一方,纵有何康及时提醒,猝然间仍然丢了吊桥,被敌方攻上寨墙,寨门亦被卡住,箭楼守卒也是讨喜未归,本还坚固的防御工事皆成了摆设。区区五十的值守喽啰,过半还是刚刚入伙的流民百姓,这等状况下如何扛住十倍之敌的发难,眼皮活的贼匪已经开始了战略撤退。 “轰隆!”在愈加增强的外力之下,寨门终于向内撞开。纪铁拔出他的陌刀,就势一记斜撩,门内两名喽啰不及躲闪,顿被腰斩为两截。血光迸溅,内脏散落,跌落的尸体之后,现出一身是血的恐怖巨人,寨门内的军卒哪还有胆硬抗,发一声喊,纷纷作鸟兽散。 “跪地免死!顽抗必杀!”寨门既破,纪铁狂吼一声,立马率着一众军卒杀入寨内,而堕后队伍的右曲也已打起火把快步赶上,为血旗营更添声威。寨墙上负隅顽抗的贼匪们见此,哪还有心恋战,能逃的转身跳墙就逃,逃不掉的干脆就地跪降。也是到了这时,方有其他寨内巡值的喽啰赶至寨门附近,得,寨门已破,再跑回去吧。 “废物!一帮废物!”寨墙上,眼见黑风寨告破,何康挥剑挡开郝勇劈来一枪,借势跃下寨墙,转身逃跑之际还不忘怒吼一声,语中满是不甘。莫怪他何康一个晋阳宗门人,对黑风寨失守如此耿耿于怀,这绝非两肋插刀的江湖仗义,实是黑风寨已被他与晋阳宗视为囊中之物了啊。 “射杀何康!就是那个惹人厌的小白脸,死活不论!”一声暴喝从寨墙上传来,直震得何康心头一突,小白脸也有错吗? 何康为了黑风寨告破而不甘,可他也不想想,他先是唆使黑风贼劫粮在前,导致血旗营百余军民损失,方才又坏了血旗营诈门好事,令血旗营至少徒增十数伤亡,别个又会甘心他何康就此逃走吗?不知何时,管不住好战后遗症的纪泽已经抢上寨墙,眼见何康这根搅屎棍就欲遁逃,自是立即下令重点射杀。 “嗖嗖嗖...”纪泽下了命令,寨内与寨墙的军卒顿将箭矢集火何康,这里也就此人配称小白脸了。所谓武林高手,身无重甲,最怕面对的便是军阵团射。何康哪敢怠慢,连忙挥舞宝剑,挽起团团剑花,一边格挡箭矢一边急速后掠。这何康确有两把刷子,更兼血旗军卒刚刚破寨,箭手尚不成规模,竟让何康一路疾退,转眼便退至一排房屋。只要再坚持片刻,待他避入屋后,凭借他的身法,趁夜逃脱便大有希望了。 “嗖嗖!”一手搭上两支羽箭,纪泽双臂连震,动如幻影,亲自追射出连珠两箭。这连珠箭既是周新临别前被他厚颜讨学来的,其实,眼见何康脱逃在即,若能射出连珠三件,纪泽定不会客气,怎奈他箭术进步有限,这连珠两箭还是因为恨极了何康,急切间方才勉强发出。 屋角在即,何康面露喜意,挡开数支羽箭之后,他已距屋角一步之遥,再度劈飞一根又劲又疾的箭矢,他就欲隐身屋后,岂料箭后有箭,纪泽的连珠第二箭却是紧随而至,不给何康反应,便狠狠扎入他的大腿。 “啊!”惨叫一声,何康立足不稳,扑通摔倒,身上再添几箭,总算何康穿有护身内甲,倒也不至就此毙命。这时,郝勇也已从后追上,他也恨极了这个屡次坏事并且袭伤自己的家伙,大脚板直接踏上何康背心,挥动钢枪就欲一把将其斩弊。可就在此刻,远处传来一个高亢清亮的喝声:“枪下留人,此乃我晋阳宗弟子!” 第一百一十一回 抗匈易帜 晋阳宗,大晋凤毛麟角的名门大派!黑风寨内,郝勇听得来人呼喊,血红的眼中多出一丝犹豫,他过往在江湖上交友甚广,对晋阳宗的威名颇为忌惮,却是不愿擅作主张下手,为血旗营招来麻烦,钢枪举在空中也就僵住了。 “对,某乃晋阳宗门人,你等不能杀我!”好死不死的,郝勇脚下那个捡回一命的何康见此,竟也跟着嚷嚷起来,语气中甚至不乏嚣张。而喝声源头,三个疾奔而来的华服之人见郝勇停手,嘴角不免挂上得意,就此也放缓了奔速,行进间更显悠然气度。 “郝军候,本将可曾下令你战场停手吗?”蓦的,一个威严兼带愤怒的冷喝传来,正是纪泽。郝勇一阵,眼中犹豫顿消,旋即,他枪刃挥下,人头抛飞,鲜血四溅。 “住手!”“放肆!”“尔敢!”三声断喝几乎同时发出,却已无济于事。何康的当面授首,顿令三名同门既惊且怒,看向纪泽的眼神满是不善,却也停住了上前的步伐,立于一间木屋旁,显是做好了随时开溜的准备。 瞟了眼刚刚插上寨门的血旗,三人为首的中年男子冷声斥道:“血旗军?纪虎?哼,你等莫非是要与我晋阳宗为敌吗?” 莫怪这中年男子身处大军之畔,还如此反应激烈。少有人知的是,这两日趁大当家等人外出,晋阳宗几人业已私下做通了黑风寨三当家的思想工作,此番大当家归来,乖乖就范还则罢了,如若依旧不愿离开赵郡,投入并州军,他们几人便相助三当家,替黑风寨换个做主的。怎奈万事俱备,半途却突然杀出个程咬金,非但坏了他们的大计,还让他们倒贴了何康的性命,他焉能不怒? “左右曲官兵,入寨搜拿一干贼人,但凡抵抗者,格杀勿论!女卫,控制寨门,无我同意,任何人不得离去!近卫,在此集结!那自称晋阳宗的三人,暂先留下由我问话。”先是吆喝了一通军令,纪泽这才将目光投向被晾在一边的晋阳宗三人,不答反问道,“你等三人缘何身在贼穴,是何身份,可有官爵在身,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纪某人义正言辞,摆足了官威,就是看不惯这种所谓名门大派的嚣张劲儿,打算先压上一头。岂料那中年男子却冷笑道:“哼!昔年我等拥戴先帝有功,先帝曾御口亲赐,我晋阳宗门人非正式场合,见五品以下官员可以不拜!纪将军新入官场,想必不知这等掌故吧。” 纪泽下巴掉地,不料晋阳宗竟还有此特权,顿被憋得不轻。他已从柳泉口中得知晋阳宗此行的主首之人乃是所谓的白虎堂副堂主白望山,想必就是此人,所言之事当不敢欺诳。正无奈间,却听那边三人中唯一的年轻女子噗嗤一声低笑,显是为了纪泽的吃瘪而开怀。 声音悦耳动听,身材婀娜挺翘,相比之下,这女子的相貌就令人同情了。说不上丑,只是一张木板脸,便是方才发笑,也让人很难从其脸上看出喜意。可以说,这等相貌让人看一眼觉着普通,看两眼觉着乏味,没事情男人肯定不看第三眼。而从方才的声音,以及对方的眼睛,纪泽也终于确定,这个柳泉口中的剑无烟,就是昔日他在周家庄院有过一面之缘的蒙面女。 剑无烟,该称无颜抑或无盐才是,眼底闪过男人该有的遗憾,纪泽将目光移回白望山,也不再纠缠下跪之事,只淡淡道:“本将正在清剿黑风山贼,肃清奸邪,这何康昔日唆使黑风贼偷袭我血旗官军,导致百多军民丧生,适才更是帮助山贼抵抗我官兵征剿,杀人者人恒杀之,其罪自是当诛!倒是你晋阳宗,竟然纵容弟子做出这等混账之事,与我血旗营为敌,至大晋律法于何地?莫非想要造反作乱不成?” 或是受不了纪某人那副官腔,晋阳宗最后一名年轻男子忍不住怒道:“什么官军,真把自个当将军了,丧家之犬而已!你血旗军不老实在飞鹰岭窝着,仅仅为了些许贱民,竟敢前来赵郡生事,杀我晋阳宗门人,莫非侥幸躲过征剿,便真当没人奈何得了你血旗军?” 贱民!?这年轻男子多半是士族出身,说出的话挺拉仇恨值,方自列阵完毕的近卫军卒们,顿时目光喷火的齐齐瞪向了他。若他们还是之前的落难百姓,或许对此也就麻木不仁了,可他们在纪泽的思想教育下,已渐接受人人平等,自认为华夏贵胄,自有一份骄傲,焉能接受这等污蔑?一时间,浓浓杀气直扑晋阳宗三人,令他们禁不住手抚剑柄,全身戒备。 白痴,嫌死得不够快吗!白望山与剑无烟齐齐在心中暗骂,怎奈此人是堂主的亲传弟子,又颇有家世,却也不好呵斥。纪泽却无顾忌,抓住话脚怒笑道:“晋阳宗不愧名门大派,尽出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高徒啊。纪某倒想问问,那何康鲜血未干,颜色可曾与他人有所不同?便是你这白痴,本将砍了你,流出的鲜血又能有何差异?” “你晋阳宗既不愿老老实实玩脱俗扮清高,非要入世参合政局,甘为爪牙,就须遵守规矩,别再摆什么名门大派的架势,这叫既做婊子又立牌坊,恶心!须知千军万马之前,什么名门大派皆为蝼蚁,称一句贱民亦无不可!”替自家军卒骂了该骂的,看着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晋阳宗几人,纪泽突然诡异一笑道,“你等信不信,即便纪某今夜将你等永远留在这里,事后只要向东嬴公说上一句,血旗营愿意西出太行,助他抗匈,你等几人就是白死,我血旗营定然啥事没有,便是晋阳宗,也会当做你等不甚死于失足落水?” 信号!纪泽后半段话看似当众威胁,但配以他的眼神,实则是放出一种信号,他血旗营有意向东嬴公司马腾靠拢,甚或易帜投奔。何康沾有血旗军民的鲜血,众军面前纪泽必须得杀,尽早杀,决不可给晋阳宗这个面子。但他却不愿与晋阳宗真就翻脸,倒非顾忌晋阳宗这个麻烦,而是希望籍此搭上东嬴公司马腾这条线。 说来纪泽这并非突发奇想,成都王司马颖绝对是条破船,纪泽早有换船的觉悟,司马越一系将是西晋八王内战的最终胜者,哪有不改投的道理。但无论内里如何,他这个将军是司马颖封的,且幽并联军为祸河北,对己方也是征剿方毕,门庭说换就换堪称卖主求荣,见利忘义,有碍血旗军的声明,也不利内部人心,而抗匈杀胡恰是一个正大光明甚至更增声誉的契机,这一点,之前审讯柳泉之时他便有所想法了。 当然,纪泽希望改投司马腾还有一个更为重要,也更为深远的考虑,那便是混入乞活军序列。往后近百年,北方汉人最大最有影响的势力不是大晋朝廷,不是胡朝汉官,是乞活军!而正版的乞活军却是源自两年后败出并州的两万户并州军民,乞活之名则是出自没撑过几年的并州刺史司马腾。他雄鹰寨在北方,拉人种田也好,招兵买马也好,欲展宏图也好,率先混入体制才是王道啊。 纪泽的信号有没看懂的,那青年男子勃然变色,可不待他出言,剑无烟抢先发飙道:“姓纪的,别打了几个胜仗,手下多了些军卒便忘乎所以,本姑娘若想取尔狗头,随时可令你血溅五步!” “嘿嘿,剑无烟是吧,你我虽是初识,但纪某看你觉着有缘,信不信我哪天高兴,让晋阳宗送你过来给本将做个护卫,届时看你敢否让我血溅五步?”纪泽眨眨眼,出言打趣道。这剑无烟昔日毕竟指点过他的武艺,有着一份人情,长的又这般委屈,他倒不会跟她一个小女子计较。当然,这话中的另一层信号,那就见仁见智了。 没接纪泽的茬,剑无烟自行住口。昔日夜闯周家庄院,她当时并未向师门禀报,待得血旗军声名大噪,成为幽并联军的重点打击目标,她单纯却不傻,就更不愿提及自己与血旗营的那点瓜葛了。方才纪泽言语间说是初识,她自不认为纪泽那般奸猾会认不出她,显是无意揭她的底,隐有维护之意,她却是不好在恶语相向。而这么一冷静,她蓦然发觉,纪泽虽然说得难听,其实本就事实嘛。 “何康的确有错在先,但血旗军杀我晋阳宗门人,此事不会就此罢了,白某回宗后自会请示宗主裁决。”接连两次信号,真正听懂了的白望山终于开口,他挥手止住另二人,一番江湖场面话说出,既保留了自家颜面,又留给对方台阶,从而打住了当前的无谓争执。 继而,白望山摆出一副忧国忧民兼悲天悯人的嘴脸,郑重道:“公是公,私是私,如今匈奴刘渊举兵反叛,为祸并州,意欲裂土分疆,东嬴公虽借拓跋鲜卑之力挫其一阵,然胡蛮附之者愈众,其实力不减反增,今拥部众已逾十数万,并州岌岌可危,百姓生灵涂炭。此等危局,正是我汉家男儿奋勇报国之时。纪将军杀胡济民,抵制内战,白某也是佩服的,倘若将军真愿西出抗匈,大义面前,我晋阳宗自会搁置矛盾,甚至为将军引荐东嬴公,协同抗匈也无不可。” 《资治通鉴》有载:“东嬴公腾乞师于拓跋猗以击刘渊,猗与弟猗卢合兵击渊于西河,破之,与腾盟于汾东而还。刘渊迁都左国城,胡、晋归之者愈众。渊谓群臣曰:“昔汉有天下久长,恩结于民。吾,汉氏之甥,约为兄弟。兄亡弟绍,不亦可乎!”乃建国号曰汉。刘宣等请上尊号,渊曰:“今四方未定,且可依高祖称汉王。”于是即汉王位,大赦,改元曰元熙。追尊安乐公禅为孝怀皇帝,作汉三祖、五宗神主而祭之。” 白望山毕竟是晋阳宗的高层,眼界更广且老成持重,不像剑无烟二人那般拘泥门派颜面,他明白纪泽所言非虚,以血旗营如今的声威,西出抗匈所具的政治与军事价值不可轻呼,至少比起任其留在太行山区行敌对之事,譬如窥视井陉、赵郡这些并州退路之类,委实要好的太多。一进一出间的价值,已非他晋阳宗所能抵制。 而今正在并州战事吃紧的司马腾,兵力捉襟见肘,朝廷几无援助,地盘都有丢失之忧,当不会顾忌幽州盟军的脸面,拒绝血旗营这条发展迅猛且极有牙口的小鱼加盟。他晋阳宗既与并州休戚相关,又以东嬴公马首是瞻,焉能为了何康抑或黑风贼这点损失坏了大事。 纪泽眼中闪过欣赏,白望山这种厚黑无耻兼见风使舵的政客潜质,才是名门大派左右逢源所该有的气度嘛。他呵呵一笑,冲白望山抱拳道:“保家卫国乃军人之天职,纪某素来视抗胡安民为己任,大义之前,我汉家内争皆可放下。单凭白堂主这般气度,可见晋阳宗绝非小门小派可比。纪某先前行事亦考虑不周,有所冲动,还望白堂主替纪某向贵宗转达歉意。来来,你我一见如故,不若寻一静处细聊,呵呵。” “呵呵,纪将军高义,白某亦是佩服的紧。白某久闻纪将军嫉恶如仇、大仁大义...(此处省略五百字),甚为仰慕啊。来来,请!”花花轿子人人抬,白望山也挂上笑容,抱拳为礼,热情回应道。他的笑容大半却是真的,若能邀得血旗营加盟,对东嬴公,对晋阳宗,乃至对他副堂主白望山,收获决计不菲。相比之下,黑风贼的损失毛都不算,至于何康,本门弟子受门派栽培,就该为了门派做出牺牲嘛。 于是乎,纪泽与白望山二人众目睽睽之下一拍即合,握手言欢,恰似川剧变脸一般,转眼便搁置了彼此争议,抛却了相互陈见,并共同簇拥在民族大义这面光芒万丈的旗帜周围。挂着亲切真诚的微笑,踏着一地新鲜的血污,二人携手前往黑风寨聚义厅,详谈民族大义去也。 其情其景,恰似双方都寻得了失散多年的组织,直令一旁血旗军卒与晋阳宗人的眼珠、下巴乃至兵器纷纷掉地。喂喂,您二位眼神不好咋的,四下倒毙的黑风贼不待见也就罢了,那位何康的鲜血还在汩汩冒着热气呢! 第一百一十二回 剑指深山 黑风寨,晋阳宗的事情搞定,剩下黑风贼的事就不是事了。按照纪泽事先的部署,女卫驻守寨门,左右曲六百多军卒杀入寨内。有着血旗营的凶神恶煞,有着王家寨高手相助,辅以柳泉等带路党的劝降,新丁为主的剩余黑风贼尚不到三百,丝毫不能掀起风浪,便是那位三当家也在逃亡中死于钱波箭下,黑风寨就像熟透的蜜桃被血旗营轻松采摘。待到纪泽与白望山悠然进入聚义厅的时候,黑风寨已再没了打斗之声。 说来剿灭黑风贼前后两战,血旗营虽有寨门惊险,终是大获全胜。控制山寨之后,免不了浴血批斗与瓜地三尺,最终清理下来,此番共歼灭、处死黑风贼三百余,得钱合约三千多万,得粮千石,兵甲布帛、珍宝古玩等等若干,另外,此行除了吸纳被掳百姓与贼眷四百余人,更得青壮贼俘近三百,他们既是苦役营的新鲜劳力,改造后还是血旗营的上好兵源。一场大丰收,自身却伤亡寥寥,上下欢庆自不待言。 不过,一般军卒所不知的是,此行血旗营另一重大收获是迈出了对外关系的新篇章。次日下午,纪泽热情送别了晋阳宗三人,随行还有自家的一支小小使团,自也少不了借花献佛附上一堆烧香拜佛用的珍宝古玩。而柳泉这个投诚四当家,则荣升为血旗营参军史兼使团正使,被纪泽一番交代后踹入了出使队伍。纪泽也是实在无人可派,左右柳泉那位红颜真爱被掌控在手,第一次又仅是试探性接触,那就他吧。 队伍在黑风寨修整一日,腊月初一,将千石粮食赠给王家寨人,血旗营大军携带其余缴获回返雄鹰寨。纪泽自是带上近卫、女卫与右曲军卒先行滑雪返回。傍晚时分,抵至飞鹰岭,纪泽恰见百多人从东而来,男女老幼混杂,衣着贫贵不一,但皆蓬头垢面,上前一看,为首者却是吴兰。 一见纪泽,吴兰立刻上前笑道:“将军,看我血旗军容,此行黑风寨定是大获全胜吧?” “呵呵,纪某亲自出马,自是所向披靡,小小黑风贼岂在话下!”自吹自擂一把,纪泽随即问道,“这些百姓是何来头?看其装束,怎生还有富贵之人?” 吴兰乐道:“将军所向披靡,吴某出马自也有所斩获啊。呵呵,我等与中丘郡府商榷业已最终敲定,郡府与个家族分担,将私下资助我等军粮一万二千石,年前与青杨山口分批秘密交割,我方也将放回俘虏。至于人员物资乃至商贸流通,郡府将佯做不见。随行这百多人,皆为卢氏投诚俘虏的家眷,郡府为了示好,按照我等所提名单悉数提前发放。哼哼,我血旗营如今可是凶焰滔天呢。” “哦,如此甚好!一万二千石,比纪某的万石底限高出一些,想来中丘贵人们该在被窝里哭泣了。呵呵,早日完结的好,与郡府解除敌对,也便我等发展壮大。”纪泽满意的点点头,忽而问道,“段德与田二愣二人的家眷可在其中?” “呵呵,俘虏之中,将军最惜此二人之才,兰岂敢怠慢?此间正有段德与田二愣的家人,对了,将军有所不知,田二愣那厮竟还有个私生子养在卢氏呢,难怪那厮之前能为卢氏舍出性命。”一脸笑意,吴兰不无表功道,“此外,兰还以粮食不足为题,向中丘郡府索要了藏书千册,嘿嘿,非但自身可以一饱眼福,也算为书院出一份力,免得尹铜那厮常替徐礼曹来烦我。” “哦,这份功劳必须分给本山长一半,以堵那徐礼曹之口。还有,本山长须得籍此建一书馆,分级分科凭由山寨中人借阅。”纪泽说着说着,突然眼睛一亮道,“济生,此事若是传开,能否引得山外寒门来投呢?” “好啊!将军此计实在是妙啊!”吴兰顿时也眼睛发亮,击节赞道,“书册于寒门文人,恰似神兵利器于沙场猛将,诱惑不言自明。兰昔日家中藏书不过百本,已属多者,曾欲求阅一书而不得,彼时若能得观千本藏书,便是跑断腿也要前去的呀,哈哈哈...” “如此便好,日后暗影可继续收集书册古籍。与郡府交割一事,你继续负责,但需加快进度,尽早完成。嘿嘿,过不了多久,我等怕就不好对郡府再行敲诈了。”纪泽挂上诡笑,交代吴兰道,“速将眷属安顿下去,待会前往聚义厅,纪某尚有一件大事需与众家兄弟商议。” 再与一众新来家眷一番寒虚问暖,纪泽等人一同入了雄鹰寨。几日不见,木屋多了些,人数似也多了些。事实上,幽并联军撤离之后,血旗营伴着暗影向外铺开,也已逐步遣人潜入赵郡、中丘与魏郡,收拢寨内军民的亲友家眷。由于山外战后秩序尚未完全恢复,百姓也因战乱而困顿,更多新人正汇溪成流般加入雄鹰寨。 入夜时分,纪泽招来屯级以上军官,以及参军、民务两署各曹主事,在聚义厅举行会议。商议处理完寨内一应事务之后,他敲敲案几吸引注意,继而郑重道:“此番征剿黑风贼大捷,所获钱财足以支应山寨一季以上,还望诸位齐心协力,促进雄鹰商会产销发展,尽快实现自给自足。好了,血旗营赏恤庆功一事待得左曲返寨后再行举办,今次会议主要议题是我血旗营转换阵营一事,纪某意欲以西出抗匈为契机,转入东嬴公司马腾,也即东海王司马越一方阵营...” 接下来,纪泽将此行遇上晋阳宗之人,借并州战事紧张提出抗匈相援,进而顺理成章变换门庭,以及自身的相关考虑给众人细说了一遍,自然,有关乞活军的那番预知未来的考虑就不提了。其实,纪泽也没指望自家这帮政治菜鸟们能够给出多少意见,但要借此统一思想,并长期通过这种方式,逐步培养血旗官员们的认知眼界。 待纪泽介绍完情况并征求意见,最先发言的是新任功曹佐史陈齐,马涛省亲后,他这个粗通文字且善于政宣的功曹小史便被提拔,暂时主持血旗营的功赏统计与思想工作。却见他肃容直身,强抑怒火道:“将军大人,我等多与胡狗有着血海深仇,如今投入司马腾麾下,岂非投入了幽并联军旗下,那样,我等岂非是向仇人摇尾乞怜,这叫弟兄们如何接受,反正陈某自己就想不通!” 都还是淳朴同志,距离政客还太远啊,纪泽心中欣慰,他淡笑道:“谁说我等要向胡狗低头了?我等仅是站到获胜一方旗下,获得大晋正统之承认,再说,这等乱世,成都王能被河间王随手抛弃,谁说同一阵营便不能内斗呢?下次遇上胡狗,我等该杀照杀就是!唯一不同的是,之前我等杀胡是与整个关东阵营为敌,投入司马腾麾下,我等若再攻杀鲜卑乌桓,就是阵营内部不和,无需应对整个关东阵营的打击,最多做些掩饰扯扯皮罢了呀。” 这样也行!?众菜鸟下巴掉地,不愧人称阴损将军呀。纪泽则面容一肃,沉声道:“况且,我等此番与司马腾靠拢,也是为了杀胡的必然之举。时局在变,之前并州军与鲜卑乌桓联合,是出于政治目的,是内战,是不义之师;但如今,他们正与匈奴血战,此乃对外杀胡,保家卫国,乃正义之举,我等与之联合抗匈却无不可!” 陈齐没了脾气,轮到吴兰出言道:“大人以抗匈为契机转换门庭,光明正大抛弃成都王,兰对此佩服。只是,据兰所知,并州战局激烈,每战军卒多以上万计。我等到了并州战场,必被并州军当做炮灰,以我血旗营这点家底,哪里经得起消耗,届时军卒折损完了,我血旗营岂非一切成空!” 纪泽对此早有考虑,前生***已经给了示范,他正色道:“这一点也是纪某要强调的,我血旗营投靠司马腾,仅是扯虎皮拉大旗,改善我血旗营周边关系而已,绝非真正任他司马腾驱使。我血旗营务必保持自身独立,不受外力干涉,诸位日后行事须得牢记这一准则。便是抗匈,我血旗营也仅参与侧面战场,抑或敌后战场,纪某绝不会参与正面战场,将兄弟性命交给那些司马诸王去肆意挥霍!” 吴兰踌躇道:“想法虽好,只怕别个不好相与啊。” “自身独立乃是底限,若然司马腾坚决不允,我血旗营无非不与他合作便是。况且,纪某已有一个计划,相信司马腾九成会接受我等,至少并州战事结束之前,他不会让人难为我血旗营。”面露自信,纪泽强调道,“所谓拿人的手短,独立自主首要便是经济独立,自给自足,不能指望司马腾抑或朝廷给与薪饷物资。是以,纪某再度强调,雄鹰商会是我血旗营发展壮大之保证,还请诸君利用外部局势好转,开发产品,管好生产,保质保量,灵活营销,大力发展商会。” “还有一点,我等纵然改善了对外关系,也不可掉以轻心。不说幽州诸方依旧敌对,不喜我血旗营行事者大有人在。暗影、明镜、血旗各部,乃至民务各部,皆需始终保持警惕。”目光闪烁,纪泽边观察众人边说道,“是以,山寨扩展,除了飞鹰岭周边几座山头,日后将一律向着深山,西向拓展。” 对于纪泽的最后一段交代,一众血旗官员中,除了孙鹏与吴兰若有所悟,以及赵雪紧皱眉头,余人皆仅是点头称是。纪泽不免暗叹,自家的人才底蕴还是不足,官员中有所谋略的太少,仍需培养与引进啊。 会后,纪泽留下一众军方人员,步入军司堂。掀开墙上幔布,露出一幅大晋地图,纪泽严肃道:“以下内容干系众家兄弟性命安全,乃我血旗营绝密,对下对外皆不可泄露,便是对于合作抗匈的并州军,不到最后时刻,诸位也不可透露。” “诺!”众人齐齐应声。纪泽点头,这才拿起指示杆,对着墙上地图指点道:“我雄鹰寨位居冀州西南,处冀、司两州交界,其实准确说,是地处冀、司、并三州交界,仅是隔一莽莽太行,常令人忽略我等毗邻并州而已。须知,太行深山虽道路艰难,却绝非天堑,也非仅有太行八陉方可通过。福口型与井陉皆为他人重兵掌控,且途经它们必将为匈奴人探知。是以,我等入并州抗匈,纪某计划自行开通一条山路,避免为人挟制,左右我等兵力不多,辎重补给尚可支应。” 众人齐齐倒吸口冷气,却也不乏兴奋。纪泽继续道:“其实,我雄鹰寨以西所谓深山不过百多里,算上山路曲折也就两百余里。纪某计划,配合民务开拓深山,军卒以向西选址为掩饰,边探路架桥边草建堡寨,少量存储物资,以便全军日后通行。嘿嘿,只要出了太行,北为乐平郡,有乌桓营提供大量马匹,南为上党郡,有黎亭邸阁仓提供足够谷粮,其间更不乏匈奴别部,我血旗营自取物资便是,何愁再缺补给?” “好!鹏宁愿面对长虫虎豹,也不愿被那干狗官挟制!”孙鹏率先赞成道,“嘿嘿,咱血旗营何时需要过辎重,自当由他人为我等准备,甚或我等可背倚太行,长期劫掠匈奴,军队不杀不抢还叫军队吗?” “孙军候,请注意你的言辞。”纪泽指正道,可眼中的笑意早已出卖了他的本心。 “好,大人天马行空,却是好计策,钱某也赞成。”钱波眼珠一转,却抢着请命道,“这探路建堡寨之事,便由我右屯来做吧,绝对保质保量!” “好,既然玄长主动请缨,此事便交给右屯了,三月底,我需要一切就绪,届时便是大功一件。”纪泽点点头,无视他人的郁闷,决定道,“其余部门,尤其后勤物资方面,必须优先支持此事,但务必保密低调。” 扫视一圈,纪泽最后嘱咐道:“匈奴狼子野心,意欲灭我汉家,此番即便不为更换阵营,我血旗营抗匈也责无旁贷,还请诸位务必尽心!暗影,当先行潜入上党、乐平、太原等郡铺开网点;众军须得加强山地与骑术训练;再者,保证质量之下,我军还当尽量扩军,呵呵,我血旗营定额五千,尚有许多校尉不曾封出去呢.....” 第一百一十三回 活字印刷 永兴元年,腊月初五,巳时,大风,雄鹰书院。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主讲台上,纪泽儒服纶巾,摇头晃脑,抑扬顿挫,一脸嘚瑟,毫不脸红的剽窃着韩愈的《师说》,作为雄鹰书院开院典礼的致辞。 这里是雄鹰中寨刚刚落成的书院小礼堂,内墙尚有些树皮尚未清除干净,但是,这所书院却是雄鹰寨除了住房之外,最早竣工的辅助建筑。十数间课堂,可容纳五百孩童同时就学,辅以宿舍、食堂、礼堂等等附属设施,其规模甚至不亚一般的郡学州学。紧邻书院,还有着一座正在兴建的图书馆,令书院更添一份底蕴。 “啪、啪...”待纪泽讲完,一阵象征性的掌声响起,却无纪泽想象中的反应如潮。扫视下方一众听众,有百余孩童,有徐文君等落难女先生,有退伍老卒,还有几名来自卢氏的“改造”士人,纪某人不免诧异甚至不满。仰慕呢?崇拜呢?这可是剽自唐宋八大家的力作,即便众人不信是他一个方脱文盲的泥腿子所作,至少也该有对名篇的尊重啊。这一刻,纪某人豁然明悟,人家现在玩的是魏晋风流,讲究辞藻华丽,唐代简练直白的文风似乎水土不服,看来剽窃工作这年头也不好干呀。 “下面,是本山长赠给诸位师生的小小礼物,以资书院首期开课。”按下心头郁闷,纪泽朗声道。他旋即一挥手,顿有近卫抬来一包包赠给师生们的教学用具。其中有勘定教材,有文房四宝,更有许多纪泽花心思准备的学习用具,譬如鹅毛笔、铅笔、黑板、粉笔,乃至练字用的小沙盘等等,相比时下颇贵的文房四宝,它们不登大雅却绝对成本低廉。 不厌其烦的,纪某人对一样样文具亲自示范。这一年代,穷人读不起书除了士族阶层刻意的知识垄断,另一重要原因便是纸墨用具的昂贵,鹅毛笔、铅笔的小字,粉笔沙盘的低廉,令这项成本大为降低,足以支撑师生们日常教学的可劲消耗。大多书院先生都明白了其中意味,惊讶中带上了欢喜,徐文君更在纪泽完毕之后,笑吟吟道:“山长大人费心了,我等一定不辜负山长厚望,将书院办好,令孩子们学有所成。来,孩子们,同仁们,让我等一同鼓掌,感谢山长大人的礼物!” “啪!啪!啪!...”这一次,掌声终于如潮了。原来大家也都很是务实啊,纪泽挂上笑容,拿起几本教材,和声道:“本书院授课与它处有所不同,孩童们所学教材须得统一,本山长初步分为五个科目,分别为说文、数算、格物、史政与武术。日后,纪某将尽量抽空前来书院,与诸位探讨格物与史政两科。” 雄鹰书院正式开院,最费纪泽心思的无疑算是勘定教材。出人出钱出力,纪泽自不愿培养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抑或官僚。他的教材借鉴后世,相比时下的公学私学,更重实用,譬如理工基础的数学,譬如自然科学的格物,譬如强身练武的武术,他都加大了教学比重,以求启蒙出全面性人才。 当然,纪泽更不会坑瘪的为司马家培养封建人才。《说文》教材中有后世版的三字经,有论语的“三人行”,有孟子的“民为贵”,却不会有君君臣臣,也不会有天人感应,左右诸子百家博大精深,不怕寻不到范文。 《史政》教材更是从后世眼光对华夏历史与当前时局予以评述,虽不至超前宣扬共产主义,却也剖析了皇权士权、民族国家的真实本质,强调了人人平等、皆可为士、按劳分配乃至民权、民主、民生等进步思想,鼓吹大同世界,鼓吹官员为百姓的管家而非父母。即便魏晋风流时期思想自由,学术开放,纪泽也注意言辞,但显然,《史政》教材纵不算反动,也是极度激进了。 “我雄鹰学院目前以启蒙教育为主,日后自将逐步发展至高等教育。但无论如何演变,宗旨始终为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实用人才,注意,是为我雄鹰寨、为我血旗营、为我广大百姓培养人才!”末了,纪泽扫视一众书院先生,尤其是几名卢氏士人,严肃强调道,“是以,授课内容必须围绕这些教材展开,决不可擅自变动!” 从清晨的落成剪彩,到随后的礼堂致辞,直至为书院全员上了一节精心准备的格物课,纪泽这个山长也算在书院内踏踏实实呆了一个上午,并用格物课上摩擦生电与指南针的实物演示,最终赢得了师生们的真诚掌声。说实在的,那一刻,面对一双双清澈童真的眼睛,纪某人还真就喜欢上了山长这一角色。 中午离开之际,纪泽在书院门口遇上了被他踹来书院旁听的李农,而李农正与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在说着什么,隐见那少女眼睛发红,就欲掉泪的样子。纪泽认出那少女正是刚从黑风寨救出的李小悦,李农的姐姐,之前在黑风寨稍有接触,忙上前招呼道:“小悦妹妹,怎么啦,定是四弟这小子不听话了吧。” “小悦见过将军。阿弟挺好,我二人只是说起些过往之事。”见是纪泽,李小悦连忙行礼回答,举止间甚为得体。只是,她那颇带书卷气的脸上,笑容极为勉强,眼睛更是不敢看人,螓首渐垂,给人一副就欲寻个地缝躲起来的感觉。 “叫什么将军,我是李农的结拜兄长,你当也叫我大哥才是!”瞟了眼李农的苦相,纪泽心中暗叹,面上却是爽朗笑道,“这两日忙着书院之事,你来寨两天也没照个面,这是为兄的不是。走,相请不如偶遇,中午便去我那里一同用顿便饭吧。叫上纪铁那个吃货,我等兄弟姐妹也该一同热络热络,只可惜二妹这两日有事返家了,否则她见你定会欣喜的。” “我,我,合适吗?不会辱没大人名声吧?”李小悦未语先怯,脑袋垂得更低,一双小手恨不得将衣角拧成麻花。 “叫大哥!有何好辱没的,你偷过抢过吗?为兄的住处你就当自家好了,想来就来,胡思乱想些什么?”纪泽眉头一皱,佯做不悦道,心理却已寻思开了。 事实上,雄鹰寨曾被胡人或者贼匪们玷污过的女子数百之多,她们中性格强悍的大多入了女卫,自尊自强也是抱团取暖,软弱些的如同这李小悦,却多是低着头做人。无论从哪个方面,纪泽都希望帮助李小悦一些。思想工作他不合适去做,那么如何消弭心灵创伤呢。人生三件事,事业、家庭与健康,或许该从事业或家庭着手。 “阿姐,听大哥的,这里是雄鹰寨,没那么复杂。”李农的劝慰乃至上手拖拽,终让李小悦点头同往。 三人连同纪铁,一道吃了顿午餐。在众人的热情之下,李小悦总算放松不少,间或也会有些笑容浮在脸上。而通过谈吐,纪泽也发现,李小悦倒如徐文君一般颇有才学,这年头没有陈朱理学,也没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相夫教子那是真教,所以有条件的人家都会让女儿学习诗文经史,李小悦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于是乎,纪某人心中有了计较,李小悦的年纪在他看来还小,谈婚论嫁适合别的女子,对她未免急了些,倒是事业可以加加担子,省得有空胡思乱想,大事交给自己人也更放心。饭后品茗,纪泽笑道:“小悦妹妹,为兄观你颇有才学,比四弟那半瓶水要靠谱得多,这里有件细致活无人支撑,不知你是否愿意帮为兄一把?” “噗嗤!”李小悦被纪泽逗得一笑,无视李农的幽怨,她犹豫道:“大哥有事尽管说,小妹无有不从,唯恐能力有限,事后不能让大哥满意。” “今日那些教材皆是为兄厚颜逼迫他人誊抄,四弟也有份,如是每种仅得十册,已经引得怨声载道。时下成批印制书册虽有雕版拓印,怎奈成本太高,我雄鹰寨没有那等人力财力,但为兄却有一个更佳之法。”调起几人胃口,纪泽泯口茶,这才缓缓道,“此法为兄称作活字印刷。如同刻制印章一般,将每个字刻于单独的硬木、陶瓷抑或铅块之上,然后...” 纪泽道出了活字印刷的大致方法,有了时下的雕版印刷,活字印刷一点就通,李家姐弟顿时眼睛发亮。纪泽笑道:“此事需一有才且耐心之人方可督办,小悦妹妹确是再合适不过。为兄正在搜寻造纸匠人,争取办个造纸工坊,若再配以活字印刷,我雄鹰寨的书院书馆,乃至普通寨民,便将不再为书而愁。甚至,他日我血旗营势力强了,将书册对外廉价销售,惠及天下寒门皆有可能。若然如此,孔夫子有教无类方可成真,小悦妹妹必将功在千秋啊。” 纪泽这一忽悠,李小悦一个小姑娘哪能抗得住,顿时眼冒小星星。但不待她答应,李农却勃然变色,肃然插言道:“大哥,若然活字印书推广于世,你可曾想过士族反应?少许寒门乃渊源流传抑或士族附庸,士族们尚可接受,但若黔首皆可读书,士族何以掌控?大哥如此行事,必将损及士族根基,只怕届时四面皆敌啊。” 纪泽一怔,倒非为了李农话中的警醒,此点他早已想过,活字印刷直到士族彻底消亡的宋朝才被推广,真就是技术问题吗?有着雕版、纸张与印章,那丁点技术隔膜真能阻挡汉家工匠七百年吗?他所惊讶的是小李农的敏锐嗅觉,此刻他几乎确定,眼前这厮便是日后坐上后赵司空的那个乞活军大人物。 淡淡一笑,纪泽道:“必须承认,当今士族代表华夏正统,引领汉家文化,其中更有诸多精英,德才兼备,志向高远。但是,士族阶层占据九成以上社会资源,且已固化,这便是原罪,不是毒瘤也是毒瘤。四弟以为,凭借我等出身,日后若想有所成就,能与士族和平相处吗?” 来到西晋两个半月,也算经历不少事,纪泽已经清楚认识到,自己若想有所作为,外有胡族,内有士族,这两道坎是他无法回避的。前世今生都是平民出生,注定他从本心到现实均与士族无法同路,晋朝士族也不会接受他一个军户出身的贱民。光看《晋书》中的七十档人物传记,除了第七十档的一帮造反头子,余者几乎千篇一律,首先就是父亲是某某高官,祖父是某某名士,叔伯是某某将军,那哪里是什么晋史,分明就是一部拼爹史嘛!没爹可拼的纪泽,只能想着如何打破规则。 李农皱起眉头,苦恼道:“农曾听家父私下所言,司马氏借助一众门阀篡权曹魏,得位不正,为拉拢门阀,法定甲乙丙丁四等士族,共享治权,厚赐土地,令得士族实力再度攀升,远胜汉末、三国与曹魏。农只恐大哥如此行事,直面士族整个阶层,犹如蚍蜉撼树啊。” “什么蚍蜉撼树,阿弟怎可如此无礼!”李小悦不满的训斥李农一句,旋即向纪泽赔礼道,“大哥,农弟少不更事,言语无状,还请大哥莫要怪罪。” “小悦妹妹多心了,四弟这是有话直说,兄弟间本当如此。”纪泽摆摆手,不无苦笑道,“为兄岂不知士族之强?官场、农场、商场、战场皆为其所持,便是那些江湖门派、黑道匪帮,也多为其爪牙,整个社会资源几乎皆在其手。是以,为兄分明可以轻取中丘,却不敢轻越雷池,只敢躲在深山之中积蓄力量啊。然而,为兄与血旗营上下性质使然,彼此利益冲突难免,除非我等永居深山,否则终有敌对一日。事在人为,哼哼,时局混乱,焉知后果如何呢?” 历史上,士族政治是被胡人摧毁的,先北后南,最早搞科举的正是后赵石勒,但这赔上了华夏两百多年的黑暗时代,若然可能,他纪某人希望自己能改变一些。甩了甩头,纪泽笑道:“对外售书乃久后之事,四弟放心,为兄知道分寸,绝不会轻举妄动。小悦妹妹,听了这些恐怖之处,你是否还愿接手活字印刷一事,须知其也将是本寨一桩绝密哦...” 第一百一十四回 无欲则刚 将军石院,李小悦如同被纪泽与血旗营拯救、庇护乃至尊重的大多失节女子一样,对血旗营有着一份由衷的认同,一份本心的忠诚。此刻,面对纪泽的询问,她不见之前的怯懦,目光坚定,毫不犹豫道:“愿意,小妹定将竭尽所能做好活字印刷之事!能为大哥与血旗营出力,小妹纵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李农摇头苦笑,也未劝阻李小悦,不说情感,他们姐弟早与纪泽绑在了一起。纪泽则心下感动,甚至都有点羞愧,自个光想着用人,是否也当为李小悦这群女子多做一些。正欲在说点什么,吴兰突然进得屋来,向余人打个招呼,旋即附耳纪泽,轻声道:“将军,成都王有使前来,还是夏山虎引荐...” 聚义堂,寒暄已毕,闲人回避。纪泽居中跪坐,身后站着升任近卫屯副的纪铁,下方右手是吴兰、李良与孙鹏三位智囊,左侧则是首席而坐的程三,也即成都王司马颖的来使,至于夏山虎,却是自行回避,去寨中四处转悠了。 “纪将军果然大才,之前于赵郡数败胡寇,月前又于山中重挫幽并一方五千大军征剿,今日程某入此雄鹰寨,更是见到一副山间乐土,所谓文治武功不过如此,令程某佩服不已啊。”一番高帽子送上,程三渐入正题,“我家大王虽身在长安蛰伏,却心念昔日将士,得悉纪将军抗过大劫,立足太行,心下甚慰,特遣在下前来探视,若是将军有何为难,只要我家大王力所能及,定然不吝相助。此外,将军得封官爵,自有一应印信诏书,之前苦于将军行踪不定,程某一时无法送达。此番业已带来,将军是否摆上香案?” “呵呵,纪某一介粗鄙之人,这里都是自家兄弟,就别搞香案跪接那些花样了,直接拿来便是。”纪泽可不愿大张其事,能不跪也不愿下跪,瞥了程三一眼,他摆了摆手,大咧咧道,“况且,程兄也非什么钦差吧。” 眼底闪过郁闷,程三已从这一试探中知道了纪泽对成都王的大致态度。他呵呵一笑,掏出印信诏书的包裹,递给上前的纪铁,故作豪爽道:“纪将军快人快语,程某倒是俗套了。” 接过纪铁递来的包裹,纪泽以欣赏文物的心态,对之一一查看,口中还啧啧有声,其粗鄙直令厅中众人无不鄙夷,却也让程三看到希望,心情不由转好。他待纪泽看完,这才笑道:“印信诏书业已送到,大王所提援助一事,不知纪将军有何需求,钱粮物资,乃至军政人才,大王皆可勉力提供些许。” “听说有范阳王等人求情,各方顾怜仙帝子嗣二十五人,迄今仅余陛下与成都王颖、豫章王炽、吴王晏兄弟四人,并未过于追究大王罪责,如今大王仅被降了一级王爵,在长安虚位拱坐。”收起印信诏书,纪泽岔开话题,口不对心的唏嘘到,“昔日大王恩加海内,天下无不称道,不想一招败北,却被束之高阁。总算各方顾忌仙帝与大王往日恩德,不曾赶尽杀绝,大王仍能安享富贵,纪某昔日乃大王麾下,更受大王拔擢之恩,这里倒也心安不少啊。” “纪将军果为忠义之人,仍能记挂大王,程某定将这份心意转达大王。”程三对纪泽这般动辄切换话题很是头痛,他自不将纪泽的唏嘘放在心上,客套一句,旋又说到,“大王近况确如将军所言。但是,天下纷乱,时局瞬便,焉知大王日后如何呢?” 闻弦歌而知雅意,纪泽完全确定,这厮果是替司马颖拉拢旧部以谋大事来的。所记正史中,纵横河北的造反头子汲桑,以及初为汲桑跟班的石勒,起事之始打的都是成都王司马颖的旗号,便是江南陈敏的建国反叛,起事时也是假借司马颖的伪诏。再配合今生所见,譬如王家寨的石矩,以及眼前的程三,纪泽已经嗅到了下一场河北大乱的坑瘪气息,背后果然有着司马颖的卷土重来。 到了这里,纪泽已经不愿再让程三说下去了,他可不想从程三这里知道太多,从而令自己与血旗营陷了进去。呵呵一笑,纪泽突然道:“程兄可曾知晓,本将业已承诺东嬴公,明年西出抗匈?” “什么!?”程三一惊,眼中闪过凶光,差点就要跳起,不过他也算见过风浪,很快又坐稳身体,冷冷道,“纪将军这是何意,莫非欲将程某绑去表功吗?” “呵呵,程兄莫急,想来程兄对纪某经历也有所了解,纪某若有那等念想,早便在你茶水中下料了,又何必直说呢?”纪泽无视程三的敌意,依旧笑道,“纪某虽不说忠义守节,但大王毕竟对纪某有提拔之恩,且有夏寨主引荐,纪某还不至对大王来使不利。” 其实,之前听说成都王遣使前来,纪某人不是没想过将之送给司马腾做投名状。只是这样于声名不利,更会完全站到司马颖的对立面,那厮虽是条破船,最后连自己带属下都败个精光,也就石勒得以逃奔刘渊,可破船还有三斤钉,至少其能掀起再一次河北大乱,当前的潜势力不可小觑,若然着力难为血旗营,足够纪泽喝一壶的。他纪某人并非死心塌地追随司马腾抑或司马越阵营,不过混个旗号而已,别个也不会真心待他一个平民,他干嘛舍己为人呢? 程三点点头,淡淡道:“那么,纪将军将此事告知在下,是与大王划清界限,日后兵戎相见吗?” “非也,想来此事纪某不说,东嬴公一方也会主动透露,既然程兄来了,纪某这是希望提前消除误会而已。”笑了笑,纪泽摆出无赖嘴脸,大咧咧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纪某如今就是一个军头,与贼匪相差仿佛,没了这帮弟兄就啥也不是。大王的善意纪某心领,就不敢接收了,嘿嘿,拿人手短,上次封纪某一个将军,差点没把老子整死,纪某可不敢再要了。纪某如今最关心的就是保住家底,神仙打架,老子可不想掺和。” 见程三面露了然,纪泽继续说道:“如今做主河北的不是大王,纪某扛不住幽并一方长期征剿,不想死只得低头。但是,别个不会待见纪某,纪某也没想过为了幽并一方赴汤蹈火。所以说,老子就是墙头草,谁强打谁旗号,出工不出力!大王想做什么纪某不想知道,不到局势明朗不会掺合,但念着一份恩情,也绝对不会去敌对,相信幽并一方也不放心派老子去对付大王的。” 心下松了口气,也难免失望,程三最后游说道:“纪将军可知,这般坐山观虎斗,两不相帮,最终可能一无所获,甚至被胜利一方秋后算账呢。” 纪泽嘿嘿笑道:“老子就窝在山里了,看谁来碰钉子,哼哼,总比出山当炮灰,毛都不剩好...” 程三失望而去,倒也没多愤慨,在他看来,纪泽这等底层出身的粗鄙之人,抱残守缺,首鼠两端,目光本该如此短浅。将破山寨建得跟个花儿似的,真心窝一辈子嘛,这般不识抬举,小打小闹尚可,成不了多大气候。左右这血旗营不敢与成都王为敌,成都王也不曾失去什么,那便暂先放下,他日有所需要再说吧。 送走程三,夏山虎却未一同离去,仍在寨中流连,纪泽几人只得再去与他一晤。途中,李良不无惋惜道:“将军大人,咱虽不愿跟随成都王,也当吃下那笔好处再行拒绝啊。” “呵呵,哪是好处,钓饵差不多,哪有白吃那么便宜,没听人家要送来军政人才嘛,那是要掺沙子。再说,我敢保证,只要收下好处,待得司马腾接受我等靠拢的消息传出,没几天整个河北都会知道我血旗营收了成都王好处,嘿嘿,妥妥一个两面三刀,那可就里外不是人了。”纪泽白了李良一眼,谑笑道,“论实力,我等尚且弱小,玩权谋,别个谋士一堆,踏实做事,自力更生,无欲则刚才是王道啊。” “将军,成都王拉拢旧部,必有图谋,或是意在河北,难免影响抗匈,我等真就不闻不问吗?”吴兰提醒道。 “哼,司马颖自是意在河北无疑,只恐下一场河北大乱不远。不过,以纪某看来,司马颖仅配添乱,却不可能成事。金秋大战虎头蛇尾,各方皆留有余力,东海王、河间王、成都王、王浚、刘渊乃至其他枭雄、士族、野心家,多方势力届时将再次角逐,内里因素盘根错节,绝非我等所能干涉,便是搭上整个血旗营也不配。”纪泽冷然道,不乏无奈。 “哎,血旗营实力太弱,目前根本没有资格参与这等大局,还是利用一切机会,尽快强大自身吧。”叹了口气,纪泽转而谋划道,“我等不去当炮灰,却可浑水摸鱼,趁士族削弱之际多谋好处。纪某在想,我等或许应该控制或者令涉几家小型贼匪,必要时投入某方势力...” “哈哈哈,纪兄弟,俺夏山虎这番是开眼了,你这里哪是荒山野岭,分明就是一座山城嘛。俺夏山虎在山里混了这么多年,还不及纪兄弟两月的场面,实在羞愧啊。”书院门口,夏山虎虚指雄鹰寨上下,操着大嗓门艳羡道,“特别是这书院,俺实在羡慕,都在想着是否该厚颜一次,将俺那两个小子送来喝点墨水了。” 要说夏山虎艳羡确自真心,经过月余建设,雄鹰寨按照规划布局,如今已竣工了各部营房与近千套木屋住房,仅余少许公共附属设施仍在施工。有家有口的陆续分了住房,单身的也先后入了宿舍,寨中已无之前乱糟糟的帐篷区,而以俘虏民夫为主的建设大军则已去了飞鹰岭周边的四个山头,开始草建东西南北四个分寨。此时的雄鹰寨,布局合理,房屋林立,焕然一新,说是山城有些夸张,但绝对堪称山间大镇了。 “哈哈哈,夏兄过誉,过誉了,只要你舍得两位小公子,纪某求之不得啊,哈哈哈。”扫视一圈雄鹰寨,纪泽不免胸怀大畅,得意之余,也不忘试探道,“夏兄与那位程三同来,怎的没有一同离去,不会舍不得我这雄鹰寨了吧?” 夏山虎不屑道:“那厮阴阴的,可不是夏某的朋友,此行带他前来,俺仅是受人之托,其出山却与老子无关。倒是纪兄弟你,月余不见,人跟换了个似的,看起倒是更合俺脾气了。” 纪泽一愣,不会又是绝崖一战的后遗症吧。呵呵一笑,他回到正题,直视夏山虎,认真道:“夏老哥,你我也算一同杀过胡狗的同袍,有句话纪某不吐不快。那程三身份夏兄想必知晓一二,他们仅是一群冢中枯骨,绝无前途。不论你之前卷入多深,日后切莫出山参与战乱,尤其莫入程三一方,否则为祸河北不说,众家兄弟恐难保全。纪某言尽于此,他日也将观望自保,还望夏兄三思而行。” “纪兄弟所言俺记下了,多谢提醒。”夏山虎略一沉吟,却仅给了个模棱两可的说法,他旋即笑道,“不谈那些没影的事。此番俺前来却也有事相求。听说血旗营大破幽并征剿,想必有了许多兵甲缴获,能否分润俺三百套,放心,俺都出钱买,绝不让纪兄弟吃亏。” 纪泽讶道:“王家寨之时夏兄不是已经得了两百余套,如今还需要这么多,摩云寨竟然扩展如此之快?” “呵呵,有纪兄弟在此,整个太行有谁敢说自家扩张的快?”夏山虎笑道,口中谦虚却难掩自得,“金秋大乱,太行山内许多山寨业已人数翻倍,我摩云寨也就一般般罢了,呵呵。” 纪泽豁的眼前一亮,着啊,周边这些贼匪可不都缺兵甲嘛。可笑自己这个军火商太不称职,舍近求远,他们一家买回兵甲,别家就得跟着买,山外的苦主们定也坐不住,妥妥的刺激消费啊,难怪后世美国佬动辄就玩个局部冲突什么的。有此噱头,还急吼吼四下营销作甚,先坐地开个黑店,不,是黑市呀。 嘿嘿一笑,纪某人再度散发出令夏山虎不喜的气息,他说道:“你我一同杀胡的交情,兵甲之事自没问题,不过,纪某也要请夏兄帮个小忙,适时捧捧场...” 第一百一十五回 柳泉出使 永兴元年,腊月初八,申时,小雪,晋阳城。 风冷雪寒,滴水成冰,晋阳城内,早不见昔日郡城兼州城的繁华喧嚣,空落落的街道上,纵然偶有人影寥落,也都行色匆匆,说句万人空巷也相差仿佛。如此萧条景象,却非源自这数九寒天,而是源自人心之冷,源自风声鹤唳。 因为,根据最新传来的军情,月初征讨匈奴的并州大军一败涂地,而匈奴人正对并州中、西、南部的太原、上党、西河三郡发起反攻,兵锋已入太原郡,最近的战场距离晋阳城已不足百里。有条件的人家已开始东向井陉,避祸冀州,甚至有传言,并州刺史司马腾也有意放弃并州,迁往赵郡避祸,晋阳城之寒不言自明。 《资治通鉴》有载:“(十二月)东嬴公腾遣将军聂玄击汉王渊,战于大陵,玄兵大败。渊遣刘曜寇太原,取泫氏、屯留、长子、中都。又遣冠军将军乔晞寇西河,取介休。” 血旗营新任参军史柳泉大人,已在一家客栈望眼欲穿的住了三日。纪泽的亲笔信已由白望山转呈,该打点的也跟着白望山打点了一些,可即便纪泽亲来,恐也无权直接面见司马腾,以柳泉的身份,更是见个将军而不得。这种局势下留在晋阳等信,随时有着陪城沦陷之危,可想其心急如焚,甚至对纪某人的怨念了。 “呵呵,柳参军史等急了吧,快走,田甄将军召见。”白望山的声音传来,令客房中正拿腊八粥当酒解愁的柳泉大喜,今日终于有眉目了吗? 所谓党内无派,千奇百怪,这并州军内自有诸多山头,掌军的重将们就有田甄田兰兄弟,聂玄、任祉、祁济、薄盛等山头,连带依附并州军的晋阳宗内也各有倾向,而白望山乃至白虎堂则与这司马腾麾下第一重将田甄交好。如今得了血旗营投奔,自要交给自家山头经手,今个便是田甄出马与血旗营接触。 一路无话,到得田甄府邸,柳泉拜上名帖,附上大笔礼物。本就没指望能够见到司马腾,所以送给田甄的是此番所携礼品的大头。不久,门内出来一人,头发灰白,精神矍铄,笑呵呵拱手道:“这位便是柳参军史吧,李将军正在厅内等候,快请。” 柳泉一愕,不知此人是何来头,看装束气质显然不是门房之类的酱油角色。正自疑惑,却见白望山连忙上前行礼道:“望山见过堂主,您老也来啦。柳参军史,这位便是我晋阳宗白虎堂刘堂主。” 柳泉是什么人,从官府与贼匪之间都能混出头的人精,察言观色绝对一把好手,他一眼便看出白望山的热情言不由衷,嘴角都在抽抽呢。不用想,这位老堂主恐怕是来截胡的,哪里都有江湖啊。柳泉佯做不知,忙也笑着行礼道:“柳泉见过刘堂主,劳您出迎,晚生愧不敢当啊。” 稍许寒暄,白望山果被刘堂主寻个由头打发走了,柳泉则跟随刘堂主入了府,彼此热络,可来到正堂,其内却冷气森森,正中高坐一名全身披甲的将军,四旬左右,面显威严,两侧则肃立着十数杀气腾腾的亲兵。柳泉顿时暗骂,这是田甄要给下马威了。他忙抢步上前,躬身行礼道:“血旗营参军史柳泉见过田大人。” 田甄并未搭话,屋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良久,直到柳泉腰都酸了,才听田甄冷哼一声道:“什么血旗营,一群贼军而已,见到本将竟不下跪。来人,直接拖出去砍了。” “诺!”两名亲兵立马扑向柳泉。不知是吓得,还是累的,柳泉尽管知道这当是下马威,仍是扑通一声给跪下了,口中则带着哭腔,连连叫道:“大人恕罪,小人不知规矩,失礼无状,却无冒犯大人之意啊。” 亲兵哪管柳泉求饶,拖起柳泉便向外走。柳泉瞥眼同来的刘堂主,分明一脸难堪,却不曾出声相助。这下柳泉更急了,不会玩成真的吧,他哭叫道:“大人饶命,小的才跟了纪贼一天啊。纪贼以家眷为挟,小的是被逼来的呀,绝非与纪贼一党啊!” 眼底闪过不屑,田甄待得柳泉被推至厅口,这才示意亲兵将柳泉拖回。看着死狗般趴跪于地的柳泉,田甄冷声道:“血旗军既要降我并州,那纪虎怎不亲来?” 心下暗骂果然是下马威,柳泉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全身发抖,他哆嗦着答道:“纪将军说了,他是为了抗匈才投入东嬴公麾下,如今正在山中加紧练兵,以待来年春耕后入并作战。” 田甄不答,仅用杀人般的目光盯着柳泉。柳泉一个激灵,忙又说道:“方才是来前纪将军,不,是纪贼交代小的这么说的,其实以小的来看,纪贼就是贪生怕死之人,生怕前来被斩杀,才让小的先来试水。” 田甄再问:“那纪虎可曾提出什么要求,钱粮、军需还是官位?” “没有,小的也曾问过纪贼,但他说他是大晋军人,保家卫国乃是天职,功名但在马上取,无功不受禄,只求他日能够公平论功行赏。这个,小的就想不通了。”柳泉如实答道。 “嗯!”田甄目光一阵闪烁,脸色总算和缓了些,淡淡问道,“那血旗军是真心投靠吗?你本人是何想法呢?” 小过了一坎,柳泉擦擦额头冷汗,忙不迭答道:“小的自是真心投奔东嬴公,那血旗军嘛,依小的来看,他们窝居山中,虽侥幸击退幽州军围剿,却非长久之计,只能另投新主,那纪贼也非什么忠贞之士,另攀高枝也属常理。” “哦?你是真心投奔我家主公?”田甄点点头,嘴挂谑笑,声音却极为森寒,“既如此,你起来吧,将血旗军一应情况写下,我自会呈递东嬴公。记住,如今他们仍是血旗贼军与纪贼,莫写错了。” 柳泉的冷汗刷得再一次流下,满脸满背,这哪是要自己写血旗营现状,分明是要肖忠书与投名状啊。直娘贼,咱是血旗营使者呀,不带这样的,回去若被纪某人知道,岂非要宰了自己?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家田甄堂堂四品将军,东嬴公心腹,杀自己跟捏死只蚂蚁无异,完事后想要招揽血旗营照样能成,那纪某人为了血旗营,也定会将他柳泉如同何康一样忘掉的。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吧,一咬牙,一跺脚,柳泉起身,抖抖索索的拿起了纸笔... 柳大使者魂不守舍的走了,厅堂内,一人从屏风后走出,却是田甄的弟弟田兰,他拍手笑道:“大哥,你这威势与日俱增呀,本仅想要给个下马威,杀杀血旗军的气焰,看把那厮吓的,直接从使者变成了细作,哈哈。” 田甄没急着搭理田兰,而是转向刘堂主,拱手抱歉道:“适才忙着问讯那血旗使者,却是怠慢了刘堂主,还请恕罪,快快,坐下说话呀。” “将军哪里的话,都是自己人,刘某哪那么多讲究。”刘堂主一脸笑容,整一个满不在乎。其实,他的心里正幽怨到死,他们名门大派的到哪不是前呼后拥,可到了真正权贵面前,却形同下属,别说摆谱,就是尊重都时常缺缺啊。 淡淡一笑,田甄转向田兰,浑不在意道:“那使者不过一个小人物,毕竟没见过世面,信手偶得,权作闲子,想来这厮也未必在纪虎眼里,最多得些消息罢了,呵呵。血旗营的确没人,竟派出这等废物。不过,试想一帮溃兵乱民,自然无有人才投奔。” 笑了一阵,田兰不无鄙夷道:“观一叶而知秋,血旗营来使如此脓包,人才匮乏至此,能有多大前途,我等何必还如此费心呢?” “兰弟此言差矣,你我虽为世家大族,却是军将,凡事须看战果,切莫学文人轻狂浮夸。血旗营缺乏人才不假,战绩可非作伪,两千中丘兵卒不说,幽州诸军前前后后愣是因之折损了两千五,那些可都是精锐,幽州诸军整场大战下来也不过折了五千。那纪虎与血旗营虽不上台面,但能杀敌,自有其可取之处,如今局势,我并州军独木难支,几无援兵,所需者正是这等人物啊!”田甄面色转肃,不无训诫道,“再者,血旗军如今也算颇有声明,若然加入并州军,对主公威望,对提振军心,对招揽勇壮,皆大有裨益,却非寻常炮灰可比。” 见田兰嬉笑着点头,田甄心知这个弟弟没听进去,也懒得揪住说教。顿了顿,他沉吟道:“主公自不愿败出并州,正欲四方招揽豪杰对抗匈奴。血旗军之事昨日我已与主公提过,主公颇为意动,令我先行处理,但务必让那纪虎真正入并抗匈。原本我欲派人前往督军,并以钱粮之类相挟,怎奈纪虎对我等一无所求,我等自不会巴巴送上钱粮物资,如是,空手督军过去无甚作用,反而枉做小人,甚或多生事端,光凭方才那厮又定然不够稳妥,这倒不好办了啊!” 田兰怒道:“我道纪贼怎的那般慷慨大义,什么无功不受禄,原来是不愿受制啊!” 田甄默然,这时,刘堂主眼珠一转,出言建议道:“在下曾听小徒细说相遇纪虎之情形,那纪虎曾经戏说想讨要本门剑无烟作为护卫。我等不妨顺水推舟,便让剑无烟前往血旗营担任其护卫,当做一个人情令纪虎无话可说。此女自小为本宗收养,对本宗忠心耿耿,对东嬴公也忠诚的紧,嘿嘿...” 两日后,柳泉再度被田甄召见,这次田甄要和气的多,温言抚慰外加打赏许愿,自也少不了某些交代。半个时辰后,当柳泉出府之时,怀中多了两份印信,一份是他柳泉的,并州刺史府六品录事参军,另一份则是纪泽的,并州刺史府五品武猛从事。而在柳泉身边,随行的则多了个明眸善睐、身材婀娜却生就木板脸的年轻女子——剑无烟。 顾不得喜恨怨怕的纠结,柳泉旋即离开了晋阳城这块是非之地,几乎马不停蹄的过了井陉关,然后,他就越走越慢,恨不得前路漫漫修远,永无尽头。可天下并无没有尽头的路,所以,腊月十六,柳泉终于首次抵达了自己的新家——雄鹰寨。 这哪是什么山寨,分明是座山城嘛!仰头欣赏焕然一新的雄鹰寨,柳泉心头震撼,吃惊张嘴灌风嗓痒,不由啐了一口。然后,刚进寨门的他便听见一声苍老却绝对威严的断喝:“站住!兀那书生,别跑!” 下意识的,做贼心虚的柳泉以为自己东窗事发,正被关门打狗,就欲拔足狂奔,却被剑无烟用剑鞘按在原地动惮不得。绝望的看向断喝来处,竟是一名白发苍苍的瘸腿老汉。柳泉欲哭无泪,抓自己也不能这般随意啊,老汉却是气喘吁吁上前,不容置疑道:“你...你小子顶风作案,老实交罚款,两个五铢钱,要么打扫一天公共茅房!” 柳泉下巴掉地,花了小半天时间,他才明白是自己随地吐痰惹的祸。至于顶风作案一说,则因纪某人以新寨落成为契机,在举寨大生产之余,刚刚发动了包括“大练武、大学文、大清洁、大整风”的四大运动,旨在提高雄鹰寨军民的军事、文化、卫生、思想四项素质,他柳泉公然在寨门口不讲卫生,岂非找抽? 眼珠一转,某录事参军立马用心询问,并轻易得知了细节。此次运动中,血旗营开展大练兵之余,也将训练寨民的个人武术和集体应急防御;雄鹰书院走出院门,主动进入军营、工坊开展文字扫盲;功曹小史们随时召集空闲之人,开展忆苦思甜、史政研讨、批评与自我批评等等思想教育;而童子军们也被抓了壮丁,分批分片对所有寨民宣讲开水熟食、定点如厕、定期洗漱等等卫生知识和规定。 为配合这次运动,纪泽除了惯用的赏功罚过,还出台了系列令人乍舌的配套措施。譬如,允许普通士卒滞压一定额度的奖励金学习一套暗劲功法,规定血旗营各级人员升迁的认字最低标准,史政知识抽查不合格者通报批评并当众检讨,违反卫生条例者将。。。。 第一百一十六回 右侯张宾 将军书院,纪泽正埋首案头,浏览着雄鹰寨内外的大事小情。每旬两次,暗影、明镜以及军民各曹皆须上报一次诸事汇总,不在乎文笔优劣,说清情况便行,继而,这些汇总经李农稍事整理归档,再交由纪泽察看,乃至做出处理,这已渐成常例。 幽州军败退已过一月,还有半月便是春节,雄鹰主寨已经基本竣工,额定四千的寨民业已安顿。血旗营与中丘郡府的俘虏换粮也已紧锣密鼓的完毕,被俘郡兵、私兵与民夫,不愿留寨的皆被发放工钱遣返,但因寨民亲友的不断涌入,雄鹰寨人口不减反增,如今寨中人口已近六千,正被血旗营与雄鹰商会快速吸纳,也令东南西北分寨建设愈加火热。 内部诸事庞杂忙乱,总体却稳步推进。外部重点则是暗影的铺设,大批稍经培训的可靠人员携带财物,混入战后百姓的返乡洪流,潜往河北各地扎根,本有人脉的更是购地置业,聚揽百姓,在家乡发展起了当地势力,成为血旗营的眼睛、耳朵甚至黑手。当然,黑市筹备也已排上日程,在雄鹰寨东方二十多里的小牛山,一座黑市新寨已伐木动工,而夏山虎与王通则应纪泽所请,正在太行群贼间大做推广宣传。 颇为自得的阅览着大事小情,一条最新信报令纪泽哑然失笑。柳泉尚未回归,并州方面竟已将血旗营迷途知返、投奔抗匈的消息放了出来,吹嘘司马腾以德服人之余,更是号召有志之士投身抗匈大业,出钱出人出力来者不拒。谁说古人不善宣传攻势,逼急了与后世人一样厚黑,倒令血旗营搭了班顺风车,非但脱了叛军的帽子,还再度扬名了一把,甚或引发新一波好汉来投亦未可知。 愉悦间,翻到最后一份并不显眼的信报,蓦的,纪泽却是惊叫出声:“张宾!称病辞官?会是那个大汉奸吗?怎会就在中丘,这么巧?” 纪某人自是不知,《晋书·石勒》有载:“张宾,字孟孙,赵郡中丘人也。父瑶,中山太守。宾少好学,博涉经史,不为章句,阔达有大节,常谓昆弟曰:「吾自言智算鉴识不后子房,但不遇高祖耳。」为中丘王帐下都督,非其好也,病免。” “大哥,这张宾有问题嘛,怎的称为大汉奸?不过是中丘王卫军的统领,那中丘王从不干涉地方事务,只管闷头享乐,如同羊豕圈养,其帐下卫军与我等并无交集啊。”房中的李农闻言好奇道,言语间对中丘王不无鄙夷。 所谓中丘王,乃晋室远支,现为司马铄。昔年晋武帝司马炎分封司马诸王,划分上中下三等郡国,将常山郡并入赵郡,作为爱子赵王司马伦的上国封地,又从二者中刨出一小块下国封给了司马铄这一旁支,也即此时的中丘郡国。需要说明的是,各王对封国仅能享受部分赋税,郡国军政仍由中央指定的内使(也即国相、太守)等官员治理,明令诸王禁止插手。 汲取曹魏一篡就倒的教训,晋武帝略改封王制度,司马各王非但可担任朝廷要职,还可按等级拥有王国护军五千至一千不等,以防别家篡权中央时可以发兵匡扶晋室。这一制度固然是西晋八王之乱的重要根源,但参与角逐的毕竟是少数实力雄厚的司马王,向中丘王这等小王,虽有近千王军,却根本不敢沾边内战,只管缩头乌龟,混吃等死,对地方影响几可忽略。 “我管他中丘王是谁,我所在意者是这位张宾,不谈德行,此人或有经天纬地之才啊。”纪泽略过汉奸的话题,由衷评估道。他的震惊自与那位中丘王司马铄毫无关系,稍知些西晋历史的后世人都会知道,犹如刘备倚重诸葛亮,后赵开国皇帝石勒的第一谋臣便是张宾,官拜右长史、大执法,封濮阳侯,被人敬称“右侯”。史赞其人“机不虚发,算无遗策,成勒之基业,皆宾之勋也”。 “大哥未免夸张了吧,那张宾也仅太守后人,很一般的士族,虽自比子房,主动辞官,不过狂生尔,有何可惊?”李农惊讶道。 “呵呵,或许吧,谁知道呢。胆敢放出狂言,多半是个井底之蛙,却也偶有蒙尘明珠,先让人多加关注,看看再说。”纪泽强按心中激动,口中敷衍李农,手中已经提笔下了命令给暗影,定要先将这个张宾摸个底朝天。倘若真是那个右侯张宾,管他史上是名臣还是大汉奸,先试着拉入麾下,如若不成,那就做了他,省得他日后投胡,帮助石勒对付汉家同胞! 若问纪泽为何这般坚决,光听史上石勒看重张宾的一些逸闻,便知张宾的才华了。《晋书·石勒》有载:“勒甚重之,每朝,常为之正容貌,简辞令,呼曰「右侯」而不名之,勒朝莫与为比也。及卒,勒亲临哭之,哀恸左右,赠散骑常侍、右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谥曰景。将葬,送于正阳门,望之流涕,顾左右曰:「天欲不成吾事邪,何夺吾右侯之早也!」程遐代为右长史,勒每与遐议,有所不合,辄叹曰:「右侯舍我去,令我与此辈共事,岂非酷乎!」因流涕弥日。” 这时,忽有军卒来报,出使并州的使者柳泉归来。纪泽一笑,既然并州都放话出来做宣传了,此行定当有所收获。他旋即让近卫去通知寨中一众屯长、曹史以上的高层,于聚义厅会见柳泉并举行会议。不过,他自己却先私下召来跟随柳泉出使的几名可靠近卫,好一通询问之后,这才前往聚义厅。 “咿!剑无烟女侠,你怎也大驾光临,早知纪某定然扫榻相迎了。来来来,里面请啊。”来到聚义厅,纪泽首先看到矗立门口的剑无烟,忙挂上笑容道。他自已知道剑无烟的到来,却委实疑惑并州一方将她这么个单纯女子派来是何目的。 “哼,女侠不敢当。当日黑风寨,纪将军曾扬言要晋阳宗将小女子送来做护卫,现在小女子应招来了。只要将军不会食言拒绝抗匈,小女子便是将军属下护卫,自当厅外守候,以策将军万全!”剑无烟语带寒霜,令那张木板脸更显冰冷,傻子都听出她是多么的不情不愿。 “剑女侠所言非虚,据田甄将军说,东嬴公偶尔得知黑风寨之事,便令晋阳宗送上了这个人情。”聚义厅内,柳泉业已迎了出来,见纪泽疑惑,忙点头解释道。 纪泽愕然当场,并州一方真够坑瘪,还不如直接派个监军来呢,这是送护卫还是在他头上悬把刀啊。看来人有了身份,真就不能信口开河了。按了把额头,他无奈道:“剑姑娘,不论是护卫还是使者,来者是客,先进厅说话吧。” 剑无烟不答,目不斜视,已将纪某人当成空气。纪泽本就郁闷,见此索性不再坚持,直接入了聚义厅。她剑无烟不情不愿的闹脾气,纪泽自己还不乐意呢,心中已在琢磨如何送走这个傲娇的板脸女侠,他焉能将后背放心交给一名接触寥寥甚至本是敌对的人? 聚义厅内,一众高层落座,寒暄礼毕,柳泉开始天花乱坠的讲述起自身这趟出使:“柳某入晋阳三天,方被田甄接见。一进其府,便是十步一岗,刀枪森寒,分明是给下马威。但柳某身为使者,代表我血旗营,焉能屈服?那田甄逼迫柳某答应血旗营立即兵发并州,被柳某以我血旗营大战方毕,急需修整练兵为由断然拒绝;那田甄又给柳某许以高官厚禄,要求柳某配合并州派遣督军前来雄鹰寨,设法掺沙子甚或抢班夺权,更被柳某一番痛斥,直令那田甄羞惭掩面...” “柳参军史,说些干货吧。我血旗营与雄鹰寨讲究务实,大家都很忙,细枝末节便等闲暇之际再行细说。”纪泽越听脸色越黑,终是插言打断道,“我且问你,你可曾见到东嬴公司马腾本人?并州一方给了我血旗营什么?又给我等提了什么要求?还有,晋阳与并州近况如何?” “咳咳咳...卑下不曾见过东嬴公。东嬴公给将军封了一个武猛从事,要求我等明年春耕之后务必应征西出抗匈,具体日程待定!”柳泉收了吹嘘,小心翼翼道,“并州战事吃紧,先有将军聂玄战败于大陵,后有刘曜等胡将寇掠西河、上党与太原三郡,泉离去之际,据传泫氏、屯留、长子、中都、介休等县业已失守,晋阳城风声鹤唳,民皆欲走。数九寒天,却不知匈奴是否再有动作。” “原来如此,难怪东嬴公不待见我等,此番却这般好商量。”纪泽了然点头,笑问柳泉道,“就这么多,没别的干货了?” “没了。”看了纪泽一眼,目光闪了闪,柳泉忽又说道,“对了,那晋阳宗似乎内部不和,之前联络本由那白望山负责,后来似被白虎堂刘堂主截胡,随后卑下便不见白望山了。” 若有所思的瞟了眼厅外的剑无烟,纪泽含笑点头,再度转向柳泉,看似玩笑道:“东嬴公似还不够大方呀,不给其他兄弟封官也就罢了,你冰天雪地走了一遭,总得给些好处才对呀。” “哪有,哪有,卑下仅是一名传话之人,哪能得封官职,呵呵。”眼底闪过慌乱,柳泉却是不动声色的赔笑道。 “呵呵,东嬴公太过小气,并州不给你封官,我血旗营给,你且休息两日,我自会与你安排职务,放心,我血旗营有功必赏。”纪泽一笑,浑不在意的转移话题,“好了,出使情形不错,诸位说说看法吧...” 一场通气会结束,自有人安顿柳泉休息。纪泽方出聚义厅,剑无烟便如一名极为称职的贴身护卫,悄无声息的跟在了他的身后,动作之敏捷令得一干近卫措手不及,更令纪某人背生凉气。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好与剑无烟纠缠不清,只得绷紧个身体继续前行。 然而某一刻,走在前头的纪某人突觉脖子发凉,瞟眼四顾,却见剑无烟那双秀目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脖颈,冰寒彻骨。可气的是,如是三番五次,每一次后瞥总见如此。纪泽明知剑无烟至少现在不会对自己不利,怎奈身体不争气,脊背的小汗就是淌啊淌,甚至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将军石院的。 进了石院,剑无烟随行依旧,其他近卫见纪泽不曾出声,倒也没有干涉剑无烟。纪泽索性进入书房,准备与剑无烟好好说道说道,岂料剑无烟到了书房门口却就不跟了,无视纪泽示意他进屋的眼神,如同标准门卫一般,与另一近卫战在门口蓦然肃立。如此我行我素的护卫,可碍于其并州所遣的身份,不能打又不能赶,直把个纪某人憋闷得好险没晕过去。 木板脸不会一直如此跟着吧,这般耗着冷战是闹哪样?纪某人眼珠一阵乱转,忽的面露坏笑,他旋即出了书房。不出所料,剑无烟再度跟上,孰知纪某人左拐右拐,却是到了厕所。眼角余光瞥见剑无烟眸中愤愤,纪泽这个爽呀。只可惜,待他哼哼着小调出来,脸色立马垮了,因为剑无烟已上了不远处某个屋顶,一双秀目正冷冷的看着他。 “女侠,俺错了,是俺嘴欠,俺改,下次俺再也不敢了,您大人大量,该哪歇去哪歇着,就放过小的吧。”心中哀叹,瞟眼视野中无人,纪泽转头看向再度跟上的剑无烟,决定放弃尊严,一脸哀怨的恳求道。 “哼!”眼底闪过一丝仇怨得报的快意,剑无烟却仅冷哼一声,依旧一语不发,任凭纪泽说破嘴,她仍是我行我素。 哼,小娘皮,玩冷战,你等着,等着,看哥怎么收拾你!憋了一肚子火,纪某人再次回到书房,他在屋中转了左三圈右三圈,眼珠更是差点没转抽筋。哼,哥今个豁出去不要这张脸了,终于,纪泽一咬牙,一跺脚,出了书房,步至站岗的剑无烟身前。 一语不发,恰似剑无烟的缄默,纪泽仅是贱兮兮的盯着剑无烟的脖子,一个劲的看啊看,不时还绕圈踱步啧啧有声。这小妮子之前不是盯着哥的脖子发狠嘛,哥这次也给看回来,就跟她耗上了,左右这里是他纪某人的地盘,总不致有人敢来骂自个行为不端吧。 岂料,这一看不打紧,倒被纪泽看出了门道... 第一百一十七回 马贼石勒 雄鹰上寨,将军石院,书房门前,纪泽一脸揶揄,踱步绕圈,啧啧有声,可劲的盯着木雕般伫立站岗的剑无烟,尤其是人家露在衣外的雪滑鹅颈,怎一个猥琐了得! 然而某一刻,纪泽豁然发现,那剑无烟耳下雪肤之处,竟然隐隐有道细纹,而细纹两侧的肌肤色泽似乎略有差异。这点差异当属疏漏,寻常也很难发现,仅有盯着仔细看才有端倪,可谁能有机会抑或有兴趣那般盯着木板脸的耳下呢,偏生纪泽此刻就是豁出脸皮瞅了。瞬间,他心有所悟,原来,这木板脸... 再看剑无烟,她一直强忍着目不斜视,怎奈一个女儿家,哪比得上纪某人那般厚颜,渐渐的,她的拳头开始握紧,她的身形开始抖颤,她的眼神也开始飘忽,而在某一刻,她似乎突然想到什么,眼神中顿时闪过慌乱,更夹着一丝恼羞成怒。 “纪哥哥,你在做什么?成何体统,羞也不羞?”蓦的,一声难掩愤怒的娇叱从院门方向传来,悦耳鹂鸣中隐含虎吼,恰时解救了即将认输,抑或即将发飙的剑无烟。 正暗自得意,就待攫取胜果的纪泽头皮一炸,这位小姑奶奶不是回家了吗,年前怎会回来,并且偏生这个点出现,岂非将自己抓个现行嘛。可恨那些近卫也不先行出点声音提醒一下,没见本将正在玩恶少调戏民女嘛! 好在,纪某人绝非善于之辈。不动声色的,就在剑无烟的注视之下,纪泽的表情由猥琐变为慌乱仅仅瞬间,旋即便由慌乱变为惊喜,眨眨眼犹觉不足,瞬间又在惊喜中加上了三分茫然与三分委屈。然后,纪泽抬起头来,整一副胸怀坦荡的君子造型。 无视剑无烟以及院中他人的瞠目结舌,纪泽极度无辜道:“二妹,这么快就回来啦,咱们又能热闹了,快来看看,剑姑娘这种衣料不错,既饱暖又轻便,还带花纹呢,改明哥哥也给你买几匹回来,多做几件漂亮的。对了,方才你瞎说些什么,都说你多少次了,小孩子家家别老胡思乱想,你就是不听!” 来者正是方从山外中丘返回的赵雪,听了纪泽的辩解,再看清剑无烟那张木板脸,本还母虎护食也似的她,顿时放下心来,退了脾气。带着残留的狐疑,她上前看看剑无烟的衣料,随即讶道:“这手工,这质地,这纹理,还真是少见呢,好漂亮哦!这位姐姐,能告诉我哪有卖吗?” 剑无烟无语,产生出一股强烈的挫败感,除非动武,自己玩别的真就不是奸猾之徒的对手。得,就坡下驴吧,再斗下去定然讨不了好。于是,愣怔片刻,她终是开了尊口,与赵雪聊起了衣料这一女子经典话题。俄而,两位少女愈加投缘,或因仍不放心纪某人的品行,赵雪干脆拉起剑无烟前往了隔壁她自己的住宅。不过临走前,赵雪没忘丢给纪泽一个大大的白眼,并留下一份来自她赵家的信报。 小娘皮,跟纪某斗,哼哼!扫了眼院中竖起一溜的大拇指,纪泽顾盼自雄,施施然进入书房。然后,打开赵雪给的那份信报看了几眼,他立马一跳三尺高,口中则惊呼出声:“匐勒?桃豹!石勒!直娘贼,身边刚出了个张宾,他的主子石勒怎么就冒出来了!” 原来,赵家送来的这份信报是关于两月前那批马贼的消息。当时血旗营从房子县子母谷入山,纪泽曾率百余骑卒在山外绕道佯动以迷惑追军,恰时搭救了正被一干马贼劫掠殆亡的赵雪,却也搭上了刘大脑袋等几条性命。其时夜黑路生,马贼呼啸奔离,血旗营又正四面楚歌,疲于奔命,根本无力追杀,便将马贼交与信息灵通的赵家调查。而今凭着赵雪提供的画影图形,赵家已有了确凿结果。 据这份信报,那群马贼头领乃一杂胡(此时尚无羯族一说),名为匐勒,那个“豹子”名为桃豹,他们一众马贼号“石八骑”,在河北绿林刚刚崭露头角,正依附于清河郡的黑道大豪汲桑。如果说匐勒作为石勒的小名纪泽尚不能确定,那个桃豹作为石勒的最早追随者,可是史上与祖逖鏖战江淮数年的后赵大将,二者放到一块,纪泽完全确定,匐勒正是后赵开国皇帝石勒,而这群马贼正是石勒起家之初的“石八骑”。 《资治通鉴》有载:“成都王颖既废,河北人多怜之。颖故将公师籓等自称将军,起兵于赵、魏,众至数万。初,上党武乡羯人石勒,有胆力,善骑射。并州大饥,建威将军阎粹说东嬴公腾执诸胡于山东,卖充军实。勒亦被掠,卖为茌平人师懽奴,懽奇其状貌而免之。懽家邻于马牧,勒乃与牧帅汲桑结壮士为群盗。及公师籓起,桑与勒帅数百骑赴之。桑始命勒以石为姓,勒为名。” 书房内,惊呼之后,纪泽陷入一种莫名的状态,震惊、激奋、紧张,甚至还有一点惶恐。石勒是谁,当之无愧的五胡第一猛人。他身俱异相,奴隶起家,崛起于战乱,先后追随司马颖、刘渊,直至自行建国,前后斩杀司马腾、苟晞、王糜、王浚、刘耀,耗死司马越,吞了段氏鲜卑,灭了匈奴前赵,直至一统北中国。其间,他征战无数,杀敌无数,也屠城无数,却又胡汉分治,设立小学,首创科考,开华夏诸多政治制度之先河,正所谓“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 抛却民族情结,石勒绝对堪称智勇双全,英雄偶像,立志典范。这样一个强大到冒烟的人物,骤然出现在现实世界,还是坑瘪的对立面,这叫平民穿越仅过三月的纪某人如何淡定。不说历史记忆中那些虚的,光是首遇那夜,石勒八十步外连珠三件瞬杀三人,包括箭穿马脖射杀刘大脑袋的一记,退离前更有及时准确的毙骑堵路,其智其勇,迄今仍让纪泽想起就心惊肉跳。 书房内,纪泽面色数度变幻,目光闪烁连连,拳头阵紧阵松,沉寂良久,突然,他眼中厉芒暴涨,大手下击,竟将身前案几咔嚓拍烂。随即,他的断喝传出书房:“来人,将吴兰、李良、孙鹏三人速速唤来!” 彼之英雄,我之寇仇,石勒可算华夏人,却非炎黄人。即便不算刘大脑袋的私仇,汉家血统的纪泽也无法在这乱世与石勒和平共处,反因石勒的英雄盖世,必须除之而后快,他已下定决心,趁石勒尚还弱小,出手正是其时!当然,越是面对大敌,越是激奋紧张,纪某人越是冷静,这样一条大鱼,甚至可能有着所谓的天命加身,他可要仔细布置。 不一会,一众智囊团汇集石院书房。一番密议,情报复合、战术安排、出征准备等等系列布置开始着手。自然,石勒如今所处的平原郡茌平县远在五百里外,一切绝非一日之功,而为了增加胜率,纪泽更将发动时间初定为年关前后... 商议完毕,众人散去,纪泽依旧心绪难平,就欲进入院中练一会拳。迎头便撞上厅中等待的赵雪,只听她问道:“不知大哥何时动手,我赵家暗探与十数护卫业已随我来寨,可要协助行动?” “二妹莫急,那帮马贼非寻常之辈,此事尚需筹备些时日,济生会与赵家暗探先行联系,至于赵家护卫,便不必参与了。”纪泽边答边往赵雪身后看,心有余悸道,“那剑无烟没再跟来吧?” “呵呵,我已将她留下暂住,大哥不必这般担心她对你不利吧?她本为孤儿,心地挺好,与那何康也不亲善,此番只是伤心被晋阳宗送出做人护卫,迁怒于你而已,对你并非真有敌意。”赵雪眨眨眼,不无狡黠道,“其实,以她那样的武学天份,被送出定是因为内部倾轧,而晋阳宗既然送她来做护卫,日后她便先是血旗之人,其次方为晋阳门人,大哥当可将之彻底收入麾下嘛。我等要让晋阳宗与并州军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咯咯咯...” “对啊,言甚有理,二妹果然聪慧,一眼便看清了其间门道。”纪泽眼睛一亮,暗赞赵雪这么快便探问出剑无烟底细,但旋即他就面显恼怒,“什么叫肉包子打狗,你这小妮子翻天了...” 当晚,纪泽设宴为使者柳泉接风洗尘。稍显异常的是,宴为小宴,设于将军石院的小餐厅,与宴者仅有纪泽与柳泉二人。心中有鬼的柳某人尽管疑惑,又哪敢牙蹦个不字,只得赔上笑脸,强打起精神,进入将军石院与纪某人周旋。 主客各案,宽袍跪坐,分餐而食,一壶老酒,豆腐腌菜,一碗马羹,唯一上档次的仅有每人半只的烤鸡。别怪纪某人寒酸,山寨初建,诸般匮乏,纪某人可不会将钱花在个人享受,数九寒天又打猎不易,便是这只山鸡,还是梅倩率女卫外出拉练时偶得,送来给领导暖心的。 酒过一巡,闲人退去,柳泉动作文雅的夹下一块鸡肉,缓缓咀嚼,面露享受之色,旋即啧啧赞道:“这鸡做的真香,卑下以往还真不曾品过这等佳肴啊。” 另一案上,纪泽的烤鸡已在他的双手并用兼狼吞虎咽下去了过半。就口水酒,爽爽咽下满口鸡肉,纪泽轻笑道:“家师好美食,纪某由其知悉不少烹饪之法。此鸡乃家师偶从乞儿处习得烧制,故称为‘叫花鸡’。纪某已将此法连同其它一些新奇烹制方法授予雄鹰商会,他日山寨境况好转,承智(柳泉字)若然嘴馋,当可于寨中酒肆,甚或山外分店一饱口福,呵呵。” 君子远庖厨,柳泉心中不屑,口中却立马奉承:“将军见多识广,博闻强记,实乃泉生平仅见,泉佩服不已啊。” “其实,想想这些鸡也着实可怜,招谁惹谁了,宰杀清空之后,还要被烈火烹烤,啧啧。”眼珠一转,纪泽悲天悯人道,“说来人类最为残忍,承智不妨想想,若是异位而处,换你受此遭遇,该是如何之凄惨啊。” 直娘贼,干嘛不是换你纪贼上,柳泉心中幽怨,口中却只得勉强赞道:“将军行铁血手段,却具菩萨之心,卑下,卑下佩服。”只是,案上的半只烤鸡,柳泉却是再无胃口了。 “听说,前番张方胁陛下弃洛阳往长安,途中军粮不足,竟以老弱之肉为秣,混入粮中给军士充饥。此事虽流传者众,甚至已被记载成文,但纪某却是不信,百姓何辜,哪有如此残忍之官,且雍州尚还不至缺粮至此,定是关东阵营借口丑化张方乃至河间王。”似未察觉柳泉不适,纪泽意犹未尽道。 柳泉此刻已经无语,只有勉强干笑苦熬。不料纪某人今个竟然有了一发不可收拾之势,却听他长叹一声道:“说来以人为食的确残忍,但那毕竟为了生存。可那些酷刑就委实过分了,什么腰斩、车裂、凌迟、烹煮、杖毙,一死而已,何必那般折磨?” “泽曾听闻一法,名曰剥皮,将人埋于土中,仅余头颅在外,将头皮割开十字,从中灌入水银,水银甚重,自行坠分皮与肉,受刑者挣扎不断,直至仅有肉身从土中窜出,一身皮肤却是留在土中。”纪泽强按腹中翻腾,有板有眼道,“啧啧啧,太过残忍,承智试想之,换你受刑,何以忍受?” 纪贼太狠了,人家田甄最多要人去死,他这是让人求死不得啊,柳泉头皮发炸,心中哀嚎,竭力控制自己莫要去想。怎奈他一个胆小怕死之人,越不愿想就越会想,尤其纪某人还动辄建议他“试想之”。渐渐的,柳泉已是面色发白,冷汗涔涔,连身体都开始了微微发抖。 “还有一法名曰弹琵琶,将人按倒固定,用尖刀往复在其肋骨之间弹拨,啧啧啧,承智试想之,换你受刑,何以忍受?还有断椎...试想之...锯割...试想之...抽肠...试想之...骑木驴...啧啧啧,承智试想之,换你受刑,何以忍受?”口中不停喋喋,纪泽心中冷笑加苦笑,他强按反胃,竭力摒弃自身杂念,却可劲的诱导柳泉去试想之... 第一百一十八回 套拢女侠 将军石院,小餐厅内,一种种残酷刑罚,连纪泽自己都已讲不下去。在他心中,已对万恶的满清十大酷刑深恶痛绝。而胆小怕死的柳泉更是不济,他已头脑空白,目光呆滞,面无人色,全身打摆子般摇晃个不停。 蓦的,却见纪泽啪一声拍案而起,面无表情跨往柳泉方向,眼睛直勾勾的。柳泉大骇,一骨碌翻身跪倒,磕头如捣蒜,嘶声惨嚎道:“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都是田甄那狗贼以死相挟,逼我写了投名状,给我封了个录事参军,要我潜伏做个内应,可我什么都还没做,我是心向血旗营的啊...” 谁知,任凭柳泉涕泪交加的坦白忏悔,纪泽压根就是置若罔闻,只管从其案前匆匆经过,几步跨至屋外,哇哇好一阵狂呕。良久,他才一脸难看的回屋,怒斥柳泉道:“多大点事,不就写几句骂我的话嘛,早说多省心,纪某难道还曾指望过你坚贞不屈吗?瞧瞧瞧,为了你这点破事,生生浪费了纪某半只烤鸡,这可是梅屯长一片心意,不行,你那半只得给我留着...” “呼、呼、呼...”次日一早,天色微名,将军石院,纪泽左右翻飞,拳脚带风,跳转腾挪间身如游龙,劈砸踢打间动如虎扑,正是习练那套五行拳法。在其体表,诸多毛孔暂行闭塞,而其体内,循着功法运行路线,配合呼吸调节与拳法施展,一股真气正在自行游动,令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更显威势。 入晋三月,初为保命,后为争胜,纪泽几乎日日不辍,习练武技,交流切磋,五行拳更是其自始至终的重点科目。得益于身体条件,得益于诸多指导,也得益于血战突破,他的武艺进步神速。相比初练时的若有若无,如今习练五行拳,他的气感业已明晰稳定,滔滔江水尚还遥远,溪水长流却是不虚。 “砰!”正将五行拳使得龙腾虎扑,纵横开合,纪某人不知为何想起了石勒,不自觉的脚下加力,一步踏下,竟将一块青石板踩得四分五裂,直令院中值勤近卫咂舌一片。 一通拳法习练完毕,纪泽收拳驻足,调息稍歇,心中则仔细回味着习练中的点点感悟。正其时,他忽觉一片冷意,定睛看去,却见木板脸早已酷酷然矗立旁观。这动辄悄然出现,鬼魅侧窥,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一个激灵,纪泽立马面色一板,没好气道:“剑女侠,你这般现如鬼魅,偷看他人习练功法,见过的知道你是护卫,没见过的还以为你在偷师呢。想你也是名门大派出身,江湖规矩当是知晓,就不怕引发误解吗?” “心中有鬼,才觉鬼魅!至于你这套拳法,哼哼,便是贴钱恳求,本姑娘也不会去学!”剑无烟冷哼一声,继而忍不住讶道,“两月之前,你还未入暗劲,如今竟已颇有小成,进境匪夷所思,却不知何以如此神速?” “呵呵,说来还应多谢女侠当日点拨,其后几经生死血战,纪某方才有此进步。”想起往事,纪泽口气转缓,语带真诚道,“剑女侠,你我二人数度偶遇,也算彼此有缘,不论过往是非,毕竟有恩无仇,不妨和平相处。放心,杀胡抗匈本为血旗营所愿,纪某不会令你为难,此点你根本无需担心。” 剑无烟明眸一闪,想想纪泽虽然奸猾,倒也从未对自己有过杀意,甚还偶有维护,不由语气稍软,但仍作不爽道:“小女子仅是一名护卫,自当恪守本分,随护左右,哪敢劳动将军大人这般客气。” 小妮子还嘴硬,纪某人心中暗笑,口中则打蛇随棍上,套近乎道:“剑女侠说笑了,纪某人一个草头将军,岂敢驱使你做个护卫?要不这样,纪某转年方才十七,当是略小你两岁,便厚颜叫你一声剑姐姐,你就称我子兴便好。如此一是为你随行出入方便,再则你我日后相处,总是女侠将军的叫着别扭不是?” 剑无烟闻言顿时眼睛睁大,小嘴微张,这厮怎的如此厚颜,就不顾忌将军身份吗,彼此又有这么亲近吗?但看着纪某人满面正态,胡茬脸细看下来其实犹带青涩,她旋即一想,自己奉命须得随护其身边,做个指手画脚的姐姐,总比做个任人呼喝的护卫要有面子的多呀。甚至这一刻,某种称作大姐大的情怀令她这个中二女侠有点仰天长啸的冲动,不由得,她眼睛发亮,嘴角微翘,故作老气横秋道:“既如此,那剑某就托个大,勉为其难称呼你一声子兴老弟吧。” 小娘皮,得意个啥,三月前俺还称修鞋的叫师傅呢,纪某人心底奸笑。这剑无烟中二归中二,武艺却是妥妥的暗劲巅峰,这么年轻的准一流高手,前途不可限量,如今这一套上关系,还怕她逃出哥的手心?日后还不死心塌地给哥倾力护卫吗? 先收点利息,纪泽呵呵一笑:“剑姐姐,昔日在元氏农庄蒙你指点,小弟获益匪浅,方才你看了那么久,不知可看出有何不妥,可否给小弟一些指导?” 大姐大正该指点小弟,剑无烟倒不推奸,略一沉吟,她大剌剌道:“子兴老弟,你这套拳法倒是类似五禽戏,本该兼具刚猛与灵巧,但在你使出,却显刚猛霸道,圆润不足,或受战场杀伐影响过甚。然过刚易折,你出招虽然更具威势,却少留后力,缺乏防御,军阵群战或可,但若捉对打斗,恐易为人所乘。况且,武学一道,当讲究根基稳固,刚柔并济,那样更易长足进步,你或可注意一二。” 剑无烟不愧是晋阳宗年轻一辈的顶尖之人,论江湖经验或许不足,但论武学造诣与眼光,纵比宗内许多老一辈高手也不妨多让。而晋阳宗作为名门大派,武学一道自属大晋前茅,剑无烟来指导野路子出身,堪堪准二流水准的纪泽,确是手到擒来,直指要害。 纪泽则听得心头一震,脑中闪过黑风贼两战时自己的嗜血冲动,他豁然惊悟。可不是吗,他的武学突破源自绝崖一战的狂战刀法,杀伐甚重,连带后进的五行拳也颇受影响,可以说,他的武技特性乃至个人心理,经过绝崖一战,已从之前的防御保守突变为如今的好杀斗狠,从一个极端跳至了另一极端。 这是病,是武学的,也是心理的,必须得治。纪泽不愿做单纯的智将,更不愿做冲动的莽将,作为血旗营的一军主将,他固然需要适当冲杀以鼓舞士气,但更多时候,他的安全指挥其实更为重要,须知主将受伤甚至殒命的代价,要远高于主将乏勇可陈。 刚柔并济!?品味着剑无烟这句话,纪泽突然灵机一动,说到:“我再打一路拳,许久不曾习练,却曾听家师说其最是以柔克刚,调剂阴阳。你看看这样是否合适,加以习练是否有所裨益?” 言罢,纪泽再度步入场中,两腿略分,双膝微曲,双手如同合抱一个圆球,举轻若重,一式云手缓缓推出,由慢而快。而他的双足,也随之踏着八卦方位,配合手上动作,逐步游移起来。这正是后世大爷大妈们最善长的太极二十四式推手,却也是中华武术经典瑰宝的一份浓缩。 要说这太极二十四式,常人所学仅是外在皮毛,前生的纪泽亦然,权做练武前的舒筋松骨之用,与人动手尚不如板砖实在。可如今的纪泽已有内劲相佐,这番尝试之下却感觉大不相同。原本无谓甚或冗余的动作,辅以内息真气,竟然顿觉圆融起来。不知不觉间,纪泽已经打完一轮,似有所悟,又似意犹未尽。闭目稍倾,总结所得,他再度打起了这套太极拳。虽不知真正的太极内功,但自身有了内劲,他由表窥里,由形窥意,却也一点点摸出些许真气运行的门道。 第二轮展开,渐渐的,纪泽的拳法与初始有了变化,动作急缓相间,推手含蓄内敛,连绵不断,圆润不觉。某些招式,更由初时的由形窥意,开始尝试起了以意导气,以气催形。甚至,纪泽感觉,若他日后能够完全吃透这套拳法,将之练到行云流水,或可令得自身的意气形神趋于圆融一体,臻至化境亦无不可。 不知不觉间,纪泽已经打完了第三轮,真气再也接续不济,这才最终停手。调匀呼吸,总结领悟,待得睁开眼来,纪泽却是下巴掉地,只因场中竟有另一人正在全情投入的打着太极拳,不是剑无烟又是何人?其招式虽总体不及自己规范达意,局部处却别显乾坤。 偷师!妥妥的偷师!杨露禅当年就是这么干的,纪泽不由目瞪口呆。剑无烟毕竟六识敏锐,纪泽一停,她很快也退出练拳,待看到纪泽盯着自己,不禁目光躲闪,羞窘难掩,干咳两声,她强作镇定,作势点评道:“这套拳法的确博大精深,阴阳相济,暗合天地至理,便是我一时也仅能窥其皮毛。但我可以确定,子兴若是多加参详,定可调剂刚柔,大有裨益。且其一引一发,借力打力,便是使将与人对战,也可避实就虚,以静制动,甚至以弱克强。” 纪泽不由震撼,这剑无烟还真不愧武学奇才,短短一会,单从自己这个二把刀的演练,就能给出太极拳的准确评估,恰似后世的标准理解。心念一动,他主动邀请道:“剑姐姐造诣深厚,若是有意,不妨与我一同习练这套太极拳,也好带我一道参详。” 纪泽这就是含蓄表示愿意传授剑无烟太极拳法了,直听得剑无烟一阵发懵。在她看来,这套拳法之高大上,绝对胜过晋阳宗视若珍宝的镇宗功法,她能窥学些许,已是赚了好大便宜,欠下好大人情,甚至说一句坏了江湖规矩都无不可。可纪泽这个便宜小弟,一个奸猾之徒,竟然愿意悉数传授给她,尽管纪泽看来仅知太极拳的外在形式,但凭此她已足以由表及里,将其内涵逐步发觉,从中大为获益。 言语讪讪,目光游移,欲拒还迎,剑女侠极不情愿的推迟道:“这,这样不好吧,门派有别,我,我不能占你这么大的便宜。” “乱世之中,身世浮沉,雨打飘萍,今日不知明日。你我数度有缘,我既称你一声姐姐,又怎会吝啬一套功法?”一脸装逼,语音低沉,纪某人好险没被自己的情真意切给恶心死,“你若还认我这个弟弟,便莫再那般见外,只需莫要外传便是。” 纪泽已然明白,自家这套后世烂大街的太极拳法,对西晋武人可能价值连城。可那又怎样,对自己产生价值才有意义。他自己没有精力仔细推敲这套残缺功法,也不愿长期磨等,剑无烟既对太极拳这般痴迷,又非诡诈之辈,何不交给她琢磨完善后享受研究成果,妥妥的双赢,甚至还能卖给中二女侠一个大大的人情呢。 纪某人权当一次双赢,剑无烟却被套进去了。只见她怔怔盯着纪泽良久,眼中雾气升腾,好半天才控制住没有掉泪,并憋出一句语带双关的话:“你自己说的,可不许耍诈!” 说来,剑无烟自幼被白虎堂前堂主收养授艺,因武学天资高而倍受师傅宠爱,否则也不会养出中二女侠的性格,但从两年前师傅去世,没人呵护的她便无可避免的卷入门派内斗,武学天资反令她成为众矢之的,直至此番被送给纪泽当护卫。 她视晋阳宗为家,伤心可想而知,这时有个小弟情真意切的叫她声姐,还毫不犹豫的授予他绝顶功法,礼重情更重啊。即便那厮印象中本是奸猾之徒,也成了有情有义的机灵之人,而这份不靠谱的姐弟之情,也被她十分珍惜的放入刚好空落落的心中。 情利双收,大获全胜,纪某人本该自鸣得意,可看着剑无烟的认真,以及她眼中打转的泪水,纪泽不由暗自羞愧,甚至鄙视自己。他前生二十八,这般诱骗一个不到二十的女子,似乎太不地道了。他难得良心发现的决定,日后要对这个中二女侠再好些... 第一百一十九回 名刀鹰翅 永兴元年,腊月二十二,辰时,晴,雄鹰上寨。 年关将近,雄鹰寨的气候愈加酷寒,户外劳作已然停止。所幸经过持续两月的大建设,雄鹰主寨与四个分寨已经建有足够富裕的木屋。如今增至七千的寨民,携家带口的都在祭灶前分得新宅,单身也皆搬入集体宿舍,雄鹰寨民们彻底告别帐篷时代,算是初步安顿下来。 户外生产基本停止,四大运动成为雄鹰寨自上而下的最大主题,尤其后入山寨的数千百姓,自是重点整训对象。其中,民务署新设宣曹的主官柳泉表现最为抢眼,在纪某人的授意下,他从新入寨民中挑选了一撮铁嘴作为班底,倾情投入“毁人不倦”,说书、戏曲、皮影、猜谜,寓教于乐,可劲鼓吹着四大运动的最高精神。凭借巧言令色与热情洋溢,他带着宣曹,硬在短期内将新寨民的觉悟忽悠得不要不要。 当然,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都要抓,都要硬,雄鹰寨的第一个年关不能太过寒酸。民务署与雄鹰商会就着过年与乔迁两大由头,或从山外购买,或自家生产,筹备了好一批衣食住行的生活物品,改善寨民生活状况之余,也没少利用内需爆发,从富裕军民处狠狠回笼了一把资金。 苦练内功的同时,血旗营并未死窝于雄鹰寨。打着保晋抗匈的光鲜旗号,血旗营已在青杨、子母等山口设立招募点,以丰厚赏恤为诱,广招热血男儿加入血旗营西出抗匈。此外,血旗营更是放出一条消息,将在元宵节那天,于小牛山黑市开张之日,同时同地召开比武大会,优胜者将获得血旗营的军候官职。 利用身份洗白,血旗营还对山外进一步开展了悄然渗透。在赵郡、魏郡、中丘乃至更远之处,已有雄鹰商会开设商铺、酒肆等连锁网点,其间没少架设粥棚、慰问鳏寡、收拢乞儿乃至雇佣流民等等慈善举动。至于越铺越开的暗影,已将冷库目光盯向了一些小型的水匪、黑帮、路霸,尤其是与水运相关的小型灰黑势力。 “砰!”将军石院传出一声闷响,纪泽应声倒飞,木刀脱手而去,在空中一个潇洒的后空翻,可惜落地后仍收势不住,又是一个懒驴打滚方才稳住身形。尽管使用了三脚猫的以柔克刚、借力打力,他还是被剑无烟的一次重击狼狈震飞,当然,不愿吃亏的他也没忘用无影脚在剑无烟的小腹留下了一只脚印。 此刻,纪泽气喘吁吁、衣衫零乱,大冬天的汗湿衣襟,左右脸颊各有一记青冢,左眼还多了个黑圈,委实有些丢范。不过,在他对面的剑无烟也好看不到哪里,虽然气息只是略微起伏,也没出甚香汗,可一身“熊猫装”就不那么高手风范了。 “子兴,别装怂,姐姐知道你还精神得很,再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哦。”剑无烟嘴角微翘,目中战意不减,手中木剑悠然耍出个剑花,一副教诲口吻道。声若黄莺,却令纪某人一个哆嗦。 这些天,纪某人很苦,非是为了血旗营的发展大计,而是被剑无烟这位好姐姐给整的。自从剑无烟意外接触太极拳,她便陷入痴迷,不免虚心与纪泽学习研讨。对这个中二女侠兼便宜姐姐,纪泽没有藏私,而是倾囊传授。如此慷慨相授确实令剑无烟暗自感激并愈加亲近,除了做名令人省心的护卫,她还在纪泽的恳求下,接受了血旗营武术教头兼女卫总教头的任命,几同正式加入血旗营。 这一切都很和谐,但郁闷的是,或是出于关怀感激,或是出于大姐大的情怀,剑无烟主动督促指导起了纪泽的练武。不想首次徒手对练中,压低内劲的剑无烟面对纪泽源自散手、截拳道、擒拿乃至五行拳、太极拳等等乱七八糟的招数混杂,竟然数次吃瘪,更曾被纪某人失守击中过羞处。这下无烟姐姐恼羞成怒,居然赖皮用上了全数内劲,非要好好修理纪泽一顿出气。纪泽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徒手搏斗硬是没让剑无烟从他的勉力招架中占到太多便宜。 结果,纪泽更悲剧了,剑无烟卯上了劲,非要找回场子,每天清晨必寻纪泽对练,甚至不再限于徒手,其势几已演变为打架斗殴,一时竟成了血旗高层间一大笑谈。尽管经与高手磨练,纪泽的武艺修为进步显著,如今用上太极的以柔克刚,应对二流高手已能守住上百合。可是,每天的腰酸背痛、筋疲力尽真不好受,更别说堂堂将军天天被人打成熊猫眼,着实苦不堪言啊! “嘿嘿,无烟大姐,小弟提醒你一声,还是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别跟个乞丐似的,丢了女侠派头可不好!咳咳...小弟我还有要事,就不奉陪了!”狠狠剜了剑无烟一眼,纪泽嘿嘿几句讥笑,也不等剑无烟反应,纵身穿过周边围观近卫,几个起落便消失院外不见,分明就是落荒而逃嘛。 雄鹰中寨,如今已无普通住户,主要用于军政管理,除了部分驻军与署曹机关,就是书院书馆和保密工坊。新落成的食堂门口,纪泽矮身藏于一干近卫中间,还耷拉着脑袋掩盖尊容。为免丢脸,这几日早饭,他已改了下到营房与军卒共餐的习惯,宅内也被剑无烟闹得不安生,只得来食堂解决了。 “咿?今日出了何事,食堂人怎么这么少?”闷头闷脑直至寻一边角坐定,纪泽这才抬起那张色彩缤纷的脸,却是惊疑的问道。这间食堂对应着中寨保密工户、中寨单身与上寨高层住户,前几日的人数可比现在多上近倍。 一众近卫也觉讶然,队副冯才忽而说到:“莫不因为今日起寨民不再免费供餐?” 纪泽释然,寨民住房全部安顿下来,他为了粮食节约与鼓励劳作,便下令取消了寨民的大锅饭,代之以员工伙食津贴乃至特困津贴,从今日开始,仅有在岗军卒可在营房免费用餐。效果看来立竿见影,纪某人不由得意一笑,可笑了一半,他却发现身边一众近卫皆在幽怨的看着他。 报应来的这么快,纪泽下巴掉地,为免带个坏头,他忍住了打白条的冲动,可摸了摸袖囊,其内空空如也,他只得苦笑道:“今个这顿早餐我请了,不过,呵呵,你们谁先垫上...” 胡桌胡凳,木盘木碗,食堂采用的是纪泽记忆中的后世风格,大饼馒头,豆浆米粥,吃的倒是古今相同。众人风卷残云之际,却见王小锤不无窃笑的走了过来,附耳对纪泽道:“嘿嘿,猜您就在屋角,将军,新式钢刀定型了,您是否去看看?” 纪泽一喜,连带看着王小锤那张欠扁的脸也顺眼多了。他几口便将剩下的早餐吃完,其他近卫自有这点眼力劲,忙也狼吞虎咽搞定。众人出了食堂便直奔中寨的精品兵工坊,也即原本的铁匠铺。但没走几步,就听下寨居民区传来一阵“噼啪噼啪”的爆竹声,伴以锣鼓号乐之声,以及一阵阵的起哄叫好。 “迎亲啦!迎亲啦...”周边已经有人跟着吵吵起来,整个雄鹰寨喜气一片。 纪泽呵呵一笑,雄鹰寨终于有人脱单成家了,多一个新家就多一份稳定啊。为了鼓励军民脱单,他纪将军可没少出血本,腊月初他便宣布,年底前成婚的家庭非但提供新房,还将得到六千钱的大红包,走的赏恤金账户,便是媒婆也有六百钱的红包可拿。而在他的授意下,参军署还就军婚分别追加了两千钱与两百钱。用钱砸人成婚,他纪某人也算创举了。 均不见本月所有大妈都摇身变为了兼职媒婆,简化版三书六礼下来,今个总算出结果了。似乎,他纪某人也收到了请柬,今天的就十几份,可这副倒霉模样参加婚宴合适吗,难道要去借点脂粉掩饰一下?苦恼啊! 中寨一角的精品工坊区,也即保密工坊区,如今尚还仅有精品兵工坊、酿酒工坊与印刷工坊三家,但内外已有梅赞领衔的军械队予以特别守卫。而此刻的精品兵工坊,成品间内,王铁锤正背对房门,双眼微眯,嘴角挂笑,食指轻抚手捧的一把钢刀,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珍品,看他一脸的陶醉劲儿,甚至超过了昔日对媳妇的温柔。 “吱呀...”房门被人从外推开,纪泽的笑声跟着传来:“适才听说兵工坊定型了新式钢刀,就是它吗?” 看到熊猫眼的纪泽,王铁锤微有讶异,不过立即释然,作为雄鹰兵工的大管事兼血旗营铠曹史,妥妥的血旗高层,他当然听说了纪某人的境遇。按下嘴角窃笑,王铁锤不无得意的答道:“正是,此刀性能卓越,堪称神兵利器,还请将军赐名!” 莫怪王铁锤拽得不行,这一个多月没日没夜的琢磨与试验,他总算初步吃透了包钢工艺,且终于在昨夜定型生产出第一把包钢战刀,经鉴定可算是他今生迄今最好的作品。而纪泽则接过钢刀仔细端详,相比晋军制式,此刀弧度更大,长度相当,刀身广布暗纹,刀型稍显窄薄,重量也轻了少许,更利于战斗劈砍。 先试试再说,纪泽拔出得自乌桓千夫长雅科的佩刀,看了看又没舍得,便让人找来一把晋军制式钢刀。他将之执于左手,右手则持自产钢刀,两手用力挥动,叮的一声,两刀相交。细看两刀,制式钢刀刃口有一明显缺口,自产钢刀却几无异样。 “不错!再试试。”纪泽再次挥刀,刚才他仅用肉体力量,这次加上了暗劲。只听咔的一声,晋军制式钢刀断为两截,刀头哐啷落地。 “好!这刀可以批产装备,兵工房加紧开工吧。叫什么好呢,王刀、铁刀、锤刀、纪刀、虎刀,得了,它出自雄鹰寨,就取个鹰字,叫鹰翅刀吧,形如鹰翅,又合雄鹰展翅之意。”纪泽象征性表扬一句,随口安了个名字。在他看来,用上包钢技术,这样的质量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当他瞅见王铁锤的意犹未尽乃至愤愤委屈,顿时意识到自己的眼光脱离了实际,忙补充道:“凭借鹰翅刀,你等几名主研之人可以评定高级匠师了,所有参研人员均需重赏。此外,鹰翅刀工艺列为绝密,相关人员务必按照保密规定予以管理,转职、离职均需严格控制。” 重赏和重视立刻令王铁锤的脸色好看起来,见此,纪泽询问王铁锤道:“这种刀产量如何?” 刚才还志得意满的王铁锤顿时矮了声音:“尽管采用流水作业,但此刀最后锤锻只有我、小锤和谭霄匠师三人可以胜任,一把费时半日,所以此刀月产也就百余把。” 纪泽眉头一皱,不由鞭策道:“鹰翅刀产量远远不足,难以支撑血旗营三月底列装,兵工房需要尽快培养人手,增加高级匠师数量,莫忘了你我之间的承诺。此外,工艺过程当进一步细化流水作业,将打制中的控火、淬火、锻打之类步骤分工合作,令一般匠师也可参与部分打制,以尽快提高产量、质量。还有,郡兵俘虏中的工匠被悉数留于寨中,家眷也多半上了山,其中铁匠应可信任使用了。” 王铁锤点头应允,忽而他想到什么,从柜中取出一个小圆筒,外涂黑漆,貌不起扬,握手处有个按钮。他将之交给纪泽,笑道:“对了,大人,这便是你那暴雨梨花针了,可发两次,每发二十四针,针尖上都已浸有了麻痹药物。” 暴雨梨花针!纪泽心下欢喜,一把接住就欲择地试射。左右一瞅,他来到一块用作讲解的黑板前,隔着半丈之距按下机簧,只听嗤嗤声响,一团银光闪过,笃笃声中,黑板上一块三尺区域,已经插满了亮闪闪的细针。拔出目测,入木三分... 就在此时,吴兰从外间匆匆进来,对纪泽道:“将军在这呢,并州来人了,是白望山。” 纪泽一愣,旋即问道:“可知其为何而来?” 吴兰苦笑道:“据其所说,东嬴公将至赵郡,此番要召见你呢...” 第一百二十回 赵郡拜谒 永兴元年,腊月二十六,巳时,晴,赵郡平棘。 平棘城,曾因是赵王司马伦的王城而繁荣,一度是河北仅次邺城的都市,其规模迄今仍胜冀州州城信都城,但随着两年前司马伦篡位称帝的覆灭,兼而金秋的河北大战,这里已成昔日黄花。不过,年关将近,尤其大量并州富户的避祸流徙,平棘一时倒呈现出畸形繁荣,竟似再现赵王时代的兴盛。 没有抗匈旗手应有的热烈欢迎,也没有反正贼军常遇的诸般刁难,闻召便从雄鹰寨急急赶来赵郡的纪泽,在一队近卫的随护下,风尘仆仆的入了平棘南门。说来惭愧,纪某人在西晋混了三个多月,此番竟是第一次泥腿子进城,不免左观右瞧起沿街风物。这里没有后世的宽沿马路、高楼大厦,但处处是魏晋风格的雕梁画栋、青砖红柱,也不乏木泥茅屋、篱笆竹扉,其间更有往来行人宽袍峨冠、长袖束发,直给他一种厚重古朴、典雅别致的别样感官。 只是,新奇过后,纪泽更多的是皱眉感慨,街道上的熙攘人群和琳琅货品,无法掩盖其后扭曲的现实。平棘北区,处处是古朴大气的建筑与精雕细琢的装饰,南区则是低矮破旧的茅屋和阴暗污秽的巷道;时有招摇过市的名媛贵少鲜衣怒马、呼喝横行,比比皆是的平民百姓则面带菜色畏畏缩缩;更有目光呆滞、饥寒交加的并州流民在北风中瑟瑟发抖。一叶而知秋,大晋败坏至此,世家豪族仍在穷奢极欲,芸芸众生则处水深火热,这才是霍乱之源啊。 “白副堂主,怎有这么多流民,听口音还多自并州?”瞥眼陋巷避风的褴褛百姓,纪泽按下济民多事的冲动,淡淡询问身边陪同的白望山道,“刘渊也算卓有见识,难道不知收容流民垦荒,以图壮大吗?并州自身也不做收容吗?” “将军从南而来,若是西向井陉,当可见到真正的流民大军,数之不尽,忍饥挨冻,倒毙于野者比比皆是。哎,天灾人祸,造孽啊。”白望山叹了口气,感同身受道,“并州近些年本就接连饥荒,军粮都捉襟见肘,而今又多了匈奴四处劫掠,所过之处颗粮不留,东嬴公又哪有能力赈济那么多灾民,只得开放井陉关,任其流入冀州求食。至于刘渊,哼,他也缺粮,即便有了富裕,西北也有无尽胡人可以招揽,他自不会将粮食用于难以归心的汉人。” 乱世生流民,流民扰乱世,纪泽暗叹,大量流民涌入河北与本地百姓争夺粮食,彼此争斗影响生产,将令粮食更加短缺,官府若再无所作为,必将恶性循环,产生更多流民,进而破坏社会稳定,造反派野心家们便多了机会。根据最新传开的消息,巴氐李雄十月已在成都建国。追根溯源,李氏入主西蜀便是拜流民所赐。不过,青壮为主的流民却是最好的兵源,看来血旗营原本的招人方向应当转移,也算为河北之地减少些不稳定因素。 撇下这些念头,纪泽心有所动,询问白望山道:“并州岌岌可危,晋阳宗难道不留后手吗?” “呵呵,当然留了,门下已有众多年轻弟子转来了冀州,只是,离开晋阳,失了根基,晋阳宗还算名门大派吗?”白望山笑得很苦,也不遮丑,他不无自嘲道,“不怕将军笑话,晋阳宗兴盛太久,碌碌浮华者甚众,已有不少大族子弟离开了宗门,说句树倒猕猴散也相差不远,便是这等情况,宗内依旧不忘倾轧内斗,甚至有所加剧,以争夺那日益减少的所谓资源,却与那些彼此争食的流民何异,嘿嘿。” 通过与剑无烟的闲聊,纪泽已经知晓晋阳宗内按照个人出身总体分为两派,分别为平民出身者与大家族出身者,前者如剑无烟与白望山,后者如刘堂主与何康,晋阳宗兴盛了三十年,如今后者势力自然更强。瞟了眼后方尾随的剑无烟,纪泽忍住牙疼,不无深意道:“纪某与剑姑娘相处甚洽,白副堂主也对我血旗营相助良多,是以日后若有所需,白副堂主尽管开口,纪某定不推奸。” 白望山闻弦歌而知雅意,同为平民出身,他与纪泽乃至血旗营也算天然盟友,他甘愿自曝家丑,又何尝不是想与血旗营走近乃至留作后路呢。呵呵一笑,他诚恳道:“将军此言白某记下了,将军若有所需,白某只要力所能及,也定不会推诿。”二人相视一笑,情浓意浓,一切尽在不言中。 言说间,一行人来到一个地段适中的大型酒肆,其徽记为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正是雄鹰商会刚在平棘开设的一处网点——雄鹰楼。不过,根据纪泽的指示,这种河北地界的大型地产跌价没个完,除非不得已,将悉数采用租赁方式。迎出门的正是商会大管事胡宝,身入平棘,尽管根据司马腾的口碑与血旗营当前的政治意义,纪泽都对自身安全颇具信心,但诸多明暗准备却是少不了的。 简单寒暄之后,纪泽率先令人向山寨传回命令,也即重点招募并州流民,工匠、文人乃至一技之长者优先,其他招募点可暂行关闭。随即,他好一番沐浴更衣,换上身崭新玄服,头戴官帽,内衬软甲,以免拜见时失了礼数被人挑刺,继而便在十余近卫的护卫下,匆匆赶往了司马腾的临时行营。 倒非纪泽那么赶着去巴结上官,实是他仅有今日一天的机会拜见司马腾。须知司马腾此番入冀的主要目的是前往邺城过年兼求援,是以仅在赵郡呆上两晚,便要继续南下邺城。而司马腾的求援对象,正是他的亲兄弟司马模,也即新任宁北将军、冀州都督。这一任命也是关西关东两大阵营罢兵休战的最终妥协之一,至于白忙一场的王浚便没人关心了,谁叫他不姓司马呢。 《晋书》有载:“十二月丁亥,诏曰:「天祸晋邦,冢嗣莫继。成都王颖自在储贰,政绩亏损,四海失望,不可承重,其以王还第。豫章王炽先帝爱子,令闻日新,四海注意,今以为皇太弟,以隆我晋邦。以司空越为太傅,与太宰颙夹辅朕躬。司徒王戎参录朝政,光禄大夫王衍为尚书左仆射。安南将军虓、安北将军浚、平北将军腾各守本镇。高密王简为镇南将军,领司隶校尉,权镇洛阳;东中郎将模为宁北将军、都督冀州,镇于鄴;镇南大将军刘弘领荆州,以镇南土。周馥、缪胤各还本部,百官皆复职。大赦,改元。以河间王颙都督中外诸军事。” 不一刻,纪泽来到一套本属赵郡巨富的豪宅门前,这里现为司马腾的临时居所。据说赵郡太守为了示好,之前曾将昔日的赵王宫装点一遍请司马腾入驻,却被司马腾断然拒绝,这才后选的这里。纪泽的模糊记忆中,史家对司马腾的评价褒贬不一,有说司马腾才神绝世,归略超远,雅量任事;也有说他性狭吝啬,无所震惠,因其败亡一战中仅给邺城守卒下发三尺绢布作为劳资。在纪泽看来,这是人性的正常两面,至少从现有表现,司马腾还趋于前者。 在门前拜上名帖,自少不了附送一大笔礼品,其中最为昂贵的是一匹两尺高的玉马,后世估价至少千万级,也是血旗营一应赃物之冠,但乱世古玩于纪泽并无意义,他却是毫不犹豫的拿来上供了。 或是已有交代,纪泽与白望山解剑之后,被门房直接引往一处偏厅。一路上,却见兵卒肃立,行者窃声,遇者拱礼,衣着整洁的仆役们更走得横平竖直,井然守矩。纪泽不由侧目,这当算是古礼的体现了,一眼便觉比自家山寨里要高大上许多,士人阶层的确代表着华夏文化的高端,只不过,礼本身就意味着上下尊卑。 纪泽是来平安点卯的,不是来吸引注意的,他可不会特立独行,自是按照来前白望山等人的一应培训,规规矩矩进入偏厅。其内已有数名官员正在候召,见纪泽进来,便有好事的上前主动热络,可听说纪泽报出身份之后,却仅淡淡敷衍两句就此退回本座,余者则再不招呼。 秦汉魏晋的官服正装并非隋唐之后的紫绯绿色,而是一色的玄黑,区别官阶在于官帽授带等配饰。从官帽样式,纪泽可以看出这几人皆为五六品地方官员,如此先热后冷,想来一是不屑他的出身,二是顾忌幽州方面而不愿多事,他也不以为意,只管寻一墙角坐定等待。 等有小半时辰,一名年约三旬,俊朗英武的戎装将军入得偏厅,与在场一应官员两句客套之后,便微笑看往白望山与纪泽二人,并对纪泽拱手道:“这位便是纵横河北,一度令我幽并联军束手无策的血旗将军了吧,来来来,我家刺史大人有请。” 白望山忙起身介绍道:“纪将军,这位便是并州田兰田将军。” “纪某何德何能,岂敢有劳田将军亲自通传,折煞纪某了,哈哈。”纪泽忙也上前两步,拱手为礼,放低姿态热络道,“纪某可是久仰田将军大名,昔日将军坐镇赵郡,若非手下留情,不曾着力针对,纪某这点微末道行可蹦跶不到今日。当时纪某每每夜半思及将军之名,必辗转难眠,这当也算神交已久吧,哈哈!” 田兰本并州门阀,之前名义上坐镇赵郡的时候,也算被纪泽的血旗营泥腿子们小小损了面子,故而心中对纪泽有所不喜。但血旗营与并州军及他田兰并无实质纠葛,且投靠并州军也算走的他田氏的门路,此行随护司马腾入冀前又得长兄田甄教诲,能拉拢血旗营便需拉拢,故而才主动过来通传纪泽卖个好。这会听得纪泽颇有风趣的吹捧,人也没想象那般粗鄙,却是恶感大减,笑得愈加真诚了。 在一众偏厅官员的幽怨目光中,插了队的纪泽与田兰说笑着前往正厅,白望山的身份却只能留在偏厅等候。行至无人之处,田兰低声提点道:“此番主公召见仅是例行训诫而已,你只管仔细应对便可,不过,同行的薄盛将军你须小心,他可是乌桓人。” “谢将军提点,将军与令兄对纪某的提携,纪某不会忘记的。”纪泽心中一动,低声应道。他来前自已对并州军内部有所了解,这薄盛出自魏武帝时入迁并州的乌桓大族,如今已算是半胡半汉的并州将门,对一度嚷嚷着杀胡的纪泽没有好感也属正常。 当然,薄盛其人与并州军的李恽二人关系甚近,聂玄兵败之后,他们与田氏兄弟便算并州军内最大的两处山头,田兰的提醒却是善意与挑拨并存,纪泽的答复则算隐晦战队。至于柳泉那档子算计,背后勾当而已,佯做不知便是。 田兰会意一笑,目的答道,倒也不再多言。待得二人行至厅口,他撇下纪泽,率先入厅朗声禀道:“报主公,血旗将军,武猛从事纪虎已经带到,正在厅外候见。” “宣!”顷刻之后,厅内传出一个颇有磁性的中年男声,旋即便有亲兵将声音放大传出。 这么近还玩甚扩音喇叭,又不是听不见!暗自腹诽,纪泽迈步进入正厅,其中已有六七名文武官员两侧跪坐,正中高坐者自当是司马腾。却见其四旬开外,白面长须,目光湛湛,儒雅中不乏威武,端的一副好相貌。必须承认,皇族士族经过数百年的基因改良,兼而教育良好,那股俊雅贵气确非寻常黔首可比,什么三角眼、倒獠牙之类的丑化形象现实中是极难得见的。 “卑下武猛从事纪虎,见过刺史大人!”只稍瞥了一眼,纪泽便口中通报,向司马腾长身一拜,九十度弯腰,动作标准到位。 纪泽是五品官员,已非平民,这一时代士大夫自有风范,只要不是大型礼仪场合,即便见到皇帝,倒也无需下跪的。不过,司马腾似乎并不愿意纪泽就这么起来,竟是没有搭理纪泽,任凭他在那摆着造型。 直娘贼,怎么这些当官的都喜欢玩个下马威!纪泽心中暗骂,自也不能造次,只得躬身如故。厅中落针可闻,良久,只待纪某人略觉腰酸之际,方听前方传来司马腾那颇具威严的声音:“纪虎,你可知罪吗?” 第一百二十一回 百果佳酿 临时行营,正厅之内,听得司马腾问罪,纪泽赫然一惊,身体瞬间绷紧,但旋即冷静下来,要宰自己也无需玩这么多花样嘛。当然,惶恐之态是必须的,司马腾要的不就是这个嘛。他将身子躬的更低,略显结巴道:“卑,卑下昔日为了苟且偷生,,纠,纠集一众人对抗王师,卑下有罪,还请,请大人责罚!” “哼!”司马腾却冷哼一声,淡淡道,“本公既然接受你投诚,授予你官职,便不会再苛责既往之事!” 这下纪泽有点糊涂了,他投靠并州军之后,光窝在山里搞建设,并未出格,招兵买马也打着支援并州的旗号,至于铺设暗影,那属大家常干的事,被发现算不上大罪啊? 正懵懂间,忽听另一声音阴恻恻道:“纪虎,你在那什么雄鹰寨里,四下叫嚣人人皆可为士,更宣称什么比武优胜者便可官封七品军候,岂非无视朝廷规制?士庶之别,国之章也,先帝昔年敕封甲乙丙丁四等士族,与我士族共治天下,你一小小寒门,竟敢随意许官,至朝廷于何地,置仙帝于何地?论罪当诛!” 纪泽吓了一跳,对方对雄鹰寨知之甚多,这是思想反动的上纲上线,论罪当诛都来了,所幸自己的史政教材在徐文君与吴兰等人的苦劝下,暂时略去了涉及皇权的内容,否则就该凌迟了吧。他心念电转,雄鹰寨急剧扩张,被各方细作混入在所难免,这也显示出并州对己方的重视,但司马腾作为皇族,本心应对士族毒霸权利并不感冒,要杀自己也无需这个牵强的理由,看来仍是意在敲打。 心思略定,纪泽偷眼这个毒舌之人,是个颇显老态的文官,想来论罪当诛是他个人的借题发挥吧,却不知彼此有何冤仇,便是厅中的田兰都一副惊讶的模样。直娘贼,日后再寻这老货找回场子,当下还是过关再说。 眼珠一转,纪泽先象征性的拂了把尚未涌出的冷汗,口中惊惶道:“刺史大人容,容禀。冒犯先帝之说,这位老大人定是想左了,人皆有上进之心,先帝英明,视万民为子女,可没说过四等士族永远不可增补,更不曾说过立功报国者永远不可为士!至于军候一说,也仅暂代而已,只有他日抗匈立功之后,报经大人恩准方才作数呀。” 再擦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纪泽愈加诚恳:“当然,我血旗营军卒多自贼匪、乱民、溃兵,卑下欲率他们西出抗匈,自当许以名利好处,方可令其舍命血战,想是其间有所误传,军卒间也会偶有过激言论,卑下确有管束不力,日后定将整改严查,还请刺史大人责罚!” 该辩解的辩解,该认错的认错,纪某人用上前生思想汇报自我批评的模式,避重就轻,态度端正,事后死不悔改,他就不信了,司马腾在拿整个血旗营上前线当炮灰之前,会为这等可有可无的破事将自己治罪。大不了就是以此为借口,再塞个监军之类的过来恶心自己,届时将之送去开发深山便是。 果然,见到纪泽诚惶诚恐的认错,司马腾便止住了那名官员的穷追猛打,声音转缓道:“子兴,起身免礼,侧席坐下吧,你初入官场,凡事还当谨慎,言行务必得体,莫要被人挑了错处,这次念你初犯,便算了吧,日后还当谨记呀...” 打一巴掌摸上两下,还要卖个好教导一番,瞧司马腾这领导艺术,纪泽前生教育失足青年也是这么玩的。心中鄙夷,不乏阿Q精神,纪泽总算直起了身子,却未前去就坐,依旧恭敬的立身厅中。他口中诺诺称是,做出一副劫后余生兼而感激受教的神情,充分配合着东嬴公大人的敲打与说教欲望。 直到司马腾面露满意,二度让他坐下,纪泽这才坐到末席。继而在司马腾的示意下,田兰为纪泽介绍了厅中他人。能跟着司马腾前往邺城的属官自都是其心腹,刺史府要员。其中,那名喊打喊杀的老货是并州户曹从事何俱,这个姓氏倒让他想起了何康那厮,不会有点什么瓜葛,这老货才对他公报私仇吧。另一引起纪泽关注的是名长相酷似乌桓人的将军,其对纪泽的客套仅是冷哼一声作为回应,显然便是那位薄盛了。 一小番虚伪客套,没带纪泽坐稳,司马腾又问了:“子兴,本公且问你,你血旗营现有多少军卒,届时能有多少参战?” 终于来干货了,纪泽忙坐直身体禀道:“禀大人,我血旗营目前已经招有两千军卒,预计月内还可再招募些许,春耕之后当能出动两千五百有所整训的军卒,这也是我血旗营既有钱粮所能承担之极限。” 两千五这个数字是经过思索的,不到通常一郡的兵力,太少保不住自家的地位,太多又怕引发司马腾的猜忌。果然,司马腾仅是点点头未有异议,俄而,司马腾突然问道:“今冬匈奴攻势已停,然来年春耕之后,战事必将再起,子兴也算颇有军略,不妨说说我并州战局当如何应对。” 纪泽讶然,不知司马腾是何意思,心血来潮还是故意考较,他忙谦逊道:“大人折煞卑下了,卑下只会些偷袭埋伏,哪敢称颇通军略,并州大局有刺史大人主持,卑下哪敢班门弄斧?” 司马腾却是不耐烦的挥挥手道:“试言之!” 自知避不过,纪泽不好再行推诿,并州战局他本就没少考虑,而配上司马腾日后退离并州的选择,纪泽拱手道:“大人垂问,卑下便斗胆献丑。单就并州一域而言,匈奴召集众多杂胡乃至塞外胡人加盟,且其骑兵高速机动,易成局部兵力优势,暂时可称声势浩大。但其有一致命弱点,那就是缺粮。并州连年饥荒,匈奴人不可能有太多存粮,而今又人马巨增,定然十分缺粮。” 看了眼厅中还算倾听的众人,纪泽很负责任的续道:“抗匈之战已非寻常平叛,很难一蹴而就,所以,卑下以为我方当暂避奇峰,长久相持。一方面坚壁清野,放弃难守小城,将军民粮仓聚于晋阳等几处大城集中防御,不给匈奴劫粮之机;另一方面,我方可学彭越扰楚,常遣小股奇兵骚扰匈奴人耕牧,加剧其粮食危机。从而,我方背靠大晋物力,与匈奴消耗相持,只需坚持一年,匈奴人粮食难以为继,那么投奔其的胡人定会离心,其势必衰,届时或该是我方平叛之时了。” “哼,一派胡言!”纪泽说完,并未赢得预想的一片认同,反是有人怒斥道,“放弃小城,集中防御,说来容易,那么多百姓如何迁移,没了土地他们又当如何安顿?本将看来,你就是贪生怕死,只知偷鸡摸狗的软蛋。” 当达官士族们嚷嚷着为百姓出头的时候,最好将他们口中的“百姓”二字换做“士人”,因为强奸民意乃是士人们的拿手好戏。纪泽顿时明白,自己方才的建议却是忽略了一个关键,坚壁清野将要暂时放弃的土地,大多归于世家豪族,其阻力可想而知。看看厅中其他官员,除了田兰与另一官员不置可否,余者皆对自己没好脸色,想来田兰与那名官员的家族地产该是集中于晋阳城周边了。纪泽一阵懊悔,自己这是傻了,方才干嘛要为司马腾巴心巴肺出主意,平白得罪人嘛。 “卑下一介武夫,所思所想仅从战争角度考虑问题,未免有所偏颇,但有疏漏还请大人见谅。”纪泽忙对着司马腾尝试性补救一句,当然,对那个开骂的薄盛他也不会客气,“这位薄盛将军,届时若骚扰匈奴,纪某愿做第一个彭越,却不知你可敢做第二个?” “什么彭越,我知道他是哪根葱?你小子别给我拽文,不服出去练练!”薄盛怒道。 纪泽郁闷,没文化真可怕,瞥了眼隐含笑意旁观的田兰,他冲薄盛冷然道:“薄将军若是有意,纪某倒愿随时奉陪。” 好在,这时司马腾发话:“好了,薄将军退下吧。子兴所言颇有见地,本公会仔细斟酌的。子兴如此勇做先锋,精神可嘉啊,届时但有斩获,本公定然不吝封赏,呵呵。” 看到司马腾首次发自内心的笑意,纪某人顿时明悟,自己怕已不慎跳了个小坑。想是这司马腾自身惧战,却又不愿担上罪名并得罪并州士族,便挑上自己这个传闻只肯偷袭埋伏的将军问计,而自己的回答恰中其下怀,替他做了出头鸟试水,顺带还有薄盛激得自己承诺担当先锋炮灰,难怪这厮真心愉悦。尽管首发出战对他的出山突袭更有好处,他也不太在意并州士族的观感,但被人当枪使的感觉可不好啊。 暗骂着司马腾老奸巨猾,纪泽索性扮猪吃虎,将自己今日的傻缺扮演到底,至少哭哭穷,没准司马腾见自己跳坑过意不去给点好处呢,于是,他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道:“大人过誉了,其实,其实,卑下急于出战,实是营中补给短缺,届时不得不前往匈奴人那里打些草谷而已。” “哈哈哈,子兴真乃妙人,放心,你若打得了草谷,便全归你血旗营,本公还将另行封赏。好了,你也一路劳苦,且先下去稍歇,今晚本公将大宴宾客,你也来见见冀州同仁吧。”司马腾眼底闪过鄙夷,大笑着岔开话题,压根不搭纪某人哭穷这一茬。 心中暗骂,纪某人只能怏怏告辞。出得行营,陪同而行的白望山不无殷切的问道:“将军,东嬴公可曾将你收入臣下,甚或收为门生?” “臣下?门生?便是如那田兰一般,拜称其为主公吗?嘿嘿,人家可看不上纪某这等泥腿子。”纪泽讶然,见白望山略显失望,他无所谓的笑道:“白老兄,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纪某能够光明正大走在这里,达官士人们鄙我烦我甚至恨我,可却不敢动我,为的什么?老兄又何必虚妄呢?” 口中满不在乎,纪泽心里还是小郁闷的,非为未入司马腾的法眼,他还真就不愿将那艘两年后的破船顶在头上供着,他所郁闷的是自己今日的任人捏拿。必须承认,玩官场是个高难度技术活,古人在这方面的造诣绝不下后世,他纪某人前生混得一般,水平在这西晋一样拿不出手。 返回雄鹰楼,白望山自行离去,纪泽则在胡宝与本楼掌柜的陪同下,对这座方经整修的综合型酒肆进行了一次现场指导。雄鹰楼作为雄鹰商会旗下一项重要连锁产业,策划之初纪泽便将之定为吃住嫖赌一条龙服务的销金窟,兼做刺探情报之用。 仿效后世的娱乐城,这里已经换上了全套的胡桌胡椅,配有麻将扑克等后世赌具,餐饮也以后世花样繁多的炒菜为主,便是勾栏服务也是博采古今之长。纪泽相信,那些猎奇奢靡的达官贵人与纨绔阔少们,定愿大方的在此为血旗营支援无数军费。 “很好,你等办事我放心,将方才我提醒的部分稍作整改,明日便开张营业吧,年关正好赚上一笔。”巡视完毕,纪泽拍着胡宝的肩膀道。 胡宝却没纪泽那般底气十足,他不无忧心道:“这里地段一般,又无名声,酒香也怕巷子深啊。” “酒香!你这里有多少百果酿?”纪泽心中一动,出言问道。所谓百果酿,也即雄鹰酒坊最新出产的高度酒。河北缺粮严重,官府早已有了禁酒令,可百姓饿死也不能阻挡达官贵人们喝酒不是,于是,市面上的酒水悉数变成了花酿、果酿、甚至草酿,雄鹰商会的高度酒也就冠名为百果酿。 “仅有五百斤,均已特购有精致瓷瓶论斤封装。这些皆是山寨外购酒水萃酿而成,商会总计只有两千斤。这酒虽好,可自酿每月仅限五百斤,仓曹根本不愿再多提供哪怕一点粮食了。”说起百果酿,胡宝一脸的惋惜。 “呵呵,日后将酒坊设于江南便是,如今正好天价惜售,每瓶万钱,非商会贵宾还不卖!”看着眼睛睁圆的胡宝,纪泽冷笑道,“咱们是劫富济贫,这年头能喝好酒的便不会缺钱,咱们卖的是身份,是面子,是摆阔!今晚我便去寻司马腾预支些好处,令百果酿名满赵郡,顺带也给雄鹰楼扬名... 第一百二十二回 并州流民 永兴元年,腊月二十七,巳时,阴,赵郡平棘。 “第一波肥羊我已引来,下面就看你等如何经营了。注意一点,雄鹰楼目标为达官贵人与纨绔阔少,要阔气,要档次,要黑,更要形成攀比,给肥羊们摆阔机会!没事整点拍卖竞价、消费排行、贵宾特权之类,别怕费工费钱,怎么出风头怎么来!”雄鹰楼顶台,俯视下方不时涌来尝稀奇的车马一族,纪泽对着胡宝与几名管事鼓励道。 官场失利商场补,昨夜,纪泽拿出一半的百果酿库存,请田兰帮了个小忙,以给司马腾献礼的名义,在司马腾与冀州贤达们的大型晚宴上闪亮登场,其中自也少不了给司马腾与田兰的私下特赠。百果酿仅相当后世的低度白酒,晋人接受起来不算突兀,本就嗜酒抑或军旅之人对之更是赞不绝口。随着司马腾一句“此酒方显男儿豪气”,一直被瞥于角落无人问津的纪某人顿时化身销售代表。借问此酒何处有,奸商遥指雄鹰楼... 今晨,司马腾带着纪泽投其所好补赠的百果酿,南下邺城做形象代言去了。城门口送别东嬴公大人,待见度稍微转好的纪泽便就地拉上一些嗜酒贤达,回到这里摆开近卫,不乏杀气的亲自主持了开业典礼。投帖邀请的其余贤达没来几个,倒是纨绔阔少们闻讯来了不少,大多冲着百果酿的名头。只可惜,官品不够抑或消费不够的成不了贵宾,非贵宾买不到百果酿,便是贵宾也是限量销售。 “什么?那么小一瓶百果酿,也就一斤罢了,竟卖万钱,你这雄鹰楼也太黑了吧,就不怕有人来砸场子吗?”一名青衣小厮在雄鹰楼门口怒叫道,看是代主人前来买酒不成的家丁,言语间颇为不善。 “黑吗?我等就这么黑了,哼,百果酿乃是祖传秘制,采自山中百果精华,饮之可长寿延年,岂是寻常酒水可比?嘿嘿,不怕告诉你,便是有钱,不是本楼贵宾也买不到百果酿!没事就别来这里呱噪,我雄鹰楼只招待够范的主。至于砸场子,哈哈,这是血旗将军开的店,就是杀胡无数的纪将军,谁要觉着自个比胡人脖子硬,那就直管来!”对方言语嚣张,雄鹰楼的伙计也不示弱,硬邦邦给顶了回去。 那家丁无奈离去,看到这一幕的纪泽哑然失笑,这等服务态度简直就是前生他所厌恶的店大欺客嘛,不过换自己成了东家,他真就喜欢,恰似谁都讨厌别人走后门,偏生谁都渴望享受后门带来的爽利。好在,这里的娱乐花样委实够多够新鲜,进来的纨绔阔少们尽管没几个买到百果酿,也不乏怨言,却还没人舍得就此走的。 下得顶台,纪泽信步来到雄鹰楼底层,入了某间不起眼的储物室。这里有三人正在默默工作,一边倾听秘置与墙壁暗格中的排排管口,一边将各个音筒中传出的有用信息加以笔录。三人为首的正是田二愣,暗影新任的技术教官。 血旗营投靠并州军之后,白白搭上身家的中丘卢氏成了个最大的笑话,田二愣与段德等卢氏俘虏也就先后投效了血旗营。原本,纪泽打算安排田二愣前往滹沱河上的槽帮卧底,却被做腻卧底的田二愣恳拒,纪泽不好强人所难,只得另派,而田二愣则暂被安排成了暗影的培训教官兼救火队员。 摆手示意众人继续,纪泽附耳一个管口,恰时欣赏到二楼某雅间中一对狗男女的****。直到那个雅间被人敲响房门,纪某人这才挂着淫荡的笑容,恋恋不舍的将耳朵挪开,并向田二愣满意的点点头。这厮真是个情报好手,不久前才从自己这里得到的窃听建议,这么快便已成功应用到了雄鹰楼。 意犹未尽,纪泽再度将耳朵凑近另一雅间的管口,可这次的脸色就难看了。却听一个刻薄的男声道:“不想那纪虎小贼还颇有些手段,非但偷袭闷棍在行,雄鹰楼也搞得这般有声有色,看情况日进斗金都有可能。若非顾忌他的血旗营,某家还真想将这家雄鹰楼给买下,对了,还有那百果酿的配方。” “是啊,是啊,英雄所见略同,某家也正有此念。他日若真有了机会,我等可得共同进退,不兴吃独食呦,呵呵。”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答道,“哼,其实不急,那纪虎承诺率兵入并抗匈,匈奴人那么彪悍,难保他纪虎能否活着回来,便是回来也将实力大损,届时我等就无需顾忌了,呵呵...” 无巧不巧的竟是这等谈话,纪泽一脑门黑线,好险没冲上去饱以老拳。听声音这两贼厮鸟正是自己拉来捧场的赵郡高官,一个是五官掾,一个是主记室,方才还对自己笑容可掬呢,纪泽不免沮丧,自己人品真就这么差吗,在官场咋就如此不受待见呢。还好,乱世大幕开启,即将进入全面的军人政治,一切官场伎俩在铁蹄之下都将成为笑话。 黑着脸,纪泽另地叫来胡宝与此楼掌柜,沉着脸道:“我雄鹰楼方一开张,其红火便引来了窥视。所幸我血旗营凶名在外,纪某还将适当派遣军卒出山操演,相信官面上暂时不会有人明着为难雄鹰商会。但暗箭难防,商会当多结交三教九流,并增雇流民充当护卫。我会遣军官前来训练,网点多了,这也将是一股力量...” 中午,捏着鼻子与一众捧场官员喝了个情浓意浓,纪泽以不胜酒力为由提前离场,旋即便率近卫离开了平棘。出城回望,纪泽面沉如水,或因出身低微,或因自身本就无意贴近那些冢中枯骨,此行他几无收获,司马腾那厮连个监军都不曾设法派下,显然没打算渗透掌控血旗营,定只将他当做用过便弃的炮灰,那些即将沦为军人附庸的文官士人也不待见他,甚至不乏恶意。当然,这些本就无所谓,暂先靠拢田氏兄弟这一山头混着,就让那帮贼厮鸟自鸣得意的养虎为患吧。 会和驻留城外的近卫屯其余两队,纪泽一行纵马扬鞭,西南直奔中丘郡,目标便是那位张宾。根据暗影调查汇总的评语,此人颇有才学,谦逊雅量,素有大志,倒与纪泽印象中的右侯张宾有所契合。此番出山一趟,再经司马腾确认洗白,纪泽打算尝试征辟张宾为血旗营效力。 相比昨日来时,一日时间,郊外的流民似乎多了不少。如今在野外徘徊的,都是进不起城的,他们一路从并州讨饭过来,都快不记得上一次吃饱饭是什么时候了。见到纪泽一行兵甲戎装,他们并无往日看向官兵老爷的畏惧,而是羡慕,以及赤裸裸的渴望。民之将死,如何以死惧之? 毕竟见多了凄惨难民,纪泽更知流民问题绝非现在的他所能解决,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不愿多事,直管率众沿道急行。然而,行至平棘五里外的一处拐弯,当队伍放慢速度之时,一个面黄饥瘦,头发蓬乱的八九岁小女孩突然从道边小林窜出,跑到大路中间,噗通一声跪在了那里,口中发出稚嫩而嘶竭的哀求:“求求大爷,给点粮食救救阿爹阿娘和弟弟,桃儿愿做婢子,桃儿会洗衣扫地做饭,桃儿一天只要一碗粥就行,绝不浪费粮食。求求各位大爷,救救阿爹阿娘,救救俺弟弟。” 女孩突然冲出,幸好头前的近卫反应够快,一把勒住缰绳,跨下战马嘶叫一声人立而起,堪堪没有践踏到那瘦弱幼小的身体。女孩惹人爱怜,血旗军卒们本都穷苦留难之人,没人呵斥女孩,那名头前近卫不消纪泽吩咐,便下马收了就近几名同袍褡裢中的干粮,一起递给了女孩桃儿。 桃儿收下干粮,那双乌亮的眼睛抬望了一眼队中的纪泽,然后在地上重重冲他与头前近卫分别磕了三个响头,旋即起身抱起干粮,并未先吃,而是蹒跚的回到路旁,一脸兴奋的将干粮交给了一个汉子。那汉子当是她的父亲,也就三十上下,手脚粗大,看的出本是一名虎背熊腰之人,只是现在却成了一个瘦竹杆。 那汉子半倚路旁一棵小树,早已冻饿得一脸铁青,见女儿竟能讨来干粮,忙推推身边蜷缩一团的一名妇人与两个男孩,挣扎着想要起来拜谢。可他们哪有余力,终是没能站起,只得颓然跪坐,远远向纪泽这边磕了个头。叹息一声,纪泽正要继续赶路,却见那桃儿在父母身边说了几句什么,接着跪下给父母磕了几个头,然后起身空着手又向纪泽一行走了过来。 桃儿这次径直走到了纪泽马前,纪泽微觉意外,以为她是想再要些粮食,便对张银道:“你再给她些干粮,对了,再送点水过去给她的家人,他们都饿的不行了。” 张银取了干粮和水直接送到那个大汉手里,等他回来,纪泽便轻踢马腹意欲前行,谁知那小姑娘居然继续跟着他的马后,虽然走的辛苦,可却咬牙坚持着。纪泽眉头微皱,有些不解的问:“小姑娘,我已给了你家不少干粮,你还继续跟着做什么?” “公子,桃儿已经卖身为婢,公子到哪,桃儿自当跟到哪。”桃儿仰头望着纪泽,一脸认真道,混不觉以步随马有些傻气。 纪泽有些吃惊,笑道:“刚才的干粮只是我送的,不是买你的粮食。你可以回去,继续跟着父母。” “阿爹以前教过我,不能白拿人家东西。公子给桃儿粮食,桃儿就给公子做婢女。”桃儿两眼直盯着纪泽,像是只可怜的流浪猫,“我家眼下无处可投,桃儿跟着公子,就能省下一份粮食给弟弟们吃,这样也许他们就能坚持下来了。” 纪泽鼻子一酸,被她的这番话惊住,没想到一个小女孩居然能有这份心思。感觉自己的心被刺痛了一下,他忍不住跳下马,抱起这个骨瘦如柴,轻得不行的女娃,帮她摘去头上的草屑,走到那个正猛吃干粮的汉子面前。那汉子已经稍有气力,一见纪泽过来,连忙就要磕头下跪,纪泽摆手制止道:“你可愿随我从军抗匈吗?如果愿意,我这还有些备马,你就全家跟着我走,日后包你一家吃住穿用。” 那汉子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纪泽的话,嘴角的干粮掉了都犹自不觉,愣了好半天,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忙拉着女人和两个孩子就猛的给纪泽下跪磕头,怎么拦也拦不住。等磕完头,这个足有八尺身高的大汉已是热泪纵横,泣不成声,颠来倒去只有一句:“牛东定为公子效死...” 纪泽收下桃儿一家,最高兴的反而是剑无烟,就连那张木板脸都似显出了喜气。她早就喜欢上了这个有些懂事和倔强的小女孩,刚才她还担心纪泽着急赶路,不愿收留桃儿这个累赘,随时准备着发飙干涉。却不料,一向精于算计的纪泽还有那么感性的一面,居然把桃儿全家都收下了,直令中二女侠看向纪泽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不过,纪泽处理此事的结果,也被附近其它饥民们看到了。那些流民早就注意到纪泽一行的鲜衣怒马,只是顾忌百多军卒的全副武装,也不以为军汉会有怜悯,是以不曾过来央求。但桃儿一个小姑娘上前拦路,不但没被喝斥驱赶,反而得到救命干粮,而且有些靠近的更还听到桃儿一家竟被收留,一众饥民的心难免都沸腾起来。一路流徙要饭,风餐露宿,受人白眼,遭狗追咬,啃吃树皮,更不乏一张饼子引发的血案,他们什么苦没吃过,已是濒临绝境,眼下居然能遇上一位如此恩惠的善人,流民们哪肯放过! 最近的流民,忙都连滚带爬的扑了过来,稍远的同样不甘落后,更远的看见这边情况有异,也都携家带口蹒跚涌来。一时间,道边林间人头攒动,嘈杂一片,孩啼不决,更有几个形销骨立的走了一半便扑通摔倒,怎么也爬不起来,其家人只得将之撇下,挣扎着先过来领口救命粮。 看着这些跌跌撞撞,饥寒交迫,唯求一食的流民,纪泽恻隐之余,不知为何竟然将之对比起了城内的雅士贤达。回想过往一天里,临时行营的礼仪排场,昨夜大宴的歌舞升平,以及雄鹰楼内的奢靡享乐,这些也是他纪某人一度向往的封建人生,此刻为何觉着“朱门酒肉臭”呢,甚至,纪泽感觉自己的心态已无可控制,正在快速滑向充斥暴力的深渊... 第一百二十三回 初谒张宾 平棘西南,官道两侧,不一刻,纪泽等人面前就跪下了黑鸦鸦的一片。男女老幼数百之多,都是磕头如捣蒜,大声的说着各种各样的吉利话,哀求纪泽也能将他们收留。纪泽心中暗叹,早知停下行善便会有这等棘手后果,还是没忍住啊。郁闷之余,他无可避免的迁怒本该负责此事的当地官员,这里战乱已过,干嘛仍是毫不作为!可恨归恨,他现在又能找谁说理去? 一时间,纪泽左右为难,皱眉不语,事实上,士族豪门不缺闲置荒地,多少也会与血旗营一般,挑些身强力壮的流民收为己用,走到平棘的流民业已经过初步筛选,这数百人中,符合兵源标准的不到十人,便是牛东那般差强人意的也不到一成。残酷点说,眼前这批人本就该是乱世中第一批被自然淘汰的人。纪泽所觊觎的乞活军虽也是流民,却是淘汰而出的流民,眼前这些人对他与血旗营而言,几乎就是十足的累赘。更重要的是,这个口子一开... 只是,权谋归权谋,道理纪泽门清,可真正看着满地跪乞救命的流民,看着一张张期待的面孔,他纵有诸多不愿,却也实在不知如何拒绝。叹了口气,他心一狠,吩咐一众近卫道:“弟兄们,先将所带干粮拿出,全数分给大家。注意秩序,莫要生乱。” 张银忙组织一众近卫做出防御姿态,这才招呼两什近卫,将所有人携带备餐的炊饼、肉干等干粮一股脑拿出,分给这些早已饿得两眼发绿的百姓,其间不乏阵阵吆喝:“不要抢,不许乱,人人有份,大家原地站着,一个个来。” 毕竟有一屯近卫压着,现场饥民在干粮面前虽有骚动,秩序尚可。没有片刻,纪泽一行带着的所有干粮一点不剩的全都分给了这些饥民。见饥民人人都分得了一份,已忙着大吃,纪泽急声吩咐道:“走吧,快点!” 军卒们纷纷上马,桃儿一家也被搀上马背,桃儿更被剑无烟直接抱在怀里。队伍就欲启程,可让纪泽头疼的是,这些正狼吞虎咽着所分干粮的饥民们,并不愿就此罢手,一见纪泽要溜,居然全都跪到前路之上,磕头哀告着不愿放行。 其中,一个四十左右的汉子大声道:“这位公子,咱们也都是良民村夫。要力气有力气,虽然现在身子虚点,可养几天就能干活。我们看公子良善富贵,肯定家业很大。咱不求别的,只求公子救个饥,管我们一天两顿稀饭,我们愿意为公子做牛做马,降身为奴也可啊。” 显然,这群饥民都认为纪泽是那种大善人,今日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如果能够跟着这位善人,哪怕就是卖身为奴,那也能保一家性命。更何况,这公子心地良善,就是给他做奴,也是个不错的去处。随着那汉子,一众流民的说法逐渐统一:“只要公子肯收留我们,赏口饭吃,我们愿意给公子为奴。” “不如就收下他们吧,你看他们这么可怜,要是你不管,他们估计都熬不过这个年关了。”剑无烟见不得那些饥民幼童的可怜,忍不住对纪泽劝道,“你不是正在征募兵源嘛,就当多收一些家眷便是。” 这时,一旁的张银也策马来到纪泽身边,轻声道:“将军,收下他们吧。反正他们人也不多,收下也费不了多少粮食。不妨留下一什军卒,带着他们回山吧,不会耽误将军正事的。” 位置不同,考虑也不同,纪泽却是苦笑道:“你等说的轻松,费不了多少粮食。收下这几百人我确实不在乎,之前山寨还主动招人呢,只是,适才收了桃儿一家便引来数百流民,收下他们又将引来多少?他们这一路前往山寨,其他饥民必能听到消息,甚至会有别有用心者刻意传播,那么,并州流民不论青壮还是孱弱,都跑过来要我收留,我当如何是好?口子一开就止不住了,没准上十万流民,便是仅有一万流民涌入雄鹰寨,就能将我等吃光光啊!” “不光是粮食紧缺,无法解决,雄鹰商会创收有限,更无多少存留,目前规模再增五成便是极限,人口再多,根本发不起薪俸,既定经济体系将会崩溃,纪某之前所诺之桃源也将成为笑话。”像是诉苦,更像是说服自己,纪泽续道,“既有寨民生活水平被迫拉低,他们又当如何反应,是否会敌视并州流民,若采用区别对待,并州流民又会否眼红?新老寨民本有地域隔阂,加之为争钱粮利益,势必敌对,巴蜀之乱不就源自与此吗?” 张银沉默不语,附近本还希冀看往纪泽的近卫们想到自己的家人,大多也收回了目光。仅有中二女侠剑无烟依旧不依不饶的劝道:“你那么狡猾,一定有办法的,大不了以后我不再寻你比斗就是。还有,昨天并州方面寻我询问,我可尽说你在加紧练兵,宣扬抗匈,都是替你说好话的。看在我的份上,你就发发慈悲,帮帮忙嘛。” 言语间,剑无烟竟是不自觉带上了些许撒娇口气,声音悦耳软糯,挠人心田,可瞥了眼她那张木板脸,纪泽不由一个激灵,连忙告饶道:“得,打住,有话好好说,我不正在想办法嘛。” 义利统一,二者不可得兼,取义还是取利?沉默良久,纪泽终是自愧厚黑不足,做出了一个极其忐忑的决定。转向一众眼巴巴的流民,他沉声道:“各位乡亲起来吧,某乃血旗将军纪虎,目前驻地在太行山中,条件艰苦,却也勉强提供饱饭。各位如若实在别无去处,可以跟随我方军卒进山。但是,纪某强调一句,若是跟了我血旗营,一切都得服从指挥,胆敢违令者,定当军法从事!” 话毕,在流民的欢呼声中,纪泽召来了近卫三队的功曹小史以及两名什长,吩咐道:“你等多支些银钱,率两什军卒留下,再寻雄鹰楼相助,将这些流民设法带回山寨,沿途注意抽调青壮维持秩序,还有,低调些。哎,真不敢想,你等回到山寨之时,队伍又该有多壮观。” 旋即,纪泽又手书了一份命令,让随行旗牌手立即送回雄鹰寨,要求山寨方面做好迎接大量流民的准备,同时还交代,非兵源或有一技之长的流民家庭,须得深山西向另寨安置,暂先只管温饱,而既有寨民则停招女工... 处理完这些流民,纪泽一行继续上路,沿途再也不敢停留。在城门关闭之前,他们马不停蹄的赶到了中丘城。守门官恰是一名被释回城的郡兵俘虏,见到纪泽带着百多军卒意欲入城,虽护卫人数超出规制,却又哪敢阻拦,只得陪着笑脸任由纪泽一行奔往设于中丘的雄鹰楼网点。 至于中丘官员由此产生的紧张戒备,便非纪泽所需考虑,反正彼此虽已同属关东阵营,却难成同路人。纪泽已想得清楚,自己凭借的就是血旗营的侧踞虎视,不必奢望对方真心接受自己。是以,他自更愿意用这种粗鄙军头的嚣张跋扈,摆出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姿态,爽快之余,也可令对方忌惮,不敢背地里对血旗营做些蝇营狗苟的勾当。 中丘是个小郡,又非交通要道,此地雄鹰楼的规模显然比赵郡差上一截,纪泽仅是略作视察指导,并将桃儿一家交给此地掌柜照应。一夜无话,次日一早,他换上拜见司马腾的一身正装,依旧在大队近卫的簇拥之下,前往了张宾的家宅。这边的暗影一直有人盯着张宾,倒也不担心扑空。 时已腊月二十八,中丘城内张灯结彩,年味颇足,张宾家的门前亦然。不过,论起门第,张宾祖上仅有已故父亲做过一任普通太守,张家只算寻常偏下的士族,便是之前的卢氏也要胜过张家。而今张宾又辞官赋闲,张家门口倒是颇显冷清。 递上拜帖,附上礼品,纪泽不曾亏了礼数。等待稍倾,却见张家中门大开,一名三旬开外、丰神俊朗的峨冠男子,带着几名华服子弟,在一众家仆的簇拥下,含笑迎出大门。根据暗影给的描述,为首男子显然就是家主张宾,只见他冲纪泽抱拳鞠身,端正一礼道:“不知血旗将军造访,张某不曾远迎,失礼之极,还请将军入寒舍叙话。” 坦白说,纪泽有些吃惊,甚至有些感动,张宾这等迎接规格已属一家士族的最高礼遇,这对到哪都不被士族待见,已有吃闭门羹觉悟的纪泽来说,无疑是一份难得的热情。史赞其人委实不虚:“任遇优显,宠冠当时,而谦虚敬慎,开襟下士,士无贤愚,造之者莫不得尽其情焉。” 感动之余,纪某人旋即闪过阴暗一面的另一念头,正史中这厮不甘寂寞,是哭着喊着主动请求追随石勒当汉奸的人物,自当缺少士族那些高高在上的臭毛病,对他纪大将军的亲自造访正该扫榻相迎才是。《晋书·石勒》有载:“及永嘉大乱,石勒为刘元海辅汉将军,与诸将下山东,宾谓所亲曰:「吾历观诸将多矣,独胡将军可与共成大事。」乃提剑军门,大呼请见,勒亦未之奇也。后渐进规谟,乃异之,引为谋主。” 当然,史上张宾投奔石勒是四年之后的事情,那时匈奴鼎盛强势,西晋风雨飘摇,司马腾也已被杀,河北彻底大乱。时移世易,纪泽仅能根据日后之事初亏张宾性情,却不会由此判定对方德才,更何况史书多有春秋笔法呢。 “孟孙兄客气,此处并非军旅,称纪某一声子兴便可。倒是纪某恶客一名,不请自来,冒昧搅扰了,哈哈...”按下诸般思绪,纪泽挂上一脸真诚的笑容,同样拱手鞠身,与张宾热络相对。 一番客套寒暄,随行人员自有张家人安顿,张宾将纪泽把臂请入院门,热情到如此基友的地步,倒令纪泽都快吃不消了。入了正厅,又是一通礼节客套,待得二人坐定,品茶叙话之际,纪泽却是开门见山道:“久闻孟孙兄大才,恰又赋闲在家,纪某此行不请自来,便为有请孟孙兄出山,助我血旗营西出抗匈。虎愿以行军司马相待,却不知孟孙兄可否相助?” 纪泽并未开口就提出什么共谋大事这等狂狈之语,毕竟大晋看起来仍在司马氏掌控之中,征辟张宾随军抗匈却是双方都能接受,且还可合可散的一种说法。当然,这对张宾而言已足够直接,他不免愣怔片刻,旋即婉拒道:“将军抗匈乃是大义,宾亦向往之,本不该推脱,怎奈此事太过突然,而宾正病休静养,却是不好就此答应将军,还请将军恕罪。” “不妨事,孟孙兄尽管休养,西出抗匈最早也当三月之后,纪某不急。只待孟孙兄身体好转,虎随时虚位以待。”纪泽呵呵一笑,也不以为意,方才仅是表个态,他本也没指望别个一见面就纳头拜倒。而张宾的拒绝也非那么决绝,说明血旗营的谋主对现在蛰伏待机的张宾也非毫无吸引,此事还有希望,双方尚需进一步接触而已。 见纪泽颇有诚意,张宾笑着岔开话题:“今晨方听得消息,子兴昨日于平棘广施仁义,救助并州难民,不想这会便见到了正主,呵呵。血旗营除暴济民果然不虚,子兴宽仁之心,委实令宾佩服啊。” 纪泽一愕,旋即面色一垮,不由苦笑道:“不想此事流传如此之快,更胜纪某预料。这等仁义之名,与纪某长远或有裨益,但于当下,却恐是祸非福了。只怕如今赵郡官府上下,都在窃笑纪某蠢笨,并且不遗余力替纪某鼓吹这仁义之名吧。” 张宾眼中异色一闪而逝,本以为纪泽会自鸣得意,不想却反映如此谨慎,他故作不解道:“拯救些许难民而得仁名远播,此乃一举两得之举,宾观子兴竟有懊丧之意,却不知何解?” 装!纪泽心中一动,以这厮之才,焉能看不透其中关节,加之这厮竟能如此快便得知赵郡之事,说是病休赋闲简直鬼哄鬼了。既然关心世事,不正表明这厮不甘蛰伏,蠢蠢欲动嘛。而这句问询,怕是装样出题,考较他纪某人的吧... 第一百二十四回 曲线兴邦 主欲择臣,臣亦择主。张家正厅,面对张宾不乏考较的问询,纪泽略整思路,未做掩饰,将自己昨日对剑无烟与张银等人的说法大致复述一遍:“既已救济第一批流民,被人放出仁义之名,必有更多濒死流民前来投靠,我血旗营不好见死不救,否则反将声明大损,内外离心。如是恐有数万流民托庇求活,非但粮食不足接济,还可令我雄鹰寨财政崩盘,既有百姓与新投流民彼此冲突,恰似那巴蜀之乱...” 张宾微讶,身在中丘,他自对血旗营诸事知之甚详。今晨他听说了纪泽途遇流民并加以收容的消息,本还暗嘲那血旗将军只顾沽名钓誉,走了一着臭棋,颇不符其过往行事,是以方才也就有此一问。孰料眼前这人竟已明晓其中就里,有关经济方面的思虑甚至比他张宾还具独到之处。不由得,张宾对纪泽更多了份刮目以待,却也疑惑道:“既然子兴对此一清二楚,为何昨日还那般行事,岂非自讨苦吃?” 纪泽摇头苦笑,郁闷道:“说来的确不合我血旗将军铁血之名,虎纵是知晓其中厉害,若非身临其境定也不管不顾了,可眼睁睁面对数百条性命,终是狠不下那份决心啊。” 张宾哑然,都说这血旗将军阴损狡诈,行事不择手段,不想竟有这等心软一面。他看得出纪泽并非诳语,对此他不以为然,倒也未置可否。任何谋士都希望自己投效的主公雄才大略,刚毅果决,不可拖泥带水,不可优柔寡断,可所有谋士却又害怕所投主公太过决绝乃至刻薄寡恩,杀伐过重,枉顾旧情,甚至他日鸟尽弓藏,这本就两可两不可之事。纪泽的这次优柔寡断也非为了私情,倒还没让张宾觉得不堪。 “子兴心地仁善,此事眼前虽难,但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却也难说他日是祸是福呢。”心中转过念头,张宾面上则和煦道。虽只是敷衍性的一句解劝,但由这厮说出,配以表情,却能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纪泽摇头苦笑,大量吸收流民,所谓人多势众,长久来看自是好事,但也得撑过现在呀。心中一动,眼前不就有个高人嘛,不妨问计反考较一下,他拱手诚恳道:“孟孙兄大才,虎一时心软,陷入这等困境,还请指点一二。” 张宾稍一沉吟,继而淡笑道:“呵呵,子兴这是出个难题啊。宾委实不知如何解决大量钱粮,仅有两条小计,或可略缓危急吧。其一,既然有人宣称子兴仁善,子兴何不添一把火,遣人混入流民之中,宣称子兴忠勇抗匈,将会率领所收流民,杀回并州与匈奴浴血死战,同时,鼓吹冀州东部今秋大熟,足以容留流民过活,呵呵。” 纪泽听得眼前一亮,张宾这第一条可谓算计人心,洪水东引。流民方从并州逃离,多惧匈奴,相比投入即将抗匈的血旗营,冀州东部显然更值得期盼,是以,非极度走投无路抑或痛恨匈奴之人,恐怕不至投奔缩居山中的血旗营,从而令投奔流民大减。这古代文人玩起蛊惑人心,真就不亚后世人呀。 “其次,子兴收得并州流民,当与既有寨民分区分治,多设独立营寨散置,并则其优者吸纳优待,孱弱寡能者仅给维生足矣。”抿了口茶,张宾不疾不徐道,“一者不见既有寨民之丰,怨怼便少,二者蛇无头不行,去了出头之人与聚集之机,流民也难生乱。” 纪泽一边倾听一边微笑颔首,张宾这第二条计策择优录用与分而治之,他已结合探路深山做了布置,只是择优录用在出发点上有所差异,但必须承认张宾的思虑不无道理,在钱粮匮乏之下能够最大限度的维持稳定。而张宾作为一名外人,须臾之间便能给出两条有效易行的建议,足见其才,就此,纪泽已经确定此人必是正史中的张宾无疑了。 待张宾说完,纪泽郑重一礼道:“孟孙兄果然大才,此二计与我血旗营解决流民难题大有裨益,虎在此谢过了。” 出于初见示诚,纪泽并未过于掩饰自身情绪,刻意玩什么喜怒不形于色,而他的表情落在张宾眼里,却也令得张宾一惊。张宾可以看出,自己的两条计策纪泽均算满意,但第二条计策纪泽并无喜意,显是已有思虑甚或部署。张宾知道纪泽方从赵郡归来,同来队伍中并无什么谋士之类,之前诸多计算多半出自纪泽本人,那么,这位血旗将军之才,可就不是简单的阴损狡诈可以概括,更非对应出身的粗鄙无知了。不由的,张宾对纪泽更加高看几分,他本非拘泥不化的那一类士人,暂无它选之下,倒也将纪泽的橄榄枝看做了考察备选。 “子兴莫要客气,宾仅是信口胡言,算不得真,呵呵。”张宾丝毫没有传闻中的狂生之态,出于更多了解的目的,他笑问道,“听闻子兴此行赵郡,想是为了拜谒东嬴公吧,却不知收获如何?” “呵呵,东嬴公嘛,敲敲脑袋莫瞎闹,拍拍肩膀好好干,好处没有,倒也不曾留难纪某。”纪泽淡淡一笑,不无自嘲道,“纪某毕竟出身草莽,在东嬴公以及大多士人看来,不过跳梁小丑,最多一个军头,只待明年抗匈作为炮灰牺牲掉便是,又何须过多关注?” 张宾眉头略皱,旋即呵呵一笑,不无劝勉道:“子兴也莫泄气,真金不怕火炼,你毕竟蹿升太快,难免遭人非议,他日抗匈战场立得大功,自可获得承认,相信朝廷终有朗朗乾坤。” “呵呵,孟孙兄此言便言不由衷了,若真政治清明,何来诸王混战,生灵涂炭?孟孙兄这等大才,又何来赋闲?”纪泽不愿虚应故事,索性说些擦边内容,与这张宾深入些交谈,“匈奴方兴未艾,巴蜀几成分裂,各地流民四起,怎奈陛下毫无作为,关西关东两大阵营依旧厉兵待战,这大晋已然进入乱世。嘿嘿,纪某可不在乎主流士人如何看待,只要手握雄兵,但有所需,他日自取便是。” 张宾心头一震,纪泽的话明理算是粗鄙狂狈,并不打紧,但其间却又另含异志,他虽非忠臣,却还不愿这般轻率的捅破窗纸,就此与纪泽共论天下大事,于是,他引开话题道:“子兴既知军兵之重要,那又缘何主动要求抗匈,莫非仅是做一姿态,届时并不愿真心出战?只怕东嬴公与并州一方不容易糊弄吧。” 纪泽微微失望,眼前这厮保持着距离,不愿交浅言深,自家的霸王之气显然不足以震翻这厮。并不着急勉强,纪泽就势笑道:“抗匈自然是真的,且绝不容情,定要痛击匈奴胡狗。只是,炮灰纪某也是不做的,呵呵,纪某可还有着阴损恶名呢,届时自有两全其美的应对之法,怕要令东嬴公与那干士族官员失望了。” 交浅不可言深,张宾远未决定踏上纪泽这艘小舢板,自然不会套问所谓的两全其美之法,却是就势问出一个重要问题:“宾听子兴数次提及士人,皆有不满之态,却不知对现有士族规章有何看法?” 纪泽陷入沉默,这个问题也许就是双方之间最大的一处隔阂,张宾虽觉自身才华不备重用,但也不该有反了自身士族的想法,至少目前还不会。想了想,纪泽不愿虚与委蛇,将炸弹埋至日后爆发,索性坦诚道:“毋庸置疑,士族代表华夏精粹,也主导着政经与军事等诸多方面,堪称国之脊梁。但是,正因士族占据了大晋的绝对主导,且其内其外都基本固化,顶层士族更是不受限制,少有竞争,这便成了原罪,一种无可避免的原罪!只因人性本私,且无止尽!” 没有限制的财富只会导致对他人财富的掠夺,就像没有限制的权利只会导致对他人权利的侵害一样。正是士族豪门对财富权力的无限追求,导致了东汉和魏晋的最终灭亡。不无讽刺的是,却是五胡乱华中不知礼仪尊卑的诸胡,一次次制度革新,限制了士族们对土地财富与权利的无限占有,从而解放了社会进步的一大桎梏,也为华夏民族的再一次大一统和大融合打下了坚实基础,只可惜这一历史进程经历了百多年的黑暗杀戮,而在其中,炎黄血脉多属屈辱的被融合者罢了。 “纪某以为,士族制度已是冢中枯骨,日后必将被唯才是举所取代,届时,人人皆有望为士,能者上,庸者下,乱者亡。一个家族若想鼎盛长远,不在炫耀祖先,也不再打压良才,而在培养后辈,谨慎言行,自强不息。”盯着张宾,纪泽续道,“不知孟孙兄以为然否?” 张宾不置可否,以他之才,纪泽所说的未必看不到,甚至他自身就是士族制度的一个受害者,只是他尚无纪泽那般决绝而已。稍倾,他继续问道:“子兴所言虽显激进,却也不无道理,只不知子兴以为当前局势,如何改变为宜?” 终于进入核心话题,也是本场征募的终结话题了,纪泽叹道:“一种制度成为桎梏,阻挡绝大多数人的上升之路,要么改良,要么被彻底摧毁。第一条路改良,恰似孟孙兄方才第二计,只有将黔首精英择优录用,赋予爵禄,方可逐步改善局势,迟滞内乱不休。只是,既有士族们会答应吗?胡寇又会给大晋这个机会吗?” 见张宾沉默不语,纪泽无奈道:“如今,少量所谓士族精英居高临下,为所欲为,只顾私利,对外不能集中抗胡,对内难以和平安民,此乃自作孽不可活,真当黔首的怒火就不能燎原吗?真当异族的铁蹄就不能占据中原吗?乱世出枭雄,焉知黔首中不会再出一个刘邦,他日战火脱离士族掌控,固有制度必将被暴力摧毁,烟消云散,也即第二条浴火重生之路了。” 浴火重生说着轻松,纪泽想到日后之事,心中难免抽搐。北方因战乱而流民暴增,流民四处连讨带抢,从而破坏生产令粮食紧缺,继而产生更多流民,争抢粮食也就演变为更大规模的战乱,令粮食更加匮乏以至以人为食,恶性循环,大晋北方终成一潭死水,一个蛊场,残暴为王。其间,胡人与上层士族之罪皆不可恕,但最终受苦最重的,以至付出生命的,却有千万计的汉家百姓。 “如此说来,子兴是倾向后者了。”张宾依旧不动声色,可周身已经散逸出拒人千里的冷气,“士族之强,岂是那般容易摧毁,便是摧毁,其间又当有多少杀戮?子兴以为,第二条路能走吗?” 纪泽苦笑,这是要表态摊牌啊。没人愿意革自家命的,张宾作为士族一员,眼下显然期望第一条改良之路。即便史上他是帮着石勒开创的科举,但那是西晋被灭,石勒强权,北方已被打成烂摊子之后,现在他却绝不甘愿,甚至都没想过要做汉奸吧。而他纪某人,从军户出身,到聚众杀胡,都不被士族待见,别说改良之路历史上北方的西晋没走通,南方的东晋半途而废,苟延残喘,他想融入由上至下的改良之路,别个士族也不带他玩啊。他与张宾之间,莫非缘分未到? 然而,一切都指示他该走的,也是他正在循着历史轨迹所走的第二条路,真的是他所想吗?不说士族阶层的强大难挡,单是这条路上的血腥杀伐,人肉为粮,千万人丧生,他纪某人连几百难民都不忍见死不救,就能狠心投身其中,浴血纵横吗?那么,他纪某人堂堂穿越者,能否带着血旗营走出第三条路呢? 这一急一憋,蓦的,纪泽想到曾经遐想过的海外桃源的避世之路,换一种心态,其实,那同样也能是一条对外扩张之路嘛。内部矛盾向外转嫁,乃是后世大国常干的事情,他纪某人的眼光干嘛不能跳出北方乃至大晋这个蛊场呢?干嘛急着纠结与士族阶层死磕呢,让胡人来与他们血拼,自家可招募不计其数的流民,去海外欺负那帮后世的二五仔们,济民之余,一边种田一边壮大,还为华夏开疆扩土,最终回过头来收拾旧山河,不比现在窝于这摊死水中昧心厮杀强吗? “哈哈哈!”纪泽突然放声大笑,从未有过的豪气与畅快,一脸装逼道,“孟孙兄,大晋或许仅有两条路,但纪某却还有第三条,或可曲线兴邦呢...” 第一百二十五回 袭杀石勒 永兴二年(公元305年),正月初三,亥时,冀州平原国茌平县(今山东聊城市境)。 北风凛冽,残月如冰,夜晚的郊野格外宁静,甚至令人感觉不到一点年味。茌山脚下,乡道曲折,一拨三百余骑的马队趁夜驶来,马裹蹄,口衔枚,速度不疾不徐,在暗夜中几乎生不可闻。或为遮挡寒风,马上骑士人人身罩黑袍,头戴斗笠,面裹黑巾,恰似那冥界出来的勾魂使者。 行至一处树林,林间忽的传出几声夜猫喵叫,骑士队中跟着有人发出了几声汪汪狗叫,顿令勾魂使者们的凛冽杀气化为乌有。继而,林中转出两名黑衣蒙面人,上前与为首骑士几句低语。为首骑士旋即一声低喝,立有一声声低喝传遍全队,三百余名骑士随之纷纷下马,快速有序的牵马入林。 骑队在林间稍歇一刻,为首者一声令下,骑士中的五十余人应声而起,整齐成列,动作划一,显是精兵作风,旋即,这五十余人弃马徒步,跟着一名黑衣蒙面人,顺着山林北上而去。目送他们的背影,为首者抬头上仰,晦暗月光下,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正是扬名太行,本该在雄鹰寨过年的血旗将军纪泽。 来到西晋的第一个年关,纪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五日前与张宾一晤,凭借曲线兴邦的第三条路,他虽未说服张宾纳头拜倒,却也让张宾同意年后前往血旗营,应征行军司马帮助抗匈,也算迈出彼此相交的第一步。其后,纪泽加发了相关流民的处理命令,自身则率近卫返回青杨山口,与那里等待的一屯骑兵会合,昼伏夜出,先南后东,奔行六七百里,摸到了茌山这里,也即石勒十八骑的巢穴所在。 “子兴,不过是一帮马贼,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兼小心翼翼吗?看看这一路,又是昼伏夜出,又是绕行迷惑,又是蒙面鬼祟,连个年都不让大伙儿过,咱们这是杀贼还是做贼?”一个轻悦的女声低低响起,正是一同随来的剑无烟。 “帮帮忙,叫我大当家成不?过会动手可别再搞错了,呵呵,小心无大错嘛。”纪泽苦笑,此番秘密行动的谨慎,委实引发了参与者的一致质疑。可石勒是什么人,岂是好杀,他纪泽能不谨慎对待嘛,便是那十八骑也非等闲,出了不少后赵将军,后世许多评书演义中的某某十八骑也多源自与此。而且,石勒当前的老大是汲桑,汲桑多半已是司马颖的人,他此行能留下痕迹吗? 半个时辰后,预计之前那一队近卫已经埋伏到位,而剑无烟作为探路前导,也已先一步出发。纪泽一声令下,剩余军卒随他再度出林,牵马北行。行有四五里,剑无烟已在道边等待,而前方拐过山脚,半里远处出现了一个依山而建的偌大庄院。 据提前踩点的暗影认定,这处庄院便是石勒与十八骑所在的巢穴。所谓兔子不吃窝边草,石勒一众马贼素来远出劫掠,流窜作案,这座山庄与其说是贼穴,其实更该是他们正常生活的一处住宅而已。甚至,山庄内的大多人并不知道,他们的胡人庄主实则是名马贼。 说来,这座山庄本为石勒为奴的主家——茌平师家所有。奴隶皇帝石勒确有令人称奇之处。两年前并州大饥,司马腾的并州军抓掳胡人卖往冀州以换军资。(羯胡该不该恨晋人呢?)石勒便是这般来到茌平师家为奴,但石勒身具异相,更常忽悠自己能听到金戈战鼓之声(没准就是耳鸣),结果师家家主觉得他不是凡人,便去除了石勒的奴籍,将之释放,后来石勒马贼事业蒸蒸日上,师家索性又将这处山庄送给了石勒,看好之意显而易见。 叫停队伍,纪泽伏低身形窜至山坡高处,取出千里镜仔细观察。庄院占地十数亩,分前中后三进。庄院四角与正门各射有一个箭楼,其上均有一名护院值守,别的便再无明面岗哨。所幸的是,纪泽清楚看到,前院一侧的三名箭楼岗哨都蜷缩于箭楼一角,分明已在打盹。毕竟,只有一日捉贼,哪有千日防贼,更何况是正月初三这等节庆期间,普通护院的执行力度难免懈怠。 冷冷一笑,纪泽回到路旁,招来两什军卒跟随剑无烟前去摸哨赚门。开始一切顺利,这个山庄并无吊桥壕沟,剑无烟一行轻松摸至院墙之下,还不声不响的往院里丢了几个热包子,预防看门狗的乱吠。眼见剑无烟与几名军卒翻入墙内,剑无烟更已快如鬼魅的窜上正门处的箭楼,让那名打盹的护院睡得更沉。 “什么...”庄院右角的箭楼上,一名护院伸出脑袋,口中发出一声惊呼,旋即被下方射来的一根羽箭截断,而摸向他的军卒仅才爬到箭楼的一半。远处的纪泽眉头一皱,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自家若能多上几个剑无烟该有多好,就不会出现这等纰漏了。当然,现实点,似乎应当专门成立一支特战队伍了。 “铛铛铛...”也是此时,这声短促的惊呼却已惊动了庄内不知某处的值守,突兀的,庄院内响起一阵锣声,在这空寂的夜晚,极为清脆响亮。但所幸的是,庄门此刻已被剑无烟等人吱吱嘎嘎的从内及时打开。 “杀!”纪泽一声大喝,早已上马等待的军卒们立刻驾马疾驰,除了一队骑卒留在庄外拉网警戒,余下四队人马直奔庄门。当然,庄外杀声大作之时,山庄之内也逐渐响起嘈杂之声。 “嗖!”纪泽奔马间射出一箭,正中左角箭楼上一名护院的胸膛。那厮正懵懵懂懂的操着弓箭就欲向下射出,却被纪泽的强矢直接带落坠地。这毕竟仅是寻常护院,而非十八骑那样的悍匪。 半里地对骑兵而言,仅是喘息之间的事。转眼间,两百多血旗军卒便已冲入了山庄大门,控制马棚,喝令跪降,斩杀抵抗,前院与中院各有一队军卒负责,并未有何波澜。纪泽则带着两队近卫直扑后院,但这里的人已有初步反应,用劲矢封向后院院门,抵抗明显升级,而头前冲入后院的几名血旗骑卒不待看清情况,便已接连坠马,更将后院门口堵了个混乱。 “一队下马,列阵待进!二队放火箭,沿墙列开!”纪泽见此,一面大声喝令,一面纵身下马,在一什旗牌兼贴身亲卫的簇拥下,攀上一处屋顶。看后院的反抗烈度与反应速度,定是石勒与他的十八骑无疑,既然对方的弓箭厉害,那便先用火将他们逼出房间。 以纪泽对此战的重视,火油硝磺自已备齐,不消几息,二队军卒便向后院抛射出一拨火箭,处处火苗旋即在房屋间点点燃起。这时,忽听一声怒吼在后院响起:“你等何方歹人,竟然夜袭本庄,可知这里是我匐勒的山庄,受清河汲桑的照应!” 冷冷一笑,虽从未想过将石勒收为小弟,但纪泽却不介意玩点阴招,诱降骗杀石勒这么个绝世枭雄一定很爽。他朗声道:“匐勒,你流窜劫掠,犯到某家头上,就认栽吧。我念你一身武艺难得,只要投效于...” “嗖嗖嗖...”纪泽话到一半,突有数支箭矢劈空而来。头前的一支又猛又急,甚至穿过了亲卫的盾阵防护,直奔露出半个脑袋的纪泽。可纪泽是什么人,惜命无比,早知对方厉害,哪敢掉以轻心,他瞬间低头举盾,咄的一声,愣是挡住了这支劲矢,却也颇觉手臂发麻。 能在乱世混出头的,果然都和自己一样,不是什么好鸟。纪泽豁然明白,对方喊话不过为了引自己现身,从而袭杀斩首。大怒之下,见一队军卒已经聚集院门口,二队军卒也已沿着后院墙排开,踩着马镫搭弓向内射箭,他立即喝令道:“一队,杀进去!” “弟兄们,走后面撤往山上!”方才那声音再度响起,随即便听后院传来砰砰窗户撞破声,从纪泽的角度可以看到,二十多条黑影闪出房舍,直奔庄院后门与后墙。 “追!”随行一队的纪铁一声大吼,提着大陌刀便绕往后墙方向,一队军卒也连忙跟上,其中的箭手还抽冷放箭射杀。而二队的军卒则隔着墙头,纷纷发出箭矢,透过屋隙射往露出身形的黑影。不时的,庄院后墙处传出声声闷哼抑或惨叫,伴以一个个黑影的倒下。 “噗!”寒光闪过,纪铁的陌刀斩落了一名刚刚爬上后墙头的黑影,悍然展开了他的第一次攻杀,但是,这也是他在院内的最后一刀。除了近十名倒在血泊中的黑影,仍有十数人或门或墙,及时逃出庄院,窜入了后山。 “等等,有点不对。”纪泽身边,剑无烟就欲提剑杀往后山,却被纪泽一把按住。他总觉着方才奔逃的二十多人中,过半的身手一般,似乎不配“十八骑”的名头,有纪铁率一队近卫追了出去,会和山中预伏的另一队近卫,已经足够应付。倒是这后院之中,没准另有蹊跷。 目光一阵乱扫,纪泽蓦然注意到后院一角也有一处马棚,其内有着十数匹战马,细看之下,远比方才前院的马匹要神骏不少。眼中射出厉芒,他立马大喝道:“二队,射马!右前方的马棚!” “嘘!”“嘘!”“嘘...”几乎就在纪泽话音落下的同一刻,一阵此起彼伏的唿哨声从屋舍与后墙间响起,而马棚中的战马听得声音,立即自行窜出,沿着后墙直奔不同的房舍。尽管二队军卒在纪泽的命令下陆续射出箭矢,但毕竟事出仓促,十余匹战马仅有两匹被射倒,余者虽然或多或少带着箭伤,仍然奔至一间间房舍的后窗之下。不用想,这些召唤战马的人,才是十八骑的主力。 此刻,庄院后墙外的山中,已经传出喊杀之声,近卫一队已经出了庄院后门,入山夹击第一批逃匪;二队则仍在中院,贴着后院墙向内射箭;而山庄前院中院的军卒也刚控制局势,部分向后院涌来,却因未得命令不曾冲入后院,仅是自发加入了隔墙射箭的行列。片刻间,后院内倒是空无血旗军卒。 可以说,对方足够冷静,足够决断,之前利用箭阻来敌与喊话拖延召集起人手,却未直接逃往埋伏难料的后山,而是兵分两路,一路带着些护院逃往后山做饵,从而引走冲入后院的第一队近卫,在后院制造出一个临时空档。好在纪泽先令人放火烧屋,后又及时下令第二队原地继续射马,令对方不得不现身,否则若是二队军卒骑马拥向狭窄的后院门,对方将能得到一个更完美的空档。 “射马...发响箭!”不待脑中转完思绪,纪泽已经看到对方又有十余人窜出房舍,纵身上马,直奔后院的一个侧门,他忙接连喝令,自己也取出黑雕弓,搭箭猛射连珠两件,目标则是头前一名右手挥刀,左手挥块大号案板的三旬胡人。 月光下,只见头前此人高鼻深目,眼珠微蓝,头发卷曲,面容刚毅,腰背笔挺,虽身材瘦削,浑身却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剽悍气息。第一眼,纪泽便可确定,此人必是石勒无疑。 当然,纪某人射的可不是石勒的身体,而是他胯下的马匹。这已是纪泽第二次看到石勒出手,随着自身武艺的进步,他的眼光也愈加提高,这时的石勒,武艺或许尚不及日后纵横披靡时的绝顶,但已是妥妥的一流高手,实力犹在剑无烟之上。这样的人,恰似汉家武学中的化境,已经具有对于临场凶险的直觉预知,想要射中案板外露出的那点躯体将他重创,可不太现实,还是尽力射马将他留下围杀才更靠谱。 “嗖嗖...”正在箭雨中驱马狂奔的石勒,突闻尤为刺耳的尖啸劈空而来,目标却如大多羽箭一般,依旧是他的爱马,心中不由大骂。对方端的是狡诈,马匹的体积那么大,替马匹挡箭可要比给人挡箭困难多了。偏生此时若没了马匹,落入重围定是死路一条。 “铛!”石勒听声辩位,一刀拨开射向马屯的一根劲矢,混乱之中却不料对方连珠两件,箭后有箭,实在不及拨开第二件。所幸他那匹马也非凡品,恰时甩开马尾扫了一把,愣将纪泽的第二支箭扫偏了些许,令得原本的重重一箭变成了入肉五寸,却仍不免马血横流。 然而,箭矢快,马儿也不慢,当纪泽再度搭上箭矢,意欲再射石勒之时,石勒已经连人带马撞上后院侧门。那看似厚重的侧门似乎本就有过这一考虑,从内向外竟如纸糊般被轻易撞开。继而石勒的暴喝从院外响起:“今日之仇,我...我...我去它的!外面咋还有这么多!?” 第一百二十六回 穷追不舍 茌山脚下,师家山庄,石勒骤遇突袭,话诱纪泽却冷箭无功,旋即临机决断,兵分两路,调虎离山,竟于刻不容发间在后院制造了一个驱马逃跑的空档。只可惜,作为他这一世的宿敌,纪泽对其高度重视,及时发现不妥,令石勒的临机策略未尽全功,甚至弄巧成拙。本指望抽冷子逃出庄外的十八骑主力,愣在出院前便接受了一拨箭雨洗礼。 “嗖嗖嗖...”流矢横飞,人喊马嘶,石勒一众十余人冒着箭雨,驰马疾奔侧门,不时便会有人马中箭,更有人马栽落于地。百人级的箭阵团射,可非个体高手所能轻松对抗,更何况这些人本在安寝时遭遇突袭,能反应至此已属彪悍,又何来机会披挂铠甲,便像石勒一般寻得遮挡的也不过半数。 待得石勒骑着屁股开花的宝马窜出侧门,十数名意欲跟着他驱马逃离的十八骑铁杆,只剩六人还跟在身后,且人人马匹带伤,至于另外几名带着护院遁入后山的铁杆弟兄,估计也没个好。不用想,这帮骤然夜袭的家伙虽然藏头露尾,但看其组织纪律,绝对是精锐军卒无疑。这到底是哪来的一群变态大头兵,对付他个小小马贼,对付这点人手,竟然出动不下三百之多,有病吗? 石勒这个心痛,哗哗的滴血,他的“十八骑”,十八位铁杆兄弟,可是他这两年费心费力费感情才聚拢麾下的精英,最次的也有三流高手水平,任一人放到草原部落做个百夫长都属屈才。可不到一刻时间,他们就在一群武艺平平的大头兵手中纷纷折戟,死得跟个普通的阿猫阿狗毫无二致。 愤恨郁结,可不待石勒放些狠话,两侧道上已有数十骑兵夹击而来,伴以先声夺人的嗖嗖羽箭。郝勇那极其嚣张的声音从奔骑中传来:“兀那胡狗,莫要逃了,留下来与你家爷爷我大战三百合!” “我...卧槽...”石勒这个气啊,愣是不知该骂些什么。对方看来二流高手都很勉强,竟然要与他大战三百合,虎落平阳被犬欺说的就是这种吧。恨归恨,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石勒理解得一点也不比纪泽逊色,他一手挥刀,一手舞动案几面板,边挡箭边四下逡巡。 出了后院侧门,前方是高低不平的田坎,并不利于战马疾驰,左右则是随着响箭源源夹击而来的对方军卒,后面的追兵也绝不会太久,蓦的,石勒眼前一亮,身体反应几与大脑同步,双脚一点马腹,他的爱马已经加速,在对方军卒完成包夹之前,向着田坎间一条溪渠直奔了过去。 溪渠原本积水泥泞,怎奈天寒地冻,渠底早已冻为冰坨,兼有杂草网布,马蹄踏上去却是平坦之极。一边招架着根根流矢,一边顺着溪渠纵马狂奔,石勒总算逃出了敌方的箭雨覆盖,再一回头,得,十八骑仅剩三骑还在追随。而在他们后方,敌方依旧不依不饶,那个不知死活的夯货正带着一队骑兵紧追不舍,更郁闷的是,追兵竟是一人双马,这是不死不休的节奏啊。 石勒怒了,丢掉案板,收起钢刀,取出本就挂在马上的一套弓箭,转身便是连珠三箭,紧握弓背的左手接连抖颤,三支羽箭已经电射而出,带着咻咻锐鸣,分射后方八十步外的三名突前追兵,其中的第一支最劲的,便是向着不时叫嚣的郝勇。 “铛!”“铛!”“铛!”三声金铁交鸣几乎同时响起,石勒差点下巴掉地。因为,射向郝勇的羽箭竟被郝勇用枪挡开,第二支箭则被对方军卒用铁盾架住,似乎他们一直在等自己回身射箭。总算第三支箭的目标军卒更菜些,箭矢射中了他的胸膛,怎奈一名普通骑卒的罩衫下竟也身穿铁甲,箭矢再劲,射穿铁甲之后,也只能射伤而非射杀呀。 那一刻,石勒很有一股停下问问的冲动,藏头露尾的厮鸟们,你等是否故意,专门等着某家放箭嘛,针对某家不成?当然,他若那么问了,后方的郝勇等人定会负责任的告诉他,恭喜你猜对了,咱们纪大当家来前专门交代过,咱们要注意防备你等的曼古歹,前来的途中还做过演习呢! “我...我去你等八辈祖宗...直娘贼,彼此有这么深的仇嘛,还叫不叫人活了...”终于,石勒骂出了这两年来的最强音,直抒胸臆,荡气回肠,痛快淋漓,声震旷野。他已快记不得上一次如此郁闷愤怒加痛恨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两年前被并州军用大枷锁套着卖往冀州的时候吧。得,怒归怒,前方已是官道,继续逃吧! “我...我去你匐勒八辈祖宗...直娘贼,这都能让你给逃了,还叫不叫人活了...”庄院侧门,纪泽乘骑大黑,骂骂咧咧的追出,紧跟着郝勇率领的那队骑兵。看其愤怒之态,绝不亚于受害人石勒。在其马后,没忘再拉一批备马,再后的则是剑无烟与第二队的近卫,同样是一人双马。至于庄院清剿,纪泽草草交代两句,便丢给张银负责了。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深夜茌平的旷野上,展开了一场生死追逐。天大地大,但大冬天的平原地区,连河水都结冻了,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纪某人还就不信,这石勒能逃到哪去!更何况,他们十八骑虽然乘骑的都是宝马,怎奈之前多少都中了羽箭,起初逃得够快,更能拉开追兵一截,但时间长了,伤马的耐力也就逐渐耗尽,被血旗营的一人双马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大哥,我这马不行了,我回身挡一会,替我照顾家小!”逃有十余里,石勒身后,传来一声悲壮惨烈的断喝。却见十八骑中的呼延莫霍然调转马头,人马带着横七竖八的箭矢,返身杀向后方的追兵。 “噗噗噗...”呼延莫伏身马背,却仍躲不过追兵的箭雨连连,但这个胡人大汉浑然不顾腿脚乃至身躯上传来的阵阵剧痛,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与追兵头前的郝勇马首相交,他才使出最后残留的全部力气,纵身跃离马背,连人带刀直扑郝勇。 “好汉子!”郝勇一声赞喝,出手却毫不留情,一枪直刺呼延莫的前胸。然而,枪是刺进去了,可再想抖手拔出却是不能,因为不躲不闪的呼延莫已用左手攥紧了郝勇的枪杆。面对呼延莫直劈面门的临死一刀,郝勇连忙右手一按枪身中部的机关,长枪瞬间一分为二,变为两杆短枪,这本就是郝勇长枪步战时的正常拆分,不知练熟了多少次。 “铛!金铁交鸣,火花飞溅。”双手紧握后半截短枪,郝勇奋力上格,总算在刻不容发之间,将将招架了呼延莫的一刀,避免与其同归于尽。然而,不待郝勇松一口气,三点寒星伴着一声锐啸直扑而来,已被呼延莫挡住视线的郝勇又如何来得及反应? “噗!”血花飞溅,石勒的一记劲矢射穿了郝勇右肩,令其钢枪落地,时隔两月后再次光荣挂彩。“噗!”“噗!”郝勇的两匹坐骑,也在同一时间中箭栽倒,顿令追兵混乱一片。总算郝勇其时距离道边不远,落地前一个懒驴打滚窜入野地,这才免了马蹄侍候。 当然,这点阻扰仅能迟滞追兵片刻。按照空气动力学的说法,成队骑行并交替头骑,本就远比几人骑行要节约马力,更何况血旗追兵是一人双马。很快,追兵再度追上石勒等三骑,而这时,为首的追兵已经换成了纪泽与剑无烟。 “大哥,我的马也不行了,我替你挡一阵,日后替我报仇!”十八骑中的夔安暴喝一声,调转马头,与那呼延莫一般杀向血旗追兵。 “大哥,一起逃是没指望了,我这便将马给你,一人双马或许多些希望,记住帮我照顾家小!”仅在夔安回马几息后的下一弯口,十八骑的最后一人王阳低喝一声,猛然驱马上前与石勒并辔,旋即将马缰甩给石勒,自身则带着刀弓跃离马背,藏身道边拐角的大石之后,直待袭阻追兵。 “弟兄们走好,我匐勒但能走脱,誓报此仇,定也赡养你等家小,视如己亲!”石勒仰天怒吼,并不停留,却已热泪横流,口中则在喃喃:“王阳、夔安、支雄、冀保、吴豫、刘膺、桃豹、逯明、郭敖、刘征、刘宝、张曀仆、呼延莫、郭黑略、张越、孔豚、赵鹿、支屈六,我的十八骑,我的兄弟啊!” “噗噗...”不像再度挂彩的郝勇那般侠气,纪泽直接一记连珠两箭,势大力猛,远远便射杀了夔安那批强弩之末的宝马。所以,夔安这位凶悍马贼兼血性汉子,根本没能得到近身纪泽的机会,便随着他的战马,一同成了官道上的两具刺猬。 “嗖!嗖!嗖!”正为率众轻松射杀夔安这样的猛男而暗嘲再度挂彩的郝勇,纪泽忽听左前道边的黑暗中一声弦响,转瞬便是尖啸迎面,惊骇之下,他却已不及换弓持盾,急切间,他忙一面低头矮身,一面挥弓格挡,背后早已冷汗一片。 咄的一声,黑雕弓格开一支羽箭,可不待纪泽松一口气,恶风依旧,来的竟是箭后有箭,偷袭的王阳作为最早追随石勒的几名铁杆之一,同样会连珠箭,且是一箭三星。所幸纪泽业已低头俯身,第二支羽箭穿过斗笠,叮的一声仅射中了他的头盔,却也将他的斗笠掀飞,不过,露出的仍是藏头露尾的一张蒙面脸。 然而,再一再二不再三,王阳的第三支箭纪泽却是再难格挡,当然,他一身铁甲,只要护住头脸脖颈等要害,中上一箭也不打紧。所以,王阳的目标却是坐骑大黑。只听嘘缕缕一声痛嘶,大黑左眼中箭,直贯脑颅,马失前蹄,带着纪泽就欲栽落。 王阳这一招不可谓不毒,须知纪泽身后可是两百滚滚追随的疾驰骏马,即便纪泽是将军,是大家的头领,落马后也没法让马蹄洪流立马停下。还好,纪泽的骑术继承自骑兵伍长纪虎,足够精湛,备马也正在侧边,他大手猛按马背,紧急甩镫离鞍,一个侧扑,总算险之又险的抱紧了备马,免了蹄下惊魂。 瞥眼大黑倒毙于地,纪泽眼中闪过黯然,这匹起事之初得自图布齐的战马,算不上宝马良驹,他也早有了另寻新欢之念,却因有了感情一直不舍,不想彼此今日这般缘尽。当然,纪泽没有恋兽癖,惆怅仅是瞬间,马经大黑尸体之际,他没忘侧身捞起挂于大黑上的鹰翅大刀。那是王铁锤为他特制的包钢宝刀,刀重三十六斤,经年槊杆,是他如今马上近战的当打兵器,正该用来为大黑报仇。 “嗖嗖嗖...”纪泽的遇险顿时激起了随众上下的愤怒,不消吩咐,接二连三的箭矢已如飞蝗般扑向冷箭来处,直将王阳射得不敢抬头,也将其藏身的大石射得石屑纷飞。 素来“欺负”纪某人的剑无烟更是大发雌威,怀着小弟只有大姐大才能欺负的愤慨,中二女侠甩镫离鞍,莲足猛踏马背,身形大鸟也似,几个纵落便已到了大石近前。继而,她行如鬼魅的移往远离官道的左侧,却是悄然包抄过去。必须得说,近墨者黑,跟着纪某人接触久了,中二女侠也会玩狡诈了。 “叮叮叮...”随着剑无烟越过大石猛扑下方,大石之后传来一阵金铁交鸣,那王阳旋即被逼出石后。此人确非善与之辈,虽被剑无烟偷袭得狼狈,一时却未受何伤损。只是,剑无烟不是一个人,纪泽更是捡便宜的好手。流矢横飞,奔马过处,寒光乍现,王阳正因剑无烟的猛攻与军卒们的流矢而手忙脚乱,突觉自己一轻,竟是到了高处,下方正是一具狂喷鲜血的无头尸体,以及一把寒气森森的大刀。王阳闪过生平最后一个念头,这咋像传说中的青龙偃月刀,可人家关云长从不背后下刀啊... 甩落刀刃上几不存在的鲜血,纪泽抬眼前方。适才因这名悍匪的阻扰,尽管仅有片刻,石勒却已逃远了一大截。月色之下,原本的单人独骑更成了一人双马。纪泽霎时大急,眼中满满都是戾色,他挥刀前指,怒声狂吼道:“追!纵至天涯海角,也决不可放过此人!” 第一百二十七回 入地有门 冷月如钩,寒风如刀,茌平官道上,眺见石勒竟已成了一人双马,纪泽豁然明白,方才他劈斩的这个武艺高强的贼厮鸟,竟非马力不足,而是主动将马送给石勒逃生,自己却回身以死阻敌,果然不愧为十八骑中最紧跟石勒的铁血悍匪。 再想想之前主动回身阻敌的那两名慷慨汉子,以及觉出后山不妥却仍甘愿做饵的那几名十八骑悍匪,纪泽不由愕然,凛然,骇然。十八骑个个武艺不俗,放到哪都是响当当的汉子,却能如此干脆的为了尚仅马贼的石勒去死,何其决绝,何其忠诚! 一代枭雄,史上唯一的奴隶皇帝,今夜生死交锋下来,其非但再显智勇双全,临机决断,竟又展现出他独特的人格魅力,纪泽想不佩服他也委实不行!但是,彼之英雄,我之寇仇,这样的人处于敌对民族,且又结了死仇,那不杀更是不行啊! 追!晦暗的旷野上,蹄如奔雷,箭如流星,纪泽红着眼睛,带着精悍的血旗队伍,如同一群紧跟猎物的豺狼,对前方孤狼也似的石勒穷追猛打。双方再无言语交流,再无情绪波动,彼此都只管咬紧牙关,使出全部解数,争取赢得这场生死追逐。 不觉间,距离师家山庄已有三十余里,石勒的人身马身上再多了数支箭矢。而纪泽一方,也陆续又有了十余人的减员,便是极度惜命的纪泽,肩膀上也多了一片血红,好在个个血旗军卒都是铁甲护身,真被石勒射杀的不到半数。 “嘘缕缕...”前方石勒所在,传来一声爱马悲嘶,却见他的胯下战马栽地不起。不过石勒并未显出狼狈,而是轻轻一跃便上了另一匹坐骑,顺着官道继续狂奔。不几步路过一个岔路口,他轻拨马缰,右转疾驰,看其所选方向,隐隐有座黑沉沉的城池,赫然竟是茌平城。 “他又仅剩一匹马了,弟兄们加把劲!那厮奔往县城方向,莫非他是县太爷的小舅子,半夜三更会有人替他开门吗?哈哈哈...”石勒后方,纪泽率众转向尾随,口中则嘲笑着给手下军卒鼓劲。但是,他的心中却隐隐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石勒绝非急糊涂的人,莫非县城那边另有蹊跷? 寒风冽冽,大地后掠,戎马疾驰,转眼又是十里。终于,距离县城一里开外,只见前方的石勒甩镫离鞍,身形一跃,毫不停留的投入了道边一处树林。而他的那匹坐骑,在继续前冲一段之后,发出一声悲嘶,竟是前腿一软,扑通栽倒,再也没能爬起。 后方的纪泽见状一喜,旋即心中一凛,逢林莫入吗?若是寻常之时,惜命的他或许会犹豫,可这是追杀石勒,都到了最后的战场,就差最后一哆嗦,焉能罢手?他立即断喝下令:“弟兄们每什一组,两人一炬,稳步入林,平推而进,保持距离,莫要贪功突进!还有,一队第五什留下,小心看守马匹,骑队一二两什绕林巡逻!各什不得分散,但有异常,立即示警!” 树林不大,却够浓密,本就晦暗的月色根本不能照入其间。纵然有大量火把点起,但其内仍给人一种强烈的阴森之感。尤其暗处还藏着位不死不休的一流高手,之前可是一人便令己方十余追兵伤亡的。每个人都可能是其首发袭击的目标,而那一击必然极度致命。当然,纪某人显然是最有希望的第一目标,所以,除了旗牌什亲卫,提刀持盾的他,还无耻的拉了两什近卫随护附近,剑无烟更被他要求不离左右。 “哗!”入林没走几步,忽听某处传出枝条晃动声。嗖嗖嗖,立时有数支羽箭疾射而去。旋即,伴着咄咄的劲矢入木声,那里传出一个凄惨的吱吱声。有军卒凑前看去,却是一只可怜的小松鼠误入杀局,一不小心成了众矢之的,也给众人带来虚惊一场。 一阵笑骂,但众人皆从笑声中感觉到了一丝干涩,一丝忧惧,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呀。小心翼翼的,甚或说是草木皆兵的,一众血旗军卒逐步向着林内平推,接下倒是无波无澜,渐渐的,众人接近了树林中央,而气愤也随之愈加凝重。 夜林静谧,虽有脚踏枯叶声与火把劈拨声,却仍可听见军卒们的紧张呼吸声与心跳砰砰声。蓦的,却听前方林间的某处,发出了咔嚓一声,在夜林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分明是树枝折断的声音,且听来绝非一般小动物所能造成。 “嗖嗖嗖...”无需下令,一拨箭雨已经带着尖啸,撒向声音来处。与此同时,头前持盾的护卒不约而同将盾面转向声音来处,乃至所有的血旗军卒,也都下意识将防御重点对准了那里。 左手持盾,右手握刀,纪泽的反应比一般军卒还快。几乎就在咔嚓声传出的刹那,他已举盾转身,就欲对向声音来处。然而,动作刚做一半,玩老了声东击西的纪泽,突觉有所不对,不及细想,他立即反向施为,拧腰转身,回盾缩头,动作几与思维同步! 也就这一刻,纪泽凛然看到,因为身边亲卫下意识转移防御方向,围护他的盾阵瞬间露出了一条空隙,而透过那条空隙,一点寒星正流光般疾射而来,直扑脖颈。其来势之疾,令纪泽甚至不及听到箭矢尖啸。便是他所倚仗保命的剑无烟,此刻竟也一无所察。 “叮!”“咄!”“咄!”接连三声大响,连珠冷箭,第一支再度问候了纪泽的头盔,将之带飞老远,后两支则被纪泽的大盾及时挡住,却也将纪某人震退一步。纪泽的机警再度救了他一命,可煞白脑门上的颗颗冷汗说明了他的后怕。手指箭矢来处,他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喝道:“在那边,一起杀过去!” 很显然,方才的咔嚓声响是石勒故意搞出来的欺诈之举。纪泽的遇险落入血旗军卒们的眼里,羞愧后怕之余,察觉被愚弄的他们怒了。箭矢嗖嗖,脚步沓沓,他们没做犹豫,立刻从几个方向一起杀往纪泽所指位置。可是,任他们如何搜寻,都未能揪出石勒,那里只有老树枯枝,灌木败叶,丝毫没有人影,恰似那里之前根本不曾发生过什么。 树上树下,灌木草丛,众人好一番搜索,可依旧无功。若非石勒射出的三根箭矢犹在,众人怕都会怀疑纪泽方才是在梦呓。可久搜无果,军卒们升起的怒火逐渐散去,代之以更深一层的紧张。终于,近卫队率刘杰索性向纪泽建议道:“大当家,敌暗我明,这么耗着于我等不利,要不咱们干脆退出林外放火吧,天干物燥,我等又带有火油,要不了多久的。” 纪泽心中一动,便是烧不死石勒,烟熏也能将他熏出来,至于这里是县城边上,最多两百的郡兵倒也无甚可惧。但不待他下令,忽听不远处的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叫。众人忙扑了过去,却听那边的几名军卒七嘴八舌的讶道:“咿!这里怎会有个地洞?” “掉下去的兄弟如何了?”簇拥之间,纪泽快步上前,急声问道。火把照耀下,他已看到一丛灌木的正中,突兀多了个一人多宽的洞口,下面还有火光闪亮,应是失足军卒的火把所致。 “大当家,我没事,这里不深。但是,这里通着一条很长的地道。”洞口下方传来一个年轻声音,隐含着紧张与兴奋,“要不,我前去探探?” 地道!又是坑瘪的密道!纪泽豁然抬头,瞟向一里开外的茌平城,一颗心当即沉到了谷底,抢步上前往洞里一看,地道可不正是通往城池方向嘛!不用想,适才石勒一击不中,必然入洞远遁,绝不会拖泥带水,己方在此搜寻已有半刻时间,足够石勒逃入城中了。果然是别家的地盘,这厮上天无路,却是入地有门啊。 “大当家!?”洞中的军卒再度催问。 “好,再下去一伍军卒。不用着急,小心机关!其余人,继续警戒四周!”纪泽无可无不可的令道。其实,此刻他心中已经基本认栽了,余者仅是最后确认而已。 茌平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他纪泽这区区百号人,便是沿密道追入城中,没人阻扰干预,又如何能从近万人的城池中搜出一位隐匿起来的一流高手呢?更何况,这里是绿林大豪汲桑的势力范围,临县的清河贝丘便是汲桑的老巢所在,闻得小弟石勒有难,或会率众来援,自家又哪有那么多时间? “轰隆!”不待一伍军卒悉数钻入,一个土石塌陷声便从地道深处传来。得,不用纠结了,定是石勒在前方毁了密道,想追都没得追了。不一刻,洞中探路的军卒返回,也彻底肯定了纪泽的推测。 “撤!回山庄!”纪泽颓然下令,虽未捶胸顿足,却也面黑得可怕。 接下的一路,纪泽就在马上跟自己干上了,要是等暗影将情况摸得更清再来多好;要是之前别顾忌伤亡,下令骑卒们直接冲入后院多好;要是再多带些人马前来茌平多好;要是来前拜拜神烧烧香磕磕头多好;要是... “子兴,何必如此沮丧,那人武艺再好,终不过一名马匪而已,逃就逃了,日后还有机会嘛。”纪泽身畔,剑无烟驱马近辔,不无关切的劝解道,声若银铃,沁人心脾。 “一名马匪而已?你难道没有发现,他不仅武艺高强,骑**湛,临机应变与战术决断也远胜常人吗?还有,他能让那么多高手自愿为他去死,绝非常人所能啊!”纪泽长叹一声,无比懊丧道,“这次让匐勒跑了,他有了警惕,日后哪还能有这等机会铲除他,后患无穷啊!” “后患无穷?哼,子兴,你也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我不知你为何对那人这般看重,甚至有些惊惧,他的确算个人物,但哪里又能与你血旗将军相比?”剑无烟柳眉一竖,不无急切道,“单论今夜一战,你仅凭少许普通军卒的伤亡,便将十八骑几乎斩杀殆尽,那些可都是绿林高手,最后被斩一人甚至不亚于我。换个人来,恐怕付出百条性命也不见能将他们留下,但你做到了,而那匐勒显然大败于你。更何况,你是堂堂将军,拥众近万,他有什么,有何可惧?” 有何可惧!?纪泽霍然一阵,是啊,自己有何可惧?就算石勒军事上智勇双全,能胜过现在的自己,不也被自己碾着屁股穷追猛打,直至钻洞逃生吗?石勒最终成就大事,自身智勇固然重要,更需风云际会,这一点他纪泽难道就不会利用吗?其实,他纪某人已经利用风云际会,远远跑在了石勒的前头,甚至,连石勒的第一谋主张宾,眼见都将落入他纪某人的帐下。那么,他纪某人对石勒有何可惧? 蹄如奔雷,冷风猎猎,纪泽双拳紧攥,目露精芒,脑海中更是波翻浪涌。他纪某人作为穿越人士,对历史,对政经,对科技,乃至对军事等等方面,要比石勒知晓得太多。不自觉的忧惧石勒,就因他是史上唯一的奴隶皇帝,杀人无数,屠城无数吗?可有了他纪某人的穿越,这一时空的历史不就是用来篡改的吗?怕个啥? 像是思维中的一道桎梏被蓦然击碎,纪某人顿入狂想状态。既然石勒都不惧,那么,什么司马氏、匈奴、王浚,乃至士族阶层,那些最终都匍匐于石勒脚下的货色,他纪某人干嘛那般害怕?皇帝轮流做,干嘛不能到咱家?嘿,醒掌天下权,爽,醉卧美人膝,更爽啊!嘿嘿,哼哼,哈哈... “喂,子兴!喂喂喂,子兴,你怎么了,没失心疯吧,怎么突然笑得那么贱?”剑无烟的低呼突兀响起,声音轻悦急促,却不乏关怀。 “哦,没事,我刚想通了一些事情,如今好着呢!哈哈哈...”被惊醒的纪泽心情大畅,看着满眼关切的剑无烟,忽而疑惑道,“喂喂,女侠,你今个转性了吗,干嘛这么关心我?” “我...我...谁关心你了?”剑无烟目光躲闪,木板脸依旧,口中辩解道:“就算关心,大姐大关心小弟是应该的嘛...还有,看在你收下桃儿一家的份上...再者,你若出了事,谁供我吃喝...” “哈哈,解释就是掩饰!”纪泽快马一鞭。 “讨打!”剑女侠恼羞成怒。 “将军好惨啊!”随行军卒齐齐叹息。 第一百二十八回 倒抢一耙 一路收集伤兵与尸体,寅时,纪泽携两队军卒返回师家山庄。庄院与后山的战斗早已结束,在近卫屯长张银的主持下,血旗营已经完成了战场清理,被杀贼匪与被俘庄客皆被各圈一处,更从山庄中搜刮出了合约两千万钱的金银细软。三百飞鹰贼十多年才攒了三千万钱,而石勒与他的十八骑仅干了两年便有此积攒,由之也可见他们的凶悍之处了。 “大当家,我等已清理完毕,庄院左近以及后山战场,共歼敌三十八人,俘虏庄客、仆从、侍女等六十六人。经由庄客辨认,这里共有桃豹等十三人属于十八骑,悉数战死。”见纪泽归来,张银迎上禀道,“还有,后山战场有一人走脱,名为逯明;另有一人名为孔豚,今次省亲外出;十八骑中,这二人已确定逃过一劫。” 纪泽一喜,加上己方路上斩杀的三人,十八骑已去十六,堪称段了石勒的左膀右臂,总算不虚此行了。他追问道:“我方这边伤亡如何?” “我方有二十四人伤亡,其中十一人战死。”张银面色一黯,不无心悸道,“伤亡主要来自后院清理,有四名十八骑悍匪临死反扑,战力委实强悍。所幸我等按您走前命令,对所有尸体皆先放箭再行接近,并始终保持战斗阵型未散,不曾给他们诈死偷袭抑或贴身混战的机会。” 纪泽点头,相比斩杀十八骑之十六,此战血旗营所付出的总计仅有十六人战死,二十余人负伤,委实值得。手指带回的三具马匪尸体,他道:“这三人也当是十八骑中人,你且寻名庄客,前来辨认身份。” 不一刻,途中所斩三人的身份得以确认,王阳、夔安、呼延莫,果为十八骑中人,那王阳更是最早追随石勒的心腹中的心腹。就此,石勒辛苦拉起的十八骑悍匪,史上后赵的股肱之臣,活到后赵立国后多是三公九卿的人物,这一时空未及大放异彩,便在纪泽的阴险偷袭之下,极为憋屈的丧生大半,仅剩逯明与孔豚二人。 遣散庄客仆役,带上伤亡军卒与金银细软,一把火烧掉师家山庄,纪泽一行趁夜快速撤离。中午时分,一彪四五百人的马队踏着滚滚烟尘,一人双马,杀气腾腾的赶至师家山庄,他们服饰不一,背弓挎刀,正是典型的游侠儿做派。可惜,他们来得太晚,此时这里已经只剩一片废墟了。 来骑之首,是名面相凶恶的裘衣壮汉,他身材魁伟,体型健硕,年近三旬,双目湛湛,中气充沛,一看便是名内外兼修的一流高手。此人正是人传可以力扛巨鼎的汲桑,石勒的龙头老大,清河牧帅,冀州绿林大豪。若是论及其人此时的身份地位,倒是颇似隋唐演义中那河北七十二家绿林的总瓢把子,也即起兵前的单雄信。 田融《赵书》有载:“汲桑,清河贝丘人,年二十余,力扛百钧,闻呼数里,时人服之。”司马光《资治通鉴》又有载曰:“懽家邻于马牧,勒乃与牧帅汲桑结壮士为群盗。及公师籓起,桑与勒帅数百骑赴之。” “哎呦,这不是清河的汲老大嘛!瞧瞧今个是啥日子,什么风竟把您老人家给吹来咱茌平了?呵呵,呵呵...”山庄门前,一名衙役班头屁颠颠跑了上来,满脸讨好道。他们是上午见到大火过来察看的茌平官差,一早就发现了这彪人马的到来。 “哦,你是那个什么赵班头吧,某且问你,你等想必来了许久,可查出烧庄贼人的身份线索?”汲桑连头都没点一下,只在马上淡淡问道,浑一副嚣张跋扈。 “哎呦,汲老大这就难为小的了,那帮贼人手脚干净的很,没留下任何物品线索,说话是南腔北调都有,便是刀箭也皆用的寻常军中制式。”赵班头叫苦不迭,见到汲桑沉下脸来,更是一个哆嗦,忙又补充道,“唯一的线索,便是他们的马蹄印向南出了茌平。” “直娘贼,一帮废物!”汲桑怒骂一句,再没搭理赵班头。 面对汲桑的轻慢乃至呵斥,那赵班头非但不恼,反因汲桑没再理他而擦擦额头冷汗,长舒了一口大气。他们官差面对普通黔首自可耀武扬威,但这汲桑不是普通黔首呀。人家虽仅是个小小的弼马温,明面上仅是给官府养马的牧场主,可左近谁不知道他手底下有着数十股大小游侠儿甚或贼匪做小弟呢。且这汲桑性情残暴好杀,弄死人如同家常便饭,他赵班头不过寻常官差,真就不敢招惹汲桑这位黑道大佬啊。 “直娘贼,一帮藏头露尾的家伙,胆敢到我汲桑的地盘放肆,杀伤我的弟兄,便是官军我也要让他脱层皮!匐勒老弟,你这一身伤的,是留下处理后事,还是跟我追下去?”转向身后半步随行而来的石勒,汲桑十分仗义的问道。身为龙头老大,平素更没少享受石勒一伙分润的大笔孝敬,汲桑自有龙头老大该有的担当,是以上午得到石勒的求助,立马就带着大票人马杀了过来,且还必须得好好追杀一场才行。 “追,我跟着追!那么多好兄弟都没了,不报此仇我...”看着眼前废墟,石勒眼睛通红,目光喷火,甚至有些哽咽。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石勒便是做上皇帝之后都能不忘贫贱之交,更何况此时的他还远没日后那般枭雄狠绝。 “逯明,你受伤不轻,便留下安葬众家弟兄吧。记住,完事后不要留在此地,立即前往汲大哥的马场。”看向来途中遇上的唯一幸存者,石勒沉声交代一句,旋即再不言语,只顾整理自己的弓箭钢刀。 “你等几人留下帮助料理后事;你等几人,立即给我急传四方兄弟,让他们盯着路口要道,但有大股骑队务必拦截,至不济也得追踪,定要让那帮人有来无回。其余人都跟我追,不将那帮贼人活剐,难消我心头之恨!”汲桑怒声吩咐几句,旋即带着大彪人马滚滚南去,在茌山脚下带起冲天烟尘。 半刻钟后,茌山南麓山腰,某处大石背面,看着下方追兵的一人双马,纪泽面色阴沉。他放下千里镜,并将之递给随行的暗影探子,手指下方路过的滚滚马队道:“里面有匐勒那厮,你快看看,为首那人是否就是汲桑?” 因队伍中有着不少伤员,且奋战一夜,军卒颇为疲惫,是以凌晨撤离师家山庄之后,流窜起家的纪泽并未按常理直接远遁,而是做出南逃假象,转而返回茌山密林,以埋葬尸体,医护伤员,并做白日修整,倒是恰好看见了报复追击的汲桑与石勒一行。当然,心态已有变化,此时即便发现了石勒,纪泽也不会为之不顾一切杀出去的。 那探子原就本地人,过往见过汲桑,他拿起千里镜一通猛瞧,旋即肯定道:“对,是汲桑,看来他是倾巢出动了。” 无视另一侧赵家探子的好奇,纪泽将千里镜收入怀内。皱眉沉吟,纪泽早知石勒与汲桑关系匪浅,却未想到汲桑竟会如此给力的相帮石勒,诧异之余,他更觉压力山大,原本笃定的安然返回,显已陡增变数。蓦然,纪泽眼冒绿光,急急问道:“倾巢出动?你二人能肯定嘛?” 赵家探子茫然点头,暗影探子却是眼睛一亮,忙详细禀道:“汲桑老巢也就五百悍勇,适才山下过去了四百多骑,那里纵有人手留守,也绝不超过百人。还有一个消息,汲桑的牧场年前刚刚进了一批好马,连同原有之数,便是除去下方马匹,恐怕还能有个五百。” 从暗影探子的眼神,纪泽知道他已猜出了自己的想法,顿时脸色一垮,一名普通探子都能猜到,那么石勒呢。只是,己方总体一人单马,难与追兵的一人双马赛跑,急需更多马匹提升脚程;而且,五百匹马本身就令人垂涎呀!两个多月前,他因养不起马而放弃了王家寨的战马缴获,不想自家转眼就扩张了数倍,战马远远不足,近来每每想起此事,纪某人都觉剜心之痛。如今老天开恩,再给了一次机会,天赐不取,必遭天谴啊! 入夜时分,蛰伏一夜的血旗营恢复精力。便是那些伤员,也因身披铁甲而伤重于四肢,有着随身携带的急救包相助,伤情已经稳定,骑马随行却也勉强。传令军卒们集合待发,纪泽叫过随行而来的科其塔问道:“科其塔,海东青可有发现?” “没有,雕儿刚巡游一圈,茌平境内并无大股人马。”科其塔自信道。此番纪泽远窜别家地盘搞风搞雨,且有汲桑这一潜在敌人,自然带上了科其塔与他的侦查鹰。 “好,你须时刻警惕队伍左近,尤其是南方,但有异常发现,务必最快告之于我。”纪泽点头吩咐道。旋即,他大手一挥,率着他的三百骑卒出了山林,直奔西北的贝丘而去。按说偷袭抢马当选在午夜之后更宜,只是南方有着汲桑的大队人马动向不明,纪泽可不敢磨蹭。 同一时刻,南方七十里外,一条业已冰封的大河之畔,汲桑一众追兵正围拢团团篝火用餐。下午追索马蹄印至此冰河,便失了敌方痕迹,汲桑自是派出探马四下搜寻,更是召来本地的一伙马贼协助查寻,可转眼都一个半时辰了,迄今仍无敌方踪迹。 “你这废物是怎么混的,三百骑队过境,竟然迄今一无所察,没本领就别跟老子混,老子丢不起这个人!”手提一根烤羊腿,满嘴流油的汲桑怒声斥道,羊腿骨都快指到了对方的鼻尖。 被汲桑呵斥的,正是此地一股马匪的当家,他连连擦着脑门冷汗,眼底却也闪过怨怼。直待汲桑喷完口水,这位当家才低声下气道:“汲老大,我等已经查过左近所有大道,都没消息啊。那么大一股人马,除非没往这儿来,否则不该查不到啊。” 汲桑听得对方还敢辩解,眉毛一立,就欲发飙。也就这时,一直沉默不语,已经走出激愤,双目恢复清明的石勒听得那位当家所言,却是眉头一皱,突然开口道:“汲大哥,此事或许不怪这位当家,或许那帮贼人真就没来这边,南来痕迹仅是迷惑我等。那么,他们白日很可能留在茌山之中,此刻天黑,他们应该往北而逃。北方...” “汲大哥,大队倾巢而出,马场空虚,贼人马匹总体仅够单骑,我若是那贼人,定会前去偷马!”蓦的,石勒一跃而起,急声叫道,“汲大哥,报仇总有机会,咱们立即回返,先确保你的马场再说!” 啪嗒!汲桑手一颤,羊腿落地。他紧跟着一跃而起,急声喝令道:“弟兄们,快上马,跟我回去!快,都他妈的别吃了!” 河畔顿时一阵忙乱,倒是本地马贼的那位当家长舒口气,不无感激的看了眼石勒,恰与石勒目光相接,彼此基情四溅... 当汲桑等人急吼吼狂奔北返,再度路过师家山庄的时候,西北六十里外,他们的马场已经迎来了一群恶狼。此刻,呈现在纪泽面前的,是一个方圆二十多里的牧场,周边用粗木围成了一圈围栏。牧帅承担向官府定期定额提供牛马的职责,是以能够管理一定面积的官苑草场,只是,像汲桑这么大规模的马场,大晋内地除了司马诸王的马苑,恐也为数不多了,由此也可见汲桑在当地的势力。 当然,马场大了,外围的口子就多了,大队人马外出,每个入口防守的力量就更加薄弱了,何况汲桑的老巢平素别人避之而不及,护从们哪能想到会有偷袭。于是,不费吹灰之力,纪泽一行便无声无息控制了马场正南的一个入口,并从五名俘虏护从口中审出了马场详情。 马场中央是个容纳两三千人的堡寨,也是汲桑的核心巢穴,而牛羊马匹则大部圈养在堡寨四外的兽棚之中。尽管此来的主要目的是抢马,可当纪某人由俘虏口中得知,堡寨内紧余五十名护卫的时候,更多的贪欲自难忍耐。根本不需策划彩排,玩老了摸寨诈门的血旗营稍一装点,便压着被俘仆从,大摇大摆前往了堡寨大门。 “刘二狗,快开门!大帅凯旋而归,返回休息啦!”在手弩锁定下,一名仆从俘虏带着两名血旗近卫,状似急切的冲至堡寨门下,狐假虎威的吆喝道。在其后方,黑压压一群血旗军卒不疾不徐的跟进,恰似摆着龙头老大该有的排场... 第一百二十九回 追亡逐北 汲桑马场,堡寨墙头,那守门的小头目刘二狗听得下方叫嚷,立马辨出是南向外门的护从小头目。被人叫外号自然不爽,更兼被这厮抢了溜须拍马的风头,他立马回敬道:“吴三棒槌,你嚷嚷个啥,尽拿鸡毛当令箭!大帅回来老子看不见嘛,用你紧赶紧的表忠?” 骂归骂,那是小人物的正当竞争,刘二狗可不敢让汲桑老人家耐心等着,他旋即命令守门护从道:“开门,快开门,不想找抽,就别让大帅久等!” 刘二狗这般玩忽职守,确因汲桑在左近威风太久,他根本没想过会有敌人敢来这里逼着吴三棒槌反水诈门。当然,这里还有另一条主要原因,那就是汲桑乃出了名的暴虐。史上有个汲桑的逸闻,这厮造反成了规模之后,曾在六月天拿着貂裘大衣当被子盖,结果嫌热,他便令人给他扇风,结果仍觉着热,他便下令将那个扇风的倒霉鬼给砍了。此事真假不得而知,但可窥知汲桑之残暴。 “嘎吱嘎吱...”随着刘二狗吩咐,护从们七手八脚动作,堡寨的吊桥开始下落,大门也缓缓打开。正故作镇定徐徐上前的纪泽心中大喜,绿幽幽的贼眼一顺不顺的盯着吊桥。再下点,再下点,某家的金银财宝啊... “等等!别开门,有问题!汲老大回归素来排场,今个怎会只打这点火把?”墙头上的一声断喝,将纪泽从满眼小星星的虚妄状态拉回现实,“不对,是那帮贼人!” 出声喝止的人一脸苍白,恰是十八骑的幸存者逯明。这厮被石勒安排来到马场养伤,却搁不下仇恨,索性来到堡寨墙头,期盼石勒等人报仇归来。他本就十八骑的经年悍匪,自家又刚被偷袭,自不像刘二狗那般疏忽,是以瞧出破绽,恰好撞破血旗营诈门。言说间,业已确定纪泽等人身份,逯明立即取弓搭箭,反手之间,一道寒光便直奔纪泽面门。 直娘贼,干嘛第一个射的总是我!纪泽暗骂,忙捞起大盾便挡,却听叮的一声,箭矢已被身侧的剑无烟先一步击飞。于此同时,堡寨上下嗖嗖声大作,漫天箭矢横飞,寨墙上毕竟人数极少,倒是有备而来的血旗营压得上方抬不起头。而那逯明也够机警,一击不中旋即藏于墙后,再不轻易露头。 “全军后退,一二三队谨防堡寨之敌,四五六队立即抢马,注意配上绳镫马缰。”眼见吊桥仅放下不到三分,护堡壕沟又宽得离谱,纪泽心知是不可为,只得不甘的喝令道。 血旗军卒们闻令立即退出堡寨一箭之地,倒也无甚伤损,可人没事了,诈门夺寨也甭想了,果听门楼上一阵清脆的锣声响起,旋即,堡寨内喊声大作,越来越多的护从乃至老少逐步涌上寨墙。堡寨中央,一座烽火台更是燃起了冲天焰火。毕竟戌时刚刚过半,寨中大多人还未入睡,反应快着呢。 攻占堡外马棚倒是几无阻扰,少量的值夜护从哪敢反抗,寨内也没敢出来捣乱。粗估抢得战马六百匹,虽无宝马良驹,却也匹匹膘壮,直抢得血旗营上下眉开眼笑。唯一稍有麻烦的却是给马匹装上镫缰,好在绳子马棚里有得是,所需的仅是时间而已。 愉悦间,却见那个吴三棒槌被两名近卫带了过来。走近纪泽,吴三棒槌扑通跪地,一脸颓丧道:“大当家,带上我吧,汲桑回来后,绝定会活剐了我呀。小的会相马之术,还会医马,不会吃白饭的。小的单身光棍,这里也没牵挂,绝不会有二心,还有...” 看见此人,纪泽倒略有些不好意思,之前拉人反水诈门,许诺过事成后赏给此人钱财马匹,结果事情未成,这厮也被爽在这了。他摸摸鼻子笑道:“你别担心,虽然诈门不成,并非你的错处,之前我承诺的一样有效。你这就跟他去取吧。” 言罢,纪泽手指一名近卫做个示意。孰料这吴三棒槌先是面露欢喜,旋即眼睛一转,继续磕头道:“大当家高义,言而有信,俺跟定大当家了。俺已无处可去,汲桑定会追杀俺的,就让俺跟着您吧。方才俺还没说完,俺还去塞外贩过马,对了,俺对清河左近熟悉的很,也可为您做个向导,少走冤枉路啊。” “成,你小子虽称棒槌,人倒还激灵,便跟着吧,亏不了你。”略一考虑,纪泽点头道。相马、医马、贩马兼而做个当地向导,这厮的确有用,更是自家以德服人收的小弟,纪泽也就将之收下了。当然,自也少不了让人将之盯紧。 抢马忙而有序,然而,就在骑兵们加装绳镫马缰到了一半的时候,科其塔急冲冲赶到纪泽面前,一脸着急道:“雕儿发现异常,应是南方有大股人马出现,估计距离已经不到三十里。” “快催催弟兄们,先只配马缰,带上些绳子草料,动作快些,绝不能丢下一匹战马!”面色变幻,纪泽还是断然令道。三百匹马就是未来的三百骑兵,他委实割舍不下啊。 瞥了眼堡寨方向,纪泽忽又下令道:“一二三队,向堡寨吊桥射放火箭,火油硝磺可劲使,必须将之尽快烧掉,免得里面的家伙抽冷子出来捣乱!” “你这还不走,要马不要命吗?”剑无烟急道,“这里可是汲桑的地盘,一旦被缠上便再难脱身了啊。” “磨刀不误砍柴工,与其急急逃窜,不如准备齐全。哼,一人三马,纪某便与他们来一次长途追逐,大不了寻个地方血拼一场,我仅是不愿伤亡,又非真就怕了他们。”纪泽扫视抢来的马匹,深情款款道,“曾经有一群珍贵的马匹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如今上天给了我又来一次的机会,我...” 可惜纪泽说得意犹未尽,他身边便已没人了。正遗憾间,却听嗖嗖连声,只见一波波火矢划破夜空,犹如绚烂的流星,直奔堡寨吊桥。那吊桥仅是原木简单固接而成,并无铁质包衣等防火设置,遇上附带火油硝磺的火箭,顿时燃起火苗处处。 “快扑火!他们这是要困住我等,没准汲老大就快返回,他们担心被我等纠缠,不得走脱!”寨墙之上,逯明扬声喝道,一语点出了纪泽的用心。 堡寨诸人大哗,忙欲打水灭火。怎奈堡寨经年无有战事,寨墙边上竟无备用水桶,各人只得再行寻找。这么一忙乱一迟缓,待得大火被浇灭的时候,吊桥已经烧去一半了。 隔绝了堡寨隐患,纪泽心思稍定,但随着时光点点流逝,他也逐渐焦急起来,直至在原地不断打圈圈。终于,在大地已经隐隐传来震颤的时候,最后一批战马装好了辔头,该准备的也准备齐全,马棚与草料更被一把大火点了个通亮。再不等待,纪某人难得一次一马当先,口中大呼道:“弟兄们,跟我走,向北撤,快啊!” 紧随纪泽身后,三百余血旗军卒哪敢谦让,他们一人三马,在堡寨诸人的咬牙切齿中,快而有序的疾驰北去,蹄声隆隆,尘烟滚滚。仅仅一刻钟之后,同样的蹄声与尘烟从南方急急奔来,却是火急火燎赶来保家的汲桑一众。 “追!给我追!不死不休!”目睹四处冒火的马场,目睹随地乱窜的牛羊,汲桑草草听了两句留守禀报,便就怒不可遏道。尽管核心堡寨不曾失守,可被人抢了战马,烧了马场,连大门都被烧了,这是打脸,啪啪的打脸,他汲桑横行跋扈惯了,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啊! “汲大哥,倘若真欲不死不休,还是少带些弟兄,多些空马换乘吧。”石勒驱马上前,抱拳郑重道,“大哥马场受损,皆由匐勒而起,日后定有回报,此番追击,便也由我做一前导吧。” “哈哈,老弟说的是哪里的见外话,这点损失还不在汲某眼里。我这便先拨给你五十精锐,一人三马,你只管吊住对方即可。我稍事整顿人马,随后就来。”汲桑却是大笑着拍拍石勒肩膀,旋即手指一名家将道,“汲刚,你带上本队人马,即刻随匐勒兄弟出发,遇事以匐勒兄弟为主。对了,沿途可遣人知会左近同道,汇合助我歼敌。” 不是汲桑大方抑或好脾气,关键得看对谁。匐勒过往便人少精悍却孝敬多多,方才又能及时看破敌方意图,就连个手下的逯明也适时叫破了敌方的诈门,汲桑怎不高看一眼。他虽有跋扈暴虐等诸多缺点,但能成为绿林大豪,却绝对知晓要拉拢真正的豪杰。 汲桑一语敲定,石勒旋即带着汲刚一行五十余人,呼喝突驰,向北直追纪泽,而汲桑则堕后稍事准备,从堡寨取得补给,一刻钟后也带上三百人,按着石勒所留标记,紧紧尾随猛追。 于是乎,一场你死我活的长途角力,就此在平原夜色下拉开。昨夜纪某人还追着石勒背后一通猛砍,何其汹汹,何其猖狂,可仅仅一日之后,由于汲桑的鼎力插手,双方的位置便完全对调,正所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啊。 一个时辰后,清河郡北缘,一彪人马沿着官道隆隆驰来,打破了夜野的沉寂,正是纪泽一行。眼见前方路东有丛树林,队伍并未理会,继续高速疾驰。海东青已经察知后方有追兵尾随,是以他们丝毫不敢稍停。 然而,路过树林中断,忽听剑无烟一声叱喝:“小心,有埋伏...” “嘘缕缕...”就在剑无烟话落稍倾,队中的几匹战马忽然嘶鸣着栽倒,连同其上的几名军卒成了滚地葫芦,更令队伍一阵混乱。 “嗖嗖嗖...”几乎同一时刻,十几支羽箭从林中骤然飞出,疾射奔驰中的血旗军卒,其中倒有过半对准了高头大马、亲卫围拱中的纪泽。 直娘贼,为什么重点照顾的总是我,纪泽暗骂一声,立刻缩身举盾。所幸此番剑无烟发现了林中刀箭反光,先一步加以示警,周围亲卫已经做出防护,纪泽并未轮到格挡。勒马急停,他怒声令道:“原地下马防御,三队入林查探,不可深入!” 比纪泽命令更快的是剑无烟的身影,却见她莲足一点坐骑,人已鬼魅般窜入林中。旋即,林中传出几声金铁交鸣,伴以闷哼惨叫,而随着数十近卫军卒的扑入,其内的战斗戛然而止。稍倾,四名军卒随着剑无烟,将两个黑衣人拖至纪泽马前。剑无烟则不屑道:“仅仅二十多名毛贼,放完箭矢就想跑,被我等抓来两个像是小头目的活口。” 纪泽怒瞪两名黑衣人,冷声道:“是谁让你等来的?说了可以保条狗命。” 两名黑衣人彼此对视,犹豫不决。纪泽目光一厉,冲一名旗牌手使了个眼色,那旗牌手一刀下去,直接将一名黑衣人斩首。另一黑衣人大骇,瞄了眼再度举起的滴血钢刀,忙磕头叫道:“我招,小的招,小的赵雄,我等乃左近一伙游侠儿,水上过活,号锦衣帮。下午我家当家接到汲桑老大的英雄帖,要我等前来封住郡境,阻扰可能途经的三百黑衣骑士。当家觉得事在平原境内,没太在意,便仅遣我等先行来此值夜蹲点。” “什么游侠,偷摸拐骗,强抢暗劫,贼匪而已,也配侠字!”纪泽嘴挂不屑,复问道:“那狗屁英雄帖是否继续北传?” “小的不知是否北传。”那黑衣人自不敢与纪泽争辩自家乃游侠好汉而非贼匪败类,见纪泽目光变冷,忙又磕头道,“小的仅辖五个兄弟,委实不够资格知道太多啊。” 没再多问,纪泽冲旗牌手点点头,赵雄随即被一掌击晕,丢至路旁,倒也果真捡回了一条性命。这时,入林近卫收队返回,一总歼灭六名拦路的游侠儿。而己方伤损也已统计出来,幸得剑无烟早一刻提醒,铁甲军卒们皆有提前防护动作,故而对方的冷箭与绊马索仅致四人受伤,两马伤废。 浪费了盏茶时间,几无伤损,血旗营再次北驰,但是,这一阻扰,却给众人心头更蒙上了一层阴云... 第一百三十回 林畔斗志 永兴二年,正月初五,子时三刻,冀州河间郡国。 残月为引,冰风为证,苍茫的旷野上,一彪人马正沿官道急急而驰。骑队中央,正是愁眉不展的纪泽。凭着白日修整,他的人马相较折腾快一天的汲桑一方,的确存在着体力优势,是以初始便将对方主力拉开了一截,但是,对方如同跗骨之蛆,对己方不依不饶,且精通行马追踪之术,己方急切间做出的迷惑设置,根本未能见效。更烦的是,这一路官府的哨卡一冲便过,反是黑帮游侠儿的哨卡给人添堵,已经再遇了两次骚扰阻截,虽然伤亡寥寥,却如身在网中,委实难受。 蓦的,天空中传来几声雕鸣,纪泽抬头,恰见一头黑影从天而降,扑入骑队之中。蹄声隆隆中,多了一番清脆的鸟语,旋即,科其塔驱马近前,不无苦笑道:“大当家,雕儿回来了,后方追兵又上来了,仍是两拨,前拨探哨距此十余里,后拨主力约有三十里。” 纪泽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即目露杀机,既然对方不识好歹,自以为能耐,那就寻机见个真章吧。心有所想,纪泽并未停留,骑队依旧疾驰,直到前方出现一片树林,而官道恰好横贯其间,纪泽这才叫停队伍,扬声令道:“大伙下马,入林暂歇,补装绳镫,做好隐蔽!” 队伍迅速入林,军卒们喝水吃饼,饮马喂草,兼而给新得战马补装绳镫。纪铁却是走近纪泽,低声怒道:“大哥,要不咱们别跑了,干脆就在这里,跟那帮讨厌的苍蝇好好干上一仗,谁怕谁啊。至少,埋伏一把也成啊!” 纪泽扫眼一看,一众凑近的队率也个个目露战意,显是不甘沦为被人追逐的丧家之犬。不消说,血旗营已非三月前那支直欲逃生求活的队伍,上下皆已有了一股心气,他心中满意,却也知晓军心不可受挫,索性一笑道:“好,我正有此意,我等便放手一战,先埋伏那批前导探哨,再对战其主力...” 一刻钟后,南方官道上传来马蹄哒哒。纪泽隐身树冠,手举千里镜远眺,月色之下,五十骑一人三马,正急急驰来,不似白日那些乱七八糟的游侠,这拨人倒是一色的青衣短打。唯一例外的是队首的一名黑衣胡人,不正是石勒吗?纪泽心中暗喜,不想昨夜追之不及,今夜这厮竟然送上门来,真是机缘难挡啊。 “传令下去,做好准备,箭手悉数换上乌锋箭!”跳下大树,纪泽低喝道。所谓乌锋箭,乃血旗军卒所配特种箭矢的一种,也即将三棱箭的箭头涂黑,专用于埋伏偷袭之时,防止刃尖反光惊敌。 眼冒凶光,嘴挂狞笑,纪泽冷冷盯着所来敌骑,手中黑雕弓业已搭上两支羽箭,就待猎物跳入陷阱。然而,狞笑不久便在其脸上凝固,因为,远处的石勒居然停了,却见他蓦然勒马扬手,随行骑队顿时齐刷刷站定,队形竟丝毫不乱。待石勒与骑队另一人一阵言语,旋即,骑队中出了一骑,直奔林中而来,余者仍等在原地。 直娘贼,这厮好机警,好强的嗅觉,狡诈不亚某家啊!纪泽暗骂,心知石勒已将他这个藏头露尾的敌人判入了危险级别。被一代雄主高看,纪泽不知自己是该欢喜还是该郁闷,反正这场埋伏怕是不成了。 “出击!”待得那名炮灰探骑近前,情知无可遮掩的纪泽一声断喝,同时射出手中羽箭。林中立时杀声大作,百名严阵以待的骑兵随即冲出,直奔石勒一众,而其余军卒也纷纷上马出林,尾随杀去。 可惜,好似早知林中有此变故,就在血旗骑兵冲出树林的时候,石勒一众尽然齐齐转马,掉头加速,愣在血旗军卒杀入一箭距离之前,将马速提至相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纪泽凛然,看照面片刻的表现,这拨探骑马是好马,人又个个马术精湛,纵不及石勒的十八骑,也明显胜过自家骑卒,绝非易于之辈,想来该是汲桑的精锐护从了。 眼见敌方难以追及,石勒等十数人更开始故意放慢马速,纪泽心中大骂,这分明又欲行那曼古歹战术了,不就你石勒仗着骑射厉害嘛,我,我忍! “鸣金!”纪泽忙下令收兵。随着铛铛声响,血旗军卒们只得不甘的勒停战马,退往林边,在林间官道下马摆出阵势。折腾半天,仅收获那名炮灰探骑的一条小命,憋屈自不待言。 孰料,石勒等人竟不罢休,见到血旗营不予追赶,却也停下马来,除了派出一人南返报信,余者重新掉头返回,驻足两箭之外,浑一副牛皮糖粘牢的架势,令血旗营想撤都难了。石勒更是提马上前,手指血旗阵中的纪泽道:“兀那藏头露尾的小儿,怎的只知龟缩后阵,可敢跟你家爷爷我单独一战?还有昨夜那个要与某家大战三百合的杂碎,怎么不叫了?该不会怕我将你等大卸八块吧,哈哈哈...” 纪泽微窘,他自不会上前单挑送死,可当着一干军卒被人辱骂,面上自不好受,受伤歇养的郝勇更是直接气晕了过去,也不知真假。纪铁却是受不过纪泽被辱,提起大刀就欲上前,口中更是嚷嚷道:“小子休得猖狂...” “退下!若你还认我这个大哥,便给我退下!”纪泽连忙喝止纪铁。或许纪铁的力气大过石勒,但招数肯定不及,而石勒又那般有谋,二人若然交手,结果纪铁定然凶多吉少,他可舍不得。 “匐勒小儿,休得张狂,忘了昨夜自己如何钻狗洞了吗?哈哈哈...你当这是什么,我有三百雄兵在手,需要与你那般匹夫之勇吗?有种你等莫要逃走,与我等放手一战,可敢?”手指匐勒,纪泽大声回敬道,“你这贼子,四处劫掠,定是因为长得丑讨不起媳妇吧。说来你老娘真是好人,你这么丑都没趁小将你掐死;你老娘又的确太坏,竟将你放出来吓人...” 打不过石勒,那就骂赢他,左右保持己方士气就成,当然,纪泽也没忘吩咐自家箭手做好团射冷箭的准备。果然,动口方面纪泽确要甩石勒几条街,很快便骂得石勒一脸铁青,无言可对,也听得己方军卒心情舒畅,仅把个剑无烟听得连啐不已。 只是,石勒确也冷静,纵被纪泽骂得灰头土脸,也不再前进半步。终于,他大喝一声打断了纪泽的喋喋斥骂:“够了,你这藏头露尾的小儿,待我回头捉住你,定将你的舌头割来下酒!” 冷冷盯了纪泽一眼,石勒的目光令纪泽寒至骨髓,完全相信石勒所说是真的。毕竟,史上的羯人可没少吃人。作为一支匈奴别部,羯人是个被匈奴与汉人双重压迫的少数民族,出身头人之子的石勒都能被抓卖为奴,便可见一斑。压迫愈深,反抗愈烈,石勒的残暴一面,乃至羯人的残暴一面,可算五胡之冠啊。 待纪泽甩脱惊悚,石勒业已圈马回阵。但旋即,石勒阵中又驰出两人,前至两军阵前,就在马上解下了裤子,极尽肢体侮辱之能事,却似要将挑衅进行到底。 纪泽自不能短了自家威风,干脆组织军卒集体开骂。然而,骂着骂着,他突然一震,继而一凛,石勒明知口舌上斗不赢己方,何必再来这一手,岂非无聊,他是无聊的人吗?他搞这么多事,又是挑战又是挑衅,仅是作用寥寥的疲敝己方吗?难道是转移注意,拖时间吗?这里是汲桑的势力范围,莫非对方正在挖坑? 心有警觉,非坑敌不舒服斯基自不肯被人所坑。他立马招来科其塔,急声令道:“即刻入林放出海东青,探查敌军主力可有异常!” 科其塔离去,纪泽看往对方那五十人,眉头再度皱起,旋即,他下令道:“莫再搭理对方,前三队保持警戒,余人入林伐木,制作鹿角路障,以备随后步战之用!” 对方骑射厉害,血旗军卒们深有体会,听闻纪泽筹备步战,倒也并无他想,立即入林伐木裁枝,纪铁更是扛起大陌刀,担当起主力输出。而石勒等人观察到这边的动作,只当纪泽一方确在制造临时工事,冷笑着并未阻扰,其实也难以阻扰。只是,随后入林指挥的纪泽,似乎仅在意数量而非质量... 时间流逝,转眼一刻钟过去,本该赶到战场的敌方主力,竟连马蹄震动都不曾传来,纪泽的额头开始冒汗。自然,也有少量军官有所起疑。近卫队率刘杰凑近纪泽,低声提醒道:“大人,情况似有不对,敌方主力久拖不至,前导不战不退,其间莫非有所阴谋?” “这汲桑在冀州绿林人脉颇广,那匐勒更是机警狡诈,只怕他们现在不会与我等死磕,而是拖住我等,再行招来帮手围歼。看来,我等方才停下求战,反而遂其之愿。只恨对方骑射厉害,如今已经粘上,再想摆脱殊为不易。”纪泽肯定的点点头,回以苦笑道,“是以,我才急着伐木,名为步战预备,更为放火阻敌啊。” “哎,这骑射本领绝非数月苦功可成,我方骑兵新组,此项委实不足,却是任那匐勒嚣张了,好在大人已有阻敌应对。”刘杰听得直点头,眼中露出佩服之色,竖起耳朵的剑无烟亦然。 纪泽却是眉头一皱,己方骑射连一群马贼都不如,日后如何对战匈奴,此事必须有应对之法,单兵弩倒可克制,但生产哪有这么容易,便是做弩弦的优质兽筋,也因管制而极其难搞啊。正其时,伴着呼呼风声,天上扑下一条黑影,是海东青回来了。纪泽忙收回思绪,抢步上前,走向刚结束鸟语的科其塔,急声问道:“情况怎样?” 科其塔已是一脸惊容,他急声禀道:“大人,雕儿所见,敌军主力仍在十里外驻足,其后方竟然,竟然又来了大票人马!” “莫慌,天塌下来也无需你顶着,再让雕儿侦查一下东西方向。”事到临头,纪泽反而不慌了,他对刘杰胸有成竹道,“我等该布置点火了...” 知晓敌方正在聚拢援兵,血旗军卒们也不闹心气吵吵一战了,脚底抹油再显麻利。随着纪泽命令传达,官道上的所谓步战工事,以及林内伐好的树木枝杈,立被浇上火油硝磺,大火很快在官道与两侧林间燃起。发现不对的匐勒等人虽欲阻止,可有着秩序退后的血旗军卒用箭阵威慑,却也只能任由火势迅速升级。 火借风势,风借火威,官道左近不久便沦为一片火海,火势更带着浓烟向整片树林蔓延。好端端一片树林被纪某人环境破坏,却也委实阻挡了后方追兵。想要绕过这片方圆近十里的树林,多花两刻时间当是至少了。 跨马扬鞭,纪泽回望火海对面的匐勒,朗声大笑道:“匐勒小儿,这次你等看家欺人,老子便不与你等纠缠了,下次相见,必会斩你狗头!” “藏头露尾的奸诈小儿,不用等下次,你今番走不掉!”满脸怒容,青筋暴跳,匐勒语气森寒道,“弟兄们,绕路继续追!” “弟兄们,走喽!”纪泽大笑着率众启程,纵马北驰。面上畅快,心中却丝毫未曾放松,只因石勒仍没放弃。 马蹄滚滚中,海东青几声雕鸣,扑入骑队之中,旋即,科其塔上前禀道:“大人,东南方向又新多了一支队伍,北方倒是并无异常。” “还好,想那汲桑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及时将消息提前到北方这么远。好了,让雕儿先歇会吧。”纪泽轻松点头,心中暗擦一把冷汗。如今竟似起兵之初在赵郡的豕突狼奔,所幸自己方才警觉的早啊。 剑无烟凑近纪泽,不无担忧的提醒道:“我等若再往北,就要进入幽州了,那里你这血旗将军可极其不受欢迎,徒增凶险,是否西向回山?” “呵呵,幽州军忙着过年,又怎会知道鄙人要去做客呢?相比汲桑在冀州的贼朋处处,还是幽州好,至少大家都没了外援不是?”纪泽不以为然道,“再说,此番看来,汲桑潜在势力惊人,若我所料不差,其背后甚或还有司马颖这一后台,非不得已,我委实不愿暴露身份,给血旗营与雄鹰寨徒增困扰呀...” 第一百三十一回 借力打力 月黑雁飞高,将军夜遁逃,欲将追骑远,大风满衣绦。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漏网之鱼,纪泽一行踏过苍茫的原野,迈过冰封的河流,闯过沿途的官卡,终于北向横穿了河间郡国,再北便是幽冀二州的分界线——易水。 然而,在他们身后三四十里,绕过火场的汲桑与石勒,依旧穷追不舍,陆续尾随助拳的队伍则已倍于初前。更麻烦的是,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该天亮了,届时人困马乏不说,各地官军哨卡定将正常运作,想再肆意奔逃就更难了。 “吴三棒槌,得,好听点,叫你吴三吧。你既贩马,当熟知前方北上之路,如今北渡易水可否直接踏冰而过?”行进间,纪泽招过新投的吴三棒槌问道。 “禀大当家,天气这般寒冷,踏冰渡过易水定然无事。”吴三一脸堆笑,继而提醒道,“不过,前方官道尽头的那处枣林渡,因为对面便是幽州,可是有着五百冀州营兵驻守。我等想要通过,恐将被其盘查,难免耽搁时间。我等不妨前方改道,另地过河,虽略绕些路,却更安稳。” “五百营兵,不就郡兵嘛。我且问你,枣林渡是否可以直接踏马过河,此外,对岸情况是否相若?”纪泽眉头一挑,接着问道。 吴三面露疑惑,仍老实答道:“正是。对岸也有五百幽州营兵。” 纪泽再问:“你可确定?” 吴三一怔,仔细想了片刻,才郑重点头道:“错不了,小的上月初方从幽州贩马归来,当时便是如此。” “好,我等这就去枣林渡,哈哈,有困难正该找官军帮忙,有麻烦更该甩给官军解决啊!”纪泽蓦然大笑,伸手马褡裢摸啊摸,旋即手攥一叠纸笺,边借火把翻找边招呼军卒们道,“弟兄们,去了黑袍,露出兵甲,让我等拿出大晋官军,不,是幽州大兵的派头...” 枣林渡,河间郡国衔接幽冀两州的一处枢纽渡口,在大年初五的深夜,却是静悄悄一片。面向南方官道的哨卡处,一什郡兵正躲在岗亭内昏昏欲睡,年节没甚贼匪添乱,也少行商缴税,不偷懒作甚。突然,一名新兵蛋子指着南方大声叫道:“有马蹄声!好多!这下没准能大捞一笔油水了,呵呵。” 众人纷纷惊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见南方官道上,星星点点的火把正在逐渐靠近。看架势,前前后后不下数百人马,且其速度似乎远较寻常商队要快。在一干郡兵的疑惑中,骑队很快靠近,但马上骑士的装束顿令哨卡郡兵们连道晦气。因为,对方清一色的身披铁甲,民间管控铠甲,对方公然三百铁甲,只能是官军,且是大有来头的精锐官军,有听说过官军缴纳过河税的吗? 骑队靠近,一马当先的分出一名突前军官,队率装束,他奔马冲至哨卡面前,手中挥舞着一张貌似公文的纸笺,怒气冲冲的喝道:“我家大人乃王大都督麾下中护军牛毕校尉,正行幽州军紧急公务,立刻搬开路障!妈的,还要老子过来通报,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什长看都没多看那纸笺一眼,忙不迭下令搬开路障,乖乖的让开了道路。对方来骑不再废话,上上下下都没再多瞄这群郡兵一眼,便呼啸着奔驰北去。最先发现来骑的那名新兵十分不爽兼而不解,忍不住问什长道:“头,对方尽管打着幽州军的旗号,可保不齐是冒充的呢?从没见过军卒带着这么多备马的呀,咱们是否该盘问一下?” “啪!”那名郡兵的后脑勺被重重的拍了一巴掌,什长的呵斥跟着传来:“盘问个屁!若是幽州军自该放行,多嘴多舌的只会挨抽,金秋大战之后,对面那帮幽州大兵多横你小子不知道吗?哼,若非幽州军,那更得放行!用你那猪脑子想想,这光景还敢冒充幽州军,三百铁甲,且配一人三马,不管是谁都能捏死我等整岗人马,你想撞破别个行藏,叫人灭口嘛?没见队率方才伸头看了一眼,又缩头回去了吗...” 什长正对新兵进行上岗培训之际,北端渡头处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伴以皮鞭啪啪声、哀嚎惨叫声、喊打喊杀声,乃至重物撞击声,在静谧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愣是惊醒了上上下下的所有驻军,引发了百多轮值郡兵的一次紧急集合,也将枣林渡南岸整了个灯火通明。 不一刻,有传令兵通知队率前去军候处听训,有关方才事故的消息也传了过来,那帮天杀的幽州军因为渡头处的一名郡兵多嘴,便将之痛殴一顿,甚至还拆了那端的半间税房,顺走了为数可怜的当夜税款,继而在渡口郡兵集结之前呼啸离去。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对比显出差距,不由的,那新兵蛋子看向什长的眼神充满了崇拜。然后,眼尖的他突然指着易水北岸方向,不无幸灾乐祸的叫道:“不会吧,对岸也热闹起来了,瞧那灯火通明的架势,啧啧啧,难道那帮天杀的幽州军连自己人都没放过吗?”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啧啧啧...”此时此刻,易水北岸,刚刚嚣张通过幽州郡兵哨卡的纪泽,正在奔马上咏诗怀古,可瞧他一脸嘚瑟,哪有半点的悲壮伤怀,分明就是十足十的小人得志嘛。 “咯咯咯,你这人太坏了,没出门便已备好了四处撞骗的公文,咯咯咯,还有,走都走了,干嘛还要寻人家岗哨的晦气,人家长得胖就有错吗?”纪泽身畔,剑无烟已经笑得前仰后合,银铃般的声音响彻夜野。每个人心底都有个高矮不等的恶魔,能光明正大又嚣张跋扈的欺负官军一把,中二女侠心中的那头小恶魔此刻正舒爽的很。 “这年头能长胖的就没几个老实人,呵呵,仅是象征性给点皮外伤,雷声大雨点小而已。”纪泽嘴挂坏笑,一脸揶揄道,“其实我是好人,我也不想捣乱打脸的,只是,若不将那些郡兵全部唤起,乃至惹恼,他们哪有那么大的底气与火气,冲着汲桑与匐勒等人发飙呢,嘿嘿...” 当渡头北岸的蹄声彻底隐于夜色的时候,渡头南岸,石勒等五十先导循着纪泽等人的踪迹,也已抵达了南端岗哨。那什长立即拉着手下军卒出了岗亭,可不待他发话,汲刚已经踏马近前,扬手一挥,一个沉甸甸的银饼便到了什长的手里。什长手一抖,银饼转瞬不知所踪,而什长那张本还公式化的胖脸,立马就堆上了满满的笑意。 “等等,尔等乃是何人,夜半三更,跨马携弓过河,意欲何为?”然而,就当什长打算下令放行的时候,后方传来一个义正辞严的声音。循声看去,来的却是十数军卒簇拥下的队率,恰是方从驻兵军候处返回,只是,借着火把,隐见该队率的脸上有着五个指印。 汲刚眉头一皱,只得翻身下马,凑近那位队率,抖手再送出了两个银饼,继而压低声音道:“我等乃是清河汲桑的属下,正受命执行一件紧急公务,还请老兄通融一二,日后自有厚报。” 汲桑!?那队率目光一闪,但旋即,他下意识摸了把脸上的指印,还是恋恋不舍的将两个银饼退给了汲刚,口气放缓道:“这位兄弟,不是本官多事,实是本营军候刚刚大发雷霆,并下了严令,再有过河者,务必严查,不得有任何违禁。似你等这般情况,非官府公文根本不能过境啊。” “再有过河者?老兄是说,方才已有一拨人马过了河,可是三百多人,一人三马?”汲刚再将银饼推入那队率怀中,不无焦急的问道,“那么,他们方才为何没被阻拦?” 再度摸了把脸上的指印,队率咬牙切齿道:“还不就是那帮该死的幽州军,该死的牛毕校尉...” 听完队率义愤填膺的控诉完纪泽一行的恶劣行径,汲刚与上前的石勒比那队率还要义愤填膺。什么牛毕校尉,分明就是牛逼骗子嘛。二人面面相觑,改道吗?人家官府设卡为了收税,选址狠着呢,不绕上十里根本没路过河。硬闯吗?别说这会守军严阵以待,罕见的恪尽职守,五十人能否闯过去,便能闯过去,那是何等性质,造反嘛,贼不与官斗,往后不过日子了吗? “那贼子是将我等带入一条死胡同呀。”汲刚与石勒二人几乎异口同声的怒骂。然后,仍由汲刚出面,再送一笔茶资,求见守军军候。只是,这里毕竟是河间而非清河,且军候已是七品官身,妥妥的士族子弟,别说汲刚,便是汲桑的面子,也得看人家的心情,可刚刚被牛逼校尉踢了场子,谁会有好心情呢。 等到汲刚好不容易获准守军军候接见的时候,汲桑已经带着好大一票人马赶到了枣林渡。毕竟是大佬级人物,汲桑亲自出马,再适当破费,总算过了南岸的哨卡。然而,浩浩荡荡过了易水,不待汲桑等人近前交涉,北岸的幽州军营已经敲响了战鼓,数百武装分子入境绝非小事,本就被惊醒的幽州郡兵可不会再掉以轻心。 易水冰面,几度喊话交涉无果,汲桑发出声震数里的咆哮:“为何之前那帮贼厮鸟可以过境,我等却是不能?” “大胆刁民,之前过境者乃我幽州军校尉,持有官府公文,自可过境,你等又算什么东西?什么汲桑取桑的,这里可是幽州,哪里容得你来撒野?还不立刻退去,想造反不成?”渡口工事之后,幽州守军的军候态度强硬,厉声呵斥道。虽对所谓的中护军校尉他也有怀疑,可过都过了,那么枢要的上官万一是真的呢,他可惹不起,还是将错就错装糊涂吧。 面对严阵以待的幽州守军,汲桑也只能傻眼。这里可是幽州的地界,他汲桑的名头并不好使,更有地域隔阂,哨卡松弛之际或可通融,严格起来他也没招呀。得,终归免不了改道一途,还是换个地登录北岸吧。 然而,当汲桑一众累死累活,绕路踏上幽州官道的时候,东方的朝阳已经洒出了第一缕晨辉。算算时间,纪泽等人已经离开渡口一个时辰了,一人三马,若再不惜马力,官道上跑出七八十里并不困难。而天亮之后,他们想在官道上任意驰骋追踪七八十里就难比登天了。更何况,白日人流过处,哪里还能寻得蛛丝马迹。 汲桑与石勒二人相顾无语,惟有泪千行。得,人困马乏,别折腾大伙了,还是留些探哨尝试追踪,主力先渡河回去洗洗睡吧,日后再仔细查。便是仇深似海的石勒,也因连伤带累加郁闷,晕倒着被拖了回去... 此刻,汲桑西北六十里外,范阳郡国(涿郡)的一处树林内,纪泽死狗般瘫倚在大树根下,一脸轻松的吹嘘道:“既然雕儿没有发现,说明他们不在我等五十里内,哈哈哈,天都亮了,便还有点蛛丝马迹,也该为行人所遮,我等总算甩脱那帮牛皮糖了。相关暗影与赵家探子也早撤离了平原与清河,此事已然告一段落。呵呵,就让汲桑匐勒去憋闷吧。待得纪某他日腾出手来,再好好收拾他们。直娘贼,差点累死我了。” 剑无烟同树而倚,却是皱眉道:“不想那汲桑势力竟然如此惊人,几乎不亚晋阳宗在并州之强。若是按你所言,他果真加入成都王一系,那么,冀州或将难安,子兴,你说我等是否该向东嬴公禀告此事?” 纪泽眼神闪烁,颇拿不定主意。他倒不介意破坏什么历史进程,左右大势难改,而他原也记不清多少具体的历史细节,只不愿现在与司马颖阵营公然对立而已,且他的话也未必有人会信,岂非徒惹一身骚。想了会,他不愿拂了剑无烟的面子,淡笑道:“女侠若想上报,那就自便吧,只莫要加上我血旗营便是,我也并无汲桑勾结成都王的证据,这份功劳就归晋阳宗吧,纪某可是避之不及。” “呵呵,那就谢了,能给宗门一些好处,也算偿还恩情,日后我就更心安些。”剑无烟语气幽幽,不无纠结道,“这样,此番就算我替雪儿寻报私仇,偶然发现端倪吧。” 纪泽听得眼前一亮,所谓患难相交,这公然卧底的小妮子,听口气立场摇摆,似正潜移默化的变为自己人啊... 第一百三十二回 丐姓飞贼 永兴二年,正月初八,巳时四刻,晴,范阳郡国容城县。 范阳郡国,也即刘备起家讨黄金的幽州涿郡,后来晋武帝封叔父司马绥为范阳王于此,晋时便名为范阳国。容城县地处范阳国西南角,隔着掘鲤淀与冀州的高阳郡国相邻。而这掘鲤淀,则是易水与滹沱河两大水系交汇出的一个大型浅水湖,也即后世河北的第一大湖——白洋淀。 在这鸡犬相闻的西晋,正月初八依旧残留着淡淡的年味,加之这里地处南北交通,幽冀行商已经开始出门,所以,此刻的容城内堪称人流熙熙,车水马龙。西大街上,一对男女正漫步闲游,男子魁梧高壮,女子曼姿婀娜,怎奈一个虬须面,一个木板脸,委实不起眼,二人正是纪泽与剑无烟。 三日前,纪泽一行从何建国窜入范阳国东南区域,次夜又向西遁入了掘鲤淀的茫茫苇海,算是彻底甩脱追踪,却也因为人困马乏兼而伤员调养,不得不暂停两日。于是,未能过个好年的剑女侠便理直气壮的提出了入城一游,难得偷闲的纪泽也就陪同了一把,然后,纪泽以及他们身后的十余便装亲卫,便悲催的转职为了拎包男。 “薄皮汤圆~~来来来,看一看,尝一尝喽,热气腾腾、新鲜下锅的薄皮汤圆~~”正信步间,一个老汉挑着担子近前,口中吆喝道。他一看便是个满城游荡做小买卖的,一面咄咄咄地敲着竹梆,一面有意无意的绕在剑无烟左右,显是认定了这位潜在买主。 小吃与逛街对女子乃是古今通杀,纪泽一上午已经静等剑无烟六度开膳,早不耐烦了,一见这老汉,他心知要糟,就欲拉上剑无烟快走。岂料剑无烟已经先一步发话:“老人家,等等,且留步,给我来一碗。” “放心,他一直在等你,定会留步,绝不会走的。”纪泽一脸苦瘪,边摸钱边没好气道,“老人家,多少钱一碗?” “老汉这汤圆二十个小钱一碗。”挑着骆驼担子的老头儿站住脚,笑眯眯道,“我老孙头的手艺是容城一绝,味儿地道,用料十足,童叟无欺,你们小俩口尝尝,包管满意。” “什么小俩口!”剑无烟一蹦三尺高,忙不迭娇叱道:“老人家卖你的汤圆便是,可别瞎说,本姑娘怎会看上他?” 瞥了眼耳红脸不红的剑无烟,纪泽心中偷笑,却也知道中二女侠面薄,忙转移话题道:“二十个小钱?怎么这么贵!老人家,你不会是看咱们外地口音,好糊弄吧?” “大兄弟,话可不能乱说呀,我老孙头在整个容城都是有口碑的。”老汉面上一苦,立马叫屈道,“今秋本是好收成,但南边打仗,粮价就涨到了斗米六十小钱,如今听说并州流民入境,斗米已经近百了,芝麻和肉价一样疯涨,小老儿也不愿提价,生意都快没得做了啊。” 斗米近百钱,约合每石千钱上下,幽州尚且如此,赵郡甚或并州呢?纪泽心头一沉,无意继续啰嗦,他笑道:“谁做生意都是一张好嘴,成成成,且给她来一碗吧。” “好嘞,那请稍坐,汤圆马上就好。”老孙头笑得更欢,边应承着边摆开小凳、炭锅等家伙事,手脚麻利的忙活起来。 老孙头本就有包好的汤圆冻着,一个个珍珠也似,他很快便将汤圆下了炭锅,汤圆熟的快,不久,一个个鼓囊囊的汤圆就在水面起了漂,汤圆皮儿倒真挺薄,连内里的馅儿都能看出些许。老孙头拿出个大碗,连汤带水的舀了一碗,顿时香气四溢,再配上虾皮、菜头、麻油调混的咸碟,令人食欲大开。 瞅了眼不远处坠着的一众苦瘪亲卫,纪泽索性冲他们招招手,然后转对老孙头道:“得,看你这里冻好的汤圆还有不少,今个我就给你包圆了,都给下了吧。” 老孙头刚将那一碗汤圆端给剑无烟,闻言一愣,旋即看见一群拎包男过来,立即笑眯了眼,一边更为麻利的忙活,一边没口子赞道:“好嘞,稍等就好。这位公子果然大气,小老儿方才便觉遇着贵人了,公子英俊潇洒,姑娘貌若天仙...” “噗嗤...”纪泽与剑无烟二人同时嗤笑出声,继而又同时手指对方道:“就他(她)?” “站住!别跑!你逃不了的。”正其时,纪泽突听东方远远的传来一声暴喝,继而便是阵阵喧哗。 幽州军发现我了吗?纪某人做贼心虚,顿被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想拔腿开溜。好在他经历够多,足够冷静,忙先看了眼声音来处,却见远处中央街口,十数名披甲卫军正大呼小叫着向这边赶来,而在他们前方,真正被追捕的却是一名奔行如飞的黑衣青年。 纪泽立马淡定,但眼睛余光扫过,却发现左近不光自家的一干亲卫下意识的摸往刀柄,更有好几个行人探手摸向怀内、小腿、腰畔,显是各藏利器。他顿时哭笑不得,原来不止他纪某人心虚,大家都有苦衷啊。 “你范阳王府也太过小气,丐某不过顺手取了些金银而已,至于穷追不舍跟到这里吗?那仅够王孙们少吃两餐山珍海味,少喝一顿花酒,丐某拿来分给贫苦百姓,多活几条人命,你等值得大动干戈吗?”事发方向,传来了黑衣青年的清朗声音。他虽被追赶,却显得从容不迫,也不见他如何费力,便将追兵轻松甩在身后,甚至还有闲空不时回身嘲笑。 纪泽大撼,这青年原来还是名传说中的侠盗,偷到范阳王府,还真够胆,当代范阳王现任豫州都督,这青年哪是偷钱,分明是啪啪打脸啊!震撼归震撼,眼见丐姓青年沿着大街向西方自己这边奔来,自身就有官司的纪某人可不愿掺合。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是与亲卫们一道,先帮老孙头将家伙事挪到胡同里,这老人家也不容易,估计摊子被撞散了多半没得赔。 丐姓青年很快便从纪泽面前掠过,让纪泽记下了一张英挺帅气的脸。不过,跟着丐姓青年渐去的身形,纪泽的眼神蓦然一凝。因为,就在丐姓青年前方,一处较宽的十字街口,突然又转出十多名披甲卫军,将将挡住了丐姓青年的逃路。这样的世道,侠盗还是长命些好,纪泽不由为那厮捏了把汗,却仅精神支持,绝无出手之意。 但事实令纪泽再次震撼,且更胜方才。只见围追堵截中的丐姓飞贼不慌不忙,双脚用力一蹬,前冲方向顿改,再借街边屋墙一点,竟然就此窜上了两丈多高的屋舍,其身法灵活竟似犹胜剑无烟。而这等紧急时分,那黑衣飞贼仍不忘嚣张道:“哈哈哈...还有埋伏呀,丐某便不和你等完啦!下次记住,想要捉拿丐某,光派这些虾米可不行啊,哈哈哈...” 朗笑声中,丐姓青年在街边屋顶脚步不停,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几个纵跃便不见了踪影。而前后追兵这时窜出了四条身影,几个纵跃也上了街边屋顶,跟着继续追赶而去。但他们的轻身功夫显然不如丐姓飞贼,尚需数度借力墙壁才能上屋,想来是追不上的。 侠以武犯境,乱世尤甚,纪泽摇摇头,端起老孙头下好的一碗汤圆,美美的吃了一口。抬头之间,却见剑无烟依旧目光灼灼的望着飞贼离去的方向,他不由一怔,女侠不会中二病发作吧,他忙唤道:“喂喂,大姐,咱之前说好的,一切都得听我安排,不能胡来的。” 剑无烟回过神来,没好气道:“我有那么不分轻重吗?” 纪泽点点头,忙又摇摇头。 剑无烟怒道:“我是觉着那飞贼的身法精妙,方才略有体悟。江湖下九门有一空空门,尤善身法,听说其近年出了个年轻高手,名唤丐空空,乃其门主盖九宫的关门弟子,当真劫富济贫,颇闯下侠义名头,方才那名丐姓飞贼多半应该是他了。不过还别说,他日我若没了俗务,也当仗剑天下,行侠仗义,那才叫快意人生...” 看着剑无烟向往的眼神,脑中闪过飞贼那张英挺帅气的脸,纪某人没由来一阵不爽,禁不住驳斥道:“侠以武犯境,终归不是正道。所谓劫富济贫,能够济得几人?况且,许多富人是凭辛苦经营才攒的财富,凭何要被劫走送给他人?要我说,还当肃清政治,保家卫国,给百姓一个朗朗乾坤,这才是正道,也才是大丈夫理当所为!” “得得得,大丈夫理当肃清政治,保家卫国,可本姑娘仅是小女子啊。”剑无烟先是不爽,但旋即,她突然手指纪泽,吃吃笑道:“哦,你定是妒忌别个武功好,长相又好吧,那厮还是有名的风流浪子呢,咯咯咯...” “哪里哪里,纪某岂是那等小气之人...”纪泽老脸一红,忙出口否认,心里却因剑无烟的最后一句贬语而舒服了许多。他倒浑没注意到,剑无烟的明眸中闪过欢喜,并且,耳朵尖儿又红了。 “哇哇哇...”忽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孩啼再次打破了这里的平静。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衣着寒酸的妇人,用半旧布毯裹着一个小童抱在怀里,正匆匆走出胡同,路过汤圆摊前,一块遮风的青布巾从额头扎到颌下,只露出她半张肤黑汗津的脸。 妇人怀中是个不到两岁的胖大小子,哭得鼻涕眼泪一把,他一边哇哇啼哭,还一边手抓脚踹,原本裹着他的挡风毯子也被他踢散。那妇人被孩童闹得连走路都不方便,却毫无办法,只得一边急走,一边轻拍孩子屁股哄道:“乖乖宝贝儿,不要哭了,待会到了家,娘就给你煮菜粥。” 正吃着香喷喷的汤圆,纪泽随意地瞟了妇人一眼,目光所及,本仅随意一瞥,可那孩子踢松毡毯,露出其内穿着,却令纪泽心中顿生疑窦。前生毕竟是干刑警的,一些细节推敲几成本能的习惯。 那小娃身穿百家衣,头戴虎头帽,寻常人家为求孩子健康平安,大多如此打扮,并不稀奇,可是,各家各户难免有高低贵贱之分,自然体现在用料之上。这个孩子的衣着饰样虽然普通,但用料绝非凡品。而且,他仰面号啕之时,颈间露出了一条金链子,胸前还有个金光闪闪的长命锁,就算那是铜的,这年头也很值钱呀。这样的衣着饰物,岂是一个给婴儿喝菜粥的人家所能置备? “站住!”纪泽不及多想,眼见那妇人抱着孩子已从汤圆摊前匆匆走过,立时将汤圆碗往摊上重重一放,爆吼一声站了起来。不说老孙头与剑无烟等人被吓了一跳,那妇人吃纪泽一吼,更吓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俺干嘛多事拦住她!?抢步上前的纪泽有过瞬间的后悔。万一人家不是拐卖孩童抑或绑做肉票,自己误解了人家,很可能会挨这妇人一顿臭骂,乃至其左近的亲友四邻一通责难;若真是歹人,岂非又会引来同伙,甚或招来官差。须知幽州王大都督对他纪某人的悬赏通缉并未撤销,尽管唇上颌下都贴了假胡子掩饰,却难保不备经年衙役看破啊! 只是,前生的纪泽警官,曾经见过被拐孩童让乞丐团伙故意弄伤弄残的悲惨实例,也曾见过失童父母痛不欲生撕心裂肺的凄苦惨景,更是见过数个失童家庭,老人急恨而逝,夫妻怨怼离异,一个美满家庭就此分崩离析。可以说,一个孩童的拐卖失窃往往意味着一家人的人生沉沦。那时的纪泽恨不得国家恢复凌迟这种不人道的酷刑,来狠狠惩治这些没有人性的畜牲,而非不足震慑的有期徒刑。 而今时移世易,纪泽却未改那份嫉恶。在这幽州辖境的容城,今日如果是公子哥调戏大姑娘,抑或车马撞伤人不赔钱,乃至方才那位侠盗失手被擒,纪泽多半都不会没事找事惹火烧身。可是,这很可能是拐带孩童,在纪泽看来是不亚害命的不赦之罪,他焉能姑且? 拦到那妇人前面,纪泽平抑呼吸,坚定决心,他双眼盯视着妇人,凛然问道:“这个孩子,可是你的?” 第一百三十三回 诱拐风波 容城街头,纪泽路遇怪异,疑是诱拐孩童,便挺身而出,上前盘问那个抱孩子的妇人。那妇人回过神来,顿时揽紧了怀中孩子,一脸茫然道:“这是俺的娃,咋了?” 妇人抬头答话之际,露出了一张面庞,她面孔微黑,厚厚嘴唇,一副纯厚模样,恰似最地道的农妇。看清其模样,纪泽心里甚至闪过丝犹疑,但他旋即压下主观情绪,淡淡问道:“不咋了,他是你的孩子?儿子在娘怀里会哭闹得如此起劲?他甚至都不想让你抱着!” “关你屁事!”那妇人愤怒了,涨红着脸发作道,“这有什么稀奇,不哭不闹那还是小孩子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这外地人,无端阻俺去路,到底是何企图?” 此地在胡同口,边上就是西大街,本就人流如织,这妇人一经喊将开来,四下顿有路人围拢近前。那妇人一见有人围观,脸上瞬间掠过一抹狡狠之色,旋又一闪而逝,。便是一直紧盯她的纪泽,几也以为自己眼花了。 “大家看看,都来看看,这外乡人欺负俺一个妇道人家,言语轻佻,,动手动脚,究竟是何心思?乡亲们可得给俺做主啊!”那妇人声音愈加响亮,更带上三分哭腔。 要说她虽然面黑带憨,倒也小有两分姿色,配上一副茫然惊惶的神情,立即刻画出了一位路遇恶人调戏的良家少妇形象。左右围拢的行人见此,顿时议论纷纷,不屑与斥责悉数丢往纪泽。 剑无烟虽不明白纪泽为何生疑阻拦,却知纪泽绝不会没事调戏这等姿色的妇人,更受不得众人这般责难纪泽,忙跨步上前道:“这位大姐,他仅是问一下这个孩子,何曾言语轻浮,你何必恶语相向?” “我说大妹子,你出门在外也不管好你家男人,长得磕碜平素就多用心打扮打扮,莫叫他出来丢人喽!”那妇人却非善茬,边抱孩子欲走,边大声斥道,“你二人还不让开,否则俺要报官了。” 剑无烟那张木板脸显然佐证了妇人的言辞,人群顿时传出一阵哄笑。剑无烟气得七窍生烟,被一寻常农妇当众说丑,她恨不得拔剑砍人,怎奈中二侠女实在无法对一农妇出手,却是气结着不知所云。甚至在她心底,第一次产生了对自己这张木板脸的嫌弃。 妇人叫的越凶,纪泽心里反而更加透亮,尽管也被那妇人恶心的不行,但见人群愈加骚动,他忙压下反胃,提高嗓门道:“乡亲们,在下只是一个路人,青天白日的,能打什么坏心思?我就是觉得这孩子不像是她的骨肉,所以才拦住询问。还请各位看清,这孩子穿的衣料、佩的长命锁,你们再看看这妇人的穿着,两人像是母子吗?” 众人听了纪泽之言,再看看这对母子的打扮,不禁也起了疑惑。那妇人哪肯认输,立马哽咽抹泪道:“这孩子是俺家的独苗,自打生下来,就是上上下下的宝贝,家里所有好东西,自都可着他用,俺疼自己儿子也有罪吗?” 纪泽冷笑道:“若真是在下误会,也是不想你这孩子被人诱拐,说来还是一番好意,你又何以如此哭闹?” “屁的好意!你是官差公爷吗?那就拿出腰牌来!”那妇人毫不领情,满脸愤怒,哭天抢地道:“大家伙看看俺这岁数,俺这么大年纪才有个骨肉,这坏人调戏不成,反诬这孩子不是俺的,等孩子大了,一旦听了些闲言碎语,俺说不清道不明的,这娃儿还能认俺吗?苍天啊,来个雷劈死这等坏人吧!” 纪某人难得打抱不平一次,老天打雷劈他也不会是现在,但却降下了“正义使者”。就当围观众人觉得二人各自有理,且更多倾向本地老乡的时候,人群中挤出两名魁梧大汉,其中一人义愤填膺道:“袁家娘子,你好好带孩子上街,怎生搞成这等模样?瞧孩子哭成这样,你快点回去吧,别叫孩子被吓着,这外箱人咱兄弟来对付!乡亲们让让,这是咱湖东村的人,错不了!” 那两名大汉一边说着一边就撸袖展臂的向纪泽这里过来,而旁证的出现也令众人完全倾向于那妇人,议论纷纷间已给妇人让开一条通路,更有两个愣头小伙吵吵着排众而出,意欲助拳教训纪泽这个无耻的外乡人。不消纪泽吩咐,自有亲卫放下大包小包,上前挡住了几人,场面一时陷入短暂对峙。 纪泽却是乐了,这四位适时出现的正义使者,不就是方才与他一般差点被捕贼呼喝吓得操家伙的几位嘛,看来与这妇人正是一伙。不过,他知道这几个大汉意在制造混乱让妇人溜走,再行拖延必有打斗冲突,几个大汉下盘稀疏,倒是容易收拾,可众口悠悠,招来官差对簿公堂就麻烦了。 当务之急还是敲定妇人是诱拐孩童,尽快了断此事。情急之间,纪泽循着孩啼再度瞥见那根长命锁,近看下那决然是金的,他不由眼前一亮,大声喝道:“都别胡来,我这有证据了。那个金质的长命锁造价昂贵,其上必然刻有孩童的姓名与生辰八字,且寻一本地识字的做个公证,看那妇人记得可对!可是姓袁?” 言说间,纪泽便伸手抓向那孩子脖上的长命锁,以防妇人再做手脚。那妇人连字都不识一个,之前趁着孩童母亲疏忽,在同伙配合下,捂嘴偷得孩童就逃到这里,自未在意长命锁上刻有何字甚或有否刻字。此刻听得纪泽所言,妇人顿时慌了手脚,做贼心虚之下,压根不敢待到当众验证,蓦的一把将孩子抛往一边,自身则转身就欲钻往人群逃走,倒是不打自招了。 妇人这一抛却也歹毒奸诈,那孩子不远不近的摔往地面的一块石头,正是纪泽将够又够不着的距离。纪泽自不忍孩子被摔,忙一个窜身去接孩子,以他的身手反应,也是在孩子将将摔上地面之时,方才勉强接住了孩子。 纪泽这一接,自然让开了妇人的去路。只是,妇人忽略了身畔还有个剑无烟,一个刚被他指着鼻子骂丑的女子,也是个喜爱孩童的女子,于是,不待妇人逃出两步,便觉后臀挨了重重一脚,她只来得及凌空一声惨叫,便以一个平沙落雁式怦然落地,再也爬不起来。 “那几个都是同伙,将他们拿下,小心兵刃!”将将接住孩子,纪泽瞥见那几个“正义使者”也要转身溜号,立即喝令亲卫道。 事情再无波折,纪泽的旗牌亲卫都是浴血过来的好手,收拾几个诱拐孩子的喽啰毫不费力,几下便将四人一一打倒,并扯下裤袋将他们捆个结实。而四人随之掉落的匕首,也更说明了他们的问题。 倒是那个被拐孩童,叫这一摔一接逗得开心,不再鬼哭狼嚎,反用小手连连扯着纪泽的衣服不放,那小模样分明是要纪泽再来一次抛接游戏。纪泽呵呵一乐,掏出帕子将孩子的大花脸擦干净,露出一张粉嘟嘟白嫩嫩的小脸,执教人打心里喜欢,他随手就抛接了孩子几次,逗得孩子咯咯直笑。短短玩乐间,纪泽也瞥见长命锁背后果有刻字,除了生辰八字,更有一个“祖达”之名。 然而,纪泽很快便笑不出来了,他将孩童救下了,可该给谁呢,总布致自个送去县衙找麻烦吧。眼珠一转,他冲围观众人朗声道:“各位乡亲,鄙人乃是外乡人,尚有急事要走,此间事情已经清楚,便不再久留了。你等中间可有公认可信之人,能否暂时接下这孩子,也好等其父母寻来,顺便通知官府收了这些歹人。” 围观众人自也看清了事情原委,称赞纪泽之余,好一阵张望议论,终是推出了一名面相慈和的老者,据称是本地里正。纪泽倒也不疑,便预将孩子交给老者,岂料那孩子竟是认定了纪泽,一到老者怀里就再度嚎啕,一双小手还紧紧扯着纪泽的袖子不松。纪泽一乐,抬眼四顾,指向一个卖糖的小贩道:“那位老兄,来两块糖果,要好的。” “好心人,这糖果算我送的。”那小贩笑呵呵送上两块糖果,是用粗纸包裹的那种。 纪泽点头称谢,但打开糖纸一看,却觉那糖果灰不溜秋还直掉屑,他都不忍心送入那张肉嘟嘟的小嘴。眉头微皱,他忍不住道:“老兄,没更好的了吗,要不冰糖也行啊。” “这,这是我这里最好的了。”小贩面色一垮,俄而好奇道,“什么叫冰糖,我怎没听说过?” 纪泽一愕,明白自己超前时代了,旋即他眼前一亮,这冰糖制作简单,却口味纯正,尤其品相极佳,这年头定然上档次,若是卖个黑心价,岂非又是一条财路。心情更好,他将糖果递给老者,索性又对那个郁闷的小贩道:“老兄人不错,你这些糖果我今天都包了。” 有了糖果,孩童也便乖乖到了老者怀里。纪泽不再耽搁,给卖糖小贩与老孙头付完钱,就欲转往别处。只是,临走之前,接钱的老孙头却是悄声提醒道:“大兄弟是善人,老孙头就多句嘴,被你收拾的贼人多半是盘踞掘鲤淀中的金鲤贼,没少绑架敲诈,此番你坏了他们好事,出城后可得小心些...” 远远看见官差到了案发现场,纪泽等人放心没入一条巷中。一路继续闲逛,剑无烟忽的感慨道:“今日见你行事,竟有这等侠义心肠,更兼观察敏锐,思虑谨慎,随机应变,倘若混迹江湖,想必也能闯出名堂呀。” “不会吧,这位大姐,想要拉我一道与你行侠仗义,闯荡天涯,我还没想好呢。”纪泽笑道,还故意打了个哆嗦。 “讨打!”剑无烟柳眉一竖,转向纪泽就欲发飙,但旋即若有所察,不动声色道,“不对,后面那人我都看见好两次了,该不会是在跟踪你我吧?” “大姐,你不会才发现吧,亏你这样还想做女侠,女虾米还差不多。”纪泽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还一直以为女侠您是不动如山,蔑视宵小,心里正仰慕着您呢。那么,想必您也没注意到,为您拎包服务的少了二人吧。” “喂喂,外乡人,先别走,正寻你呢!”正待大为窘迫的剑无烟意欲发作纪某人的时候,斜刺里却有一个惊喜的声音传来。他们此刻恰行至一个街口,而横向道上叫住他们的则是之前那名卖糖果的小贩,与其随行的还有两个护卫模样的人。那小贩此刻已经喜滋滋的从一名护卫手中接过一个钱袋,显是被那两护卫雇来寻找纪泽的。 “这位公子,适才便是您就了我家小主吧。我等业已寻得小主,但我家主人得知公子高义,行善不留名,敬佩万分,便遣我等四下找寻公子,并在翠香楼设下酒宴,以聊表谢意,还请公子赏光,移步前往小坐。”小贩身边,另一名护卫冲纪泽一个长揖,语甚恭敬道,“是了,我家乃范阳祖氏,我家主人名讳祖逖。” 祖逖!难道是那位闻鸡起舞、中流击楫的北伐英雄,力扛石勒石虎经年不倒的祖逖?本觉麻烦意欲推脱走人的纪泽,听得那名护卫报出主人竟是祖逖,顿时脚步一颤,好险没栽个趔趄。稳住心神,他故作好奇道:“你家主人难道就是那位与刘琨刘越石一同闻鸡起舞,以雄豪闻于当世的祖逖祖士稚?” “正是我家主人!”那护卫闻言朗声答道,语有荣焉,虽仍恭敬守礼,却已露出自得之色。而另一护卫业已快步折返,显是先行报知主人而去。 纪泽淡淡一笑,已从护卫表现确定此事当无虚假。他本就不是什么做好事不留名的高洁之人,之前回避仅是怕麻烦,如今听得是祖逖这等前生都仰慕的名族英雄,自然不会再藏着掖着。几是不假思索,他爽快应道:“哦,既是这等雄豪之士,纪某正该一见,烦劳前头带路...” 第一百三十四回 恩结祖逖 翠香楼,容城最高规格的酒楼。当纪泽戴着救子恩人的光环行至这里的时候,却见门口已有一群人静立等待。包括刚才提前返回的护卫在内,一众护卫正簇拥着一名衣着华贵的三旬男子,其人身材魁伟,虎目剑眉,八字胡须,中气充沛,既有文人的俊朗儒雅,更有武人的英武豪气,随意一站便显鹤立鸡群,不消说,此人便该是祖逖了。 《晋书》有载:“祖逖,字士稚,范阳遒人也。世吏二千石,为北州旧姓。父武,晋王掾、上谷太守。(祖逖)辟齐王冏大司马掾、长沙王乂骠骑祭酒,转主簿,累迁太子中舍人、豫章王从事中郎。从惠帝北伐,王师败绩于荡阴,遂退还洛。大驾西幸长安,关东诸侯范阳王虓、高密王略、平昌公模等竞召之,皆不就。东海王越以逖为典兵参军、济阴太守,母丧不之官。” “今日亏得兄台目光如炬,仗义援手,方才免了小儿一场灾祸,祖某这厢谢过了。”主动迎上几步,祖逖躬身长揖,语带感激道。他言语诚恳,举止自然,毫无时下士人常见的矜持拿捏之态,顿令纪泽大声好感。 “祖兄客气,太客气了,呵呵,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而已,万莫挂怀,万莫挂怀。倒是纪某有幸与祖兄机缘相会,委实不胜欢喜啊。”纪泽忙也躬身对揖,态度似比祖逖还要热忱。莫怪纪某人如此不上台面,实因这一时代的史册名人中,一个坚守晋阳六年的刘琨,一个中流击楫的祖逖,也即闻鸡起舞的基友二人组,是他纪某人前生唯二敬佩的人。 一番热络客套,祖逖相请,纪泽谦让,二人并肩入了翠香楼。顶楼一号包间,宾主坐定,房中仅留剑无烟与另一祖氏护卫相陪。言说间,侍者送上菜肴,而祖逖的那名护卫则取来一个包裹,打开两层绢布,掀开其内的细纹木盒,这才珍而重之的捧出一个精致瓷瓶。 不无好奇的,纪泽凝神看去,却见瓷瓶背面的贴纸上,笔法苍劲的印有如下字样:“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噗嗤!”纪泽嘴角抽抽之际,侍立其后的剑无烟却是忍不住嗤笑出声,顿令那名祖氏护卫面色一沉。他家主人可是拿出了最好的酒来招待救子恩人,孰料这女子护卫竟然如此不知好歹,没有规矩,便是祖逖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不悦。 “还请祖兄莫怪,我这护卫性情单纯,却非有意取笑,实因此酒本就纪某自家所出,故而觉着有趣罢了,呵呵呵。”纪泽也忍不住莞尔,继而揭下伪装的胡子,拱手一礼笑道,“方才在外有所遮掩身份,这里纪某自我介绍一下,我便是此酒的幕后东家纪虎,恬称血旗将军,也有人称我为阴损将军,呵呵。祖兄若是不弃,称我一声子兴老弟便好。” “哦,血旗将军,失敬失敬,难怪一眼便可看破贼妇恶行,更有这等豪迈大气,之前便觉老弟有所易容,只不想竟是近来扬名河北的抗匈将军。呵呵,那祖某便托个大,称你声子兴老弟,你便称我一声士稚吧。”祖逖一愕,却无惊容,拱手再度见礼,旋即失笑道,“如此说来,我以这百果酿款待于你,确是班门弄斧了。不行,这百果酿委实难买,有价无市,偏生我又极度喜欢,此番遇上正主,却要厚颜讨要一些了,哈哈。” “没问题,士稚兄喜欢便好,转头我令人给贵府送上一批便是,包管士稚兄可以喝得尽兴。”纪泽爽快道,心下暗自点头,皆传祖逖本性任侠,交友豁达,不拘出处,果然非虚,能用酒精拉拢腐蚀他,何乐而不为。 “祖某原还担心救子恩人出城后为贼人同伙所害,尽力找寻也有遣人护送之意,但既是子兴将军,祖某便不必操心了,呵呵。”眉头一动,祖逖笑道,“据方才衙役审讯,被子兴老弟所擒的几名歹人,本属掘鲤淀金鲤贼的外围喽啰,并不知祖某身份,打算绑名富家宠儿狠敲一笔竹杠,却是壮上了子兴老弟。金鲤贼不过两百规模,只恨那掘鲤淀数百里芦苇烟海,沙洲处处,金鲤贼的核心老巢隐秘难寻,祖某又因俗务不便久留,否则必将亲自铲除这群毛贼,留待当地官府,却不知何年何月了。” 金鲤贼!?纪泽已非首次听说这个名头,他们若真赶来报复,纪泽并不介意黑吃黑一把。但更让纪泽心动的却是祖逖那一句数百里芦苇烟海,沙洲处处,晋时的掘鲤淀可还远比后世的白洋淀宽阔,这么好的根据地被贼匪而非他纪某人占据,岂非暴殄天物? 心有所念,纪泽自不会吐露,只呵呵笑道:“谢士稚兄提醒,不过一帮毛贼,纪某注意防范便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祖逖绝口不问纪泽缘何来此,二人只管天南地北海聊。闲聊间,纪泽已从祖逖口中得知,祖逖乃是年前护送亡母灵柩回乡安葬,此番正欲返回阳平家中,岂料女眷逛街之时有所疏忽,竟让小儿被歹人拐走。 终于,二人扯至男人必谈的军政大事,令纪泽既诧且服的是,祖逖对大晋时局的许多看法,竟与历史进程颇为吻合,果然不是庸碌之辈。持有标准答案的纪泽,自也旁征博引,条理清晰,更将时局剖析得入木三分,同样令祖逖心惊不已。其间,二人也没少抱怨八王误国,朝廷无能,士族保守,异族残暴,倒是相谈甚欢,语更投机。 对大晋未来一番唏嘘之后,纪泽笑道:“我观士稚兄似已厌倦大晋诸王内战,可这等大才如此赋闲,岂非浪费光阴,何不投身对外征战,前往并州抗匈?若有士稚兄位居并州军要职,小弟我西出抗匈,也好更多倚仗,届时你我并肩作战,岂不快哉?” 纪泽倒非不想将祖逖直接拉入麾下,怎奈自家庙宇委实太小,根本开不了那个口,否则就是侮辱人家祖逖了。祖逖可不似声明尚还不显的张宾,人家的家世与声望,此刻已然闻达于朝野,赋闲前便是司州主簿、骠骑祭酒这等高官,如今只要愿意,随便就能谋个四五品的太守将军,且是实权要职,能与他称兄道弟已算很给面子。是以,他只能撺掇祖逖谋个相关要职,也好适时拉他纪某人与血旗营一把。 “晋室之乱,非上无道而下怨叛也。由籓王争权,自相诛灭,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原。非半国之力而出,匈奴难克,哎,诸王内战不休,我观并州战局难矣。”祖逖却不愿趟并州那趟浑水,苦笑摇头道,“且东嬴公好大喜功,日渐骄狂,并州军自成一体,难以插足,愚兄便是强自只身入局,也无非做一空头摆设而已。倒是子兴老弟入并抗匈,蓦然入局,内外皆须小心啊。” 祖逖点到为止,不乏关切,纪泽也无意再劝,史册英雄的心意岂是轻易可改。淡淡一笑,纪泽坦诚道:“呵呵,士稚兄无意入并参战,不能与小弟并肩疆场,实乃小弟之憾事,但若士稚兄日后有闲,不妨前往我雄鹰寨做客,也好多多指点小弟军略。至于士稚兄之忠告,小弟记下了。小弟入局虽出义愤,也有局势所迫之故,自不会一味蛮勇死战,徒送麾下性命,呵呵,别个可是称纪某为阴损将军的啊。” “两军对垒,生死搏杀,自当不择手段,何来阴损一说。士林谬传子兴老弟为人诡诈,胆小怕死,阴损算计,不识大体,愚兄今日观之,老弟侠义豁达,见识卓绝,有勇有谋,风闻果不可信,无非嚼舌诽谤而已。他日有闲,愚兄或将前往叨扰,届时还望子兴莫烦啊。”见纪泽神情自若,不以阴损为耻,反以阴损为荣,祖逖不禁暗暗称道,不由笑道,“不过,愚兄却有一惑,子兴老弟身处幽州险地,缘何如此相信愚兄,开始便肯主动告知姓名,就不怕愚兄告发与你吗?” 不通明你咋知道是纪某人救的你家小子,如何结得善缘呢?再说你咋就以为能留下纪某呢?纪泽暗自腹诽,面上却显慷慨之色:“纪某仰慕士稚兄久矣,今日幸得一见,果然豁达豪气,却是难得的名副其实。纪某自有观人之法,相信士稚兄并非那等小人。既然见面欣喜,又何必再行那般小家子气?” 没人不喜欢好话,祖逖听得纪泽暗捧,大笑道:“哈哈哈,好一个豪气,祖某今日得识子兴老弟,也觉甚为投缘,来来来,你我再干一樽。” 二人开怀畅饮,一瓶百果酿告罄,又整了别的酒水续上。醺醺之际,纪泽终于问出一个憋了近两千年的问题:“我说士稚兄,都传你与刘琨刘越石二人共榻而眠,闻鸡起舞,我就一直好奇,每天那么早起来,你二人困不困?还有,两个大男子挤在一张床上,听说还盖同一面被子,挤不挤,夜冷不会抢吧?” 《晋书》有载:“(祖逖)与司空刘琨俱为司州主簿,情好绸缪,共被同寝。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逖、琨并有英气,每语世事,或中宵起坐,相谓曰:「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 “嘿嘿,什么闻鸡起舞?那时手头紧,晚上喝不起花酒,只能早点洗洗睡,结果早上比公鸡都醒得早,不起来练武也睡不着,总比读书好熬时间啊。至于共被同寝,那就更扯了,祖某发誓,那仅有一次,刘越石欠人酒债不还,让人堵门,只得躲到我那将就一页,就一夜。”祖逖对高度酒的抵抗力显然不及后世来的纪泽,早已趴在案上狂吐真言,“还别说,越石那厮也真能忽悠,竟将那点破事给传得美名远播,家喻户晓,不愧跟刘大耳朵一样是中山晋王之后,倒让祖某跟着搭上顺风车了...” 轰!一块丰碑在纪泽心中崩塌,化为无尽碎屑,甚至令纪某人酒都醒了一半。也对啊,他纪某人平素不也天没亮就起来练武嘛,仅是山寨里还没养鸡,更没人帮着宣传罢了。纪某人不禁愤愤不平,直娘贼,原来不过是操控舆论的政客铁嘴,辅以控制史书的春秋笔法,原来士族们就一群政客,只不过这两货更为深明大义,便成了政治家、军事家乃至民族英雄。不过这样也好,士族们既是政客,日后反而容易沟通,也就不一定会与自家死拼到底了... 方与石勒缠战两夜,又与祖逖共醉一场,纪泽心情大畅。双方各有去处,同行有所不便,也就未做难舍之态,直接在翠香楼前互道珍重,醺醺然辞别。 古道西风,斜日影长,容城西方的村道上,一行十数人驱马拉车,慢悠悠的向着掘鲤淀方向而进。仰躺在载满草料的大车上,纪泽醉意已退,惫懒渐消,忍不住直起身子,催问身畔策马的剑无烟道:“喂喂,拿着千里镜瞅了半天,可曾见到所等之人?这都出城十里了,他们这是什么态度,怎么做贼的,到底还来不来呀?” “行了,他们晚些来也好,恰让你醒醒酒,省得待会打起来,你手软脚软的让我费心。”依旧举镜四下张望,剑无烟口中嗔道,“也就你这人如此刁钻,哪有急着贼匪前来打劫的?咿,等等,后面好像有大队人马步行追来,三四里远,五六十人呢!” “什么!才五六十人?直娘贼,太瞧不起人了吧,我随身都有近二十人,这金鲤贼怎么办事的!”纪泽状似不满,转而吩咐一名亲卫道,“你去前方通知他们做好出击准备,记住,出来三什人马就够了,还有...” 拖着载满草料的大车,纪泽一行像是发现了后方的不妥,开始惊惶的加速,仅因道路坎坷而跑不起速。只是,他们尽管刻意压制速度,后方的追兵就是老半天都追赶不及,怎一个愁人了得... 第一百三十五回 别部水军 容城西郊,纪泽一行驱车佯逃,后方则跟着数十贼匪紧追不舍。好一番所谓的生死追逐,却因纪泽一行不是骑马,就是驱车,哪怕尽量压低速度,也愣将追兵甩在身后追之不及。纪泽这个急呀,若因对方跑得太慢而导致这场反打劫行动的失败,他该找谁说理去?眼见已经进了自家伏兵的埋伏圈,纪泽实在忍无可忍,索性下令队伍下马结阵,静等贼匪们追来。 “兀,兀那狂妄小子,给,给老子站住!”终于,后方追兵中传来一声暴喝,语带愤怒,明显还夹着粗喘,却也令得纪泽一行齐齐松了口大气。 呼喝之人面相凶恶,身材粗壮,手持一把砍刀,骑着来贼中唯一一匹骡马。其后的一众来贼则手持菜刀、匕首、铁叉等等不一而足,五六十人稀稀拉拉的将队伍拖有百步之长,且个个皆拼命喘着粗气,显然方才的追赶令他们累得不轻。 看着这样一群对手,纪泽差点没笑出声来,他一脸惫懒,笑呵呵道:“尔等何方神圣,缘何追赶我等,光天化日之下这般明火执仗,莫非想打劫不成?” 纪泽的懒散态度明显激怒了一众来贼,不待贼首发话,已有一名大汉跳将出来,手指纪泽怒骂道:“你这无知的外地狂徒,竟敢不知死活坏我金鲤帮好事,可还记得你家爷爷我?如今我家游霸游四当家在此,正该将你等大卸八块,还有那个无盐女,姑且问问哪家勾栏愿收,便白送了去。” “嗖!”一声尖啸,大汉的口中已经多了一杆箭尾。这厮竟是上午被纪泽绑住送官的“正义使者”之一,他的出现本身就已令纪泽愤怒,而他的出言恶毒更令纪泽痛下杀手,左右对方已经说清了所来原委,便无需继续废话了。 “杀啊!”纪泽这一出手,两侧芦苇中立即奔出三十名杀气腾腾的骑兵,个个嘴挂讥嘲,目光凛冽。一众来贼顿时大骇,心知今个踢上了铁板。除了几个愣头青,余者纷纷作鸟兽散,甚或有些本就累得不行的货,干脆弃械跪地,哭喊着上有八十老母了。 “风紧扯呼!”那位游四当家很仗义的吼了一声,第一个拨骡而逃。不愧是混上四当家的经年悍匪,他仅在须臾之间便判明了战场局势,做出了最佳选择。冒着嗖嗖箭雨,他循着战场西北方向,也是包围圈的最大一处缺口,在对方合围之前立马夺路而逃。 老天保佑,射不着,老天保佑,射不着!游霸四当家心中狂呼,手中大刀车轮般舞起,双脚更是猛夹骡腹。结果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今天他的祈祷竟真的一一灵验,恰似赵子龙七进七出,他居然在对方围上之前,毫发无损的冲入了一片芦苇荡。于是,侥幸得脱的他,敲敲留下了一句仅他自己听见的狠话:“老子一定会回来的。” 游四当家成功走脱,其他贼匪却没那般幸运,在血旗军卒的围追堵截下无一漏网,本就是金鲤贼临时纠结的一群外围混混,连给血旗营造成伤亡都不能。而当他们发现伏击圈外再度出现两百骑兵的时候,干脆连伺机逃走的心思都熄了,长期苦役将是他们的主要归宿。 白鹭滩,是掘鲤淀中一个方圆不到两里的沙洲,西距容城县胡岸四十余里,美丽的名字却对应着金鲤贼这一横行容城的水匪。凭借青纱帐的遮掩,兼而不定期改变芦苇荡中的往来通路,金鲤贼们以此为据点,快活的为祸一方。而这条通路,仅有几位当家以及少量心腹贼匪才能掌握,余贼仅能跟随进出,以至不少意欲铲除金鲤贼的势力只能在青纱帐前无功而返。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白鹭滩水寨静悄悄一片。游霸骑着那批耐力充沛的骡马,踏着厚厚的冰面,一溜烟逃回了这里的金鲤贼老巢。他的出现立即惊醒了另几位当家的好梦。沙洲中央的聚义厅内,灯火亮起,几位当家打着呵欠聚首一处,为了游霸此行展开了紧急磋商。 一番不无吹嘘的惊魂描述之后,游霸最终怒声请命道:“大哥,那五十外乡人分明有意设局害我,这是对咱金鲤帮的挑衅,咱们可不能忍下这口气。他们估计还没走远,这就带兄弟们杀回去吧。” 一身匪气的二当家幸灾乐祸道:“老四,咱掘鲤淀的规矩,天寒封湖期间不宜妄动刀兵。你去容城快活也就罢了,干嘛还自找麻烦,替那几个不成器的人贩子出头,这下踢到铁板了吧。哼,那帮废物栽就栽了,谁知对方是何来头,咱们还是老实点,别再出错了。要知眼下没有水面阻隔,可是咱们每年最危险的时期...” “等等,四当家,你是说你一个人骑着骡子,便在对方四五十骑的围追堵截下全身而退,连个汗毛都没伤着?”狗头军师三当家一副文人打扮,却是突然不顾形象的一跳三尺高,一脸惊惶道,“直娘贼,你这混球,定是中了他人诡计,将敌人引来了。” 大当家闻言面色大变,一跃而起,大声喝道:“快通知弟兄们,全部起来...” 然而,一切都晚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阵阵喊杀声,竟还伴以赳赳马鸣,杀声迅速传遍全寨:“杀!杀啊!速速乞降,顽抗者死!” 大当家反应最快,几步便冲到屋外,其间不忘拔刀在手。继而,他震惊当场,却见水寨四外火把摇晃,寨门已经洞开,一彪百骑正喊杀着冲杀进来,而四周那些低矮的简易栅栏,同样挡不住一波波步卒的蜂拥杀入。更令大当家觉着刺眼的,是火光映衬下那一副副亮得晃眼的铁甲。 “嗖嗖!”就在大当家觉得刺眼的时候,两根羽箭带着尖啸,脚赶脚的疾射大当家的胸膛。水战远胜步战,抑或说是步战很菜的大当家,慌忙间勉力挥刀格开了第一支箭矢,却未躲过隐藏其后的第二支。在他不甘倒下之前,看清了凶手是名手持黑雕弓的铁甲将官,与之并配而行的,则是一名身材绰约的木板脸。 水兵在陆上遇见步兵,尤其是有着骑兵配合的步兵,其结果通常不言而喻,更别说金鲤贼仅是一群不上台面的贼匪,且还是被人深夜突袭。当自以为好运的四当家被剑无烟乃至海东青双重尾随,从而被血旗营追踪至此的一刻,此战便已再无悬念。 随着大当家被纪泽射杀,二三当家束手求降,白鹭滩水寨的战斗很快便以血旗营的轻松取胜而告终。清点下来,共得贼俘一百七十余,男女寨奴近百,贼眷百余,钱财千万有余。至于那位四当家游霸,则未能再续老天保佑,在又一次逃亡的初始便死于乱箭之下。 聚义厅,纪泽召来张银、刘杰以及近卫屯功曹屯史席敬三人,开门见山道:“我欲将这掘鲤淀作为第二个太行群山,在此再建一处雄鹰寨,并兴建血旗水军,连接滹沱河、易水、太行,乃至东去入海之水运交通。之所以费心针对金鲤贼,仅为李代桃僵,以便初期发展之际,减少官府打压与黑道排挤而已。我打算将你等三人留下,负责初创此事,不知你三人意下如何?” 纪泽的目标未免太大,令三人齐齐一愕。但旋即,三人并无犹豫,纷纷起身行礼道:“我等但凭大人军令!” 纪泽满意的点点头,肃容令道:“好,纪某就此成立血旗营掘鲤淀水军分营,称...就称白洋水营。特擢张银为别部司马,主管白洋水营,七品军候衔,刘杰为别部副司马,席敬为别部参军署掾兼民务署掾。他日你等若能练出一千水军,张银便为六品校尉衔,你二人职衔也将水涨船高。当然,你等对外暂时仍称金鲤帮,沿袭故往当家的匪号,非核心人员不得透露血旗营根底,以免过早招致各方打压。” “谢将军提拔!”三人闻言欢喜,忙单膝跪地接受任命,口中叫道,“愿为大人效死,赴汤蹈火,必不敢辞!” “起来吧,什么效死不效死的,乱世一场,大家有力一块使,共同为我血旗营,也为我等自己,开辟一片桃源而已。”纪泽笑着摆摆手道,“既为桃源,自也少不了民务,你等便以这白鹭滩为起点,逐步扩张更多沙洲,建立白洋群寨,收纳百姓,如雄鹰寨一般成为白洋水营之基,张银便兼任这首任寨主吧。” 封完官,纪泽开始给出条件:“纪某不日便将返回山寨,此处先留五十近卫作为水营班底,你等回头自行挑选会水者便是,须得自愿。另外,我再留下一队骑兵暂为你等坐镇,待得我返回山寨,将再行派遣百名老卒与一应辅助人员前来相助你等。总之,白洋营诸多机构与民务设置当与血旗营同步,自然,各署曹、各产业也将接受血旗营各署曹与雄鹰商会的垂直监管。” 三人听得更加欢喜,纪泽这几乎算手把手扶他们上岗了。但旋即,张银赔笑道:“大人,人手倒不难寻,但这兵甲钱粮恐还需要山里援助啊。还有这船只,金鲤贼仅有二十余条小舟,我等如何够用?” “呵呵,少不了你等好处,除了金鲤贼缴获,我军得自茌平马贼的两千万银钱我也给你等留下,转头在送来一批兵甲。你等初始无需顾忌生计,只管四处招揽渔民、流民,购置粮草,整固寨防,并练出一曲水军,先自保立足为要。”纪泽手指张银笑道,“不过,初始投入仅此而已,日后白洋营与白洋群寨将独立核算,一应军需可得尽力自行筹措,便是兵甲也需向雄鹰兵工购买,委实不足者再行申报。” 刘杰眨眨眼,笑问道:“大人,我血旗营素来除暴安良,扶危济困,想来这掘鲤淀内的其他贼匪,乃至胡岸周边的劣绅恶霸,应当属于我等除暴范围吧?” “适当除暴自然可以,权当练兵,但在强大之前,最好莫要张扬,以免引起官府或群贼重点关注。是以,出手必须干净狠绝,且不可频繁。当然,自给自足还应依靠正当经营才好。”纪泽笑道。 “大人,我等可没您那般能耐,想要自给自足何等困难啊。”席敬垮着脸,颇显幽怨道,“人家雄鹰寨有兵工,有美酒,咱这有啥?大人,您可得给我等支些招,总不能让我等向金鲤贼那般为祸一方吧?” “你等都跟纪某学坏了,没开始便先叫苦。建这白洋水营为啥,不就是水面交通嘛,你等实力强了,光是船队运输跑商就能吃撑。再从周边百姓与并州流民中大招船匠,开个船坊造船,自用也可外售嘛。这样,这一摊交给雄鹰商会来经营,我令他们尽快前来筹办,你等须得全力协办。”纪泽眉毛一竖,笑骂道,“得,我给你等再出个主意,所谓靠水吃水,打鱼晒鱼干之外,还能制作鱼肉罐头...” 上午,昨日被擒的第一批毛贼也被血旗营余部押至白鹭寨。由是,纪泽列席,新官上任的别部司马张银主持了一场针对金鲤贼的浴血批斗,共有二当家等五十名贼匪被处以极刑,而执行者则是血旗营之外的所有男丁。继血腥镇压罪大恶极的一批贼匪之后,自也少不了上下收心的忆苦思甜大会。一手铁血震慑,一手画饼充饥,人心暂定。 会议最后,张银仿效雄鹰寨的一应规矩和待遇,宣布了新白鹭寨的相关规章。同时,他也当众宣布了新金鲤帮的头领任命,他自己与刘杰、席敬三人分任大、二、四当家。至于三当家,则仍由原金鲤贼三当家孟楷担任,这厮在纪泽的放水下挺过了浴血批斗,便被充当金鲤帮门面兼作业内指导。 会议之后,以五十近卫为骨干,配以选自贼匪的百余青壮,白洋水营完成了三队军卒的整编,也标志着血旗营第一批水军的诞生。而白鹭寨乃至所谓的金鲤帮,自此开始了为期一月的闭门整顿,除了特别任务,余者许进不许出... 第一百三十六回 仗义援手 永兴二年,正月十一,酉时,小雨,高阳郡国。 高阳西南,毗邻赵郡的官道边上,有片占地颇广的枫树林。此刻,树林深处,两百余铁甲军卒正照料着为数近千的骏马,以备随后的长途行军。他们正是昨晚从掘鲤淀启程南返雄鹰寨的纪泽一行。战马千匹可非小数目,为免麻烦,他们再度选择了昼伏夜出。 队伍中央,纪泽正在给一匹色泽纯黑的战马打理毛发,这匹被他命名为“黑子”的坐骑,是汲桑马场所劫众马中第二雄骏。至于第一雄骏的那匹,则是黑子身边的一匹枣红马,正由纪铁进行打理。那匹被纪泽恶趣味命名为“枣子”的骏马,已沦为纪铁的专有坐骑,但即便如此,全副武装的纪铁也仅能在其上爽不到一刻。 “将军大人,是不是又该准备出发了?”剑无烟的声音蓦然从纪泽背后响起,带着股小睡初醒的慵懒。 “大姐,以后能否不要在我背后突然出现,不打我也吓我啊。”纪泽面色一垮,不无抱怨道。 “哼,这是为了提高你的警觉,无偿训练呢。”剑无烟毫无愧疚,反而理直气壮道,“瞧瞧你,刚在清河闹了一场,又跑到范阳去抢了块地,四处没事找事,惹祸结仇,还不多加提防?” “喂喂,您关心某家安危俺心领了,可污蔑某家没事找事就是您的不对了。”纪泽立即叫起了撞天屈,“俺在清河是剿灭马贼并惩罚其包庇者,在掘鲤淀亦然,这可都是侠义所在啊!” “得了,你在掘鲤淀分明是想另辟地盘,贪心不足!”剑无烟嗔道,“经营雄鹰寨与西出抗匈皆非易事,还不够你忙的吗,何必如此辛苦折腾,你这心到底有多大?” 纪泽一愕,中二女侠也开始思考政治了嘛,眼珠一转,他作忧国忧民状,不无装逼道:“你当知道,掘鲤淀这汪大湖,渔产何其丰饶,一经开发,长期能容至少三五万人,若仅短期收容,只要有粮食,数十万也不在话下。大晋如今天灾兵祸,导致流民处处,士族官府却视而不见,纪某涉足掘鲤淀,非为个人野心,而是为了拯救更多受灾百姓,以尽上一份绵力。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某家济民之心,天地可表啊!”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好有道理的样子...”剑无烟听得一愣,居然真的陷入了沉思。 小妮子还是愣了点,叫哥给忽悠住了吧,崇拜哥吧,纪泽正自得意,忽有一名探哨军卒匆匆前来禀道:“大人,北方有群人直奔我等这里而来,像是三十多护卫正在追逐一名负伤之人。” 战马千匹事关隐秘,纪泽不愿为人所窥,他不假思索,连忙下令道:“近卫屯跟我出击拦截,左曲军卒原地看护马匹。对了,众人悉数蒙上罩衣面巾。” 当纪泽率人迎出半里,遇上探哨所报来众的时候,他顿时乐了。因为这帮人他见过,就在几日前的容城,正是一追一逃的范阳王府卫军与那名丐姓飞贼。只不过,此刻的丐姓飞贼远不如当日那般潇洒飘逸,却见他头发散乱,衣衫破裂,脸色苍白,最糟糕的是,他的左小腿上正插着一根羽箭,竟然被追得不及拔出。照此下去,流血不止的他,只有精疲力竭直至失手被擒一途。 尽管看着比自己帅的男子吃瘪是件爽人心脾的事,但纪泽毕竟曾有过那么一点点武侠情结,更兼闪出了挟恩图报、收为己用的念想,于是,他扬声喝道:“丐兄弟,过来这边,兄弟我罩着你!” 丐姓青年正处绝境,听得有人相助,也顾不得真假,立即奔着纪泽这边而来。迎面看见一大群身着黑袍,面戴黑巾的神秘人,他不由得脚步一滞。而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当口,后方一支羽箭已经带着尖啸直奔他的后心。他反应过来,立马奋力躲闪,但看其此刻的状态,想再避过此箭却是极难。 “嗖!”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纪某人也动了,只见黑雕弓一张一弛,一支羽箭业已疾射而出。羽箭擦着丐姓青年的腋下,直迎其背后来箭。却听叮的一声,两箭赫然迎头相撞,一同栽落于地,在空中残留火花点点,更引发了随行军卒们的一通喝彩。 瞎猫碰上死耗子,这都能射中,看来丐姓飞贼理当欠某家一条命啊。纪泽手持黑雕弓,做气势磅礴状,高声喝道:“前方的朋友,这年轻人与某家颇有渊源,某家不得不救其一次,还请足下行个方便,此番暂且罢手,退出林外吧。” 慑于纪泽这方的百多人数,追兵未敢再行上前,但仅凭两句话就想让他们退走自不甘心。方才那名放箭者,看似也是对方首领,怒声喝道:“前面的朋友,我等乃范阳王卫军,丐空空那厮盗窃大王财物,我等正拘捕于他。尔等这般阻拦,难道是要与范阳王作对,为大晋王法不容吗?” “呵呵呵,正因有所顾忌,某家才蒙着面巾,藏头露尾嘛。”纪泽毫无羞耻,不耐烦道,“某家虽心怀慈悲,不喜血腥,但若你等不识好歹,某家也不介意超度众生,多送几人去往黄泉。” “噗嗤!”剑无烟失笑出声,一众近卫惭愧低头,趁机窜入血旗阵中的丐姓青年更是一个踉跄直接栽倒。那名卫军首领则气结无语,怎奈形势比人强,却也发作不得。 良久,那卫军首领妥协一步,沉声道:“那厮偷了我家大王的要紧之物,若不归还,我等回去也是一个死字。是以,还请这位朋友令其交出,我等就此罢手。否则,我等纵然不敌你等,今日也少不得血溅此地了。” 纪泽一愕,旋即从中感觉出一股浓浓的坑瘪气息。范阳王卫军从范阳追寻数百里,跨郡跨州至此,不依不饶,所追之物岂能是寻常财物,自家不会莫名卷入什么政治漩涡吧。他顿时心生退意,兼而对方皆为好手,己方在林中非但不能全数留下对方,恐怕还将不乏伤亡,于是,他不动声色的妥协道:“是何物事,我让他还你便是。” 卫军首领稍一犹豫,说到:“一封书信!” 果然坑瘪!纪泽心中暗骂,口中却道:“一封破信而已,至于嘛,我让他还你便是。” 退入阵中,只见那丐姓青年已经倚靠一棵大树,有近卫在帮其料理伤势。令纪泽下巴掉地的是,剑无烟此刻正于丐姓青年一丈开外,悠悠然往复踱步,口中不时还啧啧有声。那厮倒是硬气,伤口剧痛之下虽然额头冒汗,却能做到面不改色,甚至不忘整理自己的衣装发型,再显帅哥本色,分明习惯了女子围观。 一脑门黑线,纪泽没好气道:“喂喂,看什么呢,这么带劲?” “听说这厮是有名的风流种子,祸害无穷江湖少女,什么燕山双娇为了他反目成仇,金陵八艳为了他争风吃醋,倾城三秀更是为了他叛出师门。”盯着丐姓青年那张嘴角微翘的俊脸,剑无烟摇头啧啧,不无疑惑道,“其实细看也不咋样嘛,眼角有点吊,牙齿并不齐,鼻毛也不剪剪,真不知那些丫头咋想的,紧俏商品吗?盲目跟风吗?” 本还一脸装逼的丐姓青年立马垮下脸来,纪泽则心情大畅,中二女侠果然与众不同啊。没再听剑无烟闹腾,纪泽看向丐姓青年道:“丐空空是吧,人家说你偷了他们一封信,你这就还给他们吧,大家也好两便,打打杀杀多不好。” “足下可知那信是何内容?那可是东海王写与范阳王之密书,东海王祸国殃民,权欲熏心,河北大战方歇,便欲再起战事,竟以豫州刺史之位私相授受,诱惑现任豫州都督、范阳王司马虓随之共讨河间王,迎帝还洛。”丐空空听得此言,顿时面露愤慨,痛心疾首道,“年关之际,范阳王回封国谋事,丐某碰巧窃得此信,初始还不以为意,但范阳卫军如此不舍,可见范阳王要紧此事,显已动了心思。眼见大战又起,丐某怎忍黎民受苦,是以欲将此信交与现任豫州刺史刘乔,令此事公之于众,令天下悠悠众口共斥东海王等,或可消弭战祸啊。” 《资治通鉴》有载:“(永兴二年)八月,辛丑,大赦。司空越以琅邪王睿为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留守下邳。睿请王导为司马,委以军事。越帅甲士三万,西屯萧县,范阳王虓自许屯于荥阳。越承制以豫州刺史刘乔为冀州刺史,以范阳王虓领豫州刺史;乔以虓非天子命,发兵拒之。” 纪泽虽不确知本该发生在半年后的豫州战事,便是关西关东最终决战的开端,却也知晓如今的大晋,除了素来自封的江南以及辽东偏远的平州,关东地区仅余荆州与豫州两地因去年征剿张昌叛乱不曾加入关东阵营,甚或略有偏向于关西一系。司马越的关东阵营若想覆灭关西阵营,独揽朝权,横亘中原的豫州必须率先掌控,既然如此,踢开骑墙观望的刘乔势在必得,不用看信,他便明白了其中关节。 豫州的都督刺史之争,已是关系西晋整体政局的大事,阳谋多过阴谋,背后有着诸多利益诉求,岂是几句呼吁所能影响?纪泽也相信,刘乔不会对此一无所察,丐空空即便将信送至刘乔手中,也不可能影响大局,充其量就是让刘乔更多一份准备,让豫州之战更添烈度而已。甚至,考虑到司马越是八王之乱的最后赢家,丐空空的螳臂当车只是徒增内耗,反而对大晋有害无益。 顷刻之间,纪泽已经想清其中利弊,不由劝解丐空空道:“丐少侠仁义之心令人敬佩,只是,关东关西两大阵营各有拥趸,为求利益必有一战,差别唯在时间与烈度而已。此番你虽披肝沥胆,却于大局毫无裨益,若你与刘乔并非故交,不妨放手此事,于己于人皆善。” “足下何出此言!大丈夫立于世间,有可为有不可为,事关千万百姓,纵然此事渺茫,丐某也将奋不顾身!”听得纪泽有放手之意,丐空空非但不理解,反而怒发贲张,毅然决然道,“足下若是不愿卷入其中,大可自行离去,救命之恩丐某日后自有厚报;但若想让丐某交出书信,却仅能取自丐某尸体!” “好!说得好!侠义在前,迎难而上,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江湖儿女正该如此!”不待纪泽再行劝说,一旁的剑无烟已经两眼放光的赞道,“某这才明白,你是如何引得众多美女倾心了...” 中二!愤青!一对中二愤青!纪泽头疼不已,斜睨剑无烟,他不无埋怨道:“喂喂,与东海王对着干,你到底是哪边的?”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但能消弭兵灾,某纵死也不敢稍辞!”剑无烟决然道,“我知你本心纯良,此事可不能袖手旁观!” 被这小妮子拿自己的话给堵回来了,纪泽气结,地位不同,信息面不同,他们侠义之心固然可佩,却不能理解士族子弟轻易明白的政事!再瞟眼左近近卫军卒,无不对丐空空投以赞许敬佩。暗叹真理果然仅在少数人之手,他瞬间犹豫,左右丐空空此举难撼大局,于自家影响寥寥,那范阳王即便知道自家曾经小小插手此事,谅他也拿自家无甚办法,那他纪某人又何必与众人过不去呢,不妨也跟着侠义一把吧。 本就不以为甚的纪泽索性转变态度,顺应人心,展现仁义。却听他朗声笑道:“久闻丐兄弟侠义为怀,今日一试,果然名不虚传,哈哈哈!好,丐兄弟这般好汉,某家也不缺豪气,今日便护你一程!某送你快马三匹,你只管就此南去,追兵自有某家替你挡上一挡!” 语罢,纪泽再度回到对峙阵前,大义凛然道:“对面军卒听了,某曾欠丐空空一个人情,业已答应替其挡住此路,你等若欲追他,另寻他途吧...” 第一百三十七回 钱粮之扰 永兴二年,正月十三,酉时,晴,雄鹰寨。 历经大半月,为祸千余里,纪泽一行终于在元宵之前溜回太行,重返雄鹰寨。两日前那晚,范阳王卫军慑于双方兵力悬殊,并未真敢与血旗营动手,在有探哨发现丐空空已经驱马南下之后,留下句狠话便匆匆绕路追去,纪泽也无意徒增仇恨乃至伤损,就此各走各路。当然,为避对方留人追踪,纪某人少不了又一番佯动绕道。 “纪哥哥,你总算回来了,溜出去这么久都做什么了,也不带上我!给我带好东西回来没?看你又瘦了一圈,一定很辛苦吧?”飞鹰岭下,早有闻讯迎出的大票人群,赵雪第一个冲上前来,执着纪泽的衣袖问个不停,脸上在笑,眼圈却已红了。 纪泽心中一阵温暖,因为雄鹰寨这一容身之所,因为寨民们的自发欢迎,也为赵雪的真情流露。他发自内心的欢喜,一边从袖中掏出一根精致玉簪递给赵雪,一边丢了把镶金匕首给其后的李农,口中则呵呵笑道:“翻了个年,你二人都长高了,雪儿也更漂亮了。下次出去,大哥一定带上你。” “喂喂,二姐,我还矗在这呢,这么高大威猛,显眼夺目,你怎的视而不见,只知向大哥问长问短?可不兴区别对待啊!”纪泽身后,纪铁一脸郁闷,瓮声瓮气道。 赵雪还就区别对待了,只见她杏眼一瞪,娇声叱道:“黑炭头,早看见你了,就你话多...” 说笑之间,纪泽与孙鹏、吴兰等人一一问好,更向众人介绍了入山队伍中的一人:“诸位,我来引荐一下,这位便是张宾张孟孙,前任中丘王卫军都督,乃纪某此番专程请来的中丘大才,相助我等西出抗匈,日后我等还当通力合作啊。” 为示诚意,此番入山前,纪泽专程进入中丘城将张宾接来。而张宾果然不愧“谦虚谨慎、开襟下士”的史评,却见他笑容和煦,举止得体,在纪泽介绍下与一众血旗要员一一见礼,含蓄而不乏热情,有礼却不显疏远,相比一众底层出身的血旗要员,委实更具大家风范,但又绝不令人反感,竟似轻松便融入了群体之中,直令纪泽等有心人啧啧称奇。 孩童嬉笑玩闹,四处炊烟袅袅,纪泽一路进入山寨,不时有寨民在道边向他致意问好,令他倍感亲切。大半月不见,雄鹰寨给他的最大感觉就是更多了一份生气。倒非因为人更多了,而是相比年前初建阶段,如今一切步入正轨,且投入司马腾旗下令得山寨商贸便通,物资丰富,更带来了一份安居乐业的气息。 “民风淳朴,喜由心出,环境整洁,更显奋发向上,宾已许久不见这等场景。不想将军治民也如此得法,无怪乎百姓对将军爱戴有加,宾委实佩服,呵呵。”纪泽身边,首次入寨的张宾颇有感触,不无称赞道。 纪泽听得愉悦,难得谦虚一把:“孟孙兄过誉了,过誉了,什么得法不得法,纪某一介武夫而已,哪懂什么治民,仅知以诚待民,将心比心,平等相处,尽量维护,视举寨军民为兄弟姐妹,他们自也视纪某如亲人了,呵呵。” “将心比心,平等相处...”张宾口中喃喃,目光复杂,却是沉默不语。 这时,路边出现一架独轮手推车,其上是一堆木柴,纪泽下意识看了看四下的炊烟,再看看岭外明显稀疏了的树林,不由眉头一皱。年前伐木建房,如今日日烧柴,山脚还有大炼钢铁,人口聚集带来的相关问题已经有所体现。 在迎接众人中寻了一圈,纪泽叫过一旁的赵雪问道:“雪儿,记得腊月之初,我便交代过寻找煤炭,你可知此事有否眉目?对了尹署掾与李工曹怎的不在?” “纪哥哥说的是那种黑石吧,还真巧了,前几日流民在西方二十里外建寨伐木时,发现大量黑色石头,面有纹理,颇似哥哥所言之煤炭,但因有人说此石有毒,我等却是不曾采掘,仅取了些许回来,以待哥哥决断。”赵雪想了想,不确定道,“至于尹署掾与李工曹,皆在西方山里指挥流民建寨,业已遣飞鹰知会了。” 听得有了类似煤炭的黑石,纪泽眼前一亮,但听得流民二字,他旋即又垮下脸来。深吸了一口气,他鼓足勇气问赵雪道:“雪儿,你是户曹史,你,你告诉为兄,咱们迄今究竟有多少人口了?” “纪哥哥,我,我本想明日再说的,既然你问了,那我便说了,你一定要挺住。”赵雪脸色一垮,踌躇半晌才咬牙道,“目,目前,人,人口已有,已有两万...纪哥哥,你打什么趔趄,走路小心点。对了,我还没说完呢,是两万七千...纪哥哥,你怎么摔跤了,定是路上太累了吧...” 次日上午,聚义厅,纪泽召集军民各曹各屯以上的一应高层举行会议,第一主题便是流民涌入带来的钱粮问题。纪泽眼带血丝,故作平静道:“如今雄鹰寨已有两万七千百姓,尽管年后投奔人数业已大减,预计短期也将达到三万人。我等之前所设寨民待遇是以八千人数而定,标准偏高,以我雄鹰寨钱粮收支,目前根本无法维系。钱粮问题暂且压后,如何维持内部稳定,本将之前虽有所布置,但犹恐不足,还请各位各抒己见,不吝献策!” 会场一阵沉寂,众人多面露难色,良久,今晨方从深山返回的尹铜道:“按将军之前命令,新收百姓皆往西方深山安置。那里人迹罕至,既无官军,也无贼匪,是以属下以为,不必似雄鹰寨这般考虑安全因素,过于集中居住,而当选择水土稍丰处分散安置,以便采集狩猎与农牧生产,尽量自给,也免聚集生乱。” “好,尹署掾言之有理,用心了,便照此办理,但需设立烽火台与民兵联防等,以预防诸多不测。”纪泽赞许的点点头,将之记下,旋即续道,“各位请继续。” “诸位三缄其口,宾不才,献一小策,还请各位参详。”片刻冷场之后,张宾笑着开口道,“钱粮有限,人人均分则人人穷困,宾以为山寨当以年前将军下达流民特别令之期为界,划分寨民等级,譬如正民与备民两等。普通备民须得五至十年方可自行转为正民,文武出众抑或耕战立功的备民亦可提前转为正民。如是,正民当不足一万,可维系既有待遇,备民保证基本温饱则可,山寨当能承担。” 纪泽眼睛一亮,不愧是玩惯了三六九等划分的士族,张宾这是对之前流民政策的一个完善,看来年节期间他没少花心思琢磨。按照时间界限划分正民备民,恰似后世耳熟能详的“一刀切”,纵有牢骚不断,却能令人不得不服。而且,只要熬够时间,人人皆可转正,便少自暴自弃甚或愤然生乱。有此政策,山寨内部稳定当可无忧了。 扫视在场众人,也皆面露赞许,想必近来他们已被流民管理问题搞得焦头烂额。轻松一笑,纪泽赞道:“孟孙兄果然大才,此策可非小策,而是关系本寨长远稳定的重要政略,堪称解了我等肘腋之患啊。” 想了想,纪泽正容道:“本将再就此补充几点。其一,寻常备民若无劣迹,转正期限三年即可,入伍战兵一年即可,军功、技术创新、生产先进皆可累功缩短期限甚至直接转正。其二,备民薪俸收入为正民一半,立功赏恤、孩童教育与特困补助不在此列。其三,战兵伍长、教书先生、署曹属员、匠师级工匠,等等以上的人才可以直接成为正民。还请户曹史牵头此事,形成规章晓谕众人。” “有此一策,孟孙兄之才诸位业已了解一二。本将在此任命孟孙兄为我血旗营行军司马,暂代参军署掾,统筹抗匈备战事宜,并暂兼流民安置令史一职。”趁热打铁,纪泽正式宣布道。当然,这些任命事先已与张宾以及智囊团通过气。 会场一片议论,张宾这是一步登天,直接便成了血旗营的绝对高层,纵然从纪泽之前对其的态度中已有预测,众人仍不免表情各异。当然,纪泽的威信在此,张宾的表现也算到位,随着纪泽的鼓掌,大家皆鼓掌庆贺,只不知仍在家乡探亲的马涛如何安置了。而张宾自是谢礼不提。 结束任命,纪泽道:“吃不饱肚子,绵羊也将成为豺狼,是以,钱粮开源才是真正解决人口暴增之根本。钱仓曹,胡商曹,目前山寨钱粮状况如何,你二人先给大伙儿通个气吧。” 钱惠不无忧虑道:“年前诸般建设与商会铺开所费颇巨,耗资近三千万五铢钱,如今尚有余额约合两千万。算上商会零星购粮,尚有余粮约一万四千石。按三万人正备民制度,仅够维持两月基本消耗。银钱还好,雄鹰楼与百果酿已可支应,但缺粮势态严峻。目前,山外米价已达斗米两百小钱,按标准五铢钱计,约合每石千钱,且持粮豪族与商家惜售,大量购买根本有价无市。” 胡宝接着道:“商会目前主要收入来自赵郡、中丘与魏郡三地的雄鹰楼,首月盈利预计一千二百万钱,其中百果酿便占了过半。呵呵,属下有一提议还请大人斟酌,如今百果酿远远供不应求,甚至因为短货出现纠纷,但山寨严控粮食酿酒,属下以为,日后百果酿销售可以一半收钱,一半收粮,但请大人容许所得粮食留出部分给商会,用于更多酿酒。” “好主意!果然群策群力出妙招啊,此法一举两便,胡商曹用心了。”纪泽双目放光,一脸嘉许道,“河北缺粮不假,但世家大族与豪商巨贾目前却仍不缺,仅是囤积居奇而已,此法倒是可以掏出些许存粮。当然,这仅是权宜之计,河北日后缺粮还将加剧,酒坊必须尽早设于江南。” 略一沉吟,纪泽果断道:“战争、流民、破坏、缺粮,此乃恶性循环,河北之地难逃此局,直至豪族巨贾同样匮粮,粮价只会一涨再涨。如今,赵魏几郡缺粮,但冀州东部与幽州仍有大量粮食。我等不必吝惜钱财,大可提高三成乃至五成价格收购粮食,以解燃眉之急,甚至力所能及下加以储备,想来当会有人愿意赶着为我等送粮。” 见众人面面相觑,更有心疼之色,纪泽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两个小瓷瓶,打开封口,各倒出两个拇指大的颗粒,二者皆棱角分明,晶莹剔透,状如水晶,仅一个无色,一个带紫,甚为好看。然后,纪泽将瓷瓶分传,自己则张开血盆大口将两枚颗粒吞下,嘎嘣嘎嘣咀嚼起来,还一脸享受之色。这种颗粒,正是纪泽迫于流民压力,昨晚按照前生中学物理知识,连夜给捣鼓出来的冰糖。 待得众人品尝一圈,皆赞不绝口之后,纪泽这才笑道:“此物名为冰糖,成本低廉,制法简易,可如百果酿一般,作为奢侈品高价稀售,也算为雄鹰楼再添一项财源。而且,明日小牛山较武大会与黑市开张同步举行,必可吸引大量人员涌来,届时兵甲生意也将正式开张。日后,纪某还将逐步推出其他低本暴利、高附加值的商货,并鼓励寨民们踊跃拓展创新,如此多财源,我等何必拘于银钱?” 众人听得一阵兴奋,纪泽却是拉回正题,他正色道:“粮食始终是个大问题,或许今年尚能支持,但随着河北进一步匮粮,山寨必将再陷粮食危机。是以,我等除了尽量垦荒耕牧,眼光还当跳出河北这潭死水,设法打通远地购粮甚至江南购粮的运输渠道。” “大人,这,这也太,太夸张了吧。纵然大人对时局判断无误,可我等意欲千里运粮,官卡、贼匪不说,人吃马嚼损耗下来,发粮十平,所余者不足两三平,这咋搞啊?”尹铜忍不住叫道,他的质疑显也写在会场所有人的脸上。唯有略知纪某人曲线兴邦这一宏图的张宾,目光闪烁间颇带好奇。 “呵呵,哪来的马嚼,纪某是要走水道,河运加海运,正常损耗一二平足矣。为了生存,这一目标将是抗匈之外,我等日后最大的工作重点。”纪泽淡淡一笑,说出令在座所有人震惊的消息,“纪某此行已在掘鲤淀另设水军别部,山寨务必尽快派遣军政人员前去支援。当然,此事暂将列为血旗营机密...” 第一百三十八回 张宾献策 处理了钱粮为主的一应民政事务,并在高层间宣布另设白洋营寨的扩张消息,在一片振奋中,纪泽结束了军政会议。继而,他携一干屯曹级以上军务高层,又汇集于军司堂。军事会议的第一项便是纪某人拿出的扩军计划,三万源自流民的百姓,将有至少八千青壮。乱世之际军事为上,选出近半人手入伍,纪某人可不嫌多。 从去年末幽州征剿军败走迄今已有两月时间,血旗营一直优胜劣汰,稳健扩编,严格整训,如今已扩增了七八百合格新兵,令左中右三曲的战兵主力达到近两千人,已拥有了每曲两屯十队的满编配置。且各屯曲皆已完成正规化编制,组建了完善的伺候、勤卫、号令、功曹、医疗、伙食等附属系统,每曲官兵定额满员六百五十人。 今次扩军,近卫将升格为曲,下设陌刀、特战、教导与亲卫四个屯,各屯皆两队编制,人员将从全寨全军乃至较武大会中优选。其中,陌刀屯用于步战硬抗骑兵,特战屯用于侦查、潜入、破坏等特种作战,教导屯兼负军校与近卫之职,亲卫则兼负旗牌传令与贴身护卫之职,特战与亲卫两屯将常备马匹。 因为纪泽带回大量马匹,今番血旗营将把骑兵屯从左曲划出,配以并州流民中新招一屯骑兵,成立全骑兵的前曲。而原本的左中右三曲将再行超编一个屯,至三屯编制。当然,新增各屯将以新兵为主,既有各屯除了少量的抽调拔擢,自将保持成型编制。 此外,鉴于女兵在勤务、医疗乃至暗战方面的优势,血旗营将为女兵设立独立的木兰营别部,自行设置预备辅兵、战兵乃至精锐,也为其他部门与队伍输送女兵人才。其暂为曲一级编制,由梅倩任别部司马。而预备屯也水涨船高,将升格为曲一级编制。 人手富裕之下,参军署自然也将扩增,不算暗影明镜,功曹、法曹、仓曹、铠曹所对应的文工军乐团、宪兵、仓管兵、军械兵皆将设为一屯两个队的规模。而一度被并入仓曹之下的医曹也再次升格为参军署第七个曹衙,医护营也籍此被提升为屯一级部门。 “如是下来,撇开木兰营别部不计,此轮扩编将令血旗营正式战兵,含参军署,共达四千余人。纪某计划于月底前完成初步整编,三月底必须拥有初步战力。”宣布完整编计划,纪泽肃容道,“纪某知道这等要求对诸位颇有难度,但局势恶劣,西出抗匈势在必行,我血旗营只能跑步发展,尽快壮大,才能安然立于太行。” 扩军素来是军头们的最爱,却也是后勤者的悲哀。仓曹史钱惠可不管纪某人的大话套话,急声抗辩道:“队伍扩编一倍,尽管兵械可以自产,但许多兵械原料,乃至服装鞋帽用料,仍需立即大量外购,还有基本薪俸伙费也将翻倍,银钱真的不足周转啊。要不,配属军卒的福利适当压缩些吧,譬如军服、绸衣、军靴,还有皂角、毛巾等等,那么多实在太浪费了。” 血旗营分有四季军服,每季一人两套,还配备鞋袜内衣,甚至除了军装口粮,连士兵们洗漱用的毛巾、脸盆、牙刷、牙粉、皂角,乃至水桶饭盆,都是一套套统一配发。这是纪泽年前大整军时定下的制度,这个制度一直让钱惠这位女管家不满。在她看来,血旗营的这些士兵福利简直太过夸张,已经不是浪费,而是奢侈了,这里便借机拿出来一道说事。 “钱仓曹所言甚是,纪某定会考虑银钱之事,但此番纪某自有办法,且不必担心。”纪泽含笑点头,却死不悔改,他目光闪烁,淡然敷衍道。 军队是神圣的,军人的荣誉感不是光凭口号喊出来的,那是要用各种优越待遇养出来的。若把军人搞成叫花子,又如何指望他们保家卫国,舍命拼杀?钱惠这是保守财主的心态,一见财去的快了便想节流,但对纪泽来说,钱该花还得花,不够就得赚,而不是想着怎么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至于此番他能有什么办法,无非盯上了雄鹰钱庄中的存款而已,昨晚他专门问过赵雪,如今可有三千多万呢。 按下葫芦起了瓢,铠曹史王铁锤面色更苦,就欲继钱惠之后出言抗辩,纪泽却是抢先道:“雄鹰兵工应当再度扩招人手,工匠也当加紧培训,流水作业则需大力推广细化...” “得,得,得,大人所言卑下知晓,定不敢忘!”王铁锤却是毫不相让的打断了纪泽,连珠炮道,“就知道大人会说这些,没错,刀枪箭匕用的是铁与木材,俺们累死累活定给赶工出来,可弓甲盾的制作需要牛角皮筋,原料何来?况且,一张复合弓制作耗时一年,长则三年,之前全凭缴获勉强配齐,如今如何配备?还有甲也是一样,皮甲缴获不足应付,藤甲工期太长,总不能指望我等打制数千套铁甲吧?” 纪泽一脑门黑线,倒也不会发飙,他揉揉太阳穴,叹道:“这样,原料问题再想办法,黑市、贿买、劫掠皆可,尽量解决。弓的问题我另有设想,或可部分替代,你我回头再行细说。至于盔甲,便尽量打制铁甲,不足者用欠火候的劣质藤甲代替,权当用一次便报废就是,左右人手富裕,便发动百姓们采藤编甲,大量生产吧。” 这时,李良出言道:“大人,良倒有一策,既然百果酿能用粮食结算,我等销售兵械,为何不可凭借原料结算,多给些优惠加以鼓励,当可解决部分。” “呵呵,果然办法比困难多啊。”纪泽含笑点头,无耻调侃道,“我刚想到这个主意,便被你抢先说了。” 一片嘿笑中,张宾拱手道:“将军,宾在中丘尚还有些交际,中丘王卫军当有近五百套闲置弓甲,只要出钱,宾便能将之运来山寨。” 五百套虽然不足,但也解决了部分问题,纪泽闻言喜道:“好,那就有劳孟孙兄了。当然,若有兽筋皮角之类的紧缺材料,也请尽量一道买来,不必拘泥价格,钱总是有办法解决的。” 暂先揭过了后勤问题,纪泽看向钱波道:“玄长,西向探路进展如何?所探区域可够安置流民?” 钱波略显忐忑,讪然行礼道:“禀大人,因积雪未化,探路艰难,迄今右曲仅西向深入了五十里。如今为了安置流民,经众人商议,暂先停了西向,而正改为南北拓展。进度有所迟缓,还请大人治罪。” 纪泽笑着摆手道:“无妨,皆出公心,也未误事,何罪之有?” 这时,纪泽余光瞥见张宾嘴角微动,似有话说,便笑道:“孟孙兄,有话直言便是,我血旗营讲究实干,平素并没那么多规矩。” 张宾一笑,眼中闪过自信,却是不动声色道:“宾有一想法,将军既为拓展领域而向深山探索,为何不索性一路向西,直接贯通太行直至并州一侧。届时将军西出抗匈,便无需途经井陉关口,非但省了可能源自并州军的诸多麻烦,还可打匈奴一个措手不及呢。” 会场众人一片沉寂,却非张宾设想的震撼钦佩,而是一个个面色古怪,更有如李良者嘴挂讥嘲。还是陈齐最知团结,他呵呵憨笑道:“张司马或许不知,早在一个多月前,也是此处,你方才所言之内容,将军大人已经说过一遍。我等西向探路,固然为了拓展空间,却也是为了西出偷袭匈奴啊。” 张宾顿觉面上发热,这条计策可是他在年关期间仔细琢磨出来的“入山三策”之一。他虽待人和善,心底却是极为高傲与自负的,否则也不会放出狂语“吾自言智算鉴识不后子房,但不遇高祖耳”。尽管入山前他仅是抱着先看看再说的想法,尚未决定投效血旗营与纪泽,但也准备了三条计策以待适时送出,至少不能丢份嘛。岂料人家纪泽早就想到并开始实施了,他还自以为得计,怎不窘迫尴尬? “哈哈哈,孟孙兄,纪某本欲在此与你分说此事,具体事务还需你这行军司马居中筹措呢,不想你已先一步提出,你我真可谓英雄所见略同啊,哈哈哈!”纪泽的朗笑打破了厅内的尴尬,他不无解围道,“昔日纪某可是一路从黑风寨琢磨到了雄鹰寨,这才想到这一办法,孟孙兄却能片刻明悟,委实更胜一筹啊。” “哪里哪里,将军过誉,是宾献丑了,宾可不敢与大人相提并论,呵呵...”张宾讪笑着敷衍两句,算是揭过了此节。但他心中却已翻江倒海,纪泽的眼光与执行力委实令他震撼甚至自愧不如。 想想纪泽年前与他交谈时才决定的曲线兴邦,转过年来便已在掘鲤淀抢下地盘办起了水军;想想自家琢磨一个年关才拿出的三策之一,纪泽早在有意投靠司马腾时便已开始执行;再想想血旗营与雄鹰寨仅三月发展便拥有的蓬勃生机,以及举寨上下对纪泽的拥戴,不由的,张宾对纪泽与血旗营更加看重了。他却不知自己比错了方向,穿越人士的眼光自然杠杠的,而后世都市人的效率节奏想慢也难啊! 心态起了变化,张宾也就不再藏着掖着,预备的入山三策已献其二,第三条也拿出来吧,总得把脸搬回来呀。于是,待军议结束之际,他凑近纪泽道:“宾另有一策,或可解决粮食问题,但事涉军事绝密...” 见张宾示意厅中众人,纪泽知其意思,便留下三名军候与李良吴兰几人。等余人散去,他郑重道:“这里皆为我血旗核心,孟孙兄有何妙策,但说无妨。” “其实,此策说来也很简单,既然将军有意横穿太行偷袭匈奴,宾建议,将首战地选在这里,此事若成,山寨粮荒可解。”张宾淡淡一笑,行至墙边,手指点向地图某处,颇一副指点江山的风姿。其实,张宾此刻心中正暗骂自己,干嘛要装逼,干嘛对这帮泥腿子还要刻意装逼?表现争宠吗?受刺激了吗?士人风范呢?平常心呢? 上党黎亭!纪泽一愕,旋即目光大炽。他虽对西晋历史知之不详,却也略知黎亭是刘渊汉国的一处都城,后世据说还有所谓的皇城遗迹。而刘渊之所以移都与此,主要原因则是这里有着西晋的一处邸阁,也即朝廷大型储备粮仓,存粮至少十数万石! 《资治通鉴》有载:“(永兴二年)是岁,离石大饥,汉王渊徙屯黎亭,就邸阁谷;留太尉宏守离石,使大司农卜豫运粮以给之。” 血旗高层没少揣摩并州战事,对黎亭邸阁自不陌生。李良立马提出异议道:“黎亭属上党郡,如今尚在朝廷手中,我军临时就食或可,难道还能公然劫粮运回山寨吗,岂非与并州军乃至朝廷撕破脸?” 张宾淡淡笑道:“现在归属朝廷不假,但三月后我军入并之时,怕已归属匈奴了。那时血旗营夺粮,可与朝廷抑或并州军无关。” 霍然惊悟,吴兰不无敬佩的看了张宾一眼,点头道:“并州军腊月大败,龟缩不出。而并州缺粮久矣,我若是刘渊,定会集结兵力,尽早拿下邸阁夺粮。孟孙兄料敌机先,兰不及也。” 孙鹏笑道:“其实,即使邸阁彼时仍在朝廷手中,我等也可冒名去抢嘛。有粮在手,自守无虞,司马腾自顾不暇,便是知晓又能奈我何?终不过不了了之而已。” “介成所言甚善,为了十数万粮食,纪某跟谁都敢动刀。之前我等确是眼光拘泥了,幸得孟孙兄及时出谋提点,这黎亭终归难免落入匈奴之手,不论届时归属于谁,我等抢定了!”纪泽没再犹豫,断然道:“此乃一步大棋,须得全力筹划。邸阁必将防御森严,如何取下?而且,十数万石粮食绝非小数目,便是我等拿下邸阁,在敌军大举反扑之前,如何将之运入山中更是难题。暗影即刻遣人打探黎亭,尤其是河流水运...” 第一百三十九回 强弓硬弩 雄鹰中寨,精品兵工坊,器械分部某工房,几个人正在调试着一架奇怪的床弩样机。为首之人年近五十,头发灰白,身材微佝,一脸沧桑,却是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极为专注甚至不乏痴迷的盯着眼前器械。此人叫公输逸,原并州西河郡的官坊大匠,去年底随流民大潮落难赵郡的时候,被血旗营招入雄鹰兵工,却是凭借自身技艺,轻易稳坐了器械分部首席匠师的交椅。 公输逸正在主持调试的,是纪某人两月前便交给雄鹰兵工的一项旨在绕开原材料稀缺难题的床弩构想,实为纪泽抄袭古希腊的一项战争器械——扭力弩炮。由狄俄尼索斯工匠们发明的这种弩炮,首次采用了力学研究的成果--扭力弹簧。即利用两束张紧的马鬃、皮绳或动物肌腱产生的扭力做为动力,驱动弩臂带动弓弦抛射弹丸或箭石。 公元前399年,希腊塞拉古城帮的狄俄尼索斯面对迦太基人的武力威胁。迦太基人悍不畏死,战力很强,希腊人根本不是对手,只得困守城池,更已资源匮乏。幸好,此时诞生了战争史上第一具扭力弹簧弩炮,正是依靠这种扭力弹簧弩炮,希腊人成功的打败了迦太基人的进攻,取得了最后胜利。 细看这架弩炮,的确构造精巧。它带有坚固可旋转的支架,主梁置于支架之上,前端两侧装有扭力弹簧组,每个弹簧组带动一只弩臂,弩臂末端连接弓弦。横梁上侧带着燕尾长槽,一个带长导轨的滑块可沿长槽前后滑动,滑块的后断装着一套精巧的击发机构。横梁末端装有绞盘,使用者可扳动手柄,或拖曳绳索,使滑块移动。当弓弦向后拉开并被击发机构琐定,武器就处在待发状态。 神情专注的公输逸不曾注意到,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两人。一个略显不自然的,是主司器械分部的郑管事,而另一个目光炽热的,则是结束一应军政会议,第一时间出现于此的纪泽。细观良久,纪泽这才忍不住赞道:“啧啧啧,好手工,好精巧,好酷炫,这该就是器械组试制的扭力弩炮吧?哈哈哈,仅凭原理概念,竟然真能做出,还这么快,真不愧为公输后人,我雄鹰兵工再无器械短板啊。” 无怪纪泽惊叹,这项据称来自他纪某人“呕心沥血”方有所得的设想,还是他初时与配重式抛石机一道提交给铠曹的,结果结构简单的抛石机被王铁锤直接捣鼓出来了,但扭力弩炮却因结构复杂,器械技术薄弱的雄鹰兵工对之却一直不曾突破,甚至此事都被纪某人自己给遗忘了。而今公输逸一出手便将之搞定,足见其才。 不过,纪泽的善意吹捧并未得到正面反馈,反而招致了公输逸的呵斥:“你是何人,擅闯重地,还肆意喧哗,快些出去。郑管事,我不是说过,调制期间闲人不得打搅的嘛!” 某家仅是穿着便装,看起来就很闲的样子吗?纪泽郁闷,自有郑管事斥道:“老公输,这是将军大人,还是这套器械的最初设想者,怎是闲人?您老还不过来赔罪!” 那公输逸听得纪泽的身份,先是一惊,后又听得扭力弩炮出自纪泽的设想,跟着一喜,笑容却是真诚了许多。却见他上前冲纪泽长身一揖,语态恭敬道:“大人能够有此设想,令老朽感佩不已,方才却是失礼了。想来大人必是此道高手,老朽有些细节疑难,还望向大人请教。” “不必拘礼,说来确是纪某打扰了公输匠师,呵呵。此番并州流民涌入,虽令我等压力甚巨,却也给山寨带来了诸多人才,公输匠师正是人才中的人才啊!”有求于人,纪某人的笑容向来和煦,吹捧更毫不吝惜,“先不忙探讨细节,纪某也有一问,这台扭力弩炮能否小型化,制为射程两百步(一步=六尺=一米四)开外的单兵强弩,通过脚踏甚或杠杆滑轮上弦?” 方才看到这架扭力弩炮样机的第一眼,纪泽便觉其颇似前生电游中十字弩的放大版,从而令他在刚才那一刻,想到了单兵强弩的生产可能。之前与石勒的骑射追逐战,令他深切感受到自家军卒的骑射不精,从而迫切希望捣鼓出单兵远程弓弩以挽回劣势,有了想法自要一问。 面对纪泽的灼灼目光,公输逸颇为谨慎,盯着那台样机一阵思索,最终才点头道:“能,但因构件过多,难免笨重,且容易损坏。” “好!能做就好!先解决有无问题,其余缺点可以逐步改善嘛。哈哈哈,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纪泽大喜,难掩激动道,“只要有了单兵强弩,我血旗营西出抗匈,便不必担忧敌方骑射了,是以,器械分部务必全力以赴,研制并批产单兵强弩。” 其实,来自西方的扭力弩炮,真正吸引纪泽的不是它的作战性能多好,而是它依靠扭力而非拉力,从而令它的制作不需优质兽筋等难以获取的上品管制材料,仅用马鬃皮绳等易得材料便可。这一点,对于大型床弩与单兵强弩同样适用。如今,一份几被忘记的床弩设想,他纪某人也仅知些皮毛,竟在公输逸手下开花结果,令床弩成功绕过了原材料短缺这一难点,甚至举一反三至单兵强弩,他怎不兴奋? 既然有了高手,那就要压榨,纪泽眼睛一转,立即问道:“公输匠师,不知您老能否制作袖弩与诸葛连弩?” 公输逸一愕,说到:“袖弩简单,毫无问题。诸葛连弩就难了,老朽虽曾听说过,往日闲空之时也曾试制,却因不得法,一连五发下射程仅有二十步。” “着啊,特殊的要紧场合足以一用!先解决有无问题,再慢慢改进缺点嘛。”纪泽更喜,立即鼓励道,“您老不妨先做出样品,纪某也算有些心得,届时我等可以再行商议嘛。” 好一番开心,纪泽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如今雄鹰兵工主要分为铁器、护具与器械三个生产分部,弓弩抛石等器械皆归器械分部研制,而纪泽今次则是为了一款替代型长弓的研制而来。只是,看着眼前扭力床弩的精巧,他都有点不好意思拿出自家的设计图样了,太劣太简易,都是工期材料惹的祸啊。 干咳两声,纪泽还是硬着头皮拿出图样,对公输逸与郑管事解释道:“咳咳,这是纪某预想的一种远程长弓,其最大优点便是取材简易,工期够短,用麻线绑在长榆木两端,适当处理即可。此弓拉力不大却保证射程,就是射不准,只能用于步战的箭雨覆盖。他的最大特点便是弓臂很长...” 纪泽所提的远程长弓自是借鉴英格兰长弓的劣质山寨货,借着弓臂加长的储能增加,用料低劣的远程长弓也能达到甚至超过寻常精弓的射程。果然,本待学习纪某人再一创新的公输逸看完远程长弓的说明之后,直接将图样丢给郑管事,干巴巴道:“这种远程长弓太简单,由郑管事另外寻人负责吧,当无问题。大人,我等还是再谈谈这种扭力弩炮吧...” 好不容易逃出公输逸的技术探讨,二把刀纪泽又寻到王铁锤,与其商议了陌刀与陌刀兵所配重甲的研制。继而,他又为特战屯下达了锁子甲、飞虎爪、袖弩乃至诸葛连弩等订单。除了临时起意的诸葛连弩,这些可是他年关在外流窜时便已琢磨好的。 交代清楚需求,纪某人深吸口气,如以往一样摆足战斗姿态,直视王铁锤道:“王铠曹,这批武器能否按时提交?还需要什么条件?” “没问题,这些主要都是铁器,没有材料短缺,小意思,包管按时完成。”王铁锤却是不以为意,颇为嘚瑟道,“嘿嘿,大人恐怕还不清楚吧,咱们雄鹰兵工近来可是大兴了一把,光匠师级以上匠人就多了近百,技艺不亚王某的铁匠也多了五人,嘿嘿,如今算上学徒,已有八百多能上手的啦。” 王铁锤一改过往的叫屈诉苦,倒令纪某人很不适应,回了半天神,他这才豁然明白,近两万并州流民的涌入,带给山寨莫大压力的同时,也令山寨各方面的软实力有了莫大增长。须知这些流民不似之前冀州内战产生的底层流民,大多仅有把子力气,而是囊括了社会各层,恰如公输逸这样的精英也不乏一见。果然是祸兮福所倚呀。 忙碌一天,傍晚时分,纪泽亲往小牛山黑市,在那里的雄鹰楼举宴招待了一批客人。这群客人有王通夏山虎邀来的匪帮使者,也有探访兵器买卖的家族代表,皆是未来黑市的主要客户。明天元宵节,是小牛山黑市开张之日,纪泽却得预先与他们沟通一番。 百果酿酒过三巡,新式炒菜过五味,纪泽朗声笑道:“今次请各位前来饮宴,纪某一是为了尽番地主之谊,二则为了与诸位商议这小牛山自由市场之事。有些朋友已经略知大概,也有些朋友尚不清楚,纪某便在此详述一番。率先申明一点,纪某在这里不是什么将军,而是一个寨主,呵呵。” 一片嘿笑,明眼人谁又不知血旗营的过往与处境,说是山大王还真不为过。好奇的目光中,纪泽道:“这小牛山自由市场,纪某可不想仅仅作为雄鹰寨、王家寨与摩云寨三寨销售产品之用,也希望诸位前来落户买卖。说来,诸位想必与纪某一样,有着颇多物品希望售出,也想购买一些价廉物品,但在山外却有诸多不便。是以,纪某希望与各家在此互通有无,也欢迎各家在此彼此交易,放心,纪某绝不会征税,呵呵。” 能来小牛山谈生意的自没老实人,纪泽的黑市提议众人大多已经有所耳闻,也不乏动心者。贼匪需要销赃,也有势力喜欢便宜货,但彼此交易素来凶险,黑吃黑谁都干过或者想要干过,所以说,问题的关键就在安全保障。有名来自魏郡的武姓家老便直接问道:“敢问纪将军何以保证我等交易安全?” 纪泽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笑道:“纪某以血旗营声誉保证,以小牛山为中心,本军将维持五十里范围的山区秩序,包括出山的青羊山口,称禁武区,禁止任何势力在此劫掠、打斗。任何帮派、家族或个人,不论身份、立场,只要遵守交易规矩,且未有敌对本军之举,在禁武区皆受本军保护。为示诚意,小牛山自由市场便命名为太平寨。” 禁武区的提出令众人眼前一亮,这已基本保证了交易者的安全离去。有血旗营在此镇住,一般贼匪自不敢胡来,便是官军也不敢来此缉匪,只要血旗营别监守自盗,这个黑市确够安全。可血旗营为何如此友善,又能做到言行如一吗? 像是知晓诸人的疑惑和不信任,王通出言开解道:“此举对诸位同行大有裨益,我等三寨更将获益良多。不说我等需要买卖货物,单是作为地主经营,仓储店租、中介代理、客栈饮食乃至赌场妓院等等,只需商贸繁荣、人气旺盛,我等势必有不菲进项,甚至不亚一般打劫。是故,为了人气,我等自将竭力维护秩序,更不会傻到杀鸡取卵。” 其实,在纪泽心里,好处可不只王通所说的那点“地主”之利。若是太平寨构想得以实现,非但雄鹰寨的产品能不动声色的售出,还能暗中发挥情报收集、人才网罗、资源整合乃至构件关系网等等纪泽自己都未想清的作用,势必进一步扩大血旗营的势力和影响。 纪泽在算计,各家代表也在思忖,禁武区对血旗营并非难事,为了获得长久利益,血旗营应该会遵守承诺,那么太平寨这个自由黑市倒也确实可行。况且,血旗营有了这等稳定营生,自也不会动辄像是对付黑风寨那样,疯狗似的黑吃黑残害太行同道,岂非去了左近各家的一块心病? “呵呵,太平寨现有我等三寨共组的太平寨管委会负责运营,我等并非吃独食之人,但有交易量足够的山寨或家族愿意,我等也愿继续吸纳同道加入太平寨管委会,参与管理与分润,十家为限。”见众人没有异议,纪泽笑道,“现在,宣读一下太平寨管理协约初稿,还请各位帮助参详...” 第一百四十回 太平开市 永兴二年,正月十五,巳时,晴,小牛山太平寨。 小牛山,位于羊角岭以西五六里,昔日十足十的荒郊野岭,仅因数条山道在此汇集才略微为人知晓。不过,经过血旗营月余时间的建设,这里如今已是焕然一新,而它的名字,日后也将被另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字取代——太平寨。 平坦拓宽的山道,从山脚直通山腰营寨,依坡而建的礼堂,能让数百人共同就坐,因地制宜的校场,可容千人一起驻足,还有功能齐全的交易厅,耳目一新的镖师堂,引人入胜的雄鹰楼,以及客栈、餐厅、酒肆、商铺、当铺等一系列附属设施,无不显示主人的用心良苦。 山腰寨门,披红挂彩,鼓乐阵阵,红毯铺地,门楼正中,还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书:“欢迎各届同仁莅临太平寨!”当然,一片喜庆之下,成队盔明甲亮的军卒,十数狰狞可怖的床弩,以及四处矗立的箭楼,同样表明了主人维持此间太平的决心。 这时,山道之上,来了一对状似兄妹的年轻人,男子挺拔俊朗,女子俏丽婀娜,在络绎上山的诸人中颇显不群。伴着银铃般的笑声,却听那女子道:“哥,总算到了,这一路真不好走啊。不过,血旗军场面还挺大嘛,从山口至此一路有人接引,此寨更是热闹,若非亲眼所见,还真不敢相信这里是深山老林呢。” “呵呵,或许这段山路也算血旗军招人的小小考验吧。”男子淡淡一笑,手指右前一块山坪道,“那里围了不少人,顺道看看吧。” 二人凑近,却见人群中是一块石碑,其上挂有一张告示,抬头为“太平寨管理协约”,一名青衫文员正当众朗读道:“其一,交易者和交易货物不管由来,不问去处;其二,太平寨方圆五十里内设为禁武区,可自由免费的出入交易,但不得逼迫抑或动武;其三,进入禁武区或太平寨的人众若具威胁,将被控制人数、军备,甚至予以驱逐;其四,太平寨提供仓储租赁、中介代理等市场服务,佣金最高不过一成交易额,且将保密客户信息,并承担该笔交易的操作风险...” “...其九,每月初一、十五为太平寨大集之日;其十,雄鹰寨、王家寨、摩云寨三寨将再邀十家势力共组‘太平寨管理委员会’,简称‘管委会’,以协商监督与仲裁禁武区内相关争议!太平寨自由市场管理规则暂为以上十条,还请各位同道遵循并告知友人。当然,诸位若有建议或者异议可以提出,我等将报之管委会予以调整,总之,我等原则乃是自由公平。”朗读完毕,那文员一脸和气道。 围观人群议论着散开,倒也没谁有何不满异议。兄妹二人是冲着比武来的,对此并不上心,那男子只淡淡评论道:“血旗军好手段,规则确是周到,如此一来,此处或许真可成就太行山内一大黑市。呵呵,我等参与比武之人,倒也被其利用捧场了一把。” 女子一听此言,恍然之余,不由抱怨道:“人说血旗将军狡诈阴损,果然不假,竟然利用我等行那商贸之鄙。哼,那些江湖人物桀骜不驯,我倒想看看他血旗军如何维持五十里禁武,就凭沿途偶见的那点哨所烽火吗?” “江湖人物又能如何,军伍之前皆为蝼蚁。你看前方那些铁甲军卒,目不斜视,行止划一,不动如山,气势凛然,其训练得法可见一般,这也是向来众示威震慑呢。”男子努嘴前方,不无纠正道,“婉妹,我等是来投入血旗军,你可莫要口无遮拦。” 那女子却是不依道:“哼,不就一群泥塑木雕,果是泥腿子出身。哥哥,你还真就想着死心塌地吗?我堂堂曹氏贵...” “住口!”男子忙低声断喝,扫眼左右无人注意,这才责备道,“婉妹,你若再敢胡言,立时回去!” 那女子吐了吐香舌,不敢再行反驳。二人行至寨门附近,见道边有一什军卒守着“较武登记”的标识,便转步上前。那男子对案后书办道:“兄台有礼了,在下冀州高阳人氏,姓魏名复,意欲参与较武,有劳登记。” 书办一番详细问询过后,取出一个号牌递给魏复道:“魏壮士入寨后左转,进入小校场先行初选,合格者方可参与明日正赛,并凭号牌领取帐篷伙食。对了,较武分为技击与射术两项,可任选也可全选,将军恩惠,两项头名皆可赢得军候之位,二三名亦有屯长之位,祝你好运。” 魏复眼睛一亮,谢过书办,拿起号牌便带着魏婉往寨门而去。但将进寨门之际,他们却被一名伍长配饰的军卒拦住去路。那军卒指指魏复背上的大弓,面无表情道:“寨内不得佩带弓弩,太平寨管理协约第七条已有言明,还请将此弓解下,由我等暂行保管,待得离去时自行取走。” “此乃我等家传宝弓,价值千金,焉能随意解下?若有闪失,你赔得起吗?”魏婉面露愠色,不满叱道。 军卒不答,依旧面无表情,并未因为所谓的价值千金而犹豫,更未因为魏婉的美貌而退让。魏复则眼珠一转,笑道:“此弓我使得顺手,较武之时还需用上。” “我等保管会给与号牌,届时你可提前交与较武裁判,由其替你领取参赛。”或因魏复是较武选手,那军卒多解释了两句,“入寨者多为武人,易生口角冲突,弓弩较刀箭更难控制,为众人安全计,任何人皆不得携带弓弩。方才有一自称某某侯之子的货,一番闹腾,最终仍得解弓而入。我血旗营既有规矩,便会公平执行。” 魏复无奈,只得拉住还欲再说的魏婉,交出宝弓换为又一号牌。进得寨门,正对便是一个大校场,其周围各有房舍店铺,但最显眼的是其中三处最为高大气派的建筑,也即左侧的太平镖师堂,右侧的太平交易所以及对面的太平大礼堂。 二人急于落定较武之事,故未多加耽搁,而是直接左拐前往书办所说的小校场。待得无人之处,魏婉嘟囔道:“不过一个小小伍长,有什么了不起!” “一名小小伍长,闻千金而面不改色,若血旗军皆有这等素质,此番我等便来对了。”魏复却是若有所思,忽又面色转厉道,“婉妹,你在家被宠惯了,日后随我进入雄鹰寨,凡事须得谨言慎行,莫要招惹是非,更不得口无遮拦。否则,为兄却是不能再留你在身边了。” 小校场的较武初选很简单,舞动百斤石锁,远射七十步箭靶,或与特定军卒过招,合格者即可通过。魏复在石锁与射箭两项均轻松通过,也就同时参加了两项较武。 出了小校场,兄妹二人闲来无事,便一路逛起了太平寨。因为小校场这一侧是以雄鹰楼为首的休闲区域,二人便原路返往大校场方向。太平寨毕竟刚开张,一路上空置铺面很多,但仅有的几个铺面倒也颇有看点,有玩具店,皮毛店,药材店,铁器店,多是些新颖小巧的易携物事;更有一家明显处理二手货的首饰店,可价格绝对诱人。 多了一个鼓囊囊的小包,兄妹二人转到大校场。沿着校场左侧,除了一家酒肆与那座镖师堂,其余店铺都是兵甲店,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等十八般兵器,什么鳞甲板甲锁子甲,什么圆盾方盾大铁盾,什么兜鍪胸甲铁护腕,简直目不暇接,让人怀疑进了军营。 “卖的都是杀人凶器,还好意思称太平...”魏婉忍不住嘟囔道。可话到一半,她便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瞥眼哥哥魏复,还好魏复正专心把玩着一柄吴钩,不曾听见,她这才拍拍小胸脯放下心来。 再多一把吴钩,兄妹两好奇的迈入了闻所未闻的镖师堂。一进大厅,二人立即被两侧墙壁的大幅告示牌所吸引。其中,左墙为一整块告示牌,标着“雇主需求栏”;右墙则分里外两块告示牌,里侧标有“镖师团排行榜”,外侧则标有“除恶榜”。 不过,两墙三块告示牌上,仅有除恶榜上有一条血色信息:“恶徒:乔晞;悬赏者:贾岗;悬赏金额:两百万钱;缘由:逼杀英烈之妻;状态:待惩。” 魏复不由惊道:“乔晞,不是匈奴的冠军将军嘛,腊月刚刚攻取介休。贾岗,莫非是介休令贾浑的亲人?” 《资治通鉴》有载:“(刘渊)又遣冠军将军乔晞寇西河,取介休。介休令贾浑不降,晞杀之;将纳其妻宗氏,宗氏骂晞而哭,日晞又杀之。渊闻之,大怒曰:“使天道有知,乔晞望有种乎!”追还,降秩四等,收浑尸,葬之。” “壮士好见识,这贾岗便是介休令贾浑之弟。那乔晞攻占介休,逼死贾浑也就罢了,敌我交兵无所谓善恶,但其竟欲奸淫贾浑之妻宗氏,宗氏不从便被其所杀。”一名青衫侍者主动上前,耐心解说道,“这除恶榜并非简单买凶杀人,被悬赏者必为十恶不赦者方可上榜,任何侠义之士皆可接此悬赏。” “不还是买...”魏婉脱口半句,“凶”字不曾出口便忙打住。魏复则盯势除恶榜良久,目露复杂之色,时而激昂,时而自愧,时而不屑,终是未再评论。 那青衫侍者见兄妹二人并无后续,也不以为意,笑着指向它处解说道:“任何人均可在左墙告示牌上付费发布信息,征集特殊物品、商情信息、人财护送、寻人寻物、信物邮递等等。任何十人以上的团体,均可在本堂登记为镖师团,从而拥有接受雇佣任务的资格,本堂还将根据任务执行情况,对各个镖师团予以打分排行,以便雇主确定雇佣对象...” 其实,镖师堂的设立,乃至其具体管理办法,自是纪某人借鉴自后世的镖局行规以及雇佣兵规则。而那位贾岗,此刻已由并州流民转为雄鹰寨正民,这份悬赏更多却是血旗营借用着他的名义。 出了令人咂舌的镖师堂,兄妹二人又逛到了交易厅。这里,各家客户待售的货物按照兵甲军械、书籍功法、谷粮海产、布匹日货、古玩珍宝等等被分门别类的陈列交易,其中自然少不了雄鹰寨夹带的古玩赃物、淘汰兵甲、低级功法等等私货。虽然目前这里的交易物品不算琳琅满目,但仍令一干来客们盘桓不已,毕竟这里的赃物价格,比起正规渠道要便宜太多啊。 交易厅的两侧墙壁同样有着告示牌,一为“大宗商货出售栏”,另一为“大宗商货需求栏”,作用一目了然,无非是花钱匿名发布急购和甩卖的信息。此时,出售栏写有雄鹰寨发布的一手与二手兵甲,需求栏则书有雄鹰寨匿名发布的高价求购信息,譬如粮食、兽筋、牛皮等等。不过,其中还有一项是面向雅贼的求购物品,那就是书籍。只要不在雄鹰寨已有书目中的名家书籍皆起价千钱求购。 “嘟嘟嘟...”正当兄妹二人因为太平寨的诸多设计而眼花缭乱之际,厅外校场上传来阵阵奇怪的号声。立时,厅内有青衣侍者扬声道:“诸位,马上就是太平寨开市典礼,这里暂将歇至未时,再行正式营业。诸位若有兴趣,便往大校场观礼吧。” “都关门了,不去大校场还能干嘛?”魏婉再度吐槽。 不无苦笑的瞪了魏婉一眼,魏复拉着妹妹,随着人流前往了校场。途中,他看见一直紧闭的大礼堂业已开门。在其门口,一什军卒整齐排开,每人手中端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铜号正在吹奏,方才那阵清亮悠远的号声正是由其发出。 在一群军卒拉出的隔离线外,魏复兄妹寻了一处靠近大礼堂的位置静等。不到一炷香时间,几乎举寨的来客都已汇集大校场,怕不有上千人之多,而显是典礼主角的一群人,也总算从大礼堂中姗姗而出。 然而,就在此时,六识敏锐的魏复蓦然感觉到,身边有股凛冽杀气一闪而逝,不,是好几股。杀气所指当然不是他魏复,而是刚刚步出大礼堂的某人... 第一百四十一回 莫名遇刺 午时,太平寨,百余血旗军卒很客气的在大礼堂前圈出一片空地,空地边缘,正有一块覆盖红绸的傍山巨石。随着爆竹噼里啪啦响起,一身金甲、酱红披风的纪泽协同王通与夏山虎二人,在众目聚焦下走近巨石,合力掀开了其上的红绸,两个烫金镌刻的“太平”大字跃然眼前,就此宣布了太平寨的正式面世。 随着血旗文工团的军乐队奏响鼓乐,由近卫、女卫各二十人组成的仪仗队焕然亮相。男卒挺拔,女兵飒爽,他们踏着雄壮的鼓点,迈着整齐的步伐,在大礼堂前赳赳而进。其军姿之威武,其步伐之划一,其出场之酷炫,委实令一众来客震撼了一把。 行至巨石左近的四根旗杆,仪仗队郑重肃穆的升起了四面旗帜。最高一面代表着太平寨,正面绣着一只白色的和平鸽,背面为“公平自由、互通有无”八个大字。另三面稍低的,自是代表雄鹰寨的雄鹰旗,以及王家寨与摩云寨的寨旗。白手套,黑军装,整齐划一的动作,铿锵激昂的鼓乐,令得旁观来客再次侧目。 升旗结束,鼓乐声止,纪泽笑容可掬,施施然行至场中,向四方行了个罗圈揖,朗声道:“今日太平寨开张运营,纪某代表三寨上上下下,多谢各位朋友前来捧场!我不多说,只有一句,无论是谁,不论身份,不论过往,只要遵守‘太平寨协约’,在太平寨五十里之内,便是我等三寨的贵客,便可公平贸易、自由往来!纪某此言,还请各位朋友日后监督验证,哈哈哈!” 对着一群乱哄哄的来客,尤其近半为五花八门的江湖人物,和尚、道士、昆头、赤膊、披发等等什么扮相都有,堪称另类的魏晋风流,纪泽实在没有长篇大论的勇气。于是,简单几句开场白,强调了太平寨的立场,他便欲结束致辞,退往礼堂。 “有刺客!”就在此时,一声清朗的断喝略略先于一众惊呼,在校场右侧的人群中响起。循声看去,一名挺拔俊朗的白衣青年已经拔出佩剑,正与一名玄衣大汉战成一团,明显处于上风,而他的脚下更已倒下了一名玄衣大汉。但是,白衣青年虽为高手,却阻拦不住其他十数刺客突破军卒警戒,杀向场中兀立拉风的纪泽。 “嗖嗖嗖...”不待校场上的围观来客大乱,已有箭矢凌空而来,疾射窜入场中的一众刺客,却是一群血旗箭手,从校场左近的大礼堂、镖师堂、交易所的楼顶冒出头来,这显然是血旗营预先所做的安全防范。 “噗噗噗...”密集箭雨之下,不断有刺客倒于血泊,而校场警戒的军卒同样反映很快,外圈的提高警戒以防再有惊变,内圈与礼堂处的军卒更是奋力冲上,或拼命拦截刺客,或狂奔护卫纪泽,令得绝大多数刺客尚不及接近纪泽,便已纷纷折戟。 然而,刺客中也不乏高手,早在所有人做出反应之前,一名道士打扮的中年人已拔剑在手,凌空越过警戒军卒,兔起鹘落般直扑纪泽,身法丝毫不亚于剑无烟。正是此人第一个发动的突袭,看来他也是这场行刺的主杀,因为其余刺客都在有意无意的替他牵制救援纪泽的血旗军卒。 “嗖嗖嗖!”那道士人未到攻先至,三把飞刀品字形直奔纪泽要害,可怜纪某人刚听见示警声转过头来,满脑子还是太平寨如何日进斗金,一时哪来得及拔刀招架,慌忙间只得顺手一扯身后披风,一甩一卷,迎向那三把飞刀。 挡风厚实的披风倒也结实,总算没被飞刀轻易贯穿,而是带着飞刀偏离了方向,堪堪替纪泽挡住了飞刀袭杀。只是,三把飞刀仅是那道士的刺杀前奏,用以阻扰纪泽的防御准备。不待纪泽站稳身形拔出刀来,他已经窜过十数丈的空间距离,扑至纪泽身前,而他手中的三尺青锋,则已带着炫目光华,咝咝划破空气,直削纪泽的脖颈。 坑瘪的钢刀仅拔出一半,剑锋已至眼前,避无可避之下,纪泽只得选择横起小臂挡向要命的剑刃,即便那里并不在金甲的保护之中。脖颈比小臂精贵吗,那道士心中讥嘲,嘴角浮起狞笑,毫不停留的挥剑而下,直待先断纪泽一臂,再行回剑将纪泽了结。他此番刺杀,自身定是走不脱的,能拉个名噪一时的血旗将军陪葬,也算值了。 “铛!”没有鲜血四溅,没有残肢抛飞,也没有道士所期待的嘶声哀嚎,一个超乎道士乃至在场所有人意料的金铁交鸣声突兀响起。却见纪泽左小臂的窄袖撕裂,露出了一个亮闪闪的精钢护臂,其上有着一条几乎透底的斩痕,足显道士方才那一剑的狠辣。 狞笑僵硬,内心惘然,眼睛更被钢铁护臂的光泽刺痛,结果的强烈反差令那道士产生瞬间的失落与瞬间的停滞,而这短短一瞬却绝对致命,只因它令纪泽得到了一个贴身肉搏的机会,而贴身的徒手肉搏,纪泽的技巧在这一时代却绝对属于大师级别。 早有预料的纪泽,忍住左臂酸痛,抓住这短短一瞬,反手搭住道士持剑右手的脉门,尽管无法就此将道士制住,也已确保其暂时无法用剑伤及自己了。与此同时,纪泽已经蹂身窜向道士,空空的右手立掌成刀,直劈道士脖颈要害。 那道士是名用剑高手兼轻身高手,却不善贴身纠缠,忙横架左臂格往纪泽的手刀,右手则奋力回缩意欲抽回宝剑。岂料纪泽并不与他硬抗,反而借其回扯之力,干脆收回右掌,合身撞入那道士的怀中,顺势敬以狠狠一记膝顶,膝顶目标自是道士那要命之处!性命攸关,别指望纪某人讲什么武人颜面,他可是怎么狠毒怎么来! “啪!啪!”两声蛋壳破裂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响起,那道士立马脸色煞白。这下轮到纪某人瞬间呆滞了,此招撞阴膝很寻常呀,混混打架谁不会,咋就轻易得手了呢,尽管自家的力量速度早非寻常混混可比,但对方更是妥妥的准一流高手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乱拳打死老师傅吗?心中愣神,本已算计好的真正杀招他已下意识使出,却见他的右手多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筒,桶口紧贴着道士的左胸一按绷簧。 不等道士从胯间麻木中体会到痛苦,心脏处又传来一阵剧痛,那是万蚁噬心之痛,再好的内甲也挡不住零距离射击啊。道士再也把持不住,宝剑铛啷落地,他一手抚胸,一手捂裆,身体呈虾米状缓缓软倒,渐渐扩散的瞳孔中,映出那个一闪便又没入袖中的黑色圆筒,也即纪某人那件在后世耳熟能详的江湖暗器——暴雨梨花针。 “哼,你这白痴,老子碍于面子不提大盾,难道能没别的挡头吗?”纪泽怒骂一声,手中却未停留,而是赶在道士倒地之前,拔出钢刀将其一刀枭首,并一步后跃避开了鲜血四溅。这倒不是他有虐尸的恶癖,只是他并不希望他人看出道士死于暴雨梨花针,保命物事能瞒就得尽力瞒住嘛。 说来话长,纪泽与那道士的生死搏杀其实仅是一个呼吸的功夫,绝大多数人只是看见纪泽与那道士热情相拥了一把,继而道士便被乖乖斩首,好像那位道装刺客的酷炫出场仅是为了上前受死,以让纪泽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神威似的。的确,三招斩杀一名突袭而来的准一流高手,纪某人的凶名又将有所增长了。 这时,场中的刺客已在血旗军卒们的刀斩箭射下接连倒毙,并无一人能够再度威胁到纪泽,血旗军卒也有近十人伤亡。而中二女侠则像总晚一步的皇家港警,这才斩杀一名拼命纠缠她的刺客好手,提剑护到纪泽身旁,口中则发出惊惶而愧疚的询问:“你怎样?受伤没?都怪我方才看热闹开小差,反应慢了一步。” “小意思,比你的追打好对付多了!”纪泽满不在乎的应道,面色却阴沉的可怕,非是针对剑无烟,而是针对这场行刺的坑瘪影响。 此番可不单是行刺,而是打脸,啪啪的打脸,更是对太平寨运营的一记闷棍!在纪泽的规划中,太平寨是雄鹰寨黑市对外物资流通的一条重要渠道,若他日山外局势紧张,太平寨黑市更可能是雄鹰寨唯一的常设渠道。为此,他早在太平寨建设之初,便已策划了一系列运营设计。岂料,就在这个开张典礼之上,竟然有人对他行刺杀之举! 一次成功率显然不高的刺杀,却能用十几条性命的血光之灾,有效破坏太平寨的开业气氛,影响客户对太平寨的信心。试想他血旗将军都能在太平寨被行刺,那么别人在五十里禁武区还能安全吗,禁武区岂非是个笑话?再迷信点说,这次行刺给开业带来血兆,大不吉利,就是坏了太平寨的气运,他纪某人可以不信,别的商家会不在乎吗?行刺幕后者何其歹毒,怎不可恨? 不消纪泽吩咐,自有军卒与侍者将大校场快速清理干净。倒是一边围观的来客,不愧是敢进山来的,没几个老实人,短促的刺杀并未令他们出现惊惶大乱,更没什么踩踏事件,反而大多人伸长脖子看得两眼发光,就差搬把椅子嗑瓜子了。 来客们的表现令纪泽愤懑之余,倒也小松了口气,看来刺杀对太平寨的开业影响比自己担心的要好些。迅速收拾好心情,纪泽朗声笑道:“惊扰各位了,我血旗营开业果然不同凡响,立马有人为我送来血祭,令我血旗再添色彩,真就开门红啊,哈哈哈...” 勉强揭过行刺事件,典礼继续进行。贵宾致辞、舞狮表演、举寨大宴,将此次简单而隆重的开业典礼重新带入气氛。当然,在此期间,陆续到来的各家售品也被最终汇总,一份贵重物品拍卖清单被分发到各位来客手中。 屋外欢闹屋里悄,大礼堂后厅,纪泽居中正坐,面色严肃,厅中还有吴兰与孙鹏两位智囊。门被轻轻推开,却见李良快步进入,一脸郁闷道:“明镜方才已经仔细勘察,刺客皆为死士,且有备而来,非但个个齿含毒囊未留活口,也无任何身份信息留下。” “雁过留痕,以为这样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吗?哼,一名准一流高手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幕后黑手也绝非无名小势力。”纪泽眼中闪过寒光,冷然吩咐道,“你等随后便将那干刺客画影图形,交由暗影四下访查,迟早会有蛛丝马迹。当然,首要关键是找对方向。” 孙鹏道:“细想我血旗营如今局势,有能力又有动机行刺的势力,不是去岁宿敌幽州军,便该是未来目标匈奴人了。” 吴兰皱眉补充道:“谁受益谁可疑,未必不是因为我等崛起太快,有其他左近势力看不下去,暗中出手作祟。” 纪泽紧皱眉头,几人说了如同没说,他自己亦毫无头绪。无奈间,他索性起身道:“干想也于事无补,不若我等再去看看那些刺客,死人或许也会说话。” 山寨西北角的一个偏僻仓库,刺客尸体由明镜人员看管,暂被存放其间。一进入仓库,纪泽的脸立马黑了下来,手指那些尸体,他不无训斥道:“李监曹,明镜难道就是这般仔细勘察的吗?连尸体的衣帽鞋袜都没脱,你等难道仅知搜身这一招吗?回头立马寻个经年仵作招入明镜,雄鹰寨来了那么多并州流民,其中一定不缺!” 李良大憾,自家将军今个是唱哪一出,一会死人说话,一会剥光尸体,被刺杀吓糊涂了吗?偷眼瞥去,却见纪泽脸色难看,李良知道纪某人是真的不满,再也不敢迟疑甚或分辩,他只得捏着鼻子亲自上手,带着这里的几名明镜人员,开始剥除一众尸体的衣物。 当第一具刺客尸体被剥光之后,纪泽上前一通扫视,很快,他的目光便集中于尸体那双老茧厚布的脚底板。继而,他不无急迫的吩咐道:“暂别忙着剥衣服,先将所有尸体的鞋袜给除了...” 第一百四十二回 名剑青云 太平寨,偏僻仓库内,十几具刺客尸体被一顺摆开,十数双大脚板齐齐裸露。看着紧盯脚板怔怔发呆的纪泽,孙鹏忍不住上前一步,问出了众人的心声:“子兴,子兴,你没事吧?要不要先寻个地方歇歇,甚或去雄鹰楼放松放松?” “哼,都想些什么乌七八糟的,本将可是洁身自好。”回过神的纪泽甩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等难道就没发现,这些刺客大多肤色偏黑,脚底老茧也要比寻常人厚nvcxzdV GJKML;' 得多吗?” 见纪泽语气中有着调侃,众人心头一松,他们却不知道,前生干过刑警的纪某人,已从细节中察觉了些许端倪,心情自然转好。吴兰好奇道:“老茧厚些能说明什么?军卒、民夫等等勤苦之人,谁脚底老茧不厚呢?” “呵呵,厚成这样的可不多,至少纪某自己脚底没有那般多的老茧,诸位比比自身,却不知可有例外?”纪泽一笑,不无卖弄道,“再看看这些刺客的脚趾肚,同样布满老茧,寻常人穿着鞋子,这里的老茧更不会如此厚实。” 吴兰眼睛一亮,顺着纪泽的话风分析道:“大人的意思是他们寻常不穿鞋子,一些穷困的山民农夫倒会这样。只是,他们有着这等身手,绝不至穿不起鞋。那么,他们当比寻常人有不同之处了。” 李良若有所悟道:“难道他们来自南方蛮夷之地?听说那里常年潮湿,不少武林人物也不穿鞋呢。” “你想多了,血旗营这点阵仗,又缩在山里,可引不来那么远的对头。”纪泽横了李良一眼,不乏考较道,“难道北方便没有这样的人,这样的职业吗?” 孙鹏蓦的眉头一挑,说到:“船工!水匪!水上势力!船只甲板平坦,又常湿足,还要下水,穿鞋麻烦,便是江湖人物有钱,也多不会穿鞋的。” 李良恍然道:“是了,这些刺客的肤色大多黑于常人,当是水面两层光照之故了。只是,我血旗营崛起山中,并不曾招惹过强大的水上势力啊?” 算了算时间,纪泽排除了汲桑一伙抑或白洋水营的牵连可能,却是摇头苦笑道:“谁知道呢,或被幽州军、匈奴人雇佣吧,甚或因为不满我等开设黑市抢生意呢。且莫瞎猜了,暗影立即着手,探查冀州左近的大型水上势力,注意低调保密,不可打草惊蛇。哼哼,纪某意欲插手河运交通,正愁没有好借口呢!” 吴兰眼珠一转道:“要不,我等转头便放出风声,就说我等怀疑刺客可能来自匈奴指使...” 暂时了结了刺客一事,纪泽等人变得轻松,一路重返典礼会场。忽的一拍脑门,他问道:“对了,我记得方才刺客动手之时,有名白衣青年第一个示警,且还出手阻截刺客,身手挺不错的样子,唯一缺点就是人长得太帅了,你等可知其人详情?” “是啊,是啊,最烦这些小白脸了,动辄便跟俺们抢媳妇!”孙鹏调侃一句,继而说道,“适才我已问过,此人名为魏复,高阳人氏,看家境颇为殷实,此番带着妹妹前来,却是为了参加较武。我已令人款待,子兴是否需要移步一见?” “等等,此人尚还不知深浅,且如此凑巧的相助出手,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难保其人别有居心,甚或苦肉计也有可能呢。要不,还是由监曹仔细核查一番吧,可别再是刺客了。”李良却是插言道。今个出了纰漏,遭了纪泽训斥,他这是急于找机会表现了。 “呃,富诚未免想多了,牺牲一批刺客高手,仅仅用做争个表现,纪某怕还配不上这等规格的苦肉计,呵呵。”纪泽目光闪烁,淡淡笑道,“不过,事出反常多有妖,筛查任一入寨之人乃监曹职责所在,尤其表现抢眼者更当注意,富诚之公心值得嘉许,自行做吧。” 孙鹏苦笑,这对主臣果真是无奸不欢啊。他再度问道:“那么,子兴还去见他吗?” “就先不见了,作为参赛较武者,我此刻见他难免引发非议,甚或令人质疑较武公平。”纪泽略一思忖,一摆手道,“当然,别人出手相助,我也不能寒了他人之心。这样,送把宝剑给他,就是下午拍卖的那种级别。并带句话给他,纪某期待其较武表现,赛后再请他吃酒。” 太平寨大礼堂,共有上下二层,一层阶梯礼堂为普通来客坐席,二层圈边包厢有二十间,是为管委会代表抑或贵客所设。此刻,这里已是济济一堂,大凡今番略有些身家的来客,都已汇集于此,而转角廊边,更不乏井然镇场的军卒。 中午流水大宴之后,一众来客们便被引入大礼堂,他们被告知这里将举行一场拍卖会,来客们提供的售卖品中,价值十万钱以上的贵重物品将在此竞价交易。对于这一新颖的买卖方式,堂中诸人皆议论纷纷,颇为好奇的等着看清太平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诸位贵客,下午好,欢迎各位前来太平寨,前来拍卖场!在下陈晓诗,恬为太平寨拍卖师,这厢有礼了!”在一片嗡嗡声中,一名素装淡抹的绰约女子款款踏上中央展台,落落大方的向众人行了一礼,并自我介绍道。她二十五六,看起来恬静温婉,笑意盈盈,话音婉转动听,令得礼堂很快安静下来。 “因众多贵重物品无法准确定价,为了公平交易,太平寨将在每个大集之日举办一次拍卖会,展示并拍卖来客所供贵重物品。物品不问来历,委托出售者给出底价,太平寨提供大致估价,购买方公开竞价,逐次加价,价高者得。”一段简单介绍,陈晓诗清晰明了的解说了拍卖会的相关规则,“日后太平寨将收取半成售价作为佣金,因开业大庆,本场拍卖免于征收。拍卖过程中...” “啪!啪!啪!”介绍完拍卖规则,陈晓诗玉手轻拍三下,礼堂内门打开,两名侍者各捧托盘走出。后者托盘上是四把普通的军用刀剑,前者的托盘则红绸衬底,其上赫然是一柄宝剑。此剑长约三尺,剑鞘镶金嵌玉,剑柄尾系红缨,单看外相,颇显雍容华贵,却也不失英气。 待头前侍者将宝剑托盘在拍卖台上放好,陈晓诗手指宝剑,浅浅一笑,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此剑名曰青云,剑纹如云,剑色泛青,亦有青云直上之意。作为太平寨所拍第一件物品,青云剑式样精美却削铁如泥,绝对堪称极品,铸剑者乃我雄鹰商会铸剑大师欧鹤前辈,其为欧冶子的三十八世孙,每月仅出品一柄,非机缘者难得拥有。” 礼堂内先是一片寂静,跟着窃窃私语响起,其间不乏嗤笑。众人多走南闯北,整出个欧冶子的名头就想唬人吗?更有好事者鼓噪道:“别光说不练,跟后面那小子的刀剑比比呀。” 陈晓诗浅笑依旧,红唇轻启:“这刀兵之事小女子可不擅长,不知下方可有哪位好汉愿意出手,为大家当众一试?” “我来!”“我来!”场中不乏好出风头的江湖人物,立马有不少人举手响应。不过慑于礼堂各处的军卒,人人倒也还算规矩,虽吵吵却也无人擅动。 陈晓诗笑吟吟的点出一名看来勇武且颇有人缘的男子,由那人先行上台对几把制式刀剑予以校验,并从中任选一把作为对比试样。做足了公证,也吊足了胃口,陈晓诗这才玉手一请,示意那男子试剑。 那男子本已心痒,立马上前抓起剑鞘,一把拔出青云宝剑。只听呛啷一声,一把银中泛青的长剑出现在众人眼前,剑脊平滑如镜,剑刃寒气森森,剑身之上更有缕缕暗纹浮然天成,恰似那浮云悠悠。那男子随手舞出几个剑花,只觉宝剑得心应手,咝咝声中,更见一团光滑熠熠生辉,不由脱口赞道:“好剑!” “好汉请试剑。”陈晓诗笑着提醒道。 那男子也不迟疑,左手抓起制式长剑锁定刃口,右手加上内劲,青云剑迎刃一挥。众目睽睽中,只见寒光闪过,叮的一声之后,那把制式长剑已经段为两截,再看青云剑的刃口,却几无缺损。 其实,这青云剑与血旗营制式鹰翅刀相若,同样采用划时代的夹钢技术,比鹰翅刀在选材手工与装饰等方面还要更多讲究,斩断寻常刀剑当然不难。至于纪某人愿意少量放出这等级别的利兵,赚取暴利仅是次要,更是为了给太平寨与自家的兵工交易打出名气。 “好!好!”礼堂中立马喝彩一片,大凡武人,没人不喜欢利兵宝刃的。那名试剑男子感触最深,更是爱不释手,眼中不由闪过贪色甚至厉色,但瞥眼场边默然肃立的血旗军卒,还是熄了不该有的念想,在陈晓诗的温言催促下,恋恋不舍的还剑入鞘,重新放回托盘。 接下来,侍者手托青云剑绕着过道巡展一圈,自然再有一番啧啧称赞。人群中,魏复盯着路过身畔的青云剑,左手已经不自觉的攥紧了自己那把赠自纪泽的宝剑。尽管自家那把没有那些亮眼的包装,但剑身样式乃至纹理却毫无二致,绝对属于同一等级的宝剑。 这时,魏婉附耳笑道:“哥哥,这把青云剑与你那把还真一样,那名送剑来的军汉看来没说假话呢。拍卖清单上标价可值两百万钱呀,血旗将军出手还算够意思,就是太傲慢了,哼,对救命恩人也不当面感谢一下。” “呵呵,小妹莫要给为兄脸上贴金了。我仅只对付了两名刺客喽啰而已,还不致影响战局,哪能算得上救命恩人?”魏复心情不错,笑呵呵道,“我那时也是临时起意,想着提前争取些印象,血旗将军虽未见我,能送来这样一柄宝剑,为兄已是知足了。毕竟,不论过往出身如何,人家现在是五品将军,哥哥却仅是黔首一名啊。” 喜悦之余,魏复也不免震撼,这血旗营起家于溃兵乱民,仅仅崛起三四个月,竟已能够出产这等利兵,且血旗将军能够随手便赠送他一柄,说明这种剑不是那拍卖师所说的月产一柄两柄,如此底蕴,其发展之快怎不惊人? 兄妹两交谈之际,青云剑已经回到拍卖展台。只听陈晓诗笑道:“既然诸位已对青云剑有所了解,本品便公开拍卖,以抛砖...” “等等,我家少侯爷尚有异议。”这时,二层十五号包厢内,传出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粗鲁打断了陈晓诗的言语。只是,伴着声音的落下,礼堂中立即嗡嗡声起,更是不乏嗤笑。 “不知这位贵客有何高见?”陈晓诗一滞,眼中不屑一闪而逝,复又浮现浅笑,淡淡问道。 莫怪陈晓诗与来客们不屑,恰似大多王朝末世时的爵位泛滥,西晋公侯伯子男的爵位系统经过贾后乱政已显不实,而四年前,赵王司马伦为了篡位称帝,曾经大封爵位以邀买士人之心,恨不得地方上寻常的孝廉秀才都能封侯,以至于侯爵之位几成笑话。甚至,当时代表贵爵身份的貂尾不敷使用,新进爵者只得代之以狗尾,此即典故“狗尾续貂”之由来。 陈晓诗开场前自对贵宾做了功课,十五号包厢这位找事的所谓少侯爷,来自魏郡林家,林家爵位正是得自司马伦滥封,司马伦这个伪帝仅仅一年就被诸王覆灭,但这类爵位涉及面太广,走马灯的当政诸王也没人讨嫌收回。这类爵位非但毫无显耀,更没对应的封地与护军,可谓笑话中的笑话。其实纪某人得封的所谓亭侯也是如此,是以纪某人少有提及,而这位林公子却将少侯爷挂在嘴边,足见其虚妄了。 无视场中议论,十五号包厢传出令一个年轻而傲慢的声音:“适才你等试剑所用样剑皆为凡品,且为你等自己提供,焉知其中是否有诈?若想令人信服,自当由我等来客提供样剑,本公子倒可免费提供一柄,却不知你等可敢一比?” “好!比!比!”场中来客一片鼓噪,自是不嫌事大的居多。 “...”主持拍卖的陈晓诗一时无语,虽仍维持微笑,却已颇为勉强。 对方样剑不知深浅,陈晓诗自不愿以之试剑,焉知不是一个黑坑,砸了雄鹰兵工乃至太平寨的名头咋办?可若回避挑战,现场局势不好收拾不算,岂非一样要坏名头?不由的,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往礼堂二层的某个包厢... 第一百四十三回 剑断秋水 太平寨大礼堂,拍卖现场,面对林家少爷突然提出的试剑要求,进退两难的拍卖师陈晓诗将目光瞟向二十号包厢。而在二十号包厢内,胡宝同样一脸为难,索性将皮球毫不客气的踢出:“大人,您看怎办?” “娘希匹,这货是踢场子呀!拍剑一事之前并未宣传,对方当是临时起意,直娘贼,那就比!纪某就不信了,一个纨绔所配的宝剑能比我的鹰翅系列还强!”纪泽短暂犹豫,接着断然道。 胡宝肃然点头,旋即快步走到包厢窗前,冲下方拍卖展台上的陈晓诗点头做了示意。陈晓诗得了指示,不再踌躇,却是淡淡道:“既然这位贵客想要试剑,我等自无不可,只一句提醒,届时损坏了贵客宝剑,我等可不负责赔偿。” “哈哈哈,林某可非小气之人,只要青云剑有那本领,哈哈哈...”十五号包厢内,传出了一个嚣张倨傲的声音。而随着双方互不退让,第二场试剑即将上演。 二十号包厢内,纪泽已经问开了:“这货是谁?有何来头,竟敢找茬?他与我雄鹰寨有何过节?” “此人名为林络,字平之,魏郡林家庶长子。我等与林家本无瓜葛,仅是此子昨日入寨之时,其护从意欲背弓而入,被我军强行喝止而已。”李良记性倒是颇好,立即答道,“这魏郡林家仅是末流士族,有个狗尾续貂的侯爵之位...” 听完李良讲述,纪泽感慨道:“不愧为林平之,如此睚眦必报,希望仅是送菜而已。” 李良眼中闪过厉色,比划出一个下劈的手势,压低声音道:“这厮不知死活,竟敢公然与我等作对,要不待其出山之后...” “休得胡言,即便这厮毁了青云剑,我等也不能报复于他,甚至还应保护其安然出山。你当那厮死在山外,别人就想不到我等吗?”纪泽斜睨李良一眼,义正辞严道,“在商言商,对方公然质疑,我等也当光明正大。太平寨偏荒之地,能够吸引第一批来客,凭的便是血旗营与我这个五品将军的名头,但若声誉受污,谁会听我等分辩,不来太平寨便是...” “秋水剑!是郑光大师所铸,价值千金呢!”蓦的,下方场中有个声音惊呼道,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郑光!果然坑瘪啊!纪泽下巴掉地,牙根痒痒,脑中甚至已在琢磨李良适才那条提议的可行性了。他曾从王铁锤口中听过郑光的名字,当时王铁锤仰慕得就差隔空跪拜。那可是当世名列前茅的铸剑大师,好像还是郑浑的后辈族人,其作品素来千金难求,却不知这等纨绔怎生弄得一柄,这不是玩人吗。 众人哪还坐得住,纷纷起身观望,却见展台上已经站上了一名护卫装束的壮汉,在其手中是一把酷炫更胜青云剑的三尺青锋,看形色果如一汪秋水。在那护卫的对面,则是一名血旗队率手持青云剑,二人皆凝神蓄劲,显然试剑就要开始了。 “两位请吧。”陈晓诗宣布试剑,声音中难掩紧张。而这一瞬,整个拍卖场蓦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纪泽的呼吸也为此停滞。 “铛!”两道寒光一青一蓝,在空中乍然交汇,溅起点点火花,发出一声脆响,在礼堂内留下阵阵回音。两剑一触及分,虽经二人全力对砍,却仍风采依旧,仅只剑刃略有缺口而已。 “怎么会?”林络发出惊咿,旋即怒声道,“再来!” “直娘贼,谁怕谁!”纪泽一脸不爽,同样怒声道,“陪这货玩到底!” “我赌秋水剑赢!”“一赔三,我出十万赌青云剑赢,谁跟?”会场中的来客更加兴奋了,甚至已经有人开起了盘口。 “铛!”收到各自指示的两名试剑手再度挥剑,不遗余力。同样的火花,同样的音效,同样的似无大恙,以及愈加热烈的现场,只是,两剑的内部情形却不得而知了。 “铛!”“铛!”“铛!”没等再有指示,两名试剑手已经第三次挥剑相交,一触及分。接着是第四次,第五次,伴以场中愈加疯狂的吆喝,但结果依旧。 “咔!”终于,在第六次的时候,传出的声音与之前有所不同。而一触及分的两把宝剑,青光依旧,秋水却已断流。铛啷声中,半截秋水怆然落地,隐见沟壑丛生。 “好!好剑!好个青云剑!又出一柄名剑啊!”拍卖礼堂内瞬间寂静,旋即便是喧闹如潮,气氛空前热烈。 “哈哈哈,老子赌对了!”“妈的,什么秋水,糗衰还差不多!”赞扬声中,自也夹杂着赌徒们的喜笑怒骂。但不论各人心情,一柄名剑踏着另一柄名剑的尸体诞生,却是不争的事实,而太平寨与雄鹰兵工的名头,也将毫无争议的再上一层。 “不可能!”十五号包厢内,传出林络那气急败坏而又痛心疾首的惊呼,伴以一个茶盏摔碎的脆响。自此直到拍卖结束,十五号包厢再也没有声响传出。 “好人啊!将郑光的秋水剑送来垫脚,捧场捧得真给力,太仗义了!但是,故意损坏公物还是不对的,就让他十倍赔偿茶盏吧。”擦去额头冷汗,纪某人淡然道,“胡商曹,下去知会一声,青云剑继续拍卖,允诺维修抑或换新。” 剑刃略卷,几处微缺,剑身如故,这样的青云剑再度巡展一圈。待其回到拍卖展台,礼堂喧闹渐消,只听陈晓诗笑道:“想来诸位已对青云剑有了足够了解,本品便公开拍卖,以抛砖引玉,为太平寨交易挣个开门红,当然,此剑业已略有伤损,雄鹰商会承诺,拍卖之后此剑随购剑者自愿,可修可换,担保品质不降。今日大庆,本品只求一个彩头,故而此剑底价仅为...十万五铢钱!最少加价亦为十万!” 陈晓诗一脸肉痛,千般不舍,万分不愿,心中却在偷笑,她相信自有人会将之抬到高价,况且万一场中来客不识相,雄鹰寨也会有“托”将之高价买回。 听到她的报价,堂中一片哗然,拍卖清单上青云剑可是估价两百万,更是刚刚干翻一柄千斤名剑,那可是价值千万啊!立刻有人喊道:“我出二十万!” “我出三十万...”… 很快,价格就被抬到了六十万,如此一柄宝剑,面子里子都有,还有青云直上的寓意,更有斩断秋水剑的记录,动心的可大有人在。不过,开价者均为一层的普通来客,二层尚且无人开口。显然,二层的大主顾们根本不屑参与这种小里小气的低位喊价。 “一百万!”终于,二层的五号包厢内传出一个年轻却沉稳的声音,也拉开了青云剑的真正竞价。 “孙治,你赵郡孙家未免太过小气,这点报价就想得到青云剑吗?我中丘李家出一百五十万!”十二号包厢随即传出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听来双方似乎很不对付。 “拍卖师,我出两百万!李相,不服就跟!”孙治毫不相让,已将价格抬至清单报价。 “姓孙的,你莫嚣张,我倒要看看你今日能否得逞。拍卖师,我出二百一十万!”李相不愿服输,可接下的开价却显底气不足。 “李老三,怎的如此小家子气?就凭你李家财力,以往若非卢氏支持,也配与我孙家在中丘抢车马生意?如今卢氏没了,你李家以为抱上魏郡吴氏就能再度嘚瑟吗?拍卖师,我出三百万!”孙治讥嘲道,显然不愿再与他磨叽,直接将价格抬到了一个震撼价。 看似随口间,孙治既点出了李家与中丘卢氏的关系,又将竞价猛抬,不露痕迹的向雄鹰寨示了好。谁若说他只是表面上那种争强好胜的纨绔阔少,就太没眼光了。二十号包厢内,纪泽不由啧啧赞叹,这些经年家族果然不是盖的。而在他感慨的同时,身旁的暗影人员已经记录了李孙口角中泄露出的相关信息。 孙治一下将青云剑的价格提到三百万,令得堂中寂静下来,那李家老三显然不愿再行跟拍,不过,死鸭子嘴硬,他蓦地蹦出一句:“嘿嘿,孙家果然有钱,难怪不时举办诗会,救助穷酸文人,哈哈...” 赵郡孙家是个族人过千的大型宗族,财力雄厚,盘根错节,子弟上进,一般的小型士族都已难以将之如何,但祖上没有高官却是其硬伤。尽管赵家族人没少下功夫寻求仕途晋升,譬如办诗会、行善举、入军伍、交士人,意欲挤入士人阶层,怎奈出身决定命运,努力不成,反因过于刻意而为人所笑。 李相这分明是揭短,场中不少人也知晓其中原委,不由跟着哄笑,却将孙治噎得无言以对。便在这时,二十号包厢内,纪泽朗声笑道:“其实,诗文乃我华夏之瑰宝,并非专属高门士族,但有才学者,不论出身,不论贫贱,皆可以诗会友,他日若有机会,鄙寨亦想举办呢。呵呵,随口一说,诸位见笑。今日乃太平寨开张,还请诸位和气生财,莫为小小口角坏了兴致。” 纪泽这番话,说是和稀泥,却从寒门底层的角度反驳,看似发泄不满,实则力挺了孙治一把,算对孙治方才的捧场投桃报李。当然,纪泽也非闲做好人,赵郡孙家渴望仕途,他血旗营同样需要盟友,太平寨本就是个桥梁,有机会他自然愿意释放些善意。 地主开口了,众人不论作何感想,自是无人反驳,哄笑声立止。拍卖继续,可价格已被孙治抬高,一时无人再行加价。见此,陈晓诗笑吟吟道:“五号包厢孙少爷开价三百万,请问还有哪位贵客存有意向?” 半晌,仍无人应答,陈晓诗手中拍卖锤“咚”的落下,口中说道:“三百万一次!”…“咚!”“三百万二次!” “呵呵,小女子这里多嘴一句,太平寨拍卖,买家当日至少须得缴纳三成定金,并于一月内全款取货。还请各位莫要冲动,量力而行。”陈晓诗看似好意的提醒道,实际上分明在施激将法,刺激他人出口开价。 说来,并州流民委实为雄鹰寨补充了各方面的精英人才,书生、匠师、医师、鉴定师、探矿师等等不一而足,而这陈晓诗则是一名过气花魁。普通人不熟悉拍卖,她在勾栏里可是见惯了争风竞价以一亲芳泽的戏码,这份活计对她而言真就是得心应手。 “现在第三次,请问是否还有贵客有意一争?若是没有,此物将归属五号包...”陈晓诗口说间,再次举起拍卖锤。 “且慢,我出四百万!”不待陈晓诗落锤,三号包厢传出一个粗豪的声音,报价后,此人又用抱歉的口吻道,“孙少,非是冯某想与你过不去,实在这青云剑令我心痒,只得与你一争了,呵呵。” 听到加价,陈晓诗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已乐开了花。须知每件卖品的最终售价,尤其超出估价的部分,她都将按比例提成呀。包厢内的纪泽比她还要满意,三号包厢这位可是漳渔门冯二当家,其人此时肯出四百万竞买青云剑,恐非单单心痒宝剑那么简单,深化合作有的谈啊。 “五百万!”孙治自然不爽,但还不至结怨,故而也没多说,只是再次猛抬价格,显示自己的决心。他对这第一桩拍卖志在必得,青云剑本身仅是次要,关键要借此进一步示好。纪泽这个泥腿子出身的五品将军,对于士族而言可以不屑,但对孙家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势力而言,却是很值得交好乃至投靠的。更兼纪泽方才挺给面子,他孙治自要兜着,五百万前又何足吝惜? “哎,孙少如此志在必得,冯某看来是无力相争了。”沉默半晌,冯二当家终是喟然道,但声音中却殊无惋惜之意,毕竟善意已经发出,不做冤大头更好嘛。 “好!恭喜孙少爷拍得青云剑!”之后再无加价,陈晓诗心满意足的三次落锤,青云剑终被孙治收入囊中。 第一笔拍卖交易就此完成,嗡嗡议论声中,堂中诸人回味整个过程的跌宕起伏,不由为太平寨、为拍卖场,为雄鹰兵工叫绝。当然, 更为估价二百万的青云剑拍卖到五百万而羡慕不已,由是,许多人不禁盘算起了自家那些徒占库房的“鸡肋”... 第一百四十四回 阳平刘灵 大礼堂拍卖,虽颇有波折,青云剑仍以五百万钱的震撼价,为太平寨的首日运营爆出了开门红。此后拍卖步入正轨,各家提交的卖品,如古玩珍宝、利兵坚甲、稀罕药材等等纷纷登场,其中有来路清晰者,也有隐匿来历者。一总二十八个卖品有近九成成交,总成交金额过两千万。 拍卖收场之际,陈晓诗让人端上晶莹剔透的冰糖,请场中来客品尝,并在一片赞叹声中,宣布半月后太平寨大集之时,雄鹰商会将会公开拍卖百果酿、冰糖乃至兵器在临近几郡的代理权,诚邀有意成为分销商的势力前来竞标。相信以百果酿与冰糖的利益诱惑,届时定有潜在盟友巴巴赶来与血旗营修好结交。 拍卖过后,意犹未尽的来客们又涌向交易厅等售卖场所。得益于青云剑打出的名气,雄鹰商会普通兵甲也得以大卖特卖。当晚盘点下来,太平寨首日运营,雄鹰商会便取得了过千万的销售额,更是得到了两千万的兵甲订单,结结实实的挣了个开门红。 当然,经济利益仅是血旗营此番收获的一部分。镖师堂一日内便有十数个镖师团首批登记,他们已被太平寨雇以大集期间巡护禁武区的长期任务。而赵郡孙家、魏郡武家与漳渔门三家则因首日的超高交易额,已被纪泽邀入太平寨管委会,并许以太平寨商铺乃至营业分红等利益。就此,以太平寨为桥梁,血旗营正在编织一张另类的势力网。 享受完商贸大餐,接下便是较武纳才了。次日上午,百余通过初步筛选的参赛武者登场亮相,在大校场进行射术与近战两项比试。较武日程安排为两日,十六日复赛,十七日决赛。有这样一场较武大赛可看,前来太平寨商贸的人大都没有离去,将大校场围了个严实,喧嚣鼓噪,令较武的气氛更为火爆。 大礼堂楼顶平台,纪泽凭风兀立,言语铿锵:“欢迎诸位前来参加较武大会,加入我血旗营,参与到对抗匈奴、保家卫国的丰功伟业!诸位皆我华夏大好男儿,往日或难施展才能,但纪某承诺,我血旗营只认才能,只认军功!诸位,尽情展示自身武艺吧,我血旗营定有你等的大好前程...” 简单的几句豪言壮语,纪泽宣布大赛开始,之后,他便带着血旗军方的一众人员,在大礼堂楼顶坐定观战。昨日刚经历一场行刺,此番他却是没了深入群众的念想。 率先举行的是射箭比赛,七十步的距离,每人十发箭矢站定射击,以总环数判定优劣。随着不时有箭矢射中靶心,场外的喝彩也此起彼伏。楼台之上,孙鹏手指下方一名白衣青年道:“看,那不是魏复,昨日出手阻截刺客那人嘛。嗨,这小子射得还真准,红心已经九连中了,没准箭术夺魁呢。” “好!好!好箭法!”就在孙鹏话音落下之际,魏复的第十支箭稳稳的射入了靶心,成为第一个十连中的射手,引得现场一片欢呼。更有一个娇媚婀娜的女孩兴奋的窜到他的身边,与他击掌庆贺。 “的确不错,跟某家有的一拼了,却不知骑射如何。”纪泽没忘自我吹嘘一把,继而调侃道,“介成,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科其塔的箭术也很好,焉知不会夺魁?你该不会看上魏复那个妹妹吧,贼眼怎的总往那边瞟?” “哪有,哪有,人家富家小姐,哪会看上咱们这种泥腿子,呵呵。”孙鹏连忙狡辩,并转移话题道,“科其塔那厮心还不小嘛,不好好折腾飞奴飞鹰,却是瞄上军候之位了呢。” 为防此番较武选出的优胜者水平太次,血旗营选派了队率及以下的军中好手各十名,分别参加射术与近战两项的角逐。科其塔也申请报名,因其领衔的驯禽队伍已经走上正轨,纪泽便准了他的参赛请求。 “人人皆有上进之心,我等自当创造公平机会,尽量避免埋没人才嘛。”纪泽淡淡一笑,手指下方较武选手们道,“所谓穷文富武,下方这些人才,不是富家子弟,便是势力从属,又有几人是为了向往血旗营,抑或抗匈而来,大多人无非是为了军候之位罢了。” 李良却是提醒道:“若仅为了功名利禄而来,倒也就罢了,只恐其中有人别有目的,怀有二心啊。” “水至清则无鱼,这等情况在所难免。故而明镜与暗影务必详查根底,其中拔尖之人尤甚。”纪泽点头,沉声吩咐道,“日后但凡有新人升至屯长以上军职,直系家人须得迁来山寨。” 钱波插言道:“将军既知这些人并非诚心投奔,甚或还有其他势力的暗子,何必还要许之以军候高位?此事在军中传开,似已引起些许不满了呢。” 扫视身周的钱波、郝勇等人,目光中皆有闪烁之色,纪泽心中暗叹,从张宾一步就任行军司马开始,老弟兄们就有意见了,今次又将许出两个军候之位,他们打生打死,最高才是这等军职,难免心有戚戚。钱波的不满虽显狭隘,又何尝不是人之常情,不是大多老弟兄们的心声呢? “说到信任倚重,乃至感情倾向,自是同生共死、起于微末的老弟兄们更让纪某亲近。但只有血旗营壮大了,老弟兄们才有富贵可享啊。而我血旗营想要壮大变强,就须吸纳并团结更多人才,让他们为我所用。”淡淡一笑,纪泽开解道,“当然,新人统兵权重必须控制,是以,纪某计划三月底出征之前,将现有三曲提升为三部,诸位还当努力,争取校尉等职啊。” 纪泽的这一甜枣立刻抚平了一众军官的不满,见此,纪泽复又严肃道:“打铁还需自身硬,诸位下去之后还当自勉,并督促老弟兄们勤加训练,认真学习,提高自身素质,莫被新人超过太多,否则纪某也无法太过护短!玄长,军官文化学习时,你是否经常缺席?介成,你当没少打盹吧!还有正浩,你问题最严重,竟然当堂与先生顶牛!” 顿时,三双凶狠的目光瞪向李良。李良一个哆嗦,忙叫起了撞天屈:“这可不是俺打的小报告,明镜可没那么闲,当是徐督学...” 言说间,射术比赛已出分晓,魏复与科其塔二人倒皆十中靶心,进入了明日的决赛。接下的近身搏斗显然更有看头,随着较武选手们分批轮番上场,围观场面更为火爆。便是纪泽等人,也减少了闲聊,将注意更多集中于校场之上。 “咿?那个与王麟对战的是谁?怎的如此厉害,看来子安难以匹敌啊。”蓦的,纪泽手指大校场西北角的一个分赛场,一脸精骑道。 要说这王麟也即王家寨少寨主,的确算个异数。之前王家寨不愿并入雄鹰寨,却舍命陪着血旗营对抗了幽州军征剿,堪称仗义报恩,事后血旗营夺下黑风寨交由王家寨人容身,算是投桃报李,双方关系由是甚近。只不知是因血旗营魅力所在,还是因军候之位,甚或王家寨内部原因,王麟此番竟与王茂二人前来太平寨报名较武,并请求以个人名义加入血旗营。 为此纪泽昨晚还专程问过王通,而王通对此也仅是苦笑认同。王麟智勇兼备,能力早在抗击幽州军时便有所体现,纪泽本就眼馋,自是毫不客气的接收,更是提出他可免于较武而获任军候,却被王麟自信的拒绝,也只得顺其心意。岂料,王麟这第一场复赛亮相,便遇上了一个强手。 此刻,正与王麟对战的是名二十出头的青年壮汉,其身高八尺,狮鼻阔口,怒目剑眉,动如虎豹,刀如霹雳,呼喝酣战,整一个彪悍霸烈了得。要说王麟作为王家寨少寨主,武艺如今也已达到了二流武将的水准,怎奈与此人相比,非但力量不足,速度也是欠缺,仅凭招式的精妙勉强周旋,但明显处于下风,仅十余招下来,他已是左支右绌,落败在即。 “咔嚓!”王麟勉强又支撑了十来招,终被那名青年逼入死角,被迫与之硬拼了一记,结果手中那把比赛用的木刀应声断折。而那青年则抓住机会,一脚踹中王麟胸膛,将之直接踢飞,凌空送出圈外。 “砰!”坑瘪的王麟摔了个灰头土脸,本想在较武大会上一展身手,会会天下英雄,岂料刚出门便挨了当头一棍,装逼不成被雷劈莫过于此。好在此番较武采用双重淘汰的规则,那青年慑于比赛规定,也不曾下狠手,王麟还能在败者组寻求继续晋级的机会。 翻身站起,王麟抱拳一礼,正欲说句场面话退走,不想那青年却根本没有看他,而是挥刀长啸,仰天高呼道:“哈哈,军候之位,非我莫属,谁敢与我争锋?” 且不说王麟的愤懑,礼堂楼台上,纪泽原本看得满心欢喜,这青年妥妥一名一流高手,且其武技正偏向于战阵厮杀,能收到这样一名人才,堪称意外之喜。但听到青年那声仰天高呼,再看其散发出的那股桀骜气势,纪泽不免眉头一皱,为嘛这些有才之人都这般骄傲呢,只怕日后性野难驯啊。 “将军,此人名为刘灵,司州阳平人。”这时,李农寻来对战名单与选手资料,皱眉解说道。显然,他也不喜这等狂傲之人。 “阳平刘灵!?”纪泽一怔,脱口复问道,干脆抓过资料自行阅览。 “正是,阳平刘灵!”李农重复,不无奇怪的看向纪泽,却见其已经放下资料,一脸怪异的神情。 莫怪纪某人面露异色,实因他霍然记起,这刘灵并非寻常人物。正史中,西晋末年北方最有名的造反头子,也即所谓的农民起义军领袖,除了汲桑、石勒与王糜,就当算这个刘灵了。他与石勒、王糜一道,造反失败后投奔了匈奴刘渊,并在匈奴支持下再度杀回河北之地,堪称助胡乱华的大汉奸。只不过刘灵命运稍差,折腾五六年之后,终被王浚部将祁弘所灭,倒在西晋倾覆的前夜,是以名气不及王糜等人。 《资治通鉴》有载:“初,阳平刘灵,少贫贱,力制奔牛,走及奔马,时人虽异之,莫能举也。灵抚膺叹曰:“天乎,何当乱也!”及公师籓起,灵自称将军,寇掠赵、魏。会王弥为苟纯所败,灵亦为王赞所败,遂俱遣使降汉。汉拜弥镇东大将军、青徐二州牧、都督缘海诸军事,封东莱公;以灵为平北将军。” 看着场中张扬得意的刘灵,纪泽眼中禁不住杀机浮现,心中已在思忖是否斩杀刘灵这个卖族求荣的家伙,以减少汉家之伤,毕竟刘灵不似张宾那种仅能依附强权的文人,颇难掌控且破坏力很强。 “这厮倒是豪气,某喜欢,若能真心投效我血旗营,或将为将军一大臂助啊。”素来好武的郝勇出声赞道,却是唤醒了纪泽的沉思。 纪泽心中一动,干嘛自己首先想的是消除隐患,而非收为己用呢,还是不自信吗?没人天生喜欢为异族人卖命,即便在这国家民族观念弱于同宗同族观念的晋朝,刘灵之所以造反乃至投效匈奴,无非在大晋得不到与能力相当的功名利禄而已,他纪泽在追杀石勒之后,连绝顶野望都有了,难道还不敢容纳一名功利之人吗?况且,日后能跟着他打天下的大才,又有几个不是功利之人呢? “此子虽然桀骜,却也有其本钱,若是稍加打磨,未免不是一名将才。”心态不同,纪泽的选择自也不同,他立马收了杀机,含笑点头道,“不过,明镜须得借助暗影之力,对其跟脚详细调查,万莫是他人的暗子。” “诺!”一边的李良不由一愣,旋即一凛道,心想这个刘灵必须认真摸底了。须知纪某人虽然大力支持明镜的工作,但行事向来虚伪的很,主动提及调查某人还是首次。李良却是不知,纪泽这是担心刘灵已与司马颖势力有所勾连,此番是过来卧底,尽管用名猛将卧底不太可能,但小心无大错嘛。 其实,司马颖势力还则罢了,纪泽更担心刘灵已与匈奴刘渊有染。毕竟,刘渊那厮在洛阳做了二十多年的质子,私下交好的汉家豪杰不知凡几,譬如青州王糜早在十数年前便是他的好友。如今刘渊反晋自立,难免利用这些人脉,暗中伸手大晋内部搞风搞雨。而正史中,刘渊本就是如此施为,支持石勒、王糜、刘灵等人霍乱乃至彻底打残河北的,焉知刘灵此时是否已与刘渊有所勾连? 第一百四十五回 家事难断 太平寨,较武大会现场,正当纪泽刚刚放下杀心,开始思忖如何将刘灵彻底收为己用的时候,赛场中发出一阵惊呼,继而是一阵幸灾乐祸的哄笑,定眼看去,却是出现了令他啼笑皆非的一幕。因为,嚣张桀骜的刘灵,竟然在接下一场较武中,被人一招打败了! 准确的说,刘灵或许不算真正被打败,仅是比赛一开始,便被一个他看不上的人冷不防的撞出了比武圈外,按照较武规则输了一阵而已。此刻,刘灵与方才的王麟别无二致,灰头土脸的摔倒圈外,而他对面的圈中,正站着一名膀大腰圆的八尺大汉。这名大汉年近三十,大手大脚大脸盘,面向憨厚,只一双眨呀眨的小眼睛让人感觉颇不协调,甚至有点奸诈。 “这位兄弟没事吧,俺刚才使劲可能大了些,没伤着吧?”大汉声如洪钟,笑着走向刘灵,看来意欲将之扶起。 “不用假惺惺了,哼,你这厮蔫坏,一上来就装傻充愣,让老子轻视于你,跟着抽冷子一把将老子撞出圈外,算不得英雄!”刘灵一骨碌爬起,边掸身上泥土边愤然嚷嚷道,“哼,老子还有机会,下次遇上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呵呵呵,看来这厮是位扮猪吃虎的主,今番比武,能得到他与刘灵二人,已是不亏了。”楼台上,纪泽心情大好,“虽然纪某应该站在公平立场,咋就觉着这大汉可爱呢。嘿嘿,正好打击一下刘灵的嚣张气焰,让他日后踏实些。” “大人,此人姓石,名大柱,司州广平人,呵呵,看登记仅是个石匠。”不用纪泽询问,李农已经报出了大汉的资料。 有了方才这一出,纪泽也就关注了石大柱接下的较武,但其表现却令纪泽哭笑不得。因为这厮看来果真仅是个石匠,基本不会招式,速度与反应也很一般,凭借的就是一副好身板,非但力大无穷,且极为抗揍。任你几路来,他只一路去,或撞或推或拍,总能将对手赶出圈外,还真跟块雷打不动的顽石似的,令人愣是没招。估计整个雄鹰寨,也就纪铁可以与其一拼了。 再扫视其他战圈,刘灵乃至王麟皆大展神威,屡屡轻松击败对手,显然开场的强强对决纯属巧合。正观战间,却见赵雪风风火火的上了楼台,而在她的身边,则跟着许久不见的赵福。纪泽不由一愕,不知中丘赵家有何名堂。 说来,这中丘赵家确是奸猾,明知赵雪与纪泽有结义之谊,明面却始终不与血旗营有任何往来,迄今仅送了一次有关石勒的情报而已,此番太平寨开业也不曾应邀,显是不愿被地位敏感的血旗营拖累,却又吃定了血旗营会在关键时刻相帮,直恨得纪某人牙痒痒,却因赵雪之故仅能憋着。 行至纪泽面前,赵雪对赵福没好气道:“福伯,人我带你见到了,事情你自个儿说吧。” 赵福还是那副老样子,倒是对纪泽更加客气。他恭敬的施了一揖,苦着脸道:“将军大人,我家海二少爷私自前来参加了较武,我家主母与老爷爱子心切,特遣小老儿前来,还求大人能够将其驱回。此举或令将军大人不便,我家老爷特令我送上千石粮食,以示歉意。” 纪泽一愕,转向李农。李农已经翻阅起资料,片刻后抬头道:“所有名单中,中丘姓赵之人仅有一个赵洋,业已进入射术决赛,近战也已连胜三场。” “就是他没错了,以前他溜出门惹祸便用过这一化名。”赵雪冷哼道,看向纪泽的眼神却带上了期盼,显是想要纪泽答应赵家的请求。谁都希望有人奋不顾身的保家卫国,但换了自家亲人,就难免不舍了。 “射术入了前八,近战连胜三场,当也入了前二十,身手不错嘛,赵家尽出人才啊。”纪泽口中敷衍,脑中念头连闪,终是遗憾道,“你等若能将其劝回,纪某绝不阻拦,但纪某不可能将之驱退,此事涉及血旗营诚信,更攸关军心士气,还请二妹见谅。至于千石粮食,若赵家愿意,纪某可高市价两成购买。” “我等若能将其劝退,还用前来寻你吗?”赵雪面色一垮,不无幽怨道。 “赵二哥应当识字吧,其实,在我血旗营中未必不安全,而在山外也未必安全。”纪泽无奈妥协道,还冲赵雪眨了眨眼。 赵雪没再纠缠,她担任雄鹰寨户曹史,已非任性妄为的大小姐,自然知道纪泽的难处,也只能设法为二哥赵海安排一个躲在后方的军职,只盼二哥不要再闹腾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啊,纪泽偷笑着摇摇头,不免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赵成赵老爷子有点幸灾乐祸。然而,像是老天意欲纠正他这种不健康的心态,当天下午,楼台观战的他便收到了一封远方来信,从而真切理解了何为清官难断家务事!因为,他自己的老娘嫁人了,准确点说,是纪虎的老娘改嫁了。 让人安顿好那位风尘仆仆从豫州弋阳赶来送信的暗影老卒,纪泽手捧马涛年前所写的书信,怔怔然呆坐无语。一因抽不开身,二因不愿面对,他年前没有返回纪虎的老家探亲接眷,却也让返乡老卒乃至家在临郡南阳的马涛予以照看。结果还好,身处地位中立且千里之遥的豫州弋阳,大别山脚的纪虎家人并未如纪泽担忧那样,因为纪泽在河北的无法无天而受到波及。 只是,那个纪虎死时都念念不忘的家庭,自身却已分崩离析。按马涛信中所写,早在一年半之前,纪虎那位因战伤残的父亲便已一病呜呼,而半年之前,熬不住清苦的纪虎寡母改嫁他人,家中仅余一个十三四岁的妹妹纪芙,在左亲右邻以及改嫁母亲的照应下辛苦过活,如今已与刘大脑袋的弟弟妹妹一道,被马涛接去南阳马家暂居。 乱世之下,家破人亡者不知凡几,只可怜纪虎两年前代父出征,被诸王裹挟着转战千里,音讯难通,竟是到死都还不知家中剧变。一时间,纪泽松了口气之余,禁不住悲从中来,眼角甚至都渗出了泪水,却不知是纪泽的愤慨同情,还是纪虎的残魂哀伤。但纪泽知道,自己必须尽早回一趟纪虎的家乡了,至少要接回纪芙那个命运多舛的妹妹。 当然,纪泽还不得不被迫兜着一个坑瘪的现实,他血旗将军的生母改嫁了。晋时尚无贞节牌坊之说,人们看待改嫁相比明清之时宽松得多,可即便在后世,生母改嫁都不好听,何况晋时他一个本就颇有争议的血旗将军? 纵然改嫁的生母便不再是纪家人,礼法上讲也不再是纪虎的母亲,这样可以让他纪泽这个穿越者省去一道另认父母的尴尬甚至套索,却也更将带给他严重的名誉损失,日后若再被有心人针对利用,必将影响他的人心所向,影响他的未来大业啊。 传言更早的西汉,汉武帝为了遮掩生母改嫁一事,便杀了两个同母异父的兄弟灭口。纪泽自然没那么狠,却也为之颇为头疼。而就此事,马涛已经吩咐知情人缄口,更在信中建议纪泽宣称父母双亡。对此,纪泽尚未想好如何去做,但低调处理却是必须的。 果然清官难断家务事啊,纪某人苦逼良久,终是甩掉一脑乱麻,重新关注于赛场。不一刻,今日的复赛却已出了分晓,射箭与近战各产生了八强,一总十三名武者入围明日决赛。其中,魏复、王麟与赵海三人为双料八强。 次日再比,率先仍是射箭。规则与复赛相似,仅是距离增为八十步。然而,本欲通过环数分出名次的此轮比赛,科其塔和魏复二人竟然再度全中靶心,甚至全中的还多了个昨日未能七十步全中的王麟,令比赛只得继续。 原本八十步的距离选定,是为了让射箭成绩好看些,既然三人这么牛,那就比百步穿杨吧。只不过,此轮纪某人稍改了规则,每一箭三人须得轮流射击。这是仿效后世双人射箭淘汰赛的规则,其关键已不止是比试射术,更多考验的是射手的心里素质。而他纪泽正可利用这一过程,更好的了解自己的未来属下。 第二轮射击比试一开始,纪泽便注意着三人的神情。魏复始终淡定自若,每次射中靶心后还会向场外的妹妹微笑示意;科其塔则保持纪泽首见他时的木讷,面无表情的重复着机械式的射击动作,颇给人一种木头人的感觉;王麟少寨主的表现就有些差强人意了,或是懊悔自己今次坑瘪的参赛,此时他面色严肃,全身绷紧,甚至有点点虚汗渗出发髻,显然太过紧张,有点输不起的味道,心理素质尚需加强。 必须承认,三人的射击水平比其他人明显高了一截,哪怕是百步靶距,也没给他们造成太多困扰。随着比试的进行,三人一次次射中靶心,这让场面越来越激烈,场外的喝彩声也一浪高过一浪。转眼已到第七箭,魏复依旧微笑,科其塔仍然木讷,而王麟则越发紧张。 随着“嗖”、“嘟”的声响,科其塔的第七箭稳稳插入靶心;又是“嗖”、“嘟”,魏复的第七箭也准确中的;紧接着王麟一箭射出,势如流星,远处“嘟”的一声,他的箭矢也稳稳射入了一个红心。 然而,正当王麟握拳自我庆祝时,耳中却传来一阵哄笑声。他环视一圈,发现众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有同情,有惋惜,当然也有嘲讽。边上的科其塔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一言未发;魏复则冲他点头示意,嘴上说了一句:“还有机会。” 茫然的王麟再次看向自己的箭靶。咿?怎么只有六支箭?啊!坑瘪的王麟很快便在魏复的箭靶上找到了答案,因为那里有八支箭。不用想,过分的压力导致了失误,过于紧张的王麟方才竟将边上魏复的箭靶当成自己的了。 第二轮比试已无悬念,剩下的三箭,科其塔和魏复仍然全中,而心神不属的王麟只射中红心一箭,现在只剩科其塔和魏复争夺头名了。正当纪泽苦恼是否比试一百一十步穿杨的时候,后山小树林中不知为何飞起了一群小鸟,好巧不巧的飞过校场的上空。纪泽心中一动,大声喝道:“你二人立刻射鸟,中多者胜!” “嗖嗖嗖...”二人马上反应过来,均仰天举弓,约好似的左手握弓,右手指尖同时夹起三支厉箭,指臂如飞的使出了连珠三箭。六支利箭破空而去,准确的命中头顶上的六只飞鸟,眼见又是一次不分伯仲。 只不过,更令人叫绝的是,魏复的第一支箭力道甚猛,继射穿第一支飞鸟之后,竟然去势未减,再度穿过一只飞鸟的身体,却是一箭双鸟。凭着这么一点点的力气抑或是运气,他却是力压科其塔半筹,夺得了射箭冠军,乃至一个军候之位。 相比射术比赛的精彩迭起,近战的八强比拼反而没了多少激情,因为从昨日表现出的选手实力来看,悬念仅有一个,那就是刘灵与石大柱二人的头名之争,甚至,在明眼人看来,这个悬念其实也不存在,因为刘灵只要不傻,就不会再给石大柱使出蛮劲的机会。 日暮时分,在王麟勉力战胜无心恋战的魏复,取得此番较武的双料季军之后,走入决赛战圈的正是刘灵与石大柱这对冤家。二人皆如昨日之战一般,丢开没有作用的木刀,选择了赤手空拳,只是刘灵却未再显骄狂之态,比昨日谨慎了许多。 结果果然不出预料。较武开始后,石大柱每一拳都像铁锤一般,可是除了皮糙肉厚和力气大,招式简直令人不忍目睹,根本够不着有了提防的刘灵。而刘灵则慢慢引着石大柱挪至了战圈边缘,其间还不时言语挑逗石大柱的怒火,直至某一刻,一直打不着人的石大柱哇哇大叫着踹向刘灵的时候,刘灵就势转身,快速让到石大柱背后,一肘把石大柱撞出圈外,临了还没忘在其屁股蛋上狠狠的附赠一脚... 第一百四十六回 练军理政 永兴二年,正月十七,戌时,晴,太平寨。 较武结束,也意味着第一期太、平寨三日大集的圆满收场。当晚,纪泽热情宴请了一众进入复赛的武者,答谢捧场之余,自是希望留下更多人才为己所用。须知穷文富武,这些进入复赛的武者大多家境不错,通文识字,比起血旗营的现有军官们更有潜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话说了一堆,纪某人终于步入正题,赤裸裸的诱惑道:“此番较武大会,纪某许出了两个军候与三个屯长,但我血旗营为了西出抗匈,正大力扩充队伍,仍然急需各级军官。纪某可以透个底,除了赛前许出的军候屯长,目前尚有两个军候,四个屯长,以及更多的队率乃至各级副职,纪某尚未敲定人选。以诸位之才,想来定堪胜任,还望诸位留下一试。” 席间众人顿时眼前一亮,他们皆非士族出身,晋升七品基本无望,大老远入山参赛,谁不为争个七品军候光宗耀祖。怎奈技不如人,军候之位业已归属了刘灵与魏复二人,他们大多已经准备卷铺盖走人了,而纪泽所画出的这块大饼顿令他们重新动起了心思。 纪泽心中嘿笑,只要入了血旗营,诸般攻势下来,再想走就难了。他继续笑道:“纪某有一提议,愿意留下之人,纪某将暂令其为新兵队副,统带两什新兵,至三月底新兵集训完成之时,再行比过一次,成绩拔尖者纪某自会委以重任,不知诸位意下如何,可敢一试?” “好!好!”已有人鼓噪表态,更多人也显出跃跃欲试之色。 “好!不过,纪某也有言在先,军旅之事不同于民间争斗,更非仅凭蛮勇,自有军伍之法,诸位皆各有长处,但想试任我血旗营军职,必须率先经过二十日新兵整训,熟悉诸般事项,但有不能适应者,纪某也只能拱手相送了。”心下满意,纪泽肃容道,“即便赢得军候屯长之职的几人,亦是如此。并且,你等也将各统新兵,于三月底参加我血旗营较武,若是成绩太过难看,甚或垫底,纪某也只能另选贤能了。我血旗营能者上,庸者下,相信诸位有此信心吧?” “哈哈,一个军候,五百人而已,调教何难?”刘灵大笑,傲然答道。击败了石大柱之后,这厮明显又抖起来了。 “定不让将军失望!”魏复淡淡一笑,拱手答道,眼中不乏斗志。 纪泽点点头,要的就是竞争。这时,刘灵忽然说道:“大人,刘某尚有一众兄弟,皆通武艺,且悍勇敢战,不知可否招入我血旗营?” 这厮有何意图,是现在就想拉山头,还是另有企图吗?纪泽心念电转,却是一脸和煦道:“当然欢迎,对抗匈奴,正需忠勇之士嘛。诸位若有亲朋好友有意保家卫国,创建功业,皆可引入我营,纪某也可令人代为传信。我血旗营赏恤薪俸皆胜过寻常晋军,还有免费教文授武,兵书占测、暗劲功法应有尽有,更有公平晋升之机会,呵呵,只要有了足够能力与军功,校尉之职也尽在眼前啊。” 好处一箩筐,说得众人眼睛更亮,纪某人旋即泼出一盆冷水:“不过,纪某依旧有言在先,我血旗营内不允私兵,不允幕僚,相关职能皆由血旗军卒与署员担当,诸位纵有亲朋入伍,也将被统一调配。所谓公平,可不光对于诸位,而是对于我血旗营全军而言。” 纪泽此言一出,刘灵立马垮下脸来,魏复则目光闪烁,倒是石大柱喜道:“这样好,这样俺就敢当官了。对了,俺还有一群打石头的兄弟,近来没了活计,都快揭不开锅了,俺就将他们召来...” 三日后,雄鹰寨聚义厅。大堂正中,正摆着一个直径一尺五、高量尺五的铁皮圆筒,圆筒侧脚开有一个巴掌大的举行小门。圆筒之上,一个铁皮水壶正在噗噗的冒着热汽。一只大手伸过来将水壶提起,露出铁皮圆筒正中的物事,其半尺直径,黑中带红,均布的十二个圆孔正冒出红通通的火苗。 脑中回味着儿时的记忆片段,大手主人纪泽朗声道:“诸位请看,这便是煤炭,也即所谓恶石的一种用法,经济实惠,卫生清洁,操作简便,完全可以代替烧柴。只要注意房间通风,就绝无危险。仅此一项,便可免除雄鹰寨周围木柴枯竭之忧,更可节约大量用于樵夫乃至烧火的劳力。” 纪某人所吹嘘的,正是一个后世已被基本淘汰了的蜂窝煤炉。太平寨三日大集结束,他第一件事便是赶到了疑有煤炭的那个山谷,结果那里果真是一个小型的露天煤矿。没说的,有煤炭还苦逼的烧柴作甚?于是,先整出个蜂窝煤炉,纪某人旋即便召开了这次所谓的煤炭会议。 扫视厅中啧啧称奇的一众雄鹰寨高层,拿个蜂窝煤炉嘚瑟的纪某人心情大爽,继续指点江山道:“煤炭可不光能用于烧饭,还能用来炼钢炼铁,以及烧窑烧水泥,非但可以节约人手,还便于提高炉火温度,产生意想不到的炼制效果呢。是以,各相关部门必须投入精力,尽快适应并吃透煤炭应用。” 纪泽口中的水泥,已经不再是他前生记忆中的物事,而是真真切切已被雄鹰建材的李三根搞出来了。有着纪泽的鼎力支持,身残志坚的李三根在幽州军撤离之后,几乎三月不离烧窑,总算在两日前烧出了第一批勉强能用的水泥,尽管用于钢筋混凝土远不结实,在后世属于绝对的劣质产品,仍需继续改进,但用来铺设晋朝的道路已经足以胜任。 张宾好奇道:“宾自认读书不少且涉猎广泛,怎的从未看过此类记载,却不知大人何以如此笃定?” “咳咳,这些是纪某学自家师...”眼见众人对自己的“师承”解释一副听腻了的样子,纪某人索性岔开话题道,“太行山脉富含煤铁资源,也不乏金铜,我等在探索深山以安置流民之时,注意带上探矿师,争取选取一处资源密集之地,建设一个高效高产的产业基地。此外,水泥可以边改进边生产,争取将各处居民点用水泥路连接,甚至直通青杨山口...” 煤炭会议的最后,纪泽宣布了一项重大的机构与人事调整,也即新设一个监察厅,其级别矮于两署半级,仍属军事编制,暂由纪泽亲任厅掾。原属参军署的监曹与法曹并入监察厅,兵曹的暗影部分也以探曹之名并入监察厅,吴兰改任探曹史。兵曹将重点关注于军事谋划,暂由张宾兼任兵曹史。 此举是纪泽与张宾等智囊的商议结果,首要在于化解新老矛盾,理顺内部关系,尤其把军事谋划提至专设部门的高度,以效仿后世的参谋部设置,依靠群体而非个别军师的智慧来谋划战争。当然,监察厅的设置也是纪某人加强血旗营监察力量的一项举措,毕竟林子越来越大了。 结束会议,纪泽随即步往岭下的新兵大营。枪杆子里出政权,民务事项他可以指定方向后甩给别人,最多间或性的关注与纠正,血旗营的建设却始终是他的首要重心。如今队伍一扩再扩,他就更得抽挤时间投入军营了。 “一二一,一二一...”大营校场,号令声此起彼伏,这是新兵在进行基本队列训练。以什队为单位,上千新兵正在枯燥的重复再重复,就在这种重复之间,新兵的个人意识将逐渐被集体意识所主导,从而融为战争机器的一个个有机部件。 不过,纪泽目前巡视所至的这片校场,安排训练的可不是普通新兵,而是即将成为各级军官的新兵。最先映入纪泽眼帘的几什新兵,看卖相委实不咋的,高矮胖瘦不一而足,且没两个像是勇悍之辈。但是,他们却是纪某人的宝贝疙瘩,因为他们都是从并州流民中挑出的投笔从戎者,至少都能写出一段还算通顺的文章。而他们即将分配的军职,除了进入各曹尤其是重整的兵曹,过半人将被用于充实功曹系统。 作为后世政委的角色,血旗营各级功曹小史主导着队伍的赏功罚过、后勤内务、文化教育以及思想指导等等军事之外的事务,是纪某人掌控血旗营的关键环节,军中排位仅次于队伍主官,而高于队伍副主官。如今,有监军之嫌的他们,已被血旗营上下广泛接受,但因总体文化素养偏低,尚难发挥出应起的最大作用,这些文化新兵正将完善这一短板。 除了这批文化新兵,另一批新兵便是较武大会之后,愿意留下加入血旗营的六七十名参赛武者了,其中便包括射箭与近战两项的前三名,也包括赵海这个双料八强。按照各自的比赛成绩,他们将在新兵营中暂先获得从队副至军候的不同军职。只不过在这之前,他们必须率先挺过二十天的新兵集训。 远远看见刘灵、赵海等人规规矩矩的左转右转,稍一出错便要挨一顿训斥,纪某人面色严肃,心中早笑开了花,瞧那副忍气吞声的小模样,忍吧忍吧,忍忍就成习惯了,都说兵营是个大熔炉,日子长了,这些家伙就该成为血旗营的好兵了... 时间流逝,纪某人左手忙民务,右手抓队伍,陀螺般奔忙。他人也没闲着,张宾果然有才,在其统筹之下,非但参军署事务井井有条,并州流民也被妥善安顿,数万人的调度对其而言似乎毫无难度,倒是纪某人层出不穷的新主意新花样经常令他一头黑线。而钱波则带着老右曲的可靠老卒,护着挑自流民的技术人员,再度向西钻入了深山老林... 转眼便到了月底,受首期大集成功举办的影响,太平寨第二期大集热闹更增,交易量比第一期还有增长,雄鹰寨的百果酿与冰糖、兵工也顺利签订了十数家来自河北各郡的分销商,令得雄鹰寨再度赚了个盆满钵满。而且,以粮食换酒,以材料换兵甲的谋算也在让利之后,得到了一众分销商的合作,顿令血旗营暂解了燃眉之急。 于此同时,涌入雄鹰寨的流民终是答道了三万,而较武大会的连带影响便是数百勇壮主动投奔了血旗营,光是刘灵那厮就拉来了上百小弟。有钱有粮又有人,还自产刀枪,纪某人索性一步到位,将新兵人数扩至近三千,一举满足了左中右三部与骑兵曲的满编兵额,并将近卫四屯也扩至每屯三队,更是慷慨宣布,凡能成为血旗营战兵者,举家皆可直接成为正民。 自然,数万流民与大量新鲜人才的涌入,势必降低纪泽对属下的掌控。是以,军政一把抓的他不敢稍忘思想统一。凭借内劲强化过的双腿,他愣用五天时间,苦瘪的跑遍了大大小小二十多个流民营寨,与新辖民混了个脸熟,虚情假意的问寒问暖之后,转脸便是四大运动的深化推广。 对于军卒们,纪某人更为上心。除了发动功曹小史们终日鼓噪洗脑,他自己也尽力前往各处军营,恨不得陪吃陪睡陪训练,甚至,为了收拢军官之心,他还在军官培训班中再度扮演教授角色,传授起了所谓“纪氏二十六计”,其实也就是后世三十六计的山寨版,且是被其记漏了整整十条的阉割版。 二月二,龙抬头,山中的积雪基本化去。忙得晕头转向的纪某人被大伙儿告之,该准备春耕了。他顿时懵逼,对于农业,前生的他仅比都市小白们强上那么一点点,也即勉强能够分辨出小麦与韭菜的差别。尽管总想着整块地盘种田,可该咋春耕呢? 得,实干不行,那就理论指导吧,领导不都这么来的嘛,终归也没指望那点山田养活多少人。于是,纪某人闭着眼睛,提出了大搞梯田、沤粪堆肥、建坝蓄水、精耕细作、散养家禽、扫除四害等等措施,自也没忘盗版风力水车与曲辕犁。 终于,春耕安排妥了,新兵安排妥了,流民安排妥了,时间也到了二月初十。再也不堪忙碌的纪某人拍拍屁股,带上一干亲卫,飞也似的南下省亲去也... 第一百四十七回 中山刘琨 永兴二年,二月十四,未时,晴,邺城。 昔日的成都王府,如今再度粉饰一新,就如其所在的邺城一般,似已掩去了去岁战争的遗痕。但其门楣上的牌匾,业已变为了“平昌公”三个金灿灿的大字。此间的主人,自是变为了宁北将军、冀州都督、平昌公司马模,而其另一个身份同样重要,也即东海王司马越与东嬴公司马腾的亲兄弟。 此刻,偏离大门十多丈外,两男一女怔然呆立,为首男子衣冠楚楚,一身庄重,显是刻意装点过。只不过,他们皆没精打采,一脸苦相,还不乏倦色,一看就知是在门口苦等许久的角色。这坑瘪三人组,正是纪泽、王麟与剑无烟,从日出东方时敬上拜帖送上礼,到现在的日过中天,他们已经在此乖乖候见了三个时辰。 “足下,劳烦让让。”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一路驶了过来,车夫还算客气的吆喝道。三人忙躲到一边,却听那车夫低声嘟囔了一句:“土包子,穿得这样土也好意思求见公爷。” 那车夫仅是有感而发,声音其实很低,怎奈这三位都是耳朵灵的,剑无烟与王麟二人眉毛当即便竖了起来,还好纪泽先一把拉住二人,这才免了一场公府门前的斗殴事件。然后,三人便眼睁睁的看着马车上下来一个峨冠博带的文士,那衣袍宽大得足以再塞下一个人。 低头看看自己这身颇为合体的长衫,纪泽不无郁闷道:“我这身真的很土吗?” 新任亲卫屯长王麟瞥了新东家纪泽一眼,忍住没答,剑无烟却是善意的教诲道:“你这身衣衫衣料考究,做工精细,紧凑合身,行动利索,若在江湖,绝对够份。可是人家魏晋风流,讲的是随心所欲,恣意清谈,动辄赤膊畅快,似你这等规矩,却显太小家子气了,没准让人怀疑买不起布料呢。” 这都什么思维?纪泽下巴掉地,不由再看向那位不土气的文士,却见其三步两摇,一阵大风刮来,衣衫都快成了气球,好险没把他吹翻在地。这大概就是魏晋风流的时尚了,该是闲的吧,小鬼子的和服没准源头就在这儿呢,正歪歪遐想,纪某人蓦的脸色一僵,因为那厮竟然直接就进府了。 “咕噜!”王麟恰时一声腹鸣,他顿时摸着肚子怒道:“直娘贼,咱们都等了这么久,为何还不接见大人,却让那厮直接进去了?” “哎,人家平昌公是三品大员,二品贵爵,蔑视纪某理所当然。张司马来前就叮嘱过,咱没准干等到底也不被接见,但趁着顺道,必须亲自来此拜见一趟,否则雄鹰商会就别想在冀州混了。”长叹口气,纪泽转开话题道,“子安,怎的这么大火气?我说你要想开些,别因族人的风言风语而怄气,王家寨被毁怪不得令尊,更不是你的过失,不过,来我血旗营最好,绝对是你最正确的一次选择。” 王麟无语,剑无烟却忍不住道:“喂喂,你都这么安慰别个第六次了,还有完没完,连我的耳根都听得起茧了,我看别个子安就不该告诉你。” “都第六次了吗?”纪泽眨眨眼睛,无奈道,“这不等得太久,实在找不到话题了嘛...” “哪位姓纪?”就在这时,公府门内走出一个管事模样的老货,目视远空,下巴朝天的吆喝道。其实,公府门前除了纪泽这一伙,别的好像都剩些车夫了。 左右瞥瞥,纪泽眼底闪过愤怒,很想劝那老货配副老花镜,却忙用手揉了一把脸,强堆上笑容,迎上拱手道:“老人家,在下纪虎,这里有礼了,莫非是平昌公大人召见?” “哼,我家主人另有要事,就不见你了。他老人家让某给你带句话,仔细并州那边的战事便可,这就回吧。”那管事冷淡道,恨不得用鼻孔说话。 心中怒骂,纪泽手一翻,一个金饼已经到了那管事的手里。纪泽这才笑道:“在下愚钝,敢问老人家,可有什么提点在下的?” 那管事手一抖,金饼业已消失不见,单就这一手法而言,这名老管事绝对达到了一流高手的水准。金饼令其脸上首次出现笑容,老管事终于正视着纪泽道:“将军客气了,其实将军等的这半天并非白等,我家主人已经知道将军一片诚意,只管去吧。” “哦,谢平昌公教诲,谢您老提点,纪某告辞了。”纪泽状似十分欢喜,辞别那管事离去。他的心里早已骂开了,美酒、冰糖、宝剑,市价四五百万的送礼,还干巴巴在门口等了三个时辰,就换了句知道诚意,娘希匹,这是夸人还是作践人,想来刘灵王糜之辈就是受不了这等作践,这才起来造反司马家的吧,其实,他纪某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离开令人不爽的邺城,纪泽一行踏着春的脚步,乘骑疾驰南下。一路下来,河北之地春草茵茵,柳树抽芽,不乏盛装男女踏青郊游,田间土埂上也出现了辛勤劳作的农人。乍看之下一片太平,只有偏荒角落那些新起的座座坟头,还有当地农人中徒变的并州口音,才能让人感到太平假象背后的残酷。 此行随纪泽南下的队伍有两百多人,除了三队旗牌亲卫与一个教导队,还有刘玉娘率领的两什女卫。这倒不是纪某人想要携美同游,实是他此行可不光为了省亲,还欲择地再开片据点。此外,队伍中多了位他拗不过也劝不回的赵雪赵大小姐,还有紧随其脚步的四弟李农,以及那位似无存在感的叶三娘。至于结义四人组的最后一人纪铁,则被纪某人强行撇下训练陌刀屯了。 过司州,渡了黄河,沿途农人反而不如河北密集,土地也屡有抛荒,更不乏灰尘遮蔽的陋室。从五年前贾后一党覆灭迄今,大规模内战年年不断,民生凋敝业已一览无遗。但即便如此,司马诸王及其党羽仍未改变既有的政治理想,非把战争进行到底不可。 心有余而力不足,纪某人只管闷声赶路,习惯性的低调,他并没打出血旗将军的旗号,而是手持一叠伪造公文,轻松通过了道道官卡,于五日后抵达了豫州治所颍川郡。令纪泽略有不解的是,他在豫州地界并未觉出什么紧张气氛,也更未听到什么刺史与都督不和的传闻,难道丐空空那位愤青还是失手了? 颍川治所许昌城,曾是汉献帝的都城,中原如今仅次于洛阳的大都市,岂有过而不入的道理?赵雪一个闹腾,纪泽也心有好奇,便抛开与范阳王那点应未曝光的梁子,让众人稍作掩饰,兵分几拨入了城。相比去岁方经浩劫的邺城,许昌显然要繁华许多,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更有许多峨冠博带的时尚人士招摇过市。若不想沿途上的那些萧条凄苦,真就令人觉着如今是繁华盛世。 寻客栈修整一夜,次日上午,纪某人便沦为苦瘪的拎包客。好不容易熬到近午,接着再熬到过午,看着犹在店铺间流连的赵雪与剑无烟,他终是气运丹田,手指视野中最大最气派的一家酒肆,忍无可忍道:“清水轩!就它了,不吃就不走了!” 三层高楼,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清水轩确是富贵之所。纪泽这一行十数人,说笑着上了二楼,却听头上传来丝竹管乐之声,杂有男女谈笑,间或还有人咏哦做令,听来倒也颇有才情,不消说,定有一众时尚文士正在三楼吟风弄月。 纪泽本欲上楼看看热闹,却被小二告知三楼包场,只得在二楼搓了一顿。但抹嘴走人之际,恰逢楼上乐声稍歇,心中一动,顿生期许的纪某人抓住对方言谈的间歇,隔层高声吟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剽窃加装逼!坦白说,纪某人是不喜多事的,怎奈他此刻吃饱喝足心情正好,而且,来西晋数月大多窝在乡野,他难得碰上传说中魏晋风流的吟诗作赋,颇想入此圈中感受一二,一时兴起便装了把才子。用李白大家的诗词,总能混段以诗会友的佳话吧。 “刘顺,下去看看,是何人故意在外喧哗,打扰我等雅兴?”一个冷肃的声音在楼上想起,语带厌烦之意。 “是,这就去!”另一洪亮的声音答道。看来,纪某人的嘚瑟果然引起了楼上士人们的关注,只是,听语气似乎并不友好,哪里有惺惺相惜,更没骤遇贤才的节奏呀,难道他们不懂欣赏李白大家的千古名篇吗? 纪泽正觉索然,却见一名军官带着两名护卫下了三楼,堵住了自己的去路。那军官上下打量纪泽一番,见他穿得周正,便给了三分客气,皮笑肉不笑的问道:“敢问足下名讳,何处高就?” 纪泽一愣,随便吟首诗而已,至于要查户口吗,总不至档次不够,就要抄家问罪吧。心念一转,既然已经装了,那就再挺一下,他淡然道:“在下仅一乡野闲人,适才听得楼上雅乐,随兴咏上几句,以诗会友而已。” “哼,以诗会友,诗词再好,也得有资格才行。小子,呆着,但听我家大人如何发落吧。”见纪泽未能报出家门,那军官顿时没了客气,不无玩味的吩咐道,嘴挂不屑,话语更不容置疑。 话毕,那军官返身上楼而去,似乎根本不担心纪泽敢溜似的。而两名护卫中的一人则斜睨纪泽一眼,不无调侃道:“小子,这点年纪就不安份啦。想混个出身是不,可这一招也太老套了呀。” 难道常有寒门用这种套路自荐?纪泽顿时目瞪口呆,丫丫个呸的,哥是装逼会友的,不是来趋炎附势的,可这往哪说理去,早知摸清情况再行卖弄啊。没等他想好反驳之词,王麟已经不干了,冷哼道:“你家大人好大排场,我家大人可没空等!快闪开,好狗不挡道!” 那护卫大怒,正待发飙,就见三层的楼梯口急急出现一人,朗声笑道:“子兴老弟,果真是你,方才为兄就听着耳熟,哈哈哈,快上来坐。为兄此番来此访友,不想竟能与你异地相逢,实乃快事,却不知你缘何在此啊?” 恰时出现的来人竟是祖逖,这冲突自然熄了。纪泽示意王麟、赵雪等人暂先自便,自己则笑着迎上祖逖道:“哈哈,士稚兄,怎么是你!小弟此番回乡省亲,途经阳平时还刻意送酒前往贵府,结果扑了个空,岂料竟在这里遇上了,哈哈,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好句,好句啊。这位便是子兴将军了吧,昨日才听士稚说你慧眼如炬,救其稚儿,今日又接连听你妙语连珠,果然是智勇双全,刘某幸会,还请上来一叙。”这时,祖逖身边冒出一个年近三旬的男子,笑吟吟道。其人相貌俊雅却不乏英武,相比祖逖的豪爽则又多了份世故,唯一令纪泽不喜的,便是这厮身穿的也是宽袍大袖的时尚版。 好在,终于有人赞赏他的剽窃成果了,纪泽心中感动,不由对此人好感大增。他正欲客套,却听祖逖介绍道:“子兴,这位便是刘琨刘越石,真正靠谱的中山晋王之后,那位闻鸡起舞的名人,呵呵。” 纪泽大讶,脑中不由浮现出一段诗赞:越石才雄,临危效忠,枕戈长息,投袂徼功,崎岖汾晋,契阔獯戎。见欺段氏,于嗟道穷!祖生烈烈,夙怀奇节。扣楫中流,誓清凶孽。邻丑景附,遗萌载悦。天妖是征,国耻奚雪! 可是,仔细打量刘琨这位帅得掉渣却极具亲和力的宽袍男子,怎么也不像历史上那个并州全没于匈奴之后,仍能孤守晋阳六年的铁血男儿。再看看眼前这对一身酒气的鸡友二人组,西晋末最被史家赞誉、令自己佩服的两位民族英雄,他们的手下刚才还差点对自己恃强凌弱呢。纪某人一边拱手为礼,一边忍不住有感而发:“越石兄之名在下可是早有耳闻,今日幸得一会,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啊...” 第一百四十八回 乱世白莲 许昌城,清水轩,纪泽恰遇祖逖和刘琨二人,好一番热络。待得上了三楼大堂,却见主席一人起身迎来,此人长相与刘琨有六分相似,一样的宽袍大袖,一样的面容俊雅,只更显文气,且令人一看便觉沉稳练达,正是刘琨之兄刘舆。 值得一提的是,在正史中,这刘舆可非一般人,作为关东阵营的急先锋,司马颖最终便死于其手,而司马越日后毒霸朝权之际,刘舆则被司马越委任为左长史,是绝对的左膀右臂。 “子兴老弟,此乃家兄刘舆,字庆孙,现居颍川太守。”刘琨先向纪泽介绍,继而转向刘舆道:“大兄,此乃血旗将军纪虎,字子兴,此番回乡省亲路过。士稚昨日还向我等夸赞子兴,不想今日便在此巧遇了,哈哈哈。” “弋阳纪虎,见过庆孙兄。素闻庆孙兄文采斐然,隽朗有才局,今日得见,实乃幸事。适才随兴乱语,有所冲撞,还请庆孙兄莫要见怪啊。”纪泽忙拱手一揖,主动问候道,丝毫不敢轻慢。事实上,纪泽不是史学家,他可不知道刘舆日后的得势,但他来西晋也有小半年了,因刘琨之故对其略有了解,却是不敢小视。 这刘舆的名气现在可比刘琨还大上一点,他带着小弟刘琨一起周旋与西晋官场,哥俩最早依附贾后,是贾密“二十四友”的一员,贾后倒台后抱上赵王司马伦,司马伦倒台后依附齐王,而今又换上关东阵营这艘大船,成为范阳王的得力心腹。主子换了好几轮,他却始终高官得坐,实权在握,虽有家世之助,但其个人才能与长袖善舞由此也可见一斑。 “原来是享誉赵魏的血旗将军,舆失礼才是,呵呵,常被庸人所烦,舆不胜其扰,适才有所误会,偏逢今次宴请士稚远客,是以态度倨傲,却显拒人千里了,还望子兴定要见谅啊。来来来,请上座,舆自罚三樽,以示赔罪。”刘舆忙也笑着回礼。听声音,其正是之前那位冷肃发话之人,但不知因祖逖之故,还是圆滑使然,此刻其态度尽显谦和热情,直令人如沐春风。 厅中除了祖刘三人,尚有七八名所谓的当地名士,想是被刘舆拉来陪场的友人,一一介绍下来,纪泽含笑见礼,却不曾听闻过一个,也没往心里记下一个。推杯换盏间,倒是乐师舞姬们随后的表演,令他颇为新奇,的确要比他那刚开的雄鹰楼档次高上一筹,但毕竟前生看多了歌舞晚会,乃至劲爆出演,他却也不显下里巴人。 将纪泽的一应表现看在眼里,刘氏兄弟更热情了。酒过三巡,刘舆笑问道:“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适才子兴所咏委实好句,却令舆误认有酸儒无病呻吟,意欲卖弄人前,呵呵,舆再自罚一樽。然子兴身为血旗主将,伐匈在即,何以有此感慨?” 那就是吃饱没事卖弄人前的剽窃之词呀,哪有什么感慨?纪某人大憾,自不能坦白交代,心念一动,他做忧国忧民状,沉声道:“哎,适才酒足饭饱本很愉悦,恰见街上一名褴褛乞丐,不由想起沿途南下诸多萧条凋敝,心忧我大晋内忧外患,不知何时方可再度太平,怎奈本身有心无力,故生感慨。随口之词,却让诸位见笑了。” 纪泽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冷肃下来,人人皆挂上忧国忧民之色,也不知真假,倒将始作俑者纪某人唬了一跳。却听席中一人慨然道:“子兴将军所忧甚是,异族作乱尚还皮癣之疾,这朝纲不正才是紧要啊。陛下偏居长安,朝廷东西两台,如此上下无序,政令不通,何以恢复太平?是以,攘外必先安内,当有王师云集,西迎陛下还都洛阳,方有朗朗乾坤。子兴将军手握虎贲,正该加入王师行此义举啊。” 攘外必先安内!?纪泽心中愤怒,让你丫搬家去并州住两年试试,看你还说不说攘外必先安内?再说了,等你安内了,人家匈奴与巴氐早已根基扎实,届时你攘外还攘得动吗?事实上,西晋直到灭亡,压根就没能安内,即便司马越后来毒霸朝权,匈奴也四处资助大晋内部反叛,令西晋疲于扑火,根本无力攘外。 正欲发飙驳斥此人,却见祖逖冲自己使了个眼色,纪泽忙扫眼一看,直瞥见刘舆等人皆义愤填膺状,灼灼而期待的盯着自己,他不由心头一跳,话到嘴边硬给咽下了。这是哪里?这里不啻于小型的新闻发布会呀,且许昌是范阳王乃至关东阵营的地盘,刺史刘乔都被挤到阳翟理事去了,自家名义上也已投入这一阵营,可不能犯路线错误,有意见还是日后用刀枪说话吧! “陛下必须尽早还洛,理顺朝政,纪某渴盼王师早日西迎陛下,且纪某相信,关东诸君定能摧枯拉朽,完成这一盛举!”斩钉截铁的表了态,纪泽这才无比惋惜道,“只可惜,纪某麾下太多并州流民,返乡心切,且匈奴正自猖狂,纪某却不能参与盛举,只得主力西出,鏖战并州了。还望我大晋内部早日安定,政令统一,从而有王师西援,解我并州危局,痛宰匈奴啊!” “咳咳...”知晓纪泽真实态度的祖逖不由呛了口酒,忙以袖掩面偷笑去了。 厅中他人皆刘舆一党,份属关东阵营,对纪泽的表态倒是满意,不出兵没关系,内部蛋糕大家分,倒霉的外战也得有人去顶缸不是?却听刘琨慨然道:“匈奴势大,子兴不惧凶险,迎难而上,实乃英雄豪气!琨敬子兴一樽,愿子兴战场披靡。他日朝局若定,琨当自请入并,与子兴共抗匈奴!” “咳咳...”这下轮到纪泽呛了口酒,这货莫非知道前往并州会让他大放异彩,永载史册不成?他忙也举起酒樽,慨然道:“若纪某能够挺至那一日,定然全力配合越石兄,你我共骋疆场,同浴胡血!” “好!真豪气!诸位同樽!”刘舆带头,众人纷纷举樽相陪,厅内顿时气氛高涨,好似这般一来,大家都已为国出力了。于是,吃喝继续,歌舞继续,吟诗继续。 正其时,窗外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刘舆眉头微皱,冷肃之声再起:“刘顺,下去看看,是何人在外喧哗,打扰我等雅兴?” 不一刻,那个叫做刘顺的军官回来禀道:“大人,一件小事。楼下有一乡人本欲卖鸭给清水轩,因嫌价低不愿再卖,孰料提鸭欲走之时,却发现鸭子少了两只,便指认店中两只鸭是他的。可是,店中伙计却是不认,说那鸭子本就为店中之鸭,早已饲养多日。如今那乡人毫无证据,却又不愿离去,故而在楼下吵闹不休,里正与衙役来了,一时却也无从分晓。” “光天化日,闹市之中,居然有这等泼皮之事,简直大煞风景,让各位见笑了!”刘舆的脸都黑了,他正是颍川太守,当着祖逖与纪泽的面,治下有这等破事,岂非丢脸。只是,皱着眉头,他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判罚。 纪泽却是心头一乐,这一案例在后世都被说烂了,此刻发生,岂非送上来的卖弄机会嘛?之前在祖逖面前秀过一把,如今难得遇上刘琨哥俩,怎么也得教教他们如何做事,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才是啊。稍待片刻,见厅中众人皆不知所以,纪某人抿了口酒,清清嗓子,摆正坐姿,就欲开讲卖弄。 孰料水酒尚在喉中,却见刘琨突然眼前一亮,猛拍案几道:“是了。刘顺,令人将那两只鸭子宰了,剖其肠胃,看看内里究竟是野草杂石,还是米面剩饭,孰是孰非当一目了然。案情若定,给我当众狠抽那扯谎者二十大板!” “咳咳...”咋抢咱台词,这是谁向谁卖弄啊,纪某人下巴掉地,再次被猛呛了一口酒水... 一场好宴,主方长袖善舞,客方刻意交好,彼此乐意融融。怎奈露了行藏的纪某人做贼心虚,念起对范阳王做过的亏心事,他没敢沉浸于许昌的声色之中,打着归乡心切的旗号,他谢绝了刘琨兄弟与祖逖的热情挽留,当日下午便离了许昌,一溜烟纵骑南去。 一路南下,次日过午,纪泽一行入了汝南郡境,途经一个名为马家集的阵子。此镇颇大,恰又碰上大集之日,是以显得十分热闹,除了官道两面开张的二三十家铺子,路边还有许多小贩摆摊。难得遇上这么热闹的集镇,兼而众人疲乏,纪泽也就让队伍在此打尖小歇。 刚吃饱喝足,赵雪就拉着剑无烟扑向路边的摊贩,彩泥人、甜面点、炸粘糕、花绸布,没过多久,几个随行亲卫手里就多了大大小小的包裹。跟随着赵雪等人,纪泽不紧不慢的穿梭于人群,一路东张西望,难得的轻松惬意,难得的心态平和。 渐渐的,纪泽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前生童年时的集镇庙会,一样的新奇,一样的快乐,一样的心安。看着欢笑玩闹的赵雪、剑无烟,看着表情愉快的一众近卫,看着擦肩而过的路人,他蓦然觉得,自己不知不觉竟已融入了这个世界。 “快走啊!莲花圣使布施圣水啦!”忽然,一声高喊从西面传来,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许多人开始转向,蜂拥般向镇西赶去。远远看去,那边二里外似乎有个道观。 纪泽心中一动,便欲寻人打听,可接连两名行人都无视他而向西急赶,他索性顺手拽过身边一个奔走的农家老汉,笑着问道:“老丈,这是做甚?啥莲花圣使?” 那老汉正小跑着前往道观,猛地被人拉住,显然很是不悦,扭头就要呵斥,可见到纪泽的衣着以及身边护卫,硬是压下不忿,急声回道:“小老儿也知晓不多,只听说上月太清观边上新修了一座莲花观,属于什么莲花教,他们布施的圣水很灵,我们村的王二媳妇就用它治好了头疼。” 纪泽再问:“这莲花教从何而来?我怎未曾听闻?” “小老儿也是刚刚听说,只知他们信奉的是莲花老母,你若有意,自行去看便是!”老汉没好气道。正说道此,纪泽身边人群一阵涌动,那老汉早不耐烦,趁势挣脱纪泽,挤入人群,一晃便失去了踪影。 “纪哥哥,那圣水真的管用吗?要不我等晚些再走,也去看看吧!”赵雪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拉着纪泽的衣角央求道。 看着周围随员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纪泽本也有些好奇,便带着众人一道随着人流向西而行。远远便可看见,在镇西一个小山包的南麓,半山腰有座破旧的道观,想是旧有的太清观,而另一明显新建的所谓莲花观,则与之相隔不足百步,颇有抢生意的味道。 几人没多久就抵达了道观所在山脚,此处已经被平整出一个广场,倚山还搭建了一个丈许高的木台,围绕着木台人头攒动,粗略估计竟有七八百人之多。而高台中央,一个头挽高髻的道士,右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正绕着一个显是乡民的人转着圈圈。其左手还拿着一张符纸,不时在那个病怏怏的乡民身上轻轻拍打。 细看那道士的外袍,左胸处赫然绣着一朵拳头大小的莲花。少倾,那道士抛出左手的符纸,右手长剑一闪,随即将之刺穿,口中断喝:“莲花圣母在上,急急如意令!” 随着长剑挥舞,那符纸突然燃烧起来。原本嘈杂的人群先是一静,接着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那道士不为所动,显是装逼老手,早已习惯了这等场面。却见他将乡民带到高台一角坐下,再次回到中央,挥手制止了台下的嘈杂。待人群稍定,道士便高声喝道:“有请莲花圣使!” 木台后的布幔应声拉开,只见通往山路的方向,款款走来一名面罩素纱的白衣少女。行近台前,也不见那少女有何动作,只是柳腰婀娜,微微一摆,竟便直接跃上了高台,举止之间,此女风轻云淡,衣袂飘飘,倒真颇似降落凡尘的圣洁仙子。然而,身处台下的纪泽,此刻却是眉头紧皱,紧紧盯着那号称莲花圣使的少女,似在记忆中努力搜寻着什么... 第一百四十九回 归乡认亲 永兴二年,二月二十一,未时,晴,豫州汝南,马家集。 晴日当空,清风徐徐,镇西山脚,高台之上,那号称莲花圣使的少女白衣胜雪,状如谪仙。只见她裙摆款款,衣袂飘飘,疏忽间便行至木台中央。玉指拈花,螓首微点,她先冲人群打个稽首,接着身形一晃,业已落至一个大鼎之前。鼎中热汽腾腾,显是水已烧开。 莲花圣使左袖一挥,翻手之间,那纤纤玉手之上,已凭空多了一朵盛开的白莲。她两手一合一搓,那朵莲花立刻化为碎屑,玉手一扬,碎屑犹如点点繁星,飘飘悠悠撒入鼎中。却见她右手一翻,旋即又多了张符纸,手托符纸,她红唇轻启,声音脆如银铃:“急急如意令,有请圣母赐福!” “噗!”声音落下,符纸随之燃烧起来。无视台下的一片惊呼,莲花圣使只管轻柔的摆动右手,直到符纸彻底烧烬,她才将纸灰轻轻撒于鼎中。做完这一切,莲花圣使再次向台下打了一个稽首,继而静立不动,唯余双唇微微开合,似在念念有词。为其空灵气质感染,台下人群竟也跟着寂静无声。 随着时间推移,一朵隐隐约约的莲花虚影,居然出现在莲花圣使身后的布幔上,衬得她犹如身立莲芯,更加庄严神圣。台下人群再也无法沉默,纷纷惊呼出声,继而弯腰下拜,甚至有许多人干脆跪地,开始顶礼膜拜。 纪泽若有所思,左右看看高台两边的摆设,又抬头看看骄阳当空,脸上不禁浮起微笑。他前生作为刑警,不知见过社会上多少骗局,莲花圣使的把戏虽然足够逼真,足够装样,对他而言却无新意,不过是凭借不俗的功夫,辅以一些化学和光学规律的巧妙应用而已。 或因曹魏篡汉后紧跟着司马篡魏,儒家经学的道德体系屡受重创,加之时局动荡,道家玄学得以在晋朝大兴,便是元始天尊与灵宝天尊也诞生于这一时期。而在民间尤其是南方,脱胎于五斗米教的各种道教门派层出不穷,良莠不齐,少不了连哄带骗,想来这莲花教便是其中之一了。 其实在纪泽看来,汉人真正信奉的是祖宗祭祀,多数人更是受儒家影响,认为子不语怪力乱神。所谓宗教信仰,于汉人来说更像是与未知存在做的交易,求神拜佛提出要求,成了则回来还愿,不成则暗骂不灵并换个山头重做交易。没有虔诚信仰是一种悲哀,因为茫然无助时心无慰藉;但没有虔诚信仰也是一种优势,因为心无所托才可突破桎梏。正因对汉人信仰的这种认知,纪泽根本不信宗教组织能成大事,更别说莲花教这样靠愚民壮大的组织了。 当然,纪泽也没有揭穿对方的意思。不光因为此刻他已非警察,也不愿多事,更因第一眼看见莲花圣使之时,他的心中莫名产生过一丝不知所以的熟悉感。其实,纪泽还有些感谢对方,毕竟自己免费看了一出魔术大戏嘛。唯一令他惊诧的是,那个莲花圣使小小年纪,轻身功夫竟似接近剑无烟了。 突然,含笑看戏的纪泽若有所感,却是一束目光投了过来,正来自高台上的莲花圣使。原来一堆人中,只他一人摇头晃脑,左顾右盼,始终若无其事,毫无见证神迹的觉悟,想不引人注意都难。看看周围的一干人群,纪泽自失一笑,友好的冲莲花圣使点了点头。 莲花圣使明显一僵,乌溜发亮的双眼眨了两眨,又盯了纪泽稍倾,旋即莲足一点,轻身一纵,飘忽间消失于台下布幔之后,除了留下一众茫然不觉的善男信女,更是留下了呆若木鸡的纪泽。 莫说纪某人花痴,他之所以呆若木鸡,绝非沉迷美色,实因莲花圣使离去的刹那,她盯着纪泽的眼中露出了一丝调皮的笑意,就像小朋友做坏事被别人发现时的那种,想来她也明白自家的把戏已被人看穿。 可是,飘身离去的莲花圣使并不知道,她这个调皮的眼神,对纪泽的冲击不亚于晴空霹雳。因为对纪泽而言,它太像某个眼神,一个想忘却永难忘记的眼神,勾起了一段深埋却掩埋不住的回忆,那份回忆的主角正是他前生的未婚妻雅馨。 有些思念,就像被堤坝封住的洪水,但有一点缺口,便将狂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此时的纪泽,思绪恰似洪水决堤,满脑子都是雅馨的一颦一笑,一嗔一喜,一点一滴。尽管有着穿越的千载之隔,尽管他曾以为一切皆被遗忘,可当看见那个似曾相识的眼神,他却被打开了尘封的记忆,思念的洪水铺天盖地涌来,遮盖了所有感官,掏空了一切思维,直令他透不过气。 失而不得才更珍贵,如果没有意外的身亡穿越,而是正常的结婚终老,也许纪某人永远不会有如今的感觉,可是现在,心怎会这么痛呢... “直娘贼,也不知是哪头猪拱了老子的白菜!”闷闷的骂了一句,纪某人怒望苍天,长吐了口气,总算甩脱伤感,却仍沉浸于回忆难以自拔。 而在纪泽呆怔之际,道士已用鼎中圣水轻易将那个乡民医得精神奕奕,人群不出所料的蜂拥而上,争饮圣水。人群的拥挤总算将纪泽拉回现实,他看看左右,又掐了掐自己,终是无奈的摇摇头,勉强收回思绪。 关注起身边之人,纪泽随即便注意到,赵雪几人正跃跃欲试,便是跑过江湖的剑无烟和叶三娘都目光灼灼。反正那圣水也没啥毒,就当解解渴,爱喝就喝吧,所以纪泽也没阻止。继而,一帮女子踌躇片刻,终是杀气腾腾的扑了上去... 带着淡淡的失落,纪泽率众离开马家集,马蹄滚滚间,他的思维不久便被另一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因为,马上就要到家了,即便仅是纪虎的家乡,纪泽却也无法抑制那种来自身躯的激动,以及急切。某一刻,他甚至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精神分裂。 战马疾驰,冷风后掠,接下的一路几无耽搁,次日下午,纪泽便凭借纪虎的记忆,风尘仆仆的赶到了弋阳老家——老槐村。骑至那熟悉的村口,老槐依旧抽芽,河沟依旧潺潺,小桥依旧吱嘎,只是,视线中纪家老屋的院口,竟也依旧走出一名妇人,一名本不该再出现于此的妇人。 那妇人身穿碎花衫,脚踏素面鞋,头裹遮尘巾,腰系麻布裙,左手握一扫帚,右手持一方锁,像是洒扫方毕正欲离去的样子。看其一身半新不旧,不过三十开外的人,手上满是老茧,面已颇显皱纹,更有几缕白丝,分明没少困苦。 而此刻,那刚出院门的妇人,显也听见蹄声,抬眼望向村口,目光稍一逡巡,便落在纪泽脸上,再也挪不开去。砰砰两声,扫帚与方锁落地,那妇人犹自不觉,空置的双手却已齐齐捂住了嘴巴,大颗的眼泪则如掉线的珠坠,啪嗒嗒滚滚滴落。 目光复杂的望着这名妇人,纪泽的身躯却像不受他控制一般,早已滚鞍下马,快步迎了上去。可行至院门口,面对妇人他却不知所云,而那妇人,正是纪虎的母亲纪张氏,当然现在该称李张氏,她似也有所顾忌,仅是一个劲的盯着纪泽掉泪,却也不敢上前。两人便这般呆愣愣的相对凝视,一语不发,恰似时间都已停滞。 沉默良久,纪泽勉力挪开目光,见到院中的整齐清洁,为打破诡异气氛,便随口道:“这院子是你打扫的吗?” 这不是废话中的废话嘛,纪泽刚说完就暗骂自己怎会口拙至此。而那妇人则也脱离了呆滞状态,忙抹了把眼泪,懦懦答道:“知,知道你可能回来,我,我便不时来扫扫,省得你回来时满屋是灰。” 继续冷场,妇人不知所措的搓着双手,眼中逐渐现出黯然,虽仍不舍的盯着纪泽那张脸,终是缓步后退,嗫嚅着道:“你既来了,我,我,我就走了。” 平淡的语言,质朴的行为,却令纪泽一阵感动,而那黯然的眼神,更是刺痛了纪泽的心。他一个失神,双膝已经一软,不受自身意愿的跪了下去。 “我的儿啊...”那一步三回头的妇人,见纪泽跪下,浑身一震,瞬间惊愣,继而悲呼一声,疯也似的扑了上来,一把抱住纪泽,再也无法压抑的痛哭出声:“呜呜呜...我的儿啊,你怎不早些回来,娘都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你那死鬼老爹,怎不多挺两年啊...呜呜呜...” “直娘贼,纪虎,你闹哪样?你不是很生气老娘改嫁嘛,咋临了又反悔了呢?”此时此刻,纪泽却像在与脑中的另一思维吐槽,“得,得,得,算你丫狠,老子就替你背下这个锅,权当这个世界多个干娘就是。” 张氏好一番啼哭,纪某人也不知真假的陪着掉了几滴眼泪,而这一场景早已吸引了村中老少,怎奈村庄已被血旗亲卫布防控制,纪家庭院更被严密围护,他们只得远远的围观。 良久,纪泽终是不无别扭的轻声道:“娘,这么多人看着呢,怪不好意思的,要不,咱们进屋说吧。” 孰料不劝还好,这声娘令得张氏又是好一番痛哭,待得纪泽终将张氏劝入老屋,自身的外衫已如水洗也似。屋中坐定,少不得一堆别离叙话,之后,纪泽盯着张氏的表情,别有用心道:“娘,李叔对你还好吗?” 纪泽口中的李叔,正是张氏现在的丈夫李淮,马涛在书信中已有提及。其人年与四十,也是本村军户,人还算憨实,妻子早亡,膝下原有一子一女,女儿已经出嫁,儿子则已战死,与张氏算是破家再组,互相携持。因其人昔日与纪家颇有来往,是以纪泽对其还有印象。 “还好,他何等样人,你当也知晓一二的。”张氏不无羞怯的低下了头,看其神色,似乎对这新一段的婚姻还算满意。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只得随其去了,纪泽见此心下暗叹,却是熄了多余的念头,老老实实的接受了这一坑瘪的现实。不过,瞥见张氏略微隆起的小腹,纪泽仍是不无郁闷的问道:“娘,你这是有了?” “嗯,他的。”张氏的脸刷的红到了耳根,但旋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脸惊惧的手捂小腹,乞望着纪泽,颤声道,“虎子,娘知道对不起你,但你可不能打这个孩子的主意,为娘的求你了,这可能是李家的独苗啊。去年饥荒,若没你李叔帮衬,娘与芙儿都熬不到现在,看在你芙儿妹妹的份上,你就放过这孩儿吧。” 纪泽苦笑,张氏少时曾给富贵人家做过丫鬟,对高门大户的内里勾当略知一二,这显是想左了。他忙笑着安慰道:“娘,你莫瞎担心了,我虽做了将军,沾血不少,那等狠绝之事却是做不出的。你既明媒正娶入了李家,这些就是李家的事,我纪家人绝不会插手,我只管认你这个娘亲孝敬便是。” 纪泽所言算是最终的盖棺定论,见他说得坦然,张氏这才放下心来,欢喜不已,她仅是一个感性的妇道人家,儿子能再认她已经知足,倒不在意纪泽的潜台词,也即她已不再是纪家主母。 “娘,有件事我还得跟你说,你和芙妹这趟必须随我一道离去,否则迟早会有危险,甚或被他人用以胁迫于我。嗯,那个李叔,你若愿意,便也一起吧,我会给他安顿合适活计的。”想了想,纪泽断然道。既然认了这个母亲,那就得善待,更不能弃之不顾,闲言碎语且丢一边吧。 “嗯,我回头跟他商量一下,当无问题,不会令你为难。”张氏见纪泽说得严重,略一思忖,也就应了。 母子叙话完毕,纪泽叫进赵雪、剑无烟、李农、王麟等人一一介绍,他们来前都已知晓了纪母之事,但见纪泽对张氏仍以娘亲相称,自不敢怠慢,纷纷恭敬的行礼问安,赵雪更是凭着义妹的身份,干脆甜甜的叫起了干娘。 而这些人中,张氏显然极度看重赵雪这个乖巧漂亮的女孩,抓着手就不肯放开,目光还不时在她与纪泽二人的身上往复逡巡,直令赵雪粉脸羞红,又窃喜不以,却令剑无烟银牙紧咬,纤纤玉指数度摸至耳后,恨不得就要... 第一百五十回 医门弃徒 永兴二年,二月二十二,酉时,晴,豫州弋阳,老槐村。 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去年底马涛南下返乡之际,血旗营尚未易帜并州军,处境微妙,是以马涛来此探访的时候没敢声张,仅将纪泽之事知会了张氏与纪芙二人,村人并不知晓。即便偶有在外听得血旗将军纪虎的名头,也不会有人将之与张氏的儿子联系起来。而今纪泽前呼后拥的这一回归,发达之事自难隐瞒,也无需再瞒。 小小军户村出了个将军,可不光是纪家的喜事,也是全村的喜事,张氏早已憋得辛苦,便提议大办一场。纪泽虽是个冒牌货,但既接了纪虎这个摊子,也就认了这一茬。荣归故里,自要对乡亲们有所表示,他也没小气,每户先封上万钱红包,昔日曾对纪家有所援手的更是奉上重礼,而村口老槐下方的打谷场,也就摆开了款待全村的流水席。 只是,欢声说笑之间,纪泽却不免感慨,老槐村人比记忆中少了太多。要说老槐村本是个颇大的军户村,对应大晋正规外军的一个屯,当有二百五十户。然而,如今出现在宴席上的,已经仅余百户,且基本是老弱妇幼。 不想可知,近年内战不断,军卒动辄伤亡数万,军户自是最好的补充兵源,其青壮被一抽再抽,根本不及恢复,直至抽无可抽。军户们或家破人亡,或干脆逃亡离乡,一个个军户村也濒临崩溃。而晋武帝苦心经营的军户体系随之瓦解,晋军的战力也随之锐降。 显然,纪某人荣归故里,也令老槐村的军户村邻多了条出路。宴席上,不少村邻推出自家的半大小子,请求追随纪泽。至少有这一层相邻渊源,跟着纪泽总比日后被征为一般炮灰要好得太多。纪泽却也喜闻乐见,任何时代乡党宗族都是最值得信任的群体之一,且这些军户少年颇有基础,加以悉心锤炼,日后定将是他纪某人的一大臂助。 次日一早,纪泽继续为纪虎顶缸,在亲卫与村邻的帮助下,他亲自铲土挑石,圆坟修墓,并为纪虎的亡父大祭一场。按照当地的习俗,他这种未给亡父送终的不肖子孙,最最短还得结庐守墓三日,得,为了欠纪虎的,也为了他纪某人日后的仁孝之名,坚持顶缸吧。 “哥哥,哥哥...”金乌西斜,正在村外守墓的纪泽,忽听一个清脆而急促的女声直奔自己这边过来。偏头看去,却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身穿连衣褶裙,脚踏皮质蛮靴,一脸阳光灿烂,乌亮大眼中满满都是兴奋。 看女孩那颇为眼熟的面容,再看看后面跟来的马涛,纪泽不用想,便知这是纪虎的妹妹纪芙了,而观她的状态,显然这三月马涛没敢亏待她。事实上,马涛与纪泽两家虽份属荆豫两州,可弋阳与南阳两郡却是相邻,甚至,两家所在的县境也是搭界,说是半个老乡都有些远了,是以昨日纪泽让人去接纪芙,今个就到了。 兄妹见面,纪某人的衣襟少不得又湿了一场。待得纪芙情绪稳定,擦去泪痕,马涛也已到了面前。这厮在家休养了三月,明显有些发福,满面红光的,直叫四处流窜以至衣带渐宽的纪某人很是妒忌,恨不得痛扁他一顿解恨。 “大人辛苦了,卑下在南阳都已听说了血旗营即将西出抗匈的义举,大人走了步好棋,涛只恨自身未能参与这等大事啊。”似乎看出纪某人的不善,马涛立即推出身边另外两人,笑吟吟道,“大人,这两位你能否猜出是谁?” “刘大脑袋?不,你该是他的弟弟刘诠。那么,你该就是他的妹妹刘蓉了吧。”纪泽闻言,一打量跟在马涛身后的两人,旋即惊叫道。实在是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长得与刘大脑袋太像,尤其是那个标志性的大脑袋,还好那十三四岁的女孩颇为清纯,没生就这一标志。 那少年上前一步,面带感激,躬身行礼道:“刘诠在此谢过大人对我等的记挂!” “莫叫什么大人,我答应过刘德,视你二人为自家弟妹,日后你二人便称呼我为大哥吧。”纪泽目露黯然,却是一把抓住刘诠,朗声笑道,“蓉妹年纪还小,便与芙妹一起做个伴,清水出芙蓉,倒是好一对姐妹。至于你,也算成人了,自身有何想法?” “大人...大哥,我想入伍,练好本领,日后为我哥报仇!”刘诠再度一礼,一脸恨意道,面孔甚至都有点扭曲。 纪泽眉头一跳,刘诠或许与刘德感情很深,但其对报仇太过执着,且不说性格由此偏激,那石勒又岂是他能对付的。心念一动,他打了个马虎眼,淡淡道:“报仇就免了,不久前,我已率众平了那群马贼。” 刘诠一呆,脸色一阵变换,倒也不曾怀疑纪泽所言,而是拉着妹妹刘蓉一起跪倒,语甚感激道:“谢大人为家兄报仇,那么,小弟便...便还是入伍吧,小弟军户出身,除了两把子力气,啥也不会啊。” “好,你小子体格不下你哥哥,仔细锤炼必成将才,就先去雏鹰屯报到吧,好好学文习武,莫给你哥哥丢脸!”纪泽笑着扶起刘诠兄妹,拍拍刘诠肩膀道。 所谓雏鹰屯,是纪泽昨日刚刚成立的一个屯号,份属近卫,享预备营待遇。只因他血旗将军回归之事已在左近风一般传开,今日便有更多的临近军户甚或百姓送来子弟,请求追随从军,适当遴选后仍已达到百人,预计三日后至少得要翻倍,纪泽索性便成立了这一编制用以接纳。至于军户身份,哪个将官发达后不从家乡招些乡党做亲兵,这是不成文的惯例,倒不用担心有地方官员跳出来刁难阻挠。 安置完刘家兄妹,众人一番叙话之间,纪泽问马涛道:“季茹,不知云德(周新字)近况如何?” “云德兄挺好,荆州刘弘大人一直与西蜀巴氐用兵,正值用人之际,云德兄久经沙场,智勇兼备,更有在血旗营抗胡之经历,颇受刘弘大人赏识,被允征募营兵千人,实领一部校尉。”马涛手指南方山脉,笑着解释道,“云德兄知晓将军不日返乡,曾叮嘱某届时携他过来一见,怎奈昨日涛遣人寻他,却得知他已率兵入山,正奉命剿灭张昌余匪,却不知今番能否赶回见过将军了。” 抬眼南方,隐见桐柏山脉,那是淮河源头,也是大别山支脉,山北为弋阳,山西则为南阳,想来周新此刻正该身处此山中。纪泽摇摇头,不无遗憾道:“呵呵,委实不巧,纪某尚有要务,仅能在此逗留三日,守墓一毕就须离去,却不知今番是否有缘一见了。季茹,你且准备一下,三日后便随我出发,届时我尚有机密要务托付于你。” “诺,卑下遵命!”马涛忙躬身应诺,面露喜色。昨日他从通传近卫那里已经得悉,自个的参军署掾与功曹史之职皆已被人取代,心中正不上不下,而今最需要的便是“机密要务”了。 傍晚时分,众人各自散去,草庐旁仅余亲卫布防中的纪泽在此练拳。一套五行拳正被他使得虎虎生风,刚猛强进,却又招式圆润,不乏余力。两月下来,有剑无烟一旁陪练,他对太极拳的理解已经上了一个台阶,刚柔并济,借力打力,他将这些领悟同样应用于五行拳,倒令这套他最先习练乃至谙熟的拳法愈显威力。 “小子,你怎会我华医门的五禽戏?从何偷学而来?”蓦的,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村口方向传出,清亮悠长,中气充沛,并从远而近极速逼来。 “何人如此无礼,胆敢冲撞大人?”一声娇叱随即响起,却是剑无烟已经拔剑而出。而草庐周边的亲卫也立刻亮出兵刃,结阵而起,或围护纪泽,或接应剑无烟。 来者语气不善,且速度惊人,怕是善者不来,纪泽忙也操家伙在手,却见一名头发灰白的玄衣老者脚步如飞,急速逼近草庐。事发突然,剑无烟哪能容他轻易靠近纪泽,见其仍不稍停,当即拦住其去路,挥剑迎头就斩。 “咿?女娃儿功夫不错嘛,陪老夫练练。”那老者一声轻讶,双袖一抖,手上却已多了一副铁手套。旋即,他挥掌迎上剑无烟,刻不容发间架住宝剑,只见火星四溅,剑无烟已被震得后退,那老者却仅身形稍阻。单看这一交手,这名老者功夫竟在剑无烟之上。 剑无烟并不答话,双足就地一蹬,身形反退为进,再度拦上老者。不过,此番她知道老者功夫胜过自己一筹,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快剑抢攻,而是以守为主,一柄长剑使将开来,忽刚忽柔,时快时慢,或点或挑,飘忽间剑光闪烁,倒似划出了一个个圈圈,竟是颇含了太极的韵味,一时却令老者有劲不得发,有力击不实,憋屈无比,更别说再行向前了。 “有趣,好久没人跟我打架了,你这女娃儿勉强够我舒舒筋骨,再来,我会注意不伤你的。”老者嘿笑一声,却是退后一步,略调内息,继而挥拳再上,与剑无烟斗于一处。 这一次,老者像似摆正了姿态,出手更加刚猛,拳脚呼呼带风,动作也愈加敏捷,身影腾挪如飞。所谓一力降十会,他这一发飙,竟将剑无烟再度压制得左支右绌。显然,这老者是名妥妥的一流高手,路数则偏向于江湖打斗。 纪泽一旁细看,这老者在拳打脚踢之间,颇仿虎、鹿、熊、猿、鹤五种形态,当是其口中的五禽戏,甚或是原版正宗的五禽戏,却与后世流传的剑身五禽戏有着许多不同,倒与他纪某人的五行拳有着八分相似。想是纪泽那套更晚出现的五行拳没少借鉴于这套原版的五禽戏,也无怪老者方才怒斥纪泽偷学了。 略看稍倾,见剑无烟已显吃力,纪泽怕她吃亏,便提着刀盾冲出,口中喝道:“弟兄们一起上,先别放箭,帮这老货舒舒老骨头!” 转眼间,纪泽与一众亲卫围拢上去,枪挑筅扫,盾撞刀劈,协助剑无烟群殴老者。那老者纵然功夫了得,又岂能轻松对阵一队配合有序的精锐军卒?转眼间,他便被打得手忙脚乱,东躲西窜,口中则怒叫连连:“你等以多打少!无耻!下流...” “这不是大伙儿一块帮你舒舒筋骨嘛!再说,来个阿猫阿狗就要玩单挑,本将还干这将军作甚?费心费力好玩吗?”纪某人恬不知耻的回敬道,此时,他倒也看出这老者似无敌意,至少出招间并未下过狠手。 “纪铭!铭疯子,住手,快住手!”另一洪亮却显中气不足的声音从村口方向传来,是个中年胖子,正跑得气喘吁吁。 “虎子!住手!他们是纪家人!”又一疾呼传来,却是纪母张氏,同样跑的气喘吁吁。 纪家人!?纪泽有点懵圈,他的记忆里咋没纪铭这一号厉害亲戚?心中疑惑,他口中倒也立马叫停亲卫收阵。亲卫们闻言有序退离玄衣老者,但仍与剑无烟一道将纪泽围护起来。 “直娘贼,太无耻了,以多打少,要不要脸,就这还将军,我还道是何等英雄呢?”纪铭忙乘机跳出圈外,口中兀自怒叫连连,继而转向那中年胖子怒道,“纪斐,这就是你说的纪家千里驹?可别再吵吵了,说出去丢人!” “纪铭,怎的又没大没小?叫我三叔!”中年胖子见双方停战,已经改为龟跑,边粗喘边怒道,“你这老没正形的货,带你来看看,谁让你一来便动手的?一把年纪还不晓事,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吗?” “你,你,你!不就比老子高一辈嘛,成天嘚瑟个屁!”纪铭气结,却又怒指纪泽道,“这小子偷学我华医门拳法,我身为华医门传人,教训一下也不行吗?” 中年胖子撑腰粗喘着缓缓走近,却是翻了个白眼道:“什么华医门,一帮江湖郎中而已,顶着个华佗传人的名头就学人家开山立派,哼!再说了,你也早被人家逐出师门了,还管什么师门绝技,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是骂谁呢,纪泽与纪铭二人齐齐脸色发黑... 第一百五十一回 纪氏宗族 草庐之旁,眼见两个逗比旁若无人吵个没完,纪泽忙迎向张氏问道:“娘,这俩家伙是谁啊?我不是两代单传嘛,咋不记得纪家有这等亲戚啊?” “他们确是你纪氏同宗,那胖子纪斐是现任族长,算你族叔,家在边上的蕲县,但过去与咱家少有来往,是以你不记得。”张氏喘息稍匀,淡淡说道,不乏幽怨,“你祖父乃蕲县纪家庶出,编入军户之后,更被宗族疏远,后来你爹还曾与他们一度闹翻,以至你这一辈连族谱都未得进入。” 纪泽脸一黑,继续问道:“那我爹过世时他们来过吗?你与芙妹挨饿时他们帮过吗?” “人死恨消,你爹过世时,他们倒是遣人来过,烧了五十钱的香钱,一点不比普通村人多。”张氏一脸憋屈,愤愤不平道,“去年咱们娘俩饿得不行,厚颜前去借粮,找到了纪斐,跟他磨破嘴皮,他倒是同意借粮两斗,可最后下人拿到我手里的仅有一斗二,那下人还好一顿奚落于我。别的,就再也没了。” 纪泽无语,那中年胖子纪斐一身绫罗绸缎,昔日却像打发要饭似的打发自家亲人,如今定是知悉自己发达了前来寻靠山。只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死胖子当时毕竟还是给了一丁点,可怜而可恨的一丁点,倒也不好直接撵走。那么,是加倍还上百钱带四斗米,然后叫他们滚蛋,还是狠狠敲上一大笔,然后依旧叫他们滚蛋呢? 远远的,纪铭与纪斐仍在吵闹不休。只听纪铭怒道:“你这死胖子,分明小我十岁,小时还追我屁后求带,如今却成天仗着辈分训斥我,咱至少也是武林高手加岐黄妙手,昔日华医门首徒大弟子,你呢,一个浑身铜臭的商贾,有何资格对咱说三道四?” “商贾怎么啦?”纪斐寸步不让,双手掐腰怒斥道,“没我这个商贾,就凭咱纪家这点地,一年能有多少进项?能培养出数十人识文断字嘛?能培养出十余二三流高手吗?你又能窝在家里搞那些乌七八糟的岐黄探究吗?” 纪铭的声音顿时弱了不少,但仍不服不忿道:“若没咱给你镇场子,你行商能一帆风顺嘛?” 纪斐继续斥责:“你还好意思说?哪次出手,你没从我这敲诈一大笔?还有,你掘墓偷尸案发,连华医门都跟你划清界限,不是我拼命砸出千万钱,你能光明正大上街吗?还有,你搞那些外科探究,除了战场军医是一顶一的妙手,寻常有几人会寻你看病,,没我兜着能搞到现在吗?” 纪泽算是听明白了,这纪斐哪里是在骂纪铭,分明是在向他纪某人显摆纪氏实力嘛。但还别说,他纪某人真就吃这一套,谁叫他缺乏人才,尤其是忠心可靠的人才呢。不论哪个年代,即便是后世,有着血缘联系的宗族,都是最为可靠的群体之一。既然纪斐将肉送到了自己嘴边,他纪某人又怎忍拒绝呢? 纪虎一家过往的不爽本也人间常态,多敲些回来顺顺气便是,总要大度的向前看嘛。纪某人很快便转变心思,无耻选择了搁置旧怨,面上却是不显,他干咳两声,冷着脸喝道:“二位,你等吵完没有?此乃家父墓前,若无它事,还请速速离去!” 纪斐一怔,面现尴尬,眼底却闪过狐疑,见纪铭意欲发飙,忙一把拉住。小眼睛两圈乱转,他对纪泽赔笑道:“贤侄,为叔听闻你重修父墓,心下伤感,特来拜祭堂弟一番。” 纪斐的理由足够强大,纪泽本也没想真撵。于是,暮霭之下,烟香淼淼,纪斐抚碑长跪,好一番哭丧:“堂弟啊,为兄对不起你啊...当年为兄仅为一名子弟,帮不了你啊...与你挑事的那厮,已经被我打断腿了啊...你在下面好好安生,一笔写不出两个纪字,咱们定会和睦相处的啊...” 纪斐哭得惊天地泣鬼神,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直令众人都躲得远远的不忍再听,以至于纪斐后来“哭晕”过去,也没人近前搀扶,还是他自个受不得地上冷,无可奈何的“苏醒”过来。 一脸幽怨的行至纪泽身前,他挤出笑容道:“子兴贤侄,可否借一步说话?” “别叫得这么亲热,俺还没入家谱呢。”纪泽不假辞色,却是带着纪斐走向一边。 眼底闪过喜色,纪斐紧跟上前,笑呵呵道:“子兴贤侄,为叔知道族中昔日对你等有亏,可一个宗族那么大,年景又不好,为叔也照顾不过来呀,这里为叔向你赔罪了,但若你能顺气,为叔愿代族中做出适当补偿。” 纪泽淡淡道:“有事说事。” 纪斐却不在意纪泽的态度,很是诚恳道:“为叔已将你的名字续入家谱,只待你有空暇,随时都可认祖归宗。甚至,你若有意,为叔这族长之位也可让给你。” 纪泽这下倒是一愣,狐疑道:“你如此舍得?却不知你那妻儿又能舍得吗?况且,我还是庶支呢。” “屁个舍不得,庶支又如何?我汝南纪氏百年沉沦,如今依旧摸爬于底层,某这族长每每思及此处,皆夜不安寝。难得出了你这一俊彦,复兴有望,但若你能将我纪氏发扬光大,再显祖辈辉煌,别说族长之位,便是要了我这条老命,又有何妨?”纪斐抬头挺胸,傲然而决然道,一脸的大义凛然,仿佛浑身都散发出了高大上的光辉气息。 古人说家国而非国家,家族重于国家乃至自身,倒也不虚,这胖子一身商贾气息,不想对家族也尽心如斯,纪泽不由心中感慨,他虽不稀罕这个族长之位,但对这个胖子也算第一次有了点好印象。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淡淡道:“昔日族中弃我等不顾,而今却想某相助宗族,你且说说,认祖归宗于我何益?” 纪斐面露不悦,义正辞严道:“贤侄何出此言?一笔写不出两个纪字,我纪氏源自上古,先祖便为周王纪室大臣,是以得有此姓,可要比他司马家的养马出身还要高贵呢,认祖归宗乃纪氏族人之荣耀,何来利益一说...” “得,得,得,别说那些虚的,某家另立祠堂,同样可以得享那些不靠谱的上古荣耀。”纪泽挥手打断纪斐的滔滔不绝,依旧淡淡道,“务实些,你既为商贾,当知务实。” 纪斐小眼睛一阵眨动,继而恢复商贾形象,从怀中掏出两本书册递给纪泽,不无自傲道:“既然贤侄务实,为叔也不兜圈子了。为叔许你三样好处,你便率我纪氏子弟一道光宗耀祖。这第一样,乃是为叔玄祖,也即乃父玄祖所留。” 纪泽接过书册一看,这两本明显刚抄录不久的书册,第一本名为《纪灵战阵随笔》,第二本名为《三尖刀法》,封面上更是赫然画友一把三尖两刃刀。他不由心中一震,难道纪虎的先祖竟然是纪灵,袁术麾下第一大将,三国演义中与关羽大战三十合不分胜负,却又被张飞十招刺死的争议性猛将? 按下心中疑窦,纪泽大略翻看两书。第一本讲述的多是排兵布阵、安营扎寨、城寨攻防等等,乃是具体务实且切合当前的经验之谈,非沙场宿将无法写出。第二本则是三尖两刃刀的刀法秘笈,倾向马上阵战,比起寻常刀法更多了刺、挑、锁、钩等变化。纪泽心下颇为欢喜,他虽已搜得不少兵法功法,偏生就缺专注于具体战阵与马上厮杀这等将军理当精通的部分,这下倒是恰好补了短板。 纪斐在一旁适时解释道:“昔日玄祖追随袁术称帝作乱,最终兵败身死,我汝南纪氏本为豫州一等一的士族,就此被定为叛逆,一蹶不振,甚至隐姓埋名,直至曹魏篡汉后方才恢复纪姓,仍不敢公开先祖名讳,也愧于公开先祖名讳迄今。是以,你家身为庶支,之前也不知其中就里。” 纪泽心头一乐,不想自己还能撞上这样一份出身,若非今日小有成就,或许永远也不得而知。这汝南纪氏,乃至纪灵的名头,虽然早已过时百年,但毕竟曾是显赫一时的士族,在这个全民习惯于拼爹的时代,其对自己日后收拢人心仍然大有裨益。此行返乡,虽因接受张氏改嫁而有伤声誉,得此出身倒也补回,真可谓塞翁失马啊。 满意的点点头,纪泽道:“第二样呢?” 冲纪铭努努嘴,纪斐道:“你大兄那厮虽然为老不尊,有时还发个疯,花钱也如流水似的,但于武技和岐黄两道,确是一等一的好手,只要你能说动他,便让他伴随你左右吧。” 纪泽点头,不用纪斐送,他也已在打纪铭的主意了。而纪斐不待纪泽再问,便接着笑道:“这第三样,想必贤侄手下缺乏可用之人,所谓打虎亲兄弟,为叔可送出三十纪氏子弟,或颇通文墨,或武艺精湛,其中不乏郡县之才,另附私兵百名,任你调配。” 纪泽一愕,纪斐拿出的人手对一个没落宗族而言委实不少,这是在自己身上压下重注了,但是,硬货可也不能少啊。此行南下想要再辟据点,钱粮自是多多益善,更重要的是,只有欠下纪氏一大笔,他们在挣回投资之前,才会对自己更加尽心不是? 目光一闪,纪泽挂上类似纪斐的微笑,不容置疑道:“这第三样可不能算作给我的好处,纪氏族人就任各职,也该从中获益,必须令给一样。也不劳你琢磨,就给些钱粮兵甲吧,算是某家暂借。先声明,我随便打劫一场就有两三千万,总值若是低于亿钱,就别开口了。” 纪泽的狮子大张口令纪斐全身肥肉一阵乱颤,但旋即,他从纪泽脸上看见同道之人的神色,顿时一滞,继而一跳三尺高,哭天抢地道:“贤侄呀,这族长换你做成不,或将为叔这两百斤卖了凑数如何?你这委实强人所难啊...” 三千万!二人好易通唇枪舌剑,辅以哭天抹泪、撒手威胁、温言款语等等招数,恨不得就差撒泼打滚了,终是彼此妥协,敲定了这一钱货总额。 “族中子弟你可在后日之前一并送来此处,某会量才录用,并多给锻炼与立功机会。”收到足够好处,纪泽这才答应合作,却也不无警告道,“记住,仅是多给立功机会!你须叫他们明白,跟随某家是创业,而非享福,在某麾下,纪氏子弟的赏罚与他人一视同仁,甚至更加严格,吃苦流血将比他人还多!那些眼高手低、仗势欺人抑或游手好闲的货,你就别送来让我一正军法了。” 话到最后,纪泽已经收起市侩嘴脸,自然带出了源自战场的凛冽杀气,令得纪斐心下凛然,诺诺点头之余,心中已在盘算如何调整原计划的人选,更对纪泽的前程高看了一线。二人又一番细节磋商,待得回转众人面前时,已是一个三叔叫得亲热,一个贤侄喊得慈祥,宛如相处多年的好叔侄了。 “虎子他娘,过往某与纪氏一族多有不是之处,对你、芙儿乃至堂弟有所伤害,后日我定给你一个交代,只愿你大人大量,能将那些不快揭过。”纪斐先是冲张氏抱拳一躬,一脸诚挚道。这是他答应纪泽的附加小条件,倒令张氏手足无措不提。 然而,当纪泽与纪斐二人将目光齐齐投向纪铭之时,根本不待他们开口,纪铭已经猜出二人心思,抢先怒道:“这小子太过阴险奸猾,要咱日后跟着他混,没门!” 纪泽淡淡一笑,伸出三个手指头,一一落下,伴随着充满诱惑的话语:“大兄,听完小弟这三项建议,再行拒绝也不迟嘛。第一,跟着我,战场尸体有的是,也没人说三道四,你钻研外科哪用傻缺的掘墓盗尸?第二,我血旗营有专设医护营,还有学堂,我可挑选一批少年作你徒弟,帮你钻研医学。第三,我可帮你出版医书,只要你有水平,包你扬名大晋,羞死华医门!” 纪铭顿时眼前发亮,嘴巴几次开合,仍是忍住道:“你,你小子奸猾,哼,那些事情老子自己费些力气也未必办不到。你无非是诓我去做打手而已,老子不喜杀生,才不上当!” 看来得出绝招了,纪泽笑得愈加和煦:“大兄,小弟知道一种输血之法,可起死回生,相信华佗神医都没弄明白,想知道吗?嘿嘿,不过,那可真得要给小弟我兼当打手才行了,放心,不违反江湖道义,不违背天地良心,不用冒生命危险...” 第一百五十二回 驰援周新 永兴二年,二月二十六,辰时,晴,老槐村。 旭日东升,村外墓地的草庐内,纪泽正盘腿而坐,五心朝元,双目紧闭。纵有千般事务,只要条件允许,练武保命他是每日不辍。只是,已往已是练拳舞刀结束的时间,今日他竟仍在吐纳调息,而他那张愈显硬朗的脸上,此刻分明写着凝重二字。 “已往吐纳只需半个时辰,可今个这都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结束?看他面色难看,不会出甚问题吧?纪老,你不是岐黄圣手嘛,可有办法保其平安无恙?”草庐之外,剑无烟焦躁的问道。说话之间,她还一个劲的踱步转圈,数度想进草庐却又生生顿足,哪里还有丁点女侠风范,分明是个兜不住事的女孩嘛。 “小妮子,你都问咱十几遍了,再回你一次,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拜托,你就别走来走去烦人了。”被称为纪老的正是纪铭,他不耐烦道,不忘神色古怪的瞥了眼那张木板脸。虽说没能抵抗住纪某人的诸多诱惑,选择了跟着纪泽,但也别想他会有多少好声气。 蓦的,闭目静坐的纪泽霍然浑身一震,直令剑无烟与纪铭二人一时都屏住了呼吸。良久,纪泽忽的一声轻笑,长身而起,施施然步出草庐。沐浴着金色阳光,他咧嘴冲庐外二人笑道:“多谢二位护法,让二位担心了。” “谁担心你!”两个声音不约而同道,一个是充满嫌弃,另一个则是略带娇嗔。 “哈哈哈,那便算某家自作多情吧。”纪泽一乐,难得没有斗嘴,而是选一空处,练习起了五行拳,显然其此刻心情大好。 切莫以为他转性成了弥勒佛,实是他今日修炼混匀真气诀再有精进,想不乐都难。或因圆满了结了纪虎的直念,这三日守墓期间,冥冥间他感觉自己躯体内少了些什么,以至前所未有的心念通达,内息随之通泰,打通任督二脉的进程也得以突飞猛进。非但迟滞近月的百会穴在两日前贯通,就在刚才,他还一举打通了印堂穴,也即真气灌入了所谓“藏神”的上丹田。 一套拳法打完,纪泽笑得更开心了。倒非他得以功力大进,而是他发现,他有了一份异于功法阐述的收获,那就是他的“神”竟然有所跃迁。随着印堂穴的贯通,他的六识变得极度敏锐,甚至隐约产生了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可以感受到一些武官难察的东西,恰似一流高手对身周危险的特殊感知。 这一跃迁对实际攻击力帮助不大,但对闪躲保命却是大有裨益。按照那套混元真气诀的描述,这种情况本该出现于炼气化神突破化境,从而成为一流高手的时候,纪泽不确定这是否因为自身脑域大开之故,可原因并不重要,对他这个智将而言,又有什么本领比起保命本领更有意义呢? 冲纪父的坟头恭敬的磕了四个响头,纪泽怀着愉悦,离开了守墓三日的草庐。进入老槐村,这里几乎成了一个军营。正有血旗老卒指挥着雏鹰屯新兵进行队列晨练,其中不乏一些纪氏子弟,观其泰然神色与规矩表现,纪泽心下满意,纪斐倒也识相,此番送来的纪氏子弟且不说能力如何,至少没有桀骜不驯抑或游手纨绔之类扶不上墙的主。 昨日下午,纪斐低调来了趟槐树村。除了送来钱粮物资与文武子弟,也带来了几个纪氏族人以及下人,或跪地赔罪,或一顿鞭打,或墓前忏悔,算是给得了势的纪家人一个交代,也算熄了张氏与纪芙的怨气。不过,按与纪斐之前商定,纪泽并不会前去蕲县认祖归宗,倒非气仍不顺,也非摆架子,而是预防日后有所不轨被朝廷定为叛逆,是以低调处理与蕲县纪氏之间的关系,免得为其招灾。 三日来,除了纪氏,也有郡县的军政官员闻讯前来槐树村,拜谒与交好纪泽,更有许多乡邻送来子弟追随,纪泽对此一概好言相向。而乡党宗族的子弟经过遴选,业已达到两百多人,被纪泽抽调教导队军官,配上纪氏提供的刀枪弓盾,组建了一个满编的雏鹰屯。加上南下随行的人马,以及一百纪氏私兵,纪泽在老槐村倒有超过一曲的人马了。 唯一令纪泽遗憾的是,周新这个昔日袍泽并未能够前来一见,但纪泽也不会婆妈,只待中午收拾停当便欲携张氏等人率众离去。然而,好似老天偏生要他此番见上周新一场,队伍将发之际,本该于午时赶来汇合的马涛却直到傍晚才火急火燎的出现,更是带来了几名周家族人,以及周新遇险的突发消息。 “大人,云德兄怕是中了奸人算计,竟被多家山匪联合埋伏,此刻正兵困山中,且是以数百残兵对三千贼匪,恐难持久,而南阳援兵却迟疑缓进,颇有见死不救之势。”马涛躬身长揖,一脸期盼道,“大人,我等同袍一场,既然恰逢其会,可不能置之不理啊!” 南望莽莽大别山,纪泽目光一阵闪烁,继而询问为首的周家族人道:“此番云德兄被五六股山匪联合所围,张昌余匪想联络邀买这么多山贼出动,可非一日之功,定是事先早知消息。敢问云德讨贼是奉谁人之命?援兵主将是何人?援兵此时又在何处?” “族兄此番乃奉南阳太守卫展之命!援兵校尉名为卫胜,乃卫展之族侄。在下两日前便已出山求援,可援兵迄今尚未抵达入山口。”那个名为周遥的周家族人早已长躬不起,苦苦哀求道,“大人,族兄此番定是被太守所算计,除我周家勉强凑出百名私兵,恐将再无外援,还请大人相助,我周家定将铭感五内!” 纪泽已经大致理清脉络,周新是刘弘培植的人,在南阳募兵立营未必不是刘弘掺沙子,以牵制卫展这个地方太守,此番遇险,当是不觉间卷入了高层博弈。这周遥是周新派出求援的使者,拼命杀出重围却求告无门,恰逢马涛告知了自己所在,显是将他纪某人看做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扶起周遥,纪泽再次南眺莽莽群山,终是毅然决然道:“云德乃我血旗故将,昔日同生共死,焉能不救?不过,此事不可声张,你周家之人也须配合于我...” 一番交代,纪泽派出两名亲卫携带一只最新培训出的飞鹰,随同几名周家族人与周家那百名援兵会合。自身一行人则在水足饭饱之后,按原定路线出了老槐村西北而去,但入夜不久,纪泽便留下一队雏鹰屯新兵,护卫张氏等一干妇孺文弱继续上路,自身则带着六百人马趁夜折返向南,并未绕道更易行军的南阳,而是直接扑入了大别山。 纪泽一行近半为本地人,熟悉大别山的不在少数,一夜行军,他们已入山六十多里,天明时分抵达了乌鼓岭。从这里再往西南五十余里,便是周新被困的虎跳峰。没有继续赶路,纪泽下令众军休息,并派遣熟悉地形的好手四下打探敌情,当然,远行必带的海东青,自也少不了被放出辅助侦查,而它的第一方向,正是西南。 此刻,西南五十里外,沐于金色晨辉的虎跳峰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并不险峻的东、南两麓,半山腰已被紧急修建了环形工事。六七百南阳郡兵则躲在工事内圈,焦虑迎接着新一天的到来。而他们对面,正有三千嘈杂不休的贼匪,驻扎于山豁险要,却是卡住了虎跳峰向外的所有出路。 山岭高处,铠甲蹭亮的周新身形突兀,他左手端碗蛇肉汤,右手抓块干烧饼,正不紧不慢的享用着早餐,给人一股成竹在胸之感,可眼里的血丝与不时闪过的焦虑依旧出卖了他。大军已经被困三日,所带干粮即将耗尽,即便控制餐量,并配以采集捕猎,最多也就半饥半饱的挺至明日,可明日之前能脱困吗?自个能摊上传说中的绝处逢生嘛? “大人,昨夜又有三十多名伤兵弟兄没能撑过去。”亲兵队率黑着脸过来,低声说道,“若是再无援兵带来医师药材,怕是更多伤兵只能...” 三日前,他们这支千人队伍在进军途中突遭大股贼匪的埋伏,幸得周新经验丰富,当机立断,在敌匪全面展开之前,集中兵力杀散了虎跳峰上的一股贼匪,并紧急依山设防,抗敌围攻,这才免于全军覆没,却也伤亡两百多人。岂料贼匪们见强攻难克,竟然卡住隘口,不紧不慢的围困起了官军。他们这两日数度突围未果,反而徒增两百余伤亡,如今可战之兵仅剩五百,而缺乏医治的大量伤兵更在接连死去。 “援兵?连贼匪都知道我等没有援兵,否则又岂敢不急不慢的围困我等?”周新苦涩一笑,拳头却已将手中那块烧饼捏成了面团。入山前他便觉此战不易,但他被刘弘青睐不假,毕竟受卫展节制,只得奉命入山,可他想过卫展意欲令他损兵折将甚或大败亏输,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勾结贼匪,致自己和千名官军于死地,狠绝至此! “梆、梆、梆...”就在此时,一阵梆子声在岭下响起,伴随着八百喽啰乱哄哄的涌至。队伍摆开阵脚,几名首领模样的人排众而出,个个恶声恶相。居中为首一人皮肤黝黑,身材普通却肌肉紧绷,看长相与汉人略有差异,此人号为张太岁,正是此番张昌残匪的首领,也是这群山贼们的临时盟主。 跨至阵前,张太岁扯开喉咙,冲山上叫道:“山上的官军弟兄们听了,你等已被官府所弃,中了奸人算计,何必再执迷不悟?想要活命的,只要下山投诚,追随我张太岁,定保你等吃香喝辣,岂不胜过做那饿死鬼...” “......”山上无语,唯有隐约的嗤笑传来。这张太岁出身义阳山蛮,本即大别山贼匪,阴狠狡诈,穷凶极恶,行事狠绝,前年跟着族人张昌闹了一圈农民起义,事败后拉了些溃兵,转回来再做了拥壮近千的山大王,可他的恶名依旧为人所知,真没官军敢相信他的话。 吼了一阵毫无效果,张太岁暗悔自家往日食言太多,索性一挥手,吩咐一众喽啰道:“弟兄们,开骂!” 于是,虎跳峰下,这一拨吃饱喝足的贼匪开始了新一日的挑衅骂阵:“山上的贼厮鸟们,有种的下来啊!你们不是官军剿匪嘛,咋跟乌龟似的猫在石头缝里?哈哈哈哈...” “......”山上依旧无语,却是没人回骂浪费力气。事实上,这两日官军并非不敢出战,实在是山下的贼匪们太过奸猾,只要官军下山,贼匪们就后撤,逗引官军前往不利地形再行开战,左右贼匪们吃饱喝足也不怕浪费气力折腾。周新自不愿白吃亏,每每只能撤回。三番两次下来,本就缺粮少药的官军也就不愿再跟着折腾,却也成了不敢出战的受气包了。 虎跳峰高处,周新扫眼一个个没精打采甚至目光呆滞的己方军卒,心中颓然,更知不能这般继续了。默默的吃完早餐,直至灌下碗中最后一口汤水,他霍然站起,点指几名传令兵,断然吩咐道,“你去通知伙夫,莫再节约粮食,安排至晚餐清光。你等分头传令,让弟兄们轮班警戒,吃饱休息,务必在白日养好体力,今夜我等最后一次突围!” “诺!”一众传令兵凛然应诺,个个面露决然,显然已有决死之心。 “大人,要不,要不,晚上你我换甲,您便从后山遁走,凭您身手,目标又小,当能走脱。”那亲兵队率却是忠心,待得他人走开,附耳周新道,“大人若能逃生,至少可以照顾我等家小,甚或为我等报仇啊。即便此战惨败,荆州暂时容不下您,您大不了还可再回血旗营嘛。” “休得胡言,弟兄们本就是被我连累至此,我又何颜...”望着这名与自己一同离乡从军,一同转战河北,一同暂居血旗营,一同投入荆州军的铁杆心腹,周新心中温暖,鼻头发酸,却是断然拒绝道。 “唳!唳!唳!”然而,不待周新与这名心腹亲卫进一步互诉衷肠,甚或虎泪夺眶,天上突然传来一声声嘹亮的鹰啼。仰首看去,二人顿时呆如木鸡,继而目露异彩。却见虎跳峰上空,竟然多了一只盘旋的大雕,浑青一色,双翼平展,盘旋疾飞,好一个鹰击长空! 第一百五十三回 局外有局 “海东青!?”虎跳峰上,周新的那名亲兵队率举目仰望,禁不住惊声叫道,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与他一样发出惊呼的,官军中还有十数名大小军官,因为他们都曾随周新一起在血旗营呆过,去年在雄鹰寨对战幽州征剿军的时候,他们可没少在飞鹰岭上空见过这头大雕。 “难道是纪将军碰巧返乡,闻讯来救援我等了?”周新口中喃喃,却不敢确信这一太过美好的猜测。毕竟这未免匪夷所思,天上的那头大雕的确很像雄鹰寨那头,可万一是别有其雕呢? “看那边,西面峰顶,有红旗摆动!”忽的,峰上又有军卒叫道。 循声看去,周新心头一震,眼中顿觉水雾缭绕。隔着山沟深壑,与后山绝崖遥遥相望的远山峰顶,一面红色大旗正在朝霞中迎风猎猎。他并不知道那里仅是他周家援兵的几名好手,按纪泽安排打出红旗而已,但他知道,与疑是海东青一块出现的红旗,代表的必是血旗,而那个不可置信的猜测,竟是确定无疑了! “血旗!血旗!定是将军大人来了!”同样确定纪泽来援的,自然还有官军中的那十数名军官,看懂了其中意味,他们一边口中喃喃,一边不用招呼,自发围拢向了周新,人人神情激动甚或热泪盈眶,只为在绝境之中,获得这份来自千里之遥的意外救援。 当然,海东青与血旗在荆豫两州并无名气,大雕的出现,仅让绝大多数官匪觉着好奇,那面望山跑死马的红旗倒是引发一小阵骚动,却也很快平息。毕竟,虎跳峰四面的山道都被封锁,更远范围内还有大量贼匪的探哨,能溜到那个峰顶舞动红旗的,只会是小撮好手,无非声援罢了,对于战局仅是个笑话,旗帜舞得再酷炫,没大军配合又有嘛用? 山岭之下,张太岁却是皱起眉头,转向其余几名贼首,不无蛊惑道:“那红旗虽仅声援官军,不足为据,但为防日久生变,我等或该主动些,尽早结束此战。如今,山上官军被困三日,水尽粮绝,已是强弩之末,不知哪位兄弟愿意抢这头功?若能攻下此峰,兵甲缴获将独得四成,张某再奉上黄金千两。” 可惜,贼首们压根无人应腔,之前一战,他们都看出这部郡兵厉害,那校尉也是个猛人,况且,峰上本有溪潭,前日更下了场小雨,官军可没水尽。他们都是大别山各家山寨的当家,没人傻缺,自家虽已收了张太岁的定金,却是一道来发财的,而非为张太岁送死的,自然不愿为了些好处,便轻易出手徒增自家伤亡,甚或有好处没命拿呢。 眼见张太岁面色愈加难看,他身边一名白面书生出来打圆场道:“大当家,我等已将官军牢牢困住,直待官军自行饿死,抑或在隘口险要下撞个头破血流,何必这般性急呢,还是让弟兄们骂骂阵,坐等他们今夜再度狗急跳墙吧,左右也没援兵会来。” 没有援兵嘛?张太岁心中忐忑,慑于官府对张昌余匪的打击力度,不久前他已暗中投效了卫展,此番也是按照卫展的指示对付周新,这名白面书生其实就是卫展派来的密使。可是,以他对那些士族官僚的了解,张太岁真就不敢保证自家是否会被搂草打兔子一块算计,还是尽早完事躲回山寨才安心啊。 只是,别的贼匪不会理会他张太岁这番苦心,人家大不了见势不妙撤退便是,而他自己更不愿傻缺打头阵啊。脑中念头转了好几圈,张太岁最终告诉自己不必疑神疑鬼,无奈的一摆手,他转身离去,各贼首也各返自家营头,而虎跳峰下,那干喽啰则继续开骂...。 “大人,一定是将军来救我等了,听说他年后会返乡探亲,当是碰巧撞上了,哈哈,我等有救了。”虎跳峰上,十几名领悟内情的军官已兴奋的聚拢周新身畔,其中一名性急的队率更是催促道,“大人,该通知弟兄们做好准备,随时里应外合,俺早就想教训下面那帮鬼喊鬼叫的贼人了!” 这一下,始终强抑热泪的周新却是垮下脸来,他急声道:“别,千万别,告诉弟兄们将有援兵便可。将军当不会立即助我等脱困,至少白天不会,别让弟兄们白攒劲了,一鼓作气再而衰啊。将军南下最多随行三百精锐,你等想想,以他过往习性,怎会轻易以寡击众?” 一众军官面面相觑,那亲兵队率一拍脑门道:“是了,将军发此讯息,仅是为了让我等树立信心,多坚持些时间。” 众皆恍然称是,周新则继续苦笑道:“多半我等还得靠自己离去,至于将军会怎么做尚还难说,张太岁的凤凰寨就在东方二十里,此刻正是空虚之际,将军或许会去那里,攻敌必救,围魏救赵嘛,反正少不了别人倒霉他得利,但即便那样,我等还得欠他救命之恩...” 乌鼓岭,纪泽一众休息了两个时辰,直到午时,他们这才继续上路,方向却是南方而非西南。不过白日行军,队伍走得愈加小心,更多的探哨被派了出去,甚至纪铭也被纪泽打发到了队伍最前。 救命稻草这般南辕北辙,随队的周遥自然耐不住,他急急赶来面见纪泽,不无焦躁道:“大人,您搞错方向了,族兄被困的虎跳峰是在西南,不是南方啊!” “可是张太岁的老巢凤凰寨在南方呀,若被我等攻下凤凰寨,夺了他的钱粮,他将一无所有,更将没钱继续雇佣别家贼匪,是以只要我军作势攻打凤凰寨,贼众多半会撤围退兵。嘿嘿,围魏救赵你没听过吗?”纪泽理直气壮,不无批评道,“你也不想想,我这六百人马,近半还是新募,行军尚且不整,如何硬抗三千贼匪?直接去救云德,是救人还是送死?哪里比得上去凤凰寨发,发,发威?” 死死咬住差点出口的那个“财”字,纪泽转头看向一众雏鹰队的新兵,心中暗自点头,不愧是大别山下的军户子弟,大多人走了这么久山路仍能步履如飞,他喝了一声:“弟兄们注意队形,权当这是一次野外拉练,同一队什的要互相提携,加把劲...” 周遥无言以对,队伍继续南行,一路无事,唯一令纪某人眼前发亮的,却是沿途不时看到的茶树,茶叶嫩芽碧绿,居然混在灌木间无人问津,直令他心头暗喜不已。 日暮时分,队伍抵达三岔岭。顾名思义,这里是个山间的三岔路口。据熟悉山路的一名军户子弟介绍,三条岔路除了纪泽一行南来之路,向东的一条是这片山区东向的唯一通道,而沿着第三条西南方向的岔路,再走不到二十里便是凤凰寨。 派出暗哨,队伍再度修整,只待天黑后再行行军,偷袭凤凰寨,纪某人的如意算盘恰似周新预料般别无二致。然而,入夜时分,纪某人率众出发后走上十里,前导探路的纪铭却是颇显狼狈的窜了回来,并带回一个劲爆消息:“前方有拨人也在摸向凤凰寨,行迹鬼祟,老子与他们的伺候撞上了。” 勉力装回惊掉的下巴,纪泽连忙叫停队伍布置警戒,随即压低声音急急问道:“大兄,怎生如此狼狈,对方追来没有?” “你当咱傻呀?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小子吃过的米还多,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哼!”纪铭翻了个白眼,不无吹嘘道:“老子这般狼狈,仅是因为扮成山猪窜了一段路,迷惑对方伺候罢了。而且,老子先往东边窜了一阵,这才绕回来,包管对方不知你我存在。” “高,高,实在是高!还好有大兄这样智勇双全的高手做前导,令得我等率先发现对方啊。”擦了把额头冷汗,纪泽旋即一蹦三尺,气急败坏道,“直娘贼,这帮人多半是跟我等抢生意的,岂有此理!大兄,你可否看清,对方有多少人,装备如何,什么路数?” 纪铭摇头道:“我能不暴露自己便溜回来报信已经不易,哪有时间细究那么多?” 纪泽一脸难以置信,狐疑道:“对方是什么人,怎生这般厉害,竟让大兄这等高手都没法探出究竟,甚至落荒而逃?” 纪铭再翻了个白眼,冷哼道:“你小子别来激将那一套,老子早在小时候就玩腻了。得,老子再去一趟就是!” 看着纪铭离去,纪泽目光一阵闪烁,随即下令众军暂先隐藏休息,做好掩饰。一番布置停当,他召来队伍中的几名头头以及周遥,简述完纪铭的发现,肃容问道:“诸位都听清了,可有什么想法?” 众人一阵讶然,可又哪来的头绪?正面面相觑,纪铭却已赶回。此番他明显颇有收获,却见他不急不慢的喝了口水,这才幸灾乐祸的说道:“对方皆身裹黑袍,刀枪为主,兼有弓盾,看装束像似江湖帮派,但细看其行动颇有组织,倒又像是军队。嘿嘿,别个人数近千,可比我等多上五成,看来这个便宜轮不到你小子了。” “其实,我等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帮助云德脱困,若是有人代劳围魏救赵,我等不去凤凰寨也好嘛。”纪某人强作笑容,言不由衷道,“毕竟没吃亏,若是我等袭寨之时他们出现,那才叫憋屈,甚或是大麻烦呢,呵呵。” 终究心有不甘,纪泽略一思忖,还是对纪铭道:“烦劳大兄带上几名伺候,尾随监视这支队伍,注意莫要打草惊蛇,但有异动,还望速速来报。或许,他们攻寨不利以至损失惨重,还需要我等帮忙守寨呢。” “无耻!”纪铭掉头就走,幽幽留下一句,“但这次咱欣赏!” 纪铭离去之后,马涛不无兴奋道:“难道是周家请到了别的私兵,抑或请动了其他营兵相助?” “不可能,若有办法,我也不好为难纪将军前来相助了。再说,南阳若有兵马调动,我周家当能收到消息。”周遥直摇头,一脸疑惑道,“难道是大别山中另有贼匪想要浑水摸鱼,只是,左近除了虎跳峰那里的几家,没听说有这么大规模的贼匪啊?” “或许,会有官军从义阳郡杀过来也有可能,义阳就在南阳之南,距离凤凰寨并不算太远。而且,义阳本从南阳分置而出,与南阳素来交往密切,或是闻讯前来浑水摸鱼。”一名相貌普通却颇显精干的纪氏族人道。他叫纪庄,字孔方,纪氏私兵统领,虽是纪氏庶出,却是投奔纪泽麾下的纪氏族人中,功夫仅次于纪铭的一位二流高手。 众说纷纭,却莫衷一是。商议间,纪铭遣回一名伺候报信。那伺候冲纪泽行了一礼,急声道:“大人,前方队伍已在凤凰寨一里外停驻,暂时潜伏下来,无法探知其是何意图。不过,他们向西派出了不少伺候,纪铭前辈现已尾随那些伺候而去。” “向西!?”纪泽眉头一皱,旋即一挑,目光不由望向西方虎跳峰方向。好一番沉吟之后,他吩咐那伺候几句,继而又快速写了条命令,交给海东青传给随同周家援兵的亲卫。 处理完毕,纪泽忽然问周遥道:“你之前前往郡府求援,可曾透露过云德军中粮草情况?” 周遥一愕,不知纪泽何来此问,但仍实言答道:“既是告急求援,当然会告知郡府族兄军中粮草短缺,正常仅能挺至今日。” 纪泽再问:“若无纪某恰时出现,以你对云德之了解,粮草将尽,外无援兵,他会决死突围,还是压缩粮食消耗,再多苟活一两日?” 周遥几乎不假思索道:“族兄必不会坐以待毙,今晚必会决死突围。” 纪泽沉下脸来,语气淡淡道:“既然你如此笃定,想来不少人也当有此预料了,譬如前方那支匿名队伍。他们此刻的停驻潜伏,不一定是为了布置袭寨,而可能是为了等待西方变故。也即是说,他们未必会围魏救赵,也可能是隔岸观火之后再行趁火打劫,从而坐收渔翁之利呢。甚至,这一切本就是一盘大棋,云德兄中伏被困而非直接被歼,也是局中之局呢...” 第一百五十四回 翻手搅局 永兴二年,二月二十七,亥时,晴,清元山口。 清元山口是南阳郡通入大别山的一处要道,昨日下午,一支南阳郡兵由卫胜统领,谨慎小心的由此入山,并在入山五里后扎下营盘。还别说,经过剿灭叛贼张昌的两年磨砺,荆州郡兵的整体素质明显高于普通的大晋郡兵。单看卫胜的这处营盘,不论择地还是布置,皆无可挑剔,整一副军容严整,生人勿进的态势。 今日上午,卫胜校尉派出两百先锋前导开路,作势救援被困虎跳峰的周新一部,怎奈贼匪势大,竟然沿途择一险要之地设防,双方遭遇后一番酣战,开路郡兵留下十数具尸体,只得无奈撤回。自此,卫胜军便紧闭营门,却不知在憋什么大招。 月黑风高,一条黑影借着山石树木的遮掩,动如猎豹,轻如狸猫,悄然摸近布防颇严的郡兵营寨。避开可能的暗哨,等过巡逻的营兵,黑影纵身一窜,疏忽间便已越过一处营栅,没入营盘内的暗处。一阵观察,营内并非想象中那般防御严密,甚至少有人走动。 良久无事,黑影窜近一个帐篷背后,附耳倾听片刻,继而摸出一把匕首,轻轻划开帐毡,借着天光向内一窥,顿时面色一变。只因本该宿满军卒的这顶帐篷,其内却是空空如也。黑影眉头紧皱,接着再度摸向别的帐篷。但接连四顶下来,皆是如此。 “直娘贼!”黑影忍不住低骂一句,也不再停留,顺着原路小心退出营寨。待得出了营盘外圈的警戒范围,他立马拔足狂奔,直到窜入里许之外的一片密林。然后不久,却见一只青色大雕从林间飞起,空中一个盘旋,继而疾飞东去... 三岔岭之南的一处密林,纪某人犹在效仿东方的狄仁杰与西方的福尔摩斯,侃侃而谈道:“诸位方才推测前方队伍之时,却是忽略了一支官军,也即卫胜的那部郡兵,驻留山口的假象还是不难伪装的。当然,即便前方的匿名队伍是卫胜军,他们也不会好心的围魏救赵,而是算准时间,直待虎跳峰那边决战开启,才会偷袭凤凰寨,收那渔翁之利。” 王麟眼睛一亮,若有所悟道:“将军莫非是说,卫展过河拆桥,也要除去张太岁?” 纪泽点头,冷然道:“之前纪某一直疑惑一个问题,即便卫展意欲除掉云德兄,又怎敢做得如此明显?再说折损千名郡兵,他太守同样罪责重大,就不怕刘弘大人揪住处罚吗?” 纪庄却是惊叫道:“好一盘棋局,好狡诈的卫展,他勾结张太岁设伏周校尉,除去眼中钉,同时又以周校尉为饵,将张太岁等一干贼匪引出老巢,待得张太岁与周校尉拼得两败俱伤,他再坐收渔翁之利灭了张太岁。如此下来,张太岁与周校尉一起覆灭,好处都落入其囊中,而剿灭张昌残匪搭上一个校尉并不过分,他对上也好交代了。” 赞许的点点头,纪泽道:“孔方兄所言,正是我之所想。只不知布局之人胃口究竟多大,若想全歼所有贼匪,单是千人或还不足。我已遣伺候探查凤凰寨周围十里,不知会否另有发现?” 周遥早已听得咬牙切齿,哪里还管纪泽在那儿分析卖弄,他急声道:“大人,我这就前往虎跳峰寻那张太岁,告知他这一切,让他别傻缺的跟族兄死拼了。” “不急,云德兄知道我来了,定不会急于突围,以他的能力,短期守住虎跳峰自保无虞。云德兄不动,张太岁不会动,前方队伍也不会动,时间尚足。”纪泽却是摇摇头,沉声阻止道,“况且,这些都仅是推测,尚需一些佐证,且稍安勿躁。” 旋即,非坑敌不舒服斯基挂上一脸坏笑,目光幽幽道:“况且,云德兄已经损兵折将,若按你这般了结此战,他难免罪责。我等身处暗处,棋子又这么多,嘿嘿,能做的可不光是替他解困那般简单!” 就在此时,纪铭送回了又一劲爆消息。他尾随匿名队伍的伺候,竟然在凤凰寨西方八里的山林中,发现另有一支类似装束的队伍潜伏,人数暂还不详,但凭其布哨情况,怕也有上千之数,而这支队伍的潜伏位置,恰在凤凰寨与虎跳峰的必经之路。 棋盘越来越大,局面愈加难以掌控,众人挠头皱眉之际,纪泽却是岔开话题,仔细询问起了各家贼匪的情况:“天王寨?你们是说,贼匪联军中除了张太岁的凤凰寨,东方的天王寨地势最好,地盘最大,且靠近淮河源头?你等有谁对天王寨贼匪比较了解?” “确如大人所言,那天王寨大当家自称混世天王,人称混世魔,乃大别山老牌贼匪,实力颇强,近些年借着天灾人祸招兵买马,如今已拥壮八百。”面对这个似不相干的问题,纪庄却是恨恨道,“这干贼人去年曾经劫过我家商队,虽未得逞,却杀了我数名部下,是以我曾对其十分关注。” 纪泽嘿然一笑道:“好,既然本有仇隙,就选他了,却不知孔方兄可敢冒险...” 言说间,海东青盘旋而下,正是带来了周家援兵按照纪泽要求,对卫胜军山口营盘的暗查结果,其内果真多为空帐。局势更显明朗,尚未搞清的仅是匿名伏兵的具体配置,这只需出手捉拿几个舌头便可。但大局业已明晰,有些行动却可同步展开了... 三更过后,凤凰寨山门处,突然来了三个一身匪气且模样狼狈的人,他们冲寨门喽啰大声叫道:“上面的兄弟,快开门,都他妈的别睡了,俺们有重要敌情,上千官军都快到你家门口了,还不赶快聚集寨内兄弟,一块儿防守!” 旋即,一个充满疑惑的声音从门楼上传出:“你等是何人,哪来的官军,休要半夜唬人!” “俺们是天王寨的,老子叫拔地虎,咱家压寨夫人有事遣俺寻大当家,去虎跳峰路过这边,恰好撞上敌情,还折了几个兄弟。”寨门之下,说话的却是越岭绕道而来的纪庄,他粗声粗气,不耐烦的叫道,“奶奶的,你哪来那些废话,若非你家张大当家答应俺们天王寨的赏钱,还有一半在你凤凰寨,俺早别处溜了,才懒得管你凤凰寨的破事呢!” 对方带来的敌情足够震撼,守门喽啰不敢自作主张,忙将寨门口的骚动报给了留守的凤凰寨三当家。三当家火速赶到门楼,再几句询问,未能察觉破绽,无法确定三人是否来自临时盟友天王寨,不过这没关系也不重要,三当家当即派人出寨,对“友军”三人所指的方向予以探查。 结果一刻钟后,凤凰寨出去十人,只仓惶逃回来两个,身上还都插着箭。没说的,前来报信的三位是大大的好人,定是天王寨的友军无疑,且作上宾款待。继而,凤凰寨锣声大作,全员守备,而代表最高危险级别的四道冲天烽火,也赫然照亮了整个凤凰岭。由是,许多双原本紧盯虎跳峰的目光,只得愕然而恼怒的转向了凤凰寨... 凤凰寨下,匿名潜伏的这支队伍最为憋屈,自家队伍好好的躲在林间数星星,只待虎跳峰那边战斗打响,自家再抽冷子对凤凰寨实施突袭,以寨中仅剩的两三百喽啰,全力抵挡尚且不易,在突袭下哪能幸免?岂料凤凰寨的贼人不知抽什么风,好端端的派出一拨探哨,还偏向着自家隐匿之地搜来,想不暴露都难啊! 紧急战备的队伍中间,一名心腹幕僚不无忧虑的对着主将建议道:“校尉大人,贼人突然来探,其间恐有蹊跷,且凤凰寨烽火大起,张太岁多半会放弃围困,转而救援凤凰寨。局势不明,贼众将归,我等还要攻打凤凰寨吗?” “最多有弟兄们没藏好,被山间什么贼人发现了纰漏,哪来的蹊跷?我等弟兄们在山间折腾一天一夜,如今凤凰寨就在眼前,且防御空虚,哪有不攻自退的道理?”不待那校尉答复,另一名军候却是不满道,“卫大人,听说那张太岁从江夏溃逃入山之时,可没少带出金银财帛,否则也不能轻易拉拢众多贼匪帮他出战啊。” 二人开头,一众军官跟着各抒己见,直搞得中央的校尉左右为难。这校尉正是卫展的族侄卫胜,之前他玩了一出空城计,看似虚应故事的救援周新,其实八百主力昨夜便已绕道入山,潜入凤凰寨左近。原本好一局黄雀在后,不想事到临头出了差错,黄雀变成了螳螂,怎生恼人! 卫胜心中快速盘算,周新此番虽损兵折将,却主力犹存,返回后无非贪功冒进受些训斥,甚或还能反咬自家一口。自家若是就此退去,手无寸功,虽能自称围魏救赵,可仍难免畏敌怯战并陷害同僚之嫌,但若夺下凤凰寨,且不说大把钱财,军功上也可大书一笔,更可封住悠悠之口。 “你带几人立即出发,去通知义阳友军,请他们按原计划伏击回撤贼匪,至不济也要为我军拖住一个时辰。事成之后,寨中财宝分他们七成,嗯,你先说六成试试!”终于,卫胜下定决心,吩咐传令官道,心中却已生了虚报缴获的主意。 “弟兄们,凤凰寨空虚,内有财宝无数,升官发财在此一战,杀啊!”又一番紧急布置,卫胜一声大吼,带着八百健儿,气吞山河,直扑凤凰寨... 战局之中,最愤怒的无疑是张太岁。原本还一门心思谨防周新军决死突围,岂料周新军没动静,自家却已后院起火,且看烽火强度,还是最严重的那种起火。张太岁的第一反应便是自己被卫展设计了,左近的大股贼匪都在这里,能让自家山寨烽火全开的至少有五百之敌,只能是大股官军,咋想都少不了卫展的份儿。 没说的,老巢重要,这光景谁还给他卫展卖命,虎跳峰上的千套兵甲诱人不假,又哪比寨中财宝值钱啊?看见烽火之后,张太岁仅是愣怔了几个呼吸,便怒声吼道:“小的们,老巢危险,快点,跟老子杀回去!对了,将那个小白脸绑上带着,莫叫他给溜了。” “杀回去!杀回去!杀那帮偷袭的狗娘养!”凤凰寨喽啰纷纷鼓噪呼应,立马操家伙聚集,谁在山寨老巢里没个三瓜两瓢呀。所幸原本料定周新军今夜会有动作,大家都没睡死,今番集合出发耗时甚短,倒是前所未有的反应迅捷。 其间,张太岁眼珠两转,没忘许以重利,拉了支两三百人的山贼替他紧守虎跳峰通往凤凰寨的隘口一个时辰,更没忘让喽啰带话给一众友军的当家:“还想要之前说好那一半财物的,现在就跟着救援凤凰寨,去的再加一倍!否则凤凰寨没了,榨干老子也没钱给诸位了啊。” 队伍出发,张太岁一边急急奔往凤凰寨,一边愈加确定,定是卫展那厮搂草打兔子,可恨自己投靠于他,虽然没有死心塌地,可多少也在为他办事啊,怎能没卸磨就杀驴呢,莫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莫非其间还会另有埋伏?毕竟是造反作乱过的,他也略有带兵经验,却是吩咐喽啰们加了小心。 张太岁直接撤离,等着后一半佣金的其他贼匪们这下犹豫了,同行倒霉自然是好事,可张太岁若丢了凤凰寨,自家的损失总不能问夺寨的渔翁报销吧?得,留在虎跳峰也没了意义,干脆跟着张太岁打打太平拳,见机行事便是。于是,张太岁身后,两千贼匪联军随后坠上,留下了一个撤围解困的虎跳峰。 “撤了!贼匪撤了!嗷嗷嗷嗷...”虎跳峰上,本就随时待变的周新一众,同样观察到了凤凰寨方向的烽火大起,继而发现贼匪们纷纷撤离,顿时欢呼一片,生死之间一度转圈,幸福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等来了,涕泪横流者不知凡几。 然而,当周新带着一众残兵败将下了虎跳峰,连滚带爬的占据了西向出山的隘口之际,带着粮食药材前来接应的周家援兵中,却是走出一名周新熟识的血旗亲卫。仅仅一个军礼之后,那血旗亲卫便急急道:“将军大人让我问您一句,是认栽撤兵,还是反扑雪耻...” 第一百五十五回 鹤蚌之斗 大别山西北之裕,由于某只黑手突如其来的搅局,原定于今夜的一盘大棋,注定将成为一局乱棋。乱局之中,最无辜的棋子当属在凤凰寨与虎跳峰之间半道埋伏的一支人马。他们也是荆州郡兵,共有三曲之多,恰如纪泽等人之前的猜测,他们来自义阳。 “直娘贼!你等南阳人在搞些什么,西方不亮东方亮吗?之前跟老子吹嘘得好,群贼的第一波劲道由你南阳军自行消受,我义阳军只需与你卫胜军合力,一同伏击久战兵疲的群贼,可如今呢,怎生变成我义阳军独对归师勿恶的群贼?运筹帷幄呢,胜券在握呢,不费吹灰之力呢?”密林暗处,一名细目鹰鼻的校尉正在怒斥身前一名军官,尽管压低了声音,但其口水却已喷了对方一头一脸。 被训斥的正是卫胜派来的传令官,他向对方说完卫胜的要求之后,已经被训斥好一会了,纵然憋屈,却不敢反驳义阳友军的上官。人家是卫展从义阳太守那里请来的,是为了军功与钱财过来助拳的,大不了一走了之,连卫展的面子都能不卖。 有求于人,传令官只得一边擦口水一边赔笑道:“我家大人也非故意,谁知凤凰寨贼人如何察觉不妥,竟然提前发现了我军...” 廖校尉并不买账,直接打断对方,继续怒斥道:“我等本准备伏击,仓促间却要变为阻截,哪来得及准备工事,让弟兄们硬抗三千贼匪吗?” 见廖校尉一脸腻歪,根本不听解释,那传令官只得陪着笑强调道:“廖大人,如今事已至此,难得凤凰寨空虚,贵我双方辛苦埋伏,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听说那张太岁昔日随张昌一起造反作乱,攻城略地不少,还曾跟着杀入过江夏城,没少洗劫大户,掠财无数,光是带回凤凰寨的财宝就值上亿啊!” 上亿财宝,自个能捞多少?空手而归,等着分赃的太守能给好吗?廖校尉心头一阵盘算,三千贼匪又如何,乌合之众面对埋伏偷袭,还不作鸟兽散?自家军卒也非孬种,想要功利双收,冒些险倒也值得,大不了损失些大头兵,见机不妙再撤就是。 面色一阵变幻,廖校尉终是拿定主意,却仍一脸怒容道:“哼,平叛剿贼乃本官天职,自不会半途而废,你让卫胜快些,尽早前来支援。不过,弟兄们徒增损失,光加一成缴获可不行,我军要七成,嘿嘿,本官派十人随你回去,帮你等一道清理缴获,可别点错了。” 事态紧急,卫胜的传令官自然无有不允,双方就此敲定。也就在这时,负责伺候的一名军官赶来禀道:“校尉大人,贼军已距此三里。此外,东北方位似乎有名伺候失踪了。” 东北方位,与来敌并非一个方向,谁知那伺候死哪偷懒了?群贼将至,廖校尉心念一转便将伺候失踪抛到一边,沉声下令道:“传令三军,各就各位,升官发财就在今夜,待我发令...” 西方三里,十几里山路走下来,张太岁此刻虽仍怒火滔天,却已冷静了许多,也已稍稍放慢速度,汇合了后方的群贼友军。其间他也没忘让人审讯那个卫展派来与他联络的密使,可惜那厮仅是个小角色甚至就是颗弃子,压根不知会有如今变故,更不知官军动向,只知上令让他避免群贼一举伏歼周新军,促成群贼围困周新军,以通过拉锯鏖战顺道削弱贼匪势力。 当然,救兵如救火,张太岁仅能尽量督促己方谨慎小心,保持队形,却不可能在夜间探一步走一步,于是,不可避免的,他带着群贼们急急走入了必经之路上的一个山谷,正是义阳郡兵的埋伏之所。 然后,就当所有贼匪都进入了山谷,偏生队伍重心距离山谷中心还差上十几步的时候,前方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略显苍老的暴喝,响彻山谷:“住手!大当家小心埋伏!伏军只有八百!” “咳咳咳...”整个山谷瞬间寂静,却令廖校尉的咳嗽声愈加突兀。右手高举半空,目中兴奋犹在,正蓄劲丹田只待一吐为快的他,愣被这一嗓子吼得真气乱窜,好险没走火入魔。 “台词不对呀!还有,自家有一千五兵卒呀!”暗中已经搭弓上箭的伏兵们齐齐一愕,而那声暴喝中的第一句“住手”,却令他们下意识的放松了弓弦。当然,也不乏少量胆弱的郡兵被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羽箭就势射出,力道参差不齐,却足以宣誓自家的存在了。 “竖盾挡箭,往左边林里冲,别干挨射!”张太岁毕竟见过大阵仗,本也心有警惕,立即反应过来,挥刀拨开两支预先瞄向他这个贼首的箭矢,继而一边高声下令,一边抓过一块盾牌,挥刀冲向树林。 “杀啊!杀啊!”乱哄哄的杀声从群贼中响起,贼匪们不及多想,纷纷拔刀架盾,在一众当家的吆喝下,跟着张太岁做出选择。他们缺少弓盾,自要入林躲箭并贴身肉搏。至于那声暴喝是谁发出的,喊的是哪位大当家,伏兵是否真是八百,他们可没空细究,左右是自己一边的好人无疑了。 就差十步,要是再早一点下令发动,要是那个杀千刀的再晚点喊,该有多好,完美主义害死人啊!脑中闪过懊悔,可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回过神来的廖校尉忙也大喝道:“射!弟兄们动手!别听那厮鬼扯!” “嗖嗖嗖...”箭雨泼洒,鲜血飞溅,哀嚎惨叫,群贼们一阵混乱。毕竟中了埋伏,缺乏装备,也缺乏组织纪律的乌合贼匪们面对两侧射来的一拨拨箭雨,尽管勉力格挡躲闪,但几无配合防御,伤亡仍不可避免的节节攀升。待得他们冲入山林,与官军短兵相接,伤亡已有六七百之多。 暴喝来得突然,走得无影,不过它对贼匪一方的局势倒也功不可没。第一句住手的迟滞,令所有贼匪得到了拔刀防御的第一时间,大大减少了首轮袭射的杀伤;第二句提醒则令一干当家们避免了突被斩首的厄运,令贼匪们不至一上来就失去指挥;而第三句谎报军情的鬼扯最狠,遇伏最怕不知敌军虚实,而今得知己方以三千对郡兵八百,有了自信打顺风仗的贼匪,自比见势不妙作鸟兽散的贼匪要凶悍太多! 带着被算计的愤怒,带着人多势众的自信,带着突出包围的决心,贼匪们冲入树林,冲往埋伏其间的郡兵。而伏兵们作为堂堂荆州官军,本就经历过平叛大战,兼有以逸待劳、埋伏偷袭加居高临下等优势,自也不会轻易退让。于是,双方皆鼓劲呐喊,奔突冲杀,酣战不让,山谷伏击战正式拉开绞杀。 山谷东北方的一个小山包上,纪某人手持千里镜,贼眼好易通扫视,欣赏着被自己小小拨了一把的战争天平。直到一条黑影窜了过来,伴以纪铭那略带粗喘的声音:“小子,照你交代的喊了,管用与否,就跟老子没关系了。” “呵呵,有劳大兄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无视纪铭的态度,纪泽笑道,“不过,看目前情势,贼匪们溃不了,通过山谷恐怕能行,却不知这拨义阳官军损失如何,能挺多久了。” 再次看了眼山谷,谷口东端出口已被义阳郡兵用备好的火木与大石堵住,而南岭的郡兵也已部分增援北岭郡兵,战事愈加焦灼了。他满意的点点头,转向身边的王麟道,“子安,我这就前往凤凰寨,将两队雏鹰军卒留下给你,接下就看你见机行事。最好是贼匪们伤亡惨重后赶回凤凰寨,那边还有一群郡兵等着他们死磕呢。当然,你等莫要肉搏参战,最好不损一人...” 当纪某人一路疾行赶到凤凰寨的时候,这里的战斗刚刚告一段落。卫胜军已经结束了第一次试探性攻寨,还在凤凰寨下丢下了近百具尸体。不过,凤凰寨一方也没落好,留守的本就不是精锐,还以少抗多,装备尤其弓弩方面更是远逊于官军,是以虽然占着地利,伤亡却一点都不比郡兵少,如今说是待宰羔羊也不为过。 “大人,你总算回来了,刚才官军差点就攻入山寨,卑下也差点就作势增援了,还好马署掾劝住了我。”凤凰寨北方的一处山头上,一见到纪泽,新任的雏鹰屯长夏田立刻上前,摸着后脑勺道。他之前仅是教导屯一名队率,让他判定这等战机委实有些难为他。 “呵呵,谁都有开始阶段,多学多看多用心,习惯了就好,我看好你。”纪泽拍拍夏田的肩膀,转向前方寨下,嘿嘿坏笑道,“你我再稍等片刻,就让卫胜替你我再削弱一次凤凰寨守卒吧。” “弟兄们,寨中贼人已经不到两百,且个个带伤,滚木礌石也基本用光了,正是我等大展神威之际。弟兄们,寨内可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就等弟兄们去拿了。”郡兵阵中,卫胜尚不知自己在给别人做嫁衣,犹在慷慨激昂的给布下军卒们打气,“卫某在这撂句话,第一个站稳寨墙的,老子赏钱百万!” 恰在这时,亲兵带来一名义阳军的信使,那信使一身是汗,气喘吁吁,显然赶路很急。他一见到卫胜,便焦急道:“卫大人,贼势浩大,我方抵挡艰难,还请卫大人速速前往增援!” 卫胜一脸惊愕,旋即怒道:“算下来你义阳军与贼军交锋尚不到一刻吧,堂堂三曲官军,装备精良,以逸待劳,凭借地利,阻挡两倍数量的贼匪难道都这般费劲吗?” “三千贼匪呢,我方本待与贵方一同设伏,仓促间也不及改变作战布署呀。”那信使一脸憋屈道,“最可气的是,就在我军将要伏击之际,有贼人提前吼了一嗓子,非但令贼匪略有准备,更是壮了贼匪士气,令得我军伏击效果大减...” “我军若是现在撤兵,前去相助贵军,寨中贼匪必会携财物潜逃,你我双方将前功尽弃!”卫胜却没兴趣听对方解释,他断然道:“凤凰寨攻破在即,我军再攻最后一次,你且回去,请廖校尉再多坚持两刻!” “弟兄们,上啊,胜败在此一举!”没再理会义阳军信使,卫胜举刀直指凤凰寨山门,大声下令道。 “杀啊!”南阳郡兵们或扛云梯,或架盾阵,或张弓搭箭,颇有层次的冲上山坡,对凤凰寨发动了再一次仰攻。寨上虽有零星流矢射出阻敌,甚至还有两架床弩,可对于近千大军而言,这点攻击仅能算作隔靴搔痒,反是那些露出头的贼匪,却在郡兵的箭雨下不断丧生。 攀过坎坷,挨过流矢,乃至抗过所剩无几的滚木礌石,郡兵们丢下具具尸体,终将云梯再次搭上了寨墙,借着己方箭矢的掩护,他们一个个窜上寨墙,与凤凰寨贼匪们展开了最后的肉搏。 “杀!弟兄们挺住,当家们很快就会杀回来救援了。”寨墙之上,一人浑身是血,疾步如飞,每每出现在战斗紧要之处,手起刀落,斩翻一名名郡兵,口中还不时大声呼喝,为贼匪们鼓劲。不过,这位仁兄并非凤凰寨三当家,甚至不是凤凰寨的贼匪,而是据称来自天王寨的拔地虎,也即纪庄。 好人啊!许多凤凰寨贼匪发自内心的呐喊,更被纪庄刺激得拼出了自身的最大潜力。便是颇有心计的凤凰寨三当家,也不得不为拔地虎兄弟的贼际主义精神折服。只是,一个拔地虎远不足改变战局,不足两百的贼匪再是发飙,也难以对抗郡兵大军的碾压。 官军后阵,卫胜目睹己方已有三十多军卒上了寨墙,不由手抚下颌短髯,做豪迈状,仰天长啸道:“呵呵呵,毕竟仅是贼匪,哪能抵抗我堂堂官军!哈哈哈...” “滴滴答,滴滴答...”就在此时,一种怪异而清亮的号声从卫胜身后的岭上传来,盖过了这片战场的喊杀。随之出现的,是岭上处处飘舞的旗帜,响彻山林的喊杀,以及一支直扑卫胜本人的凶悍队伍... 第一百五十六回 翻云覆雨 凤凰寨,眼见贼匪一方陷落在即,卫胜军就差临门最后一脚的时候,紧邻其北的山岭上,突然锣号震天,杀声大作,更有一票人马沿岭直扑而下,黑夜中难辨人数,但单看亮光便有三四百火把在移动,后方更有大量旗帜在飘舞,怎么着也像有上千人马。伴随杀来的,还有不甚整齐的口号:“杀官军啊!杀官军啊...” “弟兄们,援兵来啦!挺住,哈哈,咱们有救了,挺住...”寨墙之上,已经身披数创的三当家一抹脸上血水,举刀长嚎道。原本大势已去,只待惨淡收场,不想否极泰来,他都开心得想哭了。 “我去,直娘贼,哪来这么多人马,早不来晚不来...”同一时刻,正待享受胜果的郡兵们齐齐转头,不可置信的确认着菊花被爆的残酷,心中憋闷、惊惶、惋惜不一而足,更有人怒骂出声。只是,他们方才志在必得的那股气势,却在顷刻间如潮般退去。 “杀啊!将官军们赶下去!”拔地虎并没三当家那般兴奋,而是趁机砍翻一名发愣的郡兵队率,继而怒吼着冲向下一个,势如疯虎。但没人注意的是,一直紧随其后的两名同伴却是失去了踪影。 作为张昌余孽,凤凰寨贼匪深知自家被俘后的下场绝非寻常贼匪可比,如今生机乍现,根本不需鼓劲,顿时爆发出最后气力,吼叫着扑向左近的郡兵。而后路被抄的郡兵们哪还有心恋战,死心眼的犹在苦盼鸣金,眼皮活的已经开始撤了,原本告破在即的凤凰寨,转眼便成了保全在即。 “校尉大人,怎么办,是否收缩阵型?”亲兵队率的一声急呼唤醒了呆若木鸡的卫胜。眼珠慢慢转动,卫胜看清了业已呈现败相的攻寨队伍,更看清了杀奔自己的突兀之敌,蓦的,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鸣金!” “当当当...”鸣金声令寨墙上下彻底解脱,郡兵们以比来时翻倍的速度退去,动作慢些的则被雄起的贼匪们永远留在凤凰岭。卫胜也没敢留原地直应敌锋,当即率着后军预备队向西战略转移,而将旗的挪动更令郡兵们的撤退演变为逃窜。 “嗷嗷嗷嗷...”凤凰寨墙上,一众贼匪们纷纷高呼,击掌相庆、脱衣挥舞、扭臀扬臂,各显风骚,颇有群魔乱舞之势。一直神经紧绷的三当家终于喜极而泣,口中不断喃喃:“嘿嘿嘿,不知是哪路的朋友前来救场,呵呵呵,我凤凰寨此番是欠了个大人情啊...” “恭喜三当家,贺喜三当家!以三百弱旅硬撼上千官军,三当家必将扬名大别...”拔地虎那爽朗的笑声传来。享受着友军好汉的吹捧,三当家转过头来,正欲回以几顶高帽,却见笑呵呵的拔地虎蓦然面色大变,继而,三当家突觉胸口一疼,低头一看,那里赫然多了根犹在颤巍的羽箭,而拔地虎的惊叫随后响起:“三当家小心!” “妈的,若非你叫我,老子怎会扭头,不扭头怎会中箭...”三当家无比幽怨的想着,身体软软倒下,耳中则最后一次听见拔地虎的怒吼:“是那个家伙!右前那个持弓的队率!射他!” 只因没舍得丢下一把好弓,那队率便无辜的迎接了一拨箭雨。而拔地虎已经抢步上前,一把抄起即将摔倒的三当家,口中没忘很负责任的提醒周围贼匪:“别声张,别吵吵,别乱动,官军还没撤完呢!记住,三当家仅是受了小伤而已。” 将军胜前中箭死,何等憋屈,却非绝无仅见,贼匪们虽然心有惋惜,却皆选择了大局为重。于是,远处的贼匪们继续欢呼,近处的贼匪则装出若无其事的跟着欢呼,寨墙上维持着诡异的和谐,几名小头目更已聚在一处,低声争论起由谁来暂领大局。伴着官军们的快速离去,不知何时,两名拔地虎的随从也出现在其身后,其中一人还背着一把好弓。 “卧槽!卧槽!卧槽!卧...”当凤凰寨贼匪们犹在争论由谁领纲的时候,狼狈西撤至安全处的卫胜大人正在指天骂地,懊悔至极,甚至直接抽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只因凤凰寨所谓的上千援军业已现出身形,分明一人一火把,总计不过三百多人。方才他若凶悍些,率领后军与亲兵队顶上片刻,凤凰寨就是自己的了,可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当时事发突然,贼势看来又那般强大,他哪敢冒险啊? 此刻,趁着卫胜军向西败退的空隙,那支三百多人的贼匪援军已经奔至寨下,而郡兵们犹在乱糟糟的奔窜,聚集成军最少也得半刻时间,那时贼匪的援军早已入寨了。不消说,想要短期攻取凤凰寨已是痴人说梦,煮熟的鸭子原来就是这样飞掉的啊! “贼人狡诈,竟然使出疑兵之计,真该千刀万剐啊!卫大人,想开些,凤凰寨跑不了,那些贼匪也跑不了,咱们还是尽快合兵一处,先打退西方贼匪大军,届时合两家之力,再杀回凤凰寨,灭了那帮贼人吧!”义阳军的那名信使还在,见此上前劝说道,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眼底却已闪过幸灾乐祸。 “卧槽!卧槽!卧槽!卧卧卧...聚集军兵!”又一番跳脚大骂,卫胜终是认清现实,答应了信使所请。 但当义阳军信使急急赶去报喜之后,他犹又不甘的令道:“稍微等等,援军不一定是凤凰寨的贼人,没准另有变故呢。若是对方得以进寨布防,我等便先前往接应义阳友军。否则...” 凤凰寨门,纪泽气喘吁吁,散乱的衣衫令他看来一身匪气。他手指门楼,操起豫州口音,急声喝道:“上面的兄弟还发什么愣,快他妈开门啊。咱们就这么点人,好不容易唬退官军,官军看出虚实,马上就要卷土重来了,快放我等进去,大伙儿一块防守啊!” 门楼之上,刚还争先担纲的一众小头目们这会都没了动静,只因援军已经抵达寨下,是否放入却是个大问题。虽然对抗官军时对方是好兄弟,可谁知关起门来彼此就非生死大敌呢。这个责任太过重大,没有一个头目胆敢顶缸,事实上,身为底层小头目的他们,甚至难辨下方贼匪的身份,哪来那个能力领纲? 既然小头目们踌躇难决,友军的好人自然要代劳发话,拔地虎当仁不让的提出质疑:“您不是大丘寨的赵三当家嘛,怎的没与大军一块,反而从北面来了?” “赵三当家”急声道:“我大别山联军见到烽火便火速回返,半途却遭遇官军拦截,大军一时难以突破。张太岁张大当家担心这边吃紧,便与众家首领商量,各出了些许人手组成援军,绕道提前增援凤凰寨。好了,说明白了吧,快开门!” 西方八里外的动静凤凰寨还是能察觉的,寨内贼匪之前便有所担忧,这下听说正是自家队伍被另一拨官军拦截,不由一阵惊惶,看待寨下援军便更亲切了。但拔地虎却不放松,再度问道:“赵三当家,既然各家共出人手,为何不见我天王寨的人?” “这位是天王寨的拔地虎兄弟吧,官军阻截,敌情不明,是以援军分为南北两路,我等乃是北路,你天王寨与凤凰寨都在南路,或许另有拦截过不来吧。”衣衫略乱的马涛跨前一步,不耐烦道,“拔地虎,你有完没完,凤凰寨何时轮到你做主了?凤凰寨的兄弟们,官军马上就会重新杀回,你等再不开门,兄弟们就走了,没得巴巴赶来,却死在你凤凰寨门外!” “赵三当家,情势紧急,在下可不敢在此等死,便率自家兄弟先撤了,有钱也得有命拿啊!哼,亏某方才还尽心尽力献上疑兵妙计,真浪费!”见寨墙上仍然无人敢做决定,马涛冷哼一身,冲“赵三当家”拱手道,随即招呼一声,上百人随之转身,其中还不乏有人发出打进寨去的咆哮。 “弟兄们,咱们也走,哼,好心当成驴肝肺,不知所谓!”“赵三当家”也怒骂一声,跟着转身,寨下贼匪立马仅余小半还在面向寨门,但皆已面显愠怒。 “胡二先生别急啊,赵三当家等等,事发突然,谁家没个担心呢,这就开,这就开。”拔地虎连忙叫停,继而转向寨内一干头目道,“几位,若再不开让他们进寨协防,下一刻官军杀来必然寨破,兄弟我怕也只得先走了。” 众头目不无郁闷,咱早想开门了,即便落入贼匪手里,大不了换个山头,总比落入官军手里要好吧,不是你一直问个没完嘛。事实上,有拔地虎这个可靠的好人铺垫,寨下寨上的“三簧”表演互相印证,互相担保,早令寨内贼匪们相信了援军的友善身份,左右是多家联军,每家也不过百多人,凤凰寨也不怕被哪家给占了。于是,凤凰寨的山门终于吱呀呀的打开... “卧...出发,留些人盯着!”眼见贼匪援军在寨门口耽搁一阵,终是进了凤凰寨,卫胜业已无力吐槽,只得不甘的率部西去,仍没忘记留下些眼线监视凤凰寨。但他并不知晓的是,同样有人在监视着他,而当他这支官军开始西进的时候,一只海东青随即从南方山林中飞起,以远快南阳官军的速度西去。 凤凰寨西方八里,义阳军仍在山谷和贼匪主力纠缠。官军人少,却有着地利、训练与装备的优势,贼军人多,山林中更是如鱼得水,双方倒是杀了个旗鼓相当。最初的短兵相接最为惨烈,均觉自家牛叉的双方几乎不计损失的攻杀混战,结果官军不久便折了近五百,贼匪则又折了六七百,双方这才彼此认清形势,打得愈加务实。 此时,廖校尉已将主力撤至东部谷口一带,并借助山势建立了一条阻截防线。而贼匪一方,除了张太岁的部署是真的拼命,其余贼匪其实更多的打起了太平拳。所以,双方时下的死伤已经远不及伏击之初那般惨重,且还有得磨。 “廖三,带一队人上去,给我挡住张太岁那条疯狗!”北岭之上,廖校尉急声下令,一脸阴沉,毫无挡住贼匪大军的得意。杀敌千五有毛用,一帮乱民能得多少赏格,自损七百才叫惨重,其间更有不少自家辛苦培植的心腹,这么多损失寻谁报销去?但就像一个压住太多的赌徒,他此刻已经无法停止跟庄,否则之前的付出将血本无归。 眼见廖三那队郡兵上去,总算稳住了防线,廖校尉松了口气,转眼瞥见卫胜的那名传令官还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的骂道:“你小子给老子去告诉姓卫的,两刻钟,两刻钟他再不出现,老子立马撤军...” “杀啊!杀官军啊!杀官军啊...”就在此时,一阵高亢的喊杀声从南方传来,惊得廖校尉一个哆嗦。循声看去,却见山谷南岭之上,上百火把从东方山林间突然冒出,火光映衬下隐见一面面旗帜迎风飞扬,而火把们的突进方向,恰是南岭官军防线的背后。 “贼人狡诈啊!快,快,你,还有你,立刻过去增援!”廖校尉再也顾不得那个受气桶,几乎是吼叫着点指身边几名军官道。原因无它,南岭那边只有两百郡兵,正与五六百贼匪打着太平拳,本是谁都懒得关注的局部,岂料竟有贼人突然在那发动了背后突袭,战场均势恐将就此打破,而一个口子必将意味着整条防线的崩溃。 可惜,廖校尉的援兵还在半路,便迎上了南岭下来的溃兵,一名屯长奔至廖校尉面前哭诉道:“大人,贼人势大,也不知从何而来,一出手就有上百箭矢,连顾军候都挨了一箭,重伤不醒。兄弟们措手不及,对面贼人也趁机发动猛攻,防线,防线被破,贼军,贼军还向北包抄过来啦!” 包抄过来了!?还多了百名箭手,这至少得是五百规模的贼援!廖校尉一阵惊惶,尚不及做出应对,突见自己派往卫胜军的那名信使大汗淋漓的赶来,哭丧着脸道:“大人,凤凰寨突有援兵杀到,卫胜未能取下凤凰寨,此刻正在来援途中,尚约五六里吧。可这边...” 想想接二连三的敌方援军,再看看士气暴涨至狂化的贼匪,以及士气暴跌至崩溃的郡兵,廖校尉眼前一阵发黑,好险没跌个趔趄,蓦的,他歇斯底里的吼道:“早点不来,如今没拿下凤凰寨的钱财,他又来做甚?撤,弟兄们快撤!老子不玩了,管他卫胜去死...” 第一百五十七回 趁火打劫 永兴二年,二月二十八,寅时,晴,凤凰岭西。 暖春风清,残月晚斜,树影婆娑,春意怡人的大别山区,血色棋局却在演绎。冲破义阳军阻截的贼匪业已损失近半,但是正如被迫跟庄的赌徒,他们必须杀回凤凰寨,必须分得财宝,必须弥补损失,左右这年头只要有钱有粮,就不怕拉不到流民入伙。 突破山谷防线,剩余千五贼匪在张太岁的带领下,士气更增,高歌猛进,如同开闸的洪水,迅速通过山谷南岭,急急东去。至于是哪家的好兄弟从背后打开防线,他们又到了哪里,反正是联军中的好人,没时间也没必要去查问。自然,有部分“好人”混入贼军也是无暇深究的。 相比之下,作为最无辜的棋子,义阳军伤亡过半,防线告破,士气大跌,更是“钱”途渺茫。所幸贼匪们也没兴趣啃他们这块硬骨头,只管绝尘而去,让他们得以不受打搅的收拢聚集,留得七百战力。欲哭无泪的廖校尉实在输不起了,怂了,打算斩仓不玩了,不过,不看到大戏彻底收盘,他却也不会轻易撤走。所以,等到呼啸而去的贼匪们没了踪影,义阳军还是一步三探头的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作为最憋屈的棋子,卫胜军正在披星挂月的赶往山谷,企图继续拉义阳军助拳,先击溃贼匪联军,再重夺凤凰寨。于是,穿过一条沟,绕过一道岭,他们与贼匪主力迎头相撞。 “卫胜,你这无耻小人,出尔反尔,与那卫展老儿一丘之貉!老子在前帮你等铲除异己,打生打死,你等却背后捅刀!无耻贱人,纳命来吧!”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张太岁咆哮震天,“弟兄们,他们没背包袱,定还没能拿下凤凰寨。但后有追兵,只有宰了眼前这帮官军,我等才能安全回寨大秤分金,跟我上,杀啊!” “弟兄们,狭路相逢勇者胜,贼人后方便是友军,只要挺住片刻,我等便可歼灭贼军,重夺凤凰寨发财。给我上,顶住!”事到如今,卫胜心中发苦,却已别无选择,也无从狡辩,只得指挥着剩余的七百多郡兵杀上,心中则在盼望着无能的义阳友军快来夹击贼军。 “嗖嗖嗖...”官军再度以箭矢开局,却因仓促所发而威力不显,贼匪们则借着山石林木的掩护,狂呼着猛扑而上。一方是怒火滔天,另一方是满心憋闷,一方是归师勿恶,一方是友军可期,本就天敌的官匪双方各不相让,很快战作一团。 “卫胜小儿,休要龟缩阵中,过来与你家张爷爷大战三百合!”张太岁的确悍勇,带着一帮精锐悍匪直奔卫胜。他素来出尔反尔,却是最恨别人对他出尔反尔的。 “哼!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卫某单打独斗?卫四,给我上!”卫胜反口讥嘲,却只敢令打手上前。作为士族子弟,他的智将风范绝对更胜纪某人一筹。 暗月之下,夜林之中,双方一开战便进入了白热化,残肢断臂,鲜血四溅,伴以喊杀震天,以及此起彼伏的哀嚎惨叫。但很显然,山林间骤然相遇,郡兵没机会摆出擅长的大规模战阵,人多势众的山贼们却可利用熟悉的山林环境,充分发挥个人勇武与人数优势,形式很快便占据了上风。 就在官匪双方再一次浴血苦战的时候,他们打生打死所为的凤凰寨,已经完全落入阴险的渔翁之手。守寨贼匪本就被卫胜军打得仅剩百余,且几乎人人带伤,面对一直以逸待劳的血旗亲卫,还是入寨后发动突袭的血旗亲卫,他们根本翻不起任何风浪。而当被俘被制的贼匪们看见拔地虎也被打翻捆绑的时候,不由一个个目露惭愧。 “弟兄们,快搜掠财物!快!快!快!一刻钟后就撤,大丘寨左边,三星寨右边...铜钱不要,古玩大的不要,只要金银细软,丝绸用来打包...”凤凰寨内,四处荡漾着本地口音的催促。一个个亲卫如同下山猛虎,在山寨中往来穿梭,其激烈程度并不亚于西方五里外的那场殊死战斗。 棋局拨弄至此,战况将如何演变已难掌控,第一份渔翁之利到手,纪某人一个千里之外的血旗将军,贼匪不疼官军不爱,帮周新一把,顺道再捞票油水就行,他可不敢呆在火山口挨烤。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还是尽快拍屁股走人,将这烫手山芋当做人情,交给更有需要也更能担当的人吧。 寨门口,纪某人自已脱离了亲自点钱的低级趣味,此刻他正拨弄着卫胜军丢下的一架组装式云梯,口中称赞连连:“嘿,还别说,这些竹制云梯挺有门道嘛。啧啧啧,梯箱挠筒,一竹多用,拆装简易,轻巧便携,绝对是翻山越岭、偷寨旅游的必备佳品啊!我说官军一路潜伏越岭,哪来的云梯呢,瞧瞧人家这设计,这思路,中原人杰地灵啊,学,学,好东西咱们必须得学!” “大人,你猜这凤凰寨有多少好处?”马涛两眼放光的走来,想要卖个关子,可自己却先忍不住说了,“八千万钱!我这粗估了一下,光是便携的金银细软就有这个数了!咱们大发了,哈哈,只可惜,至少还剩两三千万带不走!” “八千万!?随便打劫一个千人贼匪,就这般富有?中原不光人杰地灵,难道还金银遍地嘛?那咱还在太行山折腾个啥?”幸福来得太猛太突然,纪泽如遭雷击,口中喃喃,眼中更已爆发出恶狼般的炫彩。 “大人,我审过贼匪头目们,张太岁真的是张昌余孽,这些财宝是他们从江夏败退时打包带回的,并非他们在左近劫掠所得。”马涛连忙解释道,及时纠正了纪某人即将失控的人生观。 史载,两年前(公元303年),新野王司马歆为政严急,失蛮夷心,义阳蛮张昌聚党数千人,欲为乱。适逢荆州以壬午诏书发武勇赴益州讨李流,号“壬午兵”。民惮远征,皆不欲行。诏书督遣严急,所经之界停留五日者,二千石免官。由是郡县官长皆亲出驱逐;展转不远,辄复屯聚为群盗。 时江夏大稔,民就食者数千口。张昌因之诳惑百姓,更姓名曰李辰,募众于安陆石岩山,请流民及避戍役者多往从之。官军数讨而败,张昌遂据江夏,造妖言,诈汉后,立天子,自为相国,诈作凤皇、玉玺之瑞,旬月间众至三万,大掠江淮,乱及数州之地。 那张太岁跟着张昌叛军,四方公然抢掠世家大族,缴获自非寻常贼匪打家劫舍可比。纪泽想通此节,总算甩脱虚妄,却是急声令道:“咱们更得快走了,云德也该赶来了吧。传令弟兄们,差不多就行,留点汤水给他人接盘嘛。” 很快,海东青盘旋北去,不久之后,纪泽的“联军”人马,清一色背着沉甸甸的大包,火速离开凤凰寨,消失于东北方向的沉沉密林。凤凰寨只留下一大群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贼匪在那不知所以,以及卫胜军远处盯梢的几名伺候在那狐疑不定。当然,官匪双方的目光无疑都在熊熊喷火。 “杀啊!杀啊!杀入凤凰寨啊...”就在凤凰寨贼匪听天由命,卫胜伺候们急急报信的时候,喊杀声从凤凰寨北方那道山岭的西侧传来,伴着火光点点,隐见来军将旗上绣有豆大的“周”字,显然他将成为凤凰寨的又一任主人。可令既有官匪双方吐血的是,他们的到来凭啥恰与“联军”前后脚擦肩而过呢? “此番多谢大人仗义来援,救我等于危难之际,新铭感五内,此生不敢稍忘!”密林之间,周新带着十数名昔日的血旗老兵,恭恭敬敬的向纪泽行了一个半跪军礼。只是,除了周新本人还算真挚,余者看向一个个背负包裹的昔日同僚,言谢的神情多少都带着些幽怨。 “哈哈哈,你我昔日袍泽,同生共死,这点小忙算个什么?都起来,都起来,地上冷,哈哈哈...”纪某人一脸仗义,上前扶起周新等人,不忘调侃道,“瞧你等一个个羡慕嫉妒恨的小样,本将何曾吃过独食,还怕没汤水留给你等吗?” 你不吃独食谁吃?一众昔日老兵心中齐齐鄙夷,好在纪某人接下一句令他们喜笑颜开:“寨内剩余不少盆盆罐罐,至少两三千万,够你等一嘴油了。不过,此番咱最终打的是天王寨的名头,你等知道的,纪某素来做好事不留名,你等可得让某家闷声发财呀...” 时间紧急,一番简短的家长里短聊天热络之后,纪泽与周新密谈片刻,给其留下两条锦囊妙计,旋即告别了这群难得一见的昔日部属,率队急急北去,真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整一个成功人士的风范。 “两三千万说留便留下了,啧啧,将军数月不见,大气多了。就连做起坑蒙拐骗,也不似过往那般猥琐了。”目视纪泽消失于暗夜密林,那亲兵队率感慨道。 周新同样感慨:“人总是要变的,我等离开之时,将军所辖仅三四千人,如今已翻了十倍,自然不同。也许,我不该带你等回来。” “呵呵,人哪有前后眼呢,现在不也挺好嘛。”亲兵队率笑道,“只是,大人,将军怎生走的如此之急,似乎比我等还要忙碌?” 周新苦笑,不甚确定道:“战局尚且不明,将军可能被贼匪与官军一同针对,自然要走。也或许,一个凤凰寨还不足填饱将军胃口呢,今番大别山群贼皆损失不小,正是落井下石之机,却不知哪几家又该倒霉了。好了,咱们还是赶快入寨办正事吧...” 且不说周新军入寨后一番布置,凤凰寨西方五里,卫胜军与贼匪联军的战斗已出分晓。双方各有优劣,且皆为疲惫之师,原本该当持续到义阳军姗姗抵达。但是,贼军为首的张太岁是“跟我上”,郡兵的卫胜校尉却是“给我上”,这一份差距随着战斗推移迅速放大。 某一刻,当卫四终被张太岁斩杀,心中怯怯的卫胜被张太岁的悍勇突击逼得稍微后退,以至带动将旗后挪。就此,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卫胜军终于败退,继而彻底崩溃,连带探头探脑刚刚赶来的义阳军立马刹车,在廖校尉的带领下迅速战略西进。 不过这一次,张太岁并未打算放过卫胜,他手挥钢刀,大声吼道:“弟兄们,杀光这帮无耻的南阳官军,得卫胜首级者,张某赠金五百两!” “杀啊!卫胜在那,红披风那个就是!”打顺风仗痛扁落水狗是贼匪们的最爱,顿时有许多贼匪呼喝着追杀往卫胜。暗林之中,喊杀阵阵,贼焰滔天,直骇得卫胜校尉丢去披风,甩掉亮甲,抱头鼠窜,别说聚拢溃兵,连自身亲兵都没空管了。 跑!跑!跑!借着一众郡兵的垫背,卫胜带着十来名亲兵,直接窜入道北的山林。尽管已经发福,毕竟练过武,逼急了逃起命来,比速度谁怕谁呀,他愣在贼匪们合围之前窜入夜林深处。躲于一棵大树背后,再一次紧张回望,并无追兵,卫胜校尉终于长舒口气,不无阿Q的冷哼一声:“想要老子的命,谁都不行!” “嗖嗖嗖...”就在此时,数十支羽箭兜头射来,却是来自卫胜前逃方向。只叹卫胜与他的亲兵之前逃得太过投入,一时忘了留些盾甲之类的挡箭物事,更无亲兵在关键时刻以身相许替其挡箭,于是,卫胜校尉甚至未能挨过第一轮箭袭,便被人要了命。 幸存的亲兵无奈的作鸟兽散,暗林之中传出一个幽幽的声音:“哪里不好逃,非向我这边跑,可惜了,黄金五百两啊,王某看来是无福消受了,悔不为贼啊,却不知会便宜哪个贼头?不行,我这是给云德兄出了口恶气,转头要寻他说道说道...” 第一百五十八回 挑拨离间 大别山内,乱局渐明,原本的两只黄雀终因真命黄雀的数度坑害,在螳螂们的决死突击下一举出局。不过,就在一众贼匪螳螂依旧追砍卫胜军兵之际,少有人注意的是,作为最大一只螳螂,张太岁早在鼓动完贼匪联军的第一时刻,便留下些样子货原地站场,本人则悄悄集结了三百精锐,趁黑先一步赶往凤凰寨去也。 莫怪人家张太岁做戏做得这般鬼祟,实因他深知黑道难混,官军退去,下面便该是与虎谋皮,他必须在贼匪们窝里斗之前,率先巩固好自家凤凰寨的防御,以免己方陷入被动啊。只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若动作稍微慢些,本该能从官军伤俘中打探到凤凰寨更多详情,那样,针对他的某条连纪某人自己都觉不靠谱的锦囊妙计,或许就不会得逞了... 人生如戏,处处为台,此刻,凤凰寨后院,也在上演着另一场剧目。剧目场景为一间昏暗的仓库,这是一间关押被俘贼匪的临时牢房,其内是十几名凤凰寨贼匪,皆被反绑手足。适才,他们被所谓的“联军”援军突袭打翻之后,便被丢死狗般弃于此屋。即便凤凰寨二度易主,稀里糊涂的他们也不曾改变处境。 一片压抑的沉寂中,仓库大门突被打开,两对军卒各拖着一名贼匪模样的人进来,随手一推将人掷于地上,几名军卒便即出了仓库。哐当一声,仓库大门关闭,屋内再度陷入昏暗与死寂。 “兄弟,咱是野外做伺候时不慎被周新军包围,这才束手就擒的,你凤凰寨至少有寨墙,怎的一点反抗都没,就被那周新给拿下了?”新来贼匪中的一人似很健谈,主动向身边的凤凰寨贼匪搭讪道。 “还不是那狗屁联军,那个大丘寨的赵三当家与三星寨的胡先生,说是帮我等抵御官军,结果反将我凤凰寨洗劫了。”尽管因为前途惨淡而无谈兴,但提起破寨一事,那名凤凰寨的贼匪依旧怒火滔天,“直娘贼,抢就抢了吧,干嘛将我等关在这里留给官军,这不是送我等挨刀吗?” “说什么呢,我大丘寨何曾派出过援军?再说了,赵三当家腿脚不便,从不出寨做生意,不少人都知道的啊!”新来贼匪讶异道,“不可能,定是他们假冒身份!” “怎么会?那赵三当家是天王寨的拔地虎指认的呀?”凤凰寨贼匪狐疑道,“难道拔地虎...” 二人的谈话声音不大,但仓库本就寂静,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虽不至于就此信了大丘寨的新来贼匪,但对那位好人拔地虎却也不免有了狐疑。再度陷入沉寂的仓库中,许多人的眉头却已皱紧。 “呵呵,拔地虎,你天王寨这趟干得漂亮啊,经此一战,张太岁元气大伤,你等又得了他的财物,日后压他一头将轻而易举呀。呵呵,回头可别少了我等兄弟的那份啊。”某一刻,仓库外突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哪能呢,我天王寨素来言出必行,大人放心便是。呵呵,那张太岁自以为聪明,焉知你我两方早有筹谋了。”另一声音显是赔着笑,但旋即又紧张道,“大人,人多口杂,咱们...” 第一个声音却是不以为意道:“拔地虎,别那么小家子气,这里的都是本官的心腹,至于那些关押的,哼哼,带回去也麻烦,转头都给祭旗便是,反正前寨留下的那些仅知‘联军’而非你天王寨...” “直娘贼,那声音就是拔地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狗贼真是狡诈,太也可恨了!”仓库内,一名凤凰寨的贼匪低声咆哮道。听得出他的牙齿正格格作响,可谓仇比天高,恨比海深。 “呵呵,我等现在知道了又能如何?左右都是个死字,呵呵呵!”仓库内的另一贼匪歇斯底里道,令得一众贼匪黯然无言。 仓库外,两个声音逐渐远去,而仓库内,气氛更加沉寂,其中有得知死期的绝望,更有对那拔地虎的无比痛恨... 视线再回到凤凰前寨。寨门紧闭,寨旗半残,守卒歪斜;寨下断梯折戟,横尸犹在,墙上箭矢弩枪,血迹斑斑,寨内更有痛呼呻吟,唉声低泣。这就是张太岁匆匆赶回时,得到的第一印象,正如所料的好一副苦战惨景。好在,寨旗未改,面孔仍熟,老巢未丢,喽啰们死就死吧,有地盘与财宝,这年头还怕招不到人嘛? “大当家,您总算回来啦,咱们好惨啊!呜呜呜...大当家,您快些啊,三当家只剩最后一口气,正苦挨着见您最后一面了啊...”有气无力的欢呼声中,一个小头目远远便冲张太岁喋喋不休的哭丧道,“大当家啊,留寨的兄弟们战死过半了啊,三当家就在打退官军的最后一刻,被一名官军给冷箭偷袭了啊,呜呜呜...” 真是个短命鬼,死就死吧,还见什么见,只可惜过往对他下的那些本钱和精力了!张太岁心中惋惜,可苦瘪一夜的他现在其实很累也很烦,他并不知这名小头目涕泪横流实因腰眼被一把尖刀顶住,心中已经决定寻个机会,将这个爱哭的软蛋丢去送死。 但是,身为一名称职且有抱负的大当家,张太岁自然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如何表现,于是,他一边加快速度奔往吱呀呀打开的山门,一边挂上满脸凄戚,捶胸顿足的悲呼道:“三弟,三弟,三弟呀,你等等呀,都怪大哥来晚了啊...” 或因月色太过晦暗,或因一路太过疲乏,或因表演太过投入,也或因那小头目的哭丧太过乱人心神,“悲伤过度”的张太岁并未察觉出他本该能察觉的些许不妥,就这么领着一众贼匪,风风火火的,一如既往的,毫无所察的大步迈入了寨门,迈入了纪某人为其专门设计的锦囊妙坑——关门打狗。 然后,张太岁就听见一个颇为熟悉的断喝声,突如霹雳,怒如雷霆:“放!” “轰隆!”伴着震人心魄的巨响,断门石在张太岁等人回过神来之前,便从门楼轰然落下,带起烟尘血雨之余,也将三百贼匪精锐一截为二。当然,放的可不光是断门石,还有劈头盖脸的数百箭雨,辅以慑人心魄的嗖嗖尖啸,对着寨门内外的贼匪展开无差别的猝然射杀。 “弟兄们,报仇出气的时候到了,杀啊!”箭雨过后再有一声断喝,一名威武雄健的官军校尉,带着四五百全副武装的军兵,咆哮着窜出暗处,蜂拥着围杀过来。 这场寨门战斗没有悬念,寨外的半数贼匪还好,至少有七八十人得以从箭雨下逃出生天,仓惶退回山下。寨内被瓮中捉鳖的半数贼匪则悉数殒命,甚至没能拉上几个垫背。而一身刺猬装的张太岁在倒下的最后一刻,犹自不敢置信的憋出一句:“姓周的,你怎在这里?” 这边周新率军在寨门内外绞杀自投罗网的三百贼匪,同一时刻,寨内某间仓库,则在发生着攸关生死的越狱一幕。越狱情节其实颇为老套,天理昭昭之下,愤怒绝望的贼俘们并未含冤而死,因为两名大丘寨外来贼俘中的一人居然是个经年惯偷,身上更是暗藏了一把刀片。 趁着看守军卒因关注寨门战况而暂离木屋的空隙,那名外来贼俘用刀片割开了自己与同伴的捆绳,顺道也好心的割开了几名贼俘同道的捆绳,直至该屋内的所有贼俘均脱捆绑,其间的扣人心弦与惊心动魄便不再细表。 继而,由那惯偷轻松打开仓库大门,众贼一道溜出牢房,趁着寨内兵力都被寨门战斗吸引,疯狂逃往山寨一角,那里有条通往岭下的狭窄通道。当然,源自纪某人用以挑拨离间的锦囊妙计,贼俘自然不能这么容易的逃脱,那会显得太假太天真。 于是,逃窜一半的贼俘们被官军适时发现,少不了喝停乃至追杀,其中更有拔地虎原形毕露,凶相尽显,愣是狂追猛砍了三名逃窜贼俘,喋血惊魂与险死还生仍不细表。最终,仅五六名贼俘带着箭伤逃出生天,偏生没包括那两名新来的大丘寨好人。 当周新军结束寨门绞杀的时候,回过神的其他贼匪联军也姗姗赶到了凤凰寨下。可惜,这群寨主没能寻到许下诸多承诺的张太岁,却是汇合了七八十狼狈下山的凤凰残匪,从而也得知了凤凰寨与张太岁业已落入周新手里的残酷现实。 坑瘪!郁闷!不甘!三千贼匪折腾大半夜,迄今已经只剩近千,损失这般惨重,如何能够就此退出赌局,放弃传说中的上亿财宝?周新军也不过五百,贼匪们自然不甘退走,已在商量着是否各自再从山寨拉来留守喽啰,再度围杀一次周新军了。 然而,就在这时,九死一生才越狱成功的几名凤凰寨守卒,伤痕累累的出现于联军面前,当着上千贼匪的面,他们由一名小头目代言,向一众贼头们怆然揭发了天王寨以及拔地虎的斑斑劣迹:“都是天王寨,都是拔地虎,他们冒充联军援军,骗夺了我凤凰寨,抢走了所有财宝,并勾结官军,将山寨转手给周新,设计害死了张大当家!他们简直就是卑鄙阴险无耻下流...” “闭嘴!你这小杂碎,胆敢血口喷人,污我清白!”天王寨的混世魔哪能接受这等污蔑,更不敢接下这份栽赃,顿时怒吼出声,甚至呛啷拔刀,就欲斩杀那名小头目。 “住手,混世魔,我凤凰寨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斩杀!”凤凰寨仅余的陈宏陈二当家挺身而出,挥手令人护住小头目之余,目光冷峻道,“身正不怕影斜,混世魔,你急什么,莫非是做贼心虚吗?” 作为老牌贼匪,兼而实力雄厚,混世魔可非忍气吞声的主,他大怒道:“姓陈的,你凤凰寨没本领守住财宝,干嘛要赖上我天王寨,老子从未听过拔地虎这个名字。想赖掉张太岁许诺的财宝,你就直说,焉知不是你等监守自盗?”争辩之余,江湖经验丰富的混世魔已提高警惕,暗示自家喽啰聚集防御了。 “若是监守自盗,他们就不该现在抵赖,而应待到诸家兄弟替他们攻下凤凰寨之后再说。并且,凤凰寨之人适才所言与卫胜军俘虏交代吻合,所以,此事凤凰寨当无虚言。混世魔,你还是给大伙儿一个解释的好,免得我等彼此生疑。”素来与天王寨邻里不和的三星寨寨主淡淡插言道。虽然心中直悔自家之前为啥没这么着大捞一笔,但他说得却是条理清晰,义正辞严,完全站上了道德的制高点。 “对,给个解释!混世魔,咱们中间,有这心计,也有这实力的,恐怕也就你天王寨了。做人不能这般没有下限,弟兄们损失惨重,都等米下锅呢!”又有当家落井下石的附和道。 场面升温,并在转眼间从夺寨掠财演变为对天王寨的公审大会。左右凤凰寨里已确定没钱,周新军的五百人防守有余却进攻不足,众人也就没必要团结一心了,那么,对于最大嫌疑人,以及凤凰寨倒下后的最大势力,不管有仇没仇,借机打压却是众当家都很乐见其成的。 其实,喽啰们信了凤凰寨的控诉,混上当家的可没多少笨蛋,不少人心理也觉事情太过巧合,若是天王寨干的,又干嘛不更小心些呢?但是,正如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离间计本少天衣无缝,它的成功历来靠的不是证据充足,而是靠的有人愿意相信,抑或有人故意去相信,本就被张太岁以重金勉强拢到一块的众家贼匪,不乏陈年老账,不乏勾心斗角,纪某人挑拨离间的锦囊妙计不过给他们提供内讧的充足借口罢了。 公审快速升级,天王寨作为大别山东北区域的霸主,过往可没少欺压同道,这会众家聚集,人多壮胆,不断有陈年旧账被翻出。什么天王寨某某月抢了自家生意,什么天王寨某某日杀了自家弟兄,天王寨愈加成为众怒所指。而现场局势,也逐渐由当家们的声讨质问,演变为小弟们的吹胡瞪眼、口角怒骂、张臂撸袖、你推我搡,直至最后,乍然出现了冷箭偷袭... 第一百五十九回 坐收渔利 “嗖!”“嗖!”“啊!”“啊!”凤凰寨下,黑暗之中,群情汹汹之际,不知是哪两个“冲动过头”的缺德鬼,“激愤”之下不顾大局,竟然暗中下了黑手,向着天王寨众贼射出两支冷箭,完事后更是隐匿无踪。 “直娘贼,敢下黑手,当我天王寨好欺负吗?”怒吼声从天王寨贼众中发出,伴以回射的嗖嗖冷箭,以及更多的惨叫呻吟。就此,在当家们还想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时候,不知从哪冒出的小弟们已替他们做出了最后抉择,彻底点燃了这场大别山群贼间的大规模内讧。 自此,凤凰寨下闷哼不断,怒骂连连,继而刀光剑影,喊杀震天。起初还是众家以众凌寡,一致围攻天王寨,但随着时间推移与战场混乱,组织松散且服装驳杂的众家贼匪之间开始出现有意无意的误伤,继而是完全故意的误伤,接着各家之间陆续冲突升级,直至贼匪们最终人人自危,彼此混战一片。 月没星隐,黎明将至,这是一天最黑暗的时刻,对联军群贼而言,则是数年来最黑暗的一刻。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一众当家的掌控,他们起初想的仅是从混世魔那里讨些好处,可没打算与混世魔血拼,更没想过大规模内讧啊。只是事到如今,局势之乱更胜营啸,便是有当家嘶声喝止,也已无济于事... 凤凰寨门楼,周新正率着一众郡兵军官,有滋有味的隔岸观火。包括周新在内,许多人迄今犹自如坠梦中。两个多时辰之前,他们还处围困绝境,思念一家老小,待得凤凰寨起了烽火,贼匪联军撤围,不甘就此败退的他们在某人蛊惑下,将伤员丢给周家援兵,携五百可战之兵绕道赶来,愣谁心里不是七上八下? 不曾想,他们就这么轻松的攻取了一个毫不设防的凤凰寨,还小捞了一票汤水,继而又轻松围杀了自投罗网的张太岁,也即凶名赫赫的张昌余孽,此番入山的军事目标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达成了。本以为守住胜果还得消受一拨贼匪残军的孤注一掷,谁知贼匪们真就自个闹起了内讧,仿佛幸运女神今夜就赖在自家头上不走似的! “大人,将军这次真就神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别人打生打死,连带我等也跟着隔岸观火,怕是诸葛孔明也没这么厉害吧。”亲兵队率远眺北方,不无感慨道,“呵呵,若是仗都能打得这么轻松就好了。” 周新同样一脸感慨,喟然叹道:“虽说皆是雕虫小技,可积小胜为大胜,最终四两拨千斤,周某不如也。哎,只可惜这等俊彦出身寒微,终难大成,周某毕竟先祖曾为两千石大员,却是无法投他。” “大人,贼人大乱,我等不妨趁机杀下山去,一举击溃残匪,再斩几名贼首!”一名军候凑近周新,双目放光的建议道,这是想将幸运女神利用到底的夯货。 “呵呵,暗林混乱,敌我不辨,我军加入未必讨好,况且敌情难明,焉知不是诡计,我军本也疲惫,隔岸观火便好。若贼匪果然内讧,我等天亮后去捡人头便是。”周新笑着拒绝道。事实上,斩首张太岁,攻破凤凰寨,此行他非但将功补过,甚至凭此升个偏将都有可能,已无必要徒增折损甚或冒险了。 不由的,周新将目光瞥向角落中的两人,也即纪庄与一名铁甲亲卫,亲卫肩上还站着一只小鹰。这是纪泽暂留周新身边的联络近卫,毕竟两条锦囊妙计皆非天衣无缝,成功需要运气,纪泽可不敢像人家诸葛孔明那般装逼,还是担心自己把周新给坑了,是以留了一条求援渠道。 礼尚往来,周新略一思忖,便踱往角落纪庄的附近,像似自言自语道:“天明之后,我军当能捡拾不少兵甲,鸡肋之物,就随便寻些人运送吧,却不知会否出现意外...” 就在大别山群贼摸黑混战,内讧正酣之际,凤凰寨北方五里,百余人陆续汇集于一片山林。他们衣衫混杂,背弓挎刀,一副标准的贼匪行头,但细看面容,兴奋激动间却毫无匪气。这群人正是王麟率领的两队“雏鹰”,黑暗中,却听王麟低喝道:“哪位还没归队的?自个儿吱一声!” “哈哈哈...”人群自是一片哄笑。待得笑声平息,王麟这才清清嗓子,沉声令道,“各队各什清点人员,报告伤损!” “一队一什全员到齐,我等射了天王寨两箭就溜了,全员无损!”一个犹在亢奋的声音答道,颇有黄鼠狼偷鸡后的舒爽。 “一队二什,仅参与山谷偷袭,不曾参与贼匪内讧,全员无损!”另一声音接着道,明显没精打采。 “......” “二队一什全员到齐,我等匿于天王寨左近,助其回射几箭便即撤离,但撤离仍显稍慢,被混战波及,一人大腿中了流矢,一人左肩挨了刀伤,皆无大碍,余者无损!”又一声音答道,言语间略带懊恼。 “......” “好,圆满达成目标,仅三人轻伤,诸位好样的,且待大人封赏吧。弟兄们走,让贼匪们自行火拼,咱们三岔岭去!”清点结束,王麟满意的赞了一句,复又瞥了眼混战方向,旋即带着一众“雏鹰”们悄然北去。 旭日初起,朝霞满天,峰岩崖石,各争其秀,松桃樱李,尽演其芳。当王麟等人穿山过涧赶到三岔岭时,大别山的疯狂之夜已经过去,不过,白日的战斗尾声仍将延续。一到谷口,便有头戴草圈的夏田迎出,将两队雏鹰兵卒带走隐藏,王麟则被带到谷口东坡一块山石之后,见到了同样头戴草圈伪装的纪泽。 看出王麟眼中的怪异,纪泽二话没说,先取出一个用枝条草杆编制的草圈给王麟戴到头上,这才笑道:“怎样,这顶草帽可是纪某亲手编的,专业伪装,且美观大方,呵呵,偷袭埋伏必备道具呢。好了,贼匪内讧我已知晓,干得不错,仔细说说过程吧。” “咕咕!咕咕...”正当王麟向纪泽详细汇报战况的时候,西方林间传来颇有规律的鸟鸣,三长两短。二人不再言语,透过草丛,却见有四五十人队形散乱,行色匆匆的往东面谷口赶来。他们大多衣衫破损,身染血迹,一身狼狈,颇有丧家之犬的风采。 “居中那名手持双板斧之人,便是天王寨大当家混世魔。那厮端的厉害,竟能杀出重围,这混世二字倒有几分当得起。”王麟夜间已经见过混世魔,忙向纪泽低声解说道。 此刻,混世魔同样浑身是血,却不知多少是他自己的。不用想,这是从贼匪内讧中侥幸逃生的天王寨残匪。可叹昨日这个时候,他们尚有五百之数,如今一夜混战下来,却被坑得仅余一成了。 “弟兄们,加把劲,出了这个谷口,我等便容易摆脱追兵了。”眼见谷口在望,混世魔放声鼓劲之余,没忘诅咒道,“等老子回了山寨,定要将那几个山寨给平了。还有那帮假冒我天王寨之人,老子日后定将他们查出来,扒皮抽筋,大卸八块...” “哈哈哈,日后再查吗,甭那么麻烦了,就现在吧!”纪某人大笑着从山石后现身,一脸嘚瑟,居高临下道,“下面的人听了,立刻弃械跪地,双手抱头,或可免死,否则当场射杀!” 随着纪泽一同现身的,还有山谷两侧的六百余军卒,他们或张弓搭箭,或投枪待发,森冷的箭头枪头在晨辉中寒光闪闪。苦战一夜,伤亡殆尽,贼匪们早已身心俱疲,如今再陷重围,哪还有心反抗?仅是短暂的惊愕之后,不消混世魔表态,哐啷连声,已有许多喽啰依言丢却兵刃,抱头跪地。 贼众中间,混世魔面色数变,直至一脸落寞,他一边作势弃械跪地,一边喝问道:“敢问足下是何方英雄,我等可以降,某更可交出一份财宝,但请饶过我手下这帮弟兄!” 看这厮言行,颇显一副末路英雄的仗义风姿,可他垂头略低的双目中,却是凶光毕露,闪烁间更在四下瞟寻。不过,就在混世魔急思脱身之法的时候,耳中忽听一声尖啸,悚然瞥去,一道寒光已至胸前。 “废话真多!亲卫一队,射杀此人!”纪泽眼中寒光闪过,一声断喝紧跟着手中箭矢响起。他已看出,这混世魔又是仗义又是献财,似乎要放弃抵抗,身体姿势却处随时爆发的状态,所谓的英雄气概仅是装样麻痹而已,那他纪某人还浪费什么时间? “噗!”箭矢入肉,血花飞溅,尽管混世魔竭力闪躲,怎奈纪泽的一箭先声而发且疾如霹雳,依旧射中了他的大腿。而大腿中箭,混世魔更是无法避开紧随而来的数十支箭矢,连累其身旁几名心腹一同成了喷血刺猬。 懊悔与憋屈齐飞,愤怒共惊惧一色,混世魔瞪大眼睛,愣愣的看着身上那些箭矢,眼中的凶光与狡黠正迅速黯淡。他作恶无数,江湖阅历同样无数,却不想对方竟然比他还狠还狡诈,不说就射,不教而诛,压根不按套路出牌啊。 “哼!谁还有话想说?”纪泽冷冷喝道,根本没再给混世魔一个正眼。实力不同心态也有不同,如今他纪某人拥众数万,手下人才渐多,大晋也不乏出头无望的草莽好汉,他现在可不会惋惜一名恶名昭彰且心机狡诈的江湖高手。 “降!我等降了!还求足下饶命!”伴着一声声惊恐哀告与兵刃落地,所有贼匪都忙不迭的抱头跪地。有了混世魔这一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反面教材,喽啰的再无侥幸,更不敢拖延,纷纷彻底投降。 天王寨一众贼匪很快被绑了个结实,现场也被迅速清理干净,恰似这里方才并未发生过什么似的。而当一切完事后仅仅半刻钟,又一波火拼散场的贼匪匆匆而来,又一场张网捞鱼再度展开... 就在纪泽率军好整以暇的黄雀在后,一一收拾三岔岭以东数家残匪的时候,西南二十里外,凤凰寨下早已曲终人散,周新军则已优哉游哉的一路向西,捡拾起贼匪们主动献上的剿贼战功,其中不乏兵甲弓盾,不乏贼匪人头,甚至还有数名之名贼头的悬赏首级。更有甚者,次日撤离途中,他们还捡到了混世魔这等重量级贼头的首级,不要太爽呀! 美中不足却瑕不掩瑜的是,周新部属们辛辛苦苦捡拾收集,并经过初步筛选的近千套兵甲弓盾,竟在运输途中突遭“泥石流”全部告失。天知道这个时节哪来的泥石流,对于这种黑心后勤官们常玩的猫腻,郡兵们见怪不怪,在得到凤凰寨财物的大笔分红之后,也就按照上官传下的封口令,选择性的遗忘了此事。 向上提交的战报里,捡拾与运气这等不严肃的字眼自要被缴获与血战这等振奋人心的字眼所取代,此番入山剿贼,周新军临机应变,绝地反击,血战数场,战死战残近三百,轻重伤近两百,终是捣毁了凤凰寨,斩杀了张昌余孽张太岁,捎带灭了混世魔等数名大别山悬赏级匪首,并歼灭了贼匪两千有余。相比身死兵溃的卫胜,以及兵败远遁的廖姓校尉,周新及其所部绝对堪称大放异彩。 战果送至南阳,继而传遍荆州,一颗颗人头封杀了所有质疑,周新顿时成为荆州军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即便是深恨周新的南阳太守卫展,也不得不在诸多场合对其大家褒奖。当然,卫展太守乃至义阳太守的一应家什,随后被他们砸烂了多少遍呀多少遍,那就纯属个人隐私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周新校尉的声名鹊起乃至升官可期,对应的却是大别山北部群贼的哀鸿一片。且不说一夜疯狂的大量死伤,数家大中型贼匪的元气大伤,带来的绝非贼匪界的休养生息,更将是新一轮的势力更迭乃至血腥洗牌,大别山内顿显波诡云谲。 譬如,不知是出于报复,还是为了那批财宝,此番“罪大恶极”的天王寨,次日夜晚便被莫名势力血洗一空,连带左近一家地处黄龙岭的山寨同遭厄运,直吓得该片区的二号贼匪三星寨忙不迭的收缩人马,甚至放出风声,要金盆洗手,要封寨三月,摆明了是想躲过这一轮的腥风血雨... 第一百六十回 布子淮西 永兴二年,三月初二,申时,小雨,三星寨。 三星寨,位于大别群山的东北部,地处淮河上游,属汝南郡与淮南郡的辖境之交,也是豫扬荆三州的辖境交界,正是贼匪立寨最喜的三不管地带。这里山势险恶,林深道陡,三岭之间却有一片通坦宽阔的山间坪坝,也即三星寨所在,颇有别具洞天之意。 此刻已是大别山血腥之夜后的第四天,三星寨内的气氛却与外界所想的大相径庭。轻品花香鸟语,闲步寨间阡陌,透过竹舍茅扉,若有外间人至此,必将惊愕的发现,这里非但没有风声鹤唳,一日三惊,反是井井有条,生气蓬勃。并且,这里的人数足过两千,比起大别山血拼一夜前不减反增,其中更有不少本属天王寨与黄龙岭的面孔,仅是妇幼贼眷的比例明显高起罢了。 聚义厅内,谈笑风生,居中高坐者纪泽是也,下首两侧自是马涛、王麟、纪庄与夏田等人。这些位置原来的主人,多已在血腥批斗中沉冤作古。不消说,大别山东北区域的这场贼匪洗牌,正是纪泽一众的杰作,而天王寨、黄龙岭与三星寨残部的鲸吞收纳,才是纪某人黄雀在后的收关之笔,也是最重要的一笔。 手握六七百人马,辅以三岔岭截捕的大小贼首做带路党,采用夜间诓骗赚门的经典套路,对付防御空虚的天王寨、黄龙岭乃至最后一站的三星寨,纪某人的收关不要太容易!仅用一天两夜,血旗军便以轻微伤亡的代价,连拔三大匪寨,并将三寨的人财物资悉数汇集于此,说是挣得盆满钵满都显含蓄了。 马涛满面红光,朗声笑道:“经三日清洗整顿,三寨剩余贼匪、寨奴,加之将军调拨自亲卫、教导、雏鹰、女卫的近百军卒,目前三星寨计有寨民两千三百余口,青壮男子八百余口。此外,此番大别山一行,不计诸多物资辎重,单是金银细软缴获便值一亿二千多万钱,用将军最新的说法,就是十二万贯。而成套兵甲算上云德所赠部分,约合一千五百套,另有刀枪之类近千。实在,实在太值了!” “唏!”厅中众人一致倒吸冷气,之前便猜想今番大有收获,但得到这一统计数据,依旧令人心潮澎湃。说来血旗营从赵郡起兵,一路坑蒙劫掠,血战缴获,直到去年底的三个月时间,收获总额怕也没有今番大别山五日时间抢得多啊。 纪泽同样笑眯了眼,对他而言,此行最大的收获不在于缴获本身,而是在于这些人财缴获令他能在短期内建立一块大别山根据地,且是实力雄厚的那种。尽管大别山根据地本不在此番南下计划,但与原有南下计划堪称相辅相成,更有裨益,之前收到周新的求援,他便有了这一想法,而两支官军黄雀的及时窥破与憋屈顶缸,更让他这只真命黄雀获得了他自己最初都不敢想的好处。 少不了一番吹嘘得色与封赏议定,纪泽继而道:“子安,整编情况如何?” 王麟笑得更为开心了,他起身禀道:“将军,本曲人马已完成初步整编,满员六百五十人,业已投入全面训练。另有女卫吸纳年轻女子,编成了一屯三队。” 纪泽嘿笑道:“子安,怎生如此没见过世面,单是一个军候就这般开心了吗?再说,谁答应让你做军候了?” 众人哄笑,王麟迥然加晕然,之前让他负责整编一曲军卒不就是让他当军候吗?稍倾,纪泽面色一正,宣布道:“好了,本将就此成立血旗营大别山分营,称...就称淮西营。特擢王麟为别部司马,主管淮西营,七品军候衔,夏田为别部副司马兼别部参军署掾,亲魏屯原功曹屯史苟啸为别部民务署掾。他日你等若能练出一千劲卒,王麟便为六品校尉衔,你二人职衔也将随之擢升。” “谢将军提拔!”三人闻言欢喜,在一众恭贺羡慕中,忙单膝跪地接受任命,神情激奋道,“愿为大人效死,赴汤蹈火,必不敢辞!” “当然,你等对外暂时仍称三星寨,沿袭故往当家的匪号,掩饰血旗营根底,暂避官府冲突,以免各方打压。诸般规章,以及与血旗本部之衔接,皆仿白洋水营,日后我自会安排商会与两署人员前来协助。”纪泽扶起三人,复又交代道。 犹豫片刻,马涛还是忍不住出声道:“大人,大别山距离我雄鹰寨千里之遥,我血旗营在此另设别部,且不说是否有违法度,恐招朝廷责罚,单是鞭长莫及之下,对我血旗营又能有何裨益?” 扫眼厅中诸人,皆算亲近可靠者,纪泽略作沉吟,索性透露道:“如今大晋陆上几为士族把持,且战乱不断,我血旗营难有大展身手之地,物资钱粮始终匮乏。纪某为长远计,欲将发展重心置于海上,此番南下便为在淮海设一据点,研制海船,发展海贸,沟通南北,补我血旗营所需;甚至,日后若有条件,我等可以谋那夷州、婵州,为全营上下乃至大晋流民们寻一桃源之地,也是根基之地。” 这是除了与张宾那次高谈阔论,纪泽首次跟属下明确自己的发展方向,也是首次展露野心。王霸之气放呀放,怎奈厅中几人皆为晋时的内陆之人,对那大海除了茫然便是惊惧,纪某人的跨度又这么大,以至他们非但不曾伏地下拜高呼主公英明,反而个个怪异的看着他不做言语。 纪泽不由暗叹,时人的眼界毕竟有限,倒也没有再说,但心中的想法却丝毫不改。其实对他而言,设立大别山据点的核心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日后接纳中原流民,从而迁至海外,种田养活他们,而非让他们消失,就此来看,大别山的战略意义丝毫不亚于太行根据地。个人野心尚在其次,保留汉家人口,也是保留汉家元气,这是纪泽无论如何都会倾力而为的。 西晋末是汉人大量灭绝的一个时期。西汉平帝元始二年,也就是公元二年,全国有近六千万人口。在经历了黄巾起义、三国乱战,直到晋武帝一统之时,全国统计人口只有一千六百多万,晋武帝十年陈平,驾崩之际人口当有两千多万,算上孩童、奴隶与隐户或能有三千万。但晋惠帝登基十数年来,贾后乱政,诸王战乱,异族屠戮,加之天灾瘟疫,如今人口至少少了三四百万。 必须说,八王内战虽狠,带来的人口损失却还远不及日后外族入侵带来的损失,只因任何一个少数民族若想统治华夏,就必须大面积灭绝汉人,否则统治根基必然不稳,匈奴如此,石羯如此,鲜卑如此,蒙古如此,满清如此。到了石勒一统北中国,长江以北的汉人已由两千万降至六百万。华夏地大物博,但若人口锐减,必致外族更加壮大,然后便是中原汉人数百年的饱受欺侮。 当前,纪泽无力迅速改变大晋格局,也无力制止内外战乱,甚至想得一任合法太守安生济民都难,却又无法容忍汉家人口百万百万的减少。指望司马诸王与士族阶层体恤民生就是个笑话,而他这条殖民海外曲线兴邦的路线,虽有投机取巧捏软柿子之嫌,可从保全人口角度来讲,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可奈何下的出路。 良久冷场,还是马涛厚道,打破尴尬道:“不论大人如何去做,我等都将唯大人马首是瞻。只是,只是那海上惊涛骇浪,海难无数,昔日东吴以一国之力,支持魏温攻略夷州,最终仍因瘟疫频发而被迫撤离,我等又哪有东吴那等底蕴?” “呵呵,东吴不行,纪某却是未必,瘟疫又非无可克服,他日你等自会知晓。”纪泽摆摆手,收起不成功的王霸之气,不无索然道,“且不说那些远的,利用海运沟通南北确为我血旗营必要渠道。大别山位居中原,人力物资经由淮河入海,太行坐镇北国,可经由海河入海,恰似两个拳头连接两条手臂,海河、淮河与大海之上的既有势力又远较黄河长江弱小,我等便可籍此避开陆地交通,补给太行了。” 纪泽的这一出发点倒令众人心悦诚服,纷纷点头间,纪庄却是好奇道:“庄略有不解,大人为何不先将据点射于渤海之滨,以便雄鹰寨尽早沟通海上?” “渤海历来海运颇盛,既存诸多势力,反是淮海因为岛屿稀少,且内陆便是邗沟运河,此地海贸不兴,势力弱小,便于我等涉足。”纪泽赞许的看了纪庄一眼,解释道,“况且江淮物资丰富,便于开设产业,尽早产生收益,譬如酿酒便无需顾忌粮食,还有淮盐...” 其实,纪泽还有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理由,也即他前生的故乡便在黄淮之地,自有一份别样情怀。见众人再无疑问,他补充交代道:“淮西营当前任务便是生存壮大,在大别山内扩充人手地盘,并开展生产,垦荒山田,藤甲竹器,采果酿酒,在山外秘置产业,涉足船运,还有,我将传一炒茶之法...” 阳春三月,下晌日隆,豫州沛国,相城的街头业已颇显燥热。南门大街两侧,各家伙计缩与店铺,没精打采的打发时间。两个乞儿蹲在街角,懒洋洋的闲扯打望。一条老狗趴在道旁,呼哧呼哧的伸长舌头。还有那本算紧窄的道路,竟因人迹寥寥而显得格外空旷。一郡治所的相城,似乎带上了慵懒和寂寥。 “哒哒哒…”伴着城门方向传来的马蹄声,一支二三十人的队伍风尘仆仆的行来。牵马而行的多是些魁梧彪悍的护卫,他们行进间左右警惕,目光中隐隐透出凛然气息,直吓得那些行人、闲汉纷纷避让。有些眼力的,已经从中看出这是一群见过生死的精锐兵卒。 当然,最吸引眼球的要算头前的一名华服青年。他头顶镶玉冠,唇蓄八字胡,腰系金丝带,脚蹬千层靴,手持白折扇,锦衣华裤,衣冠楚楚,大太阳的也不觉热。可装束如此光鲜,护卫如此精悍,这青年却口叼草茎、东瞧西瞅、吆五喝六,一点都没个正型。整条街道上,不知有多少人在心中或愤慨、或嫌恶、或不屑、或惋惜、或羡慕的哀叹:“又一个纨绔!” 打扮得如此骚包,行为又如此不守常礼,正是顺路溜达的纪某人。结束了在大别山的祸害,两日前,他率亲卫纵骑东行。余人则由纪氏族人安排,沿淮河乘舟而下,并与之前绕乘颍水的张氏一行会合,直接前往徐州境内的淮河入海口,届时众人再行最终会合。 此行在大晋王法下置业,且徐州是东海王的老巢,心中有鬼的纪某人可不愿被人凭此拿捏血旗营,是以他直接改用本名纪泽而非血旗将军纪虎,并贴上胡子略作乔庄,改头换面为魏郡一名有据可考的富家子弟。谁知这一改扮,倒叫他扮出了纨绔本色。 “听说了嘛,内使(太守)大人得了件重宝,名为九龙樽,樽内盛上酒水,可见九龙环绕,饮之便可益寿延年,神着呢。啧啧,真羡慕内使大人,俺若能用那酒樽喝上一口,不枉此生啊。”行走间,一个声音传来,却是两名寻常路人边走边在闲聊。 “你那消息都过时了,内使哪配使用这等宝器,听说范阳王知晓了此事,遣人前来索要,内使已经乖乖现出交给了使者,明日这九龙樽就不在咱相城了,呵呵...”另一路人笑道,见识显然更加到位。 两名路人说笑着离去,队伍中却有一人凑近纪泽,低声建议道:“大人,入城已听多人提及这九龙樽,看来此事不假,直娘贼,这等宝器,留给那些贪官污吏委实可惜,不若咱们给他劫了。” 说话者年近三旬,身高体壮,肌肉虬结,隐带匪气,他叫黄雄,本为黄龙岭大当家,堪比二流高手,颇有劫富济贫与行侠仗义的名头。之前纪泽在大别山吞并的三家贼匪中,黄龙岭是唯一没有寨奴的山寨,其内都是穷哈哈的贼眷,没法进行血腥批斗,且黄雄在三岔岭被擒后主动率领全寨降了纪泽,是以纪泽算是和平吞并了黄龙岭,但黄雄等几名骨干却被纪泽充入教导屯,随行带离了大别山。 听闻黄雄此言,纪某人眉头一挑,目光一阵闪烁... 第一百六十一回 相城恶少 永兴二年,三月初五,申时,晴,沛国相城。 相城街头,听闻九龙樽之事,纪某人也不由心起好奇,大晋真有这等传说中的宝器吗?这时,纪铭显也听见黄雄所言,凑前附和道:“莫非真有这等神奇之物,要不我等半途劫来看看,研究一番?” “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我乃大志之人,焉能受区区宝器诱惑,玩物丧志,图增变数?”目光一阵闪烁,纪泽迅速压下贪念,义正辞严道,“再说,我血旗营乃大晋官军,正义之师,以匡扶天下为己任,行事当有规有矩,安能见宝而生歹意,恃强打劫?” “噗...”黄雄当即喷了,他的山寨可是几天前刚被纪某人劫了个底朝天呢。 “虚伪!你小子能否别这般恶心,看看你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劫匪的气息,哪有匡扶天下的样儿?”纪铭也是一脸嫌弃道。 纪泽嘿嘿一笑,折扇甩了又甩,这才斜睨二人到:“你二人太也憨实,九龙樽这等要紧重宝,行程动向怎会人尽皆知?是官府中人傻吗?哼,要么就是假消息,要么就是圈套,等着蠢贼上钩呢,你二人这还想去劫吗?大兄,都年纪一把了,叫我怎生说你才好?还有汉方(黄雄字),多收收性子,多动动脑子,为啥你那黄龙岭昔日干不过天王寨与三星寨...” 纪铭与黄雄二人齐齐愕然加愤然,旋即垮下脸来不再吱声,纪某人则再度叼起草茎,哼起小调继续前行,挥扇间左顾右盼,偶尔吹个流氓口哨,更显纨绔本色。 说来他纪某人如今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枪有枪,刚又大发了一票,正值小人得志,偏生平素得忧国忧民,整出一副温良恭俭的扮相,这心里难免有所郁结。此次难得乔装出行,暂且抛开那些沉重之事,享受几日封建人生才是。这不,路过郡城,他想嘚瑟又怕惹眼,便毫无义气的将大部近卫丢城外喝风,自己却带上些人入城潇洒来了。 长街尽头,是相城的东西大街,路口有一家豪华阔气的客栈,匾额上书“相天楼”。相传数千年前,颛顼帝为修历法,遣专人在相山设台观天,相城也由此而来。这家客栈处于这等黄金地段,敢起这等嚣张店名,想来在相城的档次该是一等一的,沉浸于恶少角色的纪泽自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这里落脚。 相天楼不愧是郡城顶级客栈,琉瓦红梁,精雕细琢,绒毯青帐,雅致错落,内外装饰丝毫不亚于后世的高级酒店。其门厅、酒肆等重要场所,甚至都摆上了用于降温纳凉的少许冰块。相比这里的豪奢享受,纪泽在这个世界经历过的地方,除了上次与刘琨在许昌偶遇之处,简直就该算作乞丐窝。 “进对了,到这里才对嘛,万钱一晚,小意思,不贵还就不来住呢!小的们,走喽!”纪某人手摇折扇,一脸装逼道。小民出身的他完全遵循起自己前生的最高理想,摆出了阔少统御恶奴的派头。 花了数万钱,纪泽一行要了相天楼后院的一间独立小楼,一番梳洗小憩,待得天色近黑,他们并未在闭塞的客房就餐,而是前往了沿街营业的客栈酒肆。众人在侍者引领下方于雅间坐定,立刻就有漂亮的侍女上前侍候。面对美女那如水般的秋波,本就想摆阔的纪某人当即喊出了自己印象中最酷的台词:“有好酒好菜尽管给爷我上来!” 只是,当侍女殷勤的为众人送来店中的招牌酒菜,纪泽立即傻眼,差点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而一边的纪铭、剑无烟等人则哄笑不已。因为,那酒水正是百果酿,饭前开胃料竟是冰糖,那主菜则分明是他雄鹰楼的盗版菜式嘛,原来大晋也兴同业交流呀! 对于奸商,最郁闷的是什么?纪泽现在知道了,那就是将石头当成黄金卖掉之后,自己一不小心,又以钻石价将之买回来,结果还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天知道那些分销商怎就将酒和冰糖卖到了这么远的相城,他纪某人大老远的从太行山跑来,难道就是为了整上自家的这几口吗,纨绔就活该这般坑瘪吗? “贵客,这种一斤装酒水刚刚到货,据说来自遥远的太行山中,色如露液,味比琼浆,饮之可舒筋活血,延年益寿,本店用尽手段,也仅得百坛而已,售价两万委实不贵呀!小女子见客人仪态雍容、谈吐不凡,这才请贵客品尝一二…”听着侍女那云山雾罩的解说,分明源自他自己的原创,纪泽暗自苦笑,但又哪愿当冤大头,连忙摆手道:“开…” “玩笑”二字尚未出口,纪泽就郁闷的看见,那位侍女已经麻利的拔出瓶口的蜡封酒塞,恭敬的为他斟满了一杯,同时还笑吟吟的奉承道:“贵客果然大气,不愧是俊彦英豪!” “贵客,这种小瓷瓶内所装之物称作冰糖,以北海玄冰为核,由百糖之精自衍,晶莹剔透,甘美绝伦,可是来自极远的深山宝地哦…”不待纪泽感慨,侍女接着热情的介绍起了冰糖,手也随着伸了过去。 眼见侍女要开启冰糖瓷瓶,纪泽连忙摇头,手则抢向小瓷瓶,嘴里也叫道:“吃…” 同样,“不得”二字未及出口,那侍女已经飞速开启了那筒不求最好、但求最贵的冰糖,其手法之老练、动作之敏捷,让纪泽这个暗劲高手都阻之不及。他只能一脸沮丧的看着侍女那张笑靥如花的俏脸怔怔发呆,干脆放弃了后续的无谓挣扎。 “嗤!粗鄙,没钱就别来摆阔,真伤大雅!”正当纪泽不爽之际,对面的雅间传来一声冷笑。他抬眼看去,两个雅间恰好门都开着,他则恰好与一名一脸蔑视的华服青年遥遥相对。看那青年一身文士打扮,面貌倒也俊美,只是眼袋松弛、印堂阴晦、气息虚浮,配以那对薄薄的嘴唇,明显是个沉溺酒色的正版恶少嘛。 恶少对恶少,跟班斗分晓!纪某人气正不顺,哪容有人当面嘲笑,当即对身边的黄雄喝道:“汉方,给我上!” 黄雄苦笑着起身,因为性格直率鲁莽,他一路没少被纪某人指正,可不想此刻,一直批评他毛糙的纪泽居然会如此无聊的跟人斗气,还让他充当打手,简直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腹诽归腹诽,黄雄可不敢在纪某人的气头上对着来,当即招呼一声,带着几名亲卫呼啦啦的出门走向对面雅间,嚣张的架势直将那名侍女吓得一声尖叫。 “足下,我家公子言语的确有所唐突,不过些许口舌小事,不如给老朽一个面子,就此罢手如何?”对面雅间走出一名五旬老者,青衣黑靴,横在门前不卑不亢的拦住黄雄几人,言语间中气充沛,气息磅礴,浑身隐露惊人气势,分明是名臻至化境的一流高手。 于此同时,或因那侍女的惊叫,客栈的几名护卫也迅速循声奔来,温和却坚定的挡在两拨人中间。领头的显然也非弱手,他笑着冲纪泽拱手道:“这位贵客,仅是些许口角,看在我相天楼的份上,就此罢手如何?” “嘴欠的小子,我今个给酒家与老人家面子,放过你一马,不过你出门在外嘴巴最好把严些,别没事找抽!汉方,回来吧!”见到客栈的阵容以及对方老者的强势,素来玩低调的纪某人也无意多事,抢先放了句场面话,随即顺着台阶就哧溜下来了。 其实,有纪铭在侧,纪泽倒非怕了对方,如此干脆的罢手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老者称呼华服青年为“公子”。要知道,“公子”顾名思义为“公爵之子”,这个称呼在周理中只有公侯贵胄方可使用,即便华夏人民向来擅长将称号降格使用直至最终搞臭,西晋时期也只有士族门阀的嫡子才能这般公开称呼,至少纪某人迄今还没被人称呼过公子。 这名青年身份尊贵,且有一流高手护卫,显然大有来头。作为一个势力的首领,在别家的场子,为了一点小事跟颇有来头的另一家死磕,这种同时得罪两方强劲势力的事情,他纪泽是不会轻易做的。 纪泽见好就收,黄雄等人则依言退回雅间,关上房门。对面的华服青年还想再“交流”几句,却被那老者劝阻,对面的房门也随之关上。见双方熄火,客栈的护卫自然离去。这桩小小的冲突似乎就此了事。 只是,对面雅间内,那华服青年依旧不忿,他不满的对那老者说道:“赵老,那厮什么东西,竟敢当众数落本王,甚至还想对本王动手,本王何曾受过这等憋气?你缘何要放过他,难道是怕了不成?” “大王,对方护卫杀气很重,必是军中精英,那青年想来也有些根底。我琅琊王府自然不惧这等人物,老仆更是不惧对方武力,只是,我等应东海王之请,来豫州机密行事,若是在此闹将开来,恐怕泄露行藏,倘若事情传开,恐将不美,或为东海王不喜啊!”见到华服青年依旧不依不饶,青衣老者只得压低声音解释道,“况且,我等今夜本也另有安排,难得解决顾敏之事,委实无暇其它啊。” 听得青衣老者提到东海王与顾敏,华服青年顿时闭嘴无语,可他眼中依旧愤怒难平,干脆喝起闷酒,不再理睬老者。见此,老者无奈苦笑,他虽然在府中资格够老且颇受信重,却也不敢玩直谏恼了这位主子。稍事沉吟,他只得再度凑前低语道:“大王倘若心中不顺,老仆可安排人盯住对方,只要明日他出城...” 再说纪泽,来到千里之外,花上一笔冤枉钱,吃上一顿并不满意的酒菜,他自如牛嚼牡丹,几口便填饱了肚子。等待他人的闲暇,他随手拿起手边作为高档器皿的琉璃盏把玩,看着那些随机混杂的颜色,以及偶尔出现的气泡,他不由讶然,这样的货色怎配出现在这样的高档客栈? 心头一动,纪泽不禁想起中学化学课中学过的玻璃制法,顿时眼中金星直冒,这不又是一个发财大计吗?由是,他想到了各种玻璃器皿和玻璃衍生品镜子的制作,想到了制作玻璃的主要原料也即天然碱,南阳的大别山区不就有吗?还有,以天然碱为主原料的香皂肥皂等化工产品似也不难制作嘛,真叫商机无限啊! 同样的食品,黄雄和一干亲卫可没纪泽那么挑剔,吃得津津有味。这让商机思路正值爆发的纪泽又产生了将罐装食品作为军用干粮的念头。由此,他想到了前生那吃得发腻却往往不得不吃的一种食品——方便面,那可是老少皆宜、出征家居两不误的上佳干粮啊。 饭后,伴着玻璃、天然碱、镜子、方便面等等带来的发散思维,纪泽领着众人逛了趟相城夜市。或是白天日头的缘故,夜晚的相城显得热闹不少。毕竟是沛国(郡)的治所,淮北富地的重镇,街面上的大小店铺摆放着琳琅的商品,大姑娘小媳妇说笑着随手挑捡,更有孩子们蹦跳着四处玩闹,倒是还有一点盛世繁荣的残影。受此影响,纪泽也寻摸了几样小物件,以备回头应付赵雪与纪芙等人。 转了大半个时辰,沿街店铺逐渐打烊,接上行人渐趋稀少,纪泽一行也返抵了街口的相天楼。恰在此时,城东突然呼声大作,夹杂着路人的喧哗惊叫。巧合的是,嘈杂的声音正向着相天楼这边快速移动。隐约间,纪泽听清有人在高声叫喊:“贼子休走!拦住他!别让他逃了...” 就在此时,似为配合城东的追捕,相天楼不远处的一座宅院突然中门大开,二十多骑鱼贯而出,风驰电掣般沿着东西大街向东奔去,引发了更大的骚乱。 官军抓贼?还是有预谋的抓贼?不会就是被九龙樽骗来的蠢贼吧!纪泽心中好奇加得意,不无卖弄的瞥眼黄雄,却见黄雄等几名大别山贼习惯性的做贼心虚,大多已面露紧张,有两人甚至已将手放到了刀柄上。纪泽吓了一跳,可别不打自招找麻烦啊!他连忙使劲干咳几声,摆出云淡风轻之势,这才令他们平复下来。 再转眼长街东侧,纪泽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前一后、一追一逃的两道身影,在街北屋顶间奔跑腾跃。从气息与身法来看,本领似乎都不在剑无烟之下。只是,头前逃窜的那厮怎的如此眼熟呢... 第一百六十二回 无妄之事 “咳咳咳...”相天楼前,纪泽猛一阵咳嗽,竟然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一把。几乎同时,剑无烟乃至不少亲卫都神情怪异,非呛即喷,症状与纪某人如出一辙。原来,随着一追一逃的二人接近,众人皆已看清,那名前方奔逃的贼厮鸟,不是丐空空那货又是何人? 为甚每次遇上,这厮都在被人追打呢,这样的人生真的精彩吗,真就不累吗?纪泽心中吐槽,却也颇为赞佩丐空空的身法,其相比后方紧追他的那名中年大汉,修为似要差上一筹,可奔跃闪窜却相当迅捷,且还显得气息绵长,虽然无法立刻摆脱中年大汉,却始终甩开对方十丈,甚至距离犹在逐渐拉远。很显然,丐空空应是全力施展了高明身法,即便被中年大汉牢牢锁定,他仍有很大的逃脱可能。 “姓铁的,你已追捕我一个多月,每次都无功而返,何必继续白费力气,还玩什么圈套钓鱼,铁扇门就那么闲吗?再说了,你也算个汉子,身手也不错,做什么不好,却要为那群狗官卖命呢?”丐空空似乎依旧游刃有余,奔逃中居然还有余力高声嘲讽。只不过,那中年大汉正追得辛苦,根本不愿开口搭茬,只顾发力猛追。 就在丐空空距离街口尚有六七十丈的时候,前方街北的又一座宅院内,突然飞出数十支箭矢,迎面奔他射去,同时还有十多名军卒登上屋顶拦住他的去路。显然,追捕一方的官差早有准备,在中心街口的附近事先安排了不少人手。 孰料,丐空空却不慌张,双脚猛点,身形骤然变向,竟如纸鸢倒栽般从屋顶飘然落地,继而一个燕子抄水,掠向左前方的一条巷口。由于他身形太快,宅院伏兵乃至前方骑兵仓促射出的箭矢,均纷纷落在他的身后,如同在为他送行一般。 “啊!”然而,恰在丐空空即将窜入巷道的时候,他不远处的街道中央,突然传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一名身着红裙的半大女童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糟糕的是,奔过街口的二十多骑正在向她迎面撞来,而那些马上军卒居然只顾搭弓射箭,根本无暇闪避女孩。 女童显然被吓坏了,站在街道中央一个劲的尖叫,却是动都不动,眼见就要被马匹撞上,可以想见那将是什么结果。现场尚余的百姓纷纷闭上了眼睛,这边的纪泽等人则是出离愤怒,只可惜距离太远,他们也是有心无力。 “啊...”奔骑如雷,眼见小女孩即将葬身蹄下,已有百姓跟着发出惊叫。但出人意料的是,待人们定睛再看,女童竟未被马匹撞倒。一条绳索及时缠住了他的腰身,将他拽往一边。而绳索的那一头,竟是那位正被追捕逃命的黑衣飞贼丐空空。千钧一发之际,他竟然不惜迟滞自己的身形,冲女童伸出了援手。 “好!好样的...”现场的百姓们顾不得立场之分,禁不住发出阵阵欢呼。欣慰之余,百姓们不由对这青年盗贼敬佩不已,这该是一名多么心善的贼啊!可是,不待那些感性的百姓完全绽放笑容,令人愤慨乃至恶心的一幕上演了。 “嘣!”“嘣!”就在丐空空拽动绳索将女童拉近身边的刹那,两道寒芒突然从女童双臂发出,直奔他射来。那是两支袖弩,其头部蓝中泛青,似乎还带有某种药物的色泽。 圈套!无耻的圈套!践踏良心的圈套! 面临这猝发的圈套,丐空空连忙尽力闪避,更是丢了那根倒霉的绳索。可惜事发太过突然,他尽管身法高绝,却也无法完全躲避,还是被其中的一支袖弩扎入了左腿。左腿受伤加上药物的作用,丐空空的身形明显变慢,看来逃脱是再无可能了。 “铁凡,你无耻!”丐空空一声怒吼,索性也不再奔逃,靠着墙角拔出腰间一把软剑,准备殊死搏斗。于此同时,他周围的屋顶上出现了许多搭弓上箭的军卒,连同那些骑兵将他团团包围,上百支森寒的箭镞对准了他。而那名红裙女童则是快速退到骑兵左近,口中还发出令人恶寒的冷笑,直到这时,现场诸人才看清,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无辜女孩,而是一名中年的侏儒女子。 “莫要放箭!”中年大汉铁凡转眼便已迫近,喝止军卒的同时出手如电,攻向了丐空空。或是本就不善格斗,或是受到药物影响,丐空空根本未能做出像样的抵抗,就被铁凡接连点中身体,继而软软的倒地被擒,但他的眼中依旧充满了愤怒不甘。 待到丐空空被军卒用铁铐铁镣束缚住手脚,中年大汉铁凡从他背上解下一个包袱,不无惋惜道:“丐空空,铁某知你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盗窃财物只为扶危济困,可惜你终究违背了律法,甚至还对王公大臣屡屡作案。职责所在,铁某不得不追捕于你。” 说到这里,铁凡长叹口气,略带歉意道:“此次为了捉你,铁某非但用宝物设局诱你出手,还利用你的心软,布了这一下作圈套,实在迫不得已。为表歉意,铁某可以保证,在你进入洛阳廷尉大牢之前,决计不会让你受屈,但也只能如此了。” 铁凡等一干官差得手后并未耽搁,在四周百姓的嘘声中迅速离去。数十丈外的相天楼门口,纪泽等人清晰的看完追捕的整个过程,如同现场百姓一样,他们就像吃了苍蝇似的觉得恶心。素来中二的剑无烟更是目光灼灼的看着纪泽,那意思显然是要他营救丐空空。不过,尽管纪泽双拳紧握,却未有举动,而是带着众人不声不响回了住处。 “大兄,这丐空空与那铁姓捕头身手不凡,应非无名之辈,您久居中原江湖,是否知其底细?”进入小楼,待到岗哨就位,众人坐定,纪泽立即将皮球踢给纪铭。 叹息一声,纪铭却是卖弄起了江湖典故:“昔年,江湖上有一神偷唤做盖九宫,据称为空空门门主,其人神出鬼没、劫富济贫,尤善潜伏、易容、轻功,王公权贵无所不偷,江湖人称‘妙手空空’。不过,十年前他潜入皇宫行窃时失手,被宫廷侍卫围攻,虽最终逃脱却也身负重伤,之后便再未出山,空空门也随之销声匿迹。” “三年前,丐空空行走江湖,自称盖九宫嫡传弟子,空空门少门主,只身做了几桩大案。此人身手、行事虽显稚嫩,倒也与盖九宫相若,故而引来廷尉府不屑追捕。”喝了口茶水,纪铭不疾不徐道,“那铁凡人称‘铁面判官’,为人还算刚正,乃铁扇门知名高手,也是廷尉府当打硬手。此番铁凡定是探知丐空空身处左近,设局诱捕,但竟用上这等卑劣手段,显是被逼得狠了,却不知铁凡何来这等压力。” 压力!?纪泽不由与剑无烟对视一眼,一个飞贼被如此重点针对,只能是卷上了政治因素,想来与上次那封信有关。以丐空空的中二秉性,既然有兴致在此盗宝,那封信定是已经送给了刘乔,只是,为何豫州并不见任何紧张气氛呢? “再是身手不凡,单打独斗终究难成大事,不过此人确也侠肝义胆,如此了结未免令人惋惜。子兴,若是可以,我等不妨救他一命。”一直忍耐的剑无烟不待纪泽深想,终于忍不住道,“况且,此人颇善潜伏、轻功,若能引入你那监察厅,不啻于一大助力呀。” 纪泽眼前一亮,剑无烟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令他满意的是,剑无烟虽然依旧打抱不平,但已经有了分寸,并且还能从他纪某人的角度出发。欣慰的冲其点点头,纪泽笑道:“若有机会,我等不妨出手相助,但这相城内藏龙卧虎,一日便遭遇两名一流化境高手,可不是我等撒野之处。况且,不知诸位是否察觉,我等已经被人盯上?” 纪泽此言一出,房中除了纪铭毫无异常,余人无不惊愣。纪泽看在眼里,转向纪铭眨眨眼,笑道:“看来大兄也已察觉,果然是高手中的高手啊。适才,我等逛街时始终有一名好手尾随,却不知是因为我等露财,还是因为酒肆中那点冲突,看来需要麻烦大兄今晚反探一番,甚或还得出城一趟...” 次日上午,相城西方二十里,纪泽一行二十余人踏马官道。昨夜相天楼内并无异样,今晨一行人便不疾不徐的打马出城。若按原本计划,他们应该直接向东前往徐州,不过有人盯梢,或许又将生事,很有低调觉悟的纪泽自会刻意掩饰行迹,他们也就南辕北辙的选择了向西绕道。 “那帮家伙怎么还不动手?这般被人盯着实在不爽!”战马上,纪泽忍不住抱怨道。他可知道,后方三里开外,一支百人骑队正不紧不慢的缀在后面,为首的恰是昨日相天楼内有所冲突的青衣老者,他们在纪泽等人出城后不久就一直跟着了。当然,本可轻松摆脱的纪泽等人何尝不是也在盯着对方。 “这里是官道,看来他们是想等个偏僻之所好下狠手。”一边的纪铭显然见惯了世道险恶,更没兴趣无端生事,“小子,和气生财啊!这帮人虽然很菜,但应该挺有背景,我等本就不宜张扬,又何必与之纠缠,直接甩脱他们便是。” “哼,我本无意多事,但若他们敢有歹意,却也不愿憋气。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们不轨,就得受到惩戒。再说,大丈夫傲立世间,岂可畏首畏尾,一遇困难便行躲避?”纪泽铿锵有声,顿时引来一圈白眼,谁不知道他是个专捏软柿子的阴险货色? 当然,众人所不知的是,前生的纪泽出身普通,读书时曾被一名官二代同学欺负得很惨,却也只能忍着。如今易时易地,他有了一定实力,倒是准备将当年的这口恶气出在后面那个倒霉二世祖身上了。 说归说,纪泽不愿在相天楼惹事,自也不愿大白天在官道上惹事。行进间,前方路边一棵树上,出现了一个隐晦的方向暗记,他们随之拐入了一条林间小道。这条小道还算平坦,通向山丘上的一座破败小庙,平素少有人迹,倒是个恶少私斗的好去处。 行了不到一里便是山脚,路边再次出现一个暗记,纪泽环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随即一声令下,众人纷纷下马就地歇脚。不出所料,后面的那支队伍不久后也跟着拐入了这条林间小道。头前的三十余名护卫率先气势汹汹的驱马上前,以那名青衣老者为首,将纪泽一行人堵在山脚。 “下马!列队!”来骑中一名统领模样的人吆喝一声,三十余人根本不理睬纪泽等人,而是一同下马,牵马靠边,拔刀挺胸,排出一条整齐的通道,露出其后的一辆豪华马车,整一个摆谱了得!瞧人家这气势,这排场,直羞得纪泽这个冒牌恶少无地自容! 靠!太拽了吧!对方如此阵势,起身戒备的血旗一众目瞪口呆之余,更在纪泽示意下,装得紧张不安,本该出头的第一高手纪铭干脆缩在护卫中间低头不语,而纪泽则是做出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强笑着拱手行礼道:“老先生幸会,不知寻在下可是有事?” “哈哈哈…小子,你昨天的嚣张劲哪儿去了?”老者并未答话,那名华服青年却是悠悠然出得马车,施施然排众而前,一脸得意的笑道。 纪泽脸色变幻不定,终是挤出笑容道:“这位公子,小子昨日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无礼冲撞了公子,这里向你赔罪了。”说着,他还鞠了一躬,“还请公子大人大量,念小子年幼无知,放过小子如何?” “哈哈哈…算你小子懂事,还知道害怕。”华服青年又是一阵得意大笑,显然对纪泽的胆怯十分满意,不过他并没有就此罢手的意思,而是手指身旁辕马前腿,转脸冷森森的说道,“臭小子,放过你也可以,只要你给本公子磕上三个响头,再从这马的胯下钻过就行。” 一点小事就要给人胯下之辱,还是马胯之辱,纪泽心中暴怒,也没了逗弄的兴趣,他沉下脸来,冷声问道:“若是在下不愿又当如何...” 第一百六十三回 殴打元帝 相城西郊,山丘之脚,听到纪泽所言,华服青年一声冷笑,竟是翻了个白眼,昂头看天,根本不屑作答。就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一样,华服青年装逼之际,青衣老者阴笑接口道:“小子,我劝你最好听从我家公子。否则,我家公子心地仁厚,或许会放过你,但老朽却不能容忍他人对我家公子不敬,只得废你一身功夫,再留下你一手一脚了!” “老匹夫,今日看是谁废谁!”纪泽大怒,呵斥间已经呛啷拔出腰间宝刀,弓身侧立摆出一个起手式,刀尖遥指青衣老者面门,意思不言而喻。从老者的神态口气,他知道这个青衣老者说的是真的。对方如此心狠手辣,纪泽已经出离愤怒,再也不愿与之啰嗦。 “小子不知死活,我老人家只能留你一对手脚了,干脆就将你做成人桎吧!”感觉到纪泽的战意,那青衣老者冷哼道,神情云淡风轻,言语却极度恶毒。 言说间,青衣老者大袖一甩,业已飞身跃起,半空中右手呈爪,苍鹰搏兔般抓向纪泽。或是为了在华服青年等一干人面前抖威,这个老东西只顾展现高手风采,竟然自信的连兵器都不屑使用,看来,这名青衣老者自始至终都未将纪泽一行人放在眼里,更是未能发现扮猪吃虎的纪铭。 “该死!”一身暴喝从纪泽身后响起,伴随着一道刀光匹练直奔青衣老者,凭借那股惊人的气势,不用想都知道是纪铭出手了。 说好的我先与这老货练手,可这纪铭竟然抢先下杀手,亏得他早上还念叨着和气生财,真假的这么嫉恶如仇呀?不想竟被纪铭抢去风头,刚刚摆好勇斗架势的纪某人心中不禁埋怨。 当然,腹诽归腹诽,动手了就不能客气,纪泽当即跨步上前,跟着协攻青衣老者,同时不忘高声下令道:“动手!” 那青衣老者总算明白了自己的夜郎自大,剑都未拔的他猝然对上一名同级高手的愤怒出刀,不由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间,他勉力侧身躲避,左手则用最快速度扯动腰间剑鞘意欲封挡。 只可惜,青衣老者的修为本就不胜纪铭,又是在自负之下遭纪铭偷袭,哪能落好?他的剑鞘尚未格挡到位,纪铭的刀光已至眼前,身在半空的青衣老者根本难以腾挪,勉强侧身让过了脖颈,却是再难及时收回抓向纪泽的那只恶爪。 “噗!”“啊...”半空中,青衣老者惨叫着与纪铭错身而过,漫天血雨中留下了半截小臂。可他的惨叫不待完全抒发便戛然而止,本身更像破麻袋一样落地昏死。因为,就在他痛苦得翻滚之际,一柄钢刀闪电般插入了他的小腹丹田,拔出时还带出又一拨血雨。 可怜这位青衣老者,原本凭借一流高手的修为,怎么着都能撑上数十回合,却在大意之下,遇上了纪铭和纪泽这对被惹怒了的无耻二人组。结果对纪泽所说的狠话尚未兑现,他自己倒是先被废了一身功夫,还丢了一只咸猪手。 一刀突袭重创了青衣老者,纪铭也不回身,而是借着冲势直扑对方头前的华服青年。事发突然,华服青年的一干护卫尚在等待欣赏青衣老者大展神威,不想对方居然已经杀到。一众人中,仅有华服青年身边的护卫统领及时做出了反应。 但是,护卫统领身手更次青衣老者,仓促间劈阻纪铭的一刀被纪铭轻易格开,本身也被震退一步。待到他回身再欲阻拦,纪铭的左手已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掐住了华服青年的脖子。而直到此时,那位牛气不可方物的华服青年方才将他那高昂的头颅摆正。 “嗖嗖嗖...”当华服青年的一干护卫终于回过神来准备抢回他的时候,小道两侧的树林中突然冒出上百条身影,伴随着上百箭矢扎入猝不及防的护卫群中。尤其是处于队首或是张弓搭箭的护卫,更是受到了箭矢的专门照顾,就连那位伸手不凡的护卫统领也被其中一支流矢射中了大腿。总算纪泽事先已将这场战斗定义为恶少私斗,亲卫们的箭矢都是冲着非致命步卫去的,这群护卫才未出现大面积死亡。 “住手!否则我宰了他!”纪泽大喝一声,他可不愿无谓死伤。这时纪铭已经提着华服青年回到纪泽身边,被剑无烟等人团团围住。纪泽自是毫不客气的将宝刀搭上了华服青年的脖子,威胁对方护卫的同时,还顺手给了华服青年一个大耳刮子,对他喝令道:“快令你的护卫弃械投降!” 说来话长,但从青衣老者出手到华服青年被擒,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一些护卫尚未明白情况,战斗便已告一段落。局面陡转,第一高手被废,第二高手受伤,主子被擒,己方中伏被围且多人箭伤。这等境况下,护卫实在没法干了,他们皆停住身形,循着纪泽的眼神一道,聚焦于那华服青年。 手捂脸颊,华服青年总算回过神来,可令纪泽讶然的是,他眼中虽闪过惊惧,但更多的却是愠怒,乃至怨毒。梗着脖子,他竟是横眉立目道:“天家贵胄,可杀不可辱!” 这一刻,方才那个嚣张跋扈的纨绔青年,居然瞬间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威武不能屈的铮铮男儿,浑身上下更是散发出一股与生俱来的凛然贵气。感受到截然不同的这股气质,纪泽颇觉自己眼花了,禁不住眨了眨眼睛,但结果依旧,莫非这厮真是个天家贵胄,与自己一般因故扮了把恶少? “快!你等立即弃械投降,否则老子宰了他,管他什么贵胄甲胄的,大不了弟兄们换个地拉杆子就是!”心中顿觉不妙,但事已至此,纪泽却不手软,一边转头喝令那些护卫,一边刀子一紧,将华服青年的脖子开了条血线,殷红的血珠立马点点渗出。 纪泽所料不差,危及华服青年的性命,本就中伏被围的那些护卫压根不敢违逆纪泽的意思。随着护卫统领第一件武器的哐啷落地,众护卫纷纷丢下了兵器。其间,华服青年脸色发白,倒也不曾喝止护卫,显然,他虽强撑不肯低头,心底也是怕的。 这时,那名护卫统领弃械之后,挣扎着站起,面色焦急道:“足下...” “闭嘴!全都绑了先!”根本不给那护卫统领说话机会,纪泽立马喝令一众亲卫道。埋伏的亲卫们闻令一拥而上,很快便将一众赤手空拳的护卫绑得结结实实,连青衣老者也没放过。 捆绑完事,那护卫统领终得开口机会,他苦笑道:“足下好手段,我等今日认栽。只是,我家公子,不,我家大王乃当今琅琊王,讳睿,车中有印信为凭!倘若他有所闪失,我等万死莫赎,你等却也一样,怕是逃至天涯海角也难躲朝廷追杀,更将累及全族!毕竟迄今我等尚无不解之仇,还请足下行事收敛,以免此事不好收场。” 开始拼爹了嘛?纪泽早有心理准备,不由翘起嘴角,没听说沛地有什么了不起的司马王,真的得罪个皇家贵胄其实他也不怕。然后,他的谑笑在脸上凝固,继而他咽了口吐沫,一脸怪异的问道:“你是说,这厮是琅琊王司马睿?” “正是我家大王!”护卫统领肯定道,语态不无自得。 听见护卫统领的话,纪泽心中狂突,仔细端详对方眼睛片刻,他已相信护卫统领所言不虚。扭回头再看这个华服青年,尽管仍在己方掌控,此刻脸上却已流露出趾高气昂的贵胄之气,显然他的确就是如假包换的琅琊王司马睿了。 脸上一阵抽搐,小腿一阵颤抖,脑袋一阵发晕,纪泽咋也没想到只是行来无事斗个恶少,居然就会犯到这么一尊大神。他甚至暗恨自己前生干嘛不跟人学些看相,那样就能早点发现这厮绝非寻常恶少,就不会与他纠缠了啊! 琅琊王司马睿是谁?正史十三年后,东晋开国之君晋元帝是也!尽管被人称为史上最无能的开国之君,尽管开创了“王与马,共天下”的政局奇葩,尽管其人现在仅是紧抱东海王大腿的一个小弟级司马王,可他毕竟是东晋半壁河山的开国之君啊! 纪某人必须在心里羞愧的承认,刚到西晋有今天没明天的那段日子,他绝对不止一次梦想过南下投奔司马睿,尽巴结讨好之能事,以便将来作为从龙之臣,跟着东晋皇帝吃香喝辣;哪怕是在今天之前,他也还想着设法交好司马睿,给自家留条后路。可惜,这一切都没指望了,谁叫自个儿吃饱了非要装逼,谁叫自个儿非要扮恶少,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咕咚!”一个吞咽口水的声音突兀响起,在这片林间居然显得格外清晰。纪泽扫眼一看,自家的那些军卒个个面色难看,便是纪铭捏着司马睿脖子的手都有点颤了,显然众人均被对方身份吓得不轻,皇权社会袭击一位王爷可不是好玩的事,没准就得全家甚至全族掉脑袋。好在纪泽之前有所预防,先一步将对方打手都捆起来了,否则还没准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心神不宁间,纪泽突然瞥见司马睿眼中逐渐升起的得瑟,那神情分明在说,小小蝼蚁,快跪下舔咱脚趾赔罪告饶吧,是否灭你全族就得看咱心情了。顿时,纪泽无名火上撞,就是这小子给自己招的麻烦,你丫一个王爷,未来的东晋元帝,干嘛学咱一个将军玩恶少,这不是害人害己嘛,这叫咱如何收场? “啪!”骑虎难下的纪某人越想越气,索性抡圆了巴掌,又赏了司马睿一个大耳刮子,下手比方才还要用力,直接令其嘴角溢血。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寂静的树林,顿令在场双方所有人石化,司马睿更是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痴痴的望向纪泽,恰似深情款款。要知道,这一巴掌可是扇在得知他琅琊王身份之后啊! “咿?手不疼嘛!司马王也是人嘛,那就再来!”半是任性半是故意,纪泽这一打就未停手,索性对司马睿好一顿拳打脚踢,口中兀自怒骂不休,“不敢置信吧,打的就是你司马睿!叫你放着王旗仪仗不用,非跟老子扮恶少!叫你一点口角就睚眦必报,用心还那般狠毒!叫你那般不留余地,老子也让你尝尝被人欺负的滋味!就你这德性还得赞恭俭退让,那仅是对士族贤达说的吧,问过老百姓没?” 殴打之际,纪泽已在苦思此事的收场之法。有了这档子事,与司马睿几同不死不休,跪求**也没用,他第一想法是杀人灭口,可这样能解决问题吗?杀掉一个司马睿爽是爽了,可那是挑衅所有司马王的权威,成为大晋公敌,必将引来整个大晋最严厉的制裁,无分关西关东! 关注度决定投入力度,进而决定破案概率,他纪泽虽有乔装,行踪可瞒住寻常调查,却经不起详细严查,若杀司马睿,最终很可能露馅并招致更爆裂的打击。反倒留下司马睿,性质仅是武装冲突,诸王不会大动干戈,自家仅需应对司马睿,凭其当前实力,自家还能勉强招架,甚或能暂时按下此事,至于长远,有他纪某人在,日后还有东晋和晋元帝吗? 心中盘算,纪泽手上继续殴打,骂得则愈加发散:“司马家了不起吗?无君无父,篡夺皇权也就罢了,凭啥害得咱老百姓跟着受罪?你等争权夺利,凭啥拖着老百姓去死?就这几年时间,大晋各地,老百姓至少死了几百万,多少家破人亡!你等司马诸王还忙着打来打去,将你等都灭了,天下就太平了!以往老子还不明白为啥,今个看见你这倒霉样才知道,你等压根就将百姓看做蝼蚁,想踩死就踩死啊...” 纪泽对司马睿好易通打骂,直到瞥眼自家亲卫们的惊惧业已消失,代之以愤慨坚定,纪铭的手也不抖了,剑无烟的眼光也不闪了,黄雄那厮更是一脸崇拜的直冲自己竖大拇指,他这才停下手来。 这时,司马睿早已鼻青脸肿,狼狈不堪,不时还发出几声惨叫,一身贵气终被打得无影无踪,眼中除了惊惧还是惊惧!其实,这还是纪某人手下留情的结果,看似司马睿很惨,却无永久伤害,纪泽要得仅是给司马睿留下心理阴影,令其不愿想起自己,可不想让其天天看着伤疤恨自己。 “清理战场,该抢的抢,该剥的剥!”满意的点点头,纪泽冲亲卫们喝道。他自身则狞笑着再度走向一脸惊惶的司马睿,口中温和无比道:“你我二人现在可以谈谈了...” 第一百六十四回 东解西救 相城西郊,山丘之脚,当众对司马睿一顿殴打之后,纪泽丢下亲卫们打扫战场,自己则骂骂咧咧的拖起司马睿,进入其那辆豪华马车并关上车门,还令纪铭与剑无烟十丈外警戒。随后,马车内隐约传出司马睿的惊叫,继而是一阵殴打和告饶的声响,接着便沉寂无声。蓦然,车内再度传出殴打声与惨叫哀求声,继而停歇。蓦然,声响再起。如此不定期反复,直至后来,司马睿业已传出歇斯底里的啼哭。 半个时辰后,纪泽施施然走出马车,车内是目光呆滞且五花大绑的司马睿。看起来,纪泽不过是一个人又寻司马睿出了番恶气,但只有这二人心中知道,在纪泽的怀里,揣着一叠司马睿书写签名与画押的材料,多是司马睿的声明,也有几份是其未署日期的书信。 其中,声明内容充斥着对东海王司马越、当今圣上司马衷乃至司马家历代皇帝的诋毁辱骂,言辞之恶毒、秽语之不堪简直令人发指!而书信内容则是以司马睿的口气,勾结有关人等谋逆起兵,乃至谋杀司马越等等。 五年前,晋武帝选定的隔代继承人愍怀太子,被贾后骗入宫中,逼其饮酒,醉后被诱写出一份大逆不道的材料,凭此贾后逼晋惠帝废了愍怀太子,最终还将之毒死,就此开启了八王之乱后期的大规模内战。纪泽却是仿效此法,逼迫司马睿写出黑材料,从而要挟其忘记今日之事。 纪泽相信,有此小辫子,在司马睿摆脱小弟身份之前,当不会与他这个乔装匿名者鱼死网破,甚至连追查都未必敢大张旗鼓的进行。况且,方才在车内随时制造的小黑屋环境,他对司马睿的殴打可非简单的逼供,而是利用前生的心理手段,进行了无规律、无理由、无下限的恶魔式折磨,给司马睿留下了深度的心理阴影,足令司马睿日后压根就害怕想起自己,也算再加一道保险。 出了马车,亲卫们业已清理完现场,不过,一名队率却是表情怪异的过来禀道:“郎君,另一车中还有四个女子,该如何处置?” “一道绑了就是。”纪泽毫不在意道。对方队伍中另有一辆寻常马车,想必这四个女子是侍候那司马睿的婢女,这种境地下纪泽可没心情怜香惜玉。 “可是,其中有两名女子正被捆绑,且在晕迷。”那队率解释道,面色不无怪异,“郎君还是过来亲眼看看吧。” 纪泽随那队率来到另一马车门前,看着车内两名晕迷的女子,他不禁怔了怔,甚至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两名女子一个是中年妇人,看服饰像是随从,而另一个则是二八少女,面戴素巾,可看那无比熟悉的眉眼,颇似雅馨的眉眼,这少女不正是半月前在汝南马家集遇上的那位莲花圣使吗,也难怪队率之前会表情怪异了。 再见这莲花圣使,纪泽不光惊愕,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不假思索的,却又手指颤抖的,他一把掀开了少女的遮面巾。这一刻,他心绪难明,既幻想她是惠馨,又不愿她像惠馨! “哎...”面巾掀开,露出了她的真容,纪泽随之长叹口气。这少女琼鼻挺俏,樱口红唇,鹅颈桃腮,肤若凝脂,一双微凸的颧骨略显刚性却无损柔和,配以那对柳眉杏眼,活脱脱一副天香国色,只是,其长相确实与惠馨天差地别。这令纪某人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产生了幻想破灭的无尽怅然。 “你在做什么?如此无礼?”剑无烟颇含愠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惊得纪泽手指一抖,面巾落回原味,引得剑无烟一声轻咿,“咿,这不是那个莲花圣使吗?怎会被擒在此?对了,说你呢,干嘛掀人面巾,有何不轨企图?” “尽瞎想些什么?这女子晕迷不醒,某仅是观其面色以探症结而已。”感受到雌虎之威蓄势待发的气息,纪某人眼珠一转便给出解释,还不忘一语双关的反诘道,“你说这些女子也真是无聊,面容乃上天所赐,丑美只在一心,何必遮遮掩掩,令人徒增隔阂,岂非麻烦?” 或被击中心思,剑无烟没了动静,纪泽松了口气,关注再回莲花圣使。现在可非研究长相之时,他斩断捆绑二人的绳索,只是,二女虽然呼吸均匀,衣衫整齐,应无生命之危,也未受过侵犯,但毕竟处于深层晕迷。没说的,自要解救。 纪泽召来真正的岐黄圣手纪铭,让他检查二女,结论是二女中了一种厉害的迷药,生命无忧但非解药难以苏醒。纪泽自然问讯司马睿,这位王爷已被收拾得服帖,相当配合,竹筒倒豆子般将有关二女的一切都给招了。 少女名为顾敏,其出身竟是故吴四大士族周氏某房的嫡女,另一中年女子则是顾敏的随护剑婢夏竹。顾敏幼年因体弱多病,按迷信说法被送往时为天师道徒的张继处拜师修行,继而在家族默许下,跟着加入了其师张继后来创建的道教旁支莲花教。莲花叫亦宗教亦帮派,是散布江淮的一股不小势力。顾敏非但貌美,更是身兼莲花圣使与顾氏嫡女的双重身份,价值不言而喻。 司马睿一度偶见顾敏芳容,惊为天人,再探知顾敏身份,却是动了将她收为侧妃的念头,目的自是鱼与熊掌兼得。怎奈生性好强的顾敏更喜江湖游历,对嫁给司马睿成为笼中之鸟并无兴趣,顾氏也对当前的琅琊王并未看好,不愿嫡女嫁为侧室。故而司马睿一时不曾遂愿,但仍不愿放弃。 办法总比困难多,因顾敏有家世背景且受师傅喜爱,成为几位师兄、也即另外几位莲花圣使争夺下一任莲花教主的强劲对手。是以,几位师兄获悉司马睿心思之后,颇想将之“卖”给司马睿,既除了对手又讨好琅琊王,双方一拍即合,所以此番顾敏在不知就里下遭了暗手。 昨夜,便是顾敏的二师兄勾结琅琊王府,由心腹教徒趁着暂留相城的顾敏不备,对其下了迷药,并送给另事路过的琅琊王府诸人。自然,接下本该还有一场司马睿英雄救美从而博得芳心的预定戏码,却因司马睿气不过纪泽这一恶少而生了变故,以至顾敏反而落入纪泽手中。 听了司马睿的一通啰里八嗦,纪泽明白了事情原委,丝毫没有英雄救美的喜悦,反是头疼不已,这个顾敏真是个极有缘份的麻烦人物啊。又是琅琊王府和江南顾氏的官场纠结,又是莲花教的内部纷争,他纪某人身为血旗将军,可不想连累自家卷入这种漩涡。看来,自个与这顾敏的莫名缘分,还是就此打住的好。 诸事了解,纪泽下令将那辆豪华马车推入林中,将琅琊王府的所有人也悉数捆到林间树上,顺道从青衣老者怀中搜出解药,继而架着载有顾敏二人的马车,带上所有马匹与缴获扬长而去。期间,琅琊王府的一干护卫高手被点了穴位,大约两个时辰后才能恢复,相信那时候他们自会解困。 人声马声渐去,这片树林陷入宁静。良久,却听一声凄厉犹如狼嚎的嘶吼在林间突兀响起:“藏头露尾的贼人,本王誓与尔等不共戴天!待他日捉住尔等,本王定将尔等剥皮抽筋,烹肉炸骨...” “咔嚓!”正当司马睿歇斯底里的抒发恨意之际,或是松鼠踩下了什么枯枝,林间蓦然发出一个声响。旋即,本还恨意滔天的某人,抒情戛然而止,代之以一声惊恐彻骨的尖叫:“啊...” 惊叫悠长,继而又是良久无声。直到半个时辰后,司马睿似也终于恢复了大王本色,显是为了遮掩糗事,他再度开口,面色狰狞的对一干护卫厉喝道:“我等途中休息时骤遇山体塌方,刘老为护我被击成重伤,顾氏那小贱人不知所踪。尔等只须记得这些,余者即刻忘却,若谁胆敢泄露其它分毫,本王誓将灭其全家,不,是全族...” 再说纪泽一行,出了树林西行十里,他们寻一偏僻处停下马车,给二女喂下据说见效颇快的解药,并将自己手书的一份有关她们被掳内幕的材料留在显眼处,算是对这份莫名缘分的仁至义尽。最终,再度凝视那双眼睛片刻,纪泽终是关上车门,翻鞍上马。 “英雄救美啊!你真就这般离去,连个面都不见,话也不说一句?”马车之旁,剑无烟驱骑凑前,齐头并辔,既喜且惑道,“我觉得你对这莲花圣使颇为上心,今番咋就这般做好事不留名呢?” “呵呵,此女背景复杂,牵涉过多,未免我等暴露,甚或陷入更深漩涡,还是少些交结的好。”淡淡一笑,纪泽再度回望马车,凝视良久,终是难掩伤怀,悠然喟叹道,“至于上心,非为此女,而是为了一段过往,怎奈逝者如风,往事不可追,哎...” 略感情怀的纪泽并不知道,此刻的封闭马车内,顾敏的耳朵动了一动,眉毛挑了一挑,嘴巴撇了一撇,微显不爽,又带三分迷惘,两分感怀,倒是不曾出声,其实暂时也无力出声。只因那得自青衣老者的解药效果超好,服药的又是颇有根底的江湖儿女,是以顾敏业已恢复神智,竟将纪泽的话给听入了耳中,也记入了心底。 “哒哒...”车外蹄声响起,并迅速远去。车内的顾敏渐渐有了气力,那位夏竹剑婢亦然。却听夏竹率先道:“敏儿,此番你我竟在自家道场遭遇暗算,所幸为人相救。却不知是何人援手,可惜对方不愿留下姓名,不能答谢了。” 夏竹是莲花教主张继属下春夏秋冬四大剑婢之一,顾敏自小受其照顾长大,二人感情甚笃。与她一块,顾敏自不掩饰,撇着嘴道:“哼,那厮定是害怕被我等连累,面都不敢见一个,胆小鬼!他日行走江湖,若让本姑娘遇上他,定要羞他一羞!” 夏竹听得一乐,噗嗤笑道:“敏儿,你又胡闹了,咱做人可不能这样。呵呵,算了,我等还是想想事情来龙去脉,如何应对吧...” 一刻钟后,夏竹终于率先坐起,一眼便看见了纪泽留下的那张书文,抓过看了两眼,夏竹顿时面色阴沉,并将之递给顾敏。顾敏接至手中,其上的文字写得一看就缺书法功底,但罕见的瘦长字体倒也颇为好看,只是那内容就不让人开心了。快速浏览完书文,顾敏顿时杏眼圆瞪,咬牙切齿的叱道:“这群混账!简直利欲熏心!简直不为人子!简直衣冠禽兽!简直...” 愤怒之下,顾敏好险没将书文给撕了个稀烂。但就在玉指发力的最后一刻,她瞥见其上那些颇为独特的瘦金字体,却又住了手。蓦的,她嘴角一撇,笑意一闪,便将这张书文仔细叠好,小心装入了绣包之中... 忧伤如酒,往事如烟,纪泽挽鞭信马,心绪缥缈,直到某一刻,数骑从身后官道飞马赶来。他们是留在城中打探丐空空消息的近卫军卒,为首的队率夏爽气喘吁吁的禀道:“大人,铁凡率领百人,押解着丐空空,于巳时出了相城北门,据悉他们应欲赶回洛阳...” 桃花渡,是梁国(郡)境内一处重要的颍水渡口,东西官道的必经之地,因此地盛植桃树而得名。初七这天,这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荒唐事,申时过后,渡口两岸的十数艘渡船被一群号称官军的铁甲军卒悉数征佣,以至轮渡业务被迫暂停。 据小道消息称,此事错在桃花。阳春三月,正是桃花缤纷时节,颍水两岸更是千树万树桃花开,佳人争相泛舟来,其中便包括剑舞大家曹诗诗。刺史家刘二公子仰慕曹大家久矣,协一帮官N代追风捧场,今夜恰过此地,心血来潮下便撒钱雇佣了附近所有船只,意欲整个百舸争流以博美人一笑,是以渡船们皆星夜追拱芳踪去也。 刺史刘乔不差钱,刘二公子雇船并不犯法,告到天上去也在理,只是这就影响了来往的行人商旅。好在日已近晚,众人在羡慕别人有个好爹之余,也只得一边恨着桃花,一边在渡头将就投宿一晚。而这群旅人中,恰包括押解丐空空途经此地的铁凡一行... 第一百六十五回 恩收神偷 永兴二年,三月初八,子时,晴,梁国桃花渡。 桃花渡东岸,码头旁有三家客栈,最大一家为刘记客栈,据说老板是刺史大人八辈内的同宗。客栈占地颇大,除了门面楼内的普通客房,院内还有三套独立院落的楼房。而在此落脚的铁凡一行,正是包了西向渡头的一套。 月明星稀,清风徐徐,树影摇曳,花香袭人,桃花渡一片宁谧。但三更时分,河畔桃林之中,却有两名黑衣蒙面人窜出,蹑手蹑脚摸近刘记客栈,方位正是西向院墙。其中,一名身材消瘦的黑衣人动作最为迅捷,觅得院内巡逻的一个空档,他轻轻一跃,便如飞燕般窜入客栈内院。 入院者正是纪铭,另一人则是黄雄。昨日收拾完司马睿,纪泽等人凭借顺手牵羊来的百余好马,几是一人双骑,当夜便赶到了桃花渡这个丐空空入京的必经之地。时间紧迫,机会只有一次,纪泽等人可没少做准备,至少这里的三家客栈早被摸得烂熟,更有被重金收买的伙计作为内线。 有着店家伙计做内线,纪铭对丐空空的关押之处了如指掌。入院后,他毫不停歇的掠向二楼一个后窗。继而,令人咂舌的是,纪铭毫无做贼觉悟,并未设法偷偷打开那紧闭的窗户,而是以最粗暴最野蛮最嚣张的方式,砰一声直接撞入房间,顿令夜间的桃花渡掀起惊澜。 “哒哒哒...”像是发令的战鼓,窗破的声响一出,那片桃林中立即杀声大作,一队铁甲骑兵两人成排,呈长蛇状鱼贯而出,沿弧线快速冲向院墙,并利用马匹高度,站在马镫上向着院内发射出根根箭矢,一时压得院内与楼顶的巡夜官差抬不起头,也为纪铭保证了进退之路的毫无阻扰。 铁凡一方,最先反应的正是破窗房内的两名值夜官差,他们一边起身操家伙,一边怒声断喝道:“大胆,什么人?” 然而,没人向他们作答,作答的只有一片白色迷茫。就在进入房间的刹那,纪铭便甩手一挥,一大团烟粉当即笼罩了整个房间,也覆盖了两名正欲出手的官差,烟粉中的刺鼻气味顿令二人咳成一团。 “咔嚓!”下一刹那,纪铭已经窜到床边,右手猛挥鹰翅宝刀,斩断了将丐空空栓联床腿的铁链,左手则用力一捞,已经夹起了手脚被缚的丐空空。 “嗖嗖嗖嗖...”机括声在室内响起,两名目不能视的官差不愧为经年巡捕,愣是压下身体不适,射出了随身准备的袖弩与暗器,而他们的攻击目标,则不约而同的对准了窗户方向,只因这样一来,他们虽无法捕捉来袭者的及时位置,却可封住其逃路,只要拖延片刻... “砰!”然而,墙壁的一声巨响令两名官差齐齐一愕,更是预计落空。因为,纪铭压根未再从那扇窗户跃出,而是悍然撞穿了房间墙壁,窜入隔壁一间卧室,继而不待他人再做反应,便从该房的窗户撞至楼外。显然,纪铭对这一栋木楼的结构乃至坚固程度十分了解,而他的既定路线,也确实躲过了两名看守下意识射向窗口的弩矢。 粗暴意味着迅速!从纪铭撞入关押丐空空的房间,到他跃出另一房间的窗户,总计不过短短一个呼吸。尽管声响不小且掺杂着铜铃示警,但却没几个官差来得及反应。直到纪铭跃上客栈墙头,并已将十分配合的丐空空甩给墙外黄雄的时候,刘记客栈中的一众官差,以及桃花渡的其他宿客,才纷纷喧闹起来。 “砰!”蓦的,丐空空囚室另一侧的窗户被粗暴的撞碎,铁凡愤怒的从房中跃出。他从梦中惊醒到回过神来,再到抓起兵器撞窗而出,连衣鞋都未穿,反应可谓快到极致,但见到的已是纪铭跃出墙外的背影,以及那队骑兵鱼贯驰离的身姿。 说起来,铁凡并未因为捕获丐空空而松懈,多年的经验告诉他,犯人没到廷尉大牢就不算完,为此他不光安排人内外值守,还在窗户和房间内设置了两道报警设施,就是担心丐空空得以偷偷逃脱。谁曾想自家的看守和警报装置倒是都正常反应了,可对方却根本不和他来阴的,干脆粗鲁的来了个一快破万法。 “何方贼子胆敢...”身在半空的铁凡喝问仅喊了一半,便被十数支箭矢的迎头痛击打断,尤其是其中一支还混蛋的箭后有箭。 “咄咄咄咄...”好在,铁凡也有持盾突进的好习惯,袭来的箭矢被他悉数挡下。但他仍被弄得手忙脚乱,身形也不得不有所停滞。而这一刻,更令铁凡惊怒的是,他的内劲运行竟然有所不畅,虽不至严重伤损,但足令他的修为短期降下一截。 中毒?铁凡心中疑惑,他并未吃客栈的食物,就连喝水都是打的井水自己烧的啊!他又哪里知道,针对他这种行遍江湖的精细人物,纪泽可是在桃花渡三家客栈的所有水井中都做了手脚。源自纪铭的特效“滞气散”,功效不强、无副作用却绝技无法被发现,光这一项所用药材就价值百万钱。但为增加营救成功率,并减少亲卫损失,纪泽却是丝毫不曾犹豫。 铁凡遇阻之时,黄雄抱起丐空空撒丫子就跑,纪铭跟在后面掩护,三人直奔六七十丈外的渡口。而在他们前方三十丈,纪泽业已带着一队亲卫列出弓盾阵,一边后退一边放箭,以压制阻敌。 “跟我追!带上盾牌,决不能走脱丐空空!”铁凡自然不能接受这般失败,忙招呼着值夜的与反应快的官差紧追不舍。可惜,他刚追了十多丈,就被迎面而来的更多箭矢硬生生拦截。这拨箭雨却是来自渡口,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艘大船,五十余人正在其上张弓放箭。 “啊!”就当铁凡心中焦急之际,身侧传来一声惨叫。他扭头看去,中箭的正是那名红衣侏儒女子,其身上已经插了五六支箭矢,红衣也被浸成了酱色,看来定是不活了。没办法,这名侏儒女子太惹人恨了,知晓其相城所为的亲卫们在射箭之时,大多不自觉的瞄向了她。 侏儒女子在铁凡部属中颇有地位,她的殒命顿令一众官差更加踌躇。而就铁凡两度被阻的时间,纪泽等人已经悉数跳上了大船。从出手抢人到逃上大船,所用时间尚不够一般官差穿衣配刃。凭借着周密设计,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无伤无损的完成了这一场虎口夺食般的救人之举。 看着对方的阵容,小两百的披甲精锐,铁凡再看看己方逐渐赶来的属下,一个个明显比平常弱上一截。他知道,即便加上驻守此地的五十名郡兵,对方此刻的实力也不在己方之下。对方一味逃走,仅是不愿无谓伤亡而已。 “算了,别再上去送死了!”无奈的摆摆手,铁凡沉声喝令道。看明白双方形势,他明智选择了放弃。不说己方很难追上乘船的对方,就是追上了也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还是以后设法再找回场子吧。于是,一干官差揉着惺忪睡眼,呈不舍状目送着大船迅速划向河心,与那里另几艘船只会合后顺流而去。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令铁凡懊悔得心窝剧痛,那是刘记客栈老掌柜的声音:“渡船,那些人乘坐的不是被刺史家二公子雇走的渡船吗...” “哈哈哈,有缘千里来相会啊,丐兄弟,久违了,这两日没受苦吧?”渡船舱室,纪泽掀帘而入,向丐空空招呼道。看其笑得合不拢嘴的热情样,其实更像黄鼠狼看见小母鸡,甚至令丐空空一阵恶寒。 “听声音,你,你是在高阳国救过我的那位黑衣人吗?”丐空空豁的站起,不无激动道。他的手脚镣铐已被取下,看其行动灵活,想是并无大碍的。 “呵呵,丐兄弟好耳力,自我介绍一下,某乃血旗将军纪虎,也即太行雄鹰寨寨主。”纪泽笑着取下两撇小胡子,略做抱歉道,“之前多有顾忌,不曾吐露身份,却是纪某小家子气了,呵呵。” “恩公两次救命,大恩不言谢,他日恩公但若有命,丐某定不敢辞!”丐空空忙冲纪泽行了个长揖,一脸感激道。 扶起丐空空,几句寒虚客套之后,纪泽开门见山的发出邀请:“丐兄弟屡次身陷险境,皆因单打独斗之故,不妨来我血旗营,暂任七品探曹佐史,我等一同行侠仗义,除暴济民,岂不快哉?” 言罢,纪泽不无期盼的看向丐空空。莫怪他如此看重丐空空,他的暗影首要便是窃取情报,而窃取之事又有谁能胜过丐空空抑或空空门的神偷呢? 丐空空一愕,略作沉吟,继而语态诚恳道:“丐某亦尝听闻血旗营盛名,多谢恩公如此看重丐某,但丐某有一问题,须得恩公令丐某满意,丐某方可加入血旗营。否则,丐某只能另外设法报答救命之恩了。” 西晋版的双向选择,还好没一口回绝!纪泽暗自腹诽,面上则笑吟吟的问道:“还请丐兄明言。” “丐某虽仅一介游侠,却有自身所持。在下也曾关注过血旗营,颇觉血旗营明里扶危济困,暗中大肆扩张,远超一将一营所为,敢问恩公究竟志在何方?”丐空空问出心中所惑,随即双目炯炯的直视纪泽。纪泽可以确定,如果自己一个回答不好,对方将会毫不犹豫的拒入血旗营。 “丐兄自称游侠,可知何为侠?”自觉被对方控制了交谈节奏,纪泽下意识的转移了一下话题。 被纪泽冷不丁的反问了一句,丐空空一个愣神,继而稍一思索便答道:“侠者,除暴安良,扶危济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短短的一个缓冲,纪泽已经意识到自己因为昔年的武侠情节,过于在乎一名江湖神偷的加入了,若是为此刻意诡辩迎合,反倒落了下乘。由是,他迅速调整好心态,坦然正视丐空空道:“丐兄所言,不过侠之小者,即便终丐兄一生,至多短暂惠及数百上千人,能否极我血旗营一次赈灾?故以纪某愚见,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当行大事,然欲有所成,实力不可或缺。” “丐兄那封书信想是送入刘乔之手了吧,可知后续为何毫无风声,恰似石沉大海?”淡淡一笑,问出一个令丐空空尴尬的问题,纪泽直接给出答案,“据纪某获悉,刘乔已将消息私下转给东海王,用作筹码秘密媾商,以图更大权利,时下双方正在紧锣密鼓讨价还价呢。而丐兄今次被如此针对,力度如此之强,怕也因为让双方一同厌弃了吧。” 纪泽这并非信口胡言,前日收拾司马睿之际,他从司马睿的竹筒倒豆子中,恰好得知司马睿此次秘密出行豫州,竟是作东海王司马越的密使,前去与刘乔磋商合作之事。这会他将此事挑明,自是为了敲打丐空空那颗幼稚的中二之心。 “什么!?”丐空空豁然站起,目中喷火,横眉立目,青筋暴起,双拳握得咯咯作响。直到良久,面色数变之后,他却只得一脸颓然的坐下,毕竟这一层面的事情根本不是他一个飞贼所能干涉的。 “其实,何止丐兄有和平之愿,天下两千多万黔首,谁愿内战,司马诸王与士族官僚不知道吗?他们知道,但无所谓,因为他们根本不受黔首制衡!”趁热打铁,纪某人挥动手臂,自吹自擂道,“为什么?因为百姓没有力量,而纪某就是希望拉起这样一股力量,他们不听话就揍他们,再不听就干掉他们!” “丐兄问及纪某志在何方,实则想问纪某明里一套,暗里一套,是否有举兵造反、荼毒百姓之意吧?纪某保证,绝不为一己之力起兵征伐,更不会将我华夏百姓带入生灵涂炭!”做足铺垫,纪泽这才正式回答丐空空的问题,“纪某如今志向乃是强大自身,于海外开疆扩土,以容纳拯救更多汉家流民,搏一个永载史册!他日中原若平,纪某自当归入版图,若依旧这般乌烟瘴气,甚或生灵涂炭,纪某也不介意以暴制暴,荡清寰宇,给华夏一个太平!” 瞥见丐空空听得专注,纪泽心中得意,继续侃侃而谈:“纪某心中有国有民,但于我而言,国者,华夏社稷也,民者,炎黄后裔也,却非司马一家一姓之大晋,也非士族枯骨之大晋...” “相比恩公,丐某不足万一,还望恩公收留!”蓦的,愣神半天的丐空空不待纪泽说完,居然直接单膝跪地,一脸拜服道。 “收!收!当然收!哈哈哈哈…”纪泽开怀大笑,叽叽歪歪半天,可不就是为了这个嘛,难得“王八之气”爆发一次啊。 然而,得意之余,搀扶之余,君贤臣忠之余,纪某人却又不免心中嘀咕,这丐空空怎会如此干脆就答应了呢,自己真有那么大魅力吗,不会另有玄机吧?其人性之恶,由此可见一斑! 第一百六十六回 置业滨海 永兴二年,三月十五,巳时,晴,东海朐县。 车琳琳,马潇潇,朐城西南的官道上,悠悠然行来一行二十余人,车马不疾不徐,时有莺声燕语,恰似富家子弟踏青郊游。居中一匹高头大马上,是一名浓须虬髯的魁梧青年,眉宇间颇显威武之气,倒与他那身锦衣华服不甚协调。此人正是二度乔装后的纪泽,这已是他抵达朐县的第三天了。 数日前救上丐空空之后,纪泽终于结束了在豫州的四处祸害,先北上绕道青州,这才昼伏夜出南窜至徐州东海,并由月前便来此踩点的暗影人员协助,以白菜价在城南三十里选购了一处占地甚广的海滨田庄。刚刚安顿下来,他便赶往朐城港口调研海船海贸来了。 朐县是淮河下游的滨海县,归徐州东海国,属东海王司马越的封地。此时尚未经过史上九次黄河夺淮,黄淮一带的海岸线比起后世要西上近百里,故而晋时的朐城,也即后世连云港市的海州,却是紧挨海边。古朴的城墙高三丈,南北三里,东西二里,卧于山海之间,其东北里许便是海州湾,城南则是座名为白虎山的山岗。 春光明媚,纪泽走在岗下的官道上,欣赏着滨海清幽的西晋风光,不禁心旷神怡。春天来了,石虎山像是披着碧装的少女,全身点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鸟儿凑趣的绕其鸣叫;山下的田地绿了,星星点点的农人在个个方格间辛勤劳作;碧蓝的海湾里,不时有片船帆随风漂移,像白色精灵在蓝色画布上起舞;更远处海天尽头,云蒸霞蔚中隐约可见神秘的郁州山,不知是否真有仙人在山上笑看尘世纷繁? 这天、这地、这人、这山、这海、这城,这么一幅壮美的山河,可惜乱世已至,却不知这里又能安生多久?蓦然间,纪泽没由来坏了雅兴,索性手指前方叫道:“兄弟姐妹们,朐城就到了!” “咿?城门口怎么那么多人,集市吗?”马车窗户里伸出一个脑袋,正是纪芙。昨日他们刚被纪泽遣人从淮河边接来田庄,今个听说纪泽进城,便与赵雪一道吵着跟来了。 “什么集市,无非又是流民罢了,不想这东海之滨,也会有流民徙来。”剑无烟的眼力显然更好,仅是瞥了一眼,便淡淡道,“都说东海王礼贤下士,仁厚爱民,封地内竟也如此。” 纪泽淡淡道:“女侠莫要这般愤世嫉俗嘛,其实东海国已经很好了。这里尚无战乱,又有大海无尽渔产,正常年景,本地百姓还能勉强吃饱,流民若能挺到这里,多半不会饿死了。你看那些流民,至少不像司豫两州那般都蜷坐不动嘛。只不知如此又能维持几年...” 队伍前行,很快便到了朐城西门。西门外有个小广场,广场北方正中有一土质高坛,显然,这里原为官府举行春耕或祈雨等仪式的场所。但如今,广场上有着上百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青壮占四成,少有老人,听口音多为北方人,他们语声嘈杂,孩啼妇泣,却已将此地默认为流民雇佣点了。 纪泽一行多来自河北战乱之地,对流民已经少有感触,纪芙却少见这等规模的苦景,不由拉着纪泽的衣袖道:“哥哥,咱们帮他们吧,田庄不是还缺农夫嘛。” 或因血缘相亲之故,纪泽对上纪芙那双清澈的明眸,立马忘了低调,左右他现在不差钱,便点点头,宠溺的摸摸纪芙脑袋,继而大手一挥,无比豪气道:“既然芙妹说了,今个儿哥就放开来招人,愿来的咱都收!” “噗嗤...”赵雪却是笑出声来,扯起纪芙的胳膊揭露道,“小芙妹妹,你可别叫他给蒙了。他又要开办作坊,又要组建船队,又要修建庄院,正缺人呢,再给十倍的流民他也吃得下!” 好男不与女斗,纪泽立马远离她们,叫来两名亲卫,给出全家包吃包住,男子六百钱,女子四百前的厚道价,且是佣非奴,让他们负责在此无限额招募。结果,半个时辰之后,小广场空无一人,一支扶老携幼的队伍则欢天喜地的往南而行,而朐县来了个纪土豪的消息也就此传开... 尚未意识到这番土豪做派将给自家带来什么,纪泽丢下两名亲卫招募流民,自己则入城来到县衙,却是约好要顺道办理购庄与落户的一应手续。由牙人负责上下打点,纪某人以纪泽为名,以并州西河纪氏族人的身份,落户于东海朐县,这可是有据可考的丁级士族身份。当然,纪泽用上这个身份却是绝对经得起调查的,因为雄鹰寨所收流民中就有真正的西河纪氏族人。 期间令纪泽颇为不爽的是,卖家管事和县衙书吏几乎没搭理过他,只管迅速收钱办手续,完事后二人便即匆匆离去,就像躲瘟神一样。这搞得纪泽哭笑不得,但谁叫他贪图便宜划算,买的是座传说中的鬼庄呢,他自己不信可别个嫌晦气呀!得,朐县纪府算是生根了,他揣上地产与落籍文书,城东码头去也。 因被山海包夹,朐城只有东西两个城门,看起来就像一个门神,镇守着城东二里外的朐港码头,并用它那灰黑的城墙,向世人叙述其历史的厚重。说来朐县历史确久,秦始皇当年为寻不死药三次巡游至此,徐福的东渡船队也是从这里启航,而海中数十里外的郁州山(今花果山),则长期被人当做是三大仙山中的方丈山。 不过,作为历史名镇和淮河下游有数的海港,朐县码头并没纪泽想象中的繁华。偌大海湾中只停靠有几艘七八丈长的千石海船,以及十几艘小渔船,看来这个时代的海上贸易虽已起步,但距离兴盛还相当遥远,纪泽却不知自己究竟是该喜还是该忧了。 由于海港的存在,在朐城东门和码头中间,形成了一个小集市。城中的百姓、左近的渔民、海船的水手以及远来的商贾汇集于此,倒是颇显热闹。到了这里,纪泽等人索性下了车马,边逛集市边步行前往码头。免不了的,纪某人与亲卫们又沦为了拎包客。 “你这老东西,别装可怜了,快点给钱,想白摆摊子,门都没有,老子早盯着你了!”正当纪泽穿梭于海产货摊间的时候,一声厉喝从前方传来。 纪泽抬眼看去,却是一名衙役装束的汉子,正扯着一名老实巴交的菜农大展官威,同时手还没忘向自家兜里捞根萝卜。纪泽哑然,城管原来不是后世的专利呀。刚收回目光,还是那个方向,传来了另一声厉喝:“直娘贼,赵老四,快闪开!收钱一边去收,别挡道,要是耽搁了我家老爷用膳,你们这帮泥腿子担当得起吗?” 纪泽再次抬眼,却见那名衙役的面前,正驶来一辆宽大的驴车,将本就拥挤的过道塞得满满当当。驴车上坐着一名衣着周正的中年人,正手指着那名衙役大声呵斥,而在他的车前,一名青衣小帽的家奴则挥动鞭子,东一下西一下的作势抽打赶人,为这名中年人增添气势。 “得得得,我这就让,这就让,呵呵...”换了个人,那赵老四顿时怂了,忙陪着笑讪讪避让,连收钱都顾不上了。 “那不是吴癞子吗,听说妹妹给吴家少爷做了小妾,现已升做了吴县丞家的四管家,其实不就是个管饭的厨子嘛,这尾巴都翘上天了!”边上已有快嘴的婆姨开始现场报道,倒为纪泽解了惑。 嘴挂讥笑,纪泽收回目光,低头指向身边货摊上的一筐黄鱼道:“老人家,你这鱼怎么卖?” 摊后的老汉忙起身答道:“大的一条二十个大钱,小的十个大钱,这位郎君,您仔细瞧瞧,俺的鱼可是今晨刚从海里网来的,嘴巴还在动,新鲜着呢。” 纪泽估了一下,大鱼约有三四斤一条,算来一斤才五六个五铢大钱,比本地米价贵不到五成,仅是赵魏之地米价的一半,若是晒成鱼干运往那边,还是很值的。况且,若用这边自熬的廉价海盐晾出咸鱼干,到了内地还兼有盐巴的效用,那便更值了。要知内地的盐巴被苛以重税,业已高达每斤百钱以上,吃不起盐的大有人在。 正寻思间,像是刻意为他展示滨海地区的风采,这会的集市就该着不消停。还是前方那个位置,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你这狗奴才,没长眼吗,竟敢抽打你家三爷,看老子不揍死你丫的!” 纪泽再度抬眼看去,围绕着马车,已经开打了。只见几名皮肤黝黑、短衫草鞋的魁梧大汉,正围着那名家奴拳打脚踢。其中一名大汉的脸上明显有条鞭印,虽未见血,却也红殷殷的,想来是那名嚣张家奴不知为何给捎上的。 “你们是何人,胆敢打我吴家的人?喝醉了吗?”驴车上,吴四管家怒声斥问,颇显凛然之威。 “直娘贼,老子海上讨生活,有今天没明天的,管你是吴家还是有家!看你就非好货,先吃俺一拳!”那名脸上被抽的汉子却怒骂一句,冲上去就将吴四管家一把扯下驴车,抡拳就打。 于是,可怜的吴四管家享受了那名家奴一样的待遇,二人被一帮大汉拳擂脚踹,直打得鼻青脸肿,衣衫破烂,哀告连连。纪泽下意识看看赵雪与纪芙,二人已被剑无烟与几名亲卫围在中间,看样非但没有惊惧,反倒一副解气模样。 果然是跟某家混的,纪泽笑着摇摇头,再扫眼周围,没寻到衙役,也没看见兵丁,就连那个方才还在边上的赵老四也毫无踪影。而集市中的普通百姓则都表情复杂的远远围观,虽小心避让,却也不见多少惊惧,显非第一次遇到这种场景。 “行了,行了,你们几个定又没少喝,差不多就走啦!”这时,从码头上跑来一群人,近了看清情况之后,其中一人吆喝道。看装束外表,他们显然跟那帮大汉一伙,不同的是他们个个手中都提着钢刀铁尺之类的凶器。 之前的几名大汉本也打爽了,听到吆喝,便一声唿哨,跟着新来的同伙,闹哄哄的扬长而去。很快,他们便上了码头边的一条海船,继而升帆启航,大摇大摆的离去。令纪泽委实震惊的是,这群不知该算海商还是海寇的人,从开始动手,直至登船启航,自始至终皆无人阻拦。 侠以武犯境嘛,纪泽不无感慨,这可是在县城门口啊。好在,港口边巡游的一艘水军游艇看不下去,操桨鼓帆就追向了那艘海船。然而不一会,那艘海船上却升起了一面旗帜,其上竟是一只大螃蟹。纪泽看得分明,那艘挂着晋军旗号的游艇,明明已经追近那艘海船了,却不知是否因为船只出了故障,居然逐渐减速。愣是没能追上那艘海船,直待海船走得远了,才又提高了速度,象征性追了一段。 揉揉有点发僵的脖子,纪泽总算看完了这场大鱼欺小鱼的闹剧,不由好奇的问那卖鱼老汉道:“老人家,那螃蟹旗帜代表什么?怎生连官军都似怕它?” “郎君说什么?”卖鱼老汉居然装聋作哑,眼睛则盯着自家的鱼。 纪泽苦笑,示意亲卫买了几条鱼之后,重新再问。那老汉这才恢复耳聪,低声道:“那是巨蟹帮,听说寨子在东北六七十里的鳌山群岛上,本是群被逼犯事的渔民,下海亦商亦寇,聚集亡命,横行无忌,杀人越货,如今已拥壮五百,连一般官军都不敢轻易招惹呢。我说外地郎君,您没事可别招惹那群人啊。” 巨蟹帮?横着走的意思吗?五百凶徒就这般嚣张,看来淮海一带果然没什么老虎,螃蟹都称大王了。纪泽哑然失笑,再看斗殴现场,几名衙役和兵丁已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一个个吆五喝六的开始恢复秩序,而那位赵老四,则再显官威,揪住了另一菜农,之前一切恰似不曾发生过。 再没了闲逛的兴致,纪泽叫上表情各异的随行众人,直接快步前往码头,心中则五味杂陈。士族吃官差,官差吃小民,一帮跑海的亡命之徒却是通吃无忌,这海上更是赤裸裸的拳头为王啊。好个晋海,等着我... 第一百六十七回 购制海船 第一百六十七回购制海船 天高风清,海空一色,朐县码头,纪泽一行不无好奇的打量着靠泊的一应船只。随行之中,一名略带文气的三旬男子则一边指指点点,一边为众人做着现场介绍:“海中行舟更为颠簸,是以商船多为宽大型平底浮船,譬如这几艘千石商船,像大肚汉似的,但非剧烈风暴,近岸航行却几无倾覆之危。看那艘郡兵八桨游艇,载重三百石,也称蜈蚣船,体型瘦长,速度快了,但遇上恶劣海况便易翻覆...” 正在侃侃而谈的人名为顾诚,是纪府新雇的一名造船匠师。早在纪泽南下之时,便已有了新建船坊的考虑,提前踩点的暗影人员则奉命在左近郡县预先收罗船匠。时局动乱,经济萧条,造船自不景气,令得雇人颇为顺利,纪府已得船匠四五十人,甚至还收购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小船坊,而这顾诚便是该船坊的首席匠师。 “呦,这不是顾兄嘛,今个怎的来码头了,可有什么需要陶某搭手的?”众人边走边看间,一名青衫周正的三旬汉子迎了上来,笑呵呵道,话是对着顾诚,目光却是瞟向纪泽等人。 “呵呵,陶安啊,正想寻你呢,今个我可是给你这牙人带生意来了。来,这是我的新东家纪大郎君,你这边可有什么像样的海船转手,我家郎君只要大的。”顾诚笑着回答,显然与此人面熟。 “哦,见过纪大郎君,来来来,这边倒是挂了几艘,还看郎君是否满意了。”陶安顿时笑开了花,忙与纪泽见礼道。他正是混迹朐县码头的一位中介牙人,商货、运输、船只、雇工等等皆有涉及。 跟着陶安,纪泽等人走到码头最西的一处凹湾,这里人迹稀少,显是长期泊船之处,其内另还停有五六搜船,之前因视线之故纪泽却是不曾看见。陶安点指其中三艘道:“郎君,这三艘都在寄卖之列,不知有否中意?可以上船看看。” 顺着陶安的手指,纪泽的目光立马锁定了其中最大一艘海船,也是当前朐港中最大的一艘。此船八成新,有两桅,长十二三丈,宽四五丈,舷高过丈,左右各十二桨,尖头,甲板上方有单层皮革包舱,仓顶设一箭台。船型长宽比接近三倍,看来不似其它商船那般臃肿,再有边上更小的海船陪衬,这艘船倒是颇显雄壮威武。 陶安适时解释道:“此船原是跑的北方远途航线,最远到过辽东,可载三千石,甲板下还有高矮双层货仓。其结构颇似艨艟战船,只是有所放宽,更适海上稳定和承载货物。凭借双桅和多桨,长距离航速不亚一般艨艟,可算商战两用。若再装上撞角、包网、床弩、舢板之类,其实就能当艨艟用了。郎君,上船看看吧。” 上了这艘西晋版的武装商船,甲板两头,明显有部件拆卸的痕迹,陶安解释道:“此处原为床弩,若郎君有意,可多付二十万钱,从原船主手中购得。呵呵,军用管制货,难免黑点。” 纪泽当然愿意,这时的海上可没有什么秩序,船只必须有自保之力,他急于买船也是为了尽早开始训练水兵的,没床弩哪行,只恨自家在这里尚无门路,买不到更多呢。甚至,他已打算从雄鹰兵工掉来人手,在朐县秘密生产扭力床弩用以装船了。 在船上转了一圈,纪泽颇为满意,有顾诚这个内行在场检验,也不担心有质量隐患。报价时陶安并无虚价,开出了一千五百贯,相当于新船的半价,纪土豪欣然接受,并将此船命名为“剑鱼一号”。至于另两艘二手船,又小又旧,本身将办船坊的纪泽自无兴趣。 “陶兄,纪某欲着眼海运,尚需更多两千石以上的大船,最好是此类船型的武装商船,不知你可有办法?”末了,纪泽问陶安道。他的船坊短期内仅有生产千石海船的能力,不差钱的他倒想暂时购些大船,以尽早打造出远航船队。 “二手船还真有,时下北方不稳,北方航线的船主不少有意放弃海运,出售海船,有几艘更新的船正在海上,日后若是到港,我便再行联系郎君。”陶安笑得更欢了,但仍负责任的说道,“当然,若郎君想更快获得大船,可去淮阴寻陈记船坊订购,左近也就那里规模最大,性能最好。” 然而,一直含笑陪同的顾诚在听见陈记船坊这个名字的刹那,面色霎时阴沉,目露恨色,连拳头都不自觉的握紧了。尽管他很快掩饰,仍被斜对面感观敏锐的纪泽发现。 “对了,郎君应是新来本县吧,不知贵府在何处?”陶安并无察觉,依旧笑着问纪泽道。 纪泽摸摸鼻子,谑笑道:“红杉镇以东十里,桃柳山庄,你能去吗?” 陶安下意识点头,旋即笑容一僵,继而苦笑道:“呃,原来是鬼谷!公子乃大贵之人,想来镇得住那里吧,呵呵,陶某往日也跑过海,并非妇孺之辈,那里至少白日没问题的。” 见陶安面色不似作伪,纪泽倒是对其高看几分,正欲安排人随他去办理交割,忽的想起自己竟然傻乎乎的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水手。他忙问陶安道:“此船原有水手现于何处?可否继续雇佣?” “郎君有所不知,此船原有水手或为原船主留用,或于月前转投他处,已不可雇佣。”陶安无奈的摇摇头,见纪泽脸色发黑,他建议道,“郎君不必心急,我陶家湾有不少人曾为水手,附近渔村亦有类似人等赋闲,只要价格合适,可随时招募使用。” “其中,我陶家湾的陶飙技艺最为娴熟,还曾做过船老大跑过北方航线,但他性如烈火,好打抱不平,常惹事端,为历任船主不喜,多次被辞。若郎君急需船老大,可尝试一用。”略一犹豫,陶安这才说道,“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若是那厮日后捅出什么篓子,陶某可不负责任,呵呵。” 这时,业已平复心情的顾诚面色怪异道:“陶安,你说的莫非是你那族侄?那个年纪轻轻,却已做过本县郡兵队率、水军队率与县衙捕头,后在盐渎做过盐兵队率,屡与上司闹翻,最后干起跑海,又多次与船东闹翻的那个陶大胆?” 纪泽下巴掉地,那陶飙还真是个跳槽达人,但在哪儿都能做到不低职位,想来必是有些本领,不由兴趣大起,冲陶安道:“好吧,这几天我都在山庄,你可帮我寻些水手,若那陶飙有意,也可前来寻我,见见再说...” 船买了却开不走,纪泽只得暂先离去。众人又在港口与县城中转了一会,纪泽倒是大部时间用来考察商货市场。午后,一行人返回山庄,出朐城西门,沿官道南行三十里至红杉镇,再沿小道东行,这时道边越走越荒凉,到后面别说住家,就连土地也是抛荒多年的,而前方滨海山包之处,便是他的桃柳山庄了。 “哥,你干嘛非要选这里安家,怪瘆得慌的,害的连娘都住镇上,不敢过来。”纪芙从车窗探出小脑袋,手指道边荒地道,“你说鬼谷到底是真是假,怎的别人宁愿抛荒这等好田,也不敢住在这边?”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以讹传讹罢了,再说便是鬼怪也怕我等沙场悍卒啊。娘就是胆小,不过她现在有了身子,就随她去吧,转头我在别地给她买个庄子便是。”尽管经过离奇穿越,纪某人依旧坚持无神论,他不以为然道,“芙妹你想,这么好一个山庄,连田带林,连院带山,总共才这点钱,不买哥哥睡不着啊。季茹已在四方洽谈,趁早买下左近其它荒地,免得日后发现没鬼,它们升值才叫后悔。” “子不语怪力乱神,咱们血旗营替天行道,问心无愧,怕什么鬼怪,何况也没听说鬼谷里有东西出来害过人啊。这么一块地方不买着实可惜。不说风景优美,光是这些地,最多种上两年,就能将千贯给赚回来了。”赵雪这次倒是向着纪泽说话。毕竟年轻,且是外来之人,她倒与大多随行之人一样,对所谓鬼谷不甚相信。 要说桃柳山庄这里的确不错,庄院占地十数亩,东坐山脚,隔山望海,北傍桃林,道柳成荫,西南则为附带的田地千亩,正常情况下,这等山庄至少值万贯,但纪泽仅用千贯便将之买下,一切只因这里闹鬼,而闹鬼之处则是庄东通往海边的一个小山谷,也即朐县人尽皆知的鬼谷... 言说间,众人抵达桃柳庄院,上午雇佣的流民们也刚到不久,正聚集门前喧闹不已,不过有临时大管家马涛带人操持安顿,都是忙过更大场面的,一切自是井井有条。 对新招庄民一番寒暄抚慰后,纪泽进入宅院,抬眼间顿觉心情一爽。北向正对他的是前院那庄重却不失典雅的正堂。一条丈许宽的石板路从大门口直通主厅,石板路两侧沿南墙各有两排桃树和李树,颇有桃李满园之意。正堂有五间厅房,其中主厅还附有两个耳室。正堂的两侧靠近东西院墙处各排有七间厢房,与正堂间更有一道曲折雅致的回廊相连。这感觉,这气派,这才配封建人生啊! 庭院西侧,有棵两人合抱的杏树,估计该过百年了,几个石凳和一张石桌错落有致的摆在树下,令方正的庭院多了份生趣。杏树之北便是书房,纪泽收回自得,叫上顾诚进入书房,双方坐定,他对顾诚道:“仲秋,我欲购买更多大型海船,有意带你前往陈记船坊一行,你意下如何?” “啪!”顾诚手一抖,竟将案几上的水杯打翻,看其已是张口结舌,面色煞白,神情中更是惊惧、愤怒、仇恨交替变幻。 盯视着顾诚的眼睛,纪泽缓缓问道:“据我所知,你五年前只身来到朐县,观你对陈记船坊那般仇视,想是与之有关了。原本我无心过问你的私事,但事关购船,更关系我纪府船坊,我却不得不问了。放心,陈记船坊纪某还不放在眼里。” 顾诚一阵犹豫,吭哧半天,终在纪泽的灼灼目光中败下阵来,却听他苦笑道:“其实,我再恨陈记船坊也无力报复,隐姓埋名也无甚意义,甚至别个怕都将我这小人物给忘了...” 原来,顾诚真名黄成,其祖上曾为东吴将作监,专替水军打造大型战船,还曾为魏温大将军远征夷州造过海船。东吴灭亡后,世代为吴国造船的黄家为免牵连,隐姓埋名迁移至广陵郡治淮阴,并开设了一个小船厂。由于手艺精湛且要价合理,黄家的小船厂乃至黄家,也就不温不火的维持下来。 可天有不测风云,六年前,只造千石海船的黄家船厂破例接了艘五千石海船的订单,结果成品性能竟然明显优于陈记,且价格低廉,令其声名大噪。这惹恼了当地垄断大型海船制造的陈记船坊,百年士族的陈家随后捏造了些许铁证,外来小豪强黄家便被判私通海贼,结果黄家船厂被陈家吞并,黄家全家被贬为奴隶在陈记船坊干活,只有黄成事先外出才侥幸逃过一劫,并流亡至今。 大鱼吃小鱼,世家大族间的争斗,一个任何时代都很常见的故事。作为旁观者,纪泽虽对陈家的吃相不齿,倒也不至义愤填膺。他所感兴趣的是黄家祖上有建造远洋海船的经验,这在西晋确实难得,若能将他们拉入自己的船坊,甚至将陈记船坊的其他船匠也劫来,那就绝对值得出手了。 “状况我已知晓,你且在府中听用,待他日纪府强大,拥有足够的水上力量,纪某但能寻得机会,必设法救你全家。”心中有了主意,纪泽当即许下承诺。当然,在完全搞清事实之前,他是不会贸然行动的。 黄成大喜,他虽不知纪泽何来底气,但大半日随行,他已感觉纪泽绝非常人,没准真能成。故而,他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但求郎君救我家人脱离苦海,我全家必将为郎君效犬马之劳,必可打造最强海船!” “好,好,好好干,船坊就交给你打理了,我看好你,呵呵呵...”纪泽见黄成很是上路,满意的将他搀起,一番抚慰之后,终从怀中掏出几张纸笺道,“这里有些我对海船的构想,譬如龙骨、方尾、尖底、三角帆、明轮等等,你可先从船模试验着手,由小而大...” 第一百六十八回 鬼谷惊魂 桃柳山庄,获悉黄成身世隐秘,也承诺日后助其家人脱困,纪泽算是彻底收了黄成之心。他这才将自己所知后世大航海时代的博杂技术一一告知黄成,虽仅为含糊不清的皮毛知识,但让一名优秀船匠不差钱的试验摸索,相信技术飞跃绝不遥远。 黄成拿着一叠纸笺晕乎乎的离去,开得门来,丐空空已在房外候见,马涛也结束了流民安顿,正与其坐在老杏树下说笑,纪泽忙起身招呼,笑呵呵道:“玄明(丐空空字)兄定是给某细说好消息的吧。” “正是,孔方兄已经率众得手,几无伤亡。”二人进屋,丐空空关上房门,低声笑道,“伊山贼不到百人,我等又是偷袭,自是易如反掌。如今我等已彻底掌控伊山寨,不曾走脱一人,伊山贼也已被收编,不过,他们仅是一群流民汇聚,亦盗亦渔,混的比乞丐还穷,却是没甚缴获。” 说起来,朐县登记人口不过六七千,算上其他零零总总也最多万余,纪泽随行有五六百兵马,自不敢全部入驻桃柳山庄,否则他就别想低调安生的落户发展了。故而之前纪泽仅带着女眷与两队亲卫公开露面,余下兵马则交给纪庄统领,悄然鸠占鹊巢,目标则是南方四五十里外的伊山寨。那里濒临海边,连山带林方圆十数里,将被作为桃柳山庄日后的秘密屯兵之所。 “呵呵,我等如今不差钱,可不在乎伊山贼那点蝇头小利。”纪泽笑答,一副土豪风范。此番南下,他本就从雄鹰寨带出两万贯,大别山洗劫加纪氏资助更得了十四五万贯,留给三星寨五万贯用以埋头发展,如今随身带至徐州的尚有十万贯出头,的确不差钱。 说笑了一阵,丐空空道:“大人,我门中尚有十数师兄弟,颇有身手,品行也皆侠义,丐某意欲将之引入大人麾下,不知可否?” “哦,纪某求之不得啊,玄明为人我信得过,相信所荐之人也错不了。他们可以从军,也可加入暗影,皆凭自愿,纪某保证量才录用。”纪泽闻言大喜,但随即又强调道,“不过,我血旗营乃是军旅,讲究纪律,讲究保密,你却得提醒他们,不可沿袭江湖习气。还有,他们上岗前必先挺过一月军训整顿,嘿嘿。” 丐空空不由一个哆嗦,他同样被纪泽下令接受军训,必须凑齐一月的训练时间方可算是正式就职。今日上午他在伊山寨兴致勃勃的参加了首次军训,结果站了一个上午的立正,好险没将他这个散漫浪子给憋疯,这不,他下午就主动跑腿出来做工作汇报了。 “好了,你这探曹佐史当务之急是组建江淮情报网络,个人军训慢慢攒时间便是。”纪泽收起笑容,转入正题,“玄明,我本也打算寻你一谈,正好季茹也在。如今资金充足,我等便不能拘泥于一地,你二人当与子安(王麟)配合,在青徐扬豫四州水路枢纽处,择地购置产业,培育飞奴,完善暗影网络,并蓄养流民,训练护卫,积攒力量。” 马涛一愕,不由脱口道:“大人,摊子未免铺得太大太猛了吧,这要多少人力财力,是否太过张扬了啊?” “时不我待,大晋内忧外患,中原随时便将烽火便地,生灵涂炭,流民四起。若想拯救流民,保留汉家元气,就须尽快搭起情报与运输网络。”纪泽面显严肃,不容置疑道,“钱是用来花的,半年之内,桃柳山庄这里的实数万贯必须合理花光,我还会从雄鹰寨再调大量人手前来协助。所幸并州告急,北方富贵人家南迁成风,置业者甚多,我等倒也不必担心太过显眼。” “纪某将于月底返回太行参与并州战事,预计三月至半年之后再回江淮,期间你等只需埋头低调,投资发展,招工建坊,铺设网络,组建船队,秘训军卒,待得有了基础,纪某自有大量产品用以牟利,保障资金。”言说间,纪泽取出一张江淮地图,点指解说道:“铺设网点当涉及沿海各郡与邗沟、淮水、颍水、沂水...” 待得三人谈完,日已西垂,纪泽步往新宅后院,环视自己在尘世间第一次像样购置的住宅,他的心情越走越愉快。数年闲置虽令桃柳庄院有所老旧,但在纪泽看来,这反增了一份古朴。好吧,其实只要联想到自己前生那套六十多平米的蜗居,甚至还有那位准丈母娘为之投向自己的鄙夷,纪某人这会看哪儿都顺眼。 庄院分前中后三进,穿过正堂与西厢房之间的甬道,纪泽路过略显拥挤的中院,数十间分布齐整的小屋正适生活设施和仆役居住。新来的流民多被安排在此,已在喜悦的整理着自己的新居。或怕带上鬼谷的晦气,上任主人留下了大部分桌凳床柜,这倒省了他们不少麻烦。 老远便听见后院传来纪芙与赵雪的笑声,纪泽微微一笑,迈入正对甬道的月亮门,到了占地近十亩的偌大后院,这里除了沿墙布置的绣楼屋舍,就是小亭莲池、假山花草、通幽石路,绿树碧草与姹紫嫣红相映成趣,显得生机盎然。尤其是东北方的莲池,清风下池水漾起层层涟漪,更为庭院增了份动态之美。 “纪哥哥,快来看,这莲池中居然还有王八呢,好大一只,憨头憨脑的,好可爱呢。”赵雪站于亭内,手指池边唤道。其倩影卓然,背衬缤纷,生如银铃,回眸顾盼,巧笑嫣然,令纪某人心中莫名一跳。 “在哪呢,在哪呢?呵呵,还真是,呆头呆脑的,跟哥哥小时倒是有点像。”纪芙带着刘蓉自一丛花树后转出,看了眼池边,不无调侃的笑道。 这才是生活啊,可比躲在山里舒爽多了,纪某人心中愉悦,摸摸鼻子正要与纪芙说笑几句,却突觉头上微暗,抬头看去,天边夕阳刚被乌云遮挡,而原本的红霞满天,不知何时竟已成了阴云密布。这海边的天气,真叫个说变就变。 “下雨啦!打雷收衣服啊!”纪泽洒然一笑,无厘头的嚷嚷一句,忙与众人躲入屋内,边闲扯边等待晚餐开饭。 “轰隆隆!轰隆隆...”乌云越聚越密,天色迅速转黑,不久便提前入夜,而雷鸣电闪也随之而来。与其相伴的,则是愈加猛烈的海风,将后院的花花草草吹得东倒西歪。蓦的,一阵如哭如泣的声音从庄院东方传来:“呜呜呜,呜呜呜...” “这声音,好像,好像是从小山谷那边传来的,听来真瘆人。”赵雪点亮油灯,若无其事的笑道,声音中却隐带颤抖。纪芙却已走近纪泽身边,抖抖索索的抓紧其衣袖不放。 “呵呵,芙妹不必紧张,海边本就风大,这仅是其经过山谷时产生回音而已。”剑无烟以老江湖的口吻笑着劝慰道,语态从容,不改女侠风范。 蓦然间,电闪,雷鸣,风烈,雨骤,灯灭,天地间漆黑一片,更有鬼哭狼嚎声从小山谷也即鬼谷传来,其中甚至隐有惨叫之声。这一刹那,便是纪某人不信鬼神,心中也不免有点发憷,毕竟他能灵魂穿越,凭啥就不许别个鬼谷是真的呢? “啊!”“啊!”“啊...”脑中念头尚未闪完,一声接一声的尖叫刺痛了纪泽的耳膜。紧随而来的便是温玉满怀,纪芙已经扑入了他的臂弯,另一侧同样有一人扑来,凭借位置与体香,纪泽确定她是赵雪。只是,为何背后还扒有一人呢,那两团高耸给背部带来的触感,让纪泽确定那是名女子,可她的双手为啥紧紧掐着自家脖子,指甲还又长又硬呢?莫非真是有女鬼盯上自己了? “轰隆隆!”就在纪泽全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就欲回肘猛击之际,电闪伴着雷鸣,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脖后那张意料之外的木板脸,原来中二女侠也怕鬼啊。纪泽长舒一口气,立马吵吵道:“别叫了,人吓人,吓死人!现在还没入更呢,哪来的鬼怪?” 或是纪泽的断喝充满雄性,或是他的鬼理颇有道理,三女终于停了尖叫,放开了对纪泽的侵扰,剑女侠也讪讪收回了谋杀之爪。纪泽忙再次点起油灯,并关严窗户,也是这时,他才注意到,刘蓉已与另一女卫相拥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你等就留在屋内,开灯闭窗,放心,尚未入更,且鬼谷从未听说有东西出来害人,别怕,更别乱,待我聚集人手就回来接上你等!”纪泽吩咐一声,也像是鼓励自己,猛一咬牙,便开门冲了出去。这鬼谷如此瘆人,他却是必须解决这一问题,否则这个山庄真就没法住了。 来到廊下,雷电愈烈,暴雨愈急,鬼谷内的凄叫惨嚎也愈加瘆人,甚至庄院内也不时有人悚然尖叫与之应和,令桃柳山庄更显鬼气森森。借着各处房屋映出的灯光,纪泽左右一看,本该后院值守的亲卫却已没了影。纪泽正欲前往宿舍寻找,黑暗中窜来一条身影,伴以哈哈笑声:“小子好样的,这会还敢一人出门,大兄我第一次看你顺眼了!来来来,咱们先将院内这些鬼叫平了,再去那鬼谷看个究竟!” 来人自是纪铭,不愧是干过偷坟掘墓的,这种光景还能笑得这么爽朗,倒令纪某人同样第一次真心觉着这老货可爱。两人一道寻到亲卫宿舍,叫上一什面色难看的亲卫,继而是第二什,第三什... 有虎胆领头,更有人多壮胆,干活自是踏实,很快两队亲卫便被集合起来。众人打起火把,将院中所有人一一接到前院的正厅与耳房,百多号人济济一堂,多打火把,门口再有沙场悍卒驻守,庄内诸人总算情绪稍定,也不再有乱喊乱动。 见此,纪泽留下夏爽带一队亲卫在此驻守,自己则与纪铭、丐空空操起家伙,带着另一队亲卫全副武装出了庄院,直奔百步外的鬼谷。纪某人心中发狠,直娘贼,若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定要将其杀个七零八落! 可是,走着走着,随着距离接近,风雨雷电愈烈,谷内的鬼哭狼嚎也愈加清晰,愈加响亮,纪泽的腿脚则愈来愈重。蓦然,紧跟一道闪电,一声歇斯底里的厉喝从谷中传来,话至一半便被雷声淹没:“老夫做鬼也不放过...” 头皮发麻,汗毛倒竖,纪泽一个哆嗦,下意识扫眼左右身后,好险没气歪了鼻子,自家的亲卫们已经落后自己足有十丈远,丐空空好点,五丈,便是之前牛哄哄的纪铭,竟也落后自己一丈,老脸则已满是狐疑凝重。这场面,令纪某人瞬间回到昔日虎啸丘外,自个被二十多溃兵抛下顶缸的悲催。直娘贼,太不仗义了,得,你等怕鬼,咱也怕呀,咱也不去了! 不进鬼谷,爬上山包顶往下看看总成吧,总不至那么倒霉的变成避雷针吧。纪泽做了个上山的手势,这一折中决定令众人再度紧密团结在将军大人的周围,毕竟离得远,还有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嘛! 顶着风雨,踏着泥泞,纪某人身先士卒,带着一众沙场老卒颤颤然勇登高峰,到得最后,连火把都被有意无意给熄灭了。结果高不过四十丈的山包,正常不到半刻的路,众人用了足足两刻钟才上了顶部。这时,包括纪泽在内,所有人已经抓牢了家伙,或张弓搭箭,或提刀持盾,眼睛则如牛铃般瞪着黑漆漆的谷底。 “轰隆隆!”一声惊雷伴随着闪电响起,鬼谷中顿时通亮一片。这一霎,纪泽看得分明,谷底竟然真有上百道影影绰绰的身形。其中有近百男女老幼被捆缚了手脚,正被按跪于地排成四排,而与之相对的,则是五十余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正将被捆之人一一斩首。他们下手干净利落,不分妇孺老幼,狠辣决绝,全无人性,恰如地狱来的恶鬼! 不!不是像鬼!血旗营在山庄左近自有暗哨,即便风雨之夜,想要不惊动他人,就压着上百人来此鬼谷行刑,绝非人力可为。更恐怖的是,他们的腿脚根本就未踩在实地上啊。这等情况,能凭空出现的,又能凭空战力的,只能,分明,必须就是鬼啊! “嗖!”也是这一霎,纪某人头皮一炸,脑袋一闷,双手一抖,手中那紧绷的黑雕弓弦顿时松开,一根搭好的羽箭脱手而出,犹如风中惊鸿,恰似雨中疾燕,霹雳般直射谷底,目标好死不死,正是黑衣蒙面人中疑是首领的那位... 第一百六十九回 揭秘驱邪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朐县鬼谷,骤见异象。身先士卒,第一个攀至山顶的纪大将军不愧其血旗之号,面对令人惊怖的魑魅魍魉,他“英勇无畏”,“抖”手就是一箭。利箭脱手而出,犹如风中惊鸿,恰似雨中疾燕,霹雳般直射谷底,方向则“准确无误”的直奔黑衣蒙面人中的疑是首领者。 黑暗!闪电熄去后的黑暗!谷底再度漆黑一片,没人知道那根箭矢是否命中,但所有人,包括“英勇无畏”的纪某人,心都已提到了嗓子眼。风雨依旧,凄吼依旧,四下并无别的声音传来,谷底似乎并无反应,可漆黑之中,这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据说,厉鬼走路是没有响动的啊! 黑暗中,却听纪铭语音干涩的赞道:“不,不愧是血旗将军,真勇士也!可,可是,这般是否有些不智,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先撤吧。” 纪铭的第一句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第二句话更是代表了大家的强烈意愿。只可惜,肇事者纪泽压根没有搭理众人,依旧保持弓箭脱手时的风采雄姿,岿然兀立,不动如山。当然,换一角度,说是木雕泥塑,呆如木鸡也同样贴切,只能仁者见仁了。总算这帮亲卫足够忠诚,知道自身职责,跟的慢些还行,无令掉头逃跑却是不会的。 “我做鬼也...”一道闪电,一声厉喝蓦然从谷中传来,话至半截便被雷声淹没。其音其调,倒与之前在山下谷口所听的别无二致。 闪电带来的骤明也令纪泽脱离了之前的混沌状态,他忙定睛下望,顿时惊讶出声,咿,为啥没鬼上来报复自己呢,而那位被自己箭射的鬼首怎的依旧与之前一样,站在那儿指挥黑衣蒙面人行刑,好似不曾中箭,甚至不曾察觉被人攻击似的。厉鬼原来这般大度,打不还手,没听说他们这般好脾气啊? 这一疑惑,纪泽按住了本欲撒丫子开逃的双腿,在闪电熄去的瞬间,注意到正在行刑的场景。不对,方才那个老妇不是已经被斩首了吗,怎的这会又被砍了一回?便是地狱恶鬼折磨人,也没本领令老妇这么快接上头颅,再被重新斩首一次吧?看起来,这倒颇像前生***卡带的情形啊。 卡带!?录像机!?纪泽脑中蓦的灵光一闪,前生就听说过有些鬼宅是因为墙壁涂料内含有电磁性物质,在雷电之夜利用空气中的游离电能,具备了录像机的录放功能,从而重演某些陈年镜头,难道鬼谷也是如此吗?是了,昨日自己进谷看过,那里有不少黑黝黝的石头,还坚硬无比,莫非含有磁铁石? 不由的,纪泽想起有关这个鬼谷的传言。据说十几年前,桃柳山庄遭遇一场血灾,举庄百多口在一个暴雨之夜遭到灭门,尸体被弃于鬼谷之中。自此逢风雨之夜,鬼谷中便常有哀嚎惨叫发出,这片地方就此逐渐荒废。后来也曾有两户贪便宜购下此庄的,可做了不少法事却毫无作用,甚至有名大胆道士在闹鬼之夜入谷除妖,结果进去的是得道高人,出来的是疯傻白痴,这里再也无人光顾,直到他纪某人接盘。 结合传言,再联系当前场景,纪泽猜想,十几年前那帮不知名的黑衣蒙面凶手,当时或是出于祭奠、泄愤等等莫名理由,将山庄众人压至此谷集体斩首,届时恰逢特烈的雷电交加,被“录像机”录下了血腥镜头,并在雷电之夜不时播放。想到这里,纪泽不免再度搭上一根箭矢。 “嗖!”就在又一道闪电亮起的刹那,纪泽手一松,利箭激射而去,带着锐啸直奔那名鬼首,并在转瞬之后,准确的击中目标。一片惊呼声中,箭矢透体而过,击中鬼首身后的一块黑石。 这一瞬,一众亲卫佩服自家将军胆量的同时,骂娘的心思都有了,你看人家鬼首多厉害,箭矢过身都不为所动,不是极品厉鬼还是什么?这能招惹吗?竟还梅开二度,真当人家好脾气吗? 然而下一刻,令众人匪夷所思的场景出现了。由于这一箭是纪泽有意射出,力道够猛,竟在黑石上溅起一溜火星,随之而来的,则是鬼首,乃至其身畔两名随从小鬼的蓦然消失。而在闪电消失之前,分明可以看到,其他黑衣恶鬼依旧如故,该干嘛还是干嘛,似乎对老大的遇难漠不关心。 “呃!?怎给射没了?磁带被射坏了吗?哈哈哈,果然如此,录像机而已!哈哈哈...”黑暗之中,狐疑不定的众人听到了纪泽的大笑,以及莫名其妙的话语。 本仅为了确定想法,不想这一件竟连解决问题的招数也给顺手验证了,纪泽心中自是大喜。可再欲给众人解说,他顿时卡壳,别说众人听不懂啥叫录像机,自己也说不通透啊。沉吟一会,他朗声道:“弟兄们甭怕了,谷中仅是虚像,徒生惊恐而已,毫无危害可言,权当某种妖法吧。那些黑石便是施法载体,破坏便可驱邪,纪某这便带诸位将之逐一破除!” 众人面面相觑之际,又一道闪电照耀谷底,果然一切一如之前一刻,鬼首彻底消失,也无厉鬼前来索命,而其余黑衣厉鬼依旧在那该干嘛干嘛。纪铭倒是胆大,干脆操起一块石头砸了下去,结果自与纪泽的效果一般无二。 “咱血旗营是被山神庇佑的,将军是被山神选中的,定不会有错!”黑暗中,不知是哪个家伙吵吵一句壮胆。这一下,众人开始倾向于纪泽的说法,一个个沙场悍卒的心气也渐渐回归,甚至已有大胆些的开始重燃火把,强撑着五十步笑百步了。 纪泽却已借着闪电,瞄上了山顶正对下方虚像的一块大石,打算来个狠的。谁知走了几步,他却被一物绊了一脚,好险没摔一跤,探手处竟是人形物体,吓得他差点惊叫出声。还好这时有人点起了火把,照出是名躺倒在地的血旗亲卫,摸了把鼻息还算正常,仅是晕迷而已。 纪泽认出此人是个名叫田原的亲卫伍长,这才想起自己令人在庄院四周布哨,这处山顶也有个哨点。想是这厮恪尽职守留守哨点,却反被谷中异象给吓晕了。嘿嘿一笑,念起这厮刚才吓了自个一跳,纪某人随口笑骂一句:“胆小鬼!”必须说,纪泽上位者的觉悟尚且不足,只可怜田原,一名恪尽职守的好伍长,风雨雷电中不下火线,仅是没能独自挺过谁都惊惧的鬼谷异象,恰恰挡道吓了纪某人一把,就这么被他这个最高领导不负责任的定义为胆小鬼,更在此番鬼谷事件的后续传闻中,不幸沦为衬托纪某人光辉形象的反面典型,这是后话不提。 并未意识到自己随口之语将对属下带来的不良影响,纪泽将田原交给他人照料,自己则带着恢复胆气的一些亲卫,跟那块大石头干起来了。什么劈空掌、五行拳、开山刀可劲用上,效果不佳,得,最终还是靠着杠杆硬撬,终将那块大石给掀下了山。 “轰隆隆...”丈许的大石从山顶滚下,沿途带起更多的碎石泥土,以及草茎灌木,呼啸着砸入漆黑的谷底,除了短暂的声响,并无其他异样动静。 待得又一道闪电划过天空,众亲卫齐齐目瞪口呆,山谷中的恐怖异象竟已仅剩了之前的一半,而坑瘪的是,残像中的那些黑衣人与被捆者,即便仅余半边身体,依旧与之前一般,该干嘛干嘛,毫无反抗报复之意。这么好脾气的鬼怪有甚可怕,尽管众人各有理解,却是再无惊惧。 接下来就好办了,趁着今夜雷电时间够长,纪泽索性当众为鬼谷“驱邪”,用事实打消众人的恐惧。他令人从庄院调来更多人手,包括近半的流民青壮,自己带头进入谷底,指挥众人冒雨劳作,或搬走黑石,或将黑石覆盖,直到最后谷内再无异象,也再无怪声,仅余天然的海风呜咽。自然,纪某人的智勇双全与虎胆雄威也随之直入人心。 “明日遣人起墙,将山谷两端封住,免得山谷回声瘆人。”手指两端谷口,纪泽尤嫌不足,对马涛吩咐道。 马涛点头,旋即眼前一亮道:“这个山谷面积颇大,谷口却窄,不妨建为坞堡,日后将一些秘密工坊设于其内。而且山谷东为湾口,将建栈桥泊船,西有庄院住处,坞堡居于其中,特殊情况下恰可应对突发危险。” “很好,就叫桃柳堡,你放手去做吧。”纪泽点头认同,却不无遗憾道,“其实要说安全之地,某倒是看上了海中的郁州岛,抑或其北的鳌山群岛,可惜那里据说是巨蟹帮的地盘,我等尚无水军,暂时无力插手。待得日后有了力量,定先将之夺下,作为海上据点...” 次日天明,风雨尽去,驱邪成功的桃柳山庄气象一新,新来的流民已对自家的土豪庄主归心不已。马涛则一大早就赶着出门,趁鬼谷驱邪之事曝光之前,最后多捞点周边那些抛荒田地。由于南下预备的民务助手多被留在了计划外的三星寨,赵雪、李农两名游客只好顶上,再从纪氏族人中挑了两名书生搭手,桃柳山庄就此有了民务班底。 至于庄主纪某人,自然无需参与具体事务,只管躲在一旁规划指点,抑或拉着挑自流民的山庄护院们开展训练。下午时分,正在前院较武场的纪泽得报门外有人求见,迎出一看,却见陶安正对身边一个青年汉子嘱咐着什么。 见到纪泽,陶安立刻上前拱手道:“纪家郎君,这便是陶飙,我陶家湾最好的船老大。您买了大海船,他正好赋闲在家,想来谋个差事,俺给您领来了。” 定睛看去,这陶飙二十四五,剑眉虎目,方面扩口,微有虬髯,古铜肌肤下似乎蕴有无尽力量。乍看这厮身着短褂短裤,一副渔家打扮,颇似一个性情随和的醇善渔夫,和性烈如火搭不上边。可细看之下,他目光锐利,举止自如,直视一切,那是一种武人的自信,看来身手的确不错,也难怪他数度跳槽,经常惹事,却能活蹦乱跳至今了。 “在下陶飙,字子浩,听闻郎君新购海船,故而前来谋一差事。”青年汉子也忙上前拱礼道,言罢他看向纪泽,言行间虽有礼数,甚似有点腼腆,却不卑不亢,隐隐间还带着一丝傲气,丝毫没有找工作讨碗饭吃的觉悟。 “有幸得见陶壮士,某乃纪泽,这里有礼了,里面请。”纪泽一面拱手回礼,一面转起了心思。 纪泽之前已经了解过陶飙,其人出身富裕,自小厌文喜武,拜过不少武师,习得好拳脚,且为人豪爽仗义,好打抱不平,在左近渔民中颇有威望。怎奈此人脾气火爆,眼中不揉沙子,在朐县时,做捕头得罪了黑帮头子王金刚,做郡兵得罪了贼曹刘芒,凭借家人散财与宗族斡旋才免于大难,道如今却已家财耗尽,不得不四下做工了。 坦白说,纪某人自身是非坑敌不舒服斯基,却喜欢陶飙这样的直人,更重要的是,陶飙有过水军与盐丁的水战经验,虽不高端,但对打算转型海上的血旗旱鸭来说却是当前的紧缺人才。不过,想要重用首先就得收服,既然其人颇有伸手且因之自傲,纪泽就想从此着手。做个邀请的手势,纪泽便带上二人行往了较武场。 找到一处空地,纪泽笑道:“颇闻子浩一身好拳脚,纪某恰时技痒,你我不妨切磋一番如何?” 言罢,纪泽步入空地中央,冲陶飙抱拳相请。陶飙略一迟疑,随即也进入场中。待到站定,他的身上再也不见老实人的形迹,而是充满战意,沉声道:“既然郎君相试,陶某就献丑了。” 纪泽不再虚套,待陶飙站定,便踏步上前率先出手,一拳直蹦陶飙面门。此拳毫无花式,却是简单直接,其中用上了七分力,颇有试探之意。陶飙也不含糊,一样一拳击出,同样没出全力。两拳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第一百七十回 收服陶彪 “砰!”桃柳山庄,前院校场,纪泽与陶飙两拳相击,二人各退一步。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纪泽暗自心惊,虽然场面上二人旗鼓相当,但他可以觉察,陶飙内劲驳杂虚弱,仅算入门阶段,江湖三流水平,但这厮天生力大,凭借蛮劲,在于自己这个准二流高手的较力中,他居然可以略占上风。 “好!再来!”陶彪自也发现了纪泽力弱,立马挥拳再上,直砸纪泽胸口,与之同时,其右腿业已抡起,就欲踢往纪泽侧腰,拳脚相连,快捷如风,整一副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猛劲。 纪泽不是迂腐的老师傅,他动作同样不慢,也未硬拼,而是侧步一跨,业已避开了陶彪的拳脚相加,转而一记甩腿,直踢陶彪的支撑左腿,却是利用自身搏击的灵活巧妙,对陶彪避实击虚。二人稍经试探,便各展所长,皆全力出手,战成一团。 纪泽下场比斗,自然引来围观。人群中,剑无烟皱眉道:“子兴力弱,不会吃亏吧。随便收拾个人,干嘛要亲自出手?” “哼,那小子精着呢,吃哪门子亏,便是你现在想在拳脚上收拾他都不易吧。估计不出五十招,他就要欺负人了,我看你这是关心则乱!”纪铭不以为然,信口点评道,“倒是这姓陶的浑小子,有股蛮力,反应也够敏捷,底子不错,可惜没好师傅指点,光在小地方学了些庄稼把式,浪费了。” 场外聊天场内忙,转眼二十招过去,逐渐适应陶飙打法的纪泽已经使出五行拳法,辅以太极的以柔克刚,将陶飙的猛烈攻势稳稳接下。不时的,他还会使出散手擒拿的一些实用招数,攻其不备,专打软肋,搞得陶飙手忙脚乱。 再过十招,陶飙已落下风,尽管他力大,身手也算敏捷,但他主要凭身体素质蛮打蛮拼,与拳法娴熟且内劲绵长的纪泽相斗,显然后力不济,更何况在招式和速度上他本就逊色一筹。 “砰!”一个反应不及,陶飙被纪泽一肘击中,踉跄后退两步。但他却非轻易服输的性子,低吼一声再度扑上。于是,数招之后,再听砰的一声,踉跄后退的陶飙已在胸口多了个大脚印... 一晃六十余招过去,陶飙已经左支右绌,明显不敌,身上也多有掌印鞋印,狼狈不已。若非纪泽并无加害之心,他早已内腑受创。尽管如此,此时他仍目光喷火,大呼酣战,毫不认输,由此也可见其人的性烈如火了。 可是,实力差距并非斗志便能简单弥补。终于,陶飙被纪某人用一记侧踢送出场外,还结结实实来了个平沙落雁式。这下不服输也得认输了,他艰难爬起身来,满面羞红,对纪泽抱拳低声道:“郎君武艺高超,在下实在不如。不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陶某今日受教,自当闭门苦练,就此告辞!” 天天被剑无烟与纪铭二人“指导”武艺,难得寻个人欺负一下,纪泽正觉全身舒爽,看见陶飙这副德性,心中更是暗笑。这陶飙简直就一问题青年,前生他做警察时这样的人对付的多了。常用办法就是挫其锐气、抚其怨气、弘扬正气、鼓其士气。说白了就是给一巴掌、揉揉痛处、给个甜枣,最后再拍拍肩膀好好干!这一招可谓屡试不爽,现场治愈率高达八成。 眼见陶飙要走,纪泽使个眼色,示意陶安上前拉住,自己则悠悠叹道:“我原见你虽有自傲,却不失为真豪杰,可如今观之却着实不堪啊!” 陶飙大怒,抗声说道:“我虽落败,但实力如此,你又何必横加侮辱?” 纪泽听罢,不但未曾让步,反而厉声叱道:“你平素傲气,自认武艺一流,虽行事豪侠,却多有卖弄。而今略遭小挫,便哀声放弃。须知胜不骄、败不馁,此方为男儿本色!况天下之大,高手何其多,今有我纪泽胜你,明日尚有张泽、李泽,莫非你想终生闭门不出,徒耗大好青春?况且,武艺一道又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当提三尺青峰,创不世功业,青史留名,光宗耀祖,那才是不枉此生!” 纪泽一席话正切中陶飙要害,如同洪钟大吕,震的他脸色阵青阵白。他何尝不想出人头地,又何尝不知自身斤两,怎奈出身寒门,难觅良师,性情难改,如今更已家财败尽,平常也只敢躲在乡下,在普通百姓中打抱不平,哪敢再开罪贪官恶霸,更别说再有前途了,即便再是努力恐也无济于事。念及于此,陶飙一时手足无措,竟然心灰意冷,再无斗志。 见此,纪泽知道适可而止,可不能真的把陶飙骂跑了,便转而和声道:“你也不必苛责自身,人生在世,谁人又没年少轻狂?你急公好义、打抱不平,原也值得敬重。况且你年纪尚青,武艺已是不俗,实属难得,即便在我纪府,也是稀缺之人才,所缺者无非合适功法与名师指点而已。” 待到经过安抚的陶飙神情稍有舒缓,纪泽继续说道:“我纪府一心向善,除暴安良、扶危济困、救国救民乃我夙愿。你若有意同行,莫说有诸多暗劲功法相授,便是一流高手指点也属平常,以你资质,武艺突飞猛进应是指日可待,岂不远胜你闭门造车?” 面对纪泽抛出的第一个蜜枣,陶飙完全没有抵抗力,他颤声问道:“敢问郎君所言当真?” 纪泽心知事情成了,无视纪铭投来的白眼,朗声笑道:“是否为真,日后自可分晓。暂时仅是让你做一船长,招募培训一众水手,顺带培训一批随船护卫,莫非你还怕自身亏了什么不成?若是有意,且随我入书房细谈,纪某还可许你一桩前程呢...” 三日一晃而过,马涛大总管东奔西走,左蹿右跳,首显奸商本色,前前后后愣给桃柳山庄再添田地千亩。购地之外,山庄大举招募流民,购买匠奴,雇佣工匠,修建坞堡、工坊、栈桥乃至屋舍,投入了热火朝天的建设。 其间,张氏夫妻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主动向纪泽提出另地居住,想是也觉彼此尴尬。想想自家做着不安分的买卖,纪泽也就遂了张氏所愿,左右暗影正在另外购置田庄、地产、店铺、客栈等等产业,便将张氏夫妇秘密安顿于临县县城另居。 三月十九,桃柳山庄,新漆的朱红大门之前,数百人肃然而立。除了既有的近卫,上百户新招的流民家庭也井然在列。他们不再是来时的凄惨光景,红润的脸色配上新做的衣衫,一个个精神饱满。今日,由马涛司仪,纪泽将率纪府全员,举行一个春耕仪式。 “天道苍苍,赐吾风和;地母汤汤,予吾雨祥...五谷之神,佑吾安康!”峨冠博带,纪泽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当众念诵了马涛代笔的一段拗口祈文。 拜天拜地拜谷神,祷告的仪式简短而庄重。随后,众目睽睽之下,马涛牵牛,纪泽亲自扶犁,二人在门前的田地上耕了个来回,算是正式拉开了纪府的春耕。 坦白说,纪泽对这类形式化的做法毫无兴趣,可在马涛等人一再坚持下,他也不得不躬耕一把,权当领导走个过场。只是,不经意间他却发现,除他之外的所有人,包括家在雄鹰寨的亲卫们,均是满满的激动虔诚,且是发自内心的那种。 咱没实行包产到户呀,他们激动个啥?纪泽不解,将赵雪拉过一边,悄悄问道:“雪儿,这些地是在我名下啊,况且连我自己都没把那点收成看在眼里,为啥他们那么投入?” “他们可都是你的部曲,依附于你,你的地自然该由他们种,虽不是他们的,却也是他们的,懂吗?你的田地收成好了,他们自然不饿肚子,耕读传家,这才稳定啊。纪哥哥,你有时咋这么傻,连民以食为天都不知道?”赵雪诧异的看了纪泽半天,怜悯的叹了口气,用很小的声音回答道,继而跳开两步,做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架势。 纪泽愕然良久,似乎领悟了一些,世家大族与他们的奴仆佃农私兵等部曲,好似并非自己之前所简单理解的那种剥削与被剥削关系,同时还有着共生共荣的关系,桎梏难破啊。而且,他想要自家血旗营的部署们死心塌地,看来必须尽快寻得大量田地才行呀。 受此触动,接下几天,纪泽倒将不少空闲放在了两千亩耕地之上。曲辕犁,水车,渠坝水利,草粪沤肥,精耕细作,想到的招数都给用上!耕牛农具不够,买!劳作人手不足,招!众人干活辛苦,赏!整一个农业挂帅了得! 只是,正在体验地主老财滋味的纪某人却不知道,随着山庄系列动作,鬼谷驱邪之事业已在朐县传开,一个外地佬用白菜价捡了两千亩地的大便宜,兼而出手动辄土豪气派,焉能有好?可笑的是,他怕把别个吓着,没敢将小弟们都拉出来遛遛,结果反被别个当成肥猪给惦记上了... 位于朐城西北区的沁香楼,是朐城最红火的烟花之所。与跟它屋连屋的顺发赌坊一样,它是令人又爱又恨的销金堀,而它们都属于同一个人——王金刚。朐城百姓都知道,王金刚是个跺跺脚能令朐城颤三颤的流氓头子,其人阴狠毒辣,作恶无数,其名可止小儿夜啼。但据说,他本是琅琊王氏的一名家生奴,曾因护主有功得脱奴籍,有这层关系,多年来却能一直逍遥不倒。 客观的说,在大部漆黑的朐城,光凭沁香楼的莺声燕语、灯火通明以及豪华奢靡,王金刚的经营档次已经达到了后世夜总会的标准。他能在朐城风生水起,靠的可不仅是那点八竿子打不着的出身,更多的却是靠这沁香楼,与所谓的风流贤达建起纵横交错的关系网。 三月二十一,戌时,沁香楼三楼东角,一号豪华雅间,两张案几东西相对。桌上满是美酒佳肴,两名中年锦衣男子正盘腿斜坐,四名美艳少女则分别侍奉两侧。他们身后的靠墙处,还各站着一个剑士打扮的护卫。显然,这二位富贵之人正在充分的享受人生。东首魁梧恶相之人正是东主王金刚,与其对坐的一名肥胖之人,却是本县贼曹刘芒,实握朐县水陆四百郡兵。 一身肥膘的刘芒,左手搭上一名少女的胸脯,另一只手却已深入右侧女子的裙下,在少女旖旎的娇嗲声中,他美美的喝干了少女喂来的一樽酒,意犹未尽的咂了咂嘴,这才抬头向对面的王金刚笑道:“王老弟,这两天急着约某,不会仅是为了请某风花雪月吧,哈哈...” 闻听刘芒所言,王金刚放下酒樽,笑道:“刘兄可知咱朐县来了位能人,竟敢入驻桃柳山庄?” 刘芒想了想,不在意道:“你说的是那个并州来的纪姓士子吧,其管家倒曾前来我府上送过一点拜礼,还算知礼,就是傻大胆而已。他怎么招惹你了?” “那倒不曾招惹,只是刘兄可知,其已祛除了鬼谷之邪?”稍微一顿,王金刚也不卖关子,“那厮之前买下桃柳山庄,本就附带千亩良田,其后又陆续买下左近千余亩良田,鬼谷驱邪成功,地价至少翻上十倍,他一下就净赚两千万,这一下可是大发了!” “什么!?”刘芒一下坐正了身体,眼中绿光幽幽,但他虽然微醺,多年的厮混可非白给,旋即便重新斜倚至侍女身上,口中笑道,“那也没法,谁叫这小子好运呢,某虽羡慕,总不能去抢吧?” 王金刚心中暗骂,谁不知道谁呢,他只得进一步挑明:“那姓纪的一个外地逃难之人,竟然在本县地头上大发其财,还大兴土木,广募人手,四处摆阔,可是有人看其不顺眼了。只怕他那百名护卫还护不住他呀。” “哎呀,这怎生是好,本县郡兵这几日忙于北部叶竹岭乱民之事,却是无暇兼顾呀。”刘芒口中惋惜,眼中却闪过厉芒,“若是那纪姓士子有所不测,那些无主田地只能收归县里了。” “是啊,委实可惜了。来来,莫管他人事,我等干了此樽!”闻弦歌而知雅意,王金刚举樽笑道。二人显已不是第一次合作,彼此点到即止,利益分配都无需细抠... 第一百七十一回 海贼来袭 永兴二年,三月二十四,辰时四刻,晴,桃柳山庄。 清风徐徐,海天同色,庄东小海湾,新搭的栈桥深入海水,剑鱼一号正侧泊桥头,雄健的身姿与高耸的桅杆直令湾口都拥挤了不少。怀着一丝兴奋,纪泽率一队亲卫与一队山庄护院,在司船陶飙与五十余新募水手的恭迎下,施施然登上了他这第一艘海船。 那日,纪泽在书房内对陶飙透露身份,并如针对丐空空一般好一通忽悠,进而另授陶飙血旗营屯长之职,并牵线让纪铭收陶飙做了记名弟子,从而彻底收服绑定了陶飙。而陶飙这个新任司船在左近渔家确有声望,没两日便为剑鱼一号招齐了一应水手,且在他的捣鼓之下,如今的剑鱼一号已被配上床弩、护网、挠钩、舢板等等,甚至撞角都不知从哪寻摸两片锈铁板给装上了,令如今的剑鱼一号更像一艘真正的战舰。 “恭迎郎君登船!”踏上甲板,五十余水手齐齐高喝,显是事前有所安排。此刻,他们井然成列,肃立于甲板之上,不乏彪悍之气,恰似迎接纪泽检阅的一队军伍。显然,陶飙明里是招募水手,暗里已是依照一队水军来组建训练了。 “弟兄们辛苦了!”纪泽以拳击胸,用军礼做答,满意的冲陶飙点点头,他喝道,“各就各位,准备启航!”。 随行众人陆续登船,甲板上顿时喧闹起来。此次出行,是剑鱼一号第一次捕鱼作业,也是血旗亲卫与山庄护院海上适应训练的首次,纪泽自是随船体验。当然,这样的事情也少不了赵雪、纪芙乃至李农等人的纠缠随船。 “起锚喽!”见人上齐,陶飙一声吆喝,一干水手随之忙碌起来,操帆、划桨、掌舵、瞭望等等各尽其职,亲卫、护院们则一旁观摩搭手。水手们之前已对剑鱼一号进行过几次试航,驾船颇为得心应手,不一刻,船出小海湾,应着徐徐海风,平稳的驶入了碧海。 不览群书,不知学问之浩瀚;不游苍海,不知世界之宽广。相比自然的博大,人类实在太过渺小。站在剑鱼一号船头,面对着接天云霭、碧水蓝天,尽管两世为人,纪泽仍然无限感慨,思绪也随着海风,飞向遥远的天际。 或因地大物博的自负,或因故土难离的情节,或因井田治民的理念,华夏数千年的封建历史中,过半时期有着傲视环球的实力,却从未着眼于海洋扩张,从而将大好机遇拱手让人,也令西风压制东风近两百年,这是令后世华人扼腕痛惜的事情。纪某人前生只能叽叽歪歪空扼腕,如今重回历史,却绝不能听之任之! 扫眼自家这艘三千石海船,造价不过一两千贯,普通航行无需操桨,二十水手足矣,这等置办与运营成本,按排水量却能运输一千五百人,即便考虑到舒适度与生活必须,塞下五百人长途航行也绰绰有余。同样千里迁移五百男女老幼,相比陆地扩张花上近月时间,人吃马嚼,艰难跋涉,海上殖民却仅需这艘船顺风跑上几天,不要太容易! “哥,你看,那边好像有个大岛,不会就是传说中那座仙山吧?上面真会有仙人吗?”纪芙的呼喊从身后传来,一上船便发晕的她,现在居然又活蹦乱跳了。 神游归来,纪泽转头四顾,不知不觉间,海船已经驶离海岸十多里。手指极远方那个黑点,他饶有兴致的笑道:“你说的是那个郁州岛吧,应该就是传说中三大仙山之一的方丈山。至于是否真有仙人,我等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郎君,那处暂时还是莫去的好!”二人的说笑被左近的陶彪听见,却是一脸苦笑道,“郁州岛之北紧挨鳌山群岛,那一带皆是巨蟹帮的地盘,只有他们才能在那边下网,我等若是过去,别说打渔,多半还会被劫。左近渔民根本不敢踏入那边,即使行船也多绕开老远。” “方丈山这等名胜,当有不少风流雅士前往游览,巨蟹帮如此嚣张,不怕踢上铁板吗?”纪泽眉头一皱,复又问道。 “有些船巨蟹帮自然不会去劫,譬如打上县中刘、张吴、陈几家旗号,还有那王金刚的旗号。”眼中闪过愤愤,陶飙无奈解释道,“巨蟹帮能逍遥至今,自非对谁都穷凶极恶,其间不乏默契甚至勾连。哼,当年我做县中捕头,便查出那王金刚乃巨蟹帮线人,正因不愿放手,这才被整得呆不下去!” 官匪勾结嘛,见多了。纪泽扫视一圈,发现左近听到谈话的几名水手均深以为然,瞥向郁州山的目光多少都带些愤色。左右现在与自家无关,纪泽自不会没事找事,盯了眼隐约可见的郁州山,他淡笑道:“郁州山既然不可去,那还是择地捕鱼吧!” 一听捕鱼,陶飙抽了抽嘴角,还是依言而去。在西晋,由于存储和运输的局限,海产品多在沿海地区售卖,实际需求远不及后世,故而也没人会用大船捕鱼,更别说剑鱼一号这种档次的船只了。可惜,纪某人毫不介意开着战舰捕鱼作业,为此,他专门组织庄中妇人编织了特大号拖网,还入城订制了铁质轮盘、钓架和滑轮,安装在船尾用于拖拽网绳,这一切可没少引来非议,尤其是陶飙这位船长。 趁陶彪等人忙碌之际,纪泽进入船舱,这里有着赵雪、李农与不少晕船的亲卫、护院。他们多来自内地,这两日虽然多被逼着下过海水,可多数仍不会游泳,坐海船同样不行。纪泽有意海上发展,需要一支谙熟水战的血旗水军,也需要所有部署具备乘船能力,却也只能逼着他们受苦,吐啊吐就习惯了嘛。 当纪泽出了船舱,海船已经来到当地的传统渔场,陶彪先将船头与风向调整一致,随即在船尾洒下大号拖网,之后便扬帆滑桨,驱使海船快速航行。船行二里,陶彪令人合力转动轮盘,收紧网绳。拖网渐渐浮出水面,一直叉手旁观的纪泽忙走近船舷,有些期待的看着拖网中的情形。 “啪!”第一条大鱼在网中跃出水面,接着就像炸锅一样,随着拖网位置上移,一条条海鱼在水面活蹦乱跳,只可惜无论如何也不能脱离束缚。待到拖网大部脱离海面,这一网的收获也浮出水面,海鱼、龙虾、螃蟹、鱿鱼、海蜇等等什么都有,怕不有七八百斤,还好拖网用的是上好材料,否则恐怕都会鸡飞蛋打了。 满眼小星星,纪泽不禁心下狂呼:“鱼这么好捕,还是西晋好啊!” 船上早已备好水箱,水手们将较大的海鱼和海虾等分类装起,纪芙也在边上干得不亦乐乎,帮忙多些还是捣乱多些不得而知。可当他们即将清理拖网时,一旁的纪泽不干了,他冲上去几乎是吼着说道:“网中尚有螃蟹、海蜇这等好货,怎可就此清理掉呢?” 一旁水手们奇怪的看着纪泽,很茫然。陶彪只得出来接话道:“郎君,这些没啥肉,没谁吃啊。” 纪泽哑然,似乎确实没见人吃这些。不过他还是让人将自己看中的海鲜挑出来保存,没人吃自己可以带着吃嘛。再说了,那螃蟹不算蟹脚都有巴掌大,前生他只有逢年过节时才可能大快朵颐,实在难以割舍...! 剑鱼一号第一次捕鱼作业相当顺利,到了中午,一个半时辰内拖网撒收六次,捕获了四千多斤海产。虽然相对于三千石海船而言这种收获不足一提,但捕鱼效率却远高于普通渔家,相信随着操作熟练度的提高,日后的收获将会更加喜人。 期间,纪泽亲自动手,利用船上炊具,做出蒸螃蟹、烤鱿鱼、拌海蜇乃至生鱼片等等,哪怕是三流的调料配上不入流的手艺,也吃得纪芙等人大呼过瘾,甚至连晕船的赵雪和李农都强撑着杀了过来,自然也没人再否定螃蟹等物的食用价值了。 考虑到处理能力,纪泽适时结束了今日的捕鱼作业。吃饱喝足的众人,带着丰富的海产收成返回山庄。栈桥旁早有大群妇人在此等待,搬运、清理、蒸煮、保存等各项劳作有序展开,晾制、腌制、熏制、罐藏等种种方式各显身手,海鱼、海虾、鱿鱼、乌贼等诸类海产也各得其所。一时间,小小海湾莺声燕语、热火朝天。 在粮食紧缺的乱世,海洋渔业是纪泽必须发展的。而大规模海洋渔业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存储问题,海边渔家自有一套储存海干货的简单办法,纪泽记忆中也有许多主意,那么选择哪种呢?桃柳山庄目前就要综合各种处理方法,比较优劣,选出可行条件下各类海产的最佳处理方式,从而为日后的扩大生产打下基础。 与此同时,二把刀水平的纪泽也亲自出手,给少量挑出的可信之人演示起罐头制作。拿破仑政府用了一万二千法郎巨额奖金才征到的这一食品储存办法,在后世实在算不得什么,在纪某人这里却是重要的技术秘密。 说来也简单,不过是将食品处理好,再装入广口瓶内,全部置于沸水锅中,加热三十到六十分钟后,趁热用软木塞塞紧,再用线加固或用蜡封死。这种办法,就能较长时间保藏食品而不腐烂变质。而用密封的陶罐瓷瓶,乃至葫芦竹筒做容器,一样可行... 一日忙碌,夜近三更,纪泽打坐床榻,做着睡前必练的吐纳。正体验着任督二脉一点点往下打通的惬意,忽然,外面有锣声急促响起:“铛铛铛...” 有人袭庄!?纪泽眉头一跳,忙凝神收工,接着一跃而起,穿衣配甲间,他业已辨出锣声来自院东山包顶的岗哨。很快,院中的示警锣声也跟着响起,庄院内随之嘈杂一片,好在有值夜军卒维持秩序,而亲卫与护院们陆续响起的集合口令,更令混乱渐渐稳定。 当纪泽出了卧室,已有来自山包的值夜亲卫前来,急急道:“大...,郎君,海湾方向有三艘大船正在靠近,似有登陆之意。还有,来船桅顶挂有螃蟹旗。” 巨蟹帮!咱们不熟啊!?纪泽愕然,自知对方肯定不是来喝茶的,那么夜半不请自来,目的就不言而喻了。好在,纪府住房紧张且小海湾建设不足,以至剑鱼一号暂被泊于北方十多里的陶家湾水寨,倒是免于受损了。 扫视周围,亲卫们皆很淡定,护院们则多有紧张,但经历过鬼谷事件,他们倒也未显惊惧,纪泽心下满意,朗声笑道:“纪某尚无水军,正愁没机会除暴安良,收拾巨蟹帮,不想他们竟敢送上门来,真是嫌命长啊!” 鼓舞一把士气,纪泽没甚犹豫,下令马涛立刻率些亲卫女卫,组织山庄众人躲入桃柳堡,也即两端起墙的鬼谷,并令一队亲卫与一队护院全副武装赶往桃柳堡东门,再留下剑无烟保护女眷,自己则带着纪铭与一什值夜亲卫,快步出院观察敌情。 三步并成两步,纪泽窜上了北山顶。在值夜士卒的指示下,他举起千里镜,一眼找到了远处的三艘海船。三艘海船都在两三千石左右,距离堡东的海岸仅余二里远,正随风向岸边栈桥行来。借着皎洁的月光,纪泽可以看得分明,来者旗帜上果然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与那日自己在朐城码头所见一样。 眯眼盯势海船片刻,纪泽猛然抬头,望向东北鳌山群岛的方向,眼中精芒暴涨,其内满满都是贪婪。嘿嘿一笑,他写下一道军令,令两什亲卫携之飞骑赶往陶家湾,继而取过纸笔,刷刷写下命令,让亲卫用飞鹰传给伊山寨,自己则疾步下山着手安排作战。 待得纪泽交代完山庄一应布署,来到东门,亲卫与护院百余人业已在此集结。山庄诸人也正陆续进入桃柳堡,而马涛已在集中庄民中的青壮以备后用。必须庆幸的是,之前出于安全考虑,纪府的大多物资都已存入桃柳堡,令得转移工作相对简单。 再看巨蟹帮一方,三艘海船业已抵达湾内,一波波巨蟹贼逐渐登陆上岸,纪泽仔细清点下来,除了每船尚还留下的十数名水手,上岸贼人竟然不下五百,天知道对付纪府百余护卫为何如此大动干戈。当然,海贼们不会回答纪泽,只会提刀向桃柳山庄杀来... 第一百七十二回 诓算蟹贼 明月当空,涛声阵阵,五百巨蟹贼集结完毕,便打起巨蟹旗,举着火把,吵吵着直奔桃柳山庄而来。看他们的嚣张劲儿,与其说是夜间偷袭,不如说是明火执仗,显是没将纪府放在眼里。 众贼中央,有二人颇显鹤立鸡群,一看就是大腕。一人锦衣华服,头戴幞冠,魁伟俊朗,恰似一名贵家公子,正是巨蟹贼大当家,因其每次劫掠前都有剃净髯须整理仪容的癖好,令其面色显青,故得匪号青面蟹。另一人则一身短打,身材瘦高,双腿奇长,人群中突兀而立,正是巨蟹贼三当家,因其为人狠毒且擅长腿法,故得匪号摆尾蝎。 啪!没走上几步,群贼已距谷口一箭之地,青面蟹扬手便在身旁一名瘦小汉子的后脑勺扇了一掌,手指山包间的丈半堡墙,恶狠狠道:“刘三,这里怎么多了道堡墙,以前可是没有的!你等怎生做事,之前竟未探清,王金刚越活越回去了吗?” “大当家,这应是桃柳山庄刚修的竹木墙,姓纪的十日前刚给鬼谷驱邪,堡墙想是这两天才修好的,小的也不清楚啊!”那刘三一脸猥琐,摸着脑袋赔笑道,“大当家,姓纪的能修出竹墙,可总变不出更多护卫吧,以您威势,一道墙又算什么?” 刘三的回答迎来了青面蟹的一声冷哼,倒未继续追究。事实上,青面蟹见惯了大户人家的寨墙,用钩绳一翻就能过去,所以打心里也不以为意。他继续问刘三道:“你说这姓纪的刚来半月,随身护卫近百,庄中另有新募青壮过百,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刘三拍着胸脯,一脸堆笑道,“那姓纪的定是带了不少钱财,一来朐县便购地置业,还雇了不少匠人修房建堡,我这消息两日前方经一名被雇工匠核实。” “好多海贼啊!快跑啊!”正当青面蟹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堡墙上传来一声凄惶的喊叫。 抬眼看去,堡墙上隐有两条人影一闪而逝,接着传来一阵零乱的脚步声,并渐渐远去。不一刻,山谷中发出阵阵铜锣示警,而更远处的庄院方向则像滚油加水一样,喧嚣哭喊声大作,有大人的呼唤,有小孩的哭喊,最令众贼兽血沸腾的是,里面有年轻女人的尖叫,且有很多。 青面蟹不由冷笑,再高的城墙也得有人守卫才行,这种场面他可见多了。他正犹豫是否先杀入鬼谷,边上眼冒绿光的摆尾蝎却已按捺不住,挥刀高呼道:“兄弟们快点,先跟老子端了坞堡,免得对方组织死守!快啊,手快有,手慢无,抢钱抢粮抢女人啊!” 言罢,摆尾蝎也不等大当家青面蟹下令,就带着一帮同样按捺不住的小弟冲向堡墙,也没个有序的进攻节奏。青面蟹脸上闪过无奈,这摆尾蝎武艺高强且作战勇猛,临战判断甚至强过自己,就是见到劫掠便红眼,这般擅自冲杀已非首次了,屡教不改,人才都有脾气啊。 当然,青面蟹也没觉得摆尾蝎的命令有何不妥,尽管鬼谷有点晦气,可他们刀头舔血的又何必忌讳呢。许久未曾上岸打劫,此次弟兄们都抢着来泻火,最终几乎倾巢而出,以他们五百人的实力,面对一个纪府还不是想咋捏就咋捏。所以他并没阻止众人,一群精虫上脑的家伙这时可不好控制。 “射!”然而,当摆尾蝎等贼冲到堡墙二十步,也是谷口最窄地段的时候,一声暴喝突然在寂静的堡墙后响起。 “嗖嗖嗖...”“咻咻咻...”随即,近百人从堡墙后乃至山包上露出身子,紧跟的是一拨箭雨夹杂着投枪,劈头盖脸的落入拥挤的贼群。枪矢入肉,鲜血飞溅,哀嚎痛叫,一众海贼尚未反应过来,已有数十人倒地不起,另有不少虽未倒地却也中箭受伤。 “啊!啊!有埋伏!快跑啊...”现实比理想骨感得太多,猝然受袭的海贼们一片大乱,有举盾防护的,有转身逃跑的,甚至还有抓起尸体挡箭的,汹汹而来的他们,却是再没吼着“抢女人”了。 不过,堡墙上的表现似乎也没强到哪儿,同样举止无措,不乏惊叫。其中更有非坑敌不舒服斯基的猥琐声音,带着颤抖,歇斯底里的喝道:“射!射!射死他们!本,本,本庄主有赏,重赏!” “撤!撤!快他妈的撤啊!”关敌料阵的青面蟹反应过来,顿时目眦欲裂,忙连声喝令。其身边亲随立即依言抡起钉锤,鸣金声随之急促响起。可惜谷口狭小,海贼们尽管拼命撤逃,一时却逃不过来自堡墙的后续攻击。虽然攻击明显零乱,可架不住海贼没甚防具,又背向挨射,只得任由倒霉蛋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得,得,得,差不多打痛贼人就行,留些活口俘作苦役也好嘛。夏爽,说的就是你,别箭箭命中要害,把别个打怕吓跑就不好了。”堡墙之上,纪泽走到一众亲卫身旁,低声笑道。看他神情闲惬,哪还有方才那副扯嗓子惊叫的猥琐。 “郎君,为何不趁海贼败退之时,让我等尾随杀出,以我百名亲卫之精锐,击溃贼人当是不难啊。”夏爽收起弓箭,不无遗憾道。 “呵呵,言之有理,战机把握不错。只是贼人众多,那般获胜伤亡必重,纪某可舍不得。”纪泽赞赏的点点头,耐心解释道,“况且,军校授课时我曾讲过,局部当为整体服务,战术当为战略服务,军事当为政治服务。此战我欲夺下敌船,并将贼人悉数留下,但敌方就在海边,败后可乘船遁走,我方却不谙水战,无力追击,是以目前尚属钓鱼阶段,不能打得太狠。” 当海贼们退出一箭之地,稍一清点,青面蟹差点吐血,这一去一回,少了百人不算,还有四五十人受伤,便是摆尾蝎的右肩也中了一箭,看伤势今晚是没法挥刀了。 偷袭不成反被坑,一出手就叫纪府用大耳刮子扇得眼冒金星,损失如此惨重,巨蟹帮必须找个人来顶缸。原本三当家摆尾蝎是罪魁祸首,可人家是有身份的,况且又受了伤,青面蟹虽对他有所不满,却不能在这时窝里斗。 一转眼看见刘三,青面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是几个大耳光,嘴巴里还骂个不停:“直娘贼,姓纪的哪来这么多弓箭,你等怎不早说?直娘贼,你那主子王金刚是猪吗,想害死我等兄弟是不?”没等刘三有机会争辩,青面蟹已经抽出钢刀,寒光一闪,便挥刀砍下了这个线人的脑袋,骨碌滚地的头颅上,尤见一双委屈而不甘的眼睛。 其实,青面蟹何尝不知这事怪不得刘三,可现在海贼们损失严重,满是怨气,他可不想负领导责任,又不能怪摆尾蝎,只好把大家的气都转移到刘三这个外人身上。更何况,他还能用刘三的脑袋来杀鸡儆猴,稳定军心呢。至于王金刚那边如何交代,杀个马仔算甚? 青面蟹毕竟是纵横多年的海贼,借刘三脑袋定了军心,冷静下来,他很快发现,对方虽然打了自家一个猝不及防,但看其攻击水准,杂乱无序,显然不是什么精锐。即便双方士气此消彼长,对方也是守有余但攻不足,只能在山谷中龟缩死守,却绝对无法兼顾谷外庄院。 如今损失百多号弟兄,青面蟹不能就此退去,而再攻堡墙损失太大,他实在伤不起了。只能赶去庄院那边搜刮一番,接着放把火,至少也能让大家顺顺气,当然,如果山谷中的人忍不住出来,那就更美妙了。想到这里,青面蟹大喝一声:“弟兄们,受伤的回船歇着,别的弟兄跟着我,去庄院抢他丫的!” 随即,青面蟹让摆尾蝎带伤员先返回海船,又在东门外留下少许哨探,自己则率剩余三百多海贼绕过山包,从北方桃林向西直插桃柳庄院。海贼的动作落入纪泽眼里,他顿时冷笑不已,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啊。有山顶瞭望,他也不担心海贼使诈,当即便留下夏爽交代几句,自己则也带着山庄护院赶往西边。 一路穿过鬼谷,纪泽发现谷中堆满了各种零碎,桌椅床凳、锅碗瓢盆、窗帘桌布等等应有尽有,甚至牛羊鸡鸭也在某个角落鸣叫凑趣。他不知是该表扬庄农们爱护公物,还是该痛骂他们不知死活。好在当他抵达西门时,山庄之人已经全部进谷,西门也已紧紧关闭。 上了西门堡墙,纪泽发现这里的数十亲卫女卫与青壮已经做好战斗准备。可让他奇怪的是,所有人都躲在墙垛后一言不发,像是要学习自己刚才在东门的伏击行动。敌人再傻也不会第二次上当啊。他疑惑的询问这里的亲卫队率,可队率却笑着将手指向了一旁的李农。 见此,李农主动上前解释道:“大哥,此处隐匿人手非是为了伏击,实因不确定你等能否过来增援,西门战力薄弱,如此行空城之计,敌寇反而惊疑不决,延误战机,呵呵,大哥怎样,小弟我这主意不错吧。” “嗯,不错,有前途,西门就先这么着!”纪泽满意的点点头,上前拍肩赞道,心中不由感慨,不满十五的小子就有这等胆识,能临危不乱提出疑兵之计,不愧是史册人物呀。 二人言说间,青面蟹已带着手下来到空无一人的庄院,分出部分海贼入院搜刮,他自己则率三百海贼堵住鬼谷西口。见门墙上又演空城计,海贼们不由破口大骂,可就是不敢上前攻击。而随后得到的搜刮结果更令他们沮丧,因为压根就没能搜到什么值钱的。 看着西门处的一片死寂,青面蟹同样目光喷火,不过没关系,天亮还早,他轻轻嗓子,扬声喝道:“里面的人听着,我乃巨蟹帮大当家,你等若想平安无事,只需交出千万钱,双方过节将一笔勾销。否则我将烧毁山外所有物事,日后也将不时骚扰你等!” 说实在的,巨蟹帮此番死伤颇重,青面蟹真心不想再攻打桃柳堡,烧毁宅院也得不到好,倒不如敲诈一笔,海贼也要讲效益的。怎奈青面蟹所凭的巨蟹凶威,在纪泽看来就是个笑话,而山庄重盖也就百万钱足矣,纪泽怎会答应他的要求,更别说纪泽还想黑吃黑呢。所以,门墙上依旧沉寂一片。 足足等有半刻钟,青面蟹恼了,再次喝道:“上面哑巴了不成,再不答话,老子这就烧了山庄,前来攻堡!” 门墙上,纪泽终于颤颤然露出半截身子,全身上下都包在铁甲里,兜鍪还歪戴着,一看就是个胆小怕死鬼。只听他扯着嗓子,强作慨然的喝道:“大胆狂徒,你等夜袭我桃柳山庄,不惧王法吗?某已遣人前往县城求援,你等还不速速遁走,就不怕被官军剿灭吗?” 青面蟹心中一喜,继而一臊,看这厮德性,就知是个外强中干的货,敲诈有望,只可恨自家之前怎生那般不小心,竟被这等人坑了一把,传出去还咋混?这一刻,青面蟹暗下决定,即便这厮今日交出千万钱,日后也得做掉他,否则自个的脸往哪儿搁? 心中闪过恶毒的念头,青面蟹面上却是朗笑道:“足下千里迁移,该不会如此幼稚吧。某既敢在此做买卖,县中郡兵就不会过来。与其相信那些家伙,你倒不如相信我青面蟹的江湖名声。” 暗道果然如此,纪泽做如丧考妣状,良久沉默,心中则在期盼两路援兵动作快些。一直沮丧到青面蟹不耐催问,他才貌似极度不甘道:“足下开价太高,纪某可出不了那么多!我那山庄原也旧了,重盖不过五六十万钱,再算上请弟兄们吃酒,纪某出个百万钱可好?” “不行!打发要饭吗?今日那么多弟兄丧生你手,不要丧葬费吗?还有开拔费,压惊费,船只磨损费...”青面蟹面似愤怒,实则欣喜的开始讨价还价。 “让某想想...要不我再加五十万,不好再多了...”纪某人欲拒还赢,可劲拖延。 ...... 好一番口舌交锋,青面蟹终是喘着粗气,怒声吼道:“三百万!就三百万!你不许再说了!老子要受不了了!你再叽叽歪歪,老子钱都不要也得发飙了!” “成,成吧,某这就让人准备钱,足下稍等!”纪泽一脸笑意,转身消失。 于是,青面蟹再度陷入等待,左等右等,上等下等,结果没等到金灿灿白花花的小可爱,反是等到了山包顶部突兀燃起的冲天烽火... 第一百七十三回 左右开弓 时近四更,桃柳山庄,堡墙之外,一干巨蟹贼正打着呵欠,眼巴巴的等着堡内乖乖的送出赎金,只待背上那些黄灿灿白花花的小可爱们,就能回船洗洗睡了。而青面蟹则已悄悄传令给庄中搜刮的喽啰,让他们准备好升火之物,以便拿钱走人时泄一把今夜的憋火。岂料就在此时,鬼谷山包之顶,突然燃起了冲天烽火! “哒哒哒...”“杀啊!杀啊...”没等群贼搞清桃柳山庄这会儿点哪门子的烽火,西方黑暗中传来了骑兵冲杀声,一听就不下百人之数。本还百无聊赖吹牛打屁的海贼们顿时大骇,水贼在陆上遭遇骑兵,傻子都知道那是挨宰呀。当然,如果他们知道来的主要是骑马布兵而非骑兵,或许想法就不同了。 “风紧,扯呼!从桃林撤!”虽搞不清这个纪府哪来的骑兵救援,青面蟹也知自家被耍了,今夜是彻彻底底的栽了,也顾不得怒骂纪某人卑鄙,忙带头窜往桃林。不过,逃了几步,他倒没忘怒吼一声:“快,把庄院给老子点了...” “有船!北边有船来了!”于此同时,鬼谷东门外,几名留此监视的海贼正在愣愣的望着山顶烽火,不知所以间,一名眼尖的喽啰突然惊叫道。众贼大惊,忙循声看去,却见月水粼粼之间,一艘雄武战船正高速南奔而来,眼见就要堵往并不宽阔的小海湾。 “砰!”就在此刻,像是说好的,鬼谷东门打开,一支五十余人的队伍杀将出来,各背弓箭,直奔海湾贼船而去。其中还分出一什军卒,杀向几名海贼探哨,更有箭矢已经嗖嗖射来。 “风紧!扯呼!妈的,三伢子,还去船上找死吗?去寻大当家汇合啊!”名叫邢强的小头目觉出情况危急,立马带着几个小弟奔逃。好易通豕突狼奔,待他好不容易进入桃林,身边已经仅剩那名叫三伢子的小弟了。 然而,不待小头目邢强喘口气,突觉脑后恶风大作,不及反应,他便觉后脑一痛,继而软软倒下。晕迷之前,他不无欣慰的瞥见三伢子依旧与他作伴,更听到一个苍老声音的嘟哝:“老夫堂堂一流高手,竟然欺负这等小杂鱼,实在丢份,还是去夺船有意思些...” “快,都上这艘船!快,快起锚,别叫人给堵死在这!快!快转舵!都别装死了,不想真死就都给老子拼命...”小海湾内,看着高速驶来的剑鱼一号,带伤回船的摆尾蝎跳至最外一船,大声吼道。 心知情况不对,此刻摆尾蝎已经顾不得岸上了。可惜事发突然,贼船水手虽想驾船出湾,怎奈海湾狭小,且留船水手不是老弱就是伤号,还得三船凑一船才能配齐桨手,仓促间哪能提起船速? “嗖嗖嗖...”剑鱼一号舷侧,一拨箭雨凌空飞来,其中还夹有两根劲弩,顿给慌乱的贼船上增添了血花朵朵,更打断了贼船水手们的操作节奏。惊呼惨叫中,本就提速艰难的贼船速度大降,愣在驶离之前,被高速逼近的剑鱼一号堵在湾内。 “摆尾蝎!你这毒蝎也有今日,哈哈哈...陶某忍了你等许久,今夜便将你巨蟹贼欠我陶某,欠我陶家湾,欠沿海百姓的债一道给还了吧!”剑鱼一号的船头,陶飙意气风发,怒声喝道,“弟兄们,操家伙,准备跳帮!” “弟兄们,不想死就跟他们拼,杀出一条血路!”摆尾蝎一边瞟眼海湾四周,一边色厉内荏的吼道:“姓陶的,当年看在你陶家湾孝敬的份上,我等才放过了你,那可有陶姓宗族做的保,今日你这般行事,就不怕我巨蟹帮寻你陶姓一族的晦气吗?” “哈哈哈...怕,老子当然怕,所以今日陶某要将你等悉数留下,再跟随我家郎君,去平了你鳌山寨,斩草除根,一了百了!”陶飙毫无惧色,一脸杀气道,“哼,今个要怪,就怪你等惹了不该惹的人吧!” 反攻鳌山寨!?众贼大哗,可不待他们吃透陶飙话语中传出的信息,就听“砰,砰,砰”,却是两船甫一靠拢,几块船板便从剑鱼一号搭上贼船。陶飙一马当先,踏着船板两步跳上贼船,身后跟着两什亲卫与十数悍勇水手,如同猛虎下山,直扑惊惶失措的一众海贼。便是那些稍弱的纪府水手,也纷纷张弓搭箭加以辅助。 “噗!”寒光闪过,一名上前阻挡陶飙的喽啰被其一刀枭首,人头抛起,鲜血飙飞。后续的亲卫们也不手软,湾内的风浪难有影响,令他们得以拿出沙场悍卒的暴戾,转眼便带起片片腥风血雨。 反观海贼一方,有战力的之前都已跟着大当家上岸发财去了,剩下的老弱伤号连弓箭都没几把,如何抵抗?而当纪铭与一队亲卫赶到岸边,并搭弓上箭的时候,一干船上贼人再无战意,除了几个傻缺愣愣的原地被砍,余者不是弃械投降,就是跳水逃生。 那摆尾蝎见势不妙,顾不得肩部有伤,忙也跳海欲遁。只可惜就在他入水之际,身后传来陶飙的断喝:“摆尾蝎,别急着走呀,陶某下水陪你玩玩、!” 海面之下,摆尾蝎大骇,拼命摆动他那双往日自傲的大长腿,怎奈左臂中箭使不上力,速度终难提起。然后,他忽觉腿脚一沉,忙一个回身,早已备好的匕首向后狠狠刺去。可惜,这一击不曾刺实,反是他的手腕一紧,如被铁钳夹牢,却是再也无法动弹。再然后,他的心便随着他的身体,一起缓缓下沉... 花开两朵,再表另枝。给桃柳庄院放了把火之后,青面蟹便带着三百多海贼,匆匆遁入山庄北部的桃林,意欲沿林间小道绕过山包,重返小海湾登船。边跑之间,他已经骂开了:“直娘贼,王金刚这个废物,老子跟他没完!今番给老子挑的是何对手,竟有这般手笔,这趟回去了老子定要查个清楚...” “哈哈哈,有黄某在此,今夜你是回不去了,不过,那王金刚不久倒多半会去陪你!”一个粗豪的笑声突然从林中响起,伴以嗖嗖连声,却是一阵箭雨劈头盖脸的罩向一干巨蟹贼。 霎时间,花叶缤纷的桃林化为森罗恐怖的杀场,鲜血飙飞,中箭惨嚎,人体栽倒。昏暗之间,本就惊惶奔逃的群贼被射得魂飞魄散,他们根本不知箭矢从哪射来,也不知敌我双方的具体状况,只是没头苍蝇般,本能的不停奔逃。 “杀啊,杀啊!”桃林北侧,一声声呐喊此起彼伏的传出,先一步埋伏于此的正是从伊山寨乘骑赶来,并绕道桃林北方下马的雏鹰屯,不过他们的力气似乎都用到了弓箭与嗓门上,却是并未跳出来与海贼们短兵肉搏。 “向东!别乱跑,跟我向东冲!”青面蟹缩在几名亲随组起的盾阵中间,怒声狂吼道,心中却已担心海船是否会出问题。好在,对方似乎知道归师勿恶的道理,并未在群贼的前方硬堵,仅在前路增加了些许临时路障,军卒则在道路两侧埋伏射杀,令得贼群一层层蜕皮,却仍能磕磕绊绊的东向前逃。 蓦的眼前一亮,青面蟹终于出了那片要命的桃林,皎洁的月色令他面色一喜,也令他神智一清。旋即,他脑袋一晕,身子一晃,牙根恨得咯咯作响,自家又被算计了啊!这桃林的一路,自家竟然成了活靶子干挨打,没准敌方还没自家强,光逃跑算个什么劲儿? 不过,青面蟹转瞬就没心思考虑桃林的事了,只因他已发现,小海湾内,正有两拨人在海船上拼杀,呼喝酣战,好不激烈!其中更有呼叫远远传来:“大当家,快来啊,我等快顶不住了啊!” 海船被袭已在预料,青面蟹不惊反喜,至少还没被山庄一方给夺取或者毁掉,逃路还在,只要上了船,哪怕是在海湾里,他巨蟹帮就不怕骑兵,不怕硬战了。目光炽烈,他迈开大步,挥刀高喝道:“弟兄们,快冲啊!杀过去!别叫姓纪的把船给抢了!我等能否逃生,在此一举啊!” “杀啊!杀啊!跟他们拼了...”海贼们纷纷鼓噪,立马跟上青面蟹,呼喝着冲往小海湾,冲往贼船。逃路在望,海战又是主场,方才在桃林丢失的悍勇与胆气,再度回到了他们身上。头前的青面蟹听得欣慰,却又略觉不对,偏头一看,顿时一个踉跄,好险没摔倒,手下怎生仅余两百出头了,难怪方才觉着声小呢。 两百多就两百多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左右这年头啥都缺就是不缺流民,青面蟹咬碎钢牙,跺疼脚板,转头继续冲往海湾。半里沙滩很快被甩到身后,海船在望,青面蟹心头却猛的一突,鬼谷里咋没人出来拦截己方呢?还有,船上拼杀的双方怎的迄今没人落海呢? “哗啦!”就在这时,海中传来一声大响,听来颇似巨鱼出水。青面蟹循声看去,却见一名青年汉子冒出水面,手中还提着一个死狗也似的家伙,等等,那条死狗不正是自己的三当家摆尾蝎吗? “妈的,不能等更近了,射!这厮早不出来晚不出来!”青面蟹不及反应,海船上传来一声断喝,声音中略显懊恼。顿时,最靠岸边的那艘海船上,数十军卒从船舱冲出,连同之前在甲板上拼杀的数十人一道,抓起弓箭,便对准了累死累活赶来参战的巨蟹贼们。青面蟹甚至看得清楚,那些家伙的脸上分明就写着阴谋得逞四个大字。 “嗖嗖嗖...”不等一众海贼们收住脚步,一通箭雨已经兜头扑至,少不了又是一阵大乱,伴以鲜血、惨叫与栽倒。而那艘岸边的希望之舟,更是缓缓驶离栈桥几丈,若想上船就得涉水慢慢挪了,分明是绝望之舟嘛! “退!快退!呼...呼...”青面蟹豁然变色,连忙大声叫道,伴着粗气直喘。可怜一干贼人,只得再度扭头回逃,大好体力没用来战斗拼杀,都用在路上折返跑了。当然,能跑的还算幸运,接连不断的箭雨欢送下,那些哀嚎闷哼着倒下的海贼同伴们,正羡慕的望着他们的背影呢。 “卧槽!王金刚你这混蛋!卧槽!姓纪的你这魔鬼!卧槽!咋搞成这样!卧槽!卧卧卧...”当青面蟹等人逃离海船一箭之地,剩余的巨蟹贼已经仅余百多人了。青面蟹心头滴血,悲从中来,禁不住仰天怒吼! 也难怪青面蟹失态,想想今晚这叫什么事儿,他巨蟹帮大当家,横行淮海的人物,带着五百悍勇下船,结果从东跑到西,再从西跑回东,累死累活的都忙啥呢,愣连敌人的一片油皮都没摸着,自家弟兄却是越跑越少,期望也越跑越低,直至最终断绝。这简直就是赶着送上脸去,叫人家左一巴掌右一耳光的抽嘛,十面埋伏中的楚霸王也就这滋味吧。 “大当家,您就别看天了,还是看看四周吧!”尚不及尽舒胸臆,青面蟹便被亲随的呼唤拉回现实。 扫眼四周,即便青面蟹已有预感,也不由被吓了一跳。却见鬼谷方向,桃林方向与栈桥方向,各有一支人马顶着大盾向己方逼来,总计竟有五六百人,远远的更有一些骑兵将整片区域封锁。最令他惊骇的是,逼近的敌人都是身着铠甲兜鍪,排着整齐军阵,这哪是庄丁护院,分明是一支正规军队嘛,他青面蟹今晚究竟惹了谁呀? 面色一阵变幻不定,青面蟹忽的手指纪泽,仰天狂笑道:“哈哈,某横行淮海近十年,今个是碰上正主了。来吧,姓纪的,玩了一晚上阴谋诡计,最后时刻,可敢像个好汉,跟你家爷爷我光明正大的战上三百合?” “哼,不知死活来惹纪某,还妄想在临死前拉个垫背吗?你只是为祸百姓的一介恶徒,不配与某单打独斗,没得脏了纪某的手!”纪泽冷哼一声,手指一众海贼喝道,“你等谁若替某将青面蟹拿下,抑或宰了,纪某非但保其性命,还将赏钱十万!” “十万!?哈哈,姓纪的,你也太小气了吧,十万钱就想让弟兄...”青面蟹气急而笑,他在鳌山寨里的财富可是以千万计的。不过没等他笑罢,便突觉腰眼一痛,眼前鲜血狂飙,紧跟着痛的还有胸口、后心,最后则是脖颈... 第一百七十四回 诈遇反诈 永兴二年,三月二十五,亥时,晴,鳌山群岛。 作为巨蟹帮的老巢所在,鳌山群岛属于云台山脉的北段支脉,紧挨郁州岛之东,这里后世已经浮出海面,成为一片陆地港区。但在西晋,这里却是一片暗礁密布,水文复杂的岛屿群,其中最大的一座岛屿,便是鳌山岛。 鳌山岛以山丘为主,东西三十多里,南北十余里不等。此岛中部的最高峰叫鳌来峰,高约百丈,巨蟹帮的据点鳌山寨就依此峰而建。借助地势,巨蟹帮于险要处修建了营门、寨墙,将半山腰的内寨、山脚的外寨和湾口的水寨囊括其中,使得整个鳌山寨浑然一体,易守难攻。 远远的南方阳面,月色下出现三个黑点,它们绕过郁州岛南角,缓缓向鳌山岛接近。待得近前,可见是三艘武装商船,中间一艘为三千石,前后两艘为两千石。它们皆挂着巨蟹旗帜,正是青面蟹带出发财的船队。顿时,鳌山水寨中发出几声欢呼,更有些火光燃起,显是值夜喽啰要迎接青面蟹等人的凯旋而归。 自然,留寨海贼们是等不到青面蟹的,此刻,头前海船的座舱内,却见陶飙一脸期待的请战道:“大人,待会入了水寨,打头阵也算卑下一个吧,操船交给我那些水手弟兄定没问题。嘿,早就看巨蟹贼不顺眼了,今个定要出口恶气。” “哼,子浩,你当行军作战是什么,打架斗殴吗?你这司船军官撇下船只,跟别个队伍去打陆战,是觉我方兵力不足,还是嫌兄弟队伍不堪一战?”纪泽却是面色一板,沉声训斥道,“纪某要的是一名称职屯长,不是一名江湖莽夫,你这般毛糙怎能令人放心?我正想说你,昨日夺船时为何透露我军将要反攻鳌山寨,若有海贼走脱该当如何?还有,捉拿摆尾蝎为何不带些人手一起,个人逞能吗...” 如今,这支船队乘坐的正是纪泽与其手下的五百兵卒。昨夜纪泽迫降最后一撮巨蟹贼,解决青面蟹,并从贼俘口中确知鳌山寨空虚之后,忙搜索战场左近确保无贼逃脱,继而,他一番准备后,留下马涛率百名军卒处理后事,自己则于凌晨带上主力,押上轻伤无伤共计三百贼俘,冒充为巨蟹贼,前来鳌山岛接收最大战果了。 由收降的带路党引路,船队顺利绕过沿途暗礁,最终抵达一段狭窄水道的入口,前面不远便是水寨寨门。头前首船缓缓驶近水寨,自有带路党高声喝道:“里面的兄弟快开门呀,大当家凯旋了。此番咱们可是大发了一把,非但抢了桃柳山庄,归途中还干了一票,又能爽一阵啦,哈哈...” 片刻之后,水寨墙头冒出半截身形,来者一身儒装,身量适中,相貌普通,却因内蕴的书卷气而颇显俊雅,唯一遗憾的是,其人左袖耷拉,竟是残缺一臂。随之而来的,是他那清朗的笑声:“邢强,怎生是你在这叫唤,呵呵,怎么着,今番立功升官了?” 面对这一没头没脑的闲扯,那邢强有点发愣,摸摸后脑勺,这才含糊其辞道:“二当家明鉴,小的倒是帮三当家挡了一箭,被提成这艘船的大副了,呵呵。” 出声询问的正是巨蟹贼二当家唐生,诨号独臂蛟,他似颇有谈兴,闻言接着笑道:“某早觉着你小子不错,今个果被赏识,连打头凯旋这等风光都归你享受了,哈哈。” 那邢强倒算嘴巧,笑着谦虚道:“这趟弟兄们颇为辛苦,大都歇着了,这差事才轮到小的而已,呵呵...” “好了,稍微等等,这就开门。”水寨内的唐生又闲扯了几句,这才转身消失,黑暗中传出他的吩咐,“小的们,打开寨门,欢迎弟兄们凯旋。” 船舱之内,众人早不耐烦,听得要开门了,不由摩拳擦掌,做起了最后准备,这等冒充破寨的事,血旗营绝没少干。不过,纪泽却是眉头微皱,总感觉有点不对,虽未改变原定计划,却也透过舷窗紧盯水寨,并传令道:“通知水手们,船入寨驶得慢些。” “吱嘎嘎...”不一会,水寨寨门缓缓打开,粗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黑夜中显得有些瘆人。三艘海船缓慢起步,渐渐滑往水寨。头前的海船上,已可看见靠泊水寨码头的七八艘约摸三百石的小游艇,以及岸边招手笑迎的唐生几人。 寨墙怎的这么安静?船舱之内,纪泽蓦的产生一种危险感,像是生理直觉,也像是心理警惕。脑中划过一道亮光,之前唐生的几句话看似随口闲聊,却已不动声色涉及了本船司船乃至两位当家不曾露面的问题,可惜他们不是挂了,就是难以配合,而对方这般轻描淡写的跳过该问的不问,却拐弯抹角的打听,是无心,还是故意? 丫丫个呸的,慈不掌兵,鳌山寨空虚,自个有着压倒性战力,干嘛非为减少伤亡而冒险?念及于此,纪泽豁然站起,手指陶飙,急声吩咐道:“停船,后退!退出水寨,快通知下去!发信号,让后两船立即后退!” 众人虽多感觉奇怪,但纪泽的命令还是被迅速下传。入寨近半的首船本就是缓慢前行,此刻立即停下,继而在桨手的发力下逐渐加速后退,意欲离开水寨。也就此刻,发现异常的唐生突然带着身旁几人,矮身窜到游艇遮蔽之后,口中同时高喝道:“动手!” “咻咻咻...”瞬间,原本安静的水寨响起弩枪疾射声,随后更有呜呜两声锐啸,听来竟是投石破空之声。“嗖嗖嗖...”水寨寨墙上,同时出现二十多海贼手持弓箭,冲海船射出了根根火矢。它们带着火光,犹如划过夜空的流星,直奔寨门处的这艘首船飞来。 “笃!”“笃...”几根弩枪击中海船,火油飞溅,顿时燃起点点火苗。“砰!”一块投石落于甲板,传出破裂之声,竟是一个盛火油的瓦罐,更猛的一团大火随即在甲板腾起。“砰!”一声轻响在船底响起,伴以寨门两侧的哗啦铁链声,竟是一根横门铁锁绷起,意欲挡住首船的后退之路。所幸的是,海船退得够早够快,已有三分之二的身位退至寨门之外,铁锁再是绷紧,也仅能少许迟缓船速而已。 “射!射!”船舱内,纪泽怒声喝令,难掩些许紧张,“亲卫一二两什出仓灭火,快!二人一组,盾牌掩护!每组浇两桶就回!” “嗖嗖嗖...”一阵箭雨从船上飞出,造成少许伤亡之余,也遏制了寨中喽啰的射击。缴自巨蟹帮的战船皆是仿照战舰的武装商船,船舱外壁都覆有皮革,并开有弩窗矛穴,犹如移动堡垒,攻防上倒也不甚吃亏。当然,这得保证船只主体不被燃烧才行。 “跟我来!”陶飙大喝一声,趁着岸上的攻击间歇,一手持盾,一手提桶,带头冲往船舷。随之,更多亲卫兵卒两人一组,持盾提桶冲了出去。还好床弩与投石的发射间隔较长,他们不久便都活蹦乱跳的窜了回来。 “咯嘣”一声,贴着船底的铁锁摩擦至船首,愣是绷断了舵杆,这才悻悻然结束了对首船的阻扰。而海船的后退速度则骤然提升,尽管失了船舵,但靠着桨手的紧密配合,终是带着一身火焰,跌跌撞撞的退出寨前水道。 “哈哈哈,大胆狂徒,也想骗取我鳌山寨,唐某奉劝一句,足下还是乖乖退去,否则,下次怕就没这般好运了!”水寨门墙,唐生负手而立,朗声笑道,伴以海贼们的阵阵欢呼。 首船之上,纪泽已经出了船舱,背衬零星烟火,他怒声回吼道:“别得意,某家一定会回来的!” “二当家,您老可真慧眼如炬,对方果然是诈门呀!您不出手则已,这一出手,便打得对方狼狈而逃,俺张云算是又见识了一回!”唐生身边,一名小头目不无仰慕道。 “哎,可惜功亏一篑,对方能及时抽身,绝非善于之辈啊。”唐生却是一脸愁容,语气低沉道,“对方船只确为本寨船只,且不说大当家一众当前如何,至少我等短期内无有援兵,寨内空虚,却不知来敌多少,我等能否抵住...” “呼...直娘贼...吓死哥了...”纪泽喘了口大气,心有余悸的拭去额头冷汗。方才若非警觉的早了一点,就得阴沟翻船,试想船入水寨叫人关门打狗,再遭遇集火攻击的惨景,他依旧后怕不已,余人亦然。好在,敌方显然人手不足,没敢乘胜追杀,而己方仅一名甲板人员不幸身亡,几人受了箭伤,舰船大火也被很快扑灭,修修仍能正常使用,总体而言几无损失。 说来,他非坑敌不舒服斯基趁夜诈门已非一次两次,其中不乏失手之时,这次被看出破绽也属正常,但反被算计,差点被瓮中捉鳖却是第一回。不想这个独臂蛟唐生声名不显,竟是个狠角,细想之下,短短时间便将计就计,布置出一个杀局,且敢以身做饵,堪称有勇有谋,他纪某人之前却是轻忽此人了。不由的,纪泽叫来带路党予以询问。 被换来的带路党正是之前答话的那个邢强,这厮反应颇快,方才一见不对便立马窜至舷角躲了起来,本最危险的他倒是毫发未伤。问及唐生,他表情复杂道:“说起来,若没二当家,我巨蟹帮,不,巨蟹贼恐无横行淮海之时。只可惜,他早就少问事务,除了偶尔留守山寨,多是酗酒度日...” 原来,唐生出身于青州一个小士族。五年前,因得罪当地豪门,其父被诬为贾后逆党,唐家也被灭族,时年二十的唐生死里逃生,却也少了一只左臂。机缘巧合下,唐生被当时的小海寇青面蟹所救,就此投了巨蟹帮,凭借运筹帷幄与作战有方,他帮助青面蟹连克竞争对手,并收拢流民,发展壮大,在短短三年内成为小有名气的淮海势力。 两年前,唐生率众潜回青州,将与自家冤案相关的仇人一夜间杀了个精光,大仇得报之后,他便淡出了巨蟹帮的事物。此人不贪女色,体恤下属,劫富济贫,纵有劫财却少有杀人,实属巨蟹帮海寇中的异类,或正为此,青面蟹后来也乐得唐生淡出事务。 颇生惜才之心,纪泽略一思忖,提笔写了封劝降信,解出一名贼俘,令其乘舢板入寨送给唐生。信内表达了爱才之意,邀请唐生同谋大事,除暴济民,共拓海疆,同时开出招降条件,也即不杀寨中存于之人,不夺寨民财物,给出等同雄鹰寨的诸般待遇,但寨内余人必须全盘接受整编;当然,倘若牙蹦个不字,明日巳时便是攻寨之时。 “子浩,指挥船队离开此地,并择一稳妥之处靠岸,让队伍登陆鳌山岛。”待那贼俘驱动舢板驶往水寨,纪泽立即吩咐陶飙道。 “大人,我等不看对方如何答复吗?未免没有招降诚意啊?”见纪泽毫无等待回信的觉悟,陶飙不解道。 瞥了陶飙一眼,纪某人不无装逼道:“真理仅在大炮,呃,是弩炮的射程之内...” 涛浪两分,船队绕离鳌山寨,由带路党指引,选择五里外的一处海湾登陆。事实上,写信只是一个尝试,纪泽可不认为一封信便能说来鳌山寨,武力威逼是必须的。当然,鳌山寨内仅余百来海贼,且多老弱之辈,倘若劝降不成,说不得他今番便要强行破寨。这个海上基地他纪某人志在必得,相比之下,些许战损他宁愿承受。 一夜无话,唐生并未出兵阻扰纪泽一方登陆宿营,但也不曾派人前来回复劝降之事。纪泽原本就有诈门失败的觉悟,登陆作战的云梯水粮等物倒也齐备。是以,次日天明,他分出纪庄率纪氏私兵与伊山新兵,由陶飙等水手驾船送他们赶往鳌山寨西侧登岛协攻,自身则带上四百主力,高悬着青面蟹的首级,气势汹汹逼往鳌山寨东门。 随同纪泽的还有双手背缚的一批人,正是贼俘中尚能行走的两百人,如此既为防止贼俘留船生变,也为震慑寨内海贼,动摇其心。至于震慑之法,自是惩奸除恶,斩首正法... 第一百七十五回 双喜临门 “寨上的听了,某乃安海商会会长纪泽,前夜你巨蟹帮袭我会众,烧我山庄,可笑蚍蜉撼树,已被纪某率众全歼,摆尾蝎已被擒获,青面蟹更被反正帮众擒杀,首级在此!而今你等内无勇壮,外无援兵,如何抵抗某大军压寨,还不速速投降,免得身首异处!”鳌山寨东门之外,纪泽顶盔掼甲,威风凛凛,提刀遥指寨墙,朗声喝道。 “啊,果然是大当家与三当家...果然全军覆没了...啊,那不是我家三伢子吗...”寨墙上,三百守卒惊呼一片,其中青壮不到百人,余者皆为老少乃至健妇。昨夜送信海贼自将桃柳山庄的战况报与唐生,唐生并未隐瞒全寨,他们已有心理准备,可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尤其那些认出贼俘的贼眷们,更是百感交集。 “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恶有恶报,终至今日啊!”凝视高悬的那颗头颅,唐生口中喃喃,一脸复杂。曾经救过自己,后又提防自己,直至排挤自己的青面蟹,如今为人斩杀,他却殊无为其报仇的想法,抑或说也没那份勇气。 “安海商会是什么东东?大人又要开片划地盘了吗?”寨墙之下,一众血旗军卒心中纳闷。他们所想不差,这正是纪泽将为自己这片海上势力打出的旗号。 “来敌势大,恐难抵御啊。”内行看门道,留守头目张云手指下方军容齐整的四百兵卒,浑不知纪某人的兵最擅的就是队列装样,他不无泄气道,“二当家,我等该当如何?是就此降了,还是从后山撤逃?昨夜我已遣人给那艘两千石战船装上水粮财物,只待二当家抉择了。” “大海茫茫,我等偕老带幼,又能去哪容身,免不了还得寄人篱下!”唐生叹了口气,踌躇难决道,“我方空虚,敌方人多势众,训练有素,兵甲齐整,再两面夹攻,更还押来俘虏乱我军心,哎,本还想死守一阵,或可打退来敌,我等自立山头,如今看来,那仅是玉石俱焚啊。只不知那厮书信中所言可真?” 东门之外,纪泽见唐生并不答话,却未等待太久,大手一挥,几名带路党押着摆尾蝎来到阵前,没甚废话,咔嚓一刀,便当众将其枭首。那厮作恶无数,死有余辜,正法于此是挖掘其剩余价值,至于操刀的几名带路党,正是杀死青面蟹反正的那几人,让他们执法的意义就多了。 寨上瞬间寂静,昔日让人畏惧的摆尾蝎,这说杀就杀了,还是由昔日的自家弟兄动的手。纪泽则手指摆尾蝎的尸体,再度高喝:“纪某重申一遍,尔等若是献寨投诚,纪某保证不杀尔等一人,不抢尔等财物,日后编入麾下或军或工,温饱之外,兵丁每月至少千钱,男工六百,女工四百,立功者另有加赏,斩首一级至少赏钱五千!但若抵抗,下场便如同此贼!纪某再给尔等一柱香时间,是战是降,是生是死,尔等速决!” 干贼匪刀头舔血,喽啰们其实收入不高,大秤分金与大块吃肉是人家首领头目的戏码,纪泽开出的待遇可比普通巨蟹贼们的现有待遇高且稳定。一边是美好人生,一边是刀山火海,唐生之前显然没透露这一条投降好处,寨上众人再度哗然一片,那些发现自家亲人被绑的贼眷则已泪光盈盈的乞望着唐生,其中甚至不乏怨恼。 队伍不好带啊,唐生心中苦笑,对方一手金钱一手屠刀,软硬兼施,这会他别说率众抵抗,便想带人开溜都难,弄不好还得像青面蟹那般被人背后捅刀。眉头一挑,他抓住纪泽话中的隐晦破绽,扬声问道:“我等若是降了,下方那些俘虏弟兄可否一并释放,如同我等一般投入贵会?” 这好人不能让唐生那厮来做,自家的海上基地更不能藏污纳垢,徒留隐患,寨内之人不予清理已是底限,纪泽目光短暂闪烁,旋即断然喝道:“他们并非投诚,而是战场被俘,纪某不会滥杀降俘,却需依据他们往日罪行加以惩罚,罪大恶极者仍须正法!” 寨上寨下一片愕然,不带这般招降的,多伤感情,真要杀人也等入寨后再说嘛。不过,唐生神情变幻片刻,却是笑了,纪泽这般回答虽显不智,却更显果决坚持,不为小利所惑,此方大志之人;同时,也间接表明其之前所开条件是真非虚。左右也没好出路,那么,他唐某人就暂且跟着这个安海会长混混看吧... 唐生愿降,接下便再无阻扰,巨蟹帮存余百名青壮海贼,五百老弱妇幼,三百男女寨奴,乃至资财万贯,尽数归入纪某人新建的安海商会。老规矩,利用寨奴对贼俘进行血腥批斗,全寨观摩以作震慑,继而忆苦思甜,思想教育,犒赏压惊,收拢人心,这是纪泽入寨后轻车熟路的步骤... 红日半升,霞光万道,鳌来峰顶,纪泽结束了混元真气诀的例行晨炼,动身活动一番手脚,这海岛清晨倒颇有凉意。借着曙光,他不无享受的四下俯瞰,昨日夺寨后好一番忙碌,这却是他第一次鸟瞰鳌山群岛的全貌。渐渐的,他竟是越看越入神,越看越满意,也越看越心惊。 这鳌山岛周围小岛暗礁林立,西南数里更有郁州岛侧踞。面南的鳌山寨被鳌山岛以及周围的暗礁岛屿拱卫其中,只需够多够好的抛石机,再多战舰也难攻入水寨。至于鳌山寨其他方向,寨墙本就依山而建,只要再行加固加高,无法运送大型攻城器械的来敌,再多也只能无奈折戟。说来若非巨蟹贼自行寻死打陆战,覆没于桃柳山庄,以至鳌山寨极度空虚,便是给他纪某人五倍兵马,怕也难以攻占此地。 再看资源方面,纪泽也颇满意。鳌山岛与几个相邻小岛均有大片海滩,晒盐绰绰有余。鳌山与郁州两岛树木丛生,用于造船建屋毫无问题。港口拓展空间充分,水寨和码头尚可扩展三倍。稍远处也不乏中型海岛,随便挑一座就能开做黑市。天高皇帝远的海岛,稳固的防御地势,颇足的自然资源,多好的海上基地,值啊! 一时间,俯瞰鳌山群岛,遥看西方陆地,环视茫茫天海,纪泽不由豪气顿生。纵使士族如何根深蒂固,纵使胡人如何弓马娴熟,纵使自己如何兵微将寡,可是在这无边的大海之上,他纪泽可以在一张白纸上作画,可以开辟一个宏伟的海上版图。他日待自己羽翼丰满,又何愁不能随心所欲呢? 想到得意处,纪泽一扫寻常的谨小慎微,心态通达,豪情万丈,胸怀激烈,禁不住放声大笑。然而,乐极生悲的是,就在他情绪激荡的时刻,突然手捂胸口,面色大变,却因其体内那刚刚收工的真气竟然不安份起来。 说来,从一月前真气贯通印堂,纪泽对混元真气诀的习练依然高歌猛进,如今任督二脉的穴位已被打通至中丹田,可谓进步神速。再下一步,便可抵达下丹田气海,完成小周天的循环,届时其非但内劲大进,且可固本培元,逐步强筋健体,好处不言而喻。只是,最难迈出的往往是第一步,还有最后一步。 随着任督二脉贯通的推进,纪泽的真气强度也在逐步厚重,这或是真气冲穴越来越快的根由,但愈加厚重的真气对于新达的脉络与穴位也是一种负担,体现在感觉上就是越到后面,被冲穴位越加鼓胀,甚至疼痛。是以,近来每次纪泽收功之际,都需心平气和的缓缓抚平积于待冲穴位的真气。可这一次,他一时欣喜,却是忽略了此点。 “啊!啊!啊...”胸口鼓胀愈烈,跟着传遍全身,进而演变为真气集体暴动,纪泽禁不住痛呼出声,甚至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跌倒,并忍不住打起滚来。再是持盾,他此刻也明白自己得意忘形玩脱了,竟然摊上了传说中的走火入魔。 全身真气激荡,急需一个发泄口,纪某人脑海瞬间闪过不良记忆中专治此症的阴阳双修。可是,勉力睁开无辜而期盼的眼睛,他禁不住一声哀嚎,视野里连个公的都没,更别想双修的美事了。谁叫他爬峰顶吐纳调息扮高人,还怕人惊扰,将亲卫们都赶得远远的呢? “直娘贼!没人帮忙就自己解决!打拳不是一样能发泄吗?”纪泽安慰自己,放松心情,也让头脑冷静些,“慌什么,大不了也就内劲全费,彻底做个智将嘛!” 钢牙紧咬间,纪泽半爬半跪,猛力挥出一拳,全力打出了最为娴熟的五行拳法,却是希望籍此消耗些许真气。不知是真有其效,还是心理作用,纪泽感觉好上了那么一丁点。心中一喜,他再接再厉,又是一拳打出,接着又是一拳... 转眼间,纪泽已经打完一套拳法,全身都是汗,也不知是冷的还是热的,双拳更已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体内依旧胀痛无比,但身体却是站起来了。有效果,纪泽忙接着再打一遍,然而,此番效果甚微,甚至感觉更痛了。而当他不死心的打完第三遍,情况反而恶化,全身胀痛加剧,连头脑都开始迷糊,甚至都惊惧的想到了生与死的哲学问题。 莫非是五行拳的相关支脉已经打通,对真气消耗作用寥寥?陷入迷糊的当口,纪泽心中一动,那就换一种,来个狠的,太极拳试试。踏不阴阳鱼,怀抱无形球,他似慢实快,全力轰出一拳。结果,体内似乎传出了噗的一声,纪泽顿觉压力稍减,却已想无心思考,仅是下意识的继续。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时间一点点流逝,纪泽肉体上演练着太极拳,颇为迷糊的脑海中,却似陷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生与死,刚与柔,动与静,强与弱,乐与悲,福与祸,种种对立的念头纷至沓来,一一化为阴阳,最终融为太极。而他自身的经历,前世今生,一桩桩,一幕幕,同样划过心间,并最终返本朔源,同样融入太极。 太极即无极,到了最后,纪泽彻底迷糊,抑或说是忘我。而忘我之际,真气对脉络的洗礼如同易筋洗髓,令他四肢通泰;太极拳的演练竟然形与意合,使他初窥阴阳。机缘巧合之下,纪泽居然有了顿悟。顿悟下,他的脉络被不断贯通,对半吊子太极的经意理解更是豁然开朗,阻碍任督流畅的最后一点隔膜,则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消融... “哎哟,累死我了!呃,体内咋不闹腾了,哈哈!”一个时辰转眼过去,峰顶之上,纪泽也不知打了多少遍太极拳,终是累得一个趔趄,退出了玄妙的顿悟状态。感觉肉体经脉已经不再胀痛,他欣喜之余,忙收敛心神,停止练拳,转而盘膝坐下,呼吸吐纳,凝神静气,仔细品味己身。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纪泽惊喜的发现,经过方才那场事故,自己体内非但任督二脉通了,十二条正经中有四条竟也被出乎意料的打通,其中两阴两阳,手足皆通。正经的贯通可不像打通任督主要用于固本培元,强化自身,而是可以直接用于对外攻防。 而今,莫名其妙的,纪泽竟已在突破大周天的道路上迈进了一大截,内劲修为跳过二流,直逼准一流高手,连六识也比之前大幅敏锐,战力业已堪比剑无烟这等往日不可及的高手,若再加之其诸多手段,便是对上真正的一流高手,保命一时也当无虞了。 凭借着白日做梦,得意忘形,走火入魔,乃至陷入顿悟,他纪某人居然因祸得福,怎一个开怀大笑:“哈哈哈...方得鳌山,这便武功大进,双喜临门啊,哈哈...呃,要沉着,要冷静,可别再走火入魔了!” 按捺兴奋,纪泽又是好一番吐纳,好一番收功,直到确信自身状态稳定,这才含笑睁眼,却见十丈外站满了人,赵雪、剑无烟、纪芙、纪铭...个个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关切。心中一暖,他起身上前,没忘整理一把发型,摆出高手风范,热情招呼道:“怎都来了,呵呵,不必担心...” 然而,某一刻,一众关心他的人齐齐后退一步,齐齐捂住鼻子,齐齐喝道:“别过来,身上真臭!纪老没看错,果然贯通任督了...” 第一百七十六回 安海之始 灰溜溜窜至山脚,纪某人直接跳入海中,洗尽一身秽臭,再显容光焕发。怀着大好心情,整个上午,他带着马涛等一干要员,在鳌山寨内外好一番视察指点,根据自己今晨的心得,提出了修墙盖屋,整固寨防,修扩工坊等等一系列基础建设项目。 下午时分,伊山寨与桃柳山庄人员,除了少量看场的,几被悉数接来鳌山寨。纪泽又从入徐随员中,分出教导队与女卫全部,以及近卫屯、雏鹰屯与纪氏私兵中的部分会水者,共计约两百余人划入安海商会,令得安海商会在鳌山寨的人数接近两千,其中青壮男子近九百。 就此,纪泽将寨内兵卒的原有组织全部打散,以血旗老卒为骨干,配以得自大别山的大量兵甲,以及五艘两三千石的剑鱼级武装商船,整编了四屯人马,并允许其日后自行扩编至曲。其中,一屯女卫由刘玉娘领衔,一屯步卒由夏爽领衔,一屯水卒由陶飙领衔,最后一屯水卒委实难寻合适统领,在他和唐生深谈之后,也就交由了唐生领衔。 以这四屯兵卒为基,纪泽设立安海营,由马涛任别部司马。同时,马涛还兼任鳌山寨主以及安海商会副会长,军政一把抓,并暂统江淮诸事,其中一应组织仍仿雄鹰寨陈例。而为了确保马涛的安全,纪泽还特意暂留一队亲卫作为商会高层的贴身护卫。 一番整顿下来,纪某人终于彻底掌控鳌山群岛,郁州岛也入其势力范围,踌躇满志自不待言。当然,他之所以削尖脑袋夺取鳌山群岛,蓄养水军仅是一个方面,另一重要目的自是放开手脚发展工商。相比雄鹰寨的交通困难,相比桃柳山庄的易遭窥觑,这里远离官府士族却又海运便利,无疑是块天高任鸟飞的工商基地。纪泽命名安海商会并非仅为掩饰身份,更多的却是籍此建立一个强大的海上武装商团。 安海船坊、安海酒业、安海玻璃、安海渔业、安海建材、安海兵工、安海商行,乃至安海盐业一一被纪泽列为安海商会的一揽子主打产业。为此,纪泽除了抓紧时间寻工匠交流技术,没少挖空心思,将前生的相关记忆好易通整理成文,而雄鹰寨的相关技术力量,不久后也将被大量迁移至此... 碧海长天,暖风怡人,鳌山岛一处偏僻滩涂,纪泽一身短打,正顶着骄阳,赤足信步,往来于几块“水田”之间,不时停下观察。在其身后不远,剑无烟负剑而立,李农则手持纸笔,更有一名魁梧大汉左臂吊着绷带,亦步亦趋的紧跟不放。 这里的田地自非稻田,而是纪泽近日开挖的晒盐试验田,也即蒸发池与结晶池。海水晒盐的效率相比时下西晋的煮海为盐自然不可同年而语,盐业又是历代朝廷的重税专卖,纪某人若不搞些私盐买卖,狠狠薅司马家的羊毛,岂非辜负了鳌山基地与他的穿越人生? 稍远一块礁石的背阴之处,赵雪正怔怔的看着纪泽方向,目光痴迷而不舍。为了确保安海工商的顺利发展,纪泽已将自己的记忆文稿交给赵雪,并毫无义气的将她长留鳌山寨,任命为安海商会的会长帮办,实际主持安海商会的一应工商事务。由是,她却是不能跟着纪泽回去太行了。 蓦的,赵雪下意识的幽幽叹了一句:“有时真羡慕剑姐姐,可以随时跟在纪哥哥身边,要是我也有一身武艺就好了。” “若要羡慕,还是羡慕人家那张晒不黑的木板脸吧!”赵雪身边,叶三娘忍不住冷哼道,“你这小傻瓜,别个将你当成苦工使唤,亏你还一门心思跟着他东奔西跑,这下好了,叫别个丢在荒岛了吧,哼,害得老娘也跟着你天天在这喝风,皮肤都晒黑了。” “三姐,好啦,别说了嘛,回头我给你买最好最好的胭脂成了吧。纪哥哥这么大一摊产业,又多有工艺秘密,没我根本转不开,本姑娘不帮他谁能帮他?”赵雪忙收起思绪,露出明媚笑容,握起小拳头道,“其实,这也是我自愿的,哼,本姑娘正要借此一展所长,成为一代海上巨擘,挥斥方遒,纵横四海,叫那些男子羞惭,也叫爹娘对我刮目相看...” “会长,这真的晒出盐巴了,咱万大山这下算是开眼了啊。”就在这时,一声欢喜的惊呼从盐田处传来。循声看去,那个吊着绷带的万大山正砸吧着嘴,嘴边的手指尖上,挑着一小点灰乎乎的物事,而在他的脚下,则是一块步许见方的小型结晶池。 赵雪腾的站起,以不合淑女的速度冲了过去,满脸欣喜道:“万管事,你确信真是盐巴吗?” “赵帮办,咱以前可是在河东盐池做过盐工,这哪能搞错?”万大山笑呵呵道。他本是纪泽的一名亲卫什长,可惜前几日鳌山寨诈门之时,他不幸被火矢射中胳膊,更是背运的伤了筋骨,再难复原上阵,因其有过盐工经历,便被纪泽指定为盐场管事,可谓塞翁失马。 万大山的再次确定顿令现场诸人一片欢喜,每人眼中都闪起了小星星。赵雪更是不容置疑道:“这块盐场必须封锁起来,就调拨一什留岛亲卫来吧。还有,万管事,转头盐场选用盐工,必须挑选家眷在岛的可靠之人,且一定要强调保密。呵呵,有此工艺,一经扩大投产,日后我安海商会就不愁进项了。” 欢喜之中,纪泽却是不甚满意,摇摇头道:“这等盐巴还是太粗,品相与口感不佳,还当予以改进。万管事,日后你当多做些尝试,或设法过滤浓盐水,或尝试给其加入石灰等物,最好能够批量生产出精盐,还有...” 听完纪泽的交代,万大山却是可怜兮兮的看向李农,赔笑道:“李副帮办,俺记性不好,大人说的又新奇,你能否帮俺先记下?” “没问题,我已记在纸上,你若需要可以随时来问。”李农笑道。如今他与赵雪一般,被纪泽无情的抛在鳌山岛常驻,副帮办一职则是暂时协助马涛处理军政事务,毕竟雄鹰寨的许多事项,一直侍从纪泽左右的李农远比他人知道得更多更详细。 “大人,有甚好事呢,大家这般开心?”远远的,丐空空笑着走了过来,看似动作寻常,速度却是极快,几乎转眼间便来到众人面前。 “呵呵,晒出盐了。”纪泽笑着将丐空空拉到一边,这才低声问道,“看你这份轻松,想是得手了。” “大人此番非但派出卑下,还请纪老帮忙出手,那王金刚与刘芒焉能逃脱一死?按照现场设定,王金刚死于入室抢劫,刘芒死于马上风,嘿嘿,为了做成劫财害命,我等还从王金刚那顺手牵羊,捞了两千万呢,呵呵。”丐空空点头笑禀道,飞贼本性一览无遗。 不过,丐空空旋即又肃容道:“有一点恐怕不妙,卑下从王金刚住处暗柜中,发现了一些书信,其人与琅琊王氏中人联系颇多,看似还常有金钱上供,人言其受琅琊王氏庇护,竟然真有此事。当然,那些信件卑下并未带出,依旧留于原地,如同不曾翻看。” 王与马,共天下,自个半月前刚捶了马,这会又要招惹那个王了吗?纪泽眉头一皱,不无郁闷道:“本想杀鸡儆猴,震慑朐县宵小,不想却杀了琅琊王氏一条恶犬。可恨这琅琊王氏,身为顶级士族,享名大晋朝野,竟也包庇这等宵小做恶,不怕掉价吗?” 莫怪纪泽有所紧张,如今的琅琊王氏虽然远不及十数年后的东晋初年,几与司马氏平起平坐,但此时也绝对属于顶级势力。其诸多族人分布官场各处,分任佐官、县令、太守、刺史直至三公九卿等数十要职,门生故吏更不知凡几。其上任家主、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荣至司徒高位,现任家主、玄学大家王衍正居尚书令一职,还是东海王司马越的亲密挚友兼战友,王敦则为晋室驸马,王氏势力由此可见一斑。 琅琊王氏祖宅所在的徐州,更是其核心大本营,势力可说盘根错节、举足轻重。一个史载事例,去年东海王战败荡阴,欲向现任的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借兵再战,司马楙根本不甩司马越,但日后不久,长史王修就能劝说司马楙将徐州乖乖的让给司马越,足见琅琊王氏在徐州的影响力了。若琅琊王氏真心想要深究王金刚之事,安海商会绝对好不了。 略一沉吟,纪泽抬眼桃柳山庄方向,目中闪过对自己在西晋第一处田庄的不舍,但依旧喟然道:“这样,由暗影另设人头,立即转买下桃柳山庄,抑或直接卖掉,我等正值初步发展,且避一避。但山庄之前的耕作诸法,须得在各处暗影田庄试验推广。勾连王金刚者应仅为纨绔,琅琊王氏不该丢脸为王金刚出头,暗影注意些,应当无事。” 日月轮替,纪泽车轱辘般转个不停,总算将安海商会诸多事项理顺。鳌山寨即将进入埋头建设的三个月,非持特令,许进不许出。只是,看看日期,已经四月初五,似已远过预定三月底的归期,也该离去了... 四月十三,并州野狼岭。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最好睡觉的时刻,四下静悄悄一片,仅有几点火光在山风中轻轻摇曳。这里本是太行西麓众多无名山岭中的一个,位于上党郡与乐平郡交界的东端,只因近几年天灾人祸,贼匪丛生,岭上多了个拥壮四五百的野狼寨,此岭才算得名。 昏暗之中,一行黑衣人却已无声无息的逼近了野狼债。飞虎爪、长绳、护手、钉鞋,利用这些简单的工具,黑衣人避开寨门,沿着西侧陡崖,身手麻利的登上半山腰,继而悄无声息的,他们便翻入了营寨栅墙内的一处死角。动作娴熟,配合默契,恰似他们已经这般做过千百次。 轻松入寨,一众黑衣人目光自然聚焦于中间一名神情冷峻之人。看其面容,赫然是昔日中丘卢氏的私兵统领段德,如今血旗营的特战屯长。自然,这些黑衣人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逢山开路,遇涧搭桥,草建驿寨,先是右曲战兵,后又加入特战屯,血旗营翻山入并的探路工作从龙抬头之后便再度展开。其间发现有矿藏,遭遇过兽群,摔死过军卒,甚至遇过封闭村落,但探路进程始终不曾更改。继而,自从半月前成功横穿太行峻岭,抵达并州辖境,他们又多了一项任务,也即扫除沿途耳目,剿灭野狼寨已是他们的第三次破寨了。 四下略一打量,段德伸出右手,接连对三名队率分别比划出不同手势。随即,几人点头分开,黑衣人也分为三队,各自扑向寨门、前寨与后寨三个方向。无声无息的,野狼寨里渐渐弥散出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且越来越浓。 “什么人,来...”蓦的,当血腥味已经刺人鼻息的时候,一声惊呼突然在山寨中响起,旋即戛然而止,恰似被瞬间卡住脖子的鸭子一般。只是,这一声也彻底打破了野狼寨的宁静,各种嘈杂惊叫随之迅速响起。 “尔等已被包围,速速器械投降,否则格杀勿论!”后寨之中,段德一声断喝,响彻山岭。似为配合他的通告,寨门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来整齐有力,正往寨内奔来,显是急着分润功劳的右曲弟兄,伴以他们的震天喝喊:“投降不杀...” “嗖!”一根箭矢骤然从黑暗中射出,疾射段德,却被警惕的段德轻巧闪开,但羽箭去势不减,竟然射中了段德身后一名特战队员的胸膛。 “叮!”然而,箭矢并未发出入肉噗嗤生,反被胸口的护心镜挡住,结果只能吊在军卒身上做摆饰。事实上,黑色罩衫下非但有一层皮甲,其外还套有一层锁甲,皮甲的胸径肩头等重要部位更加有钢质特护,一般箭矢还真挺难奈何特战军卒。 “找死!”于此同时,段德一声怒喝,抬起左手一架轻便弩机,对着箭矢来处就是接二连三的几根短矢连射,用的正是雄鹰兵工最新推出的五支装诸葛连弩。转瞬之间,黑暗中便传出了弩矢入肉声与惊恐痛哼声... 第一百七十七回 西袭之路 永兴二年,四月十三,辰时四刻,晴,野狼领。 野狼寨贼匪不过五百,面对相同数量血旗精锐的骤然夜袭,战斗从特战屯摸入山寨的一刻便已没有悬念。当不甘认栽的野狼寨大当家被连弩射成马蜂窝之后,寨中再无贼匪胆敢抵抗,而岭外负责封锁的右曲余部也令贼匪无人得逃。就此,血旗营几无伤损,便不声不响的掌控了野狼寨,完美收关了历时四个多月的西袭探路。 旭日东升,野狼寨内喧嚣一片,清理缴获、批斗贼俘、忆苦思甜、收拢人心,但这都是右曲的事情,一切与特战屯全无关系。作为血旗战兵中的精英,他们的生活就是高强训练与高危战斗,字典里根本不涉及这等民务事项。此刻,他们正围坐山寨一角,边吹牛开饭边进行战后总结。 “头,这新配的踏张弩不行啊,今个咱们队又坏了一张,总计打了三仗,都坏了半轮了,这般报修更换,是咱用弩还是弩用咱啊?”一名叫做崔榴的队率边抓起一个竹筒,边抱怨道,“咱是特战屯诶,咋成了新品试验屯了呢?” “哦,对新品不感兴趣是吧。那便把手里那筒鱼罐头放下,回头送给右曲的兄弟队伍,他们可还没轮上配发这等试验新品呢。”段德白了崔榴一眼,冷哼道,“单兵强弩可是抢手货,不好用你等咋会用坏掉?哼,为了早点配上那三十张踏张弩,我可没少求爷爷告奶奶,你小子就知足吧。” “呵呵,说说而已,这不战斗总结嘛,其实这弩还是挺好使的,这种听说来自掘鲤淀的咸鱼罐头更不能送人,咱无肉不欢,没肉吃点鱼也好顶顶啊。”崔榴嘴上赔笑,手里已经用上力气,一把打开竹筒塞子,从中夹出个大鱼块,这才将竹筒递给另一个眼巴巴的军卒。这厮去年底投的军,本为跑江湖卖艺的,胸口碎大石的功夫不错,口头与面皮功夫同样不赖。 “你那踏张弩坏了算啥,方才我那连弩战斗时卡机了,关键时刻叫对手抢了个先,一枪就捅过来了,若非这身甲还不错,老子就挂了,好险没把老子吓尿。”另一队率廖泉插话道,“陈兄,功曹大人,这事儿可不能算完,你可得反映反映,让那公输老儿赔咱精神损失。” “这确实要反映,回头我将所有故障统计一下报给铠曹,雄鹰兵工也急需这些总结以作改进。不过,精神损失你最好别指望,听说老公输曾经当众训斥过将军,将军都给忍了,某可拿他没法。对了,你不是高邑就入营的老兄弟嘛,要不等将军回来,你去告个刁状如何?”功曹屯史陈桐一脸正经道。他曾是纪泽亲卫中的功曹小史,没少受纪某人熏陶,心理可远没脸上正经。 陈桐的话立马引起一通嗤笑,廖泉却也不恼,跟着一起嘿笑。军营的确是个奇妙的地方,不论本性如何,呆久了都会融入其中,尤其经历过并肩战斗。就像特战屯,成员有跑江湖出身的,有军户出身的,有农夫流民出身的,甚至有官军降俘拔擢的,本是彼此不搭嘎甚至看不上,时间长了,却也彼此融洽,如同一家。 “你这一说将军,咱倒是想起来了,之前听说将军上月底就该回寨,怎生迄今还没露面,咱们都打到这里了,下一步作甚还得他来拿主意啊。”崔榴面露疑惑,压低声音道,“听说寨中现在都有流言了,上面虽在弹压,可将军不露面,说啥都没用啊。” 场中顿时一阵沉默,气氛明显低落。或许这里并非所有人对纪泽都很忠诚,譬如战败被俘转而投效的段德,功利上进就多过感恩效死。可是,谁都不能否认,自己正在赖以生存抑或赖以发达的血旗营,没谁都不能没了纪泽。如此,更别说那些本就忠诚于纪泽的人了。 “咳咳咳。”良久,段德开口正色道:“别瞎想瞎听,更别瞎传,向来都是将军坑人,还没见过他被人坑的。好了,有闲空还是多琢磨一下如何偷城,让弟兄们多点准备吧。” 廖泉眼前一亮,忙问道:“头,莫非你有了内部消息,知道咱们下一步要打哪了?” “这我哪知道,全营怕也没几人知道。总归探路算是到头了,下一步也该攻城夺地,收复失土了。”段德苦笑道,“这些总体战略部署,还是让上面的人琢磨吧,我等且多做准备,以免临时手忙脚乱。” 言说间,段德的目光却是不自觉的投向了西南方向。那里就是方圆三四百里的上党盆地,也是横亘于司冀并之间的战略高地,太行八陉中占了四陉。而在上党盆地的东北角,也即野狼领西南三十里之外,便是方圆仅仅数十里的滁黎小盆地,小盆地中央则是黎亭邸阁。虽然没有任何风声,但都到了这里,光凭雄鹰寨缺粮这一条,段德心底对血旗营的下一步目标已有了九成料定。 第三名队率孙磊放下干干净净的饭碗,打了个饱嗝,这才笑道:“这还用想吗?看寨里正在清理屋舍,更已在加固寨防,野狼领显然要作为前进基地。野狼领北是乐平郡,那里是乌桓人聚集之地,尚未参与匈奴反叛;而南方是上党郡,那里除了几处山陉要塞,其余城池都已被匈奴人占据,我等可是西出抗匈的...” 就在这时,钱波一脸春风的走了过来,将一份公文递给段德,嗓门挺大道:“好消息,飞鹰来信,将军就要回山了,参军署传令让各军主官与功曹返回,你特战屯亦然。钱某要回去一趟,我等一道吧,半个时辰后出发如何?估计你我到了雄鹰寨,将军早便到了。” “嘘...”像是不约而同的,许多人不自觉的松了口气,合出的声音居然小有气势,惹得众人一阵哄笑。段德也是一脸笑容,放下饭碗道:“成,弟兄们有什么要捎回家的赶快,上午抓紧休息,下午可得照常训练,别想偷懒。田屯副,这里就暂先交给你了。” “好,放心吧。”田屯副正是田二愣,他笑着答道,言简意赅。特战队伍不是单纯的正面战斗,年初特战屯组建之时,纪泽便将这个经年密谍掉来此处任职,以增强特战屯的敌后能力。不过,因为曾经刺杀过纪泽,他的人缘不算好,寻常也颇为低调。 半个时辰后,右曲与特战屯连主官带亲兵四五十人一同离开野狼寨,东向钻入莽莽山林。一路奇峰幽谷,溪泉清潺,山花烂漫,林鸟啼鸣,更不乏绝崖峭壁,深涧险壑,惊飞兽吼,若非人多,还真难畅行。所幸山势西高东低,行来相对省力,日落之前,一行人终是顺利抵达了最近的一个驿寨——白狼谷。 远远看见驿寨所在的溪谷,段德忍不住眼瞳一缩,半月前就在这里,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一名军卒转眼便被一条巨蟒活活勒死,尽管那巨蟒不久便死于群弩之下,人却没能救回。而当天晚上,宿营于此的特战屯更是遭遇了近千野狼的突袭。好在尖牙利齿终归不敌坚甲利矢,铁桶盾阵中的特战屯最终斩杀了数百野狼,为山寨贡献了大量狼肉狼皮,更用踏张弩射残生擒了那头白毛狼王,自身却也付出了八条性命。 望山跑死马,白狼谷西枕峭壁,虽在眼前,却需在峻岭半腰兜上好大个圈子。转过一道山梁,众人更被窄道处的一道关卡挡住去路。不过,出于保密,白狼谷往西目前只有特战屯与右曲军卒方可通过,而此处守卡的也正属右曲。 守卡什长见到钱波一行,立马上前行礼,口中笑道:“见过大人!今个赶巧,寨中正有一场婚礼,军婚,各位大人刚好能热闹热闹,方才尹署掾还遣人来看过一回,等着各位大人开席呢。” 婚礼?钱波与段德相视一笑,却已司空见惯。年初雄鹰寨划定正民、备民之际,配套出台了系列备民转正政策,但后来随着太平寨黑市顺利运营,经济状况好转,转正条件被进一步放开,而纪泽更是提出了一条,军卒配偶的家庭可以直接转为正民。 这条旨在促进军卒安家立业,稳定军心,并加强寨内冀并百姓融合的政策,反响极其良好,哪家备民不想尽早成为正民,让自家人的薪俸待遇直接翻倍?单身战兵乃至即将成为战兵的那些新兵,迄今两个多月来,已有千人拜堂成亲,便是木兰营的女兵也没少为此受到追求。 闲扯几句,众人继续前行,这边的道路明显变好,多被垫平拓宽至丈许,些许陡峭处还被搭了简易栈道。太阳落山时,他们抵达了白狼谷东口,却见谷口两侧的峭岭上,混搭着帐篷与木屋的工地里,正有百姓仍在忙碌,那便是在建的白狼谷驿寨了。 老远的,尹铜便迎了上来。西晋可不光是军事,还配合着流民安置,身为民务署掾,尹铜却是一直抢在建设第一线,只听他朗声笑道:“兄弟们辛苦了,这山里不安全,我还担心你等天黑前赶不到呢,哈哈。玄长,存安,此番你等定是顺利收关了吧。正巧将军回来,你等立了大功,这下该升官发财了,哈哈...” “哪里哪里,什么大功,一些苦劳而已,还不都靠同方兄带着弟兄们在后面撑着。”钱波是与尹铜在虎啸丘最早并肩的一帮袍泽,随口玩笑道,“同方,你咋不今早便回,老是呆在深山老林,不怕回去后徐督学罚跪搓板吗?” 借着寨内结婚成风,尹铜终在上月如愿以偿的将徐文君娶进家门,结果或因得来不易,他却成了有名的妻管严。听得钱波取笑,尹铜顿时一蹦三尺高,怒声喝道:“谁说的,哼,还不知是谁叫谁跪搓板呢!” 或觉自己刚才的声音大了些,尹铜下意识瞟眼周围,继而用更大的声音道:“其实,俺家文君贤惠得紧,很支持俺工作的。” “哈哈哈...”尹铜的色厉内茬,引得众人哄然大笑。说笑一阵,段德指着驿寨里仍在忙碌的百姓道:“存安,这里怎生多了不少百姓,驿寨也变为南北岭两处,规模好像还比之前扩大不少嘛?咿,那两边在忙什么,不会是要搭锁桥吧?” “哦,白狼谷地势险要,谷口一夫当关,你等恐还不知,经参军署商议,张司马已将这里定为西袭路线上的防守要塞,日后若是撤退,或将用以阻挡匈奴追兵,如今正在扩建加固。”尹铜点头压低声音,继而手指白狼谷道,“况且,这一代溪谷不少,像是白狼谷便能垦出田地百顷,更兼狩猎采集收成颇丰,恰也可以安置不少流民。哎,春耕也是春荒,最近来投流民增多,如今寨内已近四万人啦...” 从汉末张燕的黑衫军盘踞太行,百年战乱中躲入太行避祸的百姓不知凡几,是以这时的太行已非原始森林,但深山老林的夜间还是极度危险,是以钱波一行当晚便宿在了白狼寨。至于婚礼,物资匮乏下也算苦中作乐,大伙儿送上祝福,凑些山鸡野兔,野菜野果,配以少许的糖果酒水,就着篝火一顿大餐,便是一个快乐之夜了。 次日一早,钱波一行继续东行,队伍多了尹铜等人,倒又壮大不少。途中再经数个驿寨,无一例外的,这些驿寨西出不远都设有哨卡,闲人不得通行,显是为了封锁西晋秘密。而令段德讶异的是,中午过后,他们所走的山路便已极为平坦,甚至可说是光滑,段德知道,之所以这般平滑,据说是用上了一种叫做水泥的神奇材料。 将晚时分,段德等人抵达了计划宿夜的驿寨,它位于一个长五里、宽三里的河谷。这里,尹铜不无得意的吹嘘道:“诸位看看,若在左右谷口修筑城墙,再加上两侧山梁,这里是不是一个上佳山城?嘿嘿,这可是尹某提交的一项方案,只待将军拍板,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铁谷城。知道吗,这个河谷的十里内,已经勘察出铁矿、煤矿,甚至一个小型金铜矿...” 第一百七十八回 三十六寨 在铁谷驿寨住了一夜,十五日一早,钱波等人继续东行。这边的山路已被修整得更加宽敞,原本两处需要绕行很远的峡谷也被索桥直接贯通,令他们的行路更为快捷。其间,不时还可遇上行人车辆,多为从东向西运送人员物资,更有前后吆喝,孩童笑闹,令记忆中的山林幽深变得人气十足,倒让钱波这些转了两月山沟的人恍如隔世,颇有错至山外的感觉。 铁谷驿寨本在雄鹰寨与白狼寨的中点,但路顺之故,一行人却在下晌午便赶到了雄鹰寨。远远的,便听岭下传来阵阵的吆喝呐喊,那是来自新兵营方向。待得一行人走近,不由吓了一跳,这里居然围拢了数千百姓,各自坐于配发寨民的小马扎,却是闹而不乱。 场地中央,此刻正有四队骑兵闪亮登场。行出整齐骑阵的他们,头戴锅状铁盔,背负短柄投枪,左臂小圆铁盾,右手鹰翅马刀,鞍挂丈许骑枪,护身皮甲用皮带束紧,其肩颈胸等部位更是嵌有钢质护板,整一个飒爽英姿。这些本自善骑的并州流民,经过三月集训,非但显示出饱满激昂的精神面貌,更是展示了严格的纪律性。 一问方知,今日是新兵大演武的正演,刚刚回归的纪泽下令雄鹰寨举寨放假一天,全员观摩欢庆。钱波几人自然无需与普通寨民拥挤观看,留下亲兵,他们被引往一处高台,那里正坐着纪泽以及血旗营的一干文武高层。 行至高台之下,却见纪泽已经主动迎了下来,几人连忙行礼,尹铜笑道:“大人总算回来了,可想死众家兄弟了。哎,大人逾期不归,寨民间已有流言,若再迁延时日,怕就生乱了。” 纪泽笑着上前,在每人肩头上锤了一拳,朗声笑道:“我也挂念雄鹰寨啊,这不,八天时间赶了一千五百里,好险没把咱累死!结果累得晕晕乎乎,到了雄鹰寨,寨墙高了一丈,还换了土石城墙,边上附寨也成型了,咱差点没认出来,以为走错路了呢。哈哈哈...” 说来纪泽返寨已有三日,业已投入繁忙的工作,其实除了检阅演武,也就是寻人谈心,了解情况。两月时间,雄鹰寨变化颇大,他必须搞清各项事务的进展,才能更准确的进入自身角色。当然,甫一返寨,他还是做了一件实事,那便是向雄鹰兵工提出了竹箱、六分仪乃至钟表的研制任务。 所谓竹箱,正是纪泽在大别山凤凰寨时,得自卫胜军的那种可以灵活拆装的竹器,兼具背箱、云梯、挠钩、枪杆、储筒乃至板凳等功能,绝对是山地行军与西袭作战的一大助力,其已似马扎一般,被纪泽毫不犹豫的定为血旗军卒的标配辅件。 六分仪则是为了未来远洋航船的未雨绸缪,理论上根据时间与日照角度,便可确定相对经纬度,是以简单的六分仪并不难制,而与之相关的钟表乃至自鸣钟也就顺带被纪某人设计问世。当然,为了解释钟摆原理,以及说清地球是圆的,二把刀水平的纪泽不得不解答机关大家公输逸那层出不穷的疑惑,好险没把自个的喉咙给说破。 “两月不见,我雄鹰寨进步喜人,这两日某四下看看,感触良多啊。据说山田都已垦出了两万亩,弟兄们都很卖力啊。”说笑几句,纪泽面显真挚道,“这几月,我血旗营就数你等最苦最累,不论对军事还是民务,你等皆功不可没。来,先上台,边观战边说。” 下台迎接外加几句称赞,令钱波几人心暖不已。上得高台,自有众人热络招呼不提,扫眼之间,钱波发现台上多了几张陌生面孔,不由多打量了几眼。纪泽一见,笑指张宾身边一名三旬的儒雅文士道:“来,我给你等介绍一下,这位是张敬张文泊,是孟孙兄好友,前来血旗营相助我等,可是一位大才,暂先屈就民务署户曹史一职。还有,这位是某族兄纪铭...” 张敬本为张宾好友,出身寒门,正郁郁不得志,听得张宾在血旗营颇受重用,便自荐而来。纪泽却是不知,此人在正史上也曾入过石勒的君子营,后来一度官至石勒的左长史。好在张宾对此人颇为推崇,纪泽前夜返寨,昨日与其一番交谈后颇为赞许,便将赵雪空出的七品户曹暂先交给此人主事。 旋即,纪泽又将纪铭、纪庄与黄雄几人一一介绍,其间很自然的搬出了自家乃纪灵后人的招牌,倒让钱波几人惊愕不已,也欣喜不已,毕竟世风如此,纪泽有了这一层出身,便更易为时下士人接纳,这对纪泽,对血旗营,乃至他们这些追随者都将受益匪浅,至少眼前的张敬能安于区区七品户曹,多少也该受此影响。 待得钱波与段德几人被纪泽拉在身畔坐定,便听纪泽道:“此番右曲与特战屯艰难重重,可谓历经磨难,拟将集体记次等功一次,各赏五千钱,个人功赏抚恤自有功曹另行勘核。当然,西袭军事展开之前,仅能内部表彰,呵呵,扬名立万且得等上一段时间了。” 笑了笑,纪泽续道:“此番招你等回来,除了商讨后续军事计划,也为新兵即将整编入营,血旗营将扩为三部步卒、一曲骑卒以及一曲近卫,急需大批军官。右曲与特战屯立功人员众多,相信三月磨砺,军中定也涌出更多人才,自当重点予以拔擢。望你等多加思量,给我一份名录。呵呵,也别光想着给手下好处,自身有何要求或想法,也可以提出,过期不候哦。” 纪泽这就是给特战屯与右曲上下升官发财了,钱波等四名军官自然眼前发亮,但钱波还是很负责任的提醒道:“春耕已毕,只怕并州战事又起,若是过多人事变动,恰如临阵换将,恐于我军战力有损啊。” 纪泽冷笑道:“如今正值春荒,并州百姓窘困,根据探曹消息,匈奴无意扩张劫掠,而司马腾那厮正赖在赵郡,说是募集钱粮人马,实则安于享乐,看其架势,压根没胆主动反攻匈奴,双方皆不动,我血旗营可无力主动单挑匈奴,自也不动。纪某与参军署分析以为,夏收之后匈奴或将出兵劫掠,并州军只得应战,届时方为我等动兵之时。” 众人释然,边上的尹铜却隐显黯然。纪泽转向他笑骂道:“瞧你那小样,看别个眼红了吧。你也有好处,你那铁谷城的提案徐督学昨个跟我说了,你做得很好,没给老弟兄们丢脸,咱武的文的都得过硬!借鉴你那提议,某欲以铁谷城为中心,为我血旗营拓建太行三十六寨,而这铁谷城便由你主建,做好了,日后你便做那城主...” 言说间,纪泽拿出几份文稿分给钱波等人道:“此乃纪某昨晚所拟草案,涉及西袭之事,仅限曹史以上观看,你等乃探路之人,看看无妨,观后留下文稿便是,明日某将集中讨论此事,届时还望提出完善意见。同方,你就别可劲瞅了,小心扭歪了脖子,就知你识字还少,去寻你媳妇问吧,也该去向她报到了。” 尹铜羞答答的走了,纪泽便与钱波几人询问起西晋探路中的诸多细节。而这边的段德,则抽空浏览起那份文稿,只见其首页标题为《太行三十六寨草案》,右上角标有“机密”字样。文稿字迹工整清晰,却是印刷而成,这在血旗营已非首见,学堂教材与军政通告皆已有所使用,但每每都让段德心生感慨,这太方便,也太有范了啊。 不过,段德的注意很快便被文稿内容所吸引,实因这个草案太过令他震撼。按此草案,血旗营拟将铁谷城建为万人之城,将白狼寨与雄鹰寨建为居民五千的东西要塞,并以铁谷城为军政中心,以三者连线为中轴,择地再建三十三处山间营寨,每寨容纳千余百姓。如是,血旗营核心驻地与重要产业西移,无疑将更安全,而三十六城寨也可有序安置至少五六万百姓。 草案自然不是简单的大话空话,除了民兵建设、学堂建设、道路联通、工矿规划、管理制度等等内容,更是依据西袭探路得来的地形盖貌,已按可垦山田的分部情况,初选了其他各寨的大致位置。而最令段德心惊的,则是目前已经探明之地,若是详加开发,足以得到山田十多万亩,也就是说,辅以狩猎采集,粮食有望勉强自给。 段德自然明白自给自足的重要,他意味着血旗营籍此就能成为一个独立政权。一郡之地的百姓,他们中无有士族甚或宗族,悉数团结在救命恩公纪泽的周围,其凝聚力与战斗力不想可知。这样一股强大力量猫在山里,独立自主且安全无虞,想打谁就打谁。打完了缩回来谁都没招,而且,井陉与滏口陉之间四五百里的深山老林,拓展空间且大着呢。 如此下来,只要再挺过一年的开发期,至明年粮食夏收,血旗营必将势力大成,乱世之下,给两个郡也不换啊。不由的,段德瞥眼纪泽这个从逃兵到将军,且正由将军向割据势力转型的纪灵后人,心中对自己被俘投诚的那点憋闷似乎消了,甚或隐有侥幸。当然,若他知道纪某人在太行之外的几处伏笔,却不知又该做何想了。 恰在此时,像是察觉了段德的目光,纪泽转头看来,呵呵笑道:“说来这一草案,还得感谢你等探出那封闭村落。若非有其先例,纪某还真不敢相信这太行之内也能自给自足呢。此事我已知会宣曹大力宣传,对于稳定民心大有裨益啊。” 纪泽所说的那个村落,本为东汉末年的一批并州流民,避乱躲入深山之内。他们选了一个偏荒河谷,垦地耕作,狩猎采集,与世隔绝,竟然繁衍至今,人口多达五百余。这个村落如今已被血旗营以优厚待遇和平收编,而其事迹则令听闻者无不称奇。 “好!好...”这时,下方百姓发出阵阵欢呼。段德循声看去,却是场中骑卒业已结束劈砍草人的表演,进入骑射演示。而众人喝彩的原因则是有名军卒一箭射出,非但箭中靶心,更将箭靶震裂崩落,足见其力道之强。 “好!”高台上也是一阵叫好,纪泽更是叫过一名亲卫吩咐道:“且去查问一下此人情况,缘何某之前对其一无所知?某离寨期间,由介成(孙鹏)与复实(赵剑)主训新兵,他们似也不曾提起,这等本领怎可埋没?” 亲卫去后,纪泽转向段德问道:“存安兄,你昔日也曾统领卢氏骑卫,据说还曾护送卢氏商队去过匈奴聚落,见多识广,当颇通骑战,观这些新进骑卒表现,与匈奴人是否可堪一战?呵呵,直言便是。” 扫眼纪泽并无他意,段德斟酌道:“骑术尚好,凭借兵甲犀利,近战或可一拼。然骑射方面,我军纵有几人超凡,总体却是差距明显,匈奴虽徙入并州百年,大量部落仍以放牧为生,其民长于马背,自小骑射为乐,确非我汉家短期训练所能比拟,同等数量对战,我军恐败多胜少。” 纪泽苦笑点头,继续问道:“若给军卒加配轻便藤甲,再辅以踏张弩加强射程,是否可以扭转?” 段德眼前一亮,踏张弩的性能他是熟悉的,一人便可操作,射程足比寻常弓箭远上一半,自己却是没想过将之用于骑兵。而军卒身穿皮甲外套藤甲,箭矢对之几乎无用。这样一支骑兵,只要有足够的回旋空间,岂非轻松欺负人? “有此配备,若再给战马前部稍作防护,我军骑兵将不惧骑射。”心念转动,段德郑重道,“将军若是信任,段某愿毛遂自荐,定为将军练出一支堪战骑兵。” 纪泽听得一愕,但细想一下便明白了其中意味。段德带着特战屯探路剿匪,立功不小,此番扩军本当擢升,做个军候并不过分。而按血旗营三部两曲的编制计划,共有三个校尉与八个军候的主官位置,他一名降将屯长,校尉甭想,近卫曲的军候也不可能,剩下的最好官职自是比普通步卒军候高上半筹的骑兵军候。这厮一个外姓人不愧能在卢氏混到私兵统领,对升官之道拿捏得门清啊... 第一百七十九回 智勇相较 飞鹰岭下,校阅台上,面对段德的毛遂自荐,纪泽倒是并无反感,上进之心人皆有之,关键要看其人有否匹配欲望的能力。略一思忖,迎上段德颇显忐忑的眼睛,他淡笑着问道:“若由你统带骑兵曲,当如何作战最为合适?” 段德心中一宽,这该算是考较了。稍一思量,他果断道:“我军不论马匹还是骑手都颇为紧缺,故若步骑协同参与大军对阵,卑下不赞成骑兵用于正面突击,当借踏张弩之厉,用于侧翼扰敌抑或胜后追敌扩大战果。倘若双方皆骑,卑下更愿采用回射游击,恰似大人曾言之曼古歹战术。” 纪泽听得目露笑意,其实,他也一直在为骑兵军候的人选而头疼。不谈组建成本,一名骑兵连人带马,日常消耗至少是一名步兵的五倍,中原将领没人不希望骑兵减少伤亡又能大展神威的。汤绍离营之后,钱波、郝勇都曾管过骑兵,但都不让纪泽满意,现在唯一的骑兵屯长潘权则是个敢打敢拼的突骑好手,带重骑兵倒很合适,可惜纪泽现在玩不起重骑兵啊。 说来段德今日给出的轻骑兵战法,倒是颇合纪泽心意,而段德其人武艺颇强,战场决断纪泽也曾领教过。不过纪泽却未立即应允,只淡淡笑道:“哦,有见地,下去之后,你且就骑兵战训写份规划给我,职务一事待我再行斟酌。对了,你率特战屯也有不少时日,且经历颇多,详细写份战训心得,人走了经验收获可不能走,呵呵。” “诺!”段德面上一喜,立马应诺道。尽管纪泽尚未应允,但看神情,段德知道事情至少成了一半。就在这时,场中传来了百姓们更为热烈的呐喊:“血旗威武!血旗威武...” 循声看往场内,原来随着演武指挥孙鹏的命令,骑兵已经退场,八队新兵步卒正登场亮相,也是他们引起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热情远过方才的骑兵演练。段德瞬间明白,这八队军卒皆身披藤条护甲,手持包裹锋刃的兵器,百姓们一看便知,他们不像骑兵在玩花活,而是要动真格的实战对练了。 相比之前骑兵的鞍明甲亮,这些步卒的装束就寒碜多了。一套套已显破旧的藤编护甲,分明是寨民村妇们为了应聘雄鹰兵工的藤甲技工,闲暇时扯些藤条练手编制的劣质货,无甚处理,收购价两百钱一套。但是他们出场的气势却丝毫不弱,齐整的队列,统一的步伐,还有一双双坚定的目光,那是历经磨难后重拾希望的灼灼眼神。 校阅台上,段德忍不住赞道:“新兵能够练至这等气势,实在难得,介成兄真没少下功夫啊,呃,也是将军大人指导有方啊。” “呵呵,存安兄莫要学坏了,咱血旗营素来实事求是,可不兴这些。”纪泽一乐,不无感慨道,“这些新兵多是流民,背井离乡,甚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心性早经一番磨砺,入营后又经常进行模拟实战,自然比起正常新兵要有气势。” 这时,之前遣去查问的亲卫回禀纪泽道:“大人,方才那名射崩箭靶之人名为周挺,来自并州西河郡,据称举家为匈奴叛军所害,去年底入山,投入新兵营。其人之前为一新兵什长,平素箭术仅是稍强常人一筹,今日或是超长发挥吧。大人可要召见此人?” 目光一阵闪烁,纪泽将此名记下,口中却是淡淡道:“不必召见了,既然平素表现仅是稍强,那便按正常途径走吧。” 言说间,下方八支队伍已经入场站定。经过昨今两日的实战对抗,四十队新兵中表现垫底的被整队整什的踢入预备营,脱颖而出的八队步卒则参加这最后一场的会演。令纪泽满意的是,太平寨较武大会的刘灵、魏复乃至赵海所领的新兵队皆在此列。而这场会演则将由刘灵与魏复两名既定军候各领四队,展开夺旗对抗。 双方营旗相距两百步,待得演习开始,刘灵与魏复各留一队新兵守营,其余三队则随他们上前应战。进入弓箭与投枪射程,彼此自有一通枪林箭雨的招呼。枪头箭头皆沾有石灰,在围观寨民的呐喊声中,被石灰标至要害者不时零星退场,但双方实力相近,损失倒也相当。 很快,双方肉搏于中场,阵势却是各有不同。刘灵一方以刘灵本队为箭头,三队人马形成锥形之阵,气势汹汹直扑上前。而魏复一方则三队并行迎上,甫一接触,居中的魏复本队便在刘灵带头的猛烈攻势下处于下风,并守多攻少的逐步后退,自觉不自觉的形成了雁形之阵。 虽仅是演武,但在数千人的鼓劲下,双方却拼杀的颇为激烈,枪扎刀砍,箭射顿格,不时有人中标离场,甚至不乏受伤下场。其间,刘灵与魏复业已短兵相接,二人高下分明,魏复几乎是靠着同袍协助才勉强不被击倒,而队一级战斗,刘灵的个人勇武起着显著的箭头作用,直令魏复一方节节后退,人数减员上也逐渐现出劣势。 “预备队,上!”眼见己方将被突破凿穿,魏复传出命令,守营的最后一队新兵随之上前支援,仅留下一什护旗。 见此,刘灵同样传下相同的增援命令,口中更是狂笑道:“哈哈,你等有预备队作为后援,我等也有,某看你等如何翻盘,不若早点认输算了,哈哈...” “嗤!这厮陷入圈套,落败在即尤不自知,竟还如此嚣张,真不知该怎么说他。”校阅台上,纪泽不无失望的摇头道,“刘灵这厮猛则猛矣,可惜还太稚嫩,如今做一军候却显勉强了。” 纪泽话音未落,双方的后援队伍已向拼杀中的对方军卒发起了箭矢攻击。但差异明显的是,魏复一方的近战军卒呈雁形之阵,人员分散,刘灵一方为锥形之阵,且被魏复一方的半包围所压挤,人员密集。是以,同样的箭矢团射,同样因近战搏斗而防护不周,刘灵一方的损失却是惨重的多;而随后的投枪攻击效果亦然。待得双方后援投入近战,魏复一方的人数反已大为占优。 “滴滴答...” 趁着刘灵一方被突然打闷,魏复下达了全体反攻的命令。雁形阵进一步向内压挤,甚至有将刘灵一方包围之势。于此同时,魏复一方的两翼突然各分出一什军卒,由赵海为首,快步直奔刘灵一方的营旗。 刘灵一方自有军卒想上前阻拦,可惜被突然发飙的魏复军卒牢牢缠住,连放箭都难得自如,竟然只能看着赵海等人绝尘而去。局势陡然翻转,且已一目了然,由赵海领军,两什打一什简直就是不要不要,看起来,刘灵一方被夺旗仅是时间问题。 “弟兄们,有进无退,跟他们拼了!”然而,就在全场都觉刘灵一方败落在即的时候,刘灵却是怒吼一声,放弃了回援,而是选择了全力前突。随着呼吼,他骤然发力,挥刀大开大合,横砸竖劈,带头向正前之敌发动了猛攻。 毕竟是一流高手,刘灵发起狂来委实难挡,直面他的魏复竟然被其一击震飞。刘灵更不停留,继续杀向后续敌卒,而他这一方的军卒忙也紧紧跟上冲杀。本就因为试图包围敌队而拉薄了阵型的魏复一方,居然就此被刘灵率人杀开缺口,继而直奔后方营旗。 现场的局势变化跌宕起伏,令所有人下巴掉地,纪某人更是恨不得收回自家方才的评语。然后,在全场观众更为热烈的助威声中,本场演武最终给出了一个狗血般的战果,也即赵海夺下刘灵一方营旗的刹那,刘灵的大手恰也抓上了魏复一方的营旗。双方几乎同时夺得对方营旗,居然战平! 掌声如潮自退去,欢呼雷动终消停。纪泽自也要表示表示,他当场宣布,此番演武的新兵营人员悉数放假两天,除了被踢入预备营的队什,余人皆赏钱五百,以资鼓励。脱颖而出的八队步卒与一队骑卒更是集体记末等功一次,加赏千钱。 题中应有之事,九名绩优新兵队的队率被召上校阅台,接受瞻仰与嘉奖之余,纪某人还煞有介事的摆开排场,亲手给他们每人颁发了一柄特制短剑,剑身镌有“华兴”二字,其意自是模仿某光头大佬的“中正”。 “适才会演,倘若双方所统各为一曲兵马,采用同样打法,你以为战果该当如何?”行至刘灵面前,纪泽不无训诫道,“为将勇武乃全军之胆,你已具备此质,且远过常人,但为将之人所重者,可绝非单兵作战!” “谢大人点拨!”刘灵肃容道,非但没因纪泽的训诫不满,眼底反是闪过一份兴奋。方才虽侥幸战平,他已觉察到了自身的失误,是以对纪泽的提点并无异议。而纪泽言语中的“为将者”三字,却是让他感受到了纪泽的看重与期望,而这是他过往从未在上位者那里得到的... 演武结束,纪泽返回将军石院,一进院门,便见一头白花花毛茸茸的小狼崽蹒跚着向自己冲来。纪泽一乐,上前两步一把将之掐起,大手揉着它的小脑袋笑道:“小白,是被欺负了,还是想吃肉了?哈哈。芙妹路上走得慢,等过几天她来了,定会喜欢你,也会照顾好你。” 要说纪泽得到这头命名为小白的狼崽也属偶然,其狼母正是白狼谷突袭特战屯的那头狼王,重伤被俘时母狼王业已有孕,坚持到生产后便即死去。恰逢纪泽回山后四下巡看,竟然迎上了小白出生后的第一眼,也就被其当成了亲人,白狼如此少见,更有祥瑞之意,纪某人自然毫不客气的籍此收养。为此,他还被迫向饲养母狼王的女卫们低头,答应她们将木兰营升格为部一级编制。 正逗弄间,纪铁笑着迎上道:“大哥,还别说,这头小狼崽真挺能吃,三头母羊的奶都不够它,照此养下去,恐怕山寨众人迟早要没肉吃,哈哈。” 二人一阵说笑,不待晚餐开饭,却有亲卫来报赵海求见。纪泽顿时苦笑,自个将人家的妹妹丢海岛上,人家这是来说理了,方才校阅台上赵海看他脸色就明显不对。这沾亲带故有时就是麻烦呀,正坑瘪间,纪铁却是抱上小白,毫不犹豫的闪人了。 暗骂没义气,纪泽一跺脚,只得迎出,一见赵海便指天画地道:“赵二哥,雪儿妹妹另有要务,需要在外一些时日,纪某保证,有亲卫随身相护,她安全绝无问题。” “雪儿妹妹总是胡闹,家父家母已经多次催促她回家一趟,这该怎生是好?”赵海一脸愁容,唉声叹气道。这厮是个自来熟的主,因赵雪之故,已与纪泽颇熟,私下里却是全无上下级那一套。 然而,纪泽也算颇知赵海习性,却觉赵海此刻略显做作,更从他眼神中读到了一抹喜意。不动声色的,纪泽问道:“赵二哥以为该当如何?” “其实,只要俺去封信回去,说雪儿没事就好了。”赵海眨了眨眼,嘿嘿笑道,“只是,俺也不耐烦家人总来询问,要不这样,将军便让俺去一线主战队伍吧,有具体军务在身,总好应付不是,俺看骑兵曲就不错,弓马驰骋,那才叫带劲!” 这都谁家培养出来的极品人才啊?纪泽无语... 十六日上午,雄鹰寨聚义厅,纪泽召开了返寨后的第一次高层集体会议,中心议题是太行三十六寨的规划与实施。其实,建设新寨安置流民的工作在张宾统筹下一直在推进,纪泽的这个方案更多是将这一过程变得系统化和制度化,也更加鼓舞人心,纵有诸多查漏补缺,其最终的全案通过自然不成问题。 三十六寨规划的基础仍是粮食。纪泽拿不出土豆、番薯和玉米这等源自美洲的高产作物,但相对当前产量低下的五谷种植,他决定发掘推广块茎块根类食物的种植,譬如山药、芋头等华夏土生作物。 尽管它们本非主粮,大量食用甚或引发身体不适,可它们五至十倍的亩产足以压倒一切。只要搭配着其他主粮食用,影响不会太重,总比饥荒时吃观音土强吧... 第一百八十回 整军备战 之所以整出三十六寨方案,纪某人的核心目的其实是明确行政,细化管理。如今他的辖民已达四万之众,西晋许多郡的百姓也不过这个数目,血旗营必须彻底消化这暴增的数万流民,使之成为一个如臂使指的战斗集体,以发觉其最大民力,而非垂拱而治下的松散放任。 如果说雄鹰寨仅是一个军户村抑或军属营,那么三十六寨其实就是一个由血旗营创建的真实政权。在纪泽的方案里,每寨将设三名官员,其中寨正一名,管理寨内民务;设寨守一名,主管民兵训练与寨防安全,由退伍老卒担任;射教员一名,主管寨内初级学堂与思想宣传等事务。另外,雄鹰商会也将在各寨派驻代表,协理寨民生产。 由是,军事上建成战兵—辅兵—民兵系统,行政上加强户籍管理,形成署—城—寨系统,经济上利用雄鹰商会进行准计划管理,文化上则由宣曹与礼曹将文化教育推广到每个村寨,也将思想宣传彻底做到基层。三十六寨若成,血旗营的太行根据地也就彻底稳固了。 血旗营发展到如今规模,纪泽已经无力事必躬亲,而随他创建血旗营的一干老兄弟也愈难胜任,尤其民政事务更是如此,必须大量提拔新人任事,并州流民中倒是不乏文才,但上下一心就难了。是以,订立制度,掌控财权,任命人事,这些便是纪泽所需紧攥的权力了。 为此,纪泽在监察厅下新射了计曹,用以审计复核财务物资的收支,调钱惠主事,仓曹则由韩威接管。又在民务署下新设吏曹,调徐靖主事,医曹则由纪铭接管。同时,纪泽给自己新设了书记室(同秘书处),设八品左右记室小史各一人,各下属书佐三人,分别对应军政事务的整理、分级归档等等。 会议最后,纪泽解除了张宾流民安置令史一职,由张敬兼任,保留张宾血旗营行军司马之职,并正式任其为参军署掾。并州流民的安置已有颇多经验,有张敬加盟的民务署应能应付了,纪泽不可能让属下长期军政同管。当然,将张宾从民务中解脱出来,也是为了让他更好的投入抗匈备战事宜... 敲定了民务的最大事务,纪泽随即将重心放到整军备战之上。十七日,聚义厅,他在军方高层会议上,正式公布了血旗营扩编之后的军官任命。左中右三部步卒的校尉自然仍由郝勇、孙鹏与钱波担任。三部中,统带老兵的左军候分别由梅腾、刘耿、赵能三名血旗老卒担任,统带新兵的右军候则由刘灵、纪庄与魏复担任。 骑兵曲军候定为段德,其左右屯长则分别为科其塔与赵海。近卫曲军候由纪泽自己兼任,其亲卫、教导、陌刀与特战四屯的屯长分别由纪铁、潘权、石大柱、黄雄担任。雏鹰屯与纪氏私兵撤销,人员与教导队军卒以及选自流民的部分文人一道,拆散后视能力与功劳,分入个部曲担任大小军职抑或功曹诸史。 大扩军自然意味着人事大调整,也非一日之功,好易通争执协调不提。会议之上,孙鹏却是提出一个意见:“将军,诸位,血旗营经此扩充,战力恐将大减,鹏以为,我等西入并州之前,须得加强整训,最好能有实战磨砺。” 孙鹏所言令众人纷纷点头,此番整军,纪泽的动作不可谓不大,亲卫队与教导队几乎重组一次,新建曲屯的军官过半为原有老卒升职调任,而新兵中表现优良者,包括那些较武入围者,则过半被掉入老兵队伍。这样的交叉调整虽然保证了纪泽对血旗营的掌控,但也降低了军卒间的协同性,而近半新兵的入营更令血旗营的整体水平下降,真正融合成军还急需战斗磨练。 这时,吴兰出言建议道:“兰倒有一目标,那便是滹沱河上的滹槽帮。我探曹经三月暗查业已侦知,元宵之日在太平寨刺杀将军之人,多是来自滹槽帮。那名被将军当场格杀的道士,实乃滹槽帮一名供奉,其余刺客也有五人已经确定为滹槽帮众。虽不能确定刺杀主谋便是滹槽帮,但我等已经有足够理由攻灭滹槽帮了。” 纪泽含笑点头,刺杀纪某的人焉能轻易放过?老弟兄就是贴心,他返寨后自已从暗影得知此事,本就想着择机报复,倒被吴兰先提出了。而且,滹槽帮控制着掘鲤淀至赵郡间的滹沱河水道,清除滹槽帮也利于血旗营的水路掌控,即便没有刺杀,纪泽也早就打主意了。 然而,不待纪泽拍板,张宾却是抢先道:“那滹槽帮宾素有耳闻,其在赵郡三岔河口有一集市,如太平寨一般从事违禁商贸,我太平寨与之有竞争之嫌,其敌对我方恐是为此,探曹消息应当可信。但宾以为,我等此时不宜出兵攻之,还望将军暂先忍耐。” “哦?还请孟孙兄细言之。”纪泽心中不爽,面上则淡笑道,“须知剿灭滹槽帮可不光是为纪某出气,还涉及我等从太行至掘鲤淀的水路交通呢。” “滹槽帮虽做违禁买卖,却是合法商会,一直承接冀州官府部分漕运,其背后更有多个士族豪门做靠山。按说其核心帮众不过五六百人,我血旗营灭之并不困难,但不说探曹并无证据,便是有了证据,有那些世家大族关注,血旗营也绝对难脱一个越境动兵之罪。”张宾不疾不徐的解释道。 李良看出了纪泽的不悦,便不服不忿道:“我血旗营盘踞太行,幽州军都无可奈何,还怕冀州那些官府定罪吗?孟孙兄太过小心了吧。” 张宾并不着恼,淡淡道:“血旗营出自成都王一系,本就不为东嬴公兄弟与关东阵营待见,而今血旗营开办太平寨黑市,大量兜售武器,更当为人不喜甚或眼红,仅因抗匈而姑息罢了。但若血旗营越境动兵,出山肆掠,惊扰地方,他们恐怕再难容忍。即便不来攻山,掐断商贸交通、封住出山通道总不难,届时我等如何购粮入山?” “好了,粮食为大,孟孙兄言之有理,滹槽帮之仇且搁至粮食无忧之后吧。”摆摆手,纪泽不无郁闷道,“这样,三十六寨计划若要实施,划定区域中尚有不少区域需要肃清隐患,南北方向也当拓展探路,而划定区域极其周边或有匪寨须得清剿,这些就由众军轮流出手吧,其磨砺其实更胜攻灭滹槽帮。” 高层军事会议结束,纪泽留下部分核心军官及涉及西袭之人,进入军司堂议事。大厅中央,摆有一张大型沙盘,正是以铁谷城为中心,方圆五百里的地形图。其涵盖了太行山中段极其周边地区,北起井陉,难至滏口陉,西起并州东部诸郡,东至赵魏之地,不少地方还标有代表军队归属与人数的各色小旗。这是暗影与探路军卒的心血结晶,其上太行山区域仍有不少黑幕,但已足比时下的任何地图都要详细了。 手持示杆,纪泽指向沙盘西南角,肃然道:“纪某外出期间,幸有诸君努力,我军西穿太行业已畅通无阻,但纪某以为,有一点尚且不足,那便是运粮回撤。诸位须得明白,我血旗营抗匈固然为了民族大义,但也必须考虑自身,黎亭谷粮便是我军利益所在,而我军战略布署也必须围绕此项展开。” “据相关消息,黎亭目前至少储有十五万石谷粮,我等自然不能留给他人,晋军也不行,但从山间将之运回可是一项浩大工程。我军偷袭黎亭即便得手,恐难长期抵挡胡酋反扑,掌控时间必然有限,如何尽快安全运输方是我军此战之关键。” 叹了口气,纪泽道:“之前参军署所订计划乃直接运粮入山,藏粮于山洞密谷,待得日后再行搬回。但入山至少二十里,仅能人力背运,一名青壮一日最多运送两石,我血旗营最多仅能调集四千青壮参与运送,如是至少耗时半月以上,恐难如愿。况且,匈奴人为了粮食,不会轻易放过我等,更会搜查山中藏粮,入山二十里并不安全。” 张宾讪然道:“卑下思虑不周,还请将军指正。” “孟孙兄莫要自责,你公务太过繁忙,且此事本也不易。”纪泽摆摆手,示杆指向沙盘中的黎亭道,“黎亭邸阁地处滁黎盆地,四面环山,但其也有浊漳与清漳两河各居南北,向东流往壶关,而清漳河流至壶关之前必然途经数十里深山峡谷。我等可船运谷粮至一合适之地,将谷粮吊运至山内,如是最多三日便有望入山,匈奴人若想三五日便杀至那里,却就难了。” “粮食入山,可稍事搬挪,再用溪涧水运至大山深处。太行西高东低,河涧众多,夏季山涧水涨,健妇便可协助水运,而我军却可多出动近万健妇。如此不用五日,十数万石谷粮便可真正进入我军掌控区域,届时匈奴人仅能望山兴叹了,呵呵。”纪泽一口气说完自己的计划,不无自得的看向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这未免有些玄乎,却也不无可能。张宾质疑道:“山涧运输哪里那般容易?且我军何来船只水运?” “所谓善战者谋于前,这些便需我等夏收之前做好一切筹备了。”纪泽一笑,转而肃容道,“清漳浊漳两河本有水运便于黎亭运粮,我等可出动白洋水营,与偷袭黎亭之时,同步偷袭匈奴水港,劫船并阻断匈奴水路运兵。自然,亦可紧急伐竹为排,相助水运。” “至于山间河涧运输,亦需提前伐竹为排,当以制作竹箱为名掩饰秘密。”吐沫横飞,纪某人滔滔不绝道,“当然,军方必先探清相关区域,择定最佳运粮路线,雄鹰兵工也需准备相关工具,再有民壮疏通河涧甚或蓄坝成河。总之,此乃一项浩大工程,一月时间准备亦显紧张,且需秘密行事,但为了十数万石谷粮,我等务必倾力而为...” 随着军政两项高层会议的结束,辅以对正民备民的诸多激励政策,血旗营军民上下被完全调动起来。民务上以三十六寨蓝图为指导,重点展开了铁谷城极其周边工矿的建设,以及各地河谷的农垦;军务上则是血旗军的全面整编,以及随之而来的磨砺整合。同时,各城寨的行政管理与民兵系统也在逐步完善。一时间,本还人满为患的血旗营,却显得人手紧张,处处捉襟见肘。 在这片繁忙的掩饰之下,西袭计划也在悄无声息间全力筹备。老右曲与特战屯继续前沿探路,新军伍的磨练区域则有意识的偏往西南,大量携家带口的可靠青壮也被悄然转移往西南河涧,雄鹰兵工则被诸多乱七八糟的工具订单搞得手忙脚乱,而掘鲤淀的白洋营也闷声做起了西进支援的紧急布署。 其间,纪泽倒也没忘自家在黄淮地区新开的地盘,借着雄鹰兵工、雄鹰酒业等产业筹备西迁的变动,一批技术骨干被悄无声息的护送转移,南下黄淮,伴随的还有一批可靠的军政人才。而随着各地暗影站点的发展,尤其是第二代飞奴的成功繁殖应用,血旗营对南北各地的信息掌握与彼此沟通也在快速加强,预计最多三月后,雄鹰寨至鳌山寨之间就可飞奴联系了。 血旗营忙得热火朝天,大晋诸方与匈奴巴氐则保持着短暂平静,毕竟春荒是老天爷定的,谁都躲不开,斗来斗去也得先填饱肚子嘛。只是,赵魏之地的粮价就愈发离谱了,市面购价每石一千五百钱,是晋武帝时的十倍,还动辄有价无市。便是太平寨日进斗金,自诩不差钱的纪泽,也暂停了外购粮食,将有用之钱留至夏收之后。 一月倏忽而过,所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制定完方案规则,选定完人手,盯着点钱粮,纪泽自己倒是愈发轻松起来,没事接送一下妹妹上学,看看纪灵传下的兵书,练练三尖刀法,最多再四下去军民间转转,指手画脚一番,倒是整一副成功人士的范儿。只是他却不知,酒香不怕林子深,别人已经盯上他了... 第一百八十一回 再见程三 永兴二年,五月十五,午时四刻,晴,赵郡平棘,雄鹰楼。 或为补偿去年的兵祸连连,老天爷今年给了大晋一个好年景,挨过一个残酷的春荒,田里的作物长势喜人,冬小麦更已熟得颗粒饱满。农夫们镰刀飞舞之间,也将节节攀高大半年的粮价直接腰斩。除了倒霉的并州与西蜀,大晋百姓总算露出笑容,没兵没灾半年委实不易,或许生活会更加美好呢。就在这等虚妄的丰收太平中,本就花天酒地的纨绔阔少们自然更加欢实,于是,雄鹰楼的生意也跟着异常红火。 此时,三层某豪华雅间门口,侍立着八名彪形大汉,个个昂头挺胸,盛气凌人。一看架势,便知这一行人绝非一般富家子弟。雅间之内,五名华服青年正在饮酒作乐,以诗会友,觥筹交错间,几人倒皆有了几分醉意。 “巍然三千尺,底阔顶上尖;他日掉个头,顶阔底下尖!”一名高瘦青年借着酒兴,手指窗外远处的一个小山头,高声吟哦道。看其摇头晃脑,下巴高台,目光深沉,一脸装逼的模样,是真的以为自家念出了绝世好句。 恶心!尽管其他青年都有呕吐的冲动,却必须将之压在心底,谁叫人家是赵郡五官院江晖的嫡长子,伯父还是冀州主簿,赵郡江氏更是上了士族谱的老牌士族,可非他们的家世可比。是以众人非但没谁敢于批判,反而纷纷鼓掌叫起好来。 一名尖嘴猴腮的青年抢先赞道:“江兄好句,堪称余音在耳,绕梁三日,所谓对酒当歌,正配这美酒佳肴啊!” 边上的一名瘦削青年或许有些受不了这等煎熬,忍了又忍,憋了又憋,终是强效着转移话题道:“正是如此,此店之豆腐系列、烤鸡系列、卤鸭系列近来声名鹊起,更有这百果酿芳香流溢,委实美味可口,在下每每来此品尝,仍百食不厌,纵在整个冀州也难得一尝啊!” 雅兴被转本就不爽,最后一句更触了眉头,谁不知他赵郡将氏在平棘城也有家酒楼,还是老字号呢?那江姓青年一扫方才的知性斯文,手指瘦削青年,竖眉怒斥道:“姓裴的,你懂个屁,有俺江氏翠月楼在,这等破店算什么?还整个冀州都难得一尝,简直没见过世面!” “更何况,不需多久,此楼姓纪姓江还当两说!哼哼,小小丘八,一朝得意竟猖狂,敢与我江氏抢生意,岂能有好?届时,你小样便可于翠月楼品尝这等酒肴了,哈哈,只恐你囊中羞涩啊!”几句话骂得裴姓青年脸色阵青阵白,江姓青年仍不解气,他又显摆道,“这雄鹰楼奇技淫巧甚多,譬如冰糖、麻将、扑克,然则此类新奇物事,终须入我江氏啊!哈哈哈...” 一番大放厥词,江姓青年似已发泄完怒气,同时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这才在其他几名青年的劝解下,转而聊起了风月。而那名裴姓青年却是敢怒不敢言,只能躲到墙角画圈圈,偷着生闷气去。 宴毕,江姓青年在四个彪形大汉的搀扶下,醉醺醺的离开雄鹰楼,一路间还不时四下扫看,伴以嘿嘿冷笑。其他青年也带上剩余的大汉护从,纷纷尾随离去。但他们所不知的是,就在他们离去片刻,一脸沉重的雄鹰楼二掌柜从一间储物室走出,急急走入后院,再过不久,两只鸽子扑腾腾飞起,直奔西方而去... 于此同时,太平寨,被人惦记的纪泽正带着纪芙与剑无烟等人乔装闲逛。朔望为血旗军民的休沐之日,各有两天,纪芙的学堂自也休课。适逢纪泽刚从深山巡查归来,运粮水路的开拓颇为顺利,途径已基本就绪,只待适时出战,他这个便宜哥哥就欲在战前多陪陪纪芙,是以微服私访,带她前来太平寨逛逛大集。 经过四个月的经营,尤其在太平寨为了便于诸方物流,于青杨山口西侧另设了一个交割货场之后,这里的生意愈加红火,预定的太平寨管委会也已凑齐了十三家成员,隐成一个利益组织。借此平台,血旗营的百果酿、兵甲等产品已将分销商发展到了冀司幽豫等州的二三十个郡,只有断货,没有滞销,以至上月的毛利高达五万贯。 如今,寨中的上百店铺已经悉数开张,更有一些雄鹰寨民前来转悠,热闹程度已是远胜开业之日。不过,或因故往过于清苦,纪芙逛得开心,却只逛不买,害得剑无烟也不好阔绰,倒是免了纪泽等人沦为拎包客的悲催。 只是,当纪芙第三次回头走近某家店铺,拿起同一支发簪的时候,纪泽差点一个踉跄,实在忍不住了,直接越殂代疱道:“店家,这支发簪某要了,多少钱?” “呵呵,客人真有眼光,原本六百钱的,这位姑娘如此喜欢,五百钱就拿走吧。”店家伙计一脸笑意,末了加了一句,“若有粮券,每斗可算六十五钱。” 这里也有倒卖粮券吗?纪泽不由失笑,粮券自是他上月搞出来的。粮价波动太大,严重降低了血旗军民的生活水平,为此,手头宽裕的纪泽大施恩惠,对辖民以每斗五十钱限价供粮,这自然要配合户籍登记,分男女老幼按人头限额售粮。于是,就有了辖民在雄鹰钱庄兑换粮券,非粮券只能高价购粮,也就有了少量过剩粮券的倒买倒卖。 纪芙却是不干了,涉及到钱的事情她素来门清,当即气呼呼道:“哥,居然有人倒卖粮券,岂非有亏你一片苦心?那原本可都是你的钱啊!” “呵呵,一点小便宜,就让大家乐呵乐呵吧。”纪泽忙付钱取货,拉上纪芙走人,出店后才对她笑道。其实,他倒对此十分乐见其成,毕竟这仅是百姓们牙根省出的丁点,这点利益无需执着,却可铺开百姓认同纸币的第一步。 信步间来到广场,这里的地面月前换成了水泥铺设,颇显整洁大气,引得不少来客啧啧称奇。而今,水泥这种建材已被血旗营广泛用于铺路,非但兴建的各寨之间,便是太平寨至青杨山口之间,也为运粮铺设了一条水泥窄路。大量应用也促进了研发更新,最新的水泥制品已经可以用于房屋与城墙的修建。 水泥技术的日趋成熟,非但加快了太行三十六寨的建设,还为血旗营带来了一笔暴力。就在今日上午的专题拍卖会上,以郡为单位,水泥的分区技术转让展开竞标,早便见惯水泥好处的分销商们反应踊跃,令血旗营一把就进账了四万贯。 细说起来,四万贯这一价码,还是纪泽授意拍卖场莫要刺激抬价的结果。毕竟,刚至西晋,在高邑目睹屠村惨景之时,纪泽便产生过一个想法,也即促进水泥推广,相助各地的宗族大户修建坞堡,以应对即将到来的乱世杀戮,尽量多避免一些汉家百姓的减员。 “冬小麦,七百八十钱一石,急购五百石,青杨货场交货,有意者速来协商!”交易厅门前,纪泽恰听里面传来一名侍者的高声报价,不由淡淡一笑。夏收良好,粮价回跌,血旗营正开始分批分次,从各种渠道可劲的购进粮食,没准这一单便是自家报的价呢。 路过礼堂,里面则传出陈晓诗那甜美的声音:“诸位贵客,下午好,今番拍卖的首件物品同样是宝剑,但非过往的青云,而是秋虹,铸剑者乃是...郑光大师!这里需要重点说明一下,此剑乃郑光大师加盟雄鹰兵工后的第一件作品,郑光大师有言,经与雄鹰兵工欧鹤等铸剑师交流创新,这柄秋虹堪称其生平铸剑之极品...” 纪泽嘿嘿一乐,这位郑光大师可算是送上门来的人才,直接令雄鹰兵工的铸兵水平上了一个台阶。三月前他所铸的秋水剑折断于雄鹰兵工的青云之下,铸剑成痴的郑光闻讯后立马赶来了雄鹰寨,在证实青云剑品质非虚之后,为了学得这门工艺,竟然毫不犹豫的与雄鹰兵工签订了为期十年的“卖身契”。而就在昨天,纪某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刚从郑光手里取得了自己的最新兵器——三尖两刃刀。 愉悦间,纪泽几人闲步进入了镖师堂之畔的酒肆,这里汇集着三教九流,更是镖师们吹牛打屁的场所,也是暗影收集消息的重点关注区。几人坐定,点了些酒水吃食,边歇脚边听起了江湖人物的谈天说地,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嘿,三哥,那个乔晞竟然真就被人给刺杀了,啧啧,匈奴前任冠军将军啊,就因淫杀了贾浑之妻宗氏,上了镖师堂的除恶榜。别说还真解气,这下,看那些胡狗有谁还敢胡来?”不远处,一名劲装大汉吐沫横飞道,“听说动手的那个秦鸣火了,他的镖师团排名一下窜至榜首,已经四颗星,距离五颗满星就差一步。他出身的玄剑门,本仅一个几十人的小门派,也被邀入太平寨管委会,算是傍上大树了。” “哼,那乔晞虽因宗氏一事被连降四级,不过是刘渊收买人心而为,风头过了总要起复,如今其人在离石被刺,刘渊焉能善罢甘休。别说那秦鸣,便是太平寨恐也难逃报复。”“三哥”背对纪泽,熟练的掀开桌上一个盒盖,从内抽张纸巾抹了抹嘴,淡淡道,“那除恶榜上几乎都是匈奴恶徒,血旗营这是想与匈奴不死不休,就不怕别个以牙还牙吗?” 纪泽听得心头一动,这位“三哥”倒是颇有见识。镖师堂的除恶榜暗里没少对汉家败类的除恶,但未免招惹是非,明里悬赏的大多是残杀汉民的胡族。“三哥”所言的确有理,但血旗营需要竖立一面抗匈的大旗,以尽快拉拢民间闲散势力为己所用,同时震慑胡酋减少残杀汉民,其间得失便仁者见仁了。 然而,真正引起纪泽注意的却是“三哥”说话的声音,令他感觉颇有印象,一时又想不起来,好奇之下,便多了份留意。直到一刻钟后,“三哥”二人付账离去,行至某处转角,“三哥”掀开一面帘布,熟练的取块湿巾擦了把脸。转头之际,瞥眼而来的纪泽这才看清了对方。 程三!?声音与脸型配合,纪泽脑中闪过一个人影,此人竟然九成像是程三,成都王司马颖的心腹密谍。尽管这厮伪装了一脸络腮胡,但又怎能瞒过记性超好且刻意打量的纪泽? 眉头一皱,纪泽召来随行的一名亲卫,附耳低声道:“跟上此人,传令暗影查清其在太平寨有何作为。” 太平寨是血旗营的核心地盘,暗桩眼线不要太多。当纪泽带着妹妹吃饱喝足出门之时,亲卫已经返回,随其而来的还有一名相貌普通的青衣侍者,却是太平寨内的暗影负责人。 择一偏僻之处,这名暗影头目禀道:“将军,那人属下查了,自称何成,青州人氏,当是首次来寨,适才购买了一大批兵甲,钢刀枪头为主,足以简单武装千人。此人并无其他特别举动,当是全为兵甲而来,时下已经离寨,大人是否需要跟踪调查?” 何成?禾呈?三哥?果然是程三!看其对酒肆物品的熟悉运用,譬如擦脸湿巾的位置,还有盒内纸巾,那可是雄鹰造纸应纪泽要求最新搞出来的生活用纸,用到太平寨不过一月而已,足见这程三没少乔装改扮,前来太平寨晃悠。 “你且说说,这等兵器交易是否常见?”纪泽不答反问道。 “不算分销商那些大额订单,这等交易每月都会有上三四次,购买者各有其人,所称去向也各不相同。为防公然破坏太平寨管理协约,若无特别之处,我等也未刻意追查。”那名暗影头目解释道。 “不必管他,由其自去。呵呵,你辛苦了,去忙吧。”纪泽笑着摆摆手,打发走了那名暗影,心中却已盘算开了。 倘若这些匿名订单一半属于程三一方,其所购兵器总计已可武装五六千人,这已足以起兵叛乱,更别说他们定还另有渠道。也即是说,只要大晋局势有变,譬如关东关西阵营开战,司马颖定是要在河北之地作乱一番了。 当然,程三作为司马颖的心腹死忠,地位颇高,对太平寨这般熟悉当非仅仅为了购买兵甲,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司马颖一系似乎仍在关注他纪某人,酒香不怕林子深啊... 第一百八十二回 假戏成真 程三之事并未让纪泽太过上心,没人惦念是庸才嘛。然而,当他带着纪芙等人返回雄鹰寨,吴兰急急送来的赵郡消息就让他因为被人惦念而愤懑了。书房内,吴兰递上了暗影从赵郡雄鹰楼传来的鸽报,正是江姓青年中午在雄鹰楼雅间的言谈记录。 “大人,这名江姓青年乃赵郡五官掾江晖之子江焕,其伯父现任冀州主簿,其族为丙姓士族。听其口风,恐怕赵郡有人将对我等不利,卑下已加派人手监视江晖,但请将军早做提防。”面色凝重,吴兰解说道,“另外,根据暗影对滹槽帮的秘密调查,赵郡江氏素与滹槽帮关系密切,此事或与滹槽帮也有关联。” 纪泽面色阴沉的看完消息,脑中已经闪出那个江晖的身影。昔日自家好意请他去雄鹰楼吃酒,那厮竟与赵郡的主记室卞舒一道,背后盘算着何时吞了自家产业。当时,纪泽仅觉二人痴人说梦,也未加以理会,如今看来,江氏竟然真会有所动作,而雄鹰楼似已被内定为江氏的战利品。甚或,四月前自己太平寨遇刺也有他们的份儿。 还好,江晖的好儿子此番无意间泄露了口风,否则他纪某人真可能被人暗算。只是,纪泽颇不明白,五官掾是官府玩春秋祭祀的闲职,位高而权轻,主簿强点也有限,至少他们手下连一名郡兵都没得调动,便是那滹槽帮最多也就数百帮众,他江氏凭啥觊觎血旗营的产业,就凭几百家族私兵?抑或用口水喷死自家的数千大军吗? 当然,既然觊觎血旗营,就须承受血旗营的怒火,时间早晚而已。纪泽恨声道:“暗影给我仔细调查赵郡江氏,家族成员、田庄宅产、私兵部署、防卫情况,或许我血旗营须得杀鸡儆猴...” 正自发狠,有亲卫来报,白望山求见。纪泽与吴兰对视一眼,似乎皆有所悟。结果见面之后,白望山带来一条宣召纪泽前往平棘的命令,理由是司马腾拟于五日后在平棘城召开军事会议,商讨夏收之后的并州战事。本是一次合情合理的召见,谁都知道夏粮入仓,匈奴人就该出来打草谷了,可是,恰有江焕的那番厥词,事情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令人安顿白望山歇息,纪泽立马召集一众智囊前来商议。说明相关情况后,纪泽皱眉道:“江焕小儿虽为狂狈之语,却也表明赵郡有股势力欲对纪某与血旗营不利。而今恰逢司马腾召见,多半应在此处,只恐鸿门宴一场,却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孙鹏毫不犹豫道:“将军,此行平棘凶多吉少,估计多半会被扣留。届时因你为质,我等恐将被迫听从司马腾乱命,进入并州硬抗匈奴,白白送死。没了队伍,产业自将为人瓜分,将军更是危矣,好端端一片基业或将就此瓦解啊。将军绝不可冒险,不妨直接称病,派个人去就是。” “去年底将军前往平棘安然无恙,而今大战在即,那司马腾缘何此时发作,岂非自损实力?”李良却是疑惑道。 “哎,去年底将军能够平安,那时血旗营势力尚弱,不在东嬴公眼里,自不会为了小小血旗营自损声名。而今血旗营战兵过五千,更有诸多产业日进斗金,瞒不住人,却已值得下手。”吴兰嘴挂讥嘲,冷声说道,“更何况,我等虽真心抗匈,别人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或觉扣押将军才更妥当。” “此行的确安危叵测,决不可轻忽。”张宾面色沉郁,不无纠结道,“可江焕小儿所言未必是真,东嬴公召集,若是随便称病不去,反是将军落人口实,难逃打压甚或惩处啊。” 纪泽苦笑,心中自是一万个不愿去。可司马腾此举虽然多半是用心险恶,但这是阳谋,光明正大,他纪某人投入并州军,若是诚心抗匈,就该参加此次军议。否则,他便是心中有鬼,自毁承诺,非但要受司马腾等人名正言顺的打压,还会自损声明,这在重然守诺的西晋可非小事。 毕竟是看过无数肥皂剧的人,眼珠可劲转呀转,纪泽蓦的灵光一闪,他司马家的老祖宗司马懿昔日糊弄曹爽,将装病这一招给玩烂了,咱就来招更狠得,自编自导一出苦肉计,来搪塞司马腾的这场召见吧! 一脸奸笑,纪泽徐徐道:“装病不行,那就来个苦肉计,自个玩一出途中遇刺,负伤被迫返回吧。嘿嘿,纪某应他东嬴公之召,却在他地头上为人所刺,挨了冷箭,他难辞其咎,咱就势回山,包管叫谁都没话可说...” 中丘城北上五十里,已是入了赵郡高邑的荒野,官道通常行者寥寥,夏日骄阳下更是罕有人迹。五月十八,下晌时分,一支三百多人的马队顶着烈日,向北徐徐行来。尽管天气炎热,队伍中的护卫骑士依旧顶盔束甲,阵列严明,一看便是精锐悍卒。 队伍中央,纪泽身着金甲,骑乘黑子,神情悠然,有着准一流高手的修为打底,即便不算寒暑不侵,这种天气下的重重包裹还不至令他炎热难当。随护他左右的骑士,则是亲卫屯与教导屯。他们这一行,正是按照司马腾的命令前往赵郡平棘,参加所谓的并州军议。按照纪泽贪生怕死的秉性,即便认为司马腾对他当是扣留软禁而非直接辣手,他也要多带些小弟,才敢公然上路的。 纪泽身边,身着八品官服的白望山一脸笑意的陪同而行,心中却是颇为纠结。尽管他这个平民出身的武林人物在官方不受待见,位卑职微,无法得知大人物们的具体谋划,但凭借晋阳宗的密谍职能,白望山还是根据来前的些许风声,隐隐感觉纪泽此行前景堪忧。 说实在的,与血旗营接触多了,寒门出身的他对这支勃勃向上的势力颇有好感,师门俊彦剑无烟的明显倒向更令他倾向血旗营,只是,所处立场不同,他总不能背叛晋阳宗与司马腾吧。暗自惋惜间,眼见明日平棘在望,纪泽即将深陷虎穴,他的内心却是愈加复杂。 然而,满心担忧的白望山并不知道,他的意义更多将是一桩阴谋的见证。此刻,他眼中的倒霉鬼纪泽,盔甲下正绑缚着几袋鸡血,其作用自是必要时刻令纪泽浑身浴血,显出重伤之态。而届时纪泽的惨样,将顺理成章的由他白望山亲眼目睹并转报司马腾。 “白副堂主,白副堂主,白兄,呵呵,缘何心不在焉,莫非心忧并州战事?”连叫几声,唤醒心神部署的白望山,纪泽笑道,“此番召开军议,东嬴公真欲大举讨伐匈奴叛贼,光复并州?” “咳咳,说是如此,听闻东嬴公大人业已遣人北上,意欲联络鲜卑拓跋猗,同击匈奴。只是,据在下所知,匠作坊目前所制者多为城防器械,而非攻城器械,或是为了稳守反击吧,却不知并州何日方能光复全境,家乡百姓何时方能安居乐业?”白望山摇头苦笑,不无愤懑,“敢问将军是何想法?” “呵呵,某无力掌控并州战事,只知匈奴人杀一个少一个,匈奴实力灭一分弱一分。”纪泽言语淡淡,却带凛然杀气,“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纪某自有私心,但抗匈除暴,护我汉家江山,却是责无旁贷!” 白望山心头一热,目光一亮,但瞬间隐显黯然,良久,却是幽幽说了一句:“将军若想杀胡,也需保全自身啊。” 纪泽奇怪的看了白望山一眼,恰与其目光相对。淡淡一笑,纪泽点了点头,却是未做回应,绕开了话题。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与白望山闲扯,他一边已将心思转向前方二十里外的预伏点。那里,黄雄领衔的特战屯昨日便已到位,等着为白望山极其随员献上一出刺杀大戏。 绕过一个小丘,北向的官道略有偏东,左侧出现一汪名为芦荡池的湖泊,方圆二三里,湖上数艘大小船只乘风川行,通过几条大小河流融入滹沱水网。道路右侧的小丘北向逐渐矮斜,与一片小树林浑然相接,红黄的小花隐现于片片葱绿,为夏日的寂闷平添抹抹亮色。 行于官道,介于青山绿水之间,感受着湖畔的清风徐徐,纪泽不禁感慨前工业时代的自然风貌,随便走上几步便有远超后世度假胜地的享受,悠然间直欲高歌一曲。 不对!太静了!毕竟感知敏锐且数经生死,惬意骑行的纪泽突然察觉一丝不妥。偌大一片林子,盛夏日高时分,其中居然静悄悄的,就连一路上令人厌烦的婵鸣都几近无声,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感涌上心头。他一个激灵,虽然不能肯定自己的感觉,但贪生怕死的本性令他毫不犹豫的做出了最保险的决断! 蓦然间,却见纪泽勒马扬手,沉声喝令:“暂停前进!持盾护卫!战斗准备!” 亲魏屯与教导屯皆为军中遴选出的精英,训练有素,行事有条不紊。随着纪泽命令下达,他们旋即持刀举盾,控马聚集,转眼间摆出防守阵型;剑无烟与纪铁则立即率些亲卫团团围住纪泽,密集的大盾将他护得水泼不进。一根响箭跟着射向高空,用凄厉的啸叫,知会队伍前后的探哨注意警戒。 于此同时,纪泽全力展开感知,仔细观察小丘与树林。数息时间紧张而缓慢的流逝,什么都没发生,有着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掩,他一时也未发现什么端倪,但是,隐隐的不安感觉却越加强烈。 怪异的寂静中,血旗军卒们不由将疑惑的眼神投向纪泽,搞不清自家将军为何如此突发紧张。而白望山的几名随从则面含讥讽,显然对这名血旗将军的贪生怕死早有耳闻,对此番的草木皆兵颇为不屑。 感受到危机,纪泽可没兴趣理会他人的疑惑甚至讥嘲,眼见四周并无动静,他扬手一指小丘方向,喝道:“散射!”随着他的命令,队伍内圈的血旗士卒立刻取弓搭箭,向着小丘的树丛间漫射出上百根箭矢。 “啊!”“嗯!”箭雨落下,小丘树丛中传来一声惨叫和一声闷哼。 果然有人埋伏!众人大惊,可这拨箭雨像是捅了马蜂窝,不待他们进一步动作,小丘、树林乃至湖面,接连不断的传来阵阵梆子声。随之,前方二里外的树林中一阵喧嚣,三百余骑兵全副武装,一股脑的从中涌出。 湖上,队伍身后,两艘不起眼的千石商船突然靠边搭板,数百黑衣壮汉冲出船舱、蜂拥上岸,凭借鹿角、大盾、长枪、弓箭,他们迅速摆起不甚齐整的防御步阵,封住了官道退路;更令人胆寒的是,两艘商船首尾甲板上的帆布被掀开,竟然露出了八架床弩。 “嗖!嗖!嗖!”最直接的攻击来自小丘树丛中的箭矢。好在,仅有十数支羽箭零散射来,颇显寒碜的落向血旗队伍。显然,这里还仅是埋伏圈的边缘,有着纪泽的提前警惕,已有防备的队伍在零星羽箭下自是几无损伤,可是,战场形式却丝毫不容乐观。 队伍中间,纪泽额冒冷汗,急目四望,满心紧张。尽管他稍前一步发现敌方埋伏,并用火力侦察打乱其弓、骑突袭的节奏。但是,前有强骑,后有封堵,左为水泊,右是林木伏兵,己方转眼仍是彻底落入了敌方埋伏,且是面对数倍之敌,这该如何是好? 更可气的是,境地如此危险,血旗军普通士卒不免紧张,白望山几人亦然,可十多名屯队军官却是表情怪异,有几人甚至不知死活的俯首偷笑。这里必须说明,军官们绝非淡漠生死、拥有什么大无畏精神,而是他们事先已知纪泽将诈作遇刺,居然神经大调的将这次埋伏当成了自家的演戏,哪怕时间地点和人数似有出入。 新任的教导屯长潘权最为实诚,竟忍不住嘟哝道:“大人真够气派,就连演场戏都拉出这么多人,也太真了吧!” 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早被重兵埋伏吓得心肝狂突,纪泽听到潘权感慨,差点栽下马去,他立马嘶声咆哮:“直娘贼!这不是演戏,是真的埋伏截杀!都给老子打起精神,玩脱啦,得拼命啦...” 第一百八十三回 杀招迭出 芦荡池畔,纪某人骤遇埋伏,弄假成真。几声咆哮令军官们明白了险恶情势,他旋即大脑急速转动,寻思逃生正事。逢林莫入不必说,入湖更甭想,环视两圈,他便知己方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前方敌骑。与其回身逃跑被敌方围追堵截,两面夹击,不弱抢先突击,灭了敌方骑兵再说。 “滹槽帮!这里是滹槽帮的地界,他们怎敢行刺将军大人?”这时,白望山惊怒交加的喝道。他随晋阳宗已在赵郡活动多时,倒是认出了随船突袭的敌人。 身处险境,纪泽但有决定,可没闲暇去想敌人是谁,更没兴趣与敌方废话,毫不犹豫的,他厉声吼道:“弟兄们,我等已经中伏,想要活命回去,必须杀散那些骑兵,狭路相逢勇者胜!锥形阵,冲锋!” “血战求活,死不旋踵!血战求活,死不旋踵...”血旗军在各级军官的调度下,队伍迅速启动加速,亲卫屯在前,教导屯在后,伴随着嘹亮的口号,行进间迅速调整为冲锋阵型,杀向对面的敌骑。三百多人引起漫天烟尘,硬是形成惊涛之势。 设伏骑阵之中,为首者是名缨盔亮甲的瘦高青年,不是并州军将领,也非赵郡战将,居然是江晖之子江焕,这厮不善文房善武装,披挂起来倒还颇有几分英气。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趁着纪泽前往赵郡的机会,这厮竟敢亲率家族的三百骑兵,联合滹槽帮在此半道截杀。 不过,此刻的江焕却面色难看,令他郁闷的自是血旗一方奸猾似鬼,令战局发展完全出乎预料。按照设计,待血旗队伍行至他的当前位置,林中埋伏的三百弓手突施冷箭,他江氏骑兵侧向横切,加上南北官道和船只上各有封堵,必可轻易全歼血旗军。可现在,面对血旗军率先发起的骑兵冲锋,他却必须在骑兵提速与弓手协攻之间做出抉择。 相比骑兵原地等宰,江焕更能接受弓兵的短暂缺席。两害相权取其轻,他须臾间算清得失,十分决断的吼道:“锥形阵!骑兵突击!给我上,杀乱贼纪虎者,赏钱百万!”旋即,三百江氏骑兵南向加速,直奔血旗骑兵。骄阳之下,两股烟尘快速接近! “射!”“射!”血旗和江氏的两支马队接近一箭之地,纪泽和江焕同时下令放箭。双方人员立刻仰身举弓,借着马力,抛射出早已备好的箭矢。嗖嗖嗖嗖,两拨箭雨在空中交错而过,狠狠扑向对方骑阵。 放箭之后,双方军卒均伏低身体,一手持缰,一手持盾护住人、马,凭借盾牌、铠甲来避免弓箭的杀伤。差别在于,血旗军全副铁甲,而江焕拉出的江氏骑兵仅有百人配备铁甲,余下配备的则是难敌三棱箭镞的皮甲。于是,江氏骑兵的伤亡明显惨重,更不乏坠马者在滚滚马蹄下便成肉泥。 避完一轮箭雨,双方相聚不足六十步。江氏骑兵已经取出刀枪等近战兵器,而血旗军士卒则收起盾牌,取出投枪。正当江焕红着眼、咬着牙,呼喝手下在近战中碾压血旗军的时候,血旗军阵中再次传来纪泽的高声怒喝:“投!” “咻咻咻咻...”随之,血旗军卒距敌四十步远时,接连掷出投枪。数百投枪借着马速,快速升空,带着呜呜风声,像是凭空冒出的乌云,直扑江氏骑兵。 中原少有投枪应用,江氏私兵何尝见过投枪这种攻击,对之毫无准备。骤然遇袭,他们惊骇欲绝,只能乱糟糟的凭借本能进行防护。投枪转眼便狠狠扎入江氏阵中,带起漫天血雾和无情屠杀,伴以此起彼伏的人嚎马嘶。 必须说,在对冲的马队之间施放投枪,其威力何止步战中的两倍,甚至连铁甲盾牌都无法阻挡它们的穿刺。江氏骑阵就像被割倒的麦茬,私兵们纷纷中枪落马,不少重伤马匹也轰然倒地并不断翻滚,满眼都是血串葫芦。再经这拨投枪打击,江氏骑兵业已折损近半。 然而不止于此,投枪效果不光在于杀伤,还在于震慑敌方和搅乱敌阵。血淋淋的屠杀,将不少幸存的江氏骑兵骇得面无人色,以至有人已经逡巡不前。就在这人喊马嘶之中,因为尸体阻挡,因为士气暴跌,因为有人逡巡,江氏骑兵的冲击速度骤降,原本势不可挡的冲锋阵势也变得愈加散乱。 “杀纪虎!跟我杀啊!”当然,江氏私兵中,也有挺过箭矢投枪犹不改色的悍勇死士,譬如呼喝着突于队前的私兵统领江和,一位曾在马战中斩杀过准一流高手的人物。 这一刻,脑中想着百万赏金,江和下意识舔着嘴唇,长刀已被攥紧,就待品味那杀戮的快感。但下一刻,江和瞳孔猛缩,面上兴奋瞬变为惊惧。只因对面骑阵中,随着第一排血旗骑卒俯身持刃,其后露出的敌骑却个个左手持弩,右手握刀,看死人般冷视过来,眼中明显还带有一丝讥诮。 直娘贼!咋这么多花样,这血旗军还叫不叫别个混了?江和心中愤懑,立刻矮身缩头,可劲甩动手中大刀,在马前舞出刀花朵朵,企盼着再渡此劫。 “叮叮叮...”伴着数声弩矢击中刀铠的脆响,江和惊喜的发现,这些弩矢远较通常的短小力弱,称为弩钉更合适。然而,不待他松上一口气,噗噗扑的响声不断传入耳中,继而他感受到手、腿、脚上传来的剧痛,以至大刀也跟着脱手。而他的战马似也未能逃过,已经失蹄倒下。 混蛋!这么多弩矢,干嘛都盯着老子一人射呀!?江和心中狂骂,尚未展示马战功夫,便在无穷无尽的弩钉下栽了,怎不憋屈?唯一令他释然的是,天旋地转间他发现,倒霉的并不是他一个,与他同在前排的己方私兵一样纷纷落马。 血旗军怎能射出这么多弩矢?身在半空,江和忍不住瞟向血旗骑阵,发现敌方的前三排已经悉数俯身,时下射弩的已是第四排军卒,但这也不该有如此多的弩矢呀。可惜不待他搞清人生的最后一个疑问,一根弩矢射入他的喉头,而他眼中的最后图像,则是蓝天白云下的一只偌大马蹄。 江和死前所纠结的,正是血旗军少量装备的五支装连弩。连弩相比弓弩,恰似手枪相比步枪,力量弱、射程短但发射快,正适用于近战、混战。这等好货自然得给亲卫配齐,不想今日赶好发挥了威力。 说来血旗亲卫的骑战水平或还低于江氏私兵,但凭借连弩与投枪的突兀打击,不待双方短兵相接,江氏骑阵已经伤亡惨重,前几排更已所剩寥寥,余者自是肝胆愈烈,进而踌躇缓进。本就起步稍晚的江氏骑阵,此刻已经几无冲击力可言。 “跟我杀!杀光这帮贼厮鸟!”不知何时,纪铁已经乘骑“枣子”冲至队前,一边怒吼,一边挥舞陌刀劈翻一名正应其峰的江氏私兵。身后亲卫则紧紧跟随,人借马力,热刀切牛油般杀入江氏私兵的骑队。 “保护大公子!保护大公子!”相对血旗一方的喊杀,江氏私兵中传出了听似慷慨实则惊惶的呼喝。 双方瞟眼看去,却是那位牛气哄哄誓要除贼的江焕,侥幸躲过诸般远程打击之后,却已被惊得失魂落魄,只在几名亲兵的拖扯下,率先拉开了逃跑的序幕。统领身死,江焕逃跑,自有脑袋灵活的私兵喊起口号,自发掉头,加入了保护大公子的序列。一而二,二而三,转眼全部... 关键时刻,对装备强化的不遗余力收到了令人惊喜的回报。气势汹汹的三百敌骑,转眼变为死伤惨重的溃兵,血旗一方第一次真正意义的骑阵冲锋,甚至无需经历对撞的残酷,所要做的仅是障碍跑马,继而碾在敌方背后射箭、捅刀子罢了。 逃生之路出现曙光,纪泽那棵砰砰乱跳的小心心终于落回胸膛。一声冷笑,对方吓得自己不轻,如今自要痛打落水狗,他弯弓搭箭,气定神闲,目标正是敌方那个衣甲鲜明的大公子。可就在箭矢将脱未脱之际,伴着一股强烈的危险气息,路东树丛中突然传来一声暴喝:“血旗乱贼,休得猖狂!看我观山取尔首级!” 感受到针对自己的浓烈杀气,纪泽一个激灵,霎时懊悔自己干嘛装逼穿着这套显眼的金铠,以至被敌人一眼认出。但真正倒霉的却是江焕,原本纪泽还想捉个重量级活口,射的是江焕的马,可被这么一吓,手一抖,箭矢抬了一台,却听嗖的一声锐啸,那根箭矢竟是好死不死的射入了江焕的脖颈。 此刻,江焕的死活已不在纪泽的考虑,他所要面对的是伏敌的又一波攻势。不远处,一名四旬道人手提七尺青锋,带着数十黑衣人,正一人当先,飞速掠往骑阵侧翼,斜刺里向他杀来。其人仪表堂堂、正气凛然,甚至有些仙风道骨,突进间更是衣袂飘飘、潇洒自如,只是那冷冷目光中的凛冽,委实令人心寒。 好气派!好扮相!好侠气!好强大!就如场中多数人一样,纪泽的第一感觉是来人代表着正义!可他转念一想不对,这个气息恐怖的家伙若是代表正义,那么他要击杀的自己又算怎么回事呢?电光火石间,纪泽摆脱乱七八糟的念头,这才赫然惊觉,自己刚才差点为对方所慑! 这厮绝对是名一流高手,甚至会些邪门功法,难怪胆敢如此嚣张的侧扑骑阵。纪泽惊骇之余,嘶声怒吼道:“极杀!” 纪泽的暴喝惊醒了同样被慑的周遭亲卫,作为专门保护纪泽的精锐,他们的日常训练自然少不了针对特殊场合或是特殊敌手的演练,而“极杀”正是集体应对超级高手的杀阵。瞬间,十多把连弩向着突前接近的观山道人展开团射。 “咿!”纪泽反应之快令得观山道人不由惊讶,但也仅此而已。面对连绵攻来的弩矢,他面显不屑,娴熟自如的展开剑法,闲庭信步般将自身护得水泼不进。十把连弩的联合攻击,仅是令其突进速度有所迟缓罢了。 然而,自信满满的观山道人得意得似乎过早,纪某人为了保护自己而设计的“极杀”又岂会如此简单?连弩未停,又是十名亲卫同时出手,十块棱角带刺的飞石带着呜呜风声,直袭观山周身。 对于这种类似飞蝗石的暗器,尽管有些疑惑,观山道人仍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挥剑拨打。可不曾想,飞石的锋利外形仅是个由头,真正的杀招却在其内部。随着飞石在观山剑下片片碎裂,其中喷出大量石灰粉,顿时笼罩了观山全身。 需要说明的是,秉承纪某人非坑敌不舒服斯基的习惯,“极杀”中的石灰粉可是混入了生漆、火盐等数种作料。这种石灰粉,不光具有迷眼的效果,对于口耳鼻窍的刺激伤害同样不容小视。 可怜的观山道人,纵然拥有臻至化境的修为,纵然穿有不惧刀剑的内甲,纵然发现不对便立刻闭目屏息,可惜他之前太过嚣张,太过大意,猝然间焉能逃过强化石灰粉的荼毒?一时间,他眼泪鼻涕一大把,咳嗽耳鸣止不住,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御剑幕开始漏洞百出,一直被其蔑视的弩矢,终于得以突破防御,不断扎入他的手脚四肢。 事情并没完,紧随石灰粉的是几张挂满钩刺的坚韧抛网,从不同方向兜头罩下。本就被石灰粉、连弩整得晕头转向,猝不及防的观山转眼便无比委屈的被两张抛网笼住,原本飘忽游移的俊逸身形顿时变成一团粽子,被定格在紧贴骑阵的道边。 连弩、石灰、抛网仍非“极杀”组合的全部,随着观山道人被网住的身形迟滞,血旗亲卫们毫不迟疑的发动了后续攻击。数支踏张劲弩,带着呜呜凄鸣射入网中;数杆投枪也紧随而至;后方的数名亲卫,则已驾马提速,毫不怜悯的将之踏成肉泥! “哈哈哈,任尔威风八面,也难...”然而,纪某人方自得意瞬息,面色旋即阴沉下来。 因为,血旗军虽然击溃了江氏骑兵,斩杀了观山这个夯货高手,但官道毕竟狭窄,崩溃的江氏骑兵依旧大大阻碍了血旗骑卒的驰速。而紧随观山的数十黑衣人竟然悍不畏死,决绝然居中横切往骑阵,若是被其纠缠住,没有速度的骑兵那就是待宰的活靶子... 第一百八十四回 跳水破局 芦荡池畔,官道林边,可笑观山道人气吞山河的来,带着迷人风采,不想装逼过头孤身前突,猖狂之下转瞬便虎落平阳,龙困浅滩,堂堂的一流化境高手,威严的正义使者,未及绽放光彩,便在血旗军的一众奸笑中沦为网中死鱼。 然而,击溃江氏骑兵,斩杀观山道人,纪泽与血旗军的形势依旧危急,只因对付他们已令血旗骑阵速度大减,更有尾随观山道人的数十黑衣人,已从林间横切而至,悍不畏死的杀入骑阵中部,纠缠得骑阵速度再减。于此同时,右前方的林间,数百黑衣人正影影绰绰的加速迎来,而后方的敌船与步卒也在向前追近。 决不能在此陷入步卒重围!纪泽不敢迟疑,厉声吼道:“骑阵别停!加速前冲!莫要纠缠!” “嗖嗖嗖...”“噗噗噗...”纪泽喝令的当口,那数十黑衣人已与血旗军交起手来。一方拼命冲突,一方决死纠缠,双方箭矢交错,刀箭劈砍,骑队中部的右侧,伴着人喊马嘶,血光迸溅,已有血旗军卒接连落马,更有黑衣刺客人头滚落。一时间,仅余官道左侧的血旗骑卒仍在前突奔驰。 这还不算,本为观山随众的蒙面黑衣人中,有名显是胡人的粗矮汉子竟是突兀发力,以不亚观山的速度,更强观山的气势,蓦然直扑纪泽。却见他瞪着铜铃碧眼,双足在地一点,身体刹那凌空飞起,窜过骑阵外缘的血旗军卒,手中宝剑奋力一削,蓝光过处,玎噗两声,竟将前方一名亲卫的鹰翅刀连同头颅削为四断。 “噗”的一声,头戴钢盔的另一名亲卫意欲挥刀拦截,碧眼胡人竟然霸道无比的甩出一脚,抢先踢得那亲卫脑浆迸裂,翻身栽落。那碧眼胡人根本不停,左脚一点那军卒的马背,身体再次凌空掠起,犹如一只大鸟,竟欲越过数名近卫,直扑阵中的纪泽。 秋虹剑!那是自家三天前才卖出的神兵,太坑瘪了!碧眼,皮肤泛白!莫非是匈奴人?悔然加骇然,纪泽不及多想,忙提刀在手,指向那碧眼胡人喝令道:“拦住这碧眼!极杀!” 命令下了,怎奈极杀阴招方才大都已用在观山那个倒霉鬼身上,一时哪能重新派上,即便有几个飞蝗石打出去,那碧眼胡人也已知道厉害,只管暂闭呼吸不予理会。渔网之类更是奈何其人不得,倒是些许连弩射中了碧眼胡人,可其人身着内甲,非要害部位纵有鲜血迸溅,却未影响其人身形,恰似毫无效果。 眼见强如暴龙的碧眼胡人转眼杀至,纪泽也不含糊,双臂较力,三尖刀划过一道亮弧,拦腰斜劈对方。那碧眼胡人端的厉害,单手挥剑迎上,却听铛的一声,其身形虽被震退,单臂之力竟是生生架住了纪泽的三尖刀。 “噗!”碧眼胡人的确难缠,落地之后,他一个翻滚,钻过一个马腹,不攻纪泽,却将黑子的后腿一剑削断。可怜的黑子就此栽倒,纪泽忙甩镫离鞍。为避战马踩踏,他丢开三尖刀,空中手刨脚蹬,总算闪过两名骑卒,落于道左湖边的一块凸滩。 碧眼胡人却是不慢,竟也跟着窜来,纵跃间挺剑便刺。好在剑无烟与白望山二人这时业已跃身下马,双双回身截住碧眼胡人,可惜合二人之力,却被碧眼胡人压得手忙脚乱,仅能勉强迟缓片刻。纪泽忙拔出佩刀杀上,三人合战碧眼胡人,这才势均力敌。 但是,碧眼胡人却是认准了纪泽,坚决将之堵在那一块凸滩不得离去。其人悍不畏死,非要害小伤浑然不顾,剑剑凌厉凶悍,拼命纠缠住纪泽,令其根本无暇走脱。四人高手相斗,且在狭小凸滩,其余亲卫也难插手,一时愣是僵持于此。 而他们这一僵持,可难坏了一众亲卫。按照晋朝军法,战场上主将殒命,亲兵护卫理应问斩,血旗军军规大量借鉴晋朝军法,贪生怕死的纪泽不会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故而只将处斩改为终生苦役。所以,若是纪泽出事,这帮近卫肯定讨不到好,却又哪敢离去。 当然,即便不考虑自身得失,纪泽对于血旗营的功绩和意义,也令一众亲卫根本无法接受纪泽发生意外。是以,左右亲卫顾忌着纪泽不肯离去,拥堵之下,本就狭窄的官道奔驰得更为艰难,骑队几已停滞,想来这也正是碧眼胡人的用心所在。 “大哥,俺救你来了。”骑队最前,纪铁已经高喝着策马欲回。骑队中部,黑衣人死伤惨重,但仍拼命纠缠,更有人过来协助碧眼胡人,没了冲击力的血旗骑卒们一时也无法速战速决,正被拖住。战场两侧,伏兵正步步逼近。可恨这个碧眼胡人一时却是拖住了纪泽,从而也拖住了整个血旗军的奔逃步伐。 决不能拖延下去,否则即便宰了碧眼胡人,己方也势必被步卒与敌船围于官道,届时凶多吉少。纪泽明白,碧眼胡人的目标就是斩首他纪泽,而己方骑队停滞的关键其实也在于顾忌他,否则只要少许牺牲,提起速度的骑队必将势不可挡。拖延下去都得完蛋,纪泽心中发狠,那就自己先将碧眼胡人引开,让出官道破局吧! 瞟了眼身侧湖泊,纪泽眼前一亮,自己游泳技术前生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难道还怕水下逃不过敌人吗?况且,湖泊北部里许,偏巧是一片芦苇荡,纪泽自信往湖心兜个圈,自己能在商船与林间敌人追上之前游至那里。至于碧眼胡人,他若下水,咱就跟他比长泳,一个立志做海贼的总比一个胡族野兽水性好吧。若他不下水,咱就短泳上岸再上马,终归能跳出这块凸滩死地。 “莫要管我!都上马,给我继续前冲!”脑中思忖,纪泽已经高喝出声,同时瞅一空档,退身岸边,扑通一声跃入湖中。 入水之间,纪泽不忘扯断铠甲系带,将头盔护甲、血袋、衬服等累赘一一甩落。等到他抵达湖底,身上已经只剩一套贴身内甲、一把宝刀与一个贴身百宝囊,不经意的,狼奔鼠窜的纪泽或许已经创造了这个时代跑路脱衣的最快记录。 纪泽被逼跳湖,可谓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令得一干近卫更是大眼瞪小眼。然而,纪泽不论心机还是武艺,都是他们中最顶尖的,就连水性,好吧,北方人会水的本就不多,亲卫中水性好的都被留在黄淮了,也就新补的亲卫有几个尚可,下意识的开始脱盔去甲,可他们几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混蛋!哪里逃!”一片惊愕中,碧眼胡人最先反应过来,他一声咆哮,就欲追入水中。 “休走!”这边的剑无烟倒是明白了纪泽的意图,可她并不确认纪某人的水性,哪能放心让碧眼胡人立马入水去追,一声娇叱,她侧步挺剑,横身便挡住了碧眼胡人的去路。 “找死!”碧眼胡人被阻,顿时大怒,挥剑便斩向剑无烟。可剑无烟却在剑法中使出太极精益,宝剑左一圈右一带,虽被碧眼胡人压得毫无反手之力,却愣是短暂拖住了碧眼胡人。 碧眼胡人却是凶悍,被剑无烟拖了两合,因为担心走脱纪泽,他怒吼一身,不再与剑无烟纠缠,硬是以伤换伤,拼着左肩被剑无烟划开一道血口,一脚撩起,砰一声正中剑无烟小腹,同时挥手一剑,直削剑无烟的脖颈。 “噗...”剑无烟狂吐一口鲜血,身体倒飞而去,哪还有力气格挡索命一剑。所幸白望山恰时出手,当的一声架住了碧眼胡人此剑,怎奈碧眼胡人力气颇大,白望山此剑又格得仓促。却见碧眼胡人的宝剑擦过剑无烟的咽喉,带出血线一丝,令得剑无烟生死不知。 “混账!某誓杀你!”一个猛子刚出了水面,纪泽恰时看见剑无烟受伤一幕,顿时目眦欲裂,咆哮连连,心中更如缺了一块的疼痛。但他毕竟是一军主将,属下数百人仍处危难之中,却容不得他率性而为,眼见亲卫们仍在踌躇,更有几人已经去甲意欲入水,忙厉声喝道:“悉数上马,冲出重围,去湖水北岸接应我!” “扑通!”纪泽话音未落,碧眼胡人已经窜入湖中,直奔纪泽而来。尽管恨不得立时杀了这碧眼胡人为剑无烟报仇,但纪泽却知彼此差距,要动手也先摸清其人入水后的状况才好,是以,纪泽未再停留,而是又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带着碧眼胡人向湖心而去。 “伤势不轻,但性命无虞,呵呵,脖颈仅是划破皮而已!我等还是按将军命令,尽快突围吧!”白望山已经探看了剑无烟的伤势,松口气之余,他面带怪异道。左右他是看着剑无烟长大的,队中又没其他女子,他便操起昏迷的剑无烟纵身上马。 纪泽的变故终于被追砍溃骑的所有血旗骑卒发现,按照他的命令,纪铁立刻收拢队伍,任由最后的数十名江氏骑兵逃离。而队伍中段,去了纪泽与碧眼胡人,主逃臣辱的亲卫们再无顾忌,将怒火疯狂泄往失去主心骨的黑衣人,战马长嘶,喊杀咆哮,战刀闪亮,鲜血残肢,搭上近十条近卫性命,这里的战斗转眼便告结束。 继而,亲卫与教导屯稍整阵型,合为一股,在纪铁与潘权的率领下,架起护盾,提起马速,沿着官道向北突围。也是此刻,道边树林中的数百弓手终于移至战场边缘,向他们发起了箭雨攻击,怎奈却已晚了一步,虽对血旗军不乏杀伤,却已难阻大部冲出重围.. 同一时刻,战场南侧,一艘敌方商船的主舱内,主席胡椅座有一名翠衫女子,正目光喷火的隔窗注视着战场方向。在她脚下,一个破碎的茶盏中,残余的冰饮还氤氲着淡淡水汽。两名打扇的侍女则战战兢兢的缩在船舱一角,大气不敢出,怯怯的看着她们这位愤怒的女公子。 这位女公子身材高挑,面覆白纱却难掩俏丽,裸露出的肌肤更是雪白如脂,不看面容便知是个尤物。只不过,她那双勾人心魄却又森寒如冰的名眸,竟是明显带着蓝色,显然不是汉人,抑或不是纯粹的汉人。她叫刘月琪,汉匈混血,是匈奴汉国丞相刘宣的孙女,汉王刘渊的堂妹,而她的另一身份,则是匈奴密谍组织“狼吻”的主事者。 “关当家,你守在此地有何用处,还不速速近湖擒杀那狂徒纪泽?”发了一通脾气,刘月琪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怒声对着陪席的一名中年壮汉吩咐道。 “诺!”壮汉面现尴尬,眼底怒色一闪而没,却不敢与眼前这名蛇蝎美人顶牛,只得应声出了船舱。这名看似谦恭的壮汉可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人物,滹槽帮大当家关冲,此次参与伏击的除了江氏骑兵,主要都是他滹槽帮的帮众。少有人知的是,纵横滹沱河流域的滹槽帮,早在多年前便成了匈奴刘渊的附庸。 “小小纪虎,妄称血旗将军也就罢了,竟敢不知死活,与我大匈奴作对,哼,看你究竟有几条命?这次还能叫你逃了?”眼中厉芒闪烁,刘月琪声寒彻骨,可话语中却难掩一丝忧虑。 说来这已是刘月琪第二次设计暗杀纪泽了。第一次正是在太平寨。那时血旗营方才打出西出抗匈的旗号,恰在河北联络亲匈势力的刘月琪看之不爽,便随意从附庸势力滹槽帮中派出一名准一流高手,辅以一些死士,前去刺杀纪泽,结果自是有去无回。 此次,刘月琪却是奉了刘渊命令而来,实因血旗营的抗匈风头越搞越大,尤其除恶榜上的乔晞被杀令刘渊大动肝火。是以,刘月琪此番也动了大手笔,非但联合了两股势力,还重金雇佣了江湖之名杀手观山,并出动了狼吻第一高手图珲作为暗中的双保险,这才布置了对纪泽的这场伏杀。 可不曾想,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先是敌方提前警觉,接着己方骑兵一触即溃,继而观山表现得犹如白痴,后手图珲也苦战无功,己方为了封堵后路临时调离人手而空出的湖畔,却又偏偏成了纪泽的逃生之路。一步差,步步差,自认的天罗地网愣是形同虚设,怎不让她心中窝火,兼而信心受损? 第一百八十五回 湖中死斗 芦荡池上,迈出船舱的关冲满心郁闷,不光因为刘月琪对他呼来喝去的态度,更为自己沦为匈奴走狗的命运。昔日他关冲落难之时,曾被当时名满大晋的匈奴贤达刘渊搭救,进而在刘渊的鼎力相助下壮大了滹槽帮,岂料那些帮助仅是可口的钓饵,令他越陷越深,一步步沦为刘渊的附庸,而今刘渊独立,他与滹槽帮更是沦为了汉家的内奸。 甩了甩头,关冲回到现实,事到如今,滹槽帮与血旗营已是大打出手,绝对不能让纪泽活着逃离。只恼刘月琪那个眼高手低的女人,战场指挥远逊于阴谋算计,偏生要指手画脚。先前为了更好的掩饰埋伏,那女人硬是安排自家的其他快船都藏往十里之外,以至如今手中只有这慢吞吞的商船,给入湖追杀徒增麻烦。 “官道的弟兄,快点登船,入湖追杀。水鬼弟兄,随我先行一步!”恼归恼,到得船头,关冲立刻摆出大当家的派头,神情肃穆,声音洪亮道,“林中的弟兄,卡住北岸官道!” 一阵吆喝后,关冲率四五十水鬼先行入水,追向正窜往湖心的纪泽,滹槽帮封堵来路的三百帮众,在完成一次登陆演习之后,急匆匆的蜂拥回船,随着两艘桨叶翻飞的商船,直追纪泽而去。至于原本林中的数百弓箭伏兵,则依旧呆于林中,美其名曰控制湖泊北岸,毕竟也不能指望他们出林追杀血旗骑兵不是? 再说血旗骑卒,没有正面阻拦,凭借良好的盾甲装备和自我防护,加之奔行中的换位保护,他们在滹槽帮临时拼凑的箭阵下伤损尚可接受。待到冲至三里外的湖泊西北角停下,他们共在官道上丢下五十多具尸体,另有负伤者五六十人,尚有一战之力的仍余两百多人。 此处已距丘林一箭之外,料定敌方步卒不敢出林寻自家骑兵找抽,纪铁与潘权略作分工,随即带着剩余的百多亲卫,下入芦苇滩去接应纪泽。原地则由潘权统领剩余教导屯兵卒和伤员,牵制敌兵的同时见机行事。 不知不觉间,伏击和被伏的双方,分别控制起了芦荡池的东、北两面堤岸,而此场战斗的重心,则随着纪泽的落水而逃,也由官道陆战,演变成了一场湖中水战。只是,看水中的力量对比,纪泽的处境似乎很不好... 波光粼粼的湖中,纪泽的身影犹如一尾轻快的游鱼,手脚每轮自然摆动,丈许距离一晃而过。不时的,他还回头瞟上一眼,似乎生怕自己游得太快,导致旅程过于孤单。在其身后十丈,碧眼胡人图珲正在紧追不舍,但看他那全身绷紧的架势,相比前者的悠然惬意,委实有些辛苦。 与众人的想象不同,此刻的纪泽丝毫没有处境堪忧的自觉,更不复入水前的焦虑无奈,甚至还能抽空关敌料阵。这一切的原因,自要归功于他的游泳技术远强于后面的图珲。后世的纪泽长于水乡,本就水性极佳,兼有烂大街的游泳技巧,在西晋算得上游泳高手。而泳技方面,矮冬瓜图珲虽受过杀手的相关训练,但北方胡人又岂会擅长游泳。 眼下最明显的效果,就是纪泽随便动动,都能比拼命追赶的图珲快出一截,他暂已不必为了性命担忧了。不得不说,确保自身无虞之后,纪泽的主导性格瞬间就从贪生怕死跃迁为贪心不足,报复杀敌的念头占据上风。也是这时,他才可以冷静的分析事情始末与那个变态的碧眼胡人。 此番刺杀声势浩大,敌方出动了上千兵众,兼有两名一流高手,幕后绝非寻常势力,至少不是滹槽帮所能主导。纪泽直接排除了司马腾的可能,并州战事在即,软禁纪泽驱使血旗营与杀掉纪泽逼反血旗营,正常人都不会错误选择。 如此不顾大局的刺杀举动,赵魏士族们也不该这般傻缺。那么,算算可能的对头,幕后势力多半是关西阵营抑或匈奴刘渊,而看身后的这个一流高手,疑是匈胡的碧眼刺客,之前隐至观山身亡才肯出手,颇有欲盖弥彰的意味,是以,幕后主导为匈奴的可能性最大。 既非司马腾出手,他血旗军就不怕在此耗下去,他就更不急了。这一放松,纪泽立马意识到,创口不少的碧眼胡人不可能长期保持那般强悍,尤其在水中。只要时间推移,碧眼胡人迟早要从恶狼变为绵羊。既如此,像这种疯狂追杀自己的恶狼,为何不趁其最虚弱的时候将之铲除,既为剑无烟报仇,也防留一强力后患。 于是,脑中一通算计,纪泽开始了对付图珲的第一步,也即溜鱼。他不断调整自己的速度、方向和姿态,演绎出一副勉力逃亡且渐渐不支的表象,以确保图珲始终处于即将斩杀自己的虚妄而不可自拔。同时,他不忘随时观察图珲的表现,印证想法之余力图准确把握其状态。 正如纪泽所想,图珲先前为了拖住纪泽可没少受创,入水前为了摆脱剑无烟,肩膀的创口更是深可见骨,而这些创伤也是高傲自负的他不依不饶追杀迄今的一个原因。愤怒之余,此刻的图珲不免有些懊悔自己的下水,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哪怕已经受伤不轻,哪怕已是勉力支撑,一对一若再不能杀死纪泽,他这狼吻第一高手还咋混? 紧跟纪泽,图珲转眼已追有半刻钟,心中对纪泽的咒骂不下千百次呀千百次,这厮堂堂一个血旗将军,就不能停下来与我图珲勇士堂堂一战吗?只因纪某人着实奸猾,除了偶尔换气,基本保持在湖底潜行,不时还扬起湖底的淤泥水草,扰乱他图珲的视线,借机左拐右弯作势欲溜。 为了不让纪泽溜掉,图珲不得不聚精会神睁圆双眼,凭借造诣一般的水性,发挥修为高深的优势,全力以赴的潜行追逐。长时间折腾下来,本就受伤的他已将自己的精神和体力消耗了七七八八,对己身伤势的强行压制也愈加艰难。 好在,图珲欣慰的发现,自己是勉力而为,前方的纪泽也近强弩之末,看其速度已经下降了许多,应该挺不了多久,得手为期不远了。追逐间,二人距离越来越近。不出图珲所料,纪泽根本不敢停下面对他,而是加快了游动速度,颇有垂死挣扎的意味。一切那么合理,图珲当然不能允许纪泽逃出手心,故而他也鼓起余勇,奋力追赶而上。 二人的最后冲刺,转眼就窜过数十丈距离。图珲已经有些不支,却仍在勉力支持,因为他与纪泽的距离已拉至四丈之内,追上格杀仅在反掌之间,即将到手的胜利令他拼出了最后一份力气。只是,图珲的肺似乎有些跟不上节奏,以他现在的运动量和身体状况,此时已经达到正常状态下数倍甚至十数倍的换气频率。也幸好纪泽看似同样不济,不断出水换气,图珲才不至于将人追丢。 就在图珲满心期盼,准备再换一口气便对纪泽痛下辣手的时候,却不知纪泽的溜鱼阶段已经结束。一直逃亡的纪泽突然回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连弩,五支弩矢接连射向图珲的头部。尽管连弩在水中的力道和速度都下降不少,但此刻的图珲也不敢托大,连忙全力挥剑将之化解,以至准备好的出水换气被硬生生的拦下。 按下窒息的不适,图珲立刻全力蹬水,挺剑刺向纪泽,不料他刚摆出姿势,纪泽已经再度转身前逃。小丑!图珲心中不屑,就着蹬水之势,身体前窜,顺势上浮,准备继续那被打搅的换气。 可是,当图珲头部接近水面的时候,前窜的纪泽死性不改,再次转身偷袭,手中的连弩换了个弩匣再次向图珲射出五支弩矢。面对一样的攻击,图珲一样的应对,纪泽则是一样的转身而逃。看起来,逃生无望的纪泽展开了临死前的疯狂,竟想利用图珲的短暂窒息,来搏取最后翻盘的侥幸。只可惜,他的攻击看起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幼稚!图珲自认看透了纪泽阻扰自己换气的企图,于是,在他本该上浮换气的时候,他突然改变上浮的身形,身体前窜,迎面攻向再度转身意欲突袭的纪泽,吓得纪泽大惊失色、扭身就逃。 怎料,图珲本该扑出的身体急速上窜,头部快速冲往水面。原来他刚才的攻击只是虚招,有着纪泽被吓退的这点时间,便足够他尽情的换气了。当然,鉴于纪泽的奸猾似鬼,图珲的身体仍然做出警惕的防守姿态,秋虹剑更在水下遥指纪泽方向。 哼,你小子也憋得不行了吧,等着!就在出水前的一刻,图珲放心的看到,纪泽忙也上窜意欲换气。只是,因为精神疲惫,因为水流激荡,因为纪泽故意搅起的淤泥水草,他却未注意,纪泽伸向水面的手中,已经多了一个黑色圆筒,致命的圆筒。 “真愣!”终于可以再次呼吸清新空气,图珲出水的脸上挂上得瑟,依旧不忘腹诽纪泽一句。可惜,不待他的得色在脸上绽放为笑容,便被一篷飞针粗暴的掐灭。十数根飞针,像从地狱中飞来,丝毫不给图珲反应机会,就在他头部出水的刹那,狠狠的扎向他的脸上、头上、眼中、口中... 长距离兜圈,回身骚扰,佯做乏力,纪泽一步步设计,一点点积累,牵着图珲的鼻子,终于令他露出头部空门大开的破绽。就在其疲惫且懈怠的六识受水花干扰的刹那,处心等待的纪泽终于用暴雨梨花针发动了致命袭击。 可怜的图珲,精气神几已耗尽,堂堂一流高手,在飞针临身的瞬间,连收缩肌肉、闭上眼帘等起码的预防反应都未及做出,只能用最无辜、最柔嫩的面部,结结实实的承受了这一死亡之吻。 “啊!啊!啊...”来自、肌肤、穴位、五官甚至心神的剧痛,令得图珲发出一连串惨绝人寰的嘶吼,震撼了湖泊周遭。伴随着惨嚎,图珲一直压制的各处伤势也一同爆发,直痛得他宝剑乱舞,身形翻滚,在平静的湖面搅起轩然巨浪,强弩之末的他,显已在这瞬间彻底崩溃。 “噗”的一声轻响,一道刀光在浊浪中一闪而逝。最爱落井下石的纪泽,适时窜近图珲,狠狠补上一刀,刀尖挑断了图珲的气管、颈动脉乃至半个脖子。凄厉的嚎叫戛然而止,翻腾的湖面趋于平静,但那片漫开的鲜红,仍在叙述着一名顶尖高手的不甘陨落。 插满飞针的那张脸上,最终停留的不是痛苦,不是恐惧,也不是怨愤,而是懊悔。因为,图珲最后一刻方才想起,自己从入水开始,便犯下了太多错误,一名普通杀手都该知道的诸多错误,而最核心的一条,就是他从始至终都小瞧了这个一味逃跑的血旗将军。 费尽心机,终于干掉了图珲这个大麻烦。报仇出气之余,纪某人自没忘记行使缴获战利品的全力。先用宝刀拨了下图珲尸体,见无异常,他这才自嘲一笑,快速扑了过去,捞起那把秋虹剑,三日前它的拍卖价可是六百万钱呢! 向上一窜,纪泽身子露出水面,终于可以痛快的换口气了。可是,大口呼吸的纪泽怎么也无法将嘴巴闭上,因为,游斗图珲消耗了太多时间,他马上就要被人包饺子了。 不知何时,纪泽所在湖面影影绰绰的出现了数十名敌方“水鬼”,从东西两侧,象个口袋似的包夹过来。两艘敌方商船则跟在水鬼之后,巍巍然向北压迫而来,其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以及那些森寒的床弩,委实令人头皮发麻。 “哇靠!”纪泽一声悲呼,立马窜入水中,拼命向北潜逃。使出吃奶力气,手脚并用之下,他总算在对方合围之前,勉强逃出了包围。 只是,阴杀图珲没少令纪泽费心费力,水中速度明显大不如前。在他身后不到十丈,四五十名水鬼紧追不舍。尤其是头前三人,竟然还在不断拉近与他的距离,而且,那三个家伙背上扛的是啥,咋就那么像是后世的潜水枪呢... 第一百八十六回 脱险回巢 骄阳水暖,芦荡池内,纪某人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漏网之鱼,根本没空回头,全部心思就在压榨自己身体的每一分气力,游得快点再快点。屁股后面就是五十多名敌方水鬼,要想活命,他必须尽快出水,会合自家那帮旱鸭子近卫,而最现实的目标只能是前方的那片芦苇滩了。 面临死亡压迫,纪泽发扬了打不死累不垮的小强精神,爆发余勇,数十丈逃下来,愣是与追兵保持了超过五丈的安全距离。眼见前方距离芦苇滩不到十丈,涉水迎来的纪铁等人也已面目清晰,即将死里逃生的纪某人不由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微笑。 然而,不待纪泽的笑容绽放,警兆突生。条件反应般的横移身体,纪泽同时偏头瞟去,直见三根小号弩枪急速而来,在水里带出三道尾流,附以怪异的尖啸。 纪泽身后,始终咬得最近的三人,每人此刻均手端一架长圆筒状物事。三人正是滹槽帮大当家关冲以及三、四两位当家,而他们刚刚发射的,则是特制的短距离弹力水弩,水下仅只五丈的射程,偏生这时的距离够了。 三根弩枪转瞬而至,尽管有着湖水阻滞,短距离内,流线型弩枪的威力仍然不亚陆上的普通弩矢。凭借战斗直觉,纪泽勉力做出了规避动作,可惜体力亏空下,他却难免力不从心。 三根弩枪,第一根射向头部,靠着偏头的动作,以及最后瞬间身体的一点下窜,纪泽只付出了一绺头发外带小块头皮的代价;第二根弩枪直插裆部,通过勉力扭腰,纪泽用臀部的一块血肉,替代了朝天一柱香的噩运。 至于直奔后心的第三根弩枪,纪泽却是再难避开,只能扭动身体将肩胛骨送上,但就在他咬牙闭眼的刹那,却听铛的一声,弩枪竟是射中了方才背于后腰的那把秋虹剑。 值啊,没白贪心啊!尽管被震出一口老血,纪泽仍是庆幸不已。借着秋虹剑身传来的巨力,纪泽趁势一窜,直接上了苇滩,窜身就跑,迎向十数丈外的纪铁等人。只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苇滩令他的速度不免放缓。 这时,紧随其后的关冲再也无法淡定。血旗营是个不受待见的势力,刺杀纪泽若成,届时血旗营分崩离析,司马腾等官方势力没准忙着分赃,他关冲与滹槽帮凭借关系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若是纪泽活着逃离,强大而团结的血旗营将是他与滹槽帮的噩梦,官方势力为了稳定,恐也难以放过他们。 拼了!情急之下,关冲向身后的三、四当家一个手势,随即奋力向上一窜,竟然从没顶的湖水中跃出。而心有灵犀的三四当家则在水下窜到关冲脚前,浮出水面的上半身适时成了两块踏板。 “哪里走!”悬空的关冲大吼一声,双足在三、四当家肩头一点,身体旋即凌空前窜数丈,如大鸟般直扑纪泽,右手更从后背拔出一把大号分水刺,对着纪泽当头就劈,其凛然之势,绝对不亚于完好状态的纪泽。好身手,好配合,只可惜他再是心急,这时也不该窜得太高! “找死!”纪铁一声暴喝,拽出一杆投枪,咻的一声射了过来。不光是他,早因失职而满心羞愧的亲卫们终于寻得泄火机会,箭矢、投枪、连弩乃至踏张弩也纷纷射出,泼水般向着空中飞人关冲招呼了过去。 “噗噗噗...”然后,完成人生最后一次杂技表演的关冲当家,便穿着一身刺猬装,扑通一声落入湖中。落水前的最后一刻,他不甘的看见,纪泽业已翻滚着躲入了亲卫的盾阵之后,还没忘向他瞥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咻咻咻...”蓦的,数跟弩枪带着尖啸,直扑苇滩上的血旗军卒,却是动作迟缓的商船终于进入了床弩射程。只可惜距离仍远,面对血旗亲卫的盾阵,或射偏或被挡,倒是颇像总晚一步的港警,放些空枪权做礼送。 “哒哒哒...”同样像是晚来一步的港警,湖泊北方,一道扬天烟尘正快速逼近。不消说,通过飞鹰传信获知此地变故,那帮等着“刺杀”演出的傻鸟特战屯终于赶来救场了。 关冲被杀,血旗营再有援兵赶来,滹槽帮的三、四当家眼见纪泽被百余全副武装的亲卫保护着退往湖岸,心知再无机会留下纪泽,也没敢再追,干脆与一干水鬼们留在湖里保命了。待得商船上的箭手逼近,纪泽等人业已返回了岸上。 不过在临撤之时,为人背起的纪泽,却是攒劲高喝道:“对面的汉家弟兄们,尔等可知自己是在为匈奴人卖命?尔等这是数典忘祖,甘为汉奸!只要尔等捕杀那些匈奴恶贼,纪某可以宽恕尔等,否则,血旗营必将踏平尔等,除恶榜也将有尔等汉奸之名!” 事实上,纪泽尚不确认滹槽帮的背后就是匈奴人,碧眼胡人为汉家势力效忠的可不罕见,但说句话又不要本钱,左右滹槽帮他必将摧毁,即便不是匈奴人指使,有的没的先扣上罪名,打草惊蛇抑或制造点内乱也好。况且,入并抗匈在即,为免内斗,为振军心,也必须先栽赃给匈奴人。 “啪!”商船舱内,刘月琪再度摔碎了一个茶盏,目中怒火熊熊,却又难掩几分惊色,几分憋闷。那血旗将军怎生这般妖孽,杀了图珲,宰了关冲,再躲一劫也就罢了,怎生还确定是匈奴出的手,这岂非对狼吻在赵魏之地搞风搞雨大为不利? “哼,血旗狂徒,与我大匈奴作对,令我狼吻损失惨重,便是叫你侥幸逃了,此番某也定让你难有安稳!”眼中闪过幽光,刘月琪冷声骂道。不过,她很快便抛开诸般心思,因为她现在似更应该为了自家性命着想,毕竟,普通滹槽帮众若因纪泽所言,确知了她这个匈奴幕后的存在,结果可真不好说... 纪泽浑不知自己已经扣对了屎盆子,他刚上岸,便撞上了急急迎来的一众军官。挥手止住众人的问候,他忐忑而希冀的问道:“剑无烟如何了?” “将军放心,无烟姑娘并无大碍,那一剑仅是划破皮而已。倒是腹部挨了那胡人一脚颇重,内腑震伤,须得调养一段时间。某已给她服下疗伤之药,暂还昏迷。”见纪泽如此关切剑无烟,白望山眼中满是欢喜,俄而瞥见秋虹剑,却是惊道,“将军,你所背之剑看似那胡人所用,莫非...” 听得剑无烟性命无忧,纪泽一颗心收回肚里,淡淡笑道:“那厮本不善水,竟敢下水追杀于我,哼,杀死杀伤我的人,还急着送死,纪某自要讨还血债!” 众人皆知那碧眼胡人的厉害,即便之前听见湖中动静,也不敢相信其已被杀,而今被纪泽拿着敌方宝剑亲口证实,无不振奋,也难掩骇然。新任特战屯长黄雄更是羡慕不已,他愤懑填膺道:“将军,听说丘林内还有一众贼人,据说仅是三百杂牌弓手,便让我特战屯去收拾,给大人再出口恶气吧!” “好,注意捉些活口回来!”纪泽并没犹豫,当即点头道,“潘屯长,教导屯随做后援!” 特战屯装备精良,军卒精悍,更在深山老林里混了四个月,如今入林收拾一些水贼当无问题。教导屯跟上协助,既增加保险,也算一种锻炼。至于他自己这边,芦荡池北岸为开阔平野,有百名亲卫骑兵,他纪泽还巴不得水贼们上岸来袭呢。 打发走黄雄潘权,纪泽一边让人给他处理伤势,一边询问余人道:“方才那帮敌骑当有俘虏吧,可有审讯结果?” “禀大人,已有些许消息。水中贼人与林间弓手皆属滹槽帮,共出动六百余人;敌方骑兵则属赵郡江氏。他们之前皆藏于船内,沿河运动至此方上岸埋伏,是以我方上下一无所察。”新任记室右史上官仁出言道。他年仅十六,颇通文武,并州流民出身,为纪泽看中拔擢,因主记军事,是以此番随行。 “搞错没有,并州大战在即,赵郡江氏何以如此疯狂,竟然有胆伏杀纪某?”纪泽愕然,忍不住确认道。 “敌骑俘虏不少,的确是赵郡江氏无疑,江氏大公子江焕甚至已经没于此战。”上官仁点头肯定,继而解释道,“不过,江氏私兵之前并不知情,是被江氏大公子江焕以游猎为名带出家族驻地,抵达此处才知晓情况。据其一名小头领称,此事仅江焕一人擅作主张,并非江氏家族决定。” “卧槽!一名纨绔就敢向我血旗营动兵,不灭江氏,我等何以立足赵魏?立足太行?”纪泽下巴掉地,继而愤然道,颇有受辱之感。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一帮阿猫阿狗,甚至一名纨绔,竟然都敢打自家的主意,真以为士族就了不起吗?这一刻,他有率军冲入平棘城灭掉江氏的冲动,他还真就不惧赵郡那些尸位素餐的军兵... 纪泽这边了解原委,特战屯与教导屯业已冲入湖东丘林,对滹槽帮伏兵进行了血腥报复。一场烈度低于平素训练的战斗,特战屯充分发挥林间作战的特战水平,一阵麻利的刀砍弩射,将滹槽帮的三百多乌合之众杀得鬼哭狼嚎,直至滹槽帮留下近半尸体,余者悉数跳湖溃逃。而湖中商船捞起这些逃众之后,知道再难讨好,便也灰溜溜的离去。 清理战场,收集马匹,审讯俘虏,很快,有林中伏兵的俘虏供出消息,他们都是滹槽帮众,而在湖中商船上,有名年轻的蒙面女子,白肤蓝目,之前关冲等人对其态度甚恭。本还对江氏义愤填膺喊打喊杀的纪泽,闻讯后却是沉默下来。 滹槽帮仅仅为了黑市抢生意,没必要也没能力如此针对血旗营,更多迹象将这场伏杀的元凶指向匈奴人。如此一来,赵郡江氏便该是被拖下水的货色。倘若他纪泽葬身于此,血旗营必将对滹槽帮乃至赵郡江氏展开疯狂报复,势必开罪赵魏士族,就此也将与司马腾阵营决裂,还如何联合抗匈,甚至会引发内乱,阻碍并州抗匈! 匈奴人好阴险的算计,好狡诈的心机啊!纪泽悚然惊醒,自己若是大动干戈,岂非依旧着了他们的道?可是,自己身为血旗营主将,若是不予凌厉反击,岂非助长赵魏士族抑或其他势力的嚣张气焰,血旗营又如何立足?再说了,他纪某人被人欺负到头顶都还忍着,那干脆也就别混势力,寻个地方隐居得了! 纪泽正自思虑百转,白望山上前劝道:“将军,此似刺杀多半是匈奴密谍狼吻所为,这等手笔,加之俘虏所述相貌,若某所料不差,那女子或是狼吻主事刘月琪亲至。此事还望将军暂且忍耐,莫要坏了抗匈大局,中了匈奴人的离间之计啊。” 白望山人老成精,久经世故,显也看出了匈奴人的阴险用心,可血旗营这边的许多人就不干了,纪铁怒道:“你这老家伙说些什么呢,我大哥被人屡次刺杀,焉能忍了,让别人下次再来行刺吗?若非见你方才相助出手,俺就一刀劈了你!” 非但纪铁,黄雄、潘权、上官仁等人同样义愤填膺,纪泽满意之余,却是喝道:“三弟不可造次,快向白兄道歉!白兄这是着眼大局,你等且莫吵闹!” “不必,不必。其实,白某也非要求将军忍下此事,只希望暂莫闹大,至少也等过了今夏之战才好。”白望山主动冲纪铁摆摆手,继而一脸恳求的望向纪泽。 莫要闹大?纪泽心头一动,如今情形倒是颇似后世国共合作抗日,***的有理有利有节当是最好的应对之策。略一沉吟,他已有计较,开始提笔飞鹰传令,同时不忘对白望山道:“今日之事白兄也看得分明,纪某伤得不轻,需人背负方可移动,无法前往平棘,这便回山了,还望白兄自行返回,替我向东嬴公细禀此间详情。” 旋即,纪泽沉下脸道:“纪某受此无妄之灾,赵郡江氏勾结匈奴作乱,还望东嬴公能给我血旗营一个交代,否则后院不宁,我等如何入并抗匈?此外,弟兄们激愤难平,恐会有所过激行动,还请东嬴公见谅,纪某会尽量约束,至少不会让弟兄们公然入城胡闹...” 第一百八十七回 有利有节 永兴二年,五月十八,亥时,青杨山口。 青杨山口,昔日用来征剿雄鹰寨的青杨大营早已荡然无存,便是原有的郡兵哨卡也被撤销,这里已成血旗营与中丘官府默认的商贸通道和辖境边界,山内归血旗营管理,山外归中丘官府,双方互不侵扰,相安无事,类似的山口还有一个,也即赵郡房子县的子母谷口。 开春以来,即便入夜时分,青杨山口也偶有车马进出,只因入山二里便有一个青杨货场,用于太平寨交易的货物周转,令得这个山口空前的热闹。不过,今日傍晚起,青杨山口突然多了许多军卒驻扎,虽未封闭商路,气氛却显得极为凝重。深夜时分,更有近三千步卒陆续来此,傍一山头立营驻扎,顿时给人一股大战将至的压抑。 此刻,血旗猎猎之下,中军大帐灯火通明,但其内气氛却比外间想象的要轻松得多。纪某人已从芦荡池退回这里,他头缠纱布,正趴在一张地铺上,受创的臀部令他短期内再难端出威风凛凛的坐姿。在他下首两侧,则跪坐着孙鹏、郝勇、吴兰等一众军官。该说明的已经说明,该请罪的已经恕免,该布置的也已布置,这里的都是打酱油的角色,是以人人均语态轻松。 当然,也有个不合群的,那便是自行赶来劝架的张宾。面显纠结,他再一次劝道:“将军,主不可怒而兴师,宾以为此事还当交由冀州官府处断,现在收回成命还来得及。我等此番出山动兵,虽仅骑兵前曲与特战屯不足千人,目标也仅滹槽帮与江氏田庄,但已属擅自越境,侵扰地方,恐将引发东嬴公、平昌公乃至刺史府强烈不满,即便此番不予追究,日后恐也另有掣肘,后患无穷啊。” 下午结束芦荡池战事,纪泽便派出特战屯,乘骑北上赵郡北部的蒲吾县,赶在滹槽帮残兵逃回之前,铲平其在那里的老巢冶口堡。 同时,本就因为纪泽出山前往赵郡,提前驻扎青杨山口以应不测的骑兵前曲,下午也接到纪泽的飞鹰传令,连夜出动劫掠江氏在赵郡的四处大型田庄。夏收几毕,那里合计该有两三万石的冬麦,纪泽可不介意打着报复的旗号捞上一把。而青杨山口这三千大军,便是为了帮他们镇场的。 “孟孙兄所言甚是,此事一起,我血旗营与关东阵营必将裂痕加大,但即便我等忍气吞声,对方便会善待我等吗?只怕更加瞧我等不起,压榨欺凌更将接踵而来。”暗叹此时的张宾仍在幻想大晋有望中兴,难免软弱摇摆,纪泽淡笑道,“纪某乃是以打促和,震慑宵小,只会令他人更加善待我血旗营。非是如此,我等如何安心西出抗匈?” “对了,还得提醒孟孙兄,此番出兵可不止一千,白洋营千余人可也出动了。嘿嘿,历时四月,张银与刘杰几人为了升官,倒真拉起了一部满编的水军,此番恰好对战滹槽帮回撤之众,捉那匈奴奸细,实战演练一场,也好入并作战。”挪了挪屁股,纪泽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才坏笑道,“再说,滹槽帮看不惯太平寨黑市,其实他们冶河口那处黑市地处水路要冲,纪某早也盯着呢,此番便给占下来吧。” 张宾脸色更苦,索性闭口不言。倒是刘灵吵吵道:“将军,那赵郡江氏太也猖狂,竟敢袭杀将军,叫卑下来说,光是劫其城外田庄太过客气,理当摸入平棘灭其满门,也好叫他人再不敢觊觎我血旗营!” “奉充(刘灵字),灭门之举太过狠辣,毕竟刺杀乃江焕擅自所为,我血旗营乃大晋王师...呵呵,好吧,说实在的,老子也想灭了江氏,只是他江氏还有个冀州主簿江苗远在信都,灭门不净却结下死仇,更是徒惹众怒,委实不值啊。”瞥了眼刘灵这个暴力狂,正史中的造反头子,纪泽耐心解释道。 “不对!啊...哎呦...唏...好痛...”蓦的,纪泽惊得一把坐起,结果屁股着铺,直疼得他龇牙咧嘴,良久才唏着气道,“或许根本不用我等动手,便会有人主动替我等行灭门之举了!” 众人皆听得一头雾水,还是张宾最善权谋,率先叫道:“将军莫非是说,那匈奴奸人还不罢手,今夜或将屠戮江氏之人,转而嫁祸于血旗营?届时不论我等如何辩解,都难逃最大嫌疑,从而为各方攻讦,我等与士族官府本就貌合神离,如此还如何联合抗匈?” “易地处之,纪某或会如此行事!”纪泽点点头,转向上官仁吩咐道,“立即传信平棘雄鹰楼,令其设法阻止,不,不必阻止,若有人屠戮江氏,设法跟踪,再联系白望山揪出真凶便好。切记,雄鹰楼暗中立即全力戒备,万不可给人栽赃机会。哎,只不知信息经由雄鹰寨飞奴转递,是否已然迟了...” 这时,一名医护女兵前来通禀剑无烟已经醒转,这自是纪泽之前的特别交代。纪泽听得一喜,左右诸事已定,便再草草嘱咐几句,打发众人各自散去,自己则令亲卫背起,去医护营看望一众伤兵,自然,最后且最重要的就是剑无烟。 一番探看抚慰,终于到了最后一个帐篷,掀帘而进,帐篷里毡毯铺地,沁香宁神,剑无烟的医护条件显有特别照顾。一张方形小几上摆着一盏油灯,令帐内泛起淡淡的昏黄,几后便是剑无烟的病榻。此刻,她正软软的斜倚被卷,半坐半躺地榻之上,再不见寻常的爽利侠气,更多一份娇柔。在她身前,一名女护兵则一边给她喂药,一边喋喋说道着什么。 “无烟,感觉如何了?都是我拖累,害得你生死一线。”龇着牙,咧着嘴,纪泽由亲卫扶着侧卧桌旁,不无歉意道,“天晚不便,我等就暂停青杨山口。这里条件差了些,明日就送你回寨。” “听她们说,以你后来所展水性,本可远远甩开那名碧眼胡人,可你却非要在湖中与之缠斗,直至将之杀死?你堂堂将军,何以与一凶徒死斗,何其不值,何其不智?”剑无烟并未接纪泽关切的话茬,反而冷下声音,不无埋怨道。显然,纪某人水中斩杀图珲之事,已由快嘴女医护兵传入了她的耳中。 “这不没事嘛,呵呵,当时以为你...呵呵,当时就想杀了他为你报仇,其实现在想起来我也有些后怕。要是早知你没大碍,我早便溜了,呵呵,唏...”纪泽随口笑道,习惯性的摸了把发型,却是触及伤处,顿时冷哼一声。 “你这身伤都是击杀那名碧眼胡人留下的吧,一定很疼吧。”剑无烟的语气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哽咽,“为我报仇就不要命了吗?你可是血旗之主,怎的这么傻?” 纪泽一滞,很想坦白受伤是来自最后关冲的水弩,可又觉太破坏气氛,嘴巴开合两下,终是说到:“你我相处已久,哪有什么血旗将军,也没什么晋阳宗人,你能为我舍生,我自也能为你忘死。” 话到这里,帐篷内的医护兵与亲卫早已识相的退了出去。剑无烟则是喃喃的重复着纪泽的话:“你能为我舍生,我自也能为你忘死...”念着念着,她的语音愈加哽咽,晶莹的泪珠更如掉线似的大滴滚落。只是,那张木板脸依旧毫无表情。 太煽情了!纪泽也为自己方才的脱口之语而惊讶,见剑无烟反应如此强烈,再瞟见她那木板脸,不由心中一动,尝试着说道:“你看,你那面具的脖颈处都被划破了,要不将它取下吧,天怪热的。” 剑无烟娇躯一震,眼泪也没了,忙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果如纪泽所言,之前已被图珲一剑挑破。略一迟疑,耳根已经红透,却见她银牙一咬,左手用力一拽,旋即多了一团胶皮面具。那张木板脸竟然真给她拽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满面羞红的花容月貌,以及一双既羞且怯,偷眼望来的剪水明眸。 冰肌玉肤,滑腻似酥,鬓云有度,柳眉弯弯,眸如秋水,香腮似雪,唇红齿白,秀容靓丽,她眸子半闭,眉目含羞,嘴角犹挂一缕纯甜的笑容。那笑容灿如春华,皎如秋月,闭月羞花,甚至祸国殃民,直看得纪某人呼吸停滞,目瞪口呆,浑浑然不知身处何地,今夕何年! “咕噜!”良久良久,纪某人被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惊醒,顿觉自家嘴角业已湿漉一片,忙挥袖将不争气的垂涎一把抹去。这时,他才发现,剑无烟看向他的眼神除了满满的柔情,还带上了几分欢喜,几分得意,嘴角甚至还挂上了几分讥诮。 “要不,那面具还是修修戴回去吧,太美太酷炫,太晃眼了。若是这般护卫我左右,只怕我再也无心做事,天天尽担心有人来抢了。”讪讪一笑,纪泽干咳两声,不无感慨道。 “咯咯咯...”女为悦己者容,剑无烟满心欢喜,一阵轻笑,生如银铃道,“我十岁之时,先师便令我戴上面具,说是为免我因相貌之故,沦为师门联姻工具,再也不得自由。这一戴便是十年,不想今日...” “令师真乃智者,纪某真得感谢他,真的!”纪泽连连点头,忽而经一道,“令师不会有过交代,第一个见你真容的男子,你要么嫁他,要么杀他吧?” “哼,美得你!”剑无烟粉面羞红,杏眼一瞪,再显侠女气势道,“先师可没说过要嫁,倒是说过要杀,咯咯咯...” 纪泽这边与剑无烟在帐篷中情浓意浓,平棘城里,他的名义上司司马腾却憋闷万分。临时行营内,他正铁青着脸端坐书房。田兰侧席陪坐,堂中则站着二人,一人垂手侧立,正是从芦荡池赶回,刚禀完详情的白望山;另一人则长躬到底,却是赵郡五官掾江晖。 “职下教子不严,那孽子竟敢擅袭血旗将军,死有余辜,职下有罪,还请东嬴公责罚!”江晖语带哽咽,泣声请罪道。他是从败逃家将口中方才得知芦荡池之事,痛丧爱子之余,却是压下愤恨,主动来此负荆请罪了。 江晖怎么也想不到,江焕竟敢背着他自作主张至此。通过审讯江焕侍从得知,只因他江晖垂涎雄鹰商会的诸多产业,那孽子竟在滹槽帮的“好友”怂恿下认为,只要宰了纪泽便可瓦解血旗营,他江晖便能心想事成,他江焕便能名震河北。于是,这个没脑子的货便瞒着自家老子,私自拉上三百私兵外出游猎,游猎对象竟是血旗将军,却不知他老子江晖自有计划,正等着借司马腾对付血旗营之时出手捞好处呢。 “你且先退下吧。”冷冷盯势江晖半天,司马腾挥挥手,淡淡吩咐道。 司马腾现在的确很想治江晖的罪,正如纪泽等人之前预料,并州战事在即,他此番本欲将纪泽诱至平棘,软禁留在身边,从而吞并血旗营为己所用,岂料却被坏了好事,焉能不恨?怎奈江晖算不得什么,可江氏却是赵郡本土的士族代表,他司马腾本就鸠占鹊巢,名不正言不顺,又怎好轻易处理冀州官员,却也只能先按下性子。 江晖退下,书房内陷入沉寂。司马腾可非权谋菜鸟,两相印证下来,事情的来龙去脉基本清晰,匈奴人当是主谋,滹槽帮为其爪牙,江氏被其拖下水,怎奈刺杀不成反漏了马脚。如今匈奴人倒是一走了之,被搅黄谋算的司马腾却要坑瘪的应对烂摊子了。 “来人,传并州诸员前往正厅议事!”片刻后,司马腾对外吩咐一声,又询问了白望山一些细节,便带着他与田兰前往了行营正厅。 “走水了,城中走水了!”只是,正厅等待的司马腾尚未聚齐一众亲信,却听外面传来一阵惊呼。出厅一看,着火的方向正是城东北,那里居住的都是世家大族、官员贤达,而且,那火很大,似乎未经酝酿便即至此,显然更像是人为。 “快去查,是谁家出事了?”司马腾心头一阵,急声吩咐道,脑中已经产生一丝不好的预感。果然,很快有人禀报,出事的正是赵郡江氏... 第一百八十八回 占据冶口 永兴二年,五月十九,卯时,蒲吾县冶口堡。 蒲吾县位于赵郡西北部,原属冀州常山郡,后晋武帝厚封赵王司马伦,拆常山郡大部并入赵郡(国),令蒲吾时下隶属赵郡。蒲吾县郊,有处河流三岔口,西南而来的冶河在此汇入西北而来的滹沱河,继而东去流入掘鲤淀。就在冶河北岸两河夹角处,滹槽帮建有水陆堡寨与货运码头,也即作为其老巢与黑市所在的冶口堡。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行二十余骑来到冶口堡门前,叫门的是关冲的一名心腹头目,边上还有一名江氏家将催促开门。这二人守门小头目都认得,也就直接开了门。小头目却是不知,来骑除了这两名芦荡池的俘虏,余者皆为血旗营特战屯精锐。 “吱嘎嘎...”随着吊桥放下,堡门打开,守门的十余滹槽帮众尚未搞明白情况,便被涌入的来骑悉数打倒。继而,哒哒马蹄声从西方急速逼近,而冶口堡上空也响彻起威严的警告:“滹槽帮勾结匈奴,汉奸叛国,袭杀血旗将军,官军现来征剿!只惩首恶,盲从者不究!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堡内帮众与家眷尚还懵懂,特战屯大队人马已经冲入冶口堡,并直奔各处要害位置、要员居所与码头泊船。事实上,暗影对滹槽帮本也有所渗透,虽时日尚短,无法提前知悉刺杀这等绝密安排,但提供冶口堡的详细布防却是绰绰有余。 船速抵不过马速,滹槽帮主力尚未赶回,堡内仅有百名守卫,且在汉奸叛国这等罪名下先就软了三分,除了少量头脑不好的顽固分子被无情斩杀,余众纷纷投降,有备来袭的特战屯对冶口堡的占领几乎没费什么力气,留守的滹槽帮二当家也被黄雄带人抓获。由于来得够快够突然,特战屯甚至从关冲居所搜得了滹槽帮勾结匈奴的些许证据。 然而,滹槽帮本身未能翻起风浪,码头区的黑市却闹出了动静。须知滹槽帮能够私家占据冶河口这等水路要冲,背后自有本土士族支持,他们非但暗中享受黑市带来的红利,自身在这里也长期设有商铺从事贸易。如今血旗军占据冶口堡,他们的在场人员自然不干。此刻的黑市长街,十数华服掌柜在上百各家护卫的簇拥下,正堵住街口,吵吵个不停。 “诸位稍安勿躁,滹槽帮勾结匈奴刺杀我家将军,我血旗营来此清剿,并不会无端殃及各家店铺,还请诸位各回店铺,莫要阻挠我等军务。”功曹屯史陈桐一脸人畜无害,笑呵呵道,“再说,你等乱糟糟的,总得有个代表来说吧。” 华服人士一通眼色,最终站出三人,其中一名肥胖之人怒喝道:“此乃赵郡地界,凡事自有郡府做主,尔等即便是血旗营,即便所言为真,也无权来此执行公务,这是越境动兵,是侵扰地方,我等决不能答应尔等占据此地。” 自有带路党向陈桐指出,这三名店铺掌柜正代表着冶口堡黑市最大的三家后台,也即赵郡本土的头面士族江氏、卞氏与罗氏。前两者的掌舵人分别为五官掾江晖与主记室卞舒,原本还有个掌控郡兵的罗氏,去年底却因征剿血旗军不力,家主被免去贼曹之职,兵权落入司马腾之手,但其族在赵郡的影响力依旧不可轻视。 压根没搭理那个胖子,陈桐手指三人中的一名瘦高中年人,笑眯眯道:“你便是江氏在此地的主事吧?” 那瘦高中年人一挺胸,嘴挂不屑道:“本人江茂,你有何话说?” “陈某提醒诸位,离这厮远些,以免被殃及池鱼。江氏协同滹槽帮刺杀我家将军,同属叛国汉奸,其大公子江焕已为我家将军斩杀!”陈桐却是转往一众掌柜分说,继而挥手令道,“左右还不给某拿下江氏余孽,但有抵抗,给老子往死里招呼!” 江焕大公子被血旗营杀了!?陈桐的话引起一片骚动。惊疑之余,众人不自觉的远离了江氏之人。那江茂更是面色大变,忙一边退往护卫群,一边叫道:“尔敢,我江氏乃丙姓士族,尔等凭甚信口定罪?” “嗖嗖嗖...”血旗军卒们正恨着江氏,可没咋客气,见江茂欲逃,弓箭弩矢立马招呼过去,顿将江茂与十数上前护他的江氏护卫射翻于血泊之中,现场立马惨嚎一片。总算来前纪泽交代过这个黑市要长期占据,别把人都吓跑了,军卒们仅是射的腿脚,没有大开杀戒。 杀猴骇鸡!血旗营真敢对士族之人下手,这一下,在场的掌柜护卫们再也不闹腾了。陈桐冷笑道:“士族就了不起吗,都他妈什么玩意儿,也敢与我血旗营顶牛?去年幽并联军南下,胡寇肆掠,你等怎不去与他们说理?那时我血旗军浴血奋战,除暴安民,你等在哪龟缩呢?凭什么定罪?老子告诉你等,就凭这刀枪弓弩!” 江茂等人被拖走,陈桐这才像是刚想起来,他拍拍手笑道:“对了,将军来前交代过,我血旗营要以德服人。瞧我这记性,总得让诸位看看江氏与滹槽帮通敌卖国的证据不是。” 你咋不早点出示,否则咱们也不来闹了啊!一众掌柜心中暗骂,可看着陈桐那张笑脸,愣是没人胆敢吱声。随后,陈桐果然叫来芦荡池的俘虏,并出示了搜得的通匈信件,令在场众人再也无话可说。 “好了,我血旗营乃正义之师,凡事以德服人。这冶口堡我等占定了,诸位愿意留下合作,我等欢迎;不愿合作,三日后自可携财货离去。现在,还请诸位各回店铺,紧闭门窗,非传唤不得擅自窥探抑或外出!但有捣乱者,格杀勿论!还望诸位莫要学那江氏,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终于,陈桐下达了逐客令。 见识了血旗营的强硬,一众掌柜与护卫再没脾气,那胖子第一个开溜,余人也立马作鸟兽散,各回各家,码头遂定。彻底掌控冶口堡的特战屯则立即展开布防,以待即将从芦荡池返回的滹槽帮主力... “来了!来了!”过午时分,堡墙之上,一名军卒手指西南冶河方向叫道。黄雄等人循声望去,果见冶河上游出现了十数艘大小船只,打的正是滹槽帮的旗帜。他不由眉头一皱,倒非担心守不住冶口堡,而是担心敌方见到老巢被占,无望之下遁去。须知血旗营若想真正占稳冶口堡这个链接太行山与掘鲤淀的水路要冲,滹槽帮残部必须剪除。 “来了!来了!”就在此时,另一军卒手指东方滹沱河的下游方向,一脸欢喜的叫道。众人讶然看去,却见八艘千石快船正在急速赶来,船上所悬的是面桃花旗,正是此战约定的白洋营用旗。黄雄一乐,大声笑道:“哈哈,还真巧!弟兄们,我等先小阴敌人一把,接着就待看水战好戏吧...” 此时,桃花旗下,张银等人正踌躇满志。四个月时间,凭借血旗营的大力支持,他们可劲的招募流民,训练水战,总算聚起了满编的一部水军,按血旗营配置,两曲加校尉直属屯,合计官兵共有一千五。只是,手握这么一支队伍,却仅在掘鲤淀偷摸吞并过两伙小水贼,犹如锦衣夜行,憋闷得紧,今个带出上千主力,总算有个抖威机会了。 “咿?军令中不是说特战屯将先一步占据冶口堡吗,怎的堡上仍是滹槽帮的旗帜?”眼尖的刘杰皱起眉头,旋即眼神一凝,笑骂道,“呦,码头上有血旗挥舞,好久不见了。嗯,那帮家伙不会是想阴人吧,咋咱血旗营都好这一口呢?” “是啊,好久不见了。”凝视滹沱河南岸,码头寨墙上正在挥舞的那面血旗,心生感慨的张银忽的面色一肃,大声喝道,“那是旗语,有敌船接近,定是我等视线被遮的冶河方向。情况紧急,桨手全力加速,余人注意隐蔽,全员做好战斗准备!” 随着张银的命令,八艘快船桨叶翻飞,全力加速,不久便赶到三岔河口,这里他们果然看到了十数艘挂有滹槽帮旗帜的船只,马上就将从冶河驶入滹沱河。张银继续下令:“莫要停,继续前行,一直驶往上游。” 白洋船队继续上行,张银等人回望,视野中,滹槽帮船队驶入了滹沱河,减速转向后正驶往冶口堡码头。显然,因视线关系,落败回归的滹槽帮众并未发现方才码头寨墙上的血旗挥舞。当然,对于急速远去的桃花旗船队,他们也未在意,无非是帮逃缴保护费的家伙,滹槽帮如今存亡难料,他们现在可没心思追究这些。 “口头传令,全体减速,随时准备掉头,装上家伙事!”心有预料,张银睨视已有里许远的滹槽帮船队,大声喝令道。随着命令在各船间传递,白洋军卒们揭开盖布,露出床弩;翻上舷板,组成女墙;竖起舱板,构成箭台...一艘艘普通快船,转眼便成了简化版的武装战船。 “不若准备火船,用以打乱敌船秩序?”孟楷提醒道。这位昔日的金鲤贼三当家,如今已是白洋水营的兵曹史,延续着狗头军师的老本行。 “不必,总共不到五百败兵,我军两倍于对方,何须多此一举,正该让弟兄们练练实战!”张银摇摇头,旋即眼冒绿光道,“再说,那些船回头可都将归我白洋营,多是经过改装的武装商船,尤其那艘三千石旗舰,寻常买都不好买,哪舍得烧呀?” “嗖嗖嗖...”“咻咻咻...”就当滹槽帮船队驶近水寨门前,呼喝上方弟兄开门之时,寨墙上突然射出大量的箭矢弩枪,尖啸着扑入涌上甲板等待回堡的帮众人群。猝不及防之下,靠近寨门的近半船只上,滹槽帮众们纷纷中箭,血花飞溅,人体栽倒,受伤落河,鬼哭狼嚎,顿时混乱一片。 “退!快退!”旗舰之上,三四当家如坠冰窟,三当家顿时尖叫道。怎奈事发仓促,一众船只退是退了,仓惶间却有了彼此剐蹭甚至碰撞,令得滹槽帮船队更加混乱。 相比之下,倒是四当家更为洒脱,他无悲无喜,无惊无怒,仅是不断呢喃:“难怪那个匈奴女人说有要事,提前下船,原来已有估测,这是让我等前来趟刀呀...” “换旗!全体掉头,成雁形阵杀过去,一艘敌船都不能少,都是老子的!”上游里许之外,一直关注码头方向的张银顿时一声大吼。早已待命的八艘船只迅速掉头,并在转身之间形成了意在包夹的雁形阵。而一面面血旗更取代桃花旗被高高挂起,在江风中轻舞飞扬。 于此同时,冶口堡原本的滹槽帮旗帜被齐齐放倒,同样代之以猎猎血旗。黄雄的大嗓门随之响起:“滹槽帮的弟兄们,你等为虎作伥,跟随关冲等人为匈奴卖命,实乃数典忘祖!如今你等老巢被端,家小被擒,还不速速投降,更待何时?甚或杀了汉奸头领将功赎罪,另得封赏!我血旗营保证只惩主恶,盲从不究!” 再看滹槽帮一众人,芦荡池打虎不成反被咬,本就士气低迷,还被血旗营一再披露为勾结匈奴,尽管三四当家信誓旦旦绝无投匈之事,可刘月琪、图珲、以及芦荡池畔悍然横切血旗骑阵的那帮黑衣神秘死士,都令众人心生疑窦。混帮派杀人没关系,可别真成了数典忘祖的通胡叛国啊! 如今老巢被夺,家小被擒,想要携家带款跑路都已不能,血旗营更还冒出了一支强大水军前来征剿,纵是三四当家再有淫威,此刻众人也再无一点士气。更有甚者,不少人的眼中已在闪烁不定,其中,旗舰上有个名叫杨威的小头目,眼睛闪烁得最为明亮。 这位杨威正是暗影打入滹槽帮的暗子,小半年时间,混成统带五十人的头目已属不易,怎奈仍是位卑权轻,未能及时传出滹槽帮设伏芦荡池的关键消息,好在纪将军吉人天相,可他杨威难免记过一次,而今滹槽帮更是覆灭在即,他若再不拼上一把,就白活这半年了啊。 “直娘贼,死无葬身还是荣华富贵在此一举,干他丫的!”牙一咬,杨威低骂一句,冲手下的十多亲信做了个手势,这些人昨晚都已被他说动,是愿随他一道洗心革面的... 第一百八十九回 官升一级 “嗖嗖嗖...”冶口堡外,滹槽帮船队,十数冷箭突然从旗舰侧舷射出,非是向着堡寨方向,而是直奔船首处上蹿下跳的滹槽帮三当家,以及正玩深沉的四当家。于此同时,杨威的怒吼震天山响:“弟兄们,他们当家的勾结匈奴,卖国求荣,咱们不过混口饭吃,何必陪他们当汉奸,数典忘祖,还无家可归?弟兄们,宰了他们,投血旗营保家眷去...” “噗噗噗...”箭矢入肉,鲜血飙射,兀自牵肠百转的四当家很干脆的倒毙于冷箭之下。倒是三当家心有警惕,反应敏捷,一把拽过一名亲随替自己挡下箭矢,从而令那亲随明白了人生的最后一个道理:原来许多亲兵的舍生护主都是这么来的。 “你这杂碎找死!看老子...”桑当家大怒,一把拔下唯一一支插入左肩的箭矢,浑不顾鲜血飙飞,挥刀指向杨威,就欲下令斩杀。殊不料话至半截,他忽觉心头一痛,低头看去,却是多了一截冷森森的剑尖。 身边不都是自己的心腹死忠吗,三当家不甘倒下,迅速黯淡的视野中,出现亲随头目柳武那张不能再熟悉的笑脸,以及一句冰冷的赠语:“俺老婆刚给俺生了个大胖小子,俺可不想让儿子被人戳脊梁骨,更不想俺老婆上别人的床...” “弟兄们,俺反正,俺不给匈奴人做狗!俺们一道反正啊!”丢下三当家的尸体,柳武一把退至舷边,背靠挡板,一面持刀左右警戒,一面嘶声吼道。 事实证明,柳武想多了,并没谁红着眼睛向他扑杀过来。本就有着通匈的蛛丝马迹,再加纪泽、黄雄、杨威的三人成虎,濒临绝境的滹槽帮众们谁还愿意为了所谓的江湖义气去做汉奸死鬼,只恨自家动手晚了杨威柳武一步。得,当家都没了,就从了血旗营吧,于是,第一面降旗在旗舰升起,随即便有第二面,第三面... 当踌躇满志的白洋舰队以最整齐的阵型,最雄壮的英姿杀至滹槽帮船前的时候,面面降旗已令他们寻不见下手对象了。宽阔的滹沱河上,旋即响彻起张银的悲呼:“卧槽!卧槽!卧卧卧...老子是来实战练兵的,不是来看人递降表的呀...” 麦收夏爽,难得心宽,这两日,赵郡百姓更得了一条饭后谈资。五月十八夜,平棘城内发生了一件令人惊悚却又解气的大事,素来东刮西捞的五官掾江晖,从东嬴公行营返家不久,其府邸便遭到一群黑衣蒙面人的夜袭,举家上下连主带仆九十八口,不分男女老幼,被人灭了九十七口,事后还被人点火将府邸烧了个精光。 唯一活命的是名值夜护院,其人脑子够活,见来袭者势大,同伴纷纷被杀,便没敢声张,躲在后院假山缝中保得一命。躲藏期间,他却是偷听到来袭者的些许对话,其中多次提到“我血旗营”、“为纪将军出气”、“回雄鹰楼”等等字样。于是,平棘城的雄鹰楼当夜便为官军查封,只是,最有经验的捕头对其细搜了一夜,仍是一无所获。 少有人知的是,就在江府起火的同时,两只飞鸽落入雄鹰楼顶。不久,雄鹰楼后院被人溜入,来人在几处角落丢下些包裹便悄然离去,更有一名雄鹰楼护院带伤夜归。好在,包裹与那名护院在官军到来之前便永远消失了,而深夜“送礼的黑衣人”,则被雄鹰楼护卫统领热情的暗中“护送”至其住处。 事情并没完,次日,平棘城传言满天飞,赵郡江氏与滹槽帮在芦荡池联手截杀血旗将军纪虎未成,结果江晖被血旗营报复灭门。赵郡乃至中丘郡国不断传来的消息也印证了此点,因为芦荡池那里血痕犹在,而江氏在赵郡的四处田庄一夜间皆被血旗骑兵攻占,血旗营正水陆两路,可劲搬运其中的存粮。 不光是江氏,蒲吾县郊,坐落于冶河三岔口的滹槽帮老巢也在一夜间被百多血旗军卒突袭占领,连带那里的黑市一道落入血旗营掌控。据说,天明后滹槽帮曾有数百帮众赶回冶河口,意欲夺回冶口堡,但却遭遇血旗营一支水军突击,结果全军覆没,滹槽帮彻底除名。此外,三千血旗军悍然驻至青杨山口,显是做为此番报复劫掠的压阵后援。 于此同时,太平寨传出消息,除恶榜对匈奴狼吻的主事人刘月琪开出高价悬赏。作为解释,血旗营宣曹史柳泉在太平寨公开宣称,芦荡池刺杀事件是由狼吻策划,滹槽帮与江氏为其帮凶,血旗营近日的系列举措仅是对他们的正当报复,不涉及任何政治含义。而且,血旗营的反击是有节制的,并未入城行动。江晖灭门乃狼吻栽赃之举,殃及无辜,残忍狠毒,是以主事者刘月琪该上除恶榜! “主公,这血旗营太过嚣张,太过放肆,非但纵兵劫掠乡里,还入城灭门江晖,根本没把主公放在眼里,本地贤达更是惊魂不定,抗议连连,我等岂能任其妄为?如此下去,岂非助长其跋扈气焰,令赵郡上下失据?”东嬴公行营正厅,司马腾与一众并州心腹济济一堂,户曹从事何俱一脸愤慨,义正辞严道,却未注意司马腾的面无表情。 “何从事,夏收将毕,匈奴人已在离石征集民夫,调动兵马,蠢蠢欲动,恐将对晋阳不利,我军抗之尚且不及,正四下征调钱粮兵马前往晋阳,哪有精力惩戒血旗营,莫非要我等两面开战吗?”并州军司马周良看出司马腾不悦,忙出言为主分忧,不乏落井下石,谁叫军政文武素来不对付呢。 何俱也不傻,发现自个说话时候不对,忙推脱道:“俱也非不识大体,实乃近日赵郡贤达怨言颇多,皆言血旗营杀戮太过,他们须得耗资加强防卫,令属下征剿钱粮平添艰难啊。” 司马腾淡淡瞥了眼何俱,未做言语。正是这厮出主意让自己诓血旗纪虎前来平棘,结果被匈奴细作横插一脚,挑动赵郡士族与血旗营内斗一场,令他司马腾吃肉不成反落一身骚。那两方都非好货,偏生他现在两方都不好处罚,正里外没面子。这何俱竟还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就与纪虎有那么丁点私仇嘛,若非这厮征募钱粮确有一手,真该呵斥其一通出出心中恶气。 “什么贤达,还要加强护卫,怀疑我并州军吗?哼,去年我幽并大军在此驻防,怎不见他们胆敢牙蹦个不字?一帮得锅上炕的蠢货,血旗营再是不济,也是挂着我并州军旗号,他们说动手就敢动手,究竟是何意图?”田兰冷笑出言道。这几月血旗营没少给田家兄弟送礼物交好,吃了纪某人不少好处,田兰虽不会顶风替血旗营说话,但踩踩血旗营的对头还是可以的。 直娘贼,这赵郡士族与血旗营一样,都不是好鸟,司马腾心中暗骂,眼中更露冷光。见此,田兰抱拳道:“禀主公,今日凌晨晋阳宗人刚刚破获一伙匈奴奸细,其中便有匈奴人灭门江晖的人证物证,更有少许内奸名单,谅赵郡士族再也无法借辞推脱。那破案之人白望山就在厅外,主公是否一见?” 事关匈奴,司马腾心中一动,点头道:“宣!” 白望山很快进得厅来,难掩一脸疲惫,冲司马腾恭敬一礼,他取出一叠文书捧在手上,说道:“禀主上,那日匈奴奸细血洗江氏之后,曾经派人夜往雄鹰楼意欲栽赃,好在雄鹰楼有所提防,反而跟踪来人发现其窝点。我等获悉此事之后,并未立即抓捕,而是监视尾随,从而又得奸人两处窝点,这才出手清剿,共斩杀二十八人,俘虏十三人,只可惜狼吻主事刘月琪先一步走脱。此乃供词,还请主上一观。” “从奸人供词来看,江晖灭门确与血旗营无关,此乃匈奴人栽赃之举。”有贴身护卫将文书递交给司马腾,就着这一空档,白望山多说一句道。此番破获匈奴奸细,杀捕四十余人,堪称大功一件,一切皆源自雄鹰楼主动提供的线索,白望山知道这是纪泽对其善意的回应,这里也就下意识帮血旗营说句好话。 司马腾的心思放在内奸之上,毕竟匈奴人坏他好事难免因为有人泄露了他的谋算,对白望山这等小人物的废话便未搭理。接过文书一看,他立马沉下脸来,只因其上列有一排十数个姓名,多是赵郡士族的从属甚至家人。 司马腾也知道,对士族而言家大与国,他们都喜欢将鸡蛋放在多个篮子里,可竟然与匈奴人接触,他就难以忍受了。但是,不能忍也得忍,这不是一家两家,且人家仅是有点联系,随时都可壁虎断尾,他司马腾总不能将赵郡的本土士族都给得罪了吧。 这边司马腾面色难看,那边有会错意的,就对白望山落井下石了。薄盛早看不惯血旗营,也看不惯靠拢田家兄弟的晋阳宗白虎堂,当即冷哼道:“血旗营是否与江晖灭门有关,主公自有裁决,哪容你在此多嘴?哼,你不会与血旗营联系多了,被其收买了吧?” 白望山一怔,继而大惊,知道自己刚立了大功,加之熬夜一宿,有失谨慎了,这勾心斗角的议事厅内岂容他这小人物发表倾向性言论。他立马躬身长揖,诚惶诚恐道:“卑下对主上忠心耿耿,办事皆从主上所需,适才仅是陈述案情,还请主上明鉴!” 薄盛分明是强词夺理的珠心之语,怎奈说对了时候。此刻司马腾正自憋火,血旗营他轻易动不得,赵郡士族他也轻易动不得,你白望山这个平民出身的小人物竟敢帮血旗营说话,本公还动不得吗,武林高手本公一抓一大把。总算白望山刚立了大功,司马腾又是有涵养的雅量人士,他也没处罚白望山,仅是挥挥手不耐烦道:“聒噪,退下!” 以司马腾在并州军的地位,这一表态,无甚背景的白望山就算仕途到头了,田家兄弟也不会为他让司马腾不悦。就因挑错时候,多说了一句略带倾向性的实话,立功无赏反落这等下场,可谓无妄之灾。 且不说失魂落魄退去的白望山,司马腾呵斥一句,闷气稍减,收起文书,其上人员自要清除,相关士族留待日后慢慢炮制,他转回正题道:“周司马,求援拓跋鲜卑一事进展如何?” “对方正在商议。”周良苦笑道,“这些胡人也会耍花腔了。” “哼,贪心胡儿,无非想多要些好处罢了。”似因赵郡士族的背后小动作令司马腾压力更大,稍一沉吟,他断然道,“匈奴开战在即,不能等了。这样,财物加五成,许以拓跋猗大单于之封,还有拓跋猗那名汉人幕僚卫操,他若能促成此事,许以右将军之封。” 众人苦笑,并无异议。周良瞟眼司马腾面色稍好,心一横,却是直言谏道:“主公,那血旗营兵力不少,且看那纪泽在芦荡池已三百破一千,战力的确不俗。属下以为,还当尽力拉拢,至少令其此番入并作战,而非留在赵魏捣乱。” 不知不觉间,血旗营实力已经不容小觑,此番血旗将军被刺,竟敢扬言要一交代,方才愿意出兵抗匈,司马腾要么惩办江氏,开罪赵郡本土士族,要么就得给些好处和稀泥,这是个避不开的问题。 司马腾沉默,心中怒火再生,好处他可以给,却难忍被个泥腿子胁迫。厅中也陷入寂静,一时落针可闻。良久,司马腾眼中忽的幽光连闪,继而森然冷笑道:“田江军,便由你去,替本公探望那纪虎。告诉他,他清剿匈奴奸细有功,本公将表举他为护匈奴中郎将,不过,让他将所有兵马立即撤出赵郡,并于月底前开拔入并!” 护匈奴中郎将!四品高官,职比司马腾属下头号大将田甄,且非卫操那种针对外胡的虚官!厅中一片沉寂,却无一人反对,便是极不喜欢纪泽的何俱,此刻都未吱声。因为,这么超拔给个高官,打破并州军的规则与平衡,说明司马腾已经不打算再留下纪虎这个人。这一点,只能怪纪某人一心套用***的手段,却忽略了时代与自身档次的差异。 众人皆为司马腾心腹亲信,从其表情与语气可知,司马腾这是真的恨上了那个胆敢要挟他的泥腿子血旗将军,甚至已有主意收拾他了,是以才毫不吝惜封赏。 散会之后,司马腾单独留下何俱,淡淡吩咐道:“你与赵郡士族交往颇多,适当透个口风,血旗营西出并州之后,本公也要忙于并州战事,便无力照顾血旗营山中家眷了。他们理当多费些心思,当然,血旗营一应高官之眷属,最好送入平棘城保护起来。哼哼,所谓狗咬狗,一嘴毛...” 第一百九十回 布防待发 五月二十,冀州赵郡,就在血旗将军遇刺事件传得沸沸扬扬之际,血旗营的名义上司,赵郡的实际掌控人司马腾终于做出了表态,据其行营传出的消息,因血旗将军清剿匈奴奸细有功,特表为护匈奴中郎将,而江氏本仅江焕年少无知为人所诓,加之江晖被灭门,便不再追究其余人等。明白人都知道,司马腾这是和稀泥了。 三日之后,血旗营终将从江氏和滹槽帮掠得的三万石粮食,两千眷属奴仆,以及价值五六万贯的金银财货,通过水陆两路辗转运入山内。其间,司马腾确未派出军兵阻拦,仅是派遣将军田兰前往青杨山口探望了血旗将军,而一直义愤填膺的赵郡士族也未有实际举措,后来更是再不公开谈论此事。 再一日,血旗营宣曹史柳泉于太平寨宣布,血旗营是大晋王师,不会随意侵扰地方,冶口堡不日便将撤军。血旗营将联合太平寨管委会各家,合伙成立一家太平商会,纯商业运营,冶口堡与滹槽帮各地的不动产业,乃至太平寨黑市与雄鹰楼,都将被作价入股。太平商会的首任大掌柜将由赵郡盛族孙家的孙治担纲,血旗营将淡出管理,仅在必要时维护其合理权益。 与之同时,冶口堡换上了太平商会的白鸽旗帜,驻扎那里的血旗军悉数撤离,换为太平商会的寻常护卫,而青杨山口的血旗主力也随之撤军。就此,因血旗将军被刺所引发的系列事件告一段落,笼罩赵郡数日的阴霾看似消散,消息人士在羡慕血旗将军因祸得福之余,则将目光转向了太行西侧即将到来的并州战事。 五月二十五,雄鹰寨聚义厅,军政高层会议正在召开,气氛却显凝重。纪泽居中正坐,肃容沉声道:“并州最新消息,匈奴人已经结束夏收,正在调集人马民夫,据不确切情报,匈奴此番将出兵两万,民夫两万,号五万大军,由刘聪为帅,綦毋豚为副,目标当为太原郡晋阳城。值此大战之际,正是我血旗营西出之时,但是,入并之前,我等务必稳固后方才可安心作战,今日会商便是为此。” “此番入并暂估耗时一月,血旗营将出动战兵左右两部,近卫与骑卫两曲,以及白洋水营千余,官兵合计五千余人,另有随军民兵两千。留守主力为孙鹏的中部人马,辅以预备营与民兵,具体防务将由孙校尉全权负责,下面便由介成细说后方布署。”话音方落,纪泽忽觉身体一寒,却是梅倩投来了杀人般的目光,他忙补充道,“当然,我等还有木兰营坐镇,当可自保无虞,呵呵。” 嘿嘿一笑,孙鹏清清嗓子道:“鉴于三十六寨地域广阔,分散防御难免空虚,是以主力外出期间,我军将对雄鹰、白狼与铁谷三城予以重点防御。大部寨民将集中至铁谷城,加强防御之余,参与其全力建设,其余各寨仅留少量青壮民兵用以预警和照看庄稼,五日内必须完成人员迁移。此外,原有雄鹰楼、太平寨人员也需完成与太平商会的交接,撤回铁谷城,一应护卫暂先编入预备营参与防务...” “卑下有些不明,冶口堡也就罢了,我血旗营苦心经营太平寨与雄鹰楼,方入正轨,获利丰厚,一切良好,缘何要交给太平商会,摊薄利润,岂非将钱往外推吗?”待得孙鹏叙说完毕,方从山外返回的商曹史胡宝得了机会,第一个说道。得悉血旗营占据冶口堡,他本还想着雄鹰商会扩大经营,更展手脚,殊不料一转眼非但没了冶口堡,连太平寨和雄鹰楼都被纪泽给转让了,怎不憋闷? 张宾出言解释道:“想来诸位对此多有疑惑,冶口堡不得驻兵乃东嬴公所令,我等做了妥协。事实上,太平寨、雄鹰楼、冶口堡利润虽然可观,但相比兵工、百果酿等等利润却也不算什么。而我等若要掌控这些产业,势必牵涉大量防卫力量,且易成为他人攻击弱点,甚或被要挟,得不偿失,倒不妨交与太平商会,让众家共担风险与防务,他人也更难撼动,我等只需确保物流渠道畅通即可。” “大人刚刚得封护匈奴中郎将,声威正盛,更有江氏与滹槽帮教训在前,谁人还敢造次,这般退缩未免太谨慎了吧。”胡宝依旧不服道。 张宾面色一肃,沉声道:“正是这个护匈奴中郎将才令我等愈加谨慎。一个并无实质供给的空头高位,且不说这一名号令我血旗营与抗匈再难摆脱关系,此番将军凭借兵事胁迫而得此高位,恰如捧杀,诸位试想,会有多少人心中不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此番主力西出,将军大力整备后防,也正基于此点。” 见胡宝还欲再说,纪泽不由暗叹,这厮赚钱精明,大局观却差。其实这也是血旗营老班底的通病,他们皆出身底层,吃苦耐劳,实干能力强,却易一叶障目,主次不分。相比经济利益,太平寨、雄鹰楼、冶口堡的更大价值在于物资流通、资源整合、信息获取乃至势力联盟等等隐形好处,它们非但不会因太平商会而受损,反会增加。 建立太平商会,隐身幕后,收缩防御还在其次,其实是以牺牲些许并不牢靠的经济利益,将更多势力捆上血旗营的战车。有财大家发,人多力量大,若能真正调动十三家管委会成员,乃至吸取更多人的加入,其力量足令司马腾仔细掂量,甚或自行滚雪球,整出一个沿河至海的托拉斯利益集团,岂非远胜血旗营单打独斗,苦逼的一点点攒劲? “时局瞬息万变,时不我待,血旗营毕竟是新生势力,若想尽快做大做强办大事,必须团结更多势力,形成合力,于这等大局而言,些许经济损失并不打紧,况且,焉知实力暴增的太平商会不会为血旗营带来更多利润?”敲敲案几,纪泽结束了这一话题,“诸位对于后方防御事宜,是否还有其它建议?” “将军,为防有人伤害眷属,甚或以之胁迫我血旗营,良以为值此微妙时刻,所有九品以上官员,皆当将亲近眷属接入铁谷城。”李良建议道,目光则是看向在场的张宾与赵海,却因血旗高层中,目前仅此二人属于大家族嫡系,直系亲眷仍在山外。 李良这是替纪泽出头做恶人了,张宾心中雪亮,真是贼船好上不好下啊。苦笑一声,张宾点头道:“言之有理,宾正有些替山外亲眷忧心,便书信一封,还请李监曹遣人迎接一趟。” 张宾如此合作,令纪泽松了口气,不算家破人亡的士族流民,这可是第一家主动迁入三十六寨的士族,即便仅是张宾的直系眷属,也殊为不易呀。不无感谢的冲张宾点点头,他对李良道:“各家眷属入山之事便由监曹负责,可寻探曹与孙校尉配合相助,须得悉心安排照顾,容不得任何闪失!” 又将目光转向大厅角落那一脸茫然兼苦逼的赵海,纪泽直接拍板道:“赵屯长,你与赵户曹之事瞒不过有心人,若是有人欲对血旗营不利,令尊令堂首当其冲。是以,监曹将以我血旗将军之名义,请他们暂来三十六寨做客,你只管书信一封说明情况便是。” 一阵嘿笑中,此事议罢,柳泉举手言道:“大军出征在外,寨内百姓势必心忧,不知将军是否可以适当传递一些非保密军情,由我宣曹告知百姓,也好安定人心啊。” “这个建议不错,某会安排军情及时传回。”纪泽含笑点头,蓦的心头一动,何不动作大些,他笑道,“三十六寨将成气候,宣曹不妨办份报纸,定期讲述寨内大事小情,山外时局要闻,以及此番战事消息。恰似朝廷底报,每旬先一至两期,也可加印特刊,左右雄鹰商会已有造纸与印刷能力。呵呵,具体细节会后你我细谈...” 会议结束,由雄鹰寨第一个全面转移,血旗营开始了大搬迁。寨民们多是来自流民,吃得苦,尽管铁谷城的住宅尚未完工,毕竟城墙等防御设施业已完备,为了安全起见,辛苦些倒也无妨。不过,纷纷扰扰中,却有四千健妇与上千青壮民夫以各种名义,再被悄然转移至西南深山。 不两日,并州军却是派来了联络官何浩一行,催促血旗营按期出兵,怎奈抵达雄鹰寨抑或该称雄鹰城的时候,这里业已空空荡荡,别说老弱妇幼,便是青壮与军兵都已悉数搬往了铁谷城,仅余刘耿率本曲军卒以及五百青壮民兵在此扼守三十六寨的东端山道。来众面面相觑,只得被引领着西往铁谷城。 并未得以入城,何浩一行半途便被人接上,转到西南,并在日暮前抵达了铁谷城南方五里的一个山谷。这里营帐连绵数里,岗哨森严,兵甲铿锵,显是大军在此集结。本还忐忑血旗营会否喊上半年口号,最终却拒绝入并的何浩一行齐齐松了口气。 一路被引往中军大帐,沿途所见军卒的兵甲装备令何浩惊疑万分,因为每伍军卒都有一名铁甲盾卫,那些铁叶甲虽然多显做工粗糙,可绝对货真价实,五千军兵可就是千套铁甲啊,他们并州军如今正兵两万,怕也仅只千套铁甲吧。 非但重盾兵身披铁甲,每一伍的其他军卒也皆铁盔皮甲,尽管有些皮甲显得老旧,但在每件皮甲的胸肩颈等要害步卫都镶有铁片。至于刀枪弓盾,不乏军伍经验的何浩一眼看出,每名军卒随身所携的武器,都足以再简单装配一人。 何浩自然知道,半年前血旗营还是一无所有的溃兵乱民,其间也从未获得过朝廷或地方的任何补给,如今竟能配上更胜并州军的兵甲,人说太平寨日进斗金果然不虚,果然该谋夺啊。他若知晓每名军卒还有贴身绸衣,且他见到的仅是普通步卒的装备,或该要流鼻血了。当然,为了凑齐这些装备,血旗营的管制材料却也再无丁点库存。 看疼了眼睛,望人穷的何浩也没看到兵甲不齐的军卒,反是看到了一些训练箭阵的武装民兵。天杀的,民夫都配有藤甲、兜鍪、钢刀与长弓,尽管那些一看就不算好货,可也不能配给民夫啊。 眼红如血的何浩总算被引至中军大帐,很配合的解下佩刀,他入得帐内,却见纪泽正翻阅文件,非但稳坐不动,甚至都没看他一眼。眼中闪过愠色,何浩却迅速收敛,反是挂上谦恭的笑容。他虽是代表司马腾的上差,但职仅六品校尉,又在别人地头,还是不靠司马腾补给的营头,只能先忍着,待到血旗营出了井陉关再行搓圆捏扁吧。 余光将何浩的表现收入眼底,故作傲慢的纪泽心中警惕,这货能被司马腾派来应付自己,果然是个笑里藏刀的狠角色,可得提防着些。稍拖片刻,见何浩仍无异色,纪泽也就不装了,他抬头笑看何浩,明知故问道:“何校尉吧,远来山里,不知有何要事?” “卑职何浩,见过中郎将大人!”何浩先是行了一礼,继而递出一份军令,朗声道,“奉主公之命,卑职前来血旗营权做战时联络,并督请将军尽早出兵。” 接过亲卫转递来的公文,纪泽扫了一眼,淡淡道:“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东嬴公令某月底前出兵,五日内抵达井陉,可纪某这四品中郎将却非东嬴公便可任命,正式朝廷批文未至,不好领军啊。” 淡淡一笑,何浩再次取出一份公文道:“倒是卑职疏忽了,大人勿忧,洛阳东台的批文已至,卑职给带来了。” 纪泽下巴掉地,算算时间不到十日,平棘到洛阳便是一个来回,司马腾的急迫可见一斑,若非刺杀事件,时间怕不要逼得更紧。左右何时出兵是他根据并州军情上下碰牙的事情,便也懒得纠缠,淡淡道:“既如此,纪某接令便是。你且下去吧,某会派一什亲卫随护左右,有何需求提出便是。” 何浩憋屈赔笑离去,纪泽也未起身相送,依旧倨傲。相比这个笑里藏刀的家伙,纪泽更感兴趣的是何浩一行中的白望山,其人居然沦为一名毫无身份的普通随员,仅用于领路打杂,那厮不是刚立了大功嘛,怎的没升官反遭贬谪了呢? “将军,这是白望山白副堂主托我等送给将军的礼物。”正思忖间,一名派去“关照”何浩一行的亲卫近帐,递上一份纸笺禀道。纪泽忙接过一看,眼神顿时一凝,面上喜怒惊疑交替,这何止是大礼,分明还是投名状嘛... 第一百九十一回 兵出太行 永兴二年,五月三十,未时,晴,铁谷城南。 何浩在血旗大营一呆就是三天,待遇则是节节跌落。首日虽被纪泽慢待,行动也始终有血旗亲卫“照应”,仍还享受客人的礼遇。但第二日,一通莫名其妙的参观过后,他与他的上百随员便不知不觉的被隔离了。而到了昨天,他更是干脆被限制了行动自由,且到哪都是冷脸,憋闷自不待言。 其实,何浩也知道,自己是并州户曹从事何俱的堂侄,死鬼何康的族兄,血旗将军当能查出,难免怀疑他此行心存恶意,不给好脸也属正常。事实上他对血旗营也的确没啥好意,可他毕竟身为东嬴公派来的联络官,某种意义上说是监军也不为过,血旗营怎可对他如此不敬? 身处军营的何浩却是不知,正是随着他的到来,血旗营确知了司马腾以及并州军对己方的真实恶意。既然司马腾那般敌视血旗营,偏生纪某人从没依赖过司马腾,便是抗匈都不会受他并州军的钳制,那又何必再与一名使者虚与委蛇,浪费心神呢!同时,这般冷遇也是告诉血旗上下,别跟这厮与并州军走近,免得犯路线错误。而这一切的起源,正是被他何浩当做使唤向导随队带来的白望山。 要说白望山前些日子确被憋狠了,破获匈奴奸细大案,却因一语知疏恶了司马腾。大领导根本无需发话,只要给个眼神,下面自然有人会让领导顺气,于是,立功后他非但没得封赏,反而遭遇了诸多刁难。白虎堂所依附的田兰慑于司马腾对纪泽的杀心,也无意庇护白望山,代表贵族出身一派的刘堂主更尽打压挖苦之能事。恰似这一趟,他一个往日的使者竟成了打杂的差役,连个副使都不是,岂非啪啪打脸? 自己被欺负也就忍了,早非首次嘛,但最让白望山无法忍受的是,此番清剿匈奴奸细,随他行动的亲信伤亡了十余人,竟然因他之故,一点抚恤补偿都没。皇帝还不差饿兵呢,白望山彻底怒了,他又不是没人可投,不说纪泽对他有意招揽,光凭剑无烟与纪泽的关系,他就不怕自己与亲信门人在血旗营吃不开。于是,白副堂主就此恨然变节。 上门总得带些彩头,清剿匈奴奸细时,白望山其实还得了一份狼吻在血旗营埋下的奸细名单,这是他本就打算答谢纪泽的。不光如此,临离平棘之前,他还凭自己在晋阳宗的多年厮混,顺了一份并州军在血旗营的暗谍名单。两份大礼奉上,他这位获任血旗营探曹佐史的老江湖更是点出,并州军定已开始着手对付血旗营。 得了名单,大军将出的纪泽没敢玩将计就计,徒留隐患,当夜便组织了秘密逮捕,继而拔出萝卜带出泥,又捕了一批被收买或控制的人。结果好险没把纪泽给吓着,血旗军民统共竟查出了五十多名双方暗谍,最高官职已至骑卫屯副,正是新兵大演那日射落箭靶的周挺。谁叫他血旗营扩张得这么快,一份看似没有纰漏的身世自述便能入寨呢。 一发狠,纪泽干脆连何浩的核心随员也强行逮捕,审讯他们所知的暗谍名单,并逼问司马腾对血旗营的潜在招数。结果确是小有收获,再度排查出暗谍数名,确认了司马腾当日确有软禁纪泽于平棘的计划,还得知了入并之后并州军的些许恶意“款待”。若非张宾苦劝莫与并州军最终撕破脸面,恼怒的纪泽已将何浩也抓来拷打了。 好在,三批落网的暗子多是年后血旗营声势壮大后投来的,而参与西袭筹备的军民都是用的年前的可靠老寨民,西袭计划尚未泄露。并且并州军似无针对三十六寨的计划,军事行动仍可继续。 但举一反三,赵魏士族定还有着不少暗子暂未查出。为防大军西出时后院起火,纪泽索性在军民间公开此事,发动群众展开人民战争,擦亮眼睛警惕一切牛鬼蛇神。同时,他在监察厅下紧急成立了卫曹,由留山养伤的剑无烟暂任卫曹史,挑选培养特卫人员,专事对血旗军政高层的人身保卫... 眼见到了月底最后一天,限定的出兵日子,血旗营仍无动向,尚还不明自身处境的何浩再难忍耐,便厚起脸皮,冲帐篷门口的血旗亲卫道:“兄弟,能否帮忙通传一下,某家有急事,意欲求见中郎将大人。” “大人另有要事,没空见你!”令何浩愤恨的是,血旗亲卫仅是冷冷回答一声,身体动都没动,连前两日的象征性通传都免了。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反复数次,何浩终是咬牙回了帐篷。 “何校尉,将军有令,今夜队伍开拔,望你加紧休息,届时莫要掉队添乱。”所幸的是,午餐过后,何浩正在帐篷内愁苦之际,却听血旗亲卫的什长带来一个意外而惊喜的消息。 “怎的这么突然,还是夜间行军,莫非有了紧急军情?”何浩压抑住欣喜,忍不住问道。 这一点何浩倒没猜错,就在上午,血旗营收到来自并州的消息,匈奴大军向太原郡开拔了。这是血旗营一直等待的机会,浑水摸鱼的机会,军情刻不容缓,左右三十六寨的转移事项基本完毕,老巢后防就绪,筹备半年之久的西袭行动自不能因细作一事而耽搁。是以,纪泽紧急修补后院一把之后,终要率军踏上西袭匈奴的山路。 “无可奉告!”那亲卫什长淡淡留下一句,旋即转身离去。 已经习惯了类似回答,何浩已没了脾气,毕竟血旗营开拔就成,他的任务便已完成大半,有冤有仇过了井陉再说。彼时血旗营身处并州,一切都得靠并州军支应,他这联络官自有手段连本带利一道讨回来。届时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方才那个血旗亲卫的什长。 歪歪遐想得心情舒畅,何浩一扫三日来的心浮气躁,脑中再度回味一遍誓师出征的演说稿,如何既不惹恼纪泽,又能多为东嬴公拉拢军心。不知不觉间,他陷入混沌,倒是难得睡了个好觉。直到迷迷糊糊间,何浩被一阵排山倒海的高呼声惊醒:“杀匈报仇!杀匈报仇!杀匈报仇...” 何浩猛一翻身坐起,随着神智清醒,他的面色迅速阴沉下来。因为他能听出,这等声音至少来自数千人的齐声高呼,定是血旗营正在战前誓师,可他作为司马腾派来的联络官,本该是监军的角色,竟然没被邀请参加,更别说腹稿数日的那通讲话了。 “抢钱抢粮抢女人!抢钱抢粮抢女人!抢钱抢粮抢女人...”又一阵排山倒海的呼声响起,明显比方才的声浪还显浩荡。何浩愕然,这就是护匈奴中郎将主持的抗匈誓词吗,不知为何,他方才的怒气瞬间雨消云散,自个堂堂士人,何必跟一帮土鳖贼匪怄气呢,回头随便设些圈套,让他们送死卖命便是。 不过,晚间饱餐战饭之后,何浩连那点阿Q精神都快崩溃了。只因出发前他才知道,随他同来血旗营的并州官员以及他的百人卫队,继最初的隔离之后,如今更是不会随他同行了,血旗营仅给他留了两名普通卫士跟随打杂,理由依旧很生硬,涉及血旗营军事行动,那些人不必随行。其实,血旗营此时也无法将那些随员交还给何浩,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已被血旗监曹用过大刑,根本无力随军了。 这下是被彻底软禁了,连想做些小动作都没可能,对方之所以留下自己,看来真就为了必要时跑腿联络所用。何浩怎么也没想到,血旗营胆敢做得这么狠,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礼节性发表一通抗议之后,仍得选择接受,乖乖跟着数千背负奇怪竹箱的血旗军卒步行上路,心中如何憋劲却是无人知晓。 不过,跟随大军走了一个时辰,何浩便没心思暗运真气了。再度看了眼方从云霭中小露一脸的北极星,何浩急急冲那名血旗什长问道:“我等怎生西向而行,不去井陉关吗,不是入并作战吗?” 那什长略显讶色,倒未如同之前那般无可奉告,而是谑笑道:“并州不就在西面吗,谁说入并非要走井陉关呢?” “...”何浩目瞪口呆,许久才回过劲来,却是忍不住一通怪笑,其间满满的讥嘲,有对自己的,也有对并州军上下的,可笑自家阴谋陷阱设了一箩筐,别个却根本不走那根独木桥。到了这时,他也总算想通了血旗营为何夜间秘密开拔,那就是防着向他这样的歹念之人泄密添乱啊... 并州上党,黎亭邸阁,这里四面环山,南北有浊漳、清漳两河包夹,曾经是殷商古黎国的都城所在,后来一度置县,但到了魏晋,此地已被划入上党郡置潞县的辖境,而原本建于高地、墙周五里、南北两门的黎亭城邑,则被设为并州的邸阁官仓。 继去年底占据屯留、长子、泫氏诸县之后,今年春,匈奴汉国为备春荒,再度对上党郡用兵,占据了黎亭邸阁乃至上党全境。自此,黎亭官仓便一直由一支千人匈骑驻守,而它的储粮功能依旧被匈奴人保留,上党地区的新征夏粮也陆续运入此地储存。 黎亭邸阁身处上党高地的滁黎小盆地,东有匈奴重兵把守的壶关要塞,北隔群山与乐平乌桓相邻,南为匈奴汉国前将军刘景坐镇的潞县郡城,西为匈奴别部羯胡聚居的武乡县,黎亭压根不担心有晋军前来骚扰,安全无虞,是以这里的守军过得不要太爽。 六月初四近晚,一支三百多人的运粮队伍缓缓抵近邸阁之下。这是一支本地的运粮百姓,看神情,他们从上到下都是苦着个脸。普通青壮苦的是自家的粮食被匈奴人征走了大半,剩下的根本不够吃到秋收,而为首的啬夫(位比乡长)脸色更苦,因为按交粮日期,他们这支粮队已经晚了三天。匈奴人可不是好脾气,便是顺民也有横遭刀斧的时候,更别说他明显犯有延期之罪了。 “吱嘎嘎...”门楼上方一阵盘查之后,邸阁大门打开,出来一队匈奴军卒,为首的则是一名矮壮凶相的百夫长。在其身边,弯腰相陪的则是名兼做通译的汉人仓吏。 “哎,刘叔,你咋晚了三天,跟自家性命过不去吗?今番想过此劫,不大出血决计不行。至少十万钱,没这个数,钱某恐也帮不了你,若是没带,赶快令人跑回去凑吧,今天可必须得取来。”钱姓仓吏与这刘姓啬夫是旧识,倒是抢先帮着支招。 瞟了眼狞笑望来的百夫长,刘姓啬夫不禁一个哆嗦。尽管刘渊个人深受汉化,号称宽仁爱民,不分匈汉,对新夺汉土也多沿用了晋朝体制与基层官吏,但那是为了统治剥削汉民的需要,下面的匈奴大兵们更没那么高觉悟,有着延期这一借口,杀他犹如杀鸡那么简单。不由的,他在心中将那帮逼他故意逾期三天的家伙骂了一百遍呀一百遍,可谁叫自家五代单传的宝贝孙儿落入别个手中了呢。 “有,有,已经准备着了。哎,这些本是准备给孙子讨媳妇用的存货,这回都给咱刨出来了啊。”收敛心神,刘姓啬夫挤出一脸笑容,哆嗦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冲匈奴人展示,分明是十块黄澄澄的金饼。同时,刘姓啬夫转过头,冲队伍方向一个示意。 队中立马有人会意,五名貌不起扬的青壮贴近身手,分别拉开了五辆大车的盖布,里面却非粮食,而是满登登的酒坛,怕不有上百之数。最显眼位置,甚至还有两瓶百果酿。本已因为黄金而面色好转的百夫长顿时眼睛发亮,面露大喜之色,这年头缺粮更缺酒,他仅一百夫长,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 “进去吧,进去卸粮吧,没事了,下次注意,哈哈...”百夫长用蹩脚汉话嚷嚷几句,挥手示意队伍入仓,自个早已近水楼台先得月,伸手拎起一坛酒水,一把拍开泥封便抱着大酒坛灌了起来,其他小弟们则也一呼啦都围了过来,继而是邸阁内的更多匈奴兵卒。当然,没人敢动那两瓶百果酿,那只能是千夫长大人的。 于是,上百粮车仅被象征性检查,便在钱姓仓吏的引导下,径直入了邸阁,并在三两匈奴军卒心不在焉的监督中,由百姓自行卸货了... 第一百九十二回 袭取邸阁 夜半三更,喧嚣尽去,滁黎盆地的四野安宁一片,仅余蛙叫虫鸣。此刻,刘姓啬夫等一众运粮民夫早已卸货走人,黎亭邸阁结束了一日的寻常事务,业已城门紧闭。城墙之上,照例有一个百人队夜间值守,只不过,细看每名井然战力的守卒,无不手拄枪杆,身倚墙垛小寐。城邑之内,鼾声更是此起彼伏,而且,今夜的鼾声似乎特别响。 成排林立的粮仓之前,一什匈奴军卒伴着兵甲铿锵,沿道巡逻走来。看他们人人的S型足迹与左右飘忽的身法,与其说是巡逻,不如说是云中漫步。没办法,谁叫今日刘姓啬夫为了消罪,奉上的酒水数量够多,足令上千守卒人人整上两晚呢?匈奴汉子谁不爱吃酒扬马挥刀,值守与喝酒可不冲突,尤其还是在这安全无虞的黎亭。 “娘的,听说这酒水是那老货生儿子时,呃,就为孙子娶亲给埋下的,呃,快三十年的陈酿,真他妈够劲!”不时打个酒嗝,那十夫长摇摇晃晃,絮絮叨叨道,“娘的,汉人的好东西就是多,呃,不知哪天汉王能带咱们杀入中原,呃,那才抢得过瘾啊!” “头,您那么勇猛,到时定能大展神威,砍上好多首级,呃,咱就跟你身边一道发财了,呵呵。”一名胡卒迷糊间仍不忘拍马,大着舌头道,“咋这腿脚越来越软,要不,呃,咱们也寻个地歇会吧,也就十夫长您恪尽职守,别的家伙早就没影了呀。” 醉醺醺的,这一什匈奴巡卒左摇右摆着离去,此处再度恢复清净,除了那响遍邸阁的打鼾声。蓦的,一个脆声突兀响起,颇似金属落地,在空空荡荡的邸阁内颇显清晰,恰好传自刘姓啬夫傍晚搬粮所入的那间仓库。 霎时间,此处的空气隐显肃杀而凝重,但过了良久,邸阁内鼾声依旧,并未因此有任何异样。空气逐渐恢复平常,嘎吱一声轻响,粮仓大门向内拉开,探出一个脑袋,獐头鼠目,左右一阵观瞧,这才转向地上的一个老旧铜锁,低声骂道:“直娘贼,咋一捅就掉,都旧成这样还用。娘的,吓死哥了!” “娘的,若非纪老的迷药够劲,今个咱们怕不就都得栽在这了!孟十二,往后你小子再敢自吹神偷被俺听见,看老子不打爆你那张臭嘴!”又一声低骂传出,随着仓门拉大,一个魁梧大汉擦着冷汗现出身形,正是血旗营特战屯长黄雄。 要说血旗营谋划黎亭已有数月之久,暗影早就暗中控制了刘姓啬夫一家。今日的运粮大车悉数被做了手脚,运粮民夫中也混有暗影人员。就在大量匈奴守卒被美酒吸引之际,三两监看搬粮的守卒也在些许民夫的殷勤讨好中被遮了视线,是以木马计顺利得逞,藏在车中的特战军卒与兵甲便混在粮袋中,被当成粮食堆入了粮仓。 “一队,控制烽火台与马厩,绝不可令烽火燃起!二队,待城门有了动静,立即突袭城首府院。其余人,跟我去城门!多一句废话,沿途见人便杀,无需活口!”随着百余精锐鱼贯涌出粮仓,黄雄低声令道。 旋即,特战屯兵分三拨,悄然疾去,很快便消失在邸阁的各个巷道。这里的地形图早被暗影搞到,军卒们皆记得滚瓜烂熟。而安谧的邸阁中,空气里逐渐弥漫起淡淡的血腥味,且越来越浓... 于此同时,西方五十里外,襄垣县浊漳河码头,上百匈奴守卒也因相似的理由享受到了陈年美酒,一个个正发出甜美的鼾声。事实上,匈奴人不善水,上党地区也无水军,如今之所以驻兵于此,仅因近来夏粮运输需要浊漳河水运。 一片安谧中,两艘寻常货船逆流而来,不遮不蔽的抵近码头,极像是刚从东方黎亭码头送粮归来的返空船。停船靠岸,几名船工打扮的人上了码头,为首之人却是之前卧底滹槽帮的杨威。他轻咿一声,不禁为了码头的毫无戒备而诧异。 随即,杨威的目光扫过码头货场里的粮堆,最后落到了码头靠泊的数十艘大小船只,其中不乏贪婪与惋惜。上党沦陷之后,浊漳河与下游司州的水运已经中断,匈奴统治下更是几无商贸可言,清浊漳河上的大部货船如今也只能停在码头发霉,只可惜血旗营能用却带不走。 月色下,一条身影从码头门房中走了出来,身穿麻布短衣,手持硬木长枪,看似个普通乡兵,他压低声音对上岸之人道:“弟兄们辛苦了,行船时遇上那条怪鱼没有?” “怪鱼没遇上,倒是逮着一只千年老龟。”为首之人低低一笑,口中对着暗号,人已上前冲对方肩头就是一拳道,“石老五,不想是你在这接应,真是好久不见了。” “威哥,听说你跳到了水军,还立功升职成了屯长,都快羡慕死兄弟我了。要不,这趟完事后,你也带我混吧。这探曹真不是人干的,睡觉半睁眼,见人三分笑,又危险又憋屈。”石老五笑嘻嘻道,二人皆为最早的一批暗影,却是极为热络。 杨威一笑,不无得意,那日在滹槽帮船队领头窝里反之后,他便向老熟人张银请求跳槽。尽管张银很不爽他坏了自家练兵计划,但入并大战在即,滹槽帮数百帮众也急需一名可信之人统领,杨威无疑最为合适。于是,杨威便成了一名水军屯长,另一反骨仔柳武为屯副,手下则挑自家眷入山的滹槽帮众。今个再见苦瘪的卧底故人,杨威感觉的确良好。 “呵呵,没问题,只要你不嫌弃俺庙小就成。”小扯两句,杨威立马转入正题道,“老五,这里情况如何?” “纪老的药酒真管用,胡狗大都睡得跟死猪似的,上下对此还一无所察。现在仅有两个闹肚子的胡狗,还有十来个汉人乡兵清醒着,也没聚在一块,很好打发。”石老五嘿嘿坏笑道。 杨威点点头,一个示意,顿有两人手提几条烤鱼出仓而来,五六人挂上人畜无害的笑容,跟着石老五一道往里走去。不一刻,码头货场中传出微不可闻的闷哼,如是再三,直到远处陆路道口处出现一支高举的火把,在夜空中三次画圈。 见此,两艘船舱中立马窜出黑压压的人影,手持刀盾弓弩,悄无声息的摸向码头各处,伴随着空气中愈加浓烈的血腥气息。那些匈奴人既然依旧死睡,那就睡着死吧。 一刻钟之后,整个码头突然热闹起来,两百多血旗水卒们带着细软兵甲的缴获,近百的汉人乡兵、船工、搬运工,乃至十数名被掳民女则都被集中到了岸边,他们将作为血旗营行船期间的暂时劳工。至于百名匈奴守卒,自已悉数倒入血泊。 挥手压下众人喧哗,杨威沉声道:“乡亲们,我等乃大晋血旗营官兵,护匈奴中郎将纪虎麾下,也即血旗将军麾下。如今我军进攻上党,你等知晓了军事秘密,只能跟着我等一同走,期间协助操船。事后或加入我血旗营,或领取钱粮遣返。好了,听从分配上船吧。” “可是,我等这般跟着去干活,匈奴人会杀死我等亲眷,你等既是大晋王师,就当为我等考虑啊。”一名仓吏打扮的中年男子急声道,在人群中颇显突兀,顿时引发百姓们抗议一片。 “你姓甚名谁?又觉应当如何?”杨威立马竖起了眉毛,冷声问道。此人言之有理,顾及家小乃人之常情,但血旗营身处敌境,为了军事行动与军事保密,他甚至连货场中的粮食都没抢没烧,又岂能有妇人之仁? “在下罗鸿,大人可以将我等绑缚住,甚或留下少许人手看管,我等保证绝不添乱,绝不泄密。”那中年男子说着说着,眼见杨威目中显出杀机,忙又改口道,“要不,大人将那些匈奴尸体也带走吧,那样匈奴人搞不清此处情况,或可放过我等家人。” 举手之劳而已,杨威这才点头,令人立即将那些尸体搬上船,回头择一湍急处抛河。军情紧急,结束了这一小插曲,一屯水军立即带着近百民壮,驾驶着码头船只,沿河往下游而去。 不光是杨威这一屯,这个夜晚,千余血旗水军分为数股,在既有暗影的配合下,以有心算无心,或偷或抢,顺利将左近百里内的船只搜刮一空,河桥也将在天亮前悉数烧毁。当然,浊漳河南岸的潞县码头却是例外... 黎亭邸阁,四下依旧宁静无声,但不知何时,其城外里许,业已潜伏了黑压压的数千血旗军卒。借着早已铺就的山道,血旗营上下用了三日时间,横穿了太行群岭,再一日修整之后,终是钻出大山,利用暗影备好的船只搭桥渡过清漳河,适时出现于此。 隐隐的,血腥味已在晚风下飘至城外,飘至等待已久的纪泽鼻中,更是刺激着他那紧张的神经。由不得他不紧张,以这邸阁的地势,若是不能取巧夺下,让匈奴人居高防守,血旗营便是拼命攻取得手,也将伤亡惨重,无力抵抗左近匈奴驻军的反扑。是以,袭取黎亭乃是入并胜利的先决条件,哪怕再卑鄙阴险的方法,纪泽也不吝使用。 呐喊在心底不断重复,开门开门快开门啊,千万别叫匈奴人点起烽火啊。可苍天根本不理他的茬,城北门楼上,突然传来铛铛铛的示警锣声,伴以呼喝打斗声,继而声音很快席卷全城。 “弟兄们冲啊,强行攻城,日后能否吃饱就看这一着啊!”心中一沉,眼睛一红,纪泽不做多想,高喝着一跃而起,带头冲向前方的黎亭城,都到了这里,怎么着也得进攻一次呀。随后的数千官军忙也呼喝着杀往城邑方向。 “吱嘎嘎...”像是老天爷开的玩笑,纪泽刚冲上没有二十丈,邸阁北门竟是打开了。同时,城门楼上,一只火把清晰的画圈三次。这是特战屯发出的开门信号,看来北城门上的抵抗并不猛烈,偷门成了! 梦寐以求的城门洞开,战情的大起大落令纪泽好险一个踉跄,但到了这时,他反而不急了,也才想起自个统领的已是数千兵马,仗不是这么打的。停下奔跑,他大声令道:“不要乱,按照战前布署来,左部左曲先上,控制西城兵营...” “杀啊!杀啊...”血旗军的士气愈加高涨,呼喝愈加雄壮。无数黑影在纪泽的督令下,按着既定序列,盎然扑向黎亭诚意,快而有序,顺利入城,继而分流杀向各自的既定目标。 城内立即喊杀声大起,不过,抽空细听的纪泽愕然发现,咋里里外外吼的都是汉话呢。更令纪泽无语的是,当他的近卫后军轮到入城的时候,城内的喊杀声竟然几乎停了,纪铭老儿的药酒真就那么灵吗? 一名军卒兴奋的赶来,迎上刚抵城门的纪泽,行礼大声道:“禀将军,我左部左曲业已完全掌控西城军营,斩敌近三百,俘虏两百余。敌方军卒多酒劲未退,根本不堪一击,我曲仅有三死八伤。梅军候请示将军,俘虏如何处理?” 又一军卒赶来,满面春风道:“禀将军,我右部右曲已从南城门杀入,敌方不堪一击,我等不曾放走一人...” 一份份战报验证了纪泽的想法,城内各处重点设施皆已被血旗营掌控,敌军最高统将开始便已被特战屯突击袭杀,而所遇的敌卒几乎个个腿脚打飘,手软无力,双方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屠杀。甚至,军营内迄今仍有些许匈奴军卒在酣睡不醒。 “哈哈哈,通知下去,我等战情紧张,无力分心,不留匈奴俘虏,且集中押至南门外,统一处斩祭旗!”心情大好,纪泽却没对匈奴军卒手下留情,毫不犹豫的令道。 众亲卫簇拥之下,纪泽以胜利者的姿态,施施然步入黎亭邸阁。半年的筹谋,多少人的心血,数不清的财力物力,还有那太行深山的忠魂埋骨,相比那些付出,这几日翻山越岭、披星戴月、风餐露宿的大军潜行真就不算什么。如今,为了数万寨民的生存,血旗营终于迈出了胜利的第一步,也是先决的一步! 第一百九十三回 围点诱援 黎亭邸阁,浓浓的血腥气中,荡漾着血旗军卒们的欢声笑语,那欢腾劲儿,恰似一群闯入米缸的老鼠。可不是嘛,根据邸阁内那名钱姓仓吏的交代,邸阁现有存粮二十万石,足够三十六寨现有人口躺着吃五年,不,省着点吃七八年都没问题。血旗营上下大都体验过忍饥挨饿的流民生涯,如何不兴奋? 城主府正厅,聚集了诸多前来交令的军官,气氛热烈激昂,纪泽却有些心不在焉。存粮树木远超预计的十余万石,自因匈奴人将上党郡的所掠存粮与夏收征粮都运到了此处,直待血旗营前来提粮,堪称好人。只是,接近翻倍的存粮也给运送回山带来了麻烦,原定三五天的搬运计划最多会延长至十天,这势必对全盘战局产生巨大影响。 上党郡虽不富裕,但其地处并冀司三州要冲,境内有太行陉、白陉、滏口陉,太行八陉占了三个,各陉的关口皆有匈奴驻军,而整个上党郡的匈奴驻军则已过万。血旗营的原本方案是闪电战,偷袭夺下上党东北部的黎亭,再痛击左近约五千驻军,继而封锁浊漳河与西面的滁山诸岭,如是拖延五日,上党它处的敌军尚不及完全反应,血旗营便已搬走粮食跑路,是以五千大军足矣应付此战。 粮食就是命,纪泽一粒都不肯舍弃,但如今,暴增的粮食令血旗营需要抵住十天,原本只需应付黎亭左近五千敌军,而今却不得不应对上党全境的上万敌军,甚至上党之外的匈奴军,现有的五千兵力就显不足了。 为何兵力总是养时嫌多,用时不够呢?似乎看出纪泽的苦恼,随军而来的探曹佐史白望山笑道:“上党有如此多百姓,青壮不在少数,大人何不紧急扩军?” 纪泽一愕,苦笑道:“大战已起,如今扩军何来战力?又如何确保忠诚?再说,百姓未经训练便贸然上阵,岂非令他们送死?” 白望山面带揶揄,眼中却闪过厉芒,淡淡道,“上党山地众多,百姓贫困,本就凶悍,更有诸多杂胡定居,只要摧毁其家园,控制其家眷,再许以好处,何俱其不肯效死?” 纪泽再愕,旋即心头一凛,这岂非乱民起事的典型做法嘛,他可不愿强人所难,日后徒增内部不和。张宾更是怒而插言道:“将军万万不可,我等乃大晋王师,焉能行那不仁之事,岂非坏了将军与血旗营声名?况且如是带回百姓,他们又岂能与血旗营一心?” 白望山却不退让,他冷笑道:“并州军为了扩充兵力,这等做法私下早便有了,怎不见人诽谤东嬴公,更别说这里实际已是匈奴辖境!卑下多次听闻,大人起家之时,一路作战一路扩军,不是一样战无不胜嘛,如今条件更好,大人怎的反没底气了呢?” 纪泽听得一震,想想去年血旗营起兵之时的窘境,他顿觉恍然。如今条件好了,玩起了高额养兵,玩起了正大光明,却快忘了那时的浴血乞活,少了那份冷酷狠绝,真是官越大顾忌越多啊,天下远没太平呢。 “传令下去,匈奴俘虏暂留性命,以待新兵浴血誓师!”沉吟良久,纪泽眼中闪过坚决,冲白望山点点头,吩咐一名亲卫道。 正欲开口再说,恰此时,段德风风火火冲了近来,眉开眼笑道:“将军,我等在邸阁马厩内缴获战马两千,个个膘肥体壮,哈哈,我骑卫曲一人双马都够了!” 为了横穿太行,此番血旗营的战马悉数留在三十六寨,仅带来了一应马具,就指着来黎亭夺马使用,但收获如此之丰还是令纪泽欢喜不已。他笑着问道:“这里又无战事,千名驻军何以有两千战马?” “哈哈,大人莫非忘了这里是邸阁吗?养马消耗可比养人还大呢。为了减少运送粮草损耗,左近匈奴军的备马没少放此饲养。”段德嘿嘿笑道。 “都是好人啊。此番你骑卫曲便一人双马,不过,别把好马都挑走了,我的近卫也得配马啊,哈哈。”纪泽说笑两句,面容转肃道,“拿下邸阁仅是第一步,按照战前计划,我军将实施一次围点打援,目标自是西方武乡县驻军与南方郡城路线的驻军,此点维持原计划不改。唯一调整之处,便是我军须得紧急征召本地百姓入伍作战。” 扫视厅中军官,纪泽冷然道:“拖延运粮将致战事迁延,敌军汇聚而来,我方势必兵力不足。如今既然多了近倍存粮,我等也无惧三十六寨人口暴增,是以左近汉家与杂胡百姓纪某将悉数迁离,而非原定的自愿投奔,其中青壮则择优入军。是以,诸军再遇城乡百姓,尽可裹挟随军,并焚毁村庄城镇,坚定新兵战心,当然,功曹诸史当尽量好言劝说。” 挥手打住意欲劝阻的张宾,纪泽搬出自己的道理:“血旗营尚还势弱,上党诸陉皆被匈奴封锁,难以勾连晋军外援,此番入并我等无法占据上党,战略上只得削弱匈奴。汉匈对抗,最终须得比拼双方资源与国力,留下百姓给匈奴当顺民,无非增其钱粮兵源等实力,用以对抗大晋。是以,不论钱粮人口,不论个人意愿,我军对上党之一切,能带走便带走,带不走也须毁掉...” 五更时分,上党潞城,郡守府内,匈奴右於陆王,也即所谓匈奴汉国的前将军刘景,正在雕花大床上酣然熟睡,口中兀自呼出些许酒气。这个正史中将在延津把三万晋朝降卒百姓沉入黄河的残暴家伙,此时正是上党郡的实际掌控者。而光在郡置潞城,他就亲自统领着两千匈奴本部军与两千杂胡仆从军。 “咚咚咚...”忽然,房门被重重叩响,伴以侍卫长那焦急的声音:“大王,将军,黎亭邸阁出事了,有烽火信号!将军,快醒醒啊,邸阁出事了...” “混账!吵什么吵?找死吗...邸阁...邸阁...你说什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甩了甩昨夜宿醉遗留的头昏,刘景骂咧咧的叨叨两句,豁然惊醒,顿时醉意全无,整个人都不好了! 黎亭那里可有二十万石存粮,足够十万大军半年用度,若有了闪失,他这个坐镇上党的前将军真就难保是何下场。刘景哪还呆得住,一把拨开身边的侍寝女子,他一跃而起,光着身子就冲至院中。果不其然,北方天空火红一片,看距离该当就是邸阁方向!不只是邸阁,似乎邸阁周围的乡村也在冒着火光。 “快,派遣伺候前去探查!”刘景一蹦三尺高,急声令道,“快,吹号聚将!还有,全军整备待发...” 半刻钟后,一支精锐探哨一人双马,奔骑出了潞城北门,直向黎亭河桥而去。两刻钟后,刘景留下千名军卒守城,自身带着三千全副武装的骑兵,急冲冲出得潞城。方出城门,刘景便迎上第一批折返回报的探哨,随同的还有两名匈奴骑卒。 其中一名骑卒边喘粗气,边大声禀道:“卑下见过将军,我等乃黎亭河桥的卡哨,适才有少许避乱百姓南渡浊漳河,据其所言,黎亭三名当地啬夫联合山匪,号一万大军举事反叛。其中有个啬夫名为刘园,更是自称仁公将军,蛊惑百姓迎接晋军反攻上党,此刻正强行裹挟乡民围攻邸阁。我等不敢怠慢,特前来禀报。” “小小汉狗,不知死活!你等可知邸阁如今状况如何?”挥手打住那卡哨的絮絮叨叨,刘景怒声问道。其实,刘景此刻业已松了口气,一帮山匪乱民而已,匈奴镇压得多了,便让他们偷袭入城,也不是自家千名匈奴驻军的对手,甚至他都觉得自个方才太过紧张,压根没必要带出这么多兵马。至于叛军人数,取个一成便好,整个黎亭还没万人呢。 “百姓说法不一,卑下不敢妄语,已有兄弟过河侦查,很快当有详细回报。”那渡桥卡哨忙道。 “你那河桥有多少守军,可做好防范?”心头一动,刘景蓦的急声问道。 “我等一什匈人,辅以五十仆从军,已严阵以待!”那卡哨道,一脸刚毅之色。 “快去再探!”刘景压根没再搭理那卡哨的表现,冲探哨喝令一声,已经催马前行,同时传令一名千夫长道,“你快率五百本部加紧赶往黎亭河桥,莫要顾惜马力,渡桥恐有危险,莫叫那帮汉狗给毁了!” 毕竟正史中将会历任匈奴汉国的大司马、太师、太宰,刘景并非脓包,他犹不放心,旋即又派出五百骑卒急速赶往河桥以西十五里的渡头,利用那里的渡船搭建河桥,以防河桥不测。 大军急速前行,二十里一晃而过,可行至半途,刘景便接到探哨送来的一个坏消息,就在刚才援骑赶到之前,有三百悍匪乱民突袭河桥北岸,哨卡军卒不敌,援骑抵达之时,渡桥已被叛军烧毁了! 潞县至黎亭的唯一河桥被毁,刘景大怒,却也有所预料,当即下令大军转向,赶往渡头方向。还好,疾奔二十余里赶到渡头之时,北岸渡头的船只虽被叛军烧毁一空,但南岸反应及时,更有援骑杀到,乘船来袭的叛匪被轻松击退,渡船无虞,且浮桥已经开始搭建。 暗松口气之余,刘景心中不免焦躁。来袭叛匪虽被击退,但仍占据着对岸,用弓箭居高临下骚扰河中浮桥搭建。更令他心焦的是,叛匪战力虽然一般,但策划如此周全,定是预谋已久,难保对邸阁没有什么暗招。他刘景事前都对这场叛乱一无所察,就别说邸阁驻军会有提防了,偷袭之下焉知战况如何? 恰此时,一名浑身湿漉的探哨被带至刘景身前,其人一脸急迫,惶声禀道:“将军,小的方从对岸潜回,邸阁左近乡村多被焚毁,乡民被叛匪驱赶至邸阁之下,如今五六千乱民正在围攻邸阁。据乱民相传,邸阁城门已失...” “你说什么!邸阁丢了?”刘景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一把抓过探哨脖颈,一脸狰狞道,“邸阁怎会失守?守军都是吃屎的吗,一帮乱民都防不住?” “咳咳咳...邸阁尚未丢失,丢的仅是南城门,但驻军抵死抵抗,双方迄今仍在城门口附近激战!”探哨面色紫涨,差点被勒得眼睛翻白,总算还要细问的刘景及时松开了手,他才咳嗽连连道,“小的进不了邸阁,但据乱民相传,邸阁城中有仓吏被人收买,昨夜骗得南门值夜守卒喝下药酒,并打开南城门。好在另有巡逻军卒及时发现,守军陆续赶到封堵,城门狭窄,双方皆损失惨重,却皆难以奈何对方!” 总算搞清楚战况,刘景重拾一线希望,却更心急如焚,城门狭窄处的战斗最为惨烈,那就是人堆人挤着对砍,管你本领高低,战力战技均难发挥,数千乱民的人数优势反可最大体现,鬼知道城门处能耗上多久。再瞟眼依旧缓慢搭建的浮桥进程,他顿时火冒三丈。 “布根,快率你部五百人,上船横渡对岸,抢滩登陆,赶走那些苍蝇!”刘景转向身边一名仆从军副千夫长,冷声喝令道。 河桥被毁,潞县的大部分船只均靠泊此处,数十丈宽的浊漳河面,也就这个渡头的船只足够搭建浮桥。军情紧急,刘景不可能另换地方过河,当前所能做的,便是不惜牺牲,尽快打散河对岸的骚扰叛匪,以加快搭桥速度了。自然,抢滩登陆这等危险活计非仆从军莫属。 “遵命!”布根应声答道,一脸的忠诚驯服,心中却难免幽怨,大家都不善水,咋又是自家队伍去送死。他手握杂胡乃至汉人组成的仆从军五百人,与五百匈奴本部军卒并为一个千人队,可名为副千夫长,他本人又何尝脱得开仆从二字。 点起布下军卒,下马来到岸边,布根正欲跳上一艘千石商船,却被一名匈奴百夫长伸手拦住,对方目露戏谑,手指另一边一堆更小的游艇甚至渔船,咧嘴笑道:“大船要用来搭建浮桥,那些小船才是你等该用的...” 第一百九十四回 陌刀显威 “弟兄们,上船,杀过去!”浊漳南岸,渡头之上,布根一跺脚,转身带着一众部下,行往那些小船的方向,咬牙切齿的吼道。却不知口中喊着杀字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对面的叛匪,还是身边的匈奴主子。 说起来,匈奴横行草原数百年,征服掌控的附属杂胡部族不知凡几,驱使杂胡别部的仆从军当炮灰,且自身吃肉别部喝汤早成一种惯例,这样又能保持匈奴本部实力,又能削弱压制附属部族,其意义稍微老成些的都心知肚明。 即便南匈奴本族分为五部定居并州过百年,生产生活方式大幅向农耕民族演变,这等匈奴本部欺压别部杂胡的习惯依旧,匈奴汉国自立之后更为抬头。这些仆从军装备待遇差,危险艰辛先上,部族家人活得苦,还要受匈奴本部族人的歧视,心中怨念可未必比汉人少。恰如匈奴别部羌渠出身的石勒,正史中势弱之时重回并州投靠匈奴,可势强之后杀起匈奴人,比起杀汉人还狠! “嗖嗖嗖...”随着布根率军划船入河,对岸的箭矢开始集火这帮仆从军,数百箭矢尖啸着兜头扑下。可怜这帮坑瘪的仆从军,最多身着皮甲,骑兵盾也护不到半身,河面上又无遮无拦,黑夜中只能尽量缩起身体,凭借运气躲箭。不断有惨叫哀嚎声从小船上传出,不时还夹杂着人体落水声。 不光如此,岸上的叛匪们边射边退,还仗着高度与掩体不受反击。偏生渡头的船工都被征去驾船搭建浮桥了,不善水性也不善操船的仆从军们将船驾驶的又慢又晃,骑射擅长的他们在船上反而没啥准星。他们只得以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凑前白白挨射,简直就是单方面的蹂躏,心中苦瘪不言自明。 还有更苦瘪的,对岸的叛匪竟然展开心理攻势,十数大嗓门高声齐吼道:“船上的仆从军弟兄们,这种送死的活匈奴人干嘛自己不上,他们就是想要消耗你等,削弱你等部族,以便更易欺凌你等亲友家小啊。大家都是受匈奴狗欺负的,干嘛互相拼杀,我等应当联起手来,一同斩杀可恨的匈奴人啊...” 吼声够大够响,传到对岸众军的耳里,他们大多都懂些汉语,难免神情各异。这是对本部军与仆从军赤裸裸的进行挑拨离间,直气得刘景面色涨红,却又不知如何否认,只得将凶狠的目光瞪向周围的那些仆从军官,令他们人人噤若寒蝉。 倒是身处危境的布根表现出了足够的忠诚,他怒声吼道:“弟兄们别听对岸的瞎叫唤,他们是什么东西,一帮乱民贼匪,我等世代追随大匈...” “头,嗓子都喊哑了,上面让咱们嚷嚷这些管用吗?瞧河里那家伙,吵吵得那么凶,定在向匈奴主子表忠呢,真是被卖了还替人数钱!”浊漳北岸,一名百姓打扮的血旗军卒对着同样装扮的功曹屯史笑道。 “挑拨离间哪有一蹴而就的,我看敌方船速似乎就慢了些嘛。再说了,现在匈奴势大,仆从军肯定敢怒不敢言,若是待会他们陷入绝境,就不好说了,呵呵。”那功曹屯史目视敌船,淡淡笑道,“得了,上面下的命令,执行便是,在可劲喊会,待会儿就得溜了。” 船速再慢,数十丈的河宽也有到头的时候。当五百仆从军艰难登上北岸,小股聚集着杀往叛匪的时候,他们已折了半数。而那些叛匪果然不愧是乱民贼匪,一见血拼在即,忙唿哨着仓惶逃离,转眼就消失在山道弯角,压根不给徒步过河的仆从军泄愤机会。就此,仆从军占据北岸并列阵警戒,而浮桥的搭建也再无干扰。 “一群只会动嘴的汉狗!待会抓住他们,将舌头都先给拔了!”浊漳南岸,刘景见此哈哈大笑,但转眼瞥见远方夜空的冲天烽火,脸色再显焦躁。他厉声喝道:“传令下去,一刻钟内若再未搭好浮桥,皆斩!各部做好渡河准备,扎奇部首发...各部过河后直接出发...刘成部断后警戒,防止有贼半渡而击!” 忙着调度过河的刘景想到了半渡而击,却未留意对岸那并不陌生的喇叭口地形。虽然北岸都是山岭丘林,可渡头这里的山道豁口显然比河桥那边狭窄得多。倒是被他留着最后出发的千夫长刘成提醒道:“将军,前方道路收窄,敌方不会夜间埋伏吧?” “呵呵,山道虽缩,但也有十数丈,且路段不长,两侧树林又是缓坡,纵有埋伏,也无法阻挡骑兵奔突。”刘景借着月色,定眼观察片刻,旋即不耐烦的摆手道,“时间无多,还是增援邸阁要紧,一群乱民而已,若是与之在此纠缠,岂非遂了其愿?” 有着敌军两度怯懦避战,刘景自始至终认定敌首仅是一群乱民山匪。哪怕对方的弓箭配备有些多,哪怕对方的招数有些全,但在远方烽火的催促下,在诸多欲拒还赢的阻扰下,皆被刘景自行脑补,予以无害解释,否则他就不该如此草率了。 军令如山,兵卒与船工拼了命的干活,总算在一刻钟内搭好了浮桥,而之前前往河桥的匈奴骑队也已赶来归队。早已心急如焚的刘景大手一挥,怒喝道:“渡河!快!莫让贼人坏了邸阁内的粮食!” “哒哒哒...”马蹄踏踏,同样急不可耐的匈奴骑兵立时驱马过桥。扎奇居前呼喝,带着本部军与仆从军千人,快速过桥后也不稍停,直接奔往渐缩的喇叭口,以前去救援邸阁。或是受到方才挑拨离间的影响,扎奇此番并未让仆从军打头阵,毕竟,怎么看下面的战斗该是抢功劳的时机。 然而,就在扎奇所部通过喇叭口,沿着山道斜右转了个方向,速度大降的时候,在他们面前,蓦然出现了一支重装布兵队伍,完全横住了窄道去路。正所谓黑盔黑甲黑面罩,手持森寒长陌刀,半夜五更矗那里,一声不吭似鬼曹! 夜半郊野,骤然直面前方阵列严整的血旗陌刀屯,五排手持陌刀的重步兵,真如面对来自阎罗殿的鬼差。品味其蓄势待发的森冷杀意,头前的那些匈奴兵们禁不住毛骨悚然,硬生生收住了战马的步伐,但悲催的是,后面的袍泽们不答应啊。 “起!”并未给前排匈奴兵们更多的反应时间,石大柱的嘶吼在暗夜中突兀响起,浑厚中带着刚毅,苍凉中蕴含决绝,犹如划破长空的一声霹雳! 十数丈的山道上,伴随着咆哮,一片刀光乍然升起,在匈奴兵之前出现的,是一片如雪如林的冲天刀墙。即使在深沉的暗夜,他们也显得那么森寒,那么夺魄!前排匈奴兵蒙了,怯了,想退了,却被后方的盲流推搡着前进,不情不愿的抵近重步刀林。 “斩!”就在双方相距三四步远的时候,短促而决绝的断喝再度响彻,充满豪迈,充满铁血,充满凛冽! 远在丘顶的纪泽,听到石大柱的这声咆哮,禁不住毛发贲张,这是一种令他热血沸腾的咆哮!遥想五百年前,横扫宇内的大秦洪流,吼出的是否是这种咆哮;遥想四百年前,碾压匈奴的大汉铁军,吼出的是否是这种咆哮;遥想四百年后,远驱突厥的大唐健儿,吼出的是否是这种咆哮?穿越千年百年,这种咆哮终被他纪泽带到了这一汉家势衰的时空! “嗖嗖嗖...”黑暗中,传出兵刃斩风的声音,并非钝兵的呼呼声响,而是一种尖锐的急响! “嗤嗤嗤...”紧跟着的是另一种奇怪声音。和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颜色,衬映几点零散的火光,如同白雪上的金色夕彩,但很快的,夕彩淹没于另一种绚丽——红!鲜红!殷红!血红!犹如雨后那仅有一色的飞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当头颅被斩断,当身体被肢解,当战马被两分,在那一瞬,双方兵卒不但视觉听觉,甚至触觉也现入了异状。有淋漓的鲜血,不是流淌,而是喷溅;有凄厉的惨嚎,不及传开,刹那断绝;有零散的肢体,再无生机,永归厚土! 这一切来得太快,以至匈奴兵们根本无法做出正确反应。或者说,到了这个距离、这个境地,已经没有任何选择可以称得上正确了。他们看到的是面前的一片雪亮,是刀么?怎生这般长?怎生双开刃?又是这样的光亮!仅仅一斩,那种光芒迅猛而简单,忽然冒出,转眼消逝,却将笼罩下的生命剿成齑粉! “撩!”不待匈奴兵回神,也不待己方军卒品味,石大柱的断喝再度响起。斩过之后,大刀已经朝下,那已经沾满了猩红的白光,条件反射的便转方向,以一个既定的弧度忽然撩起,刚才躲过了斩劈的匈奴兵再经此一击,十不存一! “回!”喝令再起,杀戮继续。这不是单纯的回鞘,陌刀根本也没有鞘!在它倒拖之时,由于两边皆刃,这一回犹如倒拖锯子,绝大部分的漏网之鱼将在这一倒拖中死于刃下。与此同时,阵内人员借机微调,重步兵整体则踏进一步。人踏进了一步,刀墙也就跟着逼近了一步,附带的,一步之前所有的生命,彻底化为乌有! “退!快退!求求你,别他妈的往前挤了啊...”魂飞魄散,惊骇欲绝,重新沦为头排的匈奴骑卒们,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嘶吼。 “怎么回事!给我冲,大匈奴勇士是无可阻...”扎奇的咆哮在队中响起,但随着他的战马拐过弯角,他的喝声便因眼前的场景戛然而止。 “砰!”敲打地面的沉闷声响,正来自陌刀将士的脚步。他们百里挑一,魁梧强壮,手握一把三四十斤的大刀,身穿四五十斤的重铠,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到了强健的双腿,脚步踏下之际,自然而然力量惊人。虽然他们不是故意将脚步踩踏得极响来装样,可这般声响委实踏入了每个人的心底,令他们更显气势滔天! 陌刀这种可怕的武器,经过陌刀屯上下乃至血旗营高手们的全心研习,每一步动作都蕴藏着杀机,每一种特性都有着功效,配以这套简单实用的专创武技,其威力果然骇人。而今日的首次登场,吓呆了敌方匈奴兵,惊呆了旁观的血旗军,甚至震撼了始作俑者纪泽。 “大哥,都怨你,本来陌刀屯是俺带出来的,废了那么多心血,这下好了,风头都叫石大柱那厮给接了。”犹在震撼的纪泽,被纪铁的抱怨拉回现实,“不行,此战结束俺要回陌刀屯!” “哈哈,陌刀屯这功劳,也少不了你一份,就别羡慕了,下面自有你立功抖威的机会!”纪泽莞尔,心有所思道,“想回去也无不可,不过要等陌刀屯扩编升曲,还得攒上一段时间,呵呵。” 纪泽心里,已在遐想着陌刀横行的将来了。虽然成本昂贵,虽然移动不便,虽然难以持久,虽然有诸多限制,但必须承认,在特定场合,譬如今日山道的狭路相逢,配备陌刀的重步兵,业已成为血旗军的一大杀器。这一点,通过残酷实战,通过匈人鲜血,通过无情杀戮,为血旗军上下所深知,而在日后,也将会被血旗营的敌人所深知。 “起!”悠长的号令再次响起。山道间,陌刀在重步兵手中,已经回复了可以再度挥击的位置,再下面,便是对匈奴兵们第二轮的残忍剿杀! “射!”一声暴喝在陌刀屯的身后响起,终有现场军官赵能回神喝令道。旋即,压在陌刀屯之后的军卒们如梦初醒,纷纷向前方不知所措的匈奴骑阵射出箭矢与投枪。嗖嗖声中,它们在频频杀伤之外,更令这群匈奴兵骇得魂飞魄散! 其实,当匈奴骑兵拐弯降速乃至收势欲停,让陌刀屯挥出第一刀之后,这里的战斗已经没了悬念,而这条山道也彻底不通。只是,这一点刘景尚还一无所知,仍在指挥着他的大队人马狂奔过河,却是不曾注意,西方晦暗的河面上,已经隐现了一群黑点... 第一百九十五回 上房拆梯 永兴二年,六月初五,寅时六刻,滁山脚下。 滁山位于邸阁以西四十里,是黎亭与武乡县的天然分界,在其偏北位置,有一山间豁口名为滁缺谷,是武乡与黎亭之间的官道所在。此刻,借着远方黎亭邸阁的冲天烽火,可见谷侧林中隐现寒光,这里埋伏的兵马,正是血旗营骑卫曲与五百民兵。 谷东林间,一身戎装的赵海难抑紧张,只得没话找话道:“军候大人,武乡五百守卒,来此救援者最多四百,我骑卫曲六百余人,还是突袭,对付他们岂非绰绰有余,何必还要民兵相助?” “这是将军的意思,他说武乡多有匈奴的羌渠别部,作战勇猛,应当尽量收服,多些兵力压制,更易达成目的。”白了赵海一眼,段德对这个唠叨家伙也无可奈何,谁叫别个有裙带嫌疑呢。 “哒哒哒...”西方夜幕下,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段德面上一喜,赵海也没废话了,二人皆透过草丛瞪眼看去。不久,便见西方谷口来了支步骑混合的队伍。看装束,前面百人骑兵分明是匈奴本部军卒,至于后面的三百步卒,除了多为黄须,装束上太过五花八门,赤膊的都有,不用想便是武乡本地的仆从军了。 “娘的,你等快些,咱们可不能比前将军大人到的还晚!若是误了军务,邸阁万一有失,你等全族赔上也不够!”马上的匈奴百夫长压根没管谷口地形险恶,一边毫不迟疑的率队入谷,一边还不忘回头呵斥步行拖后的仆从军。 “射!杀匈奴人!”然而,就在他们一众人悉数冲入滁缺谷豁口的时候,头顶上突兀响起一声暴喝。同时,山谷两侧点起火把一片,火光映衬下旗帆招展,更有一面猎猎血旗居高兀立。 “嗖嗖嗖...”“咻咻咻...”山豁两侧,紧随段德的喝令,数百狂暴的投枪箭矢,响着摄魂的呼啸,犹如死神之吻,转眼扑入猝不及防的敌军群中。尤其是配有铁质枪头的投枪,兼有落差带来的冲能,简直无坚不摧,完全就是来敌的噩梦。 伏袭来得如此突兀,如此暴烈,毫无防备的武乡援兵,特别是被重点关照的匈奴骑兵,怔然中纷纷中箭中枪。惨呼,血溅,洞穿,濒死,甚至不乏血串葫芦,一枪多命,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不待惊魂未定的仆从军们做出反应,谷口两侧更已各转出一彪骑兵,令他们逃无可逃... 清漳南岸,眼见己方已有两千军卒顺利过河,刘景暗松口气,窃喜敌军没有再用半渡而击来恶心自己。尽管他已隐隐听道对岸弯后有杀声传出,但两岸之间通报战况太过费时,心急之下,他却没耐心等待,大手一挥,他便一马当先,带着最后一支千人对奔往北岸。最多又是一拨叛匪骚扰,他的人马怎会被小撮乱民所阻? 抵达北岸,刘景极为不爽的发现,自家的大队兵马竟正堵在山道的喇叭口。没说的,他当即喝令:“吹号,催促前方进军,怎生被一帮毛贼阻挡如此之久?” 且不说此番号角又将多少匈奴儿郎逼入陌刀之下,刘景见到自己的进军号角并未产生多少效果,正欲发飙,忽见一名军卒盔歪甲斜,跌跌撞撞冲到他面前,带着哭腔禀道:“将军,大事不好,前方有重甲兵堵住山道,人人过丈大刀,端的厉害,就连扎奇千夫长也被劈成两半了!” “你说什么?重甲布兵!?”火急火燎的刘景脑袋一嗡,不可置信的喝道。前方山道阻拦的竟是重甲步兵,显然,敌方绝非乱民山匪那般简单。下意识的,他回头看往自己的后路,却见己方的最后一千骑兵刚刚过了浮桥。 “快看!船!上游来了好多船!不对,前面的快船是火船,有人要烧毁浮桥啊!”正当刘景感觉不对之际,岸边忽有匈奴兵卒惊呼道。 “哒哒哒...”黑暗之中,南岸传来一阵马蹄声。隔得尚远,便有弩矢带着凄厉的锐啸,扑入毫无防备的渡头守卒中间。尽管马蹄声听来不过两百骑,可短暂封堵浮桥南端却已绰绰有余。至于南岸那数十名二线的卡哨守卒,还是别指望了吧。 “嘟嘟嘟...”奇异的号声终是响起,激昂嘹亮,伴以漫山遍野的喊杀声,伴以嗖嗖咻咻的破空声。箭矢投枪带着尖啸,无情落入拥挤于山道的匈奴兵众,带起腥风血雨。 人喊马嘶中,匈奴兵众惊骇于黑夜中伏,更搞不清状况,顿时大乱。有的希望执行命令前突,以冲出这段要命的山道,有的则希望暂先退往河边,与主将刘景会合,便是各级军官也各执己见。一时间,山道更加拥堵不堪。 于此同时,山丘两侧亮起了火把点点,映衬出数不清的旗帆招展,配以漫山遍野的呼喝,看似至少有上万伏兵。而东侧丘顶的火光最为通明,那里,竖起了一面特大的猎猎血旗! 血旗将军!?刘景脑袋有点发懵,那个跳蚤不是在冀州吗,隔着个太行呢,兵至上党怎会无声无息?太行,刘景霍然明白,对方定是穿越太行而来。那么,之前的乱民山匪暴乱,黎亭危在旦夕,还有不堪一击的阻扰,都不过是做戏,目的便是将自家兵马引入这块死地。可笑他渡河时还担心被半渡而击,人家这是上房拆梯,要的是全歼啊! “咻咻咻...”“噗噗噗...”身边的声响惊醒了刘景,十数弩枪尖啸着疾射而来,接连没入刘景身边的护卫群中。人喊马嘶,鲜血四溅,哀嚎惨叫,再好的铁甲也难挡床弩的劲道,却是河中的船只杀近了。不容分说,刘景的亲兵已经拉着刘景的马缰,护着他远离河滩方向。 只是,南有河船截击,东北、西北有居高临下的弓弩,唯一的正北山道也被堵塞,往哪撤呢?不由得,刘景仍将希望放在前方的山道,那是逃出生天的最佳方向! “吹号,前冲,定要打通道路!”刘景嘶声怒吼,他迄今仍不相信,自家的匈奴铁骑怎会冲不过步兵拦截,血旗军又如何?于是,号角长鸣,又一波匈奴兵被迫填冲到了陌刀之前。 “斩!”“撩!”“回!”“起...”口令在轮复,刀光在翻飞,屠戮在继续,陌刀屯已经杀过山道弯角,五排疲惫的陌刀手已经换了一轮,而扎奇的五百匈奴本部更已被悉数碾碎。 山丘之下,胆寒的匈奴兵们早已不再前进,却因后方的拥堵而只能引颈待戮,更有箭矢投枪在头顶飞舞,怎一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骑阵边缘,已有军卒开始弃马而逃,疯狂跃入两侧的山林,以侥幸逃脱那恐怖的刀墙。迎接他们的是箭矢、铁蒺藜、四角钉,但即便内里有此杀招,又能比陌刀分尸更凄惨吗? “呜呜呜...”终于,令山道匈奴兵解脱的号角响起,那是刘景集结兵马的命令。只因刘景也看到了陌刀屯铸就的那面刀墙,明白了属下弟兄们的苦,及时改正自家的错。于是,喇叭口山道的匈奴兵们在箭矢投枪的欢送下,哭天喊地的扭头就逃,只留下满地的人尸马尸,以及最前部跑不及的倒霉鬼去阻挡那恶魔般的陌刀阵。 “将军,杀下去吧,趁着敌方混乱退却,我等衔尾追杀,定可大破敌军!”山丘之上,钱波对纪泽急切道。 “不行,且再消磨敌军一会。刘景还握有千余军卒,且敌方已被团团包围,无路可逃,若做困兽之斗,我方与其平地短兵相接,即便全歼,也将损失惨重,不值!”纪泽摇摇头,断然拒绝道。虽说慈不掌兵,但他更愿最大可能的减少人员损失。 “砰!砰!砰!”当能逃的胡骑都退出山道,仅剩下尸横遍野的时候,大量木料被脚绑木鞋的民兵们迅速堆起,继而燃起熊熊烈火,代替陌刀屯封堵山道。毕竟,陌刀手们是血肉之躯,重甲重刀使着,很容易累的,震慑敌胆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可歇会了。 “砰!砰!砰!”河面之上,数艘火船靠北而行,奋不顾身的撞上浮桥,其上的硝磺火油与柴草借着惯性,将大火带给了桥面与其下的船只。转眼间,浮桥北段烈火升腾,彻底断了匈奴人的退路。而那些操纵火船的水手,却已游往浮桥南段,协助解决完卡哨守卒的特战屯,开始拆卸浮桥南段,以令水军船只自由通行,将弓弩打击送到北岸各处。 终于,短促而激烈的埋伏战暂时告一段落,东方也出现了鱼肚白。可怜的刘景所部,人数已从出发前的三千,变为现在的一千五六,且得包括四五百负伤兵卒。而且,他们被迫拥挤在浊漳河与两座丘岭的中心位置,一片方圆不过五十丈的小小地盘,因为仅有此地能暂避各方弓弩的射程。当然,仅是暂时! “山下的人听着,尔等已被彻底围困,想要活命只能器械投降。上天有好生之德,纪某在此承诺,只要尔等投降,匈奴本部军卒只需服五年苦役。仆从军的兄弟们,你等更可加入我血旗军,最低薪俸每月千钱,且邸阁已在我手,可按家眷人数保证廉价供粮,何必跟着匈奴人一条道走到黑,他们可没当你等为同族,没少欺凌你等...”山丘之上,纪泽摆弄三寸不烂之舌,通过人力扩音喇叭传到每个人的耳里。 身处绝境,刘景并无胆怯,已在快速整顿兵马。眼见士气低落,他怒声吼道:“血旗小儿,不过仗着些阴谋诡计,将我等围困于此,可敢正面一战。哼哼,不敢放马过来,只要我等守上半日,自有大兵来援,哈哈,届时看你这偷鸡摸狗的小儿还能这般猖狂?” “援兵嘛,哈哈哈,刘景,你不会指望武乡县那五百仆从军吧,免费告知你一条消息,就在方才,纪某收到布下捷报,他们已在滁山脚下设伏,全歼武乡来援。至于其他援兵,这浊漳河百里之内已无河桥,南岸也无船只留下,我血旗水军还正上下巡游,便是壶关也在百里之外,却不知一日之内可有援兵?”纪泽仰天长啸,不无奚落道,“却不知你等缺乏水粮,一日后是否还能这般喊话?” 纪泽的喊话显然打击了匈奴上下的信心,固守待援看似无望,由是,有人开始目光闪烁,有人变得一脸决绝,刘景则一边催促各部整顿兵马,一边四下扫看,以找寻突破之路。 不过,刘景在加紧时间准备,纪泽更是个边说边捅刀的主。这点时间,他已将一众弩手调前五十步,完成对敌军的远射覆盖。随着令旗挥动,随军携带的数百踏张弩开始发威,强弩劲矢带着慑人心魄的尖啸,直扑敌群。便是对方业已组成盾阵,同样在踏张弩下伤亡不断。 “仆从军的弟兄们听了,尔等若是不愿白白受死,大可前往河滩歇息,直待战后整编入军,纪某发誓,定以寻常汉人之标准优待尔等!”强弩加压之下,纪泽再度巧舌如簧,“当然,倘若你等斩下匈奴人头,一级五千钱,军官另有加赏,刘景首级价值百万,日后入伍还可直接拔擢...” “闭嘴!无耻小儿,休想挑拨离间!”刘景实在不敢再让纪泽如此搬弄是非了,他怒声喝道,“弟兄们,咱们不能在此等死,杀进林去,一路向西,避开血旗主力,逃一个算一个!布根,你部打头...” 随着刘景对进攻序列的分派,仆从军们的眼睛更加闪烁了,因为他们此刻仍被安排为前导炮灰。其实这时真不怪刘景,他总不能将后背留给有所动摇了的仆从军吧。 “尊令!”布根大声应诺,面上一如既往的忠诚驯服。旋即,他带上属下两百多人,骑着从战场临时搜集的战马,越众而出往西而去。 “真是个好仆从,此事过后,定要加以提拔!”看着布根如此爽快,刘景心中满意,又将狠厉的目光转向其他仆从军官。可不待他出言训诫,却听身畔惊呼一片。他下意识顺着众人目光看去,顿时五内俱焚,好险没从马上栽下,却因布根业已带着部署拐了个弯,冲往了河边... 第一百九十六回 覆灭刘景 “弟兄们,为了大匈人的荣光,跟我杀,冲出去!”浊漳北岸,身陷重围的刘景显出凶悍本色,带着六七百幸存的匈奴本部军卒,冒着血旗营的弓弩箭雨,奔骑杀往西侧山丘。有着饥饿与踏张弩的逼迫,虽然明知入林强攻对他的骑兵极为不利,但他已别无选择。 刘景没再逼迫那些仆从军送死,有布根的先例,过度逼迫只能适得其反,令仆从军拔刀相向,他太了解这些杂胡的墙头草心态了。果然,那些仆从军也没为了百万赏钱攻击刘景一众,而是乖乖的南奔河畔,放下兵甲马匹,任由血旗营水军羁押。 “嗖嗖嗖...”“咻咻咻...”迎接匈奴奔骑的,是郝勇所部与数百民兵的弓箭、强弩与投枪,匈奴人纷纷中箭中枪,惨呼,血溅,洞穿,濒死,落马,却丝毫不改他们前突的步伐,昔日草原王者的凶悍骁勇展现得淋漓尽致。 冲至丘下,他们弃马步行,提刀搭弓,骑盾相护,腾跃闪窜,尽管不时有人中箭中枪,抑或踩上铁蒺藜倒下,但仍不改其进攻步伐。尤其是刘景与他的两百铁甲亲兵,更是直接充任队伍箭头,一道道破开血旗营预设的鹿角拒马等临时障碍,以最终不到四百的兵力,与血旗营左校尉部杀与一处。 “匈奴狗贼,休得猖狂,你家刘爷爷前来灭你!”刘灵早欲大展身手,见得刘景身先士卒,威风凛凛,哪还按捺得住,当即带着直属特勤队迎上。大刀抡起,铛一声巨响,却与刘景手中宝刀撞了个旗鼓相当,二人各退一步,重又扑上,呼喝着站成一团。 “杀!组阵迎敌,围困绞杀!”有刘灵挡住敌方锋锐,郝勇与梅腾则指挥军卒们展开小阵配合,枪挑盾格,刀斫箭袭,鸳鸯镇再显其威。更有那鹰翅刀锋锐无比,数次砍杀后常将匈奴兵刃砍断,直令对方叫苦不迭,甫一照面便折损惨重。 然而,被团团围杀,匈奴人再无逃走可能,反是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尤其是刘景那些铁甲亲兵,他们不再顾忌什么战技阵法,更不再顾忌自身死活,只管窜入血旗阵中同归于尽。恰似少量猛兽窜入人群,不是总体实力更强的人群将猛兽迅速剿灭,而是悍不畏死的猛兽四处暴起伤人。此刻的战团之中,为数不多的匈奴兵恰恰演绎了这一场景! 就像嗑过药一般,这些匈奴兵将视死如归发挥到淋漓尽致。他们目眦欲裂,青筋暴起,呼嚎厉叫,狰狞若鬼,他们忘了痛觉,没有恐惧,只有杀戮,他们或是刀劈剑刺,或是膝撞肘击,或是抓挠撕咬,哪怕断手断脚,哪怕兵刃透体,哪怕仅剩一口气,都不忘向身边的血旗军卒发出致命攻击。 左校尉部的血旗军卒们并非不够卖力,委实面对的敌人太过扎手。分明一枪扎透匈兵胸膛,可对方依旧狰狞的扑前斩来一刀;分明一刀砍落匈兵手臂,可对方仍然不管不顾的上前手掐牙咬;分明已将匈兵砍翻在地,可对方还是不知疼痛的就地乱砍乱捅。本是倚众凌寡、胜券在握,可面对困兽匈兵们的决死反扑,新兵众多的血旗军卒们顿时吃了大亏,一个个蓦然受创,一个个骇然中招,一个个不甘倒下。 断肢横飞,鲜血四溅,惊嚎狂吼,战斗的惨烈令血旗军卒们一时无可是从,甚至有些兵卒已经开始怯然后避。整编成军不过三四个月,血旗军卒们远不算精锐,此刻自然被匈兵们的凶残疯狂乃至不痛不死骇得心惊胆战、斗志剧落。数撮发起狂的匈兵,在血旗军阵中左突右冲、大砍大杀,竟将重重包围的血旗军卒杀得步步后退,渐渐的,甚至连阵线都隐有崩溃之势。 “杀!别叫匈奴狗贼逃走一人!”纪铁的咆哮适时从东方传来,他一身铁甲却冲在最前,身后紧跟一队近卫,连同魏复的一曲步卒,兜着匈奴人的背后掩杀过来。却是纪泽见到仆从军业已束手,便派兵围殴乃至攒经验来了。 “斩其首级,不留活口!”一声暴喝想起,郝勇亲自冲入阵中,一枪挑落一名匈兵的脑袋,同时怒喝道。他已发了狠,看出这群匈兵皆含死志,只有断其大脑控制,方可结束其临死反扑,斩首自然是最直接无误的选择。伴着他的出手,直属特勤屯也冲前杀入各个小战团,口中还不断高呼鼓劲:“血旗天佑,死不旋踵!” 郝勇带头,所率特勤屯又皆军中精锐,与他们接触的匈兵们不断倒毙,更有援军从后方杀来,山丘上的颓势立被遏制。有着狠绝打法,有着军官带头,听着口号激励,军卒们在各级军官的组织下,鼓起血勇,再度扑向困兽犹斗的最后匈兵,刀刀直奔对方脖颈... “咔!噗...”当纪泽来到战斗现场的时候,恰见刘灵一刀将刘景的宝刀砍断,继而刀势不减,直接斩断刘景右臂。趁刘景滚地痛呼之机,自有军卒扑上将之绑缚,但刘景仍兀自叫骂不停:“你等卑鄙无耻,为何不敢与我匈人堂堂一战?” “嗤!你匈奴人有何资格这般说话?昔日走投无路,求我汉家庇护,一待我汉家势微,便起兵反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况且你等害我汉家百姓之时,何曾给过他们公平?”纪泽冷笑,怒声斥道,“算你宁死不降,是条硬汉,所谓彼之英雄,我之寇仇,纪某不会留你,但可厚葬!” 刘景也是最后一个倒下的匈奴军,他的就缚也意味着此战血旗营成功实施了围点打援,设伏全歼了来自郡置潞城的三千匈奴军。这不光是血旗营迄今最大一场胜利,也令血旗营在上党的局势大为改观。扫视战后神情各异的军卒,纪泽做难抑激动状,挥臂叫道:“弟兄们,我等胜利了!血旗万胜!” “血旗万胜!血旗万胜!血旗万胜...”渡头北岸,方经浴血的血旗军上下迎着旭日,欢呼一片,声震似也。恐惧、恶心、茫然等诸多负面情绪,在这等欢呼中大为削减。纪泽相信,有了这样一场惨烈搏杀,血旗新兵们当会尽快成熟起来。 伤员救护,战兵修整,民兵清理战场,南岸的特战屯与马匹缴获也被水军接过岸来。纪泽则金甲披挂,高头大马,摆足仪仗,打出护匈奴中郎将的旗号,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威风凛凛的来到河边,来到一众仆从军俘虏面前。 淡淡扫视忐忑不安的俘虏们,他朗声道:“纪某身为血旗将军兼护匈奴中郎将,自然言而有信,你等可以加入我血旗营,享受正常军民待遇。但有两点,其一,必须遵守我血旗军规,违令者斩!其二,为表你等之诚,此战所有匈奴伤俘将由你等亲手处决,人人必须沾血,刘景则由百夫长以上军官动手!” 这年头杀俘屡见不鲜,匈奴等胡人更是没少干,但让这些仆从军斩杀匈奴伤俘,那就是投名状,断了他们重投匈奴的可能,高傲的匈奴人岂会接受沾染同胞鲜血的杂胡。众人对此心知肚明,可面对血旗军的虎视眈眈,仆从军们别无选择。 随着典型人物布根第一个将长枪捅入刘景的身体,八百仆从降俘分批分次,陆续“浴血”,开始将战场各处尚未死透的匈奴人一一处死。纪泽这才挂上笑容,召过布根与几名仆从军的中高级军官问道:“现在你我皆是一家人了,纪某意欲攻下潞城,但其内应当尚有一千驻军,强攻损失过大,诸位是否别有妙计教我?” 这是要给新主子立功表忠了,一众仆从军官面面相觑,还是布根最先建议道:“前将军,呃,刘景战死尚未传开,大人或可打起刘景旗号,宣称凯旋而归,通传城内出迎,炫耀武功乃刘景常事,潞城守将勇而无谋,不会如临大敌,多会亲自出迎,杀之不难。城中所余仆从军副千夫长萨启迈乃贪财胆怯之人,有大兵压境,刘景战死,此人即便未被诓杀,也多会率众投降。” 扫眼其余几人,并无明显质疑之意,反多遗憾被布根抢了功劳,纪泽心中有数,转向布根,似笑非笑道:“此计甚好,既然由你提出,那你觉得由谁为使通传最好呢?呵呵,纪某素来有功必赏,但有相助,绝不吝啬!” “左右我的家人都在潞城,但有泄露必无生路,死于一处也好。”布根一咬牙,断然道,“在下便冒险走一趟,还望大人封锁此间消息...” 言说间,这边降俘的投名状也已交完,纪泽宣布,他们每人可以就此得粮二石,继而派出医护营救治其伤员,由功曹人员对他们宣讲军规政策,且甄别待用。 这时,伤亡统计送来,听得纪泽后怕不已。此战血旗营的真正伤亡主要来自山坡的最后绞杀。血旗营以数倍军卒围攻四百匈奴残兵,竟然战死两百余,轻重伤更有三百多,尽管敌方残兵多为精锐,但战力差距仍令纪泽心惊,还好之前没有冲动的直接下山绞杀。 战损需要补充,纪泽与一众军官碰头,商定了这批仆从军降俘的整编事宜。所有仆从军官均降一级充入血旗各部,担任副职兼带路党。所有仆从军卒打散原有编制,择精悍驯服者两百,与两百精壮民兵一同充入伤亡颇重的血旗战兵,替补死亡重伤军卒;则四百强壮者,配以百名善骑民兵,配以缴获匈人兵甲,组建暂编骑一曲,由潘权携教导队部分军卒担任军官;余下体弱伤病者皆散编入民兵队伍。 纪泽这是真心打算收编仆从军,收编所遇杂胡,后世习惯了多民族共存,他对杂胡并无太多抵触,更不愿令杂胡悉数站到汉人的对立面。也正为了彻底收编,他才尽力压服,不会大度,不会给仆从军们任何歪心思的机会,哪怕导致战力下降,哪怕初始更费手脚也在所不惜。而这一处理原则,也将作为各部暂编新军的依据。 仆从军降俘的收编办法敲定,血旗营立即执行。坐镇邸阁的张宾也传来鹰信,邸阁左右乡民业已整编停当,完成“浴血”的暂编民兵有青壮千人,老弱妇幼四千余。不过,张宾没忘严正强调,昨夜对邸阁周边乡村的粗暴搬迁,引发了不少民愤,虽被软硬兼施的压下,但后续应当引以为戒。 纪泽苦笑,汉匈将大战不断,上党这等地理要冲势必往复拉锯,百姓焉能有好,他这分明是在救那些百姓的命,却一点没落好,寻谁说理去。他当即回令张宾,对于强迁一事,血旗营可以适当做出经济补偿。此外,战局顺利,邸阁暂已安全,可熄灭烽火,立即开始粮食与老弱妇幼的运送。 随后,纪泽调整布署,令陌刀屯携两百民兵,运送伤员回返坐镇邸阁;令骑卫曲赶来听用;令右校尉部的赵能率所属左曲,辅以三百民兵,沿清漳河东向而进,于转运入山处则险驻防,护佑清漳河转运事宜;同时,水军主力开始封锁浊漳河道,并将封锁范围扩至上党全境;余部则林间修整,尽快熟悉新入同袍,理顺上下关系... 午后,纪泽又与布根一番核计,随后,布根取了刘景的信物,挑了几名心腹仆从军,便过河而去。远望其背影,白望山凑近道:“将军,你真就信了此人?看其作为,可不是厚道之辈啊。” “呵呵,正因其人足够聪明,才应看出跟着纪某会有前途。并州杂胡在我血旗营需要典型,纪某属意于他,这也是对其一次考验。”纪泽淡淡一笑,不以为甚道,“再说,便是其人失败抑或反水,我大军在手,只怕城中千人一味死守,还怕搞出其他花样吗?” 南岸官道,布根几人奔行之间,一名同一部族的心腹忍耐不住,终是询问布根道:“头,咱们真的要为那个汉人将军卖命吗,要不直接回部落躲起来吧?匈奴人虽然不好,可汉人以往也瞧不起我等啊。如今并州匈奴势大,咱们跟着汉人未必有好。再说,他可是一上来便夺了您的兵权呀。” “哼,我等都已沾了匈人的血,老子更是捅死了刘景。即便我等是被迫,匈奴人又会放过你我乃至部族吗?”布根苦笑一声,语气淡淡道,“不过,看那血旗将军处置降卒倒还公允,虽全部打散,却不分汉胡编于一什,这至少说明,他并未将我等胡人当做送死炮灰。好了,待会到了城门,别再废话,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第一百九十七回 诓夺潞城 永兴二年,六月初五,申时,上党潞城。 骄阳如火,四野寂寥,潞城更是城门紧闭。远远的行来几匹快马,其上正是布根几人。目光复杂的盯势潞城一眼,全身湿漉的布根一咬牙,催马直奔城门。抵达北门,早有留守的匈奴千夫长在城门楼守候,劈头就问:“布根,怎的就你几人回来,前将军大人何在?叫那帮叛匪跑了没有?” 扬手拿出刘景的信物,布根大声笑道:“我等过河遭遇叛匪埋伏,但前将军一力破之,大军已破叛匪,邸阁无恙。如今仅余少量叛匪流窜河道,摧毁船只河桥,前将军现已调集人手征剿,预计傍晚可归。在下会水,便被派来传递命令,大人要您继续紧守城门,谨防城中另有叛党生事,只待他肃清河道,押解叛匪当众处斩,以儆效尤!” “哈哈哈,一帮跳梁小丑,竟敢与我大匈作对,简直自寻死路。传令下去,洒水净街,筹备仪仗,等待大人凯旋!”那匈奴守将面露喜色,挥手大笑道,“你且进来,与我细讲战况...” 且不说城内如何折腾凯旋庆功的花样,天色将黑未黑的时候,潞城东北方的官道上,惶惶然行来大彪人马。头前的是一长串双手被缚的汉家百姓,一个个蓬头垢面,身沾血污,垂头丧气,由一众仆从军夹道押解。他们之后,伴着不时长鸣的号角,大队身着匈奴衣甲的骑兵在旗帆招展间若隐若现,其中更有前将军刘景的旗牌仪仗,高耸醒目,端的是威武霸气。 “前将军大胜凯旋,还不速速开城迎接!”自有匈奴亲卫装束的仆从军带路党先一步奔至城门下喊话。都是没了回头路的,以前刘景也不止一次玩过大军凯旋的排场,表演起来有模有样,令整个过程一如既往的声威浩大。 “吱嘎嘎...”城门大开,早就等待凯旋的上百匈奴大兵齐刷刷涌出城门,在道边分列站定。匈奴守将一马当先,带着十数名匈奴本部军官奔马而出,路过仆从军与被押“叛匪”之时,仅是不屑的扫了一眼,便继续掠马疾行。 匈奴守将之后,尚还跟出了一众上党头面人物,汉匈杂胡装饰各异,他们自没亲近到可以抵前随护的份,仅能堆上谄笑,在城门外翘首等候。这群人中,便包括了两名仆从军的副千夫长布根与萨启迈,只不过,等了不久,布根便寻个由头退入了城内。 “哒哒哒...”人逢喜事马蹄急,匈奴守将一行很快便越过押解队伍,继而是长队的骑卒,直到拐过一个弯,前方是刘景的中军大纛,他们忙堆上笑脸直奔而去。莫怪他们这般大意,委实匈奴在并州连战连捷,刘景更是悍将一名,凶威赫赫,若非亲见,打死他们也不相信刘景的三千兵马会被一众叛匪全歼。 “嗖嗖嗖...”“噗噗噗...”变故突生,十数匈奴军官尚未搞清怎么回事,数不清的连弩便从旗帆招展的骑队中射出。双方并排对行,每名匈奴军官都有两三把连弩近距离照顾,毫无提防之下,他们根本连闪避动作都不及做出,便接连中矢,纷纷栽落马下。更有一群特战军卒从骑队中窜出,麻利结束了他们的最后挣扎。 “呜呜呜...”连弩发动的同时,长号同步响起,代表凯旋的号声完全淹没了被袭者的人喊马嘶,以及死亡前的不甘怒吼。大军仍在前进,当然,高高飘扬的众多旗帜,也遮盖了远方城头的视线,将一切阴谋掩饰于凯旋欢闹的背后。 像是不曾发生过什么一样,押解队伍穿过迎接队伍,堂而皇之的步入城门,直至完全重合了列队整齐的匈奴军卒。蓦的,队伍中间,对应头面人物们战立的位置,响起刘灵的怒吼:“杀!” 与这声怒吼同步的是刘灵的身形,却见仆从军打扮的他,从马上高高跃起,转瞬便窜至那群头面人物面前,刀光闪过,潞城二号守将萨启迈的头颅业已高高抛飞。下一瞬,刘灵的钢刀便又斩向另一名意欲拔刀的胡人,又是鲜血飞溅。 刘灵发动的同时,押解队伍也动作起来,一帮仆从军卒居高临下,毫不费力的将钢刀落在身畔那些昂首挺胸的匈奴军卒头上。而那些被押解的叛匪,则直接丢掉前后串联的绳头,从身侧仆从军卒的马褡裢中抽出早已备好的兵器,呼喝着杀向周围可杀的匈奴人。 押解队伍之后,“刘景大军”立即提速,暂编骑一曲打头,踏马直冲已被刘灵所部占据的城门。其后的骑卫曲则兵分两路,绕行城外直扑东西两处城门,再后的一众骑马布兵则紧跟着涌往城内。原本那些乱七八糟的旗帆皆被丢弃,大军正中竖起了一面血色战旗,迎风猎猎! “弟兄们,大晋五万大军杀入上党,刘景已被血旗将军斩杀!我等仆从军只是混饭吃的,跟谁不是混,莫要跟着匈奴人陪葬啊!只要放下武器,每人就发两石粮啊!”城楼之上,布根在几名心腹的保护下,对着一众惊惶失措的仆从军们拼命嘶吼。 首脑军官悉数毙命,本仅五百的匈奴本部军一盘散沙,仆从军更是举棋不定,城门洞开的潞城,上党郡的核心治所,犹如熟透了的蜜桃,任凭有备而来的血旗大军轻松采撷... 两刻钟后,四方城门皆被占据,潞城完全落入血旗军掌控。五百仆从军并无意外的投诚,五百匈奴本部军则被斩杀大半,仅有百余人从南门逃之夭夭,他们在骑卫曲的追赶下,只能逃入南方的莽莽山林,再难影响大局。而为三缺一之下,匈奴军卒并未展示出什么视死如归,对大军压来的血旗营造成的伤损确是寥寥。 大军入城,纪律严明,便是新投的仆从军,也在各级军官的一再强调,以及宪兵队伍的弹压下规规矩矩,难得为大晋王师标榜了一次楷模。搜掠府库,整编降卒等等自不待言,摆在血旗营面前的难点是如何快而顺利的将一座两万人的郡城搬空。 郡守府大厅,纪泽与一众属下满面红光,入并战事开局极为顺利,非但夺下邸阁,还灭了刘景与其手下五千多大军,夺下郡城潞城。如今上党所余敌军总计不过七千,且没了刘景节制调度,短期内将各自为战,正是血旗军扩大战果的最好时机。 “上党十县,户一万三千,口不足十万,除了西南高都县、东方壶关县,以及太行陉与白陉关口各有一千驻军,余县驻军皆已不到三百。如今,除壶关之外,其余兵力主要皆在高都盆地四县之地。”手指军用地图,纪泽交代道,“玄长(钱波字),振邦(潘权字),右校尉部与暂编骑一曲立即入营休息,待得城中稳定,便连夜出发,趁匈奴人反应不及,西向收复襄垣、长子、屯留三县,并警戒高都方向。” 钱波与潘权面色一喜,立马起身应诺。不过,陈齐却插言道:“呵呵,军卒们休息,各级功曹史还是辛苦一下吧,毕竟,我军仍需扩编兵力,也对应着人口搬迁,须得多做劝说工作,将军以为如何?” 昨夜的搬迁因为配合军事行动,血旗营在急切间没少采用强制手段,结果怨声载道,不得人心。如今潞城人数是邸阁周边人数的四倍,更不乏世家大族,若再一股脑强行搬迁,只怕要闹出民变。陈齐这也是提醒纪泽,迁民得悠着点。 “由邸阁乡郊搬迁可见,越是地广殷实者,越抗拒搬迁,越是穷困无产者,越容易说服。是以,此番我欲对搬迁节奏予以调整。”笑了笑,纪泽显已对此有所考虑,他自信道,“我等可以采用拉一派、打一派、孤立一派的经典套路,抽茧拨丝,逐步分化,渐近搬迁...” 在纪某人的方案中,拉的自然是温饱线之下的劳苦大众,不分汉胡;打的自然是匈奴人与亲匈势力,尤其是汉奸家族;至于孤立的一派,则是拥有不动产却也不曾卖身匈奴的本地大族,代表人物则是刘渊的授业恩师崔游。 当夜,潞城灯火通明,全城戒严。大量的功曹诸史与快嘴军卒们带着马肉粮食,走入贫民区,分巷分坊进行劝导,讲述血旗营的待遇,讲述搬迁的相关补偿,讲述三十六寨的安居乐业,讲述讲述者的自身经历,讲述并州危局,讲述匈奴人杀回来之后的血腥报复,对于钉子户甚至挨家挨户的思想轰炸。 这边温情拉拢,那边铁血无情。城中的匈奴人一律举家为奴,官员更将被处死,家产则悉数没收,左右那些也是他们刚刚抢来的;对于杂胡与汉奸,依据暗影调查与民众举报,七品以上官员以及劣迹显著者皆以叛晋重罪论处,没收家产,男子处死,女子为奴,但投诚仆从军例外。 到了三更时分,城内的初步清理已经结束。得益于匈奴人压榨得够狠,已有近万贫民愿意迁移。血旗营征募状勇兼而整编仆从军,得“浴血”过的暂编骑二曲与暂编步一曲,另得暂编民兵千五。纪泽当即下令,入城后一直修整的右校尉部过半人马,携暂编骑一曲与暂编步一曲,共两千余人由钱波统领,连夜乘骑西进,收复襄垣等县。 此外,纪泽另遣左校尉部左曲北上乘船,汇合滁缺谷的民兵,由梅腾指挥,占据兵力空虚的武乡县。随行的还有大量钱粮物资,以及陈齐所率的一批功曹骨干。之所以大张旗鼓的特别看待武乡,实因那里就是石勒的故乡,居住的是横行五胡的正版羯人,也即匈奴的羌渠别部,纪泽要将之引为己用,至少不会留给石勒... 同一个夜晚,井陉关,“亲临一线”的东嬴公司马腾正与一众亲信在城守府焦躁不安。原因有三,其一为匈奴大军已对晋阳攻城两天了,声势威猛;其二是答应来援的拓跋猗率队南下之后突然没了踪迹,派去的联络官业已断信三日。无独有偶,通过特殊渠道,三十六寨中的血旗营主力非但没来井陉关,还同样没了踪迹。怎生找来的援兵都这么藏头露尾呢? “主公,您身体要紧,晋阳有田甄将军率军五万坐镇,短期定然无事,还是早点休息吧。”何俱掩面偷偷打了个呵欠,继而苦口劝道,一副为你好的表情。 “哎,本公手握四万大军,怎奈训练日短,却只能坐镇井陉,委实对不起前方将士。一想到晋阳军士正在浴血,本公睡不着啊。”司马腾一脸沉痛,情真意切道,“夜半辛苦,要不,诸位不妨先睡吧。” 您这是又想保住晋阳地盘,又不敢拿出血本去拼嘛,可您不睡,咱们能睡吗?堂中众人均暗中吐槽,面上却皆做出一副感动万分的模样。正待出言吹捧附和,堂外忽有亲兵禀道:“主上,有信使从三十六寨而来,是否召见?” “宣!”司马腾眉头一挑,沉声答道。 “禀主上,卑下乃何浩何大人麾下侍从,因被血旗营阻挠,未能跟随何大人行动。此番被血旗营放归,却是为了禀告主上一条消息,也即血旗营横穿太行,昨夜便已攻入上党了。” 堂中瞬间沉寂,各人表情各异。田兰、薄盛与周良这等知兵的,无论对血旗营感观如何,均不免眼冒异彩。尽管血旗营事实上违背了司马腾的军令,可这招不声不响的奇袭上党,以血旗将军过往之阴损,多半能重创上党匈奴军,令匈奴首尾难顾,的确有利于并州战局。 当然,心中认同,他们是不会说出真实想法的,毕竟,上面的东嬴公面色可不好。事实上,司马腾此番率大军移驾井陉,何尝没有守株待兔,谋算血旗将军与血旗营之意。只可惜辛苦准备了好易通豹子飞机的老千,别个却直接玩赛车去了。 “急报!急报!”恰此时,一名信使送来了晋阳的加急军报,“禀主上,就在一个半时辰前,拓跋猗率军现于晋阳西南,从背后夜袭匈奴大营,战事激烈,田甄将军业已出城配合反攻,战果不久便将送达。” 拓跋鲜卑终于发飙了,并州战局或将大为改观!众人皆面露喜色,但旋即隐去,司马腾更是面显阴沉。为啥这鲜卑人也跟血旗营一般,做好事之前都喜欢偷偷摸摸呢,是瞧不起咱东嬴公与并州军,还是不放心猪队友呢?咱们有这么不遭待见吗? 第一百九十八回 晋阳大捷 半夜时分,晋阳城外,匈奴军营,大多兵卒正在卧榻酣睡。攻城可是个苦差事,尽管匈奴大军将主要目标放在周边打草谷与预防井陉援军,寻找野战机会,攻城远未使出全力,可六月天光在太阳下站一天桩都累啊。 “铛铛铛...骑兵!大量骑兵啊!”忽的,身下土地微微震动,更有行军时专门枕胡听地的士兵发出凄历而尖锐的警讯! 惊醒的匈奴将领们反应颇快,甚至不用主帅下令,便迅速吹响号角,唤醒战士,并让民夫们立即将辎重粮车推到一起,结成车阵防御。可惜,命令刚刚传下,号角刚刚响起,却就在此时,大营南部的民夫营地突然乱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一个角落里发生混乱,一小撮鲜卑人先行偷入民夫大营,一面嘶声呼喝着逃命、败了,一面开始疯魔般杀人放火。紧接着,防范稀疏的民夫大营,火光一点点的亮起,每亮起一点,就是一处混乱之源,点点光亮逐渐席卷了整个两万民夫。而且,乱喊乱杀的,已经不仅是鲜卑人,还有越来越多的汉胡民夫。 “营啸!是鲜卑人捣的鬼,民夫们全面营啸啦!”有军将带着哭腔,禀报中军大帐前的正副帅刘聪与綦毋豚道。 所谓营啸,自古有之,一开始可能只是一个士兵作噩梦时的尖叫,然后,更多的人被感染上这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气氛,接着就是彻底摆脱军纪束缚的疯狂,抢掠逃窜,打砸放火,自相残杀,为所欲为。原本发生营啸,只要将民夫与匈奴兵隔开,待其发泄完了,或是天亮冷静下来,最多损失些民夫辎重罢了。可这个节骨眼,外面正有骑兵逼近啊! “杀啊!杀啊!”终于,拓跋鲜卑人的大队骑兵杀到。八千铁骑像是地狱来的勾魂使者,一路横冲直撞,撵着营啸发狂的民夫,从大营西南方向,离石发兵的来路方向,也是防御最松懈的方向,排山倒海般的涌入匈奴军营。头前左突右冲的大纛之下,挥刀酣战者正是拓跋三部的单于之一拓跋猗。 匈奴大兵们本就被营啸的民夫弄得混乱,面对鲜卑人的强袭更显惊惶无措。这是鲜卑人,可不是汉人,几乎所有南下的游牧民族,最顾忌的就是下一波南下的游牧民族。更何况,拓跋鲜卑在去年刚刚击败过匈奴人一次。 “顶住!给我顶住!吹号集结!”中军大帐前,刘聪面如寒霜,厉声令道。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却听背后的晋阳方向传来喊杀之声,却是南城门大开,大彪的晋军人马抓住了这个里外加工的大好机会,由田甄率领着杀将出来。 “将军,大势已去,你先撤离吧,以免陷入重围,某留下断后!”副帅綦毋豚苦涩一笑,转向刘聪,一脸刚毅道。别个刘聪是刘渊的儿子,断后送死的只能是他綦毋豚。 “此恩此情,某记住了!”作为匈奴汉国后来的接班人,刘聪并未叽叽歪歪玩虚套,只是深深看了綦一眼,旋即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上马离去。 “弟兄们,给老子杀,鲜卑人又如何?我大匈勇士绝非孬种!”綦毋豚怒声嘶吼,手提三石大弓引而不发,视线却始终盯着前方黑暗中那名大展神威的拓跋猗... 是夜,拓跋鲜卑夜袭匈奴大军,斩首过万,俘虏军兵民夫两万有余,匈奴军民仅余数千趁乱潜逃,副帅綦毋豚更是战死当场。不过,拓跋猗在此战中也不甚身中流矢,负伤颇重,难以再战,鲜卑人就此退出战局,撤军北返。 《资治通鉴》有载:“六月, 汉王渊攻东赢公腾,腾复乞师于拓跋猗,卫操劝猗助之。猗帅轻骑数千救腾,斩汉将綦毋豚。诏假猗大单于,加操右将军。甲申,猗卒,子普根代立。” 说起鲜卑匈奴之战,五胡乱华时期,北方十六国的厮杀兴亡之中,还颇有些奥妙,那便是几大民族之间“相生相克”的连环套。也即匈奴克汉,鲜卑克匈奴,氐羌克鲜卑,汉克氐羌,虽非绝对,但关键大战多循此律。这一怪圈恰似体育比赛中的连环套效应,以及恐某某症啥的,其因来自民俗文化还是血统体格,抑或其它,便不得而知了。 把建立十六国的五个“胡”族和汉族放在一起,按其出处分成四大种族,即匈奴胡族(包括前赵屠各部、后赵羯胡部、北凉卢水部以及大夏铁弗部等),东胡鲜卑(包括慕容、拓跋、乞伏、秃发等部),、西羌祖先之一的氐羌族,第四族当然就是晋朝汉人(大异于唐朝汉人)。 首先,汉人在匈奴人面前绝没好果子吃,西晋就亡于匈奴前赵,而南朝宋刘裕的北伐成果最终也被匈奴大夏窃取。匈奴人碰到鲜卑人则总是挨抽,后赵在前燕面前屡战屡败,而后两个匈奴人国家北凉和大夏也亡于鲜卑北魏之手。 但是,鲜卑人却拿氐羌人很没办法,前燕便是亡于前秦。而汉人在与氐羌人的较量中则大占上风,东晋桓温的第一次北伐便险些灭秦,氐羌人的国家成汉和后秦都是被东晋的汉人消灭,当然,最让晋朝汉人们引以为豪的,还是公元383年那场决定生死的淝水之战... 书归正传,天明时分,井陉关城守府,一夜难眠的司马腾等人总算收到了晋阳大捷的消息,一直打得并州军鼻青脸肿的匈奴军此番大败亏输,众人欢喜舒爽自不待言。扬眉吐气之余,几已养成的恐匈症瞬间痊愈,不,该说是跃变为蔑匈症,城守府内尽多慷慨壮士。 周良满面红光,声音哽咽,第一个出班禀道:“主公,匈奴治下青壮不过十多万,本部与仆从军兵总计也就八万,如今新败,再扣除上党驻军,离石所余军兵也就五万上下,且多半兵半民。我军当还有八万之数,士气正盛,正该乘胜追击,收复失土。良不才,愿意身先士卒,为主公打这头阵。” 何俱更是眼睛发红,也出班拱手道:“主公如今声势正隆,确当兴兵西征,扬汉家之雄威,解黎民于倒悬。并州迁民思乡久矣,正待主公援手,重归故园啊!” 直娘贼,你二人不就急着夺回西河郡那些家族宅地嘛,搞得这般凛然!余人心中暗骂,可看司马腾一脸神往的表情,没谁愿泼冷水。田兰却是看不下去了,他出言道:“主公,如今局势大好,本该乘胜反击。怎奈我军多为新募,守城无虞,长途野战恐怕尚有不足,何不稍待时日,等军卒训练成熟,再行剿灭匈奴?” 司马腾眉头一皱,田兰所言颇有道理,怎奈中原暗流涌动,不久恐有大变,届时他并州军非但再难获得支援,甚或还得转而支援他人,是以若想打击匈奴,此时不动手,就得拖到明年,怕就晚了。 见司马腾脸色,何俱立即出言道:“田江军言虽有理,怎奈我并州已经几无钱粮岁入,若战事再行拖延,这等兵力却是难以为继了啊。” 司马腾听得点头,薄盛更是抢出一步道:“主公,卑下请命率军西征,愿为主公荡平匈奴胡寇!” 暗叹口气,田兰已从司马腾的表情中知道西征一事无可更改,他自也不愿恶了司马腾,忙也慨然道:“主公若是属意西征,兰也请命率军出战,定为主公荡平匈奴胡寇!” “父亲大人,孩儿愿意替父出征,西定匈奴,牧马离石!”恰此时,厅外传来一个清朗而兴奋的声音,随之快步入厅的是名魁伟俊朗、龙行虎步、颇显勇武的年轻士人,正是司马腾的世子司马瑜。 司马瑜这一出声,厅中再也无人异议了。司马腾则目露满意,口中却是呵斥道:“瑜儿,缘何如此不懂规矩,也不通报便冲将进来,不知此处正在商议要事吗?” “父亲大人,孩儿知错,请大人责罚。”见惯了司马腾的装腔作势,司马瑜口中认错,面上却毫无认错之意,“只是,闻听晋阳大胜,孩儿壮志激烈,不胜向往,还望父亲大人给儿一个报国机会!” 要说这司马瑜确非全无是处,其弓马娴熟,颇通战阵,也曾多次随行并州军中,除了经验不足,除了温室长成,也能算个文武兼备的战将。世子开口,自有懂事的开始附和吹捧:“主公,世子少年壮志,可鼓不可泄啊...” 西征离石胜面颇大,这样大的功劳给谁都不合适,自是给自家儿子才对,日后也好镇住场子!沉吟良久,见属下文武都无有反对,司马腾这才沉声道:“好,便以司马瑜为帅,周良、石鲜为辅,田兰、薄盛、李恽等将统兵相佐,调集七万并州军,再向冀州借兵三万,十万大军不日西征离石!” 好一番壮志激烈,挥斥方遒,待得众人过了兴奋劲儿,仍是何俱对血旗营念念不忘。他直身拱手道:“主公,如今晋阳大捷,匈奴必然势弱,那血旗营五千人窜入上党,若是让其抓住机会,一举占了上党,岂非便宜了那个狂妄小儿?” 司马瑜摆摆手,不以为然道:“大战在即,且莫内部生事,让那血旗营在上党牵制匈奴也好。上党郡此刻便是给那血旗小儿,只要我军再胜匈奴,光复并州,声势浩大之下,血旗营还不随手处置,何必急于一时?” 顺着司马瑜的话风,众人不由瞥眼司马腾。须知他司马腾为让血旗营前来井陉听令,不惜为纪泽请封了个四品护匈奴中郎将,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其心中憋恨不想可知。也就司马瑜是司马腾的嫡亲世子,才敢这般公然唱反调,阻止对血旗营出手了。 或因晋阳大胜以及反攻在即,司马腾并未露出愠色,显是无意执着于此时针对血旗营。见此,田兰忙跟着道:“当前上党战局尚且不明,不妨待得消息传来再议。若是血旗营战事顺利,可以调令其作为偏师,西入西河郡,配合我大军主攻。若其战事不利,则任其闹腾便是。兰以为,此时大局为重,一切皆应配合世子西征,不必节外生枝。” “诸位言之有理,我等暂让血旗营对战上党匈奴,任其蹦跶两日,河蚌相争,待到上党局势明朗再说。”司马腾冲何俱使了个意有所指的眼色,沉声拍板道,“但是,壶关扼守滏口陉,毗邻魏郡,地处要冲,某却需提醒平昌公,当趁上党乱局之时,将之掌控在手...” 上党潞城,天明时分,打了个盹的纪泽尚还不知晋阳变局,不知匈奴暂时已经无力针对他这条小鱼,仍在处心积虑应对他的搬迁大计。好在,他收到了襄垣、武乡二县入手的消息。一个是地处中央几无防御,一个是驻军大部折于围点打援,两县并未给血旗营的突袭带来任何麻烦。 潞城的缴获清单也被送来,好险没将纪某人笑得下巴脱臼。潞城府库加上抄没所得,有粮三万石,兵甲五千套,金银制钱四十万贯,珠宝古玩尚还不算。光刘景一人的官邸内便搜出了十五万贯,真是做什么都不如抢掠城池来得快啊。 有了这笔横财,纪泽腰杆更硬,当即四下传令,宣布加大上党百姓的搬迁补偿力度。同时,纪泽更是派出了一干投诚的杂胡军官,任其返回自身部族,拉拢族民前来投靠,并按青壮老弱分类,算人数予以不菲赏金。 此外,打着抗匈征兵的高尚名义,纪泽宣布,凡能达到入伍标准,抑或有一技之长,哪怕是奴隶,血旗营都将包下其全家的衣食温饱,乃至垫付其赎身费用,有敢阻挠者便是通匈!通匈的下场,那些汉奸、杂胡与匈奴官员的血还没干呢! 诸多措施迅速传往所控区域,功曹诸史与牙尖嘴利的民兵们则被临时抽调,紧急成立数十工作队,将城内城外分区分片,包干由各队进行搬迁劝导。而那些同意搬迁的家庭,则在血旗营的有序组织下,与搜刮的钱粮珍宝一道,逐步向黎亭聚集,继而向太行转移。 第一百九十九回 定计撤手 清漳水涨,粼波之上,正演绎着一幅流水线大搬运的场景。大大小小的船只乃至竹筏,汇集于邸阁码头,人声鼎沸,热火朝天。有老幼妇弱通过浮桥渡过清漳,在沿途民兵的指引护送下,沿山路有序步往白狼城。也有暂编民兵们将运自邸阁的粮食搬至船上,伴着船夫的渔歌,一船船粮食顺水东流,五十里后至一称作白沙滩的湾口。 白沙滩这里,粮食结束清漳河的旅程,卸货后通过简易升降机,被预先至此的血旗民壮提至二十余丈的崖顶,在通过业已搭好的三里斜坡路,被独轮车推至一道河涧。河涧源头,早有数不清的竹筏在等待,装上粮食之后,它们便由沿途布置的健妇们监督,乖乖东下三四十里,抵达三十六寨的最南端,这里已被命名为谷丰城! “淡定!淡定!得之我幸!”这一刻,谷丰城外,身处一众欢呼雀跃的百姓中,专程前来坐镇的孙鹏满眼小星星,却愣是喊出了一副高人气质。而在他的视野尽头,业已出现了来自邸阁、漂移一昼夜、行程百多里的第一袋麦粮... 浊漳南岸,初六过午,继粮路畅通的捷报,战事捷报也再度传至潞城,钱波一步占据襄垣之后并未停息,而是由魏复与潘权继续乘骑西晋,联合攻取了屯留长子二县。其实有着带路党与刘景首级,宣以数万晋师入并,以五倍之众惶惶然压迫两县猝然迎敌的两三百守军,委实无需苦战。 就此,经过近两日有预谋的闪击,血旗营歼灭刘景在内的六千敌军,占据了上党中、北部五县,其余各县也该有了防范。由是,纪泽暂停了血旗营的进攻步伐,传令魏复曲驻军长子,扼守上党西至西河郡的隘口,传令梅腾曲驻守武乡,扼守北往乐平郡的隘口;传令右校尉本部率暂编步一曲驻防黄岩山口,扼守通往南部高都盆地的官道。 此时,算上赵能曲保护转运渠道,刘灵曲驻守潞城并东防壶关,骑卫曲机动协防,水军封锁河道并协助转运,血旗营的兵力已经到了瓶颈,只能与五千匈奴残军在上党陷入相持。就是特战屯也被遣入高都盆地,诈做大军前导态势以牵制敌军。 对于这等相持,纪泽倒是颇为满意,他对夺取上党全境并不执着,只要让他有充足时间搬空邸阁跑路便好。当然,掏空所占县城之余,接下来尽快组建暂编队伍也是要务,或可进一步盘活上党局面呢。 傍晚时分,纪泽寻了暂编骑二曲,与新任军候布根以及一众军卒共餐聊天,却见他吐沫横飞道:“其实,我汉人本就融合九黎各族而成,诸胡祖上亦多九黎衍生而出,没准你我祖上几千年前就是兄弟呢...” “将军,将军,好消息,呃!”上官仁一脸兴奋的过来,送来一份鹰讯,憋到一旁无人处,这才笑道,“将军,这下我等就能长期占据上党,不怕匈奴援兵杀来了。” 这份鹰讯正是凌晨鲜卑军突袭大败匈奴军的晋阳捷报,经由雄鹰寨兜了个圈转来。面色复杂的看完信报,纪泽随口问上官仁道:“你觉得,我血旗营就此便可长期占据上党,有块山外地盘了?” 上官仁点点头,忙又摇摇头道:“若能占据一郡之地,我血旗营便有足够田地,不用天天担心粮食了。呵呵,至于能否占据,呵呵,不是卑下该说的。” “嘿嘿,你小子倒是挺知进退嘛,好了,此事暂先莫要声张。对了,传鹰讯给邸阁,将此信发往张司马,并让他尽早过来一趟。”纪泽淡笑着吩咐道。 待上官仁离去,纪泽返入书房,脸色立马垮了下来。说实在的,这份大捷令纪泽颇为茫然,此番匈奴出乎预料的大败亏输,损兵折将,并州局面大好,他血旗营的处境反而尴尬了。 纪泽志不在并州,血旗营原本计划是抢一把就走,晋阳大捷固然令血旗营军事压力顿轻,可道义上却不好撤军了。作为护匈奴中郎将,之前他可算身处敌后,撤退天经地义,可如今总不能在大好局势下仍放弃上党吧,那就是主动弃土给匈奴,拖并州军后腿,与卖国贼何异,该如何向世人,如何向麾下并州儿郎,又如何向自己的良心交代? 纪泽并不知正史中匈奴最终赶走司马腾的过程,当前局势似乎与他记忆中的匈奴占据并州差得颇远。从民族感情来讲,若是可能,纪泽倒是愿意暂留上党,相助司马腾彻底收复并州,可他就几千兵马,且算不得多么精锐,双方都不待见之下,这样做很可能玩死自己。个人利益与民族利益,小家与大家的冲突,令纪泽头疼不已。 正自发愁,上官仁再度送来一条鹰讯,这份消息来自井陉关,却是司马瑜挂帅,并州军意欲乘胜西征离石的消息。纪泽下巴掉地,司马腾果然权谋远胜军事啊。这下纪泽倒是不再茫然了,估计此战司马腾败多胜少,而失败的代价便是并州彻底糜烂! 按照暗影的情报,并州军如今虽有八九万,可真正的老卒不过三万,余者都是近半年刚刚在并冀两地新征募的青壮,冀州兵马也相差仿佛,训练皆远不及血旗营,守城尚可,与匈奴人野战,凭啥那般自信,就不能先稳稳吗?这还让一个公子爷领兵,不想要并州了吗?自家又该怎办,走又不能走,留着迟早挨宰,坑瘪啊! 莫衷一是间,张宾却已安顿好邸阁事务,连夜从黎亭过来会晤。城主府书房,一见纪泽,张宾开口便问:“将军西出入并,轻取上党半郡,如今局势大好,余者也已不难攻取,却不知接下来意欲如何?” 将第二份鹰讯递给张宾,纪泽面露愁苦,对张斌也不打诳语,淡淡道:“孟孙兄当知纪某志向,除了获取人口钱粮,除了秉承民族大义,纪某对并州无有它想。之前如此,现在依旧如此。怎奈局势弄人,进退两难啊。” 接过鹰讯一看,张宾的脸色立马阴沉,显也不看好并州军的贸然西征。良久,他才不无遗憾的问道:“如此看来,将军对并州军西征并不乐观,更不愿占据上党了?须知晋阳大捷令局势显得大好,众多弟兄怕会心有所动,想着落根于上党,将军这般轻言放弃,恐难以服众啊。” 纪泽听得一苦,最早喊出入并抗匈的口号,为的是摆脱孤立,换船至并州军,结果喊了半年,并州军没混进去,倒是获得了长足发展,自己也喊成了护匈奴中郎将,而抗匈似也被血旗营上下喊成了责无旁贷,喊成了大义,恰似混淆了目标与手段,就连他自己有时都快觉着必须抗匈到底,而今西征尚未败落,局势大好,他人又该做何想? “纪某原也没想上党之战如此顺利,那刘景竟然带着主力冲入埋伏,才令我血旗营轻松占据半个上党,且兵力也已占优。更不想匈奴人竟然大败于晋阳,如今便是想脱身都难交代了。”无奈的摇摇头,纪泽道,“然则,纪某仍不看好并州局势,且司马腾即便赢了,也绝不会容忍血旗营占据上党,于我等而言,上党郡就是鸡肋!” 并州人寡地贫,格局不足,兼有司马腾与匈奴两头老虎,绝非他纪泽的起家之所。他纪某人对未来的长远规划是依托海洋,入并抗匈显然与之东辕西辙,占据上党这个战略要冲,就是将自家拖入泥潭,这一点,身为穿越人士的纪泽还是无比清楚的。 挂上苦笑,纪泽叹道:“只是,司马腾也非傻瓜,西征之前当不会前来索要上党,西征败了亦不会前来索要,却是苦了纪某无法撤手,总不能最后交给匈奴吧。” 张宾自也知道纪泽的长远打算,叹了口气,为人谋者,既难改变纪泽意愿,也只得替纪泽分忧。他笑道:“的确,不论并州战局如何,我血旗营皆难获得上党。但若想在西征爆发前便即脱身,须得向属下与天下有个交代,我等绝不能言撤,只能继续抗匈,直到上党被迫让与司马腾抑或司马模,我血旗营才好顺水推舟。” 这是要扮演悲情英雄的节奏,纪泽眼前一亮道:“不知孟孙兄有何具体策划,可让我血旗营尽早脱身,又不至内外离心?” “其实,东嬴公定不愿我军占据上党片刻,无非顾忌血旗营战力而已,我军当放出风声,便说歼灭刘景令自身损失惨重。其次,我等当作势强迁世家大族,但不必动真,反要放纵他们,令他们前往游说东嬴公甚或平昌公。其三,我等当尽早打通与司马兄弟的道路联通,壶关本就威胁我等搬迁百姓,理当做为首选。”张宾笑道。 “言之有理,壶关某会设法攻取。”纪泽目光一阵闪烁,俄而笑道,“最后,纪某当向司马腾传书,指斥其贸然西征之举,盛怒之下,只怕他会立即派遣上党太守来驱赶我等了。呵呵,那个何浩可以派出送信了。” 二人相视一笑,纪泽忽又淡笑道:“孟孙兄看来仍是反对纪某强行搬迁啊,此行怕不也是为此而来吧。” “之前并州局势恶劣,将军强迁百姓尚还有理可说,如今局势大好,强迁百姓非但不利民心,受士人批驳,还会引发民变,如是即便将人带入三十六寨,与我血旗营又有何益,徒增是非罢了。”张宾并不回避,正色道,“宾不知将军何以那般笃定并州局势,但如今众人多是看好大晋一方,将军又何必强与民心相悖呢?” 纪泽哑然,他自不会说自个是先知,甚或他自己都怀疑自己的小翅膀是否已经擅改了历史,又如何说明自己为何非要迁民呢。叹了口气,好良言难劝该死鬼,他纪某人确也没必要非得自讨没趣。 点点头,纪泽同意道:“好吧,晋阳大捷之讯先封锁三天,以便劝迁贫民,其后各城取消管制。孟孙兄便可前往拜会各家大族,搭建地方系统,并假意催促其搬迁,但有延迟者,按日罚款以资犒军!” “将军,您这是天高三尺,也不怕坏了名头啊?”张宾愕然,旋即摇头苦笑道。 “哼,大军过境,我血旗营不曾劫掠地方,已属王师浩荡,再不敲些劳军费,莫非让他们留着钱,日后都孝敬给匈奴人吗?”纪泽冷笑兼坏笑道,“况且,每日都得出血,也好让他们做事麻利些嘛。” “潞城便有四十多万贯,抢了那么多还不叫劫掠地方?”张宾语带促狭,继而坚持道,“但有一家,我等却不可逼迫,那便是上党崔氏,崔游崔老先生德高望重,且拒绝出仕匈奴汉国,正值盛名,宾也仰慕得很,我等便就莫要招惹骂名了吧。” “呃,好吧,孟孙兄自决便是。这位崔老先生威武不能淫,弃汉国御史大夫如敝履,纪某也颇为佩服,便照顾一二吧。转头替纪某也捎上一份拜礼,某这粗鄙之人就不去上门寻难堪了。”点点头,纪泽允道。 俄而,张宾收起笑容,正色问道,“将军,司马腾多会征召我血旗营随同出兵西征,这倒可以不理,只是,我血旗营真就坐视局势发展,甚或任由并州军大败亏输,最终所失者,可是我大晋疆土与汉家子民啊!” “纪某同样心烦此事,我血旗营自不会任由那司马瑜小儿指挥,但并州军一战纪某确也不忍坐视。”目光闪烁不定,纪泽终是铿然道,“直娘贼!某这就加遣暗影前往西河,届时我血旗营自行秘密出兵,水骑并发,如何作为且视战局而定吧。” 正言说间,忽有骑卫曲军卒来报:“禀将军,壶关有匈奴军突然杀出,直奔潞城而来,人数约在五百左右,我骑卫曲现已东去截击。” “壶关城在浊漳之南,共驻有五百匈奴本部军与五百仆从军,其骑兵杀出倒不至影响粮食搬运。五百之数,想来也非撤离抑或攻城,敌方当还未收到晋阳战况,那便只能是骚扰百姓迁离了。”张宾与纪泽对视一眼,呵呵笑道,“正愁如何收拾壶关,他们倒是送上门了,呵呵,这个数目刚好,恰可给骑卫曲实战训练那曼古歹战术...” 第二百回 各晃虚枪 永兴二年,六月初六,亥时,上党壶关县境。 银月如盘,夜风清凉,蛙叫虫鸣,本一个怡人夏夜,但此时,上党盆地东缘,却在进行着一场骑战杀伐。五百匈奴军正在追杀五十余名血旗骑卫,只不过,被匈奴军追得狼奔鼠窜的血旗骑卫,却凭借一人双马,始终保持着足够的领先距离,令得这场骑战只能是非接触式战斗,双方所较量的,也就成了匈奴人引以为豪的骑射本领。 “嗖嗖嗖...”十数道黑影带着尖啸,在月色下闪过幽幽寒光,从前方血旗骑卫手中发出,瞬间扑向匈奴人的骑阵。噗噗声中,头前的数名匈奴军惨叫着栽落马下,继而成为马蹄下的摊摊肉泥。 “停下!”匈奴军的统领目光喷火,却是强自按下恼怒,挥手止住己方的继续追击。 自从出城撞上前面这拨天杀的晋骑,一路追杀下来,方才场景已有多次,积少成多,己方已经折损了近五十人。可怜自家都是好骑射,怎奈敌方始终八十步开外放箭,己方所配的马上短弓却多是五十步的有效射程,愣是射不到敌方,这还玩啥骑射,岂非白白送死吗? “转向西北,去沙林镇看看,莫管那帮杂碎了。”匈奴统领恨声道,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里转瞬便带上了淫邪。 “嗖嗖嗖...”“噗噗噗...”然而,令匈奴军统领暴怒的是,他不愿再找对方麻烦,对方反而回追了过来,跟在自家背后冷箭不断,不就是弓弩的射程比自家远点吗,真当大匈勇士怕了你等?拨马转身,他怒吼道:“弟兄们,杀过去!” ...... 半刻钟后,匈奴统领再度怒喝:“停下!” ...... 半刻钟后,匈奴统领再度怒喝:“直娘贼,杀过去!” ...... 再半刻,匈奴统领看着自家已经不到四百的人数,只得憋屈的下令:“撤退,回壶关!” “嘟嘟嘟...”然而,就在此时,四野响彻起奇怪号声,听来甚为雄壮,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四面八方的马蹄声。继而,是数不清数量也搞不清方向的恐怖箭啸。 “嗖嗖嗖...”“噗噗噗...”“啊啊啊...”两百多踏张弩矢,外加数百羽箭从四面八方的伏骑射来,在匈奴军中飙起血花朵朵,人喊马嘶,哀嚎惨叫,仅这第一波攻击,便令匈奴军折损了近百。 “快撤!回壶关城!”匈奴统领狂叫道,也不管敌人到底有多少了,左右自家定然不是对手。好在,敌人并未正面阻截,大队匈奴骑兵疯狂逃窜起来。只是,不时坠马的身形与那此起彼伏的惨叫表明了逃路之艰。 “塔里,率部断后!”逃了一段,再折损百余,前方已无敌骑,后方依旧弓弩不断,匈奴统领目中厉色一闪,冲着骑队中的仆从军将喝道。在他的瞪视下,塔里一脸不甘的率队折返。 “哼,低贱的部族,炮灰就当有炮灰的觉悟!”匈奴统领冷哼一声,一边腹诽,一边率着仅余的近百匈奴本部军卒,向前疾驰而去。然后,窜出数十步,他便听到后方传来的喝喊:“我等愿降,我等愿降!” “塔里,你找死,待老子禀告将军,日后定要灭了你全...”匈奴统领大怒,忍不住回身怒吼道。可惜,诅咒尚未发完,一根弩矢适时飞来,无视皮甲的阻碍,狠狠扎入了他的胸膛... 是役,血旗骑卫曲临机诱敌设伏,并一路尾随射杀,直至壶关城下方才收兵,五百匈奴军出城,仅二三十骑回城,更有五十余仆从军投降。而骑卫曲仅付出了八人战死,二十余负伤的代价。当段德志得意满向纪泽回禀这一战果的时候,便是有所预料的纪泽也张嘴半天不知所云,旋即,他立马传令给雄鹰兵工,十日内全力提供骑用踏张弩,以及尽量多的箭矢弩矢。 五日时间一晃而过,在各地工作队的不懈努力下,血旗营对所占五县顺利进行了钱粮人口的搬迁。并州的战乱,生活的贫苦,血旗营的待遇,令自愿追随的汉家人口过了三万,占五县人口过半。 非但汉家百姓,在得知刘景战死,尤其晋阳大捷的消息之后,以部落羁縻模式居于上党郡境,游离于晋朝统治边缘的诸多贫困杂胡,包括武乡的羌渠羯胡,也在利诱与平等对待之下,大量投入血旗营麾下,最终人数破了一万大关。当然,杂胡也知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更兼纪某人对部族头人的封官极为吝啬,是以并无任一部落完全投靠血旗营,来的都是所谓的个人名义。 按《晋书》所载,匈奴北狄以部落为类,其入居塞者有屠各种、鲜支种、寇头种、乌谭种、赤勒种、捍蛭种、黑狼种、赤沙种、郁鞞种、萎莎种、秃童种、勃蔑种、羌渠种、贺赖种、钟跂种、大楼种、雍屈种、真树种、力羯种,凡十九种,皆有部落,不相杂错。屠各最豪贵,故得为单于,统领诸种,也即所谓的匈奴本部。 除了世居统治地位的“屠各”本部匈奴,其他杂胡部族多也勇悍,却因部族有别而受歧视,根本得不到诸多匈奴的世袭要职,恰似汉家的寒门,其对匈奴“士族”屠各本部的感想不言自明。而他们加入血旗营,不光会因相对勇悍的个人战力提高血旗营的兵源素质,还将令血旗营日后对匈奴的暗影渗透更为便利。 通过水陆陆路,追随血旗营的汉胡百姓基本已汇集于黎亭一地,随之而来的还有血旗营的暂编骑兵与暂编步卒,二者皆增至四曲,暂编民兵则增至四千。同时汇集黎亭的,还有针对各县府库乃至亲匈势力血腥清洗的缴获,最终统计下来,血旗营在上党掠得金银铜钱五十五万贯,粮食七万石,可谓盆满钵满。 手握大量钱粮,纪泽自然舍得收买人心。第一条便是三十六寨所有百姓皆升格为正民,且正常薪赏抚恤之外,所有新老民兵加赏千钱,新老战兵加赏两千钱,寻常百姓加赏五百钱,立功的单身军卒还可挑选罪民女奴作为妻妾。皆大欢喜之下,也令混乱繁杂的三十六寨为之一稳,令新老军民徒增一份凝聚,还令新入伍的汉胡军卒们更多一份干劲。 与此同时,通往谷丰城的百里转运昼夜不停。更多的民兵健妇参与转运,更多的暂编步卒参与沿途防护,人手多了,钱粮搬运的速度也在加快,即便比原计划再多七万石粮食与大量财货,十日的搬运日期依然足用。 相比血旗营在黎亭的风风火火,被血旗营犁过一遍的上党五县则显得死气沉沉。上党郡年初方经匈奴人占据时的一番烧杀掳掠,再经血旗营的一番大肆搬迁,人口业已不足年关时的四成,其情其景可想而知。 如今,血旗营已将左右二部的战兵与两千民兵大部聚集于潞县西南,搭界泫氏县的黄岩山口,面向高都盆地,依山固建大营,可是,血旗营虽仅在所占各县留下少量暂编步卒坐镇,民务也完全甩给了当地大族,但每日的迟迁犒军费却一个子都不能少。由是,在血旗营眼皮底下,世家大族的内外串联愈加频繁。 作为上党郡内的另一势力,匈奴人这几日却是难熬得紧。孤立无援的壶关守军被海扁一通之后,便困守孤城,死寂无波。高都盆地四县两陉的匈奴驻军则顶着特战屯的袭扰,频繁打探与联络,总算摸清了局势,而面对已经集结逼近的血旗大军,他们大抢各县一通之后,四千主力便汇集于泫氏县城,摆出一副绝地反击的架势。 上党之外,离石左国城的刘渊正在一边舔舐晋阳大败的伤口,一边忙于应对声势浩大的并州军反攻,却是收到了刘景战死的噩耗。刘景可是地道的冒顿血脉,屠各本部的王族挛鞮氏(刘氏乃其被赐的汉朝国姓),右於陆王在匈奴十六王中更排行第六把交椅,仅次于左右贤王、左又奕蠡王与左於陆王,相较之下五千大军的损失甚至还在其次。 护匈奴中郎将、血旗将军纪虎之名,此番是真的上了匈奴高层的必杀名单,所幸有东嬴公西征压着,匈奴人没法立即出兵灭了纪泽这个窜出太行的跳梁小贼。不过,刘渊业已公开宣称,开出千万钱的悬赏,以及匈奴汉国五品官职,但求血旗将军的头颅。 相比焦头烂额的刘渊刘元海,东嬴公司马腾正是踌躇满志之际,并州军加紧了人员辎重的调拨,晋阳城中业已汇聚了八万多军兵。司冀都督司马模也很给力,汇集井陉关下的司冀援兵业已达到两万,预计十万大军月中便可聚集晋阳,并州军誓师西征在望。 不过,根据白望山留在晋阳宗的内线透露,九日晚,东嬴公大人曾经大发了一通火气,名贵茶盏摔碎若干,忤逆奴仆杖毙两名,心爱小妾踹晕一位,当晚正是派往血旗营的联络官何涛返回述职,内里详情不得而知,左右何涛唯唯退走时顶着十个血红指印... 十二日晨,集结于泫氏的四千匈奴军大举出动,目标正是北方通往潞县的黄岩山口。远远的,便可听到匈奴人的怒声呼喝:“斩杀纪虎,摧毁血旗,为右於陆王报仇!” 匈奴大纛之下,来军主将豹头环眼,矮壮粗悍,此乃刘景在上党的副手綦毋达,与战死晋阳城下的綦毋豚同属匈奴本部的綦毋氏。值得一提的是,因族人甚为勇悍,綦毋氏在匈奴可算仅次刘氏王姓与四大姓(呼延氏、卜氏、兰氏、乔氏)的一大姓氏。 一番毫无营养的挑战废话之后,血旗营依旧紧守不出,居高临下封锁官道。目光幽冷,綦毋达远远看着两山之间横挡官道的血旗大营,以及高高悬挂的血色帅旗,终是收回目光,转而手指身边一名仆从军副千夫长道:“率你所部五百兵马,攻击营寨,不破寨门便莫回来!” “弟兄们,一起上,为右於陆王报仇!”面色发苦,心中暗骂,那名副千夫长却不敢违逆綦毋达,只得高喝一声,乖乖带着五百仆从军出阵。 抽刀搭弓,架起盾阵,五百仆从军缓慢而坚定的逼上仰攻。然而,迎接他们的有抛石机挥洒的碎石,呼啸飙飞的弩枪,有成千规模的箭雨,待得他们近前,更有挡道而设的鹿角,有专扎脚板的铁蒺藜,还有居高临下的投枪。于是,仅剩百余的仆从军止步寨门之前,继而踏着遍地死尸与血流成河,他们哭天喊地的窜逃而回。 “十夫长以上,皆斩!余者十抽一,立斩!”綦毋达倒未让督战队悉数射杀败逃回来的仆从军,但对败军的惩罚却更令人胆寒。继而,他将恶魔之指点向了又一名仆从军副千夫长... “将军,那綦毋达莫非真要为刘景报仇,不死不休?”大营之内,望台之上,钱波不无忧虑道,“主力在外,此间太过危险,将军不若暂先往后营休息,左右业已露过面了。” “玄长,你这官儿做大了,说话也更含蓄了,想劝我从后营门跑路,直说便是,呵呵。”纪泽淡淡一笑,胸有成竹道,“对目前的匈奴而言,为一个死刘景报仇,绝对不如率数千兵马回防离石重要。这一点即便綦毋达想不到,也会有人告诉他。或许纪某口碑不佳,光见到纪某他还不放心归途安全,嗯,便让他见见陌刀阵吧,想来它已被杂胡传入了綦毋达之耳。” 于是,当第二队仆从军脚绑木鞋,狂奔着穿过投石、弓弩、投枪,并跨过已被趟过一遭的鹿角铁蒺藜,最终撞开寨门的时候,他们有幸亲耳听到了石大柱那浑厚而刚毅的咆哮:“起...斩...撩...回...起...” 匈奴阵中,远远看着那堵缓缓推进的森寒刀墙,以及刀墙之下的残肢断躯,綦毋达面露惊容,双瞳紧缩,片刻呆愣之后,终是下令吹号收兵。继而,仅余三千出头的匈奴人马,踏起扬天烟尘决然离去,不过,他们的目标并非南方的泫氏县,而是直奔西方通往西河介休的泰岳山缺。 大营之内,纪泽望着远去的匈奴军,嘴挂冷笑,手心却已渗出冷汗,口中更是无声呢喃:“直娘贼,不愧是匈奴人中号称最为悍勇嗜杀的綦毋氏,试探都试探得这般血腥,还好小爷我今番没装逼,没摆那传说中的空城计...” 第二百零一回 太行烽火 永兴二年,六月十三,子时,东二北二寨。 清风徐徐,夜虫轻鸣,月儿在云朵间半隐半现。山晚夏凉,正是催人好梦的光景。但此时,太行群岭间,却有百余身手矫健的黑衣人穿行于荒山野林,奔行快捷却悄然无声,其目标则是西南不远的东二北二寨。而在他们的后方里许,更是跟随着黑压压的数千身影。显然,这群乘夜而至的不速之客,绝非过来窜门的。 东二北二寨是太行三十六寨东北方位的一个寨子,其名源自三十六寨的经纬命名之法,经纬原点自是铁谷城。因为位置半偏不偏,既非防御要点又非核心地带,这里的建设尚未全面启动,更多意义上仅是一处岗哨。更兼西袭行动占据了太多人手,而今寨里也仅二十民兵驻扎,半是巡哨半是打理山田。 此时,寨内充作民兵宿舍的一间木屋,正是鼾声一片。蓦的,一条身影轻轻坐起,作势打了个呵欠,再轻咳两声,见周边他人并无异样,便穿上鞋子,驼着个背,蹑手蹑脚的开门出了木屋。阴晦的月色下,可见一张老实巴交的中年面庞,却是一名绰号吴痨子的民兵。 往茅厕走了一遭,吴痨子像是醒了睡意,信步走往山顶方向,那里是每寨必备的烽火台。待得近了,他才低声笑道:“咳咳咳...今个真叫凉快,嗨,赵四,你窝那拐角一声不响,该不会睡着了吧,小心头儿待会查岗。” “吴痨子,你这老货睡不着,就来消遣俺了,呵呵,正无聊,过来坐会吧。”黑暗中传出一个声音,显是值守烽火台的民兵。 “成,今个不知怎的,就是不困。咿,你看那边是什么...”说笑着步入暗处,吴痨子待得接近那值守民兵,忽的手指远处山头,一脸惊疑道。 “噗!”就在那民兵闻言转头看去的刹那,吴痨子翻手掏出一把匕首,电闪般捅入他的腰眼,同时另一手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其动作之敏捷,哪有寻常咳嗽病痨的模样。旋即,吴痨子迅速窜入一块山岩之后,点起一根火把,并背着山寨方向,冲山下划起了圈圈。 “来人啊!杀人啦!吴痨子是他妈的奸细啊!快起来啊...”可是,自以为做得干净的吴痨子,尚不及等到山下的回复,便听见寨内传出惊天动地的尖叫。他瞬间确定,坏他好事的是同舍的一个民兵,名为王三癞子的那个垃圾! 要说王三癞子是个垃圾,某种意义上很对。他本是飞鹰贼出身,小有身手,曾被编入血旗战兵,混上过伍长,更是参加过雄鹰寨保卫战。怎奈这厮三十好几的光棍,却是不着调的性子,尤其抗不过一个色字。口头调戏民女,偷窥女子私密,人挤人时揩油,大错不犯小恶不断,直至如今声名狼藉,勒令退伍,沦为一名寻常民兵。 搞不清为啥被王三癞子发现,吴痨子也没时间搞清,他立即抓过死去民兵的钢刀,操片藤编做盾,几步窜到烽火台前的窄陡坡道,却欲一夫当关,死守烽火台。因为,他已经看见了山下的火光,甚至不再隐藏身形的一群黑衣人。 吴痨子自然知道山下大军的规模,更知头前黑衣人的厉害,绝非一帮寻常民兵所能抵御。凭他的身手,只要坚持一小会,不让烽火点起,他便完成了今番的任务,也就可以出山重回花花世界了。 这时,被王三癞子惊起的民兵队头窜出一间木屋,他很快看清了局势,当即操刀杀向吴痨子,口中兀自高喝道:“弟兄们,操家伙!一什防守寨门,第二什跟我宰了吴痨子,点起烽火...” 这名民兵队头可谓果断勇敢,怎奈就职一个并不重要的寨子,队头不可能是狠角色,身先士卒的他非但不曾斩杀吴痨子,反被吴痨子一记飞刀突兀袭杀。而群龙无首的民兵们虽将吴痨子打得伤痕累累,甚至划瞎了一只眼睛,却终未将卡住窄道的吴痨子冲开,直至自身被狰狞涌来的黑衣人潮淹没。 目睹四千大军毫不停歇的掠过山脚西南而去,大功告成的吴痨子这才想起寻找那个垃圾出气,人尸都行,以藉慰自家的那只伤眼,可是,他却惊怒的发现,那厮咋找都不见踪迹... “呼哧呼哧...”此刻,王三癞子正喘着粗气,身处东二北二寨西方的一片山田,藏身于一丛灌木。还在寨内民兵慌里慌张应对危局之际,第一个发出警讯的他便已顺着白日掏鸟蛋发现的一条野径,凭借昔日做贼和当兵的功底,狼奔鼠窜的逃离了东二北二寨。报讯是出于道义,他一个上过战场的人,一眼便看出势不可违,晚一步必将生死道消,他王三癞子这辈子可从没想过舍生取义! 说来王三癞子这么个不着调的货,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吴痨子的不妥,还得归功于这个色字。就在数日前,一支补给队伍路过这里,其中有两名仓曹女署员,好久不近女色的王三癞子重操旧业,躲到茅厕后面的一棵树上意欲过过眼瘾,谁知没看见春色,却撞上吴痨子出宫。而那吴痨子或是闲着无聊,竟然抓个石子,边蹲坑边在地上划起字来。 一个自称庄稼汉的憨货怎会写字,且凭王三癞子在军中学过几天字的见识,吴痨子分明有一手好字。吴痨子完事后踏平字迹走了,王三癞子却上心了,血旗营之前刚宣传过内奸之事,举报者可有重赏,怎奈无凭无据,更不好交代自己发现异状的过程。由是,王三癞子并未声张,而是暗中盯上了吴痨子,尤其是晚上,左右他白天打盹偷懒早被习以为常。而今晚,正是他收获之时,至少救了他自己一命。 暂保安全,王三癞子回望东二北二寨方向,并无烽火燃起,心知那吴痨子守住了烽火台,寨内也全军覆没了。叹息之余,他强按依旧砰砰乱跳的心肝,脑中迅速核计开了。须知他这样弃众而逃太没义气,日后没法交代,加上前科,甚至没法继续呆在三十六寨了呀。 除了规矩够多够严,除了太把女子当回事,除了雄鹰楼开设的勾栏收费太贵,王三癞子还是挺满意三十六寨的,至少比山外的忍饥挨饿强得多。此番要想过关,继续留下混生活,他必须做点什么! 心有所思,他贼眼乱转,蓦然看见不远处的一大堆柴草,那是这两天大家随手收集用来沤肥的,干燥得很。他顿时眼前一亮,吴痨子那般谋算烽火台,来敌又这般无声无息,显然更外缘的东三北二寨或者东二北三寨,定有一个同样遭了毒手。而敌方这般处心积虑,不用想都知是为了偷袭铁谷城。 既然偷袭,就害怕提前示警,那他王三癞子偏生就要示警。别的不行,他贼匪出身的,随处放火还不是老本行吗。于是,王三癞子摸摸怀中烤鸟蛋必备的火石火镰,窜身急速西去。这里仍很危险,西南方向更危险,还是前往东一北二寨更安全,沿途再点些火,好像转过这个山梁就有个柴草堆... 与此同时,雄鹰寨里静悄悄。由于上月底的内奸风波,孙鹏紧急调整了三十六寨防御布署,将赵剑的预备曲从铁谷城调至谷丰城确保储粮安全,再从麾下驻防雄鹰寨的右曲抽调了一屯兵卒加强铁谷城防御,临近上党战区的白狼城倒是未作抽调,以至雄鹰寨目前仅有三百多战兵与五百民兵驻防。 中寨的右曲兵营,军候纪庄正在室内卧榻酣睡。忽的门被敲响,一名轮值的亲兵什长在门外唤到:“军候大人,值夜的席队副有要事求见。军候大人...” 席队副?今晚不该他轮班,莫非私下换班了?纪庄很快便睁开眼睛,略一皱眉,他借着油灯迅速装束一番,继而跪坐案前,沉声唤道:“让他进来吧。” “卑下见过军候大人。”房门被推开,进来一名相貌方正的年轻军官,击胸行礼道。 审视来人,纪庄问道:“夜半而来,莫非有何不妥?” 那席队副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边上前递给纪庄,一边急声禀道:“寨外有暗哨飞奴传信,发现有不明军旅...” “嗯...”纪庄点头,边与席队副答话边伸手欲接那份纸笺。但就在他手指即将接触纸笺之际,变故突生。却见席队副突然一翻手腕,一根短弩已经射向纪庄的面门,矢尖还闪着蓝汪汪的光泽。 几乎就在席队副动作的刹那,却听砰的一声,纪庄身前的案几竟是跳了起来,半空中横于纪庄与席队副之间,那根要命的短弩,却是笃一声射入了案面。不待席队副的惊疑在脸上扩散,纪庄业已一掌击中案几背面,再听砰的一声,席队副的身体被案几带飞,直接撞开房门,栽倒室外。这时,纪庄的暴喝也从室内跟出:“刺客!绑了!” 席队副的功夫显然比纪庄差得颇远,他被撞得口喷鲜血,一时根本动惮不得,被门口的亲兵一拥而上绑缚住。背脊发凉,手心是汗,纪庄暗道侥幸,还好他以前没少在江湖上厮混。步出房门,他冷笑道:“目光游移,呼吸粗重,这点本领也想学人刺杀,老子十岁时都比这强。说吧,是谁派你来的?企图何在?” 席队副一脸苦笑的摇了摇头,未发一言,脸色却逐渐变黑。纪庄神情一变,旋即无奈摇头,自言自语道:“直娘贼!又是死士!不对,这厮行刺的太过简单仓促,莫非此间另有文章,有人不想某有所作为...亲兵,立即吹号,全军紧急集合!还有飞奴传信,告知铁谷城某遇刺之事,令他人提高警惕!” “嘟嘟嘟...”代表紧急集合的铜号声在雄鹰寨响起,除了既有的值夜军卒,其余战兵与民兵皆在嘈杂声中快速起床集合。 “军候大人,我军与五里外的西方哨卡断了联系,本该子时发来的平安鸽报并未送达,已过一刻时间,是否需要遣人前去核查?”恰此时,正版的值夜队率匆匆赶到纪庄身前,看见倒毙的席队副,顿时讶道,“他刚还在我那里,怎么转头便死在这儿了?” 哨卡!?那处哨卡扼守雄鹰寨通往铁谷城的最快道路。纪庄没空回答队率的好奇,他下意识转头西望,眼角余光却发现,对应东二北二寨的西北方位,山中隐有火光,但远没烽火那般醒目。纪庄自然不知,有个叫做王三癞子的家伙正一边逃窜一边顺手点柴草堆呢。 若在寻常,纪庄或许会以为偶然起了山火,可如今三件异常之事重叠,又值三十六寨的特殊时期,那场山火就像烽火了。脑中划过亮光,有敌人从东二北二寨切入,最有价值的目标自是铁谷城,而雄鹰寨西方哨卡被疑出事,引发了自己被席队副仓促行刺,说明席队副这个细作的任务当是拖延己方回援铁谷城,而那处哨卡也多半不通了。 几件事就此贯通,纪庄不确定自个是否想多了,但小心无大错,大不了权当三十六寨来次全民大演习就是。于是,他断然令道:“再传令下去,点烽火,注意,示警而非求援!” 烽火尚未燃起,已有屯长过来禀告战兵集合完毕,请示后续事宜,纪庄却先询问值夜队率道:“除了西方那处哨卡,雄鹰寨周围明哨暗哨可有异样?” 见队率摇头,纪庄心知凭借雄鹰寨周边的防御体系,己方即便另有探哨遭了毒手也不会多,偷袭西方哨卡的敌军也只能是百人量级的小股精锐。 心中有了计较,纪庄转向屯长道:“某怀疑有人对我三十六寨不轨,且来势汹汹,铁谷城仅有五百战兵与五百青壮民兵,太过危险,是以,某将率右曲所有战兵,以及三百勇壮民兵,合六百余人悄然回援铁谷城。便由你率剩余二百民兵驻守雄鹰寨,做全力防御状。呵呵,左右寨中暂无百姓,无需死守,若遭攻击,直接退守上寨,甚或暂入山腹躲避,相信彼时我血旗大军会很快回师解救你等。” 不一会,雄鹰寨上空升起了代表示警的两道烽火,照亮了太行群岭的沉沉夜空。而纪庄也点起了属下兵马,抱着敌人反对自己就得全力实施的心态,匆匆西向而去。自然,下岭出寨是不能走正道的,而五里外那个横锁险要的哨卡也是要绕开的,左右他们熟悉的山路远不止一条... 第二百零二回 兵临铁谷 永兴二年,六月十三,子时二刻,铁谷城。 六月十三的子夜,注定是个多事之夜。雄鹰寨燃起的冲天烽火,连锁引燃了三十六寨的诸多烽火,顿时照亮了太行上空,惊醒了三十六寨的上上下下,惊愣了夜来摸门的不速之客,甚至通过接力引燃黎亭邸阁的烽火,从而惊搅了黄岩山口的纪某人。而中心焦点的铁谷城,最是喧闹一片。只是,飞奴毕竟远没烽火快,纪庄对刺杀一事的警告却是晚了一步,而他人也没纪庄那样的身手! 就在南北为岭、东西为墙的铁谷城因为突兀烽火而喧嚣惊乱的时候,一个噩耗传出,镇守三十六寨,坐镇铁谷城的血旗重将孙鹏刚刚遇刺,肩膀中弩,中毒昏迷,暂难主事。这个消息根本无法隐瞒,因为孙鹏是在铁谷城的大街上遭遇刺杀的,不少百姓得以旁观。 其时,见到烽火讯号的孙鹏首先下令放出各寨紧守自保的烽火讯号,旋即便由一队直属亲兵护卫,与直属特勤屯长一道,赶往东城墙巡视防务。行至十字街口,恰遇一群老弱妇幼惊惶骚乱,孙鹏便出面抚慰。孰知这群人中竟然混有数名刺客,突然弩矢齐发,尽管有亲兵拼死挡箭,刺客也被迅速绞杀,但孙鹏依旧中了毒弩,而他的直属屯长更是当场身亡。 说来敌袭挑选的正是铁谷城最虚弱也最不稳的时刻,大量青壮与骨干署吏被调至西、南两向协助人财物资的转运,偏生第一批上党移民昨日刚刚抵达铁谷城。惊乱的人群给了刺客利用机会,而刺客的得手则令人群更为惊乱。 更糟糕的是,孙鹏遇刺,昏迷前未及指定继任者,功曹诸史按军规无权掌兵,城中的最高掌兵官成了中校尉部的一名寻常屯长与一名直属屯副,二人军衔相同又各部从属,更是缺乏统筹全局的能力。 于是乎,铁谷城愈加混乱,而两位紧急赶至孙鹏住处的最高掌兵官,则一边焦急探视正被紧急抢救的孙鹏,一边当着一众功曹诸史与大小军官的面,为了防御诸事的调配而各抒己见,更有尹铜等文职官员一旁出声建议,反令事情愈加纠缠不清。 “你等不去做事,还在此废话什么?按血旗军规,如今铁谷城当属紧急军管状态,而本校尉军衔最高,所掌军兵最多,故而在孙校尉清醒之前暂掌军务,此刻起,你等皆需听本校尉命令,不得延误推诿!”恰此时,一个清脆而严厉的女声传来,语气不容置疑。 循声看去,在场一众大老爷们立马面面相觑,因为,来的是一众女卫簇拥下的木兰营校尉梅倩,一个通常被人遗忘的,却是真正最高衔职的掌兵官。可是,她与木兰营算什么,搞搞后勤服务还成,这是打仗,谁还记得有她们啊,况且,一个女子竟要接掌全城军务,这叫大老爷们如何肯干。但是军规却又没说女卫例外,一时间,一众大老爷们只得张口结舌却又拧头不应。 “事态紧急,你等还发什么愣,难道要违背军规吗?将军把梅校尉留在铁谷城,本就作为后手,以应对各种不测!你等难道胆敢违背将军的意思嘛?”梅倩身边,闪出一名怒容满面的年轻女子,声如银铃,尽管面色不善,可配上她那副国色天香的玉容,却令人丝毫提不起反感。 片刻惊愣之后,终于还是有人摆脱了惘然,那名特勤屯副不服不忿道:“姑娘,你是哪位,凭啥能代表将军的意思?” “呃!?你不认识我?”那女子一愣,秀眉一皱,旋即想起什么,忙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却是滑腻如脂。眼中闪过羞恼窘迫,她立马从袖中摸出一张面具往脸上戴去,口中兀自嘟囔:“这下露馅了,方才出来得太急,竟是忘了。” 转眼之后,一张木板脸出现在众人面前,顿时,大家都认识了,正是纪泽的贴身护卫,新任卫曹史剑无烟。八卦之火瞬间爆燃,众人嗷声一片,纷纷做恍然状,难怪纪将军天天带个木板脸在身边,不以为厌,反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原来别有乾坤,面具藏娇,另有奸情啊。 这位剑姑娘极有可能是未来的主母,违拗不得,管她是否真的代表纪泽的意思呢,先着力巴结才是啊。李良第一个跳出,大义凛然的表态道:“剑姑娘所言甚是,事态紧迫,婆妈不得,梅校尉虎啸丘便已追随将军,资历深厚,有勇有谋,某与监曹上下愿意暂听梅校尉指挥!” 眼中闪过满意,剑无烟将目光转向尹铜,这里的最高官职者。其实她本对这等军政事务不感兴趣,怎奈孙鹏遇刺,她这个新任卫曹史难逃其就,谁叫人手紧张之下,她仅为脆弱的文职高层配备了特卫人员。而且,作为女卫武术教官,她深知梅倩颇有能力,此时最适守护纪某人的这块根基。 尹铜听得李良一说,再被剑无烟这么一盯,却也不好沉默。他想想梅倩过往表现,确也算得上颇有见地,而且,在场的仅有梅倩始终得以参与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哪怕不被他人重视,但定也是这里最清楚军务大局的掌兵官,至少比这两个屯长屯副强多了。是以,略一犹豫,他也出言道:“尹某也认同梅校尉暂统大局。” 这么多血旗核心支持,两名屯一级的掌兵官也只得同意,左右有别人丢脸在前,继而,众人纷纷认同。于是,在这危急时刻,铁谷城命运的掌控者,竟是机缘巧合的成了梅倩,一个之前所有人,包括自己人与敌人,都没想到的女子。 见无异议,梅倩暗松口气,既能发挥自身才能,又能为纪泽与血旗营尽上一份力,最好不过了。旋即,她发出一块块木兰营令箭,雷厉风行的下令道:“中校尉部左屯,立即率一百民兵,前往西城墙负责防御;直属特勤屯立即遣伺候出城探查,尤其是东二北二寨山火方向,并留下一队亲兵,保护孙校尉以及高层眷属,余者带两百民兵前往东城墙防御!” “木兰营左曲,左屯维持城东秩序,右屯维持城西秩序。全城戒严,尽多点起火把,所有人就近入房休息,不得喧哗吵闹,无令更不得擅自走动!违者一次警告,二次射伤,三次斩杀!秩序稳定后,各留一队巡街,余者就近支援东西城墙!木兰营直属屯队携两百民兵作为预备队!”转向身后女卫军官,梅倩令道。 与血旗营左中右三部步卒相同,木兰营有两曲女卫与一个直属特勤屯。在梅倩的掌控下,特勤屯相当于精锐女兵,左曲为普通战兵,右曲则为预备女兵。此时,右曲正被派往山中各处协助人财物资的大转运,而留在城中的三屯女卫恰是木兰营的主战力量。 旋即,梅倩又转向一众署曹官员道:“兵曹立即对外联系各城,请派援兵。请尹署掾前往雄鹰兵工宅区,征调所有匠师级以下青壮,择强壮者三百人编为民兵随我听用,余者作为民夫,由尹署掾指挥,搬运配发物资兵甲,协助操控床弩抛石机。还有,宪兵屯、仓管屯、军械屯...” 语音清脆,言辞干练,思虑周详,梅倩竟在须臾间将城中所有能够派上用场的人员都安排到位,是否最佳暂且不提,这份决断与娴熟委实令众人心服口服,继而各自领命而去。 待得一众署吏军官领命散去,梅倩这才长须一口气,拍拍自己高耸的胸脯,难得露出片刻笑容,恰如鲜花绽放。只听她低声道:“剑姐姐,方才还得多亏你,否则那帮大男人还不愿听令呢,可叫我好一通紧张。哎,敌情尚且不明,但想必善者不来,只不知此战真打起来又会如何?” “是啊是啊,要是子兴在这就好了,他鬼主意最多。”剑无烟随口附和,却是蓦的眼前一亮道,“对了,上次我等在东海郡桃柳堡,应对海贼来袭之时,子兴一见面就阴了来敌一把,我看你也可以尝试一下,没准能挣个开门红,大涨士气呢...” 有了统一调度,铁谷城的混乱状态很快终结,大量城防物资被搬运往城头,而各部城防人员也陆续到位。毕竟,绝大部分百姓都希望守住铁谷城,纷纷配合指挥,便是再有个别异心者,在秩序之下也无可作为。只是,铁谷城内部稳了,但鸽报送来的一条条外来消息却是极不乐观。 首先,谷丰城今夜有人意欲放火烧粮,幸被及时制止,但战力本低的预备曲,显是仅能自保谷丰城不乱了。其次,西方野狼寨附近,上千来自乐平郡的乌桓贼胡突然杀来,意欲劫掠路过那里的迁移百姓,所幸血旗营对乐平方向一直戒备,已有暂编步卒及时卡住了乌桓人前路上的险要山隘,双方陷入对峙,白狼城业已派兵前去支援,却是无法来援铁谷城了。 唯一尚好的消息,便是纪庄的断然来援,只是,相比探哨随后送来的紧急军情,纪庄的来援似就显得单薄了。因为,刚有大批敌军绕过十五里外全体警戒的东一北一寨,直扑铁谷城而来,其行进迅捷,调度有序,颇为精锐,且人数竟有四千之多,而且,纪庄从四五十里外的雄鹰寨赶来,迄今最多走了一半路,定是赶不及领先入城参与防御了... 盛夏之夜,凌晨寅时,葱郁山林中虫鸣兽吼时远时近,给月下的太行群岭增添了勃勃生机。但此时,铁谷城东北,却有四千全副武装的军卒悍然出现,掩饰不住的杀气盈野。利用三十六寨通畅的水泥道路,他们终是赶到了铁谷城下。 这群不速之客,却是来自赵郡乃至冀州十数家士族势力的私兵联军。由何俱代表东嬴公吹风,由冀州主簿江苗牵线,一众在冶口宝利益受损的大小势力,半个多月前秘密串联,暗中集结私兵,探索荒岭野径,调度潜伏密谍。直至今夜,瞅准机会的他们终是发动了雷霆一击。至于动机,利益只是次要,关键却是血旗营之前的所作所为,严重挑衅了他们对赵郡本土的掌控,这样的泥腿子势力焉能任其嚣张? 山梁某处,一名银盔银甲,大红披风的中年男子,在一众军官的簇拥中傲然而立,此人即为这支军兵的指挥,赵郡罗家家主罗北,前赵郡贼曹,而他炯炯目光的聚焦之处,正是火光闪耀的铁谷城。那里的城上,仅有不足百名衣甲不整的军卒在乱跑乱喊,城内更充斥着妇啕孩啼,惊骂尖叫,乃至吆喝怒斥,整一副混乱不堪的场景。 收回远眺,罗北的目光扫过四千军兵,满意一闪而逝,不愧是各家的私兵精锐,尽管临时成军,可军容气势明显强过他罗北昔日统带的赵郡郡兵。继而,他转向身畔八名统领,也是众家公推出的统兵家将,淡淡问道:“铁谷城内看似混乱,或是密谍作乱起效,亦可能有诈。我军方至,尚未准备充分,然时间紧迫,机不可失,却不知哪位愿意率军试探一番?若是功成,事后城中缴获分润可多得一成!” “卞某愿往!”一名凶相壮汉跨步抢出,大声行礼道。这是赵郡卞氏的私兵统领,在他看来,城中情况明摆着混乱不堪,罗北显然太过人老谨慎,这好处就由他卞某人笑纳吧。 “好胆气,那就由卞统领你率麾下五百壮士打头阵吧。”罗北含笑点头,不忘提醒道,“小心敌方有诈,莫太冒进!” “诺!”卞统领很没诚意的应付一声,转身疾行至自家队伍之前,嘴角却已挂上狰狞与贪婪。右手一挥,他带着五百手下,快速冲向铁谷城东墙。令人无语的是,他们所携的云梯,咋就那么像是血旗营标配竹箱的组装款式呢。 卞统领一众的悍然攻城,令得城墙上更加混乱,也令城内的惊叫愈加忘情。一切都那么令卞统领心旷神怡,于是,他不再顾忌什么进攻节奏,机不可失,一举夺城才是豪情嘛。挥刀上指,他大声吼道:“弟兄们,跟老子上,抢钱抢粮抢女人啊!” 然而,就当卞统领一马当先,率众轻松避过城上那点稀疏的箭矢滚木,顺着云梯直奔四丈城垛之际,城墙上突然传出一个清脆、激昂、颤抖而刺耳的高八度女声:“杀啊...” 第二百零三回 多事之夜 “金钱!美女!皆我所欲也!”铁谷东城,云梯之上,一边率军奋勇向上,卞统领一边在心中嘶吼。很可惜,利令智昏的他并不知道,他所看到的,仅是两个女人捣鼓出的欲擒故纵之计而已。甚至,就连这份首攻东门的美差,也不过是感觉太过顺利之下,罗北派出的试探炮灰罢了。愚蠢不是错,可愚蠢再加上贪婪,那往往就是灾难! “杀!”就在心急的卞氏联兵踏着云梯接近四丈墙顶的时候,惊乱声响中突然迸出一个清脆高亢的女声,正来自梅倩。随之,原本人影稀疏的城墙上,冒出数百身影,滚木、擂石、弓弩、投枪、火油、火把乃至石灰等等,瞬时从数十丈宽的城墙上密集落下,笼罩了五百名片刻前还在窃喜的联兵。 战斗从一开始便进入高潮,也可以说从一开始便进入了单方面的屠杀。面对狂暴且猝然的打击,五百准备不足的联军霎时懵逼,试探进攻而已,至于如此不留余地吗?情知不妙的联兵们在第一时间选择了撤退,继而迅速演变为抱头鼠窜。 冒着漫天的箭雨、灼热的火焰、迷眼的石灰,他们尖叫惨嚎着丢盔弃甲,惊慌失措中互相踩踏,你推我攘间一一倒下,原本尚且宽阔的逃路,显得那么拥挤、漫长乃至血腥。当然,勇往直前的卞统领并未经历足令他痛心疾首的这一幕,因为战斗刚刚打响的一刻,他就被刻意瞄准的十数支箭矢弩矢射成了刺猬。 “停止抛砸,弓手继续!”随着梅倩的喝令,城墙上的倾盆攻击告一段落,代之以箭手的精确追射。 半盏茶后,守军再无攻击,却是爆发出阵阵欢呼,夹杂呕吐之声。东墙下则已成了人间炼狱,五百联兵或横尸当场,或翻滚哀嚎,只有不到半数得以逃生。渐渐的,火光通明的战场上,哀嚎声归于平静,仅余火烧竹木的噼啪声,还有那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山梁之上,罗北漠然看着仓惶败回的两百余残军,还有城墙上男女混杂的数百守军,神情淡淡。作为十数士族势力推出的统帅,他曾参加过二十多年前的灭吴大战,也曾掺合过近年的诸王内战,这等损失与场面根本不算什么。相反,从城墙上出现那些搞笑般的女兵来看,铁谷城果然空虚至极。 “大人,适才密谍来报,铁谷城并无人员转移外出,血旗高层的眷属仍在城中。此外,雄鹰寨以西哨卡已被我等暗中掌控,尚未发现雄鹰寨出兵。”这时,一名随从副官过来禀道。 “好。”罗北点点头。此战的关键便在抓获血旗高层的眷属,那样他们才无惧血旗营回师后的疯狂报复,甚至可以凭此分化瓦解乃至摧毁血旗营。他淡然令道:“张统领,你率本部五百人前往铁谷城西门,王统领,你去东门,你二人须得连夜佯攻骚扰,并扼守逃路,绝不可让血旗眷属走脱。余者暂歇两个时辰,天明再行大举进攻。加派探哨,设岗巡值...” 冷冷再看一眼铁谷城,罗北一甩披风,下山歇息去也。偷袭行动中途出了纰漏,令铁谷城有所准备,以至偷袭无望、远来疲累、士气稍夺,只能全军暂歇,但凭借手中四千精兵,他还是有着十二分信心,一日之内夺取铁谷城。当然,也只能在一日之内,再多阻扰怕也难挡血旗援兵一日后陆续赶来。 罗北却是不知,就在他冷视铁谷城之际,东方某处山岭,已有第一批血旗援兵在冷视着他,为首者正是纪庄。在纪庄看来,铁谷城是纪泽的根基,也是汝南纪氏的复起之基,还是他纪庄的前途所在,是以他的维护之心远胜常人。为了尽早投入战斗,他却是带着直属特勤队的精锐先一步赶到了战场,而他目光的汇聚点,最终落于那两百残军的露营之处... 同一时刻,并州西河郡介休县,太岳山脉西麓的一处丘林,从高都盆地前往介休城的必经之地,尚不知自家老巢被袭的血旗主力,正悄然埋伏于此,亢奋等待着截杀逃离上党的綦毋达一众。已有探哨来报,綦毋达确定血旗主力驻扎黄岩山口之后,业已放心通过太岳山缺,直奔仍属匈奴的介休而来。 三日前,纪泽判断,上党的匈奴残军得知晋阳大败与并州军即将反攻的消息,必不会与血旗营在上党纠缠,而会回援离石。抱着多杀一个匈奴军,便为汉家除一祸害的心态,纪泽暗遣主力潜行至此截杀,自己则带着少许战兵与数百民夫佯装主力,大张旗鼓的压至黄岩山口,做出主力意欲收复高都盆地的姿态。如今一切皆如预料,只待鱼儿落网了。 “哒哒哒...”月夜之下,大彪骑队不急不慢的打马而来,正是綦毋达一众三千余骑。奔骑大半日,刚刚平安通过最易中伏的太岳山缺,前方便是可以安心歇脚的介休县城,綦毋达一众正是最为疲惫也最为放松的时刻,从轻缓的蹄声与风中的笑闹,恰可说明这一点。 “綦毋大人,您这招金蝉脱壳实在是高啊。可笑那血旗将军,传言阴险狡诈,却也不过尔尔,被我等吓得龟缩防御,岂料大人一击而走,留个搜刮一净的高都四县给他,哈哈,让他捡破烂去吧!”骑队之中,一名心腹千夫长凑近綦毋达,不无吹捧道。 “哎,不战而逃罢了。右於陆王战死,某不曾为其报仇便撤军而归,实属无奈。若非局势恶劣,某倒情愿与那血旗将军大战一场,取其首级献与大单于!”綦毋达却是兴致不高,以他的好战个性,这般主动撤离委实不甘。心绪起伏的他,并未注意前方是个两丘夹一道的地形,谁叫两侧丘林远不算陡峭险恶呢。 “呵呵,那刘景自己莽撞中伏,身死却与他人无关。綦毋大人值我大匈危急时刻,保全军兵率众回援,同样是大功一件。呵呵,反是没了刘景,待得危机过去,下次再夺上党,领兵统帅便非綦毋大人莫属了,哈哈!”眼珠一转,那千夫长立马讲出了一番道理。 言说间,綦毋达骑队的前部业已横穿出了丘林,而居中的綦毋达也已到了丘林正中。犹不知大难临头,綦毋达却被千夫长的前景描述勾得愉悦,张开血盆大口,仰天爽笑道:“借你吉言,但愿如此,哈哈哈...” “嗖!”正当綦毋达大笑之际,一根劲矢带着锐啸,电闪而至,不待綦毋达反映过来,便蓦的钻入了他的口中。可叹綦毋达本也有着准一流武将的实力,怎奈被人瞅准大笑之机,冷箭难防啊。而一击毙命的发箭之人,则是血旗营公认的第一神箭手魏复。 “嗖嗖嗖...”“咻咻咻...”“噗噗噗...”“啊啊啊...”魏复的斩首之箭,也是血旗伏军的发令之箭,大道两侧的丘林中瞬时杀声大作,四曲战兵步卒,辅以一千长弓民兵,数千箭弩投枪飞蝗般倾泻而下,狠狠扑入毫无防备的匈奴军中。 本就疲惫放松,夜间骤然遇袭,更兼统帅第一个毙命,三千余匈奴军顿时乱作一团,各自为战,有的前冲,有的后退,有的杀往丘林,莫衷一是,反而给了血旗伏军更多远程射杀的机会。人数相当的一场战斗,却演变为单方面的杀戮,许多匈奴勇士在不明不白间便凄然倒毙,根本未能展现出昔日草原王者的雄风。 “弟兄们,跟我杀下去!”几拨箭雨过后,眼见匈奴军度过了初始的慌乱,有聚拢结阵的趋向,林场指挥郝勇举枪高喝道。不待他喊完,刘灵已经第一个冲了出去,带着部下一票军卒,居中将敌骑拦腰斩断。继而,更多血旗战兵从各处杀出,将匈奴军沿道分割为十数段,展开了最终的血腥绞杀。 “哒哒哒...”蹄如奔雷,骑卫曲兵分两路,各从丘林的前后杀出,人未到弩先至,黑夜中更是难辨人数,直令丘林前后边缘的匈奴骑兵一片大乱,别说挽救中伏的同袍,自个保命尚且不及。 没有冲击速度的骑兵,落入布兵军阵中就是悲剧。两刻钟后,随着夹道中负隅顽抗的最后一撮匈奴军被灭,这场短促却战果丰硕的伏击基本完结,仅有骑卫曲仍在追杀数百四散而逃的匈奴残军,而血旗营仅有三四百人的伤亡。自此,原驻上党的万余匈奴大军,在血旗营阴谋算计的零敲碎打之下,基本全军覆没! 然而,最先迎接这群抗匈志士的,不是万人敬仰,不是鲜花欢呼,而是老巢被袭、家人危急的音讯!就在血旗兵卒们兴高采烈的清理战场,收集战马,尤其是收缴匈奴军刮自高都四县、十数万贯财物的时候,一头飞鹰盘旋着落下。 片刻之后,临战指挥郝勇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血旗左右两部,放下手头所有活计,立即集合,骑乘战马跟老子走!快!吹号召回骑卫曲,这里便交给他们处理,尽快跟上...” 同一时刻,被暗算的纪某人正伫立渡船船头,满眼血丝,对岸恰是刘景葬身之处。昨日击退綦毋达一众匈奴军,为防敌方回马一枪,纪泽依旧驻守黄岩山口,本待今日率众收复泫氏与高都等县,岂料夜半被烽火闹起。哪还顾及其他,他立即下令随行队伍与郝勇一众速回黎亭,自身则率亲卫先一步奔驰急归。 呆呆凝望远方烽火,纪泽心急如焚,脑中则过电影般的闪现纪芙、剑无烟以及铁谷城那些同袍亲友的身影。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自个这边正在为国为民,主力尽出西河郡,算计埋伏綦毋达的四千匈奴军,偏生那边后院起火,虽还不知详情,但定是被人背后捅刀,怎不恼恨,怎不凄怆! “将军,邸阁有紧急鹰讯传来!”上官仁小跑出了船舱,递来一份翻译过的讯报。 劈手接过信报,借着亲卫凑近的火把,纪泽凝目细看,脸色越来越黑,冷汗也渐渐渗出额头。孙鹏遇刺晕迷,纪庄遇刺得脱,谷丰城出现骚乱,乐平乌桓贼骚扰,一切都在配合四千不明敌军对铁谷城的奔袭。而己方在铁谷城仅有战兵两屯,女卫一曲,民兵五百,防御重担更是落至梅倩一个女子的肩上,坑瘪啊,惭愧啊! 这还不算,作为上党地区临时的情报中枢,由吴兰亲自坐镇的邸阁探曹还转来了三条消息。就在子时,壶关被司马模麾下大将,右中郎将赵骧率魏郡的一万大军迫降,而高都四县也出现了来自司州河内的晋军。两支队伍所到之处,不论汉匈驻军皆开门欢迎,分明都不愿落入他血旗营的魔爪啊。相比之下,刘渊对他纪某人的高额悬赏就不值一提了,毕竟王浚的悬赏迄今尚未取消呢。 司州晋军来上党摘桃本就在纪泽的预料,甚或己方在暗中没少推波助澜,可时间这般巧合,就令纪泽愤怒兼忌惮了。什么叫大手笔,人家司马兄弟这一出手才叫大手笔,随便从四面八方撒网,轻松便将血旗营这条小鱼打得左支右绌,这才叫实力差距啊。 偏生他血旗营扩张太快,半年多点时间,所辖人口从零蹿至近十万,漏洞之多可想而知。还好他纪某人本就没想占据上党,随时可以抽身,现在的关键只在铁谷城,那里可有血旗营的一众家眷啊。 收到这份信息量极大的讯报,尽管情势依旧危急,纪泽倒是冷静了。待得奔骑赶到邸阁,他立即下达了条条命令。上党地区,血旗诸军包括上党各县的零星驻军立即通过水陆撤回黎亭,不必与司州晋军纠缠;水军封锁浊漳河,确保黎亭安全。 三十六债寨方面,对铁谷城的梅倩等人予以嘉奖,必要时允许放弃铁谷城,但需保护百姓撤离;凡在西一寨或南一寨一日路程内的所有单位,务必抽调一半兵力前往两寨,今日傍晚前集结支援铁谷城;暂编步一曲与步二曲放下护送任务,全力行军,傍晚前分别抵达西一寨和南一寨... 就在纪泽忙于紧急补救铁谷城危局之际,铁谷城东,纪庄已与城中取得过联系,并会和了他的后续队伍。来者甚至多了百多民兵,乃是从沿途各寨抽调而来。有兵在手,自然要有所作为... 第二百零四回 联兵攻城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铁谷城东二里,长途奔袭的赵郡联兵正酣睡于草草构建的临时营盘。尽管铁谷城墙那里不时传来喊杀之声,却无法影响一众精锐私兵的睡眠修整。远离城墙的营地东侧,联兵们的睡眠尤其安稳,便是岗哨们也难免迷糊。 “嗖!嗖!嗖...”营地东南角,数支冷箭从山林暗处射来,两名打着盹的联兵岗哨在睡梦中见了阎王。随即,从这个联兵几无提防的方向,三百血旗步卒潜伏而来。他们自是纪庄所率的雄鹰寨援兵,而营地的这个方位,也正是卞统领所部幸存的两百残军。 “什么人!?夜袭!”“铛铛铛...”联兵确非鱼腩队伍,当纪庄率兵摸近营地数十步远的时候,终有联兵暗哨发出了警讯。 “杀进去!”纪庄一声虎吼,不再隐藏,当即带着三百军兵直扑联兵营地。人未到箭先至,上百箭矢业已落入营地中。可怜联兵们长途奔袭而来,哪有什么营帐,皆是露天而眠。这一拨箭矢倒是收获不菲,有些联兵军卒稀里糊涂间直接丧命,更多受伤的军卒则下意识的发出了哀嚎惨叫。 这群残军睡前才刚刚目睹同伴惨死,有人甚至正在做着噩梦,可谓惊弓之鸟,这会猝不及防的遇袭,骤然置身于喊杀哀嚎之中,不少人甚至分不出梦与现实,哪还有好?于是,不待纪庄一众短兵相接,他们便已四散奔逃,自相践踏,更如营啸般疯狂嘶吼。当然,他们不敢冲着纪庄一众煞神尥蹶子,只能冲往营内的友军了。 冲破几不存在的营地围栏,纪庄等人杀入营中,一见敌军如此溃败,哪会错过机会,立马带着军卒们碾着这群残军,或放箭或追砍,跟着杀入下一个联兵分营。黑暗中,荡漾着纪庄的怒吼:“驱赶追杀!吹号!” “嘟嘟嘟...”冲锋号响起,回荡群岭。紧随其后,联兵营地东北,山岭间突然传来锣鼓轰鸣,号哨山响,竹梆齐鸣,其间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大有重兵突营的声势。 “传令下去,敌军仅是小股袭扰,不必慌乱,多打火把!陈统领率部警戒东北方向!赵统领率部支援东南方向!余部原地警戒!凡遇冲阵乱兵,格杀勿论!”营地中央,被骚乱惊起的罗北稍一观察,旋即传下道道军令。尽管被不知哪来的敌军偷袭,但他觉不相信血旗营会有大兵前来。 联兵不愧是各家士族的精锐私兵,挑选严格,训练有素,除了那群失了统领又方经重创的残军,以及反应不及之下,被他们祸害连累的第二分营的联兵,余部面对突如其来的袭营,稍一慌乱后立即组织起了防御,上上下下惊而不恐,一干衣甲不整的军卒很快便排出了盾、枪、弓配合的密集防阵。而随着罗北将令的传下,联兵业已展开了正常运转。 “吹号,撤退!”营地东南,眼见敌方的抵抗愈加强硬,愈加有序,更有簇簇火把赶来,纪庄心知势不可为,难再建功,他也不敢恋战,忙下令收兵撤退。 “嘟嘟嘟...”军号响起,正在结阵厮杀的血旗军卒立即收拢阵形,彼此掩护着退往营外。只是,搅人好梦哪能说走就走,增援而来的赵统领业已看出来袭之敌不过三百,却是不肯就此罢手,而是率部衔尾追杀,穿林过岗,紧咬不舍。 “嗖嗖嗖...”不过,就在赵统领率兵追了二里,绕过一道山梁后,侧面岭上突然杀声大作,火光点点亮起,映衬出旗帆招展,附以箭矢投枪连绵落下。一时间,鲜血飞溅,中箭倒毙,哀嚎惊叫,忙于追杀的五百联兵被打得阵脚大乱,惊惶失措。 “哈哈哈,尔等就留在这里吧!”一声得意的爆吼在前方响起,头前逃窜的纪庄则已率众再度转头杀来。 “撤!快撤!”赵统领大骇,他的部下再是精锐,可地形不熟,敌军不明,黑夜之中也不敢再行纠缠,忙带着队伍匆匆退回。所幸纪庄也未再追,待到安全空旷处,赵统领略一清点,手下却已折损两百有余。 “撤!快撤!对了,带上几个活口!”赵统领背后方向,纪庄手拭额头冷汗,喊出与其相似的命令。来袭大军的确精锐,丝毫不亚于寻常血旗战兵,这么一来一回,抽冷袭营又及时撤退的他竟然折了六七十人,一队人马没了。还好他之前有所保留,将大部民兵留此接应。 联兵大营,东北方向的动静也已消停,顶盔掼甲,严阵以待的罗北果然未能等到东北方向那“扑面而来”的偷袭,反是得到东南营地传来的战报:“禀大人,连同赵统领所部,此番遇袭共致六百余伤亡,据来袭伤俘受刑交代,来者为雄鹰寨驻军,战兵三百,民兵四百...” “咔嚓!”罗北一脚踹断身边一棵小树,一脸铁青。自家四千大军,对方才多点战兵,可还没像样攻城,己方便已被人零敲碎打,前后折了两成。这血旗营怎的上下都是一路货色,不打闷棍不坑人会死吗? “好了,传令下去,继续休息!”抬头看看天色,罗北黑着脸,下令解除战斗状态。大半夜被提溜起来的联兵军卒们,这才在交头接耳间得知刚才不过是小撮敌兵的袭扰,如今已经逃之夭夭。得,趁天没亮,抓紧睡个回笼觉吧。 事情却还没完,等到联兵营地再度传出鼾声合唱,阴魂不散的战鼓声突然又在东方轰鸣。联兵营地自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可做好防御,东方却已寂然无声,唯见鱼肚略白。不止罗北一人看出这是疲兵之计,无奈对方用的是阳谋,此地人生地不熟,联兵只能干吃瘪却拿那些捣乱的小撮敌人没辙。兵卒们除了骂骂咧咧,也只能眯着眼等着欣赏日出。 “禀大人,方才有一彪人马抵近铁谷城南方陡崖,约五六百人,靠着城上抛下绳索,业已窜入城内,我军阻之不及,王统领令卑下来报!”恰此时,一名探哨急冲冲前来,向罗北禀道... 此刻,纪庄已率两百多战兵与四百民兵进入城内,尽管之前草草联系过一次,但城中的井井有条仍令他颇感意外。并且,他的成功偷袭也已被人为宣传甚至夸大,加之先前卞统领折戟城下一战,被两场小胜鼓舞的军民们颇显斗志昂扬。 只是,所有人的脸上都难掩疲色,毕竟他纪庄偷摸骚扰联兵休息,人家联兵则仗着人多势众,主力休息之余,却有偏师始终骚扰城中休息,防守薄弱的城中守卒只得全力兜着。双方都懂施展疲兵之计啊! “适才某在城外偷袭来敌,交手之下,敌军平均战力不亚寻常血旗战兵。掳得俘虏,某方知敌军乃赵郡与冀州十数家士族私兵联合而成。”迎上英气飒爽的梅倩,纪庄直言问道,“此战必然激烈,只不知将军可有调派援军,何时抵达,我等须得支持多久?是否需要保护家眷百姓撤离?” 梅倩拿出几份鸽信递给纪庄,其中有纪泽的部署通告,也有纪泽对梅倩等人的嘉奖通令。待纪庄看完,梅倩这才肃然道:“尽管援军傍晚才能汇集,但我等仅需坚持到中午便可,是以无需考虑撤退事宜,还望纪军候与我等精诚合作。” “梅校尉临危受命,力稳战局,庄佩服得很,又有将军嘉奖令在此,呵呵,放心,守城期间,庄定以梅校尉马首是瞻。”纪庄虽也不爽被女子指挥,但他知晓大局,坦然笑道,“只不知梅校尉何以自信守至中午便可?” “哦,用它们,尽管烧了可惜,但用来减少牺牲,却是值了。”梅倩颔首道。同时,她手指城中四处堆砌的木料,这些都是山中伐来,用以铁谷城盖房建屋,不少连枝杈尚还不曾去除,若是用来烤火,且够烧上许久的... 辰时二刻,不敢耽搁的联兵饱餐战饭,列阵城下,血旗众军自是严阵以待。敌我双方各顶着黑眼圈,相对怒视,杀气腾腾。只是,经过半夜折腾,双方业已此消彼长。来袭联兵仅余三千出头,而城内则已有了八百战兵,九百女卫与千余民兵,作战人数业已相若,当然,质量不可同日而语。 罗北将三千余联兵分为两股,一股千人攻击铁谷城西门,自己则率两千人攻击东门。梅倩也不托大,将中校尉部右曲悉数交还给纪庄统领,辅以一屯女卫和五百民兵,由其驻守更为艰险的东门;自身则带着中校尉部直属屯与两屯女兵,携五百民兵驻守相对容易的西门,剩余民兵等则监守南北山梁,可谓兵力全出,决死防御。 大战一触即发,纪庄却不介意打击一把敌方士气,他高声怒吼道:“尔等宵小之辈,妄称礼义廉耻,苟享士族尊荣。我血旗营主力西击匈奴,入并血战,斩杀匈奴右於陆王,为我汉家抛头洒血,尔等堂堂勇悍男儿,躲在后方安享富贵不算,竟还背后捅刀,不觉羞耻吗!” “匈奴刘渊想做而不得之事,尔等却来做了,真为匈奴人做狗啊,尔等与汉奸何异,何颜存于世间?还不速速退去,免得为祖上蒙羞!”纪庄这骂的是实话,带着义愤填膺,带着浩然正气,一时确令城上守卒怒发贲张,也令城下联兵们颇为赧然。 罗北面色一寒,怒声叫道:“莫听那厮妖言惑众,真正为抗匈出人出钱者,乃我等冀州士族!他血旗营挂个抗匈名头,四处招摇撞骗,更是骚扰地方,肆意妄为,损我诸家利益,形同反贼,我等灭之正是天经地义,顺应民意!罗某在此宣布,但若攻下此城,所得缴获全军可分得一半!” 联兵的所谓私兵,或是士族的家生子,或是军中精锐为士族收拢入门,其家小亲眷皆为士族奉养乃至为质,个人前途更与所属士族息息相关。经罗北这一断喝,他们立马收了羞惭之心,反而在有心统领的引导下,昂首齐呼:“剿灭血旗,顺应民意!剿灭血旗,顺应民意...” “杀!”彼此水火不容,也无道义可言,罗北不再废话,大手一挥,高声断喝道。 旋即,随着帅旗飞舞,面罩湿布的联兵三五一伙,扛着云梯,顶着加大加厚的竹牌,伴着隆隆的战鼓声,分散着扑向东城墙。因铁谷城墙主体为天然山梁。东西城墙宽不足百丈,兵力不易大量展开,是以,第一波进攻联兵仅出动了半数,但彪悍的气势却直冲霄汉。 铁谷东门楼上,看着联兵散而不乱的压上,感受着对方自然散发的气势,纪庄不由暗暗皱眉。对方非但有训练有素的军卒,更有经验丰富的将官,昨夜一次试探之后,对方便已有针对的进行了军卒防护,并毫无花哨的展开强攻,摆明是要和己方肉搏拼兵卒。 偏生铁谷城兴建仅有两月,靠着水泥的便利,也就刚刚修好城墙,除了少量安装的抛石机和床弩,几乎再无其他的防御设施,便是地势也不算多么陡峭,城防条件远差于雄鹰寨。可事发突然,谁都不曾想会有大军来袭,这般境地,却也只能苦战硬抗了。 “呜呜呜...”“咻咻咻...”“嗖嗖嗖...”眼见联兵进入射程,投石机、床弩、弓箭在纪庄指挥下依次发射。一时间,战场上石弹纷飞,弩枪呼啸,箭雨漫天,战鼓声、呼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整一片铺天盖地的激战场景。 然而,血旗军一向倚仗的远程打击,看似凶残暴戾、惨不忍睹,诸如串血葫芦、石压肉饼、箭射刺猬,可对上组织有序的步卒,更多的只是精神层面的威慑。箭矢与踏张弩往往被竹牌挡住,抛石机与床弩倒是凶残,可不说准头,总共又能发射几轮? 必须承认,相比血旗军以往的所有敌手,此番罗北率领的联兵战力堪称一流,意志也甚为强悍。进入攻击距离之后,他们加快速度前冲,凭借严格的训练组织,凭借有针对的防护,他们无视头上的石林箭雨,仅用不足百人伤亡的代价,硬是凶悍的冲至各自的战斗位置,或射箭反击,或搭梯登城,惨烈的攻城就此进入高潮... 第二百零五回 城头激战 “投!”铁谷东城,就在联兵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的时候,城墙上传出纪庄的怒吼。随之,滚木、礌石、投枪、石灰等等密集落下,罩向突前登墙的联兵。战斗当即进入高潮,但还会是昨夜那种单方面的屠杀吗? 铁石如山,血火如雨,面对突增的狂暴打击,联兵瞬间有数十人伤亡,不免出现短暂慌乱。一名士卒实在无法继续承受血与火的压力,一时失去理智,疯狂的撞开同袍,尖叫着转身就逃。 “嗖!”一支羽箭从后方电射而至,这名士卒应声倒地,插在胸口的箭杆兀自晃个不停。回眼看去,放箭者正是一脸冷冽的罗北,不知何时,他竟在亲兵的团团围护下,亲自压上了城下的箭手阵线。 “胜利在望,前进者生,后退者死!率先登墙者官升屯长,赏钱十万!”迎着众多军卒的目光,罗北厉声喝道。 那名士卒并非死在己方手中的唯一逃兵,罗北所率的弓手在他的严令下,不光针对城墙上的血旗军,也没敢对后退逃跑的同袍手软,先后有五名联兵逃兵被断然射杀。有了罗北亲自督战,加之五名逃兵的身死,原本还想逃跑的军卒再也不作他想,而是瞪起血红的眼睛,杀往高高的城头。 后退无门,本就训练有素的联兵很快恢复秩序,借着后方弓手对城上血旗军的牵制,他们或是合力抵抗滚木擂石,或是躲避火油、投枪,或是远离石灰浓密之处,相互配合着攀登云梯,纵使伤亡不断,也坚定不移的杀向墙头。终于,付出百多伤亡之后,第一名联兵踏上了铁谷东墙。 军功!赏赐!升官!作为侥幸登上城墙的第一名联兵,赵二狗只能将这些罗北的许诺在脑海中闪上刹那,之后便不得不为自己如何活到战后而努力。在他格开迎面一剑、斜跃上城墙的第一时刻,一支羽箭直奔他的面门,一杆长枪直刺他的心窝,而适才挥剑的重盾手也举盾向他直撞过来。 赵二狗不是什么高手,也没有什么谋略,但他有精锐老兵的经验和狡猾。根本没有驻足招架,也没想过反击,甚至不曾注意对方的攻击,他刚一落定,便毫不停歇的奋力蹬腿,借着惯性快速移位,打算让敌方的第一拨攻击自发落空。 身在半空,赵二狗瞥见那一箭、一枪、一盾已经落空,另有一箭一枪被迫中途放弃。只是,为何那几名敌人的脸上不是懊恼,而是不屑甚至嘲弄呢?一瞬之后,赵二狗明白了原因,另一方向的一箭莫名其妙的扎入了他的大腿,恰似他主动迎上一般。剧烈的疼痛令赵二狗身形一顿,随即,两杆入体长枪导致的剧痛便将他彻底带入了无尽黑暗。 如同赵二狗,率先登墙成功的联兵士卒们绝对算不上幸运,因为他们不得不以既然之身来面对血旗军的鸳鸯阵。逢强更强,或许受到了这支联兵的刺激,东墙上的血旗军将自身的训练成果发挥的淋漓尽致,更是充分发扬以多打少的光荣传统,将一个个奋勇登顶的联兵勇士毫不客气的置于死地。 然而,登上墙头的联兵即便身死,也为后来者争取了时间,导致登墙者越来越多,也导致血旗军对墙下的攻击压制愈加削弱。此消彼长之下,原本由于高差因素而处于下风的联兵弓箭弩矢则愈加凶猛,对血旗军的杀伤也愈加有效。血旗军再是占有墙头地利,面对墙上墙下的联合攻击,也愈加左支右绌,伤亡更是直线攀升。 “砰!”一名垛口的血旗盾兵被人一斧砸翻,顺着云梯窜上一名金甲壮汉,他手持宣花大斧,无视扎至金甲上的枪箭,长柄大斧就势一抡,顿将最近的两名血旗军卒劈得残肢抛飞、骨断筋折,继而一声虎吼,又是一记力劈华山,直将杀来的一名伍长一劈两半,尸体两分间,内脏流了一地,喷溅的鲜血溅在身上,令他更如来自地狱的杀神。 “哈哈,血旗贼人,叫你等知道我赵郡江氏的厉害!都去死吧,哈哈!”这名悍将一抹脸上血渍,放声狂笑道。其人正是出自赵郡江氏的一名联兵统领,尽管血旗营对赵郡江氏仅是纪泽遇刺后的正当反击,却被江氏上下视为奇耻大辱,他士族便是做错了,又何曾被泥腿子教训? 是以,这名具有准一流实力的江氏武将,却是抱着复仇雪耻之心,成了今日第一个亲自登城的联兵统领。而他的暴虐杀戮,震慑血旗兵卒的同时,也鼓舞了联兵士气,更有联兵军卒顺着他开出的空档,陆续蹿上城来,眼见渐成一处防御缺口。 “狗贼安敢!?”远处的纪庄看得大急,怒吼一声,就欲率亲兵杀来救场。怎奈城墙之上,处处战起,一时哪能赶至?而随着江姓统领这一发威,联兵士气大涨,发力之下,更多的城墙缺口被打开。更有甚者,罗北业已令其挥动,后备的联兵军卒也开始填补而来... “咻!”一根踏张弩矢带着锐啸,直奔正自大展雄威的江姓统领,他下意识一个闪身,却觉肩头一痛,那弩矢竟是穿透金甲,入肉三分。扫眼看去,发弩者居然是名女兵,却是他杀透垛口左近的男子战兵,业已对上了一直躲后面放箭的木兰女兵。 “找死!”江姓统领咆哮一声,哪还管怜香惜玉,跨步上前,一斧便将那颇显不知所措的女兵斩为两截。惨叫声中,女兵的香消玉殒却激怒了一众雌虎,只听一个高八度的厉喝响起:“姐妹们,杀了他,为花姐报仇!” “嗖嗖嗖...”立时,一通连弩射了过来,转眼便是十数短弩叮叮当当击中左支右挡的江姓统领,不乏射中其裸露的手腿部分,更有一支直接擦瞎了他的一只眼睛。 不提木兰营战力如何,她们的装备可不亚寻常战兵,没谁抗得住一众女人的装备要求,更兼梅倩将好货集中于主战女兵,她们的装备甚至强过普通战兵。 “卧槽!卧槽!”江姓统领暴怒,他是准一流高手啊,竟被一帮娘们伤成这样,日后咋混?嚎叫一声,他凶性大发,狂抡大斧就是一扫,顿时斩飞了靠近的三名女兵。 “江氏狗贼,杀我姐妹,老娘跟你拼了!”江氏统领暴怒,女卫们更怒。女人发起狠来只会比男人更可怕,更何况木兰营的主战女兵们多来自被解救的营妓寨奴,其心底的戾气足以燃爆一切。 伴着厉喝,四条女兵身影猛扑向江氏统领!一条被大斧劈飞,第二条却死拽住了斧头,第三条被江姓统领踹飞,第四条身影则被江姓统领一肘撞得骨断筋折,却用厉爪愣将江姓统领的另一只眼珠生生给抠了出来。继而,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身影扑至,赠以利刃、弩矢乃至尖牙利齿... 这里不是玄幻世界,再高的高手也是血肉之躯,在疯狂的人海面前也是一个死字。可叹江姓统领凶悍无双,对战一群娘们,身后的联兵军卒何曾想过要相助于他,却在这稍一迟缓间,便怔怔旁观了这位杀神被女兵们活活堆死!不由的,瞟向女兵们的目光,由不屑变为慎重甚至惊惧。 “卧槽!让女人拼命,咱们日后还咋混!都给老子拼!”好一片惊愕冷场中,纪庄的咆哮响彻城头。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目睹女兵疯狂惨景的大有人在,听见女兵凄吼的血旗军民更是比比皆是,他们顿时红了脸,也红了眼,士气爆到极致,不论战兵还是民兵,都发疯似的杀往城头来敌,直将一众联兵瞬间打懵... “嘟嘟嘟...”就在此时,城东岭后,突有冲锋号响起,回荡群岭。紧随其后的是声势浩大的锣鼓轰鸣,号哨山响,竹梆齐鸣,其间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喊杀声,颇有重兵来援的声势。这却是纪庄留在城外,用以骚扰敌军的数十民兵,瞅机会又开始捣乱了。 “血战求活!死不旋踵!血战求活,死不旋踵...”激励于“援兵”,有血旗军卒带头,城头的军民跟着应和,其间更混杂着高八度的女声。联兵士气更是大跌,城头阵地被纷纷夺回,后续的联兵则陷入踌躇。 “鸣金,收兵!”城墙之下,罗北面色阴沉,无奈令道。己方士气被夺,后方又有扰乱人心,这一拨进攻难再奏效,那便调整后再来吧。随着铛铛声响起,联兵们暗松口气,纷纷潮水般退回,却也不显混乱,很快便撤至城下安全之处,只留下一片血尸狼藉的城墙战场。 “铛铛铛铛...”随着东城退兵,西城外也响起鸣金声,这边的攻防也同步暂停。相比东城,西城作为联兵的次要战场,罗北派去的都是昨夜有所折损的联兵队伍,人数又仅一千,而两个血旗校尉部的直属精锐屯都在这边,是以战斗虽不轻松,却远没东城惨烈,血旗伤亡算上男女战兵与民兵,合计也不足三百,歼敌则三百有余,后续战局倒还乐观。 “血旗万胜!血旗万胜!血旗万胜...”城头欢呼一片,其间也夹杂着痛哼低泣。总算打退了联兵的第一次进攻,立马有民夫与医护人员上来清理战场,救护伤员,搬运物资,更有民务署组织的慰问人员送来餐饭茶水,城头一时喧闹一片。 擦了把脸上血迹,梅倩收回望向战死姐妹的黯然,苦笑道:“剑姐姐,此番若非有你,我怕早就死去数回了。” “同舟共济嘛,客气啥?大姐我也就会这些拳脚了。”剑无烟无所谓的摇摇头,目光转向东方道,“走吧,我护送你,去东城看看,他们定是更难...” 东城头上,人群之中,纪庄一身是血,分不清来自敌我。他抬望方至巳时的日头,脸上殊无喜意。战果统计出来,己方战兵伤亡两百五上下,过半战死重残,他的右曲以新兵为主,实战至激烈处,战力发挥方面明显不及经验更为丰富的联兵军卒,造成了不少无谓伤损。 若在加上女兵与民兵近两百的伤亡,血旗守卒与伤亡五百余的联兵相比,战损竟达一比一,这可是第一轮的守城啊。如今礌石金汁等物资用去大半,床弩也被破坏大半,而敌军下一拨还是生力军应对自家的疲惫之师。纪庄已在怀疑,己方能否挺至中午,甚至是第二拨进攻。 “孔方大哥,你还好吗?歇一歇,喝口水吧。”正沉思间,一个犹带稚涩的甜甜女声传入纪庄的耳中。 转头看去,竟是纪芙随着后勤队伍上来了,看其发白的脸色,显是不适战场惨烈却强忍而为。纪芙身边除了刘蓉,还伴着一个武士装的娇颜少女,面色更为苍白,纪庄倒也依稀识得,当是军候魏复的妹妹魏婉,一个平素颇为傲娇的女孩,不想今次竟会上城来参加慰问。共患罹难,果然凝聚人心啊。 “芙妹,你怎生上来了,快些回去,莫叫你哥哥知道了寻你晦气。放心,这里顶得住!”纪庄挂上笑容,冲魏婉二人点点头,这才对纪芙略带责备道。尽管满意于纪芙给城头带来的士气激励,但他并不希望纪芙这样的小女孩过早接触血腥。 纪芙却不领情,噘嘴抗辩道:“哼,哥哥才不会责怪我呢,他说过,每个人享受对应权利之时,必须承担相应责任。现在,我能做的就是上城慰问,鼓舞士气,这点都不做,还何颜做血旗将军的妹妹?” “哒哒哒...”恰此时,城内大道有蹄声疾驰而来,却是梅倩在剑无烟的护卫下,赶来了东城。大红披风,凤翅兜鍪,劲装银甲,冰冷玉容,她端坐于白马银鞍,尽管衣衫不乏血污破损,却更显其英姿飒爽,顿时带歪了纪芙、刘蓉乃至魏婉等好一批女子的人生观。 下马上城,梅倩扫眼同袍遗体,尤其是那些女卫,眼中闪过痛惜愤恨,却很快隐去。摸摸纪芙的脑袋,她带着纪庄行至空处,互相简单交流了战情,继而低声道:“其实,我等还可拆房用做木料,待会若是情势危急,不必死撑,终归人命最大...” 第二百零六回 焚火退敌 铁谷城东,山野之间,联兵稍事修整,再度严阵待发。之前轮空的上千联兵业已攻在手,刀出鞘,撤退的军兵也已集结。罗北立于一块巨石之上,厉声咆哮道:“诸位应当明白,我等此番偷袭铁谷城,已与血旗营不死不休!成则击垮血旗营,钱粮女子予取予夺,但若不成,必将遭致血旗营无尽报复,你我之家族、眷属、财富皆将难保!” “我等已无退路,此轮攻城,罗某也将登城血拼,还望各位莫再保留,凡踌躇不前者,无论小卒抑或统领,来前本将已获各家家主授权,皆斩不饶!”扫视有所动容的联兵上下,罗北大手一挥,怒喝道,“攻城!剿灭血旗,顺应民意!” “剿灭血旗,顺应民意!剿灭血旗,顺应民意...”上千后备联兵高声呼喝着自己都觉无耻的口号,随着帅旗飞舞,他们面罩湿布,依旧三五一伙,扛着组合式云梯,顶着加大加厚的竹牌,踏着隆隆鼓声,分散着扑向东城墙。 石弹纷飞,弩枪呼啸,箭雨漫天,喊杀一片。只是,本已减弱不少的远程打击,面对更有经验的第二拨联兵,其效果实在有限。用了更少的伤亡代价,第二拨的联兵便冲至战斗位置,或射箭反击,或搭梯登城,惨烈的攻城再度进入高潮。不出意外的,随着联兵云梯搭上城墙,城头再度传来纪庄的怒吼:“投!” 随之,滚木、礌石、投枪、石灰等等纷纷落下,罩向突前登墙的联兵,将他们打得叫苦不迭。但联兵绝非鱼腩,退无可退的,奋勇上前的,坚持不懈的,他们渐渐登上城头,一点点占据了阵地... 鲜血在飙飞,性命在流逝,激战在持续,而血旗一方也在变得疲软。与此同时,滚木、礌石、投枪、石灰等等接连告罄,城墙所抛下的,已是未经处理的粗木,许多还带着树杈枝叶,声势浩大却杀伤锐减。 “哈哈哈,弟兄们,血旗贼人就要黔驴技穷啦,再加把劲,杀啊!”城下箭手阵线,罗北侧身躲过一支擦面而过的羽箭,无视脸上被带起的血痕,却紧盯着城上变化,终是狂喜大吼道,“张王二位统领,此刻不去奋力一搏,更待何时?” 要说罗北如此卖力甚至不顾危险,倒非因为与血旗营有仇,他丢掉贼曹之职,是因并州军欲夺赵郡兵权,罗北倒不会迁怒血旗营。但是,为了自己的复起,他需要踩着血旗营垫脚,况且,事到如今,已与血旗营兵戎相见,他与赵郡罗氏还有退路吗? “兄弟姐妹们,再坚持会,后方便是我等家园啊!血战求活,死不旋踵!”城头之上,纪庄一刀砍翻一名联兵,怒声喝道,冷视狂笑的罗北,其目中却是幽光闪烁。 “血战求活,死不旋踵!血战求活,死不旋踵...”城墙之上,口号声此起彼伏。更有受伤的血旗军卒一面呼喝,一面抱着敌人往城下跳去,用性命谱写铁谷城的壮歌。 可惜,口号与精神终归无法决定物质,彼此的战力悬殊随着时间推移,随着登城联兵的增多,愈发体现。而当两位二流高手战力的联兵统领上得城头,各带一群联兵左冲右突,大杀四方之后,铁谷东城的血旗阵线业已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全军突击!”铁谷城下,看清战局的罗北再不迟疑,狂生喝令后,带着放箭压阵的两百联兵冲往云梯,而在他的后方,五百名第一波退下的联兵也呼喝着冲来,怎一个黑云压城城欲摧! 然而,就当面带狞笑的罗北冲至城墙之下,踏着满地的树干树枝将欲登梯而上的时候,他在混合血腥味的空气中,忽然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这是硫磺味,心头警兆大生,他豁然意识到,今日攻城迄今,血旗一方竟然还未用过火。不及再想,他立马折身便退,口中则惊惶的叫道:“鸣金!撤退!快!” “点火!”城墙上,见到罗北及时抽身,纪庄眼中闪过遗憾,却是再不迟疑,高声喝令道。 “嗖嗖嗖...”立刻,有血旗军卒点燃早已备好的火矢,射往城下,落入那些事先沾有硝石、硫磺、松香、膏油、烈酒的树枝树干,城下顿时窜起簇簇火苗。于此同时,许多民夫抱起盛有火油的瓦罐,乒乒乓乓扔向墙下,辅以数不清的柴草、麻布、木头等引火之物。 城墙下,火油罐砰砰碎裂,四溅的火油遇上随处可见的火星,顷刻燃烧蔓延。之后的干柴遇到烈火,天干物燥之下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转眼之间,浓浓的黑烟在城墙前升起,伴随着愈窜愈高的火苗,最终竟将近百丈的城下战场化为了一片翻滚的火海。 “啊!啊!快跑啊!直娘贼,快让开!”惊呼惨叫顿时在城下响起。可怜数百正在奋力进攻的联兵,尚未从罗北的“神经病”表演中回过神来,便一下从胜利在望跌入烟火炼狱! 面对周身的烟熏火燎,他们再也没有什么秩序可言,原本协力配合下还算有效的防御也瞬间崩解,为他们又增添了来自头顶的凶猛打击。一时间,哀嚎哭叫、你推我攘、拥挤踩踏、夺路狂奔,种种惨景不一而足。 反应快的联兵,在最初时刻便紧随罗北大人的脚步,拼命的向后狂奔,丝毫不顾浓烟烈火和滚木箭矢,其中有两百余人幸运的带着余火重返人间。反应慢的,运气背的,只不过错过短短几息的时间,就只得悲惨的成了乱跳乱撞的火人,一通疯狂折腾之后,终是倒地不起,直至化为灰烬。 最为尴尬的,自是已在城墙上的百余联兵,身陷重围,退无可退。面对数倍于己的血旗守卒,他们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存在还是灭亡? “哈哈哈...弃械免死!尔等皆有家小,切莫自误!哈哈哈,我血旗营从不枉杀汉家俘虏!”火攻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连始作俑者纪庄都被震撼得呆了小会,这才无比得意的出声劝降。也无怪他这般得意,单纯的构筑火墙用以自保,哪比这般烧死敌人而自保来得快意啊! “嗖!”不待纪庄再作口舌嘚瑟,一支厉箭突然破空而来,其迅如风,其势如雷,利用亲兵护卫受撼火海而露出的短暂疏漏,尖啸着直奔纪庄胸口。 关键时刻,历经血战而磨练出的危险直觉救了纪庄一命。仅仅瞬间的提前闪躲,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要害。此箭正是来自城下悲愤欲狂的罗北,虽被纪庄躲过要害,它仍射中了纪庄的左肩头。令人惊骇的是,箭矢居然射穿纪庄身前铁甲、绸衣,洞穿身体后再度射穿绸衣、铁甲,硬在纪庄后背铁甲上露出了半截箭头。 罗北的含恨出手,竟至威猛如斯!当护卫亲兵们慌忙护好纪庄并为他包扎的时候,纪庄已在联兵中寻到了始作俑者罗北。隔着炼狱火海,两双眼睛遥遥相对,一双恨得目眦欲裂,一双疼得眼角抽搐。蓦地,纪庄挂上洋洋得意的贱笑,伸出右手大拇指,举向罗北,随即又翻转向下,还故意指了指城墙外的火海。 “哇!”尽管不懂纪庄那学自纪泽的猥琐手势,但罗北明白,对方正在用火海中的联兵来羞辱自己,想到损失惨重却功亏一篑,本就悲愤欲狂的他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也随之萎顿。片刻失态之后,罗北推开前来搀扶的侍卫,勉力挥挥手道:“撤!” 视线回到城头,纪庄已无适才的张扬得意,代之以一贯的谨慎稳重。场中,经过短暂的思想斗争,大部联兵业已器械投降,但仍有一名统领与十数名亲兵聚而不降。眉头一皱,纪庄沉声道:“尔等宁死不降,在下钦佩!可大家本无仇隙,奈何兵戎相见,事已至此,望兄台念及高堂稚儿,莫再枉然送命。只需放下武器,我必保尔等无恙!” 这般饶舌,既因纪庄不愿己方再多损伤,也因他欣赏这些汉子的气节。可惜,那名王姓统领并不领情,只对身边一众亲兵道:“王某深受主家重恩,不愿背信弃义,你等却无需如此,自行降了吧!” 言罢,那王姓统领也不再拼杀,反手回刀,却是抹向了自己的脖颈,血花飙飞间,他怆然栽倒。十数亲兵大哭,又有数人跟着抹脖自刎,怎一副状烈赴死! “厚葬这几人!收押俘虏,清理战场!”淡然看完这曲挽歌,纪庄不予置评,大声吩咐道。在心底,纪庄却是首次认同了纪泽海外开拓的思路,却因这些士族的底蕴,以及其门人的愚忠,委实震撼到他了。 随着王姓统领自刎身亡,东城墙的第二拨联兵攻城正式收场,血旗营再有四百伤亡,而敌方千名联兵,安然退回者则仅两百人。利用一场早有预谋的大火,血旗营却是大胜一阵。城墙之上,再度响起了冲天呼喝:“血旗万胜...” 铁谷这边庆祝胜利,东方山梁下的联兵可就愁云惨雾了。进攻前两千军卒,如今所剩仅仅七百,其中还有数十带伤,这一统计结果令罗北再喷一口鲜血。 独自吹了半天山风,罗北总算理清思绪:适才联兵虽然被火海暗算,但敌军显然人数不足,无力正面硬撼;而敌军小小一个铁谷,还未竣工,防御物资能存储多少。只要再来一次,罗北坚信,铁谷必克。 有此觉悟,罗北强打精神,再度胸有成竹的开始了新一轮攻城的准备。关键便在士气,通过一番悲天动地、声嘶力竭、杜鹃啼血的战前动员,罗北义利并举,重新点燃了军兵的最后战意。 半个时辰过去,铁谷东墙下的火势接近熄灭,露出了惨不忍睹的现场。强忍心悸,联兵们装备上能装备的,甚至还上上下下连人带物都在附近的溪水里淋了个通透,这才摆出阵势,目光喷火的等待着发动最后一次决死攻击。 然而,当城墙下的火势眼见就要熄灭的时候,大量抛下的木材却将之再次熊熊燃起。更可气的是,随着烈火升起,居然有个家伙用长竹竿挑着一只鸡,伸到火上作势烧烤,就差扭着屁股高唱“鸡翅膀我爱吃”了。 “可不可以堂堂正正干一架,你血旗营怎的这般没脸没皮?”“就着尸体烤鸡吃,你丫不怕毒死?”“你家木头不要钱吗,小心老子告你毁坏山林!”“多大了还玩火,小心你老娘打你屁股!...”联兵们纷纷跳脚大骂,可骂又骂不死人。得,换个方向看看吧。 七百人在罗北率领下,绕了个大圈来到铁谷西城,这里情况好些,千名联兵还剩五百,也没啥烈火横墙。罗北眼前一亮,当即下令攻城。怎奈刚摆出阵势,城上便丢下了大量树干树枝,横锁了整个百丈城墙,整一副你敢来俺就敢点火的架势,直看得一众联兵小腿抽筋不已。 “去些人,咱们替他们把火给点了,省得留着木头害人!”罗北歇斯底里的喝道,却已明白一切就在于何时能烧完城中的木头了。待得这边大火点起,他立马带人返回东城。直到逼得东城再度加料,他再返回西城,真就给耗上了... 时光飞逝,转眼日近西山。联兵们早就如同霜打茄子般垂头丧气,就连罗北也在没完没了的相持中变得麻木,可东西两面的大火仍在翻腾,不知已经加料多少次了,究竟有完没完? “大人,南方与西方皆有大军逼近,旗帆满山,不知究竟多少,但绝不下千人!”蓦的,负责探哨的军官前来禀道,“大军距此仅有五六里了,还请大人速决!” “直娘贼!速决什么?想撤就他妈直说!”罗北暴怒,一脚踹飞那探哨军官,继而再吐三两热血,良久之后,他终是无力摆手道,“撤吧!” 一刻钟后,联兵轻轻的走了,就像他们轻轻的来,不曾喝上口热茶,也没带走一钱浮财... “轰隆隆!轰隆隆...”“哗啦啦...”日暮时分,当联兵走出十里的时候,惊雷乍起,伴着狂风阵阵、乌云滚滚,盛夏的一场暴雨说来就来,其气势足以浇灭一切。迅速昏暗的天穹,一道闪电横劈长空,亮彻四野的同时,也照亮了罗北那喷血栽倒的身影,山岭间则回荡着他的凄吼:“咋不让暴风雨来得更早些...” 第二百零七回 石虎救母 当罗北气晕于大雨滂沱之际,纪泽正在亲卫屯与特战屯的随护下,顶雨冲入了白狼寨。十个时辰奔行两百里,且近半还是腿量的山路,一众人都快累得脱形。然后,满眼血丝、一脸憔悴的纪某人便收到鸽报,得知铁谷城战事已毕,守军伤亡惨重,血战不退,终是迫退来敌。当了一回迟到港警的他,大笑三声又干嚎三声,继而轰然睡倒。 次日醒来,天色放晴,功底深厚的纪泽业已恢复状态。他收到张宾从黎亭邸阁传来的信报,血旗军在上党的军民业已悉数回缩于黎亭,自保无虞,钱波与郝勇的左右两部步卒则已开拔,将经野狼寨回归,而一应钱粮所得明日便可悉数输送入山,血旗人马后日便可放弃黎亭。 杀入上党的晋军被阻浊漳防线,那赵骧轻松接手上党各县之后,竟还遣使送来司马腾的军令,邀血旗军一道进兵匈奴离石,被拒后并未再有动作,颇似毫无龌龊的架势。于此同时,两曲暂编步卒与两千民兵,以及发自谷丰城的一屯预备步卒皆已进入铁谷城,铁谷城已可确保安全。 既然铁谷城与黎亭方向无碍,那就应该宣泄怒火了。赵郡联兵无可追杀,凭空生事的乐平乌桓便是目标。白狼南寨,临时帅堂,纪泽面色冷峻,淡淡吩咐上官仁道:“立即传令下去,令郝勇率本部步卒向北直插乐平,以截断入山乌桓贼后路。钱波则率本部步卒与野狼寨军兵会和,一举歼灭入山乌桓贼。” 纪泽依稀记得石勒传奇故事之一,便涉及乐平乌桓。他们起初一直在汉匈之间骑墙观望,不时行劫掠之事。直到石勒在河北二次兵败,转头刘渊之后,被刘渊派至乐平乌桓诈做投奔,继而凭借个人能力与魅力,竟以异族人的身份,公然篡夺了乐平乌桓的首领位置,而这支两千余青壮的乌桓人也就成了石勒日后的复起之基。如今既然对方主动前来找抽,他纪某人自不会留情。 昨日的昼夜狂奔,随行近卫都累得不行,反正铁谷城业已安全,对付千余乌桓也无需自己亲临现场,纪泽便决定在白狼寨逗留一日。处理完军务,他步入寨中。这里正有最后一批来自上党的寻常百姓迁移路过,蜿蜒陡窄的山道上,远远可见大包小包的百姓们缓步跋涉,漫漫长龙衬以青天群岭,却是颇显人与自然相依相斗的壮阔。 都将是自己的辖民,纪泽既有闲暇,自要做亲民之态。他来到西南的山寨入口,却见张敬正带着一些户曹署员在登记分流,新来百姓被分发干粮热水,坐在马扎上排队等待,更有女兵民兵穿行其间抚慰问询。虽不乏孩啼吵闹,一切还算井井有条。 政客般在百姓间嘘寒问暖一圈,纪泽走近张敬笑道:“文泊兄辛苦了,此间百姓井然有序,情绪稳定,皆文泊之功啊。却不知他们对拆散安置可有异议?” 拆散安置是纪泽在雄鹰寨时便采取的入寨规矩,目的自是避免乡党宗族抱团滋事,不利上下一心。百姓不分汉胡,经过这里便将获得三十六寨不同城寨的入户号牌,与原有的四万寨民完全混居。 “呵呵,百姓们各有所长,士农工商兵,自当人尽其才,居住地迁就职务岗位无可厚非。再说了,我等也非全不讲情,的确亲近者,十户八户分于同一山寨也是有的,只是分处于不同保甲而已。”张敬眼中闪过狯黠,轻松笑道,“其实,关键在于,将军所招百姓少有世家大族,却是少了许多纠葛。” “呵呵,便将那些世家大族留给司马家人自己消受吧,我血旗营还是扎根底层百姓的好,这才叫彼此志气相投嘛。”纪泽一笑,继而正色道,“此番铁谷城之危,敌方细作危害甚大,也源于我等管理尚未完善。这十户一甲,十甲一保的保甲制度,我三十六寨确需尽快严格理顺,还需为百姓配上身份铭牌,随身携带待检,以从基层杜绝潜在危机...” “啊!”恰此时,一声惊悚的尖叫从前方山道传来。循声看去,却是一名杂胡妇人或是累得腿软,一个踉跄摔倒,继而一个翻滚滑出山道,就要跌入十数丈深的山壑。 “娘!”几乎就在下一瞬间,一个颇显稚嫩的男声霹雳般响起。就见一条六尺身影从人流中骤然冲出,凌空扑向崖下,左手业已抓住了那名妇人的手腕,右手则在刻不容发间攥住了崖边一根野藤。 山道一阵惊呼,崖下一阵摇摆,稍倾,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名十来岁的胡族少年,黄须褐目,面相粗犷,此刻正提着那妇人,悬空随风摆动,吃力得青筋暴起,却兀自坚持不肯放手。小小年纪,这少年竟是生生凭借一己之力,抗住了两人的下冲之势。 “孩儿,快松开娘,别断了野藤,抑或抓不住野藤,你还小,娘不能连累你啊!”那少年下方,回过魂来的妇人却是惶声叫道。 “娘,没事,我挺得住!”少年淡淡一句,无力再说,却是咬牙坚持,唯见其手心流下汩汩殷红。 “快快快...”山道上一片忙乱,旋即便有道边维持秩序的民兵冲了过来。很快,有民兵束绳下崖,在百姓们的紧张关注下,终是制止了惨剧,救起了这对生死一线的母子。一大群胡人也围拢上来,惊喜交加的说闹个不停,焦点自是那个神勇少年。 “哈哈哈,人说自古英雄出少年,纪某今日却是亲眼目睹了,哈哈。挺身救母的小英雄,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喧闹之间,纪泽业已赶了过来,不无欣赏的问道。 那少年面向纪泽这个明显是汉人大官的人,却毫不怯场,眼中带着野性,他直视纪泽道:“我叫虎,十一岁了,你有事吗?” 这时,一群胡人中,出来一位年近五十的男子,颇显病态,但身材依旧健硕,他挡在那少年之前,冲纪泽行了一礼,颇为谦恭道:“这位大人,某乃羌渠部族小帅周曷,来自武乡,这是族孙,名虎,小孩不知礼,还请大人莫要见怪。敢问大人名讳?” 纪泽目露异色,但很快隐去。根据他特别派往武乡县调查的暗影人员回报,这个叫做周曷的羌渠小帅,一个聚落头人,正是匐勒(石勒)的父亲。一个连少头人都能被抓去卖奴的小聚落,境况之惨不消多说,饭都吃不饱,是以悉数接受了血旗营的招揽,加入了迁往太行的百姓行列。 纪泽之前闻得此讯,也仅觉有点怪异,不曾专门针对甚或加害,不想却在此偶遇了这么一大家人。他这略一愣神,自有亲卫一旁报号:“此乃护匈奴中郎将,血旗将军当面,尔等还不行礼!” “小人见过将军大人!”那周曷大惊,忙拖着兀显不愿的少年跪地下拜。护匈奴中郎将位比一州刺史,可比他这个杂胡聚落小帅,其实也就一个村长要高档得太多。而随着周曷跪下,现场移民忙也纷纷跪下,纪泽眼前转眼便是黑压压一片人头。 “诸位请起,请起,我血旗营不兴跪礼,非罪人或对至亲,日后均无需下跪行礼。”纪泽立马作势虚扶周曷,同时高喝道。尽管看着一帮黄须羯胡跪在面前感觉挺爽,但纪泽可不能忘了亲民姿态。 百姓们乱糟糟起身之际,纪泽的目光再次聚焦那个少年,笑得依旧和煦,心头的杀念却已闪过一遍又一遍!这少年名为虎,若跟着石勒加上个石姓,岂非就是石虎石季龙,那个三十年后的后赵第三任皇帝,作战凶悍,嗜杀残忍,爱吃人肉,史上最有数的暴君之一吗? 《晋书》有载:“石季龙,勒之从子也,名犯太祖庙讳,故称字焉。年六七岁,有善相者曰:「此兒貌奇有壮骨,贵不可言。」永兴中,与勒相失。后刘琨送勒母王及季龙于葛陂,时年十七矣。性残忍,好驰猎,游荡无度,尤善弹,数弹人!” “呵呵,虎是吧,你羌渠别部祖上乃是河中石国,后被匈奴征服沦为仆从部族,不若追本溯源,以石为姓,就叫石虎吧。”压下心头杀念,纪泽笑着上前,取下一把随身军刺递给石虎道,“小小年纪,便知舍身救母,此物便做为奖励,愿你日后勤练本领,保护家人,也保护我三十六寨百姓免受兵灾!” “石虎,快谢谢大人赠剑赐姓!”周曷一旁见得欢喜,忙叱令石虎道,“长大之后,要记住大人今日提点。” “嗯,石虎谢过将军大人,日后定不负大人期望!”小石虎捧着绝对上品的军刺,眼中满是欢喜,连忙行礼道,看向纪泽的目光也多了亲热。 纪泽微笑颔首,一个敢于舍身救母的十岁孩童,他终是无心铲除。况且,史上的石虎将在日后的六七年时间,经历饥荒战乱,尸殍千里,易子相食,其身边的这一大家人几乎死绝,那才是筑就其残忍性格的根源。历史因他纪泽逐渐改变,石虎的少年生涯更将彻底不同,又何必依照史上的未来之事判其死刑呢,他纪某人还怕日后被掌控中的石虎反了天吗?至于石勒,他是没机会与石虎等人再行会和了... 下午时分,野狼领传来急报,涉嫌为虎作伥的乌桓贼人察觉难有斩获之后,已经先一步退回乐平,却是躲过了纪泽为其准备的前后夹击。纪泽一阵憋闷,倒也不愿在此血旗营多事之际,深入乐平郡搞风搞雨,遂传令两部主力步卒收兵回师。但是,他却没忘派出暗影与特战屯,深入乐平一带以做探查。 至此,涉及并冀司三州,多股不同从属的势力,围绕着血旗营的一切危机,在骤然爆发之后,短短两日便又悄然消失,像是不曾发生一样,只留下了一个伤亡惨重的铁谷城,当然,血旗营故意让出的上党不算。 十五日晨,纪泽率着亲卫,与张敬等人一道离开白狼寨,回返铁谷城。近晚时分,铁谷城门在望,纪泽已可看清铁谷城墙,尽管经过战后清理乃至暴雨清洗,可那随处可见的血污炭黑与灰呼呼的墙色,依旧在述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出城迎接的群众颇多,谨防刺杀的警戒也加倍严格,梅倩与纪庄则被众人推在最前。不过,纪芙却没管那些有的没的,一见纪泽走来,哪还按捺得住,乳燕投林般先已扑入纪泽怀中,呜呜抽泣起来。昨日的战事惨烈,着实吓坏了这个仅只十四的女孩,之前尚且强忍,这会见到视作依靠的哥哥,哪还控制得住。 纪芙这么一哭,却是引发连锁反应,现场呜咽一片,铁谷城一战,战兵、女兵乃至民兵伤亡共计千五,其中阵亡重残者过半,比起血旗主力横扫上党的伤亡还要多了近倍,也是血旗营迄今以来最大的一次人员伤亡,个中凄伤自不待言。 “兄弟姐妹们,父老乡亲们,纪某对不起大家,让大家受苦了!”稍慰纪芙,纪泽转向众人,躬身长揖,扬声放言,“我血旗营自有天佑,风雨过后更有彩虹,纪某向诸位保证,定将三十六寨建得固若金汤,绝不让敌人再有机会!而且,那些胆敢背后捅刀之宵小,纪某定要以牙还牙,令其十倍偿还血债...” 一番慷慨激昂,待得群众情绪稍定,纪泽这才转向一众高层。望着依旧冰山女作派,却更多一份气度的梅倩,他大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嫩滑细手,可劲拿捏摇晃之余,没口子赞道:“疾风知劲草,烈火炼金刚!梅校尉此番临危受命,处变不惊,扶大厦于既倒,护铁谷于将倾,果然不愧女中豪杰,巾帼英雌,木兰营实至名归...” “能为将军分忧,为血旗尽力,梅倩与木兰营上下责无旁贷,纵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梅倩面露晕红,谦虚几句,见纪某人依旧说个不停,手更握个不停,终是不耐抽手道,“将军,立功者可非梅倩一人,况且,这握手礼您虽有推广,卑下还不适应呢。” 俺还没用拥抱礼呢!纪泽悻悻然松开狼爪,转向纪庄,却愕然发现,自己方才已将所知的溢美之词都送给梅倩了。略一结舌,他一拍纪庄肩头赞道:“干得好,没给我纪氏丢人!” “啊!”纪庄却是惨叫一声,捂着肩头箭伤,倒吸冷气退往一边道,“将军怎生如此区别对待,某也要握手礼啊...” 第二百零八回 司马黄雀 铁谷西门,一番寒暄问候,纪泽由众人簇拥入城,城内情景顿令他嘴角抽抽。半月前离开之时,铁谷城已是房屋成片,街坊成型,而今半数木屋被拆焚火,以至断瓦片片,残垣处处,怎一个落魄凄凉,无怪乎百姓们适才在城外都哭得那般动情了。 纪泽也不稍歇,立马四下探视伤员,抚慰百姓,巡查民情,并遣散众高层各忙其事,尽显仁主风范。不过,闲杂人等方被支开,他便抓住纪芙,急切问道:“芙妹,你剑姐姐怎生不见了,莫非昨日参战受伤了?” “呃,哥哥急着支开众人,原是为此啊?亏我还感慨哥哥勤勉呢,哎,剑姐姐没事,只是觉得孙校尉遇刺责任在她,心虚你责怪于她,没敢出城迎接罢了,没准是躲在城墙哪个犄角旮旯偷窥呢。”纪芙小嘴一噘,一脸不屑道,“这都两啥人嘛!” 果然是中二女侠,思维不可按常理计啊。纪泽松了口气,正自感慨,却听纪芙不无揶揄道:“不想剑姐姐竟是那般的美人儿,哥哥怕是早就知道了吧,面具藏娇啊!只可怜了雪儿姐姐,苦巴巴留在荒岛,为你做牛做马,却不想早被个木板女侠捷足先登了,啧啧啧...” “丫头片子知道些啥,雪儿妹妹和你一样,哥哥都当她是妹妹,你可别瞎说,万一传将开去,哥哥可不好再与雪儿相处了。”纪泽一脑门黑线,忙出言低声叱道,可看其眼神,却有点飘忽闪烁的劲儿。 “哼,哥哥做上了将军,却是虚伪了。上次我等离开鳌山岛时,你与雪儿姐姐话别,那双贼眼可没少盯不该盯的地方,小妹我在一旁可都看着呢!”纪芙更加不屑,俄而嗤笑道,“咯咯咯,其实这也没啥,哥哥这般英雄人物,人又英俊威武,娶个三妻四妾本也天经地义。要不要小妹我给你做说客,帮你心想事成啊?” 果然是好妹妹,亲的啊!纪泽眼冒绿光,脱口就要答应,话到嘴边却硬生生打住,面露狐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这小妮子,莫非有何企图?” 纪芙却一改方才的高人扮相,上前搀着纪泽的胳膊,可劲摇呀摇,陪笑道:“哥哥,要不你教我练武吧,等我大了也要入木兰营,像梅姐姐一般,看起来好飒爽哦!” 纪泽下巴掉地,这都玩起追星族了,他沉下脸道:“学武可以,哥哥还可寻人教你,强身健体,必要时更能自保,至于木兰营,就免了,你先给我在学院好好呆着吧...” “哼,哥哥坏死了,你可别想我就这么屈服!”纪芙一把甩掉纪泽的胳膊,怒声抗辩道,小拳头更已捏紧,眼中闪过不甘的斗志... 转了一圈,纪泽来到铁谷城北岭中部的要员住宅区,径直入了孙鹏的卧房。据说这厮被及时喂服了纪铭留在医护营的解毒药丸,华医门特制名优产品,终是抗过一劫,昨日业已苏醒。 不过,贸然推门入内,纪泽却是撞见一个少女的背影,其人正给孙鹏那厮喂水,场面温馨旖旎,他顿觉尴尬,也明白了房外那些护卫为啥都躲得老远。干咳几声,他忙转身欲走,口中敷衍道:“咳咳咳,某走错门了,打搅了,二位继续,继续。” “将军与孙校尉说话吧,小女子无事,便先走一步了。”孰料那少女动作比纪泽还快,红着脸丢下一句,便如兔子般窜出门去。看着她远去的倩影,纪泽的眼底却是闪过一丝阴霾,因为那少女竟是魏复的妹妹魏婉。 “鹏有愧于将军重托,竟在大意之下为贼人所刺,若非梅校尉与纪军候及时挺身,力挽狂澜,这铁谷城怕已不保。卑下无能,还请将军责罚。”床榻之上,孙鹏业已坐直,惭然拱手道。 “你,你不是喝水都要别个喂吗?咋看样中气挺足的嘛!”纪泽一讶,旋即明悟,没好气道,“得,介成,既有气力勾搭少女,某看来无需担心你了。” “嘿嘿,咱仅是中毒,却无实质伤损,这毒解了,也就无碍,再过两日便又能生龙活虎了。”孙鹏面色一红即收,挠头干笑道,“不过还是有些乏力,有些乏力,嘿嘿...” “请罪一说便免了,此次铁谷城遇袭受创,实因我血旗营根基不稳便主力外出,被人有心算无心,若论罪责,纪某首当其冲。”没再与孙鹏纠缠喂水之事,纪泽略一沉吟,试探问道,“介成兄,你不会真的看上魏婉了吧?怎的进展这么快?” “呵呵,婉儿姑娘心地其实挺单纯的,虽然性子随意了些,傲娇了些,可俺偏就喜欢这一口,呵呵,之前一直难以得手,也就此番俺中毒晕迷,倒还成了,好比苦肉计啊。呵呵,就是不知其兄魏复是否看得上俺。”孙鹏这次真的脸红了,挠着头憨笑道,颇一副坠入情网的没治模样,哪还有往日的奸猾狡诈? “得,你歇着吧。若是哪天真想不开,打算迎娶魏婉,跟我说一声,我去为你提亲。放心,那魏复怕是巴不得与你结亲呢。”纪泽实在受不了孙鹏这副猪哥样,撂下一句便出门而去。 “魏复!复魏!?哼,但愿是我多心,你别跟那鬼迷心窍的慕容复一般,害人害己!”离了孙鹏住处,纪泽这才阴沉下脸,恨声低喃道。 早在西袭之前,监曹便送来了有关魏复的调查资料,其人与妹妹长于冀州高阳国不假,却是小时迁至那里,父母与家族背景无可调查,仅由一名已故老仆带大。只是,监曹设法从官府掉出其籍贯之地为豫州,结果再行深入便查无此人。兄妹两这等文武全才,更是隐显贵气,纪泽想不怀疑都难。 原本此事无凭无据,魏复又是太平寨较武的射箭魁首,纪泽不好轻易出手,左右凭借监曹与功曹系统,他也不怕魏复能在军中翻起风浪。但如今,这魏婉竟与孙鹏搅合到了一块,不论魏婉本人是否别有所图,孙鹏都将陷入纠葛。那猪哥是他纪泽在西晋的第一个生死弟兄,纪泽可不愿那厮稀里糊涂的吃亏,甚或他日与自己离心离德... 议事厅,身在铁谷城的血旗高层济济一堂。纪泽居中正坐,扫眼一圈,眼中闪过狐疑,剑无烟怎的还是没在。不等了,他坐直身体,沉声道:“此番铁谷城蒙受战火,伤亡惨重,城中建筑也被拆毁许多。重建自不消说,但在此前,需得安排好百姓饮食住宿,还请民务诸曹多费心思,莫要吝啬钱粮。我等本已令百姓受到惊吓,不可再令他们更多受苦!还请诸位各抒己见,集资广义拿出具体措施...” 一番灾后重建的讨论,凭着上党掠财无数,众人却是很快便达成共识。揭过这一话题,纪泽沉下脸道:“赵郡士族枉顾大意,竟敢趁我血旗营西出抗匈,主力外出之际悍然来袭,诸位以为,此事该如何应对?” “经此一战,我血旗营八百英烈牺牲,多了数百孤儿寡母,必须血债血偿!”尹铜红着眼睛,怒声吼道,“不论此举背后有何阴谋,受谁指使,对方身处城内城外,我等务必展开血腥报复,否则,我等将愧对战死英烈,也愧对血旗军民,更会自损声威!”” “对,尹署掾所言甚是!”纪庄眼冒绿光,沉声附和道,“大军不两日便将回返,定要洗掠赵郡一番...” 恰此时,有名探曹署员急急来到议事厅,呈递上一份鸽报。接过一看,纪泽顿时傻了眼,良久,他才面色怪异的将信报交给众人传阅,口中则无比郁闷道:“若是仅余报复一事,我等或可散会了。” 信报来自赵郡平棘,其中有两条消息。其一,今日下午,急急逃离铁谷城的赵郡联兵,在将将出山进入赵郡地界,精疲力竭之际,却遭遇了司马模麾下一万大军的伏击,全军覆灭,罗北战死。这支大军正是归入司马腾西征序列的最后一万司冀援兵。 第二条消息则是士族联兵被灭之后,东嬴公临时行营突然宣称,赵郡十数家士族勾结匈奴,偷袭抗匈队伍血旗营的家眷驻地,无耻叛国,罪不容诛。同时,司马腾留在赵郡的五千驻军突然出动,对赵郡的卞氏、江氏、罗氏等十数家大小士族抄家问罪。可怜那些士族,私兵折损大半,连个对峙周旋的机会都没,根本就成了任人宰杀的肥猪。只是,司马腾抢先把猪给宰了,他血旗营的损失该寻谁报销去? 哈哈,天道昭彰,报应不爽啊,活该!真解恨!东嬴公此番倒是做了一件好,呃...”众人对此消息先是惊愣,旋即,不少人露出开怀之色,尹铜更是放声大笑道。不过,笑到一半,他便被媳妇徐文君的杀人目光给瞪止了。 扫视厅中,有近半人笑得开心,纪泽却已将他们基本剔除出了拔擢升迁的序列。冷哼一声,他询问道:“诸位就别白开心了,还是说说,对此有何看法?该如何应对?” 见纪泽神色,厅中这才肃然。梅倩则冷冷道:“还能有何看法,我等被人当枪利用了,赵郡联军亦然。双方打生打死,伤亡惨重,最终却被司马腾大捡便宜。司马腾时机掌握得如此恰当,说明他一早便知联兵之事,甚或士族联兵就是他给鼓动来的!” “梅校尉所言甚是,如今想来,司马腾携并州军大批亲信强行入主赵郡,势必受本土势力明里暗里抗拒。他欲彻底掌控赵郡,卞氏、江氏、罗氏为首的本土大小士族却需打压甚至剪除。”纪泽点头,沉声道,“此番士族联兵若能攻取铁谷城,司马腾便可掌控我等亲眷,从而分化瓦解我血旗营。而不论战况如何,我血旗营必将为其消耗联兵力量,更为其提供充足借口,他可轻松解决赵郡士族,包赚不赔啊!” “必须承认,司马腾乃权谋高手,我等此番确是沦为任人玩弄的棋子了。让出上党不算,大本营还损失惨重,连劫掠赵郡士族弥补损失都已不能,终归势不如人啊。”一脸苦瘪,纪泽郁闷道,“诸位,梅校尉,不知可有应对之法?” 纪泽这番话听得尹铜等人面面相觑,羞恼不已。铠曹史王铁锤怒道:“我血旗营上下为了西出抗匈,殚精竭虑,披肝沥胆,却被那些狗东西这般算计,焉能就此罢休?定要闹上一闹,省得司马腾等人以为我等好欺负!” 梅倩却是无奈摇头道:“东嬴公为我等伸张正义,惩办士族,我血旗营根本无处说理,若是泄愤出兵,且不说实力差距,怕会破坏抗匈大局,反为千夫所指,是以暂时只能吃下这一哑巴亏。卑下以为,不若还是忍了,暂先消化移民,强大自身吧。此番铁谷城危机,也因我三十六寨自身混乱,如今再多四万多移民,确需着力治理,沉淀一番。” 一片颓然中,张敬却是笑道:“将军与梅校尉所言有理,但敬以为,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我血旗营一直以对抗匈奴为口号,招揽人才,扩展实力,将军更被封为护匈奴中郎将,令得我等被牢牢捆缚于抗匈这一艰巨任务。然当今天下纷乱,实力为王,一味抗匈,或许与国有利,但对我血旗上下却未必是好事。” “而今我等攻取上党却被人摘桃,西出作战却为人偷袭,明眼人皆知东嬴公背后算计。呵呵,受了这等冤枉,我等总可偷偷懒,保存实力了吧。”眼中闪过狡黠,张敬捋须道,“作为受害者,不论对内对外,我等皆需大力宣传。尤其对内,正可利用这一机会,让百姓们看清司马诸王之本质,从而彻底融入我血旗营,同仇敌忾,上下一心!” 纪泽听得眼前一亮,这张敬不愧是张宾的好友,见识确是深刻,居然已经看到了自己与张宾背后算计的一层,这在现场的血旗高层中怕是独一份了。而且,与张宾相比,这个寒门出身的张敬似乎对大晋几无忠诚可言。自家日后是要拉杆子造反的,这厮绝对是又红又专的人才啊... 第二百零九回 关关雎鸠 永兴二年,六月十五,亥时,晴,铁谷城。 被司马腾狠狠涮了一把,一众血旗高层虽然不甘,却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最终无奈散会。虽然想得通透,纪泽仍是一路郁闷的回到自己的住宅,一个比雄鹰寨石院大上三倍的二进院落。方入庭院,便见一条白影电闪般冲来,直扑纪泽胸口。 “哈哈,小白,想我了吧!嗯,最近没少吃肉嘛,怎的又重了许多,呵呵!”纪泽伸手一招,便把狼崽小白抱入怀中,边抚弄边笑道。要说这货的确品种不凡,两个月的年纪,却比寻常家犬要足足高上一头。 逗弄一番小白,心情舒缓不少。见纪芙与剑无烟的房间都黑着灯,纪泽也没去打搅,自己取冷水冲了个澡,继而由小白跟着,往书房坐下,反省自身与血旗营近来的举措,失误在何处。 首先仍在情报缺失,为了西袭行动,大量暗影人员被遣至上党地区,战起之后,包括吴兰在内的探曹大部更是跟随入了上党,充当军情收集转递的工作,以至赵魏这边连个可以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很显然,暗影与探曹需要应对的摊子太大,应当明确分工,专门成立一个军情部门,应对军情收集与战时特需。 其次,还是血旗营扩张太快,脚步不稳,三十六寨的防御系统需要完善...正自盘算,纪泽忽听门外传来一个略带歉然的轻悦女声:“子兴,你,你吃点夜宵吧,我,我亲手给你做的。” 纪泽不由一喜,抬头看去,果是剑无烟低着头进来,手中竟还提着个餐盒。不待纪泽答复,她便低声道:“都是我不好,没替你保护好孙鹏,令铁谷城大乱,你别怪我好不好?” 这是闹哪一出,中二女侠亲自下厨,向自己致歉讨好吗?纪泽又好气又好笑,心中更漾起暖意,连忙起身接过餐盒放于案几,柔声宽慰道:“无烟,你都想些什么呢,卫曹史本就是我无人可用,硬逼着你做的,好赖都怪不得你呀。其实,要怪也该怪我令你身处险境才对,你自己没事就好了。” “你真的不怪我?”剑无烟明显松了口气,犹自确认道。 “哎,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纪泽口气温柔,不无后怕道,“听说铁谷城出事,可把我担心坏了,就怕你逞能,上战场有个闪失,总算你没事。” “你真的,真的担心我?”剑无烟语带颤抖,既羞且喜道。言说间,她豁然抬头,亮晶晶的明眸直视纪泽,略显羞红的脸上笑容绽放,犹如春花盛开。 原来老子也是猪哥啊!目睹剑无烟巧笑嫣然,娇颜不可方物,纪某人顿时大脑激荡,这两日的担心思念涌上心头,竟是情不自禁,不管不顾的一把抓住她的一双纤手,口中呢喃道:“真是,真是担心死我了。” 剑无烟先是浑身一震,肌肉绷紧,旋即听到纪泽言语,却是放松下来,任由纪泽执手,更在不知不觉间,将螓首倚上纪泽肩头,星眸微闭。显然,许久不见,她也思念的紧,这一刻的温情,何尝不是她的朝思暮想? 愕然得手的纪某人忍不住眨了眨眼,真就得手了?近距离端详剑无烟,她的眉眼,她的樱唇,她的粉腮秀鼻,如画,如诗,如梦,国色天香,娇媚如水,楚楚动人,我见尤怜,偏又诱惑无边!所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过如此! 贪心不足是人类进步之源,更是原罪!纪某人本就是得寸进尺的货,显然无法抗拒诱惑,于是,看着,冲动着,邪恶着,纪某人愈觉心猿意马,脑门一热,也忘了怀中玉人的凶悍一面,脑袋一偏一沉,狼吻业已印上了那对嫣红欲滴的香唇... “咳咳咳...”恰此时,一个极度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却是纪芙。只见她已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可宽大指缝之后,一双乌黑眼珠分明在滴溜溜转个不停。 “啊!”正被纪泽的情火突发袭得茫然无措,剑无烟让咳嗽声惊得蓦然清醒,无地自容之余,不无羞恼的随手送给纪泽一记轻飘飘的粉拳,正中眼眶,还下意识的带上了太极暗劲。 “啊!”某人惨呼一声,如沙袋般凌空飞起,口中兀自忏悔,“女侠饶命,情难自已,情难自已,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啊...” “剑姐姐,看在小妹份上,就饶过哥哥这次吧,他一路担心你,急冲冲赶回来也挺不易,一见我便可劲询问你好不好呢。”纪芙挡在还欲发飙的剑无烟面前,满脸清纯,转过头来,面向纪泽的却是整一副魔鬼般的笑容... 半刻钟后,纪某人顶着个熊猫眼,规规矩矩的端坐案几之前,垂眉耷眼,小口小口的品尝着夜宵。 “哼!好不好吃?不会说个话吗?”剑无烟面犹残红,冷哼一声,没好气道,“装什么可怜?还委屈了你不成?” “好吃,好吃的很!此餐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尝。实不想无烟竟有这般手艺,日啖此餐三两顿,不辞长作太行人啊。”纪泽一把坐正,没口子赞道。 “马屁精!我之前给你做了那么多次饭,怎的没听过这些?”纪芙毫不留情的揭露道。 “你这丫头片子,都这么晚了,还不快去睡觉!”纪泽一脑门黑线,瞪眼这个坏了自己好事的妹妹,沉声叱道。 “成成成,不过有件事你得答应我。”纪芙堆上笑容,眼闪狡黠,语如连珠道,“本姑娘年纪大了,家里都是些大老爷们站岗放哨,极不舒服,左右咱们这个庭院大了,要不后院换为女卫值守吧,这样无烟嫂子寻常呆这里也方便呀。” “你这小妮子,说些什么呢,谁是嫂子?”剑无烟嗔道,粉面通红,也不知是怒是羞还是喜。 果然还是亲妹妹,纪泽面露得色,也懒得再管纪芙那点小心思,点头道:“成,你自个去寻你梅姐姐商量,我给一个屯编制,交由无烟统带,划入近卫序列,权做对木兰营此番守城表现的认可吧。” “哦,太好了,谢谢哥哥,我走啦。”纪芙一把跳起,却是搀起剑无烟的胳膊道,“剑姐姐,咱们走吧,有我看着,别叫哥哥再欺负你。” “嗯。”剑无烟答应着跟随纪芙离去,不忘回头白了纪某人一眼,那一回眸的风情,似怨似嗔,似羞似喜,直看得猪哥一阵眼晕。 “哥哥,你慢慢吃,我走了,说好的事情不能赖皮哦。”纪芙却是拽了剑无烟一把,还转头冲纪泽吐吐小舌头,一脸坏笑道。 俺是叫你小妮子自个消失的啊,这到底是不是亲妹妹啊?纪泽目瞪口呆的看着出门而去的二人,尤其是纪芙偷偷转头做的那副鬼脸,不禁一脸瘪相。得,还是打坐练功消消火吧... 次日清晨,城西五里外的新建烈士陵园,纪泽率城中军民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入殡仪式。待得中午返回将军前院的书房,忙于处理一应军务的纪泽,却收到一份来自远方鳌山岛的鸽报,是马涛所写。看了一下发信日期,居然仅是四天之前。 纪泽心下满意,两地直线相距近两千里,四天时间到达,已经不亚朝廷陆路的六百里加急了。按照血旗营目前的飞奴品质,至多三百里便需接力一次,为了连通这条信息渠道,其间至少已有七八个暗影鸽战投入运行。不由的,他对暗影的些许不满倒是消了七七八八。 根据解密信报,安海营鳌山寨在过去三月蒙头发展得颇为顺利。通过细水长流的吸纳流民,人口已过六千,步、水、女军兵也扩至四曲。安海酒业、玻璃、渔业、兵工、盐业等产业在雄鹰寨迁去工匠的参与下,皆已不同规模的开始投产,安海船坊更已建造了第一艘千石级新式风帆车船,海上试航抗风浪性颇佳,正在积极研制改进。 安海商行结合水军训练,业已做起了寻常产品的转卖海贸,籍此跑遍了青徐扬三州沿海港口,基本熟悉了海路。此外,安海营还在清徐交界的沂蒙山区寻得一处露天小煤矿,并就近秘密修建了一个流沙山庄,用以采煤并烧制水泥,通过当地的流沙河接入海路。 王麟所领的淮西营三星寨境况与鳌山岛相似,人口已近五千,军兵扩至两曲。生产上除了开垦山田与采制茶叶,还暗中掌控了一处天然碱矿,并在纪氏相助下定期通过淮水给鳌山岛供货。 只是,埋头发展三月,安海营与淮西营已将纪泽留下的十数万贯钱财花掉大半,而商会则有了不少产品库存,却基于纪泽不得冒头的指令,一直不曾销售那些罕见商品。是以,马涛此番除了汇报情况,也为请示是否可以有所动作。 想是那帮家伙耐不住寂寞了,纪泽淡淡一笑。一番思忖,他发出命令。鳌山方面,在鳌山群岛外缘择一中型海岛,建设码头屋舍、防御设施,筹建海上黑市。再者,水军北上,于渤海湾口的庙岛列岛择一中型以上岛屿加以占据建设,以做血旗营在渤海的前进基地。 至于淮西营三星寨,仍以吸纳人口扩大规模为主,可适当剿匪练兵,也可与安海营联手配合,逐步渗透淮河流域水上势力,更多掌控淮河交通。此外,基于此番在上党掠财甚丰,纪泽大笔一挥,便给黄淮方面拨了十万贯的追加投入,只等他们打通海路来取。 西方不亮东方亮,尽管此番西袭作战吃了个闷亏,但对纪泽的长远战略而言,籍此跳出并州泥潭,且不失内外人心,未必是件坏事。而黄淮方面的稳健发展,也令纪泽对未来更多一份期许。当然,这一切都得等到并州局势稳定后了。 正自琢磨时局,有报柳泉求见。让其近来,只见其手拿一叠黄灰色纸张递了过来,面带惭色道:“将军,这是第一期《太行时报》,批印前送来请大人观阅指正。第一次办报,委实问题多多,拖延至今方才成型,还请将军责罚。” 说来宣曹憋出这第一份报纸定然不易,第一期旨在通报战情兼而歌功颂德的开门报纸,纪泽都回来了才完成编辑排版。纪泽倒也无心责怪,接过报纸,一总八页,单面印刷,纸质粗糙,四号字体,确是不能与前世相比。略略皱眉,他端详起头版头条,题为“血旗营横扫上党,纪将军屡斩匈酋”。 “过了,过誉了,呵呵,呵呵,这样写纪某怎好意思,怎好意思,呵呵...”纪某人很快挂上笑容,口中谦虚,可看那神情,分明已被刊文中的溢美之词拍得飘飘然,整一个通体舒泰。 “哪里哪里,我等文字粗浅,尚不能展现将军风采之万一,委实羞惭啊!”见纪泽满意,柳泉心中欢喜,连忙吹捧道。之前并州军奸细案发,他的那层双重间谍的身份业已失效,如今更得好好表现才行,标准自是领导满意呀。 “嗯,这里有关陌刀屯的报道内容,便莫刊登了,陌刀之威尚未完全公开,且遮掩些吧。”继续浏览,纪泽眉头渐皱,果然提出了些许指正,“这个英雄事迹里,魏复的特写内容便去除了吧。还有,这里且莫直斥司马腾本人,可以含蓄点,一无证据,二来彼此尚未最后撕破脸嘛...” 纪泽看完报纸,柳泉已听得满头是汗,更是苦起了脸。纪泽忙笑道:“柳宣曹悉心任事,本将还是知晓的。只因太行时报是件大事,其引导民风,统一思想,作用不亚于一支兵马,是以必须谨慎,这样,日后每期出版前,皆送交两署一厅审核,通过后再行发行吧。” “好,好,如此甚好,属下回头便去联系,形成常例!”柳泉立马笑着点头,有人一起担纲感情好,眼珠一转,他又堆笑道,“这报纸首刊,要不,将军为报纸写份开版序言吧。” “呵呵,那些就免了,纪某知晓自身文采。”纪泽笑着摆手,俄而沉吟道,“不过,某倒可作为自由撰稿人,投稿评论嘛,笔名就叫,嗯,就叫火眼金睛吧。哼,司马腾那厮玩弄权谋,俺就给他来个铁齿铜牙...” 第二百一十回 义利孰先 六月十七,就在三十六寨军民上下忙碌之际,一份名为《太行时报》的新式报纸,在纪某人的亲自督导下,由血旗营宣曹创办面世。这份暂定为每旬一期的报纸,涉及三十六寨的大事小情、政策法规、周边动向、文娱趣闻乃至思想宣传。 军民可花上两个大钱购买自赏,也可通过各单位、各城寨的公报栏,由功曹诸史、机关署员或各地教员定期宣读,更可卖弄风骚,自行撰文投稿,小赚稿酬,名利双收。一时间,这份报纸成为军民们劳累之余的热门谈资。 最令少男少女与八卦党们津津乐道的,是首期特刊报道中的英雄事迹,在叙述上党与铁谷两处战场的战情之余,着力刻画了运筹帷幄的张宾、每战必先的刘灵、机警顽强的纪庄、临危不乱的梅倩以及视死如归的女兵团体。自然,仁义无双、忧国忧民、智勇双全、百战百胜的纪某人是最被大书特书的主角。对他们的大肆渲染,有效激励了军民们拥护血旗并铁血从军的正面情绪。 当然,首期特刊中,不乏“火眼金睛”这类笔名的撰稿人,用阴谋论的眼光,深度挖掘了联兵来袭、乌桓袭扰、赵骧入并等事的时间关联,点出血旗营全力抗匈,却痛失上党战果并险遭覆灭厄运,皆源自一只黑手的背后操控,其言辞犀利,苦口婆心,虽未明说黑手是谁,但只要是名合格的八卦党,谁都看得出来啊。 由是,借着含冤受屈的激愤情绪,一股自立自强、自保为先、谨慎卫国的山头主义思潮在三十六寨迅速蔓延,原先狂呼着打回并州老家的人也不好咋呼了。而这个山头,自然就是血旗营,是三十六寨,更是要紧密团结在纪将军的周围... 将军书房,被大肆传颂的纪某人正自处理公务,有报白望山求见。他不由一愣,白望山被派往西河郡秘密行事,怎生赶了回来?他忙起身召见,却见白望山一脸憔悴,风尘仆仆的模样,显是这一路赶得焦急。 “禀将军,卑下此行西河,已与水军弟兄将一应军用物资秘密转移至汾河之畔,藏于暗影设置的秘密据点。并且,汾河沿岸一应码头泊船也已摸清。”白望山入房后也未歇息,立刻汇报道,“此外,卑下利用昔日交情,业已说动两股水上帮派,以及一支义军,合众近千,拥船三十余艘,愿意投效我血旗营,可随时接受调遣。” “很好,众家弟兄们辛苦,白兄也辛苦了。”纪泽笑着点头道。上党一役,兵甲军械缴获甚多,除了精弓铠甲等短缺之物,纪泽之前下令将床弩、刀枪等血旗营看不上的缴获,以及长弓箭矢等些许军用物资转入西河郡,以备水军万一之用。而白望山能拉来当地水上势力,倒属意外之喜。 不过,近来细作事件连连发生,血旗营如今正四处追索缉拿铁谷城危机时涉嫌奸细者,纪泽脑中正绷着这根弦呢。出于谨慎,他问道:“那两家帮派与那支义军是否可靠?缘何加入我血旗营而非并州军?” “那两家帮派一为汾渔寨,一为文运盟,因并州兵乱,民生凋敝,河运不兴,他们夹在汉匈两军之间,日趋难混,若不另谋出路,迟早都得消亡。”白望山淡淡一笑,不无自得道,“两帮昔日皆屡受并州军压榨,颇有积怨。而我血旗营起于寒微,却于上党大破匈奴,斩杀刘景与綦毋达,呵呵,在民间声威正盛呢。” 面色一正,白望山接着道:“至于那支义军,约四五百人,本为西河郡兵残部,为首者名叫彭丘,原汾河水军屯长。此人昔日曾在晋阳宗学艺,文武双全,但身为寒门,受不过排挤便投军而去。匈奴叛乱之时,其举家为匈奴人所害,是以不齿并州军昔日软弱,却愿投我血旗营。大人若是得空,望山以为可以考察此人一番,当会满意。” “好,某会注意彭丘此人。你可先代纪某承诺他们,但若立功,可授予军候甚至校尉之职。但是,暗影联系之时,须得详加提防,谨防他们有诈抑或泄密。涉及众兄弟性命,我军任何计划不得对其提前透露,且主动权必须在我军手中。”纪泽并不放松,沉声说道,“若是可以,可趁并州混乱,将他们家眷提前迁移入山。” 见白望山郑重点头,纪泽这才笑道:“对了,这些事情,白兄飞鸽传信便好,何必不辞辛苦,专程赶来铁谷?” “我血旗营此番血战抗匈,收复上党,却为东嬴公算计,着实令人义愤填膺,但望山希望知道,将军是否还会抗匈?”白望山却是一肃,庄重一礼道,“尤其是方才,望山在铁谷西门,见到首期的太行时报,其间口风,确令望山心忧抗匈前景啊!” “哦?”纪泽目光闪烁,想起眼前是个强烈的并州抗匈人士,却是似笑非笑道,“若是纪某负气收兵,你当如何打算?” “望山既然投了血旗营,一切自当以将军马首是瞻。”白望山连忙摆手,继而恳切道,“但望山依旧希望,将军能以并州百姓为念,莫因司马诸王不义,便轻弃民族大义,任由匈奴狗贼肆掠。况且,我血旗营斩杀刘景、綦毋达,已与匈奴势不两立,可不能留其为患啊!” “某已下令白洋水军、骑卫曲与四曲暂编骑兵潜留野狼寨附近,并抽调了刘灵等一批骨干充入暂编骑兵,随时可以西出作战。”纪泽面色转缓,淡笑道,“若西征大军有幸战胜匈奴,纪某会旁观以保存实力;若其不敌,纪某将加入战团,至少也要力保其残兵安全退回晋阳。” “若是我血旗营提早加入战团,岂非于大局更为有利?”白望山皱眉,直言不讳道,“也即是说,将军意欲坐山观虎斗,甚或坐收渔翁之利?” “不然,不论顾及民族感情还是三十六寨安全,纪某皆不愿匈奴人猖狂得势。但双方十数万人马大战,我血旗营本就不受待见,区区几千人参与正面作战,无非飞蛾扑火而已,倒不如留作一支奇兵,或有大用。”纪泽苦笑着解释道,却不免言不由衷,,“当然,铁谷城血迹犹在,纪某承认,某不会为了抗匈,搭上我血旗营十万军民之身家。” 其实,纪泽心底也有过犹豫,倘若他一心为了大晋,此番全力相助司马腾西征匈奴,即便别个是猪队友,也没准能够取胜,从而暂改历史,将匈奴赶出并州。只是,那样的话,得势后的司马腾怕要第一个收拾自家血旗营了。 从现实考虑,呆在并州军与匈奴人边上,只有二者彼此相持,谁都奈何不了谁,三十六寨才最为好过。且西晋之乱,根源又何止匈奴,他纪某人意不在并州,为别人搭上自家兄弟性命,拼死拼活还不落好,值得吗?然而,若是匈奴此战胜了,并州军即便苟延残喘,迟早也会败给匈奴,汉家之伤却是难免,他纪某人会心安吗? “以将军轻取上党之才略,定有办法相助并州军击败匈奴,且未必损失惨重。还望将军以大义为先,率我等全力抗匈。”白望山似乎看透了纪泽的心思,竟是直身长揖,一躬到底的恳求道。 你丫不过是个跑江湖的,咋比咱还讲究民族大义!?纪泽本就有些为此事踌躇,大义还是私利,枭雄还是英雄,他也兀自挣扎,而今见白望山这般恳请,心中更是烦躁,终是不耐道:“你且忙去,某会先派出水军,别的且让纪某再想想...” 五日一晃而过,血旗军民完全撤离上党,退回太行,一应缴获钱粮也平安运抵谷丰城,其间未再有何意外。除了秘密潜留野狼寨左近的水军与骑军,其余军民健妇纷纷回归三十六寨,或解散归家,或入营修整,与分流各处的上党移民一道,再度投入了热火朝天的生产劳作与家园建设,三十六寨也由战时状态转变为正常状态。 自然,所有参与西袭行动与铁谷守城的人员,不论战士、民夫还是健妇,皆得了不菲的封赏抚恤,总额高达二十五万贯。其中,那位在东二北二寨发出警讯的王三癞子,非但得了百贯赏金,更被纪泽特批掉入监曹,还特赏了一个掳自上党的匈奴女奴暖床,一时羡煞旁人。 伴着军民回归的还有血旗营一众高层,铁谷城内会议不断,为了应对暴增的人口,也为筹备日后的重心转移,血旗营对一应民务军务进行了好一番调整布署,一条条军政命令与实施规划接连出台。 首先是三十六寨方案有所调整,南北区域适当外扩,除了南方加设谷丰城,北方还将加设北峰城,五城之外设三十六处山寨,每寨三至六保不等。东南西北四成各辖六寨,铁谷城则下辖十二寨。而且,外缘山寨之外,都将加设烽火岗哨。 为了消化暂编军兵,血旗营将再一次着手整编,暂定兵额六千人,择优遴选,宁缺毋滥。将改设前后左中右五军,一军也即一个校尉部,主官称军主。左右两军为步卒,前后两军为骑兵,中军则是纪泽的近卫军。其中,前后左右四军仍各设两曲,但每队暂先缩编为三什,以至美军仅有千人,若有必要,也可扩编至满编的一千六百人。 近卫中军则下设满编三曲,即两屯亲卫与一屯女卫组成的亲卫曲,两屯特战屯组成的特战曲,陌刀重步兵与具装重骑兵各一屯组成的重装曲。值得一提的是,纪某人在并州得了大量优质战马,便开始了重骑兵的尝试,而原本的教导屯,则将被更为正规的军校所取代。 同时,为了强化三十六寨防御,也为日后血旗营重心转移,此番将新设太行营,以纪氏子弟纪庄为别部司马,定额近五千,下设上下左右前中后七曲,作为三十六寨的地方守备部队,其中前中后三曲为战兵,两步一骑,驻铁谷城,其余四曲为守备辅兵步卒(取代预备曲辅兵),分驻其余四城。 各城寨还将常设一至十队民兵不等,归民务署武曹辖制,总计三千,带薪服役,择青壮三月一次轮替。凡体格强健的适龄男子,除非具有足够级别的一技之长(譬如中级匠师),皆需履行民兵义务。当然,血旗营也对战兵辅兵给出了相应的自愿退役年限,战兵六年,辅兵三年。 署曹机构方面,独立参军署与民务署之外,新设司法署,与监察厅的法曹各司民法与军法,下设判、捕、讼、询四曹。此外,参军署之下新设侦曹,专事军情侦查与汇集转递。 地方机构方面,各寨设寨正、寨守、教员,各城则射城正、城守、城判、城学、城簿,各司职民政、军务、司法、文轩与钱粮户口,对相应上级署曹负责。因环境险恶,各城寨以城守、寨守为尊,各城守更由太行营驻军最高长官兼任。 军政系统的完善与扩容需要大量人才,好在,西袭行动时间虽短,但对血旗营军民上下绝对是一次锤炼。血旗营非但多了大批真正上过战场的忠诚老兵,还通过大规模搬运迁移,锻炼了行政队伍,涌现出一批表现抢眼的基层管理人才。 这些军政人才,给血旗营的大调整提供了组织基础。尤其是通过军队整编,一批年纪稍大抑或伤残退伍的老兵,以及一些颇有政才的功曹诸史将被退伍冲入各级管理机构,经过军队熔炉锤炼的他们,又红又专,将成为纪泽有效掌控三十六寨的极大臂助。 二十二日,忙忙碌碌的纪泽终于收到来自晋阳的消息,司马腾大犒三军,十万大军号称二十万,誓师西征,兵出晋阳。得此消息,纪某人的第一反应便是心疼,那些犒赏费定是来自赵郡那十几家傻鸟士族,赵郡人口三四十万,是上党的四倍,其本土士族的积累财富至少几百万贯,原本应该被他血旗营劫掠一大票的呀! 正自憋闷加窝火之际,讨厌的白望山竟又来了,随之同来的居然还有剑无烟。二人面色严肃,皆呈忧国忧民,大义凛然状... 第二百一十一回 兵出乐平 永兴二年,六月二十五,卯时,雨,沾艾原。 沾艾原是乐平郡东部的一片大型草场,百多年前,这里还是阡陌交通的汉家田原,但随着东汉末的兵乱,紧邻太行的这里,曾被黑山军肆掠一空,直至曹操征服乌桓,将之割裂为十数个部落分营安置,彼时寥无人烟的沾艾原便成了安置地之一。百年下来,这里已彻底退田为原,沦为乐平乌桓营的跑马之所。 夜深人静,数千人马衔枚裹蹄,冒雨摸近沾艾原中央的乌桓土城,至一里之外,便于雨中静立等待。队伍中部,纪泽目光复杂的扫视这一片黑漆漆的草原,却是郁愤难平。汉末动乱迄今,汉家人口恢复缓慢,以至昔日国土被用来安置这些异族,却无得力的掌控手段与汉化措施,简直是将国土拱手让人,恰似被昔日内附的匈奴人合法把持的离石一般。 短视的统治者们,或为好大喜功,或为展现仁义,或为驯养打手,将这些濒临灭族的异族收容,更是省心的采用羁縻统治,给他们休养生息的良机。结果他们弱小之时摇尾乞怜,任凭驱使,一旦中原王朝衰落,他们便如白眼狼般暴起伤人。大者如匈奴、巴氐一般反叛建国,小者则如这个乐平乌桓一般,四处寇掠,欺凌汉人... “子兴,前方土城上有火光信号,想是特战曲已经得手了。”蓦然间,剑无烟的声音在身畔响起。与纪泽感情升华,她坚持跟随纪泽身边,出战亦然,业已辞去卫曹史一职,仅挂个卫曹佐史的虚职,再度成为纪泽的贴身护卫,兼亲卫女屯长。 “哦,果然,一日捉贼易,千日防贼难啊。传令下去,全军进攻吧。”纪泽豁然抬头,见土城门楼处确有火把画圈,便淡淡令道。 十余日前,乐平乌桓贼入山袭扰血旗营未果,撤兵后担心报复,着实提防了几日。但见血旗营彻底龟缩山中,他们便放松了警惕,恰逢这个风雨之夜,他们竟被特战曲轻松摸城得手。这一结果令始作俑者纪泽也略感意外,但既如此,血旗营还客气什么,剿灭之! 随着命令口口相传,一对对血旗军卒按照事前的进攻序列,踏马涌入大开的城门。起先还是蹑手蹑脚,但随着城中出现喊杀之声,血旗诸军再不掩饰,呼啸奔杀而入。旋即,惊叫声,哀嚎声,孩啼声,马嘶声,声声入耳,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也成了乐平乌桓营的毁灭之刻! 以有心算无心,血旗营此番出动了五曲骑兵,两千骑马步卒,以及近千近卫,合近六千人,牛刀宰鸡也是,就这还采用无耻的偷袭,可怜乐平乌桓贼不过两千多青壮牧民,绝大部分听到喊杀之时,还在床上做着春秋大梦,焉能有好... 半个时辰后,天光已亮,夜雨渐细,土城中的喊杀打斗完全止歇。纪泽由扩编后的近卫曲护持,皇皇然踏马入城。土城并不宽敞的街道上,处处淤积着浅红的水洼,不时还可看到横躺的乌桓人尸体。行近中央广场,正有血旗军卒压着衣衫不整的各类人等向此汇集。 “尔等天杀的汉狗,我那孩儿方才十二岁,尔等怎能下得了那个毒手啊?”蓦的,被押往广场的老弱妇幼中,一名妇女或是见到纪泽身份特殊,竟是歇斯底里的怒骂出声。这还不算,她甚至趁押解军卒不备,随地捡起一块石头,连泥带水便向纪泽砸来。 “砰!”外围的一块盾牌竖起,将石头挡开。这么多亲卫在边上,纪泽若被一个寻常妇女的石头砸中,那就纯属笑话了,而那乌桓妇女也立马被押解士族反剪双手按倒,却仍挣扎怒骂个不停。 不待纪泽发话,剑无烟却已看不过去那妇人的凄凉,催马上前,喝问押解军卒道:“你等这些胡人怎生如此残忍,连十来岁的孩子都杀?” 那军卒是个暂编骑军的杂胡,脸上露出委屈,却知剑无烟身份不一般,连忙向她击胸行了一礼,解释道:“大人,她那儿子年纪虽小,却用弓箭射伤了我等一名同袍。按战前命令,但有持刃攻击者,格杀勿论啊。” 瞥眼那军卒以及周边几名军卒的神情,纪泽知道他所言非虚。血旗营不说战力如何,战队列抓军纪在这一时代绝对数一数二,有队一级的功曹小史在,暂编骑兵又已经过半个月的集中训练,他倒对自家军卒的军纪颇有信心,至少入城以来并未见过一例违纪现象。 “剑屯长,可以了,这是军事行动,不是侠义江湖,血旗营内更无汉胡之分,归队吧。”见剑无烟还待再说,纪泽催马上前,不无责备道。 继而,纪泽转向那名军卒,和颜悦色道:“这位兄弟,你执行命令并无过错,我为她的言语向你致歉。你等继续忙吧,放心,在我血旗营无有汉胡之分,只要不违反军纪,谁都不能难为你等。” “诺,将军!”那杂胡军卒眼中闪过感激之色,击胸应诺,押解着这群乌桓老弱离去。 剑无烟倒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话了,因为纪泽正在血旗营中倡导汉胡平等,一致对外。不过,乖乖归队之后,她还是低声道:“那些乌桓贼人袭扰我血旗营,的确有罪,但这些老幼妇弱又无威胁,我等何必要难为她们?堂堂大军欺负一群妇幼,不害羞吗?” 纪泽面色一僵,确觉有些惭愧,扫眼周边近卫,男卒少许面露同情,此番随军的一队女亲卫更是大都面露不忍,甚至不满。正尴尬间,队伍已至广场,却见被血旗军卒分片看押的人群中,有片区域已有三四百男女聚集。他们形状凄惨,汉人居多,明显是乌桓营中的奴隶。 残肢、独眼、鞭痕、烫痕比比皆是,那些奴隶大多目光呆滞,死气沉沉,相比之下,什么面黄肌瘦,形销骨立,衣衫褴褛甚至衣不蔽体都不算事了。其情其景,比纪泽所经最残暴的贼窝也不妨多让。第一次进入这等类似草原部落的地方,本还略觉自家欺负老弱不地道的纪泽,待看清那群奴隶,顿时对这些普通的乌桓百姓再无一点同情。 “你道那些乌桓老弱可怜,但他们可曾善待过这些被其父兄子弟抢回的百姓,这些百姓可非天生的奴隶!”纪泽立马手指那个方向,扬声怒道,“这就是一个贼窝,老的恶事做尽,小的自小学恶,女人们则享受着劫掠成果,与草原恶狼何异?他们有甚值得可怜?这样的部族留在内地,就是善良百姓的灾难!” 文明看野蛮,越看越心寒。顺着纪泽手指方向,众人细看那群奴隶,顿时义愤填膺,剑无烟更是柳眉倒竖。继而,众人看向乌桓百姓的目光,迅速转为冷漠... 没再观看纷乱人群,纪泽进入广场正北的宽大庭院,这里是乌桓营首领伏利度的住宅,忽略地上的尸体与血水,其间建筑倒与汉家风格无异。大厅之内,装潢摆设颇为奢华,乱七八糟的古玩珍品点缀了不少,也不知其人从哪儿偷抢而来,只是总体看来难免缺乏品味,一堆好东西摆着,偏生给人一种土财主糟蹋的感觉。 “禀将军,乌桓敌酋业已抓获,是否将之带来问话?”科其塔一副木讷的老面孔,肃然入厅,征袍染血,击胸行礼道。 “呵呵,科其塔军候,怎的一身是血,自身无碍吧?”纪泽并未立即回答科其塔的请示,而是面带关切道。考虑到暂编骑军中胡人占比过半,为收杂胡之心,身为胡人的科其塔已被纪泽破格提升为暂编骑四曲的军候。 “呵呵,谢谢大人关心,这些都是乌桓人的血。”科其塔难得挤出一丝笑容,朗声答道。 “嗯,这就好,转头我等还要长途奔波呢。”纪泽灿然一笑,继而吩咐道,“好了,去将那个伏利度带来问问吧。” 不一刻,一个身形矮壮,顶着个酒糟鼻的乌桓人被五花大绑推了进来。这个石勒的垫脚石史上留名,果然不上台面。一见纪泽,他立马跪下磕头如捣蒜,哀告连连道:“原来是血旗将军,护匈奴中郎将大人驾到,小人有礼。小的之前被奸人蛊惑胁迫,鬼迷心窍,竟敢冒犯大人虎威。还请大人看在我等不曾真正伤及贵部,饶过在下,小的日后定为大人鞍前马后!” “行了,你且说说,之前入山袭扰我血旗军民,是谁蛊惑胁迫于你?可有证据?”纪泽淡然问道,目中闪过不屑。 “是薄盛将军,前来联系之人乃其亲信家将,因同为乌桓人,小的早便相识,却是不曾留下书信为凭。”伏利度鼻涕眼泪一把,可劲开脱道,“据其所言,这其实是东嬴公的意思,小的不敢违背,还请大人恕罪啊。” 事情正如预料,纪泽懒得与这怂货废话,挥手令人将其带下。随后,他传下命令,部落大小头人悉数斩杀,寻常青壮由奴隶血腥批斗,过关者与老弱妇幼全部为奴,日后视表现分期分批予以释放。丧偶或未婚的孕龄女子功赏给单身军民,身高低于车轮的孤儿则由血旗营专设孤儿院加以教养。至于奴隶与城中行商,事后可保留财产自决去留。 这种草原战败部落处置办法的软化版,在彻底瓦解消化被征服部落的同时,既弥补三十六寨大量抽丁从军的劳力不足,又可解决大量流民单身的婚姻问题,将作为血旗营日后类似情况的处理范本。在这个五胡时代,他纪泽首先对自家军民负责,其次为汉民族出力,而对其他民族,除了尽量保持无罪不诛这点人道主义,他可不会做仁慈宽厚的烂好人。 于是,土城内由血旗步卒对乌桓部落展开了彻底清理。而土城之外,纪泽又派出暂编骑军,对沾艾原上的乌桓小聚落予以清扫。稍待的,上千通过水陆潜至乐平西南的移民队伍,也即来自汾河义军、汾渔寨与文运盟的家眷,也被顺利接入大部队。 血旗营这般大举动作,当地官府自然知晓,可并州军业已西征,所余郡兵自守尚且不足,捣灭的又是基本自治的乌桓部落,自家何必向血旗营六千大军龇牙,人家正憋着火呢,不来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得,紧闭城门吧! 过午时分,战果最终确定,共斩杀处死乌桓人六百余,掳口六千,财货实数万贯,牛马羊三万有余,血旗营仅付出了百多伤亡的代价。继而,血旗大军浩浩荡荡,押着一应缴获,大摇大摆的入山而去。自然,沿途乃至沾艾原左近的一切岗哨,都被血旗营一扫而空。 夜黑人静,偕老带幼的血旗大军犹未完全入山,而队伍最后,血旗营左右两军的校尉,钱波郝勇二人齐齐拱手道:“预祝将军连战连捷,大破匈奴!但请量力而为,自保为先,我等期待将军平安归来!” 二人对面,纪泽略带苦笑道:“纪某也知提前入局有些不智,但终归难抑那份汉家情结,放心,某不会蛮干硬拼。还请二位坐镇三十六寨,协助张司马与尹署掾,稳定大局,尤其谨防匈奴人偷袭报复。好了,纪某走了,诸位回见!” 事实上,此番血旗军大举出山,剿灭乐平乌桓不过是个噱头,甚至得手与否都不重要,真正目的却是掩饰纪泽的悄然西征。毕竟,有西袭行动在前,如今紧盯太行山口的探哨可不止一个两个,匈奴与并州军双方皆不放心血旗营这个不稳定因素。五曲骑兵,外加千名近卫的出动,要想隐蔽,以免被双方算计,纪某人只得这般瞒天过海了。 “子兴,我,我是否太过任性,非要逼你提前入局,徒增凶险?”马蹄踏踏,其中混杂着剑无烟的歉然低语。 “嘿嘿,既如此,干脆委身报答纪某吧,嘿嘿。”纪某人奸笑出声,旋即豪迈无比的装逼道,“哈哈,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驾长车,踏破吕梁山缺,呃,似乎背倒了...” 四千血旗骑军,一人双马,衔枚裹蹄,趁着茫茫夜色,趁着乌桓营被灭引发的混乱,悄然西去。昼伏夜出两日,沿着西河郡界,横穿太原盆地,靠着暗影提前做好的策应准备,终是顺利抵达了汾河与文谷水交汇的大陵,与潜伏于此的水军会和。 而此时,浩浩荡荡的并州西征大军,则刚刚渡过文谷水,向着西南离石,吕梁山中段的匈奴左国城逼近... 第二百一十二回 西越吕梁 永兴二年,六月二十七,寅时,晴,文谷水东岸,落苇滩。 太原盆地西部,是丘岭起伏的吕梁山脉,作为太原郡大陵县与西河郡离石县的天然分界,文谷水源自吕梁北段,东南而下汇入汾水。落苇滩则是文谷水下游所连的一处芦苇荡,平素积水为滩,仅在夏季水涨时方成浅湖,且非本地老渔夫,常人很难分辨入湖的行舟水道。 月明星稀,河风徐徐,蛙叫虫鸣,难得清凉的夏夜,落苇滩深处,此刻正潜藏着一支船队,大小船只三十余艘,桅杆放倒,皆为瘦长尖头的快船,最适水面作战。几艘对于文谷水可谓大船的千石快船,其船首更是安装有狰狞的铁质撞角。这支潜藏于此的船队,正属血旗营的两千白洋水军。 落苇滩外,四野一片寂寥。从去年匈奴举旗叛晋,这片位于晋阳离石之间的必经区域,已被大军数度穿行蹂躏,原本的鸡犬相闻早成了断瓦残垣。今夜,又一支军马借着夜色,悄然前至这里,近胡驻足,人马分处,现出为首统帅,正是惯于摸黑作祟的纪某人。 “咕咕咕...”“呱呱呱...”好一番鸟语切口之后,芦苇荡中驶出一叶扁舟,数名赤足短打的大汉上得岸来,为首者正是白洋营别部司马,水军校尉张银。被引至纪泽面前,他立马率众行礼,继而手指身边三人,一一介绍道:“将军,这位便是彭丘,暂编水一曲军候,这位是吴达,这位是袁鼎,二人皆暂编水军屯长。” 根据之前得到的汇报,吴达与袁鼎为两个帮派推出的领兵之人,彭丘则是西河水军出身的义军统领,他们的人马已与杨威所统的一屯滹槽帮众整合为两个暂编曲,军候各为彭丘与杨威。而几方人马的眷属,也已趁着血旗营洗劫乐平乌桓的混乱,迁入了三十六寨,如今可谓是真正的自己人。 “诸位弟兄辛苦了,这三位便是仗义抗匈的汾河英雄吧,果然一身豪气,威武不凡,我血旗军得三位加入,可谓如虎添翼啊。”纪泽堆上笑容,热络寒暄道。言说间,他打量三人,皆皮肤黝黑,精悍利落,显是长居水上的好汉,尤其那个彭丘,不光中气充沛绵长,举止更显沉稳气度,一看便是胸有丘壑之人。 彭丘三人忙再次行礼,由彭丘出言道:“久仰将军大名,将军横扫上党,斩杀恶酋刘景不算,最令我等敬仰之处,乃将军遭受并州军算计之后,为了抗匈仍能不计前嫌,出兵西征,这等胸襟,这等大义,委实令我等喟叹不如!能投入血旗营,追随将军抗匈,实乃我等荣幸!” “过誉了,过誉了,哈哈,好,今番我等就深明大义,扫虏荡寇,相助并州军一把,将匈奴打得落花流水,哈哈。”纪泽大笑,心中不免得意,自家的付出还是有回报的嘛,至少这彭丘显是对己心折,队伍也由此膨胀再膨胀啊... 由水军人员引领,四千骑军进入芦苇荡,于预设好的露营地修整。纪泽则召来水骑两军的军候以上军官,在中军大帐议事。他率先询问道:“如今并州军到了哪里,是否已与匈奴人交战?” “禀将军,我军探哨察知,昨日下午,并州军刚刚借浮桥渡过文谷水,明日当会继续西进,若无异常,预计两日后可达匈奴人设防的断石口。若能突破,便可兵临左国城了。”作为水军最高统领,张银出言解释道,“匈奴人回缩所有兵马,在断石口一带修筑了十数连营,看架势是要死守吕梁山防线,目前尚未与并州军正面作战。” 所谓断石口并非某一个山口,而是吕梁山中段的一片低矮丘陵区,就整个山脉而言如同豁口。这里是并州越过吕梁山脉,通往河套地区的主要通道,而匈奴人的左国城则在吕梁山脉西麓,河套地区几字形黄河的东岸偏北位置,属黄土高原边缘地带。 听得张银所言,纪泽皱眉道:“也即是说,匈奴人并未半渡而击,甚至不曾利用骑兵奔袭来阻扰并州军过河?” 张银却是垮下脸道:“袭扰倒是有过,但规模不大,并未真正对并州军产生影响,或是并州军人多势众,设防也足够谨慎,想来匈奴更愿将战场设在更有地形优势的断石口防线吧。只可惜如此一来,我白洋水营若欲参战,却无法发挥水战优势了。有四千骑军在,这叫兄弟们如何立功啊。” 或因心底就觉并州军会大败亏输,纪泽却没张银对战局那么乐观,他皱眉道:“就先别想着抢功了。去年腊月,司马腾曾遣将军聂玄率兵平叛匈奴,那时匈奴尚还势微,并州军明显势大,刘渊便是主动出兵,与之对战于大陵文谷水防线,大败玄兵。而今局势与那时看来何其相似,刘渊绝不会怯于并州军势大,连出兵阻拦渡河都不敢。” 众人皆若有所思,段德则眼前一亮,主动出言道:“将军莫非是说,刘渊是故意让并州军顺利通过文谷水,进抵左国城。那么,刘渊莫非,莫非已有把握在断石口抑或左国城下大败并州军,这是诱敌深入,从而令并州军有来无回?” 说到后面,段德业已面色阴沉,甚至略显悚然。纪泽满意于他的反应,冲其点点头道:“这仅是纪某猜想,并无旁证,抑或匈奴人仅是希望拉长并州军粮道以便袭扰。但若并州军真的兵败断石口,彼时匈奴人只需出一偏师,捣毁文谷水浮桥,这文谷水便将成为阻挡败兵逃生之天堑,并州军将片甲难归,并州更将彻底沦陷!” “并州军十万之众,倍于匈奴,且军械精良,弓弩众多,步骑配合之下,匈奴人再强,恐也难言必胜吧。”一片沉默中,好战分子刘灵却是反驳道。鉴于其武艺高强,此番纪泽将之任命为暂编骑三曲的军候,用以压服新编胡人军卒。 对刘灵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夫性格,纪泽也是无奈,只得苦笑道:“兵者,国之大事也,未虑胜先虑败。这十万并州军可非司马腾一人所有,而是我汉家抗匈主力,轻忽不得。” “哎,某原以为双方会在大陵交战,以双方各仅数百水军之弱小,白洋水军自可横行文谷水,再配合骑军机动,我血旗营定可影响战局。而今情形,水军自不可上岸充当炮灰,却仅能用作保障浮桥畅通,给并州军留条后路了。”没等众人再行讨论,纪泽断然道,“此行纪某再次带来一批床弩,便装上船只,充当水上炮台。水军还是藏到必要之时,再突然杀出落尾滩,控制文谷水近岸吧!” “诺!”张银没精打采的应道。一众水军军官皆难掩失望之色,辛辛苦苦折腾半天,结果只能憋在这里当替补,焉能开心? 见此,纪泽笑道:“若实在无聊,夜间可出去活动一下,多搜集些渡船,届时或可用来搭建浮桥呢。” 白洋水营副司马刘杰却是插言道:“将军莫非需要过河,我等现有战船便已足够将军一用。” “浮桥是为万一所用,却不好占用战船。”纪泽一阵沉思,摇头笑道,“骑军就无需过河了,西岸临近战场,必然探哨众多,难以掩藏。我与骑军在此修整一个白日,明晚离去,若有需要,鹰讯联系便是。” “将军,卑下这里有众多熟悉本地之人,不论陆路水道,还是吕梁山径,但有向导之需,听凭调遣。”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彭丘却是冒了一句,看向纪泽的目光中不乏明悟... 白日修整,入夜后血旗骑军随纪泽再度出发,沿文谷水西北而上,直奔吕梁山脉。纪泽不会去填正面战场的绞肉机,横穿吕梁山脉北段,大迂回绕至匈奴人背后,配合并州军突袭断石口防线,从而重创匈奴,这是除了水骑在大陵配合作战外,他此番兵出太行前便想到的一个方案。虽然冒险,却是他这四千骑军最大发挥作用的方法了。 有白望山这个老并州在,加之彭丘提供的向导,血旗营寻得一条荒废山道,连夜专入吕梁。因为此地距离南方离石战场已有两百多礼,双方并无兵马把守甚至巡逻,是以行路虽然吃力,但并无波折。 山中行有一日,前方窄道边的半山崖上,纪泽却是见到了一个废弃山堡,横在山道顶上,若有数十人在上驻守,随便推些滚木礌石,再抛些箭矢火罐,便有千军万马想要穿过这处山道,不付出性命千条,恐也千难万难。 有特战曲在前担当伺候,这个山堡定已无有威胁,纪泽倒是起了好奇之心。传令大军暂歇,他带上十数亲近之人,索性登高一观。上堡的小径是不到半丈宽的石阶,贴着山崖开凿出来,盘旋曲折长有百丈,绝对的一夫当关。 进得尽头的石堡,却是一个石质庭院,坐落于一块斜深出崖的天然巨石。堡内除了几间落满灰尘的石屋,以及院中明显是烽火台的石栏,别的早已空空如也。看角落中的木渣,怕已空置有数十年了。 “啧啧啧,如此山中,修建这等碉堡,真是不易,这修建运营需要耗费多少啊。更奇的是这块巨石,竟然长在崖上,也得亏古人能寻得此处,咱这次也算开眼了。”纪铭四下端详,感叹连连。自从纪泽在芦荡池遇刺受伤之后,刀子嘴豆腐心的纪铭颇觉不安,但凡纪泽再有外出冒险,倒是尽可能随护了。 鬼斧神工的巨石,巧夺天工的石堡,怎奈荒废已久,纪泽不由感慨的询问随行向导道:“老李头,这石堡叫什么名字,建有多少年了?” 向导摸摸后脑勺,讪然答道:“这里最早称作什么已经没人知道,如今被山民称作废石堡,大概建于汉末建安年间吧。听老人说,那时汉家势微,河套落入胡人掌控,有胡人会从这边溜入并州打草谷,官府便修建了这个石堡防御这条山道。” 纪泽奇怪道:“如今河套仍被胡人占据,什么鲜卑、匈奴、羌氐等等混乱的很,为何这个石堡会废弃了呢?” “因为匈奴内附了啊!”那向导面露怪异,不无讥嘲道,“山道西口之外一直被匈奴人掌控,他们后来内附,堂然得了离石,若想打草谷,断石口那么宽敞,根本无需废事走这条陡峭山路了,这石堡自然废弃了啊。” 纪泽哑然,黯然,愤然。得势之时叛乱侵略,平势之时袭扰打草谷,弱势之时便内附羁縻,这些胡人才是真正的战略高手,分明就是将外宽内忌的汉家当做冤大头嘛。而这个石堡的兴废,不正表征着汉末动乱百年,汉家势力的一退再退嘛。一时间,他顿觉索然,再没了赏古之兴... 用了两日时间,队伍无惊无险的西出吕梁,抵达了河套边缘的黄河东岸。这里即是后世杨家将与折家将发源之地,地处黄河与吕梁山脉间的一段狭长地带,丘林草原间或交替,北上可出长城直达阴山草原,西行数十里渡过黄河便是古上郡的河套地区,南下两百多里即可攻抵离石左国城。 依旧昼伏夜出,四千血旗骑军转道南下。或因大战集结之故,沿途几乎未见散居放牧的匈奴牧民,但行不到五十里,前方探哨却已侦查到了匈奴巡哨,且批次颇为频繁,只是,放出海东青高空侦查,并未发现异常。抓了活口讯问,匈奴巡卒只知这是为了战地警戒,对于警戒距离为何放得如此远,却是一无所知。 匈奴人莫非知道小爷会来背后捅刀子?某片丘林中,得知禀报的纪泽眉头紧皱,旋即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这一想法。为了保障偷袭的突然性,这一方案他事前连自己人都少有透露,屯长以下军卒皆是入山后才知晓行动目标。那么,匈奴人此举仅是谨慎,还是别有原因呢? 一时理不出头绪,可时间不等人,匈奴人发现巡哨失踪,必会加大探查力度。偷袭计划到了这一步,自不能轻言放弃,既然直接南下不通,那就绕道吧。纪某人手指西方,毅然决然道:“渡黄河去...” 第二百一十三回 误打误撞 六月三十,深夜时分,血旗军草草清理痕迹,离开了吕梁丘林,西向偏北直奔黄河。得益于队伍中有着近半的杂胡军卒,其中不乏熟悉河套区域的匈奴仆从军,队伍轻松穿越数十里的丘林草坡,抵达了黄河东岸的一处偏荒矮丘。 黄河百害,唯富一套,九曲黄河十八弯,在河套地区却是颇为温顺,纵是夏日水量充沛,不到一箭之宽的河道里,这条母亲河依旧流淌得轻悄静谧。择一坡缓河道,遣出海东青两岸巡查,并无异常之后,近百刻意挑自水军的特战军卒背起一端固定于东岸的长绳,纷纷入河游往对岸。 待得对岸出现火光信号,一根根长绳也已绷紧。土坎高处,扫视许多发憷的军卒,纪泽扬声笑道:“弟兄们,皮囊与竹筒大家都有准备,甭担心,只要绑紧了,想沉水里都难。这样,就由纪某带头做个示范,大家都知道纪某惜命的很,绝不会拿自己小命开涮,这下总放心了吧,哈哈!” 话毕,纪泽将鼓满空气的皮囊,以及清空水的竹筒,紧紧绑在自己新任坐骑“火云”的身上。这匹原属刘景的汗血宝马,总算圆了他纪大将军的千里马之梦,如今已被他基本驯服。 “火云大哥,咱们走吧,给点面子,这么多人看着呢。”收拾停当,纪泽轻抚火云的马鬃,不无谄笑道。继而,他又拍拍拴在火云之后,被同样施为的备马,这才搂着火云的马脖,沉稳的走往河中,却还不忘回头,冲面露怯色的旱鸭子剑无烟做个坏笑,低声窃语道:“等着,哥哥待会回来接你,一路背着你过河,包你舒爽惬意,嘿嘿...” “哗哗...”汗血宝马火云果然不惧这等场面,十分乖顺的带着备马,随纪泽一同入水。一人双马平平稳稳的浮于河面,并拽着缆绳,不疾不徐的泅往对岸。 “跟上!”有纪泽做表率,一名名士族在军官的催令下,在身上马上绑牢充气皮囊以及中空竹筒等浮漂之物,继而拖起马匹,顺绳依次泅往对岸... 这种胡人过河常用的办法,辅以善水军卒在水中协助鼓劲,倒也令得血旗骑军的渡河有惊无险。一个多时辰之后,历经几次浮漂之物的回传使用,大军悉数到了黄河西岸。其间,纪某人更是多次入水巡游,四下鼓舞军卒,只是,细观其搭手对象,却多集中在剑无烟等一众女卫身上。 趁天还没亮,大军西南疾行五十里,寻得一处山包矮林栖身。沿途依旧没有遇上零散牧民的麻烦,显是大战气氛已经传至这边的匈奴辖众。不过血旗营因此也成了盲人瞎马,天明之后,纪泽便派科其塔带上一队军卒,做胡人装束,南下探查周边情形,并注意寻找合适的东渡地点... “哒哒哒...”日过中天,一片平坦的河套草原上,蓦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汉人,正手持弓箭,面带惶急,拼命抽马向北狂奔。其中一个矮瘦汉子的马臀上,还插着一根箭矢,鲜血已经染红了整条马尾。 “嗖!”一支羽箭流星般射来,无巧不巧的钉入矮瘦汉子的左臂,令其一个把持不住,短弓坠落于地。伴着羽箭的,是一阵叽里呱啦的说笑,来自二人身后的十余胡骑。显然,胡骑们将追杀这二人看成一场狩猎游戏了。 矮瘦汉子痛哼一声便即忍住,他一边从马褡裢中抽出一把弯刀,一边朝着身畔的另一国字脸汉子,语带绝望道:“头,你先逃吧,这马不行了,我不愿再被俘为奴,跟着你也是拖累,就为你挡上一挡。若你侥幸逃生,帮我照顾家人吧。” “嗖!”国字脸没搭理矮瘦汉子,而是回身射出一箭,恰将头前胡骑的战马射瘸,旋即抽刀在二人马臀各插一刀,令得二人的战马提速狂奔,他这才怒吼道:“妈的,说甚废话?老子光棍一条,可没兴趣替你照顾老娘,大不了一起拼个死字,再拉一个就赚了!看见没,前方那片土包小林,咱两就去那,跟他们入林肉搏!” “做好埋伏,准备战斗!”就在这两汉人逃奴最后奔逃之际,国字脸手指的土包方向,科其塔也在高声喝道。 此刻,科其塔肩托海东青,隐于暗处,正双眼放光的通过望远镜端详着。由于玻璃研制试验中,偶尔得出的上品皆被收罗用于制作望远镜,是以,望远镜已在血旗军高级军官以及探哨中有限制的使用。凭此,科其塔等人今日业已多次提前发现敌情并作出反应。 “嗖嗖嗖...”两名汉人逃奴带着十余胡骑闯入小林,可不待二人上演决死一搏的悲歌,一阵箭矢便笼罩了他们身后的胡骑。一队五十人伏击十余人,结果根本不消多说。 “清理战场,寻找活口,这里留两具尸体便可,余者悉数搁马上带走。”待胡骑全部栽落马下,科其塔扬声令道。转头看看那两名仍然拔刀警戒的汉人逃奴,他撇了撇嘴,挤出些许笑容,继而一把将身边的功曹小史,一名地道汉人给推了出去... 下午时分,血旗骑军临时营地,酣睡初醒的纪泽倚棵小树,就着净水,正静静的啃着大饼肉干。这时,剑无烟步履轻盈的走到身边坐下,不无关切道:“子兴,你在想什么?看你面带沉郁,莫非有何疑难之事?” “嗯,沉郁,有吗?”纪泽眨了眨呆滞许久的眼睛,旋即坏笑道,“嗯?你在偷窥某家,是何居心?” “哼,尽臭美,就不能有些正形吗?”剑无烟佯啐一口,略带羞恼的掐了纪某人一把,这才叹气道,“我知你意在东方大海,不愿过多参与并州纠葛,此番却因我顾念家乡百姓,被激提前出兵冒险,更是西行六七百里,到了这河套莽原,实在,实在...” 看着剑无烟写满歉然的娇容,纪泽下意识的揩油伸爪,一把抓住她的纤手,深情款款道:“无烟,别多想,我四处流窜惯了,如今有你相陪身边,更是不觉什么,倒是累你随我跋山涉水,委实辛苦了。” 剑无烟面色一红,就欲抽手,但见纪某人的狼爪抓得颇紧,她也不再挣扎,斜睨纪泽一眼,没好气道:“那你在这发什么愁,咱们这一路不是挺顺吗?” 叹了口气,纪泽道:“其实,我适才所想正是一路的顺利进兵,这多半意味着接下行动将更为艰难。而且,匈奴人未免动作太大,又是远布巡哨至一百五十里,又是集结西岸牧民。提防至此,与其说怯于并州军,他们更似在掩饰什么。可我一时却想不通其间蹊跷,所以不甚踏实。呵呵,随口说与你听,你就别苦思了,小心长皱纹哦。” 涉及军事,纪泽倒也无意对剑无烟刻意隐瞒。事实上,剑无烟这种想啥说啥的中二性子,晋时寻常女子少有,恰似后世女子的那种平等做派,且从未八卦过秘密,搬弄过是非。愈加身处高位的纪泽,许多时候都须注意言行,是以更愿私下与剑无烟轻松交谈,以舒缓心情,这也是他愈加喜爱剑无烟的重要缘故吧。 “呵呵,匈奴人再有诡计,遇上你也得倒霉,本姑娘相信你。”剑无烟闻言一笑,百媚重生,继而,她反握纪泽的手,目露坚定道,“反正不管你到哪,是否危险,我都随你左右便是...” 纪某人听得心头一暖,正欲趁热打铁浓情几句,却听林外有马蹄声疾驰而来,心头一动,他松开剑无烟的手,起身迎出,却是科其塔等人风风火火赶回,随行还押回了两名五花大绑、浑身血污的胡人,以及两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汉人。 入得林中,科其塔一见纪泽,便难掩惊惶道:“将军,局势不妙,远出我等之前预料啊!” 纪泽心中一沉,本就觉着有哪里不妥,而以科其塔的木讷沉稳,这般惶急显是真的局势不妙了。波澜不惊的,他扯过一桶净水丢给科其塔,挂上笑容道:“有甚大不了的事情也先喝口水,走,将人带上,寻个地慢慢说。传令兵,将各曲军候也召来。” 扫了眼周围好奇的军卒,科其塔自知失言,忙带着一众人跟着纪泽,行往林间一处空寂之地,不忘低声交代随行军卒闭紧嘴巴。待得相关人员迅速到齐,淡定喝水的纪泽这才吩咐道:“科其塔,说吧。” 科其塔苦笑一声,沉声说道:“将军,各位,据卑下最新察知,匈奴人为了应付并州军,此战动用军卒远飞众所预料的五万,而是足足十万!如今正有五万河套部族联军,聚于南方百里的黄河渡口,不声不响的渡河开往断石口呢。” “噗!咳咳咳...”正喝着水装逼玩镇定的纪某人听得此言,当即喷了。没人怪他,因为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惊骇。 众人用脚指头都能想通匈奴人的打算,他们故作示弱引诱并州军深入断石口,采取守势令并州军师老兵疲,待得最后选一激战时刻,让五万游牧生力军骤然杀出,并州军想不崩溃都难,溃兵甚至没机会逃至文谷水。而血旗营这一路的空空荡荡与敌哨远布立马合理,想是匈奴人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所做得布置。 天知刘渊是早就收服了河套诸部落,还是方出重利诱得五万部族军相援,这一手藏的真叫狠啊。而深入敌后的四千血旗骑军,别说蚍蜉撼树般的偷袭,能否自保撤离都得小心了。 安上惊掉的下巴,纪某人稍稳心神,不无探究道:“科其塔,你是如何发现异样,又是如何得知五万这一数目?这些普通游骑可不该知晓,自个也数不出万级数字!” “卑下南下探察,行有五六十里便窥见有胡骑巡逻,不敢再前,放出雕儿察看,得知南方五十里,也即靠近断石口方位的渡口位置,有着超乎寻常的人员聚集。”科其塔解释道,“卑下觉得事情异常,便暂躲一处小林,寻思如何进一步探查,恰见十余胡骑追杀这两名逃奴路过,卑下便率队将胡骑全歼,详细军情便是得自他们了。” 顺着科其塔的手指,纪泽看向两名汉人,虽情状凄惨,细看却骨架宽大,面带悍色,掌茧极厚,纪泽心中有数,温声问道:“某乃血旗将军纪虎,恬封护匈奴中郎将,此番率兵来此,便为打击匈奴。两位兄台,可否向本将细言相关军情,以及你等如何为奴?” “原来是斩杀刘景的血旗将军,卑下本为雍州边兵队率冯秋,他是同队的耿通,有幸见到大人。”两名汉人面露异色,其中一个国字脸的大汉不无恭敬的行礼道,“我等三月前外出巡逻,恰遇鲜卑黑图部落劫掠,相战不敌反而被俘,因善养马而被留为马奴。” “十余日前,黑图部落来了一什匈奴骑兵,其后族长便召集族中青壮,组队东来,并与其他部落汇于南方渡头,以我昔日伺候经验,当有五万胡骑。今日他们经浮桥渡河,营地纷乱,我二人作为民夫在营北放羊,觉得有机可乘,便抽冷杀翻两名落单胡骑,夺马而逃,孰知半途遇上巡哨追杀,幸得这位大人相救。”冯秋一五一十道,言语倒颇为干练。 纪泽细观冯秋言谈,颇觉可信,复又问道:“你是说,前往黑图部落的仅是一什寻常军卒,而非什么使者之类?那黑图部落距此多远,有多少帐?” 冯秋目露明悟,肯定道:“黑图部落距此西有二百里,南约三百里,约有千帐。匈奴人前往黑图部落时,卑下恰好亲眼目睹,仅是寻常军卒,且不久便即离去。” 坑瘪的刘渊,不愧是汉话匈人的代表,扮猪吃虎的主啊!纪泽心中惊悚,这刘渊仅凭军卒传令便可调动河套中部的一个千帐部落,可见其对河套势力的掌控已至何等地步,实力何等之强,偏生他不声不响的藏着掖着,不到关键时刻不用,真是颇得汉家韬光养晦的精髓啊。 而如今,刘渊刘元海既然不再掩饰,想是已有把握侵吞并州了。只是,他不怕引起中原诸强的高度关注吗,莫非,他已知中原或将有变... 第二百一十四回 善报难料 河套矮林,临时营地,纪泽没再多想中原那些自家够不着的事,转而讯问起两名胡人俘虏。或被科其塔收拾过的缘故,他们知无不言,口供倒与冯秋所言颇为吻合。军情业已大致了解,纪泽便挥手示意亲卫将四人带下,自然,两方待遇将迥然不同。 那冯秋却突然跪地,磕头恳求道:“将军,小的斗胆说一句,渡头西岸乃部族联军后勤营地,主力东渡之后,所留各族驻军连同匈奴青壮当不过三千,左近牧民老弱约有五千,更有汉胡奴隶三千。小人也有同袍留在营中,但若大人攻下营地,卑下与一众奴隶定愿为大人效死!” “好一个义气汉子,你且下去休息吧,某会有所考虑。”赞了一句,纪泽并未允诺什么,挥手令人将冯秋带下。 “误打误撞获知这一泼天军情,诸位说说看,我等接下该如何行事?至少之前预想的偷袭断石口守军已是万万不能了。”沉吟片刻,纪泽扫视一众军官,面色凝重道。以他新组建的四千骑军,即便顺利偷袭也不可能是那么多匈奴军的对手,纪某人可不敢奢望自己是白马军神陈庆之。 潘权够直接,毫不含蓄道:“我军援助并州军纯属民族大义,可不欠他们什么。如今情势危险至此,一个不好我等便可能全军覆没于河套,是以卑下以为我等当立即撤兵,至多提醒并州军此事,并由水军在文谷水接应。至于并州军如何,我等也只能任其听天由命了。” 刘灵却是不满道:“方才那个叫冯秋的不是说了嘛,敌方后勤营地空虚,我等来都来了,焉能空手而归?大不了一击便走,只要毁了渡河浮桥,那匈奴人一时根本无法奈何我军。” 一众军官随之各自出言,但意见与潘权刘灵二人大同小异。暗叹口气,纪泽摇头道:“将此处军情知会并州军自不可少,但还远远不够,即便我军攻克后勤营地,恐也难阻敌军进攻并州军,依旧不够啊。” 面色一沉,纪泽郑重道:“本将须得提醒诸位,如今局势已是唇亡齿寒,而非仅是秉承大义。倘若并州军被彻底打残,匈奴人下一目标极可能是我血旗营,毕竟死鬼刘景是匈奴右於陆王,而上党万余匈奴军也是葬于我血旗营之手。在三十六寨防御体系完备之前,并州军最好别倒下。” “卑下倒有一个办法,或可令部族联军很快撤兵。”一片寂静中,少有发言的暂编骑二曲军候布根目闪厉色,盯势纪泽道,“只不过,此法在汉家看来过于暴虐,或将影响将军仁义之名,却不知将军可愿一听?” 再度扫视众人一圈,显是甭指望跳出个诸葛亮了。纪泽只得直视布根,点头狠声道:“某虽不喜欺凌老弱妇幼,但那仅是个人秉性,在大局面前无足轻重。况且,某首先对三十六寨军民负责,其次对大晋负责,至于其他百姓尤其是敌方百姓,必要时只能不仁不义了。哼,那些部族军既然有意令并州洪水滔天,那本将就先令其后院烈火燎原吧...” 七月初一,夜,西河郡离石县,断石口以东十里,并州军大营。晚风清凉,炬火点点,连绵近十里的大营戒备森严,风中除了此起彼伏的鼾声,不时传来伤兵的痛哼呻吟,甚至,偶尔还能听见些许极为压抑的低泣。 顿兵寨下已有两日,大战两场,小战不断,断石口连寨防线犹如那吞噬性命的修罗场,已令并州军伤亡过万,可凶悍顽强的匈奴人却如那坚硬的吕梁磐石,在主帅刘钦的强力调度下,稳稳驻守着防线,不让并州军再进一步。 “隆隆隆隆...”“杀啊!杀啊...”“哒哒哒...”蓦然,大营南方传来响彻似也的战鼓声与喊杀声,伴以马蹄疾驰声,浑一副骑兵强袭的浩大声势。 “快起来!集结戒备!不要乱...”沉寂的并州军大营立马沸腾起来,呼喝怒骂,人喊马嘶,惊叫嘈杂。好一番折腾,当懵懵懂懂的军卒们总算列出防守阵型,却无比清醒的发现,营外的一切强袭声响戛然而止,他们再次被匈奴人的皮兵之计耍弄了。 “传令下去,外营加强戒备,余者解散休息,抚甲而眠,枕戈待旦!”中军大帐,司马瑜睡眼惺忪,盔歪甲斜,无比憋屈的怒喝道,“混账刘钦,某誓斩汝!” 并非司马瑜不知疲兵之计,怎奈人家匈奴骑兵飘忽不定,来去如风,更是学会了汉家兵法的虚虚实实,他只能随时接受匈奴人的点卯。前夜趁并州军方至,立营不稳,匈奴人便强袭入营,杀伤数千后旋即远遁,并州那点宝贝骑兵压根反应不及,待得集结完毕作势追杀,结果出去五千回来三千,这还是没真敢追的下场。 蛮人懂兵法,孔明也怕怕,匈奴人的接连袭扰令并州军防无可防又不得不防,而并州军的白日攻寨又徒劳无功,令司马瑜头疼不已。交战不过两日,他已再无出师之时的意气风发与雄心壮志,代之以忧心忡忡与患得患失,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干嘛要抢下这个帅位,在赵郡骑马打猎不好吗? 就在司马瑜无可奈何准备回头再睡的时候,忽有一名营门官赶来禀道:“少帅,东营门有人求见,自称是血旗军信使,有十万紧急的军情通报,说是,说是关系我十万西征大军存亡。卑下不敢自专,还请少帅明示!” 血旗营!?司马瑜一愣,一旁正欲散去的周良、石鲜等人也纷纷驻足。上党摘桃、兵袭铁谷乃至乐平剿贼,双方你来我往,决计算不上战友,并州军高层对此自然心中有数,可对方竟然送来生死攸关的军情,难免诧异。左右已被吵醒,一时难再入眠,众人皆收住了脚步,司马瑜则大手一挥道:“带来大帐!” 不一刻,风尘仆仆的血旗信使被带至中军大帐,来的是白洋营参军署掾席敬。无视沿途并州亲兵的刀枪林立与杀气腾腾,他面不改色的进入大帐,目不斜视的向着正中端坐的司马瑜击胸行了一个军礼,不卑不亢道:“血旗水军参军史席敬,见过少帅。” “大胆,尔何等身份,见到东嬴公世子竟不下跪?”薄盛怒声斥道。他这既是找茬给下马威,也是恨极了血旗营,毕竟他是一名汉话乌桓人,与他关系紧密的乐平乌桓营可是刚被血旗营无情摧毁。 “哼,我血旗营军礼便是如此,就是见到我家将军,四品护匈奴中郎将,席某也是这般行礼。”席敬不屑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淡淡道,“此乃我家将军手书,如今匈奴十万大军在侧,情势紧急,西征军与并州危在旦夕,诸位便莫再徒废时间了吧。还请听清,是十万!” 十万!?大帐内的并州军将们纷纷倒吸冷气,打心里不信也不愿相信,但这席敬抑或血旗营,似也没可能拿这等大事开玩笑呀。司马瑜本就是偏向武人的急性子,对勾心斗角尤其口舌之争没甚兴趣,这会哪里还管别的,当即说道:“好了,将信拿来吧!” 自有贴身侍从从席敬手中接过信件转呈,司马瑜抓过拆开,一看落款,果有护匈奴中郎将的官印。再看内容,司马瑜的脸色愈来愈黑,只因信中并未向他提出任何需求,只是建议他立即遣人核实军情,在确定之前固守营盘,莫被匈奴人杀个措手不及。这等不算要求的要求,对并州军并无实际损失,反令司马瑜对信中内容信了大半。 此信确为纪泽下午所写,经由留在吕梁山中的暗影飞鹰转递至水军,再由席敬奔马送来。事态危急,纪泽也没藏着掖着,将黄河西岸的一应发现如实说明,表示自己将袭扰河套地区,逼迫五万部族联军短期内部分甚至全部回师,而并州军则可伺机撤离,血旗水军必要时将在文谷水有所协助。 “某有一事不解,似乎血旗营与我并州军关系并不和睦,你家血旗将军缘何如此尽心尽力,是想与我并州军修好,还是另有所求由你转达?”将书信转给心痒难耐的周良等人,司马瑜看向一直处变不惊的席敬,不无探究道。至于血旗骑军如何不声不响就到了河套,水军如何无声无息就到了汾水,这种彼此心照不宣的提防,他倒是只字不提。 “别无所求!我血旗营素来主张抵制内战,除暴安良,一致对外。少帅与诸位可以扪心自问,我血旗营过往所为,可曾有悖于此?”席敬摇头,慨然道,“事实上,此番我等皆不愿将军西出吕梁去冒险,但将军曾言,我汉家人关起门来兄弟内斗,他没办法也制止不了,但面对外夷之时,他却不会眼看着汉家吃大亏!” 席敬之言引得帐中众人好一阵目光闪烁,有怀疑,有不屑,也有感慨。司马瑜毕竟武人心性,且年纪尚轻,不由喟然道:“皆言血旗将军为人阴损,不想竟是如此知晓大义,此番诸事倘若真如信中所言,我司马瑜便欠他一个人情。好了,还请贵使暂先另帐稍歇,容我等商议一番。” 席敬行礼退出,司马瑜扫眼帐中众人,询问道:“诸位皆已看过纪将军书信了,不知有何想法?”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谓唇亡齿寒,若匈奴人真有十万大军,致我西征军全军覆没,令并州沦陷,那血旗营与三十六寨难免承受匈奴大军征剿,是以卑下倒是相信血旗将军此番真心相助。”周良面色严峻,沉声说道,“良这就多遣好手,潜往调查此事,但请少帅明日暂停出战,谨等探查结果,再定是攻是撤。” “若那血旗将军所言为真,五万部族军闻得后院起火,必会急于撤回,而明日或是匈奴人集结十万大军的唯一时间,难保不会倾力攻营,还请少帅即刻下令,全军连夜加固营盘。”石鲜更为谨慎,出言建议道,“不过,他日我军若需横渡文谷水,最好莫要倚仗血旗营,以免落入算计,是以,我军不妨提前做些准备。” 司马瑜听得连连点头,并州军毕竟历经大小战役无数,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系列举措很快成型。只是,在即将散场之际,薄盛却是有意无意的感慨了一句:“这血旗营在乐平展现四千骑军,水军也该过千,再加三十六寨驻守军卒,兵力怕已上万。短短半年时间,他血旗将军扩张得未免太快,出兵又如此诡谲飘忽,对我大晋真不知是福是祸啊...” 于此同时,黄河西岸,部族联军营地西南十里,纪泽正带着他的四千骑军,鬼鬼祟祟的摸黑而行。平原夜袭并不容易,想要直接摸入敌营简直就是撞大运,敌营巡骑可没个谱儿,特战曲正在前方逐步摸近开路,而衔枚裹蹄的大军则在耐心的时走时停。好在,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 之所以从西北转道西南发动攻击,一是营地北面驻有近千匈奴本部军,防御更严;其次便是纪某人的猥琐心思了,他准备打出雍州边军的旗号,多少混淆视听,以免匈奴人过早发现来的是他这个讨人嫌的家伙,从而对他不依不饶下狠手。 正鬼祟间,黄雄带着相助摸营的向导冯秋赶了回来,走近纪泽,他压低声音,却难掩气急败坏道:“将军,方才抓了一个落单巡骑,不想随口讯问之下,方知营地傍晚新来了一支部族联军,足有三千,如今我等将要应对的已非三千胡骑,而是六千啊,凭咱这支暂编的乌合之众,呃,俺就不说了。” “将军,小的逃出营地时,其内的确仅有三千胡骑,小的敢以脑袋保证啊。”迎着纪泽扫来的杀人目光,冯秋摆手连连,一脸无辜道。 果然之前的一路顺利用光了幸运值,坑瘪的背运来了!纪泽陷入踌躇,他这四千骑军的情况确如黄雄所说,大半都是新编,看似人多势众,战斗力真就堪忧,四千偷袭六千损失决计小不了,甚至翻船都有可能。是战是撤,纪某人一时有些踌躇。 低头思忖间,纪某人的目光毫无焦距的落于前方一匹马的臀部。或因夏日蚊虫多的缘故,那匹马甩了一下马尾,令纪泽的目光有所聚焦。继而,马儿再次甩了把尾巴。在纪某人心烦之时这般嘚瑟它那根马尾,想挨烧是吧... 第二百一十五回 火马踏营 黄河西岸,渡头营地西南,正自踌躇不决的纪某人目睹马尾巴在眼前甩来甩去,像是寻得了泄火对象,愤然嘟囔道:“甩啥甩,再甩点把火烧了你这马尾巴,包管叫你豕突狼奔!嗯...豕突狼奔...着啊...人家田单玩火牛阵,哥干嘛不来个火马阵?嘿嘿...” 火马阵的想法顿令纪泽坚定了突营的最后决心,说干就干,他当即传下命令,挑出千匹稍次的备马,两两一组并辔固联,以保证它们发性狂奔时,彼此牵制下大抵往前。继而,将沾有火油的枝条绑缚于马尾马臀,火马阵的准备工作由此迅速就绪。 队伍继续摸黑逼前,至营外二里已是极限,营地虽在后方,但大战之际,再是松懈也是有所防范的。不过这个距离对于骑兵突袭已经足够,血旗军兵分四股,第一股为特战区,突袭摧毁渡头浮桥,并巡逻阻止敌援过河。第二股为暂编骑一、骑二曲,突袭营地西南方位的牧民营地,纪泽所下的命令是,除了奴隶,凡高过车轮的男子皆斩。 第三股为暂编骑三、骑四曲,第四股为亲卫曲与骑卫曲,各自随火马突袭部族军营地。后三股皆是强袭突骑曲与远程弓骑曲组队配合。一切早已安排完毕,待得各曲就绪,纪泽大手一挥,断然令道:“点火!” “昂昂昂...”一窜窜火苗在马尾升起,顿令可怜的马儿惨呼连连。火烧屁股的滋味给谁都不好受,马儿们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一个个惨嘶悲鸣着发足狂奔,受制于两两之间的锁辕固联,它们无可无不可的将发泄方向对准了前方的匈奴营地。 “斩杀匈奴!跟我冲啊!”眼见千匹疯马造就万马奔腾之势,犹如五百辆无坚不摧的喷火战车,势不可挡的向前碾压,纪泽再不迟疑,手中三尖两刃刀斜空前指,怒声咆哮道。旋即,他一夹马腹,宝马火云如同离弦之箭奔出,带着一众斗志昂扬的血旗骑军,紧随火马之后,呼喝着杀往敌营,伴随而起的还有此起彼伏的冲锋号角:“嘟嘟嘟...” “敌袭!敌袭...”“呜呜呜...”“铛铛铛铛...”血旗军如此声势,立马惊动了匈奴部族联军的值守军卒,发出惊骇欲绝的各种警讯,在奔马嘶吼中更衬铁血残酷。只是,到了此时,预警还来得及吗? “砰砰砰砰...”二里对于疯狂的火马压根不算距离,它们发挥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转眼便径直撞上营栅,撞上守卒,撞上鹿角拒马,本就象征性的营寨防御,在它们面前犹如玻璃般脆弱。待得火马群过后,营地外缘已是一片凋零。 “砰砰砰砰...”疯狂的火马兀自不停,以大无畏的牺牲精神,继续冲往营地内的一切,撞翻帐篷,踏死兵卒,引燃杂物,甚至带动了更多战马同胞的狂奔。敌营转瞬大乱,许多犹自懵懂迷糊的匈奴军兵,尚未搞清情况,便稀里糊涂送了命,更多由帐篷安寝陡变为幕天席地的胡卒,则没头苍蝇般的惊叫胡窜,令敌营更添骚乱。 火光升腾,喊杀阵阵,刀光箭影,鲜血飙飞,哀嚎连连,破营如此简单!血旗各军却不稍停,各股军马分为数个箭头,一边刀砍箭射,斩杀着沿途遇上的一切敌卒,尤其是摧毁任何意欲集结的敌卒团体,并驱赶着败兵,踏着火马的足迹,迅猛的向纵深推进,仅留下小股骑卒尾随清扫残敌。 “嗖嗖嗖...”浮桥西岸,两百百无聊赖的守桥胡卒闻得变故,下意识上马集结,可尚未搞清情况,迎头便罩下一蓬弩矢箭雨。 继而,伴着隆隆蹄声,数百特战区军卒从黑夜中杀奔而来,投枪连弩,人未到攻先至,将本就慌乱的胡卒打得七零八落。余下不成阵势的胡卒,面对数倍尤善个人搏斗的特战军卒,只能是待宰羔羊,逃之不及,哪还有空阻拦特战区破坏浮桥? “踏张弩压制对岸,箭矢点火烧桥!快!”没理会些许逃窜的胡卒,黄雄厉声令道,“直属队,给老子集火射杀对岸那个胡酋,看他头上那根鸟毛就不顺眼!” “咻咻咻...”踏张强弩带着厉啸,越过远超箭矢的射程,扑向浮桥东岸正自持弓集结的守桥胡卒,又一番人喊马嘶,哀嚎惨叫。其中头插高高鸟羽的胡骑头领,更被十数劲弩瞬间射成刺猬。干挨打谁受得了,余下胡卒忙着保命,却哪还有空再顾其他? “嗖嗖嗖嗖...”于此同时,漫天火雨落上了浮桥各处,更有火油等易燃之物被抛上了西段桥面。天干物燥,大火逐渐升腾,先是桥面,继而是其下的船只,熊熊火光不久便映红了这段黄河... “噗!”三尖刀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带起一颗大好头颅,一个彪悍反击的部落勇士就此毙命,四溅的鲜血喷得纪泽一头一脸,令他颇似一尊杀神,他自身却兀自不觉。一路尽情斩杀下来,他的三尖刀法历经铁血磨砺,消除了空自演练的诸多滞涩,更与内劲调息配合得愈加圆润,倒让他杀得愈加忘我,浑然无惧战场凶险。 “嗖!”一支流矢从暗中疾射而来,骤觉危机的纪泽挥刀一拨,当的一声,火花四溅,箭矢无力落地。而扭头之际的纪泽,恰瞥见东方河上窜起的冲天火光,他精神一阵,哈哈大笑,复又高喝道:“弟兄们,杀啊,大功在即啦!” “杀啊!杀啊...”将军当先发威,士族自然用命,附和着纪泽,敌营中回荡起汉语的喊杀声,充满着兴奋激昂。血旗骑军大多新编不假,乌合之众不假,但兵源不是颇通骑战的并州汉儿,便是久经战场的仆从杂胡,面对毫无组织的部族散兵,这等顺风仗倒是打得得心应手。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傍晚新至立营的三千部族联军已被彻底打残击溃,且其溃逃胡卒正充当着血旗军的“前锋”,与一旁牧民营地的匈奴老弱一起,豕突狼奔的直冲最后的友军营地,那里是一千匈奴本部军与一千仆从军。而血旗营上下则如跗骨之蛆,紧随着这些“前锋”之后,杀往最后的匈奴营地。 然而,战线推进至此,阻力也愈加增大,毕竟火马至此已是疲竭殆尽,而最后的胡卒也有着更多的反应时间。尽管被己方逃卒冲得不成阵势,但他们提刀持弓,三五一伙,不少人还寻得了马匹,已在汇溪成流,逐渐聚集抵抗。血旗骑卒们虽然依旧突进难阻,但速度却在逐渐下降,而伤亡也在逐渐增加。 “噗!”“砰!”纪泽一声爆吼,扬刀劈翻身前一名胡骑,紧接着转手拍飞右前之敌。本已略觉疲倦的身体蓦然一阵,直觉得有股热流涌现,绕着某条脉络转了一圈,顿令他浑身为之一爽,却是十二正经中的又一条豁然贯通。心中一喜,纪泽同时也退出了一味的杀戮状态,扫眼战场四周,他不由眉头一皱。 只因右前百丈之外,火光映衬下赫然竖有一面大旗,旗下一名敌将正在高声呼喝,由匈奴本部军卒放箭驱散正前溃退的胡卒,并指挥溃兵绕开军阵往后集结。而在其身前身后,业已汇集了不下五百的步骑胡卒。更有甚者,就在纪泽端详之际,那里响起了集结匈奴军兵的号角。 “亲卫曲,跟我来,莫管沿途杂碎!”看出其中不妥,纪泽挥刀直指右前,怒声吼道。那里如今业已汇集了过多敌卒,万一待其完善阵型,并聚集更多敌卒,没准就会成为敌方此战的一个转折。尽管他纪某人不喜硬碰硬,更不喜带头硬碰硬,但局势如此,他却只能逞威一把,这种高难活计总不能指望那些暂编骑兵的乌合之众吧。 “杀啊!杀啊...”数队纪泽左近的亲卫军卒立即汇集而来,跟随纪泽之后形成一个锥形冲击阵,迅速杀开阻路溃兵,直面那团敌军杀去。另有骑卫曲军卒,则颇为自觉的两侧掩护,并协助发出弩矢箭雨。而剑无烟与纪铭二人,更是不约而同的催马窜至纪泽左右,与其形成冲阵的三角铁锥,当然,更多却是为了护卫他的安全。 “嗖嗖嗖...”“咻咻咻...”强弩、箭矢、投枪、连弩,在快速逼近的两军之间交错横飞,兵甲犀利的血旗一方明显大占便宜,但血旗亲卫纵然悉数配有铁甲,漫天箭雨下也难保自身乃至马匹的安全。鲜血飙飞间,双方不断有军卒惨叫栽倒。 “叮叮叮叮...”锥镇最前,纪泽业已无暇其他,他大刀狂舞,在身前耀起团团寒光,阻挡飞向自己与宝马火云的流矢。纵有个别流矢透过刀幕,在纪泽的刻意防护下,也只能落于铠甲抑或人马的非要害部位。 “嘘嘘嘘...”关键时刻,火云不愧为汗血宝马,它一声长嘶,果真如同一朵火云,疏忽间便窜过一箭之地,带着纪泽冲至敌阵面前,偌大的马蹄一抬,立马蹬飞了两名猝不及防的持盾胡卒。其速之快,直令许多箭矢落在身后,更令敌卒没机会二次放箭阻拦,当然,也令一马当先的纪某人骤然身陷重围,且是以一敌百。 “火云大哥,咱们商量一个,下次逃跑时就这速度,冲锋时您含蓄些,跟大家一块儿好不好?”看似大发神威的纪某人心中叫苦,口中碎碎念,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更是不敢稍缓,车轮般狂舞个不停,直将周边胡卒砍得鲜血狂飙,残肢乱飞,人头滚滚,就近的胡卒更是惊恐的连连避让。 “嗖嗖嗖...”如此抢眼的纪某人自然成为敌方箭矢的集火对象,冷箭接连飞来。所幸凭借着超强的危险警觉,纪某人不断侧脸、低头、后仰以闪避要害,好险没将脖子扭抽筋,身上的钢甲更是叮叮铛铛的响个不停,犹如开了打铁铺。 “呼呼呼...”好不容易冲到了一名胡骑近前,纪泽大松口气,决定跟这位人肉盾牌多磨蹭会儿,也好躲躲箭矢喘口气。孰料,他故意手下留情,胯下的火云却不耐烦了,没啥客气,只见它后腿一支,前蹄一抬,可劲一踹,竟将别个的马匹给踢翻了,令纪某人再度直面惨淡人生,坑瘪啊...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尽管身不由己,纪泽一人一马的神勇表现,仍然激发了血旗军卒们的战斗豪情,顺着纪泽闯开的缺口,血旗亲卫们蜂拥而入,将敌军并不成型的军阵冲得愈加混乱,缺口也越撕越大。 “子兴,我来助你!”剑无烟一身娇喝,信手刺翻一名挡路的胡卒,与纪铭二人急吼吼的同步突前,利用纪泽方才磨蹭的片刻光景,再度杀到了他的左右,总算令纪泽的压力大减。 “大哥,顶住!俺来助你一臂之力!”纪铁的虎吼在另一方向响起,同样骑乘着一匹千里良驹,得自綦毋达的坐骑,他也带着一干血旗亲卫杀来了。 “算俺刘灵一个!”又一方向,刘灵带着一众血旗骑卒杀到,顿令这里的战场局势大变,双方的士气更是此消彼长。 “尔等是血旗军!一帮只会偷袭埋伏的无耻小人!”就在这时,敌方旗下主将突然用汉语一声惊叫,旋即手指纪泽,用匈奴话吼道,“弟兄们,那个汉人将军骑的马是右於陆王的坐骑,绝对错不了,他定是血旗将军纪虎,大单于可是开出千万赏钱与五品将军的悬赏,弟兄们杀啊,杀纪虎领赏啊!” “杀啊,杀血旗将军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敌将的呼喝立马提振了匈奴军业已低落的士气,一个个眼冒绿光,呼喝着杀向纪泽,那敌将也不含糊,手提一根狼牙棒径直杀了过来。显然,他是看出局势败坏,决定通过斩首来拼死一搏。 卧槽!纪泽心头一突,既为匈奴人的最后雄起而发憷,更为敌将叫破自家身份而头疼,须知他这一暴露,搅乱河套之后,就难顺利原道返回了,坑瘪的背运果然开始了啊。但事已至此,他也没空懊丧,更没空寻思敌兵敌将叽里呱啦喊些什么,索性不再掩饰,他催马向前,扬刀怒喝道:“血战求活,死不旋踵!杀...” 第二百一十六回 内外有别 永兴二年,七月初二,丑时,晴,黄河西岸,匈奴营地。 “杀!杀!杀...”咆哮在山响,鲜血在飙飞,战斗至高潮。血旗军卒与数百匈奴残兵展开了惨烈厮杀,双方的兵卒也逐渐向此汇集,投入这最后的搏杀。箭矢横飞,刀光枪影,人喊马嘶,一个个汉胡栽倒,一条条性命逝去,演绎着人类永无休止的血腥争斗! “噗!”三尖两刃刀划过一道绚烂的弧光,大好头颅高高抛飞,纪泽再度收割了一条胡卒性命。正此时,一根大号狼牙棒带着呜呜风声,借着马力前窜之势,斜刺里劈头砸来,恰是选的纪某人旧力用尽、新力未生的当口,而出手的正是敌军主将。显然,这厮决计是个经验丰富的骑战高手。 “阴损不亚纪某啊!”心中暗骂,纪泽可劲振臂回刀,以勉力架开这狂暴一击。不过,嗅着狼牙棒迅速逼来的淡淡血腥,他的心已在逐渐下沉,只因他已看出,对方身强力猛当不亚自己,兼有马力加成,偏生自己还不及发力,仓促间即便扛下对方这一击,恐怕也将吃亏不小,甚或受伤不轻。 坑瘪的是,一直牛哄哄随护他的剑无烟与纪铭二人,这一关键时刻,恰又都被敌卒缠住。咬牙、憋劲、发狠,纪某人只得强自直面这惨淡可期的一击。孰料,一路一直只进不退的火云,此刻竟似洞察了纪泽的苦楚,只见其乎然前腿一蹬,马身轻盈的一个退步,带动纪泽身体后退,竟是轻轻巧巧的避过了敌将当头的蓄势一砸。 呃,没事了!?这才叫绝品良驹啊!纪泽大喜,自也不会放过敌将这个招式用老的空档,抡圆三尖两刃刀,闪电般向着敌将当头劈下。那敌将倒也凶悍,竟然愣生生收回砸空的狼牙棒,双手横托向上一举,铛一声巨响,火花飞溅,他却将将接下了纪泽的全力一击! “再来!”纪泽一声大吼,怒目圆瞪,挥动方被高高弹开的三尖两刃刀,再度当头劈下,仿佛不能接受自己的权力一击,竟被敌将仓促间兀自接下的残酷现实。 “嗤!”敌将嗤笑一声,目露不屑,再度用双手托起狼牙棒,向上猛磕纪泽劈下的大刀,看似意欲直接将之磕飞。然而,并无铛声传出,这敌将的笑容也蓦然凝滞。 “噗!噗!”“啊!”血光迸射,敌将的一只断臂紧跟着他的四根手指抛飞而去,痛得他一声惨嚎,狼牙棒也无法把持的跌落于地。满眼怨毒的,这名纪泽不知也懒得知道姓名的敌营主将,发出了一身惊天动地的悲吼:“你卑鄙!” 原来,纪某人适才喊着再来,可挥刀劈砸仅是虚招,三尖两刃刀将将遇上狼牙棒之时,他却一抖手腕,三尖刀改竖劈为横削,在那敌将反应过来之前,业已贴着狼牙棒杆闪电掠过,非但削掉了敌将握着狼牙棒的四根手指,还就势一送刀尖,稍待卸去了敌将的半条手臂。 “彼此彼此!本将多忙的人,哪有空陪你这蛮人在此打铁?”纪泽嘴挂不屑,淡然回了一句,身体已被性急好战的火云带着与敌将擦肩而过。而他的身后,同样持着一把三尖两刃刀的纪铭随手将刀一送,那敌将的大好头颅便已高高抛起。 “主将已经授首,尔等还不束手就擒,竟要负隅顽抗吗?”一把挑起敌将头颅,纪铭将之高高顶在刀尖,扬声怒吼道,声震敌营。 直娘贼,抢人头不算,居然还抢小爷的台词!也是这时,被火云带着狂突而前的纪泽,业已嘟囔着冲至敌军大旗之下,人马合一,刀光闪过,噗嗤与咔嚓之声同步响起,却是旗杆与那持杆旗手被他一刀四断。残旗凄然飘落,衬出纪某人立马横刀的魁伟身姿,以及他的兴奋咆哮:“杀!血旗万胜!” “血旗万胜!血旗万胜...”斩将夺旗,没有比这更刺激,更左右战局的了,血旗军顿时士气大振,气势如虹,更显顺风仗高手的强悍本色,喧嚣呼喝着突进、劈砍、冷射、追杀。而这最大一拨的匈奴残军,则再无斗志,或是放弃抵抗,或是可劲逃亡,他们的崩解,也意味着这场袭营大战再无悬念... 敌军断旗之处,巨幅血旗高高树起,在火光中随风猎猎。血旗之下,纪泽顾盼自雄,指挥若定,通过传令兵下达条条命令:“暂编骑二、骑四曲,出营追杀十里...清扫战场,救护伤员,搜掠物资...尽多回收弩矢...集合青壮奴隶,强行浴血誓师,不留俘虏...收集马匹兵甲,携带五日粮草,剩余牛羊辎重粮草悉数销毁...对了,烤肉备餐,快,要快,半个时辰必须离去...” “子兴,方才你为何那般拼命,身为主将,怎可如此不顾自身安危?你这般不知轻重,叫大伙儿如何放心?”抽了个空档,剑无烟再也按捺不住,催马凑前,愤声埋怨道。 同样历经此战,旨在护卫纪泽而非杀戮的剑无烟,与纪铭一般,却是少染血迹,更无伤损,一身征袍以及那张临战戴上的木板脸,依旧难掩其玲珑有致的绰约风姿。显然,随同纪泽这半年,他的武艺已在不知不觉间,达至了一流高手的水准。 “什么大伙儿,咱可没担心,那些军卒们更是欢喜仰慕的紧呢。他这是武功大进,当着千军万马的面,想要嘚瑟大将军风采呢!哼,不到一流水准,也敢战场逞能,真不知天高地厚!得,臭小子,战斗已经收尾,你就别矗那装样了,快下马来,处理一下伤口吧!”纪铭也没客气,好易通夹枪带棒的数落,却是难掩关切。 谁想拼命,谁想嘚瑟,谁他娘就是王八蛋!纪泽心中哀嚎,都是火云的错啊!当然,当着周围一众亲卫,纪某人可不能自曝其短,他朗声笑道:“能与麾下弟兄同生共死,快意疆场,血战驰骋,壮哉,爽哉!纪某一时情难自禁,情难自禁啊,哈哈哈...” 不出预料的赢得一圈敬仰目光,纪某人这才没好气的斜睨座下火云,适才询问麾下胡卒,他已知自家身份暴露正是源于火云,真是个惹祸精啊!翻身下马,纪泽就欲冲火云的脑袋给一巴掌,可大手落至一半,却又想起方才狼牙棒一劫的渡过,立马改为了轻柔的抚摸,口中则没口子赞道:“火云,刚才好样的,要什么奖赏,十匹母马如何?” “昂...”火云一声轻快的嘶鸣,颇为享受纪泽的抚摸,不时还用脑袋轻拱纪泽的身体,回以从未有过的亲昵。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更是忽闪忽闪的冲纪泽看个不停,恰似因为纪某人之前的大展神威,它已产生了真心认同。 纪泽连人带马皆有数处箭伤,但皆无大碍。正处理间,潘权面色难看的前来禀报:“将军,属下治军无方,有八名汉胡兵卒适才违反军规,凌辱匈奴女子,已被军法官羁押于牧民营区,论罪当斩。但八人多有作战英勇之辈,杀之恐伤士气,可否将功补过,还请将军定夺!卑下治军不严,也请将军责罚!” 纪泽眉头一皱,这潘权名为请罪,实则是来求情的。血旗营军规严格,自不该开这个头。只是,如今全军身在敌后,军卒难免压力山大,这也是一种情绪发泄,有情可原。况且,为了敌方百姓受辱而斩杀自家军卒,纪泽还真没那么高大尚! “我血旗军规确有凌辱妇女者斩,但内外有别,如今身处敌后作战,辱及者又是敌方百姓,是以罪减一等,当鞭笞三十!”紧皱眉头,纪泽沉声道,“但是,战斗尚未完结,全军仍处险地,他们竟敢无视其他同袍战斗而做苟且之事,理当处斩,念及初犯,此项可适当将功补过。” 纪泽的解说令周边几人一片愕然,剑无烟更是抗声道:“凌辱女子,何等龌龊之事,子兴你岂可纵容?” 纪泽沉吟片刻,这才淡淡道:“无烟,你所秉持者乃侠义知道,是私德,某个人认同,但私德不可决定公权!血旗政权须得内外有别,某身为血旗之主,行权之时仅会将仁义用于三十六寨甚或大晋军民。对于匈奴这等敌对势力与民族,纪某就是双重标准,就是内圣外霸!” 扫视周围众人,纪泽理直气壮道:“血旗营存在靠的是血旗军民,就该护短自家人。没道理吃着喝着自家军民,却对敌民仁义,甚或为给他们公道而伤自家人心!人家匈奴刘渊不会,鲜卑人不会,任一强大国度皆不会!” 想起后世国人动辄谴责某某国家不够公道,抱怨同胞受到不公正待遇,纪泽便觉憋闷,人家凭啥要对你公道?人家只对本国人民负责好不好?世界主义之类吃饱聊天时说说还成,可别当真,让自个添堵啊!要想不委屈,首先别从上到下对外玩仁义,当以牙还牙,其次还得自强自爱,挺直腰杆,哪天谁都不敢轻易招惹了,就公道了。 甩掉脑中那些有的没的,纪泽也没再理会剑无烟的不满,而是转向潘权,断然令道:“二罪归一,八人中作战勇猛且曾有斩俘敌卒者,可鞭笞五十,扣除此战一切军功封赏,军官贬为寻常军卒;若不曾有斩俘军功者,斩!另外,包括潘军候在内,对应主官与功曹诸史,悉数降衔一级,以儆效尤!把本将适才解释之言,晓谕军卒!” 不一刻,潘权回报,八人中有二人被斩,六人鞭笞,众军并无不服。而各曲也陆续集结交令,统计得知,此战共斩杀青壮胡卒五千有余,斩杀匈奴老弱男子千余,得金银细软五万贯,马匹六千余,汉胡女奴两百余,“浴血”男奴三千,其中自愿随军者占半数。血旗军则战死二百多,轻重伤近四百。 纪泽当即下令,自愿加入的男奴择强悍者编入既有骑军,以填补此战伤亡,余者组为暂编预备曲,由冯秋暂领。百多自愿跟随的被释女奴组为暂编女卫曲,负责照料伤员。同时,血旗军还从剩余匈奴妇幼中掳走两百多颇有姿色的年轻女子,以待赏给有功军卒为妻为妾。 那些不愿追随血旗营的被释奴隶,则悉数发给马匹兵甲,任其自由组队离去。饱受匈奴诸部压迫欺凌的他们,都浴过匈奴人的血,不论是返乡,是报复,甚或是做马贼,都将成为血旗营放出的豺狼队,相助血旗营扰乱河套,更可相助血旗营迷惑追兵。 待得人马缴获整编停当,增至六千人的血旗上下也都用烤肉整了个溜饱,一人双马,他们立即向西消失于沉沉暗夜。当然,血旗营也没忘留下少许部落联军的活口,传出了狠话:河套部落联军一日不回黄河西岸,血旗军便在河套肆掠一日! 一刻钟后,一小支匈奴探哨泅渡过河,小心翼翼的抵至营地,所见到的除了小撮回返的溃兵,只有处处灰烬,蕴含瘟疫的满地尸体,以及两千多凄伤离乱的匈奴妇幼。而西岸营地被血旗军血洗的消息,也如长了翅膀,迅速经由溃兵与探哨传至匈奴上上下下,自将少不了惊搅伪汉国王刘渊的一场好梦... “嗖嗖嗖...”“哒哒哒...”“杀啊,杀啊...”一个多时辰之后,渡头营地西南百多里,匈奴秃童别部一个五百帐上下的部族营地,蓦然响起了喊杀声、马蹄声与飞矢声,令这个安宁静谧的河套部落,顿时陷入了人间炼狱。始作俑者,正是夜遁而来的血旗骑军,有着千五随军奴隶做带路党,避实击虚、以暴制暴的敌后袭扰再度拉开序幕。 惊叫、惨嚎、孩啼、悲泣,伴随着腥风血雨,荡漾在营地上空。无情的屠杀降临到了所有高过车轮的男子头上。纵有个别反应机灵且身手矫健的胡儿及时骑上奔马,趁黑窜出营地,也在营地四周的包围圈前,无奈的惨然殒命。一切只因他们部落的青壮主力,此刻正在并州离石,意欲对并州百姓做着同样的事情。 “看好妇幼...注意伪装,全军白日便在此休息...预备曲,准备天明后火化所有我军遗体,罐装骨灰,届时本将亲自主持...”血旗猎猎,纪泽迎风立马,冷然分配着条条任务。 目光不时瞟视这个被拖入炼狱的河套部落,在纪泽心底,他正可劲的滴着鳄鱼眼泪,或被迫或利趋,他纪某人源自后世的道德底限,正在步步下滑直至沉沦... 第二百一十七回 匈奴刘渊 永兴二年,七月初二,卯时,离石左国城。 黎明将至,天色黑沉,伪汉王宫的议事偏殿,此刻聚集了伪汉丞相、右贤王刘宣,太尉、左于陆王刘宏,黄门郎陈元达,建武将军刘曜,以及汉王世子刘和等一应在都核心。这般天不亮便纷纷赶来,自是急于商议血旗骑军袭扰河套这一突发事件。 “汉王驾到!”一片阴霾气氛中,忽听殿外传来一声高喝,众人忙躬身行礼。却见一名蟒袍金冠,身材魁伟,气度轩昂的中年男子快步迈入,来者正是匈奴大单于,伪汉王刘渊。其人字元海,新兴匈奴人,冒顿之后,名犯高祖庙讳,故多称其字。 《晋书·刘元海载记》有云:“(刘渊)龆龀英慧,七岁遭母忧,擗踊号叫,哀感旁邻,宗族部落咸共叹赏。幼好学,师事上党崔游,习《毛诗》、《京氏易》、《马氏尚书》,尤好《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略皆诵之,《史》、《汉》、诸子,无不综览。(屡被举荐,又屡因异族身份而被晋朝闲置)遂学武事,妙绝于众,猿臂善射,膂力过人。姿仪魁伟,身长八尺四寸,须长三尺余,当心有赤毫毛三根,长三尺六寸,形貌非常。 虽心中沉郁,刘渊仍面带浅笑,施施然坐定之后,方才直奔主题道:“诸卿想必已知西岸渡头营地之事,且莫谈罪责,时下反攻并州军在即,却出了如此变故,该如何应对,还请诸卿各抒己见。” 恰似新兴王国该有的锐意进取,殿中诸人并无推诿虚套,丞相刘宣立刻出言道:“汉王,那血旗小儿行事够狠够辣,不似汉家宽仁,反更胜胡族暴虐,其显是逼迫河套部族联军撤兵,此乃阳谋,血旗骑军一日不除,河套联军一日难安。是以不论如何,我等务必立即派遣精兵强将,过河追剿那血旗小儿。但若不能尽快剿灭,三日后也只得任由部落联军返回,否则必令诸部生怨,将致人心离散。” “丞相言之有理,河套诸部那里,还烦劳丞相前往安抚。”刘渊点头称是,目光扫视殿中,落于建武将军刘曜身上,他断然令道,“曜儿贤侄,今番便由你走一趟河套。你率一千本部,并五千部族骑军,嗯,孤再遣一千铁瓴军与你。你即刻调集人马过河,给孤取来那血旗小儿的人头!” 殿中众人听得一愣,这铁瓴军可是刘渊的亲卫军,拔自匈奴本部最精锐的老卒,总计不过三千之数,居然被刘渊派出一千来对付血旗将军那群乌合之众,未免牛刀宰鸡了。刘曜则拱手劝阻道:“汉王,大战未毕,那千名铁瓴军还是留下护卫您吧,侄儿有六千兵马已是绰绰有余。” 刘渊却是面色一沉,不无训诫道:“曜儿不可大意,更不可小看天下英雄。那血旗将军虽行事阴损狡狯,有失堂堂正正,为汉家酸儒所不齿,也为我汉国所声讨,然其一介草民,起于溃兵,毫无后台倚仗,不足一年却能得民十万,拥壮三万,开太行之基,连战连捷,仅我军便已被其前后歼灭一万有六,其中还有刘景与綦毋达两名悍将!” “敢问诸卿,易位处之,谁能胜过那血旗将军?哼,汉家百姓数千万,豪杰何其多,我等欲夺天下,切莫自傲。”冷冷扫视众人一圈,刘渊肃然道,“况且,那血旗将军起家之役,便是敌后游击,河套广大,正适其尽情肆掠,若非十万并州军在前,这七千人马孤都觉得少了。对了,孤那头海东青此番也将之带上,或可相助追索。” “诺,侄儿受教了。”刘曜面露惭色,忙躬身领命,恭敬退出,但其心中作何想法,便不为人知了。 刘曜出殿后,黄门郎陈元达出班道:“那血旗军蓦然现于河套,必是途经吕梁荒僻山道,为数不过三五条,臣以为汉王当遣少量军兵加以扼守,以免其轻易逃脱。此外,那司马腾素来不喜血旗营,我等可令细作贿买其麾下重臣,由其劝谏司马腾,封锁塞外进入并冀,甚或入幽通道。至于南下雍州,去岁血旗营背司马颖而投司马腾,我等只需暗中知会一声,关西阵营自会款待他们这群背叛之人。” “然也!哼哼,如此定可令血旗将军有来无回,那三十六寨也便不足为虑,甚至唾手可得。可笑汉家内斗不休,精于倾轧,血旗将军这等人物反而不猥琐用,孤立无援,正该我匈人大兴啊。”刘渊满意颔首,旋即吩咐道,“封锁山道便由太尉费心,知会雍州与贿买并州臣属之事,便由陈爱卿具体操办吧。” 暂了血旗营一事,刘渊复问道,“且不谈那血旗营,离石战情至此,陡增变数,诸卿以为并州军当如何应对?” 太尉刘宏出班道:“河套安稳与否尚难定论,我军当利用部族军这三日逗留时间,明日便对并州军发动总攻。不过,也难保血旗军会告知并州军河套联军消息,令得战事难以一蹴而就,甚或并州军有主动撤退之可能,故而我方当令文谷水军随时做好动手准备。” “也只能如此了,孤这就诏令刘钦,不必再拖了。此战乃我等振兴大匈的关键一战,成则全取并州,还请诸卿尽心任事。”暗叹口气,刘渊最后扫视殿内一圈,目光落于刘和身上,随口问道,“和儿,可是有何建议?” 刘和一愕,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有啥可说,只得躬身行礼道:“孩儿不善武事,不敢妄言,父王英明神武,但凭父王做主。” 《晋书·刘元海载记》有载:“和字玄泰。身长八尺,雄毅美姿仪,好学夙成,习《毛诗》、《左氏春秋》、《郑氏易》。及为储贰,内多猜忌,驭下无恩。元海死,和嗣伪位。” 听得刘和之言,刘渊皱起眉头,沉声斥道:“不善武事?身为我大匈世子,焉能不善武事?孤知你喜好汉家书著,颇有才学,然汉家皓首穷经者不知凡几,却多浮夸酸儒,抑或九曲心思内斗内行,没几人配做我匈人之敌。是以你当记住,取其精华即可,万莫真就成了汉人习性,邯郸学步,却丢了我匈人之勇悍,扬短避长,徒为人笑尔...” 匈奴御前会议结束之时,刘曜业已点起兵马奔往黄河渡口,而总攻诏令也下到断石口刘钦之处。怀着侥幸,刘钦并未立即发兵,而是期待并州军尚未收到消息,如同昨日一般继续出营来攻连寨防线。怎奈到了日上三竿,并州军大营依旧毫无动静。心知是以败露,刘钦只好带上总计八万大军,主动杀向西征军大营。 “隆隆隆...”“砰砰砰...”“咻咻咻...”“嗖嗖嗖...”战鼓阵阵,投石横飞,床弩劲射,箭矢如雨,匈奴人步骑协同,填壕平沟,层层推进,为三缺一,以泰山压顶之势,对并州大营发起凶猛强攻,将他们在布兵与军械方面的造诣展现得淋漓尽致。内附汉家百年,强调实用的他们没少潜心学习,水准直令并州军上下为之咂舌。 “弟兄们,顶住,大营若失,你我都将埋骨于此!但有后退者,格杀勿论...”并州军营防阵地,不时响起军官们歇斯底里的嘶吼。与之相伴的,则是双方刀砍枪刺,盾击斧斫,鲜血四溅,残肢飙飞,横尸栽倒,以及投石、强弩、箭矢的疯狂反击! 好在,有着血旗军提醒,并州军虽未及核实,虽半信半疑,毕竟没拿身家轻忽,业已有所防备,昨夜便紧急加固了营防工事,三军上下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狂暴攻击也已小有预料,而阵地防守正是并州步卒的擅长之处。是以,此战从上午杀至黄昏,虽有不少阵地告失,但层层抵抗之下,整个并州军防线有惊无险,尚能稳守无虞。 “呜呜呜呜...”终于,匈奴人吹响了退兵的号角。铺天盖地的匈奴悍卒也纷纷松了口气,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潮水般退去,而作为防守方的并州军卒,则累得甚至连箭矢欢送的力气都无。犹如绞肉机般的战地,徒留下双方各有过万的尸体,以及足以漂橹的流血,伴以伤兵哀嚎,凄然求助,将人类争斗的残酷谱写得那般血意! “直娘贼!这场西征简直就是个笑话,匈奴人隐藏得好深,亏我等还放弃晋阳坚城,雄赳赳前来征讨,分明是自投罗网嘛!那血旗将军战前送信劝告我等莫要轻敌冒进,当时我等不屑一顾,孰料竟是真知灼见啊!”中军大帐前,听得匈奴撤兵号角,司马瑜长松口气,拭一把额头冷汗,也不顾少帅风姿,忍不住碎碎念道。 田兰同样长舒口气,不无后怕道:“还好此番得了血旗营提前警示,先一步有所防范,加固了营盘,否则若像昨日那般出营攻击,岂非业已一败涂地,甚或身首异处,确是欠了一份大人情啊!” 二人这里说得感慨,边上的周良薄盛等人面色就愈加难看了,谁叫当初最先吵吵着西征的就有他们呢。他们对司马瑜和田兰说话别无办法,心底对于血旗营的怨念却不由更重三分。 “今日匈奴人不惜暴露底牌,不顾攻营吃亏,攻势如此之猛,或是因为他们等不及了。究其原因,多半该是血旗骑军已在河套闹出了声势,令部族联军急于退兵。”气氛尴尬中,石鲜转移话题道,“观如今局势,匈奴之强远出我等战前预料,再想攻取左国城恐已不能,我等或该筹谋如何抓住机会,平安撤回晋阳了。” “只要血旗骑军能在河套多闹腾几日,想来部族联军挺不了几日便会回师,那时便是我等撤退之机。良会加派伺候力量,尽快尽准掌握部族联军动向,不让他们再度耍诈。”周良接过话题,不无憋闷道,“现在,我等却是不得不盼望那血旗将军平安无事,所向披靡了。” “血旗将军昔日起家于赵郡,一度令我幽并联军闷亏连连,敌后袭扰正是其长项,此点石某却颇相信,便让匈奴人去品味吧,呵呵。”石鲜摇头苦笑,转而说到,“若仅应对三四万匈奴军,我军谨慎撤退,列阵而行,倒应无虞,唯一可虑者就是渡河文谷水。匈奴人既然早有设局,那里或许也有布置,单凭我方那五百拼凑水军恐有凶险。少帅,那血旗水军的信使还在营中,不妨召来商讨一二...” 就在并州西征高层们念叨血旗骑军的时候,河套平原那个五百帐部落的秃童营地,血旗骑军们正就着夕阳,大块吃肉,大口喝汤。在刚刚过去的白日间,血旗营派出了可靠的麾下胡卒与被释奴隶,依旧在部落周围驱马放羊,整一副悠哉惬意的游牧场景,令得这个无一逃脱的胡族部落,丝毫不曾被周边邻居发现异常。 “弟兄们,若是部族联军不撤军,并州必然沦陷,我三十六寨定是匈奴的下一目标。为了我等家人的安全,该怎办...对,抄他们的老家,逼他们回来...”军卒群间,各级功曹诸史正嬉笑怒骂,舌灿莲花。舒缓军卒情绪之余,他们还作为纪某人的传声筒,将敌后施虐破坏的暴行,美化为拯救大晋,拯救并州,拯救三十六寨,拯救自家亲眷的正义之举。 “无烟,我知你心中不忍,我其实也不愿如此暴虐,此乃折寿之举啊。但双方份属敌对,我又无力正面对抗不足联军,他们不哭着退兵,便是并州百姓痛哭,你叫我如何去做?”悻悻收回被剑无烟第三次甩脱的咸猪手,纪泽呈戚戚之状,依旧苦口婆心的做着思想工作,“其实,这般作为,我,我,我今天白日睡觉都在做噩梦啊。” 于此同时,按某白日做噩梦之人所下的缺德命令,段德正带着骑卫曲中的一干血旗死忠,秘密将一些牛羊尸体绑上石头,投入部落左近的河水井水。与其让回返的部族联军们为了重建部落,疯狂的杀入汉地打草谷,倒不如让他们通过瘟疫减丁来缩减需求。 夜幕时分,一昼修整的血旗骑军精神抖擞,再次整装待发,意欲离开这个惨遭摧残的部落。但就在此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雕鸣:“唳!唳!唳...” 第二百一十八回 昼夜追逃 河套平原,夜幕来临,被血旗营短暂占据的秃童营地里,六千骑军一人双马,整装待发,队伍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这里,该杀的牲畜男子杀了,该抢的钱马女子抢了,该吸纳的奴隶吸纳了,该放出的豺狼队也就绪了,又该到了他们趁着夜色,祸害下一个河套部落的出发时刻。 然而,就在此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雕鸣:“唳!唳!唳...” 火云之上,正欲下令开拔的纪泽,下意识瞟眼科其塔方向,却见血旗营的那只海东青还好端端的立在他的肩头。纪泽连忙仰头看去,旋即面色一变,只因借着最后一抹天光,他看见了一只盘旋苍穹的大雕,浑青一色,双翼平展,傲游疾飞,好一头鹰击长空的海东青! 海东青!这里只有匈奴人够格拥有这等高档货!匈奴人这么快便追来了!被这扁毛畜牲盯上可不易甩脱!纪泽心头乱突,旋即冷静下来,算算时间,一个白日了,匈奴人过河追索过来也属正常。而且,己方海东青一刻前刚从东方巡飞而回,并无异常,说明敌方最近也得在五十里距离。 左右血旗军仍在胡族营地,以海东青的智商,返回后仅能告知主人此地有大量人员,却无法表达具体程度,匈奴人应当仅以为海东青发现了这一部落,是以己方尚还不至立即暴露,还可轻松走脱。 只是,不待纪某人将心从嗓眼收回肚里,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一道青影蓦然从军阵中升空,伴着唳一声雕鸣,似有轻悦之意,定睛看去,竟是科其塔的那只海东青,完全无组织无纪律,自主的飞向了它的同胞。 “唳!唳!唳...”两只海东青在天空相遇,彼此围绕盘旋,嬉戏打闹,雕鸣不断,偶还雕翅相触,好一副其乐融融,甚或是郎情妾意,直惊得现场众军眼珠跌碎一地。 纪泽看得面色发黑,边驱马驰向科其塔,边大声问道:“科其塔,上面那两货在搞啥?该不会是失散多年,久别重逢聊家常吧?” 科其塔面显尴尬,摸着脑袋道:“俺这只是公的,那只是母的,这天干物燥,怕是雕儿情火难抑了。” 卧槽!纪泽差点喷了,仰头看看,两只海东青飞得高着呢,至少纪泽自己没本领将之射下,骑军中也没他人有此本领。想想也是,雕儿若是那么好射,射雕者就不会被视作草原英雄了,更何论海东青这种极品神雕? 眼珠一转,纪泽急问科其塔道:“你能否设法让你的雕儿使用美男计,将那只海东青诱下来,甚或降低些高度,进入弓箭射程即可?” 科其塔苦着脸道:“海东青甚为机警,大军在侧,它可不会轻易下来。而且,雕儿素来公追母,美男计可没有美女计管用。若非我这原主人在这看着,只怕我那雕儿已被别个给勾引走了。所以说,若是我等派出雕儿反查敌方所在,真难保其会否回来!” 纪泽下巴掉地,感情自家一直养着头见色忘义的叛禽!果然好运气用完了,原本等着敌方的海东青离去,大军随之出发当还无碍,如今两只海东青闹了这一出,对方的鹰奴定会察觉异常,有了异常,追索之敌想不过来都难。两禽情火点起明灯,从而为己方召来战火,这才真叫坑瘪啊! “全军西南,立刻出发,全速前进!骑卫曲堕后!”盯了眼天上情浓意浓的两位,纪泽边气急败坏的喝令大军开拔,边黑着脸吩咐科其塔道,“你先收回你那头色雕吧,再给我好好琢磨琢磨,能否解决对方那头雕儿,这一路可不能长此下去,否则咱们都得玩完!” “嘀嘀嘀...”科其塔一阵笛音响起,尖锐而急促。天上的那只公雕极其不悦的唳叫几声,但在科其塔不屑的催促下,终是无奈的围绕那头母雕转上三圈,这才唳鸣着飞回,跟随科其塔与血旗大军西南而去。而那母雕在公雕飞回之后,则在高空盘旋几圈,发出一阵尖厉的唳鸣,继而向着东北飞离。 一个时辰后,母雕去而复回,伴以下方地面的隆隆蹄声,震彻了这个罹难的五百帐部落,来的正是刘渊派出征剿血旗营的匈奴追兵。一千铁瓴军,一千匈奴本部军与五千部族联军,七千追兵同样一人双马,气势滔天。众星拱月中,一人金盔金甲,高壮白眉,手长过膝,正是建武将军刘曜,史上后来的前赵皇帝。 《晋书·刘曜载记》有云:“刘曜,字永明,元海之族子也。少孤,见养于元海。幼而聪彗,有奇度。元海异之曰:「此吾家千里驹也,从兄为不亡矣!」身长九尺三寸,垂手过膝,生而眉白,目有赤光,须髯不过百余根,而皆长五尺。性拓落高亮,与众不群。读书志于广览,不精思章句,善属文,工草隶。雄武过人,铁厚一寸,射而洞之,于时号为神射。尤好兵书,略皆暗诵。常轻侮吴、邓,而自比乐毅、萧、曹。” 大军驻足,恰有该部落的数百部族胡骑随军,他们唿哨着奔入营地,以探视自家部落的亲人。然而,营地内很快却传出了惊天怒吼声与劫后痛哭声。不一刻,该部落首领柴吉双目通红,带着两名哭哭啼啼的妇人,急冲冲奔马来到刘曜面前。 三人滚鞍下马,扑通跪地,柴吉咬牙切齿道:“将军,那血旗狗贼果然来过我部营地,他们,他们简直是兽军,不,是禽兽不如!他们竟然杀光了高过车轮的所有男子,还全屠牛羊,释放奴隶,掳走马匹健妇,这叫我等日后怎么过啊...” “大军暂歇,喂马饮水!”刘曜面色难看,打断那部落首领柴吉的喋喋控诉,冷然问道,“血旗兽军何时来此,有多少人与马匹,何时离去,逃往何方?” “他们约五六千人,今晨天明前攻入我部营地,一个时辰前方才离去,一人双马奔往西南,还请将军为我等报仇啊!”一名妇人收泪答道,或因本有身份,说得倒是简明扼要。 挥退部落妇人,刘曜一招手,立有贴身亲兵递来酒袋。刘曜仰头灌上几大口,心中也已有了计较,他叫过亲卫长,吩咐道:“你速遣出百名亲兵,将血旗军之兽行传遍河套各部,尤其是西、南两向,换马不换人,尽快!还有,晓谕各部提高警惕,设置狼烟,监视可疑人马,破坏桥梁,组织留守青壮扰滞血旗兽军!哼,某要让贼军处处受扰,寸步难行!” 旋即,刘曜召来鹰奴,面带嘉许道:“你能及时发现异常,并引我军追得敌踪,很好,某赏你女奴两名,羊百头。现在,你便遣海东青再度搜寻,进而坠上血旗兽军,鹰眼当不在乎昼夜之分吧。” 鹰奴千恩万谢的忙活去了,刘曜这才转向兀自焦急复仇的柴吉,一脸同仇敌忾的说道:“贵部罹难,曜深感痛心,但血旗狗贼业已休息一个白天,我等却已奔行百余里,马力难以为继,必须稍事修整。你若焦急,可先率部落五百勇士循踪追赶,不必拼杀,骚扰阻滞即可。放心,既已坠上,他们便逃不了...” “唳!唳!唳...”黎明时分,黑图部落,余烬未熄,袭营方毕的血旗骑军方自小憩不久,天空便又传来了令人脑仁发疼的雕鸣。它已是第四次出现在血旗骑军的上空了,不出意料的,那只恬不知耻的公雕果然再度主动窜上天空,与母雕开始了新一轮的情浓意浓。而公雕的主人科其塔,则急冲冲跨马出营以奔至无人之处,尝试勾引那母雕落地。 收回愤愤的仰望目光,纪泽面色难掩沉郁。一夜下来仍未摆脱这头海东青,说明敌人已经完全坠上了自家队伍。身处敌后却被敌方追兵坠上,能有比这还要坑瘪的处境吗? 这个冯秋为奴的千帐部落,是血旗军一夜袭破的第四个也是最大的部落,基于追兵压力,一路百多里下来,血旗军分曲轮流作战,只管杀戮与释放、武装奴隶,并未多花别的精力,是以未因攻灭部落而耽搁多少。而今即便这只母雕阴魂不散,马匹脚力毕竟有限,一人双马到此也必须歇马了,想要摆脱母雕就更难了。 不多久,母雕唳鸣几声,盘旋着离去,科其塔则带着公雕,灰溜溜返回。叹了口气,纪泽迎向一脸苦相的科其塔,黑着脸问道:“怎么样,都第四次了,你那公雕除了卖乖讨好,大献殷勤,真就不能将那母雕勾引下来吗?” 科其塔苦笑道:“将军,卑下已将所会的招式都给用上了,可那母雕警觉的很,根本就不近生人,卑下实在没法呀。” 恰此时,剑无烟给纪泽送来烤肉,自也分了些给科其塔。嚼着烤肉,纪泽蓦的眼前一亮道:“要不整点烤肉让公雕带给母雕,试试能否勾引它?” 科其塔好险没送纪泽一个大白眼,哭笑不得道:“雕儿只喜生肉,烤肉没了血腥味儿,雕儿还真就没兴趣。况且,每次放雕侦查之前,主人都会喂些肉,虽不喂饱,但绝不会令它饿着出来,否则雕儿太觉饥饿,就难免胡来了。” “原来如此,雕儿外出公干时,都不让它有饥饿感。”纪泽点头受教,但旋即眼睛再度一亮,转向不远处的纪铭叫道,“大兄,您那可有开胃药品,够劲的,外用的,对禽兽都有效的?” 纪铭一愕,转着眼珠,直到将口中那块烤肉完全咽下,这才说道:“这年头大家都饿着,哪还需要开胃药?不过,谁叫你大兄我博学多才,倒也能够临时配出两款,但是否对禽兽管用,那只能试试看了...” “哒哒哒...”这时,急促的蹄声从东北方传来,纪泽扭头看去,却是两名骑卫曲军卒。他们急急奔至纪泽不远,翻身下马行一军礼,其中一名什长不无自豪道:“禀将军,我骑卫曲适才遭遇五百部族骑兵,是从东北方向追赶而来,一见我等便红着眼上前冲杀。不过,在我军曼古歹回射之下,他们伤亡过半,终是败逃。” 纪泽点头,手指二人随来马匹上绑缚的两名浑身是血的胡人,急声问道:“可有相关追军的审讯结果?” 那什长忙道:“有,追军从左国城而来,一千铁瓴军,一千匈奴本部军,五千诸胡联军,领军之人为伪汉建武将军刘曜,适才那五百追军正是来自昨晨我军所毁部落...” 刘曜!?纪泽心头一突,这厮不是正史中率军攻破洛阳、长安,覆灭西晋,匈汉内乱后在长安自立的前赵皇帝嘛。给纪泽印象最深的是这厮乃一酒鬼,其在生平最后一战,也是前赵被后赵石勒覆灭的大决战中,竟然饮酒数斗,醉醺醺的指挥,醉醺醺的战败,直至败逃时醉醺醺的跌落马下被擒,不爱江山爱美酒,实乃真正的酒中豪杰。 说来五胡十六国时期皇帝就是多,他纪某人来西晋不到一年,此番已是遭遇第四个皇帝了。追杀过后赵皇帝石勒,暴打过东晋皇帝司马睿,目睹过少年时的石虎石季龙,却不知这个时长醉醺都能开机称帝的酒鬼刘曜,没醉之时该多厉害呢,至少与石勒同一量级吧? 再歇两刻钟,一宿没睡的血旗军坚持出发,方向正南!之所以转向,只因南方不到百里便是雍州的长城防线。尽管雍州边军份属关西阵营,纪某人没指望人家相助自己这个反骨仔,但那里毕竟山脉连绵,相比在平原上应对前赵皇帝率领的优势兵力,且有着甩不脱的海东青,纪某人更愿意选择血旗营所擅长的山地地形。 半个时辰后,纪泽便确信自己抉择英明了,只因在大军右前十多里之处,竖起了冲天狼烟。据冯秋所说,那里有一个羌胡人的百帐小部落,这么远的距离,一个百帐小部落便能发现血旗骑军并点起狼烟,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已经知道有一支“兽军”可能路过,提前有了戒备,甚或会组织袭扰! 人民战争的海洋,真狠啊,没说的,这丫定是刘曜那厮用的诡计!后有追兵,大白天的就莫在前面招惹麻烦了,纪某人不敢再行顶风作案,只得带着自家的一众过街老鼠,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匆匆向南流窜。他已在心底决定,这一路定要避开部落营地,尤其是大型部落营地! “唳!唳!唳...”正自憋闷,天上再度传来恼人的雕鸣,纪泽顿时有了出气筒,他怒声吼道:“科其塔,执行计划,这次定要给本将收了它...” 第二百一十九回 步步入局 “唳!唳!唳...”天空之上,母雕浑青一色,双翼平展,盘旋苍穹,傲游疾飞。第五次光临的它,以一声声唳鸣,俯视着下方惶惶赶路的血旗骑军,怎一个阴魂不散。 “莫管那扁毛畜牲,大军继续前进!”血旗军中,纪泽咬牙切齿的一通吆喝,目光则已转向科其塔为首的临时捕雕行动队。却见二十多神箭手已经下马散开,各自窜入密草地沟中隐身;更有纪铭等几名高手高高手混杂其间,每人各抱着一只小羊羔,用绳子拴住一脚,令其在藏身地不远处来回晃悠。 再看科其塔,正一手拽着公雕,一手忙乱的将一瓶黏糊状物事抹在其羽毛头颈之上。说来也怪,原本扑扇翅膀急于高飞幽会的公雕,竟然不再挣扎,而将所有精力都转到了科其塔挂于马侧的鲜肉之上,一块两块三四块,转眼就干掉了它寻常的三天饭量。便是科其塔自己,也手忙脚乱的从褡裢中翻出一块干粮,没口子的大嚼起来。 不久,大军南下而去,一切准备就绪,现场看似仅留下了科其塔一名友好人士,而天空的那头母雕,则也盘旋在科其塔的上空,似在等候色雕上去奉献殷勤。于是,科其塔松开公雕,右臂轻轻一震,将之送入空中。 “唳!唳!唳...”一阵先是兴奋,但旋即惊乱的唳鸣从色雕口中发出。没见一道青影划破长空,却见它在丈高的空中可劲扑棱着翅膀,身体不升反降,好险没栽落地上,显是吃多了。还好,毕竟飞行是它的天赋技能,又是扑腾又是滑翔,色雕总算克服万有引力,慢吞吞的飞向了高空的真爱。 “呼...”远处,手端望远镜的纪某人长舒口气,擦擦额头冷汗,脸上却尽是兴奋。高啊,纪铭果是岐黄圣手,配的开胃药真不是一般的开胃啊! “唳!唳!唳...”望远镜中,色雕终于和母雕再度聚首,虽显迟缓,它仍一边倾诉衷肠,一边与母雕玩起勾肩搭翅,耳鬓厮磨。渐渐的,母雕的鸣叫愈加急促,脑袋向下观望的愈加频繁,而它在天空的高度,则在不知不觉中愈加降低。直至某一刻,母雕干脆舍了喋喋不休的公雕,一个猛子便往地面扎了下来。 “任尔飞天遁地,也难逃某家阴谋诡计,哈哈哈...”纪某人再也按捺不住,仰天长笑起来。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只因望远镜视野挪向科其塔与一众羔羊所在区域,一切都如策划,偏生没见那只计划中该当下来捕食的母雕。 “不急,定是太过兴奋,眼花了,再找找...”纪某人碎碎念,,可劲的转动着无辜的望远镜,以及其后一对贼溜溜的大眼。可是,伊雕依旧芳踪难觅。 “噗嗤!”这两天都没给纪某人好脸色的剑无烟,却是忍不住嗤笑出声,“别找了,母雕都飞走了。方才它虽然落地,却是远远落往别处,好似抓了个什么,就远远向北离去了。” 顾不得欣赏剑无烟的笑靥如花,纪泽立马将望远镜对准北方高空,果然寻到了那头母雕,其双爪之下,还真抓了一团什么,好似一只野兔。隐见母雕的身形一突一突的抽风,没准正在边飞边吃呢! “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悔不该急于求成,忘记清场了啊!”纪泽喟然长叹。由大功告成瞬变为功败垂成,他难掩心中憋闷,一个恼火,顺手便欲将望远镜摔个稀巴烂。但手到一半,却又收住了,这一路还得靠它呢,可不能再错了。 得,那母雕这次吃饱,想再诱它下来,怎么也要明天了。想开些,还是踏实做人,别老是折腾这些阴谋诡计的好。纪某人痛定思痛,召来冯秋,十分严肃的问道:“冯军候,给本将仔细说说,前方可有适合偷袭埋伏使阴招的地...” 同一时刻,黑图部落,蹄声隆隆,刘曜的追兵像是晚到一步的皇家港警,于事无补却声势浩大。南方的狼烟清晰可见,是以刘曜面对哭哭啼啼迎来的黑图妇幼,甚至都懒得再亲自询问,只是下令大军修整歇马,自己则拿起酒袋,边喝边琢磨着这场颇为无趣的追杀。 彭越扰楚吗?哼,仅仅四千拼凑不到一月的虾兵蟹将,再裹挟一些走投无路的奴隶,就想在河套翻云覆雨,真当我大匈人是摆设吗?哼,向南逃入山岭丘林,以为换个地形就能占上便宜,我大匈勇士的射术可不怕入林!哼,某刘曜定叫你血旗将军有来无回,成为死旗将军! 越是喝酒,刘曜越觉自家脑袋清醒,他感觉自己如今正像一名老练的猎人,不时用海东青让猎物知晓自己就在身后,并在河套摆下弥天大网,从而一步步逼着猎物疯狂逃窜,直至其精疲力竭,自己再上前轻轻将之捏死! “将军,左近部落业已征集来三千战马。”亲卫长过来禀道,“将军英明,有它们代步,我等今日就可追上敌军。呵呵,毕竟是在我大匈的地盘呀。” 刘曜自得点头,可不待开口,柴吉与另一小部落首领便冲冲过来,弯腰躬身道:“将军,敌方目下朝南而去,我等若不赶快追杀,怕就让他们入塞逃脱了,那我等就没法报仇了啊!” 看着这两个部落被毁的家伙,刘曜心中烦躁,老催什么催,只要男人还在,什么损失抢不回来?至于这般义愤填膺的报仇嘛?这些部落往日去汉地打草谷时,干得也不比血旗将军温柔多少,冤冤相报何时了嘛。 当然,刘曜面上可不能那么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耐心宽慰道:“呵呵,血旗军是关西朝廷的叛徒,更是我大匈要杀的人,雍州边兵绝不会放他们入境。大军疲乏,且稍事修整,再行追杀。放心,有海东青这等神禽盯着,血旗贼军溜不掉。两位若是着急,可先行追上,只需纠缠,不必死斗!” 柴吉顿时一个哆嗦,今晨他可领教过汉人骑射的厉害,自己好险没撂下条命,三五百号人他还真就不敢再追。这时,天上传来一阵雕鸣,却是海东青回来了。不一会,鹰奴便来禀道:“将军,雕儿回了,看往返时间,贼军距离约有三十里。不过,雕儿似乎在外偷嘴了,却不知是否与贼军有关?” 刘曜面色一肃道:“是否影响下次巡飞?” 鹰奴忙答道:“雕儿吃饱了,同样状况至少要明日才可能复发,是以今日尚无问题,但明日小的就须...” “今日没事就行,三十里距离而已,待得周边部落送来快马,那血旗军便将逃无可逃,哈哈,明日便无需海东青相助了。”刘曜直接打断了鹰奴的技术卖弄,狂饮一口美酒,豪气干云道,殊不料自己确是说中了一半... 追追歇歇,转眼到了下午,刘曜军已从沿途部落配齐了一人三马,更将双方距离拉近至二十里。血旗军早不再攻袭沿途部落,一副落荒而逃之态。此时,追逃双方业已到了横山群岭边缘的丘原起伏地带,南面便是雍州长城的上郡段,而双方骑队的脚下,也从任意驰骋的空旷平原,变为左弯右拐的经年道路。 眼见血旗军落网在即,马力得以补充的匈奴追军摩拳擦掌,正在逐渐提速。但某一刻,骑队中段,铁瓴军千夫长拓毕却驱马接近刘曜,沉声建议道:“将军,前方地形丘高林密,道路横穿其间,却是上佳埋伏之地。我军不可急于追击,还当仔细探查一番再行通过,以免被血旗贼军有机可乘。” 端详匈奴追军的前方,正是两山夹一谷的地形,且山丘颇显陡峭。拓毕所言不无道理,更兼他是刘渊护卫亲军的千夫长,刘曜虽不觉血旗军还敢主动停下与己方交战,但小心无大错,便给拓毕这个面子,他扬手喝道:“吹号,大军暂停!传令前队,遣伺候细查两侧山丘!” “呜呜呜...”牛角号响起,大军立停,自有前军探哨入林上丘搜查。而得以暂歇的队伍中,居中的铁瓴军与本部军还好,前后的部族军就不以为然了。或急于报仇,或急于功赏,或杜绝隐患,奔波两天一夜的他们,本就疲倦烦躁,却是希望尽早结束这段没完没了的追逐,砍掉血旗军那群卑鄙小丑的脑袋,抱怨埋汰自是不绝于耳。 “禀将军,两侧丘林并无伏兵。”好一阵等待,前方终于报来了搜查结果,却是白折腾一场。 汇至刘曜身边等待的一众部族首领,尤其是急于报仇的柴吉二人,对此结果嗤之以鼻。虽不敢明言抗议,发黑的面色与讥嘲的眼神,却分明写着胆小鬼三个字,委实令人不爽。纵然刘曜没将他们的态度放在心上,却也难免些许迥然。 大军继续开拔,顺利过了这段丘林,但没走两步,前队便停了下来。正不耐烦间,刘曜收到前方回传的军情,却是道路被巨石与树木给堵塞了,但堵塞之事显然做得仓促,道路很快便被疏通。大军再行,又遇上两次轻易疏通的堵路,恰似苍蝇不咬人恶心人,委实令人烦躁。 好在,堵路的并非全是石头树木,偶尔也有一两匹力竭倒毙的死马,其上多少会附带些金银细软,足令打头突前的部族胡骑们小发一笔,好转心情之余,也令他们的追击愈加迫切。 花样不止于此,行至又一丘林之地,前军再度停下。有胡族匆匆回至中军的刘曜面前,面色怪异道:“禀将军,前方路口树有一块大木牌,其上写有汉字,我等不知何意,便扛来请将军定夺。” “前有埋伏,刘曜入内必死!”看到木牌上的十个大字,刘曜大怒,一脚便将那胡族踢飞,好险没抽刀将之劈了。他这时哪还不知,定是前军有人识得木牌文字,不敢擅专,便让这个倒霉胡族过来请示了。 得,前方地形也够险要的,既然说了有埋伏,那就再搜搜吧。尽管觉着木排九成九是血旗贼军留下的诳语,刘曜仍是谨慎的下令道:“传令下去,前队遣伺候搜查两侧丘林!” “将军,搜查一无所获!”前方报来的结果不出预料,却令刘曜愈加烦躁郁闷,禁不住再度狂灌了几大口酒。 “唳!唳!唳...”就在此时,海东青鸣叫着盘旋而下。不一刻,鹰奴急冲冲前来禀道:“将军,据雕儿所察,前方敌军业已距离我军近四十里,且方向转西,正高速前逃!” 直娘贼!一路进入丘林地带,还搞这些零碎,果是为了甩脱我军,逃出海东青的搜查范围!刘曜怒道。心中本已有了预感,鹰奴的报告更令他彻底焦急起来。天已近晚,若是真叫血旗贼军出了五十里范围,一夜之后,天知道他们会躲到哪里? “传令下去,大军全速前进,沿途但有阻碍,直接破除!”不再犹豫,也没再搭理欲言又止的拓毕,刘曜催马扬鞭,大声令道,“诸军用命,决不可让血旗贼军走脱!” “哒哒哒...”匈奴大军奋起直追,踏过弯曲的古道,踏起积年的枯叶,踏着夏日的暖风,隆隆前行间,却仍不时被路障阻滞,令得全军上下愈加急躁。而没过多久,又一个两丘夹一谷的地形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咿!前面地上是什么?冲在最前的胡族十夫长,本还象征性的打算观望一下地形,却是看见了前方谷道中央,有片亮闪闪的物事散在一匹倒毙马匹的边上。定睛一看,天哪,那是丝绸,还有,丝绸上居然附带一块黄澄澄亮闪闪的小可爱。没说的,这样的路障必须清理,且必须亲自动手!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十夫长决定刚下,便听身后有马蹄声逼近。不及细想,十夫长立马一磕马腹,马儿向左偏行一步,轻易挡住后方同袍的抢食之举。继而,十夫长一个海底捞月,以超水平发挥的英姿,将丝绸与黄金一把捞入怀中。 “啊,前面还有!”不待十夫长得以自恋方才的身手表现,一声惊呼从身后响起。继而,类似的惊呼不断在前军军卒中回荡。于是,前军胡骑没再客气,一股脑扎入了这个山谷,跟着是火急火燎赶路的中军... 第二百二十回 火烧刘曜 永兴二年,七月初三,酉时四刻,晴,横山落叶谷。 “卧槽,见者有份,是老子先看见的,你丫不能独吞,必须分些给我!”山谷之内,两名胡骑各执一块丝绢的两角,其中一人怒吼道,“就是你,老子记得清楚,你丫先前在陆上就已得到一块了,老子还一无所获呢!” “傻叉!前面地上还有多着呢,别瞎耽搁时间了,别人都冲过去了。得,奶奶的,老子认栽,今个就让你一着!”另一胡骑明显比这名对手更有大局观,眼见争执不下,索性弃了丝绢拍马前奔,风中留下一句狠话,“小子,可非老子憷了你,下次别叫老子遇上你!” 这个横山脚下的月牙形山谷,岭不算高,道不算窄,除了是个转弯风口,以至经年的积叶枯枝特别厚之外,别无异常之处。是以,随着谷口出现丢弃的金银细软,少却连绵,已非首次顺道捡拾的胡骑们自是按捺不住,哪还顾及其他,纷纷催马入谷,奔前抢拾。本就急急追杀血旗军的匈奴中军,闻讯也不肯稍让,就此跟着蜂拥而入。 “快点快点都快点,哥忙乎半天,都快等不及这场烧烤盛会啦!”匈奴大兵们并未发现,就在两侧不算陡峭的丘岭上,一双贼溜溜的大眼,此刻正透过树丛杂草间隙,冷酷而期待的扫视着他们,伴以眼睛主人低不可闻的碎碎念。 眼睛主人自是纪泽,这已不是他第一次逃亡途中设计反伏击了,上次还是年初之时,他在河间郡被汲桑所部追杀,临机打算设伏石勒,结果却被石勒警觉窥破。是以这一次面对同一量级的对手刘曜,纪某人却是花了更多心思,做了更多手脚,用以酝酿这场生死攸关的反伏击。 逃窜、毙马、散财以麻痹对手,木牌标语以激怒对手,树石路障以烦躁对手;而最关键的一点,却是反设计那只令人头疼的扁毛畜牲,利用对手对海东青的依赖信任,制造假象误导对手。让少量兵卒驱赶着空马狂奔前逃,用惯海东青的纪泽自然知道,海东青可不会去分辨马上有人没人。而得之血旗“大军”驱马狂逃的刘曜,果然急中生错了。 海底捞月,镫里藏身,回身拔柳,前军胡骑们各展风骚,一路人马不停,快活获取着敌军狼狈丢弃的战利品。然而,接近西侧出谷路口的时候,他们却不得不下马了,因为地上的倒毙马匹与散落财物实在太多,简单的花活已经无法满足他们吃干抹净的原始欲望。 “直娘贼,别跟我抢,老子会砍人的...”出谷口附近,不时传出下马胡卒类似的吼叫。 猿臂长舒,你争我夺,推推搡搡,拔刀威胁,大打出手乃至血溅五步,在黄澄澄、亮闪闪、晃人心神的金银细软面前,本就没甚军纪的部族前军乱做一团,顿时堵塞了出谷口位置,也将随后跟进的匈奴中军堵在了谷内。且伴着后军的逐渐跟进,谷内的匈奴大军被点点拥挤上前,以至队形愈加紧凑,恰似一根即将完工,即待烘烤的灌肠。 “直娘贼!怎的又停了?前面又出甚状况了?传令下去,让前军动作快些!”急于咬住血旗军的刘曜,不知不觉业已入谷,觉察马匹前进缓慢,他只当又是没完没了的堵路,立马不耐烦的吼道。 言说间,刘曜随手提起酒袋灌上一口,还没忘嘟囔一句:“这马奶酒太没劲道,还是百果酿够劲,就是太贵也太难买。若是捉到那血旗将军,本将定要将那配方搞来!” 身边的亲卫长却是手指道边树枝所挂的一段丝绸残条,不无苦笑道:“将军,怕不又是前方出现了血旗贼军所弃的财物,之前也有数次,但几未耽搁行军,不知此次缘何如此费时,将军或该下令管管了...” 顺着亲卫长的手指,刘曜看到了残绸条,看到了其后的树枝,乃至看清了山谷的地形,耳中再听见亲卫长的言语,他蓦的面色大变,不待亲卫长继续喋喋不休,大声爆吼道:“全军加速,冲出山谷,小心埋伏!快,全力出谷!有迟疑挡路者,斩...” “嗖!”刘曜话音未落,一根劲矢便带着厉啸,闪电般飞入匈奴阵中。这是纪泽首发的号令箭矢,目标并非武艺高超且护卫重重,很难得手的刘曜,而是其身后不远,一名肩膀缠有厚厚皮套的别样胡人。这名立被箭矢掀翻落马的胡人,一看那用来立鹰防抓的皮套,便知其是母雕海东青的鹰奴,纪某人这一路怨之甚矣! “嘟嘟嘟...”“嗖嗖嗖...”“咻咻咻...”“噗噗噗...”“啊啊啊...”随着纪泽的发令之箭,大道两侧的丘林中瞬时号角大作,数千箭弩投枪飞蝗般倾泻而下,狠狠扑入毫无防备的匈奴军中。许多匈奴勇士在不明不白间便凄然倒毙,根本未及展现昔日草原王者的雄风。 本还沉浸在捡拾财物抑或剿贼立功的匈奴大军,骤然遇袭下尽管有着刘曜的命令,依旧乱作一团。尤其是前后的部族胡骑,更是各自为战,有的前冲,有的后退,有的杀往丘林,莫衷一是,反而给了血旗伏军更多远程射杀的机会。倒是匈奴后军堕后的三四百人,得益于刘曜的及时暴喝未及进谷,索性唿哨连连,先掉头远离险地去也。 相比之下,刘曜身畔的两千中军确是可圈可点,特别是一千铁瓴军与刘曜的两百亲卫,他们个个非但身披铁甲,更是训练有素,反应敏捷,在弩箭投枪扑来的第一时刻,便刀拨盾格,继而迅速组起盾阵配合防护,虽仍不免伤亡落马,情形却好上许多。而挺过第一波攻击,他们业已集体启动,毫不容情的斩杀前方混乱挡路的部族胡骑,直欲前突出谷。 然而,苦心设局这么久,纪某人的手段自不仅是远程攻击这么简单。道右山丘的顶部,豁然竖起了一面血旗,殷红欲滴,迎风猎猎!血旗之下,纪某人面遮湿巾,猖狂爆吼:“点火!” 其实一切早有安排,不用纪泽叫嚷,丘岭之上业已点起簇簇火光。埋伏在两端谷口的血旗军兵立刻将藤条、枯枝、干草、布条紧急编成的藤球在引火堆上点燃。沾有硝磺火油等引火之物的藤球迅速演变为大火球,被军卒们抛往两端谷口。 这个并不起眼的山谷,在当地可是名为落叶谷,月牙拐弯的地形令它积累了左近丘林的大量枯叶乃至枯枝,这些年来,占据河套的胡族部落与长城内的汉人敌对远过交往,落叶谷这条道路自然没人打扫,经年下来,这里落叶枯枝的数量可想而知。而在这天干物燥之际,遇火又该何等欢实。 熊熊火球接二连三,一路滚过,将谷口的枯枝、枯草引燃,连同火球一起,形成了封堵山口的火墙。火借风势,两端谷口转瞬便化为烈焰滔天!尤其是匈奴军前进方向的西端谷口,恰逢此刻风向向东,更是推着火墙向谷内迅速蔓延! 与此同时,血旗军兵发动了第二拨箭雨打击,这次的箭矢悉数换成了火烈箭。与乌锋箭、破甲箭一般,火烈箭作为血旗箭手标配的少许特种箭矢,箭身裹友松脂硝磺等易燃之物,专事这等场合。它们被点燃引线射出,犹如上千道流星扑入谷中,杀伤匈奴兵卒之余,更是引燃了谷内的枯枝枯叶。 这还不算,丘岭之上,还有血旗军兵拿起捆有石块、烂布条、藤草并沾有松脂油脂的木棍在火上点燃,在军官口令下统一冲刺投掷,抛向谷内,以求在最短时间内将火势变大。莫怪血旗军拥有这么多引火之物,它们来河套就是为的杀人放火,是以之前几次攻下敌营部落,可没少收集这些害人玩意,此时却是全给用上了。 火球、火矢、火棍,令傍晚的天空出现数千道亮红的弧线,映衬着晕红的晚霞,显得异常绚丽,要命的绚丽!它们落入谷底,顿令火光冲天,处处窜起的火苗吐露骇人火舌,迅速将遇上的一切吞噬消化,从而产生出更大的火舌。匈奴大军尚未从刚刚的遇袭中恢复,便要面对更加窘迫,更加残酷的处境——烈火焚谷! 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匈奴人马四处乱窜,八方奔逃,但在这绵长的落叶谷里,任何的逃跑都是徒劳。山谷已经被烈焰彻底包裹,到处是火光,到处是灼热,到处是人嚷马嘶,焦糊的气味迅速蔓延。数不清的战马逐渐开始发狂,乱蹦乱跳着将主人掀下,进而践踏而死。 不光如此,大火的另一重杀伤效果开始出现,那便是愈加浓烈的黑烟,以及强烈的窒息,许多匈奴军卒跑着跑着便蓦然摔倒,再也不曾站起。当然,由西侧谷口快速向谷中推进的火墙最是厉害,如巨大石碾,将挡在前面的树木、枯草、马匹与匈奴军兵,尽皆化为灰烬... “弟兄们,为了大匈人的荣耀,随我杀上山去,斩杀那个卑鄙的血旗小贼!”刘曜已由片刻的呆立变为无比愤怒,他叫喊着聚拢队伍,拔刀指向血旗下观望的纪泽,疯狂咆哮,语气中饱含懊悔、仇视、诅咒与愤恨! 匈奴军兵们感同身受,在烈火的烘烤中,愤怒成为他们唯一倚仗的支柱,他们纷纷跟着刘曜,舍弃烧得不再驯服的战马,举弓搭箭,拔刀持盾,向山坡上狂冲。甚至,明知弓箭射程有限,明知仰射几无杀伤,他们中的许多人,也在疯狂的射出羽箭。只是,喊着、冲着、射着,他们中不时便有人自行倒下,烟毒窒息面前,便是铁瓴军精锐,当死也得死! “哼,亲卫曲,迎战准备!”纪泽冷笑,他的亲卫曲可算随行骑军中最擅步战的军兵了,那个为首将领想必就是刘曜了,杀往这个方向,几同放弃了最后一线生机,直接宣判了他自己的死刑。或许,这也是出身优越,自比乐毅萧曹的刘曜,一时无法接受大意惨败,此刻的唯一所求吧,单就这一点而言,他的确不如见势不妙转身就逃的石勒。 伴着纪铁等一众军官的喝令,亲卫们举盾列阵,挺枪搭弓,摆出鸳鸯阵配合,并缓缓走下坡顶,占据有利位置,做好抵御准备。同时,他们也没忘将火矢乃至四角钉抛往前方的山坡,能省力还是省些力的好。 “弟兄们,杀!”带着一众濒临绝境的匈奴军兵,刘曜冲在最前,尽管他声音嘶哑,尽管他衣衫焦糊,尽管他满面黑灰,但一股冲天霸气,依旧从他的身体油然散发。 这一刻,纪泽略有些走神,颇觉眼前景象虚幻。最前是一代帝王率着一众匈奴精锐垂死挣扎,中间背景是熊熊烈焰中翻腾滚动的战马与尸体,两侧背景则是燃烧余烬中冒着轻烟的黑炭与熟肉。便是那天际的绚丽晚霞,在这火光画卷面前也黯然失色,莫非这就是一名帝王该有的葬歌吗... “嗖!”就在纪泽走神的刹那光景,一支羽箭带着慑人尖啸,奔雷般直奔其面门。自有环卫左右的贴身亲卫举盾格挡,但听砰的一声,包铁大盾竟被箭矢射得迸裂,箭矢力道大减,仍去势未尽,犹奔纪泽面门。 “玎!”关键时刻,剑无烟仓促出剑,勉强扫中这支居然射透铁盾的劲矢,将其方向稍稍上挑。而警觉到危险的纪泽忙也下意识的矮身低头,却听咔的一声,纪某人头盔上的骚包红缨被这一箭矢射折,总算在电光火石之间,捡回了一条小命。 莫文青,莫装逼,装逼被雷劈!纪某人心中后怕,顺着箭矢来向,看到收起大弓、满脸遗憾的刘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厮好霸道的射术,差点叫他将葬歌对象给换人了。再没了英雄惜英雄,纪泽手指刘曜,怒声令道:“给我集中弩箭投枪,射死他!” “嗖嗖嗖...”“咻咻咻...”“噗噗噗...”纪泽的骤然遇险本就令血旗军卒们极度后怕,恨极了突施冷箭的刘曜,如今再得了纪泽命令,哪里还会客气。箭矢、踏张弩、投枪,非但亲卫曲,便是左近够得着的其他军卒,也纷纷将远程攻击目标对准了刘曜... 第二百二十一回 文谷水畔 “嗖嗖嗖...”“咻咻咻...”落叶谷,右丘峰顶,数百支箭矢、投枪与踏张弩矢齐齐发射,犹如一片乌云,居高临下,集射方出火海、冲至半山腰的刘曜。 “噗噗噗...”可叹刘曜带头冲锋,仓促间能够跟随的护卫寥寥几人,如此密集的攻击之下,再是高手,他也难逃万箭穿心的厄运。待得乌云散去,那里仅剩几名聚成一团的血红刺猬。居中的刘曜早已气绝,但其竟然兀自怒目圆睁,挺立不倒... 死了!?一代帝王真就这么死了!?憋屈的死在咱这穿越小卒手里!?看着慨然战死的刘曜,纪某人常叹口气,难以自禁的再度陷入文青。不是说皇帝都是秉承天命,至少有着好几条命的吗,咋这个刘曜挺厉害一人,说死就死在某家手里了呢,难道某家就是那传说中的天煞孤星,可以不讲道理的遇谁杀谁? “子兴,你怎么了,战场如此凶险,你身为主帅,今日怎生总是愣神?不要命了吗?”团团盾阵之中,剑无烟已经护到了纪泽身前,不无责怪道。 纪泽被剑无烟唤醒,张了张嘴,却是没法实话实说。眼珠转了转,站在坡顶的他望着谷内的凄惨一幕,不禁想起《三国演义》中诸葛亮火烧藤甲兵时说的话,便随口敷衍道:“哎,如此有伤天和,只怕会折损阳寿。哎,某为了并州战事,却这般杀戮,委实有违本心啊...” 剑无烟顿时默然,眼中闪过歉意与柔情。纪某人却是未觉,再度神游物外,如今杀了前赵皇帝刘曜,说明自己的确可以改变这一时空的历史,但刘曜如今尚不权重,前赵更是十多年以后的事情,当前对他真正有影响的,是河套联军必将撤退,并州乃至大晋的历史或将改变。 匈奴被削弱,司马腾保留元气,关东阵营更强,未来的西晋可能更坚挺。且自家收编了十万百姓,大多本该是祸乱司冀的并州流民,令未来的河北之乱少了一大祸源,烈度自将减弱,大晋实力更将保留,匈奴灭晋没准都得两说。只是,真就这般下去,不说自己难以趁势而起,只怕狡兔死,走狗烹,司马腾等大佬更不会放过自己了。 想到这里,本还颇为自得的纪泽脸色开始阴沉,自家战术胜利,一不小心却极可能犯了一个战略大错。正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他纪某人以溃兵之身,集数万流民,仗一己之力,毫无朝廷外援之下,先后歼灭匈奴军两万五,总计战绩甚至不亚本该作为中流砥柱的并州军。他血旗将军之名,难免会再度煊赫,这会有好吗? 他血旗营这般嚣张,苦主匈奴乐意吗?准盟友并州军乐意吗?那些尸位素餐却手持权柄的世家大族、公侯显贵乐意吗?唯一乐意的黔首兵民虽最重要,可往往却又最无用啊。一不小心,自家或将四面皆敌,而最现实的后果,就是自家搞风搞雨之后,还能平安返回老巢吗... “杀啊!为将军报仇...”纪泽在遐想,落叶谷内的匈奴军则陷入最后的挣扎,拓毕更带着幸存的铁瓴军向纪泽方向发起了决死冲击。然而,前后都有山火,脚下不时还会踩到四角钉,还有那怎么都无法避开的烟毒,本就追击两天一夜的他们,接二连三倒在冲锋的途中。原本绝不算高的丘顶,对此刻的他们而言,却是那般的遥远而漫长。 冲往纪泽的匈奴中军如此,前后两军更是不堪。财物不要了,军功不想了,劫掠不敢了,他们哭喊着,乱窜着,挤搡着,却不知生路何方。他们如今只欲返回自家的小毡帐,与父母妻小们相聚。只是,当他们集结参与到并州之战的时候,就该有面对这一刻的觉悟。 “嗖嗖嗖...”“咻咻咻...”“噗噗噗...”尽管感怀敌卒的坚持,但血旗军卒们却不会手下留情,箭矢、强弩、投枪依旧可劲招呼每名接近阵线的敌卒。即便有少量敌卒侥幸冲至肉搏位置,体力将尽之下,也只能在军阵前被群殴而死。 “噗!”寒光闪过,鲜血狂飙,纪铁用陌刀将精疲力竭的拓毕一斩两断,也宣告了落叶谷内匈奴大军的彻底覆灭,而山火也已从谷底烧至山腰并向上快速蔓延。所谓水火无情,七千追剿大军,除了三四百侥幸堕后,不曾入谷的部族胡骑免于遇难,余者就此悉数葬身火海。而血旗骑军所付出的代价,却仅两位数而已。 “诶!纪小子,该撤了,大火马上就要烧到山顶,再不走就走不脱了!”纪铭上前,拍了一把犹自反省的纪泽,没好气道,“梦游个啥呢,玩空虚吗?老夫当年杀掉一名生平大敌时也曾空虚过,可你这算啥,不是第一次坑敌,估计也非最后一次,便莫在这玩格调了。” “纪老,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子兴性本纯良,这是感觉杀戮太重,有伤天和,心中难过呢,为了并州,此番太难为他了。您老就别再挖苦他了吧!”剑无烟却是不依,一边上前拖起纪泽离去,一边振振有词的辩解道。顿时,纪铭与一众亲卫厥倒一片,好险没被山火给追上... 七千匈奴追剿军覆没于落叶谷,刘曜葬身火海,这条惊爆消息有冲天大火为凭,由数百部族溃兵带出,旋即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河套东部与雍州北部,也传至了匈奴王庭,传至了河套诸胡的部族联军,甚至还通过密谍与探哨,传至了攸关切身的并州军上下。 落叶谷大战的第二天,也即七月初四的晚上,历经三日鏖战却未占到并州军多少便宜的部族联军,从族民急报中得知了刘曜覆灭的消息,再也无法坐视,仅是知会匈奴伪汉国一声,便连夜撤回河套保家去也。他们虽臣服于刘渊汉国,但自家部落才是他们上上下下的立身根本,刘渊也不能让他们抛家舍业去追随啊。 仅余三万多的部族联军匆匆杀回河套,立即向西向南对血旗军展开追剿。只是,除了获知血旗军在初四又血洗了数个部落,他们却是再也未曾得到血旗军的消息,就像血旗军突然人间蒸发一样,这反令部族联军更加紧张了好一阵子。然后,部族联军便再也无暇关注血旗军了,因为,血旗军所过之地,大量牧民出现了所谓的“热伤风...” 且不说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河套诸部,再看并州西征军。凭借固守营盘,他们扛过了匈奴大军的首日狂攻,又挺住了两日的彼此消耗,至此业已十去其三。就在他们提心吊胆准备迎接第四个苦战之日的时候,匈奴人却没来攻营。好消息随之传来,被他们寄以厚望的血旗军大发神威,非但将河套搅得天翻地覆,还反灭了七千匈奴追剿大军,部族联军业已被迫撤回河套。 西征军营,中军大帐,一众高层军官济济一堂。从艰辛赶回的伺候口中得知原委,双眼血丝的司马瑜不由放声大笑:“好,血旗军干得好,哈哈,如此一来,匈奴人将再难奈何我西征大军。好,将此消息晓谕三军,以壮我军士气!” “少帅且慢!”周良却是抢出一步,挥手示意传令兵稍待,继而沉声道,“少帅,血旗军此番虽与我等联合出手,但彼此交恶心照不宣,其强盛更非我并州军之福。那血旗将军桀骜不驯,势力渐强,为主公不喜,双方日后敌我难料,此事若是晓谕众军,扬其声威不算,还将令军卒们对其感恩戴德,恐于主公日后行事有碍啊。” 本还一团喜气的大帐,气氛顿时诡异起来。司马瑜却是不悦道:“别个那边还在为我等深入敌后,打生打死,我等却已在此暗自算计,如此岂是大丈夫所为?倘若双方委实是敌非友,日后另行摆开车马分个高低便是,怎可没过河便寻思拆桥?” 周良脸色微红,摇头回班,而司马瑜虽然发了牢骚,可想起老子司马腾的威严,心中却也不免犹豫。冷场间,石鲜出言道:“鲜以为此事还当晓谕三军。不谈血旗营如何,如今我西征军仅余七万,伤亡颇重,士气低迷,纵然部族联军退却,左国城尚有匈奴精锐不下四万。我等想要井然退走,却需鼓舞士族,去其怯意,河套大胜恰逢其实啊。” 见此,田兰也出言道:“其实,之前两日战事激烈时,我等便已晓谕士族有血旗营扰乱河套,相助退敌,而今部落军猝然撤走,军卒不想可知其中缘故。左右这等大胜河套必已传开,难以长瞒,我等与其枉做小人,倒不若因势利导,加以利用,相助我等平安退兵!” 司马瑜听得连连点头,抚掌笑道:“两位果然老成之言,且莫想日后那些有的没的,我等还当先以西征军大局为重,这便晓谕众军。接下来,还是策划如何退兵吧...” 帐内一番计议,众人终以安全撤兵为要,将落叶谷大捷的消息宣谕神经紧绷的并州军兵。顿时三军振奋,感佩血旗军之余,对匈奴人的惊惧大减,井然忙碌起了撤退准备。 当然,会后没少有周良等人的密信,被快马送与知悉部族联军之事而再度躲入后方井陉关的司马腾。由是,会同某些来路不明的金玉良言,针对塞外浴血的血旗骑军,又一场汉家士人最擅长的内斗阴谋,在东嬴公幕府中开始了酝酿发酵。 过了一日,再度确定部族联军退兵之后,西征大军终于开拔回返。匈奴人自不会放弃沿途袭扰甚或冲溃西征军的努力,怎奈并州军的兵将也非鱼腩,兼而士气未落,军心稳定,步兵诸阵防御严密,彼此掩护,井然撤离,弓箭弩矢更是可劲招呼逼近的匈奴骑兵。虽有个别阵脚被匈奴人突破,但总体却无溃败之相。 匈奴人终归不愿两败俱伤的死磕并州军,是以三日后,并州军以伤亡五千余人的代价,终在黄昏时分赶到了文谷水畔。然而,像是故意做给并州军上下看的一样,就在并州军接近文谷水浮桥不到一里的时候,文谷水上游,突然冒出一支匈奴旗帜的千人船队,气势汹汹的顺流而下,杀往浮桥以及守护浮桥的数百并州水军。 双方接近,匈奴船队二话没说,便先放出了三十多艘烈焰腾腾的火船,前后两排,将文谷水面覆盖得严严实实,显是准备已久。南船北马,并州本就几无水军,而今这支所谓的并州水军,乃至其敌首匈奴水军,兵卒多抽自河运税丁,甚或干脆就是渔民。面对这一火船攻势,并州水军不待接阵,便华丽丽的跳水溃逃了。 于是乎,匈奴水军大获全胜,而火船也接二连三的撞上浮桥,将之化为火龙一条。于此同时,大地传来震颤,天边竖起烟尘,却是匈奴的大队骑兵恰也赶来了。前方生路骤然被断,后方敌兵复又追至,并州军兵们顿时大哗,惊恐难名,士气大跌。而这一结果,想来正是匈奴人特别设计的绝杀之局。 “列阵迎敌!不用慌,血旗水军很快便到!”西征军高层对此境况倒是不乏预料,立有一众传令兵奔行于各军阵之间,大声呼喝,抚慰军心。而血旗之名,果然令并州军卒们情绪稍稳,至少军阵不再无故松散。这一明显变化落在一应并州军将的眼里,松口气之余,神情不免怪异,更是不乏面色阴沉者。 “快看!血旗!东南!真是血旗水军来了!”仿佛像为证明传令兵们的诚实,忽有军兵手指文谷水下游,兴奋叫道,欢呼顿时此起彼伏。而军兵们目光所及之处,一支比匈奴水军更为声势浩大的船队正快速驶来,前有三十余艘大小不等的瘦长快船,后跟数十宽型商船,最大那艘快船旗舰的桅顶,赫然飘扬着一面猎猎血旗。 血旗之下,席敬略带调侃道:“定山(张银字),听声音并州军兵们很是欢迎我等呢,早知如此,我军应该早些出来,莫等人家并州水军全军覆没啊。” “哼,什么水军,一群渔夫税丁而已,这等水军空耗钱粮,恰用来引出敌方杀招,覆没也罢。再说了,我等若是早来,并州军未曾感觉到绝境,又何来这等欢呼?”张银一脸不以为然,冷冷道,“晚点来算什么?若非将军考虑并州大局,不愿叫匈奴异族占了便宜,单凭并州军多番设计我血旗营,张某就宁愿他们悉数覆没。” 说归说,远远看清岸上情形,张银立即扯开喉咙令道:“全军装弩待发,靠左岸行驶。发出旗语,让并州军南下两里,于那处高坎自守,等待浮桥搭建...” 第二百二十二回 西征落幕 作为并州军渡河的备选方案,哪怕并州军高层并不愿接受血旗军的恩惠,也不愿将身家依托在血旗水军之上,但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按照之前与席敬的约定,由血旗水军安排渡河。帅旗连摆,传令连连,除了倒霉的五千殿后军阵被留阻敌,并州军其余各个军阵快速而有序的沿着河岸,向下游河岸边的那处高坎转移。 “哒哒哒...”“嗖嗖嗖...”“咻咻咻...”“噗噗噗...”匈奴人的骑兵很快便与并州军的殿后队伍接战,双方先是箭矢弩矢交锋,继而便是近战肉搏。 鲜血飙飞,残肢四落,人喊马嘶,厉叫惨嚎,顿时响彻文谷水西岸。今番匈奴人显是抱着莫大决心前来,不顾损失之下,他们的前锋付出两千代价,很快便强行突破了并州军利用拒马、车辆、枪盾等等临时组建起的殿后防御军阵。继而,匈奴大军像是潮水一般,进一步冲溃杀散殿后并州军,并迅猛涌向后方正在转移的并州主力。 “顶住!顶住!不能乱,一乱大家都得完蛋!”帅旗舞动,被紧急调派拦截的第二拨并州万人军阵里,各级军官疯狂的咆哮,“前方的溃兵左右散开,凡冲击军阵者一律射杀!” 一支队伍拥有希望与否,对其军心士气,精神面貌乃至实际战力的影响不可同年而语。若无血旗水军出现,逃路被断的并州军要么背水死战,要么军心崩溃,匈奴人显是料定为后者,是以打算在此绝杀西征军。然而,有了血旗军带来的希望,为了求活,并州军上下的表现却是可圈可点,其顽强抵抗顿令匈奴人伤亡飙升。 “刘振、刘烈,你二人各带三千骑军,南北包抄,冲击并州军侧翼!务必混乱敌阵!又是该死的血旗军,哼,有水军来援又如何,某会给尔等时间渡河吗?”某片土包上,匈奴军大旗之下,一名威风凛凛的中年悍将一脸肃杀,扫视河岸晋军的顽强抵抗,恨恨令道。此人正是率兵三万,前来绝杀并州军的匈奴前线统帅刘钦。 《晋书·刘元海载记》有载:“永兴二年(六月),腾又遣司马瑜、周良、石鲜等讨之(刘渊),次于离石汾城。元海遣其武牙将军刘钦等六军距瑜等,四战,瑜皆败,钦振旅而归。是岁,离石大饥,迁于黎亭,以就邸阁谷。”当然,由于纪泽这只蝴蝶的干预,黎亭已经无谷可就,历史也不会再给刘钦四战而胜的机会。 正面冲锋辅以两翼突击,素来是以骑克步的经典打法。经过并州军五千殿后人马的阻挡,匈奴骑军的正面冲势有所减弱,刘钦派出骑军左右包抄本无不妥。只是,经验主义的他却是忽略了一点,并州军第二拨的殿后队伍业已进入河岸百丈之内,而水军的打击目标可不光是水上,偏生血旗水军今番准备的就是对岸攻击。 “咻咻咻...”就在匈奴骑军分出的六千人马绕开正面,气势汹汹的兜了个圈,呼啸着杀向并州阻截军阵的时候,业已贴近并州军所在河岸的血旗战船上,突然啸声大作,上百被掀开盖布的床弩,悍然发出了自己在此战的第一轮咆哮。 最初策划中,文谷水战是血旗营在西征大战中最可能发威的一战,故而血旗军在上党之战缴获的所有床弩,以及数十架血旗营自制后备的三弩装扭力床弩,之前都被纪泽交给了潜入并州的白洋水军。而且,恰似后世的舰炮强过野战炮,凭借水运便利,血旗战船上安装的多是傻大笨粗却绝对强劲的重型床弩,连穿三四人根本不在话下。 如今,上百重型床弩骤然发威,不下两百弩枪强劲的射入密集冲阵的匈奴骑军,挡者披靡,遇者横死,每根弩枪都能放倒三四人,这种攻城战都难得遇上的火力打击,用来对付野外骑兵,其杀伤可想而知。杀气腾腾的匈奴骑军犹如被割麦子一般,在弩枪肆掠下成片栽倒,血肉横飞,惨嚎连连,人仰马翻,冲锋之势也被打得一落千丈。 “嗖嗖嗖...”于此同时,上千羽箭由远程长弓发射,骤然落向尚在寻常一箭之外,更近河岸的三千左翼包抄匈骑。尽管血旗营自产的远程长弓属于粗制滥造射不准的山寨货,可组成箭阵后却射得又远又狠,仅第一拨箭雨,便令方经弩枪摧残的左翼匈骑再度成片倒下。 “卧槽!卧槽!杀了他们!呃...”侧翼匈骑骤遇打击,人人又惧又怒,可转眼看向敌人,却纷纷泄气。人家在河里,且躲在女墙之后,犹如躲在一个个无法攻克的碉堡中,有条不紊、没完没了的射击;自个是干挨打却没法还手,大匈勇士也扛不住这等不公平打法啊!没等他们想明白,血旗水军的第二拨弩枪箭矢便又扑来... “直娘贼!又是血旗狗贼,怎有这么多花样!我大匈与尔等不死不休!”匈奴军帅旗之下,刘钦下巴掉地,眼角直抽,无甚水战经验的他,不想刻意加强的水步协同竟能产生这等影响战局的威力。 眼见并州军士气大振,己方左翼在血旗水军的远程打击下已有溃退之势,右翼匈骑也已冲势大减,刘钦心知继续下去,两翼攻击非但难以奏效,反可能被血旗水军当成活靶子蹂躏,拼命不代表干挨打呀。被血旗水军打得发懵的刘钦,一个不舍,一个犹豫,一个谋定而后动,当即令道:“吹号,撤回两翼,正面也暂停突击!”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匈奴人水银泻地般的攻势,因血旗水军的横插一杠被迫暂停,而并州军则利用这短暂的空当,迅速在河岸边的那处高坎整好阵势,构建工事,背水而战,更有血旗水军的“炮台”掩护其两翼。就此,匈奴人其实已经失去了击破西征军的最佳也是最后机会。 直到此时,那支匈奴水军总算拆开了自己造就的横江火龙,获得入场参战的资格。刘钦没有犹豫,帅旗挥动,号角连连,水陆同步发起了又一次进攻,却是想着借自家水军纠缠之际,对河岸并州军发起致命攻击。 战鼓隆隆,喊杀阵阵,匈奴骑军狂突并州军之际,血旗水军也收缩阵型,逆流而上迎战匈奴水军,开始了自己第一次上千规模的水战。文谷水面,荡漾着张银的兴奋咆哮:“弟兄们,那帮匈奴走狗没火船了,让我等贴上去,捏爆他们的...” “嗖嗖嗖...”“咻咻咻...”血旗军老规矩,人未到箭先至,强劲的弩枪箭矢带着尖啸,乌云般扑向匈奴舰队,其间还不乏火箭火矢,直打得匈奴船队木屑纷飞、火苗处处、哀嚎连连,整一副水上大决战的声势。 然而,经过血旗水军的三拨弩枪加十拨箭雨,双方船队终于彼此抵近的时候,血旗水军上下通通傻了眼,只因原本该有千人的匈奴水军,如今除了二三百躺倒血泊的,敌船上还能站着应战的敌军已经不到两百了。借着愈加昏暗的天色,可见上游文谷水中人头沉浮,可着匈奴水军的主力都被方才那通远程打击给吓到水里避难了。 “并州无水军,白洋称霸王啊!”张银喟然长叹,旋即手一挥,索然令道,“十打一,太欺负人了。得,暂编一曲留下对敌,弟兄们看着办,快点就行!余者各军,随我再去射杀岸上的匈奴狗!” 要说白洋水军仅是一支成军半年,装备稍好,训练不足,经验缺缺的水军,临时拼凑的匈奴水军便只是一群搭桥运输的渔民队伍了,毕竟并州这种地方水军少有用场,匈奴与并州军都没兴趣白费血本蓄养一支真正水军。却不知此战之后,他们两方会否改变看法... 天黑时分,水面战斗以匈奴水军的全军覆灭而结束,河岸战斗在血旗水军的野蛮协助下,匈奴人终未击溃背水一战的并州西征军,悻悻然退兵。明知事不可为的刘钦,面对并州军愈加坚实的河岸工事与血旗水军的虎视眈眈,却是再未遣出大股骑兵上前送死。 完全掌控文谷水的血旗水军,这才有条不紊的搭建浮桥,任凭并州军渡河东去。期间,双方将领虽有象征性的远距离招呼,但彼此绝不算亲热,并州军将领更是提心吊胆着过河。倒是双方军卒热情似火,欢呼不断,直令这趟渡河的气氛显得颇为怪异。 至此,声势浩大的并州军西征划上了句号。十万并州大军,完好败回的仅剩五万有余,而费劲心机的匈奴人也没讨好,算上纪泽在河套的战果,前前后后也折损了近四万,境内的庄稼民生更被打得一片凋零。双方皆伤亡惨重,可谓一次两败俱伤。 “刚才那司马瑜过桥之时,我真想将之留下。将军仍在险地,如今并州军却已平安撤退,我等对之再无要挟。哎,我这心里颇不踏实,总觉做了亏本生意,却不知并州军会否恩将仇报。”眺望东岸连夜集结远离的并州军,张银不无纠结道。 “呵呵,对方防得那么紧,我等不会有机会触及司马瑜。”席敬摇摇头,不以为然道,“将军本为大义之举,若是我等方才对付并州军,反而坏了将军这一泼天声誉,你没见并州军卒们对我等是何等感激吗,这便是最大收获,或许一时无用,但终有收效之时。再说了,将军有四千骑军在手,谁又能伤到他,你就莫多心了。” “说的也是,某随将军从赵郡起家,那时兵微将寡,将军都能带着我等吃香喝辣,想来今番定是无事的。”张银听得点头,洒然一笑道,“好了,咱们也该走了,尽快出水进山,协助三十六寨防御一段时间,没准匈奴愤而报复呢...” 就在血旗水军结束文谷水战事,也是并州大战告一段落的时候,横山群岭中的某个山谷,血旗骑军正自整装待发。火烧落叶谷次日的北上袭扰,其实仅是血旗骑军大部所做的一次战术佯动,当夜他们便又偷偷返回了横山地带。不得不说的是,血旗营的恶名昭彰已令河套风声鹤唳,许多中小部落暂已汇居死守,反让血旗营的行踪更易隐藏。 重回横山并非纪某人喜欢玩灯下黑,实因连战数场,血旗骑军尤其是伤病员急需修整。这几日躲在山中,数百伤病员经过治疗静养,除了少量不幸去世,过半已经复原归队,余者也多能够自行随军,仅有二三十人仍需双马担架而行,却也伤情稳定。而今修整已毕,归途漫漫,又到了血旗军应该上路的时候。 “弟兄们,经探哨白日侦知,河套诸部联军已于三日前西渡黄河,退出并州之战,并州安矣,三十六寨安矣!此乃诸位之功,乃我血旗营之功!纪某代我三十六寨百姓,代并州百姓,代大晋百姓,感谢诸位!”众军之前,纪某人戎装立马,挥臂连连,热情洋溢的发表着出征感言,并毫不客气的“代表”了许多根本不知他是谁的人。 “血旗万胜!将军万胜!血旗万胜!将军万胜...”自有懂得捧哏的带头喊起了口号,众军纷纷响应,顿时声震山谷。 说来这一路转战下来,纪某人有单骑冲阵斩将夺旗,也有落叶谷焚灭七千匈骑,堪称智勇兼备,更凭四千拼凑之军,斩杀三倍之敌,自身战死重残者不过一成,令他在这支杂胡过半的队伍中威望无两。军卒们的呼喊,倒多出自真心。 扫视自家的这支骑兵,纪泽难掩满意之色。浴血战斗素来是磨练队伍见效最快的途径,本还难脱乌合之众帽子的血旗骑军,历经两场大胜与十数小胜,再经这几日的总结修整,以及赏功罚过,人事调整,功赏胡女以及思想宣传等等措施,非但士气高涨,军心稳定,面貌也已焕然一新,便是多为获释奴隶的暂编预备曲,整编后也已小有模样。 “既然我等业已完成此行目标,那么,下面纪某就该带诸位回家了。”手指北方,纪泽按下心头沉重,一脸自信道,“据探哨侦知,匈奴人业已封锁了吕梁山脉,不想让我等回家,哈哈,匈奴汉国想做拦路虎,便让他们拦吧,咱换条道。但请诸位相信,纪某定能带诸位安全回返,且还得一路吃香喝辣!哈哈,好,全军出发,向北...” 第二百二十三回 雁门无归 永兴二年,七月十四,酉时,晴,管涔山。 阴山草原位于阴山山脉以南,是片水草丰美的塞外之地,也即秦之九原郡,汉之朔方郡,其北出阴山外长城,便是漠北高原,西南过黄河,便是河南地(河套),东南过恒山燕山内长城,便是传统的汉家农耕区域。它历来是汉胡势力的争夺之地,汉兴胡退,汉衰胡进,如今的主人则是后来北魏帝国的缔造者——拓跋鲜卑。 在阴山草原的中南缘,南北走向的吕梁山脉与东西走向的恒山山脉,像是纵横相交的两扇大门,将塞内的并州汉民与塞外的胡族一分为二。管涔山,正处恒山山脉与吕梁山脉的交接之处。它原属楼烦故地,东南不远便是并州的西北门户楼烦关,而东去百余里则是并州的北大门——雁门关。 此刻,山脚林深处,正歇有血旗骑军的六千人马。六日前离开横山,纪泽并未奢望打通废石堡山道返回太原盆地,而是率众昼伏夜出直奔北方黄河,也未再袭扰沿途部落,渡河后东向而行入了拓跋鲜卑的区域,依旧昼伏夜出的潜行,直至今晨抵达这里。 “唳!唳!唳...”天空中传来一阵雕鸣,随即,两条青影盘旋而下落入林中。之所以是两条,却因匈奴人的那头海东青被纪泽在落叶谷射杀了它的主人,孤苦伶仃之下,它倒就从了科其塔的那头色雕,令血旗营与科其塔再多了一头海东青。也是凭借它们的侦查,血旗骑军这一路才颇为顺利,避开了多股匈奴乃至鲜卑队伍。 不一刻,科其塔寻到独坐巨岩,遥望塞外草原怔怔发呆的纪泽,神色轻松道:“将军,左近五十里内并无大股队伍出现,想来我等并未被鲜卑人察觉。只是属下有些不明,我等已出匈奴势力范围,拓跋鲜卑也一直与大晋交好,我军也仅是借路,将军缘何心事重重,有必要如此提防吗?” “呵呵,偷摸惯了,在别个地盘,小心无大错嘛。”纪泽洒然一笑,继而正色道,“此番我血旗营虽然救了并州军,却未必得好,而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军表现得越出色,我等便越危险。你以为,此番参与西征战事,我军表现如何,本将做得出色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无耻,不善吹捧的科其塔面色尴尬,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是好。恰此时,一身行商打扮的白望山返回,他神情沉郁,却是挤出笑脸道:“将军,卑下走了趟楼烦关,还遇上一支小商队,得到两条消息,一好一坏,却不知将军愿意先听哪一条呢?” “呵呵,让我猜猜,好消息定是并州军躲过一劫,主力平安撤回晋阳了。”纪泽似笑非笑,幽然答道,“至于坏消息,该是楼烦关加强了戒备,甚或可能增派兵力,我军无法强行过关了吧。” “呃,将军英明!竟然都被您猜中了,楼烦关的确增兵了,现有守卒一千,而六日前,我血旗水军在文谷水大显身手,相助西征军顺利渡河...”白望山一脸古怪,仍是一五一十的叙述完一应消息。 担心的事情几成现实,纪泽双手不由握紧,默然良久方才松开,本在手中的一块石子却已成粉,石粉簌簌下落。常叹口气,他终是喟然道:“水军做的漂亮,呵呵,只是如此一来,我血旗营水、步骑三军皆有不俗表现,那司马腾本就与我军有隙,想来更不愿我等入塞回山了。哎,所谓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纪某偶尔一次良心发现做了善事,就觉心中不安,果然要倒霉了啊。” 白望山身体一震,蓦的眼睛一红,单膝跪地,歉然请罪道:“那楼烦关加强戒备,竟然真是为防我等过关!此番我血旗营参与西征,皆因白某执迷不悟,如今恐要累得将军与一众弟兄有家难回,还请将军责罚,纵是粉身碎骨,望山也难恕其罪!” “呵呵,不愧出自并州军,你对司马腾所为也有猜测了嘛。粉身碎骨什么的就免了,此事怪不得你,纪某之前原也心有不忍,蠢蠢欲动,才会兵出吕梁,袭扰塞上。”纪泽神情淡淡,冷然恨声道,“况且,谁说有家难回,便是四面皆敌,纪某也照样能吃香喝辣,活蹦乱跳,大不了路长些罢了,哼哼!” “将军海量,望山得以追随,实乃三生有幸!”白望山显是真的很有感触,竟是哽咽起誓道,“望山日后定为将军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也绝不皱眉,但违此誓,天打雷劈!” 原来你丫之前还没打算为小爷我效犬马之劳呀,亏小爷我还让你做上暗影副大档头,纪某人暗自腹诽,忙上前搀起白望山,自有一番君贤臣忠不提。随后,纪泽召来一应军候商议,更是召来大大小小的功曹诸史,让他们先给军卒们吹冷风去... 当夜,血旗骑军再度东向潜行,天明前抵达雁门关以西二十里的一处山林隐藏。而天一亮,白望山便随同一队胡人军卒,打着鲜卑部落的名头,进入雁门关外的马邑县城,也是并州与塞外胡人的商货集散地,购买了五百石谷粮与盐巴等一应生活物资。自然,纪某人已在做着最坏打算,筹备一场长途行军了。 下午申时许,精神抖擞的血旗骑军离开隐藏地,光明正大的打出血旗,接上购自马邑的物资,分马驮好,这才声势浩大的奔往雁门关。不管怎样笃定,必须当面证实才行,至于是雁门关而非楼烦关,自因这里更显眼,来往商旅更多,纪某人更希望公开自家极其可能的悲催遭遇,总不能闷声吃大亏吧。 雁门关位于雁门郡北端,恒山山脉的雁门山上。“东西山岩峭拔,中有路,盘旋崎岖,绝顶置关。”这便是《唐书·地理志》中对雁门关的记载。因古时每秋大雁南飞,皆有大雁盘旋雁门关上空,半日方去,故称雁门关。 当血旗骑军接近雁门关五里之时,已有晋军探哨回报关内,以致关门紧闭,关上更是点起了烽火。这般明显敌对的态度,直令血旗军上下叫骂不断,也令纪泽进一步确认了心中的坑瘪猜测。而当血旗军抵近关下,看见关城上出现薄盛的身影之际,纪泽算是彻底认栽了。 雁门这等雄关,血旗骑军想要强攻等于白日做梦,但认栽归认栽,场面话还是要说的,司马腾等人的无耻嘴脸更要公开揭露。于是,纪泽凭借“人力扩音喇叭”,面向城头,冷声喝道:“我血旗骑军为逼河套部族联军撤退,以保并州军安全回师,,毅然出塞,转战千里,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历经千难万险,大小血战数十场,如今功成返回,并州军刚得救助,转头便是这般迎接我等的吗?” “哦,原来是血旗将军,将军误会了,雁门关何等重要,骤有大军前来,确定敌我之前,自当闭关紧守,哈哈!”薄盛一脸爽笑,兀自假惺惺道,“此番薄盛受我家主公东嬴公差遣来此,正为候迎纪将军前往晋阳,我家主公正要当面感谢纪将军呢。哈哈哈...” 几已猜到薄盛下面要说什么,纪泽还是冷声道:“那还废话什么,还不速速开城,让我等入关?” “速速开城,让我等入关!”六千血旗人马齐齐高喝,冷肃萧杀,声震似也,残阳之下,颇显悲壮! “纪将军若是愿意,现在便可率一队亲卫入城。”薄盛也算颇经战阵的老将,并未因下方声势而动容,笑得反更热情,口气肆意道,“然而,雁门关乃并州要害,薄某可不敢轻忽,将军进城可以,贵部却得留在关外等待东嬴公命令,或者,贵部若是着急,放下武器也可立即入关。不知将军意下如何,哈哈哈...” “放肆!纪某没有抛下同袍独去领赏的习惯,我血旗军更没弃械解甲任人拿捏的习惯。”尽管早有预料,纪泽仍被薄盛显有准备的理由给激怒了,“你一小小五品将军,竟敢让某堂堂护匈奴中郎将,四品大员弃械解甲,随你解送,是谁给你这等胆量?司马腾连条看门狗都不会管教,还做什么劳什子并州都督?还是躲回赵郡享清福去吧!” 不光纪泽愤怒,血旗众军也听得气愤填膺,纷纷怒骂痛斥,亲切问候着司马腾、薄盛乃至并州军的亲眷先人,反观关城之上,并州军卒们却是一片赧然。薄盛再也笑不下去,怒指关下纪泽,高声斥道:“姓纪的,你才放肆,公然违背东嬴公命令不提,竟还对东嬴公出言不逊!你是想要背叛大晋,犯上作乱吗?” 纪泽冷笑,不无挖苦道:“犯什么上,作什么乱?纪某这个将军可非他司马腾的直属麾下,我血旗军更是不曾从司马腾那里得过一分钱粮,他有何资格对本将下令?哼哼,陛下尚在长安,想要定纪某人犯上作乱,别说你小小薄盛不配,司马腾也得去长安请旨呀!哼哼,就怕他也没那本领吧!” 本还被骂得灰头土脸的薄盛,突然放声冷笑道:“哼哼,姓纪的,看在你光顾着塞外喝风的份上,免费通告你一个消息,东海王殿下业已发布檄文,号召天下忠贞之士起兵西向,恭迎圣上返驾洛阳,响应者云集,哈哈,届时大驾东返,朝纲理顺,似你这等骑墙宵小便再无嚣张余地了,哈哈哈...” 八王内战再起!关西关东开打了,难怪司马腾急于西征以结束并州战事,也难怪刘渊胆敢暴露实力意欲侵吞并州!纪泽大脑一阵激荡,眼中直欲喷火,这一刻,他是真正的出离愤怒! 作为穿越人士,纪泽虽对这段历史有所印象,本该无动于衷,怎奈这一切恰好发生在他刚从塞外血战归来之际!眼见自己呕心沥血、拼死拼活意图维护的汉家江山,却被一群司马杂碎们自相践踏蹂躏,偏生自己这群为国搏命者更被拒之关外,坑瘪能有限度吗? 坑瘪果然没有限度,便在此时,科其塔匆匆来到纪泽近前,急声禀道:“将军,东西两方四五十里外,皆有大股人马疾驰而来,意图不明,或有凶险,还请将军早做决断!” 好人真就没好报吗?小爷真就傻叉了吗?可不能落个岳飞的下场啊!非坑敌不舒服斯基何曾被这般坑过,本就又郁又愤,再被这一刺激,难得一次急怒攻心。一阵头晕,一阵摇晃,他手指颤抖,指向关城上的薄盛,竟然嘴巴忽的一张,哇一声吐出大口鲜血,若非边上的剑无烟眼疾手快,他好险就从火云上栽了下去。 “子兴!子兴...”“将军!大人...”血旗阵前自有一阵骚乱,剑无烟更是清泪长流。而关城之上除了幸灾乐祸的薄盛,更多的却是面露愧色的并州军卒。 一口老血喷出,心头郁结好了不少,纪泽这才想起自己来此关下的主旨尚未正式入题,却已没有时间铺开了。轻轻推开下马来搀扶的剑无烟,他稳稳心神,面向关城,通过人力扩音喇叭,怒声责骂道:“薄盛小儿,尔等太过无耻,竟然放出烽火,勾结鲜卑人前来围剿我血旗军,简直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天理何在?尔等良心都叫狗吃了吗?” 纪泽虽不完全确定,海东青所察人马就是针对自家来的,但屎盆子当扣就得扣。薄盛目光一阵闪烁,旋即怒斥道:“姓纪的,你休要血口喷人,薄某何曾勾结鲜卑人针对你等。纵有战事,定也是因尔等在草原上烧杀掳掠,开罪了鲜卑人,与我等何干...” “够了!”纪泽业已看出分晓,时间有限,他直接打断薄盛言语,怒声断喝道,“且不说司马腾兄弟豪夺我血旗营上党战果,且不说他们唆使赵郡士族与乐平乌桓,背后冷箭偷袭我三十六寨,且不说我血旗营流血牺牲,苦战归来却有家难回,也不说我等在雁门关下还要被尔等勾结鲜卑人伏杀...” “咳咳咳...”好一阵咳嗽,纪泽如杜鹃啼血,发自内心的悲怆凄痛,蓦的疯狂咆哮道,“纪某且问一句,匈奴灭了吗?成国灭了吗?塞外诸族稳了吗?你并州军五万袍泽刚刚战死,仇报了吗?就这还有脸打内战,你们他妈的还有脸嘚瑟,知道羞字怎么写吗...” 第二百二十四回 画饼碧海 “咳咳咳...”雁门关下,纪泽再一阵猛咳,却不管不顾,兀自目眦欲裂,怒声咆哮道,“好一个薄盛,好一个司马腾,好一群司马诸王,都他妈的杂碎!同袍血犹未干,英烈尸骨未寒,外酋虎视眈眈,不说何以家为,你等却还再起内战,犹自沾沾自喜,可知耻字怎写吗!” “住口!住口!你这大胆逆贼,秋后蚂蚱,死到临头不知悔改,竟还口出恶语!”雁门关城,薄盛被纪泽骂得又羞又恼,再不掩饰,愤然令道,“左右何在,给本将射箭,发射弩矢,抛射投石!好好教训这帮不知死活的贼军!” “尔等视大晋百姓,大晋军兵,大晋英烈为何物,弃如敝履吗?尔等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可知何为羞耻?尔等仅为一己私利,不顾天下苍生,祸国殃民,不配人子,他日纪某但有机会,定要惩处尔等...”纪泽不依不饶,继续怒骂,也算彻底发泄了他对这一时代所谓汉家精英的愤慨。 “快,快动手啊!”关城之上,薄盛愈加愤怒的吼道。然而,他的大怒咆哮并未引来军卒们的共鸣,不少军卒面显羞惭,更不乏怒视薄盛者,毕竟,这里许多人都是刚从西征军被调派过来加强雁门关防御的。 眼见关上军卒竟然少有搭理命令,薄盛更是勃然大怒,索性拔出佩刀,恨然砍翻身畔一名面露不忿的军卒,继而歇斯底里道:“谁再违令,与叛贼同罪,本将杀他全家!”但在心底,薄盛已在后悔接受司马腾的命令,前来雁门关执行这趟不得人心的任务了。 “姓薄的,终于原形毕露了吗?哈哈,咳咳咳...纪某迟早会回来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尔等衣冠禽兽给纪某等着,哈哈。”目睹城头一幕,又见并州军卒射出的箭矢稀拉无力,纪泽不屑的骂道。公道自在人心,他的心头总算好受了些。 当然,纪泽可没因为对方士气低落便指望攻下雁门雄关,况且,河套数战令血旗骑军的箭矢弩矢等军用物资大为匮乏,他可不敢陷入雁门关与不明胡骑的包夹之下。不等关上的床弩、投石机展开,他拨马往北,大手一挥道,“弟兄们,莫与垃圾置气,咱们先走。血旗天佑!” 之前便有被拒之关外的预料,各级功曹诸史早在军中做过思想吹风,是以,血旗骑军上下虽然激愤,倒无过激违令,士气跌落还算有限。他们齐齐掉转马头,循纪泽所指奔马北去,千军万马踏起冲天烟尘,关外更是响起了整齐震天的呐喊:“血旗天佑!将军万胜!血旗天佑!将军万胜...” 目睹血旗骑军奔腾离去,薄盛面色铁青,对方走得如此干脆,尤其是这等处境下仍然气势不落,军心稳定,反观己方军卒,却是毫无战意。犹豫再三,他还是放弃了派骑兵出城纠缠,拖至拓跋鲜卑赶来合围的打算。不光觉着出兵于事无补,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除非有十成把握,他已不愿与这支队伍真正闹到不死不休...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七月时节,塞外正值草长莺飞,风和日丽的大好光景。阴山草原上的鲜卑牧民,也到了一年中最惬意的日子。蓝天白云之下,他们挥动羊鞭,哼着歌谣,驱驰马儿,射兔捉狍,甚或再来个成双捉对,好不快活。 “哒哒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带着千军万马之势,从南疾驰而来,打破了黄昏的宁静,正是撤离雁门关的血旗骑军。本就修整充足才去的雁门关,且去的突然,走的坚决,凭借一人双马,他们在不明骑队合围之前,便高速奔行七八十里,轻松突出了险地。 人马暂歇,刘灵驱马抵近犹自面色苍白的纪泽,手指远处那些被吓得仓惶远逃的牧民,怒声建议道:“将军,方才意欲合围我等的骑队,必是被司马腾收买的拓跋鲜卑人。他们占了我汉家的阴山草原,竟还想对我等下手,简直该杀,不若由我带弟兄们去灭了他们,也给大家出口恶气!” 的确,阴山草原这片水草丰美的塞外碧野,曾为秦之九原郡,汉之朔方郡,但它素被汉胡强盛者交替掌控。约一百五十年前,鲜卑人出了个史诗英雄檀石槐,一统塞外,令鲜卑人扩地万里,这里便沦为了中部鲜卑的牧场,历经三国直至晋朝,拓跋鲜卑已在此繁盛壮大。 “斩杀他们,咳咳咳...与我等有何益处,单为泄愤吗?”纪泽业已心情平复,他先一阵哑然,不无惊讶的看着这个正史留名的大汉奸,而今却口口声声强调汉家疆土的赳赳猛将,终是反问一句道。 倒非纪某人一下转性为善男信女,实是在他心目中,后世汉人本就是晋时汉人与北方胡人尤其是拓跋鲜卑人融合而成,所以在他那份有别于晋时的汉族观念里,对拓跋鲜卑别有一番情节,非必要时却不愿如同对匈奴人一般杀戮。 见刘灵古怪的看着自己,就差叫自己别装吃素了,纪泽无奈的摸了把鼻子,解释道:“呵呵,汉退胡进,国势如此,非不得已,我等还当对异族区别对待,咳咳咳...拉一批打一批,莫要为汉家树敌太多,毕竟连大晋自己都放弃了阴山草原。且将这里留着,待到我等实力强大,再行杀回这里吧!” 刘灵哑然,却是颇为泄气的摇头不语。事实上,大晋已在塞下设有晋昌郡(新兴郡),下设云中、九原、定襄等县,对应着昔日阴山草原的地域名称,恰似东晋动辄乔置某某北方郡县,完全是存于大晋疆域图上的一个缅怀而已,更是确认了塞外疆域的放弃。 正此时,科其塔前来禀道:“将军,据雕儿探查,我军身后已无追兵。” “看来拓跋鲜卑人虽然受了司马腾蛊惑,却也慑于我等凶名,并不愿与我等不死不休啊。如此甚好,便与他们暂不相斗吧。”纪泽淡淡一笑,手指北方道,“走,我等连夜北上,将敌骑甩得再远些,寻一偏僻之处歇脚。呃,等等,某得先给三十六寨送份信件交代一下,咳咳咳...” 言罢,纪泽从怀中取出一份本已写好的信件,用笔在其上重又添加了一段涉及大晋内战的应对,这才交由上官仁,加密抄录三份,签名加印后,由三拨信使各走路径发回三十六寨。事毕,大军这才继续上路,并于凌晨时分,停于某处河边荒林露营。 星光之下,中军大帐之外,一众安排完宿营事务的血旗高级军官,打着探视纪泽病情的名义,自发聚集于此。虽然平安离开雁门关那个陷阱,暂时安全,可是大军该何去何从,谁都没个底,若非纪泽之前业已吹过风,且过往战绩斐然,这等处境下,军心早就散了。如今得空,众人自然都想前来探问个明白。 形势悲观,人凑一块,少不了唉声叹气,怒骂吵嚷,怨天尤人。蓦的,帐帘掀开,走出眼睛略肿,颇显焦虑的剑无烟,一见这么多人,她顿时黑了脸,语带气氛道:“子兴下午刚吐了血,又一路劳顿,诸位就不能少吵吵些,让他歇会儿吗?” 众人讪然,要说全军上下皆觉委屈,不服不忿,前途迷茫,纪泽当是最最憋闷的一人了,至少他都气得吐血了不是。当然,出于对纪泽过往小强表现的笃信,还真没人担心吐口血便能令纪某人如何如何。正尴尬间,帐内传出纪泽的声音:“都进来吧,稍等便好。” 剑无烟气得一跺脚,只得返身入账,众人各自讪笑着也跟了进去。这是一个抢自黑图部落的豪华帐篷,本为其部落主帐,地铺厚毡毯,分内外两间。众人在外间直接席地而坐,不一刻,却是纪铭先出的内奸,他呵呵笑道:“放心,祸害活千年,纪某人没事,只要接下再干点坏事,包管活蹦乱跳。” 纪铭身后,纪泽身着宽袍走出,面色倒是红润了不少,显然纪铭给他开了什么小灶。没多废话,纪泽让上官仁挂起一张大晋地图,笑呵呵道:“想来诸位是为询问本将,我等下一步应当剑指何方吧?呵呵,某也正想召集诸位,既然无法直接入并,也该亮亮底牌了。” 看纪泽一脸装逼的模样,心直口快的潘权急声道:“将军有话就直说吧,之前您说雁门关不通也自有去路,可我等适才好一番讨论,委实没啥可去之处啊。北边一线,并州司马腾,冀州司马模,幽州王浚,乃至辽西鲜卑,都与我等有着过节;西南一线,匈奴对我等恨之入骨,雍州关西阵营定也不会善待我等,将军准备突袭哪里入塞呢?” “呃,纪某树敌似乎的确有些多啊。”端详地图片刻,纪泽讪然摸摸鼻子,不无苦笑道,“不过,纪某可不舍拿骑兵攻取要塞。大晋版图广阔,诸位眼光可以再放得远些嘛。” 众人面面相觑,潘权则惊愣道:“整个大晋,也就最为遥远的西凉与辽东跟我等没仇了,可他们都在数千里外,更与中原隔绝,人生地不熟的,将军不会去重开基业,让我等抛弃家人吧?” “的确遥远,却非都是隔绝。”纪泽不再卖弄,手指地图上的辽东位置道,“这里至冀州不过三四百里海路,我等也非人生地不熟的重开基业,因为我血旗营在渤海已有基业。其实,不光渤海,黄淮亦然。呵呵,所以说,只要我等到了海边,就可抵达内地,沟通亲眷。某已令安海营前往辽东郡平郭县(今大连)接应,大军只需赶至即可。” 血旗营在海上的布置,三十六寨中除了张宾等少数高层,也就剑无烟等去过鳌山岛的人知晓,在座骑军军官却皆首次听闻。众人不由愕然一片,惊喜震撼之余,皆半信半疑,甚或不敢置信的看着纪泽。 “呵呵,诸位或许知晓白洋水营据点所在,但其仅是我血旗营长期规划之一角。除了白洋水营,我血旗营在外尚有淮西营与安海营,在淮海、渤海乃至大别山皆有据点,其军民规模已在万人之上。”对比地图,纪泽简单介绍道,“利用海运沟通南北,本为我血旗营所构物资渠道。大别山位居中原,人力物资经由淮河入海,太行坐镇北国,可经由海河入海,恰似两个拳头连接两条手臂,再通过海洋相连...” 见众人眼睛渐亮,纪泽暗松口气,透底为的就是给人希望,索性再画画饼吧:“其实,茫茫海上有大小岛屿无数,不乏土地肥沃者,大过并州者也不在少数。我血旗营业已研制出航行深海之船只,准确定位之仪器,大晋更是不乏流民。呵呵,今番我等为大晋所弃,纪某颇有开拓海外,自立一隅之想,免得再受恶气,甚或更进一步,呵呵,却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消息太多太猛,众人听得大脑荡击,却无人跳出说甚大逆不道。必须说一句,经三国鼎力,加之曹魏篡汉与司马篡魏,晋人对大一统和皇权远不如汉末那般看重,否则李雄也不会得西蜀便敢称王,匈奴也不会没甚地盘便敢立国。而纪泽提出自己野心的时候,恰是众人保家卫国却被抛弃,茫然无望的辛酸时刻,其煽动性却是远过平时。 当然,对纪某人这等如同造反打江山的远大狂想,众人也难立马痛下决心。诡异气氛中,倒是刘灵这个正史中的造反头子最干脆,率先嚷嚷着赞同,却也没忘自曝野心:“好,刘某跟大人干了,日后大人做了大王,俺就能跟着做个将军了,哈哈。” 有刘灵带头,科其塔与布根这两胡人立马表态支持,左右他们对大晋毫无忠心,只要跟着纪泽吃香喝辣,做谁的臣民不是做。从众心理之下,帐篷中的一应军候与功曹曲史接连表态支持,直令帐内气氛一片热烈。 “卑下愿奉将军为主,日后刀山火海,誓死追随,还望主公不弃!”人群之中,颇觉表态晚了的段德,眼珠转了几转,却是猛的跪地,冲纪泽恭敬道。显然,他这是带头明志,无视大晋官家身份,而是自愿成为纪泽的私臣了。 直娘贼,叫这厮给抢先了!众人心中大骂,忙也纷纷跪倒,请求拜纪泽为主,左右都跟着闹自立了,不是主公也得是主公啊。如此场景,直叫纪某人笑眯了眼,果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收,一定得收,他居中正坐,美滋滋的受了众人的认主之礼... 第二百二十五回 远走北原 月明星稀,阴山草原,偏荒河林,中军大帐,好一番主贤臣忠之后,纪某人与血旗骑军的一众高级军官的关系,正式由上下级官员转变为主臣。虽然在事实上,这等关系早已存在于血旗营与三十六寨,可今番借着特殊境况,却是水到渠成的首次确立,而这种带有盟誓性质的关系确立,对于血旗营这一军政集团的内部稳定,其作用不言而喻。 军中无酒,以茶代之。为做庆祝,也为在此落难时刻提振三军士气,纪泽当即宣布道:“即日起,骑卫曲与暂编骑一至四曲,升格为血旗营前后两军,擢升刘灵与段德二人各为校尉,潘权与科其塔,赵海与布根各为前后两军左右军候。为示庆贺,所有军卒加赏五千钱。” “谢主公提拔!”段德、刘灵与赵海面露喜色,皆下拜称谢。三人的任命,不光是因为他们方才表态的到位,其本身的战绩与资历也已足够,倒是无人不服。而这一升格,自然意味着一大批军职的提升,帐内气氛更为火热。 纪泽见得欢喜,复又交代道:“此番整编莫要大动作,主要是屯队一级调整从属,人员不足者从预备曲遴选。各位这几日可与纪某商榷人事,待得出了拓跋鲜卑之地,再行正式整编。” 众人诺诺之余,话头不免重回之前的行军主题,段德道:“主公,前往辽东两千多里,至少大半月时间,途中鲜卑诸部并不友好,拦路虎未免太多,总不能让弟兄们整月做夜猫子。而且,东去之路军中并无向导,夜路也艰难呀,却不知主公作何打算?” 纪泽数日来没少思考逃路,对此自有想法,他手指地图比划,口中解说道:“呵呵,本将并未打算沿边塞一路向东,而是计划北出外长城,经漠北高原东去,至大兴安岭再行南下,沿饶乐水(也即西辽河北源的西拉木伦和)东南前往辽河下游,直至辽东之角的平郭县。” 北出高原!?众人再度为纪泽的离谱想法而愕然,这可要多出至少上千里的路,且那边据说草木难生,茹毛饮血,凡有能力在阴山以南站住脚的部落,没谁愿意回去,便是军中的胡人,也都对那块传说中的祖地心有怯怯。 见众人神色,纪泽淡淡一笑,信心十足道:“鲜卑人百年来陆续南下边塞,如今的高原各部恰值各自为政,并无霸主存在,我血旗军借路而已,当无势力愿主动招惹我等千军万马,呵呵,不说横着走,至少白日行军安全无虞,却是远胜边塞沿途啊。” “呵呵,许他漠北胡人南下牧马,便不许我等北上借路吗?诸位莫要忘了,如今正是七月,高原的最好时节,自然环境绝非想象中那般恶劣。”纪某人口若悬河道,“至于向导与沿途补给,我等乃是和平借道,那些缴自匈奴的残次兵器足矣换得一切。当然,没事钓钓鱼,打打出头鸟也不赖嘛!” 前途有望,道路明确,辅以升官发财,经由各级军将与功曹诸史大肆鼓动,因为被拒塞外而士气低落的血旗骑军再度精神振作。数日昼伏夜出之后,他们迈过几成遗迹的外长城,横穿阴山山缺,踏上了绕路漠北高原的漫漫征途... 纪泽所率的血旗骑军,就此从西北诸强的视野中全然消失。匈奴人幸灾乐祸之余,不免惋惜不能生啖其肉,继而埋头舔起伤口,尤其是忙于应对河套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司马腾爽了,身边没人捣乱惹祸果然清净,为了继续清净,边塞一线的关爱都给打一遍招呼吧。 并州军民乃至司冀诸州的大晋百姓们却傻了,刚从西征军兵口中得知有位孤军出塞的民族英雄,转眼便传来雁门关外那悲怆寒心的一幕。消息像长翅膀般传得人尽皆知,含恨吐血,有家难归,凄然远走的纪某人顿成扬名一时的悲剧英雄,不知赚取了多少铮铮虎泪,又揪痛了多少闺内芳心,更有不少家长教育孩子,长大千万别学他那般犯傻。 尽管并州军高层对这桩丑事加以层层封锁,但悠悠众口又岂是一道封口令便能轻易封堵,更何况其间还不乏血旗营、关西势力甚至匈奴势力的大肆渲染。好在,见惯做惯了这类阴暗勾当的世家大族们不会跟着起哄,黔首愚民的沸反盈天终归翻不起风浪,时间一长,除了苦主三十六寨军民,血旗将军之名很快从茶余饭后淡去,尤其在中原内战的消息沸沸扬扬之后。 《资治通鉴》有载:“(永兴二年)东海中尉刘洽以张方劫迁车驾,劝司空越起兵讨之。秋,七月,越传檄山东征、镇、州、郡云:‘欲纠帅义旅,奉迎天子,还复旧都。’东平王楙闻之,惧;长史王修说楙曰:‘...’从之。越乃以司空领徐州都督,楙自为兗州刺史;诏即遣使者刘虔授之。是时,越兄弟并据方任,于是范阳王虓及王浚等共推越为盟主,越辄选置刺史以下,朝士多赴之。” 东海王得了徐州,招兵买马,磨刀霍霍,关东阵营群起响应,声势浩大。尽管关西阵营立马遣使承认东海王专领徐州,但关东阵营自觉养精蓄锐已足,对这点示好并不买账,却是非要夺回傻皇帝在手才行。权谋远胜军事的司马越,成天写信致函,交结名士,勾连各地,痛陈国位不正之弊,就差拿个扩音喇叭全国广播了。 长安的河间王作为关西阵营的现任魁首,焉能轻易放弃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特权,即便心虚,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早在派出使者刘虔前往徐州的同时,关西阵营业已信使四出,对关东之地加以分化拉拢。以洛阳为起点,紧邻的荆州、豫州和司州自然成了关西阵营的工作重点。 在荆州军政一把抓的刘弘算是西晋末年难得的良臣,对两方阵营的内战毫无兴趣,并未加入任何一方,反而公开上表劝架。司冀乃司马模的地盘,官面上没戏,暗地里却有司马颖昔日埋下的伏笔,这且不说。唯一热情响应关西阵营的关东大佬要属豫州刺史刘乔,谁叫被司马越最终选中的豫州砥柱是跟他不和的范阳王,而非他刘乔呢。 又一轮中原大战眼见不可避免,两大阵营一触即发,双方战将摩拳擦掌。作为范阳王的左膀右臂,刘舆刘琨兄弟自也忙着厉兵秣马,招揽英才。这一日,刘琨却在百忙之中低调赶到缓冲之地洛阳,拜访侨居此地坐看风云的祖逖。 近年来数经战火的洛阳,刚从去年张方兵乱中恢复些许元气,如今再度变得风声鹤唳,行人匆匆,不时便有成队车马大包小包的赶着出城。显然,作为关西关东阵营相交的大晋都城,谁都知道这里马上又要经历一场兵乱了。 祖逖府邸,刘琨熟门熟路人也熟,无需通报便大步迈入,却见院中一片忙乱,家仆们正四下张罗着收拾打包,而祖逖也卷袖挽袍,衣衫散乱的各处指指点点,不时还肩扛手提搭把劲,哪里还有半点士人模样。刘琨顿时乐了,笑指祖逖道:“士稚,你一堂堂士人,竟亲与这等粗鄙之事,也不怕贻笑大方。” “哈哈,越石,什么风把你这大忙人给吹来了?”祖逖一见刘琨,忙大笑着迎上,不无揶揄道,“这不都赋闲一年了嘛,手头又紧了,这些破烂家伙可得看着点,免得被他们粗手粗脚给摔砸了,回到阳平买不起啊。” 祖逖这是也要返乡避祸,刘琨倒也不以为奇,反是抓住祖逖的话脚道:“是啊,你一身本领,文武全才,竟于大乱之际碌碌无为,委实可惜。还是那句话,莫再托词推让,为母守孝一年足矣,赶快出仕吧,跟兄弟我一起干,驰骋疆场,岂不快哉!” “从贾后之乱迄今六年,当政诸王已有赵王、齐王、长沙王、成都王、河间王,人人起兵时皆言匡扶天下,当权后却只知肆意横行,以至朝纲混乱,百姓蒙难,外族兵起,如今东海王不顾胡乱,犹自叫嚣着肃清政敌,我委实厌倦这等内斗了。”祖逖却是不为所动,挽起刘琨道,“来来来,你我许久未见,且先喝上一盅再说。” 刘琨哪肯放过,兀自劝道:“你我兄弟一起,我也不说虚言。据我观之,今番关东关西大战,实乃诸王最后一战。东海王兄弟势力超群,加之王浚与范阳王相助,取胜不在话下,其后必是朝纲独揽,大晋内争必将告一段落。我知你素有大志,值此关键时刻若不参与,待得大局落定,朝中哪还有你位置,他日又何以祛虏荡寇,一展抱负?” 言说间,二人已经到了后院小庭坐定,自有家仆送来茶水吃食。轻抿一口茶水,祖逖淡淡道:‘’越石,你已三次来信,我也拒了三次,你又何必亲来难为于我?” 话至僵处,恰有家仆送来酒水,却是一瓶颇为稀罕的百果酿。刘琨转开话题,手指百果酿笑道:“哈哈,士稚方才还说手头紧,竟然喝得起百果酿,却是言之不实啊!” “哼,就剩两瓶了,还不是见你来了,我才舍得拿出一瓶?”佯做不满,祖逖笑骂道,“百果酿如此之贵,我寻常哪里舍得买,这些还是数月前子兴托人送给我的呢。” 说起纪泽,刘琨不由叹了口气,语带敬佩道:“我自认长于识人,年初时偶遇子兴,只觉你基于感恩,誉之过甚,其人不过尔尔,无非趋利避害,颇有手段,趁势而起又一豪杰,声言抗匈仅是虚打旗号,求存发展罢了,不想竟是全然走眼。其人寻常行事从不吃亏,此番竟会为了民族大义而孤军出塞,冒死远征,这等胆识气量,琨不如也!” “疾风知劲草,壮哉子兴!”蒙了一口酒,刘琨赞道,“且不说其上党之战战功彪炳,此番并州西征大战,若非有他敌后舍生忘死,苦战连连,斩杀匈奴过万,迫得河套大军回师,更有文谷水提前埋伏,轻敌冒进的西征军危矣,并州或已沦陷匈奴之手。凭一己之力,解并州危局,毫无朝廷支援,不愧其抗匈之豪言,放眼大晋又有几人能及?” 听得刘琨夸赞,祖逖却蓦然直视刘琨,目中怒火熊熊,寒声问道:“你身处关东阵营,消息更为确凿,给我实话,雁门关之事可真?子兴真是大胜而回,却被那司马腾恩将仇报,拒之关外,甚至围杀未果?” “士稚,别这般盯着我,缺德事是司马腾干的,老子又没参与,咱混关东阵营,是为了他日一展抱负,可做不出那等龌龊之事!”刘琨见祖逖神情,顿时叫起了撞天屈,“东嬴公真是昏了头,妄想祛除子兴,再分化吞并血旗营,哼,子兴能在匈奴人手中来去自如,区区边塞岂能阻挡于他?我料子兴若非不舍那万多战马,怕早返回太行了。” “哎,昔日子兴曾邀我一道入并抗匈,我便觉并州军腐败疲软,拒了子兴,反劝其小心背后之敌,结果子兴敢为常人所不为,愣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却终难逃背后算计。”面露怅然,祖逖断然道,“我自知此事与你无关。但关东阵营竟有司马腾这般卑劣人物,逖羞于为伍,越石便莫再劝我为他们卖命了。当然,你也尽可放心,我定不会上关西那艘破船。” “哎,士稚既然如此决绝,我便不再赘言了。来,喝酒!”见祖逖神色,刘琨心知事不可为,却是洒然笑道,“曾记昔年你我中宵起坐,相谓曰:「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不想大战在即,你我得以彼此相安,却恐要受司马腾连累,子兴返回之时,我却得对垒于他了。” 祖逖眉头一皱,面色阴晴不定片刻,继而严肃道:“我虽不喜关东阵营,倒也盼其一举击败关西,早毕战事。越石,我有一言相劝,倘若子兴回归,为黎民计,为关东阵营计,为子兴计,你当力促和解,莫将子兴推往关西阵营。我观子兴历来行事,的确不喜内斗,且注重实利,左右此番他并无真正伤亡,关东阵营出些好处,当可化解这段恩怨。” 刘琨一怔,略做思忖,喟然点头道:“若其回归,数千骑军经塞外磨砺,绝非易于,关东各军更弱于河套诸部,也就幽州军或可一搏,若子兴趁着关西关东对垒,在关东背后四面开花,报复起来谁都不好消受。嗯,此事我定会尽力... 第二百二十六回 魏复出走 外界纷纷扰扰之际,再被背后捅刀的三十六寨沉默选择了闭关自守。事实上,在血旗骑军被拒雁门关外的第一时刻,便有雁门郡的暗影据点将消息用鸽报急传回了铁谷城。在张宾提议下,山寨高层一致同意,宣布紧急闭寨,除了少量特批的公务人员,普通军民不得出入,暂也不再吸纳流民。 再两日,就在山寨高层们为了如何应对局势以及是否报复并州军而争执不休的时候,纪泽的一份密信通过暗影的鸽报系统,被化妆混入雁门关的某一队信使,及时传回铁谷城,高层遂安。而此刻,雁门关的消息尚未在三十六寨传开,更无骚乱可言。 次日,太行时报出版了一期特刊,对血旗骑军的辉煌战绩与雁门事件予以了详实报道,其间自少不了对纪某人与血旗骑军的讴歌,更充斥了对司马腾、并州军乃至大晋政权的批判。 最重要的,特刊转达了纪泽对三十六寨军民的维稳寄语:化激愤为力量,自立自强,埋头发展,全力建设,完善防御,加强城寨学堂与血旗军校的教育工作,以及,纪某人好着呢,自有办法回返! 同时,特刊还公布了纪泽的一应任命。擢吴兰为监察厅掾,张敬为司法署掾,擢孙鹏为血旗本营的中护军校尉,暂领血旗本营留在三十六寨的左中右三军。并且,三十六寨成立临时七人委员会,以张宾为首,包括吴兰、张敬、尹铜、纪庄、梅倩与孙鹏,逢大事或争执,由七人投票共决。 特刊在三十六寨军民间引发了强烈反响,哀怒怨怼不提,终归让军民们平稳接受了现实,将重心转回既定的三十六寨建设,且令三十六寨上下更为团结一心,排斥晋廷,自成格局。而受了委屈的悲剧英雄纪某人,其在山寨军民尤其是占大多数的并州籍汉民中,声望更是再度拔高。 当然,军民们所不知的是,七人委员会正在按照纪泽的要求,秘密做着系列筹划。首要一项便是接应纪泽的回归,由是,本该驻留三十六寨一段时间的白洋水军立即出山,借水东去,目标可不止于掘鲤淀;而刚刚在渤海庙岛列岛袭灭一伙小海匪,夺取某中型海岛——大蟹岛的安海营,也收到了前往平郭县设置据点的紧急指令。 这一日,血旗右军的军候魏复设下私宴,邀请孙鹏往家中做客。未来大舅哥召唤,孙鹏虽贵为七人委员会的大佬之一,依旧提起礼物,屁颠屁颠的上门。 身为军候,魏复的宅院自然位于铁谷城北山腰中央的要员宅曲,但也仅是一个小院带数间木屋。近午时分,魏复携上羞答答的魏婉,在篱扉前迎进了孙鹏。经过半年的训练与战斗,魏复已经不似初时的白脸俊男,颇显麦色的面庞更多了一份沉稳与冷肃。一番客套,几人步入简约却显精致的木屋。 “主,主人,菜,酒。”客厅坐定,几句闲聊,便有一名汉话差劲的胡族仆妇奉上酒菜饭食。三十六寨并不承认私奴,但允许帮佣,也有保证基本人权的公奴,多源自罪民或掳民,培训后供给有偿民用。魏复家中的这名仆妇,则是官员够了级别,由三十六寨官方免费提供的福利。 不一刻,案几上已经摆满了鸡鸭鱼肉,相比去年的困窘,如今山寨连掳掠带养殖,饮食资料业已丰富许多,有钱便能吃得不亚山外。唯一令孙鹏不爽的是,魏复竟然颇讲酸儒礼数,不许魏婉同席共餐作陪,那还吃什么劲嘛,得,拐他妹妹进门之前,还是忍忍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二人自然聊起时局,免不了对关东阵营的一番大骂。似不经意,魏复道:“东嬴公不仁,屡害我血旗营,恩将仇报。而今关西关东开战在即,我血旗营何不趁机出山,浑水摸鱼。凭借我军战力,取下赵郡也非不能,也好出了这口恶气!” 砰!孙鹏一拍桌子,喷着酒气愤然道:“可不是嘛,我前两日方提议带兵出山,去赵郡走上一趟,抢些好处回来,也给将军出口恶气。怎奈那张斌一口回绝,老子干脆吵吵投票,结果就尹铜赞成,愣是闹了个没去。” 魏复一笑,这事消息灵通的大多知道,由一帮血旗军官酒后撺掇,孙鹏拗不过军心,的确闹腾了一把,结果却是不了了之。眼珠一转,魏复故作不忿道:“哎,将军也真是,介成兄乃最早跟随之人,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如今他不知何踪,七人委员会却多是书生甚或女子,主事者更是交给一个后来插队的张宾,就不怕令老弟兄们寒心吗!” “是啊,是啊!”孙鹏本能的点头附和,旋即眼底蓦然闪过异色,疏忽间却又收起。借着喝酒,他略作掩饰,稳稳心神,这才再显醉态道:“娘的,他张宾算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竟然爬到老子头上,真是可恼!” 尽管偷眼观察,魏复并未看清孙鹏的细微之处,只道其被说中心事。面上喜色一闪而逝,魏复故作愤然道:“那张宾身在山寨,却心向朝廷,偏生一副好口才,长此以往,将军若不早归,我血旗营与三十六寨,恐都等不到将军归来了!” 眼底闪过寒光,孙鹏却是一拍桌子,沉下脸道:“正是此理,你我也非外人,你便给我出个主意,怎的也不能叫那张宾嚣张下去。” 魏复下意识的向门窗之外看看,这才压低声音道:“军中对将军被拒关外极度愤慨,对张宾等人一味服软本就不满,以介成兄在军中威望,随便捏造个通敌罪名,将那张宾张敬锁了,这三十六寨还不全凭介成兄做主吗?” 此时,客厅相邻的一间茶房内,那名汉话差劲的胡人仆妇,正耳贴一个倒扣于墙壁的茶碗。或觉无法听清,她皱了皱眉,收起茶碗,拿起扫帚,作势打扫了起来... 客厅内,孙鹏也压低声音,略带犹豫道:“只恨队伍整编之后,我手中仅有一个直属屯,唯恐人手不足啊。” 魏复略一踌躇,终是将牙一咬,低声道:“我麾下弟兄怨气颇重,更有几名心腹,只要介成兄有意,定可相助一臂之力。” 叹了口气,孙鹏突然问道:“婉儿知道此事吗?” 魏复一愣,下意识答道:“她一个女子,何须知晓这些?” 好似松了口气,孙鹏再次叹息一声,却是再无醉意。淡淡盯着魏复,他摇头道:“孙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昔年连千人龙头都做得全军覆没,血旗营这么大的盘子定是扛不住,还是留给将军,孙某跟着乘凉就好。况且,子兴与我生死相交,我绝不会对其落井下石。呵呵,其实,玩阴的我也没那个信心。” 看向愕然当场的魏复,孙鹏索然道:“将军被拒关外,司马腾为了分化我血旗营,不惜血本,给我军不少核心官员发来嘉奖调令,你身为军候,上党之战颇有表现,司马腾倒也发了一份给你,我记得似乎是阳平郡的一个六百石县令。这样,权当你方才所言我并未听过,你转头便去阳平上任吧,血旗营没人会难为你。” 魏复大惊道:“介成兄何出此言?这岂非叫我背叛血旗营吗?” “你已经背叛血旗营,背叛将军了。若我按你所言发起兵乱,即便成了,日后也只得与子兴势不两立,岂非毁了我血旗营?”冷冷看着魏复,孙鹏愤然道,“你是想将孙某放到火上烤,究竟是何居心,怕不是利用孙某来达到你自身目的吧。想来,那群醉酒军官闹事撺掇于我,背后也有你吧。若非因为婉儿,孙某根本不会容你!” “你方才是在匡我?”魏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凶光闪烁,手更下意识搭到腰间。 “院外便有我的贴身护卫,孙某的武艺也没那么差劲,别说你现在能否留下我,便是留下,你也走不脱。”孙鹏却怡然不惧,不屑道,“你可曾想过,你箭毙綦毋达多大的风采,为何太行时报不曾报道你魏复在上党的英雄事迹,起初我也奇怪甚至为你打抱不平,但如今,我却是明白了。” 魏复眼角直跳,阴沉道:“为何?” 孙鹏咧嘴道:“哼,你的来历有问题,无怪谈及父母,婉儿总是闪烁其词。连我这无心之人都略有察觉,监曹与将军焉能不疑?既然起疑,自不会任你做大,更会加强监控,只恐你身边早已遍布监曹耳目,你的同袍,你的心腹,甚至你家那名仆妇,都可能是监曹耳目。” 隔壁房间,某位再度贴耳偷听的仆妇一个激灵,好险没将茶碗给摔了,她连忙收起家伙事,假意收拾房间两下,旋即蹑手蹑脚的一溜烟离开。 这边的魏复,脸色已经发白,兀自嘴硬道:“介成,我不过发发牢骚而已,血旗营也不能就此治罪与我,你莫这般吓我。” 孙鹏冷笑道:“小子,玩勾心斗角,你还太嫩,也太心急了。我血旗营成立迄今,经历过多少细作事件,虽然底层流民太杂难以杜绝,但一名军候岂能等闲放任?若非你有比武大会箭术头名的影响力,根本没可能仍是军候,若非你尚未有何出格举动,怕已身陷囹圄,但是,留在血旗营,即便我听之任之,你也不会再有前途。” 说到这里,孙鹏神情渐显黯然:“走吧,趁一切尚未发生,你也算对我血旗营有功,还能和平收场。我实不愿与婉儿结下血仇,走吧,带上那几名心腹,甚或愿意跟你走的军卒,还有婉儿。她性本纯良,别让她接触你那些破事,给她寻个好人家吧。” “不,我哪儿都不去,我就留在这儿!”蓦的,魏婉满面泪水,凄然入厅... 两日后,魏复带着二十余名愿意跟着他的军兵离开三十六寨,开始了他的新一段跌宕人生,却未带上魏婉。随后的太行时报上,发表了他自愿辞去一切军职,退出血旗营的正式声明。而他的出走,也是纪泽匿迹塞外期间,血旗营内部所泛起的最大一朵不和谐的浪花。而这朵浪花的发酵,却令人颇觉目不暇接,至少始作俑者孙鹏的下巴摔碎了好几次。 《晋书》载:“(七月)成都王颖部将公师籓等聚众攻陷郡县,害阳平太守李志、汲郡太守张延等,转攻鄴。八月辛丑,大赦。骠骑将军、范阳王虓逐冀州刺史李义。扬州刺史曹武杀丹阳太守硃建。李雄遣其将李骧寇汉安。车骑大将军刘弘逐平南将军、彭城王释于宛。” 东海王司马越西迎圣驾的檄文一出,关西关东大战尚未正式爆发,天下业已兵乱四起。对血旗营最有影响的自然是公师藩在河北平阳发动的叛乱抑或说是司马颖的复辟。而最直接的受害人则是刚刚分手血旗营,前往平阳上任仅有三天的魏复县令。 司马腾为了分化瓦解暂缺了纪泽的血旗营,的确拿出了司冀并的一些官职,但也绝不会轻信血旗叛将,魏复一到任便察觉了自己被架空的坑瘪现实。受了三天窝囊气,恰闻公师藩起兵杀了阳平太守,魏复眼见这个七品县令都将不保,欲哭无泪,得,也别坑瘪了,血旗营都叛了,再叛关东转头关西门下又何妨。乱世嘛,没那多讲究,杀人放火好当官,权当迷途知返回归血旗营老东家司马颖便是。 于是,趁着县中一干官吏们因为阳平郡叛乱而六神无主的氛围,魏复以商讨叛乱应对为由玩了出鸿门宴,断然干掉了军事远渣于权谋的县丞主簿与郡兵统领,继而讹以成都王特使的身份,轻松收编了三百郡兵,强拉了五百民壮,再分以县丞等人的家财,其间没少沿用血旗营玩老了的浴血誓师等手段,真就没给血旗营丢脸。 一夜过后,魏复便拉着号称一千的人马,轰轰烈烈的投入了成都王司马颖的复辟大业。作为第一个投奔叛军的县令,兼有八百人马在手,一表人才且文武双全的魏复颇受公师藩看重,当即官封牙门将,成为公师藩叛军新投人马中的代表人物,也算纪泽这只蝴蝶给西晋扇出的又一股歪风... 第二百二十七回 现身玄菟 一晃到了八月,三十六寨诸事平稳。完成新兵整训的太行营分就其位,各城寨的民兵同样编组完毕,而下到保甲一级的各级民政体系也已完备,十万军民已算各得其所。一直担心的匈奴报复并未出现,匈奴人也未闹出其它动静,似乎他们生怕打搅司马诸王的内斗雅兴。 顺利度过纪泽蒙冤的不稳定期,三十六寨的血旗高层们松口气之余,不免将目光瞟向闹哄哄的山外。他们这才愕然发现,与魏复一同参与公师藩复辟的乱世群英,血旗营的老熟人真就不少。其中,有摩云寨悍匪夏山虎,有死要面子活受罪,在老家混不走的汤绍,以及带着七八百骑众来投的绿林大豪汲桑,还有正式更名为石勒的羯人匐勒。 与正史相类,声势浩大却乌合之众的数万公师叛军在邺城外折戟。“籓攻陷郡县,杀二千石、长史,转前,攻鄴。平昌公模甚惧,遣将军赵骧击之;范阳王虓遣其将苟晞救鄴,与广平太守谯国丁绍共击籓,走之。”然而,公师藩发扬了叛军应有的流窜精神,被司马模等人乱拳痛殴之后,立马甩开包围,转东直奔冀州中部烧杀去也。 河北乱了,血旗营这匹战绩彪悍却备受委屈的黑马想要完全置身事外也是不能。公师藩叛军喧嚣之际,司马颖的铁杆心腹程三正如血旗营高层早有预料那般,再度登门造访三十六寨。这一次,血旗营摆出了颇为热情的接待规格,双方洽谈一日后,程三再被热情欢送。 程三的往返皆经由太平寨黑市,虽然双方的洽谈内容不得而知,但高调的接送规格,以及程三离去时的神秘微笑,顿令消息人士浮想联翩,难道屡被背后捅刀的血旗营准备重新转入关西阵营了吗? 权谋远胜军事,或者说军事远逊权谋,这是司马诸王,乃至大多晋朝士人的通病。军事渣渣司马模被公师藩叛军吓了一场,本就恨不得将邺城老巢护成铁桶,如今有了血旗营这一异动,更是无心追剿公师藩叛军了。至于他那冀州都督的职责,享受权利就好,谁爱负责谁负责去吧。 同样权谋远胜军事的司马腾,正史中本该被匈奴大败,带着残兵败将号称“乞活”,逃入冀州,如今得了血旗营的无私相助,手下犹有五六万兵马,可并州僵持着舍不得丢,赵郡更不敢弃,得,这会也不闹腾着收拾血旗营了,与兄弟司马模一道,提心吊胆的各自死守赵魏二郡吧。 司马两兄弟在河北的拙劣表现令河北上下大跌眼镜,鄙夷一片,然后,这份鄙夷很快便被中原内战爆发的重磅消息,以及他们大哥司马越更为拙劣的表现完全覆盖。 《资治通鉴》载:“司空越以琅邪王睿为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留守下邳。睿请王导为司马,委以军事。越帅甲士三万,西屯萧县,范阳王虓自许屯于荥阳。越承制以豫州刺史刘乔为冀州刺史,以范阳王虓领豫州刺史;乔以虓非天子命,发兵拒之。虓以刘琨为司马,越以刘蕃为淮北护军,刘舆为颍川太守。乔上尚书,列舆兄弟罪恶,因引兵攻许,遣其长子祐将兵拒越于萧县之灵壁,越兵不能进。” 以匡扶天下为己任的东海王司马越,同样是位只会权谋的军事渣渣。作为闹起泼天声势,获得一致拥戴的关东盟主,在发檄近月之后,他亲率三万徐州王师,气势磅礴、杀气冲天的西向迎驾。然后,司马越的大军在徐州门口的沛国,便被刘祐带着方经平乱张昌的一万豫州营兵,以少胜多打的灰头土脸,数月不得前进一步。 原本,关东阵营声势浩大,远胜仅有秦川一隅的关西阵营,堪为大晋上下一致看好的内战赢家,可甫一开局,关东砥柱的司马三兄弟便用他们的面条表现向世人宣布,这场内战且有的打呢! 既然关东阵营并没想象的那么牛逼,反对者自然跳了出来。被司马越从徐州赶至兗州的更烂面条东平王司马楙,便站到了刘乔也即关西阵营一边。而长安的河间王则鼓起勇气,派出建武将军(大晋的)吕朗东出潼关,屯兵洛阳。 同时,在长安蛰伏足有一年的成都王司马颖,终因其在河北的所谓人气名望而重见天日。“(关西魁首河间王)以公师籓为成都王颖起兵,壬午,表颖为镇军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给兵千人;以卢志为魏郡太守,随颖镇鄴,欲以抚安之。” 大晋内战如火如荼,司马诸王犹如一群臭棋篓子,在中原与河北的膏腴之地,下出一步步令人大跌眼镜的臭棋。却不知在其周边,西北的匈奴,北方的鲜卑,西方的羌氐,西南的巴氐,甚至幽州的王浚,都在冷笑着一边观战,一边心痒痒的等着清场换人。而更北边的漠北高原,跋涉数千里的血旗骑军也终于折道南下,再现于人们的视野... 八月二十五,大晋东北边疆的平州已近晚秋。其北部的玄菟郡(今辽宁省沈阳抚顺一带),田中的庄稼业已成熟,沉沉的谷穗在高起的日头下,随风泛着浪浪金黄,好一个秋高气爽的丰收时节。 但此刻,郡北的高句丽县,县城北方十里,却有隆隆黑烟直冲天际。烟火升腾处,是个百余户的汉人村庄。村内孩啼妇泣,怒骂哀嚎,人喊马嘶,整一副末世场景。而带来这一切的,是数百装备齐全的夷人兵马。看他们打着三足金乌的图腾旗帜,可知他们正来自郡境东北的高句丽国。 说来,最早的玄菟郡是汉武帝灭掉卫氏朝鲜之后,在长城之外所设的汉四郡之一,而高句丽国本为玄菟郡下辖的夷族之一,趁着王莽篡汉中原大乱而独立,进而占据了原本的玄菟郡境。晋时的玄菟郡与高句丽县已是乔置于长城之内。只可惜,国家内斗衰落的结果,就是恶邻的一进再进,以及国民的一再屈辱。 “我操你八辈祖宗的句丽蛮,老子跟你拼了!”一名身材敦实的村民抡起铁镐,冲着闯入自家小院的一名夷兵兜头就砸了过去。然而,对方凶悍灵活,战力却非一名庄稼汉可比,仅是轻轻错步,钢刀一挥,竟已斩断了村民的半边脖颈。 “天啊!我跟你拼了!”茅屋内冲出一个手提菜刀的妇人,看清倒在血泊中的男人,立马凄吼着扑向那名夷兵。可惜实力相差过巨,菜刀转瞬被夺,女子则被夷兵淫笑着拖往屋内。但下一刻,夷兵却是骇然驻足,只因脚下传来了大地的震动。 村口塞得满满登登的车辆之旁,串缚有数百心灰若死的青年男女,他们有的是刚从本村被绑来,还有许多则是来自相邻村庄的汉民。至于他们的结局,则将成为高句丽国的奴隶,并为高句丽国的进一步壮大劳累到死。但下一刻,一双双呆滞的目光中,却是闪起丝丝希冀,只因他们也感受到了大地的震动。 “老天爷啊!官兵都躲哪儿啦...老天爷,打雷劈死这些句丽蛮吧...”类似的悲呼在村中此起彼伏,可没人真的指望什么。南方的县城定是城门紧闭,老天爷更别想,如今这类劫掠可见于大晋边疆的随时随处,老天爷也管不过来啊。但下一刻,哭喊声戛然而止,只因人们都赶到了大地的震动。 “隆隆隆...”今个老天爷似乎瞥了这边一眼,就在村庄陷入炼狱的时候,北方突然传来了马蹄轰响,其声势不下万马奔腾。然后,高句丽的夷兵们愕然加悚然的发现,随着一面残破血旗的猎猎飘扬,上万人马乌云般压了过来。突前的三千骑卒,分明身着破旧的晋军服式,偏生却又胡汉混杂。 “快!列阵...”田野上,立即响起了高句丽夷将们的惊呼。可叹他们之前抢得太过顺手,太过惬意,以至队伍太过分散,有的正从邻村晃悠着往这里汇集,有的正在村外垛场举办烧烤大会,也有的则在村内忙着苟且,一时间哪能集结。 “嗖嗖嗖...”不待各股夷兵搞清北方哪来的这么多晋军,更不待他们做好阵列防御,远超他们数目的箭雨业已铺天盖地,带着马力加成的强劲威力,毫不留情的落到了他们头上。 “骑兵跟我上,阻上一阻!步兵立即列枪盾阵!”村外垛场,有着两百多本在忙着烧烤吃酒的夷兵,也是夷兵汇集最多之处,一名显是统领的高句丽军将一边咆哮,一边带着仅有的五十骑兵,悍不畏死的直冲扑来垛场的五六百骑,颇一副唐吉坷德的悍勇风姿。 “隆隆隆...”“嗖嗖嗖...”“咻咻咻...”奔马疾驰,双方转眼接近,可惜,来骑人未到攻先至,箭矢点射与投枪抛射可劲招呼向五十高句丽骑兵,完全没有骑士精神,分明人数绝对占优,竟仍不给高句丽勇士以公平决死的机会。 “噗噗噗...”骑兵对冲,生死仅在一瞬。一个个猝然倒毙的夷兵,临死前无不憋闷得想哭,这支晋军究竟从哪里来的,不说打法不讲究,瞧这寒酸,箭头用的是兽牙锐石,投枪更是纯木削制,咱高句丽人都不用这种垃圾货啦,怎可死在这群原始人手里啊? 这支一上来就对入侵夷兵辣手无情的晋军,正是纪泽的血旗骑军。月前北上漠北高原后,他们一路东行,起初还真舒爽,因为鲜卑人大幅南迁,高原正处势力真空,少有部落能够及时应对他们这支数千人的流氓过客,或交易买卖,或钓鱼反劫,他们非但吃香喝辣,还通过吸纳奴隶,将可战之兵扩至满编的三军战兵与两军预备辅兵,女子也扩至一军之数。 不过,出了高原,东下进入西辽河流域,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掌控这里的是东部鲜卑三部中的宇文部,也即日后契丹与奚人的祖先,有着明确的部落层次,虽在三年前刚被其南方邻居,盘踞平州昌黎郡的慕容鲜卑修理一场,可号称十万帐的实力仍然强劲得嚣张。双方都非善茬,不免起了冲突,自然,血旗骑军遭到了宇文部的围追堵截。 于是,纪某人只得祭起自家在河套的伎俩,带着近万部曲,一人双马,昼伏夜出,一路东窜,总算借着望远镜与海东青的相助,平安逃入荒凉的扶余故地(松嫩平原)。继而,他再也不敢招惹是非,而是沿着高句丽国与慕容鲜卑的势力边境,一路南下入了长城。只是,这一段的千里路程都没能像样的修整补给,其卖相难免要磕碜些... “纳命来!”视线回到战场,那名夷兵统领侥幸躲过箭矢投枪,满眼血红的挥刀砍向来骑头前的一名军将,并用汉语喊出其生命的最强音,显是一名高句丽贵族。 然而,夷兵统领的闪光也仅此而已,下一刻,随着铛一声巨响,夷兵统领连同他的宝刀一起被振飞落马,继而湮灭于滚滚铁蹄,伴以刘灵的嚣张大笑:“哈哈,太弱,太弱,就这点本领也想力阻千军!有让刘某战个过瘾的没?” “轰!”一声巨响,垛场上尚未排好的枪盾阵在滚滚铁蹄面前,犹如玻璃般瞬间崩碎。高句丽夷兵们也算勇悍,但此刻也只有逃窜的份儿。只是,不说腿没马快,单是血旗骑军那些刁钻骑准的箭矢,就令他们难以逃走一人。须知血旗骑军业已增补了许多来自漠北的神箭手,长在那块荒蛮而残酷的地界,骑射可是胡人们从小练起的天赋技能。 铁马纵横,血肉飙飞,天道循环!以骑克步,还是数倍兵力的碾压,村庄左近总计五百的高句丽夷兵,之前还不可一世,转眼便被血旗奔骑毫无悬念的一一击溃,继而被骑兵小阵以多打少的各个绞杀,直至悉数沦为尸体。没有俘虏,不是夷兵死不旋踵,决死不降,而是来骑根本不收! 然后,令被救百姓们目瞪口呆的是,这支所谓大晋王师,其后阵旋即奔出数百服饰驳杂的汉胡青壮,风卷残云般搜刮了夷兵随身的所有兵甲箭矢,瞧那个干净。另有数百汉胡女子则奔马夷兵车辆边上,翻出粮食,立马就地生起火来,有几名胡女甚至直接抓了把谷粮丢入口中,一脸的享受劲儿。看起来,他们似乎比夷兵还野蛮,还强盗啊... 第二百二十八回 李臻父子 永兴二年,八月二十五,午时,晴,平州玄菟。 “老丈,此处是何地界,怎的任由夷兵肆掠,没有官军吗?”高句丽县郊,纪泽看着军卒带至面前的村正,怒声问道。刚入长城,重归汉土,便撞上这等事情,本还心情大悦的他难免义愤填膺。 那村正见到胡子拉碴,满眼血丝的纪泽,本就心虚三分,再看其发怒,顿时腿一软,干脆跪地磕头道:“这位大人,村中的东西任您取用,但求留乡亲们一个平安吧。” “老丈这是哪里话,某乃大晋血旗将军,护匈奴中郎将,只会祛虏荡寇,保境安民,怎会伤害寻常百姓,你且起来,安心答话便是。”下意识摸摸自己满是虬髯的脸庞,纪泽苦笑着扶起村正,挤出笑容道。 护匈奴中郎将?匈奴人不是在大晋西北吗?这位咋跑东北来了?村正心中疑惑,可哪敢多问,他忙恭声答道:“禀将军,这,这里是平州玄菟郡的高句丽县。对了,这,这是汉末乔置的汉家属县,可不是长城之外那个天杀的高句丽国。” 果然到了平州,纪泽禁不住面露喜色。西晋的平州下辖五个郡,乐浪与带方两郡在后世的朝鲜,昌黎郡在辽河以西,也即后世的锦州,辽东郡与玄菟郡则是通常意义上的辽东。而他此行的目的地便是辽东半岛最南端的那个尖角,也即辽东郡的平郭县。 偷瞟一眼纪泽,看似也没那么吓人,村正言语逐渐麻利:“听说中原乱了,东北的高句丽人就时长翻山过来打草谷,县令都被搅得辞官走人了,县里仅有三百本土郡兵与一屯边兵,勉强守城罢了。哎,这次夷兵来的又多又突然,我等不及逃入城里,却是遭了殃啊。” “直娘贼,县城就算仅有五百人马,对敌五百便不敢迎战了吗?真叫个丢...呃...”纪泽一脸愤慨的开始声斥,可“人”字尚未出口,瞟眼东南十数里外,竟又冒起了冲天烟柱。 卧槽,原来高句丽夷兵这次来的还不止这一股五百人!纪泽脑袋一闷,咋自个到哪都这么多事,且都不小,说好的不做好人了,可还是忍不住啊。得,权做黑吃黑捞些兵甲补给吧。他断然喝道:“刘灵、段德,你二人各带本部人马,给本将把肆掠玄菟的高句丽人都给宰了,立刻!对了,还要将那帮杂碎堆京观!” “诺!”刘灵与段德齐声应答,旋即催马离去。很快,血旗前后两部骑军便集结完毕,一人双马,踏着冲天杀气呼啸而去... 立于村口,纪泽目送自家兵马狂飙而去,不由暗自点头,经过两月的铁血转战,血旗骑军的战兵业已堪称精锐骑军。收回目光,他又转身询问那村正道:“高句丽县有户多少,这等边境之地,怎么才三百郡兵?另外,平州该有东夷校尉常驻于辽东襄平,这等边患之地,他当派遣重兵协防才是,怎生仅有一屯边兵?” 所谓东夷校尉,可非寻常六品校尉,其与护匈奴中郎将的职衔类似,直属朝廷,由地方供给,负责对边疆少数民族的治理乃至镇压。其与刺史平级,各主平州的军与政,平州未设都督坐镇,直辖边军的东夷校尉理论上就是平州的最高军事长官。 “大人有所不知,本县本仅千户出头,这几年高句丽与鲜卑人不时劫掠,如今人口业已只剩半数了,玄菟三县皆是如此。”村正面显黯然,继而无奈道:“至于边兵,年年缺粮断饷,干得又是要命活计,能溜号的都跑了。听说前年还被掉入中原一批再没回来。若非今年东夷校尉换成李臻大人,对边兵一番整顿,只怕县城里连那一屯边兵都没有。” “哦?听这口气,那李臻还算一个好官了?”纪泽嘴角一咧,不无揶揄道,“县郊为夷兵扰掠,迄今仍无有应对,这反应也太慢了吧。” “其实,今年比去年好多了,至少小股夷贼已不敢过来。”村正瞟了纪泽一眼,没敢顶撞,只是怯怯道,“听说,听说,李臻大人想要组建骑兵的,可州府郡府总说钱粮紧张,以至边兵仅凑有骑兵千名,大都驻扎在襄平呢。” 辽东还会缺马,百姓真好哄啊。用脚指头想想,随着朝廷暗弱,地方做大,郡兵营兵之类的地方武装已与直属中央的边军分庭抗礼。尤其是平州这种边远地带,掌握了地方武装的刺史太守们,与拿自己钱却号称中央军的东夷校尉,关系自然就嘿嘿了。 不无怪异的看了村正一眼,纪泽也无心纠缠平州的这些破事,转而手指那些方被血旗军卒松绑的男女百姓,以及数十车辆上的大包小包道:“老丈,你便安排那些村民分了各村被劫钱粮,自行散去吧。不过,得为我大军留下五日粮草,连同这顿吃的,我军按市价购买。” 村正先是面露喜色,但转瞬便一个激灵,瞧瞧血旗军中比汉人还多的胡人,以及军卒们架锅烧饭的那副如狼似虎,人老成精的他忙堆笑道:“将军说笑了,将军能救下乡亲们性命已是天大恩德,那些钱粮就当乡亲们孝敬军爷的吧。” “得了,老丈,您就别瞎琢磨了,本将还看不上寻常村民的那点家当,您就照办吧。对了,若有年轻人无处可去,我血旗军愿意接收。”纪泽呵呵一笑,摆摆手道。他出塞一路没少坑蒙劫掠,军中至少十数万贯的钱财缴获,委实没兴趣跟一群落难村民计较,相比之下,倒是高句丽夷兵的兵甲更为上眼,至少都是铁器。 村正千恩万谢的离去,自又少不了被救百姓们的一通跪谢,以及数十青年的入伙。血旗军上下则已围起一个个锅灶,大快朵颐起来,吃了一个多月的肉食,谷粮的味道自然香甜无比。 大军修整一个多时辰,其间纪泽也没忘令辅兵将夷兵尸体堆成京观以作震慑,刘灵与段德则陆续率军归来,各自歼灭了大约五百的高句丽夷兵,另有一支五百人的夷兵察觉不妙东逃入山。而两军带回的兵甲凑一块,倒能将血旗骑军的辅兵们好好武装一把。 说来高句丽夷兵虽也凶悍,但多为翻山而来的步兵,更未想到会倒霉的遭遇到横空而来的血旗骑军,面对数倍骑兵的骤然打击,他们此番付出了一千五的战死,给血旗营造成的伤亡总计却还不到两百,血旗营算是捡来了一场大胜。 不过,汇报完战绩之后,段德道:“主公,适才我等清剿残敌时,遇上一支两百骑兵的晋军,倒也帮着斩杀了些许夷兵。其为首者自称边军校尉李成,从玄菟郡城望平而来,他希望求见主公。” “哦,传他过来吧。”纪泽点头笑道,他早已看见了随同段德前来的那小队骑兵。对于两百人便敢出战的边军,他还是颇有好感的。 片刻后,亲卫带来了一名身材健硕,盔明甲亮的年轻军官,可惜又是一个长相俊朗的小白脸。他不无好奇的打量纪泽两眼,略带兴奋的行礼道:“卑下李成,参见纪将军。素闻将军与血旗军在西北痛击匈奴,成甚为仰慕,恨不得见。岂料将军竟会出现于此,更是一出手便斩杀过千句丽贼。成侥幸目睹,实乃三生有幸。” 花花轿子人人抬,纪泽被李成一捧,也不再妒忌别个长相了,他呵呵笑道:“你对我等出现于此并不过于奇怪,看来消息挺灵嘛。呵呵,有事便说吧,不会仅是过来看上本将一眼吧。” “雁门关下将军为人算计,之前卑下还以为仅是讹传,不想却是为真。”叹息一声,李成诚恳道,“我平州边军目前仅三千有余,还需兼顾乐浪、带方,周围异族环视,委实心有余力不足。此番幸有将军恰时出手,为表我等谢意,还请将军移师县城,让我等款待几日,聊表寸心。” “哦,你一个校尉,听口气竟能代表平州边军,更敢包票县城让我这支莫名大军入驻,看来身份不一般嘛。”纪泽似笑非笑,脸色渐沉道,“还有,你且与本将说说,高句丽国如今何等状况,多少兵马,不得诳语!” “将军果非常人,一眼便看出卑下心思。”李成略有窘态,却并无慌张,言语依旧谈吐自如,“高句丽故往最多时有五万户,但百年内曾被公孙度与曹魏毌丘俭两次攻灭京师丸都城,如今当不到四万户,常备军两万。算上其间接掌控的挹娄人、沃沮人与其他秽人的聚落约两三万户,其实控人口在三十多万,倾举国之力可出强兵五万。” “高句丽人所以强于寻常东夷,一为其性格悍勇,二为其占据了塞外玄菟,继承了我汉家的冶铁等多项技术,却非寻常蛮夷可比。”李成说着,不免感慨道,“尤其汉末动乱以来,汉家许多文人工匠流入边疆异族,令他们诸般进步,却反过来为祸我汉家啊。” 此时的高句丽主要占据着盖马高原一带,尚未像隋唐时一般,趁东晋南北朝之乱占据了辽东与朝鲜中北部。但对这个拖死隋朝的顽强之国,纪泽倒也不敢小觑,他一阵思忖,这才淡淡道:“据本将所知,高句丽人素善隐忍,伺机而动,稳步扩张。今次为我迎头痛击,短期当不敢再来扰掠玄菟吧,至于举国大战,呵呵,他们不会那般疯狂。” “将军明鉴,我边军使者明日便当前往与高句丽人交涉,但此番他们折了千多人马,只恐再生事端,故而卑下恳请将军相助玄菟百姓,在此暂留三日,以震慑那帮句丽蛮。”李成目光清澈,言辞恳切道,“至于卑下,家父正是现任东夷校尉,讳臻。” 李成的身份并未令纪泽太过诧异,但也不免对这个亲临前线的高干子弟更多一份好感。想了想,他颇觉以高句丽国的狡诈习性,不至大举出动来自己这里寻骑兵碰灰,自家多留几日应当没有凶险。 左右血旗骑军奔波了两个月,入城修整三天也好,毕竟南下至平郭还有五百里,他纪某人混得堪称人人喊打,汉境内也未必安全,倒不如先遣人前去平郭联络,留大军在此恢复状态。于是,他冲李成点点头,允其所请... 大军旋即移师高句丽县城修整,纪泽也派出人手先一步南下联系。一夜无话,次日过午,却有军卒通报李臻来访。对于这位职衔与自己相当,头上还没都督压着的东夷校尉,纪泽自不能拿大,当即院门相迎。却见由李成相陪的一名中年男子,相貌儒雅而不乏豪气,清癯中透着干练,一看便是实干多过清谈,有别寻常士人。 互礼寒暄入厅落座看茶,二人自然就时局交换起了意见。首先是对诸王内战的慨然声讨,共同发出了没处宣扬的和平呼吁;随后,李臻对血旗骑军的强悍表示羡慕,对血旗营的抗匈事迹大加钦佩,对司马腾的不义之举表示遗憾;纪泽则对李臻整顿边军表示赞许,对平州地方政府罔顾大局,抵制边防建设的短视行为由衷惋惜。 由是,两位同样不受地方待见,职衔相类处境相类的边疆大将很快惺惺相惜,志同道合。唯一差别也就在于,出身渤海李氏的李臻虽份属关东阵营,却愿远赴东北偏疆戍边,接受平州边军这个烂摊子,妥妥的大晋忠臣;而抗匈英雄纪某人,其每个毛孔里却都蕴满着伪忠臣的气息。 废话完毕,转入正题,李臻正色道:“敢问将军意欲何往,是否打算暂时驻留平州?” 纪泽心中一乐,自己这上万人马终归令平州上下觉着不安啊。他淡笑道:“将士思归,纪某恨不得插翅返回中原。况且,我血旗营受了这等委屈,也当讨个说法不是?” 李臻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颇为纠结,他沉吟道:“将军心情臻感同身受,但大晋业已太乱,还请将军能够搁置成见,以大局为重。所幸将军与血旗将士并无实质伤损,还望和平解决纠纷。臻不才,愿意上表朝廷为将军请封,并与东嬴公去信说和。” 纪泽沉吟不语,回想雁门关下自己被拒吐血的一幕,要说他不恨司马腾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才怪!但作为一股势力的掌舵人,他真能率性而为,不管不顾的与司马腾乃至关东阵营死磕吗?抑或,还是猥琐的吼一嗓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第二百二十九回 久别重逢 高句丽县城,血旗军临时行营。纪泽好一番计较,自家真正的战兵不到一万,实力自保三十六寨尚可,放到大晋便磕碜了,至少人家王浚随便就能拉出精锐不亚血旗战兵的五万人马。想有前途,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九字真言他倒还知道,也必须知道! 作为野望之人,纪泽从自身发展来讲,他更应趁着中原内乱积蓄力量,以待日后天下大乱。因纠结仇恨而陷入无谓的中原战局,既非他所愿,也属不智。最恰当的做法该是又哭又闹,张牙舞爪,搞得关东阵营头疼不已,却又不至将他们逼急,从而为他与血旗营从大晋博取最大利益。 自忖尚无实力与关东阵营叫板的纪泽,终是压下心底戾气。他尚不知有个史册英雄刘琨已在琢磨着为他与关东阵营说和,如今颇有份量的东夷校尉愿意主动斡旋,他自然乐见其成,顿将这个送上门的李臻看做了自己向关东阵营要价的传声筒。 当然,直接开口要好处太过低俗,太过掉价,不符自家民族英雄的光环。更何况纪泽敢保证,只要他说自己想要海外发展,要块沿海的地盘,关东阵营一定会对着来,将他封到内地去。还是先含蓄些,估计司马腾定不愿自己再回太行,关东阵营也不愿自己再杀回中原,没准就将自己留在海边呢,且相互试探个来回吧。 好易通沉吟,拿足了谱,纪泽这才看向不无期待的李臻,长叹一声,首先自我标榜道:“纪某曾拜读江公(江统)之《徙戎论》,深感四夷之害,汉家之危,是以历来主张一致对外,抵制内战。之前不顾上党之龌龊,毅然相助东嬴公西征,也算知行合一。” 李臻颔首不语,只待下文。纪泽续道:“雁门关一事委实令纪某神伤,这并不重要,大义纪某还是懂的。然麾下将士血战塞外却不得归,怨言甚重,多有叫嚣纪某相助河间王匡扶社稷,身畔骑军尚且如此,太行山中更是难以预料,如今颇有失控之嫌。将军也是带兵之人,当知众怒难犯之理,这口恶气不出,抑或大加抚慰,变生肘腋啊!” 李臻又非菜鸟,已知纪泽心思,面色顿时和缓。与刘琨相似,他对己方关东阵营的最终获胜并无怀疑,即便司马三兄弟很菜,将大好棋局下得一团糟,但战争首先打的是实力,此项关东远胜关西,况且关东阵营的真正打手王浚尚未出马呢。是以内战难免之下,他更希望关东阵营尽早获胜,给大晋以安定,自不愿彪悍诡诈的血旗军再添变数。 “将军大义,臻不才,愿为将军居中斡旋,定不让血旗将士白受委屈。”解决了阵营分歧,李臻回到现实问题,询问道,“只不知将军上万骑军,如何返回中原?据臻所知,将军与辽西鲜卑以及幽州王浚皆有过节。既然来了平州,想是欲走海路吧。” 辽东与山东半岛的青州东莱从春秋时期便有海路联系,辽东郡还一度隶属于青州,是以纪泽对李臻看破他的意图倒不意外。他笑道:“将军一语中的,纪某正是有此打算,却不知船只可好筹备?” 李臻目中精光一闪,故作为难道:“将军万人浮海倒是不难,可将军随行尚有战马两万多,单以重量计,便相当于七八万人浮海,考虑载重余量,需船载重总计得二三十万石,若想一次运完,需两千石海船百艘,却难一举凑齐。” 纪泽脸色一黑,之前在雁门关下想着有条出路就行,如今却遇上了实际问题,自家离开鳌山之时,安海商会仅有五六艘两三千石的海船,如今预计也就十来条而已,差得远呢。可自家骑军不回中原,如何胁迫关东阵营要好处?若是分开运送,岂非又给人半渡而击各个击破的机会? 正发愁间,见李臻却是笑意吟吟,纪泽心头一动,这厮看来是等我求他呢,打着与高句丽国调停的名义,将自己拖在这里,又急急亲来拜访自己,难保不是另有企图,少不了麻烦。小爷我绝不能先吭声落于被动,大不了分批运输,海岛中转,而且,请神容易送神难,自家一大票人马留在平州,看谁比谁急,还有平州官府呢! 良久不见纪泽吭声,李臻笑不出来了,暗骂一声难缠,他干咳两声,主动道:“子兴将军,李某乃渤海人氏,那里海运更胜辽东,李某也颇认识一些海商,若是时间充裕,连同辽东筹集,倒非不能凑齐海船百艘。只是,将军所部恐要在平州逗留两月了,大军闲置,不免可惜。” “哦,如此就要谢过将军了。”纪泽闻弦歌而知雅意,既然对方话已出口一半,他就没必要再装嫩了,“将军如此仗义,纪某无以为报,若有纪某能帮上的,不妨说来,我血旗军用在哪儿不都是报国嘛。” “子兴将军爽快,李某便不藏着掖着了。将军也已见到我平州边防颓败,李某意欲整修边哨,扩充边军,却被州府郡府屡屡掣肘,而异族也对边哨建设阻扰甚多,偏生李某新来之人,有心无力,甚愧于皇恩。子兴恰率军至此,还请帮老哥一个忙,无需真正动兵,只需相助老哥恫吓周边,威慑地方,两月足矣。”见纪泽总算上道,李臻不再掩饰,语气更是亲热得开始称兄道弟。 说来说去还是要拖自家下水,要血旗军帮他李臻镇场以敲诈地方官府,纪泽顿时明白内里含义,却是凝眉不语。李臻见此,继续加料道:“平州地方远离朝廷中枢,他们交往最密者乃是幽州王浚,尤其辽东太守庞本更与王浚关系莫逆。李某曾与王浚约共辅晋室,然其擅杀幽州刺史何演,内有异志,意欲割据,老哥我甚为心忧,不可令彼辈做大啊。” 王浚虽属关东阵营,但其携胡自重,兵力甚强,颇令各位司马王忌惮,在关东阵营中的口碑也不甚好。李臻此刻贬斥王浚,并指出平州官员与王浚的关系,却是知道纪泽与王浚的过节,从而给平州地方官员拉仇恨了。 “李兄,此事涉及颇多,可否让小弟考虑两日,离开高句丽县之前,必定给老兄一个结果。”纪泽一时难决,终是出声拖延道。李臻所请是影响平州格局的大事,别说纪泽不愿轻易参与麻烦,单就辽东是重要海疆,纪泽现在虽没牙口,难保两三年后还没有,站在哪一头对未来有利且还两说,至少要摸清情况才好站队啊。 见纪泽神情,李臻没再啰嗦,而是转向另一话题:“老弟此行塞外,得马甚多,想来当有富裕,不知可否转售两千匹与我,价格好说。” 纪泽讶道:“辽东怎会缺少战马,何必寻我购买?” 李臻苦笑道:“都说辽东多马,可老弟有所不知,大型草场都在昌黎与塞外。昌黎为慕容鲜卑羁縻之地,塞外草场也已沦为慕容鲜卑势力范围。哼,那慕容廆野心不小,吸纳落魄汉民,招揽无良士人,更将辽东视作其圈养之地,岂会让我等战力强盛,自会对战马严格控制!” 纪泽哑然,慕容鲜卑他自然知道,一个锲而不舍入主中原的少数民族,后世金大大笔下那个矢志不渝复国大燕的慕容复,便是其后人。慕容鲜卑在五胡十六国时代最令人称道的就是他们的复国精神,百年内建国又灭国,灭国又复国,前前后后共整出了四个燕国,也无怪金大大会以慕容家族的后人来说事了。 当然,慕容鲜卑前后能建立四个燕国,其首领阶层,其部族实力,其民族精神,乃至其战略眼光,都绝非寻常可比,做出限售辽东战马的事不足为奇。他日血旗营若想染指辽东,慕容鲜卑却是绕不开的坎。那么,敌人不喜欢的,自己当然要做了... 傍晚时分,水足饭饱的纪泽盯着大晋地图,寻摸着自家能从关东阵营手中赚到哪块地盘作为精神补偿。一州之地想都别想,一郡之地当无问题,估计再配个有名无实的将军头衔罢了。事实上对于纪泽而言,是否膏腴之地并不重要,天下大乱面前,再膏腴的地方,只要被敌人冲进来捣乱一场,也将是颗粒无收。相比之下,交通方便,利于吸收流民与商业流通,他反而更加看重。 “纪哥哥!纪哥哥...”纪泽正谋算间,一声声急促而轻悦的呼唤从院中传来。纪泽心头不由一颤,业已听出来人是谁,连忙大喜着快步打开房门。 入眼之处,劲装披帛的少女已在门口站定,她亭亭玉立,楚楚动人,虽显风尘仆仆,面容憔悴,却难掩那份娇俏清丽与绰约风姿,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被纪某人狠心丢在海上经营的义妹赵雪! 素颜相顾,乍喜还忧,明眸似水,无语泪先流!细看之处,此刻的赵雪颇迥于前,少了青涩,多了韵味,不似纪泽想象中那般扑上来又哭又闹,却是原地伫立,痴目凝视,任由那嘀嘀珠泪溢满香颊。 半年不见,赵雪虽梨花带雨,却成熟了太多,唯美而陌生,已非记忆中那个任性灵动的义妹,令本想上前摸头亲近的纪泽大手僵住,一张如簧铁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愣然竟是不知所云,好一副猪哥模样。 二人一阵僵持,却是赵雪噗嗤一笑,犹如百花绽放。她上前一步,像昔日一般搀起纪泽的一只胳膊,口中幽幽道:“大哥,你多精明一人,这次怎被害得远走塞外数千里,可把小妹给担心坏了,以后可不兴这样,呜呜呜...” “咳咳...雪儿来啦。”然而,纪泽方与赵雪找到昔日的熟悉与温情,素面示人的剑无烟却已飘然现于门口,嘴里热情打着招呼,一双美目却是盯着赵雪挽住纪泽的胳膊,一双柳叶秀眉却已不经意的微微蹙起。 “你,你,你难道是剑姐姐?难道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呵呵,大哥原来还会面具藏娇啊。”赵雪既愕且惊,虽在笑言,语气中似已蕴含了被欺骗的熊熊怒火,如葱玉指更已不自觉的掐入纪某人的胳膊皮肉。 房间之内,上一刻还是久别重逢外加情意绵绵,随着剑无烟的本我出场,这一刻便成了寒风凛冽辅以杀机四伏。纪某人心中暗叹,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呵呵干笑两声,正不知如何缓和气氛,却听外面传来赵海的爽朗大笑:“哈哈,小妮子,光知道来子兴这里,就不记得还有老哥我吗?呃...” “赵二哥来啦,先陪雪儿说会话吧。”在赵海觉出房内气氛不对的刹那,纪泽招呼着已经使出传说中的大擒拿手,闪电般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强拽入房内。 继而,纪泽借反拖之力,一步跨出房间,并冲屋角探头探脑的丐空空热情道:“玄明,来来,好久不见,颇为想念,与我这边来,都说说看,你等怎么这么快就寻到了,太行、黄淮与辽东的情形又是如何?” 隔壁房间内,暂躲二女一时的纪某人,听取了丐空空的汇报,对群魔乱舞的大晋时局,以及血旗营各部近况,有了最新了解,总算摆脱了两月的消息闭塞,心也彻底安定下来。 血旗骑军塞外蒙冤之后,各地各部都未有别的大动作,若说有动作,便是围绕着迎接血旗骑军的回归。如今,大蟹岛已经汇集了安海营与白洋营两千水军,并拼凑了三十多艘千石以上船只,总排水可达五万石,只待纪泽调用。这一结果令纪泽颇为满意,至少单人单骑,他的三军战兵骑卒已可随时杀入中原了。 唯一不甚顺利之处,便是安海商会在辽东的设点,平郭县是朝鲜半岛、辽东半岛、山东半岛以及渤海湾的重要海路枢纽,怎奈地方垄断之下,安海商会愣是没能正当购得一块设港之地。倒是暗影无孔不入,已在平州五郡都设了联络点。是以,一直等在辽东襄平的赵雪与丐空空才能在第一时间闻讯赶到这里。 当然,纪泽也从丐空空口里了解了平州概况,平州地处偏远,人口稀少,官面户数不足两万,仅相当上党一郡之地;加之未有大规模战争,其军事实力的确够弱,州府郡府手握的郡兵武装,总计不过骑兵两千,步卒六千,远胜新来乍到的李臻不假,却真就难以危及血旗骑军,这倒令居心叵测的纪某人下了决心... 第二百三十回 布子辽东 赵雪与丐空空的到来,不光令久别重逢的纪泽心情大好,也令血旗骑军上下欢乐一片。方从漠北高原进入偏远辽东,次日便能与组织接上头,没有比这更令人安心的,也从侧面证明纪泽在雁门关外对众人许诺的前途并非虚言,军心振奋自不待言。 当晚,临时帅堂,汇集了一众军候以上军官,待得丐空空通报完中原、辽东与血旗营一应情况,纪泽又将李臻所请说与众人,继而他毫不讳言道:“辽东地处偏荒,却有海运之利,扼朝鲜、渤海、东海之枢纽,乃我血旗营海外战略不可或缺的一环。本将对之颇有意向,只是实力尚且不足,也无朝廷大义,暂时无法夺取。” “恰逢李臻有求于我,本将欣赏其父子守土表现,更难得此次插手机会,是以打算助其一番,令辽东之地势力均衡。呵呵,相斗之下,也便他日我等伺机谋取。”扫视众人,纪泽不无坏笑道,“我等自不能做亏本买卖,还请诸位各抒己见,如何借机博取最大利益。” 一众刚刚逃出生天的军将顿时发懵,自家这位主公手真够长,走哪都不忘捞一把啊,不过这才是老大该有的品性嘛。刘灵大咧咧道:“钱粮装备,还有海船,他李臻不是想敲诈地方官府发一笔嘛,咱们自然见者有份!其实叫我说,费啥心思,主公倘若有意,直接发兵将平州夺过来便是。” 虽未指望这些军将真能给出主意,拉来开会更多是为了培养他们的大局观,纪泽仍被刘灵气得一脑门黑线,当即笑骂道:“奉充,有点出息成不?正常的驻军所需对方自会供给,想要更多钱粮,到哪不好谋取,应在这里岂非浪费机会?至于强夺平州,哼,大晋只需与我等断绝交通,我等便成无源之水,再难发展,公孙度一家可是前车之鉴!” 跟着纪泽连番转战下来,颇受重用的刘灵已对纪泽折服,被说了也不恼,只是呵呵笑着不再言语。这时,赵雪发言道:“我以为应当借驻留之际,占据一处港湾加以建设,事后以经商为名保留。日后既可用作海贸集市,又可适当驻兵,以应对不时之需。当然,为免李臻抵触,可分些利润给他,譬如码头收益分红,抑或特种产品分销。” 这不就如同租借吗!?纪泽脑中轰鸣,自家的义妹竟有如此见地,这半年没白海贸啊。相比于谋块私人海港做租借,纪泽此时对李臻所能给出的其他好处还真就不稀罕。不由的,他冲赵雪竖起大拇指道:“高,实在是高,就它了。却不知二妹可有中意之处,大哥转头便将它盘下来,随你折腾。” “哼!”赵雪丢给纪泽一个白眼,显还憋着气,可眼底仍不免闪过愉悦,她淡淡道,“就在半岛最南角,那里诸岭环绕,利于陆上设防,也无甚人烟,之前我安海商会意欲购下,只恨那里已被当地大族把持,为防自家码头被抢生意,便是空着也不肯转让。” “半岛最南?呵呵,大军在手,划块好地还不容易,强买强卖便是!”纪泽嘴上赔着笑,心中却已想到了后世的一个著名军港,索性道,“好,那里就叫旅顺港吧,预祝我等日后商旅顺利!我一万大军不日便开到那里,等待海船之余,也可相助基础建设。” 段德却是接上话题道:“其实,辽东十月便已天寒地冻,仅剩月余户外时间,那李臻却要留下我等相助两月,怕是不愿我等尽早返回中原,以至威胁中原战局吧。” “言之有理!”纪泽不无赞许的看了一眼段德,这厮虽显功利,脑子的确好使,他笑道,“暗影立即寻些恶名昭彰的辽东大族,暗访收集罪证与证人,必要时借之催催李臻。此外,我军船只且隐于大蟹岛,莫露安海与血旗关系,旅顺港则公然征集海船,嘿嘿,关东阵营难保如何对待我等,还是自行留上一手,必要时刻也可来个暗度陈仓。” “我等业已杀回辽东,诸位或觉该回中原泄愤一把吧?”说到这里,纪泽扫视一众摩拳擦掌的部下,沉声强调道,“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等实力尚且低微,若在平原对战,单是幽州王浚便能轻易碾压我等。是以,我等当务之急绝非与关东阵营血拼,那是自寻死路,而应暂做隐忍,博取升息之地,并借大晋的人力物力尽快发展自身!” 一众军官皆显不忿,刘灵第一个跳起来叫道:“难道我等这次就白白吃亏了吗?” 见众人怒火难抑,纪泽沉下脸道:“纪某难道不想报仇吗?可纪某不能拿众家兄弟的性命去泄愤!今番即便返回中原,我军也仅能恫吓,而非撕破脸。纪某在此立誓,十年,不,五年!若是五年之后,司马腾那厮仍然逍遥世间,纪某必提大军将之剿灭!诸位以为如何?” 老大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众人自不好再有异议,须知纪泽在军中的威望可是一场场胜利给打出来的,真沉下脸来众人却是不敢再顶牛。见此,纪泽转开话题道:“接下一个月,我军先在辽东建港修整,筹集船只,并适当配合李臻行事。安海商会也须暗中筹集船只,尽量增加运力。对了,都半年了,安海船坊产能也该不小了吧。” “目前船坊的新式风帆船业已定型了千石与两千石两款,可同时月产四艘千石与两艘两千石。熟练船匠依旧不足,尤其是五千石这等更大船型的船匠。”赵雪说着,眼珠一转道,“船坊管事黄成,多次建议袭掠陈记船坊的船匠,虽有私人因素,但若得手,非但五千石风翻船可以定型出产,船坊整体产能也将扩充至少一倍。” 呃,纪泽总算想起自个曾经许诺过相助黄成救出其家人的事情,不由摸摸鼻子道:“这等公私两便之事,又有救助黄氏这一正当理由,不违我血旗营惩恶扬善之道,为何还不动手,安海营想做守法良民吗?” 赵雪冷哼一声,甩给纪某人一个白眼却未作答。还是丐空空厚道,迎上纪泽探寻的目光,笑着解释道:“原本已有计划,怎奈主公突然被封塞外,我等便停了一切非紧要行动。不光船坊,鳌山岛黑市本也筹备完毕,只待放出风声,广发邀请开业,却也因此被搁置。” 纪泽哑然,旋即大手一挥道:“既然我已平安抵达辽东,那便没事了。转头便传令下去,该抢的抢,该赚的赚...” 一晃两日过去,平州边军与高句丽人的交涉完毕。正如纪泽之前所想,在血旗营号称万骑的坐镇之下,被一棍敲懵的高句丽人再显边疆小族对汉家皇朝的谦卑,对于此次冲突直接认栽,连个多余的屁都没敢放。当然,他们也仅是所谓的上表谢罪,好处是一分都不肯出的,此事遂了。 期间,纪泽也与李臻达成一份合作协议。驻留辽东期间,血旗营将出工不出力,出人不出血,相助李臻在边境事务与军政博弈中短期占据主动,如何获利便是李臻自家的事情了。同时,血旗营还以市价交付给了边军战马两千匹。 自然,对于纪泽提出收集船只,提供补给,以及购买旅顺港周边地块用作大军驻留与日后商贸的合理要求,李臻也是毫不犹豫便答应了。其实,纪某人希望构建的私人海港在辽东大族间稀松平常,谁家又没个私人武装,李臻可不知有着所谓租借这一说法,相反,他对纪泽许诺的长期商业利益颇为欣喜,谁叫他这个东夷校尉就是差钱呢。 双方都未难为对方,顺利握手结盟。继而血旗骑军开拔南下,带着剿灭千多句丽贼的救星光环,两日后抵达襄平城外,设营驻扎,严防戒备,杀气腾腾。寻常百姓不免好奇甚或仰慕,平州地方的各级官府却要提心吊胆了。须知他血旗营在士族层面的口碑可不咋的,更何况还有血旗骑军胡人过半所带来的恶声恶相。 刺史府当即遣别驾来询,纪泽礼貌接见,一通废话之后,便直斥平州边防薄弱,必须大力整饬,否则他纪某人作为一名有责任心的大晋将军,实在不放心就此离去,替李臻站台之意一目了然。至于他一个西北的护匈奴中郎将凭啥关注东北边防,平州别驾愣是没敢问。 事实上,刺史府虽为名义上的一州老大,但也分人,此任平州刺史显然是位清谈挂职的主,佛像而已,实权真正握在各郡太守的手中。而对于辽东太守唐本派来的特使,纪泽索性没见,叫段德按照李臻设计的话本答复便是,须知他这个护匈奴中郎将虽然大晋高层没谁待见,却与州刺史是妥妥的平级,还真没法指责他跋扈慢待。 然而,该放的信号都放出了,可一晃两天过去,李臻与地方官府尤其是辽东太守仍未扯出个明白。纪泽多忙的人,忙啥,忙着享受剑无烟与赵雪二人的唇枪舌剑,彼此挑刺,这个享受劲儿,恨不得赶紧找点事给二位姑奶奶忙活去,哪受得了终日无所事事的等在襄平城外? 这日傍晚,纪某人方从二女的冷战现场逃至中军大帐,见到每日必来点卯的李成,却得知仍需静等事态的通知,顿失耐心,当即不爽道:“不就是要点经费嘛,至于商榷来商榷去的没完没了?要不,本将率兵入城去催催那个唐本,帮助边军一了百了?” “叔父大人切莫冲动,军兵一旦入城,引发骚乱不说,万一一个掌握不好,那便是一场大战,届时谁都没法收拾啊。”李成立马苦了脸,忙赔笑劝道。这位颇有盗匪加流氓气质的血旗将军,若是带上那群汉胡混杂的精锐人马入了城,天知道会不会来个一锅端,他们边军要的是狐假虎威,而非引狼入室啊。 “都说了别叫叔父,某与令尊称兄道弟不假,咱们年纪相当,还是各论各的好。”纪泽自然知道其中曲直,挥挥手道,“我不难为你,不入城便是,但别让我等太久,咱性子急,做事喜欢干脆...” 再等一日,扯皮依旧,纪泽当即闷不吭声的遣出血旗前军,按照暗影消息,选了一户颇有恶名的辽东大族邢氏,也是唐本的重要拥趸,趁夜奔骑五十里,攻袭了邢氏坞堡,抄掠了堡内钱粮与数百私奴。 至于名义,纪某人上下嘴皮一碰,便成了血旗军从邢氏购买的粮食中有腐变大米,伪劣军资导致血旗军卒大量中毒!天可怜见,邢氏虽然经营米粮生意,何曾卖粮给血旗营,太不讲理了!只是,他邢氏往日欺压鱼肉比他们弱势的黔首,似乎也没讲过道理啊。 这还不算,血旗营随即竟又讲起了道理,他们在邢氏坞堡召开公审大会,许以接收全家随军,发动群众揭发批斗,处决了邢氏家主等一批劣迹斑斑且铁证如山的主仆,并鞭笞处罚了一应帮凶,继而拿出近半财产分与左近贫民,活脱脱一次大快人心的劫富济贫! 惩办邢氏令血旗营在辽东底层中的声望再度扶摇直上,在士族豪强中则引起了公愤,可谓骂声如潮,便是李臻也就此亲来,明里感谢纪泽为其两肋插刀,实则劝说纪泽耐心克制。 纪泽自是满口答应,心中则笑开了花。平州地处偏远,土地兼并几乎到了极致,九成五以上的田地落入了地方士族豪强之手,他的发展从一开始就走的底层路线,此番打着为李臻站台的旗号,实则寻机博取辽东底层民心,何乐而不为? 至于社会上层,人大都是贱的,坐享奢华的他们甚至比底层还要胆小怯懦。与其巴结讨好,恬脸挤身于注定没落的士族阶层,倒不如学习史上的石勒,先将士人们杀怕打怕了,再来个礼贤下士,结果,瞧瞧那些北方士族的趋之若鹜与歌功颂德,绝对比侍奉大晋要尽心百倍! 纪泽所料不差,邢氏事件带来的虽有口诛笔伐,但更多却是杀鸡儆猴引发的恐慌。于是,再过一日后的九月初五,李臻便不无苦笑的前来恭送血旗骑军这群惹祸精上路。同样面对着邢氏事件的压力,他与唐本各有退步,终是达成了扩增三千边军与增加边哨开支的财政协议。至于纪某人的小小要求,更被双方没口子的应允,只盼血旗瘟神尽快滚蛋,越远越好... 第二百三十一回 洗劫陈记 永兴二年,九月初九,未时,晴,徐州广陵,郡城淮阴。 今个是重阳节,一个传统的庆祝节日。尽管徐州王师正在东海王的率领下,坑瘪的顿兵豫州边境,但淮河之南的广陵仍然颇有喜庆气氛。毕竟王师成败其实不关小民百姓的事,只要战火没到这里,身处鱼米之乡的广陵人民,还是更愿意过好每一天的。 淮阴城外二里,三四十人拖着几辆大车,运送着鸡鸭鱼肉和酒水菜蔬,在秋日骄阳下懒懒前行,相比辽东的冷风飒飒,这里可还是秋老虎的时节。为首者是名华服青年,神情倨傲,目光轻佻,他驱马行在最前,不时回身吆喝几句:“尔等快些,我陈氏没给吃饭吗?早些将犒赏送到船坊,少爷我还要赶回去过节吃酒呢!” 根本无需探问,从话语以及车辆标记来看,这些人显然来自广陵陈氏,运送的是过节的犒赏酒食,目的地正是西北方向的陈记船坊。这样的队伍委实不足为奇,世家大族但有点底蕴,这种节日都会对部众护从们适当意思意思。 车队行进间,郡城方向跟来几人,居中是一名少年。他们身着布衣,背着扁担口袋,一看就是进城采买货物的乡下农人。他们似乎有急事,走得很快,不一会便接近了陈氏运输车队。这样的农人随处可见,陈氏众人根本没有多看,那马上的陈氏少爷更是习惯性的摆出犀牛望月。 “姓李的,你给我站住,今天老子一定要抓你回去和我妹子成亲!”突然,一声略带江南口音的怒喝从县城方向传来。 “冯老二,你有完没完,简直就是欺人太甚!”紧接着,另一声怒喝做了回应,同样显出吴越糯语。 众人循声看去,从县城方向沿路跑来两人,他们都身着紧衣,背挎刀剑,一看便是江湖人士。二人一前一后你追我逐,眼见距离陈氏车队越来越近。 “李矮子,你应下亲事,却于大喜之日逃婚,置我妹子何地,日后她如何见人?”后方那个被称为冯老二的边追边骂,一副替自家妹子讨还公道的正义凛然。 “你妹子暴牙瘸腿,若非我专程探查一番,就要被你冯家骗了。我不去寻你家晦气,你竟然还死缠着不放,莫非以为李某可欺?”李矮子嘴上不让,身形却是不停,转眼便越过了陈氏车队。 “姓李的,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何模样,尖嘴猴腮,三寸侏儒,我妹子配你可是绰绰有余。”追在后面的冯姓之人不依不饶的漫骂,同样也越过了车队。 这时,陈氏众人已经回过味来,听着这对准姑舅的吵闹,尤其对比李矮子的贼眉鼠眼,顿时哄笑一片,那名骑马的公子哥更是前仰后合。他陈氏是数百年的广陵士族,出过陈登这等大才,而与其同源的临淮陈氏甚至出过陈矫、陈骞这等三公级人物的魏晋门阀。在广陵郡治淮阴城边上,他们陈氏之人可不怕惹事,更无需顾忌别人面子。 或是冯老二的话太过揭短,也或是陈氏众人的哄笑令李矮子面上挂不住,他在车队前方二十丈外蓦然停住,回身拔剑,怒视着紧追而来的冯老二,愤然叱骂道:“匹夫辱我太甚,今日我便与你分个高下!” 言罢,那李矮子狠狠的踹出一脚,将道边的一块大石踏得碎裂,算是给那冯老二一个下马威。这一脚显露出其人身手不凡,直将陈氏众人吓得一凛,即便不认为李矮子敢挑衅陈氏,他们也自发的聚成一团,将那位少爷围在中央,而盛放酒食的车辆,自燃就落在众人身后了。 待到陈氏众人站定,前方的冯老二和李矮子已经动起手来,他们二人闪转腾挪,一个抡刀,一个使剑,横砍竖劈,左格右挡,寒光闪烁,金铁交鸣,一时打得不亦乐乎,好不精彩。其间更夹杂着彼此叱骂,互相揭短,恨不得将对方小时偷看女人洗澡的糗事都给抖露出来。 原本略有紧张的陈氏上下,逐渐放松下来,警戒也变成了看热闹。无聊的运送之旅中,能免费欣赏一场传说中的武林比斗,还有笑话可听,着实将他们的注意都给吸引过去,本就轻浮的陈氏少爷,甚至情不自禁的喝起了彩。 只是,陈氏众人都未注意,那几名农人已经靠近了他们一行。就在他们伸着脖子欣赏这场江湖比斗的时候,那名少年农人有了动作,他看似不经意的走近一辆大车,同时探手入怀,麻利的掏出一把竹管。细看之下,每根竹管头装尖针,后设推杆,活脱脱后世针管的模样。 旋即,却见少年身如鬼魅,接连掠过车上的一个个大酒坛,同时手随身动,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依次将一根根“针管”的头部尖针扎入坛口泥封,一触即走,继而,他双手一收入袖,再伸出时,竹管业已消失不见,一切犹如不曾发生。这一过程中,其余几名农人则不动声色的卡住了陈氏诸人的视角。 说来很长,少年的整个过程不过一两个呼吸的事,根本无人觉察,便是那些泥封也不曾因为针刺而有所异样。扫视浑然不觉的陈氏众人以及边上同样被吸引注意的路人,少年嘿嘿一笑,接着如法炮制,对车队运送的另外两车酒水也做了手脚。 事毕,与少年一道的某位农人,看似不经意的放下扛于左肩的扁担,将之移到右肩。原本呼喝酣战的李矮子很快发掘了扁担位置的变化,他瞅个空子跳出战圈,转身便向东北逃去,口中兀自大叫道:“不打了,老子还要去见相好的,没空与你罗嗦,下次再收拾你!” “你...你...你小子有种别跑,看,看老子今个怎么收拾你!”冯老二似乎打得很累,站在原地叉腰喘息一小会,随即再次怒骂着追赶起李矮子,不久二人便从众人视野消失。 于此同时,被闹剧耽搁的少年农人一行不再停留,随着其他路人一道越过陈氏车队,最终也向着东北而去。原地只留下了一众嘲笑不止的陈氏众人,殊不知他们自己正被人嘲笑着呢! 就当陈氏车队与船坊守卫交割节庆酒食的时候,东方十里外的淮河岸边,农家少年、李矮子和冯老二已经有说有笑的聚在一条乌篷小船上吃肉喝酒了。这三人却是丐空空麾下的黄淮暗影成员,那名少年更是丐空空的师侄,空空门新秀丐千手... 几人在小船上猫到亥时,远远的,东方驶来六条一两千石不等的商船,首船是桅挂三色灯笼的两千石船只。从表面看,这几艘商船烟熏破损,控船的各是十来名普通水手,还有不少缠着绷带,分明是支刚刚逃出贼手的小商队。可谁又能想道,在船舱里,竟然藏有唐生所率的一曲安海水军。 小船随即离岸滑近来船,船队接上几人之后,便在夜幕下直奔陈记船坊。因承接维修生意,陈记船坊留有直通淮河的水道。于是,这支一看就要大修特修的船队,便在错身船家们的怜悯目光中,一路畅通无阻的驶到了陈记船坊的水寨门前。 事实上,当纪泽仍在高句丽县驻留的时候,收到飞鸽传令的安海船队便已从大蟹岛南下,筹备这场针对陈记船坊的洗劫行动。公私兼顾的事情向来做得精细,且效率很高,早有策划的安海方面便将时间定在重阳节。 之所以整出了酒水下料、苦肉乔庄、与暗藏重兵等招数,甚至在东方淮河口外还布置有陶飙的一曲水军随时接应,实因这座船坊距离郡城太近,陈氏又是广陵望族,只要船坊升起烽火,两刻钟内恐就将有大兵来援。 可惜淮阴陈平太久,安海船队效仿吕蒙的这出白衣渡江,终归是演给自己看了,大举出动的他们注定要以搬运工身份成为暗影的陪衬。只因此时的陈记船坊,几乎所有管事守卫都被药酒带入了梦乡,根本没空欣赏安海众人的戏码。军营、岗哨、库房、烽火台等重地一片寂静,纵有清醒的小猫三两只,也根本无法影响任何大局。 “大兄,是你吗?我是二弟,是小成啊...” “成弟,果然是你,这下就好了...” 水寨门口,继黄成遇上收到暗影提前知会,从而作为内应的兄长,并上演一出压抑而煽情的重逢戏码之后,安海船队便大摇大摆的鱼贯近入寨门。就此,陈记船坊被迫迎接了一群不请自来的访客,还是带着六艘空船来的恶客... 九月初十,淮阴城传出一条爆炸性消息,陈记船坊被一群水匪洗劫了。劫匪不止掠走了基本完工的一艘五千石二层斗舰与一艘千石商船,还带走了船坊中所能带走的全部,如钱粮兵甲、木材帆材、桐油船漆等等,就连某艘在建船只的桅杆都没放过。其中,更囊括了包括黄家族人在内的四五百奴隶船匠极其家眷。 据说,次日的现场,空空荡荡的船坊中,仅剩下了两百多名剥去盔甲的烂醉守卫。震惊之余,绝大多数闻讯之人都在背后偷笑,总算有人惩戒这个横行无忌的陈氏了。然而,作为广陵郡数一数二的老牌士族,陈氏虽能承受数千万钱的损失,但被人在郡治老巢摸了老虎屁股,又岂能善罢甘休? “查!给我查!通知痊儿,让他也别闲着...”得之船坊噩耗的第一时刻,广陵郡臣,陈氏家主陈坚一脚踹翻案几,怒声吼道。 于是,广陵陈氏人手尽出,弄得淮河下游鸡飞狗跳。必须承认,陈氏在广陵乃至徐州的威势,相比那个赵郡江氏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论白道黑道都得给他几分面子。仅仅半天时间,陈氏便查出劫匪沿淮河一路东去,经重金打点,出了云梯关水卡,并入海向南。 (注:晋时,黄河尚未九次夺淮入海,淮河入海口也未被塞南迁江都,仍在淮浦县(今江苏响水)的云梯关。) 同时,通过内部排查,陈氏也很快发现黄氏族人近来的些许异样,基本弄清了事情前后,劫案定义为黄氏余孽勾结贼匪劫掠船坊以解救家眷。然而,所有可疑人物皆已消失,劫匪更不知所踪,唯一的线索便是黄家原来的江南方向。只是,这么明显的指向,陈氏会任人牵着鼻子吗... 当安海营洗劫陈记船坊的消息递到纪泽手中的时候,已是九月十二,血旗骑军此时已经移师辽东平郭县,在其最南角由纪某人命名的旅顺港驻扎。这一片十里方圆的深水海湾,背伊群山,南面渤海,妥妥的军港之选,原本却是抛荒之地,如今已被重兵在握的纪泽以白菜价圈下,并开始了立营设防,雇人购材,修屋建港。 经过邢氏士族被洗一事之后,平州上层对纵兵跋扈的纪某人可谓敬而远之,如碧蛇蝎,对纪泽呆在犄角旮旯求之不得;便是盟友李臻也因同为士人,慑于平州大族的压力,甚少再来交流,血旗骑军除了按约象征性的遣出少量巡骑,不时游弋于并州边境,就是商谈雇集船只,再无它事烦扰,纪泽倒是难得的清闲下来。 原本,纪泽也就打算暂待辽东,坐观中原战局,伺机登陆冀州沿海闹腾一把,太行再闹腾一把,从而胁迫关东阵营给个说法,落些好处,最好是打发一块沿海地盘。岂料通过鸽报系统,得知了血旗骑军近况的张宾等人,却是给他发来了一份建议:若想顺利落足海滨,乃至长期立足,莫若先让沿海乱上一乱! 养寇自重!纪泽也算博古通今,一眼便看出其中道道,大晋可没甚像样的海军,想必被海贼惹烦了的关东阵营,该不会介意让自己这个同样烦人的刺头去对付海贼吧,届时只要收买个第三者提出倡议,多半有戏,整一副贼喊捉贼嘛。嘿嘿...玩官场专营,还是张宾这些士人拿手啊! 时不我待,纪某人不敢在旅顺港空等,干脆一边琢磨着如何给大晋海疆添乱,一边将诸事暂定的骑军交给段德暂领,自身则踏上了南下巡查鳌山,兼而亲去祸害的旅程。只是,他浑不知被他随手丢却的那份有关陈记船坊的信报,恰是新一轮的开始... 第二百三十二回 剪式帆船 永兴二年,九月十三,晴,巳时四刻,旅顺港外海。 青海长天,北风飒飒,一望无垠的碧波上,一支船队正蓄势待发。两艘两千石,六艘千石,这是安海商会下属商行的贸易船队,承载着纪泽与他的近卫中军以及些许马匹,方从旅顺港出发至此。之所以在这旅顺港以南十里的洋面重新起航,却是为了避开旅顺港诸多辽东雇工的耳目,施展出安海船坊新式帆船的全部性能。 “前桅主帆,升高些…后桅左翼帆,再向左…好…”两千石旗舰甲板上,陶萌一边奔走一边吆喝,指挥着水手调布船帆,“好,就这样,准备完毕!” 陶萌是半年前跟随陶飙加入安海商会的一名陶家湾老水手,如今已经荣升为安海商行的首席船长,而他所掌的,正是脚下这艘怪模怪样的旗舰。之所以说它怪模怪样,是因为它那展开的船帆比船只本身大得多,在西晋这是绝无仅有的。这正是安海船坊最新定型的第一艘两千石新型海船——剪式帆船。 一切就绪,陶萌擦了把额头细汗,不无紧张的看向指挥望台上的纪泽,余光则电闪般偷瞟了眼其身畔两位画一样的美人儿。直到昨天被通知从大蟹岛前来迎接纪泽南下,他才知道安海商会的后台东家,那位消失半年之久的年轻人,竟是传说中的抗匈英雄,血旗将军。本仅在东家面前展示新船的压力,却是骤然徒增了好几倍。 “开船!通知余船自行跟上!”纪泽的紧张程度并不亚于陶萌,见准备完毕,立刻下达了出发命令。这可是他纪某人剽窃后世飞剪式帆船的设计思路,在西晋山寨出的高新科技产品,其性能不免令他无限期待。 “起!”随着陶萌的喝声,船锚被水手提起,海船也缓缓启动。茫茫海上,猎猎北风之中,海船逐渐加速,直至在海面撒欢疾驰。其它晚一步出发的船只,转眼便被它很没义气的甩开一截。 高高的桅杆上,洁白的船帆吃饱了风,巨大的动力通过桅杆传递到流线型的船身;低干舷,尖船底,较少的上层建筑,使船的稳定性极好,同时,偏低偏后的重心,便于桅杆高度做到船身长度的四分之三,帆面积也就特别的大。 与这个时代长宽比普遍在3:1的大型船只相比,这艘船采用了6:1的大长宽比,船身显得十分修长、优美,且有足够空间布置三根超高的桅杆;船艏尖锐,像鲨鱼的头部那样向前伸出,水线面微微内凹,航行时能上抬,把波浪劈开;后部逐渐变廋的有倾度的水线,十分协调地过渡到狭窄的圆尾,和船艏、船身中部共同构成了一个最小阻力体。 沿着前伸的船艏,向船正前方偏上的方向伸出一根支桅,支桅与前桅之间拉起四根帆索,加挂着三角帆;前桅、主桅、后桅挂着全帆装,帆面的宽度大大超过了船身宽度,横桅伸到了船身以外,各桅杆除了使用主帆、顶桅帆等大小方帆,还有支索帆、翼帆等三角帆。齐全的帆装能够接受各个方向吹来的风,但不像大航海时代欧洲帆船那种复杂的天幕吊顶索系,这些帆的索系经过优化处理,最多二十个水手就能非常好的操作。 这正是人类历史上风帆船的巅峰之作——剪式帆船,呃,山寨版!其名来自它劈波剪浪的空心船首,这种船的最高航速可达到大型帆船的极限——14节(一节约合18.5公里每小时),堪称日行千里。这类船型本应在后世的十九世纪才出现,但现在,凭借纪某人的剽窃精神,它提前一千多年诞生了。 不过,要说它是正宗的剪式帆船,却也不太公允,说是中西混血更为合适,因为许多中国古代造船技术在它身上得以体现。首先,他有中国领先欧洲的水密隔舱。这艘船分隔了七个隔舱,如果其中一个进水,船只仍能航行;如果两个进水,船还能排水自救;即使运气坏到有更多隔舱进水,也能减缓船只的下沉,给船员逃生时间。 其次,它有可收放平衡舵。风向稳定、长距离航行时,舵板升起,不产生水下阻力;需要快速转向时放下舵板,平衡舵的舵压中心至舵杆轴线的距离小,所以转舵力矩小,能够非常轻松的操控航向;这样的舵,既能适应远洋航行,又能在风急浪高多险滩的复杂海情下灵活使用。 其三,利用穿在长竹筒里的绳索和灵活配置的滑轮组,船长可以站在船头视线开阔处,转动舵盘控制船尾的舵板... “快,这船实在太快,简直疾驰如飞啊!至少比一般海船快上一倍吧,一个时辰怕不有五十里了吧!”望台上,纪泽凭栏而立,却是借着赞美打断了身边赵雪的喋喋介绍。事实上,安海船坊出产的这款剪式帆船,其山寨程度已经超出了二把刀纪泽本就外行的理解水平,再让赵雪纠缠于技术领域,纪某人便要原形毕露了! “是啊,不光快速,抗风浪也极好。前些日子,白洋水军从太行带来了最新研制的六分仪,我等试用几次,还挺管用。如今有船又有六分仪,得空了真想往深海里闯一闯,没准还能见到鲲鹏龙宫之类呢!”赵雪捏起小拳头,眼中泛起企望,复又叹道,“只是那六分仪遇上阴天或黑夜就不灵了,还得想办法改进才行。” “没关系,技术进步源于需求,等有空了,咱们寻个搞天文的占星师,将夜间这一短板补起便是。”惊讶于赵雪的探索欲望,纪泽不无鼓励道,“只要雪儿愿意,日后咱们造出更大更安全的船,定将天涯海角看个究竟!” 海船迈着之字形步伐,轻盈飞掠于碧波之上。纪泽凭栏而立,远眺沧海,任由海风吹散一头黑发,豪情自生。良久,他复又低头,温柔的看着这艘中西混血的舰船,满眼都是热切与爱恋,终于,他由衷叹息一句:“这么好的船,可惜为了保密技术,不能随便卖,否则该能挣多少啊!” “纪哥哥,你叨叨什么呢?”赵雪好奇道。 “呃,对了,这么好的船,安海水军怎的没和你们商船队抢呢?”纪泽忙改口问道。凭借赵雪对大海的热情,加之方才介绍得那么专业,她这个负责安海工商事务的会长帮办,兼安海商行与贸易船队的实际主事者,显然也没少在这款船上花心血,纪泽可不好这时谈阿堵物。 赵雪却是听得苦了脸,无奈道:“这船速度快,海中稳定性好,用来跑商,一艘顶以往两三艘,且海贼想追也追不上。但相比传统战船,它船舷船舱都要明显低矮,若接近同级敌船,敌方自是居高临下,大占便宜,是以水军仅各要了一艘熟悉性能,用于巡航,决计不将它们用作主战舰船,倒是宁愿船坊给老旧战船加装明轮,以车船作战。” 纪泽哑然,看来自家是过于超前了,配套设施没跟上啊。剪式帆船时代的海战,玩的都是大炮远射,船只高些对战斗几无意义,甚至更易招致炮弹命中。可现在海战,不,该说是水战,玩的主要还是跳帮肉搏啊。该如何应对呢,退回去搞楼船肯定不行,那么只能强化远程攻击了,是强弩石炮?是火药小炮?还是燃烧弹... “纪哥哥,跟你说话呢,你怎生又发起呆来?”一边的赵雪却是娇嗔道。 “呃,商船先继续生产着,快速投运极为重要,战船我再想想。”纪泽不愿将满脑子的屠杀凶器与赵雪分享,岔开话题道,“对了,造出这么好的船,工匠们定是没少费心思吧,应当多加奖励才是啊,呵呵。” 赵雪闻言一笑,介绍道:“商会自有一套创新奖励政策,由之激励,工匠们可没少设法提高生产效率,甚至你那手稿中所提的机床等先进工具,都已被制出了些许简易型号呢。” 纪泽欣然颔首,中国工匠的智慧毋庸置疑。公元前六世纪,中国就出现可考的楼船;公元前五世纪,中国就出现铁质棘轮;公元前后的汉朝,中国就有了精确到毫米的钢铁加工技术……纪泽相信,只要他能提出创意、画出草图,工匠们就能自己造出来。 当然,纪泽明白,这款海船的顺利下水,除了勤劳智慧的船匠,也得靠先进的管理模式,生产组织形式素来是决定劳动生产率的重要因素。在秦朝武器制造业就实现了流水线作业,而中国造船业在孙权时代就实现了专业细分,所以纪泽相信,他提倡的流水线作业定已在安海商会得以顺利推行,而这一点定然少不了赵雪的功劳。 看着赵雪略微变黑变瘦的脸,纪泽禁不住摸向她的一头秀发,满是感慨道:“雪儿,这半年我将你丢在鳌山,委实辛苦你了。想来船坊能有这等成绩,你定是居功至伟。哎,我这哥哥挺差劲的,光将你当苦力使唤了。” 赵雪笑了,如鲜花绽放,她并未打落纪泽的咸猪手,而是亲昵的半倚纪泽肩头,并用一双半眯成月牙儿的美目凝视纪泽。良久,她用银铃般的嗓音,悠悠笑道:“纪哥哥这般夸赞,让雪儿好开心呢,不过你也莫要歉疚什么,雪儿也非全是为了哥哥才这般卖力,其实,看着安海商会一天天壮大,雪儿也很有成就感呢。” “嗯!子兴,能…能不能让船慢些?”剑无烟颇显虚弱的声音在纪泽的另一侧响起,将纪泽的思绪从品味新船中拉回。却见一直沉默的她,此刻竟已面显苍白,当是晕船不短时间,之前没好打搅纪泽与赵雪讨论船只,这会见到二人跑题,却是不愿再熬了。 纪泽抬头看看天色,已近午时,再看看四周,海船应是远离海岸,已不见陆地、岛礁的影子,看来海船的速度还真够快,摇晃得也够狠,连她这等高手都扛不住了。估计自家那帮旱鸭子为主的近卫中军,更该是晕倒一片,还当加强适应训练啊。 收起纷杂想法,纪泽一边示意亲卫去通知陶萌,一边伸手托住剑无烟的胳膊,口中安慰道:“无烟,我这就让船长减慢速度,这望台高,晃得厉害,我送你先下去船舱休息吧。没事,以后习惯就好了。” “哎呀,瞧我这记性,竟给忙忘了。咱们安海商会已从老水手处寻得了药方,制有了药丸,克制跑海晕船,效果还不错呢,咱们下去,我这就寻来拿给姐姐。”赵雪歉然惊声道,整一副懊悔难当,眼底却闪过一丝戏谑。 纪泽眼睛一瞪,哪还不知赵雪这妮子先前不拿出药丸,是在故意捉弄剑无烟,却又无可奈何。要说这二女之前冷战了好些天,直到发觉纪泽愈加不耐,每逢气氛不对就断然走人,总算收敛了些,至少表面上不再顶牛,可这类背地里的小动作依旧难免。人说封建主义好,可齐人之福一样不易享啊... 近百里海程,剪式帆船仅用两个时辰便已跑完,不到申时,船队就已抵达了位于博海口中段偏西的大蟹岛。这个方圆不到十里的岛屿,其上矮树缓坡,沙滩浅湖,绿意犹存,颇一副世外雅境。船抵码头,张银早带着彭丘等人迎了上来,按纪泽命令,他们白洋水军业已接替安海营驻守此地。 “将军,总算见到您了,可把弟兄们给急坏了,但看您这样,似乎一点没瘦嘛,我等该是白担心了,哈哈...”张银大步上前,握住纪泽的手,难掩激动道。 一番劫后重逢的热络寒暄与嘉许鼓励之后,一众被晕船搞得七荤八素的近卫中军纷纷上岸休息,纪泽则在张银等人陪同下巡查起大蟹岛。被安海水军夺取不到两月,岛上却已修建了颇为完善的码头、营房与防御工事,更有多座借助水泥材料修建的小型五边棱堡,依照的分明是半年前纪泽留给安海营的多棱碉堡示意图,倒让纪泽在此先看到了实物。 边看边听,纪某人频频点头,待得入营落座,他笑看张银道:“定山,听你口气,对这大海倒挺喜欢,又赞辽阔又夸宽广,干脆就挪个窝,给我在这主掌渤海营吧...” 第二百三十三回 兵压鳌山 大蟹岛地处庙岛列岛中段偏西,堪称山东半岛、辽东半岛与渤海郡的中心位置,在此驻扎一支军事力量,足以辐射青冀幽平四州。凭借剪式帆船的高速,从大蟹岛出兵,海况良好下能在一日内将兵力投放到四州的任一滨海地区。显然,对于血旗营的海洋战略来说,纪泽拟建的这支驻于大蟹岛的渤海营,作用将何其重要。 张银可非刚到大蟹岛,对其地理位置自然门清,心知纪泽将渤海营交给他组建与掌管,是对他这个昔日亲卫头子的信任,忙肃然行礼道:“卑下遵命,定不敢叫将军失望。呃,对了,好似现在已经流行叫主公了,卑下定不让主公失望!” 纪泽呵呵一乐,旋即指定张银为新建渤海营的别部司马,彭丘为副司马,仍掉席敬任渤海营别部参军掾。原有白洋水军的近三千军卒一分为二,由张银领大蟹岛现驻一军(一个校尉部两曲编制),以之为基础新建渤海营,监管旅顺港防务;白洋余部仍为驻扎掘鲤淀的白洋水营,交由原白洋营副司马刘杰掌管... 其实,编制上新设渤海营,自会多出一批官职,这也是对白洋营并州之战的一次封赏。待纪泽指派完毕,张银却是堆笑道:“主公,渤海周边商业颇盛,海运发达,我等是否应当在大蟹岛拟建黑市,手头也好阔绰些。还有,掘鲤淀的那帮老兄弟已经闷声大半年了,是否也可建个黑市宽裕宽裕?” 纪泽闻言摇头道:“莫急黑市,我血旗营未来地位不明,且待有个说法再行铺开,我给你等留下三万贯先期建设。况且,正因渤海水运发达,涉及利益与势力够多,渤海营才更应谨慎,先将大蟹岛变成铁桶,令渤海水军扩至三曲并适应海战,再将旅顺港黑市开启运营,之后再言其他。” “至于掘鲤淀那里,算上大蟹岛军卒的眷属,当有军民过万吧。嘿,白洋营可不是闷声发展,并州一战之后,司马腾、司马模乃至王浚,该都已知道掘鲤淀内的玄机了吧。”说到这里,纪泽忽的凝眉问道,“眼见冬季将至,掘鲤淀难免冰封,失却水隔,正是最危险之际,别说黑市,自保方为要务,却不知可做好应对之策?” 张银闻言笑道:“这一点我等已有考虑,如今白洋营已在掘鲤淀中心位置挖淤填水,拦湖造田,将原有一处大型沙洲扩充一倍有余,所有军民都集中在那修建城寨呢,想来冬日来临之际,那里便该有一座冰墙冻壁的白鹭城了。集中防御之下,谁都别想轻易为难白洋营!” 拦湖造田!?纪泽一愕,自己这个甩手掌柜失踪两月,不想白洋军民竟然搞出了这等高大上的手笔,他不由笑问道:“这是谁的主意,应当重重嘉奖才对!” 这时,边上的彭丘笑着插言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张司马从并州返回掘鲤淀时提出的主意呢。” “呵呵,小时候咱老家有块沼泽地,就曾被人圈下,围堰除水成田,种稻收成还挺好。”张银摸了摸后脑勺,既羞且傲道,“之前在并州落尾滩猫着没事,看那里倒与沼泽地相似,俺倒是想起了这事,也就用在掘鲤淀了,非但可以集中防御,等明年挖填的淤泥干了,还能开田种地呢。” 人才啊,谁说没读过书的就不懂治理!?纪泽大为欣慰的拍拍张银肩膀,却仍不忘提醒道:“好样的,这般下去,他日你没准还能出将入相呢。对了,还是提醒刘杰一下,入冬前将沙洲周围的水面都用芦苇杆给厚厚扑上,让那里难以冻实,以免敌军攻城器械抵近城下...” 安海商会抗晕船的药丸效果不错,近卫中军上下当晚便基本恢复正常,免不了一场篝火欢庆。一夜无话,次日一早,船队顺着北风继续南下,仅用一天多时间,便于十五日过午时分,顺利抵达了纪泽久违了的鳌山群岛。 当座船尚还远离鳌山码头的时候,纪泽未及抒发旧地重游的感慨,便被千里境内鳌山寨的场景惊得直发愣。且不说两个正在扩建的东西新寨,旧有的鳌山主寨早与半年前面目全非,水泥路、小平房、大广场、红砖楼…哪有西晋的传统样式,完全是纪泽前生儿时的乡镇风格嘛! “直娘贼,小爷我是在做梦吗?这丫究竟是哪?”口中喃喃,纪泽一时有些晕乎。尽管知道这些多半是安海商会根据自己留下的手稿,自觉不自觉建设出的一种视觉巧合,可他却仍陷入孰梦孰蝶的纠结难以自拔。 “欢迎会长回归!欢迎会长回归!欢迎会长回归...”如雷的欢呼声响起,带着谷涧的回声,响彻海天,顿将纪某人从呆愣中唤醒。 纪泽忙抬眼细看,却见码头上人山人海,人群甚至连绵到了主寨广场,据报鳌山寨一直在沿海各地吸收流民,此番又从陈记船坊劫了一票,人口已有七八千,这下怕不都来迎接了。 “太客气了,太热情了,呵呵,多不好意思,多耽误公事呀,呵呵。”略作乔庄再为安海会长的纪泽,顿时笑眯了眼,继而摆出记忆中最酷炫的伟人姿势,扬手高呼道,“弟兄们辛苦啦!” “会长辛苦!会长辛苦...”呼声依旧如雷,热情继续似火。 被人拥戴感觉很好,被数千人当面拥戴感觉自然更好,尤其是当了半年甩手掌柜之后!纪泽骨头都轻了三斤,待船靠岸,他第一个笑呵呵的下了舷梯,走向迎上来的马涛、夏爽、陶飙、唐生、刘玉娘乃至李农等人,不无虚伪道:“干嘛搞这么大排场,我血旗营素来务实求真,以后可不能再搞这些花样形式了。” 人群为首的马涛却是略带尴尬的苦笑道:“将军您有所不知,并非我等刻意组织如此排场,实乃军民们自愿啊。咳咳,皆因官军很可能即将杀来,人心浮动,昨日恰好收到您将率上千近卫赶来,是以我等便公布了消息,用以抚慰寨民。结果,今个您率船队一出现,大家都自发过来迎接了。” 卧槽!可着白虚荣一场,鳌山军民们是将某家当成救火队员来欢迎的,难怪这般热情似火!等等,官兵要打过来了,某家这是赶着来自投罗网吗!?纪某人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不禁左腿绊右腿,若非剑无烟及时搀扶,好险没摔个跟头... 聚义厅,欢迎大会直接变为作战会议,率先是战情说明。两日前,淮河下游有大量水师船只异常调动,据暗影查探,其属徐州水师,一军编制,正兵约有一千五百人,算上随行私兵兼随船辅兵,当有两千五左右。该军目前正汇集淮阴,且朐县内线也传来消息,明晚将有一支大军泊于朐县码头。 值得一提的是,徐州水师是老牌的正规外军,旨在巡护江淮水网、邗沟运河与淮盐官营这等税负要地,其装备精良,军卒皆为军户子弟,作为水师也不曾消耗于诸王内战,反因两年前参与清剿张昌余党石濒的乱军而得以磨练。他们是大晋现存不多的传统强军,远飞寻常郡兵可比,也难怪拥有两曲水军与一曲步卒的安海上下会人心浮动。 徐州水师正兵八千,分前、后、左、中、右五军,此次出动的是后军,统领为后军军主兼领监海都尉陈痊。不是冤家不聚头,陈痊正是广陵陈氏家主陈坚的嫡长子,这支后军也基本为广陵陈氏所把持。扫眼朐县往北的徐州海境,也就安海商会配得上水师后军出手,是以,外军的目标为鳌山岛几乎确定无疑,不想便知与陈记船坊被劫有关。 “我等自以为陈记船坊一事做得干净,不想没两日便被人打上门来,恰值主公前来巡查之际,实在惭愧,还请主公责罚。”待得军情说明完毕,马涛起身请罪道。 “百密总有一疏,季茹不必在意,快坐下。你与诸位埋头荒岛,将安海发展得这般欣欣向荣,本将感谢还来不及呢,呵呵。”纪泽忙摆手劝阻,继而转肃道,“本将看过陈记行动汇报,当无纰漏,但鳌山吸纳流民众多,自难避免敌方细作混入,三十六寨可没少因此吃亏,日后却需提防。对了,安海营可有开罪什么当地势力?” “我等财政充足,一直安分守己,除在沿海各地跑海行商,几未与本地势力有何纠葛...”马涛面露沉思,蓦然说到,“若说有隙,三月前曾有自称琅琊王氏之人来岛,言说巨蟹帮本为他们从属,要求我等如同昔日巨蟹贼一般,定期上缴大笔孝敬。卑下自然不肯,料其也非王氏要紧人物,便将之逐出鳌山,事后倒也再无动静,几已忘了。” 琅琊王氏!?纪泽不由暗皱眉头,对于这个“王与马,共天下”的顶级士族,他委实不愿招惹。虽说其顶梁柱,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今年六月刚刚去世,可势力不减反增。现任家主王衍身为尚书令,是司马越绝对的左膀右臂,而王导也刚成为徐州都督、琅琊王司马睿的都府司马。实掌徐州兵权,若真有琅琊王氏参合此事,的确麻烦。 当然,司马腾都对上了,纪泽倒也不至怕了琅琊王氏,他不置可否道:“想来鳌山如今已经戒严了,且让监曹专事调查这几日的出岛之人,逐一排查,或有所获。好了,当务之急乃如何应对水师后军,不知诸位有何想法?” 陶飙仍是火爆性子,当即吵吵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方战兵不过千五,我安海营本就不输于他,主公且坐镇鳌山,待得敌方入驻朐县,我等水军夜袭,包管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农以为应当谨慎,如今主公率千余精兵抵达,我鳌山寨已处不败之地。敌军船高械精,训练有素,并非易与之辈,偷袭又岂是说的那般容易?况且,敌军事先透漏在朐县修整一夜,难保不是期望我等自行上钩。”李农却是出声反驳道。 或因半年来一直参与实际事务,年仅十四的李农变化颇大,已显老成,且看一众人对其发言并无异样,分明业已对其认可。纪泽满意的点点头,结拜四人中最小的这位,正史中的后赵司空,冉魏齐王,看来也已初露锋芒了。 这时,唐生道:“李副帮办言之有理,尽管不愿承认,但我安海营迄今并未有过像样大战,直接面对同等数目的徐州水师,且敌方拥有楼船这等利器,即便我军获胜,也将损失惨重,殊为不值!生以为不妨示敌以弱,引诱敌军进入水寨,登岛作战,届时主公所率精锐亦可发挥战力,当可轻松获胜。” 诱敌入寨!?纪某人禁不住一个哆嗦,昔日攻取鳌山岛时,自己就差点被唐生这厮将计就计,诱入水寨瓮中捉鳖,得亏自家见机早了那么一点点,才能及时逃回,免除一灾。如今唐生就差明说鳌山水军不敌水师后军了,纪泽想想也觉安海水军的海战恐怕不甚靠谱,那么诱敌入彀倒也不失一个好办法。 马涛却是不乐道:“若被敌军进入水寨,恐致寨中设施大面积受损,尤其是水寨一隅的船坊,这些可都是举寨上下的心血啊。” 纪泽却已有了定计,他摆摆手道:“人命大如天,有我近卫中军在岛,敌军上岛必败,既如此,便无需让水军兄弟去海战冒死。至于物资损失,日后设法补来便是,只要人在,一切都可再来嘛。对了,岛上应已装有配重抛石机,其性能当少有人知吧...” 会后,鳌山岛宣布进入“战时状态”。此种状态下,所有产业、个人、物资均将被无条件征调,待到战后予以成本价或微利补偿。继而,东西两个新寨因防御尚未健全,其住户皆被临时迁入主寨;水寨左近的重要物资,尤其是船坊设备与在建船只则被悉数搬离;而大多舰船则在水军水手的驾驭下隐入鳌山群岛的犄角旮旯。 对于这场很难失败的战斗,纪泽自是底气十足,除了弟兄们重温旧情,以及少量的大局布署,他将时间都放到了安海产业、安海营等等安海现状的了解,泰然自若的亲临鳌山各处,深入群众。而他这个主心骨的临危回归,对他本人的威望,对鳌山军民的信心,自都大有裨益... 第二百三十四回 诱敌入彀 永兴二年,九月十七,上午巳时,晴,鳌山海域。 秋高气爽,晴空万里,风和日丽。地处黄淮,绿意犹存的鳌山诸岛,静静享受着微波缓浪的轻抚;不远的郁州山则恰似伟岸的青装巨人,沐浴着娇艳的暖阳;波光粼粼中,时有海鸥踏浪追逐,发出呦呦啼鸣,为碧海更添几分生气。 蓦的,南方海天之间,隐隐出现二十多个黑点,绕过豫州岛南端,不徐不缓的向着北方的鳌山寨压来,平白为这一片安宁祥和带来森冷之气,也为鳌山军民心头盖上了一层阴云。不消说,正是徐州水师的舰队如期而至。 随着黑点逐渐靠近,战船的身影愈加清晰,它们列阵整齐,隐成雁形,其上旗幡招展,兵甲鲜明。居中的高大旗舰,更是一艘四层的万石楼船,其侧还有两艘二层的五千石斗舰、六艘两千石艨艟和十多艘小型游艇。这等杀气腾腾的威势,顿令鳌山众人无不凛然。 其中,那艘万石楼船尤为吸引眼球,它可容兵上千,长三十多丈,船高首宽,外形似楼,甲板宽阔,甚至可以行车走马。甲板之上有四层船楼,高近六丈,每层船楼的四周均装半人高的女墙,在第一层周围又用木板围成战格,战格和女墙之上均开有箭孔矛穴,既可远攻,又可近战。楼船之上,除了配有挠钩、护网、床弩、火船等常见武备,还有装于两侧的巨大拍杆,以及置于首尾的两架大型投石机。 尽管前生也算见过不少世面,透过千里镜细观楼船的纪泽也不免倒吸冷气。这样的一艘楼船,简直就是一个水上碉堡,移动塔楼,或许在晋朝只是毛毛雨,可对于他那支最高配备仅有两千石艨艟的水军而言,完全就是巨无霸,也难怪唐生不愿与之直接对垒了。除非有强力火气,否则自家舰船与其放对,绝对就是白白挨揍嘛。 不过,看着万石大舰那巍峨的身形,以及它在海上的左右微摆,纪某人忍不住为之遐想,要是有一阵大风吹来会怎样?只可惜,晋军的楼船并非见风就倒,今日的气候也是风轻云淡,所以,官军楼船并未像昔日东吴的名舰“长安”号巨型楼船那样,在飓风下翻覆,而是稳稳当当的杀至鳌山岛,并在水寨里许外的狭窄水道口,与一应舰船聚集停泊。 万石旗舰的顶层楼台,一位身着戎装的壮年军官扶栏而立,周围环绕着数名校官、僚属。其人面容方正、衣甲鲜明、举止儒雅,给人一副运筹帷幄的感觉,他正是这支水师的统领,广陵陈氏的嫡长嗣子,监海都尉陈痊。 遥遥打量鳌山岛,陈痊只见岛上除了水寨,另有东中西三寨,东西两寨与水寨业已人去寨空,中央主寨则是零乱一片,隐有大量杂物码放成堆,寨墙上可见披甲贼匪与许多驳杂民壮。看起来,东西两寨及水寨已被放弃,对方坚壁清野死守主寨的意图十分明显。 面露怪异之色,陈痊对左右诸人笑道:“这安海反贼委实不同寻常,据说仅仅半年时间,短期竟发展至此,看那岛上建筑,拥众怕已不下五千了啊。哼,只怪他不该打陈记船坊的主意,招惹我广陵陈氏!” “若是场面太小,怎又值得大人亲自出马?任他贼匪众多,不过土鸡瓦狗尔,既然得罪了大人,那便只能死路一条!”自有识相的幕僚跳出来奉承。根据之前获得的情报,安海商会仅有不到两千贼兵,还有几百所谓女兵,身为正规外军的水师上下,还真没把这帮海贼放在眼里,当然,他们若知这些贼兵属于血旗将军,怕就不敢这般自信了。 其余军官僚属也不甘落后,纷纷出声凑趣:“终归仅是一干贼子,训练、兵甲、军械等等安能与我徐州水师相比,更有大人亲携大军而来,势必大发神威,再立新功,轻取鳌山岛!呵呵,今晚我等就要在岛上宿夜了。” “怎的不见贼船,想来畏惧我天兵逃之夭夭了,待我军捣毁贼巢,看他们又能何处容身?” “此岛贼众颇多,想来钱粮丰足,加之发卖奴隶,嘿嘿,我等借大人东风,又可小发一笔…”一时间,楼台上谈笑风生,谀词如潮,言语之间,好似他们已经踏入了鳌山聚义堂。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试着劝降一下吧。”享受完奉承,陈痊用悲天悯人的口气,下令一个校官负责劝降事宜。谁都不会认为安海贼这么大场面会轻易投降,但官军的表面气度还是要摆的,瓦解贼匪军心更是要做的。 陈痊自然对这类过场没有兴趣,下令后便返舱喝茶去也。一刻钟后,官贼双方结束了毫无营养的旗语招降。一方想要抢钱抢粮抢人丁,只开出了投降不杀的空头支票;令一方想要自由自在自逍遥,甚至连出点小钱买平安都不舍,谈不拢早在预料之中。那么,就开打吧,再度出场的统帅陈痊大手一挥,进攻战鼓就此隆隆擂响! 当然,虽未将一干海贼放在眼里,陈痊还是依照该有的进攻套路,下令先进行试探性打击。令旗挥动间,两艘晋军艨艟带着两艘游艇,缓缓脱离本阵,绕过鳌山岛前的暗礁,谨慎驶入寨前的狭窄水道,正式拉开了此战的序幕。 事实证明,晋军的谨慎是多余的。从进入寨前水道,到驶入鳌山水寨,直至闯进寨角空荡荡的船坊,先头船队没有遇到哪怕一点麻烦,就连个别士卒对着主寨方向大做猥亵动作,也未招致任何报复攻击。反是他们利用床弩、强弓发射了一波波火矢,轻松惬意的摧毁了水寨和船坊,所出的代价仅是少量火油箭矢以及一刻钟的等待而已。 熊熊大火中,一切可能藏兵的房屋、窝棚均烧为灰烬,纵横交错的壕沟坑道也无从遁形,彻底说明水寨毫无危险。只是如此情形鳌山岛仍无反应,战事顺利得有点不真实,一艘艨艟的统领军官一咬牙,干脆派出一名早就看不顺眼的士卒登陆探查,以确定鳌山岛究竟有无防御手段。 “嗖!嗖!嗖!”先头晋军登陆的尝试终于招致反击,几支弩枪呼啸而来。那名倒霉的士卒用生命探明,安海商会已经完全放弃水寨防线,只对登陆官军进行阻击,真的打算依靠床弩、弓箭死守中央主寨了。唯一麻烦的是,对方床弩似乎躲在那种古怪的五边棱堡之内,不摧毁棱堡实在难以对付床弩啊。 先头部队轻松摧毁水寨,陈痊再次迎来一致吹捧。既然水寨已经攻破,下一步就是攻占中央主寨。怎奈安海营入主鳌山岛之后,便通过打桩、堵塞等手段封锁了主航道之外的其他水道,杜绝了大型船只另行登岛的可能。除非打算在鳌山海域过夜,否则鳌山水寨就是晋军登岛的唯一途径。 鉴于码头上那些讨厌的壕沟坑道及棱堡,睿智无双的陈痊并未傻乎乎的再派属下直接登陆做箭靶。在大规模登陆之前,他必须率先摧毁凸出主寨寨墙且暗藏床弩箭手的那些棱堡,所倚仗的就是楼船、斗舰上携带的六台投石机。 不待陈痊发号施令,两艘斗舰便发来旗语,两船同时请战,要求利用斗舰上的投石机前去摧毁床弩等防御设施。没人认为一群贼匪会有投石机,即便有,其性能与射程也不可能是水师所配投石机的对手。主寨大型床弩的有效射程最多一百二十丈,斗舰投石机的有效射程可是一百四五十丈啊; 鳌山水寨的天然水域显然够大,斗舰有足够的腾挪空间,令投石机选定适当距离光揍人不挨打,这种包挣不赔的功劳,可是谁都不愿错过的。而面对下属的争功,陈痊欣然一笑,他很喜欢这种左右他人的感觉。当然,两船的统领都来自陈氏的附属家族,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好厚此薄彼,那就一起上吧。 “哈哈哈,传令过去,让他们一起入寨,比比谁战绩更好,本将定有重赏!”大笑着喊出命令,陈痊不忘挥手作势,颇一副雄姿英发。旋即,两艘斗舰在数艘艨艟、游艇的陪护下,施施然穿过狭窄水道,杀入了鳌山水寨。 主寨寨墙上,身为主公的纪泽同样被一群臣属们簇拥着。尽管他也摆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派头,却无福享受陈痊那种左吹右捧的待遇。水寨、船坊的烧毁,令众人心疼的同时,也刺激了他们求战的神经,而龟缩不动的纪某人,很不巧的站到了愤青愤老们的对立面。 “主公,官军凭几艘破船就烧了咱的水寨、船坊,这也太丢份了啊!”安海营步曲军候夏爽如是说。 “主公,官军已有两艘斗舰出动,咱们是否使用抛石机?可别让人将主寨也给拆了!”马涛如是说。 “小子,安海这边的抛石机不会是样子货吧,怎的到了关键时刻还在那晾风呢?”纪铭如是说… “都闭嘴!传令众军,往墙下与棱堡里躲着去!”本非大方的纪某人眼见敌军一上来二话不说就烧,正为自家产业的损失心痛不已,哪有心情抚慰他人,顿时毫不客气的赶开这帮烦人的家伙。 耳根终于清静,纪泽看着两艘斗舰,目光聚焦敌方军兵正在操弄的投石机上,立刻明白了对方意图。怎奈抛石机的突然性只能利用一次,最佳攻击时机自该留给敌方旗舰进寨,那才是安海水军的最大威胁。为了钓上最大的鱼,对斗舰上的四台投石机,纪泽就得继续忍着装乌龟,还得装得像些。 “弩炮填装火矢,攻击斗舰两轮!”眼珠连转,纪泽大声喝令,接着也躲往棱堡,不忘点指悻悻然的夏爽道,“记得安海营还有三架传自巨蟹贼的老旧投石机吧,不是一直没舍得扔嘛,现在用上,给我砸船,够不着也砸!怎么丢人怎么砸!” 且不说掩面而去的夏爽,两艘晋军斗舰行至码头三十丈外,转向打横,这个位置距离主寨寨墙一百四十多丈,出了鳌山床弩的有效射程,而斗舰上的投石机恰能攻击到地势稍高的寨墙位置。如此安排,鳌山岛将只挨打不能还手。这种官军擂土匪的感觉,着实令得晋军们舒爽不已,一群军官甚至在斗舰高处摆起桌凳,品起了香茗。 “呜呜呜...”斗舰泊定,晋军士卒随即射出早已备好的第一批巨石,四块巨石带着锐啸,划过高高的抛物线,以天王盖地虎之势,直砸主寨墙边的棱堡。轰轰声中,寨墙前后腾起四团烟尘,更有一片围墙被砸出好大一道裂痕。巨石的第一波校准射击虽未造成实质伤损,但船载军械素来够大够粗,威力可不容小视。 “咻咻咻...”“呜呜呜...”同一时刻,数十杆带火弩枪也从寨墙棱堡内飙射而出,更有四块巨石同样带着风声,直奔晋军斗舰。只可惜,看似凶猛的反击,却纷纷落在斗舰前方的海水中,掀起浪花朵朵,却是引发了斗舰上的一片哄笑。尽管投石机的出现令晋军上下略有惊愕,但安海贼有了这样的投石机,反令他们更为放心了。 双方你来我往,转眼三轮投石过去。鳌山寨内的床弩已经停止了无谓挣扎,倒是那三架投石机,在夏爽的不服不忿下,改用了更小却裹上油火的石头投射,总算能够勉强击中斗舰,可它们的破坏力便令人不忍目睹了。 “砰!”来自斗舰的一块巨石终于结结实实砸中寨门左侧的一座棱堡,恰是纪泽躲入的那座。却听咔嚓一声,三层棱堡的顶墙顿时裂开一道口子,顿见当头洒下的明媚阳光,更照亮了被灰尘浇了一头一脸的纪某人。 “咳咳咳...卧槽,这是什么棱堡,分明是传说中的豆腐渣工程嘛!这能挺住几下,怕是不等挨到敌方旗舰入彀,咱们的寨防就被别个拆光了吧?”纪泽怒声抱怨,继而不怀好意的斜睨随行的马涛一眼,气哼哼道,“季茹,这棱堡怎的这般不经砸,究竟用的什么材料,经手的是小舅子还是大表哥?你是老实人,实话实说,老兄弟一场,我不会怪你...” 第二百三十五回 火石如雨 鳌山主寨,开裂棱堡内,马涛一见纪泽神情,哪还不知其意,立马叫起了撞天屈:“主公,冤枉啊!这棱堡完全是按您所留手稿来的,您说钢筋混凝土坚固无比,实在没有钢筋,用竹筋代替性能也大差不离。咱鳌山寨又没铁矿,哪来那么多钢筋铁条,只能用竹筋,用着还真不错,谁知今个会白白挨砸,且一砸就成了这副德性?” “卧槽,我那手稿为了流畅易懂,难免会加上些春秋笔法,可科技工艺需要实践验证,容不得半点随意啊!”纪泽心知理亏,却是强辩道,“春秋笔法,春秋笔法你懂吧,该知其是何特色呀...” 心知胳膊拧不过大腿,马涛只得转开侧重点道:“得,此战过后,卑下便高价购买铁条,重新加固棱堡,绝不让类似情况再度出现。” 纪泽连忙摆手道:“呃,那开销太大了吧,抛石机此番发威之后,怕就难有敌舰这般石轰鳌山寨了。本将这次带来的十万贯,除了必要开支,当趁金秋江淮大熟,悉数用于囤积粮食,至少囤它十万石!至于铁条,要么从太行运来换粮,要么安海营自行抢个铁矿来用,可别想打这笔粮款的主意...” “砰!”又一声巨响从楼顶传来,打断了纪某人的喋喋不休。伴着哗啦啦一阵碎响,大量石块砖渣落下,棱堡顶板已被砸出一个大豁口。随护身边的剑无烟捂着鼻子催促道:“快换个地方,至少先去二层吧。” 众人忙不迭下楼,连同这里驻守的军卒也搬起器械撤离三层。棱堡本就二三两层用于作战,各容二三十人,如今一队人马都挤在二层,却是转不开身,纪泽索性退出棱堡,选了寨中一处高台观瞧。其实也没啥好瞧的,双方都在慢悠却可劲的向着对方砸石头,只不过敌方砸的是磨盘大石,己方却用的拳头小石而已。 “砰!砰!砰...”巨石轰响,烟尘四起,岛屿震颤,官军投石机大发神威。终于,南向寨墙的六座棱堡中,有一座在落石轰鸣里哗啦啦的坍塌,距离晋军开砸还不到两刻钟呢。纪某人不禁瞳孔一缩,这般下去,鳌山寨被拆也就一两个时辰的事情,怕是耗不到水师官军出动楼船了。 “砰!”然而,就在纪泽皱眉,晋军却悠然相对之际,夏爽的不服不忿终于收到了回报。一块不起眼的燃火小石,不偏不倚击中了某台斗舰投石机的横梁一角,飞溅的火油更将左近的弦筋燃起。本正绷紧的弦筋这一受损,当即啪嗒断开,直令正在操作的晋军后倒一片,也惊呼一片。 “好!打得好!继续砸他丫的...”一时间,安海方面欢呼一片,几要发动抛石机的纪泽一脸讶然,索性决定再等等看看。反观晋军一方,哐啷声间或响起,不少晋军惊落了手中兵刃,那群悠然品茗的军官更被自己的热茶烫到也浑然不觉,而楼船上的陈痊则好比老鹰被兔子踹了一脚,憋闷的冷哼一声,终是未予置评。 这支晋军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外军,很快便从震惊中清醒,一阵人头攒动,投石机前本就布有的盾阵随即加高,更有随军工匠手忙脚乱的开始维修。同时,另一艘斗舰索性移动舰身,稍微靠前,却是意欲先将苍蝇般的山寨投石机给摧毁掉。 “砰!咔嚓!”晋军的反击立竿见影,不一刻,寨内一架老旧投石机恰被一块巨石砸中,一干隐蔽不及的兵壮顿被飞溅的碎片殃及,几人甚至当即毙命。模糊的血肉立马让欢腾的鳌山军民明白,正规晋军绝非郡兵般的鱼腩之师,战争更非戏剧中的易与之事。于是,再也没人愿意折腾剩下的两台老旧投石机,仅有的可怜反击遂然中止。 “砰!哗啦啦!”不久,又一棱堡再被砸塌,其中还伴随着一阵惨呼,那是不及撤离的安海军兵。这一下,晋军再度抖起威来,大兵们欢呼喧嚣,扭腰甩臀;更有性急的官长下令舰船靠岸,就着两座棱堡被毁的床弩死角,安排军卒试建登陆前沿。 “直娘贼,老虎不发威,真被看作病猫了。当小爷是碟小菜吗?”眼见晋军投石机愈加逞威,登陆部队也开始建立阵地,自家仅剩四座石下颤抖的棱堡,以及士气大跌的军兵,纪泽不免气馁,他口中叨叨,缓缓举起了右手,心中则安慰自己做人不可太贪,做事不可太绝。 或是天意弄人,就在纪泽失去耐心,将欲对抛石机下令发动大反攻的时候,“啪”的一声遥遥传来,在空旷的战场中是如此清晰。抬眼看去,纪泽立马乐了,安海上下也都乐了,一台舰载投石机的筋弦竟然自行断裂,令得正在上弦的晋军士卒倒了一片。不用想,定是那根筋弦质量不过关,用得稍久就扛不住了。 卧槽!不光小爷这边有豆腐渣工程,原来水师也不乏伪劣产品,大家彼此彼此啊!五十步笑百步,纪泽立刻收起就待发令的右手,得,再看看吧,敌方坏了一半投石机,且得修上一阵,没准就失去耐心,万一让旗舰入寨来补充火力呢... 晋军旗舰,顶层船楼,听着鳌山岛方向传来的欢呼哄笑,看着己方部属的憋屈丧气,陈痊已是面色阴沉,身边的一干军官僚属也识趣的闭上了嘴。冷冷横了眼身边主管军需的一名校官,那是一名心爱小妾的亲哥,陈痊突然哈哈一笑:“好!我后军顺风顺水久矣,今日暴露些瑕疵,诚为警醒,却是有益无害啊!” 扫视周边军官僚属一圈,不待他们反映,陈痊声色转厉,霸气无双道:“然我后军威武之师,岂可受辱于小小贼寇,事可一不可再!旗舰即刻进击,砸毁敌方岸堡,余舰各司其职,随时准备登岛!传我军令,凡有懈怠者,立斩!” “且慢!大人,请容在下一言!贼寨水面有限,且入口狭小,我方大军悉数进入,必将腾挪不便;贼军更有大量船只不见踪影,恐有诡诈,还请大人三思,切莫轻举妄动啊!”就在此时,有个不和谐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却是素为陈痊倚重的一位名唤郭谦的幕僚。 咋不早说,将令岂容更改!?听得郭谦之言,陈痊心中暗恼,浑然忘了适才自己急怒之下,根本未曾征求过意见便下令进兵。当然,陈痊是讲士人风范的,他并未发作,只是一个摆手,淡淡道:“元举不必担忧,一群粗鄙海贼而已,水陆都非我后军之敌,更别说智谋,何必多虑?何况再拖下去,战事恐将延至夜间,却与贼寇便宜了啊。” 那郭谦还想再劝,但见陈痊神色,深知其为人的他已知多说无益,只得怏怏作罢。好在,不爽归不爽,陈痊并未昏头,还是部分采纳了郭谦的建议。他又下令留下两艘艨艟和四艘游艇巡航海面,以防遭遇背后突袭,这才带着其余战船,气势汹汹的杀向鳌山水寨。 水寨通道宽仅三四十丈,最深不过三五丈,兼之海床起伏不定,雄伟的旗舰可不敢大意,用了一炷香时间才徐徐驶入水寨。陈痊已经恢复宠辱不惊,打量着鳌山寨布局,他盘算着大型投石机如何碾压寨墙防御,晋军该如何组织进攻,如何缉拿匪首。待到旗舰在水寨内打横,他已想到掠夺钱粮丁口,然后是如何满载而归,然后是... 然后就是陈痊已经入彀,很难再有然后。蓦然间,却听山寨内传来一个高亢到变调的断喝:“抛石!” 旋即,鳌来峰顶升起了三股狼烟,与此同时,数百军兵从寨内各处建筑窜出,快而有序的集中到寨内各个堆砌杂物之地。这一突变令晋军上下惊疑之余,却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那十处有暗道伏兵,抑或别的后招,甚或是贼兵打算分赃逃跑? 陈痊也为之变了脸色,惊疑不定间,他警惕的四下观察,却始终不明就里。因为除了那十数组聚往杂物的匪众,寨内寨外再无其他异常,对了,非要说异常的话,还有个傲立高处的魁梧青年,正伸出一根中指,冲晋军旗舰咧嘴打着招呼,偏生还是一副灰头土脸,咋要多猥琐就多猥琐呢! “故弄玄虚!给本将狠狠的打!快!”楼船顶台,陈痊不再迟疑,怒声喝令道。尽管心中隐有不妙之感,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堂堂正规军自不会被莫名其妙的吓退,在未理清敌方企图之前,既有部署可不会轻易改变。 “呜呜呜...”随着旗舰令旗挥动,万石楼船的两架大型投石机参与了对寨防的肆虐,一干艨艟、游艇则驶近码头,随时准备大规模登岛攻寨,怎一副雄威难挡。然而,这也是他们最后一刻的风光了。 不待楼船投石机射出第二拨巨石,图穷匕见!那十数处堆砌杂物的场所稍经清理,便显露出了高高的支架,支架上还挂着一根长长的木勺。这或许不打紧,但令晋军不可思议且惊骇欲绝的是,那种奇怪装置竟然能够投石! “呜呜呜...”在官军上下的惊呼中,一根根木勺加速高扬,带动长柄端的兜篮加速,直至射出块块巨石或是带火油罐,更令人震撼的是,看巨石和火罐的轨迹,竟能抛砸到旗舰楼船!究竟是何怪物,性能怎会不亚官军的大型投石机!而且,官军总共两台大型投石机,还得仰射;贼匪却有十数架,还是从上往下砸,这到底谁是官谁是贼啊? 战局瞬间翻转,本欲碾压一切的晋军成了待宰羔羊。鳌山抛石机的射程完全可以覆盖整个水寨,而如此狭小的空间聚集着近二十艘战船,巨石、火罐想落空还真不易!顷刻之后,数块重量不一的巨石和数十个燃烧的火油罐带着报复的畅快,准确落于挤成一团的敌舰。仅是第一拨打击,它们便砸翻了一艘游艇,燃起了十多处火苗。 面对铺天盖地的弹雨,晋军们哪怕训练有素,也不免陷入慌乱。提水灭火者有之,落水求救者有之,入舱躲避者有之,中弹哀嚎者有之,但不约而同的,所有水手都在操控舰船掉头转向,企图经由水道逃出水寨。 可是,水寨就这么大,近二十艘舰船一时哪能腾挪得开?于是,慌乱演变为混乱,两船碰撞者有之,船桨挤折者有之,网钩纠缠者有之,甚至,有一艘游艇愣被己方的五千石斗舰毫无怜悯的撞翻… 山寨高处,纪泽俯视这一切,竟觉无悲无喜。龟缩挨打,忍耗损失,终令晋军主力入彀,自家抛石机大举反攻,战术目的达成,鳌山岛大胜在即,他却颇觉索然。终归是将又一支汉家精锐给灭了,将炎黄子孙视为一家一族的他,对这种上规模的内耗委实提不起兴奋。 相比纪某人抄着手悲秋伤怀玩深沉,陈痊现在就悲催多了。毕竟经历风浪太少,第一拨抛石机打击过后,他足足呆愣半盏茶时间,直到被一众属下连声急呼,这才回过神来。“全军撤退!”用高八度的声音,他下达了一条并无意义的命令,因为晋军各舰都已自行开始了撤退。 “给旗舰让路!”陈痊紧接着下达了又一条同样没有意义的命令,因为大家都想离开这个炼狱,谁让谁啊? “咔嚓!”第二拨抛石机打击降临,一块磨盘巨石击中了旗舰顶楼。木屑纷飞中,顷刻便有十数名晋军死伤,哀嚎声随之凄厉响起。陈痊正扭头去看,一滩血肉不知从何飞来,不偏不倚击中他的右肩,鲜血溅得满身满脸。就在那一瞥中,他看见巨石砸碎的正是自己的指挥舱,而原本雄伟的四层船楼,已然成了三层半。 作为广陵陈氏的嫡嗣子,陈痊平素养尊处优,讲究的是魏晋风流,即便身处军伍也是运筹帷幄,何尝有过如此境遇?他一阵干呕,一阵心悸,一阵颤栗,更是一刻也不愿呆在这个鬼地方。就连护到身边的陈氏第一高手,准一流水准的护卫陈楷也不再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于是,足智多谋没了,雍容淡定没了,威武霸气更是不见了,歇斯底里的,他狂喊出第三条命令,也是导致水师后军彻底完败的命令:“旗舰火速出寨!撞开任何拦路船...” 第二百三十六回 萁豆相煎 亦将无能,累死三军!尽管鳌山岛出乎意料的拥有大杀器抛石机,打得晋军猝不及防,但若陈痊能够冷静一些,组织晋军有序撤离,那么晋军至少可以撤出一半以上,毕竟抛石机有数量、频率的限制,而鳌山岛也没有更多的杀招。可陈痊却带头逃跑,还不惜撞翻友舰,愣将己方的撤退搞成了大溃退。 有了主将的命令,本就急于逃遁的旗舰晋军再无顾忌,掌舵滑桨,转向加速,势不可挡的直冲水道口。途中,旗舰充分显示万石楼船的威势,神挡撞神,鬼挡撞鬼,硬是在乱成一团的群舰中冲出一条通道。在其身后,则留下了一艘东倒西歪的艨艟和两艘已经翻覆的游艇,以及数十名在水中破口大骂的同袍。 上行下效,既然旗舰可以不顾一切的逃生,那么斗舰为何不能?艨艟为何不能?至于游艇,就只能委屈的绕着走了。于是乎,两艘斗舰跟着撞出通道直奔水道口,艨艟们则一面避让楼船斗舰,一面欺负游艇,同样向外逃去。期间的你争我夺、倚强凌弱,倒是更像官匪间的势不两立。 好好一支精锐之师,却因主将践踏同袍带头逃跑,转眼沦为一支毫无团结、毫无纪律、毫无士气的乌合之众。眼见晋军愈加混乱,形式急剧恶化,陈痊周围并非无人看出其中厉害,只是面对失去理智的陈痊,没人愿意出头劝阻,反正自己跟着旗舰可以尽早逃生,何必多管闲事惹恼上官呢,陈痊可不像看起来那么大度啊! “大人,稳住阵脚,有序撤退方为正途啊!”关键时刻,还是郭谦硬着头皮劝阻道。可惜,他的话仅是得到了陈痊的置若罔闻。 水寨毕竟不大,很快舰船们便完成了起跑加速乃至冲刺,最先抵达水道口的前三甲分别是东侧的旗舰、西侧的一艘斗舰以及正中的一艘艨艟。三艘舰船不约而同打出让他人避让稍待的旗语,可胜利在望,谁都忘记了平素挂在嘴边的温良恭让,反是想着快点快点再快点,从而最先逃出生天,要知头顶还在不时砸东西呢。 艨艟不愧为快速作战设计,在同等条件下,它毫无争议的冲到第一位。只可惜旗舰必须行于水道正中,这艘艨艟不识相的占了旗舰的道,于是,不待其上晋军露出笑容,斜插而来的旗舰收势不住,很不小心的“摸”了一下艨艟的后腰。相比旗舰的雄壮威武,艨艟的腰实在太细,所以它毫无悬念的飞了起来,而此战真正锁定战果的一幕也就此上演。 狭窄水道北口,艨艟被旗舰撞飞,在水面向西来了个龙摆尾。可是,水道口宽不过三十多丈,从西侧斜插而来的斗舰距离水道中央并没多远,很自然的,可怜的艨艟再次与斗舰来了个亲密接触。 无巧不巧的是,此时安海抛石机的目标已是封锁水道口,两块磨盘巨石恰好落在那艘斗舰的顶部,巨大的冲力可不好消受。原本斗舰正在高速右转进入水道,船身自然大幅右倾,艨艟的撞击加上巨石的猛砸,令其更加倾斜,乃至超过了翻覆的临界。这一刻,平底斗舰重心偏高的缺陷暴露无遗。 “轰!”伴着惨叫连连,巨浪滔天,这艘斗舰居然就此翻了,纪泽一度遐想的翻覆场景未能出现于楼船,竟是应验在了斗舰上。 事情还远没完,艨艟出力撞翻斗舰的同时,自身也被斗舰反撞回去。可怜的它不得不再次回“摸”一下旗舰,或许不堪忍受成为楼船斗舰间的皮球,它干脆发出砰然闷响,愤愤断为两截。 旗舰不愧是万石楼船,与艨艟两次碰撞,除了断上几根船桨,硬是啥事没有。只是经过一系列变故,它似乎累了,竟在水道右侧停了下来,无论晋军水手桨手如何折腾,它就是纹丝不动。莫要忘了,这里是狭窄水道,本就因撞击艨艟偏了航道,再被“摸”上一下,还加上斗舰翻覆导致的巨浪冲击,吃水够深的它偏航太多,居然悲催的搁浅了。 目瞪口呆!除了三艘倒霉舰船上的晋军在哭天抢地,鳌山战场双方人员悉数目瞪口呆!三艘舰艇你追我赶,各不相让,结果却是一翻一断一搁浅,还十分合拍的封锁水道,堪称巧夺天工。天可怜见,纪某人设局瓮中砸鳖,梦想过楼船翻覆,梦想过敌舰倾轧,梦想过痛击晋军,但他从未梦到过全歼啊! “好人,好人啊,都是好人啊!”山寨高处,纪某人甩甩脑袋,终于回过味来,转转贼眼,他突然火急火燎的狂喊起来,“停!停!直娘贼,别乱砸!别乱砸啦!都是咱们的!都是咱们自己的船啦!” “传令兵,发旗语让敌军投降!”一边喊,纪泽一边冲到抛石机阵地,严正喝止了又一拨的发射,接着大声令道:“换吊火罐,全用石头!封锁水道,只砸外逃舰船,迫降就成!对了,石头小点,定要小点,千万别砸坏咱们的楼船斗舰,买都没地买啊!” 鳌山岛这边着手捉俘招降,晋军那边则对应的忙着逃生。从巨变中清醒,晋军们再也没有了继续战斗的想法,满头脑都是跑路。既然大船过不去,那就换小的吧,小船、舢板纷纷被放入水中,当官的、身手好的、有眼力的蜂拥而上,厉喝怒骂、你推我挤乃至拔刀相向自不待言。 只余四艘的游艇一改原本的不受待见,翻身农奴把歌唱,顿时成了人人艳羡的香饽饽。不过,游艇官兵似很记仇,只顾向外逃窜,对于四周抛来的媚眼,一概敬谢不敏。 当然,也有一艘艨艟不信邪,在官兵协力操控下,硬要撞开船骸堵塞,可惜尚未如愿,它便被集中而来的石雨覆盖,本就伤损的船身须臾间便散了架,反令得狭窄水道堵塞得更为严实。 一番亡命争夺,晋军最终有三艘游艇和八艘舢板凭借身小灵活,成功窜入水道深处,暂得逃出生天。可怜他们近时两千有余,出来的仅两百出头,而其中,倒是没捺下准一流高手陈楷极其护卫的军主陈痊。 最前一艘游艇上,陈楷静立船头,眉头紧皱,默然不语,脚下则瘫坐着依旧浑浑噩噩的陈痊。不似他人的劫后欣喜,阅历丰富的陈楷却觉安海贼不会轻易放过己方,是以并未放松。而水道出口处的空空荡荡,更是证明了此点。 果然,出了水道的视觉盲区,陈楷沮丧的发现,鳌山岛东侧的洋面上,正有十几艘舰船破浪而来,桅顶所挂旗帜上有一条半身出海的冲天巨蛟,赫然是代表安海商会的“巨蛟出海”旗。这自然是唐生与陶飙所率的两曲安海水军,收到三道烽火的信号,从群岛隐蔽处杀了出来,不过,他们也仅能起到清剿残敌并打扫战场的作用了。 南方洋面,正豕突狼奔着巡航在外的晋军舰船。本来,主力攻寨发财时留下看后路,这批晋军显是不受待见的旁系,看完鳌山水寨的惨败,再见到掩杀而来的安海水军,他们怎不胆战心惊?又怎会拼命?两艘艨艟带着四艘游艇,早已不管不顾向南逃去,丝毫不愿给安海军捉拿的机会,当然也没给陈痊等人得到救援的机会。 急切间,陈楷抬头四顾,向东是敌方船队,向北是贼寨岛礁,向南又逃脱不掉,那只有向西了。无路可逃之下,也只能先上岛避一下,毕竟郁州岛那么大,他准一流高手,当能平安躲过此劫。只是,距离郁州岛还有小十里呢,而所在的小小游艇竟挤着四五十人,速度怎能快得起来? 为了陈氏精英的逃生,没用的废物还是下海吧!语气森寒,陈楷冷视游艇众人道:“船太小了,为了更多人逃生,只得留下一些人,还请下水者自谋生路,莫怪陈某无奈之举!” 继而,陈楷在众目睽睽之下,果断开始为广陵陈氏拉起了仇恨。只见他身形闪动,拳脚齐出,一连串的噗通声中,船上有二三十人被他毫不客气的送入海里,只留下水手、陈氏子弟以及数名身体强壮的“准”桨手。经过此番清理,游艇轻装上阵,速度大增,乘风破浪间直飙郁州岛... 当安海水军仗着车船之疾,截回一艘艨艟,两艘游艇,八艘舢板以及近三百俘虏凯旋而回的时候,水寨内逃生无望的晋军已经全部投降就缚,血旗军正在解困万石楼船以及翻覆斗舰中的生者。入寨水道经过初步清理也已通航,大战却是就此终了。 是役,安海一方以寨防破坏与寥寥伤亡的微弱代价,完败水师后军,战果堪称辉煌。初步统计,共歼敌约两千三百,其中轻伤、无伤俘虏一千八百余人,缴获一艘楼船、两艘斗舰、三艘艨艟、四艘游艇,其它兵甲军械若干,另击毁艨艟两艘、游艇四艘。唯一遗憾的是,陈痊终归被陈楷带着逃入了郁州岛,除非痛下功夫,一时还真不易捉拿。 徐州水师的后军来了二千五百人,此战仅有不到二百人逃脱,堪称损失殆尽。半日前尚且不可一世的他们,难挡猪一样的领导和狐一样的敌手内外夹击,无比憋屈的怆然倒下,充任了安海商会扬名崛起的一块垫脚石。不止于此,还将是安海营迅速壮大的养料... 月上梢头,鳌山水寨,码头四周,一屯血旗亲卫凛然肃立,刀剑森寒。他们环卫的圈中,千多晋军降卒则席地盘坐、秩序井然。而几座尚存的棱堡里,隐约传出阵阵呼声,有哀嚎、有惨叫、有哭喊,间或还有歇斯底里的狂笑。 圆月之下,荒岛之上,如此恐怖的声音,混在呜呜的海风里,恰似来自地狱的丧曲,为鳌山岛平添几分阴森,更向降卒们昭示了这里的凛然。不用说,安海一方正在逼迫晋军降卒浴血誓师,缴纳投名状。 经过调查审讯乃至一场声势浩大的批斗大会,降卒已被分为作恶多端、老弱伤残、身价不菲以及普通健卒四类,此时两百老弱伤残和近百余身价不菲的军官已被另外看押,剩下有望争取的普通健卒正被逼着对近百广陵陈氏或紧跟陈氏的劣迹军官“浴血”下手。 此战后军虽败,罪不在中下层军兵,军户出身的他们,素质毋庸置疑,甚至略高于现有安海水军。这样的千多兵源,纪某人自要将之纳入麾下。既然摧毁了汉家的一支精锐,那便再建一支更加精锐的吧,底限愈加沦陷的纪某人,无耻的自我解释着,终于再度将血腥的投名状之举,施加到了汉家内斗的俘虏身上。 一伍伍普通降卒进入棱堡,又一伍伍的出来,伴随着堡内的凄厉惨嚎、呻吟低哼直至寂然无声。只是,相比去年在雄鹰寨针对中丘郡兵的情形,从棱堡中浴血而出的降卒却多无悲无喜,更有面显惬然,恰似方除心中块垒。 细究原因,郡兵管理松散,也易得到吃拿卡要等收入,可算一份生计。外军士卒非但户籍管理更为严格,世代不得转行他业,而且薪饷常被上官克扣,更被上官如奴仆般使唤,说是军户还不如说是军奴!是故,外军士卒勇悍不假,可那仅是被压抑下的求存,其心底对朝廷与军官的不满远强过郡兵,对于向上官捅刀子自也不那么抗拒。 “投名状”之后,在酒肉热饭的帮助下,纪泽、马涛等人带着普通健卒们连夜进行了忆苦思甜。通过安海老卒的现身说法,降卒们得知了安海商会的军民待遇,还得到了解救家眷的承诺。结果,竟有大半降卒对商会动了心,更有四五百人当即请求入伙,事情顺利得令人咋舌。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陈楷陈痊屡屡萁豆相煎所带来的反面功效。 欣喜之余,纪泽不免为晋朝悲哀,血肉长城被扭曲至此,安能保障社稷?随即,他从亲卫、安海水军乃至降卒底层中抽调军官,将投效降卒打散混编为十个队,送入预备营整训。余下普通降卒则按态度被编为隔离看管的队组,分行进一步思想教育和劳动改造。 收编俘虏,重修工事,恢复生产,赏功罚过,大战事宜基本落定,可是,干挨打绝非纪某人的性格,司马腾暂时得忍,广陵陈氏却不必。况且,他此番南下,本就是要找事祸乱沿海的... 第二百三十七回 琅琊王导 永兴二年,九月十八,巳时,云,徐州琅琊,王氏祖宅。 琅琊郡,临沂县郊,青山之脚,绿水之畔,坐落着一座巨大的庄园坞堡。它古朴大气却不露奢华,垛高墙厚却不显张扬,阡陌交通却自有素雅。它便是琅琊王氏的祖宅,从西汉迄今数百年,历经人世沧桑,历经朝代变迁,历经毁建兴衰,从中走出的高官显贵不知凡几。而今,他已拥有左近数千顷良田,容纳上下近万的人口,云淡风轻间,更已傲立于士族巅峰。 此时,庄园正门大开,门前张灯结彩,门墙上贴着斗大的“寿”字,门外业已停有数十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奢华不显却绝非凡俗。不明底细者定觉这是主人过寿在广邀亲朋,但实则不然,过寿不假,确仅是琅琊王氏自家的一场低调寿宴,所来者皆为地道的王氏族人,且还只是青徐左近的族人。 庄园东北偏僻处,坐落着一个突兀的独立小院,茅屋竹扉,简朴幽静,并无任何喜寿气氛。院后有一汪水塘,塘边垂柳之下,一名白须白发的六旬老者身着粗布麻衫,正端坐着悠然垂钓。很难相信,这老者竟然恰是今日过寿之人。 相比老者的悠然,此处的气氛略显凝重。在老者身侧矮桌两侧,肃然端坐两人。左侧稍显富态者年近四旬,正是前徐州长史王修;右侧古井无波的是一名俊朗青年,他叫王导,正史中,他是东晋开国的肱股之臣,也是令琅琊王氏达成“王与马,贡天下”局面的关键人物。 《晋书·王导列传》有载:“王导,字茂弘,父裁,镇军司马。导少有风鉴,识量清远。年十四,陈留高士张公见而奇之,谓其从兄敦曰:「此兒容貌志气,将相之器也。后参东海王越军事,时元帝为琅邪王,与导素相亲善。导知天下已乱,遂倾心推奉,潜有兴复之志。帝亦雅相器重,契同友执。帝之在洛阳也,导每劝令之国。会帝出镇下邳,请导为安东司马,军谋密策,知无不为。” 矮桌前端两丈之远,躬身站立一人,身着青衫做文士打扮,却是屏气不敢稍动。若是马涛在此,定可认出此人乃是三月前到访鳌山岛,嚣张索要好处的王氏管事王忠,其人偏房庶出,明面身份为王氏的一名商行管事,实则司职王氏在徐州沿海一带的密谍事务。 突然,水中浮漂陡沉,老者扬杆一提,一尾斤许鲤鱼随之被拖出水面,一番蹦跳之后依旧无奈的被老者捕入竹篓。老者洗洗手,一瘸一拐回到桌边,施施然坐下,竟是腿有残疾。呷了口凉茶,他这才轻笑道:“世治(王修字)虚长一旬,可定力相较茂弘(王导字)却略有不如啊!” “叔父教训得是,小侄受教了!”王修脸一红,连忙上前一步鞠躬行礼。王修胖了些,太阳下呆久了难免不安生,可在外气度雍容的他,在老者面前却丝毫不敢造次。相比之下,同样起身相迎老者的王导却是依旧古井无波,丝毫不为适才的褒扬所动。 老者叫做王涛,王氏大族老,其人文武双全,深谙兵法,昔年在灭吴大战中曾大放异彩,怎奈伤重残疾,坏了品相,却是不得再行为官。但其在外虽已声明不显,却一直代家主总览王氏在徐州的族内事务,手掌琅琊王氏上千私兵,也是王衍、王敦、王导、王修等人的嫡系长辈,堪称族内山岳,便是现任家主王衍当面,也得对其恭敬有礼。 冲王修王导二人挥挥手示意坐下,王涛看向王导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至于偏房庶子王忠,他则看都未看一眼。轻拍桌上一份信报,王涛淡然道:“老夫今日过寿,不想清早便得知水师惨败一事,此事非小,你二人谁能与我细说来龙去脉?” 王修闻言清清嗓子道:“三月前,某听王忠说起鳌山诸岛换了主人,有个安海商会取代了巨蟹帮,实力还颇为不俗,却是不将我王氏放在眼里。彼时正值东海王筹备西迎圣驾,我等便也未予理会。孰料前几日却闻密谍报知,那安海贼或为陈记劫案真凶,广陵陈氏本也与我王氏有隙,小侄索性暗放风声,令陈氏与那安海贼鹤蚌相争。” “那广陵陈氏、临淮陈氏以及庐江陈氏同姓同源,互为声援,势力纵横江淮,庐江陈敏更借两年前剿灭石冰之乱声名大噪,于江淮乃至江南诸军颇有影响,还被东海王封为右将军协同出征迎驾,在徐州已直逼我王氏地位。其实,据修了解,那安海贼最多仅能勉强自守,令陈氏大吃苦头,终归当被清剿,岂料...” 说到这里,王修稍露惭色,不无苦笑道:“只是,孰料那安海贼强劲至此,竟将水师后军诱伏全歼。哎,此战势必引发徐州震动,徒增恐慌,不利东海王大事,修之前料事不明,轻率挑起事端,委实惭愧。” 王涛随意摆摆手道:“此事错不在你,那安海贼却有几分门道,如此势力在身畔崛起,你假手陈氏打压倒也在理。后军虽灭,一群海贼却也难扰大局,无需挂怀。况且,陈氏有此挫败,茂弘正可借机整顿水师,增强我王氏影响,确可得利。好了,还是说说后续吧。” “叔父大人,那安海贼无视我王氏招揽,且实力雄厚,竟能痛歼水师后军,颇显嚣张大胆,侄儿以为,其身后恐有不小势力!东海王提兵在外,琅琊王必不愿后院生乱,当会尽力清剿安海贼,我等不弱全力相助都督府铲除之,以免养虎为患,致我王氏身畔出现难控势力。”王修微微欠身,眼露杀机道。 王涛默然不语,目光转向王导,王导见此,却是摇头道:“后军几近全灭,我等自当插手重建,甚或将广陵陈氏挤出后军,同时,水师中军亦可趁机接管后军诸多水卡,尤其是云梯关。但对安海贼,导却更愿适时招抚,甚至遣出附庸家族参与黑市与之走近。这非但因为鳌山海域岛屿林立,剿之难尽,徒费人力财力,更因其已够格作我王氏棋子。” 王修讶道:“那安海贼可是拒绝附庸我王氏,说是交恶也不为过,我等如何利用他们,又有这等必要吗?” 王导轻叹口气,意味深长道:“东海王欲匡扶设计,却战事不利,被阻徐豫边境。东嬴公与平昌公空有大军,却怯战自保,而幽州王浚手握强兵,虽声援东海王,却迟迟不肯发兵,显是讨要好处,已成割据之势。中原仅余范阳王一力支撑,关东阵营一时恐怕难有起色,时局堪忧啊!” “九月庚寅朔,公师籓又害平原太守王景、清河太守冯熊。庚子,豫州刺史刘乔攻范阳王虓于许昌,败之。”面露阴郁,王导索然道,“近日导更是听闻,那血旗将军北出蛮荒,绕道抵达辽东,已具一万精骑,声言要浮海中原讨一说法,恐将更添变数,哎,东嬴公做的这叫什么事,尽帮倒忙啊。” “司马家篡夺曹魏江山却不加自爱,愈难掌控局面,没准就此失了基业,却恐连累我王氏池鱼之殃。”王涛冷哼一声,深以为然道,“只不知你说这些,与水师一事何干?莫非业已不看好东海王与关东阵营?” 王导面色沉重道:“叔父所言甚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导正心忧我王氏前程。关东阵营地大物博,后势强劲,战胜关西乃必然之事。但朝野崩坏过甚,诸王乱战连年,且有异族兵起,中原疲敝,流民丛生,农事受扰,粮食匮乏,加之此战再迁延日久,难保另有野心家抬头,汉末混战或将不远,却非东海王所能遏制,届时我王氏何以自处?” 王涛沉吟片刻,终也面色凝重道:“茂弘言之有理,却不知有何打算?” 王导不答,却是瞥眼场中站立的王忠。王涛领会其意,转向王忠,态度却殊无对王导王修的慈祥,冷声道:“老夫不想便知你等如何会注意到安海贼,当日又是如何招揽安海贼的,少不了敲诈勒索那点破事,我王氏孝悌贤德的家风,迟早要被你等不孝子弟所败坏!” 说到这里,王涛泛起怒色,随手抓起一个茶杯便砸向王忠,又准又狠,颇显武功根底,竟将王忠砸得满头开花。王涛这才继续道:“你给老夫记住,并带话给那帮纨绔小子,时局动乱,我王氏虽然显耀,却更须隐忍谨慎,顾惜实力,再有妄惹是非者,老夫打断他的狗腿。总算你等此番不曾乱来,且退下,牵涉此事者悉数遣往外地,滚!” 王忠诺诺退走,王导王修视若无睹。带人影消失,王导这才继续说道:“徐州乃四战之地,中原若乱,徐州必乱。放眼大晋,彼时唯一可保安定者,怕就是江南故吴之地了。是以导以为,我王氏此时便当着眼江南,渗透布子,为我王氏留一退路。若有可能,亦可设法令琅琊王迁往江南坐镇,届时导必可令我王氏立稳江南。” “不愧我王氏安海儿!茂弘之说,老夫定会尽快与家主及几位族老商榷,及早布局。”王涛沉吟良久,蓦然鼓掌道,“不过,若想立足江南,故吴士族历来抱团取火,排挤外人,却是不易插足,那几家陈氏与他们多有联系,日后都将成为我等南下阻碍。呵呵,说了这么多,看来茂弘是想利用安海贼给他们再添些麻烦了。” “呵呵,叔父英明,一眼便看出侄儿心思了。”王导一笑,不无戏谑道,“那安海贼既有实力,又不知后台深浅,我等何必招惹。左右他们已与陈氏不死不休,我等不妨设法祸水南引,让其去消耗陈氏甚或故吴士族去,多少也能引些混乱,我等恰可相机布子。届时事态发展,怕就由不得安海贼自己了...” 鳌山寨,纪泽浑不知自家的安海营业已沦为他人眼中的棋子。但通过审讯俘虏中的幕僚与高级军官,他也得知了水师后军攻打鳌山寨的缘由,却因有匿名之人在淮阴城放出风言,声称近来大发请帖广邀沿海势力出席黑市开幕的安海商会,正是陈记船坊劫案的元凶。 可恼那广陵陈氏,一直寻查劫贼无果,正顶着舆论压力,声威与日俱跌,闻讯后虽无确切证据,仍将安海商会粗暴的定为元凶。其实若用排除法,沿海有胆又有实力作案的灰黑势力还真数得到安海商会;况且,安海商会欲办黑市想必富裕,又有人丁数千,还没听说有甚后台,对其征缴,陈氏能抢钱抢粮抢人丁,就算灭错了又有何妨? 于是,由陈氏主张,徐州都督府无可无不可,这场剿匪大戏歪打正着的拉开序幕。好一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纪泽却不知是何人在针对安海商会。尽管在纪泽的督促下,全面排查的安海商会真就寻出了一名向外通报了陈记劫案的细作,怎奈那厮完全为钱服务,连自己效忠的真正势力都不曾知晓。不消说,这条线必是断了。 寻不出幕后黑手,那就拿阴沟翻船的广陵陈氏来泄愤吧。既然他们并无证据便对安海商会出手,那就必须承受安海商会的怒火,不得不说,无耻的纪某人已经选择性遗忘了自家先对陈记船坊下黑手的事实,更何况他本就想着找事捣乱沿海呢。 当然,恩怨是非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损敌肥己,抢钱抢粮抢人,安海营的发展速度远不满足纪某人对晋海的野望,而且,若想化解与陈氏的这段梁子,只有趁他病要他命,就着后军惨败,海防空虚的时机出动。即便不至灭掉广陵陈氏,也要将它打得一蹶不振,无力再有动作,并给自家的安海商会打出一个不容招惹的海上威名。 于是,就在鳌山军民犹自庆祝保卫战大捷的时候,纪泽业已从俘虏中挑出一应投诚带路党,搞清了广陵陈氏的一应产业。继而,一系列针对广陵陈氏的大规模洗劫计划,美其名为安海营实战练兵计划,在纪泽与一干军官的奸笑声中定了型。 十九日凌晨,鳌山岛改由血旗近卫军大部接替防御,安海营近两千军卒则悉数登船南下,恶狼般扑向广陵陈氏的诸多沿海产业。当然,这拨行动中自也少不了深入广陵内地,以悄然接来俘虏家眷,那可是至少五千的军户人口,对安海营绝对是一记大补... 第二百三十八回 再掠陈氏 永兴二年,九月十九,亥时,晴,广陵盐渎近海。 盐渎(盐城)早在两汉时期即为产盐重镇,其星罗棋布的盐场工坊不仅为朝廷提供大笔税金,也为广陵乃至徐州官府负担大量财政,更是世家大族的重要经济来源。在这些盐场工坊之中,陈记盐场无疑是规模最大的几家之一,它有奴隶盐工五百,护卫私兵四百,外加雇佣劳工七八百,乃是广陵陈氏诸多产业中最重要的一处。 淡淡月色下,盐渎洋面出现了几条黑影。黑影逐渐接近海岸,隐约可见四艘千石之上的海船。海船在离岸一里外停下,一阵轻微的水声过后,两百披甲执刃的士卒划着十条舢板,登上了此处的无人荒滩。舢板放下众人后立刻返回,不久又往返了三趟,再度运来了数百士卒。 一阵低声吆喝,八九百人很快在沙滩上列成了数个方阵,借着月色,可见他们的为首者面容硬朗、彪悍魁梧,正是纪泽。整装完毕,他们在投诚降卒带路下,悄声潜往南方,所向之处正是五里外的陈记盐场。 针对广陵陈氏的近海产业,安海商会今夜将实施有计划的系列打击,陈记盐场是最重的一环。为对付四百精锐私兵,夏爽的安海步曲全员出动,系列行动总指挥纪某人也带了一屯亲卫来此观敌料阵。如此大动干戈,为保行动无误之余,也是为了将安海营多拉出来实战锤炼。 作为广陵陈氏的支柱产业,盐场恰似一座坞堡,防御设施堪称豪华,不但有二丈五的围墙,还有四座箭楼、十数大型床弩、。只可惜水师后军的惨败消息尚未传至此处,而广陵陈氏横行太久,一直无人敢惹,所以私兵十分松懈,围墙箭楼上还能站着值守的不过寥寥,且看他们萎靡欲睡的架势,这个人数还在不时减少。 一片浮云随风飘至,遮住弯弯的月头,原本晦暗的四野更是变得漆黑。夏爽一声低喝,其直属队率先出动摸哨,余人则远远尾随,仅留少量军卒封锁通往县城的道路。 对于抽冷子打闷棍,夏爽作为纪泽曾经的亲卫军官,可谓驾轻就熟,而他的属下军兵确也训练有素。盐场仅余的两名清醒私兵首先被无声放倒,随即箭楼也被逐一控制。只是在对付最后一处箭楼时,一名陈氏守卫有所警觉,敲响了警钟,不过这并不打紧,因为盐场大门已被打开,安海军们也已打起火把,潮水般的涌入了盐场。 “何方鼠辈,竟敢夜闯广陵陈氏?”随着一声暴喝,一名华服男子从盐场的中央主宅窜出,率着十数衣甲不整的护卫守住了宅门。 此人年过四旬,面目英俊却略带淫邪,看其声到人到的身法,应该正是陈氏坐镇此处的一名供奉。根据带路党交代,此人名为樊同,准一流高手,原是一名采花大盗,匪号“玉蝴蝶”,昔日毁女清白无数,后因被江湖诸众联手追杀,走投无路之下隐名洗手,投入广陵陈氏。 入堡的安海军并未浪费时间等待答话,而是按着事先分工直奔烽火台、水门、仓库、堡门以及兵营等预定目标。倒是来此打酱油的纪泽得空,索性运起内劲,放声高喝,使出攻心战术:“我等乃安海商会,广陵陈氏水师已经落败于鳌山岛!我等来此只寻广陵陈氏晦气,绝不滥杀无辜,无干人等…” “嗖!嗖!嗖!”然而,言犹未尽,慷慨陈词的纪某人突觉恶风扑面,三支羽箭已近眼前。原来这樊同略知安海商会内情,猜出纪泽乃是魁首,竟然暗令箭手偷袭,意图斩首立功。 “叮、叮、叮!”一片刀影闪过,为举盾格挡的纪泽提前解了困,纪铭的谑笑跟着传来:“嘿嘿!小子莫要嘚瑟,小心阴沟翻船呀!” “大胆狂徒,冥顽不灵,竟还胆敢偷袭我家会长,弟兄们,给我杀了他们!”负责攻取主宅的安海屯长也是太行出身,被袭杀纪泽的冷箭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立即咆哮着率兵冲了上去。 那屯长话音未落,纪铭也已从纪泽身边掠过,随着军卒一道直扑樊同,口中还高喝道:“小白脸,老夫陪你玩玩!谁都别跟老夫抢!老夫今个要松松筋骨,诶,你这厮不是玉蝴蝶嘛...” “嗖!嗖!嗖!”突然,边叫边接近樊同的纪铭,竟是不动声色的甩出三根金针,直奔樊同面门。却是纪铭恼火这厮偷袭纪泽,想要以牙还牙,利用樊同被叫破身份的愣神,用金针暗器同样发起偷袭。 “叮、叮、叮!”樊同身前闪起的三道火花,却是纪铭的阴险偷袭被同样阴险的樊同勘破。只是,那樊同的武艺却非纪铭敌首,虽挡下金针偷袭,却在纪铭的刀下左支右绌。 但樊同这厮确有心计,一边挥剑招架着意欲退入宅内逃走,一边还不忘义愤填膺的怒斥以图扰敌心神:“老匹夫,竟欲暗箭伤人!你安海贼就会无耻偷袭吗?有种择地与某单打独斗!” 都些什么人啊!一向自认阴险的纪某人不免汗颜,这一个赛一个阴险,一个赛一个无耻,江湖该怎么混,还好自己走的是军旅路线啊!得,别巧舌如簧了,也别给安海步曲添乱了,他在亲卫拱卫中,干脆上了堡墙门楼,抄手观看起了这场小小的盐场战局。 凭借了解地形和骤然发难,安海军初始的推进十分顺利,烽火台、水门、棚户区一一入手,军营区也控制了马厩和近半营区。零星算下来,私兵的死伤、俘虏已经近半。 然而,陈记盐场作为广陵陈氏最重要的产业,其私兵的实力委实精锐,有十数二三流高手不说,普通兵卒也皆训练有素。经过开始的慌乱无序,在各级军官的吆喝下,他们逐渐聚集,有一队人甚至组成盾阵,利用房舍地利堵在安海军前方。随之,安海军伤亡增加,步伐也放慢下来。 “砰!”一杆弩枪凌空射来,盾牌爆裂中,一名持盾私兵被弩枪射穿;弩枪去势不减,又穿透其身后的另一私兵方才止歇。不待私兵们堵上缺口,又是“砰”的一声,两名私兵连同盾牌再度倒下。 陈氏私兵骇然看去,弩枪却是来自盐场围墙上的防御床弩,只可惜它们现已被血旗亲卫占据,并调转方向射向了原本的主人。纪泽希望安海营军卒实战磨练不假,却是舍不得太过伤损,自不愿歼灭战打成持久消耗战。 盾阵被破,安海军卒士气大振,欢呼声中,他们发挥出该有的训练水平,刀枪并举、弓枪齐发,拦路私兵转眼死伤一片。安海军继续突进,以鸳鸯阵的犀利,面对混乱的敌人如同砍瓜切菜。而每当私兵聚集过多时,总有弩枪适时飞来,将之血腥打散。如是几次,私兵们再也不敢结阵阻挡安海军,纷纷掉头,远床弩而逃。 “向我靠拢!”眼见私兵崩溃在即,一个洪亮的声音炸雷般响起。循声望去,一名升高八尺,体罩铁甲的虬髯大汉手持铁棍,威风凛凛的横在一条窄道中间,其身后恰因房舍阻挡成为弩枪死角。众多私兵顿时如同找到主心骨,毫不犹豫的奔向声音来处,擦过大汉,在其身后逐渐聚集。 “呜”的一声,有人挑衅,墙头亲卫立刻毫不客气的射出几杆弩枪,其中一杆恰好直奔那虬髯大汉。虬髯大汉早有准备,他抡起铁棍,快速绝伦的挥下。砰声巨响中,铁棍正面击中弩枪,令其应声崩碎,而大汉仅仅后退了一步,看起来竟是毫无异样。 “卧槽,小铁的缩小版嘛!却不知此人是何来历?”堡墙之上,纪泽惊呼出声。这虬髯大汉当有准一流高手的战力,且膂力惊人,凭他表现,恐怕遇上纪铁也不妨多让。 “禀会长,此人名叫范毅,原为外军一屯长,因仗义耿直得罪上官而招迫害入狱,陈氏怜惜其才,将之救出并委以盐场副统领之职,故其对广陵陈氏可谓忠心耿耿。”立有身畔的带路党向纪泽出言解说道。 兵营这边,眼见范毅如此彪悍,安海军卒们不由驻足踌躇,而近百私兵则趁机逃过大汉身后,并很快组成了防御军阵。凭借虬髯大汉的一己之力,他们居然堪堪稳住了崩溃之势。见此,现场指挥的夏爽不愿过多死伤,下令暂停了强攻,转而列阵对峙以待众军汇集,军营内陷入怪异的平静。 “急令主宅方面的步卒,活捉私兵正统领。”堡墙之上,纪泽看清兵营情形,忙吩咐传令兵道。随即,他留下一队亲卫操控床弩,自己则率众前往了兵营。 路过主宅,安海军卒业已杀了进去,那个玉蝴蝶虽然奸猾,却终归招架不住经验老到的纪铭,已被斩杀于门槛之处。只是,在其尸体旁边,却站着三名安海军兵,正借着门墙火把,勾头共同看着居中之人手中的一本书册,目光中难掩火热。纪泽分明看见面向他的一名军卒,鼻头正在滴血却兀自不觉。 “战斗期间,你等在做什么?将那书册拿来!”纪泽既恼且奇,上前一步喝道。 那三人听得一颤,抬头见是纪泽,忙窘迫的击胸行礼。居中的是名年轻的什长,他一边颇为不舍的将书册递给纪泽,一边面带惭色的挠头解释道:“禀会长,我等正在按令清理战场。” 御女心经!纪泽却已被书册封皮的题名吸引,无暇理会那什长的解释。 这书可不是这么看的,暴殄天物啊,纪泽下意识左右一瞟,这才想起剑无烟难抗晕船,并未随来参与行动。心下窃喜,他却板起脸来,回忆着前生学校辅导员的台词,语重心长的训诫道:“你等如此年轻,尚有大好前途,焉能沉溺女色...(此处省略五百字)...好好干,某看好你等,去忙吧,下不为例,这书某便没收了!” 三名小兵如蒙大赦的开溜,这时,盐场主宅也已被安海军卒彻底肃清,盐场私兵统领,也是一名陈氏族人被推搡着押了出来。纪泽忙将书册不动声色的揣入袖中,面上重新挂起一会之长该有的伟光正,向那私兵统领淡淡道:“随我等去劝降犹在负隅顽抗的私兵,成了你生,不成你死,如何说辞自便!” 半盏茶后,兵营两军阵前,那私兵统领情真意切的开始了劝诫:“弟兄们,你等为我陈氏做得够多了,莫再无谓牺牲了...我等家小业已落入安海之手,不为自己也要为父母妻儿想想啊...范毅,我命令你立即解除武装,莫非你想要弟兄们悉数无辜送命吗...” 一刻钟后,在纪泽指天发誓不会伤及范毅一干私兵的人身安全之下,陈记盐场的最后一批抵抗力量终于弃械投降。陈记盐场就像外黄里嫩的烤羊羔,任由安海强盗们狼吞虎咽,更有十数艘泊于水门码头的陈记商船协助消化。一个时辰的争分夺秒后,陈记盐场的人财被悉数掏空,一支比来时大了数倍的安海船队悠然入海离去。 同一时刻,淮浦、射阳两地,临近水路的数处陈氏农庄分别被安海军偷袭洗劫,除了钱粮,陈氏管事或成年族人青壮奴隶、私兵及家眷、年轻侍女也被掳走,实因时间不允许思想改造,安海强盗们按照既定策略,干脆将可能吸收入会的全部带上了。 日上三竿,淮浦云梯关东北的一座海岛,数十艘大小船只在此汇集停泊,不少桅顶挂有巨蛟出海旗,正是劫掠凯旋的安海一众。集中统计下来,此番共劫秋粮三万石,金银铜前合两万贯,盐四千石,兵甲古玩等等不计其数,更有人口两千之数,堪称盆满钵满。 根据既定计划,安海船队空出部分艨艟游艇,护着十数新缴商船,由唐生陶飙率各曲大部,组成入淮舰队。他们将在二十多名入伙晋军的辅助下,换上晋军服装,打上晋军旗号,手持伪造公文,利用淮河下游空虚的机会,前往广陵淮阴的水师军户村,趁夜接来千多愿降军服的家眷。只是,谁都不曾想到,这一趟接眷会引发轩然大波... 第二百三十九回 敌追我赶 正午时分,完成调整的安海船队一分为二,入淮舰队西行而去,余者数十艘舰船则由纪泽率领着返回鳌山岛。一路无话,次日一早纪泽等人顶着北风抵达了鳌山海域。远远看去,入寨水道已经清理完毕,缴自晋军的船只正泊于码头,接受着安海船坊的维修。 船队并未直接进入水寨,而是先绕到了鳌山岛西北四五里远的北固岛停泊。北固岛是一座方圆四五里的小岛,其上有天然的树林、水潭,可供数千人短期驻留。由于掳来的两千多陈氏部众心思复杂,安海商会可不敢将他们直接带上鳌山岛,不说机密泄露、人员混乱等问题,若是来个集体暴乱,那商会就欲哭无泪了。 说来令纪某人难以置信,安海营所掠产业仅是广陵陈氏的沿海部分,约占一半而已,其中还不含陈氏祖宅,这便掠得人口四百户上下,那么广陵陈氏所辖人口当不下八百户,这些大多可都是隐户。 纵有近年来流民大量涌往相对富裕的江淮,为讨生计不惜卖身为奴的缘故,陈氏的隐户数量也足够令人震撼。须知整个广陵郡的在籍人口也就八千多户,广陵陈氏在户籍上仅是一户,其一家的隐户便有广陵在籍人户的一成,赋税大头的口赋,乃至其他众多徭役,仅需按一户的人头缴纳! 由此推想,整个广陵的世家大族综合起来,隐户该有多少,至少不下在籍户数的一半吧。世家大族享受各种社会权利的同时,却回避了最基本的徭赋义务,口中却还高喊着礼义廉耻,这样的社会结构焉能长久?当然,纪某人义愤填膺片刻,却是洒然一笑,大哥不说二姐,他自个来到大晋已有一年,拥众已过十万,好似还未交过多少税呢! 由于飞奴的存在,商会可以得知船队抵达时间,故而已在北固岛上准备了简易帐篷、热水热饭,当然,更少不了能言善辩的军民、刀枪森寒的士卒以及临时搭建的会场。两千人口尤其是其中的过半青壮,对于安海商会堪称大补,马涛等人早已攒足了劲,只等拉人入伙呢。 一日三餐、荤素搭配,用日常饭食展示安海商会的丰衣足食;揭发批斗、鞭笞处斩,用广陵陈氏鲜血彰显安海商会的除暴安良;煽情哭诉、赞美吹嘘,用忆苦思甜颂扬安海商会的扶危济困;高薪福利、学文习武,用具体待遇阐明安海商会的大同乐土。若敢不信,挑些颇有人望的代表去鳌山岛上看看便是! 北固岛上,纪某人与马涛为首的一帮思想工作者舌灿莲花,使出浑身解数,硬将绝大多数被掳部众忽悠得晕头转向、心生向往。不得不说,血旗阵营拉人入伙的伎俩已臻成熟,对底层百姓的煽动效果极佳。随着思想工作的进行,多数被掳部众动了心,以盐工为主的陈氏奴隶更是没啥犹豫便纷纷入了伙... 午后,纪某人正欲再度一展口才,却被拉出人声鼎沸的会场,一则紧急转来的消息令他不得不一溜烟返回鳌山主寨。消息由入淮舰队携带的飞奴传来,是一级红色信报,血旗诸营的信报按照紧急、重要、普通业已分为一、二、三级,各自以红蓝黄三色为记,可见此信之重要。 根据消息,入淮舰队遇到了麻烦,倒非他们未能接到家眷,相反,有着降卒带路党相助,接迎降卒家眷的过程十分顺利。唐生等人利用伪造的印信、公文,以处置通匪军眷的名义,轻易瞒过了所遇关卡,在淮阴城西南五十里的四道沟一带,将五千多降卒家眷平安带上了船。 然而,也该遭安海营走霉运,入淮舰队东归途中,竟在邗沟(淮扬古运河)接入淮河的末口闸区,遇上了恰被司马睿与王导派出,急急赶来淮阴一带接替后军防区,以大发其财的水师中军主力。这下好嘛,伪造公文为显权威,打的正是水师中军的名头,原本近千冒牌水军,碰到寻常水卡,咋呼几声也就过了,怎奈此番假李鬼遇上真李逵,被识破还有商量? 泄露了行踪,入淮舰队却也抓了两名敌哨,得知了敌军情况,水师中军正兵两千,此番来了一千五,算上辅兵私兵足有两千五,妥妥又一支水师后军。得,跑吧,唐生等人当机立断放弃北出末口经淮河出海的原定路线,决定继续冒充晋军迷惑前路水卡,边打边逃,凭借后军带路党对水路的熟悉,沿邗沟向南,绕至射阳湖出海... 九月二十一,酉时四刻,射阳湖。夕阳余辉,蒿茸泛黄,苇帐连绵,芦花起伏,近晚的秋风带着冷意,令湖面荡起层层涟漪,也令周遭更显空寂。还好偶有惊鱼腾跃出水,像是应和远处起落苇荡的飞鸟,为这份寂寥另添了几点生机。 “哗哗哗...”蓦的,一阵水声从西北河口响起,隐隐带着急促,打破了这份安宁。不久,十数艘舰船快速驶过,像是条条迅捷的游鱼,一晃便消失在浩瀚的水波深处。待到水痕消弭,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初始,一切恰似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 艨艟旗舰,唐生等人伫立船头,一脸严肃,默默无言。从中午遭遇水师中军,迄今已过三个多时辰,他们一边轮流断后,持续伤亡,艰难阻挡着水师追兵,一边打着晋军旗号,沿邗沟运河一路南下,终于在天黑之际窜入了射阳湖。 尽管向东经由射阳河便可入海,前方也未见晋军水师,可一众军官却毫无喜色,因为这一路舰队后方始终有晋军追击,借着邗沟狭窄尚可维持局部战斗,入湖后若被追上,便难免一场全面血战了。而且,谁知前方入海口就没有拦截呢?他们已经嗅到危险气息,更是隐有进入渔网的感觉。 “来了!来了!陶军候他们赶上来了。”瞭望手大声喊道。众人回头望去,果见两艘艨艟与数艘游艇快速追了上来。 这一路,为了阻滞后方的官军追兵,入淮舰队没少在前劫掠官船,扰乱私船,以阻扰敌军的追击形成。方才接近射阳湖入口,唐生更是下令陶彪等人将沿途掳劫的数艘设卡税船集中凿沉,堵塞航道,为船队入湖后多争取些时间,自己则护着较慢的载人商船先行一步,如今看来,应是断后队伍顺利归队了。 不久,陶彪所乘艨艟赶了上来,船身各处不乏插矢、血迹、烧痕等战斗遗留。待得与旗舰齐头并进,陶彪朗声道:“三艘税船已被凿沉,横在河道中央,想要清理可得费上不少时间。对了,适才与敌军在沉船处纠缠,我细数了一下,追兵有一艘斗舰、三艘艨艟和六七艘游艇,估计仅有近千。” 会算数的军官悉数心中格登,追兵仅占水师中军的一半不到,多半该有另一支官军直接绕路卡往射阳河口了。唐生面色不变,淡淡点头问道:“子浩,沉船之时可有麻烦?伤亡多少?” 陶彪面色一黯,声音苦涩道:“起初还好,双方都是艨艟游艇,战力相仿,我军士气更盛,反令敌军束手束脚。可待得敌方斗舰加入战团,我军便明显吃亏了,一艘游艇甚至被其一记拍杆直接砸翻。还好彼时沉船几已事毕,敌军斗舰不得前进,我等便赶紧脱离战斗。半日下来,我水一曲入淮五百多人,已战死六十多,受伤近百,直娘贼!” 听到伤亡数目,唐生的嘴角不禁抽了抽,他水二曲的伤亡也强不到哪儿啊。眼圈微红,他忍不住跟着骂道:“直娘贼,练了半年的兵,说没就没了...” “禀军候,前方哨船传来旗语,正东出现一支船队,有十数艘千石以上的商船,所挂旗帜为广陵陈氏,现在尚可回避。”一名瞭望手过来汇报,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回避什么,你小子昔日做贼做惯了,不知道咱们现在是官军吗?”或为调节气氛,唐生不无戏谑的笑骂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广陵陈氏不愧是开船坊的,船就是多啊,既是他们,就接近看看。若是方便,不若抢下这些船,以分散船载人数,提高舰队航速,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呵呵,怎么又是陈氏,这广陵哪都少不了他们吗?不过,总是劫掠他们,某都觉着不好意思了,嘿嘿。”陶飙嘿然一笑,神情却殊无不好意思。 对于唐生的临时起意,众人自无异议,毕竟所接家眷近五千人,挤在十数艘商船里,严重拖累了航行速度,若非家眷中有不少人轮流参与滑桨,没准已被官军追上了,如今有机会从死敌陈氏抢些船只应急,自是再好不过。 两支船队逐渐接近,通过望远镜,船头诸人老远便看出对方船只吃水很浅。唐生呵呵一笑,说道:“应是返空船队,护卫可能不多。让兄弟们做好准备,听我号令…” 很快,命令层层下达,安海军各就各位... “停船!接受检查!”船到近前,随着陶飙的大声吆喝,入淮舰队的旗舰艨艟直接贴上对方首船,其余艨艟、游艇则上前将陈氏船队包围起来。 “瞎了你们狗眼,我广陵陈氏也要检查吗?”一个威严的声音在船舱想起,随即一名锦衣男子从中踱出,身边还有两名美貌侍女给他打扇捶背。此人三十出头,面目俊朗,仪态雍容,一看便是陈姓本家的重要族人,只是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委实令人很想在其上留下几个脚印。 “直娘贼,啰嗦个啥!”陶飙暴喝一声,身形一闪便越到对方船头。他还算有涵养,并未给锦衣男印脚印,只是将钢刀架上他的脖子,用刀面拍拍他的脸颊,这才狞笑道:“小子听好,老子是水师中军,不是那些海里喂鱼的后军!什么尘氏土氏,都给老子乖乖听候检查,否则老子让你吃板刀面!” “啊!”“啊!”陶飙动作太快,船头的陈氏护卫根本未及反应,事实上他们也从未想过竟有官军敢对陈氏族人动粗,最终还是侍女的两声尖叫惊醒了一时呆愣的陈氏诸人。 “锵锵锵...”顿时金铁声不绝于耳,几名广陵陈氏护卫纷纷拔出腰刀,但因有所顾忌而不敢轻动。再看那位潇洒倜傥的锦衣男,此刻面色苍白,牙齿打战,嘴巴开合间毫无声响,恰似长久缺水的鱼儿,哪还有一点方才的雍容气度。 “住手!怎可如此无礼!”盔明甲亮的水二曲功曹曲史徐同施施然迈出船舱,不咸不淡的呵斥陶飙一句,算是为可怜的锦衣男解了围。待到陶飙挪开钢刀,他接着对锦衣男正色道:“在下王同,水师中军校尉,现有安海水贼混入江淮,我等奉命在此搜查,还请足下配合!” 广陵陈氏诸人已然得知了后军惨败之事,见对方言行合理,根本未曾想到这是假冒晋军在贼喊捉贼。面对一帮蛮不讲理的大兵,他们更多是暗恨自家的后军队伍不争气,却毫无反抗之心。锦衣男惊魂甫定,在陶飙的逼视下,哪还敢废话,立刻战战兢兢的下令护卫收起兵刃,各船接受检查。 “正常!”“正常!”“正常…”十数股安海军卒全副武装,分别登上陈氏商船,一番检查之后,陆陆续续的发出报告。 “正常!”终于,安海旗舰的瞭望手也跟着报告了一声。锦衣男苍白的面容逐渐带上了微笑,从兵卒的汇报来看,对方似乎并无刁难之意,可他哪里知道,对方登船士卒口中的“正常”代表的是可以下手,而瞭望手口中的“正常”代表的却是四下无船呢! 正想再开口分说,锦衣男忽见对方船舱中走出一名独臂军官,他顿时心生疑窦,大晋官员要求品相,晋军何时会有独臂之人呢?但不待锦衣男有所反应,独臂军官唐生突兀喝令道:“动手!” 随即,各船水卫纷纷动手,对船工、护卫发起突袭。陶飙更是猝然挥刀,转瞬斩杀了锦衣男身边的两名护卫,并将钢刀再次搭上锦衣男的脖颈。本就只有数十随护空船的普通护卫,陈氏船队哪里抗得住安海水卫的骤然突袭,很快便被安海军全部掌控,未能逃脱一人一船。 从两船碰头到战斗结束,不到一刻钟时间。入淮船队就此再添十数艘载人船只,逃速大增。只是,前方的道路却已不再通畅... 第二百四十回 兵困射阳 “快!家眷分船疏散!快…快!前往射阳河口!”射阳湖上,唐生的催喝响彻水面。入淮舰队再夺陈氏十数商船,却又耽搁些许时间,是该再度加速逃离了。 有着数千水师家眷,入淮舰队自然不缺水手。在唐生的命令催促下,水手就位,家眷分船,舰队很快完成整编,三十余艘大小船只以更快的速度向东而去。随着水痕的消失,这处湖面也恢复了平静,像是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半个时辰之后,另一支船队匆匆赶来,再次惊扰了这里的安宁。斗舰一艘、两千石艨艟三艘、游艇六艘、盔明甲亮的晋卒近千,这支船队正是衔尾追击安海船队的水师一部。单看十余舰船行进间的规整有序,便知其绝非弱旅。 斗舰顶台,水师中军左司马宋滦一脸焦躁,不停的踱来踱去。中午发现大股安海军船队,水师中军可不知徐州司马王导的高瞻远瞩,自要碾压这群胆敢入淮捣乱的海贼。宋滦接令尾追,迄今已是三个半时辰,船队一路紧跟猛打,怎奈邗沟狭窄无法包抄,以至不能真正拦截贼军,适才更被贼军堵塞航道耽搁,以至迄今仍未能重创贼军。 “都是王欣向将军胡乱建议,让我等乘上斗舰,慢似蜗牛!若都是艨艟,贼军焉能逃脱?那厮无非怕我独得歼贼之功,简直就是混账!”蓦的,宋滦猛地一拍身前栏杆,不满的骂道。如今安海贼进入射阳湖,再有六七十里,他们就可能被绕到射阳河口堵截的典军校尉王欣逮个正着,届时他宋滦非但军功大减,岂非还要丢脸丢到姥姥家? 闻听宋滦之言,其身边的几名军官忙将脑袋偏向它处,装作没听见。事实上,有众多士卒轮流滑桨,斗舰并未耽误多少时间,之所以未能追上安海贼,关键还是在于安海贼凿船堵塞了水道。当然,王欣出自琅琊王氏,宋滦虽仅寒门,却因能力突出方被琅琊王一系欣赏提拔,这种涉及上司之间的口水仗,在公共场合还是少掺和的好。 “桨手都没吃饭吗?传令下去,桨手换人,加速前进!”见无人搭腔,宋滦更加不爽,却也不好发作,只好拿桨手撒气。接令的军官心中苦笑,这已经是一个时辰内的第四条相同命令,不过他也巴不得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当即转身快步离去,留下依旧焦躁不安的宋滦和几名不敢作声的倒霉同僚。 子时,距离射阳河口二十里的湖面,入淮舰队匆匆而来。旗舰船舱,一众军官正为哨船刚发来的探报争执不休。根据探报,前方的射阳河口果然有官军堵截。因是夜晚,哨船只确定了一艘五千石斗舰的存在,至于艨艟、游艇和大体兵力尚且不得而知。 陶彪梗着脖子道:“水师中军零零总总不过三千人,分出一部追兵,再留一部驻守淮河,前方又能有多少?即便加上郡兵,最多不过千人,我等至少还有八百可战之兵,又有何惧?狭路相逢勇者胜,射阳河面宽过百丈,我以为不如直冲封锁,只需商船入海,便可一切无碍。若是犹豫不前,被后方追兵赶上,岂不更加危险?” “冲,冲,艨艟行,游艇行,商船笨重脆弱,行吗?敌方只需一味纠缠,拖到追兵赶上,届时即便舰队入海,商船又能逃走几艘?家眷又能逃出几人?我等冒险入怀,又是为何而来?”徐同毫不客气的驳斥了陶彪。显然,军官的看法分为两派,徐同、陶彪正是各自的代表。 面对仍旧各执己见的军官,唐生霍地站起,沉声道:“尽管尚未确定前方官军兵力,但我等不可拿数千性命冒险!趁着月夜,利用千里镜之便,我等暂先躲藏于青纱帐,待探明情况再做定夺。” 随着唐生拍板,入淮舰队在旗舰命令下,立即转向南去,仅余前出的哨船携带望远镜继续东行探哨。仅仅两刻钟后,宋滦统帅的追击船队赶到同一湖面,他们丝毫没有停留,依旧向东直追而去,这一幕自被远处安海军哨船传回旗舰... 射阳湖南部,一片芦苇荡在月色下静静矗立。如同湖区处处可见的青纱帐,这片方圆数里的芦苇在夜风中轻轻摇摆,毫无特别之处。然而,在芦苇荡深处,安海舰队数十大小船只挤在其间,每船甲板都坐满了出来透气的男女老少。江南秋尽草未凋,九月的夜风是如此清凉,却吹不走他们满脸的愁容。 旗舰主舱,十余安海军官围绕着舱壁上的简易地图,人人眉头紧锁,一声不吭。只因他们非但获悉了追击舰队的动向,前方河口的更细情报也已送来,在射阳河口,堵截官军除了一艘斗舰,另有四艘艨艟和八艘游艇,兵力还略多于追击船队。 晋军的围追堵截如此之快、如此之强,入淮舰队若是方才直冲封锁线,势必面临两千晋军的前后夹击。一身冷汗的同时,众人陷入了深深的忧虑。尽管幸运躲过一次灭顶之灾,可入淮舰队的处境更糟,围追堵截变成瓮中之鳖,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落针可闻的舱内,气氛格外压抑。脾气火爆的陶彪受不过如此沉闷,率先嚷道:“我说,诸位也别费劲了,干脆就猫在这芦苇荡,向会长请援,约好时间一起打破河口封锁,狠狠干上他一架!” “如今已近晚秋,芦苇已渐凋黄,还好有芦花撑上这最后几天。但纵使舰队放倒帆桅,白日怕也难躲刻意搜查。况且官军或许还会增兵至此,而鳌山岛已无像样水军,即便会长勉强凑齐一支水军,又有几分战力?”有军官开枪反驳起了这个好战分子。 “既然呆不住,那离开就是,不是还有其他出口吗?”陶彪抗声道,颇显理屈词穷。 “可咱们舰队携家带口,又有商船,跑不快啊。今日若非你率军阻塞水道,怕已血战一场了。只恨我等需要保护众多家眷,委实不便放手一战啊。”徐同一脸苦笑的开口,再次否决了陶彪的提议。 “走也不行,留也不行,那干脆各行其是,要走要留自便,大不了拼死血战一场,也总比这般憋闷好啊。”屡次被反驳,陶彪有些怒了,不满的嘟囔道。这句可能破坏团结的随口气话再没人搭理,但舱中气氛却是愈加沉闷,甚至显出一丝诡异。毕竟,重压之下,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念头可是人之常情。 “好!好一个各行其是!子浩说得好!”就在这一人心惶惶之际,一直默不作声的唐生猛的站起,一脸决然道。 一片愕然中,陶飙却是黑下脸道:“姓唐的,俺方才仅是信口一说,可没丢下家眷跑路的意思,你可别给老子临阵退缩!” 摆了摆手,唐生淡然道:“既然留下担心官军搜索,逃走又嫌速度太慢,不若分兵。部分水军乘驶原有入淮船只离开,并闹出动静引走河口官军。步分水军则护着家眷,乘坐陈氏商船留与芦苇荡隐藏,明夜冒充陈氏船队前往射阳河口,并发信请会长届时接应。官军被引走,明日射阳湖区及河口必然空虚,想来家眷应可平安躲藏与脱身。” 眼见众人点头赞成,唐生这才冲陶飙冷哼一声,断然道:“唐某不才,便带着一众空船临阵脱逃,去诱敌引走官军,你这愣头青还是呆着拼死保护家眷吧。” 众人哑然,陶飙更被说得脸色涨红。谁都知道,诱敌水军虽轻装出发,但沿途官军渐有提防,所临追堵将更加凶险;况且明日不到日落,不可抛弃商船,不得与官军正面硬战,以免泄露家眷行藏,行进速度势必受限,是以诱敌水军势必远远艰险于躲藏之军,甚至很可能有去无回。 “哼,陶某岂是贪生怕死之人,你这主意不错,只怕战力不济,诱敌之功还是留给陶某与麾下弟兄吧。”陶飙同样冷哼一声,并不相让道。他与唐生性格迥异,一个蛮勇敢拼,一个谋略狡诈,寻常算不得亲近,但此刻虽口头强硬,却是抢起了更加凶险的任务。 “这江淮水道四通八达,我安海水军训练有素、精诚团结,何处去不得,区区追剿又有何惧?”眼底闪过暖意,唐生却是淡然道:“但这需要智慧,需要临机应变,某对你不放心。听令吧,记住,此番入淮,唐某才是主将!” 陶飙却是不依,怒声道:“直娘贼,少来压我,会长令你担任主将,仅是因为收集家眷需要精细调度,若为作战,可未必由你担任主将!这等凶险之事,焉能少了陶某担纲!” 眼见这两位还要争执,徐同笑着打圆场道:“诱敌之军必有战事,多些战力也好。左右家眷仅是躲藏,无需战斗,不妨仅留下一屯水军警戒,余者还是同去吧,也好全了同袍之谊。” 看了看陶飙这个拧货,唐生未再坚持,他面容一肃道:“就依徐功曹所言,留下一屯水军。至于诱敌去向,我等来自西北,当地已有警惕,怕会阻塞水道;东方更有重兵不提,只有西南原为水师后军防区,此时依旧空虚,我等不若南下邗沟,去江淮腹地闹上一闹,能兜回射阳湖最好,大不了就一游长江嘛,终归有路入海,呵呵...” 入怀舰队就此开始调整布置。家眷、水手、兵卒、船只重新分配,即将出动的水军,以及部分抽作桨手的眷属青壮抓紧休息。与此同时,按备份原则,两份相同的一级红色信报通过两只飞奴,一起送往了鳌山岛... 求援飞奴飞经射阳河口的时候,它们下方的湖面,两支水师中军的舰队刚好胜利会师。只是,会师双方对此显然殊无欣喜。遥遥相对的两艘斗舰上,左司马宋滦和典军校尉王欣二人相对而立,二位水师中军的重将大眼瞪着小眼,坑瘪无言。 良久,还是出身顶级士族的王欣涵养更好,他率先打破沉默,朗声笑道:“宋司马此行辛苦,不知是否已将安海贼一网成擒?” 要说中军素来是掌权者的自留地,如今司马睿为徐州都督,徐州水师的中军本当为琅琊王府的嫡系,怎奈司马睿根底不厚,而王导与司马睿此时互为臂助,颇似吕不韦与嬴异人之谊,故而如今的水师中军内,倒是司马睿与琅琊王氏平分秋色。但大佬们能够亲如知己,下面的小弟们却难免一争短长,宋滦与王欣正是其中代表。 不过,争来争去熟鸭子飞了,王欣这厮竟还五十步笑百步,宋滦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不假辞色的反诘道:“安海贼逃命功夫委实厉害,我等却是未能追上,想来他们已入王大人彀中了吧!” 二人再次大眼瞪小眼半天,同时哈哈一笑,各自转头啐了一口,继而回身散去。当然,内斗归内斗,安海贼未能捕获,二人都讨不了好,所以还是要一同拉网搜索的。于是,宋滦和王欣很默契的指挥部下,分别对射阳湖东、西两面连夜展开巡查,并通令各大小河口加强巡防探查。同样默契的是,二人均派出一艘哨船,紧紧盯住了对方的斗舰... 且不说水师中军,两只飞奴凭借其天生的地磁定位能力,按着归巢特性,于天亮前累死累活的飞回了鳌山,将信报完好的送给了同样累死累活,刚刚小憩片刻的纪某人。之所以累,绝非夜夜笙歌,而是他在忙着南下救援的紧急筹备,不论留在鳌山的水军力量如何不堪,麾下六千军民陷落于邗沟,却是不能不救的。 从白日收到第一封红色信报,纪泽便紧急着手,打着家眷已被接上贼船的宣传,他把后军降卒的投诚人数成功忽悠至一千有余。继而,通过从血旗近卫、安海各曲乃至投诚降卒中遴选军官,他将投诚俘虏紧急暂编为两曲水军,至于其战力,那就听天由命了,左右他纪某人又非一次两次带着乌合之众跟人血战求活。 质量不足数量凑,两曲暂编水军,加上略习过水战的安海步曲,以及稍通水性的血旗特战曲,乃至一屯女兵与一屯不晕船的亲卫,纪某人总算凑起了三千乌合水军,倒也颇有煌煌之势。至于鳌山寨的守卫,只得交给数百旱鸭子亲卫,带着一众岛上青壮负责了。 纪某人原本打算天亮后出发南下,如今再接红色信报,得,小爷睡不成,大家也都别睡了,现在就走吧!于是,三千大军摸黑踏上了南下救援的大小舰船... 第二百四十一回 邗运之乱 永兴二年,九月二十二,卯时,晴,射阳湖邗沟南口。 邗沟,即古大运河淮扬段,也称里运河。春秋末年,吴王夫差为了北上与齐国争霸,遣人开凿了这条古老的运河,用以贯通长江与淮河,后经历代维修扩建,始终是联系江淮水路的核心枢纽。如此黄金水道,自然不乏重重水卡以及为之坐镇的水师晋军。可惜原本负责邗沟北段的水师后军刚刚损失殆尽,如今只有一些税兵、郡兵顶岗。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射阳湖南方邗沟入口,四艘游艇正在没精打采的巡逻,而在岸边栈桥处,装饰豪华的两千石税船则静静停泊,除了隐约可闻的鼾声再无其他。显然,他们与其说暂代水师保境安民,不如说是害怕漏收了过路钱。至于战斗力,还是拉倒吧。 一艘游艇之上,一名略显紧张的年轻兵卒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一人,跟着小声问道:“二傻,咱们今晚全都出动了,你说真的会有安海贼来吗?” “嗯…”名叫二傻的兵卒显然正在犯迷糊,被人吵醒,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这才不耐烦的回答道:“栓子,你们新兵就是胆小!咱头不是说了,那海贼来自淮北,正想逃回老巢,咋会往咱们西南边来呢?今晚大伙一道出动,不过是做做样子,你没见当官的连收税都没停?要是有事他们敢这么拿大?别瞎想了,还是趁上官喝醉的机会多睡会儿吧。” “有船来了!”一名眼尖的兵卒手指北方叫道。一干兵卒顿时神情一紧,连忙顺着手指方向看去,随即便放松下来,转而又变得两眼放光。因为,昏暗的湖面上出现两大两小四条黑影,这显然不是通报中的贼船数量,那么就应该是商船了。 不过,待到黑影接近,巡逻的兵卒立刻蔫了,原本以为生意上门,不想来的是挂着晋军水师旗帜的艨艟、游艇。既然没油水,兵卒们就驾着游艇靠边让路,这些正规晋军的大兵蛮横的很,能不招惹还是少招惹的好。 但是,他们想让,对方却似很想亲近亲近。两艘挂着水师旗帜的游艇直奔那艘税船,而两艘艨艟则快速靠近水卡的两艘游艇。在一艘艨艟的船头,还有一名军官不断高喊:“你们领头的在哪?有要事通告!”看其举止,完全一副军情紧急的架势。 什么军情会跟邗沟水卡有关?莫非是昨晚听闻的海贼来了?可这里是邗沟南口,海贼应该去海里折腾,近邗沟运河干吗?未等一众水卡士卒结束浮想翩翩,局势已经不可逆转。两艘“水师”游艇贴近税船的同时,数枝羽箭突然从游艇射出,准确命中税船上毫无防备的几名值守兵卒。总算对方手下留情,伤的并非兵卒的要害,仅仅夺走了他们的战力而非生命。 来得自是入淮舰队的先头一部,随着弓箭射出,数十安海军卒蜂拥跃上税船。本来战力就强得多,还采用无耻偷袭,他们三下两下就控制了这艘税船以及数十名睡眼惺忪的兵卒。按照贼不走空的铁则,他们顺便没收了五十多万的税款。至于税船上的俘虏,顺眼的赶上栈桥,不顺眼的就下湖洗洗,晚秋的湖水正凉快着呢。 游艇动了手,艨艟也不闲着,他们几乎不分前后的用撞角分别蹭了一下水卡的两艘游艇,令其当即翻覆。之后,两艘艨艟稍一调整,再次冲向另外两艘水卡游艇,其上的床弩、弓箭也开始招呼。到了这时,就连最呆的兵卒二傻也明白对方就是传闻中的安海贼了,栓子甚至立刻明白了几名老兵油子为何突然在今晚集体生病请假,也明白了当官的为何今晚没有亲自在第一线收钱。 跑吧!水卡兵卒们使出吃奶力气,拼命划船逃窜。安海贼由北而来,两艘游艇自然应该向南遁走,只是一向谨言慎行的新兵栓子突然发了狂,死死把着船舵,硬是带着所在游艇擦着敌船向北逃窜,即便为此面临强弓硬弩也在所不惜。 这时,聪明人和笨蛋就分得一清二楚了。两艘游艇分别向着南北两方逃窜,所享待遇却截然不同。向南的游艇遭到艨艟绝命追杀,直至一里之外,最终被床弩射出的火矢点燃烧毁,其上的兵卒也被连累得死伤过半。相比之下,向北的游艇就舒服多了。同样是艨艟追杀,或因安海贼急于逃离,他们的桨手似乎没吃早饭,弩手更是忘带了准星,以至于栓子等人逃命之余,还有闲空客串探哨的角色。 于是,在北逃过程中,栓子等人碰巧发现了安海贼随后出现的另外十多艘船只,还发现安海贼在船队悉数进入邗沟南逃之后,竟留下一艘游艇,丧心病狂的将那艘两千石税船凿沉于邗沟水道中央。而在天明时分,这些宝贵的现场情报被紧急送到了宋滦大人的手中。 射阳湖南口发现安海贼的艨艟、游艇和商船,其正沿邗沟向西南逃窜。这一消息被送至睡眼惺忪的宋滦,顿令他大惊失色。想过安海贼死战射阳河口,想过安海贼分散逃窜,甚至想过安海贼弃械投降,可他真的没想过安海贼会沿邗沟向西南窜入江淮腹地呀。他恨不得当面问问安海贼:“你的家在东北,往西南跑啥呀?” 宋滦可不是那群无法无天的安海贼,他知道这下事情闹大了,江淮若乱,安海贼自是十恶不赦,自己肯定也没好果子吃,一个剿匪不力的罪名已经在等着他了。其实他所料不差,即便此刻换成是高瞻远瞩的王导,怕也不会对窜入邗沟南口的安海贼有任何容情。 “追!快追!给老子快点...”犹如屁股着火,宋滦一跃而起,咆哮着率领麾下船队直追而去。途中,栓子等水卡兵卒免不了用十分夸张的词藻,向左司马大人叙述了发现敌船的经过,重点当然是安海贼的凶残追杀和自己的机智英勇,从而进一步佐证了安海贼南逃邗沟的千真万确,也省却了宋滦大人在射阳湖上瞎浪费功夫。 宋滦走了,隔着三四十里距离,开始了新一轮的追杀之旅。这边的王欣很快得知情况,幸灾乐祸的同时,立刻派出两艘艨艟和四艘游艇紧随而去。罪责宋滦自己扛去,可该分润的军功自家不能客气,何况邗沟那些水卡税款都已落入安海贼手呢。 至于自身和麾下主力,王欣大人身负封锁河口之责,还是谨慎的选择了暂时留守。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后,他再次得到邗沟沿途传来的确凿信报,这才火急火燎的带着斗舰等主力狂追而去。原本重兵云集的射阳河口,由此也只剩下了原属射阳郡兵的一艘艨艟和四艘游艇。 不得不承认,晋朝士族的势力相当强大。宋滦、王欣得知信报不久,射阳县城中便有了风声。原本以为贼匪仅是经由射阳河逃窜入海,官军爱剿不剿,关大家何事?可睡醒一觉,近千安海贼裹挟数千乱民,竟然窜近邗沟,杀入江淮腹心,这还了得! 骑马的、乘船的、甚至飞鹰的,家家各显神通,火速通知沿途相关产业。这则消息随之迅速蔓延开来,其南下速度一点不亚于正在豕突狼奔的入淮舰队。而经过一次次的消息传递,安海贼的规模也很快由数千攀升到了一万,乃至数万。 继两年前的石冰扰境,江淮再生匪乱?有门道的世家大族首先采取措施,船队入港、商铺歇业;随后得到传闻的中小商家、贩夫走卒跟着掀起了更大的逃避浪潮。一时间,安海贼寇人未到声先至,邗沟沿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富庶繁华的江淮之地竟闹得人心惶惶、混乱一片。 纪某人躺着也中枪,愣在只能接受信报,却无力插手指挥的情况下,替一帮无法无天的属下背上了“扰乱江淮”的黑锅。只是,他捣乱沿海的宏伟目标,却在不经意间,由走投无路的唐生等人无奈达成了。 中午时分,云梯关近海,一支颇具规模的水军船队正在顺风南下。为首的旗舰高悬着“巨蛟出海”旗,显得张牙舞爪,只是若要细看,它总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原本的四层楼船,如今第四层船楼被拆得精光,代之以三个临时加装的简易箭塔,硬是由一艘威武霸气的伟男变为了一个头插鸡毛的矬哥。 如此德行,如此恶趣味,自然来自品味低俗的纪某人,既怕楼船招风翻覆,又想居高临下擂人,他那日看到被抛石机砸为三层半的万石楼船,偶然得此灵感。于是,安海水军序列中便有了这么艘不伦不类的楼船。 这艘已被命名为鲨鱼一号的楼船,其第三层的指挥舱内,十数人正围着中央方桌上的一块大号沙盘忙活,不时还争论几句。这些人中,近半为身着军服的参军署员,另有七八人却是身着儒装的文士。鳌山岛一场大战,安海军不仅俘虏了大量兵卒军官,还俘虏了十多名随军幕僚。这些文士便是其中被纪某人强行“感化”的寒门。 此次他们随军出征,既是出谋划策,也是接受考察,以便尽快充入水军人才匮乏的安海营。当然,他们的家眷在暗影“护送”之下,已在前往鳌山乐土的途中了。 这时,一群智囊们正在按照纪某人的指示,围绕沙盘,模拟官贼两方进行入淮舰队的战况推演。黑装的参军署员自发的加入了代表入淮舰队的一方,儒装文士们则不约而同的组成代表官军的一方。而看对峙双方的神情,黑装的眉头紧锁,儒装的云淡风轻,入淮舰队的形式显然不甚乐观。 “吱呀”一声,舱门从外推开,一身戎装的纪泽略带倦色的走了进来。整一上午,他往来楼船斗舰之间,督巡两曲暂编水军的磨合,总算有所收效,官兵已能军令通畅,各项操船也可大致进行,唯缺熟练而已。尤其当他公布了真实战情与此行目的之后,并未出现担心的哗变,反是激起了兵卒们的奋战之心,纪某人这才放心的回到指挥舱。 “刷刷刷...”见是纪泽,一众黑装署员立刻起身行礼,而儒装文士就要怠慢多了,只是稀稀落落的起身略做示意,坐于正中的一人甚至压根没动。稳坐之人年近四旬,名叫郭谦,字元举,正是当日劝说陈痊莫入鳌山水寨的那名幕僚,他显对被迫为贼耿耿于怀。 “老小子,还跟小爷摆谱,看我日后如何调教于你!”已具领导风范的纪泽仅在心中暗骂一句,却是一脸春风的和众人打着招呼。一番客套,他才进入正题:“你等可有推演结果?” “根据官军驻防,结合现有情报,今夜我军应可轻易打破射阳河封锁,数千家眷也可平安救出。只是,水军主力委实凶险,我等愚笨,尚未思得全身而退之法。”李农首先发言,俨然已成在场参军署员的代表。 “江淮水网密布,难道就无路可逃吗?”纪泽不死心的问道,近千水军的损失对安海营与他而言都很难接受。 “江淮水道的确四通八达,但两千石艨艟并非游艇舢板,容其通过者却是寥寥。诱敌之军脱困难矣!”郭谦跟着浇了盆冷水,看他神色,就差公然宣称幸灾乐祸了。 “哼,细说!”纪泽目露寒光,冷哼着催促道。 眼见纪某人就要撕下伪装发飙,郭谦倒也不敢再做挑衅,指划着沙盘详细分说道:“邗沟经射阳湖向南,近百里之后穿过博支湖,再有百余里可至樊梁湖。射阳、博支两湖之间,无有水路入海,且途经岔道狭窄,不足大船躲避腾挪,诱敌舰队不该再此拖延,想来此时已至博支湖。” “博支向东确有河道可容舰队入海,然东方乃盐铁重镇盐渎,仅水师便驻有右军全军,前去几同自投罗网。”看了纪泽一眼,郭谦面无表情道,“舰队只能沿邗沟继续南逃,入夜可抵樊梁湖。那是水师后军与左军驻防交界,此时运河沿线必然尽知消息,左军必已封堵运河江都方向,甚至可能主动北上剿匪,谁叫安海军劫了那么多税船呢。” 语气淡淡,郭谦总结陈词道:“前有征剿,后有追兵,四周被堵,舰队将被困于樊梁湖彀中,若不死战,只能抛弃战船,趁夜分散逃亡!至于能逃得几人,便听天由命了...” 第二百四十二回 匿兵垂柳 九月二十二,过午时分,博支湖西南的邗沟入口,一支舰队刚刚冲入运河水道,他们正是此刻江淮的主角,纪泽所惦念的入淮水军主力。而在他们身后,一艘两千石税船正在水道中央缓缓下沉。自凌晨出发以来,入淮舰队沿途已经凿沉了四艘税船外加一艘过路官船。阻滞追兵之余,他们这一路顺道倒也劫钱不下千万。 旗舰船头,唐生、陶彪等大小军官以及几名带路党正默默无言,他们刚刚结束一场讨论,内容与鲨鱼一号指挥舱内同时进行的讨论雷同,只是事关自身,这里的气氛要压抑的多。不死心的陶彪瞪着眼睛,第N次问对面的几名后军带路党道:“两湖之间真就没有入海水道吗?” 其中一名带路党苦笑道:“军候大人,别说入海,就是前往它处,也只容游艇通过啊。” “子浩,别逼他了,再逼也逼不出水道。”唐生摆摆手,转而对身边一名传令兵吩咐道,“你去清点一下沿途缴获,将金银细软给各船分了。” 传令兵应声而去,众人则脸色一黯,知道这是为了极可能的分散突围做准备。寂寂无声中,两岸的田野村舍不断后掠,时间也在不断流逝,不觉便到了酉时,舰队距离樊梁湖已不到三十里。夕阳余晖下,或因行至一片郊野,运河显得愈加冷清。 忽然,陶飙轻声说道,似乎只是自言自语:“不对,怎的如此冷清?后方无船倒也罢了,前方为何一直不见来船?已经许久没见税船了,官府传信怎会如此之快?” “昔日张迁、班超远行西域,便是利用飞奴联系朝廷,此法想来并非无人知晓。我商会能有,世家大族自然能有。说真的,我恨飞奴!”唐生淡淡的接道,不失揶揄。 打开话匣,唐生接着说笑道:“昔日项羽遭遇十面埋伏,乌江自刎。现今我也颇有同感,只是却无项羽那般决绝,可不愿自己死啊。”言说间,唐生却是隐隐散发出了浓浓战意。 陶飙点头道:“前方樊梁湖定已有所准备,我等既已完成诱敌,便无需继续向前入彀了,不弱杀他个回马枪,反迎追兵而去,能杀回射阳湖自然好,纵是不能,也要将追兵拼个伤亡惨重,出了这口鸟气!” 唐生淡淡一笑道:“以往总觉你只知好勇斗狠,今日看来这倒也算个优点嘛。呵呵,不过某还想试试,或许尚有它法,让大伙儿平安返回射阳湖呢。须知唐某曾是贼中翘楚,坑蒙拐骗可不一定逊色咱们那位会长...” 同一时刻,射阳和近海,纪泽所率水军趁夜抵达。鲨鱼一号指挥舱内,纪泽再次伫立沙盘之前,这已是他午后的第三次长考了。尽管下午他仍将大部时间放在整训水军上,可对入怀水军的担忧始终未能离开他那紧籀的眉头。 心中痛悔自己派遣水军主力入淮的轻率之举,纪泽却也只得悻悻的将目光聚焦于沙盘,但就在其焦距渐呈发散之际,纪泽突然坚定的喃喃道:“那厮昔日连我都差点给坑死,怎会乖乖入彀...” 蓦的,纪泽冲郭谦高声问道:“盐渎右军可会进入博支湖?可会封堵邗沟?” 一边的郭谦被纪泽的突然高喝吓了一跳,虽然不明就里,还是如实回道:“右军可能进入博支湖,以征剿残匪,捞些好处,但若无都督府命令,不会轻易介入邗沟,更不会封堵,毕竟黄金水道涉及诸方利益,各军不会随意越权,以免引起纷争。” “有了!让商船继续前行奔逃,抑或沉船误导,主力战舰则暂躲在沿途的水洼苇丛,借天黑只需搏得片刻,便有望先官军一步反冲入邗沟来路,杀回射阳来。”纪泽目光坚定,没头没脑道,“若是由我统军,就会如此杀个回马枪!唐生那厮机制应变不在纪某之下,或许真能兜回射阳湖!” 舱内一阵哑然,随即嗡嗡议论声跟着想起。确实,入淮水军被水师追兵撵着向南,一步步逼入包围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思维定式之下,众人竟是忘了追兵身后必是一片空虚。已经轻装简从的水军,完全可以凭借艨艟的速度和水网的复杂,或躲或冲,伺机来个回马枪。尽管此举仍有诸多不测,但相比乖乖入瓮,却是好得太多。 一时间,原本垂头丧气的黑装参谋们扬眉吐气,儒装文士们却是面露愧色。就是自命不凡的郭谦也不免动容,他一直以为后军败在骄傲大意和指挥失当,从未认为安海贼有何夸耀之处,更是对安海贼的前途毫无信心,但如今这个年轻会长居然能有此见识,他却不得不重新看待安海商会了。 然而,兴奋过后,纪泽再次陷入担忧。虽然勉强找到一条出路,可不说彼此根本无法联系上,水军舰队是否采用此法尚在两说,即便回头,他们想要躲过、冲过追兵堵截也非易事啊。 “…”无语良久,纪泽突然弱弱的问郭谦道,“元举,若是水军落败被俘,我说万一若是,可否用所俘后军军官交换?” 听得此言,郭谦有一头撞死的冲动,暗恨自家堂堂后军居然败在这等人物手中,刚刚产生的一丝好感荡然无存。他按捺心中酸楚,一脸怪异的回道:“会长,你莫非尚且不知自家如今身价?” 见纪泽略显茫然,郭谦气不打一处来,甚至是怒喝着说道:“会长,不说商会歼灭后军已令徐州上下震动,单是水卫大闹邗沟,此处有良田税负,有淮盐财源,有权贵私产,上千人作乱江淮,且正值东海王顿兵之际,岂能善了!” “在官府眼里,安海商会,你纪会长,还有那帮水军,绝对是十恶不赦,扒皮抽筋都不为过!被俘军官再精贵,不过普通士族小辈,又岂能与之等价,更别说我等寒门了。”说到最后,不知是前途无望,还是感怀出身,他颇觉索然无味,却是不愿再说了。 呃!纪泽颇为讶然,不就开着战舰在邗沟溜溜嘛,至于这般严重?旋即他既喜又忧,喜的是南下的最大目标竟在不经意间达成,忧的则是自家麾下的安全。至于东海王之类人物眼中的什么十恶不赦,他血旗将军早就如此待遇了,才懒得搭理呢。 “若是纪某攻取一座县城甚至郡城,掠得大批士族贤达,用于交换呢?”想了想,纪某人犹不死心,再度探讨道,浑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 “会长,前方三里便是射阳河东口。此乃本地探曹所供信报,刚刚送至。是否进军射阳河,请会长定夺。”就在郭谦即将气晕之际,上官仁走入指挥舱,开声问道,倒也驱散了舱中的诡异气氛。 纪泽接过信报一看,其中禀报了射阳河、射阳湖的布防情况,尚无降卒家眷被搜得抑或缉拿的消息。当然,信报也顺带提了一笔江淮的骚乱以及安海贼的赫赫凶名,从而佐证了郭谦的分析不假。 将信报交众人传阅,纪泽淡淡道:“射阳果然兵力空虚,水军仅余两百本地郡兵,有一艘艨艟、四艘游艇,游弋于射阳和上。凭我水军威势,其必望风而逃。呵呵,水军即刻穿过十里射阳河,西行至射阳湖接应家眷。” 扫视众人一圈,纪泽面色转肃道:“我等暂时力有不逮,且不想入淮水军的其它去处,敢问诸位,若他们逃回射阳湖,其后应有多少追兵,我等可否战而歼之?未雨绸缪,我等又该如何战前准备?” 舱内诸人又是一阵嗡嗡议论,自己尚在想着如何接应家眷,可会长却已想到了歼灭追敌,不论是否可行,差距显而易见。黑装参谋们自是满面红光,儒装文士们则是呆若木鸡。郭谦很想跳起来大骂纪泽贼胆包天,可跳是跳起来了,嘴巴动了半天,愣是变成了一句:“没准真行!” 细想下去,郭谦不禁颤栗。如果官军真被入淮水军窜回,势必弃斗舰而用艨艟、游艇穷追,兵卒最多也就两千出头;而安海军一方若两军会师,则有一艘高大楼船、三艘斗舰、辅以数艘艨艟、近十游艇、近四千士卒;若再选一有利地形伏袭,楼船斗舰近战以大欺小,以养精蓄锐对劳师远征,哪怕暂编军配合生疏... 再想下去,郭谦甚至开始惊骇。若是一切成真,那么安海贼岂非再折徐州水师一军?那么徐州官军哪有机动水师攻击鳌山岛?总不能不管下邳州治、盐渎重镇以及长江航道吧?如此,安海贼岂不化解了眼前危机,够狠啊! 想到这里,郭谦有些愣神。他并非愚忠之人,对朝廷官府甚至颇有微词,就如所有寒门子弟,谁愿意天生比士族子弟矮一头呢,谁又愿意只给别人当幕僚呢?之所以不愿为安海商会效力,并非不愿为贼,而是感觉没前途。可如今,若是假设成真,那么加入安海贼,不,是安海商会,那又何尝不可呢? “此战能否得手虽取决于入淮水军动向,但我等务必全力以赴,成则大获全胜傲视淮海;若是不成,便权当一次野外拉练吧。至于伏击地点,就选此处!”当郭谦从愣神中醒转,纪泽的声音恰好传来,看他手指所向,正是沙盘上启明岛所在。 启明岛是射阳湖中的一个湖心小岛,位于射阳河口与邗沟南口的中段。郭谦曾去过此处,春秋水浅之际,启明岛南方有一条它与漫漫芦苇荡夹成的狭窄水道,宽五六十丈,入淮舰队若想北上经由射阳河出海,此水道乃必经之地。而若是追击官军越过此岛时骤遇突袭,想再撤逃就难了... 垂柳湖,位于樊梁湖东北二十余里的荒郊,与邗沟运河途经的众多小水泊一样,它方圆不过两三里,小半水域覆盖着芦苇荡,毫不起眼,连所谓的美丽传说都没人为它编上一个。 夜幕降临,垂柳湖西北方位,一片已渐凋零的芦苇丛中,满满登登的挤着四艘艨艟,它们正属扰乱江淮的安海舰队。垂柳湖周边的十数渔家,则被一伙突如其来的“晋军”悉数控制,正被捆在岸上的一间草棚,怔怔盯着脚下的一把把铜钱。至于湖面上仅存的两艘小渔船,承载的自是乔装改扮的安海贼人了。 昏暗中,四艘游艇挤得满满当当,从西南的邗沟快速驶来,像入林归鸟一样钻入那片芦苇丛。低低的声音响起:“军候,都安排妥了。西南三里沉了一艘商船,六里沉了一艘,余者都沉在十里处,再向前隐有火光,我等怕遇上官军,未敢继续向前沉船。” 身处险境,能避战还是要尽力避战,按唐生的定计,安海水军沿途选了垂柳湖进行布置。艨艟藏入垂柳湖苇丛,并控制周边不多的渔民;游艇则陪同十余空置商船继续前行,并在途中将之一一凿沉。如此既可迷惑追兵继续向前追赶,从而漏过藏匿的安海舰队,又可阻滞可能提前出现的水师左军。 “好,你们先歇息吧。”唐生的声音从旗舰船头传来,继而不无讶异道,“难道樊梁湖的水师左军已经进入邗沟北口了?那里属于后军辖区,他们怎会如此奋勇争先,转性了吗?” 陶飙同样奇怪,官军不该这么敬业呀,但旋即,干过官兵的他猛的一拍额头,黑着脸道:“咱们沿路打劫了许多税船官船,如今可是肥羊一头,想来水师兄弟们惦记上了,这路更难走了啊!” “咕咕!咕咕!咕咕!”三声鸟鸣从湖中传来,这是敌舰出现的信号。 唐生、吴兰忙止住话头,透过芦苇看去,果见远远的邗沟东北口,冲出了两个小黑影,其上有火光闪动。黑影分别在垂柳湖中兜了个圈,象征性的侦察一下,跟着便冲入西南的邗沟河道。 不久,又有几个黑影从东北进入垂柳湖,毫不停歇的向着西南而去,一副火急火燎的态势。其中一艘灯火通明,明显是艘高大斗舰。而这支船队,正是宋滦所属的中军队伍。可怜他们从早上开始追击,一路紧跟着安海贼清理河道,距离没拉近多少,清道夫的行当倒已练得精熟... 第二百四十三回 惊魂一指 “快!别耽搁时间!快!继续南入邗沟!”浅夜昏沉,垂柳湖上响彻起宋滦那心急如焚的咆哮。如今的他想的已非争功,而是避过,只有抢在其余友军之前歼灭安海贼,他才可能将功赎罪,免于惩罚。 像垂柳湖这样的小水洼,一眼几乎就能看到头,宋滦根本没兴趣停一下,他可不认为安海贼会躲在这么一滩死水里等着挨揍。况且,情报中安海贼有二十多艘船只,垂柳湖也没苇丛能够藏下啊。 眼见官军船队离去,安海众人不约而同的长松口气,随即一道道目光火辣辣的转向旗舰上的唐生。性急的陶彪低喝道:“伯温(唐生字),是否该走了?”尽管东北方可能仍有追兵,但谁知道西南方向的官军何时杀过来呢? “再等两刻钟,无论有无追兵,都直接冲回去!”唐生不容置疑的说道。即便宋滦船队遭遇左军,从而回追,赶回来至少也该近三刻钟,唐生认为花两刻钟等待值得。指挥发话了,众人尽管心情激荡,却也纷纷闭嘴,耐心的数起了星星。 不一会,又有一条小黑影沿着邗沟直穿垂柳湖而过,连灯火都没点,有点鬼鬼祟祟的意味。安海诸人看得颇为不解,但也暗暗后怕,还好刚才没急着走,否则没准就露馅了。此后,垂柳湖恢复了平静,一时并未再有船只出现。 时间走得如此缓慢,一刻钟,两刻钟,好不容易到了点,安海众人再次将目光聚集到旗舰。正当唐生举起右手,准备下令出发的时候,三声“咕咕”的鸟鸣再次传来。众人看去,昏暗的月光下,隐约又是两条船影从运河东北口冲出,分左右在湖中搜查起来。糟糕的是,这次的搜查似乎要比刚才仔细得多。 “打渔的,过来!快过来!”一条船影驶近,是一艘游艇,其上的官军冲着距离河口较劲的那艘渔船喝道。 “军爷,有…有何吩咐?”渔船不情不愿的划向游艇,船上的正是冒充渔夫的安海军卒,曾经的巨蟹惯匪邢强,昔日没少打探踩点,装起相来倒也惟妙惟肖。 “天都黑了,你还在这打什么渔,不会是水匪吧?”待到邢强驶进,游艇上有人厉声喝问,不无诈吓之意。火把之下,现出了一名神情威严的队副军官。 邢强心中暗笑,这都是小儿科了,脸上却满是惊恐,全身哆嗦着说道:“军…军爷,俺不是…不是啊!下午听过路船只说有数万贼匪过境,俺躲了半天,可今天的份钱还没挣到,这不是想趁天黑出来再捞上几网吗?” 说着,邢强像是想到什么,忙从渔船上提出一个草兜,里面有十几尾活鱼。他将草兜放在船头,还抖抖索索的从怀中掏出十几个大钱,一脸肉疼的说道:“军爷,俺就这点了,您就高抬贵手吧。” 那军官倒也没客气,使了个眼色,自有小卒将邢强的孝敬给收了。此时,邗沟东北口驶出几条船影,规模与先前一批相当,为首的同样是一艘斗舰,只是进入垂柳湖之后,它们的速度有所放慢,似乎在给游艇更多的搜查时间。 那军官见此,忙将心思从待会的烤鱼中扯回,问邢强道:“你可见到贼船过去?” “嗯…没有!不过,太阳快落山时,有支官军船队过去,但俺躲得远,兴许没看清楚旗帜。对了,刚才也有一支官军船队过去,还有斗舰呢。”邢强毕恭毕敬的回答。 那军官淡淡的嗯了一声,对邢强的应答并无怀疑,就准备驾船回去。可抬头看看,斗舰还没到湖中央,或许不愿在上司面前留下懈怠军务的印象,也或许怕过早结束巡查被安排更多的活计,他顺手指了一个方向,命令道:“去那边看一眼吧。” 一直偷乐的邢强这下乐不起来了,苇丛中的许多双眼睛也同时发直,因为那军官手指的方向无巧不巧,恰是安海舰队的隐匿之所。这一刻,包括邢强在内,不知有多少人想着拔出刀来,斩断那根歪打正着的手指,然后可劲的剁剁剁! 尽管没少招摇撞骗,可邢强却想不出理由阻止游艇,更不敢轻举妄动露出别的破绽。一时间,他竟是呆呆的立于船头,目送着游艇驶向那片芦苇丛,心中只有发苦,难道安海水军的性命就要葬送在这个小军官的信手一指吗? “哗啦!”渔网出水声从正西的另一艘渔船传出,没过多久,一声惊呼紧接着传来:“银子!银…”声音先是高亢,可以清晰传出上百米,但随即戛然而止,恰似惊呼者被突然勒住了脖子。 这个声音传入邢强的耳里,也传入了正欲下令放箭的唐生耳里,更传入了游艇兵卒的耳里。本已接近芦苇丛的游艇迅疾一个转弯,直奔渔船,而那名军官的喝声随之想起:“站住!官军检查!不许乱动!” 邢强乐了,他瞪起眼睛,竖起耳朵,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老搭档张云要作怪了。而那艘渔船上,张云正死死攥住右手,一脸痛惜的看着前来的游艇,眼睛都快红了。 “你手里拿着什么?交出来!”那军官的声音再度响起,充满威严。 张云不答,却忙不迭将右手藏到了身后。军官一个眼色,一名精悍士卒一步跳上小船,劈手便夺过了张云手中之物,随即喜道:“头,真是银子!”而在他摊开的手心,一锭约五两的银元宝正发出诱人的光泽。不过稍显异样的是,银锭上湿漉漉的,隐约还带着点血迹。 那军官眼中现出赤裸裸的贪婪,厉声喝问道:“这银子你从哪里偷来?” 张云依旧不答,只是拼命摇头,脸上都快哭了出来。睿智的军官并未被张云打动,反而从他不时瞥向船头的目光中发现了端倪。船头一块案板上,一条十几斤的大鱼横陈于此,鱼腹被剖开,血迹尚未干涸。那军官当即手指大鱼,洋洋得意的令道:“检查鱼腹!” 这边的张云十分配合,旋即做出了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模样。很快,士卒从鱼腹又翻出了一锭银元宝,不用说,这名渔夫的银子正是得自鱼腹。尽管奇怪大鱼为何腹中有银,又为何落于此湖,但落袋为安才是真的啊。不用军官说话,士卒继续翻找,又是一锭;再翻,乃至将鱼剁碎,没了。 士卒拿着银子跳回了游艇,始终一言不发的张云这下不干了,他弱弱的开口道:“大…大人,这条鱼是俺打上来的,这银子该是俺的呀。至少,至少,留一锭...” 那军官捡了个大便宜,也懒得细究缘由,只想收钱走人,见张云竟敢聒噪,当即沉下脸,厉声打断张云道:“这银子是贼赃,抄没归公!” 张云哪肯干休,梗着脖子说道:“可那是俺找到的,怎么也该分俺一锭呀!” 那军官恼了,厉声喝道:“大胆刁民,你私藏赃银,想通匪吗?”游艇上的士卒也很配合的抽出钢刀,铿铿作响。 张云似乎被吓着了,他一边手忙脚乱的划船逃走,一边还语无伦次的告饶道:“大…大人,小的什么都不要了,小的上有老…老母,下…下有…”言说间,渔船驶离游艇,竟是向着舰队所在的芦苇荡而去。 “哈哈哈…”游艇上传来放肆的哄笑。当然,收了别人的银子,官军可非穷凶极恶的贼匪,没有揪着别人不放的道理,自然不好追着别人后面进行搜查。于是,那位军官手一指,游艇便顺着他那“银手指”所示的另一方向,勤勉检查去也... “惊魂一指”的这位队副艇官,正属王欣所辖的水师中军。从上午开始,宋滦在前清理河道,王欣则在后紧追慢赶,二人硬是成了前后脚。现在的王欣心情还不错,尽管也要承担剿匪不力的连带责任,但一想起即将倒大霉的宋滦,他就好受多了。因此,他并未向宋滦一样失去方寸,而是督促部下细查沿途水路,尤其在天黑之后。 远远看见手下游艇跟渔船较劲,王欣当然知道下属在揩油,心中暗恼其不识大体,便欲令人催促。就在此时,被他安排尾随宋滦的哨船,也即安海诸人所见的那艘鬼祟船影,返回向他禀告,前方三里有沉船拦路,宋滦等人正在清理,预计很快便可疏通。 这个小湖本就小得难藏二十多艘船,既然又有沉船在前,安海贼想必还在前逃,可不能让宋滦专美于前,小小的垂柳湖就不必细搜了,走吧,王欣大人遥遥前指,官军船队再次提速前行,两艘负责搜查的游艇也在信号指示下尾随而去。很快,这支船队悉数进入西南邗沟,此处仅剩下一片静谧的湖水,以及一群汗湿衣襟的安海水军。 芦苇荡里,目送官军远去,安海诸人目光再次集中于唐生。此时的唐生哪里还有寻常的气定神闲,他手摸额头冷汗,脚跺船板砰响,毫无形象的低吼道:“直娘贼,还看啥!傻了吗?赶快跑路啊!” 大小军兵们如梦初醒,顿时上蹿下跳,掌舵、滑桨、整备,忙得不亦乐乎。不一刻,四艘艨艟、四艘游艇钻出芦苇丛,犹如离弦之箭,直冲邗沟东北河口。看其架势,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漏网之鱼,差点连邢强、张云两位功臣都忘了捎上。而视野之中,西南方向的邗沟水道里,斗舰的通明灯火仍然隐约可见。 同一时刻,垂柳湖西南十里,一堆沉船之处,两艘游艇隔船相对,寂静无声。一艘是追亡逐北的宋滦前哨,一艘是前出樊梁湖的左军伺候,几句简单交流已经足够,即便懵懂的底层军官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赶快回报左司马大人!”凭借更高的业务素养,宋滦的前哨率先做出反应,急吼吼的掉头而去。左军的伺候也霍然惊醒,随即驱艇离开。由是,前、左两军的一次胜利会师就此草草收场。 斗舰之上,宋滦很快得知己方再次追丢了安海贼的信报,三尸暴跳、武神出窍在所难免。一边怒骂安海贼的狡猾奸诈,他一边对照地图,寻找安海贼的可能动向。不得不说,宋司马虽然容易冲动,军事造诣还是杠杠的,仅在图上扫了一圈,他的目光便顺着防守缺缺的邗沟来路,向北呀向北,最终落于射阳河入海口。 王欣跟在身后捡便宜宋滦当然知道,而王欣留下的射阳和缺口,则很可能是那帮安海贼的逃生之路。于是,定定的看了片刻,宋滦大人逐渐面色发白,直至哇一声喷出二两鲜血,口中却是狂笑道:“甘与某家共担罪责,真是好袍泽啊!” 吐血归吐血,宋滦知道现在还不是晕倒的时候,他急令亲兵和主力精锐士卒随他登上艨艟、游艇,以尽快回追安海贼,较慢的斗舰则交给属下统带尾随。急切之间,他甚至从斗舰二层直接跃上艨艟,充分展现了准一流武将的强悍风姿。 隔着沉船,左军的舰队统领也收到了信报,之后半晌无语。他原本一心想要捞取功劳和赚点外快,如今却如当头被泼冷水。在为两位中军同行默默哀悼之余,他明智的决定退出这场游猎,以免没捞到便宜反惹一身骚。旋即,左军船队掉头回返,死守樊梁湖邗沟北口,仅留下了几艘游艇清理沉船、探查消息。 宋滦的艨艟、游艇回师不久,便撞上了刚刚丢下斗舰,完成编组掉头的王欣船队。王欣的反应速度显然不慢,此刻的他早已不见以往的风流儒雅,说是连滚带爬也不为过,胸口的一滩血渍更揭示了他对失守射阳河口的苦逼。 这对官场对手转眼成为难兄难弟,二人相见,勉强按下抱头痛哭的冲动,当即合兵一处,七艘艨艟、十艘游艇狂飙突进,直奔射阳湖。期间,二人精诚合作,配合无间,竟然互生惺惺相惜之感,甚至颇具“将相和”的风范,倒成了中军此战的唯一闪亮点,但能闪亮多久便难说了。 小小一提的是,路过垂柳湖之时,那位负责探查的游艇军官难辞其咎,被查明实情的王欣剁剁剁,剁碎喂了鱼,而那三锭尚未焐热的白银,居然正如其咋呼张云时所言,真就归了公... 第二百四十四回 博支遇阻 永兴二年,九月二十二,亥时四刻,晴,射阳湖。 相比后世的湖沙淤积与海岸东扩,西晋时尚无黄河夺淮,因此射阳湖面积更大,而其通海的射阳河则仅长十里。正如纪泽之前所料,两百郡兵水军单是见到溯河西来的安海暂编军前锋舰队,也即暂编水一曲驾驭的一艘斗舰与数艘艨艟游艇,便已远远遁入湖中杳无踪影,倒令原本惴惴的一干暂编水军信心陡增。 月色朦胧,巨蛟出海旗下的枪鱼一号排水破浪,带着一干艨艟游艇向着西南的邗沟南口搜索而行。这是从陈记船坊劫掠所得的那艘斗舰,连同鳌山一战缴自后军的两艘斗舰,业已成为安海军的三艘枪鱼级主力战舰。指挥望台上,暂编水一曲的功曹曲史贾宣,正百无聊赖的凭栏而立,这个晚上,水师缺缺的射阳湖显是任由安海暂编军称霸了。 “唉…”一声轻叹从身畔传来,贾宣扭头看去,正是暂编水一曲临时假军候童飞,也是此次后军投诚降卒中原职最高之人,唯一一名底层出身的水军屯长。当然,鳌山一战中,他也属被陈痊留在外海戒备喝风的旁系军官。 “童兄何故叹息?”一时无事,贾宣随意攀谈道。 童飞似乎意识到不妥,安海营沿用血旗本营的军规,采用军事与政导双主官制度,管政的功曹诸史在童飞理解就是监军。不过他是磊落性子,仍是实话实说道:“月前我还在此巡视过湖面,不想造化弄人,如今竟以反贼身份故地重游,实在是…哎...。” 童飞的话倒是触动了贾宣的心弦,大半年前他何尝不是一名被俘的中丘军官?当时被逼拿原主子卢氏族人“浴血”缴纳了投名状,可自己如今非但不思报复,反因会些文墨,为血旗营孜孜不倦的做起了思想改造工作,更是不辞千里支援到了鳌山,委实造化弄人啊。 暗自苦笑一声,贾宣甩掉心头思绪,转而好奇的问童飞道:“童兄难道并非自愿加入安海营?据我所知,安海营招兵定是遵循自愿原则,降卒不论是官是兵,只要不是劣迹斑斑,即便不愿入伙,也不至被过分难为啊。” 童飞爽直一笑,坦言道:“我入商会,并非商会所逼,实为情势所迫。即便返回徐州水师,凭我无权无势无后台,多半替罪角色,纵然侥幸无事,也要被一干新上司调教,或甘受驱使,或频遭打压,我不愿再受那鸟气,倒不若落草来得爽快!”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贾宣霍然醒悟,自己相比以前,生活享受、权势地位甚还略有不如,反颇觉甘之如饴,不正是因为不用再受鸟气吗?以往再是风光,不过是中丘卢氏的一把工具,与奴才无异,而在血旗营,自己是个人,自由自在的人,只要做好本职,便勿需担心他人排挤打压,不用担心家人平白受屈,难道这才是血旗营的真正魅力? 必须说,一年来纪泽对内从未刻意强调自身权威,改造思想、推广运动、发动群众,皆是以人为本,遵循规则,分享利益,非但经济上保证人人温饱,政治上更是开明公证,令部众或进取或保守皆能自安。这样的确颇有成效,愣用最短时间将一众来自天南海北的流民、兵俘、贼匪等等拧成一股绳,令其拥有了对血旗阵营的主人翁感。 在这一强调特权、士庶有别、嫡庶有别的时代,血旗营不论出身的以人为本,堪称绝无仅有,也正是凭此,血旗营才能万众一心、团结进取,才能比起其他势力更快更稳的吸纳新人尤其中下层百姓,发展壮大,从而迅速崭露头角。恰似他贾宣虽是被迫入伙,一段时日下来,却已不知不觉的乐在其中! 想到这里,贾宣如同寻常老兵一样,对纪某人的敬仰油然而生,不过他旋即一惊,自己可非寻常愚夫愚妇,想想那个阴险狡诈的纪某人,有才有志有手段,懂人懂心懂笼络,表面光鲜委实不假,却也够黑够阴够无耻,单是监察厅的暗地勾当便绝非君子所为。贾宣一个哆嗦,得,不想了,反正日子还行,只要不跟他对着干,谁管那阴暗面呢。 回过神来,贾宣看看身边的童飞,好心提醒道:“勿论你因何入伍,只需循规做事,莫生他心,尤其莫与会长动心机,安海营必有你一席之地。以你降卒代表这一身份,只要此战尽力尽职,军候之位必可脱去‘假’字,功名利禄自也不缺,更不需受谁鸟气!” “军候?功名利禄?一个沦为贼匪的商会凭啥给与?”童飞面露怪异,不无探究道,“皆言安海商会来历神秘,会长很少在鳌山,莫非他另有来头,甚或是大世家的公子?” 贾宣苦笑,纪泽的身份在安海商会自是三令五申的机密,童飞或许很快便能知晓,但绝非他能泄露。想了想,他诚恳道:“会长确有来头,乃地位显赫的英雄人物,出身却与我等相似,为安海计,某不能多说,但他绝对值得你我追随...” “报!前方哨船传回信报,发现家眷船队!”闲聊之间,也是童飞等一干后军降卒愈加焦躁的时候,瞭望手的禀报解脱了众人的煎熬。阴差阳错的,家眷船队竟然躲在启明岛附近,倒是与童飞的前锋舰队最先遭遇... 启明岛左近,前锋水军顺利接应上了家眷船只,其间的嘘寒问暖与重逢悲喜自不赘言。只是,令人意外加愉快的是,家眷船队居然缴获了一艘艨艟和一艘游艇,当然还有百多郡兵俘虏。 原来,家眷船队在芦苇荡中提心吊胆的躲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待到天黑,忙打着陈氏旗号,驾船摸向射阳河口。凭借望远镜的优势,他们尽量躲避着沿途的船只,尤其行至启明岛时,他们侦察到官军战船驶来,立刻躲入了一处芦苇丛。但好死不死的是,官军战船正是那支望风而逃的郡县水军,慌不择路下居然也躲入了同一芦苇丛。 上行下效,纪某人的部下还真不缺奸诈之徒,护眷水军通过扮演锦衣男的色厉内荏,更通过谴责安海贼的破坏和平,轻易赢得了落难官兵的信任。继而,锦衣华服的“陈氏管事”表达了聘请郡兵担任临时保镖的意愿,并隐晦邀请郡兵统领预领谢意,于是,一干拍胸吵吵保境安民的郡兵军官便争先恐后的陷入贼船... 迅速被带坏的童飞,旋即令麾下换上郡兵服装,借用所缴的郡兵艨艟游艇,顺利清理了邗沟南口。谁能想到凌晨逃走的安海贼晚上又会出现,还是扮成郡兵,下午刚刚恢复的水卡再次被捣毁洗劫,其中的一艘税船和一艘游艇也被俘虏。而那艘游艇,正是栓子和二傻所在的那艘,可叹他们躲过凌晨却没躲过深夜,命中难逃贼手。 就此,安海暂编水军顺利接上家眷,并控制了启明岛与射阳湖邗沟南口。尽管尚不知水军舰队近况,但基于对唐生那厮阴险狡诈的信心,纪泽立即在两地展开伏击布置,一张针对水师追兵的大网正徐徐拉开... 同一片天空,同一时刻,唐生的入淮水军正在亡命逃窜。博支湖西南的邗沟河口,两艘打着晋军旗号的游艇像是受惊的野兔,刷的从河道窜出,其后不久,四艘同样旗号的艨艟带着两艘游艇,也争先恐后的闯入了这片湖水,顿令原本昏暗静谧的大湖掀起巨涛狂澜。 这正是狂逃而来的水军安海舰队,侥幸躲过两批中军追兵,他们沿着南高北低的邗沟运河返身杀回,趁着河防空虚、民船绝迹的空档,竟是一路畅通的抵达了博支湖,连巡船水卡都没遇上一次。当然,在他们身后七八里,十数艘官军战船正紧追不舍,而两艘快速的游艇甚至已在三里之后远远的缀着他们了。 好运总有用完的时候,入淮舰队如此声势,自然有人来探个究竟。入湖不久,前方便遇上一艘艨艟和两艘游艇组成的巡湖晋军,这隶属驻防盐渎一带的水师右军,他们横于前路并发出了询问讯号。最前与之接触的是一艘安海游艇,其艇长却是昔日的亲卫伍长——田原。 此刻的田原一脸平静,波澜不惊,万莫以为他是镇定自若,事实上他是紧张得大脑缺氧。坦白说,他虽经历过不少战事,可偷袭打闷棍居多,如今这等境地还是首次遇到,纵是老兵也无法淡定啊。若非有属下小兵催促,他怕会一直僵立至敌舰面前。 好在,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纪某人的熏陶下,血旗上下逢敌就骗几已成了劣根性,仿佛不骗一下,就觉嘴巴发痒、面皮抽筋、浑身不适,田原同样染上了这一恶习。于是,被唤醒之后,田原脑筋稍微一动,便做出回复,他对旗手道:“发信,就说剿匪大捷,我中军返回射阳湖缉拿残匪,预知详情去问后方旗舰!” 田原的讯号敌我双方都看得明白,安海一方自是偷笑着闷头前冲,仅有旗舰军卒骂骂咧咧的减速稍后。这支右军分队虽知有大批安海贼冒充晋军作乱,却是首次接触安海贼,故而面对如此一支大摇大摆的船队,一时却也未太起疑,便让开湖面,耐心等待与旗舰答话。 结果,游艇、艨艟一艘艘过去,终于等到最后一艘的旗舰接近,却得到了一条答复:“本船并非旗舰,大人在后方斗舰上。” 右军分队的统领军官向着入淮舰队后方看了看,极远处确有隐约灯火,那就再等吧。于是,唐生的旗舰依旧堂而皇之的越过了右军分队,若非后方紧追的中军游艇及时赶来,入淮舰队没准就溜之大吉了。 “大人,南方有游艇传来灯讯,自称中军,请求我们拦截适才船队!”一声禀告将统领军官的视线拉回现场。一个激灵,他总算不是太笨,立刻反应过来,当即甩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并扳正了自己被气歪的鼻子,怒吼着下令道:“追!通知友军,封堵邗沟北口!” 出于确保自家安全的心态,右军得知安海贼风声之后,将重兵驻扎在了博支湖通往东方的两个河口,仅为顺便捞些好处,才随意安排了四支艨艟分队搜巡博支湖。右军官兵本只想捡些漏网之鱼,压根没指望能在两批中军身后捉到大鱼,故而也没着力封锁邗沟。可谁曾想贼匪主力竟然去而复返,却是弄得右军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相比射阳湖东西六七十里、南北三四十里,博支湖方圆不过二三十里,其间分布着不少右军的哨船游艇,因而这位统领的船队虽然被入淮舰队耍诈甩下一截,可他们的信号传递却比入淮舰队跑得快! 当安海艨艟逃至邗沟北口三里外时,右军的一艘艨艟已经赶至邗沟北口二里,两艘游艇更是只有一里距离,而从隐约可见的灯光来看,另外三支右军艨艟分队也从三个方向急追过来。 后有中军重兵追击,前方水道将被右军堵截,入淮舰队再陷绝境。这一绝境唐生看到了,陶彪等人看到了,他们都下意识将目光转向舰队最前的两艘游艇,旋即沮丧的摇摇头。 这一绝境,最前游艇上的田原也看到了。有些人骤临绝境会一脑浆糊,有些人骤临绝境反而高度清醒,田原则属于两者的综合体。站在游艇船头,看清局势的田原,先是陷入长久呆滞,直到一名慌乱士卒用船桨给他浇了一头水,他才霍然惊醒。 冷静!要冷静!田原努力镇定下来,开始分析自身处境。他的游艇可以先于敌方艨艟,若仅是如此,他会毫不犹豫的继续跑路,别人他爱莫能助;可惜他的游艇无法超越更前方拦截河口的两艘右军游艇,也即是说,凭他自己的游艇是逃不掉了。若想自己的游艇逃出生天,只能由己方艨艟冲开河道,可己方艨艟又落后敌方艨艟,所以必须阻挡敌方艨艟抵达邗沟河口,否则它在那一横,更是谁都没指望。 田原左右看了看,能赶上敌方艨艟的只有己方打头的两艘游艇,可另一艘游艇的同袍比自己还蒙,显然指望不上。单凭自己的艇小人寡,除了拼死撞船,根本无法阻止敌方艨艟! 撞船!?田原好险没因这一愚蠢念头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那样的话,别个倒是有望逃走,可自家都撞船了,还逃啥,为谁辛苦为谁亡?田原擦了把额头冷汗,强自稳住心神,刚才的思绪有点乱,咱再捋捋... 第二百四十五回 撞艇英雄 博支湖,眼见右军一艘艨艟就要先一步横挡在邗沟北口,倘若不能阻止,六百缺乏实战经验的安海水军便将止步河口,陷入三倍强悍外军的包围,全军覆没几成定局。唯二可以追上那艘艨艟的游艇中,田原艇长正在高速转动脑筋,以图为自己寻条活路,怎奈几乎都是一个死字。 脑袋转得太快,有点晕,田原猛拍脑门两下,决定重新再捋捋!自己不撞敌方艨艟,更别指望邻艇那个仍在呆蒙的艇长,敌人便可封了邗沟,自己逃不了,舰队也一块玩完,便是被俘了想要做个污点证人,怕也轮不到自己这么个小小的假队副;撞了敌方艨艟,自己基本玩完,舰队倒可能逃生!直娘贼,这是撞不撞敌舰都得牺牲的节奏啊! 说起来慢,想起来快,这次田原心念电转,总算捋清了这一关节。在自身逃生基本无望的情况下,田原猛咬钢牙,心中发狠,无可奈何的选择了为大伙去死,毕竟,这样自家的老婆孩子日后也有更多人照看不是? 莫怪田原觉悟不高,他其实是第一批追随纪泽进驻雄鹰寨的血旗老兵,能够入选亲卫,本身就说明他的忠诚,至少曾经他是视死如归的。怎奈半年前桃柳山庄的雷雨之夜,时为一名亲卫伍长的他坚守山顶岗位之际,却被鬼谷异象活活吓晕,更在毫不知情下差点绊倒纪某人,结果被小吓一跳的纪某人随口笑骂了一句“胆小鬼”,更在此番鬼谷事件的后续传闻中,不幸沦为衬托纪某人光辉形象的反面典型。 可怜田原,一名恪尽职守的好亲卫,好伍长,风雨雷电中不下火线,仅是没能独自挺过谁都惊惧的鬼谷异象,就这么被尚缺上位者觉悟的最高领导一不小心定义为胆小鬼。于是,同批留在鳌山的亲卫伍长最差都成队率了,他田原才是一名队副,还是个前有“假”字的代理队副,连随来鳌山的妻儿都常为此被人嘲笑,觉悟能不降吗? 且莫问缘由,也不论觉悟,田原终是手指右方艨艟,抖抖索索的下令道:“撞…撞…撞过去!”可是,良久之后,其属下仅是呆呆的看着他,毫无别的反应。 “你等竟敢战场违令?不怕砍头吗?”田原火气上冲,跳脚大骂道。怎奈他跳得再高,属下们仍然无动于衷。 “为了安海商会,为了炎黄复兴,为了自由平等,弟兄们,冲啊!”田原再度叫嚣道,可惜,属下们还是不为所动。谁都不傻,三百石的小游艇连个撞角都没,竟去撞两千石的大艨艟,分明是老寿星吃砒霜——找死,谁愿那么舍命为人呢? 这下田原真的急了,只得掏心窝子的骂道:“你等这帮笨蛋,不撞就能活着逃走吗?人家游艇就要堵住水道,咱逃不了啦!撞了前方艨艟,咱们挂了,还有英雄可当,还有那么多兄弟能逃出去,那么多人欠咱们性命,咱们的父母妻儿才有人照顾啊!你等真的指望那位纪会长?指望他的抚恤条例吗?别傻叉了!” 田原这段话后经安海营多部门强烈要求,被联合封口。原因很简单,太没觉悟,太不符英雄身份,太破坏领袖形象了!但是,这番话却是打动了一众属下,片刻沉默之后,悲壮的怒喝从游艇响起:“我X,跟官军拼了!”“他XX的,老子十八年后还是条好汉!”“人死鸟朝天,不死,不死…诶,不死啥来着?” 继安海将士们吼出心声,这艘游艇速度飙升,向着官军的两千石艨艟,斜刺里直冲过去。伴随着游艇一道突进的,还有田原英雄领吼的统一口号:“安海天佑,死不旋踵!安海天佑,死不旋踵…” 大凡论及战争胜负的影响因素,多半要从双方的政治清明、后勤供应、军卒素质等必然性谈起,然而,就像一只蚂蚁导致一个国家灭亡,战争的最终结果往往决定与一个小人物在关键时刻的偶然表现,尤其是冷兵器时代。 如果没有田原的决死一撞,就没有入淮舰队的逃出生天,就没有中右两军的死咬不放,就没有此后的启明岛伏击,就没有徐州水师的再遭重挫,也就没有安海营的鲸吞壮大,也就…总之,田原的这次撞船,绝对堪称此战关键,更堪称安海营崛起的关键! 博支湖上,随着游艇狂飙,它与艨艟的距离很快进入八十丈。右军艨艟上,官兵们纷纷冷笑:“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吓唬谁呀!弩矢准备!”入淮舰队上,安海水军们则暗自摇头:“精神可嘉!咱们真到这一步了吗?” 转眼间,距离缩小至五十丈。右军官兵们惊呼:“真有不怕死的!放箭!弩矢怎么还不发射?”安海水军们则呐喊:“拼了,真够爷们!” 片刻,双方仅余十丈之远。见到游艇速度不减,右军官兵们尖叫:“疯子!混账!居然真要撞船!快闪!”安海水军们则张大嘴巴,虎目晶莹,寂然无声。 “砰!”瞬息之后,邗沟北口百丈外爆出一声闷响,在安海诸人的热泪之中,在右军官兵的惊骇声里,田假队副统带的游艇,结结实实的撞上了官军艨艟的侧弦。在偌大的博支湖,这一撞并不响亮,可它却撞起了安海诸人的冲天杀气,也撞碎了右军官兵的必得之心。 碎木横飞中,右军艨艟有数根船桨折断,侧舷被开出丈许豁口,撞点附近数名桨手、兵卒非死即伤,另有几名兵卒直接震落水中。随着湖水大量涌入,艨艟渐有下沉之势,移动愈加艰难,封堵河口却是再无可能。 相比之下,狂飙而来的游艇更惨,其船体直接从中断裂,迅速下沉。二十名兵卒或飞撞艨艟,或翻滚落水,再算上冲锋中的箭弩伤损,仍能做战的不过半数,他们在田原的率领下,顺势冲上艨艟,与官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艨艟考虑近战,其甲板中央为长条船舱,船舱外蒙牛皮,开有箭孔矛穴,舱外走到狭窄,极其不利登船一方,更别想在上军阵配合。因此,登船水军一上来便处劣势, 但是,抱定了必死之心,田原等人犹如疯魔,狂砍狂杀,根本不顾对方从舱内、船头、船尾三方发动的攻击,完全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而右军士卒本为捞便宜而来,何曾想到安海贼如此凶悍,一时间节节败退,竟被他们迅速杀至船尾有力位置。 游艇水军的惨烈令得战场诸人一阵呆滞,骤然,陶彪的震天怒喝想起:“杀过去!为兄弟们报仇!” 作为田原的直接上司,眼见原本看不起的属下如此壮烈,本就热血的陶飙顿时忘记了一切,其余水军也红了眼,水一曲的两艘艨艟以最快的速度直冲向那艘右军艨艟。唐生也有些红眼,不过他要比陶彪冷静的多,一道道命令传出,在指挥攻击这艘艨艟的同时,他已经开始了其后的部署。 “这么凶!还讲不讲理,是你等撞的俺们呀,俺们可是直行啊!”右军艨艟上,统领军官从撞船的短暂震惊中清醒,面对敌方的气势汹汹,腹诽之余,他脑中霹雳般闪过“归师勿恶”的四字真言,更是气短三分。 看着狂飙而来的四艘安海艨艟,这名统领愈加感觉自己呆的不是地方,暗骂一声自己缺心眼,统领军官不及捡起震落的头盔,忙跳脚大喊道:“快!离开这里...快,堵住缺口...混账!是堵住艨艟撞损处的缺口,谁让你等还驾船去堵运河缺口?嫌死得太慢吗?快!向东撤退!” 好一通火急火燎的指挥,那右军统领突然瞥见船角几名坚守待援的安海士卒,顿时怒火中烧,大喝道:“还有,给老子快将他们剁了!” 此时,田原一方只剩六人仍在支撑,且人人带伤,好在他们发现同袍正支援而来,求生的希望令他们勉力死守着船尾的一个角落。而在他们的小小盾阵前,已经有了五六具官军尸体。坦白说,右军士族对安海这帮不要命的狠人已经怯了,但统领之令让他们不得不再次杀向这块硬骨头,刀枪并举、弓箭团射,船尾双方不时有人倒下... “噗!”“砰!”腿上再次中了一枪,田原一个把持不住,手中盾牌被对手砸飞,盾阵终于被破。右军官兵呼喝着扑上,眼见着,田原等最后三名苦撑的水军即将殒命。 “刷刷刷...”数箭齐至,田原对面的三名官军仰面栽倒,三名安海水军不及多想,连忙趁空再次竖起盾牌,总算捡回了性命。田原瞟眼回望,果是安海艨艟终于在最后时刻赶到了右军艨艟的百步之内。 “田原,你等矮身!定要顶住!”船头上,陶飙扬声暴喝道。在他身边,水一曲的几名神箭手正放下硬弓。安海艨艟突进很快,被撞艨艟却基本没动,继他们之后,寻常弓箭手进入射程,纷纷开弓放箭,准头有所保证的床弩,也避开敌舰的船尾咆哮起来。 “嗖嗖嗖...”“咻咻咻...”在唐生指挥下,其余安海舰船左右包抄,同时对举步维艰的右军艨艟发动团射。局部以多打少,且一方含恨而来,一方惊惶混乱,结果不言而喻。待到双方贴近,敌船甲板上已无站立官军,剩余的五六十人已随统领军官躲入了船舱。而精疲力竭的田原几人,则是竖着盾牌,瘫缩于船尾一角。 “砰!砰!砰...”数块船板搭上缓缓下沉的右军艨艟。陶飙握刀持盾,身形连闪,带着本舰的百余人,第一个窜至船尾。他一把握住田原的胳膊,晃了晃,还有气,不由惊喜道:“田原,好样的,挺住!陶某往日走眼了,不想我水一曲竟还有你这等英雄人物!” 多处负伤,早成一个血人的田原勉力睁开双眼,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旋即陷入昏迷。不过,昏迷前他嘴角动了两下,含含糊糊的吐出心声:“你丫才是英雄,你全家都是英雄!” “弟兄们,跟老子将这乌龟壳给拆了,把这些官军都给宰了,给撞艇弟兄们报仇!”并未听清田原所言,陶飙怒吼着冲往船舱,一角踹向紧闭的舱门,砰一声却未踹开。侧身躲过一杆从矛穴刺出的长枪,陶飙翻手握住枪杆,再奋力往回一捅,却听舱内传来一声惨嚎。甩脱枪杆,陶飙再度砸向船舱... 四艘安海艨艟,三艘一沾即走,仅留下一艘艨艟接舷作战。接舷主力自是陶彪亲率的百余水军,他们少部参与救伤收尸,多数则跟着疯狂蛮兽般的陶飙,展开对船舱的拆迁工程。于此同时,离去三艘艨艟中的一艘直扑邗沟入口,以驱散敌方游艇、护住己方退路;另两艘则协力驱逐最近的另一艘右军分队,为陶彪等人争取时间。 “轰隆”一声,陶彪等人终于砸破艨艟坚固的船舱,众人一拥而入,对舱内官军展开血腥报复,只是对方也不愿坐以待毙,在丢下近十具尸体之后,竟然又退入底舱富裕顽抗,令陶彪等人一时奈何不得。 撞船迄今已近一刻钟,英雄游艇的伤号、尸体已被接回己方艨艟,另两支右军分队也已靠近,而中军的追兵则仅剩三里之遥。唐生只得下令全军撤退,清脆的鸣金声响彻河口,接舷作战的水军、被迫放弃全歼敌人的念头,纷纷返回己方艨艟,即便两眼赤红的陶彪,也被亲兵队帅强行拽回。当然,临走前给那艘艨艟放把火是必须的。 有燃烧下沉的艨艟作前车之鉴,右军对安海入淮舰队的拦截愈加羞羞答答,一众安海舰船几未受阻便抵达邗沟入口。随后,在官军合围之前,入淮舰队悉数冲入邗沟,再度开始了又一轮的豕突狼奔。 半刻钟后,中军主力赶到邗沟北口。面对犹豫不前的右军官兵,宋滦、王欣强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一面下令属下继续追击,一面用旗语象征性的对右军兄弟表示了慰问,并诚挚的邀请他们一道分享安海贼的千万赃款。 右军吃了这么大的亏,官兵们自然不好善罢甘休,加之追缴赃款的诱惑,三艘艨艟、六艘游艇最终也加入了追击队伍。再度瓶颈的博支湖战场,仅留下两艘游艇,其上官军正陪着那位统领军官,也即倒霉艨艟的唯一幸存者,看着逐渐沉默的艨艟欲哭无泪... 第二百四十六回 张网以待 永兴二年,九月二十三,晴,丑时一刻,邗沟运河。 “有船!好多!”射阳湖南方三十里,一处刚刚恢复的运河水卡,两艘游艇正在懒洋洋的游弋,突然,其中一名税兵指着南方大声叫道。众人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见南方运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正在逐渐靠近。看架势,前前后后不下三十艘船,而且它们的速度远较寻常商船要快。 在一干税兵的疑惑中,船只很快靠近,打得都是晋军旗号。一马当先的是艘游艇,其上士卒毫不客气的冲水卡官兵打出旗语:“水师中军紧急公务,立刻闪开!” 看清情形,两艘游艇军官毫不犹豫的带船离开航道,立即避入水卡边的一个小河口,而水卡主官所在的两千石税船也一样配合,乖乖的紧贴河边,为对面晋军让出了主航道。最先发现船只的那名税兵十分不解,忍不住问游艇军官道:“头,对方尽管打着晋军旗号,可保不齐是冒充的呢?听说上午安海贼过去之时,就是打得晋军旗号呀,咱们是否该盘问一下?” “啪!”那名税兵的后脑勺被重重的扇了一巴掌,游艇军官的呵斥跟着传来:“盘问个屁!若是晋军自该放行,若非晋军,那更得放行!用你那猪脑袋想想,这光景谁还会冒充晋军?” “安海贼…”那税兵想了想,不自觉的从口中冒出三个字,随即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因为用力过猛,他还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周围一些原本不明就里的税兵,顿时跟着惊惧起来,敬佩的目光随之齐刷刷的投向军官,还是人家军官有见识啊!只是,安海贼不是被水师中军撵到南面了吗,怎会去而复返呢? 随着先头游艇冲过水卡,又两艘游艇与四艘艨艟先后跟着狂飙而过。税兵们这才惊愕的发现,每艘艨艟的船尾都插着许多羽箭弩矢,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四艘艨艟之后,十数艘游艇正向艨艟轮流骚扰攻击,而在它们身后不到两里,十艘艨艟则紧追不舍。 自己人打自己人?此时再笨的税兵都明白,先前的游艇、艨艟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安海贼了。一双双充满崇拜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的汇向游艇军官... 安海旗舰望台,唐生等人不无苦涩。离开博支湖一个时辰有余,官军游艇仗着快速灵巧,犹如牛虻般不断在身后骚扰,即便远没斗舰那般致命,己方人员伤亡总计也仅二三十人,终归影响了己方逃速,令得敌方主力愈加追近。若非从射阳湖出发前多带了两百青壮水手,三班倒轮流滑桨,舰队早被官军艨艟追上了。 相比两日前首遇中军时的追逃,此刻追兵非但去了迟缓的斗舰,且还拼命得多。他们确有拼命的理由,也有足够的人手轮替,竟然硬是咬着牙高速至今,甚至不给安海军阻塞航道的时间。 而最令安海众人发愁的是,现在有邗沟水道的宽度限制,官军游艇只能在后方骚扰,可一旦进入射阳湖,官军游艇便可利用开阔湖面迂回拦截。届时,舰队被追上包围怕将在所难免。 “伯温,会长此时应该接应上家眷了吧?只不知他是否会多等一会。哎,飞奴只能定点收信,飞鹰又距离不足,失去即时联系真不好受,此番入淮我等还是准备欠缺啊?”徐同不无纠结的轻语道,这一记回马枪出自唐生的一时之想,成功更有偶然因素,他可不敢奢望纪泽心有灵犀,留在射阳湖险地等待接应他们。 提起纪泽,唐生不禁想起那双令他有些看不透的眼睛,再想想纪泽与血旗营的过往战绩,他没来由的升起一股信心。像是劝慰徐同,也像是给自己打气,唐生坚定道:“此处有安海军水军主力,但若想到回马枪之可能,会长便会等待我等。至少,以会长之缜密,定会设法联系我等...” 正此时,唐生的话语突然顿住,目光则怔怔望着右前方向,察觉异常的徐同下意识转头看去,可脑袋转到一半,却再也移动不开。因为,他看见了堤岸上的一个人,一个他很熟悉的人,水二曲的屯副罗松。三日前水二曲洗劫陈记田庄之后,这罗松可是带着本曲伤病、遗体与缴获,跟随纪泽的大队人马,一道乘船返回了鳌山岛。 此刻,旗舰右前的堤岸上,数名黑衣人行迹鬼祟,打头的罗松正躲在一棵柳树下,冲唐生挤眉弄眼。他左手中指冲天,右手持一小旗,,北指邗沟出口,整一个仙人指路的造型。那面旗帜上,正是一头出海巨蛟。 尽管罗松的扮相颇显猥琐,尽管那面小旗皱皱巴巴,可看到他的第一眼,徐同就有了流泪的冲动,即便心机深沉的唐生,此刻也不免略觉鼻酸,其余见到此景的安海军更是欢呼一片。众人知道,会长没有放弃大家,前路将不再孤军奋战。历经两日的生死一线,这一刻,一种家的温暖在每人心底油然而生! “嗖!”“笃!”突然,一支箭矢从柳树后射出,应声钉入唐生身边的船桅。随后,搞怪的罗松被人一把拉入树后草丛,继而消失不见。唐生淡淡一笑,拔下箭矢,从其上取下信纸,摊开一看,上面是一幅战术示意图,配以一组组天竺数字。 如今,血旗诸营的保密信报皆采用密码传递,密码规律则由监察厅定期更换。唐生无奈的拍拍脑门,将信纸交给了麾下的机要书佐。那书佐立刻进入船舱,不久便将解密后的信纸交还给唐生。而在信纸的抬头,分明注释着七个醒目大字:“启明岛,伏击追兵!” 同一时刻,启明岛东北侧的水湾,二十余艘安海舰船熄火灭烛、寂静无声。鲨鱼一号顶层,看似神情自若的纪泽,正用同一个问题,第N次摧残着周边众人的神经:“什么时刻了?” 勿怪纪泽如此猴急,他对唐生的能力有信心不假,甚至安海营中他最看好的军官便是唐生,但他现在可是带着三千暂编水军与五千家眷在此赌博,赌入淮水军杀回射阳湖,赌己方伏歼水师追兵,而一个不好,己方人马反会被水师中军与右军夹击于射阳湖。神来之笔与乱弹琴往往咫尺之距,冒大险等待那份并不靠谱的机会,他焉能不躁? 就在纪泽考虑着是否派出特战区搜救入淮水军,自家还是尽早溜之大吉的时候,蓦然,一只飞鹰盘旋而下,那是甫至启明岛便被派出南下邗沟沿途的探哨发来。仅仅片刻,上官仁便兴冲冲赶来禀道:“报!水军入淮舰队正奔往射阳湖,尚有四艘艨艟,三艘游艇。追击官军有十艘艨艟,近二十艘游艇。此外,作战讯息已经传至唐军候本人。” 梦寐以求的猜测成真,其中不光有安海水军的大部平安,还有适量官军有望入彀。犹如七月骄阳下的冰镇梅汤,这份信报迅速拂去了众人心头的焦躁,一直扮淡定的纪泽也真正淡定,他从容不迫道:“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进入战斗位置,做好战斗准备!” 迎向众人敬佩的目光,不忘装逼的纪泽依旧淡然,补充一句道:“告诉兄弟们,此战关乎安海商会之存亡,也关乎数千家眷平安返岛,望众人齐心协力,奋勇杀敌,战后本会长必有重赏!” 待到无关人等散去,纪泽叫住也欲离去的郭谦,严肃的问道:“元举先生,此战若是由你指挥,能有几成胜算?又能歼敌几何?” 纪泽如此一问,显有让郭谦指挥此战之意,这令郭谦一阵发蒙。他想过为安海营出谋划策,也想过日后为人看重,可从没想过被看重到直接指挥此战。要知此战涉及上万人,更是事关安海营生死,以他一个寒门幕僚的微薄身份,纪泽对他可谓青睐至极了。一时间,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涌上郭谦心头,远远盖过了此乃投名状的潜台词。 “呵呵,你加入我安海营,根本不算从贼。本会长乃是血旗将军,大晋护匈奴中郎将,详情日后再说,相信不致埋没先生之才!”正当郭谦心潮起伏之际,纪泽又抛下了重重一记砝码,顿令郭谦心中的天平彻底失守。 其实,纪泽公布身份,并放弃亲自指挥,收服郭谦这个寒门人才倒在其次,实因他自己对冷兵器水战知之甚少,安海营中除了唐生,此时也没啥能够指挥这等大战的人才。这郭谦能成为水师后军头号幕僚,且通过交流,其人的确深谙水军作战。从战局着想,纪泽此番索性选择了将将而非将兵。 令纪泽满意的是,郭谦面色一阵变幻,随即便恢复镇定,略一思索,他对纪泽庄重一拜,斩钉截铁道:“谦多谢主公信任与栽培,日后定为主公肝脑涂地。至于此战,主公业已布局至此,若由属下指挥,此战必胜!歼敌应过七成!若有闪失,谦愿以头谢罪!” 纪泽满意的扶起郭谦,从腰间解下佩刀,郑重交给一脸激动的郭谦,沉声道:“郭谦听令!某任命你为血旗营兵曹佐史,安海分署兵曹史,此战由你指挥,诸军但有不从者,斩之!” 随着郭谦走马上任,命令层层下达,安海兵卒很快各就各位,一张大网徐徐拉开。烟月朦胧之中,静谧平凡的启明岛,似也隐隐染上了一股肃杀之气... 邗沟运河,继收到信报,唐生并未立即有所动作,而是维持舰队如先前一样前逃。直到舰队马上进入射阳湖,他才喝令道:“通知兄弟们,加速前行,再坚持十五里,会长将为我等出了这口鸟气!” 收到传令的安海诸人无不精神振奋,也不再吝惜体力,拼命操舟滑桨,四艘艨艟则是再度提速,冲入射阳湖,并直奔射阳河口方向而去。安海贼的突然加速并未超出后方宋滦、王欣等人的意料,他们不惊反喜,因为这是安海贼急于摆脱游艇纠缠的表现,也正说明了己方游艇的骚扰策略行之有效。 作为老行伍,宋滦与王欣深知,船速提高必会浪费更多体力,换而言之,快难持久,安海贼距离筋疲力尽已经不远了。因此,他们并未采取特别措施或是产生疑虑,反让自家艨艟不急不慢的坠着,仅只督促游艇加强骚扰迟滞罢了。 对于邗沟河口和射阳湖的杳无人迹,以及运河水卡的不见人影,直待大功告成的宋滦、王欣根本未予理会,说来也是,这种时候若有敬业的郡兵、税兵出现,才真会令人起疑呢。 然而,就在官军船队出了邗沟之后,在他们身后不远,一艘两千石税船艰难的驶出一条小河沟,其上覆盖着树枝草叶。税船行至运河中央,底仓便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的闷响。随后,十数名水手纷纷跳水,游至跟随税船出现的几艘游艇,大摇大摆的巡逻起来,并目睹税船的逐渐下沉。 进入射阳湖不久,十余官军游艇便如一群吸血牛虻,穿行于水军艨艟的前后左右,不时还上前发射一通火箭弩矢,令得安海水军应接不暇。为了减小舰队受攻击面,入怀舰队四艘艨艟摆出齐头并进的阵型,还不时内外轮替,以给人、舰喘息之机。 尽管如此,短短十多里路程,安海水军仍有了三四十人的死伤,竟是重于邗沟中百里路程的伤损。并且,水军速度也被搅得一度减慢,所幸官军中并无田原这样的壮烈之辈,否则入怀舰队还真的很难坚持至今。 再经片刻奔逃,入淮舰队终于抵达启明岛西侧,前方不远便是启明岛与芦苇荡夹成的狭窄水道。此时的入淮舰队,除了逃在最前的游艇尚还齐整,四艘艨艟可谓惨不忍睹,船尾和两侧船舷皆是伤痕累累,陶彪的那艘甚至还有明火蹿腾。而最恶劣的,则是水师敌舰业已逼近百丈之距了。 “弟兄们,歼敌就在此时!游艇挡住前路,艨艟全力加速,弓弩做好准备!”苦待已久的时机终于到来,临时总指挥宋滦傲立旗舰船头,扬声暴喝道。王欣也再按捺不住,当即暗令己方艨艟直追上去,超过宋滦所属的艨艟顶至最前。 深受前途危机之恼,更兼身处内陆的官军地盘,这一个司马、一个校尉,此刻已经忘记了观察地形,平素所学兵法中的示警良言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众水师官军则在他们的激励下,呼喝着紧追安海贼,殊不知己方距离败亡已是越来越近... 第二百四十七回 雷霆一击 射阳湖,伴着烟月朦朦下的喊杀不断,安海入淮舰队终于逃临启明岛前的狭窄水道,四艘艨艟并行前冲。而官军也不再含蓄,十数游艇穿花蝴蝶般前路拦截,十艘艨艟更是争先恐后的全速追进,颇有雷霆一击之势。 希望就在眼前,安海水军并未慌乱,旗舰讯号连连,按唐生调度,居中两艘艨艟随即全力冲刺。自无游艇胆敢直迎其锋,它们顺利越过所有官军游艇,之后迅速向外斜插,令得官军游艇纷纷向两侧或后方闪避。 此举如同先前数次完成的艨艟轮替,一时并未引起官军警觉。只是,待到这两艘艨艟移至外侧,它们并未像先前一样速度稍降,仍然继续前冲,而原本居外的两艘艨艟也突然提速冲刺,分别与前方两艘艨艟首尾衔接,阻挡了官军游艇前插之路。 等官军反应过来,局面已经无法更改,因为加速的安海艨艟不久便赶入了狭窄水道。四艘安海艨艟再度转变成齐头并进,但它们前方却是再无官军游艇的骚扰。唐生此举可不仅为了减轻艨艟前方的压力,更是为了防止官军游艇先于主力艨艟,发现启明岛东侧的玄机。 当然,这一点宋滦、王欣等人可不知晓,对于安海贼浪费体力来清空前方游艇,他们现在可说是乐见其成,宋滦甚还忍不住赞了唐生一句调度有方。似乎正如他们所料,安海贼被一番折腾耗尽体力,四艘安海艨艟进入狭窄水道之后,速度明显下降,甚至不及一般商船了。 于是,启明岛南方的狭窄水道内,很快便呈四艘安海艨艟在前并排奔逃,后方分作两排的官军艨艟迅速追近,十数艘官军游艇则左右穿梭,火箭弩矢更已尖啸连声。可以想象,在狭窄水道出口,当安海艨艟“不幸”被官军追上之时,官军的数十艘战船将会如何挤成一团。 看完水道西口的这一过程,纪泽迅速从启明岛返回鲨鱼一号楼船,心中对唐生的指挥同样欣赏不已,至少他自己现在还没这本领。说实在的,相比于纪泽刻意栽培的张银乃至陶彪,出身小士族却落难成寇的唐生,无论在大局观还是具体战术上,均是高出一筹,凭此足以牢牢占据血旗水军的重将位置。 必须承认,士族阶层能够数百年把持国家机器,可不单单靠的财力物力,更是靠的一代代精英人才。对比之下,寒门庶民因缺乏系统教育与眼界高度,欲成栋梁更需打磨。由此,纪泽也意识到,自家虽已拥众十数万、钱粮充足、兵势强盛,但是底蕴仍有诸多不足,尤其在人才储备上。至少,建设一所海军军校是迫在眉睫了... 寅时,在暂编水军的静静等待中,入淮舰队终于赶到了岛南水道的出口。正如纪泽所想,通过唐生的不断调整,入淮水军在此“不幸”的被官军追上。而此时,安海暂编水军在郭谦的指挥下,已经上紧了最后的法条,做好了雷霆一击的准备,楼船、斗舰更已经由里许的加速,具备了力撞万钧的威能! 同一时刻,官军旗舰,眼见己方终于追上安海贼,宋滦、王欣相视一笑,从官场死敌变为患难之交,二人看似颇有一笑泯恩仇的意味。含情永永之后,王欣颇有风范的行至旗舰战鼓,亲自擂鼓助威;而临时指挥宋滦则登上指挥望台,亲手挥舞令旗,指挥官军发动对安海贼最后的雷霆绝杀,口中更是发出响彻全场的大喝:“总攻!” 顿时,官军一改之前的有条不紊,所有舰船齐齐加速,像打了鸡血一样,紧贴着安海艨艟越出狭窄水道,几艘游艇立即开始迂回包抄,另几艘急于争功捞财的甚至已经贴近跳帮。一时间,战鼓隆隆,喊杀阵阵,弓箭和弩矢齐飞,艨艟共游艇一色,整一副雷霆打击之势。 相比水师官军的威武霸气和大无畏精神,安海贼们则是悉数躲入了艨艟舱室,在大晋官军的刀枪之下“瑟瑟发抖”,甚至连桨手都被吓得没了力气,以至四艘艨艟居然逐渐歪七扭八的停止不前了。然而,从冲出水道的那一刻起,大晋官军的威武注定只是昙花一现,安海一方的蹩脚表现也仅是欲擒故纵罢了。 正当官军放慢速度、调整船只、着手接舷的时候,绝杀开始了。只可惜发动者不是官军,而是安海一方。战场喧嚣中,突然传来呜呜声响,普通士卒尚且不觉,可对于宋滦这样的准一流武者,这种声音就太过刺耳了。他骇然抬头,果见数十枚大小石块正向己方船队飞来,顺着石块来向看去,他更是瞬间石化! 昏暗的北方湖面,竟然出现了二十余艘大小舰船,正向战场急驰而来。其中,一艘楼船与三艘斗舰最为骇人,尤其是那船头的铁质撞角,即便在暗夜里也闪着森冷寒光。它们狂飙突进,就如那传说中的洪荒猛兽,舞动着庞大身躯,挥动着森森利爪,恶狠狠的扑向官军,直欲将之吞噬!直娘贼,看双方舰船,到底谁是官军啊? “砰!轰隆!哗啦…”瞬息之后,石块砸落,木屑纷飞,鲜血四溅,水花喷洒。八架投石机,射出两块巨石、数十枚小石,声势不小,实际伤害却不大,显著战果仅是砸裂一艘游艇,砸死砸伤十数倒霉官军而已。不过,相比实际杀伤,投石机的真正威能更多在于它的震慑! “啊!投石机!有埋伏啊...”随着石块砸落,战场惊呼一片。原本斗志昂扬的官军顿时惊慌失措,士气狂跌,对安海艨艟的攻势也戛然而止。尤其那位擂鼓助威的王欣大人,干脆兔子一般窜回了舱室。 “楼船!斗舰!快跑啊...”待到眼尖的官兵透过周围火光,蓦然发现横冲而来的楼船、斗舰,现场更加混乱,尖叫狂喊之余,各舰的官军纷纷驾驶着自己的船只,或是转向,或是前进,或是后退,以期避开那几艘撞来的巨舰。 可是,南有芦苇,北有敌袭,东方是拦路的艨艟,西方是狭窄的水道,官军舰船的腾挪空间实在有限。转眼间,就如在鳌山水寨,官军不战自乱,战船间阻扰、剐蹭、磕碰乃至相互冲撞,犹如一锅浆糊。有艘艨艟在慌乱之下居然冲入芦苇荡,从而悲催的搁浅;更有艘倒霉的游艇被两艘艨艟当成皮球“踢来踢去”,继而凄惨的翻覆。 石块的砸落也震醒了一时怔呆的宋滦,作为一名凭借自身实力爬上司马位置的寒门武将,他此时并未被吓倒,而是希望竭力挽回败局。乱军之中,他运足内劲,放声喝道:“稳住!莫要混乱!有序避让…”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官军的镇静,而是安海军的又一拨打击。不待宋滦话音停歇,芦苇丛中、岛礁之后、战船之上,安海一方几乎同时射出了数十根带火弩枪。 于此同时,启明岛上、芦苇荡中、安海战船上,通明的火光燃起,成片的旗幡扬起,喧天的鼓号响起,简直令整个射阳湖都为之颤抖。看声势,安海伏兵的总数甚至过万。这自然是善于攻心的纪泽做的布置,五千家眷虽然没有战斗力,但在夜晚中,充充门面、壮壮声势却是绰绰有余。 乱石盖顶、弩枪团射、火光冲天、旗幡满眼、鼓号贯耳、重兵环伺、雄舰迫身,即便水师正规军如何训练有素,如何经历战火,以疲惫之师置身于这场纪泽编剧、郭谦执导的真人秀大戏,此刻也是腿软脚软、斗志全无。 更糟糕的是,官军们骤遇袭击,军心乱了,士气跌了,原本因胜利在望勉强鼓起的余勇瞬间消失,两日两夜的疲惫潮水般涌上全身,甚至累得连逃跑都找不到北了!相形之下,宋滦的训令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可以说,在短兵相接之前,官军几已输掉了这场战斗! 开场戏做足,胜利还是要凭借真刀实枪夺取的。在官军的胆寒惊惧中,楼船、斗舰带着万钧之势,霸气十足的撞入了一团混乱的晋军船队。以万石、五千石对两千石、三百石,楼船斗舰横冲直撞,如入无船之境。 “砰...咔嚓...啊...”伴随着板条木屑横飞,伴随着乒砰乓咚巨响,现场尖叫声、惨嚎声、落水声延绵一片。仅仅一个照面,官军便有两艘艨艟、三艘游艇翻覆,令有几艘舰船受到轻重不一的伤损,更有过百士卒毙命,数百士卒落水。 楼船的攻势不止于此,它耗尽冲势之后,迅速贴近附近敌船,准备已久的拍杆跟着无情砸下。“砰!砰!”转瞬间,楼船便完成了两次拍杆攻击,当场造成两艘官军游艇的沉默。 “嗖嗖嗖...”“咻咻咻...”与此同时,楼船斗舰上的众多箭手弩手也不甘落后,他们利用高度优势,对着周围敌船频频施放箭弩,令得本就深受冲撞之苦的官军更加应接不暇。相比安海一方的凶猛爆烈,官军士卒就疲软多了,他们的十分气力仅能使出三分,反击也是稀稀落落,怎一个羞羞答答了得。 楼船、斗舰逞威之时,旗舰的令旗频频挥动,安海一方的其余船只在郭谦的调度下也悉数杀入战团。它们分为三组,各含两艘艨艟两艘游艇和两三艘商船,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分别压上。隐隐的,它们正在快速封锁战场的各个方向,竟是准备将官军围起一网打尽。 无耻的是,这些船只只进行远射、挤压、阻挠或者冲撞,并不主动短兵相接,即便遇上官军的跳帮肉搏,也以龟缩防守为主。安海一方的险恶意图当然瞒不过部分睿智的官军,尤其是属于右军的两艘艨艟。他们作为捡便宜兼打酱油的角色,可是一直呆在官军舰队的后方。 在侥幸躲过巨舰雷霆撞击之后,两艘右军艨艟迅速完成了掉头转向,并在安海船只包围之前,果断的跳出了包围圈,丢下一干倒霉同行逃之夭夭。不妨多让的是,五艘游艇利用自身的快速灵巧,踏着轻盈的舞步,同样在安海船只合围之前,从若干方向逃出生天。不过,幸运的官军也就这些,余者皆不幸落入了安海一方精心布置的包围。 冷兵器水战,游艇犹如轻骑兵,行骚扰、伺候、追击之事;艨艟犹如重骑兵,履冲撞、游斗、纠缠之职;而斗舰楼船则如同轻重战车,尽管欠缺轻灵,却可蓄势冲撞,更可居高痛殴。如今的战场,官军被包围在一片小小的湖面,完全失去激动,恰如骑兵失去战马,面对巨无霸般的楼船和高大的斗舰,只能乖乖的成为待宰羔羊。 “砰!”鲨鱼一号的拍杆又一次重重落下,一艘伤痕累累的晋军艨艟轰然断裂,官军再遭重创。包围圈内,官军转眼仅余五艘艨艟、六艘游艇尚在战斗,其中还有一艘艨艟处于搁浅状态,而且这些舰船还被楼船、斗舰分割,无法形成统一战力。 胆颤了,心寒了,疲惫了,也力竭了,此时的官军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负隅顽抗,因为所有士卒不是躲在艨艟舱室,就是缩于游艇盾阵,再无主动进攻,只敢放些弓箭罢了。 从投石机率先发动,迄今不到半刻钟,安海一方便凭借精心策划的霹雳打击,彻底锁定了大胜之局。鲨鱼一号旗舰上,令旗一阵挥动,安海一方随之暂停了攻击,只是那高高扬起的拍杆和森寒闪亮的箭刃,依旧散发出慑人的兵威。 “立即弃械,投降不杀!”郭谦的厉喝通过人工扩音喇叭,通过全军应和,传遍了战场各处。声音愈来愈高,愈来愈齐,直至响彻整个启明岛,响彻射阳湖。 事实证明,面对无望之局,大晋正规军与郡兵一样没有赴死之心。蓦的,一杆杏黄旗从那艘搁浅艨艟升起,跟着另一杆杏黄旗也飘上了一艘游艇的船桅。这年头,求降用的是杏黄旗而非白旗,这是右军的官兵眼见逃脱无望,现场又无上官主持,干脆放弃了抵抗。 右军的降卒很快被解除武装羁押起来,但中军依旧保持缄默,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旗舰,乃至宋滦、王欣身上,这种投降的罪名,自然由上官顶缸才好啊... 第二百四十八回 输血救人 射阳湖,启明岛畔,令交战双方所有人失望的是,经过短时间的沉默,中军旗舰上的宋滦司马,居然悍然拔出腰刀,无视团团包围的安海大军,也无视中军同袍的乞活眼神,厉声高喝道:“我等食朝廷俸禄,自当尽人臣本分!只有战死之宋滦,没有跪降之宋滦!” 随即,宋滦踏步甲板,冷目四扫中军其他官兵,杀意凛冽的问道:“诸位兄弟,我等堂堂七尺男儿,死则死矣,焉能从贼?为了大晋,可愿随我最后一搏?” 其实,以宋滦之修为,趁着黑夜混乱,潜水逃走并非很难。而且,若论对大晋和司马家的忠诚,他也未必有表现的那么强烈。他如此求死,更多因为他无法接受战败的事实。能成为中军司马的寒门子弟,性格上自有执拗一面,进而生出了决死之心。只是,这种场合下,他的决死之心裹挟了太多别人,显然不合时宜! 一阵沉默中,之前躲入船舱的王欣淡然步上甲板,再不见方才的惊慌失措,而是慨然附和道:“说得好!宋司马,今日你我兄弟便战死此地,生死与共,共赴黄泉!” “刘大,曹四,你二人前去擂鼓壮威!”发表完声明,王欣不忘回首吩咐心腹亲兵一句,其言之淡定,其态之雍容,尽展一副大义凛然、慷慨就义的风姿,直令许多心生降意的中军兵卒羞愧不已。但就此感人肺腑的场景中,没人注意的是,恰值说话片刻,王欣已经隐晦的对身边几名亲兵使了特别的眼色。 “诺!”两名王氏亲兵立刻抱拳领命,继而昂首步向战鼓,并很自然的一左一右绕过了站于前路的宋滦。然而,不待面露欣慰的宋滦收敛笑容,异变突生! 不知何时,刘大手中多了一把匕首,他猝然转身,挥动匕首直刺宋滦,其势快如闪电,带着一股恶风,直奔脖颈而去。身为准一流武者,宋滦尽管毫无准备,仍是听风辨器,刻不容发间闪过要害,仅是肩头挨了一记劈斫。 “噗!”但是,宋滦未及反击,突然面色一僵,缓缓低头下看,跟着狂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更被刘大随后的一脚踢翻在地,而在他的左胸,赫然冒出了一截带血的弩矢。 原来,借着刘大攻击的遮掩,曹四无声无息的发出一根袖弩,直中宋滦后心。这二人同为王氏死士,如此的暗算伎俩早已谙熟,又岂是刚烈火爆的宋滦所能提防? 变故来得太快太突兀,全场哑然。顷刻之后,两名忠于宋滦的亲兵醒悟过来,就欲拔刀报仇。可惜王欣的亲兵早有准备,在二人出刀之前,便抢先出手,刀剑挥舞伴着血花飞溅,将二人当场格杀。旗舰上的其余官兵则神情复杂,各怀心思,却是再也未有动作。 “你一寒门贱命,死则死矣,莫要拉上大伙陪葬!今日便借你性命,为我等换得一条生路!”王欣笑吟吟的踱近宋滦,口中话语却是阴毒无比。 仰躺于甲板,宋滦双目怒瞪,右手勉力抬指王欣,口中兀自骂道:“你…小人…你…不得好…哇…”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宋滦一阵抽搐,头一歪,晕死了过去。 见此,王欣冲曹四使个眼色,微点了一下头。看意思竟是要取下宋滦头颅,至于是挟私报复,或是斩草除根,抑或为了搏得生路,就不得而知了。曹四抽刀上前,直斩宋滦首级,寒光闪处,却听一声尖啸,继而噗的一声,鲜血飙飞! “铛啷!”众人定眼看去,宋滦并未身首分离,反是曹四的钢刀业已跌落甲板,而他的肩膀则插着一根利箭,箭尾犹在颤动不停。 “此乃忠烈之士,理当全尸厚葬!”一个清朗的声音随之传来,正来自远处鲨鱼一号上的纪泽。他此举不止为了收买降卒人心,也不止因为鄙夷王欣等人的龌龊无耻,更因佩服宋滦的忠义刚烈。哪怕是处于对立面,他也不愿宋滦死得太过凄惨。 旗舰有了这等变故,晋军人心彻底涣散,余舰官兵再也没了斗志,不待旗舰示意便纷纷咒骂着竖起了杏黄旗。待到旗舰最后一个宣告投降,此战终以一种令人反胃的方式结束。就此,安海营半凭智谋半凭运道,对官军完成了一次不敢想象的漂亮逆袭,再次重创徐州水师! 伴着难掩的兴奋,郭谦立刻调遣童飞与夏爽各率本曲军卒,驱乘两艘斗舰与十余艨艟游艇,前往邗沟河口“接待”中军的两艘后续斗舰,以扩大战果。同时,启明岛战场也开始了羁押降卒、护伤救溺、清理缴获等等事宜。 清理战场这点小事,纪泽自不会与郭谦抢活。他率先赶到入淮舰队的艨艟,慰问一干军官兵卒。出于对自身指挥失误的歉疚,他还专门用姜片弄红了眼睛,挤出了眼泪,倒也收到良好反响。只是听说了田原等人的撞船事迹后,他真的从里向外红了眼,更是亲自为奄奄一息的田原抬着担架,护送着一干重伤员进入了楼船旗舰。 鲨鱼一号一层,业已常设了野战医护营,一间以白色为主基调的舱室里,飘散着淡淡的酒精味,这里正是十间随船病房之一。尽管只是紧急改装布置,有纪铭的苛刻要求和女卫姑娘的细心维护,野战医护营的病房仍是素净整洁、一尘不染。 一张紧固与舱板的木床前,身着白大褂的纪铭与另几名医师、女卫一脸紧张的盯着纹丝不动的田原,不时还用怀疑的目光瞟一眼刚刚停手的纪泽。毕竟,这位自诩万金油的会长,刚在别人手上重复扎了三个血孔,这会正在祸害第四个。 终于,纪泽大功告成,一旁的纪铭长舒口气,分明比纪泽还要紧张。旋即,他喋喋抱怨道:“早知你水平如此之低,老夫便自己上手了,拜托你日后不要这般逞能啦!” “大兄,做人要厚道!若非适才你那么紧张,在床前足足踱了二十多圈,眼见田原都不行了,我会被迫出手吗?”纪泽白眼一翻,立马回敬道,“亏你自称岐黄圣手,扎个针都那么抖抖嗦嗦,还好意思说我?” 纪铭一蹦三尺高,立马驳斥道:“瞎说,这是第一次人体输血,我是担心有所不妥,考虑清楚而已,哪有抖抖嗦嗦?” 嘴角一撇,纪泽懒得争辩,淡淡道:“得,大兄是医者父母心,成了吧。病房需要安静,咱们还是看效果吧。” 病床上,田原静静的躺着,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全身被纱布裹成粽子。在他鲜血淋漓的左手背上,扎有一根绝不算细的金属针头,其后端则通过皮管接到一个高悬的皮囊。若是后世人见到,一定会惊呼这是哪里来的输液器具,居然如此粗制滥造。没错,此刻田原正在接受输血,这一时空的第一例输血,而操作者则是二把刀纪泽。 医疗落后的冷兵器时代,战场伤员的死亡除了因为伤口感染,还多因为大量失血,纪泽自会尝试输血来挽救性命。具体研究当然交给了纪铭这一免费且狂热的岐黄圣手,由其历经试验,寻得合适材料做出了上述简陋器具。为了确认器具的有效性,纪铭还用高温消毒的器具对数只牛羊进行过抽血回输的活体试验,最近才最终告以定型。 英雄游艇二十人,除了两名落水者轻伤,还活着的仅剩田原和另外两人,其中田原伤势最重。他虽无致命伤,却因失血过多而生命垂危,若非身体强壮,恐怕都挺不到射阳湖。尽管人体输血尚未试验过,但死马当活马医,纪泽也只好让田原这个英雄典型来做实验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刻钟,两刻钟,突然,纪铭压抑着惊喜低声道:“他嘴巴动了一下!嗯…脸色好像也不那么白了。” 言说间,纪铭闪电般伸手把住田原的手腕,稍顷之后,纪铭面泛潮红,双目放光,一脸激动道:“脉搏变强,稳定有力,看来这条命捡回来了。这输血之法果然有效啊!” 病房里顿时一片喜气。在众人敬佩的目光中,纪某人恢复了惯常的云淡风轻,他轻描淡写道:“有我出马,自是不会有错,诸位还是尽快为其余失血过重者输血吧,定要做好血型比对。” 面虽淡定,纪泽心里可谓一块大石落地,更是隐带顾盼自雄。输血惠及的可不光是田原这个英雄典型,也不光是血旗诸卒,日后还将救活无数性命,他纪某人可算功德无量啦... 十余名重伤员接受输血之后,正巡视病房的纪泽遇上了匆匆前来的上官仁。只见其一脸古怪,上前便道:“会长,战场那边传来消息,那个宋滦居然还有一口气,你看?” 纪泽一愣,这宋滦的命还真够硬的,继而响起之前郭谦对宋滦的介绍,他心中一喜。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宋滦能凭借寒门出身成为外军的一军司马,才能自不必说,纪泽更欣赏他敢于死战的勇气,这样的人若能收入麾下,不光对缺乏水战人才的安海水军大有裨益,还将有助于己方消化此战俘虏。 “快将他抬来病房!”心念电转之后,纪泽忙吩咐道,可踱了两步,见上官仁没动,他疑惑道,“还有何事?” 这下,上官仁像吃了苍蝇般,一脸不爽的回道:“还有,王欣那个贱人吵闹不休,说他来自琅琊王氏,要求优待,要求见你!” 作为追军主将之一,王欣的身份纪泽已从郭谦口中得知,对于这种贪生怕死且背后捅刀的货,纪泽是极为不齿的。只是,涉及琅琊王氏,他就不得不谨慎了。况且,作为势力首领,对待王欣这种阵前反正的人,哪怕其人再是卑劣,也当保其性命,否则日后谁还愿意投降呢? 念头转了几转,纪泽只得吩咐道:“传令下去,将那贱人单独关押于客舱,礼待于他,稍后便放了吧。” 不久,宋滦被人抬到病房。他也算运气,因为他闪避刘大的缘故,曹四的弩矢却是错过他心房半寸,之前他的假死倒更多是因为急火攻心。尽管如此,待他胸口那根带有钩刺的弩矢被人拔出,大量失血的他已是气若游丝,脸上甚至隐带青灰之色。这也难怪,一天里又吐血又流血,加上急火攻心和上下颠簸,准一流高手也罩不住啊。 看架势,或许只有输血可能捞回宋滦一命了。可是,当纪泽提出为宋滦输血的时候,他遭到周围人的无声抗议,毕竟先前可有不少兄弟被宋滦率领的追兵杀死杀伤,谁愿意用自己的宝贵鲜血来救这样的人呢? “若是寻不到志愿献血之人,那就我来试试血型吧。”面对一众军卒女卫的沉默,无奈之下,纪泽只得愤然道。苍天可鉴,纪某人这只是做做样子,想让属下知道领导很焦急、上级很不满,可没真想献血啊! 但是,不知是西晋人太实诚,还是众人被纪某人的装样给愣住了,对他的表态竟是默不作声。纪铭更是不怕事大的吵吵道:“好,果有担当,老夫亲自为你验血!” 话毕,纪铭很热心的准备起了输血器具,而验血结果更令纪某人直欲痛哭,因为他与宋滦恰好同一血型。话说出去了,姿态做足了,血型也对上了,还有纪铭一边挤兑,纪某人只好打碎牙齿和血吞。 “装样被雷劈啊!宋滦若是康复却不投效,小爷我一定剁剁剁...”一边叨叨着,纪某人一边不情不愿的看着殷红的血液流满那足有半升的皮囊,终是怒喝道,“上官文渊!给我准备二斤牛肉,五个鸡蛋,马上!我要补补...不,是五斤牛肉,十个鸡蛋...” 指挥舱里,一脸郁闷的纪泽总算面色好转,不光因为输血后的宋滦病情稳定,还因他收到了邗沟南口送来的鹰讯。前往南口的童飞、夏爽分舰队,非但顺利拦截捕获了跟在宋滦追兵之后,几无战兵随船的两艘斗舰,还在之前堵截捕获了两艘右军艨艟逃舰,令得战果更丰。 原来,右军两艘艨艟逃离战场之后,进入邗沟意欲返回博支湖投奔组织。结果却遇上了安海游艇与横于河心的沉船。沉船本为安海一方阻挡败兵泄露消息而设,不想却好死不死的挡住了右军艨艟的逃路,令他们被前来的童飞舰队兜个正着... 第二百四十九回 夜掠下邳 卯时一刻,安海营结束了战场清理,“胖”了一圈的庞大舰队浩浩荡荡的东向离去。战果统计,从唐生等人入淮算起,商会共歼灭外军、郡兵近三千,其中俘虏约两千;缴获斗舰两艘、艨艟七艘、游艇商船若干、钱财万贯有余,其余军械物资若干。 反观自身,损毁一艘艨艟,游艇商船若干,包括楼船、斗舰在内的其余战船均有轻重不等的伤损,相比缴获,物资损失不值一提。然而,人员伤亡却也不小,合计伤亡六七百人,能够再回军伍的不足一半,七成折损于入淮水军的逃亡途中,尤其是最初与中军宋滦部遭遇之时。可以说,安海营的两曲水军伤筋动骨,急需修整补充。 旗舰指挥舱,曲级以上军官济济一堂,气氛热烈。尽管自身有所伤损,但射阳湖之战无疑是一场大胜,对安海营的崛起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算上鳌山一战,安海营业已歼灭徐州水师四成精锐,目前正面虽仍难敌水师余部,但已足以自保鳌山,若再考虑徐州水师需要驻防长江、淮河与邗沟,安海商会仅需消化降卒,便足以横行淮海。 谈笑之际,纪泽敲敲桌案,目光炯炯道:“诸位,此战已过,具体论功行赏回岛再说。纪某知晓众家兄弟颇为疲乏,皆想返回鳌山修整,但是,如今淮河下游水房可谓极度空虚,正是我等扩大战果之时。呵呵,最凶险的一战既然胜了,我等自当吃个盆满钵满才行。” 众人一片哗然,老大就是老大,自个还在沾沾自喜于这么多人船缴获,人家却不觉盆满钵满,还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未免也太贪心了吧!唐生却是眼前一亮道:“会长莫非是想将中军降卒的眷属也一并掳来?呵呵,口误,口误,是一并请来,这样我安海营便不愁兵力扩充了!” 众人顿时恍然,若想真正招降那些水师降卒,没有比接来家眷更有效的了,况且,那些家眷多是军户,其征兵潜力同样不可忽视。更别说,安海商会有着众多产业,只恨人手不足,可不怕养不起。 纪泽满意的看了唐生一眼,掳掠部众目前或许少有人为,但在永嘉之乱后可谓比比皆是,他安海营乃至血旗营若想快速壮大,战争劫掠显是最快途径,人口则是其中最重要一环。过往的血旗营名属大晋官军,尚需含蓄,此时的安海商会本就打算在沿海闹事,自然无需顾忌。 挂上坏笑,纪泽颔首道:“的确,我欲率舰队择一海岛暂歇一个白日,今晚经淮入泗,直奔下邳。降卒家眷仅是第一目标。其次则为下邳的水师中军大营,那里尚有不少好船,偏生中军剩余近千主力多在淮阴,而前军左军若想移师淮河下游,至少还需两日时间,更别说徐州陆军主力已被司马越带去迎驾了。呵呵,有重宝却无守御,纪某若是不取,唯恐人神共愤啊!” “噗...”众人狂喷,太无耻了,但是大家都喜欢,在座的可没谁介意自个手下再多些兵卒,再多些好船,这等如同游行般的劫掠,谁不向往,疲惫什么的就暂且放放吧,左右白日在船上也能休息不是? 接下来,纪泽与众人就行程安排、夜袭分工乃至降卒消化等事宜予以商榷。待得诸事议定,众人各散,上官仁却是前来通禀:“会长,又有俘虏吵着要见你,别急眼呀,这位的来头似乎也不小呢。他名字有点怪,叫什么胡毋辅之,自称其父是故太尉长史胡毋原,你看...” “直娘贼,怎么又是个拼爹的货!”纪泽顿时光火,自家这里到底是贼窝还是官二代度假团,一个个举着爹牌喊见,能否有点做俘虏的觉悟啊。 “什么!?文渊,你说他叫胡毋辅之?这可是大晋名士,怎会成为俘虏?”一旁随行的郭谦却小有激动道,“此人甚有才学,声名远播,昔年其偶经广陵陈氏,谦只可肃立远观,不想今日...嘿嘿,这为寇倒也有为寇的爽啊...” “元举,淡定,淡定,风度呢?节操呢?名士何其多,撒几回金钱,赶三场诗会,闹两出绯闻,再拼一把亲爹,名士仅此而已,何必当真?您都多大了,还玩这些?闹过这趟射阳湖,只要你愿意出头,纪某担保你马上比那什么辅之还要出名。”看着郭谦面上那粉丝情结与小人得志的交杂,纪泽不由一脑门黑线,忍不住打击道。 纪某人却是不知,这位胡毋辅之可非他后世的那些炒作明星,而是个史册留名的真名士。正史中,此人是东晋“江左八达”之一,曾官至陈留太守、湘州刺史。而且此时的胡毋辅之已过三旬,声明远扬,与王衍等人交好,更是东海王司马越的座上宾。 “胡毋辅之,字彦国,泰山奉高人。高祖班,汉执金吾。父原,善练兵马,山涛举为太尉长史。辅之少擅高名,有知人之鉴,性嗜酒,任纵不拘小节。与王澄、王敦、庾敳俱为王衍所昵,号曰四友。”郭谦不搭纪泽这茬,继续对胡毋辅之如数家珍道,“此乃真名士也,即便不计其背后家族,我等也务须礼待,万不宜结怨啊。文渊快说,他缘何在此?” 在郭谦的催促下,上官仁道出了胡毋辅之的来由。其由入淮舰队转来,据说其正搭乘官船返乡省亲,入淮舰队流窜邗沟之时,在过路官船上将之抓获,当时权且扣作人质。而今大胜会师,因其不同于寻常俘虏,便被押来旗舰请示发落。 这下,纪泽与郭谦倒是略皱眉头,私怨不同于公仇,更难通过利益化解,非不得已没必要结怨。入淮舰队做事的确毛糙,只因在官船上就当官员给掳来了,定是不熟公车私用的道理嘛,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岂非招惹麻烦?纪泽倒也不会为此责怪入淮舰队,那种生死一线的境地,抓个人质留图保命也能理解。 人肯定得放,这个梁子也得尽早揭过。虽不喜拼爹的货,但自家冒犯在先,纪泽倒不介意放低姿态,他笑看郭谦道:“元举,我身份隐秘,不便出面,便由你去吧,真诚致歉,赔偿损失,出海前,在射阳河口将之与那王欣一道放了就是。对了,舱中不乏百果酿,你就送两箱给他,权做歉意吧。”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百果酿自是产自鳌山岛的安海酒业,毕竟江淮并不缺粮,购粮价廉且容易得多。自从七月时安海营与白洋营在大蟹岛实现会师,安海营与太行营的物流通道业已打通,粮食之类的大规模运输或有沿途阻扰,但似百果酿这等高价量小的物资却已输送无碍,完全取代雄鹰酒业的出产了。 眼见郭谦苦着脸前往胡毋辅之的舱房,纪泽淡淡一笑,却向上官仁做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上官仁会议离去,不久却又神情怪异的返回,对纪某人附耳道:“主公,郭大人是开着舱门与胡毋辅之说话的...” 安海贼走了,堂而皇之的走了。在江淮祸害了三天四夜,他们洗劫了数处产业,歼灭了三千官军,捣毁了十多水卡,掳掠了千万资财,带走了五千家眷,仅只留下了赫赫凶名。原本不为人知的小小海贼,非但灭了来犯鳌山岛的水师后军,转眼再对徐州水师完成一次强势逆袭,正式化身为安海巨寇! 打脸!啪啪打徐州官家的脸!止小儿夜啼之余,安海营正式登上了徐州大佬们的案头。当纪某人率众在云梯关外海择一小岛暂歇,并再度“浴血”招揽降卒的时候,有关安海营的斑斑劣迹已经在徐州传得沸反盈天,就连正在徐豫边境吃瘪的东海王也得知了后院起火的这一消息,更别说坐镇下邳的琅琊王司马睿与徐州司马王导了。 然而,左脸打完还有右脸!不待徐州官府就此吵出个所以然来,安海营竟然贼胆包天,在射阳湖之战的次夜,直接窜到徐州都督府所在的下邳搞起了劫掠!劫走六千军户家眷、劫走沿途官船就够嚣张了,更还劫了泗水岸边的水师中军大营。一艘万石楼船与数艘斗舰艨艟不打紧,那里距下邳城可不到十里,还让不让徐州贤达们安享奢靡了啊! 事实上,安海营的下邳之夜的确如纪泽所料,简直就是闲庭信步。本就过得清苦的水师军户,得知家中丁壮被俘从贼,加之带路党宣传的安海待遇,大都很配合的上了贼船;而守卒不过三百的中军水营,面对血旗特战区与安海舰队的水路夹击兼而偷袭,除了逃散就是投诚,只能任由安海营将中军水营清扫的干干净净。 期间,水陆两军皆很空虚的徐州都督府,哪能想到本该返回鳌山岛猫着的安海贼,竟敢带着数千人杀到家门口,根本没有做出像样的出击反应,任凭安海贼嚣张一夜,其实即便做出反应,下邳此时也没水军能与安海舰队水战对抗。唯一或能造成麻烦的中军残部,则躲在淮阴的后军水营,大白天眼巴巴的目睹安海舰队盆满钵满的出海离去... 九月二十四,上午,下邳,徐州都督府,秋高气爽,鸟鸣茶香,温暖的阳光透过轩窗,撒入宽敞的书房,七八人宽袍适坐,好一副雅轩之境,偏生遮不住这里的冷森阴沉。 正案前方,一份有关安海贼夜袭下邳的紧急公文静静的躺在地上,在它不远,一块晶莹剔透的玉如意断为两截。这块价值不菲的珍宝,如今却没人多看他一眼,因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于正座之人,一个阴冷彻骨的人——琅琊王司马睿。 也无怪司马睿愤怒,堂堂徐州水师,面对一群毛贼,竟是一败再败,直至被人打到家门口。他可劲跟着东海王摇旗呐喊,献媚表忠,总算得掌徐州,可舒爽不到两月,便被一群海贼啪啪打脸。其实打脸也没啥,他年初可是被匿名的纪某人打成过猪头的,脸皮早已厚实多了;关键是这般后院起火,如何向东海王交代,可别官位不保呀。 发火归发火,问题总得解决。扫视一圈臣属幕僚,司马睿示意一名侍从读出那份急报。之后,他沉着脸问道:“安海贼非但流窜运河、扰乱江淮,连克官军,竟还夜扰下邳,如此嚣张不法,诸位有何对策?” 一阵沉寂之后,一名陈姓属官起身道:“将军大人,安海贼扰乱江淮,劫掠百姓,十恶不赦,为正我大晋法纪,为保我徐州军威,属下以为应尽快重兵清剿,绝不姑息!” 众人心中暗笑,此人来自临淮陈氏,与广陵陈氏素来交好,也难怪会如此积极表态。司马睿更是眼含厌恶,当初正是这厮没事找事,提请水师后军出兵鳌山岛,结果他陈氏损失惨重也就罢了,还将徐州水师脱下水,闹得他如今不好收拾,怎一个丧门星了得! “说得容易!水师须得守御江淮水网,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时下中军、后军几进打残,右军也损兵折将,何来兵力,又何来粮草辎重?难道要影响东海王西征吗?”司马睿的眼神并未刻意掩藏,自有识相的主动帮腔,水师主将刘勇连忙出言驳道。他虽是东海王的部属,毕竟罪责在身,却也要巴结现管之人的。 贼势甚众,且有鳌山地利,水师若要稳胜,恐需三军齐出,甚或迁延时日,钱粮所费不可计数。正值东海王西向用兵,导以为不可同时开战。那安海贼乃商侩之辈,且伤亡亦重,不妨暂先假意招安,将之稳住,我方则加强沿海戒备,并恢复水师兵力,待得东海王锁定大局,便可随意搓圆捏扁。”司马王导终是出言道。 王导这一建议可谓公私兼顾,招抚安海贼之时,他这个徐州司马自有多种手段可用。要说他此刻可谓既涩又喜,预定棋子的能力大出意料,超出掌控之余,同样也将更有价值,却是颇显挑战性了。 “哎,暂时的确不宜大动兵戈,就依茂弘所言吧,还请茂弘为此多加费心。下面,我等商议一下水师调防,还有,该如何向东海王解说此事...”司马睿满心苦涩,却也只得顾全大局,维稳暂忍。当然,这是因为他尚不知道安海贼头便是他时长梦魇之人... 第二百五十回 列舰示威 永兴二年,九月二十四,晴,申时,淮河云梯关。 作为南北海船进出淮泗流域的必经之路,即便是在海贸不旺的西晋,淮河出海口平日也是桅帆不断,船来船往。而作为华夏第一个有史可考的海关,这里的云梯关水卡自是日进斗金。只是,今日下午,这里被一支突如其来的舰队把持,任何过往船只无需再缴税钱,仅需领取并阅读一份《安海公告》便可通行。 贼匪居然占据官卡发广告,是搞宣传还是搞笑?如此嚣张而新颖的做法,自然引起往来海商的强烈关注。当然,面对两艘楼船、六艘斗舰、十艘艨艟以及一堆游艇组成的庞大舰队,所有海商都识趣的选择了赔笑配合,毕竟人家没动手抢劫已是仁义,更还免了自家一笔税钱,说是恩惠也不为过了。 这支舰队所有船只的高处,都悬挂着张牙舞爪的巨蛟出海旗。不用说,其当然是纪泽统率的安海舰队。深入江淮内核,对广陵陈氏与徐州官军好易通饱以老拳,整了个盆满钵满,只是,临走之前,纪某人犹觉不够霸气,今晨偶然想起后世某国动辄堵到人家门口军演的卑劣行径,当即灵机一动,便令载眷船队先撤,自己则率主力来了这一出。 当然,纪泽此举可非简单的震慑官军,制造恐慌,甚或嚣张嘚瑟,事实上,打击陈氏可以,对抗官府可以,扬名立万可以,纪泽却不愿自家的所作所为在百姓间影响恶劣,安海商会还要开黑市做生意呢,是以,安海舰队才有了免税放行与安海公告之举。 所谓《安海公告》,也就纪某人放话的手抄版。纪某人籍之宣称,安海商会是个和平发展、和气生财的海商团体,以盈利为目的,以侠义为追求,并不喜好战争,此番入淮纯属报复广陵陈氏与徐州水师的无故骚扰,且报复到此为止,日后若无招惹不会进入内河。 此外,安海商会将在鳌山群岛的东南角择一岛屿开设免税黑市,出售兵甲、海产、自鸣钟等诸多好货,也可货物中转贸易,并将左近百里内设为禁武区,欢迎有意商贸者前来捧场。来者是客,也将是安海商会的朋友,为表安海商会向往和平之心,该黑市岛屿将被命名为和平岛! 自然,公告也发出严厉警告:旦有势力再敢招惹安海商会,安海军将对之展开无休止的袭扰报复,安海五千大军将会游击海上,袭扰河海千里水岸,怕不怕?而在公告最后,纪某人还用大白话赤裸裸的总结陈词:“俺想做好人,可谁不让俺好过,俺就跟他没完...” 此刻,安海舰队阵型凛然,旗幡招展,鼓号喧天;其上的兵卒衣甲齐整,刀枪雪亮,杀气腾腾。配以不少舰船上的撞痕烧痕,更显军威凛冽。其实,若知安海舰队中的近半军卒几日前还是水师官军,便知舰队是在装样唬人。 “会长,水军虽是暂编,但多为精锐士卒,想来不出一月便可战力初成。尤其此番大胜之后,个个精神饱满,看起来威武雄壮,却是正规晋军都有所不如呀。”鲨鱼一号顶层,郭谦笑着对纪泽道。 “你不妨直说水军仅是花架子,中看不中打好了。”纪泽哈哈一笑,转而严肃道,“水军规模大了,非但需要加强训练,统一思想,还急需合格军官,是以,我欲在鳌山开设一所海军学堂,涉及指挥、政工、参谋、士官乃至谍报诸系,可择优秀军民入学,也可短期培训,由我亲任山长,具体便暂由你来兼职主持吧。” “诺,谢主公信任,谦定鞠躬尽瘁!”郭谦先是一愕,旋即朗声应道。尽管未能让他领军,但他一名文人,本就更擅长参谋事务,况且,身兼水军学堂的督学,日后随着学员毕业入伍,他的影响力自也水涨船高。可以说,他在血旗营的前途绝不暗淡,自是干劲十足。 “禀会长,南方第三分舰队传来旗语,发现运粮船队,有五艘两千石商船,所载皆为今秋新粮。童军候请示是否扣留。”谈笑间,一名传信兵前来禀道。 纪泽听后欢喜,此次示威淮河口非为打劫,却不代表他是善人,至少粮食这等战略物资他不会放过,毕竟安海商会业已沦为贼寇,可不易大规模购粮。是以,他此番有过交代,凡运粮船队必须扣下。他当即令道:“通知童军候,言明我等出钱购买,若有不从,强行扣留,尽量少做杀伤!” 两刻钟后,一艘游艇急驰而来,有名队率带着个身材微胖的锦衣中年上了鲨鱼一号,那队率向纪泽禀道:“禀会长,运粮船队属广陵曾家,业已悉数扣留,双方并无战斗。此人乃其随船管事曾进。” 随后,那队率转身对那男子低叱道:“还不见过我家会长!” 那锦衣男子倒有胆识,身处大军之中,虽然略有紧张,仍然不失镇定道:“在下曾进,广陵曾家管事,见过安海会长。只是贵我两方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我等也仅北上贩粮,且已有约期,不知会长缘何扣留我等,总不能强买强卖吧?” 曾家是广陵大族,相较士族,更该说是豪强,虽然官面势力不值一提,但其拥有的庞大财力和族人数目,就连官府都不会轻视,故而曾进说话颇具底气。不过,曾家名号对纪泽自然无效,甚至令纪泽有点受侮辱感,堂堂安海贼呢,这么多大军在这摆着呢,这厮真就不怕? 一边的队率倒是机灵,忙插话提醒道:“会长,曾家船队刚从江南收粮回来,应还不明局势,不知我安海军如今名头!” 纪泽恍然,冲那队率点点头,继而对曾进笑道:“我安海商会刚刚歼灭徐州水师不下五千,现已风传徐州,人人皆称安海贼。别说强买强卖,便是打劫也不需理由啊!” 见曾进脸色愈加难看,纪泽复又笑道:“曾管事有胆有识,我也不难为你。你这些粮食我也不白要,以你购粮价格,我加上两成利润给你,你等大不了再行收购一次便是,想来亏不着你曾家。说吧,你等购粮成本几何?” 曾进心头一宽,正如纪泽所言,他曾家常年南北交易粮食,人面够广,再往江南收次粮食也耽误不了约期,此番若真赚取两成利润,绝对划算。是以他也挂上笑容道:“会长爽快,曾某也不啰嗦,此番我等每石米粮成本五百余钱,是大钱,便以六百大钱每石转与贵会吧。” 纪泽听得冷哼一声,立马不悦道:“曾管事,纪某诚心待人,你可莫要诈我。据我所知,秋收之前江南米价也仅五百五十大钱。今秋大熟一场,米价总不至只降这点吧。” 曾进却是叫起了撞天屈:“会长明鉴,江南米价的确如此啊,若是不信,会长尽可遣人前去探问,我曾家做生意从不欺瞒客人。其实,曾某对此价格也觉意外,纵是中原动兵也不该有此现象。不过,曾某听说,今秋江南不少大族皆少有卖粮,却不知何故。” 端详曾进目光清澈,并无欺诈之态,纪泽料想他也不敢为了蝇头小利欺骗自己,心中却是起了疑惑。世家大族惜售粮食只有两个原因,要么他们自身将有大动作,要么他们知道粮价还要上涨,莫非江南也要有所变故? “好,权且按曾管事所言交易,还请跟随我等去鳌山卸货。日后再有余粮,也请前来我鳌山岛或和平岛交易,绝亏不了你曾家。”纪泽甩掉没谱的想法,转头吩咐那队率道,“回头你等带上曾家船队同行,要礼待,对了,别忘送份《安海公告》...” 入夜时分,安海舰队在徐州水师调集赶来之前,施施然出了云梯关,带上总计四万石的粮船,驶入茫茫碧海,这次是真的回岛修整了。且不说安海一方盆满钵满的爽歪歪,也不说司马睿又摔坏了几根玉如意,随着安海贼这几日所作所为的传开,徐州上下却是炸了锅。 大家小族们立马惊惶一片,如此悍匪,如此嚣张,出入江淮内核如同后院漫步,这样隔三差五来一次,谁受得了啊?剿灭吗?安海贼在云梯关展示的水军实力,甚至不亚水师两军之强,兼而安海贼固守荒岛,单凭徐州水师还真难保能否剿灭。向它州求援?不说丢不起这个人,这年头谁有空搭理这些破事呀? 淮阴,陈氏祖宅,议事大厅气氛压抑,满满当当坐有数十号人。这些都是广陵陈氏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各房族老、各产业管事以及有官身的贤才,他们汇集一堂,正在讨论着如何应对安海贼,而在他们每个人的案几上,都摆着一份抄录的《安海公告》。 零零总总算下来,数天内陈氏私兵折损八百,所掌的水师后军损失殆尽,众多族中精英陷入贼首,产业被掠近半,直接经济损失不下五千万钱,便欲重整产业也需看安海贼脸色。更糟糕的是,随着安海贼愈加强势,陈氏正被迅速孤立,谁也不愿与丧门星走得太近,甚至一些有宿怨的士族已在着手落井下石了。 说来广陵陈氏百年士族,家大业大,底蕴深厚,且安海贼再凶也无法剥夺其田产盐滩,这年头流民满地跑,只要假以时日,恢复实力并不困难。只是,要想恢复陈氏元气,必须尽快搬开安海贼这块石头。但是如何去做,再座诸人就莫衷一是了。 “安海贼势大,水军战力连官府一时都已难制,好汉不吃眼前亏,安海贼又放话和气生财,我陈氏不弱暂先低头,以赎回被掳族人部众,恢复生产,复仇之事从长计议。”一名族老颇为急切的建议道,他的长子正是在射阳湖被安海贼掳掠的那位“锦衣男”,护犊之情可想而知。 “不可!我陈氏称雄广陵多年,岂可屈从区区贼寇?诸多族人又岂可白死?行刺、收买、分化瓦解,招数有的是,终归仅是群贼寇,老夫就不信收拾不了他们?”说话者是另一白发族老,怒发冲冠,目眦欲裂,却因其子业已死于安海贼劫掠陈氏田庄的战斗中。 “是极!不可与安海贼媾和。但谋算安海贼非一日之事,倒不如先将各产业重新梳理,安排人手代管,以尽快恢复产业运行。举贤不避亲,老朽次子尚还精明,不弱令其暂先接管盐场重建如何?”一名族老建议道。他的说法顿时迎来一阵争执,继而,原本争论对待安海贼的战与和,很快演变为了争吵各产业空缺人手的安排。 吵吵嚷嚷中,陈氏家主陈坚的脸色愈加阴沉。陈痊兵败,生死不知,岌岌可危的不仅是陈氏,还有他这个家主兼父亲。而且,此番被安海贼打击的主要是他的嫡系,在座的可有不少人希望他们永远别回来呢。尽管陈坚痛恨安海贼,可他还想寻回嫡长子陈痊,更不愿大权旁落,复仇哪有实际利益重要? “必须尽快结束与安海贼的争斗,赎回尚存的嫡系,以平息族内纷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待日后便是。”就在众人的争吵之中,本还举棋不定的陈坚已在心中有了倾向。 恰此时,有护卫来报,庐江陈昶求见。陈坚心头一动,忙丢下一堆吵闹不休的族人,亲自接上陈昶至书房密谈。其实,这陈昶在陈坚看来算不得什么,可他的哥哥却是右将军陈敏,一个名震江淮的骁勇人物,而陈昶此来,多半是陈敏所遣。 果然,客套虚礼之后,陈昶直言道:“昶此番前来,实为兄长带来两句话。其一,据我等暗查,之前在淮阴散布流言,声称安海贼乃陈记船坊劫案元凶之人,九成来自琅琊王氏。其定是颇知安海贼实力,诱引两虎相争,打压我江淮诸陈。” “砰!”陈坚以掌拍案,咬牙冷笑道:“我说水师中军怎会那么快便入驻淮阴后军大营,果然有琅琊王氏在其中作祟!哈哈,可惜安海贼确是双刃剑,竟在毁我后军之后,直接将中军打残,也算王氏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哼哼...” 陈昶待陈坚笑罢,这才继续道:“其二,安海贼的确凶悍,且在海上难以征剿。是以,还望贵家主暂莫与之纠缠,尽快了结恩怨,积蓄实力,以待大事。看如今天下纷纭,机会就在眼前。大事若成,什么仇报不了?” 陈坚目光一凛,沉吟良久,终是狠狠的点了点头... 第二百五十一回 车船试航 就在徐州官府一时拿安海贼没辙,琅琊王氏与广陵陈氏则各因算计而绥靖的时候,徐州各家大小势力,也为如何对待安海贼在内部争论不休,毕竟,这样连克官军的悍匪业已堪称淮海一霸,不容他人忽视,君不见广陵陈氏刚撞了个头破血流吗? 别看官员士族乃至诸方势力平素嚣张骄狂、欺压百姓,可横的怕愣的,穿鞋的怕光脚的,他们其实最怕的就是那些逼上绝路的暴力恐怖分子。安海贼实力摆在那里,若是真的发狠胡来,谁家没个跑海路甚至运河的时候,这样的势力既然一时无法剿灭,那就适当交好吧,至少不能得罪呀。 一时间,安海舰队在云梯关逢船就发的小广告,也即所谓的安海公告引发了强烈反响。纪某人那句大白话更成了风靡一时的口头禅:“俺想做好人,可谁不让俺好过,俺就跟他没完!”这话若是一个平民百姓说的,肯定被认为粗鄙不文,但它由一名拥兵数千的贼头说出,那就谁都得掂量掂量了。 这一掂量,倒让不少人掂量出了味儿,人家安海商会有如此实力,落脚鳌山岛也有半年了,却从未主动招惹过谁,更未在海上劫掠过一艘商船,定是广陵陈氏嚣张跋扈,诬赖安海商会劫了他家船坊,结果自行找抽。当然,深知内情的琅琊王氏听到这些风评,就只能暗骂安海贼太会装样了。 既然安海商会其实不是那么的蛮横凶残,徐州官府一时又拿安海商会没有办法,为了交好安海贼以保平安,也为了可能的黑市利润,那些收到和平岛黑市开业请帖的势力,哪怕本已丢了请帖,也连忙从垃圾桶中将之捡起熨平,许多没收到请帖的也决定主动去凑个热闹,做成朋友总比被打成猪头要好啊。 徐州官府与大小势力牵肠百转之际,作为事件焦点,纪泽缩回鳌山岛忙起了消化战果。从他抵达鳌山仅仅十余日,钱粮船只等物资掠得无数,但在他而言,最大的收获却是人口。三千多水师降卒,两千陈氏部众,还有万余军户眷属,令安海商会的人口一举达到两万五,他纪某人的海上势力这才算是有了样子。 鳌山岛东西三四十里,地处大陆架又不缺井水,暂时安顿两万五千人不成问题。经众人商榷,商会将在既有山寨的背面,也即鳌山岛北麓修建临时营寨与码头、商铺等设施,以安顿暴增的人口。至于新增人口的生计,军卒、工坊、渔业、建筑、商贸,只怕人少呢。当然,“大练武、大学文、大清洁、大整风”这类的四大运动确是绝不可少。 出于海洋发展的长远方向,纪泽对安海势力的重视其实胜过三十六寨,鉴于安海商会缺乏底蕴,他自要加强教育。除了扩大已有的基础学堂,兴办海军学堂,他又在鳌山岛草创免费的技术夜校,除了文字扫盲,开设格物、数算、商务、医护等基础公开课,以教授岛民科普知识。只是,一大批被拉做兼职教师的军官、匠师、署员就叫苦不迭了。 人口安置与生产民务自有马涛等安海班子累死累活,纪泽的主要精力当然是军事,扩编队伍更是首要。他将安海营改别部为直属,最早的三曲人马则遴选吸纳降卒以及新增人口,扩为满编的左中右三军(校尉部),近五千人,校尉分别为夏爽、唐生与陶飙,唐生更被任命为中领军,行副帅之权。 安海营是要向血旗本营看齐的,纪泽却无法亲自督导训练,好在已有血旗营的成熟经验借鉴,日常训练、警戒巡防、战训总结、思想整顿、军规军纪、战术条例等各项规章已趋完善,并有血旗老兵以身作则,有功曹诸史严格监管。故而,纪泽仅是多建了一个预备曲,并规定了一条,安海军各部正卒每月百分之五的淘汰更替率。 鳌山防御也是重点,既有的主寨和东、西两寨将加强防御体系建设,各寨间搭建索桥,修整道路,夯筑统一护墙,并尽快配备抛石机、大型床弩、棱堡、马道、垛口、藏兵洞等附属设施。而且,这里的房屋建筑将逐步建成坚固防火的水泥砖石结构。一句话,鳌山寨的最终目标是建筑一座可容万人的要塞城池——鳌山城! 用了三日时间,纪泽完成军旅整编,并理顺移民安置等民务事项,鳌山岛则退出了“战时状态”,安海军投入正常的军事训练,而各项生产和诸多工程也热火朝天的展开,战后的鳌山岛迅速呈现出欣欣向荣。于是,纪泽的目光开始转往了鳌山之外。 徐州诸方对安海商会的反应陆续由暗影送来,结果虽在纪泽预期,但仍好得令纪泽咂舌,可着只要拳头够大,愈是嚣张跋扈,愈是为非作歹,别个愈会顾忌讨好啊。想想自个在太行的实力远比安海强,还苦瘪的卫国抗匈,做事也谨小慎微,结果反而谁都敢欺负上门,原来是人善被人欺,人恶有人捧啊!某一刻,纪某人的三观差点崩溃重组。 太行方面也传来消息。或因不愿打搅血旗营与司马腾的内斗,或因不愿吃力不讨好,也或因粮草太过匮乏,匈奴人并未针对并州这两块硬骨头有所动作,反是目标南转,于金秋大举南下,两万大军骤然杀入司州的河东、平阳,将一帮正吵吵着西迎圣驾的权贵贤达打得屁滚尿流,如今正在那里肆掠,最终仅是打草谷还是开疆扩土暂不可知。 果然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呀!纪泽闻讯仅是撇撇嘴,塞外亡命数千里,他已没了昔日的抗匈热血,至少绝不愿再与猪队友合作。纪泽却是不知,史上匈奴人是在彻底打垮并州司马腾之后,于明年才南下河东的,怎奈被他纪某人夺了黎亭邸阁,金秋离石又因西征一战坏了庄稼,闹了饥荒,却是不得不提前南下以劫粮糊口了... 青海长天,北风飒飒,鳌山岛以东三十里,一望无垠的碧波上,一艘崭新的帆船正在劈波斩浪。高高的桅杆上,洁白的船帆吃饱了风,显得帆面特大,强劲风力通过桅杆传至流线型船身;尖船底,偏低偏后的重心,前斜后陡的二层梯形建筑,确保了船行间的稳定。这是安海船坊出产的第一艘五千石剪式帆船,今日是其首次试航。 “雪儿,这款船真不错,又快又大又稳定,我打算将之命名为金枪系列,而这艘首舰,我也给起了个名字,你猜叫什么?”在船员们忙忙碌碌的时候,抽空参试捧场的纪泽,笑眯眯踏上顶层望台,走向人群一角不声不响、颇显寂寥的赵雪,一脸揶揄道。 赵雪连头都没抬,没精打采的回道:“左右都是你的船,你想叫什么都行,我哪知道?” “此船性能卓越,其中多项技术皆前所未有,日后必被载入史册。今日恰是九月二十九,为了表彰某人对船坊建设的贡献,也为庆祝某人的十七岁生日,我决定将此船命名为‘雪儿号’,作为安海商行的旗舰,并送给某人船模一只!嘿嘿嘿…”说着,纪泽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只形状一模一样的袖珍海船,将之递给了赵雪。 赵雪立刻由阴转晴,她惊喜的瞪大眼睛,看了看精致的船模,以及脚下这艘崭新的帆船。再次看向纪泽时,她的眼睛已经笑成了月牙儿,两手更将船模攥得紧紧的。 “纪哥哥,你太好了!”欣喜之下,赵雪忍不住抱着纪泽的胳臂跳了起来,忽地想起这儿还有很多人呢,她顿时大羞,狠狠的捶了纪某人一拳,抱着船模便向下方船舱跑去。 “舍妹天真烂漫,让各位见笑,呵呵,见笑了!”纪某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殊不知在别人看来这有多么虚伪,谁不知义兄义妹是何猫腻啊?一众男人们面上浑不在意的同时,不禁在心中暗竖大拇指,寻思着如何学以致用。 黄成则是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对海船极为在意的纪某人,为何愣将两天前就可进行的试航拖到今天。说来陈记船坊不是白劫的,有包括黄家匠师在内的数百船匠加盟,令得安海船坊无论技术还是产能都有了大幅提升,原本卡住五千石帆船制造的技术难题迎刃而解。不过半月时间,五千石剪式帆船便可下水试航了。 甚至,黄家老家主感恩于安海商会,还主动提供了一项祖传工艺,也即通过特殊的水煮之法,可令原木变为船材的处理时间缩短十倍,即便寿命简短一二成,也为安海船坊日后的大批量生产解决了最大的船材瓶颈。 “好了,离岸已经够远,风帆试验就到此为止吧,停船调整,准备车船试验吧。”无视众人眼中的怪异,纪泽抬头看看天已近午,淡淡吩咐道。的确,此刻四周皆为汪洋,已经不见陆地、岛礁的影子,连随行护航的安海右军舰队也几成黑点。 “雪儿号”首次进行帆、车调整,费时自然不短,纪泽干脆下令队伍就餐休整,自己则在船上亲自下厨,为赵雪做了顿简单而丰盛的生日午餐,鱼香肉丝、麻婆豆腐、炸鸡翅、虎皮青椒、清蒸螃蟹、水煮虾婆...他可没有“君子远庖厨”的觉悟。 身为雄鹰楼菜谱的创始者,纪某人的菜肴自然大受追捧,结果赵雪没吃到几口,他的辛苦劳作便被纪铁等一帮打秋风的军汉们风卷残云。但赵雪丝毫不恼,笑眯眯的吃着纪某人好不容易为她抢下的一点残羹剩菜,怀中仍仅仅抱着那只船模,或许她已被幸福填饱了。当然,她也在心中暗自感激老天,愣让一流高手剑无烟迄今仍无法克服晕船。 未时,安海右军舰队赶至待命,众人休整完毕,“雪儿号”也完成调整,由一艘剪式帆船摇身为盛行唐宋的风帆车船,性能也由先前的适于远洋航行变为现在的适于冷兵器近战。这也是在纪泽强烈要求下,安海船坊对剪式帆船所做的重大改进。 剪式帆船属于热兵器时代,身为一名西晋将军,纪泽不得不在设计中为这款海船添加一些时代元素。原本完美的空心船首,被数根T字钢梁加固,并在船头外侧留下了撞角的安装接口,以用作临战之时的“矛头”。而战斗时的撞击反冲力则可被钢梁结构分解,最终均匀的转嫁到粗壮的龙骨之上。 同时,在这艘五千石船只的侧弦水线处,开有两两对称的十六个洞口;平时它们被堵住,到了战时,只要海况容许,十六个明轮将被方便的装于伸出的轮轴,明轮外还将布有防浪防破坏的护板,海船也就化身成了百多年后才出现的八车车船。自然,船桨这种又做辅助又做掩饰的简单设置仍被保留。 此时,试航船只那庞大的帆系已被拆除,代之以简单结实的三桅硬帆,仅在桅顶等安全之处保留了少量三角软帆。铁质撞角已被钢质紧固件固定于船头,十六个明轮也被对称安装于两侧船舷。一切准备就绪,在黄成指挥下,雪儿号开始了加速、变向、后退等战术动作的测试,旁有枪鱼级斗舰和箭鱼级艨艟作为“伴读”,以作同步印证。 一个时辰下来,除了纪泽始终神情自若,其余众人均是震惊不已,唐生陶飙等入淮流窜者更是悔青了肠子,只恨他们早前没有真正重视过车船这一超前技术,未能将之及早应用于自家战船。因为,“雪儿号”的快速灵活远胜同为五千石的枪鱼斗舰,即便与专用于激动突击的箭鱼级艨艟相比,“雪儿号”的激动性能也不妨多让。 诚然,繁复的软帆系统、转动的明轮结构以及其他一些新型设计,为“雪儿号”增加了制作和维护成本,商、战并用也导致其操作、坚固与承载等性能的不甚完美。但是,与晋时舰船的速度性能一比,这些就都不是事了。 然而,就在众人啧啧称赞雪儿号的时候,瞭望手的凄厉惊叫传遍了试验海域:“那是什么?快看,东方有不明海怪正向我方接近,好...好大啊...” 第二百五十二回 鲸章相斗 永兴二年,九月二十九,申时,晴,鳌山外海。 试航斗舰望台,纪泽等人听得瞭望手的示警,忙停下谈话,纷纷取出望远镜向东观察。五六里外,果有一个小丘般的身影向这边游来,它肤色棕褐,脑袋巨大,形如蝌蚪,体长八九丈,怕不有数万斤,最醒目的,则是头顶左侧不时向斜上方喷出数丈高的水柱。 鲸鱼!该是抹香鲸!纪泽一眼便认出了这种后世儿科读物上常见的海兽。只是,令他奇怪的是,这种鲸鱼多是成群活动,且生活在深海,怎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孤零零的一头?思索间,纪泽瞥见深蓝的大海,突然意识到身下是一片未知自然,敬畏之心顿起,他立马一个激灵,随即全身绷紧,脑中更是幻想出了船下海中藏有大量抹香鲸的场景。 “那是什么?”“不会是海妖吧?”骚乱渐起,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尖叫。更有黄成这位半吊文人震惊道:“莫非是鲲?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鲲你个头!全体战备!艨艟、游艇全速撤回鳌山岛,两艘斗舰同步撤退!快!快!非战斗人员立即搭乘艨艟离去!”纪泽的高声厉喝打断了掉书袋子的黄成,也打断了众人的嘈杂议论。 一帮看稀奇的人这才惊觉,危险可能就在眼前,该跑路啦! 随着传令兵发出道道旗语,数艘舰船迅速动作起来。面对逃离的命令,艨艟、游艇毫不犹豫的予以执行,接上一干非战斗人员迅速离去,丝毫没有同生共死的觉悟,原本的海面上很快只剩下了动作较缓的枪鱼四号和结伴而行的“雪儿号”。 “混蛋!不讲义气!让你们走也不用逃得这么快啊!”纪某人心中吐槽。虽明知艨艟、游艇面对巨鲸纯粹是菜,可身边一下只剩两艘船,他忧惧之余,不免觉得空落落的。其实,极度自爱的纪某人也想丢下枪鱼四号溜之大吉,若非还仅存那么一点点良知和荣誉感,他已经乘着新船“雪儿号”逃在第一位了。 或许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纪泽怕什么来什么。那头巨鲸似乎认准了安海商会的海船,直喇喇的紧追过来,相比枪鱼四号一个时辰三十来里的全速,它快了不止一筹。一追两逃间,海船逐渐驶入近海,距离鳌山岛仅余二十多里了,而巨鲸距离海船也已不到两里。 随着距离的接近,纪泽愕然发现,在巨鲸前方不远,居然有一只四五丈长的巨大章鱼在蹦窜,若非海水变浅令其在海面闹出动静,还真难以发现。这一下,纪泽算是看明白了,这是抹香鲸在猎食大章鱼,是自然界的一场捕杀,可那只章鱼不知因为慌不择路,抑或想祸水东引,竟然好死不死的将战场引向了自家海船。 跳脚大骂之余,纪某人也松了口气,知道原因,事情就不再可怕,至少先前担心的抹香鲸群看来不会存在。眼见闪不开,纪泽响起后世常见的双体船,干脆下令两船缓行靠拢,并用绳索、铁链将二者固联为一体,以应对可能的冲击。 当然,为了避免引火烧身,尽管两船上的扭力弩炮已经装填待发,但他仍令属下无令不得妄动。只要大章鱼和巨鲸未主动攻击,他和安海军便不会打搅二者之间的角力。毕竟,在海中面对如此巨大的生物,不说一般的士卒,即便是一流高手也难讨到便宜,能不招惹还是莫招惹的好啊。 转眼间,章鱼行至海船的侧下方,而鲸鱼则在十多丈后紧追不舍。二者行进间搅起的狂涛巨浪令得两艘海船剧烈颠簸,其上的兵卒更是东倒西歪。而就在此时,“啊”“啊”两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枪鱼四号传来。众人忙扭头看去,只见两名士卒竟然被海中突兀伸出的数根粗大腕足扫中,瞬间便飞落海中。 更加令人愤怒兼惊骇的是,两名士卒跌落的方向,正是直追而来的巨鲸。面对大章鱼的“孝敬”,巨鲸也没客气,它身体一窜,大嘴一张,再用力一吸,两名士卒便落入它的口中。一名士卒被它咬得骨断筋折、鲜血迸溅,显是不活了,而另一名兵卒则干脆被它一口吞了进去,连点渣都没剩下。 看大章鱼的表现,分明将两名士卒视为蝼蚁,当做了对巨鲸的阻扰乃至“孝敬”。或许其墨汁已在长途奔逃中用光,它竟采用此法来转移巨鲸注意力,将人类拉来垫背,从而为它自己赢得逃生的机会。 话说章鱼是无脊椎动物中最有思维的,有的还可凭一对腕足独立行走,但能做到这一步,说其是只成了精的章鱼王也不为过。只是,章鱼王与鲸鱼未免也太过轻视海船上的人类,一群蝼蚁如果被有组织的武装起来,还会是蝼蚁吗? “直娘贼,找死!”纪泽怒骂,他想置身事外,章鱼王却不答应,其后的巨鲸也没给面子,以至安海军被殃及池鱼,瞬息间便损失两人。师傅可以忍但叔叔不能忍,到了这一步,纪泽只能绝地反击了。他怒目圆瞪,举起右手铁锤,就欲率众发射弩枪,目标自然是那只阴险的章鱼王。 “二傻!兄弟为你报仇!”不待纪泽呼喝,一声略带哭腔的怒吼抢先响起。枪鱼四号上,一名队副装束的军卒抡锤砸下,一架扭力弩炮随之发射,三根儿臂弩枪带着咻咻尖啸,目标正是露出水面的章鱼脑袋。 擅自行动的正是射阳湖南口的前税兵栓子,名为秦栓,而方才被章鱼王卷入海中并被巨鲸一口吞了的恰有他的好友二傻。秦栓与绰号二傻的秦厦同长于秦家村,初时同在一艘船上当郡兵,一起在邗沟水卡被俘,一起投奔安海商会,一起被编入安海右军,一起分在枪鱼四号,感情之深不言自明。眼见二傻被巨鲸吃得没了影子,他哪还按捺得住? 好在,即便出离愤怒,栓子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没有攻击巨鲸,而是将目标对准了章鱼王。章鱼王在深海混了大半辈子,委实没吃过床弩的亏,更没将体型渺小的人类放在眼里,是以毫无警惕。直到弩枪袭来,直觉告诉它极度危险,可半个脑袋露出水面,软体动物的它却无法迅速下潜,只能在侧身下沉的同时将八条腕足挡到脑前。 “噗!噗!噗!”显然,章鱼王的举动是徒劳的,弩枪的速度岂是它的反应可比,而数丈的距离和丈许粗的脑袋令得射击易如反掌,故而即便船只颠簸,栓子的三根弩枪仍是直接没入了章鱼王的巨大头颅,溅出三飙黑汁,更有一根弩枪射入了它的一只眼睛。 娘的,竟敢在此时抢某家台词,想杀头不成!?见栓子擅自发动,纪泽心中恼怒,却也只能紧跟栓子高声喝令道:“弩枪攻击章鱼!” “咻咻咻...”随着纪泽喝令,早已义愤填膺的兵卒们也纷纷动作,数十跟粗壮弩枪接连射出,带着呜呜风声,从各个角度射向章鱼王。 然而,遭了第一次痛彻骨髓的弩枪打击,章鱼王似知厉害,在大量后续弩枪杀到之前,它喷出体内蓄水,猛地向前窜了一截。如此一来,除了三四根本就射偏的弩枪命中章鱼王,其余弩枪被其悉数躲开。凭借独特的软体结构,章鱼王还不至就此殒命。 必须说,栓子擅自射出的弩枪不曾干掉章鱼王,反是成了打草惊蛇。本来趁章鱼王没有防备,集中所有弩枪一起射击效果最佳,可栓子的自行其是却严重影响了后续群弩的打击效果。 “咝咝咝...”一阵怪异的尖叫从水中发出,章鱼王显被激起了原始的凶性,连那只独眼都红了。说来也是,被天敌抹香鲸欺负也就罢了,如此渺小的蝼蚁居然也将它重伤至此,它情何以堪? “砰砰砰砰...”待到这一拨弩枪过去,章鱼王窜出水面,伴着更为尖锐的嘶叫,数根粗长的腕足疯狂扫向海船,将枪鱼四号上的设施抽得乱七八糟,更将三名倒霉的士卒抽入海中。 不过,章鱼王的疯狂只能是昙花一现。冲动是魔鬼,它大发淫威的时候,却是忘记了自己为何来到这里,也忘记了此处真正的巨无霸。疯狂的它突然感到头上一黑,用剩余一只独眼看去,一张奇大的嘴巴已经咬下。正可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送了卿卿性命! 巨嘴自然属于巨鲸,顺口吃掉两名士卒,意犹未尽的它在渺小的人类、陌生的海船和美味的章鱼王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扑向最爱吃的后者,它可不知什么叫做战局分析。 反遭前后夹击的章鱼王魂飞魄散,立刻竭力躲闪巨嘴。可一物降一物,巨鲸的大嘴看来动作不快,却蕴含着强大的吸力,硬是将章鱼王的半个身体连同附近的大量海水纳入口中。 大难临头,章鱼王愈加疯狂了,原本就红的独眼更是赤红一片。他拼命挥舞着腕足,或往巨鲸巨口击打,或在巨鲸头脸肆虐,或是扣住巨鲸的气孔,或是死死的吸附着巨鲸的体表,甚至有一条牢牢的抓住了枪鱼四号的桅杆,令巨鲸难以轻松得手。 可惜,任你几处来,我只一路去。不论章鱼王如何折腾,巨鲸始终牢牢的咬住章鱼王,并一点点的将它向下吞咽。只是,章鱼王的垂死攻击确实不轻,虽然未能对巨鲸造成致命伤害,却也疼得巨鲸在海中上蹿下跳、左右翻滚,激起冲天巨浪。 两只海中霸王生死大战,可苦了一旁海船上的人类。不说巨浪滔天,光是章鱼王那根抓住桅杆不放的腕足,就带得海船在海面上大幅震荡,若非两艘海船被紧紧固联,数十万斤的重量加上稳定的重心,早已船帆人亡了。即便如此,海船上也有多人被撞得头破血流,一名倒霉士卒更被甩进大海。 “咔嚓”一声,合抱粗的前桅终于承受不住章鱼王垂死挣扎的巨力,从中断裂,总算让枪鱼四号逃脱了章鱼王的魔腕控制。巨浪冲击下,两艘海船迅速被推离核心战场,颠簸的状况才有所好转。可两艘海船此时已经惨不忍睹,尤其是枪鱼四号,不光甲板上一片狼藉,有两处船舷也开裂漏水,而两船之间连接的锁链更是已经断了数根。 不论如何,安海上下总算暂离战端,舒口气之余,众人将目光纷纷投向三十丈外的战场。那里,章鱼王的身体已被巨鲸吞了大半,但它的四条腕足仍然紧紧的吸附住巨鲸的体表,就像给上下翻滚的巨鲸带上了一面口罩。怎一副鲸章死斗,两败俱伤! “快...呃...等等...”看着巨鲸吞咽的场景,死抱桅杆不放的纪泽本打算立马溜之大吉,但喊了一半却蓦然一顿,目光更是一阵闪烁。虽然两只巨兽生死搏斗,正是安海诸人平安逃离的大好机会,可显而易见的渔翁之利,又岂忍不捡?而且,无妄之灾导致损失惨重,不愿吃亏的他又怎能咽下这口恶气?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看看船上众军卒的骇然,那是对自然与未知的恐惧,他一个打算开拓海外的将军,焉能不抓住这次机会,让自家属下竖立起勇敢之心? “这巨兽愣是奇怪,为何不直接咬断那八爪鱼,岂不干脆?难道打算将之养在腹中,以日后享用吗?”不知何时,一脸淡定的纪铭出现在纪泽身侧,半探讨半调侃道,浑一副没心没肺。因为剑无烟无法随船保护纪泽,他倒是转职成了纪泽的随船护卫。 听到纪铭的话,纪泽心中一动,顿时想起前生的一条传闻,即是有人被“鲸吞”,在鲸胃中呆了一天,结果鲸鱼群搁浅被捕,那人仍被救活的事。那么,没准被巨鲸一口吞掉的士卒还活着,他仁义无双的纪某人怎能弃之不顾呢?这岂非又给他纪某人提供了一条光明正大的理由! 有了这么多冒险理由,即便依旧存在危险,纪泽仍在贪生怕死和贪得无厌之间,毅然选择了后者。至于动物保护之类,饭都吃不饱的西晋可没那些东东。 于是,纪泽斜睨纪铭,嘿嘿笑道:“大兄,有没胆量陪我一起收了它们...” 第二百五十三回 安海屠鲸 骄阳西斜,鳌山近海,眼见鲸章相斗已至末尾,心有计较的纪泽四下寻摸一圈,旋即手指甲板上的铁锚,认真询问纪铭道:“大兄,凭你武艺,若是在此出手,你能否将带绳船锚掷入那巨鲸口中?” “现在出手,大概五成,若是鲸口大开,应有八成把握。”纪铭稍一寻思,中肯答道,他随即醒悟纪泽用意,顿时兴奋起来,“小子,当鱼钩用呢,真够有胆,算我一个!” “好,那就请大兄做好准备,稍后伺机出手。”纪泽满意点头,转而令船上水军做起准备,“封堵船体裂口…加固两船联接…注意固定身体…弩枪准备…” 只是,当纪泽下令瞄准巨鲸头部时,许多水军士卒露出惊疑之色,动作也迟钝下来。本来嘛,有这么好的机会不赶快逃跑,看架势却要对巨鲸发起攻击,士卒们不免心下抵触,更有人低声嘀咕道:“那只四五丈的八爪鱼就很难缠了,可这头巨兽一口就能将之吞下,该多凶啊?不会是龙王座下的夜叉吧?咱们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找死吗?” “恶兽杀害咱们数名兄弟,岂可善罢甘休?我等还有数人落入鲸口,生死未知,岂可置之不顾?”看出水军士卒所想,纪某人立刻喊出了堂而皇之的理由,可惜效果缺缺,不得已,他又怒斥道,“巨鲸即将得胜,它会放过我等吗?我等能逃掉吗?巨鲸久斗疲惫,正是格杀良机!我安海军战无不胜,必可趁机杀之,怎可畏惧不前…” 接连打出感情牌、事理牌、荣誉牌,纪泽的命令总算被悉数执行,但不少水军兵卒依旧动作僵硬、缩手缩脚。看到士卒们不时闪烁的眼神,纪泽心中暗叹,毕竟是刚整编两天的队伍,远不够令行禁止,更别说于他们而言,面对的是犹如妖魔鬼怪的未知巨兽。 得,如此状态逼其对战巨鲸,怕是反成累赘,无奈之下,纪泽扫视一干目露怯懦的安海右军士卒,断然道:“尔等只需做完准备,之后便可自由躲入船舱,由亲卫接替岗位!” 在众水军的讶异乃至羞愧中,陶飙受不了了,他怒声吼道:“直娘贼,我安海右军难道就比亲卫胆小吗?还有卵子没有?有种自愿留在甲板的爷们,给老子出列!” “我秦栓算一个!”陶飙话音方落,枪鱼四号上一人立刻应道。纪泽循声望去,此人正是那个擅自攻击章鱼王的士卒。 “我赵喜算一个!”“我黎刚…”“我…”胆大的人还是有的,在陶飙的刺激下,一个个水军士卒出列参与,彼此鼓舞之下,更多士卒出列,直至甲板上的所有人。 “好!纪某今日与诸位一同战斗,让我等将这巨鲸海兽干掉,作为安海水军扩编后第一个剿灭的敌人!”纪泽大悦,亲自站到一架床弩前,扬臂高喝道... 时间一点点流逝,两只海中霸王的战斗终于到了尾声,海面也恢复了短暂的平静。巨鲸疲累的浮在海面,身体不再剧烈摆动,气孔更是频繁的喷着水柱;章鱼王的身体仅有少许还在鲸口之外,三条腕足依旧紧巴着巨鲸的头脸,却是再无动作,显已失去了生机,死透了! 鹤蚌相争,鹤累了,蚌也死了,渔翁当然该出手了。“射!”纪泽一声暴喝,手中铁锤麾下,粗壮的铁质弩枪应声而出。几乎同一时刻,数十根弩枪纷纷射出,闪着森森寒芒,伴着凄厉呜鸣,带着铁血杀气,直奔巨鲸。斜阳之下,人类与巨鲸之间的一场大战拉开了序幕。 “噗!噗!噗...”血花飞溅,三十丈远的巨鲸遭到了第一轮打击,众多弩枪射中它的头脸、身体甚至左眼,继而没入其中,即便巨鲸皮糙肉厚,扭力弩炮的近距威力也非其能承受。可以说,这一拨攻击,尤其是没入头颅的十数弩枪,已让这头巨鲸丢了半条命。 “哇哇...”自恃强大,懵懂的巨鲸何曾将木块上的渺小人类放在眼里?骤然遭受如此犀利的攻击,疼痛之下,他张开巨口,发出儿啼般的震天哀吼,身体也开始剧烈翻滚,顿令海面掀起惊涛骇浪。 “咻!”就在这时,纪铭出手了,上百斤的船锚,拖着加固加粗加长的缆绳,在空中留下一串残影,准确的没入巨鲸大张的嘴中。而随着巨鲸的上下翻滚,铁锚顺利卡入它的骨肉,从而成功转职为一把鱼钩。 “继续装弩!自由射击!绑牢腰间缆绳!”开局顺利,已有军卒击掌相庆,但纪泽并未放松,高声喝令道。凭借强劲的扭力弩炮,纪泽从未怀疑过己方能杀死巨鲸,战斗的关键在于己方能否抗住巨鲸的临死反扑,能否用最小代价将之捕获。 “哇...”不出纪泽所料,巨鲸熬过初始的短暂痛苦,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它凶性大发,怪叫一声,恶狠狠的扑向了海船。其动作之快,声势之猛,直令留在甲板的军卒们不寒而栗。 “咚!”不待第二拨床弩填装完毕,巨鲸已经一头撞上了海船。没文化真可怕,倒霉的巨鲸第一撞居然就近选择了雪儿号船头的撞角,结果海船并无伤损,巨鲸自己却是更加头破血流。然而,巨鲸的含怒一撞毕竟非同小可,仅仅这一下,固联两船的绳链便断了数根,两船更在剧烈颠簸中退后了十数丈。 “咻咻咻...”有了这些时间,床弩们已经准备完毕。伴着叮叮声响,军卒们铁锤落下,又一拨弩枪射出,转瞬击中追上来的巨鲸。 “哇!”又是一声惊天痛吼,接连吃亏的巨鲸更加暴躁,他索性一甩尾巴,击中雪儿号的船舷。砰声巨响中,前侧弦的一支明轮化作木渣,船舷也出现了龟裂,船上的纪泽等人更是成为落汤鸡。 “砰!”或许因为铁锚连在雪儿号的缘故,巨鲸认准了雪儿号这艘船。它在海中一个翻滚,钻入水下,大头顺势上顶,撞上雪儿号的尖角船底,竟欲将雪儿号翻覆。好在雪儿号和枪鱼四号相连,即便不是满载,合起来也有了四五十万斤的重量,岂是它数万金的海兽可以轻易颠覆? 顶着剧烈颠簸和漫天激浪,军卒们再次艰难的忙着装填床弩,总指挥纪某人则颇觉茫然,甚至略有懊悔。弩枪射了这么多,贯脑的都有七八根,巨鲸的双眼更被射瞎,可它愣是不见疲软。 照这架势,不待己方杀死巨鲸,巨鲸没两下便能将船撞破,那可就偷鸡不成反送命了。更郁闷的是,分明已经射瞎了巨鲸的双眼,但它的攻击为何依旧如此准确?弩枪应该射哪?哪里才是它的罩门呢? “砰!咔嚓!”纪泽寻思的时候,巨鲸并未停手。见顶帆海船无望,它再次窜到海面,巨头直撞船舷,目标正是刚才尾巴扫中的位置。本就龟裂的侧弦根本无法承受这一撞击,当即崩裂,海水随之大量涌入。幸好此处的水手在第一撞后便已远离,才未有人伤亡。只可怜雪儿号首次试航便被迫以“强度测试”,遭此摧残,未及尽展风采就得重回船坊大修了。 取得显著战果,巨鲸一声低吼,似乎在炫耀自己的凶威。毕竟是懵懂生物,又处癫狂状态,它并不明白,他出水肆虐的时候,其实就是主动挨揍的时候。当然,等它意识到了这一点,一切为时已晚。 巨鲸出水之时,纪泽的贼眼在它身上迅速转了一圈,旋即定格在耳朵上,脑中灵光闪过:“耳朵…超声波!” “全体都有,对准巨兽耳朵射击!”心中有了定论,纪泽立马狂喊道。 “咻咻咻...”军卒们自然不明所以,但却不影响他们服从命令,调节方向射出第三拨床弩。纵然床弩此刻已然很难射准,但两船毕竟有十数台,每台三矢,架不住数量多。于是,不待巨鲸下潜,某一根弩枪就电设而至,直没它的右耳。 无独有偶,掷锚后一直袖手装十三的纪铭也出手了。他选择了巨鲸的左耳。人老成精的他也发现了巨鲸失明后仍能准确攻击,尽管没有纪泽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但眼睛不行就耳朵呗。 紧随着这拨弩枪,纪铭身形一闪,落于巨鲸头顶,抡起顺手抓来的一根弩枪,噗一声狠狠扎入巨鲸左耳,直没至尾。不愧为一流高手,其出手之快,几乎与众人的弩枪接踵而至。 “哗啦…轰隆…”或许被击中真正要害,这次巨鲸的痛苦程度远甚于之前的任何一次,它甚至直接跃出海面,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继而重重落下,卷起连天波澜,其中还伴随着一连串的惊天哀鸣。 “啊...”可怜的纪铭老爷子尚且沉浸于手刃巨兽的成就感,便被抛甩到半空,发出一声凄惶的惊叫。总算他人老成精,之前留了一手,此刻及时甩出腰间所盘的绳索,缠上海船桅杆,这才得以平安返回海船,可一直云淡风轻的那张老脸,却已被骇得一片苍白。 “好!好!好...”巨鲸的惊天动地令人失色之余,也引发了众人的一阵欢呼,谁都看得出这是巨鲸的垂死挣扎。雪儿号已被击破一个隔舱,眼见将临巨大伤亡,己方终于及时给了它致命打击!事实上,双耳是巨鲸主要的感知器官,更与中枢神经紧密相联,这连番的打击,不光令巨鲸失去攻击能力,也加速了它的死亡。 不过,巨鲸的最后挣扎可不好消受,尽管它的筋斗没挨到海船,但它引发的巨波狂澜,硬将固联一处的两艘海船高高抛起,差点就此倾覆,两者间的联接绳链也纷纷断裂,“砰通咔嚓”的声响更是不绝于耳。 如此声势,吓得船上诸人面如土色,个个趴伏甲板,死抓着固定物不敢稍动。始作俑者纪某人也息了一切多余念想,只管紧抱主桅死不松手,看架势已经选定了海上漂流的工具。 此刻,如果上天给他纪某人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会狂嚎:“不贪了!”如果让他给这三个字加上期限,他一定会说:“一万年…不,一辈子…不,十年…算了,还是三天吧!” “咔嚓!”胡乱翻滚间,巨鲸的尾巴悬空扫过雪儿号的船尾,强猛的劲道直接将后桅撞断,连同后帆旋转着飞入海中,其间捎带破坏的船表设施更有一打。这一幕看得纪铭和纪泽二人头皮发麻,眼角直抽抽,他们可都在指着船桅过活呀。 所幸的是,后桅的一击也是巨鲸与海船间最后一次亲密接触。随着后桅的折断,雪儿号与枪鱼四号之间的绳链固联彻底断尽,两船在丧失稳定的同时也获得了激动,而各船的桨手和踏轮手此时自不会吝啬体力,于是,在海浪和水手的合力之下,两船跌跌撞撞的远离了乱翻乱蹦的巨鲸,算是从地狱爬回了人间。 再暴的风雨也有天晴的时候,经过一阵没头没脑的折腾,巨鲸终于安静下来,筋疲力尽、屡遭重创、生命垂死,令它再无力气宣泄。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许有莫名召唤,它拖着沉重的身躯,向着深海方向,向着海底深处,向着生长的地方,缓缓的游去,就像一位渴望返乡的垂死斗士。 只可惜,在巨鲸的嘴里,仍然扎着一个罪恶的铁锚,并通过近百丈的缆绳与海船相连,夺走了它达成临终愿望的机会。随着缆绳的回收,它终被拉至雪儿号船尾,成为安海军的猎物。不得不说,自然界的弱肉强食,伴随着人类的狡诈残忍,委实是这个世界永恒的存在。 “嗷嗷嗷...”安海斗舰上,爆发出了冲天欢呼,这是一场人与自然的战斗,是一场斗志与胆量的考验,也是直面深海的一次尝试,新编的安海水军却是挺过了这一遭。不由的,众人将目光汇向了那位虽显灰头土脸,却做云淡风轻,颇含强大自信的纪某人。 “不好啦!又有海兽来啦!这次至少三十几头啊!”恰在纪某人就欲总结成功经验的荣耀一刻,瞭望手以高八度的音调,突然尖声叫道,语气中满满都是惊惶! 众目睽睽下,纪某人脸色大变,一边冲往望台,一边狂喊道:“快跑!西北那个小岛,冲过去!搁浅也比喂鲸鱼好啊...” 第二百五十四回 诱捕鲸群 “快!快!快...”夕阳余晖下,伴着纪泽的嘶声狼嚎,安海军卒们使出吃奶力气,或划桨或踏轮,驱使着两艘安海斗舰,拼了命的航往西北十来里的那座小小岛礁。可气的是,到了这般光景,纪某人仍未舍得断开锚索,丢下船尾那具泡在海水中的庞大鲸尸,那可是安海营付出巨大代价后,所得的唯一收获。 然而,那些巨鲸的目标显然正是它们的那位同伴,自然也就成了拖着鲸尸的雪儿号。它们卷起滔天巨浪,争先恐后的奋起直追,对于被战时巨浪推到稍远处的枪鱼四号却是不闻不问。而随着双方距离拉近,巨鲸指向愈加明确,望台上的纪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群抹香鲸是为了夺回同伴,没准被捕的还是一条头鲸呢!纪泽心有所悟,目光一阵闪烁,旋即兴奋的高喝道:“传令下去,让枪鱼四号转航西南,自行躲避海兽,并伺机返回战场打捞落水者。雪儿号卸去撞角,加装船帆,桨手协助,全速逃往西北小岛,不必再管枪鱼四号!弟兄们加油,没准我等要有大收获了,届时本会长必有厚赏!” 随着纪泽的命令,雪儿号的军卒们立即拼了命的忙活起来,笨重的撞角被直接拆卸抛弃,得便的附帆也被一面面装上,备用的所有船桨也被悉数抡起,速度则逐渐提升,至少比起枪鱼四号快上了一截。当然,枪鱼四号却已无需为速度纠结,因为远离雪儿号的它,业已没了巨鲸紧追不舍了。 只是,雪儿号本就有个密封舱损坏进水,更还拖着巨鲸尸体,纵是速度有所提升,又岂是鲸鱼的对手。渐渐的,双方距离愈加接近,好在,小岛的轮廓也愈加清晰。 “哇哇哇...”就在距离岛礁尚有里许的时候,抹香鲸们终于逼近了雪儿号,最快一头距离雪儿号仅有十丈之遥,此起彼伏的凄吼响彻每名军卒的耳畔。而它们所带起的惊涛骇浪,也令得雪儿号大幅颠簸起来。 “松开缆绳!”纪泽大吼一声,立有军卒解开本被收起的缆绳。 随着盘起的缆绳飞速散开,鲸尸没了拖拽之力,顿时速度大减,停在海中渐渐下沉。而紧追不舍的鲸鱼群也随之减速,大多围绕着鲸尸扑腾,只有几头稍停后再度尾椎雪儿号,但速度却也因为这一耽搁而下降不少。 丢下鲸尸的雪儿号速度稍提,再趁鲸鱼群的这一耽搁,总算冲过了最后的里许海程,还选了个明显内凹的小湾口一头扎了进去。随着砰的一声,雪儿号带着高速,其尖底终于撞入海底的淤沙,踏踏实实的搁浅了。即便到了此时那根粗实的缆绳依旧连接着那头鲸尸。 “弟兄们,钓鱼收线啦!来,跟我一起拉鱼钩!”纪泽大笑着喝道,不以残忍,反以为荣,丝毫没有后现代的动物保护意识。 军卒们虽觉奇怪,但事已至此,左右船已搁浅,没了翻覆之忧,既然老大要拉回鲸尸,那就拉吧,想来那些海兽到了浅水也翻不起大浪。于是,数十人抓起缆绳,呈拔河之态,毫不费力的将鲸尸一点点拉近海滩。 然后,军卒们个个眼睛睁圆的看见,那群恐怖的海中巨兽,竟仍不依不饶的跟着鲸尸,扑腾着一起游往海滩,一点点逼近海船,带动着浅滩的泥沙翻腾,令这片浅水浑浊一片。更有那凄厉嘈杂的怒吼,直骇得军卒们脸色发白,手脚愈加无力。 待到鲸尸距离雪儿号四十多丈的时候,军卒们却是不约而同的撤了劲道,再也没有力量将之拉近了。纪泽显也意识到了军卒们的畏惧,朗声大笑道:“弟兄们不用担心,这些海兽上了岸便是死鱼一条,眼下正是退潮之际,只要将他们诱至浅水,待会它们就将搁浅,成为待宰羔羊,哈哈哈...” 尽管通过连番大战,纪泽在军中威望甚高,但面对未知海兽,军卒们对他的话依旧半信半疑。不过就在此时,一名眼尖的军卒却是手指一条鲸鱼惊呼道:“看,那一头海兽刚还拼命追逐我等,如今光扑腾却丝毫不动,该不会搁浅了吧!” 众军卒循声看去,果见雪儿号右后方二三十丈远处,一条鲸鱼业已露出了大半个身体,虽可劲扑腾海水,却无济于事。顿时,有马后炮兼马屁精跟着吵吵道:“是了,它那位置是片沙滩,水位比这边要浅得多。我就说嘛,会长说行,就一定行!” 这一下,一众军卒们信心再起,在纪泽吆喝之下,将那具鲸尸再度拉近浅滩二十多丈,直至鲸群的扑腾范围已至雪儿号船尾才告罢手。而在这一过程中,又有三头巨鲸搁浅于高低不平的岛礁浅滩,但其余鲸鱼依旧盘桓不去,丝毫不顾自身业已渐渐脱离了赖以生存的海水。 时间点点流逝,海水逐渐退潮,搁浅的鲸鱼也越来越多,陷入沙滩嗷嗷无助的他们,令军卒们彻底相信了纪泽的判断,对鲸鱼也再无恐惧之心。到了这时,纪某人的利欲熏心,已被解读为睿智果断;他的莽撞冒险,已被看作英雄虎胆;他那安海大当家的位置,凭此一战也更加稳稳当当! 不过一刻钟时间,那头被捕鲸尸周边的鲸鱼皆已搁浅。从已有搁浅鲸鱼的身形来看,那头鲸尸显然是鲸鱼群中最壮硕的一头,估计其真就是鲸鱼群的头鲸,也难怪之前能单刀赴会,独追章鱼王,甩开鲸鱼群一大截了。 “谁愿跟我去察看一番?”眼见没了危险,纪泽令人放下两艘随船舢板,并笑着问周边军卒道。 “我算一个!”纪铁第一个叫唤道。随之,更多亲卫与水卒踊跃报名。看众人神情,虽仍不乏紧张,却已罕见惊惧。 经此一事,军卒们果然胆壮了,纪泽心下满意,随手点了纪铁、纪铭等二十人,带上一应物品下了舢板。他们的这一举动立马令搁浅的巨鲸们有所反应,哀鸣摇颤此起彼伏,引发水波翻滚,怎奈这里的海水仅只成人半腰深浅,它们连翻身都不能,却已无法对纪泽一行产生实质阻碍了。 绕开几头小丘也似的鲸鱼,一行人划船来到那头鲸尸之旁。用枪尖捅了捅,没动静,再捅了捅,仍没动静,纪泽这才令道:“弟兄们,用木桩将它的大嘴撑起,将那大章鱼给拖出来!” 舢板贴近鲸尸,众军卒撬开鲸嘴,顶住两根备好的木桩,伴着浓浓腥臭,合力将大章鱼一点点拖出鲸腹。蓦的,随着一根触手拔出鲸口,带出好大一块沉甸甸的物事,表面粘着腥臭的胃液,咚的一声掉在舢板上。随着表面黑液的震落,其竟然露出了琥珀色的光泽。 “咿!?”纪泽心中一动,忙跨步上前,顺手打了桶海水将之冲洗干净,顿时现出一大块琥珀色蜡状固体,双臂合抱大小,掂量一下怕不有七八十斤。更为独特的是,丝丝腥气中,其竟散发出淡淡异香。 “哈哈哈,果然是龙涎香!应当错不了!价比黄金,这一块就得数百万钱,这里可有二三十头鲸鱼呢!”纪泽顿时目光发绿,喜声道。抹香鲸得名本就与龙涎香有关,来自后世的他对此可是早有企望。 龙涎香!?众人大奇,目光中纷纷露出灼热。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此物珍稀无比,价比黄金,通常都是御用贡品,非大富大贵之人难得拥有。其既可作为燃香,又是一种名贵药材,即便是达官贵人,大多也仅祭祖、年关等重要日子方可用上几回。这么多抹香鲸,即便仅有半数产香,也能白得数万贯了。 “诶,此物却是龙涎香!蜡状胶块,色黑褐如琥珀,质脆而轻,气微腥。说来惭愧,老夫也仅昔年在师门曾经见过。”纪铭也快步上前,一阵端详捏嗅,啧啧连声道,“相传它是海龙涎水所化,但从未得以证实,不想竟是出自这等海中巨鲸。啧啧,凭其海中凶威,说它是海龙也不为过,纪小子,你这也能算屠龙英雄了,呵呵。” “哦,也对,我无所谓什么屠龙英雄,不过,十月初一便是和平岛开市之日,届时若摆出鲸骸与龙涎香,甚或拍卖些许,嘿嘿,借机将安海商会屠龙之事传将开去,定可声威再涨,更可鼓舞军心士气,还可生意兴隆啊。”纪泽闻言笑道,一副奸商嘴脸。 西晋之时,皇帝跟龙可没啥关系,汉人也没觉着自己是龙的传人,甚至应龙是神话中一种不受待见的凶兽,屠龙可不犯忌讳。 言说间,章鱼王的尸体已被拖出,好奇的纪铁则点起火把,忍着臭味,率先进入鲸腹一看究竟。然后,就听他惊呼一声:“还有活人!” “活人!?会长英明啊!”众人大哗,纷纷崇拜的看向纪泽。谁叫之前鲸章两败俱伤之际,他为了鼓舞战心,愣是强调被鲸吞的军卒可能没死呢? “呃...”纪泽无语,说实在的,他先前虽然想过这种可能,但自己压根不信有这么巧合。之所以急急过来,寻宝多过救人。可现在居然好事成真,即便他历经奇遇,也不免恍然。他已经暗下决定,若是此人回头健康无恙,一定要收为亲卫带在身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准日后就能沾光啊! 众人七手八脚从鲸胃中拖出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有军卒认出,此人竟然正是绰号二傻的秦厦,倒真印证了傻人有傻福这一名言。眼见他腹部鼓胀,纪铭随手将他翻个身,令其伏在船沿,继而一番挤压,令其吐出一通臭水。 只是,二傻非但未因吐水而清醒,反由原本的气若游丝变为气息全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万般无奈之下,纪某人只好顶着冲天恶臭和众人惊愕,对二傻进行人工呼吸,心中则痛恨自己为何以前没将这一手在安海军急救中科普。殊不知原本围拢他的众人已经不约而同的退后一步,更有不少仰慕者开始担心自家会长的性取向了。 “哇!”在纪泽的动手动脚加动口之下,二傻却是有了反应,突然再吐出一大口污水,直奔面对面的纪泽。饶是纪泽躲闪的快,衣襟上也被喷了好大一滩,直熏的纪某人好一通干呕。 更可气的是,二傻倒是睁开了眼睛,可等他迷迷糊糊的认出纪泽,立马十分了然的说道:“会长,你也死啦,太好了,这下俺在阎罗殿就不怕没人领着混了!” “浑小子,醒醒霉啦,有本会长在,阎王爷收不了你!”纪泽一脑门黑线,怒声叱道,还没忘狠狠踹上二傻两脚... 恰如总是晚贼匪一步的官差,当纪泽等人结束对鲸腹的搜索,姗姗来迟的鲨鱼一号与鲨鱼二号适时出现在夕阳余晖中,却是鳌山岛派出的援军。下午的海上大战惊天动地,即便二十里外的鳌山岛都感到其惊心动魄,为纪泽担心的人可着实不少。 一番旗语交流,援军避开鲸鱼群搁浅的方位,从西侧登上了这座方圆不过百丈的小岛。远远的两条倩影急急奔来,正是闻讯前来的剑无烟,以及适才被纪泽撵下雪儿号的赵雪,两道略带哭腔的娇呼传来:“纪哥哥(子兴)!你没事吧...” “哈哈,没事没事,我好着呢!”纪泽笑着快步迎上,双臂张开,就待美女们来个乳燕投林。可惜,二女接近纪某人三丈之处,却是齐齐捏着鼻子让开,不约而同的叱道:“真臭,快去洗洗...” 得,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纪某人只好寻上更为厚道的马涛,一脸得意道:“季茹,今番我等可是大发了,哈哈,只要稍微运作,不说提升民心、士气、声望,至少能够赚上十万贯!赶快召来千名劳力,尽早开工,除了那些幼小海兽放生之外,其余搁浅海兽都得尽快处理...” 旋即,一身臭气的纪某人眼冒绿光,给捂着鼻子的马涛等人解说了鲸鱼的处理。除了军民们分些鲸肉尝鲜,鲸骨和章鱼王尸体用于展览拍卖,鲸皮制鞋,鲸肉制罐头、腌肉,鲸脂制灯油、食用油,鲸脑油制食用油或润滑油,还有龙涎香可制香水...于是,有安海诸多产业作为帮凶,纪泽对巨鲸们开始了每一滴油水的压榨... 第二百五十五回 探航深海 永兴二年,九月二十九,戌时,鳌山近海。 方圆百丈的无名小岛上,此刻人头攒动,欢声笑语。这里汇集了数千安海军民,他们除了下午遇险斗舰上的军兵,还有随后赶来的援军,更有马涛用飞奴从商会召来的大量产业百姓。借着依稀的月色,他们正怀着惊愕、畏惧、兴奋、自豪等等心情,处理着一条条庞大的鲸鱼缴获。 一场突如其来的人兽大战,令安海军付出了不菲代价。前后六名落水士卒,除了秦厦大难不死,一人被打捞救起,一人葬身鲸腹,另外三人则永远消失于这片无垠汪洋,至于因磕碰剐蹭而受伤者就不用多说了。同时,两艘海船伤痕累累、惨不忍睹,尤其雪儿号,是否尚有大修价值还得两说。 当然,此战的收获同样不菲。最终搁浅的成年巨鲸过二十头,经济价值可达十万贯,可算开辟了商会的捕鲸产业;非但如此,巨鲸是这一时代的稀罕巨兽,传说中的海龙,有此捕获,足可为商会带来巨大声望和潜在利益。 而且,斩杀并捕获这么多巨型海兽,令得安海军与安海商会成为一个拥有传奇的战斗集体,对于一个移民暴增两倍的民间组织,其在民心、士气、信念、凝聚力、荣誉感等方面的影响,绝对超过一场射阳湖大胜;更重要的是,这次人类战胜未知自然的案例,足以令安海上下鼓起进军深海的勇气。 阴差阳错的遭此磨难,并为商会带来巨大收获,恰逢其会的两舰军卒自然受到了纪泽的厚赏。伤亡抚恤加倍,两艘斗舰上的所有人员加发三月薪俸,这显然也是为了鼓励军民的探索之心。不过,这其中有一人例外,自是那名擅自开战的秦栓。 鲨鱼一号指挥舱,纪泽立于沙盘之前,默然沉思间,目光却是汇于鳌山以东的一片空蓝。嘎吱一声,舱门打开,马涛兴冲冲走了近来,笑呵呵道:“主公,涛今番算是开了眼,不想海中还可有此巨大收获,光是海兽肉就不下千石,省着些,都够商会上下吃一冬了啊。适才我已与赵帮办商议过,定要开发专用床弩,日后用于捕获大型海兽。” “呵呵,海中鲸鱼甚多,确可尝试专业捕鲸,不过还需量力而行,似今日这种抹香鲸,寻常还是莫要招惹的好。”纪泽嘴角抽了抽,不无告诫道,“鲸鱼系列产品毕竟稀罕,那鲸肉可是传说的海龙肉,暂叫军民们尝尝鲜便可,大部还当罐装售卖,如那百果酿般牟取暴利,进而换成米粮才好。” “涛晓得了,呵呵,有赵帮办经营此事,利用和平岛开市,定会赚个盆满钵满。”马涛笑着点头道。 “对了,坐下说,和平岛后日便将开市,筹备得如何,来客可多?”纪泽复又笑问道。 马涛坐下答道,“受过邀请的海商或帮派,已有过半遣人来了和平岛,已先头接洽,估计到了后日,当有九成会有头面人物前来捧场吧,呵呵,还是主公打出了威名啊。还有,那广陵陈氏今日竟也遣人来了,说是之前受小人挑唆,误会一场,希望赎回被掳被俘族人,尤其是陈痊。” “不会吧,被我等狂抽一通,竟就这么认怂了?”纪泽讶然,摇头笑道,“得,除非攻城拔寨,否则也灭不了他陈氏,你便与他们谈,那些不愿追随的部众便还给他们吧。钱粮书籍多敲些好处,别客气。不过,那个范毅必须留下,让陈氏交出其家眷。至于那个陈痊,商定之后放开封锁,叫他们自个去郁州岛寻去,呵呵,估计还死不了。” 说笑两句,马涛正色问道:“不知主公唤涛前来,有何事吩咐?” 纪泽笑道:“也没甚大事,只是趁着此番大战海兽,我恰可诈称受伤,将会长之位转交与你,随后就不再以会长身份现于常人之前了。” 随着安海商会声势壮大,纪泽的双重身份愈难遮掩,明面将会长之位让与马涛,也便于下一步的贼喊捉贼甚或招安纳叛。此点之前已有商议,马涛倒不意外,他凝眉问道:“看来,主公不久便要离开鳌山了?” “是啊,和平岛自贸市场开业之后,我便率船队北上辽东,将骑军运抵中原。一月过去,旅顺即将入冬,关东阵营在中原又战事不利,正适我骑军回归,如今既已筹得大批海船,便无需再等了!”纪泽颔首道。 马涛想了想,沉声问道:“迄今为止,辽东与太行均未收到关东阵营的示好接触,更无驻扎之所,却不知主公意欲何为,打算与关东阵营翻脸吗?” “原本想着我血旗骑军抵达辽东,并作势返回中原讨一说法,关东阵营应当有所表示。可惜,我等被忽视了,抑或他们打算将我血旗骑军拖在辽东,待得大局落定再行收拾。”纪泽喟然一叹,旋即目露厉芒道,“我等先去闹上一闹,他们倘若依旧不予,纪某便去自取!哼,沿海处处都是破绽,纪某单凭骑军,便是打下一郡半州又有何难?” 马涛惊道:“还望主公莫要冲动,攻取城池可不比兵事冲突,若是到了那一步,恐就真是反叛大晋了,以我等实力,远不足成事啊。” “谁说纪某要反叛大晋了,是皇上吗?”纪泽不屑一笑,冷然道,“关东阵营看不上我血旗营,关西一方却想着利用我等牵制关东诸军,哼哼,孟孙自会为我从关西阵营讨来圣旨。纪某虽不愿令汉家更乱,但若那司马越顽固到底,纪某倒想看看,我近万骑军奔袭徐州军背后,能否捅死他司马越?没了司马越,王浚还会死忠关东阵营吗?” 马涛一愕,心道纪某人干了半月安海贼,愈加霸气了,却听纪泽道:“当然,未虑胜,先虑败。行此大事,留一后路方是王道。安海军业已颇有实力,兼有足够运力,我等也该考虑扩土海外,真正开机立业了。纪某曾从师父口中得知,东海有数座大岛,皆不下一郡,可种米粮。但我仅知大致方位,具体位置却是不详,意欲遣人前往探索...” 正其时,陶飙推门而入,一脸赔笑道:“主公,秦栓那小子阵前违令,擅自开弩,罪无可恕。不过,那小子读过些书,会些拳脚,更是机灵聪慧,是个好苗子。此番却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冲动犯错,您看,能否从轻发落?您听我说...” 接下来,陶飙在纪泽翻脸之前,便叙说了秦栓的一应情况,其与二傻的关系,乃至目睹其在邗沟河口的应急反应。显然,这秦栓的成长境遇与陶飙八分相似,且凭邗沟河口给陶飙留下的印象,此刻颇受陶飙赏识,否则,一名寻常降卒也不会方一整编便成为队副。 看顾属下甚或护短,可谓带兵之人的长剑特质。今日秦栓违反军令,送到黑脸宪兵那里,即便情有可原,至少也得一个开除军籍,弄不好服几年苦役甚至斩首也不为过,陶飙自是前来纪泽这里讨个情。 明白了陶飙的小心思,纪泽没有立即定论,而是令人传来秦栓。其人已经五花大绑,被陶飙带至门外,片刻后便被亲卫押了近来。一进门,这秦栓便扑通跪地道:“卑下阵前擅动,违反军令,罪责深重,请会长责罚!” 看着这个相貌普通,表面惶然却目光冷静的青年,纪泽饶有兴趣的问道:“秦栓,二傻是被巨鲸吞食,为何你却选择攻击章鱼?” 秦栓稍一犹豫,恭敬的答道:“禀会长,属下当时并未多想,只是觉得柿子该捡软的捏,且那章鱼急于逃走,属下感觉留下它保持三方战场,应该对我方有利。” “哦…”纪泽眼底的欣赏一闪而过,一个混在底层的双十青年,仅只是个新兵,在那种情况下能有如此思虑和反应,委实不易。他起了考校之心,换个话题问道:“今日你旁观新船试航,对新型船帆有何看法?” 秦栓一愣,眼光闪动间并未马上回答,他低着头深思一会,这才说道:“新帆是软的,应是纯用布所做;通常船帆是用木片、竹条做骨,布做面,再刷桐油,是硬帆。如果大小相同,当然硬帆更能受风吃力;但新船所用软帆尺寸比硬帆大,数目也多得多,算来面积应是硬帆四五倍,所承风力则至少是三倍。总而言之,软帆比硬帆装帆多、面积大,船速自然就快。” 顿了顿,秦栓大着胆子继续道:“只是,使用软帆价格昂贵,这船比普通商船快有一倍,船帆却要多费四倍布料;而且,软帆没有骨架支撑,全靠索子系住,海上航行久了容易朽坏。” 纪泽心中点头,这个秦栓分析总结的能力不错,他阐明的两帆优缺点,大致符合实际情况。不无鼓励的,他问道:“还有吗?” 再度想了想,秦栓略带犹豫的答道:“软帆贵而船快,硬帆便宜而船慢。但帆价在全船占比不到一成,就算贵了三倍,整船也不过贵上三成;但速度翻番,以前一只船跑一趟所费时间,现在可跑两趟。若是战船,凭此可快速投放,并可节约常备兵力。而若是商船,其相当于以前两条船,算上船速快能躲开海盗,还能快速运送急需货物,当以前三条船都不为过!” 对于秦栓的回答,纪泽十分满意,这说明其人考虑问题有着大局观念,不仅拘泥于小处,而这也是高级军官应有的基本素质。其人有勇有谋,也够义气,是个好苗子,但军纪不可费,且适当敲打对这种聪明人更是必不可少。 心中有了计较,纪泽脸色一沉,对秦栓喝道:“秦栓,我且问你,以你心智,弩射章鱼王之时,岂能不知后果?你应是想拖众人一道为你复仇吧!哼,因一己之念引数百同袍搏命,其心可诛!”说道后面,纪泽已经声色俱厉,目露森寒,而他那百战浴血的凛冽杀气,也完全罩住了秦栓。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一片死寂。陶飙目瞪口呆,他不想其中尚有此等关节,更是决定回头与秦栓好好“交流”一番。而秦栓在张口结舌之余,不由面色发白,冷汗涔涔,身体也禁不住逐渐颤抖起来。坦白说,在那一瞬,他的脑中确实隐约闪过这一念头,但那也仅是一闪而过,连他自己事后都几乎忘了,可这位会长怎会洞察? 约摸半盏茶功夫,纪泽见秦栓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大汗淋漓,知道吓得够了。于是,纪某人停了霸气外露,放缓语气道:“此乃人心,无根无据,况且你为朋友两肋插刀也算有情有义,某此番不会就此追究你斩首之罪。但是,你务必牢记,作为军人或是下属,忠诚、服从和本份才是第一,聪明莫要用错地方!” 这么长时间,纪泽业已想清了秦栓的处理办法,他正容道:“秦栓临战抗命,擅自发起攻击,影响我军突击效果,间接导致更多伤亡,影响恶劣。此属安海军临战首次公然违令,情节严重,此风不可长!处以鞭笞五十,苦役一年,免除今日一切封赏,并逐出安海军!” 纪泽的这一处罚令陶飙面色难看,令秦栓面色更白,只有边上的马涛忍不住咳嗽两声,看其一脸了然,显已明白纪某人胡萝卜加大棒的老把戏。颇有眼色的,马涛出声道:“这秦栓也算有才,不妨再给他一个机会?” 纪泽默然片刻,这才说到:“我这里的确有一冒险任务,也即东入深海探寻传说中的澶州大岛。此行有六分仪与新式海船相助,计划由志愿军卒与罪囚各五十执行,备三月水粮,如今尚缺一主事船长,却不知你可敢一搏?” “我有草图一份,可略做参详。”见秦栓犹豫,纪泽加料道,“只要你等能在东方深海探上两月,即便没有收获,也可尽免其罪,志愿军卒则可官升一级。但若发现方圆近百里的大岛,志愿军卒官升两级,罪囚重赏,而你则可升任屯长,如何?” 舱中好一片沉寂,秦栓终是咬牙道:“干了!” “好胆量!给你一月准备时间,放心,纪某不会派下属去送死的!”纪泽面露赞赏,朗声道,“既如此,念尔作战勇敢,且未影响战局,其余处罚不变,苦役与逐出安海军两项改为革职查办、戴罪立功,子浩,你将这份处理意见交予法曹审核执行,并通告安海全军,以儆效尤...” 第二百五十六回 和平开市 永兴二年,十月初一,晴,巳时,和平岛。 方圆五六里的一处昔日荒岛,如今已是焕然一新。平整的码头可容十艘万石海船同时停靠,依坡而建的大礼堂可容数百人一起就坐,水泥广场可容千人在此驻足,还有功能齐全的交易厅,储量惊人的仓库,以及客栈、餐厅、酒馆、商铺、赌场、妓院、当铺等一系列附属设施,无不显示主人的用心良苦。 相比太平寨开市,准备更久,经验更足,交通更便捷的和平岛,场面显然更为盛大。当然,近千盔明甲亮的安海士卒,十数艘巍然海中的楼船斗舰艨艟,十数架狰狞的床弩投石机,以及随处矗立的棱堡与烽火台,同样表明了主人维持和平繁荣的决心。而广场一角的巨大海兽骨骸,更为主人的实力做了个鲜明的诠释。 码头上,披红挂彩、鼓乐喧天,正中吊梁还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书:“欢迎各届同仁莅临和平岛!”一片欢快热闹之下,亲临迎客的新任安海会长马涛却是难掩阴郁,一旁的安海余人也不乏苦相,只因今日的开市挨了一记小闷棍,并无想象中那般红火。 根据暗影信报,从前日开始,徐州各地突然传起一道流言,且越传越烈,宣称安海商会正在谈判接受官府招安,官府赦免其以往罪责,安海贼首将出任监海都尉一职,负责沿海靖安缉匪。流言中,还将安海商会剿灭伊山贼、巨蟹贼等恶匪的累累功绩予以公布,作为官府接受其投诚悔过的理由之一。 天地良心,三日前官府倒是来人了,也开出了类似的招安条件,可安海商会是要等着血旗将军来招安的,怎会为了一个六品都尉的空头官衔受人节制?最终双方对招安一事不了了之,仅是口头约定暂不互犯,而安海商会也同意了释放官军俘虏,当然是抵死不愿入伙的那一小撮。可谁曾想,这事一传开,竟就变了味? 不得不承认,这年头善权谋者大有人在。轻飘飘的一则流言,看似徐州官府回应《安海公告》释放善意,籍此稳定江淮人心,甚至对安海商会称赞有加,可它偏偏在和平岛运营前两天突如其来,要说造谣者不是别有用心才怪! 这一流言显是挑拨商会与黑道势力的关系,破坏商会的和平岛计划,但人家简直就是阳谋,打得安海商会措手不及,并且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总不能满徐州的宣告自家没与官府勾兑吧,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事态发展果然令人沮丧。提前便积极派人前来打尖的徐州黑道势力,却是个个缩回脑袋。眼见吉时将至,各家却只来了一半,而且,除了铁叉会、斧头帮这两家有意依附的小帮派,以及安海商会自家在流沙山庄搞出的一个“托”也似的蒙山寨,各家来的都是不上台面的小人物,连三号人物都没一个。 至于各家带来交易的货物,最多也就值个应景的十来万钱。其实也不怪黑道朋友,安海商会与官府之间都谈妥了,连俘虏都开始释放了,还担任靖安缉匪的职责,谁不害怕安海商会这次玩的是鸿门宴,届时拿下上岛的黑帮贼首到官府邀功? 相比之下,曾家等家族势力反倒少了这层顾忌,也显得够意思,来的都是说话算数的人物。琅琊冯家更是派来了大少爷冯贡,虽然只是庶出,但众所周知其深受家主父亲的器重,可见冯家交好之意十分明显。各家的货物总价都过了五十万,对于首次试水,这已经很丰厚了,也总算给和平岛开市多了些安慰。 “没准又是琅琊王氏搞的鬼!堂堂顶级门阀,做事却这般藏头露尾,委实令人不齿!”岛上闲逛的人群中,有着乔庄之后的剑无烟、纪泽与纪铭等人,看着不甚热闹的场面,剑无烟忍不住抱怨道。 昨日,广陵陈氏来使以藏书千册并米粮三万石的代价,于安海商会商定了赎人与和解协议,之后,陈氏来使却是一口咬定,半月前在淮阴散布谣言,诱使陈氏兵发鳌山的就是琅琊王氏。这一判断与商会内部的猜测颇为吻合,是以剑无烟有此一说。 “呵呵,的确很有可能,不过,既然他们不愿公然与我等为难,我等暂也权作不知便是,免得再被广陵陈氏所利用。这些士族,哼,内斗内行,我可没兴趣与他们啰嗦。”纪泽目中寒光一闪而逝,却是淡笑道,“酒香不怕巷子深,我安海商会有诸多好货,只要传开,还怕生意不会兴隆吗?旁门左道再是有效,终归一时之计罢了。” “得,小子,若说旁门左道,又有谁比你玩得更多?”一旁的纪铭却是看不惯纪某人扮清高,立马揭穿道。 不无尴尬的摸摸鼻子,纪泽眼睛一转,手指路旁的一个药铺,随口问道:“大兄,我血旗诸军虽没少修习武艺,可毕竟都是成人,见效不大,听说江湖上有些丹药,可令人武功大进,不知能否普及使用,从而大幅提升我军高手比率?” “小子,说你旁门左道还不服?你定是武侠故事听多了,若有那等好事,岂非大家都是高手了?”纪铭一个白眼,不无戏谑道,“某倒是知道一种丹药,可令寻常武者突破内劲的几率达到四成。只是,不说这种丹药的副作用显著,严重影响武者潜质,光是药材成本,一份就得千贯,怎样,玩得起吗?” 千贯!?这年头买上百名青壮奴隶都够了,谁会花那冤枉钱啊?剑无烟已经噗嗤出声,纪泽则无奈的摸摸鼻子,拿这个大兄实在没法。恰此时,却听码头方向一阵骚乱,他忙再度转移话题道:“走,看看去,码头出了什么事?” “混账!安敢阻挡我等去路?”码头上,正有一名华服青年扬手扇向一名安海军官,可惜他高估了自己的身手,这一巴掌非但不曾扇到别人,反令自个一个踉跄,顿时引发了一通哄笑。 此名军官乃安海左军的一名屯长马曦,今日负责码头防务,他满脸怒容,但仍压住怒火,手指边上一块石碑解释道:“此为‘和平岛协约’,为保证上岛客人安全,第十条规定,任何团体上岛,最多只可十人佩刃,且只限刀剑等近战防身兵器。滕前辈所属护卫已经过去十人,余者若想上岛,须解下兵器,还请莫要令我等为难!” 码头上的石碑高有两丈,其上的十六条“和平岛协约”字迹清晰了然。那华服青年早已看到,但他嚣张惯了,听完马曦的解释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抽出腰间宝剑,剑尖直指马曦道:“我林寿四方行走,从未解下过兵器。你若胜过我手中宝剑,我便依你,否则便莫要跟我说甚规矩。” 马曦大怒,就欲拔刀相向,但又突然想到什么,随即退后几步,拿起挂在胸前的哨子连吹三声。顿时,码头上原本旁观的安海士卒迅速列阵,刀枪并举,而棱堡上的士卒也举弓搭箭,几架大型床弩更是揭开了护衣,转眼间安海军便已完成防御战备,杀气腾腾。 身处阵中,马曦喝道:“我等乃是军卒,任务期间不讲江湖私斗。你莫给脸不要脸,若再撒泼强来,休怪我等辣手无情!” 安海军有了动作,华服青年身边的十数名护卫立即上前结阵,举刀横盾护住华服青年。原本的口角之争演变为军阵对峙,双方剑拔弩张、互不相让,可谁都看得出,华服青年一方已是色厉内荏,毕竟战力对比一目了然。 这时,马涛与一名锦衣老者匆匆回转至冲突之处,那老者面色难看,对马涛不悦道:“此乃滕某一名子侄,平素娇惯了些,只是,和平岛如此待客,似乎…” 马涛心中冷笑,安海商会定的和平岛规岂能随便更改?这老者名唤滕闫,表面身份为广陵郡海陵县典狱官,但据暗影资料,他实为一名洗手上岸的海贼,与江南多家水匪关系不清不楚,属于周旋黑白两道的江湖名宿,可这点来头焉能吓得住他?当然,他也不愿平白树敌,听口气滕阎此番是为某些贼匪探路而来。这些老家伙把面子看得很重,可得给人家一个台阶。 不卑不亢对滕闫抱拳一礼,马涛致歉道:“滕老前辈,在下管教不严,让您见笑了,你我不如让他们罢手。只是,我和平岛规是为保护所有来客,还请滕老前辈高风亮节,给在下一个薄面,让在下对他人也好交代。那些护卫若是不愿放下兵刃,可留在船上,和平岛自会送上酒食安顿。至于那位公子,便特例佩剑上岛吧。” “客随主便,我等自该按规行事。”滕闫是老江湖,知道马涛已经给了最大的台阶,自然借坡下驴,他转头对那华服青年喝道,“伯安,速速收剑,如此没有规矩,成何体统,还不按和平岛协约来办?” 华服青年其实已经怂了,小脸都变得煞白,以往他到哪别人都得让他三分,何尝遇到如此阵仗?有了滕闫的话,他如蒙大赦,当即与侍卫收了兵刃。待到安海一方也解除警戒,一场冲突转眼消弭于无形。只是,看林寿那恨恨的眼神,却是恨上了安海商会,而这一幕也落入了许多有心人的眼里。 “诶,那华服青年不是林寿吗?今番咋跟着滕阎老儿到了这里,跨界了啊!嘿嘿,这厮仗着其父乃舟山巨鲨帮帮主林天雄,平素骄纵得很,不想今个却是吃瘪了,嘿嘿...”来客群中,已经有些老江湖嘀咕起来。 舟山巨鲨帮!?本觉无聊的纪泽听了一耳朵,心头一动,这是江南沿海三大海寇之一,匪众数千,占据了甬东群岛中最大的舟山岛。其少帮主居然以随众身份跟随滕闫来此,只是游历这般简单吗?纪泽自不在乎林寿这个匪二代,其人眉宇发青、眼袋松弛、下盘虚浮,一看便是酒色之徒,可谁知其背后是否另有它意呢? 鳌山群岛与甬东群岛虽相距千里,但两者间几无像样的海岛或者海寇,也即是说,安海商会与甬东诸寇间没有势力缓冲,仅有千里海域聊以阻隔。纪泽想在海上发展,自然觊觎夷州(台湾),而甬东诸岛尤其舟山岛作为前进跳板,可别说他没有想法。不想他纪某人尚无动作,甬东的海寇竟已先上门了。 不过,既然派出的是林寿这样轻易自报姓名的二货,说明巨鲨帮对安海商会尚无行动计划,更多的仅是了解新同行而已。收回目光,纪泽放弃了对林寿的关注,正待别处看看,却听码头方向再度传来一番嘈杂。扭头看去,纪某人顿时呆立当场。 码头上,刚刚靠泊一艘商船,下来的却是十数身着道袍、发髻高簪的道士,在他们左胸皆绣有一朵绽放的白莲。而他们簇拥之中,正款款走下一名面罩素纱的白袍少女,举止间风轻云淡,衣袂飘飘,在一众青袍映衬下,倒似荷叶烘托中的一朵白莲。如此风姿,也难怪引发一阵骚动。 莲花圣使顾敏!?远远望着那个白衣胜雪、状如谪仙的少女,尤其是那双活泼灵动的剪水明眸,纪某人不由恍然,思绪不受控制的回到了前生的缕缕回忆。直到剑无烟狠狠掐了他一把,并冷哼着娇嗔道:“人家都走了,你还傻盯个啥?有玩没完?” 纪某人这才回过神来,却见顾敏已被马涛遣人迎领着远去。毕竟已非第一次见到过顾敏,尽管心中空落落的,他仍迅速调整好心情。吸了口冷气,他故意嗅嗅鼻子,嘿嘿笑道:“怎么有股酸味,谁家醋瓶子打翻了吗?” “哼!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对那莲花圣使别有心思?”剑无烟再拧了纪泽一把,却是不依不饶道,“哼,上次在沛国,我便觉你看此女眼神怪异,休要再想诓我!” 都是经历过搭救顾敏一事的,纪铭自也认出了顾敏,跟着落井下石道:“对,定有奸情!” 狠狠瞪了眼纪铭这个老不羞的,纪泽干笑着答道:“呵呵,我是在想,这莲花教亦黑亦白,势力虽散布江淮,却根植江南故吴旧地,此番当知徐州官府对我安海商会明褒实抑,竟然派出莲花圣使这一级人物,就不怕与司马睿抑或琅琊王氏对上?难道是别有心思...” 第二百五十七回 再会顾敏 和平岛广场的一角,围拢着一大群装束各异的来客,个个啧啧称奇,议论纷纷。他们的中央,摆放的正是巨鲸骨骸和章鱼王干尸。一群道装之人在一名白衫高等侍者的专事陪同下,也信步来到这里,她们自是顾敏等莲花教众。 近十丈的抹香鲸骸骨绝对罕见,莲花教众们禁不住驻足。看似飘然出尘的顾敏,其实难免少女心性,她示意随从挤开人群,让她得以上前细观。惊诧之下,她妙目转向身边陪同的安海侍者,莺声问道:“敢问足下,此乃何物骸骨,怎生如此庞大?” “呵呵,此乃海中巨兽,听会长所说,其属于鲸鱼的一种,名叫抹香鲸,不过,龙涎香正产自此兽,是以称其为海龙也不为过。今日拍卖中,这巨鲸兽骸、章鱼干尸乃至龙涎香皆列入售卖品。”嘚瑟于众人的惊羡,那侍者听得顾敏询问,立马滔滔不绝道,“前日,我家会长出海,恰逢鲸章相斗...” “听你这么一说,你家马会长岂非成了屠龙英雄,可看着不像啊?”顾敏眼中闪过怀疑,瞟了眼马涛方向,看似调皮道。 “呃!”尽管顾敏蒙着面纱,可凭其美目顾盼与莺声燕语,无意散出的诱惑仍令这名侍者一阵目眩。还好,偏生他是机灵军官临时客串,更曾是最早一批跟随纪泽来到鳌山的亲卫,恰也经历过相城外搭救顾敏一事,自然知晓纪某人对这顾敏似有不同,故而他面上不显,心里可不敢招惹这位圣使,想都不行。 想到跟老大抢女人的后果,这侍者一个激灵,立马恢复清明,挂上愁容解释道:“我所说的是前任纪会长,而非现任马会长,哎,正因斩杀海龙,纪会长身受重伤,并将会长之位让与了原本的马副会长。” 毕竟纪泽诈伤让位的内幕仅会知会一应高层,这名侍者却是真的担忧,其出自真心的神情落入顾敏眼里,令她低哦了一声,虽显释然的点点头,目光与身畔的夏竹相交,却是闪过遗憾之色。 “朋友,你这巨兽骸骨不会是从哪里捡来的吧?”恰此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充满怀疑的声音,足够粗豪,顿时引得围观众人侧目。说话者是一名头戴蒙面斗笠的黑衣人,身形魁梧,或因蒙面之故,他问出了许多人怀疑却不好问的疑问。 其实,骨骸一旁的注解栏中,已经扼要叙述了安海商会捕获巨兽的大致过程,虽有所吹嘘,但基本属实。黑衣蒙面人的问话很难听,分明是对安海商会的质疑。本来,在别人的地盘上,藏头露尾就罢了,竟敢不识好歹的挑刺,真当安海商会是和平大使呀?旁观的不少人不禁为蒙面人暗暗捏把汗,更多人则是退到了一边准备看热闹了。 巨鲸一旁的守护军卒果然愤而变色,就欲开口怒斥,但似想到了什么,他按下怒火,冷冷道:“和平岛讲究公平自由,你有权提出质疑,并未违反‘和平岛协约’,故而我不与你计较。此尸骸仅为各位朋友看个稀奇,为和平岛增添人气,我安海商会凭借实力说话,根本无需弄虚作假。” 这名安海军卒的回答显然不足以排除众人的质疑,见此,其边上一名伍长跨出一步,沉声补充道:“这位朋友,你若仍有怀疑,不妨看看骨骸间腐肉,显是方死不久,试问世间哪有这等巧合,让我等恰在和平岛开张之际,捡到刚死几日的巨兽骨骸?” 两名军卒的反应颇令人意外,尽管答复不算完满,但却展现了安海商会的自信,更展示了和平岛的包容和按规行事。一些没心没肺的大老粗仍在纠结于巨鲸本身,但许多前来试探和平岛的人,包括顾敏与夏竹,已经领悟到了其中细微,不由对和平岛这自贸黑市多了一分肯定。 袖手旁观的陪同侍者却是心中偷笑,因为听声他已辨出,这个讨厌的蒙面人本就是安海商会所安排的托,军卒们的回答也是事先准备过的,在今日的岛上,各种角色的托还有不少。他们将通过各种方式,衬托安海商会与和平岛的正面形象,同时不露痕迹的为他人诠释和平岛的各项规矩... 离开巨鲸骸骨,距离开业吉时尚早,顾敏等人便在和平岛信步观看。交易厅、镖师堂、以及各类店铺,总体构思与太平寨相类,货品则为安海商会与各家来客提供,有战船兵甲、珍奇古玩、海产海盐、铁器米粮等等,暂还算不上丰富,但价格低廉,且不乏紧俏物资,对于有意海贸的商客业已颇有吸引力。 “嗯,这是什么香味,像是茶香,却比寻常更为清醇!”拐入广场西侧的一条小街,顾敏嗅嗅琼鼻,眼睛一亮道。毕竟算是修道的人,她可没少品茗清心。 陪同侍者笑着介绍道:“圣使好嗅觉,此香的确来自茶水,只不过,此种茶叶名为云雾茶,乃本会采用独家工艺特制,无需煎熬,仅需烫水冲泡即可,饮用方便,口味却是天然纯净,远胜寻常茶水。前方不远便是茶馆,诸位不妨前去一品。若是满意,可带些回去赠送亲友,绝对物超所值,呵呵。” 这间茶馆售卖的茶叶自是来自大别山的三星寨,采摘茶树叶炒制而成。相比时下简单晾干的茶叶,却是无需加入精盐、胡椒等调料予以烹煮,反更色香俱全。果不其然,被引来茶馆的顾敏等人在欣赏完快捷的冲泡茶艺之后,纷纷被这种新颖茶水的唇齿留香所折服。 “哼,你又转移话题,快老实交代,你为何一见她便那副德性?”正当顾敏等人品茗之际,茶馆门外的街道上,却是传来一个女子的娇声追问。 “哎,逝者如风,往事不可追,这位大姐,您就别再执着了成不?”继女声之后,一个男生悠然答道,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味。 这对男女的声音不大,可茶室本就清净,而莲花教诸人武艺不弱,耳力自然聪灵,却是听得一清二楚,不乏好事者嗤笑出声。然而,正在惬意品茗的顾敏却是面色一变,一把丢下茶杯,快步掠出茶馆,口中业已娇声喝道:“这位郎君,还请稍待。” 街道上说话的男女正是纪泽与剑无烟,眼见顾敏飞也似的闪现眼前,二人皆是一呆,继而面面相觑,真叫说曹操曹操到啊。纪某人这次倒是立马回过神来,尽管心头没由来一喜,可他知道顾敏的身份复杂,更知道自己正处藏头露尾之际,是以装傻充愣道:“这位道长,敢问是与在下说话吗?” “哼!逝者如风,往事不可追!好意境,本使偏生曾经听人说过,那厮是个藏头露尾之辈,口音倒与足下相似,却不知足下是否与之有关,甚或就是那人?”顾敏上上下下打量着纪泽,语带戏谑道,“看你这一脸虬髯,歪歪扭扭颇显虚假,该不会又再藏头露尾吧。就算藏头露尾,拜托也专业些好不好!” 得,装逼被雷劈呀,竟被这小妮子听声认出来了,看来胸大未必无脑啊。可是,听这口气,看这节奏,非但不像英雄救美后的感恩图报甚或以身相许,反倒更像人赃并获下的兴师问罪呢?莲花圣使不该行若谪仙、彬彬有礼吗,咋这般伶牙俐齿,吹毛求疵呢? “噗嗤!”纪某人被擂得外焦里嫩之际,剑无烟却是忍俊不禁,但她旋即想起了彼此的天然敌对,立马上前一步,冷声斥道:“这位小道长好生奇怪,拦住我等却说些无稽之语,怕是认错人了吧。若无它事还请让开,我等尚有要事。” “主...”这时,那名安海侍者已与一干莲花教众出了茶馆,作为曾经的亲卫,他一眼便认出了本该重伤养病却乔装溜达的纪泽,惊愕之下,下意识并腿击胸,脱口就要行礼。总算他够激灵,言行一半便生生止住。只是,他这些许的失态,却未逃过夏竹的眼睛。 被剑无烟拦下话头,又见一众人走近,顾敏似也觉出适才自己情急之下的不妥,忙收起戏谑,正容直身,素手立于胸前,向纪泽几人打了个稽首,云淡风轻道:“无量天尊,白莲在上,贫道适才心急,有所唐突,这厢赔礼了。只是,这位郎君关系贫道一件要紧之事,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呃,纪泽与剑无烟再度面面相觑,不愧是搞教会组织的,翻脸比翻书还快,转眼便由一个刁钻机灵的拦路辣妹,摇身变为一名仙风道骨的世外修者,若非其眼底依旧残留那么一丝狡黠,二人都认为自己方才看错听错了。 这小妮子聪慧机灵,奸诈恐怕不下某家,若再纠缠,只恐被她掏出更多底细啊!纪某人警惕大起,立马抛弃那些虚幻不定的旖念,抱拳沉声道:“小道长说笑了,你我之前不曾见过,何来关系,若无其它,在下有事先走了。” “这位郎君,此乃我莲花教圣使,可非寻常小道长,还望足下给些薄面。”一名莲花教众上前一步,冷着脸道,言辞虽算有礼,语气中却不乏威胁之意。 纪泽眉头一皱,目冷如冰的瞟了那道人一眼,准一流高手、久居上位加之战场杀伐,三者所凝而出的强大气势一闪即收,却令那道人一个激灵,下意识后退一步,右手更已不自主的搭上剑柄。冷冷一笑,纪泽转向那名陪同侍者,淡淡道:“听说和平岛协约内,有着来客去留自由,无需透漏身份这一条,不知是否作数?” 那侍者虽搞不懂自家主上与这莲花圣使间的弯弯绕,却明白纪泽当前的心思,立马上前,对顾敏拱手道:“圣使,我和平岛尊重任何来客的自主意愿,却不可强迫或是危及他人,还请适可而止。眼见开业观礼时辰将至,我等不如前去吧。” 纪泽方才一放即收的凛冽气势,距离最近的顾敏自然感觉得到,被侍者一劝,而夏竹此刻又过来轻轻拉了她一把,顾敏不好再行坚持,只得退步让开道路。不无幽怨的瞪了纪泽一眼,她稽首道:“足下多虑了,或是贫道认错了人,既然不愿多谈,就请自便吧。” 被顾敏的一眼瞪得发毛,纪某人连忙拔腿开溜,临行之际,却是鬼使神差道:“圣使所记之人或是一时不便,倘若有缘,圣使下次见到那人,当能坦诚相对。呵呵,但愿圣使心想事成,在下有事,就此别过...” 午时,数百安海军卒很客气的在广场西北清出一片空地,其边缘正是一块覆盖红绸的傍山巨石。随着爆竹噼里啪啦的响起,马涛协同黑白两道的临时代表滕闫、顾敏、曾进、冯贡等人,掀开了巨石上的红绸,“和平岛”三个烫金大字跃然眼前,宣布了纪泽在海上第一个自贸市场的正式亮相。 有着太平寨作为借鉴,典礼、大宴、拍卖、交易等流程顺利展开,其间并无不开眼的滋事捣乱。尽管来客和来货比预想的少了一截,但凭借安海商会的新颖商品与有效组织,和平岛的首日运营仍能算作红红火火。 到了日落时分,首日交易基本结束,安海商会达成的销售额竟然接近六万贯。光是自鸣钟、鲸骸与章尸三个稀罕单件的拍卖额便合计三万贯,私盐、炒茶、海产、缴获兵械乃至“海龙肉”罐头也大卖特卖,这还是商会捂住了玻璃、镜子与美酒的销售业绩。 安海商会挣得盆满钵满,其余商客间的交易额也不下五万贯,江淮沿海的富裕程度显然胜过赵魏之地一大截。而莲花教、琅琊冯家、广陵陈家作为首日交易金额的前三甲,则被安海商会公开邀入了和平岛管委会。 日暮时分,随着马涛的殷殷拜别,大部分来客在安海舰队的护送下走了。他们的手中,多少都拎着些安海商会赠送的鲸鱼肉、午餐鱼、茶叶、海干货等广告礼品,看那心满意足的神情,估计不少人会呼朋唤友,甚或恳禀顶头当家再来走上一遭。 当然,也有少部分人留宿在了和平岛,继续享受着安海商会开业期间提供的免费服务,须知安海楼的规格可一点也不亚于雄鹰楼;而在他们中间,便有低调前来的铁叉会、虎头帮匪首,以及流连未去的莲花教众... 第二百五十八回 谋算淮中 月上中天,星光点点,和平岛安海楼,顶楼天字号雅间,室内炉火熊熊,驱散了海岛秋寒。两名窈窕丽人悠然惬坐,各自案几之上,正摆着热气腾腾的云雾茶水,令室中沁香四溢。这二人,正是结束了一日捧场,留歇和平岛的顾敏与夏竹。 “的确好茶,同样的茶树叶,不知被如何处理,竟有这等奇效。人传这安海商会不同寻常,单就这茶水,乃至今日所见所闻,果有门道,没准背后真有强大背景,恐难为我方所用啊。”轻抿一口香茗,顾敏由衷道。周边房间住的都是自家随众,她倒不担心隔墙有耳。 “呵呵,我等奉命前来,交好探询为主,能否收拢绝非一时可定。你何必心急,终归安海商会被琅琊王氏屡次算计,这梁子不会轻易揭过,至少能被我方利用不是?”夏竹毕竟年长稳重,淡淡笑道,“况且,我方最看重的是安海军战力,尤其是那纪会长的过人军略,怎奈其人命中倒霉,怕已被人篡权,这安海军的价值却该折半了。” 顾敏点头,俄而嗔道:“对了,上午那名虬髯男子多半就是在相城搭救你我之人,我可找了他许久,今日好不容易碰巧,凭话语声音认出那人,竟还被其溜了,真是可恼!当时你为何阻我盘问,莫非安海商会还会为了这点小事与我为难吗?须知那人气势不凡,更敢殴打司马睿,堪称虎胆,若能引为臂助,或将不虚此行。” 半年前被纪泽救下之后,顾敏得知自身遇害原委,自然禀告了莲花教主张继,并借用家族力量,反手惩办了坑算自己的那位师兄,也令她在莲花教声威愈隆,隐成张继之下第一人。只是,她暗中没少打探救命恩人,怎奈除了得知司马睿被那人暴打一顿,再无其他音讯,心中的好奇可是愈加浓厚。 夏竹却是心头一动,面显疑惑道:“敏儿,你不说我倒快忘了。你与那人对峙时不曾注意,陪同你我的安海侍者见到那人的刹那,却是表现怪异,好像认识那人,且极为恭敬的样子,情况不明,又在别家地头,故而我让你莫要纠缠。对了,你不觉那名侍者一直对你恭顺有加,仅那一次不假辞色吗?” “不对,那厮当时被人挑衅,自然散出的气势,颇有沙场悍将之威,又能令安海侍者恭敬,必是安海军重将。”顾敏皱起秀眉,边想边分析,蓦的,她一跃而起,双眼放光道,“那厮如此藏头露尾,兼而气势逼人,没准就是安海纪会长呢。按其在相城的行事作风,谁知他不是诈伤,隐于幕后另有图谋呢?” 二人对视一会,夏竹苦笑着摇头道:“敏儿所言不无可能,只是未免太过匪夷所思,我倒更信那人仅是安海军一名干将。不过,若是潜心调查,未必不能一一排查。只是,那需要时间与精力,你是否坚持,抑或向教主请示?甚或,此事恐是安海商会一个把柄,我等能加以利用呢。” “嗯,不必上报了,那人毕竟于我有恩,其藏头露尾必有苦衷,我不愿无端坏其好事,更不愿以之要挟,恩将仇报,便由我遣些心腹悄悄查询吧。”顾敏略一思忖,断然道,“再说,师傅与家族皆看好那陈敏,我却不喜其人妄自尊大,不过是剿匪立了些功嘛,又非杀胡逐虏,本姑娘可无意对其忠心效死!” 眨了眨眼,夏竹突然戏言调笑道:“敏儿缘何如此维护那厮,莫非要来一出舍身报恩?咯咯咯,不过,瞧那厮临别时看敏儿的眼神,似乎对你别有心思,没准早被敏儿你迷住了呢!” “竹姨,你尽瞎说,再这样人家可就不理你了!”顾敏顿时脸红耳赤,以袖掩面,娇羞无限。对着自小看她长大的夏竹,此时的顾敏完全一副小儿女姿态,哪里还有平素的圣洁恬淡。 夏竹不知的是,衣袖之后的顾敏,眼中一会沉思,一会好奇,一会羞涩,最终却是淡淡的摇摇头,目光复为清明。而这二女所不知的是,此刻安海楼的某间密室,一名猥琐大叔正耳贴竹筒,一边捂嘴贱笑,一边快速记录着... 同一时刻,鳌山岛会长别院。结束了和平岛首日运营之后,纪泽、马涛与安海商会一众核心在此小宴,既为庆祝和平岛开业大吉,也算为了纪某人的北上而饯行。 “今日和平岛开市获利良多,有此局面,足保安海商会长远发展,来,共饮此樽,纪某这里要谢谢诸位辛劳。呵呵,还请季茹支取万贯,对既有军民尤其是表现突出的民务人员给与嘉奖,鼓励先进,以激励生产,需知民务生产才是我等长久财源。”大赚一票的纪泽一脸笑意,却是愈显慷慨。 “时值乱世,粮食最为紧要,安海商会所获利润,除了日常所费,当尽多贮存粮食。”小酒入喉,纪某人倒是不忘根本,碎碎念道,“其实,我血旗营乃至安海营的最大隐患,便在没有充足土地种粮。是以,本将此番北上掉军回归中原,以及遣人探寻海中大岛,皆为解决此点。” 或被纪泽屡次强调储粮给听腻了,马涛却是笑着转开话题:“凭借入淮所掠,商会已有千石以上战船商船六十余艘,除却安海左中两军所需,余者皆已泊于鹰游岛,合计运力十三万石,粮秣物资业已备齐,右军与商行水手也已待命,只不知主公何时启程?” 话说这鹰游岛属鳌山群岛中的一处山岛,方圆七八里,位于鳌山岛东北不到十里,虽面积一般,却因其有着大型天然港湾,且周边岛礁复杂,已被辟为安海水军的专用驻地,如今正在着力建设。 “明日入夜便走。”纪泽笑道,心中却不免哀叹,这般南忙北窜没个消停,还得藏头露尾变幻身份,何时是个头啊。 “明天入夜?时间还赶得上,便算我一个吧。”赵雪理所当然道。 纪泽一愕,心知她不舍与自己分开,略带心疼的劝道:“此番北上,一应船只仅是用于运输,并无其它事务,你便莫要奔波了,何必这般辛苦?” 赵雪嫣然一笑,嘴上却是振振有词:“谁说没有事务,上月在辽东,我却是获悉那边接近草原,入冬前牛羊极其便宜,便遣人前往辽河与白狼水两岸,联系鲜卑诸部,以酒水、盐茶与之交易,此番运完骑军之后,恰可在河水封冻之前,运回大批牛羊制作罐头,这可是一本万利啊。” “着啊,为兄怎就没想到,二妹果是经商之才!嗯,此行回返中原,我本计划将两千随军女眷暂留大蟹岛,你不妨将罐头生产放在那里,交与她们劳作,便于运输与保鲜,也可给大蟹岛多项营生。”纪泽眼前一亮,一脸嘉许道,“看来二妹还真应该走上这一趟,却是辛苦了。” 答应了赵雪公私兼顾的随行,纪泽下意识偷瞥了眼一旁的剑无烟,却见她并无想象中的不悦神情,不由讶然,自个的一龙双凤竟就妥当了?没由来的,素来得寸进尺的纪某人立马在脑中闪过了另一白衣道袍的身影,旋即又心有所悟,莫非二女关系缓和,是因为自己引入了第三方竞争机制? 正歪歪遐想之际,夏爽不识情趣的问道:“主公此番北上,若于沿海得一栖身之地,我安海上下便可光明正大回归血旗麾下了吧。似如今一般藏头露尾,不敢声张,还真憋气呢!” 响起自个藏头露尾的憋屈,连顾敏的当面询问都不敢直面,纪泽深以为然道:“的确,让弟兄们受委屈了,只要此番争得落足之地,本将便着手招安安海商会,呵呵。左右商会如今人口暴增,愈加人多口杂,秘密恐也保守不了太久。” “不过,即便合并,安海营作为水军,虽归本将直属,仍为安海营,无需并入陆战为主的血旗营。呵呵,诸家弟兄流血拼出的旗号,却不可就此抹去!”扫视一众安海军官,纪泽笑着补充道。 纪泽此言一出,一干安海军官,尤其非是出自血旗营的人,顿时面露喜色,毕竟军汉们皆有傲气,谁又愿意并入其他营头呢。陶飙更是举樽笑道:“来来来,为了安海营,我等尽饮此樽!” “打铁还需自身硬,安海营若想昂首挺胸,尚需强化自身。三军新编,军卒素质虽佳,但尚缺磨合,必须尽快全力训练。同时,思想教育也不能捺下,那位撞艇英雄田原就可以大加宣传嘛。”陪饮了一樽,纪某人三句不离枪杆子,“此番北上,我血旗骑军或将有大动作,必要时没准还需安海军配合,届时你等可别给本将丢脸啊!” 待陶飙等人一阵乓乓拍胸之后,纪泽意味深长道:“其实本将希望,安海营有朝一日可以成为海军,而非水军。后者多限于某一水域,行安防之责,看门之犬而已;前者则可纵横四海,开疆扩土,并以攻代守,令敌左支右绌,这才是本将心中的安海雄狮!” 纪泽借鉴后世海权精神的话语,令得一众军官陷入思索。沉默间,马涛插言道:“主公,说到合并,涛倒是想起一事。今日铁叉会与斧头帮的两位帮主见识了和平岛之盛,却向属下提出并入安海商会,携家眷迁往鳌山岛,您看?” 斧头帮与铁叉会是徐州境内两股人数近百的小帮派,其实质不过是两股樵夫和渔民的底层组织而已,且都是被其他帮派逼得即将关门的那种。人口自是不嫌多,纪泽对此倒不反对,仅是觉着直接吞下未免可惜,他先习惯性问道:“这两家根底是否干净,不会是别人的暗子,另有所图吧?” 丐空空立马拍胸脯保证道:“这两家帮派我暗影早有渗透,却系真心投奔,绝无问题。” “哦?”转向丐空空,纪泽笑道,“玄明,黄淮这边的暗影发展得不错嘛。” “主公,目前卑下所领暗影已在青豫徐扬平五州的所有郡城设有网点。尤其是鳌山所临的青徐二州,业已购置二十多处临水田庄,茶摊酒肆、妓院赌场四十多处;暗中渗透的小型黑帮八家。”丐空空不无得意,借机表功道,“而且,此番被释官军俘虏中,我等业已发展了不少细作,令得徐州暗影正向官府内部快速渗透。” 见到丐空空得意,一旁的李农忍不住泼冷水道:“情报网进展的确够快,只是,落足鳌山迄今,丐某人的暗影已经花掉了四万贯。哼哼,仓曹、计曹可没少告状。” 李农这一打头,赵雪乃至马涛也皆颇有微词,丐空空顿时红了脸,愤愤不平道:“这么大的摊子,没钱如何铺开?丐某可是做好了收支账目,随时迎接审计!再说,如今各地的暗影产业也已渐有进项,向商会支取已经大幅减少了啊。” 水至清则无鱼,暗影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它的不可控性,纪泽不会苛求财务,却也不介意别的部门不时“敲打敲打”他们。当然,暗影规模愈加壮大,算上太行方面,他们已经渗透了一半的大晋郡城,日后还需加强掌控,最好办法自是引入竞争机制,老蒋还有军统中统呢。 看着丐空空一头黑线,纪某人不胜同情的笑道:“玄明,工作要做好,为人也要注意团结啊,呵呵,得,方才说什么来着,还是谈这两家帮派吧。” 郭谦插言道:“属下以为,与其直接吞下铁叉会、斧头帮,不如将之发展壮大。二者处于临淮、彭城两地,为徐扬与徐豫交界,更在淮河中段,不妨以之为基,投入人力、物力,打造一处据点,盘踞于徐、豫、扬三州交界,也好加强鳌山与大别山的联系,恰似又一个白洋营。” “此议甚好,便以这两帮派为幌子掩护,拟建淮中营吧,内幕必须保密。若无必要,淮中营少行打劫等违法之事,逐渐转入正当经营或灰色项目,着力发展商贸航运,核心业务可侧重采矿、贩盐、渔业、海产和人口买卖,为商会提供原料与人口。”纪泽目露嘉许,扫视一圈,手指陶飙道,“子浩,此事便交给你了。权做锤炼性子吧,呵呵。” 众人就淮中营事宜好一阵商谈,将毕之际,却见一名亲卫送来了一份信报,正来自和平岛安海楼的那位猥琐大叔。纪某人看得面色变幻,最终更是惊呼一声:“陈敏,咋有点印象,莫非又一个野心家...” 第二百五十九回 截断井陉 永兴二年,十月初八,辰时四刻,晴,太行井陉。 “哒哒哒...骨碌碌...”崎岖陡窄的山道上,出现一队商旅,踏着初冬的晨曦,不紧不慢的西向而行,车轮声伴着马蹄声,间或还夹杂几声野鸟啼鸣,以及人语谈笑,在清幽的山陉中荡起回音,更显山间的空寂悠然。 距并州军西征已有三月,尽管大军伤亡惨重,但因血旗军横插一杠,匈奴人非但未能留下西征主力,自身同样伤亡不小,而经过战火洗礼的西征军余部战力更强,令得并州各郡的防御愈加牢固。本就在晋阳城下吃过大亏的匈奴人再未前来侵扰,总算让并州汉人们获得喘息。一度人潮逃经的井陉,如今也变得人迹寥寥。 “老王,过了前面那个弯口,山道有些陡,你带几个弟兄头前探探,可别出了岔子。”居中的宽大马车里,一身富态的东家掀开车厢窗帘,露出半张胖脸,笑眯眯的吩咐道。而被他点到的老王,正是前几日撞破他勾搭邻家寡妇的一名护卫班头。 直娘贼,前面是路陡那么简单吗,分明是贼匪设伏打劫的高发地段嘛,咱又不是故意撞破你的那点破事,更没声张,至于这般针对咱吗?王班头心中暗骂,却也不敢违了东家意思,只好叫上一班弟兄越众而出,先一步赶到了那个弯口。然后,他与他的那班护卫,便如中了定身法,个个目瞪口呆,木然站立不动了。 老王等人的异状立即引发了商队的紧张,谁知他们不是被人用弓箭对准了呢?一阵乒铃乓啷的响动,商队已经围成一圈,刀剑出鞘,做出防御姿态,而居中马车的窗帘再度拉开,这次仅露出小半个脑袋,伴以东家略带颤抖的吆喝:“老王,傻愣着干吗,快说,出什么事了?” 东家的吆喝对老王显然颇有威慑,那老王一个激灵,立马回过神来,忙小跑着回到东家车前,没头没脑道:“井陉关!前面多了个井陉关!” 老王的来去自如令东家放下心来,上位者气势再度回归,他完全拉开窗帘,一张胖脸满是愠怒,一根短粗的手指更是恨不得戳到老王的脑门,带着口沫的断喝随之响彻山林:“井陉关?你没老糊涂吧,我等早上刚出的井陉关,这才走了十多里,哪来的又一个井陉关?” “血旗!是血旗...”老王一脸委屈,可一时却说不明白,索性嚷嚷道,“东家,要不您自个来看看吧,没危险的!” 胖东家没少跑商,虽然胆小,却也经事,见老王不似作伪,便下了马车,带上又一波护卫,跟着老王前往弯口。然后,胖东家也傻傻的呆立不动了。 前方百步外的陡窄山道上,不知何时多了根长长的横木,搭在道路边的两根木桩上,分明是最为偷工减料的路障。而紧挨路障,道南靠边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个木质箭楼,箭楼顶部,飘扬着一面猎猎红旗,太行左近的人都知道,那叫血旗!这些还则罢了,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箭楼墙体上的三个烫金大字——井陉关! 一个岗亭加一根横木就敢称关隘,还是天下闻名的井陉雄关,能再搞笑些吗?胖东家回过神来,禁不住仰天大笑,可脑袋抬了一半便笑不出来了。只因他的余光发现,岗亭之上还有岗亭! 就在山道南侧的陡崖上,同样立有三个顶挂血旗的木质箭楼,更有密密麻麻的军卒正在那里忙碌,似在修建工事,且是水泥砖石的牢固工事。而在箭楼与工事的周边,则堆有数不清的滚木礌石!若说山道上的岗亭横木是个笑话,那么,崖顶的一切却已具备了关隘的关键功能——截断山道交通! 东家就是东家,狠狠掐了把自个的大腿,他吸着冷气回过神来,心中顿时叫苦不迭。血旗骑军被拒雁门关一事在并冀业已家喻户晓,胖东家深表同情,也颇为感激血旗营的付出,至少这三月他能平安行商发财,算是托了血旗营西出抗匈的福。只是看今日光景,自个的商队恐将被阻此地,或者至少要出一笔过路财,他就不那么开心了。 好在,先来一步的老王看得更全,捅了捅东家,手指湾口山壁上张贴的两张告示。胖东家自然识字,忙仔细观看。第一张是一份诏书榜文,分明是一道圣旨的拓印内容,却是去年此时,皇上对血旗将军的加封,以及任命其为井陉关都尉的饬令。 得,这是人家血旗营在宣誓设卡收费的合法性,胖东家心下哀叹,看向第二章告示,旋即他揉揉眼睛再看了一遍,一张胖脸顿时笑出花来。原来,这张告示上声明,寻常百姓只需过路便是,无需缴纳任何费用,但是所有军卒要想过关,必须接受检查,血旗营同意后方可通过,否则杀无赦! 虚惊一场的胖东家回过味来,看来这是血旗营要与并州军,尤其那个暗算他们的司马腾较劲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胖东家没再耽搁,带着自家商队通过“井陉关”,一溜烟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其间倒真不曾受到刁难,令他对血旗营愈增一份好感。 胖东家这样的并冀百姓未受影响,反增好感,可并州军无端被这道“井陉关”一分为二,兵力物资无法自如调度,从上到下就很不好受了。不到中午,闻讯的井陉关守将便派来一名幕僚作为使者,质问血旗营搞什么东东,为啥跟他正版的井陉关抢生意? 坐着吊篮,井陉使者从山道上到了崖顶,尚不及兴师问罪,他便被眼前的一幕给震惊了。只因崇山峻岭之间,不知何时多了十数棱堡与三处营寨,令这片荒郊野岭变为一片坚固连营,甚至还囊括了两道水源。再看营寨规模,这里驻留的兵卒怕不下四千。 心中一格登,略知军事的使者知道,若想攻取这样的一个“井陉关”,便是五倍大军浴血鏖战,也未必能够得手。而血旗营显然为此准备已久,绝对不会善了,此事业已超过他这个使者,甚至井陉关守将的处断范围。 使者自是不知,早在七月北上高原之前,纪泽给三十六寨的密信中,便已要求留守诸人规划出一套反制司马腾乃至关东阵营的切实措施,以待骑军返回后适时使出,或要挟甚或鱼死网破,而联系关西阵营与截断井陉,则是其中成本最低且效果显著的两条。 三月下来,三十六寨方面暗中探寻,选定了这段弯道作为设关位置,并秘密调动人手,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此修建了稳固连营。而纪泽离开鳌山北上之前,同步传令三十六寨着手逼迫司马腾。左右太行营经过三月训练,固守防御渐全的三十六寨已无问题,孙鹏便带上两千多血旗本营的精锐,辅以两千民兵,来此公开设关立卡了。 使者虽所知不多,可来都来了,总得请对方划下道来,自个也好回去复命。他一脸苦笑,跟着军卒来到血旗营在此的主事者,中领军孙鹏面前,拱手询问道:“敢问这位孙校尉,贵部与我井陉守军素来相安无事,不知此举意欲何为?” “哼,你等属于并州军吧,我家将军冒死深入敌后,救得并州军安然撤回,结果反而被拒雁门关外,沦落塞外荒野,这等忘恩负义之事,是你并州军做的吧?这还叫相安无事吗?”孙鹏一脸冷笑,毫不客气道,“若非顾及一同抗匈的那点情谊,不愿亲者痛仇者快,我等就不是在此设关,而是偷袭你井陉关了,须知按圣旨它本就归属我家将军!” 井陉使者顿时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不知所云。血旗骑军被拒雁门一事人尽皆知,并州民风彪悍慷慨,别说底层的铁血军兵,便是许多士族子弟都觉亏心,不论上层如何强词掩饰,这一忘恩负义之举已成并州军的一大羞耻,以至提到血旗二字,并州军兵们便先气短三分。这也是井陉守将闻讯后首先派出的不是兵马,而是使者的缘故。 见使者神情,孙鹏没再多说难听话,司马腾的错误犯不着拿个低级幕僚来泄愤。他淡淡道:“某也不难为你,你只需带话回去,我家将军一日不归,一日不传令我等退兵,这井陉山道你并州军就别想畅通自如...” 当晚,赵郡平棘,东嬴公临时行营,收到井陉急报的司马腾立即召集一应心腹紧急磋商。正厅正座,司马腾面色铁青,耐着性子待众人传阅完井陉军报,便拍案怒声道:“血旗营特也放肆,本公不曾前去剿灭他们,他们竟还得寸进尺,居然另设井陉关,截断我并州军枢纽通道,此事决计不能姑且。诸位说说,如何剿灭血旗残部,打通井陉?” 厅中一片沉默,没谁愿意顶这个缸。入山剿灭血旗军可不容易,难以运送重型军械,却去攻击精兵把守的坚固高垒,弄不好就是五倍甚至十倍消耗,不出两万精兵修提。况且,他司马腾不在意,下面的人却是清楚,寻常军兵多觉愧对血旗军,对战之时士气必然低落,便有两万怕也远远不足取胜。 可是,并州军西征后总计回来六万老卒,退还司马模近两万,再接管上党,加强其余几郡防御,如今驻守晋阳的仅有三万老卒,驻守赵郡的仅有一万,防守尚且捉襟见肘,从哪儿调集两万甚至更多大军? 正当司马腾脸色愈加难看的时候,已因西征“斩虏三万”的战绩荣升为四品左中郎将的司马瑜直身禀道:“父亲大人,血旗残部山高垒厚,非两万精兵难以攻取。而今公师藩叛军依旧肆掠河北,匈奴人虽南下河东,却对我并州依旧虎视眈眈,与其征剿血旗营两败俱伤,倒不如设法和解,他们无非想要一块栖身之地,寻一小郡与之便是。” 众人皆松了口气,司马腾暴怒之下,这样的心里话也就做儿子的司马瑜可以说了。事实上,当血旗骑军踏足辽东,且纪泽同意接块地盘和解的消息传来之后,类似的意见便不少,怎奈司马腾搁不下这个面子,司马越无可无不可,结果愣令事态愈加恶化。 “闭嘴,坐下!无知小儿,为父纵横疆场多年,经历多少风浪,焉能被一帮泥腿子威胁?”司马腾目光略一闪烁,旋即面色一沉,怒喝道,“那血旗贼子桀骜不驯,目无王法,发展完全不在掌控,若不尽早铲除,日后必成大患,某焉能纵容于他?” 要说司马腾如今也为雁门关之事后悔,但后悔的不是忘恩负义,而是自己小看了血旗骑军,当时没有下大力气做得干净利落,以至血旗骑军竟然出现在辽东。不过没关系,眼见入冬,辽海即将断航,只要拖至明年中原大局已定,收拾血旗营还不易如反掌? “报,急报!”就在司马瑜怏怏坐下,众人再度默然之际,厅外却是传来急呼,下一刻,一名背插红旗,大汗淋漓的军卒冲入正厅,跪地捧出一个红色信筒,却是一份四百里加急文书。自有亲兵接过信筒,将文书交与司马腾。 “之前便听说血旗营与关西逆贼勾勾搭搭,如今果然背叛了!该杀,该杀,真是该杀...”读完文书,司马腾更怒,咆哮连连。 厅中众人没接司马腾的茬,而是纷纷传看起那份文书,其上说的是一份来自长安的诏书:“刘舆迫胁范阳王虓,造构凶逆。其令镇南大将军刘弘、平南将军彭城王释、征东大将军刘准,护匈奴中郎将纪虎擢迁安东将军兼青州刺史,各勒所统,与刘乔并力;以张方为大都督,统精卒十万,与吕朗共会许昌,诛舆兄弟。” 正史中,此时却有这份诏书,乃河间王趁关东阵营受挫,借势下诏,号召天下反击司马越为首的关东阵营,只不过这一时空中,榜上却是多了纪某人这个游离于关东、关西之外的二五仔。毕竟,即便不算安海营与大别山中的淮西营,纪泽麾下算算也有近两万兵马,更有八千历经塞外磨练的骑军,足以进入关西阵营的法眼了。 像是为了给司马腾添堵,恰此时,又有一名幕僚匆匆入厅,将一份密报递给司马腾。看完之后,本还一脸怒容的司马腾却是没了动静,铁青的脸色顿变苍白,那只拍案拍得发疼的右手,也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第二百六十回 骑军返冀 赵郡平棘,行营正厅,烛火摇曳,映出并州军一众要员的阴晦面色。从司马腾的神情,众人业已看出这份密报绝非寻常的坏。待得司马腾放下密报,一众心腹也没心情去为主上开解,忙不迭接过密报,纷纷传阅起来,而随着传阅,不少人的脸色也跟着司马腾变得苍白。 这份密报来自辽东,由并州军专门派往那里的细作,通过快船快马紧急传回。内容依旧与血旗营有关,三日前,旅顺港外突然多了数十艘船只,加上血旗骑军在辽东高价征募的,怕不已有二十万石的运力,业已足够血旗骑军乘返中原。 在座的没谁是傻子,不说那份诏书的凑巧,单是血旗军偏生在今日截断井陉山道,阻隔晋阳与赵郡的直线连通,显是为了配合血旗骑军重返中原,说不定,那个血旗将军此刻已经踏上中原土地了。而凭借一人双马,血旗骑军三日后便可能杀至平棘城下,届时恐就不是要个说法那么简单了! “砰!”一声拍案,却是司马瑜看完密报,忍不住骂道:“真是一群废物,之前不是知会辽东,莫让血旗骑军收罗到商船吗?怎还叫他们得到如此多船,那些海商船主当真该杀!” 众人默然,别说辽东有不少人恨不得血旗骑军立马滚蛋,便是官府士族全力阻止,那些跑海的行踪不定,唯利是图,谁又听话呢?说来海贸之利先秦时期便已为人所知,齐国就没少凭此兴盛,如今的世家大族也没少参与,但华夏数千年都没官府鼓励海贸,不就是因为大海茫茫,海商海客们太过自由,不如井田制那般容易掌控吗? “对!该杀!真是该杀!该...咳咳咳...”或受儿子的提醒,沉默许久的司马腾蓦然爆发,一脸惊怒的再度咆哮,颇显歇斯底里,以往皇家贵胄的雍容气度再也不见丝毫,“立即传令晋阳,令田甄调拨一万精兵前来,井陉不通,就走飞狐陉绕道!” 在司马腾的眼中,明显闪烁着惊惧。借助鲜卑人获得晋阳大捷后,他一度雄起,但是再经西征军亡命败退,他却被打回原形,甚至愈加胆小了。今日接连收到三条坏消息,尤其是最后一条血旗骑军的回归,令他彻底乱了方寸,却是忘了绕道飞狐陉至少要多走三四百里,届时黄花菜都凉了。 “父亲大人不必着急,如今平棘有精兵近万,便是那血旗骑军厉害,孩儿也敢确保平棘城安全,哼,他们总不能骑马攻城吧!”司马瑜再度起身,言辞恳切道,“不过,赵郡它处恐就难保不失了。是以孩儿以为,还当设法与血旗营和解,至少也该拖过中原大战啊。” 司马瑜如此希望与血旗营和解,半是心觉亏欠血旗营,半是务实考虑,而他的话恰是代表了众人的心声。若说之前众人对血旗营的商议还是出于公事,如今便是切身考虑了。毕竟赵郡被灭士族的田产奴仆,司马腾为了收拢人心,没少赐给这群心腹,若是血旗骑军杀过来,他们的损失必然小不了。 见司马腾这次没有斥骂司马瑜,何俱忙也跳出来劝道:“主公,世子所言甚是,如今东海王迎驾受阻,中原大战正酣,河间王更是猖狂,若能劝得血旗营背弃关西阵营,定可打击关西士气,于我方大局有利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不了待得大局落定,再行收拾他们不迟。” 包括司马腾在内,众人投向何俱的目光都带上了鄙夷与嫌弃,当日正是这厮提出封锁关隘阻止血旗骑军回归,力劝司马腾行暗算之举,不想如今一旦涉及切身利益,其人立马便转了口风,不愧是搞算账的户曹从事呀。 目光一阵变幻,司马腾犹豫道:“如今血旗营有圣旨饬令,定已得到关西看重,他还会愿意和解吗?” “关东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更有幽州王浚尚未出兵,尽管暂有小挫,最终获胜却是大势所趋,想那血旗将军当能清楚此点。”田兰一脸笃定,起身建议道,“当然,血旗骑军还是莫回太行的好,以免危及赵郡。他不是想要栖身之处嘛,便让其留在沿海择一小郡,也好将其与三十六寨分开。若主公应允,兰愿出使说服,定保马到成功。” 田兰的自信是有依据的,因为中午他刚被白望山带着厚礼,秘密拜访了一次,而他所提“有损”于血旗营的建议,正是白望山的要求,也是司马腾容易接受的条件。如今既能还了人情,又能贴合司马腾心意,还能与愈加强大的血旗营交好,他自然言辞凿凿。 “好,疾风知劲草啊,那就有劳田将军走上这一趟,今晚就出发东去吧,也免得血旗骑军西来了。”司马腾显然满意于田兰的这一提议,只要血旗营重心离得远远的,爱咋的咋的,他频频颔首道,“本公这就去信给两位兄长,请发文择郡敕封。” 见司马腾终于松口,众人纷纷暗松口气,而就在这时,何俱再度跳了出来,奸笑着建议道:“属下以为,不若将那血旗将军安排在渤海郡,该郡是个大郡,绝对够份。当然,那里既有与之结仇的渤海乌桓营,又与幽州接壤,呵呵,我等不妨提前知会一声,自会有人愿意出手替主公出气,便让他血旗营去消受吧...” 就在司马腾等人商议应付血旗营的时候,东方千里之外,黄河临海段的南北两岸,相隔十数里的青州乐安与冀州乐陵水军大营内,正是人喊马嘶,杀声阵阵,同步进行着两场一面倒的攻掠。被攻掠的是这里的驻守外军,司职黄河入海口的靖安剿匪,而攻掠者,则是悄然抵达黄河入海口,并发动夜袭的纪泽一众。 北岸乐陵水营,纪泽骑乘火云驹,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目光淡然的矗立营门,眼前火光闪动,刀光剑影,人马突进,伴随着愈加齐整洪亮的劝降声:“血旗军奉诏接管水营!弃械不杀!弃械不杀...” 事实上,这两支大晋水军皆为一个校尉部的编制,且半数兵力已被掉往兗州参与中原战事,留营者零零总总各有千人罢了。而血旗营却是出动了特战军卒摸哨偷袭,辅以水军水陆夹击,更有秘密登陆的骑军随之冲营,三倍兵力再加偷袭,更诈以奉诏,本就毫无戒备的驻军哪有战心,焉能抵挡得住? 费时不久,大营内的杀声渐歇,码头、船只、营房被一一控制,一对对俘虏被集中看押,等待他们的自是浴血批斗、思想改造与吸纳整编。俄而,一名身着小衣、披头散发的肥胖男子被军卒们五花大绑的推至马前,随来的黄雄大笑道:“主公,这位便是这里的留守主将了,哈哈,某是从床底将之拎出来的。” 俯视这个业已跪地求饶,明显凭家世关系才能上位的胖子,纪泽淡淡道:“某乃血旗将军兼护匈奴中郎将纪虎,率血旗大军过境,暂借贵营驻扎。今日某也不难为于你,你回去告知乐陵内史,我军急需给养,限他两日内运来两千万钱、布万匹与五万石粮,届时若然不至,某便亲率大军去取!” 那胖主将听得大喜,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末了还不忘赔笑询问一句:“卑下久闻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只不知将军缘何率军来此,意欲何为?” 纪泽呵呵一笑,旋即面色一寒,杀气腾腾道:“来此何为?只为向人讨一说法!” 那胖主将脖子一缩,瞟眼纵马水营中的血旗骑军,尤其那些相貌凶恶的胡人,更是不敢再说,乖乖被军卒带走。这时,纪泽身边一人忍不住出声道:“将军,这般攻击外军,强占水营,还勒索地方,岂非形同反贼,我血旗军可是大晋王师啊。” 纪泽扭头看去,不由脑仁发疼,出言者却是新任的亲卫曲副范毅,这个陈氏被逼放弃的家将,似乎对贼匪极度反感,即便家眷上了鳌山,还是得知纪泽真实身份后才同意追随,就这也敢直言纪泽的不是,难怪昔年在外军中混不下去。不过,谁叫纪某人自身奸猾,偏生却喜好耿直性子的人呢? 自然不能承认自家是为了快速壮大渤海水营而采取的行动,纪泽煞有其事道:“这叫军事冲突,只有攻城杀官才叫反贼,明白吗?本将如此作为,仅是为了告诉司马兄弟,纪某很生气,脾气很不好,早点给个说法安置弟兄们。至于勒索,哼,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与其让士族官员们奢靡享受,不如今冬饥寒之时,将之用来赈济贫寒百姓。” 当然,纪泽没说的是,他这般夺取水营,真正为的是能够沿黄河水陆并进,随时进兵河南河北,威胁青、冀、兗、豫、司等州,从而对关东阵营造成足够压力。没再搭理低头思索的范毅,纪泽转向身边另一名传令亲卫道:“传令下去,水军可以发信,让剩余兵马靠泊登岸了...” 一夜忙碌不提,到了天明时分,两处战场的人员悉数集中到了乐陵水营,战果也统计出来,共得降俘近两千,一艘楼船四艘斗舰,其余艨艟游艇、钱粮兵甲若干,敌方伤亡不到两百,自身伤亡更不过五十。最开心的人要属张银与彭丘了,因为这些降卒与船只都将归于渤海营,足令其兵力暴增一倍,达到两军编制。 巡逻警戒,降卒整编,队伍修整。傍晚时分,纪泽草草分派完一应事务,却是兴冲冲的赶往了水营边上临时开辟出的一块封闭丘谷。老远便见谷中尘烟高起,纪泽更是催动火云驹,一马当先的越过警戒,奔往谷口。只是,方到谷口,火云驹却是下意识的扬蹄长嘶,止步不前,而纪泽的面上也不由现出凝重之色。 “龙龙龙...”尘烟滚滚之中,百余骑兵分为五排,人马皆铠,正沿着谷中空场,向着谷口方向冲击而来。自然,这并非什么狗血的叛变事件,而是血旗营的重骑兵正在操演! 幽黑的全身重甲,精选的高大战马,森寒的长柄钢枪,齐整的突进阵列,以及马甲的狰狞配刃,令这支重金打造的重骑犹如来自地狱的恶魔。正迎其锋,纪泽顿时感受到了一股无坚不摧的威势,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尽管多经血战,尽管对面不过百人,纪泽一时仍是为之震撼。 血旗营六月整编之时,纪泽提出了重骑屯的设置,不久便率骑军远征,留领血旗余部的孙鹏倒是不曾放松这一扩兵任务,精挑细选,愣从军民中挑出了百余人凑成两队重骑兵。不是孙鹏不想扩大规模,实在是山寨中没有足量的合格战马用于训练。 纪泽尚在鳌山折腾的时候,这百余军卒通过水路被运至大蟹岛,连同的还有一屯装备。自然,纪泽业已急令挑出骑卒良马组建重骑屯,而今日则是重骑屯首次成军操演。 “大哥,这重骑屯就交给我吧,太带劲了!”重骑远远停下,边缘一骑却径直奔了过来,面罩掀开,黑脸白牙,正是好奇随练的纪铁,他兴奋道,“上次陌刀重步屯被石大柱那厮抢了,这次你可不能再拒绝我!” “哈哈,这么好的精兵,这么贵的装备,不交给你我还不放心呢!只是,你现在可是亲卫军候,降格为一名屯长,不会闹意见吧?”纪泽大笑着点头,不无调侃道。 “军候什么的有啥用,左右薪俸不是被二姐就是被芙妹给捏着。”纪铁眨眨眼睛,咧嘴笑道,“再说了,这重骑兵光是人马穿甲与上马下马,就得专配一对一的辅兵,这不还是两屯一曲嘛。大哥总不能配些歪瓜裂枣给我吧,至少勉强具备轻骑兵的战力,战时也好侧翼掩护啊。” “哦,这里等着大哥我呢,哈哈,小铁,你怎会变得狡诈算计了,不会是跟着雪儿混了一段,被带坏了吧,哈哈。”纪泽自无不可,大笑道,“好吧,骑军中的预备军卒任你挑,就算预备重骑兵吧。” “谢大哥!”纪铁大喜,却是不忘嘟囔一句,“其实,俺都是跟你学的呢。” 一片哄笑中,纪泽突觉脸上一凉,举头望去,原本阴晦的天空愈加黑沉,其中竟然纷纷扬扬的飘落下了细小的雪花。顿时,笑容在脸上僵住,纪泽缓缓伸出手掌,再度确认这是小雪而非小雨,十月上旬的小雪,远早往年的小雪。渐渐的,他的脸色愈加凝重... 第二百六十一回 刘琨夜访 永兴二年,十月初九,戌时二刻,小雪,乐陵水营。 衙署内院,纪泽从外踏雪而回,厚重的铠甲上落着一层浅白。刚刚在营房巡视一圈,情况比担心的要好。毕竟是从塞北归来,那里的八月并不比这里的初雪天暖和多少,骑军们都有厚毡帐与羊皮袄御寒,备有秋装的水军们挤在营房内烤烤火,一时倒也能够支应。 瞟见后院的小亭,纪泽并未入屋休息,索性让人端来热茶,于亭下独坐。从六月底离开三十六寨,迄今已经在外转战三个多月了,更糟糕的是至今仍不知自己会驻足何方。傍晚看到小雪的第一时刻,他其实觉得很累,很想回到三十六寨的宅院,烤烤火,喝喝茶,与纪芙聊聊天,再好好睡上一觉,那种感觉是如此的强烈。 然而纪泽知道,他此刻必须坚持,必须抓住机会在沿海博得一郡之地,绝不能带着大军返回三十六寨,因为那样的话,同样疲累的军卒们这个冬天绝不会再愿出山。而到了明春,或许中原大局已定,关东阵营就不会姑且自己,他纪某人短期内除了做海贼,就只能躲在太行山里休息好一阵了,可西晋末年风云变幻,时间不等人啊。 “主公,催运冬装的鸽信已经发往鳌山了。”上官仁从院外走了进来,步入小亭笑道,“估计最多五天,就该有冬装调剂过来,左右这场雪也不会大,白日让军卒们伐些木柴烤火,当无大碍,主公就不必担心了。” “呵呵,我可不是担心弟兄们被冻着,这点小雪还难不倒我血旗营。”纪泽淡淡摇头,蓦然问道,“文渊,你想念家人吗?想念三十六寨吗?没关系,说实话。” 上官仁很认真的想了想,这才答道:“不想,好男儿志在四方,想家多丢人啊!” “噗!”纪某人好险没当场厥倒,这才想起上官仁仅只十六岁,还是虚岁,正是叛逆的大好年纪,这种问题决不能以他为参考。苦笑着摇摇头,纪泽叹道:“我却有点想回三十六寨了。数千里转战,历经凶险,而今离家已经不远,我等却盾兵在外,连我自己都厌了,寻常军卒们又该当如何?” 上官仁神情一滞,旋即若有所悟道:“对啊,我说方才遇上好几堆聊天的,今个谈论的咋都是三十六寨那些鸡毛蒜皮。” 听得此言,纪泽的脸色愈加凝重了,难道非得自己先抢下一郡作为既成事实,甚或走那鱼死网破的最后一步?正思索间,丐空空风风火火的走了过来,手扬两份信报笑道:“主公,我等已于当地暗影联络,有好消息了,您已官封三品将军,还成了青州刺史呢。” 纪泽一愕,司马越不会这般大方吧,自个跟他不熟啊。疑惑的接过信报,第一份却是司马腾昨夜收到的那份诏书内容,纪泽顿时释然,不无苦笑道:“我让孟孙替我与关西勾连,以逼迫司马三兄弟退让,不想孟孙兄却是替我讨来好大的官,只可惜,如今的圣旨在关东不管用。河间王倒是舍得,拿个空名头让我自个去落实,顺便替他卖命啊。” 毫不留恋的丢开第一份信报,目光转到第二份,纪泽这才真正露出笑容,因为这份信报来自赵郡,正是司马腾被迫同意妥协的消息。恰此时,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从厢房门口传来:“子兴,什么事这么开心呢,大冷天的怎么还呆在亭子里,也不加件衣服?” “呵呵,俺都内劲小成了,这点小雪天哪里还能被冻着?倒是你自己,可得注意些。”听声便知是剑无烟,纪泽笑应着回头,见她正捧着一团衣物走了过来,笑靥如花,脚步轻盈,身形款款,看来经过一日的修整,晕船的症状是过去了。 尽管不需要剑无烟送来的衣物,但纪泽的心底还是被温暖填满,之前疲劳思归的那些负面情绪豁然消失。将心比心,军卒们若是有家人滋润,想必不会再思乡了吧。 一个愣神,纪泽旋即吩咐道:“玄明,通知三十六寨,让骑军眷属做好东迁准备,还有,让各署抽调精干人手一同准备迁移。文渊,通知三军,司马腾业已屈服,我等即将得到一郡之地栖息,叫弟兄们再坚持些时日,建好新家等待亲眷到来...” 三日一晃而过,纪泽所部一直驻守于乐陵水营,只下了一夜的小雪并未对队伍产生实质影响,而司马腾妥协与家眷即将东来的消息,则鼓舞稳定了军心,毕竟众军在三十六寨也没啥固定田宅,若能在山外膏腴之地落脚安生,自是乐见其成。 期间,乐陵官府如期送来了“犒军”物资,乐安官府亦然,不过乐安户数仅有乐陵的三四成,故而物资也仅索要了三四成。说来这笔钱粮虽然不少,但还远不至令地方官府上吊抹脖。时局纷乱,慑于纪泽的一万大军,他们还是选择了破财消灾。 同时,渤海水营完成了降卒整编,由两曲编制增至两军,降卒家眷也在骑兵呼啸下被顺利“请”来。只是,因公师藩冀中兵乱而产生的流民,却有不少跟着军眷的迁移尾随而来,令临时驻地处一下便多了两万百姓,恰印证了人命贱如狗的乱世通则。没说的,纪泽照单全收,遣水军将之暂先运至大蟹岛安顿,并着手黑市建设。 十二日晚,纪泽在河岸码头迎来了关东阵营的第一位使者,不是田兰,那厮因公师藩乱军阻路被迫绕行,而是得知消息,乘船沿黄河顺流东来的刘琨。之前,他们兄弟随范阳王战败,被刘乔赶出豫州,如今正带着残兵暂驻河北邺城,四面调集积蓄力量。从司马模处得知了司马腾与纪泽的一应消息,却是自行请缨赶来做说客了。 或与接连战事有关,相比半年前首见,此刻的刘琨瘦削一截,面带憔悴,少了份放荡不羁,却多了份肃杀干练。时移世易,二人再度聚首,业已敌我难定,寒暄客套之余,免不了一阵唏嘘。 几碟小菜,两壶热酒,二人烛下对饮。纪泽笑道:“越石兄如今可是帝诏所诛之人,这般只身入我大营,就不怕小弟拿你前去关西邀功吗?” “呵呵,子兴老弟大祸临头尚不自知,为兄此来可是为了拉你一把。”刘琨面不改色,不无装逼道,“再说,子兴便是拿了我这项上人头,怕也没机会兑现呀。” 咋做说客的都喜欢先来句大祸临头呢,纪泽心中发笑,却是冷然道:“那也未必。如今局势,若纪某一心反对东海王,只需率八千精骑,绕开青州城池,三五日便杀奔徐州,与刘乔东西夹击,必可大破东海王。再合东平王、公师藩与刘乔之力,占据青徐易如反掌。届时关西阵营尽占大河之南,必有大量士族转换门庭,焉知天下局势又会如何?” 刘琨心中一个格登,东海王军事上的确稀疏,徐州军也够面条,三万大军两月都拿不下一个萧县,听说最近还被一拨海贼给打到了下丕家门口。纪泽若真率八千精骑直取徐州,多半没好,即便提前预防,估计最好也就退守城池。一旦关东盟主都落个困守待援,谁知那些士族的人心所向? 心中发寒,他却是面不改色的驳道:“子兴八千骑军迅疾彪悍,一人双马日夜兼程,的确可以产生威胁,但击溃徐州军却也未必。况且,子兴应当知道,关东阵营尚有幽州王浚,其胡族骑兵数万,人均战力可未必亚于你血旗骑军。” “哼,王浚乃野心之辈,早便觊觎河北之地,否则也不会迄今依旧作壁上观。若我所料不差,定是关东阵营与之尚未谈好条件。一旦战局发展至隔河对峙,你以为王浚还会死忠关东阵营吗?:难道河间王就不舍得下血本拉拢王浚吗?至于刘弘、刘准等中立之人,是否顺势应诏就更难说了。”纪泽毫不客气道。 纪泽所言的算是斩首战略,通过集火干翻司马越这个关东盟主,从而推动多米勒骨牌效应,关东阵营陷入对峙甚至落败未必没有可能,这也是他发狠下的最后一步,且是阳谋。这里所以告诉刘琨,却为逼迫关东阵营,毕竟司马腾服软了,还得司马越最终点头,自个方能如愿,他实在不愿耗了。 这一下,刘琨再是长袖善舞,也不禁勃然变色,他骇然道:“若事态到了那般地步,大战必将旷日持久,汉家内耗加剧,给胡族可乘之机,我汉家江山危矣!子兴乃大义之人,难道真就希望那样?” 见目的业已达到,纪泽不再咄咄逼人,他缓声叹道:“越石兄,你我与士稚皆为挚友,这里就你我二人,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若非小弟实力太弱,关西一方也不够强大,不足以收拾乱局,恐令汉家长久内斗,让胡族得利,凭司马腾那般忘恩负义,我焉能在此按兵不动,时下当已兵入徐州,推翻司马越兄弟了。左右司马诸王都非好鸟,叫谁掌权有何差异?” 纪泽这般出言无忌,刘琨听得不由苦笑,却也心生亲近,更是松了口气。他叹道:“两月前我与士稚会面,恰逢得知你被拒雁门,士稚虽愤慨不已,断然拒绝助我平叛,仍觉关东势大,让我见机替你斡旋。他曾言辞凿凿,你必不愿行霍乱之举。知悉你返回辽东,为兄也曾多次建议和解,只可惜有些人不被逼迫,就不愿放下架子。” 纪泽听得心头一暖,百果酿果然没白送呀。他问道:“士稚兄如何了,没受战火波及吧?” “呵呵,他已返回阳平家中,彼时公师藩叛军业已离去,倒是不曾受到波及,也就家中损些财物罢了。”刘琨酌了口酒,摇头笑道,“他如今闲云野鹤,并未加入两方阵营,又是知名士人,自也无人会去难为他,只是大局落定之后,恐怕他的仕途也将难有前程了。” 闲云野鹤吗?想想正史中祖逖直到十数年后才勉强混了个不受待见的豫州刺史,带着千余军卒就去北伐中原,中流击楫固然慷慨悲壮,何尝不是悲催之下的被迫之举,若是手握数万大军,他还需要那般激励将士吗?不过,这样也好,或许正是他纪某人拉拢大才的一个契机呢。 收回心思,纪泽恳切道:“越石,我虽不愿逆势而动,但麾下八千精骑却需安置,总不能带入山中吧。而且,我血旗军杀匈数万,战功赫赫,非但无赏,反受那般冤屈,此事若无补偿,我委实无法向弟兄们交代。” 刘琨这时也不再虚言,他坦诚道:“为兄此番前来,便是受平昌公与范阳王之托协调此事,呵呵,不知你是否知晓,东嬴公业已举荐你为勃海太守,那可是四万多户的大郡,堪比赵郡,你可明白其中含义?” “哼,死性不改!”纪泽脸色一沉,目露寒光道,“勃海虽好,兼有海贸之利,却紧邻幽州,王浚与我血旗营交恶,若有歹心,随时都可假途灭虢!只是,我血旗营也非那般容易任人拿捏。” 刘琨苦笑,眼前这厮为了地盘,简直跟谁都敢拼了。他窘然道:“只是,东嬴公之议遭致平昌公与范阳王极力反对,子兴怕是暂无机会与王浚相斗了。直说了吧,我家主上范阳王正在谋取冀州刺史,而平昌公都督司冀,他们可不像东嬴公慷他人之慨,都不愿你留在冀州呢!” 哥有那么讨人嫌吗?纪泽苦笑道:“既如此,那两位王公打算如何安置我等呢?想来你当能代表他们甚或关东阵营的意愿吧。” “冀州不愿容你,东海王的徐州亦然,大战正酣,内地更是没人敢让你去驻扎,是以,也仅有青州可以容你,谁叫关东各州中,青州都督高密王武备最弱呢。”说到这里,刘琨不无仔细的盯着纪泽,缓缓道,“为兄一路思忖,倒为子兴选了一郡,双方或许均可接受,那就是长广郡!” 长广郡!?纪泽这几天没少拿地图给自家寻摸地盘,倒是知道长广郡地处后世青岛,位置不错,恰处鳌山岛与大蟹岛中点。可是,该郡为胶东山区,如今不是沿海开放的后世,这里仅有三县,在籍户数更仅四千五,只有勃海郡的一成,反差未免太大,叫他纪某人情何以堪!不由的,纪泽脸色沉了下来... 第二百六十二回 获任长广 乐陵水营,纪泽与刘琨把酒夜烛,可听得刘琨为他选了个长广郡用以栖身,顿时光火,冷声道:“越石,我拿你当朋友,你却在消遣我吗?区区四千余户的小郡,叫我如何养活八千骑军?人家河间王可是给了咱青州刺史兼三品安东将军,你却拿个芝麻大的长广郡来应付我?” “呵呵,子兴莫急,听为兄慢慢道来。先说关西那份圣旨,三品将军倒不打紧,如今不过虚衔而已。可这青州刺史,呵呵,子兴扪心自问,凭你出身与名望,能叫青州士人官员听命于你吗,甚或有足够人才取代他们吗?须知他们盘根错节,底蕴深厚,可非流民任你摆布,光私兵总数就得过万,你坐得稳吗?”刘琨摇头苦笑,没好气道。 青州六郡,在籍户数不足六万,明暗人口最多不到五十万,纪泽还真没觉着治理不了。只是,这五十万人不是流民,军政财几乎都把持在士族手中,非大开杀戒,他很难快速掌控青州,可那样的话,恐怕他就为大晋士族所不容了。想了想,纪泽必须承认刘琨言之有理,对于他而言,不能掌控青州的青州刺史目前仅是鸡肋。 面无表情,纪泽不置可否道:“还请下文。” 刘琨一笑,娓娓说道:“首先,长广虽山多地少,人户缺缺,却处南北海贸中端,以子兴经营雄鹰商会之能,凭借海贸获利,养活八千骑军应当不难吧。海贸之利虽少被提及,可你既浮海而来,应当知晓一二。” 见纪泽沉默,刘琨继续不急不慢道:“关键一点,方才为兄说子兴大祸临头,绝非危言耸听,你此番逼迫司马兄弟,即便他们此时退让,难免留有芥蒂,但能腾出手来,或将寻一借口剪除你这一威胁。子兴既想和解,自不愿一直为人惦记吧?” “若是子兴坚持勃海太守甚或青州刺史,即便东海王被迫同意授予,这等膏腴且易攻难守之地,便是换做为兄,也会思量着尽早收回。相反,若是长广那等贫瘠人稀且多山难攻之地,辅以血旗军战力,收回绝对得不偿失,子兴安矣。” 听到这里,纪泽确是熄了火。他所以捏鼻子不愿叛乱,无非是想混在大晋旗帜下长远发展,土地自可从海外轻松夺取,真正需要的是吸纳大晋的人口与财富,大晋不缺流民,工商获利远胜土里刨食,所以说,他争取的该是一块沿海落脚点,乃至陆上流通渠道,地盘的大小富裕其实并非重点。 相比满足要求且可自安的长广郡,勃海郡与青州虽然高大上,日后却会麻烦多多,得不偿失!那么,他现在根基浅薄,羽翼未丰,又何必执着那些虚妄的次要利益呢。也是这时,他霍然察觉,自己身边的谋士队伍似乎太过欠缺,竟然没人在这种时刻提醒自己。 见纪泽面色,刘琨心中业已有谱,最后加料道:“对了,听说近来青徐交界出现一伙名为安海商会的海贼,一度大闹徐州,若你不介意,为兄可在必要之时,举荐你负责剿灭那群海贼。想来有此功绩,视徐州为后院的东海王更易接纳于你。即便未果,事未分晓之前,当也不会难为于你。” “咳咳咳...”纪泽一阵干咳,忙拂面掩饰,好险没憋出内伤来,不想自个设的局,不及走通门路派上用场,刘琨便主动要求领人来跳坑,且就差教自己养寇自重了。果然是好人啊,不亏与他相交一场。 故作沉吟片刻,纪泽似做不甘道:“也好,六日内送来敕令,我自前往长广,但三品将军不能少,还得赐我假节之权!这么小一块地盘,我可不想再有人隔三差五前来指手画脚添麻烦!” 纪泽口中的“节”,指的是秦汉时期的节杖,实体为一根竹竿头部嵌上特定羽毛,代表皇帝的信物,恰似后来的尚方宝剑。著名的苏武牧羊,手中始终不放的那根竹竿就是使者节杖。 在西晋,“节”分为假节、持节、使持节、直至假节钺四等,权力递增。假节可全权主管一地军政,犹如唐时的节度使,持节在战时可斩两千石以下大员,使持节则可在平时斩杀两千石大员,至于假节钺,那就权重到如帝亲临了。纪泽若为三品将军,拥假节之权,则可名正言顺的开府立衙,自行任命五品以下正式官员,并独断长广军政。 假节!?刘琨眉头一皱,纪泽的心思他自然明白,但假节之权岂可轻授。假节可让纪泽光明正大的不受青州地方官府节制,他纪某人素来自主行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假节则就等于正式承认了他是长广的土霸王啊,叫青州的刺史都督们情何以堪? “为兄必须提醒你一句,你入主长广夺了他人权势,本就会令当地不喜,假节更将令你愈加为青州官府所厌啊。”劝了一句,看着纪泽的不容置疑,刘琨也知这是纪泽的退让底限,他眼珠一转道,“这样,你若坚持,为兄便去为你讨来,但是,你须得售卖万匹战马给我关东,价格不会亏了你,左右你养着也难。” “八千匹上好战马,换四十万石粮!中原缺码,这个价格寻常都买不到,关东绝对不亏!”纪泽想了想,咬牙道。两万战马至少要吃十万人的口粮,他的确养不起,为了将长广郡打造为自己的桥头堡,舍弃八千匹却也值得。 “子兴咋不说你现在肯定换不到那么多粮呢?呵呵,成交!”刘琨大笑,这样既削弱血旗军,又令己方战力大增的事情,区区四十万石粮食可难不倒家大业大的关东阵营。 至于借调血旗骑军,刘琨压根没想过,一是纪泽定不愿替关东阵营打生打死;二来血旗营绝对算是关西关东之间换船最频繁的二五仔,关东阵营真就不敢带着血旗骑军上阵,谁知届时他是哪一头的,还是丢入山窝窝里最令人安心。 事情至此已算谈定,刘琨自信这一系列条件绝对能令东海王满意,心情也放松下来,举樽笑道:“子兴,今日双方和解,你我他日还可并肩杀胡,实乃畅快之事!来来,痛饮一樽!对了,这百果酿你可不能仅仅送给士稚,日后可得一样送我,哈哈哈!” “好,没问题!干了!哈哈哈!”纪泽大笑举杯,一饮而尽。无需大动干戈便能获任长广郡,他对这一结果也很满意,尽管隐觉刘琨代表着关东立场,其间不乏限制己方发展之意,但还在他的接受范围。由此,他也不得不佩服刘琨的长袖善舞,单凭一张嘴便为关东阵营将自己的威胁降至最小,更还让自己心悦诚服,史册英杰果非易于之辈啊... 三日后的夜晚,徐州彭城,东海王临时行营。极其宽阔的厅堂里,珠光宝气,沁香淼淼,灯火通明。错落陈设的珊瑚盆景、别致点缀的犀角象牙、处处镶嵌的珍珠玛瑙、随意享用的珍羞美酒,无不彰显着此间主人的身份格调。尽管西方不到百里便是尸骨成堆的萧县战场,却丝毫不能影响此处的魏晋风流。 正座之上,是一名五旬上下的雍容男子,其相貌儒雅,腰背挺直,不怒而威,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扫视之处,却能给人一股如沐春风之感。他便是东海王司马越,如今大晋的第一实权人物,关东阵营的盟主。 《晋书》有载:“东海孝献王越,字元超,高密王泰之次子也。少有令名,谦虚持布衣之操,为中外所宗。初以世子为骑都尉,与驸马都尉杨邈及琅邪王伷子繇俱侍讲东宫,拜散骑侍郎,历左卫将军,加侍中。讨杨骏有功,封五千户侯。迁散骑常侍、辅国将军、尚书右仆射,领游击将军。复为侍中,加奉车都尉,给温信五十人,别封东海王,食六县。” 左右侧席,陪坐有五六人,个个器宇轩昂,举止有度,颇有高山仰止之感。而众人此刻的目光,则都汇集于右侧首席说话之人,正是兼程南下的刘琨。只不过,这时的刘琨可不像面见纪泽时那般随意,业已收拾一番,峨冠博带,宽袍大袖,品相风流,虽难掩疲态,作为昔日闻名遐迩的“二十四有”之一,却绝对不失名士范儿。 “...那血旗纪虎携八千精骑塞北归来,其中胡人过半,琨入营观之,个个粗野彪悍,而今他们作为骑军,委实无处容身,只恐情急失控。故而琨以为,不妨用区区长广之地,将之暂且安顿,以免其扰乱战局,徒生事端。”讲述完一应和解条件,刘琨冲司马越拱手长拜道,“琨心急事态,未向大王请准,便与其媾谈,还请大王治罪。” “呵呵,越石快快起身,莫要多礼。你受范阳王与平昌公所遣,与那纪虎相谈,此事他们已经急报于我,你又何罪之有?”司马越连忙扬手示意,尽显长者风范道,“况且,那纪虎滋扰地方,攻击水营,确已狗急跳墙,本王还当谢你只身犯险,及时前去劝阻,免了一场风波。诸位,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如今局势严峻,我等正在敦促王浚出兵,若再有此子生乱,只恐王浚又要企望染指河北,单是幽州刺史兼都督东夷也不足令其发兵了。相比之下,区区长广,户不足五千,又处胶东边缘丘地,暂先与那纪虎又有何妨?只要免其生乱,倒也可行。”左席上首一人言道。他年近五旬,清癯矍铄,风雅自生,正是琅琊王氏的家主王衍。 这王衍崇尚玄学,知名的清谈大家。其人喜吹玄理,却常前后矛盾,别人便是当面指正,他也不以为然,随口更改之后继续夸夸其谈。因晋时纸张漂白不足,多为黄色,而雌黄是一种黄色矿物,被用作涂改错字;时人便曾笑称王衍吹嘘玄学之时口含雌黄,意指他的清谈不靠谱,这也正是后世成语“信口雌黄”的由来。 不过,司马越却是甚为欣赏王衍的名士范儿,此刻对其意见也颇为倾向。尽管厌恶纪泽趁火要挟,更敢染指假节之权,但以他东海王的高度,血旗营终归仅是疥癣之疾,起因也不重要,只要不影响大局,些许头衔乃至小小长广郡,给他又如何?只要别让王浚再生事端,尽早出兵,待得大局落定,朝纲独揽,还不翻手便能将血旗营搓圆捏扁? “那纪虎一名鄙人,之前便在关东关西之间多番摇摆,如今仅立寸功,不思勤勉谨慎,竟敢索要假节之权,的确桀骜放肆。如此人物若是壮大,难免会有不臣之心。是以敏认为,此子须得提防,不可轻信。且他日战局稍定,便该尽早将之剪除,以免遗患!”席间又一人出言道。此人身材魁梧,目光凛冽,颇显虎狼之态,却是右将军陈敏。 《晋书》有载:“陈敏,字令通,庐江人也。少有干能,以郡廉吏补尚书仓部令史。后迁广陵度支。张昌之乱,遣其将石冰等趣寿春,都督刘准忧惶计无所出。时敏统大军在寿春,准乃益敏兵击之,破吴弘、石冰等,敏遂乘胜逐北,战数十合。时冰众十倍,敏以少击众,每战皆克。时惠帝幸长安,四方交争,敏遂有割据江东之志。其父闻之,怒曰:「灭我门者,必此兒也!东海王越当西迎大驾,承制起敏为右将军、假节、前锋都督。” 陈敏的话引得众人一片点头,他们出身士族显贵,对纪泽这等出身军户却能窜起的人天生就没好感。只有刘琨眉头微皱,他可是大汉中山晋王之后,真正的帝王血脉,如今朝代更改,跌落凡尘,反而对这些门第之见不甚看重。欣赏纪泽战绩也好,私人友情也好,他倒真心希望存下纪泽与血旗营,留待日后继续外战出力。 “铛铛铛...”恰此刻,厅堂一角传来鸣响。刘琨好奇看去,却是一只高约三尺的立柜,正面上方是个圆形表盘,下方是个银制钟摆,辅以金玉等雕刻镶嵌,声音正是由之发出。 “越石,此乃自鸣钟,可当日冕之用。”王衍的确健谈,看出刘琨疑惑,主动解释道,“说来也算离奇,此物却是安海贼经手拍卖的稀罕物,却被人送至大王这里,呵呵。” 刘琨心中一动,做灵光乍现状,顺势拿出了自己的预留建议:“哦,安海贼,琨却也有所听闻,极度嚣张。似乎其巢穴距离长广不远,不妨饬令血旗营剿灭安海贼。嘿嘿,皆非善类,琨倒是很想知道,二者海战孰强孰弱...” 第二百六十三回 阴谋层出 徐州彭城,东海王临时行营,当刘琨怀着复杂的心情,提出饬令血旗营剿灭安海贼的建议,在座之人包括司马越,纷纷眼前一亮。王衍与陈敏二人几乎同时出言道:“可行!” 这一下,厅中气氛反而怪异了,只因素来不太对付的王衍与陈敏二人,今日竟然合拍了一次。谁不知道琅琊王氏与江淮诸陈在徐州不甚对付,就如方才,王衍赞同暂忍血旗营,而陈敏则大肆强调血旗营不可留,虽非明显冲突,但仍不乏拆台意味。 众人却是不知,这两家都在算计着安海商会,而一个大胜官军、风头正劲的安海商会自不易相与,由血旗营去给安海商会制造压力,当然更利于他们施展手段。不过,倘若他们知晓自个眼中的鹤蚌是一家人,就不知该做何想了。 同样的怪异在司马越眼底一闪而过,而二人的一致赞成更令他下定了本就有所倾向的决心。他一脸笑意的看向刘琨,不吝赞道:“越石果真大才。既如此,本王这就下饬,迁护匈奴中郎将纪泽为长广太守兼安东将军,假节,主司靖安海境,务必于半年内清灭安海贼。还要劳烦越石再走一趟。” “至于换马一事,本王知晓范阳王钱粮紧张,便由我徐州出粮,届时你我两家各取一半,用以整备兵马,以图再战。”不无大气的,东海王笑道,“不过,越石如此善于交际,落定血旗营一事之后,不知可否再辛苦一遭,北上幽州,知会王浚一应战情,催其尽早发兵?” 刘琨大喜,四千战马便是四千骑军,中原战场正适驰骋,范阳王多半会交与他这个司马指挥,立功受封岂非指日可待。他一个统兵之人,之前本就眼热,只叹范阳王一系被赶出豫州,正在河北打秋风,自是无粮参与这桩战马生意,不想东海王如此慷慨,说是下重注拉拢范阳王,甚或是拉拢自己也不为过了。 心领神会的,刘琨忙直身长拜道:“琨带我家主公谢过大王资助,琨也谢过大王厚爱,蒙大王不弃,自当为大王竭尽全力。” 这时,席间的军谘祭酒华谭抚须笑言道:“属下有一小小建议,那安东将军之名乃河间王假圣旨所封,名义过大,我方却是不该沿用,大王既令其靖安海境,不妨封那纪虎为安海将军如何?” 众人先是一愕,但很快便品过味来,纷纷谑笑着点头。东海王也颔首笑道:“好,此议甚妙,便封其为安海将军,也算三品嘛,呵呵呵,明日便将一应饬令传将开去,逼他与安海贼去比试一番,究竟谁配称安海。” 魏晋承汉制,东西南北向的四征、四镇、四安、四平皆为三品将军,若于将军前再加个“大”字则为二品。将安东将军改为安海将军,虽因“安”字勉强算是三品,但安海将军却是从未有过,显有伪劣之意。况且,大晋官府的安海将军,竟与一拨海贼共用“安海”之名,又相距不远,彼此岂能相容,在众人看来,血旗营想不全力征剿安海贼也不行啊! 眼见此事落定,沉默许久的陈敏却是直身肃容道:“大王,敏对上述处置并无异议,只是,那血旗营反复无常,敏以为不可不防,万一其明面假意和解,令我等对其彻底松懈,暗中真就突施偷袭,岂非大难一场?” 在座众人顿时皱眉不语,要说军略,这里就属陈敏的过往战绩最为显赫,他的这一质疑更是直指要害,便是王衍此刻也不再出言抬杠。面色微沉,司马越道:“令通所言甚是,那纪虎出身鄙人,自无信义可言,却不知令通有何建议?” “大王乃天下名望所归,大势已成,自当步步为营,未虑胜,先虑败。在血旗军入驻长广并交割马匹之前,一切皆为变数,而我军攻城不下,兵卒疲敝,正易被其偷袭,此乃自置险地也。”眼底闪过一丝阴谋得逞,陈敏肃然道,“是以,敏以为我军当暂停进攻萧县,主力退驻彭城,敏则率前军暂退历阳,修整补充,事定后复再攻城。” 出兵两个月了,大军久攻萧县不下,士气低落,这一点司马越是知道的,之前也曾有过暂退修整之念,却恐失了威望。而今有了血旗营这一正当理由,既可分兵退守彭城与历阳,修整补充之余,封住豫州军的反攻之路,更可避免血旗营出尔反尔带来的巨大损失。 想了想,司马越也觉保险为好,便点头道:“兵者,国之大事也,确当谨慎,便依令通所言,本王明日就下令各军拔营。” 陈敏心下欢喜之时,余人见司马越认同,也皆点头。权谋远胜军事的他们,却是忘了一鼓作气再而衰的格言,尚未明白兵好撤却不好再进的道理。刘琨倒是皱起眉头,怎奈他此时是外臣,是范阳王的人,嘴巴动了两动,终是暗叹口气,不曾出言反对... 待得散会,陈敏连夜奔骑返回本军大帐,立马召来陈昶、陈恢、陈斌等几名兄弟秘议。尚未开口,一身戎装的陈斌便笑问道:“今日大兄缘何如此开心,莫非有了大好消息不成?” “哈哈,说是大好消息也不为过。还得多谢那血旗军,空握八千骑军,却傻呆在黄河口举棋不定,要挟东海王讨一说法,哼哼,为兄正是以此为由,强调大军危险,唬得东海王同意我等撤回历阳。”陈敏面显讥嘲,压低声音道,“我等率军返回历阳,奉命修整补充,哼哼,你我自行征兵补充,多少就由不得别人仔细数了!” 听得陈敏细说完事情原由,几兄弟皆面露喜色,陈恢笑道:“天助我等,正其时也。两月鏖战,一万前锋军虽伤亡三千,但我等悄然寓练于战,所余者已从乌合之众转为铁血精兵,且重要官职皆已被我等掌控,凭此为基,再扩数万强兵已非难事。嘿嘿,这两日我正心疼佯攻萧县的持续损失,都恨不得放手施为,索性发力夺了萧县算了。” 说笑一阵,陈敏吩咐道:“恢弟,你明日负责拔营事宜,不得大意,莫临了叫豫州军偷袭一把。斌弟,你明日便持我军令,赴江淮各地招募勇壮,安排族人乡党抓牢兵权。至于昶弟,为兄还有一件要紧事托付与你,恐得连夜快马出发。” 见陈敏神色渐肃,一身儒装的陈昶也收起笑容,拱手问道:“大兄,有何事如此紧要,但请吩咐。” “那血旗骑军乃难得的强兵,怎奈其主纪虎畏惧关东阵营,一心苟安求和,若是任其这般遁入长广未免可惜。倘若他们能加入关西,抑或在青徐作乱,必将牵涉关东大量兵力,有利于我等举事。”陈敏目光一阵闪烁,淡淡道:“琅琊紧邻青州,王衍老儿必不愿血旗营声乱,有其在座,为兄无法影响东海王决定,但是,青州被割掉一个长广郡,当地该有许多人反对吧?” “大兄的意思是...”陈昶若有所悟,仍是确定道。 “呵呵,这年头政出多门,拒绝关西圣旨与关东王诏的可不止一家两家。长广多山,若血旗军不甚被伏,伤亡惨重,你说他们首先怀疑谁,还会继续与关东和解吗?”陈敏冷笑道。 “大兄英明...不过,小弟倒有一策,或许我等无需自己费力。”陈昶一阵思忖,拎把扇子摇啊摇,终是冷笑道,“小弟却是知晓,青州司马乃长广太守族兄,且生性自傲,定会为长广太守出头。小弟在青州官府设有几名暗子,或可撺掇一番。令青州军出兵。小弟也可率人前往潜伏,若此举不曾奏效,我等再亲自出手...” 下丕,王导府邸,就在陈敏兄弟密谋之际,王导也收到了王衍传自彭城的消息。书房内,王导闲坐品茗,听得来使说完东海王行营一幕,淡淡问道:“这么说,东海王业已决定安抚血旗军,使其对付安海贼,琅琊祖宅当可无忧,而那陈敏却是趁机提出退兵,保存实力?” 王导下首所坐来使四旬上下,貌不起扬,风尘仆仆,其人名为王顺,乃王氏旁支,别看他在王导面前举止谦恭,却是琅琊王氏的密谍之首,跺跺脚可令徐州黑道颤两颤的人物。 “公子所言甚是,家主之前也是这么说的。适才来时,家主还令属下转告公子,血旗营之事暂时虽已过去,日后却也难保另有变数,北方委实愈加混乱,清徐也难保乐土,公子所提南迁设想,确可着手布置,至少可以留作后手。”王顺恭声答道,他始终身板笔直,在王导这个王氏新一代领军人物,甚或下一任家主面前,委实不敢稍有轻慢。 王导听得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讥嘲。之前他说动大族老王涛,提出家族重心南迁的设想,却被一帮族老强烈反对,皆言祖业不可弃等等迂腐之谈,无非担心固有利益受损而已,家主王衍对之也不甚上心。此番他还当感谢血旗军登陆黄河入海口,若其兴兵南下徐州,琅琊首当其冲,可把一帮老家伙吓了一跳,也终于松了口。 “既如此,之前我所列那份名单中的族中精英,以及附庸人才,当可分散前往江南落足了,此事你须全力配合,注意低调。至于加强江南暗谍力量,呵呵,当无需我提醒吧。”抿了口茶,王导淡笑道,“对了,冯家与那安海贼接触下来,可有收获?” “那安海贼之前大胜两场,兼而和平岛生意也愈加红火,似乎更有底气了,压根无意接受招揽抑或招安。冯家试探两次无果,也未探出其底细,就不再花心思了,哼,看他们倒是乐得与安海贼做生意发财。”王顺面露愠色,语带阴狠道,“那安海贼这般不识抬举,公子或该设法打击,免其继续做大啊。” 见王导沉思不语,王顺建议道:“一群海贼,纵然再有玄虚,也是无根之木。其实,即便迎驾战事吃紧,不便派兵征剿,只需各地加强戒备,严查水路交通,便可令那安海贼困死荒岛。当然,公子若不愿徐州多事,留待那血旗军收拾安海贼也可。” 没有接王顺的话茬,王导突然问道,“对了,前几日看信报,好似安海贼黑市开业之日,江南有海寇与安海贼闹过矛盾?” “公子好记性,不说属下都快忘了。”小小一记马屁送出,王顺谑笑道,“那是江南三大海贼之一的巨鲨帮,落足舟山岛。其少当家林寿也是嚣张之辈,为了一点口角便与安海守卫拔剑相向,结果被安海贼削了面子,最终只能悻悻作罢。” “安海贼的确不能再留,必须尽快剪除,非是担心其做大,而是谨防血旗军做大!”王导叹了口气,蓦然沉声道,“东海王安排血旗营与安海贼鹤蚌相争,我却更信血旗军实力,只恐其借征剿安海贼之名,插足徐州海域,更添无穷是非,此乃引狼入室之败笔啊。” 正当王顺还在领会王导思维方式的时候,却听王导接着道:“舟山岛幅员上百里,隔海距会稽郡句章县不足二十里,那巨鲨帮既能长期占据那里,要说其与故吴士族无关,谁都不会信。既然巨鲨帮已与安海贼有隙,我等不妨籍此下手,设法激化两家矛盾,最好令安海贼大举出动攻击巨鲨帮。如此既可消耗故吴势力,更可令鳌山空虚。” “公子的意思是调虎离山,借机出兵鳌山岛?”王顺自然不笨,眼睛一亮道。 “呵呵,那安海贼既然骄狂,不可一世,想来容不得吃亏,只需设法唆使巨鲨帮挑衅安海贼,此事便可成功大半。”王导抿了口茶,悠然笑道,“既搅乱江南,便于我王氏悄然南下布置,又可轻兵突袭,直捣安海老巢,胁安海眷属,掌控鳌山岛、和平岛乃至安海贼军,还可避免血旗军踏足徐州沿海,何乐而不为?” “高,高,公子一石三鸟,实在是高啊,属下委实拜服不已...”王顺忙又一番谀词如潮,继而眼珠一转,进言道,“据悉安海贼一直粮食紧缺,少不了前往江南偷摸购粮,嘿嘿,属下倒也不缺暗子混迹江南海贼,只要设法怂恿那林寿一道劫粮,我等再设法让安海贼得知...” 第二百六十四回 进兵长广 在送走刘琨之后,纪泽与一众属下经过商议,还是接受了长广郡的坑瘪安置,继而着手一应准备,并率军移驻了黄河南岸的乐安水营。这令冀州一方松气之余,却令青州上下紧张不已。而就在司马越等人商定血旗骑军安置的同时,纪泽业已送走了到访的并州军使者田兰,更是迎来了关西阵营的密使。 来使却非无名之辈,而是司马颖帐下首席谋士卢志,护送他前来的副使更是纪泽的熟人夏山虎。他们来自暂踞平原的公师藩叛军,毕竟要横穿关东阵营的诸多郡县,他们闻讯抵达倒是晚了关东使者更多时日。 一个是卢植的曾孙,名满海内的大儒,昔日辅佐司马颖掌控大晋的大才,一个是叛军偏将,昔日并肩杀胡的太行匪友,可见关西阵营对拉拢血旗军的诚意。纪泽对这二人自是热情款待,大小酒宴不断,偏生对协同发兵推三阻四。直到十八日晚,纪泽从风尘仆仆的刘琨手中得到了东海王的一应敕书节印,这才在次日与卢志一行最终摊牌。 中军帅堂,纪泽当着刘琨的面,很光棍的向卢志出示了司马越发来的敕书节杖,坦然道:“纪某既已讨得说法,为麾下将士寻得栖身之地,便无意参与关东与关西两方战事,还请子道先生见谅。” 到了此时,卢志哪还不明白己方之前仅是被血旗军利用,作为要挟关东阵营的筹码。他强按怒气,犹不死心道:“将军顾惜将士性命,志自然感佩。只是,将军本出自关西一脉,凭大王拔擢方才为将,之前更与东嬴公结怨,如今得一小小长广也是要挟东海王而来,日后即便东海王入主中枢,又会善待将军与麾下将士吗?” “谢先生提醒,呵呵,纪某的确不受关东待见,不过,关西当也不会待见纪某这一寒微之人吧。”纪泽面上带笑,目光却已发冷,淡淡道,“去年成都王兵败河北,纪某与一众溃兵血战求活,正举步维艰之际,成都王却拔擢纪某为将,并大肆宣扬,令纪某与残存将士徒遭重兵围剿,如今看来,该是为了掩饰公师将军一众人行事吧。” 卢志哑然,不由回想起去年此时的济水北岸,司马颖一脸戏谑的敕封纪泽为血旗将军,分明是将他们推出堵枪眼,犹如随手拨弄蝼蚁。如今时移世易,别个血旗军诈以投奔他们作为筹码,从而博取好处,纵有戏弄之嫌,一报还一报,又怪得谁来? 不待卢志出声,纪泽又大义凛然道:“关东、关西为一己之私,兴兵内战,致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实乃不义之举,纪某自不会加入这等不义之战,只愿战事尽早结束,还大晋一个安宁。如今关西虽有小胜,但实力依旧明显逊于关东,纪某岂能逆势而动,相助关西,令战事愈加迁延,从而为祸大晋呢?” 涮了别个还这般振振有词,太无耻了,刘琨与卢志皆听得心中暗骂。长叹口气,卢志黯然道:“那么,将军下一步该是绑上我等,送往东海王处表忠了吧。” “纪某之前说过,不会参与关东关西之战,子道先生多虑了,尽管自行离去便是。呵呵,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夏山虎还是纪某昔日杀胡同袍?”纪泽淡淡一笑,转向刘琨道,“想来,若是小弟那般做了,越石兄也会看我不起吧。” 刘琨眉头一皱,旋即哈哈笑道:“子兴所言甚是,子道先生乃海内名士,谦谦君子,彼此虽各为其主,我等却不可行小人手段,徒为人耻尔!” 纪泽可不傻,知道自己再是表忠,也不可能被关东阵营真正接纳,被拒雁门便是明证,想要自保就得抓紧时间壮大自己,令关东阵营觉得对付自己得不偿失。既如此,他又何必担上坑害名士的罪名,并将关西阵营往死里得罪呢?而刘琨虽想纪泽拿下卢志做投名状,向关东一方坚决态度,于人于己都好,可在纪泽的地头,却也只能任纪泽行事。 神色一整,纪泽扫视双方,语气真诚道:“如今胡人肆掠,尤其匈奴,今秋从河东平阳等地掠得大量钱粮青壮,虽已撤回离石,但实力业已恢复大半,实乃我汉家大患。还望诸军争夺之际,多顾念百姓,少殃及无辜,尽多保存我汉家元气,以待抵抗外辱。他日对外作战,若是需要我血旗军,纪某依旧义不容辞。” 纪泽最后这一席话说得慷慨铿锵,倒令刘琨与卢志齐齐凛然加讪然。话到这里,已无转机,卢志索然起身,拱手强笑道:“但愿他日你我还有携手外战之时,也请将军莫忘今日之言,不参与双方之战!” 亲自将卢志送至营门口,纪泽拱手道:“先生乃卢公之后,誉满海内,有经天纬地之才,投身争权夺利这等蝇营狗苟之事太过可惜,他日若是倦了汉家内斗,还望不吝前来指点我等,一同抵抗外扰,护佑我汉家江山!” 其实,这番话才是纪泽今日铺垫半天,最想说的。这卢志继承卢植家风,人品与才能皆属一流之选,而且,相比时下的张宾,卢志更有过辅佐司马颖执掌天下的经验,他日司马颖败落身亡,这等人才怎不让纪某人垂涎? “哦,谢将军看重,卢某就此别过。”不出纪泽所料,卢志仅是礼貌性的点点头,淡淡应了一句,其脸上就差写着几个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噗嗤!”一旁的夏山虎忍不住笑出声来。显然,他仍沉浸于关西阵营的节节胜利,尚未觉出自家队伍的覆灭危机,自将纪泽的招揽视为痴人说梦。 “姓夏的,你这厮莫非皮又痒痒了?”纪泽脸一板,作势抡拳叫道,“要不临走之前,你我再切磋一番?” 一阵起哄声中,夏山虎顿时苦了脸,不禁摸摸眼角的乌青,忙不迭摆手道:“呃,子兴兄弟,俺是使者诶,这都临别了,就莫切磋了吧,会伤感情的。” 昔日在太行王家寨,首遇纪泽的夏山虎不屑纪泽的“智将”作为,一度要求与纪泽单挑,令纪泽只能装熊,憋闷不已。如今纪泽功夫大进,此次再会,却以切磋之名,狠狠修理了夏山虎一顿,报了一箭之仇。夏山虎迄今身上还有不少乌青呢,哪敢再与纪泽动手? 出了口来自卢志的憋气,纪泽一招手,从亲卫手中取来两把精装版鹰翅刀,一起抛给夏山虎道:“得了,别装熊了。这两把宝刀,一把归你,一把归汤头,别说老子不讲交情!” 见夏山虎一脸欢喜,纪泽低声说了一句:“你小子听着,哪天混不下去了,拉着汤头来寻我,老子定保你与麾下弟兄乃至家眷无恙,当然,若能将那姓卢的也给绑来,那就更够兄弟了...” 一日准备之后,二十日,八千血旗骑军轻装简从,携两万战马,隆隆南下直奔长广。乐安水营则依旧留下大量水军,看守一应船只辎重的同时,继续吸纳着因兵灾不断从冀兗两州涌来的难民,整一副纠集流民前往长广大开发的架势。 时下的青州包括齐国、济南郡、乐安国、东莱国、城阳郡、长广郡与高密国共七个郡国,涵盖后世山东半岛的中东部,按晋武帝一统三国之后的人口统计,仅有五万三千余户,如今零零总总算下来,也就五六十万人口罢了,相比司冀荆扬四个大州动辄三四十万户的人口,委实是个小州。 以青州的稀少人力与偏安位置,其外军与郡兵的常被兵力合计不过三万,步军为主,名义掌控在青州都督,高密王司马简的手中。平原之上,拥有马具的骑兵灵活机动,冲击力强,八千骑军的战力并不亚于两三万步军,是以血旗骑军大剌剌的南下,确也没有不开眼的青州军加以拦截,不过两日,大军便已抵达了长广边境的丘岭外缘。 傍晚时分,血旗骑军择一空旷野地扎营,东方五里便是齐国(郡)通往长广郡的山间官道。这是极其正常的选择,非不得已,没有大军愿意在夜间通过山道。可不寻常的是,就在血旗营盘远方的丘岭中,却有许多双眼睛冒着凶光,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 夜幕深沉,十数里之远的山中,有一空阔干燥的山洞,其间灯火通明,守卫森严,更在地上铺有大红的毡毯。居中正座,一名颇显威仪的儒装中年正闭目养神,如老僧入定。在其下手,则有五六名装束不俗之人,或儒服或戎装,各坐案几之后轻语交谈,似在等待着什么。 “卑下城阳全续,率两千军卒抵达,已按中军官安排宿营,还请司马大人示下!”蓦的,一名顶盔掼甲的壮硕青年,带着几名戎装军将,盎然步入山洞,冲正坐中年恭敬行礼,朗声禀道。 “哦,原来是承超贤侄,莫要生分,称我为世叔即可。此番却是辛苦诸位了,你家太守之情,蔡某也记下了。来来来,诸位快快坐下,喝些茶水暂歇。”中年人正是青州都督府司马蔡瑜,他睁开眼睛,面上浮现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招手笑道。 几句闲聊客套,尚未完毕,又有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将进入山洞,但他带来的却非好消息:“禀司马,卑下面见东莱内史刘大人,虽呈上大人书信,并言明其中厉害,但他考虑一天之后,却是拒绝了发兵相助,仅是答应替我等监视东莱海面,并确保不让血旗水军得以南下长广。” “哼,这刘柏根太也放肆,竟敢违抗兄长之令。莫非他以为凭借海贸之利扩充了些许兵力,便可为所欲为了吗?兄长,此战过后,决不能再对其放任不管,定要禀明高密王,好生收拾他一番!”左席上首的一人怒声道,看其相貌倒与蔡瑜有五分相似,正是长广现任太守蔡庆,也是蔡瑜的堂弟。 必须说,东莱(后世烟台)扼守着渤海湾出口,是青州通往辽东最短海路的起点,在海路危险的西晋,它可谓青州通往辽东的必经之地,也是渤海圈海商南下青徐的必经港口,其海贸繁盛在大晋名列前茅,绝非长广郡可比,也难怪蔡庆对刘柏根的羡慕嫉妒恨了。 面上愠色一闪而过,蔡瑜还是摆手笑道:“此番行动,高密王仅是默许,凭某一个司马之令,刘内史有所质疑也属正常嘛。只要他能替我等守住海路,莫叫血旗营如同偷袭黄河水营那般,偷袭我长广城池便好。” 蔡庆依旧不依不饶道:“兄长,那刘柏根拒绝发兵倒也罢了,他不会与血旗营暗通环曲吧?” “呵呵,庆弟多虑了,刘内史保存实力也好,坐山观虎斗也罢,但绝不可能与血旗营勾结。他是一名极重身份的士人,况且,他也不会喜欢近邻换成一个手握强兵的桀骜之辈。”蔡瑜稍一沉吟,旋即无比笃定道。 这时,那名来自城阳郡的全续,也是城阳太守的本家侄儿出言建议道:“世叔在上,请恕小侄狂狈,却有一策献上。那血旗营奔波两日,定是人困马乏,且听闻其一路南来毫无阻滞,更不知我军此番埋伏之举,难免骄狂大意,疏于防范。我军或可夜袭敌营,小侄愿率所部人马充当前锋,定叫那血旗军有来无回,为大人献上纪贼狗头!” “哦?”蔡瑜点头应了一声,目光却是转向席间一名军将。那军将明白其意,忙起身禀道:“大人,两刻前伺候方来回报,血旗军营盘松散,并未设置壕沟,偶有游骑于营外巡逻,范围也不到两里。但营栅各处皆有军卒值守,我军伺候却也不敢太过接近。” 蔡瑜略一沉吟,委实无法确定血旗军这样算不算疏于防范,且机会仅有一次,他终是摇头谨慎道:“贤侄一身虎胆,果是全氏俊彦,只是,那血旗军毕竟经历抗匈之战,寻常夜袭当有防范。况且他们扎营旷原之上,但若被其反应过来,只恐夜袭军马凶多吉少啊。” 见到全续怏怏坐下,蔡瑜笑着劝慰道:“贤侄无需着急,如今城阳两千,高密两千,长广三千,还有齐郡一千骑兵视机而动。我八千兵马虽在平原上难撼血旗骑兵,但明日他们一旦入山中伏,呵呵,定叫他大败亏输!届时,还要看贤侄如何斩杀那血旗纪虎了。” “对,那血旗将军一名粗鄙之人,偶尔打了几场胜仗,竟敢妄自尊大,入我青州嚣张跋扈,简直自寻死路。只待明日,定叫他身首分离,弃尸荒野,权当给我等送来战马大礼,哈哈!”蔡庆跟着附和道。洞中余人忙也纷纷开口,谀词如潮。但他们所不知的是,就在此刻他们头顶的高空,一只雄鹰正飞掠而过,目标则是山外五里处的血旗大营... 第二百六十五回 将计就计 永兴二年,十月二十二,辰时,晴,长广丘岭。 “起来,起来啦,妈的懒猪,起来!”迷迷糊糊间,赵大壮被低沉的喝吼吵醒,不待他睁开眼睛,屁股蛋上已经重重的挨了一脚,帮助他彻底清醒。不用想,听声便是队率斜眼貂,据称是军候大人的小妾的堂哥的小舅子,平常欺下媚上,坏事可一点都没少干。 “阿倩!”赵大壮打了个喷嚏,下意识一个哆嗦,初冬的山里绝不暖和,露宿一夜可不好受,何况他穿的还不是冬装。要说他名为大壮,仅是父母对他的一种企望,他实际可一点不壮,十五岁的军户子弟,因这几年都没咋吃饱,却是瘦得跟麻杆一样。 揉了揉有点发僵的手脚,赵大壮取出随身竹筒灌口清水漱口,一股冷冽令他再无睡意。一骨碌翻身坐起,麻利迭起那张旧毡被,尽管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可这一夜既当褥子又当被子的,日后还真缺不了它。 靠上一棵小树,坐着叠好的毡被,赵大壮从褡裢里取出大饼,小心翼翼的掰下一小块,这大饼是他今明两天的干粮,可得省着点。就着清水,赵大壮小口小口慢慢咀嚼,据亡父说过,大饼这么吃可以最大程度的被身体吸收,让自己不会觉着太饿。 蓦的,伴着一阵冷风,一股香味飘入鼻中,赵大壮咽了口吐沫,将脑袋偏往另一边,勉力按下自己奔去与军官们抢肉吃的冲动。当然,赵大壮的心底,已将那些军官们骂了一百遍呀一百遍。 山坳里颇为安静,这既有军官们的压制,也有军卒们的紧张,毕竟不久便将迎来一场大战。尽管大头兵们尚不知道自己要埋伏谁,可看这么多军兵的架势,乃至军将们的凝重,谁都知道这场战斗非同等闲。 “走啦,走啦!注意动静小点,打喷嚏的也给老子忍住!”简单收拾之后,各处响起低沉的声音,终于要进入伏击位置了。赵大壮所属这曲驻守城阳的外军队伍,也在传令兵指引下,潜入一片十数丈高的山腰丘林,下方便是通往长广郡治不其县的官道。 赵大壮手持弓箭,藏身一簇灌木丛中,右手的箭矢被他捏得紧紧的。他人虽瘦弱,凭借小时捕猎觅食的锻炼,他倒有一副好箭法,是队伍里有数的主力箭手。在他身边,正是他的什长吴老三,这是一名二十出头的老兵,寻常军户出身,为人开朗甚或说是话痨。 尽管上面严令缙声,队伍呆上不久,吴老三便忍不住嘴痒,悄声对赵大壮笑道:“小子,紧张不?其实也没啥,待会只管放箭,叫冲锋时别那么实诚,动作慢点,跟大伙后面,别听什么斩首一级赏千钱的忽悠,能拿到一半就不错了,还是保命要紧。” 吴老三去年七月曾随高密王参与东海王北讨司马颖的大战,那一场东海王大败亏输,吴老三是为数不多侥幸逃回青州的军卒,从而在卿周军重新整编中成为一名什长。而赵大壮的父亲正是殒命于那一战的青州军卒,还恰与吴老三同村,是以吴老三寻常对赵大壮颇为照顾,但口气绝对是倚老卖老。 “三哥,知道咱们埋伏的是谁吗?”赵大壮没顺着话说,而是问起了另一话题。不过,他捏紧箭矢的手指倒是松了下来。 象征性左右看了看,吴老三以更低的声音道:“多半就是血旗骑军了。前两天刚听风声,说东海王封那血旗将军为安海将军兼长广太守,咱们这就前来设伏,多半就是长广的蔡太守不愿让位,拉帮结派打算搏上一搏了。” “血旗骑军?是骑兵?”赵大壮瞪大眼睛问道,还忍不住咽了口吐沫。 “是啊,血旗军,头儿就是那个抗匈杀胡,却被关在雁门关外,差点被自家人给坑死的护匈奴中郎将,听说他从塞外绕到辽东,再浮海归来,手中更握有八千精骑,这才逼着东海王让步呢。”吴老三不无卖弄道,“只可惜,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啊。这年头两个朝廷,抗逐新官上任的多了去,那豫州刘乔不就是拒了东海王调任才打起来的吗!” 或是等得实在无聊,吴老三谈兴颇浓,只是,他正说得起劲,赵大壮再度咽了口吐沫,忽然打断道:“三哥,头儿,你可别哄俺,他们来的真是骑军,人人有马?” 吴老三一愣,旋即给了赵大壮一个爆栗,笑骂道:“骑军没马,那还能叫骑军吗?瞧你小子吓成这样,不是说了嘛,跟在后面,见势不妙,大不了逃跑就是,眼皮活点,没啥危险...” “唏溜!”赵大壮终是忍不住的滴出口水,眼冒绿光,捏紧箭矢,一脸兴奋道,“娘的,怕个球!什么血旗军白旗军的,管他是谁,有马就行!老子这次定要抢他几条马腿带回去,好久没吃肉了,还有俺娘、二壮、三壮、四壮、五壮...” “啪!”一条鞭子落在直抒胸臆的赵大壮背上,连带他手臂上的衣服被撕裂一道口子,露出红殷殷一条血痕。斜眼貂的低喝随即传来:“小猴子,再闹出动静,老子叫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这可是他唯一还算齐整的衣服,就这么被弄坏了!赵大壮拳头捏得紧紧的,红起眼睛,就欲跟斜眼貂说道说道。但没等他转过头去,身体便被吴老三一把死死按在地上。 直到斜眼貂冷哼一声后走远,吴老三这才压低声音劝道:“大壮,别跟他硬顶,只能白吃亏。哎,说来我还真有点希望血旗军获胜呢,听说过血旗营的浴血誓师没,像斜眼貂这种坏事成堆的货色,定是要被浴血的...” 时间点点流逝,从红日初升,到日上三竿,直到日至中天,为了口肉食,抱着宏伟理想与熊熊战意的赵大壮,其仅仅捏住的箭矢却始终没有用武之地,只因本该白日通过这段山道的血旗骑军,今日竟然丝毫没有拔营的迹象。 “直娘贼,到底来不来啦,还打仗不?累死累活连夜赶来,可着就在这趴着晾风呢...”渐渐的,山道两侧的窃窃私语变为嗡嗡作响,直至叫骂一片。 终于,日过中天之后,斜眼貂过来下令赵大壮等人自行吃饭休息,但依旧不得乱走乱吵。同时,斜眼貂也带来一条消息,据山外县城送来的紧急军情,来敌今晨遣出一队军卒,在该县紧急征调了几名妇科圣手返回军营,看他们那副急切样儿,定是军中有重要女眷生了重病,这才耽搁了整个大军的行程。 魏晋风流嘛,当官的随军带几名美女甚或**又非新鲜事儿,看来来敌的这位将军是个重情重义的风流种子,只是苦了山中埋伏的七千大军。得,继续等吧,伏军从上到下除了大骂背运,却是别无他法。而且,更为坑瘪的是,谁知那位美人儿何时身体康复,万一被圣手药到病除怎办,所以,伏军还得小心的,戒备的,保持潜伏姿态的等着! 于是,从日过中天,到红日低垂,直至夜幕降临,七千青州大军只得坑瘪的保持埋伏姿态,基于对血旗军动向的捉摸不定,蔡瑜大人除了下令伺候详加打探之外,索性下令军卒们原地休息待命。包括赵大壮在内,可怜的军卒们只能在山道两旁,顶着凛冽的穿堂风,将就着熬过又一个更为寒冷的夜晚。 “火,大火,看,不其城,长广郡城方向!”黑暗中也不知何时,迷迷糊糊陷入沉睡的赵大壮被惊呼声吵醒。揉揉眼睛,瞥了眼北极星的位置,他也确定,远方一片通红的天空,对应的果真就是二十多里外的不其郡城。可是,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直娘贼,咱们都被血旗军给耍了,傻叉的呆在这里喝风,人家却已摸到了咱们的后院。”吴老三口中骂骂咧咧,却是凑近依旧呆愣的赵大壮,低声耳语道,“小子,待会上头很可能会派咱们返身杀回郡城救援,没准就要血战一场,记住,旷野上咱们肯定不是骑军对手,该逃就逃,该降就降,别傻拼。没准咱们转投入血旗军,日子能更好呢。” 事态发展正如吴老三所料,就在青州伏军惊乱一片之际,几匹战马沿着山道,从郡城方向疾驰而来,直奔中军所在。不久,命令层层传下,大军立即开拔,沿着山道赶往不其郡城。 同时传来的还有大致军情,不其城方才受到近千血旗步军的偷袭,所幸城中守军有所戒备,连同各家余留私兵合计五百人顽强抵抗,虽被敌方攻破城池,但仍死守西门不失。 这等情况下,仅余一日干粮的伏军,与其呆在山中拖延,甚或逃往其他方向被骑军在平原追杀,倒不如反杀夺回郡城固守,或许还能有些回旋余地。而通往郡城的其余官道,最近也得五十里开外,且尚无警讯传来,山外的血旗骑军若想杀至郡城,来回来需要百多里,时间足够青州大军收拾千名袭城敌军了。 当然,蔡瑜也没慌到顾头不顾腚,仍是留下一曲长广郡兵断后,并推下本做伏击之用的火油滚木礌石,将后方山道暂时封死。并且,蔡瑜还下令点起了三道烽火,那是通知埋伏在山外县城中的千名青州骑军,出城攻击血旗军,至于他们的死活,蔡瑜就没空多想了,只要能多拖延血旗军一会便好。 “踏踏踏...”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六千余卿周军打着火把,犹如一条长龙,急急奔往不其城。待得出了山道,天色业已麻麻亮,而远方火中的不其城,仍隐隐传来喊杀之声。 没说的,卿周军上下此刻都知道,赶在血旗骑军之前夺回不其城,是大家的最好出路,也几乎是唯一出路。哪怕被冻得一夜没歇好,哪怕昨日埋伏一天的疲劳尚未恢复,他们也都铆足了劲快步疾行。至于少量体弱跟不上的,那就自求多福吧。 “哒哒哒...”然而,眼见卿周军距离不其城仅余五里的时候,几匹战马从南方疾驰而来。远远的,其上的军卒冲着大军方向,几乎是哭喊着提醒道:“敌军突破了挺山山道,马上就要杀来啦!” “龙龙龙...”挺山方向伺候的提醒明显多余,当他们的喊话被大军听清的时候,他们的身后业已传来更为密集的马蹄声,伴着一团冲天烟尘,带着万马奔腾之势,疾驰着奔往业已惊惶失措的卿周军。更有甚者,整齐的呼喝声也渐渐传来:“弃械不杀!弃械不杀...” “直娘贼,这血旗军也太嚣张了,仗还没打就叫咱们投降,哼,俺还想吃你等的马肉呢!”凝视愈来愈近的那面血色大旗,赵大壮撇撇嘴,忍不住嘀咕道。 “混球,快跟我跑,还想吃马肉,别吃马蹄就好!”一边的吴老三的确够意思,边骂边拖起赵大壮,往道边的田野里逃去,还没忘先给赵大壮脑袋一个大巴掌。 不过逃了没多久,分为多个箭头散开追杀的血旗骑军便令吴老三熄了其余心思,先保证别枉死蹄下才是王道,扫眼发现了一段田间沟渠,吴老三想都没想,便拉着赵大壮冲将过去,并一窜跃入其中。继而,沟渠中传来一声痛呼,以及一声埋怨:“哥两位,急啥!小心点,压着我了!” 不待赵大壮与吴老三诚挚道歉,就觉头顶一黑,只听吴老三一声痛哼,伴以一声埋怨:“这位兄弟,急啥!小心点,压着我了...” 尽管有军官大吼着列阵抵抗,可血旗骑军杀来得太过快速,卿周军本是高速行军的长蛇阵型,哪可能一下子转为对抗骑兵的密集枪盾阵,平地上直迎其峰只能是找死,就别说士气大跌与身体疲劳带来的负面加成了。 “弟兄们,快逃命啊!”卿周军中一阵鼓噪,看懂形势且觉悟不下吴老三的大有人在。而随着他们带头,队伍的逃散愈演愈烈,直至所有人发足狂逃,将骑兵最喜爱的后背毫不藏私的留给了血旗骑军。可以说,战局发展到血旗骑军骤然出现的时刻,一切便已没有悬念了... 第二百六十六回 掌控长广 “嗖嗖嗖...”“咻咻咻...”“噗噗噗...”劲弩,箭矢,投枪,马刀,旷野之上,血旗骑军狂飙突进,分为一支支箭头,向着混乱不堪的敌军“长蛇”,尤其是隐成阵型的小股敌众发起了风卷残云般的暴烈打击。而对那些道边弃械跪地的军卒,却是根本不理不睬。 此番前来突击的有血旗中军、血旗前军与一支预备军,共约五千骑军。他们三更时分利用巡哨逼退敌方伺候的机会,悄然出营南往挺山山口,并在见到不其城大火之后适时突破岗哨,一路杀将过来。尽管绕行了百余里,可时间并不紧张,对于一人双马且历经塞北磨练的他们,战力的降低委实寥寥。 平原上骑兵冲击布兵,还是行军途中队伍拉长的疲惫布兵,战斗不要太容易。卿周军的长蛇队形很快便被截为十数段,少量由军官和忠贞私兵组成的小型防御阵也如泥沙堆积的城堡,在骑军大潮下一一崩散。 仅是一轮突击,六千多卿周军便已彻底崩溃,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毕竟他们仅是些郡兵与重组不久的外军,而此战也不过换个长广之主而已,逃跑无望加上弃械不杀,可没多少人打算血拼到底,于是,越来越多的青州军卒成片成片的选择了投降。 血旗之下,再显智将风范的纪泽嘴挂不屑,拒逐新官这种连吴老三都能想到的问题,他焉能没有提防?早在与刘琨首次会谈之后,他便下令暗影全力打探长广一带的风吹草动,更是提前派出渤海营水军悄然南下,在青州上下设伏之前,便在长广外海埋好了伏笔。至于留在黄河岸边的大量水军,有安海两曲军卒掩护,再随便抽些流民搞搞军训还不容易吗? “主上,东北方向有两百敌军悍卒保护着一些官员,其中似有大人物,他们要求与您说话,刘校尉令卑下前来请示,该当如何处理?”一名前军旗牌一身是血,却是兴冲冲的赶来请示道。 “他们既然没有器械投降,那便是敌人,不必手下留情!”纪泽眉头微皱,眼中寒光一闪,不无提点道:“告诉刘灵,我等入主长广,有些人留着也是麻烦,不如在战场上一举了结!” 纪某人虽已反骨铮铮,但也不会莽撞行事,既想站稳长广发展,就得尽量在大晋规则内办事。蔡瑜蔡庆之辈已成死敌,自当从肉体上毁灭,避免后患,但他们属于五品以上官员,更是所谓的知名士人,按大晋刑不上大夫的游戏规则,他一个假节的将军,无权也不该对他们下杀手,让他们没于战阵却是最好了结。毕竟昔年曹操杀个弥衡,还要绕几个弯由黄祖下手呢。 “诺!”能充当旗牌兵的自是刘灵亲信之人,也没少跟纪泽混,他心领神会,当即行礼应诺,就欲驰马离去。 “等等!”纪铁却是驱马上前,搓手叫道,“大哥,不,主公,还请交与卑下执行吧,咱重骑兵成立以来,尚未实战过呢。” “哼,跟我混了这么久,扮猪吃虎这点道理都不懂!”纪泽略一沉吟,旋即板起脸道,“重骑兵这等好货迄今尚未问世,我等兵少将寡,焉能将之轻易显露?按你所想,是小出一把风头,让他人偷学了去,回头用重骑兵来对付我等吗?” 在纪泽的记忆里,最早的重骑兵出现在五十年后,鲜卑慕容克用具甲连环马大破冉闵的一战,目前还没听说有谁配备这一特殊兵种,他自不会轻易示人。不过,看着一脸憋闷的纪铁,他还是笑道:“此战重骑兵雪藏待命,你若手痒,我给你一屯铁甲亲卫,前去相助刘灵吧。” 纪铁点了一屯亲卫,随着那名旗牌兵兴冲冲离去,这时,东方不其郡城方向,奔来了一小队人马,为首的却是张银。他笑呵呵上前道:“不其西门守卒已被逼降,属下恭祝主公取下长广。我渤海水军昨夜登岸夜袭,趁当地防守空虚,业已轻取不其、长广与挺县三处县城,粮库、军械库与大户宅邸皆已掌控。” 渤海水军近三千人,偷袭兵力被抽调大半的三座城池本就不难,而之前蔡瑜等人见到的不其城大火,以及西门犹在死守的军情,不过是为给他们一线生机,诱使青州大军出山回城,从而故意留下的吊饵罢了。 “很好,可以传信太行山寨、黄河水营与大蟹岛军民迁移过来了。但是,你不该是恭贺本将,而应是庆祝我血旗军民夺取了长广!”纪泽颔首一笑,旋即,他沉声问道,“军卒们入城后秩序如何?可有侵扰百姓?” 张银笑道:“主公放心,此事我等已经三令五申,并专门抽调直属亲兵协助宪兵维持军纪,定不会有辱我血旗之名!” 恰此时,一彪骑兵飞掠而来,为首的正是刘灵与纪铁二人,在他们手中,各自提着一个犹自死不瞑目的首级,却听二人几乎同时笑道:“此乃蔡瑜(庆)首级,还请大人验名。” “诶,别个多少也是高官贤达,怎可如此尸首分离,还不送回去留一全尸。”纪泽摆摆手,不无奸诈的冷笑道,“说来我等还得多谢这二位,若非他们兴兵反叛,本将还不知该以何名目,来炮制长广的士族豪强呢,总不好无端夺人土地钱粮吧,嘿嘿!” 众人皆哈哈大笑,浑不知数里之远的一处土丘上,一名三旬文士正冷眼观察着这场一边倒的攻杀,其人手中,一把羽扇正可劲的摇啊摇,却不知是心情紧张,还是大冷天出了太多冷汗。此人正是来自徐州的陈昶。 “公子,这血旗军特也奸猾,竟然毫不费力就灭了青州联军。”陈昶身边,一名家将打扮的人摇头叹息,继而询问道,“公子,我等接下是立即撤离,还是引兵再行进一步挑唆?” “哎,这血旗军果然够狠够奸,难怪王衍老儿宁愿息事宁人。”陈昶停下摇扇,却是摇头道,“既然卿周军已与血旗军大打出手,我等已经达成挑唆目的,哼哼,就让血旗军与关东阵营你死我活吧。我等立马离开,可别落下马脚,不慎站到血旗军的对立面!” 血旗之下,刘灵扫眼几已收尾的战场,却是吵吵道:“主公,这蔡瑜既能调动城阳与高密驻军,少不了青州都督高密王点头,既然已经开打了,我军又是被挑衅方,要不,我等索性直接去夺下齐国临淄乃至整个青州?地盘再大些,更叫那帮蝇营狗苟再不敢算计我等!” “攻取黄河水营,那叫军事冲突,剿灭蔡瑜之流,那叫镇压叛贼,但如果攻占临淄,那就妥妥的造反了,东海王绝难容忍。若仅想夺下青州,甚或徐州,本将又何必费尽心思以打促和?”扫视一干目光灼热的军将,纪泽不为所动,淡淡笑道,“只是,那般强夺偌大地盘,我等如何治理,又如何抵御司马诸王与大晋士族的疯狂反扑?” “奉充莫急,诸位也莫冲动,饭总得一口一口吃,我可不想还没吃饱,就去与司马诸王打生打死,那样还不知要便宜哪个混蛋反贼呢?”一脸坚决的纪某人,旋即又挂上坏笑道,“不过,利息倒可先收些来,城阳高密两郡协助叛贼,致我军伤亡惨重,总得给些赔礼,还有,金秋的税赋长广当已收了,战乱伤民,急需钱粮恢复,便无需上缴州府了吧...” 近午时分,这场一边倒的骑兵奔袭战基本收工,留下部分军卒继续清理战场,安顿俘虏,纪泽则率着血旗大军,浩浩荡荡的进入了不其城,也是他纪某人在西晋占据的第一个真正意义的城池。只可惜,并无夹道欢迎,迎接他的只有十步一岗的水军官兵,或红或黑的战斗遗痕,以及门窗缝后一道道惊惧焦虑的目光。 摇头苦笑,待得抵达太守官署,纪泽招过上官仁道:“鸣锣通知加张榜公告,立即通传长广各地,念及战事伤民,即日起至明年底,长广郡仅征收百分之五至十的商品交易税,尽免田税、口赋、徭役、车马、城门、乃至其他所有税负捐征。但有地方官吏胆敢擅征者,一经查明,没收家产,杀无赦!举报有功者,得犯官家产之二成!” 上官仁听得一愣,忍不住道:“主公,些许商税够什么,便是加重商贩征税,略超通常的百分之三,可相比尽免田税口赋的损失,几乎不值一提。如此下去,我等何以养军,何以支撑官府运转,何以上缴钱粮?我等取下长广又有何用?” “长广三县户不过五千,岁入不过粮三万多石,尚不及和平岛半月盈余,便是暂时舍弃又有何妨?”纪泽笑笑,耐心解释道,“免了一应赋税,便免了官府的过半职能,缓解我等官吏不足的缺憾,更少了各级盘剥卡要,最受益的乃是人数最多的贫苦百姓,民心可稳啊。” “至于商业税,少了苛捐杂税,商人尤其是小商人,税负其实比以往要轻。另一方面,在本将治下,百姓手头宽裕,商人低税多销,商税必将大增,可非如今的不值一提。”说着说着,眼见上官仁愈加疑惑,纪泽索性挥手道,“你先去安排人发布公告吧,稳定民心为要。” 正其时,有军卒飞骑赶来,却是留守山外营盘的段德所遣。他们今晨轻松击退了千名青州骑军,并利用曼古歹战术一路纠缠追杀,斩俘近半,直至对方逃入临近的城池。而卿周军留下断后的一曲人马见到主力被歼,军心遂溃,也已大部投降,仅有军候率百多死忠遁入山林。如今段德正带着血旗后军与一军预备骑兵,清除山道障碍以待前来不其城。 此战业已基本落定,众人兴高采烈的进入太守官署,也是纪某人的府邸所在。这里占地上百亩,分前后两院,琉瓦朱门,雕梁画栋,飞檐走阁,用于郡府办公的前院更是堂皇大气,颇给人威严之感。两侧为各衙曹的签押房,正中高近三丈的大堂则是纪某人如今的节堂了。 官署中原有的仆役侍女皆已被另地看管,代之以亲卫女卫。纪泽并未花心思欣赏一郡主官的府邸风范,而是直接入堂坐定。少不了一番鼓励称赞,旋即,他便下达了一系列的任务安排。 首先,长广进入全面军管状态,派出数屯军卒,分别把守住长广与外界连通的数条官道,许近不许出,并与郡中路口设卡,暂时限制人员流动。其次,尽早展开对降俘的收服工作,忆苦思甜,揭发批斗,但作为名至实归的长广太守,此番却无需逼迫降俘缴纳投名状了。 其三,从功曹诸史与随军署员中紧急抽调人手,组成吏、户、刑、公等临时部门,协助纪某人治理长广,并组织工作队下乡;既有长广官吏皆需经过一轮审核,无罪后方可量才录用。其四,梳理长广既有案宗,走访底层百姓,结合暗影资料,挑选一批冤假错案以及恶霸典型... 听着纪泽的一条条安排,心思细腻的军官们业已嗅出了血腥气息,待得纪某人的指令告一段落,段德率先试探道:“主公,据属下浅见,大凡新官上任,都需宴请当地贤达,不知主公缘何没有此项安排?” “贤达!?哼,是硕鼠吧!”纪泽嘴挂不屑,冷声笑道,“好吧,本将愤青了,姑且算他们为贤达。可是,我血旗营上下落足长广,需要土地安顿,偏生好田都在他们手里,你说我等是陪着笑恳请他们让出土地,还是趁着他们偷袭我军这一由头,直接拿刀夺了他们的土地钱粮呢?” 段德苦笑不语,可堂中还有赵海,他也算豪强出身,或因感同身受,却仍跳出抗声道:“主公,我等纵需土地,也不可直接掠夺啊,那些贤达盘根错节,可别激起民愤,悔之晚矣!” “民愤!?哼,长广不到五千户,估计男丁全加起来,都没我血旗军卒多,何惧民愤?一家哭强过一路哭,正该雷霆扫穴,快刀斩乱麻!”纪泽目光坚定,复又笑道,“其实,本将主要目标仅是占地过两千亩者,其户不足二十,田地却占长广总额之六成。至于结交贤达,哼,还是留待孟孙等人到来吧,本将既是将军,那便做个狠人,止小儿夜啼便可...” 第二百六十七回 靖安剿匪 这个初冬对于长广百姓而言,绝对是个七上八下的难忘时节。春夏的风调雨顺带来了秋高气爽时的大丰收,可金黄的麦穗还没看够,幸福的笑容尚未敛去,收成便被征走大半。这也罢了,哪年不是这样?怎奈更恐怖的兵灾竟然来了,死鬼太守自个不愿下野,抗拒血旗将军入驻就任,可兵过如匪,别将小民百姓也带入兵灾漩涡啊! 好在,这支号称杀胡卫国的血旗军的确与过往那些大兵不同,虽然战场杀戮极其凶悍,平素执勤也不苟言笑,更是混有许多凶相丑陋的胡人,可他们还真就没怎么对小老百姓龇牙。 更令百姓们愣神的是新任太守到任当日的第一份公告,它不像往年一般,摊派不知用于何处的河工水利费,也不是额外增收剿匪抗敌税,更不是抽调壮丁休善城池甚或谁家的后园子,而是免除交易税外的一切税赋徭役。丫丫个呸的,这新任太守干嘛不在秋税缴纳之前就来呢? 尽管当日郡内的城门路卡都停止了收费,但百姓们犹在琢磨新任太守的免税是随便哄人还是玩真的,可第二天,郡府又通传了极其震撼的一条公告:永兴二年十月三十日,将在长广郡城举行公审大会,有冤者申冤,有仇者报仇!但有含冤百姓,可提前前往郡府报案投诉! 百姓们一时搞不清这公审大会是什么会,要审什么人,能否真的申冤除恶。不过,旋即便有身边的官吏极其家属被通知届时必须准时到场,违令者按反叛论处!更有挺县县令在内的数十名平日鱼肉百姓的大小官吏,以及昔日恶名昭彰的恶少凶仆,一一被抄家拿人押回郡城。更听说被俘军伍中的劣迹军官已被揭发批斗,直待进一步公审处理。 这一下,百姓们算是明白了,传说中的珍惜动物——青天大老爷出现了,要变天了!从当今陛下的原配皇后贾南风女士政变夺权开始,八王之乱迄今业已十五年,大晋政治混乱,地方上的贪官污吏、豪强恶霸不要太多,有冤有仇往日无处申的,还不呼朋唤友的赶往郡城,寻纪青天去投状纸反攻倒算? 苦哈哈们得意了,长广的上流阶层却是人心惶惶。一些尚未被搜查的士族官员、豪强大户闻出了异样味道,怎奈私兵力量之前几已随着蔡氏兄弟赔了七七八八,而人家血旗军一番大战下来,听说总计伤亡还不到五百。得,索性收拾细软偷偷外逃吧,可坑瘪的是,他们全部在明卡暗哨被抓。 更让他们不明白的是,以前明明花钱即可消灾过路的小事,如今居然行不通,更奇怪的是那些血旗晋军,见到钱财送上竟不取一分一毫,连人带物全部上缴,这是大兵还是圣人啊? 一时间,长广郡如同经历了大地震,各种谣言满天飞:新太守上任遇袭展开血腥报复啊,新官上任三把火之处理旧人啊,血旗军劫掠地方啊,朝廷派人清查长广吏治啊。但不论如何风传,越来越浓的血腥味正在长广上空弥漫。 其实,血腥味弥漫的可不止长广郡,还有长广郡周边的各郡,城阳、高密乃至齐国,其官府皆收到了血旗军使者送去的质问信件。官府还算得到了先礼后兵的礼待,长广极其周边的山匪海贼们,则已遭遇了血粼粼的屠刀... 十月二十六,卯时,云,青徐之交,蒙山丘岭的海滨地带,城阳郡松叶寨。黎明前的黑夜,满是寒意,高高的箭塔上无遮无挡,冷风直钻少年单薄的夹衫,让他在狭窄的箭塔上半缩着身子,并不停的跺脚踱步,以抵抗着初冬的寒冷。 这个明显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高不到七尺,怀抱着一支八尺的长矛,身上还背了一副短弓,却已是一名战士,这个村寨的战士,同时也是名海贼。很不幸的,他成了今天的第一个牺牲者。 “嗖!”寨外黑暗中,安海左军左曲新任左屯长,撞艇英雄田原,用手中一石强弓射出一支利箭,正中少年胸膛。少年闷哼一声,身体直接从三丈塔顶摔下,像个破麻袋一般重重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寨前两座箭塔,其中各安排有一人值守,黎明前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这点松懈让登陆潜来的安海军摸到了山寨近处,也直接要了他们的命。田原射死一个,另一个守卫也被另一安海军卒射杀。 只可惜,另一个山寨守卫是腹部中箭,临死的时候,他大声的发出了惨叫。叫声在寂静的夜中传出久远,潜伏袭击也就到此为止,寨门里嘈杂之声渐起,十几个守卫已经举着火把冲向了寨墙。 还好,安海军的反应更快,且是蓄势待发。邢强率领的左曲右屯在第一时间发动了强攻,两队军卒迅速冲至寨门,赶在守卫抵达之前,凭借长梯跳上了并不算高的寨墙。安海军有备而来,面对猝然应战的十多名山寨守卫,还有寨外弓箭手的支援,简直就是牛刀杀鸡! 仅转眼时间,上得寨墙的安海军卒刀枪并举、矛箭齐发,轻松斩杀了这十几名尽职的守卫,并在寨内援兵赶来之前,从内打开了寨门。继而,蓄势待发的右曲军卒点起火把,率先一拥而入,杀奔山寨各处。 “直娘贼,关键时刻拉稀!”田原瞪了眼那个射中敌哨腹部的属下,恨恨骂了一句。这次他带着他的左屯,也是安海左军的第一屯抢下首攻位置,本想为自己这个伤愈复出的英雄再添一圈光环,可却搞糗了。那厮平常训练时堪称百发百中,但真正实战却掉了链子,或许这也是他们前来剿匪的主要原因吧。 恼归恼,正事不能耽误,田原当即下令属下赶快跟着进寨,以队什为单位选择有利位置,配合兄弟队伍作战,当然,能抢的功劳万不可谦让。 这里是个陆上村寨,也是一个海贼巢穴。海贼虽然劫掠海上,但不少海贼并不是把巢穴也立在海岛,相反却是在岸上,甚至是在山中。这些海贼往往有着两重身份,有的海贼表面是官军,暗里冒匪劫掠;有的是沿海渔民,也经常趁机做一两票买卖;还有的虽然是专业海贼,但他们平时却隐藏的很好,在岸上渔猎耕作、娶妻生子,甚至寨子本身就是一个普通居落,根本无人知道他们其实是海贼。 安海中军此番攻打的就是最后一类的山寨,这个看似普通的城阳临海山村,其实是一个世代的海贼部落,属山夷遗族。他们一年只出去几次,但有劫掠便鸡犬不留,平素也很少与外界联系,隐藏得很好,故而一直未被关注剿灭。怎奈命中注定,他们立万之初,就错起了一个匪号,叫暗海贼! 尽管音近字不同,尽管出道还早上许多,这群贼人仍然一早就激起了安海商会的不爽和关注,在刻意的调查之下,终于被暗影寻得了踪迹。此次为了肃清长广左近的海陆匪患,也为了实战练兵,占据长广之后,忙碌不已的纪泽倒也没忘拨弄安海与渤海水军,挑选周边尤其是声名狼藉的山贼海寇下手,这个人口过千的暗海山寨便很不幸的名列其中。 战斗初期还算顺利,安海军一面高喊着“出门跪地、投降不杀”,一面碾压清剿着胆敢冲出反抗的零星贼匪。很快,安海军便控制了山寨的各个路口,继而呼喝劝降着开始逐屋拿人。只是,安海军们显然没有充分考虑到这个山寨的宗族因素以及山夷人骨子里的那份勇悍,劝降的作用了了,反是迎来了若干冷箭,进屋拿人的更遭遇了各种方式的袭击反抗。不一会,安海军竟然出现了二三十人的伤亡。 山寨对面不远的小山岗上,夏爽与其他部属人员正在伫立观看。对于战斗胜负,他们并不在意,因为这本就是一场碾压,但他们十分在意整个战斗过程,或者说是整个演习过程。显然,夏爽对属下的表现很不满意,对出现如此多伤亡更是心疼。 “要不火攻烧寨吧。”夏爽身边,新任左军副校尉宋滦建议道。 射阳湖一战之后,他被纪泽用自身鲜血救回一条命,并得知了纪泽血旗将军的真实身份,依旧踌躇不愿背弃司马睿。怎奈狠毒的猪队友王欣返回下丕之后,毫不客气的将战败之责都推给了宋滦,而在琅琊王氏的运作下,“死鬼”宋滦扛下了一切罪责,连家眷都被连累。待得暗影出手救出宋滦的家眷,宋滦这才死心塌地的追随了安海军。 “传令下去,聚阵缓攻,火箭逼迫!”夏爽对宋滦的能力还是十分信任甚至佩服的,闻言后略一思忖,旋即对身边传令兵下令道。命令很快下达到寨中各部,松叶寨彻底迎来了它的浩劫。 天光放亮,东方地平线上闪耀着金粉光芒,半个月亮从低行疾走的云层中探出。伴着萧瑟的寒风,火箭穿过晨雾,留下丝带般的火红轨迹,钉入疑有危险的木屋墙壁,有些还射穿了关闭的窄窗。缕缕薄烟很快从一些木屋升起,伴随着屋中潜匿者的惊叫。而肇事的安海军卒,则按令聚集成阵,严防偷袭的同时,紧盯着那些木屋。 火焰在村中逐渐燃起,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拿着弩突然冒出头来。他们站在屋角,探头向安海军士卒射出两箭,造成一名重伤后又躲了回去重新装填,没一会,父子俩再次探头准备射击。但这次他们刚探出头来,十多支早已等待的劲箭便呼啸而至,这对父子根本不及反应,只得含恨死去。 晨雾之中,安海军分队划区,在山寨的各个方向不断清剿,暗海贼们则咆哮着不断从一栋栋房子中杀出,就连一些妇人也都拿着刀冲上前来。可惜,没有组织,装备落后,他们面对武装到牙齿的安海军,只能是飞蛾扑火。 烟越来越浓。弩箭飞驰中,战斗的天平愈加向安海军倾斜,海贼们伤亡惨重。无处藏身的他们要么拼命战斗,直至战死,要么弃械投降,成为俘虏,在有计划的堵截下,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直娘贼,老子跟尔等拼了!”突然,两个暗海贼首熬不过烟熏,手持战斧,咆哮着从山寨聚义堂并肩冲出。田原和其他弓箭手正等着呢,十数根利箭旋即射出。其中一贼当即毙命,另一人身上的铁甲替他挡了一轮,虽然有箭入体,令其步履维艰,但并不致命。 “尔等恶贼,不是北上长广寻血旗军麻烦的吗,怎生又回来寻我等麻烦,咱松叶寨何曾招惹尔等?”那幸存贼首口中怒骂不停,继续向前,又挺了一轮箭矢,依旧不死,却也再无力气向前冲锋,可口中兀自责骂不休。 “住手!”田原总算听清了这名贼首的话语,心中一动,立即挥手止住就欲斩杀贼首的军卒,上前盘问道,“你说谁北上寻血旗军麻烦?老实交代,可饶你一命!” 那贼首一愕,旋即眼珠一转,不无乞求道:“光饶我寇棂一人还不够,必须饶过我剩余族人!” “妈的,刚才不是一直在喊出门跪地、投降不杀吗?你等若是乖乖投降,谁又非要杀死你等,留着干活不好吗?”田原眼睛一瞪,怒声斥道。 “噗...娘的,谁知尔等说话真假?”这个名为寇棂的贼首气得喷出一口老血,扫眼四周战局,只得选择相信田原,凄厉吼道,“弟兄们,都住手,投降保命啊!” 有贼首寇棂宣布投降,寨中再无反抗。安海军分出一半人手扑火,另一半则在军官和老兵的示范下,开始了火急火燎却又有条不紊的战场清理,或者说,是搜刮战利品。须知按照安海军惯例,每场战斗后的军卒奖励,多少都要与缴获挂钩的。 最终,此战安海军杀贼近四百,俘虏过千,其中七成为老幼妇孺,并得到金银制钱合计三万多贯,粮五千余石,布三千匹,隐藏它处的大小船只十余艘,其余兵甲杂务若干。以战练兵,同样也是以战养战。 当然,此战的另一重要收获便是贼首寇棂后来交代的一条消息,他们曾经有人在西方山林打猎时,见过上千晋军,偷听军卒聊天得知其原定去向是长广郡,而军卒口音则多为江淮人。这一消息很快被传给了纪泽,自也引发了暗影的进一步跟踪调查... 第二百六十八回 淮中黑帮 永兴二年,十月二十六,午后,大风,不其城北,降俘大营。 经过三日的思想教育与揭发批斗,长广一战的五千多青州俘虏已被分批理顺,劣迹斑斑者直待惩办,大户出身者等待赎回,剩余四千多普通兵卒则在今日进行遴选。预计将有两千自愿入伍者成为血旗新兵,余者则编为建设兵团参与长广郡的生产开发,修建港口、要塞、沟渠乃至垦荒,人手可不嫌多。 “笃!笃!笃...”地三营区一裕的靶场,十根箭矢接连射出,悉数命中五十步外的箭靶,且八中红心。负责监看的血旗军官面露赞许之色,大声报道:“赵大壮,射箭成绩上等,可直接通过考核!” “嗷!”起射点处,赵大壮禁不住兴奋的高喝一声,不待收起手中角弓,业已乐得一蹦三尺高。凭他的身材气力,若非射箭上等,今番是万万无法入围的,而根据通告,成为血旗军卒,不光有丰厚的薪俸赏恤,还能吃饱吃肉,更可接来家人,享受血旗正民的待遇。可以说,相比以往的人生,他赵大壮今天算是一步登天了。 不过,当赵大壮余光瞥见远处没精打采的吴老三,兴奋劲顿时少了一半。要说吴老三的各项战斗素质都符合新兵挑选标准,也主动报了名,怎奈他根本就未能参加选拔,原因据传是之前的俘虏审查中,他落了个老兵油子的评判。好在,落入建设兵团也能接来家眷,虽仅备民待遇,终归能够全家吃饱,表现好了更可转正甚至再度入伍。 “赵大壮是吧,箭法不错嘛,就是瘦了点,说说,入选血旗军为啥这么开心?”正在赵大壮心念百转之际,一个爽朗的笑声传入耳中。他回头看去,却见一名顶盔掼甲的魁梧将军正笑吟吟的看着他,身边则跟着一堆大小将校。 血旗将军!?赵大壮前天曾远远见过纪某人入营巡查,倒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可是,这样一位大人物,怎会这般热情和煦的跟自己这个小人物说话呢?脑袋一阵荡击,不知所措之下,赵大壮呆愣愣的说出了心底深处的答案:“俺想吃饱,还想吃肉,好长高长壮些!” “咄!怎么说话呢!咋一点觉悟都没?”赵大壮所属的监管军官顿时黑了脸,瞪眼呵斥道。 “哈哈哈,讲真话可没啥错,咱当年也这么期望来着,哈哈,觉悟哪有一蹴而就的嘛!”正当赵大壮只想扇自己大耳刮子的时候,纪泽却是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不无开脱的劝慰道。 将军真乃宽仁之人啊!赵大壮心中暖烘烘的,眼睛都有点发红,甚至产生了传说中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他自然不知自个是托了撞艇英雄田原的福,令如今的纪某人更有了上位者觉悟,对属下军卒尽量鼓励而非随口埋汰。 摸着后脑勺,赵大壮正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敬仰之情,却见一名黑衣人快步走近纪将军身边,递上一份信报,并附耳说了几句。随即,便见纪将军收了笑容,沉声令道:“查,给某尽出人手,全力去查...” 徐州,在血旗军纵横长广之际,东海王那轰轰烈烈又灰头土脸的西迎圣驾暂时告一段落,徐州兵马退入彭城与历阳舔起了伤口。与此同时,一度大闹徐州的安海商会也偃旗息鼓,龟缩于鳌山群岛忙活起发财大计,不经意间,原本兵荒马乱的徐州顿变和风细雨。 只是,大佬们选择了暂歇,可别个小帮小派该闹腾还是要闹腾的。正所谓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内陆的彭城国和临淮郡两地,几乎不分先后的冒出了两颗不大不小的黑道新星,斧头帮和铁叉会,令刚刚平静的徐州江湖又泛起了小小涟漪。 十月二十七,亥时,徐州彭城国南缘,一片丘岭之中,此刻正影影绰绰的汇集着百多黑影,他们右手刀斧,左手竹排,整整齐齐的列为三队小方阵。借着林间泄下的淡淡月光,隐见他们每人衣服的左胸绣有一个斧头印记。徐州黑道,不,仅是彭城黑道的人或许能够认出,这个标记代表着不成器的斧头帮,一个由数十穷困樵夫组成的乌合团伙。 “弟兄们,我斧头帮一直为道上朋友看不起,更是没少被彭铁帮欺负勒索,俺史飙今天就问大家一句,咱们能忍这口鸟器吗?”队伍正前,一名彪形大汉盎然怒喝,右手挥舞,状如雄狮。 月初时候,斧头帮主狄震“偶然”帮助了十余名落难流窜的贼匪,其中为首的史飙居然有二流高手的战力。或是斧头帮受欺负太多,急于扬眉吐气的狄震竟然孤注一掷,果断将帮主之位直接让给了意气相投的史飙,只求他率领帮众摧毁一直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彭城国黑帮“彭铁帮”,也即一个控制了两处小铁矿极其矿工的帮派。 这史飙却也了得,并未立刻对彭铁帮动手,而是先对帮众进行残酷训练,同时拿出斧头帮家底招募了一些勇壮,还威逼利诱收服了附近三个混混团伙。仅用大半月,斧头帮便实力暴增,有了一百五十名初经训练的打手。不过史飙至此也已用光了斧头帮的所有家底,连一块田庄都被典当,而今晚,便到了破釜沉舟出手履约的时候。 此刻激奋的不止史飙与狄震,在列的百多斧头帮众同样热血澎湃,混帮派的谁愿被人压在头上,更何况现在领头的还有一个已经通过近月战训,令他们完全信服的史飙呢?没说的,众人一起呼喝:“不能忍!不能忍...” “好!够爷们!”史飙做满意状,大手一挥叫道,“我等这就出发,寻彭铁帮出气,顺带抢肉吃去!” 半个时辰后,史飙率领斧头帮,对声名狼藉的彭铁帮发动了雷霆突袭,第一目标便是彭铁帮帮主所在的总坛大宅。必须说,这仅是一场低烈度低水平的恶性斗殴事件,毫无精彩可言,唯一可圈可点的就是偷袭方的混混用上了照猫画虎的军阵配合,为徐州黑帮的争斗掀开了准军事冲突的新篇。 以有心算无心,战斗很快完毕,彭铁帮总坛的近百勇壮或死或俘或降,无一逃脱,而帮主则在懵懵懂懂中被史飙当众阵斩。随后,史飙再接再厉,仅留下少许人手清理现场,自己则率众连夜突袭副帮主所在的一个小铁矿,同样轻松得手,并同样斩杀了猝不及防的副帮主。 恰如姓名中的“飙”字,再度得手的史飙并不耽搁,稍一修整后便率众扑往二十里外的最后一处彭铁邦据点。然而,就在他们穿越一片丘林之际,前方林中突然传出呼喝打斗声,更有自家突前探哨的示警:“大当家小心,前方有不明来敌,兵甲齐整!” “一队跟我上!二队三队择高地列阵警戒!”陶飙心中一凛,立马发出命令,并带着第一队帮众冲往事发地点。 “嗖嗖嗖!”片刻之后,史飙便迎头撞上了逃回来的两名探哨,其后还跟着五名追兵,可不待两名探哨躲入竹排盾阵,其后的暗林中便射来了十数箭矢,将两名探哨射翻在地,听声已是一死一伤。 “娘的,投斧!”陶飙大怒,摸出腰间小斧头,对准探哨之后的追兵便甩了出去。紧随他的动作,随行队伍中立马有二十多把小斧头飞出,带着呜呜风声,直扑那五名追兵。 “噗噗噗...”投掷小斧可是斧头帮远程攻击的看家本领,颇谙快准狠之要,血花飞溅中,尽管几名追兵护甲精良,依旧悉数中斧栽倒,多半是不活了。 “快撤!”已有帮众趁机抢回了己方探哨,史飙不敢犹豫,忙指挥着帮众分伍持盾,借树木掩护,交叉后退。看追兵挎刀背弓,兵甲精良,定是精锐私兵,且来敌方向的林中,业已沙沙作响,更有数百点寒光在月下隐隐生辉,对于这场显是偶遇的冲突,且对方实力强劲,史飙可不敢纠缠。 当然,一味逃跑也不是个事,史飙也有急智,他边退边嚷嚷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知是哪里的朋友这般鬼祟,倘若不依不饶,那就可劲追来吧,别怪老子叫尔等有来无回!” “直娘贼,尔等才是鬼祟之辈!有种莫要逃,我等在此大战一场!”敌方林中,传来一声愤怒的叱喝。不过,或是忌惮史飙口气中的莫名威胁,他们的追击倒是放缓了... 史飙却不犹豫,带着所有帮众快速撤离,本就在这一代混迹,他们左拐右拐,不久便将那群未知敌人甩脱。只是这一耽搁,再加一番绕路,直到天明十分,他们才赶到了既定的最后一处目标,彭铁帮的另一处小铁矿。 不过,虽未得以偷袭,但凭正副帮主的人头,史飙等人还是迫降了那里的彭铁帮众。一夜之间,拥壮三百的彭铁帮灰飞烟灭,而斧头帮则踏着它的骨骸,一跃成了彭城国名列前茅的帮派。当然,这种量级的灰黑势力远不足进入徐州大佬们的视野,而乱世之下,只要孝敬到位,这种混混也似的火拼倒也难得摆上官府的案头。 铲除彭铁帮的当日,史飙便将斧头帮的堂口移至彭铁帮的总坛,并利用收缴的钱粮,立即重赏有功帮众、提高帮众待遇、解放奴隶矿工、打点官府上下,还从彭铁帮余众和矿工中大肆招募勇壮人手。正忙得不亦乐乎,一名相貌普通却双目贼亮的少年悄没生息的窜到了他的身边,正是暗影干将丐千手。 “飙哥,怎么样,这帮主做得威风吧,嘿嘿,比成天在军中训练巡逻舒爽吧?”丐千手一脸堆笑,嘻嘻哈哈道。 “得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成天勾心斗角,策划算计,还要精打细算,管人吃喝,都快烦死老子了!哼,哪有呆在军中省心,又哪有驰骋碧海爽快?也不知大东家干嘛非要点中俺,这不憋闷俺嘛!”史飙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不消说,他就是被纪泽派来筹建淮中营的陶飙。 丐千手丝毫不以为忤,依旧嘿笑道:“呵呵,飙哥,没准大东家就是专门想要憋憋你的性子呢?” 陶飙白眼一翻,正欲骂娘,却是蓦然一愣,眼中若有所悟。不过,他也没就此纠缠,而是转移话题道:“得了,你小子来寻我肯定没啥好事,有话快说,俺忙得很,后日还要去临淮公干了呢。” 说到正题,丐千手倒是严肃了许多,他从袖中掏出一份信报,递给陶飙道:“丐大档头来的急报,有支可能来自江淮的神秘队伍,五百人上下,之前曾秘密抵达长广边境,似对大东家有所恶意,却又莫名消失,让我等注意淮河一带,能否察觉这支队伍。咱人单势孤,这不前来向飙哥借点人手嘛,放心,不需作战,只当眼线散开就成。” 看完手中信报,再度抬头的陶飙一脸怪异,苦笑道:“还别说,你真就找对人了,今日凌晨,我恰好撞上了这么一支队伍,都是钻山沟干鬼祟勾当的,还与对方小小冲突了一把,你现在前去追踪,没准还来得及...” 短短两天,“史飙”就稳定了斧头帮局势,且使斧头帮青壮帮众一举达到三百多人。之后,史飙将帮中的大小事务甩给现任副帮主狄震,自己则带着挑选出的两百多精锐青壮,躲入山中封闭训练。据帮中小道消息,史飙本就是一伙覆灭山贼的大头领,现在正积蓄力量以杀回老家报仇呢。 相比斧头帮主狄震遇到史飙这样一名福星,在江湖传闻中,几乎同时闹腾出动静的临淮郡铁叉会,其崛起就全凭其帮主刘文的阴险狡诈了。作为一个由六七十渔民组成的小帮派,铁叉会素来对临淮郡的最大帮派“快船门”恭敬有加,即便受到欺负也只敢背后发发牢骚。 可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向来唯唯诺诺的刘文竟然蓄养了五十名精英杀手,并在十月中旬不声不响的袭杀了外出快活的快船门大当家。此事查无实据,直到快船门覆灭,才被江湖评论家们依据谁获利谁嫌疑的公理,一致推断出幕后真凶就是铁叉会刘文。 大当家莫名死后,快船门的二当家和三当家没有急于寻仇,而是一同瞄上了门主的宝座。刘文适时率众投入势弱的三当家门下,帮助三当家杀死二当家极其党羽,从而荣升为快船门二把手。 不料,就在十月的最后一天,刘文骤然出手,竟又毒死了春风得意的快船门原三当家,并凭借突然现身的一队高强杀手,用霹雳手段肃清了快船门中的不服者,从而笑到了最后。接下来,刘文将快船门并入铁叉会,令得铁叉会在短短月内一跃成为拥众五百多的帮派,无独有偶,他同样组建了一支二百余人的精锐队伍。 江湖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三两月。对于表现惊艳的史飙、刘文,徐州黑白两道并未太过震惊,只当又多了一些谈资,毕竟大小帮派的兴兴衰衰实在太过寻常。只可惜,他们并不知道,现在的斧头帮、铁叉会仅是安海商会布局淮中的棋子,否则怕就没人还能淡定了。 第二百六十九回 河畔公审 永兴二年,十月三十,巳时,晴,不其城南。 不其县,也称不其侯国,东汉时期一度是不其侯伏氏,也即汉献帝正宫伏皇后娘家的封地。建安年间,伏氏因衣带诏之乱被曹操灭族,这里才去国为县,但不其城周长十多里的规模却是保留下来,且其紧邻墨水河北岸,委实算块风水宝地。 今冬的确早寒,昨日长广便迎来了第一场雪,虽因地处滨海还不至结水成冰,但地面也已白茫一片,令得天地间徒增一股凄冷,更给今日的公审大会带来了浓浓的萧杀气息。 此刻,不其郡城四门大开,四处都有巡逻警戒的骑卒。南门墨水河畔,搭建起了长二十丈、宽五丈、高有丈余的大型高台,其后河水哗哗流淌,其前木制栅栏围出一块块空地。长广各地涌来的数万百姓,在军兵指引下,由清晨开始向郡城城南聚集,会西城和,陆续聚在高台四周,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不过,围观百姓被栅栏分割为许多方块,其间有片空地为有身份的官吏士绅专设,更有高台右侧的一块空地上,押解着过百被缚罪犯,各组人群间有军兵往返巡逻;而在各个交通要道,皆设有指挥人流通行的军兵。这些措施使得涌来的人数虽多,却没有一丝混乱,人群被安置在方格内井然有序,吵杂声亦因此减小许多。 日上树梢,纪泽顶盔掼甲,手持节杖,在一群爪牙的簇拥下,大踏步走上五步一岗的高台,虎目扫视涌动人群,他朗声高喝道:“长广郡的百姓们,吾乃新任太守,血旗将军兼安海将军纪虎!” 话音未落,底下已嗡嗡声起:“那就是抗匈杀胡的血旗将军,好年轻啊!”“抗匈虽好,可咱们要的是父母官,朝廷怎么找个娃子做太守啊?”“蔡庆已快让人活不下去了,这又来个武夫,还带来那么多外来军兵需要供养,以后可怎么活啊!”“可不是嘛,昨日港口还来了上万流民,怕不要跟咱们抢饭吃呢!” 负责秩序的刘灵看不下去,怒喝道:“都闭上嘴,仔细听太守训示!”站岗军兵随之齐声怒喝:“肃静!听太守训示!”嘈杂的人群立刻鸦雀无声,人们瞪着惊恐的双眼,偷看周围怒目而视的军兵,彻底明白这些外来者平素虽不扰民,但绝非好好先生。 纪泽露出笑容,压手示意众人安静,继而高声道:“前太守蔡庆厉害不?其兄青州司马蔡瑜厉害不?他们抗拒王命,公然起兵反叛,却被我血旗军轻松碾压,二人更是殒命沙场!今日举办公审大会,便是要在全郡百姓面前,审判反贼余党,以及那些平日欺压百姓、无恶不作的贪官污吏与刘芒恶霸,籍此整顿吏治,安泰民生!” 果然要变天啦!在百姓们的怔然之中,纪泽业已退至高台一角的太师椅坐下,换上段德行至台前,高声喝道:“将有罪的官吏差役、流氓恶霸依次带上高台,如有不服起哄者,掌嘴、笞刑侍候,若有出手干预者,同罪论处!第一个,前长广郡臣——高澜!” 声音落下,立马有军卒拖着十数五花大绑之人上了高台,并非高澜一人,还有其获罪的家人。为首之人披头散发,衣衫破乱,正是高澜,整一个落魄狼狈,却是再无以往的气度雍容抑或轩昂雅量。 高澜等人被按倒跪地,又有十数百姓被军卒带上高台。其中一名老人率先冲出队伍,奔至高家众人面前,对准一个衣料考究的年轻人就是好一顿抓咬厮挠,口中还发出凄厉的悲吼:“我可怜的闺女啊,好好走在路上,便被你这禽兽令人绑走了,第二天就成了一具冰冷尸体,身上还满是淤青鞭痕,官府却说她是不慎落山摔死的,我操你八辈祖宗的狗日的,你也有今天啊?” 老人发泄一番,也算完成了控诉,军兵们又放出一名庄稼汉,他奔至一名青衣打扮、管家模样的人,上前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口中同样怒骂不休:“高扒皮,前年你狗日的硬赖俺家牛儿啃你高家的麦苗,将牛儿牵走,可怜俺爹前去说理讨要,竟被你等一顿毒打,回来当夜就辞世了,天理昭昭,你狗日的也有今天?” 接下来十余百姓轮流出场,一边殴打,一边控诉了高氏族人的累累罪行。台下百姓虽多听过高澜一族的恶名,但亲身被迫害的毕竟是少数,今日却是听得苦主的公然控诉,联想己身一些不堪回首的苦难,纷纷感同身受,义愤填膺。 起先,台下百姓们还慑于血旗军兵的震慑,不敢造次,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恶行披露,终于有人开始怒骂,见军兵并未制止,百姓们愈加鼓噪,直至最后融为咆哮的洪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当然,台下百姓中也非全是跟风热血之人。某一角落,一名白衫显旧的儒装青年目光炯炯的看着几近疯狂的现场,低声对身边另一儒装青年道:“释游兄,这血旗将军看似杀性颇重,却牢牢贴近人心,今日如此一场公审,即便是为清除异己,也可尽收长广百姓民心,确是颇有手段,或许真能有所成就啊。” “呵呵,兆纶兄,那血旗将军可不光为了铲除异己,他上万军兵,更招募有过万流民,此番不光要杀人掠财,估计更为抢夺大量土地啊。”字为释游的年轻儒士神情淡淡,不无质疑道,“只可惜他即便夺了田地,其也已有本地百姓正在耕作,只要他将所夺田地分给外来随众,终难避免本地人与外来人冲突,恰似西蜀之乱。想要站稳脚跟,难矣!” 高台之上,段德待得批斗完毕,立即取出一张文书,大声念道:“我家长广太守兼安海将军判决如下,经查,前长广郡臣高澜参与叛乱,兼而贪没官产,草菅人命,包庇孽子,纵奴行凶,罪无可恕,数罪并罚,斩立决,抄没家产,家人流放!另,其子高珊奸污民女,擅杀暴虐,斩立决...” 批斗审判完毕,高氏众人被军兵们拖死狗般拉往高台一角。蓦的,一直低头认栽的高澜或是意识到再无回转,却是昂起头颅,歇斯底里的骂道:“姓纪的,你个泥腿毛娃要干什么?造反不成?我高氏乃丁姓士族,小心——啊!” 话还没有说完,高澜便被身边看管他的军兵一拳打在鼻梁上,鼻血喷涌而出,跟着又是一顿暴揍,打得他哭爹喊娘,丑态尽露,直至被一块破布塞入口中。须知这些军兵都是追随纪泽趟过塞北坎坷的,对纪泽足够忠诚,对大晋的官府士人则足够厌恶,此刻下手绝不容情,哪还管他士人不士人! 其余十数高氏族人中,但凡有出言辱骂者,也是同样下场,剩下几人看到后立刻放弃了最后挣扎,最多仅敢低声嘟囔。而台下百姓看到这种情景,先是愣神,旋即拍掌叫好,有的人恨不得亲自上台助拳,还有的人高声鼓噪:“兵大哥打得好,再来一脚!”“狠狠的打,打死这些狗娘养的...” 继高氏之后,陆续又有罪犯与告状百姓被带上高台,进行着一轮轮的批斗公审。大半个时辰下来,已有上百人经过公审,直待行刑。放眼望去,高氏、蔡氏、刘氏...有世家大族,有县令县丞,有亭长里正,有劣迹战俘,有流氓恶霸,甚至差役、家仆也榜上有名,高台的一半已被占满,台下人群则愈加激愤。 既有的在押罪犯已被公审完毕,他们多是罪大恶极且查有实据的人员,也多被处以极刑。事毕,段德转向纪泽请示,待得纪泽点头应允,他抽出佩剑,直指专为长广头面人物所设的那片区域,大声命令道:“军兵听令!包围右侧一号区域,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下事出突然,百姓们傻了眼,乡绅、世族们更是傻了眼,他们来不及反应便被大群军兵层层围住。但见矛戟前指、刀剑相向、寒气森森,惊慌恐惧齐至,天可怜见,他们是被逼来看热闹的,咋会惹火上身呢?一群平日享福受贵之人此刻面如白纸、脑如糊浆,纵然不远处的栅栏区域便有护卫家奴,又哪敢造次? “挺县刘飒...”待得军兵们控制场面,段德再度取出一份文书,开始读名。其声高亢洪亮,在台下百姓尤其一号区域众人听来,如同晴天炸雷。 一号区域,但凡平日风传做过坏事的,基本上都被点到,而寻常风评颇佳的,只要田地够多,也被点中了不少。他们被如狼似虎的军兵们拖上高台,按照血旗营明察暗访来的民怨轻重,分列站好,有些腿软的干脆是被士兵架住。 名字念完,台上再多百余人,士人、差官、乡绅、财主、还有恶霸不一而足,已经人满为患。台下的百姓看着这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官老爷、地主老爷如今各个垂头叹气、面如死灰,却是惊愕、畅快、激愤等等各种情绪不一而足,但少不了的,他们纷纷偷瞟那位仍然稳坐台侧、面无表情的新太守。 太师椅上,纪泽面色淡然,心中冷笑,之所以在公审第一批罪证确凿者之后,再对一号区域的头面人物开展一次读名批斗,为的就是震慑长广本地的豪强大户,令他们感受一次随时可被公审判刑的惊惧,免得他们在血旗治下肆意妄为。同时,也可令寻常百姓籍此看清他们纸老虎的真面目,认清血旗军的强力统治,减少日后施政时的阻扰。 终于,点名完毕的段德向纪泽复命。高台之上,纪泽再次走到台前,压手示意安静,大声说道:“本太守今天在此举行公审大会,便是要还给父老乡亲一个公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但有冤屈者,尽可一一出列,详细道来,过午不候!” “俺就告那刘飒,他...”纪泽话音落定,台下百姓中便有人厉声吼道。纪泽一笑,心知这位定是个预先安排好的“托”,当即挥手示意军兵将之带上台来。自然,这个刘飒绝对是早有调查的罪大恶极者,专为留待此刻的人物,“托”也是一名真实受害者。 有了第一个榜样,台下百姓本就被之前的公审刺激得心神激荡,顿有更多人出声告状,早有准备的血旗军兵们则将告状者一一引出,由军中署员先行登记询问,归纳分类。于此同时,纪泽则在高台一侧清出一片空处,摆上桌案文墨,现场开始审案... “砰!”“砰!”“砰...”惊堂木间或响起,一桩桩告状快速审理。有直接结案的,罪犯被拖往高澜等人一处,有案情复杂难定的,双方被军兵带走另行看管,留待后续审理。而一应结果,则有段德随之宣布。 转眼便是日至中天,军兵们不再接收控诉,纪泽也停了现场审案,未及审理的则被带下留待后续。而令在场所有人惊诧的是,他竟然行至台前,对第二批上台之人中,二十多名并未遭遇状诉的士绅官吏躬身一礼,公然道歉道:“既然无人状告诸位,说明风传有误,还请诸位退去,无端惊吓诸位,纪某在此致歉了。” “不敢,不敢,大人折煞小人了...”躲过一劫的诸人纷纷还礼,一脸谦恭的逃下高台。尽管他们心中难免愠怒,但人家三品假节大员都当众致歉了,还能说啥,甚至不少人真的被纪某人的折节礼待而感动。 嘿然目送“无辜者”下台,纪泽又将冷目转向台上那些罪犯。估摸有一百五十人,其中近百被判了极刑,余者则从鞭笞、棍刑、掌嘴直至罚没钱粮田地。这其中,长广田亩过两千的近二十世家大族,几乎悉数在列,大半颇有劣迹的被判主犯斩首,超没所有家产。 当然,纪某人虽然一心夺取世家大族手中的钱粮田地,却还知道注意吃相,并未依照叛乱罪随意攀咬屠戮,而是主要依据各家平素劣迹,按大晋律法从重从严判罚。至少,有一家洁身自好的士族家主适才被礼送下台,其族毫发无损,三家劣迹不显的则被冠以协同叛乱抑或窝藏隐户等罪名,罚没半数田产。 看看高悬头顶的骄阳,还有那些顶着烈日等待行刑时刻的百姓,纪泽眼中闪过厉芒,高声命令道:“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第二百七十回 保障佃制 午时三刻,据说是一天内阳气最盛的时刻,此刻被斩的恶徒将魂飞魄散,难入轮回,更不再纠缠生者。不其城南,墨水河畔,又一个午时三刻,开始了震惊一时的长广大行刑!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在台下百姓的兴奋期待中,数十红衣刀手走上台前,对天焚香后,将一名名极刑罪犯拖至台前,分批一顺摆齐。一柄柄雪亮大刀高高扬起,映衬着台下地面的雪白,显得愈加冰冷森寒。 台下群情激愤,台上绝望死沉,意识到生命尽头的罪犯们终于彻底崩溃,有屎尿齐流的,有大哭大笑的,有浅吟低唱的,更有浑浑噩噩的,完全没了平日威风。相比之下,那些逃过杀劫的罪犯则忍不住痛哭流涕,也不知是惊是喜,但重获新生的气息却是由衷散发,完全忘了自个也将接受皮肉之苦的悲催,而是发自内心的感谢苍天。 “咔嚓!咔嚓!咔嚓...”寒光闪过,头颅抛飞,大股的鲜血飞溅,令雪后的白茫带上了碜人的腥红。血水混着雪水,成线成溪,缓缓流入墨水河,甚至将整个河水都染上了一丝粉色。 “好!该死!杀的好...”万人会场,混杂着咒骂声、呼喊声、砍头声,震天动地! 看到那些贪官污吏、凶徒恶霸一个个被砍头正法,许多年的沉冤终于在这一刻昭雪,百姓们纷纷大呼痛快,不乏老人因过于激动而昏死过去。更有一些昔日的受害百姓,情难自已的失声恸哭,呜咽着对那些死去的亲人述说大仇得报的感动... 此刻,会场一角,有着两小撮人正被血旗军兵团团“护”住观审。他们却是来自城阳和高密两郡国的特使。占据长广之后,纪泽便遣出俘虏给参与动兵的城阳、高密与齐国太守送去了书信,声斥他们御下不严,纵兵叛乱,要求给一说法。当然,基于齐国临淄是青州刺史与都督的驻地,纪泽对其还算留了颜面,开价仅是停缴今明两年的赋税,以慰长广战后民生。 对于城阳、高密这两个郡国,纪某人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提出双双支付血旗营粮十万石、钱五万贯、布三万匹的赔偿要求,附加降卒眷属,半月内若然不至长广,血旗军将自行越境强取。纪某人这一口咬得确是够狠,不算人口,光是钱粮就相当于两郡一年敲骨吸髓下的所有收入。而这两撮来使,便是两郡派来讨价还价的,可不及会见纪泽,便赶上了这场公审。 “这,这血旗营特也大胆,竟敢如此欺凌官员贤达,残杀士族中人,眼中哪里还有大晋王法?”峨冠博带的高密使者早已吓得面色发白,兀自压低声音,色厉内荏道,“姓纪的如此暴行,公然掠财,我等务必回禀内使大人,上报刺史与都督,并风传天下,直至上达东海王殿下,定要惩处血旗狂徒,维护我士族尊严,维护我大晋法度!” “法度?哎,他假节平叛,还严明法纪,条条判决皆符我大晋律法,充其量一名酷吏而已,如何状告声讨?更有甚者,他若不分青红皂白,悉数超没士族家产,我等还可鼓动天下士人口诛笔伐,偏生他却放过了些许口碑上佳者,哎。”身边的城阳使者同样面色发白的说道,却比高密使者更加务实。 见高密同仁依旧不服不忿,偏又目露惊惶,城阳使者心中不屑,索性直言道:“且不说上面好不容易安抚了血旗骑军,会否因此再行讨伐,纵是大军前来讨伐,我城阳高密业已兵力大损,防御极度空虚,只怕大军未至,城阳、高密,乃至你我家族,业已倒于血旗铁蹄下了。是以,依在下浅见,那血旗将军带我等来此一遭,定然无意转圜,还是回去禀告上官,尽早了结这段纠纷才是啊...” 该斩的斩了,该抽的抽了,该罚没的罚没了,待查的也羁押了,胡萝卜加大棒的道理纪泽自然知道,也该给长广百姓们好处了。行刑过后,纪泽站立高台,挥手下压,朗声宣布:“纪某籍此机会宣布三件事,明日也将正式发布公告。” 会场迅速安静,面对百姓们惊疑的目光,纪泽道:“首先,是赋税一项。重申一下,明年底之前,长广郡除了交易税略有增加,其余税赋徭役全部免除。而且,后年起,之前太守私定的所有苛捐杂税统统取消,只许按大晋律法收取田税赋税,依旧免除徭役,依旧维持略高的商品交易税,并且,什么城门税、养马税、耕牛税、过路税都将永久取消!” 会场一片寂静,不待百姓们反应过来,纪泽再度喝道:“第二点,此番惩处贪官恶霸所罚没的财物田产,凡有百姓能够证明哪些财物是自己被霸占的,都可前往当地官府申领,十五日为限!敢有官吏为难不给者,杀!敢有冒领者,杀!听清楚了吗?过期不候啊!” 底下一片沉寂,百姓彼此相望,直到发现左右乡邻眼中的泪水,这才确信自己的耳朵,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叩拜感谢之声——“纪太守大恩大德草民终生难忘!”“娃,快给纪太守磕头...” 心下感慨,底层百姓最好笼络啊!纪泽再度双手下压,大声道:“第三,今番罚没大量田产,本官将在长广实行保障租佃制度。但凡长广本地平民,不论之前是否为隐户,皆可前往官府申报,每户累计自有田产,最多可租佃良田五十亩。至于佃租,含各种田税口赋在内,一总收取三成!” 晋武帝采取的是占田制,寻常农民家庭,按男女各一丁口,最多可开荒占地百亩(小亩约三百平)。不论是否占够田地,便是无田也皆课税七十亩,最低十五分之一的田税,另加男女丁口的口赋三石上下,以长广一年一季半收成为每亩一石产出,每年最低的田税口赋大致合计八石。 在晋武帝一统三国之时,百姓们得以开荒占田,这一赋税堪称轻徭薄赋。但随着八王之乱的人祸,地方上的苛捐杂税将税赋增至两三倍不止,拥田四十亩基本成了自耕农的生死线,也已没了容易开垦的土地供百姓自行垦占。 偏生西晋末年两三年便有自然大灾,再倒霉的碰上人祸,家底单薄的百姓们只能卖屋卖田,一旦田地低于大约四十亩的底限,恶性循环之下,百姓们只能沦为佃户,甚或卖儿卖女,沦为隐户,成为流民,直至卖身为奴,而田地则愈加集中到了世家大族尤其是士族官吏的手中。 如今,纪泽以镇压叛乱为借口,以惩办犯罪为准则,从世家大族手中夺取大量田地租佃给百姓,并严格限制了税赋佃租,可谓在大晋律法的框架内,将长广底层百姓从恶性循环拉至良性循环的道路,也解决了隐户、流民、附庸佃户的产生根源。单是此举,便足以奠定长广的根本稳定。 会场的百姓们虽不知晓纪泽的算计,但他们却是知道,五十亩地的产出自家能留下七成,足以吃饱穿暖还小有盈余,比起蔡庆统治下占地百亩的自耕农也不妨多让,还有什么比这条保底政策更加令人欣喜呢,又何必担心外来人抢夺自家生计呢? “青天大老爷啊!纪青天啊,纪青天,纪青天...”如此好的消息,再次引发了普通百姓感恩拜谢的狂潮,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一波波久久难以平复。 当然,那些刚从鬼门关前溜达一圈的豪强大户们心中就极其难受了,他们原本不下五成的租佃收入,就此将至少减少一半了,否则除了奴隶,还有谁会替他们种田啊?只不过,人家血旗军光明正大,更有刑场未干的血迹为慑,他们又能奈何? 沸腾人群的角落,那位字为兆纶的寒门儒生禁不住赞道:“民心可用!释游兄,这位血旗将军果然非同凡响!一招公审,既揽民心,又除恶吏,又实府库,一举三得;而保障租佃一策,更将长广底层彻底稳定,便是豪强大族再有不满,恐也难起风浪,委实妙哉!” 这位寒门儒生名为刘涵,其字为释游的同伴则名为张嵩,二人原本皆为长广吏员,如今正是闲置待核。见刘涵对血旗军赞不绝口,张嵩笑道:“看来兆纶颇为看好血旗将军,已有投效之意了。只是,某却不知他打算拿什么安抚他的随众?保障租佃一出,所余田地已然不多,听说他将外来人口都组建了建设兵团,某实不知他如何养活那数万人?” “呵呵,管他那些作甚?海贸、垦荒、工坊,抑或其它,听说人家能在太行山内养活十万部众,何愁在长广养不活区区数万人?”刘涵摇头苦笑,却是语气坚定道,“某可不像释游兄那般家底殷实,却是不能左顾右盼,空自耗等了。早点投效,或可多些重用呢。唯一可虑者却是如何毛遂自荐,毕竟,刘某之前仅为一小吏呀。” “哦,兆纶兄言之有理,某委实着相了,呵呵,你我便同去自荐吧。”张嵩一拍脑门,旋即断然道,“至于自荐,某倒有一主意。观那血旗将军,既想夺取田地人口,又想按律行事,郡中那些地主,谁家没几块田地属于白契,又有多少奴仆所签的是草约,还有诸多私下勾当,你我只需将之一一列出,联名呈上,想来当可受到看重吧。” 所谓白契、草约,乃未经官府签押征税的民间约定,严格来讲属于非法交易,若是仔细清算此项,官府将可名正言顺的罚没大量田地奴仆。刘涵身为官府吏员,自然门清这一类猫腻,顿时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不过,刘涵忽又面色怪异道:“释游兄,我家贫如洗也就罢了,你家可有良田千亩,奴仆数十,想来也不乏此等猫腻,你将之抖出,就不怕令尊拿擀面杖抽你吗?” “呵呵,即便某不抖出,就没他人了吗,何不抢先下手?”张嵩却是毫不在意,摆摆手道,“再说,学而优则仕,只要仕途有为,又何必在意那点蝇头小利呢...” 就在纪泽于长广大展拳脚的时候,他却是不知,一次针对他,准确说是针对安海商会的阴谋,正在江南的甬东群岛徐徐展开。 甬东群岛(舟山群岛)位于长江口以南,处大晋扬州的东南近海,由大小错落的上千岛屿组成,早在夏商之前就是河姆渡文明的重要聚居地。晋灭吴后,这里名义上为吴郡、会稽和临海等郡的辖地,但因此时海贸不兴,官府历来对其不甚看重,并未实际掌控。 故而,此时的甬东群岛非但流落着上万游离官府之外的渔耕百姓,还盘踞着喽啰人数从数十到数千不等的众多大小贼匪。其中,泗礁岛位于钱塘湾以东,长江出海口东南,是甬东群岛北部一个方圆十来里的海岛。目前,实际掌控这里的是一股号为飞鱼帮的海寇。 此刻,泗礁岛飞鱼帮聚义厅内,正座着以帮主“沙镇海”为首的十多名大小头目,他们的表情皆是愁眉苦脸,究其原因与时下大多贼匪相同,那便是寨中人多嘴多,却是缺钱缺粮了。 乱世之下,不光纪某人知道趁机招募流民扩充人手,其余势力如士族权贵、大户豪强乃至山贼海寇其实也没少出手。这个飞鱼帮便是一个典型,两年时间,它便从创建时的五六十青壮喽啰暴涨到了现在的五百之数。只是,沙镇海有扩充实力的野心,却没有尹某人那般可劲往碗里扒食的能力。这不,江南粮价莫名居高,钱粮本就捉襟见肘的飞鱼帮就觉难熬了。 “直娘贼!一个个平常喝酒玩女人都是好手,一到商量正事便哑巴了!侯三,你来说说,咱们如何解决粮荒?该寻哪家下手?”沙镇海对厅中的沉闷很是不爽,见每个头目都装聋作哑,干脆对着平素鬼主意最多的心腹三当家侯三开炮。 “大哥明鉴,不是我侯三不出力,这实在不好办啊…”被沙镇海点中,侯三心中发苦,他平常倒也狡诈激灵,欺诈摸底打闷棍毫不含糊,可混贼匪是要划地盘比实力的,他们飞鱼帮乃后起之秀,势单力孤,来往船只但凡有些油水,不是挂着甬东三大帮派的护旗,就是归属那些招惹不得的世家大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叫他寻谁下手呀... 第二百七十一回 粮船遇劫 泗礁岛,飞鱼帮聚义堂,侯三口称没有办法,旋即瞅见沙镇海那杀人般的目光,他心中一突,脑袋急转之下,忙脱口建议道:“要不,要不咱们几位当家各自凑点,先去买些粮食回来,再叫弟兄们多打点鱼,顶过这一阵子再说?” “混账!按你所言,我飞鱼帮岂非不务正业,成了泥腿子,这事若是传了出去,我等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沙镇海更是暴怒,顺手抓起手边的一个茶杯就砸往侯三,茶水浇了侯三一身。 直娘贼,什么泥腿子丢面子,你丫就是只进不出,舍不得打开自个的私人腰包吧!侯三狼狈不已,心中怒骂连连。怎奈沙镇海性情暴烈、心狠手辣又武艺高强,侯三不敢躲闪更不敢争辩,只能连忙低头认错,哀叹自己出门没看黄历。 “帮主莫要生气,侯三哥虽然言语不当,可他倒是提醒了在下。听说北边的安海商会经常南下交易购粮,我飞鱼帮不若守株待兔抢他一回,今冬也就够了。”说话的是一名面带阴鸷的瘦削青年,此乃四当家乐犷。 乐犷两月前带着二十余人投入了飞鱼帮门下,据称本是怀中某一水匪的二当家,因水寨被徐豫大战波及,导致寨毁人散,这才南下另谋生路。凭借不俗的身手,玲珑的为人,以及投奔时呈给沙镇海的不菲孝敬,却在急速膨胀的飞鱼帮一举站稳了脚跟。 乐犷的话赢得了侯三的一点谢意,而沙镇海则陷入犹豫,他不由将目光转向副帮主吴胜。吴胜在飞鱼帮地位仅次于沙镇海,颇有勇力且忠心耿耿,他沉吟片刻后恨声道:“如今甬东一带几已被巨鲨帮等三大帮派瓜分,来往船只不是惹不起的世家豪族,就是给那三家交了保护费,顶着护旗。我等若想存活,就只能对与之无关的外来船只下手。” “哼,安海商会确实不善,可天高皇帝远,纵然事发后可能引来大祸,总比弟兄们饿死要好。再说,安海商会自恃实力强劲,来到扬州沿海也不拜山头,分明是越界挑衅,甬东大小贼匪那么多,谁对他们没有敌意?我等不打旗帜,严令弟兄们封口,手脚干净些,那安海商会也未必能知晓。”皱着眉头,副帮主吴胜不无侥幸道。 吴胜的话令沙镇海颇有意动,但仍然难下决心。虽然安海商会的老巢鳌山群岛远隔千里,可安海商会数败徐州官军,稳镇和平岛,发展之快和实力之强在甬东也是颇有风传。单看人家数次出入扬州沿海却未有人刁难,便可见一斑,他沙镇海心底还真发虚与之对上。 眼见沙镇海踌躇难决,乐犷目光闪烁,忽然阴笑两声,上前几步,附耳沙振海建议道:“那林寿不是仗着巨鲨帮势大,时常来到我等中小水寨吆五喝六、贪杯劫色嘛,为何不用他一用?” 无视厅中他人,乐犷迎上沙镇海疑惑的眼神,嘿嘿低语道:“帮主,安海商会家大业大,每次船队都有近万石的运量,想来每趟运粮不会少于五千石,我飞鱼帮只需一半便可足用一年,为何不拉人下水,事后为我等挡灾?哼哼,那巨鲨帮林寿妄自尊大又一肚草包,恰是最佳垫背!” 沙振海心头一动,禁不住目露寒光。须知随着大晋内乱,流民众多,甬东海贼近年来蓬勃发展,舟山岛的巨鲨帮、黄公岛的海鸥会、岱山岛的狂涛门,三家喽罗数千的巨头已成鼎力之势。像飞鱼帮这等小贼匪不得不附庸在他们之下苟活,根本不敢动他们的菜,更有甚者,为求自保还要定期付出钱粮进贡,众匪自然肉疼甚至暗恨。 “听说那林寿在和平岛一度遇糗,我等只需将他请来盘桓几天,待到探知安海商船行程,激他一激,嘿嘿,想来巨鲨帮少当家出手得利,我等跟着也能有点分润吧!”心中得意,乐犷再添一把火,“即便日后事发,我等小角色躲上一躲,坐观安海商会与巨鲨帮两虎相争,岂不解气,甚或巨鲨帮伤亡惨重,我等还可更进一步呢...” 三日之后,十一月初三,午时,依旧在同一个聚义厅,飞鱼帮大小头目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原属帮主沙镇海的主席位置,并列安排了一席,高居此席左拥右抱者,正是巨鲨帮少当家林寿。 昨日,闲极无聊的林寿“碰巧”听说飞鱼帮做了一桩小买卖,抢了两名绝色,便带上他的护卫船队,兴冲冲来到飞鱼帮打秋风。当然,林寿并不知道,那名不慎向他心腹透露消息的飞鱼帮海贼,事后一改先前发掘泄密时的沮丧,反是十足的满面春风。 “少当家,在下敬你一杯!还请品尝这道‘海龙盘丝’,其主料海龙肉可是购自和平岛,据说仅只安海商会有售,时下很受追捧呢,还望少当家能够尽兴!”手指侍女新端来的一盘“海带炖鲸肉”,沙镇海满脸堆笑的向林寿敬酒,却是不露痕迹的将话题引向了安海商会。 “哼!这安海商会算个鸟,不过是运气好占了鳌山岛那个少有强敌的好地方罢了!哎!和平岛委实兴隆,连‘海龙肉’这等好货均出自那里,简直是明珠暗投,真是便宜了安海商会那帮混账小子!”林寿一口饮尽杯中酒水,恨恨的咒骂起来,言道怒处,更是一把将酒樽摔得粉碎。 听得林寿言语,沙镇海暗自不屑。和平岛兴隆之后,甬东三大海寇近来也纷纷效仿,意图建立自贸市场。只可惜,三家相争日久、各不相让,非但没有携手共荣,反而互相拆台,结果雷声大雨点小,吵吵半天再无下文,大家皆是空忙乎一场,一时成了笑话。 当然,沙镇海可不关心和平岛,只关心林寿对安海商会的态度。那日乐犷的诸多谏言,尤其是最后一条,业已坚定了他的决心。如今看来,不管因何,林寿对安海商会的仇视倒是够深,于是,沙镇海便隐晦的冲着厅外做了一个手势。 “帮主,帮主,有生意了…”正在厅中各人吃喝得酒晕耳热之际,一名飞鱼帮的小喽啰急匆匆的闯入聚义厅,嘴中没口的叫着。不过,待他来到堂上,看见林寿,叫声便戛然而止,只是呆愣愣的看着沙镇海不知所措。 沙镇海心中窃笑,嘴上却是冷喝道:“林少当家乃是本帮挚友,何必吞吞吐吐,有话便直接道来!” 小喽啰听见沙镇海这般说,不再迟疑,躬身回道:“禀帮主,小的们刚刚探知,有一支外地船队即将离开吴兴北上,预计未时路过本帮范围。其中,有四艘两千石商船,由一艘艨艟护送,据探商船中运送的主要是粮食。” “你说什么,粮食!?可探清什么旗号,是谁家的船?”沙镇海腾地从坐席站起,急声问道,厅中飞鱼帮众贼皆是兴奋不已,而一旁的林寿闻言后也两眼放光的盯着小喽啰。 小喽啰忙补充道:“禀帮主,那船队在吴兴港内未打旗号,但听港内船家说,他们入港前在海上打的是‘巨蛟出海’旗,好像是什么安海商会的。” 厅中飞鱼头目的神色顿时由兴奋转为无奈,沙镇海则瞬间面色铁青,抓起几上一个碟子便砸向那名喽啰,口中大骂道:“你这菜鸟,那安海商会实力雄厚,岂是我小小飞鱼帮所能招惹?他们在扬州地界来去自如,就连甬东三大帮派都不愿争锋,他们的粮食又岂是我等所能觊觎?还不快滚!” “慢着!安海商会又如何?”就在小喽啰唯唯诺诺准备退出之际,厅中突然有一人淡淡叫道。众人忙循声看去,正是林寿,此刻他已经推开了本在怀中任其施为的女子,摆出了一副大气磅礴的架势,只是那发红的眼睛和微抖的唇角,显露了他心中的愤怒... 一刻钟后,十余艘大小海船风风火火的离开泗礁岛。其上共有七百余海贼,林寿等巨鲨帮众两百余,余者皆是飞鱼帮贼匪,他们并未打出旗帜,也没有就近拦截商船,而是北上五十里寻了个小小荒岛,于岛礁东侧隐匿等待。 或是记恨安海商会曾经的无理,或是妒忌和平岛日进斗金,或是不忿安海商船信步扬州地界,林寿果然不出飞鱼贼头们所料,酒意正浓下一点就着,根本无需飞鱼贼头们准备已久的诸多挑拨之词,当即便拉上随行护卫,还胁令飞鱼帮一道出手抢劫安海商船。若非沙镇海等人苦劝,他甚至都能光明正大的打出自家旗号。 时值冬季,甬东虽不似北方一般寒冷,可凛冽海风也绝对不好应付,故而一干大小贼头早已躲入了艨艟旗舰的船舱,依旧晕晕乎乎的林寿则被众星捧月般簇拥正中。在其身畔,亲兵头目一脸苦相,又一次附耳低语道:“少当家,大当家可是给帮中兄弟们下过命令,不得招惹那安海商会,您还请三思啊。”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林寿业已给了亲兵头目一个耳光,他喷着酒气,瞪着发红的醉眼,口中吼道:“直娘贼,三思,三思,你唠唠叨叨多少次了,还有完没完?再给老子叽叽歪歪,即便你往日有功,老子今天也要废了你!” “少当家,来了!”一个喽啰突然兴奋的闯入船舱。众贼精神一震,立即簇拥着林寿上了船头,舱内只留下那名亲兵头目犹自捂着脸画圈圈。经过片刻紧张而激动的等待,五面巨蛟出海旗终于出现在群贼的眼中。 “弟兄们,发财的时候到啦!”当安海船队渐渐接近小岛西缘的时候,林寿很有气势的一挥大手,高声令道,颇一副决胜疆场的大将气度。 “杀啊!杀啊...”一众贼船随即从岛礁后杀出,呼喝声中,大部贼船却是绕道北方,占据了上风口,并顺着寒风杀奔安海船队。为了海上追逐,甬东海贼们的船只自然都是高速快船,绝非一般商船可比,可以说,当林寿发布命令的时候,群贼们已经得手了一半,距离抢劫成功只剩下了以众凌寡的另一半了。 “嘀嘀嘀...”“敌袭!敌袭!约有八百人规模...”安海艨艟上,瞭望手在看见贼船的第一时刻,立马发出了警示信号。 “战斗警戒!通知商船,转头西奔海岸,彼此靠拢!”负责此行押运的水军屯长大惊,一边下达命令,一边冲上顶舱望台。然而,面对骤然出现的众多贼船,他对下一步是逃是战,乃至向谁作战却是不知所以,心中只恨商会的新型剪式快船太少,都被调往了渤海方向,船队此行除了这艘艨艟,皆是购掠所得的老式商船,根本无法甩脱贼船。 与此同时,一个矮小身影蓦的冲出船舱,以不亚屯长的速度,脚跟脚冲上了望台。此人却是李农,赵雪北上渤海,商会购粮这一大事便落到了他的头上,此番恰好随船。扫眼战场局势,他立马对屯长喝道:“立即接上商船水手,咱们驾驶艨艟南撤!” 屯长却是个硬汉,他不爽道:“不行,我安海军焉能不战而逃?便是战死,老子也要将对方咬个半死!况且若是就此逃了,八千石粮食岂非悉数落入敌手,我等回去如何交代?” 李农大急,偏生他此时的身份仅是文职,按照血旗军规,战时的指挥权只能归属军事主官,即便他李农在商会的地位远高于这个屯长,还是此行交易的主事,也无权代屯长下令撤退。 心中咒骂,他只得急声劝道:“敌众我寡,不想大伙全部玩完,就听我的。以人为本,以人为本你知道吧,近两百条人命,都有家小待归,明知此战凶多吉少,为了区区八千石粮,你就忍心这般无谓舍弃他们吗?若是担心不好交代,此事我一力担之!” 所幸这屯长并非一根筋到底,听得李农所言,他摸了摸后脑勺,扫眼周围朝夕相处的同袍,终是一咬牙道:“好,就依你,责任老子自己担!弟兄们,立即转向,接上商船水手!还有,拆掉明轮遮板伪装!快!” 抬眼最近的敌船尚在一里开外,李农不由松了口大气,眼珠一阵乱转,他忽又建议道:“待会别忘让弟兄们给商船点把火,以吸引敌匪救火劫粮。但也别点得太猛,真把粮食给烧了,因为我相信,粮食不久还会归属我等...” 第二百七十二回 太行移民 甬东海域,无名荒岛,一场拦路打劫迅速演变为你追我逃。令群贼乐不可支的是,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安海军完全名不副实。他们甬东好汉刚刚杀出,安海船队便即选择了转头逃窜,殊无血战之意,甚至连大帮大派的装腔作势都没整上一个,能否有些挑战性啊? “哈哈哈,弟兄们,给我追,一个都不能放过!”贼船旗舰,林寿伫立望台,满面红光,点指高喝,任凭冷风吹散他的长发,怎一个顾盼自雄。一众海贼们同样鼓噪狂笑,拼命驱船急追。 然而,更令海贼们差点咬掉舌头的是,对方压根没有一点保护货物的责任心。那些安海商船的水手看着混乱,可等到安海艨艟接近,他们搭板跳帮的速度却一点不慢,在贼船追近一箭距离之前,他们便完成了换船。继而,接上所有人手的艨艟,不管不顾的摇桨踏轮,逃之夭夭。 “这帮家伙真是传说中数败官军的安海贼吗?”“这趟压船的莫非是安海会长的小舅子...”目睹安海诸人逃得如此干脆,一干贼匪目瞪口呆之余,不禁做出了各种恶意的调侃与揣测。 不过,林寿却不打算放过一应安海军民,他面色转沉,目光森寒,怒声叫道:“快追那艘艨艟,一个都不能放过!” “嗖嗖嗖嗖...”恰此时,却见艨艟上射出一波波羽箭,带着明灭不定的火光,扑入四艘被遗弃的商船。这一下,群贼们没法淡定了,飞鱼帮的乐犷不待沙镇海下令,便狂喊道:“弟兄们,快去救火啊,否则就白来一场了啊!” 随着乐犷的座船直奔四艘粮船,其余贼匪愈难淡定,为防船货被烧鸡飞蛋打,也为防止乐犷提前下手多得好处,一众贼船除了林寿的护卫船队,余者纷纷涌向四艘被安海军遗弃的商船,却是选择性遗忘了林寿的命令。毕竟,刀头舔血为哪般? 于是,处于南北夹击中的安海艨艟压力大减,并在一路西逃中越窜越快,直至最终一个左拐大转弯,轻松越过南方堵截的两艘小游艇,飞也似的逃入无垠汪洋,临了还没忘利用床弩,将逼得最近的一艘海贼游艇射得稀巴烂。 当然,由于众贼扑火及时,八千石粮食轻松到手,未能灭口的遗憾也就被林寿之外的群贼们抛之脑后了。只是,他们却是不知,他们这次太过顺利的抢劫之旅,将会拉开甬东群岛变局的序幕... 长广郡,公审大会之后,城阳与高密来使终是不打折扣的答应了血旗军开出的和解条件,乖乖赶回,催送钱粮兵眷前来长广。青州州府则选择了沉默以对,其实是兵力大损后被迫默认了血旗营拒绝缴税的和解条件。而东海王方面更已开始了粮食换马的履约,一船船粮食正从徐州出发,通过河海水陆北上长广。 周边势力乃至关东阵营用行动承认了血旗军占据长广的现实,外部压力骤减,也令长广上下杂音顿消。再凭公审大会的震慑,以及免税减赋保障租佃等大礼包的送出,纪泽迅速站稳脚跟,诸般政令再无本地势力胆敢阻扰。 公审次日,一条条政令公告张贴而出,除了公审大会上纪泽所承诺的内容,又多了三条政令。其一,血旗营将以每日大米三升的价格,雇佣农闲百姓参与修桥铺路、整竣水利、修筑界防等诸项基础建设。工钱不高,仅相当于血旗备民的薪俸待遇,但对农闲的贫苦百姓而言绝对是个好消息,更是进一步表明纪泽免除徭役的真实。 其二,凡之前并无劣迹的官吏,以及通晓文墨的世子,乃至拥有一技之长的工匠,身体强健的武夫,均可报名参与血旗军的人才选拔,唯才是举。这自是血旗军向本地百姓与势力发出的善意橄榄枝,而新组的官府,待设的学堂,筹建的攻防,乃至血旗军本身将足以消化这些人才。 其三,郡府将进行人口与土地普查,凡占有闲置荒地,凡非法隐匿人户、奴隶,凡非法占有田地的地主大户,务必在三日内主动向血旗军交代,由血旗军根据白契草约估价予以赎回,但赎金将以拟建的水泥、建材、运输、商行、酒店、轻工、海产等工商产业的股份予以支兑。但凡抗拒隐瞒者,将处以十倍罚金,而举报者则可得罚金的二成。 此条政令正是纪泽根据张嵩刘涵两位士人官吏的“投诚”建议,采取的对应措施。不过,纪泽还是知道团结大部分人的道理,并不愿过于逼迫人数众多的小地主阶层,将他们非法拥有的土地人口,转变为工商产业的投资,既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引领,还是一次强行的利益捆绑。 值得一提的是,一系列公告中,百姓们将要面对的政权机构并非原有的长广官府,而是血旗军派驻各城各乡的二十支工作队。纪泽这是以暂时军管的名义,绕开原有的郡县官府机构,打算另起一套全新的政府系统,由血旗军功曹诸史与各级署员暂任主官,再行吸纳旧有的合格官吏,从而保证政权的上下一心。 必须说,纪泽脚踏实地仅取长广一郡的策略,在这里得到了回报。算上隐户与奴隶,长广原本统共也就六千来户,三四万人,血旗军的既有功曹诸史与各级署员足以撑起一个官府框架,还真没必要费心费力,去调整改造长广原有的那个糜烂的政府班子。 随着一道道政令的发出,长广郡顿时一改冬日农闲的死气沉沉,举郡上下忙活一片,堪称气象日新。短短三日,便有近两千户贫苦百姓向血旗军发出了保障租佃的申请,也有上千青壮报名受雇参与基础建设。他们融入血旗建设,乃至接受血旗军的重新安置,可谓彻底洗涮了长广的旧有社会结构,将令血旗军的触手达至长广的每一角落。 同时,数百上进的文人、武夫、工匠报名了人才选拔,不论个人对血旗军的观感如何,加入这一强力政权已成长广上下的普遍选择。而数十家大小地主则乖乖向血旗军报备了非法占有的土地人口与荒地,没办法,举报者赏赐二成罚金,也即两倍隐匿所值,这一条太毒了,与其自找难看,倒不如换些所谓的产业股份,听说血旗军真正的经济倚仗就是工商呢... 少河口,位于长广东南的天然深水海湾,是长广郡重要河流少河的入海口。在其不远的海中,有个不大的海岛,岛上青数翠柏,即便时已入冬,依旧可见碧色怡人。这个小岛便是后世青岛之名的由来,而绕过小岛出了海湾,便是少海,也即后世黄海的青岛海域。 这里已被纪泽规划为长广未来主要的工坊区与最大的商港——青岛港,而在少河口东岸,则将新建一座辖民过万的青岛城。如今的少河口,业已不见往日的荒凉静谧,代之以忙碌的人群,扩整的营盘,夯实的大道,平整的码头,十数座栈桥和隐现雏形的各类建筑。 带来这一切的,正是驻扎此地的建设兵团。为了减少外来移民与本地百姓的冲突,血旗军将按十丁一甲,十甲一保,十保一屯,五屯一个兵团的编制模式,将淘汰战俘与迁居移民置于计划统管之下,从事开荒、务农、工坊与基础建设。而长广一战的淘汰战俘与黄河口后期收拢来的流民,业已组建了第一建设兵团。 十月初四,午时,青岛港码头鼓乐喧天、横幅条条、彩旗飘飘,更北的旷野上,数百口大锅架上熊熊柴火,牛羊鲜肉、鱼产海鲜、粥饼酒水热气腾腾,辅以预防水土不服的茶水药汤。数千军民阵列井然,目光交汇之处,是远方洋面上那帆影连天的一支船队。如此阵仗,为的正是迎接船队上远自三十六寨而来的血旗移民。 此番到来的太行军民足有四万,远比纪泽最初打算的骑军家眷要多得多。盖因大半年过去,三十六寨的管理架构、防御体系与基础建设业已基本完备,有了大量劳力富裕,而新垦山田的首年产出仅有十万石,过多军民留在太行只能无谓消耗并不宽裕的粮食。在接到张宾等人的意见之后,纪泽索性下令三十六寨来了次大迁移。 为此,纪泽下令参军、民务与司法三署设立太行分署,由纪庄、尹铜与赵剑三人留守负责,防务则全权交由太行营,辅以木兰营一部。血旗本营、血旗三署与木兰营大部,连同工坊骨干、军兵眷属以及愿意迁移的部分百姓,特别还包括奴隶、罪囚、胡人等不稳定因素,此番借助太平商会在海河水系的运力,甚至在并州军的协助欢送下,一道迁来了长广。 “船靠港了!”随着议论声起,纪泽迈向最先靠岸的旗舰。不无憔悴的脸上,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这些天,他又是稳定本地百姓,又是长广规划,身边又多是武夫,只能加班加点的躬亲忙碌,都没睡几个囫囵觉,着实有些辛苦。 紧随纪泽的,还有段德、刘灵、张银等一干血旗高层,他们同样不乏疲惫甚至憔悴的脸上,此刻由衷的挂着兴奋和自豪,同时,也少不了如释重负。毕竟,随着这批海量移民的抵达,长广的民众基础将更加扎实;而大量民政人员的到来,诸人紧绷且疲惫的神经也终于可以放松一些了。 “欢迎到家!欢迎到家!欢迎到家!喔!喔!喔…”伴着码头上下的震天欢呼,一艘艘海船有序靠泊栈桥。居中旗舰的舷梯放下,一堆人鱼贯而出,为首二人正是张宾与孙鹏,其后则是郝勇、钱波、吴兰、李良、张敬等等一干血旗高层。左右四顾之际,他们眼中满是兴奋激动,甚至隐有泪光。 “本将于长广期盼诸位,好比盼星星盼月亮啊!哈哈哈…诸位远行辛苦,携数万百姓平安至此,功莫大焉,功莫大焉!”纪泽抢步上前,满面春风,笑容可掬,冲着下船诸人就是一通热情招呼,“听说诸位另搞了个井陉关,震撼并冀,吓得司马腾立马求和,可算给我等小出一口恶气,哈哈哈…” “呵呵…靡靡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相比将军神威盖世,西袭匈奴,横穿塞北,浮海奔袭,轻取长广,我等哪敢称功?”下船众人齐齐躬身一礼,满是敬佩激动,由孙鹏率先答话道,“我等落魄离乱,幸有主公收留,如今竟还得此容身之所,堂堂一郡之地,再不需枉受冤苦,实感苍天开眼、造化加身呀!” 继孙鹏的话头,众人纷纷抒发感慨:“我血旗营能有今日,全赖主公调度有方,我等十数万军民,日后敢不为主公效死?”“是啊,是啊…”“大伙终于有块自家的地盘啦…”“再也不用受士族官府的鸟气啦…”“这下可以安心过好日子了…”“哈哈哈…” 不过,听着众人的谈笑风生,纪泽却是渐渐皱起了眉头,终是不无警醒道:“诸位,这长广地狭人少,山地贫瘠,且周边不稳,故而仅是一处桥头堡,并非我血旗营开基之地,还望诸位莫要就此苟安啊...” 不待纪泽说完,人群之后,一条白影突然窜出,闪电般向他扑来。“砰!”下意识的,纪某人一脚踢出,白影的来势立止,伴以小白的呜呜哀鸣,以及纪芙略带抽噎的不满嘟囔:“哥,怎么这么久不见,一上来就欺负小白呀?” “芙妹,让你担心了,想哥哥了吧?”眼见众人身后冒出的纪芙目中湿润,纪泽连忙上前,轻抚她的秀发,满是爱怜道。岂料纪芙却是一把跳开,死鸭子嘴硬道:“谁担心你了,我是担心小白被踢伤了呢!” 纪泽呵呵一笑,知道纪芙已入叛逆的年纪,最怕被人看小,自不与她理论,却是转向一脸幽怨的小白,俯身拍拍它的脑袋,哈哈笑道:“你小子偷吃了多少肉,都长成这样了?” 然而,就当纪泽站起身子,眼睛余光过处,令他诧异的是,自家队伍中的许多胡人,尤其来自塞北高原的胡人,一个个草原硬汉居然一脸虔诚,不时鞠躬俯首,口中还叽里咕噜的祷告着什么。看情形,若非场合不对,他们没准还会五体投地。而他们的目标,恰是自己,抑或是自己身边的小白... 第二百七十三回 剑指淮中 少河湾口,青岛码头,纪泽刚刚抚慰了扑上亲热,却被自个一脚踹飞的小白,抬头之际,却是瞥见军中众多胡人对小白的谦恭与敬畏。惊讶之余,他不由转身重新打量起小白。 此时的小白还不足一岁,或因天赋异禀,或因小青精心呵护,它体型非常,头高已至常人大腿。许是感受到了气氛的怪异,它一改面对纪泽的温顺,尽现桀骜凛然。隐隐间,它额间绒毛略似一个半月印记,更令其带上一丝神秘的王者气息。 “哦呜…”在纪泽的惊疑不定中,小白蓦的发出一声悠长的嘶吼,冷目扫视一圈诸人,只在看到纪泽和纪芙的时候,才眼现温和。随即,它缓步站至纪泽腿边,昂首挺胸,尾巴竖直,目不斜视,雄赳赳气昂昂,竟是颇有得胜将军的傲然派头。 心下称奇,纪泽招手叫来一名骑军屯长,也是一名塞北胡人,手指小白,疑声问道:“你可认识我这小白狼,为何你等对其颇显敬畏?” “禀主上,这该是啸月苍狼,在我塞北草原的传说中,啸月苍狼乃狼神之子,倍受我等牧民尊崇,也即汉人所说的图腾。”那胡人屯长仔细盯了眼小白的额头,神色愈加恭敬,双手比划着磕磕巴巴道,“凡其所追随之人,可称狼神使者,拥有极高声望。敢问主上,此狼如何得来?” 太迷信,太夸张了吧,不过是头毛发呈白的狼而已,没准还是白化病呢!纪泽暗自腹诽,旋即心中有点发虚,小白可是血旗营杀了母狼王得来,该不会有什么忌讳,引起塞北胡人的芥蒂吧。不过,这等事情在血旗军民中不乏传闻,纪泽也无心隐瞒,便将小白的由来对那屯长实言,并注意其人的神情变化。 可是,令纪泽惊掉下巴的是,那胡人屯长听完叙述,非但未有不满,反而一脸兴奋,对纪泽更显恭敬。他躬身一礼到:“恭喜主上!血旗营有此壮举,他日若是重回塞北,此事传开,势必人人敬仰,英雄无双。兼而主上有啸月苍狼追随,更可声名赫赫、从者如云啊!” 见纪泽一脸狐疑,那屯长笑着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我草原之人崇拜强者,故而以狼为图腾,更尊崇啸月苍狼这等奇兽。但若有人可杀死啸月苍狼,自然证明其更为强大,我草原人非但不会敌视,反是敬仰有加。相传,匈奴冒顿单于年轻之时,便曾杀死过啸月苍狼,取皮制成大纛,故其甚得草原人心。” “......…”纪泽无语,这草原人民的口味也太重了些,可着是养是杀都行,只要你强就成,怎一个弱肉强食了得? 好在,说来说去对纪泽都有益无害,他也懒得再去探究。至于什么屠狼英雄、狼神使者之类,虽然听起来挺牛,但仅对塞北的愚昧胡人有效,颇受汉家文明开化的匈奴杂胡,所受影响却是不大。而他纪某人现在还在挣扎求存,哪有心思重回塞北招摇撞骗,且先随他去吧。 “主公,安海商船在江南出事了,迄今尚不知何人所为!我等事前一无所察,还请主公治罪!”恰此时,丐空空面色难看的走近纪泽,边躬身请罪,边递来一份红色信报。 要说他这个黄淮暗影头子近来有些点背,甚至灰头土脸。先前长广之战时,被别个一彪人马悄然潜近潜离,暗影竟然一无所察,最终竟是靠着安海军剿匪的偶然机会才得知此事。所幸凭借陶飙夜间奔袭的又一次机缘巧合,暗影的丐千手及时坠上了那股神秘兵马,直至三日前发现他们进入右将军陈敏设在淮南历阳的军营,算是有了交代,怎奈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纪泽接过信报,翻开一看,正是李农的购粮船队在昨日遭劫的消息。他顿时沉下脸来,尽管此次粮船遭劫,几无人员伤亡,四艘商船以及八千石粮食的损失对如今的血旗营也算不得什么,可这是一种蔑视与挑衅,若不尽快解决,以牙还牙,很可能损害安海军声威,甚或引发不良的连锁反应。 队伍大了,地盘大了,自家的势力逐渐走向台前,难免被他人窥探,也难免受到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不过,危机危机,危险也是机遇,焉知这不是自家插手甬东群岛,乃至进一步南下夷州的契机呢? 想到这里,纪泽神色恢复,摆了摆手,他吩咐丐空空道:“莫说请罪那些,你等又非真的千里耳,还是立即调集人手,全力探查此事为要。还有,利用和平岛上的镖师堂,悬赏征集线索!呵呵,吃下的,某自会让他们加倍吐出来...” 粮船遇袭一事暂先搁下,血旗营重心抵达长广,令纪泽手中多了大批的军政人手,自然,长广的军政体系也该完善了。他任命张敬为郡臣,宋毅为贼曹,段德为长广都尉,搭建长广的民务、司法、参军三个分署,并下设县一级分署,挂上相应的大晋官职,也就成了长广的地方官府体系。自然,与三十六寨一样,分曹史一级官员的任免权依旧握在纪泽手中。 对于基层组织,为了将统治根基打牢,纪泽一改大晋官府构架止于县城,乡村治权归属乡绅的模式,直接将政权设立到了村一级。他将之前的下乡工作队改组为二十个分属三县的乡亭机构,各辖村庄不等。各村设一村正,归属建设兵团的聚落采取准军管模式指定,而对长广本地百姓,则采用户主不记名投票的方式,由民主选举产生。 莫说封建生产力下不能搞民主选举,至少基层民主毫无技术难度,原始社会就有投石议事呢。封建体制下,乡村一级的所谓乡权交与广大百姓民主掌控,其实也是顶层统治者所希望的,只不过,本该代表民意的三老、有脚、啬夫等等,皆由所谓的贤达们推举决定,令本属百姓的乡权,被乡绅们通过变味的推举制逐渐篡取而已。 说来民选村正也算纪泽的一次尝试,凭借大军强力震慑,他采用全民推举——投石选举,从乡绅手中光明正大的夺取乡权交还给广大百姓,而按户而非按丁登记选民,更是最大程度的削弱了豪强大户对基层乡权的影响,并从基层制度上催化地方大族的分户化小。 搭建官府系统的同时,纪泽对长广的军队也进行了一次整编。首先是成立长广营,由段德领衔。从血旗本营抽调军官署员,并抽调血旗骑军预备军卒,遴选降卒以及新招勇壮,组成七曲编制,两骑三步两水,骑步水各有一曲战兵,其余四曲则为辅兵级别。 同时,血旗本营拆分为近卫营、血旗布营与苍狼骑营。血旗营与苍狼营各设左中右三军,每军暂为千人,宁缺毋滥,由孙鹏与刘灵作为中领军,赵海与科其塔则被擢升为苍狼营左右两军的校尉。 近卫营拟将新增一曲亲卫,女卫与重步重骑则升屯为曲,从而扩编为六区编制。它与血旗营、苍狼营、安海营将作为直属将军府的战兵精锐,近卫营更将是精锐中的精锐,宁缺毋滥,逐步扩编。而张宾则被纪泽任命为将军府长史,暂摄将军府本部的一应军政。 当然,纪泽自己升官了,自要假节给部下封官。各地的文武官员们按照功劳与能力,被纪泽封了大晋的各级品衔,皆大欢喜。其中十余掌兵武将,更被封为五品的飞字将军。譬如飞狐将军孙鹏,飞狼将军刘灵,飞蛟将军唐生,飞鹰将军段德,飞豺将军纪庄,飞凤将军梅倩... 五日一晃而过,纪泽又一阵昏天黑地的忙碌,总算完成了军政体系的整理与骨干官员的任命,同时也拿出了一份长广发展概要。核心思路便是将郡城移至青岛城,并重点开展长广中东部的农业垦荒与工商建设。这不光为了海贸,也因长广的核心防御体系将依托长广中西部的三条山脉建立,有限的建设力量自当投入更安全的区域。 到了此时,血旗营,如今该称安海将军府,对长广郡的清理已基本结束。大致统计下来,长广现有的五十万亩田地有四成落入将军府手中,另有近二十万亩可供大规模开垦的中东部荒地。而长广的既有人户扣除两三千奴隶不算,并非官府户籍的四千五百户,而是惊人的七千户,四万余人,约有四千户无田少田的人户参与了保障租佃。 这一数据令将军府诸人既喜又愁,折腾半天自家移民落下的田地还不足五万亩,可着全为拯救长广人民,自家只能苦瘪开荒了。好在,公审抄没下来,将军府掠财近四十万贯,掠粮三十万石,若再算上换马得粮以及四处购买敲诈所得,将军府预计在长广能有百万石存粮,足以供养三十万人一年所需。 完成了长广的基本布置,具体的工农兵商建设已有各部人员具体操办,纪某人终于得以抽身,将目光转向甬东群岛,琢磨如何借粮船被劫一事插手甬东海域,乃至进军夷州。然而,似乎他的好运暂时运完,该霉运当头了,不待劫粮一案得出线索,淮西营三星寨运往鳌山的一批货物,竟然也被劫了,下手者倒很明确,淮中老鸭岛的淮渔帮。 “直娘贼,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到老子头上撒野?区区八百水贼,子浩还要搞什么谋算周全,本将这就前去灭了他们,督导一番淮西淮中!”收到信报,纪泽当即怒发冲冠,拍案而起,将一应事务甩给诸位爪牙,带着亲卫曲,一人双马飞驰而去。看其跑得那么坚决那么酷,真不知是被淮渔帮气得,还是被近来的案牍劳形给烦的... 三日后,夜,临淮郡,铁叉会聚义厅,灯火通明中,四人正端坐议事。居中正坐的并非近来声名鹊起的铁叉会大当家刘文,而是陶飙,下首而坐的则是刘文、狄震与丐千手。 “老鸭岛位于三州交界处的老鸭湖,为一湖心半岛。因背靠连绵丘林,老鸭湖又是芦苇重重,故而此地是一上佳据点,位置绝对优于铁叉会与斧头帮驻地。”神情兴奋,陶飙大咧咧道,“我等本就打算在淮中悄然择地设立淮中营据点,偏生淮渔帮此番不知死活,胆敢招惹我等,哼,陶某恰好取老鸭岛代之。” “大人,淮渔帮凶悍敢战,可非善与之辈,我等手中仅有三屯兵力,除了大人的直属屯,另外两屯皆为新兵,只恐不易啊!”一脸虬髯的刘文摸着自己的光头,憨笑着插言道,模样哪似江湖传言的阴险狡诈。作为一名经年水匪,他岂会不知淮渔帮的厉害。 “刘光头,你别长他人志气,我安海营更非善与之辈!况且,淮西营的王麟校尉业已率领一曲兵马东莱复仇,最多三日便至,我等还有何俱?”陶飙坚持己见,沉声道,“此番我等必须覆灭淮渔帮,吞其帮众,占其巢穴。当然,老鸭岛易守难攻,强攻势必伤亡不小,千手,你可曾探得有用消息?” “淮渔帮五位当家,大当家和四当家乃亲兄弟,平素嚣张横行,甚至与其他三位当家均有嫌隙。却不知此点能否用上?”丐千手眨着看似纯净的一双大眼,笑呵呵道,“对了,听说淮渔帮三当家有个姘头,是个寡妇,三当家对其喜欢得紧,隔三差五便会出寨与之相会,或许就是个突破口。” “呵呵,做男人的,既然喜欢一个女人,就该将其娶回家嘛,何必在意对方是否为寡妇呢?依某看,不妨相助那三当家成亲,让淮渔帮闹腾闹腾,我等不就有机会了嘛。”蓦的,厅外传来一声朗笑,却是纪泽边说边走了近来。在其身畔,则是风尘仆仆的丐空空、剑无烟等人。 主公怎的突然来了,这里对他可是险地啊!厅中四人愕然,旋即纷纷起身行礼。纪泽爽笑着回礼,同时笑看刘文道:“听说你已被这帮无良家伙塑造成了阴狠之辈,某深感同情。但事已至此,虱子多了不怕咬,今番计划若是成功,江湖传言中的狡诈名头,还是继续由你担待吧,哈哈。” 众人呵呵跟笑,唯有刘文一脑门黑线。混到带着弟兄们改投他人,刘文可非厉害角色,更非阴险狡诈。可这入了安海军,好处没怎看到,原本的豪爽名声业已变得臭大街,怎不憋闷? 第二百七十四回 慑服常欣 永兴二年,十一月十四,戌时三刻,晴,湖湾村。 老鸭湖位于徐、扬、豫三州交界,紧濒淮河,湖中沙洲、芦苇众多,因广栖野鸭而得名。不过,时下这里更有名的是盘踞老鸭岛上的淮渔帮。明里,他们利用自身的强势,控制附近的渔业、养殖业,从而也控制了湖区的大量渔民;暗里,他们更是跨州劫财害命,拦截过路客商,获取血腥暴利。 凭借老鸭岛和老鸭湖的易守难攻,加之三不管的地理位置,淮渔帮面对小股官军便正面相抗,面对大股官军则跨州流窜,俨然成为官府也无可奈何的一大匪帮。当然,其背里是否另有玄机就不得而知了。 湖湾村是淮南郡钟离县东北的一个小渔村,因其毗邻老鸭湖南部的一个湖湾而得名。正如老鸭湖畔的大多渔村一样,这个渔村属于淮渔帮的势力范围,村中的许多渔民都与老鸭岛上的淮渔帮有着不清不楚的联系。而淮渔帮的贼匪,在此地也是自由出没,如同在自家的后花园。 胡湾村东口,有座二进宅院,里面住着一名陈姓寡妇。不过,这个寡妇绝对名不副实,因为她本是个童养媳,且是个丈夫夭折的童养媳,如今更是上面有人。作为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胡湾村不少渔民都知道,她曾被淮渔帮三当家“水中蛟”常欣救过一命,继而成了常欣的相好。 事实上,常欣早就想将陈寡妇接上岛,可陈寡妇硬是以晕船为由,死活不答应。有人猜测,她之所以不愿上岛,乃是遵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古训。不管是何原因,常欣对这位陈寡妇确是欲罢不能,专门为他在村里置办一处宅院,隔三差五就要来此相会一次。 俗话说,好狗护一村,好汉护十里,这一点上,三当家常欣做得有模有样,远胜其他几位当家。本地渔民出身的他,近几年扶危济困、仗义疏财、颇有侠名。在胡湾村等几个他分管的湖区渔村,常欣和属下公平买卖,很少侵扰百姓,酉时还赈济孤寡,惩戒为非作歹的官差。 不光如此,在外出劫掠之时,常欣对属下不吝封赏,对胁迫助拳的勇壮渔民也施以报酬。所以,他在当地颇有口碑,在普通贼匪和青壮渔民中更是甚得人心。作为这一切的起因,本性善良的陈寡妇功不可没,正是她的枕边风,才令原本只知争勇斗狠的常欣变成今日模样。也是为此,作风有亏的陈寡妇非但很少被人诟病,反而深受知情乡邻的好评。 月明星稀,零星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消沉下去。胡湾村东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黑影,他们行进有序、身形矫捷、寂然无声,恰似那冥冥中闯出的幽灵,乘着夜色扑入这幽静的湖边村落。他们的目标,恰是那座二进的陈家宅院。 陈家宅院,后院正房,烛火摇曳。主案之后,一名魁梧男子盘膝而坐,就着两碟小菜自斟自饮,他一脸彪悍,气息沉稳,只是眉宇间隐有一丝忧色。案几侧位,一名衣着朴素的女子借着烛光纳着鞋底,她面容俏丽,体态丰腴,正是女人最成熟动人的年纪。这二人,即是淮渔帮三当家常欣和他的相好陈寡妇。 “月娘,咱又不缺那点钱,你又何必亲自动手做这等苦活?”一口酒下肚,常欣瞟了眼陈寡妇手中活计,略带醉意的说道。 “闲着也是闲着,难道你已经嫌弃奴家女红了?”陈月娘反问的同时,给了常欣一个白眼,看似不满,实则风情万种,直痒到常欣的心底。 “月娘说哪里的话,我喜欢还来不及呢,哪有嫌弃,只是不愿你劳累罢了。”常欣连忙赔笑道。不知怎的,在外凶神恶煞的他,一到陈月娘面前就成了任其搓捏的绕指柔。 陈月娘抿嘴一笑,显是对常欣的紧张十分满意。她放下手中活计,起身为常欣将酒杯斟满,随后问道:“我观大郎今日似有不悦,不知能否与奴家说说?” 闻听此言,常欣面露愤然道:“直娘贼,陆家兄弟俩欺人太甚!今日帮里新到一批兵甲,都被他二人给吞了,要知道他们手下早已装备齐全,我的手下还装备不齐啊!更可气的是,他们淘汰的兵甲,也被陆进分给了老二和老五,我的属下居然一点都没捞到!” 说道气愤处,常欣忍不住一拍桌子,怒骂道:“这两个混蛋哪里还有当初义气,分明看我颇得人心,对我四处打压罢了。那陆丰还假惺惺的劝我稍等时日,下次便有我的,可这话那混蛋都说上好几回了,真当我傻呀?” 听到这里,陈月娘长叹口气,幽幽道:“大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看来陆家兄弟已经对你有所顾忌,他日不免引起祸端。” 沉吟片刻,陈月娘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她突然抓住常欣的手,恳求道:“大郎,要不我们离开这里吧,反正咱们也不缺钱,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置办些田宅金盆洗手。我可不想你有什么好歹,更不想我们的…我们的孩子生处险地。” “我倒也想一走了之,可我那班兄弟咋办?”常欣面显为难,猛地,他一跳三尺高,惊喜道,“月娘,你说什么?孩子?你说的是孩子?难道你我有孩子了?”说着,他禁不住抱起陈月娘,一脸兴奋。 “轻点!别碰我的肚子。”陈月娘不满的娇嗔,见常欣慌乱的扶着自己坐好,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噗嗤一笑,继而略带羞窘的说道,“最近总觉身子不适,今日去邻镇寻郎中看诊,居然真的有喜了。” “恭贺嫂夫人有喜,祝愿常兄早得贵子。只是,嫂夫人珠胎暗结,常兄似乎也该明媒正娶啦。依某看,光棍节也已过了,不妨尽早成亲吧,纪某倒是颇愿玉成这份姻缘。”正当房中喜气融融之际,一个陌生的男声忽然从门口传来。 吱呀一声,虚掩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老一青一女三人施施然进入房中。为首青年相貌堂堂,双目炯炯,虽笑意盈盈,却难掩气势逼人,听音刚才说话的正该是他。 “尔等何人?如何进来的?光棍节又是何意?”常欣大惊,仅有的少许醉意顿时消散。他立刻将陈月娘护在身后,同时右手搭上随身匕首,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不过,尽管极度戒备,常欣却根本不敢主动出手,因为他有直觉,自己虽有二流高手的水准,但入房三人的武艺皆要胜过他。不光如此,从三人进来时的大摇大摆,常欣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的二十多名护卫已经交代了。 “禀大当家,护卫奴仆共计二十八人。四人被突袭击晕,余人被迷香熏晕。无人反抗,无人伤损,相信他们明日醒后也不知发生何事!”一名魁梧大汉进来禀报,正是血旗亲卫的曲副范毅。 这更令常欣的脸色阵青阵白,非但下属被悉数放倒,而且对方随便进来汇报的一名属下也是武艺高强,常欣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勇气。不过,听说手下只是晕迷,并无伤亡,他却也稍稍放下心来,看来对方并非一心要铲除自己。 “干得好,你等先在外候着。”青年自是纪泽,他挥退范毅,自顾自的在房中东席坐下。 葛衣老者纪铭也毫不客气的坐到西席,女子剑无烟则习惯性的站到纪泽身后,目光始终不离常欣。此刻的常欣已经不再有任何侥幸,他倒也是个人物,索性扶着陈月娘坐在几侧,自己也一声不吭的正襟危坐,直等下文。 “常三当家好气魄,呵呵,自我介绍一下,某乃纪泽,恬为安海商会大当家。对面的老丈,乃是鄙会武术教头纪老先生。”目视常欣,纪泽一脸笑意的说道,言罢不忘抿口茶水,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分明在装十三嘛。 为了减少攻取淮渔帮的损失,策反常欣作为内应自是上佳之选,纪泽到来,主动承担了降服常欣的工作。他已经在附近守了两天,还算运气不错,今夜顺利等到了常欣,更是撞听到了陈月娘有孕的有利砝码。因处淮中地区,他再度报出了安海军的名头,只是,接下的场景就令纪某人再难淡定了。 “安海商会?没听说过,我并不负责本帮的货物采买啊。”常欣不无疑惑的说道,言语间满是无辜。 “噗!”纪某人一口茶水喷出,被常欣的话擂得外焦里嫩。同时,纪铭与剑无烟则嗤笑出声。 “连搅乱江淮、数败徐州水师的安海商会都没听说过,你这淮渔帮三当家是怎么混的?”挥袖抹去嘴角水渍,纪某人一脸铁青,拍案喝问道。 “你等莫非就是那横行淮海的安海贼?”常欣惊愕出声,诧异之余,他跟着随口嘟囔,“安海贼就安海贼吧,还叫什么商会,真假!” 常欣虽是低声嘟哝,可在座的纪泽三人是何等耳力,自然听得分明,纪某人差点吐出一口老血,纪铭就笑得更欢了。干咳两声,纪泽总算压下暴打常欣的冲动,恢复宠辱不惊,勉强挂笑道:“不错,我等正是常兄口中的安海贼,今日贸然打扰,乃有事相商。” “贵会家大业大,高手众多,不知常某能做些什么?”常欣不无警惕的问道。 纪泽笑道:“陆氏兄弟作恶多端,为害多年,我安海商会欲除去此等江湖败类,还百姓一个公道。只是老鸭岛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不愿弟兄们过多折损,故而请常兄助我。” “贵会地处徐州外海,来到淮南行侠仗义,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吧?常某虽是小人物,可也不愿出卖兄弟。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常欣冷冷道,显然,他对纪某人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无耻言论十分不齿,气得甚至忘了自身处境。 纪泽沉下脸来,正色道:“鄙会觊觎老鸭岛和淮渔帮委实不假,但针对淮渔帮却是另有情由。你可记得数日之前,陆进率众截杀两艘商船之事,那便是我商会船只。不算货物损失,我三十多兄弟因此罹难,仅有十数人逃生,此仇焉能不报?” 见常欣面露了然,纪泽喝了口水,继续道:“此外,你可知四年前平阿县郑家灭门之事,近百人命皆被陆氏兄弟残害,我有会内兄弟正是郑家幸存族人,此仇自也当报!”说道后面,纪泽语调森寒。他虽昨日刚从丐千手口中得知淮渔帮犯下过这等罪行,商会其实也无什么郑家族人,可对灭人满门的暴行依旧痛恨不已。 郑家灭门之事常欣并未参与,仅是后来才得之风声,他对陆氏兄弟的残忍手段同样不满,但身为贼匪,他也无话可说。如今苦主寻上门来,他确是再无先前的理直气壮,或者说,也是为他自己扫除了一面心理障碍。沉吟良久,常欣不答反问道:“老二和老五同样不难接触,为何单单选我合作?” 纪泽淡然道:“其一,我安海商会虽被污为安海贼,行事却是除暴安良、扶危济困,从未滥杀无辜、为害百姓;常兄昔日确是争勇斗狠、为虎作伥,然近年却能行侠仗义、维护一方,我等自然愿意与你合作。其二,常兄并未参与劫船一事,你我并无血仇。其三,即便我等不出手,想必常兄在淮渔帮也难以维继了吧。” 纪泽的最后一个理由,击中常欣要害,他何尝不知陆氏兄弟的狠毒,对自身处境其实心忧不已。他面露纠结之色,终是冷冷问道:“我若不从,我与月娘想来再无机会走出此门了吧?” 盯视常欣良久,纪泽不无遗憾道:“我安海商会自命替天行道,即便常兄不愿合作,也不会有刀斧加身,但你与嫂夫人已知内情,我只得邀请二位前往鳌山岛长期做客了。届时嫂夫人可以成为一般岛民,自食其力,而常兄则需为昔日罪行服苦役三年,之后亦为一般岛民,劳作养家。” 不无诙谐,纪泽继续努力规劝:“补充一句,我安海商会一般岛民包吃包住,男子最低收入六百钱每月,却也温饱无虞。当然,如是常兄愿意合作,事后淮渔帮将大部得以保全,由常兄为首,成为商会一个隐秘分部。” 纪泽的回答令常欣一愕,对安海商会的敌意倒是消除了许多。从各个方面来看,他都该转换门庭,但不论多少理由,勾结外人做二五仔都非什么光彩事,对常欣的内心是种煎熬。一时间,他脸色变幻不定,难以抉择。 蓦地,一只软滑小手轻扯一下常欣的衣袖,他顺着小手看去,那是一张俏丽的脸,满是哀求和恳切。英雄难过美人关,想到心爱的女人,想到腹中的孩子,常欣的最后一点坚持迅速坍塌。最终,他长叹口气道:“欣愿降,还请大当家吩咐...” 第二百七十五回 婚宴斩首 永兴二年,十一月十六,晴,老鸭岛。 今日,老鸭岛披红挂彩,喜气洋洋,因为人气颇旺的三当家要迎娶新娘了。不用说,这位压寨夫人自然是胡湾村的陈寡妇。有小道消息称,陈月娘已经珠胎暗结,三当家可不敢让自己的骨血流落在外。是故,对常欣这种不经三书六礼便拜堂成亲的突兀举措,淮渔帮上下虽有诧异,但绝无异议。毕竟大家是做贼匪的,过于讲究岂不落了下乘? 红霞西晚,近百人吹吹打打,挑着木箱竹篾,拉着酒坛牲畜,沿着丘陵小道,来到淮渔帮的陆路寨门。身着喜服的常欣骑乘高头大马,笑呵呵行在最前。队伍中间,有迎亲的大小贼匪,有送亲的老少百姓,有卖力表演的鼓乐手,以及随行的挑夫、轿夫、车夫,他们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其上正坐着迎娶来的新娘。 队伍根本未经常规检查,便一路通畅的进入了寨门。虽然在大当家陆丰的三令五申之下,淮渔帮有着严格的营寨规矩,可谁又会在三当家大婚之日讨人嫌呢,还是抓紧时间抢些红包赏钱才是正理,想来大当家也不会在今天来找大家晦气的。于是,数十名扮作挑夫、轿夫和鼓号手的精壮男子,未经任何留难,就此大摇大摆的进入寨内。 背媳妇、跨火盆…进入营寨之后,按照当地习俗,新娘在常欣等人陪同下,经历一系列环节,终于进入常欣宅院的内室。期间,欢闹的大小贼匪们偶会发现,当常欣与新娘身体接触的时候,他显得全身绷紧、手脚僵硬、表情怪异。知晓内情的贼匪们不免慨叹:“三当家那么粗豪不羁,不想护犊之心竟是如此拳拳呀!” 新娘进入内室,照例需要休息大半个时辰。趁这空档,新郎官常欣离开自家宅院,来到作为婚礼主场的营寨聚义堂,与一帮贼匪头目笑呵呵招呼一圈,更与一干女方亲友好易通眉来眼去。 随后,常欣亲自带上十来名手下,挑着酒食,来到水陆两处寨门,给值守的喽啰们送上喜酒,同时还不忘叮嘱一句:“每位兄弟值守时限饮一碗,莫要误事!”如此热情而又知理,即便与他颇不对付的陆氏心腹头目,此情此景也挑不出理来,自然更不会制止喽啰们吃那一碗酒了。 老鸭寨岛丘高处,有座豪华宅院,这是大当家陆丰的居所。其后院有幢二层阁楼,在阁楼顶处可以俯瞰整个老鸭岛。此时,阁楼阳台上,站着两人。其中,一名衣着华美的青年遥看远处身着大红喜服的常欣,冷笑着对身边一名魁梧壮汉说道:“大哥,姓常的又在拉拢人心了,他莫非真的以为这里是他的地盘吗?” 这二人,正是陆丰、陆进兄弟。事实上,身为大当家的陆丰,尽管贪财好色、狠辣无情,却知人善任、不乏手段,颇有枭雄之资,否则也无法创出淮渔帮这样的场面。倒是他的胞弟,四当家陆进,自小因父母双亡而倍受大哥呵护,变得嚣张骄纵、目中无人。 正因陆进不把大哥以外的另三位当家放在眼里,为自家兄弟俩拉了不少仇恨值,也令淮渔帮五位首领间渐生嫌隙。尤其对常欣,因为某次酒后鞭打一名喽啰时曾被其喝止,陆进一直怀恨在心,仗着大哥包庇,没少给他穿小鞋。 见陆丰并无表示,陆进继续下料:“大哥,这常欣不时小恩小惠,却也欺骗了不少无知之辈,如今在喽啰中声望甚至直追大哥,我们不可不防。照我看,不若找个理由,干脆将他做掉算了,免得日后麻烦!” 以陆丰的精明,自然明了自家弟弟与常欣之间的龌龊,也知道是自家弟弟的不是,可是胳膊肘往里拐,他怎么着都会站在陆进一边,谁叫这是自己的亲胞弟呢。而今,不论原因为何,常欣与自己兄弟俩的嫌隙愈加明显,且其愈加受到一般喽啰信重,隐隐间在帮里成了威胁他大当家的存在,确该有所布置了。 看着正与喽啰们打成一片的常欣,陆丰眼中寒光闪过,语带森寒道:“进弟,我等正与斌公子商榷投奔之事,恰值要紧之时,暂时你莫再主动招惹常欣,更不可对其下手,以免自损声威,坏我大事。至于对付此人,必须假外人之手,它日大势之下,派他去啃些硬骨头,让他与手下自行送死才是...” 通常情况,一个群体中真正获利的大多只是少数人。淮渔帮横行多年,掠财无数,可平素能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无非是几位当家和他们的心腹头目。所以,常欣尚未拜堂成亲,聚义堂外广场上的贼匪们已经受不住酒肉的诱惑,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对此,新郎官常欣表现出了足够的宽容,他非但没有不满,反让大家随意,只要求自己的直属喽啰先莫饮酒,好替自己四处张罗。 因此,在正式拜堂之前,淮渔帮的贼匪,包括两处寨门的守卫,大多已经喝上了酒。整个老鸭寨,尚未沾酒的精壮,主要就是聚义堂中的大小头目、些许亲兵、常欣的属下以及那些不敢造次的挑夫、轿夫、鼓乐手了。 吉时将至,聚义堂中人员逐渐汇齐。由于婚礼突然,来到堂中的只有淮渔帮大小头目和娘家送亲代表,五位当家除了在自家小院准备拜堂的常欣,也都到了。按照事先的商定,陆丰以拜把大哥的身份,给父母双亡的常欣担当婆家家长,二当家和五当家分任主婚人和司仪。 待到他们几人就位,送亲队伍中的一名老者被请出上座,他据说是陈月娘的伯父,今日充任娘家长辈,只是他那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模样,委实给这场贼窝里的婚礼增添了不少笑料。 终于,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新郎、新娘牵着红绣球,在数名常欣心腹和一群丫鬟女眷的簇拥下,出了常欣的院门。出于面上排场的需要,直属常欣的百余“欣”字队贼匪,在有心人的组织下,热热闹闹的排在道路两边,兴高采烈的为这对新人助兴。 此刻的常欣,强装的笑容下,是无尽的忐忑和犹豫,以他还算耿直的性子,窝里反实在于心难安。正当他因为心神不属而脚步迟疑的时候,身边新娘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常欣心中一紧,顿时想起了落在安海商会手中的陈月娘和她腹中孩儿,还有自己肚中那七日后便要发作的毒药。 再想想前日对方无声无息便缴械自己所有手下,常欣知道,淮渔帮面对安海商会这样的庞然大物难以幸免,实在不愿随它陪葬,况且他对陆氏兄弟早无好感,已无兄弟之谊。 相比之下,若只解决陆氏兄弟而保全淮渔帮大部弟兄,似乎要好过淮渔帮被彻底毁灭,毕竟归附的淮渔帮和被攻灭的淮渔帮,享受到的待遇将大相径庭,他常欣和陈月娘也不必受那诸般苦楚。旋即,他眼神中的彷徨消失不见,代之以一片决绝... “噼噼啪啪!”待到新人行至聚义堂百步外,震天的爆竹被点起,昭示着吉时已到。聚义堂内的头目们都好整以暇的看向堂外,广场之上的贼匪乃至一些家眷们更是笑闹一片。五当家笑吟吟的站到门口,高声唱礼道:“迎新…” 然而,就在此时,变故突生。聚义堂内,与陆丰并坐上首的新娘长辈老者,本是一副胆小如鼠、提心吊胆的猥琐模样,可当爆竹想起的刹那,却瞬间暴起,藏于袖中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雪亮的短刀,霹雳般直劈陆丰脖颈。 陆丰不愧为经年老匪,历经凶险无数,在身边老者暴起的刹那,他便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气,当即起身跨步,两臂竖格。铛的一声金铁交鸣,千钧一发间,他居然堪堪挡住了这记绝杀。原来,工于心计的陆丰,随时都在小臂上套着一副精钢护臂,并凭之硬接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刀。 陆丰确实拥有上佳的心记和反应,更有准一流高手的战力,可惜他今日遇上的老者是一流高手纪铭,还是无耻的偷袭,这注定了他的抵抗只是垂死挣扎而已。尽管他挡住了第一击绝杀,可纪铭一刀的力量又岂是他仓促之间便能化解? “咔嚓”一声,伴着一道金光闪过,陆丰左臂脱臼,嘴角溢血,身体被震飞丈远,撞到身后的石墙。当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他已经没了声息,而在他的喉头,一根金针犹自微微颤抖。 突袭之下,一刀加上一记飞针,用了两招方才杀死暗劲后期的陆丰,这令纪铭很不满意。待他转头看去,四当家陆进的咽喉已经插上了剑无烟袭杀的一根袖弩,显是不活了。 不远处的二当家,也是淮渔帮的狗头军师,倒是只被纪泽拳打膝撞呈虾米状,颓然倒地失去战力。似乎养尊处优过久,二当家对疼痛毫无耐受性,不住哀嚎之余,更是不忘强调自己的存在价值:“饶命,好汉饶命,我知晓陆氏兄弟的背后东家,也是最近这几批上好兵甲的来援,有大秘密啊,绝对值我这条烂命啊...” “聒噪!”纪泽怒骂一声,一掌击于二当家的后颈,令其当即晕厥,但也真就留了他一命,作为重要活口。 其实,爆竹声便是血旗亲卫发动的信号。聚义堂内发生变故的同时,聚义堂前的十多名鼓乐手,本该跟着其余鼓乐手一起拿起唢呐、锣鼓等乐器开始吹奏,可他们却拿出了藏在衣服或是乐器中的短刀、短弩,在周围真正同行的目瞪口呆中,猝然杀向身边的五当家和其余值守贼匪。 这十数名身材多数普通,貌不起眼的“鼓乐手”,正是挑自血旗亲卫的高手悍卒,之前故意收敛了气息,直到为首的范毅率先发难,他们才一同出手。这令人猝不及防,聚义堂门口的十数值守贼匪首当其冲。他们均是陆丰的嫡系属下,本都身手不俗,可谁又能想到会有如此变故呢? 转眼之间,堂前喽啰便被位于身边的亲卫军卒轻易放倒。至于司仪的五当家,唱礼的“人”字尚未出口,就被范毅横到脖间的钢刀突兀的吓停,硬生生的卡在喉咙中好不难受。不待惊愕的他再做反应,便被两名亲卫反剪双手推入堂中。 “常三当家有令,只诛陆氏兄弟,余者免死!擅动者杀!”眼见淮渔帮的四位当家在偷袭之下或死或俘,纪泽厉声断喝,以图控制堂中局面。呼喊间,他拖着二当家,与数名扮为娘家亲属的亲卫军卒聚拢封堵了聚义堂后门。 纪铭与剑无烟也各自聚集了数名亲卫,在厅中组成小阵,而正门的范毅等人此刻已进入堂中,砰然关上正门,摆出战阵,从而与纪泽等人一起,将这群淮渔帮的核心头目困于聚义堂。 说得长,实则突变只在几吸之间。待到堂中一众贼头纷纷反应过来,四位当家已经悉数落网。陆丰主持淮渔帮这么多年,自然不乏心腹死忠,常欣的仁义名望对匪众有效,在贼头间可没那么好用,更有不少有着过节的。面对突变,贼头们各怀心思,但不少人并不愿轻易屈服。 “杀了他们,为大当家报仇,常欣可不会善待我等!”几名陆氏嫡系目光短暂交流,干脆抽出随身兵刃,杀向纪泽等人,口中还不忘高声鼓噪。 只是,不待这几名陆氏嫡系冲近目标,便在惨叫声中纷纷倒地。他们的喉头或是胸口,赫然插上了飞弩、飞针。作为最有效的震慑,铁与血立刻浇灭了堂中的火爆气氛,嘈杂混乱的聚义堂,转眼陷入死寂。 冲动热血的贼头死了,用生命再度检验了突袭者的骇人战力,也令剩下的贼头们认清了现实。既然是常三当家窝里反干掉其他几位当家,自己也已落入彀中,失去与喽啰们的联系,那么又何必拼命抵抗呢,反正帮派总得用人,想来常欣那人也不会做得太绝。 “叮叮当啷...”剩下的贼头们终于想清了投降的好处,也就放弃了抗争的念头,纷纷丢下了兵器,继而在纪泽等人的指示下,乖乖的束手就擒。就此,淮渔帮的绝大部分高层落入控制,也意味着这场贼窝里的政变成功了大半。 第二百七十六回 设营淮中 聚义堂惊变,引发老鸭寨一片混乱。傻子都看得出来,淮渔帮要变天了。不说数百妇幼家眷尖叫逃窜,广场上大快朵颐的数百普通贼匪同样乱作一团。此时,除了驻守两处寨门以及直属常欣的少量头目,淮渔帮所有身份颇高的贼头此刻都在紧闭大门的聚义堂内,这使得广场上的一众贼匪群龙无首、莫衷一是。 一时间,老鸭寨的贼匪们各行其是,部分热血的贼匪乱哄哄的涌向聚义堂以图平乱立功,更多的经年老贼自成小股静观事态,倒是本就聚集常欣周围的“欣”字队贼匪,很快便自发的组成小阵,将常欣团团护在中间。当然,不论选择如何行事,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投向了唯一在场的三当家常欣。 “肃静!老弱妇幼立刻返回住处!余者原地待命!”常欣一声暴喝,蕴含暗劲的声音响彻大半老鸭寨。毕竟是三当家,平素声望也高,在情况不明之时,他的命令还是暂时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执行。没头苍蝇般的老弱妇幼有了指引,纷纷逃得没影,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脚底抹油的老匪,其余贼匪也暂时停止骚乱,惊疑不定的等待常欣下文。 “咚!咚!”场面稍定,不待常欣再次发话,两个圆滚滚的东西突然从聚义堂的窗户飞出,落在“欣”字队贼匪的脚下。 “大当家!”“四当家!”有贼匪定眼细看,不由惊呼起来。而队伍中的常欣听到呼声,心中却是松了口气,有了这两颗人头,事情便好办多了。 “陆氏兄弟意欲加害于我,被我设计反杀!如今淮渔帮以我为首,‘欣’字队以外的兄弟各返住处,无令不得外出,常某担保各位绝无性命之忧!当然,若是有人不给面子,也休怪常某辣手无情!”常欣再次呼喝,擂得一干贼匪外焦里嫩,谁能想到窝里反的竟是平素最为仗义的三当家?即便是他直属的“欣”字队贼匪,除了几名事先知情的人,一时间也都呆若木鸡。 “啊!”一声惨叫突兀的从常欣身后传出。众人看去,一名常欣的心腹头目缓缓倒地,他的胸口插着一根弩矢,而他手中的短刃距离常欣后心已经不足三寸,显是刺杀未遂。 这名头目可谓常欣的核心嫡系,曾经多次与常欣并肩战斗,不想在如此境地下仍对常欣果断暗算。稍微有些脑子的,此刻都明白此人必是陆丰安排的卧底死士,这却也坐实了陆氏兄弟意欲加害常欣的说辞。 再看射杀卧底之人,赫然是那位一身喜服的新娘。只是,令人浑身起皮的是,那位看似袅娜的“新娘”,不知何时取下了红盖头,竟然成了一位清秀少年。这自是纪某人的恶趣味,考虑到拜堂乃是人生大事,陈月娘又是有孕在身,经不起血腥惊吓,他便令人化妆顶替。于是,身材矮瘦的丐千手不幸扮演了这一猥琐角色,并救了常欣一次。 当然,也正因新娘是个假货,突袭的发动时间才在常欣、丐千手两位主角的强烈要求下,从原本的喜宴之后改为拜堂之前,以免同性拜堂这种违背人伦的糗事发生。 此刻的常欣一身白毛汗,惊怒交加更是后怕,他不由想起两天前商定夺寨计划的时候,纪泽断然拒绝了组织“欣”字队提前参与行动,仅从常欣的随行心腹中亲自审选了几人配合行动。当时纪泽直言无法信任常欣的部属,更不会将性命交在他们手中,这一度令常欣恼怒,但此时此刻,他对纪泽的不忿瞬间转化为满满的敬服。 陆氏奸细只是一段小插曲,非但未能增加麻烦,反而坐实了陆氏兄弟的不义。几名早有准备的常欣心腹借此气氛,率先高声表态:“拥立常当家!拥立常当家!” “拥立常当家!拥立常当家...”随即,整个“欣”字队贼匪也被带动着纷纷高呼。这不光因为他们平素便敬服常欣的为人,同样因为他们是常欣的直属。在陆氏兄弟身死的情况下,哪有不追随自家老大发达的道理? 淮渔帮的主战喽啰原分六队,分别以头领的名字为号,大当家陆丰统领两队,其余当家各领一队。如今,“欣”字队悉数追随常欣,并在他的指挥下奔向聚义堂前驻守;隶属陆氏兄弟的四百喽啰近半分驻水陆寨门,尚不及作出反应。其余本在广场吃喝的四五百喽啰,终于明白了事由,他们吵闹怒骂着,乱哄哄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过半广场喽啰不声不响的远离了是非之地,按照常欣的要求返回住处;少部分奔向水寨陆寨的寨门,伺机而动;也有上百名悍不畏死的陆氏死忠,继续冲向聚义堂正门,以图救出另外两位当家平叛报仇。然而,广场上的贼匪们一动,便愕然发现,自己似乎状态大跌,寻常走路还不觉得,但若奔跑拼杀就觉气力不济了。 “酒水有问题!”有聪明的贼匪霎时明白原因,不由喝骂起来。可一切为时已晚,他们多少都已经喝了一些酒水,而那些酒水被华医门出身的纪铭做过手脚,只要入肚,不需多少,就能令人短期乏力、腿脚发软而不自知。 有着药酒相助,滴酒未沾的“欣”字队毫不费力的扫除沿途障碍,驻守于聚义堂前,并轻松挡下了广场喽啰们软绵绵的冲击。不过鉴于不久前还是自家兄弟,“欣”字队并未大开杀戒,多以打倒制服为主。这令得堂前的战斗,看来不像血腥政变,倒像小孩过家家。 “常三当家有令,各回居所,聚众者杀,抵抗者死!”这时,老鸭寨的陆寨寨门处也传来了呼喝打斗之声,但不久便告消弭。 这自是埋伏寨外的血旗众军在陶飙率领下发起攻击,而本被安排在广场角落的挑夫、轿夫,也取出藏在车、轿中的刀枪弓盾,杀向了陆寨寨门。沿途的喽啰,甚至寨门的值守贼匪,同样没少受药酒拖累,面对血旗一方的内外夹攻,他们几乎未作像样阻挡,便纷纷束手就擒。 针对淮渔帮的谋算当然不止于此,陆寨寨门生乱之时,一支两百多人的水军也突然出现在水寨之外,彻底封锁了淮渔帮贼匪的最后一条逃路,来的正是刘文率领的铁叉会人马。事情到了这一步,陆氏兄弟被诛、二五当家被擒、敌方里应外合,逃又逃不掉,打又打不赢,全身乏力的一众贼匪只得悉数认栽。 就此,血旗一方的人马完全控制了局势,淮渔帮的攻取基本落幕。一战下来,血旗一方伤亡寥寥,被攻取的淮渔帮也不过死伤近百,堪称一场温情脉脉的战斗... 夜,老鸭岛,曾属大当家陆风的豪宅,血旗亲卫十步一岗,颇显气氛威严。正厅,纪泽居中高座,陶飙、常欣、刘文、狄震等人各居侧席。正堂之下,则跪着五花大绑的淮渔帮二当家与五当家,却是纪某人正在审讯所谓的大秘密。 目光一顺不顺的盯着二当家的眼睛,纪泽故意散发出的气势足令二当家瑟瑟发抖,良久,他才沉声确定道:“照你所言,陆氏兄弟数年前便与庐江陈氏联系紧密,或者说,已成右将军陈敏的棋子,暗中为其收集钱财,铲除异己,恰似那个平阿郑氏?那么,你可知陈敏近来为何向淮渔帮大量提供兵甲,是为了筹集钱财,还是另有所图?” “收集钱财肯定是一方面,其给的兵甲可不便宜。至于别的目的,小的的确不知。”二当家显然所知有限,但抬头看到纪泽冰冷的眼神,他忙又补充道,“不过,前两日小的曾听陆风有广招渔民入伙的想法,但不及实施就,咳咳,对了,之前陈氏运送兵甲的来使喝酒时还曾透露,他刚给临淮的什么帮派也同样送了一批兵甲。” 纪泽眉头皱起,有点后悔方才急于控制局面而一举杀死陆氏兄弟了。就在这时,或为坦白从宽,五当家陪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插言交代道:“小的想起来了,前几日与那陆进吃酒,他曾吹嘘自己不久就能做个六品校尉。当时他言辞凿凿,小的却只当他是酒后吹牛,也没在意,却不知此事是否对大人有用?” 校尉?纪泽蓦的灵光一闪,以淮渔帮的实力正常招安,陆进想得个屯长都难,若想封个校尉,除了立有泼天大功,那便只有草头王的胡乱加封了,就向夏山虎的那个偏将军一样。而临淮的那个不明帮派若与淮渔帮类似,那么陈氏大量投放兵甲,招募勇壮,还大加封官许诺,自然没有那么多泼天功劳给人去挣,只能是造反一途! 由此,纪泽联想起顾敏与莲花教欲替陈敏招揽安海军,且侧重于战力,说明故吴士族与陈敏或已就此有所联盟。还有,江南今秋粮价居高不下,或许正是有人为造反战事而储备粮食。还有,陈敏遣军潜往长广,或许就是为了暗中挑起血旗骑军与青州上下的战争,吸引徐州军乃至关东阵营的兵力,从而为其减少造反初期的压力,恰是一次另类的远交近攻。 若是陈敏打算携故吴士族,趁关西关东大战之际造反,玩那江南人士历来最喜的割据自立,那么,之前的诸多怪事便可豁然贯通了。只是既然如此,理当受故吴士族暗中节制的甬东海贼,为何会抢劫安海商船呢,岂非自找麻烦,也与莲花教周敏的行事冲突,莫非另有隐情? 虽然纪泽前世记忆中的晋朝历史,多是与五胡十六国以及刘渊石勒、刘琨祖逖等等相关的人物情节,并无陈敏这号多如牛毛的失败造反家,但此刻,他几已确定江淮正在酝酿一场剧变。那么,他应该像年初袭杀石勒那般阻止陈敏给大晋添乱吗? 纪泽摇了摇头,被拒雁门之后,他已不再单纯的追求大义,或者说,他的大义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才去追求,自身强大才是根本。显然,陈敏造反对于血旗军,恰似血旗军造反对于陈敏一样,是吸引关东阵营火力的好事,有助血旗军韬光养晦,他纪泽怎可跟自身过不去呢? 这边纪泽皱眉摇头,堂中被缚的两位淮渔帮当家可就怕了,忙磕头哀求道:“小的都已说了,还请好汉饶命啊!”言说间,二人还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常欣。 纪泽回过神来,看到二人的小动作以及常欣投来的求情目光,淡淡笑道:“好了,之前我答应过常三当家,不会对淮渔帮众多加杀戳。放心,你等与家眷只需规规矩矩,必无厄运加身。若表现良好,甚或出人头地都有可能。去吧!” 随着纪泽挥手,二人被亲卫带下。他们将与大约两百名忠诚度可疑,抑或劣迹斑斑的贼匪一道,携家眷分批装船,以奴隶贸易为名,押往鳌山岛大本营。在那里,他们将在甄别、批斗、教育之后,或进入苦役营,或直接入伙,或以工代赎,最终大部融入安海体系。 待二、五当家远远离去,纪泽挂上莫名笑容,扫视常欣、刘文与狄震三人,状似歉然道:“现在,你我已有同袍之谊,纪某便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某乃安海商会大东家兼前会长纪泽,也是血旗将军、安海将军兼长广太守纪虎。” 厅中气氛立变怪异,三人都傻愣愣的盯着纪泽,嘴巴大张得可以塞下鹅蛋,继而,三人不约而同转向陶飙,从其神色中得到了进一步肯定。再望向纪泽,三人的眼中更多了尊崇,以及对上位高官的敬畏,江湖人物其实也向往官场啊。 纪泽淡淡一笑道:“本将拟以淮渔帮、斧头帮、铁叉会军民为基础,辅以血旗军部分军官署员,在老鸭岛设立淮中营,一军也即一个校尉部编制,由常欣任校尉,刘文、狄震分任左右军候。至于陈敏那边,严加防范,却也无需惧怕,他们有大事要做,不会为了淮渔帮浪费精力甚或暴露企图...” 次日,十数大小船只按预定计划抵达老压寨,带来了斧头帮、铁叉会的先期入迁人员。半月内,两帮的核心成员、军卒家眷等千多人将分批入迁老鸭寨,中和淮渔帮原有人员的同时,也将这里壮大为血旗军系统在淮中内陆的重要根据地。 这一根据地将打出“淮运盟”的旗号,以常欣、刘文、狄震为三位名义上的当家,放弃劫财害命的营生,金盆洗手,转而从事航运、渔业、矿业、奴隶乃至私盐等商业活动,既为血旗军提供人力、原材料的输入,又开拓淮河流域的商品输出市场。而其与血旗军系统的联系,将主要通过和平岛交易的方式秘密进行... 第二百七十七回 真假李鬼 永兴二年,十一月二十,巳时四刻,晴,大别山马脊岭。 十一月下旬,天气明显寒冷,尤其山区偏冷,已有未融的积雪斑驳,令道边、岭上原本青黄的秋意,间或点缀起了冬日的银装。走在山路之上,聆听着偶尔响起的寒号鸟鸣,呼吸着颇带冰凉的山味,感受着远离尘俗的超脱,一行军汉竟也沉浸其中。尤其是附庸风雅的纪某人,差点就得歪诗一首,只恨路程太短,队伍西行入山仅半个时辰,便抵近了第一站——马脊岭。 这已是计破淮渔帮的第四天,占据老鸭岛的次日,王麟便率着一曲人马气势汹汹的赶到,本待联合陶飙等人大战淮渔帮一场,谁知功劳竟被纪某人捷足先登。虽不敢抱怨,其对纪泽的怨念自不待言,没少与被纪某人夺了淮中指挥权的陶飙一道,憋闷得长吁短叹。 洞若观火的纪泽为了照顾这位老兄弟的情绪,索性半推半就接受了王麟的邀请,带上亲卫,昼伏夜出,奔骑绕过停战懈怠的关西关东各地驻军,来淮西营巡视他们半年来的工作成果。其实,他此行本就为了在投身海疆之前,最后落实淮河一线的交通部署,淮西营自该一巡。 “主公,前面马脊岭本是一小伙山贼盘踞,因其作恶多端,被我淮西营替天行道给端了。不过此地接近山外,难民入山多经此地,我等便保留了这处山寨,每月上中下旬不定期遣人来此驻扎一日,在此吸纳难民,我等前往三星寨经过那里,可以顺道一观。”手指远处一段状似马脊的山岭,王麟笑着对纪泽介绍道。 “哦,每月只有三天?”纪泽面露疑惑的问道。 王麟一笑,不无得意道:“呵呵,是这样,为防树大招风,徒惹麻烦,我淮中营在三星寨周围只管垦荒采茶,立寨自保,若欲替天行道、劫富济贫抑或招揽流民,则另打旗帜,另地招人。这马脊岭仅是五处临时据点之一。为节约人手并保障安全,我等每月在五处据点轮流巡游招人,左右寨中留有些许粮食供来投之人短暂维持。” “哦,很好,子安做事却是愈加谨慎了,淮西营交给你我很放心啊。”纪泽笑着赞了一句,不无勉力,“短短半年,已有两曲战兵,两曲辅兵,过万人口,更可贵的是,采茶、碱矿、药园、山田等等工农产出业已有望收支平衡,很是不易啊。” “哪里哪里,相比主公纵横南北,卑下这点道行何足挂齿,要不,主公还是令委他人在此镇守吧,让咱跟着主公四处闯荡,也好立功封将啊。”王麟被赞得心中舒坦,却是见机提出请求,要说他一直窝在山里小打小闹,见昔日的后进之辈紧随纪泽,都有封将的了,心中难免活泛。 纪泽摇头苦笑,众口难调,正欲劝慰王麟几句,却见前方一名淮西营探哨急急返回,面色极其怪异的行礼道:“禀主上,禀校尉,前方的马脊寨里,有,有人在驻扎,打的旗号也,也是我军一度使用的马脊寨!” 众人愕然,当即借助山石林木的掩护,快步潜行向前,抵达马脊岭二里之外的林中。果然如探哨所报,淮西营空出的临时据点马脊寨,时下竟然真就被人占据。这还不算,最令人郁闷的是,此时山寨的显眼之处,树着一杆大旗,旗帜背面绣着“替天行道、劫富济贫”,正面则赫然绣着三个大字——马脊寨,这分明是假李鬼冒充真李鬼嘛... 马脊岭山寨东方里许,纪泽一行人静悄悄的潜伏于山林之中。自从发现山寨有异,他们便小心翼翼的探查而进,纪泽更是放出了海东青巡游四周,以防被人埋伏。到了此处,若再前行就出了树林,极易被山寨中人察觉,众人只得停步,利用望远镜小心窥视。 本是虚构出的马脊寨,竟然会被人冒充,假李逵遇上假李鬼,纪某人怪异之余,甚至产生了不真实的感觉。更有身畔的王麟,又一次黑着脸询问直属屯长王茂道:“茂哥,你一直跟随我左右,仔细想想,本旬除了十五来此招人,我是否下令让哪支队伍前来了马脊岭?” 王茂以头抢地,一脸苦相道:“肯定没有,求求您了阿麟,校尉大人,这已是您第九次问我了啊!” 良久良久,山寨并无什么异动。从点卯操练到升火做饭,又从集体开吃到餐后洗涮,山寨中并未藏有什么伏兵,除了数十妇幼,始终就是那两百余喽啰。他们虽然多为青壮,守寨也算勤勉,但明显只有近半人是惯匪,余人倒更像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民。 又是望远镜又是飞鹰探查,生性谨慎的纪某人花了一个多时辰,实在没看出有甚埋伏迹象,终于不耐再等,唤起手下士卒,打算出林寻这“马脊寨”的晦气。 恰此时,马脊岭西方来了身着破衣的二人,一看便是父亲带着幼子。他们头上均系着一块白金,正是淮西营传得左近皆知,志愿投奔马脊寨的装束标志,看来是有意到此入伙的百姓。“出发”二字被纪泽生生憋住,他示意众人原地待命,看看这父子俩的遭遇,以观察假李鬼的行事。 “站住,你是何人,来此可为入伙?”不待父子二人接近,寨门上的一个喽啰便嚷了起来。 那名父亲明显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他立刻站住身形,局促不安的回道:“大…大…大爷,俺是二十里外龙尾村的,叫李老实,前来求些谷粮,家里揭不开锅,孩子他妈又重病在床,实在不得以,还请好汉可怜可怜俺们…” “够了够了,老子自己还在喝稀粥呢,往哪给你找米粮去?快滚快滚!”寨门上的喽啰听出对方不是前来入伙,立时没了兴趣,直接打断李老实的絮絮叨叨,喝令他走人。 “可…可你们不是宣扬有难便来寻你们马脊寨相助吗?怎可言而无信?”这老实人急了就会犯冲,李老实居然当面斥责起了那名喽啰。 “直娘贼,谁知哪个浑球说的要发放谷粮?要有那么多谷粮,谁还在这穷山窝里吃风…”那喽啰忍不住骂骂咧咧,旋即似乎意识到失言,顿又恼道,“你这黑厮还不快滚!若再敢废话一句,老子将你剁了喂狗!” 嚷得虽凶,明眼人均知那喽啰只是吓唬李老实而已。不过这一招对李老实确实管用,他立刻扛起小儿转头就跑,生怕慢了一步真的被砍了,惹得寨墙上一阵哄笑。 “混账!敢坏我等名声!”王麟却是听得大怒,以拳捶地道,“主公,让您见笑了,可惜咱那曲布兵还在老鸭岛回山的半路,要不咱们先绕道,回三星寨后我就调兵前来,明日必给主公一个交代!” 说来王麟在大别山东北区域外缘设的五个招人据点,都是花了心思经营的。譬如每次出山打劫劣迹富户,都会顶着马脊寨这等旗号,真金白银的给左近穷苦人家分发钱粮,招人期间也会对前来求肯的困难百姓予以小恩小惠,几月下来才有了些许名声,焉能容人破坏? “得了,亲卫曲就在这,摆设不成?你哪来那么多顾忌?”眼见自家属下被败坏名声,即便那只是个化名,纪某人也同样不爽,他笑斥王麟一句,旋即留范毅率一屯亲卫继续埋伏接应,自己则带着余下三百来亲卫从林中窜出,快速列阵,直奔山寨之下。颇有眼力的王茂则追上李老实,对他略作解释后,丢了些干粮、银钱给他。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或为名正言顺,王麟竟让亲兵从包袱里翻出一面皱巴巴的旗帜打出,赫然是“马脊寨”的匪旗。纪泽瞥眼一看,好险没当场厥倒,只因包袱里竟然还有好几面类似的旗帜,名称不同而已,这简直就是皮包公司嘛。 山下来了这么一支杀气腾腾的队伍,马脊岭山寨顿时响声大作,很快所有喽啰都集中到了寨门。在门楼中央,人群分处,出现了两名头领。左侧壮年大汉身材魁梧,豹头环眼,手持一把鬼头大刀;右侧俊朗青年则玉树临风,衣袖飘飘,腰悬一柄长剑。 “二弟,看来正主来了,咱们这般鸠占鹊巢,是否有点过了?”豹头环眼的大汉颇为赧然的问向身边的俊朗青年。 俊朗青年淡然一笑,说道:“大哥,强者为王,何况咱们本就占的空寨。大哥就是太仗义,才被老三青眼雕那厮算计,勾结他人夺了咱们山寨啊!” 似被提及伤心事,大汉面露痛悔之色,但他没有继续这一话题,转而指着山下血旗亲卫说道:“对方兵甲齐整,进退有序,人多势众,不好相与啊!” 俊朗青年听言也肃然点头道:“确实如此,咱们鼎盛之时,也仅数十精选亲随有此阵势。故而,今日只可紧闭寨门,凭借山寨地势,防守当无问题。当然,我等也可依江湖规矩与对方约斗,以大哥准一流高手的战力,想来对方无人会是对手,或可迫其退走。” 这时,血旗亲卫已经列阵山脚,王麟上前几步,怒声喝道:“寨中何方毛贼,竟敢冒充我马脊寨旗号,还不出来就缚?” “此言差矣!我等本为投奔马脊寨而来,还专程制作此旗以为见面之礼。只是马脊寨藏头露尾,不见踪迹,我等方才与此树起大旗,接纳侠义之士。今日贵方出现,自称马脊寨,不知可有凭据?莫非仅凭那杆小旗?其实勿需谈那虚名,你我不弱合兵一处,共举大业!只是寨主之位,有德者居之…”俊朗青年迎出答话,他口齿伶俐,娓娓道来,说得黑白颠倒,甚还妄图一口吞并正牌的“李鬼”。 “住口!尔等无耻之辈,有胆出来与我军一战!”俊朗青年说得血旗一方愤慨不已,王麟更是直接打断他的言语,向他邀战。话虽强硬,可王麟看看山寨中的“马脊寨”大旗崭新蹭亮、迎风招展,在瞟一眼自家粗制滥造的匪旗,小了一截不说,还皱皱巴巴,他着实有些气短,看起来对方才像正主啊。 “对面兄弟,咱知自家做得不够仗义,只是强者为尊,今日你我划下道来,只要贵方有人胜过咱手中大刀,咱们全部任由驱使。但若贵方无人胜出,这山寨和马脊寨的旗号就归咱们兄弟了,届时诸位去留自便,不知意下如何?”环眼大汉见俊朗青年还要开口,不愿多作罗嗦,干脆放出气势,下了单挑的战书。 “哼!小小毛贼,竟敢单打独斗,子兴,让我去收拾他,定叫他鬼哭狼嚎!”剑无烟凑近一步,向纪泽请战道。 “不必,女孩子打打杀杀多不好,这等小事还不必你出手。”纪泽笑着摇头道,他一直在阵中旁观,凭借敏锐的观察,他已看出环眼大汉实力最多与自己相当,俊朗青年则最多准二流武者,倒是一点不心虚。 其实,对方想单打独斗,正是纪泽所希望的,他可不愿攻寨徒增伤损,嘿嘿一笑,他冲望来请示的王麟点点头,让他诺战,自己则一挥手,下令亲卫们退后半里,仅留下纪铭、剑无烟等十来人护卫左右。 随着王麟的诺战和麒麟军的退后,山寨这边也不拖沓,环眼大汉和俊朗青年也带着十余人出了山寨。双方在山脚碰面,环眼大汉主动抱拳道:“咱是泰山林武,道上人称‘环眼豹’,与二弟‘俊秀才’侯青落难至此,有所唐突,还请诸位好汉见谅。”这林武言语间倒是极为真诚,与俊朗青年侯青的表现截然相反,颇有各唱红黑脸的架势。 纪泽对林武的话不以为然,这种认罪诚恳却死不悔改的行径他前生见多了,可不会因两句漂亮话便轻松揭过。以他不吃亏的性子,怎么说也要修理林武一顿方才解气,况且这大块头当个保镖还不赖,只有打服了他,才能将之收为己用,因此比斗在所难免。 按林武的实力,二流战力的王麟恐难胜出,纪铭与剑无烟又显浪费,他纪某人倒可借此松松筋骨,终日练武也该寻机酷炫一把才是嘛。于是,纪某人跨步上前,气焰嚣张道:“待我将你击败,收你做了小弟,你我再客套寒暄吧...” 第二百七十八回 暴捶莽汉 大别山,马脊岭下,面对林武单挑前的江湖套话,纪泽委实懒得奉陪,更不愿轻易自报家门,直接气焰嚣张的出阵邀战。林武理亏在前,对纪泽的无理也不介意,反倒朗笑道:“爽快!提醒一句,在下力扛五百斤,此刀名曰‘断刃’,重三十六斤,精钢打制,削铁如...” “你还有完没完?看刀!”自诩很忙的纪某人懒得与对方叽叽歪歪,他一声断喝,拔出雄鹰兵工为他特制的鹰翅宝刀,一招“仙人指路”使出,摆出了进攻的姿态。 “来得好!”林武本非什么好脾气,见纪泽屡次无理,也来了火气,当即大吼一声,挥刀迎上,斜撩纪泽宝刀。 “叮!”兵刃相交,二人皆是一惊。纪泽略觉右手发麻,诧异于林武力气之大,隐约已达一流水平,看来他与陶彪一样天生巨力。林武则惊疑于纪泽的宝刀锋利,他的精钢重刀的刃口竟然有了个小缺口,双方可还仅是第一招的试探性用力啊。 面对林武的过人气力,纪泽虽然惊诧,却也不虚,毕竟经常与纪铭、剑无烟、刘灵等一流高手切磋,他的刀法早便过了狂战刀法的初始阶段,不再一味猛打猛冲,而是逐渐融入了太极精义,必要时施以刚柔并济。第二招起,他的刀法一变,招式轻盈玄奇,忽快忽慢,变幻无常,不时还借力打力,生生演绎了太极玄奥,倒令林武充当了陪练。 林武的感受就不那么愉快了,虽然在外人看来,他横砍竖劈,虎虎生风,大开大合,一直压制着纪泽,可个中委屈唯有自知。他只见对方宝刀左一个圈、右一个圈的不断划过,看似平淡无奇,自己的刀式愣像泥牛入海,砍不着又抽不出,憋屈得令他直欲发狂。 更可恨的是,纪某人很少与林武硬拼,但每过几招,他的宝刀总会与林武的重刀硬碰一次,偏生刀刃相交之处,总是最初的那一缺口,以至林武重刀的那处缺口正在一点点扩大。 叮叮铛铛声中,一晃三十招过去,林武越战越怒,越战越狂,也越战越憋屈。对面的纪泽依旧不温不火,游刃有余,不断的划着一个个圈圈。场边原本喜形于色的山寨喽啰也看出了味儿,不再为林武的勇猛欢呼吆喝,反是渐渐紧张起来;倒是血旗这边已经见惯纪泽日常练武中受虐,知他后劲十足,均是淡然以对。 这么久交手下来,纪泽已经探出林武底细,知道如此下去,自己肯定不至落败,但想胜过根基扎实、力大如牛的林武,也得耗上半天功夫。他不知四周是否另有险情,不愿继续纠缠,瞅一林武大力斜劈的时机,他也全力斜撩一刀,所击位置正是残痕渐显的那一刃缺。 “铛!”一声巨响,林武只觉手中一轻,定眼看去,“断刃”重刀竟已仅剩半截,另外半截已经凌空飞出。他视作珍宝的“断刃”,此刻真就成了把断刃。 半截刀头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最终铛的一声插在地上,明亮的刀锋映出了林武如丧考妣的神情,也映出了侯青等一干喽啰的茫然和不甘。谁都明白,双方之前旗鼓相当,如今林武兵器被毁,败局已定,也即是说,林武一众人须得加入马脊寨,唯纪某人马首是瞻了。 “万胜!万胜!万胜...”血旗一方不需拼死拼活便可得胜,自是兴高采烈,欢呼呐喊。而山寨诸人日后就要给人当小弟,多是垂头丧气。至于兵刃被断的缘由,却是无人在意,毕竟兵器好坏本就是个人战力的一部分。 然而,所有人以为结果已定之时,一个声音突兀响起:“大哥只是武器不行,并未失去战力,此战尚且未分胜负!”众人不由看去,说话之人正是那位牙尖嘴利的“俊秀才”侯青。 “对!咱还能打,有种你我不用兵器,接着来!”一脸颓败的林武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把甩掉手中断刀,跟着吼了起来。以林武为人,本非输不起,只是适才他那鬼头大刀砍了半天,也没几次落过实处,而落实几次便又断了刀刃,实在憋屈呀!更何况他还有个直念,想要召集人马杀回老家复仇,当然不愿认输给人做小弟了。 这下,纪某人真的怒了,他从不介意自己对人偷奸耍滑,却不能接受别人对他纪某人也这么干,一股杀气甚至隐隐透出。但在此时,纪铭不知何时上前,附耳劝道:“我前年路过泰山,曾听过‘环眼豹’之名。那时他聚众近千,侠名远播,百姓皆赞其仗义疏财,劫富济贫。今日其落难至此,举措这般不堪,或许另有隐情。人才难得,不若多给其一次机会。” 听得纪铭劝谏,纪泽细想一下,觉得对方虽然赖账,却不算奸猾之辈。若是易地而处,他纪某人眼见不敌,肯定会爽快认栽,再伺机逃走甚或窝里反扑。相比之下,林武和侯青如此公然赖账,倒是纯洁多了。更何况,若将之真心收服,或许泰山一带血旗军也可轻松插足了,那可是地理位置不亚大别山的又一根据地,谁嫌根据地多呢? 这么一想,纪泽立刻释然,杀气也随之消散。不过,既然对方不服气,还想讨打,纪某人自要成人之美。他收刀入鞘,并将之丢给一名亲卫,也不废话,只冲林武勾了勾食指,摆出徒手再斗的架势。 林武见此,面上一阵变幻,更不答话,挥拳便向纪泽扑来,二人再次战成一团。可怜的林武却是不知,若论武技,纪某人最擅长的绝对是徒手格斗,而他林武显然更习惯用大刀砍人,这次弃刀再斗,他绝对是自取其辱。 二人一接触,纪泽毫不留守,擒拿、散手、太极拳、五行拳接连使出,行云流水,圆润如意;林武虽也力大敏捷,但吃亏在只善猛打猛冲,招式太过粗陋,在拳脚方面与纪泽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对手。 “砰!”方过十招,林武的面颊便吃了纪泽一记“冲天炮”,人也被打翻倒地。 “直娘贼,再来!不过,我说小子,咱们都是在江湖上混的,比斗可不兴打脸!”林武委实体壮如牛,被击倒后一骨碌爬起,甩了下脖子,旋即再度扑上,跟没事人一样,甚至还有空关心自己的仪容。 “不服是吧,打到你服!”眼见林武如此抗打,且不依不饶,纪泽也不好却其好意,索性怒喝一声,放开手脚,使出全身解数,直将林武当成活动沙包来使。于是,林武更悲催了,一场公平比斗也逐渐演变为了单方面的殴打。 “喂喂!打人不打脸!咱‘环眼豹’可是有字号的人物!哎呦...”数度挨打,着点还多是脸部,林武不由怒叫连连。 “打得就是脸,谁叫你假冒李鬼?谁叫你打老子的旗号?谁叫你鸠占鹊巢?谁叫你输了还不认账?谁叫你越看越像纪铭那个老东西?”纪泽却不为所动,还边打边骂。 ...... “士可杀不可辱!你再打脸,咱就发飙了!对了,李鬼是谁,咱可没假冒他!啊…” “你飙一个试试?看我不打得你满脸桃花开,鼻血汩汩来!还有,谁叫你做的旗帜那么气派?竟比我正牌马脊寨还像马脊寨…” ...... “你用了什么妖法,老子咋老是头晕…哇呀…停手!停,林某再也不称老大了,您是大哥!咱做小成不?” “做小?我还没娶正妻呢!你恶心我是不?看来还是讨打啊!” “不不…喔呦…大哥,咱错了!咱再也不敢了!咱以后唯您马首是瞻成不?” 在林武的不断告饶下,战斗终告收场。这顿拳打脚踢下来,纪泽全身舒泰,神清气爽。当然,纪某人的快乐完全建立在林武的痛苦之上。相比纪某人的雄姿英发,林武就惨不忍睹了,衣衫破碎、瘫软如泥不说,豹头环眼也成了猪头熊猫眼。侯青等山寨诸人早已低头无语,有的更是捂住眼睛,不忍观看自家老大的惨相。 “呜呜呜...”正当纪某人舒爽无边,顾盼自雄之际,却听地上的林武发出呜咽之声。纪泽一愣,定眼细瞧,确定林武是真的在哭,不由心生恻隐,口中却是狐疑道:“瞧瞧,这么大一人,不就是打架输了嘛,至于跟孩子似的哭吗?哼,老子可没啥妇人之仁,之前你自己说输了就任我使唤的,想赖账可不成!” “哇哇哇...”谁知林武听了,索性哭得更加忘情,口中还不忘反驳道,“谁要赖账啦,你才赖账!哇哇哇...你全家都赖账,俺林武也不会赖账!哇哇...俺只是难过,俺没机会替俺那些枉死的兄弟报仇了啊!” “俺大哥是真性之人,还请足下莫要介意。”侯青苦着脸走了过来,却被剑无烟持剑拦在纪泽三丈之外,他索性向纪泽方向跪倒,恳求道,“我等既然输了,只能履约,唯足下马首是瞻,只是,我等身负血仇,只好厚颜求大当家答应一个条件,但若应允,我等今生皆不敢生有二心...” 经侯青简述,林武本为一伙泰山义匪——岱云岗的大当家,因三当家“青眼雕”勾结外人窝里反,导致丢失根基,只带着侯青等近百心腹杀出一条血路,许多忠诚属下乃至众多家眷皆死于敌手。他们被青眼雕一路追杀逃出兖州,乃至一路逃至大别山,却偶然听说了马脊寨的声明。 林武等人本欲前来马脊寨暂时栖身,却意外得到空置的马脊岭山寨以及慕名投奔马脊寨的数十人,结果他们变换了心思,打算鸠占鹊巢,并打着马脊寨的旗号一举壮大。当然,他们的企图面对纪某人率领的人马自是黄粱一梦,如今却是只能以自身投效为代价,恳求纪泽答应适时出手为他们报仇了。 虽然不喜侯青此刻竟还与自个谈条件要好处,但念及泰山据点日后可能招募到的海量流民,纪泽终是堆出笑容,手指身后的血旗亲卫,故作大度道:“小事一桩,看我身后这等军卒,派出一曲助你,夺回你等那个山寨够了吧?” 这一下,林武也不哭了,却是挣扎着与侯青跪于一处,而侯青更是有所明悟,旋即大喜磕头道:“小人侯青,多谢大人垂怜,小人与大哥还有一众兄弟,日后定为大人效犬马之劳,但若有所不轨,叫我等天打雷劈...” 如此,纪泽算是收服了林武等人,也收复了马脊寨。纪泽自无兴趣在马脊岭盘桓,象征性巡视一圈,稍作饮食休整,便带着随行人马与林武一众,赶往三星寨方向。途中,他却令人故意与林武那班手下接触套话,所得倒与侯青所言别无二致,至此才算真心接纳林武一众。 有趣的是,行进途中,纪泽居然再次见到了带着小儿的李老实,而且,此时的李老实已在方才休整期间,回转加入了马脊寨,并已通过了必要的询问审查。纪泽忍不住招过此人,问了一个在场许多亲卫都想提出的问题:“你不是自称来此仅为讨些钱粮吗,怎的得了钱粮,反又改为入伙了?” 李老实显然已被问过类似问题,闻言丝毫不以为讶,他笑容可掬的答道:“俺本就准备投奔马脊寨,只是临时起意,想看看马脊寨行事是否如同传闻,不料碰上假冒之人,还好最终遇上头领等人,见头领真给钱粮,俺就回来了。” 面对纪泽这个马脊寨大首领兼绝对高手,李老实虽然一脸憨厚,却言语通畅,隐有不卑不亢之势。一名普通乡人,遇事冷静、思虑周密、宠辱不惊、讲求道义,尤其还挺会装蒜,事出反常必有妖。纪某人可不是容易糊弄的主,他当即亲自对李老实重新审查,期间就差使用精神催眠了。 一番折腾,结果令纪泽大跌眼镜,不得不承认自己疑心病很重,因为李老实除了幼时蹭过两年私塾,其余经历无异于一般农人。当然,这通交流并非毫无意义,它也让纪某人发掘出了一名不错的暗影苗子,当即便将之甩给了随行的丐空空... 第二百七十九回 东海风起 自古乱世出枭雄,轰轰烈烈的“迎驾”之战跌宕起伏之际,大晋各地的牛鬼蛇神们自也蠢蠢欲动。恰如关东大本营徐州,十月方才冒起铁叉会与斧头帮两朵小浪,十一月中旬,淮河两岸的黑道又传出一条劲爆消息,盘踞扬、徐、豫三州交界的淮渔帮发生内讧,三当家常欣勾结外人,袭杀了原本主事的陆氏兄弟,并一举篡权淮渔帮。 其实,这不算什么,无非再次体现江湖险恶罢了,实力削弱的淮渔帮反可令周边同行放心甚至觊觎。只是,那常欣绝非善茬,掌控淮渔帮之后,或担心地位不稳,或慑于莫名压力,居然和毒名鹊起的铁叉会刘文火速结盟,甚至还拉上了另一黑道新秀斧头帮入伙,成立了什么淮运盟。 如此一来,一家元气内耗的淮渔帮,两家刚刚崛起的斧头帮、铁叉会,三家本还弱小的势力通过联盟,不光改变了自家根基不稳的局面,而且一跃成为令人不敢小觑的黑道新星。短短不到两月,淮运盟的崛起简直令业内人士眼花缭乱。 好一个云里雾里,淮河沿岸议论纷纷,有人推论刘文布局深远,有人认为常欣桀骜无情,也有人怀疑其后另有势力,但无人能够探知真正内幕,也只能任由江湖评论家们信口胡侃。好在,三家联盟之后,公开宣称金盆洗手,一副革面从商向钱看的架势,并一门心思的购置商船,招募船工,丝毫没有扩张地盘的迹象。 由是,黑道各方势力对这个新生的淮运盟采取了冷眼旁观,忙于迎驾大计的官府,也对淮运盟的洗心革面采取了谨慎绥靖。相信在时间的消磨下,由其引发的风波将逐渐淡去。而事实上,这一时间比人们想象的还短,只因紧随其后,便有更大的黑帮掀起了更猛的风波。 十一月二十,在日趋繁盛的和平岛,爆出了一条重磅消息。月初安海商会因粮船被袭而开出的千贯悬赏,却是被人领了。申领者是名据说来自甬东巨鲨帮的卞三,而其举报的,正是自家巨鲨帮的少当家林寿,平静两月的东海局势,顿变波诡云谲。 要说这样一条消息,不论从军事还是局势的角度考虑,安海商会在核定事实并作出反应之前,都该捂住,怎奈事态根本不给他们机会。只因那卞三或是担心领赏不成反被吞,或是另有目的,抑或真就贪杯多嘴,他在进入和平岛镖师堂举报之前,竟然先在镖师堂边上的一家酒馆爆料了此事,令得消息不胫而走。 如此一来,安海商会便陷入被动。原本粮船被袭实属寻常,虽丢面子,也不损商会声威,但消息一出,安海商会就必须强势找回场子,否则日后如何在海上混?偏生巨鲨帮是拥壮两三千的甬东巨寇,定然也已收到风声,安海商会若想猛龙过江,兵发舟山岛攻打巨鲨帮,最好战果也是惨胜。一时间,如何应对委实令评论家们争执不休。 终于,十一月二十六那天,安海会长马涛在和平岛强悍放话,他们已经核定劫粮一事乃林寿所为,并要求巨鲨帮必须在半月内送来十倍粮食赔偿,更须将林寿送交安海商会受审,否则兵戎相见。傻子都知道巨鲨帮不可能交出林寿,这分明是一场巨寇大火拼的节奏啊... “哒哒哒...”轻雪飞扬,马蹄踏踏,就在马涛通过和平岛强势放话的时候,一彪奔骑顶着刺骨雨雪,沿着整竣拓宽的官道,疾驰至不其城下,正是从大别山急急返回的纪泽一行。 说来纪泽也算悲催,刚翻山越岭抵达三星寨,尚不及招呼迎接人群中的昔日布署,以及从豫州弋阳入山躲避兵乱的纪氏族人和柳树村人,便收到了鳌山岛传至三星寨的红色信报,只得回以强硬指示,继而在三星寨巡视半日,大宴一场,赞誉三圈,次日便急急返回。 不过,纪泽倒也没忘答应林武等人的事,出发前就给长广发了一份鸽令,调特战区潜入兖州,并与随他一道北上的林武等人中途会和,携手夺回林武的昔日地盘岱云岗,相信今日这种雨雪天气,正是特战区夜袭拔寨的大好时节。 一路前往将军官邸,尽管天气糟糕,但街面上颇显生气,远胜月前纪泽首入不其城时的场景,至少沿街的所有店铺都在雪天开门营业,不时还有孩童在街巷间奔窜嬉闹。不想可知,大量外来人口的涌入,尤其是上万腰包鼓胀且恪守军纪的大兵,足令长广的既有商家们发上一笔。 然而,进入将军官邸,纪某人很快便笑不出来了。只因他尚不及掏出一堆小礼品去后院讨好被他又一次丢下的纪芙,自个便被接连出现的一干心腹属下逐渐包围,包括张宾、张敬、吴兰、孙鹏等等。并且,每个人甩给纪某人的脸色,都比这数九寒天还要阴晦,还要冰冷。 “呵呵,不就海上出点事情嘛,诸位何必如此紧张?有纪某在,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心中发碜,纪泽挂上笑容,边带着一众官员进入节堂,边若无其事道。 众人一片沉默,只管跟着纪某人一道进入节堂。直到纪泽入堂坐定,众人却未如以往那般按序自行落座,而是齐齐站在节堂中间,一个个冷着脸向纪泽躬身行礼,但依旧梗着脖子不言不语,直令气氛一片冷肃,也令纪某人浑身不得劲儿。 终于,就当纪泽准备出声打破这一冷场的时候,文臣之首的张宾率先发难道:“主公携数百亲卫轻入他境,还亲闯贼巢,斩翻淮中水寇,奠定淮中营,更于大别山单挑武林高手,收服一员战将,堪称智勇双全,令我等好生钦佩。只不知主公如此轻忽生死,心中将我等与数十万追随者置于何处?” “哦,本将所以有所冒险,实为减少弟兄们伤亡,不得已而为之啊,呵呵。”纪某人立马自辩,但瞅见堂中众人浑一副死谏到底的架势,索性光棍道,“得,孟孙兄所言甚是,想来诸位对此皆有不满吧,好,咱认错,下不为例!” 这就承认错误了!?您是主公诶,矜持些好不好,节操些好不好,叫大家再劝会多些成就感好不好!?堂中好一片沉寂,气氛却由之前的冷肃凝重变得怪异,一众心腹像是一拳打在空处,好多金玉良言未及抒发便告失笑,好不憋闷。 面面相觑间,张敬许是腹稿准备得太多,不吐不快,他兀自絮叨道:“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而今主公统兵近三万,辖民二十万,早已身份金贵,远非寻常将军,焉能再行轻身犯险?” “言之有理!下不为例!”纪泽笑容可掬,继续认错干脆,“来来来,诸位先坐。时下鳌山局势微妙,安海商会骑虎难下,诸位既然汇集于此,我等恰可仔细商榷。” 又一阵沉寂,纪某人正暗自笑破肚皮,却听吴兰出列行礼道:“主公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兰尚有一建议,主公年岁已经不小,如今夺取长广,基业有成,不妨喜上加喜,择一良配娶为主母如何?” 瞥了眼右侧侍立的剑无烟,尚未摘除户外面具的她看不出表情,可身形似乎颤了一颤。纪泽一脑门黑线,心说这次轻装外出真就惹急了一干部署,连娶妻生子整出个少主的戏码都有了,可是,别说他纪某人的这具身体才十六周岁,尚未发育完全,单说自己到底该娶几个,谁大谁小还一笔糊涂账呢!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面色一沉,纪泽不满道,“退一步讲,小小长广,户不过万,田不过万顷,青州又属四战之地,我等据此怕连安心耕种都不能,怎可算作基业有成?我等又岂能就此懈怠?来来,快快坐下,商议正事!本将此行可非白给,有了一个天大发现呢!” 在纪某人的东拉西扯下,众人再也无法集中火力抨击他,只得乖乖的各自坐定,聆听纪泽绘声绘色的推论右将军陈敏欲反之事。这场因他轻率犯险而引发的“逼宫”风波,算是暂时蒙混过关。 听得纪泽对陈敏一系势力的情况说明,一众心腹皆面色凝重。作为情报总负责,吴兰对此显然早已知晓,也已有过深思熟虑,他淡然道:“陈敏若是造反,于我血旗军有益无害,所谓远交近攻,双方乃天然盟友。是以,即便其一度意欲挑拨我军与关东阵营,我等却不该直接与其冲突,便宜东海王等关东阵营。” “属下不知主公为何开出那等苛刻条件,令安海商会与巨鲨帮陷入战争。事实上,巨鲨帮作为甬东巨寇,必然牵涉故吴士族乃至陈敏,其本也不该主动招惹安海商会,粮船被劫一事恐怕另有玄机。”直视纪泽,吴兰建议道,“故而,属下以为,我等不该令安海营出战巨鲨帮,以免被人算计,徒增伤亡,反替他人做嫁衣。” 纪泽点头,却颇为坚决道:“济生言之有理,但不论他人有何算计,对我等而言,此番确是一个插足江南海域的良机。从长广一战来看,我等暂难在陆上和平扩展,海外拓土,殖民垦荒,才是稳妥发展之路。舟山岛直至夷州岛,可开垦大量荒田,安置众多流民,既已有了借口,焉能不取?如今可虑者,如何做好防范而已。” 事实上,在纪泽的长远规划中,始终将自己的起步基业设定在海外。原因有二,其一是他希望称王称霸不假,但须重新勾勒一套全新的,更先进的社会制度,至少要避免自己的心血像南朝的宋齐梁陈那般迅速颠覆。而要创建这样一种制度,首先就该远离如今大晋士族制度的桎梏,在一块白纸,哪怕是蛮荒之地上,也比在中原大地容易得多。 其二,相比于立足中土参与诸侯搏杀,绞肉机般的往复拉锯,生产被扰粮食匮乏,本就厌弃内斗的纪泽,更愿意以多胜少,携煌煌之师,战一地据一地稳一地发展一地,而非像石勒、王糜、张方等人一样草菅人命甚至人肉为食,这就需要一大块不受战乱影响的种田之地,还有比台湾、琉球这类海外荒岛更合适的地方吗? 见纪泽主意已定,颇知纪泽长远规划的张宾建议道:“主公既决心南征舟山,便当做好鳌山守备,从获益原则来看,宾以为但若劫粮一事另有阴谋,琅琊王氏最为可疑。若宾所料不差,一旦安海营南下甬东,徐州水师或将乘虚攻取鳌山。因此,我血旗军应以剿匪为名,先徐州军一步入驻鳌山,令安海营易帜,打乱他人阴谋布署。” 略一沉吟,纪泽颔首道:“好,便依孟孙兄所言,本将也就无需再藏头露尾了,即日起秘密调集血旗步军水军,并严密监视徐州各军!只不知长广境况如何,可否抽调大军南下?” 张宾笑道:“呵呵,这倒无妨。长广业已完成官府组建与军队整编,参与保障租佃的百姓也已调配完毕,各村各乡的基层组织也已初步搭建。前几日赵雪帮办还从北方草原运来耕牛千余头,如今百姓们正忙得欢实呢。主公尽可掉走步卒水卒,只要骑军还在,定可确保内外无忧...” 就在纪泽于长广筹谋南下的时候,徐州都督府,尚不知血旗军与安海贼关系的王导,获知安海军中计,眼见就要与甬东巨鲨帮大打出手,其舒爽自不待言。他同样召开了紧急秘密会议,一边严密监视安海商会的动向,一边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暗中对重新满编的徐州水师予以布署调整... 花开数朵,各表一枝。王导忙且快乐的时候,陈敏更是忙得不亦乐乎,只因他已得到了一个足以令他炮制缴诏的机会,进入了东南独立的倒计时,其最后冲刺的忙碌自不消说,当然,他也没忘遣使去鳌山岛劝架... 相比徐扬两州的风起云涌,真正决定此番大晋战局的转机却在幽州发生。在关东阵营开出足够好处,并经由刘琨的三寸不烂之舌之后,幽州王浚终于同意发兵南下,相助东海王“西迎圣驾”。这一时代真正堪称强军的幽州军,也终于加入了决定八王之乱最终赢家的最后一战... 然而,就在这个群魔乱舞的时点,一支百多人的小小船队,在秦栓的率领下,东入茫茫深海。没人能够预料的是,在这一时空的这一时点,他们的出航才是最被历史所铭记的... 第二百八十回 安海易帜 永兴二年,腊月初一,巳时五刻,晴,和平岛。 开业两个月下来,和平岛的红火令人咂舌,在为安海商会聚拢财富的同时,也为沿海商家带来了莫大机会。它已不光是一个用于销赃走私的黑市乐园,更大价值却已体现在衔接南北海贸的中转市场,其自由贸易的发展之快,甚至远超始作俑者纪泽本人的预料。 这一时代,名义上的商业交易税仅有百分之三,但若算上沿途城门关卡的税费,乃至地方豪族垄断排外添加的隐形成本,寻常外地商人的交易税达到三五成也司空见惯,这正是抑制远途海贸的一大阻力。偏生和平岛自贸市场消除了这一壁垒,从而迅速吸引着南北海商和左近的中小商家,甚至隐隐刺激了青、徐、扬三州的沿海工商业发展。 如今和平岛的红火,不止体现在一座座冒冬加盖的设施建筑,更已有了十家沿海大型势力的加盟开发。十家管委会成员各持部分和平岛利润分红,经过两个多月的接触商榷与背景调查,已经确定为海星帮、淮盐帮、淮运盟(铁叉会)、沂兴门、莲花教、江槽帮等六家帮派,以及琅琊孙家、广陵曾家、吴兴江家、城阳崔家等四个着重海贸的豪强大族。 商会邀来的这十家沿海势力,地域涉及青、徐、扬三州,其中,海星帮和崔家属于青州势力,江家、江槽帮与莲花教根于扬州,余者则属徐州。更重要的是,他们海上实力虽不如安海商会,但大多有着深厚背景,譬如东海王府、琅琊王氏、盐铁官衙、故吴士族、齐鲁望族、江淮商帮等等,十家势力综合所涉的利益网络堪称惊人。 或许管委会各家有着不同甚至敌对的背后势力,与安海商会也不见得贴心,但在愈加做大的利益蛋糕面前,没人愿与金钱过不去。而和平岛作为联结各家海贸利益的纽带,业已初显峥嵘,也势必愈加兴隆。不可避免的,和平岛成为海贸中转枢纽之余,也渐渐鱼龙混杂,成了沿海诸多势力洽谈纷争与刺探消息的枢纽所在。 初一和十五,是和平岛每月两次大集的日子,加之如今安海贼与巨鲨帮的战事一触即发,所以今日前来和平岛的客人很多,丝毫未因冬季寒冷而有所减少。只不过,这些来客是为了交易,还是为了探听情报,单看今日中央广场周围最热闹的地方不是交易厅,而是那几家错落分部的酒肆,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有消息,重大消息啰!有关安海军与巨鲨帮的战事啊!万钱一份,仅售九十九份,有意者快来购买啊,手快有手慢无啦!”突兀的,镖师堂边上的一家酒肆门口,出现了一名尖嘴猴腮的伙计,扯开的公鸭嗓子足以响彻半个和平岛。在其头顶,酒肆的旗番随风飘扬,旗上却是悬在海天之上的一只漆黑眼睛。 老客们大多知晓,这家名为“海眼”的酒肆,正是十日前卞三爆料巨鲨帮的那家酒肆,数日前已被一家不名势力高价从管委会买下,换了海眼的招牌,更是就着卞三爆料的名气,在餐饮之余做起了情报买卖这一独特生意,主打情报为各地商货的即时信息,当然,其他各种消息也多种经营,怎一个唯利是图。 江湖上从事情报买卖的组织不知凡几,但这样公然经营的怕也只有和平岛上的这家海眼了。免不了有人探究其幕后,可酒肆猫在和平岛禁武区,东家神龙见首不见尾,伙计讳言根底甚或压根就不知自家根底,偶有管事被“无心之举”逼得露上两手,却又混杂了影飘门、空空门、、千幻宗等多家武艺,恨不得与所有的下九门都有关联,直叫人莫衷一是。 且不说海眼的神秘,随着海眼伙计的吆喝,立有大群好事者从广场各处云集而来。万钱开价对寻常人或许不菲,但对真正关心这等大消息的商家抑或组织,万钱就是毛毛雨了。涌来的人群中,貌不起扬的田宣便是这样的一位,他真名叫做王宣,表面看似流落混迹和平岛的一名中人,实乃琅琊王氏的一名暗谍。 几日经营下来,海眼的情报买卖还算真实可信,这年头的商家也很注重口碑,是以王宣倒也不疑有他,挤入乱哄哄的人群,他毫不犹豫的购了一份情报,旋即甩开边上几名意欲偷瞅两眼的闲人,边离开酒肆,边急急打开手中价值万钱的情报。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份情报讲述的是安海舰队南下的消息。前夜,有渔民在鳌山群岛的某处岛礁上,窥见了安海舰队出港南下的场景,看其规模,船队当有四千水军随行。而且,这支船队的动向,还被郁州岛南方某处小岛上的一名垂钓者目击证实。籍此,海眼推断,安海军这是悄然南下,意欲偷袭巨鲨帮。 王宣并不在乎渔民和垂钓者为啥半夜三更在海上作业,又为啥偏生呆在安海舰队的南下航道上,只要有利益驱动,“狗仔队”在哪个时空都不足为奇。他所在意的是,安海军业已不宣而战,看来数日前其对巨鲨帮强势喊话中的半月之期,完全就是一个障眼法。 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安海贼再是奸猾似鬼,大局谋略上又怎会是自家琅琊王氏的对手?他王宣必须尽快将此消息送回下丕,想来王导公子正在苦等这一情报吧。即便王宣并不知道王导公子的具体谋划,但作为琅琊王氏的经年密谍,他光从顶头大掌柜王顺给他配备了飞奴传信,便知主家对安海贼的觊觎之心。 急急返回自己在岛上租赁的小院,王宣奋笔疾书完情报简略,并快步跑到后院,将之交给这里正照顾宠鸽的老哑仆。不消吩咐,哑仆便将信报快速绑上一只飞鸽的右腿,旋即将飞鸽放飞而去。 目送这只飞鸽振翅高去,王宣刚刚松了口气,眼睛突然瞪圆,大张的口中甚至能够塞下一个鸭蛋。只因他发现从和平岛另外两处院落,各有一只飞鸽与一只飞鹰腾空而起。飞禽传信虽不多见,也绝不罕见,和平岛这里有别的探子飞禽传信出去,王宣还不至如此失态,只是,丫丫个呸的,你家飞鹰传信便是,干嘛要偷嘴叼了咱家鸽子,叫咱咋传信? 一番指天怒骂,王宣勉力压下寻找那家同行说理的冲动,重新回屋奋笔疾书,重新交给哑仆,这还不放心,索性再来一遍,发出两份相同的信报,总算忙碌结束。擦擦额头汗珠,王宣出了小院,准备按照方才飞鹰腾空的方位,寻那位同行说道说道去。 然而,王宣没走两步,便听到广场方向一片喧闹,其中还夹杂着颇为齐整的女声喝骂:“你家做事不地道,凭啥偷窥别家事,叫你他日长鸡眼,迷糊掉海喂王八...” 心中好奇,王宣便放下飞鹰之事,快步走回和平岛中央广场。远远的他看见喧闹正是发生在海眼酒肆的门前,一群老娘们正叉着腰,手指酒肆骂个不停。王宣下巴掉地,这是和平岛诶,海商贼匪汇集之地,咋也能够看到泼妇骂街呢,是自己眼花耳背了吗? 王宣连忙寻了个围观闲人打听,方知那些泼妇是安海商会召来的。原来,对于海眼暴露商会军事秘密的不良行径,安海商会当即便派出和平岛上的管事前去理论,要求海眼承认情报有误,公开致歉;可人家海眼的回答很简单:咱做情报买卖的对钱对事不对人,且只说实情,除非你能证明咱情报有误,否则咱海眼无错可认! 如此不讲情面,如此毫无羞愧,如此当众打脸,海眼此举叫地主安海商会情何以堪?那位吃瘪的安海管事愤然离去,不过,人家安海商会不愧是做大买卖的,愣有大家风度,仅是就此公开辟谣,即便众人几乎都相信“海眼”所言,被迫泄密的安海商会也愣没违反和平岛的禁武规定,操家伙找海眼报复。 当然,断绝酒水供应并不违规,而派上一群大妈小媳妇什么的去店门口骂上三天三夜,让人家无法正常营业,也不算违背禁武承诺。所以,和平岛上便出现了王宣所目瞪口呆的这一幕。 要说这海眼也确实该骂,尽管在商言商,可也不能在别家地头上蹬鼻子上脸啊。但还别说,这么一个无情无义、认钱不认人的组织,经过这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却是踩着安海商会的黑脸,获得了专业尽职、绝不徇私乃至实话实说等等美誉,一下子倍受青睐。至少王宣对其情报的真实性愈加笃信,其日后的风生水起绝对可期... 出了这档子怪事,王宣倒也熄了寻找飞鹰主家的心思,无非为了打发时间而已,他干脆寻了边上另一家酒肆,一边整起小酒,一边听着热闹,心中却在寻思,自家的王导公子何时能率徐州大军前来夺了鳌山岛乃至和平岛,凭借官军的反应速度,大概会在明天吧。说来可惜了这个和平岛,如此自由禁武的一块海中乐土即将消失,王宣怪舍不得呢。 然而,下午时分,当王宣因中午的微醺在院里酣睡的时候,迷迷糊糊的他突然被哑仆粗暴的摇醒。按照哑仆的手势,王宣匆匆出了小院,岛上业已喧哗一片,只因在十余里外的鳌山城方向,业已树起了三道冲天狼烟,不消说,那是鳌山岛的安海贼遭遇了进攻,且绝对是大军杀到,会是徐州水师吗?官军怎会这么快? “快看,那边!码头那边,有舰队杀来!”王宣犹在思索,更加嘈杂的喧闹响起,其间明显还夹杂着惊惶。 王宣大惊,连忙转头看去,果见一彪舰队正破浪逼近和平岛,看规模有一艘斗舰与近十艘艨艟游艇,怕不有千多水军,绝对超过了安海贼在和平岛的一曲守卒。眼珠连转,王宣立马回屋,快笔写了份信报交给哑仆,自己随即出门,跑向了广场南边的码头方向。 “血旗!是血旗!妈的,那个血旗将军怎么来了?听说是个狠角色呢!完了完了,老子的棺材本刚都投在了和平岛,别他妈的打水漂啊!”途中,王宣听到折回的人正在骂骂咧咧。 更有人叽叽歪歪的解释道:“你丫不知道吧,上月血旗将军被封为了安海将军,假节剿灭沿海贼寇,看来早就盯上安海商会了,没准大兵一直埋伏在附近呢,就等安海贼巢空虚的机会了,谁叫他们同名呢?” 直娘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岂料这黄雀还不止一只,手快有手慢无啊!王宣心中哀叹,颇有点失魂落魄的来到广场,这次看得更加清楚,来袭船队业已封锁住了码头,与岛上的安海守卒正在彼此对峙,而在来袭舰队的桅顶,果有腥红血旗正随风猎猎! “岛上的人听了,我等奉我家安海将军之命,暂时封锁和平岛,只要诸位老实呆在岛上不予抵抗,我等绝不骚扰诸位。”一只安海游艇打着白旗驶近码头,其上的军卒使者高喝道,“诸位放心,我血旗军正在鳌山岛与被困的安海商会进行招安谈判。但若达成收编协议,和平岛一切规矩将会照旧,我血旗军绝不更改一分,还请岛上诸位耐心等待...” 在岛上商客们的吁气甚至欢呼声中,王宣垂头丧气的返回小院,将即时信报通过飞奴再度发回陆地。满心苦涩的王宣只能抱着最后一点企望,那就是安海贼有点骨气,宁死不降,与来袭的血旗军玉石俱焚。他都不敢想象安海贼若是就此降了,素来风轻云淡的王导公子,徐州司马,收到消息后会如何发狂,乃至如何的痛心疾首。 因为,王宣有着觉悟,在这一时点,琅琊王氏乃至关东阵营,绝对不会为了安海贼这档小事破坏大局,与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血旗军撕破脸的,棋慢一招只能意味着吞下苦果。他琅琊王氏虽然势力滔天,可遇上血旗军这种兵力强盛的愣头青,却也只能从长计议,忍着来! 傍晚时分,王宣的最后一点幻想终告破灭,有来自鳌山岛的使者上得和平岛,神情复杂的带来了几面旗帜。安海军就此易帜,原有的巨蛟出海旗大体未变,仅是底色换为了腥红的血色。而和平岛上的安海会旗,则被替换为一面六星血旗。看着那片绚烂的血红,王宣咋总觉得自己也想吐血呢... 第二百八十一回 南下甬东 腊月初一,和平岛传出一条惊爆消息,安海商会在主力南袭以至老巢空虚的情况下,被六千血旗大军蓦然围困,万般无奈下接受了血旗军的招安,安海会长马涛获任血旗军的辎重司马,而原有的安海贼则将被整编为血旗麾下的安海营。恰似这一乱世的波诡云谲,安海商会的易帜惊变,委实令所有期待两大海寇血拼的沿海势力大跌眼镜。 接下的两日,却是海眼的表现时间,其接连在和平岛出售即时快讯。什么血旗骑军在长广南缘大规模集结,颇有奔骑南下之势;什么徐州水师在腊月初一有着异常调动,但随即又偃旗息鼓;什么安海贼军在江南突袭攻灭了泗礁岛上的飞鱼帮,距离舟山岛百里之距却黯然北返。 海眼组织用一系列即时精准的情报,为江湖众生阐明了安海惊变的始末,清晰勾勒出一场两只黄雀抢螳螂的大戏,剧情以琅琊王氏被迫黯然罢兵,而血旗军则笑吞安海贼收场。必须说,海眼组织此番是血旗军之外的另一赢家,名利双收,立马在淮海打出了好大的声名,其生意兴隆指日可待。 伴随消息的还有一个花絮,那就是血旗军的光板血旗有了些许变化,也即在原本的血色基调上,增添了五颗小五角星侧拱一颗大五角星的图案,据说这是血旗军占据长广后采用的最新旗帜,寓意士农工商兵围绕着中央的血旗将军抑或是安海将军府。评论家们不由猜测,以往一味喊打喊杀的血旗军,似乎变得温和,开始向韬光养晦的方向倾斜。 喧嚣一时的安海商会蓦然从淮海势力榜上除名,但沿海势力除了躲过一劫的巨鲨帮,别家却毫无松口气的感觉,只因轻松将之吞并的血旗军愈加强大,且已将手深入了江淮沿海。一时间,诸方势力通过和平岛管委会,抑或直接拜访鳌山岛,试图了解那位血旗将军的态度,以便及早确定自家在淮海之上的行动指南。 然而,血旗将军毕竟不是寻常江湖人物,那是三品朝廷大员,还是假节的人物,却是摆足了架子,压根不鸟一应访客。倒是现任血旗军辎重司马,原安海会长马涛没精打采的一再露面,解释血旗将军正在别处忙于军务,无暇接见一应访客,同时强调和平岛的一切规矩维持原样,血旗军不会在徐州沿海挑起风波。 血旗军和平鲸吞安海商会,要真正吸纳安海贼自然需要好一番手脚,没个把月根本不够支应。各方势力对血旗将军的隐而不见倒也理解,而马涛的一再表态与和平岛的一如既往也令诸方势力略微放心。随着海眼放出幽州王浚业已派遣骑军进入冀州,南下中原参战的劲爆消息,这场安海惊变也迅速淡出了诸方势力的关注... 只是,所有淮海势力尚不知晓的是,安海贼与血旗军本就一家人,当纪某人以血旗将军的身份亲身出现的时候,安海军从上到下哪里还需要什么整编吸纳?是以,就在诸方势力,尤其是巨鲨帮等江南势力以为安海贼之祸业已过去的时候,血旗军对舟山岛巨鲨帮的南征,这才以回马枪的方式真正拉开序幕。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修我甲兵,与子偕行...”腊月初五夜,古朴而激昂的故秦歌谣《泰风.无衣》响彻鳌山群岛的鹰游岛军港,一队队血旗军一边应和着军乐队往复演奏的这首血旗军歌,一边井井有条的踏上一艘艘雄伟耸立的舰船。 圆月如盾,寒风如刀,纪泽顶盔掼甲、傲立高台,目视着大军出征的壮景,心中甚是嘚瑟,嘴中不断碎碎念着“要有相机该多好”。在他身侧,马涛、李农等人更是难掩激动,虽说这并非血旗军第一次出征,但此番却是安海军首次并入血旗麾下的战斗,委实令他们这些安海商会中的血旗老伙计感慨不已。 尽管情报中盘踞舟山岛的巨鲨帮仅有三千勇壮喽罗,其平均战力也该低于新编的长广营军卒,更不及血旗老卒,但巨鲨帮在舟山岛的老巢堪称一座山城,纪泽可丝毫不敢轻忽。 此行出征,纪泽调集了安海营两军(校尉部),渤海营一军,血旗步营两军,四曲长广新兵,三曲近卫军卒,一曲木兰女兵,一曲军械辅兵,以及一千长广民兵,总计过万,可谓以碾压之势倾力一击。当然,在鳌山群岛,纪泽除了留下夏爽的安海左军满编一千六百人,还特意调来血旗重步曲镇守鳌山城,再加上两千安海民兵,倒也固若金汤。 待到队伍登船大半,纪泽冲周围的一干留守人员拱拱手,也跳下高台登船,身后却是多了一头小白。路过一名女兵身边的时候,纪泽故作恶狠狠的训斥道:“跟紧你梅姐姐,一切必须遵守军纪,若敢惹祸,看我将你禁足一年!” “遵命!”那女兵一声清脆的应答,伴着一个标准的军礼,却是纪芙。这丫头苦于长广尚无学堂,呆在将军官邸实在无聊,竟在剑无烟的帮助下,偷摸着混入近卫女兵,此番跟随纪泽一道南下鳌山。左右大战也轮不到女兵拼杀,纪泽扛不住纪芙的苦苦哀求,又愧于长期弃之不管,他终是同意带着她这个临时新兵,一道南征舟山。 登船完毕,满载军卒的庞大船队缓缓起航,相继驶出鹰游岛海湾,并在寒风中迅速消失于沉沉夜幕。不似之前船队常见的沿岸南下,这支船队出港后一路向东,进入深海区域过百里,再无寻常商船驶经,这才掉头南下。 得益于安海船坊不断扩容和工匠们辛勤劳作,目前血旗军自产的剪式风帆车船已有五千石金枪级六艘,两千石银剑级二十艘,千石铜鲳级二十余艘,此番它们被大部征调,包揽南征所需,却是保障了船队的深海安全,当然,兼有顺风因素,船队的南下速度也是杠杠的。 次日傍晚,船队抵达佘山岛,这是长江口以东两百多里外的一座小岛,方圆仅有百多丈,却是这一纬度上位置最东的大陆架岛屿。安海营早已占据此岛,修建有营地、灯塔、鸽站和简易码头等等,作为血旗军联通徐扬的远海地标,乃至一个秘密中转据点。 船队短期靠泊佘山岛,纪泽看望了常驻此岛的一队倒霉军卒,一众血旗军也借此调整了一天两夜,直到一应旱鸭子恢复过来,这才继续启程。借着强劲的北风,采用多样新技术的海船在远海洋面上堪称日行千里,八日亥时,万余血旗大军便从东方深海顺利摸出,抵至了几无警戒的舟山岛。 舟山岛是一个西北-东南走向的海岛,南北宽近四十里,东西长近百里,有称“海中洲”,又因岛形如大舟浮海,故称舟山,除了四周有局部的冲积平原,其上大部为山地丘陵。紧挨舟山岛有上百大小岛屿,在其东南部,众多岛礁与舟山本岛形成一个长十里、宽半里的大型天然港湾,人称“十里湾”,巨鲨帮的老巢巨鲨堡正毗邻于此。 沈家村,则是位于巨鲨堡西北十多里的一个小海湾,这里居住着几十户流落海岛的人家,他们平素耕渔为生,定期给巨鲨帮缴些保护费,半饥半饱的勉强过活,当然其中也不乏一些耐不住清贫而加入巨鲨帮的子弟。 这天深夜,数百黑甲军卒从天而降,蓦然包围了这个小渔村,并迅速控制了村中的小十字路,之后,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我等乃大晋血旗军,剿匪途经此地,绝不扰民,还请各位乡亲安居家中,莫要吵闹生事,免得刀枪无眼!但有通匪报信者,格杀勿论!但有自首检举者,抵过奖功!” 黑甲军卒正是血旗近卫营的特战区,半月前的风雪之夜,他们在林武等人的配合下,对泰山岱云岗贼巢的偷袭轻松得手,也令血旗军又多了一个侯青领衔的泰山营根据地。而上述行动,却未影响特战区作为尖刀,参与这场舟山之战。 随着军卒喊声的不断重复,小渔村在短暂骚动之后即刻归于平静,仅有几声孩啼还会偶尔传出。半信半疑的百姓通过门窗缝隙窥视屋外,战战兢兢之余攥紧家中鱼叉,本非顺民的他们,已经做好了随时抵抗的准备。别说他们不确定来者是否真的官军,便是真的官军,在这偏远海岛,谁知官军与贼匪谁更狠呢? 然而,百姓们很快便丧失了抵抗的勇气,个别另有心思的人也放弃了任何幻想,因为除了控制渔村的五六百人,他们不久又看见了出现在海湾里的二十多艘大海船,而成千上万的大晋军卒正借着村边的简易栈桥,源源不断的离船上岸... 控制沈家村之后,特战曲立即分派人手,借着月色四出探察警戒,而随后登岛的血旗军卒和民夫则在军官指挥下,于村南两里外择一空旷坡地安营扎寨。 按说偷袭打闷棍是血旗军的最爱,但巨鲨堡所在之处地形错综、水道复杂,加之血旗军卒多有不适乘船远行,大军需要调整状态,是以纪泽此番放弃了惯用的摸黑勾当,选择了扎营休息,准备明日堂堂一战,顺道让血旗军实践第一次真正意义的攻城作战。 沈家村口,纪泽见到了黄雄带来的一个老人,白发佝偻,衣衫陈旧,他便是这里的村正,也是沈姓村人的族长。老村正看到人群簇拥中的纪泽,抖抖索索的就要下跪,口中还哀求道:“这位大王,小村实在没有余粮啊...” “老丈莫要误会,我等此番乃是官军剿匪,并非抢夺百姓而来。”纪泽连忙抢步上前止住老人下跪,摆出一副亲民政客的嘴脸,温声笑道,“本将乃血旗将军,也是大晋安海将军,因巨鲨帮肆意劫掠,故而率兵前来讨之,绝不伤害百姓。便是一般贼匪,若无大过也不予追究,还请老丈放心。” 见老村正依旧半信半疑,纪泽当即豪爽的一挥手,吩咐身边的上官仁道:“传令下去,给此村每户人家发米一石,以偿我军惊扰之责。” 上官仁应声离去,旋即便有军卒扛着随军米粮发放到村民门前。实实在在的好处顿时打消了老村正的疑虑。眼中露出神采,他结结巴巴的问道:“大王,不,将军如此仁义,你等难道真是并州抗匈的那支血旗军?” “正是!呵呵。”纪泽心中大乐,想来老人是通过为匪的村中晚辈听说过自家名头,得意之下更是慷慨陈词,“本将此次定当铲除巨鲨帮这群贼匪,还舟山百姓朗朗乾坤。此外,我军还将长驻此地,保护岛民,救济百姓,扶农助渔,令民有温饱,老有所养,幼有所学,行有所畅,宿无遗风...” 抢地盘就抢呗,何必这么虚伪!?老村正腹诽不已,强按呕吐冲动,他耐心听纪某人吹嘘一段,终是忍耐不住,隐有警惕道:“将军高义,只不知需要小老儿做些什么?” 呃!老人家果然不易忽悠,被打断雅兴的纪泽摸摸鼻子,直接道明意图:“我军意欲攻打巨鲨堡,需要了解匪巢地形以及水道曲直,还望老村正提供几名向导,鄙会将另赠每人两石粮食作为酬谢。” 老村正目露了然,想想巨鲨帮今冬加大的征粮征鱼力度,还为此打死打伤了几名沈家村百姓,令这里的百姓几乎家家挨饿,再看看纪泽随来的上万军卒与二十多艘大舰,胜面很大。为了获得酬谢之粮也为了报复巨鲨帮,他终是点头道:“好,我等愿为将军效命。不过,舟山海陆地形复杂,恐需多些向导才够啊。” “没问题!”瞟了眼老村正眼中的期盼之色,纪泽笑着点头。继而,老村正入村一阵吆喝,竟然一口气带来了五十多名青壮渔民,其中还有一名恰在家中的巨鲨帮惯匪,其配合程度令人咋舌。当然,有多少吃大户的成份便不必深究了。 通过向导尤其那名惯匪的叙述,血旗军诸人非但复核了已有情报,还得到了两条更为准确的消息。一是巨鲨帮近来广招流民,青壮喽啰已达四千。二是十里湾内藏玄机,巨鲨帮结合水文暗礁,在此设置了多道防线,其间由铁索、火船、撞木、投石等构成了诸多杀招,而总体防御布局仅有巨鲨帮几名高层方才尽知... 第二百八十二回 兵临堡下 九日子时,靠着准备充分的材料和工具,血旗军迅速完成了登陆扎营。鹿角、壕沟、寨墙、箭楼一应俱全,明岗、暗哨、巡逻、值守井井有条,新建行营中规中矩。除了留歇舰船的部分水军,近万军卒大部进驻。不声不响间,他们已经摸至巨鲨帮身侧养精蓄锐,直待天明后亮出锋利獠牙。 而就在纪泽的万人大军安然休憩的时候,其东方千里之外,秦栓所率的小小探索船队却在忍受着大自然的蹂躏。电闪雷鸣,狂风呼啸,暴雨倾盆,波浪翻滚,一艘两千石银剑与三艘千石铜鲳正在全速疾驰,在它们身后,却是愈加逼近的风暴中心。 “直娘贼,躲不过了!打信号,收帆,令船只两两合体!”银剑级艨艟旗舰的望台,秦栓沉声喝道。他腰缚绳索牢牢固定,同时抓紧扶手,任凭狂风颠簸,仍如标枪般挺立,其眼底虽有惊乱,神情语气却显得从容不迫。 自从十日前离开鳌山岛,凭着纪某人一份极不靠谱的海图,他们一路东行,上下求索,追寻那不靠谱的琉球群岛,甚或那传说中的澶州,可极目之处始终是茫茫汪洋。而在今日傍晚,船队更是遭遇了一场罕见风暴,为了避祸,秦栓不得不指挥舰队向东南逃航,怎奈天公似乎定要欺负他们,风暴中心竟然始终尾随船队不放。丫丫个呸的,腊月咋有这等不讲理的风暴!? “秦统领,这一停就...”旗舰大副回望身后天空,难掩焦急的问向秦栓。不过,即便焦急,他的口气仍显礼敬,甚至有些小心翼翼,而当他凭借一道闪电,看清秦栓瞥来的冰冷目光,顿时打住疑问,指挥着水手拼命忙碌起来。 这名大副却是月前被俘的暗海贼首寇棂,这支探索船队中除了数十名安海军卒,还有上百像寇棂一样被血旗诸军剿俘的海贼。虽说他们都有家眷被扣为质,但桀骜不驯却是难免。不过,自从出发前的一次操演中,八名不服命令的贼囚被秦栓眼都不眨的一并砍下脑袋,整个船队中再无一人敢于公然冲撞这位看似年轻的临时统领了。 随着桅顶信号兵通过一串气死风灯传出命令,三艘铜鲳海船也急急忙碌起来,撤帆、靠拢、固联,这些合围双体船的步骤在出发前皆已演练过不止一次。借鉴纪某人对抗巨鲸一战中的双体船经验,秦栓甚至专门为此加固了海船结构,并准备了枕木铁锁,此刻却是派上用场。 “啊!”一声惨呼,一名倒霉的贼囚船员一个不稳,不慎被船体的颠簸送入海里,转眼便消失在惊涛骇浪之中。秦栓扫了一眼,眼角略抽,却是不为所动,待得四艘海船两两合体完毕,他再次喝令道:“舵手与踏轮手继续控船前进,余者悉数躲入底层船舱!” 随着所有船员离开甲板,秦栓也小心翼翼的解开腰缚的缆绳,手脚并用的躲入旗舰船舱。在这支多有亡命之徒的冒险船队,要想成为众望所归的统领,所靠的可不仅是杀人立威,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处事公正同样必不可少,而秦栓确也是这么做的。 “轰隆隆...”不待湿漉漉的秦栓得以巡视一圈负一层的踏轮舱,头顶上便响起了惊天雷鸣,伴随而来的则是船体远较先前的大幅颠簸,身体的前仰后合,以及接连传来的撞击痛呼声。显然,风暴中心终于追上了船队。 “就近坐倒,熄灭明火,抓紧固定之物,莫要随意走动!”乒铃乓啷声中,秦栓摸着猝不及防被仓壁撞出个大包的脑袋,索性一屁股坐倒在船舱拐角,一边高声喝喊,一边用手紧紧抓住身边的一根扶手。 “船舵坏了!”“我的明轮断了!”“妈的,我这里怎么漏水了...”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被船员报出,可怜的秦栓没能坐上多久,便不得不借着仓壁气死灯的照明,跌跌撞撞的在船舱内往复穿梭,应对不时冒出的一应险情,确保船只至少不会进水沉没。 煎熬,忙碌,直至麻木,在秦栓的心底,已将一切都交给了老天爷,还有出产海船的那帮安海船匠。当然,秦栓也不止一次想起逼他出航的那位纪某人,若是诅咒也能杀人,他已将那厮干掉了一百遍呀一百遍。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船只向哪漂了多远,一片狼藉的船舱渐渐不再颠簸,舱外的风雨雷电声也几不可闻了。蓦的,昏昏沉沉几乎虚脱的秦栓,突被一声歇斯底里的欢呼刺激得双眼贼亮:“咱们定是出了风暴区了!哈哈,咱们定是挺过去了!哈哈哈...” 不知哪来的力气,秦栓一把便窜至舱门,继而窜上甲板。天色已经放亮,红彤彤的朝阳从海平面升起,那边显然是正东方向。一直故作冷静的脸上,终于浮出劫后余生的笑容,秦栓做伸手抱阳状,口中由衷的高声赞美道:“我日...” 然后,秦栓的动作与话语同时戛然而止,眼中则是满满的不可思议。只因在其东南方向,金色的晨曦之中,苍茫的海天之间,兀然出现了一座山峰。揉眼,掐肉,自扇耳光,没错,不是做梦,远远的真就有一座山峰,如剑般直插云霄,怕不高有千丈!直娘贼,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风雨之后必有彩虹吗... 北风猎猎,数十喽啰无精打采,缩在巨鲨堡墙的背风角落,闲扯着不能再闲的无聊话题。蓦的,一阵歌声随风传来,像有成千上万人在共同咏唱,一干喽啰由茫然变为惊愕,由惊愕转为恐惧,不久,几名贼匪从北方跌跌撞撞的冲至堡下,伴随着惶急的尖叫:“快关堡门,有敌袭!有敌袭啊!诶,诶…直娘贼,等等,门先别关死,让俺进去呀…” 一夜休息,饱餐战饭的血旗军卒们精神抖擞,兵分两路,陆路六千余人雄赳赳压往巨鲨堡,水路四千余人在向导指引下携舰同步逼向十里湾,尚留千余军卒,或驻守行营,或携钱粮安抚岛民并封锁舟山各处交通。 血旗之下,纪某人端坐高头大马,顾盼自雄,压根就没准备低调。此番南下突袭舟山,袭的是江南诸多势力的不及阻挠,而非偷袭城高墙厚的巨鲨堡,是以他也乐得嚣张一回。似嫌不够显摆,伴着队伍前进,嘹亮的军歌更是响彻海天:“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待血旗军步战主力抵达巨鲨堡北门外列阵,巨鲨堡上已是人头攒动、刀枪林立、戒备森严。北门楼上,群贼簇拥中,一名鹰鼻鹫目、彪悍桀骜的中年汉子一脸铁青,冷然观察着前方的数千不速之客,此人正是巨鲨帮帮主林天雄。 林天雄本是东吴士族出身,昔年灭吴之战中祖父死于晋军之手,家族也因逆潮流而动,换船迟缓而瓦解衰落,其父便率些家仆军卒浪迹海上,摇身为海贼巨鲨帮。十年前其父死于海寇火并,颇通兵法且武艺不俗的林天雄,凭借血腥手段接过亡父岗位,将巨鲨帮进一步壮大,更在五年前占了舟山岛,一跃成为甬东三大海寇之一。 “大哥,敌方旗帜为六星红旗,莫非是北方的那支血旗军,他们不是刚刚吞并安海贼吗,怎生说打就打,转眼便杀到这里啦?”林天雄的二弟林天英,也是巨鲨帮的二当家,不无紧张的说道,“我等皆以为战事已消,如今扬州大族正忙于那件大事,本还要求我等调兵协助,只恐没有援兵前来救援我等,这怎生是好?” “闭嘴!”林天雄很不耐烦的喝道,官军剿匪何需理由,他当年抢夺舟山岛时的贼匪火并不也是无端偷袭吗。当然,易地而处,别人毫无理由的打上门来,还是越界动兵,他就得说道说道了,至少也要刺激一下己方喽啰的同仇敌忾不是? 不过,正待林天雄准备义正词严的呵斥来敌,一名小头目惊慌的赶来禀道:“帮主,大、大事不好了,水寨兄弟传报,十里湾口被二十多艨艟斗舰团团封锁,对方打着红底巨蛟出海旗,已开始用投石机攻击岛岸设施。” 听得此言,林天雄不由身体一晃,嘴角一阵抽搐,不用想那也是与堡下血旗军一伙的。若光是眼前的六千敌兵,哪怕看阵型颇为精锐,凭借着牢固的防御设施,他林某还有信心抵挡,可再加上相当数量的水军,他就难免发虚了。 于是,遥对催马稍前的纪泽,原本到了口边的义正词严和厉声呵斥被林天雄生生咽下,代之以拱手为礼,和声相询:“敢问对面可是长广的安海将军?不知为何率众来此,若是鄙帮有所开罪,还望将军说明一二!” “对面的巨鲨帮众听了,本将听悉尔等不尊王法,聚众为贼,尔少东家不久前更是率众打劫安海商会粮船,今日特来征剿!尔等速速开堡投诚,本将素来宽仁,除了林寿,余者非但不予重罚,还可收编入伍,赏赐官衔,切莫自误!”借助配合娴熟的“人力扩音喇叭”,纪泽的嚣张答复清晰传来。 唰、唰、唰…上千道惊疑甚至愤怒的目光顿时集中于凌天雄身后的林寿,尽管打劫粮船一事还封锁在巨鲨帮高层范围内,可整个堡墙上还真没谁怀疑是林寿召来的这场泼天祸事。便是已知此事的林天雄,也不禁恶狠狠的瞪了眼这个平素就不争气的长子。 素来恃宠而骄的二世祖林寿,何尝感受过如此千人怒怼的强大压力,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噗通跪倒在地,对着林天雄哭求道:“爹,孩儿知错了,孩儿也是为了帮中缺粮,才被那飞鱼贼挑唆的啊!爹爹一定要救救孩儿啊!” “啪!”“啪!”“砰!”一看林寿的怂样,林天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是左右开弓两个大嘴巴,旋即补了一脚将林寿踹翻。说实在的,林天雄不恼林寿违令打劫安海商会,也不恼他被飞鱼贼拖着顶缸,这都在做老爹的容忍范围之内,他恼怒的是林寿的怯懦,恼怒的是林寿众目睽睽下的毫无担当,这岂不让自家气势大跌吗? 怒归怒,现在不是教育儿子的时候,面对血旗军的小题大做,林天雄自不会献堡投降,更不会交出自己的嫡子,心知今日难以善了,他仍尝试着威胁到:“将军驻守青州长广,何必跨境劳师远征,徒致他州官民生怨?小儿确为飞鱼帮贼人唆使,不慎筑就大错,鄙帮愿五倍认罚,另附钱财千万以作犒军,还望将军高抬贵手、罢兵如何?” “哈哈哈!飞鱼帮业已覆灭,你巨鲨帮却没这般便宜!至于我血旗军跨境一事纯属笑话,本将假节靖海剿匪,这大晋海疆哪里去不得?哈哈...”纪泽骚包的扬马阵前,无比嚣张的喝道。 其实,巨鲨堡那依山而建的巨石堡墙最矮处也有四五丈高,丝毫不亚于一般郡城,说它是一座坚城也不为过,现场端详的纪泽不免心中发憷,若是强攻下来,自家的军卒损失恐怕不小。 于是,嚣张过后,纪泽也尝试着降低了条件:“当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未免军卒伤亡,本将退一步,巨鲨帮只需立即撤离舟山岛、退出甬东并奉上上述钱粮,劫粮之事便就此揭过。” 话到这里,林天雄若还不知血旗军的目的是抢夺舟山岛这块地盘,那便不用再当帮主了。作为一名有理想、有抱负的家传匪首,他怎能轻易放弃自家辛苦打下的基业,故而他也不再啰嗦,手指纪泽,怒声喝道:“姓纪的,尔等无非想夺我舟山基业,又何须惺惺作态?尔等尽管上来,看我巨鲨帮儿郎是否答应?”其声慷慨激愤,其神顽强不屈,倒是立刻鼓舞了一干巨鲨帮众的斗志。 “林天雄,你纵子行凶,烧杀劫掠,实属不仁;为了一己私欲对抗我军,必将导致数千帮众丧命,实属不义!似你这般不仁不义之辈,有何面目统领一帮人众,我再给你一柱香时间,若再冥顽不灵,修怪我正义之师下手无情!”心知此战无可避免,留下一句聊以挑拨的场面话,纪泽当即拨马回阵,同时命令连连,指挥血旗军准备攻堡... 第二百八十三回 精械发威 巨鲨堡依山傍海,仅有北堡墙外有较为开阔的坡地,这里自然成为血旗军陆战攻堡的主攻方向,纪泽所率步军主力就此展开。至于另外三面,东方水寨由三军水卒聊做牵制,西、南两面的山岭地带则由特战曲负责监控。 随着纪泽的命令,梅赞率领军械曲军卒与数百民兵抵近巨鲨堡墙两百丈,开始安装大型抛石机;钱波则率精编血旗右军千人上前列阵护卫;剩下民兵乃至一曲长广辅兵,也在军官指挥下,有序开展起采石、运送等辅助工作。纪泽则带着吴兰、郭谦等人,登上刚刚架设的高台,威风凛凛的担当起了现场总指挥的角色。 巨鲨堡门楼,林天雄不敢怠慢,他分派千五喽啰把守水寨和十里湾,千五喽啰驻守北堡墙,少量人手警戒西、南堡墙,剩余千名新贼用作预备队。同时,滚木、擂石、火油、金汁、牛皮布、投石机、床弩等防御设施,也在一众喽啰的搬运下悉数到位,毕竟半月前巨鲨帮可是准备过迎战安海贼的,还真不缺城防物资。 期间,林天雄不时嬉笑怒骂、吆喝打气,倒将己方的士气鼓舞得高涨激昂。看堡墙上有条不紊的情形,他显然并非简单的草莽之辈,对军伍知道确是颇为谙熟。 “你二人速速乘坐暗藏快艇离岛,前往海鸥会和狂涛门求救,不论什么条件先答应下来。唇亡齿寒,他们只要不傻,必会来援。”安排防御部署之余,林天雄招过身边两名心腹幕僚,耳语几句便让其匆匆离去。 外无可救之兵,内无必守之城,尽管往日与甬东三大海寇的另外两家不甚对付,危急之下林天雄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然而,即便安排妥当,看着血旗军正在安装的奇怪器械,表面泰然的林天雄始终心下忐忑,他不明白血旗军在捣鼓些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很危险! 一刻钟后,堡前的血旗军完成二十台抛石机的初步安装,二十处高梁巍然耸立,其上的勺状竖杆直指天际,隐隐透发出凛然煞气。 投石机!?林天雄心头一突,蓦地想到了听闻中安海商会的一款大杀器,据说那曾在安海商会对付徐州水师攻岛的一战中大放异彩。只是,两百丈的距离已经远超通常投石机的最远射程,那古怪的家伙真的厉害如斯吗? “全体警戒,亲兵队与箭楼兵驻留,投石兵保护器械,余人下墙躲避,谨防投石!”心中惊疑不定,林天雄断然下令道。 虽然不知抛石机底细的喽罗们对帮主的命令十分疑惑,但林天雄在巨鲨帮的威信甚高,接到他的命令,堡墙上的喽啰们立刻动作,大部分下墙,驻留的五百亲兵精锐也紧挨墙垛蹲下,只有数拨喽啰支起牛皮布挡在了自家那些因射程不足而空做摆设的投石机之前。 果然,抛石机安装完毕,军械曲在民兵的协助下,三十人一组,分别为抛石机填充上了配重和石弹。继而,随着梅赞手中令旗下挥,二十块磨盘大石高高飞起,划过完美的抛物线,带着呜呜呼啸,直奔巨鲨堡墙头。 这是血旗军抛石机的第一轮抛射,带着校准的意味,八枚大石落在堡外,六枚大石落于堡内,四枚大石砸中堡墙,只有两枚大石落在墙头之上。落下的大石砰砰有声,却未对堡墙产生实质性的伤损,甚至没能对早有防范的喽啰造成哪怕一人的伤亡,可谓干打雷不下雨。然而,目睹这一切的林天雄,此刻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砰”“砰”“砰”…稍经调整,血旗军的二十台抛石机再度发言,二十大石带着慑人的风声,砸向巨鲨堡墙。转眼之后,大石轰然落地,这轮的投石显然准确了许多,有八块落在墙头,更有一块无巧不巧的击中一处高耸箭楼。随着咔嚓的巨响和凄厉的惨叫,木制箭楼坍塌了一角,因迸溅的石屑木屑而被刺伤刺死的喽啰则成为了现场的第一批伤亡。 在雄鹰军械的不懈改进下,血旗军所用的大型抛石机有效射程已过两百丈,相比巨鲨堡装备的劣等投石机,射程足足远上二三成,在特定场合下,这等装备之厉堪称决定性的,至少,固守堡墙的巨鲨帮贼匪们已经陷入了干挨打却难还手的窘境。 “砰”“砰”“砰”…巨鲨堡北门,血旗军的抛石机得理不饶人,缓慢而坚定的向墙头抛射着弹雨,出于谁最威胁先打谁的原则,其目标很快锁定墙头上的六架投石机。“砰”“砰”,两块大石分别击中两架投石机所在区域,却被喽啰们所架起的牛皮布挡住。柔韧的牛皮通过弹性变形,有效吸收了大石的冲撞之力,大石沿着布面无奈的滑下,未能对目标造成任何损害。 “着啊!这主意够绝!”观察战况的纪泽不由大声喝彩,他首次见到牛皮布在冷兵器守城中的这种应用,忍不住出言赞叹,却因一时的立场错误,引来不少人的白眼。讪讪干笑两声,纪泽收回思绪,开始琢磨如何对付那一张张的牛皮布。只是,不待他想出头绪,现场指挥抛石机的梅赞,已用最粗暴最直接的行动给了他答案。 作为血旗军军械应用的元老,梅赞没少潜心琢磨,虽然也是首次应对牛皮布的防护,却是一眼看透个中关节。此刻的他显得暴力无比,毫不犹豫的纠合了射程中的所有抛石机,展开对每一架投石机的集中轰击,射程外的抛石机则换上小号的石头肆虐墙头。 一力破万法,再柔韧的牛皮遮挡都有它的受力极限。两拨石雨之后,三块大石几乎同时击中一架投石机前的牛皮布,嗤啦声中,牛皮布的边缘固接处被撕裂。不待喽啰们进行补救,又一块大石轰然落下,正中那架被保护的投石机,将之击毁的同时,还用石屑木屑在原地留下了数名哀嚎打滚的喽啰,更有一滩血肉模糊的人形肉泥。 “好!”包括纪泽在内,血旗军们发出一阵欢呼,颇具威胁的投石机终于被击毁了一架,其余几架还会远吗?与他们的兴奋相反,堡墙上的巨鲨帮众就欲哭无泪了。 不光是那台投石机,另有一架床弩、一座箭楼和两具用于煮沸金汁的锅灶也已被摧毁,就别说其他的一些坛坛罐罐了。不用想,如此下去,巨鲨堡的城防设施迟早将被摧毁得干干净净。 “必须尽快捣毁那些抛石器械!”林天雄在心中疯狂咆哮,只是,当他按捺不住想要率众杀出城堡的时候,堡外血旗军那齐整的步兵军阵,军械曲另外布置的二十架森寒床弩,还有那引而不发的亲卫骑兵,却像无形的大手,将他重新按坐到墙垛之后,更将他的熊熊战火压制为无声叹息。 林天雄明白,对方正张网以待,自家的贼兵虽然勇悍,但贼匪就是贼匪,遇上训练有素的军阵只是笑话,冲出去等于找死,不过那些抛石器械总会因耗损而退出战斗,还是再忍忍吧! 无奈之下,林天雄趁着抛石机的间歇,下令喽啰们将床弩之类尚可移动的器械物资搬运到安全之处。至于那些笨重的投石机,他索性让喽啰们撤了保护,爱咋砸就咋砸,总不能逼得那些胆战心惊的喽啰死扛,那岂非逼着他们违令造反... “砰”“砰”“砰”…军械曲利用抛石机摧残巨鲨北堡的时候,十里湾口,张银所率的渤海水军作为水战前锋,已经更早的利用船载抛石机,在摧残岛岸上的防御工事了。由于此地并无过高的山地,渤海水军同样凭借着抛石机的超远射程,肆无忌惮又轻松惬意的击毁着岛岸上的一架架投石机、床弩等远程器械。不过,相比陆军主力的嚣张大气,权作牵制的海军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切都显得不愠不火。 众舰保护之下,一艘小舢板停靠的稍微突前。在其船头,一座大号火炉燃着熊熊大火,大火之上,一截拽自海中的粗大铁索正被烤得通红。“铛!”一柄大锤落下,铁索应声崩断,断裂的两端滑落海中,一条“横江铁索”就此告破。有着来自沈家村的带路党指引,这等死靶子也只能在血旗军的稳步推进中逐层瓦解。 “直娘贼,要让老子查出内鬼,一定将他五马分尸!”一里多外,一艘艨艟的船头,巨鲨帮三当家林天豪咬牙切齿的看着敌方一步步瓦解己方防线,想要阻止却觉力有不逮,更不愿上前死拼,只能用语言发泄怒火了。 适才,他率着数艘快舰前来逗引敌方,以图将之引入十里湾的口袋陷阱,谁知对方仅是赏给己方一通抛石弩矢,让己方白白折损了一艘快艇和十数名喽啰,对己方的诱敌深入丝毫不为所动。直到发现对方从海中捞出铁索,林天豪才明白,敌方早已知道自家“铁锁横江”的布置,而他先前的卖力逗引现在想来,倒更像是自己拿自己当猴耍。 “三爷莫急,敌方纵然知晓本帮铁索位置加以破坏,又岂能确定我方火船位置?嘿嘿,铁索是死的,火船可是活的…”一名机灵的小头目瞅准机会,上前献策道,却知主意自己仅能说出一半,另一半必须留给英明睿智的林三爷。 林天豪也不傻,立即明白小头目的意思,十里湾这么长,水道两侧岛礁复杂,可以发动火船的地点可远不止一两处,纵然没了铁索困住敌方舰船,想来选择一处海流湍急、水道狭窄之地发动火船突袭,也必能令对方的大船飞灰湮灭。 于是,林天豪阴霾进去,脸上挂上阴险的笑容,旋即发出条条命令。当然,他也没忘拍拍小头目的肩膀,赞赏道:“好好干,三爷我看好你!” 不疾不徐的,渤海水军先后破坏了十里湾口的三道铁索,进入十里湾水道。沿途凡有箭楼哨台等工事,无不被远射程的抛石机和弩炮打击得失去还手之力。如此行有三四里,紧张的战斗似乎已经变为了重复乏味的体力劳动。 唯一还算有些花样的节目,就是由一艘斗舰和两艘艨艟组成的前驱分舰队,对着不断挑衅的巨鲨帮船只发动的收效寥寥的远程攻击。这支前驱小舰队的统领是假军候关锦,本为乐陵国黄河水营的一名寒门屯副,两月前被俘并投入血旗军,凭其武艺不俗且略通文墨,尤其善于海上航船,为张银看重,擢其代领一曲新编水卒,此番更委为前驱。 “砰!”“咔嚓!”一块大石落在巨鲨帮一艘小舟的船尾,碎木横飞之中,几名喽啰惨叫着栽入海中,小舟则裂出一个巨大的豁口,显是沉定了。活动船只间的少量抛石攻击全凭运气,这一意外战果自是迎来血旗军卒们的一阵欢呼。不知不觉的,骄满情绪登上了舰队的甲板,他们的前进速度也在不觉间加快了。 “这十里湾号称有进无出,不过尔尔!只恨贼子们太过滑溜,委实令人寸功难立啊!”前驱分舰队行至一段狭窄水道,正当关锦在斗舰船头惬意谈笑的时候,战况突变。 突然,十里湾内一阵呼哨声起,前驱舰队右前方一座岛礁之后,蓦地冒出四十余艘小舢板,其上装满柴草硫脂等引火之物,其头部置有成排带倒钩的铁矛,显是火船无疑。而远处林天豪率领的数艘一直逡巡的舰船,此刻更是会合了岛礁间突兀冒出的十数艘中小战船,气势汹汹的掉头掩杀而来。 “掉头!不…倒车后退!快!快…抛石机、弩炮全力攻击那些小船!莫让它们靠近!”变故突生,关锦吓得亡魂大冒,立刻惊慌的指挥己方舰船撤离。 不过,巨鲨帮在火船战法上明显没少下功夫,一干喽啰顶着盾牌,转眼就在渤海水军四五十丈前的主水道上,将那些火船多重横向摆开,继而麻利的点燃引火之物,之后跳海离去。此处水道狭窄不利大船转向,且不论风向还是暗流,都利于火船向安海舰队的快速逼近,确是火船战术的一次完美应用,一场不大不小的悲剧看似在所难免... 第二百八十四回 步步逼迫 十里湾,眼见众多火船借着海风、顺着洋流,快速冲向血旗军那些笨重的大船,其后方的巨鲨帮舰船上,传来喽啰们幸灾乐祸的鬼叫狼嚎。任谁想来,血旗舰队的那些大船都将在随后的烈火下损失惨重。适才还颇为憋屈的林天豪,此刻已经挂上了狰狞而得意的笑容,在一干喽啰的簇拥下谈笑风生,颇显指点江山的风采。 然而,林天豪的笑容很快凝结在脸上,一干巨鲨帮喽啰的嚎叫也很快停歇,若要用一个词来描绘他们此刻的状态,无疑用目瞪口呆最为合适。因为,在那段精选的水道内,火船的确如同预料般的快速推进,可诡异的是,火船与血旗舰队之间的距离却不像想象中那般快速缩短。 一干巨鲨帮众们不得不将疑惑的目光移向那些血旗舰队的船只,这才愕然发现,它们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掉头逃离的动作,却在后退着高速航行,就像有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拖着它们离开。唯一能够看出的不同,就是它们两侧扬起了比寻常船只明显巨大得团团水花,蹊跷出在那里吗? 巨鲨帮众们当然无法得知新型风帆轮船的性能,但他们确实猜得不错,舰船高速倒退的关键正是产生巨大水花的明轮。终于,一名喽啰喊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哇靠,那些船怎么倒着走也那么快?那些木轮是啥?” 可惜,周围没人能够回答贼匪们的疑问,能够回答的人则正在全力逃窜,并疯狂攻击那些火船。尤其是关锦所率的突前分舰队,其上的水兵们此刻已经吓得满头冷汗,七手八脚的忙碌一片。 “快点,射!快点…下面踏桨的,没吃饭吗,不想死的就给我再踏快些!”斗舰上,关锦上蹿下跳,嘶声怒吼。尽管新型车船通过踏桨明轮,可以取得远超一般船只的后退速度,可前方的大量火船仍在快速逼近,若是真的被一群火船追上,船毁人亡将在旦夕之间。 此刻关锦的肠子都要悔青了,方才顺利突破了巨鲨帮的“铁锁横江”,也算废掉了铁索前的火船布置,加之一路顺风顺水,兼而立功心切,他确实麻痹了。甚至,他为了与贼匪斗气,驱动斗舰追击,不知不觉间竟让斗舰与两艘艨艟在狭窄水道齐头并进,确是着了道陷入危境,骄傲得意害人啊! “砰”“砰”“砰”…随着抛石机和弩炮的不断射击,紧追不舍的火船一只只被击沉,可火船的数量毕竟很多,剩余的大量火船仍在逐步逼近。好在,在水手们的拼命踩踏下,突前分舰队的三艘舰船及时退出了水道的狭窄区域,有了更大的躲避空间,而渤海营的其余船只也有了协助攻击火船的角度。即便如此,最终仍有六七艘火船分别追上了突前分舰队的三艘战船。 “靠!用撞角撞它丫的!”情急之下,军卒中有人大声的喊了一句。这声呼喊给关锦指出了一条明路,他忙也狂喊道:“对,用铁质撞角撞开火船!” 于是,正在竭力躲闪火船的三艘舰船立刻调整姿态,凭借车船的灵活,反其道的用船头撞角撞向近在咫尺的火船。砰砰声中,最后的几艘火船居然或被撞翻、或被撞偏,仅有两艘挂在了斗舰的两侧明轮上。有着三艘舰船众多水手的通力灭火,这两艘火船最终只轻损了斗舰的两个水密舱,外加报销了两个明轮,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咚咚咚…”渤海营旗舰上,想起了进攻的隆隆战鼓。靠着新型车船的倒车性能勉强躲过一劫,可是这口恶气却是要出的,后方没捞着前锋的安海水军没准正在看笑话呢。急哄哄赶来趁火打劫的巨鲨帮众们,自然成了最好的出气筒。 “呜呜呜...”“咻咻咻...”“砰砰砰...”既然已经暴露了车船高速的秘密,张银也就毫不客气的率领着余下的渤海水军杀向敌船,抛石机、弩炮、远程长弓更是不要钱似的,向对方疯狂倾泻。 这一下,林天豪等人就悲催了。本想利用火船造成的优势,再对血旗舰队踹上一脚,不想战果远小于预期,对方更未出现舰队混乱,反倒气势汹汹的杀将上来。兵力不足,林天豪一方仅有千余喽啰参与此次攻击,又哪敢与渤海水军死磕?跑吧! 林天豪带头,巨鲨帮船队立刻掉头返航,掩杀变为被掩杀,人比对方少,船比对方小,武器射程比对方近,速度还不及放开手脚的对方快,其悲惨不问可知。尤其进入适才火船逞威的那条狭窄水道,逆流速度放慢又趋于集中的巨鲨帮船队,简直成了血旗舰队那些抛石机、弩炮和长弓的活靶子。 砰砰乓乓嗖嗖声中,巨鲨帮船只或被击沉,或被撞翻,或被点燃,其上的喽啰也讨不了好,或被射杀,或被砸死,跳海逃生的已算好运。最终,张银因担心舰队再入陷阱,停止了对巨鲨帮众贼的深入追击,一场不期而遇的屠杀才告终止。暂时大难不死的林天豪,丢下近半船只与喽,总算得以灰头土脸的驱船逃去... “砰”“砰”“砰”…巨鲨堡北门,血旗军的抛石机仍在肆虐,在林天雄等人的憋屈忍耐中,巨鲨堡的最后一架投石机终于被击毁。血旗军的抛石机依旧不疾不徐而又坚定不移的向着墙头的各种零碎泼洒弹雨,磨盘大石更多的换成拨拨小石,继而又夹杂入了漫天火雨。 即便事实上并未有多少巨鲨帮喽啰的死伤,可那轰隆的巨响、中招者的惨样以及随时恶难临头的可能,却将巨鲨帮上下压迫得心惊胆战、风声鹤唳。 随着时间推移,确有抛石机如同林天雄等人所想,开始出现故障。然而,作为专事器械攻击的军械曲,拥有着良好的专业素质,加之事先的充足准备,他们不待巨鲨贼们的期盼眼神得以发亮,便从容快捷的完成了问题抛石机的部件更换,结束了故障修理,令其继续撒野逞凶。 “啊!啊!直娘贼的有完没完…有种砸死老子…”突然,一名巨鲨贼或是再难忍受这等憋屈,蓦地脱离墙垛站起,面向堡外的血旗军,歇斯底里的又骂又叫、又吼又跳。即便是精锐亲兵,毕竟仅是贼匪,大规模攻城战的压力,却非轻易消受。 这一突然变故,令得堡内堡外的双方皆错愕不已,一时间竟让战场上下为之停滞。当然,一场万人大战不会因为一名小卒的发疯而改变什么,一切在稍停之后依旧继续,而这位不惧弹雨的“巨鲨勇士”,很快便被愤怒的林天雄一脚踢下堡墙,但是由其引起的插曲,却令巨鲨帮上下更为泄气。 相比巨鲨帮上下的憋闷胆寒,血旗军一方尽管愉快很多,但少经攻城战的军卒们也不免被巨石擂城的威力所慑。哪怕是始作俑者纪泽,在弹雨屡屡逞威的表演面前,也不禁心生寒意,有感呢喃着:“襄阳城坚守数年,却在回回炮的淫威之下土崩瓦解,难怪,难怪啊!” “主公,敌方胆寒,是否试探攻城?”眼见巨鲨堡墙上几乎砸无可砸,郭谦不无兴奋的建议道。 不过,一直嚣张的纪泽此刻倒是多了一份耐性,他摇头道:“莫急莫急,对方仍有反手之力,这里不缺石头,抛石机分批前移,床弩也可跟上,砸砸更干净嘛!对了,传令下去支锅烧水,安排弟兄们轮班吃饭。” “我军既有器械之利,须得充分利用,即便凭此少损失一名兄弟,那也值得费时等待!以人为本嘛!”似乎为了解释自己的决定,更可能是好为人师的瘾头上来了,纪泽补充说明了一句,倒是令得身边众人称道不已。 随着命令下达,军械曲的抛石机被分为两批,在步军的跟随掩护下,交替前移,并在手持望远镜的瞭望手指引下,对巨鲨堡墙头、墙内的可及设施或器械予以打击。 眼见血旗军的抛石攻击没完没了,林天雄索性换上二弟林天英留守墙头,自己则准备四处巡看一番。可刚刚下墙返回堡内,他便收到一条噩耗,他派往海鸥会和狂涛门请援的两名心腹,竟连人带船都被血旗一方给截住了。 原来,为防第三方势力介入,导致战事有变,深知自家“捞过界”的纪泽,非但加强了舟山岛上的百姓监控,还让降下旗帜的安海水军加强了舟山岛周边的海面封锁。林天雄派出的两人刚刚分乘游艇出海,便被安海水军发现,继而被高速的银箭艨艟追上擒获。 “等等!你说什么,搞笑吗,敌方艨艟追上我方游艇?”听着水寨瞭望手的禀报,被抛石机砸得一肚憋闷的林天雄忽然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他窜上一步攥紧瞭望手的衣领,咬牙切齿的吼道,“你小子当老子傻吗?艨艟追游艇!?你竟敢谎报军情,究竟是何居心,若说不明白,看老子不打死你!” “帮…帮主!小的没敢谎报啊,小的有同伴作证啊!”可怜的瞭望手冤枉得都要哭了,他咋知道为何艨艟能追上游艇呢?当时看见己方游艇被追上截获,他和身边的同伴可没少揉眼睛啊! “大哥,这小子没说错,安海贼的舰船非但跑得快,连倒退都不慢呀!”好在,一个突兀的声音解脱了这名倒霉的瞭望手,“还有,对方投石机、床弩、弓箭皆射程超远,真不知从何而来,简直妖孽,咱们这次可遇上硬茬了!” 来的是刚从十里湾逃回的林天豪,他胳膊上包扎着一块血布,一瘸一拐的走近,颓丧而不无惊惧的向林天雄讲述了适才十里湾的战斗过程。末了,林天豪挥退身边诸人,这才壮起胆子对林天雄低声道:“大哥,敌方势大,我等独木难支,不妨趁着元气仍在,尽早远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出乎林天豪意料,素来严厉的林天雄并未因他的怯懦之言而大发雷霆。冲着倒霉瞭望手一番喝吼,林天雄似已恢复冷静,一言不发的沉吟良久,脸色数变之后,他忽的洒然一笑,目光惺惺相惜,轻拍林天豪的肩膀道:“血旗军器械犀利、军容齐整、兵马众多,我等外无援兵,内无坚城,为区区舟山岛断送我林家,委实不智!” 像是探讨,更像是说服自己,林天雄继续说道:“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两得。三弟,我却还不如你看得清楚,差点着相了,呵呵。不过,血旗军可不好相与,我等想走怕没那么容易,少不了脱层皮。当然,即便要走,大哥我也要崩掉他们几颗牙...” 馒头泡面就罐头,血旗军上下美美的饱餐完一顿战饭。从第一块大石落上墙头到得此时,这一砸已是两个时辰。十台抛石机已经推进道北堡墙百丈之外,巨鲨堡可及范围内的投石机、箭楼、床弩、金汁、滚木等物资器械已在抛石机肆虐下或为灰烬,或成废渣,就连墙垛都有不少被砸得光秃一片。 到得最后,整个北墙头甚至堡内靠墙区域几成白地,除了石头之外已经再无可用的城防之物。更为关键的是,这一番连绵不绝的轰击,已将巨鲨帮上下的士气打击得一落千丈。 凭借兵多将广,凭借器械犀利,堂堂正正的碾压,一步一步的推进,这就是纪泽此战的指导思想。作为血旗军首次上万人规模的攻城大战,身为统帅的纪泽不可能假手他人指挥,经验缺缺的他便一改过往的奸猾诡诈,坚定不移的实施了这一扬长避短且保守稳胜的方针。 既已砸无可砸,抛石机与床弩的位置也已确保了后续弩炮和井栏的安全,纪泽便下令血旗军停了抛石机,但接下仍非派兵登墙攻堡,而是展开井栏。血旗军所用踏张弩和长弓的有效射程同样强于巨鲨帮的通常弓弩,这等优势纪泽自要充分发挥。 随着命令下达,在辅兵民兵的协助下,军械曲搬来早已备好的零件模块,于堡墙外麻利的开始组装。不到一刻钟,十座七八丈高的木制井栏便令人瞠目的耸立当场,而抽调的弓手,乃至踏张弩手,则迅速上了井栏待命。 血旗军的举动着实又令巨鲨帮众们震撼了一把,随之而来的则是上上下下的进一步惊惧,现在他们绝不怀疑那些东东能够威胁自家性命。只是,不论如何感想,看起来,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第二百八十五回 得堡之疑 未时四刻,巨鲨堡北门,抛石机、床弩、井栏、弓手弩手布置到位。纪泽道道军令传下,血旗军各曲各屯悉数严阵以待,由两千血旗本营的老卒压阵,一直养精蓄锐的两曲长广营步卒集合阵前担当首攻。 他们悉数换上利于登城的刀盾装备,推着现场模块组装的盾车,扛着竹箱拼接的云梯,蓄势待发。黑云压城城欲摧,冲天的杀气已在阵前聚集,只待高台上的令旗麾下,他们便将随着战鼓轰响,涌向对面那已经几无人影的堡墙。 “纪将军,请暂缓攻堡,我有话说!”就在正面战斗一触即发之际,林天雄却是不愿再行无谓厮杀,他手持铁盾,突兀的现身北门楼,冲着堡外高喝道。不过,他的话显然对血旗军卒们没甚影响,高台上的纪泽也未作出任何积极反应,竖起待发的令旗依旧悬立半空,只有成千上万道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到了林天雄的身上。 城下之盟!这个词霍然跃入林天雄的脑海,面对堡外千万双眼睛杀气凛然的注视,屈辱感伴着无力感涌上他的心头。时间一点点流逝,整个战场愈加寂静,萧杀的气息愈加浓烈,林天雄的脑门居然在寒风中冒出了冷汗。又看了一眼堡内喽啰们不安、惊惧乃至期盼的眼神,他暗叹一口气,心知从自己方才开口的一刻,己方的士气便基本丧失殆尽,却是就此熄了继续讨价还价的念头。 一咬牙,林天雄再次主动开口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等愿按将军上午所言,放弃舟山、退出甬东并赔粮四万石,钱千万,还望将军高抬贵手,放我帮兄弟一条生路!如若不然,我帮上下必将玉石俱焚,贵军即便得到舟山岛,也将损失惨重,颗粒无收!” 高台之上,纪泽露出得意的笑容。两百丈之距,林天雄蕴含内劲的高喝他还是能听清的。眼见就要短兵相接,对方突然阵前认怂,实在令纪泽错愕之余,心情大悦。之所以不予积极答话,只因对方既有求和之意,己方自当利用堂堂之师进一步以势压人。这不仅是小人得志,也为进一步打击敌方士气,并利于后续谈判。 “哎,看来今番是难以实战练兵了。济生,元举,若任由对方离去,如同放虎归山,且我军器械之利将再难保密,你二人觉得是否该接受求和?”尽管兵不血刃夺取舟山甚是诱人,纪泽还是征求起了他人的意见。 “我军今日看似威猛,实则全凭器械之利,多部军卒本身训练不足,若是逼迫对方死战,短兵相接之下势必伤亡惨重,甚至可能有所反复!既已达成夺岛目的,不妨见好就收。”郭谦数月前吃过阴沟翻船的亏,这会倒是深谙兵凶战危之理。 “元举兄所言有理,我等孤军深入甬东,周边有敌环伺,血旗军不宜过多伤损;况且舟山岛如此之大,巨鲨帮经营日久,我军预想全歼敌方本就极难,秘密泄露乃迟早之事,故而不妨答应其求和。”吴兰点头附和,但他接着阴笑道,“不过,条件自该由我方开,巨鲨帮太多青壮,带着流亡可不仁义,是否该留下一些呢?嘿嘿。” 得到吴兰、郭谦二人的肯定建议,纪泽也想起就在刚才,安海水军禀报截获了巨鲨帮的求援使者。虽然暂时设法封锁住了战场信息,但舟山岛毗邻航道,甬东大小势力得知情况应该也不会太久,唇亡齿寒之下是否有人前来添乱还真难说,委实不如见好就收。 下了决心,纪泽扬声道:“林帮主有情有义,本将自该应允帮主之请。只是据悉,贵帮有新募扬州青壮上千,且有舟山子弟数百,在下实不愿他们背井离乡,随贵帮漂泊千里,还望贵帮留下这些新丁及其眷属。本将在此保证,林帮主只需再答应此条,我军必将任由贵帮离去,且留下之人将成本将治下寻常百姓,决计一视同仁。” 堡墙上,林天雄差点气出一口老血,正如担心那样,对方的价码又涨了。裁派新丁这条看似悲天悯人的条件,将令巨鲨帮一举损失三成喽啰,可算伤筋动骨。虽然纪泽所指青壮短期内几无战力,甚至成为巨鲨帮迁移的累赘,但他们可都是从流民中筛选而出的,充分训练后呢? 林天雄也明白,双方既已刀兵相见,血旗军自不愿留下一大祸患,如此要求分明就是要削弱巨鲨帮;不光如此,那些被临阵放弃的青壮喽啰们,势必不满被弃的命运,将毫不留恋的投效血旗军,甚至连被保留的部众或许也会心有戚戚,这个血旗将军可真够狠啊! 林天雄这边咬牙切齿、犹豫不定,对面的纪泽可不愿多等,须知气势可鼓不可泄,他冲吴兰使了个眼色,高举右手成拳,口中大喝道:“战事在即,我给贵帮十数时间考虑!十!” 吴兰则很识相的带着高台上的众人跟着附和道:“十!”继而,就像血旗军日常训练中的套路,下方血旗军卒们也在军官们的带动下齐声呼喊:“十!” “九!”纪泽再喊,数千军卒民兵再跟着高声附和:“九!”待到喊到“八”的时候,堡外的附和声已经整齐划一、高亢激昂,其冲天的气势直震得林天雄和一干巨鲨帮众们面色惊骇,甚至有人已经双股颤栗。 “七!”“七!”“六!”“六…” “六!”北门外喊到“六”的时候,东门水寨方向也隐隐传来了附和之声。林天雄愕然转头,却发现不知何时,对方的舰队已经隐约可见,正缓缓逼近己方水寨。 听着对方嘹亮的呼喊,望着对方慑人的军容,看看己方低落至极的士气,再碰上对方舰队的及时出现,林天雄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终于放弃了不甘的挣扎,他只得借着呼喊间歇,愤愤的喝道:“将军大人,你赢了!” 高台之上,纪泽擦了一把额头冷汗,小小后怕了一把。方才他真就有点担心林天雄来个鱼死网破,好在网怕破,鱼更怕死,林天雄最终还是认怂。一场原以为血腥惨烈的万人攻城大战,居然虎头蛇尾,变成了传说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倒是令他心中空落落的,一时不知所谓。 堡墙之上,喊出那一句的林天雄,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差点虚脱得瘫坐门楼,随着他的认怂,战场上的杀气和压迫顿时消失,他的心情却也变得好轻松呀好轻松。这时,他脑中闪过明悟:那血旗将军提出的要求其实恰如其分,虽然苛刻却也恰在己方的容忍之内,看来对方也不想死战,或许自己被坑了。 “收拾东西,除了答应血旗军的,给老子把能带走的全都带走!”林天雄毕竟有枭雄之资,拿得起放得下,知晓事到如今己方上下已无战心,也就不再另做它想,转而气咻咻的对帮众们吩咐道。 只是,寻得无人之处,林天雄却是召来一名笔挺矍铄的五旬老者,用森寒彻骨的语调,对其好一番耳语吩咐。到了最后,林天雄更是向着那名老者长身揖一,面带愧色道:“我会稽林氏能否保留舟山这块基业,就全仰仗诚叔了...” 遣使细商、裁派新丁、交还俘虏、共管钱粮、监督撤退...接下来,双方皆实诚的履行了协定。巨鲨帮一心退走,血旗军不愿恋战,在一种互相提防却又和谐客气的怪异气氛中,双方的交接顺利完成。待到戌时,巨鲨帮仅余两千出头的精锐帮众,携近千家眷乘船离去,留下了千余青壮、少量堡奴、一笔钱粮以及一个乱糟糟的石堡。 整个过程吴波吴兰,但据交接军官所报,纪泽等人还是注意到了三点不寻常之处。一是巨鲨帮已在各处要道和粮库布置了火油、木柴等引火之物,若战事不利,他们可摧毁一切并轻易拖延至天黑;其二,巨鲨帮离去之时,大部舰船从十里湾驶出,但也有十余艨艟、游艇从岛岸一个隐蔽岩洞直接驶入岛难海域,这一后手或可保证巨鲨帮偷逃出近千嫡系。 其三,也是最令纪泽看重的一点,在撤离的最后一刻,林天雄非但要回了每名负伤的被俘帮众,竟然还在北门楼上给裁派出城的千余新丁们跪下磕了个响头。男儿膝下有黄金,其泪之真,其啕之哀,其景之奥斯卡,直令现场众人不忍目睹,更令离去和留下的一干喽啰热泪盈眶,轻易便挣回了被纪泽暗算走的人心。 “善拢人心、当断则断、思谋缜密、进退有序,堪称枭雄之姿,主公,我等放走的看来是个不寻常的对手啊!”吴兰不无担忧的说道。 阴险不下某家啊!纪泽同样目光阴沉,可惜他现在已是堂堂三品将军,更代表着整个血旗军势力,非绝大利益自不能随意毁诺。况且,按协议交接之际,他已将血旗舰队调到十里湾以北,加之已是天黑,即便想反悔都追杀不及。 不过,历经这场堂堂正正的万人攻城战,即便只是虎头蛇尾,终归获胜的纪泽似乎有所升华,不复那般小家子器。他很快便扫去阴霾,气定神闲道:“莫去愁它,舟山岛到手,我等即将大展拳脚,只需自身强大,何惧八面来风?” “主公,堡内无有异状,士卒疲惫,我军今夜是否直接入堡休整?”巨鲨帮离去,钱波奉令遣军卒入堡巡查,搜索无异后,前来请示纪泽率军入堡。毕竟,岛上寒风凛冽,在野外露营,显然不如在巨鲨堡中休息来得舒服。 “好!”纪泽欣然应允,迈着八字步,他带着一干属下,以征服者的姿态,昂首行往巨鲨堡。可临近北门之际,他鼻子一阵抽抽,闻到了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其间还夹杂着另外一丝古怪的气味。这种气味似曾相熟又不明所以,隐隐却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 疑惑间,纪泽张目四望,蓦然抬头,看着眼前黑乎乎的石堡,星星炬火中如同趴伏的洪荒巨兽,不知为何,他想到了请君入瓮,想到了自己每逢得意便要倒霉的黑色规律。思绪一阵纷乱,本还顾盼自雄的纪泽一个激灵,危险直觉也好,贪生怕死也罢,他心中对入堡却是隐觉抵触。 乍然想起林天雄尚有后手却那么干脆的撤离,纪某人愈觉不妥,但这毕竟仅是些许感觉,胆小多疑总不好宣之于口,稍一踌躇,他索性令道:“算了,气味难闻,莫要连夜规整此堡了,带上所有巨鲨帮遗留人员,大军返回沈家村驻地,明晨再行入驻吧。此地水步各留一曲军卒警戒即可。” 对于纪泽这一突兀命令,血旗军上下皆觉不解,也有不少血旗老人看出纪某人肯定又开始贪生怕死了。当然,血旗军上下虽然小有微词,纪泽的军令却还无人胆敢违抗。只是,血旗军令行禁止,原属巨鲨帮的千余人就没那么听话了。 “天寒地冻,为何不让我等留堡休息?这里可还有些老弱啊!”一名颇为精壮的汉子出声抗辩道。交接过程中,巨鲨帮留下的千余人已经放下兵器,集中在北门之外,他们的衣着可比不上血旗军保暖,个别老弱已经冻得发抖,听说还要前往十里外的沈家村扎营,自有不满。 “是啊!是啊!将军大人适才承诺一视同仁,怎的转眼便虐待我等?我等要求回堡取暖...” “听说血旗军除暴安良、扶危济困,血旗将军大仁大义、慈悲心肠,可今日如此寒冷,这孩子已经全身发抖,你等居然还不让他进堡避风,分明是假仁假义,分明是草菅人命嘛...”又有两人先后出声附和,三人成虎,本还能够忍耐的天气也变成了冰寒刺骨。 “是啊,是啊..”场中的千余人随即骚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乱糟糟的要求进堡取暖,说着说着,甚至逐渐夹杂了对纪泽和血旗军的谴责怒骂。本来嘛,一众人在巨鲨帮呆得好好的,莫名其妙的就成了血旗军的属下,加之感伤于林天雄临别前的倾情泪水,他们寻得由头自然要发泄一番。 只是,这一场景在本就生疑的纪某人看来,却是极像史上诸多所谓的“群体事件”,而这等规模的群体事件,其背后往往别有图谋... 第二百八十六回 烈油焚堡 北风萧杀!巨鲨堡前,因为纪泽一条回驻沈家村的命令,巨鲨帮被迫裁派的千多民壮出现骚动。由几名青壮带头,越来越多的嘈杂抱怨乃至讥讽怒骂愈演愈烈,甚至没少对纪某人的恶意问候,颇一副今晚不入堡血旗军就非仁义之师的声势。 “闭嘴!尔等胆敢对主公不敬,找死不成?”负责监管巨鲨遗众的郝勇一声怒吼,手中铁枪向下一顿,立将脚边一块大石砸得龟裂。附近的其他血旗军卒们也纷纷怒目相向,不少人更是下意识的抓紧了手中兵器。他们自己可以拿纪泽嘀咕一些善意而亲近的小玩笑,却绝对不能容忍有人对其诋毁辱骂。 郝勇和一干血旗军卒的恫吓相当有效,很快令现场安静下来。不过,在不远处的堡门前,纪泽的脸色依旧阴沉得很。前生作为警察,纪泽没少经历群体事件,厚实的脸皮自不会因为一阵谩骂而变色,令他警惕的是,此番闹得最凶的几人,表现明显超出了一般喽罗的胆量和固执,须知己方不是什么慈善组织,而是顶有血旗的赫赫凶名啊。 根据历史经验,这类群体事件不乏有人在其中推波助澜,以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而眼前这些人的目的,显然是想留宿巨鲨堡,这自然也将牵连血旗众军留驻堡内,难道他刚才在堡门处的感觉没错,堡里真的有什么玄机吗? “我军夺堡太过容易,其间恐有曲折。这巨鲨堡之内最为可疑,我将亲自入堡检查一番,你等在周围高度戒备,令军卒们不得松懈!尤其适才巨鲨帮带头吵闹之人,务必盯牢,若有异样可行霹雳手段!”心思电转间,纪泽并未前去安抚巨鲨遗众,而是召来一干高级军官,严肃交代道。 话毕,纪泽便带着范毅与一队亲卫迈入巨鲨堡。疑云重生,他这是打算利用前生的刑警经验实地勘察了。其实,巨鲨遗众的出格表现也已引起了吴兰等人的疑心,此刻他们已经去了玩忽之心,自是依言行事。 进入巨鲨堡北门,各处都是十步一岗的血旗右军,而刺鼻的气味也扑面而来。除了白天抛石机投射火罐引发的烧焦气味,还有一些血腥味,当然,那种颇为熟悉却又不知所以的怪味也再次进入纪泽的呼吸。 循着那股怪味,纪泽走近前方一排房舍,首先入眼的是几只死去不久的土鸡。它们躺在一间房舍的门口,被砍掉了脑袋,鲜血撒了一地,发出浓浓的血腥味。这该是巨鲨帮傍晚撤离时做的,想是无法带走也不愿留给血旗军。 类似土鸡的情况还有很多,看似巨鲨帮众们在发泄被人赶走的愤懑,此举也未引起血旗右军检查时的注意。不过在纪泽此刻看来,这或许另有目的,更像是在遮掩着什么,对了,是在遮掩那股奇怪的气味吗?纪泽迈步就欲进入这间房舍的小院,现任亲卫头子范毅则带着两人抢步上前,首先入内查看一遍,未有异常后才请纪泽进入。 这里只有一间正屋和一间厨房,而愈加明显的怪味正由厨房传出。来到厨房,纪泽借着亲卫的火把,仔细端详之下,终于找到了可疑之物。那是一滩黑色的油渍,被泼在柴草远离灶台的一角,一根细细的油线还沿着地面延伸,直至屋外。弯腰蘸了点黑色油渍,纪泽捏了捏,又放到鼻尖嗅了嗅,蓦然面色大变! 石油!纪泽差点叫出声来,看着这些黑油,他脑中如同霹雳闪过,瞬间想起这股怪味是他前生不时闻到的柴油味,禁火禁烟头,可不就是给人一种习惯性的危险感嘛,难怪自己方才在堡门前总觉不妥。只是时空变迁,来到西晋一年多的他居然一时未能辨别出来。 下一刻,纪泽浑身汗毛直立,背脊发寒。若是巨鲨堡的房舍内都如这等布置,不明石油为何物的血旗军卒,即便短期生火也难以发掘,待到夜深入眠之后,只要有几名死士点火发动,木屋为主的巨鲨堡将会成为一片火海,犹自梦中的血旗军卒又能逃出多少? 毒!太毒了!天杀的林天雄啊!脑海中的狂涛巨浪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纪某人不愧经历种种,演戏装样的水平绝不亚于林天雄,这等骇然发现也不过令他短暂变色。转眼之后,他便已压抑住心中惊骇,恢复面色如常,连紧跟身边的范毅也未能看出异样。 因为,纪泽知道,巨鲨帮的死士很可能就在附近,或在地道,或在暗室,甚至就藏在眼前的柴草之中,若是露出马脚,逼得他们立刻发动,巨鲨堡内巡查的千余血旗右军军卒,包括他风华正茂的纪某人,可就要身陷火海了。 “这些屋舍还算结实,应能住上几年,倒是不必立刻翻修,能省还是要省些的,呵呵。”像是闲聊,纪泽朗笑着对范毅说了一句,间接向暗中可能存在的死士解释了自己四处观察的缘由,以盼他们莫要察觉不对急着点火。之后,他还像模像样的进正屋转了一圈,但他眼睛的余光,却始终未离院中地上的那根黑线。 若无其事的走出房舍,纪泽瞥见那根黑线延伸入了门前的一条地沟。他瞟了眼地沟,其中杂乱的丢有一些稻草破布等易燃杂物,火光照射下,个别地方还泛有点点油彩,而相邻地沟的篱笆栅栏上,也不时有看似泥污的片片油迹。再行一段,纪泽观察到,大约三四间房舍便有一根黑线延伸入地沟。至此,他对自己心中的猜测,已经彻底确定。 一想到这里顷刻之间便能化为火海,纪泽可谓心急如焚、战战兢兢,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逃出这个倒霉石堡,可直觉告诉他,正有人在某处窥视着他的举动。若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双腿,或是大声下令撤离,势必刺激暗中之人狗急跳墙,那么,堡中浑不知情的千余军卒,就要陷入绝境了。 虽已汗湿内襟,纪泽仍然勉力做出正常巡查的姿态。走着看着,来到一处颇为空旷的路口,他拍了一下脑门,像是想起什么,看似很随意的招过范毅,却是低声吩咐道:“淡定,要淡定,要面不改色,下面的命令很重要,但你首要做好心理准备,保证听令后绝无异样...这里将是一处火场...” 接下来,纪泽看似若无其事的简要说清了现场情况,并命令范毅四处低调传令,让库房加强防火戒备,其余血旗军卒则尽快就近出堡,或者登上石头堡墙... 范毅依言不动声色的离去,但他传令需要时间,这一过程中,纪泽决不能露出马脚,他难得舍己为人一次,并未转身走回北堡门,而是顺着道路,带着剩余亲卫走向了东门水寨的方向,那里有一个石墙围起的庭院,正是存放钱粮的库房。 心急火燎,腿脚发抖,偏还得步履从容,纪泽总算走近东门,隐约听到庭院内的杂乱声响,还有张银那略带做作的声音:“小的们,上面马上就来巡查,还不整得精神些,千万别给老子丢脸!” 纪泽忍不住嘴角抽抽,上梁不正下梁歪,手下的这帮家伙受自己影响,差不多个个都会些演戏装怪的把式,也不知道这样该算随机应变,还该称作歪风邪气?带着亲卫们进入庭院,里面驻有渤海营一屯水军,他们正在张银的指挥下,一半持械警戒,令一半则四处细查。果然,他们已经接到了范毅的传令,正在不动声色的严防戒备。 应是出于安全防火的考虑,巨鲨帮所建库房的房屋和围墙,用的都是砖石材料,相当结实抗火;而且,或许担心在备受关注的粮仓布置石油,会令血旗军提高警惕,从而泄露焚堡的整体计划,经一再细查,巨鲨帮并未在库房做任何手脚。因此,即便堡中陷入火海,靠近东门的这个库房、这里的所有人以及那些粮食,暂时倒也该是安全的。 确定自家小命暂保无恙,不必再伪装的纪泽,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可不待喘上几口大气,他马上又将心提到了嗓眼,因为这时,堡中的脚步声已明显频繁,看来各级队伍已经收到范毅所传命令,开始逐步撤离,只是动静如此明显,该不会惊动暗中之人,迫其立刻狗急跳墙吧? 虽然方才的撤离命令要求低调,但千余人的行动,在小小城堡中,又怎能无声无息?对此,纪泽现在也只能一面擦着冷汗,一面暗自祷告了。 “起火啦!起火啦!快跑啊…”怕什么来什么,正在纪泽真诚祈祷的时候,堡中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伴随着愈加频繁杂乱的脚步声。不用想,血旗军卒们的异常撤离,还是引发了暗中之人的警觉,意识到计划败露,他们未待血旗军大量入驻,便提前点火了! “莫要慌乱,莫要拥挤,都来得及!莫管救火,莫要与敌纠缠,丢弃累赘,就近出堡,就近登上堡墙!”哪怕纪泽再是不愿,巨鲨堡内的这场火劫还是降临了,他连忙跳上庭院中的一个石台,暗运内劲,用响彻全堡的喝喊,指挥血旗军卒们有序撤离。 此刻,纪泽眼前是一幅堪称壮观的场景。只见堡内的数十处房舍,已经窜起丈高火苗,簇簇火苗像是有了灵性,正沿着横刻竖划的地沟迅速蔓延。里许见方的巨鲨堡,眼见着被这些不断突进的火线切割为十数块大小不一的区域,黑夜中就像有数人在同一块黑板上用红笔信手涂鸦。 随后,火线点燃了附近木质的房舍院墙,火线随之变粗变大,整个巨鲨堡也逐渐向火海演变,除了库房、聚义厅等显要石质建筑,以及少数几处空荡角落,眼见再也没有安全所在。 所幸,纪泽的命令已经先一步传至堡内血旗军卒,他们即便有许多人尚未出堡,也已全副戒备的集合行进。大火虽然迅猛,但想完全燃起毕竟需要少许时间。已有心里准备,加之纪泽的现场喝喊,血旗军卒们并未混乱,也未徒劳的救火或是杀敌,而是按照命令不管不顾的就近出堡,或登上堡墙避火。 “杀啊!杀啊...”蓦的,火海某处传来零星的喊杀声,显有亡命之徒跳出来捣乱了。好在有着纪泽的喝令,即便偶有敌人来袭,军卒们也未为之混乱,最多就是冲开阻挡,之后继续迅速撤离,根本不予浪费时间纠缠。 待到火线圈定,火海升腾,巨鲨堡彻底烈焰焚城,绝大部分血旗军卒已经出堡或是上墙,另有数十名被困堡墙脚下的军卒,眼见也将利用墙上同伴抛下的绳索脱险。 当然,在纪泽的目眦欲裂中,还是有数十军卒因为各种阻扰未能逃生,烟熏火燎之下永远的留在了这片火海,算上目不能急的,当有近百血旗精锐葬身于此!但这已是纪泽竭尽全力下的最好结果,总的来说,巨鲨帮林天雄的毒计算是破产了。 眼见大局落定,纪泽为牺牲军卒悲切之余,紧绷至今的精神总算得以放松,颇有虚脱之感。可就在此时,纪泽突然汗毛倒立,一股强烈的危险感直冲脑际,下意识的,他立即一个千斤坠,矮身下蹲,低头躲避,总算应了那句祸害活千年,将将躲过一劫! 嗖的一声,一根快如闪电的羽箭带着尖啸,越过仓库的丈高围墙,擦着纪泽的头皮飞过,铛的一声,将他的头盔射落,还硬生生的扯下了他的一绺头发。箭势之快之猛,令纪泽身边的亲卫甚至未能做出反应,可见其施发者的身手绝对不弱,更可能是全力之下的含恨一击! “杀啊!干掉那个血旗将军,为我巨鲨帮讨回公道!”庭院三十丈外,羽箭来处,一间火海边缘的房舍内,传出一声怒喝。随即,四五十人手持刀盾杀出,直扑库房而来。他们带着一根不知从哪卸来的横梁,个个彪悍矫健、凶相毕露,为首的是一名老当益壮的五旬老者,从其背上的铁弓来看,刚才箭袭纪泽的应该就是他。 “来得好!弟兄们,宰了这群地老鼠,替枉死火海的袍泽们报仇啊!”仓库庭院,纪泽目光喷火,怒声咆哮道,“别冲出去同归于尽,就等他们攻来,直娘贼,他们周围可是火海,逃无可逃...” 第二百八十七回 清除遗匪 巨鲨堡,四五十名亡命之徒手持利刃,从暗处窜出,呼喝着杀往纪泽所在的东门仓库。尤其令人注意的是,这群人中竟有半数身背陶罐,封盖的坛口均还挂着一根点着的火捻。不用想,这种情况下,那些陶罐内装的肯定不是酒,而定是危险的石油,其作用自然是焚烧粮库。 这群人中,为首的正是身背铁弓的那名老者,他叫林诚,是巨鲨帮的死士,更是会稽林氏的经年忠仆,也是林天雄所定烧堡毒计的现场指挥。必须说,此刻的林诚恰似后世的坑瘪股民,重仓股本已大涨三四个点,瞪圆眼睛企盼着涨停便即出手,谁知一不留神股价便迅速下行直逼跌停,偏生当晚就须用钱,只得割肉出局,其悔叹怨怒恨不想可知。 先前纪泽方入巨鲨堡,林诚便一直在暗中观察。由于石油在当时的中原极为罕见,纪泽的掩饰又极逼真,他并未察觉纪泽一早便已识破毒计,加之狂想着烧灭整个血旗军,他便选择了隐忍不发,且行且看。直到堡内的血旗军卒纷纷开始撤离,林诚才霍然明白,自己竟被耍了。 不得已,林诚只好急令属下四处点火。可惜为时已晚,仅仅半柱香的迟疑,堡中的血旗军卒便逃生了绝大部分,令得林天雄的精心毒计几成笑话。如今败露的他们已无逃走可能,林诚索性通过暗道聚集所有下属,对存粮仓库发起决死突击,能杀死纪泽当然最好,再不济也要趁乱烧毁那些原属巨鲨帮的存粮,也好死得其所! 只是,这次林诚再度误判,他远远高估了己方的实力,虽然他的一干属下确属凶悍之辈,但注定将是一群唐吉坷德。对血旗一方而言,唯一可虑的也就那些陶罐中的石油了。毕竟,库房庭院并不宽敞,大量军卒聚在里面,一罐石油四溅点燃,没准能烧伤十数人,引发的混乱更难收拾。 “亲卫迎敌,全力出手,速战速决!无需活口!余人悉数退入仓房,守住舱门即可!”看清来敌身背火罐,纪泽双瞳紧缩,急声喝道。能够执行如此九死一生的任务,不是死士就是亡命之徒,差点丢命的纪泽无意俘虏这等人,更不敢给他们机会使用石油。 “嗖嗖嗖…”几乎就在纪泽下令的刹那,亲卫们便踏着墙边的石阶,向院外来敌射出了铺天盖地的连弩。林诚等人尽管有盾牌保护,仍是立刻倒下十数人。但他们的确凶悍,依旧舍生忘死的冲至院门,其中几人更是抱举梁木,顺势撞起了庭院铁门,余人则自然而然的聚集到了庭院门口,这恰好导致了他们无可挽回的悲剧。 “嗖嗖嗖…”近十个貌似石头的物体从院中扔出,飞临林诚等人头顶,并纷纷散开,落下了漫天粉末。这粉末,正是石灰粉,还是阴险的强化版。林诚等人猝不及防,被石灰飘入口眼之中,顿时喷嚏眼泪不止,抓挠躲避一片,原还协防的盾阵瞬间空门大开。 更糟糕的是,混乱之中,两个本欲肆虐粮仓的陶罐,不知为何被自行撞碎,飞溅的石油冒出熊熊烈火,七八名不幸中招的贼人当即尖叫哀嚎,翻身打滚,乱跳乱窜,将队伍搅闹得大乱。墙内的亲卫哪会放过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连弩、弓箭、标枪一一招呼,泼水般落向这群几不设防的敌人。 “卑鄙!无耻!为何不给我等堂堂战死的机会?”一名被投枪洞穿的巨鲨死士,喃喃嘟哝出了生平的最后一点遗憾。可怜这群死士,连院门都未及进入,便憋屈无比的接连倒下,心中的愤怒哀怨可想而知,却不想方才葬身火海的那些血旗军卒,他们又能向谁说理? 最为不甘的林诚,绝境之际最后一次爆发,他浑身浴血、双目喷火、须发皆张,竟然凭借准一流高手的修为,一跃窜上围墙,火海映衬下犹如一个厉鬼,就欲择人而噬。只是,他的身形也就到此为止,终归未能攻入庭院,因为两根强劲的踏张弩矢适时射穿他的胸口和小腹,近距之下,根本无视他的护甲抑或修为。 然而,百毒之虫,死而不僵,林诚临死之前依旧没放过自己的目标,他用尽余力,将一个陶罐掷向存放粮食的库房。砰的一声,陶罐笔直的砸中仓房门楣,旋即破碎,燃烧的石油飞溅,结结实实的洒在了下方三名守门水军的身上,其中恰有渤海营主张银。 “啊!啊!啊…”浑身着火的滋味可没几人能够承受,三个悲惨的火人当即在院中翻滚蹦跳,其惨叫凄厉得不似人声,适才院门口的惨景猝然降临到了血旗军卒自身之上。同袍有难怎能袖手,一名军卒顺手抓过一个空粮袋就上前扑火,另一名反应快的军卒则提起备用的一桶水,浇在了最近的张银身上。 可令众人瞠目的是,这种油火像是有着不灭的秉性,非但被救火人身上的大火未能扑灭浇灭,被扑溅和冲溅的油火反而蔓延开来,两名出手军卒中的一人,甚至还引火烧身,沦入三人的相同境地。 鬼火!?这个念头瞬间出现在许多军卒的脑海,这种扑浇不灭反倒愈加炽烈的怪异火焰,不光带给军卒们疑惑,更有无尽的恐怖。不由自主的,许多本欲上前营救的军卒,怯怯然选择了后退。 “盖土!快!盖土灭火!”好在这里有一个学过理化知识的穿越者,纪泽初始也是一愕,但旋即明白个中就里,他一边喝令军卒们出手盖土救人,一边穿行如飞,用刀鞘重击四个火人的侧颈,强行将之打晕以便施救。 有了纪泽的指挥,众军卒一拥而上,纷纷就地捧沙掘土,并盖洒向被放倒的四人。人多好办事,一番折腾,四人身上的火焰很快便被泥土盖灭。可惜水火毕竟无情,也就被连累的那名军卒轻伤无碍,最早遭火的三人仍是一人身死两人重伤。 其中,张银凭借敏捷的反应,在陶罐砸碎的第一时刻进行了闪避,原本首当其冲的他侥幸错开了头脸,更兼一桶水相助,得以保住性命,可严重烧伤的一只右臂却是彻底的废了。作为血旗老人,曾经的亲卫统领,张银是纪泽所信赖亲近的嫡系,他的伤残着实令纪泽心痛不已,伴随的自是对林天雄和巨鲨帮的熊熊怒火... 巨鲨堡,借着猎猎北风,大火越烧越烈,整个城堡几成一片火海。就像总是姗姗来迟的官差,纪泽等人方将库房战场草草清理,陶飙便带着一曲水军冲入东门。库房就在东门边上以便搬运物资,两者间并未被火场隔断,所以双方轻易会合,问候之间倒是颇有唏嘘。 暗中作祟的贼人已被歼灭,此间已无他事,留驻库房显然无甚要紧,此刻,在场众人已觉呼吸不畅,担心窒息的纪泽干脆将库房交由东门上的军卒监看,自己则带上亲卫,押上两名贼俘活口,出东门绕往北门会和血旗主力,想来那里该急疯了。至于张银几人,则由水军护送回舰船,那里有着条件更好的随军战地医馆。 东门之外便是十里湾水寨,借着堡内的冲天火光,纪泽诧异的发现,非但渤海营,安海营的所有舰船也都已经拥入水寨,却是他们发现巨鲨堡火起,便自行赶来相助了。对他们的临时应变,纪泽自无意见,只是,他们的回归,却让纪泽联想到了巨鲨帮舰队杀回的可能。 “主公!主公安好!哈哈哈...”正此时,兴奋而喜悦的叫声传来,却是黄雄带着特战曲军卒从北门赶到。显然,从撤离军卒口中得知情况的北门军官们自不能坐视,北门被大火所阻,反应最快的亲卫与特战军卒便被派往了东西两门。 “东轩(范毅字)可是出了北门,我令其传信,却是不见回归?”应付了几句问候,纪泽急声问道。人有亲疏远近,刚刚重伤了张银这员爱将,纪泽实不愿再有亲信将领损失。 “呵呵,主公勿忧,他正带着亲卫前往西门外找寻主公呢。”笑着给纪泽吃了个定心丸,黄雄蓦的想到一事,忙又提醒道,“主公,我军还需小心,巨鲨帮可能会杀个回马枪呢!方才在北门...” 原来,堡内火起之后,北门外的巨鲨遗众再度出现骚动,先前带头吵嚷着进堡的五六人则一边扇风造谣,一边意图趁乱溜走。可在纪泽的事先提醒下,郝勇等人早已注意上了他们,当即果断动手,血旗左军步卒顺利将他们一一拿下。 那千余遗留的巨鲨帮众,也在血旗军卒的刀枪威慑下暂时恢复秩序,待到随后大量血旗军卒狼狈逃离火海,目睹一切的他们却是看懂了其中关节,倒也再不喧闹了。 阴谋败露、毒计破产、失手被擒,被俘的贼人奸细中有识相的,忙哭喊着主动交代情况以求活命。据其供述,林天雄安排这五六名奸细混入千余遗留帮众,是让他们在夜半丑时,想来也是林诚点火的约定时点,鼓动千余人叛乱闹事,以增加堡内混乱,而林天雄则会适时趁乱杀回巨鲨堡,重新夺回舟山岛。 看似一直弱势退让的林天雄,竟然有着这等歹毒布置,甚至不惜火烧本属己方的千余人,其心机之深沉、行事之毒辣可见一斑。古人诚不可欺,纪泽心惊之余,忙也善闻纳谏的传下命令,让安海两军暂先驶出十里湾,警戒备战。 其实,纪泽此刻的心底,却反而判断林天雄不会回来。大火过早引燃,说明计划破产,以林天雄的心机,定不会冒险以卵击石。至于林诚那些死士,不惜断送千余帮众性命的林天雄,又岂会在乎他们死活... 同一时刻,舟山岛南方二十里,一支船队静静停靠于一个小岛的背风之处,他们,正是刚刚离开舟山岛的巨鲨帮船队。一艘五千石斗舰的顶层,林天雄、林天英、林天豪三兄弟定定的遥望北方,皆默然无语。萧瑟寒风的映衬之下,即便并肩而立的有三个人,气氛也显得是那么的寂寥,那么的清冷。 他们视野极远之处,正是红光满天的巨鲨堡。本是极其盼望的焚天场景,可惜来的却是过早了些。良久,林天雄悠悠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船舱,其依旧挺拔的身形,像是突然老了许多。临近舱门,他淡淡吩咐道:“起锚吧,向南!” “大哥,真的不回去接应吗?诚叔可是看着我们长大的,他还在...”林天英忍不住急声道,可不待他说完,即将入仓的林天雄霍然回头,两道森冷的目光盯得他当即闭嘴。 其实,大火的过早发动,便意味着焚灭血旗军的计划彻底落空,此刻返回将是自寻死路,林天英何尝不知此节,只是相较另两位兄弟,他更为感性,不忍轻易放弃林诚而已。 “大哥,我等前往何处立足?”林天豪适时岔开话题,打破了这一尴尬,也问出了他与林天英心中所惑。血旗军主力应该并未大损,舟山岛这下是彻底丢了,他们必须重新找寻一块地盘予以经营。 “海坛岛!”又是良久的沉默,林天雄终是低沉道。海坛岛为后世中国第五大岛,位于晋安郡(福州)外海两百余里,舟山以南千余里,面积仅为舟山岛一半,此时更属偏荒之地,却因巨鲨帮南洋贸易中继之需,在此建有一个小小的隐秘堡寨。 “大哥,之前会稽陆氏前来联络,邀我等共举大事,你不是答应了吗?”西晋的闽粤地区地荒人寡,林天豪显然对海坛岛很不感冒,瓮声抗辩道,“如今我等失了基业,与其去那鸟不拉屎的海坛岛苟活,倒不如索性投了陈敏,或许还可回归祖地呢?” 林天雄转过身来,恨铁不成钢道:“正因我等失了舟山基业,才不可前去投奔陈敏抑或故吴士族,莫非你想将我等家眷置于他人手中,从而被他人逼着送死打头阵吗?” “对不住了兄弟,借点血用用!”或受林天豪提醒,林天雄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抽匕在舱口一名喽啰的小臂上划开一道血口,口中还淡淡抱歉了一句。 继而,在那名喽罗的愤懑中,林天雄嗤啦一声,从衣袖上扯下一角,手指则沾着喽啰的血,在其上一阵龙飞凤舞。片刻后,他书写完毕,又看了一遍,之后将“血书”甩给林天豪道:“遣人送予陆氏,吃了我等那么多孝敬,总得做点什么...” 第二百八十八回 万岁风波 “主公出来了!主上出来了!将军出来了…”当纪泽返抵北门外的时候,现场立刻爆发了阵阵欢呼。在场的所有人,不论是血旗军的军卒民兵,还是原属巨鲨帮的青壮妇孺,无不自发的恭敬行礼,以欢迎纪泽的平安回归。看架势,若非血旗军有着严格的战场纪律,纪某人恐怕就要遭逢踩踏事件了。 事实上,面对巨鲨堡中的冲天大火,震撼和后怕的可不光是刚刚逃生的血旗右军,还有留在堡外的所有人。谁都不傻,这样一场燃烧迅猛的大火,肯定有着精密的事先布置,针对的自是夜半入眠的血旗军,却也捎带了原属巨鲨帮的千余人,而能够做到这些的,只能是巨鲨帮的林天雄。 若非纪泽福临心至的嗅出不对,继而识破林天雄的毒计,这里的数千人今夜定将大部葬生火海。虎口脱险,众人在后怕之余,对于纪泽这个力挽狂澜的救星,自是无比的佩服、感激乃至拥戴。 “嘿嘿,这帮家伙刚才还急着进堡,可没少暗骂本将贪生怕死,现在都服了吧!一念而救万人,本将功德自在人心啊!嘿嘿嘿...”如此多人集体礼敬可是难得,纪泽心里飘飘欲仙,表面上却努力控制嘴角咧开的幅度,笑容含蓄的向众人频频挥手致意。 “主公威武!”“主公威武!”“主公威武…”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众人纷纷跟着应和,喊声先是此起彼伏,继而整齐划一,最终响彻四野。情绪是可以传染的,躲过一劫的众人此刻显得面色通红、目光炽热,非但钱波、吴兰等等本就拥戴纪泽的血旗老人,就连被迫归附的巨鲨帮众,此刻都化身成了纪泽的狂热拥趸,由衷折服于纪泽的非凡表现。 欢呼在继续,群情依旧高昂,纪某人身处万千簇拥,精神也逐渐亢奋,恍惚间犹如回到了某个万众狂吼口号的年代。他真就不是什么夹得住尾巴的主,面对场面的热烈,晕晕乎乎加得意忘形之下,他竟然鬼使神差般的跳上一块大石,挥舞着右拳,脱口便高呼回应:“血旗军万岁!血旗军万岁!” “......”静!肃静!北门外的万众欢腾,转瞬一片死寂,就像所有人的脖子被同时卡住一样,皆因纪泽适才口号中的“万岁”二字。 “万岁”是什么?汉武帝之前,“万岁”是人们节庆盛会的常用贺词,就如纪泽的后世习惯一般,但在汉武之后的两千年封建时代,那可不是老百姓所配用的,而是皇帝老人家的专称敬称,那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岂是一支王师甚或小小军头所能沾边的呢? 虽然在场的没少贼匪乱民出身,血旗军卒们更是没少被《史政》洗脑,心中对皇权没那么敬畏,可如此大逆不道又反意盈天的口号,却是谁都心憷的。毕竟,桀骜不驯拉山头和称帝造反闹革命相比,性质和处罚可都天差地别呀! 更有心思缜密的暗自盘算,若是血旗军万岁,那么纪泽身为血旗军主公,又该多少岁呢?纪泽在这种万众欢腾的场合下喊出此等饱含深意的口号,究竟意欲何为,难道是想试探众人对他日后行那不臣之举的态度吗? “......” “血旗军万岁!血旗军万岁!”终于,钱波、吴兰、郝勇、梅倩等人率先打破沉寂,接着纪泽的口号呼喊起来。这些,是死忠纪泽的。 “血旗军万岁!血旗军万岁!”黄雄、唐生等人也跟着呼喊起来。这些,是本就无法无天,情愿跟着纪某人吃香喝辣的。 “血旗军万岁!血旗军万岁!”梅赞、陶飙以及众多底层出身的血旗军卒呼喊起来。这些,是对现实不满,逆反心态发作的。 “血旗军万岁!血旗军万岁!”郭谦、范毅等人最终也跟着呼喊起来。这些,是已上贼船,自觉没了回头路,被胁迫着半推半就的。 “血旗军万岁!血旗军万岁!”“血旗军万岁!血旗军万岁!”“血旗军万岁!血旗军万岁…”借着尚未消退的亢奋,众人的呼喊逐渐响亮,众人的口号再度激昂。去他的皇帝老儿,咱又没吃他喝他的!去它的天规王法,咱又不用受它管束!去他的士族官员,咱凭啥世代做泥腿子! 在千万情绪的交互影响下,这个口号渐渐变得顺口,经年的压抑得以爆发,内心的畏惧渐渐淡去,群体的气氛愈加狂热。不知不觉的,一层看不见的隔膜蓦然破碎,一种摸不着的束缚悄然消失,一种植于本心的野望开始萌发。 到了最后,全场唯一没有高喊口号的,只剩下了始作俑者纪泽。此刻,他全身冷汗、脸色发黑、满嘴苦涩,除了后悔就是后悔,除了坑瘪还是坑瘪,直想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尽管现场之人最终都接受了这一口号,可他们心中该作何联想?这一口号若是外传又该怎样? 造反要诀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有想法也得先闷着,凭他纪泽现在的实力,寻个荒郊野地挥斥方遒也就罢了,妄谈万岁岂不是找抽嘛!苍天作证,他纪某人刚才真的没想过大逆不道,更没想过去试探谁,他只是忘记了“万岁”二字的不容亵渎,他只是瞬间大脑短路,他只是一时嘴贱啊!可是,在场的乃至场外的,谁会信呢? “咚!”万众瞩目之下,高站大石之上的纪泽突然腿一软,晃悠悠的倒下,摔到身边的军官群中。响彻四野的口号声戛然而止,热烈甚至疯狂的现场顿时为之一静。旋即,千万声疑惑、担心和关切的惊呼嗡嗡想起,纪泽周围的军官们则是呼啦啦的将他围在了中间。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纪某人不偏不倚倒入了身边唯一女性军官梅茜的怀里。最近的吴兰、钱波、郝勇等人甚至隐约看到,纪泽的脑袋似乎在梅茜那高耸位置蹭了两下。只是他们定眼再看的时候,纪泽已是眉头微蹙、呼吸沉重,继而打起小鼾,竟是晕睡了过去。 错觉!一定是错觉!多数实诚的,立刻将脑中的不良臆想抹去。主公先是指挥一场万人大战,接着亲赴险地,与歹毒的贼人斗智斗勇,虽然没有受伤,可精神上的透支在所难免,到如今一切落定,松弛之下终是累倒了。 高!实在是高!几名心机深沉的,忍不住在心中竖起了大拇指。主公果然明深浅知进退,知道现在称王称霸实力不足,试探出众人态度便装晕收场,既不打击众人热情,又避免了事态失控。如此心机,日后还是别在他面前耍花样了。 无论众人心中何想,均是一副紧张关切的模样,只有被吃了豆腐的梅茜,根本没给纪泽好脸色,追随久了,她对纪某人的阴险无耻可不陌生。面红尴尬的她,在给纪泽把脉之后,立刻杏眼怒睁、银牙紧咬的开始“救治”,在纪泽的多个穴位处又捏又拧,一根葱葱玉指,更是往死里掐他的人中。 其动作之粗暴,下手之阴狠,令得在场男人们脸上直抽抽,本还打算过来关心一下纪泽的纪铭,干脆来了个擦肩而过。一边“施救”,梅茜还一边劝慰众人道:“以我年余所学医术来看,主公没事,好好的,死不了!” “嗯…我在哪儿?”不知是被救的,还是被掐的,纪泽悠悠醒转,眼睛转了几转,像是明白了情况,这才虚弱无力的说道,“我没事,就是太累。加强警戒,收兵回沈家村吧。对了,传令下去,适才‘万岁’之事务必封口...” “嗯~这一觉真爽!”一夜无事,日上三竿,营帐中传出纪泽舒爽的自语,不过接着就是一声痛呼,“哎呦!这小娘皮下手真够狠的,又掐又捏,小爷又不是故意,生理本能怪得了谁。这么凶,看以后哪个倒霉蛋娶你?” 坦白说,昨晚纪泽的晕倒可谓半真半假。腿软晃悠是真的,指挥完一场大仗,接着进堡斗智斗勇、战战兢兢,继而于堡外出席集会、跌宕起伏,身体尤其是精神确实虚脱。栽倒晕睡则是假的,当时的场面趋于疯狂失控,纪泽真怕有人跳出来整个劝进称王什么的狗血剧情,那便不好收场了,索性就着腿软虚脱佯装累极晕睡。 至于有关梅茜的一节,天可怜见,那的确属于毫无预谋的本能,一群大男人和一名美女他该倒像谁?脑袋恰好碰到某些部位能忍住不多蹭两下吗? 呼啦一声,纪泽的叽叽歪歪被蓦然打断。中军大帐分前后两重,此刻,纪泽所居后帐的门帘被粗鲁的掀开,一张冰若寒霜的俏脸出现在纪泽的视野,尤令纪泽心憷的是,那张冰脸的手中正端着一盆热水,大冷天的,他可不想冲澡呀。 于是,纪某人近乎谄媚的搭话道:“哎呀,是飞凤将军来啦,剑教习乘船不便,此番却是有劳您节制女卫了。可端水这等小事,怎可劳烦大驾,呵呵,不敢当,不敢当呀!” “登徒子,看在这里是军营,暂先放过你,不过,等无烟与雪儿她们来了,有你好看!哼哼!”撂下这一句,梅茜丢下脸盆,昂头离去。转头之际,她的嘴角却挂上了一缕似有似无的微笑。 目送梅茜出帐,纪泽作势擦了擦额头,嘴中用极小的声音叨叨:“既看小爷不爽,干吗亲自给小爷送水?!女人啊,你的名字果然叫做口是心非。” “哥,好点了没?呵呵,看来气色不错嘛,昨晚的晕倒不会真如梅姐姐所言,是装的吧?”正其时,纪芙却是探入半个脑袋,笑嘻嘻道,“今个天气不错,左右仗也打完了,要不带我去转转吧,听说这舟山岛有座山峰名曰黄杨尖,昔年葛玄葛仙翁就在山顶修行成仙的呢。” “拜托,那些飞升成仙的鬼话你也信?”见是纪芙,纪泽顿时没招,忙苦着脸道,“好妹妹,大战方毕,诸多军务尚需处理,哥哥忙着呢。要不,明天得了空,哥哥巡视舟山岛之时,定会带上你一块儿...” 尽管昨日一波三折,血旗军毕竟已经攻占舟山岛,故而今日上午大部队伍得以半天休整,原巨鲨帮众则被安排参与了一场公审大会,被审判对象是昨夜堡内堡外执行纵火计划的巨鲨帮奸细。谋杀数千人的罪行,处罚自不消说,除了抢先悔改的那名奸细被判长期苦役,余人皆在众人的拍手称快中被处以极刑。 其间,通过悔改细作的声泪忏悔,林天雄火烧血旗军的计划被当众揭露,尤其是林天雄的计划细节更被重点渲染。为挑唆上千巨鲨遗众生乱,不惜在火场搭上他们性命,这令上千原巨鲨帮众充分看清了林天雄的丑恶嘴脸,彻底抛下了巨鲨帮这个感情包袱。继而,为令他们进一步归心,各营抽调的功曹诸史则不失时机的开展起了忆苦思甜。 自然,这等细碎纪泽只需露一小面即可。中军大帐,他已召集一应要员商榷舟山的后续事宜,一道道命令也随之下达。譬如,立即遣使勾连甬东大小势力,并在泗礁岛开办自贸黑市,以图尽快在舟山站稳脚跟。 此外,已有准备的大蟹岛与长广的众多建设兵团尽早南下,北方入冬后劳作艰难,正该来舟山开展建设;淮西、淮中、泰山、长广、掘鲤淀乃至和平岛等沿海各处着手流民招募,舟山在握,夷州在望,辛辛苦苦建立的据点与交通网络,正该发挥作用... 不过,看似运筹帷幄的纪某人,心中始终在为昨夜的“万岁”风波发虚,万人见证,其中定也不乏别家细作,即便短期封锁舟山,消息迟早将会走漏,难免招致大麻烦,真是嘴贱吃亏啊。 好在,就在这等坑瘪时刻,竟然另有好人顶缸做起了出头鸟。近午时分,来自会稽鸽站的一条紧急消息传来:两日前,右将军陈敏在历阳举兵,造反了! 《资治通鉴》有载:“十二月,吴王常侍甘卓,弃宫东归,至历阳,敏为子景娶卓女,使卓假称皇太弟令,拜敏扬州刺史。敏使弟恢及别将钱端等南略江州,弟斌东略诸郡,江州刺史应邈、扬州刺史刘机、丹杨太守壬旷皆弃官走。敏遂据有江东,以顾荣为右将军,贺循为丹杨内史,凡江东豪杰、名士,咸加收礼,为将军、郡守者四十馀人。敏命僚佐推己为都督江东诸军事、大司马、楚公,加九锡,列上尚书,称被中诏,自江入沔、汉,奉迎銮驾。” 第二百八十九回 灰色田产 白日好一通忙碌,纪泽业已完成了血旗对外各部就占据舟山后的短期布署,而舟山岛万余大军的修整训练、巡逻警戒、清理战后以及筹备迎新等事项也已一一分派。因为有了陈敏跳出来顶缸,纪泽对万岁事件的忧虑也放下大半,傍晚时分,他却是出了大营,信步来到了沈家村,以进一步了解舟山一带的风土人情。 战事虽然结束,但岛上的血旗军依旧封锁着码头、要道,不过对村庄的封锁倒已改为了询查。沈家村并无战事波及的迹象,村中炊烟袅袅,村民行止自如,生活已经恢复正常。看到出现在村边的大批血旗骑兵,村民们尽管仍有紧张,但却没像前夜那般惊慌害怕、关门上锁或者持械警戒,与血旗军的关系显是比两日前融洽多了。 事实上,即便血旗军卒们因保密纪律不会多说,可昨夜的冲天大火已经说明了巨鲨寨的覆灭,村民们自能得出血旗军获胜的推测,不得不接受血旗军的统治;而与血旗军卒两日的相处下来,血旗军的严明军纪和封锁补偿,都令他们的观感有了大幅改善。 看到这还算和谐的一切,纪泽不由带上了轻松的笑容,干脆下令亲卫村口等待,自己仅带着十余人下马进村。顺手丢出一盒罐头,纪泽便由一个村童乐颠颠的引到了老村正家。这是村中最大最体面的一处房舍,却也不过是泥墙茅屋、半人竹篱的两进小院,村人以往的生活水平由此可见一斑。 “将军大驾前来,请恕小老儿迎接来迟!”老村正已得知消息,笑容满面的带着一家老少在门口相迎。看他的神情,明显比上次见面更多了一份恭敬,毕竟血旗军只用一天就赶走了看似强大的巨鲨帮。不过,恭敬之中却也少了份惧怕,多了份热情,显然血旗军的所作所为令他感受到了不同以往兵匪的东西。 “老人家如此相迎,可是折煞晚辈了!”尊老爱幼还是要的,纪泽连忙抢步上前,搀扶着老村正一道进院。一番客套寒暄,纪泽故技重施,取出一些罐头方便面,当即哄得老村正的三个孙儿辈眉开眼笑,众人的气氛就此愈加轻松。 这时,老村正的儿媳给纪泽几人端上几碗敬客的茶汤。西晋时期,茶水在民间尤其南方已是一种普片饮品,但晾叶煎煮加调料的工艺委实不如炒茶冲泡令纪泽喜欢。不过,此番应景抿上一口,纪泽却颇觉口齿留香,余韵不绝,并无明显的青涩苦味。 细观之下茶叶形如倒伞,茶汤清澈明亮,倒是难得的好茶,纪泽心中一动,问老村正道:“好茶!敢问老丈,此茶从何而来?” “此茶乃明前之茶,采自也茶树,山间轻易便可寻得。当然,将军所饮乃其中极品,却是采自黄杨尖山顶。相传,昔年葛仙翁暂居舟山黄杨尖修道,便因酷爱此茶呢。”老村正手指西北数十里外一处高峰,笑呵呵解说道,倒是颇显健谈。 黄杨尖芽茶!纪泽听后心中一动,想起这种茶正是后世舟山一项特产。如今炒茶在和平岛卖得红火,供不应求,血旗军正欲再辟种茶之地,不想今日倒是偶然寻得。这茶叶若经炒制,品相怕还胜过时下淮西营的产品,必然畅销,正可为舟山开发添一助力。何况,他虽不算嗜茶,却也不介意日常生活中多一享受。 记下炒茶之事,纪泽轻饮一口茶,看似随口的将谈话引入土地之上:“老丈,我观村外耕地数量,算来沈家村每户不到二十亩。村中丁壮应尚有余力,为何不多垦些,也好多些收成?难道那些荒地另有其主,或者别有玄机不成?” “多垦些?这里可非荒地,种得越多,交的地租也就越多,有那力气,还不如下海捞鱼落得多呢!”言及于此,老村正长叹一声,眼底隐现愤懑。 “地租!?这里可是海外荒岛,官府都不管的地方,哪来的地租?”纪泽大讶,急声追问道,“老丈所说的,莫非是巨鲨帮按田征收的保护费?” “保护费归保护费,一码事一码,地租是要交给海那边的世家豪族的...”伴着压抑的愤怒,老村正娓娓道出了舟山岛的经年变迁。 作为河姆渡文明的一部分,舟山岛上溯数千年前,就已有人居住,周朝时期便有徐城坐落于此,可见其上物产之丰。秦朝之后这里一直归属会稽管辖,但因拥岛上千的甬东历来海贼出没,官府对舟山的控制经常是名存实亡。 孙权称帝后吴国北扩无望,便将注意力放到了东、南沿海乃至夷州,舟山这才被官府看重,最终更被会稽陆氏等世家豪族侵占瓜分,岛上百姓则或迁回陆,或沦佃户。自此,岛上有人流亡来此,有人厌倦迁离,居民却皆为佃户身份,好在这一时期舟山局势安定、人少地多兼又渔产丰富,百姓温饱不难,故而其人口逐年增加,最多时甚至能有过万之数。 待到东吴灭国,故吴士族势衰,兵荒马乱之下,舟山便被贼匪所占,在大晋朝廷来看,陆氏等故吴士族丧失了舟山田地,也无需为之缴纳赋税。但这仅是假象,陆氏等族从未真正放弃过舟山田地,该收的地租每年遣人上岛照收不误,无非统治政权由官府变为贼匪而已,还可就此隐瞒田产,掩藏实力,避过大晋占田法的相关限制。 二十多年来,轮番登场的舟山贼匪们打生打死可以,为祸海上可以,却须保证陆氏等族的田地权益,否则必被官军前来征剿。只可怜舟山百姓又交佃租又交保护费,还得不时受贼匪殃及,人口不断流失,如今也就剩三四千了。 “林天雄便与陆氏等族配合默契,扣除地租之后,巨鲨帮的保护费几乎是卡着我等脖子收的。”说到最后,老村正不禁哀叹,“哎…我等往年可劲海里捞食,总能勉强过活,今年收成本就不好,林天雄不知为何竟又加征了保护费,简直活不下去了,真的从贼造反又有何妨?” “官匪勾结至此,简直嚣张!简直混账!”听得老村正所述,纪泽下巴掉地之余,禁不住怒骂道。随即,他却是暗暗叫起了苦,自己这下趟到的可是典型的灰色地带,损了国家肥了世家豪族,恰似封建千年中的海贸暴利。士大夫呀士大夫,你们还能再无耻些吗? 目光一阵闪烁,他纪某人夺下舟山可不是给故吴士族当管家的,到嘴的田地自然不愿吐还给故吴士族,也丢不起那人,那么必然意味着更难化解的矛盾。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故吴士族素来抱团排外,真要应对起来,即便血旗军勉强抗住,其间的损失也委实难以承受。 “主公,兰有愧,这等情况事先竟然不曾探明,还请主公责罚。”随来的吴兰却是一脸惭愧道,也打断了纪泽的思绪。 “济生无需自责,南下舟山乃见机而为,颇为仓促,也是本将太心急了。”摆摆手,纪泽笑道。这一刻,纪泽甚至有些后悔自家抢夺舟山岛的举措过于冒失。甬东上千岛屿,若是不声不响的抢几个远离陆地的海岛,岂非既能达到南下夷州的跳板作用,又能避免与江南势力明面冲突,何来如今的压力,高大全的思想真是害人啊! 像是看出了纪泽的纠结,老村正恳切道:“小老儿活了大半辈子,看得出将军胸有大志,也从那些军卒口中得知了将军一些仁义之举。什么老有所养,幼有所学,行有所畅,宿无遗风,我等不敢多想,只要将军能让我等民有温饱,不光小老儿合村上下,想来舟山所有百姓都愿追随将军天涯海角的...” 天色近黑,纪泽一行出沈家村返回大营,迎面撞上同样回营的血旗军大队人马。稍事了解,他得知巨鲨寨大火早熄,寨内几成白地,仅余聚义厅、库房等少量石质房屋尚还完好,虽然经过军卒们一下午的忙碌,但要将巨鲨寨彻底检查清理从而放心入驻,至少还要一天时间。 至于近海巡查,安海舰队的哨船巡出三十里之外,也未发现巨鲨帮的踪迹,想已走得远了。不过,昨夜巨鲨寨一场大火,不可避免的让各方得知了舟山岛有变,今日巡逻哨船倒是发现了多家势力的哨探,想来不出两三天,血旗军过界插足甬东的消息,将被扬州沿海各家大小势力所知晓。届时,警惕排斥甚或联合打压就将来临。 怀着心思,纪泽步往医护营看望张银。张银尚未苏醒,好在有纪铭在此坐镇,担保张银绝无性命之忧,可惜一条胳膊却是废定了。看着病床上那张熟悉而苍白的脸,纪泽不免黯然,又一名心腹老弟兄,还是新封月余的飞鸥将军,看来是要告别军旅了,毕竟他更多是名战将而非唐生那种智将。 张银退出军旅,渤海营自将交给他在大蟹岛的副手彭丘,而随来舟山的一军水卒,纪泽打算将之交给颇有能力的降将宋滦统带。那厮初始还不愿投效,便是得知了纪泽身份,乃至得知自己被纪泽献血所救依旧沉默;所幸有王欣二次背后捅刀,返回下丕后将射阳湖战败之责悉数推给了宋滦,司马睿则顺水推舟将“战死”的宋滦定罪抄家;宋滦这才在暗影救出其家眷之后真心投效血旗军,此番也随来了舟山。 心有感怀的返回大帐,纪泽方才坐定,便有李良兴冲冲前来禀道:“主公,黑色火油一事已有眉目。知情者尚有三人,为首者名为张憧,本是一名海商,被巨鲨帮掳掠,之后沦为牧奴。此人现在帐外,是否接见?” 昨夜,一干纵火贼人免不了一番刑讯,石油由来自是其中重点,而纪泽上午也特别交代了此事的追查。故而,在仔细询问巨鲨遗众之后,血旗军终于寻到了涉及石油由来的关键人物。 “哦,富诚辛苦了,快,带进来吧。”纪泽听得心情一振,忙笑着点头应允。 李良随即将一名面黄肌瘦的三旬男子带入大帐,此人自然就是张憧。军卒们应是刚给他换上了一身新衣,但从蜡黄的脸色和萎靡的神情来看,这个张憧近来可没少受罪。或是吃多了苦头,张憧见到纪泽,知道是正主,抖抖索索的就行下跪,口中还哀求道:“将军大人,小人不过一介商贾,并未参与纵火之事,还请将军饶命啊!” “张兄不必紧张,起来起来,先喝口水压压惊。此番寻你前来并非追究纵火之事,而是望你告知我等石油从何而来。”此人如此胆小,想是被整怕了,纪泽苦笑之余,忙摆出亲善嘴脸,示意李良将之扶起落座,并吩咐上官仁给他上茶。 “将军所言石油,应是指那石漆吧。此物小人得自林邑,小的们称之为猛火油。”坐定之后,又喝上两口茶水,张憧情绪总算稳定下来,继而口齿清晰的向纪泽解说道,“对了,林邑位处交州之南,当地人自称占婆人,武帝年间还曾上京朝贡呢...” 随着张憧叙述,纪泽知晓了猛火油也即石油现身舟山的原委。原来,这张憧出身扬州吴兴一小富之家,家住钱塘江畔,其人虽然胆小怕死,经商赚钱起来却胆大冒险。因见有人南洋海贸获利甚后,自小善水的他便以水手身份跟人跑了两趟,之后他索性抵押了几乎全部家产,搞了四艘千石海船,在去年末组队南下经商,最终目的地则是治安纷乱却商机良多的林邑。 林邑的特产主要是象牙、美玉、珍珠、珊瑚这等体小价高的奢侈品,本钱不厚的张憧即便专寻一些穷乡僻壤收集便宜货源,回航之际也只盛满一船好货,其余三艘船上,眼见只能装上本小利小的稻米。恰在此时,乘船顺河的张憧碰巧旁观了岸上的一次部落冲突,其中一方利用猛火油玩了一次原始级别的火攻,让张憧就此见识了猛火油的暴烈,更见识了它遇水时的不灭反炽。 张憧不是军事发烧友,却是敏锐的商人。他看出不论民用军用,这种猛火油都绝对比通常的膏油好用,自然也该值钱好卖;且那个部落一看就穷得掉渣,他们能用得起的猛火油,在这里显然分文不值。于是,利字当头的张憧灵机一动,便将三艘空船的运力留给了这些猛火油... 第二百九十回 东方神火 话说张憧待到林邑那场部落火并结束,便寻到那个使用猛火油的部落,仅用少许代价就得到了猛火油所出之地。不出他所料,那部落不远处有一个小油洼,猛火油便是从中源源采集的天然之物。张憧自然毫不客气的装了三船猛火油回航,他所不知的是,将当地的猛火油运往中原使用,他比真实历史上的占城进贡要早上六七百年。 天有不测风云,满载而归的张憧一路小心翼翼,可惜,今年二月的时候,眼见到了家门口,他的小船队却被林天雄的巨鲨帮拦截。本来,盗亦有道、细水长流,只要按规矩交些买路财,巨鲨帮也不会难为张憧。倒霉的是,这次带队的恰是眼光毒辣的林天雄。 林天雄从懵懂不知的张憧口中,偶然得知了船上的这种猛火油,一番询问和试燃之后,他立刻看出了猛火油的巨大威力。如获至宝之下,林天雄哪里还管什么江湖规矩,当即鲸吞了整个船队,为了守住猛火油的秘密,甚至屠杀了绝大部分随船之人,只留下了张憧等三个活口,以备日后引路寻获猛火油。 由是,张憧陷入巨鲨帮的牢狱,继而被丢到巨鲨帮牧场干苦役,倒在巨鲨寨遭围之际,好运躲过了被灭口的死劫,进而在血旗军的找寻之下,出现在了纪泽的中军大帐。 “越南!占婆人!你所说的可是占城?那里可是盛产占城稻?”听完张憧的叙述,纪泽忍不住有些激动的问道。 在纪泽的记忆中,越南的中南部在唐宋时期称为占城,大部时期为中原王朝的番薯,而冷兵器时代,那里真正有战略意义的两大特产,其一是高产抗旱抗杂草的占城稻,其二就是猛火油了。其实,中国人早在汉代便有了利用石油的记录,但并未得到重视,更没有发展出类似希腊火的战争利器,且其出产位置在雍州,却非血旗军所能企及。 “越南?占城?小人不知其意,但林邑人自称占婆人,那里也确实盛产稻米。”张憧不无疑惑的答道。 不过,此刻纪泽已经凭此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西晋的交州正覆盖了后世越南的中北地区,其南部则是占城无疑。单就占城稻一项,那里早在纪泽混迹太行苦于缺粮的时候,就被他规划为血旗军海洋贸易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今有了张憧这个方从林邑归来的活地图,非但有望购买到永不嫌多的稻米,还可得到战场利器猛火油,甚至,日后没准还能利用那里的煤炭等等资源。想想时下正是冬季,风向恰适东去春归,顿时,纪泽起了派遣船队旋即南下贸易的念头。 当然,想要南下贸易,首先得要搞定眼前的向导。看着一旁毕恭毕敬等待询问的张憧,纪泽目光一阵闪烁,突然淡笑道:“张兄,当日林天雄劫掠船队之后,单只留下你等三人,却将余人悉数屠杀,你可知晓这是为何?” 怀璧其罪!杀人灭口!张憧在外闯荡为时不短,并不是笨人,即便被掳之时不明就里,可这么长时间下来总是有所猜疑的,今日从他人口中得知巨鲨寨焚毁之事似乎与猛火油有关,加之纪泽一番询问之后的这么一问,自是明白了其中关节。 继而,张憧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不由冷汗涔涔,连忙翻身跪倒,苦苦哀求道:“还请将军饶命,小人必为将军马首是瞻!只要将军给我等一条活路,小人宁愿为将军南下林邑引路,且决计守口如瓶。” 见到张憧如此上路,纪泽满意之余也不免唾弃自己的邪恶,他对敌确实狠辣无情,却不喜欢欺凌弱小,只因占城稻与猛火油之事实在至关重要,这才含蓄的警告张憧一番。见目的达到,纪泽忙上前扶起张憧,和声劝慰道:“张兄不必害怕,我血旗军不是巨鲨帮,从不滥杀无辜,更不会卸磨杀驴,你只要诚心配合,无须担忧其它。” “明人不说暗话,本会需要猛火油,也需要林邑稻米。故而,本会不日将派遣船队南下林邑,届时还请张兄三人作为向导。”看着张憧小鸡啄米般的点头,纪泽接着说道,“事成之后,我将赠送你等三人三艘千石商船,或是等价金钱,既做酬劳也做封口之用。” 无视张憧的惊讶,纪泽继续笑道:“但是,猛火油事关重大,消息决计不可泄露,因此你等将要受些限制,我给张兄两个提议。一是我将软禁三位三年,并且,不日便将那份酬劳提前付给你等家人;其二,你等举家迁入本将治下,加入安海商会,事后你等三人或者受雇于安海商行,领取薪俸过活,或者自行海贸,只需正常纳税便可。” 听完纪泽提议,张憧不由有些愣神,这不是因为纪泽的要求苛刻,而是太过优厚,以至于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纪泽的提议方式相当强硬,甚至带有威胁意味,但是张憧知道,这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下的提议,单从商业交易的角度来说,纪泽已经充分甚至过度考虑了他们三人的利益。 若是真的能够得到那三条船,即便他张憧只能占到三分之一的份额,濒临破产的他也就有望翻身了,而他的家人此刻估计正在老家被人逼债逼得上天无路,忍饥挨饿更不消说,似乎投身安海商会混个温饱也不错啊。 不由的,张憧抬头观察了纪泽的神情,感觉对方并无诓骗之意,其实他也明白,以他现在的处境,对方根本无需诓骗他。生平第一次,张憧相信了世上确有“仁义之师”这种职业的存在,继而,他意识到了一块比寻常官府治下更加舒心的乐土。 没费多少时间,由被迫变为自愿,张憧做出了令他受益终生的回答:“将军不弃,小人愿意举家投入将军治下,随后便书信让家人迁来舟山,小人另两位同伴应该也会入会。至于日后生计,若是可以,小人还是愿意托庇于将军治下,自行经商。” 张憧颇为激动的走了,纪泽也颇为激动的陷入狂想,手中更已迫不及待的去信鳌山,急令商会筹备南下林邑事宜。因为,纪泽清楚,占城稻和猛火油的作用,远不止寻常人眼前所见。 先说占城稻,其不光能够用来吃,从而部分弥补大晋缺粮的困境;还能用来种,甚或杂交来改良中原稻种,从而提高稻米的适应能力与单位产量,那样带来的效益直达农业根本,可是远非多少船稻米能比的。 猛火油同样不同凡响,其升级版希腊火一度困扰了阿拉伯人数百年,也保障了东罗马帝国多残喘了数百年。纪泽虽不知希腊火的配方,但通过汽油弹、白磷弹、石油分馏、黑火药等后世耳熟能详的知识,他相信,自己完全可以凭借实验尝试,捣鼓出性能远超猛火油、甚至接近希腊火的战争利器。纪某人已在心中为之提前命名——东方神火! 必须强调的是,希腊火抑或东方神火这等战争利器在冷兵器时代的强大,可不光体现在大火本身,而是足以改变海战模式,令非接触式海战成为常态,令跳帮肉搏成为笑话,称其为准热武器也不为过。其强力的远距性能,正配血旗水军高速低舷的剪式车船,将令高大缓慢的楼船成为可怜的火靶子。 想到希腊火,纪泽不免想起了中国的四大发明之一——火药。他可不止一次考虑过应用黑火药。可惜,以他当前的条件,别说原材料无法保证大规模应用,工业与技术上也最多只能制出手榴弹或炸药包,枪炮什么的现在根本玩不动,还不如东方神火来的实在。 而且,相比黑火药带来的丁点战场收益,由之带来的超大级怀璧其罪,乃至技术泄密被其他势力掌控利用后的恐怖后果,绝对不是如今的血旗军可以承受。连重骑兵使用都要藏着掖着的纪某人难免踌躇,不过,周边有这么多荒僻小岛,偷摸开始试验当可保密无虞,大不了将应用留待它日翅膀超硬之时,技术储备嘛... 会稽郡治,山阴县城,陆氏府宅,就在纪泽于中军大帐思绪纷飞之际,十数名会稽贤达却在紧张的闭门磋商。他们或佝偻皓首,或沉稳俊雅,或体胖脸肥,却无一不是雍容华贵,气度凌人,正是会稽十数世家大族的家主,可见此番会商规格之高。 “诸位也已看过巨鲨帮林天雄的血书了,对舟山现状也已明了,却不知有何打算?”正座之上是一名头发灰白的矍铄老者,他不无嫌弃的捏起案上一块布条的边角,扬了扬,淡淡问道。老者名为陆舆,是会稽陆氏的家主,虽然会稽陆氏仅是故吴门阀吴郡陆氏的一个分支,但在这里却是世家豪族的执牛耳者。 “那血旗军算什么东西,从上到下都是一群泥腿子,竟敢闯入我扬州剿匪,更有扎根常驻,抢夺我等田地之意,他们以为这里是任其骑军嚣张的长广吗,分明不将我江东豪杰放在眼中!”一名肥肉乱颤的家主直身而起,气咻咻道,“还请陆老振臂一呼,汇各方义师,驱逐血旗乱军,我甬东乃至江东豪杰定然应者如云!” 这位胖家主的言论顿时引来一阵白眼,陆舆也沉下脸色,这厮为了自家那点田地,竟想拖众人一块陪他去血拼,更将陆氏顶到头前,想得倒美。若是血旗军那般好打,大家何必聚此愁眉苦脸,会稽虽是三万多户的大郡,因偏安一隅,郡兵总计不到五千,搭上各家私兵也才过万,想要战败转战南北的上万血旗军可不容易;再说了,与人血拼可不是故吴士族们的习惯。 “哼,血旗军驻军舟山,只怕对我整个江东都是一个巨大威胁,现在可不是心疼舟山那点田地的时候。”一位平常就与胖家主不甚对付的瘦家主冷声道,“兹事体大,我等当将此事上报右将军,呵呵,右将军既想入主江东,总该为我等清除困扰,更不会留着血旗军在舟山虎视眈眈吧。” 听瘦家主的语气,对他们故吴士族即将奉迎的右将军陈敏殊无尊敬之意,倒像是看待一名管家似的,而其他家主对此却并无不满,反而有不少人点头赞同。其实,对于从两汉时期便扎根江东的故吴士族而言,官府本就是维护他们权益的管家而已,昔日的孙氏吴国如此,司马家的大晋如此,而今大晋颓危,换个看似善战的陈敏来当管家也同样如此。 说来也无怪故吴士族对大晋很不感冒,晋武帝收复了一个举国投降的江东,明面上不好再对故吴士族大肆清理,但暗中持续打压自是君王之道,而主导西晋朝廷的北方士族同样不遗余力。譬如那位浪子回头的典范,力压虎蛟成为“三害”之首的周处,一度高居御史大夫,八年前便被一干朝臣推到雍州征讨氐叛齐万年的第一线,以弱旅死战而亡。 再如周处的老师,吴郡陆氏的陆机陆云兄弟,也即陆逊之孙,陆抗之子,三年前陆机因才高八斗被司马颖拜为统帅,领二十万大军讨伐长沙王,结果或因南北隔阂,或因恃才放旷,他竟被司马颖麾下的文臣、武将乃至宦人三大系统集体排挤,以至临战帅令不通,大败亏输,进而被污通敌被斩,连累陆云等一批故吴名士被杀。如此遭遇,故吴士族怎会忠心大晋,当然,更未必忠心陈敏。 正当厅内议论纷纷,且多倾向瘦家主的时候,一名陆氏家将从侧门入厅,递给陆舆一封书信,却是来自黄公岛的海鸥会。拆开一看,陆舆目光一阵闪烁,随即将之给一众家主传阅。 “哦,血旗军竟然如此着急,尚未站稳脚跟,便寻海鸥会商洽在甬东开办自贸黑市,看来极缺钱粮嘛。”一名神情沉稳的家主看完书信,淡淡笑道,“既然他们渴望海贸,我等偏生反其道而为,不妨传告甬东各家,不得与血旗军交易,便是和平岛暂时也不得再去,倒叫血旗军知晓,一旦我江东士族不满,即便不用武力,也可令他们举步维艰!” “此计甚好!正合我意!不过,单我甬东士族发力还不够,老夫这就去信吴郡,说服整个江东士族统一动作,令血旗军在整个扬州沿海都无法交易,哼,看其如何维持给养?”陆舆眼前一亮,抚掌笑道,“还有,的确该让右将军对血旗军施压,甚至可让甬东诸盗环伺舟山以增压力。哼哼,待其不堪忍受,我等大不了稍给些好处,还是打发他们去徐州添乱吧...” 第二百九十一回 八阵遗图 永兴二年,腊月十一,巳时,晴,舟山岛黄杨尖。 彩雾氤氲,涛声阵阵,数百丈的黄杨尖屹立于海天之间,像个顶天立地的巨人,身披黄装,在暖阳下泛着点点金芒。不知何时,半山腰上出现一行游猎踏览的身影,伴着欢声笑语,为这万木凋黄、枯叶满山的壮阔残冬平添一份生气,来的却是纪泽、纪芙以及一屯随护亲卫。 昨天好一通忙碌,纪泽业已将相应工作梳理分派,而舟山岛万余大军的修整训练、清理战后以及筹备迎新等具体事项却也无需他亲自督导,是以,今日他便催马巡视起了舟山岛,并以观察黄杨尖野生茶业现状的由头到了这里。当然,此行纪泽还有一个假公济私的原由,那就是百忙之中带纪芙这个缠人的妹妹出来转转。 一行人的前方,毛纯色亮、愈显威猛的小白东蹦西窜、穿山越林,不时兴奋的低吼几声,看架势好不快活。令它如此兴奋的,自是它今日的野外放风有着纪泽和纪芙在身后相陪。自从到了长广,纪泽便坚持让它白天离开纪芙,独自入山放风野生,倒令它更显凶悍。当然,长广乃至舟山群岭中的倒霉兽类可少不了被它祸害。 “小白,慢点!”纪芙的娇呼清脆响起。前方的小白不情愿的甩甩头,低呜了两声,但还是窜了回来,其人性化的表现直令众人惊叹不已。 不得不说,小白的确堪称天生异种。其智力明显高过一般野兽,非但懂得许多常用指令和手势,也从不主动攻击他人。唯一不好的地方,便是它太傲太拽,只与纪泽和纪芙亲近,对其余任何人都不假辞色。为此,纪铭那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可没少修理它。 与小白笑闹一阵,待到小白再度窜往前方,纪芙却似略有犹豫,但还是转头对纪泽道:“哥,上月我去东海郡赣榆县城看娘了,他给李叔生了个大胖小子。只是,你打算就将她留在那里了吗?眼见可就要过年啦!” “如今天下纷乱,流民遍地,便是长广也算不得有多安全,东海郡作为东海王封地还算安稳,便让她暂先埋名坐月子吧。放心,她们有暗影暗中保护,待得我等寻得安定之地,便会将她一家接来。哪怕她已入了李家,不与我等一起生活,总也不会清苦了她,你若愿意,日后也可常去看她的嘛。”纪泽一怔,复又笑道。 “那感情好!”想到日后能够经常看到母亲,纪芙顿时憧憬起来,毕竟还是孩子心性,她笑道,“娘亲那个孩子乳名小宝,长得虎头虎脑,娘亲说很像你小时候呢...” 并未注意到纪泽脑门上的三条黑线,纪芙一路说笑。谷树清幽,茅亭影短,不知不觉的,众人便过了半山腰,寻见一个小水潭,时间也已接近中午。选了一块背风空地,众人挨着潭边围成几团,亲卫们或是捡拾枯木,或是处理一路上猎到的小兽,而几名善于烧烤的塞北亲卫,已经撸袖洗手,开始表演一场烧烤野炊了。 “哧哧哧…”人多力量大,数个火堆很快燃起,大块的烤肉发出阵阵呻吟,股股肉香同时弥漫开去。 “咕噜咕噜!”接连的腹鸣声此起彼伏,与之相应的,一双双贪婪的目光更是如狼似虎般死盯着烤肉。倒是纪芙还算厚道,一边流着口水,一边不忘提醒小白道:“小白,别急,待会儿小心烫着!” “咿!?小白呢?它平素不是最馋烤肉吗?怎么不见了?”唠叨着的纪芙突然发现异常,忙举目四望,可依旧不见其踪。 “嘘!嘘!嘘…”纪泽也跟着吹起清亮的口哨呼唤小白,然而,良久过后,向来听哨即回的小白依旧没有出现。 “呜嗷!呜嗷!呜嗷…”突然,北方的山林深处,传来小白的吼叫,声音中充满着焦躁。熟悉它的纪泽和纪芙,更是从中听出了一丝慌乱的意味。两人立刻惊得跳起,小白适才是追赶一只野兔去了,难道遇到了什么凶兽,或是中了什么陷阱不成? “呜嗷!呜嗷!呜嗷…”小白的吼叫在继续,依旧焦躁,好在听声音并未虚弱,应该未有重伤。纪泽一把按住意欲前往的纪芙,口中一声长啸以安抚小白,继而,他吩咐范毅等人留在原地保护随行文弱,自己则带着两队亲卫,循声向北进入山林。 随纪泽前往的,还有一名豹头环眼的彪形大汉,正是林武。血旗军相助林武侯青夺取岱云岗,新建泰山营之后,鉴于时间仓促,对泰山营掌控不足,纪泽便将武艺高强又秉性实诚的林武调至身边,作为拟建第二亲卫曲的军候,同时也算对泰山营中岱云岗旧匪们的一个牵制。 入林之后,纪泽等人循声疾行,可行着行着,众人渐渐发现异常,因为这片山林似乎过于错综复杂,放眼之处或是高耸巨岩,或是连片树丛,或是拦路沟壑,就是没有一条畅通的路径。明明知道小白所在的方向,纪泽等人就是无法爽快的前往,反是沿着曲曲折折的地形,左拐右绕之下越行越远。 忽觉眼前一空,又行一阵的纪泽竟已出了山林,到了山腰的另一空旷之地。扫眼四方,远远的隔一山坳,他竟能看到纪芙等人所在的水潭,而由纪芙的位置判断,他们居然不知不觉行至了山林的西南方向,可他们原本的目标是北方啊。再回头看去,来路已不知所踪,恰似他们凭空出现于此。 心下疑惑,纪泽叫停随行之人,自身则疾步攀上身侧一块巨岩,四下仔细观看,以探查这片山林的情形。结果令他吃惊不小,因为,视野中百丈范围内,竟然处处都是数丈乃至十数丈大小的巨岩,重重叠叠、交错纵横,其间还夹杂有树丛、深壑,简直让这块区域成了一处天然迷宫! “主公,我等方才似乎迷路了。”纪泽观察之际,林武攀上近处的一棵大树,一番观察后,他不无沮丧道,“这里如此复杂,简直不亚于刻意布置的阵法,真不知何以如此。” “阵法!?石阵!?”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一说起阵法,结合这里处处山石,纪泽不由联想到了传说中的一种阵法,那就是“八阵图”。相传,昔日吴蜀大战,诸葛亮依据苦心精研的八阵图,在荆益州界处布下群石大阵,辅以少量蜀军居中策应,硬是挡住陆逊的十万吴军,止住了刘备残军的溃退,堪称神鬼莫测之威。 本仅外出狩猎散心,不想却在黄杨尖遇上疑是八阵图的乱石阵,纪泽惊愕之余,却是来了兴趣,这么偏僻的海岛上出现这么一个石阵,其内莫非藏有什么好货?甚或是传说中的荒岛宝藏? 拍拍脑门,纪泽让自己冷静下来,以便寻思应对之策。首先,小白是要解救的,毕竟很有感情了。其次,即便是八阵图,其若想发挥威力,八分石阵之外,尚需两分军阵,而这里显然不似有人出没,那么石阵的凶险自然小了许多。 其三,己方一行能在不明就里下轻松走出石阵,说明此阵意在谢客,而非杀伤,其间即便有高人,也该是心地良善,冲撞一下估计不会有大碍,甚或另有好处呢。如是思忖,纪泽的好奇压过了谨慎,救狼寻宝两不误,他就此决定再度入阵,可如何破阵呢? 纪泽倒是听过十大阵法,什么一字长蛇阵、二龙汲水镇、天地三才阵、四门兜底阵、五虎群羊阵、六丁六甲阵、七星北斗阵、八门金锁阵、九宫八卦阵、十面埋伏阵,只可惜,前几阵他尚还能够勉强搞懂皮毛,后几阵他就完全抓瞎了。这石阵若真的依据八阵图所布,决计少不了八卦六十四变的成份,根本不是他这个周易门外汉所能搞懂。 不过,笨人有笨法,既然搞不懂,就将之当做迷宫处理便是。希腊神话中,雅典王子忒休斯凭借美丽公主提供的线团顺利出入了克里特岛的迷宫,这个故事纪某人倒还记得。只要石阵中没人暗中捣乱,他相信借鉴忒休斯的成功经验,凭借长绳应该可以达到阵心位置,至于能否另有收获,那就得看运气了。 计议已定,纪泽率众绕开这片诡异山林,返回小水潭,与纪芙等人略一交代,他收集了众人携带的所有绳索,之后再次向北进入这片山林石阵。探查定位前进之余,纪泽令人沿途留下数字序号抑或系长绳索以做标记,不光如此,他还不时指挥众人出手,挑选容易对付的目标,碎挪山石、砍伐大树、联接沟壑,将原有的石阵一点点改变。 一个多时辰之后,纪泽一行百人靠着暴力拆迁,硬生生从山林中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期间众人数度停下充当苦力,也数度沿绳退回另走,但好在冬日树木凋零,途中也无偷袭干扰,倒令他们省却不少无用功,且终于抵达疑是阵心的地方,也看到了无恙被困的小白。 “呜呜...”不待纪泽进一步观察,一道白影闪过,小白已经冲了过来,一下扑到纪泽身边,用脑袋一个劲的磨蹭他的身体,口中还无比委屈的呜咽个不停,像是多年不见似的。 “不怕不怕,小白胆大,妖魔鬼怪,来啥揍啥...”一边瞎叨叨个不停,一边不断抚摸小白的头顶,纪泽却已将注意放到了这块中央谷地。 这里是个方圆三十多丈的谷地,四周老树环绕,地上落叶层叠,谷角溪水成潭,空旷处更有尘封的石桌石凳。中午的阳光掠过光秃的枝干,令这里温暖如春。可以想象,若非冬季树叶凋落,这里又将何等的阴凉宜人。显然,这块谷地久无人迹,但曾经必是某位高人刻意布置的闲居之所。 朝东的石壁上,开有一个丈高的洞口,像是天然形成,边角有少许劈斫的痕迹,看来里面定是昔日那位高人的起居之处。纪泽眼前一亮,忙带着一众亲卫进入石洞,洞内颇为干燥,有两室一厅,各有石台、石凳、石床等等家设,更有些许黑灰之物零散堆积,颇似木质布质物品经年风化后的残渣。 往返转了两圈,纪某人不由垮下脸来,财宝呢,古玩呢,可着这么费劲的进来,就是为了欣赏山顶洞人遗址!不对,看这里的档次,定是高人居所无疑,那么,高人难道连个书房都没有吗?眼珠一阵乱转,尤不死心的纪泽蓦然令道:“弟兄们,给我仔细搜,看看有无机关暗道?” 纪泽发话,百余亲卫立马忙碌起来。人多力量大,不一刻,一名亲卫便在一处墙角的木渣中发现了一处巴掌大的石纽机关。随着他信手一按,吱吱嘎嘎声响起,石厅一角竟然掀开一道暗门,其后出现了一条黑黝黝的甬道。 一众亲卫立马精神振奋,纪泽同样大喜,忙要快步入内,可走上两步,他却硬生生止住,口中则提醒道:“莫急,小心内有机关暗算,备起盾牌,打起火把,搜索缓进!” 事实证明,纪某人这次的谨慎是多余的。打头的军卒并未遭遇任何不测,反倒在甬道墙壁上有所发现:“主上,这里有一幅图,颇为复杂,不知何意!” 纪泽忙进入甬道,借着火把,他在甬道左侧墙壁的中央,看到了一幅丈许见方的图形。图上有诸多大大小小的方格,辅以错综繁复的线条箭头,乍看之下令人眼花缭乱。细观笔迹,圆润流畅,入石三分,深浅一致,粗细均匀,既非墨迹涂画,也非刀斧刻凿,纪泽不无惊骇的猜测,那些莫非是手指刻画?那位高人实力该有多深? 看了半天,纪泽也未在图上寻到什么文字注解,正不明所以,蓦地想到入谷前经历的石阵,他心中一动,难道这是一个阵图?有了这一想法,再看图形,果然大处隐有四正四奇,呈八卦之势,小处则分有六十四块,颇似小阵,而那些线条箭头便该是阵型运转之法了。越看越像,纪泽心中欣喜,没准这真是传说中的八阵图,即便不是,也该是一门高深阵法。 看来,兵曹那帮参谋署员们得来此临摹刻录了,纪泽不善阵法,也无藏私之心,自然要将之交给麾下军官们参研。当然,这些想法仅在纪某人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注意力旋即转到了甬道尽头的又一扇石门,连八阵图都是路边货,那最里面又该有啥好货呢? 第一百九十二回 时局难料 黄杨尖,石阵谷内,或是昔日高人别有依仗,抑或机关年久失修,这里的机关暗道并无陷阱杀招。沿着甬道,纪泽等人顺利进入一间石室。石室内一目了然,久已蒙尘的石格、石桌、石凳等一应俱全,室顶一角还设有一处透气孔,石室正中,更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青铜丹鼎,一元两耳三足,昔日高人想是在此炼丹。不过,稍异剧情的是,这里并未出现纪泽猜想中的高人遗骸。 掀开鼎盖,未从丹鼎中发现传说中香喷喷的九转仙丹,纪泽将目光转到石格,不由眼前一亮,只因格间整齐摆放着数十卷竹简,这可都是古籍,没准就藏着什么呢。他上前两步,顺手抓起最边一卷就欲一览。然而,抓是抓到了,手指却未能落实,原是那卷竹简风化年久,竟已簌簌成粉。 深深嗅了口略带海味的空气,纪泽瞥了眼室顶的通风孔,无奈的摇了摇头,没再搭理剩下那些显也风化了的竹简。目光移往石桌,其上倒有一卷几近朽毁的竹简呈摊开状态,侧旁有锈损的刻具,可见此地主人昔日很可能是在匆忙间一去不返。 纪泽心中一动,近前细看摊开的这卷竹简,年久之下串绳早已腐烂,竹木也有龟裂,但字迹倒是大多清晰,右上抬头是四个字“外丹手札”。纪泽大喜,心中甚至砰砰乱跳,难道这是那位高人所留的什么高深武学抑或岐黄宝典? 转向竹简内容,纪泽轻读出声:“…丹砂烧之成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以曾青涂铁,铁赤色如铜…铅性自也,而赤之以为丹,丹性赤也,而白之以为铅…” “直娘贼!”纪泽惊愕莫名,继而脸色发绿,直至怒骂出声。这些内容哪有什么高深玄奥,分明是后世书本中的基础化学反应嘛!转念一想,联系石室中的大鼎,他猜定这竹简应是那位高人随笔记录其炼丹中的异常发现,实则就是其遇上的一些化学现象罢了,可恨其藏在石洞最深处,撩拨得自己心荡神驰,还当是什么强过八阵图的好货呢! 细观竹简,其中的炼丹不似华医门司徒冥那般采用草药,而是大胆加入了不少金属、非金属矿物。在纪泽看来,如此炼制的丹药就是用来自杀或是谋杀的,根本不必为之浪费时间。不过,由此纪泽倒是萌生了一个想法,日后是否可以寻些落魄的炼丹道士,为商会来研究化学甚或火药呢,最早的火药不就来自道士炼丹吗? 文至末尾,署名处恰被虫蛀朽损,纪泽勉力辨认,只辨得一个“葛”姓。对于这位高人,纪泽自是十分好奇的。看此人书写竹简时的口气和高度,颇有大家风范;看这里的朽败程度,荒废不下一个甲子;再加上这个葛姓,纪泽不由想到了舟山本地盛传的一个人——葛玄,太极葛仙翁! 葛玄,汉末三国人,师从左慈,后世道教灵宝派葛天师,传说中的太极仙翁。据传,葛玄炼成九转金丹,得以羽化飞仙,其各类传闻广散于江南民间。他曾周游各地名山大川修行炼丹,其中便包括舟山黄杨尖。而他为人津津乐道的一项本领,就是画符控鬼了。野史有载,某次葛玄与孙权同宴,愣是学那神笔马良,挥毫画了几条鱼,将画纸抖了抖,便得了几条大鱼给孙权炖汤喝了。 对于葛玄这种神仙般的人物,以及他那些悠久流传的神话故事,纪泽前世今生都没相信过。只不想今日他居然闯入了疑是葛玄的故居,寻得了葛玄视为珍宝,自个却弃如敝履的炼丹种种。得,混套八阵图便好,《外单手札》也抄上一份,既做初级化学教材,还可卖给某某道士,没准有人当宝呢... 青山隐隐水迢迢,冬来江南草未凋。相比已经银装素裹的长广与鳌山岛,冷风习习的舟山并无太多严冬气息。暖阳之下,黄绿交杂的细草铺满路旁地头,随处可见的山茶黄杨遍布山岭丘陵,层层叠叠的细浪碎于礁岩沙滩,啾啾低鸣的海鸥盘旋海天之间。横观侧赏,远近高低,各有不同,南国海岛掩不住的风光旖旎。 离开黄杨尖石阵,纪泽又带着纪芙等一行人,踏马舟山南北,甚还泛舟到了相邻舟山的一座海岛,好一番游玩。当然,他百忙中有此一行,绝非仅为欣赏风景,而是为了实地考察,以便初拟一个舟山岛开发规划。 包括近五百平方公里的舟山本岛在内,巨鲨帮原本的势力范围囊括左近十数大小岛屿,总面积接近七百平方公里,现有田地与可开垦田地不下二十万亩,可以利用的坡地草场面积更多,辅以海洋渔业,乃至工商贸易,养活十万人也不为过。如此不下一县之地的地盘,只要能够做好开发,非但堪为南下夷州的跳板,还可令血旗军的实力稳上一个台阶,也难怪纪泽方一得空便巴巴的四处巡查了。 一路观察,一路盘算,待到纪泽心情愉快的返回沈家村大营,西方已是日暮沉沉。然而,一到大帐,他便见到了一脸严肃的郭谦,以及分往海鸥会、狂涛门的两名使者,他们的脸色同样不好。心知出使并不顺利,纪泽眉头一皱,沉声道:“诸位怎么了,莫非海鸥会和狂涛门这两家海贼胆敢和我血旗军作对,抑或另有波折?” 所谓拉一批稳一批打一批,根据南下舟山前的谋划,血旗军剿灭惹是生非的巨鲨帮和飞鱼帮,占据舟山,继而便是携手创办自贸市场,对甬东另外两大海寇与众多海商予以拉拢。以理服人、以力震慑、以利诱之,按说以海鸥会和狂涛门这两家比巨鲨帮还要稍弱的势力,是不会主动与安海商会为敌的。 而甬东一带的其他中小贼寇,甚至不必血旗军主动示好,没有两大帮派挑头,相信也没谁家胆敢前来添乱。至于扬州的官府士族,在纪泽看来,他们正与陈敏合力闹自立,正将面对司马诸王的怒火,此刻即便对血旗军插手甬东不满,也该绥靖缓图,隐忍不发才是。只是,看情形事态并非如同预料发展。 面对纪泽的疑惑,郭谦苦笑道:“主公,两家海寇的确不敢与我等作对,对我方使者也是礼遇有加,只是,他们似乎颇有顾忌,却是不愿带头与我等合作。听其口风,当是需要看世家豪族的最终态度。看来,甬东这潭水颇深,其内部勾连远比我等预料的紧密啊。” “哼,故吴集团吗?他们除了抱团取暖,罔顾大局,自私自利,于天下何益?哼,一群内斗内行的冢中枯骨,待得晋军南下征剿陈敏,看他们还如何掌控甬东?”纪泽极其不爽的讥讽两句,转向两名使者道,“说说看,两家海寇究竟对我等是何态度?” 纪泽相询,两名使者讲述了拜访两大海寇的情况。如同郭谦所言,面对血旗军主动上门示好,兼有一日攻破聚沙宝的战绩威慑,以及共同开发自贸市场的利诱,海鸥会和狂涛门两家势力可谓受宠若惊,毕竟徐州沿海那几家道上的贼匪跟着安海商会一道经营和平岛,不光没有倾覆之忧,日子还过得正是红火,光明前程在望,谁又愿意跟血旗军这头恶虎作对呢,没事找抽吗? 支出使者,纪泽陷入沉思,显然,如今血旗军面对的真正困扰来自故吴士族这一强烈排外又勾连紧密的地方集团,且其潜在影响远超血旗一方南下前的预料,说来史上晋元帝立足江南,便是大费了一番周折,最终也没完全收服,仅是与故吴士族彼此合作而已。纪某人口气虽大,却也知晓血旗军劳师远征,孤军深入,想要武力征服故吴集团并不现实,想要破冰共处,站稳舟山,看来还得借势而为... “主公,今日的消息来了,局势不容乐观啊。”可惜,不待纪某人想好如何借势而为,吴兰便黑着脸入了大帐,并给纪泽带来了一系列不好的消息。倒非吴兰喜欢凑一块打击人,而是舟山岛尚无鸽站,每日的外来信息皆通过隔岸会稽的暗影定时传递,今日的坏消息偏生比较多而已。 接过吴兰递来的几份信报,第一份却是关于大晋两大阵营的内战情况。有了王浚的幽州军加盟,关东阵营顿如打了鸡血般连战连捷。之前战事中接连吃瘪的刘琨,此番携幽州大军,连同范阳王麾下新组兵马,尤其得自血旗军战马所组的四千骑军,顿显名将风范,声势一时无两。 《资治通鉴》有载:“ 刘琨说冀州刺史太原温羡,使让位于范阳王虓。虓领冀州,遣琨诣幽州乞师于王浚;浚以突骑资之,击王阐于河上,杀之。琨遂与虓引兵济河,斩石超于荥阳。刘乔自考城引退。虓遣琨及督护田徽东击东平王楙于廪丘,楙走还国。琨、徽引兵东迎越。” 作为范阳王的领军司马,刘琨在南下突破关西阵营的荥阳(官渡)防线之后,并未直接杀入豫州,而是东向奔袭,击破了兖州的东平王军队,解放了苦撑于东平王和公师番叛军夹击的苟晞军,令苟晞得以轻松应对公师番叛军,稳定了兖州战局。继而,刘琨率军南下徐豫边境相助东海王,眼见刘乔再难抵挡,徐州军也将入豫。 可以说,刘琨借幽州生力军相助,这一通长途奔袭下来,完全盘活了关东阵营的几处人马,大幅扭转了关东关西间的对峙局势,几乎一举奠定了关东阵营的胜局。与此同时,东海王终于有望西迎圣驾,立马倾巢而出二度杀往,象征性派出五千人马,协荆州刘弘镇压陈敏。 对于关东阵营的转败为胜,纪泽早有预料,而对刘琨的大放异彩,纪泽更是为之欣慰。但坑憋的是,关东阵营凭啥就不搭理陈敏与故吴士族的叛乱呢,您东海王可是大晋总瓢把子,咋能撂挑子啊!荆州刘弘即便发兵平叛,也在老远的江夏一带,对扬州沿海几无影响,那么,他纪某人咋办? 天可怜见,纪某人当日明知有人挑拨,依旧毫不犹豫的南下甬东,就是窥破陈敏即将勾结故吴士族造反,打算趁着关东阵营南下评判的时局浑水摸鱼。如今东海王带着徐州军西去迎驾,拍拍屁股就走了,他纪某人却被晾了,从浑水摸鱼变成了出头鸟,需要独自面对扬州沿海的故吴士族,这不是自讨没趣吗? 将第一份信报丢给一旁的郭谦,纪泽不由苦笑道:“本想借势而为,岂料自身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必须承认,此番本将对时局判断有误,却是不如那陈敏看得清楚啊。不过,即便处境艰难,我血旗军也必须尽快夺得一块海外乐土,哼,若是故吴士族胆敢阻我去路,休怪本将辣手无情!” 听到纪泽的狠话,吴兰却是苦笑道:“故吴士族未必会阻挡我等去路,抑或向我等动兵,可他们只需不与我等合作,断绝与我等的贸易,我等在舟山便将举步维艰呀,只怕跳板不成,我等便财源枯竭了。” 纪泽一愣,忙又翻起其他信报。其中有来自会稽郡城的,当地士族业已放出风声,禁止扬州海商乃至海寇与侵入舟山的血旗军商贸往来。另有来自鳌山的,几家出自扬州的海商海寇,虽然之前与安海商会交好,但从海眼处得知血旗军攻占舟山之后,却是态度暧昧,甚至故意延迟了有些商定好的交易,对于马涛提出的携手开创甬东黑市,更是模棱两可。 “直娘贼,这是非暴力不合作啊!不想江南这潭水如此深,故吴士族影响力这般强,海商海寇都要看他们脸色行事。所幸本将选的是几无海岛的徐州,否则安海商会昔日怕都没机会立足了。”翻看一应信报,正皱眉抱怨的纪泽突然哑火,旋即面色怪异道,“这,这,这莲花圣使怎也来趟浑水,马涛竟还派人派船护送其南下舟山,太过高抬他莲花教了吧?” 吴兰却是眨眨眼睛,不无揶揄道:“这位莲花圣使顾敏可非一般江湖人物,视之为故吴士族的使者也不为过,她在和平岛听得我军占据舟山,便寻季茹引荐以拜访主公。当然,凭她身份倒还不致令季茹那般客气,关键嘛,呵呵,主公似乎与其有缘嘛...” 第一百九十三回 花开州胡 永兴二年,腊月十三,未时,晴,州胡岛近海。 州胡岛,即后世韩国的济州岛,位于舟山东北千里之外,纬度与长江口大致相齐,它是一个椭圆形山状海岛,东西近二百里,南北近百里,面积近两千平方公里。西晋末年,其上已经立有高氏王国,中原称之为州胡国,也即唐宋历史上的耽罗国。陈寿在《三国志?魏志?东夷传》中记载:州胡在马韩之西海中大岛,幅员四百余里,其民身材较矮,坤头,如鲜卑族,喜养牛豕…乘船往来,市买韩中。 此刻,州胡岛西北洋面,借着侧向的东北风,一艘铜鲳级剪式帆船正高速西行,船首桅杆上,绣有“巨蛟出海”图案的血旗随风猎猎。车船后方里许,紧紧尾随着一支阵型不整的船队,其中最大的旗舰是艘略显陈旧的两千石艨艟,另有两艘千石战船,以及七八艘数百石的小艇。看情形,这艘安海船只正被敌方船队追击。 “快!都给我快些!别让他们逃了!首登敌船者赏牛五头…”追军旗舰船头,一名身披亮金凯的矮壮青年正挥舞手中宝刀,用州胡土语不断怒喝道。在他身边,十名盔明甲亮的夷兵则手持刀盾为其贴身护卫。 不过,整个船队,也就这么十一人的行头有模有样,其余的三百夷兵,手持的都是些简陋的枪弓木盾,身穿的更是些粗鄙缝制的兽皮,倒将矮壮青年凸显得尤为卓然。这矮壮青年,却是州胡国二王子高耽,也是这三百常备水军的统领。 今日上午,高耽收到巡海夷兵禀报,有艘迷途的汉人商船请求交易淡水食物,而对方提供的交易物品有精盐、丝绸、美酒、陶瓷,还有称作罐头、茶叶、香水的新鲜物事。高耽对样品一番查验,立刻被这些商品迷住。 他们州胡国平素只与北方的马韩(朝鲜三韩之一,位于朝鲜半岛南部)有贸易航线,何尝见过这等高档物事?眼珠一转,高耽心生歹意,州胡小小岛国,对马韩的贸易固然要中规中矩、不能胡来,可这种偶然撞到面前的迷途海船又何必客气? 在高耽的记忆中,他的开国先祖,昔年仅是高野那部落的族长,传说就是在汉人的三国时期,某次碰巧抢劫了一艘南来的逃亡船只,夺得了一批优质兵甲和数名铁匠,这才增强了部落战力,压过夫也那和梁也那两个部族,最终成为国王。若是他能抢下这笔财富,即便不似先祖那般伟大,讨得父王欢心、压过竞争王位的几个兄弟也很美啊。 当即,浮想翩翩的高耽点齐属下水军,前往扣留商船,岂料对方十分警惕,一见己方船队阵容,便以一死一伤的代价,杀散己方业已登船的巡逻哨兵,继而扭头逃窜,害得他追赶了半个时辰仍未得手,他焉能不怒?高耽已在心中决定,待抓到这帮不识相的汉人,除了工匠和美女,定将余人悉数虐死! 在高耽的不断催促下,州胡夷兵们可劲的滑桨操帆,将双方距离一点点拉近。只是,财迷心窍的高耽并未发现,随着时间推移,忙于追逐的州胡船队逐渐由雁形阵变为一字长蛇阵,接着彼此拉开距离,演变为见首不见尾的“断”蛇之阵,而高耽本人的旗舰,因为速度最慢又不用参战,竟在不知不觉间孤零零的落于最后。 你追我逐又是大半个时辰,最前一艘州胡游艇距离安海车船已经不过百丈,也就在这时,他们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岛。安海车船稍稍加速,与敌船维持住百丈距离,并从南面越过小岛,之后它继续西逃,只是方向稍微偏北了一点,以至于追击航线在小岛处微成一个弯角,州胡战船隔着小岛只能看到数十丈外的友船。 这个小岛是州胡水军极其熟悉的鲨鳍岛,前方的友船又未传出异常信号,因此,州胡船队并未觉察不妥,更未稍停,依旧一艘艘的坚持着追击大计。但他们所不知的是,就在小岛北方的一片礁石背面,此刻正藏有两艘扬帆待发的车船,同为巨蛟出海旗! “秦统领,为何传令饵船继续前行,而非依照之前定计,直袭突前敌船?”银剑旗舰不远处的巨礁之后,寇棂一边四下张望,一边焦急的问向正用望远镜东眺的秦栓。不过,即便焦急,他的口气仍显礼敬,甚至小心翼翼,其实,寇棂有时都会暗骂自己,想想自个一名混迹多年的暗海贼首,干嘛会对这个毛头小子如此敬畏。 “费劲心思布局,光是小鱼小虾哪里够味,要抓就抓条大鱼。战场上哪有一成不变的计划,既然敌方统领送上机会,咱们又何必盯着几艘突前小艇不放呢?嘿嘿…我等回船,去对付最后那艘旗舰!”秦栓放下望远镜,顺口解释了一句,随即带着身边几人,快速奔回埋伏在岛北的舰船。只是,连秦栓自己都未曾想到,他所盯上的大鱼竟然会是一个王子... 这里的三艘安海车船,正是秦栓率领的探索舰队。那日遭遇暴风雨之后,秦栓非但发现了数十里外的巨峰海岛,也即州胡岛,还利用随船飞鹰,侥幸在五十里外寻得了另两艘捆绑一处的合体铜鲳。虽然经过暴风雨肆虐,船队中的一艘铜鲳因基本报废而被最终舍弃,但人员却少有伤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船队休整之后,发现陆地的秦栓等人用上三天时间,逆时针绕大岛远远的转了一圈,期间谨慎的进行了夜间登陆侦察,最终,绕返原点的他们确定,这块陆地其实是个幅员四五百里的岛屿,岛上居住着一群半开化的土著。虽不知这里是否为孙权昔日找寻的婵州大岛,抑或是纪某人心底的琉球岛,但颇知纪泽心思的秦栓明白,这里就是纪泽需要的岛屿,就是适合血旗军开拓的海外地盘。 然而,发现定位岛屿以备后期拓展,探明岛上详情以便军事谋划,带回少量土著以造就“带路党”,这些只算完成舰队的大半使命。秦栓清楚,若想圆满交差,舰队还需为血旗军获得一个开战理由,一个堂而皇之发动侵略的开战理由! 须知在秦栓出发前,马涛可是亲自寻他深谈了一次,除了言明商会的血旗军根底,为其鼓劲,还详细转达了纪泽对其此行的指导思想,要求对土著不需讲究什么规矩,却又强调有理有利有节。尽管马涛当时说得隐晦,秦栓还是领会了纪某人那套碰瓷还要占理的无耻思路。虽对纪某人假仁假义的虚伪行径暗自腹诽,秦栓也隐隐明白这般做作确实有利于战前的军心士气和战后的治理稳定。 而这场小规模海战,其实正是秦栓舰队的引蛇出洞,是一次有预谋的“钓鱼”。其间,他并未简单抢袭州胡的居民船只,而是派出一艘装载高档商品的千石商船作为诱饵,“勾引”州胡水军前来抢劫,从而用一名苦役犯的牺牲,如愿实施了一次成功的“钓鱼”布局... “何时本王子能换艘新艨艟,也不用如此堕后了!真是,大哥平素又不出海,干吗占着好船…”州胡旗舰船首,浑不知自己即将上钩的高耽,眼见其它战舰几乎都已绕过鲨鳍岛,只有一艘传令小艇还够意思的留在前方拐角等待,忍不住就是一通抱怨。 没办法,州胡国地小民贫,又无自产舰艇的能力,他所乘的这艘老旧艨艟可是从马韩辛苦淘来,已经是州胡国排名第三的战舰了。不过,令高耽讶异的是,以往他这般抱怨的时候,身边的侍卫们必会上来附和捧哏,今日怎会默不作声呢? 疑惑间,高耽回头瞥向不上道的侍卫们,却看见了一溜大张的嘴巴和一排圆睁的眼睛。顺着目光看去,高耽也怔住了。因为,不知何时,鲨鳍岛北方转出了两艘舰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己方杀来,而舰船所悬旗帜正与自己图谋的商船一样,其上是海天之间的一头狰狞巨蛟。 “砰!”“砰!”“砰!”九杆带火的弩枪呼啸着击中州胡旗舰,其中三杆落在州胡兵群中,直接串着数名侍卫落海。百多丈外的先声夺人,秦栓舰队利用远程的扭力弩炮,率先拉开了战斗的序幕。 “转向迎敌!弓手准备!床弩准备!举盾防护!召回船队…”鲜血与惨叫唤醒了旗舰上的州胡夷兵,也唤醒了利欲熏心的高耽,王子就是王子,骤逢突变,他嘶喊着下达了一条条合理化命令。当然,喝令的同时,脸色苍白的他已经猴一样窜向艨艟船舱,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嘛! 可惜,州胡水军的纪律性实在不堪,先前追击安海商船之际,夷兵们大多在甲板上操手看戏,而今打劫不成反被突袭,谁都知道遇上硬茬了,仓促之下自然乱作一团,有人胡乱放箭,有人寻找弩枪,有人争抢盾牌,更多的夷兵则是涌往船舱“保护”二王子。总之,州胡旗舰的应敌可谓乱七八糟,高耽的命令几成空话;更可气的是,躲往船舱的夷兵过多,竟然将本该保护的二王子生生晾在了外面甲板上。 “小心箭矢!”正当高耽想用宝刀与这帮不知尊卑的夷兵们说道说道的时候,身边的一名忠心侍卫大叫一声,一把将其扑倒,用身体为其挡住了凌空飞来的数支箭矢。 “直娘贼!等回去了,本王子定要好好收拾这帮不知先后尊卑的家伙!”回过神的高耽暗骂一句,揉揉被撞痛的脑袋,顾不得思索敌方箭矢为何来得这么快,更顾不得聆听甲板上的哀嚎惨叫,他忙推开已经身亡的忠勇侍卫,趁着箭矢清场,一溜烟的爬入了终于畅通的舱门,可这样就安全了吗? “嗖嗖嗖...”“咻咻咻...”三拨弩枪,十拨箭矢,在进入敌方劣质弓箭的射程之前,秦栓舰队已经利用己方远程攻击的优势,将州胡旗舰甲板上的夷兵清理了七七八八,几乎失去操控的州胡旗舰也只能按照原有航向在海面缓缓滑行。 至于州胡一方的反击,床弩手早在装上弩枪之前便已毙命,甲板上只剩近十名蹲在木盾后瑟瑟发抖的夷兵,也就船舱里面偶尔有几支箭矢从弩窗矛穴中射出,可对上装备精良的血旗军,除了碰巧射伤了两名军卒的手脚,根本造不成更多威胁。 “撞过去!”银剑级艨艟旗舰上,秦栓面无表情,断然下达了撞船命令。虽然敌方看来伤亡惨重、无力反手,可他知道,想要硬攻数十夷兵死守的艨艟船舱,必将付出不菲代价,更关键的是,敌方远非一艘船只,己方没有那么多时间。而在他的命令下,银剑艨艟鼓起风帆,狂转明轮,以几近垂直的角度,箭一般冲向州胡旗舰的侧弦! “砰!”沉闷的巨响声中,银剑艨艟黝亮的铁质撞角,像是一把锐利的尖刀,垂直撞入老旧的州胡旗舰,撞角深入中部侧弦足足过丈。巨大的冲力令州胡旗舰在海面上直接横移了数尺,甲板上的尸体、刀盾、碎木乃至数名夷兵瞬间被送入海里。 “乒乒乓乓...”“啊...哎呦...”州胡艨艟的船舱内,也是一阵大乱,伴着人体栽倒翻滚,哀嚎惊叫声不绝于耳,其中以二王子高耽的声音最为惨烈。可怜的他,方才坐起喘上几口大气,便被撞得头破血流、七荤八素。 “退!”随着秦栓的高喝,银剑艨艟中的水手奋力倒踩明轮踏板。水花翻腾之间,肇事的银剑艨艟缓缓离开州胡旗舰,给对方侧弦留下了一个丈宽的恐怖缺口,以及缺口附近近十名血肉模糊的州胡夷兵。按照“水往低处流”的自然规律,大量海水汹涌的灌入缺口,令州胡旗舰迅速倾斜下沉,根本不给州胡夷兵任何抢补船只的机会。 反观安海的银剑艨艟,撞了同级的州胡艨艟,除了船头撞角严重扭曲变形,别的居然几无损伤。原本,新型车船采用了纵向龙骨和船头钢梁等设计,便相当坚固抗撞,这次探索船队的任务艰辛,船只更被刻意加固了一道,其抗撞性能可想而知,而这也正是秦栓毫不迟疑下令撞船的底气所在! 第二百九十四回 轻掳夷酋 州胡近海,秦栓所指挥的银剑艨艟骤然杀出,以最粗暴的冲撞方式,令银剑撞角与对方的中部船身来了次亲密接触,将猝不及防的高耽旗舰开了瓢。至于银剑艨艟上的军卒,早有准备的他们根本啥事没有,毕竟,血旗军在水战中撞船不是一次两次,撞艇英雄田园也没少开讲英雄报告会,其中的经验诀窍可非什么稀罕之事。 “旗舰掉头,前去拦截对方游艇,铜鲳清理敌方旗舰,打捞敌方俘虏!”待得银剑艨艟脱离与州胡旗舰的接触,秦栓瞥眼鲨鳍岛南端赶来的州胡游艇,高声喝令道。随着秦栓命令,军卒们齐齐配合,银剑艨艟对州胡旗舰不再理会,直接调转船头,拦向赶来救援的那艘州胡小艇,肇事现场则由另一艘千石铜鲳料理后事。 “嗖嗖嗖...”“咻咻咻...”不需策略,也不需战术,依旧凭借远程优势,银剑级艨艟旗舰上去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弩枪箭矢。结果,不待两船靠近,州胡小艇上已经鲜血横流、几无幸免,变成了一个活动棺材。 “船要沉了!船要沉了!”视线回到倒霉的高耽,他好不容易爬入船舱,没喘两口气便被撞船搞得七荤八素,可这还没完,不待侍卫为其包扎流血的脑袋,凄惶的惊呼紧跟着传来。 “卧槽!直娘贼...”高耽怒骂连连,却也只得强忍剧痛,被迫应对即将沉船的噩运。颇通水性的他知道,等到沉船漩涡出现的时候,他就是想逃都没有机会,因此,即便州胡战船尚未赶来救援,他也不能呆在这艘越沉越快的倒霉艨艟上了。一咬牙,一跺脚,二王子甩下金盔金甲,抱起一块木头,几步窜近船舷,继而一个猛子扎入碧蓝的大海。 然而,今天的高耽注定流年不利,就在他即将入水的一刻,他的耳中传来一个清脆的州胡女生,令他差点心脏停止:“二王子!”其实对高耽而言,被女子用州胡话呼喊一声二王子绝不稀罕,可关键的是,这个女声却是出现在战场之上,更在敌方旗舰之上,愣是叫破了他的身份,这岂非断送他高耽趁乱逃生的最后一线可能? 此刻,击溃州胡小艇且在回转的银剑旗舰上,一名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孩正隔着舷窗,手指高耽落水方向怔怔愣神,乌溜溜的大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以及一丝快意。她齐肩短发,面色微黑却颇显水灵,皮袍破旧却掩不住身段玲珑,看面容更是与汉人有八分相似。 “海珠,你方才在叫什么?那里有你认识的人吗?”戎装笔挺的秦栓适时走了过来,隔着舷窗对女孩笑道。或是战局已定,或因面对女孩,他倒是没了一直以来的冷肃,声音中更带着柔和。当然,秦栓也没忘给身边亲兵做了个手势,意即加强女孩所指方向的搜捞。 “秦大哥,刚才那人是州胡二王子高耽,我并不认识他,但他经常在岛上跨马横行,为所欲为。两年前,我那渔村的一位姐妹就曾被其糟蹋,所以我记得他这个坏人,尤其他之前的那身金盔金甲!”名叫海珠的女孩却是脸泛微红,不无腼腆的答道。不过面对秦栓,她说的却是江淮汉话。 说来这女孩虽是州胡一名极其寻常的采珠女,却是州胡混血的汉人后裔,祖上为汉末浮海避难并流落州胡的王姓汉民。凑巧的是,前日她与家人在州胡临近的一个小岛泛舟采珠,恰逢绕州胡岛打探的秦栓船队,便被探索舰队掳走作为日后的“带路党”,当然,因为她们一家是懂得汉话的汉裔,待遇便从俘虏升格成了向导。 “驱船那个方向,快点,全力搜索,莫叫州胡王子给溜掉了!”听得王海珠所言,秦栓心下欢喜,一边急急下令,一边还不忘对海珠笑道,“今番你可是立了大功,日后定有封赏。呵呵,此事终了,我等便将西返中原,你与家人也可看上祖地一眼了。” 祖地!?女孩海珠的脸上泛起笑容,恰如鲜花绽放。历数上下数千年,每当中原战乱,总有汉家儿女为避难而漂泊他乡,华夏入夷狄则夷狄之,可他们乃至他们的后裔,却不乏对故土祖地的向往,海珠一家流落海外百年,仍能通晓汉话便可见一斑。但单纯的海珠却不知道,她所向往的祖地此刻是何等的生灵涂炭,她更不知道,她所寄予好感的秦大哥,又将给州胡岛带来什么... 再说坑憋的州胡二王子高耽,跳海逃生的他不曾想到,凭借先前那身耀眼的金盔金甲,骚包的他早被海珠乃至血旗军卒们重点关注。当他经过长时间的潜泳,实在无法继续憋气,不得不从水下冒出脑袋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排森寒箭头在阳光下耀耀生辉,还有那头狰狞“巨蛟”在劲风中张牙舞爪。 “就是他,二王子高耽,错不了!”伴着那个可恶的清脆女声,一根绳索从银剑旗舰上丢下,毫不礼貌的砸在高耽的脸上。于是,二王子无奈的抓紧绳索,眼角则留出了酸楚的泪! 继高耽被生擒活捉,又有十余名跳海逃生的州胡夷兵被迅速“救”上安海船只。这时,探索舰队已经击垮了又一艘敢来救援的州胡小艇,但鲨鳍岛的西方,再次转出了一艘千石敌船,奋不顾身的冲杀过来。 “弟兄们,撤!回家啦!哈哈哈...”秦栓并不恋战,伴着爽朗大笑,高声下令道。虽然不虚敌方千石战船,也不虚正在源源赶来的所有敌船,甚至利用速度和远程攻击的优势,秦栓有信心全歼这支州胡舰队;可是,既然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浴血杀敌便已没有意义,远离补给的探索舰队还是莫要纠缠的好。 于是,两艘安海战船扬帆踏桨,顺风驶出最高速度,轻松甩脱追兵,并很快与另一艘饵船会合,一道踏上了回家的幸福海程。鲨鳍岛南方,只留下一群不知所措的州胡夷兵,等待他们的,将是州胡国王的澎湃怒火... 千里之外的甬东,纪泽还不知秦栓船队在阴差阳错之下,已经为血旗军寻得了另一拓土选择。事实上,他对夷州的企望远大于琉球,故而对秦栓船队的关注并不迫切,可即便抓破头皮,他也未曾想到过千里之距还有个州胡岛。以他前生对高丽棒子的反感,怎会去关注其一座海岛。在他那点浅薄的地理概念中,韩国的济州岛(州胡岛)压根就该猫在东北亚的某个偏荒角落,时下咋会与他纪某人有所交集呢? 如今的纪泽正感前途坎坷,只因孤军深入的血旗军愈加感受到了故吴士族给予的绵绵压力。这两日来,舟山边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哨船,虽然规规矩矩毫无越轨,却令人颇觉烦心。更有甚者,根据和平岛传来的消息,这两日江南的海寇海商大幅缩减了交易量,令得安海商会的收益显著下降。故吴士族的非暴力不合作,对安海商会乃至血旗军的威胁迅速体现。 得,有压力却一时无解,那就找点事转移注意吧。此刻,毗邻舟山岛的一个无名小岛上,某个偏僻山谷正被一屯亲卫军卒在外团团围住,把守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有一只白狼不时在周围山林中出没巡游。相比谷外的如临大敌,山谷之内,气氛要轻松得多,二十多名血旗军卒非但没有佩戴兵甲,还聚在一起,疑惑不解的看着谷地中央的稀奇。 这二十余名军卒,是直属近卫营的新编热武曲,也即着眼神火与火药应用的特编曲,暂仅一队两什编制,刚刚组建不过两日。从身形和气质可以看出,他们的个人战力与战术素养并不突出,但他们都是血旗老卒,且都有圆满的家庭居于血旗辖下。事实上,他们的挑选标准只有一条,那就是忠诚! “罐顶距地面半尺便行,对比试验而已,保证各样品条件一致即可...插好引线...盖上浮土...好,宋明、杨远,你二人点燃引线之后,立刻快速跑回安全区域。这是命令,务必严格执行,绝不可轻忽,就像本将这样...”谷地中央,纪泽几乎手把手的指导着热武一队的正副队率,并用百米冲刺跑为二人做了最后一步的逃命示范。 两名头脑灵活的血旗老卒一看纪某人这个架势,哪还不知个中意味,他们苦着脸看了一眼转瞬出现于二十丈外大石后的纪泽,彼此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不过,二人间的同病相怜很快变得诡异难名。宋明率先捂住肚子,面露痛苦道:“哎呦,俺肚子咋有点疼,不行,俺先去方便一下,这第一轮你先顶上吧。” “哎呦,我怎么头晕,一定是昨夜没睡好,可不能坏了主上大事,这第一轮还是你来吧,我这状态怕是不行呀!”杨远却不含糊,当即一个踉跄,轻捶脑袋,面露难色道。 “......” 二人先是一番谦让,继而争执不休,就差没上全武行了。最终,在一众“看客”的建议下,二人还是文雅的选择了豁拳决胜。交手数合,获胜的杨远立刻以不亚纪泽的速度逃之夭夭,谷地中央,只余队率宋明一人,他一脸幽怨,欲说还休,终是抖抖索索的举起火镰火石,开启了这一时空的第一次火药爆炸试验。 后世众所皆知,中国四大发明之一的火药最早由道士炼丹时偶然发明。常见的黑火药主要由硝石、硫磺和木炭三者研粉混合而成,这三种材料在西晋已是常见易得。不消说广泛用于冶金的木炭,硝石和硫磺早被用入中药。在汉代的《神农本草经》中,硝石为上品药的第六位,可治病二十余种,硫磺为中品药的第三位,可治病十多种。 此外,硫磺还被普遍用于军事上的助燃材料。只是,记下火药成份容易,小批量原料也唾手可得,可三者配比就令纪泽抓瞎了。所以,想要得到火药这个大杀器,他第一步要做的就是确定配比,一次次试验在所难免。 自从三日前纪泽决心掀开火药这个潘多拉魔盒的一角,他当天便抽调人手开始了材料准备。凭借暗影的网点重重,只用一天时间,他便通过外购或是库存,收集了一批硝石、硫磺和木炭用于火药试验。 继而,纪泽将新编的热武一队按伍分工,三个伍分别从事滤熬硝石、蒸馏硫磺、干馏木材等工序,并将提纯研磨后的硝石、硫磺和木炭交予第四伍进行混合封装。其中,为了保密火药制法,各伍之间严格保密工序,只有宋明和杨远二人通晓全部流程。 “噗!”宋明从场地中央跑至安全区域不久,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在场地中央响起,伴随着一小缕黑烟袅袅升起,之后再无动静。众人面面相觑,宋明和杨远二人更为方才的表现羞臊,只有纪泽不为所动,他耐心等待了片刻,这才做了记录,并挥手示意试验继续。随即,杨远带着一名军卒,拿着一个标有记号的小瓦罐进入场地中央,在适才冒烟的地方挖出原有瓦罐,换上新的这只,接上数丈长的引线... “噗!”“噗!”“噗!”“嗤!”“嗤!”“嗤…”接连二十多次试验下来,不同配比的瓦罐始终不曾爆炸,其半死不活的烟花倒是令军卒们看的有滋有味。只有纪某人脸色逐渐发黑,甚至开始怀疑这一时空是否禁止热武器应用。 “轰!”蓦然,一声巨响响彻山谷,震断了纪某人的胡思乱想,震呆了山谷内外的军卒,甚至将那名轮到点火的军卒吓了个屁蹲。谷地中央,烟雾弥漫,尘土飞扬,地面之上,一个大坑隐约可见。一片死寂中,突然传出纪泽的狞笑:“哼哼,再来...” 福无双至今日至,就当纪泽难得心情愉快的返回业已搬入聚沙宝的中军大帐,迎面撞上了刚刚返回大营的郭谦。郭谦已是连续两日率领一干军官署员前往黄杨尖观摩八阵图,一见纪泽,他便兴奋的上前道:“主公,我等业已想出了八阵图的一处绝佳用法,是由一位名为陈远的兵曹署员率先提出,这八阵图或可用于大型棱堡的内部机关布置,定可令入堡之敌寸步难行!” 纪某人听得眼前一亮,旋即眼珠一转,嘿然加料道:“对了,这种大型棱堡可以采用五角海星形...” 第二百九十五回 疑难层生 永兴二年,腊月十六,辰时四刻,晴,舟山岛。 昨日,第一批南下舟山的建设兵团以及俘囚劳力两万余人,在张宾带领下,由孙鹏新组的血旗步营中军护送,抵达了舟山。偏巧的是,昨夜舟山下起了小雪,好在,飘扬一夜之后,小雪天明便已止歇,这是今冬甬东的第一场雪,或许也是最后一场。不似北国的风雪漫天,在温暖的舟山岛,风雪仅是浅尝辄止,除了给大地留下一层薄薄的素装,连流淌的溪水都不曾冻结。 巨鲨堡西方十里,一个面南背风的山坳中,因地制宜的搭建着数百顶帐篷、窝棚,这是血旗军卒们夺岛之后的劳作成果之一。山坳中心的空地上,此刻摆着数排热气腾腾的大锅,数千人正在井井有序的领取着早饭。他们属于第四建设兵团的青壮及其家眷,五个保近五百丁户,原在大蟹岛劳作。 因地势最北且基本完成了大蟹岛建设,故而第四建设兵团首批南下,当然,随来的还不乏安海商会提供的锹镐犁斧等大量开发工具。虽然在露天野外,虽然条件艰苦,虽然难免辛苦劳作,众人却个个有说有笑、一脸满足,只因他们身穿新发的冬衣,手捧温暖的饭食,更是远离了今日不知明日的颠沛罹难。 “小妹妹,吃饱了没有,冷不冷?”纪泽手捧一样的餐具饭食,与一群昔日的冀兖流民挤在一起,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寻身侧的一个小姑娘说笑。 昨夜一场小雪,委实令纪泽担心不已,连夜冒雪查看岛上的十个建设兵团营地与两个俘囚营地。所幸的是,舟山一带的确温暖,血旗军先期又充足储备了米粮、柴火等物资,百姓们尽管吃了些苦头,却未出现冻死冻伤等惨剧。转到这个山坳,碰上兵团百姓们开饭,他便装模作样的扮起了与群众打成一片的政客角色。 “你…你别过来,俺爹就在…在边上!”或许是纪泽今日的扮相不够成功,他所“骚扰”的小女孩很不买账,一面结结巴巴的回答,一面瑟缩着将身体挪往一名妇女的身后。同时,她还一手紧攥饭碗,一手护住芦花内衬的新冬装,像是生怕纪泽上前抢夺似的。 二人的对答惹得周围一阵窃笑,纪泽不无尴尬的摸摸鼻子,心中却是暗生怜悯。正待他准备再逗上几句的时候,一批快马冲制谷口,马上跳下一名亲卫。那亲卫眼睛挺尖,一下便寻到了纪泽,立刻跑过来禀告道:“主上,张长史令卑下通禀,有莲花教使者到访,他已先行在聚义厅接待...” 纪泽并未立即回返,而是再用了半个时辰,巡查完所有营地,这才驱马奔往巨鲨堡。不过,刚到自己的大帐,吴兰便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白发皓首的老者,却听吴兰道:“主公,未免我等他日南下夷州准备不足,兰特遣探曹在扬州搜寻,侥幸寻得了魏温大将军的后辈族人,不知主公是否有何垂询?” “哦,济生费心了。”纪泽眼前一亮,转向那两位老者,一脸和煦道,“两位老丈快请坐,昔日魏温大将军拓土夷州,本将十分向往,却不知两位老丈可否为本将细说详情?” 时下有关夷州的认识,最权威的说法来自前东吴丹阳太守陈银所著的《临海水土志》:“夷州在临海郡东南,去郡二千里,土地无霜雪,草木不死,四面是山,众山夷所居。山顶有越王射的正白,乃是石也。此夷各号为王,分划土地,人民各自别异,人皆坤头,穿耳,女人不穿耳。作室居,种荆为番鄣。土地饶沃,既生五谷,又多鱼肉。舅姑子父,男女卧息共一大床。交会之时,各不相避。能作细布,亦作斑文。布刻画,其内有文章,好以为饰也…” 陈银的表述源自六十多年前东吴军队登陆夷州的见闻,这场由魏温、诸葛直统领的远征最终以失败告终。按照东吴官方记载,夷州数万户的土著不过处于部落蛮荒的发展阶段,东吴一万大军占领夷州轻而易举,之所以在一年后败退是因为瘟疫横行、伤亡近半、军卒思归。 然而,这一说法纪泽是有所怀疑的,东吴当时南至交趾,对南方的瘟疫瘴气之类岂无办法,而五千军卒的损失又岂能阻挡孙权开疆扩土的野心,更而甚者,孙权并非不通战事,至于因此以“违诏无功”的名义处死魏温、诸葛直二将吗? 吴兰寻来的这两名老者是魏温的孙儿辈,对那场远征知之颇多,他们给纪泽提供了另一不同版本。昔日登陆夷州的东吴大军并非败于瘟疫,而是败于当地的土著联军。当时那里的土著确实仍处蛮荒部落,东吴大军初始在岛南平原也确实连战连捷,甚至控制了少量部落,但他们随后便遭遇山地土著的不断骚扰,其中还不乏蛇群兽潮、瘴气投毒,吴军被折腾得苦不堪言、欲仙欲死直至难以为继,最终不得不黯然撤离。 期间,一群部落祭祀在背后充当了穿针引线、统筹指挥的关键作用,而诸多迹象表明,他们很可能是太平道余孽,师从枉死孙策之手的于吉。可笑孙权派遣魏温远征夷州的另一隐晦目的正是寻访不死药,所求仙人恰是偶现东吴沿海的夷州方士,实为昔日退隐夷州的于吉传人,也是击退吴军的幕后祭祀。向自家仇人求取不死药,有此丢人的“乌龙”事件,孙权怒杀魏温、诸葛直并且篡改史实也就不足为奇了。 六十年前的夷州土著便有对抗上万吴军的实力,这令纪某人惊愕之余,顿生忌惮,更别说血旗军尚无针对南方瘟疫的医疗准备了,不由的,他对自己贸然南下夷州起了踌躇。血旗军目前需要的是找寻一块休整消化的基地,可不是一个足令自家流干鲜血的泥潭啊... 同一时刻,淮河邗沟末口,正是风雪连天。所谓末口,是春秋末期吴王夫差开凿邗沟运河的时候,由于邗沟水位高于淮河,未免运河之水倒灌入淮,影响航运,故在当时的淮阴城北修建了水堰,时称北城堰,后称末口。 作为江淮水运的重要枢纽,末口一向千舟万帆,船流不息。今年虽因兵乱有所影响,可年关将近,这里又无战争降临,听惯大晋内战的左近百姓倒是忙起了过年,这令客货中转的末口渡头颇显热闹。即便是风雪之际,熙攘的人群依旧忙碌,穿梭的车舟也仍然拥挤,乍一看倒颇似盛世之景。 “小心喽!靠岸喽!”吆喝声中,一艘商船靠泊码头。不待船只停稳,一行九人便千恩万谢的拜别船东,行色匆匆的下船离去。他们有老有少,背着大包小包,打着油纸伞,裹得跟粽子一样,几乎只露出眼睛。为首的两名男子,行进中更是左顾右盼、目光警惕,似乎一直在提防着什么。 目送那九人离去,青年船东面上的笑意早被不屑所取代,他冷哼一声,快步走近一间船舱。舱内,一名儒装文士正凭窗而坐,品茗赏雪。那船东一入船舱便换上一副下人姿态,他蹑脚走近文士,躬身轻语道:“公子,那两人已携家离去,此事已了,我等是否离岸,前往东海郡别宅?” “当然,既已给血旗狗贼添了麻烦,你我也该过年去了。虽然我等不及返回辽东家乡,但这几月海贸盈利不少,公子我得让大伙跟着过个肥年!”儒装文士闻声回头,对船东淡笑道,“还别说,我虽为毁族之仇而南下行商,终归得以自行闯荡天涯,却比以往在族内勾心斗角要爽快多了,呵呵...” 这文士年纪轻轻却目光深沉,眼底更是隐带阴郁。他叫邢晨,却是出自数月前被血旗骑军捣毁批斗的那个辽东邢氏,当时他恰好访友外出,但其父亲与不少亲人因为劣迹斑斑被血旗军公审处死,可谓仇深似海。不过,或因遭逢大变抑或南北闯荡之故,这邢晨看来并无一般世家公子的纨绔傲气,反显谦和成熟。 想是心情很好,看了眼憋着个脸的船东,邢晨笑道:“顺子,有甚就问吧,你我从小一同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兄弟,何必扭扭捏捏?” “公子,小的不明,我等隐姓埋名南下经商,恰从那二人口中套出血旗贼与安海贼本就一家,这等秘闻非同小可,何不直接禀明官府,或是设法拿下那二人送交衙门,从而立功封官,反而费心费力相助二人叛逃,还旁敲侧击指点门道,岂非送钱送功劳给那两名贪财反复之徒,何必呢?”青年船东顺子挠了挠头,赔笑问道。 “你小子定是红眼了,哼,有钱也得有命花,有官还得有命做!血旗贼绝非善与之辈,何必为了区区钱财封赏,令自己显露行藏、陷入险地,公子我眼下可扛不住血旗贼报复,还是让那两个蠢货和王氏去迎接血旗贼的怒火吧!”邢晨阴笑着说道,“何况,血旗贼与安海贼合并那般容易,明眼人或已猜出其本属一家,是以这等举报功劳想也得不了多高封官,还不如我凭借家世,直接往幽州或是平州求官呢!” 目光不无哀怨,邢晨复又道:“看如今天下大势,关东阵营即便知晓血旗贼与安海贼这点猫腻,一时也无暇收拾血旗贼,多半仅是装聋作哑,来日缓图。其实,之所以怂恿相助那二人叛逃,实为诱发血旗贼内部相疑,甚至人人自危。他日内有人心不稳,外有东海王恼恨,看那血旗贼如何收场,晨之大仇或可得报呢...” “客官!客官!可要雇车?”再说下船的那九人,方出码头,一名车夫便吆喝着斜刺里奔来,将这行人吓了一跳,两名男子更是不约而同的将手搭上腰际。待到明白这是车马行的伙计在拉客,他们这才恢复镇定。 其中略高的男子伸手示意马车停下,转而拱手对另一矮胖男子笑道:“朱兄家人多些,不妨先走。他日得了剿贼之功,受广陵陈氏提携,还望莫要忘了小弟啊,哈哈。” “张老弟一片盛情,为兄便不客气了。老弟尽可暂时归隐,待他日血旗贼患消弭,你我再把酒言欢。”朱姓男子也不推让,拱手客套一句,便带着五名家人匆匆登车。张姓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手上却是不停,又是热情的将朱家的孩童抱上马车,又是替朱姓男子一行拉帘关门。看其勤快劲儿,仿佛生怕朱姓男子反悔不走似的。 目送马车离去,张姓男子也不耽搁,当即拉上自己的家人,竟是折返码头,包下一艘快船向西而去。船舱内,他的妻子疑惑的问道:“夫郎,你我这是前往何地,莫非真要远离沿海隐居不成?” “隐居!?哈哈哈...”听到妻子如此一问,张姓男子不无得意的放声大笑,良久方告止歇,又抿了口茶,摆足了谱,他这才卖弄道,“隐居之说不过敷衍之词,那朱澜太过糊涂,居然指望投奔故主陈氏。既如此,为何不顺其意,让其回淮阴寻陈氏碰钉子,我却直往下邳,独享举报之功呢...” 就在张姓男子背后嘲笑朱姓男子的时候,朱姓男子的马车正在高速奔驰。只是,朱姓男子并未如同张姓男子所想,前往广陵陈氏所在的淮阴城,而是下令车夫直接绕过淮阴,冒雪沿路南下。 “夫君,不是说去陈氏揭发血旗贼吗?怎的不进城?”马车内,朱姓男子的妻子忍不住低声问询道,“夫君尽快禀告官府,让朝廷剿了血旗贼,既可立功受赏,还可免除后患,也让我等一家老小放心啊。” 朱姓男子瞪了媳妇一眼,瞥了眼厢外车夫毫无察觉,这才低声叱道:“妇人之见!血旗贼岂是那么好灭,我既已得了大笔钱财脱身,又何必再趟这滩浑水。血旗贼连东海王都敢要挟,我若露面焉有命在?你我一家换上几次车船潜往高邮,在咱家昔日所购暗宅藏些时日,静待消息再做决断,这方为保命知道!” “至于揭发血旗贼,哼,江淮诸陈同气连枝,广陵陈氏明里虽未随陈敏作乱,暗中定与陈敏有所勾结,无非两端下注而已。不见徐州水师未曾南下平叛吗,自是各方掣肘之故!我若前往陈氏告发,还不知是何结果呢。那张俊小儿口说隐居,送我举报之功,分明想拖住我,自己则先一步前往州府告发立功,嘿嘿,毕竟年纪还轻,功利之心旺了些,便让他挨刀去吧。嘿嘿嘿...”在朱姓男子的冷笑中,马车渐渐消失于漫漫风雪... 第二百九十六回 多方棋子 巨鲨堡,纪泽并未立即召见登岛造访的顾敏,而是先在自己的帐内美美补上一觉。这倒不是他不愿见到顾敏,更非打算养足精神才见顾敏,实是双方身份差距太大,他一个三品将军若是急急去见莲花圣使这一非官方使者,势必叫顾敏所代表的故吴士族看轻,对血旗军在舟山的处境更为不利。 虽已过了午饭时分,自有亲卫送上温好的饭食。正吃间,张宾进帐,略一招呼,便直入主题:“适才属下已于那莲花圣使谈过,不出所料,此女代表顾、陆、周等故吴士族,要求我军要么加入陈敏麾下,合兵一处,要么撤回徐州,他们可以赠送钱五万贯,粮十万石,以酬我军剿匪之恩,日后更将加大在和平岛的贸易合作。” 纪泽疑道:“这等大事,更涉及十数万钱粮,她虽为顾氏嫡女,终归一名江湖人物,怎可随口做出决定?” 张宾解释道:“属下问过随船军卒,这位莲花圣使途经吴兴郡时,曾经下船半日,想是已从陈敏与故吴士族那里得到授权了吧。” 纪泽点头,看故吴士族的反应之快,想来对自家也是极为头疼吧。不过,南船北马,扬州士族官府的水上力量比起徐州可要胜出不止一筹,即便故吴士族如今正忙于配合陈敏驱逐晋廷植于扬州江州的力量,一时无暇对血旗军动兵,但估计月余就能腾出手来,何必还要巴巴送上一笔钱粮?那些士族可不是大方仁慈的主,天上哪有白白掉下的馅饼! 像是看出纪泽的疑惑,张宾冷笑道:“故吴士族居然愿意资助我等,就是希望我等在和平岛乃至鳌山支撑得更久,哼,那样最头疼的是谁?” 关东阵营!以狼牙王氏为首的徐州士族!刚被陈敏叛军驱离的淮南太守王旷,也即王羲之之父,可就是王氏俊彦!好个故吴士族,非但不愿血旗军南下,还想祸水北引!纪泽立时明悟,他虽然不喜官场权谋,但毕竟瞧过数不清的网络评论,熏过数不清的影视狗血,自然明白了这个不动声色的阳谋。 故吴士族集团从东汉时期就同气连枝、盘根错节,凭借手中掌握的大量土地、人丁和财富,在江南一隅守望相助,与地方诸侯内斗,与中央皇权内斗,与其他集团内斗,内战内行,外战外行,东汉如此,孙吴如此,西晋如此,日后的东晋百年亦是如此。哪怕他们最终被孙恩义军彻底碾压,日后继承他们地盘和血统的东林党等集团依旧继承着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光荣传统,也不知这是历史的惯性,还是地理的孕育,但肯定是民族的悲哀! 见纪泽神色,张宾进一步解释道:“在宾看来,武帝灭吴之时,未尽快获胜,免生枝节,并未太过逼迫故吴士族,招降条件甚为优厚,令其依旧保有大量实力,但至战后,朝廷自要进一步掌控地方,作为战胜者的北方士族也想从江南士族手中夺取更多好处,两方内争自是难免。此番陈敏叛乱便是一种延续,而今看来,我血旗军很荣幸的入了双方暗斗之局。” 纪泽不无喟叹,恰似任何一个拥有悠久历史的民族,中华民族的内斗修养可谓根深蒂固、渊源绵长、运筹帷幄、智计百出,徐扬双方一斗便是二三十年,他纪某人却是不管不顾的跳入了这趟浑水。摇摇头,他笑问张宾道:“那么,孟孙兄对此有何应对?” 张宾沉吟片刻,肃然道:“宾以为,我血旗军扩张太快,且战线拉得过长,大军长期驻留甬东与故吴势力纠缠,殊为不智,便是主公志在夷州,也不必如此大张旗鼓,还当尽早与故吴势力求同存异为好。” “孟孙兄言之有理,但我血旗军大举南下,且不论策略是否有误,却不能就此轻易退走,否则非但前功尽弃,更将为人看轻,于我军日后不利!且留使者两日,待本将仔细思忖。”皱眉点了点头,纪泽转移话题道,“对了,南下林邑的船队筹备得如何了,时节不等人,何时能够出发?” “此事主公数日前便已交代,鳌山业已筹备有商货、管事与水手,此番随宾一同南来,只要确定船只与护送军卒,明日便可出发。”张宾答复之余,不忘提醒道,“不过,赵雪姑娘决定亲率这支商队南下林邑,是否另换他人,还请主公自行定夺。” 真是个不省心的!纪泽一愕,眉头顿时挂上三条黑线,略一沉吟,淡淡回道:“既已筹备完全,让北来的弟兄们多歇一日,后日出发吧,悉数采用新式车船。此番南下林邑意义重大,又是首次,便由唐生亲率安海营中军沿途护送。至于义妹,且待我与她商议一番再说...” 显然,纪某人应对赵雪的办法素来不多,饭后寻得赵雪,话刚讲了一半,他便在赵雪的两个白眼与三声恳求之后,乖乖放弃了阻其南下林邑的念头,反是亲自关注起了南下商船队的一应事宜,召来唐生、张憧等人一一详谈,一再强调以人为本,对船队的物资配备则是宁滥毋缺,更恨不得给赵雪配上数不清的近卫,倒将顺带沾边的南下军民们感动的稀里哗啦。 相比之下,另一支南下船队的待遇就不免见绌了。他们是血旗军登上舟山便开始筹备,即将探索夷州的小型船队,其规模、船型乃至人员配备,皆与秦栓的探索船队雷同,而其统领境遇也与秦栓的戴罪立功相似,正是十里湾水站中轻敌冒进的假军候关锦。 忙忙碌碌便至傍晚,吴兰给纪泽送来了一日一度的信报汇总,打头一份仍是大晋时局。陈敏大军渡江南下,凭借故吴士族配合,在江东所向披靡,如今业已掌控了近半的江州与扬州。不过,像是有所默契,陈敏叛军愣没踏入徐州一步,而徐州军依旧不曾南向有所动静,多年来明争暗斗的徐州士族与故吴士族,此番看似为了各自目的选择了互不侵犯。 另一方面,东海王与刘琨的两路大军左右夹击,已在萧县击溃了刘乔长子刘祐统领的豫州营兵主力,刘乔的豫州军已成崩解之势,东海王则带着得胜之师,正式西向迎驾,一路绝尘而去,愣似没看见陈敏的叛乱。 “果然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化不开的仇恨啊!”看到此处,纪某人不禁喟叹,“东海王这厮号称众望所归,愣对江东叛乱不闻不问,就这还忧国忧民,匡扶社稷,呸,脸皮果然够厚,本将不如也!” “主公请慎言,其实,东海王总揽大局,并非对陈敏不闻不问。”一旁的吴兰不无苦笑,挑拣出一份信报递入纪泽手中。 “卧槽,他这般安排,还不如不闻不问呢!”正在嘲讽东海王的纪某人突然住了嘴,不得不在心里向东海王致歉,旋即就是破口大骂。只因吴兰递来的这份信报上,别个东海王并非真的对陈敏叛乱不闻不问,而是走出了一着应对招,那就是让他血旗军顶缸! 就在今日上午,徐州官府向和平岛的血旗驻军转交了东海王发出的敕令,对血旗军南下剿匪大加褒扬,更是加封血旗重将唐生为会稽太守,其中挑唆血旗军进军江东,甚或内部分化血旗军的意图不言自明。不消说,这条消息在徐州方面的刻意宣传下,业已传遍了和平岛,想来很快就该是整个徐扬了。 不光有东海王,还有个添乱的,那就是临近长广郡的东莱太守刘柏根。说别个刘柏根添乱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因为人家刘柏根是遣使长广,送上钱五千贯,粮万石,却未提出任何要求,纯粹为了与血旗军交好,最多也就鼓励血旗军继续在甬东剿匪靖安罢了。 “什么!?这个东莱使者名叫王弥,东莱本地人,现为刘柏根的郡兵都尉!?”翻到这一份本不起眼,甚至被压在最底下的信报,本也兴趣缺缺的纪泽突然瞪大眼睛,惊呼出声道。 王弥何许人也?正史六年后的永嘉之乱中,匈奴汉国发汉匈两路大军,攻灭西晋京都洛阳,俘虏晋怀帝司马炽,其时匈奴的一路兵马由刘曜统领,汉人的一路兵马便属王弥的叛军,可见王弥这个汉奸加造反头子的威势,至少在《晋书》列传第七十的造反头子荟萃中,王弥名列榜首,刘灵却是榜上无名。当然,人家石勒成就更高,当了皇帝,在《晋书》中走的就是载记篇了。 纪某人虽不知王弥在《晋书》中的造反排名,却也知晓他是西晋末年仅次于石勒的造反头子,更是投奔匈奴汉国的第一汉奸,一度攻无不克,凶焰滔天,若非不慎死于石勒的鸿门宴,永嘉之后的历史或将改写。假定此王弥便是彼王弥,这么一位头顶“造反”光环的人物冒出头来,其出使长广,纪泽怎敢相信仅是简单的交好?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王弥身入长广,交好、拉拢、刺探、防御乃至破坏皆有可能,我等必须对之十二分重视!”无视吴兰的惊异不解,纪泽断然下令道,“增添暗影在东莱的人手,本将怀疑这刘柏根心怀不轨,甚或又是一名大晋反贼,还有,这个王弥也须重点关注,程度不得亚于刘柏根,若是可以,尝试向他们身边安插细作。” 浏览完今日信报,纪泽不无郁闷的出了大帐。青州的王弥叛贼,徐州的东海王嫡系,扬州的故吴士族,看来都已将血旗军看做了棋盘上的棋子。可恨他们为了内斗,可以互相拆台,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不顾大局,可以一起完蛋,难怪会有五胡乱华,只是,别捎带上咱血旗军,怕你等也捎带不起啊! 日暮沉沉,冷风袭面,纪泽想起赵雪后日便将南下,这一走就是数月,不由收起心情,步向不远处赵雪的营帐。如今的巨鲨堡早被清理一新,除了少许灰黑燎痕,各处整洁有序,帐舍井井有条,无需任何盘查的纪泽,不一刻便来到赵雪帐前。这等晚饭光景,且帐前无人刻意阻拦,纪泽自然不会客气,直接掀帘而入。然后,他便见到了油灯下相对笑谈的两名如花少女。 赵雪与顾敏,皆素面品茗,一样的清丽动人,一样的青春活泼,一样的聪颖灵动,不一样的是一人带上了精明妩媚的成熟之美,另一人则带上了超凡脱俗的仙灵之气。二位豆蔻芳华,巧笑嫣兮,明眸盼兮,娇俏皆不可方物,恰似那牡丹白莲,彼此争奇斗艳。 乍见此景的纪某人不禁一个愣神,好在早已见多识广,他在自个露出猪哥样之前,愣是下意识的暗运内劲,合紧了自己那张即将滴下口水的嘴巴。偷偷咽下那份口水,他挂上爽朗的笑容,略带疑惑道:“你二人很熟识吗?” “是啊,顾姊姊就是前来造访的莲花圣使,之前我二人在和平岛数度相见,非但熟识,还很要好呢。顾姊姊,这就是我义兄,也是你此番打算拜访的正主...”赵雪起身介绍,可她旋即察觉出不对,立马不无探究的狐疑道,“不对,纪哥哥,听你方才口气,似乎认识顾姊姊,可她很少在男子面前取下面纱,你是如何一眼认出她的?” “逝者如风,往事不可追!竟然是你!果然是你!哎,想想那般毫无顾忌的收拾琅琊王,也只能是你血旗将军了!”赵雪发问之际,顾敏同样起身,却是目光复杂,似笑非笑的盯视着纪泽,口中更是说得赵雪莫名其妙。 眼见顾敏认出了自己,纪泽也不再回避,他随意挥挥手,示意二女坐下,自己则行至帐中空席坐了,这才面向顾敏,淡笑道:“记得两月前你我在和平岛道别之时,本将曾经说过,下次见面必将坦诚以对,不想印证在了今日舟山。没错,某血旗将军纪虎,正是相城之外痛殴司马睿,并巧合相助圣使之人,当然,也是安海商会前会长纪泽。之前诸多顾忌,对圣使有所隐瞒,还请见谅!” 看着随意坐在席上,语气诚挚,笑容坦荡,不曾表功,也不显倨傲的纪泽,顾敏脑中闪过阳刚大气这个评语,没由来的面颊泛红,或为掩饰,她连忙起身站定,冲纪泽一个庄重稽首,脆声言道:“吴郡顾敏,谢过将军拯救大恩...” 第二百九十七回 另类谈判 巨鲨堡,纪泽、赵雪与顾敏三人在帐篷中秉灯笑谈,不一刻便将过往的些许交集说了个清楚。毕竟都是年轻人,彼此也各有产生好感的理由,三人倒是谈得颇为投机,很快便似成了多年至交。当然,每当顾敏一脸好奇甚或不无仰慕的询问纪某人血旗之旅,每当纪某人不自觉的盯视顾敏那双明眸,一旁的赵雪看向纪某人的目光就不免多了幽怨与警惕,谁叫这厮英雄救美的对象业已不止她赵大姑娘一人了呢? 这通闲聊直到三人用完一顿便饭,待得在帐中重新坐定品茗,顾敏终是按捺不住,她端正身形,整肃面容,凝视纪泽道:“贫道之前已于张长史言明来意,却不知将军作何打算?” 聊聊天多好,美女何必涉及政治肮脏呢?纪某人心中哀叹,却也知晓绕不开这一问题。同样坐正身形,他却是放低姿态,一脸苦相道:“纪某今日刚才收到徐州消息,东海王业已敕封麾下张宾长史为会稽太守,分明鼓动我血旗军进攻扬州,哎,贵方想来也是抱着念头,使我血旗军北上扰乱徐州吧。哎,纪某如今成了一颗人人嫌弃,却又人人意欲利用的棋子,还请道长指条活路啊。” 转眼便能看透故吴士族的那点心思,纪泽的心机见识顾敏自然明了,她自不愿随意班门弄斧。忍不住一个白眼,顾敏无奈摇头道:“将军休要诓笑贫道了,血旗军踏马塞北大漠,船至茫茫四海,旌旗纵横大晋,以将军资历见识,这点困难何值一提,哪容贫道聒噪?” 虽分属阵营,不曾遮面的顾敏却少了仙灵,更显活泼真实。尤其那一个白眼的风情,直瞟得纪某人差点缴械掉自家的一切伪装。好在有赵雪的适时干咳,纪泽这才稳住心神道:“角度不同,我对江南风土人情知之不详,更非士族出身,彼此或有一些求同存异之处,或可达成共赢呢。” 尽管明知纪某人是在装蒜,套自家的话底,脸嫩的顾敏却未抗住这厮的希冀眼神。她踌躇半晌,最终像是鼓了把劲,这才极为认真道:“将军才华横溢,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功业,更敢要挟东海王,想来也非人下之人,更不会臣服陈敏。既如此,将军何不趁势自立,占据青徐,与江东守望相助。甚或,将军文治武功远胜那陈敏,代之统领我江东士族也非不可,届时孙吴之势可成,不枉大好年华啊!” 纪泽下巴掉地,他可没想到顾敏的建议竟然这么大,直接鼓动自家好好表现,争取取代陈敏成为东南霸主,看来故吴士族对陈敏的拥戴极为有限嘛。想想也是,从东汉末到西晋一统的百年历史,看似英雄逐鹿、波澜壮阔,其真正主线却是士族豪门在背后的争权夺利。什么桃园三英、江东霸王、曹魏代汉的,名为主公,今在何处?无非是士族阶层的另类工具而已,好用则留,无用则弃,正所谓良禽择木嘛! 想想自个与陈敏竞争上岗,争当故吴士族的主公,准确说是管家护院的,纪泽禁不住觉得搞笑,故吴士族配吗?他下意识摇头道:“圣使说笑了,陈敏与江东士族多年勾连,纪某焉能轻易取代,就莫要取笑纪某了。” 纪泽拒绝得这么干脆令顾敏一愕,随即想到纪泽连对自己的救命之恩都不愿居功,可见其人之谨慎,不由笑道:“将军莫要生疑,贫道不打诳语,我江东士族拥戴陈敏,无非厌倦晋廷索求无度,另寻强人苟安自保而已。相比仅有剿匪之功的陈敏,将军抗击匈奴,纵横南北,听说还是纪灵将军之后,却比那陈敏适合得多,只要将军有意,想来不乏支持。” 纪泽这次皱眉思考起来,按顾敏所说,故吴士族拥戴他纪某人的确不无可能!这也可能是他纪泽的一条捷径,若是短期内得到故吴士族的帮助甚或拥戴,他纪某人凭借两三万血旗军,占据兵力空虚的青徐并非没有可能,再凭借穿越者的前瞻眼光,他没准就能在西晋灭亡、五胡鼎盛之前,成为雄踞中原的一大势力,进而改变这一段黑暗历史呢。正所谓时不我待,一步先步步先啊。 捷径!诱惑!可口的毒药!一番歪歪遐想之后,纪泽恢复清明。且不说自己与士族们理念极度对立,故吴士族们的便宜哪里那么好占?想要吃下糖衣再打回炮弹,做梦吧!若是面对故吴士族们的正面打击,他血旗军还有望顶住,至不济敌进我退就是;可若是与他们为伍,难免他们的渗透控制,只怕不是自己利用故吴士族,而是缺乏底蕴的自家被别个掌控吧。 纪某人前生是一名混不开的公职人员,否则也不会挂在最危险的第一线,今世更是一个难入社会主流的军头,一个连贵族礼仪迄今都没学全的将军,让他参与波诡云谲的政争权谋,与那些根深蒂固且惯常勾心斗角的士族们周旋厮混,无异于舍长取短,他那点情商还真不够用,穿越者又咋的,被人卖了一样还得给人数钱,能否光溜溜的活着出局怕都难说!孙策是咋死的? 纪泽也充分相信,面对士族们的和平演变,自家那些饱受封建思想荼毒的麾下,多数会投向士族,而非跟着自己追随那些不靠谱的理想。想想昔日三国雄主的子孙们,如今都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画圈圈呢,倒是豪门士族们的权势达到了史上的极致,如今的陈敏,抑或顾敏建议中的自己,差不多也就是那样的主公,甚或是用过就丢的面巾纸吧。即便他纪某人取代了陈敏,焉知自己何时成为下一个被取代的陈敏呢? 足足半柱香功夫,纪泽总算抗住诱惑,他整理一下思绪,对顾敏笑道:“圣使好意在下心领了。但很惭愧,纪某尚无那么大的胃口,有些事情,我等本无条件入局,若是不自量力强行为之,最终不过落个一片干净罢了。” “或是贫道率性了,但此议绝非虚妄,还请将军三思。”见纪泽如此直白,顾敏不禁赧然,忍不住坚持道。事实上,劝诱血旗军攻占青徐是故吴士族之意,但取代陈敏却是她的临时起意,未经深思熟虑,却自认是神来之笔。之所以有此提议,她一是为了报恩,二是她觉得纪泽与血旗军绝非等闲,希望为己方拉上一名强援。只可惜她所想的两全其美,并不受纪某人待见。 “呵呵,纪某闲野惯了,无意参与过多纷争,更无意取代那陈敏。圣使或许听闻过,我血旗军速来主张抵制内战,除暴安良,非不得已,纪某不愿与任何晋军同室操戈。”知晓顾敏出自好意,纪泽只得再度婉拒道,“如今纪某所欲者,乃外征蛮夷,扩土海外,率领麾下经营一块大同乐土,并迁移汉家流民前去避祸,这般既能逍遥,又可无愧于心,方是大丈夫所为!” 率军民创立桃园乐土,而非投入民族内战,这本是纪某人冠冕堂皇的推脱理由,可说着说着,他却是愈加投入,愈加清醒,再不受之前的虚妄诱惑。是啊,自家真正领先的是眼界与科技,却非权谋暗斗,还是抢块天高皇帝远的海外荒蛮,还是随心自主的潜心发展,还是先欺负欺负土人,或者打打小海怪之类的才是正理呀。 只是,纪某人这一投入,这一大义凛然,难免气场外放,难免英姿勃发。至少在此刻的顾敏看来,这位血旗将军兼救命恩公,虽不算英俊倜傥,倒也相貌堂堂,隐约散发出的沙场气息、浩然正气与上位者气势,相比寻常所见的那些出口成章的江南才子们,更多一股彪悍阳刚,更具浓浓的男人味道。 终究还是个感性的二八少女,顾敏再有江湖阅历,一旦因为救命之恩对纪泽心生好感,便是怎看都向着好的一面。要说她对纪泽好奇已久,好奇本就是种毒药,今日总算得以解惑,方知她的救命恩人竟是抗匈杀胡、声名远播的血旗将军,哪个少女不怀春,英雄救美的浪漫情结,又怎不令顾敏心起涟漪? “纪哥哥,喝点水。”就在顾敏略有恍惚之际,赵雪的声音适时响起,甚是温柔。却见赵雪已经起身,给纪泽杯中添满了茶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更是掏出手帕,将纪泽额上那些并不存在的汗水仔细拭去。 瞳孔一缩,顾敏的心中蓦然一痛,继而一怒。少女的情怀本就矛盾,譬如,当别个对她竭力示好的时候,她会诸般顾忌,百般挑剔;当别人对她不甚在意的时候,她又会千般念好,万般不舍。若是今日无此一遭,顾敏念及家世,或许很快就会掐断那么丁点涟漪。偏生赵大小姐看不得顾敏对纪某人的欣赏,自作聪明,急急宣誓主权,反令那份涟漪愈加澎湃。 下意识的摸了把自己的娇容,顾敏不免暗自不忿,凭啥那厮对赵雪那般亲昵温柔,对自己却疏远装蒜,之前更是佯作不识,难道她顾大小姐变丑了?莫名的失落中,顾敏突然一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暗啐一声,脸色顿时为之一红,心乱之下羞得螓首低垂,呐呐不知所言。 “咳咳...不知圣使觉得纪某所言可对?”纪泽自然不明白顾敏的小女儿心思,更不知自家竟会运字当头的被美女心生遐想,眼见顾敏面色变幻不定,帐中渐有尴尬暧昧,他忙轻咳一声,拉回话题。 “将军不必客气,适才贫道考虑不周,有些唐突,此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只是,江东士族对舟山志在必得,更难容血旗大军虎踞在侧,将军若不愿协同我江东起兵,就只能离开舟山,否则便是兵戎相见。贫道将设法沟通,但人微言轻,结果恐难更改。”顾敏忙收摄心神,不无遗憾的答道,面上难掩黯然。纪泽的拒绝几乎就等于双方阵营的敌对,她直觉极度不愿,却也无可奈何。 纪泽目光一阵闪烁,蓦地笑道:“其实,我血旗军对舟山岛也非势在必得,但是,江东士族叫我等退走,我等便依从行事,颜面何在,哪有那么便宜,我血旗军日后又何以纵横碧海?” “那就好,将军言之有理,江东士族光给些许钱粮就想打发血旗军,也未免太过容易。”顾敏听得纪泽让步,面上一喜,秀眸转动,旋即挥拳提议道,“其实,将军想在甬东开设自贸市场,舟山虽然不行,飞鱼贼的泗礁岛却未必不行,只要驻军控制人数,想来江东士族们或可勉强接受。贫道可以就此与那些老古董好生谈谈,哼,其实他们也是极不愿与将军撕破脸的,大不了将军再武力威胁一番。” 话到这里,顾敏突然打住,面色腾地通红,只因帐中的纪泽与赵雪二人正都古怪的看着她,脸上就差写上“你是哪边的”。而更令顾敏不解甚至羞恼的是,她莲花圣使居然心乱了,不知不觉中,她非但主动替纪泽考虑,还对其下意识的毫无防范,要知双方阵营战和尚还未定呀。 占据泗礁岛开设自贸市场甚合纪则心意,时局发展至此,纪泽业已无心强留在舟山岛与江东势力死磕。此举若行,他血旗军搏得长期经贸利益,算与故吴士族各退一步,皆可接受。满意之下,他倒也不曾注意顾大小姐的扭捏心思,拍板笑道:“此议颇佳,谢过圣使了。我血旗军只图和平发展,不愿与人为敌,但也不至任人拿捏,圣使尽力便好,切莫难为自己。” 话毕,想想顾敏看似聪黠实则重情的个性,哪里配玩政治,纪某人难得良心发现,根据自己所知的历史进程,诚恳的提醒顾敏道:“陈敏起兵,江东自立,且不说芸芸众生何辜,但陈敏必败无疑,姑娘自身不过一马前小将,身处局中难免危矣。且大晋此番内战,流血漂橹之后掌权者必为东海王,琅琊王也将鸡犬升天,届时恐将刁难于你甚或顾氏,还望姑娘少沾政事,低调自保。” “他心里竟是关心我的!”没由来的,顾敏心中一甜,颇觉心情通达。只是,对纪泽的提醒,她却并未深信,反如后世叛逆少女一般,斗志昂扬的作出了令纪泽直欲骂娘的回答:“小女子虽非男儿之身,却也不愿庸庸碌碌,一生只为相夫教子,哪怕再有危险,定也要做出一番大事来...” 第二百九十八回 叛逃事件 旭日东升,十里湾口,纪泽亲往码头,送别顾敏一行。昨夜他凭借使者顾敏的胳膊肘外拐,算与江东士族达成了血旗军保留泗礁岛开办自贸市场的初步意向,其间自也少不了禁武范围、管委会员、恢复贸易等细节磋商,以及血旗高层间的内部通气。因时局紧张,且怕事有变故,今晨顾敏便欲急急离岛,以知会江东士族并最终确定协议。 侧畔栈桥扁舟,顾敏一袭道袍,白衣胜雪,飘然如仙。她冲纪泽做一稽首,声如黄莺:“将军请回,敏定竭力促成此事,确保你我双方和睦共处,还望将军收束麾下,于泗礁岛静待佳音。” 相较素面娇容,面覆轻纱的顾敏更显明眸灵动,也更与纪泽的某段追忆相映成影。凝望伊人登舟,他禁不住心中悸动,铿声唤道:“他日倘若势不得已,不论天大干系,你只管前来寻我,甚或传信于我,我必保你平安随心!” “哦,那我便先谢过了。”顾敏闻言驻足回首,巧笑嫣兮,明眸盼兮,忽又一挥粉拳,故作不服不忿道,“哼,易位处之,我也定然保你无虞!” 码头上,栈桥边,直留下个纪某人呆呆淡笑,直到那孤舟倩影消失于海天之间,直到那骄阳被白云遮挡,直到...直到他的胳膊传来一阵剧痛,直到一声娇饬在耳边炸想:“诶!纪哥哥,纪哥哥,诶,呆鸟!别个已经没影啦!哼,你与那顾敏究竟有何隐情,快点交代...” 好一番插科打诨,纪泽总算抗住赵雪的逼供,来到巨鲨堡聚义厅,召开一场在岛高层工作会议,主题则是血旗军暂停大举南下,既有军民暂先撤离舟山岛,转至北方百多里的泗礁岛,其将被更名为自由岛,血旗军将加紧那里的自贸市场建设,进而主力北返。会议涉及军民动员、人财转运、安全防御乃至建设规划等等诸多细节,自有一通理论。 然而,就在会场一片热议之际,丐空空面色严峻的进入聚义厅,手中还拿着一份一级红色信报,显然这是会稽暗影专事特送而来。纪泽心下一沉,明白肯定坏事了,而且应该不是小事。果不其然,接过信报打开一看,却是鳌山岛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两名鳌山分署的署员借诸事纷乱而举家叛逃。 那两人一个叫朱澜,一个叫张俊,皆是原徐州水师中被俘投诚的幕僚,前者在鳌山商曹负责对外货物采买,后者在仓曹负责粮库管理。他们两日前以公务为由,携家眷前往了和平岛,之后便不知所踪,而与之关联的奸商张顺也同样人去船离。之所以判断他们是叛逃,是因为他们有一笔贪墨在随后进行的年底物资清算中曝光。 据留守鳌山的马涛清查后汇报,十一月由张俊负责采买的最后一批五千石粮食只有一千石入库,余者不知去向,而朱澜的账上却是如数到位。也就是说,两人勾结联手,贪墨了本该购买四千石粮食的近三千贯,不出意外,那些虚报钱款应是被他们中饱私囊了。有了这笔亏空,张俊、朱澜二人的突然失踪显可定义为畏罪潜逃。 “细绘二人相貌、家眷、服饰等特征,传令暗影,关注各处水陆枢纽,搜寻并截捕二人;知会和平岛管委会各家势力,请求予以暗中协助;此外,在镖师行会,不,在海眼高价悬赏征集二人行踪,匿名悬赏。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细看了暗影送来的鳌山信报,纪泽当即毛了,传阅众人之余,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全力追捕。 随着纪泽命令下达,一众高层也了解了事情始末,这可谓血旗军系统的第一桩贪污叛逃事件,顿时引起一片喧哗,继而是全场肃杀。其中,郭谦更是面色难看的提醒道:“主公,只恐这二人不光是匿名潜逃,甚或会前往官府告发我等,譬如安海血旗军本属将军创办,此事想来在鳌山岛已非多么秘密了。 纪泽眉毛一立,由同出徐州水师降俘,熟悉二人秉性的郭谦提出,这种可能性自然很大。叹了口气,他旋即令道:“暗影增派人手,对徐州都督府、刺史府加强监视,还有琅琊王氏、广陵陈氏所在,若有发现,争取拦截,算了,想已来不及了,还是小心行事,伺机截杀吧。” 皱眉凝思,纪泽快速分析起了此事的影响。不消说,二人若前往官府或士族那里“反正”,揭发血旗军内幕,安海营创办一事是瞒不了了,且二人虽仅负责物资采买看管的中低级署员,可单从物资一项,他们便足以估测出安海军民诸般实力,血旗军南下舟山的筹备规模,乃至安海商会产盐、炼钢、造船等等诸多准秘密事项,泄密不可谓不多。相信关东阵营一旦腾出手来,当会更加急于铲除血旗军这个隐患。 好在如今天下纷乱,血旗军更非鱼腩,关东阵营纵然知晓这些秘密,暂时也仅能绥靖。而血旗军确有一套等级严格的保密制度与行事措施,重要机密更非寻常署员可知。譬如淮中营与淮西营,他们与鳌山之间的物资输送,便悉数通过常规贸易进行,就是本月大规模的招募流民,也是由和平岛发出征募信息,以青壮两贯、妇弱一贯的迁移价格向所有沿海商家征集,以保证两营无需露馅的输送人口。 可是,问题远不止于此,纪泽真正担心的其实是二人叛逃带来的内部影响。且不说那点亏空,此事对血旗军的人心、名望、凝聚力等方面必将造成不可忽视的负面效果。两个文士,作为安海分署署员,实则就是血旗官员,他们非但在层层机制下贪污公产,还从封闭管理的鳌山岛带着家眷顺利逃离,相关人员都在做什么? 血旗军毕竟仅是个成立一年出头的组织,沿海各部多数人加入更不到半年,人心本就未稳,此事一出,让会员们如何信任血旗军?如何相信血旗军的管理层?又如何信任郭谦等归降文士?是不是谁都可以负罪潜逃呢?更有甚者,官员都带头逃了,是否说明血旗军前途堪忧,寻常军民是否也该开溜呢? “诸位,此事影响恶劣,后果严重,我先宣布相关处罚!两户叛逃人员暂且不论,含辎重司马马涛,鳌山分署商曹、仓曹、监曹各曹史以下关联人员,以及张朱二人逃离时沿途岗哨军官,悉数降衔一级,留职以观后效!此事责任处罚到此为止,日后若非另有它情,不必再行争论!”一番寻思,纪泽在全场鸦雀无声中,沉声宣布道,“将此事与处理办法晓谕血旗各地军民,注意做好宣传定性,加强正面引导。” 这件事情想瞒是瞒不住的,内部丑闻方面纪泽也没有暗箱操作的习惯。相反,分析问题、解决问题、惩前毖后才是正理。当然,如此武断的宣布这等严重事件的处罚,在纪泽而言还是很少见的,但他不得不为。血旗军正是多事之秋,绝对不能让此事引起内部猜疑,更不能引发相互攻讦,快刀斩乱麻的处罚是最好的决定。 至于具体的处罚,此事情节太过恶劣,简直是对安海上下的打脸,所涉人员皆有渎职之嫌,不罚不成;可此事牵连过广,又逢大军在外,处罚过重只恐引起人心浮动;故而,纪泽干脆的给出了上述处罚,看似雷霆之怒,其实所有人都未真正降职,不过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而已。 纪泽的乾纲独断根本没给他人讨论机会,但随着他的宣布,厅中并无不满,郭谦等一些归降官员则松了口气,张宾等明白人更向他投来了赞赏的目光,厅中气氛随即为之一轻。纪泽看得松了口气,旋即沉声道:“我血旗军扩展过快,底蕴不足,发生此类事件却非偶然,还请诸位闲暇之时予以琢磨,如何避免类似情况,并与本将交流。好了,我等还是先回到舟山事务吧...” 同一时刻,下邳,都府司马王导的府邸门前,出现了一个包裹严实、行迹鬼祟的人,正是令血旗高层们咬牙切齿的张俊。急匆匆的赶到下邳,他寻个客栈简单安置好家人,便忙着举报血旗军邀功。不过,他并未直接前往官府,而是率先拜访了昔日曾侥幸有过一面之缘的王导。一番下帖通报之后,他被迎入府中。 一刻钟后,王导端坐书房正座,屋中温暖如春,他却隐觉身上发冷。在他身后,守着面无表情的王顺。二人对面的,正是颇显疲倦却毕恭毕敬的张俊。必须说,面对琅琊王氏新一代的领军翘楚,名满大晋的徐州司马,张俊这厮可丝毫不敢轻慢。 适才,张俊已经绘声绘色的将所知鳌山情形卖了个七七八八。王导心中震惊却面上不显,反是冷冷盯着眼前这个寒门出身的二五仔,足足过了半晌,直到其人汗出如浆、浑身发抖、腰杆弯曲,王导这才收了一身的森冷气势,心下已经信了张俊九分。 挤出一个甚为和煦的笑容,王导用温和的口吻说道:“张俊是吧,莫要紧张,你只需真心报效朝廷,相助我琅琊王氏,我王氏自有厚报。某且问你,你信誓旦旦告发血旗军与安海贼本属一家,且行事多有违禁,可有凭据?” “有的有的,小人曾抄录鳌山岛库房明细与进出账目,由之可窥知安海贼诸般实力,请大人一观。至于血旗军与安海贼早有勾连一事,大凡安海贼兵多已知晓。其实,安海贼九月大闹徐州之际,领军前会长纪泽便是那血旗将军纪虎,通过画影图形一比便知分晓。”张俊抹了把额头冷汗,边详细禀报,边忙不迭的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恭恭敬敬的躬身将之举至头前。 没由来的,张俊心中有点腻味,好好放着舒坦日子不过,干吗非要给人低声下气呢?当然,这一念头仅仅一闪而过,瞬间便被满满的功利欲所淹没。为了借王氏之手揭发邀功,更为了藉此攀上琅琊王氏的高枝,眼下的低声下气又算得了什么?所谓挺直腰杆,不过是被没前途的血旗贼军惯出来的毛病罢了,张俊决定从现在开始,就改掉这个坏习惯,于是,他的腰杆弯得更加卖力了。 接过王顺转递来的账本,王导粗览一遍,面沉如水,继而,他冲房外说了一声:“来人,先带张郎下去,好生款待。” 待张俊被带下,房中只剩王导与王顺两人,王导不禁喟叹道:“血旗将军果非浪得虚名,堪称文治武功。单看这安海商会,短短半年时间,便在你我眼皮底下发展至这等规模,非但军力强悍,还筑城鳌山,更能自产甲械、战船、海盐、美酒、自鸣钟等等,每月获钱数千万,在徐州贼势已成,不知不觉,我王氏身畔已平添一名大敌,不容姑且啊!” “姓纪的果然不冤其阴损将军之名,之前我等便是怀疑,凭啥他血旗军能够那般轻易就吞并了安海贼,原来本就蛇鼠一窝!”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王顺,此刻也是怒气难平,“公子,我等的确不可对之姑且,纵使不便此时发兵征剿,也当阻扰和平岛交易,不可任其继续做大啊。” 听王顺提起血旗军吞并安海贼一事,王导禁不住嘴角抽抽,一张俊脸甚至都涨得通红。可笑他月前绝妙策划了一出一石三鸟,实施一半就被血旗军摘了桃子,当时他好险没被气哭。今日更是方知,人家早就是一伙的,自己的那番策划,乃至前两日封官唐生的分化之举,恰如自己拿自己当猴耍给别人看,不带如此损人的好不好! 郁气难平也得平,王导好一阵大喘气,总算调匀呼吸,恢复云淡风轻,他淡淡道:“如今中原大战正酣,徐州空虚,我等送出长广方才安抚住血旗骑军,却是不能多事,还是忍上数月,待得中原战局落定,再提请东海王一举摧毁血旗军。好在,血旗军如今已被诱入江南沿海,便让他们与故吴士族拼个头破血流去。对了,飞鱼帮那颗暗子应当还在吧,别叫他闲着!” “诺!”心知自个方才说错话的王顺,态度愈加恭敬道,“公子,这张俊人品卑劣,唯利是图,且已无甚用处,甚或可能为我王氏召来血旗军敌视,却不知公子打算如何处理?” 看着王顺眼中闪过的厉色,王导摆摆手道:“我王氏以德服人,非不得已,行事当宽仁恭谦,岂能枉杀投奔之人。这样吧,令知晓此事者闭紧嘴巴,你设法将张俊悄然送至东海王军中,以通报一应安海之事,并将其家人隐蔽安置...” 第二百九十九回 遣师南下 永兴二年,腊月十八,寅时,晴,舟山岛。 寒风清冷,月洒银灰,十里湾口,一场出征送别悄然上演。高度戒严的码头,两拨人正依依惜别,在他们东方的港湾,伴着血底巨蛟出海旗猎猎飘扬,数十大小舰船正井然而立。借着月色细观,这里有五艘五千石金枪斗舰、一艘雪儿号剪式帆船和十余艘两千石银剑海船,另有十余艘铜鲳抑或游艇,都是性能优越的新型风帆车船。 这是由安海营中军护送,南下林邑(今越南中南部)的远洋贸易船队,船队由唐生、赵雪指挥,以张憧等人为向导,将顺北风南下并于开春后顺南风返回,其最终目标直指西南七千多里远的林邑,目的除了开拓南下贸易商路,主要就是为了获得占城稻种和战争利器猛火油。 出于低调与军事保密,这支船队选在深夜出发,甚或还会更换旗帜掩藏身份,但是对于血旗军而言,这等微妙时段派出唐生的安海中军随行,便已足见这支船队承载之重。蛮荒的异乡,漫长的航线,未知的凶险,都将是船队的严峻考验,也是对血旗水军转向海军的一次考验。 作为自家待售的货物,船队装载着精盐、香水、罐头、美酒等等包装精美、高价低本的商品,皆是鳌山的库存货物;此外,珍宝、丝绸、瓷器之类华而不实的黑市赃物也被毫不客气的送上了货单。至于凭借这些货物,船队除了稻米、猛火油之外还能带回多少好处,那就得看赵雪儿侃价的嘴和唐生握刀的手了。 随行船队的约有两千人,含水卒、伙计、管事、水手以及其他附属人员。往返一万五千里的航程,便是新式海船,纯粹赶路也得费时一个多月,不说那些形形色色的凶险,光是随行人员的身体就是个要命问题,即便随时可以靠岸停泊也难保无事。为此,纪泽可没少给船队准备柑橘、茶叶、大豆等食品,以便为船员们提供足够维生素和其他营养成分,防止败血病或是水土不服。 “弟兄们,你等是我血旗军发展壮大之希望,是我血旗军开拓海洋之先驱,我血旗军腾飞之路,从你等脚下开始...”高台之上,纪泽披风猎猎,金盔金甲,偌大的嗓门将舌灿莲花演绎得淋漓尽致。 船队这趟远洋委实重要,纪某人自然要亲自送行,哪怕昨夜忙得很晚,也得做出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当领导其实也挺辛苦。在远行军民发出嘘声之前,他及时住嘴,步往出征代表的整齐队列,一一道别,直至走近最后四人,李老实、赵雪、唐生,以及同时另行南下的关锦。 此次船队南下开拓商路,暗影自也派人随船南下,以在南方江州、广州、交州那些堪称鸟不拉屎的沿海之地布置网点,甚或在唐生舰队的协助下创建武装据点。因曾被纪泽好评,又被丐空空与吴兰认定的确善于扮猪吃虎,略通文墨的李老实此番经过暗影内部的你谦我让,终被委以重任,将率人前往晋安郡(今福州)常驻,主管创建江州暗影,并协领广、交二州的暗影事宜。 不待纪泽开口勉励,李老实便一脸憨厚的抢先开口道:“主上,俺外出公干,您可得保证俺的薪俸到家啊。还有,俺月初新娶的寡妇不知会不会欺负俺那苦命的小儿,您得派人看着点啊!对了,像俺这样,若是在外纳妾,不算违背军规吧…” “得得得…假老实,你配不上王翦,我更配不上秦皇,别玩那套了,还是好好干,商会不会亏欠功臣的。”对这个表面憨厚内里蔫坏的家伙,纪泽早已看透其本质,拍拍他肩膀,说了一句后转头就走。 到了赵雪对面,纪泽不免有些不忍,舟山鳌山、长广方面也有很多事情可做,但赵雪坚持要冒着风险前往林邑,委实令纪泽无奈和不解。不过,在这临别之际,又是众目睽睽,自然不好再劝说些什么,稍一迟疑,纪泽故作严肃道:“中途若是上岸行事,务必戴上面纱,切莫露了容貌,以免引来不便,为众人徒增麻烦!” “咯咯咯…是!属下定当谨遵主公之命!”赵雪先是一愣,继而领会了纪泽的含蓄赞美,顿时心花怒放的娇笑起来,银铃声中神采飞扬,前仰后合间媚态毕献,离别的忧伤也冲淡了许多。 同时,在她的心里,赵雪还偷偷补充了一段:“本姑娘定让船队满载而归,理清南下商路,定叫你刮目相看!只有本姑娘,才能为你做得最好!哼,也只有本姑娘,日后才是你所离不开的!” 唐生可谓血旗军中最适合此行指挥的水军统领,用纪泽打趣的话说,唐生现在的政治、统帅、智力、武力的四维数值均已上了80,统领一支武装商队绰绰有余。而且,昨日得知会稽太守一事之后,唐生在军中公然宣誓不接受纪泽之外的任何乱命,并主动寻找纪泽做了思想汇报,直令素来多疑的纪某人也不得不将其忠诚度评分上调至90。 包括射阳湖一战,数次并肩战斗,令这两同样阴险的家伙逐渐打消了彼此的提防,建立了战友间的信任。该叮嘱交代的,在事前准备的时候便已说清,面对唐生,纪泽憋了半天,总算说了一句:“伯温,将兄弟们都带回来!” 最后一位送别的是舟山海战中因为大意受损而被降级处罚的关锦,急于雪耻又经验颇丰的他,将单独率领一支规模与秦栓相若的探索舰队,含一艘两千石银剑艨艟和三艘千石铜鲳,都是新型的风帆车船。其目标是笔直向南寻找夷州岛,虽然纪泽几可确定夷州的位置,但凡事还是实践落定为好,且他希望的是甬东直下夷州而非经由晋安中转绕行的航线,派支船队探路必不可少。 拍拍肩膀,本想说声好好干的纪泽略一踌躇,还是不无惭愧的对关锦道:“此番我军被迫即将撤离舟山,原想给你这支探索舰队多些训练磨合时间,却是无法满足了。南下一路无需着急,先则一海岛建立鸽站并整肃队伍,海程终归仅有千里,稳打稳扎,耐心搜索,当有收获。” 舟山岛的退让对血旗军的海洋扩张而言不啻于一个挫折,若能尽早探明并开通这条夷州航线,对血旗军的当前处境与总体战略自将极有裨益,堪称奠基之行也不为过。当然,关锦这支船队的探索毕竟处于远离大陆的深海,在海贸不兴的西晋,又无实地向导,其危险程度更甚唐生船队。为此,船队虽镇以两队正规军卒,辅以雷同秦栓船队的丰厚功赏,但配备的船员仍以两百多俘囚为主,关锦的担子不可谓不重。 “主公放心,锦此番不敢再负主公厚望,定将吸收教训,戒骄戒躁,为主公探得夷州航线。”关锦却是信心十足,不无豪气道。 说来鉴于船队准备不足,且目标对象曾经赶走了东吴的上万远征军,纪泽对关锦船队的要求并不似对秦栓船队那么高,仅是向南发现夷州便可,最远以两千里为限。什么勘察目标地形,什么带回土著作带路党,什么“有理有利有节”以及“钓鱼”之类的要求都不曾提及。然而,或许更为看重之故,纪泽总觉关锦此行困难重重,但最终也仅能化为一句:“第一位的,是将弟兄们都带回来!” 长帆远影,月海无尽,目送船队一一离去,纪泽难免患得患失,不知他们会否一帆风顺,旋即又联想到自家血旗军的处境,内有隐忧潜伏,外有诸强窥伺,南踞甬东受阻,数月后中原战毕,甚或将被关东阵营秋后算账,颇有些前途扑朔。想着想着,他伫立十里湾畔,久久默然,继而是一声长叹... 天明之后,十里湾口再度出发了一支船队,这次是运送部分建设兵团前往自由岛,也即飞鱼帮被剿后空出的泗礁岛,他们将由昨日先行踩点的军卒指引,在自由岛安营扎寨,并依托飞鱼帮故有设施开始建设自由岛贸易市场。其中值得一提的是,血旗军将由提出海星棱堡方案的陈远主导,投入颇多人力物力,在自由岛试验修建第一座内含八阵图机关设置的大型海星棱堡,以强化日后留守人员的自保防御能力。 按照之前与顾敏达成的意向协议,血旗军将停止在甬东的军事行动,并逐步撤离舟山,以示与故吴士族讲和的诚意,只是,自由岛扎营需要时间,部分有意追随血旗军的舟山原住民搬迁也需要时间,自贸市场更需要伐自舟山群岭的木材,是以撤离自然无法一蹴而就,过程则难免鸡飞狗跳。 “什么,那些舟山原住民还要自组屯保,推举头领,呵呵,还没入我血旗军便想搞山头主义吗,想是那些宗族族老舍不得自身地位吧。哼,你去告诉他们,我血旗军人人平等,不论出身,不分民族宗族,能者上,庸者下,他们只能以户为单位,与巨鲨遗众一道,打散编入建设兵团,否则便自行留在舟山过活吧,我血旗军不会死拉着不放。”巨鲨堡北的一处伐木场,纪泽对一名前来请示的署员冷声道。 建设兵团是容纳将士眷属与追随百姓的战斗集体,是要随时跟随血旗军迁移、建设甚至战斗的紧密组织,是要发粮发饷并接受思想教育的后勤老营,采用的是准军事化管理,其各级头领多是伤退老兵或者颇有经验的太行民兵,要的就是上下统一。宗族势力类似士族势力,本就是血旗系统需要遏制的,纪泽怎能容忍舟山原住民自成体系的要求? 正说间,几匹战马飞驰而来,为首的吴兰下马近前,面色略显怪异,抬手递给纪泽一份信报道:“主公,鳌山来的,由会稽暗影专程急送。” 又是红色信报!纪泽不禁眼角直抽,深吸口气,他接过信报打开,一目十行浏览起来,脸色旋即由阴转晴,继而一拍脑门,面显怪异的嘟囔道:“有心栽花花难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千丈山峰?该不会是汉拿山吧,娘的,光记得它的啤酒烤肉,却不想它竟然距离长江口这么近,仅有千里之距!” 这份信报自然是有关秦栓的探索舰队,五日前在州胡近海诱捕了高耽之后,他们便乘船西返,一路再无恶劣海况,有着简易六分仪,本该两三天便能返抵鳌山,怎奈一艘海船因那场暴风雨而“旧伤复发”,却是多费了两天功夫,堪称好事多磨。 “好事!好事啊!真是瞌睡来了枕头,天道酬勤啊!”巨鲨堡聚义厅,一干在岛的血旗核心被聚集一处,传阅了这份红色信报,素来风姿淡雅的张宾,却是面露大喜,双目发光道,“主公,我血旗大军南下甬东却劳师无功,正处士气低迷之际,如今有此州胡岛,正该战略东移,大军即刻东进,占据州胡,并以之为基,定鼎海外大局啊!” “喂喂喂,孟孙兄,冷静些,含蓄些,要雍容,要气度。不过是个幅员四百里的海岛,还没长广郡大呢,且平原地区不到两成,虽然是件好事,可正常也就容纳十多万人,还定鼎基业,至于如此兴奋吗?”一片讶异中,孙鹏有些看不下去了,不无质疑道,“须知夷州岛单说面积就是州胡岛的十数倍,更有望一年三熟,那才是理想的开基之地,州胡岛焉能替代?” “呵呵,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夷州岛虽大,我等一时却难占据,再说,依宾来看,对如今的血旗军而言,夷州岛远远不如州胡岛来的实在!”张宾倒是恢复了云淡风轻,转往纪泽道,“主公,还请取出那份天下山海图一观如何?”” 张宾口中所谓的《天下山海图》,是纪某人根据前生记忆,假“恩师”之名,并借鉴当代可得地图资料所绘制的一份地图,包含大晋周边尤其是东北亚与东南亚区域。这里的血旗核心自然早已知道且接受了纪某人的海洋战略,也都看过那张地图,没啥好保密的。于是,随着纪泽点头,上官仁很快便在墙上挂起了一张大幅地图。 然后,看着地图的众人面色变得怪异,下意识将目光转至那份信报,继而齐刷刷的转向老脸发红的纪某人,更有人小声低估:“这也差的太远了吧,到底是谁这么不靠谱啊...” 第三百回 战略东进 巨鲨堡聚义厅,随着上官仁挂起那份纪泽搞出来的《天下山海图》,众人对照秦栓船队发来的信报内容,很快都发现了问题,那就是位于朝鲜半岛西南角的州胡岛,其位置极度偏离现实。按照秦栓船队的实际航程,州胡岛距离长江口不过千里上下,而按地图目测,却有两三千里,且位置也偏北了七八百里。照此制定总体战略简直坑憋,难怪众人乃至纪泽之前都没咋考虑过州胡岛这一选择了。 一片怪异中,眼见众目聚焦的纪某人脸呈猪肝色,梅倩厚道了一次,她干咳两声,肃然建议道:“春秋笔法害人啊,浏览那些史书、地理志之类,三韩倭邦动辄距离七八千里,甚或上万里,太不严谨了,可恼!便是不少大晋内部的地图,都经常谬误数百里,对我等军事筹划极其不利。是以,属下以为当加强相关人员数算培训,并专门成立衙曹,负责地图沙盘的测绘矫正,决计不可再被那些古人所误导!” “言之有理,飞凤将军见识精辟啊!尽信书不如无书,古人不负责任者大有人在,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尤其对于军事,马虎不得啊。我血旗军日后的确应当加强地理测绘,避免无端困扰,便由兵曹暂先牵头吧。”纪某人如蒙大赦,连忙就着话题哧溜一把下了台阶,倒也不忘给梅倩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可惜换来的仍仅是冰山女作派。 “其实,大地是圆的,超远距离的地形绘制,用平面图纸终归难免误差,只有在圆球上绘制才能精确。当然,这一问题且留待日后再行探讨吧。”摆脱尴尬,纪泽边提笔上前对那份地图加以大致修正,边回归正题道,“孟孙兄,还请详述我军战略东移之理由。” 张宾也不含蓄,走近地图,边比划边说道:“州胡岛虽远小于夷州岛,但对我血旗军此时而言,却要适合的多。其一是距离,我军在大晋各地的诸多营头,按沿海位置来看,长广乃是地理中心;夷州距长广近三千里,战线拉得太长,而州胡岛却仅千里有余。其二,长广至州胡之间乃是一片汪洋,并无任何势力横亘,而长广与夷州之间则有甬东诸岛,更为江东士族掌控,暗中通航绝非长久之计,这条必经之路难免成为致命软肋。” “其三,夷州气候炎热,易生瘟疫,兼有强大部落抗拒外人入主,魏温上万大军的败退便是前车之鉴,以我血旗军如今实力,想要占据适应乃至发展壮大,非三五年恐难如愿。反观州胡岛气候适宜,且看信报,其不过数千户蛮夷,轻松可下,我等可直接入主开基立业;而且,其北方近邻马韩,也仅数万户的东夷小国,还被百济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随时都可成为我等拓土目标,何愁疆域不足?” “其四,我等立基海外,却须借助大晋的人力物力,少不了商贸交通,州胡虽远离大晋千里,但其直对长江这等繁盛之地;反观夷州,其所对位置乃是晋安,属江州广州这等东南偏荒,呵呵,此时广州一州之民,尚不及会稽一郡。相较两者,其发展条件不想可知。”张宾思路清晰,随口便给出了四条战略东移的充分理由,足见他平素没少针对血旗军的海外战略进行研究思考。 正史中的永嘉三年,也是石勒配合匈奴汉国首攻晋都洛阳失利后的次年,他曾一度率主力南下江汉一带,攻无不克,占据了大片地盘,却是遇上了北方军卒水土不服的经典麻烦。进退两难之际,张宾力劝石勒回返河北,与看似强大的王浚展开争夺,自此石勒扎根河北开基立业,直至全取河北,定鼎天下,而张宾也是凭借此次的关键性战略决策,一举奠定自己后赵第一谋臣的地位,直至病死。这一时空,张宾同样在血旗军的关键时刻,强力提出了转向东进的战略决策。 老观念害人啊!听得张宾的分析,纪泽不禁为了自己执着夷州的一门心思而感到惭愧。或是出于后世中国人的遗憾,纪某人对占据夷州(台湾)几成执念,下意识就将夷州当做了自家海外开基的不二首选。便是遣人探索琉球,其实也多是出于对后世那条岛链的不忿,直欲占之而后快。时移世易,他这个穿越者竟是脱离大晋现实,用前生的老观念来决定当前的战略方向,岂非也算一种食古不化? 其实仔细想想,州胡岛安置十万人当是绰绰有余,若再算上琉球,以及后世倭国南端的种子岛与奄美岛两块产粮大岛,四个大型海岛相聚不远,此时皆属独立的蛮荒之地,反掌可得,合计当能容纳三四十万人口,即便不去朝鲜半岛寻马韩滋事,也足够血旗军开发几年了。而且,独家利用六分仪与新式海船,茫茫大海对血旗军而言,既是遍地通路,又是天然防御,何愁安居乐业? “好,精彩!孟孙兄所言精辟入理,令本将茅塞顿开啊,哈哈哈...”心念通达,纪泽不禁抚掌大笑,继而转向在座其余人问道,“诸位对此有何看法,赞成反对皆可,但说无妨。” “孟孙兄所言甚是,谦也有些许心得略作补充。”郭谦手指地图,沿琉球群岛下划至夷州,口中笑道,“其实,我等可先占据州胡岛,再行探索占据琉球,进而南下攻取夷州。如此非但可以绕开甬东势力,嘿嘿,还可发动州胡等地蛮夷,替我等先行入驻夷州岛,届时既消耗辖下蛮夷势力,还可消耗夷州土著,摸清当地环境,从而大幅减少攻取夷州所导致的汉人伤亡,岂非一举多得?” 卧槽,朴素民族主义啊!古人不可欺,或许科技数学要差些,可玩起权谋诡计真叫个信手拈来呀!纪某人心中嘉许,连连点头,扫视厅中的一众晋人,皆对此议呈深以为然状,并无为外族蛮夷鸣不平的意思,果然不愧于这一时代汉家泱泱大国的国民气度! 这时,钱波面带难色道:“波赞同东向转攻州胡,只是,眼见年关将至,军卒皆盼望北返过年,但依长史之言,却似我等须得立即出征,令将士不得北返过年,至于如此紧迫吗?” “宾见主公近来常有愁容,想是心忧时局,急于发兵州胡也是为了替主公分忧。是否立即发兵,主公统管全局,自然最为清楚的。”张宾淡淡一笑,很无辜的将皮球传给了纪泽。 点到为止,不肯占尽风头,将表现机会送给老大,张宾这厮知晓进退,难怪能在石勒手下宠幸不减直至善终,良臣果然少有直臣啊。纪泽心中感慨,倒也不会拒绝,略一沉吟,他断然道:“大军须得尽快了结甬东诸事,继而立即攻取州胡。非是本将不愿体恤士卒,实因大军为了过年一放一收就需一月时间,我血旗军正是内忧外患之际,时不我待,浪费不起了!” 扫视众人,纪泽面色转沉道:“得罪东瀛公司马腾,要挟东海王司马越,暗创安海营作乱徐州,杀戮长广士族掠夺田地,兼有鳌山岛实力曝光,血旗军万岁事件,这一桩桩下来,若本将是关东阵营与东海王,也决计没有留下血旗军的理由,清剿次序甚或还在陈敏之前。观大晋局势,关东阵营业已大占上风,预计不出半年便可杀入长安,届时便该轮到收拾我血旗军了。甚至,只需他们兵至函谷关,定鼎中原胜局,便可腾出手来对付我等了。” “三月,最多明年春末,关东阵营当可定鼎中原胜局,这或是我血旗军苟安长广、鳌山的最后期限。届时,关东阵营大兵压境,再封锁海上交通尤其是贸易往来,长广仅弹丸之地,毫无战略纵深,我等即便守得一时,又能苦撑一世吗,便想溜回太行也不可得啊!”随着纪泽的讲述,厅中众人的脸色都黑了,纪泽自己则有点白了。 砰地一声,陶飚拍案怒道:“关东阵营又如何,那些内战内行的家伙,便是来上几倍,以我血旗军战力,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届时还不知鹿死谁手呢!哼,只要胜上两仗,关东阵营当也不敢再来捋我等虎须吧。” “子浩,这是表决心发狠话的时候吗?且不说关东阵营势大,纵使我血旗军抗住关东阵营,双方势必都实力大损,岂非亲者痛仇者快,徒叫匈奴鲜卑等外族渔翁得利吗?”纪泽脸色一沉,不无训斥道,“之前遣你经营怀中一场,怎的还未改掉毛糙?” 陶飚讪讪闭嘴,纪泽继续道:“再说,万众一心可不容易!我血旗军扩张太快,虽坚持思想熏陶,但人心难料。如今本将已经贵为大晋三品将军,拥兵数万,更有赫赫战功,出身寒门的张朱之流都会背叛,贪污畏罪不假,何尝不是因为我军与关东阵营越行越远,他们不看好我军前途?若是等到我军困守长广,焉知又会冒出多少张朱之流?况且,关东阵营既能封官唐生,就会刻意拉拢他人,内部分化瓦解,届时只恐内部先乱!何以御敌?” 说到这里,纪泽自己倒是率先白透了脸。其实,纪泽那日看似简单果决的了断了张朱叛逃一事,但其对纪泽的触动远比表面看来的严重。张朱二人代表着血旗军中大批文人的心态,而且,士农工商,士字在前,这些文人在军民中的影响毋庸置疑,他们的心态势必还会影响大批寻常军民的心态。 士人们传载千秋的一个口号就是“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跟着血旗军与代表大晋皇权的司马诸王作对,干得再好也是乱臣贼子,没准哪天就被剿了;而跟着司马诸王极其麾下的士族,则有望高官厚爵、光宗耀祖,甚至泽被子孙,这岂是乱军性质的血旗军所能给与?想要文人们的“一颗红心”何其难也! 寒门文士为了前途难以归心,那么现有的血旗将官呢?随着实力地位的提高,他们恐怕也该有了更多野望,更怕失去拼命挣来的利益。若是血旗军陷入绝境,正视血旗军的士族官员们难免使出分化瓦解、招降纳叛、封官许愿等招数,面临诱惑的将官们是否与寒门文人一般心态呢?其中是否会有人背弃血旗军呢?不是有句话叫做“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重”吗? 推广揩去,将官们渐生野望,文士们难以归心,流民们呢?军卒们呢?长广可没三十六寨那般易守难攻,面对官军征剿,他们真的会为了血旗军宣传中的大同,为了血旗军给的那点好处,为了一口饱饭去死拼吗?再说了,官府士族也不傻,届时若来个“招安部众、只诛首恶”,那么他纪某人到时该会如何坑憋? 莫怪纪某人小人之心,他并未怀疑血旗军民们对他的拥戴,毋庸置疑,西晋古人相比后世更加知恩重义,更讲忠诚气节;但两世为人让他更相信利益而非人心,尤其对于一个组织而言。他决不能去赌人心,必须在内忧外患爆发之前,跳出大晋这一漩涡,带领麾下军民寻一安居乐业之地,积累底蕴,巩固人心! 按下心中这些不好宣之于口的念头,纪泽断然道:“我血旗军已成洪流之势,前是海阔天空,后是粉身碎骨,有进无退,若被堤坝横挡,难免洪流崩散,是以,我等必须及早寻一安全港湾,蓄洪平水,予以军民休养生息。夷州不行,那就必须有州胡岛顶上!” 眼见众人皆面色凝重的点头称是,纪泽忽而一笑:“说来正如孟孙兄所言,天道酬勤,探得州胡正其时也。以战力而言,我军当可轻取州胡。至于劳师远征,师老兵疲,过年情结什么的,呵呵,只要本将传下话去,州胡土地将不再租佃,而是分给血旗军民,且出征将士优先多分,管教军心士气瞬间沸腾!” 分田分地的杀伤力在哪个时代都是杠杠的,众人悉数释然。纪泽则再度鼓劲道:“其实,倘若我等能在州胡开基立业,令关东阵营一时无法根除,或许长广之危可以自解。为何青徐扬三方迄今一直对我等姑且绥靖,便是担心打虎不成反被咬。他日我等立足海外,凭借茫茫大洋,退可稳守自保,进可袭扰四海,呵呵,却不知关东阵营是否还有决心与我等撕破脸皮?所以说,是天堂还是地狱,就看占据州胡了...” 第三百零一回 飞鱼遗寇 巨鲨堡,一场根据秦栓信报紧急召开的特别会议,确定了血旗军战略东进的重大决策。会后,纪泽签发条条命令,对血旗诸军进行部署调整。以留驻鳌山的安海左军为基础,由夏爽领衔,组建三区编制的淮海营,主承鳌山一带的驻防;以两区长广营水军为基础,组件两曲编制的甬东营,分驻自由岛与蛇山岛,擢渤海营南下水军中的杨威军侯为甬东营别部司马,长广营水军空缺则由长广营募兵重建。 渤海营南下水军由宋滦领衔,并入安海营作为安海左军,而杨威空出的军侯位置则由此番立有大功的秦栓升任。另由陈远领衔,逐步抽调各地丁壮组建两区编制的辅兵工程营,首要任务是在自由岛、和平岛、蛇山岛、大蟹岛等地建设大型海星棱堡。由梅赞领衔,从第四建设兵团抽调人手,将军械曲扩编为两区编制的辅兵军械营。 此外,由两区长广营步军同路护送,长广原住民兵即日北撤返乡,血旗军则从原定南下的第一二三建设兵团另外征调三千民兵,立即从长广南下以配合纪泽率军东征州胡,余者改为等待东迁,安海商会则为大军东征与百姓东迁着手筹备物资、船只等等事项。 同时,为了充分利用关东阵营对血旗军最后的一段绥靖时间,血旗军将在徐青冀三州沿海以及长广周边开设粥棚赈济兵灾难民,邀买人心并狂招移民。当然,东征州胡这一战略目标暂需高度保密,代之以放出血旗军意欲开春后南征夷州的风声。 一系列命令下去,甬东地区的血旗大军照旧忙碌,军伍内部调整自无问题,建设兵团与血旗主力大部转至自由岛开展建设,血旗步营的孙鹏中军留驻在利于防御的舟山巨鲨堡,训练休整之余,也在看守这里的伐木行动。不过,逐渐分兵的血旗大军也加强了对对岸扬州的军事探查,谨防故吴士族另有敌对举动。 长广、鳌山方面,随着血旗一方措施频频,血旗将军意欲南征夷州的风声不知从何吹出,迅速传至大晋沿海。各方势力感慨纪某人真能折腾之余,却也暗中嗤笑血旗主力将像昔日魏温大军一样在夷州遭遇重挫,就此死光光才好呢。不过这么一来,各方更不愿在纪某人“自寻短见”之前陪他同归于尽,至少没人会明着阻拦血旗军赈济并招募难民。 三日一晃而过,大晋沿海风平浪静,没谁给血旗军添乱,令得血旗军的东征准备进展顺利,预计再有三日便可备齐军兵、船只与物资启程。唯一不爽的是,顾敏已经走了五天,故吴士族迄今仍无答复,似乎对血旗军在甬东留下自由岛这颗小钉子依旧不愿接受... 阴云遮月,暗夜无光,舟山岛西南,海面一片昏黑。突然,六艘快船像是冬夜中的一群幽灵,悄然无声的逼近了岛岸。它们前方的岸上,原是个五十多户的小村,如今扣除投奔血旗军的,怕还不剩一半。村外有个栈桥,平常用于村中渔夫下海捕鱼,现在恰好方便了这群不速之客。 “老四,你那线人的消息可靠吗?血旗军可不好相与,咱们是否太冒险了?”首船船头,并列站着两人,其中一名精瘦汉子用略微发抖的左手,搓着被寒风冻僵的脸,不无担心的问道。 “三哥,血旗军此刻在舟山驻军本就不多,且骄狂懈怠,松于防守。咱们的弟兄昨天也亲自上岛看了,还与两名林中伐木的被俘兄弟沟通过。那个营地位置确凿,仅一队军卒守卫,薄弱得很,正是我等下手良机啊!”另一魁梧汉子沉声宽慰道,眼底却闪烁着莫名光泽。 若是岛上那群俘囚苦力中的飞鱼贼在此,一定会激动的认出,此二人正是侯三与乐犷,刚被覆灭老巢的飞鱼帮原三、四两位当家,月前劫掠完安海粮船,乐犷恰好接到了昔日淮河贼友的一担生意,便与侯三拉了近两百飞鱼贼出行,“恰时”避过了安海军对飞鱼帮的偷袭,躲了些日子,今番瞅见破绽,倒是搭救被俘飞鱼贼来了。 见到后山依旧犹豫难决,乐犷忙又接着加料:“三哥,咱们现在手下不到两百兄弟,迟早被人吞掉,若是救出被俘兄弟,日后就好过多了。哎…只可惜,大、二两位当家都已被血旗狗贼害了,据说还是什么批斗而死!” 听到乐犷最后一句似有似无的提醒,侯三的眼中闪过热切,以及一丝窃喜,却是再不犹豫。待到船只靠岸,他第一个跳下了船,乐犷则毫不迟疑的紧随其后。见两位当家身先士卒,船上的一众喽啰们也忙不迭的悄声跟上。很快,除了看守船只的十余人,两百飞鱼遗寇踏上了舟山岛。 栈桥距离村口尚有百步,加之天色黑暗,静谧的村中并未有甚反应,想是无人发掘。其实,即便有人发掘,只要不是奔着本村来的,见惯贼匪出没的本地村人也不会没事找事发出警报,这是常年以来形成的“默契”。 因此,两百人得以无声无息的越过小村,直奔东北三里外的一个小山坳而去。那里是俘囚营地之一,里面正关押着被迫在此伐木的四百俘囚,飞鱼帮俘虏便大部在此。 随着距离接近,飞鱼帮喽啰们愈加紧张,前进愈加蹑手蹑脚。好在,或许不甚担心有人敢于偷袭自己,血旗军的防御的确有些松懈,一众贼匪们在提心吊胆中,居然轻而易举的抵达了山坳口,距离营门不过五十步了。 “铛!铛!铛!铛…”就在贼匪们准备再摸近一些的时候,营门内传来了紧蹙的报警锣声,他们今夜的潜行终于到此为止。不过,这已够了。随着锣声响起,营内一片喧哗,奔跑、撞击声不绝,更多的则是尖叫嘶喊。 令来袭贼匪们兴奋的是,嘶喊尖叫中还夹杂着俘囚内应的高升蛊惑:“受苦受难的俘囚弟兄们,外面是我飞鱼帮弟兄来搭救咱们了,快往外冲啊,再不给血旗狗贼当苦力啦!” “冲啊!”侯三一声高喊,与乐犷二人首先冲出。到了这一步,本就是拼命前冲的时刻,加之里应外合带来的胜利在望,来袭贼匪们再不犹豫,纷纷顶着竹牌冲向营门。颇为玩味的是,这一关键时刻,侯三和乐犷两位当家的体力似乎不是太好,没两步便由队首落到了队中。 “嗖、嗖、嗖…”数根羽箭从营中射出,三名突前的喽啰中箭倒下,但这也是今晚这个营地唯一的一次正面防御。当喽啰们冲到营门口,里面已有俘囚冲至营门,而守卒们则意识到事不可为,纷纷退往两侧山林,伴以驻地军官的喝喊:“营门的弟兄,莫管骚乱,先来岗上会合!” 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俘囚从各自帐篷中冲出,跟着一溜烟的逃往营门。待营门被打开,左近已无血旗守卒,皆是蜂拥而出的俘囚。一片欢腾中,冲至营门的乐犷抢先高呼道:“飞鱼帮弟兄们,出来吧,咱是乐犷,咱自家兄弟救你们来啦!” 见四当家抢了自己的台词,侯三的眼中闪过一丝愠怒,旋即隐去,他一边顶着盾牌越众而出,一边高喊道:“我是侯三,不用怕,都快出来跟我走!” “三当家,真的是三当家!”侯三毕竟是飞鱼帮的经年匪首,在匪众里的声望确非入伙只有三月的乐犷可比,他的现身引发了更高一浪的欢呼,以及新一波俘囚的逃亡浪潮。 欢腾之中,抢步最前的侯三昂首挺胸、顾盼自雄,像是一名勇士,一名拯救者,一名真正的英雄,飘飘然享受着众贼的拥戴。然而,就像许多肥皂剧中的狗血情节一样,英雄往往在使命完成的最后一刻挂掉,侯三这次也成了这种悲催英雄。 “嗖!”突然,营门右侧的山林中猛的射出一根箭矢,势如流星,在黑暗中直奔鹤立鸡群的侯三,斜刺里扎入了他的左胸。天可怜见,血旗守卒聚集之处是在营门左侧的小山岗上,惜命的侯三可是将盾牌始终对着那边的,而且,箭矢的来向本也站着乐犷,其人仅是刚刚后挪一步给侯三出镜的呀,咋会有这么一支又准又狠又赶巧的箭矢呢? “嗖嗖嗖...”几乎就在侯三中箭的当口,山岗上射下了十数支箭矢。营地守卒本就驻扎那里,却是反应过来,开始了第一轮的弓箭逆袭。虽然只造成了不到十人的伤亡,但看似其中偏偏包括了悲催的匪首侯三。 “三哥!三哥!三哥…啊!为三哥报仇啊!”落在人群中,侥幸躲过一劫的乐犷最先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就欲冲向那片山岗,所幸被两名不知从哪窜出的亲信随从死死拽住,而一名随从的背上,正有一张强弓! 且不说一干贼匪被乐犷的兄弟之谊感动得稀里哗啦,愤怒的乐犷在几名清醒喽啰的生拖硬拽下,总算不甘的退回,转而抢至侯三身边, 无比“悲伤”的抱起了无比幽怨的侯三,从而聆听了侯三人生的最后一次吐槽:“小…小子,别装…装了,这下你…你得意了吧…老大归…归你…” 还好,侯三只有幽怨没有悔恨,因为他并未听清乐犷随后的呢喃:“对不起,还是让你做个糊涂鬼吧。咱这行的规矩,只要是秘密,就连死人都不能告诉。” “三哥!你别走啊!我不要当什么大当家,我要你活着!呜呜…三哥,我听你的,这就带弟兄们撤!你放心,我一定会带着弟兄们走脱的,也一定会为你报仇的!”附耳侯三嘴边,乐犷声泪俱下兼而不动声色的宣誓了上岗,继而下达了新任飞鱼帮大当家的首条命令,“弟兄们,敌军随时可至,莫要在此纠缠,撤!” 对于乐犷的宣誓上岗与下令撤退,在场的贼匪并无反对,纷纷按照乐犷的安排迅速撤离。毕竟乐犷身手好、讲义气、与贼为善,更是此次拯救俘囚的一力倡导者。即便侯三因此而死,可他是众目睽睽中死在流矢之下,是命不好,是点太背,是太得意忘形,是…总之,是不能怪乐犷的! 两刻钟后,孙鹏带着大队人马,面色铁青的赶到了现场,一队值夜巡骑更已先一步抵达。但飞鱼群贼一击便走,早已逃之夭夭,据巡岸哨船回报,他们逃往了对岸十几里外的句章县。不过,俘囚营地守卒通过随后追杀,却也捉住了几名飞鱼贼匪作为活口,总算知晓了来袭者的身份概况。 飞鱼遗贼的这次劫囚行动,血旗守卒几无损失,损失的是近两百逃囚。除了被杀死杀伤的五六十人,以及没逃掉的近百人,有百多俘囚顺利跟随乐犷逃走,令得飞鱼遗贼的人数达到三百多。耐人寻味的是,竟然还有百余俘囚不曾参与越狱,始终老实呆在帐篷里,却不知是太过惧怕血旗军,还是等着改造后加入血旗军。 孙鹏并未处罚营地守卒的队率,自己则通过飞鹰传信,将战报兼请罪书发往了自由岛。其实,血旗军主力业已移至自由岛,以他血旗步营千余军卒,还是方组建的中军,要在人人通匪的舟山,看守五个俘囚伐木营地,难免人手不足,出现纰漏,反正军卒几无伤亡,倒也算不得多大罪责。 果然,自由岛的回令上午抵达,其中并无对血旗布营军卒们的处罚,且该算的军功照算,并要求舟山岛一应军民与俘囚打点行装,全面撤离,左右自由岛的木材也基本够用了。值得一提的是,纪某人还下达了一份赦免令,对于此番逃囚事件中那些规规矩矩的俘囚予以释放,准其转入建设兵团。 当天下午,新任甬东营别部司马杨威率麾下两曲水军从自由岛赶来舟山岛,其面对孙鹏的笑容仍如过往那般灿烂,却也偷偷塞给了孙鹏一份密令。一番忙碌,次日一早,两营两千多军卒,护送着数千百姓与俘囚,在周边各方探哨的窥视下,乘船前往了自由岛,标志着血旗军正式被扬州势力逼离舟山。 但没人注意的是,船至中途,却有一支船舱塞满军卒的小小船队脱离了大队行船,隐入一片岛礁之中,为首者正是被纪泽密令“戴罪立功”的孙鹏... 第三百零二回 池鱼之殃 腊月二十二凌晨,会稽郡句章县,东港码头,六艘快船霍然抵岸,从中下来了背弓持刀的三百多大汉。他们横冲直撞的奔向码头集市的数家大小饭馆,吵吵嚷嚷的逼迫着各家伙计立即提供饭食。看他们形状凶恶,举止嚣张,言语粗鄙,就差扯着耳朵告诉码头集市上的所有人,俺们是干贼匪的,牛吧! 这样的一帮凶徒,自然没有官差胆敢前来盘查,也没店家胆敢抗拒,好易通鸡飞狗跳,天色大亮之际,他们总算酒足饭饱,呼啸而去,直奔会稽南部的茫茫群岭,其间难得的是,他们非但不曾像百姓们担心那般抢掠勒索,竟还付了饭钱,颇显侠盗风范。入山之前,他们还煞有介事的拜访了会稽董氏的一处田庄,会谈内容不得而知,但看他们在田庄外的收敛模样,双方倒似颇有渊源。 像是一阵恶风,这群凶徒从东港码头刮至会稽群岭,继而杳然无踪。可通过他们在集市席间的吹牛打屁,一个惊爆消息也就此传开,飞鱼残匪由四当家乐犷率领,夜袭舟山岛救出被俘弟兄,并施然远遁。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旁证就是,有十数看似衣衫破旧的被救俘囚,分明就是白肤深目的匈奴人,除了屡次抗匈的血旗军,谁能将匈奴人带到会稽当苦力呢? 不知是因消息劲爆,还是因为有人推波助澜,这条消息很快传至句章县城,传至郡城山阳,甚至一日内传遍扬州沿海。可以说,借着这次成功突袭,乐犷给了血旗军一个响亮的耳光,更让自己成了面对血旗凶威迎难而上的铮铮铁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贼头,就此站到了扬州沿海的舆论中心。 “甬东乃甬东人之甬东!非我甬东之人,焉能在甬东撒野!”随着消息传播的,还有乐犷的一句铮铮宣言,据说是其离开集市前的当街长吼。这一句豪言壮语,充分弘扬了甬东豪杰的不可欺辱,不知激励了多少甬东好汉,感染了多少水乡闺秀,抬升了多少排外情结。 于是,踩着血旗军的黑脸,乐犷以“甬东铁汉”的英姿,在甬东乃至徐扬沿海声名鹊起。当然,若是那些热血上脑的甬东百姓们知晓,乐犷本是来自江淮的外来贼匪,却不知该做何想? 乐犷爽了,然后溜了,掌控甬东局势的故吴士族们头疼了。血旗军被打脸,故吴士族们无疑是窃喜的,最好有人骚扰得血旗军苦不堪言直至无奈远走,但他们更是忧虑的,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当面向血旗军申明,这事儿不是咱们故吴士族指使的,咱们习惯以柔克刚,暗中阴人,可没想动粗,谁知乐犷是哪里窜出的一根大葱呀?怎奈本打算就此耗走血旗军,但若主动联系解释,岂非露了怯? 为免蒙受池鱼之殃,由会稽董氏发起,闻讯的会稽诸家士族当日中午便进行了一次紧急闭门磋商。好在,协商无果之际,却有探哨送来最新喜讯,血旗军似乎不愿纠缠于舟山,竟已主动撤往了自由岛。于是,紧张气氛遂消,磋商会变为联谊会,原本重点商讨的加强会稽城防,也变得虚应故事。只可惜,他们却是忘了,血旗军可不止一次耍弄回马枪,而这次,他们就属躺着中枪的货... “杀啊!杀啊!血旗大军靖安剿匪!只诛首恶!弃械免死...”当夜子时,正当句章上下因血旗军撤离舟山睡得安逸的时候,县城四门方向,皆突兀升起了响彻四野的喊杀声,伴以祛离谧夜的火光。 不消说,但凡有点脑筋的句章百姓都明白,这是血旗军去而复返,趁夜偷袭句章城了。其实说偷袭也不对,该说是强袭。毕竟白日飞鱼贼的出现难免令句章上下担心被殃及池鱼,今夜的城防的确有所加强,愣是及时发现并破灭了血旗军意欲摸黑打闷棍的无耻企图。 只可惜,句章县位于扬州东南,素来远离战乱纷争,便是贼匪也没谁胆敢攻打县城的,陈平太久,连护城河都已干涸经年。总计五百,仅只百多人值夜的郡兵,绝大多数都没见过血,平素欺压良善、镇压乱民尚可,以多打少抓捕几个小贼也成,但面对有组织的正规军卒,且是人数足有两千多的血旗大军,还是拉倒吧。 “弟兄们顶住,城中马上就有援兵前来,大家的家小可都在城...”东门城墙,一名还算尽职的句章队率,剑指城下举着竹梯,如潮般涌来的血旗军卒,正大声疾呼,突然全身一震,呼喊戛然而止,继而软软瘫倒。在他的胸口,却已多了一根穿甲而过的粗长弩矢。 “射中了!射中了!功曹大人,您可得看清了,城投那名打头的队率是被俺射杀的,回头别忘了替咱记功啊!”干涸的护城河外沿,赵大壮扬起踏张弩,得意高呼道。凭借一手好箭术,他非但得以入伍,更被幸运挑入了恰逢整编的血旗营中军,一举步入精锐战兵序列。如今他的全家已被安置于长广,保障租佃再加他的俸禄,日子怎一个蒸蒸日上;现在他所期盼的,已经不再是吃肉,而是立功高升了。 “啪!”赵大壮的后脑勺被一只大手亲切慰问了一把。正欲回头开骂,他突然吓了一跳,却因动手的竟是现场最大的统帅,飞狐将军孙鹏,也是他赵大壮生平接触过的第二高官。好在,孙鹏心情显然不错,仅是笑骂道:“小猴子老实点,功劳少不了你的,战场上可得集中精神,万莫乐极生悲!” “诺!”赵大壮忙答应一声,规规矩矩回到自己原本的战位,抬眼再看城投,已有血旗军卒杀了上去,。反观失了队率指挥的那队郡兵,压根没等什么城中援兵,业已大面积的开始溃逃。显然,血旗营中军与甬东营虽皆新组,但多来自经历长广一败的青州兵卒,且有血旗老卒作为骨干,战力远非句章郡兵可比,更兼人多势众,破城仅是反掌之间...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修我甲兵,与子偕行...”不一刻,古朴而激昂的故秦歌谣《泰风.无衣》响彻句章东门,旋即是南门、北门以至西门。伴着整齐的步伐声推进,歌声逐渐荡漾在深夜的句章城,雄浑有利,慷慨激昂,可在句章百姓们听来,却如狼嚎鬼哭。 “句章百姓听了,我血旗军乃大晋王师,入城仅为靖安剿匪,与寻常百姓无关,自当秋毫无犯,还请紧闭房门,非传唤不得上街,不得勾连,不得喧闹...”终于,夜半鬼哭换成了鸣锣通传,安民宵禁。 窗格门缝之后,一双双惊疑畏惧的眼睛,借着长街上的星星炬火,瞅见了众军簇拥中的一彪人马,映衬于一面猎猎血旗,血底之上是刀盾相交的图案,根据进来有关血旗军的若干传闻,那种刀盾图案代表的,正是血旗军最老的班底——血旗步营。 血旗嫡系精锐!?句章百姓们愈加惶恐了,可笑他们白日还在高谈“甬东是甬东人之甬东”,幸灾乐祸甚至意气风发,似乎血旗军弹指间就能灰飞烟灭,此刻却被吓得屏气凝声,偶有孩啼妇泣也立被捂住销声,却无提刀阻挡血旗军的热血儿郎。便是兵营中被唤醒的郡兵,一时不是脚底抹油,就是成了伤号病号。 “呔!某乃句章县令陆旭,扬州吴郡人,尔等竟敢攻我县城,乱军越境,还有王法吗?”总算这句章城中有个胆敢说不的,或说是有爹可拼的,却见长街中央,走来一名三旬士人,身着县令官袍,昂首阔步,威仪自生,便在血旗大军之前,愣也展现出了浓浓的浩然正气。唯一掉份的是县令身后的两名护从,尽管远比这县令人高马大,却缩头缩脑,兀自抖索个不停。 “这就是主公曾言的你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吗?果然勇气可嘉,不知死活!”血旗之下,孙鹏啧啧赞叹,继而厉声喝道,“我家主公乃假节安海将军,靖安大晋沿海,今有飞鱼海贼偷袭我军,随后入境句章,并公然勾结句章董氏。且不说尔这县令由谁所封,是否作数,身为县令,非但不曾追剿飞鱼贼,更对董氏毫不追查,分明是官匪勾结,也敢跟本将军说什么王法,可笑!” 面对孙鹏蕴含战场杀气的厉声呵斥,那陆旭略微一滞,旋即腰板一挺,回以驳斥道:“一派胡言!我句章剿匪自有郡县乃至州府主理,你血旗军驻地在青州长广,凭何来我江南多管闲事?再说,董氏乃是本地郡望,焉能凭借贼匪拜访便可定罪...” “绑了!”孙鹏懒得再听,随手一挥。立有十余亲兵冲出,轻松打翻两名本就无意反抗的护从,随即掏出绳子,将县令三人悉数五花大绑。 “放肆!尔等安敢?某乃吴郡陆氏...”那县令却被孙鹏的蛮不讲理搞得发懵,直到绳索加身,这才挣扎着再度报出了家世。只可惜,在孙鹏亲兵的几个大耳瓜子下,他的拼爹之举被无情打断,最后更是连嘴巴都被塞住了。 “孙某起于微末,年少之时,除了皇帝,心中只知官员最富,除了皇宫,心中只知县衙最威,除了皇后(贾后),心中只知县令最大。”无视被压倒面前的陆旭,孙鹏像似陷入追忆,幽然喟叹道,“是以,每当忍饥挨饿之际,孙某总会臆想成为最富最威最大之人,皇家太过遥远就罢了,孙某便将目光定在了县里。怎奈长期臆想却不可得,羡慕嫉妒恨之下,孙某便树立了三大宏愿!” 目露疑惑,杨威立马捧哏道:“但请大人不吝赐教。” 并未直接说出宏愿,孙鹏却先笑道:“上次我血旗军占据长广,孙某未能及时抵达参战,未能得以挥军占据县城,进而未能一偿宏愿。今日恰逢机会,杨老弟可千万莫要阻拦于我啊。” 似乎觉察出不妥,杨威干笑道:“飞狐将军发话,小可怎敢聒噪?相信飞狐将军比起小可,自然更懂得主公心思嘛。” 瞥了眼意有所指的杨威,孙鹏淡淡一笑道:“第一宏愿,便是将县城中所有官员士族的家产都占为己有,实在花不完了,就分些给其他贫苦百姓,有财大家发嘛。” 杨威脸一黑,立马附耳道:“大人,主公交代过,我等杀入句章,所为者是震慑扬州,而非招惹仇恨。若将这里抢光光,岂非...” “哦,也好,就给杨老弟一个面子,仅没收所有县府钱库粮库武库,其他官员大户便征些犒军费吧,顺便分些给句章贫苦百姓,今个祭灶,扰了百姓年景,算是补偿。轻踢一下脚边的县令,孙鹏似笑非笑道,“不过,这个县令,还有那个董氏,却需超没所有浮财,并带回一应家眷交给主公处置。” “呜呜呜...”陆旭业已听得脸色发白,却是没了发言机会,心中只恨自个干嘛装逼出头,这帮血旗军可不按规矩出牌啊! 杨威这次倒是连连点头,孙鹏则再度开口道:“第二宏愿,就是一把火烧了县衙,妈的,老子小时见到县衙就得绕着走,早就想要点上一个解气了。” 陆旭眼睛瞪圆,难以接受家居办公两用官邸被毁的噩运。杨威则擦了把额头冷汗,不无苦涩道,“动静是否大了些?多少咱们现在也算官军呀,是否该留些体面?” “就这么定了,非但县衙,还有钱库粮库武库,东西搬出来之后,都给老子点了,这是军令,天亮前必须烧起来,某要全会稽都看清了!”孙鹏眼一横,冷声道,“我还有最后一个宏愿。” 陆旭目光业已呆滞,杨威则一脑门黑线道:“愿闻其详。” “老子自小就恨当官的,为啥他们吃香喝辣,咱们却得吃糠咽菜,所以,老子自小到大的最大宏愿,就是当众斩杀一名县令大官,那才叫酷炫,哼哼!”盯着陆旭,孙鹏恶狠狠道。 “呃!”陆旭眼睛一翻,终于受不了孙鹏这种一再加码的刺激,晕过去了。 杨威则苦笑着劝道:“这厮可是吴郡陆氏的族人,我血旗军若想开设自由岛市场,带回自由岛为质可以,真的不好杀掉。” 孙鹏却摊摊手,很无辜道:“谁说我要杀他了?咱的第三个宏愿,早在三年前做乱民时便已实现了...” 第三百零三回 迫和甬东 临近年关,祭灶之日,方被飞鱼残匪打脸的血旗军,转手便派出两千军卒,对飞鱼贼出没的会稽句章发动突袭。轻取城池之后,血旗军非但向县城各家大族征收了不菲的靠军费,还直接超没了县中府库,更是超没了县令陆旭与倒霉董氏的所有浮财,绑走了一应家眷。当然,这一过程中血旗军始终军纪严明,除了攻城时的少量杀伤,并未殃及寻常百姓,甚至还给贫苦底层悉数派发了过年红包。 血旗军这种近似劫富济贫的做法,立马赢得了底层百姓们的好评,却是打肿了故吴士族的脸。尤其是凌晨时分那场焚烧句章公衙的大火,藐视大晋官府之余,更像对此间官府的实际掌控者,故吴士族们的放话:尔等不合作,咱血旗军啥都做得出来,别给脸不要脸! 前一日还幸灾乐祸,后一日便池鱼之殃,故吴士族们是愤怒的,也是憋屈的,人家乐犷打你血旗军的脸,你血旗军不去寻乐犷麻烦,干嘛来打咱故吴士族的脸,咱就好欺负吗? 于是,首当其冲的会稽方面开始调集兵马,准备强势夺回句章,将脸面挣回。 怎奈血旗军早有准备,见到句章火起,便派遣三千水军从自由岛南下,大摇大摆的赶到句章,将一应缴获乃至人质有条不紊的打包装船,悠然撤离。五千人马聚集,会稽方面一时还真不敢有任何动作,只得目送血旗劫匪们施施然离开句章,继而沿着扬州临海诸县,示威似的重返自由岛。临行前,血旗军还在句章城中也来了次长街怒吼:“我血旗军假节靖安晋海,但有官匪勾结者,定讨不饶!” 太无耻了!谁不知你血旗军的和平岛就一黑市,其上每天有多少贼匪在出没交易,你咋不逮?还有,你火烧句章公衙之日,便给沿海诸家派发请柬,邀请参与年后元宵节的自由岛开市,其中的狂涛门与海鸥会就不算贼匪吗?你血旗军就是最大的官匪勾结! 太无耻了!血旗军如此嚣张蛮横,没事就这样搞一把,谁受得了!江东士人们都快气哭了,咱们要写出旷世篇章,骂他告他,可一想又不对,咱江东如今势同造反,找谁告血旗军去?那就打他,还是不对,且不说眼下江东能否调出兵马剿灭这部万人血旗军,倘若两败俱伤,岂非便宜了徐州士族与关东阵营?得,消消火,些许财物,无甚杀伤,血旗军显然留有余地,还是透过嘴炮看本质吧... 两日之后,一袭道袍的顾敏翩然造访自由岛,再度出现于纪泽面前。落座香茗,顾敏一声长叹,不无埋怨道:“你这都得罪多少势力了,眼见就要南征夷州,战情难料,为何还要开罪江东士族,不怕他们卡着南下海路,日后给你添乱吗?你可不要告诉我,那是属下擅自主张,你对江东士人依旧一片善意,抑或说,你不知劫囚事件是他人挑拨之举!” “呵呵,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纪泽眨眨眼,毫不掩饰道,“原本打算那么对来使说的,但使者既然是你,就免了。坦白讲,我血旗军很忙,此番将错就错突袭句章,就是懒得再与故吴士族磨叽,是合作商贸还是兵戎相见,给个痛快!” “与人斗,其乐无穷?”顾敏妙目流转,并未直接回答纪泽,而是试问道,“倘若此番江东士人不愿媾和,反与你放手一战,你就那么有信心获胜吗?” “倘若他们调集大军,意欲征讨自由岛,嘿嘿,我二话不说,立马率军北撤,没好处的拼杀,我可不干。”纪泽丝毫不觉猥琐,大言不惭道,“不过,身为大晋安海将军,假节靖安晋海,日后我会常派麾下前来甬东剿匪,严惩官匪勾结,靖安大晋海运,顺带练练兵,贴补一下军用。哼,届时他们不光要损失惨重,只怕也再难这般掌控甬东了吧,我还真就不信,甬东各家的心会那么齐。” “你...你的确太无耻了,难怪他们都这般骂你!”顾敏瞪圆眼睛,旋即噗嗤一笑道,“好吧,这次你算是小胜一场,他们的确头疼你这般长期骚扰,不会阻拦你在自由岛设置自贸市场,但是驻军不得超过一曲,且禁武区范围仅限自由岛周围十里。此番冲突,钱粮就算了,人总该放了吧。” “才十里的禁武区?好吧,没问题!”纪泽面露不满,却也不愿再行纠缠,他不无喟叹道,“其实我也知晓,在一众士人看来,我血旗军就是亡命之徒,谁都厌烦,谁都不愿招惹,又是谁都希望咱去别地可劲祸害。是以,咱也料定故吴士族会是这般选择。” “好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故吴士族历来排外,自守一方,今番对你血旗军已是难得让步。”顾敏白了纪泽一眼,那股似曾相识的风情直令纪某人一晕,她接着问道,“那飞鱼帮的乐犷怕有问题,最早挑衅安海商会的就是他们,如今再度挑衅血旗军,只恐是某方暗子,你待如何处理?” “呵呵,那是别人给甬东掺的沙子,该着急的是故吴士族,我血旗军很忙,便懒得细究了。喂喂,你咋这么多问题,小心想得太多,小小年纪长皱纹,那就有损仙颜了。”纪泽却不愿上套,笑着岔开话题。事实上,他对飞鱼帮搅乱甬东乐见其成。甚至,他已交代暗影反其道行之,声名大噪的飞鱼帮或将扩张,若有可能,血旗军不介意派人加入飞鱼帮卧底,毕竟那些俘囚与血旗军有着家眷的诸多联系,没准日后是谁掌控飞鱼帮呢。 “真是奸猾似鬼,一点冤枉劲也不愿多出!”再送纪泽一个白眼,顾敏不无娇嗔,但旋即,她却收起笑意,语带担忧道,“使者公事说完,下面是私人问题,你真欲像传闻般南征夷州,那可是困难重重。但若损兵折将,恐怕大晋诸多势力都会趁机落井下石,就是这自由岛怕也...” “呵呵,南征夷州事宜涉及我血旗军高度机密,不好轻言啊。”纪泽自不肯现在透露尚限高层间的东进战略,可看见顾敏秀眸中的关切,以至被拒后的幽怨,却是心中不忍,下意识妥协道,“若你非要现在知晓,就不能再离开我血旗大军,直至事态落定...” 腊月二十六,最新扩建的自由岛码头,血旗猎猎,百舸扬帆。“为祸”甬东半个多月的血旗大军,终于带着与故吴士族携手自由岛市场的口头协议,连同两万多移民,在甬东诸方探哨的目送下,正式离开甬东北返。留在自由岛的,仅余甬东营、工程营与少量安海署员共两千余人,用以建设筹备转年元宵开张的自贸市场。 人质奉还,大军撤离,令如芒在背的故吴士族们齐齐松了口气。虽不知血旗军是否还会经略夷州,但眼见血旗祸水这就北上祸害青徐的关东阵营,他们对自由岛市场与数百血旗驻军的介怀也就淡了,想来现在最不好受的该是江北诸君了吧。只是,幸灾乐祸的江南势力,乃至脑仁发疼的江北势力都没想到,这股血旗祸水在抵达他们的分水线长江口之后,却趁着夜色,悄然东向茫茫大洋... 同一日,豫州沛国,北风凛冽,寒意萧杀,一处再寻常不过的田埂上,张小山转了转留念的双眼,将视线从自家地边那些青青的麦苗上挪开,继而紧了紧腰带,手还下意识的伸入衣襟摸摸。那里是自家仅余的口粮,如今被制成了十多斤炒面。确定仅剩的这点粮食都在,张小山这才返回路边抱起一岁的女儿二妞,背着两岁的儿子大宝,拖着恋恋不舍的媳妇儿,随着十多户乡邻,一道离开了这个处处愁云惨雾的小丘村。 小丘村顾名思义处于丘陵地带,村中主要是些靠天吃饭的低产旱田,碰到天灾人祸,连想卖地过活都没人要。偏生天杀的东海王金秋与天杀的刘桥在沛国萧县鏖战,兵过如匪,本就不多的收成连抢带毁,哪能剩下多少,勒紧腰带将冬小麦种洒下了地,却是再也熬不过这个年关了。 想要挨过这个冬天,能够选择的只有逃荒。这已不是他们第一次外出逃荒,三年前他们就经历过一次,那次是天杀的长沙王攻打天杀的齐王,左右豫州的中原大地总难消停。在那次逃荒的途中,张小山年迈的父母没能挺过,最终饿死在道上。 根据村人进十年的逃荒经验,逃荒的第一方向就是东南鱼米之乡,别地似乎比自家这边还穷。天幸就在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东海王的大军终于击溃了刘桥军,东面的军事封锁听说前天终于撤了。张小山伙同一行其他人决定尽早出发,不等那些磨磨蹭蹭还要在家过完年的村民。天可怜见,喝凉水过年,还过个啥? 张小山这批是村中最早出发的,根据经验,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没准还能寻个活计,轻松撑过这个冬天呢。可惜,不到半天时间,走上县城官道的张小山等人便失去了任何幻想,因为一路的逃荒者实在太多,远远超过记忆中三年前的规模。远远近近,三五成群,孩啼妇泣,视野中数不清的逃荒百姓,唯一缺少的却是那奢望中的赈济米粥。 大军过后,流民潮,难民潮,逃荒潮,的确是永恒的主题!终于,走到了郡城相城,城门附近看到了一些招丁的大户豪强,但令人愤怒的是,对方开出的条件云山雾罩,归结一句,白做一辈子奴仆,分明趁火打劫嘛! 张小山自家有四五十亩旱田,碰上好年景尚能混个半饱,自然不愿平白卖身,不过同行也有几户本就穷困的,加之有多名妇幼不便远行,索性报名投奔大户门下,怎奈别个还挑三拣四,最后只得赵大福等两家得以卖身为奴,脱离了这行队伍。 这时,不知从谁口中传来了一条流言,说是东海龙王怜悯百姓饥饿,驱赶大量鱼虾涌往东海边,且那里不似内陆湖泊一般,各属豪族不得擅捕,正是逃荒者求活之地。这个流言很少有人相信,若真的如此,大晋哪里还有饥荒呢?不过反正没定去处,不少人包括张小山一行,便抱着那飘渺的希望东行了。 “嗨!哥几个,看你们腰粗体阔,却混成这样,何苦来哉?不如跟着我们当家的混,吃香喝辣的不说,还保证老婆孩子热炕头!”饥荒时节怪事多,郡城东面三十里的一个路口,张小山等人居然遇上了拦路招丁的匪帮,说话的是一个腰间斜插铁斧的黑脸壮汉,嘴里说得热情,可一双贼眼却不断在几名颇有姿色的女眷身上来回游移。 “啪!”大巴掌扇在这货的后脑勺,一名头目模样的人训斥道:“李老四,管好你那双贼眼,别把人都吓走了!事情做不好,小心当家的将你下面的累赘给割了!” 那李老四显然是个老油条,摸摸脑袋也不难堪,嬉皮笑脸道:“头,哪能呢?俺这不正卖力吆喝嘛!” “各位乡亲父老,我等来自淮运盟,也即当年的斧头帮,奉大当家之命在此招募帮众,各位只要加入我淮运盟,包管一家老小饿不着!入盟之后,会把式的拿刀拿枪,胆小的干些体力活,老娘们做些针线食厨什么的…”那头目不与李老四啰嗦,转而向张小山等人和善的邀请道。 当然,那头目的左手上,还托着几张杂粮饼。说实在的,头目脸上那道刀疤,令他的笑脸比李老四那张看来还要寒碜,可就是这样“寒碜”的门面,却凭着那点饼子,硬是在其身后空地上,聚集了数百入伙的难民。 斧头帮!?邻郡彭城的,有时也会到沛国打秋风,张小山他们倒也有人听说过,本一帮伐木的穷混混,近来发达了,但终归是个半民半匪的货色,弄不好哪天就被官府给咔嚓了,正经人家谁愿意跟着他们呀?于是,张小山等人艰难的从饼上挪开目光,抱起直流口水的孩童,赔笑着边摇头边退离。 不过,钱二禄和另一名在家做主的愣头汉子,终是没抗住头目的蛊惑以及饼子的诱引,一狠心便带着全家入了伙,嘴里还不忘自我劝慰:“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终归一个死字,不如爽它个饱死鬼…” 没出郡境便少了四户人家,张小山等人戚戚然继续东行。一路上,难民不减反增,他们一行混在人潮中,或是沿路乞讨,或是打猎捉鱼,或啃草根树皮,磕磕绊绊,饥餐露宿,一步步挪往传说中龙王施恩的东海之滨... 第三百零四回 兵发州胡 永兴二年,腊月二十七,辰时四刻,晴,蛇山岛。 海风凛冽,寒意萧杀,血色大旗猎猎作响。蛇山岛上,血旗大军正式誓师东征。过万之众盔明甲亮、列阵严整,他们是即将东征的近卫营、血旗营、安海营、军械营、木兰营,以及刚刚南下会合的三千青壮民兵和秦栓一行。他们身后,除了数十艘运载百姓与步骑军卒的老式海船,还雄立着安海船坊为安海水军赶工配备的剪式车船,即四艘五千石金枪、八艘两千石银箭以及十数艘千石铜鲳。 高台之上,纪某人一身金甲,大红披风,威风凛凛,声音却如蛇山岛一般萧索:“我血旗军为了汉家江山,抗匈杀虏,转战南北,素来除暴安良,扶危济困,与人为善,不求功名利禄,只求丰衣足食,只求问心无愧!然因我等出身底层,是泥腿子,便始终被士族官府排挤打压!太行如此,长广如此,甬东亦是如此!” “今有内贼张俊朱栏贪污潜逃,更将潜往东海王处诬告我血旗军意欲造反,眼见中原战局已出分晓,关东阵营本就不喜我血旗军,不日或将大军前来征讨,将欲虐我军民,掳我钱粮。其势必然浩大,其行不仁不义,天道不公,我血旗军何罪之有,我军民何其无辜!”海风呜咽,纪泽慷慨陈词,其声高亢,其语悲怆,整一个无处伸冤的良民形象。 高台之下,真正的良民们被纪某人的言语击中心坎,他们虽不乏乱民、贼匪乃至官军出身,可大都出自底层,谁没一段辛酸往事,谁没经过忍饥受冻,如今跟着血旗军虽然颠沛冒险,但终归混个温饱,可官府士族竟还不愿放过大家,焉能不怒?啥时间,上万人面露哀色,火气则腾腾高升。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我血旗军骁勇善战,纵横南北,何惧区区魑魅魍魉,本应对来敌迎头痛击,伸张人间正气!可是,倘若战起,伤损必重,双方皆为我炎黄血脉,纪某实不愿同室操戈,不忍诸君无谓伤损,更不愿便宜了匈奴外患!”好一番“深明大义的自我吹嘘,纪泽沉声问道,“那么,我血旗军该当如何?路在何方?” 为适远洋再被拆除一层船楼,已成两层半的万石鲨鱼一号上,一袭白袍的顾敏正卓然而立,翩然若仙,本有空暇的她未能抗住好奇,还是作为访客踏上了血旗军的远征海船。凝望万众聚焦中的纪某人,顾敏目光怔怔,满心复杂。此刻的纪泽无疑是光鲜耀目的,充满男人魅力的,令她心如鹿撞的,只是,她却不得不郁闷,因为她所须维护的家族,似乎正处纪某人极其追随者的对立面,且似不光彩的对立面。。 没敢给军卒们回答机会,纪泽话奔主题:“恰有州胡岛夷不自量力,口仅三四万,户仅五六千,竟敢劫掠本军海船,杀我探路船员,辱我血旗王师,实不可恕!故而,值此年关之际,我军只得东征州胡,一为扬我炎黄天威,踏平无知蛮夷;二为夺取州胡大岛,容我血旗军民,以避无谓内战;其三,更有甚者,我血旗军铮铮男儿,正该为华夏开疆扩土,令我炎黄血脉,雄播万里!” “雪耻州胡!开疆扩土!雪耻州胡!开疆扩土...”自有捧哏的托儿开始鼓噪。继而,所有军卒已被激起情绪,懂不懂的,也都纷纷跟着扬臂高呼,声震海天:“雪耻州胡!开疆扩土!雪耻州胡!开疆扩土...” “年关将至,尚令诸君跟随远征,纪某愧疚万分,然官军在即,时不我待,为佑亲友免遭战祸,为你我开拓大同乐土,为炎黄征服万里海疆,还望诸君奋力一搏!”挥手压下万人口号,纪泽朗声笑道,“纪某也非愚木之人,这里可以告诉诸君,据探索回报,州胡岛当可垦田四十万亩,牧场四百万亩,其周边海域另有大岛相若,此番我等一旦占据州胡,便将落足安居,分配土地。注意听清了,是分配私有,传子传孙,而非租佃!” “早说嘛,哪里还需之前那么多废话!?”分田分地的消息顿令全场屏息,不知多少血旗老卒在心底吐槽。事实上,太行没分田,长广还没分田,血旗军卒们心底未免没有遗憾甚至抵触,他们岂又知道,那里田地虽好,却不够分,纪泽也没将那里当做开基立业之地,哪敢分田让随众内争不平,还将军卒们栓牢在那里,徒增血旗军掣肘不说,谁还愿意追随他经营海外乐土呢? “纪某承诺,凡追随我血旗军移居州胡的百姓,五口之家皆可分得已垦良田五十亩,军卒将按衔分配,只多不少,且更将免费获得,此番随军民兵亦享受军卒待遇。”有力的挥动手臂,纪泽嘶声宣布道,“另外,此战凡杀敌或俘敌一人,既定封功之外,加赏良田五亩!” “嗷嗷嗷...”加赏土地的甜枣力度够大,一经抛出,立马引发了出征大军的全体狂欢,其声势之烈,激情之旺,几可掀翻蛇山岛,却是远非之前开疆扩土的鼓吹可比。 哪个时代,土地的诱惑都是无比强大的,西晋的农业社会更甚。本在寒风中熬待过场的军卒们再无抵触,摩拳擦掌直欲砍杀上十个八个蛮夷,就连一干民兵们都各个转着眼珠动起杀敌赏田的主义。若非这里是蛇山岛而非州胡岛,这帮人怕都提刀子冲出去了。 “祭旗!”眼见士气已足,纪泽不再多言,转头手指高台一角喝令道。“咔嚓!咔嚓...”刀光闪过,伴着大棚血雨的挥洒,三牲头颅咕噜噜滚落,一场血光之灾就此弥漫向州胡。 “雪耻州胡!开辟乐土!抢...强我血旗!登船!”勉强咽下“抢钱抢粮抢地盘”这个直抒胸臆却不上台面的口号,纪泽大手一挥,下令出征。随即,军乐响起,出征队伍唱和着血旗军歌,有序踏上海船... 鲨鱼一号,旗舰船尾,纪泽蓦然静立,极目西望,凝视逐渐远去的茫茫海天,心中感慨万千,虽不乏横扫诸夷、开疆扩土、航海时代等等野望,却也不免落寞。来到西晋一年多,或被士族所逼,或为情势所迫,或因本心不甘,他已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战略转移”了。 回想自己殚精竭虑,苦心经营,乃至浴血搏杀,数度试图将荒僻之地建为美好家园,甚至忙得迄今都不曾好好游览大晋河山,游览都城洛阳,可费心费力,却总是落得个立足难稳,前途叵测,外敌环伺,如此东逃西窜,但愿这次是个头! “哥,是不是难舍中原?别伤感了,等咱们在州胡站稳脚跟,凭借车船之便,想回来转转还不容易?”一声笑语打断纪泽的思绪,来的自是纪芙,她正与顾敏结伴行往船尾,整洁的女卫军服为她平添一股飒爽英气。只是,看她这副轻松惬意的模样,与其说是参加兵凶战危的远征,倒不如说是进行远洋旅游。 “将军既然雄心勃勃,意欲王霸之业,又何必在此做小儿女状?”不待纪泽教育纪芙两句,顾敏却已殊不客气的抢着发话道,“以将军雄才大略,焉知士族便不能接纳,力保大晋安定也未尝不可,难道非要与大晋士族彼此敌对,甚至宁愿避走海外蛮荒,直至积蓄实力杀回中原,将士族除之而后快吗?” 顾敏素来淡雅抑或灵动,纪泽对她的这通抢白颇为惊讶,更是惊讶于她能看透自己心思。略一沉吟,他不无苦笑道:“士族乃汉家精英,继承着汉家文明,我只想约束士族,从未想过彻底铲除士族,其实也无法铲除,因为谁都有上进之心,甚至谁都想成为士族,包括我血旗麾下军民。” 没由来心中一宽,顾敏目光流转,情绪明显好了几分,她不无诧异道:“既如此,将军为何非要立足海外,便是想要称王称霸,何不设法拉拢融汇士族?如今天下纷乱,以将军文治武功,远胜陈敏之流,只要虚心接纳,愿意依附的士族必不在少数,迅速崛起,雄霸一方也非难事啊。” 纪泽冷冷一笑,直言道:“你是希望我如曹操、刘备抑或孙吴那样成就霸业吧,可他们的王朝现在何处?他们成也士族,败也士族,皆因士族发展至今,已臻极致,恰似大大小小的割据诸侯。家大于国,士族再行发展,黔首已近夺无可夺,便只能彼此倾轧,直至所在阵营主政中枢抑或割据一方,然后再行分裂内斗。三国鼎力,曹魏代汉,司马篡魏,如今的诸王内战,乃至故吴士族拥戴陈敏,实质在此,且仍将继续不休,国无宁日!” 顾敏怔然,纪泽继续道:“若想改变这一恶性循环,必须约束士族,打破士族阶层的垄断,汉家方有希望。纪某若是开始便与士族全面合作,日后如何约束士族,只怕一露心思,便会壮志未酬身先死。况且,内战无英雄,外战方壮士,汉家百年内战,早已倾颓,如今胡人势大,正对汉家虎视眈眈,纪某焉能投身于彼此内斗的所谓王霸之业,亲者痛仇者快,一起玩完吗?哎...” 开始时,纪泽还不忘吹嘘卖弄、美化自身形象,可说到后来,想起五胡乱华那段黑暗历史,他忍不住一声哀叹,不复言语。而随着他的情绪低落,船尾变得冷清,顾敏则略带愧色的陷入沉思。 “哥哥就是厉害,考虑得就是全面。小妹支持你,顾姐姐也会的,对吧?”良久,纪芙笑着打破沉寂道,不忘扯扯顾敏的袖子做恳求状。看来她倒是察觉纪泽与顾敏之间有所异样,却是不吝于哥哥多些红颜知己。 被纪芙这么一闹,船尾恢复生气,顾敏适时转移话题道:“还别说,血旗军在舟山这么一闹,将军的经历在故吴士族中可谓家喻户晓,详细得很,从赵郡到太行、再到并州、塞外、辽东、长广、鳌山,再从鳌山到舟山。咯咯咯…他们虽然针对你,背地里对将军的才能可是佩服不已,都说你若出身士族,必是当世将相呢。” 纪某人顿觉熏熏然,顾敏继续笑道:“不说那些赫赫战功,将军推出的水泥可是建筑利器,还有太行推广的那些耕作方法已被带至长广,虽然据说今秋收成不足自给,却也明显强于寻常新耕山田,如今已被各家农庄尝试效仿呢。” “喂喂喂,窥探我血旗军秘密也就罢了,他们总得向我血旗军缴纳专利使用费啊!”受到吹捧的纪泽心情大好,却也开起了玩笑。 当然,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爽快之余,纪泽再度坚定了自己的最大优势,不在战略战术,不在勾心斗角,甚至不在捞财有道,而是在于由广博知识所带来的强大建设能力,物质的、精神的、体制的皆在此列。跳出内斗漩涡,率众开拓州胡,犹如白纸作画,岂不适宜于发挥自身长处,岂不远强于应付官府士族,岂不正是自己风云化龙的契机?开拓才是王道啊! 想到得意处,纪泽彻底放下远离中原的郁闷,更是心中一动,对顾敏笑道:”其实,昔日孙权一力倡导开发南方乃至夷州,虽半途而废,实乃英明之举。故吴士族又何必拘泥于大晋那一亩三分地,内部争权夺利,打得头破血流,倒不如与我血旗军合作,同样拓展海外,土地人口财富皆可轻取,岂非远胜困守江东?” “呃,好像不无可能,不对,你怎生这般好心?”顾敏一愕,不无狐疑道:“你就不怕双方将来冲突争夺?抑或,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莫要这般提防纪某嘛,哪有什么坏主意?中原虽大,海外更是无垠无尽,皆为我汉家子民,携手做大,这才是发展之道嘛!”纪某人顿时黑了脸,目光闪烁间叫起了撞天屈,“得,他日但有共赢机会,纪某再行联络中原各家便是,届时别说纪某不曾照顾你与故吴士族!” “好了,言谈尽欢,芙妹,你便陪同顾道长慢聊,我还需商讨攻取州胡的一应军务,便先忙去了。”呵呵一笑,纪泽心中念叨着江南士族富有啊富有,丢下再度陷入沉思的顾敏,以及眼睛连眨的纪芙,悠然步往舱室... 第三百零五回 登陆罗口 光熙元年(公园306年),正月初二,申时六刻,晴,州胡岛近海。 血旗军东征舰队,旗舰指挥舱,正中摆有一张条桌,桌上有一块丈许长的举行托板,其上由木材、黏土和各色漆料构件成一幅立体山海模型,模型中央位置,则是一座兀然耸立的高山。这幅模型,正是根据秦栓舰队的记录和州胡带路党的供述,由兵曹署员们紧急赶制的州胡岛极其附近海域的地形沙盘。 条桌两侧,吴兰与郭谦手持各色小旗,点指沙盘,争论不休,不时还插上或者拔下一两杆小旗,似乎正在推演着什么。两人身畔,各自聚集着几名参谋人员,彼此泾渭分明,间或插嘴两句,显是各自支持着一方。只有张宾一人不偏不倚的站在两方中间的条桌窄侧,看上去倒更像是个裁判。 “吱呀”一声,舱门从外推开,纪泽带着陶彪、孙鹏等几名军将步入舱室,可如此动静居然没有惊动舱中的这群人。见此情形,纪泽不免摇头失笑,因为吴兰等人进行的,正是由他推广,目前风靡舰队甚至令人沉迷的模拟战棋推演。 长途海程难免枯燥,又逢年关思乡,纪泽自要设法帮助军卒们排解负面情绪,前世的各类棋牌与游园活动便被有奖开赛。身处大军之中,向来追求利益最大化的纪泽,自然把最大规模与最高赏格留给了模拟战旗推演,这一既能娱乐又能锻炼谋略的智力竞赛,早在军官培训班的战例研讨中有了小范围推广,此次倒是来了次大普及。 出征第二日,纪泽便拿出一套连夜设计的对弈规则以及山地、草原滩涂、沙漠、海洋等数款典型地图,开出五百贯的总奖金,举办了一场“东征军模拟战棋推演大赛”,所有兵曹署员和队级以上军官必须参赛,其余军民则可自由报名,该露脸的露脸,该丢份的丢份,以此刺激血旗军整体谋略水平的提高。至于比赛的效果,光看眼前这帮人的投入,便知纪泽已经达到了目的。 “距州胡已经不远,模拟推演也该收收啦!”纪泽的笑语终于惊醒了舱中众人。 一阵整装行礼,张宾取出两份书稿递给纪泽,并笑着解释道:“主公,我等制定出了作战计划,时间空闲,便试图利用战棋推演对之加以完善。” “哦,很好,我正等着呢!不过大家都在,不如还是说来听听吧。”纪泽笑着接过书稿,并未立即翻看,而是让张宾直接介绍。事实上,他这趟本就为了作战计划而来,之所以看重,倒非他这个主帅自己对州胡一战没有谋划抑或缺乏信心,而是随着血旗军壮大,他正逐步强化参谋团体在战争中的作用,像后世战争那样,使作战谋划建立在群策群力的基础上,削弱其对个别精英人物的依赖。 “经去粕存精,目前共得两份作战计划,甲号计划偏于运动突袭,零敲碎打;乙号计划则倾向堂堂一战,一网打尽。”张宾不假思索的简介一句,随即手指吴兰身畔的一名青年署员,语带欣赏道,“仲兴,甲号计划你出力最大,便由你给主公和各位将校解说吧。” 纪泽认出这名青年署员名叫陈远,是血旗军在黄河口岸招收的流民,颇通文墨,本在第四建设兵团中暂任书佐,于此次“东征军模拟战棋推演大赛”中,他自愿报名,一路过关斩将,出人意料的获得第一,故而,紧缺参谋人才的纪泽顾不得纸上谈兵的忌讳,当时便将他与另几名表现抢眼的普通军民升衔一级调入兵曹。不想这陈远倒真有几分本领,一来便赢得了张宾的看重。 “是!禀主上,按甲号计划,我军将率先夜袭罗口港州胡水军大营,并遣一军安海水卒环岛巡弋以封锁州胡。拿下罗口港,主力则在此登陆,继而连夜南袭州胡王庭。王庭常备驻军据悉不过一千,届时,对王庭暂先削弱围困,不必当即攻取,以引州胡部众来援。”难掩紧张的拿起一根细杆,陈远不时指点沙盘,口中强做沉稳道,“援军前往王庭,仅有东方和西北两条道路,我军只需分兵与此二处山谷设伏截杀,歼灭援兵,再回身攻取王庭,便可轻易摧毁州胡主力,大事可定。” “围点打援!好!”纪泽不禁击节赞叹,顿令陈远面泛红光。 陈远介绍完毕,在张宾示意下,郭谦也介绍起了由他牵头的乙号计划:“禀主公,乙号计划中,袭取罗口港、封锁州胡岛与甲号雷同,然我军在罗口港登陆之后,只需原地扎营,再以高耽为挟,约战州胡,引其举国来攻,以我东征军之力必可一战定之!届时,只需预设少量军卒,抢先占据战场左近三处隘口,封堵溃军逃路,自可尽获其功。” “甲号计划出其不意,攻其必救,各个击破,相对胜券在握且伤损较小,可虑者为远征军卒容易疲乏,且州胡地形难保准确;乙号计划则简单直接,无地形生疏之忧,毕其功于一役,有望将州胡反抗力量一网打尽,然决战凶险,稍有疏忽即伤亡惨重甚至全盘皆输,反不如甲号计划稳健。甲乙二者各有优劣,相较之下,宾更倾向甲号计划。”待二人说完,张宾跟着做了倾向性总结。 “我血旗军兵锐甲坚,训练得法,且数营精锐齐出,自不惧只知蛮力、不悉兵法的州胡蛮夷,但血旗军毕竟少经大规模阵战,此战又事关存亡,不容有失,稳妥起见,还是采用甲号计划为好。如此纵有局部闪失,也不会影响大局。”随着纪泽的目光扫向身边的一干军将,孙鹏首先发言道。 孙鹏的意见颇为中肯,陶彪等人也几乎持着相同的态度,一时间,舱内选择甲号计划的占据了压倒性优势。陈远难免兴奋,郭谦却仍云淡风轻,嘴角甚至还略带一丝得意,隐隐给人高深莫测之感。 郭谦的神情被观察敏锐的纪泽发觉,稍一思量,纪泽便大致猜出了他的心思。想来郭谦还有支撑乙号计划的理由,但他显然没在兵曹先前的内部讨论中提出,而是意欲留待最后时刻当众拿出,其目的就值得玩味了。恃才好恶,文人相轻,抑或是血旗军多个营头乍一融合下想要秀一把才能?不管如何,这种文士们惯用的小把戏虽无伤大雅,却不利于群策群力,纪泽可不喜欢。 “诸位所言甚为有理,单从短期战术层面看,甲号计划显然更好;但若考虑长期总体战略,纪某还是愿意采用乙号计划。其一,血旗军少经大规模阵战,以州胡蛮夷之弱,恰可磨刀。其二,州胡有千余牧骑,恐其败后飘忽游击;且州胡山地众多,若有残部凭险抵抗乃至游击骚扰,皆难征剿,延误我军安定入主!”舱内语声稍歇,郭谦就欲开口之际,纪泽不早不晚的抢先一步说道。 若有深意的瞥了眼面显郁闷的郭谦,直令其一阵心憷,纪泽继续道:“其三,以正义理由,堂堂正正一战,败州胡举国之兵,既可强力震慑州胡土著,又可避免战事迁延,防止汉夷矛盾持续发酵,从而利于我等尽快同化州胡遗众。当然,兵凶战危,不可轻视任何敌人,一战定输赢毕竟凶险,为此,本将已备有一着后手...” 纪泽并未继续下说,而就在此时,负责领航的秦栓兴冲冲进入舱室,笑吟吟道:“主公,前方业已发现岛屿,据州胡向导确认,此岛位于州胡以西六七十里,土著称之为蚌壳岛,应该就是这一个...” 看着沙盘上秦栓手指的那个小岛,包括纪泽在内,众人皆是一阵兴奋,更有个别精神脆弱的已经红了眼圈。虽然之前对这趟海程颇有信心,但近千里的深海航行在这个时代毕竟罕有,不测之事全凭天意,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好在东征舰队没秦栓探索船队那么悲催的遭遇风暴,堪称一路顺风,连合体船的预备措施都不曾用上,而今彼岸在即,果然天道酬勤啊。 “嗷嗷嗷...”外面突然传来欢呼,且声势越来越烈。不知是谁带的头,众人冲出船舱,加入了业已响彻浩大船队上方的纵情狼吼:“嗷嗷嗷...” “那里!那里!天下最美的原来是礁石啊!”船楼顶台上,有肆意笑闹的纪芙,有抛却仙风道骨的顾敏,有冰山融化的梅倩,还有一大群懈怠军纪忘了正形的女兵。可惜,此刻没谁注意她们这园风景,因为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极目远处,那里不再是数日不曾稍改的茫茫海天,而是多了一个黑点。田地、乐土、大同世界,纪某人宣扬承诺的美好生活渐行渐近,怎一个狂欢了得! “传令下去,舰队转向蚌壳岛休整。”欢笑声中,纪泽一脚踹开一名冲来抱错人庆祝的亲卫,偷偷拭去了眼角的湿润,深深的吸了口气,以平复自己平安越洋的喜悦,这才吩咐道,“告诉兄弟姐妹们,咱们今晚脚踏实地,补过一个大年!” 蚌壳岛方圆四五里,平素罕有人烟,州胡水军也不会来此巡逻,且此岛内有天然凹坑,大多时间积雨成潭,着实是个临时歇脚的好去处。近晚时分,血旗军东征舰队浩浩荡荡的抵达了这里。简易栈桥很快搭建,除了少量值班巡逻的军卒,三万远征军民有序登上这座满眼灌木的荒岛,踏足了新一片的天地。 寒月之下,冷风之中,一顶顶帐篷搭起,一座座篝火燃起,一口口大锅架起。一块新辟的背风平地上,众人取来现捕的鱼虾,味美的罐头,成品的面食,可口的干果,以及那种根本不是寻常人喝得起的百果酿,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就此在这异乡荒岛演绎,而微熏的纪某人更是当众吼出了雄浑豪迈的后世歌谣:“两只老虎跑得快...” 颠沛他乡,苦中作乐,征程峥嵘,不知不觉间,“年关”悄然过去。一日休整,军民上下精神抖擞,初三入夜,血旗东征军留下少许军卒护卫随行百姓,主力则乘上雄舰,悍然杀入州胡... 州胡岛其实就是一个大号火山岛,其中央为海拔近千丈的汉拿山,北部沿海多为丘陵平原,东部多为高地草场,西南部则主要是山地丛林。州胡国并无像样的城池,其中心王庭位于全岛中北部一块盆地草场,东、北接牧场耕田,西、南枕汉拿群岭。 距王庭西北三四十里的中部海滨,是一个被土著称作罗口湾的海湾。这里,是季节性河流罗河的出海口,坐落着罗口港这个州胡国唯一像样的海运码头,也正是州胡水军的驻扎之地。 静悄悄的冬夜,州胡水营一片静谧,丝毫不见人影,只有码头和陆面营门处的数点炬火还在风中摇曳。大半月前,高耽失手被俘,所部几名头领更被国王斩首泄愤,这曾令州胡上下尤其是州胡水军一度紧张,罗口水营也一度戒备森严。可二十日过去了,高耽杳无音信,俘虏他的贼船再未出现,这里也就逐渐放松,回归了四顾无敌的安逸状态。毕竟茫茫海上,谁知那几艘肇事贼船早逃哪去了? 蓦地,数十黑影从陆路悄无声息的摸至水营营墙,凭借飞虎爪,他们迅速翻过营墙,继而,十数人摸入门房,将犹自梦中的值守轻松擒获,余人则从内悄然打开营门。至此,州胡水营依旧一片静谧。 营门大开,又有数百黑影从暗中摸入水营,他们与先前数十人会合一处,点起上百火把,快速占据了码头、烽火台、营门和各处要道。只是,到了这时,水营上下除了火把的劈剥之声,仍是一片沉寂。 营地中央路口,火把之下的林武、黄雄、田二愣三人面面相觑,甚至有些惊疑不定。他们特战曲携亲卫一部,趁夜在二里外的海滩偷偷登陆,并从陆路袭取州胡水营,预想中偷袭可能一帆风顺,可也不至顺利至此呀?不乏“闷棍”经验的他们,甚至怀疑自家是否中了别人的反埋伏。 黄雄最为果断,当即带人冲入边上一间营房。索性的是,营房内正躺着几名方被惊醒却依然懵懂的州胡夷兵,是真人!而就在黄雄轻松料理这几人之后,营内突然传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凄厉破空,是名起夜夷兵发现异常。紧接着,各种嘈杂之声终于在水营想起。 “呼...”黄雄三人却对视一笑,不约而同的大松口气,这才像个遇袭的军营嘛... 第三百零六回 唯有一战 光熙元年,正月初三,亥时,阴,罗口港。 “动手!”罗口水营,眼见夷兵已被惊动,林武索性一声大吼,与黄雄各带百余军卒杀向中军营房,剩余军卒也分批散开动手,田二愣则留在营道中心指挥接应。 一时间,血旗军或是冲入营房砍杀抓捕,或是井然击杀乱窜之敌,或用新学的蹩脚州胡土语呼喊着“投降不杀”,搅得州胡水营一阵大乱。可怜州胡夷兵们何曾经历过这等遭遇,懵懵懂懂的他们毫无组织,犹如一头头待宰羔羊,在血旗精锐的强悍战力面前除了四处乱窜就是投降战死,根本未能给血旗军造成麻烦。 要说州胡岛国偏安一隅,陆上几无战事,两千多常备军倒有八百是护航海贸的水军,皆驻于罗口水营。由于海贸往来既可开拓眼界,又是一个肥差,故而国王将水军的统辖权都交给了自己年轻的儿子们。水军名义上由大王子统领,实则均分为两部,其中一部由大王子直领,而另一部原由二王子高耽统领,高耽被俘无踪后则改由刚成年的三王子高罗暂领。 此刻的中军营房,州胡三王子高罗鼾然有声,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从五日前受命来此代管四百水军,他为了掌控这支力量,拉拢打压、安插亲信乃至施恩卖好,诸般手段齐出,累着并快乐着。这不,连梦中他都难抑喜悦,不知是梦见二哥高耽惨死贼手,或是自家将四百水军统得如臂使指,还是终于压过了大王子兄长一头。 “砰!”一声破门巨响将三王子高罗从美梦中惊醒,抬眼看去,却是他的贴身护卫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好梦被搅的高罗大怒,一边喝骂一边抓起枕旁物事就欲砸向来人,可素来恭顺的护卫这次压根没理会他的心情,而是歇斯底里的哭喊道:“三王子,快走,有敌袭营!” “什么!?”犹自迷糊的高罗一个激灵,睡意全消,耳中随即传来外面的拼杀之声,他连忙从床上一跃而起,就欲穿鞋逃窜。然而,他的目光突然凝滞,因为他霍然发现,那名护卫全身僵直,一个雪亮的刀尖正从其前胸冒出。随着那名护卫不甘的倒下,高罗的面前,出现了一名豹头环眼的魁梧军将... 待纪泽见水营大亮,率主力舰队抵达码头,州胡水军已经结束了反抗,正在营中的七百多夷兵悉数落网,或死或降,即便有少数逃出营地的州胡夷兵,也被预伏外圈的近卫军卒们一个不漏的捉拿,血旗军却几无伤损。 难以置信的是,水营如此动静,竟未引发它处反应,州胡果是蛮夷,其松懈可见一斑。唯一有所意外的是,原本计划中要擒为人质的州胡大王子当晚因故回了王庭,暂时躲过一劫,但有三王子高罗的额外落网,效果倒也相差不远。 是夜,血旗军各营轮番上阵,三千民兵更是连轴苦干,壕沟、鹿角、栅栏、胸墙等等设施被快速营建。凭借充足的人手、预备的材料和精良的工具,到了次日天明,以水营为中心,一个可容万人的扇形营盘已经稳稳落成。期间少有人知的是,纪泽曾带数百近卫外出一夜,待黎明返回之时,他们个个均是灰头土脸… 辰时四刻,纪泽在水营大堂升帐点将。两通鼓后,各营主将和一应署官悉数到位,文武分列大堂两侧,盔明甲亮,威严整肃,井井然甚有气势,直把个入堂通译的王海珠向导震慑得缩头搭脑。纪某人志得意满的扫视一圈,大喝道:“带高耽高罗!” 很快,亲卫压着反剪双手的高耽和高罗上堂。二王子高耽落在血旗军手中早已吃了不少苦头,更兼知晓了血旗军的强大,故而一上堂便对高居正坐的纪泽跪下行礼。刚刚被俘的三王子高罗则不然,他非但不跪,还冲高耽啐了一口,继而用州胡土语叽里呱啦道:“尔等何方贼匪,竟敢偷袭我军大营,还不速速将我释放,退出我国,否则小心我国大军将尔等挫骨扬灰!” “住口!无知小儿,怎知天兵强大?”在亲卫用脚迫使高罗下跪的同时,高耽却已抢先呵斥起了高罗。然后,他又一脸谄媚的向纪泽哀告道:“仁慈而强大的将军,小人曾经有眼无珠,冒犯贵军虎威,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小人。您率大军来此,必是摧枯拉朽,小人愿意做马前小卒,劝导那些愚昧族人,为您奉上美女财富...” 太无耻了!太奴颜婢膝了!这还是昔日那位嚣张狂狈的州胡二王子吗?王海珠被高耽的表现搞得大脑荡击,小口微张,久久不知闭合,直到身边的秦栓轻捅了他肩膀一下方才回神,连忙不无磕巴的将两名王子的话当众解说了一遍。自然,免不了堂中一片哄笑。 纪泽淡淡一笑,突觉自个有点无聊,对这种小鱼小虾有甚可说。当然,他对州胡早有方案,自也不会受二人影响。挥挥手,他不愿再听二人聒噪,令道:“将这哥俩嘴巴封了,拖到一边,传那戛,戛洛。” 不久,反剪双手的戛洛也被亲卫带上大堂。他身形粗壮,肤色黝黑,血染衣衫,虽被绑缚,举止间却不失方寸。是州胡水军中地位仅次于王子的将领,属国王心腹,昨夜一起被擒。见到堂上封口跪地的两位王子,他嘴角抽抽,面色复杂,却是一言不发,只是不屈的看向纪泽。 “本将乃大晋安海将军,这里不难为你,送你匹马,你替我给州胡国王带一句话。”总算来了个看着顺眼的,纪泽直奔主题道,“州胡王子高耽袭我商船,杀我船员,辱我商会,州胡国必须承受我军怒火。本将给州胡国王两个选择。其一,国王亲来此地,向本将上表谢罪,并交出牛、马、豕各五千,粮五万石,作为赎金,本将便释放王子等州胡俘虏,立刻撤军。” 当王海珠将纪泽所言如实解说之后,戛洛差点惊得一个趔趄,虽强忍着不曾发作,却是全身颤抖,看着纪泽的眼神直欲喷火。须知纪泽第一选择所提的赎金数量简直就是州胡全国的现有存量,马匹更是远远不够,若是勉强折兑交给纪泽,那就等于交出州胡所有牲畜,让州胡人全部饿死,这分明就是要逼州胡一战啊! 果然,纪泽的下一句话令戛洛再无侥幸:“其二,州胡国王三日内率军来此与我五千大军决战,本将素来敬重英雄,只要州胡国王能够获胜,本将一样放人撤军。记住,三日后正午前,若州胡尚无满意答复,我军将先斩两位王子,继而横扫州胡!” 戛洛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虽双拳紧握,却始终一言不发。看着他的背影,纪泽目光闪烁,隐有冷芒跳跃,终是归于平静。倒是担任通译的王海珠再度被擂,单纯的心中一个劲儿念叨,咋都这么无耻呢! 待得王海珠与两名王子也被亲卫带出,大堂上,郝勇忍不住问出众人疑惑:“主公,战便战,何必还提什么赎金?既提赎金,又干嘛提得那么高,州胡根本就没能力给嘛。” “怎会没能力给!?马、牛、猪各五百,粮五千石,用来交换两名王子和五六百俘虏,本将要的不多啊!”纪泽一脸讶然的扫视一圈,极其无辜道,“我等所提之赎金,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若州胡国王这都不舍,便是毫无和解之心,日后岂能怨恨我军造就杀孽呢?哎,可惜州胡人不识汉文,就怕戛洛传话有误啊!” 众皆无语… 后世有胜利者所录史书载曰:“时泽任晋安海将军,遣海舟寻访海外,遇州胡蛮夷,其酋次子高耽,肆掠海舟,伤水员甚众。泽闻大痛,怒而兴兵,登陆州胡,终不忍杀戳过重,故索牛马豕三牲各五百,责令州胡祭天告罪,以此息事罢兵。然州胡蛮酋不知悔改,竟引兵相向,泽无可避,嗟叹胡儿不足怜,应战于野。是役,神罚州胡,惊雷、地裂、山崩、飞雪、兽狂,夷阵大溃,死伤无数,夷酋卒,其国遂灭。然泽善待其民,不因夷昧而鄙之,故夷皆怨其酋无道,反颂泽仁义,咸从之...” 汉拿山东北麓,海拔五十丈左右,有一处方圆近十里的草场盆地。盆地中央,山雪融溪流经此处,形成一汪半径百多丈的小湖,即便在溪水干涸的冬季,小湖仍有半池碧波随风荡漾。可以想象,若至开春,这里背倚青山,侧傍绿水,鲜花青草,牛羊成群,将是一处何其绝佳的栖息之地。这里,便是州胡王庭所在。 小湖不远,坐落有数百大小不一的圆形石屋,陈旧中带着古朴。石屋群外围,砌有丈高的石墙,与其说它是为了防御,不如说是为了挡风。石多,风多,地狭,偏安,令放牧为主的州胡拥有了这一迥异于中原城池或是塞北胡族的“王城”,寒酸之余,倒也颇具独特的地域风情。 “混蛋!”一声震耳的咆哮打破了此处的宁静。抬眼看去,咆哮声来自中央最大的那间石殿,正是州胡国王的王宫正殿。周围的州胡族人立刻屏息拧气,悄然远离。自从大半月前二王子高耽被掳,本就坏脾气的州胡国王高盛,可没少拿人出气,光是被打死的奴仆就不下十个,不知今日又是哪个冒失鬼触了他的霉头。 大殿之内,一片狼藉,州胡国王高盛手持宝剑乱砍乱劈,主座前的案几已经化为一地碎渣,可盛怒之下的高盛仍不解气,依旧提着宝剑气呼呼的转来转去,目光不时扫视殿中两列闻讯而来的州胡权贵,最后更将目光恶狠狠的落于为他带来噩耗的堂下之人。 莫怪高盛如此失态,作为一名承继祖业的平庸国王,他纵有诸多缺点劣迹,但绝对算是一名慈父,可如今二儿子刚刚被掳不久,三儿子又落入敌手,这叫他如何不恼,如何不急?不就是抢个商船杀几个人吗,对方至于如此来势汹汹、充满敌意,至于提出那般天价索赔,至于这般不给自家一点活路吗?简直就是逼着自己应战啊! 高盛前方的堂下,戛洛一脸惊惶的匍匐在地,适才他匆匆从罗口港返回王庭,甚至跑死了那匹战马,用最短时间将水营失陷的消息以及纪泽的传话带给了高盛,可是,忠心耿耿的他现在几乎有些后悔,为啥自己要来得这么快,抑或,抑或为啥自己不干脆找个溶洞先躲起来? “按你方才所说,那安海将军宣称有五千大军,你既从水营出来,可知此数是否属实?”事发突然,血旗一方咄咄逼人,可事情总得解决,待高盛转累停歇的时候,右列首席的一名绸装权贵率先发问道。此人年逾五十却目光有神,颇显矍铄,他名为马迁,任州胡相国之责。这马迁并非州胡土生,而是来自北方马韩,是被百济灭国的流亡人士,因比州胡蛮夷更具才华而被高盛引为心腹。 自从数百年前南夫余人从兴安岭地区南下建国百济,便一直侵略蚕食马韩,令原本拥有五十四国联盟的马韩如今只剩不到二十方国,当然,这里必须说明,作为初脱蒙昧的蛮夷民族,马韩联盟中的一国不过是拥户两三千、拥民万余的聚落而已,犹如希腊的一个小城邦,还不如华夏西周年代的百里小封国,千万莫要将之与通常意义上的“国”相提并论,否则会被棒子牛皮吓死的。 “这这这…似乎…仿佛…大概…差不多吧…”马迁的问题自然很关键,可这个问题委实将戛洛难住了,支吾了半天,忠心耿耿的他终于选择了实话实说,“我用心数了,可我数不清楚,敌方人马太多,肯定超过咱州胡兵卒的两千之数,这么大的数,我实在…实在是数不出来啊!” “连个数都数不出来,要你还有何用?来人,将这名败军之将给我拖出去,重杖五十,再押至死牢,择日待斩!”戛洛的回答令高盛再次暴走,干脆给他判了死刑。殿中众人面面相觑,有几人嘴巴动了动,可看到高盛那直欲噬人的目光,终皆选择了闭嘴。其实,包括高盛在内的众人,心底深处都知道,以州胡的文化底蕴,殿中恐怕没几人能数出两千以上的数字,可谁叫国王正在气头上呢? “臣有罪,臣该死,还请大王保重!”可怜的戛洛,一番磕头诀别之后,终被卫兵拖走。殿内,众人冷汗涔涔,不免兔死狐悲。高盛似乎也想起其人往日忠勇,略有不忍,然决断已下,自不会当场更改,只不知其闪烁目光中有何别的意味? 呆怔片刻,高盛怒视在场权贵道:“什么晋朝,听说内部早已一团糟,这个安海将军既然不给我等活路,我等便与那安海贼人殊死一战,其时若有临阵脱逃者,定斩不饶!大祭司,还请速速占上一卜,我军与贼此战,却不知神意如何...” 第三百零七回 汉夷对垒 “大祭司,我军若是与贼一战,神意如何?”州胡王庭,怒火泄去,高盛回归现实,不得不直面即将到来的战争,忐忑之下,自然首先想到了问卜。至于交纳赎金换人,他即便再是平庸,也不会选择这一途径,因为不说州胡能否凑出这笔庞大的物资,只要他敢如此下令,将被抢走一切的州胡上下,势必立即全体造反,他的王位不待三日后战起,怕就先要坐到头了。 殿中左列首席,满头银发的大祭司点了点头,挥手冲殿门口的卫兵做了个手势。不久,两名卫兵抬着一个燃烧着的炉鼎进入大殿,将之置于正中,显然这种问卜活动在州胡王宫是常有之事。待卫兵退下,老态龙钟的大祭司从怀中掏出一块牛骨,将之置于火上烘烤,本人则绕着炉鼎,恩恩呀呀的边唱边跳,老迈的舞姿配上飘翻的猪皮袍,俨然颇具神秘色彩的前古典风格。 当大祭司跳得满头是汗、呼呼粗喘的时候,火上的牛骨终于发出劈剥之声。大祭司松了口气,锤了锤自己的老腰,上前取下牛骨,按最规范的流程,用最专业的手法,以最挑剔的眼光,对其展开了最严谨的查验。良久,老祭司一脸铁青的抬起头来,语气沉痛道:“大王,这是大凶之兆!伟大的兽神告诉我,您那贪婪的二王子,为我等招来远方中原的恶魔,势必一场劫难!” 老祭司之语形同晴天霹雳,顿将殿中上下轰得外焦里嫩。尽管已经立国三代,也通过马韩接受了不少源自中原的先进文化,可多神信仰的州胡族人此时对于传统的祭祀问卜依旧深信不疑。本就大兵压境的危急时刻,问卜结果竟然如此负面,怎不让州胡权贵们心惊? “大祭司,贼人来自海上。若是问卜,应该问海神才是,大祭司用牛骨而非龟甲,是否有所欠妥,不妨改用龟甲再重新问卜一次吧。”大殿之中,唯一不把祭司问卜当回事的就是来自马韩的马迁了,为此他以往可没少与借卜弄权的大祭司生出龌龊,见大祭司这个时候还在那装神弄鬼,更报出大跌士气的结果,便皮笑肉不笑的出言指正道。 “本相记得,十年前大祭司第四子欲娶梁也那族长之女,该族祭司问卜不吉,大祭司可就是用类似理由重新占卜,得大吉之卦,方使令郎抱得美人归呦!”见大祭祀面露抗拒,马迁不无嘲讽的补刀。他的反驳令高盛等人眼前一亮,众人纷纷将期盼目光投向大祭司。 披散的白发之后,大祭司眼中闪过一丝郁闷甚至后悔,他又何尝希望给出大凶的结果,可毕竟卜象如此啊。大祭司很想坚持职业操守,断然拒绝马迁的无理要求,可惜,自从他受不过宝贝儿子的苦苦哀求,否定了其他祭司的问卜结果,破坏了一次祭祀规矩之后,祭祀占卜的神圣性便被动摇,若他此刻胆敢牙崩个不字,谁知高盛等人绝望之下会不会破罐子破摔,直接换个祭司呢? 无奈之下,大祭司只得从谏如流。他遣人取来一块龟甲,再次载歌载舞,咬牙重复了一套方才的问卜程序。可怜他老胳膊老腿,这么又一遍折腾,待到龟甲烧裂出卜纹,他已几乎瘫倒,粗重的喘息更像是来自年久失修的风箱。 好在天道酬勤,此次龟甲的卜象还算过得去。仔细查验过后,大祭司面露喜色,心中不免松了口气,这结果看来不用自己活活跳死了。他昂起笑成菊花的老脸,擦去额头热汗,用最虔诚的口吻道:“大王,诸位,仁慈的海神冕下告知我,灾难即将降临州胡,但否极泰来,只要我等众志成城,不惧艰险,一切都会过去,我国必将重归安宁。” 龟甲卜象显然对了众人口味,笑容跟着爬上每个人的脸庞,殿中气氛为之一暖。见此,马迁不失时机的建议道:“大王,依老臣愚见,神谕要求我国上下众志成城,奋力一搏,故为应对此战,我等理当征集所有能战之民,下至弱冠少年,上至六十老翁,凡可手握兵刃者,皆须参与此战!还请大王下令全民征召!” “好,相国所言甚是!来人,四派信骑,以最快速度传令全国,有安海恶贼登陆我国,毫无缘由便欲夺我牛羊,灭我全族,我族民凡能手持利刃者,不论弱冠少年,还是垂垂老翁,皆须于后天落日前至王庭会合,以共抗安海贼人,战后视功劳必有重赏!”高盛此刻倒也果断,随即下令全民动员。 当然,为了保障士气,也为了自家威信,他并未向全民透露次子高耽抢劫静海商船这一“导火索”,可他不知道的是,正因他这一遮羞的掩饰,日后令得知真相的州胡族人尽显胡性本色,将所受的苦难大都毫不客气的归咎于他们父子,反倒有意无意的回避了招惹不起的血旗一方,从而为血旗军的顺利入主大开了方便之门。 “我国全民皆兵,应有兵卒近万,骑兵不下六千,定可战胜安海贼人。然安海贼人毕竟来自中原,战力不可小觑,我国若想轻松获胜,还需多做筹谋,敢问,各位有何破敌良策?”高盛毕竟是一国之主,高屋建瓴,心情平复之后,立刻征询起了战争谋划。只是,在座权贵除了满脑肌肉的莽汉,几乎全是肚满肠肥的蛀虫,想要得个主意可不容易。 长久的沉寂之后,总想在父王面前有所表现的大王子第一个发话了,他神似恬淡,胸有成竹道:“父王,孩儿想到听说过的一个故事,叫什么水淹七军。安海贼人所占水营地处罗河下游低洼之处,我军不妨引水淹之,岂不一了百了?” “哦,好,好,好!我儿竟能出此妙计,实令本王欣慰…哈哈哈…嗯…等等…”乍听大王子的“妙计”,高盛还真高兴了一阵,不过旋即他便想到了什么,面色顿转难看。于是,在众人怜悯的目光中,高盛抄起手边的一截断木,没头没脑的砸向隐显得意的大王子,口中怒骂道:“你这丢人的混小子,这大冬天的,罗河都快断流了,你叫老子到哪找水去淹七军?” 大王子灰头土脸的闭了嘴,殿中陷入一片沉寂,良久过后仍无谏言,这令高盛的面色愈加阴沉。眼见他又要爆发小宇宙,大祭司终于出言支招道:“大王,老朽有副族传圣药的药方,此药服用后可令人短期战力大增,不惧伤痛,血勇无畏,老人甚至还可暂回活力,暂复鼎盛战力,但服药者战后将加速衰老甚至死亡。凭多年所备药材,三日内老朽能够制作此药千份,是否使用还请大王裁决。” “好,大祭司果然睿智!”高盛大喜,大祭司虽未明说,却已点得透彻。凭此千份圣药,足可将上千垂老无用的老年牧民转变为凶悍无畏的敢死之士,令州胡平添一千精锐战力。至于战后这些人的生死,就不在高盛的考虑之中了。愉悦之余,他再冲众人道:“还有哪位爱卿为国分忧?” “大王,老臣也有一计,算是效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身为相国的马迁也非白给,这么长时间,倒也让他提出了一个相当凶悍的计策,“昔年中原有齐人名曰田单,曾在牛尾捆缚火薪,用火牛阵大破二十万燕军,我国恰好牛多,不妨学那田单,给安海贼人喝上这么一壶...” 初期巳时,阳光明媚,春寒乍暖,却盖不住罗口弯畔的萧杀。旷野之上,血旗、州胡各出大军近万,南北严阵相对。刃光森寒,映得碧海粼粼生光,战云浓密,压得大地万籁失声。州胡这个偏安世外的远海大岛,即将迎来历史上第一次上万规模的铁血战争。 之前三日,州胡一方大张旗鼓,以“反侵略”的旗号征召了所有可战男子,罗口弯左近的土著也自发的溜之一空,虽然不曾再受血旗军攻击,州胡上下仍是一片风声鹤唳。血旗军一方则安逸得多,军卒们在营地内吃着熟食,喝些茶水,补点睡眠,吃足睡饱后做些低强度的操演训练,如此下来,非但少有担心中的水土不服,还将状态恢复至最佳。期间高盛也曾遣使尝试最后斡旋,但在纪某人野心面前,决战不可避免! 战场北面,水营之外,血旗军阵沉默如山,蓄势待发。尽管以装备精良的沙场老卒对付荒蛮土著的乌合之众,似有牛刀杀鸡之嫌,可对方毕竟有着逼上绝路的万人蛮夷,素来谨慎的纪泽仍然一丝不苟的摆出了严整阵容。不过说来惭愧,不算“以德服人”的巨鲨堡一战,纪某人尚未真正指挥过上万规模的阵战,所以,凭他与血旗军的战阵水平,号称鱼鳞阵,实则前、中、后三军方阵已是所能摆出的最强阵型了。 血旗大军前阵,是依次摆开的三军血旗步卒,布成约两百列的鸳鸯阵,以正面硬抗敌军。紧随前阵的中阵分为前后两部,皆为远程火力输出单位,军械营左曲配有五十架扭力弩炮,两排摆开;其后两千民兵手持简易长弓,分十排列阵。 背靠水营的大军后阵,中部是以指挥楼车为中心的一曲亲卫,他们除了保护纪泽,还肩负督战、救场等职责。后阵两侧是黄雄率领的骑马特战曲,配备辛苦运至州胡的少许马匹,作为血旗军此战唯一快速机动力量,自不会用于伤损严重的突前破阵,除了掩护军阵后背之外,他们将被用作关键时刻的必杀一击。 其中,经过数日的休整,漂洋过海的马儿们已经恢复了精神头,只是,因纪泽的一道奇怪命令,它们都被主人用布条塞住了双耳,这令它们颇不舒服,当然,这并不会影响它们的战力。 在前阵和中阵之前,布有密集的拒马桩以防敌方骑兵凿穿;而在前阵和中阵两侧,由军械营右曲客串车兵,凭借出征前特意准备的坚固箱车,持枪警戒两翼,以防敌方骑兵斜插侧翼打乱己方阵型。至于剩余兵力,或固守大营,或近海巡逻,或潜往碍口,却是不好全部摆出来吓退州胡人的。 反观战场南面州胡一方的布阵,相比血旗军的邯郸学步,他们就更是小孩过家家了。用了血旗军五倍的时间,他们的老少中青们这才磕磕巴巴的摆出前、中、后三军方阵。好在纪泽旨在正面堂堂一战,否则若是血旗军不按约战而提前攻击,真难保州胡大军不会在成阵之前就直接崩溃。 不过,虽然阵型歪歪扭扭,虽然夷兵有老有少,虽然兵甲落后驳杂,但州胡一方的阵容依旧狠狠震撼了血旗上下,因为,他们前阵中部是千余马骑兵,前阵两侧与中阵则是五千牛骑兵,后阵虽不甚统一,但也人人有兽可骑。当然,震撼过后,血旗军个个眼冒绿光,全军士气大涨,须知这万头牛马,若是卖到大晋,就够此番远征军民吃上半年啦。 贪婪是原罪,却是人类共性,无关文明还是野蛮。血旗上下因为州胡坐骑而口水横流,殊不知对面的州胡一方也对他们的兵甲垂涎三尺。州胡军阵后的一座小丘上,国王高盛在两百精锐宫卫的拱卫下,正对着一干权贵侃侃而谈:“有我州胡万人大军,有相国和大祭司妙计,安海贼军必将飞灰湮灭。届时,敌军那些兵甲,便是我国囊中之物,待我大军将之装备,北上马韩争霸也不无可能啊!哈哈哈…” 高盛的豪言壮语顿时激发了州胡权贵们的勃勃雄心,一时间,马屁不断,谀词如潮,更有那位大王子慷慨激昂道:“孩儿不才,届时愿为大军先锋,定为父王披荆斩棘,横扫障碍,让我国大旗飘遍半岛平原,更让父王英明响彻千里...(此处省略千字)” 一干人中,只有颇见过世面的马迁不以为然,因为他已看出敌方之谨慎,敌军布阵距离大营并不算远,即便火牛阵算计成功也难全歼敌军。以这群敌军展示出的军威,只要能保留三成战力逃回水营,只要狠下心来四处偷袭,零敲碎打,仍能拖垮州胡。 难道自个又要流亡了吗?心生哀叹,马迁面上奉承高盛,暗中早已腹诽开了,既骂高盛的盲目自大,又骂敌军的慑人军容,更骂那个安海将军鬼话连篇,说是五千大军,现场就不下七千嘛!他已暗下决定,除非此次全歼敌军,否则他就换个地方发财,继而,他想到了自家暗藏在海滨某处的快船,以及已经等在船上的儿孙... 第三百零八回 圣药死士 州胡罗口,小丘之巅,高盛好一番壮怀激烈,目光重回战场,见己方布阵完成,便询问马迁道:“相国,我军这就发动火牛大阵吗?”莫怪他如此积极进攻,不说对敌方兵甲的野望,自家的两个儿子还在敌方手中,谁知敌方是否会让他们活过正午呢? 马迁收回思绪,略一沉吟道:“大王,敌军训练有素,前方又地形开阔,若直接使用火牛阵,恐怕敌方有机会紧急应对,难建全功。故老臣以为,不弱率先派遣一千敢死之士,以快骑冲击敌阵,不在杀伤破阵,而在搅乱敌方应对,之后再遣出火牛阵破敌,并以大军随后掩杀,想来必可大破敌军!” 在战局落定之前,马迁还是为高盛全心谋划的,只是,他这提议虽然合理,却毫无怜悯的将一千夷兵当作了弃子;而这批弃子,自然由服用“圣药”后的老弱夷兵担当最为合适。于是,包括高盛在内,稍有脑子的人均将目光看向了大祭司。 “我可怜的族人,兽神将会保佑他们!为了州胡,还请大王下令,让他们早日回归兽神怀抱吧!”面对期许,大祭司面带不忍,实则做出了冷酷回答。所谓慈不掌兵,州胡权贵在这一点上倒是不乏良将潜质,随着高盛的欣然颔首,大祭司与马迁一前一后下了小丘,开始了敢死队与火牛阵的布置。 “勇敢的族人们,为了州胡,请服下神赐圣药,你们将回到年轻的岁月!用手中的刀剑,去斩杀对面的恶魔吧!”州胡军阵最前,大祭司用深沉的语调发出了迷惑人心的咏叹。 “咕咚咕咚...”夷军前阵,一千早被选中的苍老夷民肃然而立,依言将一群祭司们送上的药水喝的一滴不剩。虽不知圣药究竟有何作用,但大祭司的话便代表着神的旨意,尤其在这种面临灭族的恐慌时刻,他们只能接受大祭司的安排,用自己的拼命为亲人族人们换得生机。 “咿咿...呀呀...”圣药生效需要时间,老谋深算的大祭司自不会干等,为了鼓舞己方的士气,为了播撒众神的光辉,为了复古战争的礼仪,实在点,为了稳固他大祭司在州胡的地位,他率领着手下的一干祭司们,在这千钧一发的两军阵前,唱起了晦涩的上古歌曲,跳起了玄奥的祭祀舞蹈。 尽管祭司们的歌舞看似不合时宜,甚至有些突兀搞怪,但不可否认的是,随着歌舞的演绎,原本乱哄哄的州胡队伍变得蓦然有序,一种叫做信念的气质在州胡战士身上浮现,而那一千服下“圣药”的白发“死士”,原本浑浊的双目中更是闪现出了虔诚、盲信、嗜血乃至疯狂... 血旗军阵中,指挥楼车上的纪泽本在与吴兰、郭谦等人有说有笑,欣赏着州胡祭司们那七扭八歪的民族歌舞,可州胡军阵随后的变化却令他们再也笑不出来了。即便看不清每个州胡战士的表情,可他们均非战场菜鸟,都发现州胡军阵的气势正在悄然改变,先前的一盘散沙眼见就要化作一只铁拳。 这一点,非但楼车上的诸人有所察觉,下方阵中,有经验的军官和老兵们也明显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脸上的神情不禁由淡然转为沉重,交互影响之下,血旗军上下一改之前的自信乃至自负,凝重甚至紧张的情绪悄然滋生,手中兵刃不禁握得更紧。 且不说血旗一方的感受,州胡阵前,大祭司终于完成了他的歌舞秀,带着一干祭司小弟们返回小丘。随后,一名州胡夷兵手举一块绘有莫名符文的木板,雄赳赳的跨马出场,准确的说,这名州胡军卒是“站”马出场的,因为他一路都直立于光溜溜的马背。 “呦...”行至战场中央,那州胡夷兵一声怪啸,将木板重重摔下地面,之后,他在马背上一个后空翻,跟着一个镫里翻身,回到马背上又是几圈撑臂大回旋。一连窜体操动作之后,他驱马使劲踩踏了几遍木板,这才施施然跨马回阵。当然,回程中,这名州胡夷兵可没忘记冲着血旗军们扭动他那光溜溜的屁股蛋子。 州胡夷兵的骑术委实娴熟,表演也委实精彩,但谁都知道,他是代表州胡一方来宣布开战的,而且是侮辱性的那种。对方又是歌舞又是骑术,做足了战前礼仪,鼓舞了州胡士气,憋闷了血旗军卒,令自诩来自礼仪之邦的泥腿子们情何以堪?只是,越洋远征的血旗军准备了淡水食物,准备了兵甲箭矢,又哪里会准备战前娱乐节目呢? “高盛不仁,纵子劫掠,对抗天兵,必遭神罚!必遭神罚!必遭神罚…”没有拿得出手的战前表演,那就喊口号吧,纪泽调集全部内力于喉嗓之处,用州胡土语喊出了响彻全场的口号。这个口号是血旗全军最近刻意彩排过的,目的正是为了在恰当时刻揭露高盛的恶行,打击州胡的士气,瓦解土著的民心,至于为何有“神罚”的字眼,没几人知道,却也不妨碍血旗军卒们照做。 “必遭神罚!必遭神罚!必遭神罚…”有纪泽带头,血旗军卒们习惯性的选择了跟随。跟着纪泽这个惯于口号的后世来客,血旗军的口号水平显然冠绝当世。口号声越喊越齐,越喊越响,甚至震撼着整个州胡岛! 口号声振奋了血旗军卒们屡受压制的士气,打击了州胡蛮夷的嚣张,也激怒了小丘上的高盛。不堪忍受污蔑,高盛断然拔剑前挥,州胡战旗随之前指。于是,作为州胡的箭头,千名敢死之士驾着战马,向血旗军阵发动了决死冲锋! “轰隆隆...”千名双目赤红的夷兵死士打了“鸡血”之后,驱马脱离本阵,在一名持锤夷将率领下,气势汹汹的奔向血旗军。州胡是拥有战马的半耕半牧民族,哪怕驾驭的仅是光溜溜的战马,这队白发夷兵依旧娴熟自如,行进间毫无滞涩便组成了协调的锥形骑阵,沿着战场中线,直扑首当其冲的血旗营中军。 两军相隔不过两里,州胡夷兵转眼已近中场,速度也提至顶点,滔天杀气滚滚而来,冲锋之锐势不可挡。一千骑兵,在冷兵器历史中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数字,但当他们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且是迎面高速奔来的时候,即便是久经沙场的精锐步卒,也罕有人能淡然处之,何况血旗营中军还是新组不久。 难免的,位于前阵中部的血旗军卒们不同程度的出现了紧张乃至恐惧,好一些的死攥兵刃、全身绷紧,差劲些的则双股站站、两眼发直。更有甚者,已有军卒开始张目四顾,寻思逃生之路,可惜,身后督战队的森寒箭头却刺痛了他们的眼睛。 指挥楼车上,纪泽却面色淡然,夷兵主动进攻可谓正中下怀,倒还省得他枉做小人,再拿州胡王子们另做文章。以骑克布,若对手同样是夷兵,哪怕以一千对七千,一击而溃也不无可能,可血旗一方是军纪森严的密集军阵,侧翼与后方又皆有防护,州胡这就未免轻率了。至于军卒们的负面情绪,这是血旗军进步的必经之路,只能通过战场克服。 挥手前指,纪泽断喝下令道:“远程攻击!” 随着楼车上大旗挥动传出命令,血旗军阵中的令旗、哨号紧跟联动,更有各级军官的喝令此起彼伏:“弩炮准备!”“前军蹲下!”“蹲下!”“混蛋,吓傻了吗,快蹲下…” “军械左屯,发射!”尽管军卒们在重压下略有失措,倒也并未影响远程打击的施行,当夷骑进入一百五十丈的弩炮射程之时,梅赞厉声下达了发射命令,不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那高亢的喝声中究竟有多少颤抖的成份。 “咻咻咻咻…”随着喝令,军械营左曲左屯兵卒忙不迭的锤击机销,二十五架扭力弩炮几乎同时发射,七十五杆弩枪带着尖锐的啸音,以稍许上仰的角度破空而去。瞬息之后,作为血旗军的第一波打击,弩枪以残影漂移的迅疾,毫无阻滞的扎入州胡骑队,洞穿战马,连串夷兵! 相比人力,机械的力量显然是恐怖的。纵使州胡死士们服用了所谓“圣药”,面对连战马都能洞穿的弩枪,他们也只有承受蹂躏的份。弩枪所至,人喊马嘶,开膛破肚,鲜血迸溅,或伤马失蹄,或人体栽落,甚或血串葫芦,一时间,夷骑头前数排人仰马翻,近百骑就此陨命,夷骑速度也为之下降,而在他们身后,更是留下了一条红殷殷的血路。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州胡也不乏强手,夷骑最前的持锤夷将便是一个。或因天生蛮力,方才他大显神威,竟用铁锤将迎面而来的一杆弩枪硬生生磕飞,这自然大涨州胡一方的士气。然而,他也只能泛起这么大的浪花。 不待这名夷将面露得瑟,军械营左曲右屯的第二拨弩枪已经接着杀到,而表现神勇的他侥幸受到了两杆弩枪的同时照顾。于是,一声怒吼之后,这位州胡勇士马洞人穿,憋屈的栽落马下,与他的近百战友一般,成了滚滚马蹄下的一滩肉泥。 两拨弩枪打击虽然折损了包括夷将统领在内的两百夷兵,还降低了骑队的冲锋速度,但并未影响州胡死士的一往直前,转眼他们便逼至血旗军阵的百丈距离。这时,血旗中军的扭力弩炮不及二次填充,暂时已无作为,然而,先前蹲下的血旗前阵却已起身恢复阵型,近千之数的弓弩兵、长弓兵更是拉圆了手中的劲弩长弓。 “嗖嗖嗖嗖…”随着军令下达,近千长弓弩矢被抛射入空,减速飞至最高点后又加速下降,继而从斜上方狠狠扑向州胡夷骑。面对箭雨,州胡夷兵有的挥刀格挡,有的拨马避让,有的侧身闪躲,更有不少人玩起了镫里藏身的花活,其娴熟的马上战技委实令人叫绝。 可是,长弓用矢与踏张弩矢相比普通箭矢要粗重加长得多,威力自然也更为强劲,历史上英格兰长弓用矢可是能够洞穿法军重骑兵铠甲的。用其对仅着粗陋皮甲的州胡夷兵进行覆盖打击,哪怕夷兵们使出诸般手段,哪怕他们嗑过“圣药”,杀伤效果依旧凶残。 于是,随着第一波长弓箭雨无差别落下,可怜的州胡死士们便如下饺子般纷纷落马,不少受伤的战马也接连栽倒。尚未发出一箭,夷兵死士的人数已经不足六百,前冲的速度更被进一步减慢。 “混蛋,贼军怎有这么多良弓!无能,敢死之士也不能光赶着去死啊!传令相国,火牛阵发动!”小丘之上,高盛愕然目睹己方敢死队的伤亡,怒不可遏,本还幻想这群死士能大破敌阵,至少也要给敌方制造大麻烦,可现在看来也只能当作搅扰敌方的弃子了。那么,就趁着死士们还有余热的时候,赶快动用火牛阵这一终极大杀器吧! 州胡骑队仍在冲锋,眼见距离血旗前阵六十余丈,夷兵们纷纷取弓搭箭,准备再近一些便射出箭雨。此刻因圣药之故,他们已显浑沌,同伴的惨死和迸溅的鲜血更燃起他们的怒火,他们赤红的双目中,满是复仇与杀戮的火焰。可惜就在这一刻,血旗军的第二拨长弓劲弩攻击抢先一步落下,又带走了近两百条生命,令夷兵在出手反击前便已锐减至不足四百。 目睹夷骑的步步喋血与己方的有条不紊,纪泽面泛满意,可他的笑容很快在脸上凝结,因为,他突然发现了远处州胡军阵的异样。短短时间,原本平铺州胡前阵的另两千骑兵从中分开,快速集结与军阵两侧,就像拉开了横在中阵之前的一道大门。门后,露出了中军中段八百牛骑兵的庐山真面。 这八百壮牛坐骑,犄角上均绑着明晃晃的尖刀,杀气腾腾。不过,这不是重点,以牛骑兵的速度,尖刀更像是吓人的把式。令人蹊跷的是,这些壮牛的尾巴上似乎都系着些什么,通过望远镜,纪泽骇然发现,那些竟是油光发亮的木枝。 这还不算,本该骑在牛背上的夷兵,此刻或在壮牛群的两侧搭起围栏,或是手持木棍站在牛屁股后面,就是没人骑在牛上准备出击。其中,有几根木棍上甚至燃起了火光,它们,居然是火把,这是要点什么火... 第三百零九回 各出绝杀 罗口河岸,横陈的尸体,遍地的箭羽,漫长的血路,夷兵的惨状,削减了血旗军卒们的紧张,风中的血腥味,更是刺激了他们的勇武,信心与斗志愈加占据他们的心头,而长久训练的技能,也在他们的动作上表现得愈加娴熟。 “枪阵迎敌!”命令声中,前阵头排的重盾兵矮身弓步,沉肩顶住身前那面下端铁锤早被深固入地的铁盾;狼筅兵将狼筅巨枪的枪尾斜插入地,将枪身斜搭铁盾上沿,令巨枪组成临时拒马,自身则再度操起一杆长枪,与长枪兵一道,手持长枪或平举或斜指,与铁盾、巨枪一同组成硬抗骑兵的枪盾阵。 负责肉搏的刀盾兵暂时收起刀盾,负责远程打击的弓弩兵、长弓兵也暂时收起射角被遮的长弓,他们从后背取出投枪,稍事后退,屈身待掷;军械左曲的军卒则持盾后退数步,搭出严密盾阵,以遮掩其后的脆弱民兵;而最为紧张的民兵,此刻也弯弓搭箭,在一群军官的吆喝纠正下,等待给夷兵们倾力一击。 然而,指挥楼车上,对于血旗军阵从滞涩向流畅的发展,对于己方军卒由自满到忧惧、又由忧惧到奋勇的蜕变,纪泽已经无心欣赏,目眺远方州胡军阵中央,他心头狂震,心思电转间顿时冷汗涔涔。对面八百牛奇兵的怪异表现令他蓦然想起了历史上的经典战例——火牛阵! 昔年田单凭借五百火牛突施袭击,大破二十万燕国大军,令濒临灭亡的齐国扭转战局,起死回生,堪称战争史上的神来之笔。难道这州胡蛮夷居然也懂这等高档玩意?难道这就是州胡千骑前来送死的真正缘故?难道这才是牛角利刃的用途所在?难道这才是州胡大军的压轴杀招? “火牛阵!?”“火牛阵!?”纪泽身侧,吴兰和郭谦几乎同时惊呼出声,也从侧面印证了纪泽的猜测。火牛阵战例很少,但有田单的一次便足以震古烁今,稍通些经史、战史的人均罕有不知,甚至连不少普通百姓都通过民间说书对之有所听闻,因此,不光纪泽、吴兰和郭谦几人察觉了蹊跷,血旗军阵中不少抽眼远眺的军官乃至士兵也看出了名堂。交互传递之下,真正的恐慌开始在血旗军中蔓延,坚如磐石的军阵甚至隐有混乱之势。 “古人不可欺,蛮夷不可轻啊!”纪泽心中骇然,看来想用常规战法顺利赢得这场大规模阵战是不行了,州胡火牛阵一出,血旗军别说牛刀杀鸡般的练兵,弄不好阴沟翻船、大败亏输都有可能。好在,你有张良计,俺有过墙梯,州胡有决死杀招,纪某人也有封喉利器,那么,就个出底牌吧! “点一道狼烟!快!”火牛阵蓄势待发,在这万般危急之际,纪泽断然冲至指挥楼车的边缘,对下方后军某处的棋牌亲卫吼令道。继而,他又几步抢至楼车前端显眼之处,吐气开声道:“诸军莫慌!只管应付当面之敌!蛮夷纵行火牛毒计,本将也自有破解之法!” 要说威信,纪泽尽管方过十八岁,在血旗军却是如日中天,这是缘于一次次作战胜利,缘于一桩桩逆境求生,缘于一份份丰衣足食,缘于他一手将血旗军民带至今日之强盛。因此,惊慌无措之际,听见纪泽掷地有声的宣告,血旗军卒们如同吃了定心丸,纵然局势极度凶险,一时也不再军心浮动。 “嗖嗖嗖嗖…”终于,敢死夷骑挺近到了血旗军阵八十步之内,一张张夷兵脸上露出狰狞之色,早已蓄满力道的箭矢如雨射出,借着马力直扑血旗军阵。顿时,血旗军阵中传出密集的雨打芭蕉之声,其中还夹杂着接连的痛呼惨叫。 不过,夷骑们的狰狞很快变为愕然,他们的箭雨虽然力道凶猛,虽然箭法不俗,可是血旗军卒们的装备早非昔日流窜之时,业已超过大晋正规王师,就连躲在盾阵之后的赶场民兵们也都头戴藤盔、脖挂胸盾,委实不是夷兵们那些粗劣箭头轻易可破。四百多支利箭,只给血旗军卒们造成了不足五十人的伤亡,当然,其中确有近半军卒死于夷骑箭手对头脸的精准射击。 “嗖嗖嗖嗖...”中阵的青壮民兵们也发动了弓箭反击,在军官喝令之下,初经训练的民兵们齐刷刷的抛射出手中箭矢,越过前军头顶,迎面直击奔近的夷骑。临时赶场的民兵们自然训练缺缺、箭法稀疏,甚至有几支羽箭还软垮垮的落在自家前阵的头上,可架不住他们人多,两千支羽箭遮天蔽日般覆盖了敢死夷骑,待到箭雨落定,一片白羽的大地上,又多了两百多骑尸体。 夷骑死士在赶死,后方的火牛阵在马迁的调度下,也终于开始发动,一根根牛尾油枝被接连点燃,焦躁与疯狂的气氛在八百牛群中急剧攀升。反观安海一方的灵魂人物纪某人,在此危急时刻,竟然…竟然开始了不务正业,学着州胡那些神棍祭司,在楼车的最显眼处,抽刀作剑,毫不靠谱的表演起了剑舞。 若从纯艺术的角度赏析,纪某人的剑舞以“太极剑法”为基干,引入了跳大神、霹雳舞、太空步、探戈乃至国标等等诸多后现代元素,在公元四世纪的西晋,绝对属于独树一帜、开辟先河的旷世舞技。只是,它不合时宜,在远方的州胡上下看来,那是敌方贼首被火牛大阵给吓傻了;而在己方眼巴巴等着纪某人“发大招”应付火牛阵的血旗军卒眼里,那分明就是抽风! 幸好血旗众军绝大多数全神贯注于迎面奔来的夷骑,即便少量发现纪某人异状的军卒也因过于惊愣而头脑空白,无法出声提醒他人,否则真不知血旗军阵是否还能运转。总算,纪某人的抽风耗时不长,恰好等于近卫接收命令到狼烟冲天的片刻时间。 当一道狼烟冉冉升起的时候,当目睹纪某人舞姿的血旗军卒们濒临崩溃的时候,纪某人终于选择了一个刀指苍穹的骚包造型结束了抽风,同时,他用生命中的最强音,仰天咆哮道:“天灵灵地灵灵,九霄神雷快现行!”紧跟着,他又以现学现卖的州胡土语吼了一句:“神罚高盛!” 纪泽的狂吼震惊战场!对他尚存些许信心的血旗军卒们倒也罢了,都这样了,施法也罢,抽风也罢,老大爱咋地就咋地吧;可对面军阵中,听清末句的州胡夷兵们就犯嘀咕了,对方首领翻来倒去的说自家国王纵子行凶、出兵不义,难道真的会触怒神灵吗?不约而同的,绝大多数州胡夷兵们仰头看向天空,但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的,没啥异常啊? 一息、两息、三息...依旧是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州胡夷兵们纷纷让脑袋归位,一片怒骂中,不少人在心底暗自惭愧,方才的片刻,自己怎可对自家国王产生怀疑呢! 一头、十头、三十头...火烧屁股的壮牛们开始暴动,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臀后有火就向前跑吧,冲出围栏北奔血旗军的越来越多、越来越猛! 七十步、五十步、三十步...仅余的两三百夷骑再次遭受迎头痛击,这次是数百投枪,也是血旗军对他们触阵前的最后一次打击;血色飞舞之后,敢死夷骑的冲阵规模最终定格为五十骑,但他们无愧“敢死”二字,哪怕人员缩减二十倍,却仍毫不动摇的向前向前再向前! 一滴、十滴、百滴...大滴的汗水爬满了纪泽的全身,他根本无暇分辨那是冷汗还是热汗,他的口中正在不断念叨:“咋还没动静?咋还没动静?受潮了吗?睡着了吗?看不到狼烟吗?视线被遮了吗…” “哈…谁来罚我?哈哈…谁来罚我?哈哈哈…谁来罚我?”方才被纪泽的“施法”架势吓了一跳,待到州胡国王高盛经过全方位观察,发现啥事没有、一切顺常的时候,忍不住在小丘上放声狂笑,“哈哈哈哈…此乃我族祖地,皆为我族之神,岂会伤害本王?那安海贼首定是被火牛阵吓傻…” 此刻,冲出州胡军阵的火牛已接近百头;此刻,仅余的敢死夷骑行将撞上枪盾阵;此刻,血旗军卒人心惶惶、行将崩溃;此刻,高盛得意忘形、放声狂笑;此刻,纪泽心急火燎、大汗淋漓;此刻,千钧一发… “轰!”“轰!”“轰!”“轰!”突然,四声巨爆犹如天降惊雷,几乎不分先后的响彻战场,响彻州胡岛,伴随的是大地剧震,甚至,远处汉拿山顶的皑皑雪峰也因波及而隐隐摇晃。两处小丘、州胡中军、战场中央,四道蘑菇状烟尘仿佛地裂熔岩,冲天而起。这一时空,黑火药终于第一次登上了战争舞台! “那帮废物终于撞上敌阵了吗?撞击声怎会这么响?不对,大地怎会下沉?不,是我们怎么飞起来了?难道大神要接引我们上天当面恳谈,可我还没准备好啊…”巨爆发生的那一刻,高盛心中思绪百转。然后,他愕然发现,自己、大祭司、一干权贵以及上百宫卫,竟然一同随着脚下的小丘在飞升。 然后,高盛惊悚的看到了场中另外三处“蘑菇”,尤其是中军中部那一朵,恰好将他的火牛阵由洪流北向炸成了八方狂奔;然后,他痛苦的瞥见,己方所有的战马和战牛都陷入狂化,正开始肆虐践踏附近的花花草草,当然也未撇开他的八千子民;然后,他留念的览望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还有耸立云端的汉拿山;然后,他这州胡国王便再也没有“然后”了。 指挥楼车一阵轻摇,其上的纪泽看似岿然不动,实已全身虚脱,像是刚刚亲历一场生死搏杀。方才短短片刻的等待,于他而言却似很久很久。虽然知道火药的威力必然惊人,虽然自信屡经试验的“大杀器”应能决定战局,可这毕竟是在另一个难名因果的异时空,而此战又决定着数千血旗军的生死,决定着数十万军民的命运,决定着他纪某人的光明前程,突如其来的火牛绝杀几乎令他哭瘪。好在,自家的后手更猛更强悍! 事实上,早在登陆罗口弯当晚,纪泽便勘察了水营之外的预设战场,并率数百近卫则地预先用棺材埋设了数吨炸药,由热武曲近卫藏于隐秘地坑蹲点待爆,以备大战不测。那可是耗光了血旗军在青徐扬三州所能紧急收集到的全部硝磺原料,本欲生死攸关时用以死拼大晋官军,却在机缘巧合下用做了州胡一战的后手。 至于埋设地点,有着两位王子在手,纪泽自可强势确定一个合情合理的战场区域,就此预估州胡大军的列阵地段;尤其两个可作望台的天然小丘,更被纪泽悉数做了手脚以期斩首之功;当然,布置与中轴线上的一处炸点能够恰好位于火牛阵首发地点,确实有些运气成份了... “血旗营中军,速迎夷骑!余者弓弩准备,目标火牛!所有壕沟陷坑,立即抽除立柱!”瞬间的恍惚,纪泽立刻发现不对,巨大的爆炸太过惊世骇俗,战场双方军卒几乎都陷入惊愣,跌坐惊叫的也大有人在,可火牛还在狂奔,敢死夷骑也疾冲未减,他连忙怒吼着提醒自家军卒们回归战斗。 相比血旗军阵的集体呆懵,州胡军阵已经不战自乱。爆炸震撼了州胡夷兵,震哑了州胡统帅,更是惊乱了马匹牛群。好大批的烈马壮牛在史无前例的巨爆影响下,几已失去理性,它们无视主人的吆喝,无视军阵的限制,狂蹦狂跳,乱闯乱窜,所致后果一发不可收拾。 骑卒被坐骑掀落,军阵被牛马冲散,数不清的夷兵被兽蹄践踏,没有统一指挥,没有一处可避,只有狂暴奔窜的无尽兽蹄。骨断筋折、血色连片、哀嚎惨叫,夷阵在牛马的肆虐下乱作一团。坑憋的是州胡后阵所隐藏的千余州胡常备精骑,本被留作致命尖刀的他们,此刻却与寻常夷兵的境遇毫无二致。 最最坑憋的还是那些被烧着屁股的火牛,至少近半由州胡夷兵们自行消受。它们被爆炸乱了方向,一个个头顶雪亮尖刀,从军阵中部向着四面八方狂冲狂撞,非但造成无数伤亡,更令陷入混乱的州胡军阵愈加溃乱。州胡全力纠集的近万大军,仅因四个横空问世的特大炸药包,便已沦为未战先乱的一团鱼腩... 第三百一十回 神罚州胡 州胡岛,罗河西岸,几声震天轰响之后,夷阵陷入大乱,高盛生死不知,战局瞬间翻转。黑火药一出,血旗军胜局在望。只是,血旗军想要不出代价便拿下州胡,却也绝无可能。 “砰!”“砰!”“砰!”“砰…”一连串轰响从前阵中心盾阵处传出,就在纪泽喝令调度的当口,仅余的五十敢死夷骑勉强驾驭着狂冲暴跳的战马,借着惯性,终于正面撞上了血旗营中军所在的枪盾阵。整个战场,除了纪泽未因爆炸呆懵之外,恐怕也就这些心智浑沌的“嗑药”夷骑未受爆炸影响而不懈作战了。 此刻,这群白发苍苍的敢死夷骑几乎个个染血,在他们与他们坐骑的身体上,大都或多或少的插着箭矢乃至投枪,但是,他们却对自身和战场境况毫不在意,他们的身上,燃烧着熊熊战意,他们的眼中,只有前方一个个等待惩罚的侵略者,而他们的内心,更只充满着“圣药”刺激出的杀戮欲望。 “噗嗤!”“噗嗤!”“噗嗤…”面对井然成阵的枪盾,头前夷骑毫无例外的被一杆杆巨枪长枪穿透身体,而夷骑潮水般的冲势,经过数拨远程打击尤其是最后一拨投枪的攻击,已经大幅减弱,在坚固的枪盾阵之前,一时如同拍打礁石的浪花,被迫停滞乃至破碎。 普通贼匪抑或郡兵,两成伤亡可致溃败;正规晋军,四成伤亡便是极限;精悍强军,面对六成伤亡也将无可是从;这支敢死夷骑,九成多伤亡之下仍能冲往枪盾阵,即便他们看来已经伤痕累累、强弩之末,也委实令血旗军上下惊叹不已。 惊叹远不止此!很快,夷骑们的表现便再次刷新了血旗军上下的认识,令其由惊叹变为震惊,甚至是惊骇!因为,这群看似装备简陋、伤痕累累的夷骑,绝非仅仅精神可嘉那么简单,他们竟然发挥出了超乎想象的战力,而他们的凶残,更是远超寻常认识中的狠人,甚至应该说,他们此刻已经不是人,而是凶兽。 一名夷兵连人带马被长枪贯穿,本该抽搐等死的他非但未曾痛苦哀嚎,反而面露狞笑,瞪着血红的双眼,半空中掷出手中战刀,直没一名血旗兵卒的面门。另一名夷兵侥幸避过阵前枪林,因坐骑受阻而被抛入阵中,身在空中,他便被血旗军卒的三竿长枪扎透,死得不能再死,可待到长枪收回,这名摔落在地的夷兵却贴着地面挥出最后一刀,愣是斩断斩伤了身边两名血旗军卒的小腿。 又一名夷骑借着阵前倒毙的马尸,纵马跃过铁盾,冲入后方枪林,撞飞三名血旗军卒之后,那夷兵已经身中数枪、失了兵器、战马毙命,可他却硬顶着一杆贯胸长枪抱住了一名血旗军卒,并张开大嘴死死咬住对方脖子,直至两者一同咽气。 “轰隆!”“轰隆!”“轰隆…”随着夷骑不断冲撞,随着踏尸跃阵的夷骑不断搅乱,相邻几处盾墙因后继无力轰然崩溃,在夷骑伤亡三十多骑之后,枪盾阵终于被打开一个缺口,剩余不到二十夷骑随即涌入血旗前阵,展开了最后疯狂。 当然,数次打击,数度阻滞,此刻的夷骑已经基本失去冲势,即便还能以一拼二甚至拼三,在枪阵中终归更像位置鲜明的靶子,不断被血旗军卒们用弓弩射伤射杀,用刀枪挑翻斩落,已难影响战局,剩下的只是多快解决而已。 “咻咻咻咻…”“嗖嗖嗖嗖…”血旗营中军恶战敢死夷骑的当口,其余血旗军则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拼出了抢钱的速度,对迎面奔来的火牛发起了爆裂远攻。 “噗噗噗噗…”铺天盖地的强攻硬弩狠狠扎入火牛群中,溅起片片血花。狂奔的牛群中,一头头强壮火牛不支摔倒,略阻牛群速度的同时,还不断偏移着后继火牛们的奔突方向。 “扑通!”“扑通!”“扑通...”非但如此,火牛群冲至血旗军阵前方二三十丈之际,地面被他们踏出一个个大坑,接连有火牛栽倒其中。这是布阵前便提前挖好的陷坑,本欲留待州胡夷骑的大举冲锋,甚至没舍得用于嗑药夷骑,此时已被蹲点军卒拉翻支撑立柱,用以坑埋这些狂暴火牛。 经过两处炸点在州胡军阵的中心开花和在战场中央的爆炸阻遏,直奔向北的火牛已不过三百。如今再遇血旗军弓弩的不吝打击,以及陷阱的全数发动,它们或倒毙或落坑或偏向,所余直奔军阵者已不到五十。但坑憋的是,屁股着火的它们,比白发夷骑还要疯狂,跑了这么久,威势甚至不减反增! “够份的跟本将来!全力封堵中路火牛!”不知何时,纪泽已从楼车下窜至了前阵,他大喝一声,并未理睬困兽犹斗的最后几名夷骑死士,而是冲出军阵,挡在血旗营中军之前杀奔火牛群。在其身后,纪铭、范毅、林武三名顶级护卫业已形同影随。 纪某人可非哗众取宠,更非奋不顾身,此刻敌方自顾不暇,而己方在弩炮长弓之后,前阵两侧的血旗营左右两军尚有投枪与枪盾阵为护自身,中路被夷骑死士搅乱的血旗营中军对火牛已无任何防御。一头狂暴火牛撂翻十名寻常军卒不成问题,而他纪某人是准一流高手,在稀疏牛群中自保却是不难,杀一牛救十人,他自要杀一头是一头! “噗嗤!”寒光闪过,纪泽挥起随身的极品鹰翅刀,一刀斜斩,右前方打头的火牛头颅滚落,无头的牛尸带着大蓬鲜血轰然滚倒。他不做停留,飘身跃起,脚点左前一头火牛,将之踢得一个摇晃,奔突方向就势由直奔中路改为斜冲侧阵,而他则已借力右移,挥刀斩向右侧奔来的第三头火牛。 “好,看老夫的!”纪铭更不含糊,兔起鹘落间窜至两牛之间,鹰翅刀划过残影,业已废了这两头狂暴牲畜。 “我也来!”林武热血上涌,大喝一声,手持一根镔铁大棍,一式力劈华山,直砸当面火牛头颅,顿时,牛头崩碎,脑白血浆飞剑,火牛戛然倒毙,可是,林武也被火牛的冲劲撞得“蹬蹬蹬”后退数步,终归难逃一个屁蹲,胸中更是一阵翻滚,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林兄,多谢提点!”本欲直面一头奔牛的范毅见到了林武的糗态,连忙侧身闪开,学着纪泽纪铭那般,从侧面攻杀起了火牛。 “卧槽!姓纪的都奸猾也就罢了,血旗军的怎也都这德性,老子还得勤学苦练啊!”摸摸脑袋,林武这时才明白狂暴火牛的冲劲有多恐怖,更是明白了纪泽纪铭为何总是选择侧面攻击火牛。 “卧槽!”不及继续腹诽,林武怪叫一声,却是有一头火牛直奔他过来。再也不敢逞能,他一个懒驴打滚,让开这头火牛,顺势横挥铁棍,一击砸断它的前腿,令其轰然栽落阵前。 有着林武的反面教材,跟着从前阵中路杀出的数名军中二流高手,自也一一效仿纪泽纪铭,不断从侧面攻击路过左近的火牛,或斩腿剖腹,或断头刺脑,近十人横亘于血旗营中军的前方大显神威,须臾间便解决了二十多头火牛,愣是没让一头火牛冲入中路军阵。 “咻咻咻咻…”前阵两侧,血旗营左右两军的数百投枪腾空飞射,劈头盖脸扎向迎面奔来的三十多头火牛。强劲打击之下,火牛们纷纷倒毙,最终仍能勉强撞上盾阵的火牛不过数头,面对稳如磐石的盾阵和如林刺出的长枪,它们再是狂暴,最终也只得乖乖毙命的份儿。就此,州胡精心策划的火牛阵,在消耗血旗军大量弓弩投枪之后,终是未立寸功。 “血旗万胜!血旗万胜!血旗万胜...”躲过火牛一劫的血旗军卒们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双方大军之前几乎是各忙各的,但己方毛发无损的挨过霉运,敌方却水深火热的跌入苦海,还有什么比这更爽的呢?事实上,还真有! “轰隆隆!轰隆隆…”无巧不成书,高远的汉拿山顶,蓦然传来阵阵巨响。或因方才爆炸余波的酝酿,或因血旗口号的确太响,甚或,是某种冥冥中的寓意,恰此时,汉拿山的某处石峰竟然突兀崩塌! 巨大的岩石,含着千丈的势能,接二连三从高处滚落,沿途带起连锁滑坡与震天轰响,也倾泻下了山顶的皑皑积雪。片片雪花从千丈高空撒落,随风盘旋于州胡岛上空,飞飞洒洒,飘飘扬扬,在蓝天骄阳下五彩石色、氤氲生辉,映衬下方的铁血硝烟,平添一份玄奇,更显一股天威,恰似验证了所谓的“神罚”! “卧槽,好大的棉花糖!这,这也太夸张了吧!”血旗阵前,纪某人目睹这机缘巧合下的世间奇景,禁不住心荡神驰,嘴巴开合数次,愣是没想出能够应景的后世佳句。正此时,却有身后的血旗大军发出了由散至齐,震撼云霄的口号:“血旗天佑!主公神威!血旗天佑!主公神威...” 卧槽!这次好像玩大了!愕然回头,纪泽迎上了上万道聚焦己身的目光,激奋,炽烈,崇拜,乃至由衷的敬畏!这感觉,像被上万人敬神般的顶礼膜拜,有点飘飘然,更有点毛毛的。心念稍一转动,纪某人瞬间明悟,顿时哭笑不得,且哭比笑多! 方才引爆炸药前,他那段神神叨叨的“跳大神”,的确是有所预备,目的是为掩饰黑火药这种划时代热武器的秘密。毕竟西晋时期正是道教大发展与大混乱的时代,各类装神弄鬼的把戏层出不穷,恰如葛玄画符驱鬼,谢鲲野捕鹿妖,石勒路遇神仙,为这次火药应用披上玄幻外衣,日后传开,反而会被其他势力当做谣言惑众之举,不会引发过度关注以及随之而来的大麻烦。 天可怜见,纪某人又怎会想到汉拿山今个如此凑趣,竟然配合自己来了这么一出难得一见的大手笔,令他的装神弄鬼俨然带上了皇皇天威,事态蹭蹭蹭上窜了好几个档次。如此一来,掩饰火药秘密多半不成问题了,但他纪某人可不愿被推上神坛啊! 恰似一个假道士在某个偏僻山村玩油锅捞钱,本想扮高人骗吃骗喝,偏生捞钱那一刻遇上流星过顶,结果却被村人拜成了火德星君,真的好吗?若有个不懂事的村人求他点石成金咋办,自掏腰包蒙混吗,若所有村人再一起恳求点石成金呢,是凑钱继续掩饰,还是事发后被村人骂死打死呢... 纪某人这边被拜上了天,对面的州胡人则如下了地狱。惊雷,地裂,兽狂,山崩,飞雪,种种无可抵抗的自然横祸同时降临,本就混乱不堪的州胡夷兵们彻底崩溃了斗志。作为诸多异象的受害一方,外在的牛马狂乱、军阵溃散、国王遇难等等尚在其次,他们更难接受的是天降神罚、神灵佑敌引发的信念崩塌。难道敌方贼首所喊的“神罚高盛”真的应验了吗?难道自家国王真的罪大恶极、惹恼上苍了吗?难道敌方入侵州胡确是上苍旨意、无可抵挡吗?甚或,难道自家的兽神被敌军一方的某位神灵给干翻了吗? 信念坍塌令得州胡上下彻底崩溃,再无丁点斗志!所有人都想立刻逃离这片天神降罚的战场,真正的,再也无可挽回的大溃败彻底展开。什么头人,什么贵少,都给死开让路!兽蹄加身、自相践踏、夺路砍杀,不消血旗军动手,尚余的八千夷兵转眼便伤亡近三成,余者则如惊弓之鸟般逃散奔离... “点起三道狼烟!”眼见血旗军卒已经扛过难关,州胡军阵则是自行土崩瓦解,纪泽不再纠葛于什么神灵天象,高声喝令道。三道狼烟是安海水军等伏兵出击封锁夷兵逃路的信号,也是蚌壳岛百姓前来罗口弯登陆的信号,战局再无悬念,是时候了。 “总攻!特战曲,奔骑直取州胡王庭!血旗营左军...血旗营右军...”夷人牛马已经释放完狂暴激情,纪泽开始调度大军收取胜果,却也不忘叫过林武,手指高盛所在的小丘,寒声低语道,“速带两队亲卫,乘骑赶往那里,本将希望所有的州胡贵人,都能轰轰烈烈的捐躯阵前...” 第三百一十一回 对夷心态 罗河西岸,夷兵大溃,战局已定。血旗军自不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随着州胡牛马狂乱渐止,纪泽下达条条命令,令旗频频挥动,各营人马以屯队为单位,分东、西、南三向疾奔而出,口中吼着现学现卖的州胡版“投降不杀”,对州胡溃兵展开了全面追击。尤其一直守在后阵的特战曲骑兵,他们的战马因被塞耳而未受爆炸明显波及,此刻更是绝尘疾驰,杀往州胡王庭。 战场区域,留下了亲卫曲与小有伤亡的血旗营中军,协同两千青壮民兵着手后续清理。空闲下来的纪泽身处一干军官署官的簇拥之中,气氛却是颇为诡异。众人大都直愣愣的盯着纪泽,目光中有敬服,有疑惑,更有一丝惊惧。大获全胜固然令人鼓舞,只是这种胜法委实叫人忐忑。天降神罚、恐怖异象,针对的是州胡,可受益的血旗一方,尤其是颇具思想的高层文官,一样难免惴惴。 黑火药属于高度绝密,除了纪泽和热武曲的近卫之外,尚且无人知晓,便是监察厅吴兰等少量人员,也仅因为筹备硝磺原料而略知皮毛。心思简单的武将与寻常军民还好,反正是自家主公的手段,跟着爽快便是,无非更添几分敬畏;可心思更细的军官尤其是一帮文官署员就难受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究竟是术法,还是天意,抑或另有玄机?如此一个近神近妖的主公,叫身为凡人的属下们何以自处? “将军,此般天象太过惊世骇俗,却不知将军用的是何术法,可否透露一二?”众人你推我让中,圈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生,却是留在水营中的顾敏见到战毕赶来,凭借身份的超然,她直接问出了众人心中所想。 “哦...呵呵,这是昔日家师传授的一门小技巧,小技巧而已,偏巧今日机缘巧合,动静搞大了点,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呵呵。”面对那双灵动的秀眸,纪泽好一个头大,却更得含糊其辞,继而他转向众人道, “诸位莫要多想,本将与诸位一样,仅一普通凡人,此中另有玄机,切莫疑神疑鬼,他日诸位或可知晓,时下不必探究自扰!” 眼见众人分明欲求不满的目光,纪泽继续头大,他心知自己装逼过头,再加上机缘巧合下浓墨一笔的山崩飞雪,着实吓着了众人,但火药秘密现在决不可泄露呀。好在,吴兰及时出来和稀泥道:“主公天纵奇才,引发天象有何稀奇,诸位何必探究冥冥之事?其实兰以为这般天象最好,恰可令夷人彻底臣服,也令新迁军民尽快归心,正是天佑血旗,还当适当利用啊!” 被吴兰一点,众人倒是转移了注意。的确,不管理由如何充分,血旗军侵略州胡是不争事实,已经立国的州胡夷人自有一定民族观念,有这神罚天象来蒙蔽威吓蒙昧夷人,必可毁其信念,弱其抵抗,为血旗军入主减少本土阻力。另一方面,大晋军民背井离乡来到州胡荒岛,人心迷茫在所难免,有了这等天象,日后稍加推波助澜,自可令人心迅速稳定。 这还是要跟神坛扯关系啊,好在是被动技能了!纪泽眉头微皱,却也不再开口。虽然如此行事有失光明,但对于名为开疆扩土,实被撵得东逃西窜的他来说,光明与否重要吗?至于许多年后黑火药解密,军民们知晓天象原委,纪泽自信,有上几年的时间,他所治理下的州胡岛必是丰衣足食、一片乐土,又何惧众人明白个中究竟,况且他也不会正面吹嘘撒谎,民众的一切遐想都是有益的谣传嘛。 “诶,那边似乎有异,本将去看看!”不愿再谈及这个话题,纪泽干脆寻个由头,三下两下窜离众人溜之大吉。不过他的前往却也并非完全无故,因为在之前军阵南方不远、那些敢死夷骑的血路上,此刻正围了一大群人,显是出了异常。 “怎么回事?为何在此围观?”来到人群处,军卒民兵们自然为纪泽让开一条路,纪泽一眼瞥见圈中的孙鹏,便上前发问道。 “主公,正想遣人请您,还请过来细观。”一见纪泽,孙鹏忙指着地上的一具尸体道,“一名濒死夷骑猝然偷袭,重伤一名清场民兵,后被弟兄们乱枪捅死,只是,夷人尸体竟然由全身充血而快速老化,委实邪门!适才恰有医护兵在此包扎那名重伤民兵,刚好察觉异常,故而引来众人围观。” 沿着孙鹏所指,纪泽看到地上血泊中的一具夷骑尸体,其上插有十数支箭矢,被两杆长枪牢牢钉死在地,显然,此人应是冲锋时重伤落马于此,濒死偷袭后被吃过亏的军卒以长枪钉死在地。历战无数的纪泽对尸体惨状并未理会,令他在意的是尸体此刻的外观表征,其白发脱落、表皮干燥、瘦骨嶙峋、几无血肉,颇像在沙漠中死去数日的干尸。 如同围观众人,这等诡异现象也令纪泽惊疑不已,正当他眉头紧锁之际,中军功曹史行至圈中,一脸古怪道:“主公,介成,我已细察阵前夷尸,皆与此具相似,仅是更显干枯。之前战事激烈,我等竟是未曾发觉。” “以老夫之见,他们应是使用某种秘法,或是服用某种丹药,短时激发全身精气血肉,以换取强大力量,难怪他们死战不休,想是此法可以惑人心,即便他们此战侥幸存活,战后也将承受反噬,多半难逃一死,不想州胡荒僻之地,竟也有这等奇法!”不知何时,纪铭来到纪泽身旁,出声推测道。作为师出华医门的医道高手兼盗墓专家,他对各种古怪体征却是颇有见地。 纪泽颇以为然,回想适才那支悍不畏死、无痛无觉、战力颇强的夷骑队伍,原以为是夷兵中的铁血精锐,白发皓首不过是夷人的染发奇服,先前他还为州胡国王如此无谓的折损精锐而不屑,如今方知这群夷骑只是一群被做过手脚的衰老弃子。 而就是这种弃子,最后五十骑冲阵,却也带给血旗营中军过百伤亡的惨重代价。念及于此,纪泽不由背脊发凉,若是州胡先前不用火牛阵,而是再多两千这等白发死士,即便己方有炸药包,此战结果怕也难料。一个民族,哪怕多么弱小蒙昧,历经成千上万年的漫长岁月,都可能藏有些淹没于历史中的强悍底蕴,若是轻言将之征服乃至灭族,所需代价或将难以预料。 就如州胡这一秘法,歹毒而强大,堪称奇兵。对此,纪泽颇受触动,日后针对异族,必须戒骄谨慎。虽然他不久便得知,州胡大祭司所用药物已经用尽数代积攒,这一秘法再难有大作为,但是,由这份触动而对其日后扩张政策所产生的影响,却无疑是长远的,至少,更多的怀柔与分化将代替一味的碾压。 “大兄,这等秘法不容小视,还请设法研究,即便不能改善自用,也当知晓如何应对,或对我等日后有所裨益,一应所需尽可支取!”专业的事情由专家来操心,纪泽毫不客气的将担子交卸给纪铭。 “主公,卑下交令!小丘之上含高盛以下近二百夷人,或因神罚而死,或宁死不降,如今皆已授首!”正在此时,林武飞骑赶来,却也反映了另一问题,“主公,或为争抢军功,卑下方才看到不少队伍不及收拢降俘,干脆割其左耳为凭,甚至直接杀死,不知...” 纪泽顿时眉头紧蹙,血旗军纪素来严肃,非令不得杀俘虐俘,何至于此?不过,片刻后他便想通此中关节,一是战前他曾许诺过杀、俘一夷可赏田五亩,土地重赏刺激下,众军对军功的争夺自然激烈;二是血旗军起于对抗胡虏,盛行民族主义,加之此时晋人本就对夷狄蔑视抑或敌对,甚至未将夷人看作同类,本多贼匪流民出身的血旗军卒,这般违纪也就不足为奇了。 然而,纪泽正欲立足州胡岛,打造正规政权,岂能容忍麾下如贼匪般胡来,转念间他便怒问那名中军功曹史道:“虐杀俘虏,军法如何处置?” 难道真为一些夷人而自残手足吗?那功曹史哑然,血旗军规中,非令虐杀俘虏者轻则苦役,重则斩首,听纪泽的口气,竟有重处之意。林武看到的军卒自是他中军之人,那功曹史要在军中立足,自当胳膊肘向里拐,且他与众人一般未将夷人放在眼里,此刻又怎愿说出重惩之语? 只是,纪泽如今威势愈隆,尤其方才引发天罚取胜州胡,宛如神人,那功曹史慑于其气势,竟是没勇气提出异议。一时间,现场瞬间冷肃,眼见纪泽面色变幻,就要下令重惩。 “主公,还望手下留情!众兄弟追随主公远征州胡,披肝沥胆,忠心不二,然不少弟兄曾受外族蛮夷之苦,故而敌视夷人。此番虽有人违反军法,但其情可悯,若为区区夷人而偿命,却恐令弟兄们心寒,还请主公三思,从轻发落!”一片冷场中,还是孙鹏凭借交厚,站出来抗辩道,“况且,州胡男夷尽在彀中,多些杀戳,少些青壮,岂不更利于日后治理?甚至…” 孙鹏的话引得周边众人一片附和,其实,见孙鹏出来劝场,纪泽也很满意,暗中还松了口气。他对外敌杀伐决断,对自己人却不乏帮亲不帮理,尽管不愿对州胡夷人多造杀孽,但他也不愿用麾下弟兄的头颅来诠释这一点,先前的佯怒更多是为了严肃军纪,就等着有人给台阶呢。只不想他现在发怒起来居然令麾下如此胆怯,差点下不来台。看来这次玩火药装逼真的太过,日后可别成了脱离群众的孤家寡人啊! 当然,对于孙鹏口中的“甚至”,以及他单手下劈的动作,纪泽无法苟同。孙鹏的态度代表了众多饱受胡扰的大晋底层,但作为穿越人士,纪泽虽算一名民族主义者,却无**思想,更倾向于后世汉人主导的多民族平等共荣模式,难以接受种族屠杀,更何况州胡夷人绝非个案,这种做法一旦传开,必将惊骇四邻,将为血旗军日后的海外扩张平添巨大阻力! “主公,军规乃一军准绳,决不可姑且,若因少许害群之马而致军纪沦坏,悔之晚矣。况且,我泱泱华夏,礼仪之邦,既已口称投降不杀,焉能出尔反尔;若不重处,日后又何以立信,何以教化蛮夷?”不待纪泽公布决断,却有为此而来的法曹佐史贾岗抢先反驳孙鹏道。 这贾岗的哥哥是昔日死于匈奴叛军手中的并州西河郡介休县令贾浑,介休陷落后贾岗以流民身份投奔了雄鹰寨,血旗军甚还为他悬赏刺杀了仇家匈奴乔晞。故而其虽士族出身,对血旗军却是忠心耿耿,一年下来,倒是凭借精研法家的底蕴,成了法曹要员。 贾岗一席话顿时引来一圈怒目而视,不过他并不在意,只是目光灼灼的看向纪泽道“相反,夷人一旦臣服,我等便当善待,视之为治下百姓,以收其心,方可长治,故而,属下还请主公施恩夷人,遣人治疗州胡伤兵,善待州胡土著。” 纪泽一时哑然,心中苦笑,直叹争执无所不在。适才孙鹏代表着底层百姓的看法,朴实直爽、简单粗暴又感情用事;而贾岗明明与外族有着血海深仇,却固执沿袭着儒家士人惯常的官方观点,对外强调礼仪仁义、不吝施恩、怀柔教化、着眼大局,手段更为丰富,但其对外族的友善往往反衬出对己方底层的漠视... 民族问题在任何时代与任何国家都极为棘手,而在接下五胡乱华的两百多年,更是中华大地最为核心的棘手问题。涉及州胡夷人的处理,乃至血旗政权日后的重要政策,纪泽其实挺想多听取些众人的看法,可大战尚未彻底完结,不好陷入深层次的争辩,他只得挥手止住瞪眼还欲反驳的孙鹏,打断这番辩驳。 稍一沉吟,纪泽拿定主意道:“既有虐杀俘虏者,违我军规,毁我军誉,罪莫大焉;然念此战乃远征海外,军卒失措亦有纪某不查之过,故而从轻发落,免于苦役、斩首之罚,但军规不可轻忽,凡割耳虐俘者取消此战一切军功封赏,杀俘者取消封赏之余,战后还须逐出军伍!” “火速传令各部,我血旗军绝非兽军,既已占据州胡,此间夷人将为我军辖民,对之不可违反军规,更不得奸淫掳掠、随意虐杀、欺弱凌寡!军令到处,再有违令者,当斩则斩,当罚则罚,决不姑息!”一张一弛整肃完军纪,纪泽接着吩咐道,“此外,上官仁协助医曹调度,在确保己方军卒疗伤之余,尽量抽调药物与医护人员,救护州胡伤兵,亦可抽调民兵、女卫予以协助,以显我军恩德!” 第三百一十二回 入主乐岛 军纪问题仅算一段插曲,无碍战局。因州胡举国之兵大溃,血旗军其后势如破竹,到了傍晚,特战曲轻松占据州胡王庭;以农耕海渔和狩猎采集为主的另两部族夫也那、梁也那,其族帐也被血旗军随后掌控,留守的妇弱和奴隶根本未对血旗军造成实际抵抗。同时,州胡岛上的几处交通关节在带路党引导下,亦被血旗军一一突击控制。一日时间,州胡岛便完全落入血旗之手。 不计十数万牲畜与大量地舍,在州胡王庭和两大族帐处,血旗军缴获封存的公产与贵族私产,初估有谷粮十万石,金银合近二十万贯,珠玉宝器等不可计数,一个僻壤小国的数代积累,虽不及中原那般富庶,倒也还够塞牙。只是,倘若血旗上下知道这些仅是州胡财富的小半,其感想定会更加丰富吧。 至于这些财富原本的守卫者,九千男夷,在血旗军的围追堵截之下,纷纷弃械就缚,能够逃走的寥寥无几。初略统计下来,此战夷人战死者两千有余,伤重伤残者近千,另有五千多人沦为俘虏。可以说经此一役,州胡能拿刀的男夷基本都成了血旗军的俘虏,州胡已任血旗军生杀予夺。 半月银辉,海风拂面,罗口弯灯火通明。蚌壳岛的两万多百姓下午便已抵达,加之血旗军与六千余夷俘,这个海湾一下聚集了近四万人,吃喝住行,其忙乱喧闹可想而知。其中,有伤者的哀嚎呼痛,有俘虏的惊惧窃语,也有亡者亲友的悲叹哭泣,更多的则是胜利者的欢声笑语和觥筹交错。历经种种,血旗军民终于稳稳站上了这块大岛,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过活,再也不怕被人排挤,苦尽甘来,喜悦自不待言。 为了添加喜庆,纪泽除了犒赏军民,尤其是以往吃不起、今日吃不完的伤亡牛马肉,还下令将州胡岛更名为乐岛,汉拿山定名为乐峰,以庆祝这一乐事,更含踏足一片乐土的寓意! 当然,为了日后发展,州胡岛确也须得更名。须知此时的晋人,在心底依旧傲视胡夷,什么南蛮北狄、东夷西戎均为蔑称,血旗军若是定居在一个名叫州胡的地方,自贬胡夷,那出去都不好意思见人,更别说四处拉人入伙了。 临时战地医馆,设于水营某个角落,由一片营房临时改装而成。相比远处俘虏营中聊以糊弄的医护点,这里医护的是血旗军自家伤员,自是素净整洁、忙而有序、照顾周到,且少有那些令人听来毛骨悚然的哀嚎惨叫。若非鼻间传来的淡淡酒精味,以及不时闪现的“白大褂”,还真让人难以将这里与伤兵营地联系起来。 病房区,纪泽正在逐房逐间的探视伤员。身为血旗军的首脑,他并未享受到大人物们通常该有的前呼后拥,陪同他的除了几名贴身亲卫,只有一名不到二十的医师学徒。用纪铭递来的话说,大家都很忙,若非怕你瞎闯添乱,连一个人都没得陪同。 如今,在纪泽一直以来的扶持下,纪铭领衔的血旗军医系统得以长足发展。不光是内科医理、外科手术、药物医械等方面很给力,医师护士的数量也已大为充足。自身培养激励是一方面,从外网罗也没少下手,就连华医门人也被纪铭厚着脸皮拐来了数名徒侄徒侄孙。这些医师护士,平常分散在血旗军营或是辖境医馆内行医锻炼,战时则由参军署统筹调入战地医院。 诸般手段下来,血旗军医护人员的储备几已堪称保质保量,辅以随军女卫军卒,应付万人大战绰绰有余,即便抽调部分人手去医护俘虏,到了晚间也不至人手紧张,之所以纪铭如此“不给面子”,更多是他老人家坚持所谓不畏权贵的华医门医德罢了,相较让手下去陪领导,他更愿意让他们去喝茶。 不过还别说,就有够“践”的,纪某人受到冷落后不想都明白这是纪铭的臭德行,但他非但不怒,反而一脸轻松,至少神罚事件之后,纪铭对待他的态度没有变化不是? 数间重症病房下来,重伤员们都在“麻醉散”的作用下陷入睡眠,这种源自华医门鼻祖华佗的药方此时尚未如同传言般失传,已被纪铭带入血旗军发扬光大。一间白色主基调的舱室里,纪泽终于见到了第一名清醒的重伤员,面对这名失去右小腿的面熟军卒,他心中戚戚,再无做作,大步上前执其手道:“兄弟,让你受苦了,放心调养!若是有何意愿,随时都可向本将或功曹人员提出,绝不推诿。” “俺本孤身流民,后有幸加入血旗军,既当兵吃粮,战场拼杀是俺本分,重伤致残是命,俺没啥好苦的,也相信主公日后不会亏待俺。”血旗军厚待伤残老兵众所周知,这名重伤员并无生计之忧,倒也硬气,但随着苍白脸色渐显晕红,他支支吾吾道,“只是,俺…俺还是单身,本想此战攒些赏钱讨…讨门媳妇,传宗接代,可…可如今…哎…” 说起娶妻生子的心愿,这名重残军卒羞涩中更含丝丝绝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对平民百姓而言,玩命挣钱不就是为了讨媳妇,继而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嘛。可是,血旗军由于会众来源的特殊性,成年男女比例高达三比二,待嫁女子红得发紫,一般男子想要娶亲都不易,什么聘礼、家设、职衔之类的皆要受到娘家尤其是丈母娘的横挑鼻子竖挑眼,就更别说他一个重残的退伍军卒了。 纪泽略觉愕然,血旗军内部的婚配情况他自然有所了解,可这会自家不过嘴上说说,依着记忆中领导慰问的调子,对方便是有要求也该日后向有关部门提出才是啊。谁想这名重伤员还真实诚,当即便提出要求,而且是这种颇为棘手的要求。当然,话已说出去了,他也真的想帮这些付出惨重的战士做些什么,自要兑现。 脑中一阵盘算,他蓦地眼前一亮,笑呵呵道:“这位兄弟,我军规矩你当知晓,人人平等,嫁娶自愿,因而本将无法保证为你娶得汉家媳妇。不过,本将在此承诺,任何单身伤残老兵只要愿意,我军将为之提供一名适龄异族女子,为妻为妾、为奴为婢悉随自愿。州胡夷女本将也见了一些,个头稍矮,但肤白体壮,绝对好生娃,你看如何?” “您是说,给俺莫大牛发媳妇,州胡异族的?”重伤军卒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纪泽,激动之下,竟是天旋地转,干脆闭眼一语不发,两行泪水则沿着面颊轻轻滑落。然后,先前还情绪激动的他,不一会便传出沉重的鼾声,竟是已经晕睡过去,也不知是乐晕了,还是气晕了,抑或本就累极。 纪某人再次愕然,嘴巴开合几次,心中愤愤不已,自家为你这厮解决婚姻大事,信誓旦旦做出保证,真挚的看向你,虽仅提供异族女子,可这一承诺就得是所有伤残老兵,大出血啊,你老兄是感激、是不屑还是无所谓,多少也给个话嘛! 嘴角一阵抽抽,纪泽好不容易才压下将这个名为莫大牛的重伤员踹醒逼供的冲动,在上官仁和小医师的窃笑中,只得怏怏退出这间病房。一间间过去,纪泽不时劝慰攀谈,待至轻伤病房,气氛比重症病房要活跃得多。进入第一间,纪泽讶然发现,这里的十名伤员竟然个个精神抖擞、满面春风,正围着中间的一名女护士大献殷勤。 看这帮家伙不乏红光的气色,至少有一半根本无需再呆在病房。稍一皱眉,纪泽随即明白其中猫腻,这是将病房当做泡妞场所了。得,人生百态,这也算变相的战后心理调节,纪泽无意怪罪他们此刻枉占医护资源,他识趣的放弃了这里的慰问,给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猥琐眼神,转身留下一句:“打搅,我走错门了,你们忙,忙,继续,继续...” 水营议事大厅,一场庆功晚宴行将开局。孙鹏、张宾、吴兰等数十血旗要员济济一堂,欢声笑语。占据州胡岛,现该称为乐岛,他们自已明白此战对血旗政权的奠基意义,作为血旗军的中流砥柱,不论从功成名就还是将得利益方面,相比外面的普通军民,他们显然都更有理由喜悦。 “恭贺主公!”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随即,众人纷纷站起,并将热烈的掌声送给门口大步而入的纪泽。方在伤兵营探视一圈,纪泽早过了大胜的兴奋,情绪并不算好,脸上本只挂着淡淡微笑,不过,面对众人的热烈恭贺,他不会玩什么高山仰止,而是立即融入气氛。 实际上,纪泽确实开心起来,并非因为众人的恭贺迎接,坐了这么久的头把交椅,他早没初当老大时的肤浅,此刻的由衷高兴更多出自众人对他的真心亲近。为免成为孤家寡人,下午他专门抽空寻了吴兰、张宾、孙鹏三人,将黑火药的存在简单加以说明,以正视听,并要求他们在严守秘密的前提下,打消其他中高级官员的莫名惊疑,也不知他们如何说项,反正如今看来效果颇如人意。 “诸位,我军业已全歼州胡之兵,占据州胡王庭与两大族帐,控制岛上各处要口。如今,远征之役胜局已定,乐岛尽在我手,你我终于夺得一块栖息乐土!”待参宴人员到齐,酒菜也摆上,纪泽敲敲案几,扬声笑道。顿时,厅中又是一阵热烈掌声,其间还夹杂几声兴奋的怪叫。 “托体同山阿,他人亦已歌!然则,你我欢庆胜利之际,还请切莫忘记,你我此刻之欢,是倚仗诸军拼搏之苦,倚仗英烈赴死之难。故而,谨以这第一杯酒,为此战罹难伤残者致哀!”掌声停歇,纪泽举杯站起,却是神情转肃,语带哽咽道,“诸位皆血旗骨干,纪某希望诸位日后安享富贵之时,莫要忘了那些兄弟,更莫忘了善待烈士眷属与伤残老兵!” 话毕,纪泽于案前缓缓洒泼了杯中之酒。众人也纷纷站起,与纪泽一般神色肃穆的将第一杯酒洒泼于地。沉痛感伤间,众人寂然默哀良久,这才随纪泽重新坐下。再端一个满樽,纪泽面色转缓道:“这第二杯酒,却是壮行酒。明日,安海营右军与血旗营左军,以及部分民兵水手,将驱船奔返鳌山、长广,以接来后续移民。期间或需震慑,或有叵测,奔波劳苦,前途艰险,让我等共饮此杯,以酬壮士远行!” 觥筹交错,第二杯酒下肚,厅中气氛渐松。稍顷,纪泽再次举杯,面露笑容道:“今日毕竟大胜,你我须得庆功。来,为我军轻取乐岛,为日后安居乐业,为我等再也无需看他人脸色,干杯!” 第三杯酒饮尽,厅中再度恢复喜庆,晚宴就此开席,众人热热闹闹、大快朵颐,但战事甫定,不可马放南山,故众人倒也不曾有酩酊大醉、恣意放纵。大半时辰之后,众人酒足饭饱,纪泽令人撤下酒菜,换上茶水,随即开始了连夜的工作会议。毕竟,攻占州胡不免仓促,战后的治理措施急待商榷,同时,不愿继李自成后尘的纪泽也该为麾下统一一番思想了。 一开口,纪泽就提出最觉棘手的问题,其实也是华夏这一时代最核心的一个问题,他说道:“诸位,血旗军虽已基本掌控州胡,可战之夷也几乎在押,然我等毕竟为外来之人,州胡土著三四万,与我等又有血仇,如此局势,我等当如何治理土著,如何确保安定?夷人俘虏、妇弱以及奴隶又该如何处置?还请诸位各抒己见。” 钱波一撸袖子,铿然有声道:“主公,这何需费神。胡夷皆虎狼之辈,畏威而不怀德,譬如匈奴鲜卑,每每南犯中原,抢掠钱粮不算,还掳我百姓,视如财货,男丁为奴耕牧,女子则为妾为婢为其生育繁衍;同样,胡夷间内斗,败者常也这般待遇,胡人部落正是凭此逐步壮大。如今我等既克州胡,掌控土著生死,不弱沿用胡人惯例,藉此发展壮大,以我军力之强,军民之众,何惧区区夷人反复,敢作乱者镇压便是!” 曾遭灭村惨剧,钱波恨透了胡人,捎带着对州胡岛夷也相当敌视,其建议堪称偏激民族主义,但却赢得了在座大多军将的出言附和。纪泽见此眉头一皱,敲敲案几,他淡淡道:“本将须得提醒诸位,州胡仅是我等征服的第一处异族,日后我等还将面对更多异族,不可任性而为,当考虑长远...” 第三百一十三回 政策之争 罗口水营,议事大厅,纪泽对钱波奴役州胡夷人的观点不甚认同。要说他绝非什么和平主义者,甚至也想过午间孙鹏的隐晦建议,将州胡男人屠杀干净,就像成吉思汗处理敌对势力那样一了百了。但是,不说纪某人残留的丁点人道主义,这样做必将引发周边势力惊恐,乃至联合抵制。对于正欲立足乐岛,奠基政权并逐步扩张的血旗军来说,种种弊端绝对远大于留下州胡夷民的隐患。更何况,这还涉及血旗政权日后对待诸多异族的基本政策,焉能率性? 这时,张宾提出不同意见:“所谓示之以威,施之以恩,治之以德,我军凭堂堂之兵,借煌煌天威,攻占乐岛,必已震慑州胡,令夷人不敢相抗,示威已足。而今我等占据乐岛一郡之地,正该立为根基,悉心治理,以德服人,待夷怀柔,用夏变夷,从而内修仁政,外安毗邻,岂可如胡夷般蛮横欺凌他族?” “然也!昔日诸葛武侯平定南蛮孟获,七擒七纵,终令蛮人上下归心,致蜀汉南疆安定,还平添一支蛮军为用,成为千古佳话,我等正可效仿。”接着张宾的话头,一名年轻署官起身言道,“夷汉不同俗,乍然混居易生嫌隙,横生冲突,故而,为示亲善,我等不妨重立高、夫、梁三部,释放州胡俘虏,退还部分财物,择亲善者为首,划地分处,羁縻而治,缓缓教化,待之如治下军民,如此施以恩德,夷人自将归心,乐岛即日可定!” 这名年轻署官叫刘涵,本为长广小吏,血旗军占据长广之后,他与好友张嵩第一个主动联名上书投诚,兼而二人确有才能,故而皆得重用,此番这刘涵更作为张宾下属的后勤署官,随建设兵团一路辗转来到乐岛。不过,刘涵的提议却似怀柔太过,人家张宾的怀柔意见还有不少人认同抑或思考,可从众人神色来看,他刘涵却显然少有支持。 纪泽也为之皱起眉头,民族乃至种族之间,生存竞争、弱肉强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血旗军入侵州胡、造成大量杀伤是不争事实,双方说是血海深仇也不为过,同处巴掌之地,日后光凭善待二字,岂能杜绝冲突甚至仇杀? 试想一下,一个人冲到别个家里大杀一通,抢了别个大量钱粮土地,之后觉得日后不是个事儿,想退回些好处,说些睦邻友好的废话便告收场,以期和平共处,为此,不惜放纵对方自行其是,将刀子交还对方尤不自知,这能成吗? 短期内,伤亡惨重的夷人或会选择立即俯首臣服、龟缩合作,可长远看,元气恢复的夷人又将如何,岂非为自家埋下一颗不定时炸弹,岂非养虎为患,傻不傻?如今的匈奴汉国,就是昔年被汉人打服继而南迁求庇的南匈奴,岂非最好的反例? “兆纶(刘涵字),你是胡夷不成?我军如此强势,却不趁机打压土著,反让胡夷羁縻而治,任其恢复元气,岂非养虎为患?”不待纪泽分说,孙鹏抢先怒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胡夷狼性,畏威而不怀德,势弱时摇尾乞怜,得势则猖狂肆虐。昔日匈奴、羌人为祸汉疆,历代朝廷耗费多少才将之击败,可随后却如你所言般羁縻而治,百年后如何?” “而今,匈奴作乱西北,动辄烧杀抢掠,可曾感恩戴德?去岁李雄占据西蜀,自立成国,纵兵掳掠,不正是氐羌起事?再说南蛮,不说诸葛武侯善待孟获另有苦衷,如今的宁州蛮夷动辄生乱,其对大晋子民哪有恭顺和睦?”像是洪水开闸,孙鹏连珠炮似的驳斥道。 “那些宣扬羁縻而治的所谓治世良才,皆出士族豪门,其全家举族或居中原腹心,或居坚城高垒,胡夷祸乱与其鲜有干系,自可清谈仁义恩德、纵论羁縻变夷,何需担心胡夷侵扰,哪会顾及草芥小民?”站在孙鹏一边,郝勇也出声道,“某虽不知如何治理州胡,却绝不愿学那尸位素餐之辈,空谈仁义,放纵蛮夷复起,将兄弟们置之险地!叫郝某看,当杀还是得杀,强硬铁血方为我血旗本色!” 纪泽初始也觉孙鹏郝勇的反驳颇为解气,几乎说到了自己心坎里,胳膊肘往里拐嘛。不过,听着听着,他又觉二人待异族太过苛刻,几乎不愿给人希望,未免过于狭隘。须知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想想五胡乱华历史中的羯赵,其丧心病狂般的嗜杀成性,何尝没有长期民族压迫之下的疯狂反弹呢? 杀光州胡不行,一味奴役也不好,退还财物、羁縻管理更扯!相较之下,纪泽更趋向于中庸之道,适当善待州胡夷人,三四万夷人摆在那里,想要长治久安就须刚柔并济,可如何做呢,尺度在哪?纪泽在思考,厅中则陷入争执,血旗军议事相当自由,众人轮番上阵,渐成两派,可吵了半天,对方的缺点都说得明白,偏生没谁能够拿出更具建设性的意见让对方认同。 “主公,有巡逻舰船来报,适才追获一艘州胡外逃船只,经俘虏确认,乘船者为州胡相国马迁一家,现此人被押至厅外,如何处置还请示下!”正其时,上官仁绕到纪泽身侧,低声禀道。 “相国马迁?就是那个献策火牛阵的家伙,似乎颇通汉家经史嘛!”纪泽嘟囔一句。随即,他想起得自俘虏的马迁资料,尤其是其马韩出身,不由心中一动,这可是一个熟悉异族相处的角色,遂吩咐道:“传令下去,将马迁带上堂来。” 不一会,脸色苍白、两手背缚的马迁被两名军卒押上厅来,此刻他头发蓬松、衣衫散乱,早没了以往的贵人气度,面上却仍强装出一副沉着淡然的模样,昂首冷视纪泽。见此做派,纪泽心中冷笑,他可不信这位客居官员是什么忠烈之士,转念间当即圆瞪双目,拍案怒喝道:“听说那火牛阵便是你这老儿设计,差点害死我众多弟兄,竟还想一逃了之,你可知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两国交兵,各为其主,老夫身为人臣,献策献力乃是本分,何罪之…之有?”马迁讲得一口流畅汉话,初始还振振有词、不卑不亢,可面对纪泽满含杀意的咄咄目光,面对左右诸人的虎视眈眈,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口齿也不再流利,进而冷汗涔涔。 终于,在纪泽一众散发威势的无形逼迫下,这厮没再扮什么风骨,直至躬身俯首,一脸颓丧道,“小人螳螂挡车,不自量力,竟敢冒犯将军虎威,对抗煌煌天意,自知罪不可恕,只求将军慈悲,给我一家老小留条生路。” 纪泽并未接话,而是继续怒视马迁良久,直到马迁双股战战,这才冷冷道:“本将欲在此岛开辟乐土,统一秩序,包容八方来客,接纳各族精英,以汉人为主,习华夏文化,多民族共荣,然州胡部众尚有三四万,且难免抵触,如何处置夷民方可长治久安?本将给你一个机会,若你答得令本将满意,本将非但放过你一家,还将不吝官禄!” 这究竟是大晋官军还是一帮贼军啊?马迁心中暗骂,自己还被绑缚双手呢,哪有这般向人求教的,你们汉家不是讲究礼贤下士,折节招揽嘛? 当然,他马迁一生数度辗转,游历过汉疆,亲历过王国,后投附于州胡,多识而寡节,绝非固执死忠之人,被捉时即存了投降求活之心,初始装出的宠辱不惊其实仅为投诚时加些砝码,自抬身价罢了。无奈对面这位年轻贼将太过粗鄙,完全不懂高雅套路,一副杀之后快的架势,根本不来谦恭招揽,便愣头青般的直接出题“面试”,真叫书生遇到兵啊。 怯意已露,气势被夺,马迁毕竟是“老江湖”,深知刀俎鱼肉的处境,吃了暗瘪后立刻调整心态,既因胆怯而认怂,那就无需摆谱清高,只能贱卖了。他一番计较,旋即恭谦道:“将军,州胡人三四万,却分奴隶、平民与贵人,又分高也那、夫也那、梁也那三部族,可非铁板一块,何不分化瓦解?” 见纪泽面色缓和,马迁跟着详说道:“州胡原有近万奴隶,自不会效忠高氏,贵军只需赐予自由,给以仆从民身份,他们定会死心追随;参战夷民可暂先举家贬奴,日后视表现逐步开释,为奴期间可由获释奴隶组军监押。如此安排,州胡原有夷民、奴隶地位颠倒,彼此必将矛盾重重,双方自会内斗不休乃至争相对贵军卖好,贵军充当公证、隔岸观火便可。” 见纪泽眼睛放亮,马迁松了口气,再出招数道:“此外,为长久计,奴隶、仆从民均可凭借嫁娶联姻、入伍立功、一技之长等等提升身份、改善生活,利诱之下,非但能够刺激部分夷人投效贵军,还可削弱夷人对抗之心,再度分化夷人。甚至,州胡最早为高野那、夫也那、梁也那三部并立,本就不乏龌龊,故可分之为高族、梁族与夫族三族,暗中挑唆三者矛盾,再度分化。” 这厮奸猾更胜某家,异族也有大才啊!作为入门级政客,纪某人直听得眼睛放光,面露喜色,点赞不已。他虽然脑海里有许多民族政治方面的历史案例,但面临具体问题毕竟还显抽象生涩,经历复杂且详知民情的马迁倒是恰逢其会的补充了此点。在其启发之下,纪泽那些广博的见识逐渐与实际交融,心中渐渐粗拟了一套含盖民族问题的政策框架。 瞥见纪泽的神情,自感前途有望的马迁连忙再添数把火:“此战州胡多了数千孤儿寡母,不妨令寡妇改嫁贵方男丁为妻为妾,按州胡习俗,这些孤寡将属男方汉家,州胡将减少二三成人口,此消彼长啊。另外,将军若想宣扬仁义胸襟,还可供奉幸存王子,重用夫、梁两部,拉拢尚余祭司,拔擢州胡勇士等等。对了,高盛次女国色天香,堪称州胡第一美人,公子莫若纳入后帷,亦可安定州胡人心,嘿嘿…” 马迁的确见多识广、经验老道,转念间便卖掉昔日东家,给出了犀利狠辣又务实可行的诸多谏策。但纪泽却不苟同那些“仁义”的高层路线,血旗军入主州胡,原有人数不足半成的土著高层严重利益受损,与其费心费力不讨好的拉拢他们,倒不如直接阶级镇压,踏上十万只脚,令其再无翻身机会,反正血旗军已经对州胡完全军事掌控。 “打土豪分田地”,剥夺原州胡高层的财富、土地和牛羊,部分用以拉拢州胡底层,部分用来封赏血旗军民,几家哭换得一路笑,这点革命手段纪某人还是熟知的。当然,马迁的系列谏策大多可取,分化瓦解、身份区分、联姻和谐等建议甚合纪泽心意,尤其在牺牲自家色相联姻州胡第一美女这一点上,他报以了极大的热情。 可惜,没等纪泽得以显露色狼本性,一道冰寒目光射到他的身上,令他一阵恶寒。同时,只听梅倩用罕有的冷冽口气饬道:“州胡公主与主公有杀父死仇,怎可朝夕相处?你这老鬼出此庸策,莫非另有图谋?” 美色诚可贵,性命价更高,经梅倩提醒,本还小有心猿意马的纪泽,刹那间闪过自己酣睡之际被床畔美女掐死、勒死、捅死的惨景,不禁一个激灵,立马熄了献身“招安”州胡第一美女的念想。旋即,他不无狐疑的盯着梅倩那张隐显泛红的冰山脸,您似乎有点出乎寻常的激动诶。 按下心中遐想,纪某人笑吟吟打岔道:“飞凤将军莫急,本将自然知晓轻重。不过,马先生纵然言语有失,也是真心劝谏,岂可责怪?” “哎呀!你等如何办事,竟还捆缚着马先生,还不速速松绑看座!”劝阻了梅倩的发飙,纪泽又假意呵斥押解马迁的军卒道,如今他已对马迁这个多智善谋又知情识趣的降臣好感大增。俄而,他一拍脑门,干脆起身离席,亲自前往为马迁解绑,口中还不忘絮叨:“不…等等,本将亲自来…本将招待不周,让先生受苦了…” 原来这贼将也懂礼贤下士,只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罢了!看着离席上前为自己松绑的纪泽,尤其是他那诚挚亲切的笑容,前途光明的马迁却是精神恍惚,满心幽怨,直欲吐血,不,是吐口水,冲着眼前这张虚伪贱笑的脸吐... 第三百一十四回 四阶制度 水营议事大厅,听完众人的意见,以及马迁的诸多策略,纪泽心中已有计较,他朗声道:“本将先问大家一问。如今我血旗辖民合计约二十万,以现有钱粮来看,今年秋收前可再吸纳三十万。扣除太行、长广等地留守军民,今年海外移民最多四十万,此数也是乐岛等东海诸岛正常可容。若再招人扩张,最便捷之法便是北上争霸,与韩人、倭人争夺疆土,乃至灭国之战。” “朝鲜半岛上,高句丽、百济、马韩、诚韩、弁韩五国总计辖民近两百万,倭岛(九州岛)辖民当有七八十万,一旦我等北上半岛,哪怕仅是欺负马韩,唇亡齿寒之下,这些异族都将成为敌人。而我等对夷之策,则将决定彼此敌对的激烈程度。再换一角度,即便我血旗军战无不胜,数年便将这些异族全部征服,试问我海外移民短期能有多少,八十万?一两百万该是瓶颈吧,如何统治数量相若甚或数倍的异族,如何变为稳定根基,一味压制成吗?放任羁縻又成吗?” 数字最说明问题,纪泽说到这里,强硬的武将们没了嚣张,怀柔的文臣们也陷入思考,纪泽自己则不免遗憾西晋不足三千万的汉家人口,甚至羡慕起了明清时动辄上亿的数字。怎奈他纪某人所来的这一时代刚刚经历了汉末三国战乱,是史上汉人数量颇少的年代,否则也难有五胡乱华,当然,这也为他纪某人的殖民海外平添了一大困扰。 待得厅中沉静片刻,纪泽这才说道:“是以,我等对待异族须得同化,如何同化,那便是华夏文明,物质的,还有文化的。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谓之夏,相比炎黄血脉,我汉家同样重视华夏文化。本将以为,对待异族须得刚柔并济,分化吸纳,孔圣人有言,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示之以威、施之以恩、教之以德、治之以方,待其习得华夏礼仪,适应汉家法度,即可视之为华夏拥趸,视作我血旗根基。” 扫眼那帮武将,纪泽淡淡笑道:“匈奴、羌氐乃至鲜卑异族固然可恨,却也只是部分,不可因之一概而论,至少血旗骑军中便有诸多异族曾为我等抛头洒血,还不乏上述几族之人。再说东夷人,其祖先不乏来自中原的九夷后裔,说其与我等血脉相连也不为过。回想我泱泱华夏绵延数千年,从大河一隅拓至天南地北,其间遭逢多少异族,武力虽不可缺,但绝非全部。以华为主、相交相融、和睦共存才是王道!有此胸襟,方为我血旗军,有此胸襟,方为我博大华夏!” 身具大中华思想的内核,外披各族平等的伪装,纪某人看似宣扬民族大团结,其实已在心里偷偷跟了一句:“以华为主、相交相融、包容共存,哼哼,不配合的胡夷打压奴役乃至没机会繁衍,配合的胡夷则历经诸般改造,或被融合汉化,或被汉人稀释,最后连祖宗都搞不清了,这地盘岂非稳归华夏,稳归汉家吗?” 又转向一干文臣,纪泽肃然道:“人心各异,单纯的民族平等或人人平等只会导致内部分歧甚至分崩离析,故而,羁縻治理过于放任,更不可取!譬如对待州胡,若是当即释放俘虏,待之如血旗军民,不加约束,人心难测之下,乐岛恐生变乱。然悉数置之为奴委实太过强硬,不利我等同化吸纳,本将以为当义利并举,将之按照配合程度,区别对待更为可取。” “是以,本将打算设立一套辖民四阶制度!借鉴当前百济、鲜卑等势力所惯用的等阶制度,对所辖各族百姓严格实行分阶户籍管理,从对我血旗政权忠诚与贡献的角度,将百姓分为公民、平民、从民和奴民四大等阶,配以不同级别的身份、义务、权力...”接下来,纪泽凭借自己的所知所想,结合众人尤其马迁的谏策,娓娓道出了作为日后政权基础的一项核心政策,即后来《基本民法》中规定的所谓“四阶制度”。 按纪泽的构想,四阶百姓中,公民是最高的第一等民,是血旗政权的民众主体和存在基础;公民将享有人身自由、财产私有、义务教育、社会保障、陪审资格、政治活动等权利,并承担缴纳赋税、义务兵役、民兵联防等责任。正常的血旗辖境内,公民须占当地辖民总数的五成以上,汉民在公民中的占比也须过半,平民是第二等民,将主要来自各族移民或新扩疆土上的友善百姓;除了限制义务教育、社会保障、陪审资格、政治活动等权利,平民与公民的其它权利义务相同,法律之前地位平等,其待遇颇似当前中原的有地小农、小商小贩或者后世M国的绿卡持有者。凡腊月十日大规模招人之前,入血旗军管辖的军民,默认为第一批血旗公民,其后加入者则默认为平民。 从民、奴民属于被管制阶层,从民是第三等民,将主要来自罪民与新扩疆土上的非友善者;相比平民,从民仍拥有私有财产,但将被限制人身自由,将在村屯、农场乃至最松至乡镇的管制范围内从事繁重劳动,保证温饱的前提下只能获得正常公民的半数报酬,处境相当于地主农庄中的庄客佃农。 至于第四等的奴民,则是仅仅拥有生存权的奴隶,主要来自奴隶贸易、战争俘虏或日后掳掠来的荒蛮野人,但奴民将以公奴为主,每户拥有私奴数量将被严格限制。 必须强调的是,纪泽提出的等阶制度,相比古印度的种姓制度、蒙元的人种制度,委实要温和、灵活得多。非但各等阶内,百姓不分种族、不分背景、不分职业,均平等拥有相对时代更多的权益,而且,各等阶之间并无不可逾越的鸿沟,公民可能因为犯罪、拒税、拒服兵役等缘故被降为平民、从民,每年也须有相当比例的平民、从民、奴民因为立功、成就、特长、嫁娶、生育公民子女乃至吃苦耐劳等等缘故提升身份等阶,而他们的亲属也将受到相应的恩惠或是牵连。 更有甚者,为了给低等阶的所有百姓以希望,维护政权稳定,纪泽还提出,各等阶百姓在辖境出生的子女将自动提升一级身份等阶,至公民为止,也即是说,只要遵纪守法、规规矩矩,即便自身因为点背或者无能而未能摆脱奴民、从民、平民的悲催命运,自己的子子孙孙最终也将必然成为一等公民,这一点对于重视家族传承的东方人而言意义不言而喻。 纪某人出台这套制度,看似迫于大量异族不断归于治下,汉人比例大幅下降,不得不为了保障政权的有序稳固,对成份复杂的渐增人口采用等阶制度予以管理。可事实上,穿越人士纪某人拿出这套“万恶”的等阶制度,本意却是顶着鼓励贡献、彰扬忠诚的遮羞布,居心叵测的提出一套看似民族平等的政策法规,以便日后公然维护华夏正统,堂然压榨新征辖境,变相控制公民民族比例,遮掩内在的种族排挤,还可为政权的海外发展提供大量低廉人力,后世标榜文明的M国,其移民政策不也这般内含吗... 待得纪泽说完设想,厅中好一阵死寂,众人皆陷入沉思。良久,张宾肃然起身,冲纪泽恭敬一礼道:“此举大善!我等汉人比例不足,在海外坚持华夏正统,难免引发民族矛盾,而此四阶制度却可在我等内部,用法规形式不动声色的将之转变为更易调和的等阶矛盾,将各族辖民位列一等的期盼,由难以逾越的种族隔阂转变为实现时间的长短,或是忠诚贡献的程度,足以解决当今最为尖锐棘手的民族矛盾,足以奠定我等海外发展的长远基石啊。主公英明,宾不如也!” “然也,此规只要严格执行,赏功罚过,规矩透明,可保各阶百姓免于饥寒,可保各阶百姓上升有望,促进各族百姓竞争上进,妙哉!”马迁立马跟着跳出,仰慕更胜张宾的赞道,“而且,日后涌入治下的各色各族民众,经此分化筛选,固有势力将被轻松碾碎,各族精英将融入拥护政权的公民阶层而非与我等敌对,高阶百姓满足而不敢枉法,低阶百姓上进而存有希望,所有百姓将被更好的凝为整体,为我等发展提供绝大助力。将军实乃天纵奇才啊!” 仓促提出“四阶制度”的纪泽,本还担心自己提出人分三六九等会被质疑,没想到竟然得到了这么高的评价,甚至还有这么多自己都未想清楚的好处,不由眉开眼笑道:“过誉,呵呵,过誉了。既如此,便请孟孙兄主持,贾佐史,还有马先生协助,尽早完善此规,颁布暂行吧。” 其实,“四阶制度”在后世或许残酷不公,野蛮压迫,可在这个民权不存、各族兴乱、滥杀成风的时代根本不算什么恶政,其正面意义远远超过纪某人脑中那些明里暗里的小九九。究其原因,纪泽在结合实际规划这一法规的时候,不可避免的借鉴了史上众多等级制度乃至后世诸多的移民管理规章,其中多是纪泽看来极为寻常的事项,可是,这些历经长久演变而形成的规章制度,其中的阴谋阳谋又岂可小觑,又是他一个菜鸟政客所能轻易想清? “好了,现在我等再回到州胡问题...”继阐明“四阶制度”的设定,针对州胡夷民现状,纪泽接着提出,原有州胡奴隶将被施恩大赦,全部赐予自由,成为平民;原有州胡族民因悉数参与对抗血旗大军,将暂被划入限制活动的从民;而原有权贵、头人、祭司,作为乐岛原住民中受害最大也是最为敌对的人众,则将被“打土豪、分田地”,并在之后的公审批斗中,因“民意汹汹”而大部携家沦为奴民。 同时,为更快稳定州胡,纪泽决定大开绿灯,对年内应征入伍的平民、嫁予公民的夷女、积极合作的夷民和一技之长的夷人,特准该户人家在既定身份等阶的基础上,举家提升一阶,不限人数,只附带要求限期内通晓汉话汉俗。 纪泽这一揽子处理办法,既迎合了属下强硬派的征服者心态,又为温和派的用夏变夷留下足够的施展空间,因而轻易获得了在座众人的一致认同。当夜,按照纪泽定下的基调,与会众人查漏补缺,各抒己见,商定了州胡后续的一揽子处理办法,并就移民安居、道路修建、农耕水利、工坊安置和土地改制等诸多急迫问题,商讨了接下的工作安排与注意事项。 其间,最受关注的当属马迁。他被纪泽看中,将被推往台前,担任土改令史,恰似后世称呼的“州胡土改工作组”常务副组长,在正组长纪泽的英明领导下,在血旗军的“保护协助”下,出面负责登记定阶州胡夷民,进行州胡耕地牧场的土改工作,为血旗政权“合情合理”的从夷民手中拿下绝大部分土地,并落实血旗军对夷民的具体控制。 至于由此可能在州胡夷民中对马迁造成的负面影响,那便是马迁融入血旗军的“投名状”了,不过看会后马迁的愉悦神情,似乎压根没在乎这码事,甚至,经过一日的深思熟虑,马迁还很光棍的捐出了自己原有的草场、田地和牛羊,足见其知情识趣。 当然,要想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草,除了公民身份、浮财保留、官衔俸禄等好处,纪泽也不吝给马迁放权。为了便于马迁顺利开展土改工作,血旗军将从州胡夷民尤其是原有奴隶中逐步挑选精壮,配以一些血旗教官,组成一曲暂编夷兵武装,划入马迁麾下听用。为示这支夷民队伍的与众不同,纪泽还专门为其定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名号——伪军! “暴力可摧毁问题,却难解决问题。以往我等以侠义名义,时常对抗大晋律令,破坏当地秩序,但如今时移世易,你我主政乐岛,势比诸侯,以往种种却需收敛。通俗点说,昔日你我堪称乱军,今日你我为官,所思所行者应是创建一套全新秩序,制定一套完备法规,并凭此维稳发展,如此方可营造一处大同乐土!”会议最后,纪泽肃容强调道,“今日在这里,纪某必须正告诸位,诸位皆为我血旗栋梁,肩负数十万军民,值此转折关头,还望转变思维,有规有矩,自省己身,顾全大局,切莫因为率性,坏了兄弟们辛苦挣下的这份基业...” 第三百一十五回 草坡部落 光熙元年,正月初九,申时五刻,晴,乐岛野草坡。 春寒料峭,冬意初融,一片枯黄的草坡上,点点青绿随风隐现。草坡低处,上百圆形石屋错落分布,为这片空旷点缀上人类的生机。这是一块叫做野草坡的寻常草场,地处乐岛东部海畔,如同乐岛其它大大小小的草场,这里聚居着一个普通的夷民小部落——草坡部落。 地处朝鲜海峡南缘,乐岛是典型的亚热带海洋性气候,冬暖夏凉,因其石多,风多,加之并不辽阔的疆域,州胡夷人的部落不似大陆北原的游牧民族那般常年迁徙,牧民们只在暖热的夏秋才携帐前往高海拔草场定期游牧,平素大半时间居住于自家在部落内的石屋,从而形成这一独特的定居风格。 野草坡的这个部落有六七十帐(户)牧民以及六十多名牧奴。以往这般时节,度过寒冬的牧民们应该哼着州胡小调,盘点牛羊家什,准备开始新一年的放牧了,可如今,这个小部落里非但不见春回大地带来的生机勃勃,却是人心惶惶、阴霾一片。 对牧民们来说,这些天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五日前,部落头人格桑遵从国王的突然征兆,带着部中上百拿得起武器的男人赶往王庭,据说是要去歼灭外来的一群汉人贼军,可多强的贼军需要全民出动啊。忐忑不安中,留守的老弱妇幼们并未等来胜利的好消息,反而在三日前惶然等到了天雷山崩飞雪的恐怖异象。 继而,通过零星的溃兵与夷民间的传言,众人得知了州胡全军覆没的惊天噩耗,而随后封锁各处要道的陌生汉军更证实了这一梦魇。晴天霹雳!天塌了!男人们还活着吗,“汉人”会怎么处置自己,往后日子怎么过,海陆路被封之下能往哪逃,留守的老弱妇幼们陷入了无尽的绝望! 州胡人的上一次大战要追溯到近百年前高氏立国的时候,即便是老人们也未经历过当年的战火,这样突如其来的灾难,让和平已久的夷人老弱情何以堪?更糟糕的是,作为战败一方的自己,会向以往那些战败部落的族民那样永世为奴吗?一想到自家部落的那些倒霉奴隶,皮鞭、饥饿、衣不蔽体乃至被头人轻易打杀,猪狗一样的生活,那是多么凄惨的未来啊! 前天,有支汉人骑军带着通译短暂路过,巡逻之余还有人在纸上勾勾画画。虽然他们宣称汉军不会伤害百姓,让大家规规矩矩、照旧过活,不得趁乱抢掠、随意外出或是试图逃亡,可这丝毫无法打消众人心中的忧惧,战胜的汉人能有那么好吗?好在,这里仅存一群无力闹事的老弱妇幼,所有牧奴也在夷兵出征前被牢牢看押,部落才没有出现进一步的动乱。 “老花,这是上好的草料,多吃点,没准以后我就不能给你喂食了…”老扎木半蹲在马槽边,右手轻抚爱马头颈,嘴里不停念叨。他今年刚过五十,一子两孙,还有个活泼美丽的小孙女,兼而凭借祖传的兽医,在这一代几个小部落里备受礼敬,以往的日子说不上大富大贵,也算是美满幸福。 但如今,儿子与长孙都因那场大战生死不知,老扎木若非“幸运”的腿瘸,同样留不下来。自家现在只剩下自己与儿媳带着年少的次孙和孙女,前途莫测,心中的纠结只能跟老伙伴诉说了。 “哒哒哒…”一阵马蹄声远远传来,老扎木经验丰富,一听便知来得有数十骑。他心中一惊,知道这不可能是部落里的人,多半是汉人骑队。他们来干什么,老扎木用不符年龄的速度,两步冲出马棚,尽目远眺。就像约好一样,上百号男女牧民同时出现在户外,与扎木一样,惴惴不安的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阿妈!阿妹!我回来了…”“儿子!儿子!阿爸来了…”没多久,一支骑队越过山坡出现在众人视野,分出一行十来人奔往部落,余人毫不停留的纵马南去,而在分出的小队中,头前策马狂奔的两名夷人边喊边频频挥手,人未至声先至。 这行小队共十三人,其中十一人为兵甲严整的汉人军卒,令两名头前男夷却是部落中的多衮与森格。转眼间,多衮、森格便已翻身下马,与闻声奔出的家人抱头痛哭,而随后赶来的汉军也不打搅,只自顾自选了块避风之处搭帐安营。 多衮、森格二人本是家徒四壁之辈,以往在部落中多少有点不受待见,可如今他们是第一批从战场返回的部落民,尽管有“叛徒”之嫌,今个也俨然成了香饽饽。饱受心灵摧残的老弱牧民们哪还管二人与家人正在互相倾诉,甚至短暂忘记了对汉人军卒的畏惧,呼啦一下将二人包围,七嘴八舌的插言询问起来。 面对众人的急迫询问,憨厚的多衮张了张嘴,呐呐的并未直接回答,却将眼光转向森格。平素就能说会道的森格则先挤出人群与汉军军官指手画脚交流一番,之后才返回人群,首先向牧民们一五一十的说起大战始末,多衮也不时在一旁补充两句。期间,说到关键处,森格、多衮的神情中仍然难掩恐惧与震撼。 短短一会儿的接触,扎木等一些练达之人隐隐发觉,这两人相比以往在部落时的表现,腰杆要挺直许多,森格的神情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倨傲! 牧民们又哪里知道,多衮、森格二人是被血旗军从俘虏中精心甄选出的亲善夷民,无有亲人战死,且属不满州胡国的“贫农”角色,还经过“四阶”政策的临时培训。他们举家已被赦予平民身份,并被许诺,只要此番顺利配合血旗军的相关工作,便可直接获得血旗军的公民身份,得以与汉人们平起平坐,由此,他们二人难免对即将沦为“从民”的昔日邻里们有着优越感。 通过二人讲述,牧民们得知了高耽抢劫安海商船而引发战争,得知了高盛因吝啬数百马牛羊而拒绝赔罪罢兵,得知了大祭司给垂老夷民们服下必死圣药,得知了高盛死于天降神罚,得知了夷人们主要死于神罚引发的牛马狂乱,得知了眼前这些军卒为暂驻部落的一什血旗军。 当然,他们也得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们州胡普通夷民只要听话,将不会被贬为奴隶,而他们尚存的亲人,那过半幸存的夷兵正在汉人看管下,接受医护、保暖不缺、集体劳役、教育改造... 自家不会沦为奴隶,战场那么多幸存者迟早会见面,在结合那日的恐怖异象,淳朴的牧民对出自本族落的二人带有诱导偏向的讲述信了九分。进而,对不知好歹的高盛,对草菅人命的大祭司,对惹祸精高耽,众人再无昔日的敬畏遵从,转而腹诽、痛恨甚至咒骂。而对不远处的汉人军卒,一群被天神保佑的征服者,众人的目光愈加复杂,仇恨少了三分,敬畏多了十分,感激竟然也隐隐夹杂了一分。 继战况叙述的倾向性铺垫,多衮、森格终于回答了众人最关心的家人情况。两日时间,血旗军已对州胡俘虏完成了细致的登记,而他们二人显然也牢牢记下了本部落每名幸存者。只是,家人幸存的固然欢天喜地,却也少不了失去家人的痛不欲生。州胡夷兵三成多的折损,令近半人家摊上了伤亡,部落里的哀嚎痛哭、凄风楚雨自不待言。 “都是你等带来的灾难!还我孩子,还我家人…”突然,有位同时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夷妇,悲愤之下精神失控,干脆操家伙冲向不远处的血旗军卒,捎带着不少牧民也面色不善的尾随而前。 “站住!”一声断喝,一声锐啸,一道寒光,一声惊叫,夷妇脚前多了根晃颤颤的羽箭。骤然爆发的战场杀气,令夷妇瞬间惊愣,继而被吓得踉跄坐倒。在她对面,十一名血旗军卒顷刻严整成阵,刀枪雪亮、箭簇森寒、杀气凛冽,冷冷瞪视着一干躁动的老弱牧民。 “有过此箭者,立即打倒,尽量莫伤性命!”血旗军阵中央,年轻的什长瞪着乌黑大眼,手挽满月弯弓,做出一副凶相,口中却在用汉语提醒自家士族注意分寸。不论他对这帮夷人观感如何,上面交代的任务就是稳定草坡部落,所以除非必要,他并不愿真正开杀戒。 这什长正是赵大壮,两个多月前的长广一战中,他还是一名被俘的青州新兵。入伍,训练、,转战,已将志向从吃肉拔高到立功受赏的他,凭借句章一战箭杀敌方队率的功劳,业已升迁为什长,而两个多月的军旅伙食,每顿吃饭管饱兼每日鲸油鱼肉,也令他高大强壮了一截。如今一身披挂站在那里,他倒也颇具一股威势。 “误会!误会!别动手!要怪也怪高盛,人家汉人也是为了讨个说法,又有天神庇佑,咱们可惹不起啊!”突如其来的冲突令现场瞬间肃杀,一个不好便是弥天之祸,森格最先反应过来,立刻高喊着挡在牧民与军卒中间,一边挥手喝止牧民,一边做手势劝阻军卒,多衮也连忙吆喝牧民们不要胡来。不说这将涉及任务完成的好坏,毕竟乡里乡亲,他们可不愿邻里们因一时失控而被无谓屠戮。 有多衮、森格二人的喝止,又有血旗军卒们的震慑,群情汹汹的牧民们意识到了自家的严峻处境,发热的头脑顿时冷却,向前的步伐随即停滞,再想起汉军的“天威”,一个个脸色发白、腿脚发软,后怕得要死,生怕因此被殃及池鱼。不过还好,汉人军卒们虽然神情森冷、寸步不让,却不肯妄造杀戮,见牧民们止步,也未采取进一步动作。随着那名夷妇被老扎木劝说着搀回,随着牧民们怯怯散去,此事就此不了了之。 牧民们神情各异的各回各家,森格、多衮则引导着血旗军卒们执行既定步骤——解放奴隶。一行人行至部落集中关押奴隶的监房,由森格率先用州胡土语对里面的奴隶宣讲道:“兄弟们,国王高盛纵子抢掠,不知悔改,惹怒天神,现有汉家血旗大军顺应天意,剿灭高盛,推翻暴政,重现大岛清明!纪大将军宅心仁厚,闻听你等受尽压迫,于心不忍,特令血旗军卒们来此释放你等。从此,你等将重获自由,像他人一样劳作生活,拥有自己的衣食房舍,牛羊土地...” 随着森格喋喋不休的宣讲,奴隶们空洞的双眼逐渐出现光彩,木然的脸上逐渐泛起酡红,茫然的神情逐渐夹杂期盼,嗡嗡议论声很快充斥了整个监房。他们大多源自州胡立国时被征服的部落民,数代为奴,也有少量来自州胡商贸,本是一群毫无希望的贱奴,而今,幸福从天而降,难以置信兼无可是从之余,他们瞬间便对首次听闻的血旗军和纪大将军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感激。 “哐啷!”监房的门锁被暴力拆除,赵大壮带着一伍军卒依次进屋,各个挂着和煦的微笑,砸开奴隶们的枷锁,扶起虚弱的老幼,将奴隶们带出这间污浊恶臭的石屋,继而是下一间。而在囚室之外,另有军卒给这群饿的头昏眼花的奴隶们一一发放事先备好的干粮、鱼脯、清水等等。态度之温和,笑容之真挚,食物之可口,无不展现了“解放者”的淳淳善意。 “啊!自由了!能吃饱了!不再被欺负了!爽…”一声狂吼突兀响起,大吃大嚼的奴隶中,一名瘦削精悍的青年奴隶像是癫狂发作,停止狼吞虎咽,蓦地扬臂欢呼,拔足狂奔,不时还来个空翻杂技。他叫朗昆,曾经徒手杀死过五匹草原恶狼,是左近奴隶中公认的第一勇士。 朗昆的发作如同丢入汽油桶中的一根柴火,立刻点燃了一干奴隶的激情。已经确信自由的他们,陷入疯狂的发泄,令现场成为一片狂欢的海洋。他们有的捶地嚎啕,有的仰天狂笑,有的乱蹦乱跑,有的相拥而泣,也有的对着血旗恩人们感激涕零,当然,更不乏有人诅咒州胡,怒骂高盛… 立国不过百年,州胡夷民们方脱蒙昧不久,尚未形成足够强烈的民族观念,更别说这群做牛做马的奴隶了。赦为平民的他们,压根不费更多措施,便如血旗军设计那样,断然抛弃州胡和高盛,踏上血旗军的战车,成为血旗军立足乐岛的坚定基石... 第三百一十六回 分阶分化 经过一夜消化,或祭奠哭丧,或畅乐通宵,大悲的牧民和大喜的奴隶们总算冷静了下来。次日上午,在森格、多衮的组织下,所有人被悉数集中到野草坡的一块空地。获释奴隶们抱团站到场地左边,原有牧民自发站到场地右边,而血旗军卒们则站在两者中间列阵警戒,不同阵营的隔阂一目了然。 “嗯…嗯…咳…咳咳…”赵大壮昂首行至人群前方,虎目扫视一圈众人,嗯嗯啊啊半天却不知所云。正当众人在猜想这位官长嗓子是否有恙的时候,赵大壮拍了一下脑门,本已臊红的脸上重显自信,旋即,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其封面题有《州胡音文对照语典》。 似因有了依仗,赵大壮显然脑袋变得清醒许多,总算想起上级交代的一条规矩,也终于有了动作。他点指牧民群中的多衮、森格二人以及他们的家眷,然后又指指奴隶群,显示示意他们站到那边去。 在夷民们的疑惑不解中,多衮、森格二人犹如中了大奖,一脸笑意的拉上家人,一步三摇的走往了场地左边,加入奴隶们所在的“平民”行列。路过场地中央的时候,森格还深深的看了一眼军卒们所在的“公民”位置,羡慕之意溢于言表。 “嗯…嗯…咳…咳咳…你等好…咳咳…好好干…咳咳…血旗军不会亏待你等…咳咳咳…”赵大壮再度嗓子“有恙”,尽管内心不无蔑视这群蛮夷,可要他一个大老粗用临时新学的州胡土语讲话,还是面对数百人的注视,赵大壮依旧感觉口干舌燥,脑中一团浆糊。 一发狠,赵大壮干脆不再装样,索性取出夹在语典中的一张纸,凭借新学不久、尚显磕巴的汉字与拼音,按照纸上逐句标注的土语“音文”,磕磕巴巴又毫无语调的一通朗读,转眼便将上级交代的内容“通告”了一遍,心中则暗恨血旗军为何没有一群通晓州胡土语的通译。至于有几个人能够听懂,去他的吧! 狠狠瞪了圈偷笑的军卒以及想笑不敢笑的夷民,赵大壮结束了这场不堪回忆的演讲,手指森格,示意他过来顶上,自己则气哼哼的让到一边,口中兀自骂咧嘟囔个不停。说也难怪,当众讲话,还是用土语鸡同鸭讲,真不是人干的活计,直娘贼的,简直比拿刀砍人还难啊! 森格并未立刻上场开讲,而是赔笑凑近赵大壮,连比带画的说了一通。待到赵大壮不耐烦的点头,他忙冲着右边的牧民群一顿吆喝,招呼三家牧民移往左边的“平民”位置,多衮则干脆笑呵呵的上前,将一名腿脚不便的老牧民背到左边人群。 被指往左边的牧民一脸疑惑甚至惧怕,但面对森格、多衮的热情邀请以及赵大壮的瞪视,只得乖乖就范。而细心的老扎木则发现,这三户人家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先前皆因各种原因家无丁壮,从而无人跟随格桑出征对战血旗军。 “大家好,我给大家说一下这位血旗官长的意思,也是血旗军纪大将军的意思!”待三户人家转移完位置,森格这才笑呵呵来到众人面前,用州胡土语道,“血旗军治下,根据忠诚度与贡献度,全民分为四阶,从高到低分别为公民平民、从民和奴民。除了奴民,其余三阶百姓均可丰衣足食、有偿劳作,财产也受血旗军保护…” “譬如这十一位血旗军卒,他们追随血旗军征战,不辞万里来到这里,自然是一等公民。我族百姓,不分奴隶族民,本当皆为血旗军二等平民,譬如左边各位。但是,我等中有许多丁壮因被高盛蒙蔽而对抗血旗大军,造成血旗军卒大量死伤,这些参与征战的人家将因罪被划为三等从民,也即右边各位。”森格这段话一出,顿时引起场中一片嗡嗡。 平民一方自是庆幸,从民一方冲天叫屈之余,不免将嫉妒不屑的眼光投向这群咸鱼翻身的平民,至于中央位置的军卒公民,从民们尚还不敢正眼瞪视。森格不理众人的低声议论,提高声音给出甜枣道:“当然,这些并非一成不变,任何人通过应征入伍、联姻公民、一技之长或者立功表现,均可累计提升该户身份等阶。平民可以变为公民;同样,从民也可变为平民甚至公民,而你等被看管劳作的男丁们还将因此被释放回家。” 不无得意的,森格举例道:“就像我与多衮,按规本该是从民,只因表现积极,愿意充当汉人通译,便被举家升为平民,返回部落,若是我等接下来表现优异,还将被举家授予公民身份呢。而且,即日起出生的孩童,将自动比父母提升一阶身份,也就是说,只要各位规规矩矩,你等的子孙迟早将成为平民乃至公民…” “各阶百姓将拥有不同的权利和义务,譬如…”森格继续大讲特讲,“最后,我要提醒大家,血旗军将于下一个冬天重新划分部落的草场土地。届时,每户平民都将分得至少两百亩草场和一些牛羊,公民则能分得更多;不论平民、公民,每年最多上缴一成出产,再无其他税负徭役,且第一年免征。” 换上一副惋惜的神色,森格继续说道:“从民们将无法得到草场土地,只能在监管之下租用草场土地,或者按照市价变卖牛羊,替别人放牧、耕作、务工。因此,作为邻居朋友,我建议各位抓紧时间,设法提升自家的身份等阶,只要你满足条件,血旗军就一定会给你满意回报…” 森格所讲的内容是经过马迁等人精心修饰过的,其中对“四阶制度”的解析自然侧重于美化的一面,森格的巧舌如簧更将血旗军的各项“善政”吹得天花乱坠,直将一干平民鼓动得喜不自胜、心摇神驰。当然,森格所说的却也不虚,血旗军准备给与公民、平民的许多权益本就是州胡百姓们不曾拥有的,而即便是从民,除了限制自由于本部落区域之外,在纪泽的蓝图中,他们的物质待遇将不会差过州胡普通百姓的原有水准。 然而,森格的话仍然引发了从民们的强烈不满,尤其是最后一段有关分配草场牛羊的政策。最激愤的首推格桑一家,格桑媳妇干脆一屁股坐倒在地,双手不断拍着自己肥硕的大腿,嚎啕大哭要死要活。原本,野草坡草场属于部落,由国王指定的头人格桑具体支配管理,上面近半的牛羊马匹都属于格桑,草场说是他家的也差不离,如今说要分配草场,岂非要了命? 不光格桑家,其他从民也愤愤不平。以往他们虽然没有草场所有权,但多少都能放牧些自家的牛羊,可成为从民之后,他们将再无免费草场可牧。他们跟着抱怨连连,面显愤恨,看向左边平民们的眼光由嫉妒不屑变为了敌视仇恨,更不乏“走狗”之类的咒骂,其中却又暗藏了一丝羡慕向往。好在有血旗军震慑,昨日又刚刚吃了“下马威”,老弱从民们才没有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面对从民们的群情汹汹,森格一时间没了主意,只不停的擦着额头冷汗。这时,赵大壮怒喝一声“闭嘴”,凛冽凶威愣生生让现场归复平静,格桑媳妇也被吓得停了撒泼,乖乖的悄声站起。赵大壮走近森格,拍拍其肩膀,接着对照着语典,按照上面的“音文”,磕磕巴巴的用土语念道:“挑,挑些有特长的加入平民!” 森格顿时想起了培训要求的这一既定步骤,赵大壮站到身边也令他充满底气,他恢复镇定,将目光在从民群中转了一圈,最终锁定老扎木笑道:“扎木大叔,您的兽医水平在左近可谓一绝,符合一技之长的条件,只要您愿意拥护血旗军,并答应尽快熟悉汉语汉俗,您和您全家现在便可成为平民,加入左边的行列,您的孙子也能很快回家团聚。您意下如何?呵呵,大叔,机会难得啊!” “这…这这…”乍然面临森格的点名,老扎木一时不知所措,目光游离,脑门出汗,嘴角抽抽,双颊更是不自主的泛起些许潮红,却不知代表的是愤怒,还是热切,抑或二者兼有。 昨日,扎木得知长孙被俘羁押,大儿子更是死于战场,一家人躲在屋里哭了一夜,其间虽曾怒骂高盛,可也没少诅咒血旗军,捎带着也没少叱骂多衮、森格这两个叛徒。但是,森格此刻的邀请之语,对老扎木却如响鼓重锤,似有嘲讽羞辱,偏生又似天籁之音。明知这是赤裸裸的引诱,明知同意就意味着向血旗军俯首乞怜,意味着成为令人不齿的出头夷奸,可老扎木就是兴不起拒绝的力气。 生活就像被强奸,无力抵抗就试着去享受。人老成精的扎木虽不曾听过这一明言,却深知其中五味。想起犹被羁押的长孙,想着分畜分地,想到孩子们的未来,再看看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军卒,他知道他无法拒绝森格也即血旗军的拉拢,更知道自家根本无法抗拒强大的血旗军。 还是告诉孩子们去仇恨死鬼高盛吧,老扎木心下暗叹。没花多少时间犹豫,老扎木一咬牙,便果断的冲森格点头同意,继而耷拉着脑袋,拉着孙儿孙女,带着儿媳,顶着背后的指戳、冷嘲甚至咒骂,坚定走入左边的平民群。他却不曾注意,随着他的选择,赵大壮投来的目光柔和了,而森格则笑得更欢了。 继老扎木之后,森格又选择了另外三户牧民,他们中,一家有名老赤脚大夫,一家有名老木匠,还有一家有名接生婆。毫无例外的,这三户人家均没多犹豫便加入了平民群体,有老扎木一家带头,他们的步伐甚至显得义无反顾。这样一来,除了奴隶之外,部落里已经有九户牧民进入了平民阶层。 老扎木几家的当众“叛变”,引来从民群体的嘲骂不断。不知不觉间,裂痕在牧民内部滋生,原本的一致对外悄然崩解。本该是牧民们与奴隶、与汉人之间的对立,不声不响便混杂了平民与从民之间的对立。更有甚者,从民们看向平民群体的目光正在发生变化,少了两分敌视怨愤,多了三分羡慕向往;渐渐的,他们陷入沉寂,通过眼神可以发掘,他们中的许多人,正在天人交战些什么… 待森格增选平民完毕,赵大壮对照手中语典,向他交代了今日的最后步骤——征兵。森格早有腹案,笑吟吟行至平民队前,不无诱惑道:“恭喜各位成为第一批平民,不过,平民可不算最好喔。只有公民才是州胡的主人,才是部落的主人,才能参与部落的事务决断,子女才能免费读书,以后才能当官,还有什么幼有所依、老有所养、见官不跪、平起平坐…好处太多,我都记不住!有女单身待嫁的,可得仔细端瞧那边了,那些兵哥近半是光棍,各个都收入不菲,人也精神,嫁了不亏,家人还沾光升阶啊。嘿嘿…” “没女嫁的也别泄气,报名参军更利落,现在就报名,今个就筛选,只要通过筛选,包吃包穿包住,每月上千大钱,全家还立马升为公民,吃香喝辣,好日子在后头呢!”森格双唇开合,舌灿莲花,语言天赋彻底爆发,将平民们说得心动不已,“我得提醒各位,血旗军刚来咱州胡,想给咱们点甜头热络热络,这段时间的身份升阶才会这么容易。到了明年,要想全家升阶,光凭参军嫁娶想都甭想,参军的至少得立功,嫁女的至少得给别个生大胖小子…” “你那死鱼眼老瞟我干嘛,想要我报名直说就是!得了得了,耳朵都听出花了,不就是扛枪吃粮嘛,算我一个便是!”不知是扛不住森格的忽悠,还是受不了他的火辣眼神,朗昆率先跳出来,带头报名参军。只是,对于森格这个传声筒,他却丝毫不给好脸色。虽说彼此现在都是平民,隐隐抱团与从民们相抗,可以往那么长的岁月中,奴隶们没少挨牧民们的欺凌,隔阂绝不是轻易便能消除的。 “朗昆,你...你...得,咱正忙着呢,懒得跟你计较!还有哪位报名?”森格神情一僵,春风得意时被当众打脸,滋味可不好受,他怒瞪朗昆片刻,却也只得摆高姿态强忍火气,与时俱进嘛! 第三百一十七回 收买夷心 草坡部落,征兵现场,面对朗昆的不假辞色,森格选择了退避。他算是部落中最吃透上面“精神”的人,知道朗昆等奴隶要比自己这类牧民更被血旗军信重;况且朗昆一副好身手,这趟多半能入伍成为公民,远非以前那般任他欺凌的底层奴隶。时移世易,州胡格局剧变,他还是与时俱进吧。 好在,朗昆的报名点燃了青壮奴隶们的激情,转眼便有十多人跟着报名,今日最后一项的征兵任务就此顺利完成。当即,一名血旗伍长与多衮一起,带着朗昆等报名之人,纵马离开了野草坡。吵吵嚷嚷之下,森格的难堪成了转瞬逝去的小插曲,丝毫不曾影响野草坡上平民大团结的和谐气氛。 夕阳西沉,半月当空,跌宕一日的野草坡进入夜晚。然而,黑夜并未让野草坡的人们消停,相反,因为这时更适于私下交流,更便于背后算计,野草坡的人们反而比白天更加活跃。他们或三三两两的低声窃语,或七八成群的高谈阔论,也不乏影只形孤的长吁短叹,所言所想者,自然离不开白日种种。 不时影绰的人中,若问串门场次最多的,非格桑媳妇莫属。她拖着肥胖的身躯,一改往日的高高在上,以亲和甚至谦卑的姿态,走遍了部落中的所有从民人家。本来,她对家中唯一战死的公公并不在意,心底甚至有些窃喜,对血旗军还想尝试巴结交好;可血旗军一来就想分走她的草场,这可远非仇深似海那么简单,她必须要做些什么。 格桑媳妇清楚,像今日这样下去不行,必须阻止事态发展,可她以往只知吃香喝辣、仗势欺人,如今身边没有男人,没有打手,她压根不知自己该想什么,该干什么,只是本能的感觉应该拉人一块追忆亡者,一块声讨血旗军,一块声讨纪贼,一块拒绝合作。可惜,一番走访下来,令她痛苦而又惊惧的是,从民们在悼念亡者之余,声讨对象更多的是高氏父子,而不是本该痛恨的纪贼。 格桑媳妇无比沮丧的霍然领悟,这些昔日的顺民,效忠高氏、服从格桑不过是因为趋利避害,小小百姓在还有活路的情况下,没几个愿意跳出来对抗强权,只不过现在的强权已经由高氏王国变为血旗军而已。至于仇恨这种东西,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往往也会被自发的转嫁给弱者和失败者。 走访最多的是格桑媳妇,被走访最多的则是森格。白天大会过后,他的身边便没缺过问东问西的平民,总算到了晚上想歇歇嗓子,从民们又一个个趁夜来他家沟通了。在他这里,白日还成群声讨纪贼的从民们不约而同的先是声讨高氏父子,继而向往平民乃至公民生活,进而不厌其烦的询问有关身份升阶的细节,就连进门时的鬼鬼祟祟和撞见熟人时的故作偶遇都那么的千篇一律,其单调重复委实令好脾气的森格痛苦不堪。 若非心中有着进阶公民的强烈愿望在支撑森格好好表现,他没准早就操扫帚赶人了。无奈之下,森格只得一遍遍的、颠来倒去的告诫来访从民:“想升阶嘛,不难!有本事的当兵,次一等的露一把手艺,再不行的就联姻嫁娶;当然,凭咱现在的条件,娶进汉女就甭想了,也只有嫁女的份儿。要是三样都靠不上,我再给你出一招,那就是好好表现!怎么个表现法呢?记住了,上面叫干嘛就干嘛,叫打谁就打谁,叫骂谁就骂谁…” “老花,别急,慢慢吃,没谁跟你抢,以后我还会喂你,没准能让你吃得更好呢…”新一天的上午,老扎木半蹲在马槽边,右手轻抚爱马头颈,嘴里依旧不停念叨。不管他人如何翻腾,不管过山车般的经历如何不真实,在刚刚过去的这个暗潮涌动的夜晚,老扎木反正是睡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安稳觉。云里雾里的成为平民,犹如让他吃了颗定心丸,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老扎木步出马棚,随着牧民们一起看向远处。那里,来了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约摸有五六百人,有整齐划一的军卒,有大包小包的百姓,也有沉甸甸的马车,倒像是一支正在迁移的部落。老扎木心下震惊,怎么一下来了这么多人,难道又要发生什么事了吗? “集合!集合!立即集合!”多衮和昨日离去的那名伍长率先拍马返回部落,随后,森格和赵大壮等人也跟着吆喝起来。很快,部落里的所有人都集中到了部落前的空地,按照昨日排定的身份等阶,按左中右分平民、公民、从民三群站定。 不过,战队并未就此完毕。在赵大壮的点头和坐镇下,多衮、森格又是一通招呼,人员站位再次微调。五户从民被调入平民群体,从多衮的吆喝得知,这几户从民升阶是因为他们家的男人各有特长且表现积极,在战俘营中已被升为平民。 接着,令众人瞪爆眼球的是,四户奴隶出身的平民竟然被调至中央的公民位置,与那些汉人军卒并列,原因则是这四家的朗昆等青壮被选拔入伍了。这番调整,尤其是四户公民的产生,再次强有力的拨动了部落百姓们的某根神经。 待到部落这边集合停当,远来的队伍也行至面前。老扎木惊愕的发现,为首那名汉服之人竟然是原州胡的相国马迁,他忙揉揉眼睛,没错,就是马迁,有次国王高盛路过部落时这家伙正恭顺的陪在边上。“叛徒!”老扎木心中怒骂,虽然自己也向汉人屈服了,可你堂堂相国,享受州胡多少供奉,怎能也屈服呢,这且罢了,竟还摇身一变成了大官,也不知卖了多少人,太可耻了! “爷爷,爷爷,我回来了,可阿爸…”哭喊声打断了老扎木的愣神,他心中一颤,连忙循声看去。近十人从前方队伍冲出,直奔平民群,都是部落中升为平民的男人,其后还跟着数名参军未果返回部落的奴隶平民,而他的大孙子赫然冲在最前。 虽然早听说平民家的男人会被放离俘虏营,可亲眼见到死里逃生的孙儿回来,老扎木依旧激动不已,他上前两步,一把抱住孙儿,顿时老泪纵横,心中感慨万千,州胡倒就倒吧,马迁叛就叛吧,孙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管他那些有的没的。一边摸着孙儿的头,老扎木一边不假思索的劝慰孙子道:“别哭了,日子会好的!你阿爸是命不好,是天神的旨意,都恨那昏庸的高盛…” 一番离别唏嘘,老扎木这才抽空打量前来的这行队伍。队伍隐分三拨,第一拨是马迁和他的百余随行护卫,正行往部落诸民的对面。老扎木通过长孙知道,马迁左侧那五十多名兵甲精良的汉骑,是血旗将军专门派出保护马迁的一队亲卫,而右边的五十多名骑卒则是包括朗昆在内的一排新建伪军。相比血旗汉军,每人仅配一套黑衣劲装和一把连翘单刀的伪军显然寒酸,不过比起他们以往的奴隶行头却也抖擞得多。 第二拨是百多州胡牧民,他们行往了会场侧面,颇有旁听之意。四处医畜的老扎木认出,他们本皆附近部落的牧民或奴隶,想来应与本部落返回之人是一样角色。第三波是近四百的汉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挂着风尘,眼中带着好奇,由一队持枪背弓的民兵随护,他们并未参合部落集会,而是在早前那什军卒的引导下,行往了部落房舍不远的另一块空地。 最让老扎木关心的自然是那一大群汉人,顺着他们的脚步,老扎木发现,抵达空地的他们开始搬卸物资并立营扎帐。老扎木心头一突,不祥的预感充斥心头,难道他们是要在这里安家落户吗?可是,野草坡哪能养活更多的牛羊? 正当老扎木等一干夷民满心忧疑的时候,那边的马迁已经下马入场,他走到场地中央,面对众民拱拱手,用州胡土语大声道:“各位父老,本人马迁,现在血旗军纪大将军麾下,恬任土改令史,暂理乐岛也即本岛原住民诸般善后事务。” “相信这里有人认识我,甚至有人正在心里骂我,没错,我本是州胡相国,数日前,我还在为高盛出谋划策,在对付血旗天军!然而,我那是为虎作伥,是迫不得已!高耽抢掠汉家海船,引来王师问罪,可高盛明知其子罪行,却一味袒护,更因吝啬而拒绝赔理息兵,反而污蔑血旗军为匪,欺瞒州胡百姓为他卖命!我苦劝无果,只得尽人臣本份,帮其出谋划策,对抗王师,但事实证明,高盛不仁不义,上天震怒,降下神罚,令高盛飞灰湮灭,只叹我数千州胡男儿,不幸为之陪葬…” 拂袖拭去本不存在的泪水,马迁偷眼瞥见冲他皮笑肉不笑的那名亲卫军官,以及在其耳边低语解说的通译,心中凛然,这可是他第一次出场秀,第一次缴纳投名状,可得好好表现,突出重点。他忙西向拱手,一脸肃容道:“马迁本为罪人,然主公仁慈,不以高氏之罪迁怒他人,怜我情不得已,恕我罪行,令我戴罪立功,安抚本岛百姓,并向百姓揭露高盛恶行,以免百姓受其余毒所祸!” “初见主公之时,主公正因百姓之苦而痛心疾首,曾言说州胡百姓本源自中土东夷,为华夏支脉,汉夷一家亲,岂料为高氏所累,此战竟致众多杀伤,悔之晚矣!委我重任之时,他对我谆谆教诲,言说百姓不易,生活困苦又承受兵灾,要我善待百姓,要让百姓富足,要让百姓安乐,要建立大同…(此处省略五百字)” “呵呵,说了这么多,还是来些现的,这里,我代主公先给诸位送上一份见面礼!王功曹…”眼见夷民们愈加不耐,马迁停止了对高氏的声讨和对纪泽的歌功颂德,冲着远处立营扎帐的那群汉人招呼示意。随即,一名王姓军官带着些军兵排众而出,将道边的几辆大车赶至会场。遮布掀开,车上堆着一摞摞的布匹和木箱,木箱揭开,里面更是闪着金属光泽的串串铜钱。 “啊!”人群中一阵惊呼,伴着隐隐的兴奋,州胡虽然落后,但不时海贸互市,普通小民也知道铜钱、布匹是好东西,看这架势,难道那位纪大将军是给大家发钱发布吗?答案是幸福的,马迁拍拍手,将人群的目光拉回自己身上,笑吟吟道:“为了消除战争不良影响,保障各位生活无忧,主公决定,今年对所有部落采取集体管理,即日起,统一劳作,集中供餐,不分公民平民从民,人人免费吃饱,人人有衣可穿,月月有俸可拿!” 看着一双双发亮的眼睛,马迁挥手宣布道:“所有野草坡百姓,赠布衣一身,所有老幼残疾一次性赠钱两百,家有战死者一人抚恤万钱,家有战残者另行勘定予以补偿。此外,所有成人劳力今日预支一月薪俸,以后每月初一将发俸一次,不过,日后薪俸将根据劳作表现有三成上下的浮动,要想多拿,各位可要舍得出力呀!” “好!好…”夷民们一阵欢呼,不乏呜咽泪流,一时间,近日来的痛苦压抑被暂搁一旁,第一次感觉这个强大恐怖的血旗军很有可取之处,而老扎木等人对汉人迁来的担忧排斥也烟消云散。财帛动人心,更何况还给吃饱穿暖,以往高氏当国之时,除了一个劲儿从百姓身上捞油水,何曾管过百姓死活,更别说发钱发布了。 即便是第三等的从民,此刻对血旗军的怨念也大为削减,毕竟他们以往忙忙碌碌也不见得混个温饱,而今人家连不该出的抚恤金都出了,又给这么多好处,就是当个吃饱的从民又有何恨呢?再说,该恨也恨高氏一家啊! 在夷民们的热切等待中,王功曹立刻组织人布置现场,有军卒指挥夷民们排成几列。报名登记,画押领取,沉甸甸的铜钱发出动听的叮铛脆响,很快便落入一个个夷民的手中。且不说老幼残疾与战死抚恤的一次性收入,十六至五十五的公民、平民,男子六百钱,女子四百钱,这可是每月都有的长久生计,委实令他们眉开眼笑。有了州胡国的劫掠所得,纪泽还是乐得借花献佛,出血收买人心的。 不过,从民劳力的待遇就寒碜了,男子三百,女子两百,仅仅公民、平民的一半,同在一块场地,都是两胳臂两腿,反差如此明显,从民们的羡慕嫉妒恨以及由此激发的上进之心自不消说... 第三百一十八回 灰色批斗 草坡部落,待得发完铜钱,马迁要求王功曹回头再处理布匹,他还要别处赶场,可得节约时间。拍拍手,马迁再度吸引夷民注意,这次却是沉下脸来,面向那堆从民严肃道:“诸位先前协助高氏对抗王师,行那不义之举,以至王师大量伤损,令主公悲痛欲绝,罪莫大焉,自当有从民之罚!” 满是训诫,马迁厉声道:“主公宅心仁厚,心系百姓,虽万般痛苦,仍欲赦免诸民胁从之罪,令我待以亲厚,给与寻常平民身份。然而,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等百姓既然有错,就需有所担当,因而本人一力坚持,参战人家须由从民做起,知错而改、忠诚奉献之后,方可坐享平民、公民待遇,以此抚慰王师亡魂!望尔等自此洗心革面,忠勇勤勉,以报主公天恩!” “原来大伙的从民待遇都是这混蛋搞得鬼!这个叛徒这般出卖大伙,一定是为了自己飞黄腾达,太无耻了!太没节操了!”马迁“慷他人之慨”,引来一众从民的暗骂与怒视,一股本该对准血旗军和纪泽身上的怨气成功转嫁给了马迁。 感受到从民们的强烈不满,又瞥见身边那名血旗亲卫队率的颔首微笑,再想到其代表的纪某人,马迁心中苦笑不已,好人是领导的,恶人只能是自己的,更恶的投名状还在后面呢! “因此战之过,诸位有的痛失亲人,有的沦为从民,而马某亦为之失去所有土地牛羊!然而,高氏父子自有恶报,可那些爪牙帮凶呢?他们或者他们的家人,依旧占有大量土地、牛羊、财富,日后依旧可以花天酒地!何其不公?何其不仁?诸位以为,这样对不对?这样行不行?该不该惩罚他们?”按下心中所想,马迁同样满脸怒容,犹如自己受了天大委屈,连珠炮似的喝问道,言语间手臂不时挥舞,渲染力十足。 “不对!不行!惩罚他们!惩罚他们!惩罚他们…”被马迁勾起丧亲之痛,夷民们怒火升腾,声浪滚滚,先前便饱有怨气的从民更是义愤填膺。腾腾的怒火急需发泄,汉人刚给了好处,又惹不起,对面的马迁仍是大官,也惹不起,人性使然,就将怒火对准那些随着高氏倒台的昔日权贵吧! “带格桑!”眼见火候已到,马迁高喝一声,并对身侧伪军做了个手势。立刻,以朗昆为首,十余伪军奔至队后一辆乌篷马车,从中拖出一人,连推带搡的押至场中。那人正是部落头人格桑,只是他眼下衣衫破碎、瑟瑟发抖、垂头搭脑,哪里还有昔日横行部落时的风采。而会场从民群中,格桑一家震惊之余,更被吓得六神无主、瘫软在地。 马迁眼见格桑一家的衰样,心中不免戚戚,这格桑往日为人还成,与自己喝过酒,也给自己送过红包,可立场不同,自己也是好不容易才换的船,今日只能对不起他了。 心一横,马迁点指格桑,无视其眼中的乞求,义正词严道:“草坡部落有如今噩运,格桑其罪难逃!往日他为高氏帮凶,可以欺压良善,横行无忌,但如今,我等有血旗军做主,有纪主公做后盾,正该对这个高盛余党说不,公开审判其累累罪行,清算昔日不公,洗刷州胡污弊!还请诸位有冤申冤,有恨说恨,揭露其丑恶本质,给其一个正义判决!” 冷场!令马迁心头发紧的是,当他华丽完成公审开场,将话语权交给场中夷民的时候,先前还气吞山河的夷民们却集体哑火了。究其原因,一是格桑家数代头人,积威犹在,部落夷民们一时还真不敢造次。其次,格桑一家平素虽待下嚣张,但这么小的部落,连奴隶都可能有几代的交情,他倒真未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无非占点便宜、抽几鞭子这等鸡毛蒜皮,还真不配拿到这里来揭发批判。 冷场在继续,就在马迁额头微汗的时候,就在格桑目露希望的时候,平民群中一人排众而出,行至会场中央,撩起衣服下摆,露出腿上几道清晰的鞭痕。此人正是森格,只见他手指格桑,一脸悲愤却又略欠底气道:“格…格桑!那日高盛征兵,我恰好生病,更知高盛不仁,因而不愿随行对抗王师,你这高盛走狗竟然鞭打于我,逼我去为高盛送死,你可知道会有今天?” “你!你…”看着森格那副煞有介事的表情,格桑恨不得跳起啐他一脸,再狠狠抽上几鞭子,这货当日分明是胆小装病,期期艾艾的想要赖掉国王征召,如今竟还这般振振有词,简直比马迁还可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格桑心中虽恨,却也不敢直接骂回去,可不待他想出如何恰当的自我辩解,森格已经抢过话头,冲着场下众人尤其是从民群中的一些人语带双关道:“你等谁没挨过格桑欺负,今日有血旗军做主,还不出来揭发,将格桑打倒,以后还想一直过苦日子吗?” “我揭发,格桑媳妇那年抢了我家一只就要下崽的羊,说是那只羊到他家的草场里吃了草。我公公去找格桑理论,反而被格桑抽了两鞭子,我公公回来后就气病了,一年后也就过世了,我怀疑肯定跟格桑那次鞭打有关,可到了今天才敢说出来!”又有群众站了出来,说话的是扭捏不已的从民山娅。 其实,格桑家抢羊是真,但她公公死于流疫,赖给格桑就牵强了,山娅之所以会当众这么说,那得要归功于昨晚森格的教诲:“上面叫干嘛就干嘛,叫打谁就打谁,叫骂谁就骂谁。” 马迁心中石头落地,不无鼓励道:“说得好,那只羊回头便可还给你家。有纪大将军在,有血旗军为诸位做主,有苦有难,诸位尽情倒出来吧。” “我要检举!格桑媳妇昨晚去我家串门,辱骂血旗军、辱骂纪大将军不说,还拉我一起对抗血旗军、阻挠汉人做事!俺家男人跟着格桑出去,全部战没了,格桑家的不管,反是血旗军对咱够意思,咱可不能昧着良心跟她乱来!”这次高喊出声的是从民卓玛,他丈夫本是格桑的亲兵头子,两家堪称“亲密战友”,不想这会儿竟会跳出来反水,而她的检举也令格桑媳妇由观众席被押至会场中央,与丈夫同病相怜。 “我举报,格桑有次醉酒失手烧了我家的草堆,却拒不赔偿…”“我不服…”“我冤枉…”有了森格、山娅的提点、带头,有卓玛的反水、决裂,再有马迁恰到好处的煽风点火,平民、从民们终于爆发,公审大会进入节奏。多年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一一给抖露出来,添点油加些醋,再适当点缀些互不雷同的虚构情节,格桑一家的形象立马被塑造得罪大恶极、十恶不赦,就连最心软的夷民此刻都觉得他们不可饶恕。 若非有军卒在一旁镇着,口头批斗没准就演变为肢体教育了。直到一名又老又丑的女从民公然宣称小她十岁的格桑曾经对她施暴未遂,格桑终于没撑住,吐了口血,晕死过去,也不知是悔的,还是气的,抑或是被恶心的… 杀人不过头点地,格桑既然已被批得晕倒,大大小小的劣迹也已足够踩上几百只脚,今日的批斗也就该收场了。马迁摆手止住夷民们的吵嚷,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总结陈词,继而严正宣布,鉴于格桑夫妇的劣迹斑斑,他们全家将被贬为奴民,所有财产一律罚没充公,余人过往则不再追究。 就此,州胡历史上第一场公审批斗大会以夷民大众的团结胜利而圆满谢幕。而随着马迁的宣判,瘫软如泥的格桑一家在伪军的拖拽推搡甚至拳打脚踢下被带离会场,夷民们则高声喝彩、拍手称快,爆发出此番公审的最后一拨高潮:“喔喔喔!好!活该…” 夷民对面,公审组织者马迁同样显得欢欣鼓舞,可没人知道的是,此刻他的心中却在阵阵发寒,非是为了境况凄惨的格桑一家,也非为了眼前这群窝里内斗却犹自不知的蒙昧夷民,而是为了这一切的幕后设计师——纪泽。 毋庸置疑,今日这出纪氏剧本的土改大戏,其效果远远超出主演马迁的预想,本以为只是替血旗军抢夺财产遮个羞,不想夷民反应会如此强烈,轻易就摒弃了政治并不算黑暗的州胡国,投入了对州胡旧有势力的讨伐。内心本还不以为然的马迁此刻霍然发觉,小小的公审批斗,正义公开之下别有算计,它充分发掘人群的负面情绪,处处切中人心人性的弱点甚至劣根性,轻松摧毁旧有格局,代之以全新构架。 就如草坡部落,有此一遭,格桑和高氏的权威被夷民们亲手摧毁,夷民们不论思想还是行动都再难集体回头,犹如交了一份投名状,日后只得倚上血旗军这辆战车,不知不觉便成为“侵略者”的忠实拥趸。非但如此,释放奴隶、四阶有别、当众站队、升阶有序、区别恩赏,这一揽子方法大多出自纪泽的构思,其效果短短几天便已显见端倪,本该团结对外的夷民已是互相攀比、内部离心,令本为对头的血旗军轻松坐当仲裁。 这一条条策划,马迁有的懂了,有的依旧懵懂难明,但今时今日,他再也不会怀疑这些做法的效用,更不怀疑提出者纪泽之阴险。武人比的是当面搏杀,文人比得是运筹帷幄,对于纪泽的心机,马迁真的服了,甚至是怕了,投效之心也就此坚定。然而,马迁并不知道,他高估纪某人了,纪某人只是占着穿越者的便宜,一股脑照搬了后世诸多革命的种种套路,要说对其精髓的理解,纪某人多半还差他马迁几条街呢... 甩掉脑中诸般思绪,马迁最后宣布,草坡部落即日更名为“草坡集”,作为新设乐东县草坡乡下属的一个行政村(普通一村约置民一保十甲百户五百人,乡集之地可加置一二保),因位置合适还将作为草坡乡的治所也即乡集所在,今日前来的汉民将有一半迁居于此。 草坡乡包括草坡屯的筹备安排,将由来自血旗营中军的王功曹暂行军管,他也是赵大壮所在队的功曹小史。交代几句之后,马迁带着随行血旗亲卫和大部伪军,带着夷民们的海量怨气值,不无唏嘘的走了,而野草坡则留下了朗昆为首的两什伪军,留下了同来的血旗军民,还留下了几辆关有左近头人权贵的乌篷车。 或是内务多过军务的原因,王功曹比赵大壮少了份杀气,多了些淳厚。新官上任,他并未浪费时间对夷民们就职演说,事实上,光凭一本“音文”语典,不通土语的他若向夷民们发表感言,估计也强不过赵大壮多少。他只是用手势上前一番比划,示意公审中“思想进步”的山娅、卓玛等几家升阶至平民群体,又将一直积极表现的森格、多衮两户升阶入公民群体,从而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权威。 “准备开饭!大家一起来!”王功曹一边用蹩脚的土语宣布,一边笑着比划了一个吃饭的动作,接着挥手示意散会。正在立营扎帐的汉军汉民们则分出部分人,反客为主的在堡前空地上支起十几口大锅,并取出一堆堆的米粮、海产、盐巴,还有夷民们从未见过的罐头、方便面、鲸油之类,说笑着忙碌起来。 不同于时下通常的一日两餐,在纪泽的带动下,一日三餐的奢侈习惯早已成为血旗军民的共识。可是,对血旗军民司空见惯的事,作用到这些平素节衣缩食的夷民身上,那就足以再次震撼了。所以,王功曹的邀请带来的是夷民们的迟疑,以及一道道羡慕而向往的目光。 “犹豫什么,来帮忙啊!”作为这一地头的“老人”,赵大壮带头,用稍有进步的土语,热情招呼夷民们动手相助做饭。而他笑容与手势的第一对象,却是一名年约十五的夷人少女,也即老扎木的孙女扎娜,一个不算多漂亮,却显素净的女孩。 或因两日前展示出的凶威,或因仍难排解完全的敌对情绪,赵大壮的邀请非但没让扎娜上前,反令她躲到了老扎木的身后。好在,森格与多衮的及时吆喝冲散了这一尴尬,而随着他们的带头,越来越多的夷民们走向了汉人军民,不需语言交流,若即若离的帮着取柴、打水、生火。于是,似很自然的,草坡乡的汉民、夷民们开始了第一次协同劳作... 第三百一十九回 植根乐岛 草坡部落,当大锅里冒出阵阵浓香的时候,王功曹已经带人完成了格桑家产的查抄,还从中取来了些许酒水。宴席向来是感情交流的最佳场所,有酒有鱼,有饭有汤,不分汉人夷人,七八百人围坐一处,随着王功曹分别用汉语土语吆喝出的“大家吃好喝好”,众人开始了别扭而和谐的集体聚餐。 新鲜落户的这些汉民自然来自第四建设兵团,他们早被三令五申要与夷民们和谐相处,钱粮攻势下的夷民们则半推半就的结交着这些无法抗拒的远来移民,双方你恭我顺,相知相识,天真的孩童们更是不分汉夷的玩到了一处。于是,通过这顿管吃管饱的“大锅饭”,汉夷双方迈出了共存共荣的第一步,而野草坡也就此实际进入了计划体制下为期一年的集体牧场时期。 “还是从了吧,不从不行啊!”老扎木心中暗叹。喝着难得一尝的美酒,吃着又暖又鲜的美味,他不禁想起无福消受这一切的儿子,心痛之余也品味出某些怪异,可看着彼此客套、面带笑意的汉民夷民,他的心中却泛起了深深的无力感。 不远处,赵大壮不时偷眼瞟向这边,当然,他看的不是扎木这个糟老头,而是他的孙女扎娜。自从前夜巡逻之时,偶尔撞见扎娜一人在月下默默垂泪,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就多了一道单薄而素净的倩影,理不清也抹不去,令他十七年来首次因为挨饿以外的原因而失眠,甚至令他倍加思念老**吴老三那个无良的人生导师。 “她是个夷女诶,你怎能那般着迷?”赵大壮默默劝说自己,旋即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夷女怎么啦,王功曹不是说主上都在鼓励军卒们讨个夷人媳妇吗?再说了,光凭俺下面还有四个弟弟,也难讨血旗治下的汉家媳妇啊,就俺这条件,怕还配不上人家扎娜呢。” 好似憋了十年的力气,赵大壮直待聚餐即将结束的时候,终于磨磨蹭蹭的,脸色涨红的,“不经意”的,碰巧路过扎娜的身边,将两盒海龙肉罐头与一把精致小刀递往她,本就磕碜的土语更加结结巴巴:“我的...给你...拿着...” “不,不要...”扎娜下意识的拒绝,她并非首次收到小伙子送来礼物,自然知晓这意味着什么。其实,她凭借女儿家的直觉,之前便已感觉到赵大壮对她别有异样。说起来她并不讨厌这位汉人什长,反而觉得他挺威风,挺有男子汉的味儿,可她的父亲刚刚死于同汉人的战争,虽然死于暴乱的牛马踩踏,而非汉人的刀枪之下,可她这时怎能接受一名汉人呢? 然而,赵大壮甚至没等扎娜拒绝,便已强行将东西塞给她,羞臊的掉头跑了,留下个不知所措的扎娜,收下东西不是,当众追还也不是,事实上也有些不敢公然追还以示拒绝。不过,扎娜不知所措,她的弟弟也即扎木的长孙却不干了,姐姐怎可嫁给汉人仇敌,他蹭的站起,就欲拿起东西丢还给那个汉人什长,怎奈他刚站起一半,便被一只苍老的大手死死拽住了。 拉过眼中茫然的长孙,老扎木语重心长道:“孩子,答应爷爷,莫要乱想,更莫做傻事,那都是天意,人家汉人连抚恤都赔了,也算仁至义尽,过去的就跟着死鬼高盛一起过去吧!你还有爷爷母亲,还有弟弟姐姐,还有将来,日子总得好好过下去的。扎娜也一样,你与那名汉人什长并无仇恨,如何选择全凭你自身感觉,无需考虑太多,当然也无需害怕,毕竟咱家也是平民!” 聚餐收尾之际,王功曹宣布草坡集暂先成立六支专项队伍,以有效组织百姓开展生产建设,所有男女劳力不分汉夷都将被混编入队,其中有负责牲畜牧养的畜牧队,有负责设施修建的建筑队,有整夯道路的筑路队,有负责饮食的炊事队,有运输仓储的储运队,有制衣护幼的杂务队。同时,以草坡乡的名义,部分人手还将被抽调组建汉夷混杂的民兵队与宣传队。各支队伍均可视具体情况下设分队。 每支队伍都由一汉一夷两名公民分任正副队长,当场,王功曹参考众人的推举,对各队的队长、副队长予以任命,因夷人公民不足而空缺的建筑、筑路副队长也由夷人平民暂代。令夷民们满意甚至惊喜的是,汉人并未如担心般歧视夷人,八名正队长中有两个夷民的位置,多衮担任了草坡集畜牧队长,而灵活机变的森格更是担任了乡一级的宣传队长。 新官上任的队长们随即开始了拉人入队,王功曹则另有一番调度,他派出一干汉军、伪军、获释夷民和部分民兵,压着左近部落的头人权贵,带着钱粮布匹,兵分两路“下乡”其他部落,去重复草坡集的故事。待到该走的都走了,草坡部落的夷民与落户草坡集的汉民们也悉数被编入队,纷纷乱乱的草坡集就此变得组织有序。 暂有五名队员的乡宣传队最早定员,也最被王功曹看重,在格桑家宅充作的乡公所内,他们经过了一个时辰的突击培训,接着便进入草坡集各个角落,向夷民宣讲血旗军的各项惠民政策,更为他们描绘乐岛未来的大同世界:老有所养,幼有所学,行有所畅,宿无遗风,丰衣足食,按劳分配…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草坡集百姓在各级队长的指挥下,投入了轰轰烈烈的大生产大建设,众人积极表现,现场热火朝天,原本偏僻荒蛮的野草坡,就像老树逢春,乍然焕发出勃勃生气。其中,人气最旺、进度最急、场面最大的要属筑路,非但筑路队员们忙得不可开交,就连其他各队的空闲人员也没少被抓壮丁。按照上面的指示,当前各乡各村的第一要务就是修路,以让急需的各类生产生活物资方便流通。 据消息人士透露,草坡乡将响应乐岛的“村村通”工程,各村与草坡乡之间将整夯一条单车宽幅土路,而草坡乡将修筑一条直通乐东县城的双车宽幅土路,进而接上夷民战俘们正在修筑的三车宽幅环岛公路。并且,等两三月后血旗军腾出手来,还要花力气将所有这些土路整修为水泥路,经久不损,雨天不泞,乘车不颠… 又两日过去,夕阳西下,老扎木在溜马,清风拂面,白发布衣,悠悠夷曲,横吹骨笛,端的是无比惬意。这时,一支骑队向草坡集行来,队中还夹杂着一辆乌篷马车,远远的,朗昆戏谑的笑声传来:“老扎木,又在假公济私,溜你那牙快掉光的老花?你这是变相怠工,是抵制大同,小心我向乡里建议,将它送上饭桌!” 要说草坡集人事编组少不了扎木一家,扎木的长孙进入筑路队,儿媳加入了杂务队,孙女扎娜入了炊事队,身为兽医的老扎木虽然年龄超限,但因身有特长而与几个老移民一道被特聘,并毫无意外的归入畜牧队。现在,各家的牛马羊在一一登记之后,与格桑家抄没出的公有牲畜一道,都归畜牧队统一喂养和取奶,老花也不例外,只是,老扎木却是假公济私,依旧成天亲自照顾这匹心爱的老马,根本不让别人碰。 朗昆的话令老扎木气得吹胡子瞪眼,原本他胡子一大把,别人不会为了一匹老马跟他计较,偏生这朗昆一见面就喜欢揶揄他两句。这个奴隶出身的朗昆如今彻底翻身,因往事种种对他们原本的牧民很不待见,虽在汉人严令下不敢胡来,但身为公民,想整死老花绝对不难,加之老扎木本就有短,故而他还真的不敢与朗昆较真,只能转移话题,手指乌篷马车道:“你等还没忙完?这都多少家了?” “完了,忙了三天,草坡乡总算结束了!左近一总十个大小部落,规整为七个村。原本那十个头人,有八个全家为奴,其中三个作恶太多,被当场砍了脑袋;只有两个老家伙颇得人心,部民又都沾亲带故,愣是没人批斗他们,最终只能让他们过关,甚至有一人还得了个平民身份。你还别说,这两天看到昔日那些头人们的怂样,真是太爽了!哈哈…”老扎木的话题显然挠到朗昆痒处,也不再奚落扎木,而是滔滔不绝的吹嘘起来。 头人们的下场早在预料之中,老扎木毫不意外,可看着朗昆一副毫无顾忌的模样,真将自己当成主人翁了,老扎木不由一阵气结。如今草坡集渐入正轨,虽然又有几户从民升格成平民,家中男人也被放了回来,可夷人男丁依旧不足,根本翻不起风浪,奴隶出身的平民更是一心追随血旗军,大局再也不可能反复,老扎木也只能暗自腹诽。 当然,老扎木一家包吃包穿之外,每月能得薪一贯半,一年便能挣下两三年的饭钱,他已经彻底熄了为儿子报仇的小心思,只想尽快变身公民,给孙儿孙女们更好的境遇。只不过令老扎木犯愁的是,这几天常有从民凭借微功升阶为平民,似乎汉人根本不在乎节约那点薪俸差距,但平民要想升阶为公民却困难得多,据说还要上面审核,草坡集迄今仍仅公审那天决定的几户,何时才能轮到他家啊? “听说了吗,卓玛那个狐狸精就要改嫁了,相中她的是个三十多的汉人光棍,她也太…”“可不是!丈夫刚走几天啊,太没节操了!不过她家那两个小子倒是有福了,听说王功曹亲口承诺,只要双方自愿在乡里正式登记,她家几口人都将成为公民,也难怪卓玛啥都不顾了…”两个夷人女声在低声八卦,恰被回到屯舍的老扎木听个正着。 被朗昆弄得一肚窝火的老扎木不由心中一动,儿媳还是别改嫁了,但孙女今年已经十五,已能出嫁,那个汉人什长其实也不错,要是孙女嫁给他,孙女日后好过,孙子们乃至全家也能跟着升阶为公民,日子也会好过,何乐不为呢?想着想着,老扎木不由加快了脚步,准备回家与孙女扎娜谈谈... 草坡部落这五六日的天翻地覆,仅是整个乐岛的一个缩影。粗暴摧毁原有统治阶层,施恩收拢原有底层百姓,分阶措施分化瓦解,集体军管稳定局势,逐步释放亲善俘虏,辅以诸多细节手段,血旗军凭借远强于夷人的军力财力,迅速而扎实的完成了对州胡乐岛的牢牢入主。 当然,这些日子里,纪泽为首的血旗高层并非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对夷稳定,进一步的开发规划以待更多移民也是重中之重。首要规划自然聚焦于填饱肚子的农牧业,垦荒农耕乃当务之急,不止这一项,道路建设、住宅建设、工矿建设、水利建设、城镇建设,项项皆不可或缺,项项皆任务繁重。 而且,不似自然条件受限的太行,也不似政治条件受限的长广,乐岛是纪某人视作根基经营的地方,各项建设自然要力争最好。譬如农牧,并非简单的堆田犁地和播种浇灌,由之还牵涉到精耕细作、沤肥增产、基塘联产、风车灌溉、定点轮牧等等纪泽所能记起的后世新型生产方式,以及桑麻种植、果园茶园、农产处理乃至皮毛加工等等农副配套建设,项项皆需创新推广。 如此艰巨繁杂的生产建设,既涉及科技上的推广革新,又离不开大规模的组织调配,若想尽早尽好的完成,绝非松散的小农模式所能达成。为了集中力量办大事,为了确保先进技术的推广革新,也为了保障贫困会众的近期温饱,更为了自己能够得心应手的勾画乐岛蓝图,纪泽这才决定今年对乐岛采取计划经济模式,抑或说屯田模式,直至冬天的分田分地。 其实,若是可以,纪某人更希望这个时间是三年甚或更久,怎奈一直以来为了收拢人心,他给血旗军民的待遇委实高了点,想要计划经济,想要令行禁止,是要付出真金白银的。他血旗军去年流窜南北,搜刮劫掠,外加奇货可居的商业暴利,如今的家当也不过钱八十万贯,粮百万石,所有家当都拿出来,还远远不够年内扶持供养预计中的三四十万移民。开源节流之余,他纪某人还指着乐岛开发后卖房卖地回笼资金呢。 正是出于钱粮的捉襟见肘,纪某人每每西望大晋方向,心中都在祈祷着自由岛自贸市场开业兴隆,日进斗金,同时也难免嘀咕,此番新招的流民是多些好呢,还是少些好呢? 第三百二十回 元宵游行 光熙元年,正月十五,巳时,晴,自由岛。 今天,是自由岛自贸市场开业大吉的日子。作为江南沿海未来最大的黑市,昔日飞鱼帮所盘踞的泗礁岛已不见荒草丛生抑或茅屋矮墙,如今,这座面积数倍于和平岛的岛屿上,放眼是平整码头、宽敞礼堂、水泥广场、连片仓库,以及交易厅、安海楼、镖师堂、酒馆、商铺、赌场、妓院、当铺、房舍、碉堡等一系列附属设施,其气势规模甚至超过业已运营三月的和平岛。 尤为突兀的是自贸岛屿中心的那座防御主堡,这是个俯视呈五角海星形的大型棱堡,钢混砖石结构,共四层,高十多丈,最大直径六七十丈,外设一圈围墙。它正是血旗军工程营着力试建的,内含八阵图陷阱的海星棱堡,厚重石壁,机弩森森,多角度防御,海星棱堡虽内部远未完工,但光凭其难啃的外观便令人心寒。有她坐落于自贸区的核心地带,所有精华的商铺、货场、码头都在其床弩、抛石机的打击范围内,任何居心叵测者都不敢轻易来自由岛造次。 码头上,披红挂彩、鼓乐喧天、人头攒动,正中吊梁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书:“自由岛欢迎您!”横幅之下,由血旗军提前邀定的第一批五家自由岛管委会代表正在众人拥簇下笑脸迎客,细心的人可以发现,其间不乏来自和平岛管委会的势力代表,譬如莲花教、吴兴江家、广陵曾家,似在寓意着跨域商贸势力的勾连纠葛。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是,为首大执事是来自江南大族吴兴江家的俊彦江升,却非来自自由岛发起者血旗军抑或安海商会。事实上,就在去年底安海商会被血旗军“招安”之后,和平岛的大执事便已换成了广陵曾家的曾进。 如今在自由、和平二岛,血旗军皆让出大执事之位,还让出半数管理收入给其他管委会成员,算是退入了幕后。虽有向本土势力示好让步的意味,何尝不是在拉拢一票利益联盟呢。 昨日迄今,陆续来岛的访客络绎不绝,有豪富巨商,有江湖豪客,有左近豪强,甚至不乏风度翩翩的世族子弟,开业的兴隆程度远超管委会预期。不得不说,这里紧挨黄金水道长江的出海口,扬州的工商经济与海贸水运又素来繁荣,相比淮北近海的和平岛,地处江南的自由岛更具开设自贸市场的优势。 面对不时往来的船只和身份各异的来客,管委会各家代表喜气洋洋、满面红光,眼中隐现孔方之影,内心的火热一览无余。要说血旗军南下甬东开设自贸市场,他们这些跑海贸的心底十二个愿意,之前故吴士族从中阻挠,他们抱着民不与官斗的信条与血旗军疏远距离,背地里可没少诅咒过故吴士族们,好在这自由岛市场终归还是开起来了。 几月下来,和平岛自贸市场愈显活力,成为青徐沿海重要的商贸中转地,甚至还带动了临近数郡的工商发展。管委会各家不算商铺盈利,光是和平岛的中介、仓储、转手、物流等管理收入便有不菲分红,这些管委会成员,甚或许多涉及海贸的来岛势力,自然知晓乃至羡慕,如今自家参与抑或有望参与条件更好的自由岛市场,舒爽兴奋自不待言。 “诶,看那主堡挺有气势嘛,这泗礁岛倒被那血旗将军搞得有模有样呀。只可惜一个三品将军不忙正事,光想着阿堵物,果然是泥腿子出身!”一行散客下船到得码头,其中一位腰挂白玉的翩翩公子一边四下观瞧,一边不无轻佻道,“哼,凭借些许蛮勇就想插足我江南沿海,待得楚公大军腾出手来,看他血旗军还不望风而逃?这自由岛怕就得再度抛荒了,啧啧啧...” 这名佩玉公子却是嘴毒,顿令听得其言的管委会诸人又是气恼又是不屑。气恼的是这厮在人开门大吉时说晦气话,不屑的则是这厮孤闻寡识。那自号楚公的陈敏,之前在江东故吴士族的欲拒还迎下轻取江扬二州,一度气焰嚣张,可再欲攻取荆州,遇上真正抵抗的硬茬,却被打得灰头土脸,如今哪敢为了自由岛这点小事再来招惹战功赫赫的血旗军,嫌命长吗? 《资治通鉴》有载:“(永兴二年腊月)敏以陈恢为荆州刺史,寇武昌;(刘)弘加(陶)侃前锋督护以御之。侃以运船为战舰,或以为不可。侃曰:“用官船击官贼,何为不可!”侃与恢战,屡破之;又与皮初、张光、苗光共破钱端于长岐。”(陶侃,东晋初年名将,后官至东晋大司马,陶渊明的曾祖父。) 当然,佩玉公子这行散客一看行头便是士族子弟,管委会各家自不会为了句晦气话寻他争执徒惹麻烦。倒是佩玉公子身边的一名华服少年笑道:“楚公正屯兵江荆两州交界,怕是没空来管这点小事。叫我看,那血旗将军不知死活,竟要去夷州撞个头破血流,届时怕都无需我江东出手,就得乖乖卷铺盖走人了。” 这一少年旁若无人的高论却令管委会诸人黑了脸,若是血旗军撤离自由岛,且不说故吴士族们在长远振兴沿海经济与短期损害陆港营收之间,是否会保留这个自贸市场;便是保留,也未必还有他们管委会各家的事儿;便是仍由他们经营,他们没了血旗军强势坐镇,内部也没准因为利益争夺而分崩离析。 坦白说,对于血旗军有意无意的强势,以及可能牵连的麻烦,两岛其他管委会配角性势力是有所抵触的,可他们也都知道,若无血旗军强力坐镇,他们怕连享受自贸红利的机会都没有。是以,他们看向这拨士族中人的神色愈加不善,心中更是不免为血旗军担忧起来。 “谨言慎行,多看多学,这商贾之事虽不上台面,却不可一无所知。”出言的是名锦衣老者,显是带那公子与少年前来见世面的家中长辈。世故的老者自知自家子弟的话有多讨人嫌,虽自持士族身份,不会自降逼格向管委会一干庶民致歉,却也打断了两名夯货的高谈阔论,不愿无端多事,毕竟惹毛了别人,谁背后没些后台呢。 佩玉公子一行渐行渐远,留下满腹心思的管委会一众人,正纠结间,忽听广场方向传来一声老大嗓门的吆喝:“有消息!重大消息!俺们海眼自由岛分店开业大酬宾,今日免费发布!诸位听清啦,血旗军在年关前后,业已出动大军,征讨海外蛮夷,占据一座海中大岛,幅员数百里,至少可容民十万,不是夷州,不是夷州啊!有目击证人啊...” 海眼组织的生意看来是绑定这自贸市场了!许多消息灵通的来客心中嘟囔,但旋即便被其免费发布的这一消息所震惊,难怪血旗军要假攻取夷州之名广招流民!他们是如何寻得海外大岛,并率大军浮海远征的,他们怎有这等本领?他们已经够强了,若再占据数百里海外之地,假以时日该更多强? 有心思通透的更是想到,血旗军这是得了块真正的安生立命之地,凭之作为老巢,将无惧官府或其它势力对其产生存亡威胁,再无后顾之忧,日后行事便可愈加肆无忌惮,偏生他人在摸清乃至捣毁其老巢之前,还不好轻易招惹,其又将如何的凶势滔天? “船!东边好多船!好快!”一声惊叫突兀响起,打断自由岛上人们的纷繁思绪,随即更是引发了阵阵惊疑。只因众人放眼看去,东方海面确有二十多个小白点快速奔来,稍有海贸经历的人都能察觉,那绝非寻常商船能有的速度,便是最快的海盗快船也未必有此迅疾! “快跑啊!定是海贼来啦...”不知是谁发出的一声凄吼,顿令岛上人群由惊疑陷入惊乱。不待搞清情况,已有惜命的来客自发开始紧急应对,有的就地隐蔽躲藏,有的岛上四处逃散,有的就近上船意欲远遁,更有被吓傻的甚至慌不择路的跳水泅逃,怎一副乱世景象! “嘿嘿…真过瘾,早想整整这帮喜欢背后阴人的南人,今个咱总算遂把愿!”所来船队的最前,金枪旗舰的顶层望台上,陶飚等人凭栏并立,正通过望远镜,有说有笑的欣赏着自由岛的骚乱。 这支大型船队本是血旗军沿海发放赈粮并接收流民的巡回船队,三日前带着乐岛捷报返抵鳌山的陶飚,却是按照纪泽的吩咐,带着他的安海右军以及一大票民兵,乘坐清一色的新式海船,刻意前来开业大吉的自由岛溜上一圈,其目的自是耀武扬威。 “子浩,咱们这般行事,非但惊扰了四方来客,还扫了自由岛管委会面子,是否太过无礼了?我血旗军日后毕竟还要利用自由岛交易,不好伤了交情,和气生财嘛!”陶飚身边,一名十分富态的中年男子呵呵笑道,却是纪泽的便宜三族叔,汝南纪氏的族长纪斐。 豫州大乱,汝南纪氏的族人却也呆不下去了,先是躲入了淮西营的三星寨,后又在纪泽的首肯下,顺淮河迁至鳌山。纪泽虽因纪张氏改嫁一事,心底颇不待见所谓的同宗族人,但对其中的人才却也不吝任用。恰逢马涛无法再主持和平岛,便将谙熟商贸的纪斐顶上。而此番自由岛开市,血旗军作为幕后东家,却无合适的重要人物得空出席,便由身份特殊的纪斐前来顶缸了。 “纪老,你猜前方岛上之人,包括管委会诸位,有几人与我等真心交好,有几人曾经暗中针对血旗军,又有几人诚心礼待我等?”陶彪笑着接话道,“行商贸易本该和气生财,可这是在海上,实力为王,拳头就是硬道理!我等之前屡受扬州本土势力排挤,今日就是要嚣张威吓,就是要蛮横无忌,才能让日后少些麻烦。至于失礼,呵呵,他们不会在意的。” 话毕,陶飚止住身边众人的笑闹,沉声吩咐道:“好了,遮盖明轮,减速靠港,让各船各部的兄弟们拿出精神,摆好架势,这是元宵大游行的第一站,莫要堕了我血旗军的声威...” 自由岛上,眼见血旗船队驶近,人群不再混乱,反是渐渐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因为那些竟然都是两千石以上,本该慢速的海船,而为首斗舰桅顶是血底巨蛟出海旗,自贸市场东家血旗军的旗帜,自然不是前来滋事的海盗。只是,那些海船的船帆怎生那般庞大,难道这就是船速飞快的原因吗?难道血旗军就是凭借这种船攻取海中大岛的吗? 很快,船队抵近自由岛东岸的血旗专设码头,其威势也愈加清晰。猎猎大旗之下,刀枪森寒、弓弩张弦,近两千盔明甲亮的安海军卒与三千多黑衣劲装的民兵,在各艘海船上依舷肃列。五千人杀气腾腾,冷冽的威势直冲霄汉! “咕噜!”“咕噜!”“咕噜…”不知是哪些人在吞咽口水,接连不断的低响竟在岛上清晰成片,从而令众人从呆愣中霍然清醒。示威!嚣张的示威!赤裸裸的示威!向扬州沿海各家的示威!众人脑中迅速闪过此类判断,不满、羞恼、敌视在所难免,可更多的,却是惊惧与无奈。 其实,若仅这么五千军兵,倒也不至令人真正震撼,关键却在于他们所乘舰船的速度,血旗军公然暴露这一舰船优势,分明是在宣称,他血旗军只要高兴,可以随时投送五千甚或更多人马抵达沿海各地,而当地水军根本反应不及,甚至被袭掠了也追不上打不着!没有一个统一调度的朝廷,晋海之上谁敢得罪,谁与争锋? 如今陈敏兵困江荆交界,人家血旗军却得了海外根基,再有这等来去如风的战舰,扬州乃至大晋沿海哪里都可去得。若说之前的扬州诸家仅是担心血旗军再来一次句章偷袭,选择暂时隐忍,不乏日后反攻倒算将血旗军驱离自由岛的心思。可这一次过后,许多人都得重新认清形势了! 靖海舰队耍足威风,自不会留下讨人嫌,自由岛也没那么大码头可泊,它们在放下纪斐随众与些许货物之后,便施施然离岛北去,并很快消失于碧海洋面,令自由岛众人长舒口气之余,不免遐想其下一步去向,又该去祸害谁了... 第三百二十一回 海滨流民 自由岛,由血旗军驻岛商务总管马印陪同,当纪斐在护卫簇拥下,穿过海星棱堡并抵达大广场的时候,立刻被江升等一干管委会代表围上迎接,人群中还不乏许多其他势力的代表。面对远超预想的热情,纪斐怎一个谦虚有礼,好一个和气生财,笑吟吟寒暄客套,可是,久经商海的他难免暗叹,方才陶彪的话果然一针见血啊。 “纪大将军可好,自由岛开业,他作为创始者不能到场,实在令我辈遗憾啊!”笑谈间,众人走向礼堂预备开始典礼,江升则似无意似探寻的说道。 纪斐淡淡一笑,心说正等着有人问呢,他掷地有声道:“去岁有狂妄岛夷不知死活,竟敢劫掠我汉家商船,杀伤船员,将军职在安海,获悉此事后,便率军远征海外,镇压蛮夷,扩土数百里,此捷报将军业已上表朝廷,不日便可疯传天下。然时下战事虽歇,却有诸多俗务,将军实在抽不开身啊。” 感觉到周围之人的齐齐一震,纪斐似无所察,依旧一脸和煦道:“适才那支血旗船队,正为沿海收容流民赴海外垦荒,顺路送某前来,倒是有些惊扰诸位了,呵呵。当然,将军毕竟曾经参与自由岛市场筹建,即便远在千里也难免记挂,他捎信令某带话向诸位问好,还说诸位若有困难只管开口,我军会顾念道义、不吝相助,并将不遗余力维护海上秩序,以便众家互通有无,此点还请诸位宽心!” 宽心!?不就是威胁大家别给你血旗军捣乱嘛,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众人心中好一通白眼,口中却是称赞答谢个不停。怎奈人群熙熙,总会有不合时宜的,正在众人领会纪某人讲话精神的时候,边上人群中响起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什么宽心,摆明了以势压人嘛!” 说话的恰好又是那位腰挂白玉的翩翩公子,不知是看不惯纪斐倍受追捧,还是不忿血旗军太过张扬,这厮愣是毒蛇乱吐。而他的声音像是嘟囔,偏偏让路过的纪斐一行人听得清楚。顿时,众人停下脚步,纷纷用看白痴的眼神盯着这位不知从哪冒出的世家公子,纪斐的随行护卫更是齐刷刷的瞪向这厮,浓烈的杀气当即吓得他脸色煞白。 “啪!”不待血旗诸人发作,那名世家公子便重重的挨了一耳光,五条血红指印赫然脸上。可笑那公子被打之后,竟是无悲无喜,无怒无怨,只一个劲的张大嘴巴瞪圆眼,呆愣愣的看着出手之人,正是其族中长辈,平素对其呵护有加的锦衣老者。 显然,锦衣老者没佩玉公子那么二,人家血旗军都拽成这样了,岂容一名寻常士族子弟当面打脸?且不说这自由岛就有血旗军兵驻守,君不见会稽董氏是如何被人家随随便便就抢光光的吗?君不闻舟山俘囚逃生后对血旗军那些所谓“除暴安良”事迹的揭发吗?就凭自家一户寻常小士族,讲逼格也得看是对谁,万一让血旗军给惦记上咋办? 教训过自家晚辈,老者旋即一脸堆笑的上前,冲纪斐拱手赔礼道:“在下管教不严,令庶子狂妄胡言,还请贵人大人大量,莫要介意!” 老者的举动令江升等人一片愣怔,旋即释然,其实,他们窃以为那位公子说得一点不错,血旗军此番就是以势压人,可那又怎样,人家身为士人的老者都觉悟了,强者永远掌握着话语权,对错与否更多凭借的不就是实力吗?不由得,他们落后纪斐的身位,下意识由半步堕至一步。 “足下过虑了,这自由岛禁武,我等是守规矩的,自不会一言不合便生事端,只望后生日后谨言慎行,切莫宣扬咱血旗军以势压人呀,呵呵。”伸手不打笑脸人,别个如此放低姿态,纪斐当即示意护卫们放松,并笑吟吟的冲老者拱手还礼道。 看着老者急慌慌的拖着那公子远去,纪斐笑意不减,继续攀谈前行,心里却如波涛翻涌,他本为一名没落家族的族长,苦心经营,昔日在这些大小士族面前只有躬身赔笑的份儿,何尝想过有一日他们竟会对自己如此毕恭毕敬,如此诚惶诚恐? 无限感慨之际,纪斐不由想起那日在鳌山岛得知血旗军州胡大捷时的情形,紧守鳌山的安海上下一改愁云惨雾,举岛欢声雷动,素来沉稳素雅的马涛,还含泪大笑道:“辛苦遭逢,戎马倥偬,主公终率我等破除桎梏,甩脱士族枷锁,自此化茧成蝶,化茧成蝶啊!” 翩翩公子仅是极小的一段不和谐因素,血旗军的强势或许令不少人心中不爽,但也令人对自由岛的长远前景更具信心,情绪总没利益来得重要。是日,自由岛开业大吉,生意兴隆,地处更加殷富的江南沿海,其交易量更胜和平岛开业首日,堪称红红火火,宾主尽欢。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自由岛拍卖会上,出现了一种完全透明的琉璃制品——玻璃,由其制作的一面半身衣镜拍卖出了万贯天价,另有三套吹制的玻璃茶具也合计拍出了万贯之资。这些号称来自海外的制品,背后的匿名生产商自然是血旗军,至于制品在尺寸、产量方面的缺憾,自是出于高价惜售、推陈出新等方面的商业考虑。 此外,业已面世的美酒、精盐、炒茶、时钟、罐头,乃至安海商会以往藏着掖着的皂类、香水、玻璃、兵甲等等新奇商品,血旗军这次不再顾忌惊世骇俗,实名匿名悉数摆出,大卖了一场,首日销售订货额便狠捞了八万贯。同时,血旗军还借机敲定了一批粮食、布匹、煤炭和铁矿石等的长期供货契约,以保障乐岛的发展需求... 徐州,东海朐县,就在自由岛上欢声笑语,生意兴隆之际,豫州流民张小山混迹于随处可见的逃荒人群,已经磕磕绊绊、饥餐露宿的行了大半月,终于在元宵之日抵达了他的逃荒目的地,传说中龙王施恩的东海之滨。 但在饥饿面前,张小山同村的那些逃荒者早已各自流落,赵大福、孙三寿等人先后卖身为奴,钱二禄、李四贵等人毅然投身为匪,吴老汉等近十人更在饥寒交迫下撒手人寰,一行人也就他和隔壁的周老丘两家,凭着藏在小孩夹衣里的一点炒面,最终勉强撑到了这里。 其间,张小山或沿路乞讨,或打猎捉鱼,或啃草根树皮,他见过横尸荒野,见过卖儿卖女,见过横夺硬抢,更是见过一张饼子引发的血案,当然,他也没少听说哪家大户豪强被流民们哄抢,哪位显贵阔少被人谋财害命,甚至还听说过有流民杀官抢粮… 而令张小山极度不满的是,标榜着仁义爱民的各地官府,除了驱赶他们这些可怜人之外,整个年关都未做出关怀百姓的像样“文章”,而那些沿途的豪强士族,更多的则是从难民们那里设法掠夺着包括人身在内的一切... 粥棚!?东方十里的陶家湾!?朐县城门口,张小山从好心人口中听见了这个美妙的消息。虽然,一路上他们偶尔碰到的慈善粥棚多是只能蹭上一两餐,其中不少还有陷阱,可是,逃荒途中越往后吃的越难找,他们已经吃光了最后的储粮,断顿两天了,哪有不去碰碰运气的道理? 在饭粥的刺激下,一行数人按照沿途路人的指示,跌跌撞撞带小跑,绕过朐城直奔陶家湾。老远,张小山便看见了传闻中的茫茫大海,以及海边一座远未完工却已颇显规模的坞堡,而在坞堡南方的乱石滩上,此刻正聚集着人山人海。 随着进一步走近陶家湾,真正吸引张小山的物事映入眼帘,那是竖在沙滩上的数十口大锅,锅底烧着劈啪作响的木柴,锅口冒着腾腾热气。这些完全盖过了张小山等人初见大海的好奇,以及对坞堡上那面血底白鸽旗,也即安海商会新版旗帜的关注。 张小山他们运气不错,恰好遇到上午快要开饭的点。一赶到那里,便有戴着袖标的黑衣人挥舞着棍棒,吆喝他们排队,有两个不听话插队的难民,当场被打得鬼哭狼嚎。除此之外,难民们并未受到任何刁难。 等待的时候,张小山刚好看见掌勺的给大锅里加料,有大块的海鱼,有分不清是什么的藻根菜干,还有许久未见过的白米。不过,眼尖的他发现,这些大锅彼此有别,大半锅中米粥厚实,最南的十口锅旁更有筐筐馒头,而最北的十口却只加了很少的鱼和米,可气的是,他们几人恰好被安排在最北一口大锅的队列里。 有黑衣凶神在侧,张小山虽有愤慨,却不敢造次,毕竟最北大锅的粥总能吊命不是?冷静下来,他发现最南十个队列中,每人都手持一个白色木牌,居中的队列中,每人手中则拿着一个木色木牌,而最北十个队列中的难民,则没有木牌。 这时,身边一名黑衣人的吆喝为张小山解了惑:“看见没?白吃白喝的只能喝稀的吊命,干活的就能吃厚的果腹,干得好的还有馒头吃饱。想吃饱,饭后就跟着去干活,安海商会的饭食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虽然黑衣人说话的口气十分粗鲁嚣张,但张小山却松了口气,人家施粥和干活都摆在明处,自己只要愿意出把子力气就能吃饱,这很公平,在饥荒时节甚至还很仁义。由此,他对这个安海商会生出了不少好感。 左右一打听,张小山得知这个公平仁义的安海商会,居然就是去秋大闹徐州,后被血旗军招安的安海贼,而陶家湾这块安置流民的地方,恰是昔日被安海重将陶飚牵连从贼的陶家族人所空置出的寨子,去年底被血旗军以安海商会的名义买下用于赈灾。一时间,张小山脑袋有些乱,都是大晋官家的人,差距咋就这么大,莫非贼匪出身的就要比士族出身的仗义仁善? 当然,到了这个份上,张小山等人哪还有空琢磨是谁提供的救命赈济,先混口饭活下去才是硬道理。一大碗鱼菜粥下肚,他们虽然远未吃饱,但总算缓过劲来了。休息一会,有人过来组织干活。没说的,张小山等人当即报名,出把子力气就能吃得更好,天经地义,何乐而不为? 这里的活计有烧砖、采石、砍柴、锯木、伐竹、采藤、打渔以及其他一些零碎杂活,干活地点散布于方圆十多里的山包、树林和沙滩,主导任务是将原本的陶家湾渔村,改建为一座可容大量流民暂居并从事渔业生产的大型滨海坞堡。因为只是普通的庄稼汉,没有什么手艺,张小山和周老丘被分配到了掘土烧窑的队伍,他们的媳妇则带着小孩做些缝补洗涮的杂活。 凭着一身蛮力和吃苦能干的秉性,张小山当天就挣到了一块白色木牌,他媳妇也挣到了一块木色木牌。这里孩子可以随着父母排队吃粥,他们一家当晚便吃上了厚实的鱼菜粥,每人还吃了四分之一个张小山额外挣来的大馒头,以及元宵节加配的一大块鲸鱼肉,逃荒迄今总算混了顿饱饭。 “小山兄弟,怎么样,想好没有,有意投入安海商会吗?”饭罢闲聊之际,一身黑衣的监工头笑问道,那一脸横肉难得的不显凶恶。 “什么加入安海商会,俺只是今冬逃荒来的,今天刚到,只想打个短工呢。”张小山一愣,旋即不无紧张道,“怎么啦,难道这里干活吃饭也有门道,不加入安海商会,就得卷铺盖走人吗?” “小山兄弟莫急,看来你还不清楚这事,怕是想左了。人家安海商会在这里以工代赈,是血旗军的纪大将军在出粮拯救难民,便是这陶家堡建好,只要你愿出力,就还能呆下去。”那监工头也是一愣,继而笑道,“是否加入全凭自愿,甚至,只有获得白牌者才有权选择加入,余者想加入还得人家考虑呢。要俺说,那安海商会的待遇还真就不错,譬如...” 元宵之夜,圆月当空,张小山一家挤在矮小的窝棚里,看着妻子儿女们满足的笑容,他觉得分外幸福,他真心希望能够这样一直下去,直到熬至春后返乡的那一天。内心深处,他甚至觉得这个安海商会就是传说中东海龙王派来的慈善使者。 惬意之余,张小山对加入安海商会也即血旗军辖下不免有点动心,只叹穷家难舍,故土难弃,而且,一路逃荒过来,他没少听过江湖评论家谈及血旗军的战功赫赫极其不受待见之处,心中委实踌躇... 第三百二十二回 大晋战云 光熙元年,正月十五,戌时,司州荥阳。 自去年腊月关东阵营得幽州兵相助,刘琨率奔骑连克官渡、廪丘、考城、萧县,迎东海王大军西入豫州,继而攻克许昌,豫州业已落入关东阵营之首,豫州刺史刘乔仅余五百亲兵,逃回荆州义阳的平氏县老家,算是正式兵败下野。 说来颇有贵族古风,也似民国时期的政客起伏,更像一个冷笑话。这刘乔是具有先汉皇家血统的名士,下野后并未被清算。相反,他日帝还洛阳,大赦天下,胜利者司马越复又上表封他为太傅军谘祭酒。司马越薨,朝廷复以刘乔为都督豫州诸军事、镇东将军、豫州刺史。转了个圈,四年后刘乔竟官复原职,后其卒于官任,时年六十三,堪称善终,却不知因其战死冻死饿死的数十万大晋军民该找谁说理去? 且不说晋朝名士们的豁免权问题,关东阵营击溃了刘乔这只拦路虎,东海王就此屯兵荥阳虎牢关外,与吕朗退守虎牢的关西败兵相持,直逼京都洛阳。如今,东海王帐下有着徐、司、冀、青、荆、豫等州十数万大军,更有王浚遣其将祁弘帅突骑鲜卑、乌桓前来会合,关东阵营号称二十万大军,可谓声势浩大,更胜百年前关东诸侯共讨董卓。 适逢佳节,盾兵在外,军中自有一场大宴。中军大堂,司马越居中高坐,左右席间是各方联军的一干文武济济一堂。众人觥筹交错,高谈阔论,眼见关西阵营大势已去,己方则大军齐聚,士气高涨,节后便该发兵西进,势如破竹,夺虎牢,克洛阳,破潼关,直至功取长安,掌控天子,定鼎朝局,想想届时的荣华富贵,众人好不快活! 正值席间推杯换盏,东海王心腹、卫军中尉刘洽进得大帐,附耳向司马越禀告几句,并送上一份表文。阅完表文,司马越面上阴沉一闪而过,旋即敲敲桌案道:“诸君,现有安海将军,也即血旗将军纪虎上表一份,还请诸君议之。” 在司马越示意下,有宦者当堂朗读起了这份纪泽所奏,由陶飚舰队带回中原的奏折。文中,纪某人声称有大晋海商在千里东海中遭遇岛夷截杀,他身为安海将军,自然率军征讨狂妄岛夷,目前已克该岛,为大晋扩土数百里,但仍须大军镇守两年。一番甘为朝廷与汉家披肝沥胆的表忠之后,纪某人提请设立乐郡,招募流民海外垦荒,并表奏张宾任太守一职。不过,文中纪某人装了把糊涂,并未提及州胡二字。 一年时间从大西北杀到大晋东南,而今更是杀入茫茫东海,这只蟑螂真能蹦哒啊!听完表文,堂中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吐槽。血旗军过往经历,包括张俊告密内容,甚至尚未证实的万岁事件,堂中众人多少有所知晓,必须说,众人对这股不受掌控的平民势力罕有喜欢,怎奈对方虽仍势弱,地盘也不大,偏生连战连捷,顽强的生存并壮大着。 一片讶然之际,王浚的心腹大将祁弘率先出言道:“此子太也桀骜,竟以贱商之事为由,不向朝廷请命便擅自兵发外夷,显是心怀不臣,绝不可纵容其做大!还请大王下令,判其一个藐视朝廷,兴兵作乱!我幽州诸君愿意征讨不臣,至少先行取其长广,断其根基。” 祁弘尚不知道纪某人所夺荒岛是州胡岛,份属东夷番邦,其实已算侵犯了王浚“都东夷诸军事”的职权范围,但光凭血旗军是脚踩幽州军黑脸得以扬名的这一过节,他就必须出来表这个态,当然,以他对自家兵力的自信以及对血旗军猥琐战例的不屑,他确也不介意派兵加以征剿。 司马越自知幽州军与血旗军的那点过节,他略微点头,却不置可否,目光则扫向堂中他人。而席间不少人则面显怪异,思绪更是复杂,要说他们对兵强马壮的王浚是既有依仗又有提防,能有个血旗军恶心幽州兵这群骄兵悍将倒也不错。 不知是否别有心思,范阳王一本正经的出言道:“血旗纪虎委实当诛,但非是此时。观其发兵海外荒蛮之地,遁兵远离中原,当是察觉不妙,意欲自保,其此番上书则为试探我等态度,我等若是严厉训斥甚或兵发长广,其势必垂死反扑,骚扰沿海甚至奔骑中原,乱我后方。欲取之,必先予之,海外荒岛而已,大战在即,我等不妨回文嘉奖,准其所奏,以怠其心,待得大局落定,再行反掌灭之。” “范阳王所言甚是,不论那纪虎意欲如何,其开疆扩土、安置流民乃是善举,大王若就此讨之,势必有损声望,或失民心。不过其虽疥癣之疾,占据的也是海外荒蛮之地,我等却不可任其壮大,当下文沿海诸州,限制流民徙往滨海之地。当然,也可同步放出些许风声,点出血旗军诸般歹意,规劝流民莫要东向,呵呵。”祖地琅琊的尚书令王衍自不愿此时逼迫血旗军作乱,损及自家利益,忙出言附和道。 司马越听得连连点头,事实上,在得到王导送来的张俊密报之后,尤其近日又从长广暗线得之舟山万岁事件的风声,他已决心捏死血旗军这只蟑螂,最好是让幽州军去鹤蚌相斗。但他也知血旗军难缠,且还不足对朝廷真正构成威胁,正值征讨关西的关键时刻,掌控大晋朝权才是他的最高理想,此时目标在望,却不愿为了一只蟑螂扰乱大局。 心有计较,东海王象征性的再度扫视堂下,恰瞥见范阳王身边的刘琨,不由笑问道:“越石,此间也就你与那纪虎略有交往,却不知如何看待此事?” 刘琨心里叫苦,不似堂中他人小觑纪泽,他对纪泽的了解更深,业已看出夺取州胡令血旗军成就了稳定根基。除非寻得那海外荒岛,派遣数万水军远征,否则再难减除,可如今的大晋哪有能力那般动兵。反观血旗军却可随意侵扰大晋南北,沿海洗掠豪夺。可以说,大晋上下一时根本奈何不了对方,而事态至此,他刘琨这个昔日的使者可是难辞其就! “禀大王,依下臣看,那纪虎若表文属实,血旗军却已成就格局,暂处不败之地。以纪虎之能,只要保有海外根基,便是长广丢失,也有东山再起之时。其或为能臣,或为大患,还望大王谨慎以待,若要减除,非一击而灭,还望莫要轻动。”撇开那点私交,刘琨肃容离席,很负责任的躬身请罪道,“昔日下臣不察,将其安置于长广海滨,以至其轻易做大,难辞其咎,还请大王责罚。” 刘琨近来战功赫赫,堪称关东阵营第一战将,东海王自然不会为了血旗军这点“小事”责罚,他笑呵呵道:“越石快快起来,敕令血旗军驻扎长广乃本王之意,你当时也是情非得已,何罪之有?况且,那血旗军终归疥癣之疾,莫要在意。好了,此事便依范阳王与夷甫(王衍字)所言,且准其所奏,留待日后吧。” 见东海王并未将自己的提醒放在心上,反将罪责担下,刘琨既为自己脱罪宽心,又为血旗军这一隐患而忧心。可刘琨待欲再说,堂外再有刘洽来报:“大王,河间王遣使而来。不知大王是否接见?” “正事”来了,司马越立即抛开血旗军之事,淡淡笑道:“哦,是来请降吗?呵呵,诸君都在,让那使者进来,且听其如何分说吧。” 不一会,有关西使者入堂,其人携带一个木匣,一番场面话之后,使者将木匣高举过顶,冲东海王躬身大礼道:“我家大王昔日受逆臣张方挑唆,与王师兵戎相见,以至民不聊生,我家大王深悔之,如今小使奉命送来逆臣张方首级,还望与东海王重修前好,和谈罢兵,奉帝还洛,只求分陕而治...” 《资治通鉴》有载:“初,越之起兵,遣播、胤诣长安说颙,令奉帝还洛,约与颙分陕为伯。颙素信重播兄弟,即欲从之。张方自以罪重,谓颙曰:‘今据形胜之地,国富兵强,奉天子以号令,谁敢不从,奈何拱手受制于人!’颙乃止。及刘乔败,颙惧,欲罢兵,与山东和解,恐张方不从。方素与长安富人郅辅亲善,以为帐下督。颙颙于是使辅送书于方,因杀之。辅既昵于方,持刀而入,守阁者不疑。方火下发函,辅斩其头。颙送方头于司空越以请和;越不许。” “轰...”不待关西使者说完,堂中已经炸开了锅。不敢置信者有之,怀疑有诈者有之,更多的则是哄然大笑。必须说,司马诸王的内斗大戏中,河间王司马颙继东海王三兄弟的“面条”表现之后,今番又一次赛起了脓包。而对堂中众人而言,往日的猪队友多么令人憋闷,今日的猪对手就有多么令人开怀了。 张方是谁,堪称河间王麾下第一大将,说其一手将河间王推至如今地位也不为过,至少前年率军将傻皇帝接入长安的便是这个张方。且不论张方的统兵能力,单是其为河间王立下泼天的汗马功劳,河间王此时为了求和竟然主动杀了他,自断臂膀不说,该多么令属下寒心,该多折损士气,下面的仗还怎么打?关东诸公又怎能不笑? 确认首级无误,东海王司马越好一阵愣怔,心底不禁为自个司马皇家龙子龙孙们的愚蠢而羞愧不已。然后,如正史一般,他断然拒绝了使者的和谈要求。开玩笑,他司马越打仗或许不行,但能混到今日光景,可非呆傻之辈,己方兵威正盛,河间王又出昏招自废武功,更是上下离心,谁还跟他分陕而治,趁他病要他命,全取雍秦斩草除根,岂非更爽? “河间王一度挟持陛下,罪不可赦,竟还痴心妄想分陕而治,本王绝不姑息!”驱出关西使者,司马越面色潮红,振臂慨然道,“如今关西上下势必因为张方之死而军心动摇,本王意欲明日便大军西进,先克虎牢,敢问诸君,谁愿为我前驱?” 痛打落水狗谁不喜欢,堂中立时站起许多武将请命,不过,幽州军的祁弘显然声势最为嚣张:“区区吕朗,些许残兵,龟缩虎牢又能如何?还请大王下令,看我幽州儿郎如何探囊取物!” 司马越目光一阵闪烁,终是看向祁弘,就欲将此战交给幽州军。可就在此时,堂中却有一个清朗的笑声响起:“区区吕朗,何足挂齿?但请大王借下臣一桩物事,下臣当可不损一兵一卒,便替大王取下虎牢!” 祁弘顿时黑了脸,立刻与众人一道看向声音来处,见是近来屡立战功的刘琨,倒也不好强词斥责。而司马越心情正好,此刻更加喜欢刘琨这种甚具名士范儿的调调,不由笑问道:“不知越石有何锦囊妙计,但请说来,本王自无不允,哈哈!” 淡淡一笑,摆足了智将派头,刘琨不无装逼道:“还请大王借张方首级一用,下臣当可劝得那吕朗不战而降...” 同一圆月之下,并州离石,左国城内,匈奴汉国的一应君臣也在用一场欢宴,共度汉家这一传统佳节。恰与关东阵营相似,宴席中的最大热点也是征战。通过去秋对河东之地的洗劫,匈奴汉国总算挺过了粮荒,稳住了河套,人力兵力也得以补充,勉强恢复近了去年年初的实力,那么,趁着大晋内战不休,对并州的征伐也该二度展开了。 过去的永兴二年,对匈奴人而言是不幸的,因为某个阴险家数度偷袭闷棍,令上半年还局势颇好的他们,接连丢了上党,折了大将,乱了河套,缺了粮食,更坏了诱歼并周军的大计。可以说,因为纪某人的连打带踹,匈奴人去年几乎白过了,这对一个蒸蒸日上的新生国家来说不啻于灾难。 然而,面对上上下下报复血旗军的呼声,雄才大略的刘渊却与司马越英雄所见略同,暂且撇开龟缩太行的血旗余部,将目标瞄准更菜更肥的并周诸郡,柿子捡软的捏嘛。至于又硬又滑的血旗军,还是留给关东阵营去,汉家人不是最喜欢内斗吗! 依旧同一个圆月下,巴氐成国的李雄也在成都与诸臣纵论战事,与匈奴汉国默契的是,他们坚决不会北上三秦大地,以免打搅关西关东两方的大晋内斗,而是将目标放到了向东向南的扩张。 一年之计在于春,同一个元宵之夜,大宴部曲的还有陈敏,还有司马颖,还有公师番等等,谈及的无不是如何征战获利。只有大晋东方千里的纪某人,却没举行什么大宴,而是呆在海外荒岛的某条河沟里,坑憋的装样担土,以督促部曲们抢时间垦荒种田,夯实根基... 第三百二十三回 垦荒泥湾 光熙元年,正月十五,亥时四刻,晴,乐岛东泥湾。 东泥湾是罗河东岸的一个季节性湖沼,位于罗口弯以南十多里。源自乐峰(汉拿山)的罗河自南向北时急时缓,在此处东向绕了个“几”字形天然弯道,常年的泥沙淤积导致河床上抬,以至地势偏低的东泥湾地区在春夏的汛期和雨季成为一汪方圆近十里的泄洪湖泊,缺水的秋冬季节则成为遍布芦苇杂草的沼泽、泥窝。 自然,这里成了各种不知名鸟类以及其他小动物的乐园,只可惜,相比天然景区或动物乐园,新任的统治者更喜欢这里成为提供食粮的耕田。而今,乐岛历史上最大的一项造田工程,正由血旗军主导,在东泥湾如火如荼的展开。 工程并不复杂,只需趁着罗河枯水之际,拓宽拓深东泥湾极其下游的罗河主水道,并在东泥湾处的水道东岸修建拦水堤坝;之后,在原有湖区开挖纵横交错的排水渠和池塘,将所有挖出的淤泥用于堆田,以形成台地良田。粗估这项工程将为血旗军增加五万亩的好田,若能保证人手,或许这些田地还能赶上夏种。 这种围湖造田的工程对于州胡夷人来说如同天书,但对于纪泽乃至入迁汉民而言却不算什么。事实上,纪泽率军登陆罗口弯的第二天,左近巡察的他便对东泥湾打上了主意,攻占乐岛之后更是对之进行了重点勘察。待到乐岛稍稳,他便调来所能征调的俘囚、民兵、军卒乃至左近百姓,操起随船备来的锹镐工具,七千人投入工程,以期抢在春汛之前,完成重头的水道疏通与堤坝修建。 深更半夜,寒气逼人,东泥湾却是火把通明、人头攒动,七千汉夷青壮被分为两班倒,正在热火朝天的抢工劳作。虽是传统元宵,虽然身体疲乏,但一想到这项赶工期、高强度的工程可令每户百姓日后多分两亩良田,他们的疲惫便可有所消减。而当他们偶尔瞟见远处那队往来穿梭的身影,又更多了几分干劲。 汉夷青壮眼中的那队黑影,是一队顶盔掼甲的亲卫军卒。他们每人肩扛一包百斤土石,鼻气咻咻的往返于河道和堤坝之间,而在他们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的包夹保护中,则是肩扛两袋土包,却行走如飞的纪泽纪某人。 要说这帮亲卫也够苦鳖的,一个个本是紧跟领导身边横冲直撞的角,谁料领导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视察工程就视察呗,非要搞什么带头榜样、亲力亲为,弄得这一帮沙场悍卒,除了范毅等几名特护高手例外,余者只得跟着一块儿干民工,否则总不能提着刀子围着领导往返跑吧,那究竟是护卫领导还是在监工领导? 更苦瘪的是,偏生自家领导还有着准一流高手的修为,愣将这等劳作当做了日常锻炼,这两天每天都是一干就两个时辰。这不,从亥时过来都半个时辰了,领导依旧生龙活虎,可怜的亲卫们也只得硬将护卫工作改为野外拉练,还是超强度负重往返跑,腿不抽筋不罢休的那种。 “主上,呼呼…这里有数千青壮,您日理万机,何须亲自下地干活,呼呼…这不让大伙心里难受嘛,还是歇歇吧!”迫于同袍们杀人般的目光,新任队率秦厦只得第N次硬着头皮凑前劝说道。 这名被纪泽从鲸腹刨出的秦二傻,被纪某人默认为福将调入亲卫,其人憨直忠诚又敢打敢拼,颇得纪泽喜欢,凭借几场战斗立有微功,便在亲卫扩编之际,被懂事的上官提拔成了队率。相对而言,这里也就他这个傻大胆敢一遍遍的劝阻纪泽了。 “大伙儿?嘿嘿…是青壮百姓们心里难受,还是你们这帮家伙身上难受?天天嚷嚷着上阵机会少、骨头发痒,今个让你们好好松松筋骨,哼哼!”纪泽一声坏笑,毫不客气的揭穿道,脚下依旧不停。 “诶,哥几个快看,仙女救星来了,总算能歇会儿了。”这时,一名眼尖的亲卫叫道,欢喜中不乏怪腔怪调。 西岸河堤上,出现了一道白袍倩影,于无人处琼琼既立,圆月下恰如广寒仙子,却是莲花圣使顾敏。就着东泥湾工程,血旗中军大营仍驻留在罗口水营,并未急于迁往尚在整理的州胡王庭。随营访客顾敏这两日也就多了个河堤赏月的嗜好,至于究竟是看月亮还是看别的,就不便深究了。 “散开护卫,都精神点,别走丢了。”不待纪某人吩咐,一直默不作声的亲卫头子范毅已经下令道,声音中不乏欢喜。一干亲卫怪叫几声,丢下身上沙包,便散开攀往东岸河堤。 一群夯货!暗骂一句,纪某人也丢下沙包,脸上挂起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以比亲卫们更快的速度上了堤岸,冲顾敏招呼道:“今个又来看月亮啦,呵呵,的确很圆,呵呵,跟块大饼似得。” 真是个夯货,平常奸猾似鬼,这会儿咋就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知道赏月仅是本姑娘的托词吗?不,本姑娘就是赏月来的,是这家伙又来骚扰本姑娘,真烦!顾敏心中暗啐一口,可瞥见纪某人傻笑面颊上的一块泥巴,却下意识的摸出贴身纱巾,上前便擦了过去,口中则应付道:“嗯,今个十五元宵,月亮挺圆,像块大饼...” 正说间,顾敏霍然停住,只因她察觉纪某人正呆愣愣的看着她的素手与那面纱巾,鼻子竟还狠狠的嗅了嗅。顾敏顿时面色绯红,即便有面纱遮掩,却也掩不住那份羞臊。在心底,她更是连啐不已,本姑娘今日中邪了,怎会主动给个臭男人擦脸,嗯,莲花圣母在上,本姑娘定是月下站得太久,中邪了! 急急后退一步,顾敏收起纱巾,心慌意乱之下,她不自觉的倒打一耙,不无羞恼道:“你说你一个堂堂将军,大好月圆之下,不去挥斥方遒,干嘛总是学着黔首庶民,干这些低贱活计,假不假,掉不掉价?” 黔首庶民!?低贱活计!?本还沉浸于美人香巾的纪某人,蓦然从情迷意乱中清醒。黔首庶民,低贱活计,原来她心底是这样看的,纪泽倒不会为此羞恼,却是首次察觉了两者之间的一道鸿沟。叹了口气,他正色道:“假是假了点,但我不觉掉价。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话大抵没错,但那仅是职业之分,却无高低贵贱,人人生而平等...” 说到这里,纪泽再叹口气,打住了口,却是想起了顾敏吴郡顾氏的出身。吴郡顾氏堪称江东士族执牛耳者,不说祖上有顾雍、这等东吴丞相,如今的家主顾荣,也即顾敏的伯父,便是江南的士林魁首,历任过大晋的廷尉正、骠骑长史、侍中,东海王的军师祭酒,如今是陈敏所封的右将军兼丹阳(今南京)内史,可见吴郡顾氏是何等显赫的一个顶级士族。 想想顾敏一名出身顶级士族的大小姐,其观念是十数年的生活环境所造就,自己又何必与她去争执纠结,闹得不开心?更何况,二人一个是军户泥腿子出身的作乱将军,一个是代表故吴势力的豪门嫡女,不光士庶有别,双方背后势力集团之间的利益纠葛,也将令这道鸿沟愈加深阔,相望于江湖或可,更进一步则几难逾越。 望着那双本属于记忆中的某人,如今业已重合于顾敏的明眸,纪泽不免苦涩。与他相对的顾敏本就聪颖,瞬间明悟了纪泽的心思。转瞬间,她便褪了羞红,月下沉默不语,似与纪泽陷入了相同的思绪。气氛顿变低落,之前的暧昧立被疏离取代。 好一阵相顾无言,良久良久,纪泽甩脱脑中杂念,手指对岸的东泥湾,打破沉默笑道:“呵呵,其实在我看来,建设远比破坏有挑战性,也更有成就感。就说这东泥湾,在夷人手中是一滩泥沼,咱们汉人却能将它变为沃土良田,再种上片片防风林给庄稼挡风。想一想,阡陌交通,稻香阵阵,明年这里该有多美,不光产粮食,还是我华夏文明之传播啊。是以,这一工程重要性不亚于一场战斗,甚或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实在的,咱也好逸恶劳,怎奈乐岛地处海中,气候温润,化雪偏早,为了东泥湾五万亩田多上一年的收成,只得做个样子,督促百姓们赶在春训前完成疏通修坝的活计。但愿第二批移民早点抵达,若有更多人手,咱就无需那般费劲了。”纪某人说得卖力,殊不知他讲得越好,人越有范,顾敏眼中的向往就掺杂有越多的黯然。 而当纪泽说到最后一句,却更勾起了顾敏的伤怀,她幽幽低语道:“哎,第二批移民抵达之时,算时间也该是贫道搭船回返之日,你我日后恐难...”强笑中隐带哽咽,顾敏说着说着却再说不下去,最后干脆回头转身,莲足数点,须臾间飘然而去,那道颇显孤寂的倩影,不久便消失于茫茫月色... 呆立片刻,纪某人捏捏左脸,拽拽右脸,总算挤出了些许笑容,继而一声不吭的下到河道中,继续扛起了沙包。一干亲卫也都悻悻然从四面出现,暗怨歇脚时间远没传说中那么久,倒也没敢再装怪叫苦。 劳动果然是人类的第一需要,纪某人历经子时的大换班,一如既往的往复扛包,直到丑时,业已累得够呛,心情却也恢复正常。眼见时间不早,他终于擦擦额头汗水,笑道,“得了,得了,今个就到这儿吧,白天还有一堆事,明晚再来吧!” “嗷嗷...”亲卫们一阵欢腾,尤其是最后一句更让他们怪笑不已,须知明晚亲卫肯定会换班,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番待遇不能跑了别队的袍泽不是? 一众人返回岸上的现场指挥棚,却见担当工程指挥的李竹依旧坚持岗位,正与几名管事聚在一起叨咕着什么。这位雄鹰寨时期便加入血旗军的中年汉子,因曾干过包工头,有营造经验,当时被纪泽任命为主管营寨建设的工曹史,兢兢业业加边干边学下来,总能胜任规模愈增的苦活硬活,历经数次迁移,却是一直干到了乐岛。 迈入指挥棚,纪泽的角度恰见李竹的侧脸。此刻,李竹发髻蓬松、一脸疲惫、耳鬓泛白,偶尔还打个磕,活脱脱一个熬夜苦干、忘我工作的老黄牛。或因心底惆怅之故,难得的,纪某人的黑心肠不知为何被这一幕触动了一把,竟觉鼻尖发酸。 “老李,都这么晚了还没回去休息,忙碌些什么,身体垮了咋办?”抢步上前,纪泽一把按住就欲起身的李竹,不无责备道。天地良心,纪某人是真心希望李竹早点休息保重身体,血旗军经验老道又有组织能力的建筑专才可不多,着力内部建设的他还有不少工程在指望李竹呢。 哼,装什么装?傻子才不想回去呢!可你大头领在这里装样搬土,谁敢撇下你先回去睡觉啊?李竹暗自腹诽,恨不得喷纪某人一脸口水,脸上却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手指远方道:“我等在商量,日后若是得空,应该在罗河入海口再修一道堤坝,既可蓄水灌溉,又可防止海水倒灌盐化两岸,没准还能多挣万亩良田呢。” “好!这是个好建议,姜还是老的辣,血旗军重心转向生产建设,正需李工曹这样广开思路呀!不过,老李,您还是早点休息吧,我送你回去,以后可不兴这么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感动于李竹的“敬业”,纪某人一边无比诚挚的劝说着,一边挽起李竹就走,偏生对自身过失犹不知晓。 说来他纪某人也有短板,前世他的最高官职只是二人小组副组长,今生第一天就假冒成了军后老大,这导致他当过小卒,当过上官,唯独没干过下官,自然不那么理解李竹等人的下官苦衷,更不会意识到自个晚走与李竹熬夜有何联系。 只是,走了一段,背后吹来一阵凉风,风中传来一名现场署官的隐隐低语,直让听力愈加敏锐的纪泽差点一个趔趄:“哎呀,主上总算走了,真折腾人啊!工曹史也总算能回去休息了,兄弟,你呆着值班吧,俺也得回去了,这么晚,还不知回头媳妇让不让上床呢...” 第三百二十四回 遏迁暗斗 光熙元年,正月十六,巳时四刻,云,徐州朐县。 陶家堡,张小山开始了新一日的干活挣饭。来了一天,人头熟了,他倒是知晓了更多安海商会的消息。譬如,这个陶家堡仅是安海商会代表其背后的血旗军,在沿海建立的诸多赈灾场所之一,类似场所在青、徐、冀三州乃至辽东每个滨海县境都有,甚至连扬州不久也将开设网点,赈济之余招募流民,而且,这些网点颇有长期存在的意味。 “骨碌碌...”一边拉着堆满泥坯的板车前往砖窑,张小山擦着额头热汗,一边在心中核计。这血旗军够仁义,财力够雄厚,招人也公平自愿,可这么放开招人,就是让人心里不踏实。 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张小山却是自有盘算,这血旗军听说目前仅有一个荒郊野岭的太行山寨,一个巴掌大的长广小郡,却还这般大肆招人,自个若跟了他们,怕连块田地都没得种,总不能跟着他们打打杀杀一辈子,甚或去那风传中的夷州吧,听说那里可是热瘟横行。相比之下,还是回老家种那几十亩祖传山田更安生,才是长远之计啊。 “船!好多船!看,它们好快!也好怪啊!”就在张小山心中盘算是否投入安海商会混生活的时候,工地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其间不乏慌乱的议论,“娘的,不会是海贼吧?” 张小山忙抬头看去,南方洋面驶来一群白点,速度挺快,当是一支大型船队。他是种山田的农民,并不知道那些船快在哪里,又为啥像海贼的船,但跟风他人,他也跑向不甚远处的老婆孩子。其实他心底并不害怕,毕竟这是血旗军的厂子,而且,他们这些流民又有什么值得海贼来抢呢? “不要慌,不要乱,是血旗军的安海营,是自己人,不是海贼!”果不其然,不待张小山接上老婆孩子,便有维持秩序的黑衣大汉四处吆喝起来。本有骚乱的人群立马安定下来,抬眼看去,渐行渐近的船队顶桅,挂的分明是血底巨蛟旗。 “诶,还别说,咱们这一出现,岸上乱是乱了点,却比自由岛时要好多了。果然光脚不怕穿鞋的,越富贵越怕死啊!”所来船队为首的斗舰望台,一众血旗军官们有说有笑,其中一人还调侃道,“头,这陶家湾可是你的老家,要不要下去转转,日后去了乐岛,回来的机会怕就少了。” 这支船队正是昨日元宵在自由岛嚣张了一把的陶飚一众。他们五千大兵,并未满足仅在自由岛的张狂,当日下午,他们赶到长江出海口又炫了一把,甚至蛮横的暂封水道,盘查过往船只,其凶悍阵容直将当地巡防水军吓得仓皇而逃,将南北两县吓得鸡飞狗跳。示威了足有一个时辰,船队才在徐州水师大军赶来之时,华丽丽的展开速度扬长而走。 船队仍未就此罢手,继续沿海北上,并在每个赈济点短暂靠泊,交接粮食与入伙流民之余,也是赤裸裸的示威。就在刚才,他们还暂停淮河口,数月之后再一次悍然封锁了那里半个时辰,又将当地兵民吓得屁滚尿流,这才前来朐县的陶家堡。 必须说,“元宵游行”闹得沸反盈天,虽是雷声大雨点小,未与官府正面冲突,也未登陆劫掠,沿途还贴钱贴粮做赈济慈善,相助地方官府稳定流民,可这分明是对各地士族官府的叫板打脸嘛。为此,不知多少名贵茶盏被官员们砰然摔碎,也不知多少精致家俱被主人们暴力摧毁! 可是,面对血旗军所展示的“非对称作战”模式,谁叫各地官府拿不住别个的七寸呢?好在,明眼人都看得出血旗军此番意在警告恐吓,并不愿撕破脸,那,那还是捂着脸先别撕吧。 视角回到血旗游行船队,陶飚细看一圈陶家湾,又将目光投向南方仍被暗影匿名控制的桃柳山庄与鬼谷,难免心潮起伏。略一沉吟,他笑道:“算了,尽快交接,我等还要一路北上至勃海郡乃至辽东,就别耽搁了。还有,我军攻占乐岛之事这里恐还不知,将我军招人去海外垦荒的消息,让这里的人传开给流民吧。” “诺!”众军官领命散去,却有同出陶家湾的亲兵凑近道,“头,真的不下去了?您这是要学那大禹治水,三过其门而不入,咱血旗军好像不兴那一套诶?” “俺可没那般无聊,咱们这趟沿海游行,展示主公说的所谓非对称作战模式,是为了恫吓示威,而非挑事。马涛大人既以商会名义开设赈济,便为将赈济招人限定为民事范围,此时我这主将若带兵上岸,怕就坏了与当地官府的默契,呵呵,还是给对方留点面子,彼此都好嘛。”望着陶家湾,陶飚淡淡笑道,“放心,咱们跟着主公,总有一天会前呼后拥的回来...” 远远的,张小山一边继续干活,一边瞥眼安海船队分出几艘船只靠泊,交接完粮食与流民后很快离去。尤其是看到那些上船离去的流民,张小山心里像是猫抓一样发痒,从众心理下,他刚刚决定春后回老家的心思又开始动摇了。 晚饭时分,数名商会管事模样的人分别来到排队人群中间,对着流民民工吆喝道:“诸位兄弟姐妹,通告一个好消息,纪大将军年关之际,因东海岛夷掠我汉家商船,怒而东征,于海中攻取了幅员数百里的乐岛,斩杀夷酋,为咱汉家扬眉吐气,开疆扩土啦。” “好!好!血旗军威武!小小岛夷,竟敢与我汉家作对,就该灭了他们!”顿有黑衣大汉们兴奋高呼,流民也跟着吵吵起来。朴素的民族情结谁都有些,且还吃着人家血旗军的赈济,流民们捧场的觉悟还是有的,当然也仅此而已,对于这些朝不保夕的流民而言,国家民族还重要吗,甚至,有人脸上就差写着“关我屁事”这四个大字。 然而,商会管事们接下的话就引发了流民们的真正兴奋:“诸位,乐岛那里气候适宜,与此地相近,不似夷州那样有热瘟,还可耕得良田万顷,周边更有许多类似岛屿,只等我汉人前去垦荒开发。纪大将军有令,凡愿移民垦荒者,全家包吃包住,男丁每月六百钱,女丁每月四百,满一年后可送返大晋,也可留岛为民。留岛者至少分田五十亩,无需徭役,税负合计不超过一成,有意者尽快报名,过期不候!” 不消说,是否移民乐岛成了众人今夜的唯一话题,张小山也与他媳妇商议了大半夜。血旗军开出的待遇的确够好,只要有把子力气,短期劳务或者长期移民都行,而且,那里天高地远,远离中原,虽背井离乡,但在纪大将军治下,可不怕有岛夷捣乱,更不会像中原这般战火连天。 于是,许多已无退路的流民开始陆续报名,像张小山这样家有田地抑或别有退路的,也都心荡神驰,唯余丁点观望情结,毕竟这样的好事难免令人生疑,这年头骗人卖命的可不少。其实,说来说去就是一句,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移民海外怕就要埋骨异乡,故土难离啊! 恰似附和张小山的担忧,不两日,一股舆论逆风在赈济点内不知不觉的刮起,各类谣言满天飞,令得移民一事愈加令人生疑。譬如,有说那海岛是山海经中说的那种海妖巨兽横行,火山地震频发;有说血旗军是要骗人去当奴隶做牛做马;有说海上经常帆船十不存五;还有说东海王即将定鼎朝纲,大晋今年便会国泰民安,何必不靠谱的出海遭罪呢... 三人成虎,留言是最适在流民群体中传播的,这一下,张小山这样摇摆不定的更加犹豫了,便是有些已经报名迁移出海的流民也撤回了申请。不过血旗一方反应很快,组织辟谣之余,就在元宵节后第三天的晚饭时间,那几名商会管事再度出现在排队人群中开始吆喝。 距离张小山最近的那名管事道:“这两日有风传,说俺们安海商会与血旗军欺瞒大家,那是恶意中伤。但俺们也知道如今世道很乱,骗人的事儿太多,咱血旗军不能光说虚的,这样,俺们决定抽些百姓代表前往东边不远的鳌山岛,让大伙儿看看,咱血旗治下的百姓究竟是咋过的,代表由大伙儿自己选...” 聚餐之际,张小山一家正与一众工友边吃边聊,他的烧窑监工头却是走近道:“小山兄弟,咱这个烧窑组需要出个代表去鳌山岛,替大伙儿掌掌眼,我看就你吧。放心去,这算公差,照上面的安排,这期间你老婆孩子一样可以领到白牌。” 这监工头是个大咧咧的主,不待张小山答应,便对周围工友笑道:“诸位,咱要管理活计去不了鳌山,我看张兄弟为人厚道,踏实肯干,连着几天都拿的白牌,叫他去,咱相信他回来后不会瞎扯,诸位觉得如何?” “成!就小山兄弟吧...”工友们纷纷认同,看来张小山这几天的表现还是颇得人缘。 眼见众人这架势,张小山倒也不好推脱,左右这么多人看着,人家血旗军也不会专门坑自己这么个清洁溜溜的穷鬼。不过,借着这个机会,他倒是问出了自己心底的一个疑问:“头,俺看你对安海商会颇为了解,处处为他们说话,也替他们张罗,可听口气又不像是他们的人,这是...” “呵呵,小山兄弟,你想问咱是不是安海商会的托儿吧?”那监工头倒是爽快,直言不讳道,“其实,咱们这些黑衣监工,都是混江湖的,在和平岛自贸市场的镖师堂挂了号,是以对和平岛的背后东家血旗军,尤其是安海商会颇有接触,自然说得头头是道。” “这次血旗军玩了把大手笔,在沿海广设网点,说是人手不够,便发了悬赏,临时雇佣镖师团帮忙,咱们都算临时雇员。”黑衣监工头颇有谈兴,说着说着,便骂骂咧咧道,“嘿,还别说,那帮家伙不愧是跟血旗将军混的,鬼得很,开价挺低,偏生这是赈济难民,你说咱们这些标榜侠义的江湖人,但若有空,能不来接这份苦差吗?” “镖师团?这都行?”张小山下巴掉地,早去了托儿的怀疑,而是好奇道,“血旗军拥兵数万,派自家军卒前来护卫监工不好吗,何必要雇佣镖师,开价再低也是钱啊?” “嘿,血旗军跟各地官府都尿不到一个壶里。他们若派兵上岸,地方官府肯定不干,难免冲突伤亡,是以才会让咱们镖师来做个缓冲。”那监工头说着,不无嗟叹道,“整个陶家堡也就那几个管事是血旗军的,别人皆临时雇佣。其实有种说法,血旗军对麾下军民护短得很,这种危险境地能拉别个垫背就不上自己人。哎,若非老子有家有业,又不舍镖师团那些生死兄弟,还真想加入血旗麾下被护短呢...” 元宵节后的第四天,距离鳌山最近的朐县与赣榆县,第一批流民代表被血旗舰船接上了鳌山岛,其中便有心怀好奇与犹豫的张小山。他们却是不知,自身已被卷入一场没有硝烟的暗战。在暗战双方都不愿撕破脸的情况下,血旗一方可劲的招募自愿出海的移民,另有一只黑手则在可劲的扯流民的后腿。 黑手自然来自士族官府,随着东海王下文各地官府控制流民迁徙,不傻的都知道这是限制流民追随血旗军出海,从而限制血旗军壮大。怎奈控制流民就得安置流民,就得拿出土地以及大把粮食,若是士族官府舍得拿出来,大晋也不至于流民满地跑了。 既不舍掏腰包,各地士族官府想阻止流民东徙海滨,就只有两招,或造谣,或武力。武力一项各地委实不愿采用,饿急眼的流民群体可不好惹,最多象征性恐吓一下以应付上差,其中的沿海官府更慑于血旗舰队的元宵游行而不敢造次,谁叫东海王他老人家自个都对血旗军绥靖呢。所以,造谣污蔑这等低成本高安全的手段,自然成了各地士族官府的主打项目。 然而,血旗军起于底层难民,招老了流民,自也不乏经验与手段。察觉异常,留守鳌山主抓移民招募的马涛立马做出反应,不过,动粗同样不适于打算长年移民的血旗军,他一方面传令暗影在各地加大舆论力度,另一方面则对业已抵达海滨抑或长广边境的流民,进行血旗治下的样板展示,样板地正是鳌山城与青岛城。哥以德服人,用事实说话,不叫你心甘情愿就不要你移民... 第三百二十五回 鳌山样板 光熙元年,正月十九,巳时,晴,鳌山岛。 蓝天碧浪,呼呼海风中已带上了春的暖意,一艘箭鱼级老式艨艟扬帆划桨,不疾不徐的驶进了鳌山水寨。甲板上,数十人服装各异,有黑衣劲装的魁伟大汉,也有衣衫褴褛的老实庄农,正是前来参观鳌山城的张小山一行。不过,此刻他们几乎都是目瞪口呆,一眨不眨的盯视眼前,只因他们竟在这一本该荒僻的海岛之上,见到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山城。 鳌山岛的山岭之间,一面三丈多高的城墙顺着山势而建,犹如一条巨龙在峭壁间蜿蜒起伏,配以鳌来峰的耸立与海天的渺远,顿显苍凉而凛然。细看近处的南城门,却又更多森寒甚至狰狞。壕沟、吊桥、窄道、门楼,以及分列城门两侧的棱堡,无不显示出这里防御的坚不可摧,还有那些值守军卒的标准站姿,更给这里增添了一股巍然气势。 如今,鳌山城除了一应公用建筑,已有千余套住宅和容纳两千兵卒的军营,且主要为牢固防火的砖石水泥建筑,正常已可容纳万人。自从九月官军来袭之后,这里就开始正式建城,其实也就是将原本已有规模的鳌山主寨、东寨和西寨三处区域联合,将围墙借助山势连为一体,再加高加宽,加上城垛、城门、吊桥等附属设施。 腊月起血旗军便开始赈灾并吸纳流民,其间可没白付出粮食,已被吸纳的数万流民分别投入鳌山城与青岛城的建设,尚未吸纳的流民在各地建设坞堡之余,生产出的建筑材料也有近半被用以支援两城建设,是以,两城建设进度大进,本有基础的鳌山城更已在短期内基本竣工了。 “这是俺们的城!俺的家就在城里,呵呵,要搁几月前,俺也不敢相信这荒岛上也能建城呢。说来,诸位怕是第一批看到此城的外人了。”张小山身畔不远,此行的向导陶安不无自豪道,“只可惜,不久后俺就要迁往乐岛了,不过,那里肯定能建出更高更大的城!” 这陶安也是陶家湾人,以往在朐城码头做中人,纪泽购买的第一艘海船就是他做的中介,说来陶彪加入血旗军还有他的一份引荐。随着安海商会的壮大与作乱,因为陶彪等人的关系,陶安等陶家湾人也都自愿或被迫投了血旗军,而陶安更因为熟识商情且行事灵活,被马涛看中任了安海商曹佐史,此番则承接了宣传鳌山样板的使命。 啧啧声中,张小山一行随着陶安上了码头。这时,码头东侧一扇大门缓缓拉开,数十名衣着统一的匠人有说有笑的走出,疲倦的脸上却不乏轻松快乐。他们是刚刚结束夜班的船匠,而他们身后则是数经扩容的靖海船坊,一座拥有三个五千石和四个两千石船台的造船厂。 自从“雪儿号”新型风帆车船试航成功,血旗军就展开了海船的更新,兼而如今有大量移民需要乘船迁徙,靖海船坊的工作量是一压再压,人歇船不歇,夜班工作也就成了司空见惯。累是累了些,可对应的收入也大幅增加了,还能为建设麒麟军出力,因此,淳朴的船匠们更多的反而是欢喜。 “陈哥,听说你月底就要跟第三批移民一道去乐岛了?”一名年轻工友的声音远远传来,谈及的恰是移民,顿令张小山等人竖起了耳朵。 “是啊,主上要将乐岛建成桃园乐土,也将是血旗根基,自要大力开发,集中兴建各类工坊。听说血旗麾下的技术核心大都已经随第二批长广的太行移民前往乐岛了。咱们船坊任务重,暂缓搬迁,但总得有人先去规置厂区,我这年轻的自然得去打头阵,呵呵。”回答的是名二十出头的黝黑青年,别看长得貌不起眼,他一开口,一众船匠很自然的住了口,足见其人颇有地位。 “陈哥,看你一点都不难过似得。你说咱们费心费力建起鳌山城,还有这么大一个船坊,为啥非要背井离乡,搬迁往海外荒岛?官军来了,咱们跟他们干就是,咱安海军,还有血旗军怕过谁?”另一名工友不无激愤道,显然是个不愿远迁的主。 “呵呵,既然主上说要开发乐岛,那里就会繁荣,一年前的鳌山不也是荒岛吗,有啥好难过的?再说,咱血旗军是老百姓的队伍,士族官府定然难容,没准再有九月那样的征剿。他们无穷无尽,咱们与他们死拼终归没好处,倒不如尽快将重心迁往海外来得安生,也免内斗伤我汉家元气不是?”这名陈姓青年见识显然更开阔些,笑着劝慰道。 两拨人都是行往城门,不过张小山一行却要接受检查,是以被一群船匠超过。接近之际,陶安冲那陈姓青年打了个招呼,笑道:“二黑,又熬夜赶工啦?” “恩,陶佐史,你这是?”陈姓青年看了张小山等人一眼,若有所悟的笑道,“呵呵,你忙,俺们先走了。” 凭借身上的船匠工作服,乃至腰挂的身份铭牌,陈姓青年等人直接入城而去,隐约间仍有陈姓青年的笑语:“其实,鳌山船坊还是要长期留人维护船只的,实在不愿走也能申请留下。不过,上面可是保证了,年底只要大伙儿愿意,每户去乐岛的人家至少能分得五十亩好田,税负最多一成,那才叫安居乐业,不去的可别后悔。” 听陈姓青年提到分地,一众船匠精神明显一帧,五十亩好地兼仅一成税负,足够一家人生活殷实了,还能泽被后代,倒确实比呆在这个无着无落的鳌山岛好得多。说笑声瞬间放大,继而渐渐远去... 听着这群寻常安海船匠的讨论,朴实而不乏情绪,张小山瞬间抛却了赈济点处听到的那些对血旗军的谣言中伤,而且,不知为何,他似乎从方才那群船匠身上感受到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令他对血旗军治下的生活平添了一份向往。 一行人大多与张小山反应相似,见此,应付完入城检查的陶安一边迈向城门,一边笑着解说道:“方才那黑脸小伙叫陈二黑,孤儿,本是巨蟹贼的一名喽啰,兼管修船。别看年轻,这小子却对修船造船颇有天份,且勤奋好学,如今可是安海船坊最年轻的中级匠师,绝对的技术骨干,兼为管理中层,很受上面重视呢!” “对了,咱们这里的中级匠师,是血旗治下学徒、匠师、中级匠师、高级匠师、大匠师五级技术评定的三级。咱安海船坊近千人的规模,现在有此等级的也就十来人。”见众人的不以为然,陶安一拍脑门解释道,“他能评上中级匠师,可是独立主持完成过一艘两千石新型艨艟的总装,那可虚不来的。” 两千石艨艟!?陶安这一解释,张小山一行这才真切明悟陈二黑的很不一般。一名流民不无好奇的打听道:“那么,他的收入能有多少?那些普通船匠呢?” “咱安海商会强调技术等级,正式工匠不包吃之下,寻常学徒底薪有八百多钱,匠师翻倍,中级匠师则有两贯五,一贯就是千钱,若再加上赶工费与年底分红,还要高上一截。譬如那陈二黑,因为船坊一直压活,每月总收入该有四五贯吧,都相当于一名屯长了。当然,人家屯长只要战斗有立功或者缴获,收入就没谱了。”陶安并不隐瞒,但话语中却不乏酸味。 参观队伍中,一名黑衣粗壮大汉大喇喇道:“诶,陶佐史,俺史全听你这口气好像有点醋味儿,该不会没人家挣得多吧?” 陶安脑门多了几道黑线,却也不好发作。这些黑衣江湖人虽是雇佣镖师,但血旗军何尝没有将之拉入麾下的意图,他这向导可不好为了小事计较生怨。事实上他也知道,此番血旗军大量雇佣镖师,相助赈济之余,也是为了与这些愿意参与赈济的侠义人士多些彼此了解,以便双向选择。 “哎,叫兄弟你说对了。咱血旗军讲究四民平等,当官的可没别处的晋官儿舒爽,就说咱这个别部商曹佐史,大小也算正八品的官儿,可月俸仅有三贯,还没啥分红,可不没那小子高吗?”苦笑一声,陶安旋即扬眉道,“不过,咱家将军去年就已升为三品大员,如今占据乐岛,也该正式开府立衙了,俺没准就得升上一级,那时就比他二黑多了。” “好,那就预祝陶佐史升官发财了,呵呵。”史全身边,一名黑衣高瘦,留有八字胡的三旬男子笑道,颇有化解尴尬之意。张小山一行呵呵一乐,对陶安的怨气却无同情,谁叫他们都没当官,甚至仇官呢,反倒对血旗军这等工薪安排颇为满意,不愧号称老百姓自己的队伍啊。 众人说笑着进了城,旋即被山城内的情形看得一愣,这里处处是平滑的水泥路,沿路的都是砖石房屋,虽然处于高低不平的山地,却处处体现着干净整洁与规整有序。看这十里之城的市容,绝对胜过寻常县城甚或郡城。 上午工作时分,街道上的行人不多,除了少许提着篮子的妇人,多是些老头老太,或凑一块儿聊天,或四处溜达,看衣衫朴实却不破旧,看神色颇有安逸之感。不时出现的青壮男女,则个个行色匆匆,一看就有事在忙,一律靠右行走的他们,常有含笑打招呼的一幕,倒令城中多了股欢快劲儿。 忽的,张小山想明白了自己先前见到那群船匠时的向往感,那是一种对生活的享受,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快。细想起来,他自己有这种感觉,恐怕还要回溯到小时候的武帝时期,地里即将丰收的年景。蓦地鼻子一酸,张小山忙咳嗽以作掩饰,并随手擤了把鼻涕。 “站住!站住!你!穿黄衣的那个!对,就是你!谁叫你随地擤鼻涕?罚款一个大钱!”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观想,抬头看去,一个须发皆白的佝偻老者正提着扫帚畚箕,小跑着冲他们过来,其左臂上还套着一个印有“纠风”字样的红布圈,而老者所向的,正是张小山。 突遭变故,张小山一脸惊愕,更糟糕的是,他根本就身无分文,只得傻愣愣的站在原地,涨红着脸不知所措。还好,陶安及时上前拦住佝偻老者,笑着解释道:“武伯,他们是外来客人,是咱血旗军邀请来岛参观的,不懂鳌山城规矩,这次就免了罚款吧。” 老者倒也通情达理,没有继续为难张小山,自顾自的拿起工具清理涕迹,但是一阵唠叨数落却是免不了的:“后生,你看这地面如此清洁,鼻涕落上去多难看,还影响大家健康…前面那个木桶看见没,下次整到那里去,还有,扔垃圾、大小手等都有指定地点,不要再胡来了…会长说过,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大家场合大家护,要讲究公共文明,你在自家屋里也这样吗…” 以满面羞惭的张小山为首,一众人边口中应承,边忙不迭的逃离了老者的唠叨。陆上,陶安不失时机的解释道:“武伯是一早就投入本会的难民,那时咱们还没易帜,他只带着一个八岁的孙儿相依为命,恰被马会长,也即我血旗军现任辎重司马遇上,马会长仁义,将他孙儿放在鳌山书院寄读,武伯每月也有固定生活补助。” 努嘴城中不时可见的老头老太,陶安叹道:“这里的老人过半与武伯境遇相似,原本以他们的年纪做不了什么,血旗军对他们这些老年孤寡也就白养着送终罢了,只是他们自己过意不去,非要做些什么,于是商会上次便安排了“纠风”这一职务,由他们这些老头老太们各处自行转悠,做些维护卫生、保护环境、指路讲规等力所能及之事,当然也可对一些不守规矩者略施小惩...” 陶安说得喋喋不休,史全身边那高瘦男子却是另有疑惑,趁着陶安略微换气的当口,他插言问道:“足下方才言及鳌山书院,你一个海岛商会,这里还有书院?多大规模,会让一个没依没靠的孩子就读?” 高瘦男子的问题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兴趣,陶安眼睛一眨,却是卖起了关子,挥手一指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跟某来...” 第三百二十六回 书院之力 鳌山城,陶安带着张小山一行参观者,行往东北方向的书院,可刚经长长的台阶,上得一处街角,便听到一声略带稚气的呼喝:“站住!尔等何人,怎生都没铭牌?” 张小山一众凝目看去,却是十数名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他们身着统一的小号军服,配有蹭亮长枪,个个绷着小脸,分站两列的队形倒也整齐,颇有点正版军卒的意思。看起来,他们颇似正在这里执行巡逻任务。 “大平,没见你安叔在这领着吗?”陶安排众上前,抬手就给为首的高壮少年一个爆栗,笑骂道,“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啥事都想探问?还不老实巡逻去!” “谁毛都没长齐?俺可比你更早来鳌山呢!再说了,凭俺陶大平的身手,现在已是童子军百人长,整个书院也就大牛那厮能与俺比肩,巡逻期间咋没资格盘问?”当着“属下”少年的面被如此轻慢,陶大平顿觉面上挂不住,当即反驳道,言说间不忘甩甩长枪踢踢腿。还别说,这小子挥手之际,真就甩出了两道枪花。 “呦呦,你小子长能耐了嘛!得,咱就尊重您这童子军百人长一把,向您出示公文。”陶安呵呵一乐,从袖中掏出入城时出示的文书递给陶大平,口中却不无奚落道,“看看吧,百人长大人,能看得懂吗?” 陶大平显然是个擅武厌文的主,手接文书,立马双眼发直,更被陶安的挤兑擂得蔫头耷脑,不过,他旋即将头一昂,却把那文书丢给身边一名矮瘦少年,大咧咧到:“郑权,你识字多,读来听听。” “兹有...”那叫做郑权的少年撇撇嘴,倒也没有拒绝,接过文书当众朗读起来,口齿清晰,将那通行文书从头到尾念了个通畅。 文书无误,童子军自然放行。陶安又与这个同出陶家湾的族侄调侃两句,便带着众人继续前行。不过,一行中的史全却是发表了评论,嗓门还挺大:“诶,向大哥,安海商会那小子好似内劲入门了,这等年纪便有如此修为,资质不错,只是血旗军不着力培养其勤练武艺,反倒令其巡行街市,未免浪费人才呀!” 八字胡的高瘦男子,也即“向大哥”眉头一皱,史全这厮是他镖师团里的,为人豪爽豁达,功夫也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没心没肺,说话不经大脑,怕还不知其言已在挑拨血旗军与安海商会间的关系。而其所言周围人都听到了,一众外来者不免将目光瞟向陶安,而向姓男子则跨步上前,就准备打圆场了。 不料陶安对史全的批评丝毫不恼,张俊一事之后,血旗将军便是安海商会创始会长的秘密已无保守必要,早被内部公开,故有安海会众自不会与“招安”自己的血旗军有所隔阂。他回头招手,将那陶大平又招了过来,笑问道:“大平,这位朋友说你资质不错,却未被好好培养,反被安排巡逻这等小事,认为血旗军埋没人才,你自己怎么看?” 陶大平听得一愣,顺着陶安的目光看向史全,心中旋即下了个夯货的评判,也就懒得计较他对血旗军的无理批评,但指正一下还是有必要的,可不能叫外人坏了自家血旗军与安海商会的名声。 于是,陶大平高昂起头,正正嗓子拱手道:“这位大叔有礼了,先谢过大叔高看,不过血旗军可未埋没在下。我等平素上午学文,下午练武,近来因为移民事宜,方才增加巡逻次数为四日一班,每班一个时辰。我血旗军强调人人平等,四百同窗皆需轮值巡逻,在下虽小有身手,却并无资格特殊…” “什么?你有四百同窗?”陶大平还待吹嘘一番自己的高风亮节,向姓男子却惊愕的打断了他的慷慨,一行人中,反应快的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安海商会的鳌山城再大又能有多大,即便头目们的孩子很多,也不可能有四百人读书呀。如此多人读书,这里是朝廷太学吗? 卖弄被打断,陶大平心中不悦,当即不屑的接话道:“四百算什么,不算近月的流民孩童,俺们鳌山学院光是现在就有两千多人,只是俺们童军仅收十三至十五岁少年罢了。” 看到周围人的张口结舌,陶大平鼻孔朝天,进一步加料道,“俺们血旗军所有适龄孩童,不论家境,不论出身,哪怕大牛那样被收养的数百孤儿,都必须在学院就读,否则父母将被惩罚。还有,俺们不光免费就读,一般孩童还免费提供午餐,俺们童子军更是包吃包住。嘿,说道吃,俺咋又饿了。咳咳…你们慢慢看,俺忙去了,哼哼…” 见到一群外来之人听得一愣一愣的,陶大平的虚荣心获得了高度满足,甚至不自觉的露出了吃货本色。待到他雄赳赳的离去,一群“游客”仍然目瞪口呆,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心下满意,陶安淡笑着打破沉寂:“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书院快要到了,就在索桥那边,我等走吧。” 陶安的邀请将诸人从失神中唤醒,下意识就紧紧跟上了陶安的脚步,心中则感慨不已。其实,这些人不论镖师还是流民,谁不是走过南闯过北的,童言无忌,他们已对鳌山书院诸事信了十分,存在就是硬道理,看不看已在其次。 其中,感触最深的怕就是八字胡向姓男子。他叫向栋,说来却非寻常镖师,而是江湖上大有字号的一位人物。他幼年沦为孤儿,机缘之下被一名江湖异人收养,长大后成就为一流高手,凭借一柄青峰走南闯北,独行江湖,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因常一剑毙敌而获得“一剑红”的侠名。而他的最大癖好,甚或所有收入所投注的,就是收养孤儿。 此番向栋出现于此,其实是碍于空空门盖九宫的邀请。出于对爱徒丐空空的相助与对空空门的壮大,盖九宫已将空空门的宝压在了日益壮大的血旗军,没少四处拉人入伙。向栋人品武艺皆属上佳,昔年又曾欠盖九宫一份大人情,盖九宫自然没有放过向栋的道理。 向栋之前虽对血旗军的观感尚可,但独行侠惯了,且厌憎官军,却无投效之意,怎奈碍于盖九宫的面子,只得应付着答应过来看一看。恰逢血旗军雇佣镖师赈灾,向栋就没表露身份,而是拉了史全等江湖散人临时成立了镖师团,到朐县边赈灾边侧面了解血旗军,所存的心思是应诺看过了就走人。但此刻,他的想法却是动摇了。 大多人心底都有一份净土,或称理想、追求、信念啥的,人们为之努力和坚持,也为之感动、骄傲甚至偏执。从孤儿到大侠,向栋看遍世间百态,视功名利禄如尘,酒色财气似土,却因自身经历将毕生宏愿定为收养落难孤儿,并传文授武,培养成才。只是,他向大侠竭尽全力,迄今收养的孩童也仅近百之数,而人家鳌山书院顺手搞搞就比他多得多! 之前对招揽的抗拒,根本原因在于向栋的孤傲。他的孤,源自于孤儿的幼年经历,附带一份愤世嫉俗;他的傲,源自于收养教育孤儿的付出,蔑视其他无所作为的个人甚或势力。但如今,在向栋最坚持、最骄傲的方面,他被别个血旗军随便一处据点的书院就给碾压了,再无孤傲的本钱。独行侠还是不好使啊,向栋的拒绝之心不由松动起来。 相比向栋那高尚执着的大侠情结,张小山的望子成龙就简单而现实多了。倘若返回老家,他家的大宝是无论如何都没书可读的,也是没武可学的,他张家的下一辈,下下一辈,下下下一辈,都跑不了个坑头刨地的农民。丫丫个呸的,不就背井离乡嘛,大宝、小宝、小小宝光宗耀祖的机会就在眼前,自个怎能挡了宝贝儿孙们的大好前程?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像是欢迎这群迈入鳌山城的参观者,更像是一种莫大诱惑,正行间,远远的东北山梁上飘来一阵读书声,清脆整齐,稚音朗朗,直达一众参观者的心田,似也洗去了他们的诸多杂念,剩下的只有向往。 终于,一行人来到了鳌山书院,却被看门的老大爷断然拒绝了参观申请,便是陶安出马也一样无效,那份通行文书人家甩都不甩。用老者的话说,读书圣地焉能叫你们一群不知深浅的人随便踏足?不过,这也无妨,隔着敞开缝隙的大门,张小山等人已经看到了数十间成排整齐的校舍,看到了数块宽敞平整的校场,也看到了朗朗读书的少男少女。 于是,鳌山书院门口,多了数十个分明啥都不懂,却一个个和着读书声摇头晃脑的呆鸟。黔首读书的杀伤力在这一年代绝不亚于丰衣足食,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不光向栋与张小山,一行参观者几乎无不震撼,无不动心,立马有大半的人坚定了移民决心! “卧槽,老子还干啥镖师,冲着俺那还不知在谁肚子里的宝贝儿子,老子就跟血旗军混了!”蓦地,史全忘情的叫了一声,那大嗓门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只恨太响了点。 “你这黑大个,吵吵个啥,早就看出你等不是好人!不知道这里是书院吗?孩子们学圣贤长知识的地方,岂容打搅?”看门大爷怒斥一声,操起扫帚就打将过来。不止于此,几乎不分先后,五六名老头老太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操着乱七八糟的家伙事儿就杀奔过来,其间更不乏干鱼头、烂菜叶、飞蝗石等暗器。 得,反正在这鳌山城已经不是第一次逃跑了,继续开溜吧,独行大侠向栋展开身法,第一个逃了个没影。不过,一众人的心情显然要比逃离武伯的那次好得多,而他们对血旗军与鳌山城的兴致也愈加高了。之后,他们在陶安的引导下,又看到了值守索桥、路口的伤残老兵,看到了勤劳工作的寻常百姓,看到了饭菜丰足的军民餐厅... 血旗军并未刻意为这行参观者安排什么,只是任由他们在非涉密区域自行观看,自行攀谈,自行思索血旗军与鳌山城的诸般种种。其实,鳌山上上下下都忙着移民之事,的确也没那多精力安排。直到一行“游客”离去之际,马涛才象征性的出面,尽到了礼数,并通过他们转达了对苦难流民们的诚挚邀请。 踏上返程的海船,张小山一行中,一名寒门酸儒憋了半天,终是摇头晃脑的道出了众人的心声:“有坚城之固,有甲士之猛,丰衣足食,少有所学,壮有所劳,老有所依,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所谓大同,无非如此…” 事实胜于雄辩,随着张小山一行返回陶家湾,将他们在鳌山城的所见所闻,尤其有关鳌山书院的描述,一五一十的告知那里的流民,赈济点内的一应恶意流言不攻自破,流民们的移民热情则大为高涨。这一场景,随后几天陆续发生在沿海的所有血旗赈济点,每旬一次的参观样板也就成了保留项目。 他日春暖花开,草木复苏,随着部分故土难离的流民混完赈济,提着血旗军忍痛附赠的十日口粮返乡,血旗军的仁义行善、生活样板与开疆扩土,尤其是有教无类,也就此在大晋各地真正传开,再非士族官府可以轻易诋毁,从而为血旗军长年累月的后续移民做了最靠谱的宣传,这也是血旗军此番可了劲以德服人的真正目的。当然,那是后话不提。 展示样板之余,血旗军加快了移民招募速度,即便编队航往乐岛的大型海船有限,每月两次,一次仅能运送五六万人,以至于大量移民一时无船可运,但流民中凡有一技之长的,识字的,勇武的,乃至吃苦耐劳的,只要愿意便会被优先船运至青岛成抑或鳌山群岛,编入建设兵团带薪劳作,或协助垦荒,或赶工建城,或采石伐木,抑或采藤编甲等等,别闲着就行。 与赈济点并行的,还有各地络绎不绝的商船运送,有血旗军自家营头的暗中运作,也有纯为男丁两贯、女丁一贯、孩童半贯这等助迁酬劳的商家,他们掺混难辨,汇溪成河,将大晋内地的流民陆续送往长广与鳌山群岛。 于是,和周老丘一家一道转至郁州岛(今花果山,毗邻鳌山岛)的张小山,某一日伐木返回人山人海的临时营地,却是眼珠摔碎一地,因为他见到了协同逃荒却各奔前程的不少同村老乡,譬如卖身为奴的赵大福与孙三寿,还有毅然从贼的钱二禄、李四贵等人... 第三百二十七回 州胡遗族 光熙元年,正月二十一,酉时,晴,马韩福津城。 话说西汉初年,燕王卢挽反叛把兄弟刘邦,事败被杀,其部将卫满率众远遁,杀入朝鲜半岛,直至全取大同江流域,自立为王,建立卫氏朝鲜。后卫氏朝鲜被汉武帝所灭,其国境连同辽东半岛部分塞外区域,被划为了史称的“汉四郡”。而汉四郡演变至西晋,在半岛地区则体现为乐浪、带方二郡,依旧占据着后世平壤在内的大同江流域。 花开两只,随着卫满南下建立卫氏朝鲜,由殷商遗民所建的箕氏古朝鲜就此大举迁移,从大同江流域避祸南下,在半岛南部结合原始土著形成了马韩、弁韩、诚韩这三韩。其中,主导诚韩的是半岛古诚国的遗民,主导弁韩的是中原避难的东迁秦人,而最强的马韩则是箕氏正统的继承者。 作为箕氏朝鲜的正统继承者,马韩实力本为三韩之首,但是,自从百多年前百济占据当时的马韩都城目支国,进而掌控汉江流域,原本拥有五十四个方国(聚落城邦)的马韩联盟便在百济的不断蚕食下势力逐步难缩,而今到了西晋末年,马韩已经仅余不足二十方国,龟缩于半岛西南角,靠着与乐浪带方的晋朝势力一同压制百济,这才得以苟延残喘。 附带几句介绍,正史中,随着晋朝北方逐步沦陷,公元313年,再无后援的乐浪带方汉人,终是难抗百济与高句丽的南北夹击,军民大幅迁往辽东,自此,汉民族正式的,永久的,遗憾的退出了朝鲜半岛,堪为汉家之伤。即便唐朝后来杀入朝鲜,一度建立了都督府,但那仅是没了汉民基础的羁縻统治,难撼结局。 同样话表两头,正史中,伴着汉家势力撤离朝鲜半岛,乐浪带方被高句丽与百济瓜分,再无汉家“远交”支持的马韩,也在四世纪初被百济“近攻”吞并。三韩剩余的诚韩与弁韩则合并为新罗,与百济和高句丽三者,也就玩起了令汉家听得牙碜的所谓朝鲜“三国时代”。 书归歪传,当纪某人率领血旗军占据乐岛之际,马韩人早被百济人赶到了蟾津江以南,其当代国王(称韩王)的都城则已迁至了福津城。福津城位于朝鲜半岛西南的湖北平原,那里物产丰饶,一度是马韩所属福津国的主城。它城高三丈,夯土而建,长宽约一里半,在民寡国贫的马韩聚落联盟,已是最大最气派的城池。 日暮西山,福津城南门口,十数名马韩兵卒缩手缩脚的抱着长枪,三三两两躲在门洞下避风闲扯,没精打采的苦候着关门收工的钟声。这时,一名眼尖的兵卒突然手指城南官道的尽头,嘿嘿笑道:“哥几个,南面有人过来,人不少,好像还有车呢。今个不错,临了还有人送上门,嘿嘿…” 这个时代,城门税几乎是所有统治者的所爱,同样也是所有经手者的肥差,因为谁都无法拦阻守门兵卒雁过拔毛不是?故而,听见那名兵卒的话,十多城卫兵卒立刻呼啦啦站到城门口,摆出怎么也摆不标准的军姿,排出怎么也排不整齐的队列,也就那看似光鲜的衣甲,还算体现他们王城门卫的英姿。 随着远来队伍的临近,城门兵卒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因为这是一支由近百马韩兵卒护送的要员队伍,其中那几辆马车的前端均标有丘里国的官方徽记。丘里国是马韩最西南角的一个濒海方国,倒是隔海毗邻乐岛,这些王城守门的兵卒当然认识其徽记,也明白眼前的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一般商队,不消说,额外的油水是没得捞了。 既没油水,城门兵卒的“服务”态度自然也就不会好,王城跟儿的大兵可不虚这些同盟方国的远道友人。他们的小头目横身城门中央,没好气的叫道:“站住!何方来人,还不亮明身份,缴纳入城税!” “啪!”“啪!”两记马鞭狠狠抽在小头目的脸上,顿时刻下了两道血痕。下手的是来队头前的护卫头领,他一脸狰狞,纵马上前喝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丘里国的徽记都认不出吗?连我家邑借大人的车队都敢拦阻,还想城门税,寻死不成?” 邑借是马韩方国中的头衔尊称,相当于方国的二号人物,委实不是一个小小城卫头目所能招惹的,若是护卫头领没抽那两鞭,城卫头目也就笑着放人入城了。不过,城卫头目不容多说便被抽了两鞭,他也不干了,泥人也有三分火啊! “嘀嘀嘀...”抓起身上哨子,城卫头目立马一通猛吹,并与其余兵卒组阵堵住了城门。继而,他色厉内茬的怒喝道:“王城重地,我等守卫有责,区区一个徽记就想进入,谁知是否假冒,速速接受检查,否则休想进城!” “退下!休得无礼!”护卫头领大怒,还欲发作,这时其后方的马车中传出一声低喝,随即,一名锦衣粉面、发丝板整、峨冠博带的青年韩人不疾不徐的步出马车。 护卫头领立刻翻身下马,躬身说道:“邑借大人,这城卫无理取闹,搅扰大人了。卑下无能,还请大人恕罪!” 青年摆摆手,止住护卫头领话头,他信步走近城卫头目,一脸和善的冲他点点头,接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丢给那名头目。不等城卫头目看清,更不等其作出反应,青年已经转身返回,行往另外一辆窗帘微掀的马车,似乎压根就知道城卫头目的后续反应。其下车迄今未发一言,举止间气度沉稳,行进间衣袂飘飘,若是眼袋别那么松垮,一准是个风流人物。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邑借大人饶恕!”青年身后,城卫头目盯着金牌稍一愣怔,随即扑通跪倒,双手高举金牌过顶,不断磕头求饶,直将脑门都磕得血肉模糊,哪里还有先前秉公职守、绝不徇私的刚直形象? 其实也不怪这城卫头目,青年亮出的金牌可不是丘里国的什么凭证,而是韩王亲赐的出入令牌,甚至可以直通韩王王宫,总计也不到十面。小头目是王城老人,对拥有金牌的人是必须有所了解的,他瞬间想到一个人,也即丘里国世子丘拔。 丘拔之父为丘里国臣智(即方国最高首领),更重要的是,其母为韩王唯一的亲妹妹。也就是说,这名青年是当代韩王的亲外甥,而非仅是什么远道友人,据说还颇受韩王喜爱。小头目此刻的肠子都悔青了,这丘拔可以轻易置他于死地,只是,这丘拔何时成了邑借大人,您老人家倒是先吱一声啊? 丘拔今日显然心情不错,加之这个场合更宜展示大度,也就决定将这个不长眼的小头目当个屁放掉。他头也不回的冲后方摆摆手,像是随意放过一只蚂蚁,自有护卫头领接回金牌,喝止城卫头目的求告噪音。而丘拔则走到那辆马车边上,用温柔到牙碜的语气歉意道:“茵儿妹妹,这里的城卫有眼无珠,却是惊扰了妹妹,实为兄长之过呀。” “丘兄过谦了,些许小事怎敢劳丘兄挂怀,况且…况且小女子已非金枝玉叶,怎堪丘兄这般礼待…”马车窗帘掀开,露出一张少女的脸,她短发齐肩,面罩素纱,眉眼间隐显瑰丽,嗓音中尽带甜美,神秘中不失飒爽,一双水灵的明眸尤显清纯。只是,此刻那哽咽的话语和眼中的雾气令其更多了一份我见犹怜。 “茵儿妹妹,切莫难过,你尽管放心,我一定尽早为你引见大王,并全力助你匡扶正义!咱们这就进城,我今晚便进宫替你请见大王!”丘拔哪里吃得住少女的这副哀容,当即将胸脯拍得山响,信誓旦旦的保证道。只可惜,全心全意充当护花使者的他,光忙着展现自己,却未注意到少女眼底闪过的那丝鄙夷。 丘拔离去,少女放下窗帘,眼中的雾气业已消失,代之以化不开的阴霾。她轻倚车壁,眉头紧蹙,继而疲惫的合上眼帘,伴以一声幽幽长叹。这时,车内另一名乘客,一位十二三岁的清秀少年,在少女对面不解的问道:“二姐,不是已经抵达福津城了吗,你为何还这般愁郁?” “四弟,这马韩虽地广人多,却暮气沉沉,民心士气着实令人失望。你我一路行来,所遇权贵只知奢靡享乐、酒色财气,表面光鲜有礼,实则跋扈不法,难怪其国屡被百济欺凌。”少女睁开眼睛,语带不屑道,“便是那丘拔,看似谦逊仗义,亦不过垂涎姐姐美色而已,又有几分才德?哎…指望马韩出兵为你我复国,难啊!” 少年一阵沉默,这才叹气道:“那又如何,我国昔日未尝不是如此,只是你我那时身处高位,并无感触而已。他们既然贪念财色,你我大不了献上所有藏宝,最多再许以整个州胡,不信他们不上钩。只要能为父王报仇,只要能救回兄长、姐姐们,别的就日后再说吧。” “哎,若是几位哥哥能有你这份心,那该多好,甚或我等都不会有如今田地了。”看到少年眼中的诚挚,少女由衷叹道,眼角的疲惫也被笑意化去大半。年幼的弟弟能将亲情至于首位,显然令她十分欣慰。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蓦然,少女平淡而坚定道:“四弟能有这份濡沫之情,父王在天之灵定会欢喜。不过,那些藏宝数目巨大,乃我高氏历代积攒,也是我高氏翻身倚仗,决不可轻易泄露,更不可转手与人。四弟放心,姐姐就是豁出去自己,也要说服马韩出兵!” 挥手打断少年急于出口的劝阻,少女语转低沉道:“只是,马韩不休武备,兵卒疏于训练,欺软怕硬,便是在这王城也无多大起色。姐姐担心,即便韩王愿意助你我出兵,怕也难敌那群悍人贼军啊!” 少女对面,少年已经红了眼睛,他腾地站起,紧握双拳,尚还稚嫩的脸上满是仇恨与不屈。强压着声音,他咬牙切齿道:“姐姐莫要悲观,马韩毕竟人多势众,那群贼人也未必多强。再说,马韩不成,还有诚韩、百济、倭国,你我还有数万金,大不了自己招兵买马。只要坚持,你我终有一日可以杀回故土,剿灭那帮贼人,报那血海深仇…” 姐弟低语之间,丘拔进入自己的马车,队伍开始进城,姐弟二人的马车也在一名矮壮车夫驾驭下缓缓行入了福津城。若是纪泽、马迁等人在此,定会愕然认出,这名矮壮车夫却是戛洛,本该卒于州胡死牢的前州胡水军副统领。 不想可知,车内的姐弟二人,自是州胡高氏王族中逃过血旗军魔爪的漏网之鱼。这对州胡遗族的身份,则为二公主高茵儿以及四王子高济,而这位高茵儿,也正是马迁一度向纪某人推荐,却被梅倩严词阻止的那位州胡第一美女。 说来州胡懂得留后路的绝非马迁一人,高盛在罗口弯决战之前也已留了后手。他在下令全州胡男丁誓死抗敌的同时,却为自己这对未婚无职的儿女秘密备好了远逃的海船和国王司库中的所有黄金珠宝,以及一份州胡王室的藏宝图。率领上百心腹宫卫护送他们的,正是被高盛诈以“死牢待斩”的死忠戛洛。 有熟悉海况的戛洛调度,姐弟二人乘船在州胡战败后先向南绕了个大圈,终于逃过血旗军的海上封锁,顺利抵达丘里国,并凭借近邻间的往日交情,尤其是丘拔的“深情”,出使福津城请求援兵。而当纪泽正在乐岛东泥湾坑憋担土并苦候第二批移民的时候,这群州胡“余孽”们也终于抵达了马韩王城,迈出了打击报复“血旗贼军”的第一步。 事实上,罗口大捷之后,纪某人不日便得知了这对姐弟的失踪,他旋即派人好易通搜索,未果后也的确沮丧了一把,但坦白说,他沮丧的是跟随这对姐弟失踪的大笔财宝,而非这对毛都没长齐的姐弟。 当然,如果纪泽预先知道这对姐弟竟欲引来马韩的敌对之举,或许之前连搜捕这二人都不会,因为,他纪某人巴不得马韩为他血旗军的下一步扩张主动送来入侵借口呢... 第三百二十八回 移民渐至 光熙元年,正月二十二,卯时四刻,晴,乐中城。 乐中城,目前更多算是一个存在于规划中的名词,源自纪泽对乐岛也是乐郡的初略行政规划,这等规划可无需考虑东海王的意见。其中,乐岛及其周边岛屿约一郡之地,将划为乐郡,下设三县一区。侧重于畜牧及其相关产业的东部草场区域划为乐东县,侧重农耕的北部平原区域划为乐北县,侧重工矿林业的西南山林区域划为乐南县,原本州胡王庭所在的十数里盆地区域则划为郡置所在的乐中特别区。 三县一区均将选择适当位置修建中原风格的城池,而乐中城既是乐郡郡城,也将是血旗军下一阶段的军政中心。就在昨日,随着东泥湾河道疏通与东堤修筑的前期工程赶在春汛前基本竣工,血旗中军大营业已迁移来了乐中城。不过,眼下继承州胡王庭的它,仅是一圈低矮石墙围护下的石屋建筑群罢了。 作为军政核心驻地,出于安全与腾地的角度,乐中城原有的住户已被大部迁离。原权贵家庭多在公审批斗后被贬去乐南的铁矿石矿充当奴民,原州胡普通百姓则拿着适当补偿迁往新建乡村充当开荒耕地的从民,只有少量拥护血旗军的奴隶平民依旧留居此地,在近卫营的坐镇下参与建设。 原本小有规模的州胡王宫,自然被纪泽、纪芙带着一干亲卫、女卫霸占。宽阔的后花园内,一块空地上,纪泽此刻身如游龙、拳脚生风,一套太极拳打得柔中带刚、动静相宜,朝阳下显得飘逸稳健,倒是少了份军旅凶煞,多了份中正平和。 虽然个人勇武对于拥兵数万的他来说已经少有作用,但贪生怕死的他仍然一日不敢懈怠,即便近来日夜操劳也依旧如此。凭借不懈坚持以及诸多辅助,他现已打通了二十正奇经脉中的过半之数,以他这副十八岁的身体,堪称武学俊彦了。 一套拳法打完三遍,纪泽已是全身通泰,他结束了今日的晨练,从亲卫手中接过毛巾擦去额头汗水,恰见远处的纪芙也结束晨练,倒提宝剑向他走来。这小妮子自从迷恋上巾帼风采,倒是没少就练武下功夫,兼而不乏热心人指导,如今的剑法身法倒也略有小成,行进间更添了一份轻灵飒爽。 米粥、油条配上煎蛋、熏鱼、豆干、腌菜,四菜一汤的早餐标准,吃得这对军户出身的兄妹蜜口香甜。二人间可没啥食不语,边吃边聊间,纪芙忽然好奇道:“哥,这两日怎生不见那位白莲圣使,不会跟你闹别扭了吧?” “呃,等第二批移民抵达,船队回返大晋时她就要走了,这两日怕是忙着四处转转看看乐岛吧。”纪某人看似漫不经心的答道,浑不觉一块豆干差点塞到鼻孔里。 那晚以后,顾敏再未去河岸赏月,纪泽也未再去主动寻过她,一切似乎不曾来过,也不曾去过。在纪芙不无探究的目光中,纪某人三下两下扒完饭,旋即飞也似的赶往了前院,心中则不断劝慰自己,男人有欲望不是错,那是雄性动物与生俱来的进攻性,但真男人必须学会控制... 来到公务书房,纪泽的脸就更苦了,只因侍从官上官仁已经到来,更将厚厚一叠文件摆上了他的案头。下意识的揉揉太阳穴,纪泽苦笑道:“又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这帮家伙不会自己动动脑筋吗?哎,早知前几天就莫要明确与孟孙兄军政分工了。对了,今天可有什么别的行程安排?” 您搞军政分离,生怕别个张长史做大,可如今在岛事务有几件不涉及军方,不就全都递到老大您自己这儿了吗?上官仁心中暗笑,面上则同仇敌忾道:“是啊,那些家伙也不懂为上分忧,太可气了!主公干脆给他们些小鞋穿,包管改明案头清洁溜溜!” “得,得,你小子这么快就学会挑拨离间做奸佞啦,小心我亲君子、远小人,安排你去矿山督奴开矿,哼哼…”都是年轻人,私下也就少了讲究,纪泽自知上官仁是玩笑之语,便故作恶声恶语道。 “呵呵…”上官仁还以一笑,转入正题道,“血旗营左军护送第二批移民预期即将抵达,随时准备迎接,所以没甚别的行程。不过,今日是两名州胡王子与数名州胡顶级权贵的公审大会,是全岛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场,会场就在乐中城,各乡各屯都有代表前来,主公是否出席?” “呃,还是算了吧,这事让马迁做就行了。”纪泽摸摸鼻子,不无惭愧道。 说实在的,抢了别个高氏的地盘,还装成正义使者对别家孩子公审批斗,恨不得踏上十万只脚,这纯属政治需要,是为了打击高氏声望、转嫁夷民仇恨,以便日后治理。但这般做法毕竟有失宽仁,纪某人纵然愈加阴险无耻,也有些不好意思,自然不愿再去批斗现场正襟危坐。 “对了,通知马迁,二王子高耽抢劫汉家商船,判罚时必须授首,那三王子高罗若劣迹不显,不妨留下一命,先判为奴民看管。”纪泽接着吩咐道。 纪泽倒非起了恻隐之心,来自后世信息爆炸的年代,他岂不知政治斗争的黑暗残酷,自不会去怜悯一名“异国友人”。不过在战后搜捕中,高盛次女与幼子离奇消失,据查当是高盛战前安排,想来他们现已遁离乐岛。既然高氏王室已经无法斩草除根,也没必要对三王子横加斩杀,留下他掌握在手,日后或能装点门面呢。 上官仁走后,纪泽收起纷杂思绪,开始处理案头文件。这些多是些与民政交杂的事物,无非哪里需要调拨物资人手、哪里整理矿藏资源、哪里工作有所进展等等,总体并无大事。其间,也有少量夷民对抗的情况,这却是不可避免的,毕竟有两三千夷民丁壮死于那场战斗,血仇不会轻易化解抑或转移给高盛,难免需要时间来最终弥合。 乱世用重典,对于不合作的夷民,纪泽的批示虽不至随意打杀,但贬为奴民送往矿区却毫不手软。当然,对合作的夷民,血旗军也不吝钱粮拉拢和提升身份。软硬兼施,一手金元,一手大棒,这就是纪泽维稳乐岛的核心思路。 “混蛋!”翻看到一份文件,纪泽禁不住一声怒骂,挥手就要狠拍身前案几。不过掌近案面,他愣生生止住右手,放过了这张材料不明、做工考究的名贵桌案,足见其养气功夫近日来已经有所提高。要知道,前几天他就曾在盛怒之下拍烂了一张桌案,那是因为得知一名血旗军卒被一名丧子夷妇偷袭捅成重伤,为此他可没少受纪芙唠叨。 桌案逃过一劫,但纪泽的怒火却无法稍减。这份文件中,一名血旗军卒看上了一名从民寡妇,几番追求,但那寡妇方才丧夫,正恨着汉人,压根不假辞色;那名军卒便在一次酒后乱性,非但强暴了那名夷妇,还在彼此争斗中失手打死夷妇;此事引发该村从民集体对抗血旗军,导致三名血旗军卒受伤,两名夷民身死。目前,肇事军卒被羁押,而该夷民聚落也被圈禁。 纪泽固然希望所有州胡寡妇都嫁给血旗军的单身汉,可哪能采用这般做法,岂非丧尽天良,他还一心琢磨着化解汉夷矛盾,这名军卒不是添堵吗?看来,从乱军转变为政权,其间还有老长一段路要走,立法、宣传、管理、监督等等都得跟上啊。 沉吟良久,待到气头消了,纪泽终是决定公开从重处理此事,不分汉夷之别。蘸上红墨,他批示道:“全县公审,杀人者偿命,肇事军卒处决,家眷贬一级降为平民;挑头与过激从民当众鞭笞,全家贬一级降为奴民,发配矿场;肇事军卒直属上级的队什军官降衔一级,全军通报批评...” “嗷!嗷!嗷…”窗外突然传来一浪接一浪的呼吼,分明是许多人集体发出的兴奋呐喊。纪泽先是一愣,继而判断声音来自公审会场的方向,当即明白该是高耽等一帮权贵被斩首了。原本都是州胡人,高耽之死理当引起兔死狐悲,但若兔子死了,狐狸能分得一些兔肉,那么狐狸还会悲伤吗,怕是该高兴得裸奔才是。 其实,州胡才立国百年,初脱蒙昧,普通百姓又无文化,民族观念尚处懵懂阶段,在血旗军释放奴隶、四阶有别、当众站队、升阶有序、区别恩赏、公审批斗等系列措施之下,青壮被制的州胡土著面对血旗军的坐镇相当配合,基本未造成多少麻烦,先期的设乡置县、迁移汉民、修桥铺路等工作总体颇为顺利,甚至,血旗军已经赢得了不少土著夷民的拥护。 听着外面犹在持续的声浪,纪泽苦笑着摇摇头,一脸复杂,嘴角挂上一丝揶揄。这些土著果然是高丽棒子的祖亲,与子孙们一样颇具走狗潜质,着实令人不喜,可这不正是他纪某人所希望的属民嘛?必须说,政治层面的是非对错不过取决于立场,关键是自家要成为强势的操控一方啊! “报主公!船队…得到头前快船传信,第二批移民船队就要到了…”正当纪泽准备起身关窗隔绝噪音的时候,上官仁带着一名气喘吁吁的传信军卒快步进来,一脸兴奋道... 罗口弯,之前的大战痕迹已几不可见,代之以扩整的营盘、夯实的大道和隐现雏形的建筑。这里被血旗军规划为乐岛未来最大的商贸港口,南面紧邻的罗河西岸将新建乐北县城。昔日陈旧的水营码头,经过半月的加急扩建,如今焕然一新,临时栈桥增加了十数条,泊位翻了近倍,岸防棱堡也多处开工,一座规模海港正初显峥嵘。 下晌午,初春的乐岛已显暖意。罗口码头鼓乐喧天、彩旗飘飘,数千人阵列井然,其中有血旗军卒,有先期汉民,有土著夷民,有夷人战俘,也有伪军军卒,几乎囊括了乐岛上角色各异的各界代表,当然也囊括了喜怒哀恨等诸多情结。这自是在岛血旗军民特意举行的盛大仪式,以迎接跨海远来的第二批血旗移民,一群同来异乡的同命异客。 人群最前,纪泽等一众高层颇带疲惫的脸上,此刻由衷的挂着兴奋和自豪,同时也不乏如释重负。毕竟,第二批的五万移民,包含着血旗系统的军政诸署与骨干匠师,以及二、三建设兵团等来自太行与鳌山的忠实辖民,他们的大量抵达意味着血旗重心正式移至乐岛,非但乐岛各处乡村将有足量的拥趸汉民填充,彻底掌控再无悬念,而后续的建设开发也将得以顺利展开。 “哥,都是自己人,还搞这种欢迎仪式干嘛?这些天你又是稳定土著,又是乐岛规划,还要装样担土,加班加点躬亲忙碌,都没睡几个囫囵觉,够累的,何必还搞迎接呢?”纪泽身边,跟来凑热闹的纪芙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惫,不无埋怨道。 “嘿,船上那帮家伙来了,哥就能偷懒了,所以要好好欢迎他们,感动他们,让他们死心塌地卖力干活啊!”一脸庄重的眺望连天帆影逐渐靠近,纪泽幽幽调侃道,“再说,那些流民百姓背井离乡,难免情绪不稳,这般迎接也是让他们客至如归,省得闹情绪给我添乱呀。” “诶,哥你咋成天琢磨这些阴的,心都黑了吧!”看不过纪某人的小人嘴脸,纪芙忍不住批判,眼睛一转瞥见那些因船队而震撼惊骇的夷民,再加一条罪状道,“还有,那些夷人上午刚刚参加公审大会,这会又被你召集至此,难道就是为了充场面?哼哼…一定是想用大舰队吓人,哥你太坏了!” “巧合,纯属巧合,夷民代表们不是恰好集中在一起嘛?”纪某人立马抗辩,心中却不免感慨,仅十四岁的女孩,后世还被父母接送着上学,纪芙却已懂了这么多,真不知该为其有才而欢喜,还是为其经历而悲哀。 “欢迎回家!欢迎回家!欢迎回家!喔!喔!喔…”随着船队抵近靠岸,码头上下发出阵阵的震天欢呼。而居中靠泊的鲨鱼一号万石楼船甲板上,已经可以看清一张张熟悉的面庞,王铁锤、公输逸、钱惠、李良等等等,当然,还有脸色刷白、勉力倚立的晕船女侠剑无烟。 “本将于乐岛期盼诸位,好比盼星星盼月亮啊!哈哈哈…诸位远行辛苦,携数万百姓平安至此,功莫大焉,功莫大焉!”纪泽抢步上前,满面春风,笑容可掬的蹦出老套台词... 第三百二十九回 劝进风波 第二批移民抵达的当晚,罗口湾大庆。上千口大锅架上熊熊柴火,猪豕鲜肉、鱼产海鲜、干蔬罐头、粥饼酒水尽情享用,辅以预防水土不服的茶水药汤,数万百姓欢聚同贺。这种时候,纪某人自不会错过一展领导风范,他带着一干核心高层,或谈笑风生,或温言关切,或举杯共饮,直至在移民中转了圈脸熟,这才欣然离场。 水营大堂,自又一场文臣武将间的接风大宴,少不了一番歌功庆喜、你吹我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像是约好似的一阵挤眼努嘴,继而,在纪泽的惊诧中,吴兰离席起身,整衣扶冠,板板正正行至大堂中央。顿时,场面陷入沉静。 众目交汇处,吴兰轻咳一声,先是冲居中正座的纪泽躬身一礼,这才语带激动道:“主公,血旗军拓展至今,业已拥兵数万、属民数十万,占据太行、长广、乐岛三郡之地,若再仅以军旅自居,准军事管理,则名不正言不顺,上下难以通达,民心难安,故而,宾与众位兄弟相议,皆望正式开府立衙,还请主公正位定制,名正言顺统驭诸众,从而政通人和啊。” 纪泽已从茫然中清醒,明白这分明就是所谓的劝进之谏,毕竟下面早不乏撇开大晋正式自立的呼声。他心中暗乐,自己还琢磨着如何开口自立全新政权,孰料有人比自己还急呢。想想也是,自个获封安海将军时虽已假节封了一大批官员,但对于整个血旗系统而言,显还惠及得远远不足。如今血旗重心移至海外乐岛,上下胆壮,吴兰等人刚才显已搞了串联,该是写好了剧本。 纪泽故作沉吟,欲待再看下文。这时,席间窜出一人,碎步抢入堂中伏身就拜,慨然高呼道:“主公学究天人,威盖宇内,神明加佑,以弱冠之年,便创下如此基业,实令下臣敬仰不已。想那区区高氏,不过拥兵两千、属众三万,便可称王州胡,而左近三韩也仅拥众二三十万即立国称王,怎堪与主公并肩?故而,下臣恳请主公建国称王,如此顺应天意、统驭诸民,方可令乐岛上下归心、万众鼓舞啊!” 立国称王!?这段话听得纪某人心脏狂蹦、目露异彩。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试想一下,哪个男人不希望高高在上,哪个男人没幻想过称王称霸,更何况他纪某人一个天生反骨的穿越者呢。混迹西晋不到两年便享受到了被劝进的待遇,虽然场面寒碜了点,地盘小了点,属民少了点,但架不住的真爽啊! 不用看,纪泽便知此人必是马迁那厮,因为在座的血旗旧人均知纪泽不喜人动辄下跪,通常若非严重罪罚已无人如此。其实,中国历史上,宋朝以前的士大夫自有其风骨,即便面君也是轻易不跪的,只是蒙元之后尤其是清朝,自称奴才的磕头虫才比比皆是。当然,这会纪某人心情好,也懒得纠正了。 不过,纪泽很快发现,吴兰以及其他高层的脸色似乎相当不爽,就像大家津津有味讨论如何分蛋糕的时候,有个不相干的乞丐突然抢先抓走一块,还用脏手在蛋糕上留下五个黑指印。似乎,吴兰等人串联时压根没带上马迁这个韩奸外来户,而马迁老奸巨猾,定是见机行事,赶着从龙表忠,其恳请称王的临时起意更似超出了剧本。 马屁精!太阳的!建国称王都来了!竟被这厮抢先了!席间众人纷纷腹诽,互相间一阵挤眉弄眼,但一时又哪能取得统一。于是,有性急从龙的便一边暗骂一边抢入堂中,譬如柳泉,他虽不像马迁那般没节操的跪拜,却也九十度躬身道:“还请主公称王立国,以顺应天意,定我数十万血旗军民之心啊!” 跟着纪某人抢南掠北,血旗诸君们早非傻乎乎的大老粗了,转眼间,席间又有李良、孙鹏等三四成人入堂恳请纪泽建国称王,看他们各个面带兴奋、目露渴望,还真是诚心至极。 这下,别的人也坐不住了,尽管事态似乎没按大家先前商议的剧本来,可这时若还不跟着积极表态,那就可能涉及路线错误了。想想纪某人拿下舟山时便曾有过自榜“万岁”的前科,剩下的反应再慢也觉出味儿了,谁知道继续观望会不会犯了忌讳,日后被穿小鞋呢? 于是,郝勇吴兰、郭谦等人也纷纷跟着恳请纪泽称王。最后,张宾、宋滦等寥寥几人终是不敢逆潮流而动,眉头虽蹙,也只得被裹挟着站入堂中。大堂之中,众人的声响趋于一致:“恳请主公称王!恳请主公称王!恳请主公称王…” 劝进戏码展开至此,皮球到了纪泽面前,堂中气氛变得相当凝重。从喜不自胜,到发掘众心不一,再到面对众口一词的劝进称王,纪泽犹如云雾中上下漂浮,悠悠荡荡间他猛掐一把大腿,总算龇牙咧嘴的恢复了些许清明。再好的东西也得靠足够的实力才配拥有,否则就是美味的毒药,就是索命的阎罗啊! 历史上一个个草头王的悲惨结局终是令贪生怕死的纪某人彻底冷静,想起了自己现在有几斤几两。踌躇难决的、恋恋不舍的、戚戚艾艾的,纪泽强稳心神,冲吴兰笑道:“济生,若本将没有猜错,你最先所言乃是开府立衙,颁法定制,而非随后之建国称王,想来前者方是你等本意吧?” 吴兰尴尬一笑道:“主公开府立衙乃众望所归,也是我等共识。然以何名义开府,却有诸多选择,可建国称王,可领郡设州,也可正式开设将军府。相较而言,建国称王最涨民心士气,最可名正言顺,也最合诸家兄弟野望,但时机是否合适,兰难以断言,还请主公定夺。” 点点头,纪泽又将目光投向最后才跟风的张宾,诚挚道:“孟孙兄,诸般选择在前,不知可否为本将与诸位一说其间利弊?” 纪泽的神情变化尽收张宾眼底,他闪过一抹敬佩之色,这种时候可没几人还能抵住贪欲保持清醒,他由衷恭维道:“主公乍逢大利于前,仍保本心不失,富贵不能淫,实乃我等之幸,血旗军之幸,宾敬服甚矣!” 小拍了一记,张宾这才答道:“主公,且不论血旗军这等规模是否合适称王立国,单说自汉以来,各朝皆有陈例,汉家异姓不封王,凡异姓封王者,除魏蜀吴晋改朝篡权,余者皆难逃身死族灭。主公若建国称王,自然不比番邦小国,当属汉统,必为大晋朝廷所不容,再不会绥靖我等从大晋获得人财物资!纵乐岛之远,刀兵亦不远矣!以我等当前状况,恐承受不起!” 张宾明显不赞成此时建国称王,他所说的也正是纪泽所忧。经其分析,纪泽的心态已完全平和,称王的强烈冲动转为理性思考。一边注意众人神色,纪泽一边挥手笑道:“众家兄弟别再戳那儿了,马先生也别跪着了,都先回席坐下吧。甭说纪某尚未称王,便是有一日真的称王,也勿需这般生分啊。”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哥几个是站这里劝进表忠捞封赏的,咋没两句就被打发回席了呢,难道纪某人要玩个三请三辞吗,可他抢东西啥时客气过?看他的脸色,分明没有虚假做作,完全一副不容置疑的架势呀。憋闷归憋闷,在纪泽渐肃的目光下,张宾带头,众人各自回席,马迁这个添乱的也一咕噜爬起归席,大堂气氛算是恢复了轻松。 根据个人的表情眼神,纪泽对众人的总体心态有了些许了解,对于建国称王,众人方才虽都表态拥护,实际却想法不一,其中激进的、持重的和随大溜的都有,尚无压倒性看法,所幸并无大晋死忠。至于众人先前的众口一词,他自不会当真,更不会揪着不放。 此事看是纪某人称王,实则也关乎血旗系统与在座众人的切身利益,处理不好没准便会内部积怨。纪泽虽已有倾向,却也不宜武断。理越辩越明,他扫视众人一圈,再度笑问道:“适才孟孙兄之说,不知各位有何看法?此事关系重大,还请诸位秉心而言,无需顾忌!” “主公,我等数十万众远迁海外,无根无落,民心难安,且大晋正值离乱之时,主公若振臂一呼,建国称王,既可凝聚内部人心,鼓舞士气,又可吸引豪杰贤才来投,开拓伟业啊。大晋内部混乱不已,且远隔千里涛浪,如何限制我等,何必忧之?”柳泉起身激昂道,其眼中满是兴奋渴望,一看便是个从龙狂热者。 “主公,咱们兵强马壮,何惧区区晋军?早在太行之时弟兄们就想反了大晋,好好干上一场,如今您直管称王,若那帮鸟人胆敢前来添乱,抑或阻碍我等商贸,弟兄们必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大不了掠光大晋沿海便是!”孙鹏紧接着刷的站起,恨声嚷嚷道,一副造反乱民的做派。 “不然!血旗军若欲发展,暂还离不开中原,商品贸易、煤铁资源,尤其汉民人口,皆不可或缺。称王便是公然造反,成为众矢之的,我等苦心保持与各地士族的默契必将打破,再难长期获取钱粮、资源与汉民。非不得已,决不可陷入刀兵之境,令沿海交易被阻,物流渠道被断,从而坐困乐岛,成无根之木。因此,兰以为此时建国称王为时尚早,弊大于利。”这时吴兰再度起身进言,却是明确了反对态度。 继三人之后,席上众人打开话匣,各持己见,议论纷纷,但所想所言者皆无更多新解。纪泽含笑倾听了半天,见众人渐渐分为两拨,赞成称王者与持重者各五五之数,心中也就下了最终决定。 不再迟疑,他敲敲案几,令众目汇聚,这才淡笑道:“血旗军发展至今,开府立衙、颁法定制势在必行,建国称王更是好啊,纪某虽尚逍遥自在,却也难挡这等荣耀,而诸位兄弟随纪某生死与共、肝胆相照,纪某也愿藉此送诸位兄弟一场富贵。这里,先谢过诸位拥戴。” 作了一个罗圈揖,纪泽话锋一转道:“只是,我等仅仅三郡之地,且若逼急了司马诸王,恐仅保得乐岛一地,勉强够司马家一王之封,若以此建国,纪某一个王,加之诸位一群公侯伯子男,还有那一众僚属,如何够封?莫非整出一批百亩之侯,如那番邦蛮夷,徒为人笑尔?若仅那点出息,昔日我等在太行便可沐猴而冠了,何必辛苦至今?” 显出一副怒其不争的神情,纪泽刷的站起,两步跨至身后墙壁,一把扯开布帘,露出其后的大幅海图,边比划边说道:“乐岛北有三韩、伯济、高句丽乃至更北的白山黑水,东北有倭人诸国,东有琉球群岛,南下有夷州,更南有南洋诸岛,其域合计或不下晋朝版图,其民落后孱弱,恰如州胡之国,何不取之为封?” “你我齐心协力,依血旗军发展势头,欲想达此宏愿,二十年,甚至十年足矣!纪某是年不足双十,诸位平均也不足三十,奋斗二十年,仍堪风华正茂。届时,纪某不说称王,没准称皇都当之无愧,而诸位优者出将入相,中者刺史太守,最不济者也可混个岛主,何其爽快!”随着纪泽的豪言壮语,堂中众人的眼睛逐渐明亮,气息愈加粗重,纪泽再度吹风,“届时,且不说大晋如何,我等至少可建一海上帝国,诸位在公为华夏开疆扩土,可永载史册,享万世敬仰;再私为开国元勋,加公封侯,可光宗耀祖,泽被子孙!相较之下,如今据一乐岛建国称王、封公封侯,何其渺小!何其儿戏!” 语至激昂,纪泽竭力散发出自身的“王八之气”,其实更像是传销讲师,他挥臂大呼:“诸位可愿跟随纪某,共创海上帝国,共同兴我华夏?” “愿意!”柳泉和马迁几乎同时第一个站起,挥臂高呼道。更多人也被纪泽的壮阔前景忽悠得热血澎湃,这下有了宣泄,也一个个跟着振臂高呼道:“愿意!愿意!愿意!” “大声点!整齐点!纪某听不清!” “愿意!”“愿意!”“愿意…”渐渐的,堂中几乎所有人跟着高呼,或是狂热,或被裹挟,吼声洪亮,声传四野! 心中嘿笑,纪某人挥手压下众人的呼喝,这才装逼无比道:“诸君既然有此宏愿,且听纪某为此采取的十二字方针,也即高筑墙,广积粮,众蓄民,缓称王...” 第三百三十回 颁法定制 水营大堂,见众人心气显被调高,纪泽满意的双手下按,待气氛略平,他正容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等若想建立海上帝国,任重而道远。如何去做,纪某这里送诸位十二字,也是血旗军当前方略,即‘高筑墙,广积粮,众蓄民,缓称王’。” 大言不惭的剽窃了朱升谏给明太祖的九字真言并稍加增补,纪泽理直气壮的享受了张宾等文人细品之后投来的敬仰目光,继而解释道:“所谓高筑墙,广积粮,众蓄民,说白了就是夯实根基,积累底蕴,我等须得增强军力,巩固防御,发展生产,积蓄物资,增加人口,提高素质。这些皆需时间积累,只有准备充足,才是称王之时。” 经过一番思想过山车,问题最后其实还是回到了原点。纪某人之所以大放厥词叫嚣海上帝国,部分是被建国称王的提议给刺激到了,更多的却为给众人勾勒一张壮阔蓝图,画张大大的馅饼,将那些劝进狂热者的野望拉得更高更远,省得他们将眼光聚焦在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徒增困扰甚或破坏内部团结。 眼见一干好战的武将蔫头耷脑,纪泽笑道:“积蓄力量与对外扩张并不冲突,但柿子捡软的捏,大晋对我等而言仍很强大,反是海外夷人可被轻易攻掠,是以,我等数年内皆须西守东攻,与晋朝维持相忍之局,和平获取钱粮、资源与人口,从而集中力量对海外蛮夷发动扩张战争,掠夺土地、财富与劳力。” “你我多为炎黄子孙,自当承继华夏正统,占一地稳一地,皆须保证足量汉人为主导,否则诸族各不相让,打下再多疆域也会土崩瓦解!为此,保障大晋移民至关重要。”挂上坏笑,纪泽强调道,“当然,还需仰仗血旗男儿,嘿,多抢些各族女子,大家多讨些老婆,每家生上十个八个,嘿嘿…” 数到锐利目光突然齐射纪泽,令他遍体生寒,那是来自钱惠、梅倩等朴素女权者。纪泽连忙收起猥琐表情,转而一本正经道:“血旗军当下还离不开大晋,欲求凝聚人心,关键在于颁布新法,制定新规,革除大晋弊政,令辖民安居乐业。所谓名正言顺,将军府开府立衙足矣,勿需为一虚名与大晋决裂。不妨假名设立血旗将军府,所辖统称血旗府,咱就先干个府主,对晋朝虚与委蛇,实则另立军政体系,新法新制。” 张宾出言道:“三品假节将军开府并不违反晋制,即便内里全然不同,倒也不至引发朝廷轩然,主公明鉴!只是,血旗二字乃我军标志,声震南北,也是我血旗军思想精髓,但是我等成立政权,军队仅为重要一环,重心当转往民政,再用血旗二字冠以政权,似乎太显凶煞,且难以表征桃园乐土之美,是否换个名称?” 纪泽心觉有理,血旗军源自血战求活,血旗作为血旗军兵的冠名旗号与思想指导业已深入人心,但作为自立政权,称呼倒在其次,血旗也可沿用,其主导思想却绝不能再局限于血战杀伐,当通过命名,给出更有包容、更高追求的指导思想才好。 这时,宋滦高声建议道:“张长史所言甚是,叫属下看,主公既已身为安海将军,不妨就命名安海府,这一安字也有安居乐业之意嘛!” 不料宋滦话音未落,郝勇却已跳起驳斥道:“想都别想!我血旗军纵横至今,焉能被你安海压上一头?便是你安海营,最初也是由血旗军兵为骨干,才有今日成就,怎么着,小老弟也想跳到老大哥头上蹦哒了?” 得,这边从龙劝进刚刚消停,那边水军步军又闹起山头主义,血旗系统确实需要稳定消化些时日了。脑门多了三道黑线,纪泽断然挥手道:“莫要争了,我等新立政权便以华兴为名,称华兴府,意即不忘华夏,稳步兴起,直至振兴华夏。好了,我等当下要务为安顿百姓,垦田春耕,发展建设,诸事繁忙,颁法定制可徐徐筹备,待十月初一秋收之后,再行正式开府立衙...” 第二批移民上岛,稍事休整之后,血旗上下,或称华兴府上下,立刻高速运转。官员署员们忙着规划统筹、分派调度,百姓们则吼着“创建大同,振兴华夏”,或集中攻关专项工程,或分批分流到新设的县乡安置,开展生产建设之余,也在加速汉夷融合,落定地方格局。 其间,垦田春播自是乐岛的第一要务,没办法,粮食不能自给自足,华兴府的安居乐业就是笑话。怎奈乐岛本为火山岛,宜耕的平原地区不过全岛面积的一成多,原州胡的农业又相当落后,甚至不知牛耕,以至其现有粗田不到十万亩,另有易垦荒地也就十万亩上下,按照纪某人承诺移民的每户五十亩田,这仅够安排四千户两万余农业人口。 恰似东泥湾工程这一缩影,围湖造田、伐林造田、坡整梯田、清淤堆田,以及相应的水利渠坝、植林防风等等,一项项农耕工程几乎是边细勘、边商议、边施工,华兴府上下就像一群忍饥千年的饿死鬼,恨不得拖着缴获的数千头州胡壮牛,用最短时间、在乐岛每寸平原上都种上粮食。 然而,这般可劲的深度发觉,最多也就二十万亩,乐岛到顶也就四十万亩耕田,安置八千户。即便再通过推广轮牧,多多安置百姓落户四百万亩草场以畜牧为生,乐岛所能安置的农牧人口也仅翻倍至八万人上下,哪怕算上从民、奴民与工商人口,距离华兴府预计的三十万移民也有天壤之别。 没说的,还得继续开疆扩土,欺负岛夷。朝鲜半岛与倭岛暂不招惹,但琉球群岛此时还属蛮荒,开化甚至远逊于州胡,血旗军取之轻而易举,所需克服的仅是定位之难。于是,纪某人再度取出他那份不靠谱的《天下山海图》,强行塞给了宋滦,反正就是安海左军的事了,您宋校尉就看着安排吧,两月内没地安置移民,就叫没着落的移民去你家蹭饭去... 数日过去,初始的忙乱不再,诸事渐入正轨,零星易行的生产建设由各乡各村的一般百姓尽心尽力,浩大复杂的工程则集中民兵青壮、俘虏夷民乃至血旗军卒全力攻关,而寻常事务也有迁来的血旗署曹顶上,纪泽总算摆脱了鸡毛蒜皮,投身于他的颁法定制。 作为一名后世穿越者,尤其还是名警察,纪某人眼里,颁法定制远比政权起名重要。首先,为了安抚僚属,且理顺管理,他在既有三署与诸曹之间增设了部一级机构。署、部(主官称侍郎)、曹(主官称从事)分别为四、五、六品。既有各曹或分拆或新设或保留,分归各部之下,具体曹署与各级主官将逐步落实,这里不予赘述。 参军署主官为司马马涛,下设政(政治)、辎(后勤)、谋(参谋)、垦(军屯)四部;民务署更名行政署,主官为长史张宾,下设户(财税民政医)、吏(人士)、工(工商)、礼(文轩礼教使)、农(农林牧渔)、兵(征兵民兵)六部。司法署下设检(检举诉讼)、判(阐法判案)、刑(刑狱巡捕)三部,其主官称府尉,由长广郡臣张敬兼任,暂由贾岗协理。 为防暗谍权力集中做大,此番监察厅并未增设部级机构,仅将其主官御史丞吴兰提至从四品,各曹从事提至从五品。当然,设立官制远不止此,但鉴于高级人才的缺乏以及辖民规模尚小,进一步的地方郡县定制,乃至纪泽长远规划中代表民意的訾议署,均将延后再行。 军旅方面,有着大量移民的安置压力,既有队伍暂时不宜妄动,但抽调少许大龄老兵,从移民中挑选并训练新兵的工作已可展开。同时,围绕特别精锐队伍、主战队伍、地方辅战队伍以及民兵队伍四级军伍体系,各级军旅规范却可先一步总结完善。 血旗军成立迄今一年半,大战小战不断,水、布、骑三军与特别队伍也算颇有经验教训,《步军操典》、《水军操典》、《骑军操典》以及特别队伍的相应操典规范,其编制工作已被纪泽以军令的方式下达给血旗营、安海营、苍狼营等等单位,限令两月内,必须在参军署的配合下,给出各级队伍的统一试行规范。 重头戏在于法律方面,纪泽希望建立的是有别于既往封建制度,适当借鉴后世,更有民主与开拓精神的社会政权,法律自然是最重要的手段。当然过犹不及,他不会脱离现实生产力,更不会过多删除优良传统的道德观与价值观。譬如说礼法规范,譬如说对商人的压制,他打算削弱却不会革除,至少,像是乘车与服饰规格,功勋阶层的档次,就必须通过法律限制而压过商人阶层。 要说血旗军在太行与长广也算积累了不少政法经验,军屯模式与小农模式,抑或说计划模式与市场模式皆有涉及。借鉴这些经验,纪泽主抓,由贾岗等颇通晋法的署官协助,诸多试行版的法律条文将势需要与进度逐步推出,征询并试行,譬如《基本民法》、《兵役法》、《功爵法》、《科举与公务法》、《选举法》、《教育法》、《民生保障法》、《工商法》、《税法》、《土地法》、《刑法》等等。 当然,政治思想宣传是绝对不容放松的,《史政》这本反动小册子鼓吹了一年多,也该与时俱进,加以完善丰富了。自知理论水平与经史文才有限的纪泽并未亲自编撰,而是给出了《悠久华夏》《晋民之伤》《开拓之路》三个主题书目,给出指导思想并恬居主编,交由柳泉收罗一众铁嘴文人予以编撰,从而用于军民间更进一步的思想宣传。 此外,纪泽还下令所有中高级文武官员,限期内给出过往工作的心得总结,并指定自己的书记室署员(秘书)分别对应文化、政宣、军旅、行政等不同属类加以收集整编,以逐步完善日后书院、军校与干培班的规范教材。 忙忙碌碌间,差副眼镜就成教授的纪某人,不知不觉便迎来了乐岛的春暖花开。二月初六这天,书房内,他顶着个黑眼圈,一把丢下笔,禁不住长须一口气。身前案几上,是经在岛所有要员审核,由他主编并正式签发暂行的华兴府第一部万字法律试行版——《基本民法》。 正欲伸手下一份文稿,房门却被上官仁推开。领导身边好升官,此番机构调整中,上官仁已被擢升为主记室,并随着书记室行政级别的提高而官至六品。却听他轻声禀道:“主公,水卒来报,有马韩使者来访,报信军卒正在门外。” 高丽棒子?哥与尔等不熟啊!纪泽眉头一皱,顿时联想起失踪的州胡二公主与四王子,在得知他们遁逃之后,血旗军不光加强了岛内与近海搜索,还由暗影前往附近的马韩区域布网打探,但因初涉此地,人生地不熟,以至毫无进展。而今马韩突然来使,莫非与高氏流亡遗族有关? 心有所想,纪泽叫入那名报信的水军队率,见其依旧略显粗喘,便吩咐上官仁给其喝了些茶水,这才询问道:“马韩使者可曾透露来意?或者,你可知其最初宣称的是出访州胡,还是出访我血旗军华兴府?” “卑下不知其来意,但其造访的正是我血旗军。”带着感动,那队率回答得十分肯定,“上午,我等巡哨岛北海域,拦截了一艘自称马韩来使的海船,该船现已被扣。属下正是最早发现海船的巡哨艇长,奉本曲军后之令前来。当时,来船答话者开口便是汉语,要求拜见血旗将军,显然对我等身份有所了解。” 纪泽点点头,血旗军暂还不曾主动与隔海两百里的马韩接触,对方使者既是冲血旗军而来,那多半闻讯自高氏遗族,是为高氏找场子来了,胃口还很难说。对于这个拥民不过三十万,且内部联盟松散,民族特质更是只配做小弟的疲弱马韩,纪泽当然不惧,骨子里更是蔑视。不过,现在还不是攻略马韩的时候,且正常的外交礼仪还是要讲的。 “小棒子,希望尔等识相,若哭着喊着找抽,小爷我就遂尔之愿!”嘀咕一句,纪泽眼中寒光一闪,旋即抓过纸笔写下一张便条递给上官仁道:“交给柳泉,由其前往接待,马迁作陪,林武随护。对了,提醒柳泉一声,马韩人最善自吹自擂,兼又欺软怕硬,小心莫被其海吹给忽悠了!” 第三百三十一回 韩使丘拔 光熙元年,二月初六,申时,晴,罗口湾。 暖风徐徐,一艘悬挂马韩旗号的海船在血旗水军的“护卫”下缓缓入港。海船船头,马韩来使锦衣粉面、发丝板整、峨冠博带,若非细看其相貌,倒是颇像一名汉家士人。此人正是韩王外甥、丘里国邑借丘拔,只不过,此刻他的脸上不再有以往的淡然自负,而是难掩的幽怨与忐忑。 如今的丘拔简直恨比天高、冤比海深,却又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那日,在他一再请求下,一向待他和蔼的韩王舅舅终是特事特办,当晚就在王宫接见了州胡来使——二公主高茵儿。谁知,未及博得美人笑,丘拔自此却是霉运临头。 是日是时,韩王宫内,当取下面纱的高茵儿痛陈汉贼罪恶、跪求马韩救援的时候,那份泫然欲泣,那份我见犹怜,简直痛碎了丘拔那颗年轻冲动的博爱之心。于是,太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丘拔忍不住殿前失仪,忘情之下竟然不顾韩王与几名近臣的存在,冒然离席就欲搀扶哀哀哭泣的高茵儿,希望用自己的广阔胸膛来抚慰那娇柔待怜的州胡公主。 直到伸出的咸猪手被高茵儿灵敏的躲开,丘拔这才从昏头中有所清醒,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双愤怒的眼睛,伴随着令他如坠冰窖的杀意。那双眼睛属于离席而起的韩王,其中丘拔看出了狮王压迫幼狮的凛然,这令丘拔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殿前莽撞。但后悔之余,丘拔看不懂的是,那双眼睛中似还隐含着野狗抢食般的敌视,至于吗? 丘拔并未疑惑多久,当韩王肉嘟嘟的咸猪手抓住高茵儿那双皓腕的时候,当韩王圆滚滚的胖脸凑近高茵儿那张玉容的时候,当韩王色眯眯的目光扫视高茵儿那具娇躯的时候,丘拔的心霍然沉到谷底,原来博爱之心泛滥的可不仅他一人,而胸怀宽广过他的大有人在啊! 韩王毕竟是韩王,不像丘拔这种容易昏头的小年轻,虽然“同情”州胡高氏的不幸,对接手乐岛也颇感兴趣,对高茵儿更是好一番“抚慰”,但对出兵征讨血旗军,在殿内众臣象征性的劝阻下,他并未答应,而是拍板派遣使臣前往乐岛进行外交努力,尝试讨回州胡岛,汉人不是素来讲究宽厚仁义吗? 至于勇闯汉营、空手套白狼的孤胆使臣,自然非丘拔莫属,谁叫他敢跟韩王抢女人呢,谁又叫他倒霉的挂有宫卫副统领这么个纯为显摆的虚职呢? “直娘贼,老东西!不就为个女人嘛,至于连亲外甥都往乱军窝里推?还有高茵儿那个骚娘皮,用完大爷就换船,只恨某当日色迷心窍!太阳的,他日...”心中正在咒骂,丘拔的思绪被一声吆喝打断:“到了!” 丘拔闻声忙挺直腰杆,握紧拳头,撇起嘴角,眼中更是射出炯炯神光。咱可是丘里国异界,臣智(方国一号人物)大位的第一继承人,读过汉书,练过弓马,更没少玩过阴谋诡计,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大展雄风,办好这趟差事,让高茵儿与那老东西好好看看。 然而,丘拔的腰杆仅仅挺直了一瞬,当其看清罗口码头的场景,身体不自觉便矮回一截。州胡这个海贸近邻,丘拔以往可不止游历过一次,但眼前的罗口湾,焕然一新的码头、栈桥、营盘,足比昔日大了数倍,十余座岸防棱堡更添其一份狰狞。尤其是码头上两百余一色铁甲的血旗亲卫,人虽不多,列阵迎接间那种久经沙场的杀气,着实令他凛然。 “丘拔世子,好久不见,风采依旧,一路辛苦了。来来来,我给引荐一下,这位是华兴府礼部宣曹从事柳泉大人!”码头上,一声马韩语的招呼唤醒了略有愣怔的丘拔,开口的竟是丘拔的熟人,前州胡相国马迁,现任户部夷曹从事。 礼部宣曹从事,什么东东?打量稍前马迁半步,三分俊朗兼五分贼溜的这名汉家文士,丘拔不由微皱眉头,他毕竟身为马韩一国使节,拜访一个显是杂号的血旗将军,对方即便不亲自来迎,至少也该是长史或者司马之类前来才对嘛! 自知身在虎穴,丘拔按下心中不悦,表情淡淡,用勉强周正的汉语冲柳泉拱手道:“在下马韩丘里国邑借丘拔,恬为韩王特使,有劳柳从事相迎了。” “恩,特使远来辛苦,柳某有礼了。我家府主另有要事,令柳某前来相迎,并引导贵使领略乐岛新貌几日。若有怠慢,还望贵使海涵。”柳泉不冷不淡的拱手回礼道,话语客气,可神情却毫无怠慢的惭愧,反而隐带居高临下的蔑视。 “哼!也不知哪来的一群贼军,竟敢对我马韩如此无礼!”丘拔尚没吱声,他身后已经有人不干了,其人手握刀柄,跨步上前直逼柳泉,同时出言呵斥道。 丘拔目光一闪,并未阻止。他知晓这位发飙的是宫卫军中的一名副千长,马韩贵族出身,名义上的副使。此人膀大腰圆、身材魁梧,堪称准二流武将,也算韩王卫军中有数的高手,平素嚣张惯了,既然看不惯汉人的怠慢,那便由着他闹腾一下也好。 “放肆!区区蛮夷也敢撒野!”柳泉身后传出一声暴喝,一条身影闪电般跃出,直扑这名副使。出手之人豹头环眼、高大强健,正是亲卫军侯林武,他虽不知那名副使说的是啥,但光看其神情动作,就足够讨打了。 副使本也只想做个姿态耍个威,不想对方比自家还火爆,眼见人影刚猛迅捷,数丈距离瞬忽而至,他大惊之下连忙拔刀自卫。可惜,不待副使挥刀斩下,便觉腕间一麻,胸口一痛,身体则不由自主的离地飞起。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身已经摔在己方护卫群中,而自己的钢刀更是落入敌方手里。 一招败敌,林武尤不过瘾,他狰狞一笑,举起夺自对方的钢刀,双手一掰,就欲再显淫威。但坑憋的是,那钢刀材质真就不赖,分明弯了个大大的拱弧,偏生愣就不断。顿时,汉韩双方皆面色怪异,这位壮士到底搞啥,是故意逗乐,还是玩糗了呢? “啊!”林武气沉丹田,一声怒吼,双手再度较力,蓄劲迸发,直掰那把钢刀。可见他全身肌肉紧绷,额头青筋凸起,黑脸已经变为酱紫,也不知是臊得还是用力猛得。好在天道酬勤,在众人围观中,却听嘎嘣一声,那把钢刀总算断为两截。 直娘贼,这刀还真不错,差点糗大了,装逼被雷劈啊!林武心中后怕,面上却一副高手风范,不愧跟着纪某人几月时间,装样本领业已驾轻就熟。只听他冷哼一声,将断刃甩落在地,噗噗声中,仅余一个刀柄露出。 把因用力过猛而发痛发胀又发抖的双手背到身后,林武面显不以为然,冲那副使大喇喇道:“小子,下次要想耍横,拜托带把好刀来!哈哈哈…” “娘的,那还不叫好刀,几百金呢,是我偷了咱爹的收藏出来显摆的呀,你这黑厮鸟,叫我回去咋交代啊?噗...”那副使哀嚎连连,最后所幸喷出一口老血,华丽丽的晕厥了过去。 非但韩人,华兴府一众听得马迁翻译之后,也皆面面相觑。这时,却见柳泉跨步上前,盯着那把刀柄细一端详,旋即一脸怪异道:“雁翅!这不是鹰翅刀的外销版嘛,诶,竟从太行卖到了马韩,看来旅顺港的中转生意不赖嘛,啧啧啧...” 太打脸啦!丘拔是听懂汉语的,他恨不得也学那副使吐口血晕倒。比斗输了虽然丢脸,倒也罢了,总有个胜负嘛,可自家副使全家当至宝收藏的宝刀,不光被人家给掰断了,更是人家出产的外销低档货,如此逗比,叫人情何以堪?再看看自家那班随使登岸的马韩护卫,已是个个双目飘忽,反观对方军卒则用恶狼般的目光瞪视己方,高下立判! “急报!急报!”一阵高喝打断了这边的怪异气氛,众人循声看去,却是东方一艘千石铜鲳箭一般驰至码头,三倍于船体宽幅的帆系,直令一干韩人看得目瞪口呆。 但华兴府一方所关注的,却是那名斜跨红色信筒,背插三面小红旗的军官,其在一伍军卒的护卫下,不待船只靠稳,便急急跳下船来,奔往水营马棚方向。不消说,这是有重要军情的红色信报,而看军卒服饰,却是安海营的正式战兵。 “诶!别往马棚跑了,还挺远的,咱亲卫曲的马有多的,你等直接骑着去府衙吧。兄弟,能否透露一下消息?”林武蓦地眼睛一亮,却是主动吆喝道,同时挥手示意麾下军卒牵马。要说乐岛如今水上巡逻的多是些新兵与民兵,从东而来且能有红色信报的安海水军,最大可能便是宋滦东向寻岛的安海左军,莫非有所发现? “谢大人借马!哈哈,是好消息,大好消息!”那传信军官扫了眼在场韩人,没有明说,却是给了林武一个你懂的眼神,得意大笑着上马离去。顿时,林武以及同样关注却不好打探军情的柳泉马迁纷纷泛起了笑容。 的确,宋滦带着大半主力东出探路,凭借那份不靠谱的海图,以及挑自原州胡的海贸向导,东至倭岛并沿其南缘一路探索,已在乐岛千里之内发现了一个面积不亚舟山的海岛,且多为宜耕平原,估计可得田八十万亩。不光如此,只恨功少的安海左军业已寻了个冲突由头,将这个岛夷总数不足万人的岛屿轻松而彻底的拿下,只待移民开发,也难怪报信军官得意了。 “呵呵…武人们就是脾气火爆,什么场合都可能冲动。世子莫怪,小事而已,权当助兴。呵呵,我等不如出发吧。”随着报信军卒离去,码头双方回到现实,马迁这时笑呵呵的出声圆场,掩去了这场“下船威”的尴尬。 “对对,正事要紧。”不无疑惑的瞟了眼传信汉卒,丘拔就坡下驴,强笑间不忘示意随从将那倒霉丢人的副使扔回船上去。任务尚未完成,甚至连正主都还没见,他纵然不忿,也不好就此撕破脸。说实在的,丘拔原本瞧不上马迁,其人从自身方国陷落,先为州胡卖力,续又投效血旗军,哪有大韩子民的风骨,可这会儿咋就瞅着特别顺眼呢? 有信报之事一冲,再有马迁居中调和,现场气氛改观,柳泉与林武就势变脸,跟着摆出主人家该有的好客姿态,众人就此离开码头。春二月,乐岛青绿遍野、暖风拂面,一行人不疾不徐,有说有笑,倒似结伴踏青。 然而,看来兴致盎然的丘拔,心中却远不如表面上那般惬意。宽阔的道路、翻整的沃野、成片的建筑,还有一群群劳累且快乐着的汉夷百姓,所见所闻令他震惊乐岛变化之余,对自家的出使目标愈加不报希望。而当他到达乐北城所在,隔河观看对岸工程现场的时候,真正的震撼冲击这才轰然而至。 “那…那边原来不是一个湖吗?怎会变成田地?我前年来岛之时,还在那泛过舟的?恩,想是我记错了,当不是这里吧?”隔岸相望,远眺那片热火朝天,丘拔不敢置信的四处张望一番,终是忍不住惊问出声,心中则十二分的盼望一个否定的回答。 丘拔所指的,正是东泥湾造田工程。抢在春汛之前完成了河道清淤和岸堤抢修,如今,罗河春水通过加宽加深的河道,温顺的奔往下游,而岸堤东面的原有湖区,数不清的男女老少则忙着挖渠掘塘、清淤堆田。昔日的沼泽浅湖已成过往,一片沟渠纵横的沃野良田正显雏形。 “世子好记性,那边叫东泥湾,原本确实是个湖,春夏浅水、秋冬泥沼。当然,现在就要变为数万亩良田了。”马迁无情的肯定了丘拔的记性,不无感慨道,“说来惭愧,老朽任事州胡十数年,愣是没想过东泥湾还能这般围湖造田。区区月内竟如此翻天覆地,真可谓沧海变桑田啊!” “实际上,我大马韩沃野千里,也不乏各种沟渠堤坝。我丘里国更是正在筹建一项水利工程,预计可拓良田十万亩。”得到肯定答复,丘拔不甘示弱,但在柳泉马迁等人的似笑非笑中,声音却越来越小,“只是,只是,东泥湾这般工程,本国尚需进一步考证,尚需筹措,尚需筹措,呵呵...”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