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大唐暮云》 本书时代背景及前40章说了啥 这个年代,大家时间很值钱,希望能在单位时间内获得高信息量的阅读体会,我非常理解。 但文学这个东西,我觉得和产品说明书还是不太一样的,得有相当体量的铺垫性的文字,一种或许可称之为“无用”但令你一声叹息的审美感。 所以,我不会大改我的写作风格。我是人到中年的作者,古往今来不论历史车轮如何滚动,人性中有些一以贯之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而一个中年过后的作者,或者叫写手,能够触摸到、表达出这种东西。 可是,在此篇,我也会留下“太长不看版”的说明,便于大家迅速地了解我写了什么,再判断值不值得花时间去看正文章节。 一、时代背景 大家从教科书中熟悉的那场令唐朝由盛转衰的安史之乱,是公元8世纪中叶,763年结束。安史之乱结束时,皇帝是代宗李豫,大唐第八位皇帝(爷爷是玄宗,爸爸是安史之乱中捡了皮夹子在灵武登基的肃宗)。 本小说中出现的皇帝,是德宗,代宗的儿子,大唐第九位皇帝。德宗这个人,是中唐执政时间很长的一位皇帝,特点是登基时很勤政、立志剪除各地藩镇势力,早期任用杨炎,实施还算好评的“两税法”,后来打仗钱不够了,杀了杨炎、让卢杞上位做宰相,到处搜刮,筹集军费打藩镇。 为了打河东那些以安史降将为主占据的藩镇,德宗抽调神策军和西北藩镇军越过关中,去打河东。神策军是皇家嫡系军队,西北藩镇(朔方、泾原、邠宁等)总体来说是亲藩、对朝廷还听话。 但是,到了建中四年,783年,局势乱套了,朝廷打仗不够人、不够钱,十月调集泾原镇五千人填补东边战场。过长安时,由于没有得到足够的赏赐,这些西北边军就叛变了,冲进丹凤门,逼走德宗和宗室。叛军拥立了在长安赋闲的原幽州节度使朱泚。 德宗逃到长安西北的奉天行营(原本打吐蕃人用的),被追过来的朱泚叛军围了一个多月,史称“奉天之难”。这个围城非常惨烈,到后来完全没有东西吃,大概和张巡守睢阳的那次惨烈也差不多。 再有三天,奉天就被朱泚打下来了。但是,朔方军李怀光从东边战场终于跑回来,要打长安,逼得朱泚放弃奉天、回撤长安躲起来。德宗才终于没有成为大唐末代皇帝。 接下来历史的发展,主要围绕着德宗和李怀光互相猜疑、李怀光被李晟高级黑、德宗收复不了长安就向吐蕃借兵等几件事展开。从历史记载可以发现,当人群彼此猜疑、牵制、告密、毁约、互黑时,很多解决问题的动作其实是变形得令人发指的,(此处自查删几十字)。 二、小说前四十章说了啥 三条主线:一是德宗代表的大唐中央政权与不同藩镇之间的关系缠斗,二是几位主要人物之间的感情缘分纠葛,三是唐与吐蕃、回纥的亦敌亦友的共处模式。还有一条小线索是,反映武将和天子身边文臣的矛盾。 1-40章,从十月初三日泾原兵变发生的这一天,写到奉天城最关键的一场战役“云车大战”开始的那一天。 出现的藩镇:泾原、幽州、凤翔(陇州)、邠宁、朔方、泽潞。 这些藩镇在中唐藩镇割据中具有重要的地位,说白了就是属于戏有点多的藩镇。 其他如剑南西川、浙东西等两大钱袋子藩镇,虽然也很要紧,但不太具有戏剧性。 出现的人物: 朝廷一方:德宗李适、太子李诵、普王李谊(德宗的侄儿、养子)、门下侍郎卢杞、尚书省左仆射崔宁、翰林学士陆贽(内相,皇帝的大秘书,很受宠)、神策军李晟(算得一代名将,小心眼多了点,君权的棋子一枚) 藩镇方面: 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儿子姚濬(虚构)、养子皇甫珩(男一,虚构)。 原幽州节度使朱泚(兵变后在长安称帝)。 陇州节度使留后韦皋(男二,我非常喜欢的一个人,后来任多年剑南节度使,能文能武,对外也极其杀伐果断,各位mm找男人可以借鉴一下)。 邠宁节度使留后韩游環(打酱油的)。 朔方节度使李怀光(牛人,情商低了点,结局悲惨)。 泽潞节度使李抱真(存在感一般,但地处河中,在中央与各地藩镇的矛盾中能生存得还可以)。 女性人物: 宋若昭(女一,因为史书记载寥寥几笔,但这个人经历六代帝王选拔任用,本人应该是情商还可以的。所以选她作为串线索的人物,婚姻不幸了点,男一略渣。) 阿眉(女二,虚构,吐蕃公主,早期经历比较惨,后来的变化值得理解。) 薛涛(女三,唐朝最为水平过硬的女诗人,人生的独立性也很强。) 本书中结合情景出现的唐诗(随章节不断更新中) 第三章中出现: 僧皎然《答李季兰》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 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 ...... 第十一章中出现: 王维《终南别业》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 ...... 第十三章中出现: 韦皋《忆玉箫》 黄雀衔来已数春,别时留解赠佳人。 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 ...... ...... 李冶《明月夜留别》 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 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 ...... ...... 王昌龄《从军行七首其四》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唐王昌龄《从军行七首其一》 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上海风秋。 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 ...... ...... 第二十二章中出现 高适《塞下曲》 结束浮云骏,翩翩出从戎。 且凭天子怒,复倚将军雄。 万鼓雷殷地,千旗火生风。 日轮驻霜戈,月魄悬雕弓。 青海阵云匝,黑山兵气冲。 战酣太白高,战罢旄头空。 万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 画图麒麟阁,入朝明光宫。 大笑向文士,一经何足穷。 古人昧此道,往往成老翁。 ...... ...... 薛涛《月》 魄依钩样小, 扇逐汉机团。 细影将圆质, 人间几处看。 ...... ...... 第二十九章中出现 王维《辛夷坞》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 ...... 第三十二章中出现 陆贽《禁中春松》 阴阴清禁里,苍翠满春松 雨露恩偏近,阳和色更浓。 高枝分晓日,虚吹杂宵钟。 香助炉烟远,形疑盖影重。 愿符千载寿,不羡五株封。 倘得回天眷,全胜老碧峰。 ...... ...... 第三十七章中出现 严巨川 烟尘忽起犯中原,自古临危贵道寸。 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 落日胡笳吟上苑,通宵虏将醉西园。 传烽万里无师至,累代何人受汉恩。 ...... ...... 第三十八章中出现 薛涛《鸳鸯草》 绿英满香砌,两两鸳鸯小。 但娱春日长,不管秋风早 ...... ...... 第五十六章中出现 李冶《八至》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一个二胎妈妈的自我修养 写书就写书,何必让大家认识自己。毕竟,钱锺书先生的“母鸡论”言犹在耳…… 但是这篇,我必须写。读者中哪怕有一位是和我一样中年醒悟、扔掉铁饭碗、自主创业的女性,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放眼如今多少十万加流量的公众号,都在传达一种叫苦的情绪,而苦主中的生力军,就是二胎妈妈。仿佛生活所有的亏欠,都给了这个群体。 我就想问问,你是不是成年人?你一个成年人,自己作了决定,有什么好责怪涩会、责怪家人的? 在野生动物的世界中,雌兽的求生能力是非常强大的。怎么到了脑子比它们好使很多的人类社群中,就不行了呢。 我,一个高龄二胎妈妈,还辞职创业中(没创出什么名堂来),虽然有伴侣、家人、朋友常年不变的支持,可生活中遇到的困境确实也不少。 那怎么办呢?首先,是精神不能垮。怎么能不垮?寄托于你真正爱好的东西。 在我个人来讲,这个真正爱好的,就是文、史。 作为一个草根写手,拼凑所有的时间碎片,以笔写识、以文传心。这种过程,虽然劳累,但带来的愉悦,足以抵销许多挫败感,一点点让人的精神气再提起来。 我并非历史专业科班出身,写的也是历史小说,不是博士论文,但我仍然尽量让自己的作品显得“正”一些。所以,许多朋友犀利的挑刺和指责,我甘之如饴。有人给你从专业的角度挑刺,这是多么好的支持,感谢还来不及。 《大唐暮云》这本初啼之作,写的是一段相对冷门的历史背景下,战场、宦场、情场中的人物群像。 每个人的性格和人生走向,都不一样,他们为什么会最后走了这条路,环境使然和性格使然,都有关系。这种描画,是为了和当下的人群(包括自己)作对照,最终能明白,认识自己,很难,但很重要。 坚持每天这个体量的更新,对于我们有工作和家庭、并且必须付出全情的人来讲,真的不容易。白昼的时间,不能因为写作而耽误客户的要求。下班后,刚在电脑前写了两百多字,孩子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抱着你的腿要你讲故事。于是只能利用地铁通勤、或者深夜的时间,一点点地写作。 因此,如果中间断更一天,请见谅,真的是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才会在这一天,没有三千字的成果出来,要挪到第二天…… 但依然会兴高采烈地坚持。 在挣扎谋生的中年阶段,少看些毒鸡汤,少看些唧唧歪歪地吐槽公号,寻找自己能解压和进取的方法。 危机对于每个成年人来讲,都会遇到。但解决它,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 嗯,起码,比苦哈哈的唐德宗削藩,要简单一点吧。 第一章 安远胡肆 (上) 大唐建中四年,十月初三日。离冬至还有月余,关中平原却已寒意弥漫。 帝国的都城,长安,五更时分将将响过一遍声沉如雷的晨鼓。各坊市之间的木门次第开启,意味着又一个漫长的宵禁之夜结束了。 胡女阿眉立在延康坊安远酒肆门口,盯着渐渐还了阳气的街市。雪后初晴,朝阳虽然没什么热度,却拥有明亮的光芒。 阿眉面向东方仰起头,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如果阳光是一双手,那么现在这抚过她脸庞的手指,会感受到她嘴角微微的颤动。那是一种奇特的压抑的微笑。 她转过身,退到窗栅间的阴影里。手中热酪浆蒸腾起的氤氲之气,挡住了她蓝褐色的双眸。 阿眉是粟特人。她的同族以经商的本事名扬四海,并且成为长安各间胡肆的主人。 阿眉听袄祝讲,开元天宝年间,长安城的诗人,就像蝗虫一样多。 诗人们尤其爱光顾胡人的酒肆,毕竟这里藏着来自异域最为独特的美酒与最为销魂的美人。这种新奇的体验带给诗人的莫大愉悦,是他们即使在最大胆的诗篇创造中也无法圆满的刺激。 那是粟特胡人的酒肆在长安的黄金岁月,也是这个帝国最鼎盛的时光。 直到后来,一个叫安禄山的粟特人出现...... 胡女阿眉来到长安时,距离唐廷平定安史之乱已过去一十五年。她很快就发现,粟特人并没有因为那场痛彻帝国的战乱而深陷唐人的敌意中。 或许只有再度沉醉才能重温旧梦,长安城的胡肆又繁华兴盛起来,士子们依然视之为尽欢乐土。倘若当年天子下了榷酤的政令,中原本土的酿酒受到限制,胡肆那来自西域的葡萄酒和三勒浆更是成为人们的追捧。 今日,安远酒肆便要为京兆尹王翃的宴席送去一车胡食与酒水。 “这王府尹可是大唐天子跟前的红人,但凡京城有御赐的宴席,多交给王府尹来承办。” 酒肆主人萨罕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 阿眉回身盯着萨罕。萨罕的目光却并不与她触碰,继续说道: “不过京兆府终究夺不走鸿胪寺的营生。今天夜里,鸿胪客馆就会有回纥人现身,你需想想,如何能.......” 萨罕戛然止语,眼珠转向门外,干瘦的黄脸在瞬间换上了一副殷勤接洽的表情,仿佛每根胡子都活了过来。 阿眉转头,朝着萨罕眼神方向看去,只见一位戎装的年轻武将,牵马直奔酒肆而来。 战袍外的山文甲,灰白的兽皮干粮袋,鞘身暗淡的唐刀,以及从箭匣中露出一角的传牒文书——在堪堪几步内,阿眉便捕捉到了她所需要的信息。 “此人风尘仆仆又如此装扮,看来不是禁军,大约是哪个藩镇的将领。” 她正思量,武将已到跟前,将马栓了,脱下盖耳毡帽,温言道:“店家开市否,可有热汤胡饼?” 阿眉略有些意外,此人竟说得如此斯文的长安官话。再细打看,见他不过弱冠之年,但剑眉入鬓、凤眼生威,双颊嘴角微含风霜之色,目光却温润谦和,真真是英姿萧肃、朗如皎月。 武将见阿眉发愣不语,以为胡女不识唐语,正要比划手势,萨罕已陪笑上前道:“将军辛劳,快请来火盆边暖暖身手,吃食这就上来。” 阿眉觉得双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她垂首向武将微微行礼后,手脚麻利地为他盛来一大碗薤末馎饦汤、端上几张胡饼。 武将似乎被冻得狠了些,竟不急着吃饼,而是将双手紧紧贴在汤碗上取暖,闭目少顷,显出疲态。 阿眉与萨罕刹那对视,便在胡床边跪下,一边撕碎胡饼一边柔声道:“将军,饥生寒、汤带暖,快些将这饼子就着热汤喝下罢。” 阿眉的容貌本就有些赤子稚态,神色间又全无酒肆胡姬常见的挑诱之气,倒像个向阿兄敬茶的少女,观之可亲。武将愁容稍解,朝阿眉温和一笑:“你的唐语说得甚好。” 他吃了几块饼,又向萨罕道:“丈人的酒肆也做早市营生?” 萨罕道:“京兆府尹王公今日办宴席,看中小肆的蒸胡,小肆两个时辰后便要将吃食送往光德坊,所以伙计们起个大早准备,不想竟能招待将军。” 武将低垂的双眼忽然抬起来:“目下既非旬假,也未听说圣上赐酺,王府尹摆宴有何喜事?” 萨罕道:“当今圣上喜爱诗赋,刚从南边请了一位女冠大诗人进京献诗,敕令王府尹今日设宴,礼部、国子监、翰林院都要去道贺。兆尹府本已从西市定好整席,但小肆的蒸胡可是远近诸坊一等一的有名,这延康坊离兆尹府的光德坊又近,为官宴补一些小食甚是方便,故能接下这桩体面的买卖。” 武将心里“哦”了一声,暗道,舅父今日竟有官宴,自己去拜访不知是否妥当。 自天宝末年安史之乱起,帝国藩镇林立。到了这建中四年,河东河南的幽州、淄青、魏博、淮西等大镇均已叛唐。好在朝廷仍有西北面的朔方、邠宁、泾原等诸镇可以调兵东征,并西川、浙西两大镇的财赋经陆路或漕运接济,再加上天子的亲军——神策军数万兵力,尚可勉力支撑当今圣上(德宗皇帝)的削藩平乱大计。 坐在安远酒肆吃胡饼的武将,便来自长安西北、一直来听命于朝廷的藩镇军队—泾原军。 他姓皇甫,名珩,曾祖皇甫惟明乃是玄宗朝赫赫有名的将领。 当年,皇甫惟明因抵御吐蕃有功而颇受玄宗器重,官拜陇右、河西节度使,沐浴圣恩的风头竟似不在安禄山之下。可惜,皇甫惟明镇戍边疆固然飒爽果毅,于朝中宦海的凶险诡谲却如稚儿之识。他入长安奏对时,见宰相李林甫塞言驱贤,竟向玄宗谏言罢免李相,并推荐好友、刑部尚书韦坚为相。 李林甫得知后,自是怀恨在心,誓要除去二人。偏偏韦坚是当时太子李亨的妻兄,身为东宫一党,韦坚毫无避讳地与边将交往,恰好给了李林甫构陷的机会。 上元之夜,韦坚与皇甫惟明共赏长安灯会,李林甫翌日便向玄宗告发,朝官与边将暗通,是欲谋废立之兆,其罪当诛。 皇甫惟明和韦坚先后被贬官与赐死。但皇甫家族的血脉得以在大唐西北边疆延续。 皇甫珩的少年时代,在长风万里、大漠孤烟中度过。他的母亲是长安万年县人,他的外祖因政祸来到边镇,自然地就与同样沦落的皇甫家联了姻。 母亲到底是西京闺秀,对皇甫珩施以经史和诗赋的言传,总还盼着儿子能春闱功成、回到长安得个一官半职。 直到有一日,军中来报,皇甫珩的父亲在大唐与吐蕃的激战中伤重身死。 “我本已身陷番敌,皇甫兄策马而来,拼死相救。阿嫂,自今以后,珩儿便如我亲生幼子一般。还望阿嫂允许在下将珩儿带在身边。” 说这话的人名叫姚令言,当时他与皇甫珩的父亲均是大唐安西军将领。 皇甫珩的母亲默然不语。 姚令言又道:“在下也知阿嫂一心盼着珩儿回到长安,但是,满朝朱紫贵,未必尽是读书人,如郭司徒那样以军功入仕,亦是一条锦绣大道,还望阿嫂三思。” 珩母见识不俗,心知在这西陲边鄙之地无法为儿子觅得经史诗赋的良师,累积战功而得封官身,确是许多少年郎的正途。她思量几日,便答应皇甫珩入了军籍。 从此,皇甫珩跟着义父姚令言,在大唐边镇历练十余载,并在姚令言官拜泾原镇节度使后,也被朝廷委任为泾原镇兵马使。 今岁初秋过后,西北边镇的泾原军被朝廷调往河东平定藩镇叛乱,因而会路过长安。 而今日,皇甫珩与义父四更天即离开军营,分别入京,乃有要事在身。 安远酒肆的馎饦汤,不似寻常胡肆做得那般油腻,蒸胡中的肉馅也调味细致,皇甫珩吃着竟有些像母亲平时做给自己的吃食。想到母亲原本一个长安官家出身的闺秀,在贫瘠粗粝的泾州勉力生存,面上却从未有哀哀之色,还向来往杂居的胡人学了些炊庖的手艺,时常做些有趣的胡食哄年幼的自己开怀,皇甫珩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将军从军镇来?听口音却像西都人。”酒肆胡女阿眉,见皇甫珩掏出巾帕擦拭那有着一道裂口的鲛皮刀鞘、脸色也和缓了些,便鼓起勇气问道。 她长期所受的训练,以及这些年逢迎的经验,令她积累了自己的一套察言观色的细节。本来,她于打探时讯已无兴趣,只待这几日做完一件大事,便可依约离开长安。但不知为何,眼前的皇甫珩令她看到颇为亲近。她从他身上,分明能感受到一丝自己曾经熟悉的旷达草原的气息。 皇甫珩回过神,向阿眉淡淡道:“某祖上是长安人。” 他的眼锋迅速地扫了一下这间酒肆。 那萨罕老胡倒没什么,这胡女却令他心思一动。 阿眉穿着碧色卷草纹的短襦,系在窄幅的酱色长裙里,肩膀上搭着保暖用的灰鼠衍边半臂,通身不起眼的深暗色调,倒衬得她的面庞与颈项更为白皙。她的双眼中有种难言的镇静,于天真之外又似有端方之气,实在不像贩夫商贾家的女儿。 她虽是胡人面貌,但这凝眸之态令他倏地就想起数日前所见的那双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属于一位唐人女子。 “算来,她眼下应该也在长安城内。”皇甫珩念及此,心间竟生出一星惦念。 正沉吟间,只听门外忽起嘈杂,有尖利的嗓音道:“这马哪里来的!” 酒肆的门帘被粗鲁地掀开,一个满脸横肉、酒糟鼻头的中年官吏闯了进来。 是延康坊的坊正。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每坊皆有坊正,负责本坊的治安税赋等。经商的胡人在长安的地位本就如同贱民,袄祝制度式微后,西市之外开小肆的粟特人,更是最怕坊正来寻麻烦。 延康坊的坊正姓卢,据说与当朝宰相卢杞有些渊源,平日最是跋扈嚣张。 卢坊正进得屋来,见到一身戎甲的皇甫珩,微微一怔,旋即恢复了那皮笑肉不笑的油腻神情,捏着嗓子道:“嘿呦,萨老匹夫,小铺子生意不错呐,西市还没开门,你这破庙倒请来了大菩萨,想是阿眉这画上仙子似的模样,任谁都想进来喝一杯。“ 皇甫珩心中一阵嫌恶,面上却无风无浪,顾自又喝了一口热汤。 卢坊正冷哼一声,也不再打量皇甫珩,而是大剌剌地往胡床上一坐,冲萨罕道:“老匹夫,你上月的除陌钱交得不对。“ 萨罕缩着肩膀,先恭敬地给卢坊正端上一大盘蒸胡,才诺诺道:“坊正可是贵人事多,记得有些差错,小肆每日的私簿记得最为齐整,自朝廷设置除陌钱以来,从未漏报。“ 卢坊正饶有兴趣地听萨罕禀报,目光却转向一旁闷声低头的阿眉,那对暴凸的牛眼珠子恨不得要粘到她身上似的。 “有人告到我这里,说你们安远酒肆上月重阳日,阿眉得了几位客人足有一贯的赏钱,依新律,应缴除陌税五十文,这笔钱,你们难道交来了?“ 萨罕惊道:“卢坊正,小肆以为,除陌钱只算在酒水吃食的出项上,那赏钱是客人们觉着阿眉唱曲好听,才给的,这也要缴税?“ 卢坊正道:“这有何稀奇,除陌钱的根子还在买卖上。若官家不许尔等设肆为商,客人如何能上门,客人不上门,这些胡姬的嗓子再好、身段再俊,又如何能得到赏钱?你说这赏钱该不该算到除陌钱的账中去?” 萨罕一时语塞,俄顷又堆笑道:“坊正训斥得是,小肆今日就将私簿再核对一遍,将除陌钱补上。” “事到如今才知纰漏?”卢坊正拿腔作调道,“我即刻便要去将此事禀报长安县尉,县尉再上报京兆尹府,你这几十杖的棍子、小几贯的罚金怕是躲不过。” 他若有深意地补充道:“卢某也是明人不做暗事,心意早就向尔等表过,对阿眉,我是真心喜爱,若萨老胡你早几月将阿眉许了我做个外室妾,好好地寻一处小宅住了,何至于此。当然,目下也为时未晚。”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旁始终不语的皇甫珩“砰”地一声放下汤碗,目光灼灼地盯着卢坊正:“若真是喜爱一个女子,怎会如此设计勉强于她?” 此话一出,众人俱是一惊,未想到始终冷淡漠然的皇甫珩会突然直言。卢坊正刚刚进来时,只道皇甫珩是个普通的藩镇牙将,如今各地藩镇将领往来长安,比曲江池的锦鲤还寻常,本无甚值得打眼瞩目。此刻皇甫珩的脸仰起来,卢坊正见他不过二十来岁,面目却刚毅俊朗,眉宇间隐隐一股沙场威势,长安官话又这般地道,不由怯了几分,暗道,此人莫不是哪个京官子弟外放去藩镇的执事官,累积些有的没的军功,回京好擢升的? 但卢坊正是京城最为刁滑老道的虎狼之吏,家族在长安又有卢相爷的名头,也不是轻易能震得的。他念头咕噜一转,这过路将军哪管得县坊政务,何况如今这局势,圣上正是发了狠要收拾这些藩镇将卒,于是收起一脸猥琐促狭,清了清嗓子,向皇甫珩正色道:“不知将军来自何处大镇,看来不仅能领兵厮杀,于这男女相慕之事也颇能教训吾等粗人。不过,将军可知,本吏这样奔波收税,正是尊了当今天子和卢相爷定下的新律,为的恰恰是筹措军资,供养各大藩镇。” 皇甫珩陌路而来,本不欲为胡肆出头,只是方才见阿眉靠墙而立,虽无惧色,却茫然无助的模样,蓦地又仿佛见到数日前那个与自己初见于账中的女子,又听卢坊正一介官身竟是这样强辱弱民、豪无顾忌,不由一股浊气上涌,不吐不快。 但他也知自己的身份救不得萨罕与阿眉,正面对卢坊正洋洋得意的反击不知所措时,门帘一动,又进来一个客人。 来者看上去已是而立之年,圆领青袍外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葛大氅,腰上佩剑,但并无腰牌鱼袋等物,只是神情落落大方,说不清是庶民还是官身。 萨罕和阿眉见了此人,却都是眼眸一亮。 “王侍读,今日来得这样早?阿眉,赶紧去煎茶。”萨罕殷勤道,调门明显提高了些。 阿眉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向来客深深一福,转身进了里间。她经过皇甫珩身边时,眸光与他的双目接触了一下,感激之意溢于言表。皇甫珩冲她微微颔首,于这无声的往来间,更觉这阿眉不像一般的懵懂胡姬。 被唤作“王侍读”的男子,名叫王叔文,本为苏州司功,因棋艺高超、名冠江东,遂于大历年间进京成为翰林院棋待诏。德宗即位后,记起这位外貌儒雅、性子沉稳的善棋翰林,便将其选为太子李诵的东宫侍读。 王叔文动作轻巧的脱下大氅,在胡床边坐下,冲皇甫珩与卢坊正拱了拱手,善言善语地向萨罕道:“老丈,某今日来是有件喜事。太子的王良娣生辰在即,萧妃不知怎地要置办胡风筵席,东宫的典膳局和食官署不明所以,禁宫又不便向东西市直接采买,正巧典膳丞与某是同乡,某便向他推举了阿眉。”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阿眉若进宫为役半月,于酒肆的买卖自然会耽误不小,但等她出宫,说起来也是给太子妃办过事的,做的蒸胡连东宫上下都吃过,今后你这小肆不但生意更为兴隆,只怕整个延康坊也无人敢欺凌于你们。” 王叔文嗓音醇厚,娓娓道来,虽夹着有些怪异的江东口音,听着却甚是斯文体面。 卢坊正不是个傻子,他虽看王叔文面生,但听萨罕称他“侍读”,又见他对东宫如此熟稔,知道此人就算身无实职,也是大有来头。不由暗道,真是晦气,那青年将军倒不足为虑,但眼前这南蛮却不像善茬,怎会这么巧,自己前脚刚进来,他后脚就到,言语间还颇有含沙射影的警告。 萨罕老胡的神情,何止用心花怒放来形容。他高声叫道:“阿眉,快出来谢王侍读的抬举之恩。” 转头又面露难色,向王叔文道:“只是侍读有所不知,老夫愚蠢,刚刚惹上了官司,我们胡人本就微贱,又犯令受罚,若阿眉进宫,只怕不妥。” 王叔文眼神一闪,坦然看向卢坊正:“哦?怪道坊正在此。这位坊正,某做翰林待诏时,便常来萨老丈这里饮茶喝酒,他们这些做酒食买卖的胡人在长安最是小心翼翼,怎地就犯了事?” 卢坊正此刻只能强撑到底:“偷逃除陌税钱,请郎君评判,可是大事?” 王叔文假意惊骇:“如何偷逃?偷逃几钱?太子平日在少阳院,不便出宫,常令吾等侍读多来长安两县,探访世情,回宫禀讲。这除陌税征讨一事,某愿闻其详。” 卢坊正只觉脑门上“嗡”地一声。他贪恋阿眉姿容,想这胡人女子能去唐吏家做个侍妾,已是大造化,萨罕和阿眉却一直柔里带刚地反抗,他哪里吃过这种憋,因此豁了脸面要收拾他们,不料竟半路杀出个太子身边的人。胡姬得的小赏钱也要算税,本就于理不合,而这男子句句绵里藏针,若真向太子说三道四,只怕芝麻点大的小事会翻出大浪,最终给卢相爷惹来麻烦,细究下来,自己哪里担得起干系。 他终于决定偃旗息鼓,先咽下这口恶气,想这长安城里,三条腿的蛤蟆难寻,两条腿的胡姬还不好找么,切莫因小失大。 卢坊正于是换了云淡风轻的面色道:“除陌钱的朝令刚下,各坊也是不敢怠慢,少不得有些两可的买卖,坊吏们也在斟酌中,不过是先来逐户提醒一番。萨老胡胆子小,想得未免过于严苛了些。” 言罢倒也不再啰嗦,起身而去。 阿眉这才从里间出来,将煎茶放下,来到王叔文跟前,长长地磕了个头。萨罕更是在旁不停道谢。 王叔文笑道:“某有个习惯,待坊门一开,便在各处逛逛,于脑中复盘棋局。适才在街角看到坊正气势汹汹冲入酒肆,即知不妙,于是进来看看。今日某若不将意思点透,只怕那獠吏仍不死心。“ 王叔文确是安远酒肆的常客,他本性清高,一直以来殊为欣赏阿眉这小小胡女遇辱不惊、领恩不卑的模样,又有侍读的身份倚仗,今日替这胡肆挡了一场无妄之灾,自己倒觉得是个寻常事。 阿眉道:“王侍读方才提及的入宫帮膳之役……” 王叔文笑得更欢:“我信口诹的,你看可唬得像?” 说着向皇甫珩道:“这叫兵不厌诈,将军是沙场英豪,当不陌生。” 他此前进屋时恰巧听到皇甫珩的那句仗义执言,因此对这个陌路武将颇有好感。 皇甫珩虽年岁不大,于军旅中也是阅人不少,只觉眼前这太子侍读面无锋芒却机敏多谋,举手投足又透着一股悲悯弱小的正气,暗自早已喝了几声彩。他有心与此君谈上几句,但看看时辰还是作罢,便起身向王叔文道:“萍水相逢,在下泾师皇甫珩,敬侍读这番君子做派。只是公务急切,不得不告辞。” 王叔文还礼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万里还乡未还乡,某不过一介书生,皇甫将军才是我大唐所倚。” 阿眉在一旁见这二人风采朗然,彼此辉映着磊落的男儿气概,瞬间竟有些恍惚。 “不知我回到逻些城时,寻郎可也有这般模样。”她在内心默念。 第二章 与君重逢 皇甫珩今天要去的地方,是京兆尹府。 本来,皇甫珩所在的泾原军,行至长安,圣上循例会有赏赐与补给。负责在朝廷与藩镇之间传递讯息的进奏院,早在数日前便已派人通知泾师于京畿扎营,等着赏赐。 可姚令言与长子姚濬、义子皇甫珩等候了三四天,长安方向毫无动静。正困惑间,进奏院又来报,圣上诏姚令言入宫商议军情。 昨日,姚令言准备动身之际,姚濬道:“父亲,那王府尹是珩弟的族舅,不如让珩弟随父亲入城,父亲自往圣驾前奏对,珩弟倒可前去王府尹处拜访,打听一下这牛酒劳军之事。” 姚令言隐约知晓皇甫珩的母亲在长安还有些亲眷,不想其中竟有族人官至三品,于是向一旁的皇甫珩道:“珩儿,此事怎不与我知。” 皇甫珩脸色一凝,微有犹疑之色:“儿幼年曾与母亲回过长安,却记不得什么。前日进奏院送来一个包袱,说是王府尹所托,又说是舅母置备了一些御寒衣物,儿才想起一些旧事。但儿虑及祖上曾因边将结交朝臣而遭难,因此不愿宣扬,恐怕给吾军和王府尹带来流言蜚语。” 姚濬插嘴道:“圣上本来就敕令京兆尹都知劳军之事,珩弟以泾师军使身份前往接洽,光明正大,有何不妥。再说,王府尹给你送东西来,就说明他不怕与自己的外甥走动走动,他都不怕,你怕个甚么。” 皇甫珩看了姚濬一眼,见他满脸不耐烦,倒是与往日并无二致。他二人自幼耍在一处,姚濬虽脾气暴躁如虎,对这个义弟却极其爱护,至亲而不设防,因此他也不在皇甫珩面前掩饰情绪。 皇甫珩素来觉得义父姚令言过于谨慎,自己也习得了他的七分做派,但作为骁勇的军人,他实则颇有些认可姚濬的爽利无忌。何况,情境至此,自己若不为义父分忧,委实也太懦弱了些。于是向姚令言揖道:“父亲,这几日等不来赏赐,又逢冬寒早至,军士们的心思很是毛糙起来。阿兄所言极是,儿愿往兆尹府拜见舅父,将这劳军之事问个明白。“ 姚令言接到圣旨,本已打定主意在圣上跟前奏禀军资迟发之事,此刻被两个儿子一说,倒真觉得由皇甫珩侧面打听,更为稳妥。 于是今早进了长安城,父子二人便分头行事。 皇甫珩在安远胡肆填饱了肚子离开,已是辰时中,往来的车马行人多了起来。 延康坊紧邻京兆尹府和西市,冻得硬邦邦的十字路上,不时有正在办差的不良人飞驰而过,呵斥那些驮着琳琅货物往西市去的胡商骡车或驼队避让。 皇甫珩见街道繁忙,不愿招摇,只牵着爱驹沿街边往北走。 走了几步忽觉异样,似有人尾随,他猛然回头,不过是寻常的熙攘景象。他心中疑虑,无奈耽搁不得正事,只得继续赶路。 行得半柱香的功夫,京兆尹府的高脊已赫然眼前。 京兆府尹王翃,是皇甫珩外祖母的族人,因此与珩母虽是表亲,却与皇甫珩外祖父的被贬毫无牵连。他本也是外镇节帅,在建中元年回到京中领职,深得德宗皇帝赏识。 京兆尹的公所在朱雀大街西边的光德坊,王宅也在坊内,德宗却特地敕令,将东边昭国坊的一座幽静大宅赏给王府尹。 彼时,长安城有句话叫“西富东贵”,而昭国坊又住着好几位朝中二品以上的大员,王府尹以从三品的衔级住进了昭国坊,可见他这些年的风头。这还不算,今年春初,德宗又令户部拨款,在光德坊京兆尹公衙之后修葺了一所别院,供王府尹举办公宴。 此刻辰时刚过,兆尹府门前已是人声嘈嘈。 离来年的春闱只剩三月有余,无论是国子监等京师学馆的生徒,还是来自州县乡试的举子,都在准备科场应考之余,开始“行卷”。 皇甫珩大致听母亲说过行卷这回事。再骄傲的读书人,科举取士之前也是一介布衣,在临近春闱时四处奔走、向长安权贵推荐自己,本也不算伏低。 由于每年春闱的首场往往考诗赋,因此秋冬之际,考生们便将平时所成的诗赋得意之作誊写成册,投献给京城的达官显贵或诗坛名宿。若朝廷大员能向礼部主考官通榜,亦或诗书前辈的赞美能传到主考官的耳朵里,高中进士榜的可能性便也大了不少。 今日,王府尹奉旨宴请的既然是德宗皇帝下旨诏入京城的女诗人,除了礼部大员之外,也颇有几位翰林院的诗赋大家前来赴宴。这个消息传出来,生徒举子自然纷至沓来,巴望着能在京兆尹官衙门前投卷成功。 皇甫珩见这些读书人虽幞巾利落、深衣齐整,却在寒风中持卷瑟瑟,面孔上挂着半是无奈半是期待的神情,还要被府前的阍吏呼来喝去、嫌他们挡了大门旁拴马之处。其中有几位生徒已是须发皆白,仍打起精神翘首以待,无怪乎时人评论“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 皇甫珩心道,若母亲坚持要他这个独子走乡试中举、进京赶考之路,此刻自己大概也挤在行卷的人群中。 再一想,自己的泾原之师千里而来,冒着严寒奔赴东边战场去救襄城之围,为大唐平息叛将李希烈之乱,目下也只能驻扎在京郊的旷野,于朔风中等待朝廷不知何时能发下来的赏赐和补给,着实也不比眼前的举子们好过多少。 甚至不如他们。书生至多落榜,而沙场将士们,是要豁出性命的。 这繁华富丽的帝国都城内外,能随心所欲的,永远是少数。大多数芸芸之辈的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皇甫珩正感慨间,一辆马车停在他身边。 车上走下来一名抱着布囊的年轻女子。 皇甫珩与她直面相对,二人不由异口同声道:“是你?” …… 宋若昭清晨醒来,额前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隐隐有些沉重感。 她昨夜睡得不安稳,梦境重重。 童年时碧绿的田野和远方连绵的群山,少年时随父母颠沛流离躲避战乱,及笄之年家运好转、父亲投靠了一方节帅......梦境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深秋军营的篝火边,一位青年将军清瘦坚毅的面庞。 数日前,她自河北来长安看望幼弟,风雪严寒中迷了路,竟绕到鳢泉附近。一伙流民劫走了她与仆从的马车和食物,将他们扔在冰天雪地中。 正无助时,白茫茫的官道上,出现一支车马辚辚的大军,旌旗上赫然“泾”、“姚”二字。 宋若昭的父亲宋庭芬是泽潞节度使李抱真的幕僚,膝下一女一儿。宋庭芬平素尤其器重长女,常与其谈论时局,因此宋若昭对唐廷藩镇之间的渊源,极为熟悉。她知道,父亲的主公李抱真,与这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同出自河西陇右军系,且素来交好。 河西虽土地贫瘠、农事荒凉,却出产好马。宋若昭记得,一年前,姚令言送给李抱真几匹良驹,当时李抱真还邀请宋庭芬等一众幕僚观看打马球。 宋若昭当即向泾原军呼救,表明身份后,军士果然不敢怠慢,带她进入中军大帐。 本以为见到的是姚令言,却不料从素缣地图前转过身来的,是一位青年郎君。 皇甫珩初见宋若昭,微微有些诧异。眼前这女子,虽然横遭险情,却不似寻常妇人那般惶恐或沮丧。 她穿着青芜色的襦裙,赭石夹袄外裹着并不华丽的灰裘。头巾也许掉了,她的发髻有些散乱,堆积的雪花在军帐中的温度下融化,一些微小的水滴濡湿了她额前的发丝。即便如此,宋若昭的面上仍不见狼狈神色。她的双眸漆黑如墨,透着一股聪慧气,坦然的目光正充满了敬重尊长的意味,骤然触碰到皇甫珩的面容时,不由生出几分尴尬来。 宋若昭没有想到,泾师的主事将领竟如此年轻。她原本已将自己置于晚辈的身份中,这下倒不知如何寒暄了。 皇甫珩久在军中,见到的都是孔武而略显粗鄙的军汉,偶有地方州府遣来的营伎,均是冶艳莺浪的女子,他于宋若昭这般明净的红颜十分陌生。此刻见她清秀容颜上神情的细腻变化,他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扣着他的胸口。 他努力使自己操持着平静淡然的语调:“宋家娘子,天色已暗,请娘子与仆从在这军帐中暂且将就一宿,天明后我即遣人将娘子一行送往长安。” 不待若昭回应,他又向左右道:“传令下去,戊时三刻之后,我皇甫珩巡防全营,直至天明,有饮酒聚斗者,军法处置。” 宋若昭从怔忡中回过神来,品咂了皇甫珩的安置和传令后,心生感激。 皇甫珩对李抱真幕府客卿之女格外礼待,将自己的大帐让出来,也无不合常理之处。但他仍要众军士们知悉,宋家娘子被安置在自己的军帐中后,自己将彻夜在外巡查。 “此人倒颇为细心。” “又或者是我枉自揣测。” 宋若昭的念头转来转去,但一颗心到底是放下了。 时至夤夜,待身边侍婢气息粗重、显然熟睡后,宋若昭轻轻起身,拨开毡帐,向外望去。 她的眼睛本已适应了帐内的酽酽夜色,帐外的营火倒刺得她双目一眩。 柝声响过,白日里闹哄哄的营地沉入酣梦。一顶顶简陋军帐中传出的鼾声,使这刀兵之所越发显得阳刚粗犷。 朔风停了,夜气只剩清冷,不再凄厉。皇甫珩披着御寒大氅,在不远处的篝火边徘徊,时而与亲随低语几句。 “他怎地也不寻个牙将的营帐歇息?” 好奇的探究之心令宋若昭又看了一会儿,全然不顾探出帐外的鼻子冻得通红。 皇甫珩绕着篝火走了几圈,驻足,“噌啷”一声拔出佩刀。宋若昭只见寒光一闪,如流星划过。 皇甫珩转身,靠近篝火,慢慢地擦拭刀锋。刀再次入鞘后,他盯着火苗,闭上双眼,眉心拧紧。 宋若昭觉得,那不是困倦,而是满面的愁意。 翌日的告别平静如常,皇甫珩只叮嘱了护兵须亲眼见着宋若昭一行进入长安城的光化门,方可离去。 宋若昭迟疑片刻,鼓起勇气道:“吾等自东来,河北诸镇局势盘错纷杂。惟祝将军的泾师此番东征,诸事顺利。” 皇甫珩绷着的脸色微微松弛,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他二人只道萍水相逢、缘止于此,却不料在京兆尹府外竟能再见。 宋若昭一时有些恍惚,似疑心自己还在今晨的梦境中。呆立之际,皇甫珩倒先开口致礼:“宋家娘子,别后无恙?” 宋若昭正要答话,周遭人群忽然喧闹起来,有生徒喊道:“李尚书的车驾到了。” 只见这些平日里看起来斯文儒雅的读书人,顷刻间便如逐食的鸟雀般围上一辆绛红色的马车。 礼部尚书李揆,由仆从搀下来。他已是七旬老人,步履略有迟滞,气度却轩昂潇洒,一身牙白的常服帛袍,更衬得他如画中老仙一般。 李尚书既然是来年春闱的主考官,对眼前生员们挤挤挨挨想要行卷的场景自然不会惊讶。他命仆从自车中抬下一只硕大的空箱,朗声道:“诸生莫躁,依次纳卷来。” 李尚书如此平易可亲,生员们越发群情喷薄,纷纷争上前去,投卷完毕亦不离去,向李尚书拱手施礼后便滔滔不绝地自荐起来。如此,排在外围的生员自然不耐烦,叫嚷着要将里层的人拉出来,场面一时混乱异常。 宋若昭从布囊中取出一册卷轴,面对眼前情景却不知所措。她一个阁中女子,如何肯放下体面、挤在那一堆男子中。 皇甫珩见状,诧异道:“你也是赴考之人?” 宋若昭自哂一笑:“家中幼弟,在国子监苦读。” “他怎么自己不来?” “昨日帮国子监曹博士修葺屋舍,摔了下来,此刻正在家中养伤。” 皇甫珩看着宋若昭淡淡蹙眉的神色,一股连自己都陌生的怜意涌上心头,当即道:“不若将令弟的卷轴交给在下。李尚书既为今日赴宴要客,在下愿进府后寻个便宜时机,将卷轴交与他。” “哦,王府尹原来也请了皇甫将军。” “王府尹是在下的族舅。” 宋若昭“唔”了一声,眉梢舒展,眼中转忧为喜。她抬头,正撞上皇甫珩明亮温厚的目光,顿时觉得颊畔一热,喜色之上又蒙了一层红霞。 皇甫珩看得一呆,旋即清醒过来,且不说自己要事在身,便是单看他一个甲袍将领与年轻女子在车边攀谈,已过于扎眼。他作了个手势,引宋若昭缓步绕到车后背向府门的一面,接过她的卷轴,解开战袍前的护具,藏了进去。 “莫叫那些白发生徒看到,只怕要为难于你。”皇甫珩道。 宋若昭隐隐的欢悦更添了几分,眼前此君的言语间,竟已听不出陌生拘谨之意。 王府尹的主簿,这厢刚费尽周折驱遣了众位举子生徒、将李尚书迎入门去,转头又听报主上的外甥求见,还是个戎装的藩镇将军,心中暗道一声“终于来了”。 这面若笑佛般的主簿见到皇甫珩,殷殷作揖道:“郎君请随小人来。” 皇甫珩将马交给门前仆僮,与主簿浅浅寒暄几句,眼角余光瞥见宋若昭的马车已渐渐远去。他原本因战事而思虑重重的心,如饮甘泉般澄澈了片刻。 “她就此别去,也未告知长安住所,不过她幼弟在京城等待春闱,又是国子监学生,应当不难寻到。春闱在来年正月过后,不知那时吾师是否已能从襄城凯旋。”皇甫珩盘算起来,又觉好笑,自己向来心思只在行伍之事,竟也有今日这般意绪。 主簿引着皇甫珩穿过官衙正堂,来到后院,却不往中庭去,而是请往右厢的一间耳房中。 皇甫珩正要发问,一个青衣小仆捧着托盘进来。主簿恭敬道一声:“郎君请更衣。” 见皇甫珩怔忡,主簿环顾左右,稍稍近前,低声道:“郎君少年英才,但既为藩镇将领,以戎装见京兆尹,总是不妥。何况今日府上,贵客盈门……” 皇甫珩瞬间明白,舅父这样的京城大员,又正得天子倚重,最是害怕流言蜚语。自己此番进得长安,虽是因姚令言要向天子禀明军情,但自己贸然来见王翃,确实有些忌讳,这身戎甲说不得会给舅父惹来麻烦。 他爽快地换下战袍,戴上幞头、穿上小仆奉上的茱萸纹靛蓝圆领袍子,犹豫了一下,将宋若昭的行卷卷轴夹于臂下,却将自己的佩刀与箭袋拢在一处,交于主簿道:“舅父今日奉旨宴客,我这饮血的兵刃自也不能叫外人瞧见。” 主簿如鸡啄米般点头:“郎君想得周到,下官在京兆尹府这几年,要说京城的贵胄子弟也是见识了不少,小人斗胆说一句,真是未见得有几人能赶上郎君这般风采俊逸、沉稳果毅、龙姿凤态……” “尔这獠奴,不可出此妄语!” 一声断喝响起,京兆尹王翃大步踏进耳房。他通身紫色大团花圆领襴袍,玄色织锦玉带钩上挂着鱼袋,虽不是朝服加身,却端的一派公卿模样。 他声如洪钟,但面带笑容,向主簿佯装怪罪:“龙凤二字,也是尔等能胡乱出口的。” 言罢,王翃上前一把抱住皇甫珩的肩袖:“老东西倒也有几分眼色,吾这外甥,如此人物,岂是那些不成器的纨绔子弟能比的?” “珩儿,可还记得,当年你只这般高,随我打马出城,往终南山猎野味。我去寻些枯柴,想把那野兔烤了给你吃,明明嘱你端坐莫动,你却要来寻我,结果迷了路。幸好碰到山中采药人相救,否则,只怕你兔肉没吃到,倒成了猛虎的口中食。那日真是把你舅父我吓得魂不附体,若你有个闪失,我如何向你母亲交待!” 王翃言及此,顿了一顿,嗓音低了下来,缓缓道:“唉,这些年可苦了你母亲,她那样的西京贵家女儿,若非姑丈宦海失意,何至于离开长安、受尽风霜。”皇甫珩多年未见舅父,此番贸然来访,本以为与王翃相见会尴尬疏离,却不料舅父如寻常人家的慈爱长者般滔滔叙旧,毫无生分,提到母亲竟还眼角隐隐一红。 皇甫珩敏于骑射而讷于进言,对这人情翻涌的场面不甚习惯。王翃这劈头盖脸一通热络,着实令他有些尴尬。 他后退一步,深深鞠礼,开门见山道:“舅父莫怪,小甥受泾原节帅姚将军之命,来向舅父问一件事。” 王翃双眼一眯,脸上祥和未减。他这官场宿将,拿情作戏从来不是难事,并且在操持寒暄之际,早已暗暗察看对方的细微神色。 他直觉,在即将到来的翻天覆地的变故中,自己这个外甥会是个大麻烦。 “珩儿,你随我来。” 王翃领着皇甫珩,从耳廊穿过。出了后院的门,眼前的景象令皇甫珩大吃一惊,只见兆尹府后门两侧的高墙下,横七竖八躺着数十民夫,间有几个差服打扮的不良人。地上满是车辙痕迹,和炭火取暖的余烬。 “为着装载送往泾师大营的酒肉干粮、御寒毡褥与布帛赏赐,他们昨日一直忙到深夜,因坊间宵禁出不得坊去,便这般歇息了。圣上的劳军敕令是早就下达,可兵部和户部互相推诿,军资在昨日午时才从府库出来,耽搁至此,我也是心急如焚。珩儿,你舅父一个从三品的府尹,在各部阁老间周旋,殊为不易,你可省得?” 皇甫珩见泾师物资已有着落,心头一松,一时便要告辞、往进奏院去寻姚令言,但又恐自己这般生疏寡情的作风有些无礼,王翃到底是自己的尊长,于泾师劳军一事上又如此尽力,他一个晚辈无论如何也当进府向舅父实心实意地道个谢,聊几句母亲在泾州的近况。 正踌躇间,主簿巴巴地一溜小跑出来,禀道:“王公,那李炼师到了。” 皇甫珩一听,觉得是个告辞的好机会,向王翃道:“外甥愚钝,竟耽误舅父宴客大事,外甥这就……” 王翃却打断他:“正好,珩儿,随舅父一道入席。” 皇甫珩愕然,朝一旁的主簿看了一眼,心道,你方才这样谨小慎微,引我卸甲更衣,怎地舅父却不忌讳。 王翃一双老眼仿佛看透了外甥的心思,“嗬嗬”一笑,故意高声道:“老夫为官,子侄为将,这是阖家效忠天子的荣耀,有何见不得人的。朝臣与外将怎就不能一同入席?数月前,那哥舒曜还和兵部的人去平康坊喝花酒呢!” 主簿精明,当即一叠声讨好说:“是下官多事了,下官这就去派人去为少将军增设一席。” 见主簿离远了,王翃一边领着皇甫珩往中庭大堂慢慢地走,一边轻声道:“我听说那泾原节帅姚令言对你确实不错,但你母亲一心想回到长安,你若是懂得孝道,也当为她考虑。况且你看,这些个藩镇,将帅更迭比那上元灯会的走马灯还快,更有一着不慎死在部下手里的,你出身斯文,何必留在那群粗人里混前程。但,若寻机会以军功封了京官的实职,你毕竟在藩镇有过人脉,圣上疑心又重,只怕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中,礼部倒是个奔头。今日恰好礼部尚书在,那阁老,人是傲慢了些,但与你舅父交情不错,现下真正是个引荐的好机会。咦,珩儿,你这手里夹着的是甚么包袱?” 皇甫珩品咂出王翃话中对武人的不屑,正有些反感,一听提到礼部尚书李揆,又遇王翃发问,才想起宋若昭的行卷之事,郑重道:“若非舅父提醒,险些忘了,这是泽路节帅李将军幕府中子弟的诗赋卷轴,此儿郎想请礼部阁老指点一二,来年春闱不至一头雾水。” 王翃见自己这外甥真要开口,字斟句酌倒也不失分寸,哪像个边鄙之地长大的莽撞军汉,一面应道“这有何难”,一面不由心底又多了几分提防,略一思索,带着神秘的容色问皇甫珩:“舅父再考考你,圣上为何对那女冠诗人如此礼遇?” 皇甫珩淡淡道:“圣上爱诗,天下皆知。” 王翃得意一笑:“这女冠李季兰与镇海节度使兼浙江东西观察使韩滉过从甚密,也是天下皆知。” 皇甫珩恍然大悟,脑海里显现出一副藩镇分布图来。泾原藩镇虽出自四镇北庭,位于帝国西北一隅,但姚令言视野开阔,平时常与姚濬、皇甫珩二人分析各镇与唐廷的利害关系。东南藩镇看似寂寂无威,实际上靠着坐拥膏腴之地和成熟的漕运,却是朝廷颇为依赖的粟帛输送源。天宝末年安史之乱后,中原一片焦土、十室九空,若不是江左、东南各州源源不断地向北方输送税赋物资,只怕大唐国祚难以为继。 “自古以来兵戈一响、黄金万两,圣上天威要收治河北那些叛镇,光靠在长安收个间架税除陌钱,哪里够军饷用度。这女冠进京,身后是韩滉这个钱袋子,别说我和李尚书这两张老脸出面,就是满朝文武都给她敬个酒,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舅甥二人说话间,已来到中堂正厅。京兆府毕竟是威严的官衙,便是这御令准设的宴厅,也丝毫不显华丽张扬。但若细细看去,无论是满堂的楠木壁板,还是罩着一层柔和光晕的绯色地衣,无不是平常难以见到的上品好物。为了抵御不同往年的寒气,仆从们又在厅堂周遭挂上厚逾数寸的帷幔,于宴席正中放置了几个铜盆,燃上西凉瑞炭。 皇甫珩识得西凉瑞炭。此物产自前朝汉郡附近的西凉国,长约一尺,深青颜色,坚硬如铁。置于盆中燃烧时,光焰逼人,顷刻生暖,却无一丝烟气,余烬也不见四处飞扬,而是稳稳地积于盆地,令人称奇。皇甫珩在泾州时,常见西凉使团向东运送此物,知道是贡品,看来自己的舅父这京官,做得着实风光。 “诸位恕罪,老夫来迟也。”王翃春风满面迈入席中,左右寒暄好一阵作揖应酬。 王翃的主位左边坐着一身青白道袍的中年妇人,面上无脂无粉,眉目却甚是清丽,周身有一种淡泊之气。礼部尚书李揆坐在主位右手,他是正三品阶位,比王翃的从三品要高,因此在席上稍稍抱拳,算作还礼。 除了李揆,席间还有一人未曾起身,显然也是品阶高于王翃,年岁却不过四旬上下。 只听王翃冲他道:“朱太尉,今日老夫可领教了藩镇节帅的厉害,你看老夫的劳军不过晚了三天,我这外甥的义父就打发他上门要账。说起来,朱太尉与这泾原军还颇有些渊源。来,珩儿,见过朱太尉。” 此人浓眉微微一扬,温言道:“王府尹,莫要你来引荐,本官识得令甥,皇甫将军的箭法,在泾州敢居军中第一。” 皇甫珩心头一凛。他哪里料到,会在兆尹府遇到朱泚。 第三章 朱泚其人 朱泚虽有太尉之荣,但彼时朝堂上下,人人知他闲赋家中。 这个出身幽州军镇的河北人,是代宗一朝时就已扬名的宿将。幽州卢龙藩镇,在安史之乱后,位列唐廷最为忌惮的河朔三镇之首,然而朱泚似乎是河朔武将中的异类。十年前,还在代宗时期,当他成为幽州卢龙节度使后,竟然主动领兵为唐廷效力,横穿关中平原,来到大唐西部边陲防御吐蕃。代宗皇帝龙颜大悦,亲自下诏嘉奖朱泚所部。 不久,河朔三镇归顺唐廷,就在满朝文武以为只是阳奉阴违时,朱泚又作出了惊人之举。这年盛夏,朱泚上表,请求入朝觐见。代宗自是欣然应允,不料朱泚行至半途,身患急症。随从们齐齐下跪,苦劝朱泚返回幽州养病,朱泚却道:“臣属之忠,死不可让,某就算死在路上,尔等也须将我的尸身摆成跪拜模样、面向西京方向三日,然后抬着我的尸身进长安、向陛下尽臣子之仪。 ” 据说代宗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于朝堂之上痛哭流涕,告慰玄宗与肃宗道:“先皇先帝,吾朝复得良将矣。”尔后速派太医东行,为朱泚诊治。 这一番君臣互敬的佳话,真真使饱受藩镇战乱的大唐臣民欢欣之极。朱泚病愈、率队踏入长安时,西京满城空巷,百姓挤在朱雀大街两侧,争睹这位幽州节帅的风采。代宗皇帝更是亲自于延英殿设宴接风,赐昭国坊官邸一座,并加封朱泚“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宰相待之。 仿佛为了堵住几位疑虑重重的朝臣之口,朱泚竟再也没离开长安,他带来的三千步卒,也被他献给代宗、编入效忠唐廷的京畿行营。他在幽州卢龙的军力,被弟弟朱滔占据,兄弟二人就是否归属朝廷一事,闹得中原皆知。 从代宗朝到德宗朝,失去了幽州的朱泚零散地从天子那里得到一些弥补,先后做过长安西北面几个藩镇或行营的统帅,但更迭频繁,除了太尉这个荣誉意味的头衔外,仕途暗淡无光。德宗皇帝对这位把自己的父亲感动得泪撒朝堂的河朔系将军,似乎始终有一丝戒备。一年前,弟弟朱滔在幽州终于造反后,德宗虽当着朝臣的面让朱泚将一颗心放到肚子里去、唐廷绝不会无端猜忌,却转头就免去了他凤翔行营节度使之职。 皇甫珩第一次见到朱泚,是在数年前朱泚担任泾原节度使之时。当时姚令言是节度使留后,常带着姚濬与皇甫珩一起进入朱泚的帅府商量军务。 有一回,朱泚命人提上来一个笼子,里头一只大猫,腹下一只小猫和几只小鼠。朱泚向诸将道:“猫鼠本为死敌,这猫儿却能为小鼠哺乳,足见大义如山,堪称本朝祥瑞,最适合敬献于太后的生辰宴上。众将以为如何?” 姚令言和姚濬没有即刻作声,众副将则喏喏私语,唯皇甫珩出言道:“回节帅,末将以为,天地君亲,伦常有道,便是飞禽走兽也不应有异,这猫鼠同乳,乃物反其常,献于帝庭恐怕不妥。” 朱泚眸色一闪,盯着皇甫珩,片刻后向姚令言道:“姚将军,虎父无犬子,皇甫将军看得通透。此事便作罢。” 然而几日后,朱泚还是遣使将这笼猫鼠送往长安。据说代宗皇帝饶有兴趣,但当时的太子、如今的德宗却直陈己见,辞令竟与皇甫珩一样——“物反其常”,还多了不太客气的四个字“何足贺哉”。 消息传来,姚令言当下便将皇甫珩唤到身边,忧心忡忡道:“珩儿,我们武将,马上易逃死,马下难为生。朱帅若再有议事,自有为父出面,你在他跟前做个哑巴便是。” 一旁的姚濬不以为然:“父亲何出此言,太子那一番话,正表明珩弟料事如神,想来朱帅今后会更器重珩弟。” 姚令言喟叹一声,愈发正色向两个儿子教诲:“汉末几家争雄,田丰本是袁绍谋士,颇得器重,袁绍南攻曹操前,田丰百般劝阻,绍不听,结果大败。有人对田丰说,先生所言得证,必为袁公重用,结果呢?” 皇甫珩幼时随母通读经史,自然知晓义父所说的故事,因沉吟道:“结果袁绍回师后,就将田丰杀了。” 偏那姚濬还追问:“缘何杀之?” 姚令言气得不再多言,暗道自己这亲生儿子真是愚不可及,这廿多年来,竟似只长力气不长脑子。 皇甫珩忙找了个小由头打岔开去,事后则努力回想,自己本不是爱出风头的脾性,怎地当时这般唐突进言,似乎朱泚发问后正是望向自己,殷切温厚的目光令他犹如见到记忆深处的父亲,一时便侃侃而谈起来。他出身罪臣之家,又少年丧父,本就是个心思沉重的儿郎,越是得姚氏父子倾力提携,越是自省不得张扬,以免为父兄带来麻烦。 如此惴惴不安了半月,朱泚却并无异样,只在军士操练时视察得越发勤些,犹爱观看皇甫珩与属下比试箭法,有一次还合掌笑道:“皇甫将军这百步穿杨之技,攻城上佳。” 不久之后,朱泚忽然被朝廷调往凤翔,姚令言由留后转为节帅,姚氏父子与皇甫珩便渐渐淡忘了猫鼠同乳之事。 今日,皇甫珩在京兆尹又遇朱泚,见暌违数年,这当年的藩镇虎帅、如今的京城第一闲官,一脸波澜不惊、和和气气的神情,几番命运起伏仿若不着痕迹。 王翃于主位击掌自嗔道:“老夫真是糊涂了,朱太尉领军泾州时,我这外甥已然出息得很,太尉怎会不识。”因又满面笑容向身旁那女冠道:“炼师诗才,名满天下,两都倾羡,只可惜老夫粗通文墨而已,于这吟诗作赋是一窍不通。正发愁如何敬酬炼师,倒是圣上赐了个好主意。” 女冠姓李名冶,字季兰,江东吴兴人,代宗时便已是大家,声名不在“大历十才子”之下。时人只道她与诸多名士高人结交唱酬,诗风又潇然无雌声,必是异于寻常巾帼的做派。但今日席中主客,见她朴素淡雅,眉目如佛家造像,绝无潋滟之气,便是礼部尚书李揆这样的古板长者,也不由生出几分叹服,倒不觉得天子派下的这陪宴之责有何荒唐之处了。 李冶心慧,自知要配合王翃卖的关子,于是起身向王翃一福:“在下诚惶诚恐,请王府尹提点。” 王翃抬手示意,只见仆从鱼贯而入,奉上乌檀托盘。托盘之上,除了酒樽匙箸外,主角是码放齐整的越州艾色海棠阔盆。盆中食材色彩斑斓,脍丝如玉,时蔬如碧,酪浆如雪,樱桃如霞。然则最令人称奇的是,这些食材精雕细置,摆得竟好像一幅幅山水画卷。 王翃道:“诸位请用辋川十景。” 众人还没明白过来时,李冶已嫣然一笑,道:“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她这一吟诗,礼部尚书李揆幡然醒悟:“妙极妙极,诗馔相得益彰。” 原来,李冶前日奉召入宫,与德宗君臣论诗甚欢,言及自己颇为喜爱王维的诗,德宗便令内侍将此节告知准备宴席的王翃。王维在世之时,曾居游于辋川山谷的别业,著有《辋川集》。王翃命人以各色食材做成辋川中的山水风景,李冶立时明白,遂以《维摩诘经》中的典故作答,盖因王维字摩诘,其名与字均来自《维摩诘经》。 皇甫珩一心惦记将泾师军资赏赐事宜的进展知会姚令言,因此被舅父临时拉入这宴席,本有些焦躁无奈,此刻见达官贵人和文人雅士吃个饭也能吃出这般花样,倒想起自己的母亲来。母亲最爱诗赋,若在场定会觉得有趣。蓦然间,他揣测宋若昭似乎也会喜欢。 一念及此,他想起自己的“正事”来。而王翃倒也没忘记这个外甥,待宴席中几个回合过去,接着李尚书感慨如今这春闱一榜不如一榜的话头,笑道:“阁老莫怪,老夫给你兜了个人情,珩儿,还不拿来?” 皇甫珩忙将宋若昭拜托的卷轴奉于李揆,恭敬地说了原委。 大唐自有科举取士以来,行卷即为常事,就算在今日这官宴上当众谈及,亦无妨。然而未料到,李尚书展卷只看了几行字,便脸色不佳,冷冷道:“龙章凤姿之士不见用,宵小鼠辈之子乃求官。”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席中一时僵住。始终饮酒不语的太尉朱泚,先向李揆笑道:“不知这子弟卷中的文章,何处冒犯了阁老?” 李揆闷哼一声,不理朱泚,也不看王翃,径向皇甫珩道:“这卷上有举子的祖籍郡望和先人履历之述,将军可知这举子宋若清祖上是何人?是则天皇后武氏的宫廷侍臣宋之问。” 皇甫珩与宋若昭不过见了两次,暗生情愫却未说得几句话,哪里就能知道宋氏姐弟是何处宋家后裔。他一时哑然,心里却嘀咕一句“宋之问又如何”。 李尚书来了意气,朗声向诸人道:“以老夫所见,士之可贵,才居三分,德居七分。宋之问虽文章锦绣,但贪慕官荣、附媚张氏兄弟,且因诗杀害至亲,着实可鄙可弃。” 李揆说的因诗杀人,指的是世人流传,宋之问的外甥刘希夷曾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佳句,宋之问为了将这句诗占为己有,竟以装有黄土的布袋将刘希夷活活闷死。 李揆祖籍赫赫有名的陇西成纪,家中代代皆为冠族,向来便有些瞧不上寒门子弟。宋之问出身乡闾,以寒门入仕,又风评不佳,正是李揆所厌。在座各位,皆是久居官场之人,怎会不知李阁老的脾气,于是连忙不咸不淡地附和几句,便想将这场面融圆了。 皇甫珩却是心头一急,他本以为能助宋家娘子一臂之力,未曾想弄巧成拙。现下宋若昭弟弟宋若清的名字定然已入李揆心中,进士应考又是不糊卷遮名的,如此一来,宋若清岂非再也别想求得功名? 他当下不顾舅父王翃递过来的眼色,上前深深一揖:“李阁老明鉴,这宋若清的父亲上庭下芬,乃泽潞李将军最为器重的属下,想来也是为朝廷出过不少力的。晚辈母亲本为长安万年县官身女,曾以李阁老之言‘大国选士,但务得才’教导子侄发奋苦读,无奈边关吃紧,父亲又以身殉职,为着国仇家恨,晚辈才投了军。于这些参加春闱的生员,晚辈着实羡慕,遂有替人行卷之举。那宋若清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正如晚辈的祖先因结交朝臣获罪、亦非子孙可知可控,但皇甫家的后人仍能为朝廷拼杀疆场马革裹尸。这样说来,那宋若清怎就不能以诗赋文章和经世之才为朝廷效力?” 李揆此人,虽为名门,也是仕途坎坷,此前因为得罪过权臣元载,很吃过些苦头。元载伏诛后,他才又被朝廷起用,心气也多少平和了些。他外放边鄙小州时,带着家口,连饭都吃不上时,曾得过驻镇军帅的资助,因此对帝国的这些武将倒颇存感念。此刻见皇甫珩以自己的遭遇作辩,且言语恳切,他脸上的愠怒之色也稍稍褪去一些。 此时只听李冶解颐一笑,音色柔婉道:“阁老赎罪,容我这样的方外之人说些话。时人流传,我六岁能诗,见着院中的蔷薇吟诵‘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又说我父亲听到后大吃一惊,断言我小小年纪就知待嫁女子的心绪,长大后必失妇德。这些事,纷纷扬说得活灵活现,却是无稽之谈。” 她抬手举箸,将面前食盆中的“辋川风光”拨得凌乱,好端端山清水秀的佳肴登时失了本来面目,如泥汤一般。她微微叹口气:“红尘中事,本如这山石云树,由人随意编排。众誉烁金、积毁销骨,人心叵测,我不知何时得罪何人,竟遭如此污语,辩也辩不得,气也不值得。想那宋之问,若真于任上杀人,大理寺或刑部怎会视而不见,多半也是后人胡说妄言罢了。” 座中除了李冶,皆为须眉,想不到她一个女冠,且为客者,倒有这般坦率通达的言谈。朱泚抿了一口杯中酒,心道,这女子姿容秀雅,气度见解亦不俗,难怪韩滉这样的封疆大吏、国之股肱,亦为其倾倒。 皇甫珩与李冶的几番话,辞色谦和,意思却立得住,李尚书虽老顽固了些,好在骨子里仍是高门大族的作风,不那么小肚鸡肠。他双眼一眯,两道白眉舒展开来,将宋氏的卷轴交给自己带来的仆从:“好生收着,老夫回府细细阅看。若真是可造之材,礼部取士不得错过。” 王翃见李阁老自己搭了台阶下来,赶紧嗔令皇甫珩:“珩儿,李阁老给了恁大的面子,你这愚痴的小子,还不自罚三杯。” 觥筹交错间,皇甫珩的醉意越来越明显。他隐隐纳罕,自己在泾原镇军中,每到防秋归来,必要与众将喝场大酒。泾原军镇地处河西,靠近酒业兴盛的敦煌,将士们最爱喝一种河西人特别酿制的麦烧春,比寻常的粟酒果酒凶盛许多,皇甫珩却从未醉过。 安远酒肆的胡酒还未送到,席间所饮的据说是李冶进京敬献天子的乌程县若下酒,皇甫珩喝来并无甚烈意,怎地几杯下肚,却头昏心慌起来。 恍惚间,皇甫珩只听太尉朱泚向王翃道:“王府尹,着人扶令甥去歇息罢,服几碗醒酒汤。本官镇泾原时,记得姚公不喜子弟饮酒,皇甫将军这个模样去进奏院,只怕……” 皇甫珩踉踉跄跄地起身,似乎那兆尹府的主簿抢上前来,架住了他的胳膊。皇甫珩觉得头顶沉重,双目灼灼如被火烧。 他记得自己昏睡前最后的印象,是李揆和李冶望向他的目光,略带诧异,但也无甚波澜。 他被扶进方才更衣的耳房,两个不良人将门一关,等着主簿示下。 主簿凑近皇甫珩,轻轻拍拍他的面颊,见他毫无反应,眼中露出厉色,对不良人道:“愣着做甚,还不赶紧绑了。” 手下照做后,主簿从后院出了门,拐了两步,向一个民夫打扮的汉子道:“速速知会姚将军,兆尹府的事情办妥了。” 见汉子一言不发径自离去,主簿忽然想起什么,忙忙回到后院,找了一领帷幔,进耳房将皇甫珩的刀与箭囊包在一处。 他抱着东西往院中的柴坊走,薄雪初融的地面湿滑,这主簿大约正是办完一件棘手之事后太也放松了些,一不留神,重重跌了一跤。 “嘡啷”一声,包裹落在地上,刀和箭筒滚了出来。 恰是此时,安远胡肆的酒食运了进来。 阿眉在一照面间,便已认出了那有着一道裂纹的鲛皮刀鞘。 第四章 兵变骤起 含元殿是大唐王朝禁宫的第一大殿。“含元”二字出自《易·乾坤》的“含弘光大、元亨利贞”,取万象以为尊、巍巍乎上京之意。自高祖皇帝时建成,这里就是帝国举行重大朝会、仪式之所。 座落于崇仁坊、与皇宫咫尺相隔的泾原进奏院中,姚令言等到申时,才等来宫里的内侍,宣他进含元殿奏对。宣旨的宦官叫霍仙鸣,是唐德宗在东宫时的近侍,一脸敦厚,说话却惜字又清楚。他和和气气地向姚令言道:“姚帅须带上些随身物品,今日陛下散朝晚了些,因此老奴现在才来,姚帅大约要在含元殿过夜了。” 姚令言理会得。他收拾停当,心事重重地迈出进奏院的大门,只见京兆尹府的不良人驰马而来,翻身行礼道:“尊驾可是泾原节度姚使君?王府尹遣小的来告罪,皇甫将军他,他今日与王府尹舅甥相见,喝得有些,有些……” 姚令言面生愠怒,但当着霍仙鸣的面也不好发作,只向这不良人道:“有劳府尹照看,某知道了。某倒有一件事向你打听,听说圣上为鼓士气,对泾师很有些赏赐,可是京兆尹府来办此事?” 那不良人是个伶俐的,鸡啄米似地点头:“回大帅,小的昨日也当差,亲眼见那十几辆的劳军大车连夜往城外去,连坊禁都一路放行。” 姚令言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姚、霍二人策马来到大明宫时,已是日暮时分。流云翻涌,晚霞如火,斜阳照在丹凤门的碧瓦朱墙上,焕发出灿烂的光彩,使得这座有着五道壮阔大门的皇城第一城楼,如仙境高台般令人目眩。 姚令言想起自己第一次这样仰望丹凤门,还是做安西军校尉时。那是宝应年间,代宗在含元殿南面的丹凤楼举行壮阔的阅兵仪式,姚令言和安西军的弟兄们骑在河西战马上,肩负长枪,从丹凤楼下行过。 时光如白驹过隙,他记得,那一年,濬儿正是四五岁的年纪,而他的皇甫义兄刚刚得了珩儿。 丹凤门内,穿过长长的御桥,便见到重檐深庑的含元殿。翔鸾、栖凤两座高阁拱卫在含元殿的左右前方,与正殿形成“凹”字形。莲花方砖铺就的龙尾道蜿蜒而上,直通含元殿正门。 姚令言下马,在霍仙鸣的引领下走上龙尾道。他觉得这条石坡路是那么长,身上的重甲和肃杀的冬寒,加剧了这种艰难的感觉。当他接近那平阔的高台时,恍惚看到殿前影影绰绰有些人。等他终于将龙尾道走完、看清那正中之人时,慌忙小跑上前,单膝跪地,振声喊道:“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参见陛下!” 德宗李适,大唐帝国的第九位皇帝,站在含元殿前,面容冷峻地看着姚令言。 “姚卿平身吧。你莫慌张,朕只是出殿透透气,那些烦人的御史也不在,没有人会以臣礼有亏来弹劾你?”德宗道。 姚令言谢恩,谨慎地抬起头。他在战场上练就的鹰一样的眼力,令他在须臾间看清楚了德宗身边的人。 太子李诵、蜀王李溯、平章事李勉、翰林学士陆贽。 德宗微微上前,离大殿的栏杆近了一些。他望着脚下数十万户的都城,各坊屋宇整齐,长安、万年二县间的朱雀大街宽如江河,仿佛能笔直通到远处延绵的终南山。街上坊间的行人逐渐稀少,因为再过得片刻,“闭门鼓”就会敲响,都城将迎来例行的宵禁。 “都说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惦记我李家含元殿的,大唐何止安史二人。”德宗转过身道,语调沉重得仿佛四下合拢的酽酽暮色。 众臣不语。他们知道,帝国东边的局势实在揪心。幽州节度使朱滔、魏博节度使田悦、淄青节度使李纳、成德节度使王武俊、淮西节度使李希烈齐齐称王,公然对抗朝廷,大唐的半壁江山都叫他们占了去。秋末冬初,德宗本来要去骊山避寒,但适逢泾原军路过长安,德宗便全没了那泡温泉的心思,将太子等人和姚令言都宣到了含元殿,商议削藩平叛之计。 大殿上,德宗命宫人摆好了御寒的胡麻鹿肉羹和羊馅毕罗。他也知道若自己不动筷子、座下自是无人敢张嘴,但举箸夹起一块饼,又“砰”地一声仍在碟中。 “真正可恨之极!五镇称王,他们是想学春秋五霸,让朕成为那废物一样的周天子么!” 太子李诵道:“陛下息怒,倒行逆施终无胜算,我大唐仍有诸多忠君讨贼的藩帅可用。” 德宗叹了口气道:“朔方节度使李怀光,朕用他,他却不死不活地僵在东边。朕又用了哥舒曜,甚么名将之后,自己倒被李希烈围成了困兽。环顾四周,朕可以倚仗的,也就只有姚卿你和东南的韩太冲了。” 姚令言见德宗竟将自己与韩滉置于名将李怀光之上,不由胸中一股热流,忙忙地又伏地谦谢一番。 和含元殿略微压抑的气氛相比,皇城外崇仁坊的泾原进奏院,此刻早已是箭在弦上一般。申时,姚令言前脚离开进奏院,京兆少尹源休后脚就跨了进来。 坐卧不宁的进奏院守邸官周轶急忙迎了上前。 源休见周轶的脑门上细密一层汗珠,嘴角不由露出冷笑:“周兄,看你热得,怎么,你这院子也像圣上的华清宫那般,冒出温泉了?” 周轶将源休拉到院角一棵古槐下,指着头顶说:“府君,今晨天还没亮,这老树上的乌鸦就叫个不停,恐怕不是吉兆。” 源休的嘲讽之情益发显露,故意压低嗓音道:“那就该直接把这棵树砍了,乌鸦还会来寻晦气么?”语气在揶揄之外,另有一丝恶狠狠的亡命意气。 周轶打了个哆嗦。 周轶的噩梦,始于半月前源休的深夜到访。源休要往进奏院藏一批兵戈。 “自今日起,周兄在长安的一言一行,源某都会知晓,若你将不该奏报的去奏报给哪个爱管闲事的台省,你远在泾州的老母与娇妻幼子,恐怕即刻就随大人做了那舍身取义的高洁之士了。”源休的声音听起来轻描淡写,却分明含着一丝有恃无恐。 泾原进奏院所在的昭仁坊与长安城的东市仅一墙之隔,即使宵禁关闭坊门,白日里被伪装成货物的刀剑仍能用隐蔽的方法运入昭仁坊。这也是进奏院会被源休看中的原因。 这半月,周轶度日如年。他惊讶地发现,原来整个进奏院,那些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下属或杂役,竟早已唯源休是从。他们和他一样也都是泾州人,他想问问他们,本为泾原的驻京机构,如此为京兆尹府作嫁衣,置泾原镇的前景于何地。然而这些同乡仿若行尸走肉,除了夜间如鬼魅般渐次接收武器,对周轶关于此事的发问充耳不闻,只严密地监视着他,同时对宫里来的诏令和泾师的奏报循例处置,使整个进奏院在外人看来并无异常之处。 周轶内心承受着烈火烹油般激烈的煎熬。他数次想一把拽住大明宫来人,大叫“下官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禀告朝廷”,但他生生地忍住了。到了夜里,周轶枯坐灯前,冥思苦想源休的目的。要造反?源休为何要造反?少尹源休如此,王府尹是否知晓? 周轶如此左思右虑,终于熬到了十月初二这天。源休又来了,同来之人竟还有一位当朝二品大员——太尉朱泚。 周轶是七品文官,向来不会与朱泚这样的紫袍权贵有什么交往。不过,当源休毫不避讳地带着朱泚去察看院落深处的兵戈铁甲时,周轶即刻意识到,源休这条贼船上,真正的掌舵者,大约正是这位朱太尉。 周轶联想到自己在长安官场听到的各种渊源,不由心头百念交集。他猜测,那些兵戈在未来的主人,也许是朱太尉在长安城招募的闲杂子弟。不不,闲杂子弟皆为乌合之众,又不像他周轶这样被源休捏住了阖家性命,万一随便哪个走漏了风声......所以,朱太尉会不会早已在长安城各处蓄积了自己当年率军时的亲信?那么,这十年来,他的种种举动莫非只是韬光养晦、等待时机一跃而起? “若真是这样,此人心机着实可怕。”周轶暗道。 朱泚察看完毕,回过头向周轶道:“君在长安为官多久?” “回太尉,下官是大历初年中的进士科,做过录事、殿中侍御史,拜官后从未离开过长安。” “哦,算来已逾十年,君可曾想过,男儿一生,建功立业,光阴几何?” 周轶结舌,不知怎样回答。 朱泚云淡风轻地微微一笑:“周君可知,当初君被擢升为进奏院判官,本太尉敢居一功。” 周轶倒吸一口冷气,难道自己数年前已成为朱泚的一颗棋? 朱泚上前一步,声如魔音道:“某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周君随我等起事,当不仅出于忌惮家人安危,更因这心中本就有一口英雄气吧?当今虽是乱世,亦处处良机,割据一方不过是燕雀之志,君不若与我等共谋,志在天下,岂非不枉此生!” 周轶心绪起伏。与源休的笑里藏刀不同,朱泚身上弥漫着一股乱世枭雄的气息。面对这般人物如此近昵的劝诱,周轶竟有一种想趋附的尝试。他想着自己苦读经年,好不容易进士登科,混了十余载,也不过是个低品阶的小官。长安米贵,官俸微薄,一家老小至今仍远在泾州事农,妻子间或做一点针绣活,卖给往来的胡商,贴补家用。 但读书人以孔门子弟自居,君君臣臣的那道槛,也似乎还横在那里。魂不守舍间,他只听到属于自己的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请太尉示下。” 源休以探寻的目光望向朱泚,见朱泚微微颔首,便直言不讳地对周轶道:“周兄当已知晓,明日姚帅奉诏奏对,若不出所料,他应先来进奏院候着,周兄不得向他吐露一星半点。待他进宫奏对后,周兄在院内静待即可。待宵禁开始,戌亥前后,会有千余军士结集而来,取走兵戈。” 他停了停,阴鸷之色又浮上嘴角:“成败在此一举,周兄便不要离开这个院子了,本府的不良帅自会紧随周兄左右。” 周轶明白,至明日起事前,包括自己在内的阖家老小的性命,便都在他们手里了。 朱泚打断源休:“周君莫怪源少尹的安排,某也认定了君是识时务之人,奈何兹事体大,某又一向被上至天子、下至同僚算计惯了的,实在不得不防。” 周轶觉得事已至此,自己如鱼肉般,哪有什么可以置喙的资格,本也麻木听命而已。 “下官只有一事不明,据前日鸿翎奏报,泾师五千将士正驻扎城外,他们本为朝廷所用,若明日城中有变,这些精锐恐怕不是摆设。” 他作为泾原进奏院的长官,自然知晓京兆应府拖着朝廷给泾师的赏赐,导致那些西北来的悍军还赖在京郊。这也是他发懵的地方,照理如果朱泚要联合京兆尹谋叛,兆应府应该快些打发泾军东进,怎会对这个勤王之师视而不见一般。 难道,难道泾原军也已经成为朱泚的棋子?他幡然醒悟,这朱太尉,原本就做过泾原节度使呐。 可是为何他们方才所言,分明是提防着姚令言。 见周轶脸上神情纷杂,朱泚终于忍不住开怀一笑,他并未正面回答周轶,而是向源休道:“吾等之计,堪称灯下黑,连周判官都蒙在鼓里。” 建中四年十月初二至十月初三的十二个时辰里,如果有一位天神在帝国都城的上空俯视,他会看到这个与往年相比特别寒冷的初冬日,长安内外的暗流涌动。星夜出城、慰劳泾师的军资车队辚辚西行,却在中途停了下来,不知换上了什么东西;天亮的时候,姚令言与皇甫珩入城,皇甫珩去了兆尹府,无端被自己的舅父秘密地囚禁;朱泚在兆尹府宴席后,悠哉游哉地回到自己昭国坊的宅中;姚令言在进奏院等到傍晚,随内侍去往大明宫含元殿;京兆府尹王翃送走了李冶一行后,登时便似变了个人,与赶来的少尹源休作了半个时辰的交代。 即便周轶是这样的天神,他也未必能理出更清晰一些的头绪。 直到戌时三刻,自西北角的光化门和开远门隐约传来呐喊声,已经沉入宵禁的长安城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惊醒。黑暗中,戎甲之师的拼杀声,自西向东急速推进,越来越清晰刺耳。周轶疾步冲到院中,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并未映出火光。那队伍像熟门熟路的暗夜蛟龙,无须灯烛指引,所向披靡地向东边而来。 一旁带着不良帅的源休,冷冷道:“周兄,这可比你院中那老树上的乌鸦有意思罢?来人,把东西运出来,准备迎接姚将军。” 不多时,整个昭仁坊一片人马喧嚣,进奏院门大开。周轶看到无数身着单薄战服的军士提刀抗矛,往丹凤门方向奔驰。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过后,又有一支服色不同的队伍自南面而来,足有千人,陈列于昭国坊十字街上。 马蹄声疾,一匹雪青色河西高头战马奔到进奏院门口。 重甲银盔的大将翻身下马,高喊一声:“源少府辛苦了,请速速武装朱太尉所部。” 周轶看清了这将军的面容,原来源休口中的“姚将军”,不是姚令言,而是姚令言的长子——姚濬。 …… 门下侍郎卢杞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定。他感到圣上开始不信任自己。两年前,卢杞利用御史大夫严郢排挤掉左仆射杨炎、自己终于独揽大权后,他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惶恐过。 七月的时候,他奏请德宗将礼部尚书李揆派往吐蕃出使,德宗没有反应。九月初,东边战事吃紧,他又趁势提出将太子少师颜真卿派往战区晓谕叛将李希烈。这一次,德宗直接对他说:“子良,你扳倒了杨炎和杜佑,朕没说你什么,这两人确实让朕不放心。但是李尚书和颜少师都是古稀老人了,平日里不过古板了些,你何苦这样驱逐他们。” 卢杞一惊,好在户部侍郎赵赞眼色机敏,及时奏报了间架税和除陌钱的征收情况,算是给卢杞坐实了广开财源之功,才令德宗又龙颜大悦。 可是其后的一月,他在大明宫的眼线告诉他,德宗有几次在太子在场的朝议后,悄悄命内侍拦下了平章事李勉的车驾,将李勉又叫了回去。 “圣上只和太子及李司徒商议吗?”卢杞问。 “小人还看到颜少师和陆学士。”线人很肯定地说。 听到颜真卿和陆贽的名字,卢杞脊背一凉。他知道,这一老一小,在朝中最看不上自己。他们一个是圣上的近臣,一个是太子的近臣,德宗这样做,显然,是刻意疏远他卢杞。 自此,卢杞便没有一个晚上睡得安稳。他打算等这几日东进平叛的泾原军从长安过去后,得闲去拜访一下郭晞,聊聊自己的犹疑苦闷。郭晞是名震海内的汾阳王、“尚父”郭子仪的第三子,因功受封检校工部尚书,正在长安养病。卢杞微时,郭子仪待他不错,即使郭子仪去世后,卢杞与郭氏一门也维持着较为亲近的关系。在卢杞看来,杨炎、杜佑、颜真卿等人的傲慢实在有些可笑。自高祖起,若论与帝君相处的本事,有谁能与功高盖主主不疑、权倾朝野臣不弃的汾阳王郭大帅相提并论呢。 卢杞是在翻来覆去终要入睡时,被兵燹的惊雷震醒的。他睁开双眼,看到他的姬妾绣芸已经起身打开房门,卢府的管家在门外道:“主公,出大事了!” 绣芸吓得忘了尊卑,抢着问道:“西蕃蛮子又打来了?”她自小就在长安教坊中长大,于广德元年吐蕃人攻陷长安的灾祸记得十分清楚。 不待管家继续禀报,户部侍郎赵赞径直闯了进来。 “卢相,泾原军攻入丹凤门了。咱们在宫里的人跑了出来,说是北衙、十六卫和东宫的六率根本抵挡不住。”赵赞气喘吁吁,没有系好的袍领里露出凌乱的中衣,看起来十分狼狈,但说的倒是没有一句废话。 “圣上和太子呢?” “泾原军是从西面进的城,又陈兵丹凤门,陛下和太子怕是,怕是已经从玄武门出去避难了。现在整个长安乱成了一锅汤。” “怎会有如此惊天大变,泾师不是应该往洛阳方向去,救襄城之围吗?” 赵赞的脸色又气又苦,跺脚道:“圣上应许给泾师的赏赐,我们户部是一个子儿都没少,全交接给了京兆尹府,谁想到王翃那个老狐狸,多半是贪了去。听说泾师今日见到运去的物资牛酒简薄,尽是些连马匹都不吃的豆饼,也没半块赏赐的布帛,那帮西北军汉当下就打进城来,说是要向圣上讨个公道。” 卢杞已经穿好了常服,却越想越不对。王翃这个人他知道,为官一向滴水不漏,又正得圣上宠信,何苦为了这么点儿军饷惹怒虎狼之师。 除非…… 这时候,一旁的管家上前来,冲卢、赵二人行礼后,小心禀道:“听闻出事,小人立时打发机灵的家丁去街上探了探,说是提枪拿刀的,除了泾原军,还有其他服色的壮汉,而且阵列齐整,看着不像是趁火打劫的城中地痞。” 卢杞略一沉吟,当下让管家备两匹快马,对赵赞道:“赶紧出城追上陛下,你我二人的仕途,不可毁于今晚。” 第五章 第三天子 东宫侍读王叔文,今夜又宿在了平康坊北曲曹仙儿处。 晚膳前,假母曹阿奴特意裹着绿罗底蹙金绣菊的短襦,笑盈盈地走进曹仙儿房中,问道:“郎君,仙儿,老身穿上这袄子,阿年轻了些?” 她用跟着曹仙儿现学现卖的姑苏口音与王叔文对话,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王叔文的目光从棋局上转过来,一本正经道:“假母何时老过,但这宫里的东西自然是好看的。” 假母笑道:“哎唷阿郎不光棋艺高超,这张嘴也是口吐莲花般。你们慢慢下棋,我去准备准备,今岁朝廷榷酒,老身好不容易托人弄了一坛上好的新丰酒,真正稀罕物,仙儿阿要好好陪郎君喝几盅。” 假母扭搭扭搭地走了。曹仙儿望向王叔文,眼中满是柔情。 她本姓顾,祖籍苏州,原是三吴富庶之地,家中承了祖传的绣坊,算得小康。无奈父亲好赌,家道中落,京中教坊来收小女子,她便被迫入了乐籍。她姿容平平,于舞乐上并无天赋,在备受冷落中倒是和教坊的弈师学得不少棋谱。也是机缘巧合,平康坊年老色衰的妓人曹阿奴,用经年所攒的缠头之资盘下北里一进小院后,买不起绝色的教坊娘子,只得将这顾氏领了回来,改名“曹仙儿”。 长安平康坊的妓院分为北、中、南三部分。南曲住的多是名冠京城的花魁般的人儿,一院一凤,极为幽静精致,只接待达官贵人或富豪巨商。中曲多为大型的妓楼,北曲最为寒微,多是曹家这样的小户。 曹仙儿来到北曲,与曹阿奴度过了无人问津、捉襟见肘的最初几年,直到遇见王叔文。 王叔文此前喜欢来北曲,一半因为所费不多,一半因为北曲常能见到寒门贡举。身为翰林院棋待诏的王叔文,以一种略带悲悯的心思观察着他们。科举春闱,看起来为这些出生就棋输一招的人,创造了飞黄腾达的机会。然而,行卷、场次、名讳等不可预测的因素,仍然使他们鲤鱼跃龙门的道路充满艰辛。 每年春闱后,他都能见到北里某家小户门前忽然热闹起来,中了进士的幸运儿,扬眉吐气地回来探望陪伴自己度过人生低谷的红颜知己。然而更多的时候,透过北曲那些薄薄的寒酸的灰墙,他听到的是妓人柔声安慰放榜日这天跌入深渊的考生。 偶尔甚至有考生隐隐的泣声。那一刻,王叔文没有丝毫的隔岸观火的闲情,而是喟叹,男儿心性也是那么脆弱。他想起前朝的那些翰林,也盘算着自己的将来,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感慨。也因此,他对北曲的倡家,怀有与情欲无关的好感。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有一种不拘世俗意义上贵贱标准的敬意,留给她们。 后来,王叔文结识了曹仙儿,便再也不去别家。原因自然是,这身量单薄、眉眼寻常的女子,竟下得一手好棋,甚至不用王叔文让子。巧的是,他与她同为苏州人氏。万里遇乡亲,王叔文觉得,无论是下棋时,还是对饮时,抑或是在行床第之事时,他们之间似乎从未有欢场做戏的生硬。 曹仙儿小心翼翼的品咂着这份真实的甜蜜。她年幼入教坊时,本以为老天将她揉成了泥团,扔在大雨中。她被曹阿奴带回北曲,已然觉得好过许多,因为这假母着实算得厚道心慈之人,最艰难时,煮了米粥,也将稠一些的那碗推到她面前。及至王叔文出现,她常疑心自己是不是在美梦里了。 但她也知道,王叔文虽妻子早亡、一直未娶,但自己的倡家身份,就算是做妾,也是休想。等王叔文做了太子的侍读,她更将那些荒唐的念头狠狠抹去。她温柔而洒脱地待他,只行乐事,不问将来。 倒是王叔文,在鱼水欢愉后,感到她隐约的忧愁,将她瘦削的肩膀搂过来,轻轻地吻着她颀长的颈项,道:“我不会是李益,你也不会是霍小玉。” 他说的这二人是平康坊顶有名的故事。那霍小玉本是南曲的清倌人,与才子李益情投意合,以身相许,李益仕途得意后却负了助她脱籍之约,以致霍小玉郁郁而终。 曹仙儿淡然一笑,道:“奴家不想那许多,只知眼下即是良辰。” 王叔文更领悟到她心性通透的好,来得也越发勤些。他与平康坊一个擅下棋的妓子来往的传闻,飞进太子耳朵里,倒让太子李诵觉得有趣,偶尔赏赐侍臣时,专门吩咐赏给王叔文一些女眷所用物什。 曹仙儿孝心拳拳,得了王叔文带来的绢缎,总是想着先给假母做衣裳。那曹阿奴穿着贡缎在各里间行走,真真体面得紧,连平康坊的都知也对这曹家高看起来。 灯烛掌起,曹家的小厅房虽然简朴,却也酒菜飘香、暖意融融。假母陪了一杯新丰烧春,浅浅说了几句家常话,便识趣地离开。王叔文口含醇酿,目光落处是曹仙儿因微醺而泛出可人红晕的面颊,舒坦而满足。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李太白此言诚不我欺。”他听着远处咚咚的坊鼓,想着今夜反正也不出平康坊了,竟是说不出的松弛而心宁。 他于功名本无甚执念,以为做个逍遥散官便也罢了。 然而他如何能想到,命不由人,他人生的转折就从今夜开始了。 四更时分,曹家被几阵低缓却分外坚定的敲门声唤醒。王叔文和曹仙儿朦胧间,听得假母似乎已将什么人迎了进来,接着便是一声惊恐的呼声。 “奴家去看看。”曹仙儿起身道。 王叔文常来常往,实在已将自己当作了曹家的男主人般,听着动静不对,如何还能安睡,当即也掀被下榻,扎好衣袍,想了想又提上佩剑,将曹仙儿挡在身后。 他轻轻启开屋门,见到院中情景时,着实大吃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了出去,喊道:“小殿下!” 只见一位浑身湿透的中年妇人紧紧搂着一个四五岁大的童子,踉踉跄跄扑到王叔文跟前:“阿弥陀佛,王侍读你果然在这里!” 王叔文识得这妇人是东宫的保姆顺娘,她怀里瞪着大眼睛一声不吭的小儿,乃当今太子李诵的长子,皇长孙李淳。 假母在一旁道:“啊哟,郎君和仙儿昨夜可是喝多了,外头恁大的动静,你二人似也不省得。天塌下来哩,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她一边叨叨,一边脱下棉袍想给顺娘披上,靠近时闻得一股血腥气,忙忙摸了一把顺娘的后背,凑手一看,满掌鲜血,登时吓得一跤跌在地上,张着嘴巴只知喘气。 顺娘不理会她,使尽气力将李淳往王叔文怀里推,断续道:“王侍读,泾原军打进宫里了,陛下和太子不知所往,萧妃和王良娣也找不到,老奴在东宫听得那些甲士高喊要将皇室宗亲找出来,老奴怕遭遇不测,慌乱间只得带小殿下出宫。” 她到底是宫中当差之人,见过大场面,头脑机敏,性子也格外坚韧些。大乱当前的须臾间,她想起自己的金兰姐妹曹阿奴,又知太子侍读王叔文贯与这曹家往来密切,且平康坊离皇城最近,当机立断便往此处奔来避难。 彼时丹凤大街两侧包括崇仁坊在内的各坊已布满将卒,顺娘穿坊而来,在永兴坊附近正遇一队甲士。情急中,她托着李淳藏身于街边水沟,方躲过一劫。她一心逃亡,身上又浸了冰水,竟不知自己从东宫奔出之际,背上已中了流矢。 王叔文一边听她急述原委,一边分心倾听坊外音响,果然北边皇城方向人声嘈杂。此时他已来不及细想旁枝,念头闪烁中只在盘算如何保全皇孙。 那顺娘着实有些临危冷静的气魄,似是看穿王叔文心中所想,咬牙忍痛继续道:“侍读万不可回到家中,叛军若一心要拿小殿下,必去东宫各位近臣的宅子搜人。老奴来平康坊,说不得被人见到,小殿下亦不可藏身平康坊。老奴只怕命不久矣,侍读若信老奴,可设法去怀德坊南三里大榆树下的宅子,找一位宋家娘子,闺名若昭。她是泽潞节度使幕府宋庭芬之女,老奴年轻时曾做过她的乳娘,前日在长安竟遇着她。” 王叔文敬她如铁的意志,但仍追问:“此人如何信得?” 顺娘道说话越来越虚弱:“王良娣是宋家娘子五服内的阿姊,因了这层机缘,老奴才得以进宫侍奉王良娣,又成了皇孙的保姆。何况目下这番境况,老奴也只能想到她了。” 顺娘终于力竭,昏死过去。那始终不发一言的李淳回身扑到顺娘胸口,将头埋在她泥浆与血水交融的衣襟上,呜呜哀哭,风帽下的小脑瓜一颤一颤,看来甚是心酸。 王叔文心知耽搁不得,当下将李淳抱起,拿大氅披身一裹,沉声道:“殿下莫哭,臣纵是万死,亦要护得殿下周全。” 假母和曹仙儿遽然遭逢骇然之事,此刻渐渐从惊惧呆傻中回过神来,见王叔文行止镇定,她二人便也利落地把顺娘抬进东厢小屋。曹仙儿又出来时,王叔文已寻来布条,将李淳绑在胸口,立于宅门廊檐下。 夜色将散,天边一颗启明星,闪烁如灯。曹仙儿望着她的情郎,见他虽一介斯文书生模样,却像戏本里勇救小主的常山赵子龙一般,心间陡然漫上一股英雄气。虽然大难临头的预感攫取住她周身,可是王叔文这告别的深情目光,如醍醐灌顶,令她释然。 身逢乱世,与此良人相伴过一程,她觉得此生知足了。 王叔文出了北曲,悄然行得几步,遥望一眼,发现往常应该因宵禁而紧闭的平康坊坊门早已洞开。昏暗中,十字街上间或有三两匆匆赶路的男子,显见得都是从烟花柳巷出来的,得知出了大事,巴巴地快些赶回家去。 王叔文贴着沟渠边缘,慢慢往西走。那李淳本是幼童,一夜生死劳顿,方才又哭了一场,真真累极了。他已初识人事,认得王叔文是父亲近臣,又有顺娘嘱托,便不再警惕,乖乖地伏在王叔文怀里,竟自熟睡过去。 顺娘提到的怀德坊在朱雀大街西边的长安县,自东边万年县的平康坊过去,要穿越好几个街坊。此时门吏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坊禁形同虚设,但或许是叛军都涌入了皇城,王叔文潜到崇义坊时,发现街上并没有军士。偶尔,那宅门向街而开的高门府第中,出来几个家仆模样的,也不过匆匆打望一眼,老鼠般地迅速溜了回去。 王叔文本想冒险穿过朱雀大街,但怀抱李淳,万一撞上叛军,实在无法装作狎妓归家的浮浪士子蒙混过关。他猛抬头,看到眼前赫然一方端严秀丽的塔顶,立时有了决定。 安仁坊荐福寺夜不闭门,也并无僧人住宿,王叔文借着屋宇的阴影闪进寺去,在小雁塔边的树丛后伏了下来。佛寺庄严,又无占领的必要,叛军当不会冲进来。王叔文谋划,干脆等到白日再往怀德坊寻去。看起来长安虽遭大变,宫内也不知情形如何,但当太阳升起时,偌大京城,总不会像死了一般。届时他就算抱着稚儿,混在行人间赶路,也不过是普通百姓的模样。 李淳脑袋上毛绒绒的发髻拱着王叔文的下颌,娃娃阳气足,这小小身躯将热量传递给王叔文,令他心中一暖。他将将松了口气,准备闭目养神时,两个武侯忽然从寺外走了进来。 王叔文有些吃惊,怎地这两个武侯跑来此处。 只听其中一个高些的武侯道:“这冻煞人的天气,还要干半夜给那些军汉开启坊门的苦差,且歇上一歇。” 矮些的那个劝道:“阿兄莫唠叨了,吾等小差,不过蝼蚁一般,抱怨个甚么。王府尹、源少尹和那朱太尉此番起事,泾原军还真听他们摆布。你说这大唐的气数,是不是真要完了。” 高个武侯冷笑道:“与你我有何干系,任谁做了天子,咱们也还是在长安城的土路上巡更而已。” 他二人正说得起劲,王叔文怀中的李淳大约是睡梦中呛了一口冷风,蓦地咳嗽起来。 “树后何人!”两个武侯骇得同时跳起来,大声喝道。 王叔文觉得天灵感“嗡”地一声,但此时又往何处躲去,只得起身走了出来,又作出两股战战的模样在二吏面前伏下身子,不敢说话。 “何坊何户,怎地抱个稚儿在此处。”矮个武侯斥问。 “官爷恕罪,草民乃永平坊南里崔三郎,因与妻子争吵,一气之下抱着幼子离家,想吓唬吓唬那悍妇,谁知误了坊禁回不去,今夜城中又似不太平,草民唬得没了主意,慌张间进了这荐福寺。” 也亏得他平时爱边逛街市边复盘棋局,于这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布局烂熟于胸,脱口说了个远在城南的永平坊,想必这北边安仁坊的武侯多半不知详情。 二吏将信将疑,但昏暗中看王叔文身架文弱,不像蹊跷之人,正斟酌是否打发他滚蛋,李淳却哇地哭将出来。 小儿被惊醒,最是有气,李淳一时也像未记起几个时辰前的各番缘由,一边哭,一边奶声奶气道:“吾乃第三天子!” 原来,德宗得了这皇孙李淳后,甚是宠爱,一次幸东宫时,将李淳抱于膝头,逗问他:“汝为何人?”李淳答:“第三天子也。”答得这般伶俐,德宗高兴得当即厚赏太子。自此,李淳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祸从口出。二吏脸色一变,高个武侯已打亮火石,照向王叔文怀中。他见李淳穿着锦衣,项间一块虎形玉佩,风帽下的面庞肥白红润,打扮和面貌都与王叔文很不一样。 这高个武侯素来是个心窍狡黠之人,品咂了一下李淳那句话,联想到城中巨变,电光火石间,便猜到了大半。 他周身的血液登时沸腾起来,隐隐觉得眼前这皇家宗亲或许可以给自己带来从天而降的荣华富贵。 “拐带小儿,将他捆起来。”他急促地招呼身边的矮个武侯,双手已向王叔文抓去。 刹那间,只听“啊”一惨叫,矮个武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高个武侯大吃一惊,放开王叔文,上前一看,见矮个武侯双目圆睁,前额一个大洞,里头深深插着一支铁镖,鲜血汩汩涌出,眼见得丧了命。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又一支铁镖飞来,自他后脑穿入,刚猛的力量将他“嗵”地推倒在地。高个武侯双腿抽搐了几下,也不动了。 这接二连三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王叔文的精神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小雁塔前。李淳若不是被缚于胸前,只怕也要滚落于地。 微明的晨曦中,王叔文看到,小雁塔另一边的树丛里,站起来两个人。他们如猫一样迅速而无声地趋步而来。等到了近前,精疲力竭的王叔文终于认出他们来。 安远酒肆的萨罕和阿眉。 第六章 阿眉身份 面如死灰的王叔文,见到这两位熟悉的胡人朋友,脑子又恢复了运转。可他立刻就发现,阿眉的神情不对。他自然惊讶她与萨罕原来竟有如此身手,也惊惧他们出手的不留余地,更想知道他二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但,在这些一连串的问号之上,王叔文最敏锐地感觉到的,乃是阿眉的巨大变化。 阿眉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又盯着王叔文。她的目光涣散,也并不像一个活人。 回溯到几个时辰之前,十月初三日这天的午后,阿眉从京兆尹府送完酒食回来。她对主簿落下的唐刀生疑,因为那分明就是早间光顾安远酒肆的武将皇甫珩的刀。她记得那有疤痕的珍珠鱼皮刀鞘。 但她忽然又懒得琢磨。归期渐近,她心中有重要的期许。 东西二市的开市鼓早已响过。她在晴日的朔风中立了一会儿,面色悠然地向西市走去。 就像长安城最常见的丽人那样,阿眉将西市的各种铺子逛了一遍。她想,我的年纪,本该也就是个喜爱好看物件的、无忧无虑的少年女郎啊。 两位精心描摹着鹅黄和靥妆的女子在阿眉驻足的首饰坊前停了下来,指点着掌柜和伙计新摆出的点缀着玛瑙的黄金步摇,议论道:“这只怕要万钱一对,真是娇娥两片云、戴却数乡税。若咱们生在服紫服绯的贵家就好哩。” 阿眉暗道:“生于贵家又有什么好了。”但她即刻打起精神,走进铺子,去看自己早已看中的银簪子。 伙计殷勤上前:“娘子眼光不俗,这是南诏来的首饰,小肆敢说,偌大长安,东西二市,别家寻不见。物美却价廉,比黄金琉璃的可低上许多。” 阿眉不搭话,掏出荷包,将铜钱递给伙计。伙计一边拿缣帕包簪子,一边腹诽,这胡姬生得一副好容貌,看打扮也是酒肆出来的,怎地如此冷淡。他又觉得奇怪,以他的经验,胡姬多喜欢攒钱买中原的首饰,眼前这胡姬却买蛮夷之地的便宜货。 不过,看她那眼睛长在脑门的高傲样子,多数经常开罪客人,得不到什么赏钱,所以也买不起好物件吧。伙计想到这里,心头一阵尖酸的快意。 这时,掌柜走过来。他不像伙计那般小肚量,而是另有一番生意经。这种手头拮据的胡女他见得多了,却从未怠慢。山高水长,谁知道这些女子哪天成了豪门姬妾,说不准能来他铺子里一掷千金呢,因此他喜欢在和她们交易的时候,有的没的聊几句,捏些人情出来。于是他谦和地向阿眉笑笑,搭讪道:“娘子是粟特人?喜欢南诏的货物?” 阿眉“嗯”了一声。 掌柜道:“听为吾家送货的南诏人讲,最近那边国丧,好像是那南诏王的义弟战死了,还死在了西蕃人那里。” 阿眉本已揣上簪子要走,听到掌柜这句话,如五雷轰顶,呆了片刻,上前一把揪住掌柜前襟,大声问道:“这王弟,可是叫蒙寻?” 掌柜和伙计被她突然爆发的模样惊到,买卖人最怕惹事,掌柜忙含含混混道:“叫什么我可不知道,听说是南诏宰相的亲儿子,送往西蕃做质子的。” 安远酒肆,萨罕正在誊写私簿,见阿眉如一支利箭般冲了进来,周身长久以来披着的伪装似全部卸下,他便知事情不好。 他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知道了。他以为起码,能混过今晚。 “寻郎是不是战死了?”阿眉开门见山。 萨罕不语。沉默即是答案。 阿眉整个人瘫软在胡榻上。 她晕了过去。在迷雾般的昏境中,她看到在逻些城外的草原上,南诏质子蒙寻向她走来,满脸沮丧的痛苦。 她安慰他:“我本是粟特胡妃之女,赞普不送我去各部落和亲,已是大恩。我习了本事,去长安至多三五年,不过杀几个人,赞普便能答应我们的成婚。届时我随你一同回南诏,太平过一生。” 蒙寻年轻英气的面庞上仍愁容不减,他将阿眉搂入怀中,望着高原上空掠过的苍鹰,缓缓道:“我为赞普去打唐军,若能立得军功,定能换你早一年回到逻些。” “你不要去,我们都要尽量活着,才有希望。”阿眉想制止她的寻郎,但终究没有开口。 蒙寻是南诏国相的幼子,老南诏王阁罗凤认了他做皇孙,让他成为储君异牟寻的义弟,因此他的身份算得尊贵,可是他幼童之年就被送到了吐蕃王城做质子。王庭中的奴隶们虽然称他一句“世子”,但谁都知道,他不过是弱者臣服的标志。赞普的王子公主们都欺负他,除了阿眉。 他最终还是跨上了战马,跨上了敌人的战马,去打敌人的敌人。然后,就战死了,死了。 阿眉渐渐清醒过来,她仍伏在胡榻上,像一团泥,手里却还捏着银簪。本来,她连与蒙寻重逢的场景都想好了,她要戴着这支银簪,就如普通的南诏女子。 萨罕望着这团泥,也瞥到了那支银簪。他在思量要不要去夺下来,以防阿眉想不开自尽。 可是榻上的这团泥动了一下。阿眉的脸仰起来。她眼里没有一滴泪。 “若今夜杀得毗伽公主与回纥使者,明日我是否就可离开长安?”她问萨罕,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 萨罕点头:“赞普的意思,本就如此。”想了想又道:“我与你一同去。” 毗伽公主是回纥可汗最宠爱的女儿,嫁给了唐朝宗室、敦煌王李承寀。大唐与吐蕃爆发激烈的战争期间,与回纥却通过和亲、借兵等行动成了暂时的密切盟友。建中四年,唐德宗又答应将咸安公主送往回纥和亲,毗伽公主于是带着回纥使团、来长安迎亲。 吐蕃人要自己在长安的暗桩,杀死毗伽公主和回纥长使。不管怎样,回纥的权贵死在长安,于唐回之盟都不会是好事。 这不是吐蕃暗桩第一次在长安杀人。 但萨罕和阿眉不曾料到,他们潜伏在含光门与朱雀门之间时,泾原军忽然从南向北攻入了皇城,大内各处,包括整个鸿胪客馆外,全是荷刀执茅的军士。 他二人只得避乱反向而走,躲入了荐福寺。 此刻,萨罕已经顾不得阿眉在想什么。当年,他的性命是赞普救下的,二十几年来,他一直做着吐蕃人忠实的暗桩。他方才见到王叔文走进荐福寺时,着实有些意外,及至听到那怀中小儿哭叫“吾乃第三天子”,他比高个子武侯更快地明白了缘由。 他果断结果了两个武侯的性命,而第三个目标,就是王叔文。 王叔文见到了他和阿眉的身手,本就活不成。怀中的皇孙暴露在唐帝国的敌人——吐蕃人面前,更是决定了他的死路。萨罕的内心对于这个一直善待他们的唐人朋友,并没有恻隐之心。 一个合格的暗桩,不需要七情六欲。 萨罕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他的瞳仁里陡地映出阿眉的影子。 阿眉拦在王叔文和李淳面前:“放他们走。” 她说:“我可以在长安多待几年,多杀几个人,但是王侍读和这个小儿,放他们走罢。” 萨罕觉得阿眉果不其然疯了:“杀多少人都比不得将这太子的嫡长子献给赞普,你让开。” 他们用吐蕃语的对话,王叔文听不懂。但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萨罕眼中的杀意。 王叔文在这一刻完全放弃了求生的念头。他觉得这是天命,他作为人臣,已为护佑皇裔拼尽全力。他苦笑了一下,甚至想到后世的史书,会怎样记录他这个东宫侍读死前的忠义之举。 但他哪里料到,只听“噗嗤”一声,胡女阿眉的尖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萨罕的左心窝。 这下变故骤起,不仅王叔文,连他怀里的李淳也惊讶得圆瞪着双目,停止了哭闹。 萨罕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盯着阿眉。他前半生是战场勇士,后半生是唐都暗桩,他不知手刃了多少人,自然知道阿眉这一刀,准确地刺中了自己的要害。他不明白阿眉为何要取他的性命,这杂胡小公主的情郎,是死在唐军的陌刀之下,她原该更怨恨唐人才是,怎地反倒为了救李家的子嗣,戕害自己的同族伙伴。 阿眉看着萨罕,看他努力想质问什么,却终于倒在地上。她面无表情,但没有表情不等于她没有目的。萨罕理解错了她的目的,她不是要救李淳,而是要救王叔文。假使萨罕的杀意是针对李淳的,也许阿眉还不会如此果决地出刀。 她这个杀人工具般的杂胡公主,母亲在赞普的后宫身份低微,又死得早,好容易有个同病相怜又两情相悦的意中人,也死了。这世上,除了母亲,除了蒙寻,唯一还活着的给过她温暖情谊的人,就剩了王叔文。此刻,她的种族,她的立场,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叔文得活着,否则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只证明了老天爷的刻薄寡恩。 她将王叔文扶起来,淡淡地问:“王侍读要去哪里?” 王叔文努力平复自己:“怀德坊南三里。” 阿眉道:“我护着王侍读去,只是得等天大亮,你我扮作夫妻同行,想必也没人注意。眼下请王侍读随我换个地方躲藏。”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去,拔下两个武侯脑袋上的铁镖,装入腰袋里,然后将地上三人的尸身拖进灌木丛,从怀中摸出不知什么东西,点燃后扔了进去。 顷刻间,小雁塔边的树木剧烈燃烧起来,火光映红了小雁塔高高的塔顶。 阿眉拉上王叔文,头也不回地奔出寺去。 多年以后,当唐宪宗赐死王叔文的诏书来到渝州时,王叔文平静地听完宣诏。他想起廿年前荐福寺小雁塔边的生死存续时刻,想起唐宪宗还是小殿下时拱在自己胸膛前的小脑瓜。 以及熊熊火光映照下,阿眉那似乎看透一切的绝望。 北边皇城的兵戈喧嚣声,仍隐约传来。东方则从鱼肚白渐渐变成榴红色,直至一轮红日跃出天际。 这个黎明时分,姚令言坐在空旷的含元殿上,身旁是蜀王李溯的尸体。他的长子姚濬刚刚志得意满地告诉他,眼下,从皇城到大明宫,都已经是泾原军的天下。军士们甚至冲入了内廷,但泾原之师素以军纪严明著称,子弟们只是围住了内廷各殿,并没有发生闯入殿中冒犯宫人的事情发生。 姚令言盯着姚濬那不停翕动的嘴唇,心中苦笑:好一个军纪严明,因为朝廷的赏赐晚到了几天,就发动兵变,逼走天子,加害宗亲,这样的军队还自称军纪严明。 昨夜,这位中年节帅的记忆,有很长一段空白。他只记得,他与群臣及太子,正听德宗抱怨严峻的削藩与平叛局势时,左骁卫将军忽然遣属下急报,原本驻扎在京郊的泾原军,冲破明德门和各坊坊门,直向丹凤门扑来。 太子李诵大声斥道:“其他禁军呢,是摆设吗!” 那个左骁卫军士茫然地望着他。 又一个禁卫军士来禀报:“泾原军一路高喊,为国赴难,千里而来,朝廷不给军粮和御寒衣物,因此要取琼林、大盈二库中的财物。” “朕不是早就下令给了吗!王翃呢?把他传来,朕要剐了他。”德宗又惊又怒,缓了缓神才想起姚令言,向他喝问:“尔军领到朕的赏赐没有?” 姚令言已经完全懵了,他不知怎样回答。还是大学士陆贽头脑清醒,他急促地向德宗道:“臣斗胆请圣上与太子速往玄武门,臣等自留在此地,与姚帅一同安抚泾师。” 蜀王李溯也附和道:“臣愿留下,泾师一直是勤王之师,此番怕是有什么误会,臣身为宗室一员,自当协助姚帅。” 这时,内侍霍仙鸣闯了进来,伏在地上,霍仙鸣道:“陛下,老奴已集结了宫内各殿的内侍在宣政殿,粉身碎骨也要护得陛下龙体金身。” 姚令言继续努力地想,是了,后来德宗、太子、宰相李勉在宦官们的簇拥下往玄武门撤去,德宗还带走了陆贽,但留下蜀王李溯。 蜀王李溯刚要与姚令言奔出含元殿,姚濬冲了进来,大叫“父亲,我们成事了”,然后二话不说,一剑刺向李溯。 姚令言记忆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李溯踉跄几步,以又怒又讽的语气道:“姚帅,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对于长安城中任何一方力量来讲,漫长的十月初三日,终于结束了。而对于姚令言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这场泾原军作为主力的蓄谋的兵变中,他身为一军统帅,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使他在后来史家的书写中,几乎成为一个笑话。 他的儿子姚濬正处于一步登天的兴奋中,将姚令言扶了起来,抱住他的还在颤抖的双肩:“父亲,你莫怕,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李唐的气数尽了,尽了。” 旦夕之间便掀起巨变的洋洋得意,使姚濬几乎舌结。但他到底让姚令言明白了兵变始末:朱泚暗中结交了姚濬和王翃,王翃将德宗的劳军犒赏调了包,代之以粗粝俭薄之物送到泾师之中,姚濬则利用姚令言与皇甫珩不在军中的机会,煽动怒火中烧的泾师将卒冲进长安城,与朱泚多年暗布京中的亲信会合,攻入丹凤门。 姚令言忍住一掌掴去的冲动,盯着这个如猴儿般上蹿下跳的儿子,问道:“珩儿可还活着? 第七章 宋宅藏身 辰时,用过早膳的宋若清穿好深衣,戴上儒巾,一瘸一拐地准备出门。 宋若清的父亲宋庭芬进入泽潞节度使李抱真的幕府后,李抱真挺喜欢这个幕僚的幼子,几次提出让他入军籍。这是多么好的建功立业的机会啊,可是宋庭芬委婉地谢绝了,他希望宋若清攻读诗书,进士登科。不过李抱真看起来更喜欢宋家的长女宋若昭,甚至遣了媒人来提亲,希望宋若昭给李家的嫡长子做侧室,但又碰了壁。 拒绝婚事的不是宋庭芬,而是宋若昭自己。她说,在思虑清楚之前,誓不从人。 宋家的两次拒绝,反倒令李抱真更为器重宋庭芬。李抱真是武人,领军多年,一生戎马,在军中无人敢说个不字。但当他接替兄长李抱玉成为一方节帅后,开始对前朝帝君的治国之术感兴趣。在河北,郑国公魏徵的声名妇孺皆知,这个敢于屡屡逆龙鳞的朝臣,却得到了太宗皇帝莫大的敬重,无论统治者还是读书人,都喜欢这样的故事,仿佛是各自人格的丰碑一般。 李抱真需要宋庭芬这样饱读诗书又有些风骨的幕僚,至少,显得他这个行伍出身的一方统帅,不那么粗浅勇莽。 宋若清自小与姐姐宋若昭感情不错,他觉得姐姐言语不多,但心中敞亮,可贵的是就算看破了对方的心思,也不点破。他佩服姐姐一个女子,敢于在婚姻问题上坚持己见,但他的心府更为深沉,不会效仿若昭的叛逆,去向再次父亲争取入军的机会。何况,父亲已经在李抱真的荐举之下,从朝廷领了检校御史中丞。 “检校”之职多为地方藩镇向中央讨的名头,虽然不算实职,毕竟也是个官。宋若清有了官家子弟的身份,在长安科考,就算行卷也容易些。 于是,他在三年前乖乖地来到长安,住进了父亲拜托京中好友寻下的这处怀德坊民宅。原本,那好友带着去看东边万年县靠近皇城的几个街坊,宋若清却提出怕家中所费太多,希望住在西边偏僻一些的地方。这好友顿时赞叹不已,去信给宋庭芬,大大夸赞了一番他教子有方。 宋若清连续两年落了榜,父亲仍不许他回河北。临近年底,来年的春闱近在眼前,他不免烦躁起来,正巧腿受了点小伤,他便索性连行卷之事也让前来探亲的姐姐宋若昭代劳。 但是听说昨夜来自泾原镇的叛军攻陷了皇城、圣上带着信臣连夜逃出长安后,宋若清坐不住了,他要去国子监和大家议论议论。 国子监的待考生徒,为了和崇文宏文二馆的子弟抗衡,扩大自己在长安的名声,往往有结棚之举。宋若清所在的“棚”,每月初四、十六集会,而宋若清被推为都知,昨夜如此惊变,宋若清自然不能错过这集会。 他估摸,自己那些苦读的同窗,必定也会对这种惊雷般的讯息很感兴趣。等待春闱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无论是微言大义的经史,还是华丽飘逸的诗赋,一旦成为改变命运的砝码,就显得那么沉重。这些枷锁中的读书人,需要谈论一些刺激的事件。 刺激就够了,他们甚至不会去想,长安要是乱了,大唐要是亡了,他们的功名去向谁讨。 不顾姐姐宋若昭的反对,宋若清出了门,当然还是有些害怕,左顾右盼,深怕哪个角落飞来流矢。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街坊还是井井有序的样子。他甚至看到南里的里长,正在一个胡食摊前悠闲地啃着饼子。 那里长人倒随和,平时对租住在本里的生徒也还客气,他见到宋若清,掸了掸沾着芝麻粒的胡须,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宋若清赶紧作揖:“里长,东边的情形,不会殃及本坊吧?” 里长见他殷勤有礼,不由端起贩卖消息的得意:“你们躲在被窝里,知道个甚么。现在大明宫姓朱啦。” “反叛的不是泾原军吗?”宋若清故意问 “那些军汉岂能成事。圣上不见了踪影后,出来主事的是朱太尉,还有京兆尹王公,听说,各级官员都在议论,看这架势,朱太尉怕不是要龙袍加身。” 宋若清作出附议的样子“唔”了一声,给足里正面子。他继续慢慢往东边坊门走,去寻找可以雇来交通的车驾。他面上清淡,心中着实感叹。 自懂事后,他经常听长辈说起先皇玄宗因安史之乱避祸成都、代宗因吐蕃寇长安避祸陕州,这已经让他深感震惊,原来所谓真龙天子,也有天命不灵的时候。然而这次,大唐的天子又跑了,还是被自己荣阶在身的太尉、圣恩正隆的京兆尹和素来倚仗的亲藩共同算计跑的。 喟叹过后,是隐约的幸灾乐祸。他虽然只有十七八岁的年华,春闱落榜两次实在是再寻常不过,须知无论前朝还是本朝的那些朱紫大员们,也很少有二十不到就进士及第。但宋若清愤怒的是他落榜的过程——他因“帖经”一科而失败。 大唐礼部科举取士,进士、明经两科,有诗赋、策问、帖经、墨义、口试五门,进士科主要是诗赋和策问。谁知在宋若清参加的两年,礼部竟加考帖经,而且是第一场就考,帖经不过者,直接逐出闱去。所谓帖经,就是在《周易》、《尚书》、《礼记》等经书中任选一句出来,遮去其中几个字,令考生填出。宋家一直工诗善赋,宋若清于这背诵经文上完全不在行,自然铩羽而归。 他认为这是堂堂朝廷失信于众位生徒贡举。现在听说泾师兵变也是因为赏赐有失,虽然应该是京兆尹做了手脚以激起军士们的怨怼,但总也因为圣上的失察引起。宋若清不由比附道,圣上接下来的日子,应是比落榜的考生难过许多。不过明明是仓促避祸,史官们也会以“北狩”、“西幸”之类的辞藻来记述,欲盖弥彰间更显讽刺。 宋若清边走边沉浸在这种几同悖逆的尖酸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对行色匆匆的男女从身畔经过,正是往他家走去。 宋宅的门被叩响时,宋若昭以为是弟弟又回来取什么物件。她打开门,见是一位怀抱小儿、满面倦容的颀长男子,身边立着个面若冰霜、窄袖阔裤的胡女。 王叔文一见到开门之人,便确信,她就是王良娣母家的族妹宋若昭,因为他在东宫见过几次王良娣,眼前这女子的容颜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神色明净而略带英气,不若宫中女眷那般满脸娇媚柔情。 他小声道:“宋家娘子,请让我们进去。” 阿眉见到宋若昭,与王叔文的观感则不尽相同。她既已存了保住王叔文性命的执念,便如忠犬护主一般,带着陌生而警惕的预备来打量宋若昭。不过宋若昭的不知所措,让阿眉稍微将绷紧的身体放松了一些,眼前这唐人女子,见到他们二人,有着最自然的反应,似乎表情的细节之分寸都刚刚好,没有一丝危险性。 宋若昭穿着青绿色的窄袖上襦,外罩牙白色瑞锦纹半臂,下着一色的赭石裙,素淡清雅。这穿戴的颜色,也让阿眉的好感由衷地增加了一分。她做暗桩多年,平时以胡姬身份掩饰,日子过得着实压抑痛苦,因此在视觉上无法接受夸张刺激的颜色。 王叔文见宋若昭愣愣地望着自己和阿眉,只得将声音又压低几分:“在下是太子的侍读,怀中稚儿的母亲,乃王良娣。” 宋若昭一惊,旋即明白了原委似的,连忙向门旁一退,将来客让进院子。 其实,清晨从长安东北传来的骇人消息,已经让宋若昭心乱如麻。听到“泾原”二字,她即刻想到了盘旋心中有些时日的那个人。她昨天白日里与皇甫珩的再次相遇,令她一直处于淡淡的甜蜜中。她觉得自己好像忽然走入美妙的情诗中似的,正在经历那种一见倾心、盈盈盼望的状态。她想着皇甫珩看着自己的眼神,猜测他是不是也和自己是一样的心思。 她的感情尚未到炽烈的地步,但正是这种慢慢浓起来的过程,令人着迷。她长到二十岁,容貌娴雅、腹有诗书,父亲又得了官身,恰是媒人们喜欢的目标。可她执拗地认为,自己的意中人必不是以这种买卖骡马般粗鄙的方式得来。她感激父亲理解她这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也因此,在见到皇甫珩并与他有一些点滴的接触后,她才如此喜悦。她直觉,自己的坚持是对的。 因为父亲的开明,宋若昭虽然表面上不失闺秀斯文,但内心敢于畅想。她从皇甫珩言行的一些微妙细节中,确信他并非对自己无动于衷。 然而她不过喜悦了半日,不可思议的兵变就发生了。皇甫珩在哪里?他率领叛军了吗?他不会是死了吧?她想立刻知道答案。 可是,当遭遇这对显然是从大乱中来的不速之客后,宋若昭立即想到了自己曾经的乳母——顺娘的安危,因此她向王叔文问的第一句话是:“侍读可知东宫一位叫顺娘的保姆,是否安好?“ “某正是得顺娘指点,才找到娘子处,顺娘大义如山,但身受重伤,恐怕……“ 王叔文并不确定顺娘后来的情形,但他是个读心高手,看来宋若昭与顺娘感情颇深,若李淳是顺娘的最后所托,只怕这宋家娘子更能相助。 果然宋若昭呆立片刻,随之神色大恸,双唇颤动,原本就有些苍白的面颊泛出青色来。但她狠狠吸了几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对闻声而来的奴婢打了几个手势,示意她将客人领进堂屋。 原来这家的奴婢竟然是哑巴。王叔文和阿眉心中又放心了些。 宋若昭在关门之前,谨慎地张望了一下。依大唐律令,这普通的民宅不得向街上开门,因此从门缝望出去,就是一条狭长的巷道,倒也一览无余。她见巷子空荡荡的,旋即将身体缩了回去。 屋内,王叔文将小李淳从胸口解绑出来,哑巴奴婢端来一盘素馅古楼子,又盛了胡麻粥。李淳饿得狠极,却还是望向王叔文。他到底是皇裔,规矩惯了,眼下又认定了父亲这侍读是恩人,因此一直看着王叔文的眼色。见王叔文点头,他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王叔文没有心思填饥,而是直言不讳道:“宋家娘子,某见院中晾晒有男子靴袜,可是家中阿郎?” “妾尚未出阁,侍读所见之物是舍弟若清的。不过他今日已出门,去国子监的棚会。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在十余里外,若清每次去国子监都会住上三五日。” 宋若清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她顿了一顿,坦然地盯着王叔文:“王侍读,我们姊弟虽也来自藩镇幕府,但这小,但这小殿下,算来是我们的外甥,我们岂会有逆毁伦常以自保的想法。” 王叔文道:“某省得,稚子何辜,况且令尊所侍奉的李公,乃忠良之后,泽潞军向来也是勤王之师。” 言及此,二人又都有些尴尬,须知那掀起兵变的泾原军,在十二个时辰之前,不也是勤王之师? 阿眉打破沉默,向宋若昭道:“娘子可是用的过所文书入城?” 宋若昭点头。过所是百姓往来州府关防的文书凭证,宋若昭自河北来长安,自然不会没有过所。但这过所上写得清白,只有宋若昭一人和那哑巴奴婢,纵使叛军认不出王叔文和李淳,单看过所也不会放他二人随着宋若昭出城去。 阿眉却道:“劳烦娘子拿来,我找人依样仿得一个,又有何难。” 宋若昭方才见她是胡人面貌,本就诧异,此刻听她口气生硬,不免微微不悦,但还是取来过所,交与阿眉。 阿眉接过,向王叔文道:“请侍读与殿下歇息,我出去办几件事。”自小雁塔相遇以来,她与王叔文相谈已完全没有尊卑有别的语调,只如平等领军的同袍一般。 在潜来宋家的途中,阿眉简略地表明自己的身份。王叔文听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隐忍苦难的来历,却终究痛失所爱,心中又怜又叹。此刻见宋若昭在阿眉出门后依然面带狐疑,王叔文便大致说了阿眉的故事。 宋若昭虽凡事镇静而有主见,但心底委实柔软仁善。此前在赶路途中遭流民洗劫,她也未有多少恨意,事后反倒觉得那些流民当真可怜。随着王叔文关于阿眉的解释,她的心也跟着揪紧。她这几日刚有了真正基于男女之情的清浅相思,因此最听不得比翼鸟阴阳相隔之事。不由暗想,等那胡女回来,自己应当更为和气些。 接下来的一日,宋若昭和王叔文在煎熬中度过。王叔文处于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事的惶惑中,宋若昭也毫无章法。他们都不敢出去,又盼着院门被敲响,又担心开门后不是阿眉。王叔文隐隐觉得,宋若昭有些害怕她的弟弟忽然从国子监回来,似乎她并不能保证宋若清是否会协助藏匿皇裔。 宋若昭为了怕邻舍起疑,倒也放那哑巴奴婢开门洒扫、采买菜蔬。可这忠诚却有先天缺陷的奴婢纵然不会是告密者,也着实打探不了什么。 十月初五日的傍晚,宵禁之前,阿眉终于现身了。 她带来了一连串的消息。德宗皇帝和太子,已经逃往奉天城。朱太尉进了大明宫,暂时未称帝,但派出三千重甲精兵和数十战车,以迎归天子的名义发往奉天。泾原军和朱泚一直以来布置在长安的亲兵,把守着所有十二道城门,除了军士外,无人可进出,甚至有明明持有过所、急于出城奔丧的庶民被直接射杀,只是除此之外,长安东西二县的治安并无大乱。京城百官去尚书省报道后,可以暂时呆在家中,但李唐各位皇室宗亲的府邸被重兵把手。 王叔文忧心如焚,傻子都看得出,朱泚与叛军要干什么。 当他正想发表意见时,阿眉说出了最后一个消息:“王侍读,昨日叛军去了平康坊北里,曹家母女,并一位宫中老妇,都没有活下来。” 王叔文低下头,不发一言,他快速地眨着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让骤然涌上的泪水退潮似的。李淳胆怯地喊了他一声,他摆摆手:“殿下莫怪,臣只是,只是……” 他站起来,走到院中。月光下,这个颀长的背影剧烈地颤抖起来。 气氛僵冷,宋若昭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原本,她想问问阿眉,泾原叛军头领中,是否有位叫皇甫珩的将军。 第八章 姐弟异志 皇甫珩被从京兆尹府的耳房中放出来时,离兵变之夜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在这廿多个时辰中,他就像忽然跌入了寂静深渊般。除了维持生机的食物与水,他得不到任何对他嘶喊的回应。他的吼叫不是来自于恐惧,他知道,如果对方想置他于死地,何必还为他送来一口吃的。他的怒火在于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怎么忽然之间毫无征兆地就成了困兽,还是在自己舅父的官衙中。 终于,上了锁的门被打开了,白昼的光芒扑进屋里。皇甫珩一骨碌爬起来,待他的眼睛适应后,他看清了站在门口之人。 那并非舅父王翃,而是他的义父姚令言。 姚令言看上去像老了好几岁,眼圈青黑,须髯边的面颊犹如被抽掉了脂肪与水分一样,布满沟壑深浅的皱纹。在过去的两日内,整个长安城,或许还有京畿州府,甚至有可能东西南北的各大藩镇,都已得到消息,姚令言率泾原军在帝国最核心之处掀起叛乱,在御殿袭杀了天子最信任的亲王李溯。 姚令言知道,在前人记述的历史中,不乏像他这样被最亲近之人算计、蒙受冤屈的臣属。洗刷冤屈的方法说来也简单,就是爽快地给自己一剑,换得史官的笔下留情。但他不甘心。他觉得如果这样,朱泚、王翃,以及他那逆子姚濬,获得的利益并没有丝毫影响,他们继续做胜利者,而他姚令言继续做笑柄,只是变成了一个无奈的以死明志的笑柄。 尤其是当从姚濬口中听到皇甫珩还活着、只是在起兵前就被王翃囚禁于兆尹府时,姚令言更是渐渐平静下来。这至少说明,一直以来,皇甫珩和他一样,对于姚、朱、王的内外勾结、谋夺社稷并不知情。 姚令言还判断,他和皇甫珩还能活着,未必是因为姚濬和王翃以亲情相求,而是,出于朱泚理智的谋算。 每一支藩镇军队的内部,都是分派系的,本派军士忠于自己的将帅。姚令言久在泾原,于军中当然有不少自己的嫡系。泾原五千军士攻入长安,原本是因为王翃依计换掉了军饷与德宗的赏赐,姚濬趁姚令言和皇甫珩不在军中而进行了煽动,倘若这些军士忽然听闻主帅与皇甫珩竟而死了,必会因疑怒而横生变数。 朱泚既然能耐心等待那么久,也就不会贸然地在细节上翻船。 姚令言被姚濬引到朱泚面前,见到另一个人时,更确信朱泚的谋定而后动。 司农卿段秀实。 段秀实是姚令言的前任。他在做泾原节度使时,曾与朱泚一同抗击过吐蕃入侵。后来,宰相杨炎要对原州城大举修缮,段秀实以劳命伤财、贻误春耕为由坚决反对。 得罪权臣的下场是可以预料的,段秀实被朝廷削去兵权、召回长安做了个散官,即使杨炎倒台后也未见再受重用。朱泚和段秀实的经历看起来颇为相似,都是被弃如敝履的境地,加之二人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过,朱泚兵变成功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请来段秀实。 不过,在自己故旧的同僚面前,朱泚未敢太得意自己的胜利。他甚至带有一点点谦卑的腔调说道:“大乱当前,天子失踪,群龙无首,段公和姚帅既来,朱某放心矣。” 段秀实的脸上看不出赞同还是不屑,他只是向朱泚淡淡道:“朱太尉是做大事的人,京都接下来的平安,在下自当全力以赴。” 他起身,向姚令言敬酒。他的一只手摸着腰间佩戴的玉玦,一只手端着酒盅,目光灼灼地盯着姚令言道:“听闻段某离开后,姚帅治镇有方,防秋得当,不贪边功,泾原军民真是好福气。段某敬姚帅一盅。” 他将一个“盅”字咬得非常重,在一饮而尽时,手指仍放在玉玦上。 姚令言在瞬间明白了段秀实的立场。楚汉之际,刘邦赴项羽鸿门宴,范增多次以玉玦为信号,示意项羽果断决定。“玦”通“决”,“盅”通“忠”,段秀实是在以此暗示姚令言,此情此境,他仍决定效忠唐廷。 姚令言的意志一下子又复苏了。他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人,他的命运或许还有扭转的机会。 他的因经常面对战机而形成本能的机敏反应的头脑,指导着他以一种半显颓丧半显真挚的态度,对朱泚提出请求:“姚某突遭此变,尚在浑噩中,虽不会与太尉为敌,但实在无心即刻督军,请太尉宽容几日,待姚某思虑清楚。不过,姚某的义子皇甫珩,可辅佐段公。” 当任节度使这完全没有踌躇之志、只有一副“既然事已至此”的模样,稍稍让朱泚放松了警惕。在朱泚的设想中,接下来的日子,他还要依靠泾原军,毕竟他的弟弟,幽州节度使朱滔还来不及从河北赶来与他会师于长安,他也怕手中有京城治安兵力的王翃得寸进尺,因此需要军人来牵制。但泾原军不能完全交给那个贪婪阴狠的姚濬,于是他想到了段秀实的进驻。姚令言看来知趣地放弃了军权,对皇甫珩的举荐不过是要个体面的台阶,也对稳定军心有益。 姚令言与皇甫珩相见的一刻,无法尽言,好在他这个义子倒是比姚濬更能与父亲心意相通似的。 在姚令言温厚但疲惫的目光里,皇甫珩相信其后一定慧藏着一些深意。他于是变得比义父还要平静,在离开时见到算计自己的舅父王翃,拿回自己的战袍和刀箭时,他甚至还能施以晚辈的礼仪。 王翃眯着一双老眼看着二人上马远离去的背影。他的副手、京兆少尹源休,在丹凤门事成之际,就连夜奔来,劝自己杀掉这个外甥。然而王翃想得更多一些。他官至三品、身受龙恩却决然谋反,就是因为想获得更深重的权力。他阅人老辣,如何不知皇甫珩也许并非贪慕荣华之辈,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从先祖那里继承来的忠臣之义。可是若完全以自己的京城治安力量,是无法节制朱泚的亲兵的,还不如押注皇甫珩或能变节。 留下他,这局棋怎么下,还不一定。而杀了他,就是一招死棋。 姚令言与皇甫珩从京兆尹府所在的光德坊一路向东,穿过朱雀大街,往崇仁坊的泾原进奏院去。一路上,他二人有心观察,发现城中除了各坊门及皇城三大门外戒备森严外,百姓日常生活并未受影响。路人见到他们一行的泾师服色,也泰然如常,不见惊惧。 姚令言稍稍勒了一下缰绳,放慢马速,向皇甫珩道:“听说吾泾师攻入宫城的翌日,你舅父派了武侯在各坊高喊,万民诸商莫惧,军士们不侵汝之宅,不夺汝之货,琼林、大盈既在,间架税可休矣。” 皇甫珩沉吟道:“义父,琼林、大盈乃圣上私库,儿又听说长安百姓对卢相和赵侍郎的间架税怨声载道,这朱太尉果然是深谋之人。” 姚令言叹口气:“他必定志在帝位,为父和段公,也不知如何行得下一步。” 说话间,他们已经行到务本坊的国子监门口,只见高高的牌坊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既有深衣儒巾的生徒举子,又有布衣布裤打扮的长安庶民。姚、珩二人骑在高壮的河西大马上,视野甚阔,看得清人群中央立着几位官服整齐的长者。皇甫珩认出,那紫袍在身的,正是礼部尚书李揆。 此时,国子监祭酒和司业满脸焦急,恨不得给自己这位上司跪下。 今日是十月初五,若没有泾师之变,百官理应在宫中朝议,礼部官员也会在放朝后来到国子监,对准备春闱的莘莘学子们说些勉励之语。但眼下正值兵变,皇城各省部衙署几乎无人办公,反正上朝了也找不到天子。因此,国子监官员原以为今天礼部不会来人,正优哉游哉地饮着煎茶,不料阍吏来报,李尚书竟然亲临。 听说李揆在门外,生徒举子们蜂拥而出。 李揆见原来六学馆舍里涌出这样多的年轻人,脸上怒意陡生,不顾司业的搀扶阻拦,一脚踏上门口下马用的石墩子,苍老的嗓音响起来: “尔等,难道不知京城发生了大事?” 众人面面相觑,只有熟悉李揆脾性的国子监祭酒,暗道一声“苦也”,这阁老怕是要大发雷霆。 李揆气得胡须发抖:“你们有的来自州府选拔,有的来自京中官宦之家,无论出身怎样,你们在国子监习读用度,哪一样不是朝廷给的?现在大唐有难,你们却一个个没事人一般,我礼部倾尽全力,选了你们又有何用!” 众生徒鸦雀无声,间或有外围看热闹、本就厌憎读书人的长安闲杂之徒喝彩道:“所言极是,果然书生无用。” 李揆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声道:“在场可有河北考生宋若清?” 人群中,宋若清的脑门“嗡”地一声,登时想起自己的姐姐宋若昭曾替自己向李揆行卷。可姐姐那天归家后说,当日行卷的生徒众多,怎么眼下这老尚书偏偏点了自己的名字。 他昨日自家中来到国子监参加棚会,本打算住得几日,和主簿录事们聊聊局势。此刻见周围都是熟识自己的同窗,躲也没处躲,他只得拖着伤腿,趋步到李揆面前,深深一揖:“晚生宋若清,拜见李尚书。” 李揆冷哼一声道:“原来你就是宋之问的后裔。看你也正是身强力壮的年岁,怎地有心巴结我,却无力去杀贼?” 宋若清觉得莫名其妙,心想我本一介书生,无权无势,这泼天之变中,天子都跑了,神策军更是连个面都未露,你怎地倚老卖老拿我等后生出气。” 他顿时一股少年意气拱了上来,朗声道:“李尚书此言好生奇怪,朝廷资助吾等在国子监攻读,本为应试春闱。京畿卫戍与禁苑大防,何曾轮得到生徒举子来尽力担责。古语有云,文死谏,武死战,晚生以为,各司其职方为本份。” 众生方才被李揆一通教训,正尴尬,听闻宋若清如此大胆反驳,不由深以为然,觉得此人果然先祖是宋之问,端的好口才。 李揆本出身门阀望族,向来自视甚高,如今以堂堂正二品大员、怀着一腔社稷家国的忧愤而来,如何能受得住白衣庶子这番诘语。当下拔出腰间佩剑,厉声道:“好好好,老夫今日就教诸生看看,真正的文官该是甚么做派。六学诸生,可有随老夫去击杀朱泚反贼之人?” 在场鸦雀无声,李揆的声音仿佛一出闹剧中戛然而止的煞尾。 祭酒与司业心道,李尚书你这是何苦来哉,若真要显示一片忠心,就该和这几日传闻的卢杞赵赞一般,翻了城墙去追赶圣上。又一想,大约这阁老年逾古稀,行动大不如卢相方便,怕是架了木梯也翻不出城去,切莫摔了下来。 他二人正这般寻思,祭酒见李揆面色不对,暗叫一声“不好”,想上前拉住,却已来不及。 李揆大步踏下石墩,高叹一声“汝等枉为读书人”,竟决绝地往牌坊的乌木大柱撞去。 在场众人齐齐惊呼,祭酒和司业一撩袍服,扑将上去,一边冲周遭生徒大叫:“去寻车架,送往太医署。” 不远处的皇甫珩见事情弄到了这步田地,道声“父亲我去救人”,纵马往前,招呼众人将满脸鲜血、已昏死过去的李揆扶上马背。太医署隶属太常寺,而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紧贴着皇城,离太常寺实际只不过一墙之隔。祭酒一叠声地指点皇甫珩从安上门奔入皇城去,务必救得李揆。 皇甫珩掉转马头之前,迅速地望了一眼呆立在牌坊之下的宋若清。 “原来他就是宋若昭的弟弟。”皇甫珩心道。 而此时,宋若清正直勾勾地盯着乌木柱上触目惊心的血渍,对众人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 当朝礼部尚书,被国子监学生激得要一头撞死,这真是前所未闻的奇事——对国子监的官员来讲,当然还是坏事。祭酒气急败坏地向宋若清道:“你,你闯了大祸。” 他话音未落,一个身形微胖、长着一对狐狸眼的生徒走过来,带着不以为然的口气道:“祭酒何出此言,吾等听得明明白白,李尚书无端发难、迁怒于众生徒,指着宋郎君这样腿有伤患的晚辈、逼他赴死,本就是以官威压人。宋郎君辩得几句又有何辜。李尚书面子上下不来,一时想不开而已。” 祭酒一听,心想有道理,若朝廷追查下来,就这样奏禀。又一想,朝廷,朝廷现在还不知道何时重新开张呢。当下气顺了些,挤出几分尴尬的笑容道:“不愧是御史台的子弟。” 原来这狐狸眼生徒姓刘名风,父亲是御史中丞,品阶虽比祭酒低了一等,但却是经常能见到天子的职位,因此祭酒对刘风向来十分客气。 刘风作学问一般,但因是四品实职朝官的子弟,便被推举为今年太学的棚头。说来也巧,宋若清的父亲宋庭芬是检校御史中丞,和刘风父亲的“御史中丞”虽然就差两个字,实际却大相径庭,不过是地方藩镇向朝廷讨的名誉头衔,赏给自己的幕僚们。可是刘风却与宋若清一见如故,丝毫没有流露出轻视不屑,反而让这个河北来的外乡生徒做了自己棚下的都知。 他见国子监诸官和教职渐渐驱散了聚集在牌坊下的生徒,上前拍拍宋若清的肩膀:“宋兄莫再担忧,我看那李尚书不过是皮外伤,太医署医术通天者大有人在,对二品重臣一定会尽力救治。” 宋若清回过神来,越想越气,觉得这脾气暴躁又不辨青红皂白的李尚书,不管救不救得活,分明就已经让他宋若清科举入仕再无可能。他毕竟也快到弱冠之年,不是三岁小孩,知道就算天子换了人、礼部换了尚书,他这样惹过朝中重臣的生徒,也断不会登榜。 真正是无妄之灾。 刘风如何看不出宋若清的心思,继续宽慰道:“即便中了进士,多少人也不过还是从九品小官做起,一辈子也做不过七品。这几日家父一直宿在御史台,某难得无人管束,不如今晚和宋兄往平康坊散散心?” 忽而又嗫嚅道:“不过听说昨日平康坊北里死了一对母女和一个宫人,不知现下坊中可已恢复。那宫人听说是皇长孙的保姆……” 宋若清心中猛一激灵,他想起前几日,姐姐宋若昭自西市归来,提起见到了曾经的乳母顺娘在采买物品。姐姐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顺娘很得东宫王良娣的信任,如今全权负责皇长孙的起居。 他于是顺着刘风的话,仿佛自言自语道:“莫不是这保姆在平康坊将小殿下托付于人,才惹来杀身之难?” 刘风点头赞道:“宋兄果然有谋士之才,吾听那日看热闹回来的同窗说,朱太尉派人带了嗅犬从东宫一路追查到平康坊北里,果然搜得那保姆,只是皇孙却已叫这保姆托付给了这家的恩客,似乎是太子的侍读。军士逼她们说出那侍读的去处,她们不松口,便被一刀一个搠死了。据说眼下朱太尉正在下令搜寻那保姆和侍读在京城的亲友,要将皇孙寻出来。” 宋若清听到后来,刘风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他的头脑被一个大胆而有些可怕的念头占据。 只是,接下来他需要刘风相助,才能确定他心中的猜想。 第九章 随我出城 如果说李尚书的有心之矢将宋若清逼上了一条涉险之途,那么御史刘映的不告而别,则促使儿子刘风作出了和宋若清相同的决定。 国子监风波那日的午后,刘风正在听宋若清讲出关于逃亡侍读的猜想,刘家老仆急急忙忙地寻到他:“少郎君,主公去往奉天城了!” 御史中丞刘映,大历朝的状元,不负天子的赏识垂青,一片赤诚奉与唐廷,在皇城内御史台装作彻夜整理案卷后,趁泾原军不备,带着几十个禁卫郎将,从玄武门跑了出去。当然,他作为父亲,像许多高洁的官身父亲一样,为刘风留了一封家书,以自己科举登榜的经历,勉励他继续在国子监攻读经史、研习诗赋。 刘宅堂屋之上,刘风读完了父亲的信,一旁哭哭啼啼的母亲抬起头来,哽咽道:“风儿,我们可有办法去寻你父亲?” 刘风皱着眉头,牙关紧咬,一张原本总像是笑眯眯的狐狸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都凸了出来。他的目光触碰到了挂在墙上的一幅字,陡然恶气上涌,从茵席上一跃而起,伸手将那幅字扯了下来,团了几团,扔在灰砖地面上。 刘夫人唬得停住哭泣,上前捡起条幅,想抚平那“兰台竹心”四个字,急声道:“罪过罪过,这是御赐的物件,我儿你莫做傻事。” 字是唐德宗让太子少师颜真卿写的,兰台就是御史台,竹心则代表了圣上对刘映的夸赞。每逢来客,这幅字真真是为刘家挣足了脸面。 刘风将刘夫人扶起来,冷冷道:“母亲,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傻的是您。父亲丢下咱们,去做他的竹心高士,可曾想过刘家老小留在长安,那朱太尉会怎样处置咱们?这幅字能保咱们平安?只怕朱太尉看到了,咱们死得更惨些。” 他心中已经充满了对父亲的怨恨。平素父亲管束甚严,他尚能忍受,总觉得父亲亦是为独子的锦绣前程操心。此刻面对父亲毫不犹豫地将妻儿留在虎狼之穴之举,他幡然醒悟般,父亲哪里是真的爱之深责之切,一直来在子侄言行上的苛刻,不过是怕影响自己的官声罢了。 他既已这样认定,血脉贲张的愤怒和百骸发颤的恐惧便无法遏制。他无心平静下来去审度,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一路从尚书台骂骂咧咧到国子监、公然表明忠于唐廷的李揆,恰恰说明朱太尉虽已开始禁锢李唐宗室成员,但并未对不肯归附的官员有何加害。 他看着母亲,看她手足无措的模样。母亲历来宠爱他,这种实实在在的血缘亲情之暖,刘风不愿失去。他喘了口气,对母亲道:“父亲一心要做旧臣,但儿只想做孝子。” 黄昏时分,刘风出现在国子监,他找到焦急等待他的宋若清,一字一顿地说:“明日一早,我去怀德坊,打探你家宅子里,是否藏着你所猜想的那人。” 宋若清如释重负,继而兴奋起来,仿佛白日李揆之事带来的颓丧已荡然无存。 他在刘风被家仆请回家的几个时辰内,并没有浪费光阴。他从务本坊往东走,迎着越来越多泾原军士布防的方向。丹凤大街周围的几个坊,由于临近皇城,遍布唐廷高级官僚的私宅,并有不少公主郡王的府邸。因此来长安等待春闱的举子,但凡家中担得起,多喜欢租住此地,街上往来如宋若清这样的儒生,十分常见,军卒投过来的目光并不见疑色。 宋若清看到京兆尹属下万年县的不良人,在张贴告示。他上前细读,果不出所料,朱泚叛军在悬赏缉拿王叔文。 他拢了拢袖子,立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下,任朔风吹得脸颊生疼。在进行他十八年来最大的一次冒险之前,他终究还是有些犹豫——如果事情真如他猜测的那样,他将如何面对姐姐宋若昭。 这种犹豫持续到十月初六日,得到刘风自怀德坊返回时给的讯息,宋若清便勒令自己不要再优柔。 刘风道:“宋兄,我毕竟没有进得宅中,看不分明,万一皇孙在别处,咱们这番周折,只怕落空。” 宋若清打断他:“我阿姊食量甚小,且与我一样喜食鲜馔,不爱在家中积蓄菜蔬。你既去菜肆小贩处问得,这两日我家奴婢采买如常,还加了羊肉,必是家中还有他人。若是家中来了寻常客人,阿姊为何不说与你听、请你带话于我?” 他又狠狠道:“如果赌错了,最多落一顿斥骂、被军汉们打得几下,但如果赌对了呢?” 刘风点头,心道看不出来,这宋家二郎平日文弱,做起大事来当真心机深沉又谋决果断。他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恢复了狐狸般笑容可掬的面色,对宋若清道:“咱们这就往泾原进奏院去。“ 崇仁坊紧邻务本坊,宋若清虽然瘸着腿,也并未坐一程牛车。 初次告密者都是紧张的,他二人亦不例外,既怕被人抢了先机,又怕告错了竹篮打水,更怕富贵前程到手却被万夫所指。不知是冷还是怵,二人边走边哆嗦。穿过平康坊时,大约为了缓解一下焦虑,刘风揶揄道:“这各地藩镇的进奏院可真会选地方,从崇仁坊到平康坊,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宋若清道:“依大唐律例,五品以上官员不得入平康坊狎妓,各地节度使和兵马使进京,难道可以进得平康坊?” 刘风冷哼一声:“规矩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窈窕美人,生徒商贾爱得,贩夫走卒爱得,达官贵人就能忍得住?我父亲教训我时总提起,三省六部九寺十二卫,谁人是平康坊南里的常客,官声臭得很。可结果呢,我看那人倒擢升得很快。” 说到父亲,刘风的心又沉了下去。倘若父亲不是只顾他的仕途、置家人于险境,自己何至于走到这一步。在刘风看来,父亲只管和其他京官那样持观望态度即可,像李揆那样是愚蠢,抛下家人则是无情。 世上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奸慝。刘风这样狠狠地评价父亲。 宋、刘二人进了崇仁坊,寻到泾原进奏院。兵变之后,长安城内到处都是泾原军卒,低级士卒不当值时,就驻扎在丹凤门练武场或坊间寺内的空地,牙将们则被朱泚安排在晋坊里,泾原进奏院成为段秀实和姚濬等泾原军首脑的统帅调度之所。 宋若清心思多窍,并未去揭悬赏搜寻李淳的榜文,但他清晰地记住了榜上泾原副使姚濬的名字。他和刘风来到进奏院门口,向守门军士道:“十万火急之事请报姚将军。” 军士瞪起一对豹子眼:“姚将军一早去了白华殿,恭拥朱太尉往宣政殿登基,怎会在进奏院。” 宋刘二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一位身着深绿官袍、腰束银带的白面男子走了出来,急匆匆似要去办公事。 那守门军士一见,换了副恭敬的神色道:“周判官,此处有两位生徒,说有要事相禀。” 军士所唤之人,正是受朱泚姚濬所迫、为叛军藏匿兵戈的进奏院判官周轶。 周轶转过身来,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年轻儒生,和蔼地问:“两位郎君何事,某可以作主。” …… 此时,在长安城另一端的宋宅内,王叔文、宋若昭和阿眉正在激烈地争论。 前夜,打探消息的阿眉回到宋宅。她与宋若昭耐心地等王叔文从丧失爱侣的伤痛中渐渐清醒过来后,开始商量下一步的对策。阿眉做了多年暗桩,深知吐蕃人送来的财物支撑暗桩们贿赂过长安城最底层的各式人等。从门吏到胡商,阿眉觉得总能找到能让王叔文和李淳偷偷出城的法子。 宋若昭也站在阿眉这一边,她并非想尽快撇清藏匿皇孙的危险,而是担心宋若清返家。她来到长安后,感觉这个弟弟与以前大不一样,眼底曾经的赤子真纯似乎没有了,堆积着半是消沉半是不甘的阴翳。 但王叔文反对。和阿眉这样始终行走于刀尖的杀手不同,他仍有弈者的思维,习惯于三思而后行。兵变之夜,他所有的迅捷行动,只是如被赶上架的鸭子般。现下在宋宅躲了一日,宋若昭的谨慎和阿眉的护卫,竟让他有一种城堡式的安全感。曹家母女和顺娘迅速命丧叛军的消息,在带给他打击的同时,也增加了他的一丝胆怯。他觉得,或许不露面是一招稳棋,说不定过得几日,圣上就带着勤王的军队打回长安。 阿眉见无法说服王侍读,忧心忡忡地睡下了。她实在太累,虽然手握利刃,她仍昏睡了过去。梦中,她看到蒙寻走过来,拿鼻子蹭她的额头,这是他们私定终身后常有的亲昵动作。下一刻,蹭她额头的人似乎变成了母亲,她的粟特族母亲是那样美,美丽的女人做了母亲、眼中浸润了慈爱的暖意后,真的就如仙子一般。她的仙子母亲把她抱起来,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地说,孩子,都过去了,你不会再受苦。 阿眉觉得面颊有泪水流过,她哭起来,越哭越凶,终于被自己哭醒了。她睁开眼,看到宋若昭的手从她背上收回来,眼中满是被骇了一跳又不好意思的神情。 原来是宋家娘子在拍她。 阿眉迅捷地起身:“何事?” 宋若昭道:“方才国子监太学的棚头来敲门告知,舍弟若清,还须几日才能归家。” “这棚头为此事专门跑来?” “若清腿脚不好,听说昨日又在国子监门口冲撞了李尚书,怕回来后街坊里正闲言碎语,所以想在国子监清静几日。棚头说他二人素来交好,他又正要来西市采买些物件,便来一趟报个信。” 阿眉疑心顿起,披衣起身,来到院中。只见墙外的歪脖大榆树,叶已落尽,一截粗壮的枝干却正好抵在院墙的盖瓦边。 她心思转了转,回头问宋若昭:“这几日,你家的米面菜蔬,都是那哑奴采买?分量可减了” 宋若昭道:“不曾减量,和若清在家时一样。只是昨日郡王吵着要吃肉,我与王侍读怕他小童心性闹将起来,便让婢子又去买了些羊肉。” 阿眉心中已有计较,她果断地说:“宋娘子,宁可疑错,不可信错,尽快拾掇一下,今夜天黑后,我便护着郡王与王侍读离开此处。” 这一日,帝国的都城发生了兵变之后的又一件大事——太尉朱泚,在大明宫宣政殿正式称帝,国号大秦。 不过短短三天,长安的百官与百姓,就经历了一次迅雷不及掩耳的改朝换代。 朱泚龙袍加身之时,长安十王宅里,对李唐宗亲的杀戮开始了。考虑了两日的朱泚,终于决定不效仿曹操挟持汉献帝,去找个姓李的郡王做自己的傀儡。他要做得更彻底一些,他要直接登上龙椅。 他向刚刚被封为中书令兼领兵部尚书的段秀实道:“李淳,可寻得了?” 段秀实禀道:“正在细布查防,只是陛下刚刚登基,臣以为不宜动静太大,以防民口。待得三日庆典之后,可令源府尹彻查各坊各户。” 朱泚事成论功,王翃从京兆尹被擢升成尚书省左仆射,源休便从原来的少尹擢升成兆尹。 坊正、武侯、与里正,在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各条大小街道敲着铜锣来回巡走,宣布着朱太尉称帝的消息。这样的声音持续了几乎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王叔文终于决定听从阿眉的建议:设法出城。 就在他又要将小李淳绑上胸口时,宋宅的门被轻轻扣响。王叔文脸色一变,李淳吓得瘪了瘪嘴,拉住住王叔文的袍角,阿眉则本能地拔出利刃。 还是宋若昭镇静,轻声道:“我先去看看,或许是邻舍往来,不即刻开门,反倒教人生疑。” 她沉了沉气,走到宅门边,她本想先透着缝隙瞧一瞧,但当她的鼻尖快要触碰到门板时,门外之人已然开口。 “若昭,是我。” 她周身颤抖了一下。即使隔着木门,音色变得沉闷而略显模糊,她依然立刻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皇甫珩。 她想都未想就打开了门,在开门的瞬间又后悔了。她脑中如闪电掠过:我怎么这么傻,他是泾原军啊,莫不是来捉拿皇孙的! 她的悔意还未分明,皇甫珩已经一脚跨进门来。 皇甫珩重任在身,但依然定定地看着宋若昭。天边最后一缕晚霞淡去,东方那弯新月实在不够明亮,但昏暗中,皇甫珩觉得宋若昭散发着白玉般的光彩。她的眉眼,她的装扮,都全然谈不上是绝色娇媚的丽人,可她看着他的目光,令他那样心澜波动,一下子就想和她说许多话似的。 他终于又见到她了,确实是她,他多么怕宅门开启后,出现的是另一张面孔。 虽然短短几日已发生了这许多事,可儿女情长之事上,竟然于危险纷乱之间,倒现出吉兆来。皇甫珩认定老天爷是将眼前这女子许了他的,否则为何一再能续上缘分。 宋若昭,一定会成为他的妻室。 皇甫珩暗暗而坚决地发了誓,唇边忍不住又念了一遍她的闺名:“若昭。” 宋若昭在这声呼唤后怔住了。方才这同样的一声,由于隔着宅门,她只是用来辨认来者,而没有去感受。此刻皇甫珩的第二声,才让她意识到,他对她的称呼,已经有了亲密的味道。他坚毅的眉宇和冷峻的目光,好像也随着有些异于平时的沙软嗓音而变得柔和了,他的厚重的语调演绎着她的闺名,这演绎者又恰恰是她已起相思的男子。 宋若昭似乎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立在这里,她只觉得平生第一次有心如鹿撞的悸动,和甜蜜。 和在兆尹府前那次重逢一样,最先醒悟过来的,仍然是皇甫珩。他返身轻巧而迅速地合上宅门,对宋若昭说了句“莫怕,只我一人”后,将腰刀搁在院中石桌上,低声叫道:“殿下,臣泾原镇兵马使皇甫珩前来,助殿下出城。” 王叔文从黑暗中现身出来,然后是抱着李淳的阿眉。在宋若昭去开门的时候,他二人已迅速商定,如有情急,阿眉抱着李淳先设法从屋后院墙逃走。皇甫珩见到他们,稍稍一愣。王叔文在他预料之中,只是那安远酒肆的胡女阿眉为何会也在这里,他着实没有猜到缘由。 但他旋即彻底松了一口气,这二人他都识得,不会不听他解释而弄出大动静。 王叔文听完皇甫珩简短的诉说,眼中仍有一星犹疑。阿眉先开口道:“王侍读,皇甫将军所言可信,那日我在兆尹府见到仆吏拿了他的佩刀,想必那正是将军刚被设计囚禁之时。” 第十章 蒙混过关 泾原进奏院曾经藏匿兵戈的柴房内,宋若清和刘风二人嘴里塞着布条,被捆得如粽子般。 周轶坐在门口,盯着他们。他的目光既不凶狠也无厌恶,平静得如深冬曲江池的冰面。 他能从这两个年轻的儒生眼里看到恐惧,还带着一点疑惑。他非常能理解他们的感受,因为这几乎就是半个多月来他自己每天所经历的情绪。 兵变的成功丝毫没有给周轶带来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更令他陷入一种矛盾到几乎发疯的心理。作为身处叛军核心之人,他当然比朝廷百官和大部分叛军将领更早预判到朱泚的决断,但当朱泚在日前的一次商议中下令诛杀十王宅的李唐宗亲时,他还是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笔落在了地上。 这一幕被段秀实看在眼中。趁朱泚和姚濬忙于登基大典时,段秀实找到了在进奏院浑浑噩噩的周轶。 “周判官怎地整日宿于进奏院,京中无家人?” “妻儿老小俱在泾州。”周轶道。 一生经历多少风浪的段秀实,心里如明镜一样。他知道朱泚对自己委以帅职只是权宜之计,但机会如闪电,转瞬即逝,他这几日正与姚令言、皇甫珩、左骁卫将军刘海滨密谋,掀起叛中之叛、诛杀朱泚。他需要策反周轶这样的人做耳目。 段秀实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家眷受制于人,违心行事,也是逼不得已。” 周轶心中一动,探寻地望着眼前这位也是来自泾州的同乡老帅。段秀实径直道:“某也在京中经年,识人之力未必不如那朱泚。君不是贪图权势之人,否则为何兵变事成后朱姚二人未对你有任何擢升,你既不去哀求也不去争闹,整日只一边叹气一边做录事?” 周轶积蓄多日的郁郁喷薄而出,他噗通一声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某是大历朝的进士,当年雁塔题名曲江宴饮,也是堂堂正正荣光过一回,食禄多年,先帝与今上并未对不起臣,若不是家人有性命之虞,何曾会做下谋反的事!” 段秀实心里已有了八成的把握,他从中衣的领口伸手进去,掏出一块血迹斑斑的帛巾,向着周轶展开,沉声道:“大丈夫可流血,不可流泪,你看这是什么?” 周轶擦了擦眼泪,爬上前来定睛细看,原来是泾原镇留后冯河清写给段秀实的血书,表明自己决不归附朱泚,将带着五千留守的泾原军前来勤王、与段秀实里应外合收复长安。 周轶不禁乍舌,他虽做了这多年的藩镇进奏院判官,却想不到藩镇军队内部势力分化得如此厉害。 段秀实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直言不讳道:“君一介文职,又囿于京城一隅,自然识不得天下情势。各地藩镇本为镇边之职,因地屯守,加上朝廷的税钱和赏赐,军民本足以安居乐业。可惜安史之乱开了祸端,各镇节度使失了臣子本分、起了称雄歹心,更有朱泚这般阴谋多年窥探帝位的。君可曾想过,朱泚有这般野心,朔方节度使李怀光难道就没有?藩镇混战起来,苦的还是如你我家人般的黎民百姓。” 段秀实这番言语,不独为说动周轶,实也是他的肺腑之言。 乱世中能力卓著之人,并非都如朱泚这般想做一代枭雄,更不至于像姚濬王翃源休这样轻易为权力所诱惑。段秀实四处征战,见了太多的丧乱离合,那些赤地千里、十室九空的景象令他深深痛心。他觉得天下本不该是这样,他怀念昔年的开元盛世,并不是因为那时万邦来朝的荣耀,而是因为至少百姓过的不是朝不保夕的日子。 因此,他心中的原则完全没有动摇的可能。当年他是那个惜战爱卒、为了不劳民伤财可以得罪权臣的边帅,如今他就是个痛恨叛乱、将生死置之度外也要守卫社稷的忠臣。 周轶静静地听着,感到自己的精气神似乎又被慢慢地点燃。朱泚与段秀实先后鼓动他,但二人的境界是如此悬殊。他终究是个儒家子弟,有着君君臣臣的纲常之念,也有着心忧天下、谋求安定的自觉。 就在他欲开口明志时,段秀实打消了他最后的顾虑:“冯将军的亲信就在长安等我回音,西京至泾州,虽有数百里,轻骑快马也不过两日必到,某这就在手书中添上一笔,嘱冯将军设法保护君的妻儿老小。” 周轶终于被段秀实的一席话拉回了他本来的精神轨迹。 正好一个绝佳的机会出现了。朱泚既已决定登基,便要发兵攻打奉天、欲置德宗于死地。段秀实故意建议皇甫珩带兵,姚令言也极力帮腔。这激发了姚濬的妒意。 姚濬本来就对皇甫珩居然又能领兵而忿忿不平,他多年来顺着父亲的意思帮衬这个义弟,不过是以免父亲不悦而注意到自己的忤逆征兆。眼下他已是有恃无恐,如何还用再披着兄弟相亲的伪装。他和源休劝王翃一样,劝朱泚杀掉皇甫珩、断了姚令言的臂膀,但没想到朱泚不仅留下皇甫珩,还把他派给了段秀实做副将。姚濬恨得牙痒,暗骂朱泚是个老狐狸。 他舍不得在登基大典之际离开长安,又决计不能让皇甫珩抢了大功,便公然地与父亲决裂,闹将起来,要求朱泚允许自己的兵马使韩旻带兵。 朱泚沉心一想,段秀实和姚令言到底是否归附于他,难以揣度,若将皇甫珩放出西安,还带了三千泾原军士,万一去搬勤王藩镇的救兵,一个回马枪杀回长安,堪称大患。他本就是河北军阀,深知泽潞节度使李抱真和姚令言交好已久,李节度手上那一万精兵也不是纸糊的。 他于是答应了姚濬,在登基前日让段秀实将兵符交给韩旻。 韩旻一走,段秀实和姚令言暗喜。他们估算,冯河清绕开韩旻赶到长安,也应快于朱泚的弟弟朱滔自幽州赶来长安增兵,因此几天后,忠叛两方在军队数量上旗鼓相当,若暗杀朱泚成功,收复长安的把握不小。何况,所谓围魏救赵,长安被围,韩旻也许会回撤,奉天之难便有可能解除。如今各地藩镇的探子遍布京畿,且不说李抱真、李怀光、韩滉等亲藩,就算河北已僭称诸王的藩镇,若见到唐廷又占了上风,也不会轻举妄动。 就在他们谋划之际,横空出现的宋若清、刘风二人,撞在了周轶手里。偏偏宋若清聪明反被聪明误,讨好地告诉周轶,由于兹事体大,他和刘风未与他人说过李淳的藏身之地,更未去揭那悬赏榜文以免打草惊蛇。周轶喜出望外,经过几番心意浮沉的他,坚定而沉着,设法知会了姚令言与皇甫珩。 当夜来到宋宅的皇甫珩,手中已经握着段秀实的另外半枚兵符。他要用它送王叔文等出城。 不过,当他看到眼前的人数时,登时为难起来。他并不知晓还有一个阿眉,因此只带了两身泾原军军袍。 宋若昭本就灵慧,况且她此时对皇甫珩神色的细微变化尤其关心,即刻就明白了。 “你们快走,我留在宅中,如有异动,尚能拖些时辰。何况若清还在长安……” 皇甫珩如何会答应,便要脱下身上的甲服递与她,急切道:“若清虽然糊涂,但段帅决计不会加害于他,至于朱泚,知道他是李节度幕府子弟,更不会有何不智之举,你还是尽快随我等出城,回到泽潞幕府。” “那我不能将婢子留下,她一个哑巴,能躲去何处……” 一旁阿眉冷着脸,心中却着实滋味复杂。她对珩、昭二人其实颇有好感,只是自己刚失所爱,对情起之事特别忌讳些。她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皇甫将军,敢问可有车驾出城?” “自是有的,我们须扮作为韩旻送去朱泚赏赐饷资的泾师军卒。”皇甫珩道,他觉得这个胡女出语咄咄,果然已和自己那日在安远酒肆初见时判若两人。 阿眉道:“那便好,我有个法子,咱们都能走,包括那哑巴婢子。” 这一夜,长安城格外静谧,与一位新君的登基氛围似乎不大合拍。 朱泚素来不是粗莽招摇的匹夫之辈,虽然这一天是自己多年所渴望的,但他毕竟是僭位的臣子,敲锣打鼓就好像声妓出嫁,总叫人侧目一般,因此他倒也并未要求京城的五品以上朝官来道贺。他甚至还专门叮嘱太医署,务必续得李揆的性命。新皇登基的仪式本应有礼部主持,若后人翻读史记,看到朱帝登基这天、礼部尚书竟因殉旧主而死,真真是个令新主颜面扫地的笑话。何况,李尚书不是李唐宗室,他越是寻死觅活,朱泚越决定礼待有加,那可是彰显容人雅量、笼络唐廷旧臣的重要戏码。 当然,从朱泚的亲兵到泾军士卒,从皇城禁卫到外郭门吏,赏赐也不可少了去。在他们心中,德宗皇帝之所以落得逃亡的下场,可不就是在劳军上太小气。因此朱太尉龙袍加身之日,这些行伍之人,便特别关心新主是不是大方。 彼时禁杀黄牛,但若为祭祀而杀,便无可厚非。朱泚在长安本无宗庙可祭,干脆在丹凤门下用各种牲牢祭了回天。礼毕之后通通加上大料煮了,分割成块,为长安城各级军卒送去,还配上从禁苑搜得的美酒,喜得军士们如过年一般。 在长安城的西面,紧邻宋宅所在的怀德坊的,是赫赫有名的金光门。以阴阳五行而论,东方属木,西方属金,因此这长安外郭的正西大门,得名“金光”二字。 金光门东望皇城一角的“独柳树”刑场,往西出城不到百步则是隋炀帝时虐杀叛臣斛斯政之处,每逢新月暗淡、朔风萧瑟的夜晚,守臣门将心中总有些惶惶然,仿佛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不知何时便会忽然冒出厉鬼来。门将们的脾气便也格外暴躁些。 好在拜叛乱所赐,长安各城门都已换上泾师军卒做门吏。今夜守城的泾卒刚吃了新帝赏赐的牛酒,肚里暖洋洋的,正舒坦间,又见一队人马车架沿着大街朝城门辚辚而来。 几个门吏正在纳闷怎地宵禁之后还有军中来人,打头的一人已从马上一跃而下,朗声通告道:“段帅副将皇甫珩,受命出城,来个晓事的验看兵符。“ 一个年长些的火长急步上前,拿火把一照,见真的是皇甫将军,不由又谄媚又诧异道:“将军大劳,这时辰还要行得公务?” 皇甫珩佯作不耐烦:“尔等只管验看兵符即刻,军情之事也是能打听的?”继而不等那火长反应过来,又换了一副和善的语气道:“新帝登基,自然不能苦了在外征战的弟兄,朱太尉,不,陛下隆恩,为开拔奉天的韩将军补上赏赐。” 火正到底资历老些,仍壮着胆子多问了一句:“怎地要连夜出城,还劳动皇甫将军大驾。” “糊涂军汉!奉天城离京都不过百余里,韩将军领的又是精兵,脚力了得,若等天大亮再由民夫们送去,慢吞吞走上几日,只怕韩将军已经开始攻城了。何况奉天行营是何等坚固的所在,本将去督军的细节,难道也要说与你听!” 火正一凛,乖乖闭了嘴,验看过皇甫珩的兵符和腰间铜牌,又例行拿火把往他身后的车马队伍照去。 这一照,引得火正“哎”地叫了声,更为惊奇。 只见皇甫珩的高头河西马后另有两匹战马,分别坐着两位军官,身披甲袍,显是高级将领。马匹再后面,则跟着两台由布衣军士做马夫的车架,满载布袋酒坛,想来便是新帝的赏赐。 奇的是其中一架车上,竟然堂皇地坐着三个穿着斗篷、戴着风帽的女子。 火正斗胆又多嘴问道:“这女子也去军中?” 皇甫珩终于发了脾气,回身上马,居高临下道:“如何去不得,尔等莫非没打过仗?帐下歌舞可曾听说?这是陛下特意为韩将军送去的营伎。” 火正心道,吾等低级士卒,哪里能如大将军们那般,有福气消受美人。他正发怔间,其中一个营伎拨开风帽的纱巾,朝火正盈盈打望了一眼,深目中的光彩在火把的照耀下格外摄人魂魄。 还是个胡姬,生得真是美貌。火正不由赞叹道。 这火正也并非不通世务之人,见皇甫珩一行公验齐全,坦坦荡荡,便招呼手下开启金光门。 宋若昭坐在车上,一手放在身边的粗麻盖布上,隔着麻布,她能感受到藏在下面的小李淳的脊背,那种微微的战栗。好在只要不出声,这种异样的来自活物的动静被酽酽夜色掩护得很周全。 她的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阿眉胳膊,甚至整个人都微微靠了上去。 在车架缓缓地经过门楼时,她的心都要跳了出来,并开始痛恨这城墙怎地修得这般厚,行过的时间显得如此漫长。 她死死地盯住前方马上皇甫珩的背影,靠着对那稳稳的背影的凝视,她似乎才能控制住自己。她就这样保持着目光的方向,头脑则越来越被模糊的白雾所占据,好像周遭的一切都浸在了浑浊的河水中。 她也不知道马队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迷糊了一会儿还是始终醒着,终于,马车颠着颠着停下了。 宋若昭努力把自己从懵懂中唤醒,睁大眼睛观察周围,似乎是一大片竹林。只是竹子虽茂盛,毕竟不如大树参天,新月冷冽的清辉依然能毫无障碍地泼洒下来。 皇甫珩翻身下马,三步并做两步来到车旁,向宋若昭道:“莫怕,已经离城门二三十里了。” 不等宋若昭答话,一旁的阿眉淡淡道:“将军倒不先问问小殿下可还在。” 皇甫珩一惊,当下就把宋若昭身边的麻布掀去,见小李淳好端端地侧卧在哪里,张着嘴巴呼吸平稳,显然已经沉睡多时。 他有些尴尬,继而又冒出一股无名火,觉得这胡女怎地如此阴阳怪气。 “小殿下的安危,自是有我东宫侍读来关心。”装扮成泾师将领的王叔文从另一匹马上跳下,过来打了个圆场。他仔细摸了摸李淳的额头,见正微微出汗,是寻常小儿的酣睡情形,也就放心了。当下转身对皇甫珩道:“接下来如何走,悉听将军安排。” 月色明灭中,阿眉的心里有一丝苦涩。举手投足间,她当然早就看出皇甫珩和宋若昭本已相识,并且彼此定有倾慕之情。她相信,以王叔文那般阅历的男子,恐怕也心中有数。 皇甫珩对宋若昭的神情,那种生怕碰碎了什么东西的小心翼翼,和蒙寻当年对自己着实有些相似。也恰恰是方才这瞬间的情形,才让阿眉像被针扎了一般,言语又刻薄失态了。 月华如水,阿眉微微抬头。她想,同样一弯银钩,照着一对佳人,也照着从此孤身一人的自己。 第十一章 泾州来人 诈用兵符逃出金光门的一行人中,还有一位军官和两位军士。不必说,他们自是段秀实与皇甫珩极为信任之人。 那军官是泾原军中的都虞侯何明礼。 都虞侯一职,乃军中执法者所领。段秀实原本也是军中都虞侯,等做了节度使,发现这何明礼简直就和自己当年号令严明、三军畏惧的做派一模一样。后来,他因宰相杨炎进谗而被削去兵权、召回长安时,对接替他的朱泚说:“何虞侯军中君子也,务必留用。” 当时的朱泚,已志不在藩镇,因此对于这种任免小事,本也懒得大动干戈。后来泾原镇又走马灯似地换了几任节度使,直到姚令言,何明礼一直兢兢业业地维护着军中戒律。此番被裹挟到突如其来的兵变中,何明礼本想寻个机会离开长安,回泾原投奔冯河清,不料段秀实竟佯附朱泚,暗中寻来这不肯同流合污的虞侯,径直表明忠唐的心志。何明礼当即起誓唯段元帅马首是瞻。 何明礼出生在京兆与凤翔交界处,自幼就对京畿一带非常熟悉。暗夜中,他引着皇甫珩一行人穿过竹林,涉过一条不宽的溪流,又似乎走上一个地势和缓的梁原。天色微明时,他们终于来到一处较为平坦的高坡上。 极目远眺,只见东边的崤山委蛇峻峭,西方的陇山耸峙雄壮,南边的终南山绵延起伏,北边虽已难看到前朝长城的痕迹,却也是山峦叠嶂直达天际一般。 群山分明之间,是广袤的关中平原。渭、泾、沣、涝、yu、滈、浐、灞八条河流蜿蜒地淌过京畿地区,最终汇入渭水,向黄河奔流而去。在这片高山丽水的环绕下,长安,那宫殿巍峨、街坊齐整的帝国之都城,显得格庄严华美,气象远阔。 阿眉是第一次从一个更高的视角俯瞰消耗了她数载青春年华的长安城。虽然每多过一天,她心头的哀伤便侵入四肢百骸更多一分,但她在此刻仍然情不自禁地叹服。中原帝国都城的王者之气,是她幼年时经常映入眼帘的逻些城所无法企及的。 王叔文和李淳则很有些兴奋。他们一个是东宫臣属,一个是未来帝君,眼前的壮丽景象便好像与他们关系最为紧密似的。李淳甚至仰起脸来带着骄傲问王叔文:“王侍读,这就是我李家天下,我乃第三天子。”见他又把这句惹祸的话拿出来嘀咕,王叔文被唬得心中一抖,不由正色道:“殿下自是终有一天会成为大唐帝君,但眼下可千万莫再提起自己的尊贵身份,以免又起事端。” 李淳无奈地点了点头,学着他祖父的腔调道:“好吧,就依爱卿所言。” 只有皇甫珩和宋若昭往西面看去。皇甫珩看似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那泾、沣二水之间的便是醴泉”,宋若昭听了却是脸又红了。醴泉,恰是她来长安因迷路而遭劫的地方,也是她和皇甫珩第一次见面之处。不过短短十余日,她的人生中,从国事到家事,乃至情感际遇,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众人稍稍定神,吃了些马车上的肉食,又取出豆饼粮袋喂饱了马。皇甫珩指着西北方向山谷中的一个村落,对众人道:“那个地方叫乾岗,我们在那里分两路走,我带着这些军资等候冯将军的先锋到来,何虞侯和两位军士则护送郡王前往奉天。” 他停了停,看着宋若昭道:“你若要回泽潞,我也可以想个法子。” 宋若昭没想到皇甫珩这么快要与他们分离,心头竟是没了主意,愣在那里。 王叔文沉吟道:“宋家娘子于救主一事上功不可没,若为宋御史考虑,恐怕恰恰应与我等一同进入奉天,好令圣上和太子知悉。” 在场的都是明白人,一听便知道王叔文是什么意思。宋若清的罪责不可饶恕,让宋若昭跟随李淳和王叔文去德宗跟前露个脸,假使将来德宗知晓了宋若清之事,至少不会加罪于这姐弟俩的父亲,检校御史宋庭芬。 可皇甫珩隐隐担忧,奉天在未来也许会面临更危急的形势,他不愿宋若昭再入险境。 只听宋若昭点头道:“王侍读所言甚是,况且奉天离长安不过百余里,若时局扭转,我也可回城去寻若清。” 此时,一旁的阿眉开了口:“宋家娘子自应与我等同往,万一途中遇到生人打问,王侍读可与宋家娘子扮作夫妻,否则小殿下一副唐人面貌,总不能唤我这个胡女作母亲。” 众人皆是眉头一皱,虽然阿眉的话也不无道理,但听起来总有一种对太子与王良娣不敬的味道,更令王叔文与宋若昭略觉尴尬。 王叔文有妇人之仁,又向来气量宽宏,他听阿眉言下之意也愿同往,倒是在尴尬之外觉得欣然。阿眉于他有救命之恩,他又知晓阿眉的往事,便有心在动荡过后为她安排个妥当的去处。 皇甫珩微微愠怒后,也未出言针对。他似乎习惯了阿眉的态度,猜测她既然以身手了得的卫士面貌出现在这桩保护李唐皇裔的大事里,总有原委。皇孙和若昭能得她护送,自己倒是能稍许心安些。 当下一行人不再耽搁,往乾岗方向走去。 乾岗远离官道,水土倒丰沛肥沃,原本是个有十几户农家的村子。天宝末年安史之乱后,又碰上吐蕃侵入中原,村中人死的死逃的逃,好端端一个庄子就此废弃。不过,乾岗西面是山丘,可作瞭望,岗中屋舍虽残破失修,临时躲雨避寒、埋锅造饭尚堪一用,因此陇西方向来的藩镇军队,常在此处稍作歇整。 皇甫珩等人刚来到岗外的榆林中,忽闻林中有马嘶鸣,一声一声甚是急切,恍如呼救般。 众人循着马嘶的方向只走得十余步,但见大树下立着一匹高头大马,雪青毛发,体格壮硕,辔头鞍鞯齐整,显然不是寻常的驮马。 雪青马打着响鼻,看似奔波累极,却时而嘶叫,时而拿鼻子去拱身下泥地上躺着的人。 待看清那人的面孔,皇甫珩和何明礼同时大骇,急步上前,唤道:“姚将军!” 地上这血迹斑斑之人名叫姚况,是泾州知事,辅佐泾原军留后冯河清。长安发生泾师之变,冯河清与段秀实、姚令言等及时通谋,一方面要驰援躲在奉天的德宗,一方面要诛杀朱泚。 “冯将军原本已着我准备好一百余车兵戈、铠甲和弩机,正准备发往奉天,却觉察副将田希鉴和凤翔镇兵马使李楚琳密谋叛变。冯将军当机立断,前夜已暗中让牙将把辎重发往邠宁镇。为防田希鉴觉察,还特地设宴拖住他,我也在宴饮之所。不料田希鉴趁敬酒之际,骤起作歹,一刀搠死了冯将军。帐外原来早就埋伏了田希鉴的人,冯将军的手下拼死抵抗,才换得我逃出来报信,在此地等候皇甫将军。” 姚况终于等到了皇甫珩,纵然疲惫而伤重,也仿佛续上了气似的。他肩头中了刀伤,鲜血几乎染红了整个前襟。他的腋下至脖颈处紧紧绑着布条,大约是从军袍撕下以止血用。 皇甫珩听了姚况的叙述,犹如当头一棒。他不曾想到,自己效力多年的泾原军,怎已复杂到如此境地。如果说姚濬的反叛未被他觉察,是因为自幼兄弟相依的关系迷惑了他,那么,一直看上去对冯河清忠心耿耿的田希鉴,为何也会叛主。 这时,宋若昭走过来,向姚况行礼后恭敬问道:“姚将军方才说,冯将军安排辎重去了邠宁镇?” 姚况点头。 宋若昭向皇甫珩道:“这就是了。朱泚大历年间进京,丢失了幽州的兵权后,曾在朝廷的调任下,做过西北数镇节度使。这李楚琳原是朱泚担任凤翔镇节度使时的第一牙将,深得朱泚信任,听说朱泚离开凤翔时,曾向圣上请奏李楚琳为节度使,朝廷最后却还是派了中书侍郎张公前往凤翔镇守。张公是经学大家,本为文臣,李楚琳这样的悍将定是心有不甘,早有反叛之意,这次兵变又因泾师而起,李楚琳便趁机联络田希鉴归附朱泚。但邠宁节度使留后韩游环将军,原是朔方军郭公麾下,朔方军与幽州军本无瓜葛,邠宁镇素来听任朝廷调遣,因此冯将军情急之下才将辎重发往邠宁。” 宋若昭眉头微皱,却侃侃而谈,神情间散发出她这个年纪的闺中女子所罕见的从容谋虑。不仅是皇甫珩,连王叔文也大为惊异,这宋家娘子倒像个文臣。 看着大家犹疑的眼神,宋若昭坦然道:“家父做了多年的泽潞镇幕僚,藩镇与朝廷间的这些明面上的干系,常说与我听。” 姚况闻及此言,知晓眼前这年轻清雅的闺秀也是军镇子弟,便也不以其是女子而轻视,直言道:“这位娘子看得分明,我泾原镇留守的三千军卒现下在田希鉴手中,恐怕既无法驰援奉天,更无法发兵长安与段帅里应外合。末将正要建议皇甫将军速速赶往邠宁,联络韩将军等前往奉天救驾。” 皇甫珩沉吟道:“我就算即刻赶去邠宁,韩将军就算火速驰援,也须三日,奉天小小行营,不知这几日是否能抵挡得住朱泚派出的那三千叛军。” 此时,阿眉的目光落到皇甫珩腰间的兵符上,又转至一旁马车上的肉食酒水,忽然心中一动。 她做了这多年的暗桩,最是熟悉谋骗之计,凡事遇到困境便想到要使诈。 她收起自己脸上一直带着的漠然,正色向皇甫珩道:“皇甫将军,我倒有个法子。可否请何将军带着兵符去追发往奉天的叛军,矫朱泚之令让叛军回撤长安。” 不待皇甫珩答话,一旁的何明礼道:“妙计!何况还有牛酒赏赐,叛军就算原地歇整、吃肉饮酒,也能拖得一日。何某愿行此计。” 王叔文则道:“不错,若叛军不去围奉天,我等还能安稳入城。” 皇甫珩却面有难色,向何明礼道:“何虞侯,段帅此番令你助我出城,本不欲你再返回长安。” 何明礼清楚皇甫珩的话中深意,朗然道:“皇甫将军不必担心,大丈夫死何足惧,在下若能诈得那围城叛军返师长安,就说这军符是在下从段帅处偷来的,其余人等概不知情,朱泚逆贼要杀也只杀我一人。只是,既然计划有变,须派上一名军士回长安向段帅报信。” 皇甫珩看他言语沉着磊落,不由大生敬意,心想段秀实果然没有看错人,端的是有勇有义的军中好男儿,自己若再犹豫不决,倒像是小看了他何将军似的。 众人当下商定分为四路,皇甫珩和姚况去邠宁找韩游环,何明礼拿着兵符与满车酒肉去诈围攻奉天的叛军,另派一名军士回长安报信,王叔文、宋若昭和阿眉则护着广陵郡王伺机进入奉天城。 姚况在皇甫珩的搀扶下勉力站起,已满头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他叹口气道:“各位先走吧,在下想是无法驭马了。” 时辰急迫,但周遭俱是荒野,扔下他就是置他性命于不顾,众人如何能答应。正无措间,宋若昭拉着自己的哑巴婢子上前来,向姚况道:“将军不可轻言自弃,我这婢子别看不能说话,家中却是代代帮着军营养马驯马。她幼时本跟着阿兄做些杂役,因我父亲见她性子坚韧,还善于骑马,便问李帅讨了来,跟随我多年。她可与将军同乘一匹马,替将军挽缰。” 那哑巴婢子感念主人逃险时亦坚持带着她,于忠诚之外早就又多了一份竭力效劳的心思,不住向皇甫珩和姚况点头,又做了一个喂水和搀扶的动作,意思是路上自己还可以照顾姚将军。 姚况喜道:“多谢宋家娘子相助。” 阿眉见状,从怀中摸出一个葛巾布包,小心的打开,里头是一个不起眼的瓷瓶。她将瓶子交给皇甫珩:“这位受伤的将军还要骑马赶路,若途中伤口又裂开,可为他敷此药粉,当能止血。” 皇甫珩接过,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算是谢她细心。这瓶子自阿眉怀中取出,还带着一分温热,这让皇甫珩觉得有点别扭。 若论容貌,阿眉实在宋若昭之上,但在皇甫珩看来,这胡女总是让男子处于一种无法放松的警惕之中,似乎不知道她是敌是友、下一步要做什么。不像宋若昭,虽然性子看上去也有些散淡,却像一阵徐徐而来的清风,叫人火烧火燎的心即刻能沉静下来似的。 分别后,王叔文一行避开官道,慢吞吞地往北边奉天城方向走。昭、珩二人虽一路走来也不过是只言片语的单独交谈,但皇甫珩目光与口气上的明显异样,早已叫宋若昭确定了心中猜想。此刻忽然与他别离,二人各自的前路亦多艰险,不知再相见于何时,宋若昭纵然素来沉稳冷静,也不禁有些郁郁。 宋若昭成长于军镇,奈何素喜参研时务和诗赋,不怎么会骑马。王叔文护着李淳骑了一匹马,她便战战兢兢地抓着阿眉骑了另一匹。阿眉是何等来历,吐蕃娃娃还不会走路便能骑马,牵着缰绳如履平地一般。她见宋若昭身形僵硬的模样,于是多有小心,左牵右掣,十分注意引着马蹄避开坑洼。如此行得一会儿,阿眉感到肩头宋若昭的手掌渐渐放松下来,侧头问道:“阿姊可还习惯?” 她这几日始终“宋家娘子”地唤来唤去,忽然改了称呼,倒让宋若昭一愣。 “甚好,多谢阿眉照拂,我确实,于这马背行路之事,历来发怵。” “唔,正如我等胡人,虽知你们唐人的诗赋文章听来美妙,读来也能领会得意思,自己却是做不出来。”阿眉道,漫不经心的语气却诚恳温和。 停了一会儿,阿眉又道:“我来中原,听人说河北出美人,阿姊的外家和王良娣是一族,想必母亲也如画上仙子一样好看。” 宋若昭叹了一声:“我母亲确实美丽温雅,在我看来,世上再无女子能及得,只是我年未及笄,她便过身了。” 阿眉肩头一颤,嗓音也低下来:“我的母亲也早已不在人世,我便盼着夜间多梦,梦里能和她说说话。” 宋若昭想起那日自己去向阿眉报警时、看到她酣睡中泪水满面的样子,眼下听来,方知是思念至亲所致。舐犊情深之事本最能引起共鸣,二人虽未再多言,彼此心内的篱障却似又拆去了一层。 他们依着何明礼指的山谷间小道赶路。虽是近冬季节,时有冷嗖嗖的朔风扑面而来,所幸天气晴朗,午初一过,碧空顶上的日头暖烘烘地晒着大地,令人周身寒意顿消,犹如泡在温汤中般舒服。 天边流云飘渺,山间鸟鸣阵阵,连枯萎的草木所散发出的气息都似乎有种干净的香味。宋若昭于此山色空明之境中,不由想起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喃喃地念了出来。 “阿姊念的,可是王右丞的诗?”阿眉道。 “正是,你也喜欢?”宋若昭惊喜道。 “阿眉哪里懂,都是听王侍读谈论而已。” 前边骑着马的王叔文听见,回过头笑道:“那也是阿眉记性惊人,我只在你酒肆中偶然念几句,你便记得了。” 他忽然想起酒肆主人萨罕已死于阿眉之手,正好趁此机会问问阿眉的打算:“那日你自宋宅外出打探,可回酒肆看过?” 阿眉道:“自然已有其他影士发觉不对,但估摸一时也不得要领。萨罕是吐蕃勇士,向来对我不薄,但那日杀他,我亦不后悔。待得护送殿下入得奉天,我自会回到逻些城,听凭赞普处置。待到那时,于大唐,于吐蕃,于萨罕,我都不亏欠了。” 她语气又恢复了冰冷淡漠,但语意决绝。王叔文和宋若昭俱是心头一凛,谁都不敢再多说什么 第十二章 灵象出谷 又行了不到一个时辰,王叔文等人终于出了山谷。 阿眉抬头看天,日头已在他们斜左后方,按照计算,正前方七八十里的地方就应是奉天行营的城池,再行一日便可到达。何明礼指的捷径小路果然精准而省时。 正是未时,李淳一路懂事听话,此时却也喊累,王叔文见宋若昭和阿眉均有倦怠之色,便决定暂且歇歇。 谷口北望,可以看到一片庄户人家,此刻炊烟袅袅。王叔文和宋若昭都在乡间生活过,知道田舍人家比不得长安贵胄,一日只得两餐,第一顿朝食在天明之际,第二顿晡食在未申时分,正巧被他们赶上。他们身边自有肉食干粮,只问村民讨口热水,当不会被拒绝。 阿眉见到人烟,浑身又警觉起来。她向王叔文道:“这村子看起来倒也寻常,但小心为好,不如只在村口茶亭歇息?”王叔文应允,一行人方向稍转,沿着庄子的外围,果然看到一处茶亭。 正在棚内忙碌的茶叟见来了客人,赶紧迎了出来。这老丈佝偻瘦小,满脸皱纹,无甚古怪之处,阿眉于是微微咳嗽了一声,众人下马歇息。 老丈端上热腾腾的煎茶,免不了和看似一家之主的王叔文搭讪几句:“阿郎携家带眷,是官身外放还是省亲?” 王叔文讪讪道:“说来惭愧,哪有什么官身,某而立之年,也还未求得功名。此番不过带着内人去舅家探访。” 茶叟心道,这白面郎君大约是富家子弟,娘子娴雅,小儿一身锦袄,还买得起模样这般出色的胡女做奴仆,如此好命,取不取得功名又有何打紧。 他见王叔文一家对乡野贫苦之人斯文有礼,不由热心指点道:“阿郎还是改走官道为好,此地虽然民风淳朴,并无豪强出没,但立秋过后,庄子上时有巨兽光顾,踩踏田地果园,恁大的脚印,却不知是何怪物。” 王叔文闻言,正盘算一行人今夜天黑前去哪里安身,忽听茶亭外小道上马蹄声由远及近,人声喧哗伴着一阵烟尘扑卷过来。茶叟探头打望,脸上又惧又疑:“一个,两个,五个,咦,怎地是军兵。” 王、宋二人顿时面色大变。阿眉固然沉着些,却也立时看向王叔文,压低声音道:“如情形不妙,你们上马便走,我来抵挡。”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小股军士模样的人,领头二人恰是朱泚同党。 那个子高大、长方面庞的将领叫牛云光,是朱泚任凤翔节度使时的旧将,后来在陇州带兵屯守。另一个又矮又胖但一脸精明、身着葛服皮袄者叫苏玉,乃朱泚的家奴。得知京城的叛变后,和李楚琳、田希鉴一样,牛云光也想杀死自己的上司——陇州行营留事韦皋,宣布归附朱泚。然而就在他想动手时,朱泚的家奴苏玉秘密地来到陇州,告诉牛云光先莫动手,他带着朱泚的旨意、试图以显要的职位收买韦皋。 韦皋,字城武,出身显赫。韦氏自前汉起就是望族,到了本朝,更是权贵频出,族中任宰相、驸马、各部尚书、统军大将者不计其数,时评有云“氏族之盛,无逾于韦氏”。 韦皋所在的一支虽然将相不如其他支脉多,先祖韦元礼却是隋代就做了高官,自唐高祖起,四品以上官员层出不穷。因此,早在代宗广德元年时,十八岁的长安少年韦皋就做了只由高门子弟能担任的建陵挽郎,其后又外放各州府任参军、监察御史等职。 朱泚兵变成功后,实有些妄自尊大。他低估了段秀实的铁骨忠心,也低估了韦皋的骄傲自重。韦皋虽身在藩镇林立之地,始终仍以唐廷江山下的名门正统自居,莫说朱泚授他个御史中丞,便是请他做宰相,他也未必看得上。但他年纪不大,却比泾原镇那老将冯河清更为狠辣,当下佯装对苏玉的条件欣然接受,暗地里急调人马,半日之后便将猝不及防的牛云光部三百士卒杀个干干净净。 幸亏苏玉机警,半夜叫起牛云光,带上三名亲信仓皇上马,踢开军营门障夺路而出,准备逃回长安。 牛、苏一行逃过凤翔地界,估摸韦皋已不会追来,惊魂甫定,渐渐放慢速度。他们正是人困马乏时,见到谷口茶亭,便停了下来。 牛云光是个勇悍的粗人,旦夕间就没了数百亲信兵卒,一肚子心烦意乱,对角落里平民打扮的王叔文等人并未多加留意。苏玉却素来诡诈多端,他见此刻并无朔风吹拂,这一家老小却将风帽和头巾遮着面庞,不由疑心顿起。他侧目一瞧,见他们的马匹高大结实、毛色油亮、阔背团膝,拴在那里竟是安静无声、连个响鼻都不打,显是受过训练,当是御前或军中才能见到的良驹。 苏玉家奴出生,本性已如猎犬一般,刚刚捡回一条性命,便好探查疑情。他心眼咕噜一转,便起身走到王叔文跟前,和颜悦色道:“这位郎君莫怕,在下请教,往长安方向的官道,如何走得?” 王叔文装作又恭敬又惴惴的样子赶紧站起作揖,道:“草民失礼了,草民自梁州来,并非京畿人士,也不识得往京都去的路。” 梁州在山南东道,王叔文的口音一听就不是正统的长安官话,说自南边来,倒也不奇怪。 然而,恰恰是王叔文这太有特点的口音,令苏玉脑中念头一闪。今岁夏令时分,德宗曾宴请朱泚等赋闲长安的藩镇旧将,宴饮之余,在昆明池畔一边赏莲一边弈棋。苏玉清晰地记得,东宫有位陪棋的侍臣特别得到了德宗的褒扬。那侍臣领赏谢恩、回禀圣上弈棋之道时,便是这副口音。 苏玉笑着挥挥手,假装作罢,回身继续饮茶,故意向牛云光道:“将军,咱们且好生歇得一阵再说。” 牛云光口中正塞着满满一块茶叟端上的黍饼,心不在焉地对苏玉“唔”了一声。 果然,苏玉话音落下不久,阿眉便起身,结了茶钱。王叔文抱起李淳,走到亭外准备上马。他一走动,苏玉终于确定,这个颀长身形的主人,正是那个东宫弈手。至于他怀中的小儿……苏玉离开长安之时自然知晓皇孙尚未擒得,这锦衣小儿不是皇孙又会是谁。想到这里,他抑制住自己心中狂喜,只于嘴角浮起一丝阴恻恻的笑容。 王叔文等人上了马,又不敢立时策马狂奔,又怕背后这队不知来历的军兵忽然喝住他们。煎熬中,走出约二三里路,一切太平,正要松一口气,前方林子中陡然杀出两名军士,同时身后也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包围他们的,正是横穿村庄、抄近道而来的牛云光一行。 牛云光此刻全然没了方才的失魂落魄,提起佩刀,眼露凶光地指着王叔文,向苏玉道:“此人就是东宫的臣属?” 苏玉道:“在下绝不会看错。”他纵马上前几步,和牛云光的坐骑并排而立,一脸奸笑地向王叔文道:“阁下可是姓王?嘿嘿,不过阁下贵姓已无关紧要,吾等只想知道,阁下怀中这小儿可是姓李?” 牛云光恶狠狠道:“废话作甚,抢下献到长安再说。” 他话音未落,只听噗地闷响,伴随着一声惨叫,挡在王叔文前面的一名军士已掉下马来。阿眉情急之下,失了准头,铁镖只打中一名军士。 王叔文在生死关头总是反应奇快,双腿一夹马腹,往前急奔。阿眉叱一声“宋阿姊抓紧”,也狠狠抽了一鞭,带着宋若昭紧随王叔文的坐骑冲了出去。 牛云光和苏玉等人只道眼前都是书生妇孺,何曾料到那胡人女奴有如此暗器功夫,均是一怔。但那堵路的另一名军士到底是牛云光身边的牙兵,躲过铁镖一劫后立即回过神来,拍马追赶,一边掏出怀中套马索。 他是陇州骑兵,平日里套马驯马是家常便饭,但马匹急奔之中一旦颈项受掣,势必前蹄腾起,马背上的人也必定跌落无疑。牛云光和苏玉有令在先,要活捉皇孙。 这军士既想立功又投鼠忌器,犹豫间,阿眉已回身,第三枚铁镖打了过来,这次正中军士的面门,又是惨叫一声。 牛云光眼见折损两人,急怒攻心,当下伸手探囊,摸出羽箭,想射阿眉,却见她背后那唐人女子挡得严实,于是二话不说将箭射向她们的马匹。 这一箭正中马的后臀,饶是这军马训练有素,如何能吃得骨肉巨痛,顿时长嘶一声,踉跄跪地,阿眉和宋若昭跌下马来。 牛云光尝了甜头,心道抓回死人也比被他们跑了好,毫不犹豫地将第二箭射向王叔文的坐骑,远远只见马身一晃,王叔文和李淳也被震了下来。 宋若昭不如阿眉身怀功夫,她完全不知如何自护,直直地撞在地面上,只觉得肩头一阵剧痛,当即疼晕过去。恍惚中,她听到王叔文和阿眉的叱骂,听到李淳撕心裂肺的嚎哭,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她在迷糊中,觉得自己在等死,却又没有那般恐惧。这是一种切肤的感受,她不怕,只是真的很疼,所以与之相比,死亡倒也许更可接受些。 但很快,一阵响彻天地般的奇怪吼声,把她从迷糊中震醒了。她努力地睁开眼,等视线终于慢慢清楚时,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她看到一头大象。 与所有在场的成年人的无比骇异不同,只有李淳破涕为笑。他落下马时被王叔文紧紧地卷在怀中,因此毫发无伤。王叔文动弹不得,阿眉勉力抱起他往前跑,跑了一会儿又放下他,回身与牛云光等撕斗。李淳正凭借本能跌跌撞撞地躲避时,看到了自林间咆哮而出的大象。 小李淳一眼就认出了它,那是他在深宫中曾经的好朋友。 盛唐时,岭南等地以大象进献玄宗,玄宗募得骠国的驯象师,专门训练大象能随着乐曲的急缓列阵舞蹈。 安禄山攻下洛阳后,掳来宫廷舞象,专门设宴,让舞象为自己麾下的有功之将表演。然而大殿之上,舞象却呆立不动,任驯象师怎样抽打都无济于事。安禄山勃然大怒,下令挖了几个巨型大坑,将舞象们推入坑中,以乱箭射死。安史之乱后,由于舞象忠君的故事广为流传,南方州府又献了几头大象送往长安,驯于宫廷。 小李淳很肯定,眼前这头巨象就是他起名为“阿塔”的舞象。他虽年幼,但对两年内的事情记得分明。他当初第一次看到舞象,怎么抬头都望不到大象的眼睛,只得往后仰着身子,不留神噗通一声倒在地衣上,惹得德宗哈哈大笑。德宗问孙儿“你看这舞象可似大雁塔一般高?” 于是李淳便唤它“阿塔”。 深宫严酷,李淳身为太子的嫡子,小小年纪连笔都拿不稳,却已被逼着读书写字。他最盼望的就是每月旬假之日,可以去禁苑的五坊之地看望舞象。阿塔是舞象中最为温顺的一只,也似乎与小李淳特别投缘,见到他来,便后腿蹲地、前腿伸展,将长长的鼻子搭在膝盖上,任凭李淳抚摸。象奴告诉李淳,大象没有毛发,皮肤易生虫,因此喜沐浴。李淳虽然矮小,也努力举着马鬃长梳,为阿塔细细地洗刷腿脚。象奴为了讨好小郡王,有时会急着驱遣阿塔为李淳表演舞步,李淳却反而不感兴趣,他只想和阿塔一起安静地呆一会儿。 建中三年,唐廷与藩镇作战的军费吃紧,德宗为了彰显节俭,下令将宫中的几头大象驱遣至长安之外放生。当时四岁的小李淳赖在地上很是撒了一回泼,大叫“陛下无情”,吓得王良娣和诸位保姆宫女紧闭殿门,生怕此事被觊觎东宫之位者添油加醋地告去德宗那里。 此刻,认出了阿塔的小李淳,迎着它飞奔过去,边跑边喊:“咄哦,咄哦,阿塔,阿塔。” 阿塔缓步走到李淳跟前,王叔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久在东宫任职,也认出了这舞象。但他觉得这毕竟是畜生,性情难以捉摸,万一识不得李淳,一脚踩下去,那真是一切都完了,还不如被牛云光生擒去。 王叔文的担心是多余的。阿塔只立了片刻,便面向李淳双膝跪地,然后把自己的屁股落在草坡上,再伸直前腿,整个身体顿时矮了下来。它扇着蒲扇般的耳朵,却低下巨大的脑袋。小李淳一下子就看懂了这个熟悉的姿势,扑上前,抱着大象的鼻子呜呜抽泣起来。 “阿塔,你还识得我!” 李淳只哭得几声,忽然醒悟过来似的,回头指着发愣的牛云光几人道:“阿塔,他们是恶人,踩死他们。” 他自十月初三日兵变以来,遇险无数,此刻已到小儿情绪的崩溃边缘,因此稚嫩的嗓音变得尖利而恐怖,听得众人心间发颤。 巨象阿塔仿佛听明白一般,呼地站起,用鼻子轻轻把李淳赶到一旁,径直向李淳的敌人们大步迈去。 牛云光、苏玉等人哪里还有心思恋战,吓得回身上马。阿塔拖着笨重的身躯努力追赶,但如何能比得过战马的速度,顷刻间,敌人们已隐入山谷不见踪影。阿塔扬起鼻子,对天长嚎数声,惊得山间林鸟扑簌簌一阵乱飞。 阿塔回转过来,又慢吞吞地走到李淳身旁,拿鼻子蹭着他。 黄昏快要来临,夕阳光芒给阿塔描上了榴红色的轮廓,令它有如画上神象一般。可是小李淳看得分明,和当年在宫廷中比,阿塔瘦得不成样子,空有一副巨大的骨架罢了。也许是山中无处沐浴,象身上也起了斑驳的癣块,有些地方还露出黯淡的肉色。 不过一年时间,阿塔便似乎只剩了半条命,而其他舞象还不知是否活着。 小李淳越想越悲,他对着寂静的天空又一次喊道:“陛下无情!” 这一次,终于没有人阻止,他可以痛快地喊了。 宋若昭望着眼前的情形,大象的安静,李淳的痛哭,王叔文不知所措,阿眉精疲力竭但仍蹒跚地去伤重倒地的马匹上取来粮袋、喂给大象。 宋若昭觉得臂膀仍然疼得有如烈火灼烧,可她的心思却只在感慨一件事:若世间之人都如这巨象般知情知义,该多好。 第十三章 陇州韦皋 宋若昭和王叔文似乎跌断了骨头,又无马匹,但此地离长安比奉天近,牛云光和苏玉既已知晓皇孙的行踪,实是大患。 阿眉踟蹰片刻,道:“不若我带着殿下先走,走得一程是一程。” 王叔文面色有些尴尬,轻声道:“怕是不妥。” 阿眉心中一沉,她也知道,王叔文终究没有彻底信任她,不由带着微微讥诮的口气道:“王侍读,若我真起了裹挟小殿下去西蕃的心思,现在即可办得,你和宋阿姊能耐我何。” 王叔文叹了口气,看看宋若昭,正要再说什么,忽听西边山谷更为密集的马蹄声阵阵而来,隐隐伴有人声叫喊。片刻间,麻麻如蚁但列队整齐的骑卒和步兵,出现在王叔文几人的视野中,铺天盖坡,足有千人。 猎猎旌旗上一个大字——“韦”。 时握陇右兵权的韦皋,在果断剪除牛云光的亲兵后,并未龟缩于陇州观望时局,而是迅速带着一千精兵往奉天勤王。 陇州军行到草坡外缘时,正遇到从象脚下仓皇逃出的牛云光等人。苏玉为了保命,便声称知晓皇孙的下落。不曾想他话音一落,韦皋即下令斩了他和牛云光。 这是韦皋素来的行事作风。他最不喜欢和人谈条件,从来只有他可以决定情势的走向。不过,他也没有轻视苏玉临死前透露的这个消息,遂铺兵巡山,来寻皇孙。 韦皋转过草坡,看到眼前这四人一象的情形,也着实一怔,但心知这锦衣小儿十有八九就是皇孙,于是果断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臣,凤翔营田判官,兼陇州行营留后韦皋,救驾来迟!“ 王叔文半信半疑,忽然想到宋若昭熟悉藩镇人事,侧头轻声问道:“此人是敌是友?” 宋若昭无奈:“我识不得此公,不过眼下情形,是敌是友又有何分别,我们总是逃不掉。” 韦皋耳力不凡,听他二人对话,盯着宋若昭深看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俄尔,他唤来牙将,抖出两个带血的包袱道:“方才捉得我陇州叛将牛云光,并一名逆贼朱泚的亲信,声称惊扰过小殿下,这包袱里便是两人的人头。” 阿眉本于血腥之事毫无芥蒂,走过去一瞧,果然是牛、苏二人满是血迹的头颅,警惕之情才稍稍褪去。回头看看王叔文,见他瘫在地上,实是一副起身不得的狼狈模样,阿眉便将几人的遭遇说与韦皋听。 韦皋见天色已晚,此处又地势平坦,决定下令安营扎寨、歇整一夜后直奔奉天。小李淳听说他可以和阿塔多待得几个时辰,自是欣喜不已。那巨象阿塔往日习惯于在众目睽睽下舞蹈,因此见到这众多军士倒也安之若素,只静静地伴在李淳身畔。 随军医官给王叔文接了骨,察看宋若昭时,竟发现她只是脱臼,实乃幸事。 “不过这脱臼,比断骨疼上十分,这位娘子当真硬气。”医官道,趁宋若昭分神倾听时,急速地将她臂膀用力一合,只听“咯”的一声,关节已然接上。这瞬间最是痛不欲生,宋若昭忍不住失态惨呼一声。 韦皋听见,转过身,看着篝火映照下那张神情痛楚依然难掩清雅的面孔。 “你识不得我,我却记得你。”他在心中叹到。 天高月小,营火明灭,韦皋仗剑而立,眼前军帐林立、山野茫茫的景象慢慢模糊,数年前那个春风和煦的长安一日逐渐清晰。 那时,他的妻子张氏已去世三载,他年近而立仍茕茕一人,好在身为西川节度使的岳父张延赏倒也照拂这个女婿,为他在京城谋了个监察御史之职。监察御史虽只有八品,但权限甚广,便是朝中二品大员也不敢轻视。酷吏难为友,也因着御史这个得罪人的职位,韦皋在京中官场并没有什么朋友。 一日,他从朝中廊食后下了值,来到东市的小肆独酌。一时愁起,想起曾经琴瑟和鸣、如今阴阳两隔的妻子,便问酒保讨来纸笔,写下一首七绝: “黄雀衔来已数春, 别时留解赠佳人。 长江不见鱼书至, 为遣相思梦入秦。” 搁笔细忖,哀思更甚,不免又饮了几杯,离开酒肆时竟忘了带走诗笺。 韦皋行过一坊,才想起遗落诗笺。彼时唐人书法兴盛,韦皋的字在京中也是颇有名气。他心道,若笔迹叫人认出,这般伤情刻骨的相思句子总不大合他御史的身份,于是匆匆折返。 行到酒肆窗外,却听一个女子细柔的声音道:“这般佳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历来谨慎,立时驻足,隔着窗棂向屋内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浅杏色簇花纹襦裙的女子,正拿着他方才写就的诗细细端详。 那女子听口音并非京兆人士,但念起诗来颇为绵软合韵。她念了几遍,将纸页放下,对身边的婢女道:“阿母在世时给我看过阿爷当年与她的鱼雁传书,其中也有许多这样的诗。”那婢女微笑着张嘴,却只发出“啊、啊”的声音,原来是个哑巴。 杏衣女子微微沉思,想提起桌上遗留的笔在那诗笺上写什么,却倏尔止住,只浅浅吟道: “离人无语月无声, 明月有光人有情。 别后相思人似月, 云间水上到层城。” 她抬起头来,蹙着眉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浸润着淡淡的悲悯,面容并不艳丽夺目,却清宁灵秀。韦皋便这样站在窗外,待那女子用完饭食、带着婢子离开后,他才走入酒肆,取回诗笺。 他回到宅中,将杏衣女子所吟诵的句子写在自己的诗旁,越看越觉得真真是参透了自己心中所思一般,而境界更胜几分,不由生出一丝颇有些荒唐的念头,想结实这个陌路知己般的女子。 其后几日,韦皋下值后便在那酒肆旁兜兜转转,终是再未得见知音。微微落寞之余,韦皋觉得自己如此举动着实滑稽,哪像平时不苟言笑、心如冰霜的韦御史,也就长叹一声,就此作罢。 直至今日,韦皋方才见到瘫坐于杂草间的宋若昭,心头便是一震,待得王叔文与她交谈、她显露嗓音,韦皋更是确信,眼前这人便是长安酒肆所遇的杏衣女子。 时隔数年,她的少女情态淡了不少,看起来又多了几分沉稳娴静,只是发式打扮仍是闺中模样。韦皋见她与王叔文相处并不像萍水相逢,但称呼其为“王侍读”,似乎还不如那艳若山花的胡女对王叔文亲近无阂,内心不知为何竟松了一口气。 宋若昭一旦关节复位,那种钻心的疼痛便烟消云散。她平静下来,默默盯着一直在不远处巡营的韦皋。陇右离关中甚远,又不像西北朔方军那般声势浩大,因此近年不被中原几大藩镇关注,她也从未听自己的幕僚父亲提起过韦皋这个人。但她听到韦皋向小皇孙禀明资历,原来是京兆高门韦氏,又见他虽在军事上狠辣了些,待人接物时倒风采不俗,确有世家子弟的印记,到底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蓦地,宋若昭觉得眼前此境好生熟悉,落难获救,身处军营,篝火旁的戎装将军,恰与半月前她与皇甫珩相遇的场景一无二致。 虽只分别半日,她想到皇甫珩便忧心又起。她此番离家,数陷险境,才知道天下已经乱成了这副模样。那邠宁节度使韩游环,还不知所持何志,万一也起了异心,皇甫珩此去岂不是凶多吉少。 她不敢深想,脸上不知不觉阴云密布。 韦皋的目光始终以难以察觉的方式投向宋若昭,见她忽然满面愁容,难免掂量她是否不愿去奉天涉险,想去询问,转念又觉不妥,便唤来一个亲兵,交待了几句。 亲兵于是急步跑来,附身蹲在宋若昭面前,道:“宋家娘子,韦将军听闻令尊乃供职于泽潞节度使李将军幕府。泽潞离此地路途遥远,但娘子若想归家,将军定当安排军士护送,小的来问问娘子意下如何。” 宋若昭忙婉言道谢,直言自己要进入奉天见族姊王良娣。 韦皋自然听得分明。他本来对宋若昭不过是邂逅相遇、或有情缘之念,如今听到“王良娣”三个字,不由心念一动,胸中又多了别样的谋划。 “但那终究是后话,当务之急,须先解得奉天之围。”韦皋自语道。 一夜平安。刁斗声在静谧山谷渐渐不再回响,营地炊烟缭绕,将士们都明白,按照韦帅的计划,今日便要靠近奉天城,若与叛军正面相遇,一场恶战不可避免,因此须扎实地填饱肚子。 宋若昭与阿眉昨夜宿在一顶小帐里,晨光初起时她就醒了,阿眉则仍在熟睡中,甚至微有鼾声。宋若昭看着那长睫下的红润面颊,似还有稚子的细细绒毛般,不由心疼:这阿眉,实在还是个少女,便吃得这许多苦。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出帐,见到军中朝食的景象,很有些吃惊。 她曾随父亲辗转于河北几个藩镇间,从未见过哪支军队如此训练有素。在十余架重弩机车围绕下,千余军士已经戎装整齐,按照长枪步兵、轻驽机兵、弓箭手、骑卒等不同队别各自划地,九人一组围着热气氤氲的圆锅用早膳。偌大的一片营地,竟只听见军士们轻轻的“吧嗒”进馔声,无一人喧哗。就连骑卒们的战马和军中的驮马,也整齐地排成一列,将头埋在粮袋里,鲜有嘶鸣。 宋若昭叹服之余,不由细细观察军士们的穿戴与兵戈装备。她虽不擅骑马,但受父亲影响,爱研习兵法战术,自然也好兵刃。早在长安伺机出逃时,她便向阿眉讨教过那吐蕃飞镖的构造。现下得着近水楼台的机会,自然要将这素来擅于防秋的陇右边军的长枪弩箭、盾牌斧钺、陌刀横刀,好好琢磨一番。 正看得入神,冷不防身后响起韦皋的声音:“宋家娘子,可是要用早膳?” 宋若昭身子一震,急忙回头,见韦皋正低头看着自己。 红日已升,晨光斜斜照来,勾勒出韦皋面上刚毅的曲线,衬得那双鹰隼眼中的目光更显犀利。但他胡髯修整的唇边颊畔,却挂着轻松温和的笑意。 宋若昭心道,这韦将军多半以为自己想吃东西又羞于启齿,不由觉得有趣,眼角眉梢露出忍俊不禁的神色。 韦皋笑意一敛,一时怔住。他昨夜见宋若昭心事重重的模样,方才又见她凝眸静观的目光,不防备她笑颜舒展,竟如此婉兮动人。但他毕竟是韦皋,在对方觉察到自己神色变化之前,便已恢复了得体的表情,带着一种寻常寒暄的口气道:“是勤务官疏忽了,我已吩咐下去,为小殿下和王侍读备好单席,宋家娘子和女伴也可一同用膳。” 宋若昭福了一福,忽然想起什么,探寻地向韦皋道:“韦将军,还有一事,那边的巨象曾是圣上御前的舞象,小殿下爱之甚,稍后拔营时若小殿下哭闹,还请将军为巨象留些粮草,哄得殿下一时即可。” 韦皋点头:“这有何难,既曾是御象,吃点军粮也是应当。” 宋若昭道:“说来这巨象,真是颇有灵性,为何当今交战布阵,不似汉时光武帝昆阳大战中那般,有象兵助阵?” 韦皋不由大笑:“这稗史溢美君王之辞,焉能信得。巨象行动迟缓,若被列阵围攻,必如笼中困兽一般,不丢性命已是痴心妄想,如何还能建功?” 他念头一转,倏地想起眼前这女子颇通诗赋,便认真道:“记载行军或交战的言辞,若说实录而不失华采,当属我朝的诸位边塞诗家。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韦皋此举,果然引发了宋若昭的兴致。她抬头看着那双鹰目:“将军也爱王少伯的从军行?” 韦皋淡淡道:“不过我更爱里头另一句,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韦某作诗,总喜那玲珑之物化于天地日月、植花秀树中。”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数年前,某在长安为官时,曾因思念内子,作过一首悼亡诗:黄雀衔来已数春,别时留解赠佳人。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 “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宋若昭品咂着这句诗,蓦然似有所忆,笑容一时有些发僵。 十余步外的小帐内,阿眉从毡帘的缝隙间望着相向而谈的韦、宋二人,脸上漾起一种微妙的神情。 第十四章 天子座下 奉天城外真的没有叛军?”坐在辎重马车上的王叔文眼睛一亮,身旁抱着小李淳的宋若昭也是面露喜色。 阿眉挽缰点头道:“是清晨驰发奉天方向的斥候来报韦将军,方圆几十里的驿馆和逆旅也探寻了,有个驿吏说远远地看到长安方向来的军队,快到驿站时不知为何原地停下,驻扎了少顷,又回撤了。昨日王侍读便将何虞侯拿着兵符去追朱泚叛军之事,禀了韦将军,因此韦将军倒也并不十分意外。” 三人心里明白,何明礼应该是成功了,只是待他回到长安,假借兵符骗回军队之计必定败露,不知段秀实是不是干脆即刻就与朱泚玉石俱焚。 宋若昭想到宋若清还身陷长安,虽然这个弟弟惹了大祸,但到底血亲相连,她不由面色又严峻起来。 与此同时,韦皋骑在马上,行于中军队形中,也陷入了沉思。 奉天城暂时没有被围,当然是喜讯,不过“皇甫珩”这个名字却教他很是留意。他在外放陇州行营时,听主簿说起过凤翔周边的几个藩镇,涉及泾原镇,主簿特别提到节帅姚令言有个得力的义子,乃前朝名将皇甫惟明后代。此番韦皋既然去奉天勤王,王叔文便从长安局势到皇孙出逃,再到皇甫珩在乾岗的安排,如实给韦皋说了一遍。 韦皋于是深深记住了皇甫珩。今日斥候报过军情后,韦皋的脑子飞速转起来。 他自负并非池中之物,但迎风而起,也须有势可借。朱泚与泾师、京兆尹勾结叛乱的消息甫一传到陇州,韦皋便一宿未眠。他直觉自己的机遇就在眼前。他谋算过,除了早已与唐廷翻脸、自立为王的叛镇外,泽潞的李抱真、两浙的韩滉不可能在旦夕之间赶来,西川的张延赏,也就是自己的岳父,正在防守吐蕃人,神策军的李晟在河北与叛镇缠斗,亦无暇援兵,朔方的李怀光更是必定会观望。那么,能够在第一时间赶来勤王的,就只有他陇州韦皋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泾原军内部原来也有忠于唐廷的核心将领,而且这个将领还去了邠宁搬救兵。 韦皋的眸色暗了一暗,世事果然难料,若这个皇甫珩没有安排何明礼去诈营,那么第一场硬仗,恐怕就要由他韦皋来打了。 韦皋觉得自己此次出军运气不错,非但避开了敌锋,还捡了两个贵人,一个自然是皇孙小殿下,另一个……他回首遥望了一下左后军中的辎重队伍。拔营前宋若昭听到那两句诗时的反应,让韦皋颇为玩味了一番。无论如何,他相信,这个女子对自己并无恶感, “她一个藩镇挂名御史的女儿,若能成为我韦氏的正妻,或者说,我韦皋若能与大唐太子做了连襟,无论于她于我,都是好事。”韦皋思及此,不由会心一笑。 奉天城其实不大,但地处军事要道。安史之乱后,吐蕃进攻中原,如果从西北道直穿而下,必定要经过奉天。因此到了德宗时,唐廷对奉天进行了大规模的修筑。 如今,这座卫戍长安的军事要塞,拥有内外双城。外城城墙高逾两丈,以黄土晒干后过筛,再与细砂、石灰、硝根混合,置于三尺高、三寸厚的木板中夯实,一板夯成后再筑一板,着实坚固。外城与内城的两墙之间,还有宽三丈、深二丈的壕沟。 兵变的第二日,唐德宗一行狼狈逃到奉天城时,奉天的县令裴敬还在睡梦中。他被属下叫醒后,慌慌张张前来迎驾,跑到内城门口,御驾已经进来。裴敬只穿着一只靴子,站在马前,垂首而立。德宗怒道:“奉天的兵马使呢?” 裴敬一愣,心想圣上是糊涂了吧。德宗身边马上簪着金冠之人,向天子恭敬道:“陛下,奉天的守军,包括兵马使和行军司马等人,都被调往了东边平叛李希烈的战场。” 说话者是太子李诵,此刻,也只有他能这样与惊魂未定的德宗说话。不过,德宗出逃时的运气倒也不算太坏,除了太子和霍仙鸣等宦官,他们在玄武门外居然碰到了郭子仪的儿子、司农卿郭曙,以及右龙武军使令狐建。郭曙带着家丁因狩猎而晚归,令狐建则是在城外练武场训练禁军新兵。这两人的队伍拼拼凑凑,也有五百余人,且弓箭和刀剑倒也齐全,立时成为了护驾主力,连夜拥着德宗一行来到奉天城。 裴敬诚惶诚恐,带着县丞、主簿、县尉等好一顿折腾,终于将圣驾安排妥当。 这天下午,奉天城还接进来两名灰头土脸的大员——宰相卢杞和户部侍郎赵赞。同时传来消息,金吾卫大将军浑瑊也在赶来勤王的途中。 德宗于是稍稍镇定了一些。援军在望固然令他松口气,但更放心的是,太子李诵也在身边。 当年安禄山起兵,玄宗带着太子李亨逃出长安,李亨半道与玄宗分道扬镳,在灵武继任新君,尊玄宗为太上皇,躲进蜀地的玄宗看起来也不得不接受。 德宗可不想那么快就变成太上皇,他叫来跟在身边的大学士陆贽,叮嘱他注意李诵的行踪。 陆贽微微斟酌,向德宗道:“入城安顿下来后,太子一直陪在王良娣身边,并无特别举动。王良娣身怀有孕,又听闻小殿下陷于长安,动了胎气,只怕不日就要生产。” 德宗一怔,从心有疑防的帝君变成了顾念孙儿的长辈,脸色和缓下来,对身边的霍仙鸣道:“去太子处传朕的口谕,王良娣腹中胎儿,男则封颍川郡王,女则封汉阳郡主,赐王良娣父亲王国丈实封一百户。” 话说宰相卢杞,豁出性命来到奉天的第一日,就更加忧心忡忡。他见德宗并未宣诏自己,而是和陆贽谈到深夜,又听得陆贽为太子进言讨了恩赏,哪里还坐得住。他挨到第三天,终于求见德宗。 “臣斗胆一问,是何人上奏陛下幸于奉天行营?” “是陆学士,卢卿有何见解?”德宗看了一眼身边的陆贽,森然道。 卢杞面色凝重:“奉天行营缺兵少粮,设若那逆贼朱泚发兵围城,恐为大患。臣恳请陛下火速移驾凤翔镇。” 德宗“哦”了一声,向陆贽道:“卢相的建议,你以为如何?” 陆贽上前一步,对卢杞深深一躬,回身禀道:“陛下可还记得,朱泚当年调离凤翔镇时,曾奏请以李楚琳为继任节度使,但陛下英明,任命张公出镇凤翔,只以李楚琳为兵马使。如今朱泚叛乱,臣恐李楚琳亦有异心,与朱泚沆瀣一气。因此,万不可移驾凤翔镇。” 卢杞冷笑一声:“陆学士身在内廷,对外镇将领间的亲疏远近倒是熟悉得很,难怪朝中赠君‘内相’美名。” 陆贽道:“陆某不才,蒙陛下器重,平日时时未敢疏忽。李楚琳此人,颜少师出使淮西前,曾叮嘱陆某,切不可相信。” 卢杞一惊,他没有想到陆贽会提起颜真卿。就在兵变前几日,德宗到底还是采纳了卢杞的建议,将太子少师颜真卿派往淮西做宣慰使,与叛臣李希烈谈判。卢杞知道,这件事令自己在朝野上下的风评又恶上了几分,甚至有御史参了一本,说卢杞妒嫉贤能,公报私仇地铲除异见者,欲置三朝老臣颜真卿于死地。 陆贽看起来和蔼客气,但此时提及颜真卿,当真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与卢杞对着干。颜真卿原本是东宫辅臣,陆贽表明立场,也就是不避讳自己与太子同心。 卢杞焉肯善罢甘休,厉声质问陆贽:“那陆学士倒说说,以城中眼下状况,倘若奉天被围,该当如何?” 陆贽面不改色,淡淡道:“奉天城在陛下的诏令修缮下,坚实如金汤,岂是旦夕就能攻下的。何况金吾卫大将军浑瑊已在赶来勤王的路上。卢相若不放心,自可往凤翔镇去寻庇护。” “你!“卢杞一时被噎住,气得胡子都微微颤动。 德宗看着这两位针锋相对的臣子。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争执起来,但这正是他要的局面。一直以来,他都在试探陆贽,陆贽在东宫问题上的坦然无忌,令他反而更信任这个其实相当年轻的臣属。只是,他作为君王,身边岂可只有陆贽这样的君子,朝政天平的另一端从来不可缺了卢杞。 卢杞是不少朝臣口中的“小人”,不过在德宗看来,小人有时候用起来恰恰更为得力。 等二人吵够了,德宗才和颜悦色地制止了他们:“卢卿,这奉天兵防稀少,是连朕都忘了的事,莫怪陆学士了。朕这几日未曾诏你议事,也是因为听闻你对唐廷一片忠心,兵变那日是越墙而出,险些受伤,朕便想你好生歇息,你不必多虑。“ 卢杞无法,只得谢恩告退。他气急败坏地恼了几日,没想到等来了更坏的消息。 凤翔镇李楚琳果然叛变了,杀死节度使张镒,宣布归附朱泚。卢杞再见德宗时,不由心下惶惶,孰料德宗倒似忘了那日他与陆贽的争论般,议事照常。 这日未时,几位要臣正在御前,守城的令狐建忽然来报,城下来了一支千人的队伍,领军者为陇州行营统帅韦皋,还自称护卫着小皇孙。 陆贽,以及平章事李勉,均眉头一展,向德宗奏道:“恭喜陛下。“ 德宗倒是面色平静,问卢杞:“卢卿,如果朕没记错的话,这韦皋还任了凤翔营田判官一职,算来也是李楚琳治下,你说该不该放他进来?“ 卢杞心思一转,决然道:“若陛下信任,臣愿出城查看,小殿下是否在其营中。倘若有诈,也不过是牺牲臣一人,和陛下安危相比,臣的性命何足挂齿。“ 德宗欣然一笑:“卢卿虽有时急躁了些,对我李唐宗室倒确是一片赤诚。不过性命之说,卿言重了,韦皋此人,朕还是约略清楚底细的。令狐将军,传朕旨意,开城放他们进来。“ 听说爱子得救,太子李诵赶了过来。王良娣前日已有了临产迹象,他守在屋外,听着至爱之人的痛苦呻吟,心如刀绞,彻夜未眠。 大概是太子的形容太过憔悴,小李淳在德宗御前见到自己的父亲时,一时懵然,竟还怯怯地往王叔文身边躲了一躲。 王叔文大骇,忙忙跪下:“陛下恕罪,太子恕罪,是臣一路未照料好小殿下,让小殿下受惊,有些糊涂了。“ 一旁的韦皋进言道:“陛下容臣奏禀,臣路遇小殿下和王侍读时,正是王侍读舍命护得郡王周全之际。“ 德宗点头:“韦将军所言甚是。太子,你宫中有王侍读这样的储臣,朕实在感到欣慰。贩夫走卒尚知恩图报,何况我帝王家。此次淳儿脱险,固有上天垂怜之恩,亦离不开王侍读和韦将军这般大唐忠良,朕须细细考虑,如何论赏。“ 王叔文和韦皋连忙叩谢圣恩。起身后,王叔文又将段秀实、皇甫珩、宋若昭和阿眉等人齐心护卫李淳的过程奏禀了一遍。他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而不去因思及曹家母女的殒命而无法自制。他也知道,这样的场合,不应提到平康坊的事,等尘埃落定,他自会好好吊唁一番红颜知己曹仙儿。 韦皋见王叔文一番话,直听得德宗和太子面色凝重、不禁后怕似的,便瞅个空隙道:“启禀陛下,王侍读所说的宋家大娘子闺名若昭,乃泽潞节度使李帅幕府子弟,臣见她临危镇静,颇有大家风采,一问之下,原来还是王良娣的族妹。” “竟有这等巧事,宣她进来,莫要因为是女子,就论赏不公。”德宗爽快道。 韦皋静静地退下。他知道接下来已不是他的舞台。方才来到御前,他趁太子与小郡王相认之际,已暗暗将德宗座下诸臣打量了一遍。 他甚至还看到了一个人——崔宁。崔宁曾在西川作过多年节度使,算起来是他韦皋岳父张延赏的前任。崔宁不似卢杞那般心胸狭隘,他被削了西川兵权、调回长安,与张延赏也并无干系,因此他倒还对韦皋淡淡地点了点头。 卢杞、李勉、陆贽……韦皋将他们一一看去,这些人都不是等闲之辈,或许还有将要赶到的大将军浑瑊,以及那个皇甫珩。 为人臣者,当徐徐图之。韦皋暗道,思虑着向德宗求娶宋若昭之事。 他正沉吟间,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启禀陛下和太子,王良娣为大唐又添一位皇孙。” 第十五章 良娣托子 宋若昭和阿眉本在被临时改成行宫的奉天县衙外候命,忽见一位金冠玉带、紫色襕袍的男子抱着小李淳匆匆而出,径直往城南而去。阿眉道:“那想必就是太子。” 紫袍男子身边内侍模样的人急步跟着,似乎听了几句吩咐,回转身来,大声道:“宋家大娘可在?” 宋若昭上前行礼,内侍道:“请随咱家一同去看王良娣。” 这内侍年纪不大,满脸疲惫,但眉眼间不见慵懒,而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宋若昭不声不响地跟着,到了一座寻常黛瓦的馆舍门前,内侍驻足道:“这是东宫安置之处。” 他话音未落,出来一名着泥金赭红半臂衫的年长宫女,面色凝重,向宋若昭深深一礼道:“娘子快进来,王良娣怕是情况不好。” 宋若昭一惊,行入门内后,只见迎面轩敞的正堂上,坐着一位螺髻高耸、身披帛带、着六幅长裙的雍容妇人。年长宫女轻声提醒道:“那是萧妃。” 太子妃萧氏,父亲是太仆卿萧升,母亲是延光公主。延光公主的父亲是唐肃宗,因此算起来,延光公主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自己的侄孙作太子妃。不知是否伦常上比较古怪,太子与萧氏成婚后,几乎与这结发妻子不怎么相处,五六年来,萧妃并无子嗣。宋若昭在河北时,听母族中人议论过此事,族人自然是当作王良娣受宠的荣光来看待,但此刻以王良娣娘家人身份见到萧妃,宋若昭却觉得颇为忐忑。 萧妃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面上妆色不浓,只眉心一朵花钿。她生着长圆形的双眼,但眼梢并未飞挑,看起来既不凌厉也无风情。她的手本来支着脸颊,见到宋若昭,下意识地放了下来,仿佛生怕失仪似的。当然,其实来人的身份不至于她要顾忌怠慢问题。 宋若昭惶然道:“民女,潞州宋若昭,拜见萧妃。” 萧妃轻轻叹了口气:“不必多礼了,赶紧去王良娣那里。若是在长安,何至于此。”她的嗓子微微嘶哑,一脸倦容。 整个馆舍弥漫着一种不祥的安静。宋若昭起身抬头,才发现正堂东首的茵席上还跽坐着一位官医模样的中年男子,面色也是很不好看。 管事宫女引着宋若昭进到后院正房,门口立着的两名宫人打开帘子,一股血腥扑面而来,还有小李淳嘤嘤抽泣的声音。宋若昭定了定神,看到地下跪了两个布衣老妇,像是接生婆。又一位长相还算体面的年轻妇人抱着襁褓,里头想来就是新生的小皇孙。 王良娣榻前的紫袍男子转过身来。这是宋若昭第一次见到当朝太子李诵。这位唐帝国的储君,此刻已全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端严体面。他双目红肿,髭须上挂着痛哭后的涕泪。他扶着趴跪在王良娣身边的小李淳,对宋若昭道:“良娣,要向你道谢。” 宋若昭趋步上前,榻上面无血色的王良娣似乎连睁眼的气力都没有了,轻轻哼了一声:“阿昭。” 王良娣进宫前,在河北族中,最常走动的姊妹,便是宋若昭。二人俱是一样的沉静性子,好研诗赋。但一晃五六年过去,宋若昭再见阿姊,又是这般情形之下,未免惶惑无措,不知如何面对。 王良娣听不到答腔,努力睁开眼睛。她产后血崩,奉天县内唯一的官医,哪里能比得御医,城中又无精良药材,纵是贵为储君妃嫔,这条性命也是没法和阎王去打商量的。 但王良娣在气若游丝间,听得婴儿平安落地,又闻说嫡子李淳也安然无恙,她本性宽厚,竟昏昏然觉得老天还是善待自己的,因此苍白的脸上反而平和安宁。她说不出话来,只看着宋若昭,奋力将嘴角抿了一抿。 宋若昭见她这般,登时一股哀痛涌上来,泪水滚滚而下。片刻后,她清醒过来,只怕现时是这一家四口最后的团聚,抹了抹眼泪道:“良娣莫多虑,好生歇息,若昭告退。” 不等王良娣表示,太子李诵道:“你下去吧。” 宋若昭起身,跟着管事宫女又回到正堂。萧妃仍在,正听宫女禀报在奉天城寻乳母之事。 “什么头面齐整,此地不比长安,哪有恁多讲究,小儿饿不得,但寻个奶水足的来就成,越快越好。”萧妃道,见宋若昭回来,便问她:“王良娣如何了?” 宋若昭见萧妃眉色间的关切之意也不像刻意做戏,不禁有些诧异。她只道萧妃在恩宠之事上比不得王良娣,恐怕见嫉,但自打照面以来,宋若昭倒觉得,这东宫正妻又焦急又无奈的模样,不过如寻常的一家之主般。心头篱障既卸,宋若昭直言道:“禀萧妃,王良娣已在弥留间。” 萧妃颓然地坐回榻上锦襦,道:“你今晚就在馆舍,送你阿姊最后一程。王良娣素来于京中并无亲眷,她性子和顺,也不跟我和太子要个恩赏回乡省亲,我不能让她走的时候,身边连个娘家人都没有。” 她说得恳切,宋若昭不禁又悲从中来,眼泪簌簌而下。 宋若昭来到奉天城的第一个夜晚,在这东宫行馆中度过。这固然是目睹生离死别的哀伤一夜,但太子的深情和萧妃的温善,以及王良娣死前的平静,都令她心生敬意。 这番体会,在她内心深处烙下深深痕迹。她此刻并不知晓,后来皇甫珩与自己多次意见相左时,她对唐廷的辩护,或许根源恰来自太子一家带给她的好印象。 黎明时,王良娣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宋若昭在外堂候着,听见太子李诵那豪不避讳的痛哭。萧妃从打盹中被惊醒,扫视了一圈身边众人,独独对那官医道:“君请回罢,本宫也知君已尽力。太子素来仁厚,但非常之际,恐怕错怪,莫教他出来又看到了你。” 官医如遇大赦,行个大礼,仓皇离去。 馆舍此前异样的寂静被打破,众人进进出出好一顿忙碌。又有德宗那边派来的内侍,面色哀沉地来问情形,又有宫人和奉天司户佐去寻的奶娘到了,再过得一阵,城内的凶肆也来人张罗王良娣后事。 宋若昭立在角落里,正懵懂间,管事宫女牵着小李淳过来,恭敬道:“宋大娘子,太子和萧妃的示下,烦劳娘子先照看着小殿下。” 李淳已经不哭了,但面色从悲伤转为呆滞,看着更叫人心酸。宋若昭虽仍在闺阁,但女子天性懂得护幼,她一路看到自己这外甥小小年纪便经历凶险,好不容易送入奉天城却骤缝生母故去,心中疼惜得不行。 “姨母,殒是什么意思?母亲为何生下弟弟,就殒了?”李淳稚声问道。 宋若昭凄然,但仍努力平静而柔声道:“人非铁石,易遭劫难,小殿下的母亲去了天上,小殿下你莫太伤心。” “那何时能与母亲相见?” “姨母的母亲也很早就去了天上,姨母有时梦中能见到她。小殿下累了一宿,不如睡一觉,梦中也许能见到王良娣,可好?” 李淳点点头,靠在宋若昭怀中闭上眼睛。一大一小缩在屋角的锦襦之上,或许实在太累,竟然在嗡嗡的人声中,双双昏睡过去。 朦胧中,宋若昭感到有人推自己,陡地睁眼,看到管事宫女的脸。那宫女忙忙退后一步道:“宋大娘子,太子殿下和萧妃在堂上。” 宋若昭一骨碌爬起来,将拥着的李淳交给管事宫女,从阴影中趋步来到堂上,跪在茵席上向李诵和萧妃请礼。 李诵的脸浮肿灰暗,但目光已经恢复人色。他和萧妃对视一眼,向宋若昭道:“王良娣弥留之际有一句话,让我问你,你可愿做我的宫人,照顾小殿下。” 宋若昭大惊,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怔住。萧妃缓缓道:“你于救护皇孙之事上建有奇功,王侍读已禀奏陛下知晓,太子与我再去御前禀明王良娣的遗愿,你当可破例,以五品良媛入宫。你意下如何?” 宋若昭虽是第一次在李唐宗室前听训,但她的性子素来是面上安静、内里倔强,因此缓过神来后,竟是抬起头来,决绝道:“蒙太子与萧妃看重,又是良娣遗言,若昭诚惶诚恐。若昭一路陪伴小殿下,时刻便是抱着舍了性命也要护得大唐脉嗣和族中血亲的决心,本乃子民之责、人伦之常,并无功可居。” 她说到此处,一时噎住,不知如何再斟酌字句,难道要直言自己已有心上人?她又怕为皇甫珩惹来新的隐患,毕竟他是泾师将领,王叔文和韦皋还不知是否为他在圣上面前陈情。 她望着李诵和萧妃,又急又慌又无奈,长睫一闪,眼中便蓄起了泪水。 萧妃心细,觉得眼前这女子不是拿情作态,略一沉吟,怫然道:“王良娣是太子心爱之人,东宫上下皆知,太子这般问你,不过是因为这乃良娣最后心愿,不如实转告,未免心中过不去那道槛。你若不愿,堂堂东宫怎会强人所难,你哭个甚么。” 萧妃佯作不悦,也是知道太子何等身份,这红脸只有自己来唱。 但宋若昭见萧妃面色有虞,倒是把心一横,直言道:“禀太子和萧妃,若昭已有心许之人。” 她此言一出,太子倒似松了一口气,面色和缓了些,向萧妃道:“我对王良娣可以交待了。” 萧妃轻喟一声:“你正是大好的年华,良人之约本是常事,有何不能坦言。淳儿是我东宫嫡长子,你此番对他舍命维护,我东宫欠你一份大人情。我看你是心思沉重之人,日后若有困难,但说无妨,不必如此瞻前顾后。” 宋若昭伏低称是,惶恐渐渐淡去。太子平静道:“今日之事,我但求对良娣无憾,你既袒露心思,想来你阿姊不会再怪我未令你入宫。此事就当出我和萧妃的口、入你的耳而已,不逾此屋,即已平息,再无人提。你下去歇着吧。” 宫女领走宋若昭后,李诵站起来,向萧妃道:“待陛下宣我时,我便启奏陛下,将淳儿和我与良娣的次子,都入你膝下抚养。” 萧妃不语,心内却翻腾如海。方才宋若昭神色间从惊慌失措到心意决绝,令萧妃深受触动,她不由想起数年前母亲告诉她将要被选为太子妃时,她同样恐惧,但缺了一份执拗相拒的胆色,便再也无法与曾经盟誓之人相伴,而是进入了一段如死灰般的婚姻。 夜深人静之时,萧妃也会自问,为何对太子与王良娣的恩爱可以视而不见、毫无妒意。后来她渐渐明了,因为自己对太子实在从未有男女之爱的心动。在她看来,太子李诵,不过是母亲延光公主家的一位亲眷。既未对他动情,又怎会在乎他对谁动情。 她这浑不在意的模样,在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甚至王良娣大约也一直有所提防,临死前还是怕两个孩子落在她这东宫正妻手里。 萧妃苦笑,觉得世间许多女子心事,本也简单,但人们总是往刻薄之处去猜。而朝堂间男人们的阴谋权术,却直到最后才被发现。 这样一想,她内心深处倒是对李诵和宋若昭惺惺相惜起来。李诵这男子,温厚磊落,对自己的正妻虽无缱卷,但始终信任;而宋若昭,看似柔弱,对自己的心意却大胆坚持。 萧妃盯着李诵踟蹰踱到院中的背影,不由微微心疼。她尝过情路迢迢终难相逢的滋味,便更能理解此刻李诵的心如刀绞。她希望这个深情的男子能快些走出来。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否宽解,还是得靠自己。 王良娣殒殁的消息,未到午时已传遍小小的奉天城。韦皋初闻此信,很有些吃惊。他昨日在德宗御前,已知宋若昭被召去王良娣处,只是未料到事情原来如此严重。这样说来,他便是求娶到宋若昭,也算不上和太子攀上多近的关系。 “韦将军,你看内外城之间如何布防?韦将军,你怎么了?”右龙武军使令狐建正与韦皋在内城上巡防,见韦皋面色奇怪,不由发问道。 韦皋哂然一笑,将自己心下的失望收了起来。 外戚之径,不是正道,我堂堂韦氏子弟,难道便不能以军功封侯?韦皋暗道。 但他眼前,似乎终究抹不去宋若昭那仿佛藏着千言万语的双眸。 第十六章 得意失意 太子李诵经历了人生大悲的不眠之夜,他的父亲,德宗皇帝,倒是睡了个好觉。 韦皋的到来令德宗惊喜。这位刚过而立之年、并无盛名的行营军使,竟然比大将军浑瑊还要先到,德宗不得不在脑海里重新将唐廷治下的藩镇都排了一遍。 他唤霍仙鸣取来纸笔,写下“朔方”、“邠宁”、“灵盐”、“剑南”、“河东”、“泽潞”、“镇海”,并在这些藩镇名字的上方,又写下大大的“神策”二字。 德宗忽然住笔,盯着案几上砚台里的墨锭看。那砚台实在平庸,但墨锭却丰肌腻理、光亮如漆。他又细观自己手中的笔,难怪用得这般舒服,乃一管锋尖如刃的宣城紫毫。 德宗抬起头来,对霍仙鸣打趣道:“奉天城的官衙里倒还藏着些好东西。” 霍仙鸣讪讪回奏:“陛下,这是老奴从宫中带出来的物件。” “你那日忙着救驾,竟还想着揣上这些?莫非你觉得朕恐怕回不去大明宫了?” 霍仙鸣大骇,咚的一头磕在地上,连说“老奴不敢”。 德宗眯着眼睛道:“赶紧起来,朕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你在东宫时就跟着我,心细如发是出了名的。” 言及此,德宗忽然脸色一沉,自语道:“那些禁军,都是公卿子弟,平日里朕何曾亏欠过他们,紧要时刻还不如朕的家奴。我看等李晟回来,朕得好好想想,神策军里,是不是也得放些朕信得过的人。” 霍仙鸣谄笑道:“陛下英明,老奴和小监们但听陛下吩咐,这朝堂上的事,老奴着实不懂。” 德宗闭上眼睛,歇得片刻,又对霍仙鸣道:“你去宣陆贽、崔宁和韦皋来。” 霍仙鸣一愣,微微迟疑,还是禀道:“陛下,卢相和赵侍郎清早就求见。” “让他们回去,卢子良,朕不会不用他。” “遵旨。” 德宗宣得正是时候,韦皋和陆贽几乎同时得到了来自长安的惊人消息——段秀实死了。 周轶在进奏院囚禁了宋若清和刘风,皇甫珩不见了,何明礼将准备围攻奉天的泾原军诈回了长安,这些事,任哪一件,都是纸包不住火,旦夕间便会败露。因此,段秀实准备以最没有把握但也最直接的方式,击杀朱泚。 那日,在白华殿上,何明礼与周轶刚被姚濬押到朱泚跟前,段秀实便也不请自来。朱泚盯着面色平静的段秀实道:“皇甫珩带走了李唐的皇孙,何明礼带回了朕发往奉天的三千精兵,不该走的走了,不该回的回了。段帅的左臂右膀委实得力,朕刚登基一日,便得了段帅这份大礼。” 但他到底还给这位昔日共拒吐蕃的沙场同袍留着三分薄面,口气与其说惊怒,不如说无奈。 “段公,朕是真心想与你共谋这天下大业,唐廷对你我刻薄寡恩,弃若敝履,你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其披肝沥胆……” 朱泚话音未落,手无寸刃的段秀实突然暴起,夺下身旁源休手中的象牙笏板,便往朱泚头上砸去。殿上诸臣睹此大变,一时都懵住了,只有姚濬和源休急忙抢上前阻挡,却分别被周轶与何明礼抱住了腿脚。段秀实第一下就砸中了朱泚的前额,顿时血花溅出。他毫不犹豫地再要砸第二板时,那朱泚到底曾是在战场上搏过性命的藩镇头领,身手也是不弱,一个翻身从龙椅上滚了下来,躲过了笏板。 “段公有诛贼之心,奈何贼泚人多势众,段公和周判官、何虞侯三人,就义于白华殿上。”陆贽语气沉缓地奏禀道。 德宗听罢,沉默半晌,问道:“昨日太子的王侍读进城,说姚令言与其义子皇甫珩并未与贼泚合污,还说皇甫珩救了朕的孙儿后,去邠宁求兵,那么姚令言留在了长安?他未遭白华殿之难?” 陆贽谨对:“姚公的下落未知,臣再着人打探。” 一旁的韦皋在品咂天子的语气。德宗直呼姚令言的名,而不是像平常君臣之间那样称呼官职或表字,传递的信号显然是,天子对这位泾原节度使难有恩赦。即使姚令言真的未参与谋叛,但他的泾师毕竟做了朱泚的棋子,他的儿子姚濬还杀了天子最为倚重的王弟,姚令言这辈子的人臣之路,算是走到头了。 韦皋并未能继续沉浸在他的思索中,因为德宗很快就醒悟过来,既然段秀实没能成功袭杀朱泚,那么这个已经僭位的贼臣,很快就会集结兵力,再次扑向奉天。德宗于是面色凝重地向韦皋道:“城武,你与朕说说城防之事。” 韦皋自昨日入城,已身不卸甲地将整个奉天内外二城察看一遍,亦与令狐建和郭曙商量了布防细节,于是对答如流,尤其将守城战术与攻城战术的细节、城中粮草约略能供给的时日,奏与德宗。 德宗登基后,志在打击各地藩镇,眼下掰着指头数数,倒也估摸得出周遭还有哪些勤王之师可以指望。他还在沉吟之际,立在韦皋身旁的右仆射崔宁上前奏道:“陛下,依臣愚见,正在魏博与田悦相持的朔方军李怀光,可为陛下诛贼分忧。” 崔宁说的朔方节度使李怀光,本是靺鞨族人,当年随着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有功,渐渐成为朔方军的领袖人物。但朔方军以平叛起家,声势坐大后,虽然郭子仪始终将与唐廷的关系拿捏有度,代宗和德宗却提防他的继任者功高震主,因此几年来以移镇、换帅、分兵等方式循序渐进地削弱朔方军的实力。建中元年,李怀光成为朔方节度使时,治下虽仍有五万精兵,却主要执行防秋之责。直至建中二年,东边各镇叛乱加剧,德宗才不得已下诏李怀光率一万五千军兵前往魏博讨伐田悦。 德宗听崔宁提到李怀光,脸上露出了颇为复杂的表情。陆贽久为天子近臣,自然知晓原委,又不敢向崔宁递眼色,心下正担忧间,只听崔宁又奏道:“陛下,贼泚在长安本有亲信,如今又得了泾师五千士卒,若其弟朱滔从幽州增兵而来,奉天怕是危矣。” 德宗冷笑一声道:“朔方军,人称虎狼之师,在田悦那里讨到便宜了吗?如何就能击败朱泚?” 崔宁也是中了邪,竟似铁了心要逆龙鳞般,侃侃道:“陛下岁初诏李帅东征平叛时,门下侍郎卢杞曾进言,朔方军不得途经京畿,李节度亦不得进京奏对。陛下素来英明,但在此事上为卢侍郎所误,怕是寒了李节度的心,与田悦对垒只怕也没了锐气。李节度出身渤海靺鞨族,胡人嘛,脾气大,但心眼直,陛下若诏令李怀光奉天、许以荣衔,他必定……“ “住口!”德宗断喝一声,把一旁的陆贽和韦皋吓得身子一颤,霍仙鸣更是直接趴在了地上。 “崔仆射,你也是朕的老臣了,你听听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哪一句像是一个老臣的本份?卢门郎,朕的宰相,轮得到你来教训?就算卢门郎当初给朕出了招昏棋,他李怀光就能因为生朕的闷气、而在平叛魏博镇的军国大事上出工不出力?如果李怀光是这样的人,朕如何还能诏他来守奉天?你简直,简直……” 德宗气极,从那好不容易被霍仙鸣铺陈得比较像龙椅的木床上站起身,指着目瞪口呆的崔宁,又倏地收手甩袖,转身进了里屋。 霍仙鸣赶忙紧随而去,片刻又钻了出来,对三位臣子道:“诸公请回吧。”他停了停,面有难色,但还是向韦皋道:“这个,这个,老奴罪大,但圣人命老奴传口谕于韦将军,若韦将军保得奉天不失,天下的大镇,任将军选。” 韦皋一面谢恩,一面不由尴尬,天子对崔宁暴怒而对他韦皋青眼有加,这让崔仆射这老将军的脸往哪儿搁。好在崔宁倒坦然,朝韦皋和陆贽拱拱手道:“老夫一片忠心,无奈自古忠言逆耳。” 崔宁位高望众,陆贽和韦皋自然谦让,请其先行。陆贽在韦皋身后,悄悄地拽了拽他的袍袖。待崔宁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陆贽向霍仙鸣道:“中贵人,国难当前,崔仆射万不可再有闪失。” 霍仙鸣眨眨眼睛,恭谨道:“陆学士所言极是,老奴省得。” 陆贽叹了口气。他这样说,很有些将韦、霍二人当小人警告的意思,在宦海中自然是忌讳的。但他实在是担心崔宁诟病卢杞的言辞传将出去。他越是受德宗恩宠,越是明白卢杞在德宗眼中比崔宁更用得上。崔宁以军功显达,又任西川节度使多年,德宗登基后怕崔宁在蜀地势力太大、假借宰相杨炎的构陷而把崔宁诏回长安。如今虽然杨炎已死,但崔宁对天子身边的文臣难免厌恶,与卢杞之流更是素来不睦。眼下德宗正是龙心烦乱之际,若卢杞要除掉崔宁,只怕比在长安容易。 韦皋做过几年御史,不是崔宁那般懵懂的武人,他在陆贽与霍仙鸣的只言片语间,已听出深意,倒颇敬几分陆贽的君子之风。当下向陆贽道:“学士放心,某也是边镇军营中人,崔仆射如此为武将说话,某怎能不感激。” 陆贽作揖致礼,又想到韦皋昨日才进城,如今承担驻防大任,便将德宗幸奉天城后、长安朝官陆续来投的情形与韦皋说了个大概。 二人告别时,已近正午。韦皋纵马而出,往奉天内城门方向驶去,行到中途,忽然看见黄土道旁一个熟悉的纤秀人影。 他微一迟疑,到底拉了缰绳,策马缓缓趋近,叫道:“可是宋家娘子?” 宋若昭侧脸仰头,见是韦皋,疲倦凝重的面色倏地和缓。 她今日在东宫馆舍歇息片刻后,遇到了前来吊唁王良娣的王叔文。王叔文悄悄告诉她,自己并未向德宗奏禀阿眉的吐蕃暗桩经历,但阿眉既是胡人、又进了奉天城,一时不可能再出去,已领了德宗的赏赐,在城内暂时住下。宋若昭因了良娣托子一事,本就觉得与太子和萧妃相处颇有尴尬,听王叔文这么一说,正想与阿眉去同住。 当然,更重要的是,宋若昭惦记着皇甫珩,若她人在东宫之外,自然打听起来便宜一些。 她禀过太子李诵与萧妃后,依着王叔文的指点,去寻阿眉的住处,想了想又换了方向,往城门寻去。她觉得,要知晓邠宁是否来兵,问韦皋自然最好。 但她又不愿显出自己的私心,正思量间,竟就路遇了韦大将军。 那日韦皋提及诗句,宋若昭忆起往事,着实一惊。不过,惊奇世事机巧之余,她并无心动波澜,只是对这韦将军亦文亦武的风采很是高看一眼罢了。 她见韦皋没有下马的意思,生怕他淡淡寒暄便驰马而去,也顾不得字斟句酌,直言道:“韦将军,奉天今日可来了新的援兵?” 韦皋摇摇头:“娘子可是在盼潞州来人?某也听得王良娣之事,还请娘子节哀。若娘子想回潞州又不便向太子提及,某愿出面想个办法。” 宋若昭觉得有趣,这韦将军怎地总想将她送回家乡,或许在这些男子眼中,女子本弱,见了刀兵之灾便恨不得远远避开。 她只得将话又挑明了些:“前日蒙将军搭救时,王侍读曾提到一位皇甫将军去向邠宁韩将军求援,我的一位婢子为了照顾他的副将也随行而去,所以,所以不知邠州方向可有皇甫将军的消息。” 韦皋骑在高头大马上,占尽天时,正好背着日头隐藏自己闪烁的眼神,但宋若昭脸上的一丝不寻常的古怪与羞赧,却叫他看了个仔细。若是主仆之间的顾念,怎会是这样的神色。 “是那位不与泾师叛军同流合污的皇甫珩将军?”韦皋故作淡然地问。 宋若昭果然入彀,忘了掩饰自己眼角眉梢的欣然,急急道:“正是。” 韦皋心中一沉。他直觉自己的判断不会错,这女子虽是聪慧之人,但于情事上,到底稚嫩,瞒不了什么。 只是,韦皋毕竟世家子弟,莫说对宋若昭本有别意,便是寻常女子来打听事宜,他也不会失了礼节。于是,他和颜悦色道:“若有娘子婢女的消息,某必着人告知。” 宋若昭福身行礼,目送韦皋远去。 她忽然怅怅若失。这韦将军倒真的和气,可是,她似乎什么也没问到。 第十七章 邠师将至 门下侍郎卢杞徘徊在自己临时住处的土墙边。由于匆忙逃离长安,这位素来锦衣玉食的帝国宰相,眼下只穿着一件肮脏的细绫褠衣,披着半路碰到郭曙时获得的狐裘袍子。好在郭家的东西着实不赖,冰冷的夜里,卢杞盖着这轻软却异常保暖的裘袍,倒也挪得过去。 临时接纳了唐廷天子、太子和官员们的奉天城,县令裴敬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保证用度周道。不过卢杞并不在意,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德宗身边的那些近臣。与他同居宰相之尊的平章事李勉,这几日忽然染疾,一病不起。这真是屋漏偏逢雨,本来,李勉与自己在场面上尚且过得去,现在李勉不出现,还不知那陆贽陆大学士怎么在德宗跟前肆意编排他卢相爷呢。 卢杞阴了脸,颊边青灰色的胎记配着这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更显可怖。卢杞自知,朝堂上下对他诟病的,首先是容貌,其次是出仕的方式。在那些仪表堂堂、进士出身的大员看来,面庞丑陋、又只是因门荫获得官身的卢杞,哪里比得上表里兼修、出自天子庠序的同僚。 好事者甚至还编了轶事,言道卢杞之所以与汾阳王郭子仪一家交好,乃因有一次卢杞去郭家办事,郭子仪叮嘱女眷切不可对卢杞的相貌露出讥诮之色,很给卢杞留了面子。 对于这样的风评,卢杞又好气又好笑。这些自恃才高的孔门子弟,刻薄不仁,难道就比他卢子良高洁得到哪里去?他们长于说教,可圣上削藩要用钱用计的时候,他们又给出什么妙策来了? 堂堂卢宰相觉得,自己的内心是孤独的。这颗孤独的心,幸得有识人之明的德宗来抚慰。因此,他绝不会和王翃那吃里扒外的老狐狸一样,背叛德宗。他自信,那日拖了户部侍郎赵赞星夜逃离长安、追随德宗和太子来到奉天,是发于肺腑之举,是他卢门忠义家风的传承。 他越是这样自我评价,就越是仇恨陆贽、崔宁等人。他们与他的政见分歧,他们对他官品人品的鄙夷,都是直接表现在德宗面前的,这就好像夺人所爱一般残忍。卢杞现在算是明白了,那些酸溜溜的读书人,为何会将郁郁不得志写成闺怨诗,果然臣属希冀天子对自己永恒的信赖与肯定,就如女子希望君心如磐石一般炽烈。 黄昏时分,就着暮色小跑而来的霍仙鸣,唤醒了沉浸在“闺怨”中的卢杞。 “陛下宣卢侍郎议事。” 霍仙鸣又压低嗓音补充了一句:“只宣卢公一人。” 这对于臣子来说,大约是最为动听的语言。而到了御驾前、德宗开门见山的询问,则更是将卢杞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 “子良,邠宁镇的急使刚到奉天,奏报韩将军拔师勤王,后日可到奉天。你可有意策?” 卢杞暗喜。看来是自己虚惊一场,在军国大事上,他并未成弃卒,甚至似乎,天子对于他的倚仗未见得就逊于陆贽。他于是颇为振奋,中气也格外足了些:“恭喜陛下,此消息,从小处说,奉天得援,从大处说,利于削藩。” 德宗龙颜一动,若有深意地盯着卢杞。 “如何利于削藩,与朕细细道来。” “启奏陛下,自古来福祸相倚,贼泚作乱,表面上看是祸,却暗藏福音。河东五镇叛乱,那些节帅不过是各自割据称王,彼此未见得觊觎对方。然而此番朱泚于京城僭位,妄然称主,臣以为,各镇节帅但凡不是愚痴,必不容得朱泚一家坐大,纷起讨贼必成大势,陛下正好借此剪除一些心腹之患。” 德宗来了兴致,这陆贽和崔宁口中的“小人”,果然没有令自己失望。卢侍郎,从来都是一肚子算计。 “子良还是看得透些,越是危急困厄之际,朕越是离不开卿呐。”德宗面上浮现出诚挚的神色,又追问道:“先论眼前,邠宁之师,朕可要提防?听说邠宁节度使留后韩将军出兵前,姚令言的义子皇甫珩投奔于他。” 卢杞道:“邠宁之师就算有诈,也不过是疥癣之患,小防即可。韩将军出身朔方军,而且似乎早年在西边防秋时与朱泚不合,那皇甫珩又确实于救护小殿下之事上有实功,臣倒以为邠宁来军,也许真的是来勤王。只是……” 他停了下来,蹙眉凝思。他不想太快地泼出自己的谋划,过于迅速的奏对,在君王面前,总显得不够沉稳。少顷,他抬起双目,向德宗道:“陛下可真的信韦城武?” 德宗一笑:“子良莫卖关子,朕替你说了罢,你想建议朕,扶持韦城武这样势单力薄的武将。” 卢杞道:“陛下英明,邠宁援兵,可令其驻扎城外,若朱泚叛军来犯,正好检视韩将军与皇甫将军是否忠于陛下。令韦城武与城防之上援应邠宁之师,保存陇州之师的生力。” 德宗点头,瞥了一眼侍立在身边的霍仙鸣,向卢杞道:“自建中二年卢卿领门下侍郎之职,朝堂上下,对卢相爷有微辞者甚众。朕倒觉得,卢卿胸襟阔达,若朕没记错,韦城武在先帝手下做御史时,参过你一本。” 卢杞叹口气道:“当年臣的妻舅浮夸招摇,打着臣的名头贱买良田,被人通告至韦城武处。御史之职,本为察举百官,韦御史恪尽职守,臣怎会对他心存芥蒂。此番他以陇州行营兵马使前来,臣也陆续听说他对付手下叛将的狠辣手段,韦城武此人确非等闲之辈,若假以时日,或可成陛下削藩大计中的左膀右臂。” 德宗龙颜大悦,击案道:“真是解颐之语。霍仙鸣,传膳,朕与卢侍郎,边吃边谈。” 御膳十分简单,不过是加了少许羊肉的菠薐菜烤饼,伴些胡麻乳粥,但卢杞觉得,这顿晚食的味道,远远胜过平素在大明宫政事堂的那些珍馐佳肴。虽然是非常时期,君臣之间也因脱离了御史们的监督而可以不拘于礼纲,但能单独陪伴圣上用膳,仍是远超于寻常恩赏的殊荣。 卢杞瞄着眼前这碗粥,他有些自信地赋予了它神奇的意义,他想起前朝的汉光武帝与爱将冯异之间,不也有着一碗粥带来的休戚与共的故事。 德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座下的卢侍郎,心里也有一种暂时的满意。 长安兵变骤起时,德宗又惊又怒,简直濒于崩溃。这位帝国的统治者,在少年时经历了安史之乱,又在名义上平定了这场浩劫,自认天降大任于己。他继位后,雄心勃勃地要与那些疯狂生长的藩镇力量决一死战,结果却和曾祖父玄宗皇帝一样狼狈逃离长安。他后悔对于朱泚没有先下手为强,更恼恨自己居然错看了王翃。直至看到身边还站着太子李诵、大学士陆贽和郭子仪的儿子郭曙等人,卢杞与韦皋又陆续出现,据报大将军浑瑊也在赶来,德宗又逐渐平静下来。他斗志重燃,觉得朱泚不可能比那安禄山更厉害,这场叛乱必能得到平息。 平静下来的帝君,自然又有心情思考驭臣之道,以及为将来的相权、兵权的分配早做打算。德宗在结束晚膳之前,语重心长地向卢杞道:“卿与陆学士,俱是贤才,朕向来对贤臣不会厚此薄彼。卢卿对各藩镇的底细原本摸得透彻,莫再因与陆学士作对而犯凤翔之误。” 帝王如此直接又如此和蔼,真正是将自己不当外人了。卢杞脸上愧色浮现,心底却罩了一层暖意。 君臣的谈话结束后,霍仙鸣将卢杞送出庭外,临别时低语道:“崔仆射在奏对时,总为朔方军李怀光讨龙恩,又说了许多对卢公不利之辞,陛下实在是对此人颇为担心,只怕又成第二个王翃……” 卢杞一凛,道:“中贵人的意思是?” 霍仙鸣谦卑地行礼:“卢公折杀咱家了,咱家哪敢有什么意思,咱家所言所想,皆随圣上。” 幽暗的灯火下,霍仙鸣抿嘴一笑,眼神露出一种奇怪的考探之色,仿佛在鼓励卢杞大胆设想,设想某种来自圣上的不能明言的旨意。 奉天城的又一个夜晚如期而至。在圣驾临幸后,奉天的每个黑夜都格外安静,无论宗室还是官员,无论将卒还是庶民,大家似乎都在凝神等候即将发生的大事,那必定会猛烈又胶着的与攻城叛军之间的战斗。 宋若昭望着窗外的一弯星月,心绪纵横。对于皇甫珩随着邠宁之师的到来,她既渴盼,也担忧。再过一会儿,她惊觉自己竟然对弟弟宋若清的安危没有那么深重的挂念,又自责愧疚起来。王叔文连着两日来看望宋若昭和阿眉,零碎地带来一些长安城的消息,包括段秀实的死、姚令言的失踪。但王叔文不敢多打探宋若清和刘风的下落,他唯恐这一问,朝堂上下便知晓当初出卖皇孙的,是宋若昭的弟弟。 “王侍读真是菩萨心肠。”王叔文走后,阿眉幽幽道。 当初巨象救险后、王叔文对阿眉请求独自护送李淳的刹那犹疑,并未有损于他们之间的友情。同时,宋若清搬来和阿眉同住后,也觉得阿眉的戾气淡了些。这个胡女,仿佛得了一个喘息的机会,稍稍在自己局促而痛苦的人生中暂时歇歇。 她们住在县令裴敬手下的杨主簿宅中。主簿清贫,屋舍破旧。好在这杨主簿是个年近六旬的老丈,几个儿子从军在外,家中只一位勤勉和顺的老妻,正适合安置两位闺中女子。 宋若昭的目光从深蓝的夜空收回,投向阿眉。她看到阿眉斜靠在墙角,就着微弱的油灯摩挲一根银钗。 两位女子乱世相逢,经历了密集的险境,也算有了过命的交情。但她二人仿佛不约而同地,虽则看得出彼此在思念心上之人,却既不探问也不诉说。 她们灵府多慧,知晓对方疆土的边界在何处。并且,即使她们的心上人,一在人间一在地府,她们的辗转难眠却是同样程度的煎熬,未知的担忧和深切的哀思,委实都如湿淋淋沉重的草垛般,压在她们胸口,哪里能安然地入睡。 二人在灯影中默然相对良久,阿眉先开口道:“宋家阿姊,倘若我为暗桩之事泄露,你便一口咬定,你和王侍读浑不知情。” 宋若昭心下感激,沉思片刻,轻声问道:“你在长安,杀的都是什么人?” 阿眉道:“我初到长安只十三四岁,正逢神策军李晟将军大破吐蕃与南诏的联军,赞普治下有个部落长老的儿子死于唐军一位中侯之手,吐蕃暗桩便在长安找到他,将其杀了。我当时,扮作游倡,将那人引到僻静之处。再后来,我的胆子慢慢大起来,与我搭伴的萨罕,便让我动手杀人,只是再未杀过一个唐人,都是回纥使者或大商人,很让鸿胪寺头疼了一阵。寻常时,我们主要是探知一些边关守将的更迭军情,让商队送回吐蕃。” 宋若昭“哦”了一声,轻声宽慰道:“若在你手中丧命的主要是回纥人,圣上就算知晓了你的身份,或许也不会太治罪于你。” “为何?” “你可听过陕州之辱?广德元年,今上还是雍王,奉先帝之命前往回纥借兵,以期彻底平定史朝义叛军。当时的回纥可汗因与先帝代宗约为兄弟,便要求今上以子侄身份向自己行跪拜之礼。今上以大唐储君和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身,如何能向回纥头领下跪,回纥人恼羞成怒,便将今上的几十名随从鞭打致死。今上曾受此辱,怎会对回纥人不心存恨意?你们既然杀的主要是回纥人,今上就算不明说,心下说不定颇觉得痛快解气。” 阿眉似听入了神,喃喃道:“我们吐蕃人只道,回纥助唐人平定安史之乱,又素来与唐人商贸频仍,今岁圣上更是将公主也要嫁去回纥,唐回之间应是盟誓坚定,于我吐蕃颇为不利。未曾想圣上竟和回纥有如此芥蒂。” 宋若昭议论这些,实是不想阿眉就此消沉、回吐蕃伏罪后一死了之,现下见她果然若有所思,便继续趁热打铁道:“世间之事原本就如迷雾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并无定数。我何尝不想自己变作天神,领有十万雄兵,所向披靡,将这纷乱局势一日之间收拾干净,大唐又复归盛世太平。但这是痴人说梦,我便也只能从心中最卑微的坚持开始,守在这危城,等我的那人平安到来。我既不能使刀,也不能挽弓,但倘若叛贼来攻,我等妇孺总还能做些援应守城将士的琐事,因此也要提起心气,不可落了意志去,可对?” 阿眉没有接话,但她浑身放松了些,缓缓躺下,定定地看着墙上二人的影子。她心道,你宋家娘子本就是唐人,又等待着你那皇甫将军凯旋,自然抱着这样的心志,可我阿眉呢,我既然是个没有归宿的游魂,这世道浮沉,于我又有什么干系。 但她想到归宿二字,心中却莫名一动。她到底还是花季女郎,再深的切身之痛中,其实总还隐藏着一丝对将来的期许。这几日,与王叔文和宋若昭这两位朋友的相处,甚至那陌路相遇的韦将军对宋若昭的奇怪的眼神,都令她的心思又慢慢回到人间。 自己还如此年少,是否就没有别的路可走?天国的母亲和蒙寻若见到自己这副模样,是否会哀伤? 她思来想去,终于昏昏睡去。 第十八章 戮力同心 奉天城虽然毫无繁华富丽之象,但作为拱卫京畿的军事要塞,的确修建得堪称完备。它的正面城墙之外,甚至带有一个不小的瓮城,瓮城之门与主城门错开,这样即便强敌先攻克了瓮城城门,也无法长驱直入主城。而主城雉堞上的弓弩手正好自上而下向瓮城中的敌军射击或者倾倒沸油、投掷行炉,攻城的敌军若不能迅速攻克主城门,便会如瓮中之鳖般,只能挤在瓮城里白白丧命。 邠宁之师抢在朱泚的前面赶到了奉天,但德宗采纳了卢杞的建言,敕令邠师在城外驻扎,与奉天的守城共同迎敌。内侍霍仙鸣还奉诏宣皇甫珩进到瓮城,与韦皋共商军情。 邠宁节度使留后韩游环的不悦摆在脸上。他和皇甫珩日夜兼程,还是被陇州韦皋占了勤王的先机。这也就算了,现在圣上居然连城门都不让进。 但皇甫珩在策马往奉天瓮城进发之前,简短地劝慰了韩游环。 “韩使君,我本自叛军中来,陛下若真的不信我们,为何偏偏令我与守城的韦将军商议?合兵勤王,各有阵场乃兵家常计。奉天城外地势多变,若吾等布阵得当,那韦将军又能居高临下以箭矢援应,邠宁之师或能建上一笔奇功。” 皇甫珩的一番言语渐渐消弭了韩游环的沮丧。韩游环本是朔方军郭子仪的老部下,向来勇猛无畏。他手中那些弩车辎重,又是邻镇泾原冯河清临死前急中生智送过来的,身边立着的这个年轻但颇沉稳的将军也是泾师骁将,若说天命之道,他实在也已经捡了几分运气。当务之急确实是全力布阵,而非与城内那个韦皋拈酸吃醋。 时令已过十月初旬,日头落得越发早了,仿佛不愿多看一眼这乱哄哄的人间似的。 韦皋奉旨立马于奉天瓮城之外,遥遥望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扬起的烟尘被落日余晖照得如一团金光,将人与马都包裹其间。 皇甫珩驰到城下,收缰立住,与韦皋互报名号。韦皋于公于私,这几日对皇甫珩已多有揣测描画。及至相对致礼,他见皇甫珩清俊精干,面上带着不惧危情的神色,显然也是于边镇历练既久,又与自己一样是长安口音,不免油然生出相惜之感。 “难怪宋家娘子对此人倾心惦记,确实人物不凡。”韦皋心中讪讪,觉得自己此前对宋若昭一星半点的朦胧意动可休矣,眼下箭在弦上的紧迫时局中,还是应多盘算怎样将人臣之路经营得稳妥些。 二人进得城门,下马后,韦皋引皇甫珩登上雉堞。瓮城的城墙,与主城城墙一般高、一般厚,因此站在瓮城雉堞上,可以将奉天城外一览无余,却无法看清城内情形。皇甫珩明白,德宗对自己的泾军身份,仍是多有提防。 韦皋在陇州镇边数年,每年秋天都要与吐蕃人开战,因此对于城池防守及开阔战场的布阵都殊为熟悉。此刻他见奉天城外并无一兵一卒,便指着西南的梁山问皇甫珩:“邠宁之师可是驻扎于彼处?” 皇甫珩道:“正是。梁山为方圆数里的最高处,且沟壑深幽,易于藏匿军骑。韩将军与在下的谋划是,叛军自东南方向来攻,若韦将军能牵制其先锋者半个时辰,稍挫其锐气,吾等自梁山径直而下,攻其侧翼,冲散其右、中方阵,或可告捷。” 韦皋兴趣陡增:“听皇甫将军的意思,邠师此番以骑卒为重?” 皇甫珩颔首道:“某本随义父姚节帅领泾师东行解襄城之围,并非像以往防秋时需与大漠铁骑相对,因此泾师以斧兵、弩机手、弓箭手为主。如今这些泾卒落入朱泚之手,若被其用来围攻奉天,在旷野之上,当以骑卒制之。韩节帅采纳了在下的建议,开拔时,约有两千将卒是重甲精骑,另有五百长枪兵,五百弓弩手。” 韦皋默默喟叹,别看此人比自己年轻不少,当真算得沙场宿将。当下又追问一句:“皇甫将军缘何知晓,圣上会令邠宁之师驻扎于城外旷野呢?” 皇甫珩正色道:“即便邠宁将卒能入城,若叛军来攻,韩将军与在下亦会伺机率军而出,而非被动守城。” 他忽然意识到言语有失,竟似在讽刺韦皋捡了圣恩的便宜一般,忙作揖道:“某一心计较的是兵法,韦将军莫误会。” 韦皋爽朗大笑,一双锐利的鹰眼坦然直视皇甫珩:“皇甫贤弟多虑了,临战谋略,本就该如此直言不讳,哪来那么多的字斟句酌。韦某听君一席话,亦觉良策堪用,君看这样如何,这瓮城之下五十步有羊马墙,若与叛军开战,在下派出五百精锐步卒,于这羊马墙后列阵。若叛军自认能以少胜多、急于登城,必在羊马墙附近集中兵力来攻,届时贤弟和韩将军可包抄之。” 皇甫珩大喜。他与韦皋素无交情,原本以为若其能出兵在城墙雉堞上以箭矢助阵,已然尽力,没想到他竟主动提出愿意出城,而且承担的又是诱敌的硬仗。 当下二人说得投机,将羊马墙外如何放置拒马枪和鹿角木,以及叛军所用泾师之弩车的射程步数细细商来,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中天。 韦皋领着皇甫珩下梯进到瓮城一侧储放箭矢的土屋边,牙兵奉上两壶热酒和几块糗粮。 皇甫珩也不推辞,饮了一口热酒,抬头环视瓮城的雉堞,微微踌躇,终于问道:“某已听军使说,几日前是城武兄护送皇孙入城与圣上和太子团聚,兄可见到一位姓宋的娘子与王侍读同行?这位娘子是泽璐节度使幕府子弟,更是太子宫人王良娣的族人,因当初她在宅邸中掩藏了皇孙,在下恐贼泚对她加害,便也将她带出了长安。” 火炬的微光中,韦皋见皇甫珩的眼神,与前日宋若昭打探消息时的目光如出一辙,那努力隐藏却分明异样的期许之情,怕是这对少年男女自己都未觉察。 韦皋年长这二人近十岁,又曾有过爱妻,也经历过悼亡之痛,岂能不知世间这情字滋味。他暗忖,自己见到宋若昭怕是比皇甫珩早得多,只是无缘结识,再次相遇后,自己对这宋家女子的倾心,一半还掺了接近东宫的念头,实在算不得多么纯良。 韦皋看清了自己的心,反倒坦荡地承认皇甫珩更堪为宋若昭的良配,因此竟为他二人终究能于奉天城重逢而欣慰起来。 “贤弟说的宋家娘子可是闺名若昭?她与王侍读皆因护主有功,得圣上嘉赏,眼下已安妥在城内。” 韦皋的声音又低了一低,但语气磊落:“宋娘子前日还来城防处打听邠师动向,愚兄可为贤弟传句音讯。” 皇甫珩听得宋若昭平安,心中这几日的挂念终于如石落地,忽然品咂出韦皋的话中深意,不由面色微赧,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茬。 韦皋见他如此,笑道:“愚兄了然,大敌当前,城防之下,不谈闲事。时辰已晚,这便送贤弟出城吧,某也好将吾二人之议回禀圣上。” 皇甫珩拱手告辞,飞身上马,往梁山方向急驰而去。月高星稀,朔风扑面,呵气成冰般的寒冷笼罩大地,皇甫珩却似浑然不觉。 他的心头热意涌动。这十几日翻天覆地的变化,姚令言、姚濬、王翃、朱泚、段秀实、王叔文,这些或亲或疏之人,要么仍努力护他周全,要么算计谋害他,要么与他共历患难。如此经历,实在远比以往与西蕃人打上一场恶战更为令人心力交瘁。好在这个冰冷的夜晚,头次见面的韦皋颇有君子之风,宋若昭安然住在奉天城内的消息更令他陡地振奋。 “但愿力战一场,圣上便能允邠师入城,我便能与你相见。”皇甫珩驰道梁山下,打马立住,遥望暗夜中森然寂静的奉天城,心中如此默念。 另一边,韦皋的牙将见皇甫珩远去后,探寻地问道:“韦将军,我们真的要遣出五百步卒,助这邠师抗敌?” 韦皋侧过头来:“怎么,有何不妥?” 这牙将素来是韦皋在陇州的心腹之人,便悄声直言道:“那朱泚不仅有自己的亲兵和泾师,还有他在幽州的二弟朱滔发来援兵,末将以为,眼下时局无法估量,将军还是保存些陇州士卒为好。何况圣上本来也未令我们出城哪。” 韦皋轻笑一声,盯着牙将道:“圣心难测,焉知陛下不是试探吾等。前程险中求,我陇州帐下这些好儿郎,千里勤王,难道只为了将这功劳拱手相让?韩游环韩将军,原是朔方军,什么仗没打过,若我们陇州之师出工不出力,他会看不出来?与其让他领了头功后去圣上御前说三道四,不如我们与邠宁之师戮力同心。况且,我看那皇甫将军,不是苟且之人,当可协作。” 牙将明白了韦皋的这番计较,便不再多言。 其实韦皋还有一分心思,不会说与自己这亲信。此前霍仙鸣来传诏时,提了一句卢杞的建议。韦皋面上无波无澜,心底着实不快。他在长安朝中为官时,不是没有和卢杞打过交道,近日崔宁与陆贽常在德宗跟前细数卢杞之恶,更让他对卢杞没有好感。霍仙鸣这样谨小慎微的中贵人,提到卢杞必定不是无意,这让韦皋分外警惕。 他绝不想领卢杞这等奸狭之辈的情,更不愿以武将之身做文臣的棋子。因此,卢杞建议德宗保住陇州兵无损,他韦皋就偏要冲锋陷阵一番。目下是何等情形,谁带兵来守奉天,谁就能作主。就算是天子点了头,也轮不到他卢杞卢相爷来下这盘棋。 这一夜,斥候来了好几拨,一致的消息是,长安方向来的朱泚叛军快到骆驿了。韦皋不敢怠慢,急忙将自己与皇甫珩的合计向令狐建和郭曙交了底。令狐建是禁军宿将,郭曙是郭子仪的儿子,二人都是宦海多年,几日内已看出这奉天城内,圣上倚重之人,文为陆贽,武推韦皋。反正自己也拿不出像样的兵卒,风头便让陇州军汉们抢去吧,因此二人均道“但听韦将军定度”。 韦皋连夜调度帐下精卒,待命前往城外羊马墙布阵,又将自己与皇甫珩的商议写了奏报交与牙将,只待天明即通过陆贽呈与德宗。 彻夜未眠后,韦皋望着东方一抹浅白的天光,眼皮终于开始打架。昏沉间,他忽然想起一事,忙提笔蘸墨写了一张笺条,唤过自己一名老仆,吩咐了几句。老仆喏喏,将笺条塞入袖口,离营往奉天城深处行去。 “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不放在心上。”韦皋自言自语道。 翌日未时,奉天城的南方果然出现了大片的行军队伍。 朱泚想速战速决,派姚濬辖五千泾师,希望借助兵力优势一战而擒得德宗。 此时,站在梁山上的皇甫珩,也看清了来犯之敌的大致情形。 在那几面明黄色绸缎做底的军旗上,或用黑线绣着大大的“秦”字,或画着一只黑色的狻猊。叛军公然地打出僭越帝位所用的国号,来进攻帝国天子驻跸之城,而这叛军的主力却是自己曾经的同袍将卒,皇甫珩纵使已慢慢接受了这荒唐的巨变,此刻真切地面对此景时,仍觉得喉头一股甜腥之气,怒血上涌。 不过很快,他就平静下来。韩游环派出的斥候所报,与他估计的并无出入,叛军虽携带了云梯、撞木、接车等攻城械具,但军阵中主要都是步卒。 更让他不再忐忑的是,咫尺之遥的奉天城内外,朗朗白日之下,韦皋的守军果然在雉堞和羊马墙都开始有所动静。 他回头看看沟壑之下严阵以待的邠宁铁骑,一片片晃眼的鳞甲,一排排骇人的长矛,其中百余精卒甚至还配备了细长精巧但异常锋利的马槊。 韩游环在一旁道:“皇甫将军,老夫这回可是听了你的,把我在朔方军时候攒的家底都搬来了。” 韩游环眯缝着眼遥遥打望了一番黑云般压过来的朱泚叛军,又瞅瞅皇甫珩,继续打趣道:“皇甫将军,你心眼这般多窍,断不能只使唤老夫的邠宁兵。你得想个法子,怎生将你那些泾州军汉从朱泚逆贼的手里再夺回来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韩游环的话,蓦地让皇甫珩胸中一动。 第十九章 联姻风波 晓寒未散。 宋若昭摩挲着手中的益州纸笺。上面“使君已至,驻于城外”八个字令她的神志陡然炽热起来。但韦皋的老仆只是面无表情的传音者,不及她细问便告辞而去。 饶是如此,她也打心底感激韦皋,一种掺杂着惊喜的感激。韦皋的用词,显然表明他猜到了她的心思,或者大约是从皇甫珩的直接探问中确信的。这未免叫人有点羞怯尴尬,但自己心属皇甫将军是世间常见的男女之情,被那韦将军看出来又何妨。 她仔细端详了那个“至”字,回忆它与“长江不见鱼书至”中末尾一字的行笔异同。喜讯令她思绪活跃,她觉得韦将军是这样一位行事周到的君子,自己若有机会向其致谢,或可提起当年那首诗,也算是诗友佳话。 不过,邠宁之师竟然没有入城,这多少有些让她担心。 辰时,宋若昭与阿眉出了门,见到奉天城已一派紧张备战的景象。 内城城墙下的街道悉数疏通,每隔百步便有令狐建的龙武军士卒值守,不许城中百姓靠近,为的是确保守城将士能迅速无碍地在四面城防间通行。而韦皋的陇州军步卒骑士,则聚集于奉天正南城门之下,军容整肃,更有精壮的弓弩手已然登上雉堞。 阿眉虽比宋若昭年幼,但素来的酒肆营生使她惯于搭讪探查。她语笑嫣然地截住一名陇州服色的军士,想细问邠宁将卒的详情,不料韦皋素来治军甚严,下头的军汉们尽管粗豪,一旦迎来战事却仿佛为双唇上了锁,只按号令行事,不向闲人吐露半字。 二女正失望间,却听身后有人道:“想打听何事?怎地不来寻我?” 说话的正是王叔文。这位立下大功的王侍读,虽然伤了一只胳膊,但来到奉天后,在太子李诵身边的地位,俨然等同于德宗身边的“内相“陆贽。今日一早,王叔文便得知了韦皋的部署。他此前多少察觉了皇甫珩与宋若昭之间微妙的情愫,此刻见宋若昭眉色微蹙,阿眉又四处打探,怎会不知缘由。 王叔文对宋若昭道:“圣上既然允韦将军与皇甫将军商议军情,就是用人不疑之举,皇甫将军在城外与城里的韦将军互成犄角之势,未必不是克敌制胜之妙计。娘子不必太忧虑。只是在下听到了另一桩消息……“ 宋若昭一惊:“是若清?“ 王叔文摇头道:“令弟尚无音讯。是关于娘子你的。驿馆送来的公牒中,泽潞节度使李公奏报其有望说服已经自立为赵王的成德节度使王武俊,返正朝廷。此外,李公誓言,将尽快回军勤王,并且提到,很为幕宾之女能忠心护主而欣甚,说是要认宋娘子你为义女。“ 宋若昭诧异,他们护送皇孙进奉天城才几日,消息竟已传到潞州。不过如此说来,父亲宋庭芬应该也知晓了自己在泾师之变中的下落,当可微微宽心。 阿眉在一旁揶揄道:“看来世道虽乱,大唐的驿站倒是尽职得很,消息竟像长了翅膀般传得恁快。恭喜宋阿姊,这一路的惊吓没白受。还有皇甫将军,丢了泾原镇,若是给泽潞镇当女婿,也算投奔到膏腴之地了。“ 宋若昭脸又一红。阿眉与她关系已亲近,即使如此口无遮拦,也并不令她觉得被冒犯,反而倒有些正中下怀的欢喜。 只是,须臾间,王叔文接下来的话就打消了她的喜悦。 “李节度还奏请陛下,将你进为太子的良媛。“ “什么!“宋若昭仿佛从飘渺云间陡然落地,面上红晕还在,眼神里却满是难以置信的目光。 就连阿眉也吃了一惊,收敛起嘴角那本无恶意的讥诮,问道:”王侍读,这泽潞节度使打的是何主意?“ 王叔文叹口气:“想来也无甚稀奇,巨变骤起,藩镇的节帅们必定各怀心思。令尊既是这泽潞节度使的幕宾,娘子更应素知李抱真李节度不是田悦和王武俊那样的鲁莽武人。“ 王叔文认为,李抱真占据泽潞一带,离长安和洛阳都不远,必会忧虑朱泚、李希烈之流坐大后吞并自己的藩镇,不如趁早表明自己的立场,与唐廷的军队共同诛灭叛乱藩镇。而李抱真在建中元年还分到了昭义军的兵权,眼下手中也有万余精兵,德宗不可能不对其刮目相看。 阿眉冷笑一声:“我明白了,你们唐人最讲究裙带联袂。这李节帅必是膝下无女,又听说阿姊你立下大功,还是王良娣的族人,忙忙地认了你做义女,与天子攀个姻亲,譬如当年郭公子仪那般。“ 宋若昭心乱如麻,但一灵尚在,直截了当地问王叔文:“圣意如何?“ 王叔文皱了皱眉:“圣上似乎有心笼络李节度,宣了太子商议此事,太子回府后,今早说与我听,如此而已。太子并无主意。” 宋若昭心中一凉。太子和萧妃是知晓自己已有意中人的,那日也颇为体谅。但此番关系唐廷与亲藩的利益,不管李抱真将来是不是能成为第二个郭子仪,先允了他的请求、让他成为大唐储君的岳家,对其他那些半大不小的还在观望的藩镇也是个敲打。想来,太子就算感激她救护李淳的恩情,也不会冒冒失失地忤逆德宗的心思。 幼年丧母、经历离乱、父亲开明,这样的人生使得若昭养成了每临大事有静气的习惯。但此刻,她无法沉住气。她咬着嘴唇,对阿眉道:“咱们想法子出城吧,你要逃去哪里便逃去哪里,我去找皇甫将军,和他,和他……” 王叔文和阿眉都有不久前失却心中挚爱的遭遇,见若昭语无伦次的模样,也是觉得可怜。他二人与爱侣已阴阳相隔,反正是无甚指望,但若昭不同,她的皇甫将军此刻正在城外准备迎敌,难怪她脑子里最干脆的念头,便是逃出去与他团聚。 阿眉沉吟片刻,道:“阿姊,令尊还在泽潞幕府,你便是不愿意做了他们的棋子,也不能叫他们看出来,以免令尊为难。顶好是天子亲自回绝了李节度。” 她又向王叔文道:“王侍读,平日里太子可是从未与圣上意见相左?” 王叔文轻声道:“那是自然,君王多疑,太子须分外谨慎。” 阿眉点头:“自古有哪个君王不是如此。我在吐蕃时,有一位大部落的头领向赞普求娶一位公主。不曾想赞普最是喜爱这个女儿,想换一位公主送去,部落头领发了脾气,说了几句酒后的疯话。此事传到赞普耳朵里,赞普道,臣子是否忠心,须看其求恩赏未获满足时的举止。” 王叔文登时醒悟般,心中着实一叹。这阿眉虽非唐人,到底也是个吐蕃公主,这宫廷里长大的贵女,哪有不深谙帝王心思的。 宋若昭顺着阿眉的话细细一忖,也有了一丝希望,恳切地望着王叔文:“王侍读是太子倚重之人,若昭此事能否脱身,只能拜求王侍读。” 王叔文道:“吾等患难中相识,皇甫将军与娘子又实为良配,况且阿眉所说有理,慎待李抱真的请求,对圣上和大唐社稷也更为有利,不论公私,我都会去太子跟前试上一试。” 三人说话间,龙武军的军士巡防而来,骂骂咧咧地将他们驱离城下。 阿眉仰望了一下高耸的奉天城墙,想起几日前在奉天城外曾见到一座威严雄健、木宇巍峨的佛寺,心中有所隐忧,但思量来去,终于还是未对王、宋二人说什么。 朱泚叛军逼近的消息,使德宗御前的群臣,因陷入忧心忡忡而变得无话可说。在德宗看来,陆贽不再言之凿凿地回顾建中元年以来的政令得失,卢杞不再惦记自己这个宰相会不会失宠,崔宁也不再总是提要踢走卢杞和安抚李怀光,这样的清净,正适合他这个君王空出心思,随时关注着战局。 他忆及当年安史之乱被平定的过程,想来想去,还是靠的勤王劲卒和叛军内乱。眼下,韦皋和那邠宁之师或可抵挡一阵、保得奉天不失,但要平定叛乱、回到长安,恐怕还得仰仗远在东边平叛的神策军和一些拥有重兵的亲藩。 在德宗的盘算中,泽潞节度使李抱真,就是这样一个亲藩。只是李抱真忙不迭的上表请求联姻,反倒引起了德宗的微微不悦。这李抱真到底是粟特胡儿出身,不在意中原人的忌讳,太子良娣刚刚去世,他便提出此事,委实不妥。 但帝君急于求兵,便顾不得儿子的心情。他估摸太子李诵回府与太子妃萧氏商议得差不多了,又宣他来见。 李诵虽然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但其实在兵变之前刚度过自己二十二岁的生辰。这个瘦削但不羸弱的皇家储君,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以长子身份做的太子。在他父亲德宗之前,不算开国高祖和女皇武氏,大唐的六位皇帝,都不是长子。这种耐人寻味的局面自德宗开始被打破,满朝上下倒有一种颇为认同的欣喜,仿佛大唐从此开始了一种更为正统的长子承位的时代,而纲常走向日益正统,总会令朝野展望那随之而来的国泰民安。 德宗当然觉察到了这种气氛,他继位后厉行削藩、强调长安政权的一统,自然在宗嗣上也要维护李诵的地位。 李诵擅长隶书,建中初年,德宗赐给朝臣和节帅的匾额,几乎都出自李诵之手,一时间真是有种父子齐心坐天下的感觉。 此刻,再次来到父亲御座之前的李诵,接过霍仙鸣奉上的热腾腾的酪浆,并不敢喝。他整个人已从三日前痛失王良娣的呆滞中还了阳,恢复了素来在御前的谨慎恭顺。但他来之前,王叔文的一番话令他思谋良久。对于李抱真联姻一事,他决定试一试王叔文的主意。 他缓慢而诚恳地向父亲说出自己的想法——莫允了李抱真的请求。不是因为他无心充盈东宫,而是有唐以来,何曾听闻过臣子如此直言不讳地要做储君的岳丈。与皇室攀亲不是不行,但也得如郭子仪那样立下大功后再看皇恩是否垂沐。这些个藩镇节帅,看来真不把自己当臣子,对于帝王,竟像酒肆的贩夫走卒般称兄道弟、不当外人起来。 德宗本来眯着的双眼蓦地睁开了,李诵赶紧止言。德宗淡淡一笑,示意儿子接着说下去。 “儿臣以为,对待藩镇诸将,以疑为本。陛下不妨先对李节度的上表不予理会,若李节度一心勤王,怎会因求取姻亲不得而仍在潞州观望。这倒是一个试探他的机会。” “以疑为本”四个字,戳中了德宗的心。 他虽知李抱真手中的兵力都是精锐,很能和朱泚朱滔的幽州兵一较高下。但若这勤王之师要以牺牲天子威严为代价而换来,当存疑虑,恐怕终究也是个隐患。况且,李抱真口头上一句效忠勤王,就成了储君的泰山大人,这让已经赶来准备血战的陇州韦皋和邠宁韩游环怎么想。 “所以,”李诵道,“唯今之策,陛下似应厚赏出兵之师,以军功许之荣衔,莫助长了那些不出力的大镇的骄横。” 德宗嘴角一抿,微微颔首。他前倾上身,饶有兴趣地问李诵:“这番奏对,可是你身边之人亦有建言?” 李诵素知父亲多疑,或许亦安排耳目在自己身边,因此不敢有所隐瞒,坦然禀道:“儿臣曾与王侍读商议。王侍读经历京城兵燹,历险途中又耳闻目睹泾原凤翔之变,是以对藩镇节帅犹存戒心,提醒儿臣三思。” 德宗道:“这些虎镇骄帅,谁敢不存戒心。朕敢吗?朕有时候想,先帝真是受天降福祉,有郭公子仪这样的良臣相佐,功高而不震主。可惜啊,恐怕,世间再无汾阳王。” 德宗起身,走到李诵跟前,解下身上的大氅,披于李诵肩上。李诵大惊,吓得赶紧跪下。 德宗温言道:“莫怕,你是朕的长子,也是朕的福将。你呱呱落地那年,史思明被部将所杀,范阳叛军随即陷入自相残杀,我大唐将士得以反击。眼下局势危急,朕唯一能信的,除了你还能有谁。这几日,若韦皋、韩游环与叛军开战,你便披着朕这大氅,登上奉天城头督战。” 一旁的霍仙鸣见德宗边说边瞥了自己一眼,即刻理会得,忙跪着上前道:“老奴万死,斗胆进言陛下,太子是储君,这箭矢又没长眼睛,万一……” “中贵人莫妄言,”李诵决然道,“护卫天子安危,太子自应身先士卒。陛下,那日离开禁宫时,儿臣仗剑殿后,便誓要护得陛下周全。如今大敌当前,儿臣更不会畏葸不前。” 德宗满意地结束了与太子的对话。 李诵退下后,德宗微微叹了口气。盛唐的荣耀景象已是昨日旧梦,先帝们留给他李括这么一副烂摊子,也是糟心。不过,和此前的历任帝国君王比,他有个还算忠厚恭顺的儿子,可算是老天给他的一份安慰了。 第二十章 初战告捷 大唐建中四年这个凛冬将至的白日,距离长安百余里的奉天城周遭,格外安静。 安静不是死寂,当懵懂无知的雀鸟落在城牒、弩机、长枪甚至军士的盔帽上时,它们立刻遭到了沉默的人们的驱赶。它们吓得扑棱棱急速飞到半空,略略盘旋,慌忙逃离这宁谧伪装下的是非之地。 身处中军阵营的叛军统帅姚濬,有些不习惯这种气氛。 背叛唐廷前,他跟随父亲姚令言在泾州度过的戎马岁月,也曾经历不少西蕃蛮子攻城、唐人军队守城的对垒。 但和眼前不同,那种对垒装饰着惊天动地的前奏。堡垒烽堠处冒出的熊熊狼烟,烽士们奋力击鼓的声响,州城城头激越的号角之音。在这高昂壮阔的音画中,泾州城防和凸出在城外的各处堡垒上,甲兵、箭士、弩手密布,准备迎战每逢秋天必要来劫掠的西蕃人。 与凤翔、淮西、浙东这些膏腴之地相比,泾原贫瘠困苦。段秀实受杨炎陷害,调离泾原镇后,朝廷的补给忽然少了许多。士卒们惨淡营田,也无法完全解决本镇的粮饷所需。他们像在荒原大漠中苦苦挣扎的地鼠,随时准备迎接恶劣的天地对于生存的考验。只是,或许还保留有源自安西北庭军系的血脉豪情,泾原士卒在每年秋天防御西蕃的战役中,一直恪尽职守。他们是为大唐作战,他们是大唐西北边陲的守护者。 而此刻,奉天城内外的对峙,则与抵御异族的入侵有天壤之别。攻守双方的泾原军和陇州军都是唐人,陇州与泾州相隔得并不远,说不定将要兵戎相见的他们,其中一些,彼此还有亲族关系。对于泾源军来说,这个场景令他们心情复杂。前后不过半月,他们便从为唐廷向东平叛的亲藩,变成了为僭位者朱泚向西诛灭大唐宗室的逆藩。 姚濬如何不知道军心的重要。襄助朱泚兵变成功后,姚濬一直让自己在军中的亲信时刻汇报军士们的异动。皇甫珩暗暗护卫皇嗣出京,段秀实、周轶、何明礼等人殉国而死,姚令言不知下落,这些都令姚濬心悸。泾师一些高级将领,也在旁敲侧击地探问姚濬,圣上劳军有亏、牛酒俭薄一事,是否有些蹊跷。好在朱泚和王翃是和他一样诡诈敏感的合作者,他们不断地将德宗私库中的布帛钱物分赏给立下大功的泾师将卒。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经历过安史之乱,但长安依然是一座富丽之城。目力所及的惊人繁华,与箱箧行囊中足以维持家小一年生计的赏赐,开始让泾师士卒沉浸于赞叹和满意中,倒还听从姚濬调遣。 姚濬是一天前刚在奉天城外安营扎寨的。他此行有一位同伴——被朱泚任命为西道经略使的李日月。李日月提醒姚濬,往四处派出斥候,可有其他勤王之师埋伏或者在赶来的途中。这令姚濬心中颇为不悦。朱泚自带三千幽州亲信镇守长安、派泾师出来攻打奉天城,还安插了李日月这样监军似的人,当他姚濬真的是自己的猎犬一样使唤吗。 姚濬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李日月道:“兵贵神速,此时奉天不过千余守军,吾军当倚众急攻。” 是夜朗月如盘,朔气清冽。天明时分,姚濬令全军饱餐一顿,在巳时初刻已列阵于奉天瓮城外三百步开外之地。 三百步,是步卒臂张驽的有效射程。同在西陲,姚濬大致知晓陇州兵的武备。 骑在马上的李日月是奚人,藩将出身,有着相当丰富的作战经验。他和姚濬并排立于中军阵营,看到奉天城外羊马墙处竟然也有陇州甲士,不由疑心顿起。 “姚帅,奉天守军于城墙上放箭掷石即可,为何还要安布一支队伍在城外,与吾军正面交战?” “李将军,想来你是没有防过秋吧?西蕃蛮子来攻,我们也是如此出城迎击。” “边疆州城,墙牒矮小,军士只能在烽堡箭矢的掩护下冲杀出去,可是奉天城墙高大坚固,分明是易守难攻,韦皋为何要舍易涉险?” “李将军,不如这样,你换匹快马,此刻便奔回长安,向陛下奏禀,看陛下的旨意,到底是让我姚濬打还是不打?” “姚帅,你!” 他们还在争论时,奉天城头的第一支箭终于射了过来。那是一支模仿前朝匈奴人的鸣镝制成的响箭,过于凄厉的声音,瞬间刺激了焦灼等待主帅号令的泾师,令他们骚动谩骂起来。 姚濬狠狠地一咬牙,对身边待命的诸将道:“擂鼓,挥旗,出击!” 而另一边,韦皋的陇州兵守边多年,为了对付纵马来去的西蕃铁骑,许多步卒都是弓弩好手。奉天瓮城之外的羊马墙下,虽然打眼望去不过几百士卒,却列阵极巧,箭矢如雨。加之城墙上韦皋亲自督战,床弩的威力不可小觑,于是开战伊始,泾原叛军竟就被压制于羊马墙外数十步的地方。 姚濬和李日月正准备调来后军中的投石车和弩车,陇州守军的箭雨忽然顿断。泾原军卒刚从盾下钻出脑袋想探看,只见羊马墙后驰出一名将领,栖凤兜鍪,虎头肩甲,手里一柄寒光凛然的马槊。 正是皇甫珩。 几个弹指间,皇甫珩已驰到两军之间,收缰而立,对着前排的泾原军高声喊道:“各位兄弟,我皇甫珩在泾师效力多年,沙场破虏,梁原营田,敢与各位称一声同袍。请众儿郎听在下一句,此番兵变,实乃朱泚阴谋,天家并非寡恩薄情之君。段帅,姚帅,前后领衔泾师,何其忠勇,对尔等也向来视同子弟。各位堂堂官健,原本忠于大唐,倘若不是奸人设计,想必兄弟们也不会成为乱臣的棋子。” 皇甫珩在说服邠宁节度使韩游环出兵勤王之际,并不知何明礼回到长安后发生的事。前日他初会韦皋时,听闻段秀实殉身、姚令言生死未卜,又自韦皋的言语间觉察出德宗对于姚令言颇有牵罪之意,便决定要在泾师攻城时出来说这番宣慰策反之辞。 皇甫珩在军中素来厌倦应酬,不是能言善辩的将领。但他知晓,这第一仗,身后的奉天城上,除了韦皋,必定还有天子派来的监军,有可能是近臣,有可能是内侍,甚至有可能是太子。他在战前无法上达天听,便要在两军阵前将话说个明白。 同时,他还心存一丝侥幸,毕竟眼前森然的阵列中,有不少他亲自教习过刀箭之术、训练过兵阵之法的士卒,他们在跟着姚濬兵变后,看到被姚令言从京兆府救出的皇甫珩时,那眼神闪烁间的惊讶,尽在不言中。此刻,营旗林立、刀盾重重之下,皇甫珩无法立即找到他们,但或许他们再次明了皇甫珩坚定勤王的立场时,在这场战役中的军心会另有所向。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支带着劲风的利箭,便直奔而来。这支箭力道刚猛异常,擦着皇甫珩的耳边穿过,“噹”地一声撞在瓮城城墙上。 姚濬手持长弓,于中军统帅之位向泾师将士们道:“皇甫将军乃我姚某的义弟,方才一箭之偏,姚某已仁至义尽。我泾原军连年移镇,艰苦异常,但自大行皇帝至建元新帝,始终钱粮有亏,不思厚待。今岁河东叛乱吃紧,朝廷更是不顾吾等防秋疲乏,千里征调。如此虎狼之君,早失天下军心民意。各位正是壮士之年,莫再如皇甫将军这般迂腐,快快攻下奉天,将城中那昏聩刻薄的李家父子擒去长安,首登城牒者,大秦皇帝必有重赏。” 无论是皇甫珩还是姚濬,二人争锋相对的言语其实都多少触及了泾师将卒的某一层心思。 这些守边多年的粗鄙汉子,并非如皇甫珩这般有家风的仕宦子弟,他们的忠诚,与其说是对君王的忠诚,不如说是对节度使的忠诚。皇甫珩提到了段秀实和姚令言,真真地令他们微微涌动出一丝愧意。然而姚濬更说出了他们长久以来积淀下的怨恨。纵然没有此番朱泚设计,唐廷自建中年间以来的所作所为,难道就对得起西北边陲这些藩镇子弟了么?况且此刻,千钧一发的沙场之上,冲锋的旗语和赏赐的许诺,是最直接的刺激。 而恰在此时,姚濬的呼喝也暴露了他在中军的精确位置,奉天城上制高点处的统帅韦皋,急令调整床弩方向,往泾师中军发出飞簇。 泾师方阵即刻变阵,突出在前锋的刀兵剑士再无二话,喊杀着往羊马墙冲去,绝不甘在韦皋的弩箭飞矢中坐以待毙。 皇甫珩兀自长叹一声,也明白韦皋的举动无可指摘。他将心一横,带着城下韦皋派出的精兵,杀入泾军阵中。 姚濬被皇甫珩阵前一激,更是发了狠心要毕其功于一役。他不顾李日月的再次劝阻,传令将后军镇守防御的两千步卒也悉数压前。他认为,只要越过了羊马墙,泾师带来的攻城器械至少能摧毁奉天的瓮城、让韦皋无险可守。 如此一来,泾师的所有军士都挤在了奉天城正西,侧翼与后部瞬时出现了空虚。韦皋站在奉天城上,见此局面,不由大喜,火速让烽子燃起狼烟,向不远处梁山后埋伏着的邠宁之师报信。 邠宁韩游环见到那苍黑色的浓烟,对左右道:“儿郎们,吾邠师沉寂数年,此番终于有了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将尔等的矛戟长枪拿稳了,莫辱了咱们朔方铁骑素来的威名!” 他本是经由皇甫珩游说才东行勤王,此刻被眼前刀光剑影、飞矢如蝗的画面激热了武人体内勇悍好斗的血液,也是打定了主意要大战扬名一番。 邠师的营旗一竖,憋了两天的骑士与马匹立刻从山坳间跃上山脊。伴随着鸣响的战鼓,骑士们挥舞着明晃晃的戟枪,分成十余阵列,如倾泻而下的山洪般,直往泾师的左翼与后方冲杀而来。 姚濬正死死盯着攻城车的进攻之路,忽闻属下来报,西北方向杀来一支骑兵,看旌旗是邠宁节度使所部。他又惊又怒,一时忘了与李日月的嫌隙,向李日月问道:“邠宁到奉天,要经过凤翔,怎地李将军未有军信传来?” 李日月心想,他娘的,我早让你派出斥候将周遭查探一番再作安排,是你一朝爬上主帅的位置便忘了自己的斤两,草率出兵。于是毫不客气地还击道:“姚帅,若算起来,邠宁可是离你们泾原镇更近些,怎么田将军没发现动静?” 他们说的李、田二将,即李楚琳、田希鉴,在长安兵变后公开斩杀本镇节度使或留后节度使,投向了叛乱的朱泚一方,与唐廷为敌。只是,大乱之际,哪个手里有些兵的武将没几分精明的心思?姚濬虽然被李日月噎了回来,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奚人蛮子说得扎心,田希鉴杀了留守泾原的冯河清后就和长安断了音信,一副要自立山头的做派,想必他就算发现了临镇的邠师正往东边赶来勤王,也不会给长安报信。 “田希鉴这军汉,莫不是巴不得我所部泾师多死些将士在外头,好无人回去与他争泾、原二州。”姚濬恨得牙痒,但情势紧急也顾不得发泄怨气,急忙下令旗官又改变阵型。 泾师中,前锋剑士与矛手骤然没了后阵长弓和弩机的后援,只能一边与皇甫珩带领的百余陇州精兵拼命、一边护着攻城的同伴往瓮城城墙上架设云梯。而贸然舍弃了开阔地带的后排步卒与弩手,再行后退、转身接战邠宁骑兵时,发射驽箭的频率哪里能比得上马匹的移动速度。 韩游环下令邠宁骑兵以“袭步”阵法冲锋,也就是马匹能达到的全速,这样的势头加上骑士们手里的长枪马槊,简直所向披靡。泾师后阵的步卒毫无还手之力,有的还来不及射出第二箭,或者将长矛转个方向,便被削去了半边身子。 如此不到半个时辰,姚濬和李日月均觉得左支右绌,士气渐衰,不能再硬着头皮鏖战下去。 李日月倒也爽气,知道自己是朱泚委派的监军身份,有些话得自己先提,于是道:“姚帅,今日咱们暂且吃了这个亏,收军南撤罢,待长安发来援兵,何愁拿不下这小小的奉天?” 第二十一章 薛氏少女 奉天城外激战正酣时,奉天城内,宋若昭正盯着阿眉的举动。 阿眉在抓老鼠。 她手持弹弓,腰间的布兜里装满小石子儿,一双褐色的眸子精光闪烁,比最熟练的猞猁还要灵活。她和宋若昭在坊间小巷穿行,但凡见到墙下或水渠边有老鼠窜过,她便一石射出,几乎弹无虚发。 她的背上还搭着一个几日前问城内小贩买来的马皮袋子。射中老鼠后,她迅速地用匕首将它们去头割尾开膛,剔除内脏后装进皮袋中,再若无其事地寻找下一个目标。 宋若昭看她手染鲜血,再瞧那些死鼠都是黑毛森森肮脏得很,不由腹中一阵翻涌,脸色煞白。 但若昭硬生生忍着。她知道阿眉是在做一件也许能保命的事。 他们忠实的朋友王叔文,传讯说德宗似乎采纳了太子的建议,不会答应泽潞节度使李抱真的联姻请求后,宋若昭松了口气。她回过神来,向阿眉致谢,毕竟劝阻圣意的那套说辞,来自阿眉的提点。 阿眉却不愿多浪费时间似的,对宋若昭道:“阿姊,我幼时在逻些城,曾经历过一个大部落的围城之役,长达数月,后来我们在城中只能以鼠为食。阿姊莫怪我说句对你和皇甫将军不吉利的话,如今这奉天之围还不知何时能解,我们得存些吃食。我现下便出去想办法。” “你要去捉老鼠?” “有什么捉什么,除了人,我什么都能吃。”阿眉淡淡道。 “我与你同去。”宋若昭也不愿呆在屋中。虽然城防森严、不许庶民靠近,但她觉得来到室外,好歹能更清晰地听到城外厮杀的声音,便感觉离皇甫珩更近了些。 另一方面,她也想和阿眉学学求生的本事。对这个美貌又有着不幸过往的异族女孩,若昭越来越觉得佩服。她觉得她们在骨子里的坚韧与强大的适应能力,或许是一样的。 不过,若昭好像高估了自己面对不洁之物时的镇定。她为了考验自己而刻意不错过阿眉的每个动作,终于扶着脖子呕吐起来。 阿眉面色如常,也并不上前抚慰,倒是侧耳听着城外的动静,欣然道:“阿姊,你听,嘶喊声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但并没有搭架云梯和攻城木擂门的声音,想来城外的邠宁军拖住了叛军。你的皇甫郎君果然了得。” 若昭脸色一红,这羞赧之色衬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分外好看。阿眉知道这唐人阿姊的姿容逊于自己,不过清秀二字而已,但此刻见她虽瘦弱却神采生动,便似能令人于绝境中仍抱有希望般,不由感慨,她与皇甫将军真是这污糟世相中神仙眷侣般的人物。 她二人转过一片破败的土墙,若昭忽然眼前一亮。墙墩后的几棵老榆树下,在这肃杀的季节里,竟然长着矮矮几片绿茵。 “白蒿!”她惊喜道,提起裙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过去。 阿眉跟着,问得直接:“这可是能吃的野菜?” “自是如此。说起来,重阳节后,关中一带,只这白蒿因能耐得寒气而继续生长。小时候,我阿母便常带我摘取这白蒿,晒成蒿干,或放在饽托汤中,或来年夏日制成冷淘,都好吃得很。”若昭谈及母亲,此刻倒浑无哀戚之意,面上洋溢着一点小女儿家的甜蜜。 阿眉解下头巾铺开,权且当作盛载白蒿的布兜。二人附身麻利地采撷白蒿嫩叶,不多时便将眼前的方寸之地薅得光秃秃。她们起身挪换方向,回过头时,蓦地一惊。 只见泥墙下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发髻松散,面色灰暗,身量瘦削,脸颊也凹了下去,只一双大大的杏眼倒还有些神采。虽是青天白日,城外又充斥着将士儿郎们粗野雄壮的沙场嘶吼,但这少女不声不响地忽然出现,模样又这般伶仃,着实有些吓人。 不等若昭和阿眉开口,这少女先发了声音:“二位阿姊,这白蒿,可否剩一些给我?” 她语音醇美,口气也斯文,并且竟然也说得一口长安话,这便使得她身上的阴冷孤寂之味淡去几分。 宋若昭本想搭话,念头一转,知晓以阿眉的习惯,自然要将这奇怪的小女郎问个仔细,便抿住了嘴。果然,阿眉不动声色道:“既是野菜,人人摘得,你来采便是。咦,你是奉天人?怎地京都话这般地道。” 少女福了福,道:“薛氏叨扰两位阿姊了。阿翁本是京官,因事被贬西川,须立刻赴任,说是让他出使南诏。我和阿母走得慢些,离京后,阿母突发急症,方圆只奉天一个城池,我便护她绕道来寻个医馆,终是不治。我本无多少旅资,葬了阿母后几乎身无分文,又无公牒,想乞讨去西川,却不料……” 德宗来到奉天后,为防叛军斥候刺探,奉天城在出入之事上几同戒严,城中寻常庶民根本出不去,这薛氏少女自然被困在城中。 “那你于何处安身?”阿眉又问,明显和缓了许多。 “前日寻了城中一处客邸为仆,算是有个落脚之处。几日夜里都听得城上有兵戈之音,我想若是奉天成了围城,须藏些吃食,做完活计后便来城里看看。” 她微微低着头,口齿清楚,努力克制着自己横遭不幸的悲伤。她尚未流泪,阿眉和若昭却已因同情而放下了戒心。这薛氏少年失母,可不就是往昔的她们。 阿眉温言道:“你采完这野菜,若不急于回客邸,我可教你怎么做兽肉干。对了,你闺名叫什么?” “单一个涛,字洪度。” “薛涛。”若昭在心中念道,觉得这少女闺名很有些散逸之气,且还取了字,的确不像田舍人家出身。 三人玉指翻飞,将这片白蒿悉数摘净。阿眉捡了几节断枝,用匕首削成签条,一一将那些无头小鼠的身体撑得如蝙蝠般,又打火烤去它们皮上又脏又黑的毛发,然后摸出一个盐包,将盐粒在鼠肉上抹匀。 薛涛看得目瞪口呆。若昭虽早已知道这胡女的本事,但见她逃亡之中竟然还藏了盐包,着实也是又惊叹又赞服。 宋若昭想分几只渍鼠给薛涛,阿眉阻止道:“做肉干须曝晒,若教舍邸之人窥了,万一夺去,她一个小娘子如何争得,还是放在我们的住处,阿涛你若遇饥馑,便来主簿家寻我们。我叫阿眉,这位是宋家娘子。” 薛涛面上不疑不愠,恭谨道:“多谢二位阿姊照拂。”心里却道,这二女看起来也并非奉天住户或周遭的乡人,且竟能宿于主簿家中,只怕是随着唐廷宗室一起来的女眷。 阿眉见她是个懂事惜言的,补充道:“战事怕一时半刻不能息止,你一人流落奉天着实不易,哪怕不是为了饿肚子的事,也可来找我们。” 恰在三人言语告别之际,奉天城西瓮城方向忽然传来响彻天际的喊杀声,听起来较之此前的攻守之战更为猛烈,其间还夹杂着阵阵战马的嘶鸣。阿眉少时在西蕃见惯了战事,宋若昭则因父亲的缘由很懂些两军战法,她们都屏息凝神,细细倾听。不久,厉声惨叫似乎离城门更近了,而城上,守卒的振奋欢呼和弓弩铮铮之声则交织在一起。 阿眉的脑海中仿佛出现了西蕃人围猎的场景,不禁面有喜色,向若昭道:“阿姊可宽心,若我没猜错,想来皇甫将军和邠宁之师出动了精骑,大概与韦将军前后夹击杀伐叛军。” 若昭颔首。她们晌午出来,远远地看到内城附近陇州兵集结,并有防止攻城的刀车、油罐待命。但直到午时,城牒边缘都不见火光燃起,想是叛军并无机会撞城、登城。 然而阿眉忽地想起前日担忧之事,此刻终于道出:“不过我见奉天城外有座佛寺,颇为堂皇,内中必有高柱大木,只怕或为叛军所用,造出云车。” 云车是比云梯更为复杂的攻城武备,下有巨轮,上可容人。云车前端还有鹅颈一样的木梯,能折能伸,伸出架在雉堞之上,攻城者便可迅速登城。 一旁的薛涛顾自整饬着白蒿,心里却记下了阿眉的话。 宋若昭与阿眉满载而归的途中,只听西边城门方向号角齐鸣、钲音环响,又有鸿翎军使飞驰而出,一路喊着“捷讯,敌溃”,往奉天城中德宗的临时驻跸之处奔去。 阿眉扭头瞧着若昭,见她恨不能转头就往城门去打探消息似的模样,便笑道:“城下总是混乱不堪,阿姊不如去行在门口守着,初战告捷,邠师应有大将入城,和韦将军一同前往天子驾前奏对。” 阿眉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宋阿姊你若得月老垂顾,只怕今日便能见到你的皇甫将军。 若昭莞尔,这回不复羞赧,只坦然道:“我去寻他。”她转身便走,若不是阿眉提醒,甚至都忘了将手里的白蒿布兜交给她。 奉天县邸前,此时已挤了十几位公卿吏员。虽然陆续自长安逃出时行色匆忙,眼下身无官服、手无笏板,但作为注重仪节的京官,他们行止端严、面色肃穆,在这将近黄昏时分的局促小城中,倒像是在大明宫宣政殿前准备早朝似的。卢杞、崔宁、陆贽等,自然也在其中。 这些人都是官场宿将,听得城上欢呼声起,震彻天际,他们不像城中庶民那样松了口气,反而将心提了起来,作好圣上召集听议的准备。果然,日头将将有些歪斜之时,德宗派人来宣,诸卿速速往见御驾。 众人噤声等待不久,内侍霍仙鸣走了出来,笑容可掬道:“朔风冷冽,陛下请诸位先进屋候着,韦将军与韩将军刻下就应到了。” 霍内侍嗓音尖细,宋若昭又立在不远处的榆树后,听得分明。她心中一颤,怎地只有“韩”将军。圣上不会不知道皇甫珩也在城外,他虽非邠宁将领,但自长安叛军中来,对兵变后长安的情形知晓甚多,纵然圣上厌恶泾师,也总应将皇甫珩一起宣进城来吧。再一思忖,她不禁惶惑起来,会不会皇甫珩已在阵中遇险。 她感到自己的心性似乎从未这样急躁过,只恨不是天子身边的近侍,无法知晓最为迅捷的消息。她现在理解了年少时曾见到邻舍妇人每每期盼军中归人的心情,只要那人一刻不出现,便会有各种念头次第闪现,真真把女子们折磨得坐立不安。 她努力对自己道,稍安勿躁,不过守在此处便是,须臾即见分晓。若真的见不到他,只能寻个时机、厚着脸皮再去问那韦将军。 想到韦皋,宋若昭倒因分心而略略平静了些。她觉得韦皋是个独特的人,明明长了一对深凹的鹰眼,目光却并不凶狠,明明是个戎马武将,却写得那样细婉的情诗。他说那首诗是悼念亡妻,如今算来已过去三四年,不知他是否已续上妻室。 宋若昭素来对情事颇为苛严,在遇到皇甫珩之前从未有男子这样令她动心。而情起之后,除却经历泾师兵变,她还见识了王叔文与阿眉痛失爱侣的不幸,并且因偶遇韦皋而揭开了数年前长安客栈那首情诗的谜底。 凡此种种,更让她喟叹,世间有情人,能成眷属者殊为不易。造化常常弄人,女子就更不能因惫懒或羞怯而与一见钟情的男子错过。若昭看似斯文柔弱,性子很有些坚硬,一旦认定之事便不再犹豫。 她下了决心,再见到皇甫珩时,定要,定要将自己的心意向他说个分明。 就在她思来想去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而近,奉天县邸前的阍吏高唱道:“陇州营田判官、陇州节度使留后韦将军到,邠宁节度使留后韩将军到。” 四五劲骑飞驰而来,座上诸将盔帽齐整、铠甲森森。收缰下马时,身上重甲哗啦啦地响,几人的身姿却极为轻盈矫健,端的是英气飒爽的赳赳武人。 晴日虽西,光芒仍亮堂堂的,那几人被笼罩在一片金晖中,若昭几乎分辨不出他们的身形,更别提看清那兜鍪掩护的面容。他们将马缰与马槊交给前来迎接的阍吏,若昭隐约觉得其中一人行路的姿态似乎是皇甫珩。她不由从榆树后走出来,虽不敢直呼姓名,却想近前看清晰些。 宋若昭急切地在奉天县邸前探望时,城西的主城门附近,一个服色简陋的少女隐没在馆舍土墙的阴影里。 她正是薛涛。她要见韦皋。 第二十二章 月下盟誓 宋若昭心若沸汤之际,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道:“宋家娘子,主公差老奴前来告讯。” 若昭一回头,见正是前几日韦皋派来送信的老仆。 “老奴方才前往刘主簿宅邸寻访娘子,是从那位胡姬女伴口中得知娘子等在此处。主公言,娘子若刻下无紧急之事,可随老奴前往城下等着那位故人,此地毕竟不是叙旧之处。”老仆言语恭谨,透着一股稳妥,却深意昭然。 “皇甫将军确是进城了?”宋若昭知这老仆是韦皋心腹,她信任韦皋,因此对老仆也直言相问,不再避讳。 老仆点头道:“皇甫将军与主公戮力同心,首战退敌,如此军国大事,圣上自要细问。娘子毋忧,主公已有安排。” 若昭细一端详,才发现这老仆脑门上一层汗珠,这寒冷天气如此模样,想是为了寻她兜了个大圈子,跑得急切,生怕将主公的事办出了差池。宋若昭微感歉疚,当下再无二话,随着老仆往城门方向走。 来到内城边上的棚房处,一位荆钗布裙的老妇迎出来,向若昭福了一福,道:“见过宋家娘子,仆妇乃为韦将军准备炊食的役者。娘子先用些晚食吧。” 若昭见棚房的位置闹中取静,木门大敞,屋中桌前生着个火盆,寻常胡床前的案几上摆着粟粥、蒸饼,还有一碟毕罗。她正肚中饥饿,谢过老妇后坐下用食,发现那毕罗中不知何物,竟是清鲜可口。 老妇坐在门口,仿佛看出若昭心思,温和地笑道:“娘子可还觉得这毕罗能入口?韦将军吩咐过,娘子喜素,因此这毕罗是以覃子拌上葵菜作馅。” 若昭一愣,轻声道:“多谢韦将军费心。”她有些尴尬,不知如何再与这老妇应酬。 老妇倒落落大方,音容慈祥,善言道:“娘子慢用。仆妇一直候在这里,陪着娘子。” 若昭颔首,又向门外望去,见方才带她来的老仆已远行十几步,正和道边看守弩车的几名陇州军士交谈。 落日迫近天边,晚霞如火,城防之上的陇州兵退下来不少,以队为伍,聚在一处生火造饭。与那日在山谷中的晨食一样,陇州兵几乎无闻喧哗之声,军纪整肃。 虽如此,毕竟是军营之地,宋若昭一个闺阁女子,倘无那老妇陪伴,着实多有不便。若昭一口口慢慢地咬着毕罗,心道,这韦皋真是心细如发。 宋若昭吃完,已是掌灯时分。她既已知皇甫珩无恙,且在奏对后即会来此,心中早已安宁下来。一日奔波,思绪又经历了大起伏,油灯的微光下,她倦意顿起,支颐闭目,竟渐渐地睡着了。 朦胧中,她觉得周身越来越暖,昏昏沉沉间,身边似乎又有轻细的咀嚼食馔之音,她在恍惚间的意识想去辨认那声音,但自己如裹在一团热雾中般,因太过放松舒适而醒不过来。直到几声清晰的男子咳嗽,终于让她惊觉。 她猛然抬头,双眼还惺忪着,已听那思念了数个日夜的浑厚嗓音道:“将你吵醒了。” 皇甫珩放下双箸,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若昭一时说不出话来,只仔细地打量着皇甫珩,想确信他没有受伤。皇甫珩如何不知她心思,但觉胸口拱上一股煦暖温情,柔声道:“莫担心,不曾伤得半分,只是收兵后即被诏入城内禀报军情,实在饿得狠了,进来见你熟睡,便先用些粥饼。” 宋若昭见皇甫珩面上尽是沙尘,脸膛似乎又较前些时日瘦削了些,只一对凤目仍炯然有神,蒙上了一层蜜意后再望过来时,当真叫人如饮甘泉。她莞尔一笑,鼓起勇气道:“乾岗一别后,我便始终担忧你。” 皇甫珩怜爱之色更浓,他正是钟情于若昭又娴雅又坦然的性子。他的嗓音越发低沉,却也越发坚定:“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待奉天之围得解,我便回邠州禀过母亲,遣媒人至潞州宋府。” 听闻此言,宋若昭顿觉从小到大从未有过如此欢喜的时刻,但旋即诧异道:“令慈到了邠州?” “正是,多亏段帅暗地通讯神速,冯将军及时知晓义父与我并未叛唐,因此他觉察到田希鉴有贰心之前,便将我母亲送去了邠州。” 宋若昭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她已将皇甫珩当作自己所托付终身之人,自是不愿意他有任何哀伤的遭遇。她当然也希望姚令言能无恙,只是不敢在此刻与皇甫珩探讨此事。 她紧接着想到了自己的哑巴婢子,向皇甫珩问道:“我那婢女,也是留在邠州?” 皇甫珩点头道:“她是奴籍,未得你的示下,怎敢擅自往潞州去。此番我随韩将军急行军而来,也不便带上她。不过,看来姚况将军倒有些喜欢她。” 若昭辨出皇甫珩脸上的微妙神情,认真道:“若姚将军诚心待她,我便请父亲脱了她的奴籍,姚将军即可娶她为妻房。” 皇甫珩道:“甚好。”又揶揄:“这片刻间,便成就了两对眷属。” 若昭扑哧一笑,只觉自己这心上人,又是沙场勇将,又这般清俊儒雅,偶尔还会说笑逗趣,实在是天上人间再寻不出比他更好的来。 他们在灯影中对视说话,毫无负累忸怩之感。韦皋曾对皇甫珩提起皇孙李淳入城前,王叔文和宋若昭一行人遭遇的险境。此时皇甫珩问起,若昭刻意淡化了生死之际的恐惧,只说阿眉勉力护卫、又幸运地遇到灵象。 “阿眉这个胡姬,着实有些古怪。若昭,兵变前,我入长安时曾见过她,她与那酒肆胡翁相处如父女,似乎并无罅隙。怎地为了救王侍读,她竟杀了胡翁?他二人究竟是何身份?” 若昭叹口气道:“她尚年轻,还有将来的日子要过,若她不愿多提,我也不问。眼下我与她在这奉天城中相伴,倒还便宜些,你也可放心。” 泾原地处商旅必经之地,皇甫珩常见往来胡商驼队有贩送军情的细作混入期间,甚至有些胡商头领本人便是哪个番邦小国的牒者,因此心中多少对阿眉的来历有了些猜测。但既然此女屡次出手救了唐人,又不可能是叛乱藩镇所派,皇甫珩也就不再多虑。 戌时已过,城下各营帐间刁斗声起。宋若昭见方才那做饭的老妇始终在棚外顶着夜气忙碌,既未走开,又不进屋打扰。皇甫珩顺着她目光望去,由衷感慨:“韦将军确是个人物,治下军纪甚严、甲士骁勇,便是身边这些仆役也极有分寸。” 若昭道:“日落前我于行在门前看到快马而来的几人,是你与韩、韦二位将军?”她犹疑了片刻,轻声问:“陛下对你,可有什么……” 皇甫珩面色陡地凝重起来:“刚到御前,陛下便问我,是否皇甫惟明的后人。” 若昭一惊,心中暗沉下去。 皇甫珩微叹一声,宽慰道:“韦将军有君子之风,禀的都是邠师之功,将韩节帅的精骑夸赞了一番,说得陛下心悦起来。” “你莫怕我担忧,便与我说了罢,陛下可因泾师之事对你有牵罪之意?” “若昭,你我既已袒露眷属之盟,我便不会有事瞒你。陛下并未斥责我,对我义父更是只字未提,但这更让我担心,圣意深沉,不知何往。我祖辈本是受奸相所害,被冤谋反,我自是最厌恶那些诡诈不忠之人,你不知道,方才在御前,我多盼着陛下仔细问来,我便能将义父与泾师被朱泚姚濬和王翃等人设局的原委,辩个分明。” 皇甫珩说得气急,额上青筋都绽了出来。 宋若昭瞧着心疼,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拍着皇甫珩腕上的犀牛皮护腕道:“泾师兵变,是折了天家体面之事,怎会在群臣前细说。况且,要说泾师是受蒙蔽而叛乱,那为何此番又来围奉天?” 皇甫珩道:“军士们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素来心气耿直,谁出厚饷,便为谁出力。”他想到白日里在阵前的劝谕浑无用处,原本熟悉的治下诸营如陌路般,着实难受。 若昭心道,我在军镇长大,怎会不知这些。安史之乱后,四方藩镇,说是还尊李家为天子,其实与那占山为王的马贼也并无多少分别,从将到兵,忠义二字原本就看得不重。此前有些藩镇肯为朝廷出力,也是朝廷花了军资犒劳换来的。眼下她回想缘何自己对皇甫珩一见倾心,有几分也是因为他身上并无那些藩镇虎狼之将们唯利是图的习气。 但这也是她心忧的。她的如意郎君,有所为有所不为,固然堪称坦荡磊落,看起来也懂察观圣心,却恐怕终究不适合在波诡云谲的宦海应酬。她只盼着其他藩镇快些赶到勤王,将这叛乱平息了,若皇甫珩能因战功得了德宗的恩赦,授个邠州或陇州的兵马使,远离是非之地,也就上上大吉了。 时辰终究是晚了,韦皋的报信老仆候在门口,恭谨地道一声:“皇甫将军,老奴看到韩将军往城门方向去了.” 若昭一愣,问道:“你们今夜还要出城?” “城内有韦将军戍守,韩将军与我自然还是驻扎梁山,一来牵制叛军,二来也好观望援军。方才在御前听说,浑瑊浑公的援军,并灵武留后杜希全所部,都在赶来。” 若昭无话,起身随皇甫珩步入棚外。四周渐归寂静,白昼一场厮杀后,攻守双方大约都已筋疲力尽,不再紧张喧嚣的奉天城,越发显得近冬之夜清寒无比。 二人立定,彼此实在不舍,但也无法。 皇甫珩深吸口气,柔声道:“陛下仍用我,也不算坏事,你莫担心。” 若昭低头,盯着他甲袍缘裾上的血渍。先前城外激战时,他纵马杀入步卒阵营,这些应是死伤在马槊之下的叛军的血。 皇甫珩见她目光所及,心中着实不好受,道:“泾师故旧,我也不忍兵戎相见,若昭,这几日我过得着实不易,纵使今日初战告捷,亦无甚可喜。” “不可说,提防旁人听得!”若昭急忙轻声制止,又缓下音调道,“都会过去的。” 皇甫珩“唔”了一声,双眸光芒一闪:“你在城中处处当心,等我。” 他忽然想起什么,自怀中摸出一把匕首。 “这是西羌人爱用的物件,锋利无比,你收着,防身也是好的。” 若昭嫣然一笑,接过来,好奇地拔开鞘子,但见寒光毕现,瞧一眼都叫人心惊似的。 月华如水,皇甫珩翻身上马,见宋若昭周身仿似披了一层柔淡的银晖,静静地望着他。他心中爱意涌动,恨不能下去一把将她搂在怀中。他觉得,便是冲阵之时,自己的心气也未曾如此激荡过。他掣缰而动,又转过身来望几眼宋若昭,终究狠下心,用力一夹马腹,向奉天城门方向绝尘而去。 同一片月色下,韦皋的营帐,毡帘大开,一个细瘦的少女立在案几前。 韦皋自德宗的行在返归,将皇甫珩送到膳棚外,隐约见宋若昭的身影,心中略觉怅然,告辞而去。不料刚到帐前,牙将来禀,有薛氏女求见,关涉军情。 薛涛被带到帐内,怯生生抬起头时,韦皋心中一动。这小女娃,怎地有些像那宋家娘子。 韦皋的森然不语,令薛涛很有些骇意,加之夜寒骤起,她衣衫本单薄,竟打起颤来。韦皋回过神来,见她一副孤苦可怜模样,便吩咐左右给她一杯热酪浆喝下,温言道:“薛小娘子有何事?” 薛涛镇定下来,稳了稳心气,将此前从阿眉处听来的城外佛寺或成隐患、被取木造车之事,说了出来。 她这三言两语,着实让韦皋大吃一惊,心道,这女娃所言极有道理。韦皋也是精明多疑之人,当下问道:“你小小年纪,怎会有此见地。” “家父也是有官身之人,此前家父常与妾说起安史之乱中张公守孤城的情形,妾对攻城战犹为熟悉。” 她说的张公,是安史之乱时,镇守睢阳的将领张巡。睢阳保卫战,张巡以数千守军对抗安庆绪手下尹子奇的十万叛军,血战几近十个月,尹子奇才得以破城。 薛涛如此一说,韦皋骤然对眼前这小女娃刮目相看。 “那,此患何解?” “趁夜派几名精壮军士,出城烧了那佛寺即可。”薛涛道。 韦皋见她双眸清澈如水,回话时虽恭敬,仍有天真烂漫的赤子之态,又不失闺秀的斯文端方,韦皋心里的波澜不由又翻了几翻。 “你所言,本将自会斟酌。你怎地孤身在奉天?” 薛涛等的就是韦皋这句话,于是将这几月的家事变故统统倒了出来,言辞切切,眼中隐隐有泪。末了,薛涛道:“妾有一事请求韦将军,可否允妾出城,前往西川寻找家父。” 韦皋眉头舒展,脸上漾起和善的笑容。他虽妻子亡故,岳父张延赏却一直对他多有照拂。张延赏正是西川节度使,颇受德宗倚重。 “你是官家子弟,又小小年纪便知为天家分忧建言,本将甚为嘉许。眼下城外尽是叛军,你一个小娘子贸然出城,恐怕遇上歹人。” 韦皋站起来,走到薛涛面前,低头看着她道:“这兵荒马乱的,你于何处寄住?” “妾在城中一处邸舍做些洒扫之事,得一口食。” 韦皋微觉心酸,生起一阵怜惜,语调越发温和:“营中有仆妇为炊,你可来相助,都是女子,无不便之处。待战事结束,我自会遣人送你去西川。” 薛涛暗喜,但面上并无忘形之色,只向韦皋福身致谢:“妾祝将军战事顺遂,画图麒麟阁,入朝明光宫。” 韦皋嘴角微扬:“这是高达夫的诗,你也爱徜徉诗家?” 薛涛款款道:“妾甚爱边关诗家。” 韦皋“哦”了一声,瞥见月影入帐,忽起兴致,道:“那你可否以月色为题,吟几句诗来?” 这颇有些令薛涛意外,韦皋看上去虽彬彬有礼,但很有一股沙场虎将的威严,没想到他竟还存了几分诗兴。薛涛的父亲被贬官前,在长安家中也结交些诗友,加之早慧而崇文,薛涛幼学之年即能赋诗。 她侧头想了想,抬眸凝视着帐外的溶溶月色,用轻音悦耳的长安话吟道: “魄依钩样小, 扇逐汉机团。 细影将圆质, 人间几处看。” 韦皋细细一品,觉得此女的诗看似素净无华,在“人间几处看”这句上却颇有些沧桑感慨之色,以她这样的年纪,着实难得。 薛涛回过头,恰撞上韦皋的目光。这正当盛年的将军笑吟吟地盯着她,道:“真是好诗。” 第二十三章 內相陆贽 奉天首战告捷的夜里,德宗皇帝以起草发往各藩镇的讨贼诏书为由,将翰林学士陆贽留了下来。 这些日子,陆贽的内心就像时局一般起伏不宁。他向来陪伴帝君身侧,比崔宁等人与德宗打交道的机会,自然要多些。泾师在长安掀起兵变后,他面对震惊而焦虑的德宗,努力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冷静谏言。 除了在御前与卢杞因李楚琳起争执的那次。 一直以来,陆贽虽然不常在前朝出现,但对于各藩镇渊源研习颇深。他早就发现,卢杞与朱泚交好。在他看来,卢杞这样的人会选中朱泚,一点也不奇怪。 当年卢杞扳倒了杨炎上位,急于在畿内畿外组建自己的势力。朱泚和崔宁,虽都是被唐廷从藩镇召回长安任虚职的藩镇老将,但崔宁在西川的位子被张延赏占了,朱泚在幽州则还有亲弟弟朱滔把持兵力。身处庙堂核心、又遥有军力渊源的,放眼整个大唐,除了朱泚还有谁。 不过,陆贽也发现,卢杞的谋算有些急躁和愚蠢。这个面容丑陋的门下侍郎,为了讨好朱太尉,公然地在德宗跟前贬损包括李怀光、韩滉在内的各大亲唐藩镇的领袖,却意识不到其实德宗最为提防的,恰恰是朱泚。 在朱滔公开叛唐之后,德宗嘴上说此事与朱泚无关,但转身就将他从凤翔镇调回长安,给个荣衔却形同软禁。 在好几个朝议结束的午后,德宗都向陆贽提及过对于朱泚的担忧,不敢杀,却很想杀。陆贽也试探过德宗对于卢门郎亲近朱泚的看法,德宗报以君王特有的不置可否的微笑。现在看来,兵变后卢杞拼了命地追随到奉天、劝德宗转而逃往朱泚旧将李楚琳的凤翔镇,其通谋的可能多么大,为何德宗仍然云淡风轻地留着卢杞呢。陆贽辗转思索,隐约感到,天子对于卢杞这种不择手段打压朝臣和搜刮民脂的近臣的需要,太迫切了,以至于根本顾不上其他。 这也意味着,天子的削藩之志,燃烧得多么炽烈。 此刻,德宗直截了当地问陆贽:“韦皋和韩游环已来勤王,且首战得力,依卿之见,讨贼诏书还要发往哪些节镇?” 陆贽道:“微臣想来,陇州与邠宁之师毕竟人少,目下听闻金吾大将军浑公(浑瑊)火速前来驰援也仅有千余兵力,因此陛下首先应急诏灵武杜希全的万余将卒前来勤王。灵武之师若能合陇州、邠宁二师抵挡叛军半月以上,神策军李晟便能从河东回撤到京畿附近。若李将军攻打长安,贼泚所部应无力再围奉天。” 德宗满意地点头。他沉吟片刻,又突然发问:“朔方节度使李怀光,朕要不要用他勤王?” 陆贽心中一凛。他清楚地记得数日前,当崔宁向德宗提出要许李怀光荣衔以救奉天之围时,德宗曾将崔宁骂得狗血喷头。 陆贽的念头急速翻滚,他白净的脸上泛起一股因情绪陡然激动而双颊充血的颜色。但他立刻对自己的犹豫感到羞愧,他陆九,在天子座前,向来便以直言进谏为克己之道。他是孔门出身、进士登科的臣子,说话做事但凡是自认维护君上、有利社稷的,何必瞻前顾后。 他一咬牙,附身向德宗拜道:“微臣那日未曾附议崔仆射,深具悔意。臣斗胆向陛下进言,若陛下以太子为平叛元帅,则可以拥军数万的李怀光为副帅,许以中书令,敕令其与神策军共同平息贼泚之乱。” 他说完后,不敢抬头,只觉得胸膛里的那颗心怦怦直跳。 堂上安静异常,陆贽眼角的余光看到,立在德宗身旁的内侍霍仙鸣的袍角,似乎颤了一下。 良久,陆贽听到德宗咳嗽了一声。接着,与那日对崔宁大发雷霆不同,这位天子微微叹了一口气,疲惫地向陆贽道:“看来,陆卿与卢门郎所持之见真是相去甚远。不过,满朝都说你是朕的内相,朕确是要你这样的内相与朕的外朝宰相们彼此抗衡,君对臣下直言至此,陆卿可明白朕的难处?” 陆贽抬起头,望着座上天子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微臣便陪伴陛下,一心报效陛下的知遇之恩。臣深知藩镇之祸殃及大唐社稷,也深知陛下的削藩之志。然而,卢门郎自领宰相之位以来,除了排挤朝内贤良外,为了迎合圣意,另开祸端有二,一是挑唆陛下不分青红皂白,对朔方、镇海等亲藩多有疑虑压制,二是为了筹集削藩军资妄加税赋,使得京畿内外人心惶惶。” 德宗盯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陆贽继续道:“人心惊疑,如居波涛,汹汹靡定。为何贼泚和王翃设了局,泾师说叛就叛了,臣冒死说一句,恐怕还是因为人心本已浮躁。陛下,攘外必先安内,平叛必先恩赏,素来朔方等西北边镇所得朝廷军资赏赐便远远不如神策军。此前李怀光率军东进,那些朔方儿郎们虽与神策军并肩作战,但见到神策军锦衣丰食、自己却军袍破烂如乞丐,纵然那李怀光有心进击,恐怕麾下诸将也无意拼命。陛下,西北军镇本就互相通气,李怀光这般际遇在前,那泾原军卒本就心灰志移,这才被奸佞所惑,局势一发不可收拾。若陛下再听信卢门郎偏狭之言,不安抚倚重所剩无几的亲藩,不善待休养已被盘剥殆尽的民众,只怕奉天之围难解、大唐社稷危矣!” 陆贽说完,仿似卸下了多日背着的包袱,等着因直言而领死般,一时摇摇晃晃,险要跌倒。霍仙鸣忙上前,一把扶住。 西边城防处的刁斗之声渐次传来,德宗似乎凝神侧耳倾听了一阵,才转向陆贽。 “大敌当前,朕能信得的人实在太少,除了太子,除了陆卿,朕实在不知,还能信谁。” 德宗言罢,目光涣散地看着陆贽,全然不像一位在两个时辰前刚见过凯旋之将的天子。 “朕对卢门郎不宜处置,他虽素来有私心,但不像是与泾师之叛有牵连。不过,便依卿所言,朕招抚李怀光便是。朕也盼着,能与卿早日回到大明宫。” 陆贽感动不已,眼内似已盛上两窝泪水般。他急忙以袍袖擦拭,来到御座左侧的案几前,推墨润笔,依德宗旨意起草诏书。 深夜,陆贽终于完成了他熟悉的起草文诏之责,叩首离去。 德宗阅罢书诏,对身旁伺候的霍仙鸣道:“放出消息教卢门郎得知,今日朕与崔仆射深谈,仆射向朕说了卢门郎数桩不是,妒嫉贤良、诬毁亲藩、苛捐杂税,并要朕授予李怀光平叛副元帅之衔。” 这些明明是陆贽说过的话,现在成了崔宁说的。不过霍仙鸣并不惊讶,他如一个最为标准合格的内侍般,平静而恭敬地领旨称是。 这是霍仙鸣意料之中的事。他甚至有些微微得意。这些天子座前来来去去的文臣武将,个个都在揣摩圣意,然而再得宠如陆贽,许多时候也猜不准陛下的心思。 若论明白天子所想,边将不及朝臣,外朝不及翰林院,翰林学士又不及我中贵人,哼,哼哼。都道吾等是阉货奴婢,和那高门甲第或进士出身者,判若天渊。但那又如何,在天子眼里,谁又不是奴婢? 霍仙鸣盯着手中的拂尘,暗自冷笑。 陆贽走在夜色弥漫的奉天街巷上,只远远望见城西守军处有营火闪烁,城内四处皆静如死水。奉天本就是堡垒之城,城内百姓不多,加之大战已开,庶民们天还未黑就都瑟缩在家中。 夜气清冷中,陆贽转到一坊尽头,忽然见月光下闪过一个清瘦女子的身影。他忙在屋宇廊檐的阴影中驻足。刻下已近亥时,何家娘子如此大胆,不顾宵禁出来行走。 那女子正是宋若昭。 与皇甫珩别后,若昭思量片刻,决定冒险穿城回到与阿眉寄宿之处。这几日她在城内来去,约略知晓宅坊街道的宿卫职守,远不如长安城的坊禁苛严,有几处坊门更是形同虚设,绕些路便能回到主簿宅邸。 她本来贴着街边,正走到一处高墙下,忽然见百步外转来几盏灯笼,似是巡街的武侯。她一愣,生怕被拿住了细问起来惹出是非,情急下扭头一瞧,见到高墙后恰恰隐着窄巷,便不及多想,一头钻了进去。 三名武侯果然往此处转来,他们哈欠连天,彼此嘀咕着天寒夜凉、差事辛苦,待经过宋若昭藏身的高墙院落时,竟停了下来。 一名武侯带着有些神秘的口气向其他二人道:“嗳,你们可知,这奉天城内一等一的客邸,接纳了何许人?” 另一人嗤笑道:“不是皇室宗亲,就是京都大员,再神气活现的菩萨,如今不也得在咱这小庙里躲着。” 先前武侯道:“里头住的这位,可是当今圣主的姑母延光公主,她女儿是太子正妃。” “那这般论起来,太子娶的竟是自己的堂姑?” “有甚稀罕,都说这天家来自陇西胡人,胡人对这伦常最不计较,听闻……” 几个武侯越说越俚俗起来,兴致都在龌龊之事上,倒也未进到巷中查看,便走远了去。 宋若昭估摸险象已过,缓慢轻悄地往巷口挪步。不料她刚到巷口,只听身后“噗通”一声闷响,似有重物坠落。她本能急遽地回头,被唬了一大跳,险些叫出声来。 那自高墙跃下的,是个男子。他直起身,转过眼睛,正与宋若昭目光相撞。这几日本是望日前后,又逢晴朗之夜,月光亮堂堂的,将这男子的面庞照得分明。只见他方额凤目,薄唇美髯,是个容色风流的俊俏郎君。 那男子本来伏在墙上,只看到武侯们走远,何曾料到巷子暗处还藏着人。他跳下后蓦地见到宋若昭,也是大骇,一时不知所措,但须臾便回过神来,拔腿就跑。 宋若昭放开捂住嘴唇的手,勉力镇定下来。她听得方才的武侯议论此邸舍中住着大唐宗室,又见这男子气度不俗,不似寻常偷鸡摸狗的市井歹人,疑心顿生。但她自己也是出现在不该现身的时辰与地点,无暇细思,巴不得快些回到住处安置下来。 她出了巷子,没走几步,忽然又听身后有人唤她:“娘子驻足,在下翰林学士陆贽,娘子因何犯了宵禁!” 陆贽?宋若昭微微松了口气。几日前王良娣的丧仪上,陆贽曾来吊唁,与太子相谈甚为诚挚。若昭听王侍读说过,陆贽虽受圣上宠信,但操守贤良,风评甚佳,外朝亦尊其君子之行。 “陆学士,妾乃此前送小殿下入城的河北宋氏,故良娣之族妹,因送别一位故人,误了坊禁,恐逗留于外更为不便,遂斗胆越坊而行,请陆学士体谅。” 她这一说,陆贽又借着满月之辉打量了她几眼,想起来此女确实在太子邸舍见过。陆贽也是三旬不到的年纪,并非古板迂腐之人,听着宋若昭言语之间有所隐匿,猜想这女子多半是去会了意中人。既然不是什么与军情国事相关的缘由,陆贽便缓和了语气,道:“如此,娘子请回罢。” 宋若昭福身告辞,瞥见陆贽腰间的鱼袋与牌符,一个念头涌上来。 她离寄宿之处尚有些路程,想到方才遇到的古怪男子,不免后怕,便有心请这陆学士护她一程。但若昭到底是闺秀出身,虽在和皇甫珩的情事上勇敢磊落,对寻常之人却深以男女大防自守,不知如何开口,况且这陆贽是何显赫身份,如何能…… 她低头发愣间,陆贽似已有些不耐烦,道:“宋家娘子还有何事?” 这一问,倒将若昭的倔强之气激了出来,哪里还肯有所求。她依礼一福,转身离去。 陆贽行了几步,忽然醒悟,这宋家娘子也是被泽璐节度使李抱真刚认作义女、要送给太子做良媛的人选,德宗还召他商议过此事,只是不知为何没有了下文。他不禁有些后悔,这女子说来已不算寻常庶人,自己似不该眼见她孤身夜行,这坊禁松弛、或有散兵的城内,万一此女遇上险情……他想追上她,但又犹豫自己与她同行是否妥当,踌躇迟疑间,再四顾找人时,宋若昭已不见了踪影。 罢了,何必管得这许多,陆贽想。眼下占据陆贽整个头脑的,都是如何与那些暂时还站在唐廷这边的藩镇虎将们打交道,以及,如何扳倒卢杞。 第二十四章 惊魂之夜 宋若昭被陆贽唤住的时候,彭州司马李万躲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将二人的对话听个分明。 这李司马便是从客邸高墙跳下、与宋若昭撞个正着的俊俏男子。 本朝本代,司马并不一定是体面的官职,往往是给那些罪臣弃子所准备。李万在京城得罪了上司,被罗织罪状,贬去彭州成了司马。 福祸往往相倚,李万再次从带着贡品进京时,竟有那般巧,在户部门口遇到了延光公主。 这位当今天子的姑母兼亲家,第一任夫君是玄宗朝虢国夫人之子裴徽。裴徽死于马嵬驿兵变后,她又嫁给了新昌公主的儿子萧升,所生之女萧氏,如今便是太子李诵的正妻萧妃。 建中三年,那继任驸马爷萧升也去世了。已过不惑之年、第二次守寡的延光公主,表面上虽仍雍容端严,内心深处却仿佛再没了束缚般,决定招募自己喜欢的男子,肆意地过上自己喜欢的日子。 英俊但颇有些落拓之气的李万,站在皇城地界四顾茫然的模样,一下子就扣中了延光公主的心。 而对李万来讲,年长自己二十岁的宗亲贵戚的诱惑,仿佛带着强迫味道的奇遇,让他懵懂投入,并疯狂起来。司马本就是闲职,在延光公主的安排下,彭州刺史一年里倒有大半年打发李万以各种进献贡品或祥瑞的名义往京城去。 泾师兵变时,李万恰在长安,正与平素和自己交好的右龙武军使令狐建在一起,混乱中便随着德宗来到了奉天城内。 延光公主到底是经历过安史之乱的宗室,长安兵变当夜,她敏锐地意识到局势或许会滑向更为严重的深渊。次日,她果决地带上家奴离开十王宅那些还浑噩无知的唐室宗亲们,趁着叛军尚未严守各城门前,逃出长安,也往奉天而来。德宗自然命人妥善安置了这位比自己高一个辈分的亲家。 延光公主着人打听,李万果然在龙武军中。在她心中,世道既然凌乱至此,自己性命暂时无虞后,便更觉得不可耽误了纵情享乐。大战已开之日的黄昏,这位皇姑竟然就迫不及待地派了家奴带话给李万,叫他入夜后来客邸相会。 李万第一次感到了厌烦。他随着令狐建观看韦皋布防,又刚刚目睹邠宁、陇州、泾原三支军队的会战,胸中长久积蓄的英豪之气慢慢蒸腾起来。此时延光公主唤他去幽会,真是有些惹怒这位正准备有所建树的小情郎。 夜深后,李万伺机离开军营,心情郁郁地来到延光公主所居的客邸,翻上围墙,火气突然窜了上来。他觉得自己此番模样太也猥琐狼狈,大好儿郎不在沙场征战,偏要屈身做男宠,过着这偷鸡摸狗的日子。寒气袭人中,李万呆呆地伏在墙头,直到被巡街武侯的交谈惊醒。 武侯们关于前朝公主蓄养朝官的议论,令李万血脉贲张。他们虽然并未直指延光公主,但说起那些被宗室女主招揽为男宠的官员,满是刻骨的鄙薄。武侯们的话,比朔风更为刺激他的头脑。他想自己也是大历年间的进士,怎地连贩夫走卒们都不屑的营生,他却在干。这一刻,他下了决心,要渐渐断了与公主这不堪的关系,便从今夜的违命不从、拂袖而去开始。 然而李万哪里想得到,深更半夜的,竟然还有个妙龄女子待在墙下。他跑了一阵,脚步慢下来。他回思片刻之前的情景,越想越觉得那女子应是看清了自己的面容。他于是又沿着街坊摸了回去,正见到宋、陆二人。 宋若昭在与陆贽的对谈中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让李万更为不安。倘若这只是奉天城内寻常的布衣小户女子,她或许也只是被从天而降的李万吓一大跳,就算见到李万的真面目,隔几天大约便忘了。但宋若昭竟然是已故王良娣的母族人,且因护送皇孙李淳有功而闻于天子。 这意味着,宋若昭是个能够接近权力中心的人。奉天之围不知何时得解,城内又格局不大,如果宋若昭白日里再认出李万,说不准会联想到延光公主身上去。 “延光公主是太子的岳母,这宋氏若向太子和太子妃说三道四,万一东宫为遮丑……”李万从惴惴到惶恐,再从惶恐到起了杀机。他这几日与令狐建四处巡防,奉天城的仔细之处都在他脑子里。他望着宋若昭离去的方向,立即盘算出了抄近道堵截她的法子。 近冬之月,虽盈如玉盘,那清辉却总透着一股凄凉。 若昭紧蹙双眉,恨不得发足狂奔,又怕弄出响动,只得轻步慎行,右手不由按住了怀中皇甫珩所赠的匕首。 “我若有阿眉的身手,便不怕了。” 她正自语,冷不防被人从身后一把卡住脖颈、捂住嘴巴。 若昭本就瘦弱,肩头也被那人制住,双臂无法抬起抓挠,只剩双脚不停地蹬地挣扎。她咽喉受迫,颈子不得不仰起以维持呼吸。她被掐得眼冒金星,空中那轮明月似也模糊起来。 李万为怕她喊叫,须紧紧捂着她的嘴,便无法抽刀。他决定掐死她,但在她身后又使不上狠劲。他也是第一次杀人,心慌意乱,只想快些让这女子停止挣扎,情急之下反手将宋若昭摔倒,跪在她身上,一手继续捂着她的嘴,一手撑圆了虎口,去捏她的咽喉。 李万没有意识到,他改变了姿势,虽能用上力道,却释放了对方的双手,也将自己的下腹露了出来。 宋若昭在窒息的绝望中,凭着求生的本能,拔开了怀中匕首的刀鞘,浑噩但用力地朝身上的男子刺去…… 她听到男子压抑但痛苦的嘶气声,可是自己颈上所受之力却并未减弱般。 意识恍惚中,宋若昭竟能感知到自己的愤怒。在方才正面相对的一刻,她看清此人正是客舍相撞之人。素昧平生,此人当真是要自己的性命!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又刺出第二刀。 李万吃痛不过,终于松了双手。他以为宋若昭要喊叫,但她只是大口大口地吸气,似乎想呼救但不可为。李万捂住自己的肚子,手掌瞬间就浸在了热乎乎的血液里。 宋若昭一面喘息,一面仍紧紧捏着匕首。她努力想爬起来逃命,才发觉自己的脚是软的,并且不受控制地在发抖。 李万处于魔怔中,他好像已顾不得自己的致命伤,踉踉跄跄晃了几晃,摸到腰刀抽了出来。 他听到了马蹄声。自远而近的马蹄声并不急促,但在静夜中特别清晰。他抬起眼,隐约看到有人马的影子往这边来。 “今夜若不是延光那老货多事,某本该也在纵马巡城,又怎会吃了眼前这女子的亏。真是冤孽,想我好端端一条汉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 李万临死之际思绪更乱,加之伤重不支,终于再也无力提刀杀人,咚地一声朝后一仰,重重地倒在地上,胸脯从剧烈的起伏到渐渐没了动静。 宋若昭不知李万是死了还是暂时昏过去,她惊魂未定,但也听到了马蹄声。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三骑人马往这边来,并且依稀能辨出那兜鍪的轮廓。既是守城将领,她反倒平静下来,不喊不叫,只手脚并用地爬到路中央,让自己处于亮堂堂的月光中。 果然,当先一骑应是看到了她,猛地勒住缰绳,停了下来。他身后的随从,驰到宋若昭跟前,轻声喝问起缘由。 宋若昭在这个风波跌宕的夜晚,最后遇到的,是普王李谊。 李谊的生父昭靖太子,与德宗同为代宗之子,大历年间封王。德宗非常喜欢这个皇侄,在弟弟过世后,当时还未登基的德宗,将李谊收为养子。建中元年,德宗授李谊为泾原节度大使,出镇泾原,后淮西李希烈谋反,德宗又封李谊为诸军行营兵马都元帅。因当时哥舒翰出兵平希烈之叛,李谊的封号便由原来的舒王迁为普王。 普王这般受器重,颇引来了满朝上下的一些猜测。毕竟,连太子李诵都一直呆在少阳院,未曾这样四处历练过。年轻的普王嗅到了一些风雨的气息,若说人极之位对他毫无诱惑,自是不可能。但前朝太多欲速则不达的故事,令他懂得谨慎静观。出镇的时日里,他甚至都未曾与藩镇的高级将领们喝过一场酒,倒是对德宗派来的监军中贵人们礼遇有加,全无厌嫌之色。回到长安,他本来又要遵循圣意、去与东边平叛战场的哥舒曜会合,不料泾师之变骤起,家奴来报丹凤楼危急,他提剑驰马便冲入大明宫,正巧遇到德宗与太子仓促往玄武门去。普王一路护驾,终于也进了奉天城。 入城之后,才出现了真正微妙的情形。原本太子李诵常在内朝,普王李谊出使诸藩,这皇家的正牌储君与亲王,并无同时出现在一处舞台的机会。而现下,朝官虎将们的眼睛,都盯着圣上的这两个儿子,试图从他们每日的起居出行,来判断圣意。 可是,太子和普王,最终均未得到登城督战的旨意。除了议事,他们被要求呆在各自的临时住处。这对堂兄弟都松了口气,彼此的家奴偶有来往问安。今日大捷,普王趁着德宗心情好,主动提出去太子处探望新生的小皇孙。 普王与太子略饮了一杯薄酒,彼此斟酌着分寸,讨论了一番不怕叫人听去的军国大事,这患难中兄弟善悌、共护圣驾的文章便作得很像样子了。 告辞返回的普王,骑在马上心事重重,不觉在奉天城内兜起了圈子,直到遇见眼前这桩人命案。 事实上,他已经认出了宋若昭。她随王叔文护送小李淳入城时,他远远地见过此女。他听说她是王良娣的族人,便以为大约也寄宿于太子、太子妃处,今日喝酒时还留意一番那个令自己印象深刻的清丽身影。 此时,经历大险的若昭,再不敢有任何隐瞒,将所遭遇之劫和盘托出。 普王走到李万跟前,附身细辨。一旁的家奴禀道:“确已死了。”又对已经艰难站起来的宋若昭道:“还不向殿下行礼!” 普王转过身,盯着面色惶惑的若昭道:“此人是这几日与令狐将军在一道的彭州李司马,你可识得?” 宋若昭摇头。 普王心中冷笑:“怪道彭州今岁进献颇丰,原来最大的贡品是这个李司马。” 他王府僚佐中颇有善于打探宗室秘闻之人,延光公主的行为举止,普王早知一二。现下听宋若昭说这李万从客邸出来,他自然明白了大概。 他见宋若昭惊魂甫定的模样,觉得妙龄女子这神情如醇酒般很教人受用。他将她细细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到那柄带血的匕首上。 “这是西羌人常用的兵刃,你怎会有?” “回殿下,是妾的,妾的友人所赠。” “哦,本王曾出镇泾原,因此识得边地的这些器物。”普王道。 宋若昭心中一动,不知这普王和皇甫珩可有交情。但她此时渐渐恢复镇定,思忖道:这王爷说加害我的人是彭州司马,一个外放官员为何会去延光公主府?我与他素不相识,他一心要杀我,定是因我见着了他的面貌。 普王见宋若昭蹙眉思索,明白此女虽力弱,但不愚痴。他脑子里飞速地盘算一番,想开了一些关节,忽然一阵得意。真要感谢这宋氏和她手里的匕首,李万这小小的彭州司马死不足惜,但他李谊撞见了这事,却是可以第一个到圣上御前禀明的。 他轻声但正色道:“你定是明白自己为何会遇险了?” 宋若昭因听说普王出使过泾原,不由放松戒备,直言相问:“妾猜测,是否因为李司马怕他夜入客邸之事,被宣扬出去?” 普王叹口气,变了温和的口吻道:“莫担心,你于护送皇孙有功,又是泽潞幕府子弟,圣上不会为了一个区区散官,真的治罪于你。只是此事,须尽早向陛下如实禀明为好。” 第二十五章 借刀杀人 奉天城德宗的临时行宫中,普王李谊立在御座之下,身旁跪着面如死灰、疲惫不堪的宋若昭。 德宗向宋若昭缓缓道:“宋氏,李司马是朝廷五品官身,虽则普王亲眼目睹那李万欲害你性命、你为自救本是理直,但错手杀之,只怕罪难减等。” 君王说到此处,停了下来。普王李谊见状,即刻奏道:“陛下容禀,大战之际,李司马作奸在前,杀人在后,这宋氏偶然路过便遭此难,实是无辜。况且,若对宋氏公然治罪,只怕泽潞李抱真详询之下,倒牵扯出一些宗室秘闻来。” 德宗不语,似在斟酌。 其实一大早,内侍霍仙鸣在德宗榻前说了个大概,德宗就已省得,自己这侄儿李谊行事颇为谨慎,带着那宋氏候了一夜,大约就是寻思此事牵涉延光公主,须立即由天子来做个示下。 本来,莫说奉天,就是长安城再大,对于流言蜚语来讲,也没有传不到的地方。德宗此前就听到关于延光公主的一些风评,但毕竟是自己的姑母兼亲家,不好责难,况且和他李家天下快被那些狼子野心的藩镇瓜分相比,延光公主蓄养面首哪里算得什么大事。只是,勤王大战之际,此等丑事太也有损宗室体面。德宗内心倒觉得,死一个李万、敲打敲打自己那不知分寸的皇姑也是好事。 所以,德宗本不欲加罪于宋若昭,不过说几句律法威严的话。普王出来作证兼劝阻,这案子就很好断了。就算延光公主事后闹来讨要说法,普王的说辞正好堵了这混账姑母的嘴。 “这李万的尸身,现下在何处?”德宗开口问道。 “禀陛下,臣的家奴,昨夜事发时就收去僻静处埋了。” “普王做事倒是果决。” “此等微末丑事,不足以烦扰陛下。”言罢略一迟疑,补充道:“想那龙武军的令狐将军虽与李万交好,但也是个明白人……” 德宗微微颔首,又向宋若昭道:“宋氏,你救护过我李家皇孙,现在普王也救了你一条性命。你毕竟已是泽潞节帅认下的义女,昨夜之事,朕就当与你无涉,待局势安定之后,朕会着人送你回潞州。” 宋若昭方才听普王禀称亲眼见到李万对自己行凶,已是讶异,此刻见德宗因为普王的一番话将事化了,竟如堕梦中,仿佛不信自己已获赦免。普王在一旁喝斥道:“还不叩谢圣恩!” 若昭醒悟,急忙磕头。德宗摆手道:“坊禁已开,你自行离去罢。” 若昭起身,回转之际正撞上普王灼灼盯着她的目光,不由一惊,低头速速出得屋去。 德宗在座上看得分明,待宋若昭走后,闷闷地轻哼一声,向普王道:“谟儿,朕看你对此女怕是有心。只是,那李抱真得个便宜认她作义女时,还同时求朕敕她入太子府中为良媛,朕未置可否,先晾晾那李节度。说来可笑,未出一兵一卒来勤王,不过是府中僚佐之女机缘巧合救了朕的皇孙,这李抱真就想和朕攀起亲家来?你瞧,怕是回纥人也没有朕的这些藩镇会做买卖。” “谟”是李谊先前之名,德宗在无外人时,便以此唤这个养子,以示亲密。 普王一听,忙回禀道:“臣不敢欺瞒,这宋氏文雅柔顺,臣确实,确实……但是陛下,据臣所知,此女应已有心上人。” “哦?”德宗一怔。 普王故作无奈:“臣本不知李抱真奏请联姻一事,因此昨夜在太子处,臣一时意气上来,还问及宋氏,太子告知,王良娣去世之际,宋氏亲口向太子与萧妃说过,自己已心属他人。” 德宗沉吟须臾,蓦地自悟道:“如此说来,太子早已知晓此女心迹,怎地那日我诏他商议李抱真请姻之事时,他只字未提。” 德宗不免愠怒,他明白太子李诵素来敦厚,这宋氏女护卫过皇孙李淳,或许太子也投桃报李、多有维护。但天家上下,先为君臣、再论父子,李诵怎可对自己有所隐瞒。 普王又道:“陛下可知此女为何昨夜会碰上李司马?臣谨慎起见,连夜着人打听,原来此女因与皇甫将军相会,才误了坊禁。” “哪个皇甫将军?那个泾师未叛之将皇甫珩?” “正是。” 德宗冷笑一声:“不过小胜一场,就忙着才子佳人起来。” 普王叹一声道:“臣当年蒙陛下圣恩、在泾原历练时,得知这皇甫珩在军中口碑不错,那些西戎城傍军士尤其服他。听说昨日守城之战中,他倒也尽力,且有阵前训导泾师反正之语。” 德宗道:“谟儿,自古君王,防臣之心不可无,你皇兄就是太过温厚良善,朕放心他做太子,但有时不得不担忧,他能否胜任天子。” 普王深知德宗素来多疑,因此他虽有心将话题往太子身上引,但德宗真的挑起话头来,他在兴奋的同时又分外谨慎。 他微微蹙眉,一脸忧思的神情道:“陛下,臣视太子如同胞至亲,此番李万之事,才令臣颇为担心。” 德宗直起身来,锐利的目光扫过来,示意他说下去。 普王道:“延光公主蓄养面首,若止于床第之欢,无非叫朝堂上下议论几句。但若公主借此结交朝臣,并结交州府有统兵权的刺史,陛下可还能坐视?公主平素以阿母之名常与太子妃走动,而东宫少阳院可是禁苑内廷,诚如陛下所言,皇兄仁慈宽厚、不知防范外戚,臣只怕来日会有大患。” 德宗“噌”地一声从榻上站了起来。他盯着座下的炭盆,觉得长期盘踞脑海的隐忧就像这碳块一样,被普王点燃了。 他大唐的公主,历来就不是省油的灯。延光当年仗着支持德宗继位有功,不顾辈分混乱,半哄半逼地将女儿嫁给太子做正妻,德宗内心就已不满,但只是觉得姑母骄横,没往更深之处去想。此刻普王半明半暗的几句话,叫这位本就处于内忧外患中的天子,越思量越惶恐。 他带着严厉的语气向普王道:“你出十王宅开府后,可还探知延光公主与何人走得亲近?” 普王道:“似还有崔宁崔仆射。崔仆射曾镇守西川多年,西蜀是锦绣之地,听说崔仆射常将蜀地物产送去公主府,与那彭州司马李万也颇为相熟。陛下,如今西川节度使虽为张延赏,但难说崔仆射在彼处仍有余部……” 德宗勃然大怒。他早就疑上了崔宁。崔宁劝天子厚赏笼络李怀光,崔宁对从不忤逆天子、一心筹集削藩军资的卢杞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现在再加上与延光公主过从甚密这一条。 “好哇,朕只以为河东诸藩是猛虎,竟忘了卧榻之侧也是豺狼环伺。若来日这崔宁和李怀光、延光公主内外联手,朕还有活路吗!谟儿,你说,朕当如何处置?” 普王道:“依臣之见,李怀光该用还是要用,只是须以合川郡王(神策军李晟)牵制。延光公主目下并无可治之罪,陛下不若以退为进,封其为郜国公主,观其是否得意忘形、提前作出悖逆之举。至于崔仆射,臣愚钝,实无良策。” 一旁侍立的霍仙鸣,听到普王最后这句,内心不由啧啧。这些时日,霍仙鸣已探知,德宗起了除掉崔宁之心。而据他所见,崔宁这个大嘴巴,不但与卢杞不睦,有几次奏对时还对德宗重用普王颇发了些反对之辞,怕是已传到普王耳朵里。 这普王别看年纪不大,城府着实阴深,圈子兜着兜着,就把崔宁往死路上送。 果然,德宗道:“谟儿所言,确是替朕分忧之语,将来若能如此辅佐太子,朕就算大行,在泉下也安心了。” 普王闻言,泪水夺眶而出,扑通一声伏在阶下:“陛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臣闻之惶恐,心如刀绞,心如刀绞啊!” 德宗颇为欣慰,又将些许军国之事向普王交待几句,才和颜悦色地嘱其回府歇息。 城中另侧,宋若昭心有余悸地踏进寄宿之处的柴扉,正在洒扫庭除的阿眉迎了上来。 此前在御前候命时,细心的普王已命霍仙鸣寻来宫人衣裳,叫宋若昭将身上的血衣换了。阿眉何等机敏之人,她原以为这宋阿姊彻夜未归,或因与皇甫珩难舍难分,此刻见若昭外裳有异、神情木然,不由惊疑顿生。 若昭摆摆手,只道自己想歇歇,阿眉知她是自有分寸之人,便也不多问。不料只过得半个时辰,小院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眼前此人头戴金冠,紫色袍衫,腰束玉色莹润的十三銙带,面庞的皮肤略显黑黄粗粝,但浓眉飞扬、目光如炬。 阿眉久居长安做暗桩,懂得唐廷公卿冠服等级,开门见到此人的装束,不免一愣。 普王认得阿眉是与宋若昭一同进城的胡女,便朝身后牵马的家奴淡淡道一句“在此等着本王”,又向阿眉道:“此处可是宋家娘子安置所在?本王有事相商。” 阿眉福礼,见普王立在门槛外,毫无移步之意,明白这宗室亲王是想请宋若昭出来说话。阿眉眼锋素来犀利,不过一瞬间,她便察觉到普王秉礼持重、稍显倨傲的神情下,那一丝志在必得。她回身往院中走,内心已猜到,宋若昭魂不守舍地还家来,大约与这宗室亲王有关。 不等阿眉走到堂屋廊下,宋若昭已走了出来。她到底刚刚杀过人,又在天子座下听训一番,从此身怀隐秘之事,一时三刻哪里就能安睡歇息。她如惊弓之鸟,听得阿眉与人对话,噌地就坐了起来,透过窗棂隐约见到紫袍身影,心道“应该是他”。 普王见若昭心事重重、不敢抬眼看自己的模样,嘴角笑意一闪,道:“本王来归还一物,既是故人所赠,想来娘子颇为珍惜。” 他递来的,正是宋若昭昨夜杀了李万后、被普王仆从收去的匕首。 宋若昭接过,面上有些窘迫,心中却努力清明。她是正历情事的女子,对男子举手投足的细节之处分外敏感。说来普王也算在天子面前替自己挡了一灾,但若昭并未因此就放下了警惕。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眼前这位亲王,似乎对自己有所图。 普王也在揣测若昭的心思。不过,正如对权力一样,对于女子的心,他亦不急于攫取,喜欢徐徐图之。 “你莫猜疑,本王在圣主御前为你说话,一则确是不忿那些面首污吏伤天害理,二来,乃因本王查知你与皇甫将军原来有情。” 普王说得小声但直白,宋若昭大吃一惊,此人怎地如鬼神般,什么都知道。 普王顾自继续说下去:“本王出镇泾原时,汾阳王郭子仪已垂垂老矣,泾原段秀实段公、姚令言姚帅,以及皇甫将军,都令本王钦佩不已。本王当时想,我李唐江山,去了一个郭汾阳,仍有后继良将帅才、忠臣孝子,何愁不光复河东。不料,局势怎地越来越危急,削藩大业,实则左支右绌。” 他蓦地又将那副壮志未酬的神态收了起来,彬彬有礼地向宋若昭道:“皇甫将军如此忠良,本王照拂他的心爱之人也是略尽绵薄之力,不足挂齿,本王告辞,娘子诸事小心。” 直到普王远去,宋若昭才敢抬起头来,随即坐在门槛上,望着西边较之昨日宁静得多的城墙,兀自出神。 阿眉走过来,陪她坐着。 “宋阿姊,你可觉得,咱们看这世上万事,总不能放下心来?” “清平盛世本就如梦而已,加之吾等有所牵挂,自是越发不能高枕无忧。” 二女都不再作声。 白昼的奉天城依然安静,但人们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昨日大捷换来的片刻光景。正如廿多年前的安史之乱,天子一旦离了长安,再回去就不是旦夕之事。 这不知何年再安定的怀想,真是折磨着所有人的心。 第二十六章 城傍子弟 是夜,宋若昭遇险又脱险之情境,皇甫珩自然无法知晓。随韩游环及牙将驰出奉天城之际,他内心连日来的焦躁甚至在慢慢褪去。虽然德宗面对他这个泾师核心将领时、既不斥责又不宽宥的态度,令他难免惴惴,但韦皋在首战当日践行君子之诺,以及宋若昭安然相会后的月下盟誓,让皇甫珩沉浸在一种尚怀希望的亢奋中。 他盼望着,各地勤王之师能四聚而来,天子首先能回到京都,而后定河东与江淮,遍地烽烟、战事无休的局面或可改变。他还侥幸地想,义父姚令言或许趁乱摆脱了朱泚。 皇甫珩随韩游环回到邠师大帐的翌日,东南方向,姚濬与李日月退防驻扎的大营并无异动。 昨日泾师攻城,一战而溃,士气很有些受挫。姚濬这几年来在父亲姚令言身边伪装成鲁莽不智的模样,叛乱后终于能操持起狠辣自私的算计,哪里是肯吃亏的。 原本,姚濬急于攻城,乃因以为城中守军不多,中了陇州、邠宁二师的合围后,又见奉天城防森严,便不敢再贸然行事。李日月来商议后策,姚濬只推说泾师这半月来已疲惫至极、应先扎营恢复元气,反正那德宗也不敢离开奉天城,不如等大秦皇帝(朱泚)的示下。 李日月知姚濬已决定消极怠战,只待幽州兵来出力擒王。他不过是朱泚派来的监军,无法跳过姚濬驱动泾师将卒,留在营中也是生闷气,便带上亲随离营向东,快马加鞭地回长安去给朱泚报信。 两天后的深夜,梁山后面的邠师大营,士卒忽报,有两名自称泾师反正者挥舞着白色葛巾来降,求见皇甫珩。 皇甫珩见到二人,大喜道:“高振、石怀义,吾城傍将士安好?” 原来,自大唐开国以来,边境各州便有城傍制度。北狄、东夷、南蛮、西戎各胡人部族,归附唐廷者,可在州城之外放牧营田,若有战事,则编为唐军的一支,与唐人将卒一同出战,称为“城傍”。 泾原镇附近的党项各部,因不堪吐蕃的欺凌,便投靠到泾原镇来。姚令言出身河中府,算得半个读书人,素来很懂些安抚之道,对于归附的城傍部落问疾苦、慰饥寒、公私不得相侵,颇为体恤。 近朱者赤,皇甫珩在义父身边长大,对于这些城傍蕃兵非常和气,不但乐于教习陌刀刀法,春耕秋防之余,甚至还教他们识些唐文。此番来降的石怀义便是城傍子弟的佼佼者,高振则是平时负责将城傍转为泾师定额兵员的孔目官,因此与城傍子弟也熟稔得很。 “皇甫将军,”高振道,“得知出镇的泾师在长安兵变后,那田希鉴便杀了留后节度冯将军。吾等僚佐不敢妄动,只静观其动。但那田希鉴看起来也不打算附逆朱泚,并未集结留守的泾师东进增援,反倒与西蕃使者似有往来。” 一旁的石怀义道:“那日正是末将值防泾州城,几名西蕃模样的商人通关入城,但驮马上的袋子却是空的。末将起了疑心,便通报了高孔目。后来高孔目竟然在泾州幕府见到了这些蕃商去拜见田将军。高孔目遂令末将着人尾随这些蕃商,发现他们不但没在泾州城做买卖,几日后一出泾州便脱去伪装,显见得是那西蕃赞普的亲信。” 皇甫珩听到这里,心道田希鉴若真通敌西蕃,倒也不算出乎意料。这田希鉴与合川郡王、神策军李晟是甥舅关系,但久在边镇,对中原王朝似乎没什么忠诚。 去岁,河东四王叛乱时,田希鉴就在幕府中劝过姚令言,不如明里防秋、暗里和吐蕃赞普会盟,将西边各小国的地盘瓜分了,截下财赋蓄养藩镇,悄悄坐大,管唐廷水深火热,泾原自是逍遥。田希鉴话还没说完,就遭了冯河清训斥,言道,遥遥安西的龟兹城中郭昕将军(郭子仪的侄儿)尚在坚守、誓不降于西蕃,怎地吾等在泾州兵强马壮却谋求与敌人媾和,如何对得起这些年来忠于职守、死在西蕃人马刀下的亡魂。 当即,冯河清便在众将前与田希鉴翻了脸,请姚令言作主斩田希鉴。姚令言略有妇人之仁,两边都安抚了几句,此事便按下了。 如今,田希鉴先发制人杀了冯河清,又谋算着千里之外忙着替朱泚围攻奉天城的姚濬鞭长莫及,自是有恃无恐地与蕃子做起交易来。 “皇甫将军,我党项子弟当年归附唐廷,一则因中原天子诏令抚恤胡人,二则因西蕃对党项各部抢夺牧场、杀男掠女,各部不得不东傍大唐以避之。现下田将军如此行事,我城傍子弟岂能身负蕃子世代血仇而从之。” 石怀义说到此处,跪了下来,掏出腰间所配的党项铁剑,咬牙划开左手拇指,歃血起誓道:“此番来寻皇甫将军,就是要请高孔目为证,我千余城傍子弟誓死忠于唐廷,愿随将军勤王平叛!” 皇甫珩不禁热血激荡。几日前韩游环出战前,对他的片语提点,令他一直在盘算,如何重新聚集一些泾卒将士在自己的麾下。奉天城下劝围城泾师反正,他眼锋过处并未见到自己治下的营将亲信在阵中,想来是被姚濬留在了长安。姚令言不知下落,田希鉴拥兵自重,姚濬更是与自己反目成仇,皇甫珩正苦恼自己成了孤家寡人之时,凭空来了一支蕃兵,还是素来与自己交好、很堪信任之师。 “尔等家小,仍留在泾州?”皇甫珩关切道。 “末将谢将军挂怀,多亏高孔目虑事周全,早早吩咐末将暗里联络,嘱咐城傍子弟在州城中有妻儿者,都悄悄送回城外部落中,由部落长老照料。家人们一跑,我蕃兵营也趁着田将军尚未防备,陆续分散,往东而来,又于距离此地不远的漠谷会合,悉听皇甫将军调遣。” “高孔目真是有勇有谋!”皇甫珩由衷地向高振赞道。 高振急忙还礼。 和石怀义等党项城傍不同,高振是中原唐人,与边境的西蕃人并无血海深仇,他鼓动石怀义等脱离田希鉴来投靠皇甫珩,实是因为姚令言、冯河清素来对他不薄。 更重要的是,他身为孔目官,能在第一时间看到驿站送来的邸报。在邸报中,他得知自己的堂兄、御史中丞高重捷正护驾于奉天城。 高振已过而立之年,因春闱失败,囿于边镇数载,少小时通过科举取士的理想早已不可实现。但他不甘心自己永远做个籍籍无名的苔米小吏,此番泼天大变,正好给了他以军功擢升的机会。 “皇甫将军,仆有一事相求。”高振伏首,谦卑道。 “高孔目请讲。” “仆以为,皇甫将军既得蕃兵劲卒,似应即刻入奉天城向天子禀报,一则向朝廷表明我泾原之师仍不乏忠烈节义者,二则也免得旁系军镇多有口舌。” 高振言之凿凿,心里的算盘其实是去天子跟前露个脸,顺便寻到自己的堂兄高重捷,攀扯攀扯,为自己增加几分建功立业的机会。 但皇甫珩闻言,细细一忖,倒觉得高振说的颇有道理。从此前德宗的态度看,若自己重新召集了军队却不禀明,只怕天家的圣心又要起疑。 无独有偶,韩游环得知皇甫珩帐下来了泾师蕃兵,便连夜过来查看。他将事情经过一听,也如高振所言,叮嘱皇甫珩尽快面圣。 “彦明,莫怪为兄倚老卖老,勤王的事不好干,圣上喜欢咱们,但也怕咱们,处处提防咱们。千万别让圣上觉得,你有甚么瞒着他,那便是有千般功劳,也会一笔勾销。这是为兄当年还在郭汾阳的朔方军中时,就明白的道理。” 有了韩游环一席话,皇甫珩再不耽误,翌日天光微明之际,便随石、高二人往漠谷查看。 要说石怀义这党项儿郎,着实很懂些兵法。皇甫珩见到他集结的蕃兵驻扎之处,位于漠谷谷道东面坡梁之上的竹林中,有山溪淙淙流过,但殊为隐秘。石怀义向皇甫珩道:“末将虽为草原蕃落子弟,在一马平川之地长大。但归附泾原镇后,喜读李卫公兵法。见到这漠谷地形,山高沟深,若扎营不慎,只怕受到伏击,因此不敢不先占了这顺势又有水源之处。” 皇甫珩点头,策马顺着梁原将漠谷查看了一遍,仔细记下各处险要后,向石怀义道:“眼下西北诸镇中,邠宁镇已来勤王,尚有朔方、灵盐、夏绥三镇握有重兵,当任节度使留后或刺史素来都忠于唐廷,或也在勤王途中。自西北往奉天,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梁山,二是漠谷。那梁山是乾陵所在,我唐人素来敬畏先祖安葬之所,乾陵又是先帝陵寝,此前我与邠师韩将军设伏于彼,实为无奈之举,只怕再有援应之师,圣上不允走梁山之道。但这漠谷地势实在险恶,若朱泚叛军隐匿于此,伏击西北方向而来的勤王之师,只怕酿成大祸。你须留几名干练老辣的牙兵在此处,一待发现敌情,迅速往报奉天。其余子弟,随我与邠师合军。” “唯,不敢辞。”石怀义朗声道。 当下,千余名精壮蕃兵收拾辎重,拔营往东而行。皇甫珩见这些党项汉子,虽然未带多少战马,但为数不多的驮马上挂着黄羊、野兔、雉鸡,直如打猎归来般。他心下感动,这石怀义真是当得起一个“义”字,乃实意来投奔,料及唐廷自身难保之际无暇大肆赏赐,连“军粮”都自备了。 高振一贯善于察言观色,向皇甫珩轻声道:“将军请看,这胡人仗义起来,倒叫我等唐人汗颜呐。” “必不负此义。高孔目,待到天子御前,本将为尔等讨些告身。” 告身乃朝廷授官凭证,虽不少是虚职,但亦是荣弦,日后必有用处。高振等的就是这句话,心中大喜,在马上躬身拜谢皇甫珩。 皇甫珩收编城傍子弟之际,奉天城得到了一好一坏两则驿报。 好消息是金吾大将军浑瑊击退了追兵,旦夕间即可驰援奉天。坏消息是李希烈趁神策军回撤勤王的档口,从襄城分兵出来,又截断了漕运。浙东浙西观察使韩滉,从自己治下的膏腴之地征收的财赋,根本无法北上进入中原,遑论转运到奉天。 德宗听闻此讯,首先庆幸的是,自己没让邠宁之师的三千人马进到奉天城里,否则岂不是又多了三倍的嘴巴来吃奉天的储粮。但人在城外,也意味着想走就能走,若那韩游环以粮草不足为由撤回邠州,朝廷也无法治罪。 正一筹莫展时,刚从城下巡防归来的韦皋求见,奏禀德宗,自己可派堂兄韦平悄然出城,往自己的岳父、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处求援军饷,并可带着西川粮队绕道陇州、普润,抵达奉天城西北囤积,正好由邠师把守,供应城内城外勤王的军队。 德宗又惊又喜,觉得这韦城武当真有当年郭子仪的干练,怕不是第二个于自己的李唐江山有“再造之功”的良将。当即擢升韦皋为陇州节度使,并给韦皋带来守卫奉天的军队加号“奉义”,自此往后,韦皋所部可称为“奉义军”。 各藩镇,其时都各有军号。比如魏博叫天雄军,幽州叫卢龙军,青州叫平卢军,润州叫镇海军。韦皋得了德宗所赐军号,想到天下各镇以“义”字为军号的,还有泽潞李抱真的昭义军。由李抱真,他自然又想到了宋若昭。 韦皋感慨自己仕途不可谓不顺畅,但于眷属之事上似乎总在“遣悲怀”。曾经的发妻张氏堪称情意甚笃,奈何盛年香消。又遇到宋若昭这璞玉般的女子,错以为缘分妙不可言,却原来佳人心中另有郎君。 这几日,他路过膳棚,见到那薛涛随着仆妇忙前忙后的身影,偶有出神凝思:“不知这薛小娘子长大后,可真的有宋家娘子的气韵。” 他嘱咐韦平往西川去时,曾忽然想起薛涛说过,其阿父也被贬去西川、出使南诏。他在犹豫是否要让韦平带上薛涛去寻薛使,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否定了。 他觉得,每日能见到薛涛,自己整个人都会松弛下来。 第二十七章 公主现身 大火是午夜时分燃起的,奉天城外这座建于武后时期的佛寺,不出半个时辰,就陷于熊熊火海。 住持法坚带着僧众立在寒风中,眼见墙倒屋塌,耳听竹木爆裂之声,不禁涕泪横流,呼号不已。 韦皋的堂兄韦平骑在马上,冷漠地看着这些僧人。他奉韦皋之命,在悄然出城、驰往西川张延赏处求援粮草前,一把火烧了玉明寺。 韦平抬起马鞭,指着那徐徐倒下的高大檐柱,向法坚道:“尔寺与奉天城咫尺相隔,若陷于贼手,梁架斗拱这些可造攻城器械的木材,皆是隐患。韦将军心慈,嘱我烧寺时切勿伤得僧众,本将才勒令尔等出寺避难。” 法坚闻言,心中气苦,但也无法。好在这韦平率军卒闯入寺院、驱赶僧众时,确实允许他们将御寒衣物带出,不至冻死在初冬的荒郊野外。待韦平一行走远,法坚遣散了书记、沙弥等人,带着自己座下几位弟子,朝化为灰烬的玉明寺叩拜后,往东而去。 天边星子闪烁,枝头鸱鸮哀鸣,而法坚的心也不复释家素来的宁和平静。他盛怒之后,细细品咂韦平的话,在朔风针扎般的刺激中,猛然醒悟,想到了复仇的法子。 他要去长安投奔西明寺的师兄,然后求见大秦皇帝朱泚。无论是德宗还是韦皋,都想不到,这位法坚师傅,平时不仅修行佛法,而且善工机巧。 而此时的奉天城内,德宗正披着狐裘大氅,站在夜色沉寂的院中仰望西北方向的天空。铅灰的天际渐渐露出若隐若现的玫瑰色,然后变得通红,再复归黯淡。德宗知道,佛寺已毁。 韦皋奏禀要烧佛寺这件事,德宗并无犹豫。 和前几任帝王不同,德宗对于佛教和道教,皆无甚好感。加之韦皋言之凿凿,德宗不敢冒险,毕竟当年安史之乱时他已有“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虽然未曾亲临阵仗,但各地攻城时的器械武备,他还是听王府僚佐说起过的。和朱泚叛军就地取材造出云梯撞车、一举攻破奉天城相比,这位被困的君王宁可选择触怒神灵。 毫无倦意的德宗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头,忽然想起一事,问身边伺候的霍仙鸣:“那李司马无故失踪,延光公主那里可有什么异样?” 霍仙鸣道:“老奴打探了,似乎公主的家奴次日又去令狐将军帐下纠缠,令狐将军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何曾知晓那日普王所呈报之事,直是拿延光公主的怪罪没有法子。” 德宗怒气又起,用极为低声但已然丧失了君王体面的口吻斥骂了一句:“真乃宗室不幸,出了这等**。国难当前,如此不知羞耻。” 又道:“卢门郎明白朕对崔仆射的心意了没有?” 霍仙鸣是个老狐狸,恭顺道:“老奴蠢笨,实在不知卢门郎是否明白陛下的心意,但是,那次普王奏对后,老奴按照陛下旨意去做了,如今卢门郎已然知晓,崔仆射简直入了魔般要把他从相位上拉下来。” 德宗面色由怒气沉沉转为微微得意:“那朕就耐心等着。” 霍仙鸣所说的延光公主家奴,叫刘进,素来一直在延光公主与李万之间传讯。这几日他惶惶惴惴,仿佛打听不到李万的下落,公主便要把帐算在他头上一般。他也算个伶俐人,看出令狐建虽然此前与李万相熟,但尚未到刎颈之交的地步,加之大敌当前,这令狐将军忙着布防自己的神武军军卒,对于李万的离奇失踪实在无暇顾及。 刘进办事不力,挨了延光公主一通训斥,被遣出府来,继续四处打听。正垂头丧气间,身后有人叫他:“刘十郎,借一步说话。” 刘进回头一瞧,是普王府里的家奴、也是自己的同乡王增。王增将刘进拉到檐下避人处,耳语道:“十郎可是在替延光公主寻人?” “正是。”刘进一脸苦意。 王增两撇老鼠胡子一翘,带着天机不可泄露的神色道:“可是彭州司马李万?这李司马,早已命赴黄泉。” 王增的消息,通过刘进之口传递到延光公主这里,令这位有恃无恐的宗室贵戚勃然大怒。她想起了那个泽潞宋氏的模样,柔弱纤瘦,怎么可能取下李司马这个精壮男子的性命,她身边那个一看就有身手的胡姬,倒有可能。这些趁乱混进奉天的女子,德宗怎地任由她们胡作非为。 若说对李司马多么痴情,延光公主还不至于。但她经历过马嵬驿之难,又先后死了两任丈夫,胸襟不免偏狭,如今又身居皇姑与太子岳母双重份位,很有些不容被玩弄于股掌的心性。她被疑怒冲昏了头,又带着急于探究真相的迫切,登时也不多想,叫手下备了肩舆,便往刘进所查知的宋若昭寄宿之处匆匆而去。 此时已近申时,宋若昭和阿眉正帮衬着主簿的老妻生火做饭,准备一天中的第二顿晡食。在过去的两日中,若昭蜷在屋中昏睡,有时醒来看到阿眉的身影,或者哪怕听到阿眉在院中与主簿老妻说话,便觉得安心。李万遽然扑过来的凶恶嘴脸,德宗深不可测的天子威严,以及普王叫人不安的暧昧眼神,只是短暂地攫取了宋若昭的意识。当她恶梦几场后,阿眉淡漠但冷静的神情,反而显得亲切,将若昭拉出了惶恐。 她二人正忙碌,门外一个细嫩的嗓音道:“宋阿姊与眉阿姊可在?小妹薛涛来拜。” 已略有些偏斜的阳光中,薛涛穿着淡青色茱萸花纹的襦裙、外罩颜色发旧却干净整洁的沙红半臂,盈盈娆娆地立在那里。宋若昭微微一怔,这薛小娘子不过三日未见,怎地整个人都狠狠一变,虽头上戴着墨绿色帻巾,常服窄袖,是仆妇的装束,但初遇时伶仃困窘的模样荡然无存,眼下看来,那面貌神气,倒真是长安城出来的官家娘子。 薛涛见到宋、眉二人恰在院落中,小女儿家的雀跃情态跃然眉间,欣喜地向二人奉上一个葛巾布包,道:“这是小妹在城下做杂役的酬劳,陇州军带来的糗粮,吃起来很香,没有怪味,小妹给二位阿姊带来尝尝。” 阿眉倒不推辞,接过布包,道:“你不是寄宿于城中客邸为仆,怎地去了守城军中?” 薛涛坦言:“那日幸遇两位阿姊,听到阿姊们议论城外佛寺巨木隐患,小妹便于当日求见了守城的韦将军,禀报此事。韦将军得知吾阿父乃官身,便多有照拂,遣吾去膳棚为役。” “嗬,原来是拿我二人所谈,去换了功名利禄。”阿眉笑道。她自负识情断事犀利过人,因此最不喜被糊弄,薛涛如此实言相告,她倒不觉得这小娘子的心机有何可厌,不过是求个生计罢了。 宋若昭则恍然大悟:“昨夜天边有火光,难道是韦将军烧寺?” 薛涛道:“正是,小妹清晨起来生灶,听过往的军卒议论,那佛寺叫玉明寺,被韦将军遣将士去烧了。” “那僧众何所往?不会一起烧死在里头了吧。”阿眉故意道。 “怎会!韦将军仁心,自是叮嘱放火之前须遣散僧众,今早小妹还听说,有沙弥请求入城,来投奔奉天的亲戚。” 阿眉见薛涛一脸认真,提到“韦将军”三字时,口气崇敬得紧,不由心中暗暗一笑。 她料想薛涛怕是情窦初开,对韦皋生了心思,刚想揶揄几句,忽听门外呼喝声起,紧接着涌进两名窄袖袍衫的仆从,“啪”地推开背对院门的薛涛。薛涛身量未足,不免力弱,险些跌个跟头。 三女尚未反应过来,延光公主已经由人搀着,面色铁青地移步院中。 延光公主虽已人到中年,但姿色雍容端丽。因为发色乌黑,她喜欢梳披发单髻,让满头青丝充分展示。又因体态婀娜、肤白胜雪,便是如此初冬时节,她仍穿着露出大片脖颈的交领襦衫,下系高腰八幅长裙,裹着边缘饰有银貂裘毛的蜀锦披帛,一眼望去,宛然阳春三月长安东南曲江池畔的仙子美人,当真与这灰扑扑一片兵马刀光之气的奉天城格格不入。 “谁是泽潞宋氏?上前回话。”一名家奴拿腔拿调道。 “我识得你,”家奴话音未落,延光公主已经走到宋若昭跟前,森然道:“泽潞李抱真新认的义女,宋若昭。素来只闻得那些藩镇节度使喜欢收假子,一收就收得千人,这遥遥认领义女的,倒是头一回听说。更有风传,李抱真向陛下请奏,晋你为太子宫人,那岂不是,与我的女儿供侍一夫?” 她此言一出,宋若昭脑中“咚”地一响,心道,厉害角色上门矣。前日御前,德宗饶她罪责,但令其不得言说分毫,眼下延光公主来兴师问罪,她也只能咬碎了牙不吭声。 宋若昭低头跪在地上,延光公主上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只见这宋氏也并不美艳绝伦,却眼如秋水、气韵出尘。 延光豢养了不少低品级的年轻官员做面首,得意的同时也常有疑心,总觉得自己徐娘色驰,这些男子不过为着权势苟且逢迎。在长安时,延光曾暗中遣家奴监视李万日常出行,偶尔发现李万与年轻水灵的教坊女子往来,便定要将那女子买来、再卖去官家做婢女、断了李万的念想。她此次本为查究李万之死而来,也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瞧清楚宋若昭的面貌,她亲自来寻衅,已是不顾身份之尊,此刻见宋若昭年轻灵秀,更是一股嫉恨窜上胸口。 “如实与本宫禀来,你区区弱女,如何害死了李司马!”延光声音不高,但口气里满是狠厉之色。 宋若昭下巴颏被延光掐得生疼,不由又仿佛陷入那日夜里被李万所迫、命悬一线的境地里。她本来还有些害怕,这跋扈无比的延光出手这般不顾身份,像个市井泼妇一般,令若昭也是由惊转怒,刚直的性子燃烧起来,竟是再吃痛,也不求饶,只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延光公主素来颐指气使,便是德宗见了也敬重有加,如何能在这小小民女前失了威风。她心性发狂,松开手指,一个耳光朝宋若昭的脸颊打去,直打得若昭的额头撞到院中井沿,登时皮破血流。 延光狠狠道:“我大唐的命官,竟能不明不白地死了,也无人追究。那么本宫处置一个恶毒民妇,又有何不可。刘进,将这能耐通天的宋氏的双手砍了。” 一旁的薛涛吓得呆若木鸡,但阿眉在此时此刻反而神识清明异常。 宋若昭到底还是因与阿眉共过生死而信任她,昨日将那夜之事告诉了阿眉。因此,电光火石间,阿眉已经明白,眼前这宗室贵妇,便是与那面首李万有染的延光公主。从长安逃出时,阿眉是心如死灰之人,想着将王叔文等人安全送入奉天城、报了王侍读一贯的照拂之恩,便去逻些城找赞普认罪。但渐渐地,皇甫珩与宋若昭二人的缱卷之恋,让她从顾影自怜变成微妙的羡慕,奉天城内外如火热烈的战事,又让她血液里西蕃草原行国之人的豪情跟着燃烧起来。 她想活下去,乃至能够如贵族般地活下去。 她本来就是赞普的女儿呵。 阿眉将宋若昭关于德宗厌弃回纥的说法记在了心中。她在盘算,如何能在大唐天子和西蕃赞普跟前都成为建功之人。护送皇孙李淳固然是一桩,但天子眼下更需要的是避免危城之围。 阿眉谋划得很粗浅,尚不得要领之际,延光公主突然闯来兴师问罪、乃至要断宋若昭双手的局面,激得她将心一横。 她上前挡在宋若昭跟前,掷地有声道:“殿下且住手,吾乃赤松赞普第五女,丹布珠。” 她骤然亮明身份,在场的延光公主诸人和薛涛都是一愣。 而门外适时出现的普王李谊,听到这胡女的话,也是大吃一惊。 第二十八章 同病相怜 这两日,没有德宗明确的指令,奉天城里的普王李谊在表面上依然是个逍遥王爷。 他仿佛又回到了蛰伏长安十王宅的岁月。 彼时,无数个晚上,他只能仰望那一方深蓝夜空中或圆或缺的月亮。他曾感慨在投胎这件事上不如太子李诵。直到某一天,德宗忽然允许他出宅开府,又将他派往泾原镇出使。 再后来,汾阳王郭子仪病笃,德宗派去探视宣尉的,也是他普王李谊。他骑在马上进出长安,偶尔遥望北边龙首原上那巍峨的皇城,心道:“至少我已能离开华丽牢笼般的十王宅,而太子依然呆在另一个华丽的牢笼——大明宫少阳院。” 普王李谊这种青春壮志的豪情,又不出所料地渐渐揉进野心。从德宗收拾各地藩镇的决心来看,普王明白,自己这位天家叔父,对于权力的专有具备格外强硬的坚持,因此在未来的储君问题上,嫡系血缘,或许并非唯一的因素。 泾师兵变、朱泚窃国之事刚发生时,普王也有点懵。听说蜀王李溯被姚濬刺杀于殿上的消息时,他的手都有些发抖。好在他毕竟曾在行伍彪悍的边镇历练过,也在边关城头见识过唐军与西蕃蛮子防秋之战的激烈血腥,因此一路护着德宗逃亡奉天,他倒也保持着体面的勇气和镇定。 韦皋和韩游环的先后到来,使局面有了变化。德宗暂时没有失城被俘之虞,便也不再给太子和普王出头的机会。普王不知道太子怎么想,但他自己心中揣测,德宗应是觉得眼前情势,多么像当初玄宗皇帝出逃蜀地之时。若当年玄宗没有放权给太子李亨(唐肃宗),怎地会变成“太上皇”? 越是大乱之际,天子越是会疑心和警惕。 普王想明白了这点,决定在奉天韬光养晦,顺便除掉自己早已看不顺眼的崔宁和卢杞……。霍仙鸣遣小黄门偷偷告诉普王,德宗让卢杞误听崔宁弹劾之语,这讯息令普王大喜过望。姜还是老的辣,虽然不知德宗为何对素来顺着圣意的卢杞竟也一起算计,但显然,接下去事态的发展,极有可能会让普王的愿望顺理达成。 普王小有得意之际,眼前又出现了宋若昭的模样,那初入城时的端庄清丽,那结果李万性命后在御前的无助惶恐,那接过遗落匕首时的微微羞赧,都让普王无法忘却,觉得自己在长安王府里的庸脂俗粉,竟是给这宋氏提鞋都不配。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欲,却又念念思及,最后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为了与昭义军领袖、泽潞节度使李抱真从长计议。是的,追溯到前朝,永王李璘在肃宗称帝后,曾有坐镇江陵的大好局面,最后惨败于肃宗的原因之一,不就是没有军势过硬、割据一方的节度使支持吗。眼下,德宗拒绝了李抱真关于宋若昭入东宫的请求,他若得了这宋氏,李抱真或许会另有打算? 于是,听闻延光公主着人查探李万失踪之谜,普王心道,奉天城弹丸之地,此事又能瞒得多久,不如以此作为取得宋若昭好感的契机。他嘱咐家奴王增假托同乡之谊,透露给刘进李万丧命那夜的点滴情形,激得延光公主来寻宋若昭的麻烦。 王增本就于近旁窥伺,眼见着延光公主怒气冲冲上了肩舆,急忙奔告普王,并随主公速速纵马而来。 却说延光公主被阿眉的怒喝唬得一怔,但到底身倚宗室之威,片刻间便冷笑道:“这宋氏身边果然藏龙卧虎,赤松赞普之女,无端现身此地,岂不就是西蕃细作!” “是否细作,只怕应由圣上定度。”普王跨进门来,声音不大,却是字字如铁。 普王今日仍只穿着寻常的圆领紫衫袍服,但面架棱角分明,身材颀长健朗,打眼望去,竟是比那文士般的太子李诵,更有几分未来帝君的气度。 若论辈份,延光公主是普王的皇姑祖母,且她一直处于唐廷权力的核心之中,女婿又是当朝太子,自然忌惮亲王受到德宗的青眼,一直以来对这个众亲王里年岁最长的普王心存芥蒂与防备。 延光斜睨着自己的侄孙:“本宫一直惯用的益纸和蜀锦,都赖彭州刺史进纳,那彭州司马李万办事最为得力。此次大乱之际,适逢李司马也在长安,又一路护驾到奉天,本宫甚为照拂这等朝廷忠臣能吏。然而本宫着人前往令狐将军营中赏赐李司马时,却发现他不见了。又听尔府的家奴说,彭州李司马是为这宋氏所害,普王可知就里端倪?” 普王依例向延光拱手行礼,眼睛却盯着扶着井沿、沉默无言的宋若昭。宋若昭也抬头看了普王一眼,见他目光中怜意陡生,若昭心里一股别扭,忙又低下眉去。 普王收回目光,盯着延光道:“这就奇了,姑祖母现在倒让我拿主意。怎么方才我分明听得姑祖母已叫家奴去砍了宋氏的双手,我以为姑母已查明实情、有了裁断。” 延光语塞。 普王继续道:“姑祖母既一心认定是这宋氏谋害了朝廷命官,又在此处拿到了一名西蕃公主,本王愿陪姑祖母前往圣上处禀个明白,毕竟今日之风波,源于本王府中的家奴卖弄口舌。” 普王话音未落,一旁的阿眉已扶起宋若昭,冷冷道:“普王所言甚是,丹布珠愿往大唐天子御前陈情。” 延光胸中念头转了几转,隐约觉得似乎着了自己这侄孙的道儿。她方才不过是一时怒极昏头,想着自己在长安都能为所欲为,何况兵荒马乱的小小奉天。此刻细思之下,有些慌张起来。德宗以天家圣人的身份受困于危城,必定处于忧愤烦躁中,自己身为宗亲,横生事端的举动,委实不妥。 但她又恐自己打道回府后,普王等人依然会去御前说三道四,当下决定强硬到底。 “事关重大,宗室妇人之责与外朝使相不分彼此,便去陛下跟前说说清楚,本宫求之不得。” 延光强撑着颜面,趾高气昂地上了肩舆。普王吩咐家奴牵过一匹马,让阿眉和宋若昭同乘,自己也飞身上马,扭头沉声道了句:“莫怕。” 阿眉盯着前方延光公主和普王的背影,心中鄙夷丛生。这两位大唐宗室的重要人物,一个跋扈骄横,一个工于算计,浑无磊落宽厚之气,竟还不如太子身边小小的侍读王叔文。 “不论大唐还是西蕃,这宫廷与宗室之中,最是充盈卑劣权术之地,与藏于市井间的暗桩生涯有何分别,直是不如百战穿甲、大漠长空的沙场来得痛快。” 阿眉如此默默地怀想了一阵儿,才觉察到身后的宋若昭在发抖。 “宋阿姊,莫忧,君无戏言,既然圣上已饶你罪责,此去也必无祸患。” 宋若昭轻声嗫嚅:“那夜之后,我便想回泽潞家中去,但他还在城外驻守,我待在这城中,总觉得与他近些,能时时得知他的安危。” 阿眉无言,只微微叹口气。 一行人各怀心思,聚到内侍们正在掌灯的行宫门前。机灵的小黄门一见来势,忙去禀了霍仙鸣。不多时,霍仙鸣迈着急步、但脸上带着惯有的谦媚笑容出得门来,躬身在延光的肩舆前:“老奴恭迎延光公主。” 又凑近些低声道:“圣上正在用晚膳。” 延光心中叫一声苦,仍端着高辈份的架子道:“国事纷扰,圣上操劳,若不是兹事体大,本宫也不会在这个时辰面圣。” “喏,喏,公主请移驾入内殿。” 霍仙鸣又去向早已跨下来马来的普王行礼,二人彼此眼神碰触,读到了对方眼中准备看一出好戏的意味。 延光来到自己的侄儿兼亲家的德宗皇帝面前,气焰倒是收了三分。 她也不至于蠢得太彻底,开篇不敢提李万之事,而是将阿眉身份向德宗禀了。 德宗方才听霍仙鸣报,来人有延光、有普王,还有那泽潞宋氏和身边作伴的胡女,心道八成是为李万一事,自己这姑母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无所顾忌,莫不是真的仗着自己在朝中和外州都有势力? 不料首先听到的却是,那护送皇孙李淳入城的粟特胡女,竟是吐蕃赞普的公主。 德宗盯着座下低首跪着、但身姿沉稳无惧意的阿眉,打断了延光的絮絮叨叨,向阿眉道:“你将身世际遇,如实说给朕听。” 阿眉一路上早已思虑妥当,此刻侃侃而谈:“丹布珠命运多舛,母亲是赞普的粟特胡妃,此前蕃地大部落围攻逻些城而身陷敌军、为免受辱自刎而死,丹布珠从小无母,在内廷受尽欺负。后又为了能与南诏质子蒙寻结姻而远赴长安成为暗桩,不料蒙寻在唐蕃之役中战死。丹布珠懊悔万分,若能多杀几个回纥人,便可早日回到逻些城与寻郎成亲。” 她面色依然坚毅,但两行热泪缓慢无声地淌下来。 德宗逼问:“多杀几个回纥人,是何道理?” 阿眉坦然道:“唐回联盟久矣,我西蕃赞普担忧一拳难敌双手,故素来在长安多处设有我族人暗桩,行刺回纥使者、离间唐回之谊,或在长安取那些回纥富商的性命,因其财赋多用来充作回纥军饷。” 此前,宋若昭向阿眉说过陕州之辱,猜测德宗皇帝其实一直来表面上对回纥有求必应、内心深处实则充盈旧恨。阿眉便决心赌上一赌,隐去自己暗桩生涯的其余作为,只说杀回之事。 阿眉没有想到,她还赌对了一件事,便是自己对于母亲遇难的叙述。 德宗的生母沈皇后,安史之乱时陷于敌阵,从此杳无音信。德宗对生母感情深挚,曾派人四处打听。有投机者以旧时宫人冒充沈氏领赏,事情败露后,德宗宽宥之,并道:“再有冒名、错认之事,也不要追究,否则,何人肯再出力为朕寻找阿母呢!”真是说者黯然,闻者落泪。 此刻,阿眉的自述,触发了已做了祖父的德宗皇帝心中隐痛,竟使他对这个经历坎坷的敌人女儿生出由衷的怜悯来。 一旁的普王觉察到了德宗眼中的恻隐之情,适时追问了阿眉一句:“你心有所属之人,既是为我唐军所射杀,你为何又护皇孙入奉天?” 阿眉那袖子擦了擦眼泪,淡淡道:“两军阵前,刀剑无眼,若要追究,若赞普不以寻郎为南诏质子、扣于逻些城,他也不会命丧唐蕃之战。至于护送小殿下,实乃因为王侍读素来对我这样在长安谋生的胡人多有关照、从不轻侮,我丹布珠更对他忠心护主之举敬佩至极,故助他一臂之力而已。” 她此言既出,连普王都不由叹服。此女爱憎分明,坚韧刚直,所说的每个字竟似都在一个“义”上。普王自负在御前最会四两拨千斤,便作出若有所思的模样道:“王侍读人品高洁,又忠勇可嘉,确是我大唐文士典范,不似有些吏员,蝇营狗苟,媚附宗亲……” “普王是什么意思?”果然,延光听来又似暗指李万,便怒气冲冲打断了普王。 普王彬彬有礼一笑,道:“姑祖母,本王夸赞王侍读,乃是为太子身边有此等良臣而庆幸,东宫如此贤良备至,姑祖母和萧妃难道不甚欣喜吗?” 德宗对延光公主实在已厌烦至极。与这年少却深明大义的吐蕃公主比,延光这个大唐公主,怎地就如此鄙俗不堪,无可理喻,四处丢人。德宗刚刚温和了一些的面色,登时又布上一层铁霜般。 殿上气氛正僵冷之际,一个小黄门几乎脚不沾地地跑进来,口气慌张地禀道:“陛下,唐安公主昨夜忽发风寒,白日里裴县令已派城中医正煎了汤药,但公主一早服下不见起色,此刻已打起了冷颤,神思恍惚,韦驸马都快急疯了。” 德宗忽地从御座上站起来,一甩袖子对众人说:“都别胡闹了,速速退下,朕要去看看唐安公主。霍仙鸣,你这老东西可曾从大明宫带药出来?” 第二十九章 金枝脱险 唐安公主是德宗最喜欢的女儿。与时常沉默的太子李诵不同,唐安的性格非常活泼。 这位出生于宝应元年的金枝玉叶,整个童年目睹的是安史之乱渐渐平息、自己的李氏家族重新坐稳江山的景象。 她眼中的世界因此是喜乐无忧的,加之并非男儿身、嫡长子,便少了许多束副。她可以恣意练习骑射,可以与十王宅里的宗亲时常走动,可以去曲江池边的高楼上观看当年进士的宴饮。 在父亲李适的眼里,唐安的成长,有一种他记忆里盛唐风韵的影子,那种潇洒的鲜花着锦般岁月的影子。 成年后的唐安下嫁驸马韦宥。韦宥是秘书少监。这个官阶不低,从四品上,但执事的内容既无重责,更不危险,如此美差,实际上正是留给那些亲王的子侄、公主的驸马等宗室成员的。 德宗给女儿挑了个好丈夫。韦宥一表人才,在京中贵族里颇有雅名,却不浮躁纨绔,秘书省的日常也并没有使他成为一个浑噩的文士。在泾师之变的清晨,他便果断地安排快马,带上唐安和年幼的女儿逃出长安。 韦宥与唐安是一对体面的宗室晚辈。他们进到奉天城,向惊魂甫定的德宗报过平安、被安置在太子李诵的住处附近后,便再也未去烦扰过已经焦头烂额的地方官员,或者霍仙鸣等内侍。唐安拔下金钗交给韦宥,让他去奉天寥寥可数的商肆中换些食物,自己则看护着幼儿。当韦宥捧着一兜蒸胡饼进到院中时,唐安与女儿的笑容,令这位官至四品的秘书少监竟觉着有趣而得意,仿佛他是一位打猎归来、足以让妻女得到温饱的草原男子。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兵乱之灾与落荒而逃中,二人反倒觉得相濡以沫的情愫更丰沛了些。 在王良娣难产而亡的黎明,唐安被隔墙传来的东宫成员的痛哭惊醒,忽地坐起,侧耳听着那边的动静。韦宥在黑暗中握着她的手,借着一丝破窗而入的微弱天光,盯着年轻妻子侧脸的轮廓。那是邻居的灾难与悲戚,不是我们的,也不会是我们的,韦宥想。 但老天似乎不准备善待这对赤子般的夫妻。守城初战告捷后不久,唐安公主就开始精神不济,继而厌恶饮食,到了昨日夜里,病程急速地推进。 韦宥终于意识到了危急,一早去请了太子妃萧氏做主,寻医熬药。待内侍霍仙鸣伴着德宗皇帝匆匆赶来时,萧氏虽勉力镇定,但脸色也是煞白,因为唐安剧烈地抽搐起来。 德宗不敢相信眼前谵妄痛苦的病人竟是自己明朗如山花的爱女唐安。君王能坐得江山,却非扁鹊,见到此景也是浑无章法。惊急之中,德宗蓦然想到,怎地韦皋前脚烧了玉明寺,后脚唐安就发起病来。 德宗已顾不得天子威严,说出自己心中的惶恐。霍仙鸣原本害怕自己因慌张护驾离京、未去尚药局挟上一两名当值司医同行而受责,如今听得德宗往天降之罪上去想,正是自己摆脱干系的良机,忙小心翼翼道: “陛下,有玉明寺僧人亦入奉天避难,不如老奴速去请一位修行高尚的师傅,来公主驾前念些经文?” 不待德宗发话,外头小内侍又报,吐蕃公主携药求见。 话音未落,阿眉已与宋若昭抱着些草木根茎之物踏进屋来。王良娣故去之日,若昭在太子处见过奉天城那唯一的医官,此刻一眼认出他来,向阿眉道:“快向此公尽言。” 阿眉将一捆枝叶塞给医官:“此为剑蒲,速去煮沸滤汁,公主口服。” 又四顾找到霍仙鸣,指着宋若昭手中土块模样的物什道:“中贵人,烦请着人寻个大些的木盆,注入沸汤,将这苍术根茎置于其中浸泡。” 医官与霍仙鸣再情势紧迫也不会忘了尊卑,都齐齐地望向德宗。阿眉明白,伏身向德宗道:“陛下,当年金城公主和亲,曾携汉地医书进入逻些城,后由我西蕃高僧译成《月王药诊》。丹布珠幼时有幸研读,习知剑蒲可止惊颤,而苍术能祛风邪,眼下救命要紧,请陛下允吾等一试。” 德宗见爱女似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素来的疑心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哪里还肯耽搁,向左右道:“速速去办。” 一旁的萧妃急令霍仙鸣带着小黄门去自己府中抬来硕大的木盆,注满沸水。宋若昭将仓术根悉数抛入,瞬间室内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药辛味。阿眉举目四望,向驸马韦宥道:“请驸马卸下那扇窗棂。” 好在此地不是大明宫,门窗都简陋松动,韦宥救妻心切,气力有如神助,竟是一把便掀了下来,又照着阿眉的主意,将窗棂架在热气腾腾的汤盆之上。 宋若昭与阿眉将神志不清的唐安公主扶上窗棂卧着。蒸腾的水雾伴随着仓术的药气穿过木栅,像一对巨大的手掌围上来,温暖着公主的身躯。公主上翻的眼皮渐渐松弛下来,青紫泛白的嘴唇似乎也有了一丝血色。 少顷,奉天医官捧着熬出汤汁的剑蒲飞奔而来。韦宥急忙接过,一手扶起爱妻、令其依偎着自己的肩膀,一手端着陶碗,缓缓地将药汤送入唐安口中。 众人眼睛盯着唐安,心中均是念佛不已。 阿眉的药方显然比佛祖更灵验,只一炷香的功夫,唐安的抽搐止住了,气息较方才药蒸时又匀了三分。 阿眉伸手试了一下药汤的温度,向德宗道:“公主体弱已极,不可再内服性子刚猛之药,妾与宋氏愿侍奉公主以仓术药汤沐浴,以观预后。请陛下定夺。” 德宗瞥了一眼角落里诚惶诚恐的奉天医官,心知这小县的郎中,如何能像京中御医那般靠得住,唐安还不如交给这看起来颇有些本事的吐蕃公主。此女若心存歹念,当初就会劫了朕的孙儿去逻些城,何必算到这个时候来加害一个大唐公主。 德宗又见唐安夫妇身边,竟连个婢女也没有,当即便令萧妃的宫人留下一名伺候唐安,又向那宫人道:“若再遇急情,径直往朕的宫中寻霍内侍,不得有误。” 先前被延光公主一闹,再被唐安病危一吓,德宗也觉得累极,搭着霍仙鸣的膀子起驾回宫。 萧妃则又待了三两柱香的光景,眼见着众女请退韦驸马后,扶着衣衫尽去的唐安公主入桶药浴,又见唐安的额头渗出一层均匀细密的汗珠、颧骨和颊边益发显现人色了,才准备离去。 萧妃打开房门,一直徘徊于院中的韦宥迎了上来,眸中仍是焦急担忧。萧妃轻声宽慰道:“无妨,丹布珠公主和宋家娘子仔细得很。”又似想起一事,道:“往后数日驸马也不得闲,阿莘年幼,不若让我将她带回太子府中照料,免得驸马心挂两端。” 韦宥自然觉得好,道:“阿莘已入睡,明日我便送去,韦宥多谢皇兄皇嫂。” 萧妃停在门口,微微凝眉,回身向宋若昭道:“宋家娘子,可否院中借一步说话。” 宋若昭一怔,惴惴相随。 来到门外窗下僻静处,萧妃微叹一声,道:“今日母亲所为,委屈娘子了。” 若昭方才进屋,已刻意躲避萧妃的目光,不料这位太子妃竟主动说起。因着良娣托子之事,若昭直觉太子与萧妃是宽厚之人,便是专横的延光今日险些要了她的性命,若昭也难对萧妃陡然生怨。 萧妃见若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语气越发恳切了些,道:“奉天城能有多大,宫闱秘事倒传得比军令还快些。” 借着屋中透出的光亮,若昭望着这位总是带着隐隐忧思的太子妃。其实她也未过青春少艾的年纪呐,但整个人像隔着幽蓝的冰面,凄清地,迷离地,似乎从未被热情感染过。 这寒冰一样的人,犹疑片刻,又向若昭问道:“母亲糊涂,本宫不糊涂,你身在宗室侧畔,种种难处艰险,本宫省得。我母亲劫后余生,却未得参悟通达,反倒深陷执念,为人子女者,既心痛,又无法。” “对了,另有一事,不得不说与你知。普王似是对你有意,那日曾向太子问起你,太子与我皆知你有意中人……” 若昭终于开口,语意决绝:“谢娘娘提醒,虽蒙普王两次搭救,但若昭心意,不会改变。” 萧妃点头,淡淡道:“那你小心便好,进去罢。” 若昭行礼道别,目送萧妃离去。随她而来的另一位婢女将裘衣为主人披上,萧妃甚至还侧头温和地“嗯”了一声。 “她母女二人的性情,真是大不相同。”若昭心道。 萧妃回到宅邸,一眼望见自己的丈夫、太子李诵,垂首坐在堂上。 李诵与妹妹唐安自幼亲近,自然也记挂着她的安危,但奴婢们往来,多少已与他禀告了零星进展,令他稍稍宽慰。他等待萧妃归来,却是为另一件事。 “延光公主来过,说了不少不合大体的话。”李诵道。 萧妃一惊,盯着太子。她知道,丈夫素来温厚,即便对身边的侍读学士们,也极少出语责备,此刻对延光如此直言针砭,虽然李诵的面色仍和淡,心里一定是怒意丛生了。 “延光公主来提醒我当心普王,”李诵轻轻冷笑了一声,“我倒觉得她再如此不敛言行,又常喜欢来东宫做上一时半刻的主人,只怕轮不到普王有所为,圣上就已经厌弃了我们。” 萧妃颓然地坐在胡床上。她低垂双目,嘴唇微微颤动着,艰难地以克制的语气吐出几个字:“殿下,妾身又能如何?” 太子侧头,正好看到一滴泪从萧妃眼中落下。他陡然涌起一阵悔意。 “我没有迁怒于你的意思,你一直来,也不容易。” 萧妃不语,只以袖衽拭去眼里的泪。 太子继续道:“我生在帝王家,便要在平时困于少阳院,战时仗剑护龙驾,一面经历心爱之人阴阳两隔而不能哀形于色,一面须与对储位虎视眈眈的宗室亲王周旋应酬。而你呢,你也生在帝王家,所以并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我如何不知,从一开始,你就并不想做东宫正妻。” 萧妃已止住泪水,轻叹一声:“殿下只是刚刚失去心爱之人,而臣妾,年少时的绮梦已经恍如隔世,臣妾似乎都忘了那人的模样了。” 李诵感慨:“整个东宫,不,只怕整个大明宫,也只有你我能这样说着真心话。” 萧妃道:“王右丞诗云: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今日臣妾在唐安处,见到韦驸马痛彻心扉又重获一线生机的模样,再见到那宋氏眼里又坚定又惶恐的神色,臣妾在回宫来的路上就在想,有情不如无情更自在些。比方那山中芙蓉,生也无喜,落也无悲,从初生到寂灭,都无执念。” 李诵道:“但云云众生,未经历过喜怒哀乐者,怎能明白什么是空。” “殿下说得是,”萧妃顿了顿,又道,“那宋氏虽慎言,但奉天城弹丸之地,有甚么能瞒得住。她的情郎,应是那泾师的皇甫将军。” “哦?”李诵倒是诧异,“那个未叛之将皇甫珩?此前王侍读向陛下奏禀过,淳儿能逃离长安,皇甫将军护送有功,但奉天初战大捷后,陛下见到皇甫将军,并无夸许之意。” 萧妃道:“此人是前朝皇甫惟明后裔,又来自泾原军,听说舅父还是那圣恩眷顾却狼子野心的王府尹,陛下怎会心无芥蒂。” “那皇甫将军便以军功自证吧,他与宋氏对淳儿都有救命之恩,望他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对了,听说宋氏身边的胡女,竟然是吐蕃赞普的公主?” “臣妾也惊诧不已,方才在唐安处,陛下看起来对此女,似乎还颇为信任。” 李诵陷入沉思。他不得不承认,虽然兵乱对于家国肯定是一场不幸,但对于自己这个太子来讲,终于离开少阳院的牢笼,见到越来越复杂的局面,未必是一件坏事。 第三十章 修成正果 大唐建中四年这个多事的十月接近尾声时,中原大地因为各方势力的僵持,反而获得了一种短暂的平静。 东南的韩滉和西南的张延赏,努力将辎重粮饷通过漕运或者陆路往奉天城方向运输,但河东、淮西、凤翔等叛镇如拦路虎一般,使得维生血液的输送变得缓慢而危险。 另一方面,在长安已僭越登基、国号大秦的朱泚,也并没有真的高枕无忧。 从李日月带回的讯息中,朱泚得知,躲在奉天城的唐德宗李适,已由韦皋的陇州军和韩游环的邠宁军护卫,大将军浑碱和灵、盐二州的勤王军队也指日可达。至于手握五千泾原军却首战失利的姚濬,已经退守到距奉天城三十里处驻扎,在朱泚将自己的幽州兵派去增援之前,定然不会再主动攻城。 朱泚出身河东藩镇,这些年来最是了解大唐疆域中各藩镇首领的心思。天下早已不是开元天宝年间大一统的盛世景象,割据的藩镇眼里,哪有什么天子,哪有什么君权,只有兵与钱。若损失了将卒,又没有钱粮优待,没有藩镇肯卖命,不管这天下姓李还是姓朱。 长安大明宫白华殿中,朱泚只留了刚刚升为京兆尹的源休与自己商议。 在长安的文武百官眼里,源休的叛唐似乎无可深究。他是京兆少尹,自然与上司王翃一起随着朱泚谋逆。但实际上,源休曾经也是与周轶一样的儒门子弟,并非藩镇武人。 若不是一段往事,或许他今日仍是李唐江山的拥趸。 建中元年,回纥顿莫贺可汗的叔父突董,率领回纥商团自长安归国,途径振武时逗留作歹,为祸乡里。 当时的振武军留后张光晟设计杀光了包括突董在内的整个回纥商团,仅留一人去回纥报信。此事一出,唐回关系瞬间紧张起来,可唐德宗非但没有降罪张光晟,还升了他的官职,并下令当时已经走到太原、前往回纥册封顿莫贺可汗的使臣源休原地待命。 德宗此举,激怒了整个回纥的贵族,回纥传来“请得专杀者以复仇”的呼声时,德宗才意识到唐廷内有藩镇之忧、外有吐蕃之患的情势下,实在不应再与回纥交恶。 德宗于是让源休继续前往回纥行册封事宜,还带去突董等人的尸身归还。可想而知,源休的这趟差当得实在危险,他与属下被回纥人囚禁了五十余日,在险些被杀的最后当口,贺莫顿可汗力排众议,决定释放唐廷使者。可汗甚至还以酒水为源休践行。 “孤的宰相奏禀,请诛唐使,以血还血,但孤以酒还血,以免唐回陷入永无宁日的仇怨之中。”顿莫贺可汗道。 源休无言以对,只得将热酒一饮而尽。正要离去,可汗又将其唤住,源休以为可汗改了主意,自己仍是性命难保,不料顿莫贺朗声笑道:“孤有一事相求,烦请源使向唐廷天子进言,勿忘将那张光晟夺去的骡马货物还给我们回纥人。” 回到长安后,源休将此行经历向德宗细细禀报。 不知是否原休在言语间对顿莫贺可汗的敬意触怒了德宗,对于这些九死一生的大唐使者,德宗竟无任何赏赐。若非正受圣宠的京兆尹王翃坚持,德宗甚至想反悔许诺给源休的京兆少尹之职,而将其外放州县。 源休心中愤懑,在他看来,自己以命效力的大唐天子,信誉和胸襟,竟还不如回纥的可汗。起初,他为自己的结论感到形同悖逆的惶恐,直到王翃和朱泚请他参与到真正谋叛的计划中来,这惶恐旋即被将行大计的兴奋湮没了。 良禽择木而栖的信念一旦坚定,源休这样的文士比那眼中只有利益的姚濬之流,看得更远,也更愿为新主积极奔走。 此刻,源休面对沉思中的新主,内心明白朱泚眼下最关心的,是朔方节度使李怀光的立场。 源休清清嗓子,对朱泚道:“陛下,如今天下李姓诸军,强者有四,李希烈、李抱真、李晟、李怀光。李希烈早已叛唐,李抱真此次虽然声称勤王,却尚未见动静,若朔方李怀光能立刻投靠陛下、不与长安为敌,也不出兵驰援奉天唐室的话,李晟那些神策军纵是精锐,也会左支右绌,陛下的江山可就能坐稳了。” 朱泚颔首。源休的分析确实没错,但整个十月,不管泾师之变、天子出逃的消息怎样纷传,河东战场上与魏博叛镇对峙中的李怀光所部,却像暗夜沙砾一般平静。 李怀光是郭子仪在世时的爱将。平定了安史之乱的郭子仪虽然对大唐有再造之功,他麾下的朔方军却也成了帝王所担心的虎狼之师。郭子仪去世后,德宗分割朔方军、削弱其整体战斗力的做法,满朝上下都看得出来。但李怀光毕竟还是从中得到了利益,成为新任朔方节度使。况且,朱泚登基之前,李怀光攻打魏博叛镇时,不仅与魏博镇节度使田悦交战,也败于朱泚的弟弟朱滔所率领的幽州军。 如此说来,李怀光仍然忠于唐廷、选择与朱泚为敌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可是,陛下莫忘了,李怀光东进平叛前,经过长安时备受冷遇,郁郁而去。如今泾师因牛酒简薄而爆发兵变之事,也是传得天下皆知。唐廷如此刻薄寡恩,对李怀光这样的胡人未必没有触动。如今天下称王割据者众,唯独陛下能入主这大明宫,李怀光也会有所权衡。”源休侃侃而道。 朱泚抬起头,看着面前这言辞恳切的臣子,觉得他身上那种镇定而多谋的做派,很像大学士陆贽。蛰伏长安的岁月里,偶尔一些场合中,朱泚能见到德宗身边站着的被称为“内相”的陆贽。 朱泚认为,自己自东而西统领过多个藩镇,又在长安朝中为官多年,对于整个帝国从武人到文人,都了解透了。这是他比其他藩镇节度使有巨大优势的原因。 他知道源休这样的文人,比武人更难争取,但一旦取得了他们的归附,能够带来的方略上的价值,也许远胜武人。 “源府尹所言,皆是朕日夜所思。源卿可愿前往魏州去见李怀光,替朕当一回说客?” 新晋帝君目光灼灼,似是将无限希望都交由源休去实现。 源休振奋道:“微臣正求此任。” 朱泚道:“朕可传书皇太弟、冀王朱太尉(朱滔)遣将士护卫。” 源休一笑:“微臣轻车简从即可,以免李节度不悦。陛下莫忘了,微臣可是能从胡虏之地安然返回的使者。” 他言罢,笑容渐收,目光变得阴森。朱泚自是明白当年德宗亏待源休的原委,抚掌安慰道:“良臣之才,天意怜之,明主爱之。” 源休从白华殿上领命归宅,见到长子源识正于窗下苦读,忽然想起了什么,唤来家奴道:“往怀德坊去请宋二郎。” 他口中的“宋二郎”,正是宋若昭的弟弟宋若清。 这半月来,宋若清和自己的伙伴刘风一样,总算有惊无险地走上了他们想要的路。虽然,在段秀石和周轶的安排下,皇甫珩抢先营救了大唐皇孙李淳,但宋、刘二人的告密行为,仍得到了朱泚的嘉赏。在朱泚看来,藩镇幕府的子弟,和前朝御史的子弟,都这样倾心效力于自己,对新帝的权威不啻于一种表率式的彰显。 比朱泚更注意到宋若清的,是源休。 在宋若清身上,源休似乎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曾经立志以科举入仕,却尝到了来自唐廷的傲慢与荒谬。与留在长安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京官不同,源休对于告密者宋若清没有丝毫的蔑视。在听说了礼部尚书李揆在国子监门口与宋若清起冲突的故事后,源休甚至暗暗为这个白衣士子叫好。 在源休的招徕下,宋若清成为了他的府宾。此番源休去说服李怀光,便要带上宋若清,让他身上也有些功名,往后好讨得官身。 这个黄昏,长安的宋若清打开宅门时,百里之外的奉天城,他的姐姐,宋若昭,则拖着略感疲惫的身子,往寄居的刘主簿家走去。 几日来,为了服侍病中的唐安公主,若昭和阿眉衣不解带、夜不能寐。今日阿眉见若昭脸色苍白,硬是将她赶回家中歇息。 奉天城比不得长安灯火富丽,这个时辰显得阴冷灰暗,枯枝间“啊啊”叫着飞过的乌鸦,更增添了暮色的凄凉。 宋若昭想到那日延光公主的凶狠,不由打了个寒颤,边走边四顾张望,似乎公主的家奴像恶鬼一样跟着自己似的。她只得念着阿眉方才的话壮胆,圣上出面主持过一番,延光应暂时不敢来寻麻烦。 但愿如此。 她忽地又想起那薛涛小娘子来,竟生出几分羡慕。韦皋治军宽严并济,营地风气清正,薛涛在韦皋营帐下做事,倒是安全稳妥。 思绪翻飞间,她已快步走到刘主簿的宅前,抬头一看,顿时呆住了。 两骑鞍鞯齐整、高大精壮的战马上,身披战甲但未戴兜鍪的武将正望着宋若昭,其中一人是韦皋,另一个正是若昭日思夜想的意中人——皇甫珩。 宋若昭登时由惊转喜,跑上前去,急行几步又觉不妥,放慢脚步,面有赧色。 皇甫珩何尝不是心绪激荡,一跃下马,便想将眼前这般可爱美好的人儿揽入怀中。只是碍着韦皋在身边,硬生生忍住了。 韦皋爽朗一笑,道:“某已尽向导之职,回营去也。” 他扯起缰绳,又向皇甫珩道:“皇甫将军,大喜之日近在眼前,莫忘请我饮一杯!”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到满脸通红的宋若昭,心中喟叹,面上却是故作坦然,清叱一声,纵马离去。 宋若昭抬起头,看着皇甫珩的剑眉星眸,和那目光中的怜爱之意,浑身如沐温汤,微微晕眩。 皇甫珩柔声道:“怎么?” 若昭抿嘴:“便是想这般看着你,看一炷香,一个时辰,一整天。” 皇甫珩顾不得身负重甲,一把环住若昭,胡茬杂乱的下巴抵着她光洁的额头,声调有些发颤:“看上一辈子,也依你。” 战甲冰凉,若昭却觉得自己滚烫的面颊贴在上面,说不出的宽适舒服。她依着皇甫珩,静静无语,隔着厚厚的甲袍,似乎都能听到情郎胸膛中那有力的心跳。 良久,宅内刘家老妇打水的声响惊醒了这情意缱眷的鸳侣。若昭轻轻问道:“方才韦将军说的喜事,是何事?” 皇甫珩道:“泾原镇的城傍藩兵前来投奔,我便带着为首者来见圣上。刚入城,韦将军就与我说了你这些时日遇险之事。若昭,虽说大敌当前不应缠绵儿女情长,可到了这个地步,我实在顾不得这些,白日在御前请求与你于奉天成婚。” 若昭惊道:“圣意如何?” “圣上当即准了,还令太子与太子妃为妇家人。若昭,我如何不知,这样是委屈了你,为婚之法,必有行媒,六礼不缺。对你,这些我如今都做不到。但你若眼下便成了我的妻室,那延光公主自是不能擅动大唐节将的家眷,且过得几日,我央求韩将军派人送你去邠州安妥之处,由我母亲照顾,也名正言顺,总好过在这是非之地。” 皇甫珩说到此处,见宋若昭目光盈盈,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此举,另有一份唐突,不由略略颓然道:“只是,原本应在战事平定后再思虑你我的婚事,即便我沙场有失,一去不回,你也仍是闺中女子,仍可许到好人家……” 若昭心间一震,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皇甫珩:“我早已与你月下盟誓,非君不嫁,早晚有何分别。嫁于你后,我既不去邠州,也不回潞州,我便留在这奉天城,陪着你尽守将职,待圣驾安然返回西京,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皇甫珩大慰,深深吸了口气,坚决道:“你放心,我这身本事是这些年和西蕃蛮子拼命之间练得的,现下又有你等着我,再杀阵时,我必会越发小心。” 若昭感到一阵甜蜜,又将脑袋靠在心上郎君的肩甲上。 忽地想起什么,对皇甫珩柔声道:“这几日莫再把西蕃蛮子几个字挂在口上,你还不知道罢,与我和王侍读共同护送小殿下进奉天的胡女阿眉,是吐蕃赞普的公主,为了在延光跟前救我,她已向圣上表明了身份。” 皇甫珩“哦”了一声。他早就觉得阿眉来历不简单,因此听到这消息也并未十分诧异。 他原本在救护皇孙李淳时觉得阿眉出语刻薄讨嫌,但既知这阿眉与宋若昭为善,又回想起那个清冷的长安早晨、胡肆中阿眉端上热汤时赤子般明媚的目光,倒觉得这吐蕃公主也是性情中人,值得一交。 第三十一章 奠雁收卒 奉天城阙上,韦皋举臂引弓,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盯着朗朗晴空。 得知德宗许了皇甫珩与宋若昭在奉天行婚配之礼的翌日,韦皋巡营归来,见薛涛正在膳棚前喂一只鹅。 “这是做甚?” 薛涛急忙起身行礼道:“回韦将军,这是裴县令好不容易寻来的,嘱妾看管。太子妃说,宋家娘子六礼不全便出阁,实是时局无奈之举,亲迎之日不可再无奠雁之仪,皇甫将军且拿这鹅行一番礼仪。” 她说罢,鼓起勇气抬头望了韦大将军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去,只觉在寒风中冻得麻木得双颊忽然活过来似地,微微发热。 若在平时,韦皋定能发现薛涛这细微的举止。他能感到这小女子在面对自己时又慌张又喜悦的心思,这也大约是他在忧心负累的守城职任上,唯一松弛有趣的瞬间了。 然而此刻,薛涛的话倒让他心有旁骛起来。他记得,当年自己亲迎张氏时,确是依《大唐开元礼》,怀抱一只被红罗缚住喙口的大雁,来到张宅,行“奠雁之仪”。 韦皋不是酸腐之人,但毕竟出身名门望族,对于礼法还是看重的。他一想到宋若昭那样清雅的人,大礼之日竟要接过眼前这肥硕呆笨的白鹅,便觉唐突佳人、忒煞风景。 “宋家娘子,当年阴差阳错,我无意间送了你一首诗,奈何缘悭一面。你与那皇甫珩确是一对璧人,我韦皋也自认是君子,便送你一只大雁罢。” 近冬之前,禽鸟已南迁。这几日鸿雁罕见,但韦皋仍想碰碰运气。无奈他在城上守了半日,空中掠过的唯有几只乌鸦簌簌飞过,仿佛嘲笑他的心意般,盘旋数圈,停在城内高树枝头。 悻悻间,韦皋正要走下城堞,忽听远处鸣镝声响,在寂静的旷野间格外刺耳。他一惊,以为是驻守梁山的韩游环急报军情,忙返身眺望,却见瓮城之外的漫漫黄土上,数骑快马直奔奉天而来,掀起一阵沙尘。 来者驰到城门之下,韦皋见到自己的陇州守卒毫无犹豫地将他们迎了进来。 “何人清晨出城?”韦皋喝问身后跟着的亲随道。 亲随这几日应付惯了城内各方势力,眼色也格外伶俐些,轻声道:“主公,城下是普王……” “哦?” 韦皋奔下城来,正与普王打了个照面,忙立于马下行礼。 普王瞥了一眼韦皋手中的长弓,道:“韦将军骑射已闻名于陇右,怎么,仍是弦不释手?” 韦皋道:“圣上与各位殿下皆在城中,微臣身不敢卸甲,夜不敢深寐。” 普王笑道:“圣上近日忧于国事,常召见太子与本王相商,本王倒是劝慰圣上,有韦卿等贤臣良将在,区区贼泚叛逆不足为惧。” 寒暄间,韦皋也早已不动声色地将普王一行打量了一翻。 普王身后的家奴,胯下战马的鞍鞯与辔头之间,挂着一只还在扑棱的大雁。 “请普王恕臣多言,方才微臣听得鸣镝之音,可是普王所发?”韦皋恭敬问道。 普王大度地摆摆手:“韦将军肩负城防重责,问得有理。”说着又微微附身,道:“那日圣上许了皇甫将军与宋家大娘子的婚事。城武你有所不知,本王当年也出镇过泾原,这皇甫将军还教过本王箭法,端的是一员少年骁将。如今他喜获良配,本王助他行得奠雁之礼,聊表心意。” “如此。普王体恤,吾等武人之幸。”韦皋道。 韦皋城中亦有耳目,李万之事早已为他所知,但他不曾料到,原来普王与皇甫珩也有交情。他隐隐感觉,普王此人,并不像他总是彬彬有礼、平易近人的外表那么简单。 别过韦皋,普王行了几步,冷冷对家奴道:“将大雁送去皇甫将军处,别误了他的吉时。” 他在马上抬起头,环顾这冬寒笼罩下的奉天城,又将目光抛向德宗的行宫处,前日的一些光景又浮现眼前—— 皇甫珩带着高振和石怀义进到奉天城请见德宗时,太子与普王,并陆贽等臣子皆在御前。德宗素来也知边镇附近党项藩落的战斗力,听闻党项城傍子弟来投,自然高兴,还将与令狐建一同守城的高重捷唤来,与高振在殿中相见。 皇甫珩在直陈与宋若昭有婚誓之前,先向德宗请赐告身给高振与石怀义。德宗满口答应,只道告身须由大学士陆贽拟定。 群臣散去,回到内室,只剩太子、普王与陆贽在身侧时,德宗便命陆贽执笔。不料陆贽道:“陛下,官职不是不可赏,但高孔目与石怀义并无半分军功,那高孔目又是高重捷的族亲,这告身发下去,只怕前几日浴血守城的陇州之师心中不服。” 德宗道:“敬舆言之有理,是朕答应得草率了。待彼等藩兵献够叛军将卒的人头,再赏不迟。” 他又向太子李诵道:“太子,方才那皇甫珩提到泽潞宋氏时,朕见你脸色有异。朕知你感念宋氏参与救护淳儿,但李抱真请求联姻时,你若不愿为难宋氏,本应如实告诉朕,莫扯些其他的。” 李诵惊惧,忙拜道:“陛下恕罪。” 他觉得从良娣托子到王侍读献计,再到萧妃告知昭、珩二人曾于城中相会,确是三言两语很难说清,只怕越辩解越让父亲疑心。 德宗叹口气道:“太子仁厚宽和,本是国之幸事。但你那宫中,我看萧氏和王侍读都是有主意的,我只盼他们能真正辅佐你,莫利用你的好性子。你退下吧,叮嘱萧妃照应好朕的唐安公主,泽潞宋氏的婚事既是朕御准的,也妥帖操办便是,叫那李抱真知晓也不失了体面。” 帝王又向普王道:“谟儿,你留下,陪朕下盘棋。” 李诵和陆贽告辞后,霍仙鸣摆上的不是棋局,而是酒壶。 德宗接过粗陋的酱色陶盏,小尝一口,向霍仙鸣道:“韦城武带来的酒,朕都送去东宫太子处了。你这奴才真是有些本事,这兵荒马乱的,还能弄来一壶好酒。” 霍仙鸣谄媚道:“启奏陛下,这小小奉天城,倒是被裴县令治得不错,且囤了些粮草。那日裴县令说与老奴得知,他想着若奉天本就设作行营,粮酒多少得有些,所以趁着去岁老天爷照应,悄悄地在宅子里用粮食酿了些酒。裴县令托老奴向陛下告罪,他违了朝廷榷酒的政令,但凭陛下责罚。” 德宗冷笑一声:“你这个老东西,怎么早不说,酒都下肚了,再罚人作甚。” 又对普王道:“谟儿你看,到底宦海历练人,李唐江山之下,便是这小小县令,也是玲珑多窍,最是会摸准朕的性子。” 普王垂首喏喏,道:“只可惜,这好酒,若是用陛下的玛瑙嵌金牛角觥盛来,应更佳。” 德宗放到嘴边的陶盏骤地停住,叹气:“朕也盼着快些回到西京。” 忽而目光中威严之色闪过,盯着普王道:“皇甫惟明将门之后不是浪得虚名,朕见那皇甫珩于公于私都是有些担待的,姚令言亲子不孝,这养子倒还有些出息。” 帝君在“养子”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普王心中一凛。又听德宗放缓了口吻:“谟儿,你可听说过前朝汉武帝时的‘保宫’?” “臣听授业之师讲过,武帝时,诸将征战匈奴,拔师大漠前,须将妻儿老小送入长安的保宫,以明誓死杀敌之意。” “唔,若有临阵变节者,保宫中的妻小必无善果,”德宗淡淡道,“谟儿,你贵为亲王,莺燕佳人皆是唾手可得,朕见那宋氏也不过寻常之姿,不收就不收吧。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普王仍恭敬地低着头,目光直直放在面前的酒盏上,语气坚定道:“陛下所言,臣必当领会,不瞒陛下,今日臣心中确有些遗憾,但国事为重,臣若连这一关节也想不明白,愧为臣子。” 德宗开声大笑,俄顷又正色向普王道:“你在泾原镇守过,于来投奔者多行笼络之事。那皇甫珩,朕对他另有用处。来,谟儿,饮了这酒。” 从德宗处出来,普王先前微微郁闷的胸中,倒像甘泉洗过一般自在起来。他明白了德宗对于皇甫珩的态度,这件事很重要。他的确很想得到宋若昭,但或早或晚,倒并无那般急切。 再者说,与得到一个女子相比,德宗的正统更是值得他用尽所有心思去争取的。 普王心中诡异的得意,延续到了皇甫珩亲迎宋若昭这日,他突发念头,清晨起身,去射了一只大雁回来。 看着家奴策马跑远了,普王对另一名随从道:“去高重捷将军处,将那泾原来投的高振请来我处,就说本王要与他叙叙旧。” 这几日稍有点落寞的泾原镇孔目官高振来到普王宅前时,看到这位印象中年轻飒爽的亲王,正挽起袍子,在为自己的爱驹梳理毛发。 “高孔目,别来无恙!”普王满脸明朗的笑容。 高振心中一动,忙跪下行礼,却被普王一把掺起。 “你我故人相见,何须多礼。那日你随皇甫将军去见圣上,本王不得机会与你说上几句话,今日便将你从高御史处请来。”普王温言道。 二人进得院落坐下,普王说起当年在泾原的起居,多得高孔目照应,又忆及塞外草原的广袤风景,叙着叙着甚至还提到高振瞒着时任节度使的段秀实、偷偷带着普王出城去“领略”羌女风情的秘事。 “殿下,当年仆下可是顶着掉脑袋的风险呐。”高振讪讪说笑。 普王连声称是。接着渐渐压低了声音,露出同情之色,道:“高孔目,本王且给你交个底,圣上许过的告身,怕是得过些时候才给。” 高振此前已从族兄高重捷处听得几分消息,确有些失望,倒是那党项汉子石崇义不以为意,只道“圣上不给便不给罢,吾等杀得几支叛军,总有扬名之日。” 普王此刻见高振面上神色不大好看,越发趁热笼络:“此事怪不得皇甫将军,他毕竟也替尔等向圣上直言讨要过官身,奈何朝中文士们总有各样忌讳。本王在边地数年,倒是最不喜这些陈腐规矩。” 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向高振道:“高孔目,当年本王就觉得你不是池中之物,此番能率城傍子弟来投,足见本王没有看错你。假以时日,朱紫可期,莫要沮丧。只是这御前波涛,最是汹涌诡谲,今后如遇异事急情,你多来问问本王可好?” 高振受宠若惊,顿时转忧为喜,付身掰道:“仆何德何能,竟得普王青眼,往后唯普王马首是瞻。” 普王忙俯身扶起高振,语重心长道:“本王向来求贤若渴,盼着门下能多些高孔目这样的人才。遥想当年,太宗皇帝还在秦王府时,门下十八学士的盛况,真正心向往之。” 高振不是田舍粗人,前朝典故焉能不知,听闻此言,联想到普王与太子的关系,不由陡生骇意。但他抬头,见普王较之以往略见风霜的面庞上,一双眸子里尽是坦荡气概,心中的惊吓又被一种热乎乎的崇拜压下了。 二人又叙了一番新鲜出炉的主仆情谊,但见普王派去送大雁的家奴走进院来,回禀道:“殿下,仆下已将贺礼送到了。” 普王笑道:“皇甫将军未曾嫌弃是一只半死不活的雁吧?” 家奴喏喏:“仆先见到的是那太子身边的王侍读,仆观他面色确有些诧异,但主礼的陆学士旋即接了过去。仆并未见到皇甫将军,许是在更衣吧。” “唔,新郎嘛,自然无暇理会这些,”普王淡淡道,又问,“你还见到何人?” “还有崔仆射。” “崔宁?老匹夫怎地也会在彼处?”普王心中暗道。 一旁的高振自然不知普王与崔宁的过节,但觉察到普王脸上的疑色,便道:“崔仆射从蜀地调回京中后,曾去夏州巡边,奉旨招抚党项群落,其间于泾州外会于党项酋领时,段节下给予诸多驰援,因之,崔公与姚节下、皇甫将军都相识。” “如此,”普王了然,“看来这边地诸镇之间的渊源,本王该多向高孔目请教。” 第三十二章 青帐良辰 在河北家乡,潞州是大镇,宋若昭少年时便在日近黄昏时,见过很多次新郎亲迎新妇的场景。 有高头大马,有锦幔雕车,有傧相,有婢女,队伍或长或短,但都是一派喜气洋洋。 年纪略大些时,父亲宋庭芬的同僚嫁女,偶尔会邀若昭去闺中充任作陪的女眷。若昭记得,新郎下马后,娘家宅子里就瞬间热闹起来。七姑八嫂的大小娘子们堵着宅门,细细盘问,目的只有一个:不让新郎进来。 有那口齿伶俐的大娘子笑问:“何方英才,因何到来?” 新郎便应酬一番。 又有女眷娇叱道:“高门君子,文采风流;无诗无赋,门庭立久。” 于是新郎又得吟诵诗篇,赞美新妇德容俱备。 如此折腾半晌,新郎终于和傧相进了宅门,女眷们却早已备好了木棍,往新郎身上扑打,边打边哄笑:“婿是妇家狗,打杀无问!” 宋若昭对于亲迎之日的这种种俚俗规矩,曾颇觉无味。她想,若大家心中对新人充满祝福,为何不快些让他们相见、乐享良辰? 然而今日,当她自己成为新娘时,她倒隐隐地怀念那种亲友环绕、仪式丰富的热闹情形来。 自然地,她想到自己的两位至亲,父亲和弟弟若清。 整个上午,院中只有刘主簿的老妻在忙碌洒扫。未申时分,萧妃派来两名机灵的宫人。其中年岁大些的向若昭道:“依圣上旨意,太子和萧妃都是娘子的妇家人,萧妃本应过来,无奈唐安公主金体未大好,萧妃和延光公主还须照应。” 若昭明白,萧妃是一片苦心,将延光看住哄着,莫出来搅扰。她刚想问宫人,阿眉可也在唐安处,只听门外一声熟悉的“阿姊……” 阿眉进了屋,看到宫人正为若昭梳头。她瞧了一阵,笑道:“我在长安看多了女子,但不论唐人胡人,眉目艳丽的不少,像阿姊这样特别的美人,着实不多。” “哪里特别了?” “不知道,就是仿佛,即便阿姊心里怕得要命,脸上的模样却还是让人放心得很。” 宋若昭扑哧一笑:“你是说我装得挺象?若我有你那样的身手,又哪会害怕?” 阿眉道:“我看皇甫将军就喜欢你温柔娴雅的模样,才不爱你会舞刀弄剑。” 宫人帮若昭梳齐整发髻,戴上萧妃送来的帽惑和簪子,又抖开一身青色的袍子。 若昭的父亲虽是藩镇的检校官职,品级却也足够让女儿出嫁时能穿大袖连裳的。若昭姿容沉静秀丽,在素纱的中单之外披上这雨过天晴般的青蓝色衣裳,更显得气韵非俗,看起来不像新娘,倒像画上衣袂飘飘的仙人。 阿眉面上仍维系着喜色,心中却着实五味杂陈。她与宋家娘子相谐,自然为她有情人终成眷属而高兴,但眼前场景,也不由她想起自己夭折的姻缘。她盯着宋若昭的青衫,心道原来唐人女子的嫁衣是如此服色。她回忆起少年时和蒙寻见过吐蕃王室的婚礼,那贵族新妇穿的是新绿的翻领丝衣,外罩绛红色的锦袍,发辫结得又多又长,缀满宝石。蒙寻见了曾说,喜欢吐蕃新娘的装扮,比南诏妇人雍容华贵,自己若能将阿眉迎娶回南诏,也要阿眉如此打扮。 她想着想着,竟出了神,直到刘主簿的老妻进来道:“宋娘子,眉娘子,皇甫将军的车驾已在门外了。” 年轻些的宫人诧异道:“怎地没什么声响?”话一出口,意识到失言,大喜之日不可编排清冷之辞。年长的伙伴忙呵斥她:“皇甫将军何等样人物,自是不会如长安那些浮浪子弟般聒噪。” 宋若昭和善地摆摆手:“无妨。”又回身从包袱里寻出几个大钱,交给两名宫人和刘家老妇道:“几位辛苦多时,一点心意。” 她站起身,阿眉扶住她的手,笑道:“大户人家的新妇纵是年轻体健,出阁时也须搀着婢子,阿姊便将我当婢子,不得输了气派。” 若昭喜她终于会说笑起来,遂大方地将手递过去,道:“且搀紧了,若出工不出力,吾家阿郎扣你月钱。” 一行人经过院子,来到门口。原本应佯作拒绝新郎而拴上的宅门,此刻敞开着,皇甫珩牵马伫立于外。 他头戴网纱黑冠,一身绛红深衣,脖间微微露出也是素色的中单领衽。宋若昭意识到,这竟是自己第一次看到未穿战袍的皇甫珩,觉得眼前的情郎有几分陌生的感觉。 “新郎真好模样!娘子有福气。”刘家老妇算得长辈,有资格说几句打趣言语来活络气氛。 阿眉心中也是一动。她当日在长安胡肆初见皇甫珩,便觉他浑无粗野武人的作派,此刻戎甲既卸,气度更像西京那些身着公服、驰过官街的世家子弟。 皇甫珩的目光只停留在宋若昭身上。他倒觉得她没有任何变化。在他眼里,这个不过才相识月余的女子,望着自己的神情,以及嘴角的淡淡温柔、下巴到脖颈的优美弧度,从未变过。是一种让他忽然听不到周遭嘈杂、也忘却心中烦忧的感觉。 皇甫珩身后,也下马等待的傧相,是王叔文。王侍读与诸人相熟,便笑道:“新郎看得痴了,怎不依礼吟一首《催妆诗》?” 皇甫珩朗声道:“珩乃武人,不懂文采之事。我的娘子这般人物,又岂是诗赋能道得?现下我心中所想,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八个字。” 若昭虽生性豁达,但到底是闺中女子,听到情郎在众人面前这样直陈爱意,顿时双颊绯红,微含嗔怪地瞪了皇甫珩一眼。 皇甫珩望着她深深一笑,忽然记起一事,回身从马上取下大雁,道:“虽无催妆,不能无雁。此为普王助某成礼之物,宗室所赠,请娘子收下。” 听到“普王”二字,若昭面上桃花色陡地一僵,面前浮现出这个王爷总是别有他意的眼神。不待众人察觉,阿眉已上前接过大雁,道:“皇甫郎君对吾等妇家人好大方,吾等为炊多日无肉,今日可解馋矣。”说罢将大雁交与刘家老妇,又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若昭的背脊。 若昭感念她体贴,便又恢复如常神色。 王叔文冲阿眉做了个手势,阿眉明白,引着长裙曳地的宋若昭上了车驾。那是裴县令拨来的官驾,虽无锦绦装饰,倒也宽敞。 见若昭在车中坐稳,阿眉退开,别过脸来,正撞上皇甫珩的眼神。 她不知为何,蓦地有些尴尬,道:“萧妃宫里的人随车吧。” 一旁的王叔文知晓她以往之事,只道她怕触景生情而执意回避,忙道:“阿眉这几日照料唐安公主受累,不妨歇歇。” 皇甫珩点点头,向阿眉拱手道:“今日有劳。” 一行人离开刘家,不过一炷香便到了奉天城的官驿。 主礼的不是别个,正是有“内相”之称的翰林大学士陆贽。 李万意外命丧宋若昭之手,德宗虽有心捂着,不几日便被各怀鬼胎的普王和延光掀开,奉天朝堂上下早已人尽皆知。陆贽见到宋若昭,内心略略有些愧疚。他总想,若那夜自己能想个法子送这宋氏回到刘宅,是否便不会令她涉险。 陆学士自负正统,对于从德宗到太子的一切利益,都勉力维护,因此对于护卫了宗室血统李淳的宋若昭,也是有敬意的。只是今日他来主礼,还另有一份怜意。 作为德宗依仗的近臣,他如何不明白,亲迎之后,圣上便要派给皇甫珩一件差事,宋氏不过是被押在奉天的质妇罢了。 但二人立在他面前,陆贽又觉得眼前一亮,实为良配。如此相貌与气韵相谐的郎君与娘子,直如古早的诗句中所云一般,“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他想起自己寻常写诗,说的都是禁宫风景,什么“雨露恩偏近,阳和色更浓”、“拥杖缘驰道,乘舆入建章”,写得瞻前顾后,藏着一点点颂圣媚上的意思,岂如天地间最发乎自然的男女之情这样赤诚纯美。 说是主礼,其实也简单,不过是说些儿郎伟岸、娘子淑徳、圣恩有察、赐尔佳缘之类。陆贽念完,等候在旁的薛涛向珩、昭二人奉上竹盘,剖成两半的瓢里已盛了萧妃所赠的米酒,是为共饮合卺。 崔宁身为仆射,品级颇高,不便观礼,先时与皇甫珩寒暄一番已离开。说好要来道喜的韦皋,却未出现。礼毕,诸人告辞时,若昭心细,唤住薛涛道:“有劳薛家小妹,请带酒与韦将军。” 时候已是戌时三刻,不独驿馆,就连整个奉天城,也又从白昼的兵荒马乱中归于宁静,只闻得远处城防下的刁斗之音。 驿丞引着皇甫珩与宋若昭进入驿馆东厢深处的一间上房。兵荒马乱的时日,奉天早已无商旅往来,驿丞好容易找来一匹陈年的青帛,让杂役挂在房门窗框上,取“碧庐”之意。 两名宫婢已先在屋中设衽,安置好了寝褥,此刻迎上来,帮着新人宽解连裳外衣。年长些的宫婢请二人坐于榻上,取出一段水莲红的丝线,恭敬道:“萧妃吩咐,礼曰,女子许嫁,缨。奴婢现将这红线系于娘子足腕之上,稍后请皇甫将军为娘子亲脱,并置于枕下。” 虽然习俗如此,但宋若昭想到片刻之后皇甫珩便会接触到自己的肌肤,不由满脸飞霞,宫婢为她系上红丝时,她甚至轻轻地哆嗦起来。 皇甫珩转过头,见她如此情状,于往日娴雅气度之外,又多了一分新鲜的慌乱,在油灯的绰绰光影下格外诱人,不由浑身一股热气上涌。 宫婢做完份内之事,知趣地行礼退下。房内登时又安静了些,宋若昭仿佛能听见身畔之人的心跳。 皇甫珩环顾四壁,先柔声道:“亲迎之日如此简薄,委屈你了。” 若昭低着头,语音却不弱:“怎地才月余,诸事已变得许多。” “你可是觉得,未及禀过高堂便委身于我,毕竟仓促?”皇甫珩小心问道。 若昭抬眼,爱慕地望着郎君:“我情窦开蒙时,便秉持,姻缘二字,发乎情意。父亲开明,知我护我的心意,素来并不催我从人。他若知我心甘情愿做了你的妻室,也必嘉许。我方才的话,只是念及这乱世之中,你我竟能相遇,且安然成亲,真是感慨。” 皇甫珩揽过她的肩头:“一月前,我初见你时,没来由地便烦躁不堪,现在想来,是怕萍水相逢后便无缘再见。这几十日来,我也数经患乱,离你却愈来愈近,终得娶你为妻室。只愿上天既已如此厚待我皇甫珩,今后也须保佑你我二人白头到老。” 若昭浅笑:“你忠于君王,我忠于夫婿,这是礼之正统,上天为何不护佑你我?” 皇甫珩大怜,重重地将若昭揉进怀中,一手抚着她的秀发,一手抬起她的下巴颏,便要吻上去。 若昭忙道:“莫忘解缨!” “你我情深,理会那些俗礼作甚,我瞧这红线在你足上,好看得很。”皇甫珩嗓音已急促,再顾不得其他,怀抱着若昭倒在暖衾之上…… 却说薛涛趁着宵禁之前回到城下,瞧着韦皋大帐灯火通明,便提着酒篮求见。 韦皋仗剑而立,紧锁双眉盯着眼前的沙图。于宋若昭,他既已放下,薛涛送来喜酒倒也未让他心中再起波澜。 他今日未亲去道喜,实则因为日入时分,传来两则驿报。一是自河东战场回撤勤王的大将军浑碱为了躲避京畿叛军,不得不在关内道数度迂回,但三日内已可抵达奉天北郊,与梁山的邠宁之师形成对奉天的双重护卫,姚濬的泾原军在朱泚援军到来之前,应更不敢轻举妄动。二是他的岳父、西川节度使张延赏通过韦平传来好消息,挡住粮饷之路的凤翔镇李楚琳,有往长安运兵的迹象,这也意味着蜀地的军资或可绕过凤翔镇抵达奉天城。 他盘算完翌日如何前往御前奏禀后,见已是玉兔东升,稍加思虑,还是直接回到了帐下。 此刻,他饮下薛涛斟上的酒,抬起双眸看着薛涛,见她娇艳如山花的小脸上不见任何疲惫,而是带着一丝期盼的兴奋。 韦皋心头一软。 他本想告诉她一件事,据韦平所言,她的父亲薛郧,在前往出使南诏的途中,染了瘴疠而病故了。 第三十三章 另有征途 又过了几日,金吾大将军浑碱,终于赶到了奉天。 这是一件极其振奋军心民心的事。大将军浑碱,那可是早在安史之乱时就追随郭子仪立下赫赫战功的一代名将。他此番虽然只带了千余兵力,但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兵,若真的两军对垒,姚濬那几千泾原士卒,未必能以多欺少。 奉天城的百姓们,看到这些时日守护他们的韦皋,恭恭敬敬地站在内城门下,迎接浑公。人们关于城破的惶恐更淡了些,甚至,在心定之外,庶民们已经开始偷偷地盼着,大唐天子能快些带着自己的班底回西京长安去。 毕竟,小小奉天行营涌进来恁多的宗室成员、文武官员和将卒马匹,食物供给明显越来越紧张。 然而,虽然姚濬是个精明的叛逆,吃了第一亏后就观望至今,奉天的围城之难暂时得解,但李唐宗室要回到长安,却非易事。 据浑碱从东边带来的消息,朱泚的弟弟朱滔,已抢在李晟的神策军回撤勤王之前,输送了部分幽州兵进入长安,对东来的军队虎视眈眈,也给驻扎在长安与奉天之间的姚濬加强了困死德宗的信心。 在天子的内堂,身不卸甲的浑碱,直截了当地向德宗道:“陛下,为今之计,须李晟与李怀光在长安形成夹击之势,方能拨乱反正、诛灭贼泚。” 德宗不动声色,心内却恰恰在等这句话。事实上,这位兵变之后很快恢复头脑高速运转的君王,在这半月来,已经慢慢地想好了自己的棋招。 他略作沉吟之状,然后诚恳地向浑碱道:“卿所言,正是朕所想。朕的心中,想到派两人去作说客。一为崔宁崔仆射,二为姚令言的养子、那泾师未叛之将皇甫珩。” 浑碱道:“崔仆射卸任西川节度使后,入京为相,朝野敬重。陛下可是为了向李怀光表明,蜀地历来乃宰相回翔之地,朔方亦能如此?” 德宗笑道:“浑公看得分明。你是胡人,李怀光也是胡人,你们胡人呐,最是耿直好相与,朕要让李怀光知道,帮着朕坐稳了江山的老臣,朕仍会委以重任。” 浑碱也爽朗陪笑,眼角余光瞟了一眼立在天子身侧的陆贽,又道:“那位皇甫将军,臣着实不熟悉。” 德宗的笑容收了些,叹口气道:“此番奉天之难,本是朕看错了身边人,信错了身边人。但河东诸镇既然存了谋夺之心,自然放出风声,说是朕苛待泾原之师所致。先时李怀光东进平叛,路过长安时,朕因想着军情如火、也未予厚赏动员,朕只怕这直肠子胡人听闻泾师之变,疑心朕真的对勤王的藩镇子弟太过绝情,所以委派那地道的泾师将领皇甫珩去开解开解。” 浑碱是中兴李唐的名臣,在代宗治下颇得恩惠,此刻见德宗皇帝言辞恳切却愁容密布,心中不忍,跪下道:“此番西京事变,老臣愧不在陛下跟前,万死难辞其咎。” 德宗忙从御座起身,扶起浑碱,又向一旁的霍仙鸣道:“你亲自去瞧着,为浑公寻一间像样的宅屋,不可让浑公和韦城武那些后生将卒一般,住在帐中。朕的天下纵然已不是先帝时的盛景,却也断不能让忠良老臣受了委屈。” 又盯着陆贽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宣慰李怀光的人选,就这般定了,你来替朕拟一道旨意,叫崔仆射和皇甫将军带去。” 这日黄昏,没有暖气儿的冬阳疲疲耷耷地挂在天边。廊檐的阴影里,门下侍郎卢杞听完霍仙鸣的亲信小内侍的话,吃惊不小。 “此消息可确凿?怎地陛下未召吾等商议?”卢杞疑道。 小内侍低着身子,道:“回相爷,霍内侍只叮嘱奴婢禀报相爷,当早作打算,若崔仆射居功而返,有的没的总是弹劾相爷,如何是好。” 卢杞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儿,显得他那张胎记分明的脸越发狰狞起来。 也是身居宰相之列的卢侍郎,望着小内侍顾盼急去的背影,心下思忖:霍仙鸣这老狐狸,断不会擅自向自己卖人情,莫不是陛下的意思? 他倚着门框,回想自己前半生的仕途中出现的那些人,郭子仪、朱泚、元载、杨炎、颜真卿……他复盘着两代帝王对他们的态度,以及他们的人生将要或已经到达的终点。 他在其中为崔宁找到了对照,自言自语道:“陛下,旁人都道我卢子良弄权为奸,岂知多少臣属不过是大伪似忠。” 卢杞本对德宗改变主意、准备重用李怀光的决定有些诧异,但听说天子竟派崔宁去,又从霍仙鸣给的消息中品咂了几个来回,越来越确信自己明白了圣意。 皇甫珩碧庐花烛的翌日,崔宁的到访透露了德宗的委派。从崔仆射神采飞扬的叙述中,皇甫珩陡然明白了为何自己第二次见到崔宁时,他的精神状态明显振奋了许多。老将油子韩游環是个好为人师的伙伴,皇甫珩自他口中零星听过德宗跟前几个权臣的角逐,似乎崔宁处于下风,此番竟得器重,去宣慰李怀光这支劲旅。 皇甫珩还未深想,德宗已宣他,开门见山。 “朕始终不信你父亲背叛了大唐,时至今日,朕也依然当你们是大唐臣子。”德宗的口吻端严冷静。对于这个年轻的藩镇将领,即使知其在奉天保卫战中拔得头功,即使允其在兵荒马乱的行营成亲,天子也并未显得十分热络。 但座上的九五至尊终于表明了对姚令言的态度,皇甫珩顿感惊喜。 “建中元年开始,因朕立志削平河东逆藩,天下就颇不太平,朕也是习惯了。但纵然是当年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手下诸将,有归顺大唐的,朕依然许以州府城池。因此,朕现下也无意追究姚节度为何治军无方以至酿成大祸,唯望你不负使命,唤醒那浑浑噩噩的李怀光。若能成事,你父亲自然也能因你而得赦免,朕对满朝上下也有个说法。” 皇甫珩叩首,说着“臣必尽全力而为”的誓言,片刻后却仿佛惊醒一般,向天子禀道:“臣斗胆,有一事请陛下恩准。” 德宗心内冷笑,龙颜倒是更和煦了些:“你可是要借此行,送妻室回泽潞?” 皇甫珩又将脑袋低了下去:“请陛下成全。” 德宗道:“李怀光与魏博田悦对峙,潞州离魏州尚有数百里,且你身负重任,如何能兼顾妇人?你若虑及宋氏在奉天的安危,大可不必,朕的太子与公主,不也都在城内?” 皇甫珩听到最后一句,已知带走妻子无望,不敢再多言。 入夜,官驿深处,灯幽帐暖。宋若昭倚在丈夫怀中。皇甫珩的肩窝火热如炭,若昭将微凉的额头抵在那里,只觉得融融暖意如温柔的手掌抚慰,对丈夫将要远行的担忧,也仿佛随之减轻了些。 新婚燕尔的呢喃时光不会持续几日,这是他夫妇二人有心理准备的。毕竟,眼下是战时,泾州来投的党项子弟还等着皇甫珩和高振回去带兵。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德宗竟派给皇甫珩一件似乎是文臣才合适的差事。 “若昭,我不善言辞,怎地能去作说客?”皇甫珩握着妻子柔软的手掌,道。 “圣意难测。陛下登基后,于天下诸镇,不论亲藩逆藩,都有些忌惮。我猜,这奉天城内外,他真正相信的武将,只浑公与韦将军二人。你出自泾原军,这大半月来,又是救皇孙出长安,又是去邠宁求救兵,还在阵前与你那义兄公然决裂,但陛下终究不敢信你。如今你得了泾州来投的城傍子弟,或许陛下更不愿你在身侧了。” 宋若昭斟酌着语气,但说得直白。 皇甫珩带着一丝隐约的怒意道:“圣上不放心我在奉天城,倒要留下你。我终究是武人,不懂帝王臣子之术,眼下确实有些后悔,不该让圣上知晓我对你的情意。” 若昭抬头,如小燕轻啄般,在丈夫绷紧的腮帮子上留下几个细密的吻,安慰道:“这几日我却欢喜得紧。父亲以前教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行好事,前程如何,你我又如何能知晓得那般仔细。” 听妻子提到娘家,皇甫珩叹气:“这危城之中,刀剑无眼。若陛下能允我将你先送回潞州,我也好放心些。” 若昭浅笑:“陛下岂会着了你的道儿。历代朝廷用人,最是在意家小处境,也是常事。况且我凭空多了泽潞节度使那样的义父,东宫待我也不薄,莫太挂念我。” “只是……”若昭离开皇甫珩的胸膛,望着他的双眸道,“你既往东,可否打探到若清的消息……” 皇甫珩双眉微微一皱,道:“我此去必星夜兼程,又不可经过长安,你给我的这个差事,可是比陛下给的还难。” 若昭不语。她也知道自己的请求是镜花水月。 不料皇甫珩又道:“若清本是清清白白的举子,不但投了朱泚,还出卖过宗室,便是寻得他的消息,又能如何。” 若昭一愣,盯着丈夫,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斟酌言辞。 皇甫珩见她这个模样,怜爱顿生,哄道:“我出言唐突了,你莫生气。如能找到若清,我回来自会说与你听。当初我在段帅授意下带你们出城时,若清被周判官关在泾原进奏院,后来段帅袭杀朱泚不得、就义于白华殿,若清应当被放了出来,想必回到长安宅中。” 若昭低低地“嗯”了一声。她自然能辨出皇甫珩的语气软了下来,也不想再谈此事。她宽慰自己,若清已快弱冠之年,以往也孤身在长安求学,应能自求生路吧。她只是又想到父亲,既得了女儿的消息,必然也知儿子闯下大祸,真正是喜忧参半,该如何劳神呢。 这夜二人未行欢好之事。离别在即,原始的情欲似乎应让位给安静的依偎,才显得时间能延续得漫长一些。 离冬至愈来愈近,夜晚冷得彻骨。若昭双足冰凉,纵使皇甫珩鼎盛蒸腾的阳气,仍不能彻底暖了她的血液根底。若昭喃喃道:“我父亲往日教授我各地风物时,曾说西州等处,白日热得像火炉,夜里又冷得如冰窟。为了避暑和御寒,人多在地下掘穴而居,你可听过这回事?” 皇甫珩道:“西域离泾原邠宁等镇,尚有数千里,再说自从吐蕃人占领安西四镇,大唐便和西域断了音讯,我如何能识得那边风物。我的娘子呐,你总是向我提些难题。” 若昭嗔道:“那自然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夫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哦?那可未必,比方这挖坑造洞,我岂能擅长?”皇甫珩笑道,“不过说起掘地道之术,我倒是想起,当年史思明围太原,守城的朔方军李光弼想出一条妙计,乃是令边军中善工程者,自太原城墙下往外挖了一条地道,直通史思明大营,并用木板树枝撑住地面,平日叛军行走其上并无异样。后来李光弼诈降,史思明大喜,领全军出营受降,结果人多体重,压塌了地面,唐军趁势猛攻,斩首及俘获叛军万余人。” 若昭虽是女子,平素在父亲影响下亦喜兵法,此刻丈夫说的这个故事,令她兴趣陡增,赞道:“孙子兵法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避敌锋芒、暗作准备,怪道李将军和郭国公一样,是朔方军中战神一般的人物。” 她靠在丈夫肩头,眼前仿佛出现千军万马深陷地道的场景,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珩郎,你说那地道既然能陷人马,岂不是也能陷云车?” 皇甫珩却已乏了,打着哈欠哄道:“睡吧,为夫此刻只想陷入一梦中,娘子可准?” 若昭怜他疲累,即刻住了嘴,偎着他躺下。 黑暗中,皇甫珩已经轻轻打起鼾来,若昭却睡不着。 她深深地感受着丈夫身上浓烈的男子气息,那种让她奋不顾身结束自己闺阁岁月的迷人之处。她希望此夜即是永夜,好让明日之后的未知不会到来。 第三十四章 言情言利 凛冬,不到五更时分,韦皋下令城卒启开半门。 隐约的天光下,崔宁与皇甫珩,并两名由城傍蕃兵营头领石崇义挑选的党项精壮汉子,收缰立马于门下。 韦皋的牙兵上前,往四匹马上又挂了鼓鼓囊囊的糗粮袋。崔宁笑道:“城武,老夫当年在蜀地时,自诩身家百万贯,比浙东西的韩滉还富上三分,不曾想,有朝一日还要靠你这陇州边军接济口粮。” 韦皋还礼:“泰山大人赴蜀地接任后,常说西蜀各道,若非崔仆射多年经营,何得如此平宁富庶。” 崔宁笑得越发大声:“唔,张延赏这话倒说得还有些良心。可惜,老夫给大唐卖了大半辈子命,送了多少财赋,还不是回来做个闲散相公。” 韦皋在昏暗中眉头一蹙,心道:“崔仆射啊崔仆射,你若有一天栽在朝中敌党之手,也只能怪你自己管不住这张惹祸的嘴。” 他又看了看皇甫珩,这新婚郎君仍是一副沉稳惜言的模样,只在马上向自己拱手告辞。 韦皋明白,说了一句“皇甫将军放心,韦某待君归城复命”,他将“放心”二字说得特别重一些。皇甫珩将拳头拍向自己的左胸,这是党项蕃落常用的语言。 人马出城,趁着晦色向东疾驰远去后,韦皋仍站在原地。 随着晨曦将至,天空中星辰的光辉也渐渐显得微不足道。韦皋仰望这半个时辰前还星河灿烂的苍穹,又辨别着天际一片越来越清晰的彤云,感慨这古往今来诸多风流人物,命途也不过如这星辰般,明灭不定。 刺骨的朔风吹来,沉思中的韦皋打了个寒颤,目光投到了把守城门的兵卒身上。他是个急事临头依然多虑一步的将领,又本是营田判官,因此从陇州拔师之时,已令所部带足粮食和冬衣。但眼前城卒中的一人,却只身着单衣,在严寒中蜷缩着身子,狼狈不堪。 韦皋踱过去,问道:“你的冬袍呢?” 那城卒是个不过十五六岁的陇州少年,不知因为冻僵了还是吓傻了,竟结舌不语。一旁年长些的同伴忙上前回话:“回韦将军,前几日,令狐将军手下的禁军子弟,因无御寒衣裤,趁咱们陇州小儿郎出行落单之时,扒走了他的冬袍。” “竟有此事?”韦皋道。 “小的哪敢浑说。那些子弟还叫着,韦将军在圣上跟前拍了胸脯说能弄来军资用度,他们既然是天子禁军,缺什么只管问咱们陇州营来拿便是。小的们因想着将军严禁吾等与禁军有斗殴之事发生,便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韦皋颔首,吩咐身边牙兵:“将我帐里袍子给这小郎。” 两名城卒忙附身道谢,韦皋摆摆手:“好生值事,莫给本将丢脸便是。” 抢劫陇州兵衣物的令狐建所部,乃右龙武军见习子弟。大唐禁宫,北为皇帝所居、南为三省六部办公之处,因此北边的宿卫尤为重要。北衙禁军历经数代帝王营建,至玄宗开元二十七年,已形成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四支禁军,其中,脱胎于“万骑”左右营的左右龙武军,由赫赫有名的陈玄礼统领。安史之乱中,羽林、龙武军力受损严重,肃宗皇帝于是又建立了左右神武军。至此,大唐北衙六军建制完毕。 然而时移事异,到了德宗朝,北衙禁军的宿卫职责,实际上已由神策军取代。德宗花了老鼻子力气削藩,为了遏制和平叛,把神策军李晟等部派往东边,长安城内的神策军力量日渐空虚。 时任神策军使的白志贞,罔顾德宗信任,尽招徕了些城中纨绔子弟或沽贩之徒,导致泾师之变当日,长安城内的神策军竟无一人前来救驾。 对于当日正在城外操练新兵的右龙武军军使令狐建来讲,这真是天降馒头狗造化。令狐建手下搜搜刮刮不到五百人,但临时护驾也是绰绰有余。德宗一行原本只有太子李诵、普王李谊和百余名宦官护卫,骤然被令狐建迎到,半路又遇到郭子仪儿子郭曙带着家丁加入,终得安然奔入奉天城。 经此一役,令狐建可谓居功至伟,虽然守城不行,但在德宗心中的信臣地位已牢不可破。 韦皋毕竟在长安做了多年御史,善于探察天子心思。他也看到,令狐建着实是宦场老手,这些时日居功不骄,且不论在李万之事上装聋作哑,便是对他韦皋,也是恭敬配合,适时在德宗跟前美言,赞他治军有方、城防严密。 故此,底下军卒起争,在闹到不可开交之前,韦皋断不会为些许小事去找令狐将军。 然而,此事引发了韦皋另一层的焦急。冬至近在眼前,越是寒冬,人越是需要充足的衣食,但岳父张延赏的军资仍未见迹象,这奉天城除了安防,恐怕物资供给是更为严峻的问题。 韦皋也不是没有想过,是否趁着姚濬按兵不动之际,偷偷护卫德宗等宗室成员西幸,换个富庶些的州县避难。 不过他立刻就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愚蠢,最好提都不要提。玄宗皇帝当年若不是一路逃到了成都,太子李亨怎有机会在灵武继位?时下德宗正是盛年,必定更为忌讳此举。 韦皋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驱马缓行,思索着千头万绪的诸事,直到被二人拦住马首。 是宋若昭,身后跟着从泾州来投的党项人首领石崇义。 虽初为人妇,若昭只是换了发髻的梳法,通身依旧是简朴的裙裳。但即便荆钗布裙,仍掩不住新嫁娘面上那莹润的桃花色,映着晨曦,令这张素来清素雅白的面庞,有一种陌生的娇艳动人。 宋若昭既已成了皇甫珩的妻室,韦皋倒觉得没有了心结,翻身下马,坦然地盯着她的双眸道:“皇甫夫人,何事?” 若昭行礼道:“韦将军,妾是女子,不便前往军帐求见。但有一件或许紧要之事,不得不说与将军。将军数日前可是因怕巨木梁柱落入叛军之手、派人将城外玉明寺烧了?” 韦皋点头。 若昭道:“将军可曾想过,若局势一时难有起色、天家继续困于城中,万一叛军从别处造了云车鹅臂,如何是好?” 韦皋一愣,示意若昭继续说。 “朱泚眼下篡据长安,长安城中多能工巧匠,上元节造得摩天灯楼都不在话下,只怕于这攻城车械上触类旁通。前几日,妾听夫君说起当年李光弼以地道大破史思明叛军之事,便揣测,能陷千军万马,必能陷万钧机车,是否奉天城的城防事宜,也可考虑此计。” 她说完,看向身旁的石崇义。 石崇义省得,忙向韦皋作揖,道:“禀大将军,吾党项人在泾原时,各部落因常受吐蕃铁骑劫掠侵扰,有时便想了挖陷阱的法子。这几日末将察看了这奉天内外的土质,与泾州相似,若将军需要掘土筑隧,吾等可助将军一臂之力。” 韦皋细细琢磨他们的话,觉得颇有启发。他在陇州,虽也经历了几次防秋的硬仗,但边鄙之地,来犯的敌军又是吐蕃人,甚少懂得攻城。因此韦皋对于守城,想到的也只有城上放箭浇油、城下刀车堵门。浑碱到来后,出于对前辈将领的敬重之仪,韦皋第一时间请浑公巡防,听起来这位出身铁勒部的名将也是擅长骑兵布阵,并未对奉天城防提出加强之处。 韦皋当下向宋若昭道谢,并邀石崇义随自己回营细细商议。 若昭告辞回身之际,韦皋温言道:“方才我送皇甫将军出城东行,彦明托我照看夫人,在他凯旋之前,夫人若有难处,请知会我。” 若昭嘴角一抿,笑意上涌。有一瞬间,她在犹豫是否告诉韦皋,那段关于“长江岂无鱼书至”的旧事,但想到目下这局势似乎令人全无谈诗论辞的心情,终究作罢。 韦皋猜不到若昭所想,但她的笑容明显与客套的答谢不一样,明显是信任无隙的,这令韦皋觉得心头一暖。 皇甫珩走后,宋若昭从奉天官驿搬回了刘主簿家中,毕竟寄住在有女眷的家庭,更为方便些,离那恶梦般的延光公主的邸舍也远上许多。 更重要的是,唐安公主身体康复,阿眉也回到了刘宅。被困危城的日子,若昭需要有人作伴。 阿眉与若昭谈起韦驸马与唐安的鹣鲽情深。她在长安胡肆的岁月,看到的多是对女子浑无半分敬重之意的男子,她实在对唐人男子无甚好感。直到此番她真实地旁观了驸马与公主的日常,看到那风度翩翩的高门公子,对自己的妻子如此紧张、体贴、挚爱,并且这并非全由于唐安尊贵的身份,因为唐安也对驸马报以同样的刻骨依赖。 若昭能感到,阿眉的言语间透露出向往。她也许自己都未意识到,她在说起这些时,语气中又柔软又明媚的味道,好像春和景明之日,长安东郊曲江池畔,绿柳才黄半未匀,轻巧的微风拂过。 但若昭不敢予以直接的建议。阿眉的强硬的自尊,不论她是否公开自己赞普之女的身份,都明摆在那里。 她只能小心地试探:“阿眉,你可觉得,王侍读和韦驸马,瞧着竟有几分像?” 阿眉一怔,笑道:“倒真是。” “你看,我们唐人男子,模样好、性子也好的,并不难寻,王侍读就不错,一向对你那般照拂。” 阿眉何等聪明,听出弦外之音:“我不喜文士,只爱武将。” 忽然觉得有些怪异,补充道:“便是武将,也无人能及我的寻郎,他既已不在,我就算一时断了寻死的念头,也不会去随旁人。” 若昭不敢再接腔,兀自低头,抚摸着皇甫珩所赠匕首的刀鞘。 阿眉见若昭这般,口气和缓下来:“我也知阿姊盼我早日另有情归之所。但世间男女,若能如阿姊和皇甫将军那般一见钟情、顺遂结缘,固然顶好,若无这等天赐福分,便也绝不可将就。像我这般识得相思百味苦的人,怕是更难再遇佳缘了。” 若昭颔首。自己从前在潞州时的坚持,何尝不是阿眉所言。 须臾,阿眉岔开话题,道:“皇甫将军此番东行,去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处,是圣上急求援军吧?” “正是。” “其实援军不只东边有,也不是只能求唐人。” 若昭不解,怔忡地看着阿眉。 阿眉起身,透过窗棂望向高远的碧空。 “阿姊不是同我说过,当年安史之乱,大唐就向回纥借过兵。如今平这朱泚叛乱,大唐怎地不能向我们吐蕃借兵呢?” 若昭瞪大了眼睛。 阿眉回身浅笑:“阿姊所说当年陕州之辱的故事,加之我直陈身份后、圣上的宽宥,这些时日我便在想,非我族类又如何,未必不能同心,同为唐人又如何,那朱泚也是唐人,还不是照样将十王宅的李唐宗室杀了个干净?” 若昭无从反驳,也觉得不应表现出反驳的意图。眼前这女子,是胡女阿眉,也是赞普的五公主丹布珠。她宋若昭能说什么呢,难道义正词严地说“吐蕃觊觎安西四镇、阻隔我大唐与西域、年年犯我陇右夏绥邠宁泾原,我大唐怎可向吐蕃借兵”? 这是第一次,若昭意识到了自己与阿眉之间,其实是有一些微妙的立场隔阂的。 但阿眉越说越兴奋:“阿姊,若你夫君铩羽而归,不如我去和圣上奏禀,让他随我去逻些城,讨上一万铁骑,杀去长安捉了那朱泚献给圣上?” “为何是我夫君去借兵?” “他不是泾师之人吗,若能将功补过,阿姊也不必担惊受怕。” “吐蕃铁骑进了长安还肯出来?” 阿眉大笑:“阿姊,我们吐蕃人最是实在,若大唐多给些河西陇右的土地,再赏赐些财帛给他们,长安有何留恋之处?” 若昭心头一凛。她往日只道阿眉经历可怜又心气孤高,不曾想她的头脑盘算起两国交易来,竟是无师自通般隐隐透着狼性。 第三十五章 捷足先登 千里碧空,万里霜原。大雪终于织成银毡,铺满了大唐帝国北方的各道各州。 崔宁带着皇甫珩与党项卒从,贴着京畿道的外围,自西向东穿过洛水、无定河与汾水。四人骑的都是自己相伴多年的良驹,但日行三百里比上阵打仗还要伤马,他们不得不在进入忠于大唐的河东道后,寻找邮驿换马。 由于出行的紧急与秘密,河东节度使马燧不可能从邸报上得知自己的地盘里会经过朝廷特使,辖内的官驿自然也未得通传。但崔宁已是二品大员,服紫不说,腰间还挂着亮闪闪的金鱼袋。他铁青着脸跳下马来,不发一言却自有威仪,官驿前眼色伶俐的驿卒早已去禀报了驿长。 驿长见到崔宁的派头,又瞧见皇甫珩的坐骑是屁股上打了花印的,哪里还敢多嘴问他们要传符,赶紧哈着腰将几人迎进屋去。 崔宁坐下后,喝了一口热酪浆,对皇甫珩道:“马河东治下不错,这驿站旁的苜蓿地,整饬有序,田亩也宽,当有好马。” 又道:“此地往东,是李怀光与田悦对峙的魏县,再往东北,是潞州。我瞧那驿长是个办事麻利稳妥的,你不如写书一封,给潞州宋府报个信,不然,你那老泰山,怕是都不知道自己女儿已出了阁。” 崔宁虽身居相位,但武人出身,说话直率,与姚令言又有几分旧交情,因此对皇甫珩颇带了些长辈对子弟的关怀之意。 皇甫珩心下感激,喏喏称是。又想到泽潞就在邻镇,倘使若昭跟着自己,不几日便可回到潞州,转危为安,奈何却被天子留在奉天。 他心头微微烦闷,热酒下肚不免流露出来,叹气道:“崔仆射,晚辈行事还是鲁莽了。” 崔宁知他何意,轻哼一声道:“我们武人,哪里如那些文臣爱耍心眼。咱们在御前,于公于私,讨恩赏也好,骂奸佞也好,皆是直言相陈,老夫这辈子便是吃了这个亏。你……你的祖上不也是如此,罢了罢了,我瞧着你也聪明不到哪里去,不过倒是投老夫的脾气。来,再饮一杯。” 将卒四人在驿站歇了一宿,翌日换马。崔宁拍着自己爱驹的脖子道:“你老了,经不起折腾,好生在此地享几天福,等老夫回来接你。你是个福将,素来驮着老夫躲灾避祸,此番也要保佑老夫,说动李怀光那蛮胡,莫让老夫像颜少师般,至今在李希烈那儿不知死活。” 提到颜真卿被卢杞算计这一节,崔宁又是气血上涌,对皇甫珩道:“待奉天之围得解、天家回到长安,老夫定要告老致仕,省得整日受卢杞那奸贼的鸟气。什么左仆射右仆射,老夫在西川什么快活日子没过过,还在乎这挂名相公?为官既然不能得圣上器重,老夫不如回蜀地吃我的荔枝去。” 崔宁一路便是如此牢骚不断,倒让皇甫珩觉得这老相爷颇有赤子之心。再者,他也庆幸崔仆射如此能言,自己跟随护卫便是,不必在李怀光跟前遣词造句。 “我这样笨嘴拙舌之人,竟能娶到阿昭。我只道王侍读、陆学士那般的斯文士子,才能得阿昭青眼。”皇甫珩想到妻子,不由胸清气顺,挥手一鞭,纵马奔驰于宽敞的官道上,任朔风拂面,竟是感到自泾师叛变来从未有过的快意。 当是时,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已在魏州附近扎营近三个月。 河北诸叛镇,成德、魏博、幽州等素来是同气连枝。而李怀光祖上虽是渤海靺鞨人,其父辈在幽州一带屡屡为朝廷建得战功,但李怀光一直跟随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成名后主要辗转于邠宁、泾原、灵州等大唐西北地区,对于东部情形不太熟悉。 李怀光领着一万五千名朔方骑兵步卒来到魏博,长途奔袭尚未扎营,就被从幽州赶来援应魏博镇的朱滔打个措手不及。此时正是涨水季节,魏博节度使田悦命人决水,李怀光的朔方兵只能退到魏县高地,自此在魏博镇陷入僵局。 本来,李怀光想等秋来马壮之际,再命朔方军调来五千铁骑,和马燧、李抱真等朝廷亲藩节度使商量着如何再战田悦。 不料,进入九月,马燧和李抱真那边,迟迟不见派使者来接洽。李怀光正心急如焚,帐下有僚佐道:“节下,此事不奇怪,圣上将神策军李晟派来河东,又派大将军哥舒曜去襄城讨李希烈。既然天家出面平叛,吾等藩镇武人不如暂且观望。” 李怀光细想,觉得有理。老上司郭子仪在世时,偶尔与他吐露几句,要义皆是不可与天家争功,何况如今各藩镇都珍惜兵力,说是为德宗平叛,谁不是掂量着出力。马燧和李抱真久据中原,夹在叛镇与长安政权之间,最是精明,既然他们按兵不动,自己何必做出头椽子。 不料,十月,长安骤然传来泾师兵变的消息,圣上避祸奉天,朱泚僭位称帝。 李怀光懵了,他在魏县大帐枯坐几日,好像陷入一个无声的世界。朝廷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京畿附近大约已被朱泚封死了驿路。河东马燧与泽潞李抱真倒是宣布讨逆,但见风不见雨。就连山头对面的劲敌田悦和朱滔,似乎也不再挑衅、或许转而对于一种全新的局面的希冀。 帐下几名幕僚的意见,在实际上保持了一致。他们自然商量起勤王之策,但所有人都同时想到了肃宗灵武登基的往事,纷纷提醒李怀光:“节下,这天子北狩西幸之事,其间最是容易起变数。节下要回师勤王没错,但也须审时度势,相机而行。” 如此又过了十余日,朔方军驻地来了一对不速之客。 “京兆尹源休?”李怀光在记忆中搜索着这个人,及至看到来人的面目,他才想起,暮春他领兵经过长安时,虽不得见德宗,但出面劳军的,正是眼前这举止文雅却半边面孔满是伤痕的中年官员——据说这伤痕来自当年出使回纥时所受的鞭打。 源休开门见山,表明自己已是新主大秦皇帝的使者,来与李怀光商议共谋天下。 李怀光的长子李琟对父亲耳语,询问是否请幕僚长前来。 李怀光摆摆手,意思是不必。他目光所及,见到源休身旁的宋若清。方才进帐时,宋若清也表明过自己的身份。 “这位小郎,是泽潞李节度幕府子弟?”李怀光缓缓道。 宋若清连日赶路,面有倦色,双目却熠熠有神,透着一股年轻人甫遇招募的兴奋。他长揖一礼道:“晚辈如今跟随源府尹,一效犬马。” 李怀光“唔”了一声,从绳床上起身,对源休道:“春时过西京,朔方将士多有喧哗,源府尹是读书人,却不嫌弃吾等粗鄙,与将士们相谈甚欢,本帅记得分明。” 源休道:“李帅可知,当时那唐家天子并未拨出多少粮饷赏赐,劳军之资中的大半,是朱太尉,也就是如今的大秦皇帝,以自己的家财充盈,盖因曾与使君共御吐蕃,有同袍之谊,见不得朔方将士受委屈。” “哦?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源某也正是自彼时起,发了执愿,要追随朱太尉。良禽择木而栖,天下应归于仁君明主。” 李怀光紧绷的脸部肌肉微微抖动了一下。宋若清将这个细节看在眼里,心头打了个格楞。源休侃侃而谈,风姿确是不俗,但在李怀光这样的藩镇名宿面前谈天下应归于朱泚,置李怀光于何地? 只是,李怀光眼中并无异色,口气倒越发和蔼:“源府尹既是故人,曾于我朔方军有礼有情,本帅自不会只将源君当作长安的使臣来看待。源君与宋郎风尘辛劳,今日先好生用膳、歇上一夜。明日细谈,如何?” 当下命李琟亲自安排源、宋二人的饮食和寝帐。 源休瞅个时机,悄声向宋若清道:“你可觉得有何不妥?” 若清直言:“府尹言及天下姓朱,就不怕反而触怒了李节度?” 源休道:“正是此节。本府与这李怀光打过数次交道,他急躁好斗,尤其看重本镇利益,怎地方才并无半点对新帝的质疑,也不问问若帮着陛下讨伐李唐,自己能分多少土地钱粮。” 沉吟片刻,又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方才帐中,另有其人。” 宋若清闻言,顿感身上寒毛倒竖。但他经过了这些时日惊心动魄的变故,自然已非浑不经事的少年举子,努力保持着平静的面容。 源休讪讪一笑,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吾等前来,本就难以计较安危,且先安置一夜再说。若李怀光要翻脸,何必还对你我如此款待有加。” 宋若清称是,但分明觉得源休的声调中有故作镇定的意味。 夜气侵人,宋若清在客帐中辗转反侧,不敢入眠。源休与他轻骑简从,只带了两三名家奴,此刻皆在源休帐内守卫。宋若清支起耳朵,聆听外头的动静,但除了巡夜军士隐约的交谈声,一切并无异兆。 如此到了三更,宋若清实在支撑不住,昏沉睡去。 他梦到了宋若昭,姐姐仍是一脸柔静,口气却是愠怒地,质问他:“怎地如此糊涂。”然后是父亲宋庭芬失望的面容:“清儿,你若实在不愿赴试春闱,回泽潞便是,何至于做出此等大逆不道、谋害皇嗣的罪事!” 忽而父亲与姐姐都不见了,宋若清又来到了大明宫白华殿。手持象牙笏板的段秀实转过身,那笏板上都是鲜血。段秀实道:“老夫杀不得朱泚,便先结果了你这贡举生徒中的败类。”说着便将笏板重重地砸过来。宋若清想躲,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制住双腿,动弹不得,眼看笏板要撞上额头,周轶扶住了段秀实的手。“段帅,请将此附逆交由下官来处置。” 淡绿袍衫的周轶,白面长须,瞧着如国子监的师生一般斯文儒雅,却蓦地双眸变得通红,滴出血来。他仓啷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逼人,直取宋若清的颈项。 宋若清觉得眼前一片红光,继而是浓酽如沉入深渊般的无尽黑暗。他努力辨别疼痛,想象中利刃割破肌肤、深入血肉的剧烈痛苦似乎并未出现。他很困惑,努力想喊,想问,但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又骇又急中,宋若清终于惊醒。 微弱的晨曦映入帐内,他立刻意识到了比梦境更可怕的事实——自己的嘴确实被结结实实地堵上了,双手也被缚住。 一个朔方军卒摁住他的肩头,面无表情,手上却如有千钧之力,令宋若清动弹不得。 帐外已是喧哗骤起,清脆的兵刃碰撞之声,伴随着源休与仆从的怒喝。交锋离得那样近,宋若清能清晰地听到刚刀“噗”地刺入人的身体。 又一名朔方军卒“哗”地掀开客帐,喝道:“带出来。” 宋若清被推出帐外,见到源休已受缚。他二人绕过舍命护主而亡的源家仆从的尸体,被推搡着往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走。 号角声响彻清晨的平原,万余朔方军列阵齐整,各营将校则聚集于李怀光帐前。 朔方节度使李怀光身披重甲,站上涂了马血的高台。 “诸位朔方将士,上天无情,祸乱频生,叛臣贼子伺机占领西京,圣上西幸奉天,王公宗室蒙难。在场的每一位朔方儿郎,谁的祖上没有受过大唐的福泽,谁的父辈没有领过大唐的军饷?当年郭国公率领吾等披肝沥胆扫除安史叛贼,犹在眼前,如今我李怀光又怎能附逆二朱、为天下仁人义士所不齿,令朔方军蒙尘!” 李怀光举起手中长剑,指向台下发髻凌乱、脸有血污的源休,继续朗声道:“此人为原京兆少尹源休,里通贼泚,游说本帅与伪帝同流合污。源少尹当初曾为我朔方将士输送劳军牛酒,源少尹那一日辛劳,本帅已还他一夜安稳,今日,本帅便要拿他祭旗,与诸营将士盟誓,顺天行事,扫除顽凶!” “顺天行事,扫除顽凶!”万余将士齐声高呼,响彻山谷。 “将贼泚逆使枭首!”李怀光对手下的牙将下令。 “李怀光!我源休不惧一死,但死前也要提醒你一句,你是胡人,你的李姓不值钱,你这样为李唐卖命,李唐不过当你是条狗。唔,就算同样做狗,你也比不上那神策军的李晟得宠。哈哈哈,哈哈哈哈……” 源休全然没有了斯文高官的仪表,疯狂而阴惨地笑着。 牙将的钢刀举起时,源休还在兀自谩骂:“李怀光,我看错了你,我以为你是聪明人,李怀光……” 利刃没有任何迟疑地插入源休的胸膛,鲜血喷涌,甚至在冰冷的清晨带出一股明显的热气。源休倒地,已骂不出声,本能的呼痛呻吟。牙将又上前补了两刀。 朝阳照耀的黄土上,源休穿着紫袍的躯体抽搐几下,终于不动了。另有军士过来,割下了源休的首级。 牙将又走到宋若清面前,轻蔑地看了一眼宋若清脚下的土地,那里已是濡湿一片。 宋若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极致恐惧的颤抖中,当尖锐的刺痛从心口瞬间弥漫全身时,眼前出现了国子监的高门。 朔方将士又振臂高呼起来。人声喧嚣中,李怀光宣布了拔师西撤、与神策军合攻长安的军令。 他走下高台,对阴影中的一人道: “姚节度,此番但愿圣上莫再疑我朔方军。” 姚令言抬起头来,向李怀光拱手:“姚某运途多舛,蒙李节度容留,感激不尽。兵变后长安情形,姚某也察得几分,愿助李节度拔得头功。” 第三十六章 拔师勤王 段秀实在长安袭杀朱泚失败,并周轶等人一同就义于白华殿后,姚令言当即趁乱逃出了崇仁坊进奏院。 他找到了一个最不会出卖他的人——礼部尚书李揆。 李揆当初在国子监门口一怒触柱,是姚令言和皇甫珩将他送入一墙之隔的太常寺救治,捡回一条性命。 李尚书这忠君爱唐的一撞,天下皆知,朱泚可以杀光十王宅宗室,却绝不会再杀李揆,而是留着他体现自己身为新君的胸怀。 朱泚还令王翃和源休出马,劝李揆就任伪职。其时姚令言已藏匿于李宅,来往走动中,李揆探知了源休要东行说服李怀光叛唐的意图,遂和姚令言商议。 姚令言自告奋勇先行一步去魏县找李怀光,令为着长安失陷而痛心疾首的李尚书看到了希望。这位内阁元老,凭着在西京深厚的人脉,将姚令言送出长安,并不是太难的事。 同样不那么难的,是由姚令言出面坚定李怀光的忠唐之心。 朔方军与原来的安西军有着亲切的渊源。想当年,朔方军的三成兵力都来自安西军,安史之乱后,朔方、邠宁、泾原等镇又一直在防御吐蕃上共同出力,姚令言有信心让李怀光能听自己进言几句。 在局面纷绕之际,有故旧自叛乱中心带来可靠的消息,是李怀光盼望的。姚令言的出现,让李怀光看到了迷雾的破口,这种感受首先就令人畅快。而除了提到朱泚的幽州兵在长安的布防,以及姚濬率军与奉天城守军相持不下的局面,姚令言尤其谈及神策军核心人物李晟。 “姚某此番虽栽在朱泚手中,犯下弥天大错,但姚某坚信,大唐气数未尽。河朔诸镇有割据一方之力,无一统天下之资。魏博成德也好,幽州二朱也好,淮西李希烈也好,都万不可与之合流。然而圣上扶植神策军、削分西北诸镇之心,吾等也不得不以为忧患。李节度,那李晟虽也在河东平叛,但身为神策军,必排在圣上诏令西撤勤王的诸君之首。” “李晟?”李怀光冷笑道,“这李晟今年从长安不过带了四千人出来,如何与我朔方军比得?” 姚令言道:“正因如此,李节度才应赶在李晟之前往奉天勤王,万不可因观望自保而引来大患哪。” 李怀光微微沉吟:“姚节度,你说让我赶去奉天。但长安如今已被朱泚所据。西京物华繁荣、军资充足,天家私库里随便拉一车金银锦帛出来,便能让军士们老老实实效命。怀光倒觉得,不如仗着咱们人多能打,先将长安去攻他一攻?琟儿,你说呐?” 李怀光望向长子李琟。和武将父亲不同,李琟更像个谋士。大历年间,朝廷着力拆分朔方军,借李怀光之手打压朔方军内其他宿将。为了向朝廷表示忠心,李怀光曾将长子李琟一家送入长安,几为人质。李琟在长安倒也没闲着,结交文官,很学了一套揣摩上意的本事。 眼下听得父亲发问,李琟忙起身,向两位长辈道:“晚辈赞同姚节度之见。父亲,我朔方子弟向来是一支铁军,泾阳附近又另有子弟后援,以数万兵力围攻长安,旦夕收复也不是难事。然而,吾等毕竟是藩镇军,若无圣上旨意而先攻长安,置神策军于何地,更置奉天圣驾安危于何地?” 李怀光还想坚持己见:“圣上问起来,我就说围魏救赵嘛。” “父亲!”李琟跪了下来,“所谓围魏救赵,魏、赵本为两国,如今父亲是去勤王,当然应是圣驾在哪里,父亲便去哪里。” 姚令言心道,李怀光,你还真是比我能耐,养了个聪明儿子。怕驳了李怀光的面子,他不好明着去附和李琟,只能看着李琟,露出赞许的眼神。 好在李怀光也不是真糊涂,他静默了片刻,叹口气道:“你们说得有理。朔方军虽然要占神策军的先机,但不能抢神策军的风头,这其中的分寸,若是掂不好,只怕要出大乱子。琟儿,你比为父想得深。” 姚令言赶紧顺水推舟:“正是。况且,那奉天小小行营,遽然迎驾,被围了这些时日,城中粮草怕是撑不了多久。若西北西南的亲藩无法越过凤翔镇和叛军的围城,将物资运入奉天,只怕……” 李怀光了然。他虽然对德宗此前的薄情很有些恼意,但要不是唐廷,他焉能兼并分支复杂的朔方军、实力坐大,因此他确无异志,哪里会想看到德宗等人在奉天城饿死。 “琟儿,便依姚节度所言,渡蒲津,直往奉天。” 他话音刚落,姚令言忽然起身,向李怀光施礼道:“姚某还有一事相求。若两军开战,姚某那逆子,姚濬,请交由姚某处置。” 李怀光眼神闪烁,若有深意道:“怀光可以只求胜败,不问主将,但姚节度凡事也要三思。” 姚令言语音微颤:“谢李节度。” 他内心其实也未想个分明。自己那逆子姚濬,虽已是大唐国贼,但毕竟是自己唯一的骨肉。 推己及人,同样的,当源休带着宋若清来到魏县时,姚令言不是没有犹豫过,是否要救下宋若清的性命。 数年前,他带着河西马去潞州结交李抱真,在盟会上见过宋若清的父亲宋庭芬。其时李抱真已有些痴迷丹药,宋庭芬身为僚佐倒并不一味迎合,还掂着分寸地说了些谏言诤语。李抱真也未着恼,对姚令言笑说自己的幕僚尽是魏徵一样不好相与的。 后来在崇仁坊进奏院,姚令言见到被段秀实秘密关押的宋若清,感慨父子俩眉眼如此相似,一般地清隽文雅。 如果宋若清只是源休的跟班,姚令言可以说服李怀光放了这年轻后生。但,宋若清毕竟还是告密者,曾险些令皇孙李淳落入朱泚之手。姚令言东行来找李怀光,就是要给自己重铺一条将功赎罪之路,因此任何再次引起天子疑怒的事,他都要竭力避免。 他看着李怀光杀了源、宋二人后,才道出自己与泽潞李抱真的交情,恳请李怀光派人将这宋家二郎的尸身送回潞州。 姚令言没有想到,就在朔方军拔师之际,崔宁和皇甫珩出现了。 父子重逢的巨大惊喜,令皇甫珩如在梦中。他一身风尘疲惫,跟随崔宁进入李怀光大帐,见到铜图前站着的姚令言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姚令言以熟悉的温和语气唤了声“珩儿”,皇甫珩才清醒过来,噗通跪下,结舌道:“阿,阿父!” 崔宁也是一愣,旋即击掌笑道:“姚泾州,老夫当年打西蕃蛮子时与你相识,便知你不是草包,如今果然从朱泚眼皮底下逃了出来?” 忽又警觉,转向李怀光道:“不好,姚泾州不会已经投了伪职,来说服你和朝廷作对吧?” 李怀光故意脸色一沉:“崔仆射,多年未见,公还是如此口无遮拦,难怪叫圣上从奉天撵了出来。” 崔宁笑道:“圣上罚老夫东行思过,李军使营中可能给老夫安置个闲职?” 李怀光道:“原本那京兆少尹源休来,将我帐下最后一个位子占了,正好前日我拿他祭了旗,虚席以待崔仆射。怀光还请仆射引在下西行,也算是报答圣上向来厚待我朔方军之恩。” 崔宁得意,转向皇甫珩:“贤侄你瞧,老夫的嘴是臭了些,心可不瞎,看准了李节度和老夫一样,是大唐的信臣。” 比崔宁更得意的,当然是李怀光。如果说姚令言的劝说让他在要紧关头作了决策,那么崔宁的衔旨造访,则让他的心终于放到肚子里。 看看,大唐生死攸关之际,圣上不还是和他的先祖那样,得依靠朔方军来力挽狂澜? 李怀光一时兴起,便让李琟安排宴饮,叫帐下僚佐皆来陪酒。 皇甫珩却面色郑重,向三位长辈直言禀道:“晚辈无心赴宴,在奉天城外,我曾与泾原兵马使姚濬交战,个中细节,当报知父亲。” 姚令言面色一暗,叹口气道:“珩儿,去阿父帐中详谈罢。” 一旁的崔宁道:“姚泾州,你莫太懊恼,亲生儿子不争气那是天数,但老夫瞅着你这义子很是个可造之才,在奉天也深得圣上器重,还把泽潞李抱真的义女赐婚于他。你现在可是和昭义军也联上姻了。” “李抱真之义女?”姚令言满脸疑惑懵懂。 崔宁冷笑:“是李抱真幕府僚佐之女,救了皇孙送到奉天,李抱真得到消息便认了那宋氏女作义女。这李潞州真是愚不可及,巴不得圣上不知道他是贪功之人似的。” 皇甫珩垂首禀道:“阿父恕罪,儿娶妻之事本应经阿父作主,奈何当时阿父消息全无,儿对泽潞宋氏又真心喜爱,便在御前求圣上成全。” 当初皇甫珩去长安宋宅解救王侍读与李淳,姚令言知晓原委。闻及此言,他心中一震,正不知如何说起宋若清之事,只听李怀光转过身来,沉声道: “泽潞?宋氏?皇甫将军,当真是天意弄人,你来晚了一步,你那妻舅,也叫本帅给杀了祭旗。” …… 向晚,姚令言帐中,油灯如豆,兽脂燃烧的淡淡黑烟飘散在父子二人之间。 皇甫珩见义父沉默不语,心中不忍,先开腔安慰道:“宋家二郎在皇孙遇险之事上难辞其咎,又附逆朱泚伪朝,此番便是阿父求情救下他性命,恐怕日后也难有善终。” “珩儿,为人父母,有几人能坦然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事?不瞒你说,想到濬儿犯下泼天大错,为父又恨又怕,虽知他万死难辞其咎,但总望他能留条性命。想来你岳父宋御史也是同样心思。偏偏我又参与其间,为父是怕害了你的姻缘。” 皇甫珩俯身道:“阿父莫忧心,儿子的新妇是明理之人。” 姚令言辨出皇甫珩语气中的一丝温情,他盯着眼前这不过弱冠之年的义子,见他眉目间的神情,果真又成熟了些,不由感慨道:“你素来沉稳寡言,于男女之情也未见动得几分心思。如今眨眼间已成了亲,想来那宋氏确实叫你喜欢。宋家据闻也是世代诗赋书香,你母亲原本出自京城官家,应当也对这段姻缘称心满意。” 顿了顿又道:“成家之事,我已觉能向你泉下的父亲交代,只这前程大业,是为父耽误了你。” 远处李怀光帐下的觥筹之音,夹杂着崔宁贯来爽利的大声笑骂,次第传来。姚令言帐外时而有巡夜的朔方士卒走过,戎装的身影映在粗糙的帷毡上。 有一瞬间,父子二人都感到世事的无常。一个月,在茫茫百代中犹如沧海一粟,但就是这一个月,在个体的身上,命运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 姚令言于恍惚中,回想自己被姚濬设局、和段秀实佯附朱泚、在李揆的帮助下逃出长安的过程,直到李怀光在他的规劝下即刻拔师勤王。姚令言知道自己不可能背叛大唐,因为中原王治之下长大、又以安西北庭铁军的身份守护过大唐疆域,他在内心早已给自己印上了忠义二字,不敢也不愿磨去。但他又没有勇气如段秀实那般孤身袭杀朱泚。 他骨子里仍是个藩镇节度使,而不是豪侠义士,只有与军队在一起,他才能又恢复杀气和自信。 但姚令言眼下的心思又更细了些。皇甫珩向他说起奉天保卫战,姚令言知道了韦皋的存在,以及浑碱的加入。亲生儿子姚濬已经没了指望,他得给义子皇甫珩得当地谋划一番。 翌日,姚令言找到崔宁,婉转地表达了自己愿意让出七成功劳。 “崔仆射晓以大义,李节度欣然领命,便是到了圣上跟前,姚某也是这般奏禀。” 崔宁性子耿直,但半生沙场、半生宦海,沉吟片刻,便明白了姚令言的意思。 “贤弟放心,老夫见圣上之时,皇甫将军的功劳簿上,也会多记上一笔。” 鼓角鸣响,万余朔方军撤帐拔师。对岸田悦的城池外,魏博军的斥候也毫不避讳地逡巡观望。 田悦的魏博镇已经和朱滔的卢龙镇联盟,田悦虽然不敢判断李怀光向西的目的,但必定已派出快马往长安朱泚处报告李怀光的异动。崔宁于是提出,自己和皇甫珩也先行一步,驰回奉天城奏禀德宗。 李怀光久经沙场,知晓围城之势中,城内守将士气坚韧的重要性,有时一个好消息就是一个希望,也是提升士气的最佳途径。何况,他信任崔宁。 “崔仆射,怀光戎马出身,读书不多,但帐下僚佐告诉我,自古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立功于外者。怀光最是瞧不得圣上跟前那些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却心思阴狠,尤其是那卢杞,堪称**之首,不知说了我多少坏话,引得圣上与我君臣离心。崔仆射此番回到奉天,务必向圣上言明我李怀光的忠唐之志。” 崔宁听得也是热血沸腾,抱拳称是。心里暗想:不如再添上几句,告诉陛下李怀光勤王的条件是清君侧,正好趁此除掉卢杞这奸佞。 崔宁念及此,更迫切地要赶回奉天,于是带着皇甫珩和党项仆从,趁着雪后初晴、红日高悬的好天气,快马加鞭地往京畿道驰去。 又经过此前换马的河东邮驿时,天近黄昏,四人便在驿前下马。 崔宁嗓音洪亮、中气十足道:“老东西,主人来接你了!” 他熟门熟路地便要往马厩走,去寻自己寄在驿站的坐骑。 驿长匆匆赶来,作揖哀告道:“崔仆射恕罪,阁下的马,怕是挪不过今晚了。” 崔宁大惊,一脚踢开马厩的栅栏,只见陪伴自己多年的老马蜷在草料堆旁,原本结实的胸廓不均匀地起伏着,口边流淌着白沫,两只前蹄以麻绳捆在一处。 驿长继续陪着小心道:“自那日仆射走后,此马忽发泄泻,卑职连夜请来马医,以猪苓散混合米汤喂下去,第二天似有好转。不料昨日晨间,它忽然得了心症一般,狂躁不安,要踢开栅栏往外跑。四名驿卒才拉住,万不得已便拿绳索缚住马蹄。” 崔宁摆手示意他闭嘴,自己蹲下来,轻轻解开爱驹蹄上的麻绳。 一旁跟来的皇甫珩,看到这位紫袍大员老泪纵横,手抚马脖道:“你可是知自己命不久矣,要跑出驿站去寻老夫?” 马似乎勉力抖了抖自己的鬃毛,抬起鼻子去触碰崔宁的盖耳帽。 它的眼中有星辰一样的光芒,然后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归为完全的黑色。 第三十七章 云车西行 长安,大明宫。 面色凝重的女道人李冶随着内侍来到紫宸殿时,皇宫的新主人——伪大秦皇帝朱泚正在欣赏天竺狮子舞。 这是玄宗朝时风靡内廷的舞蹈,由十余名头戴狮子面具、身穿花斑兽皮的天竺国艺人,在东西南北中五个方向腾挪跳跃,另有两名艺人手持红拂子,扮成驯兽师指挥舞蹈。 德宗登基后,为了自上而下地竖立简朴风尚,不仅放归了舞象舞马,还遣散了太常寺下辖大乐署中的诸多歌舞乐伎。 泾师兵变、朱泚僭位,这位新帝在最初兴奋和惴惴交织的心情激荡后,慢慢自我引导为大明宫当仁不让的主宰。 他于含元殿召见尚留在长安的各国使节,于宣政殿与众朝臣议事,于延英殿和少数几位内阁成员商量征伐奉天的要务。而紫宸殿,则成为他宴乐的所在。 跳狮子舞的天竺人,被称为“狮子郎”。当年被赶出宫时,他们也想过回到故乡。奈何路途遥远,身无盘缠,他们便在长安各胡肆里打杂,更有在西市卖艺讨生活者,过得十分艰辛。不料兵变骤起,大唐皇帝跑出宫去,他们倒被请了回来。新帝看起来颇为和善,还爱重赏。狮子郎们于是个个跳得分外卖力,勇态十足,生生将紫宸殿变成了群狮啸聚的天竺山地。 鼓声住,狮阵散,狮子郎依礼退下。朱泚对立于殿中一侧的男子道:“客卿以为如何?” 男子叫严巨川,也是十月初被德宗召入御前论诗的文客。此刻,他面容枯槁,脊背佝偻,对朱泚的问话似乎充耳不闻。 朱泚不以为意,只冷笑道:“据闻当年安禄山当了大燕皇帝后,在洛阳宫中召集玄宗的舞马一观风采,那些马却对本来熟悉的舞乐毫无反应,呆立不动,气得安禄山将所有的马都活埋了。后人赞誉舞马的忠诚,依朕看来实在是牵强附会,不过是畜牲不习惯生疏之处罢了。而人仆却不同,你们看,方才那些天竺狮子郎,就比舞马更懂顺势而为。李炼师,你道如何?” 李冶和严巨川一样,沉默地立于殿下。她一身略显旧色的缃黄长袍,眉淡如烟痕,唇无胭脂色,与富丽的紫宸殿格格不入。她和朱泚曾在王翃府上见过。彼时,女冠诗人虽也打扮素净,却还是很有几分神姿风韵的。但兵变过后,她的住所便被朱泚派人看守起来,她也出不得长安,一月来日渐憔悴。 眼前两位诗人不太合作的表现,却似乎并未影响朱泚的好心情。今日,从长安西明寺传来的喜讯,令他对于源休之行成功与否的焦虑淡了许多。 “严郎,君也是诗名远播之人,今日朕于战事上得了佳音,有劳郎君赋诗一首。” 严巨川抬起头来,拱手道:“草民是那舞马一样的直性子,恐怕言多悖逆。” “无妨,都道宰相肚里能撑船,莫非朕的气量还不如宰相?”朱泚带着一丝玩味的口吻道。 严巨川望了李冶一眼,略略斟酌,开口吟道: “烟尘忽起犯中原, 自古临危贵道存。 手持礼器空垂泪, 心忆明君不敢言。” 他的诗句过于直白,以至于说完第四句时,朱泚御座右侧一同宴饮的亲信武将董秦登时变了脸色,倏地站起,去摸腰间的配刀。他忘了,进入禁苑不可带刀,于是顿时又尴尬地呆住,颇有些滑稽。 朱泚倒笑起来:“董司空见识到了吧,咱们武人没刀便杀不了人,而这文士,口诛笔伐即可。”又转向严巨川:“此诗听起来是七律,严郎莫叫司空吓住了,朕还等着君的颈联和尾联。” 严巨川面无惧色,但一时胸中的忧愤喷涌太甚,竟似无法措辞,愣在殿下。 只见李冶上前,冲严巨川欠身,道声“失礼”,便将诗句续了下去: “落日胡笳吟上苑, 通宵虏将醉西园。 传烽万里无师至, 累代何人受汉恩。” 她念完,面向殿堂的西侧,深深伏低,磕头叩拜,复又起身,仍然垂首而立。 只听严巨川仿佛陡然活过来似地,放声朗笑:“我大唐诗家果然人人有三分剑气,自非那伶人乐伎般只生得一身媚骨。” 朱泚仍然未恼,而是端起玛瑙杯浅饮一口,对殿下的诗人道:“二位协力成诗,堪称佳话,不愧是奉诏入京论诗的大家,看来大唐旧主于诗赋之事颇有眼光。不过朕倒要问问严郎,心忆明君不敢言,这李适也能称明君?” 他转向李冶:“炼师只道传烽万里无师至,可笑的是,大唐皇帝的禁军近在咫尺,怎地十月初三日也无一人救驾,天子满门保全性命竟是靠的一群阉人,盖因人主昏聩耳。安史之乱,中原满目疮痍、十室九空,朝廷本该休养生息、善待藩侯使相,当年代宗皇帝便奉行此策,我朱泚才不顾幽州众将挽留、执意入京,向天下表明河朔强藩的归附之心。不料那李适继位后,分化朔方军也便罢了,对于河朔诸镇竟要一举削灭,为筹军资而任用卢杞赵赞这样的奸佞,搜刮民脂、苛待商贾,弄得整个京畿又是一片仓惶。” “贵为万乘,不能辨忠奸,尊极九州,不能护民安。如此天子,尔等要来何用?” 朱泚言罢,面有得色,又唤来内侍,耳语几句。内侍离殿,不多时端来两杯酒,奉到严、李二人面前。 两位诗人方才一抒胸臆,早已料定结局不善,此时更无犹豫,举杯一饮而尽。 殿中安静,只有几处燃烧着西凉瑞炭取暖的铜盆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半炷香功夫,严巨川和李冶仍安然无恙,二人的神色也由冷傲转为警惕的诧异。 假寐不语的朱泚,终于睁开眼睛,嘲讽的笑意褪去了,口吻无波地淡淡道:“朕不像你们的旧主李适那般心肠窄小。想那太宗一朝,倒很有些气象,无人因言获罪。朕也是如此。你们退下罢。” 因又向李冶补充道:“如今淮南陈少游阻塞漕运、耀威江北,往扬州的水路已绝。炼师既然自韩使君(韩滉)处来京,还请在客邸安置一阵,待水路通了,朕自会命人送炼师回江南。” 李冶面容冷峻,不置可否地微微欠身还礼。但她内心深处还是莫名升腾起一丝惆怅。丧乱迭起,世事无常,往下的日子,何时能回到江南、再拜韩太冲,都是未知的迷茫。 严、李二人走后,朱泚面容忽地凝重,对董秦道:“去宣政殿。” 今夜,朱泚将自己亲信的内阁成员留在宣政殿,除去前往魏博说服李怀光的源休缺席,张光晟、董秦、李日月、王翃,以及几位自节度幽州时便跟随朱泚的牙将,此刻皆在宣政殿中。 还有一位僧人格外醒目——法坚。 法坚曾是奉天郊外玉明寺的住持。那夜,韦皋派韦平火烧玉明寺后,法坚带着亲随弟子,回到长安投奔西明寺的师兄。 西明寺始建于高宗显庆元年,与慈恩寺、青龙寺等皆为长安城中著名的大寺。玄奘法师曾在寺中建立译场,率领僧众将自己取自天竺的梵文真经译成唐语。而多年前,居住于西明寺中的法坚也曾跟随师兄在一灯如豆的夤夜翻译佛经。 来到长安的第二天,法坚便往大明宫求见朱泚,声称自己出身于灯楼世家,对于木构车械颇为精研,又熟悉奉天的城牒构造,可造出攻城木车,协助新帝的军队拿下奉天城。 朱泚闻言,大喜过望,又问如何取材。法坚道:“陛下,贫僧出家的西明寺,楼台庄严,高可入云,立柱与梁柱皆堪一用。” 西明寺的僧众没有想到,刚刚失去玉明寺的法坚,转身就把西明寺拆了一半。 师兄法能的修行远在法坚之上,并未暴怒,只痛心地问道:“你本是释家弟子,怎地变作悍将模样。” 法坚冷漠道:“李唐天子,毁我玉明寺事小,惹得战乱频仍才是大无道。若无明君取而代之,不独京畿,不独中原,整个天下怕都要堕入阿鼻地狱,区区西明寺又怎还会是一片净地?我如今,便要用这当年唐室敕造的台阁栋梁,助大秦皇帝取下奉天城。” 师兄摇摇头,叹道:“尘世如迷,苦海方阔。玉明寺的劫数,本也是修行之人总会遇到的磨砺心性之难。师弟于此一劫中参不破,陷入执念,实在可惜。” 法坚不再理会师兄,如入魔道般,带着朱泚令王翃征来的民夫工匠,夜以继日地用西明寺的各式梁柱木材打造攻城车具。 这日晌午,法坚遣弟子报知朱泚,一应械具,均准备齐全。朱泚顿时兴致如焰,亲自前往西明寺察看。 但见昔日香火鼎盛的佛家胜苑中,齐列着木幔、轒轀、云梯等攻城用具,更有数架撞车,一看就是以寺中大梁的巨木为撞木,十分威风。 朱泚正要下令“赏”,法坚却谦和地低语道:“请陛下随贫僧往东视之。” 西明寺大殿东侧,又有宽九间、深六间的一座偏殿,此时为宽大的长方帷幄所遮蔽,门口有民夫把守。 法坚示意民夫将帷幄掀开,引朱泚往里细瞧。 殿中灯火通明,零星的敲打声中,但见一具直达殿中藻井处的巨型战车,如山峰耸峙。车内木梯环绕,将十丈高的战车分为四五层,每层可容纳百余人外,还可在车头开窗处安置弩机发射箭矢。车顶另置折叠木梯,以轮轴收叠。 法坚道:“陛下请看,此车有双排巨轮,可由人力推行。车外钉上牛皮毡,可防城上弩箭与兽油。车内宽敞,可储备水桶,若遇火石攻击,则由士卒浇水灭火。如此前行,一旦靠近奉天瓮城,便可伸出云梯,如桥渡人。贫僧久居奉天城外,识得城墙高度,因此将这巨车造得比城墙略高,数百前锋将士登城,远比从地面架设云梯要容易。” 朱泚叹为观止,连连点头。他前半生叱咤幽州也好,防秋陇右也好,都经历过刀光剑影的两军阵仗,深深明白,在沙场上,于气势上震慑对方极为重要。虽则听闻奉天城内外已有多支勤王军队,然而大唐宗室毕竟是仓惶播迁,真龙天子一夕之间如丧家之犬,若陡然又见到这攻城的擎天巨车,恐怕士气要一泻千里。 新帝越想越心气激荡,竟不顾礼仪忌讳,请法坚坐上自己的御车,一同回到大明宫商议。 宣政殿内,李日月等悍将听罢法坚细述云车的用法,亦是血脉贲张之态,个个摩拳擦掌,仿佛攻下奉天城已如探囊取物。 其中,张光晟便是当年诛杀突董等回纥贵族的唐廷大将,后因不受德宗重用而对唐廷怀有怨忿。泾师兵变后,张光晟便接受了朱泚的招募。他既然另拥新君,很想建功立业一番,自然主动请战。 朱泚赞道:“源府尹东进连络李怀光,张相公西行直捣奉天城,朕果然没有看错,当年在回纥人的狼窝子里拼过性命的人,不愧血勇充沛。” 忽地微微一笑,向静默一旁的王翃道:“王仆射,朕封你为大元帅,张卿为副元帅,你二人率我五千幽州精锐,带着这云车神具,火速拔师奉天,如何?说来朕与你,并那姚俊,也是一同起事,如今姚濬畏葸不前,朕可就指望你再立奇功了。” 王翃心中冷笑,暗想,你还不是怕若是御驾亲征,我王翃在长安不老实么。但面上又恭顺又恳切道:“陛下对臣委以如此重任,臣必与诸将戮力同心,将昏主李适擒来陛下御前。” 朱泚合上双眼,再睁开时目光灼灼。他今岁不过才四十有三,正是盛年,靠着自己的谋划竟真的登上人极之位。那种四海主宰的权力欲念,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炽热地包裹着他。越是如此,他越急于巩固这个局面,莫叫这令人如痴如癫的狂喜只如昙花一梦。 第三十八章 非我族类 奉天城。 虽然近来并无战事硝烟,韦皋已经连续几日登上城头,在朔风与冬阳冷热参半的照拂下,定定地俯瞰目力能及的一切。 泾师叛将姚濬所部好整以暇,远远地驻扎,仗着凤翔镇李楚琳奉朱泚之令送来的军资,不退不进地和奉天城僵持着。邠宁韩游环不愧为朔方军出身,勤王不打诳语,忠实地盘踞在梁山附近,和姚濬对峙。 而奉天城内,吃穿用度已越来越窘迫,大唐宗室中,只有德宗与两位贵妃偶尔能吃到县令裴敬弄来的一些肉干。宗室之外,无论臣子还是庶民,再到守军,每日的吃食都极为贫瘠简陋。韦皋虽治军甚严,但仍有一些陇州老兵趁着夜色,冒险擦城而出,去寻觅一些野菜。 这只是地面上能看到的情况。韦皋知道,在地下,从泾州来投奔唐廷的城傍子弟党项人,正在向四面八方挖地道。 这是一项相对秘密的工程,四五处地道的入口由专人日夜看守掩护,甚至另一位守城大将、禁军首领令狐建,都未必非常清楚 党项兵体力扎实,又能吃苦,不过短短数日,最远的一条地道已进展到距离奉天西面瓮城城墙三百步之遥的旷野,那也是敌军最有可能正面进攻奉天的地方。接着东、北、南三处城墙下,也如树根迅猛地伸展般,蔓延出几条较为窄小的偏道。 但如此高效的成果,并未让韦皋释颜。 因为他的功劳被抢了。 那日宋若昭带着党项蕃将石崇义来找韦皋,说起挖地道一事,韦皋敏锐地意识到此举于奉天城防大善。他嘱石崇义回到蕃兵营组织青壮军汉,自己则请了牓子,准备向德宗面奏此事。不料,当日傍晚时分,德宗已传下旨意,令韦皋协同普王李谊开凿地道。 是原泾原镇孔目官高振,从石崇义处探了口风,火速知会了普王,让这心性颇不淡泊的亲王,去德宗跟前好生表现了一番自己的军事眼界。 石崇义带领党项人回到奉天城时,高振告诉他,皇甫珩衔旨东行求援期间,普王暂领城傍子弟。石崇义到底只是草原汉子,性子朴实憨厚,他并不明白个中干系,反倒觉得既然普王曾出使过泾原,也是亲近的宗室贵人,大唐天子让他统领城傍子弟,党项汉子们岂不是在唐军士卒跟前也能理直气壮些。 韦皋心头懊丧,对普王的芥蒂更深。德宗又追问起他的岳父、西川节度使张延赏的军资何时送到,这更令他烦躁起来。 他不顾天寒,日日于城上巡防。似乎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获得一种暂时的奇妙的慰藉:诸事诸人都在他的俯瞰之下,包括行宫中的大唐天子。 朔风刺骨,寒气入喉,但韦皋却觉得畅快无比。他拔出长刀,迎着日光欣赏那犀利的锋刃。他回想自己从建陵挽郎开始的仕途,回想自己从朝官到边将的数度浮沉,直至引兵进入奉天勤王。 在与韩游环和皇甫珩配合、逼退姚濬的初战告捷后,他记得自己得到德宗的嘉许时,德宗的声调甚至是带着一种异样的颤抖的。他是臣子,自然不敢直视天子,但他确信,那种颤抖传递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九五至尊的安危,也须系于忠勇的阵前守将。韦皋被这种体会燃起了心底的悍然之气。他透过刀锋望向四周的莽莽山原,发誓自己的人臣之路绝不会止于勤王边将这样简单。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到奉天城一隅的柴扉小院中。他看到宋若昭和阿眉,似乎在往陶罐中装什么东西,并引来刘主簿的老妻,向她讲解。 他并不关心她们在干什么,他只是盯着那个一身赭色布衣的清瘦身影。忙碌过后,胡女阿眉和刘妻都进了屋子,若昭却仍然站在院子里,静静地,如一棵细柳。 在这一瞬间,韦皋忽然感到,自己或许一开始就错了。他对她的关注,既不是因为多年前长安酒肆的一面之缘,也不是因为自己想与太子李诵攀亲的闪念,更无关男子对于女子的占有或征服。而是,他发现,自己和宋若昭一样,周身总仿佛弥漫着一种孤独。 他与她,看来显然都不是闲云野鹤,他在追求更丰沛的权力,她则初尝人妇滋味。可是,韦皋觉得自己每次与若昭对话时,若昭于彬彬有礼之外,眼底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沉重。这种沉重,也是韦皋时常体会到的。 韦皋立于城牒旁,恍惚间神思纷飞。他想,我与你,是多么相像的人啊。 他伫立少顷,微叹一声,步下城楼。 又过得半个时辰,牙将来报,吐蕃公主求见。 韦皋一愣,略一思量,道:“帐外说话。” 虽是呵气成冰的季节,冬日倒正辉光灿烂,照着阿眉那胡人特有的浓密长睫,在她白皙发亮的双颊投下俏皮的影子。她的姿容太过出众,军士们纵然已知这是一位异族公主,几个胆大的年轻后生仍然忍不住盯着她看。 但在韦皋眼里,这个身份过于戏剧化的漂亮女子,令他警惕。 她有着远超她的稚子样貌的能力,且不说当日能以一己之力护送皇孙李淳。便是入了奉天城后,也是颇能应对急情。她亮明吐蕃人的身份和长安暗桩的经历后,德宗非但不降罪,还似乎颇为善待,又教她有机会立下一桩医治唐安公主的功劳。 韦皋初次于她打交道时,她是胡婢,如今已做回吐蕃公主,着实叫韦皋有些不知如何行礼。阿眉却莞尔一笑,奉上一个陶罐,道:“韦将军当日有救命之恩,后又对吾等照拂周应,皇甫夫人已是官眷,不便前来,我便替她跑这一趟,带来些肉食,献于将军。” “肉食?”韦皋接过罐子,诧异道。 阿眉笑得更深:“是鼠肉干。奉天城生计日见艰难,将军现在怕是也只吃糗粮了吧?我本是草原行国之人,原也不像中原唐人这样只知烹羊宰鸡、射熊猎鹿。我们吐蕃人眼里,什么肉都能吃得。” 韦皋脸色微变。他在陇州营田既久,早已不是长安高门子弟时那般讲究洁净,倒也并不觉得鼠肉吃不得。令他不适的,是眼前这胡女说话时的语气,一种揶揄玩味的隐约傲慢。 竟与那普王李谊有几分相似。 但韦皋知她在延光公主手下救过宋若昭一命,压下一丝厌恶,缓缓道:“有劳殿下与皇甫夫人。” 阿眉嘴角一撇:“韦将军礼重了,我哪是什么殿下,若真在吐蕃那般金贵,又怎会流落长安。” “殿下来见韦某,还有何事?” “韦将军,我虽一直有许多苦处,但对唐廷并无深怨,如今圣上也恕我昔日为祸西京之罪、赏我今时护卫宗室之功,我倒也愿为天子回銮出些气力。” 韦皋低头,锐利的鹰眸盯着阿眉,道:“殿下想如何出力?” 阿眉道:“说起殿下二字,将军近来怕是正烦恼,守城之功要被那普王殿下分去一半。将军可曾想过,与其死守奉天,不如外借援兵,先解奉天之围,再逐长安叛将。” 韦皋冷冷道:“自应如是,故此,圣上已令崔仆射与皇甫将军东行联络李怀光。” “说来韦将军的陇州之师是此番勤王第一军,若往后的功勋都叫旁人领去,韦将军岂不是太委屈?遥想当年安史之乱,大唐也向回纥人借过兵。如今吐蕃兵强马壮,且离来年春末休养蕃息之日尚早,将军何不向圣上请命,往吐蕃借兵?” 她用一双杏眼的余光扫过周遭,轻声道:“若将军有意联兵,阿眉愿向赞普引荐。” 阿眉语音虽细,却侃侃而谈,浑然没有往日拒人千里之外的孤高之气。韦皋初听之下,面上矜持,内心很是吃了一惊,此女所说,竟是自己从未想过之计。他念头辗转,揣测这阿眉怎地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仿佛僚佐谋士。 大将军浑碱来到奉天城,德宗遣走皇甫珩,又将党项兵给了普王李谊,这三桩事,确实令韦皋有些失意。从亲王到老臣,甚至皇甫珩这样泾师渊源的将领,好像人人都眼看着便能以军功擢升,自己却闲了下来。 可是他到底是韦皋。他的高门世子的血液,和陇州防秋的经历,令他终究从心底厌弃阿眉身后的那个吐蕃王朝。并且,他收缩的瞳孔中映出的这张胡女的脸,那野心勃勃的模样,和宋若昭淡远明澈的唐人女子面容是如此迥然不同。 这种观感,如一瓢冷水,浇醒了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韦皋暗道。 他深吸了一口冷冽的朔气,以牙还牙地露出揶揄之色,道:“韦某在边疆经年防秋,见到吐蕃人便只想开弓,无法同袍。况且殿下难道不知,今岁唐蕃清水会盟,你的赞普刚刚才从圣上手中讨去我凤翔镇治下、陇州的不少土地,怎么,殿下选中我韦城武来邀约借兵一事,是觉得我这武人忒无骨气不成?” 不等阿眉回应,韦皋笑容蓦地一收,冷冷道:“如今,这奉天城内外全是武人,殿下另寻知音吧!” 阿眉一怔,方才还笑意盈盈的双眸旋即射出复杂的光芒。只是,她早知人近中年的韦皋,远比王叔文和皇甫珩老辣多虑,自己不过是姑且试探一番,即使韦皋的回应中浸透着刻骨的鄙夷,阿眉也并不会勃然大怒。 其实不独韦皋,就连她自己,也为脑中的念头变幻而惊讶。她有些恍惚自己是何时放弃了前往南诏、死在蒙寻墓前的心思。仿佛某个寂静的深夜,她听着熟睡中的宋家阿姊轻柔的气息声,便有了一丝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此放弃明明可以和这个唐人女子一样认真活下去的可能。 继而,她血液里的悍勇好斗,令她无师自通般想要有一番作为,而大唐天子的善待则为这血液的沸腾又添了一把柴火。 她眨眨眼睛,呵气暖暖自己的手,向韦皋福礼告辞道:“是阿眉唐突了,韦将军见谅。” 韦皋颔首,便要转身入帐,忽又听阿眉道:“倘若圣上真的允我西行借兵,皇甫夫人还须拜托将军多加看护。阿眉虽然年轻识浅,也尚未从人,但总觉得普王殿下对皇甫夫人有几分古怪,比那延光公主更骇人些。” 她若有深意地一抿嘴,拂袖离去。 韦皋额头青筋隐隐凸绽。他一直自负出身清贵,平生最不喜被人点穿心思。或许这胡女只是言语讨嫌,韦皋却疑心她看出了什么。倘若她不是女子,韦皋早已揪住她的衣襟甩在地上出气。 韦皋咬了咬牙,走入帐中,听着营地士卒的操练声发呆。 不多时,牙兵掀起帐帘,是薛涛端着糗粮粟汤与一叠菜齑酱走进来。 “将军请用膳。” 韦皋唔了一声,抬起头看着薛涛忙碌。她只是打眼一观之下有些像宋若昭,仔细瞧来,眉眼间却另有一股风流模样,那是若昭的脸上从未能见到的。偶尔,韦皋会有些诧异,这薛小娘子不过才刚豆蔻年纪,又是出自长安官家,怎地带了这有些自来撩人的韵致。 韦皋见她小脸冻得发红,借着帐中半面亮光照耀下,面颊上一层细细的稚子绒毛更为清晰,真真堪怜。 他只觉自己与宋若昭终是无缘,而阿眉那般的女子如伺机捕猎的雌兽般教人提防,倒是此刻近在眼前的薛氏小女,既如无瑕白璧,又如动人晨露。 韦皋心意涌动,淡了方才的气恼,提起兴致向薛涛道:“那日路过膳棚,听你哼着一支曲子,是什么?” 薛涛又惊又羞,低声回道:“是妾新诹的句子,胡乱唱来,污了将军的耳朵。” “哦,又起了新诗?念来本将听听。” 薛涛忙退后几步立定,垂首念道: “绿英满香砌, 两两鸳鸯小。 但娱春日长, 不管秋风早。” 念完,一张肌肤柔嫩的脸蛋越发红得厉害。 韦皋感到已经血气上涌的心又被砰地拍了一掌似的,但觉腹部一阵热烘烘的,喉头则干得发疼。只这瞬间,他竟盼着此时是春夜良辰,而眼前的少女最好变作成熟的妇人,他便可以一把揽住,行那周公之礼。 帐中因此陡然寂静,空气中灰尘的颤动仿佛都能听见。 薛涛有些骇怕,怯怯地抬起头,一对乌溜溜的眼珠望着韦皋。 她这一露怯意,先前那股若有若无的撩人风韵荡然无存,分明还是个孩子模样。 第三十九章 漠谷伏兵 韦皋努力让自己忽然急促的气息缓缓平和下来。 原配张氏过身后,他始终未续继室,一则碍于岳父张延赏仍遥遥提携助力于他,二则由于外放之地陇州不像京兆那样有高门望族可以联姻。在陇州营田时,韦皋府中也有侍妾,但他一直将心思花在自己的前程上,对妇人的情欲较之寻常军汉要克制许多。 正因如此,韦皋为自己方才对于薛涛的异动之心深感懊恼。他清清嗓子,语调沉下来,淡淡向薛涛道:“你回膳棚去罢,不必在此侍立。” 薛涛俯身行礼,抬起头时略略迟疑,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道:“将军曾说,派人往剑南西川求运粮饷时,代为打听妾的父亲出使南诏的情形,妾斗胆一问,不知,不知可有消息。” 韦皋心中噔地一声。往西南求援的韦平原本已传话来,薛涛的父亲薛勋因染瘴痢之疾,死在了出使南诏的路上。韦皋这些时日来,偶尔也斟酌如何开口,但军务一忙,他转头便忘得一干二净。 迎着那拘谨又热切的眼神,韦皋微觉心酸,不忍心告诉这女娃,如今她已成了孤儿。 “唔,薛使已到了南诏境内,如今的南诏王异牟寻倒不是化外蛮王,他朝中的清平官又是唐人,薛使当能平安返川。” 薛涛一对伶俐的眸子如猫般转了转,不敢再多问,正要转身离去,韦皋却似想起一事,又和颜悦色道:“论来,本将与你父亲都是京兆籍贯,某在长安城内也有些故交,若他们的子弟中有人才出色者,某可向你父亲荐为东床。” 薛涛一怔,先是怕自己会错意,再品咂片刻,确定了韦皋在说什么,不由在羞涩之外生起一丝失望。 她毕竟也到了及笄之年,春思见长,这些时日的心绪,她自己清楚得很。虽然城中兵荒马乱,她每次为韦皋送完膳食出来,却总觉得晴空明朗、天地澄澈似的,还会偶尔在人深人静时回味韦皋低头对她说“真是好诗”的那刻。 眼下听韦皋端起长辈姿态,说着姻缘之事,薛涛如梦初醒,觉得自己果然是个痴儿,竟傻到对这位门第高达的镇边大将动了别样心思。 薛涛暗暗咬牙,几分倔强冒上来,不咸不淡地致礼道:“妾多谢将军。” 她到底年幼,一张小脸藏不住地挂上了薄霜。 薛涛走后,韦皋将那姑且能果腹的膳食吃了,只觉又烦恼又困倦,正支着额头想要打盹,牙将忽然慌忙闯入。 “禀将军,吾师在城外的探侯来报,灵、盐二州来勤王的联军,遭遇姚濬的伏兵,正激战中。梁山南坡屯扎的韩游环将军,也赶去援应。” 韦皋登时一股寒意直冲天灵感,腾地站了起来,顾不得披上战甲,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出大帐,往奉天城阙上奔去。 奉天城的主门在西边,登临城上,便能眺望西北梁山周遭情形。但见韩游环的朔方精骑,如一股黑色的泥流,自大营鱼贯而出,直往北边而去。 而群山之后的漠谷方向,火焰已冲天而起,隐隐能听到人的喊杀与马的嘶鸣。 韦皋眉头紧锁,转身刚要询问报信之人何在,只见金吾大将军浑瑊也上得城来,面色也是同样凝重,对韦皋开门见山道:“灵武留后杜希全、盐州刺史戴休颜二人所部,在漠谷遇袭。圣上心忧,命我登城察看,并与韦将军商议加强城防之事。” 韦皋诧异,心道,我的游奕才来报信,圣上那边怎就知晓了? 他一脸疑惑向浑瑊道:“二师自西北而来,且梁山南麓有韩游环把守,两位将军本应走梁山,怎地舍近求远,取道北面的漠谷?” 浑瑊盯着他,低声道:“说来还是与你韦城武烧了玉明寺有几分干系。日前唐安公主忽然重疾,圣上疑心是焚寺之举惹恼了乾陵的二圣。都说高宗皇帝与武后最是尊佛,乾陵又在梁山……所以,此番圣上急令杜留后和戴刺史改道漠谷。结果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引得那姚濬前往伏击。” 韦皋万没料到,德宗竟作了如此联想。怪道这几日圣驾不见宣召议事,普王李谊又插手了奉天城防,想来天子对他韦皋已存了芥蒂。可他种种举措,哪一桩不是为了守城护驾?他问心无愧。 浑瑊仿佛看出了韦皋的心思,叹口气道:“老夫素来自认耿直公允,也觉得此事怪不得韦将军。只是漠谷狭窄,两边又山势高峻,据报姚濬的伏兵在山顶安置了重机大弩,又杂以火石,就算韩将军的邠师此刻赶去驰援,灵、盐二师恐怕也凶多吉少。” “浑公,圣上也是刚知此事?” “对呐,今日老夫正在御前,普王忽然赶来,说自己安置在漠谷的党项游奕急报险情,杜留后他们遭了难。陛下龙颜骤变,急急地就将老夫撵来你这正门之上看个分明。” 韦皋心中更是一阵阴云。如此大事,自己作为城防主将,竟然落在了一个城内王爷的后头。想来是泾州党项兵来投皇甫珩时,颇有实战经验的皇甫珩在奉天四周布了游奕,不料教接手的普王得了个大便宜。 正说话间,却见城内大道上烟尘骤起,一小队人马直往城门而来。到得城下,一员武将高声叫着开门,原来是德宗身边的御史中丞高重捷。 韦皋下了城楼,又看分明了些,除去高重捷,他厌恶的普王李谊,并那泾州孔目官高振,也恰在人马之中。 不等韦皋行礼,普王李谊先开了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硬:“韦将军,这奉天城虽不大,城墙却高得很,视野广阔,你和令狐将军手下加起来快两千守卒,怎地四千只眼睛就不曾看到姚濬往漠谷方向去?” 韦皋心中一口浊气,暗道,猛虎也有打盹之时,何况天寒地冻、军士们缺衣少粮,夜间自会放松些巡防。若那狡诈的姚濬在夜色中潜行往北、白日里留老弱在营中升起炊烟作出按兵不动的假象,也是历来战事中常有之策。谁能想到,圣上放着好好的梁山不走,竟下令灵盐二师往漠谷送死。 但他生生将这血气十足却毕竟悖逆的话,在肚中捂了个严实,面上一脸惶恐,结着舌头道:“普王所言甚是,微臣万死难辞其咎,眼下便欲去圣驾前请罪。” 普王斜睨了韦皋一眼,心中说不出的畅快。不知为何,与那夺了自己青眼之女子的皇甫珩比,韦皋更令他不喜。普王自负天资极高,是第一位能从十王宅走出来、去边镇镶一圈军功的亲王,连太子李诵,他都不放在眼里,更别提什么崔宁卢杞之流。 偏偏这个韦皋,他总觉得不是个简单角色——德宗看起来非常喜欢这个陇州边将韦城武,就算因唐安病重有些对韦皋烧寺之事不悦,德宗也并未真的动怒。今日普王巴巴地赶在头一个去向德宗告急,还故作诧异地道一句“陛下,难道韦将军的探侯未来禀报”,德宗也似未听见般。 普王不甘心,方才便故意吓唬了韦皋,令他以为是代君王之口来问罪。果然这韦陇州,平日里鹰鹞虎狼般的人,脸都绿了。 “韦将军,圣上跟前,你着实须想想怎生陈情。眼下先将这主门开了,本王已向圣上请缨,要与高御史领泾州党项之师,也往漠谷救援。若能一鼓作气反败为胜,将姚濬擒了,实乃朝廷大幸。” 御史中丞高重捷是颇有几分声名的武将,德宗令他随普王出城,想来也有护驾亲王之意。毕竟就那千余党项人,又非草原马战,未见得是姚濬的正牌泾师的对手。不过天家果然能危中见利,反正那韩游环与杜希全本就出自郭子仪麾下同一路朔方军系,自会拼了命要救杜、戴二人脱险,普王跟在后头哪怕砍些泾师伤兵,也算又立了一次战功。 韦皋如此一想,倒对德宗内廷之事起了玩味之心。论来李诵才是正牌太子,但奉天城内的迹象似乎表明,德宗越来越有意将自己的侄儿推出来四处亮相。 晴日自中天略略偏西了些,普王领头的十余精骑往梁山脚下、党项子弟驻扎的方向飞驰而去,在城外广袤的旷野上画出一条笔直的闪亮烟尘。 在其后昼夜相替的十几个时辰里,斥候几次往来城下,将漠谷最新的战况报来。 韩游环果然对旧时同袍杜希全十分仗义,率了自己的两百名假子精骑,直冲漠谷上头姚濬的中军车驾,又令左右各三百名精骑分头狠击泾师两翼。 他这不要命的冲阵之法,加上普王李谊带着党项蛮兵现身战场,大大鼓舞了王师一方的士气。便是那在谷中被姚濬先头的箭簇火球打得哭爹喊娘的灵盐二师,也渐渐在看清地形和兵力后,缓过气来,重新结阵,一边防御一边往来时之路撤退。 韩游环派了数名熟悉周遭路途的牙将急行接应,领着退出漠谷的杜希全和戴休颜的主力,缩回邠州境内,他自己则寻到高重捷,一同说服普王鸣金。 普王却不答应。他甫一出城之际,心中早已存了大胆的念头。此刻见姚濬弃了对漠谷的攻势,掉转头来全力迎战韩游环的邠师和自己的党项蛮兵,不由越发升腾起一股赌徒的血性,全然顾不得韩游环和高重捷的一再恳请,挥起马槊,猛一鞭子,直往姚濬的泾师阵前驰去。 一直在普王左右的孔目官高振,也像早已知晓亲王心意般,紧随而去。 韩游环和高重捷吓得魂飞魄散,尚未回过神来,便听得朔风中传来普王的朗声宣威:“泾师诸儿郎,吾乃陛下御前普王李谊,曾在建中元年出使泾原镇,与段公秀实共为泾师主帅。尔等堂堂官健,防秋御蛮于边疆,平叛熄乱于京畿,本有大好前程,怎地平地起变,与朝廷逆贼同流合污。诸君请看,泾原、邠宁、朔方、灵盐诸镇,除却泾原,还有哪个藩镇去随了朱泚的逆流?今日本王出城,正是尔等反正的大好时机,若尔等在今日幡然醒悟,投入本王麾下,自有高孔目清点,发放恕罪文牒与赏赐告身。万望尔等迷途知返!” 泾师之中,姚濬心中冷笑。经过这月余时间,他已认定大唐的气数到了头。虽然围攻奉天的首战吃了亏,可自己泾师营中的情形,越来越明晰起来——军心早已不在朝廷这边,将士们拿了大秦皇帝朱泚源源不断送来的赏赐,别说是这趾高气昂的普王来劝,就算是姚令言和皇甫珩来晓之以情理,只怕诸营也是难为所动。 果然,普王还在马上英姿飒爽地演说,泾师先锋营中已射出十余支利箭。亏得普王也不是废物宗亲,好歹在边镇打过吐蕃人,听得啸响迎面而来,电光火石间已伏在了马背上,生生将箭簇躲了过去。 韩游环胸中一股无名火,他娘的,这普王莫非将自己当作了当年的太宗皇帝。再看那高御史高重捷,已比离弦之箭还快,抢上前去营救普王。韩游环又骂了一声,下令再结起骑兵阵来,包抄泾师前锋。 此时已是翌日将近黄昏时分,两军经历了漠谷一战,均已十分疲惫。韩游环和高重捷救出了普王,返身便要往梁山南麓邠师大营回撤。姚濬的泾师倒也未追得十分拼命。 然而才急行了五里平川大路,迎面山坡下,竟又出现了大片打着“秦”字大旗的泾师叛军…… 另一边的奉天城上,韦皋的双眸之中,也映出了这片黑压压的“秦”字军卒。 除了兵阵,他还看到了一架庞然大物。 夕阳下,韦皋直勾勾地盯着那缓慢移动的怪车。 只一瞬间,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虽然已站在奉天城墙的最高处,但若那怪车逼近,自己便须仰视它。 生平第一次,韦皋觉得一阵寒意自脚底而起。 第四十章 兵临城下 护卫着普王李谊的韩游環和高重捷没有想到,普王这个被德宗视作与太子一样重要的宗亲,在朱泚和姚濬眼里,此刻甚至值不得一次围猎。 暮色扑向大地的时候,刚刚救了漠谷之围的邠宁铁骑,眼看着泾师与幽州兵两支叛军,如潮水般往梁山高地涌去,根本没有再来追击普王的意思。 久经沙场、熟稔兵法的韩游环,立时明白了叛军的意图。他留下两名精干的假子,与高重捷、高振一同拥着普王躲入一处山坳,自己则率领邠师和党项的骑卒,直往梁山急奔,希望赶在叛军之前,据守梁山制高点。 立于奉天城上的韦皋,自然也省得,如今朱泚派来援兵,若攻下梁山,便能俯瞰奉天城中与周遭的情形,局势必然对勤王之师更为不利。但那高耸入天般的云车横在奉天与梁山之间,车上弩机层层,韦皋若带着自己的陇州兵冲出城去,未到梁山,就已然送命于云车射出的箭雨之下。 整整一夜,韦皋与浑瑊、令狐建宿于城墙之上,却也只能看着不远处漫山遍野的火把,听着不绝于耳的嚣叫厮杀,束手无策。 他们希望时日能倒流回去,能重新选择,便一定会不顾德宗对于前朝旧事的忌讳,进谏天家能在朱泚增援姚濬之前,逃离奉天、往蜀地去。 这一次,运气似乎没有站在邠师这一边。朱泚从长安带来的,不仅有幽州精兵和通天云车,还有为数众多的商贾子弟。这些胡汉混杂的男儿,家中世代经营的买卖形形色色,便是安史之乱时也未垮了家业,却在建中年间因朝廷的重税而濒临绝境。 行商走货也好,开坊设肆也好,都缺不得武艺,因此他们本就很有些身手,如今受到朱泚伪朝的征召,得了刀枪剑戟弩机利箭,当胸正是一把要将李唐宗室斩草除根的悖逆意气。 茫茫夜色中,韩游环的铁骑如堕迷障,举步维艰,倒是叛军一方,无论张光晟与王翃所部,还是姚濬所部,均以步兵为主,弩阵灵便,又以火引领变阵,眼见着就如蝗虫般自下而上蚕食梁山高地,将韩字号的邠宁军卒逼往西北方向。 韩游环又急又恨,想自己若丢了梁山,先头的首战勤王之功只怕一笔勾销。但硬拼下去便是莽夫之举,他与左右牙将简略地商议几句,不得不下令集结撤兵,准备退至邠宁与灵盐之师合军后再作计议。 此时天边已泛出隐隐的鱼肚色,周遭山路坡道得了昼颜的白光,清晰了许多,便如给了骑卒们一条生路般。韩游环一边领军往西北方向撤去,一边想起普王还在附近藏着,万不可有闪失,眼下去奉天的路被叛军阻断,只得先请这宗室亲王随自己去往邠宁。 韩游环遣出几名骁骑兵卒,去先头普王藏身的山坳寻人。 然而山坳中却空无一人…… 刚刚过去的夜晚,宋若昭和阿眉因为不知城外的情形,更难入眠。她们都不是缺少见识的女子,听得那杀伐之声竟未随着夜幕降临而平息,料得应是恶战。 起初,宋若昭还侥幸地想,莫非是夫君皇甫珩这么快就搬来了李怀光,正与那姚濬缠斗中?然而三更时分,柴门轻启,刘主簿带着一名内侍进来,叫刘妻敲开了宋若昭和阿眉的房门。 “请公主与皇甫夫人速速随奴婢前往萧妃处。” 阿眉素来多疑,不认得这内侍,便直向刘主簿问道:“为何?” 刘主簿面色中藏不住骇意:“贼泚叛军来了数千人,还有那从未见过的高山耸峙般的云车,眼下正和韩将军在梁山激战。若韩将军挡不住,只怕奉天城凶多吉少。太子与太子妃奉圣上旨意,将城中的宗室聚在一处,也好一同伺机逃出去。萧妃说二位是贵眷,因此要一并照拂。” 宋若昭和阿眉对视一眼,瞬息权衡间,似乎也别无他法。 二人匆匆拾掇一番,于凉寒透骨的夜色中跟着内侍出门,到得东宫馆舍,但见李唐宗室果然都聚在堂上,包括那跋扈凶蛮的延光公主。 延光手持一柄三耳云头短剑,正在训斥一名呜咽的宗室女眷:“嚎个甚么,当年安史逆贼祸乱中原,本宫随先帝西幸蜀地之时,险情重重,也不曾哭过一声。你这个不中用的模样,哪有半分我李唐子侄的血性,想来带着你也是累赘,不如我现在就一剑给你个痛快,好过教拿叛军捉去凌辱,折了我天家名声。” 那女眷吓得赶忙噤了声。但延光到底是宗室长辈,这般气势确实颇为镇场,堂上一时果然安静了些。 延光眼锋犀利,一瞥之下扫到了宋若昭和阿眉,恶狠狠地瞪了她俩一眼,却也并未有发难之举。 阿眉心中暗道:“这延光此前跟个市井泼妇般,眼下大敌当前倒也知轻重,帮着她女儿把持大局。” 但见萧妃卸了钗环、一身窄袖帛袍,牵着李淳肃然而立,将众人都打量了一遍,语音沉沉道:“诸位宗亲官眷,黄昏传来的军情,大家已然知晓。眼下太子已去圣上御前护驾,本宫奉旨点齐各位,暂往城中钟楼避难,以免流矢误伤。圣上龙威浩荡,大唐自有天佑,各位毋自行慌乱。如有疯癫失仪者,便如延光公主所言,先赐一剑!” 众人喏喏相应,萧妃冲唐安公主的驸马韦宥点了点头,韦宥便引领三四名内侍官,并一队令狐建拨来的禁军士卒,执戟仗剑,护送女眷们鱼贯而出。 萧妃见母亲延光走远后,唤住队伍尾梢的宋若昭与阿眉,轻声道:“二位耳聪目明,丹布珠殿下又身手不凡,若本宫瞧着情形凶险,自会有殉身引敌之举,只好将太子的两位幼子托付于你们,说不得兵乱之际倒能逃出城去。” 阿眉一怔,王良娣留下的两个小皇孙论来是宋若昭的外甥,萧妃托付于她倒不奇怪,但自己已亮明吐蕃公主的身份,萧妃倒也敢冒险? 偏那萧妃真是全无半分天家傲慢,言语间目光盈盈,特向阿眉又欠身道:“殿下本是吐蕃贵胄,我竟将殿下拜为淳儿兄弟的护卫般,确是不敬,但也实无他法。求殿下再屈身一回,护他二人周全。” 一旁的宋若昭听了,不由感慨,这萧妃颇有决断,择路并不瞻前顾后。阿眉虽是异族人,多舛的身世却令她最在意的,未必是同宗同族的利益,而是得了尊贵之人的器重与交谊。当初她竟为了救王叔文的性命而杀了萨罕,便是明证。如今萧妃拿准了她的性子,将话说到情深处,就算冒险相托,倒也不无道理。 果然,阿眉以掌抚心道:“我虽年轻命薄,却有几分自高自重,即便我与殿下各自家国,也不会拿稚儿去换取赞普的荣赏。” 萧妃稍见释颜,一路步履匆匆之际,又交代阿眉与若昭,神策军大将、合川郡王李晟算来应已回撤至京畿东南,若城破,二人可将皇孙送往李晟处。 众人来到钟楼内,宋若昭见到卫士中赫然站着那泾原党项兵首领石崇义和几名党项精兵,不由吃了一惊。 原来,这奉天城钟楼下,竟然有个地室,本是前朝所修,连县令裴敬也不知。石崇义奉旨带着党项人挖地道时才发觉,见地室虽看上去废弃既久,却燃点火把可整日不灭,应是通风巧妙、可堪一用的所在。 萧妃环视左右,见钟楼内除了石崇义、宋若昭和阿眉外,都是宗室成员与禁卫及内侍,便将钟楼下有地室之事宣布出来。 她的小姑子、大病初愈的唐安公主,扶着驸马韦宥的肩头,若有所思道:“此处钟楼已靠近城垣,既有地室,可否掘道深进,咱们或可从地下逃出城外?” 不待萧妃回答,延光公主已又怒火重燃:“叛军还未破城,圣上龙驾尚在,你们就想着各自逃命,与山野鸟兽有何区别?唐安,你真是辜负了圣上一直来的宠爱!” 韦宥护妻心切,这一向斯文寡言的贵族君子,此刻冷着声音道:“殿下言重了,唐安公主并非贪生怕死的鼠辈,而是为着两位皇孙的安危思虑。拨迁奉天也已逾月,那泾师姚濬一直在城外,吾等何时见过城中如今夜这般惊慌,想必未来几日必有恶战,何不早作计议?若论不负圣眷,韦某以为,平时洁身守德、危时力保皇裔,便是不负圣眷。” 他似乎将“洁身守德”四个字说得特别顿挫有力,直如戳了延光蓄养朝官、淫逸秽乱的痛处般。延光受激,拿着短剑的手气得直抖,却到底忌惮韦宥也出自望族、妻子又是德宗心头的金枝,对他怒目而视片刻,终究只是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宋若昭将这几人的争执听得分明,凝眸辨别萧妃的脸色。却见萧妃仍是一脸平静如水,待自己的母亲与韦宥争执停当,方淡淡道:“圣上的两位贵妃誓要陪伴在圣驾之侧,此地便是我这个太子正妻来作主,本宫自有计较。列位都是尊荣的李唐宗室,半个时辰已吵了两回,成何体统。眼下已近寅时,先在钟楼各层安置。韦驸马,唐安公主身子仍虚着,不能攀爬上下,便在这厅堂内侧暂避罢。” 萧妃边说边扫视众人一圈,目光与宋若昭探询的眼神短暂触碰后,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那意思仿佛如寻常妇人的感慨:你瞧我这些不省心的亲族呐。 一宿折腾,众人都倦精疲力竭,听萧妃发话,一些听天由命的贵眷正求之不得,纷纷寻了钟楼中平展些的角落,依靠而眠。延光公主虽噤了声,却仍想用自己临危不惧的威仪扳回一城似地,兀自持剑往厅堂正中央一坐,如门神般瞪着屋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阿眉冷眼旁观,心中暗暗嗤笑,想自己年幼在逻些城,耳中所闻俱是那东边的大唐帝国光焰胜过日月、虽经安史之乱仍屹立不倒,赞普常惧怕吐蕃人好不容易攥在手中的土地,哪天又在唐兵的卷土重来中失去。 然而此时此地,她阿眉,不,赞普的五公主,竟能目睹这堂皇的中原帝国,从天子到宗室,从朝臣到武将,都被困于小小的奉天、命悬一线的场面。 钟楼里幽暗的灯火仿佛安全的掩饰,她胸中那股怪异的情绪,则为渐渐清晰的心魔之火添了油一般,灼灼燃烧起来。 然而她又在须臾的兴奋后感到烦躁与虚无。她觉得自己从逃离长安以后就始终陷于这冰与火、绝望与希望的纠缠中。她时而斗志昂扬,时而颓丧落寞。 宋若昭感到阿眉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时紧时松,再瞧她面上,颜色明灭不定,不由轻声问:“阿眉,阿眉,何事?” 阿眉如被人从梦中唤醒,忙摇头道:“阿姊莫担心,我只是在思虑,如此兵荒马乱、人心不齐的情形,奉天城破之日,我如何寻个法儿,将你与萧妃所托的皇孙,安然送出去。” 宋若昭盯着她,脑中念头转了几转,也未再多想。她眼下有自己最要紧去做的事,无力去探究身边这个熟悉也陌生的女伴的内心。 屋外,奉天主城门方向的喧嚣人声与叮叮当当的武备往来之音越来越清晰。萧妃贴身的内侍于卯时出门打探几番,回禀说梁山果然已失。 一旁的石崇义听闻,脸色陡变,上前俯身道:“末将斗胆一问,我那些跟随普王殿下与韩将军出战的党项子弟生死如何?” 内侍瞧了瞧萧妃,见她点头,便温言向石崇义道:“这位将军莫担心,据城上传来的讯息,城傍子弟应是与韩将军的朔方军一同往西北急撤。” 石崇义松了口气,喃喃道:“如此也好。毕竟高孔目也在军中,应能作主。我此番将子弟们带来中原投奔皇甫将军,虽是各部长老共议之举,这些党项儿郎的安危,却是不能不顾。” 他话音刚落,宋若昭在他身后道:“萧妃殿下,石将军,我有一事相请。” 第四十一章 危城骁将 这些时日,宋若昭虽因石崇义归了普王麾下而不愿多向他打听地道一事,但闻说此番叛军有云车来攻城,闪念中更是有了主意。她直觉,若行动迅速,这些地隧能为韦皋等人守住奉天、等待援兵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她于是请求萧妃,放石崇义随自己去找韦皋。 萧妃道:“皇甫夫人,你可知石将军为何会留在此处?” 若昭左右顾盼,拾起一根枯枝,在门边薄雪处写下“密”字。 萧妃点头:“夫人果然是通透晓事的。” 若昭以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蜷在钟楼深处酣睡的阿眉,低声向萧妃进言道:“地隧之策,我方可用,贼泚亦可用。眼下城中熟知地穴通路的,只有这几位党项将卒,若因担心泄露地室之秘而将彼等困于此地,战机稍纵即逝,届时恐怕悔之晚矣。何况,同样并非唐人,殿下既然能托付阿眉,怎地不能信石将军?” 不远的城西方向传来急促的鼓声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钟楼外,整个奉天城的庶民也被驱遣起来,搬运石块、熬热松脂,源源不断地往各处城墙输送。 斟酌沉吟之色在太子妃的眸中闪了几番。 事实上,萧妃早已在内心对若昭保有好感,即使这位新晋官眷曾得罪过自己那专横跋扈的母亲。在照料唐安的那几日,萧妃也听宋若昭与那吐蕃公主闲谈过一些攻守之道,竟似上阵拼杀过的将士一般,她好奇询问,才知道若昭那幕僚父亲平素也向女儿教授兵法。 党项汉子石崇义,在奉天城中与各路中原人打了几回交道,察言观色上也是大有长进。他适时地向萧妃陈情:“殿下,当日是皇甫夫人引领末将,向韦将军献上地隧之策。” 萧妃终是应了,又添了一句:“也莫太冒进,能守便守得,想来东边的神策军与朔方军也在赶来勤王的路上。” 她在御前领旨集结皇室贵胄时,听得德宗令太子李诵亲往城上督战。她与太子虽难言鹣鲽情深,但相伴多年总也有了血亲般的牵挂,实在担心太子会在鏖战中凶多吉少。 时节已近腊月,朝阳露了个头,不到晌午,天气就又阴沉下来。远方山峦被铅灰色的云翳覆盖着,而近处,自梁山到奉天城的数里范围内,则同样是密密麻麻的色块深黑的兵戈景象。在这攻城之阵的最前方,僧人法坚所造的云车,如一条从黑暗浪涛中腾空而起的蛟龙,缓慢但是气焰嚣张地往奉天主城门而去。 如果说先时在长安看到云车时,朱泚手下诸将还有所疑虑,恐怕它是个只能唬人、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那么当再次攻打奉天城的战鼓擂响时,叛军的两位主帅——张光晟和王翃,才终于确信,这云车就是步卒攻城的神助之力。 在长安这一帝国中心掀起哗变,令朱泚获得了大量囤积于禁中和京畿的武备——弩车和轒轀车。它们一个如矛、一个如盾,压制着奉天城上韦皋与浑碱的箭矢、抵挡着火石,掩护着高近十丈、藏有近千幽州精锐甲士的云车迅速向正门靠近。 韦皋心急如焚。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将卒点燃浸透兽脂的箭矢、拼尽全力发出后,那些吐着火舌的利刃咚咚地撞在云车外的湿牛皮上,不争气地落到地上,又被轒轀中钻出的叛军用随车装载的雪水浇灭。 对于城上火力的有恃无恐,令叛军士气高涨。那些一心要争得头功的老兵油子,麻利地自云车中投抛石块,眨眼功夫就填平了羊马墙前的壕沟,使得云车这庞然大物顺利地压过这奉天城最是阻挡重型攻城器械的屏障。 “刀车,快,刀车抵住城门!” “兽脂,兽脂不济,速去再烧十桶来!” “擂木,擂木呢?叛军就要攻城了,怎地擂木还没吊上,要是外城失守,老子把你们踹下去和叛军拼命!” 韦皋听到浑碱和令狐建声嘶力竭地喊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紧接着他又看到城上出现了一个紫袍身影,那是被德宗下令上城督战的太子李诵。 李诵此时也没有了平日里东宫主人的谦和沉静,通身散发着武将般又焦虑又敏捷的气息。他甚至顾不得与浑碱等主将打照面,步履急促地仗剑而行,在陇州兵、禁军和浑碱的家奴子弟合为一处的守城军卒间奔走,同时高声鼓舞着士气: “天道不陨,众志一心,你们都是官健好儿郎,陛下已令陆大学士连夜起拟告身百余,杀贼守城有功者,封爵赏邑,君无戏言!” 好在韦皋手下的陇州汉子真是以一当十的精兵,精密的配合与一丝不泄的士气,也感染了其他守卒。浑碱的家奴子弟本就颇有将门之风,便是令狐建那些新招募不久、阴差阳错护驾来到奉天的新兵,也靠着年轻充沛的体力死死支撑起边缘城牒的防守。 饶是如此勇猛善战,云车居高临下不断发射出的弩箭,还是重伤了不少守城将卒。一些运气好些的还能爬下城楼寻找随军的郎中包裹敷药,更多的则是如中箭的燕雀般直愣愣落到城下,被一涌而上的叛军拖走,割下首级,以计军功。 韦皋的眼前是一幅远比以前任何一次迎战吐蕃人的袭击都惨烈得多的画面,无论他将视线投向哪个方向,己方还是敌方,都是修罗地狱般。 自昨日开始一刻不歇的战备,到今日凌晨起极为紧张的排兵布局,再到眼下血肉交迸的对阵,韦皋感觉自己的神志在逐渐抽离。偏偏此刻,牙兵护着一位内侍奔上城来。那内侍气急败坏地向韦皋道: “将军,将军,方才一支长弩竟然飞进城中,离圣驾不过堪堪几步之遥。陛下遣咱家来问,这弩箭可是从那叛军的云车上而来。” 韦皋压抑着怒火,掀起兜鍪哄道:“中贵人莫怕,云车离瓮城尚远,怎会有如此威力,定是城上子弟误出流矢,惊了圣驾,万死之罪。待此役鸣金,本将必彻查分明,向陛下奏禀。” 那内侍还要耍些威风,太子李诵寻声而来,已浑无平素的修仪,怒喝道:“便依韦将军所言回禀。” 内侍哪敢在堂堂太子面前啰嗦,忙躬身拜过,提了袍袖匆匆跑下城楼。 不待韦皋道谢,太子李诵已先开口道:“韦将军,寡人在长安囿于少阳院,虽有良师教授兵法,奈何都是纸上谋略。将军是身经百战的大唐股肱之臣,请将军直言,此番境况,奉天可守得几日?圣驾是否应早作打算,再度播迁?” 韦皋虽也知太子是仁厚之人,但如此干系重大的判断,他这素来谨慎多虑的人臣性格,如何肯爽快地说出来。 正斟酌间,又见方才送走内侍的牙兵爬了上来,急声道:“将军,城傍蕃兵营首领石崇义并皇甫夫人求见。皇甫夫人说自己是女子,恐上城误损士气,但有火急之计要献,恳请将军当面一听。” 韦皋几乎没有犹疑地抬步要走,但不过须臾,他便意识到自己这有些过于迅速的反应失了分寸,忙又转向李诵道:“这石崇义近日由普王督着挖地道,如今普王不在城内,他若有军情,微臣斗胆一问,如何处置?” 李诵一怔,忙道:“但凭韦将军决断。”又道:“皇甫夫人宋氏乃我那故良娣的族妹,其父为李抱真僚佐多年,这宋氏不是庸常女子。党项人又是为投皇甫将军而来,说不得皇甫将军临走前交待了什么,韦将军请速去速回。” 韦皋于是向左右道:“尔等护住太子,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数年以后,得偿所愿成为剑南西川节度使的韦皋,自长安进奏后西行赴任之时,又特意绕至奉天城下。这是令他青云之上的地方。他望着那已经褪去火燎印记、重新整饬过的城墙,想起建中四年寒冬的那场殊死战役,想起他奔下城楼时,看到曾喃喃吟诵过自己的诗句“长江岂无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的女子,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中,没有一句赘言地,直截了当地对他说:“韦将军,烧了那云车!” ...... “韦将军,烧了那云车!从地下烧!” 宋若昭似乎嫌石崇义的唐语不能迅速准确地表达一般,代他向韦皋直陈计策:“以石将军所言,主城之下,他们在数日前已将地道挖至外城,且一路以木条支撑,缚以藤绳。如今云车来袭,想用鹅臂搭上奉天城墙,必须经过地道,若陷于道中,怎还能靠近瓮城。又,方才我等拉住一名伤卒询问,得知云车外覆湿牛皮,不惧火石火弩。但其车毕竟是木轮驱之,若自下起火,将军以为会如何?” 石崇义在一旁频频点头。此前,他因发现了钟楼地室而被下令不得在城中自由来去后,便一肚子气恼。奈何普王和高孔目似乎顾不得他,上赶地去救漠谷之围,自己便如弃子一般。他本是投皇甫珩而来,又不敢表露不满,深恐给皇甫将军惹来麻烦。所幸这皇甫夫人竟如此心智机敏,几句话便将自己从钟楼中带了出来、送到韦皋眼前。 却说韦皋也是神思如电光火石,经宋若昭一点,即刻便省得,对石崇义道:“石将军请上城,参看那云车精要位置后速速计议。本将眼下便拨五十精卒供你驱遣。” 又令一名牙将截下一队运送兽脂的民夫,将这燃火之物转输至石崇义所指的地道入口。 韦皋分派停当,但觉精疲力竭,终于感到腹中一阵剧烈的饥馑之痛袭来,才意识到自昨日晚间起,自己便再未吃过一口饭食。 他微微踉跄,勉励稳住自己后,拦下一名身无盔甲的小卒。 “怀中可有吃的?” 小卒一愣,尚未反应过来,韦皋已扯开他的衣襟,几下一掏,摸出个肮脏的麦饼,塞入嘴去。 小卒回神,见韦皋狼吞虎咽,忙又奉上自己的水囊。 韦皋吃尽饮过,终于缓过气来,拍了拍那小卒的肩膀:“好儿郎,赐饭之恩,本将记下了。最是建功在沙场,此战大捷后,本将收你作假子!” 小卒本是急慌懵懂地模样,如今听得自己的主帅这般信心昂扬,竟似见天神,胡茬都没长密的脸上登时换上了恒心之志般,向韦皋行礼后,背着短弩往城上而去。 韦皋回过头,发现宋若昭仍在原地,愣愣地望着自己。二人霎时都有些尴尬。 韦皋先打破僵局,讪讪道:“皇甫夫人见笑,本将实在是饿得狠了些。战场之上便是这般,再无甚斯文礼仪可言。” 宋若昭方才见韦皋的模样,不知为何起了心酸。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在短暂的时空里,有些不合礼节地盯着这位说不上是萍水还是故友的男子。若昭觉得,他无论在长安还是在战场,纵然麾下有千军,周身也似乎弥漫着一股孤鹰的落寞。 可是他分明又是这危城毋庸置疑的骁将。 宋若昭深信自己能活着见到皇甫珩,不是依靠阿眉的身手带自己逃离,而是有赖于眼前这位韦将军。 “韦将军,听闻太子在城上督战,是否安好?萧妃甚为挂念。” “请皇甫夫人回禀殿下,微臣定护得太子周全。” 若昭福了一福,便要告辞往钟楼去。她是官眷,不愿意自己离开萧妃一行太长时间,免得招人非议。 韦皋蓦地一股悲意涌上胸口,这悲意甚至裹着些不祥的念头。 他想,或许我韦城武此生的终点便在这奉天城头。 他鼓足勇气,向宋若昭道:“皇甫夫人,其实若干年前,我便在长安崇仁坊的酒肆见过你。夫人捡了我落在酒坊的诗。” 若昭一愣,旋即莞尔:“原来是故人。” 又道:“吾等在钟楼祝祷,将军定会凯旋。” 若昭离去。韦皋望着这背影,与数年前自己在廊下见到的背影并无分别,竟是眼眶一热。 他暗骂自己一声“愚痴以极”,转身奔上城楼。 第四十二章 一夕之变 关中平原,本是个官道密布的所在。 近千年的时光,多少王朝经营着这块土地,运送兵卒和粮食,通传邸报与朝贡。对了,还有那些在各个时代以各种方式被擢拔起来,前往帝国的都城、进入权力核心的少年、中年,甚至迟暮老人。 大唐帝国进入盛年后,以长安这座世界上最为辉煌耀目的都城为中心,无论往东都洛阳,还是往东南商州、东北同州、西北邠州和凤翔等地,均有数百里宽敞平整的官修大道。 官道上驿站林立、供给也相对平稳,便是在安史之乱后,帝国进入各方藩镇风波频发的建中年间,京畿北面的官道由于处于泽潞、太原与邠宁这些忠诚的勤王势力内,总体上也是有序的,好歹保留了一星半点李唐帝国的体面的。 但崔宁与皇甫珩,自东向西飞驰而往奉天、报信李怀光的拔师勤王之举时,并没有再选择官道。因为根据离别时在李怀光军营所得到的消息,神策军使、合川郡王李晟,已经从东边平叛的战场急速回撤,西行援救奉天之难。 崔宁不愿在官道上碰到李晟。 他厌恶这个与自己一样、半生都在马上搏杀的武将。他坚信,建中元年,当今圣上刚刚登上大统之位,便将他崔节度从西川膏腴之地弄回长安,多数便与这李晟此前平定吐蕃南诏之乱时向圣上所进的谗言有关。 神策军,那可是圣上的嫡系,若这嫡系主将向德宗点一句“西川节度使兵多粮广”之类的君臣密语,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天家的圣心中,定会种下挥之不去的猜疑。 都说文人相轻,其实武将又何尝不是。在崔宁看来,武人之间的仇恨,远比那些文官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怨怼要深刻入骨——因为武将的浮沉,背后可都是出生入死、无数枯骨换来或换不来的军功。 隆冬时节,小路并不好走。所幸崔宁与皇甫珩,并那两个来自泾原的党项精兵,自小便上了马背。他们对身下这机敏的四脚朋友分外信任,又对它们足够了解,可以在第一时间感受到马的警觉。因此,虽然冰与雪掩盖了荆棘与坑窝,这几名天家信使倒并未吃栽。 然而崔宁没有想到,他虽然避开了李晟,却遇到了前往投奔李晟的人,也是个他不愿打交道的人。 普王李谊。 前有姚濬设伏、后有朱泚攻打梁山的那个深夜,普王李谊裹着裘氅,与高重捷、高振等人躲在山坳的雪窝里,只用了一个时辰,便明白了自己应该马上变换的道路。 远处的梁山上下火把如龙、喊杀震天。而再远一些的奉天城方向,虽然相对寂静,普王却仿佛透过重重夜幕,看到困守城头的韦皋那目眦欲裂的焦灼,以及城内德宗等人从休憩中惊醒,天家威仪仍掩饰不住仓惶。 这情景太过熟悉,俨如李唐江山一次又一次陷入的魔咒,不知何时是个头。但他普王李谊,与那些在十王宅中死于朱泚伪政权刀下的宗室子弟如此不同,他是上阵拼杀过的贵族,是地位仅次于太子李诵的亲王。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或许,或许多年前,肃宗在灵武即位的先例,会重演? 李谊迅速地掐算了一下时间,他知道崔宁和皇甫珩衔旨去了李怀光处,若有消息,便应在这几日传到奉天。且不说那李怀光到底是何心思,但就眼下看来,梁山很难保住,如果自己随着韩游環撤到邠宁镇内,坐看韦皋能否守住奉天、或者李怀光能否救得奉天,那也太过被动。他想到了另一条路。 去找神策军最有实力的将领:李晟。 前日鸿翎急使送来的邸报显示,李晟已带着麾下精兵从范州(今北京)赶到长安东北,屯兵在距离东渭桥不足十里之处。 普王心中有了计较,倏地起身,对众人道:“尔等,或为圣上心腹,或为忠臣假子,自当随我勉力勤王。此刻凭我等区区数人,于梁山也好、于奉天也好,都无力御贼。本王想来,不如我等连夜前往神策军李晟处求援!” 高振自然唯普王马首是瞻,高重捷与韩游環留下的那两名假子,片刻斟酌后似乎也未觉得不妥。 几人于是踏灭篝火,连夜摸出山坳,辨了辨星辰,往东疾行而去。 普王也唯恐在官道上撞见李怀光,打乱了自己的谋算,带着一行人抄了小路。 偏就这般巧,迎头和崔宁、皇甫珩撞个正着。 李谊既受德宗器重,对于朝堂政事素来也知之甚多,记起崔宁与李晟,似因当年平定南诏之乱争过军功。 崔宁与皇甫珩下马行礼,普王李谊在解下兜鍪的同时,面上已从无备之惊转为火急之忧,以王主对待臣子的口吻道: “崔仆射与皇甫将军莫再多礼,快些上马往奉天去,将你们与李怀光联络之情形进奏圣上。就在昨日,贼泚又增兵围城,本王现下要去搬那神策军的救兵,以免李怀光远水救不了近火。” 崔宁暗道:“偌大奉天莫非没人了,怎地要你普王去做这趟信使?” 但他身负要任,听闻叛军增兵已是脑中嗡地一声,兼之对李谊本无好感,总觉得圣上这个侄儿有些不端的心思,便实在无意多与普王纠缠。 于是揖礼道:“普王千金之体,躬亲涉险,实乃吾等臣子之楷模,微臣这便回奉天复命。此去东渭桥尚有百余里,普王务必小心!” 崔宁虎目微侧,瞥见下马侍立的高重捷与高振。后者倒也罢了,那高重捷乃是扈从德宗逃出长安的要臣,如何也随这普王离开了奉天。他在长安御前做仆射这几年,对德宗的朝臣看得顺眼的,不过颜真卿、陆贽等区区几人,这高重捷也算得一个,因此二人素日也有些拜帖往来。 崔宁刚想递个眼色给高重捷,只听普王又开口道:“高御史与两位邠宁的将军,不如随崔仆射一同回奉天?本王有泾原孔目官高振即可,轻骑简从,倒还不惹人注目。再往前又有王治之下的官驿,明日天黑前便能到得东渭桥,诸君莫忧。” 高重捷亦是伴过圣驾的,其心思深重,远在崔宁这样的回翔闲相之上。须臾间,他心中便有了几分异样的猜测,这普王莫非连夜奔徙终于进入京畿道稳妥之界后,便不愿他这圣上近臣出现在李晟跟前? 普王继续淡淡道:“奉天周遭只怕已与十日前大不同,请高御史于途中向崔仆射详谈。” 他这样一说,高重捷若不回去,倒像是有意避祸一般。眼下情形已纷乱至此,崔宁沉默不语,高重捷不愿多生事端,但听这王爷分派吧。 一旁的高振心中也略有翻腾。他方才一见到崔宁身后的皇甫珩,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仿佛贰臣遇到先头的主君般。这是他心有异念而带来的错觉,其实皇甫珩听得普王与崔宁的片语往来,不过是料及自己离开后、党项子弟归了普王暂领,因此才会在此地遇到高振。 皇甫珩终是未出一语,不仅与他慎言的本性有关,更因他离奉天越近,便分了越多心思给宋若昭。 从普王嘴巴里听闻奉天再次告急,他胸口猛地一颤,只想快些飞身上马。不,马又能有多快,他恨不得自己是泾州草原上的雄鹰,双翅一振,百里如咫尺,半个时辰内便能见到奉天城门。 崔宁哪里能想得到,此刻这荒原小路上的相遇,会对他日后的杀身之祸亦有几分贡献。他只是听得普王要将高重捷遣回奉天,更是暗暗冷笑了几声,心道老夫果然没想错,前朝有肃宗皇帝灵武继位,你李谊怕不是要打神策军的主意。 崔宁虽丢了蜀地藩镇、被诏回长安赋闲,却自认骨子里还是成色完好的忠臣,况且自己数次三番戳了天子的痛处,天子骂也骂了、冷也冷了,临到紧要关头还是听了他的话,又信了他的人,派他去联络李怀光。这番事迹要是做下去,青史上岂非也要在他“崔宁传”里,将他写得与郭子仪一般,于大唐有再造之功? 这雪地上的几个人,各自都急于奔往完全相反的目的地,因此谁也不愿多赘语,匆匆道别作罢。 他们穿出林间后,无论东西,皆是千里霜原玉作田的景象,广阔辽远,倒令这些戎马倥偬惯了的武将们感到策鞭奔腾的快意。 崔宁、皇甫珩等人一路往西,云层渐暗,朔风如刀子般迎面扑来。他们行了三个时辰,眼看已近酉时,天光蓦地又亮起来。 众人只道是夕阳的晖光,再驰近些,却见到奉天方向,升腾起烈火与浓烟,将天际的漫漫流云,映得彤红如血。 烟云之下,传来阵阵嘶叫,仔细辨来,既有雄壮豪迈的喊杀声,也有闻之心惊的惨呼声。 皇甫珩生恐这漫天大火起自奉天城内,顿觉头皮一阵发麻。他四下一打望,见右侧梁垣陡然拱起一处高岗,便连崔宁都未及招呼,猛地一鞭,直往岗上冲去。 刹那已到得坡顶,皇甫珩摘了兜鍪,极目眺望。只见奉天城墙上密密麻麻地布满兵卒与弩具,但那浓烟烈火却来自西南瓮城之外,隐约是一具高逾十丈的巨硕如城寨般的云车。 云车下烈火熊熊,仿佛地狱酷焰。狰狞的火舌沿着车内层层叠叠的木梯攀缘而上,逼得车内军卒捅开原本盖在云车周遭、用来防御火矢的湿牛皮,试图抓着云梯的外廓架子,爬下去逃生,或者干脆直愣愣地跳了下去。 但没了牛皮外壳的保护,奉天守卒浸了松脂兽膏的箭簇与石球被点绕后,轻易地就能射入或抛入云车内部,与地下燃起的大火精诚合作,活活把云车烧了个透。 此时崔宁等人也驰马上得山岗。望见此番景象,崔宁先是吃惊,继而哈哈大笑。 “这定是贼泚的攻城车具,老夫瞧着,远远看去,倒像是上元灯会点着的灯笼般。” 正说着,一旁的高重捷道:“朔风变向了!” 这季节明明雷打不动的西北风,不知怎地转为自东北往西南吹拂,且风力强劲,竟是将众人身上的铠甲也吹得哗啦啦作响。 皇甫珩也不禁面露喜色道:“好风!” 果然,说话间,那哔剥燃烧的云车因只剩了架子,在劲风中如喝醉了酒的大汉一般,摇摇晃晃几番,便往西倒了下去。 朱泚的叛军为了攻破奉天大门,正是自西往东,如众星捧月般以云车为中心排兵布阵。云车深陷石崇义带领党项兵卒所挖的地道时,叛军首领张光晟和王翃已觉不妙,火速奏请朱泚鸣金收兵。然而坐镇梁山的朱泚岂肯罢休,加之姚濬对张王二将也是面和心不和、在大帐帷幄中推波助澜,令朱泚越发疑心张光晟有些念着旧主的情谊而怠战。 朱泚本是凡事惯于徐徐图谋的阴狠角色,但屠尽大唐天家核心成员的机会就在眼前,不免心魔上脑,偏要张王二将继续猛攻瓮城。 于是,当那云车被吹倒时,且不说十余丈的主架又把多少叛军压成肉泥,便是轻些的木架也趁着风势向后飞舞,生生变作无数火矢,直扑挤在云车后方的叛军阵营。 一时城外惨叫声绵绵不绝,城上守军则将战鼓擂得更为密集,投石机、弩机又加了把劲,远远看去只见箭矢、石块齐下,打得叛军终于无计可施般,似退潮的黑色水流,往梁山大营方向涌去。 崔宁和皇甫珩等人看得血脉贲张。高重捷和那两名韩游環的假子,由于日前刚经历了漠谷伏兵和梁山失守,心头恨意更浓烈些,此刻见到王师竟在一宿间扭转颓势,兴奋得击掌叫好起来。 眼看暮色四合,山岗北侧恰有几处巨石搭成的背风洞穴。崔宁作主,人马就地露宿,待天明后再作计较,如何越过敌阵进入奉天。 第四十三章 鼠肉救急 城下硝烟弥漫、军士浴血奋战的白日里,钟楼内的宗室贵眷们在萧妃的威严与镇定下,起码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寡语。 不过,他们的眼珠子从未离开过那扇高而窄的门。每当内侍进来与萧妃低声禀报时,他们就像假寐的猫儿遇到不速而至的猎物般,倏地仰起上半身,凝眸观察或侧耳倾听,试图从萧妃的脸色中得到答案。 钟楼如此局促昏暗,但仍是延光公主不肯让出的舞台。她毕竟也是过了四旬的人,一夜折腾是有些受不住的,可她拒绝去休息,而是站在自己的女儿身后,目光犀利地盯着报信者,仿如垂帘听政的太后。 宋若昭自城下与韦皋和石崇义分别,匆匆赶回钟楼,蓦地撞见煞神似的延光公主,饶是素来处变不惊的她,也是轻轻“呀”了一声。 倒是延光一见来人是这宋氏,全无此前打照面时藏不住的厌恶愤恨,竟换了温和些的容色问道:“城上如何?太子如何?” 她唯恐太子有个闪失,自己素来倚仗的这门显贵姻亲便烟消云散。 若昭回过神来,忙俯身行礼道:“回公主殿下,回萧妃殿下,臣妇不得登城,未亲见太子督战的情形。但臣妇谨记萧妃嘱托,向韦将军询问,得知太子英勇多谋,极为鼓舞士气。韦将军令自己的牙将寸步不离太子左右,也是妥帖谨慎的。” 延光松了口气,颔首道:“唔,到了紧要时候,你办事还算机灵,到底是幕府僚佐教出来的人。” 萧妃待母亲问过瘾了,方才向若昭开口道:“地道之事如何?” 若昭轻声道:“韦将军心如明镜,石将军熟稔地下情形,他们已命精卒将松脂和干透的马粪运入云车下的隧穴中,还排布了麻绳做引。道中那些木架一旦拆除,土面没了支撑,不出几个时辰,云车应当就会巨轮深陷、推动不得,石将军便会令人点燃火物。” 萧妃喜而展颜:“妙极,火势自下而起,那云车如何避得。” 她得知丈夫安然,若昭的建议又如此迅速地得以执行,虽然战局还不明朗,总算是两个好消息。 只是,继而,她与若昭都陷入了更焦灼的等待中,万一韦将军的火力顶不住,云车在深陷前就搭上了城墙,或者虽然云车被绊住、火却没有燃起来,接下来的境况是否仍然凶险,整个宗室该何去何从,是否真的要如丧家之犬般从钟楼地室刨掘逃亡…… 女子出于护崽的天性,总是将处境判断得凶险许多,对未来也多一层悲观的联想。因这份警惕担忧带来的共鸣,令萧妃与若昭越发惺惺相惜起来。萧妃执起若昭的手,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到了这番地步仍难逃城破之噩的话,你务必记得本宫所托。” 萧妃顿了顿,又道:“若被掳去吐蕃,你也莫存了玉石俱焚之念,活着便有回转之机。” 若昭听了,怜意顿生。两位皇孙虽不是萧妃所出,但她既对太子无鸾凤之情、便也对王良娣无醋恨之意。若昭从淳儿对萧妃的信任依赖,可以看出萧妃平素是善待王良娣与李淳母子的。她希望天家血脉能安然,临危四顾,只能托付若昭与阿眉,偏阿眉却是个吐蕃人。萧妃这二十几年的岁月,似乎都在一些乱糟糟的关系中度过,便没有可以不管不顾的时候。 王妃永远是一副不给人施压的面容,若昭却觉得她已累到极致。 好在她二人只在煎熬中度过了一个白昼,便如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一块漂浮的木板,等来了捷报。 日落时分的战况讯息,再由内侍辗转传至钟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云车倾覆、敌军溃退的捷报,比任何光明都更能让众人内心一亮。 萧妃行止极为端庄,虽喜色鲜明,也只搂着李淳安慰。她母亲延光就没那么压抑惊喜庆幸之情,亮出嗓门对着外孙李淳道:“淳儿,你父王真是不负太子之尊,指挥着外头的将军们,打了个大胜仗!” 若昭缩在墙角阴影中,心道“成了,真的成了”。她有自知之明,不好凑入宗室成员的庆喜中,但石头落地的感觉如饮甘醴,令她不由去看阿眉,想分享自己的欢欣。 此地,只有阿眉可以让她不那么拘谨地对视。 阿眉却是心绪复杂的。 早间宋若昭拉着石崇义在萧妃跟前说了好一阵话,阿眉便料知她要去找韦皋。看来这宋氏也好,韦皋也好,党项人也好,各有几分本事,在这危城将倾之际,竟将汹汹而来的叛军算计了。 阿眉在脑海中猜测了一番韦皋面对宋若昭时的眼神。当初韦皋在山谷里救下她们,阿眉便看出这中年将军对宋若昭有几分古怪。她只道是久居营田之地、鲜有莺燕的男子见色起意,后来渐渐觉得不是如此简单。 阿眉盘桓长安酒肆既久,观察过多少男子的眼神,这韦将军的眼神分明有一丝留了心的珍惜与敬重。阿眉原本不知原委,后来从若昭的只言片语中探知这二人大约原就相识,不过她也懒得多打问。她只是略带自嘲地暗想,就算韦宋二人之间并无渊源,因宋若昭是中原女子,韦将军对她也必不会对一个西蕃胡人那样冷傲厌弃。 思及此,阿眉虽然面上也是如释重负的表情、疲惫但带着笑意回应若昭的目光,内心深处那异样的不忿却是较前些时日更浓烈了。 她幻想了一剂能治愈这压抑自卑的药,那便是假以时日,比韦皋权势高得多的中原唐人,会向她求助。 这样说来,危城之难暂得缓解,也是阿眉与若昭殊途同归之喜。阿眉希望李唐天家能在奉天再残喘得久一些,却无法回到区区百里之外的长安。如此,她阿眉才能说动德宗,效仿前朝那些帝君,将目光投往与回纥类似的中原人心中的边患之地——吐蕃。 然而,这些城中困兽们还未高兴几个时辰,便传来了一个自乱阵脚的坏消息——奉天县令裴敬,并一些品阶较低、无家眷随行的官吏,大约以为旦夕之间便会城破,竟趁着战事纷乱,带上储备于县衙的糗粮野菜,从另一些刚刚竣工的地道跑了。 奉天城中本已粮储告急、蒿草难寻,韩游環败走邠宁,一时半会无法再从梁山接济一些军粮,这个节骨眼上,裴敬等官吏的悖行,使得宗室成员又陷入了新的惶恐。 一位郡主呜咽道:“我听说,当年张巡守睢阳,叛军围城数月,城中粮草枯竭,张巡将他的小妾杀了,分给将士们吃。” 她的言论倏然引发了其他几位地位不高的宗室成员的恐惧。在长安的生活,多少已让这些女子明白,李姓并不必然带来坐享其成的福祉,得看与圣人的亲疏远近。眼下德宗直系一脉的肚子、城头上那些孔武忠诚的勇士的肚子,是最该被填饱的,若围城再久一些,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场面登时又陷入了悲悲戚戚的混乱,纵然那延光老公主的呼喝,也是止不住了。 阿眉瞟了一眼因心神疲惫而有些恍惚的、似乎无法对新的险情作出反应的宋若昭,轻轻地站起来,稍事整理自己皱巴巴的灰葛衣裤,走到萧妃跟前,福礼后说了些什么。 萧妃唤来自己信任的两名内侍,随阿眉快步离开钟楼。 阿眉回到了刘宅。 裴县令临阵脱逃,手下的刘主簿大约因为老实,倒仍如老牛般穿梭于奉天城,恪尽职守地为德宗内侍霍仙鸣办事。他的妻氏自然也胆战心惊地困坐破旧茅屋中,直至见到阿眉带人前来…… 约莫三两柱香的工夫,几人便回到钟楼,并刘主簿的老妻,每人抱着不小的布包。 不出宋若昭所料,阿眉拿来的,果然是她俩积攒了月余的鼠肉干和白蒿野菜。刘妻还献上一袋陈年的粟米,虽气味不大好闻,总也是聊胜于无。 阿眉不卑不亢,奏禀萧妃可用这些物什加了雪水冰凌熬煮粥汤,以自己的估算,每日一顿,当可支撑这二十来人三日左右。 此时皇长孙李淳饿得哭起来。他的幼弟,李诵与故王良娣次子李绾,算来不过刚满月,则似乎连哭的气力都全无半分。萧妃好容易在奉天城寻来的哺乳妇人,也是饿了两天一夜,胸前干瘪,李绾吸不到**,先头还吵闹,眼下只昏睡在乳娘怀里。 萧妃如遇天降奇兵,忙吩咐内侍先拨了一份应急之食送往德宗与两位贵妃的行邸,余下食材分作五份,就近寻了民宅灶头,将一份鼠肉野菜和些许粟米混合着煮成稀粥,分给饥馑落魄已极的贵胄宗亲。 曾经钟鸣鼎食、锦帛绚烂、离不得熏香的皇亲国戚们,何曾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衣衫单薄,浑身散发着臭味,却无比小心地捧着以前连自己豢养的犬鸟都不会用到的粗陋陶盆,顾不得烫了口舌,狼吞虎咽地将粥食吃下肚去。 那老鼠虽在做成肉干前已被阿眉割掉了脑袋与尾巴,又被内侍们撕碎,看不出原型,但众人皆知这定然不是什么洁净的家牲之肉。只是饿到了这个当口,哪里还顾得刨根问底,人人只觉落肚的汤粥肉香四溢,还带着清雅怡人的菜蔬之气。 唐安公主的驸马韦宥,那般谪仙似的贵公子,此刻也已全不讲究斯文。没有割箸,韦宥便拿手捞了些肉菜稠米,匀到妻子唐安和幼女的盆中,自己则将剩下的汤水一饮而尽。他将陶盆对着钟楼窗棂亮光处查看,发现尚有菜齑粘于盆壁上,忙凑上舌头,细细舔舐干净。 “宋阿姊。”阿眉轻唤一声,端给宋若昭一碗稀粥。 若昭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方才饿得能吞下一头牛,明明闻得到阿眉手里这盆中真切的食物香气,此刻竟完全吃不下。 她看到,无论萧妃还是唐安夫妇,还有不可一世的延光公主,也许他们的动作还保持着已经深入骨髓的优雅,但眼中那对于丁点残食的贪婪,那吃完粥食后完全不尽意的失落,已彻底让他们从神坛跌落下来。 那也是整个大唐的跌落。 宋若昭接过阿眉的陶盆,抵在自己的额头。热乎乎的感觉,像母亲对稚儿的抚摸。她有了器物的遮挡,可以不再故作镇静地目睹这般场面,也可以任自己的泪水滚滚而下。 阿眉静静地立着,目不转睛地看到若昭的泪滴如雨点,落在积了一层薄灰的地面上。一个印子,又一个印子。 这位曾经的长安胡婢,如今周知身份的吐蕃公主,内心畅快极了。 她当然明白宋若昭为何如此悲哀,她也更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欢愉。老天真是有意思,令人间如此混乱而无情。 城外,那云车上的血肉之躯,虽是叛军,却亦是多少寻常人家的子侄至亲,是多少女郎的深闺梦里人,就这样在同胞的计策中以极为痛苦的方式死去,在熊熊大火中灰飞烟灭。而眼前这些李唐血脉,虽靠她阿眉当初未雨绸缪的一点准备,不至于今日即成饿殍,却也已尊严扫地、全无体面。 这些人,纵然不久后能回到长安,看到繁华街市的车水马龙,看到大明宫的巍峨华美,然后想起奉天城内的境遇,想起他们曾为了活下来,吃过连五坊鹰犬都断然不会吃的食物,他们的心还能再次登临李唐天家那高高在上的神坛吗? 阿眉感到,在此情此境,她终于与上苍握手言和。是的,上苍从来没有饶恕过谁,上苍并不独独对她阿眉是刻薄寡恩的。 宋若昭在陶碗的掩护下哭够了,抬起视线,看到阿眉脸上阴晴不定的神情。若昭对这女子原本若有若无的恐惧,又清晰了些。 若昭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而皇甫珩一定会在结束之前,赶到她身边。 她努力用一些无比憧憬的画面,来消弭自己落入低谷的情绪。那些她以想象之笔描摹的画面中,父亲从泽潞宅中走出来,笑盈盈地看着皇甫珩随若昭归宁返家。父亲与珩郎在窗下慢酌浅饮,说着若昭幼年的一些趣事。画面一转,又成了皇甫珩执着她的手,去邠宁见过婆母,珩母温和典雅,竟有些像自己记忆中母亲的模样。甚至,其后的一些幻象中,出现了肥白讨喜的稚儿,藕节般的小手无比信任地牵着她,她的珩郎则摇着竹木鸠车在几步外逗她们母子。 都会过去的。若昭相信,皇甫珩、崔宁、李怀光一定在举兵奔来的路上,奉天之围指日可解。这场建中四年岁末的大难,终将了结,大唐帝国的巨轮又会回到原本的坦途中。 届时,太子夫妇、延光公主、韦皋、王叔文、阿眉,这些人不会再与她有何纠葛。她宋若昭在这场泾师之变与奉天之难中,唯一的收获,就是能相伴一生的良人。 第四十四章 卷土重来 在大唐建中四年,安静是一种奢侈。 或许只有昼与夜的交界,当拼杀的人们因耗尽力气甚至生命而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时,山川大地才得以稍作喘息,被一层无声的晨霭笼罩,如睡在茧中的蛹,获得片刻的清宁。 梁垣背后,皇甫珩却完全睡不着,他从快要燃尽的篝火边起身,绕过避风的巨石。凛冽的朔气扑面而来,脸颊登时失去了知觉般。但他的眼前,却是一番奇丽的景色。 远山朦胧,雪原皑皑,天际一片并不强烈的淡绯色晨曦。从梁山到奉天城外,其实皆是叛军按营驻扎的点点火把,但此刻竟仿佛成为天地画卷的奇特余笔,呈现出一言难尽的冲突之美。 皇甫珩无心欣赏,他急于进城。但眼下看来,叛军云车虽毁、劲卒折损,却仍将奉天围了个严严实实,根本无法靠近城门。 正无头绪间,坡下树丛忽然有惊鸟飞起。皇甫珩本能地矮下身体,缓慢前行,想看个究竟。 只见近处仍然昏暗的雪地上,冒出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一拱一拱地爬行。皇甫珩起初以为是熊罴,待要细瞧,那东西却坐下,从怀中掏出什么,狼吞虎咽吃起来,分明是个人。 那人抬起脸,借着晨光,皇甫珩终于认出他——奉天县令裴敬。 裴敬刚啃了两口糗粮,忽然头顶雪坡一阵响动,一个甲袍武将从天而降,来拿自己。他吓得魂飞魄散,又暗自叫苦,怎地此处也有叛军据守。 “裴县令,你因何出城?” 瑟瑟发抖的裴敬一听这似曾相似的长安话,把抱着脑袋的双臂放下,才看清,眼前这武将,可不正是在奉天城成了亲的皇甫将军。 裴敬是个吏油子,心眼转得比车轱辘还快。他眉眼一皱,登时大哭起来:“皇甫将军,你不是在韩将军处吗?叛军增兵,奉天危急,圣上派下官偷偷出城,去寻援军。” 皇甫珩因宋若昭在奉天得过裴县令手下安置住处,自己的婚礼虽简素,好歹也是裴敬出了官车,心存感激,正要温言安抚,却听一声断喝:“裴明府,你莫当老夫是好蒙骗的,实话说来,你可是私逃出城!” 崔宁和高重捷都是武将,警惕性颇高,早已被这番动静惊醒。崔宁是最早扈从天子逃入奉天城的朝臣之一,与裴敬打交道次数不少,直觉此人不是善吏,还暗暗给他起了个绰号“小卢杞”,此刻听到他对皇甫珩的说辞,哪里肯信。 “裴明府,你说负旨出城,圣旨呢?”崔宁森然道。 “哎呦,崔仆射,城中都乱成一锅粥了,圣上哪还有时间请陆大学士拟旨,下官,下官奉的是圣上的口谕。”裴敬心想活见鬼,怎么崔宁和这皇甫将军在一处。 裴敬在奉天是个大管事,却并不太清楚德宗御前的军情安排,因而不知晓崔宁与皇甫珩前往魏博镇找李怀光回撤勤王之事。 此时皇甫珩也对他起了疑心,蓦地问道:“那么圣上的口谕是令你去寻何处援兵?” 裴敬将心一横,继续编下去:“乃是前往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处,圣上说悔不该不听崔仆射的进奏,早就应下诏李节度前来勤王。” 裴敬与德宗内侍霍仙鸣交情不错,听霍仙鸣说过,崔宁曾因李怀光之事被德宗骂了个狗血喷头,实在不是德宗跟前的宠臣。 何曾想,这为了讨好崔宁的话,正是露了马脚。崔宁哈哈大笑:“裴明府啊裴明府,老夫和皇甫将军早就衔旨去了李节度大营,哪里还轮得到你。再说,城中恁多善骑将卒,韦皋营中随便拉个牙将出来,也比你强百倍,圣上怎会遣你出城!” 裴敬暗道,天爷呐,这些个武人,看起来鲁莽,原来心思都跟狐狸一般。事已至此,他终于不敢再隐瞒,将自己和一些低级朝官偷了糊口的糗粮、从地道出逃的事,如实吐露。 不独皇甫珩,崔宁和高重捷亦是熟稔兵法之人,三人几乎同时喝问道:“城中粮草还有几何?” 裴敬哆哆缩缩道:“韩将军从梁山撤走,韦将军岳父、西川张节度的接济又过不得凤翔镇,奉天粮草几已空竭。要不是四面八方都问我要粮,把下官逼得实在没法,下官哪里会临阵脱逃。可这,这龙武军和陇州军,还有天家宗室几十口人,朝官几十口人,每天都要吃吃吃,下官哪里是可以指土为粟、点石成肉的神仙。下官的苦,几位将军哪里能体谅得……” 他还在絮絮叨叨,皇甫珩已打断他:“奉天城竟有地道?尔等自何处地道钻出,难道未被叛军发觉?” 裴敬恭维道:“皇甫将军收编的党项子弟着实了得,与地鼠别无二致,挖起洞来又迅捷又刁钻。这奉天城东北角的护城河外一里之遥,有一处崖沟,上有青石横亘,藤树丛生,深冬也掩盖得严实,地道的出口就在彼处。吾等钻出后,在青石下躲了一阵,听那叛军主力皆在西边大门,便四散逃了。” 皇甫珩心意一动,蓦地想起自己离开奉天的前夜,若昭缠着自己讲述李光弼以地燧妙计反攻史思明大军的故事,不由沉吟道:石崇义怎会在奉天挖地道,莫非是若昭的主意? 他胸中一股思念涌起,又担心昨日血战,城中也遭流矢,不知若昭安危,越发急切地要入城。 “既能出,便能进。崔仆射,晚辈愿去勘探一番,仆射可与人马驻足此岗等候消息。”皇甫珩道。 崔宁颔首。 于是皇甫珩弃马步行,押着裴敬,二人循着雪原缓坡的阴影处,缓慢地往奉天东北前行。如此遮遮掩掩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护城河在望。隆冬时节,河水枯竭,河道中露着零星的冰块,已无甚防御作用。但令狐建的龙武军见习兵卒把守这东北角城门,床弩、木石等亦不少,叛军倒也未敢强攻东北角,只在河外形成围城之势。 裴敬指着梁垣下隐约露出的一个大雪坑,喏喏道:“皇甫将军,下官将路带到了。下官在潼关老家还有七旬高堂,这兵荒马乱的,下官实在想留着半条性命,回去看一眼母亲。” 皇甫珩看着裴敬委顿乞怜的眼神,觉得此人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又听他提及老母,不由起了恻隐之心。况且此处已在叛军巡防范围,若这裴敬真的喊叫起来,更要坏事,不如就放他离去。 皇甫珩点点头,竟还嘱了一句:“途中小心些。” 裴敬一愣,大揖及地。 “这皇甫将军,着实是个善人。他那娘子也斯文有礼,唉,乱世鸳鸯,只望他俩个有好报罢。”裴敬心里嘀咕,旋即猫着腰,往回爬去。 皇甫珩趴在雪堆上,正观察叛军巡逻的路线,西边方向却传来密集的鼓声。 只隔了不到十个时辰,叛军竟然又发动了进攻。 原来,云车倾覆的当夜,朱泚便得到了留守长安的李忠臣派出的快骑急报。李怀光杀了源休,誓师勤王,火速越山渡津,兵锋直指泾阳,旦夕便可自北往南虎视长安,恰若悬于西京头顶的利剑。 朱泚闻报,吓得从卧榻上一跃而起,连夜召集张光晟、王翃、姚濬三人商议。 姚濬由于刚在漠谷伏击了灵盐二镇的勤王军队,又帮助朱泚夺下梁山高地,正是一洗当初奉天首战失利之耻、扬眉吐气之时,便轻描淡写道:“陛下莫忧,李怀光朔方军东征河朔时途径长安,才是真正受过那李唐昏君怠慢的,况且朔方军自建中初年起,就不断被李适拆分、移镇,没少劳军伤民,想来那些朔方将士心中的怨气,比我的泾原军更盛。或许李怀光只是回到关中观望局势,按兵不动而已。” 张光晟默不作声,王翃却眉头一展,恭维道:“姚元帅所言甚是。依臣所见,只要这奉天城尽快攻破,吾等将城内一众李氏杀个干净,那些什么勤王不勤王的藩镇,还能有何惺惺作态之举。届时李怀光至多也不过是问陛下多要几个州的地盘。” 朱泚扶着额头道:“若不是云车深陷地道、又遭火攻,以至吾师死伤两千精兵,此刻朕与诸卿早已在奉天城头痛饮庆功酒了!这小小奉天,怎地如此难打。” 王翃宽慰道:“陛下,两军对阵,勇者胜。纵有云车之噩,那姚帅和张统领手下的兵卒加起来,也有数千壮士。眼下邠宁韩游環被赶跑,西川张延赏又被困半道,这天寒地冻的,奉天城内还有几天的粮食?彼等刚经历一场血战,又缺粮饷,正是精疲力竭之际,我军不妨仰仗姚帅守梁山的主力,天明时分再打一场攻城战,累死那韦皋和浑瑊,臣不信这奉天的城门打不下来。” 姚濬一听,心想,他娘的,又要用我的泾卒去拼命? 姚濬比皇甫珩年长三四岁,如今不过二十五六。他暗通朱泚与王翃,在父亲姚令言和义弟皇甫珩面前则假装有勇无谋,终于在一月前兵变成功,如约得到朱泚许下的好处,不免对自己的能力大为自信。他虽暗骂王翃慷泾卒之慨,却又觉得,机会来了。昨日泾师不为前锋,死的基本都是云车中心阵营的幽州精锐,令朱泚痛心疾首。张光晟有些古怪,主动请缨来打奉天,这时候又缩了起来。不如他姚濬带上泾师步卒,明日尽兴拼杀一次,只要冲开奉天城门,头功不是他姚濬的,还能是谁的。 他正思及此,朱泚主动开口道:“朕与诸君的大业,成败在此一举。姚卿,你莫以为幽州将卒才是朕的嫡系。当年朕受唐帝猜疑,不得不离开长安,出镇泾原,是姚卿与泾原子弟令朕再次振作。若论嫡系,幽州早已是朕的弟弟、燕王朱滔所控,泾原才是朕的根基。” 姚濬心眼一转,瞬时已伏在榻前,准备听条件。 “若明日姚卿一举破城、擒得李适与李诵等人,不独泾原,西北各镇便都姓姚了。” 朱泚这位新君的出手阔绰不独于此,他还许了百份告身,又连夜令内侍近卫抬出从长安运来的黄金、铜钱、绢帛,置于梁山大营的主帐之外。 重赏之下,泾卒沸腾。对这些久居边镇、穷怕了苦惯了的将士们来讲,唯有靠军功才能翻身,或升官或发财,再也不会如蝼蚁般低贱。 近午时分,天光大亮。不必姚濬多加动员,泾师将卒已吃饱了肚子,刀戈齐整,弩机在手,按营列阵,呼嚎着往奉天外城举步逼近。 昨日血流成河的沙场,惨象还在,虽是呵气成冰的季节,有些被烧焦的尸身依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 但姚濬的队伍熟视无睹,他们如来自西北的狼群,早已不记得当年为大唐镇守泾原、防御吐蕃的岁月,只盯着面前那座护着唐帝宗室的黑黝黝的城堡。一些低级士卒在快速地讨论着“浑碱和韦皋长什么模样”、“太子会穿什么眼色的袍服”之类的问题。他们暗暗给自己鼓劲,深信自己能得老天的眷顾,全胳膊全腿地抢上城楼,嘶喊着找到那些分外值钱的皇亲或将军,一刀取下他们的首级,人生从此飞黄腾达。 韦皋昨日经历一场恶战,黎明方歇,不过歇了几个时辰,又在睡梦中听到鼓声震天。他的头脑还未完全清醒,右掌已经下意识地去抓自己的环首刀。 “将军,叛军又来攻城!”牙将快步跑来,伏倒在韦皋跟前。这牙将不是骇怕,而是肚中无粮,跑得又急,登时腿软,再也支撑不住。 韦皋连骂娘的气力都不剩了。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如果就这么一觉睡过去多好,再也不必苦守这奉天。 眼前的局面是自己找的。听闻长安兵变、天子播迁奉天城,他一刻不耽误地带上全部家当和人马赶来勤王,京兆世家培养起来的贵族对于天家的忠诚,究竟占了几分,是否更多地因为不想失去富贵险中求的机遇,他承认,只有自己知道。 可他还未来得及再想深些,浑瑊和太子李诵已奔上城来。这两人一老一少,一个粗莽,一个清瘦,却周身仿佛仍精神奕奕,全无颓靡放弃的败象。 韦皋喉头一股甜腥上涌。他才过而立之年,总不能不如老将军浑瑊吧。他好歹在边疆打过蛮子,总不能还不如久居少阳院、第一次上阵督战的太子吧。 亲随见主帅倏地站起,忙去寻他的兜鍪递上。韦皋却一把撸开,道:“韦某这颗脑袋,今日纵是天神下凡,也休想摘去,要这累赘作甚!” 太子、浑瑊、韦皋,三人立于奉天主城之上,号令区区千余士卒,拔剑张弩,备石捆木,重燃兽脂,再迎劲敌。 第四十五章 七骑披靡 皇甫珩伏在原上灌木丛后,听得西边战鼓擂响、喊杀声震天,心道不好,怎地云车刚覆,叛军就又卷土重来。 他急步从奉天东北角绕至西南方向,只见硝烟复起、激战更酣。叛军虽丢了云车,但仍有轒辒车、撞木、云梯等攻城利器。守城的唐军则在昨日大战中消耗了太多弩箭、兽脂、石块等,骤然面对气势汹汹的叛军,实在颇有些捉襟见肘、无法抵挡。 姚濬所部的先锋步卒,镇守泾原边镇已久,其中很有些沙场经验丰富的老兵。他们也是最早一次攻打奉天城的幸存者,当时在羊马墙附近从韦皋与韩游環的双重夹击中逃生的记忆,此番反而帮助他们灵活地躲避城上箭矢,带着云梯迂回前行,眼看便已能搭上瓮城城墙。 浑瑊与韦皋又见叛军的撞车也直冲城门而来,忙令刀车在门内抵住,又于刀车之后排开数架草车,淋上松油兽脂,准备着一旦叛军先头撞开城门,便继续以烈火相迎。 此际已过午时,晴空如碧,冬阳却正好被一大片云团遮住,叛军的云梯和锁钩攀附上奉天各处城墙后,士卒攀爬抬头,不受阳光刺眼,更利看清滚木石块的来向。 泾师本是以逸待劳,清晨又饱餐一顿肉食,人人气力充沛。而浑瑊与韦皋的守卒,刚经历一场恶战,数日来也不过以些许野菜糗粮充饥,纵是那血气方刚的少年儿郎,也经不住高度的疲惫与饥馑,渐渐体力不支。 皇甫珩远远望见,已有勇猛如虎的泾卒登上城牒,虽则立刻便被陇州兵群起砍杀,但不断又有泾卒爬上墙头,与守卒展开肉搏。奉天城墙就像一道开始渗水的堤坝,终会一溃千里。 他略一思忖,便摘下兜鍪,脱了山文甲战袍,只穿着一身灰青色劲服,又将角弓与箭袋挂在腰间,贴着雪坡往城池方向滑去。 西边瓮城与东北角的围城叛军间,泾师传令的骑卒不时来往。皇甫珩伏在道边雪堆中,候得一炷香的功夫,果然见一骑快马自东往西而来。马背上那戴着翎羽、披着肩甲的传令兵,本要往中军主帅姚濬、张光晟处,报信东头的幽州营正往令狐建所防守的一段城墙猛攻,准备与西路主军在城上合围、一举拿下奉天的外城墙。 皇甫珩轻轻端起角弓,凝神屏息,待那快马甫一进入短矢的射程,果断地射出一箭。传令兵的护具只在头胸部位,这支利箭则恰恰直穿其左侧腹下。只听他“啊”地惨呼一声,双手一松,仰天落下马去。那战马受过训练,虽感觉缰绳一松,但并未受惊,仍是沿着雪泥之道往前驰去,只是速度慢了些。 皇甫珩倏地站起,大踏几步来到路边,双目死死盯住那马。顷刻间,马已近在咫尺。皇甫珩暴起发力,提足猛奔,伸手准确地抓住那晃在马颈处的缰绳,一跃而起,左足踏上马镫,身体已腾到空中,又稳稳地落在鞍鞯之上。那马猛地又觉背上沉重,刚要不驯,却被新骑士巧力一拉辔头,脖颈与马肩的交界处得了一记鼓励的拍打,浑噩间也就不作他想,继续奔驰。 西路战场攻势鼎盛,阵列井然。皇甫珩胯下的快马熟识路径,从边路直冲中军指挥的战车前。皇甫珩虽无令兵盔羽,但一身青灰短打本就是泾师服色,加上马头上也戴着鲜艳的翃翎,因此他如一道闪电穿阵而过时,一心攻城的叛军,竟未发觉这传令轻骑有何异样。 皇甫珩的心提到了嗓子口。他对自己此举其实并无多少把握,只是一遍遍回忆当年那个场景。 那也是个晴朗的午后,泾州被来犯的吐蕃人围住,泾原守军却因情报错误,大部被调往邠宁边境防秋。姚濬当时只得十六七岁,已显骁将模样,登临城头,与阿父姚令言的副将一同指挥守城战役。皇甫珩跟在姚濬身后,眼看狼群般的吐蕃人汹涌而来,正惊惧间,只见远远一线黄沙如浪泛起,姚令言带着一队铁骑自北边邠宁方向怒奔而来。姚令手执令藩兵丧胆的大唐陌刀,晃眼的亮光胜过天际闪电,直冲敌军指挥大将。城上副将机敏过人,立刻下令所有守军用吐蕃话大喊“唐人援兵已至”。 这副将,正是如今已殉国的泾原节度使留后冯河清。 皇甫珩胸中义气激荡,他想着当年义父纵马冲阵的孤注一掷,以及冯将军的急中生智,便决定殊死一搏。 耳边疾风呼啸,穿过层层的弩车与步卒,身披重甲、牙将环列的姚濬等人,越来越清晰。 皇甫珩一只手已摸上角弓,他要做决定的是,谁是他第一个目标。 他无法瞄准姚濬。幻象交错,他陡然觉得又回到当年的防秋之战,姚濬转头对他说“彦明快瞧,阿父来救咱们了”。 电光火石间,皇甫珩觉得喉头一紧、眼眶一热,手指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正当此际,叛军阵营北边忽然骚乱起来。只见刀丛兵海之中,五六匹飞骑如破浪之鲛,也是直往中军指挥车而来。 崔宁和高重捷二马当先,韩游環的邠宁假子和皇甫珩的党项随从紧随其后,几人都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嘶吼着“朔方李怀光援兵已至”、“诛灭叛军、贼逆休逃”,长刀与马槊所到之处,叛军步卒血肉交迸,哭喊一片。 为了攻城,步卒换上的都是长弓,此刻忽遇崔宁骑马冲阵,便有那镇定的神射手,也是颇受武器的掣肘,一愣神间已错过发矢的时机。 指挥大将中,姚濬、张光晟和王翃的反应,都不及奚人李日月快。只见李日月提起陌刀,纵马而出,试图拦截崔宁与高重捷。 叛军纷纷闪开一条路,正盼着他们的主帅之一、这勇猛如煞神的奚人几刀定乾坤,却只见斜刺里一支短箭,呼啸而来,正中李日月胯下战马的脑门。战马一声惨鸣,未即刻倒毙,只痛得癫狂起来,剧烈地摇晃着脖子。 李日月本能地试图稳住马头,正喝斥间,眼角余光感到身侧又出现一匹战马,恍惚瞥见马上的鸿翎,他正惊喜,不料马上骑士突然来抓他的陌刀。大唐陌刀又沉又长,本是步卒对付骑兵的利刃,后来有些骑术了得的大将,在马上亦能将陌刀用得出神入化。 李日月身为沙场宿将,饶是执掌陌刀如举手抬足般自然,却奈何惊变骤起、毫无防备,“呀”地一声还未喊出,刀柄一震,已脱手而去。 皇甫珩夺得陌刀,怒喝一声,反转刀柄。泛着寒光的刀刃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劈将下来,势大力沉,竟透过战甲,活活地把李日月劈成两半。 鲜血喷涌出来,四散溅射,李日月连头带肩的半截身子落下马来,下半截身子还在马上,伴着那中箭的战马颠簸一阵,终于也轰然倒下。 大将在自己军中被取性命,且死状如此惨烈,无论是姚濬、张光晟等主帅,还是麾下泾师军卒,均是惊恐万分,一时间怔在当场。 崔宁辨出与李日月交手的骁悍骑士,正是皇甫珩,不由畅然大笑,对高重捷道:“老夫本是武将,在长安可真是憋屈够了,今日定要杀个痛快。” 又回头对几名邠宁牙将道:“儿郎们,莫要给你们韩将军丢人,随我来!” 言罢,一夹马腹,虎威更立,刀锋直指围着姚濬等人的亲随阵营。 姚濬出兵前,因想着韩游環的朔方铁骑已被赶回邠宁,颇有些托大,列阵布兵均未想到会有骑兵冲阵,牙兵手中连长矛都未得一具,如何阻得了崔宁等人的所向披靡。 但越驰越勇之际,皇甫珩却杀开一条血路,向崔宁高喊:“城门要紧,冲杀城下叛军。” 那厢奉天城上,浑瑊正目眦欲裂,忽见围城的泾师,中军大乱,一片哭爹喊娘。他定睛细看,终于确信那是崔宁赶到,不由大笑:“崔仆射,你果然还有当年之勇。” 又疑惑地问一旁的韦皋:“咦,那个骑在马上但身无片甲的又是谁,怎地也着泾卒服色?” “那是皇甫将军。”韦皋目光复杂,沉声道。 “皇甫将军?哦对,随崔仆射出使李怀光的泾师未叛之将。陛下真是有识人之明,敢用此人,果然了得。” 浑瑊本以为今日大势将倾,自己怕是要殉身城上,此刻峰回路转,一时神思起伏,言语仿佛要宣泄情绪般地收不住。 韦皋不再搭话,而是仗剑奔走于城上,高声呼喝:“众儿郎且看,朔方援军已至,贼逆主帅被斩,叛军旦夕必败。莫泄了士气,快快随我诛杀城下叛军!” 话音未落,只听某处城牒一阵欢呼,原来是太子李诵于战旗之后引弓搭箭,射杀了一名抢上城头的泾师小头目。 城上守军士气大振,城下叛军更是阵脚大乱,崔宁、皇甫珩等七骑,如天兵般,左冲右突,长刀落处,莫说推着撞车的士卒,便是刚刚挂上云梯的勇士也是身首分离。 伴随着真真假假的“主帅李日月已死”、“主帅张光晟已死”、“朔方援军赶到”、“邠宁援军赶到”的喊声,攻城的泾师军心动摇,半个时辰前还如狼似虎,此刻竟已现颓势。 攻势一缓,守军便争取到了时间。一镬镬烧开的松脂兽油倾泄而下,将登城的叛军浇得皮开肉绽,如堕阿鼻地狱。 姚濬回过神来,咬牙跺脚,眼见自己麾下的泾卒如被割的韭菜,不断折损,气得吩咐左右:“放箭,放箭,射死崔宁、射死皇甫珩!”又对牙将道:“快去城东把幽州兵调来。” 手下不敢怠慢,指挥长兵开弓对准城门前左突右冲的劲骑。但瓮城之下尽是推车或登城的叛军步卒,后阵的叛军放了几箭后,非但未射中移动迅速的崔宁等,反倒误伤了自己人。前阵与后阵本就分属不同营将,此乱一出,各营间不由叫骂起来,更为混乱。 韦皋在城上看得分明,急步奔到瓮城正门之上,高声喊道:“崔仆射,皇甫将军,入城,快入城。” 崔宁虽杀敌无数、赚尽威风,终究也是久历沙场、识得安危的宿将。他见皇甫珩并无战甲护身,有几次险中流矢,便抬头冲城上呼叫:“先将皇甫将军放进去!” 此时,门前撞车附近的叛军步卒,死的死,伤的伤。韦皋急令门内刀车后退,吊起城门。 皇甫珩也不再恋战,正要掣缰入城,忽然发现七骑中只剩了六骑,高重捷不知去向。 他知高重捷乃高振的族兄,今日又是一起拼杀的同袍,自然有所挂念。他掉转马头,跑了几步,试图寻找高重捷。就在这顷刻间,叛军一辆轒辒车后放出一支冷箭,“噗”地一声穿透皇甫珩的肩胛。 皇甫珩只觉得好像被用力地打了一掌,比疼痛更可怕的是无法挽掣马缰。 胯下战马有点懵,它毕竟是叛军的成员,没了骑士的指令,更不会往陌生的奉天城门方向跑,而是返身往叛军阵营跑。 轒辒车后放箭的泾卒认得皇甫珩,此人本可以再补一箭,却生了贪心,想要活捉皇甫将军,便一跃而出,试图上马。 乐极生悲,他加官进爵的美梦还未做到高潮,奉天城上一支劲矢正中他的胸口。他蓦地僵住,于是被第二支更有准头的箭射中面门。 韦皋放完箭,正要喝令门下守卒出城去救皇甫珩,崔宁已拍马追上,并骑时扯回缰绳,道声:“小子坐稳些,别折在此处!”大臂一挥,生生将皇甫珩的马拉转了向。 崔宁用力过猛,兜鍪也震了下来,露出花白的发髻。此时日头已偏西,城上守卒见到白发老将军舍命救人,逆光而来,双骑飞尘,犹如天神一般,更涨了士气,山呼军号,向叛军发出更猛烈的反攻。 姚濬心有不甘,还想将幽州兵与自己的泾师合在一处,继续攻城。 王翃在一旁劝道:“姚帅,你我二人都是追随朱太尉,哦不,追随陛下起事的同袍,老夫劝你一句,幽州军是陛下的嫡系,切莫再于你手中折损。” 姚濬愠怒而无奈,阴森森道:“王仆射,出主意让我攻城的也是你,现在劝我认栽的也是你。拜你那本事了得的外甥所赐,我还有什么颜面回梁山见陛下。” 王翃脸皮一松,意味深长道:“是我外甥,也是你的义弟,论来也是你泾原镇出的将才。不过姚帅莫急,依老夫看来,功臣进了城,好戏往往才开始。” 他刚说完,张光晟纵马而来,身后跟随的几名精兵,抬着一具浑身中箭的尸体。 “鸣金吧姚帅,折了李日月,但好歹也杀了高重捷。咱们回陛下处从长计议。”王翃指着高重捷的尸体道。 第四十六章 有惊无险 皇甫珩被陇州兵卒七手八脚抬进膳棚时,还是清醒的。他咬着牙关,勉力抬起右手擦拭自己左肩的血迹。伤口周遭黏黏糊糊,却谈不上血流如注,原本尖锐的痛楚也渐渐转为有些麻木的沉重感。 他数年的戎马经验告诉他,这支来自原本麾下之士的利箭,尚不至要了自己的性命。 有人给他端来水碗,恭敬道:“将军,医官刻下即到。” 皇甫珩这才觉得饥渴交加。他一气不歇地饮了几大口水,有些呆滞地盯着那陇州兵。他很想问是否有吃的,但想起此前裴敬所言,奉天城中已起粮荒,硬是忍住了腹中那比伤口之痛更为难耐的饥馑冲击。 然后他看见一个身形细痩的女子晃了进来。打眼一瞧竟仿佛他的若昭,但那小脸凑近后,却分明罩了一层宋若昭所没有的妖娆,可不就是韦城武收的婢女,那薛小娘子。 “皇甫将军,韦将军命仆妇伺候尊驾用膳。”薛涛低眉顺眼,语音柔婉。 她用词斯文,举止轻缓,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镇定,仿佛与这战事喧嚣的危城,处在两个时空。 不过那所谓的膳,实在名不副实,一钵野菜汤,半个粟饼而已。 皇甫珩狼吞虎咽,与那些粗豪的低级军汉也无甚两样。难得薛涛面无波澜,一勺勺喂来,颇跟得上眼前这今日功臣的吞咽节奏。 棚外,城上传来的喊杀声倏地转为欢呼。一旁的陇州兵喜上眉梢,他像野兔般窜了出去,不久就听见他的嚎叫:“叛军败退!王师大捷!” 皇甫珩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大半日,他的心神犹如那支插在他肩头的利箭,笔直而锐利,一往无前,似乎所有的举动都出自兵家的本能。这不顾一切的以小博大,老天竟然让他们真的反败为胜。 他略略思量,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当初自己与若昭月下盟誓的那夜,不也正是在韦皋的膳棚里吃的饭食,也正是刚刚经历一场王师守住奉天城的胜利。 他的目光落在薛涛脸上,自然想起他的若昭。他恨不得立刻便见到自己的新婚妻子,盯着她朗朗晴空般明澈的眼睛。 宋若昭那令他一见便知会执手相伴的凝眸回望,是他在提气上阵的勇悍之外,于这世上所拥有的另一份财富。他一旦暂时脱离险境,便像一个守财奴,迫切地要去打开自己的箱子,看看宝贝还在不在,是否完好。 但他总是男子,又是武将,即便人人都知道他皇甫将军的妻室在奉天城内,他也不好意思请兵卒仆妇去向焦头烂额的守城大将韦皋打听若昭的情形。 皇甫珩面色变幻的模样,叫薛涛看了个真切。她拾掇碗碟,躬身道:“韦将军已遣人去萧妃处报信,请将军的夫人前来。” 皇甫珩心道,你恁地不早说,倏尔又忧急起来:“若叫夫人见到我这箭伤,她怎忍心。薛小娘子,可否劳你,将夫人拦在棚外,便说医官正在医治,我无大碍。” 薛涛心意一动,暗道他对那宋家阿姊还真是细致心疼。她自小居于长安闺中,不曾识得真正带着沙场风尘的武将。此番流落奉天,见到的武将,如韦皋或皇甫珩这般,上阵拼杀身手了得,下得马来又温柔有礼,这让薛涛的少女春情似乎再也不会牵挂于那些国子监的书生们,而是满溢着对孔武而细腻的成熟男性的崇拜。 医官进屋时,一瞧皇甫珩的情形,心下先松了口气。他跟随韦皋征战几年,见过的伤员不计其数,以至于通过精气神,便能判断是否能把性命讨回来。医官铺开诊垫,将花蕊石、硫磺粉等研细,又备好白桑皮细线,然后向皇甫珩道:“将军只怕要吃些苦,且忍得片刻。” 皇甫珩知他要拔箭,刚要点头,忽听门外薛涛喊道:“皇甫夫人,稍后再进去罢。” 他知是宋若昭赶来,心意激荡,又想即刻见到爱妻,又怕惊吓了她。情思交战间,宋若昭急步跨了进来。 若昭在来时的路上已见着不少呻吟的伤兵,她甚至有意盯着那些肢体细看几眼,使自己对皮开肉绽的血腥景象不至惊慌。只是一见到夫君的模样,她仍觉得心底猛烈地抽动起来,脑袋一阵眩晕。 但皇甫珩陡然焕发喜悦的眼神,给了她勇气与静气。她跪在榻前,轻轻握住夫君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柔声道:“必无大碍,我陪着你。” 医官递过一根绢帛包缠的木条,皇甫珩咬住,侧过脸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若昭。妻子的秀雅面容和坚毅神色是那么真实,他皇甫珩只要沉浸在这真实的眷属深情中,臂膀上针扎刀剜的创伤之痛,又算得什么。 医官剪去箭头与箭尾,屏了一口气,卯足握劲,猛地发力,果断将箭杆拔了出来。宋若昭心又一抖,双手虽还扶着皇甫珩的肩膀,却不由闭上双眼,准备着听一声夫君的呻吟。 皇甫珩却始终安静,甚至没有令宋若昭感到他握着她的手在使力。他只紧紧咬着那根帛木,额头上青筋凸绽,又被一层密密的汗珠覆盖,显示着疼痛对他的袭击。 宋若昭讶异地睁开眼,见皇甫珩盯着自己的双眸里甚至还浮现出一丝隐约的笑意,既像是以嘲笑对箭伤看得云淡风轻,又像是以嗔笑安慰若昭莫急莫怕。 医官清了创,用白桑皮丝线缝合了,又仔细敷上石花散,行医完成,也已是满头大汗。他揖礼道:“将军,夫人,幸好是寒天季节,箭伤愈合得快些。下官在营中尚有士卒们要医治,先行告退。” 一旁的薛涛与韦皋的牙兵也都是机灵人,哪还敢再留在屋中叨扰这对鸳侣,忙一同退下。 “若昭,城中无粮,你可饿着了?” 若昭没有想到,夫君吐出帛棒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般。她扑哧一笑,将方才心疼他又不敢落下的泪水也震了下来。她轻轻依偎在丈夫身边,低语道:“跟着太子妃,岂能饿着。” “李怀光已誓师勤王,算来此刻应到泾阳了。若他攻打长安,叛军必回撤,奉天之围也就解了。” “彦明,莫再说国事军情了,好生歇息,伤能快些好。”若昭嗔道。 “那便不说这些,但我睡不着,只想看着你。” 若昭脸一红。二人虽已是夫妻,但皇甫珩素来惜言,陡然说起这般直白的情话,直叫若昭又羞又喜。 “我第一眼见你,只道你是生人勿近的严苛性子,却原来也这般嘴舌油滑。” “你哪里是陌生人,你是我皇甫的妻子,是我心尖上的人。” …… 皇甫珩与宋若昭在膳棚中良辰燕婉之时,崔宁等人,正在德宗御前奏对。 德宗这几日数度以为到了绝境,连太子李诵都遣上城楼督战,战事频频起伏,实在是心力交瘁。若不是陆贽与卢杞两位文臣日夜相伴,他只怕半个时辰都睡不安稳。此刻夜幕降临,天穹之下终于又恢复宁静,可就算浑瑊、韦皋、崔宁三人都齐整地站在御前,内侍霍仙鸣也报知宗室成员在太子妃的照料下全员安妥,德宗还是失了天子的威仪,有些痴愣地望着舍命勤王的诸位臣子。 众人之中,浑瑊资历最高,将今日战况禀报了一遍。德宗听完,似略略回神,说了几句“诸将之功,待朕细思如何论赏”的场面话,还特别问了皇甫珩的伤情,嘱韦皋着军医悉心照料。 崔宁在一旁颇有些扬眉吐气地盯着卢杞这个老对头,暗自回想着李怀光的话:“无论是你崔仆射这样的回翔宰相,还是我李怀光这样尚在镇上的节度使,陛下对吾等武将如此苛待,皆因那姓卢的丑门郎。” 他正凝神间,忽听德宗缓缓开口道:“崔仆射,李怀光既已誓师勤王,为何如此慢慢吞吞?” 崔宁一怔,暗道,圣上您是吓傻了吧,老夫和皇甫珩,轻骑赶路,累去半条命,这才能在昨日赶到奉天城下。那李怀光数万军卒,辎重塞道,哪有那么快。 见崔宁愣着不说话,德宗的口吻更森严起来:“若李怀光直接赶来奉天,高重捷今日怎会战死?” 黄昏鸣金,战报已明,御史高重捷身中流矢,被叛军将尸身拖走了。 崔宁一股火气窜上来,心想真冤煞老夫,自入京后便未见得几日陛下您的好脸色,播迁之难中,我老崔如此东奔西走,还舍了性命冲阵退敌,怎地就横竖不能遂了圣意。 浑瑊立于他身侧,发出轻微而低沉的喉音,意在提醒崔宁这个暴脾气莫再说错话。奈何崔宁瞧见卢杞回敬过来那毫不示弱的嘲讽眼神,哪里还忍得住,干脆咚地一声伏在地上,一字一顿道:“陛下息怒,老臣亲眼见到李节度杀了贼泚的说客源休,一心忠于陛下社稷江山。况且陛下的神策军亦未越过京畿,老臣以为,朔方军就算全力赶来,他,他李怀光也不是神仙,数万大军如何能如微臣几骑快马之速。陛下莫再误信宵小之言、冤了李怀光哪!” 崔宁因想着德宗身畔不离卢杞,定是又被这奸臣添油加醋说了不少自己与李怀光的坏话,不免怒火攻心,恶狠狠地瞪着卢杞。他甚至还甩了一眼给陆贽,眼锋中尽是不满。崔宁虽平素倒还服帖比自己年轻许多的陆贽,觉着这有内相之称的大学士是个君子,此刻却怨恨陆贽伴君左右而不能劝谏德宗亲贤臣、远小人,竟是个无用的书生。 “崔仆射,你这话听着似有所指。”卢杞迎着崔宁那刀子似的目光,毫不示弱。他是门下侍郎,论来与崔宁同为宰相之位,又不像崔宁那样只是个挂名相公,这个时候可没什么好客气的。 奉天粮荒,卢杞连日来也是饥一顿饱一顿,但一到了御前和崔宁争执,他似乎就有了气力,亢奋得很。 韦皋忽然觉得一阵烦躁,自己倾力扛下护城重责,几近虚脱,如今大敌尚在,怎地这御前又吵了起来。他偷偷举目,瞄了一眼德宗,天子的疲倦是显而易见的,既如此,这九五至尊为何还要热衷于挑起臣子间的战争?韦皋想起自己当年在长安的御史生涯,如今思来,确是跑去陇州营田快意自在许多。 浑瑊见崔、卢两位上卿剑拔弩张,心知当务之急是赶紧打岔。浑瑊忙向德宗道:“陛下,崔仆射赶来奉天的路上,遇到了普王。仆射,兹事体大,速向陛下奏明。” 他这个岔打到了德宗心里。普王李谊失踪之日,正是叛军的云车逼近奉天、梁山邠师失守之际,城中乱成一锅粥,德宗深恐自己要做亡国之君,竟把那视同己出般的侄儿给忘了。 “力战几日,诸卿定已疲惫至极,都退下罢。仆射留步。”德宗缓缓道。 众人告退后,德宗才吩咐霍仙鸣为崔宁卸下铠甲,令他坐下说话。 崔宁气未尽消,有些生硬道:“陛下,臣在途中见着了普王……” 德宗却打断他,说起另一桩事:“仆射,你可知月余前,朕便听说,泾师长安兵变之日,你虽连夜驰出玄武门,要追随朕,却在半道下了马,观望长安情形。有人弹劾你,这是望风度势、首鼠两端之举。” 崔宁刚把屁股坐稳,一听这话腾地又跳起来,怒道:“陛下,臣若有歹心,若,若想附逆贼泚,怎地还会去找李怀光,怎地还会于今日恨不得舍了性命去守这奉天城门!” 德宗皱眉道:“崔仆射,朕最恨你这脾气,一点就着。如崔仆射这般,无论远在西川,还是近在御前,你这沉不住气的武人性子,叫朕如何维护你?” 天子又叹口气:“你也不想想,朕若当时就信了谗言,如何还会命你作为使者去请李怀光?” 崔宁牛眼珠子转了转,复又坐下,粗声道:“陛下英明。” 德宗心中冷笑了一声,龙颜恢复和悦,问道:“你在半道遇见普王,他可受伤?” 崔宁道:“殿下安好,带着那个泾原孔目官,往神策军李晟处告急。” “哦。”德宗似乎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颓丧道,“吾堂堂天子,今日落得四处讨兵之地步。” 崔宁心头一软,俯首向德宗道:“陛下,臣斗胆进言,陛下应速速召回普王,并令普王领至少过半的神策军前来奉天。否则,只怕当年灵武继位之事,会重演。” 不等德宗发语,崔宁又掷地有声地加了一句:“并请陛下贬斥门下侍郎卢杞,莫再伤了李怀光的勤王之心!” 长久的寂静。 德宗在这寂静中,面上既无阴云,也无怒相。崔宁的话,像那些沙场武将挥砍厮杀的动作,简单直白,毫无费解之处。天子,却好像在细细品味。 德宗的这一反应,让崔宁长久以来终于看到了希望般。圣上,这次似乎是静下心来琢磨他这个奉天大功臣的肺腑之言了。 第四十七章 直陈噩耗 凛冬之夜的寒气,和创口缝合处的疼痛,终于还是在三更时分,将皇甫珩从舒缓的梦境中拉了出来。 若昭沉睡,蜷在一边,虽和衣而眠,看上去仍是瘦得伶仃。皇甫珩侧过头,有赖透窗而入的月色,细细打量妻子的容颜。 他在想,如果当初若昭没有卷入护送李淳的行动,后来又没有成为自己的妻子,怎会在奉天过着这担惊受怕、饥馑困厄的日子。即便长安落入朱泚之手,她这样一个来自藩镇幕府、只是客居长安的女子,也并不会遭受多大劫难。 糟糕。想到当初宋若清告密王叔文与李淳藏匿宋宅之事,皇甫珩忽然惊觉,自己竟把若清已死的讯息,完全抛在了一边。 这棘手的感觉,令皇甫珩彻底醒透了。他清楚地记起临行前,若昭求他去打听若清的下落。她是困在危城的囚鸟,盼着飞出笼子的丈夫能带回好消息。 皇甫珩将前因后果深思了一番,还是决定向若昭坦言。 他挪到天明,见若昭有了将醒未醒的辗转之象,爱怜又起,忍不住凑过去,轻轻亲吻她的鬓发。他陡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若他二人无君无父无家世,只是凡间一对不受牵绊、自由来去的鸳鸯,该多好。 他深重地叹了口气,又嘶了一声。毕竟肩上的伤口还是太疼了。 这番动静之中,宋若昭醒转来。她倏地坐起,探过身子去看丈夫的臂膀,满脸惊惶。 皇甫珩按住她,柔声道:“无事,韦将军手下医术高明,过得几日便不疼了。” 他牵起她的手:“若昭,有一事,你莫太伤心。” 他嗫嚅着:“我此番找到了若清,他,他已殒在李怀光军中。” 皇甫珩感到若昭的手猛地抽了回去。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漫长得好像他们从长安逃出来的那夜。 良久,他见若昭仍不言语,只好继续硬着头皮,将若清为何也会出现在魏博的朔方军大营,以及李怀光将源、宋二人祭旗之事,磕磕巴巴地说与妻子听。 若昭终于轻声开口:“你到魏博之时,若清已经不在了?” “是。倘若我早到一日,必会求崔仆射去与李节度通融,若清只是少年糊涂,并非有意附逆……” 若昭打断他:“我当初不该离开长安,我该去进奏院寻他,无论如何也须将他送回泽潞。” 皇甫珩愕然,不知如何回应。借着晨曦,他看到若昭的眼睛依然明亮,但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迷茫。这说不清是忧是悲是惧是疑的眼神,空洞地飞旋了一阵,又触碰到皇甫珩的面上,令皇甫珩骇了一跳。 若昭喃喃道:“若不是你现在说起,我竟都忘了,若清还流落在外。唔,你东行之前,我还求你去寻他。如今你回来,我却自己都不记得这回事。” “若昭!” “我还这样,安稳地在你身边睡了一夜。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兄弟的安危,不在意父亲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若昭,休要这样说。全赖我,我见到你,就像心中石头落了地,尽是欢喜,旁的事都抛在了脑后……”皇甫珩急躁起来,又伸出未受伤的手,去抚摸若昭的面颊。 若昭向后一躲,继续道:“你可见到若清的尸身?可是全尸?听说祭旗是将人枭首的,李怀光,可也这般做了?” 皇甫珩带着愧疚道:“我,并未见到。” “你方才还说找到了若清,此刻又说连尸身也未见得。” 皇甫珩心思烦乱:“我们到魏博时,阿父已在军中几日,若清殒的那日,他请朔方军派了杂役,将若清的尸身送往潞州。” “阿父?姚节度?”若昭一怔。她又沉默了。也许是冷,更可能是哀伤,她剧烈地颤抖起来。 往事飞速闪过,她的眼前,胖乎乎的小若清跟在自己身后捡拾槐花。母亲过世时,若清牵着自己的衣袖抽噎,宋庭芬送子赴长安求学,若清的马车走远后,父亲回过头时,眼中有隐隐泪光。 若清离家求学,父亲尚且如此挂念。如今见到若清还不知怎生惨状的尸身时,该多么悲痛欲绝。 若昭念及此,整个人抖得越发厉害。 皇甫珩觉得她可怜,复又努力抬起上半身,想去搂住若昭,去暖她,然后吻去她的眼泪。 这下子,若昭干脆跳了起来,离开这简陋的稻草铺着的木榻。 “你且躺着,我出去看看,可有吃食。”她木然地说,倒并没有躲避丈夫无所适从却满是关切的目光。她也知道,皇甫珩又有什么错呢。 她转身,没有听到皇甫珩再唤她。 膳棚外,天大亮了,光景却也谈不上多好。纵然昨日反败为胜,围城所带来的粮食匮乏,实在不比叛军攻城少掉几分凶险。清晨的阳光如万道金线撒在城中,为一切都涂上了美妙的橙红色,但随处可闻的呻吟、咒骂、喝斥、祈求声,仿佛人间在讽刺上苍,你施予的这晨光,美则美矣,何用之有? 宋若昭想到父亲承受的老来丧子之痛,心如刀割。她方才努力压抑自己快要脱口而出的追问,现在出得棚子,冷风一激,胸中的怨怒反而更清晰。 姚令言为什么看着若清就戮! 姚令言去过泽潞,见过李抱真的幕府,父亲宋庭芬还在马球场上向姚令言引荐过回乡省亲的宋若清。就算姚令言那时不记得,但若清后来在长安告密、被段秀实等人囚于进奏院,姚令言怎么可能不知道他。 宋若昭在得知噩耗的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陷入的正是常人失去至亲时往往会有的情绪:迁怒。 朱泚的伪朝是若清失足的起点,李怀光的利刃是若清生命的终点,这两者过于强大,反倒令若昭予以忽略。她心念纠结的,独独落在姚令言为何不出面求情这点上。 她完全不去冷静地设想,或许姚令言并未将若清与在潞州见到的李抱真幕僚子侄联系在一起。她也完全不肯接受,就算姚令言知道若清的身份,他与李抱真的交情还不至于让他为一个差点害死皇孙的年轻人出头。 她抱着头,双袖顶着一根旗柱,没有哭,只是被自己关于“假如”的设想折磨得好像喘不过起来。但她终究还没失神,还惦记着受伤的丈夫在屋内,不敢走远。 她就这样抵在柱子上,生生地等待自己能平静下来。 一阵轻微的铠甲响动。 “皇甫夫人。”韦皋立在几步之外,探寻地喊了她一声。 昨日他在德宗御前奏对回来,眼色伶俐的薛涛已将医官为皇甫珩取箭过程悉数禀告,当然,不曾略去宋若昭。韦皋松了一口气,也莫名地有几分怅然若失。他又拼了一日体力,在德宗处也没吃到东西,回营喝了碗草根粟米汤,倒头便睡。 但他注定无法获得正常的睡眠。天明时分听得帐外人声喧沸,不多时牙将来报,一些有资历的中级军官,开始闹着要告身和赏赐。韦皋只得一面遣人去城中找陆贽商量,一面亲自巡营,抚慰伤兵,家国大义地宣讲一阵,功名利禄地许诺一番。 陇州汉子皆是苦惯了的边军,不像令狐建的禁军子弟那般娇气,韦皋这般眼窝乌青、嗓音嘶哑地来恳求子弟们再守得几日,下级军官们见主帅脸上还有血迹,饿得削瘦不堪,也就心软起来,渐渐散去。 韦皋路过膳棚,蓦地见到一个灰扑扑的细痩身影伏在旗柱上,不是宋若昭又是谁。 他已经克制了音量,就是怕吓着她,但若昭听到喊声,还是周身一颤,如中了一箭的小兽。 韦皋是何等敏感善察之人,何况眼前这女子是自己素来放在心上的。他断定不是皇甫珩又有了差池。倘若丈夫伤情加重,若昭定会四处呼救,而不是以这古怪的模样示人。 实际上,昨日在御前,惯来言多的崔宁,已将李怀光处决源休与宋家二郎的消息启奏德宗知晓。天子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宋氏次子竟牵连进李淳遇险之事,还说了句“姐弟异志,令人唏嘘”的场面话。 此刻,韦皋见若昭虽目中无泪,却面如死灰,猜到她应是已得到了宋二郎的死讯。 若昭一丝灵犀尚在,转头见是韦皋,忙福礼道:“谢韦将军昨日放箭救命之恩。” 韦皋陡然有些失望。他幻想看到这女子进一步的失态,向他哭诉,却不料她将脸色一收,仍是言语得体,先将丈夫的安危放在首位。 “皇甫将军如此骁勇大义,某为同袍,怎会坐视他落入叛军之手。”韦皋只得不咸不淡地寒暄一句。 若昭对他的感激却是纯挚的。那日她带着石崇义去向韦皋献计,韦皋终于提起长安诗话那件旧事,要不是战事如荼,若昭当然会隐隐觉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但她自问坦然,相信这韦将军也是正人君子,论及故人之缘而已,绝无非分之想。及至昨日得知韦皋和崔宁联手救了自己的丈夫,她便已将眼前这沙场宿将当作敬重的兄长般。 韦皋道:“叛军云车被毁,某最知原委,只是御前臣僚众多,不便向圣上细细禀来。近日择一时机,必会为你进言,让天家知晓你的功劳。” 若昭也不谦辞,直言道:“如此更要谢过将军照拂。只望圣上能体察我夫妇二人在奉天的微末功劳,抵销些彦明身为泾原将领的罪责。” 韦皋道:“皇甫将军还在歇息罢?韦某不便进去叨扰,少顷会令薛氏再送些吃食来。” “不劳将军了,若今日城中太平,我回刘主簿宅子寻些与阿眉存下的野菜来即可。” 韦皋剑眉一拧,不知怎地脱口而出:“若昭,那吐蕃公主,虽先后救过皇孙与唐安公主,但我总觉得她毕竟不是中原人,且行事凌厉又似有暗谋,你还是,莫与她走得太近。” 若昭听韦皋猝不及防地叫出自己的闺名,顿感别扭,便有意将气氛引得冠冕堂皇些,轻声道:“将军素来在边关镇守,大约对吐蕃尽是恶感。大汉与匈奴曾是宿敌,武帝选的顾命大臣中却有一位本为匈奴小王子的金日磾。圣上既已对阿眉宽宥,我好歹与她患难一场,自会以诚相待。” 韦皋品咂她的口气,分明带上了一丝薄霜的冷淡,自忖也再找不出其他话头继续攀谈,正要告辞,却见属下急急寻来,禀道: “将军,大喜,大喜,叛军东撤了。” 原来昨日再次攻城失败后,梁山的叛军大营中,又传来李怀光于泾阳稍作歇整、挥师直奔奉天而来的急讯。朱泚召集姚濬、张光晟、王翃等人,商议再三,决定即刻撤回京城内,好歹物资皆有所倚,不可因眼前这无论如何也啃不下来的奉天城而错失谋划既久、刚刚到手的新政大业。 比这更令韦皋仿佛一口阳气还入喉头的消息是,朱泚令凤翔李楚琳火速东奔长安,驰援兵力,以防神策军李晟图谋收复西京。这意味着,韦皋的岳父、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所运送的军饷,终于能穿越原本李楚琳的封锁,前来奉天救命了。 韦皋有如获重生之感。这场他感觉怎么也醒不来的大梦,看来总算要到头了。 若昭回到膳棚时,皇甫珩正靠在土墙上出神。 见妻子进来,皇甫珩小心翼翼地唤了她一声:“若昭。” 他想,他们终究只是刚刚开始做夫妻,当遇到现实的伤痛时,应对起来真真有些不知所措。 但生涩不等于疏离,抚慰心爱的女子,难道会比单枪匹马闯阵更难吗? 他于是带着加倍的担忧与温柔地,望着若昭。若昭迎着他的目光,靠近,坐了下来,抱住了他的臂膀。 她有些乱蓬蓬的发髻抵着他的下颌,令他瞬间感受到了一丝转机。他低下头,干裂的嘴唇吻上妻子的额头,一寸一寸地轻触,想把她被外头的朔风吹得冰凉的皮肤暖回来似的。 “彦明,城上传来讯息,叛军撤走了。” “好,就算不撤,你夫君也无力再战。” “我也觉得倦。” “那就再睡几个时辰,我守着你。” 第四十八章 合川郡王 这个深冬,当奉天保卫战终于告一段落,李唐王朝不至发生天子受缚、宗亲受辱的悲剧时,京畿附近的两支重要力量,正准备登上历史舞台。 李怀光的朔方军,李晟的神策军。 李怀光和姚令言率数万余精锐迅速推进到礼泉、准备挡住朱泚回京之路的前一日,普王李谊和泾原孔目官高振已经抵达李晟的神策军大营。 李晟,字良器,出身军伍之家,少年时便跟随帝国名将、当年的河西节度使王忠嗣抗击吐蕃,一直征战于大唐西北各边镇之间。大历年间,李晟率部于乱军中救出凤翔节度使马璘,因功获封合川郡王,后入京成为神策军都将。 普王李谊的突然到来,而且以报信求援的名义,令刚刚在长安附近东渭桥扎下大营的李晟,心中不得不警惕。 李晟这位合川郡王,当初也领过都知泾原之职。 如此看来,泾原还真是个奇镇,眼下这场大乱中的一众人物,朱泚,姚令言,段秀实,普王,李怀光,包括他李晟,竟都算掌过泾原军权的人。倘若天下未变,他们坐下来喝起酒、说起泾州风物来,倒应当是相谈甚欢的。 然而世事往往,同床过后有异梦,同镇过后是冤家。人心叵测,李谊越是贵为王爷,且众所周知是德宗最宠爱的养子,李晟越是秉承君臣大防之道,将营内所有排得上号的将官都叫了过来,密密麻麻站满自己的大帐,生怕日后有飞语,品评自己私会宗室。 普王自然知道李晟在忌讳什么。他刚进大帐,就身子一软,若不是高振扶着他,险些一头栽在阖营武将面前。 李晟变色,本来站着相迎的,登时扑了过来,也欲稳住普王。 高振忙道:“郡王,奉天粮草紧缺,吾等也是熬了数日饥馑,快些给普王进些吃食罢。” 李晟心道,原来是饿得,不由戒心稍松,暗暗可怜宗室贵亲,只怕这些时日过得还不如自己营中最低级的军卒。再一琢磨,奉天缺粮,哎呦那不是天子也挨了饿? “圣上,圣上龙体如何?”李晟大声询问。周遭神策军各级军官也纷纷上前,围着普王。 李谊抬首,眼珠血红,还浸满了泪,强忍悲戚道:“圣上与贵妃,每日只得一顿粥食野菜。” 李晟闻言,双唇颤抖,忽然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锦袍,痛哭道:“圣上素来是明主,待我神策军,如父待子,眼下圣上播迁奉天,吾等却衣暖食足,实在愧为人臣,愧为人臣呐!” 主帅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引喉涕泣,如丧考妣。 高振扶着普王,偷眼瞄了一圈神策军诸将,见他们皆是锦衣裘氅,护具精致,面膛红润,哭起来更是中气十足,显见得素来给养充足、赏赐丰厚。自己在泾原相处的那些边军与神策军比起来,寒酸之形与流民乞丐也并没什么两样。 李晟哭够了,将脸一抹,发狠道:“幽州二朱,泾州小姚,区区贼逆何足惧,明日咱们神策军便拔营西进,前往奉天勤王!” 普王喝下一大碗热酪浆,似乎恢复了些元气,起身,向众将士拱手致意:“诸位皆是忠义官健,乃我大唐社稷所倚,有合川郡王率诸位及时回撤,拱卫京畿,叛军气焰必灭。” 又上前轻声向李晟道:“当初,本王随太子,星夜扈从圣上播迁奉天,算来已在城内驻守四十余日,颇为熟稔。有些城防军情的要务,今夜当与郡王你详谈。” 李晟脑中念头飞速地转了转,即刻对左右道:“各回本营传令,清点辎重,待命抗敌。” …… 三更时分,主帅帐中,李晟待普王与高振离去多时,才坐回案前,轻声道:“韦君请来议议吧。” 帷幄轻响,韦执谊若有所思地走了出来。 和有“内相”之称的陆贽一样,韦执谊也是读书人眼中少年成名、进入到帝国权力中心的典范。他在弱冠之年便考中进士,得到德宗的青眼,经吏部选仕,在短短几年中,便从校书郎做到中书省右拾遗。只因毕竟小上几岁,和翰林院陆贽的身负盛宠相比,韦执谊这外朝官身的青年才俊,反而略有不如。但他出身京兆韦氏这样的高门贵族,祖荫和学识兼得,对自身仕途的期许,当然也颇为高远。 韦执谊和王叔文过从甚密。他们虽一个是台省谏官,一个是太子侍读,但都起自御前,王叔文又是德宗认可、安排往东宫少阳院的人,因此寻常日子里,二人的交往唱酬也并未有太多避讳。泾原兵变之后的几日,韦执谊见到满城悬赏王叔文,深为这位友人担心。好在他表面上仍在中书省照常当值,很快便得知,王叔文竟然带着皇孙逃往奉天城。 韦执谊也不愿待在长安坐以待毙。朱泚伪朝数次肃清旧臣的举动,令他终于在一个夤夜,利用身在禁苑的优势,买通城卒,从东北城门跑了出去。 他想起曾经的一次奉旨成诗后,天子对他与陆贽说过:“诸藩皆贼,放眼中原,朕不依靠神策军,还能靠谁?便是那神策军中,也只李晟一个能成事。” 韦执谊于是一路向东,寻到了李晟。 李晟对这个年轻人早有印象。他这些年在御前来来去去,常于黄昏被传入小延英殿,瞧着德宗身边站着哪些人,谁是朝臣以为的红人,谁是天子心中真正的红人,他李晟还是清楚的。 韦执谊前脚投奔,德宗在奉天发出的勤王诏令后脚便到,并且诏加李晟为“工部尚书、神策军行营节度使”。须知神策军眼下可不止李晟一员大将,自去岁之末起,尚可孤、骆元光、刘德信等神策军悍将,和李晟一样,均各领数千精兵,分散在东边河朔战场平定叛乱。若不是这两万余神策军精锐倾营东出,京畿的卫戍兵力何至于空虚到要急招长安游闲子弟和贩夫走卒来填充,也便不会给朱泚王翃姚濬等人一夕得势的机会。 李晟虽贵为异姓王,但在神策军分兵东出之际,头衔和刘德信等人一样,皆为兵马使。德宗在奉天突下诏书,直接把他提成了正职,实在另李晟兴奋不已。同时,他觉得,自己这武人嫌多、谋士全无的神策军中,天上掉下来一个韦执谊真是不错的造化。时局纷扰,迷雾重重,诏令不断飞来,需要韦执谊这般熟悉天子的文官,才能为他解读上意。 “韦君,方才普王在我帐中深谈,说圣上特意遣崔宁去邀李怀光勤王,又说奉天城虽苦于粮草匮乏,却墙高城坚,叛军乃乌合之众,未必能在旦夕攻破,叫我不要愁得睡不着觉。这绕来绕去的,他是何用意?” 油灯闪烁,映着这位神策军宿将犹疑不定的面容,但韦执谊猜测,其实李晟心中已有计较,无非需要他这位天子近臣予以附和而已。 韦执谊拢袖而坐,缓缓道:“当年郡王奉旨入川,在剑南防御西蕃与南诏联军,崔仆射身为节度使曾因担心军功被抢,而掣肘郡王,以至满朝皆知郡王您素来与崔仆射不睦,普王殿下又怎会不知呢?” 李晟嘴角一撇,微带笑意地盯着韦执谊,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韦执谊却将淡然的神情一收,正色道:“郡王怎地还笑得出来?普王要您以为圣上复宠崔仆射、令君臣间生出罅隙,也就罢了,可他在全营前拿情做戏、痛陈奉天之难,转头又暗示节下不必急于拔师。这打得是甚么主意,韦某,韦某……唉,韦某实在不好说出此等忤逆之意。” 李晟作出沉吟的模样,片刻后仿佛忽然惊觉般,压低嗓音道:“等待奉天城陷,他好在吾军重演灵武即位之事?” 旋即不等韦执谊有所表示,便猛烈摇头道:“陛下春秋正盛,太子深孚众望,天家有我神策军一心勤王,普王又是圣上视同己出的侄儿,于情势、于常伦,普王断不会有非分之想。” 韦执谊暗暗冷笑,心想,你还真不像大多数武将般鲁莽,这区区几句话,滴水不漏地将所有人都夸了一遍,便是隔墙有耳,也断不会惹出祸端来。 韦执谊道:“节下所言也是,是韦某多心了。” 一老一少,顿时无话。长时间的寂静后,韦执谊终于进言:“节下,明日是否拔师奉天?” “自然!”李晟的语气倏然坚定,并且,全然没有了黄昏在帐中演哭戏时那般高扬的意思。 “韦君难道真以为我神策军星夜兼程地从河东战场撤回来,就是为了在普王面前哭一场,然后驻守京畿、坐视奉天沦陷?” 韦执谊忙从侧座起身,伏于李晟面前,行大礼道:“圣上早就说过,环视九州,甚么西北亲藩,甚么回纥盟友,唯有神策军,才是真正的勤王之师!” 李晟叹口气,道:“本帅不像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起君君臣臣的体面话来,一套一套的。本帅只是想着,这一级级的荣衔,一处处的封邑,都是大行皇帝和当今圣上给的,食君俸禄而谋夺社稷,我看那些谋叛的藩镇贼子,真是猪狗不如!” 稍作停顿,又对韦执谊道:“你自东行寻得老夫,一路上可看出老夫有半点另起山头之意?圣上能给我神策军的,都已经给了,老夫便是忘了良心这桩事,便是如奸猾商贾般利益熏心只会算计,也不会合着那些割据藩将兴兵叛唐,更不会拥立新王,这对老夫有什么好处?” 韦执谊到了此刻,从横空冒出的普王的试探以及李晟的反应中,约略相信神策军确是有心勤王之师。他回到自己的帐中,抓住天明前的最后两个时辰歇息了一阵。虽然开拔在即,但韦执谊这一觉睡得特别安心。他甚至还做了一个简短却美妙的梦,梦见自己跟着李晟打到奉天城下,迎出圣驾,天子投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 另一厢,一路踌躇满志的普王,待到终于在神策军的客帐中安置下来时,反而心事重重起来。他问高振:“方才,李晟听懂本王的话没?” 高振道:“殿下稍安勿躁,无论如何,殿下于漠谷血战后,又只身来引神策军驰援,此举已足以令天下称道,并无任何不妥之处。至于李怀光如何对待殿下,恐怕,得看奉天之围的后话。还请殿下早些歇息。” 普王颔首。他二人皆知,离开奉天时,情势已那般危急不堪,说不定明日神策军拔师之前,便会有惊人的讯息传来。” 果然,翌日辰时,已有斥候来报奉天方向的战况。 只是,这战况大约并不称普王的心思——朱泚叛军几日连攻奉天不下,还折损数千士卒,又因李怀光一路回撤,已收卒逾四万,自泾阳直扑礼泉,叛军不得不放弃攻城,急速东行,以免被李怀光隔断了回撤长安的道路。 普王一觉醒来,得知这么个消息,不由暗骂自己愚蠢。奉天得救,德宗与太子安然无恙,各路勤王军队也陆续聚集到京畿,他这个亲王还能做出什么春秋大梦来。 更令人气闷的是,他当初巴巴地请缨去漠谷救遭遇埋伏的灵盐二师,不就是为了在这各方力量瞩目奉天之际,给自己多多镶饰一些军功。结果倒好,奉天保卫战最惨烈的几日,他竟不在圣驾左右,风头定然都叫太子李诵占尽。如此一来,当初泾师在长安兵变时,他奋力驰往内苑、与太子共同护卫德宗的功绩,怕不是也要给抹去了。 他在帐中踱步,为自己这次过于冒进的选择而后悔不已。出去打探了一番的高振回来,却不急不躁,走到普王近前,轻声道: “殿下,仆倒以为,既然李怀光已将朱泚的兵力引了过去,殿下更有了说服合川郡王按兵不动的由头。” “此话怎讲?” “殿下请想,若奉天城内圣上与宗亲已暂无危虞,神策军去救驾岂非显得姗姗来迟、俨如笑话?合川郡王的当务之急,还不如趁朱泚和李怀光战在一处时,攻袭长安城内的叛军守将董秦,若能一举收复长安,那可是大功一件。” 普王闻及此言,蓦地停住脚步。 不得不承认,这个来自边鄙之镇的小小孔目官,竟然颇谙一些筹谋之道。 他盯着高振道:“李晟纵然确实对圣上浑无贰心,可他与李怀光可没什么好交情。如今天下谁看不出来,神策军与朔方军,旗鼓相当,互相较劲。李晟最怕的,大约就是李怀光抢先收复长安。” “殿下所言极是。” “唔,外头动静忒大,听着果然各营在清点辎重。此刻我便再去见那合川郡王。” 高振忙为普王披上大氅。整理衣容之际,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另有一事,仆刚刚听说,仆的族兄高重捷,前日战死在奉天城下。” 普王回头,见高振面上毫无哀色。他心中冷笑一声,别说是他们这样的远房亲戚,就算自己和太子这样从小相处的亲近的堂兄弟,若太子在奉天城战死了,他也未必会流几滴眼泪。 第四十九章 擅杀军使 不料普王和高振将将踏出寝帐,便见大营东门方向一阵尘土飞扬,似是精骑十余人入营。 他们畅通无阻,气势甚隆,驰到主帅李晟的中军大帐前,才纷纷下马。 “所来何人?这大的派头,你去问问。”普王对高振道。 “喏。” 很快,高振便回来,禀道:“殿下,帐外守卒说,来的是另一支神策军的兵马使,刘德信。” 又压低声音道:“仆偷偷在主帐外游奕片刻,似乎听着郡王和刘使君之间,竟像是在争执。” “哦?”普王若有所思。 高振一直是西北边镇的小书记官,自然不明就里,但普王却很快嗅出了一丝节外生枝的味道。这两年,德宗器重他,有些军国大事也会与他和太子一同商量,神策军内部的矛盾,他约略知道些。尚可孤和刘德信均是原来那得势的宦官鱼朝恩的旧将,彼此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而李晟与他们不是一路出身,且常在德宗跟前弹劾刘德信治军不严。刘、李二人不睦,由来已久。 想到此,普王对高振道:“走,随我去李晟处。” 二人步到主帐附近,只见同为神策军,李晟的牙将,和刘德信的牙将,竟已有些剑拔弩张、各为其主的对立模样。这些职业军人虽不会如长安市井那般怒形于色,可彼此相向排开、手握剑柄的阵势,看起来与两军对阵也无甚区别。 普王头上簪着金冠,一身紫袍,现身帐前,自然有些扎眼。刘德信部将正疑惑此人身份,李晟手下已有眼尖的,刚要唱声“普王殿下”,李谊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面无风波,立于帐外,凝神侧耳,正好听见刘德信在大发雷霆。 “李合川,我刘某一心平叛,在东边蒙受扈涧之败那是老天爷要与我作对。而你,你却给圣上去信,告我的刁状,污蔑我怯战。大家都是神策军,你怎地如此爱搬弄是非!” 李晟的口吻则平静得多:“刘使君,我李晟向来明人不做暗事,圣上令我东出平叛,我必不负天子所托。若同袍之军行止失当,我怎地就不能向天子奏禀?神策军是天字第一军,尔军却因为一场大雾就自乱阵脚,溃散如蚁,枉称神策军号,我自应上达天听,请圣上早作打算。” “你!好,老子不翻旧事,就说说新帐。你的裨将为何擅杀我营将士?眼下圣上播迁奉天,围城之难尚未解除,贼泚叛逆还占着长安,你竟在军内纵容牙兵杀戮同袍,是何居心?我告诉你,你今日若不把裨将的人头交出来,就别想再从老子的粮仓里领到一颗粟子!” 只听李晟依然缓缓道:“我部将士出营巡防,不想竟见到你的士卒劫掠道边墟集,占人财物,欲辱民女,裨将出面制止反遭为首者冷箭偷袭,如此卑劣之徒,裨将一剑取了他的性命,这是为你涤除军中败类呐,使君怎地不明白。” 刘德信素来粗蛮骄横,每次领兵打仗,也不把士卒劫掠乡里当回事,为此在班师回京后不知道被德宗单独砭责了多少回。此刻一听李晟又以此教训自己,一腔怒火简直像再添了两把柴一般,“咣”地踢倒帐中案几,吼道:“我刘德信所部的军纪,何时轮得到你来整肃!” 帐外,两边的牙将眼见不对,正要纷纷冲入帐中,却听一直沉默的普王朗声道:“两位军使,有何过节,让本王来评评理。” 话音未落,普王已带着高振昂首踏入帐中。 刘德信回头,定睛细看,认出眼前这位贵族公子样的人物,是天子最喜爱的侄儿,普王李谊。他虽面上的盛怒一时没有那么快散尽,身子倒已躬了下来,带着惊诧的语气道:“普王怎地也在此处?” 李谊微含深意地望了李晟一眼,上前扶住刘德信,和颜悦色道:“奉天告急,本王是领了圣上的旨意,来引神策军西进勤王的。” 刘德信一听,觉得逮着了机会告状,正要陈情,李谊又道:“刘使君,大敌当前,你所受的委屈便暂时放一放。本王问你,东渭桥粮仓,可是你营中管辖?” 刘德信听到“委屈”二字,微微一怔。他虽脾气火爆,也不是愚勇之徒,心思迅速转了转,暗道这普王先到的李晟营中,怎地不问个究竟,便言辞上偏向我来。莫不是,莫不是李晟这老匹夫哪里把他得罪了? 他愣神间,案几那头的李晟也似不介意普王的用语般,温言道:“刘使君,普王问你呢,还不快快禀过。” 刘德信疑云骤起,但普王是什么来头,他也不敢怠慢,忙回道:“正是末将派人把守。” 略一思忖,又补充道:“此地粮仓本是江南漕粮集聚之处,甚为紧要,圣上逃,圣上西幸之前,一直令我部统辖,东进平叛的粮草所需也自东渭桥所出。末将始终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他还想表功,不料普王蓦地打断他:“可是我方才分明听得,李节度问你要粮,你说一个粟子都不会给他。可有此事?” 他此言一出,面上故作平静、心弦早已绷紧的李晟,也是大骇一跳。普王,这是又要唱的哪一出? 刘德信更是脸色陡变,嗓门顷刻高了起来:“殿下怎可,怎可指鹿为马,末将方才说的明明是,如果李晟不把杀我营将之人交出来,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普王追问。他虽只有二十来岁年纪,本来眉目清俊、自有贵雅风姿,此刻的眼神却透着狠戾之色,令年届花甲的两位神策军老将也不寒而栗。 刘德信意识到局面可能向着一种突然降临的危险发展,但他迅速瞥了一眼李晟,确信自己这死对头也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脸色时,又稍稍镇定了些,向普王诚恳道:“殿下,末将起自西北边鄙之处,于军中一些小节上确实不大过问,此番和李节度闹了误会,请殿下……啊!” 蓦地只听刘德信惨呼一声,腹下已插上一把利刃。 是普王刺出的匕首。 这下惊变骤起,李晟也是呆立当场。 刘德信摊着双臂,圆睁了双眼,愣愣地盯着普王李谊。 李谊报之以一种玩味的狞笑,以及一种冷血的毫不躲避的直视,然后迅速地拔出匕首,扬起手肘,又坚决地往刘德信当胸处刺入第二下。 刘德信今日是来李晟营中讨人的,并非上阵拼杀躲箭,便未穿重甲。普王的匕首乃西域上贡的精钢所制,如此近前而发力地狠刺,直入两处要害,刘德信哪里还有活路。 这位四处征战的大唐禁军老将,直挺挺地仰天倒下去时,仍喘着粗气奋力叫道“来人”。 帐外诸将乍一听动静不对,纷纷涌入之时,刘德信的牙将已见到自己的主帅浑身鲜血躺在地上。他们原以为行凶之人是李晟,目光所及却是那紫袍王爷手执利刃,登时竟因惊惧而难以置信,又因难以置信而不知所措。 整个营帐,即使是紧随普王左右的高振,此刻也是恐惧而怔忡地望着眼前的场景。 只有普王李谊,带着君王审视奴隶般的神色盯住喉中努力嘶吼、身子不停抽搐的刘德信,又抬起眼睛,扫视众人,森然道:“神策军兵马使刘德信,昔有临阵怯战之罪,圣上仁慈,宽宥之。刘德信本应结军悔过,痛改前非,孰料今日变本加厉,纵容麾下劫掠墟集、残害百姓,更有断供粮草、陷同军将士于死地之逆行。此不恭不敬不忠不义之徒,负圣上龙恩,污神策威名,本王替圣上肃清此患,以警效尤。” 说罢特意上前一步,对着刘德信的诸位牙将道:“诸君可有疑义?” 诸将皆面如死灰,好歹胸中还有一口活气,暗道,疑义个鸟啊,你将人都已经杀了。 如今大唐,藩镇也好,禁军也罢,头领皆仿效当年安禄山的做法,在军中广收假子。跟刘德信来寻衅的亲随,几乎都是他的假子,其中有年长者历练丰富,也是素来在千军万马之中亦能讨得性命的,极为随机应变。 只见一名四旬左右的牙将当即伏在地上道:“谨遵殿下之教。吾等今日之行实在浑愚已极,万望殿下与李节度看在刘帅也未大唐征战多年的份上,允吾等先将刘帅的尸身抬回营中,料理后事。明日,明日必率阖营将士前来再拜谢罪。” 他眼见刘德信抽着抽着便没了声息,心中大恸却努力抑制,想着营中还有刘德信的长子和女婿等人,当务之急是留得自己这些人的性命,将刘德信的尸首先弄回去,再议对策。 但他想得太简单了。他只瞄着普王的靴子,防他忽然暴起又对自己动手,孰料刹那间只听身后“嚓哴”一声,紧接着但觉背后一股有冲击力伴着剧痛,低头一瞧,一柄铁剑已当胸穿过。 随之而来的,是帐中一片杀戮声,李晟的牙将到底人多,且个个骁勇,乱纷纷间,已将数名刘德信的牙将一一搠死。又踏出帐外,杀了帐外候着的几名刘军低级卫士。 普王好整以暇地目睹这场杀戮。待一切终于恢复平静时,他收回匕首在自己的袍子上擦了擦,返身对同样一脸淡然的李晟道:“李节度,看来你对本王的处置,颇为认同。” 李晟方才以眼色示意,部下才敢动手清理刘德信的随从,但他自始自终都端立案几之后,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此刻,听普王开口,李晟淡淡一笑,苍老的面容揉进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表情,和昨日嚎哭天子受苦时的激愤判若两人。 李晟觉得自己真是老了,开始自负,开始小瞧李唐宗室中的少年郎君,竟以为普王徒有投机之意,万没想到他出手如此狠辣。 “李节度,倘若方才刘德信不是以粮草相胁,本王还不至于真的要杀他。粮饷素来是行军接仗的命门,泾师兵变也好,奉天受困也好,目下这纷纷乱相,不都是因军饷而起。想来他如此忤逆不道,咱们在军中行刑,也不算擅杀。只是……” 李谊盯着李晟:“只是没想到李节度料理起来,比本王还干净,圣上果然没有看错,合川郡王真是心明如镜、行事果决之将才。” 李晟作出无奈的神色:“不杀了这些牙将,他们回营编排煽动一番,德信之死,恐世人以为冤。万一圣上听了谗言,贬老夫的职事小,只怕普王的义行也蒙尘。” 普王暗暗冷笑。他今日此番作为确是临时起意,但非常决绝。他反省自己离开奉天是着急棋加臭棋,就如长安市井中乱了方寸、试图赢个大注的赌徒。但那李晟显然并非不长心眼的粗蛮武人,昨日深谈就不接自己半句茬。对李晟这样心机深重的老将,只能徐徐图之,借机笼络。 德宗平素总对太子和普王抱怨尚可孤和刘德信难管束,真有几分鱼朝恩的恶劣之相。普王知道,德宗一直来尤其厌恶内侍掌权,连带着对所有与内侍阉宦相关的人或事,都不是那么有好气。因此他对刘德信出刀之际毫不犹豫,是早已想过,送李晟这份大礼,自己不会受责于天子。 一不做二不休,普王对李晟道:“李节度既然如此为本王着相,那么,本王虽年轻,也说句助节度更上层楼的话,那刘德信的神策军、和东渭桥的粮仓,自今日起,不是节下的,还能是谁的?” 李晟故作踟蹰:“这……老夫如何能让刘德信所部的士卒甘愿合营?” “自然是本王陪你去营前宣慰。” 接着,普王才详细分析了李怀光逼得朱泚匆忙回撤、奉天之围旦夕得解的局势,又把神策军按兵京畿、伺机收复长安的建议,向李晟道出个中厉害。 俩人不到半日功夫,就因擅杀刘德信之举,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又心知肚明各自都有大进账,不由越谈越欢。 却说韦执谊一觉醒来,收拾停当,正准备等着军士来拆帐,一个小卒进来通报:“韦拾遗,节帅有令,继续驻守京畿,伺机攻打西都的春明门。” 韦执谊愕然,又听小卒道:“贼泚败退,奉天无虞,本为天大的喜讯。方才中军大营之中,普王又亲自处置了身犯军法的刘德信等人。节帅今夜设宴军中,请拾遗赴宴。” 第五十章 为我所用 天子播迁,帝京蒙尘,李晟这般小心之人,自然不会为普王安排歌舞,大肆宴饮。 帐中,韦执谊眼锋溜了一圈,不过区区四五人,皆是李晟最亲信的副将、留后、兵马使。他心中惴惴之际,毡帘一挑,随着一声“告罪告罪,本王来迟”,普王李谊和高振带着外头的清寒之气,踏了进来。 李谊敏感地注意到了韦执谊。 他认得此人。此人虽已做了数年谏议官员,若说圣眷也是有些的,但和大学士陆贽、东宫王叔文相比,风头仍是差些。韦氏高门显贵,对于韦执谊这样的人,心怀大志的普王焉能不暗暗察之。 普王李谊在长安时,便探知韦执谊的一些过往之事,今日午间听闻韦学士正在李晟麾下,略一沉吟,不由又惊又喜,心道老天又给了自己一颗好棋。 韦执谊落座后望向李晟时,李晟投来的目光有一丝这些时日来不曾表露的有恃无恐与雄心勃勃。韦执谊喟叹,自己在这一个个厉害角色相继登台的绵延大戏之中,终究只是个乳臭未干的旁观者。他伴过圣驾几年,历练得心思如电。今日一听普王杀了刘德信,李晟决定攻打长安东大门,他便知这二人昨夜还同营异梦,眼下怕是已结了同船撑桨之盟。 韦执谊不清楚李晟是否把自己编排普王野心的话和盘托出,但他不是胆小猥琐之人,自己一心忠于天子,若普王真是有贰心的宗室成员,自己赴死也无甚惧怕懊悔之意。 念及此,他落落大方地起身,向普王行礼。 普王面无波澜,似笑非笑,只淡淡地说了句“韦君一介文士,不甘困于逆贼,吃得这许多苦找到神策军,胆识风骨,真也不在奉天那许多老臣内相之下。” 众人附和。普王提及内相陆贽,似有若无地贬陆抬韦,令韦执谊一怔,李晟则暗暗冷笑。 今日午后,二人密谈兼并刘德信部、抢先收复长安之计时,普王听说韦执谊也在营中,已向李晟讨要此人,替他去奉天除掉一个他和李晟都视之为敌的人。 这人,当然,不是陆贽。 李晟所部神策军连年征战,普王在边镇打过吐蕃人、又自奉天前线来,高振更是熟悉泾原叛军之人,众人杯酒下肚后,倒也无甚废话,商谈如何趁着朱泚亲征之军与李怀光缠斗的机会、突袭镇守长安的叛军董秦所部。 韦执谊原本防备普王会有笑里藏刀的言辞袭来,但此刻见普王只意气昂扬地向神策诸将侃侃而谈,不免觉得自己或许多虑了,堂堂亲王,大业当前,怎会耗神在他这样的小人物身上。 韦执谊文士出身,没有任何军事经验,一旦放松了警惕,不免一阵倦意上来,听着座下这些武将你一言我一语,竟有些困倦起来。 普王饮了一口酒,向高振递了个眼色。高振了然,起身来到韦执谊案几前,端起酒盏道: “韦拾遗可是大历十年春闱的进士?某也是那年赴考之人,奈何诗赋不精,策论尔尔,未能上榜。在下虽无韦君这般栋梁之才,却也有几分报效社稷之心,此番带领泾原城傍从叛将田希鉴手下逃脱,甘赴国难,奈何在许多事务上粗浅愚钝,若不时向韦君请教,万望君莫嫌弃。” 韦执谊闻言,此人原来也走过科举取士之路,怪道言语斟酌有度,和那些马上挣功名的武人果然不同。二人推杯换盏间,高振又说到族兄高重捷本是一同前来,行到途中遇到崔宁,受到崔仆射训斥,又回了奉天,未料竟殉身于敌阵。 “族兄生前,在奉天收留我时,曾向我提过,崔仆射嫉他得圣上信任,总是捏造些小事诬毁于他。如今我想起当日分别之际,实在颇有疑云。听说崔宁带着数骑人马攻城,除了我族兄,其余人等皆毫发无伤。倘若那日不是崔仆射威逼,我族兄此刻当是好好在此护卫普王啊!” 韦执谊不胜酒力,正喝得昏昏沉沉,忽闻此讯,又见高振眼中一星泪光闪过,不由将酒盏一掷,嗓音高了起来: “哼,崔仆射,这回翔宰相真真害人不浅!” 他昨日深夜虽提醒李晟莫因德宗启用崔宁而对天家心生不满,而实际上,他对崔宁也并无好感。 韦氏一族,无论在京中还是藩镇任职者极多,韦执谊的兄长韦凝砚便曾在西川镇任军中都虞侯,阖家老小住在益州。然而就在大历末年,忽然有消息传到长安韦家,韦凝砚的正室妻子杨氏因受歹人凌辱、自缢而死,未得几日,韦凝砚竟也暴病而亡,夫妇二人的灵柩都未运回长安,遗体在益州就叫崔宁就地埋了。 当时韦执谊刚刚进士及第,骤闻噩耗,不知所措。待得西川镇派人将韦凝砚夫妇的孤女送回长安,韦执谊问了侄女半天,奈何侄女还是七八岁的幼童,浑不知原委,只哀哀哭泣。 此事太过蹊跷。韦执谊虽年轻,却一直有着超越年龄的谨慎,他只叮嘱妻子好好照顾侄女,并未寻来韦氏有官身者去台院大闹,请代宗皇帝作主。 到了德宗建中年间,崔宁自西川节度使任上被诏回长安时,已在御前颇得天子赏识的韦执谊,才拜了帖子来到崔宁府上,小心翼翼地询问当年兄嫂遇难之事。孰料崔宁面无愧色,云淡风轻地说,藩镇将士不似京城吏员这般懂得礼教大防,不过是某个裨将酒后在街上言语唐突了令嫂,令嫂便一气之下寻了短见,韦虞侯则正好身染风疾、急怒攻心之下不幸过身。 “时过境迁,本相也已经将令侄安妥送回长安,怎么,韦贤弟还要来向本相兴师问罪么?” 韦执谊至今仍记得,崔宁那看似彬彬有礼、实则傲慢狠戾的反问。 韦执谊幼时,与兄长感情甚笃。他一个文士,于骑射上也还精通,皆有赖韦凝砚所教授。兄嫂客死异乡,崔宁这当年的一镇节帅竟如此出言凉薄,令韦执谊数年来始终心怀芥蒂。联系到军纪甚严的李晟在西川与崔宁发生过的冲突,韦执谊渐渐认定,自家悲剧的发生,定是因崔宁治军糜溃所致。 此刻在帐中,众人正说着战事谋划,乍听这最因沉稳慎言的御前谏官,满脸通红,猛地发作,叫骂崔宁后,又伏在案头呜呜地哭起来。神策诸将均是面面相觑。 李晟和普王对视一眼,佯装关切道:“韦拾遗可是喝多了。” 普王则更为用心般,起身来到韦、高二人跟前,对高振道:“你怎地将当朝命官灌成这般,真是久在泾州,习了那党项蛮夷的作派,还不快扶人回帐歇息。” 高振急忙回一声“喏”,和李晟的牙兵一道,半劝半拉地将韦执谊弄回他自己的寝帐中。 韦执谊自进入神策军,便被李晟以幕宾之礼待之,有两名军卒料理日常起居。他们见韦执谊端庄体面地出去、又哭又闹地回来,也是吃了一惊。高振谦和地表明自己是普王的亲随后,令仆卒去膳棚做了醒酒汤,看着他们给韦执谊喂下,方才告辞离去。 韦执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慢慢醒透时,已是日上三竿。仆卒进来通报:“拾遗,天明时分普王带着那高孔目官又来了一趟,之后高孔目便一直守在帐外,说待您起身后,有话要和您说,可请他进来?” 韦执谊扶额回忆,渐渐想起昨夜在李晟帐中因为怒骂崔宁而失态。他虽知无论是李晟还是普王,都与崔宁有宿怨,仍为自己酒后失言而心有余悸,倒正想问问高振,自己还说了些什么不着边际的话。 “速速请高孔目进来。”他一边吩咐仆从,一边下榻整理衣冠。 高振一脸难色地走到韦执谊跟前,拱手一礼,低着双目轻声道:“高某斗胆,请韦兄屏退仆从。” 韦执谊一怔,见他皱着双眉、神情凝重,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只得挥挥手,让小卒们都退出帐外。 “韦兄,普王知你对他此行颇有误会,却并不怪罪于你,反敬你对圣上一腔忠义。昨夜他见你那般模样,既怪我口无遮拦说起崔仆射,又实在不忍向你瞒下一桩惨事。其实,令兄嫂当年客死益州,另有隐情……” 高振的声音越来越低,韦执谊听着听着,却一跤跌在榻上,如五雷轰顶。 他目眦欲裂,直直盯着高振道:“我如何信你,如何信普王殿下?” “韦兄,”高振讲内情道完,仿佛卸下重担般,带着淡然而悲悯的口味向韦执谊道,“当年在军中家眷的宴饮后,暗地将令嫂掳入府内施暴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崔仆射,此等天大丑闻,后世史家能记,当今圣上却不能追究,否则置朝廷脸面于何地?这次若不是在奉天城内,崔仆射一再要圣上以排挤李怀光和开征间架税为由贬斥卢杞,圣上也不会勃然大怒,以此旧事来警告崔宁,不想却叫普王殿下听到。请学士静心回想整桩旧事,令兄是西川镇堂堂都虞侯,军中谁人不敬,谁敢欺辱令嫂?学士难道不觉得,若非崔仆射是罪魁祸首,怎地一镇之中会发生如此蹊跷的案子,而不被彻查?” 高振的话,循循善诱,又恰到好处,如在韦执谊心中点起一簇又一簇的火苗。 韦执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佩剑,那是兄长赴任蜀地之前留给他的。 “那么,我兄长是因何而死?” 高振无奈地摇头:“普王殿下也不知道。” 毡帐忽然一动,似乎一只大鸟驻足,又飞走。帐顶因之落下些许灰尘。借着从缝隙漏入的光线,韦执谊看到这些灰尘在空中飘来飘去。 “多么轻微啊,便这般久久难以落地。”韦执谊悲哀地想。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平静下来,向高振道:“请兄台引我去见普王殿下。” …… 大唐建中四年十一月末,朱泚叛军回撤、奉天之围得解的消息,自西向东、自北向南传了个到位。由于漕运被李希烈破坏,镇海节度使韩滉、淮南节度使陈少游为表忠心,辗转运到蜀地的物资,都由剑南节度使、韦皋岳父张延赏接收,再往东北运到奉天。 已陆续有平民和低级军士饿死的奉天城,终于有了粮草。 更为喜人的消息是,朱泚在礼泉接战李怀光的朔方军,大败不敌,折兵损将逃回长安。据说,这场战役中,朔方军中的姚令言大义灭亲,一箭射中了自己的逆子姚濬,但姚濬还是被叛军中的泾原将卒救回营中。 朔方军就地扎营后,李怀光忙忙地向奉天派出急使通报战况,请求德宗允许自己与姚令言进奉天城奏对。 德宗李适,这位大唐帝国第九位天子、也是第三位从长安慌忙出逃的天子,此刻坐在奉天城的临时御殿之上,虽然面貌已然明显消瘦得如自己帝国中那些逃荒的饥民,却神采奕奕地正襟危坐,听完浑瑊汇报军情,又听赵赞汇报进城物资的清点情况。 “赵卿家,你这户部侍郎,总算又有事可做了。”德宗越听越高兴,忍不住打趣同样经历了半月饥馑、满脸菜齑色的赵赞。 继而,龙颜稍定,不紧不慢地向座下道:“李怀光要来见我,诸卿以为如何?” 崔宁自七骑冲阵的一役后,心内认定自己功高,并在李怀光勤王一事上最有发言权,待天子话音一落,便出列奏道:“朔方节度使力战勤王,且箭伤首逆,请陛下诏其入城嘉许,以为天下方镇典范。” “首逆?崔仆射说的是姚濬那个竖子?陛下,这可奇了,首逆难道不是那已然退守西京的贼泚么,朔方军这一仗,难道伤了朱泚半根毫毛?”一旁的卢杞,阴阳怪气道。 “卢门郎,你还要如岁初那样,阻拦李怀光见陛下吗?”崔宁毫不退让,直刺卢杞。 “陛下,臣正有此意。李怀光不过腿脚快了一些,仗着朔方军人多势众胜了叛军一场。如今长安尚未收复,听说李晟的神策军已在东渭桥厉兵秣马,不时袭击城东叛军。江南和剑南的节度使们还在苦苦往中原运送军资。陛下若在此时先对李怀光加以殊荣,恐怕伤了神策军与其他亲藩的心呐。”卢杞言之凿凿。 “这有何难,将神策军、两浙、淮南、剑南的节度使们一同赏了便是。”崔宁不以为然道。 “咦,崔仆射,你这是要为陛下作主吗?” “卢门郎,你!” 眼看俩人又吵将起来,德宗一阵厌烦,斥道:“两位卿家莫再争执,朕自有定夺。今日不再议了。” 第五十一章 本性难改 虽然表面看来,崔宁在德宗跟前也未胜过卢杞几分,但朔方军的礼泉大捷,加之这些时日大学士陆贽不断向德宗进言废除间架税与除陌税,崔宁笃定地认为,天子会渐渐远离卢杞那套搜刮民膏、豢养神策军以达到削藩目的的策略。 他想,经此奉天一役,自己向天子展示了忠心、勇武和通达的人脉,简直就如一篇华丽的《崔仆射赋》。待得平定泚乱、回到长安,逢个机会请陆贽提个话头,让德宗再把自己派回熟悉了大半生的蜀地去,与李怀光的朔方雄军一南一北,防御吐蕃。军资充足的话,再联个兵,收复陇西陷落的土地,联通安西北庭的唐将,自己的人生才真正终结在花团锦簇的功绩中,叫史家写得酣畅淋漓。 他越盘算越兴意盎然,不由想到此番的得力助手皇甫珩。这后生着实是员骁将,命又是他崔仆射所救,还有党项蕃落的子弟拥护,正可以为自己所招罗。 崔宁于是调转马头,往奉天城刘主簿家走,去瞧瞧皇甫珩的伤势可有大好。 刘主簿的柴院里,宋若昭刚刚准备去帮着刘家老妻做晡食。 张延赏的第一批粮草刚刚运到奉天城,韦皋就派薛涛给他们送来了一大箩筐吃的,除了粟麦,另有分给高级将领的羊肉与瓜蔬,甚至还带了一陶罐香气四溢的益州覃子酱。 若昭的父亲宋庭芬除了做幕僚外,颇好钻研烹饪,若昭也习得了些,如今有了膳供,自是大显身手,变着花样给皇甫珩做好吃的。 这几日二人如蜜里调油,分外珍惜纷乱时局中短暂的宁静,因宋若清之死而引发的异样情绪,也渐渐淡去。 若昭开门,见是崔仆射,忙福了一礼。 崔宁大大咧咧跨进院子,一边念声“彦明家的饭菜,香煞人也”,一边往若昭看去。 只见皇甫珩这妻室,身量不低,却清瘦如竹,且一身又灰又旧的粗葛衣裳,真是荆钗布裙,哪像个二十出头的新妇小娘子。然而寒暄间,若昭一抬头,崔宁却是一怔。 白皙的鹅蛋脸上,那对静水深潭般的漆黑眼眸,和那管笔挺英气的鼻子,果然和平日里常见的莺莺燕燕的美人儿不同。 崔仆射人老心不老,虽一把年纪,家中年轻的侍妾仍是众多,又个个会点儿武艺,盖因老仆射不喜欢孱弱的女子。此刻乍一见宋若昭面上也带了几分镇定中隐隐透出刚毅的风采,崔宁的目光不由停留得有些久。 若昭感念崔宁那日在危急关头,与韦皋联手救了自己的丈夫,本对这位崔相爷心怀恭敬,孰料崔宁的眼神透出异样的参研意味,不禁又惊又惧,赶紧低下头去。 她如此情态,崔宁心中蓦地一骇。 “怎地,好像数年前老夫军府那位娘子。”崔宁暗道,不知是冷还是心神不安,只觉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末将见过崔仆射!”正当此际,屋内的皇甫珩听到声响,已迎了出来。 崔宁回过神来,见皇甫将军虽左臂仍在袍袖中,但神采奕奕、身姿矫健,显然恢复迅捷,便挤出长者的慈祥面容道:“果然虎父无犬子,彦明,你如此年纪便能在万军中取上将性命,吃了一箭之亏也并无大碍,假以时日,必能成薛仁贵那般的人物。” 皇甫珩素来不善这种场面应酬,便是与崔宁共过患难,也不知如何寒暄,微一愣神,倒向妻子若昭道:“饭菜可快做得了,请仆射在寒舍用膳罢。” 宋若昭听来如遇赦免。方才崔宁的刹那失态,令若昭不愿与这老相爷多打照面,皇甫珩这么一说,她正好躲去厨房张罗。 崔宁在屋中坐下,自然说起和卢杞在御前斗气之事。 “老夫真是不明白,圣上如此英主,怎地就会被卢杞那样的小人迷惑。” 皇甫珩自忖不能搭腔,沉吟片刻,方道:“崔仆射,李节度急于请表入奏圣驾跟前,我义父也在朔方军中,那他二人也一同进城?另外,听说我义兄身负箭伤,生死未卜?” 崔宁嗔道:“彦明,你这话可万不可叫旁人听了去。什么义兄,那姚濬如今是要诛九族的叛将,亏好你不是他的亲兄弟。你义父姚泾州要是箭法再多些准头,就该在礼泉一战中将这个逆子射杀于两军阵前。” 顿了一顿又道:“咳,都是为人父者,姚泾州大约也是事到临头下不了狠手,我也省得。” 他说得情真意切,几句话听来,都像是不把姚令言和皇甫珩当外人。皇甫珩登时心中一暖。他的武将父亲早亡,他便对这些如师如父的武将们有着特别的亲切感,仿佛他们的言行,他们与他说话的态度,可以有助于他想象生父的风采。 一顿晚食用罢,崔宁拍拍溜圆的肚子,满意地离去。 皇甫珩向若昭道:“方才布置食具,你怎地脸色不佳,对崔仆射也不甚周到,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若昭莞尔一笑:“我与你一样,不知如何应酬贵胄。” 她将门关了,坐到榻上,倚着丈夫道:“彦明,方才我听,崔仆射想收你做弟子,还絮絮叨叨说了他的一番雄心。你可真的,想入他麾下?” 皇甫珩叹口气:“都是后话,我现在只望着,圣上能看在义父也是受了欺瞒、且将功补过的份上,不至于降罪太甚。” 若昭道听他提到姚令言,蓦地想到弟弟若清之死,一股别扭涌上心头,又沉默了。 皇甫珩如何不知她在想什么,忙揽过她的肩膀,柔声道:“不如这样,待一切尘埃落定,我禀明圣上,随你回潞州,请为李抱真的骑卒教习?” 若昭惊道:“你说的可当真?那也,太委屈你了。你毕竟曾是泾原的一镇兵马使。” 皇甫珩笑得满眼有如星子闪烁:“那又如何?成亲那日我便说过,得妻如你,夫复何求。再说,没准令尊,令,没准岳父大人还觉得,你跟了我这样的武人,才是真的委屈。” “休那般说,我父亲最是开通,我中意之人,他必也喜欢。” 皇甫珩见妻子一脸赧红,却言辞恳切,顿生怜爱,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上妻子的双唇。 “莫太莽撞,你,仔细肩头伤口……” 若昭已经人事,感受到丈夫难以抑制的情欲,又担心他的伤口,又确有渴求。她轻声嘤咛的,又微微抗拒的模样,于摇曳的灯烛下,显露出最美的诗句也难以形容的春闺娇态来,直教皇甫珩哪还顾得肩头箭伤未愈,只恨不得把一条命都给了她。 …… 崔宁吃饱喝足,自皇甫珩处出来,一忽儿想着如何再去德宗跟前给李怀光说好话,一忽儿又想着如何利用和陆贽交情尚可、来合力扳倒卢杞。 他这般信马由缰,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韦皋布在奉天内城之下的营帐附近。 正是月圆之夜,营帐又不乏火把照明,周遭颇为敞亮。崔宁只见膳棚之外,有个窈窕的少女在忙碌。 他识得那是韦皋收留的薛氏小娘子,据说还是长安一个外放小官的女儿。龙武军使令狐建有一回面圣前,在奉天行宫外当着崔宁的面打趣韦皋:“城武,你果然是长安高门子弟,风雅得很,这行军打仗,还带着官家金闺与你吟诗唱和。” 薛涛本在捆扎枯柴,她性子警觉,倏一抬头望见马上之人看着自己,看起来恍惚竟是崔仆射,登时一阵忐忑。 她佯装没瞧见,麻利地抱起柴禾,便要往灶棚方向去,不料怕什么来什么,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叫她:“兀那小娘子,你过来回话。” 薛涛只得趋步到马前,颤抖着声音道:“仆射,有何吩咐?” 崔宁冷笑道:“哦,怎么,薛氏,你原来识得本相。我说嘛,韦城武最会治军,怎地教不好一个新收的婢子。” 又别有深意道:“他若教不好,大可送给老夫来教。” 薛涛年纪虽小,毕竟自幼长于长安官身之家,流落奉天不过是命途坎坷,虽心甘情愿伺候韦皋饮食起居,但韦皋从未对她有所轻侮,她自己更绝然没有自认为奴婢。此刻一听崔宁堂堂朝廷二品大员,出言这般猥琐不堪,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知怎地一股少年血气上涌,勇敢地抬起头,盯着崔宁,目光如炬,在暮气森森的夜里,竟比周遭刀戈的寒光更为凌厉。 崔宁此人,不论沙场还是宦海,算得当之无愧的老将,偏偏在女色上分外贪恋,总对女子格外瞩目些,也不大顾忌自己的身份。他原本不过就是戏弄薛涛几句,此刻骤然被这小娘子怒目而视,这又倔又恨的眼神,比之今日黄昏时宋若昭的眼神,更教他想起多年前那桩旧事中已经变作鬼的女子。 他也是邪火攻了心一般,掣过马鞭,直伸到薛涛面前,将她的下巴颏架了起来,作出仔细端详的样子:“还真是个标致的婢子,老夫必要向韦将军讨得!” “崔仆射!” 恰在此际,只听不远处一声呼喝,数骑人马驰了过来。 当前一人,正是韦皋。 薛涛大松一口气,旋即顿觉又委屈又难堪,虽仍倔强地抱着木柴立于原地,望向韦皋的盈盈双目中,已泪光闪现。 韦皋对崔宁,除了在那日力战姚濬的一仗中精诚合作外,实在也是无甚好感。纵然他所高看一眼的陆贽,常在德宗面前为崔宁说话,韦皋仍将崔宁划入格调不高的粗人之列。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堂堂老仆射,散了朝会不到半天,竟在他的治下调戏少女。 还是薛涛。 对薛涛,韦皋渐渐有一种很浅淡的但肯定在那里的情愫,无法言语的微妙呵护。这件他已经琢磨过的璞玉,哪怕被崔宁言语唐突,他也觉得极不舒服。 崔宁浑不以为意,端起老资格道:“城武,你看中的小娘子,好生了得,便是做仆婢,也做得如带刺的娇花。” “崔仆射,”韦皋忍住心头的鄙夷和愠怒,诚然道:“此女,不是仆婢,是正经官身人家的嫡女,其父薛郧虽受贬斥外放,但也仍是朝廷派往南诏的使者。薛氏家眷赴剑南途中遇险,薛夫人不幸过身,这小薛娘子才流落此地。如此僚属子弟,吾等该多加照拂才是。” “对,照拂,老夫没说不该照拂。城武,你肩负守城重任,哪照拂得过来,不如将这小薛氏,交给老夫罢。” “崔仆射,你我是朝廷命官,又在天子行营,该当自重!”韦皋的口气又冷硬了三分。 “怎么,数日前叛军把这奉天城围成了铁桶一般,当时你韦城武眼看就抵挡不住,要不是老夫舍命冲阵,诈呼朔方援军已到,当日之战如何能反败为胜?现在倒好,局势太平些了,你便和老夫为个小女郎争风吃醋起来?” 崔宁越说越起劲,又越说越粗鄙,韦皋在马上怒火中烧,正想下令副将把这老相爷拉下马来、以醉酒闹营的名义抬回住处去,不远处却传来城卒的唱报:“中书省右拾遗韦执谊,衔普王殿下与神策军节度使李晟之信,入城觐见圣主。” “韦执谊?”韦皋喃喃低语。虽都姓韦,但他和韦执谊,一个是东眷韦氏,一个是京兆韦氏,乃是不同支脉,素来也无往来,他在京中做御史时,还是多年前,只闻陆贽,未听过韦执谊的名头。 韦皋倒没什么,一旁的崔宁骤听此报,才是心中一惊。他立时全然没了戏弄薛涛、寻衅韦皋的心思,若拍马便走,却又过于着相,只端着架子冷哼一声道:“围城一解,真是阿狗阿猫都来献殷勤了。” 说着便牵起马缰,也不和韦皋多言,顾自迎着月色往城中自己的客舍中走回去。 不料城门已启,一骑白马小跑进来,马上的青衫男子在火把密集的校场中停住,四面一望,大约想拜见守城将领。 却正是与崔宁迎头相遇。 韦执谊一路行来,被朔方吹得僵冷的面颊,陡然因热血上涌而发烫起来。他挺直了背脊,在马上拱手道: “崔仆射,下官有礼了!” 第五十二章 拾遗出手 翌日,门下侍郎卢杞刚用完朝食,他的亲密战友——户部侍郎赵赞就匆匆到访。 “卢相,听说中书省右拾遗韦执谊来到奉天,连夜请了牓子,一大早就被圣上诏入御前,查问普王殿下和李晟在东渭桥驻营的情形。” 那日漠谷之役后,闻报普王莫名其妙地失踪时,德宗当着群臣的面咆哮,说要剐了没把普王护卫安妥的韩游環。可怜这邠宁韩将军,尽心尽责守了一个多月的奉天,一夕之间丢了梁山和王爷,就成了天子眼中的罪臣。 后来崔宁带回了路遇普王的消息,德宗才展颜,看起来竟比城阙未失还喜上三分。 当时卢杞就觉得,这李谊,仗打了一半便往东跑,还一头扎进神策军节度使的大营中,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偏偏德宗知道提防太子李诵成为第二个肃宗,怎么对普王却如此放心。 卢杞鼻子里“哼”了一声,又在脑海里琢磨起韦执谊来。卢杞因门荫入仕,对韦执谊这样由礼部春闱正儿八经遴选上来的进士,本来也是心存芥蒂的。不过渐渐地,他发现,同在天子身边,年轻的韦执谊似乎对陆贽很有些将妒未妒的微妙情绪。 敌人的敌人,说是朋友就可以是朋友。 在长安时,卢杞不时给韦执谊创造一些在宣政殿或延英殿露脸的机会。他相信,韦执谊心中也是有数的。 “此人来得倒是及时,这是普王和李晟一见朱泚回撤,忙不迭地来表明自己绝无贰心罢。”卢杞缓缓道。 “但韦拾遗平素与那太子侍读王叔文过从甚密,怎么眼下做了普王的使者?”赵赞一脸疑云。 “不知他向陛下奏禀了些什么,赵侍郎,得个机会,问问霍仙鸣那老东西。平素你我孝敬这头号内侍恁多奇珍赏玩,他不也照样收了,该对他开口的时候,何必客气。” 赵赞点头称是。 然而,不用等到霍仙鸣传话出来,这风平浪静的一天过到亥时初刻,卢杞的住处,却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是普王留在奉天的家奴王增。 王增伏在地上,向卢杞开门见山道:“相爷,普王殿下让那韦拾遗传给小的一件口信,令小人斗胆请问相爷,长安泾师兵变之后,发现崔仆射在扈从圣上播迁奉天途中首鼠两端的,可是相爷您?” 卢杞漫不经心道:“不错,本相进了奉天,不日就将此情禀于圣上。这已是公开的事儿,本相早就觉得崔仆射心术不正,故而坦荡直言进谏,别说你家主公,便是崔仆射打上门来和老夫对质,老夫也不会避讳。” “相爷忠义磊落,我家王爷自然敬佩有加。小的此次前来,正是因为,那韦拾遗协助普王殿下发现了一桩要紧大事,恰与相爷当日所见情形有关。”王增说得流利,口气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毫无油滑夸口之感,令卢杞倏地从茵席上坐直了身子,严肃地盯着王增,等他继续说下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增走出院门,四处看了看,穿过几处屋宇檐廊,轻捷而迅速地溜进一条巷子。 韦执谊从阴影中现出身来。 “韦拾遗,卢门郎愿助一臂之力。”王增简短地汇报。 韦执谊“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 这日午后,皇甫珩正要去城阙军营处找韦皋。他自受伤进城后,便一直未得机会进奏御前。崔宁带来的关于姚令言和姚濬的消息,叫他殊为挂念。但纵然彼此有几分过命的交情,崔宁毕竟是仆射之尊,有些细节,崔宁不说,他皇甫珩一个边镇裨将也不便打探。倒是韦皋,皇甫珩觉得此君很有几分爽快通达,又与自己职位相若,可以去向他问问帝君的心意。 他本要宋若昭扶着自己去,不料若昭嗔怪他,女子如何能进军帐,似是不愿同往。 皇甫珩便也不多想,在妻子的帮助下穿好御寒的外袍,刚准备出门,德宗的内侍霍仙鸣却到了。 霍仙鸣宣读了天家对皇甫珩的赏赐,拜其为御史中丞,实封三百户。 皇甫珩和宋若昭跪着听完宣旨,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意外。皇甫珩在七骑冲阵那日,斩杀判军主将李日月,护得奉天瓮城大门不失,在这非常时刻对于天家和唐廷的功绩,不可谓不大。然而他毕竟来自制造这场兵变的力量之一——泾原军,如今圣驾尚未回到西京,朱泚等叛贼尚未伏诛,对于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尚未定论,他就得了德宗这般封赏,实在有些奇怪。 宋若昭当然知道丈夫在想什么,便有心探探霍仙鸣的口风。她照料唐安公主的那些日子里,和霍仙鸣打过几次交道,与这同样来自河中泽潞一带的宦官倒也能聊得几句话。叩头谢恩后,若昭扶着丈夫站起来,向霍仙鸣恭敬道:“劳烦中贵人跑这一趟,本妇依着潞州食肆里的方子,做了一罐豆酱,给贵人带着。” 霍仙鸣在德宗身边当差,金银财宝看着不稀奇,独独对吃食也极是讲究。奉天尚未陷入弹尽粮绝之时,宋若昭曾见他从德宗处送来给唐安公主的粥食,在兵荒马乱中竟也整饬得模样精致、香气四溢,一问之下,果然是霍内侍亲自准备。 宋若昭进屋去拿孝敬霍仙鸣的好物什,皇甫珩略觉尴尬地立在原地,倒是那霍内侍主动带着和气的口吻与之攀谈:“皇甫将军,哦不,皇甫中丞,老奴不怕你笑话,听闻这潞州豆酱,老奴这腿可就迈不动步子了。” 正谈笑间,若昭捧了陶罐出来,盈盈地向霍仙鸣奉上,恰在他接过之时,轻声道:“圣眷深重,我夫妇二人受之有愧,卫戍奉天功臣众多,不知可还有其他明公也得了封赏?” 霍仙鸣大大方方地听了,释然一笑:“圣主向来赏罚分明,如浑公、韦节度等都受了封赏。只是……” 他望了望左右,向皇甫珩也做了个手势,将他与宋若昭叫到一处,压低了嗓子道:“只是,只是方才老奴领了口谕出来,正巧见到崔仆射被诏往陛下御前,我还没走出奉天县衙呢,那龙武军使令狐将军就带着几个精壮将士也进得朝堂去。老奴觉得蹊跷,稍作停歇,便听得似乎是仆射在殿中大叫臣冤枉。” 言罢,他盯着皇甫珩,试图从他眼中解读瞬间的反应。 皇甫珩一愣神,也盯着霍仙鸣,似乎想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宋若昭心中已然涌上一股不详之感,忙向霍仙鸣道:“竟这般骇人?说来崔仆射也救过夫君,我夫妇二人实在,实在不知……如何……如何……” 霍仙鸣老练地将嘴一咧,道:“哎,皇甫御史,皇甫夫人,二位也莫太放在心上,仆射无论是扈从圣主还是引援朔方军,都是明摆着的功劳,想是这老相爷性子暴了些,又惹陛下气恼了。不妨,不妨。老奴还须去浑公那边传旨。” 霍仙鸣扭哒扭哒的身影渐渐远去,宋若昭小心地问皇甫珩:“你可还去西城门找韦将军?” 皇甫珩回过神来,沉吟道:“不知仆射因何引得圣上不快,若仍是为了李怀光是否能进城面圣一事,只怕城内诸将都有些避讳,我去城武处打探,岂非给他带来麻烦。罢了,改日再议。” 夫妇二人于是回到院中,若昭扶丈夫靠着门框坐了,自己则开始煎茶。 那小小一包蒙顶石花,也是各地物资终于进得奉天城后,韦皋遣薛涛送来,因他当年在长安酒肆偶遇宋若昭时,见她茶性颇浓。此刻若昭小心地取了一些已蒸熟碾细的叶舌,在釜中添了雪水,待咕嘟冒泡时,将茶末倒入,又加了些食料,静待成汤。 皇甫珩默默地看着妻子。冬阳在她纤细的身形轮廓上镶了金边,釜鼎冒出的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红,她忙忙碌碌,却动作轻巧,举手投足都透着画意一般。皇甫珩边看边回忆初见若昭的情形,不由温言道:“若昭,老天怎地对我这般好。” 宋若昭嗔他一眼,端上茶碗,道:“暖暖手吧。” 皇甫珩一怔,这句“暖暖手吧”,竟令他想起泾师兵变那日的清晨,阿眉在长安胡肆说话的模样。他有些恍惚,其实算来不过两月不到,从朝廷到他自己,都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思来如大梦一场。好在,如今若昭这般真实地伴着自己,这梦,似乎不算太坏。 他啜了一口煎茶,猛地呛了一声,待缓过气来,苦着脸问若昭:“你这茶中,加了何物?” 若昭惶惑:“是酥酪和姜椒。阿眉曾说过,大唐与西蕃开了茶马互市后,她的族人饮茶多如此煎制,寒冬暖身,亦可健体。我想她颇懂医道,必不会妄言,便如法炮制,望着你的伤能快些好。” 皇甫珩哭笑不得:“又是那胡女。现在说与你知,我母亲平日煎茶,除了盐,什么都不放,因她在长安闺中时,习了陆鸿渐的茶书,道是茶中加酥、椒、葱、姜、桂,则清香尽无,如沟渠弃水耳。” 若昭语噎,稍顷,将丈夫手中的茶碗接过,轻声道:“我再去另煮一鼎,我只道,你久在泾州,会爱酥酪滋味。” 皇甫珩瞧着她的背影,细细一想,微微不悦道:“若昭,你只道你夫君生长于边鄙之地,便如阿眉那胡女一般,识不得中原饮食起居的正道?” 若昭回头,不解地看着他:“彦明,你这是怎么了,我也来自藩镇,何曾会觉得泾原是边鄙之地。况且,中原何处无胡人,西域又何处无唐人,这饮茶无非是诸州习俗各异,本也不必拘于正道歪道之论。” 说曹操,曹操到。他二人正说话间,院门又响,若昭去开了,阿眉面色凝重地闪身进来。 阿眉在皇甫珩夫妇从养伤的膳棚回到刘主簿宅子前,就主动搬离,在东宫王叔文的帮助下,住到与太子、太子妃毗邻的馆舍中。她毕竟以鼠肉救过李唐宗室,又是圣上看起来颇为礼待的吐蕃公主,因此便是那飞扬跋扈的延光,见阿眉搬来,也未再生事端。 此刻,阿眉返身将院门关了,道:“进屋说话。” 她踏进堂屋后,又侧耳倾听了片刻,对满脸狐疑的夫妇二人道:“那前日进城的中书省右拾遗韦执谊,向圣上告发崔仆射于十月初三日泾师兵变前,就与京兆尹王翃通谋。” “一派胡言,”皇甫珩道,“若崔仆射通敌,为何还会带着我去向朔方军李怀光求援,又为何舍命冲阵、救得奉天当日之险?” 阿眉道:“皇甫将军,你听我说完。今日崔仆射已被陛下囚于行宫中,是陆学士暗中遣人来央太子救人。陆学士说,韦执谊自称兵变后仍看管谏议匣,有人投来一封信,乃王翃命妻氏手书给崔仆射,提到贼泚同意两厢约定,事成之后许以伪朝宰相实职,令崔仆射不再有名无实地闲居长安。王侍读想起此前你说过泾原军驻扎京畿时、舅母曾遣泾原进奏院赠你衣物,因此侍读叫我来问,你可会有舅母家信?” 阿眉不愧是做了多年暗桩,这字字清晰,句句无漏,片刻间便将火急之事,说得清清白白。 皇甫珩闻言,双眉皱得更紧,道:“王侍读果然心机如电,舅母确实有信给我,但我此前随邠宁韩将军来勤王,随身之物都放在了梁山大营。梁山陷落后,那些东西恐怕早已散失。” 崔宁以子侄之谊待皇甫珩,又在城下救了他性命,皇甫珩眼下听说他横遭构陷,自然发了心要挺身而出。于是又向阿眉道:“我既然见过舅母的信,自然能辨认笔迹。我现在便去面圣,请求借那韦拾遗所献之信一观。” “彦明!”一直倾听的若昭终于开口道,“兹事体大,不如你先随阿眉去王侍读处,看看太子的示下。” 皇甫珩急道:“崔仆射回马救我之际,何曾想过去看城上督战太子的示下。那韦拾遗横空捏封信出来,伎俩太也拙劣。眼下正是需要一个人证为崔仆射辩诬,我去去救来。” 宋若昭盯着他道:“但如果,崔仆射,真的曾有通谋之举呢?” 她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是的,她也知道,若真有此信,王翃若未发出,则应焚毁,怎么就到了某个谏官手里、又投进了匣子,叫那韦拾遗发现。或者就算是京兆尹府或王翃宅邸有内贼,检举此信,但没有拿到崔仆射的前信、便认定其通谋,这诬人也太简单了罢。 只是,不知为何,她想到崔宁那不合身份的不检点的眼神,就有些厌恶,不愿皇甫珩趟入这浑水中。 更关键的是,她直觉,崔宁如此迅速地被囚禁,或许天子并不关心通谋之事的真假。 她后悔之处在于,自己应该将言辞再斟酌一些,顾及丈夫的心情。 皇甫珩的脸上果然显现出诧异的神色,继而又转为冷厉的质疑。他一字一句地问道:“若昭,你阻拦我去为崔仆射奔走,可是因为,疑心是他让李怀光杀了源休,以及,若清。” “我,我没有!彦明,你怎地忽出此言!”若昭无力地回应。 一旁的阿眉听着他二人言辞中开始有了龃龉,脑子飞速地转动起来。对呐,在她自己的盘算里,本来,就有这个皇甫珩嘛。 第五十三章 罪耶冤耶 阿眉见皇甫夫妇二人一时僵持在那里,心头一转念,作出斟酌之意道:“二位莫自乱阵脚,阿姊,今日我在萧妃处,听说圣上刚封赏了皇甫将军,想来圣上认定崔仆射之事与你们夫妇并无干系……” 若昭不等她说完,便打断道:“正因如此,此时彦明若去御前进言,我只怕陛下又思及他与王翃的甥舅关系,或是觉得彦明领赏而骄。我实是,为他担忧。” 说着,眼眶一紧,落下泪来。 皇甫珩见素来镇静淡泊的妻子确是又急又委屈的模样,心已软了三分,口气和煦了些:“若昭,岳父是谋士出身,你不妨静心想想,若你是我的谋士,可会阻拦我去面圣?崔仆射于千军万马中救回我的性命,众所周知。我与王翃的关系,圣上和诸公也早就知道。此时我若不进言,满朝文武会如何看我皇甫珩,圣上又会如何看我皇甫珩?” 若昭被他说得无法反驳,只好无力地嗫嚅:“但我不是你的谋士,是你的妻室,我只不想,你再陷于险境。” 皇甫珩心急如焚,并不想再听妻子的心迹,也顾不得君臣顾忌,果决道:“你这是将我当作三岁小儿来看管。我此去何险之有?从未闻得天子一夕之间又赏臣又罚臣的,那不成了自己打自己的脸?你莫再说车轱辘话劝我了,只安心在家中等我。” 因又向阿眉道:“你可骑马来?我臂伤未愈,怕要劳你挽缰。” 他言辞直率,并无疏离的敬意,实是忘了阿眉乃吐蕃赞普的五公主、而仍把她当成长安胡姬一般。阿眉却不以为意,颔首道声“喏”,又向若昭道:“阿姊莫忧,想来太子与陆学士都在御前,听王侍读说,那韦拾遗在长安之时也常与他交游,不像诡诈之人。有他们在,当能令圣意清明,不会迁怒于御前救人之臣。” 宋若昭还能有什么办法,只得看着丈夫护着胳膊,随阿眉出门上马。她默默地倚在门楣,见那战马往县衙方向绝尘而去。 日头西斜,群鸦从残霞如血的凛冬天空掠过。这暮色黄昏中,宋若昭还料不到,五年后,她会看到同样的画面。而此刻,她只是冷静下来问自己,是否女子一旦成婚,对丈夫爱则爱矣,余下的心思,却已从当初痴恋时的微微敬畏,转变成了一种无法接受意外来临的多心。 皇甫珩和阿眉纵马赶到德宗的行宫前,正巧和传旨封赏回来的霍仙鸣又撞在一处。 霍仙鸣见到皇甫珩,一惊一乍道:“啊唷皇甫将军,老奴方才果然没有听错,崔仆射确是犯了死罪。” 皇甫珩紧锁浓眉,斥道:“堂堂功臣,如何一夕之间就成死囚。陛下还在审听,中贵人焉能就在外如此嚷嚷起来。” 霍仙鸣心中冷笑,身子却忙忙地伏低下来:“皇甫将军训斥得极是,老奴毕竟只是宫闱下人,言语真是没半点分寸。将军可是要觐见陛下?我这就去通传。” 皇甫珩生硬地“唔”了一声。转而又看着阿眉:“你既已将我送到,便先回去罢。” 阿眉道:“无妨,眼下我是奉天城第一号大闲人。既然阿姊挂念你,我便在外候着,万一,万一情形有异,我也好去给她报信。” 皇甫珩心下感激,觉得多日不见,这胡女倒好相与了许多。只是,奉天之围已解,她怎地还不回家乡。 正思虑间,霍仙鸣风一路小跑出来:“宣,泾原兵马使、御史中丞皇甫珩。” 然后连忙小声道:“皇甫将军,里头场面真是惊心动魄呐。” 皇甫珩不搭他的话,撩起袍摆,径直往殿中走去。 …… 崔宁晨间入奏,便被德宗命龙武军卫士遽然囚禁。午后,他又被提到御前时,抬眼四顾,只见太子、陆贽、卢杞、韦皋皆在,甚至那拖拖拉拉病了一个多月、瘦得只剩半条命的宰相李勉,也由内侍搀扶,虚弱地站着。 当然,韦执谊也在。 崔宁听着韦执谊大声控诉他通谋朱泚与王翃的罪状,一开始还浑不当回事。待韦执谊这嘴上胡子都还没长茂密的年轻谏官,操着字正腔圆的长安官话把那凭空捏造的罪行念完了,崔宁反倒放心了。就凭一封单方面的不知真伪的官眷之信,就想扳倒二品大员,尔等当天子是痴傻小儿耶? 他刚吃完宫廷内侍准备的午饭,便好像以前上朝时、在长安大明宫宣政殿外用完例行的廊下食那样,抹了抹嘴,梗着脖子。本来准备一言不发,孰料一口胃气上来,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德宗盯着这个在自己父亲一朝就叱咤风云的唐廷大员,垂了垂眼皮,笑道:“崔卿,你这花甲之人,倒是堪比廉颇,吃得不少呐。” 天子发话,崔宁不得不接腔:“回陛下,那日奉天城门终得严守,后来李怀光又引走了贼泚,臣的继任,那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总算能把物资军饷运进这奉天城,臣高兴,就忍不住吃了一顿饱饭。” 一旁的陆贽面无表情,心中却是已将崔宁骂了好几遍:老仆射,你今日若真的过不去这道坎,也实在是咎由自取。你眼下到了何等危急的关头,还拿自己的功绩揶揄天子。你纵然恼怒陛下听信一面之辞,恭恭敬敬地辩解便是,尖酸刻薄在御前撒气,岂不是更触怒龙颜。 果然只听德宗龙颜一紧,又道:“韦拾遗察举之事,你说给朕听听。” 崔宁收起不屑的表情,正色道:“陛下,这无中生有之事,叫老臣能说得什么?陛下请想,若我崔宁真与贼泚暗通谋反,我何必在泾师兵变之夜,追随陛下来到奉天?” “那是因为你本想暗藏于奉天,伺机不轨,与叛军里应外合。”立于陆贽身边的门下侍郎卢杞突然发难。 “一派胡言!”崔宁转过身,一双牛眼仿佛要喷出火来,狠狠地盯着卢杞那张丑怪的面庞,高声道,“若我有里应外合之谋算,我还带着皇甫将军赶了八百里路去找李怀光?我还拼了性命助韦皋守城?卢门郎,老夫看你,不但容貌甚寝,这一颗心,也是又黑又瞎。” “住口!”御座上一声断喝响起,诸臣皆是一凛。 德宗森然道:“崔仆射,卢门郎是朕的宰相,你屡次在朝议中讥讽侮辱于他,哪有我大唐臣子的行止端严之态,比长安城那些粗鄙的贩夫走卒,竟还不如!” “陛下息怒……”座下诸臣纷纷道。 崔宁慑于天颜之威,虽已随着德宗的怒叱伏在地上,胸中却甚是冤屈愤懑。他的上半身剧烈地起伏,一把花白胡子颤个不停。 与此同时,陆贽的内心也是巨澜翻滚。韦执谊带来的这匪夷所思的指控,他前夜便已知晓。但是,尽管他迅速地通过王叔文知会太子,那也更多地是出于一份提醒,希望太子再通过萧妃警示岳母延光公主,这几日莫与向来熟稔的崔仆射有所应酬,以免上意厌憎东宫不识分寸。 直到踏进行宫议事堂,看到重量级的朝臣站了一屋子,看到天子聆听韦执谊陈述时的表情。陆贽才意识到,崔宁,今日或许凶多吉少。 作为常年伴驾之人,他太熟悉帝君眼神中隐藏的意思。那种有备而来的目光,绝非佯作嗔怒、小骂大恕。那目光是早有打算且坚定不移的,仿佛随时可以接上任何一位臣子的言辞,来将局面的走向把握在九五至尊自己手中。 同时,那目光又有一丝陆贽从未见过的狡黠之气,照理,堂堂天子,因着出身的烙印,又执掌着如此万邦来朝的大唐帝国,是不应有此市侩得意之气的。 但陆贽不愿就这样放弃崔宁这样堪为大唐所用的臣僚。他上前一步,缓缓道:“陛下息怒,微臣以为,崔仆射方才所言,虽气度上狭隘了些,但几番诘问也不无道理。” “有什么道理?”卢杞针锋相对道,“陆学士,本相初入奉天,便奏禀陛下,要提防崔宁首鼠两端、暗通叛军。你道为何此事今日才掀了出来?乃是因为如今多方人证终于在御前到齐。” 卢杞说着,又坦坦荡荡地走到崔宁跟前,字字如刀:“崔仆射,十月初四日,我与赵侍郎好不容易逃出长安,因乃越墙而出,马匹落于城内,只得急步西走。不料在蒿草隐蔽下,见到崔仆射你正与自称贼泚的属下交谈。你向那人讨要贼泚手书之诺,方肯继续与之媾和,然而那人却拿不出来。你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再后来,我们三人便在尚未被叛军占领的驿站相遇,领了马匹,驰往奉天。一路上你竟毫无异色,不由本相不叹服你的阴险狡诈。” 不待崔宁跳起来,陆贽已抢先道:“陛下,一封凭空冒出的信,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的半路竖子,韦拾遗和卢门郎如此检举,未免叫这桩大案无法公断。” “怎会无法公断。陛下,请听韦节度进言。”始终冷眼看着群臣争论的韦执谊,忽然开口道。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韦皋身上。这位因奉天保卫战,从陇州行营留后一跃成为节度使的中年将领,本来站在离御座最远的地方。没有人能看得清,当韦执谊提到他时,他脸部的肌肉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是韦皋事先已知道的一幕,只是大幕是否最后拉开,得由他自己决定。 韦皋以寻常的步伐走到众臣中央,口吻却分外沉重:“启奏陛下,当日,臣在斩杀牛云光与苏玉前,那苏玉,供出自己来凤翔镇之前、曾与崔仆射在西京城外见过面。” 德宗喝问:“那你为何不早日告诉朕!” “臣以为是贼泚的家奴濒死之际,使出的离间计,故未禀报陛下、周知朝臣。臣死罪!臣也是直到昨日被卢门郎问起,才想到,卢门郎所见之人,应当便是那苏玉。” “韦皋!你这个无耻之徒!你血口喷人!老夫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近日老夫还豁出性命冲杀叛军敌阵,让你这个守城的田舍汉不至于和奉天城一块陷于叛军之手。你,你怎地如此忘恩负义!” 崔宁听到现在,如果说对韦执谊和卢杞的诬告还能明白,毕竟自己和这俩人有宿怨,但对韦皋的突然加入,实在没有料到。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个张延赏的女婿,自己和继任张延赏之间本无任何瓜葛,不可能在言行上令韦皋不悦。 “陛下,韦城武他疯了。他定是,定是因前日,臣戏弄了他那个宠婢,才联合了韦拾遗和卢门郎构陷于臣。”崔宁结结巴巴地说。 韦皋正色道:“崔仆射,再次敬告,我韦皋帐下负责膳食洒扫的薛氏,乃大唐命官薛郧的家眷,不是什么宠妾。仆射向来不自重,怪道也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关涉清君侧之事,在下怎会因仆射所误会的争风吃醋而胡编乱造。” 德宗的脸上,现出无比失望的表情。“崔仆射,看来你染指同袍女眷的癖好,到了这把年岁,也没改去几分。真正叫朕颜面扫地,我央央大唐,怎地出了你这般不忠不义、失德失信之臣。” 崔宁听到“染指同袍女眷”几个字,蓦地面露惊惧。他下意识地看向韦执谊,韦执谊也死死地盯着他。 像,太像了,果然是韦凝砚的亲弟弟,这般眼中仿佛要滴出血来的愤怒和倔强。 是韦氏夫妇向老夫讨债来了吗?崔宁颓然地想。 韦执谊则敏锐地感觉到崔宁的斗志在丧失。 他结束了自己对崔宁的充满仇恨的注视,面向圣驾,朗声道:“陛下英明,如此看来,京中忿于贼泚贼翃逆行者甚众,故才有投信之事。想来当初贼泚嘱王翃与崔仆射联络,王翃为怕笔迹败露,由其妻所写,后又怕落为凭证,并未发出。兵变次日的城外,贼泚一党再次不肯落凭据在崔仆射手中,便彻底激怒了仆射,尔等因此分道扬镳。故而仆射转为笼络朔方军李怀光,且发了狠要断叛军攻城之捷。卢门郎、韦节度与微臣,如今能聚于奉天,静下心来对证,自然不能不将如此大事报于陛下裁断。” 韦执谊刚结束侃侃而谈,内侍霍仙鸣便来通报,皇甫珩求见。 皇甫珩进到议事厅时,见到崔宁已精疲力竭地瘫在地上,一双总是瞪得溜圆的牛眼珠子,目光涣散。 他顿感心酸,忘了臂膀之伤,竟想上去扶起老仆射。又惧于帝威,只得作罢。 他也是进得殿内,才陡然惊觉,如何解释自己在第一时间得知崔宁危急的消息呢?那不等于将陆贽和太子都卖了? 幸好太子李诵主动走到群臣之前,面色凝重地向德宗道:“陛下,是臣遣人告知皇甫将军,盖因涉及王翃,此舅甥俩虽一忠一逆,但儿臣想,或许皇甫将军能认认韦翰林手中之信的笔迹。” 殿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德宗道:“太子仁厚,朕甚欣慰。君待臣,应如父待子,苛责磨砺皆为正道,唯独不可冤之。” 德宗转向陆贽:“敬舆,你将崔仆射扶起来,带他和皇甫将军入内室,去看看韦拾遗所呈上的那封信。朕也去看看。太子、李相、卢门郎、韦节度在此候着。” “遵旨。”众人齐声道。 崔宁仿佛看到了一丝生的希望。而皇甫珩看向他的起誓般的目光,也加剧了他这种最后的错觉。 第五十四章 缢杀崔宁 奉天行宫的议事堂之后,穿过草木凋敝的院落,便是几间原来行营兵马使、奉天县令、各曹参军等办公的小屋。 相对宽敞的一间,在德宗播迁奉天后,被那如今已逃跑的裴敬裴县令,献出来作为圣驾批阅邸报、与陆贽商议诏令起草的书房。 见到君臣皆是面色铁青地从前朝议事堂转回来,被诏来看押崔宁的龙武军使令狐建忙向德宗行礼。 令狐建在这一个多月中,始终不是御前核心的成员,与崔宁打交道不多,更无不谐之处,此番率士卒前来羁押崔宁,也是奉旨行事。他在晌午时对崔宁一直客客气气的,还与崔宁在院子里面对面地吃了午食。 他们均是武将,也不乏兵戈阵法之类的谈资。由于那已成死鬼的彭州司马李万与令狐建有几分交情,而崔宁的家眷又与延光公主常有往来,二人甚至还带着不知是促狭还是惋惜的口吻,说起李万这样的大好男儿,怎么会甘于委身半老徐娘的延光,又怎么那般倒霉,莫名其妙命丧宋若昭之手。 然而此刻,令狐建再次见到崔宁时,只匆匆对视一眼,就迅速地将目光移开了。 崔宁觉得德宗既然听了太子一句话,同意皇甫珩来看着信与韦执谊对质,自己就还不算濒临绝境,因此对令狐建的躲闪态度未太在意。 但他武将的敏锐直觉,很快就让他发现了院中的异样——令狐建原本带来了四名禁军力士,眼下,只有两名站在院中。 崔宁微微四顾,想找另外俩人,却听德宗回过头,冷冷道:“崔仆射,你还在找谁做救兵?皇甫中丞一人还不够么?” 众人忙又将上半身矮了一矮,仿若头顶有雷霆。 进了书房,德宗口气和缓了些,向韦执谊道:“韦拾遗,你将王翃妻室的书信去给崔仆射看一眼,问问他还记不记得信上所写之事。崔仆射,崔仆射……” 崔宁却仿佛在一瞬间陷入呆滞,对天子的唤声没有反应。 他方才踏入书房之际,便凭着大半生在戎马厮杀中挣命的经验,发现帷幔之后藏着人。并且,或许是那隐藏之人也处于慌乱中,竟将一条白绫露了出来。 崔宁又定神看了一眼,那确实,是一条白绫。 崔宁的心猛地抽紧了,恰在此时,韦执谊将一页益州黄纸展于他面前。 纸上,什么也没有。 一个字,也没有。 崔宁的眼神从惊异变为愤怒,又从愤怒变为顿悟,再到一种绝望。 他望向德宗,这个比他小二十岁的男子,仅仅因为拥有万人之上的权力,便可以在冤杀臣子这件事上用了如此讽刺的方式?! 他崔宁,自问无论在西川,还是在长安,或许跋扈,或许骄奢,或许暴躁,但他爱财爱地爱女人,却真的从未有一日去觊觎过李家的天下。然而天子,难道仅仅因为他曾做过蜀地节度使,又与当今兵力最强的朔方军节度使李怀光交好,就非要置他崔宁于死地,才能觉得寝食得安吗?就在数日前的奉天决战中,他崔宁的死战之志,天子莫非看不出来?是猪油蒙心了吗! 崔宁又将目光拉了回来,看着韦执谊。 他忽然畅快地笑了,然后用极轻的只有韦执谊能听到的声音说: “令嫂,真是倾城佳人。” 如魔鬼的声音。 韦执谊拿着黄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气息粗重,难以克制自己。终于,他扑了过去,扼住崔宁的喉咙。 这下事起突然,侍立在较远处的陆贽和皇甫珩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不敢擅自上前,只得看着德宗连叫“陛下,陛下!” 几乎同时,霍仙鸣已直着嗓子叫起来:“这是反了,来人!来人!” 帷幔后果然冲出两名龙武军力士,径直往崔宁奔去,其中一人拉开韦执谊,另一人便要将手上的白绫往崔宁脖子上套。 电光火石间,崔宁已趁着韦执谊放开他脖颈之际,一把捡起落在地上的黄纸,揉成一团塞进嘴中,迅速地吞下喉去。 陆贽大惊,再也顾不得君臣之礼,抢上前去拽住禁军力士的袍角:“住手,陛下何曾发话让你们如此对待崔仆射!” “敬舆!”德宗一声断喝。陆贽回头,骇异地望着天子。 “尚书省仆射崔宁,向来肆侈穷欲,污逼将妻,更有附逆贼泚、湮灭罪证之行。国法难恕,天理难容。念其于奉天之战中略有襄助之举,朕特加恩典,赐其全尸。” 德宗声如沉钟,仿佛准备既久似地,念出这番口谕。 此时,骤临惊变的皇甫珩,终于醒悟过来般,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陛下圣明,崔仆射定是被构陷的。臣还未认信……”又转身向崔宁道:“崔仆射,你缘何,缘何将伪信吞了!” 崔宁的脖子上已经缠上了白绫。他看着皇甫珩,苦笑不语,心道:“痴愣的后生,你还想不明白?老夫这样做,是临死前不拉你垫背呐。当年在西北防秋,姚泾州发兵驰援老夫的人情,现下可算是还了。” 突然,他脖子上的白绫倏地拉紧,令他本能地去抓挠。他的眼球、他的舌头,仿佛都在往外逃亡,要离开这具马上就要失去生机的身体。在濒死的一刻,他听到很远的地方,仍传来皇甫珩请德宗收回成命的苦苦哀求…… 陆贽和皇甫珩面如死灰地回到前厅时,虽然前后不过三两炷香的时间,太子李诵与韦皋等人却觉得好像过了漫长的一天。 霍仙鸣出来倒面不改色,仍如惯常那样和和气气。他不紧不慢地将德宗缢杀崔宁的口谕念完后,连那坐于厅堂角落不停记录的史官赵元一都惊讶得住了笔,又探寻地望着陆贽。 陆贽也已渐渐平静下来,对史官虚弱地挥挥手:“秉笔记之!” 言罢又向厅中众人道:“陛下心神交瘁,疲倦已极。但念及社稷安危,尚有些东渭桥军情,要查问韦拾遗。太子殿下,诸位臣僚,微臣传陛下旨意,今日散朝。” 太子和平章事李勉,低着双目先后迈出行宫。卢杞却不走。他仍站在厅内,盯着一方灰扑扑的土砖。那里原本是崔宁上朝时站的位置。 幸福来得太突然。 不过两日,自己的心头大患之人,竟就真的被圣上取了性命?这个感觉过于梦幻,卢杞想多哪怕半炷香的时间,身处御座之下,细细品味。 如今人已经死了,卢杞开始饶有兴致地感慨起来。崔宁啊崔宁,我卢子良和你,都不是进士出身,本来,你我彼此合作,一文一武,好好斗一斗颜真卿陆贽这些老少迂腐们,将圣上哄得团团转,日子该过得多么惬意。而你,始终站在藩镇一边,反对圣上削藩,反对我和赵赞为筹军费、废除杨炎税制的做法,难怪圣上一直对你又疑又防。在圣上眼里,李怀光和朱泚又有什么分别,偏你如此明目张胆地让陛下抬举李怀光而压制神策军。 你真以为你跑了趟马、冲了次阵,陛下便打消了一直想杀你的心思?我呸!我大唐再怎样国运不济,能卖力气的武将难道就你一人? 卢杞越想越得意,那布满青色的丑脸甚至泛出一阵红晕。 皇甫珩从头至尾都不知大殿之上发生过怎样的君臣对话,但他看到卢杞的模样,强忍住内心的怒火,走到韦皋跟前:“城武兄,崔仆射是受何人构陷?” “皇甫中丞,慎言!”陆贽严厉而无奈地制止他。 韦皋却不躲避皇甫珩的质问,索性也直直地盯着他:“贤弟以为,构陷一个人,是那么容易得逞的吗?” “什么意思?” 韦皋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不忍,烦乱,无奈,疲倦。 “贤弟对韦拾遗所献之信可有一观?” 皇甫珩摇头:“我也不知为何,崔仆射将那信纸吞了下去。” 韦皋闻言,暗暗感慨,崔宁看来确是对皇甫珩颇为喜爱,他定是看到了那封包括德宗在内都知道的设局构陷的信未写一字时,不愿再让皇甫珩处于面对此信无所适从的境地。如果皇甫珩最终都没有机会去辨认那封信,崔宁之死便与他无关,也免了德宗处置皇甫珩供词的麻烦。 直到此时,韦皋才意识到自己胸中忽然升起一丝愧疚。他昨夜受诏,被叫道御前,接到天子分配给他的角色时,并没有几分震惊。无论在长安还是在藩镇,他经历了太多人斗人的场面,这方面的是非曲直在他看来,根本没什么好追问的。何况崔宁也不是他眼中的君子,甚至在大捷之后趾高气昂为李怀光讨要说法的作派,简直愚蠢。 但崔宁在生命最后时刻的举动,让韦皋觉得,这老武夫还是有些英雄气的。 “城武,本相告辞。今日诸位臣僚同仇敌忾,力清君侧,真乃快事。待收复长安,吾必设家宴,款待贤弟。”卢杞的一张表情丰富的丑脸,忽然出现在韦皋眼前,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 卢杞直接以表字称呼韦皋,带着一种叫人一听就起鸡皮疙瘩的生硬亲密。皇甫珩再赤子之心、也不是个傻子,他耳闻卢杞弦外有音的措辞,眼见韦皋微微复杂的表情,望向韦皋的目光由探求到疑惑,再到冷肃。 霍仙鸣捧着皇甫珩的风袍走过来,仍是一脸殷勤周到,实为驱客。但当他到了皇甫珩跟前,不由惊叫:“哎唷皇甫中丞,不得了,怎地恁多血迹?” 原来皇甫珩方才急火攻心,又扑到德宗龙袍之下以手撑地,苦苦求情,肩头伤口绽开,也未顾得。此时经霍仙鸣一说,才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彦明,我送你去城下,令军中医官再为你敷药。”韦皋道。 “不必了,我这点皮肉伤,比之受同袍构陷之痛,实也算不得什么。” 言罢,皇甫珩并不再多看韦皋一眼,笨拙地披上袍子,只回身向陆贽俯身致礼后,捂着胳膊,匆匆离去。 如此大变一场,已到戌时。夜色笼罩着整个奉天城,除了西大门方向营火点点、隐约传来人马喧嚣之音外,行宫周遭,乃至各坊民宅,都沉浸在静谧暗夜里。 皇甫珩抬头,空中一轮明月,虽不甚圆,却在冬季清冷的苍穹中显得清辉耀眼。 他愣愣地盯着明月,脑海中浮现自己生命中一些月夜之景。在泾原随着义父姚令言巡防时,在长安叩开宋宅木门时,与崔宁从李怀光处疾驰回来报信时。当然,也有与韦皋初次相见与奉天瓮城之上、共商御敌之策时。 这些场景中,都有明月相伴。 皇甫珩想,明月是最温情,也是最干净的。它又是那样沉默,它高悬空中,阅尽人间多少悲欢事,亘古以来也只是这般静静地注视着苍茫大地。 “皇甫将军。”墙角阴影里,传来一声女子的呼唤。 是阿眉。 “你怎地还在此处?”皇甫珩似醒了过来,有些歉疚地问。 “请将军上马吧,天色已晚,莫叫宋阿姊心焦。”阿眉简短而平静道。 皇甫珩的目光落在她稚子般光洁的面庞和深邃的眼睛上。他发现,她在泾师兵变后,展露出的眼神一直是凌厉倔强的,然而此刻,那眼眸里却分明露出了悲悯的光芒。 阿眉见皇甫珩呆呆的,叹口气道:“方才太子殿下出来,也提了一句圣上的口谕,还嘱我务必送将军你安然返回刘宅。皇甫将军,阿眉自幼长在逻些城,这朝堂之变,在中原也好,在西蕃也好,都无甚奇怪。事已至此,深想细问也并无用处。” 阿眉像个在月光中唯一正常的、有生气的形象,令皇甫珩也渐渐还了阳气般,头脑开始指挥他,一刻也不要再在此处停留。 但他意识到一件事,忙问道:“阿眉,不,丹布珠殿下,在下有一事冒昧相求。当日在乾岗,你送给姚况将军的伤药,可还有些?” 阿眉闻言,立刻靠得近些,打量皇甫珩的肩头。仿佛为了确认,她并无犹豫地掀开皇甫珩半边风袍,伸手轻轻一按,只听皇甫珩极为隐忍地“嘶”了一声。 阿眉感到手掌微湿,显然是血迹。她心中忽起一念,面上仍是波澜无异地淡淡道:“我往日在长安是做那般营生之人,身上怎会没有伤药。皇甫将军,寻个僻静处,我替你敷上包扎。” 皇甫珩一怔,旋即道:“赐药即可,我自己可以来。” 阿眉坦然:“将军哪有我精通此道,还是我来,莫叫阿姊看出来。她与你情深,最是不能见你受得这般苦。” 皇甫珩无法,只得道声:“有劳殿下了。” 阿眉扶皇甫珩上得马匹,自己也一跃而上,坐在皇甫珩身后,恢复了冷冷的语调:“皇甫将军,今后,还是仍叫我阿眉罢。我这有名无实的西蕃小殿下,听着也太心酸。” 第五十五章 幸得有君 宋若昭在月色里终于看到一骑驰来时,整个人已几乎冻僵。 她在柴门前足足站了一个时辰。 其实皇甫珩和阿眉走后,她便拔脚往西城门韦皋驻营处匆匆而去。若是刚入奉天之时,她情急之下,一定会去找王叔文商量,那毕竟是和她共过生死的朋友,也在当初李抱真请求把她嫁给太子时,挺身而出帮她用过计策。 然而在经历艰苦的奉天保卫战后,又有更为久远的那段故事作铺垫,宋若昭再遇险境,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找韦皋,问问他可知晓个中利害。 但她到了城下膳棚,薛涛却告诉她,韦皋在午后就带着随从往圣上的行宫去了。 若昭无奈,只得回到刘宅中。暗夜里焦急等待的滋味真不好受,而今晚的奉天城又格外安静,四面八方没有任何令人能捕捉蛛丝马迹的动向传来。 她原本指望阿眉能快些返回,反正如今奉天行营的坊禁因了战事而形同虚设,阿眉就不能多跑几趟,帮她打探消息么? 她由急躁而微生抱怨。 直到酽酽夜色里二人同时乘马出现,宋若昭见丈夫安然无恙,立时就忘了方才的心绪,抢上马前将皇甫珩扶了下来。 她敏锐地感到,皇甫珩虽看起来毫发无伤地回来,连受伤的臂膀都稳妥地藏在风袍之中,但整个人却是僵硬的,在身体上与自己有种疏离感。 再借着月色,她见皇甫珩面色苍白,也并不与自己搭话。她不敢问,茫然但又带着一丝求助地看阿眉。 阿眉微微四顾,故意大声道:“崔宁伏诛,众臣有功,因议国事,圣主散朝晚了些。请皇甫夫人快些扶中丞进屋吧,阿眉告辞。”说罢掣转马头,疾驰而去。 若昭一骇,却也委实在意料之中。她只是不知如何和丈夫开口,便默默依着他,往院内走。二人进得屋内,若昭才开口:“要不要用些胡麻粥?我按照母亲的方子做得的。” 她说的,是皇甫珩的母亲。这几日皇甫珩因养伤,小闲几日,常和若昭说起自己的母亲,在庖厨之事上如何心思细巧,又富有想象力,虽身处物产贫乏的泾州边镇,于馔食却从不含糊。 皇甫珩的脸色果然恢复了一些人色,轻轻“唔”了一声。若昭为他端来晚膳,安静地看着他吃。此情此景,若昭想起当日邠师与陇州军联袂御敌、初战告捷的夜晚,自己也是这样面对面地,看着皇甫珩进膳。 那时他们还不是夫妻,却比眼下的僵冷相向自在得多。 若昭凝视了一会儿丈夫刀削斧刻般的刚毅轮廓,见他终于快吃完,有些讨好地轻声道:“这稻米据说是眉州的‘玉粒’,粒圆如珠,没有粟米那般发黏,熬粥倒更滑润,是韦将军日前差那薛小娘子第二次送来……” 她这一说,皇甫珩兀地停止咀嚼,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宋若昭,一字一顿道:“韦城武对你我夫妇真是有心,不知道是不是感念你和石崇义向他献出地道之计,助他一举摧毁贼泚的云车。” 若昭见丈夫脸上刹那间现出狠戾的神色,心头一跳。她对今日朝堂缘由哪会知晓,只得小心翼翼地问:“彦明,你怎么了?” 皇甫珩继续道:“又或者,韦大将军比我志向高远,已经官拜陇州行营节度使,还贪得无厌,觊觎御史大夫门下侍郎中书令左右仆射的位子,故而与奸邪宵小沆瀣一气、构陷同袍。到底是京兆韦氏,高门出高人,厉害,着实厉害。” 他越说越胸气激荡,不妨呛了一口自己的唾沫,剧烈咳嗽起来。 若昭忙起身,给丈夫端来水碗。皇甫珩突然对韦皋出语如此不堪,若昭即刻猜到,今日崔宁之死,只怕与韦皋也有关。她不敢多言,轻柔地解下皇甫珩的风袍,却不由“啊”地惊叫一声。 他的左肩箭伤之处,洇出大片血渍,已干结成暗红色,硬梆梆的一块。 若昭又生气又心疼,想埋怨,话到嘴边却无法成句,想出门去韦皋帐下请医官来,又哪里敢再提半个“韦”字。心神纷乱间,忍到此时的情绪终于崩溃,立在那里默默垂泪。 皇甫珩生平第一次,用自己也不曾习惯的刻薄口吻,发泄了一通对韦皋的失望。他好似借着这番詈骂,将自己这几个时辰所经历的惶恐和惊怒,稍稍释放了一些。 见妻子克制着抽泣的声音,只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打在粗糙简陋的台几上,皇甫珩也觉不忍,微微侧身,执起她冰凉的手道:“方才我并非与你置气。我这伤也不妨事,阿眉已经给了我伤药,你帮我脱了衣裳,敷上即可。” 若昭闻言,感到丈夫对自己的口气恢复了温存,心头一松。 她收拾了碗碟,又去柴房打了热水,替皇甫珩洁面擦洗,换了干净的中单,然后取出丈夫怀里的伤药。好在前几日韦皋的军中医正教过她如何敷伤包扎,她素来手巧,倒也做得有模有样。 终于服侍停当,若昭问丈夫:“还疼吗?” 皇甫珩道:“你包得,可比寻常郎中妥帖。方才从御前出来,阿眉怕你见了心惊,想替我敷药。我想她与你我虽相熟,但毕竟是赞普的公主,怎好还如当日做酒肆胡姬时那般,那般……” 他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措辞。 宋若昭的手一滞,心中涌上几分无头无序的怪异感觉,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接上丈夫的话:“那是自然,毕竟咱们是要叫她一声殿下的,怎能如此逾矩。” 这几番言语往来,二人都心气平顺下来。若昭扶着皇甫珩在榻上躺下,也依偎在他身边,听着他胸膛中一颗有力的心砰嗵砰嗵跳着,又抬手,抚上他闭目养神的眼睛。 过得片刻,皇甫珩睁开双眼,叹了口气道:“以前在泾原,阿父曾说,我们武将,马上易逃死,马下难求生。今日之事,我方明白得深了些。只是这眼前,总见到崔仆射那日不顾一切来拉我的马缰,将我一人一马地往城门内拽,这才保得我一条性命,能与你夫妻再见。我又实是不信他是通敌之人,圣上竟如此对他。若昭,黄昏在行宫书房里,我亲见崔仆射被缢杀之景,此刻仍觉可怖至极。不知明日之后,我在这奉天,如何将时日过下去。” 宋若昭听得又心疼又无奈,强自镇定,用淡淡的口吻道:“彦明,你莫再回想那幕。崔仆射与御前其他臣子,实不相同。他当初回翔进京做了赋闲宰相,便是因天家怕他在西川握有重兵、恐为后患。但他浑不以为意,与延光公主过从甚密,不由圣上不联想到东宫与太子之事。如今圣上一心削藩,最是忌讳朝臣与边镇交好,偏偏崔仆射又毫不遮掩和李怀光的情谊。再加上他与卢门郎闹成这般……彦明,我倒觉得崔仆射便是此番能逃过一劫,来日怕也难得善终。” 皇甫珩“唔”了一声。他冷静下来,前因后果地细思一通,也觉得若昭所言有理。 “但那韦皋,我曾高看一眼、敬为君子,竟然也与彼等,是一路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便是。我倒担心,圣上缢杀崔仆射,除了积怨,还有试探李怀光之意。若李怀光真的有所异动,只怕长安尚未收复,神策军倒先须牵制朔方军。届时又是一场混仗,你我不知何时能回邠州和潞州。” 若昭喃喃道。皇甫珩何曾未想到此节,事实上,他更担心义父姚令言,以及那虽是叛贼、但好歹与自己曾有兄弟情分的姚濬。只是,他知若昭对姚令言心存芥蒂,不想提及罢了。 冬夜漫长和寒冷。皇甫珩用力地将妻子向自己怀中又紧了紧,一时间觉得有枕边此人在,管他甚么腥风血雨的争斗。 只是他的双唇触着若昭光洁柔软的额头,盯着月光穿过窗棂斜斜地撒在简陋的屋中,莫名对未来仍有着无限愁绪。 他害怕即便在寒舍中与心爱的女子相伴,这样的安宁也不能永恒。 “若昭...” 皇甫珩还想与妻子说些甚么,一侧头,见她气息均匀却一动不动,显已进入梦乡。他揽着她的身子,又盯着屋顶沉思一会儿,终于也沉沉睡去。 这个夜晚,最终能入睡的人,并不多。 而韦执宜是其中最辗转反侧的一个。 虽然崔宁那句激起他在御前失态的话,以及德宗口谕中的“污逼将妻”之语,教他确信普王李谊没有骗他。但他并没有大仇得报的释然,因为最终,他也不知道兄长韦凝砚的死因。 好不容易熬到五更天,一夜未合眼的韦执宜仍出于亢奋状态。他披衣而起,直奔西城大营请见韦皋。 未料韦皋竟也在腊月将至的严寒中,清晨即起,与自己的亲信、也是自己的堂兄韦平练习近战刀法。 朝阳初升,金橙色的光芒中,韦皋手执尚在鞘中的唐刀,如握着一柄礼器。他抬头让阳光充分照在自己脸上,像是细细感受了一番这灿烂东君的温度,然后仓啷一声抽出刀来。但见寒光迸射,锋刃裂虹,刀身的反光,仿佛将身材高大的韦皋,也一并笼罩在青色的冷辉中。 韦执宜自小便听兄长韦凝砚说过,唐人之刀,集局部淬火、覆土烧炼、分段包钢之工艺于大成。因制作复杂精良,一柄好的唐刀,刀刃刚硬而锋利无比,刀身则柔韧性极佳,令主人如虎添翼。 韦皋冲韦平点头示意,二人均用皮纫镶了刀锋后,便举刀砍刺,一时你来我往,招招式式颇有章法。韦执宜见韦皋每到对手刺其双足时,便能以极快的反应后退,然后居高临下地劈砍对手的肩颈部位,但如此发力后竟能在空中戛然收势,再起一招,足见其背臂力猛如虎又控制得当。 韦执宜看着看着,仿佛又回到幼时观看兄长与家中所请的武师练刀的场景中,目不转睛之余,心中涌起阵阵怀念,继而是感慨天人永隔的心酸。 一炷香后,韦氏兄弟停了下来。韦皋在练刀之时,眼角余光已瞥到在不远处观战的韦执宜。 他并不想再与此人多打交道。 崔宁受戮前的那个深夜,德宗秘密地将韦皋宣到自己行宫内殿书房中时,大部分对话其实是由韦执宜和卢杞完成的。他们编排的构陷崔宁的故事显得过于虚假,令韦皋甚至都不屑置喙。但他心中明白,崔宁就是死期到了。 再拙劣的构陷,只需有帝王的事先认可,也必定会成为铁板钉钉的真实,继而带来一位人臣无法逃避的死亡归宿。 韦皋没有任何惊讶地就接受了这段构陷。这种对于君王授意的坚定却也冷漠的反应,倒令德宗有刹那疑惑。直至见到韦皋听闻“卿必不止步于陇州节度”的许诺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喜悦,德宗才放了心。 “这些臣子啊,获得几多飞升高处的机遇,便须品尝几多不择手段的沉沦。这韦皋,和朕那自诩孔门高士、实则有些迂腐之气的陆学士,到底还是不同。”德宗暗想。 德宗这样观察韦皋的时候,韦皋也在细细观察韦执宜和卢杞。他能感到韦执宜和卢杞,对于崔宁的恨其实是大相径庭的。后来见到他在御前像疯狗般扑向崔宁,又听到德宗口谕中的措辞,韦皋才恍然大悟。但也因此。韦皋更不愿再与韦执宜有什么交集。崔宁之死,德宗有剪除李怀光朝中党羽、避免王翃与朱泚之乱再度发生的理由;卢杞有自保身家、扳倒政敌的理由;普王李谊有削弱东宫与延光公主势力的理由。而韦执宜的理由更充分而显得大义凛然:为兄嫂复仇。只有他韦皋是其中理由最卑鄙的一个。他只是一个单纯的能令构陷更活灵活现的棋子,愿意介入交易是因为相信帝君出得起价码。 韦皋在内心觉得,今后每见一次韦执宜,就他娘的会想到自己也有龌龊的本性。偏偏这种想法如刚出炉的古楼子,还滚烫热乎着呢,韦执宜就来找他了。 韦执宜是中书省下的右拾遗,论品阶只有从八品上,远在刚刚授官陇州刺史的韦皋之下。崔宁之事既已完结,二人不在一个台子上唱戏本,自然等级森严的规矩又须捡起来。韦皋刚刀入鞘,转身进帐,并不多看韦执宜一眼。 韦平则心领神会,急步来到韦执宜面前,带着一种分寸恰当的口吻道:“拾遗怎地晨间来营中?” “韦虞候,下官也知韦节度诸事繁忙。但下官冒昧前来,乃因一件惨痛家事,无人可求,愿韦节度能恤悯下官。” 韦执谊恭恭敬敬地向韦平深揖一礼。 第五十六章 情海翻波 韦平与韦执宜在帐外谈得片刻,拱手别过。 帐内,韦皋将刀归架,坐于胡床上,从薛涛端来的铜盆中,掬起热水洁面。 “拾遗倒是开门见山,求节下你出面,央张公查访当年韦凝砚的死因。”韦平向韦皋禀道。 韦皋将帛巾往盆中一仍,淡淡道:“那韦执宜有了清君侧之功,倒颇敢开口。岳父是西川全镇之主,哪有空理会前任昏主造下的孽债。” 言及此,韦皋瞥见薛涛端着面盆出帐去的背影,忽又蓦然心软,低声对韦平道:“罢了,既然连这小薛氏相求,吾等都为她访了其父音信来,那韦执宜虽为我所厌,好歹是谏官,莫去得罪。况且,他对其兄遇祸之事耿耿于怀也是人伦常理。” 韦平踌躇道:“然而那小薛氏的父亲薛陨亡于出使途中,消息确凿,亦不难知。而这韦凝砚当初到底是否死于崔宁之手,如今事过境迁,崔宁又已伏诛,让节下的岳父如何查得?若毫无头绪,又只怕那韦执宜以为我等未尽全力,去御前寻个旁的由头参咱们一本。别看这拾遗只是八品官身,要见陛下可比各镇节度使还容易...... ”他正说到此处,只听帐外“哐啷”一声,响起铜盆落地之音。 韦平忙去掀开毡帘,但见薛涛面色悲戚地立在那里。 韦皋估摸薛涛听见了二人言语,也知事到如今总须向她说个清楚,便道:“进来说话。” 不料薛涛却不挪步,只直勾勾地盯着韦皋,少顷又跪下,颤着嗓音道:“妾斗胆请问节下,是否奉天城云车战事前,节下已知悉家父过身的消息?” 韦皋尚未搭腔,韦平已厉声道:“薛氏,怎么听起来对节下如此不敬。你是官家出身,不可出语无状!” 薛涛咬着嘴唇,目光仍是投在韦皋脸上。韦皋叹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毡帘处,俯身拉起薛涛,眼中柔色一闪,安抚道:“韦虞候确是早已从西川张公处,得知令尊于持节南行途中染疾不治的噩耗。是我担心你小小年纪,一时经不住,想着怎生慢慢说与你知,不料军情危机,竟是将此事耽搁了。” 薛涛沉默片刻,将手从韦皋掌心抽了出来,后退几步,扑通一声跪下,冲韦皋磕了几个头,起身离去。 韦皋愕然,侧头看看韦平,似在问,这小娘子,什么意思? 碍于堂弟是位高权重之人,韦平素来自诫务必对其言行恭谨,此时见到韦皋面上之色竟似年轻后生般不知所措,难免忘了掩饰,带着略有些暧昧的口吻道:“节下,此女年岁不大,脾气倒不小,若节下看中她做侍妾,只怕...” “休得胡说!”韦皋叱道,“不可对命官家眷轻侮!” 韦平忙收起调笑之意,低头应了一声。 韦皋不再多言,与韦平一同出帐巡营。他眼观各营洒扫操练之情形,心中惦记的却是薛涛。 “这薛氏为何在意云车攻城?是了,定是因为那日之前,她问起其父讯息,我还哄骗她一切安妥,还要给她在长安做媒。次日叛军强攻奉天城,满城皆以为城池不保,若众人真的于那日殒命,这小薛氏岂不是临死前都不知其父过身的实情。” 韦皋自认想明白了薛涛为何对自己怒意相向,不由感慨,小女子真是心思如麻,虽颇负诗才,却也是个不好哄的。 他骑于马上,视野甚阔,远望见膳棚方向,薛涛仍与其他仆妇一同忙碌,又暗暗敬她性子坚韧。 方才韦平的话实在有些触动他内心深处的一念之愿。 或者,待局势平定,我便问问她,是否愿意入我韦城武府中? 她莫不会嫌我老吧? 韦皋心中讪讪道。他感慨自己这三十余年,少时以门荫入仕,后得岳父宦海照应,沙场上运气也不差,如今圣眷渐浓,怎地偏偏情路总是这般不上不下。 韦皋转到城门边上,看到晌午之后,又有些物资陆续进得城来,包括退守邠州后的韩游环,又是遣使又是运粮,大约巴巴地盼着德宗宽宥他丢了梁山之过。 韦平道:“这朔方军渊源的藩镇,或者将帅,不论姓李姓韩还是姓杜,如今看来倒真是天家最能倚仗的亲藩了。” 韦皋静默不语。 韦平忽然意识到说错了话,忙道:“当然,咱们陇州奉义军,和韦节度泰山大人的西川军,更是,更是……” 韦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淡淡道:“阿兄,你第一句话已然错得离谱,这第二句,更是要置咱们于险境哪。事关前程,还是少开口得好,这可不比哄那小女子,若哄错了,买些胭脂钗环接着哄便是。天家跟前若是说错话,你看看崔宁。” 他二人正言语间,忽见一支车马往城门而来。 到了近处,韦皋看清是翰林学士陆贽和唐安公主驸马韦宥。 陆学士青衫飘逸,韦驸马朱袍齐整。这一红一绿两位,都是相貌堂堂、仪容儒雅之人,又因常伴贵驾而自然有种庙堂气派,在兵戈林立、非土即铁的奉天行营中,好歹让人又看到了些京城官宦的仪仗之威。 “韦将军,圣主遣韦少监与下官,前往礼泉犒赏朔方军。” 陆贽对韦皋,既无愠色,也不躲闪,简练地通报出城的目的。 韦皋微微吃惊的,倒不是陆贽脸上那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的彬彬有礼,而是圣上前日刚杀了崔宁,今晨便派了内相和驸马去李怀光处劳军。 或许天子恰恰就选择火上浇油的方式,来看李怀光的态度。 即便如韦皋这样并不从内心反对德宗杀崔宁的人,也感到,时局未稳的前提下,天子此举,过于冒险。若真是又打又揉,那便应揉得有诚意些,将李怀光宣入奉天城来奏对,再封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陆贽猜到了韦皋那难以掩饰的讶异表情的缘由。 昨日韦皋的举动,令陆贽对此君深深失望,但他仍平静地承认,韦皋是个聪明人,起码比卢杞之流要明白大局利害一些。陆贽何尝不想劝德宗,既然崔宁都杀了,这假想中李怀光的伙伴已除,便好好与李怀光君臣长谈一次,莫再激化他与朝廷的对立。毕竟,神策军李晟和尚可孤手中的队伍,加起来也不过万余人,若不继续依靠朔方军,长安怎么能夺得回来。 结果呢,德宗倒好,不但继续拒绝李怀光入奉天面圣,还让陆贽和韦宥去送丹书铁券,并传达圣意:崔宁该死,但李节度莫想多了,这丹书铁券便是我李唐对你的嘉许,和保证。 陆贽当时很想直言相问,此等馊主意是谁出给陛下您的。不过经历了崔宁之事,陆贽决定逐渐放弃自己素来的清高自重。既然陛下让他和驸马去送丹书铁券,他便去,若李怀光听了崔宁受戮的消息而有所惊怒,那他陆贽也已想好,如何回禀圣上,借机尝试除掉朝中那个祸害。 韦皋将陆贽与驸马,恭恭敬敬地送出城门。晴天白日下,他自奉天城中轴线的黄土大道往行宫方向望了一会儿。朔风自西北来,卷起阵阵尘埃。 但风沙再酷烈,也是一目了然。岂如这人心,能藏下多少暗流涌动呵。 正沉吟间,陇州军中的医官,挎着医箱小跑而来,在韦皋马头前恭敬道:“节下,昨日您吩咐之物,仆已准备停当,刻下是否送去?” “交予我便是。”韦皋道。 …… 正是朝食已毕,若昭一面洒扫院落,一面在回忆方才那无法让她即刻释怀的场景。 晨间,阿眉来了。 她又送了两个小陶罐,说是奉天既已能交通物资,她陪伴萧妃左右,得些止血收伤的药膏,并非难事。 宋若昭接下,如常道谢,问起阿眉尚未用早膳,便去给她端蒸饼。回来时,阿眉正在察看皇甫珩的伤口。 “阿姊真是心灵手巧,这包扎之术,甚有章法,难怪昨日夜里,你左右推辞,不劳我动手。”阿眉口中夸着宋若昭,一对波光流转的蓝褐色眸子,却盯着皇甫珩。 她的身体挡着皇甫珩,待若昭轻咳一声、她回身嫣然一笑时,若昭分明看到,丈夫眼中那说不清是感激还是羞赧的神色。 若昭心中一惊。这是她第一次觉得皇甫珩与阿眉,表现出她所陌生的容止。异样的警惕,瞬间漫上她心头时,她甚至觉得比此前听到阿眉要与唐廷以兵换地的交易时,更为骇怕。 但丈夫见她进来,及时地表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令她自省是不是多虑了。或许这阿眉在长安酒肆数年,纵然心气高傲,那外在的言行却已不知不觉会流露出风情罢。 若昭想,丈夫也是明确表现过对这个胡女留心设防之意的。 转念间,阿眉已上前接过蒸饼,坐在案前吃起来。她边吃,边轻声说了些东宫日常,仿佛以一些虽谈不上秘密、但也不是轻易能获悉的讯息,作为让气氛变得不那么尴尬的手段。或许微微牵涉朝议,皇甫珩听得颇为认真。 若昭却反而更加不悦。这是她的住处,她并不喜欢一个外人来掌控一种局面,尤其是一个阿眉那样的女人。 阿眉终于告辞后,皇甫珩盯着若昭道:“你怎么,对这胡女有些冷淡?” 若昭一怔,原来丈夫并非自己想的那般怠于察言观色。她干脆直言:“彦明,韦将军提醒过我,阿眉似有怂恿天家向吐蕃借兵之谋划。所以我再见她,总觉得,她不再是那个与我共过患难的胡女。” “韦将军?”皇甫珩“哼”地冷笑了一声,“你对此人倒还改不了崇敬之心。陇州韦皋真是能耐,教你这般相信他的话。” 若昭忽然一阵烦躁。自昨日惊变到现在,短短几个时辰,这已是她与丈夫第二次因为韦皋陷入不睦的言谈。 偏偏皇甫珩又往烦躁上添了一把柴:“自天宝末年安史之乱起,我大唐向番邦借兵,也不是一次两次,有何值得大惊小怪之处。若真是心忧社稷的君子,又怎会趋附小人、构陷良将?如今少了崔仆射这般忠勇的老臣,凉了朔方军的心,只怕不必什么吐蕃王子公主来提,圣上已先想到借兵平叛。” 若昭见丈夫望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不屑。她心中憋气,又不敢也不忍继续争执,生恐皇甫珩肩头的箭伤又出什么纰漏。 她咬了咬嘴唇,正要转身,皇甫珩已先往门外走去,边走边道:“我自认真心对你,那日城下是想着你在城中,才奋力一战。怎地如今,你与我说不上两句话,不是哭便是恼。若昭,我在城中散散心,你莫担忧。过得半个时辰,我自会回来。” 直到皇甫珩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若昭才仿佛回过神来。是啊,若算来,他二人才做了月余夫妻而已,夜里明明仍是依偎在一起才能安眠的,为何白日里总因为这些外事旁人,频生龃龉。 若昭走到院中,从井中打了一桶水上来。自从来到奉天,没有了婢女,她已学会不少杂役之事,力气也大了不少。天寒地冻,井水却从未冰封,若昭盯着这清如碧溪的井水,想起当朝那颇有名气的女冠诗人李季兰的诗: “至近至远东西, 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 至亲至疏夫妻。” 或许,自己成亲未久,太过紧张小心,无论何事都爱抢在皇甫珩前头作主,让丈夫无所适从? 若昭茫然地叹了口气,回过头,不由一怔。 柴门外,竟站着那韦皋韦城武。 韦皋也是神情哂然。 他获悉陆贽一行去李怀光营中,因想着陆翰林与驸马必能见到姚令言,便鼓起勇气来找皇甫珩,正好将军中医官所备的伤药一并送来。刘宅在望时,他又犹豫了。崔宁一事,皇甫珩对自己的看法定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韦皋此刻拜访,那皇甫珩怕是连门都不会让他进。 还有若昭,她不知是何态度。 韦皋踟蹰间,却蓦地见皇甫珩自宅门而出,面色严峻。 “他又去哪里?怎地若昭也不送他出门?” 韦皋暗道。他于是将马拴了,待皇甫珩走远后,来到刘宅门外。 他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勉力提水,然后一动不动,好像在出神。韦皋盯着那精致如画中仕女的侧脸,那张脸抬起来,似乎在感受冬日的抚触,神情却并无分毫舒悦。 韦皋想,自己晨起练刀前,也常如此。白昼的亮光,似乎并无法真正温暖他们的身体,赶走他们的愁绪。虽然他与这一月前的宋家娘子、如今的皇甫夫人,都是处惊不乱的性子,可他们,想得似乎也比常人深些,多些。 韦皋看了许久,到后来,实已站在了刘宅门外。 他正凝眸思虑,便被宋若昭转头看到了。 一瞬间,韦皋心头隐隐作痛。倘若当年在长安酒肆,宋若昭读完诗句,也如此回头,或许一切又会不同。 第五十七章 欲速不达 皇甫珩直到离开刘宅两个街坊,才发觉,自己竟本能般地往西门军营方向走。 虽然围城得解,但整个奉天仍是戒备森严的行营气氛,尤其城墙各处,皆有陇州军卒把守。稍稍靠近中轴线平坦大道的路边,则陈列着刀车弩床等武备辎重。 晴日下,不再饥馑的士卒们,正在擦拭或修理兵戈。 皇甫珩厌恶韦皋,不想在军营附近遇着他,但长期来身为藩镇武将的生涯,又令他对于邻镇的军械刀盾具有强烈的好奇心。 奉天保卫战的最后一役,皇甫珩于万军之中,夺了李日月的陌刀将其砍死后,还能驰到奉天城下冲击叛军的攻城撞车与云梯,何其骁勇惊人,奉天城上死战的陇州兵卒都看得分明。 那日他未戴兜鍪,因此不少兵卒认得他的脸,果然已有那眼尖的主动唤他: “可是皇甫将军?” 一个身高臂长的壮实汉子迎到面前,单膝跪地: “小人姓米,家中行四。将军莫怪小人唐突,小人虽不是功高之人,但手中陌刀也未少饮敌血。小人是步卒,那日竟见将军于马上也能将陌刀使得如天神一般,今日斗胆请将军,赐教一二。” 行伍之人,共鸣便是刀术兵法。皇甫珩以前在泾原教习箭术,亦最喜耿直勤勉的军士,此刻见米四郎出语诚恳,那模样又一看就是孔武有力的汉子,哪里还介意他是韦皋麾下。 皇甫珩脸色和缓起来,正要扶那米四郎起来说话,忽听背后一个悦耳的女子声音:“咦,皇甫将军,你怎地会在这里?” 又是阿眉。 米四郎见到阿眉,竟丝毫不拘束,转了一口粟特语向其行礼寒暄。 阿眉本就是半个粟特人,她在云车大战前,来营中笼络韦皋不成,离开时见到步卒中有些胡人面貌者,盈盈叩问,果然是迁到陇州的粟特人。 “米”乃粟特大姓,这米四郎又是步卒中对正级别,领有五六十胡汉相杂的兵士,资历不低,见识不俗,十余日来已与阿眉颇为熟稔。 只见阿眉将所携皮囊敞口向下,哗啦啦倒出一堆箭簇,全是木制。她对渐渐围过来的几名陇州士卒道: “你们,莫小瞧我们西蕃人的玩意儿。你们唐人无论骑卒步兵,的确都厉害得紧。但我们吐蕃的勇士们可也不是等闲之辈,你们和他们打过没有?” 她说得这般施然悠淡,一双妙目又闪烁着天真的光芒,仿佛不是在说异族之间的血雨腥风,倒像是和邻家伙伴讨论一件有趣的事。 一个年纪不大的陇州小卒有些讨好地说道: “公主殿下,小的我防秋两年了,你们吐蕃人的藤甲着实厉害,明明不是金石,怎地那样坚实?” 阿眉浅浅一笑,捡起一个木制的箭头,向众人道:“草木皆可为兵,兵刃之兵。你们以为藤甲就很了不起?这木刻的箭簇才厉害,你们都是步卒,常要近战,铁簇铜簇过于负累,若木簇就能伤敌,岂不更好。” 说罢,她又从后腰摸出一张短弓和几把木簇短箭,“嗖嗖嗖”,刹那间三箭发出,直直地没入道旁矮檐的瓦缝中,箭尾还在兀自轻颤,仿佛一丝得意的表情。 米四郎不由喝一声彩:“好劲道的箭!” 又捡起地上的箭头,喃喃:“木头而已,怎能如此有力。” 阿眉也不卖关子,举起一个木箭簇,对着阳光道: “你们看,这箭簇前端须刻上这样几道深痕,箭杆上则须钻这样三四个孔,箭尾再以鹰羽稳定。这箭虽比不得铜铁之箭飞得远、杀人狠,但近战伤人可是足够了。你们若手上有几分准头,第一箭就能击穿敌人的手腕,对方也就奈何你们不得。” 她说着,将木箭递给皇甫珩:“皇甫将军也请过目,屈尊给吾等教习教习。” 皇甫珩以未伤之手去拿,指尖触到阿眉的皮肤,又凉又软,不由腕上一抖。 箭簇掉落。 阿眉故作讶异,将目光从箭簇移到皇甫珩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懵懂探寻之色。 皇甫珩有些尴尬,又有些歉疚,刹那间不知为何,竟冲着阿眉淡淡一笑。 为着那个在韦皋处碰了壁的谋划,阿眉本就已存了接近皇甫珩之想,但此时见他笑颜温润,心头也是一动。除了当初在长安胡肆的初见,一直来皇甫珩对她就算言辞客气,也还是冷淡疏远的。直到此刻这笑容,才让阿眉敏锐地感到,这个唐人武将,对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改善。 他不是韦皋,不是磐石也不是蒲苇。阿眉暗暗有些庆幸和兴奋。 同时又有另一种情愫浮出水面。正如那日延康坊的清晨,他脱下盖耳毡帽说话时的那丝神情,令阿眉想到已与自己天人永隔的蒙寻。 不过,阿眉及时地抑制了自己的怀想。她虽尚未到双十年华,但经历丰富,自信对男子的了解揣摩,远胜长安和逻些宫廷中的大部分后妃宫人,更胜于宋若昭这样书香人家的娘子。 这皇甫珩,纵然比不得韦皋精明而铁腕,也绝非纨绔子弟或粗豪军汉,只可徐徐图之。 她便若无其事地,将一把箭簇又捡起,往皇甫珩、米四郎等人手里塞了几个,对箭术侃侃谈来。再从箭术谈到盾甲操习,毫不介意地将吐蕃人的一些看家本事娓娓道出。 末了,阿眉拍拍白嫩的双手,朝一众男子行了个军中之礼道:“时辰不早,萧妃与唐安公主这几日正带着宗室女眷,为各位官健赶制冬袍,我须去帮忙,也学学你们唐人的女红。” 言罢,坦然盯了皇甫珩一眼,嫣然一笑,回身上马。 瞧着阿眉潇洒离去的背影,米四郎也顾不得等级大防,笑呵呵地向周围军士道:“你们看,我们粟特人的女娃子,多有本事。” “什么粟特女娃,人家是吐蕃公主。说来,她阿爷,是咱们唐人的宿敌。” “吐蕃人又如何,听说她可是救了咱们大唐太子的嫡长子。” “对对,俺还听说,前些日子围城,这丹布珠公主不知哪里弄出来许多肉干,救了不少皇室宗亲。怪道圣上对她那般喜欢,许她在城中自由来去。” “四郎,你那同族的贵人,只怕要给圣上做贵妃咧。” 军士们说说笑笑间,一哄而散。 皇甫珩半天里和阿眉打了两次交道,自忖竟不如此前那般对她刻意提防。此女曾经表现出的古怪削刻,大约只是命途所逼。如今她再不用躲在伪装里,违心度日,看起来倒是在这行营戎马的环境中如鱼得水,性子敞亮了不少。 皇甫珩抬头,看着瓦楞中的羽箭,又由衷赞叹,这般小小年纪,如此身手,别说普通纤弱的女子不能比,便是自己泾原军中的箭术了得的长兵,也难分伯仲。 “难怪她会有请命借兵的念头,她虽是女子,阅历却不浅,又对兵戈之事熟稔,那般谋划,又有何错。”皇甫珩暗道。 米四郎见皇甫将军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也兴致仍浓,巴望着能与皇甫珩继续攀谈。 正在此时,只见那日为皇甫珩包扎的军中医官匆匆行过,又似回过神来,驻足转身,恭敬作揖道:“皇甫将军!” 人家毕竟救过自己的命,皇甫珩内心感激,也是以礼相还。 这郎中是个医痴,多年来在刀光血影中来去,自负救人无数。他眼里并无尊卑等级,只一心惦记自己瞧过的伤患是否好转,因此行完礼后,自然而然地就上前掀起皇甫珩的风袍,查看伤口。 他鼻子比嗅犬还灵,吸了吸鼻头,不由诧异道:“咦,将军未用某所研之药?不过这药,方子更佳,只是所费甚巨,不是军中能用得起之物。” 不等皇甫珩接茬,医官又道:“将军也莫嫌弃小人的药,兵荒马乱备着也是好的。将军立下大功,韦节度甚是崇敬挂念,方才已从小人处拿了伤药,亲往将军府上送去了。” 皇甫珩听闻此言,本来还和风煦日的脸色,陡然一沉。 …… 刘宅门外,韦皋最终还是与宋若昭相对,将军中伤药递上。若昭接了药,神情肃然,甚至有些冷淡地说了一句: “妾家阿郎不在宅中,改日必向韦节度道谢。” 韦皋明白这是分寸恰当的送客之语,他应该立即告辞。但不知为何,韦皋认定宋若昭就像那日得知幼弟若清的死讯时一样,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眼中敬而远之的意味,在韦皋看来,却总是透着不忍再思前缘的压抑。 若在之前,韦皋也许自重身份,绝然不会有逾矩之言,毕竟那日陡然唤她闺名,而不是“皇甫夫人”,已令她有所防备。 然而崔宁之事,改变了韦皋的一些心理。 他发现,有的原则,并不是真正的原则。 崔宁的确是被构陷,但此公也有污迹在前,又确有联手朔方军李怀光恃功而骄的危险,那么自己参与构陷,也非宵小所为。 而若昭,她已为人妇,但自己倾慕于她,便是无缘缔结连理,多看她几眼,多与她说上一阵子话,哪怕是谈几阕诗林佳作,又有何可指摘之处?毕竟光天化日,他韦节度堂堂正正站在奉天城刘主簿的宅子门外,给圣上公开点头的功臣送药而来,能引来甚么风言风语? 韦皋这样坚定又傲慢地想着,口中已直言道:“皇甫夫人,你面色这般不佳,可是遇到难事?若韦某可助一臂之力、稍解烦忧,夫人尽可道来。” 宋若昭本来无精打采,对韦皋上门送药实也不愿多寒暄应酬,此际蓦地听到这句话,又见韦皋朝自己走近了两步,不禁神智立刻警醒了过来,眼神也变得惶惑而抗拒。 她退到宅门之后,重复着此前的措辞:“夫君有劳节下遣医送药,改日必前往营中道谢。” 她这个态度,实则刺激了韦皋。 “若昭!” 韦皋中了邪一般,仿佛多年清寂带来的凄怆,和近日因危急所承受的压力,都必须在今日释放。 “若昭,是否皇甫珩昨日向你描摹我诬毁崔仆射之事?我是奉旨而为。崔宁言行不检,居功狂妄,圣上早有杀他之心。若昭,你莫非觉得我是和那卢门郎一样的奸佞之徒?” “若昭,你与皇甫珩确为良配。可叹,可叹,我韦城武当年见你,便有心结识。奈何,奈何……” 若昭听他语无伦次,不断使用自己的闺名,又见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闪烁着陌生的热切光芒,一时间又急又怒、又莫名生出几分怜悯,诸多复杂心绪一气儿地拱了上来,竟呆立在门后,瞪着眼前这如堕迷障的男子,不知所措。 她多么希望,那去墟集采买的刘家老妻,快些回来,好令这凭空出现的荒唐场景戛然而止。 偏偏事与愿违,她听到了此刻她最不愿听到的声音。 “韦节度,你在朝堂惦记着紫袍加身,对末将家中,莫非也惦记着什么吗?” 皇甫珩裹着风袍,自巷口进来。若昭本已退到院内,韦皋又心思全在若昭身上,是以皇甫珩到了韦皋近侧,森然开口,二人才发现。 宋若昭惶恐地望着丈夫。 然而这次,皇甫珩十分冷静。 他说完那句嘲讽的话,抬步进了宅门,直截了当地、但保持了轻柔地从若昭手里拿过伤药,又返身递到韦皋面前。 “韦节度,陇州奉义军之物,某不敢再要。这些时日所受韦节度遣医送食的照应,某以为,今日之事,足以抵销。” 若昭又往院中退了几步。她听丈夫如此措辞,知道自己无需也不应再说半个字。 皇甫珩语中满是留给体面人再清楚不过的警告和逐客之意。他毫不示弱地盯着韦皋,那种占领制高点的骄傲,和深深的鄙夷,如战场上最为锋利的箭矢,直刺韦皋那颗同样骄傲的心。 一种强烈的挫败感,令韦皋方才燃烧的无名情火,瞬间偃旗息鼓。 他觉得自己傻透了。人家两口子,定是已将自己看作了宦海无操守、情海亦可笑的妄人。 他一言不发,接过皇甫珩奉还的伤药,转身去树下解了自己的马,一跃而上,出了小巷,猛地一鞭,绝尘而去。 皇甫珩站在门外,静立片刻后,进了院落。 “若昭,此人吓到你了?”他看着妻子,无奈而温柔地问。 “彦明,这位韦将军,我多年前便在长安见过。其实,也不算见过,那时,那时……” 若昭完全不想对丈夫有所隐瞒,但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与韦皋因诗结缘之事,其实阴差阳错,三言两语,说不分明。 皇甫珩叹口气,过来执起若昭的手:“我的娘子这般好,在我之前,怎会没有男子倾慕。你莫以为你夫君没有识人之明,不论那韦皋人品如何,你,我信。” 他挽着妻子坐下来,以未受伤的手抚摸着她的鬓发,仿佛他离家前的那场龃龉,并未发生过。 第五十八章 圣主昏媒 向晚意适,黄昏渐近。金乌西沉,落霞熔金。 虽是呵气成冰的季节,但奉天城内的军士们劫后余生,近日又分到了朝廷的赏赐,想着不久就可以带着财帛回乡过年,在乡人跟前还可以吹牛,曾近距离卫戍过大唐天子,人人皆带了几分喜气。 龙武军使令狐建,为天家训练禁军,当初扈从德宗一行播迁奉天,也带了一批飞龙厩的御马进城。韦皋的陇州军亦有骑卒来勤王。这些好马,总算最后没因饥荒被宰了吃肉,留到今日,可真是到了能助兴的时候。 太子李诵根据德宗的授意,拿出张延赏送来的一些贡物,让霍仙鸣送到军中,作为禁中龙武军和陇州奉义军马球赛的彩头。 是日申时三刻,两军选出的马球好手,便在奉天西门下的练武场中,展开对垒。 尘土飞扬,马嘶阵阵,激战正酣。观赛座后的浑瑊、令狐建等武将兴致勃勃,常脱口喝彩。 唯独韦皋心不在焉。 这位在众人看来正负圣眷、在最好的年纪以最恰当的方式往权力顶层攀登的新晋陇州节度使,如鲠在喉,一肚子窝火。 他眼前交织浮现着宋若昭和皇甫珩的眼神,一个惊惧无奈,一个冰冷轻蔑。 过去的十几个时辰,他已经暗暗把自己骂了好几遍。 他是堂堂韦氏高门子弟,朝堂也好,沙场也好,何时惧过。便是血战危城、慎伴御驾,亦是有惊无险地渡过。他这样心思老辣之人,怎地就在昨日之事上,一时情难自禁,失了尊严。 他仔细回想,当初邠宁之师刚刚驻扎梁山之际,皇甫珩奉旨星夜进到瓮城,与自己商议军情。那时,自己已探知宋若昭与皇甫珩有情,但似乎反倒能坦然待之,还为这二人能于城中相见,实心实意地安排了一番。 如今二人已是夫妻,为何自己却又不甘心起来? 韦皋越是琢磨,越是惘然。一时烦躁,端起面前煎茶便饮了一大口。 滋味不对。 “薛氏呢?”韦皋朝左右问道。昨日他从皇甫夫妇处悻悻而归,那薛涛还在帐下侍候,晚间还为韦皋煎了茶。只是这小娘子从头到尾一声不吭,韦皋因已生了有些惯着她的心,也未多问。 现下他饮了一口茶,显是调味粗糙,才想起找薛涛。与薛涛同住的老仆妇忙上前,附在韦皋耳边轻声道:“节下,薛小娘子昨夜哀哭,今日身子不大好,奴见她年幼可怜见的,便擅作主张,让她在屋中歇着。” 韦皋“唔”了一声,正要细问,忽见球场外围一阵骚动,似有黄衫内侍疾驰的身影。 “迎驾,迎驾!”打头的内侍高声叫道。接着便见天子的卤布巍然而来。 浑瑊和韦皋等人忙喝令球赛暂停,纷纷离座,列阵跪于众军士之前,恭迎德宗御驾。 德宗搭着霍仙鸣的手,从肩舆下来,一张长方脸沐浴在斜阳丹晖里,看起来红光焕发,甚有神采。 “各位卿家平身,诸将士平身。” 德宗和颜悦色,又带着揶揄的口吻对韦皋和令狐建道:“听说这球已打了快一个时辰,奉义军和龙武军,还没分出个胜负。朕听了都着急。数月前长安一场大变,你们知道的,是朕叫那些狼心狗肺的乱臣贼子算计了,但那不知道的,都以为是朕小气吝啬,才惹急了泾原军。现在,对奉义军和龙武军,朕可是加倍地给了赏赐,还叫太子准备了马球对垒的厚彩,不曾想,这礼,竟然送不出去。呵,呵呵……” 天子自嘲,而且嘲得半假半真,实在叫诸位臣子又尴尬又惴惴,不知如何回应。 这种时候,也只有太子出来解围。 “陛下,此前数次大战,奉义军与龙武军,戮力同心,共击叛贼,浑无边军与禁军之阂,实在是陛下圣恩所显,亦是我大唐所幸。只是,这般兄弟齐心过,到了球场上蓦地对仗起来,两军骑士的手下,怕是都留了情面。”太子李诵温言道。 “太子说得有理。不过,这既然是球场角逐,总应分个胜负出来。韦城武,朕给你派个领队的球手如何?”德宗笑言道。 韦皋忙俯身:“臣谨遵陛下所示。” 他抬起头,却是一惊。 只见阿眉一身劲装,手持月杖,盈盈地立于德宗与太子身边。 韦皋目力了得,一瞥之下,已瞧见那月杖弧度优美,木色在沉亮之间,上半截还裹着考究的犀牛皮,说不准是天家所用之物。 阿眉品咂着韦皋目光中又讶异又排斥的意味,这个对自己敌意满满的唐人节帅,慑于天子威严而努力将内心厌恶藏起来的模样,真是叫阿眉享受。 德宗遣出阿眉这个吐蕃公主上场打球,别说韦皋,就连浑瑊和令狐建,也微微觉得不妥。 德宗扫视了几位臣子,眯着眼睛道:“怎么,诸卿家是否觉得此景颇有些熟悉?” 时光往前倒退七十年,大唐中宗景龙三年,唐蕃联姻。吐蕃派使者尚结赞到长安迎接只有十岁的金城公主。唐中宗李显设马球赛,邀请尚结赞等人观看。席间,尚结赞进到御前,请中宗准许吐蕃骑士与唐禁军一决高下,中宗允之。不想吐蕃骑士技艺超群,几局较量,吐蕃皆胜,唐禁军骑士甚至有跌落马下、手折股裂者。 唐廷颜面大失之际,当时还是临淄王的唐玄宗李隆基主动请缨,领驸马都尉杨慎交、左卫中郎将武延秀等三位贵族骑士上场,以四人之阵,迎战吐蕃十人之阵。临淄王驰于场中,如闪电,如箭矢,在三位同伴的配合下,屡屡突破吐蕃人的防线,频频洞穿球门,最终打得吐蕃人心悦诚服地甘拜下风。 大唐与吐蕃之间的关系,一直风云变幻。纵然有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和亲的佳话在前,亦有天宝年间高仙芝奉旨出兵、与吐蕃争夺小勃律,更有安史之乱后,吐蕃趁中原内乱、无暇西顾之际,入侵河西陇右、夺取本属唐廷治下的大片土地。德宗的父亲代宗时期,甚至还发生了吐蕃攻入长安、逼得代宗出逃的国耻之事。 众人此刻见天子面色寻常,令这吐蕃公主领韦皋的奉义军骑士打马球之语,不像是戏言,均不知天子此举,有何用意。 正疑惑间,却见太子李诵将紫袍解下,递与身后内侍,又从自己的坐骑上也取下一柄月杖,向令狐建道:“令狐将军,寡人尊圣上之令,领尔军骑士,再战奉义军。” 这下,众臣更是面面相觑。这,这果然就如景龙三年那场赫赫有名的对阵。 但天子正在兴头上,唐蕃两边,一太子、一公主,已挥杆上马,分列中线两侧,等着开球。 接近权力中心的人,因为揣摩圣意而面容严肃紧张,但场上的球手骑士们却欢呼雀跃起来。他们本都是骁勇的年轻人,地位又低,哪管得什么国与国的恩怨、男与女的分别,一场行营之中本不起眼的马球赛,陡然有如此重量级的贵人领衔,足够这些年轻后生们将此作为吹嘘一辈子的经历了。 急促的鼓点声中,两队骑士高举偃月球杖,引缰而驰。 球惊杖奋合且离,侧身转臂彩珠驰。 打马球不是刀戎相见须拼蛮力,因此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阿眉,未见得逊于男子。但见她如穿行于雁阵中的云雀,手中月杖倏忽间,便将乱军中那小小彩球一击而中,小球往龙武军球门前飞去。奉义军中另一名机灵的年轻军士已驰到跟前,以杖接球,精准推送,彩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朱红色的弧线,直入球门。 “好!好!”奉义军一时欢声四起。 德宗侧过头,若有深意地问韦皋:“城武,朕给你请的这个吐蕃女娃,如何?” 韦皋心思飞转,还未想好如何回答,只听德宗的嗓音越发低沉:“城武,你是朕放心之人,此番你替朕办了崔仆射,只怕朝中那些古板之人会对你有所恶评,你一时也莫要回京领职。你如今刚节制陇州,麾下兵卒不多,朕收复长安,靠那李怀光和李晟便是,不再劳损你的子弟。不过,若日后朕不得不向吐蕃借兵,那陇州地广人稀,舍出去一些贫瘠荒原,你也莫要跟朕抱怨。” 韦皋越发忐忑,直觉天子尚未言尽于此。 果然,德宗道:“节度使封王,也并非没有先例。若朕封你为郡王,你可愿意迎娶场中那吐蕃小公主?” 韦皋感到天灵盖“嗡”地一声。他聆听圣训时始终低着头,眼睛盯着德宗龙袍的下缘,一时恍惚,竟好像觉得那金龙也是活了,张牙舞爪而来。 “怎么?不对朕应一声,那就是不愿意?”德宗笑道,语气倒仍和善。 韦皋只能逼着自己开口:“臣不敢,陛下恕罪。臣只是,心中惶恐,臣并非宗室贵戚,岂可尚吐蕃公主?” 德宗“哧”了一声,道:“有何不可,这丹布珠,也非赞普的朱蒙(朱蒙,或觉蒙,相当于赞普的皇后)所生,吐蕃区区高原行国,一个低等胡妃的女儿能与我大唐郡王结为连理,莫非还委屈了他们?” 韦皋闻言,心中的骇意又揉进了一层怒意。如此说来,天家竟是要拿他去和亲一般。 德宗却似乎有些得意自己颇具新意的谋划,继续道:“如今唐蕃以陇山为界,将来不论这界限向东移还是向西移,若你的正妻是吐蕃公主,彼处就算让给吐蕃人一星半点,不也还是你韦氏作主?城武,不瞒你说,朕也想过,让朕的侄儿普王娶了那丹布珠小公主。但一来,普王已有正妃,二来,他此番自漠谷战场不告而别,说是去找李晟搬救兵,但朕这心里,实在无法不作他想哪……” 韦皋表面恭顺地听着,胸中怒火越烧越旺。德宗是拿他韦皋做棋子做上瘾了不成?他韦皋,不是废人也不是圣人,让他拼死守城,还是让他构陷崔宁,他都无二话,皆觉得是份内之事。偏偏与吐蕃人成亲,不行。 他带兵戍守陇州,多少次与吐蕃铁骑正面交锋、血战沙场,多少次为那些身首异处的殉国将士写过给他们家人的讣告,同时又多少次见过那外族对陇右唐人的欺凌。 让他去与一个吐蕃公主同床共枕,他心中实在过不去这道坎。 韦皋的双拳捏出了汗,在短暂的时刻内,决定不顾仕途甚至性命,忤逆一次天子。 “陛下,臣死罪,恕臣难以复命。臣的原配张氏,乃臣毕生所爱。陛下,臣为护圣驾万死不辞,但实在不愿,不愿再续继室。请陛下发落。” 德宗面容一僵,旋即将脸转向马球场上。 正巧龙武军一阵欢呼,群情昂扬,原来是太子李诵连入两球,两军进球数瞬间持平。 “赏,赏!”德宗大笑击掌,对霍仙鸣道,“老东西你瞧,不愧是朕的亲生儿子。” 复又抬高了声音,对左右诸臣道:“太子李诵,性本仁孝,元从御驾,身不卸甲。战时平时,皆勇毅果决,实乃天佑我大唐,令朕能有这般满意的储君!” 众人忙附和:“恭喜陛下!” 德宗笑容稍收,斜睨着韦皋,揶揄道:“城武,看不出来,你原来还是个情种。是朕昏聩了,方才之言,也是你性情所至,莫惶恐,朕不会治你的罪。” 韦皋立即俯身谢恩。德宗喃喃道:“朕也是一时起意,借不借兵的,再议罢。内忧外患皆是相倚,河朔逆蕃皆为虎狼,这吐蕃回纥,哪里就是好打交道的。祖宗们留给朕这个摊子,真是不好办。” 天子这样一感慨,韦皋的臣子之志又沸腾起来,少不得说一番必为圣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誓言来。 沙漏计时终了,奉义军和龙武军竟仍然保持了平局。但太子仍是全场进球最多之人。德宗又叫霍仙鸣去抬了数箱西川节度使张延赏送来的上好蜀锦,赏给两军骑士。 阿眉得到的赏赐,则尤为特殊,乃德宗身边贵妃所赐的黄金香囊一个。 这场球赛结束之际,在场诸臣如释重负的同时,皆在暗暗猜测,今日奉天城内这场马球赛上出现的特殊阵容,会在不久之后,就为逻些城中的赞普知晓。 夜幕四合,韦皋回到帐下,已是心力交瘁。他正准备洁面就寝,那膳棚老妇却慌里慌张地求见。 “节下,薛小娘子,她不见了。” 第五十九章 雪窟救人 老仆妇说着,又呈上一封信。她不通文墨,连上面的“韦节下”三个字也识不得,但见薛涛榻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摆着这封信,想来是有意让她来交给韦皋。 韦皋启信一观,薛涛在信中寥寥数语,除了言辞客气地感激了韦皋的容留之恩外,只说自己已往西川,去寻父亲的骸骨。 她一个小女郎,又没有过所文书,怎能成行?韦皋思忖道。 想着想着,他的火气就拱了上来。 自十月带兵勤王以来,无论宦场还是情海,韦皋觉得自己其实一直是没有主动权的,被命运之手推着走。唯有这个小小的薛涛,仰仗于他,每次见到他时的那种不言自明的敬畏与羞怯,每次赋得新诗后与他念完、仰起脸来带着兴奋望向他的天真情状,都令他甘之如饴,真正有种人主之威。 而现在,这小女子竟然跑了。她为何要跑? 难道她来跪着求我,着人送她去西川奔丧,我会拒绝吗? 韦皋倏地站起来,喝问那老仆妇:“这小薛氏,平日里还与谁来往?” 仆妇哆哆嗦嗦道:“薛娘子一直来十分勤勉,除了为节下侍奉膳食,就是在膳棚帮忙,夜里与老奴共处一室,也无怪异之处。只是前日她说起父母双亡、接下来还不知怎地飘零度日,哭了半宿,老奴左右安慰都不成。” 韦皋听闻此言,心一软,暗暗叹道:“怎会飘零,本帅自会照料于你。” 他挥手让老仆妇先退下,独自在帐中徘徊思索。 他知道薛涛多慧,既然当初能找到自己帐下求得庇护,此番虽一时意气出走,但应不会莽莽撞撞地置自己于险境。她若要求盘缠,在城中只有去找宋若昭和阿眉,但昨日韦皋去刘宅时,宋若昭并未提起薛涛。他深信宋若昭是心思细密之人,且于某些事上颇为谨慎知轻重,若看出薛涛有私自出城之意,当不会隐瞒于他。至于那阿眉,这两日怕是缠着御驾献媚讨好,更无可能应酬这薛小娘子。 韦皋心思一转,想到了第三个可能。 当即披上风袍,出帐上马,又对迎上来候命的亲随道:“带几个办事妥当的小子,去奉天各城门问问,可看到小薛氏出了城。” “喏。”亲随遵令,却不免嘀咕,这快到了安寝的时辰,节下还如此大动干戈,莫非传言是真的,节下对那薛小娘子动了心? 韦皋单骑飞驰,直接去了薛涛当初做杂役求一口吃食的客邸。 客邸掌柜正在油灯下登记私簿,算账算到兴头上,忽闻院外马蹄声,还未来得及出屋看个究竟,韦皋已然踏了进来。 堂堂守卫奉天的陇州节度使,在这一个多月里,全城谁人不识,但这掌柜不是一般草民,心思转得飞快,一见韦皋面色铁青,登时联想到自己刚做下的那桩买卖。 果然,韦皋开门见山:“薛氏来过否?” 掌柜哪还敢有所隐瞒,忙哈着腰恭敬道:“薛娘子昨日来小舍,以锦帛为酬,央小人在城外乡邑的妻舅,为她赶车往益州去。” 掌柜说着,从身后箱柜里拿出一匹锦帛。韦皋一瞧,正是日前张延赏得以运送物资送进奉天后,自己挑了赏给薛涛的那匹。 韦皋心中说不出的滋味,脸上阴云又浓了三成。掌柜察言观色,觉得不妙,越发做出惶恐的模样道:“节下恕罪,薛娘子说,她父亲亡故,节下准了她出城,小人又见这锦帛的确不像咱这奉天行营能寻得之物,故不疑有他,便答应帮她这个忙。今日一早,小人便让伙计出城安排妥当,告知她上车之处。” 韦皋不耐烦听他絮叨,直接向掌柜问了乡邑方位,策马往城门驰去。 几名亲兵已集于城下,纷纷禀报,就连东边令狐建的龙武军所守之门,亦未见薛涛出入。 其中一人试探地补充道:“节下,此前奉天被叛军围攻,这西边城墙被毁数段,如今又是隆冬时节,护城河干涸无水,若薛氏趁着今日军卒们都去观看打马球、城防略松弛之际,偷偷从断垣处出了城,也未可知。” 韦皋掣缰缓行了几步,沉声道:“此女在营下多日,知晓我奉义军中诸般内情,要防她叫凤翔叛镇的守军捉去。本帅已查得她出走的方向,此际便出城去追,尔等毋须同行,盯着城防便好。” 众将口中答应着,内心均觉得韦节度这番言辞颇有欲盖弥彰之风范,暗道果然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那薛氏看着不过是十来岁的少女,瘦骨伶仃,与陇州那些着红绡、懂风情的女子如何能比得,至多会吟几句诗,怎地就让节帅如此着迷。 韦皋也顾不得理会将士们掩饰不住的暧昧神色,当下打马出了瓮城,往客邸掌柜所指的乡邑奔去。 此时已是腊月天气,夜晚冷酷如冰。天边寒月无声,远方群山苍茫。关中边缘一带,虽尚未到边塞戈壁“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的程度,却也是土地封冻、积雪铺陈的景象。 韦皋在辽原上驰了片刻,被朔风吹得额头冰凉,人反而好像清醒了些。 那掌柜所指的乡邑本已在望,甚至田舍人家幽微昏黄的夜烛之光,都在这暗夜中看得格外分明。韦皋此时却收缰驻足,回转马头,望着东方的一轮明月。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薛涛时,那眼中满是怯意和讨好的小女子,当被要求以月光为题吟诗时,瞬间散发出的潇洒通达之气: “魄依钩样小, 扇逐汉机团。 细影将圆质, 人间几处看。” 韦皋眯着双眼,细细品咂“人间几处看”,似乎渐渐冷静下来。 他扪心自问,男子的心绪未必不如这些妇人复杂。对亡妻,对宋若昭,对薛涛,他韦皋给她们的情感,是大相径庭的。他对待她们,便如世人见这明月,一忽儿黯然神伤遣悲怀,一忽儿求之不得陷入执念,一忽儿又如豢养雀鸟的主人,渴望将那纤弱的生命攥于手心、随时随地能抚触那美丽的翎羽。 但小小年纪就能写出那样诗句的女子,怎会甘于做一只笼中雀鸟。 韦皋蓦然觉得自己全身的一股势在必得的热乎气溃谢殆尽,真真比昨日在皇甫夫妇跟前丢了颜面还要落寞。 “我韦城武高门子弟,人到中年,竟在女子之事上,还是如此看不穿。莫非真是陇州边鄙之地太过寂寞,我其实和田舍汉的胸襟已无甚差别?” 他喃喃自语,但已失了再往前寻薛涛的兴头,引马向东,在寒夜里往东边奉天城门方向走去。 座下良驹仿佛也明白了主人想在空旷天地间月下独处的心意,踏着积雪缓缓前行。 然而走了没几步,马忽然停了下来,一对耳朵快速地转动,前蹄不住轻轻刨着雪面。 多年相伴,韦皋明白这是爱驹发出的这个信号的意思,一定是它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韦皋将身体伏在马背上,一边抚摸着爱驹的鬃毛令它镇静,一边也凝神倾听周遭响动。 他甚至一瞬间有些后悔,自己单骑出城,眼下离最近的烽燧尚有二三里马程,若在此地遇上叛军的探候,万一对方人多,自己只怕未见得能脱身。 韦皋正决定狠抽一鞭,突然发力往东边烽燧疾奔之际,忽然听得茫茫夜色中传来模糊的呼救声。 与其说是呼救,不如说是呻吟,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韦皋辨了辨声音的来向,往正北面探寻地走了数十步,听得那呼救越来越清晰,是个略显苍老的男声。 韦皋的手已从马背上捞起弓弩,以防万一,同时高声喝道:“何人在此!” 那男子似乎短暂地怔了一下,继而使出全力呼嚎:“阁下慎行,前有巨坑。” 韦皋遽然勒马,四顾细看,终于借着月色察清,数十步外的雪地有陡然下沉之势。他当初领兵勤王,乃自凤翔方向而来,直奔入奉天,未得察看北面地形,竟未知此处沟壑纵深。 他干脆下了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终于到了雪坡边缘,往下看去,不由也是大骇。 只见极为狭窄而幽深的地裂之中,月光照耀下,依稀看出坑底一台车架四分五裂,似将马匹也压在了下面。隐约有个男子趴在车辕上,勉力抬头仰望。 韦皋本性多疑,自是先要察知对方身份,便探出半个身子道:“君自何处来,是何身份?” 不料坑底之人饶是遇险如此,却也不失警惕,反问道:“阁下可是奉天守军中人?” 韦皋四下又张望了一番,也觉再无异样,只得对那人道:“在下是陇州奉义军中探候,夜行巡查到此。” 听闻此言,坑底之人方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般,断续道:“吾乃,泽路节度使李抱真府内僚佐,检校御史中丞,宋庭芬,受李节度委派,报讯于天子。” 宋庭芬? 韦皋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雪窟中之人,岂不就是,宋若昭的父亲! “宋御史,吾乃陇州节度使韦皋,请君务必再坚持半刻,本帅立时去找人救你上来!” …… 三两炷香后,雪窟边便围了五六名韦皋驰往附近烽燧喊来的陇州士卒。其中最精壮者腰间缠了藤绳,由伙伴们拉着滑下雪窟,将宋庭芬连抱带拽地拉了上来。 甫一脱险,宋庭芬大约卸下了最后顶着的一口求生硬气,紧闭双目昏了过去,只剩冻得发紫的双唇一张一翕。幸亏遇上韦皋,否则这极寒之夜,又时有落雪,这宋庭芬就是不冻死,怕也叫大雪给埋了。 “坑内可还有其他人?”韦皋问。 “回节下,一匹马,一个车夫,并一个侍从模样者,都已没了气息。” 韦皋叹口气,道:“三更半夜的,先不管死人了,回营救治宋御史。” 他扭头看了一眼被士卒扶上马护着的宋庭芬,心中百感交集。 泾师兵变、天子被迫播迁奉天以来,韦皋虽主值城防之任,但从御前议事中,约略也知道了河中各藩镇的动向。河东节度使马燧,与泽潞节度使李抱真,在听说长安大变之际,就从讨伐魏博田悦的战场回撤到了各自的镇中,保存兵力,静待时局走向。 宋庭芬方才提到自己是来给天子报信。眼下奉天之围刚刚解除,李抱真来报个什么要紧之信?韦皋暗暗思忖道。 另外,该怎样向众人解释自己如何会在夜里城外的荒野中救了宋庭芬呢?须得再次向几个牙将重申,不可走露自己出城是为了追回薛涛。以及,如此一时意气甚至有些荒唐的举动,自己不可再为之。 不过,继而,一丝欣然又涌了上来。 “若昭,冥冥天意,我竟然救了你的父亲。你再见我时,应不会冷若冰霜了罢。” 第六十章 忽起转机 奉天城内,天子行宫。德宗注视着座下的宋庭芬。 说起来,此人的长女到底是救了自己的皇长孙,女婿又在奉天保卫战中可算得鞠躬尽瘁。 但,德宗对宋庭芬这样的藩镇幕僚,仍然很难有什么真正的好感。 并非因为他的次子曾差点将皇孙献给叛军首领朱泚。 在德宗的龙心深处,所有这些藩镇,不论持何种立场,不论明里暗里做没做悖逆之事,他们存在的本身,就是对唐廷的莫大嘲弄。 怎么?不过是些趁着安史之乱割据一方的武人,倒像中央政权一般,弄出一套文吏班子来,还一窝蜂地来向天子要些个检校的头衔,好使这些不合仕制的僚属变得名正言顺。 可是,刚刚苏醒就赶着来觐见天子的宋庭芬,带来的却是好消息,足以让天子对眼下这让人头疼的局势,稍稍宽心。 河东叛乱称王的四镇中,成德节度使、伪称赵王的王武俊,竟然被宋庭芬的主公、泽潞节度使李抱真说服,决定反正唐廷。 “朕记得,王武俊也是个胡人,蛮勇粗鄙,曾给安禄山手下的李宝臣当过裨将,论来是安史降将一系。他因权欲熏心,后来杀了李宝臣的儿子李惟岳,将李惟岳的人头献到长安。虽则此举对大唐削藩有利,但朕实是不喜此类不念救恩、杀主求荣之人,故而没有怎么赏赐他,封了个检校秘书少监兼恒州刺史给他。果然,王武俊不知感激朝廷恩泽,反而怀恨在心,转头又与魏博田悦、幽州朱滔、淄青李纳勾结在一起,僭称四王,弄得河朔乌烟瘴气。” 虽是自己登基后不断遇到的污糟事,德宗此刻说来却甚是平静。他回顾了这些,只是希望自己权杖之下的臣子,能老老实实地奏禀,不要以为他从未踏入过河东战场,就懵懂好骗。 德宗瞄了一眼宋庭芬,见他自是不敢抬头直视天颜,但看得出虽一脸的伤痕,人也微微有些立不住,神色和气度却甚是从容,带有几分儒臣的典雅恭顺。 “那宋氏确是甚肖其父,端静灵秀,难怪我那谟儿一眼相中。他那王府里的宫人,忒也艳媚俗气了些。” 德宗心中嘀咕稍许,又开口道:“宋御史,你倒与朕详细说来,王武俊的悖逆心思怎生叫尔等给扭回来了?” 宋庭芬深深一揖,侃侃道:“回陛下,李节度听闻贼泚作乱,也是立即集结属军,待潞州补充的粮草充盈,便准备西进来奉天勤王。怎知河东马节度走得快了一些,便将我昭义军孤军落在了田、王、朱三镇联军的夹击中。危急之下,微臣在幕府的同僚贾林,自告奋勇前往王武俊处,对他坦言,自古河北地,只闻赵、魏、燕,哪来的冀国。朱滔不自称燕王,而叫作冀王,这难道不是想某一天将河北都给占了?这朱滔,素来诡诈,朝廷力强,他便以成德军为棋子对抗西京,朝廷若稍有无暇东顾,他便起了吞并邻镇的心。如今朱滔的哥哥朱泚又僭夺西京,这两兄弟东西联手,诸叛乱藩镇若还执迷不悟、受其利用,只怕不仅是为他人做嫁衣,而且不日就会被朱家兄弟起兵灭之。” “唔,你这同僚,颇有苏秦之谋。看来李抱真这些年,很是招募了些良才呐。宋卿,继续说给朕听,那王武俊如何表示?” 德宗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在心中暗暗为李抱真派去的说客贾林喝了几次彩,因而对宋庭芬的语气也明显和悦起来。 宋庭芬则毫无谄媚或得意之色,仍是平静地奏禀道:“那王武俊应是听明白了贾君的意思,忿忿道,大唐天运已逾百年,朱家竖子如何能撼动,倒要损我成德子弟的性命,去换取他二人豪赌一场,我若看不分明其中关节,如何还有颜面见镇内百姓父老。因而,翌日便拔营离开了魏州,走之前还立了盟状,由贾君带回昭义军,交给了李节度。微臣此番也将王武俊与李节度盟誓勤王的书状带了来,敬献陛下过目。” 霍仙鸣接了宋庭芬的盟状,呈给德宗。德宗匆匆一观,满意地合上,对霍仙鸣道: “去,赐宋卿茵席,莫叫他再站着了,将将死里逃生,便急着来朕跟前禀报佳音,如此良臣,朕怎能囿于君臣之礼苛待之。” 宋庭芬忙伏低谢恩,端端正正地跪坐于霍仙鸣铺就的茵席之上。 德宗盯着他,带了几分难得出自天家的由衷之情,侧头向霍仙鸣道:“你瞧,乍观之下,宋卿倒真有几分魏晋名士之风,便是纵观西京百官,有宋卿这般风姿者,也屈指可数,真教朕好生羡慕那李潞州。” 慕地话锋一转:“然则既是贾林运筹始终,李抱真为何嘱宋卿前来奉天?” 突如其来的沉默,在殿上弥散开来。 片刻后,宋庭芬微微抬头,目光盯着天子座下之阶,一字一顿道:“臣死罪。臣养子不教,闯下弥天大祸,逆子宋若清,尸骨虽已由朔方军运回潞州,臣不可不来陛下御前领罪。” 德宗探身向前,眯着眼观察这个第一次打交道的藩镇幕僚。 “你膝下子嗣几何?” “回陛下,长女宋若昭,次子宋若清。” 饶是宋庭芬勉力自持,他嗓音中因颤抖而暴露出的痛楚,仍被天子捕捉个分明。 一瞬间,德宗心头泛起点滴怜悯。同为父亲,天子和臣子,在某一个时刻的心情,并不会有太大分别。 宋庭芬听到一声意味深长的轻轻冷笑之后,天子竟然站了起来,步到自己跟前,居高临下但温言道:“你儿子,是李怀光擅杀的。不论他所犯何罪,他不但是你宋家子弟,也是我大唐子民,既非于沙场冲阵之境,那么杀与不杀,都应该由朕来决断,宋卿可明白?” 宋庭芬身形一动,恭敬道:“罪臣谨听陛下教诲。” 德宗叹口气,道:“宋卿看来是没听明白朕的话,或是,太过谨慎,不敢相信朕的话中之意。尔子宋若清,据传附逆贼泚,告发宗室,置皇孙于险境,又随逆贼源休前往朔方军李怀光大营说降。然,数起罪状,皆未经朕着人查实,宋若清已由李怀光擅杀,以至真相难明。民间偷鸡摸狗小恶,尚且要往官府审而后决,何况谋害宗室、倾覆社稷的大罪。朕向来耳目清明,若有疑罪,宁可从无。宋若清一事,就此了结。霍仙鸣,听仔细了没有?稍后去告诉陆学士,把朕的意思写清楚了。” 宋庭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泽路见到儿子面目全非的尸骸,大恸之下惶恐万分,不知兵灾过后,天子会如何治宋氏一门的罪,纵然女儿宋若昭身有护送皇孙之功,也怕难以消弭圣怒。倒是主公李抱真和同僚贾林安慰他,若主动来天子跟前请罪,只怕或有转机。 现下看来,李抱真对自己确是尽足了知遇之恩、主公之情。虽然当初乍闻宋若昭立下大功,李抱真未与宋庭芬商量就认了若昭做义女,并向天子请求联姻。但被天子拒绝、后又得知宋若昭嫁了泾师之将皇甫珩时,李抱真并无芥蒂,反倒评说“姚泾州得了佳媳、宋君得了贤婿”。此番又作主,让那贾林将在天子跟前露脸的机会让给宋庭芬。 报喜之人,天子必能恕其大罪。宋庭芬自潞州启程前,李抱真颇有把握地说。 宋庭芬心绪翻飞,一时竟忘了谢恩。德宗不以为意,又补充道:“另有一事。泾原兵马使皇甫珩,虽对泾师叛乱之先兆未能察得,但其后不独于救护皇孙之事上足智多谋,且始终四处奔走,忠勇勤王,以一己之力扭转奉天被围之役,足以将功补过。也是月老垂青,这皇甫珩与令爱互生爱慕,教朕知道了,朕便许了他的赐婚之请。宋卿,你可莫怪朕越俎代庖呐。” “臣不敢。臣谢陛下圆了小女的姻缘。”宋庭芬忙叩拜道。 “一个女婿半个儿,朕的驸马,也是个个教朕倚重。你这便退下罢,与女儿女婿享几日天伦之乐。待朕回到长安,自会想想,如何赏赐你主公,感他忠君之心。” 千里奔波,心情忐忑,城外遇险,御前奏对,宋庭芬连日来的精神重负,直到此刻终于卸了下来。他起身时,几乎又要跌倒,是霍仙鸣唤了小内侍将他搀出了行宫。 此时尚不过午,宋庭芬出得门外,雪后初晴的冬阳里,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宋若昭。 若昭扑上来,跪在父亲面前,一句“阿父”刚出口,喉头已哽咽。 父女一别不过三月,就已共同迎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宋氏父女皆是在人前极为克制心绪的性子,何况行宫之外。 纵然父女俩同时想到了另一位至亲已阴阳两隔,若昭还抽噎了几声,宋庭芬的面色看起来却浑无波澜,只在扶起女儿之际,轻柔道:“莫哭,你嫁了人,阿父可以放心了。若清之事,阿父也知,是他咎由自取,也是命数如此,阿父怎会怪你。” 他的内心无论多么百感交集,他的目光,仍然在第一时间就斟酌着善意地投向了立在一边的皇甫珩。 这是他作为岳父的礼节,也是他的期许。 在婚姻大事上,以前在潞州,父女之间颇多谈及。但无论官媒出面,还是族中婶婶阿嫂们的来试探,若昭不点头,他便都客客气气地回绝了去,为此也没少在同僚前受取笑。 此时他当然是好奇的,怎样的人物,会教女儿倾心相许。 皇甫珩有些生涩地上前自荐,并行晚辈之礼时,略一结舌,到底喊出了一声“父亲”。 宋庭芬于四目相对间,大致明白了女儿缘何会被这男子吸引。 女儿自小跟着自己颠沛流离,从少年时代起便在军镇长大,家中却是诗酣墨香的所在,女儿很难对单纯的文士或武人萌动春心。她向往的,是一种介于文采风流和戎马倥偬之间的复杂的男儿气概,而这个皇甫家的后人身上,便有几分这样的影子。 同时,宋庭芬发现,皇甫珩的眼底深处,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这种略带些悲剧意味的神色,不是怨怼,也不是呼救,却天然地,令女子想探究,仿佛共赴一场不知结果的冒险。 作为男子,宋庭芬冷静地承认了皇甫珩的魅力。而作为父亲,宋庭芬只能将一丝隐忧压了下去,毕竟,女儿已经成了此人的妻室,他多么希望若昭此身哪怕随丈夫去到天涯海角,也是带着甜蜜启程,一路顺遂,直至人生的终点。 毕竟,如今这是他宋庭芬唯一的孩子了。 宋庭芬完全没有故作长辈姿态的意思,他冲皇甫珩温和地点点头,因见女婿颇有些不知如何应酬的无措之态,便带着疲倦的笑意道:“御前奏对一切安好,只是为父气力已竭,你们引我去歇息可好?” 若昭扶着父亲往寄住之处走去,皇甫珩正搜肠刮肚地斟酌言语,想与岳父攀谈,却听岳父又正色道:“彦明,若昭,你二人若得空,似应去韦节度帐下道谢。若不是他倾力相救,只怕我昨日已冻死在奉天城外。” 宋若昭心中一惊。她和皇甫珩,今日一早,已听刘主簿报知了宋庭芬竟然来到奉天之事,自然也知晓是韦皋阴差阳错地雪窟救人。 皇甫珩却似在此事上早有准备一般,向岳父恭敬道:“父亲所言极是,小婿与那韦节度曾一同守城,这些时日中很有些往来,韦节度此番又于我夫妇有如此大恩,小婿必去营中还礼。” 他说着,望向若昭,见到妻子眼中闪过一丝杂糅着讶异和感激的神色。 皇甫珩在若昭转过头去的瞬间,心中蓦地一阵愠怒。 若昭,你为何如此小心翼翼,生怕又惹恼了我一般。那韦陇州心机阴重,又不知检点,对你存了龌龊心思,怕见我的,难道不应该恰恰是他吗? 我何所惧哉! 第六十一章 徐徐图之 宋庭芬深知自己只是一介信使,行止不可逾矩,因此觐见德宗后,便闭门不出,间或与那刘主簿问候几句,只待圣恩特许的几日一过,自己便可知趣地向德宗辞行,赶回潞州向李抱真复命。 但同时,他起了一个念头,想带走女儿女婿。 他如何看不出,皇甫珩眼下,正处于微妙的赋闲状态。 因战受伤、在家休养固然是个体面的理由,可宋庭芬看过那么多受伤的同时因军功受封的藩镇将领,敏感地发觉女婿的不同。 他在掩饰一种烦躁和犹豫。 宋庭芬为人极是谨慎,他对主公李抱真常能直言劝谏,乃因摸透了李抱真的性子。但到了自己的家事上,他反倒因过于在意若昭将来的幸福,不免格外斟酌自己出言的分寸。若昭不主动说,宋庭芬便不问,免得让女婿感到,自己这个老丈人对他实则不放心。 当然,既是长辈,宋庭芬难免要问起皇甫珩在邠州韩游環处避难的母亲,以及姚令言,并且话题再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崔宁。 宋若昭这些时日,越发细致地观察,和反复自省,已然打定了主意,凡事但由皇甫珩出面,似乎本因如此,自己作为妻子才让夫君的体面与自尊能淋漓尽致地展示。 她并不知这番考量是否正确,毕竟母亲早逝,从前读的恁多诗赋中,又哪有真正教女儿家如何做人妇的。 若昭只是凭着自己的直觉,凭着对于丈夫那些眼神、言语和举止中细节的揣摩,感到丈夫虽然仍保留着当初相遇时的那份沉稳惜言,虽然他看她的时候依然有着男子最纯真的怜爱与温柔,但他骨子里,甚至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加起来,都要孤高刚直。 因此,关于姚令言和崔宁的讨论,宋若昭一言不发,只听丈夫向父亲断续道来。她看到父亲就如当初聆听女儿誓不随意从人的意愿一般,诚挚地试图去理解,并且若有所思。 而皇甫珩,似乎也已和崔宁被缢杀那日判若两人。他主动隐去了诸多教人惶恐与哀叹的细节,甚至也没有提到韦皋很是立了一份构陷之功,只说自己虽感念崔仆射救命之恩,却也明白天家杀他的缘由。 涉及到这个话题,宋庭芬终于提出,如果泾原镇一时回不去,如果朝堂也好、禁军也好,亦无栖身之地,不如向天家请求,去泽路李抱真处做个虞侯之类。 岳父的谦和与智慧,皇甫珩能感到,于是也摆出推心置腹的态度: “多谢父亲这般为小婿出谋划策,小婿此前也确实与阿昭商议过,往潞州寻个差事,再将母亲接去。只是眼下义父尚在朔方军中,自泾原来投的党项城傍子弟也在邠州韩将军处,今后时局如何走向亦看不分明,小婿因而仍在犹豫不决中。” 宋庭芬点了点头,沉吟道:“你说得亦有道理,你既是天家刚赏了官衔封邑的,一时当无险象。你二人便也不急着有动静,待圣驾能回到长安再说,免得叫天子起了疑心。” 一老一少,在灯下,小心翼翼但语气平静地谈论着时局之事与将来打算,若昭在一旁瞧着,竟是安心下来。 她毕竟是女子,不像自己那眼光老辣的父亲,更能看出丈夫身上的端倪。 这日晨起,皇甫珩用完早膳,对妻子道:“父亲是邻镇节度使幕宾,不便往韦陇州处交际,致谢一事,我现下去办。” 若昭一怔,继而探寻地轻声道:“阿父那日不过提了一句,你若不去,也无甚打紧。” 皇甫珩回过头来,盯着妻子:“你在担心何事?” 若昭语塞,不知如何措辞。 皇甫珩双眉一松,淡淡道:“吾等武将在外,受恩有之,结仇亦有之,但都是天子许了的官身,怎么,就因为我皇甫珩瞧不上他韦皋,此生便要绕着他走,亦不敢与他打交道?” “彦明,我不是这个意思……”若昭嗫嚅道。 皇甫珩揽过妻子,贴着她的额角道:“此人是对你动了心思,又不是对我动了心思,我去会会他,将阿父的谢意带到便回,有甚打紧。你且放心,你夫君不是三岁小儿,肩头也有伤,不会去招惹他。” 若昭应了,将丈夫送出门外,心事重重地去侍候耳房的父亲用早膳。 皇甫珩到了城下,遥遥又见到当日那主动攀谈的粟特人米四郎,正领着手下小卒操练。皇甫珩驻足看了片刻,只觉得儿郎们生龙活虎,浑无阴气,观之令人倍感振奋,不知比那朝堂的明争暗算好过多少。 他不由想起,昨日岳父与自己谈及的投奔李抱真之事。 他确实心动了。这番时日来,他经历大变,身心俱疲。好在得了良缘,将若昭这般美好的女子娶作妻室,心中仍有一块地方是明亮舒悦的。 皇甫珩一边观武,一边琢磨昨日岳父话中深意时,韦皋的堂兄兼亲信,虞侯韦平,也已瞧见了皇甫珩。 韦平是何等识得机关之人,立时上来拱手致礼:“皇甫中丞。” 皇甫珩不卑不亢道:“某打望一番,未曾见到韦节度巡营。” “节下正在帐中,查看陇州府中送来的邸报,今岁营田收成尚可,有些驻屯杂务,反倒纷繁起来。”韦平彬彬有礼道。 “韦节度果然能者多劳,不得一刻闲余。那便有劳韦虞侯,替某通传一句,泽潞宋御史大谢救命之恩。” 韦平面色仍殷勤,只微露难色:“如此要紧的意思,不如某引皇甫中丞进帐,亲自与节下说来?” 皇甫珩抬起眼皮,盯着韦平,须臾闷哼一声,道:“韦虞侯,便是对当今圣上,泽潞节度使有信通传,也是遣使觐见,未曾听闻圣上要李抱真亲自面圣。怎么,韦节度竟比……” “中丞,中丞!”韦平唬了一跳,忙打断皇甫珩之语。他心道,看不出来,这泾州小子,马上长刀使得厉害,这说起话来也这般狠。 他自是知晓韦皋与皇甫珩因崔宁受诛,已然反目,只不清楚其间还有宋若昭之事。他方不过才稍作客气言辞,孰料皇甫珩刀剑见红般便呛了过来。 韦平实也不想再图生事端,忙越发陪笑道:“在下这便进账,定将宋使和皇甫中丞的谢意尽数传报韦节度。” 皇甫珩转过身去,不再理睬韦平,却也不走,仍是饶有兴致地看奉义军士卒们练武。 但见一名小个子军士,左手执盾,右手则拿着一根木枝,与另一个身量高些的同伴斗在一处。莫看他个矮,却躲闪灵活,叫那高个军士占不到半分便宜。突然之间,那小个子瞅准机会,一跃而起,将木枝横劈向对手的发髻,竟如砍刀划过,高个军士脑门上的斜方髻登时散了开来,颇为狼狈。 众人哄笑起来。 小个军士将盾扔在地上,摘了面罩,和众人说起话来。 皇甫珩这才惊讶地发现,那人竟是阿眉。 阿眉本就与米四郎熟稔,那日马球场上奉御旨领衔奉义军,与太子率领的龙武军大战一场后,吐蕃公主颇得圣上青眼、身手也着实了得的风评,更是传遍奉义军。 阿眉实则方才就发现了皇甫珩。终于又等到他,也正是她这几日常来陇州奉义军的目的之一。 韦皋厌恶她,却因德宗的态度,而不敢流露出驱逐阿眉的意思,只得看着她以族人名义来找米四郎等低级军士厮混练武,恰巧就在今日教她得了机会。 阿眉与米四郎嘱咐两句,往皇甫珩这边走来。今日她一身青黑衣裤,梳着和男子一样的斜方发髻,错眼一看,要不是面白如雪、眉目如花,还真是与军中儿郎无甚分别。 只是,她的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簪。 阿眉见皇甫珩的目光显然落在自己的发簪上,心中不免轻笑。男子若开始注意这番细枝末节之处,只怕那心里有些波澜搅动,他自己都不晓得。 “皇甫将军,阿姊父亲得救之事,我也刚听闻,幸甚至哉。”阿眉语意由衷,一双褐蓝的眸子坦然地盯着皇甫珩。 皇甫珩唔了一声,又冷了场。 面对这个一言难尽的胡女,他除了亲眼目睹崔宁被缢杀那日外,似乎总也不知如何与她应酬。 阿眉笑得更明媚,带了打趣的意味道:“我瞧你神采飞扬,想来是颇得岳父大人青眼。” 说着,也不等皇甫珩答话,便上前一步,凑到他肩头一侧,凝神道:“那日,你终也不肯让我看看伤口,如今可大好了?” 她离得那样近,嘴里呵出的热气如云烟袅袅,而皇甫珩几乎能看清她挺直而精致的鼻梁上,那小小的三两处少女雀斑,还有她的弯曲浓密、带着俏皮的长睫,以及深邃眼眸中的那一缕陌生的柔情…… 皇甫珩迅速地退了两步,讪讪道:“已好得许多,殿下不必挂念了。殿下这簪子,瞧着和阿昭所用的很不相同,可也是吐蕃匠人打造?” “自然不是,在赞普王宫中,妇人们最爱往头上铺陈的,不是金银,而是瑟瑟。” “瑟瑟?”皇甫珩从未听过。 “嗯,瑟瑟是来自大食的孔雀蓝色石珠,不易得到,在贵人们眼中,比金银更稀罕。不过,在我看来,纵是天上的星星,也比不得我这瞧着不值钱的南诏银簪。只要戴着它,我便觉得,蒙寻还在人世,而我已与他成了亲。” 阿眉不躲不闪,一气说完,但眼睛却低了下去,再抬起时,皇甫珩看到她的眼眶已红了一圈。 “皇甫将军,实不相瞒,我进了这奉天城后,渐渐断了去南诏寻郎墓前寻死的念头,乃因见到你与宋阿姊,一对璧人终结连理。我才相信,老天也不是那般无情。” 皇甫珩听她如此一说,心中怜意顿生,又不知怎生宽慰,挤出一句自己也觉得不太合适的话:“殿下如此年轻,又这般出众,不论中原还是吐蕃,定还有卓越不凡的男子配得上殿下。” 阿眉释颜一笑:“那还是吐蕃男子好些。你们唐人男子,动不动就吟诗作赋的,我哪里能插得上话。” 她将话转到这上头,终于觉得自己占了主动权,可以将此前云车之劫过去的当日,宋若昭向自己吐露的只言片语,拿来做一道大菜。 阿眉装作蓦然间想起一事的样子,收了笑容,低声向皇甫珩道:“有些事,我还是应说与你知,否则心中,着实过不去那道坎。想来阿姊胸襟坦荡,也不会怪我。” 皇甫珩垂袖而立,听阿眉将宋若昭与韦皋间因诗结缘的来龙去脉简略道出。 末了,阿眉道:“我们女子自有一番品评男子的道理,阿姊是书香清雅之人,素来喜文,又因地道献计与韦节度共破云车之厄,因此她若对那韦节度始终心存一份客气感念,皇甫将军也当体谅。莫再因崔仆射之事与阿姊徒生口角。” 皇甫珩面上仍平静从容,袖中的手掌却已捏成了拳头。 他等阿眉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温和道:“殿下说的是,阿昭心地善良,不与人交恶,我恰是喜欢她这好性子。” 阿眉目光灼灼:“那便好,我说阿姊那样聪慧的女子,必不会看错人。皇甫将军,我,你,阿姊,共过患难,你委实,还是叫我阿眉好些。” 他二人正言语间,城门方向忽然一阵人声鼎沸。 出使朔方军的翰林学士陆贽和驸马韦宥,回来了。 第六十二章 丹书铁券 要说翰林学士陆贽这趟差,当得着实不轻松。驸马韦宥虽身份清贵,但一同出使朔方军,不过是加重一些唐廷诚意的份量,举凡开口抚慰的话,还得陆大学士来说。 他们离开奉天一路向东,离礼泉朔方军大营尚有五里路,已被朔方军迎到。 前来迎接的,是李怀光的长子李琟,还有姚令言。俩人皆是立刻翻身下马,李琟拱手而立,姚令言则跪在地上。 陆贽唬了一跳,忙上前掺起。姚令言不肯,大声道:“见天使如见天子,臣死罪。” 李琟配合道:“姚节度自长安舍命奔出,令朔方军知晓不少贼泚叛军的情形,方能在礼泉一战而大破贼泚的幽州、泾原二军。姚节度也是大义灭亲,箭射亲子。饶是如此,姚节度仍是彻夜不眠,恐圣主难赦其罪。” 驸马韦宥也不是痴愣之人,接着李琟的话道:“何至于此,姚公前有营救皇孙之智谋,后有投军勤王之忠勇,泾原兵马使皇甫将军也是几度立功之人,圣主何其英明宽达,怎会不察。” 他这倒不全是场面话,宋若昭随着阿眉一起照料过病重的唐安公主,与妻子感情甚笃的韦驸马,岂能不连着对姚令言皇甫珩也谢上三分。 四人在大路上将该说的话、该演的戏都做足了,方又上马,一同往朔方军中军大帐走去。 陆贽盯着姚令言的背影,感慨道,姚泾州阿姚泾州,眼下难办的,哪里是你脱罪与否的事。 果然,到了中军,被朔方节度使李怀光迎入大帐落座后,李怀光大约是自认立下不世之功,没有任何客套地,向陆贽直言道:“本帅听说崔仆射在御前有些差池,正好陆学士来此,愿闻其详。” 陆贽双手端着酒杯从席上站起来,先向着李怀光一饮而尽,然后缓缓道: “李节度可听过汉光武帝时邓奉的故事?说来,大将军邓奉,曾护佑过光武帝的皇后阴氏一族,但后来因起兵叛汉,光武帝还是不得不杀之。” “陆学士的意思是,崔仆射,他,圣上真的将他……”李怀光的脸色陡然阴沉如铁。 陆贽无奈,只得继续道:“左仆射崔宁,污逼下属妻氏,诬告宗室亲王,且有勾连贼泚之悖逆罪行,圣主宽仁,赐其全尸。” “咚”地一声,李怀光将手中的酒爵重重地置于案上。他的目光迅速地投向姚令言和李琟,这二人并未比主帅更早地得到清晰的消息,因此也是一样的惊惧,只是努力克制。 在陆贽出使朔方军之前,崔宁被缢杀的消息,被禁止以邸报的形式飞出奉天城,是以这些时日离王权最近的朔方军,也不知实情。李怀光只是从布于奉天附近的朔方探卒口中,隐约得知崔宁大概出事了,不料却如此严重。 陆贽抬眼望向身居主位的李怀光。这位过了五旬的胡人节帅,须发只是略有花白,看上去依然强壮挺拔、英气勃勃。陆贽联想到前朝关于大将军高仙芝的容貌气度的描述,据说那位闪耀多年的胡人将领也是如此相貌堂堂。 在一瞬间,面对暴怒的李怀光,陆贽反而冷静地体会到,当今圣上,其实至少比他那在阵前冤杀主将高仙芝的曾祖父要好些。 德宗先杀臣崔宁,或许,确是给李怀光留了一条生路。 “李节度,容陆某进言,事已至此,节度言行举止,更应三思。想必令郎与姚节度,也明白某的意思。” 李怀光坐了下来,但嗓音更为阴沉:“陆学士,你方才提到邓奉,本帅是个胡人,读书远不如你们这些御前文士多。不过就算这样,我也知道,邓奉确是起兵叛汉了,光武帝才不得不杀他。但这崔仆射,既然连夜驰来老夫营中求兵勤王,自己还在奉天城下大战姚濬所部,自古以来哪里听到过这样的叛臣?” 陆贽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示意两名随队而来的禁军侍从,自帐外抬进一个箱子,在李怀光面前打开。 只见一块锻造出浑圆弧度、如半桶状的铁片上,以鎏金镌刻着几行字。 李怀光肚里没有几分墨水,李琟便替代父亲上前观看。 “父亲,这是圣上嘉赏您倾力勤王、解奉天之围的大功,许您九次免死罪,许吾家子孙三次免死罪。” 李琟说着,又向陆贽揖礼道:“陆学士,这便是,丹书铁券?” 陆贽点头:“正是。陛下向来赏罚分明,赐给李节度的丹书铁券,和慰劳朔方军的牛酒绢帛,本应早些送来。只因陛下在奉天城内彻查崔仆射之罪,故而晚了几日。” 言罢,他放下酒杯,整理朝服,朗声道:“传圣主口谕,加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平叛大元帅,中书令。” 姚令言与李怀光离得近些,轻声劝道:“李节度,无论如何,这是天家送来的东西,见此如见圣旨,现在又有圣谕封你帅位,节度还是从长计议,切莫在眼下失了臣子之仪。” 李怀光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座下那块在许多人心中比官职封邑更有份量的铁片,仿佛没有听到姚令言的提醒之语。 他在回想自己与崔宁临别时的对话。一定是他们关于直谏德宗贬斥卢杞之举,害了崔宁。既然卢杞的势焰已经到了可以蒙蔽圣心的地步,他李怀光今日领了德宗的赏赐,明日照样可以成为第二个崔宁啊! 短暂的沉默后,李怀光终于开口道:“陆学士,这丹书铁券,世人皆道是好东西,但本帅以为,刻字为证,豁免罪责,恰恰是疑臣会反之意。本帅数十年戎马生涯,为唐廷四处征战,屡次救时局于水火,一片赤胆忠心,实在不能叫这块铁片给糟蹋了!” “父亲!”李琟失声叫道。李怀光在天家使者面前出言如此放肆,叫众人的眼里都闪过一丝震惊。 李怀光的脸上,却反而不见了之前的怒气,神色淡静地继续对陆贽道:“朔方军大败贼泚、驻于咸阳后,我屡次请求进入奉天,到圣上御前奏对,都如石沉大海。若圣上对朔方军另有委任,自可直言诏令,为何待我堂堂朔方大镇,如掖庭弃妃般?” 陆贽听了,也觉微微心酸,只得宽慰道:“李节度莫误会,这些时日各种军情要信纷至沓来,圣上也须斟酌谋划收复长安的之计。神策军李晟屯兵东渭桥,河东节度使马璘也率部而来。李节度的朔方军麾下有数万人马,又是在长安兵变后第一支在京畿大败叛军的勤王之师,圣上自是想着,若李节度能趁着这番了不得的士气,杀到长安附近,与李晟、马璘、尚可孤等人形成夹击之势,方为大善。” 李怀光轻轻地冷笑一声,右手端起方才被自己差点扔到案几下的酒爵,左手执壶斟满,走到陆贽跟前一饮而尽。他的胡子略有些颤抖,目光却分外坚定。 “陆学士,韦少监,请向圣上传信,这丹书铁券,我李怀光收下了,叩谢圣上一片心意。明日,朔方军便拔营离开咸阳,奔赴长安。但是,有个人,忝居相位,苛税重负,构陷贤良,天下之乱皆由此人起。若圣上还想用我朔方军的将士,请先诛门下侍郎卢杞!” 陆贽心中一凛,暗道,李怀光,把卢杞这奸佞小人从相位上拉下来,这正是陆某之愿呐,只是,你以此为出兵收复长安的条件,恐怕圣上恨你更甚。 但李怀光当着众人的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番说辞,纵然陆贽有心修饰,又哪里能在德宗跟前圆得回来。 他正思虑间,李怀光又道: “另有一事,请圣上令神策军李晟,来咸阳与我朔方军合营驻扎,共谋收复长安大计。” 这顿酒喝得双方都别别扭扭。虽然他们也知道,能在今天坐在同一顶大帐中,以同一个阵营的身份谈论当今天下事,在安史之乱平定二十年后的这又一场关系李唐江山生死存亡的战役中,已是殊为不易。 夜间,李怀光与姚令言、李琟,围坐商议。仿佛为了表明自己不是赳赳武夫,李怀光首先解释了自己在日间拿出不合臣礼的态度的原因。 “自古未闻内有奸佞权臣而良将能立功于外者。我朔方军一直想做勤王铁军,奈何文有卢杞之流,武呢,神策军李晟正如日中天、恰好牵制吾等边军,我李怀光若再唯唯诺诺、只奉行当年汾阳王郭国公之风,恐怕朔方军会越来越受排挤。” 姚令言微微斜倚在胡床上,盯着自己手中一块小小的鎏金钺形牌。那是天家授予一镇节度使的信物,现下看来,俨然是对这丢权丢兵丢前程的泾原姚节度的莫大讽刺。 事实上,奉天城接二连三传来的消息,不独让李怀光,也让姚令言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当初在礼泉一役中,射向姚濬的一箭,姚令言至今不后悔。 时光无情,人心难测,曾经那个蹲在一边看他挥舞陌刀练功、还拍着小手掌喝彩的幼子,从他肩上的雏鹰,变成了另一个山头的猛虎。他作为父亲,又有什么办法,只能以一箭自保,却不忍以第二箭伤其性命。 姚令言在感慨中又理智地掂量,在当今圣上的眼中,似乎没有什么人是真正值得悯恤与珍视的。姚令言原本就与崔宁有过共拒吐蕃的袍泽之谊,又听闻传报,崔宁在城下叛军中抢出了皇甫珩一条性命,这就不免令他想到当年自己的救命恩人、皇甫珩的生父。 他是节度使,但更本源的,是一名军人。他对于沙场上的过命的情谊,尤其看重。 如今崔宁莫名其妙地就成了黄泉鬼,姚令言在白日里固然因性格原因隐而不发,但到了此刻,唐家天使不在场的时候,他很难再克制自己的失望与愤怒。 “李节度,姚某以为,圣上杀崔仆射,哪里是什么莫须有的同贼之名,不过是见他真的能说服你从魏县回撤,又在御前数次为你求恩赏,因此将他视为你的羽翼,越早剪除越好。”姚令言把玩着自己的钺牌,缓缓道。 一旁的李琟听长辈先开了口,也接上去道:“父亲,听说同为相位,崔仆射素来与卢门郎也不和,并且对圣上在诸王里独宠普王,很是谏言了几回,提醒圣上注意太子的大统身份。” 李怀光闷闷地哼了一声:“你当年出质长安时,安排下的耳目,倒还好使,消息灵通得很。但就算崔仆射为人不谨慎,圣上便能构陷臣子、随意杀之?圣上此举,就不怕伤了诸多贤臣亲藩的心?” 李琟道:“父亲,依儿之见,圣上此举,无所谓英明还是昏聩,实则就如当年清洗西北边镇朔方军旧将一般,是驭臣之术。今上登基后,削藩之志,天下皆知。河朔诸镇他要除,崔宁这般在西川有旧部的回翔宰相,又与太子和咱们朔方军多有往来,圣上难道就不想除之而后快?” “唔,那咱们朔方军今后该如何从事?”李怀光问长子,也是问姚令言,嗓音中听得出明显的疲惫。 李琟皱着眉,也是一脸彷徨。他能将时局分析得头头是道,不过有赖于长安城内朔方进奏院的情报,再结合从文臣那里学来的揣摩上意的零星本事。但到了做决断的时候,哪里就是那么容易的。 姚令言叹口气,道:“李节度既已提出诛杀卢杞、合兵神策军的条件,总得看看圣上的说法。奉天城横竖是不让咱们进,明日便如答应陆学士的那般,拔师东行,屯军咸阳附近,堵着朱泚总是没错。” 李怀光没有作出反对的表示。 这位尚未到花甲之年的大唐名将,这位当今拥有诸多藩镇中最强兵力的一方节帅,从去年到今岁,从未有像今日这般从惊怒到失望再到厌烦的感觉。 他此刻已不想再多去揣测圣意。 揣测他娘的圣意! 圣上的心意有过准头吗?那奉天城里的帝君,像所有位极人尊的统治者一样,威严,忧虑,急躁,怯懦,狠辣,得意,彷徨,想象着自己能玩弄所有的人,又害怕被大部分人玩弄。 因此,在上述种种比滔滔江水还复杂深险的感情杂糅在一处后,终于淬炼出那无可理喻的东西: 多疑。 (今日签约,多更一篇)第六十三章 兔死狗烹 越是棘手的消息,越不能耽搁。陆贽和韦宥进得奉天,直往行宫方向奔去。 出乎陆贽意料的是,德宗听了李怀光的条件,并未龙颜大怒,也未急着召集御前重臣商议,而是对韦宥道: “驸马先去歇息吧,去陪着朕的唐安公主。若不是这些藩镇恃功而骄,须宗室成员同往安抚,朕也不会在唐安病未痊愈之际,让你当这一趟差。” 韦宥谢恩离去,陆贽留了下来。 德宗眼中那长者对于晚辈的慈爱神色瞬间褪去。他起身,来到角落里的沙图前。陆贽忙跟了过去。 德宗盯着沙图上一块块描了州名字样的石头,良久才对陆贽开口: “敬舆,你看这天下版图,从东到西,从北到南,幽州,青州,魏州,蔡州,襄州,泾州,还有近在咫尺的凤翔府,都已落在叛镇手中。” 他转过头来,看了陆贽一眼,走到平日里史官赵元一记录的案几前坐下来。 “敬舆,朕惶恐,朕觉着这万里江山,好像早就不是我李唐的了。朕在少年的时候,遇上安禄山反叛,那样一场惊天大难啊。朕犹记得,叛军突破潼关的消息传来,整个皇宫里头,没有人哭,众人只想跑,快点跑。众人害怕,害怕今日还是华殿贵人,明日就已成阶下囚,甚至受尽凌辱,连痛痛快快地一剑求死,都不能够。” “朕的生母,沈皇后,陷于安史叛军中,至今不知在何处,甚至不知还在不在人世。朕虽贵为天子,可是所经受的丧乱之痛,又哪里是人极之位能安抚的。” “天子之尊,瞧着也如火上冰山,就怕一夕之间塌了,化了,”德宗拿起赵元一记录的笔,在空无纸笺的木台上胡乱地画着,“此番若不是崔宁去拉来李怀光,自己又情急冲阵,只怕这赵元一最后记下的寥寥数语,便是,大唐第九位皇帝,于建中四年十一月,成了亡国之君。” “崔仆射立下这般大功,可是朕呢,转身就把人给杀了。杀了,呵呵呵,杀了……” 德宗蓦地大笑起来,鸱鸮般的怪笑,在空旷的厅堂中响起来,纵然是白日里,听着也令人顿感毛骨悚然。 陆贽低着头,不敢搭腔。 他陪伴圣驾已有几年,虽十分小心,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见到天子是如此激动而脆弱。 他的余光瞟了瞟霍仙鸣。这位中贵人,仍然保持了他一贯的习惯,在小事前言语夸张,而在真正的大事临头之际,淡定从容,仿佛早就知道局势的走向。甚至,大约是昨日值夜渴睡的缘故,在德宗大声抒怀如谪仙诗人时,霍仙鸣还偷偷地打了个哈欠。 德宗兀自笑闹了一会儿,似乎平静了些。他起身,亦步亦趋地又坐回自己的御座上。 “你和驸马离开之前,李怀光和姚令言,确实有拔营东去的举动?”德宗的音调恢复了威严森然。 陆贽禀道:“确实如此。微臣瞧着,姚节度与怀光长子李琟,倒不是煽风点火之辈。李怀光提了条件后,将臣等送出朔方军时,那李琟再次告知,若陛下诛杀卢杞、调来神策,李怀光会东行至咸阳,扎下朔方军大营,以期光复长安。” “唔……” 德宗沉吟片刻,对霍仙鸣道:“去把浑瑊和李勉宣来。” “陛下,方才小内侍已报知老奴,门下省卢侍郎听说陆学士和驸马回来了,也想求见陛下。” 德宗的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是得意还是苦涩、是烦恼还是无奈的冷笑,缓缓道:“叫卢门郎先回去吧,这后头几日,有他忙的时候。” “遵旨。” 平章事李勉,兵变之夜跟随德宗一同自含元殿逃出长安,来到奉天后就一病不起,奉天城数度危难,他倒既没病死,也没饿死,和奉天城一同挺了过来。 李勉,是高祖李渊第十三子、郑王李元懿的曾孙,也是当年唐肃宗灵武继位时的班底成员之一,被肃宗封为监察御史,很是在新朝上下收拾了一番因军功跋扈的勋臣。今年已近古稀的李勉,一生都在做官,从御史到大理寺少卿,从刺史到节度使,倒也没有出过什么差池。只是这位李相公,打起仗来时灵时不灵,在最近的平叛中败给了李希烈,回到长安,恰好遇上泾师兵变。 李老相公和浑瑊进到行宫议事堂后,这两位宦海宿将已暗暗探寻了一翻德宗与陆贽的面色。 德宗先向浑瑊道:“崔宁功难抵过,伏诛于御前,这奉天城的将士们,可有异动?” “陛下,微臣以为,吾等武将,但凭一柄大刀、一颗忠心,尽职守责便是,从不会如文士们般,喜欢聚在一起议论陛下的旨意。” 德宗闷笑一声:“浑公啊浑公,常有好事者说你出身铁勒部,愚憨耿直,朕倒觉得,你比礼部选上来的那些进士郎君,还更懂得御前奏对的门道。” 天子又转向李勉:“据陆学士奏报,李怀光听说朕杀了崔宁,牢骚是发了一通,但好歹收下了朕的丹书铁券,只是提了个条件,要朕处置了卢门郎。李卿,你以为这个买卖,朕该不该和李怀光做?” 李勉还没来得及变脸色,一旁的浑瑊已暗暗庆幸:陛下对我真是不薄,这般事关重大的话,扔给李相公去说。 陆贽也在微微斟酌,想如果是自己,处于李勉的位置,面对天子突然抛来的问题,该如何回应。 只听李勉清清嗓子,拱手揖道:“陛下,说到卢门郎,臣最近在病中,想起陛下在长安时,有一回问臣,以前刘宴和杨炎做宰相时,褒贬不一,为何到了卢门郎做宰相,天下都说他是奸佞小人,偏偏陛下不知道。” 德宗闻言,似乎来了兴致:“对呀,你倒给朕说说,为何当时朕就没瞧出这卢门郎有何错处。” 李勉道:“陛下,臣老了,难免昏聩,这生了场病倒反而清醒了些似的。臣想明白了,卢门郎能让天下群起而攻之,独独未让陛下发现他的本性,这,恰恰是他的大奸大恶之处。实在不堪再居相位!” 李勉说到最后一句,苍老的嗓音陡然提高了许多,仿佛一柄利剑,置于青砖之上,如闻金石之音。 堂上肃静。浑瑊倒罢了,李勉和陆贽,却都像各自长出了一口气。历来,他们二人,一个在外朝,一个在内朝,一个曲折劝说,一个直言进谏,但就是没能把卢杞从相位上拉下来。 而今天,是李勉第一次如此鲜明地和陆贽站在了一条战壕里。 言尽于此,但凭天子决断。 德宗似乎也有些微微吃惊于李老相公突然表现出的慨然之气,仿佛一种长久愤懑的爆发。 天子的目光,在李勉、陆贽和浑瑊三人的面上都扫了一遍。 这个决定太艰难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对杨炎,对崔宁,自己都能把心一横,下得去手,但对卢杞,不知为什么,要牺牲掉这颗棋子,实在不忍。 也许因为,这颗棋子一直在勤勤恳恳地按照上意走步。 德宗深深地叹了口气,以一种罕见的商量的口吻,问李勉:“毕竟是替朕的削藩大业筹集过资费的老臣,朕,要不就把他贬去一个边鄙小州吧?” “陛下!”李勉上前一步,竟跪了下来。 “普天之下,都是陛下的疆土。文武百官,都是陛下的臣子。陛下就是要给卢门郎一个上州刺史,臣等也无话可说。然而陛下,自卢门郎坐了宰相的位子以来,构陷忠良,奸佞败政,苛税频仍,就算没有那李怀光提出的条件,官民恨不得诛之而后快者,亦众矣!” 陆贽心头一惊,他知李勉求胜心切,棋昏一招,用错了四个字:苛税频仍。 果然,德宗的面色一沉:“李相公不必如此哀哀戚戚,不给刺史便不给刺史,做个小小司马总成了吧。” 言罢,不等李勉和陆贽有所反应,便对霍仙鸣道:“去卢门郎处先传朕的口谕,贬他为新州司马,这几日收拾收拾,即刻启程。敬舆,你留下来替朕起草诏令。浑公,李相公,二位卿家退下吧,今日议毕。” 卢杞的性命,终究是被德宗留了下来。 翌日,权倾一时的门下侍郎卢杞,被贬为新州司马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奉天城。 卢杞如五雷轰顶,顶着冷风在行宫外跪了整整一日,求见圣上,最终也只等到了霍仙鸣出来。 “卢门郎,哦不,卢司马,君无戏言,莫再徒伤身子了,卢公可还须跋涉一番,才能到新州,省一分气力是一分。” “中贵人,”卢杞瘫在雪地上,气弱游丝,“陛下怎能如此无情......” “嗨唷卢司马,您这般说,真不像是做过宰相之人。咱家斗胆说一句,朔方军首领和圣上闹脾气,您眼下居然还留着性命,在此处与咱家纠缠,已是圣上对您莫大的恩典咯。” 卢杞闻言,呆了片刻,终于长叹一声,向着行宫行了三次大礼,爬起来,踉踉跄跄离去。 虽是文官被贬,城内的两个武将,韦皋与皇甫珩,却最是受触动。 奉义军帐内,韦平小声问道:“节下,听说那李怀光要圣上杀了卢门郎,才肯去打长安。毕竟与崔仆射之事有关,万一李怀光又对节下你动了坏心,圣上会不会……” 韦皋像往常一样,细细擦拭着佩刀之鞘,末了浅笑一声。 卢杞遭难,来得这样迅速,确实叫他吃惊。但他思忖了半天,仍然确信,这不过还是在圣上的盘算之中,并非天家乱了阵脚之举。 “韦平,都说兔死狗烹,那是因为这狗,是屋里哄人开心的小猧子,不是我韦城武这样的猎犬。” “节下的意思是……” “不用怕,相信我,奉义军虽然人少,论兵力远远不如朔方军,但圣上心中对于吾等节将的判断,从来不是以兵力多少来论。我陇州奉义军,眼下正是雏鹰展翅之时!” 他闭上双眼,不再理睬韦平。内心之中,他同时想到了皇甫珩,这小子,听闻卢杞被贬,总该不再四处摆脸色了吧。 而城中另一厢,刘主簿宅内,皇甫珩是从阿眉的到访中,得知了德宗对卢杞的处置。 他自然瞬时神清胸阔了一般,合掌叫好。 “此信确凿?可还会有变数?” 阿眉嫣然一笑:“君无戏言,听王侍读讲,昨夜圣上的口谕就已经到了卢门郎那里,是霍内侍亲自去传的。” 她见到宋庭芬和宋若昭也走了出来,笑容略收,大大方方地也向他们颔首致礼,然后补充道:“王侍读即刻就知会了我。他本要亲自过来,但如今毕竟不是当初逃亡之时,东宫近臣不便结交武将,免得生出口舌飞语,自然是我这个闲人来跑这一趟,告诉皇甫将军和,阿姊。” 她说完,一对波光流转的眸子转向宋若昭,直剌剌地望着她,带上了一丝邀宠讨赏的俏皮。 宋若昭实是不喜眼前这样的阿眉。她觉得,这个吐蕃公主,变得越来越痴迷于一种被需要、被追捧的感觉,曾经教自己殊为欣赏的那种赤诚与磊落,似乎渐渐地被一种若有若无的攻心伐情的能力所湮没了。 阿眉敏锐善察,她何尝发现不了宋若昭对她的态度的变化。但她仍是一副稚子娇憨的神态,亲亲热热地对若昭道: “我来,还有一桩事。萧妃说,太子的二殿下呱呱落地之际,正是社稷蒙尘之时,奉天城兵荒马乱的,也未来得及行洗三之礼。如今小殿下都快双满月了,局势也稍稍安定些,便想择一吉日,在东宫为小殿下成礼。说来阿姊和皇甫将军可是小殿下的姨母姨丈,须得到场。” 宋若昭淡淡道:“代向萧妃叩谢,夫君与我,必去道贺。” 第六十四章 回纥小郎 这个天下,没有什么地方是商贾不敢去的。 即使是两军开战的所在,那些商胡,也并非彻底断弃了行走的念头,而是远远观望。一旦空气中血腥的味道稍稍散去,甚至战场上的尸骨尚未装殓清理干净,驼队便又出现了。 奉天城,不仅仅是大唐帝国在京西营建的防御吐蕃进犯的堡垒,还是中原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上,一处大驿。 从长安至沙洲(敦煌)的丝绸之路东段,实际上又分为三条:北路、南路和青海道。奉天城便是北路从长安出发后的第一大站。 叛军撤走后,除了陆续从各效忠朝廷的藩镇运来的军资外,粟特和回纥的商队也纷至沓来。由于天子和宗室成员居于城内,韦皋和令狐建便在城外另辟墟集,允许持有公验的胡商前往交易。 萧妃要给太子李诵的次子补办洗儿仪式,受到邀请的皇甫夫妇向父亲宋庭芬讨教,这样与皇家交际应酬的场面,要献上怎样的礼物。 宋庭芬还在斟酌时,一旁的阿眉出了个主意: “听陇州守军那位我的同乡米四郎说,明日城外会有骡马市。有一种高丽来的小马,人称果下,取其个头矮小、能穿行于果树下之意。我大唐男儿尚武重骑射,将军和阿姊不如将小马作为诞辰贺礼,祝愿小殿下身强擅驭,如何?” 皇甫珩露出赞许的神色,宋若昭虽蓦地听到阿眉称起“我大唐”来,有些别扭,却也觉得送匹小马倒真是个好主意。 想那襁褓中的李绾也就罢了,倒是五六岁的李淳,看到如此小马必定高兴得很,正是可以骑着玩耍的年纪。 宋若昭与故良娣少年时闺中情深,又与小皇孙李淳生死患难过,因而一想到外甥或能喜笑颜开的模样,心中便涌上一股疼爱之意。 阿眉见他二人点头赞同,故意道:“既如此,明日辰时我便来找阿姊,我会说粟特语,自应陪阿姊去选马,免得叫那最是奸猾的行商们诓了去。” 皇甫珩也道:“若昭,我与丹布珠殿下去吧。你在城中多陪陪父亲,毕竟父亲过几日便要回潞州。” 若昭一怔,正不知如何决断间,父亲宋庭芬开口道:“彦明说得有理。倒不是为父要拖着你,只是那城外的骡马市,最是人多杂乱,你一个年轻妇人,穿行其间着实不妥。唔,丹布珠殿下,您身份尊贵,其实吾婿也不应劳您作陪。” 宋庭芬说得慈蔼又不失一种沉雅的客气。 阿眉心头冷笑,暗道果然是久居藩镇节帅的幕府,出语滴水不漏,便将我堵了回来。 她脑中念头迅速一转,口中已带着诚恳的认同:“如此,便依宋御史所言。我明日须与萧妃准备宴席用度,倒确实会忙乱些。皇甫将军既是军中上官,想必那些胡人马贩不敢造次。” 言罢告辞而去。 宋庭芬不动声色地盯着阿眉的背影看了一眼,转头问女儿女婿:“你们身边,可还有盘缠买马?” 皇甫珩抢着道:“父亲毋虑,家中有锦帛。” 他指的是张延赏送进城内、供德宗封赏将士用的锦帛。皇甫珩清楚地记得,在崔宁遇害的前两天,韦皋令那帐下的薛涛薛娘子送来一匹蜀锦。若昭一见之下,就不禁啧啧赞叹纹样之雅、工艺之精,而自己当时尚未识得韦皋真面目,看到若昭这般喜欢,也是由衷道谢。 此刻皇甫珩提到这蜀锦,宋若昭自是心中一沉。 丈夫浴血冲阵,捡了条命回来后,圣上在封官封地前,已有些许钱资赏赐,乃由东宫侍读王叔文奉诏送到刘宅中,买匹小马原也是够的。结果丈夫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拿韦皋送来的蜀锦去换,不由得若昭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只轻轻地应了一声。 宋庭芬觉察出一星半点气氛古怪的味道,却终究将诧异掩饰了过去。他回到耳房,透过斑驳的窗棂,望着院中女儿女婿的举动。 皇甫珩在修缮和擦拭自己的随身武备,短弓,弩机,以及一把鲛皮鞘的佩刀,然后起身,用未受伤的右手为爱驹梳理毛发。若昭想过去帮忙,皇甫珩轻轻做了个手势,她便停了步子,又继续完成手中洒扫晾晒的事务。偶尔地,她会又望向自己的郎君,看得出神,若郎君意识到了这份注视,报以怜爱的回应,她便莞尔一笑。 宋庭芬临窗凝思,想起若昭的母亲。十年生死两茫茫,常思量,太难忘。 “你在上天,须保佑我们唯一的女儿,姻缘顺遂,不求时刻鸾凤和鸣,但求一生能相濡以沫。” 翌日,是个晴朗天气,虽然已近除夕,阳光竟似乎比先头的围城时日暖了三分。 辰时初刻,皇甫珩用完早膳,与岳父和妻子告辞后,臂下夹了蜀锦,往奉天西城门缓步走去。 德宗避难于这座小小的行营之城后,追随而来不少京城官员。他们猝离长安,能带上嫡系家眷就已是阿弥陀佛,哪里还会顾得奴婢随身。因此不论奏对时是何品轶,穿的什么颜色的官服,平日里这赶圩采买,不少吏员竟是要亲自上阵了。 皇甫珩一身灰扑扑的风袍,抱着被若昭用葛布包裹的蜀锦,混在往城外骡马市去的官民人群中,倒也不觉得有多么不自在。 过城门时,他摘下风帽,掏出自己当时与韩游環协同作战时所得的邠师令牌,不料那城卒一见他的面貌,就将肩膀哈了下来,恳切道:“皇甫将军,您也去城外墟集?” “小郎识得我?” “将军,整个奉天守城的弟兄们,有哪个识不得您。那日叛军来攻,若非您与崔仆射……” 城卒刚想表达敬服之情,但一说到“崔仆射”三字,蓦然意识到言语有失,挠挠头,尴尬地将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事情过去了一段时日,皇甫珩的悲怒淡去了些,他只觉得这城卒是个朴实的后生,便拍拍他的肩头,也不多言。 他心中另有一丝得意。无论此前米四郎,还是今日这小小城卒,他们都是韦皋麾下的陇州兵,但对自己这外镇的武将如此打心眼里敬重,可见军中还是以勇说话,比那朝堂上少得许多诡诈阴谋。 他边走边想,未离开城门几步,便有人拍拍他的后背。 他刚要转头,一团胭脂红的柔风飘到面前。 “将军,有哪个识不得您。”阿眉学着方才城卒的腔调。 皇甫珩脸色微赧,旋即又转为欣然。他稍稍打量了一下阿眉,这小胡女似乎头一次穿得如此鲜艳,乍看之下竟似换了个人一般,红润轻盈,仿佛,仿佛泾州阳春三月里的桃花。 也是那肃杀贫瘠之地罕见的美好。 皇甫珩温言道:“殿下今日不是应在东宫吗?” 阿眉嫣然一笑:“得知圣上也要驾临洗儿宴,太子和萧妃诚惶诚恐。太子道圣上爱吃一种揉了西域香料的羊肉陷古楼子,我便自告奋勇来集市采买香料。” 她低头,毫无生分地翻开皇甫珩手中的葛布,讶异道:“将军和阿姊可真阔气,竟拿此等佳品去换马?” 皇甫珩故作不以为意的神情,道:“有甚稀奇,在泾原,一匹马值得三十匹绢。” 阿眉道:“将军莫唬我,值上三十匹绢的,乃是四五岁的上等战马,驮马不及十一,那供小儿玩赏的果下矮马,也应所费不多。何况,你这可是极好的益州蜀锦,如此品相,我在长安多年,都未见得那些寻常的官家女眷能穿上出游的。” 阿眉嘴上说得认真,胸中很有些幸灾乐祸。看来,皇甫珩对那韦皋送到家里的东西,恨不得再送瘟神一样送出去。 “什么京兆高门,还不是觊觎同袍的妻氏。”阿眉暗道。 她当日面见韦皋谈及唐蕃联军时被绝然的轻蔑伤了尊严,后又闻天子想令韦皋迎娶自己、而韦节度宁逆龙鳞也不愿。事实上,虽然她从未对韦皋动过情意,但韦皋的言行,已令她恨意深种。 她乐于见到大义堂皇的韦节度,在私德上具有某种她认为的阴暗面。 但她很快压下了继续品尝这种快意的情绪,因为眼前这比陇州韦皋年轻数岁的泾原武将,才是值得她投入精力的目标。 “皇甫将军,既已到了此地,我先陪你选那果下小马,可好?”她仰头,眸子里闪烁着率真的光芒。 皇甫珩颔首。 由陇州军把守的城外骡马市,此时已是人声喧嚣,颇为热闹。打眼望去,粟特、回纥、波斯等不同的商队以休憩中的骆驼形成明显的界限,吆喝着自己商队的骡马、香料、器皿等。阿眉进了集市,犹如在长安逛西市一般,每驾车前都要瞧一瞧,尤其见了那五色斑斓的琉璃瓶盏和蓝绿间杂的石珠项链,更是挪不动步子般。 皇甫珩心道她毕竟还是个少女,就如唐人小娘子般,哪里有不爱这些玩意儿的。他也不催促她,静静地跟在后头,忽见她在翻检一串坑坑洼洼的石串时叹了口气,便好奇地问她:“怎么?” “皇甫将军,这便是我与你说过的瑟瑟珠,只是品相太劣。若有吐蕃商队在,断不会只有这般货色。”阿眉道。 皇甫珩四顾瞧了瞧,果然,不见一个吐蕃人。 阿眉似有些伤怀:“韦节度在陇州营田和防秋多年,今岁清水之盟上,凤翔镇以西的土地又由圣上作主划给了吐蕃,韦节度自然恨吐蕃人入骨,吐蕃商队见着陇州军就如耗子见了猫,自然不敢来。” 皇甫珩“唔”了一声,迟疑片刻仍是安慰道:“某在泾州长大,防秋之役也经历了不少。沙场是沙场,商道是商道,这些商胡也是为了谋个生路才如此往来艰辛,又常受丝路各大驿的欺压,颇不容易,大可不必将他们与吐蕃军卒一样看待。” 阿眉面上舒展,眸光流转地问道:“你不厌弃我们吐蕃人?” 皇甫珩脱口而出:“若吐蕃人都像殿下这般,某为何要厌弃?” 此言一出,二人对视,皆是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阿眉先醒悟过来,指着附近一处回纥人的商队道:“快看,果下小马。” 当是时,回纥人和粟特人是丝路上最会做买卖的。粟特人擅长珠宝美玉、器物香料,而回纥人则还颇懂牲口交易,便是果下这样原本产自大唐东北的小马,回纥人也能贩往西域。 皇甫珩回过神来,想起自己今日的正事,忙跟着阿眉挤进那伙回纥马贩中。 一个身着长袍的回纥老者,操着流利的唐语殷勤搭讪道:“郎君和娘子,可是看马?” 阿眉轻车熟路,看中一匹赭石毛色、憨态可掬的小果下,刚要问价,扭头一瞧,却见皇甫珩已老老实实地将那上好的蜀锦递到了老者手中。 “将军莫急。”阿眉上前便要拿回那蜀锦。 皇甫珩懵懂地望着她。 阿眉嗔道:“将军真是除了打仗,别个都不会。采买物品,哪有价都不问的。” 她话音刚落,老者身后忽然抢上来一名和阿眉年岁相仿的回纥小郎,满面怒容道:“银货两讫,怎可反悔!” 阿眉正要反唇相讥,陡然惊觉这回纥小郎眼露凶光,右手竟亮出刀来。阿眉脑中还在纳闷就算是采买中有口角、这小郎何至于如此,她受过训练的身形已本能地作出避其锋芒的姿态,往两匹牲口间一躲。 与此同时,那回纥老者也惊呼起来:“葛撒力,你在干什么!” 被叫做“葛撒力”的回纥小郎仿佛浑没听见一般,继续向阿眉扑去。只听“噗”地一声,皇甫珩已在电光火石间用佩刀架住葛撒力的短刃。由于来不及拔鞘,短刃直接刺在了皇甫珩佩刀的鲛皮鞘上,也是巧,扎在了刀鞘那道裂痕中,一时拔不出来。 皇甫珩何等身手,瞅住这个机会,抬起腿,一脚踢中葛撒力的胸口。 这回纥货郎原本也还是个少年,身量单薄了些,被皇甫珩拼力一踹,重重地往骡马阵里跌了下去,惊得那几匹果下小马纷纷逃散开来。 葛撒力捂着前胸,嘴角登时喷出一口鲜血。他还来不及呻吟几声,皇甫珩已扔了佩刀,从尘埃里单手将葛撒力提了出来,又将他脸朝下掷在阿眉面前。皇甫珩左肩伤未痊愈,左臂不敢使劲,但为了防止葛撒力再暴起行凶,只得一脚踏在他的背上,却是分外掂量着分寸,免得将这干瘦的回纥小郎给踩成了废人。 葛撒力手脚皆动弹不得,却仍奋力抬头,因愤怒而变得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阿眉。 第六十五章 原是旧怨 “你认识我?”阿眉作出防御的姿态,口中却是真实的诧异。 这回纥小郎突然间欲置人于死地的举动,定不会是因为阿眉想对小马讨价还价。 葛撒力倒也不畏惧,盯着阿眉,恶狠狠地吐出一句话:“大历十三年,重阳节,大云光明寺。” 往事如涛翻涌,阿眉眯着眼睛回想,顿时明白了。她正要细问,几名戍守集市、维持治安的陇州军卒已涌了过来,推开看热闹的人群,喝问道:“何人行凶?” 其中一个眼色伶俐的,认出皇甫珩和阿眉都不是奉天城寻常的官庶,忙向自己的队正耳语几声。那队正向皇甫珩作揖道:“不知吐蕃公主和皇甫将军,怎生叫这商胡冒犯了?” 皇甫珩实则也是疑云丛生,但又不明就里,只得望向阿眉。阿眉却是将手伸向还被踩在地上的葛撒力,爽朗道:“起来吧小郎,你这果下小马,吾等买了就是,便按照一匹锦的价钱算。” 她拍拍皇甫珩的腿,皇甫珩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葛撒力背上一松泛,还在迟疑,已被阿眉拉了起来。 他起身的瞬间,只听阿眉压低了声音对他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要寻仇,莫在集市上,否则便是害了你的族人。” 葛撒力脸上怒气未散,却一时也被阿眉口气中的严厉震住,僵立不语。那分明是商队首领的白袍长者,招呼着两名身强力壮的族人,将葛撒力推推搡搡地带入马群后面。 阿眉转过身来,对几位陇州士卒道:“无事,言语不甚通译,因那小马的价钱起了些误会。” 老者虽惊讶于阿眉竟帮着他们商胡遮掩,但嘴里已是一叠声地向皇甫珩与阿眉陪不是,又从货架上解下两串馕饼分给军士们,躬身道:“惊扰军爷了,莫怪莫怪,小商最是和气生财,万不敢得罪这城中的贵人们。” 陇州军卒将信将疑,但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队正于是瞪起眼睛,最后警告老者道:“仔细看好你的这些崽子,若再惹事生非,本将必将骡马扣下。看清楚这是大唐地界,莫以为我们陇州军都是摆设,便是吐蕃人,小爷我都打跑过,还怕收拾不了你们这些……” 他慷慨陈词到此处,忽然被手下捅了捅后背,顷刻明白“吐蕃”二字怕是要触怒阿眉,忙收了声,冲皇甫珩和阿眉尴尬地咧嘴一笑,又朝属下挥挥手:“把看热闹的都轰开,继续值事!” 众人散去后,阿眉径直往商队深处的葛撒力走去。皇甫珩想上前护她,阿眉淡淡道:“皇甫将军继续选马便是,这个回纥小郎,我识得。” 她来到葛撒力跟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直到葛撒力眼中出现了躲闪之意,才一字一顿道:“当年大云光明寺死的那些人,是你亲人?” 葛撒力低下头去。他到底还是少年,血脉贲张的仇怒后,又回想起当年惨象,无法克制地抽泣起来。 阿眉心中一动,口气稍稍温和了些:“想必你当时躲在哪个角落,看到了我,对吗?如果我告诉你,当时也只十四岁的我,望风时也吓得发抖,你可信?” 葛撒力继续沉默着。 阿眉叹口气:“五年前,我只十四岁,这些年样貌也应有变化,你竟能一眼认出我,想来仇恨已深入骨骸。我也不多言,只告诉你一桩事,屠你族人的那位领头者,不久前因要加害我的朋友,被我结果了性命。” 葛撒力身子一震,终于抬起泪眼,有些疑惑地看着阿眉。 阿眉冷笑:“有甚奇怪?你瞧我的模样,可真的像吐蕃人?我本就是个杂胡,有一半粟特人的血脉,说来是吐蕃公主,却也在比你还小的年纪,便被迫前往长安,随着吐蕃暗桩行走刀尖。你以为世间杀戮都是因了仇恨或利益那般简单?须知多少参与者都是身不由己,直还不如被一刀结果了性命,倒也一了百了。” “你是吐蕃公主?”葛撒力问道。 阿眉站起来,拍拍双手:“我说的这些,你爱信不信。只是以你眼下的本事,要取我性命,休想。” 葛撒力颓然道:“既然杀我叔父和族人的那个头领,竟是死在你手中,我也就,也就……” 阿眉知他气焰已灭,不愿再多赘言,瞥了他一眼,转身去寻皇甫珩。 皇甫珩心不在焉地相马,眼睛一直盯着阿眉这边,生怕又出什么差池。 阿眉面色如常,走近后对皇甫珩道:“若将军已采买完毕,咱们回城吧,莫叫阿姊惦念。” 她话音未落,那回纥长者已将蜀锦双手捧上,又命手下将皇甫珩挑中的小马披上纹样精美的鞍鞯,牵到二人跟前,恭敬道:“在下实在不知葛撒力为何突然发狂,定会好生审问。多谢二位贵人方才帮我们商队免去大祸,这货资,吾等实在不能收下,但求将军和娘子不嫌弃这匹果下小马才好。”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这回纥老人已经历了大起大伏的惊心状况,此刻说话,嗓音也还有些发抖。饶是如此,他那生意人的头脑倒还清醒,甚至还盘算起来,今日一番闹腾,最后这两位贵人竟还是牵走了小马,在另一方面可算是大涨了自家商队的声誉,保不齐买家纷至沓来,这趟走货能赚个盆满钵满,因而也是心甘情愿地将蜀锦还给皇甫珩。 皇甫珩却将蜀锦往车架上一撂,又深深看了一眼还缩在骡马腿下的葛撒力,冲老者略略拱手,牵着果下小马,与阿眉并肩离去。 城门在望,马蹄嗒嗒。阿眉边走边抚拍着小马的鬃毛,忽又想起什么,变戏法般摸出一撮石盐,抹在掌心,凑到小马嘴巴。那小果下登时兴致高昂,喷着响鼻来舔,更将脖颈往阿眉肩膀靠去,瞧着甚是亲热。 皇甫珩见一人一马这般有趣,不由又想起在陇州时,也常有戍边百姓的小儿小女,在休战营田时节,来军营附近观看泾原军训练骑兵,又好奇地探问军马习性,皇甫珩偶尔也会与他们讲解一番。 那样的时光,好像茫茫乱世中,暂时出现的一片纯净岛屿,叫人得些清宁。 但他自然也要向阿眉询问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险情。 阿眉抬起头,望着天边聚了又散的流云,缓缓道:“将军可听说过长安的大云光明寺?那是摩尼教的寺院,教众的朝圣之地。大历十三年,我初到长安,萨罕便带领我们几个暗桩,在重阳节这日闯进大云光明寺,砍杀了十几位正在听讲教义的回纥大商人。” 皇甫珩虽久居边镇,对唐廷与回纥的关系也不会一无所知。阿眉这简略几句,他已大致猜到缘由。 “回纥的一些大商团向来为可汗提供军资,回纥军又屡屡为我大唐出兵,所以你们吐蕃人便有意对他们动手?” 阿眉点头,又道:“因我是初次跟随萨罕做这些事,便在门边望着不良人是否赶来,慌乱之下面巾掉落,大约被那个叫葛撒力的回纥孩子瞧见了面貌。” 她抚摸着果下小马的背脊,喃喃自语:“萨罕和其他吐蕃勇士习惯一刀割开目标的脖颈,所以那日满地青砖都被人血染红了,连那慈眉善目的摩尼教教士,扑上来阻拦,也被萨罕杀了。” 皇甫珩自忖手中的大刀之下,也不知有多少敌人就戮。但战场拼杀和闹市暗杀是不同的,在他这样的军人眼里,前者是男儿间光明磊落的对抗,而后者是令人不齿的恶行,何况还是对手无寸铁的商贾。 阿眉似乎察觉了皇甫珩神色中的一丝鄙夷,目光不由卑微下去,黯然道:“我知道,我们做过暗桩的人,终究入不了将军的眼。” “不,你方才,做得很好。你放了那回纥小郎……即使军中男儿,互有仇怨,能如此处置的,也不多。”皇甫珩说得认真,侧头看着阿眉,觉得这女子一直来过得着实不易,明明应是深宫娇养的花朵,却不得不成为荒原上的孤苦小狼。 他想到了自己同样孤独的母亲,但母亲好歹身为骁将遗孀,在军镇中还能得到姚令言的照顾,又有自己这个尚算不辱门楣的儿子。而这阿眉,心中的苦楚,连个说的人都没有。 皇甫珩自己也觉得诧异。想到妻子若昭,他只觉得欢喜,就算有所担忧,也是担忧她会不会在奉天被围时遇到流矢,或饿了肚子。而对眼前这阿眉,他似乎更怜惜她的精神世界,因为那种彷徨、惊怒、煎熬、放弃,他能明白。 二人便这般静静地走到奉天城下,正要分别,忽见太子侍读王叔文迎面而来。皇甫珩顿觉有些不自在,虽然这明明也是曾经共过患难的朋友。 阿眉却主动唤道:“王侍读,怎地,又将奉天当作长安一般,在信步街坊间复盘棋局?” “今日太子又被宣去圣上御前,我左右无事,城外有墟集,也去看看,”他走近了些,又压低声音道:“听说圣上让韦执谊回到神策军李晟处,带去新的诏书,应是又将那李晟的官衔升了升,并且令普王于神策军中督战。都知道普王在李晟那里,还杀了刘德信,将两支神策军合并在一处,归李晟统领。如此先斩后奏的作派,便是太子也不敢,普王倒是仗着圣上喜欢他。” 构陷崔宁的韦执谊在长安时与王叔文素有交往,因而,王叔文对皇甫珩,心中抱有一丝愧意,只是身为东宫近臣又不便主动探望皇甫珩,如今恰在路上遇到,正好攀谈几句。他对二人并不设防,便发了几句对普王的牢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德宗将李怀光的朔方军遣回京西,为收复长安出力,同时又加强了神策军的力量,阿眉暗忖,这大唐帝君对李怀光当真是又疑又怕。 皇甫珩经历了崔宁一事,对议论朝政之言格外敏感。他不愿宦海诡谲中,自己又一位朋友受到重创,忙轻声向王叔文道:“君为太子侍读,务必谨言。若非贼泚兵变,普王本就应去哥舒曜处督战,如今不过是换成去了神策军处。亲王担任此职,于军中士气极有提升之效,圣上英明。” 听闻此言,王叔文半是欣慰,半是感慨。皇甫珩仍当自己是友人,诚挚地提醒。但这年轻的泾原军将领的眉宇间,较之当初在长安酒肆初遇时,却分明多了几分疲惫与无奈。 倒是这阿眉,整个人仿佛活了过来,既不像做酒肆胡姬时那般喏喏小心,又不像一路护送皇孙李淳时那般尖锐强悍。 王叔文为阿眉的变化由衷欣慰。与那长期和吐蕃人打交道的韦皋不同,王叔文久居长安,且是文士,本就对异族十分宽容。加之与这小胡女几年的友情和一夕的救命之恩,他实在希望她能在今后的年岁中过得安好。 三人闲闲又说了几句,互相道别。 阿眉今日虽遇了一桩无妄之险,却似将皇甫珩拉近了些,不免小有得意。她穿坊而过,眼看东宫在望,蓦地有人拉住她的红裙。 一个总角小童。 “你可是方才在集市买小马的阿姊?”小童仰着脸,稚声稚气道。 “你有何事?”阿眉警觉地问。 “有人给了我这块粿子,派了我个差事,让我来告诉你,今夜三更,钟楼,榆树,错温波等你。” 阿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继而,一股兴奋漫了上来。 “错温波”,是吐蕃语青海湖的意思。 第六十六章 洗儿家宴 宋庭芬离开奉天回潞州的第二日,皇甫珩与宋若昭,赶着果下小马,前往东宫。 太子李诵一家,于这天,为李诵与故良娣的第二个孩子李绾,举行迟了近两个月的“洗三礼”。 德宗作为李绾的祖父,也亲临洗礼,这使李诵与萧妃又兴奋又惶恐。龙驾尊贵,洗礼自然也从内室移到了正堂。 只见厅堂中央,瑞炭熊熊的火炉不远处,摆置着一个小小的木盆。宫人在盆中撒上铜钱、红枣等物,又添入热水,试过温度合宜后,渐次退开。 萧妃手里拿着玉杵,俯下身来,在盆中将水搅得哗哗响。这是民间俗称的“响盆”,祝福小儿前程似锦。天下父母同此心,因而宫中洗礼也学了这“响盆”的做法。 乳母小心翼翼地抱着李绾走过来,解开襁褓,托着脖子,轻柔地将这雪嫩肥白的娃娃在热水中浸了浸。李绾不仅不怕,还咯咯咯地笑起来,两只胖脚丫不停拍打水面。 宋若昭看得出神,眼中溢出柔情,喃喃道“小儿真是可爱得紧”。皇甫珩轻轻拉过她的手,低语道“咱们的孩儿,若像你,也定会好模样。若像我,也定会好福气,觅得佳侣”。 若昭听了但觉又甜蜜又期待,嘴角不由漾起一丝嗔意。 李绾清脆的笑声也惹得他的帝君祖父心花怒放。德宗兴致高昂地走下御座道:“果然是我李家血脉,无所畏惧。”说着便走近澡盆,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孙儿。忽又奇道:“这洗儿水,怎地有淡淡清香?” 萧妃忙上前:“禀陛下,是丹布珠公主精研西域香料,与城中初开腊梅磨成齑粉,添在水中。” 德宗闻言,故作讶异:“看不出来这外族公主,竟很有几分我唐人的风雅,朕必有嘉赏。” 不等他环视寻人,阿眉已离席上前,叩拜谢恩。德宗露出难得的慈蔼神情:“平身吧,丹布珠公主对朕的两个孙儿可真是倾心尽力。特别是淳儿,得你舍命相护,我李家上下,记在心里。” 阿眉恭敬道:“两位小殿下灵慧可喜,又强壮结实,仿如妾儿时在高原上看到的乳虎,不知怎地,见到他们,妾便又是羡慕又想呵护。” 德宗笑得更开怀,因见在场除了皇甫珩外并无外朝之臣,便向太子与萧妃道:“丹布珠殿下如此人才,若做了我大唐的媳妇,实乃佳话。可惜几日前马球场上,朕亲自说媒,问那陇州节度使韦皋可愿尚丹布珠公主,你们猜如何?那韦城武一心念着原配旧情,竟是将朕噎了回来,发誓说此生再也不娶旁的女子。” 天子说起如此让气氛陡然变僵的话,也不是一回两回。太子和萧妃均是面色讪讪,阿眉则知趣地报以一脸羞赧红颜。 德宗却仿佛说上了瘾,扭头瞧见坐在下首的皇甫夫妇,抬手指着皇甫珩对阿眉道:“公主放心,我大唐男儿杰出者众。朕后来一想,那韦陇州,年纪大了些,唔,朕定为你寻个像皇甫中丞那般的少年英才。” 这一句如石子儿投入湖面,触动了皇甫珩与宋若昭。 皇甫珩在缢杀崔宁那日,拉着德宗的龙袍苦求无果后,便一直未有御前奏对的机会。今日这皇室家宴上得以面圣,他实也是心中惴惴,恐德宗只怕对他已存了闲棋冷置的意思,不会多加理睬。 不料德宗竟主动拿他打趣,似浑无芥蒂般。他先头听闻韦皋不娶旁人之类的说辞,还觉得有些别扭,不免又往妻子身上去想,此刻倒顾不上思虑家事,打起精神,准备全神贯注地应付此番场面。 宋若昭则虽笑意端庄,心中着实又格楞了一下。 洗盆撤去,宫人鱼贯而入,宴席瞬间便布置得妥妥当当。德宗忽然诧异道:“萧妃,今日你母亲延光,怎地没来?” 萧妃奏道:“母亲每逢冬至将近,便畏寒体虚,前日似感风寒,刚服了药将养。今日虽不能来,已着家奴送了玉佩给绾儿。” 德宗暗想,朕巴不得这倚老卖老的皇姑不现身呢,真是大善。 他顿感轻松,又转向唐安公主夫妇道:“唐安,说与朕听听,你给你侄儿送了什么?” 久病初愈的唐安,瘦得如风中摆竹,但性格仍是温柔中带着活泼,笑盈盈地向父亲禀道:“吾等仓促来到奉天,身边实在无甚佳物,所幸陛下为儿臣选了个好夫君,驸马他精通音律,随身带着一管牙雕小笛,送给咱们的绾儿。” 言罢,驸马韦宥起身,奉上一管系着碧绿丝绦、笛身莹白的象牙七孔笛。宫人躬身接过,送到德宗面前过目。德宗颔首道:“我大唐贵族,自应如是,文能吟诗弄乐,武能骑射杀伐,驸马虽未亲自上阵冲杀过,但日前替朕出使藩镇军营,也是胆略可嘉。” 继而,德宗的目光终于向皇甫珩夫妇扫了过来:“皇甫中丞,论来你是绾儿的姨丈,朕倒想听听,你的礼物,不会,又是玉吧?” 太子有意提携皇甫珩,抢在他开口前,兴致勃勃道:“陛下,皇甫中丞送了一匹果下小马,虽身量还没有淳儿的肩膀高,却十分强壮善跑,方才淳儿甫一见到,便抱着不肯撒手,骑着跑了几圈,喜欢得很。” 德宗素来宠爱皇长孙李淳,听闻此言也颇觉有趣,但转念一想,故作威严对坐于萧妃身侧的李淳道:“淳儿,这小马终究是送给你弟弟的,待他能骑马了,你还是要还于他。我帝王之家,最忌讳兄弟阋墙之事,可听清楚了?” 小李淳忙喏喏相应。 宋若昭见李淳不过是五岁稚儿,却已熟稔在天子前该如何听训承答。看到那本来如寻常孩童般偷偷瞄着美食发馋的眼眸中,陡然流露出惊惶之色,若昭不免觉得稍有心酸。然而她正感慨生于帝王家的艰辛之际,德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皇甫夫人,此前朕诏见你的父亲,宋御史清隽儒雅,文采飞扬,果然不负诗赋世家的美名。想来你得此家学,亦能出口成章。今日你便以兄弟之谊为题,做一首诗来,也算给你这小外甥的贺诞礼。须朗朗上口些,今后可叫淳儿绾儿学着唱来,莫诘屈聱牙。” 宋若昭一怔之后,头脑飞速地组织起言辞来。 殿上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宋若昭。若昭起身,向天子行大礼后,侃侃吟道: “鸣金初卸甲, 喜闻再添丁。 昆弟如一体, 沾恩共入京。” 一首奉制色彩颇浓但工整无差的五绝。 短暂的沉寂后,德宗合掌称赞道:“确是好诗,你们听,看似平淡无奇的四句,却将奉天之围得解和朕又添了皇孙的好消息皆点到了,还说出了朕眼下最为盼望之事,收复长安。” 宋若昭再拜谢恩,总算松了口气。她抬起头,正撞上阿眉望向自己。那是一种奇怪的眼神,好像是赞叹,好像是羡慕,好像是不屑,好像是同情。但又似乎都不是。 德宗饶有兴致地折腾了一番,终于自己也感到饿意,便举著开宴。不料没吃几口,又叹气道:“今日若是谟儿在,吾家当真团圆矣。” 他倏地提到普王李谊,本就怀着心事的太子李诵肩头微微一震。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席位的阿眉。 德宗的话头,正好是个引子,反正今晚,他,太子李诵,必须要按照先前商议好的那样,向自己的父亲争取一个机会。 李诵仍然以惯常的温厚口吻对德宗道:“陛下恕罪,家宴上本不宜谈外朝之事,但臣叩问陛下,将普王留在神策军李晟处,可是为了行天家督战之责,令李晟牵制李怀光的朔方军?“ 德宗双眉一挑,放下双箸,森然道:“朕自是作此想。“ 德宗嚼了几口羊陷胡饼,大约终是又起愠怒,继续道:“不怪太子扫兴,朕何尝不比你们这些宗室晚辈,更担心朔方军?幽州二朱也好,泾原凤翔那些军汉也好,其实不过疥癣之患,何如那根基老厚的朔方军厉害?朝廷现在是没办法,得指着那李怀光把西京再夺回来。但既然区区五千泾原军都能被长安繁华所触动,朔方军四五万人进了长安,难道就会老老实实地再出来?” 天子说到烦心处,砰地一声将玉箸砸在了案板上。众人惊骇,连小小的李淳也低着头,满嘴的吃食不敢再嚼动一口。 “皇甫珩!”德宗唤道。 皇甫珩与宋若昭忙离席,来到御座之前跪下。 “朕知道,你是心肠耿直的武将,念着崔宁救过你一命,对朕缢杀崔宁很有些忿忿不平。你哪,你就和你那先祖皇甫惟明一般,不对,你就像你那心眼少个窟窿的义父姚令言一般,不知防人。你怎地也不想想,崔宁若招徕你为弟子,送去朔方军李怀光处也好,留作他自己的裨将也好,以他那副到了朕身边做仆射仍未肯收敛的不臣之心,还不知怎生害了你!” 德宗将龙袖一拂,又踱到宋若昭跟前,微微缓和了口气,语重心长道:“皇甫夫人,你看着是个心气通透之人。你可曾说与你夫君听,当初你杀了朝廷命官李万,朕与普王如何念在你救过淳儿一命的功绩下,将这泼天大祸替你盖了?你的兄弟有谋逆大罪,你父亲一心来朕御前领死,但求赦免宋氏一族。朕呢,非但不治罪,还反过来让你父亲把心放到肚子里,好生与你们共享几日天伦之乐后再回潞州做他的僚佐去。” “还有,朕的普王,慕你人品雅洁,提过让你入王府,朕与太子呢,知道你有心上人,一口回绝了他。朕还在这兵荒马乱的小小奉天城,让太子妃为你与皇甫将军成大礼。” “你们夫妇二人倒是想想,朕的一家,待你们可有半分差池?” 天子一气儿说了这许多话,众人皆是一边老老实实听着,一边各自揣摩,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皇甫珩更为吃惊的是,原来那普王也对妻子动过心思。他这些时日胸中偶尔升腾起的懊恼和怀疑,此刻又弥漫开来。他暗道,也是奇了,自己初见若昭之时也好,结为伉俪之后也罢,始终觉得妻子是个斯文自守之人,即便性子坚韧,在男子面前却堪称懂得妇道,为何总是招些叫他身为丈夫不免火大的桃花孽缘。 太子李诵,虽也不明白父亲为何自屈尊位,去向皇甫夫妇唠叨这一番收买人心的话,但他知道今日的机会稍纵即逝,必须冒险一试。他的眼锋偷偷地甩向阿眉,见她冲自己轻轻点头,目光中满是鼓励。 李诵于是一股热血上涌,倏地站起,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德宗跟前,跪下磕头:“陛下,父王,臣死罪!” 正滔滔不绝的德宗闻言一愣,低头盯着李诵:“太子,你这是何故?朕唠叨崔宁该杀,唠叨朔方军不老实,与你何干?” 不待李诵回禀,一旁的阿眉也上前叩首道:“请陛下治罪,丹布珠未及奏明陛下,便引了吐蕃大相尚结赞的使者,冒粟特商队之名进了奉天城。今日又擅自作为随从进了东宫,太子与萧妃也是刚刚知悉。使者眼下即在殿外,恳请陛下诏见,有要事商议。” 此言一出,德宗震惊,李诵与萧妃瑟瑟,唐安与驸马讶异,皇甫珩与宋若昭则似未反应过来。 只有始终侍立德宗左右的霍仙鸣,神情淡然,仿佛一早就知道,这梨园戏本,该如何唱下去。 第六十七章 不速之客 当吐蕃使者论力徐站在面前行礼并报上姓名时,德宗,这位登基后夙兴夜寐、尤其对军国大事有着好记性的帝国君王,很快就想起,此人也是岁初唐蕃清水会盟的吐蕃使者之一。 建中四年正月,凤翔、陇右节度使张镒与鸿胪卿崔汉衡等人,奉旨前往秦州清水县,与吐蕃大相尚结赞等人会盟,厘定唐蕃两国的边界: “唐地泾州右尽弹筝峡,陇州右极清水,凤州西尽同谷,剑南尽西山、大度水。吐蕃守镇兰、渭、原、会,西临洮,东成州,抵剑南西磨些诸蛮、大度水之西南。尽大河北自新泉军抵大碛,南极贺兰橐它岭,其间为闲田。” 这条从北到南的界线,不仅意味着唐廷公开放弃河西陇右的大片疆土,而且进一步加强了吐蕃继续阻隔中原政权与安西北庭联系的可能。 然而张镒和崔汉衡只是忠实地执行了天子的意图而已。 对内削藩之战正是如火如荼之际,河东淮西蜂拥而起的叛乱,令德宗除了神策军外,不得不征调大量的西北边镇军队,东进平叛。这般情形下,德宗只得向吐蕃主动讲和,干脆先抛些不剩几两肉的骨头,给这个不再是松赞干布时代那样表现得老实的虎狼之邻。 果然,整个建中四年,吐蕃人似乎信守了他们在清水会盟上的承诺,就算兵强马壮的秋天,也罕见地未来侵犯西北诸镇。 因此,德宗在东宫厅堂上,遽然见到论力徐,紧绷的龙颜反倒稍见松弛了些。 “论将军,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岁初的清水之盟上,除了尚结赞大相外,吐蕃的其他使者,都出自尊贵的论氏家族?”德宗道。 “陛下真是无所不知,”论力徐虽一看就是吐蕃武将,却言谈文雅,唐语说的也堪称地道,“我们噶尔家族,素来就是中原天子与吐蕃赞普之间结为盟好的使者。” 吐蕃噶尔世家,乃吐蕃王朝“开国承家、世代相续”的贵族一脉。早在大唐帝国的太宗一朝,松赞干布在试探大唐实力的松州一战大败于唐将侯君集后,再次向唐廷求娶文成公主,便是由心腹噶尔东赞(禄东赞)两次前往长安请婚、恭迎公主入藏。噶尔东赞聪颖善谋又行止有度,深得太宗的喜爱,命工部尚书阎立本绘《步辇图》,记录自己接见噶尔东赞的场景,并赐噶尔东赞以汉姓“论”。 论力徐便是噶尔家族第五世子孙。 此刻,论力徐微微躬身,就如当年自己的先祖一般,向面前这大唐帝国第九位天子恭敬道:“赤松赞普深谢陛下对丹布珠殿下的宽宥和照顾。萨罕是我们吐蕃的勇士,他只是忠于自己的职责,况且如今丹布珠殿下已为救护陛下的孙儿而处置了萨罕,赤松赞普恳请陛下不再追究此事。” 德宗道:“此等微末之事,本不足道,论将军此行秘而不宣,甚至要藏在我大唐东宫里、趁着太子家宴的时候才露面,想必不是为了你们一个区区暗桩来向朕作解释罢?” 论力徐倒也直接,侃侃道:“陛下是无上尊贵的真龙天子,微臣本不敢欺瞒陛下。只因丹布珠公主说起,奉天城中有些唐将,对吾等吐蕃人十分敌视,微臣恐光明正大请求觐见的话,还未得见天颜,便丧身于城下。” 德宗哈哈大笑道:“朕知道你所言何人,那刚刚升了陇州刺史的韦皋嘛。他可是此番为朕立下汗马功劳的守城大将,不过,他对你们吐蕃人确实很瞧不上,便是让他娶公主,他都推三阻四的,当真叫朕无可奈何。” “然而,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如今我唐蕃两国相安无事,论将军不必多虑。” 论力徐瞧了瞧阿眉,阿眉倒不避讳,莞尔道:“论将军,既然我干冒死罪,把你带到这里,你还有什么不能向大唐天子尽数道来的?” 论力徐面上斯文谨慎的神色于是褪去,带着干脆坚决的口吻向德宗道:“唐蕃两国,比邻而居,累世友好。清水一盟重如山,我吐蕃虽在山湖之远,赤松赞普闻听长安发生兵变,陛下播迁奉天城,也是心急如焚。正忧愁时,又听说丹布珠公主竟在御驾身边,便遣微臣随着粟特商队来到奉天。经与公主商议,微臣向陛下进言赤松赞普之意,吐蕃愿出兵东进,助陛下平息叛乱、收复长安!” 一片寂静。除了德宗,所有人都低着头,似是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但他们心中骤然翻起的波涛,却汹涌无比。 向外族借兵,对大唐来说,这并不是第一遭。早在大唐立国之前,为了打下万里江山,李家父子就向突厥人借兵借马。而三十年前,渔阳鼙鼓动地来,安禄山起兵反唐,在那场几乎使帝国倾覆的叛乱中,刚刚在灵武继位的唐肃宗更是坚决地向回纥人借兵,依靠异族的铁骑来对付内患。 可是,一个内患之邦,向外求援,总得出的起价钱。当年肃宗给回纥人的报酬是:“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 因此,安禄山登基为大燕皇帝的洛阳城,被回纥人攻破之日,变成了人间地狱。蕃军在城中尽情烧杀掳掠,其无所顾忌,甚至比安禄山的叛军更甚。许多洛阳城内年轻的唐人女子,纷纷躲入白马寺,却仍被蕃军兵卒搜了出来,横遭凌辱。 此后经年,回纥人一直在与唐廷的马匹交易中遣出劣马病马,每年向唐廷勒索绢帛数十万匹,逼得唐廷耗尽府库。大唐更有六位公主被迫和亲回纥。 堂上诸人,莫说唐安公主与驸马韦宥这样的皇家成员,便是皇甫珩和宋若昭,也不会对前朝之事一无所知,更不会对眼下吐蕃的国力军力浑噩懵懂。赤松赞普或许不如当年的松赞干布那般有雄才大略,但他的大相尚结赞,可不是等闲之辈。 尚结赞年轻时多次出使大唐,自武氏一朝起,便在唐廷中声名不凡。景龙年间那场险些令大唐禁军在吐蕃骑士前丢尽帝国颜面的马球赛,就是在尚结赞的谋划下发生的。大约因为当时还是临淄王的唐玄宗虽最终力克吐蕃人、却对那番场景耿耿于怀,自玄宗到肃代二皇,大唐表面上的国策,似乎都是亲回纥而远吐蕃。 直到德宗建中初元,过于炽烈的藩镇内患令唐廷对吐蕃的态度有所改变,尚结赞敏锐地抓住这一时机,靠着出色的外交才能,与大唐签下了《清水之盟》。 然而还不到一年,吐蕃就又来和天家商谈如此重大的借兵事宜,不由人警惕,这高原虎狼之国,会不会存了比回纥人还大的野心。 德宗抬了抬眼皮:“论将军,便如清水会盟那般,将你们吐蕃的条件,向朕摆出来吧。” 论力徐有备而来:“请以清水之盟的界线再往丰州、灵州、泾州、梁州、梓州、益州六州,东移三十里。两国借兵盟书,须由此次平叛的大元帅签署。” 灵州、梓州也就罢了,泾州、梁州离长安已非常近,若原本划定的界线再东移,长安城几乎就在吐蕃人的眼皮子底下。 德宗默然良久后,将堂上诸人扫视一遍,目光停留在太子李诵身上。 “太子,随朕进内堂。余下人等,在此候着。”德宗道,忽地又看到萧妃身边的皇孙李淳,于是补充道:“萧妃,淳儿也留在堂上,他是我大唐第三天子,社稷江山的事,他虽年幼,也须好好听听。” 萧妃忙俯首领旨。 内侍霍仙鸣并未跟着天家父子。在这位中贵人的注视下,所有人依然知趣地不发一言。只有驸马韦宥,大约见妻子唐安病后体虚,颇有些坐不住,温柔地拦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宋若昭心中有股淡淡的不详感。不知是否错觉,方才论力徐进来的瞬间,他的目光似乎准确地找到了皇甫珩,并且,若有深意地盯着他看了一眼。 她的手不由去碰触丈夫的手,惊觉皇甫珩的手心也全是汗。 她悄悄扭头,辨认丈夫面上的神色。那是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这些时日来的郁郁寡欢和惶惑茫然,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是有些兴奋的期许。 她又望向阿眉。这个与自己曾共过患难,如今仿佛是另一个人的美丽胡女,此时那对褐蓝色的眸子倒不再顾盼生辉,而是呆呆地盯着青砖地面。 宋若昭心绪无措。她多么希望,自己和丈夫并没有出现在今日的筵席上。她多么希望,自己和丈夫,前几日就和父亲踏上前往潞州的归乡之途。 一炷香后,德宗父子露面了。 在场诸人,萧妃立刻发现了丈夫神色有异。她心中漫上一丝恐慌,难道他们和阿眉揣测错了圣上的心思,难道圣上要因私匿吐蕃使者而降罪丈夫? 德宗却是另一副神采,满面春风当然谈不上,但也不再严肃凛然,而是好像摇身变成了那丝路上准备谈买卖的商贾。 天子缓缓地坐回御座,向论力徐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我们唐人和你们吐蕃人,虽不至于和那些回纥粟特人那样懂得商利,却也都不是傻子。你们吐蕃人向我们提了条件,大唐自然也要斟酌着加给你们一些约束。” 论力徐谦逊地俯身:“小臣敬闻其详。” “吐蕃出兵应不少于三万,甲卒骑士不少于一万人。” “陛下,这人马,有些多呢。”论力徐小心翼翼道。 “哦,是么?”德宗笑容一敛,“你的赞普赶在新年之前,就忙不迭地派你来到奉天,朕以为,吐蕃若真有援兵诚意,至晚在明年春初之际,就应该兵马并至了吧,否则,朕的江山都叫那些叛军给占了,还要问你们借兵何用?你们的马匹蕃息,应在每年春夏之交,春初尚早,怎地连一万匹马都出不起吗?” 论力徐不敢再进言。 德宗继续道:“这第二个条件,乃是……” 天子屁股还没坐热,又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走到皇甫珩面前,指着他向论力徐道:“朕要派唐将,以一千神策精卒为牙兵,前往你们吐蕃军中,行领军之职。” 此言一出,萧妃和宋若昭皆是惊得顾不上殿前失仪,将脑袋抬了起来,诧异万分地望着德宗。 论力徐则故意叩问道:“陛下,这位贵人是……?” “贵人?嗬嗬,嗬嗬,论将军,他可比你们吐蕃那些满身珠石、四体不勤的王公贵人厉害得多。他是我大唐的骁将,就在不久前,还单人匹马于叛军之中取主帅性命,用你们吐蕃人的话说,是一等一的勇士。” 若昭感到丈夫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可是他的脸上,方才那丝兴奋似乎更浓重了些。 若昭的心头,震惊,气恼,疑惑,骇怕,茫然,一时都涌了上来。 她虽与这已托付终身的男子成婚尚不盈两月,姻缘刚刚开了个头,然而出于女子的直觉,她却相信,他一定向她隐瞒了什么。 另一侧,萧妃也在满脸疑云地用眼神探询自己的丈夫,太子李诵。 为何? 为何事情并未像这对东宫夫妻与阿眉事先商定的那样发展,为何本想太子领神策军前往督军,眼下却变成了这刚刚丢了泾原镇兵权的未叛之将,皇甫珩。 萧妃的脸沉了下来。这是她自成为东宫嫡妻后很少会流露的表情。 她终究是女子。当她自以为参与了一个令人血脉贲张的谋划,可突然之间,所求所愿并未满足时,她的失望是无法抑制的。 同时,她也骇异于自己的这种情绪。她是从何时起,开始想象,自己的丈夫也有万国拜冕旒的那天的呢? 第六十八章 前途茫茫 太子李诵以平静而无奈的回望,试图安抚萧妃的情绪。 数日前,阿眉深夜来访,告诉太子夫妇,自己暗中送回吐蕃的信札,终于有了回音,赤松赞普的使者论力徐眼下已在奉天城,并且联络上了自己。 听到这个消息,李诵与萧妃也是兴奋的。 事实上,阿眉自从搬出刘宅、寄宿到东宫附近后,就借地利与身份之便,秘密地与太子夫妇商谈过往吐蕃借兵之事。 藩镇群起,天子多疑,普王受宠并已在神策军中,太子若再不为自己的将来谋划,只怕终难逃折翅之厄。在阿眉看来,如此时局中,身上没有一分一毫军功、麾下没有一兵一卒的太子,只有赌上一把,莫怕身陷异族虎狼环伺之境,亲赴吐蕃借兵并行驶监军之责,才有可能于收复长安甚至剿灭叛军上建功立业,稳住东宫之位。 当然,纵使阿眉再巧舌如簧,萧妃也不是没有过疑虑。她曾直言不讳地问这个胡女,这样奔走的目的。阿眉一副浑不想斟酌措辞的模样道: “我要在赞普跟前立头功,我要在吐蕃有自己的部落,有自己的封地。惟其如此,我才能在今后的岁月中,不再任人摆布·,不再对自己的命途无法作主。请太子与太子妃成全。” “你怎知陛下不会龙颜大怒?” “二位殿下,若陛下憎恶我们吐蕃人,就不会有岁初的清水之盟,我丹布珠更不会在御前如此领受恩眷。” 李诵与萧妃商议后,觉得阿眉或许是对的。在崔宁与皇甫珩东行宣慰李怀光后,有几次,当太子与普王共同出现在德宗跟前、而无外臣时,德宗确实隐晦地提过向吐蕃借兵之事。 他们终于决定孤注一掷,于家宴之中,让吐蕃使者论力徐现身。 然而在内室,天子的表现却仿佛早对此情此景有所准备。他听到李诵自荐、领神策军节制吐蕃军时,毫不犹豫地否定了儿子的计划。 “诵儿,你的祖父向回纥人借兵、引来后患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里,朕若允你去节制吐蕃军,万一往后再有屠城掳掠之事,你叫朕如何向群臣与百姓遮掩你这个东宫储君的过失?你是太子,将来要继承朕的大统,莫为了贪那点军功,弄巧成拙。” “如今普王在东边节制神策军,你还是留在朕的身边为佳。西行往吐蕃借兵之事,就找个在朝中没有根基的闲将去吧。” “朕看,那个皇甫珩不错。崔宁已叫朕给杀了,姚令言更是没什么指望。此人再勇武,也是既无身家背景、也无羽翼拥众,正是豁出去要给自己挣前程的时候,定会为朕效力。” “再说,吐蕃那些蛮兵,皆是化外之人,你去了万一身有不测,叫朕如何自处?那皇甫珩,就算尸骨难觅,也无甚大不了。他的遗孀宋氏,若普王还放不下心思,正好收了。” 李诵低头听着,父亲那兀自滔滔的话语,却越来越像从极远之处传来。 素来,父亲对他这个太子再阴晴不定,李诵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心凉如冰。德宗,这位堂堂帝国的君王,说到最后的那些话,甚至如长安市井的贩夫走卒般阴私粗鄙,让李诵心中关于帝君父亲威严睿智、无上尊贵的形象认定,如河堤渗漏般,一点点地坍塌。 但谈话进入尾声时,这位胸中情绪翻涌的太子,到底控制住了自己,如往常一般点头称是。 再回到堂上时,李诵觉得骤然放下一些东西时的轻松太过强烈,以至于身形微微有些摇晃。他与妻子萧妃谨慎地对视片刻,目光又投向唐安公主夫妇。 这个从小与自己感情甚笃的金枝妹妹,和驸马韦宥,是从头至尾蒙在鼓里之人。唐安探询地望着自己,带着分明的关心和紧张。李诵的心头瞬间涌上一点暖意。 至少,帝王之家,也有真实的手足之情。他想。 这场宴饮的最后,是大唐的君主与吐蕃的使者把酒言欢的场面。 “论将军,眼下我大唐的平叛元帅,是朔方军节度使李怀光。待你们吐蕃的盟书一到,我便着使者送往咸阳朔方军中,令他签署。” “皇甫中丞,明日,朕让陆学士起诏书,诏令神策军骆元光、尚可孤各出五百人给你,那可是朕的嫡系家底,你给朕带好喽!” “丹布珠公主,待皇甫中丞西行受军时,你与他一同上路,莫叫你那些狼崽子般的同族勇士,把他吃了。嗬,嗬嗬。” “谨遵陛下旨意!” 离开东宫回家的路上,皇甫珩与宋若昭一路无话。 宅门在望之际,皇甫珩终于停下来,开口道:“阿昭,你不开心?” 若昭也驻足,深深吸了一口冬日清冷的夜气,抬眼看着丈夫:“彦明,你开心吗?” 皇甫珩没有回答,他在借着月光,寻找妻子眼底的真实情绪。他回想奉天初战告捷的那夜,他与她月下盟誓,自此非君不嫁,非卿不娶。那时,眼前这女子的眼中,满是令自己恨不得融化其间的温柔与爱意。 然而此刻,若昭虽然也是安静地看着他,眼中的柔情却已被一种疑虑替代。 “阿昭,你莫这样盯着我。我是你的夫君,但我也是一个武将,我是皇甫家的后人。我有一身本事,能在叛军阵中诛杀李日月那样的悍将。我受够了朝廷文臣之间的勾心算计,我也不想只在乱世中做一颗闲子,我要上沙场,我要去领军,你明白吗?” 若昭闻言,双眼低垂下来,叹口气道:“这些时日我如何看不出来,你说的要与我一同去潞州,那并非你真心话。彦明,我并非想阻拦你建功立业,可是,可是你怎能去带吐蕃人。我怕,我怕他们踏进中原后,会像那回纥人一般,四处掳掠,屠戮唐人。我怕……” “若昭!”皇甫珩怒意顿生地打断妻子,“吐蕃人不是回纥人,我在泾州防秋多年。吐蕃人确实凶悍,但他们只是沙场上的狼群。既然圣上此次只允了界线东移,未许他们进城,当年洛阳之事不会重现。” “彦明,可是你以前与我说起吐蕃人时,不是这样啊。你说他们……彦明,吐蕃人,当年害了你的父亲......” “住口!” 皇甫珩压低了声音,但分外严厉地喝住了妻子。 “我阿父,殉身疆场,马革裹尸还,是武将的荣耀,但不要在此刻提他!” 若昭默然。她也有些后悔。 皇甫珩深吸一口气,情绪稍稍平复。 “以前我也不知道有丹布珠殿下和论力徐将军这样的吐蕃人。若昭,你在中原诗书世家呆惯了,对于河陇一带的人,不论唐人还是吐蕃人,是否都有些轻视之意?” 皇甫珩主动说到阿眉,宋若昭终于再也忍不住,又抬起脸来,毫不示弱地盯着丈夫道:“彦明,你是否早就知道吐蕃使者在奉天,是否阿眉与你早就约定,一同前往吐蕃领兵?还有,陛下是否在今日洗儿宴之前,就有意令你去监军?这大约也是阿眉的建言?” 皇甫珩一怔,继而脸色从愠怒变成慌乱。他原该想到,妻子是多么灵府清明之人,定是方才自己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神情,叫妻子察觉到了。 “若昭,阿眉她,在我之前,去找过韦皋,碰了壁,才来寻我。她是个苦命的公主,只有立下一番功劳,才能在吐蕃过上好日子。吐蕃人也防着她,所以她才想找个唐将,与她一同赴盟。她,毕竟,在延光跟前救过你的命。” 若昭的脸色越发冷如寒月:“我不管她的意图,她的谋算,彦明,我气恼的是,为何如此紧要的事,赴宴之前,你却不告诉我?” 皇甫珩闭上眼睛,粗声地喘着气,以此来让自己切莫说出刀子般的回敬言语。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这是阿昭,是我初见钟情的女子,伴我在险境中求生。 他努力用柔和的口气道:“方才陛下说那普王对你动过心思,当初我回城问你怎地杀了李万又逃脱了干系,你不是也未向我提过这一节?若昭,我对你,就像你对我,我们只是,都不想对方为自己担忧。你可觉得是这般?” 宋若昭被噎住。 韦皋与普王之事,她虽自问磊落清白,但平心而论,不是什么身为人夫者能轻易放下的。皇甫珩对自己并未深究,确是堪称信任与敬爱。 面对丈夫那一脸焦急惶然,她的心软了下来,眸子里终现温和水色。 “彦明,我心中也乱得很,咱们回家罢。” 皇甫珩如临大赦,一把揽过妻子,便要在月光之下吻她。 这一夜,他二人在寄居的陋室中,辗转温存。夜影黯淡,皇甫珩却觉得难掩若昭周身白玉般的光泽。他听着身下这个女子努力压抑的喘息,那是他带给她的,如天籁般的音响。热烈的欢好归于平静之后,皇甫珩将若昭紧紧地抱在怀里,便是她已经不得不将滚烫的面颊贴在他健硕的胸前,他还是觉得拥抱不够紧。 若昭喃喃地说着骇怕,他又何尝不是。他也怕,他们的姻缘来得太早,又缝乱世,是否在将来的某一天,终将失去。 …… 德宗决定向吐蕃借兵的旨意,在朝议中公开后,倒并未引起轩然大波。大唐立国之后,多少名将都是胡人,问邻国借兵之事,前朝亦不罕见。况且,奉天险些城破,崔宁立下大功却被缢杀,曾经红得发紫的卢杞一夕之间被贬往夷州做司马,这桩桩件件,此起彼伏地发生过后,文武百官渐渐似乎渐渐习惯了播迁行营岁月中的各种震惊与不测。 除了韦皋。 奉天一役,他已经从陇州节度使留后升成了正牌节度使,吐蕃人再次提出的界线东移,也会侵犯到他的治下,但天子甚至连朝议都没叫他去。 他忙于城防和维护周遭治安,本蒙在鼓里,直到是日一早,牙兵来报,党项城傍首领石崇义求见。 地隧设脂、火烧云车的战役中,韦皋与石崇义有过同仇敌忾的并肩战斗,更准确地说,韦皋那日是依靠的石崇义。有赖于石崇义被宋若昭从钟楼带了出来,以及党项汉子对于抢挖地道的熟稔,云车才能在瞬间被焚、坍塌成齑粉。因此,围城得解后,韦皋也从岳父张延赏运来的军资中拨出许多好物什送给石崇义。 这个清晨,脸色铁青的石崇义一进到韦皋帐中,便跪下道:“韦节度,我党项城傍子弟请君收留!” 他是胡将,学者唐人间的说话方式,虽略显别扭,却口气诚恳坚决。 韦皋诧异:“石将军,发生何事?陛下此前令普王节制汝等,现今普王去了神策军处,党项诸将卒暂居邠宁韩将军处,等他们回来,尔等原本来自泾原的城傍子弟,自然再由皇甫将军率领。” 石崇义“咚”地一声,将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再抬起时,额头分明一个血印子。 “韦节度,我们党项人虽不如你们中原唐人礼仪周到,但我们都是热血直肠、一诺千金的汉子。这回决定不再跟着皇甫将军,实在因为他要去做吐蕃人的头领。末将生在泾州西边,还在吃奶的时候,便随着阿父阿母被吐蕃人掳去,自小受尽奴役,后来族人实在不堪欺凌,奋力逃入泾原镇,投了唐廷,末将才有再世为人之机。我们党项人与吐蕃有血海深仇,实在不能再效力于与吐蕃亲好之人。” 难为他一个党项汉子,大约是激愤所致,用唐语说来,竟叫韦皋一字不差地听个分明。 韦皋吃惊不小。若说德宗要向吐蕃借兵,在马球赛那日,他已有所察觉。可怎么皇甫珩会成为军使? 定是那心机狡黠的胡女阿眉。 韦皋上前扶起石崇义,温言道:“石将军先勿急躁,此事若是圣命,皇甫将军也难以违抗,并非他故意伤你们的心。” “难以违抗?哼,我连着几日,都见皇甫将军与那吐蕃公主和吐蕃使者在东边令狐将军的营外观看操练,有说有笑,好不亲热。” 韦皋心中一阵厌恶鄙夷,旋即想起了宋若昭。 不知若昭,现下是何想法。 他不禁再次深深懊悔那日的莽撞。倘若那日送药时,他没有因心气激荡而出言不端,就算皇甫珩对自己充满敌意,但若昭或许并不会拒绝自己的探访。 第六十九章 合兵前夜 整个关中平原,若没有横亘东西的渭水流过,恐怕难以成为土地肥沃的八百里秦川,也难以成就大唐帝国最为华美壮丽的都城——长安。 渭水,更是东部向长安输送供赋的重要通道。与另一条著名的水路“漕渠”一样,渭水在东边永丰仓起运物资。而与“漕渠”不同的是,渭水运粮的终点在皇家宫城内的“太仓”,以及“东渭桥仓”。 兵戈一响,要钱要粮,这也是为什么神策军李晟在普王李谊杀了刘德信后、立即抢占了这位昔日同袍驻守的东渭桥的原因。 建中四年快要步入尾声,这天清晨,大地的寒意侵袭四野,仿佛能上穷碧落下黄泉。渭水流经长安的河面,宽约一里,平素里遥遥望去,堪称烟波浩渺、浩浩汤汤。如今正值隆冬,则是一派冰雪封冻的肃杀景象。驻扎在东渭桥南边的皇家嫡系军队——神策军诸将士,饶是皮袍厚实,也大多缩在营帐中烤火。 然而,眼下神策军中的两位最高决策者,年近六旬的合川郡王李晟,和刚过弱冠之年的帝君侄儿、普王李谊,却无视严寒,并立在朔风凛冽的东渭桥畔。 “我李晟麾下的神策军只有四千人,就算前些时日得了普王相助,收了那刘德信所部的神策军,满打满算加起来也不过八千人。圣上看不上老夫这点儿兵马,教老夫并入李怀光的五万朔方大军,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李晟口呼白气,缓缓道。 普王李谊嘴角略抿,闪过一丝讥诮的表情。他的双眼仍然望着东渭桥沿伸到渭北的方向。 东渭桥是联通渭南渭北的重要通道,南端离长安禁苑近在咫尺,更因建有粮仓之故,四方转输到京兆的食粮尽数囤积在此处。 两月前,长安的泾师之变发生后,原在汝州抵挡淮西叛镇的神策军大将刘德信星夜兼程,抢在朱泚之前占据了东渭桥,自以为于勤王之事上立了奇功。刘德信不曾料到,未及一月,他就被半路冒出来的普王两刀夺命,死在李晟的营中,麾下三千人都叫李晟收编,东渭桥营地这个上佳的驻军之处,也被李晟给占了。 普王看够了水天一片白茫茫的景色,终于回过头来,向李晟道:“李公,你说圣上看不上你的神策军,若真如此,圣上怎会让那韦执谊跑回来报信,让本王在你这里吹着冷风做监军?” 李晟一笑,皱纹似乎也舒缓了些。忽而又叹气,捏着推心置腹般的口吻道:“但老夫的兵力,再怎样也不及李怀光,就算勉力不负圣恩,到了咸阳,又如何去节制朔方虎狼之军。” 普王闻言,故作肃然道:“李公万不可出此言!圣上令你与李怀光合军,乃是为了戮力同心,一鼓作气收复长安,躬迎圣驾回銮。怎地这还没和朱泚叛军接战,李公你就先想着和朔方军内斗一番?本王虽年轻识浅,仍要不顾失礼提醒李公,切勿会错了圣上的意思。” 李晟轻轻地冷哼一声。他自负是老于军旅之人,不想这才二十来岁的小亲王,不仅狠辣,而且刁钻,而且装腔作势来如宦场老油子,当真是……唉,罢了,好歹此人帮自己收拾了刘德信这个老对头,神策军的山头容不得二虎,现在自己总算舒坦了些。 普王见李晟不语,又道:“明公毋虑,本王既能遥遥除去崔宁,又随你同去咸阳,自有计较。毕竟,好端端的‘官健’二字用在那些西北军汉头上,忒也可惜。李公的麾下,才是我大唐嫡系精锐。” 二人正言语试探间,李晟的儿子李愿急步来到河边,似有事要禀,却瞧了普王一眼。 “放肆!普王有何避讳的?”李晟何等眼色,立即直斥道。 李晟府邸中除了嫡妻,姬妾甚多,儿子也是生了不少,可惜前三子都幼年夭折。这李愿虽是第四子,实为长子,素来随着父亲历练颇多,因此有时过于谨慎了些。此刻听父亲训斥,心中了然,忙简语直陈道: “儿子在尚可孤和骆元光两位将军营中安插的人,今日带信来,说是,说是圣上让他二人各出五百精兵,发往奉天,随着一位皇甫将军前去吐蕃借兵。那边二营本就只有三四千人,这一下次就去了五百,两位将军很是大发雷霆。据说在军中发牢骚,大家都是神策军,圣上为何不让我们出人。” 尚可孤和骆元光,均是神策军的另外两名将领。去岁,尚可孤领三千神策精兵讨伐淮西李希烈,骆元光则一直领麾下神策军驻扎在潼关守险。泾师兵变后,尚可孤迅速带兵抢占了蓝田,骆元光也严阵据守潼关以西的第一重镇华州。他二人也算是恪尽皇家嫡系军队的职责,好歹在京畿稳住两处军事意义极为重要的地盘,只待天子诏令收复长安。 神策军分支众多,李晟、刘德信、骆元光、尚可孤是四大主力。那骆元光也就罢了,尚可孤素来与刘德信交好,甚至向德宗建言刘德信做神策军总指挥使。得知刘德信竟然在李晟营中被杀、麾下三千人也被李晟收并。尚可孤气得直往奉天发了好几封告状信,却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天子的任何说法,几日后反而等来了李晟领衔神策军(神策行营节度使)的诏令。 眼下得知自己的队伍又要少去五百精锐,尚可孤怎能不吹胡子瞪眼。 不过,李晟和普王显然对其中的另一个信息更感兴趣。 “皇甫珩?此人不是那闯下大祸的泾原军的兵马使吗?圣上果然龙心仁厚、不计前嫌,竟让他去借兵?” “李公莫小瞧他,”普王阴冷着声音道,“此人是姚令言养子,唔,可不是那些由节度使一收就收上千人、用来做鹰犬的假子。本王当初出使过泾州,约略知道此人底细。他阿父为了在吐蕃人手里救下姚令言,把自己的命丢在了沙场上,姚令言怎会不对这皇甫珩视若己出。泾师姚濬叛变,本就瞒着姚令言与皇甫珩,后来皇甫珩又和那个东宫侍读王叔文一道,救了小皇孙去往奉天,还去邠宁求了韩游環来勤王,着实是一天都没耽误地向圣上表明忠心。” 普王停下,似乎待李晟将这些话咀嚼透彻,又补充道:“对了,他营救皇孙时,同行中还有故良娣王氏的族妹、泽潞李抱真幕府子弟宋氏。如今,他二人已在天子赐婚下成亲,算来这皇甫珩与李抱真也能攀上些关系。” 李晟听到此处,向儿子李愿道:“瞧瞧,为父只道圣上此番播迁,能指望上浑瑊就不错了,没想到我大唐的武将,可真是人才辈出。” 李愿喏喏,普王却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阿父死于西蕃蛮子刀下,身为独子倒巴巴地去当吐蕃人的将军,也是个铁石心肠的军汉。” 他脑中,隐隐现出宋若昭在误杀李万之夜,惊恐而无助地看着自己的眼神。他不由想象,若那泾州小子真的战死阵前,皇甫夫人该是如何一副表情。 普王俯身拾起一颗石子儿,往冰封的河面用力掷去。他臂力不输武人,看似轻小的石子儿,“喀”地一声击穿冰面,溅起一小朵水花。 他转身道:“李公所言不虚,我大唐以武功立国,纵是年年春闱、科举取士弄得如上元灯会般热闹,本王倒觉得,百多年来堪为股肱的,御前也好,边疆也好,正是诸位武将。不过,若不是天家有意提携,恐怕这皇甫珩,还有如今在奉天城红得发紫的陇州韦皋,也未必能有多大施展。” 李晟兴致重燃,一双虎目神光如炬:“韦皋此君,老夫倒是与他在御前打过几次交道,彼时他还是个御史,后来得了个机会外放去凤翔镇治下的陇州营田。他是个厉害角色,妻氏去世经年,硬是憋着不续弦,哄得他老丈人张延赏遥遥照应,还给那凤翔节度使张镒打了不少招呼,渐渐教他在陇州积攒了些军力,此番果然扶摇直上了。” 普王顺着李晟撸毛:“李公看得分明。故此,本王以为,李公不妨细想圣上的用意。圣上怕的只有四王二帝(四王:幽州朱滔称冀王、成德王武俊称赵王、淄青李纳称齐王、魏博田悦称魏王;二帝:淮西李希烈称楚帝,长安朱泚称秦帝)?贼泚与姚濬,既然无法在朔方军回撤前打下奉天,几可谓大势已去,天子回銮长安指日可待。但这之后呢?圣上心念如电,深谋远虑,所以才在奉天杀了崔宁,却扶起韦皋与皇甫珩二将。公以为然否?” 李晟当然知道普王所指。他十几岁便开始行伍生涯,最早跟随名将王忠嗣征讨吐蕃,虽曾因一箭射杀吐蕃猛将而名扬军中,这一副身子骨上却也是伤痕累累,满是刀伤和箭窟窿。不过,他越往高处攀升,就越清醒地认识到,身为功高之人,刀箭还真未必能带来致命伤。 如今这番局势,正如普王所言,再是清楚不过。四顾打望,朔方军李怀光兵力最盛,又屯军咸阳。圣上又要靠李怀光出力,又唯恐他成为第二个朱泚,因而要自己这神策军并天子的亲侄儿牵制他。但区区不到一万的神策军,也并不足以令圣上高枕无忧。于是,韦皋、皇甫珩这般青年边将,也成了圣上青眼的棋子。 李晟不再与普王多言。 其实这个身份有些奇特的宗室年轻人,已经不像他刚莅临大营时那般令李晟又警惕又轻蔑。原以为他不过是想拙劣地效仿当年肃宗之事或永王所为,不料这个李谊却随机应变地杀了刘德信做投名状,还将韦执谊变敌为友、去往奉天与卢杞联手杀了崔宁。 还真不是十王宅那些常见的等闲废物。 李晟与普王告别,由儿子李愿陪着往中军大帐走。 明日,神策军便要拔师、尊圣旨往咸阳与李怀光的朔方军合营。此刻临近午时,冬阳终于有模有样了些,一丝聊胜于无的暖意降临大地,神策军将士们纷纷钻出军帐,开始清点武备和战马。粮官、匠人、厨工、医郎也忙碌起来,准备撤营事宜。 李晟眯着老眼,凝神瞧了一会,向李愿道:“为父戎马一生,除了一个郡王头衔,并这次捞着的神策行营节度使和副元帅外,就剩眼前这点儿家底了。为天家办事,乃是这世间最耗神耗力的差事呐。” 停了一会儿,轻声吩咐道:“愿儿,去把你姊夫张彧叫来。” …… 这些时日,在渭水的北岸,咸阳朔方军大营中,与李晟年岁相当的朔方军节度使李怀光,也常常陷入沉思。 一条渭水,将长安与咸阳分隔在南北两岸。 咸阳靠近渭水处,有西渭桥与南边的禁苑连接,因此历来若皇帝们往西边逃命,咸阳是第一站。当年,玄宗带着心爱的贵妃逃出长安后,经过咸阳尚且喘了口气,不料再往西只走到第一处驿站马嵬驿,便被兵变的军从们逼着杀了杨国忠,又赐死杨玉环。 同时,咸阳也是个地势开阔的所在,若军队人数众多,在开阔地带更利于排兵布阵。而无论是西北还是东边的军队要攻长安,咸阳也是第一站。因此,手握五万大军的李怀光,从奉天附近被德宗诏令东进收复长安后,便屯驻在咸阳。 陆贽送来丹书铁券,其后又传来德宗贬斥卢杞、同意李晟的神策军并入朔方军的消息,多少令李怀光从得知崔宁冤死的盛怒中渐渐冷静下来。姚令言与李琟,趁机相劝:“虽然圣上留了卢杞一条性命,但到底已是给足了节下您的面子。毕竟,尚在行营,就一再诛杀当朝大员,恐天下惊慌。” 李怀光将这话听进了耳朵。 他回顾着朔方军的发家史,自然首先想到老上司郭子仪。领军平定安史之乱、对大唐有再造之功的郭子仪,直到代宗大历朝的末尾,都仍掌着朔方军节旄帅印。当今圣上一登基,就把郭子仪诏回长安,虽拜为尚父,加以太尉荣衔,却同时罢免了他在朔方军中的副元帅和诸营兵马使,彻底解除了他的兵权。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德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拆分了朔方军。将朔方节度使分成邠宁(包括河中)、振武、朔方(灵盐)三部分,其中朔方军主力所在的邠宁归了李怀光和副将韩游环。 李怀光自己也清楚,在拆分朔方军这件事上,虽然天家不过是害怕这支西北铁军坐大不驯,但他李怀光客观上是最大的受益者。 如汾阳王郭子仪这样的不世功臣,得了“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的评价,其归宿也是解除兵权、闲死在长安。那么,他李怀光现下,至少还握有天下最强盛的兵力,并且,比天子还更接近帝国的都城——长安。 第七十章 装腔作势 然而,翌日,正准备迎接神策军来合营的李怀光,被突然得到的消息又点燃了怒火。 圣上竟然向吐蕃借兵了! 而且据说,吐蕃人要求唐朝一方的平叛元帅在国书上盖印,方肯出兵。 平叛大元帅,那不是就是我李怀光?让我向来打起蕃子来毫不手软的堂堂朔方军节度使,去签署一份这样的国书? 中军门寨内,李怀光站在一排押衙牙兵后,一边等着普王和李晟现身,一边铁青着脸问一旁的姚令言: “姚节度,圣上这是什么意思?” 姚令言低头沉吟,心中却道,什么意思,再明白不过的意思,圣上不放心咱们哪。 但与前几次能心平气和地侃侃而谈不同,这一次,他不太敢立时发表自己的意见。毕竟原本随着崔宁一直站在自己与李怀光这一头的皇甫珩,成了前往吐蕃借兵的军使。 李怀光还想继续发牢骚,远远已有朔方裨将高唱:“普王到,平叛招讨副元帅、神策军行营节度使、合川郡王李怀光到。” 毕竟是为皇家嫡系军接风,兹事体大,李怀光瞟了左右一眼,还是生生将火气压了下去,脸色一转,撩起战袍走出中军门栅。 “元帅!”李晟抱拳道。 “普王殿下!”李怀光向李谊道,又立即看向李晟,“郡王!” 两位当朝的李姓名将终于会面,奈何在这场平叛战役中的现职是一正一副,如此称呼大约是最彰显彼此示好意愿的方式了。 原泾原军孔目官高振伴着普王,两军的使君亲信牙将、虞侯、诸营主事将领等则随着二李,一阵铠甲铁片哗啦啦的响声中,众人鱼贯进入大帐。 普王李谊于李怀光的左位落座后,不动声色地瞧了对面的姚令言一眼。这位无论怎么说都对泾原兵变难辞其咎的藩镇主帅,看起来在李怀光这里窝了两个月,气色倒还不错。 李晟则坐在李怀光的右首,神色和悦,甚至刻意带着一点谦逊地扫视一遍帐中,只见乌泱泱一片脑袋。无论朔方军还是神策军,基本都是中年以上的老将,个个都是面庞坚毅,目光如炬,有的人额头眉角甚至还带着武人引以为傲的勋章般的疤痕。 但若是再往这些将士们的脖颈以下瞧去,瞬间就能分辨出朔方军与神策军。 朔方军这边,即使是虞侯这样的中高级将领,也是穿着略显破旧的甲袍,有人腕间的护具还裂了,有些滑稽地翻翘着,以至于一不小心还会扎到身边的同僚。 而神策军的军服就很不一样,且不说那一看就达到将作监水平的帛袄和皮袍,而从山甲中露出的袍袖上,竟然还隐约绣着花样。 李晟自有得色。 仅从军需供给和赏赐上就能看出,神策军在天家心中的地位,是如今任何一个大镇都比不上的。昨日,李晟特意让女婿张彧吩咐下去,所有今天要在李怀光跟前亮相的神策军高级将领,都把自己最为体面的、能炫耀于人前的装束穿戴上。 素来谨慎的张彧有些踟蹰地提醒泰山大人:“岳父,如此,那李怀光可会觉得咱们神策军得了朝廷的专赏厚饷?” 李晟严厉道:“怎么,这些玩意儿又不是我神策军偷来抢来的,圣上敢赏,吾等难道不敢穿?老夫就是要叫朔方军心中发酸。” 果然,今日此刻,朔方军将士纵然在人数上占了绝对优势,不少人却也在偷偷打量神策军时露出一种难以掩藏的微妙神色。 普王虽年轻,但身为天子点了头的督军,摆起正襟端肃的架子向二李望了一眼,先开口道:“本王真是得了莫大的圣眷,方能在今日得见我大唐两支威武之师。如今二师聚于咸阳,那龟缩于西京禁苑中的贼泚必成强弩之末。” 李怀光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沉声道:“朔方军愧领普王谬赞。不过,老夫不日前刚在礼泉与贼泚接战过,依老夫看,贼泚所部,称不得什么强弩。” 普王被他这么一呛,也不以为意,黝黑却英气勃勃的长方面盘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宽和的笑意。他微微向前欠了欠身,对李晟道:“合川郡王,不是本王有意驳你的面子,在座都是武将,武将扬名立威,靠的就是朔方军这样一仗一仗地打下来,积累的一寸一寸的军功。而此番长安兵变之日,圣上在含元殿,神策军竟无一人前来救驾。太子与本王,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这才拼了命护着圣上龙体无恙地出了禁苑。哎……姚节度,你当时就在含元殿,本王说的可是实情?” 普王李谊曾在泾原镇出使历练,当时已是泾原节度使的姚令言,和普王打过一阵交道,印象里这个王爷虽是除了太子外、唐廷诸亲王中年龄最长者,且据说深得圣主宠爱,却谦逊勤勉,于狩猎游幸浑无兴趣,每日只爱看将士们操练,甚至还临阵抵御过吐蕃骑士的进犯。 如今一晃三年,眼前的普王却像变了个人,这说话的口气,怎么听怎么像——圣上。 姚令言摸不透普王在众人面前提到兵变当日的情形,意欲何为,但既然话锋最后指向自己,他只得起身,低头羞惭道:“姚某无能,治军无方,又养了个逆子,实在愧为人臣。只待随着李元帅收复长安后,即刻前往圣驾前请罪。” 他将自己贬损完,又与李晟拱手致意,继续向普王道:“兵变后,姚某被迫留在长安些许时日,方才知晓,留在长安的神策军,都是那京城招募使白志贞临时募来的纨绔子弟,平素只会斗殴打架,哪里是正经的士卒,更难称配得上神策军号。” 普王道:“唔,说得有理。”于是望着李晟道:“合川郡王,你瞧,这姚节度如今虽算半个朔方军的人,给你神策军帮起腔来,却也是毫不含糊。本王看着,二军和兵后,若统帅们能如此互相扶持、戮力同心,收复长安定是指日可待。” 他在上座絮絮叨叨,李怀光实则已有些不耐烦。他并不知崔宁之死与普王的毒计有关,也不像姚令言那般和普王在边镇共处过,在他想来,这不过就是个得了今上宠爱、说不准对太子之位生了非分之想的李唐宗室投机者,不知天高地厚,跑来勤王之师中摆摆威风。 李怀光对于德宗冤杀崔宁的心结未曾完全解开,瞅着眼前这个天子宠爱的普王颇为不顺眼,方才当着满营将领的面抢白普王,也似一拳打在稻草堆上一般,只得再次打断道:“天气冷煞,神策军同袍东来合营,受累了。琟儿,传膳。“ 李怀光的长子李琟朝帐下打了个手势,早已候命的仆役们立刻忙碌起来,布置案席。但仔细看看,每人面前不过是一碟粟饼、一小块羊肉、一钵菜齑羮、一杯热酪浆。 摆放停当,李怀光以主人之尊端起酪浆,向普王、李晟请礼,三人带着寒暄应酬之仪喝了一大口。 诸将刚要动筷子,却见普王“噗“地一口将酪浆吐在了案上。 “告罪告罪,本王失仪了。“他急忙稳住杯盏,面有尬色道,“不过,李帅,你这酪浆好似坏了,饮不得,饮不得。” 李怀光的耐心已到了极限。他“啪”地一声放下割箸,盯着李谊冷冷道:“普王是贵人,向来钟鸣鼎食,吃不惯军中糙物也不足为奇。然而普王可知,我朔方军将士们,别说是这热气腾腾的酪浆,便是硬得如马粪的糗粮,也不是人人能吃得上。” 普王结舌。鸦雀无声中,他站了起来,离席走到帐下朔方军将领聚坐的一边,瞧了瞧其中一人的案上,果然那酪浆稀淡如水,又侧头察看了另一人破破烂烂的战袍,再抬头望向主位处的李怀光时,竟硬生生将眼眶憋红了。 “李帅,是本王唐突了。本王自认不是享乐纨绔之人,只是先到了神策军的营中,见寻常的军士亦能三日有肉,十日有酒,各营军侯皆是鲜衣精甲,便以为诸镇勤王之师,皆应如是。没想到,没想到……” 李怀光目光阴沉愠怒,看了一脸惊诧、仿佛不明白普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李晟,一字一顿道:“我们朔方军,如何能与神策军同饷同赏。” “怎么不能!”普王正色道,“李帅,当日泾原军因牛酒简薄,竟致发生哗变,本王扈从圣驾进到奉天城后,圣主深悔于边军赏赐上有失谨慎,教那贼逆的奸计得逞。朔方军自安史之乱时便是勤王铁军,这廿余年来又外御边患、内平新乱,难道三军义士们还值不得一顿好酒好饭?本王既领监军之命,明日便修书上奏,请圣上厚赏朔方军!” 普王声情并茂,言之拳拳,朔方军中有那耿直的营将忍不住要叫好谢恩,只是惮于主帅的威严,最多不过彼此窃窃私语。 若是在几个月前率军路过长安时,乍闻这般宣慰振气之语,李怀光可能也会受到感染,赶紧领着诸将敬谢皇恩。但如今,时移事异,大败叛军却不得进到奉天觐见德宗,交好多年的崔宁却被冤杀御前,这桩桩件件,都令李怀光那一腔热血凉了许多。 他只缓缓站起来,又刻意地喝了一大口热酪浆,淡淡道:“老夫谢普王为朔方军说了句公道话。据闻圣上的中使翟文秀近日要来本帅营中,有要事宣诏。普王若届时还记得今日誓言,便劳驾将话带给翟中使罢。” …… 是夜,柝声响过。咸阳城外、渭水之滨,因两军合兵而忙碌喧嚣了一整天的朔方军大营,像一个溶入月色的巨型鸟巢,终于安静下来。 李琟戎装未解,从父亲李怀光的帐中出来,步履匆匆,来到门栅前,示意押衙牙兵让开,又对黑暗中的两人道: “郡王,世兄,快请入账。” 自白日里刚一迎到神策军,李琟就是一脸礼貌谦逊,和多数朔方军高级将领的目光警惕戒备很不一样。李晟虽也知李怀光这举止殷勤斯文的儿子,未必是文弱的等闲之辈,却到底在面上比较受用,因此听李琟称自己的儿子李愿为“世兄”,倒也不觉得别扭。 李晟父子俩随着李琟进入帐中,换上一件皂色常服的李怀光没有站起来,只向李晟拱了拱手。 李晟迅速地左右打量两眼,帐内无闲杂人等,甚至连个仆从都没有,便是烹煮茶汤,也是李琟在做。 李怀光抬起一双粗粝的大掌,抹了抹自己崩了一整天的脸颊,又揉了揉太阳穴,缓缓道:“在老夫这儿落脚的第一天就不得好生歇息,深夜被请到帐中议事,李公莫怪呐。” 李晟“咳”了一声,端起煎茶小饮一口,若有深意地笑道:“咱们一辈子在刀光剑影里挣命的人,岂如长安王公子弟那般娇贵,元帅召唤商议收复西京之事,老夫哪里会有半分耽搁。” 李怀光没有接茬,只盯着李晟,似在等他修正自己所言,或者,补充下去。 李晟却将目光移了开去,望着李怀光身后所列的陌刀、长弓、短剑。油灯照在这些跟了李怀光多年的兵戈上,锋刃也好,羚羊角也好,都发出一种锈色却油亮的奇异光芒。 那应该是饮自沙场的,不知是敌人还是同袍的血迹。 李晟看了一会儿,终于坐正身子,向李怀光无奈道:“看来,圣上对元帅手中这些兵戈,很不相信呐。” 第七十一章 骤起冲突 李怀光倏地站起来,回身抽出长弓,抚摸着那对伤痕累累的羚羊角,恨恨道:“李公果然明人不说暗话。老夫何尝会想到,朔方神策合兵之日,我们两位主帅要商议的头一桩事,不是如何去打长安的城门,而是,要不要在天家中使带来的那张国书上签字、盖帅印!” 李晟忙作了个安抚的手势:“元帅毋躁,昨日老夫听说尚骆二位将军已经奉旨抽调他们营中的神策军精锐前往吐蕃借兵时,也像元帅这般又惊又怒。如今朔方神策二军合起来,六万兵力,且不说河东马璘的一万人、泽潞李抱真的两万人,真要调来,还不是圣上一句话的事儿。届时十万勤王大军汇聚京畿,堵死叛军西进东突之路,那朱泚的一万人守着长安,能守几天?圣上,唉,圣上怎么就这样着急要去找虎狼般的吐蕃人呢。” 李怀光抬起手臂,突然发力、空拉了几次长弓后,对李琟道:“琟儿,你说说看,是为何?” 李琟惴惴道:“儿子愚钝,愿听郡王与世兄高见。” 李晟宽和一笑道:“咱们都是长辈,元帅就不要给自己亲儿子出难题了。昨日老夫只是生气,但未曾气傻,老夫一瞧那普王在军中耀武扬威的模样,就明白过来,圣上的意思,是怕咱们朔方军和神策军打进长安后,将奉天城给忘了。” 他说得这样直接,李琟和李愿忙将脖子一缩,李愿故作惶恐道:“父亲,慎言。” 李怀光闻言,面色倒好看了些。 “郡王,我李怀光是个爽快人,今日也与你交个底,奏请圣上令神策军与朔方军联兵的,是我。老李你想想,崔宁,崔仆射,前头刚来朔方军搬救兵,后头就叫圣上给杀了,我能不怕么?你神策军是圣上嫡系,又有普王在营中,干脆请来做我朔方儿郎的督军,岂不大家都放心些。” “咳,元帅这是哪里话,”李晟一脸诚恳,又杂糅着一丝无奈,“普王和姚节度眼下手里都无兵无将,他们如何能知道咱们的苦处。重兵见嫉,你李怀光苦恼得很,我李晟又何尝不是被尚可孤他们到御前告刁状?” 他顿了一顿,目光变得决绝起来:“可咱们现在的兵力在奉天与长安之间,是数一数二的,正因如此,在向吐蕃借兵一事上,你我须站在一处,这个帅印,断断不能给那吐蕃蛮子的国书盖上。” 李琟手中的煎茶,煮了一壶又一壶。直到二更时分,李怀光和李晟才将对天家的说辞商定妥当。 最后,李晟斟酌着提了一句:“只怕元帅这般一口回绝中使,姚节度会心有不悦。毕竟,他那养子皇甫珩能以泾原节将之身,能于奉天城中得到天子信任,领到个紧要差事,不容易呐。” 李怀光在拒签国书一事上和自己的副元帅达成一致,正是放松的时刻,漫不经心道:“姚泾州哪顾得上那养子飞黄腾达。礼泉一役,他一箭射在亲生儿子姚濬左胸,虽是称得大义灭亲,但我瞧他这些时日,总是想法打听姚濬的死活,唉,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哦,如此。”李晟道。 李怀光略一回神,补充道:“拒签吐蕃国书之事,你我正副元帅说了算,不必知会姚泾州。他在泾原打了那么多年的西蕃蛮子,难道今日对吐蕃会化敌为友?定是不会反对你我的议定。” 李晟颔首称是:“老夫也不会去与普王说三道四。” 李怀光在灯烛光影中冲李晟一抱拳。对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神策军新晋核心人物,李怀光要说全然放松警惕,是不可能的。请求德宗合军,是此前姚令言给他出的主意,就是怕神策军在东、朔方军在西,届时围着长安城开打,东西夹击收拾叛军虽然更容易,却也必然带来争功的麻烦。 但眼下在吐蕃借兵一事上,李怀光深信李晟也是打心底反对的。李怀光暗自分析过,自己五万人马,李晟八千人马,一起打长安,谁更怕吐蕃人来分功,谁更怕战事炽烈后、吐蕃人控制不住,显然是这羽翼未丰的李晟嘛。 …… 三日后,申时,李怀光正与李晟在渭水边察看筑垒情形,裨将韩钦绪忽然骑着马踏雪奔来,到了眼前,一边翻身下马一边禀报:“两位节帅,不好了,朔方军和神策军有两个营聚斗起来,普王前往劝和,但根本劝不住。” 韩钦绪正是原朔方军宿将、邠宁韩游環的儿子,因一身骑射本事了得,被李怀光看中,收为亲信。韩钦绪军旅世家出身,为人又大方又讲义气,平素朔方军内各营有什么纷争,韩钦绪皆能早早平息,不劳李怀光费神。在李怀光眼里,这个裨将有时候甚至比儿子李yu还得力贴心些。 李怀光脸色一沉,李晟倒开解道:“元帅,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后生军卒,寒冬腊月也不得回家,难免火气大。走,一起去瞧瞧,若是我神策军生事在前,万望元帅包涵。” 二李上马,驰回营地。但见练武场已聚了数百人,有军中虞侯眼尖,见正副元帅赶到,噌地跳上誓师石墩子,厉声喝止两军士卒们莫再推搡。 惮于将帅威仪,众人悉悉簌簌地让开一条道,李怀光和李晟疾步进到圈子中央,只见地上躺着几十个军卒,朔方军服色和神策军服色皆有,人人脸上更是挂了彩,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却是憋着一口硬气,不闻一声呻吟。要不是被两军各自的虞侯带人拦着,他们只怕稍稍喘上几口顺气,便又要一骨碌爬起来,抡着拳头继续殴斗。 李怀光和李晟几乎同时问:“普王安好?” 不等属下回答,已听得那故作老练的长安口音道:“好,本王好得很。” 普王由高振和李琟护着,也踱到人群中央,瞟了一眼地上的军士们,向两位主帅无奈道:“两军刚刚合兵三日,就打成这般。” 李怀光本就对普王抱有恶感,此刻见他又端出架子装腔作势,不由暗骂:“圣上真还不如派个阉奴来督军。” 李晟却已口气严厉地对儿子李琟道:“琟儿,怎么回事?” 儒士一般的李琟面带难色,支支吾吾不知怎生开口。 普王插话道:“两帅俱在,有何说不出口,便如实道来,谁先动的手。” 李琟还在斟酌,李怀光的儿子李愿已经抢上前来,向普王与二帅道:“是吾等朔方军先动的手。” 原来,这日晨操过后,朔方军几个年轻军士因半个月没吃过一口肉,实在馋得狠了,偷摸出营,去附近乡间抢了一只羊来。因其中一人昨日向神策军军士请教近战搏击,相谈倒还欢悦,他便提着一点带骨羊肉,给那神策军军士送去。不料却遭到其他神策军将卒的斥责,不但拒绝收下羊肉,还要将此骚扰劫掠乡里之事报给军中执法的虞侯。 一来二去,朔方军这边先动了手,军士们就从口角争执变成了拳脚相向,各自又分别叫来了同营的弟兄,于是成了动静忒大的聚斗。 李怀光听了,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早动手的是哪个?”他咆哮着,本已有点苍老的嗓音这一声如惊雷响起,连冻得硬梆梆的地面仿佛都震颤起来。 一个年轻但身量魁梧的朔方军士爬了过来,伏在李怀光面前:“节帅,是小人。小人听神策军那边不但不领情,还出言羞辱我们朔方军是天子不疼朝廷不赏的匪贼,吃巴掌大的一块肉都得靠偷靠抢,不像他们神策军,一个队正得到的吃穿用度都比咱们营将强上十倍,小人越听越气,拳头就没了分寸……” 不等他辩解完,李怀光“嗖”地将刚刚下马时递给韩钦绪的马鞭又夺了回来,大步走到这军士跟前,“啪”、“啪”、“啪”地一声接一声往他背上抽去。 李怀光自小参军,最擅骑射,挽了一辈子长弓的双臂力量惊人,抽起鞭子来,又快又狠。那军士饶是年轻力壮,先头两三下还忍着,再几鞭下去,已是嗷嗷乱叫起来。李怀光怒火更盛,觉得朔方子弟在当众受罚中这般鬼哭狼嚎,越发丢了本军颜面,竟气得手臂停在空中,一副身躯一时僵立在那里。 李晟瞧着局面再下去无法挽回,也顾不得身份,上前揪下李怀光手中的马鞭,对李愿道:“世侄,快来扶着你父亲。” 又对两军虞侯道:“将地上这些混球都先押回去关起来,待元帅发落。其余人等,都滚回各自营中。营垒尚未筑成,长安仍在贼泚手中,尔等军汉们的一把气力倒用在斗殴看热闹上,成何体统!” 众人不敢造次,呼啦啦顷刻间作鸟兽散。 暖意欠奉的冬日下,李怀光兀自站着。李晟劝也不是,走也不是,正尴尬间,普王上前对他道:“副元帅,本王倒觉得,你神策军骄横傲慢的风气也该煞他一煞,行军打仗皆是凭攻克城池几座、取敌人头几多来说话,整日价炫耀身上恩赏的锦衣玉食,岂非与那些莺莺燕燕的妃嫔宫娥无甚区别,哪里还像军中儿郎。” 李晟心头明镜似的,暗暗冷笑,面上则颔首称是。 李怀光瞥了他二人一眼,终是长叹一口气,向普王道:“妃嫔宫娥可以不吃肉,我麾下子弟攻城克敌、刀口舔血,吃不饱便是打不动、杀不凶。还请普王回头在圣上特使跟前,替我们朔方军讨些牛酒赏赐吧。” “本王省得,元帅毋虑。”普王温言道。 …… 河东、长安、咸阳、奉天……建中四年的腊月,无论在这片大地上的哪一处城池,好歹是过到了头。这也是德宗使用“建中”年号的最后一年。 兴元元年的正月一日,大唐第九位皇帝,自登基后就立志削藩、却将诸多强藩的叛逆之火越点越旺的德宗,终于听从了翰林学士陆贽的建议,下罪己诏。 “朕因长在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居安忘危,不知稼穑之艰难,不恤征戍之劳苦,恩泽不下究,民情不上通,事既壅隔,人怀疑虑。朕犹昧自省,反用兴戎。征师四方,转饷千里,赋车籍马,远近骚然,行斋居送,众庶劳止。……致黎庶死生流离,怨声载道,力役不息,田野荒芜,邑里丘墟,人烟断绝。 贼臣乘衅,肆逆滔天,万品失序,九庙震惊,(朕)上累于祖宗,下负于黎庶。朕痛中思痛,罪实在己,永言愧悼,若坠深谷。自今以后,中外所上书奏,不得更称‘圣神文武’之号。 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有以忠劳,任膺将相,有以勋旧,继守藩维。朕疏于抚恤,致令疑惧,不自保安。……慝之诚,以洽好生之德,其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及所管将士官吏等,一切并与洗涤,各复爵位,待之如初,仍即遣使,分道宣谕。” 朔方军李怀光帐中,自奉天御前而来的中使翟文秀,拿腔拿调地读完《罪己诏》中的关键部分,扫视一遍俯首聆听的众位将领,和颜悦色道:“青天有白日,大唐有明君,这诏书中赦免的部分虽然是对河东称王的四镇所说,但圣上还是令老奴在两位元帅的营中也如数宣读,以示自省之诚。” 诸人忙唱道:“圣上英明。” 这翟文秀是霍仙鸣在宫中的徒弟,素来也是在御前见过诸色人等、办事极为得力的内侍。 不过这次,他对自己手头这桩差事,预感凶多吉少。 第七十二章 怒斥国书 听完翟文秀念的德宗罪己诏,普王李谊和众将次第起身。李怀光和李晟引翟中使入座后,普王倒也没有累赘的寒暄,开门见山道: “所以,圣上赦免了田悦等僭称四王的河东四节度,便是那朱泚的弟弟、伪燕王朱滔也给赦免了,独独诏令四方勤王之师讨伐朱泚?” “回普王,圣意正是如此。”翟文秀恭敬道。 普王道:“中贵人,朔方、神策二师合军后,本王日日身不卸甲,巡营督军,不敢有负圣上重托。军中儿郎们也操练不懈,只待冬雪稍融,便可拔师东进,兵锋直至长安城门。但是,……” 他瞧了瞧李怀光和李晟的脸色,继续道:“但是此番泾师长安兵变之前,朔方和神策两军均已远征河东,闻听社稷蒙尘,又在苦寒之中急行回撤,一路吃了不少苦。如今暂时屯驻在咸阳,也不是什么膏腴之地。若春初要打长安,不知圣上那里,赏格设置、军饷犒劳可安排停当?” 翟文秀一愣。 他平素在御前跟着霍仙鸣,倒也没少见普王。老早,师傅霍仙鸣就隐晦地提示过他,普王在天子心中的份量,与其他诸位亲王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说陛下对太子下的诏令、怎样揣度还不一定的话,那么派给普王做的差事,或者体面,或者淬炼,必定不是可有可无之责。 因而,直到来咸阳的路上,翟文秀仍然以为,普王是天子派到朔方军中监视藩镇节帅的至信宗亲。他甚至还盘算着,若那朔方蛮子李怀光不肯在吐蕃国书上盖下帅印,自己是否可以向普王求助。怎地此刻,自己屁股还没坐热,普王先为边军说话,给堂堂天使出了个难题? 翟文秀俯身施礼:“普王如此体恤大唐官健,这真是,两位李帅自圣上处得来的大恩典。不过,老奴就是个跑腿传旨的内侍,此番前来只为圣上委派的一件重要差事,御前的其他情形,老奴实在也无福知晓呐。” 闻及此言,居于首座的李怀光心想:天子跟前,果然一个阉奴都不是等闲之辈,三言两语就绕道了此行真正的目的上。 普王没有接话,李晟瞄了一眼李怀光,见他下巴微微一点,于是和风细雨地向翟文秀道:“中贵人请讲,是何大事。” 翟文秀将前倾的身子挺直,清清嗓子,正色道:“普王殿下,两位李帅,诸位将军,去岁也是这个时候,我大唐与吐蕃在秦州清水会盟,划定东唐西蕃的疆界所在,双方使臣皆着朝服、行大礼,郑重其事。此后整年,吐蕃人果然未再犯唐。前些时日,当初赴清水之盟的吐蕃大相尚结赞,派了使者去到奉天觐见圣上,言及可出兵入唐,助圣上平定贼泚之乱。条件不过是将盟界东移三十里,倒比当年回纥人出兵的胃口,小些。所以……” “中贵人,”李怀光终于开口,打断了翟文秀,“中贵人真是慷慨,三十里疆土竟如此不当回事。老夫虽然去岁大半年都在河东战场拼命,但唐蕃地界西北线就贴着我朔方镇,这个清水之盟划了多少地出去,老夫还是略知一二。离我朔方丰州不到百里,离泾州、梁州只有五十里,离益州(成都)连五十里都不到。” 翟文秀听得一头雾水。他久居内廷,比不得李怀光、韩游環、姚令言这些藩镇将领熟稔边防地形。 见他脸色微现懵懂怯意,李怀光的一腔老血更是升温:“中贵人,老夫率领朔方儿郎们打了一辈子西蕃蛮子,他们的心掏出来有几个窟窿,老夫比谁都清楚。你道那尚结赞比回纥人老实些?我呸!回纥人当年出了那么点儿骑兵,就硬是分去我朔方军平定安史逆贼的一半功劳,但他们也不过是进洛阳抢了些钱财和女人,又硬是用几匹劣马要走了我大唐几年的税赋,说到底和那长安西市的奸商也无甚区别。可吐蕃人呢,今年要三十里地,明年再要三十里,后年呢,后年就已经能将他们吐蕃人的东都建到长安鼻子底下了罢!” 他说得慷慨激昂,左右一瞧,见普王和李晟也是一脸义愤,一老一少向自己投来赞许的眼神,不禁更为得意,几乎忘了去判别两人的目光有几分真假。 然而在稍远些的座位上,姚令言趁着李怀光止语歇气的间歇,赶紧插嘴道:“元帅所言,皆是至理,只是,中贵人衔旨而来,咱们,且听贵人把话说完,再作计议。” 翟文秀感激地看了一眼姚令言,心道,此人冷静识礼,虽是叛师泾原军的节度使,倒和朔方这边镇老武夫很不一样,怪不得他带出的养子皇甫将军,会教圣上也看得中。 李怀光略带不满地瞟了一眼姚令言,并未给翟文秀面子,继续没好气地问道:“姚节度大概还蒙在鼓里,中贵人,你此行可是冲着老夫掌中的帅印而来?” 翟文秀只得硬着头皮讪讪道:“元帅果然虽在咸阳,对西边行营中的军国大事,也消息灵通。岁末,吐蕃的已遣使将国书送到奉天城,圣上也是阅看过的。吐蕃大相尚结赞,提出国书须由如今的平叛兵马大元帅盖印,这不才有了老奴这趟当差来咸阳。” 李怀光站了起来,走下座席,来到翟文秀的面前。翟文秀忙起身,心中打鼓,不敢直视李怀光。 李怀光却轻轻一笑道:“中贵人,老夫也想看看那国书。” 翟文秀道:“那是自然。来人……” 庭下早已侍立多时的一位宦官,抱着个梨木匣子,匆匆进来,打开盖子,向李怀光奉上。 普王和李晟皆暗自带着看好戏的心情,只有姚令言倏地紧张起来。这几日,他能感到李怀光在许多事上有意避开他,不再与他商议。他毕竟说得好听叫客居、说得直白就是流落在朔方军中,受主帅几分冷遇也不值得抱怨。但此时,他仍希望李怀光莫做傻事,万万不可那自诩不世功臣的武人粗莽劲上来,将国书给撕了! 李怀光将国书凑到眼前,看了片刻,撇了撇嘴巴,到底还是又放入匣子。然后带着一丝与自己的年纪身份不那么匹配的狡黠神色,侧过头去向翟文秀道:“这吐蕃人的字,和蚯蚓似的,老夫着实看不懂,这帅印,盖不得,莫叫蛮子给诓了去。” 翟文秀心中的担忧已经慢慢转为恼怒。他虽是内侍,好歹也是天家使者,被争锋相对地驳斥可以,被拙劣无赖地戏弄却不行。但他想着临行前师傅霍仙鸣叮嘱的话,只得暗暗先骂了几声“贼军汉”泻火后,面上依然笑容可掬地向李怀光道: “元帅莫为难老奴了,这国书上,原也是有唐文的。元帅,要不再劳驾细观?” 李怀光一拂袍袖,提高了嗓门,一字一顿道:“二十年前,吐蕃悍将马重英(即达扎路恭,作者注)趁我大唐内乱之际攻陷长安,烧杀抢掠扬长而去,那赤松赞普还嫌抢得不够多。如今这窝子狼兵再入长安,岂非旧祸重演?此其一。其二,国书上写明,吐蕃愿出兵五万,若我没记错,去岁圣上诏令藩镇军士东进评叛时,给我们朔方军的赏格是,每个军士一百缗赏钱。若吐蕃兵与吾等一同攻克长安城,也循此讨赏,这五百万缗钱,圣上给还是不给?其三,吐蕃人素来狼子野心,觊觎我大唐疆土,一旦允其长驱直入我中原腹地,又与我唐人军队合兵,万一阵前倒戈,残杀我朔方军与神策军,真是防不胜防,所酿大患,必十倍于贼泚之乱。” 他侃侃而谈,言语顺溜,此刻风姿,着实不像个武将。姚令言于一旁观察,暗道,李怀光平素粗犷骁勇,怎地今日说话,堪比圣上跟前口齿犀利的文臣,定是那李晟教唆过了。 翟文秀越听越没指望,也觉得不必再服软装怂地哄李怀光把印盖上,遂也是将笑脸一抹,冷冷地问道:“所以,元帅的意思是,让老奴,再将这国书原封不动地送回圣上御前?” 李怀光盯着翟文秀,狠狠道:“自是如此。怎么,中贵人看得懂吐蕃语,却听不懂老夫的唐语?” “元帅,你,你敢抗旨?!”翟文秀终于被逼得提高了调门,尖利的声音听起来稍稍颤抖,实在很有些色厉内荏的意味。 姚令言忙站了起来,半是对着李怀光,半是对着翟文秀,勉力劝道:“借兵纵然再十万火急,兵马大元帅之印也不是三言两语便能盖得的。时已黄昏,中贵人不如先在客帐安置,此事明日再议?” “姚节度,圣上要的,是朔方节度使的大印,又不是你泾原节度使的大印,你掺和什么。” 只听普王有些揶揄的声音,幽幽响起。 姚令言无奈,只得噤声。李怀光倒也未视姚令言为无物,但话一出口,听着更像火上浇油:“姚节度,你我也曾都在西北边镇防过蕃子,怎地你对圣上引蕃兵入境倒颇为拥护?莫非因为领兵的唐将中有你那养子皇甫珩,可为你姚家挣几分军功,减几分罪责?” 姚令言欲辩,又觉得李怀光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实在叫人心寒,不必再与之争论,只愿来日翟文秀回奉天之前,李怀光能改变主意。 然而,李怀光接下来的话,却仿佛堵死了所有退路: “中贵人,你方才说老夫抗旨?唔,你大概还不知道罢,圣上去岁刚教陆学士和韦驸马,给老夫扛来一块丹书铁券。那御赐之物上分明写着,可饶老夫三次死罪。所以老夫这条性命,今日便不劳贵人操心了。琟儿,着人领天家使者入帐歇息。” 翟文秀饶是气得一张白净无须的面庞通红如炙鹅,也是浑无办法。只得带着属下拂袖而去。 翌日,翟文秀一夜辗转后,仍想挽回,免得回奉天交不了差,于是又去李怀光中军大帐前求见,却被押衙铁青着脸晾了半个多时辰。他去找李晟,因想着李晟好歹是副元帅,昨日交际之间,瞧着与李怀光的关系,还比想象中和睦得多,说不定李晟能说上几句劝慰的话。 李晟帐下牙将倒是客气,未曾将翟文秀扔在冰天雪地里挨冻,而是请入帐中,又是烤火又是酪浆地侍候着,直等到申时中,却有消息传来,李晟在渭水之滨率军筑垒,三日后才能回到大营。 翟文秀只得在暮色四合中再去求见普王。 “中贵人,本王说是天家委派的督军,可情形你也瞧见了,整日价被元帅催着向圣上讨军饷,至今一个子儿还没看到,你说元帅能不跟圣上耍脾气?本王手中无粮无帛,哪里说得动这个朔方老将。” 普王似笑非笑地盯着翟文秀。 翟文秀伏在地上,殷殷道:“老奴实是没了计较,才来叨扰殿下。求殿下看在霍内侍平素为殿下办事尽心尽责的份上,动动尊驾,再劝劝元帅,否则老奴回到奉天,恐怕被圣上一怒之下要了脑袋。” 普王笑容猛地一收,轻声但严厉地喝道:“混账阉奴,休要胡说,霍仙鸣是圣上的内侍,本王怎会让他办事。” 翟文秀迅速地眨眨眼睛,仍低着头道:“老奴罪该万死,一时惶恐万分,出语无状。” “唉。” 普王深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翟文秀大着胆子微微抬头,看到这年轻的王爷正盯着盆中炭火,那双酷似圣上的眼睛里流露出斟酌沉吟之色。 终于,普王开口道:“明日你便启程回奉天罢,经过骆驿时等着,自会有人去找你。” 第七十三章 阳违阴奉 大唐帝国实力鼎盛时,每三十里就有一个驿站,豢养着大量驿马,用于传输公文。前朝诗坛名宿岑参有诗云: “一驿过一驿, 驿骑如流星。 平明发咸阳, 暮及陇山头。” 位于咸阳和奉天之间的骆驿,或许没有离它不太远的那座马嵬驿有名,但也算得京畿地区数一数二的官驿。而建中四年的泾师兵变和奉天之难中,它又因见证了泾师中忠于唐朝的那部分将领、诈用兵符骗回了朱泚首发攻打奉天的叛军,而出现在后世史家的记载中。 李怀光在礼泉大败朱泚,叛军被迫撤回长安后,骆驿回到了唐廷的控制中。在纷乱世道中竟然保住性命的驿长和驿卒们,对待往来的使者和邮书,也格外殷勤些,仿佛以此来感谢老天没让他们成为渭水之滨的倒霉亡魂。 入夜,本是万籁俱寂的时刻,京西却下起雪来,簌簌地扑向大地,搅动着宁谧的空气。 翟文秀和属下的宦官刚刚饱餐了一顿驿长准备的炙鹿肉,肚里温暖舒坦。他捧着热气腾腾的煎茶,立在驿站中最为宽敞的上房门口,望着酽酽夜色中,绵密的雪花迅速地在驿站庭院各处铺积起来。 再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 凡是在长安那座辉煌壮丽的宫殿中生活过的人们,谁会不喜欢过上元节呢。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 纵然是像翟文秀这样不全乎的人,只要伴在圣驾左右,沾光欣赏那火树银花、月影琉璃的景象,也觉得不枉投胎做一回人了。 然而不过一年功夫,他这在御前仅次于霍仙鸣的高阶内侍,便不得不心急如焚地等在京西驿站中,一边盯着廊下光影明灭的几盏破灯笼,一边侧耳倾听驿站大门那边可有动静。 好在普王没有骗他,毋须等太久,该来的人就来了。 约莫戌时末刻,“吱呀”一声轻轻的启门之声,在雪夜中听来特别分明。翟文秀隐约听到一个嗓音低沉的、长安官话殊为地道的男子,似与驿长有只言片语的交谈。 翟文秀转身放下茶盏,再回身来到门槛处时,正好看到来人进了院子。那人顶着落满风帽的大雪,迎着屋内灯光抬起脸,白面美髯的样貌,即使有些风尘仆仆,看来也是个人物不俗的官身派头。 “韦拾遗,老奴猜到是君。”翟文秀微微俯身,作揖行礼道。 右拾遗韦执谊谦和一笑,在门外脱下风袍,抖尽残雪,跨进屋来,返身关上门。 翟文秀却笑不出来,不等韦执谊落座,便直奔主题:“拾遗莫再卖关子了,普王对老奴,有何吩咐?” 韦执谊薄唇边不紧不慢地滑过一句“急什么”,在屋中巡视,还撩开寝帐瞧了一眼。 “拾遗,老奴这屋里,别说藏人了,便是耗子,也叫老奴撵走了。依律,泄露军情者,绞,老奴好歹给圣上办了十几年差事,怎会不省得。” 韦执谊坐下来,盯着如热锅蚂蚁的翟文秀道:“韦某明白,中贵人在这骆驿守了两天一夜,只怕是度日如年罢。但国书盖印之事,中贵人前几日也亲自试过了,李元帅连丹书铁券都搬了出来,可像是轻易能通融的?” “不能,定是不能!”翟文秀苦着脸道,“所以老奴才抓着普王这最后一根稻草呐。” 细品不对,堂堂亲王,怎地成了稻草,翟文秀脸色不禁越发难看,尴尬地望着韦拾遗。 韦执谊倒似不在意这些言语间的细枝末节,面色温和,却说出了一句直入翟文秀心底的话:“李帅的大印,我今夜带来了。” 翟文秀由悲转喜,合掌道:“甚好甚好,老奴的脑袋,不会掉在奉天城了。” 他倏地起身,从榻上枕头的里侧抱出装有唐蕃两国国书的木匣,放在案几上,又小心地启盒取书。 “韦拾遗,请赐印。”翟文秀克制着大功告成的兴奋,眼睛里却分明释放着恶狼待肉的光芒。 韦执谊伸手入怀,略显吃重地掏出一方不小的铜印。唐印已较前朝有所改进,印文以小铜条根据笔画结构焊接而成。韦执谊双手捏着铜印,向翟文秀晃了晃。翟文秀但见一个篆体的“李”字映着灯光噌亮耀眼,也不疑有他,赶紧接过,在案几上的朱泥中重重一摁,端端方方地盖在了唐蕃两国的国书上。 翟文秀盖完了,稍稍松了口气,借着油灯满意地端详着。 这一看,发现不对。 翟文秀宦官出身,虽办事勤勉机灵,大字实是识不得几个。可他总会数数呐。他瞪着眼睛仔细瞧那帅印,怎地,李字后面只有一个字? 他心中一凛,再辨那字,有个“日”月的“日”,他眼珠子一转,登时猜到了几分。 说来也是,若普王真的说服了李怀光,咸阳离此地不过三四十里,小半日的马程,何不再将他这个跑腿的天使唤回去,直接在中军大帐中把印给盖了。 这下乐极又生悲,翟文秀一屁股跌在胡床上,颤着声音道:“韦拾遗,普王殿下和诸位上官,这是要害死老奴哇!老奴还回什么奉天,不如便一头撞死在这骆驿算了!” 韦执谊面不改色,淡淡道:“怎么?堂堂神策军行营节度使、合川郡王、平叛副元帅李公晟的帅印,就不是帅印了?” 翟文秀一脸绝望:“拾遗,诸君明明都省得,吐蕃人要的是大元帅印,你们这,这……” 韦执谊终是忍不住冷笑一声:“如今这局势,一日千里,怎知合川郡王李公晟就做不了大元帅?中贵人毕竟是天使,应自重身份,莫在这官驿中寻死觅活的了,明日速速驰回奉天复命方为上策。何况,韦某还有一件东西要请中贵人送至御前。” 他说着,又从袖袋中掏出一封信。 “这是普王殿下呈送圣上的手札,干系重大,中贵人和唐蕃国书一起收好罢。圣上御览此信,定会明白普王的不易。韦某告辞。” 章也盖了,话也撂下了,事情做到这个地步,翟文秀亦无法。他心道,最是难当皇家差呐,这上头神仙打架,真真苦煞老奴。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韦执谊却一刻也不耽搁,当下就要走。翟文秀强打起精神,送韦执谊出了内院。驿长赶紧牵过马匹,满脸堆笑:“下官已喂过上好的豆饼,比干草抗寒耐饥。” 韦执谊也不搭腔,翻身上马,顺着已是白茫茫一片的官道,往咸阳方向踏雪行去。 驿长将门关了,一面吩咐驿卒再去给中贵人房里添些炭块,打好热水,一面小心翼翼地攀附翟文秀道:“中贵人,东边已聚齐朔方神策六万大军,开了春,圣上就该回驾长安城了罢?” 翟文秀自与下属进了骆驿,就被伺候得如主子一般,对驿长的接洽倒还满意,因搭腔道:“圣上自有安排,你我这般命托王侯将相的人,当好差便是,想忒多又有何用?” 驿长喏喏称是,仍未死心,更为谦卑奉承道:“倘若圣上班师回京,路过小驿,还请中贵人替下官美言几句。下官自大历十年便在此处迎来送往,算来也已八年,总盼着能调任回京,公务之余,好侍奉年迈的双亲。” 翟文秀道:“咱家省得,瞅个便宜的机会试试。不过君也莫太挂怀,吾等微末小卒,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忍着些罢。” 又带着一丝恶狠狠的嘲讽道:“便是那韦拾遗,瞧着春风得意,又哪里真是能给他自己的命途做得了主的?” …… 骆驿离咸阳其实不过四十里,虽夜雪未停,韦执谊毕竟出生在京兆,熟稔道路,于天未大亮前已然绕过咸阳外城和朔方军营,回到神策军营地。他稍事歇息后,如常地在帐外走动,看到远远投来探寻目光的普王亲信高振,立即上前致意。二人佯装寒暄,寻了个僻静处,高振接过韦执谊交还的李晟帅印。 高振回到普王帐内,将情形禀了,又奉上帅印,普王微有得色,喃喃道:“本王可是又给李晟帮了个大忙。” 高振恭维:“普王在信中说的,圣上必会赞同。天家对朔方军本就疑怒见长,国书一事,罪责不小。李怀光压制着李公晟的时日,恐怕也不长了。” 普王“唔”了一声,饮了一口热酪浆,对高振道:“这几日你瞅个机会将要对姚令言说的话,去说了。你本就是泾原孔目官,姚令言的旧部,去朔方军那头拜见他,也不叫旁人觉得有什么古怪。” “喏。” 事也凑巧,大约是数月煎熬伴着气候不宜,姚令言终于病倒了,虽听说不致危急,却也劳动了军中医官。高振听说,便于正月十五的翌日,前往姚令言帐下拜见。 此前朔方、神策合军之际,姚令言于帐中宴饮时,已遥遥和高振以目光致意。当初崔宁带着皇甫珩东行朔方军求兵之旅中,皇甫珩曾与姚令言说起过,高振带着石崇义等党项子弟前往奉天投奔。然而后来高振为何跟了普王,姚令言也是满腹疑云。 今日高振既然来了,姚令言以原来的上司之尊,自然可以问得。不过,皇甫珩在奉天似乎未因崔宁伏诛之事受到牵连,反而有些腾达的迹象,姚令言这般谨慎的人,便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高振一番行礼寒暄过后,观察到姚令言略显虚弱的面色下,欲言又止的意味,沉默片刻,深深叹息一声。 “故园东往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节下,岑嘉州这首诗,仆当年读来只道是文士矫揉造作,如今轮到自己身上,才觉触动心扉。去岁深秋,节下率军东征,仆是在泾州城门口望着大军远去的。未料后来发生恁多变故,如今再与节下相逢于朔方军中,竟恍如隔世。” 高振在泾原军府做了多年的孔目官,知道自己这旧上司虽是武将,却实在不是铁石心肠的莽夫。果然,姚令言方才还微拧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提防谨慎的眼神褪去几分,向高振报以同样的感慨,甚至,听着还更心酸些。 “高孔目,我们武将本不是那些文人才子,因而不爱伤春悲秋地说些酸腐之语。然而,若非亲身经历,旁人哪里能体察到我姚泾州在这些时日里如堕此起彼伏的噩梦。我接下来是无甚指望了,圣上回銮后,我但听天家处置。好在珩儿看来未受牵连……” 姚令言顿住了,又陷入忧思中。 “节下的头发,怎么白成这般?”高振故作惊诧道,面有恸色,甚至嗓音听着都有些微微颤抖。 姚令言苦笑:“自礼泉一役,亲手射伤逆子,一夜白头,平素还以头巾或兜鍪遮着,眼下养病中,便无这般讲究,教高孔目吓着了。” 高振动容:“节下殊为不易,务必保重。仆久在泾州一直得节下照拂,节下对仆恩犹父子,仆毕生难忘。” 他说完,回望帐外,察观李怀光派来服侍令言的朔方军卒的身影。 姚令言见他似有事要私告,压低声音问:“孔目,何事?” 高振从怀中掏出一方纸笺道:“节下,这是神策军中医正开的方子。那医正据说家中原是御医,传至他这辈,技艺仍精,圣上便派来神策军李公晟处,最是会医治寒症。普王也是出使过咱们泾原镇的,对节下当年的照拂仍怀感念,殿下他怕这朔方军的军医,不甚得力,莫耽误了节下的病情,因而遣仆来送方子。” 姚令言何尝看不出朔方和神策二军实则因赏赐待遇等事,两位李帅尚且罢了,底下的将士暗地里早已剑拔弩张。高振连送个医方都小心翼翼,实在也难为了他。 姚令言心中感激,释颜一笑,便接过了方子。 他低头一看,笑容瞬间凝固了。猛地又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高振。 这根本不是医方! 高振满脸难色,以微不可闻的嗫嚅般的方式道:“节下请看完。” 那信笺上写的是,据李晟在长安的探子所报,姚濬的箭伤,虽经滞留禁苑的太医医治,仍不见好。而姚濬的妻室和一双幼子,目下辗转到了长安。 姚令言面色呆滞。姚濬到底是自己的骨肉,虽犯死罪,但如果竟是死在自己的箭下,他这个做父亲的,实在不知余下时日,如何自处。 蓦地,他又想起两个孙儿乳虎般可爱的模样,心中又是怜爱,又是骇怕。他意识到,姚濬若命不久矣,那么在攻下长安城之际,他的两个幼儿怕也凶多吉少。 他抚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引发这咳嗽的心头剧痛,显然,并不是因为寒症。 第七十四章 杳杳元夕(入V了请多支持) 奉天城。 天子的罪己诏下达诸方、河东田悦等四个叛镇纷纷上表请罪,自去王号,继续向唐廷称臣。 劫后余生的德宗,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敬舆,朕听了你的主意,果然,君臣之间,打到这个地步了,竟然还能挽回。”德宗对侍立一旁的陆贽道。君王心情无恙的时候,说起话来,变得又和气,又直接,不再云山雾罩。 陆贽却低着头,不敢表功。兴元元年的上元节一过,他正好满三十岁。 这个年纪,帝国中多少男子还是白衣生徒,苦苦地奋斗在书山经海、诗赋策论中,做着春闱上榜的仕途之梦。而他陆贽,早在几年前,就已成为天子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 在长安大明宫的岁月,本已算得历练。此番骤遇兵变、奉天围城、崔宁伏诛、卢杞被贬、李怀光与唐廷矛盾显露,所有这些在两月密集袭来的军国大事,都令陆贽的头脑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也因此越发小心。 德宗见自己这翰林学士出身、实为内相的臂膀人物,为天家写了恁大一篇广受好评的罪己诏,却仍不见一丝恃功而骄、夸夸其谈的意味,不由也在心中暗道,到底是读书人,又聪明又得体。自己身边,崔宁与卢杞之流,可以汹汹而来,渺渺而去,唯陆贽这样的人,是须留得长久些的。 德宗冲一旁的内侍霍仙鸣努努嘴,示意他将普王由翟文秀带到御前的手札拿给陆贽。 对于天子这种需要他出谋划策的举动,陆贽倒是从不故作谦卑地推托。他接过手札,细细品读。 德宗偏头向霍仙鸣道:“翟文秀是你带出来的徒弟,办事素来是朕放心的。这份差事也是苦了他,依朕看来,便是陆大学士去跑这一趟,李怀光也是不肯盖上帅印。” 霍仙鸣躬着身子,惶恐求情:“请陛下恕翟文秀失职之罪。” 德宗玩味地笑笑:“失职?有罪?”旋即将脸一抹,冷冷道:“朕的使者,何罪之有?都说见天使如见天颜,李怀光见了翟中使,倨傲无礼的模样,朕远在奉天城里,都能想得出来。” 陆贽阅毕普王的手札,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自负君君臣臣的正统,眼里只有圣上、太子,因此一直来对普王的一些钻营举动,很是提防敌视。但此刻,他不由也认同,普王确有几分顺势应变、将自己的谋划一步步推进的能力。 普王选择与皇家嫡系军队统领李晟站在一个阵营,内心如何盘算无法定论,但面上毕竟是讨得天子认可的。如果说他此前先斩后奏地收拾了刘德信,是狠,那么如今这一招,则是刁。兵贵神速,与其在签署国书一事上停滞不前,不如让李晟这个副元帅先盖印再说,至少也是个“帅”印。并且,这样一来,李怀光罔顾圣意、李晟无奈救场的过与功,可就坐实了。普王刁钻,大约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劝李怀光妥协,甚至,可能合着李晟诈那朔方蛮夫,与天家对着干。 陆贽思及此,觉得自己毋须多言,眼下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天子能回銮长安再说。 “陛下,臣见普王字里行间,细数当日大元帅拒签国书之举,也是无奈得很。”陆贽先用一句可有可无的废话开头。 德宗哼了一声:“能教堂堂亲王束手无策,朔方军能耐呐。敬舆,不如这样,你替朕起诏,将平叛大元帅改授李晟。” “陛下,万万不可!”陆贽脱口而出。 他意识到殿前这样有失臣礼,但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陛下,朔方军毕竟有五万之众,便是神策军李晟、尚可孤、骆元光三支大军加起来,也及不上朔方军的三成兵力。朔方军如今驻于咸阳,离长安真真是一箭之遥。臣以为,对李怀光,眼下还是以安抚为主。” “安抚?敬舆说得轻巧。朕不与李怀光计较,那吐蕃人呢?赤松德赞也就算了,他的大相尚结赞,和我大唐周旋了多少年,岂是好哄的?”德宗的口气急切起来。 陆贽略一思索,道:“疆土,断断再不能给吐蕃人加一寸。只得看看张延赏与韩滉那里,可还能运些钱帛来。国书上的盖印是副帅的,但金银丝帛不是假造,或能让吐蕃人再莫变卦。” 德宗不作声,仰着脑袋,目光空洞地盯着行宫议事厅那破了一个洞的青瓦屋顶。 半晌终于吐出一句:“朕这个天子,当得真是憋屈!” …… 上元节,小小奉天虽比不得长安,但战事已经停息了一个月,庶民商贾都渐渐安了心,怎能不借着这比除夕还妙的节日,好好热闹一番。 是日黄昏后,没有宵禁,各坊各户的百姓陆续涌出。行营简陋,并无长安东西二县的灯彩辉煌,但黎庶们或戴傩面,或执灯笼,便是在一年中见见自己所居之地的夜间景象,仰头瞧瞧那轮中天明月,似乎也足够有趣。 更何况,这个节日,还是多少痴男怨女的定情之日。 西城门陇州驻军的大帐中,韦皋饮了一碗煎茶,耳听遥遥传来的喧嚣人声,兀自发怔。 薛涛不辞而别已两月,他似乎习惯了膳棚仆妇做来的这沟渠之水般的茶饮。只是,今日乃上元节,既然结庐在人境,如何能做到心远地自偏。 韦皋呆坐了一会儿,到底站起来,脱了甲袍,换上一件寻常的绛色常服,将风袍一披,出得帐去。 “本帅去城中瞧瞧,不必跟着。”他面无表情地对牙兵道。 行过在夜幕中略显冷清的校场,行过不长的中轴大街,进入第一个坊,气氛陡然热闹起来。 尚有积雪的坊市街道上,挤挤挨挨的行人如过江之鲫。迎面而来是一张张或笑或哭或凶神恶煞或滑稽诙谐的彩傩面具,更有踩着高跷者,居高临下俯视,那番洋洋得意的派头,堪比城头得胜的将军。 韦皋虽以风帽遮头,到底还是担心被认出来。恰好一个七八岁的小小货郎蹦到面前:“这位郎君,买傩么?” 正有此求。 钱货两讫,韦皋戴上傩面,放松了许多,不仅能施施然驻足观看走马灯和小小的市集货物,经过几处巷道时,甚至能瞥上几眼里头执手相对的男女。 他摸了摸自己的傩面,胸中一个念头翻滚上来。 要不要去刘宅附近转转,说不定,能看到她。 韦皋正犹豫间,蓦然抬首,看到前方一个熟悉的窈窕背影。 他心跳加速,疾走几步。 是她! 虽然从侧后方看,她也戴着傩面。可是不会错的,一定是若昭。 我第一眼见你,便是见的背影。你戴不戴面具,于我,又有何分别。 韦皋有些哂然,又有些欣然。 不过,那毕竟不仅仅是若昭,还是皇甫夫人。想到皇甫珩,出于谨慎,韦皋没有立刻上前唤她。 元夕佳节,或许人家夫妇结伴而行,共赏灯景月色,贸然打扰,便是寻常交谊,也不免讨嫌。何况,韦城武,你忘了做过的傻事、结下的梁子了么? 韦皋喃喃自语,混在人群中慢慢往前走,一双眼睛却始终不离若昭的背影。只见她走走停停,还向一个行贩买了串糖葫芦,看起来始终是一个人。 “莫非她夫君今日仍和那些神策将士在一起?”韦皋暗暗揣测。 根据德宗的诏令,尚可孤和骆元光不情不愿地给奉天城送来一千神策军,供皇甫珩驱为牙兵,在率领吐蕃人东进平叛时,充作卫戍唐方主帅与督战蕃军之用。尚、骆二将虽满腹牢骚,但深知浑瑊与韦皋都在奉天城,沙场宿将眼力如刀,打个照面便知送来的军卒是优是劣,因此倒也不敢诓骗圣主,确是各选了五百劲卒。 都说老兵难驯,何况聚在年轻的新主之下。皇甫珩本是泾师高级将领,泾原军那安西北庭边军的渊源能震慑三分,他在奉天接连打了几次硬仗,还孤身冲阵、于乱军中取了悍将李日月的性命,又能震慑三分。虽如此,他到底资历尚浅,笼络这些神策军,说不得比去吐蕃借兵还艰难。 朱泚叛军回撤长安,梁山高地又成了随意占的山头,新来的神策军便驻扎于彼处。韦皋的陇州军一直把守奉天西大门,迎来送往的事,没有一桩不清楚。 早在岁末神策军刚到梁山之际,韦平就来禀报韦皋,皇甫珩领旨出城,在梁山操练神策将士,只待吐蕃国书一到、送去咸阳盖了李怀光的大印,这支精锐便去唐蕃边界接收吐蕃军。 皇甫珩出城后,约莫过了半个月才回来,正是除夕之夜。正月里被诏去御前奏对了神策新军的情形后,便出城驰往梁山,直到几日前才又进了奉天城门。同为武将,韦平因存了唯恐堂弟韦皋被这皇甫珩抢了御前风头的心思,盯得格外紧些,与韦皋说起时,话未免俚俗了些: “节下,这泾原小子,以前看着不像会钻营之辈,如今倒真是懂得在圣上眼皮子底下挣前程,伤还没好利索,便如此拼命,亏他放得下城中的新妇。” “住嘴,皇甫将军已封了中丞,你不得编排我大唐命官,以及官眷,少给我陇州军惹来祸事。”韦皋厉声喝止了韦平。 但他记住了韦平所禀的皇甫珩的行踪,因此猜测,元夕佳节,这位废寝忘食磨合新军的年轻将帅,总该陪伴妻子身侧了罢。 他谨慎地跟着若昭,见她拿着那串糖葫芦,却也不吃,只一路往前走,穿过两个街坊,终于在一株高大的榆树下立住。 此处僻静许多,若昭于是摘了傩面,似在抬头观月。望日之月,本就浑圆如盘,又是正月里,清寒的天空中,那轮明月显得离人间特别近似的。 韦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不远处这个令他着了魔般无法放下的女子。他觉得她周身散发出的孤寂,并不是那种柔弱的乞怜意味,而是,一种清冷与倔强。 正是这种令韦皋有些敬畏的气质,也深深吸引着他。他忽然之间感慨,便如此望她一会儿,足矣。 何必去执念地要与她当面交谈,何必去执念地要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逼着她也必须回应他。 韦皋在心中深重地叹了口气,正想悄然离去,却听到宋若昭开始微微地抽泣。 她垂下头,对着手中的糖葫芦,双肩轻轻颤抖,但仍然不让自己发出大声,只是气息一阵急似一阵,表明她越哭越凶。 如此一来,韦皋哪里忍心走脱,他甚至忘了自己还戴着傩面,从阴影里现身,走过去唤道:“皇甫夫人。” 宋若昭正自抽噎,听到有人叫自己,遽然回头,却见一张血盆大口的凶神面孔。若是在奉天闹市,人人皆戴傩面,又喧哗鼎沸,本无丝毫可怖之处。但此刻周遭寂静,树影婆娑,宋若昭乍见此景,骇得腿一软,跌下地去。 韦皋登时明白了原委,忙一把摘了傩面,上前去扶若昭。 月光朗朗,若昭看清了来人的真实面孔,骇意顿消,一时忘了此前她夫妇二人与韦皋的过节,未想着应有避讳,任韦皋将自己拉了起来。 待若昭站稳了,韦皋立即缩回手,盯着地上的糖葫芦,有些尴尬。 若昭恢复镇定,拍了拍裙角,俯身拾起糖葫芦,淡淡道:“方才见到这个,想起若清小时候,父亲放心我照看他。也是上元节,我牵着他,出门观灯,他见着糖葫芦,便要我买与他。我未带荷包,他于是哭闹不休。那时,他还是个总角小儿。” 韦皋不语,静静地听着。 “王右丞诗云,每逢佳节倍思亲,遍插茱萸少一人。重阳节如是,上元节又何尝有什么分别。”若昭道,口气里的哀伤,不激烈,却刻骨。 韦皋抬头看看空中圆月,苦笑一声:“韦某一介鳏夫,自然省得。” 若昭歉然:“韦节度,本妇失礼了,说这些。” 又道:“节下雪夜救了家父,本妇今日终得此机缘道谢。” 韦皋低头,目光柔和而坦然:“皇甫中丞……” “丹布珠公主午后忽然来寻他,说是吐蕃商队奉赞普旨意而来,堆积了些劳军的肥羊酒水在城外,她毕竟是女子,须请他一同押往梁山。这般笼络神策军的好事,彦明自然应当去。” “哦?怎地未听韦平说起城外有此事,也未听报皇甫将军今日出城。” “他们,应是走的令狐将军把守的东北角门。” 韦皋心中怒意上涌。党项汉子早已来来回回禀报数回,总是见皇甫将军与那吐蕃公主并辔而行,和陇州军中的粟特胡兵,或者令狐建的龙武军后生们弄刀比箭,好不快活。 左右此地无旁人,韦皋不吐不快,直言道:“皇甫夫人,我韦城武自认是君子,但那杂胡公主,可不是什么正经女子,夫人定然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他说完,本预备着若昭又沉了脸,甚至拂袖而去。 不料若昭却依然面无异色。 她略一踟蹰,还是诚恳而礼貌地对韦皋道:“谢节度提醒。但彦明,自有分寸。而且……” 若昭原本泪光盈盈的眼里,闪过一丝奇特的喜悦。 “而且彦明,快要做父亲了。” 韦皋先是一怔,继而立刻明白过来。 他还能说什么,只能强作笑意道: “恭喜皇甫中丞和夫人。” 第七十五章 帐下歌舞 这上元之夜,皇甫珩本已允诺陪着若昭,用完晚膳后出门赏月,悠然地感受一番见证他二人结为夫妇的奉天城的元夕景象。 不料刚过午时,阿眉便现身刘宅,请皇甫珩引荐吐蕃商队前往梁山犒劳神策军。 这自然令若昭甜蜜的憧憬,化为泡影。 若昭在皇甫珩面前表现出细微的不悦,不仅因为失望,还源于她刚刚知道自己有孕的惶恐。虽然叛军已远在长安,但无战事的行营,并不等于无危险。饶是若昭素来善于自处,这种时候也未免较寻常女子多虑些。 然而,当皇甫珩投来犹豫的目光时,若昭心软了。丈夫自从接手那一千神策军,便驻于梁山。除夕之夜回来时,他的兴奋多于疲惫,整个人都像添了好柴的炉火,那一蓬武将的精神气被烧得旺起来。毕竟他不久就要开拔唐蕃交界处收军,多与神策军中的宿将交谊应酬,也是应该。 若昭那有些不舍又有些埋怨的神色,在阿眉笑意盈盈地说了一句“不如我留下来陪阿姊、皇甫将军放心出城”时,立刻被她自己收了回去。 她不愿意在这个已经面目大改的胡女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脆弱,即使这种脆弱理所当然。 “我无事,不出门便是。有刘主簿的大娘子照看,你们走罢。” 若昭独自吃了些馎饦汤,靠在门边看着天边晚霞渐渐褪去绯色,天空变得晦暗,巷外却耳听着日渐热闹起来。 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便缓缓起身,与刘妻打了个招呼,要去看灯。 那刘妻得了皇甫中丞的拜托,哪里敢在照料这位官眷之事上生了丝毫懈怠,忙提议要一同出门。若昭婉拒了这样的陪伴。她的脸色有些不同平时的冷硬,夹杂着一点烦躁,令刘妻知趣地噤了声。 若昭没有想到会遇到韦皋,而且自己忧愁茫然的模样也叫他看了去。不过,即便这样,若昭也似乎不以为意。 韦皋得知若昭刚刚有了身孕,思量着虽是又偶然又必然地与她照面,也不知还能不能称得上故交,但总不放心她独自穿越人丛,因而也未有告辞的意思。 若昭没有如此前那般抗拒。对韦皋,经过奉天围城这一场偌大的噩梦,她觉得是与他共过生死的伙伴,即使他已将曾经的心事和盘托出,教她在丈夫跟前提心吊胆,她也无法对他产生真实的厌弃。 于是,韦、宋二人心照不宣地又将傩面戴上,往奉天城中心喧哗热闹的方向走去。 他们缓步并行,彼此沉默无语。直至看到一个颇有小娘子们聚集的货架前,挂着许多紫色的人形纸偶。少女或年轻妇人,瞅瞅这个,又比比那个,选得不亦乐乎。 韦皋好奇:“这是何物?” 若昭瞟了一眼,解说道:“这叫紫姑,节度未见过?” 韦皋摇头。若昭稍加思虑,明白韦皋或在京城,或在边镇,前者繁华奢靡,后者贫瘠荒凉,不曾见过这在中下州小城才有的风俗,也难怪。 “传说紫姑是大户人家的妾氏,不容于大娘子,常被污以秽物,于正月十五这日投河而死。天帝怜之,封以神位。庶民百姓便在元夕前后迎她入宅,立于厨、厕、牲棚等处,请求保佑家事平安。本妇少年在潞州时,也常见市井中有这般人偶售卖。” 韦皋“唔”了一声,不由带着藏不住的一丝讥诮之意道:“六界之中,不如意事何止千万,或是隐忍不发,或是拼杀一番,只这两条路而已,求诸这人胜木牌之类,又有何用?” 若昭抬起头,盯着那张戴着傩具的面孔。 在那一片描画粗陋的油彩中,只一双锐利的鹰眼射出犀利的光芒。那是与寻常男子有如天渊之别的眼神,透着杀伐果决,叫人时而觉得不寒而栗,时而觉得坚毅可靠。 若昭冷冷哼了一声,看向那些挤作一团、叽叽喳喳的妙龄女子道:“韦节度是男子,自是常怀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握之态,但我们女子,若想拿个主意、命途自定,岂是说得那么简单。” 韦皋没有反驳,他从来就不想与眼前这个女子有任何争执。即使再无眷属之缘,他也只想与她对酌论诗。 他们又并肩无言地行了半炷香时间,到了刘宅所处的坊门下,若昭驻足:“节度请留步。” …… 韦皋回到城下军营时,刁斗之音已响过数遍。 月在中天,银辉洒在如山峰耸峙的极为高峻的奉天主城墙上。与坊间灯烛旖旎不同,城防这里的景象,另有一番城头夜吹角、功名胜古人的关塞气派。 韦皋一时又兴起,撩起袍角,顺着龙尾石阶登上城头。 城卒见主帅来了,忙纷纷过来行礼。 韦皋向梁山方向望去,果然神策军营地篝火簇簇,军士们粗豪放浪的笑声,在周遭荒凉的山野映衬下,特别清晰。 “如此宴饮,有多久了?”韦皋问一个城卒。 “从今日午后便开始了。小的们在辰时末刻曾见到皇甫中丞,带着一队商胡往梁山去,前方烽燧的烽子们也核验过,是去梁山犒劳神策军的。小的们已经禀过韦虞侯了,虞侯说会报给节下您。” 韦皋“唔”了一声,借着夜色的掩护,狠狠盯了梁山方向一眼。回过头,又看到几个城卒那不免艳羡的神情,便换了温和的口气道:“好生值事,今日是元夕,又这般寒冷,本帅下去令人给你们送些酒肉上来。” 城卒们纷纷躬身叩谢。 此时,在梁山神策军大营中,欢庆宴饮的气氛到了高潮。 中军大帐内,皇甫珩居于主位,左右两侧分别是吐蕃使者论力徐和神策军都虞侯白崇文。而在他的侧后方,还有一个半遮了帷幔的案席后,坐者一身翻领裘衽、胡服男装的阿眉。 白崇文与被德宗委任、去岁在长安招兵的白志贞,有些族亲关系,素来在尚可孤的神策军中颇受器重。这次奉诏西行,尚可孤和骆元光商议一番,令这年过三旬、正是壮年的白崇文领军与皇甫珩接洽。 帐内一股酒气肉香。正月寒冬里来这么一场大饱口腹之欲的宴饮,神策军中不少中高级将领还是颇为领情的,纷纷向皇甫珩与论力徐敬酒。独独白崇文,羊腿也吃了,美酒也饮了,面上却始终不咸不淡,也并不与自己的唐人主将热络攀谈,对论力徐和阿眉这两个吐蕃人,更是好像浑没看见。 论力徐回头和自己的吐蕃公主触碰了一下眼神,又与皇甫珩耳语几句。皇甫珩颔首,论力徐于是起身,以左手抚胸,向营中诸位唐将行了个吐蕃人的礼后,合掌重重拍了几声。 大帐的毡帘挑动,一队裹着裘袍的吐蕃少女迅捷地鱼贯而入。到了庭中,纷纷将裘袍脱下,铺在地上,竟在瞬息之间成就了一幅厚实的地衣。 另有一位略见年长的吐蕃男子,手捧香炉,置于地衣中央,焚起旃檀。 与唐人贵族喜欢的龙涎香比,这种旃檀有一种微苦但带着阳刚之气的香味,登时引起了诸将的兴趣。 旃檀既浓,列于地衣之外的几位吐蕃乐师齐齐抬指,演奏起蕃地特有的哔旺与扎年。 身上已无长袍、露出曼妙身姿的吐蕃少女踏乐而舞。这些白日里混在商队中、一声不吭的女子,此时满头钗环,衣袂飘飘,饱满手臂上的金镯、柔软腰肢间的璎珞,望之如天女下凡般。更叫人目不转睛的景象,是她们赤足踏在裘毛地衣上,一双双白嫩的少女天足,真真慑人魂魄。 直看得不少神策军将士目光如刀,喉结涌动,不住地咽口水,却显然对案席上的烤羊炙鹅,再也没有半分兴趣。 忽然,锦瑟弦音戛然而止。乐师们丢了哔旺与扎年,围住一架大鼓,“咚”、“咚”地敲出雄浑之音。 吐蕃少女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地衣下取出虎豹与牦牛的面具戴上,模拟着猛兽捕食的习惯,做出各种动作。这些女子虽身量不大,但自小所受的舞伎训练,令她们比男子的身形灵活轻盈许多,在地衣上腾挪跳跃又高又快,直如凶猛而不失迅捷的小兽般。饶是座下皆是颇有些沙场身手的武将,也禁不住由衷地喝起彩来。 然而众人中,白崇文仍是面若冰霜。 皇甫珩不动声色地斜睨了这位神策军宿将几眼。 此人绝不好打交道。 腊月里,白崇文领着一千神策军刚到奉天,进城去德宗跟前亮相的时候,还是一副但听圣上调遣的模样。转身一上梁山,便摆起了架子,与皇甫珩商议军务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皇甫珩传他,白崇文的亲兵都说,虞侯去打猎了。 “天寒地冻,连个兔子都没有,白虞侯去何处打猎?”皇甫珩喝问。 “回皇甫中丞,白虞侯在岗上射乌鸦,说不能荒废了箭法。” 皇甫珩无法,只得亲自练兵。他被授命去向吐蕃借兵之事传开后,石崇义和留在奉天的党项汉子不辞而别,投了韦皋帐下。皇甫珩知道党项汉子对自己将要带领图吐蕃兵平叛而心寒,加之与韦皋之间的仇怨,也未去陇州军帐下要人。眼下他身边的几名牙将,都是惯于见风使舵的另一位守城大将令狐建拨给他的。 但显然,神策军还是听白崇文的,白虞侯摆架子,底下军卒们也鲜有客气的,对皇甫珩并未驯服。连日来,令狐建的几名牙将没有停止过抱怨。 此刻,皇甫珩见阿眉的主意虽然小有成效,帐外处处传来老卒们的欢声笑语,帐内的酒肉与歌舞也毕竟消除了不少军将眼中的敌意,但这白崇文,仍是油盐不进的刻板模样。 两支舞跳罢,皇甫珩刚要向论力徐表示谢意,只听白崇文仿佛结了霜般的声音响起来: “吾等素来卫戍京畿,常得天子恩赏,什么天界仙池样的歌舞没看过。丹布珠殿下,论将军,不知贵邦会不会欺负我们主帅不是禁军出身、又还年轻,送来的吐蕃将士,也和这些舞伎一般,难以入眼。” 帐内立时鸦雀无声。白崇文这话刺耳的程度,和指着和尚骂贼秃也无甚分别,而且连着皇甫珩这个唐人主帅和吐蕃贵胄一起骂,实在教那些方才还向皇甫珩敬过酒、试图稍稍致歉此前不敬言行的神策军下属,颇有些尴尬。 白崇文果然瞪了这些下属几眼,心道:“没出息的东西,几口热乎吃的,几个女人扭一扭,你们就真受用了似的。我堂堂神策军,被个边镇小子节制,还要和西蕃蛮子编在一起行军打仗,你们也不觉得窝火?” 论力徐到底是参加过清水之盟的使者,况且阿眉已断断续续地和他说过神策军刁难皇甫珩的情形,因此他对白崇文这个唐人突如其来的冒犯,并未勃然变色。 他做了个手势,令舞伎乐师退下,正要斟酌言辞,却见皇甫珩已起身,来到白崇文案前: “白虞侯,大家都是武人,向来是刀箭说话,我皇甫珩最瞧不上这拐着弯骂人的小气模样。你若不愿随某西行,有这个胆子抗旨,明日便带上军士们滚回蓝田和华州。你若没胆子抗旨,又不服我这个新帅,那便按照军中规矩,与我比试一场。” 白崇文一怔。他自来到梁山,打量这皇甫珩如此年轻,平素也没有什么凶悍作派,只道那在万军之中取李日月性命的传闻,保不准也是天家放出来打压叛军的虚言。不料此时,他说的每个字,竟都和老于军旅的宿将一般,不怒自威。 “比就比,老子还怕了你不成。”白崇文今日寻衅,实也因闷酒喝得多了些,不太顾忌。 “论军中职级,白虞侯应听命于我。但虞侯长我数岁,不论虞候如何与我为难,我仍敬你几分。军中诸技,比什么,怎么比,某但听虞侯之见。” 皇甫珩脱了袍子一扔,目光灼灼地盯着白崇文。 第七十六章 一较高下 白崇文哼了一声,甩向皇甫珩的目光,更带着一丝混合着微醺醉意的挑衅。 他眯了眯眼,对坐在席间的一人道:“崔六郎,去,拿我的弓来。” 那被唤作崔六郎的,原在神策军尚可孤营中时,是尚可孤的押衙,位在白崇文之下,此番算作他的副手。听白崇文有令,崔六郎不敢耽误,饶是喝得有些高了,也摇摇晃晃站起来,钻出帐去,不多时便取了白崇文的角弓和胡禄(箭袋)来。 唐时的弓大体有四种形制,长弓、角弓、稍弓、格弓。长弓用于步战,角弓为骑兵所持,稍弓和格弓则见于治安和礼仪。 白崇文听说过皇甫珩之前在奉天保卫战中,于马上发力,用步卒列阵砍杀或守城防御用的陌刀,将李日月劈成两半。他稍稍留了个心眼,不愿与他刀剑对战,便决定较量射艺。 白崇文将大弓往皇甫珩胸前一抛,道:“中丞试试可称手。” 他此举也是颇为不逊。皇甫珩是军中统帅,自然有自己的弓。若比试射术,理应用各自的那把战弓。但白崇文咄咄逼人,把恁大一张弓不由分说地扔给皇甫珩,不仅猝然地试他臂力,更有一层意思是,二人比试,便以此弓上手。 皇甫珩毫无拒意,稳稳地接了,仔细一瞧,但见这张柘木弓,足有六尺,弓渊上一对接近两尺长的牛角光滑平整,握在手中,只要臂力扎实,拉开后极能蓄积劲道。 “白虞侯所爱,自然不是俗物,某没有异议。”皇甫珩面无表情道,又将角弓递还给白崇文。他的眼锋扫过帐下诸将,见这些神策老油子,虽然不似白崇文这般凶戾,但脸上分明也挂着看热闹的期待和兴奋。 他们此前都听闻这年岁不大的新上官在奉天保卫战中的本事,作为经年在行伍沙场讨生计者,他们平素最爱看的,就是头头们比试技艺。 白崇文一面从胡禄里取出一支竹竿铜头的羽箭,一边察看周遭。 这中军大帐今夜是宴饮之所,除了案席别无他物,但围着毡帘挂有不少吊盘灯,燃着兽脂,用于照明。 白崇文心中登时有了计较。只见他低首将羽箭扣上牛筋,轻轻地来回拉了几番,看似在试力,却蓦然之间举起大弓,“嗨”地怒叱一声,臂上着力,拉满弓弦,竟直直地对着皇甫珩。 站在皇甫珩身后的阿眉大吃一惊,正要失声叫道“你干什么”,白崇文却在刹那间将弓箭举过头顶,反置于身后,“嗖”地把羽箭射了出去。 须臾间,只听一记清脆的“当啷”声,最远处、也是最高处的一盏吊盘灯,被射断了铜链,一头栽在地上,小片火舌随着倾覆出的兽脂舔着泥地烧起来,仆役们忙扑灭了,将残败的吊盘灯收拾走。 再看那支羽箭,稳稳地扎在分外厚实的毡帘上,箭尾翎羽似还在微微颤动。 白崇文冷哼一声,带着揶揄道:“今日上元节,咱们唐人不兴看什么女人打猎的蛮戏,还是点个灯笼有趣些,诸位弟兄觉得白某说得可有道理?” 众人反应过来后,纷纷喝起彩来,都道白将军不愧是在神策军中享有“白一箭”的美名。 这帐中再灯火通明,时辰也是夜里,边缘高处哪里看得那么分明。但白崇文不仅一箭射中那细微的吊灯铜环,还将铜环射断了。须知角弓本来射力就不如步卒的长弓,穿透的又是铜环而非薄甲,这得多大的准头加臂力。 更重要的是,白崇文是反身射出一箭。在军中浮沉既久的老将,尤其是骑卒出身的,都知道,这种作派,往往乃自负箭术了得的骑士佯作败退,诈敌来追时,使出的杀手锏。 白崇文的人品格局本就不大,方才突然发难般将箭矢正对着皇甫珩,就是起了捉弄他、吓唬他的念头,不料皇甫珩的眼珠子似乎连动都没动一下,倒是坐在他身后的那个吐蕃杂胡小公主,骇了一大跳。但接下来这一箭命中铜环的本事,到底令白崇文很是显了显射艺之精,教他那一直挂着霜的脸露出得意之色,骄傲地领受着同僚们的赞美,冲他们点头致意。 皇甫珩待嚣笑声停了,冲白崇文抱拳道:“虞侯好箭法,便是到了那素以骑射傍身的西蕃军跟前,也定能更胜一筹。” 白崇文撇撇嘴,依然不领情道:“皇甫中丞,吐蕃人能不能胜得,白某不知道,白某眼下关心的,是皇甫中丞也在众营将面前,露一手。” 皇甫珩接过弓,面上仍是波澜沉静、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着实有些着急。其实白崇文方才令属下去取弓时,皇甫珩就在打量这间大帐中,有何角度刁钻的物什,可供引为靶物。 他也看到了那些高高低低吊着的铜盘灯,但白崇文已占了先机。他皇甫珩若再依样画葫芦地来一箭,最多算打个平手,于煞煞白崇文的骄横威风上,用处不大。 皇甫珩正犯难之际,他身后始终沉默、连论力徐安排的歌舞被白崇文耻笑时都未有所表示的阿眉,倏地站了起来,走到庭中。 “皇甫将军,我来献个主意。” 她从怀中掏出一根鎏金长簪,举起来,在众人跟前晃了晃,尤其定在白崇文面前略略展示一番,然后字字铿锵道:“这长簪是吐蕃赞普、也是我的父王,托论将军带到奉天,作为我联络唐蕃之盟的赏赐。各位将军虽都是见过世面的大人物,但毕竟久居中原,大约不知这金簪顶端之物的贵重。” 阿眉说着,伸出纤纤玉指,捻着簪子一头那颗不大的、蓝绿参半如孔雀翎色的珠子道:“这叫瑟瑟珠,来自波斯,在我们吐蕃是上官贵胄才可佩戴之物。” 阿眉抬手,将自己发髻上那枚她一直戴着的南诏银簪取下,插上瑟瑟珠金簪,然后神情淡静地穿过大帐中央,站到离主位四五十步远的帐门前,立于一盏灯盘下,对皇甫珩道:“请中丞对瑟瑟珠开弓。” 她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吃惊不小,包括那下巴恨不得翘到帐顶去的白崇文。 吐蕃使者论力徐首先跳出来制止,他既向皇甫珩又向白崇文道:“使不得使不得,这是赤松赞普的五公主,若在你们唐人的帐中有个差池,本使去到赞普和大相跟前自然是罪无可赦,试问帐中哪位将军到了大唐天子那里又能逃得了罪责?” 他言之凿凿,便是白崇文也不免惶惶。他心下嘀咕,军中欺帅斗气之事,自己有尚可孤撑腰,又做得不落把柄,只要没把一千将卒带走,圣上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但这个杂胡小公主听说走了狗屎运,屡立奇功,是圣上跟前的红人,若皇甫将军在射艺上是个绣花枕头,控弦有失,将这小公主一箭射伤甚至射死了,上头查问起来,他白崇文就能逃得脱干系? 白崇文正在斟酌要不要说个软话、就此罢休,只听阿眉清脆的声音又响起:“我与皇甫中丞早在营救皇孙小殿下时就共过患难,知他身手不凡。何况,既同在一军,若对同袍不予信任,到了接敌对战的凶险阵仗前,必会溃败如泄。论将军,勿再赘言,我相信,赞普知道他的女儿有这般胆识,定然也会欣喜。” “皇甫中丞,请挽弓。”阿眉对着皇甫珩,口气中是不容多虑的硬朗。 虽相隔数十步,但阿眉头顶焰舌熊熊的兽脂灯,清晰地映出她鬓角边飞探而出的瑟瑟珠,还有她明亮的目光。 那双眸中仿佛落了星辰,又透射出一丝坚定,教皇甫珩胸中如被振翅的山鹰、嘹亮的号角振奋了一般,涌上一股英豪气。 他瞟了有些呆怔的白崇文一眼,又向论力徐道:“贵使放心,本将手上自有分寸。” 皇甫珩抬臂举弓,在极短的瞬间感到自己受过伤的左臂微微吃重。但此时他心中再无旁的计较,深吸一口气,左手把住弓渊,右肘带动上臂猛然抡满弓弦。他的眼睛死死盯住那颗蓝莹莹、绿幽幽的瑟瑟珠,箭簇随着目光一合,右手诸指一松,“啪”地一声,任羽箭如一道闪电般,直奔阿眉而去。 这下与之前铜灯被射落的响声不同,众人先是听到羽箭“噗”地刺入毡帘,然后才听到一阵“咕噜噜”的响声,再细瞧去,那吐蕃公主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仍算站得稳当。 早已有眼色机灵的仆从满地探寻,却只找到那滚在角落的半颗瑟瑟珠,忙拾了起来,恭恭敬敬递到阿眉面前。 阿眉捏着珠子,又摸摸自己的头,带着一丝大功告成的满意笑容,信步来到上座跟前,转身对诸将道:“贵军统领果然箭法了得,这珠子虽然碎了,金簪却未毁,是以我连头发都没乱去几分,真正可说是毫发无伤。” 论力徐大松一口气,拍掌附和道:“托殿下的福,小使今日得见两位唐将有如天神所赐的精绝射艺,真乃,唔,用中原人的话说,真乃不分瑜亮哇。” 回过神来的白崇文,哪里还顾得再与皇甫珩斗狠,终是哈哈大笑,对论力徐赞叹道:“使者真可算得半个唐人,连诸葛亮与周瑜都知道。你这话说得甚是顺耳,本将听着高兴,来,白某敬你一杯。” 一时间,帐内的气氛从寒冬变成暖春,众人皆又活泛热闹起来。 阿眉回到帘后自己的座位上,静静地看白崇文又向皇甫珩敬了酒。这挑事的白虞候虽神情仍有些生硬尴尬,好歹场面上看起来,再无不欢而散之虞。 她利索地拔下没了瑟瑟珠的金钗,复将南诏银钗簪在发髻上,顾自浅斟慢饮。 眼前此景,令阿眉感慨万分。 时光哪怕只往前倒退四个月,譬如重阳节的时令,同样是这种男子们粗豪呼喝、笑骂应酬的酒宴上,她阿眉还只是个胡姬身份。为了刺探些朝野讯息,她须得曲意逢迎,挨着那些为贵胄们办事的家奴外仆,强打精神陪他们行酒令,甚至起身跳舞,腰间的铃铛声湮没在男子们不怀好意的喝彩中。 都说宰相的下人强过五品官,她再厌恶,萨罕也逼着她就范。 不过区区一个寒冬的时间,她便走上了另一条道路,至少不再是男子身边玩赏的猧子猞猁般,而是能在亮一亮胆色后,又退回隐蔽而有些尊荣的位置,也可以观赏玩味,也可以神游天外。 这,或许就是打消了她求死念头的那种东西。 因功劳和权力的积蓄而带来的,某个时空里的自由自在。 她摸了摸头上那根银钗,自语道:“寻郎,中原人讲,眷属情连,常有盟誓共度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头等三年。可是你去得太早了,而我,我已断了去黄泉路上找你的念头。你莫怨我,也莫再等了。” 这场酒直喝到子时将尽,诸将才纷纷告辞散去。白崇文看来是和论力徐喝高兴了,一边往帐外走,一边听着论力徐大着舌头说些吐蕃的奇艳风物,哈哈大笑。 帐内终于静下来后,皇甫珩回过身来,见阿眉还坐在那里。她身边由萧妃赏派、陪来军中的两位中年宫人虽面有倦色,甚至偷偷打哈欠,却亦不敢挪步。 皇甫珩正不知说什么,阿眉起身踱了过来:“神策军再怎么骄横,毕竟与你一样是唐人,是天家给过功名的。我只怕自己的同族,届时才真正让将军你觉得不好应付。” 皇甫珩未料到她如此直接,乍听来竟是违逆了她的立场、为自己担忧似的,难免心头一热。 他歉意道:“坏了赞普赏赐的瑟瑟珠,殿下可有麻烦?那论将军,不会……” 阿眉撇撇嘴角:“我理会不得他。瑟瑟珠要多少有多少,我的银钗未损就好。” 皇甫珩一怔。他已知道这女子头上的银簪,有怎样的故事。 “阿眉,以后不必为我涉险。” 皇甫珩低下头,盯着她湖水般明澈的眼睛,轻轻地说。 第七十七章 坐地起价 过了正月十五,月亮又渐渐变成一弯银钩的某个夜晚,宋若昭走出屋子,敏锐地感受到早春之意。 虽然在关中平原,梨、槐、桃等植物花团锦簇的时日尚未到来,空气里并没有那种明显的香甜煦暖的芬芳生机,但夜晚已经不再带有死寂肃杀的味道。风变了相,轻巧地、带着一星湿润地自东边拂来。 脚下的土地,似乎也柔软了些。或许远方雪山冰川融化后的水流,不仅大张旗鼓地冲进各条大河中,还秘密地渗入千百万条土壤的血管,滋养着冻了整整一个寒冬的泥土。 这是令人愉悦的体验,仿佛一副僵冷的身躯缓缓沉入温汤中,每一个毛孔都能领受大自然的善意。当这些善意徐徐地送入心胸灵府时,若昭这个初临孕事的年轻女子,似乎也不那么紧张惶惑了。 若昭十几岁便没了母亲,从圆房到有孕,她并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儿,有年长至亲的女性家眷可以隐晦地指点。若非刘主簿老妻发现若昭食欲不振、嗜睡倦怠,温言善语地提示她是否去官家医正处把脉,她甚至都难以知道自己这是遇喜之相。 那日正值岁末,皇甫珩终于从梁山回了奉天,若昭小心翼翼地和丈夫提起此事。如她所期盼的,丈夫很快就从愣神中反应过来,不顾除夕之日,急切地陪着妻子去寻医正。奉天城的官家郎中,本已回家备膳,又被传了过来。他倒颇识得人情世故,一见是此前与自己在东宫和德宗御前都打过交道、如今已是中丞夫人的若昭,自是周到尽责,诊了几遍脉,便起身向夫妇二人道喜。 那个夜晚,在陋室守岁的夫妇二人,被大约是有生以来最为复杂的心绪包裹着,时而相对默然,时而又紧紧依偎,一切尽在不言中似的。 老天在姻缘之事上看来对他们待之以诚,相遇后并未错过缘分,成亲后并未别离太久,便是于子嗣繁衍上,竟也这般顺利。太子的洗儿家宴上,俩人见到肥白可爱的小皇孙李绾时还生了一丝遐想,结果不出两月便得了喜讯。 若昭观察着丈夫的脸色。毫无疑问,一种出自本能的兴奋,明显地挂在他平时喜怒不行于色的眼角眉梢。他习惯地用下巴轻轻蹭着妻子的额头,低沉地道一句“若昭,你真能耐”。但很快,他又陷入若有所思的沉默,两道剑眉渐渐拧在一处。 最终,三更时分,他严肃地与妻子谈起送她回潞州宋府之事。 “我再通过驿路带信去邠州,请韩游環派人将我母亲也送往潞州,照顾你,如何?” 在他想来,妻子不会反对。不久,他就要奉旨去西北第一大关——萧关外接收吐蕃兵,纵然收兵顺利,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艰险挑战。若长安未光复,他要带兵打长安,若长安已夺了回来,恐怕天家还要他带着吐蕃兵扫除京畿周遭的叛军势力,甚至如当年回纥兵那般,东行过洛阳、去蔡州打李希烈,都是可期之诏。 这征战的日子到了夏天还不知能否结束,而那时妻子已临盆,若不是在潞州有至亲照顾,他如何能放心。 可惜他错了,若昭拒绝了丈夫的规划。 “彦明,瞧着来年的光景,你必时时向天家奏报军情,我随着太子与太子妃,也好及早知道你的消息。否则,我寝食难安。” 皇甫珩是讷于言谈之人,并且在妻子面前,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难以享有言辞上的优势。因此,他没有能即刻与妻子争论他们谁的要求更为合理。 此事有了短暂的搁置,即使皇甫珩元夕之夜又回过奉天,但很快被阿眉请走,若昭亦未得再与他商议。 这样到了二月间,若昭身体不适的感觉加剧了。太子妃遣宫人来探望过她,也曾婉转地提过,是否由自己去向圣上陈情,送若昭回潞州娘家安置。 但若昭仍然坚持自己的主意,她这种固执,甚至因自己身体上的不适,和皇甫珩的耽醉军务,而变得更为不可撼动。当然,也许还有更深的原因,或者是一种隐隐的担忧,令她作为女子所拥有的强烈直觉,开始引领她的心神,害怕自己一旦妥协,丈夫便会迎来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变化。 宋若昭于是一次次地在夜色四合中伫立于院中,吸着鼻子感受空气里寒意渐退、春暖初起。仿佛这种来自自然的慰抚,既可以消弭一些挥之不去的眩晕与呕吐的恶感,又能使她享受片刻的不再胡思乱想的宁静。 然而今夜,皇甫珩忽然回来了。 他推开柴扉、见到自己有孕在身的妻子,竟默默立在院中时,着实吓了一跳。 宋若昭也是愕然,旋即在表现喜悦还是委屈之间犹豫了一番,终还是做不出那般模样,反倒有些生疏地问道:“可是明日要奏对?” 皇甫珩上前执起妻子的手。那般冰凉,令他眉头一皱,心中未免生出一丝愠怒。 “怎地不当心自己的身子?” 他扶着若昭进到屋中,坐在榻上,兀自深深叹了口气,向妻子问道:“圣上如今已无以将妻为质的心思,你还是不愿回潞州?” 若昭低着头,摸着自己的肚子,良久不语。 皇甫珩道:“你与我讨价还价,殊不知吐蕃人,也与我大唐坐地起价。” 若昭闻言,抬起头,诧异道:“吐蕃赞普毁约了?” “我倒觉得是我们大唐理亏些,一口答应使者,由平叛大元帅在两国国书上盖音。结果那吐蕃大相尚结赞盖好印的国书送去李怀光处,回来的印鉴却是副元帅李晟的,吐蕃如何能答应。” 若昭道:“那,若多许些钱帛呢?” 皇甫珩闷哼一声:“你能想到的,圣上和陆学士,早已想到了,但今日赞普有令给论力徐,应是提了更苛言的条件。” 若昭心中一动,暗道,怎地论力徐身为使者与吐蕃的消息往来,你这般清楚,定是阿眉常在奉天与梁山间往来,说与你知。 她即刻烦躁起来,不免一股咸腥之感上涌,又低头干呕起来。 皇甫珩忙揽住她的肩头,轻轻拍着她的背脊。这一拍,越发心疼道:“如何瘦成这般,是一点东西也进不得么?” 若昭待缓过劲来,直言道:“我不回潞州。” “好,不去,也莫说国事军务了,我扶你歇息。”皇甫珩无法,只得哄道。 翌日,行宫议事堂上,太子、浑瑊、韦皋、皇甫珩、陆贽,德宗将该叫的人都叫齐整了。 奉天解围后,时局倒越来越复杂。朱泚在长安紧闭十二道城门,困兽犹斗。李怀光恃功而骄,李晟看起来委曲求全地与之合兵,但俩人磨磨唧唧两个月了,毫无发兵长安的迹象。 如此看来,圣上岁末决心向吐蕃借兵,还真未必是一招昏棋。 同时,在群臣眼里,这乱哄哄的煎熬中,德宗的精神头儿反而有所好转。 仿佛一种终于承认自己具有虚弱甚至致命之处的彻悟,继而,那份不甘服输的谋划,好像也变得更为积极,又自以为更为理智似的。 此刻,众人的目光急中在吐蕃使者论力徐身上。 “无上尊贵的陛下,太子殿下,各位上官贵人,自来到奉天,小使竭力为唐蕃第二次同心除敌而奔忙。奈何事有变化,赞普与大相的意思,小使也不得不如实转达。” 论力徐面有仓皇颓丧之色,出言倒仍清晰有礼。 德宗平静道:“事已至此,在场的都是朕的左臂右膀,军情紧急,朕从来不予隐瞒,否则,谁给朕出主意。论将军直说无妨。” 论力徐不再斟酌,口气中的谦卑之意褪去,正色道:“赞普说,本该由元帅李怀光盖印的国书,换成了副元帅李晟之印,想来唐廷也有苦衷。但君不可戏言,国不可无信,既如此,大唐若仍要借我吐蕃将士一用,国界可以不动,钱帛可以不要,只是,须将安西、北庭许以我国。” “什么!”众臣中,韦皋忍不住怒喝道。 这种脱口而出表达愤怒的作派,素来是韦皋所忌讳的。今日他在堂外遇到皇甫珩时,对方那暌违月余、但丝毫没有改变的冰冷蔑视的眼神,刺激了他。 韦皋暗想:皇甫珩,你有何资格如此看我?我韦城武好歹以陇州兵报效朝廷,你呢,手中无兵,便巴结上那杂胡小公主,去打那些狼子野心的吐蕃人的主意,为自己谋得军功。你斥我构陷崔宁是宵小之辈,你又何尝是什么磊落之人? 及至看到皇甫珩与论力徐甚为熟稔地打招呼,再到论力徐在御前说出吐蕃人如此无耻的条件,韦皋蓄积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 论力徐一骇,赶紧转向韦皋躬身致礼,却并未出言。如今这情形,骑虎难下的是唐人,他吐蕃人急个什么。何况,他心知肚明,这堂上,自是有人替自己出头。 果然,甲叶轻响,站在对面的皇甫珩转向韦皋,冷冷道:“韦节度好大脾气,不知是否另有援军之计。某算来,陇州军力能由节下统帅者,不过千余,其他都在凤翔叛贼李楚琳手中。那么,若朔方军不堪用,韦节度去哪里讨兵收复长安?陛下何时能回銮西京?” 韦皋怒意更盛,正要回击,皇甫珩继续揶揄道:“哦,某忽然想起,韦节度的岳父镇守西川,麾下兵多粮广,难怪节度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某对节度颇为艳羡,奈何泰山大人只是潞州僚佐文士,无可倚傍。” “皇甫中丞,不可言行失度!”立于上首的浑瑊终于呵斥道。他是老臣,又是此次奉天保卫战的功臣,并且得了太子抛过来的眼色,见顷刻间两位少壮武将剑拔弩张起来,自然要出来制止。 御座之上的德宗,内心倒觉得颇为有趣。韦皋这样的人物,自然不是省油的灯,但看不出来,皇甫珩这当初傻乎乎着了自己人算计的泾州军汉,在御前历练了这几个月,竟也像那些心思多窍的文臣般厉害起来。 “嗬,嗬嗬,浑公,你看看,这俩人,在奉天打的第一仗,配合得那般漂亮,如今怎地如此不谐。”德宗虽这般说,龙颜仍是和蔼温静,与此前崔宁还活着、卢杞尚未被贬时不堪他二人御前斗气的烦躁,全然不同。 韦皋还要进言,德宗冲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缓缓道:“依朕看,韦节度与皇甫中丞,都是我大唐数一数二的忠义能臣,奈何局势所逼,都想着尽快攻破长安城门,又各自无法可想,难免急躁了些。你二人,莫再吵了。” 论力徐在殿下听得此言,心中已有了七成把握,将立大功的憧憬登时充盈了胸膛。他克制着自己这种情绪,切莫形于色,而是拿捏了谨慎而诚恳的口气,向德宗道:“小使似不便继续参议,请陛下恩允小使告退。” 德宗颔首:“论将军是使者。两国交恶尚且不伤来使,何况眼下唐蕃两国正是盟约之际。将军居间通传,也甚是辛劳,便回客邸歇息罢。” 论力徐走后,德宗的面色到底还是阴沉了几分。他的目光无瑕顾及浑瑊等武将,他甚至都没有看太子李诵一眼,而是有些没好气地盯着陆贽: “敬舆,吐蕃,与我大唐是同一年立国,如今也已百数十年。彼等吞并周遭大小邦国无数,你真以为,几个铜钱、几匹绢帛,就能哄过去的?” 陆贽惶恐低头,不敢言语。 德宗又道:“国书一事,朕不怪普王,反倒知他深意,这是告诉朕,李怀光那厮,终不可靠。但如此一来,吐蕃也知我大唐内患,不独河东藩镇与长安贼泚,朔方军亦是独大难驯哪。” 天子对于李怀光的恨意,如今在皇甫珩听来,也不那么刺耳了。种种迹象表明,这朔方军的首脑,的确不像崔宁当初说的,是社稷可依的最好选择。 同时,皇甫珩,这个安西旧将的子弟,这个曾经在泾原也打了数年吐蕃人的边将,此刻,从内心深处觉得,安西北庭,未必就是大唐不可失去之地。 第七十八章 萧关在望 皇甫珩觑了一眼陆贽。 他心中清楚,与韦皋不同,陆贽是文士,更是天子的谋士。具体到一场战役怎么打,陆贽不如韦皋有发言权,但若论关乎社稷前途,尤其是关乎天家命运的策略,这些人里,陆贽的份量毋庸置疑。 眼下陆贽也哑了火,正是自己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向德宗进奏道:“陛下容禀,臣是武将出身,少年时读《孙子兵法》,记得一句: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臣以为,为今之计,他者勿论,先收复长安,定天下人心,方是良策。” “皇甫中丞,李怀光还在魏博不死不活的时候,你和崔宁去说服他勤王,怎么,到了今天,你对这位朕刚刚封下的平叛大元帅,也不怎么相信了?” 德宗目光复杂地盯着皇甫珩。 “陛下,臣不知李元帅作何想法,臣只知,武将出征,军功为凭。若李元帅真的不忿陛下向吐蕃借兵,就该在正月里即兴兵打长安。朔方军有五万人,又有李晟副帅把守东渭桥粮仓接应,一举剿灭区区八千人、龟缩于禁苑内的贼泚叛军,岂是难事?但李帅到如今,仍是静待于咸阳。请陛下斟酌,为江山社稷考虑,是长安重要,还是安西北庭重要。” 皇甫珩没有想到,自己今日有如神助,滔滔不绝竟是一个格楞都不打,和以往最怵高谈阔论的性子很不一样。他一气说完、感到座上德宗似在边听边点头时,甚至还有余力去思忖,若当初崔宁受构陷之日,他能早些到得御前,并且也能如此侃侃而谈,崔宁之事的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一旁的韦皋也颇为吃惊。虽然因为若昭,他私下已约略感到,皇甫珩并不像他最初表现得那么耿直讷言,但此刻也不由讶异于这个边镇武将,仿佛无师自通般,懂得如何揣摩圣意,如何用区区几句话使天子不再对某个选择有所犹豫。 或许是他太想重新获得统帅一支军队的权力了。但此人,着实有些不可捉摸的善变之处,只愿若昭今后,不会受苦。 韦皋暗忖及此,已渐渐平静下来,决心今日不再多一句嘴。事到如今,天子会对于吐蕃人的漫天要价持何种态度,其实皇甫珩刚才说得再明白不过。 而太子李诵,更是不会表示疑义。吐蕃人,本来就是阿眉通过太子夫妇引荐到德宗跟前的。虽然根据后来事态的发展,太子猜测,那个狡黠多诈的胡女阿眉,或许曾在天子那里事先为皇甫珩带吐蕃兵作过铺垫,以至于令太子在挣得军功一事上再无指望,但他终究不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又反对起借兵计划来。 他有一个如此多疑的父亲,又有一个不可小觑的堂兄弟普王,他在壮年之后能一直保有东宫的位置,太难了。 在李诵看来,数千里之遥的安西北庭,那些他从未涉足过的土地,姓胡还是姓汉,确实,也不是他眼下真正挂怀的。 皇甫珩说完方才那番话后,德宗的沉默,以及其他所有人的沉默,带来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良久,德宗终于开口道:“朕的罪己诏,是对诸藩与天下黎民说的。看来,朕还得去宗庙内先皇先帝前,自陈罪孽。贞观十四年,太宗皇帝在交河城设安西都护府,武氏长安二年,大唐又于庭州置北庭都护府。朕记得,自咸亨元年至长寿元年,整整二十年,吐蕃人与我大唐反复争夺安西四镇。但即便是后来的安史之乱中,边军调往中原,安西北庭仍未陷落。现下,安西都护郭昕是汾阳王郭子仪的侄儿,这些年尽忠职守、苦苦支撑,果然是将门虎子。可惜,朕要对不起他了。” 德宗说到此,站了起来,带着一丝疲惫道:“陆学士留下起诏,太子与其他几位卿家,退下罢。” 皇甫珩心中一阵悸动。如果说德宗的忆旧之言,稍稍带起他这个安西军子弟的疚意与沉重,那么这份不安心绪也只是一闪而过。他侧头望向浑瑊,那白发老将军亦是出身回纥外九姓的铁勒部。既然浑公可以在奉天城立下勤王救驾的不世之功,他皇甫珩为何不能领吐蕃兵挥师东进,收复长安? 所谓胡汉之别,华夷之辨,在武将眼中,本就没有那么泾渭分明。就像,就像若昭,和阿眉,她们其实,又有什么贵贱之分? 皇甫珩想到自己的妻子,不由在步出议事堂后,盯着那头也不回径自上马离去的韦皋的背影,生发出一丝怪异的疑虑。 若昭,为何要留在奉天城? …… 兴元元年的春天,碎叶河水尚未完全解冻,伊州的杏花也才刚刚吐蕊,一封由大唐天子授意、内廷翰林大学士陆贽起草的《慰问四镇北庭将士敕书》,经过丝绸之路各个驿站的快马传讯,终于达到安西四镇与北庭: “自禄山首乱,中夏不安,蕃戎乘衅,侵败封略,道路梗绝,往来不通,哀我士庶,忽如异域,控告无所,归还莫从。…… 卿等咸蕴忠诚誓死不屈,或早从征镇,白首军中;或生在戎行,长身塞外。克奉正朔,坚保封疆,援绝势孤,以寡敌众,昼夜劳苦,不得休息,岁时捍御,不解甲胄。……” “近以贼臣朱泚背恩,惊犯宫阙,赞普又遣师旅,助讨奸凶,两国交欢,事同一体。……” “已共西蕃定议,兼立誓约。应在彼将士官吏僧道耆寿百姓等,并放归汉界,仍累路置顿,供拟发遣,待卿等进发,然后以土地隶属西蕃。……” 这封敕书就像一声惊雷,在西域炸响。 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武威郡王、郭子仪的侄儿,郭昕,最初以为这是封矫诏,是吐蕃人使出的拙劣伎俩。直至看到敕书最后写明,朝廷将在吐蕃出兵后,派遣太常少卿沈房和中使韩朝彩前来安西宣谕,办理大唐与吐蕃的土地交割事宜,郭大都护才相信,自己苦守十五年、用多少边疆儿郎的血肉才换来不失的安西四镇,真的在一夕之间,已经被圣上送给了长久以来的死敌——吐蕃。 同时归了吐蕃的,还有北庭。北庭大都护李元忠的幕府中,也是一片哀哭声。 莫说这安西北庭两位节度使,便是原本汉界以内的西北边镇,比如邠宁节度使韩游環,听说此事,亦难免惊诧万分。 作为奉天之难中第二个赶来勤王的藩镇将领,韩游環在丢了梁山、退回邠宁后,数度遣幕府僚佐作为使者,前往奉天,向德宗请求戴罪立功、再次护卫戍奉天周遭,德宗都不置可否。 总算到了新年的早春二月,天家给韩游環派了个活计:新晋御史中丞皇甫珩,会带着一千神策军,并吐蕃公主与使者,经由邠宁镇前往萧关交接吐蕃派出的三万大军,助唐廷平叛。请韩节度在邠州予以接洽、为其补充粮饷。 泾水之滨,前来劳军的韩游環见皇甫珩虽看上去仍和当初来邠州求援时一般沉稳惜言,但眉宇间,分明掺了几分老于军旅之将才有的杀伐悍气,不由感慨,这泾原小子真是交了狗屎运,曲曲折折地竟成了圣上信任的左膀右臂,又这般年轻,瞧着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一开口,韩游環还是问起安西北庭被割让给吐蕃之事。 皇甫珩与韩游環也算是共过血战的同袍之谊,此次相见先行了个大礼,但在割地借兵的问题上,他不愿多说什么,只道那敕书里已写得分明。 韩游環打听此事,并非心痛安西北庭终还是落到吐蕃人手里,而是起了另一阵疑云——既然李怀光有五万人马堵着长安城中的朱泚,既然河东叛乱的四镇节度使也已经在天子下了罪己诏后重新归顺朝廷,圣上何必还要以如此重大的代价问吐蕃借兵? 除非,圣上对朔方军并不信任。 邠师本就是从原朔方军拆分而来,邠宁如今还受李怀光节制,韩游環说到底是个留后之职。李怀光在东边若有什么异动,韩游環恰恰是第一个关心此事之人。更何况,他儿子韩钦绪,还在李怀光帐下做牙将呐。 皇甫珩约略知晓韩游環为何打探时局,沉吟片刻,还是向韩游環补充道:“韩兄亦是圣上信任之臣,今岁行事更要小心些,莫因旧时朔方军中的牵连干系,误了大好前程。” 韩游環听皇甫珩嘴巴紧得跟封冻住的泾河一般,倒也不再追问,只换了关切的语气道:“此地离邠州不过一个时辰的马程,眼下你母亲就住在邠州城内,不如今夜随为兄进城看看老人家?” 这恰恰是方才皇甫珩心一软、隐晦提醒韩游環的原因,毕竟当初泾师长安兵变后,自己的母亲得冯河清相助逃出泾州、一直客居邠州避难。 皇甫珩当然恨不得现下就见到自己的母亲,告诉她,她不久就要做祖母了。他相信,这是天下任何一位慈母听到后都会眉开眼笑的喜讯。 他还想与母亲说说若昭,以及自己那泰山大人亦是儒雅之士,如此人家教自己遇上,方不负母亲身为长安闺秀对于子辈婚姻的期许。 但皇甫珩还是婉拒了韩游環的好意。 自上元之夜的射艺较量后,白崇文变得客气了些,他带来的神策军将士们,自然也服从了许多。饶是如此,身负要任的皇甫珩,仍是不敢有片刻松懈。 为着收军顺遂,阿眉也作为吐蕃使团的重量级人物,随着论力徐始终跟在皇甫珩军中。一边是尚在磨合中的神策军,一边是地位独特的吐蕃贵胄,皇甫珩实在不想萧关在望的时候,突然出个差池。 况且,与母亲匆匆见一面便又要生离,岂非更令人哀伤。不如待战事息停,若昭也顺利生产,自己携着娇妻幼子,身披军功来接母亲,合家团圆,才是乐事。 念及此,皇甫珩冲韩游環拱手道:“小弟多谢韩兄有心。诏令在身,实在无心他顾。劳烦韩兄带个口信给家母,小弟的妻子宋氏已有身孕,也教她老人家欢喜一番。” 韩游環闻言,朗声笑道:“皇甫中丞果然好福气,眼下可算得双喜临门。愚兄必亲自登门,为你将这好消息带给老夫人。” 当下二人进帐饮了几杯酒,韩游環又与皇甫珩说了一番此去萧关的路途情形,且留下两名自己的牙兵做引路向导,方才告辞回邠州。 自古,从陇上进入关中的通道,皆在泾、渭二水流经穿切成的稍微平坦些的河谷。相比之下,泾水附近的地势更为平易一些,也更易成为军队的选择。 而萧关,即依山而建,扼守着进入关中的要道。 关中四大关隘,东为函谷关,南为崤武关,西为大散关,这西北方向,便是萧关。 萧关附近的弹筝峡,恰在大唐与吐蕃在建中四年“清水之盟”中划定的两国边界上。因而,此番收军,德宗与赤松赞普,一致选在了萧关。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侯骑,都护在燕然。” 艳艳春阳下,阿眉骑着马赶上来,按辔行于皇甫珩身边,念出王维的诗句。 皇甫珩侧头瞧了她一眼,道:“我母亲也颇爱王右丞的诗,尤赞他虽于山水田园上造诣颇深,实则这首《使至塞上》才称得上孤绝全唐。” 阿眉讪讪道:“你们唐人的诗,我哪懂,这首,不过是听宋阿姊常念,便也记住了。原来将军的母亲也喜欢这个姓王的诗人,唔,那老夫人定然会与阿姊相谈甚欢。” 听阿眉提到若昭,皇甫珩的眼睛里闪过挂念之色。自己离开奉天,算来已半月,不知若昭过得如何。 皇甫珩拔师西行时,圣上遣太子于奉天城下相送。妻子若昭自然也在送行之列,那张因孕期不适而显得苍白消瘦的脸上,尽是明明不舍又强行压抑的愁绪。 第七十九章 古怪驿站 一路疾行两日,皇甫珩的队伍到达萧关时,关令许承秀,率关丞等僚属,早已在城下等候多时。 大唐帝国根据各个关隘在军防中的作用大小,将疆域内诸关分为上、中、下三等。其中,六上关为:京兆府蓝田关、同州蒲津关、华州潼关、岐州散关、陇州大震关、原州陇山关。 这原州陇山关,即为萧关。由于此地在秦汉时就设关隘,汉代更是防御匈奴的要塞,有着大汉尚武情结的唐帝国的文吏诗人们,便仍爱称之为“萧关”。 皇甫珩令神策将士们驻于关城东郊外扎营,自己则与白崇文并几名牙将,引着阿眉和论力徐,随许关令往城中走去。 许关令不到五旬年纪,个子不高,却生得一张蒸胡般白胖的大脸,这塞外粗砺的劲风倒并未将他吹得黑黢黢。 萧关虽是上关,关令的职级也不过是从八品下,见着皇甫珩这样新授的五品官员,惯会迎来送往、八面玲珑的许承秀自是不敢怠慢。 他满脸堆笑,目光殷勤,不住地絮絮叨叨:“皇甫中丞,白将军,下官看守的这萧关,那可是令无数诗家折腰之地,留下的诗赋赛过那阳关和玉门关。譬如王少伯有诗云: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又譬如,杜工部有诗云:萧关陇水入官军,青海黄河卷塞云。再譬如王右丞有诗云……” “许关令,”皇甫珩终于打断了沉醉在吟诗弄赋中的许承秀,直截了当地问,“论来这萧关属原州地界,但某在泾原这些年,倒未听闻许关令来求兵,想来是颇为太平?” 许承秀叹口气道:“这出兵劫掠哪,也是要花力气的,因而和做买卖一般,不能白跑一趟。不论是从前的突厥,还是如今的回纥吐蕃,彼等都是奔着商贾来往熙攘、周遭水草肥美的城池去,才能有所斩获。吾这萧关小城,统共百二十户人家,尽是苦苦营田的边民,妻儿老小能不饿死,已是老天发了善心,哪里还有什么财帛可抢。只怕那些吐蕃骑士们,你去巴巴儿地求他们来光顾一趟,他们还未必理睬呢。” 他是个饶舌多语之人,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浑未意识到皇甫珩身边站着吐蕃公主与使者。 皇甫珩听许关令提到吐蕃秋掠之事,不免有些尴尬地看看阿眉和论力徐,讪讪道:“吾以为萧关自古地势险要,扼住兴兵发往中原的咽喉,竟忘了唐蕃划定边界已久,互尊盟约,自无兵乱之虞,只怕萧关的防务也闲了不少。” 阿眉却似对许关令和皇甫珩的应酬无瑕顾及,一双褐蓝色的眼珠子,机警地四处打量这边关小城内的情形。 “论将军,你去奉天,跟的是商队,不是走的萧关道罢?此地,你以前可曾来过?”阿眉轻声地用吐蕃语问论力徐。 “不曾,但尚结赞大相来信,吾师将行进到关外五里处,待皇甫中丞以大唐天子舍让安西北庭的国书,换得吾师入关。”论力徐道。 “哦。”阿眉应了一声。但见萧关城内,确如许承秀所言,房屋凋敝,破败不堪,往来的庶民皆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 一行人就快走到官驿时,阿眉忽见街边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携着小儿匆匆而过。她耳力极好,听得那远去的妇人道:“今日可拜过明尊?” 阿眉心中猛地一凛。 明尊,是摩尼教教义经典《下部赞》中光明之地的统领者。她当年跟随萨罕前往长安大云光明寺杀戮回商前,大致研习过摩尼教徒的习俗,是以知晓这个词。 一种多年暗桩生涯所带来的直觉反应,迅速占据了阿眉周身。她深深盯了一眼走在前头、正与皇甫珩滔滔不绝地卖弄自己诗赋功夫的许承秀,继续装作好奇地四下张望。 驿站内,许关令已设好筵席。阿眉探身一瞧,悻悻地用吐蕃语对论力徐道:“莫说薄酒,满桌盘子里,竟是半点荤腥也无。” 她的语气有着一种奇怪的、从未属于过她的娇嗔,皇甫珩纵然听不明白吐蕃语,却也是一愣。他细察阿眉的脸色,似乎想弄明白,她为何忽然对此等小事发起火来。 吐蕃使者论力徐更是微微纳闷。他自与阿眉在奉天城接上头后,相处了恁多时日,觉得丹布珠殿下到底是在中原历炼过,身手胆识皆不是逻些城内那些朱蒙或贵妃的公主们能比得。怎地此刻忽然如三岁小儿讨要糕点般,作出这般姿态。 不及论力徐搭话,兼做通译的关丞,早已将吐蕃公主的抱怨译给许承秀听。 许关令面色一哂,忙上前告罪:“让殿下见笑了。萧关本就风物贫瘠,眼下又快到了牲口蕃息交配的时节,墟集上实在连根羊毛都见不到,驿长费了好大功夫,才弄了这一桌粟面菜蔬之席。诸位且将就用些罢。” 阿眉道:“你平时,也只吃这没有荤腥之食?” 许承秀冷不防听得她转了唐语问自己,脱口而出:“下官平时都是吃素。” 他旋即回过味来,登时有些后悔失言,再往那吐蕃公主脸上瞧去,却见她仍是一副稚子娇痴的神态,目光嫌弃地盯着案席上的吃食。 “殿下唐语说得真是地道。”许承秀白胖的面颊上挤出一丝恭维的笑容。 阿眉语气冷傲道:“开席罢,我饿得狠了,便是树皮野草,也能咽得下。” 席间,许承秀倒也未有卑怯之态,以茶代酒,一一敬来,又向皇甫珩和论力徐询问了其后的接洽事宜,拍着胸脯道:“中丞和贵使这几日赶路着实辛苦,便放心在城中歇息,关外烽燧自也有烽子值事,若望见吐蕃将士前来,必会报知。” 用罢晚膳,许承秀嘱咐驿长务必将贵人们侍候周道,便带着属下告辞而去。 阿眉本想寻个机会,避开白崇文与论力徐,将心中的疑虑和隐忧说给皇甫珩听,但见他满面倦容,恨不得立时倒头便睡,不免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阿眉进到客舍上房,萧妃拨来给她一路侍奉的两位宫人,已将寝具铺设妥当,还备了一盆热水,供阿眉洗漱。 宫人中年纪长些的,叫筝娘。筝娘走到门边瞧了瞧,又似竖着耳朵听听动静,方关上房门,回身悄声对阿眉道:“殿下,这客栈有些古怪。” “何事不对劲?”阿眉拆卸钗环的手停在鬓边。 “殿下,奴婢方才去领被褥,一个十三四岁的杂役小厮,使劲对奴婢眨眼睛。后来奴婢去打水,又见着这小厮,仍是向奴婢眨眼睛,似有话要对奴婢说。奴婢于是上前,故意大声向他打听何处去取热水,那小厮却与奴婢道,大云光明寺,葛撒力。” 阿眉浑身猛地一颤。 “还说了什么不曾?” 筝娘摇头:“那小厮瞧着面色有些慌张,只将那八个字说了好几遍。大云光明寺奴婢知道,是长安的摩尼教寺院,但葛撒力是什么,奴婢不清楚,应是这个发音。” 阿眉心思飞转。虽然葛撒这个回纥姓氏不罕见,叫“力”的人名也很多,但“葛撒力”三个字能与大云光明寺联系起来的,只有那个亲族被吐蕃暗桩屠戮、想要报仇又被阿眉放了条生路的回纥小郎。 他在驿站?还是试图通过其他人向她阿眉发出警告? 阿眉瞥了一眼筝娘的身量,又看了看屋角的风袍,登时有了主意。 约莫过了半炷香后,上房的门“咣”地打开了,自黄昏时分在宴席上就因为没有吃到肉而不痛快的吐蕃公主,将一盆水“哗”地泼在院中,又叱骂道:“水已这般冷,岂还能给人用!” 这动静着实不小,前院中本已解刀宽衣、准备休息的皇甫珩,须臾犹豫,正要开门去瞧瞧阿眉为何忽然颐指气使起来,忽听论力徐已在屋外,隔着走廊探问宫人。那筝娘小心翼翼回道:“是奴婢们伺候不周,贵使莫虑,奴婢再去给殿下打些水来。” 论力徐叮嘱了几句,似乎又回到屋中。片刻后,皇甫珩听到上房方向又是“吱呀”一声门响,细碎的脚步声,大约是筝娘往厨灶小厮处去讨要热水。 皇甫珩皱着眉头,将进到萧关城后的情形回想了一遍,并无头绪,猜不出阿眉缘何看这看那都不顺眼。莫非将要见到自己的同族将士,会令她联想起在长安刀尖舔血的痛苦岁月? 思及此,皇甫珩心头起了一阵怜悯,渐渐地又在这不太寻常的关切思绪中,沉沉睡去。 夜色里,筝娘披着风袍,端着木盆,穿过院落,来到仍然透出亮光的灶房中。 那古怪小厮果然还在看守着火灶,只是蜷缩在阴影中。 “劳烦小郎,再烧些水来。”筝娘粗声粗气道。 小厮站起来,接过筝娘手中的木盆时,又喃喃道:“大云光明寺,葛撒力。” 筝娘在足够近的距离间,轻咳一声,低声道:“葛撒力有话要告诉我?” 小厮一惊,猛抬头,眼前之人正好微微地掀了掀风帽。 那不是唐人婢女,分明是那个吐蕃公主! 灶火闪烁,映得阿眉的眼神分外犀利。小厮被盯得一骇,恍惚间觉得这吐蕃公主的眼神,简直与几日前威胁他给自己办事的回纥青年,一模一样。 小厮的目光越过阿眉肩头,投向她身后的寂静院落中,然后迅速地又收了回来。 他言简意赅道地向阿眉说出葛撒力要他传递的消息。 区区几句话,令阿眉惊骇不已。但她仍在听完后,冷冷地问这小厮:“他是回纥人,你瞧着是唐人面貌,怎地为他办事?” 小厮垂下头:“我的妹妹在他手中,阿父阿母死了,妹妹是我唯一的亲人。” 阿眉微怔,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贵人,小的所说,句句是实。这驿站往南走不到一里地,有个打马掌马鞍的铺子,求贵人明日午时前务必去那里寻葛撒力。否则,此事便是未办好,只怕葛撒力不会放我妹妹回家。” 阿眉在心中默默记下。 “将水加满了,公主还等着。”她拉下风帽,捏了不耐烦的口气道。 …… 这一夜,皇甫珩睡得特别安稳。这边鄙关塞内简陋粗朴的驿站,令他仿佛回到与若昭在奉天官驿成亲的青帐良辰。 翌日,皇甫珩起身走出屋子时,已过辰时中。 白崇文正在院中舞刀练功,看起来面色红润,也是睡得不错。 “白虞侯,可瞧见丹布珠殿下?”待白崇文终于停下来,皇甫珩问道。 “那吐蕃公主?”白崇文冷哼一声,“那日白某在梁山与中丞较量射艺之时,瞧着她挺有男儿英姿,怎地到了边关,倒撒起娇来。一大早又嫌这驿站的朝时不合口味,由论力徐与两个婢子陪着,出门去寻早肆了。” “唔。”既知阿眉的去向,又有吐蕃武将出身的论力徐在身侧,皇甫珩也就放心了。 眼色机灵的驿卒为皇甫珩端上早膳,一碟烤馕,一碗菜齑饽饦汤。 皇甫珩瞧着这香喷喷、热腾腾的饭食,不由一阵感慨。 去岁泾师兵变前的那个早晨,在延康坊安远酒肆,当时还隐瞒身份、以胡姬示人的阿眉,端上的也是如此的干粮与汤水。 “如今,她为何就吃不惯了呢?” 皇甫珩想着,耳边似乎又响起阿眉温言温语的那句话:“饥生寒,汤带暖,将军快些将这饼子就着热汤喝下罢”。 第八十章 箭在弦上 皇甫珩与白崇文刚用完早膳,许关令便来到驿站问候。 “皇甫中丞,白将军,听驿长说,昨夜丹布珠殿下又有些不高兴?”许承秀陪着小心问。 白崇文哼了一声:“借了人家的兵,自然要看别个的脸色,许关令莫挂怀。不就是要吃点儿肉么,本将今日出城给她打些野味,再回营取些酥酪便是。” 许承秀闻言,神色微变,但立刻又恢复笑意道:“下官真是汗颜,我这穷乡僻壤的,招待不周。不过将军何等尊贵,怎好劳动将军,下官这就去着人找个猎户……” 白崇文却斜睨他一眼,粗声道:“怎么,许关令怕本将箭法了得,把你这儿的兔子打尽了?皇甫将军,你且在城中歇息,白某正好回营瞧瞧,莫要出些个赌钱斗殴之事。” 许承秀听他要去神策军驻地督察军纪,皇甫珩又留在城内,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白崇文背上长弓,回头对皇甫珩道:“中丞,白某早看出来了,那吐蕃小殿下,只有你能哄得。” 他嘴角挂着揶揄的笑容,拍拍许承秀的肩膀:“关令,自古美人爱英雄,那英雄啊,也得是模样生得俊的少年郎君,你我这样的老瓜枯藤,不成。对了,你听着也是满腹诗书之人,怎地流落此地做个八品芝麻官。关令放心,待吾军回到奉天,白某定为你在圣上跟前美言之句。” 许承秀点头哈腰,连连称是,恭恭敬敬地将白崇文送出驿站。 皇甫珩看着这二人的背影,总觉得白崇文有些古怪。 此人自负神策军中上将,素来一脸倨傲之色,昨日应酬许承秀时也还是鼻孔朝天的模样,怎地过了一宿,便熟络油滑起来。 皇甫珩正疑云渐生,许承秀已转了回来。 许承秀身负不可告人的任务,面上看着和气又谄媚,脑中已是思绪乱飞。按照计划,他的合作者的军队,若赶在吐蕃人之前出现,最快也要明日天亮以后。眼下那吐蕃公主与使者不好好在驿站待着,白崇文又出城回营,虽然看上去他们都有着堂皇的理由,但许承秀心中仍不踏实,恐怕这桩大事要出岔子,便决定无论如何要在今日盯住皇甫珩。 不如以退为进,免得教这些人看出破绽来。 “皇甫中丞,如今这萧关虽颓败了些,怕是已教圣上忘了,但左右雄浑的根气还在,若中丞不嫌累,下官陪君登城一观?” 皇甫珩武将习性,况且自小在泾原镇长大,却从未到过原州西北,如今身处曾经的河煌大关,怎能不热血沸腾。 “如此甚好,有劳关令。”他欣然道。 正是巳时中刻,春阳已炽,煦暖照人。和奉天城一样,萧关的正门也是朝向西北,为防草原狄戎东侵犯之故。皇甫珩在许承秀的引领下,登临关阕之上,但见晴空湛蓝如洗,时有苍鹰如一面展开的黑底牙边军旗般,舒展地、自由地划过天际。 绵延险峻的陇山近在眼前,几处烽燧正是掐住了紧要的豁口。若有敌军自西而来,翻越陇山已会耗费不少体力,要打下地势得天独厚的关隘则更是难事。只是,来犯者一旦奋力攻进来,便是一马平川之地,草原铁骑对于中原步兵的优势彰显无遗,必势如破竹般直往关中而去。 皇甫珩立在多处失修、显出残败之相的城墙上,极目远眺之后,不免向许承秀感慨道:“许关令,此地如此重要,怎地,怎地……” 许承秀白胖的脸上仍是铺满笑意,好像那殷勤迎客的商贾般。他明白皇甫珩的意思,接过话头道:“中丞莫忧,兴衰荣辱,变幻莫测。如今朝廷倾力平定逆藩之乱,无遐顾及边关防务,下官也无甚怨言。大不了,这莽莽河湟之地,让与回纥吐蕃便是。” 皇甫珩刚想本能地反驳,转念一想,许承秀此话也没错,唐蕃清水之盟,可不就是以附近的弹筝峡为界,圣上实已放弃河西大片本属大唐的土地,令到安西北庭孤悬海外。 他的喟叹更深。 莫说许承秀只是个文士小官,便是自己这样从军之日起就面向西方、时时防备吐蕃来犯的武将,内心不也渐渐接受大唐早已不是开元天宝年间的盛阔景象了么。 为何会如此! 皇甫珩盯着陇山脚下星星点点显出的绿意红茵之色,一股糅合着悲凉与义愤的情绪充盈了胸膛。 皆因强藩不驯,叛镇林立。逼得天家不得不下令西北边军调往中原,边疆力弱,国资尽耗。皇甫珩有了这样的认定,反倒更为自己受命收领吐蕃兵找到了精神支撑。他是在为天家平息这总也打不到头般的内乱,也是在为泱泱大唐重获昔日荣光而贡献一份可能。 安西北庭纵然教阿眉的父亲、吐蕃赞普赤松德赞拿去,又如何?大唐断一右臂,而得保全躯,方是武将应赞同的做法。 皇甫珩虽不言语,面上却是神色起伏。许承秀见了,不禁惴惴,仔细将陇山脚下与关外旷野瞧了个分明,并无异样之处,方才放心了些。 他二人沿着缺砖少瓦的城墙又走了一遭,方下得城墙。 到了驿站门口,驿卒禀报,吐蕃公主与使者已经入院休息。许关令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自觉若还是寸步不离,不去公衙值事,恐这些人疑心。于是向皇甫珩唱个礼,告辞离去。 皇甫珩把马交给驿卒,嘱咐了些草料事宜。不料刚入前厅,便听得耳廊后一声惨叫,似是论力徐的声音。 皇甫珩大骇,忙穿廊进到后院,只见论力徐躬身歪坐在台阶上,拧眉咧嘴,手中一枝竹箭,左腿上则有血迹洇开。 论力徐的神情中,无奈多余痛苦,向呆立在自己面前的阿眉抱怨:“殿下,你怎如此不小心。” 阿眉手中拿着一张小弓,见皇甫珩进来,脸上更不好看了些,仿佛愚蠢的行为被自己在意的人发现了似的。 “皇甫中丞,今早出驿,见这萧关城内虽商贾不兴,也无甚可逛之处,但这当地人做的小竹弓倒颇为精巧,我在西蕃和长安皆未见过。便买了一把,送给中丞的孩儿玩耍。回来试试箭,不想却误伤了论将军。” 皇甫珩见阿眉双颊骤然浮现一抹胭脂色,不知所措的情态真是叫人不知说什么好。他只得上前俯身,去看论力徐的伤口。 就在他凑近之际,论力徐迅速地吐出一句话:“诈敌之举,误败露,一切照公主所说。” 皇甫珩一怔,眼见论力徐已撕下一片内袍,麻利地将血迹处包了,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扶着廊下立柱。 驿卒们本在喂马造饭,此时也纷纷跑来,领头的驿长一脸诧异,听说是吐蕃小公主玩弓箭将自己人误伤了,一双精光暗藏的眼睛立时向论力徐的腿上打量起来。 “贵人,小的这就去请城里郎中。”驿长小心地试探道。 阿眉却似未听见他的话,径直向皇甫珩道:“东郊外神策军营有医官,论将军还是回营医治上药罢,请中丞派牙兵护送。” 这瞬息之变间,皇甫珩来不及去想到底出了何事。他只能选择相信阿眉与论力徐。 正要点头,驿长却不顾尊卑之仪,有些慌张地打断道:“殿下,我萧关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关内的郎中最会治刀箭伤,这稚儿玩耍的竹箭不是甚么厉害兵刃,贵人不必舍近求远……” “住口,”阿眉带着怒意道,“你们关令自昨日迎了吾等进城,左一个小关破败、右一个衣食寒酸地哭穷,偏生不肯像样地招待。现下如何还信得你们。论将军乃我父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就是大相也得敬他三分,若耽误了伤势,你可担待得起!” 驿长心里有鬼,但面上却找不出像样的托词,硬拦也拦不住,僵了片刻,只得磕磕巴巴地问:“殿下可也出城?” 阿眉杏眼一瞪,反问道:“我出城作甚么,我吐蕃的军使又未曾到得关外。” 驿长只怕眼前这些大鱼轰隆隆都跑了,却听吐蕃公主并无离去之意,稍稍松了口气,继而谋算着赶紧脱身去向许关令禀报,便对左右呵斥道:“快将贵人的马牵到门口。” 论力徐本是吐蕃一等一的骁将,腿虽伤了,挽缰却不成问题。一阵忙乱后,皇甫珩的两名牙兵也骑上马,护送论力徐往东城门驰去。此前白崇文也是耀武扬威地自东门而出,不明就里的小小城卒见昨日被关令点头哈腰迎进来的吐蕃使者要出城回营,哪敢阻拦。 待许承秀得了消息赶到城下时,论力徐早已没了踪影。 许承秀站在晴日里,盯着周遭明晃晃的一切,脑子却有些发懵。 “莫非他们已发现了什么?” 许承秀将细细回忆,自己除了昨日在驿站宴席上那句“下官平时也是吃素”外,实在没什么破绽。那吐蕃小公主,难道是神仙妖怪般的心思和见识,能因此知道他许承秀已是摩尼教徒?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她就算真的是神仙妖怪,怕是也想不到此番会遇到怎样的伏击。 他思来想去,终是自语道,切勿自己吓唬自己,如今箭在弦上,已无退路,只盼明日诸事顺利。 驿长本已告诉他皇甫珩和阿眉还在驿站内,许承秀终是不放心,这日已是第三次转回驿站,去瞧瞧最大的两条鱼,还在不在自家的水缸里。 他风风火火进了大门,却见院中安静,只有驿长在廊下来回踱步,不禁脱口而出:“人呢?” 驿长急忙上前,带着微妙的口气道:“皇甫中丞进了吐蕃小公主的屋,将两个宫人也撵了出来,把门一关。” “作甚?”许承秀道。 “小人如何敢问,”驿长苦着脸道,“开始还隐约听得,小公主哭哭啼啼,又骂骂咧咧,皇甫中丞又哄又劝,到后来,便有些……小的瞧着那两个宫人脸上,竟也是不好意思的模样。” 许承秀闻言,探身望向阿眉的上屋之门,又凝神倾听,果然隐约有娇笑声传出。 他心头的担忧不安略有缓解。那屋里的两个人,一个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将军,一个是艳欺桃李的漂亮公主,一路行来,说不准早已是干柴烈火。 “看来是我多虑了,瞧着他二人,并无甚防备,还有兴致……” 继而,许承秀心思甫定的胸膛中,升腾起一番嫉恨之意。 什么功臣猛将,什么王公贵胄,暗地里还不都是苟且之人。 许承秀将手掌翻过来,眼皮微垂,定定地看着自己这双手。 “某这双手,当年也是写出过多少锦绣文章。奈何天家昏聩,吏治不清,如我这般进士及第之人,竟至流落于此,荒废经年。明日,这双手,虽也不碰兵刃,却也要如那些沙场武将般,算得沾满鲜血了。” 一旁驿长还在等长官的示下,见许承秀面有异色,怯怯地唤了他两声“关令、关令”。 “人看住了就好,旁的都是小事。”许承秀冷冷道。 他陡然觉得这个驿站都肮脏起来,疾步出了门。 “光明普遍皆清净,常乐寂灭无动诅。 彼受换了无烦恼,若言有苦无是处。 常受快乐光明中,若言有病无是处。 如有得住彼国者,究竟普会无忧愁。 处所庄严皆清净,诸恶不净彼元无。 快乐充遍常宽泰,言有相陵无是处。” 许关令一边喃喃默念,一边往官衙走去。 而此时,阿眉房中,皇甫珩紧锁双眉,将二人一面在言语间做戏、一面于纸上所书的事之原委和布军计划又看了看,走到油灯旁,点燃灯引,将这张纸,烧了。 第八十一章 水落石出 萧关东郊,神策军临时驻扎处,白崇文睡了个好觉,起来钻出营帐。 牙兵立时递上来一个小小的纸卷。 白崇文大嘴一咧,啧啧称道:“他娘的,西蕃蛮子不但马好,这驯鹰也着实了得,来得这般快。这纸卷确是从鹰脚上扒下来的?” 牙兵指着不远处正在拿生肉喂一只信鹰的同伴道:“禀虞侯,正是吐蕃使者一直带着随军的那只鹰。” 叼着一片血淋淋的兔肉的信鹰,看似专心地进食,但这并不影响它的眼珠灵活地转动,那冰凌箭簇似的目光,叫人不寒而栗。 信鹰是一个年轻的、精力正在往巅峰攀援的使者,明黄色的喙线条漂亮、光滑得甚至如一面铜镜,反射着朝阳的红芒,熠熠发光。它跟了主人论力徐一路,终于在这它所熟悉的旷野长风的边塞,领到了此行的第一份任务,并且与它的父辈那样,出色地完成了。 白崇文仔细看了纸卷上的鬼画符般的图样,那既不是唐文也不是吐蕃文,而是论力徐两日前与他约定的暗号,以防信鹰飞越关隘时,万一被人射落,叫人看懂密信的内容。 白崇文周身有股热气在熊熊燃烧。时隔两个月,直至今日,他终于又找回了自己在京畿尚可孤神策军营中时的热情与血勇。 设了圈套的人,以为猛兽将要迈入陷阱,却不知猛兽也在罗织一个更大的全套,如此较量,以及将要正面相撞的一场恶斗,不正是最能激发武将天性的情形吗! “两百甲士,都训过话了?”白崇文问牙兵。 “遵虞侯所嘱,他们都已领命。只待虞侯号令,即可集结。余下将士,昨日夜间,四百人应已藏入陇山,四百人在营中待命。”牙兵轻声道。 白崇文虽心意滚烫,面上仍是波澜不惊地“唔”了一声。他接过亲随递上的酒囊,猛饮一口后,提起自己的长弓,又从帐边的胡禄中拔出一支铜箭,搭箭拉弓,嗖地一声往百步外的草垛射去。一箭命中朱色的红心。尖利的啸声,引得一旁的信鹰倏地立直身体,张开双翅,警觉而亢奋地扑腾了几下。 他走到信鹰面前,直勾勾地盯着那双锐利的鹰眼:“老子半生戎马,此番出兵,于立功之事上,总不能还不如你这只鸟。” …… 萧关衙署内,心神不宁了两天的关令许承秀,刚刚接到关丞报来的他渴盼的消息。如同被点燃了引线的爆竹,他猛地跳了起来,拔脚就要往驿站走。不过,他很快就改变了这番赶去投胎般的火急之态,稳住了步子,吩咐左右道:“去将东城门附近肃清闲杂人等,准备迎接我大唐神策军。” 许承秀换上早已浆洗干净的八品朝服,戴上网纱冠,来到驿站。 “皇甫中丞,丹布珠殿下,关外烽子遣人来报,吐蕃军已越过陇山,重甲骑军大概稍稍慢些,但前锋轻骑刻下就到隘口,等着中丞与殿下往视核查交验。” 许承秀话音未落,阿眉已喜形于色,洋洋得意道:“吾族之军真乃高原雄鹰,迅捷如雷,这么快就到了。” 皇甫珩则气度沉稳得多,向跟着自己进入萧关的另两名牙兵亲随道:“速去白虞侯处,告知蕃师已至,今日便要交接国书、点洽来军。请白虞侯整肃我军军容,列阵入城,来与我会合。” “喏!” 许承秀原本还预备了些说辞,以防皇甫和吐蕃公主细细查问,没想到这二人全无疑心的模样。这倒令他觉得有些奇怪,只是如今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也没有时间再去深加猜疑。 不到一个时辰,白崇文的队伍已入了城关。 神策军本就是朝廷嫡系,军备之精良,远胜不少藩镇拥兵。 晴天白日下,神策军将士们头戴遮面兜鍪,身穿绣肩厚裘山文锁子甲,肩扛精钢打造的丈余陌刀,手执铜制海兽圆盾。列阵行来,一片寒光刺眼,声威浩大,莫说挤在道旁看热闹的平民庶子,便是那早已成为贰心之臣的许承秀,也不由看得目不转睛,短暂地生出几分艳羡。 然而很快,许承秀便发现不对,怎地,神策军士少了这么多。 他正惊疑间,白崇文已来到皇甫珩跟前:“中丞,某家所领神策军集结完毕。” 皇甫珩颔首,对许承秀道:“许关令,本将这便领军出迎蕃军,烦请下令开启关门。” 许承秀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关切道:“中丞,数日前下官闻听神策军来了千余精卒,眼下怎地只有这些?中丞只得这些护卫左右,便出关去,可得安妥?” 皇甫珩不以为意道:“接收蕃军而已,又不是恭迎圣驾,何必倾兵而出。根据两国立契,吐蕃人应有数万,陆续入关。若彼等真的使诈,两百神策军与一千神策军有甚区别。你这萧关左右是抵挡不住。” 许承秀吃了噎,讪讪陪笑。 皇甫珩饶有兴趣地盯着他那张胡饼似的脸,补充道:“吐蕃人虽不如回纥人会做买卖,但也不是傻子,我皇甫珩的性命,这一千神策军的性命,莫非比安西北庭还值钱?” “是,是,中丞不值钱,不值钱。”许承秀喃喃,一想不对,忙修正道:“哦不,不,中丞何等样人物,刚刚在奉天立下护驾救险的不世之功,那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下官多虑了。” 他心中暗道,本官巴不得你快点出去呐,你那八百神策军留在营地,确也和跟着你无甚差别,早晚都是一个死。 只听阿眉向白崇文问道:“论将军的腿,可好些?” “殿下毋虑,前日医官已清创敷药。区区小伤,不足挂齿。”白崇文道。 “哦,那他怎地不一道来,哼,白虞侯,你们唐人必是多长了个心眼,将他质于神策营中,待皇甫中丞收军入关再说。” 阿眉道,一双令人望之神夺的蓝眼睛里,满是自以为是的傲慢。 白崇文倒也不回嘴。待阿眉翻身上马、小跑几步与皇甫珩并辔而行后,白崇文才朝许承秀挤挤眼睛,冷笑道:“瞧见没有,我这又是帮她打猎又是帮她照应臣属,还是比不得人家皇甫中丞,能得青眼。” 许承秀道:“虞侯莫气,西蕃蛮妇,便是个出于侧室的公主,论起礼教斯文来,也比不得我中原女子。” 说话间已到了西城门下。皇甫珩略一沉吟,仍要上城先看个分明。 许承秀的心弦实已绷到最紧,但他本也不是甘为池中之物的人,蓄积既久,只为今日一役,因此事到临头,倒仍有几分静气。 他毫无异样的,就与当日迎皇甫珩等人从东边入城时一般,殷勤带路,引着皇甫珩、阿眉与白崇文登上西城楼。 只见远处烽燧连着关隘的防御设施之外,已密密麻麻排列着数个方阵的骑兵,瞧来足有七八千人。 皇甫珩侧头轻声向阿眉问道:“确是吐蕃军?” 阿眉眯着眼睛,凝视片刻,正色道:“中丞请看,我们吐蕃人的头盔便是那般球顶尖盔,寻常武士的披甲是犀牛皮,比不得唐军能穿锁子甲。不过出兵行进的列阵,倒也是和唐人差不多,前后左右中五路,中路的吉祥红旗,左路的白狮旗,右路的鹏鸟旗,前路的雪莲旗,后路的黄带旗。唔,是我少年时看到的旗帜。” 许承秀支着耳朵听到此处,心中不免得意,暗赞梅录将军使诈真是使得地道。 皇甫珩也不再迟疑,转身对许承秀道:“启门吧,吾等出迎。” 职业军队的行进,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都不闻人声马鸣的喧哗,只有大地被踏动的音响。大唐帝国萧关的这片土地,已经许久没有走过真正精锐的两国军队了。 不,其实,是三国...... 皇甫珩与白崇文的神策军出得城门,行进到隘口与关城之间的平原空地中央,原地停住。 前方陇山高地的堡垒处,两阕之间的大门也被徐徐打开,吐蕃骑兵如灰黑色的河流,速度不快、但源源不断地经过关门,终于也列阵于旷野上。 按照两国礼仪,吐蕃的军使,应主动出列,往唐军统帅处来行礼唱名。 然而,唐蕃两军,在短暂的安静中,都没有任何表示。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片刻后,突然打破这个僵局的,是萧关关令、大唐八品官员许承秀。 许承秀表现出一个肥胖的文官罕见的敏捷,在须臾间返身跨上马匹,勒缰回驰,逃命似地冲入城门,一面直着嗓子大叫:“闭门、闭门!” 他的坐骑刚冲入萧关城,门卒就迅速地推上那扇虽然斑驳古旧、但好歹也是铁打铜铸的厚重城门。 但许承秀没有料到的是,就在他从上马到入城的数息之间,他身后的两百神策军也有了惊人的反应。他们迅速地以二十人为组,修长而雪亮的陌刀向外、坚固的圆盾交叠覆盖,形成小队步兵才使用的楔状阵形。 这是唐军中很少见的阵形。以往,对于大规模的战役来讲,常见李靖李卫公所用的“六花阵”。但眼下己方人少力寡,对方又是骑兵,冲击力不可小觑。而两百名军士变成二十个陌刀向外的楔形小阵,且错落排开时,简直就像在旷野上凭空扎下了犬牙交互的拒马枪。 那些刚刚进入关隘的骑士们,显然一愣。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这些唐人识破了身份。 是的,他们并不是吐蕃人,而是伪装成吐蕃军的回纥人。 当世的回纥可汗,其实有两个。 其中,正经被大唐册封承认的,就是建中元年振武节度使张光晟杀回事件后、力排众议释放唐朝使者源休的顿莫贺可汗。后来背叛唐廷投靠朱泚、又在做说客时被李怀光杀了的源休,当年认为顿莫贺可汗“以水还血”、不杀唐使,乃出于胸襟宽厚。 哪有那么简单! 顿莫贺,出身于回纥贵族药罗氏,但他的执政权的获得,来自血腥的政变。 回纥的祖先,可追溯到汉代的坚昆人(前汉名将李广的孙子、颇有争议的骑都尉李陵,因冤被迫归附匈奴后,封地即在坚昆)。坚昆人,或者说后来的回纥人本来信奉古老的巫教,职业巫师世代承袭,负责为军事征伐占卜吉凶、鼓舞士气,因此与回纥的军勋贵族同气连枝,势力极大。 不料,回纥第三代国君牟羽可汗统治汗国时,皈依了摩尼教,毫不留情地打击巫教、废黜巫师,并且启用粟特胡襄助财政。 摩尼教提倡茹素,这让习惯了食肉饮酪的草原行国的铁骑,如何忍得。而粟特胡的参政,又威胁到了传统军勋贵族的利益。并且,粟特胡一直在怂恿牟羽可汗南下侵犯大唐边境诸州、劫掠财物。这一做法也令回纥国内的亲唐派咬牙切齿。 于是,在军勋贵族、亲唐派与旧巫师的联合支持下,大历末年,顿莫贺政变成功,得到唐廷对于封号的认可后,对内屠杀粟特胡,镇压摩尼教徒,对外则奉行亲唐之策。 这才是为何唐将张光晟杀尽以突董为头领的回纥商团后,顿莫贺可汗依然释放大唐使臣安然南归。 然而,牟羽可汗和两个儿子虽然死于顿莫贺之手,但他侧妃所生之子奇素,却逃亡在外,并且渐渐聚集起了自己的势力,也自立为汗,宰相、梅录、军将等辅臣追随者不少,其中自有大批摩尼教徒与粟特胡。 如此过了三四年,奇素可汗竟已拥有了三万兵力,且由于远离燕然山的汗帐,反倒靠着摩尼教的传播,渐渐控制了大唐北部和西北边境的唐人。 萧关令许承秀,便是在仕途无望、心灰意冷后,皈依摩尼教的唐人。 当奉天的回纥商团带回大唐准备向吐蕃借兵、在弹筝峡一带交接的情报时,奇素可汗与他的助手们,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战机。若能以计令唐军中埋伏,杀尽主将与神策军士卒后,再将吐蕃人骗到关下杀戮一番,如此辉煌的胜利,无论对于亲唐的顿莫贺可汗,还是对于看起来越来越形成联盟的唐蕃关系,都是多么大的打击呐。 而这样的胜利,恰恰也有助于奇素可汗在回纥全境,赢得更为广泛的支持。 第八十二章 酣战一场 回纥骑士的首领,梅录将军,对于唐军迅速地变阵,着实吃了一惊。 许承秀通过探马告诉过他,唐军方面的主将,一个是神策军的老将,一个则是来自泾原叛军的、有着戴罪立功意味的年轻将领。许承秀很肯定地保证,他们都并未发现萧关的异样。 梅录不免立即怀疑上了许承秀。 这个看似虔诚的摩尼教徒,会不会实际是个狡猾的狐狸,合着唐军一道引回纥人进入陷阱罢? 但他这个判断,很快就被证明是错的。 许承秀见城门紧闭,以为断了神策军的退路,便拼了气力爬上城墙,想一观战局。未料刚在城牒上站稳,就听到“噗”地一声,侧后方一支铜头竹身的羽箭,射穿了他的颈项。 守在城上的关丞与司马还来不及回头,又是“噗”、“噗”两声,也命丧箭下。 萧关的城卒本就稀稀拉拉,一见自己的三位上官顷刻间没了性命,正不知是逃是留之际,十几个身穿白色翻领短袄的回纥小郎已敏捷地攀上城来,将利箭指着城卒。 “放下刀,否则死。”葛撒力用简短但清晰的唐语说道。 在许承秀的尸体前,没有人敢违背这个回纥小郎的命令。城卒们很快就被收缴了刀剑,捆在一处。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梅录将军决定不再观望。 他已经看到了穿着明光甲的皇甫珩和白崇文。能够拥有这样昂贵战具的唐人,一定不是等闲之辈。斩杀这样的大唐将领、歼灭神策军的诱惑太大了,大到令梅录拒绝去思考中埋伏的可能。 梅录的前排骑兵,先释放了一阵蝗虫般的箭雨。箭簇打在铜盾上,清脆的此起彼伏的珰啷声,在梅录听来,是剿灭眼前这区区两百唐军的最美妙的前奏曲。 那些楔形小阵中,果然没有一个唐人敢从盾牌下钻出来。 梅录授意旗官打出旗语冲阵,回纥骑士于是将弓一扣,臂下夹着长矛,分左右两路驰骋在旷野上,以包抄的姿态,试图将唐人那十个楔形阵营各个击破。 两百年前,马镫的改进,令这些骑士们在飞驰的战马上彻底解放了双手,敢于使用长矛去冲击刀丛林立的步兵阵营。而今日的这些唐人,不仅数量微小,甚至连骑兵最害怕的弩车都没有一具。 那还不是如待宰的羔羊一般? 然而,恰在回纥骑兵刚刚填满关城外的平坦旷野之时,萧关城墙与两侧的陇山高坡上,忽然竖起了唐人的军旗,响起了鼓声与呐喊声。紧接着,一排排长弓密集地出现。 步兵所持长弓的射程与射力,远胜骑士们的角弓。而回纥兵并没有考虑到附近的埋伏,他们在接近皇甫珩的楔阵的同时,也将自己暴露在长弓的射程下。 回纥人还来不及攻阵,就迎来了身后那八百余名占领制高点的神策军的箭矢。骑兵本是靠迅捷的冲击力来制服步兵,尤其是这样的旷野,本来真是回纥人血洗唐人的理想战场。然而眼下,没有重甲、没有厚盾的回纥骑士们,以及他们胯下的战马,却成了唐人屠戮的目标。 陇山和萧关城墙的地势,使神策军获得了极为舒服的射击感受,就好像居高临下地往一个大坑里,袭杀一群到处乱窜的老鼠。猎物过于密集,以至于哪怕闭着眼睛,射手们也能做到箭无虚发。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回纥骑士跌落马下,被马蹄踏成肉泥。 梅录将军又急又怒,试图让旗官尽快号令军队赶紧往隘口方向回撤。 谈何容易! 那些高大的战马中箭倒下后,横七竖八,几乎连成一片,成为比拒马枪还要难以快速越过的障碍。一些未受伤的回纥骑士,干脆跳下马来,四散奔逃着往隘口方向跑。 梅录将军眼见着瞬息间自己的数千铁骑就陷入绝境般,不由血怒攻心。 那两个唐人将领呢!还有那个吐蕃公主!我要挑穿他们的心窝! 强烈的挫败感带来的盛怒,驱使他拨转马头,疯了般要去寻找自己的目标。 哪里还有刚刚那些以楔阵引诱他们的唐军的影子。他们早就在回纥人被屠戮之际,迅速地撤回城墙上的同袍和葛撒力等人打开大门的城关内。 萧关城上,皇甫珩和白崇文现身后,参战的神策军将士们的军心更定、士气更盛。占据了先机、地利、计策和士气的神策军,以一千打八千,逼得回纥人艰难地、一点点地往隘口撤去。终于在丢下一半的同伴和马匹尸体后,梅录将军带着剩下的骑兵逃出了唐军长弓的射程。 但战事并未结束。 回纥人刚刚跑到陇山那头,准备往北方的大本营方向急行军时,就遇到了更可怕的敌人——吐蕃军。 那日一早,阿眉和论力徐寻机将回纥人的阴谋告诉了白崇文。白崇文借机离开萧关城、回到神策军营地部署兵力,阿眉和论力徐则按照驿站小厮的指引,偷偷找到了躲在马蹄铺中的葛撒力。在获得了更为清晰的讯息后,论力徐假意受伤,绕了个圈子,翻过陇山,去寻正慢吞吞走在援唐路上的吐蕃军队。 论力徐轻骑快马,运气颇好,在翌日就碰上了由琼达乞将军率领的先锋军。 琼达乞来自吐蕃琼氏贵族,虽不如论氏贵族的子弟们那般显赫,但赤松赞普这次派他援唐,却是自有一番深意。盖因琼式乃入主原属羌地的嘉良夷,将该地吐蕃化。而嘉良夷位于蜀地西北,正是吐蕃靠近大唐处。赤松赞普希望将这次驰援大唐平叛、换取安西北庭的莫大军功,由琼达乞领得,至此更为吐蕃王朝驻守东境倾尽全力。 琼达乞虽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历过不少大战,听了论力徐所言,也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全歼回纥生力军的机会。 他从两万人的队伍中,亲自点齐五千轻骑兵、五千披薄甲步兵,皆上马连夜疾行,终于及时堵在了陇山出口,与回纥人正面相撞。 这一次,梅录将军剩下的四千回纥骑士,也多数命丧吐蕃人之手。 在数日之前,无论是皇甫珩,还是琼达乞,这两位将领都没有想到,唐蕃联军在兴元元年的第一次合作,不是平定唐廷内部的叛军,而是,歼灭了八千回纥人。 确切地说,是帮千里之外的回纥顿莫贺可汗平了叛。 顿莫贺可汗,躺在王都的金帐中,不出麾下一兵一卒,就听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令自己头疼的南部伪可汗奇素与摩尼教势力,竟然被唐蕃联军重创了。想必他定会激动地跳起来,在升帐议政中,去向群臣炫耀了一番自己“以水还血”、“世为唐臣”的邦交原则。 萧关城中,皇甫珩一面派传令兵将这突发的战报、并大唐关令许承秀通敌伏诛之事,往驻跸奉天的德宗处禀报,一面与琼达乞进行会晤。 令皇甫珩颇有些意外的是,琼达乞的唐语竟然相当不错。 “本将祖上代居邛都一带,彼地多族融杂,蕃人会说唐语,唐人会说蕃语,实在稀松平常得很。” 琼达乞微笑着解释。 他有着典型的吐蕃人的长相,长方脸庞,面色棕红,眉骨硬朗,双唇厚实,但神情却带着中原人的斯文。这教皇甫珩乍见之下,不由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琼达乞眼角的余光,则在寻找丹布珠公主殿下。根据论力徐所言,丹布珠殿下亦随军而来,并且颇得皇甫将军倚重,更是此次发现回纥人阴谋的首功之人。 琼达乞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同族小公主颇为好奇,不仅因为她在萧关的表现,更因为她的过往故事。 而那些故事,恰恰是赤松赞普亲自告诉他的。 “琼达乞,我高原的战鹰,琼氏子弟的骄傲,你此番东征,将看到我那流落中原的爱女。她是个苦命的孩子,但坚强而美丽,她配得上你,而你,也配得上做我的驸马!” …… 阿眉在战役结束后,就避开了首领们的会晤。 她独自往城下,找到了正靠着高墙狼吞虎咽地吃东西的葛撒力。 这个回纥小郎看向阿眉的目光,从当初在奉天商胡集市上的仇恨,变成了如今的淡然,甚至,还带了一星感激。 他咽下一口吃的,认真地向阿眉道:“谢谢你们帮我杀了那些人。” “杀了你的教友?你也是信摩尼教的,对吗?大云光明寺……” 葛撒力打断了阿眉:“我和他们不是教友。我不会和豺狼互称教友。摩尼教教义是慎杀,但他们却在回纥,我们自己的土地上,为了得到军饷而劫掠同族的商队。老爹仅仅因为哀求了几句,就被他们一刀捅在胸口,不停抽搐着,死在了我怀里。” “老爹?是奉天城外,你要杀我时,阻止你的那位商胡头领?” 听阿眉提起自己要杀她之事,葛撒力蓦地有些尴尬,低声道:“是的,我没了亲人后,老爹收留了我,让我一直跟着商队,不至于饿死在荒漠,成为秃鹫的口中食。” 他停了停,又补充道:“现在我不想杀你了,以后,也不会。” 阿眉沉默,少顷,蹲了下来:“葛撒力,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你,要加入我们的军队吗?” 葛撒力有些吃惊,蹙眉略一思忖:“可以跟上次那个,你的护卫,这次的大将军,学本事吗?” 阿眉嫣然一笑:“你说皇甫将军?他怎么是我的护卫。他从来就是将军,是每个战场上,最厉害的勇士。” “哦。”葛撒力又陷入沉思。 良久,他站起来,拍拍那身肮脏短袍上的饼渣子,对阿眉道:“我不要做勇士,我还是去做商胡。回纥人,吐蕃人,唐人,互相杀来杀去的景象,我不想再看到。” 阿眉一愣,她满以为葛撒力会动心她的邀约。 她还想说什么,葛撒力却已经用回语招呼自己的同伴,比划指点,似是讨论着接下来的路途。 这一天恶仗下来,此际金乌西沉,阳春的大地到了酉时,寒意又慢慢弥散起来。 葛撒力背起弓箭与行囊,向阿眉告辞。 “不如明日再启程,你立了大功,唐蕃首将都应有酬劳给你和你的朋友们。”阿眉尽量掂着带有敬意的口吻道。 葛撒力微微一笑:“不必,我们回纥人,是最会做买卖的,不用靠唐人和吐蕃人的赏钱。” “葛撒力,客栈那位小郎的妹妹,你可放她归家了?” 一丝赧色漫上这个回纥小郎还略显青涩稚嫩的面庞。 “那是自然,我们葛撒家族,最讲信用。不过,我总有一天要将她娶回来,跟着我的驼队走遍天涯。公主可信?” 他大大的双眼盯着阿眉,好像一个发誓的孩子。 阿眉这才发现,葛撒力和自己一样,有着蓝褐色的双眸。 那本该是纯然宁静的高山之湖的颜色。 第八十三章 定难功臣 朝雨洗轻尘,坊间柳色新。 宋若昭坐在廊下,看着那残瓦间陆续探出的星星点点的绿意。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由于消瘦,她腹部的变化会特别明显。莫说她自己,便是刘宅老妇,这几日与她攀谈时,也闲闲议论道:“娘子,你这腰身,终能看得出是有孕之人了。” 若昭笑笑,心里自然地涌上几分甜蜜。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独处等待的日子。在感到最孤独的深夜,她也会想念潞州的父亲,想念潞州家中虽然只有两三个、但尽心服侍的仆人。 当然,想念最多的,还是自己的丈夫皇甫珩。 萧妃倒似未嫉恨皇甫珩西行接收吐蕃军、抢了太子的风头,仍然陆陆续续地令宫人为若昭带来一些皇甫珩在边关的消息。 其中萧关大战,虽然据说令德宗惊喜得连吃了三钵羊馅汤饼,并要再加封皇甫中丞,但在若昭听来,却是惊吓多过喜悦。她在那一刻,真正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心性,与未有身孕时,又是大不相同。 她想起曾几何时,自己在父亲的影响下,对于行军作战颇爱想象与研习。她也记得,护送皇孙李淳、半路遇到韦皋时,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陇州军的武备、战马、各营建制与行军队形看得津津有味。然而自从得知肚中有了一个小生命,她偶尔出门,也不愿接近城东的龙武军,或者城西的陇州军。奈何奉天是座刀兵之城,执矛抗刀、控弦推弩的披甲将士随处可见,躲都躲不得。 每每见到那白刃上的寒光,听到弓弦拨动的声响,若昭就会猛地一抖。眼前仿佛出现了丈夫驰骋沙场的景象,胸中则被未知的恐惧攥得透不过气来似的。 这份情绪起伏,令她更不愿趁着身子尚未沉重前,东行千里回到潞州老家。她固执地认为,她与孩子,应该离丈夫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对着肚子喃喃自语:“只愿你阿父每战都能逢凶化吉,未必立得多大的军功,安然无伤便好。你也须乖乖听话,要像那瓦间劲草,好好地长大。我也不懂如何算日子,听刘大娘子讲,待到盛夏将尽、七夕之时,你便应该出来了。” 在若昭的祈愿中,到了那个时节,战事总该结束、她与丈夫总该团聚了吧。 事实上,不独这家有征人的妇人,兴元元年的春天,在整个关中平原,各方势力都被一种煎熬包裹着,仿佛仍在雾气弥漫的暮冬时节。 头一个焦虑不宁的,当然就是大唐帝国的国君,德宗皇帝。 奉天城的行宫中,虽然随着物资源源不断地补充,议事堂也好,御书房也好,寝殿也好,总算补充了一些屏风灯架,席毡床榻,显得稍微不那么寒碜了。 有一日,内侍霍仙鸣待德宗与贵妃起身后,瞅个合宜的机会,向德宗喜滋滋地禀报:“陛下,老奴今日要向陛下讨个夸赞。” “哦?你又备了什么可口之物?”德宗眯着眼睛道。霍仙鸣在这场大乱中的忠诚与得力,令德宗感慨这在东宫时就跟着自己的家奴的好来。因此,偶尔地,天子会特地将九五至尊的不苟言笑放到一边,平易地去接霍仙鸣的话头,就像一个体贴的主人有意逗逗自己的小猧子。 霍仙鸣抿着嘴,神秘地摇摇头:“陛下稍候朝议时,便知道了。” 升朝时,德宗来到前厅,一眼就看到了那姑且被称作龙椅的赤漆欟木胡床上,铺着一件好东西。 红锦缘夹贴绯毡。 这种羊毛染成绯红色后,精工织成的毡垫,周遭用红色锦缎包裹衽缘,背后则用绨(一种厚重光洁的丝织物)作为底衬。为了坐起来更为舒适,毡与绨之间还夹了晒干弹松的羊羔毛,是为“夹贴”。 如此讲究制作出来的毡席,当然金贵得很,只有皇家与贵族用得。当年安禄山在天子跟前红得发紫时,玄宗皇帝就赐给他“水葱夹贴绿锦缘白平紬背席二领”。 “这是何州何镇进贡之物?甚好,与朕在大明宫惯用的,并无分别。”德宗坐在毡席上,向霍仙鸣问道。 “回陛下,二月里头老奴和韦节度说了,陛下日日朝议,这奉天县衙的坐具实在太粗陋,怠慢了陛下的龙体。不料这没几日,韦节度就献了上好的绯毡来,老奴瞧这红缘的质地织法,必是蜀锦。” 霍仙鸣知趣地在这里刹住,毕竟取悦圣上的功劳里头,有人家韦皋的一半,自己不能把话都抢着说了。 德宗果然将目光投向韦皋。韦皋忙上前奏道:“臣的岳父张节度,得了臣的通讯,令益州最好的匠人,赶制五十领夹贴绯毡,昨日已送到城中。” “如此甚好,霍仙鸣,你去分派分派。时令还清寒着,将张延赏和韦城武的这些心意,送去贵妃寝殿和东宫,还有浑公、李相、陆学士那里。” 太子李诵、浑瑊、李勉和陆贽一听,忙出列谢恩。 德宗又甚为和气地向韦皋道:“朕知你是京官出身,能文能武,最难得的是,你对朕的安排,从无怨怼。你现在是陇州行营节度使,朕却将你留在奉天,陇州那里让你岳父派西川军去守着,以防凤翔泾原的残逆又打什么歪主意。你可明白,朕让你守奉天,是信你胜于信那朔方军哪。” 当着其他臣僚的面,德宗如此直白,韦皋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不过这也是明摆着的事。韩游環和杜希全,就在奉天西边的邠州驻扎着,而且兵多粮广,还是曾经在奉天战役中亮过勤王诚意的节将,但因了他二人是老朔方军的底子,德宗显然有些顾忌。 “不过这韦城武,独独有一件事拧得很,”德宗带着揶揄之色向诸臣子道,“就是不肯让朕做媒,向吐蕃赞普求娶那丹布珠小殿下。我大唐的天子,看来于这做媒之事上常常铩羽而归,当年太宗皇帝要给魏丞相(魏徵)送几个侍妾,叫他嫡妻闹得那般下不来台。” 众人中,韦皋面色尴尬,但李勉和陆贽却也无心去附应天子的玩笑话。他们皆在心中暗道,陛下,等一会儿听了咸阳的情形,您大约就笑不出来了。 “陛下,臣有咸阳朔方军与神策军的军情奏报。” 开春后身体终于大好、被德宗委派盯着东边情形的平章事李勉,上前奏道。 “讲。” “据普王着人送来的讯息,似乎,李晟副元帅数次要结军攻打长安光化、金光二门,李怀光大元帅都以营垒未铸、东渭桥粮草未丰为由,拒绝了。” 李勉说到这里,停了停,望着德宗,等天子的示下。 德宗面上方才的笑意果然顷刻间荡然无存,但他仍平静道:“普王不会只说这些,还有呢?” “普王请求陛下再拨些赏赐给朔方军。” “为何?李怀光自己出来打仗,不带军粮吗?” 天子的脸色如铁,声调也高起来:“若说赏赐,礼泉之役后,朕念他救了奉天之围,拿张延赏和韩滉送来的东南财帛、蜀地细软,叫陆学士和韦附马冒着大雪巴巴地送去,这赏朔方军赏得还不够吗?” 李勉无奈,只得继续委婉地禀道:“送信之人,是岁末往咸阳去的王府家奴,如今来传讯,臣听这奴儿的意思,似乎咸阳军中颇不太平。朔方军见神策军将士衣袍锦绣,武备精良,又人人都颇有些资财,想是攀比之下,军心不忿,朔方士卒们常劫掠周遭乡里墟集……” “混账!”天子的怒叱,令群臣一震。 “神策军是何身份,也是朔方军能捻酸吃醋的?何况,自古出兵,赏赐都以军功论。他李怀光如今是打下长安了,还是生擒朱泚了?尚未出力,就要这要那,还仗着人多排挤李晟。朔方军有打劫京畿的劲头,偏就不肯去攻长安的西门北门?五六万人马,就打不进区区八千叛军把守的长安城?这是要朕困死在奉天城吗!朕,朕……” 德宗越说越气,张口结舌起来。倏地起身,抄起那夹贴绯毡,扔在庭前。唬得霍仙鸣忙上前扶住德宗:“陛下,陛下,龙体要紧。” 见德宗暴怒,立在李勉身边的陆贽,心中对李勉很有些不满。这个李平章,论来也和崔宁一样,算得从节镇上回翔入京的挂名相公。只是他素有德望,城府也不浅,与崔宁常不知天高地厚地弹劾卢杞、忤逆圣意很不一样,因此既受德宗善待,又未成为卢杞的眼中钉。直到崔宁死后、李怀光逼着天子处置卢杞时,李勉突然发力,几句话就让卢杞被发配边鄙小州、跌入深渊,实在教陆贽刮目相看。 但今日,陆贽不清楚李勉为何有些置大局于不顾。纵然那些话确是普王所传来,普王是何心思,以李勉一生沉浮宦海的道行,会不清楚? 退一万步说,就算李怀光骄愚自负,但如今局势如此仓惶,叛军负隅不出,不靠朔方军,难道真的指望皇甫珩去借来的吐蕃人打长安? 陆贽认为,李勉本应用救火而不是浇油的方法,替代对于朔方军的编排物议,缓和德宗与李怀光的君臣关系,才是贤相之举。 陆贽瞧了瞧垂袖低首、仿佛置身事外的太子李诵,暗暗地叹了口气。 “陛下息怒,”陆贽向德宗道,“若情形真如普王所言,陛下更应慎待朔方军,毕竟其军眼下驻于咸阳,地处长安与奉天之间……” 陆贽的话中之义,令德宗从怒火中稍稍清醒了些。他将前倾的半个身子,又靠回御座上。 “敬舆,你是内臣,也未经历过当年平定安史之乱。朕实在,不愿惯着朔方军。” “陛下是天子,素来只有臣子一心侍奉国君,未闻国君曲意逢迎臣子。臣并非意指对朔方军再行厚赏,而是……” 陆贽略略斟酌,继续侃侃道:“陛下请回想,诸公请回想,李元帅自去岁往东攻打魏博叛镇起,纵然有莽撞倨傲之举,纵然在那魏博有懈怠,纵然又在这咸阳有懈怠,然而于奉天城最危急的关头,何曾惜兵懈怠过?臣以为,李怀光毕竟与河东藩镇不同,他自始自终仍以当年郭公子仪为表率,他,没有首鼠两端之心。” 陆贽说得有些意气上涌,白净的面庞红了几分。 韦皋抬眼瞄着这位大学士,也不由服气。此人确是文臣典范,举凡进言,皆以国家大利为重,便是此前听说在李怀光处不被礼待,陆大学士如今也并未在御前公报私怨。 德宗却越来越不耐烦:“敬舆,朕知道你进士出身,说起来一套一套,满堂文武哪个能说得过你。罢了,眼下你不用再为李怀光说话,朕也未说过李怀光有贰心。你便直接告诉朕,如何才能让堂堂平叛大元帅,出兵打长安?” 陆贽道:“李元帅既以郭公为朔方军表率,想来心中也希冀陛下能以荣待之。奉天解围后,浑公、韦节度、皇甫将军受封领爵,自是实至名归,但李元帅除了丹书铁券,并无什么荣衔。臣今日,恳请陛下以‘定难功臣’之号授以李元帅及诸公。” 陆贽自忖一心为天家与朝廷,说这番话时,目光坦荡地投向浑瑊韦皋等人。 “定难功臣?”德宗似在回味这四个字。 阶下,韦皋正要出列附议陆贽,平章事李勉已然上前道:“陛下,臣以为陆学士此言大善,请陛下纳之。又,神策军行营节度使李晟,亦在去岁十月间便回撤勤王,亦应加李晟以定难功臣。” 李勉的话,令陆贽脸色微变。德宗却似乎听着顺耳,面上的怒意消散,恢复了一些平心静气的和蔼。 陆贽察观天颜,心中暗道,看御前如今的状况,南方那位四朝贤臣,快些来伴驾吧。 第八十四章 同营异梦 “诸军诸道赴奉天及进收京城将士等,或百战摧敌,万里勤王,捍固金城,驱除大憝。济危难者,其节著;复社稷者,其业崇。我图尔功,特加恩典,锡名减赋,永永无穷。并赐名奉天定难功臣。” 书房内,翰林学士陆贽定笔后,将诏书读给德宗听了一遍。 “敬舆之笔,总是教朕放心。”德宗的面色,较之今日朝堂之上,和缓了许多。 陆贽习惯了天子这样夸赞他。时至今日,这位不过才到而立之年的文士典范,对于德宗的嘉许,已不是不太关心——也没有精力去关心。 陆贽从最初进入庙堂权力核心圈时那青涩的侍立者,逐渐成为具有使命感的成员。如果说此前卢杞走红的日子里,他还会稍稍分心去斗倒这个奸佞的“外相”,那么眼下,陆贽满脑袋想的,只是,局势如何能向好。 德宗也似乎陷入沉思。他看着由东南韩滉送来的那面夹缬猎鹿图屏风,定睛凝神瞧着,瞧着,嘴角渐渐溢出一丝连陆贽都不易察觉的得意。 天子当然明白,方才李勉提到李晟和神策军也要有“定难功臣”的封号时,陆贽虽未露疑义,内心其实是反对的。 那又如何,君位与臣位终是不同,想法自然也不一样。 德宗指着那猎鹿屏风,缓缓道:“眼下东南韩滉和西南张延赏,赛马球似地往奉天运物资,河东各镇也都去王号、重新臣服于唐廷,朕对于李怀光,真的不能太骄纵。敬舆,你可明白?” 陆贽还能说什么,但天子提到东南方向,倒是给了他一个另起话头的机会。 “陛下提到韩节度,微臣不免想起陛下在东南的那位故人,听说已由韩节度安排水路,辗转到了上津渡,再过得四五日就能到奉天了。” 德宗一怔,施然笑道:“敬舆固然笔力了得,胸怀更是少壮文臣中罕有的远阔大气。朕这位故人,杭州刺史李泌到了以后,你多与他学学。” “喏。” 德宗起身,正准备在霍仙鸣的搀扶下去寝殿歇息,忽然想起一事:“听太子说,皇甫中丞的妻氏,有身孕了?” 陆贽道:“应是如此。当初陛下仁厚,令太子、太子妃为这宋氏的娘家人,送其出阁,太子妃似乎询问过这宋氏,是否要回潞州,但这宋氏,并无此意。” 德宗“哦”了一声。又道:“便留在奉天罢,左右是中丞家眷,也吃不得什么亏。至于那皇甫珩,倒真是一员骁将,胜仗打了一场又一场。不过眼下京畿局势尚未明朗,朕对吐蕃人,也并非一味信任。朕觉得,皇甫珩所部,不如留在平凉附近待命,敬舆以为如何?” “陛下所言甚是。” ……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渭水之滨的春天,同样眷顾了咸阳城东郊的兵营。与大唐帝国西北边疆比,京畿蓬勃又柔雅的春意,是朔方将士们以前从未领略过的。 然而他们无心欣赏。 和同在咸阳的神策军比,朔方军自去岁初夏,就离开了本镇,跨越整个关中平原,去到魏博打田悦。已经在外征战了快一年的朔方军,饶是素以吃苦耐劳著称,那种因春和景明而更为炽烈的思乡情绪,也难以遏制地在营地蔓延开来。 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当然发现了这个现象。但他除了稍稍纵然将士们在营外军纪松弛些外,并无其他慰劳举动。 无奈啊! 劳军,是要花钱的! 他李怀光毕生戎马,功勋名号一箩筐,但要说资财,西北边镇如何能与润州杭州或者益州剑州那种膏腴之地比得。 本来,李怀光也清楚,以朝廷的规矩,打下长安,每个军士应能得到三到五贯的赏钱,尽快进兵长安,以五万朔方军打朱泚和姚濬的一万叛军,就算他们躲在城墙高固的禁苑内,他李怀光仍有把握速战速决,让军士们领得钱资绢帛,尽快回家。 但是,恼就恼在,还有李晟的神策军。 李怀光的长子李琟,有谋士之才,每驻军一地,便善于布置探侯。上元节后,李琟很快就得知,李晟明着和父亲李怀光合力拒签吐蕃国书,暗地里却派韦执谊追上中使翟文秀,在国书上盖了自己的大印。 待探侯再报,皇甫珩已领着尚可孤、骆元光献出的一千神策军,并吐蕃使臣及公主,西行接收吐蕃军队。 李怀光终于勃然大怒,冲到李晟帐中。 “李合川,大家都是武人,如今又同营协力,最应讲义气,你却和老夫玩阴的!” 李晟早知对手会打上门来兴师问罪,他深重地叹了口气,仍以副手的姿态谦和道:“元帅,这是普王的意思。普王在咱们营中督军,圣上派来的差事若没办成,普王自是担忧受责,所以……” 李怀光不买帐:“如此说来你还受夹板气了不成?李合川,莫当我是三岁小儿,我问你,普王当初到你营中,替你杀了刘德信,刘德信的儿子女婿逃到了尚可孤处,你趁机收并了刘德信所部的三千神策军、占了东渭桥粮仓。所以你和普王,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二人合伙坑老夫,让老夫在圣上心中,更成了不驯之臣,是也不是?” 李晟收起卑态,正色道:“元帅,我敬你位尊,你莫欺人太甚。我李晟的神策军,好好地驻扎在东渭桥,是谁向圣上进言,要我过来合军?我本踌躇,普王劝我顾全大局,都是勤王忠义之师,莫在叛军眼皮子底下自乱阵脚,我也便一刻不耽误地赶到咸阳。方才你那般猜忌我,我今日便也要说句不怕得罪元帅的话,你莫不是要用我师做前锋攻城,胜了,是你大元帅布兵得当,败了,死的也是我神策军将士。你说老夫玩阴的,你的心思,又磊落得到哪里去?” 此前,甫一看到李怀光踢开李晟中军大帐外的栅栏、怒气冲冲闯来时,早有李晟手下机灵的牙兵去报了高振。 俩人正吵得不可开交之际,普王李谊掀帐而入。 “两位莫再争执,盖印一事,确是本王授意副元帅为之。元帅,当日初见吐蕃国书,本王亦是义愤填膺,但事后细想,恐圣上疑我三人拒兵于京畿之外,乃另有所图。故思虑再三,本王还是想了个法子,让副元帅盖印,如此也算给天家有个交代,而你元帅拒与吐蕃世仇为伍的朔方军将气概,也得以保全。” 李怀光被他一绕,有些发愣,旋即觉得这王爷字字句句听着冠冕堂皇,真是将他李怀光当猴耍不成。但普王终究是人人皆知的天子爱侄,李怀光再盛怒之下也还有些理智,忍住了反诘的冲动,铁青着脸对李谊道: “普王既特来澄清,老夫也无甚可多说,这便告辞。” 普王面色沉冷,直言道:“如今贼泚篡据长安,天子播迁于外,元帅宜速速开战,莫再迁延时日,莫非要叫那原来的泾师兵马使皇甫珩,带着一帮西蕃蛮子抢先攻入大明宫,元帅才想起来长安的西门北门在何处吗?” 李晟闻言,忙又在烈火上添把柴:“若真如此,元帅此前礼泉一役的功劳,岂非也淡了?元帅,老夫虽方才与你言辞不谐,但国难当前,老夫与麾下神策军亦甘为朔方军前驱,直发长安,死且不悔。” 李怀光一双虎目恶狠狠地盯了二人几眼,重重哼了一声,略一拱手,拂袖而去。 此后的大半个月,李怀光再也未找李晟议过事。德宗敕封“奉天定难功臣”的诏书发布后,李怀光一见李晟竟然也赫然在列,不由又是公开地发了一通脾气: “浑公瑊屡赴白刃,陇州韦皋坚守城池,邠宁韩游環也是花了血本去勤王的,他们与我一同受封奉天定难功臣,理所当然。但李晟凭什么也是奉天定难功臣?” 长子李琟见父亲与此前在礼泉大战叛军的时候判若两人一般,一直没有发兵长安的意思,而且脾气越来越暴躁,不免忧心忡忡。 李琟知父亲性子执拗、自负功臣,又总觉得圣上处事不公,着实不太好劝。 他只得去找姚令言。 “姚节度,晚辈始终仍觉得,节度当初奋力出京,来寻我们朔方军,劝父亲火急勤王,乃明智之举。奈何如今这情势……姚节度可有法子?” 姚令言虽寒症初愈,面色仍是苍白。他其实不过四十来岁,李琟瞧着,这姚节度却在半月间苍老了许多,竟还不如自己临近花甲的父亲精旺气足似的。 李琟本以为,皇甫珩在圣上跟前忽然得宠的消息,会让姚令言欣慰一些。现在看来未必,养子腾达,终是不能抵消亲子犯下谋逆重罪所带来的心意颓然。 姚令言轻咳一阵,靠于绳床上,无奈道:“世侄所患,又何尝不是我所忧。然而细细想来,自礼泉一役、奉天解围后,三个月来,哪件事让元帅心下好受的?元帅,他是怕一旦真的出兵,有人在背后捅他刀子哪。” 李琟面有难色:“缩头也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面上总不能失了忠义之师的勤王之色,吾等还是应尽快攻城。拖得越久,圣上疑心越重,那普王与李合川,也就越有机会编排父亲的不是。” 姚令言轻声道:“因珩儿去领吐蕃军一事,你父亲对我亦非从前那般好声好气,纵然世侄仍敬我三分、与我诚心商议,我又能在你父亲跟前说得上几句话呢?” 他说完,合上双目,陷入沉默。 李琟无法,只得告辞而去。 走出帐外,夜风一吹,李琟清醒了些。 他细细想来,姚令言自礼泉亲手射了姚濬一箭后,便不像初来投奔时那般意志坚定炽烈。尤其是最近这些时日,据闻姚濬因箭伤而时日无多后,姚令言这位在兵变中实则成为各方节度使眼中的笑话的中年将领,似乎很有些心神不宁。 第八十五章 隔辈犹亲 李琟走后,姚令言脸上的虚弱平静瞬间消散,代之以焦虑。 那是因情势突然有了意外变化,而令人陷入的又期待成功、又害怕失败的紧张情绪。 前几日,高振再次借口探望自己在泾原的上官为由,进到姚令言的帐中。 高振偷偷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长安城中的叛军首领之一,张光晟,要与朱泚决裂、反正唐廷! 张光晟,便是当年在振武杀尽回纥突董使团成员、引发唐回关系重大危急的振武节度使。因这桩他自认为谋国尽忠的“壮举”,德宗迫于回纥的压力,将张光晟从振武节度使任上调回长安,做了一个太仆卿的闲官。泾师兵变后,怏怏不得志的张光晟背叛唐廷、投靠朱泚。 原本,朱泚对于这位年近七旬的大唐名将,颇为敬重,并在围攻奉天城的战役中委以副元帅之职。然而,后来在礼泉与李怀光的正面遭遇战中,朱泚的裨将李希倩(淮西李希烈之弟,作者注)欲率数百精骑冲阵,却被张光晟以徒增伤亡、不如尽快东归长安为由,阻拦下来。李希倩虽职级不高,实也是个自负悍将的人物,一心要立奇功,被张光晟搅黄了,岂肯善罢甘休。当夜,年轻气盛的李希倩就仗着朱泚的喜爱,大闹营中,叫喊着“副元帅张光晟有异志”,要朱泚杀了张光晟。 朱泚以天子之尊,半夜从榻上起身,披着龙袍跑到帐外对李希倩又呵斥又劝解。李希倩借着酒劲,却将浑话越说越溜:“陛下,此前,臣兄李希烈在淮西,亦是颇有声势,但臣感念陛下的知遇之恩,誓死追随陛下,甘愿与那朔方军以命相搏,换得陛下江山稳固。奈何陛下信张光晟,而不信臣,请陛下放臣回淮西!回淮西!” 如此闹了大半夜,方才罢休。翌日,李希倩酒醒,也自觉颇为逾矩,请朱泚于营中诸将前以军法责罚自己。不料朱泚只嘱咐其回帐思过,莫再莽撞。 这样一来,张光晟心中越想越忿忿不平。自己堂堂一代名将,被一个楞头青后生小将在营中骂得狗血喷头,一口一个“杀之而后快”,朱泚居然只是不痛不痒地训了几句,此事就算过去了。 就算过去了?这让他张副元帅的脸往哪里搁? 回到长安后,四面八方的消息陆续传来。德宗下了罪己诏,河北四镇相继自去王号、摇身一变又成大唐帝国的忠臣孝子。从奉天到咸阳,凡是叫得上名号的武将,都得了“定难功臣”。那当初不过是个陇州营田军使的韦皋,竟然成了三品大员,而那个本也是泾原叛军中将领的皇甫珩,更是了不得,据说屡立奇功,被圣上调去吐蕃借兵,怕是离个小藩镇的节帅之位也不差几步了。 张光晟又愤懑,又落寞,思来想去,叫来了自己的僚佐——柳珣。 说来也巧,柳珣出身河东望族柳氏,父亲曾为普王李谊少时在十王宅的授业师。因了这层关系,柳珣自告奋勇,乔装出得长安,来到咸阳东郊,求见普王。 “柳君径自来见本王,李元帅未得闻?” 柳珣心领神会:“殿下,下官假作佣夫装束,在营中做了三日杂役,方寻到良机,与高君说上话。至于李元帅,正副两位李元帅,下官都未见过。张公自是先要将反正朝廷之意,告于普王殿下。” 普王李谊瞄了一眼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柳珣,暗道:“这一个个的僚佐谋士,倒都是心机狡黠之辈。” 与柳珣密谈之后,高振按照普王的吩咐悄悄来找姚令言。 “节下,张公有反正之心,央求普王向圣上陈情求恕,因而普王提出的条件,张公答应了。” 高振一脸肃然,但肃然中又显然含了一层欣喜,一种得以向上官报恩的欣喜。 姚令言似难相信,沉吟片刻道:“高孔目,普王如今正得天子信任,缘何肯卖我姚令言这大的人情。圣上对我的处置,毕竟还不得而知。” 姚令言探寻地盯着高振。这个曾经在泾州军府有着忙不完的各种杂事,和犁田的黄牛也无甚分别的小小孔目官,如今周旋在各个厉害角色间,竟这般得力高效,实在教姚令言刮目相看。 同时,又不免有着隐隐的疑虑。 高振道:“节下有所不知,当初在奉天,皇甫将军奉命东行游说李怀光后,是仆向普王献了党项蕃兵挖掘地道,才令到后来贼泚云车陷落,奉天得救。仆敢斗胆自夸,普王心中,记得仆的这份小小功劳。所以仆向普王开口,求他设法将节下的两个孙儿救出长安时,普王殿下确有谋划之意。” 姚令言轻轻“哦”了一声。 高振又诚然道:“不过,仆也知道,王公贵族,岂会在如此大事上,只因酬劳前功,便应许我这样的僚属。仆以为,普王在奉天御前,八成探得圣上的意思,泾原镇终究还是要归于节下与皇甫将军手里,普王当初便出镇过泾原……” 说到此处,高振的声音越发低微,眼中的光芒却更为灼热:“普王殿下他,胸有大志,最善结交能臣,自是愿意在此事上助节下一臂之力。” 姚令言将普王李谊当年与今日的种种言行细想一遍,也觉这是个心思缜密的王爷,或许盘算着“欲取之、必先予之”的念头。 自己好歹至今仍未听得圣上封了他人遥领泾原节度使之职,倒也确实有点资本请普王施以援手,救出自己的两个孙儿。 姚令言于是深深叹了口气,以推心置腹的语气道:“高孔目,就在昨日,李元帅也隐约与我说起,姚濬怕是挪不过这个阳春,长安的泾师将卒想来都归于贼泚手中。老夫教子不当,姚濬得如此下场,我也无可抱怨。但老夫那两个孙儿,一个只有五岁,另一个刚会走路,老夫实在见不得,他们丧命于兵乱之中。” 高振默然,待姚令言稍稍平复后,才沉声道:“节下,仆省得,稚子何辜,便是陌路相逢,某亦会救得。何况当初在泾州,若非节下屡次提拔,我高振也难有今日。” 他说罢,向姚令言磕了个头,吐出自己的誓言: “节下,便等仆的消息罢。必不负节下。” …… 三月初三,上巳日。这本是新年之后,除了元夕之外,最让人期待的日子。郎君娘子们,又能如上元节那般,结伴出游,在春和景明中,来到水边,以兰草蘸水,轻柔地拂在彼此袍衫之上,取涤除灾厄之意,是为“祓禊”。 若在往日,渭水之滨,必如长安曲江池畔一样,多的是垂髻朱唇、绣罗衣裙的丽人。甚至还有善做买卖的艄公,将破烂溜丢的一艘木船儿,漆得亮堂堂,布上岸几矮凳,摆了菓子,供客人晒着太阳、吹着春风,游船河上,好不惬意。 然而兴元元年的这个上巳日,渭水边营垒相连,兵戈森然,莫说丽人,便是连飞鸟走兽,似都不敢在此稍作停留。 是夜,新月如钩,万籁俱寂。韦执谊在渭水之畔,静立,静思。 自午后起,他便一直呆在渭水边。他想起自己与妻子杜氏的相识,正是在那年上巳节的长安水边。妻子是朔方军郭子仪旧将杜黄裳的次女,自小在京中外祖家长大,有着长安佳人又典雅又活泼的风姿。成亲后,杜氏变得更为温柔可喜,不仅与韦执谊琴瑟相谐,而且作为婶娘,尽心尽力地照顾横死益州的韦凝砚夫妇留下的孤女,待这苦命的小侄女视如己出。 所幸,去岁重阳前后,杜氏便带着侄女和幼子,自长安西行,往杜黄裳处省亲,正好躲过了泾师兵变。韦执谊自问,若家人仍在京师,自己恐怕未必能狠下心去,孤身东行投奔李晟,而置妻子和孩子们于险境。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岳父杜黄裳在朔方,本就与李怀光有隙,韦执谊又是普王和李晟的幕僚,因此朔方军与神策军合营后,韦执谊更觉局面复杂棘手,虽仍应付得过来,心中难免也有烦躁之时。 今日这上巳节,他相思骤起,寻了个由头躲到渭水边,散散心。 从夕阳西下的千里胭脂映江红,到明月初升的一弯银钩入水中,天地山川这最为纯净美好的景色,直看得韦执谊思绪万千,舍不得就此离去,更不想回到那纷繁错综、勾心斗角的军营中去。 夜色渐浓。 野径云俱黑,渭水对岸,却隐约似有一船渔火独明。 韦执谊进士出身,精通诗赋,见了这带了几分清寂的情形,意兴又起,想往渔船方向走近些,瞧瞧。 刚要挪步,忽闻岸上有马蹄疾驰声,在暗夜里分外清晰。 韦执谊心头一凛。 这般时候,是谁披星戴月地赶路?若是探侯,这远离渭桥的野地水边,四顾一目了然,能有什么可探可防之处? 韦执谊到底也是精明之人,胸中疑云初起之时,身体已矮了下去,左右打望,瞅准一块靠着高大柳树的巨石,猫着身子挪了过去,先将自己藏了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听起来不止一骑,竟是往水边而来。 刚过朔日,新月的光辉实在不够亮堂,待骑士们到了水边下马,韦执谊仍只能看出他们有三人。 他正诧异间,渭水上那亮着一灯如豆的小船,竟也往这边驶来。 骑士中有一人,不等小船靠岸,便急切上前探望。另一人走到他身边,安慰道:“节下莫忧,片刻间便能与孙儿们团聚了。” 他一出声,韦执谊大吃一惊。 分明是在军中与自己越来越熟稔的普王亲信——高振。 再细辨那几乎一脚要踩进水中的,被高振称为“节下”的,不是姚令言又是谁。 此时船已下锚,艄公抄起木板架在船头与河岸之间。灯影摇晃中,只见一个妇人一手抱、一手牵,带着两个小儿小心翼翼地下了船。 第八十六章 稚子何辜 姚令言见到两个孙儿,哪里还能自持,已箭步上前搂住长孙,唤道:“阿峤。” 姚濬的长子,还只有五六岁的姚峤,不知是赶路疲累,还是惮于夜色晦暗,被祖父抱着,竟仍是懵懂呆滞,整个小身体还微微颤抖。 姚令言轻轻拍拍姚峤的脊背,又抬头看着儿媳手中的小孙儿姚峰,起身长叹,接过这更小的娃娃。 正想仔细端详,姚峰却因刚满周岁,这深更半夜的如何还肯离开母亲怀抱,登时嘴巴一瘪。姚令言忙将孩子塞回儿媳手中,轻声道:“快些哄住,切莫啼哭,引来探侯就麻烦了。” 姚濬的妻氏,这一路都是担惊受怕,及至看到确是家公姚令言等在岸边,方稍稍定心。但转念一想,自己丈夫本来勇冠三军,如今眼见着伤重不治,都是拜大义灭亲的公爹那一支铜箭所赐,脸上自是仍无舒展颜色,只紧紧搂着小儿子,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瓜,却是一言不发。 姚令言明白儿媳心思,亦不怪她在尊长前礼数有亏。 这位泾原节帅正是不到五旬的岁数,作为武将来讲,远未过当打之年。原本好端端一镇之主,因了儿子的悖逆野心弄到这般田地。 姚令言数月来不断被彷徨、挣扎、无奈包围,时而因局面的转机而尚存希望,时而又因情势的迷离而陷入更焦虑的担忧,实在已无气力去在意一些无足轻重的虚礼。 此刻他唯一希望的,就是两个孙儿能安然远遁,他便是教圣上赐了白绫毒酒,也可平静上路。 姚令言于是转过头,向高振问:“车驾何时来?” 高振看看月亮的位置,禀道:“公请放心,普王殿下府中这位王郎君,素来办事最为妥帖,此事交予他,必无疏漏。” 普王李谊的家奴王增,也是纵马而来的成员之一。此时他立在一旁,闻言忙上前应承道:“姚节度,普王殿下已向仆细细交待,护送少夫人与两位小郎君往河中府姚氏老家去。待战事平定,殿下定会在圣上御前陈情。” 姚令言沉吟着点头,又瞧见儿媳悲戚的模样,终还是开口问道:“老夫那逆子,状况如何了?” 姚濬的妻氏到底是一介寻常妇人,岂敢在家长面前始终冷着脸,只得低头禀道:“父亲,姚郎他,伤口始终溃烂如泥,陛下,哦不,朱泚也遣了禁苑尚药局的丰御来瞧过,开了方子,亦不见好。前几日张公光晟暗暗来访时,姚郎已有些认不得人。媳妇虽心痛欲绝,但想到两个孩儿,只得一切凭张公作主。” 高振故作疑惑:“不过一箭之伤,又伤在臂膀而已,长安城何等地界,连堂堂奉御也医治不得?节下,会不会是那贼泚另有阴图,暗中着人下手,意在吞并姚将军手下那几千泾原军?” 姚令言不语,心中却竟是有些庆幸,亏好半路杀出个张光晟要反正,又得普王与高振出力,否则就算长安城尚未被攻破,只要姚濬一去,恐怕自己这两个年幼的孙儿,也会教朱泚寻个由头杀了。 思及此,姚令言向高振与王增大揖鸣谢:“若老夫得圣恩宽恕,留得一条性命,对两位今日之恩,必当好好报答。” 高、王二人忙上前扶住姚令言,皆惶惶道:“节帅,使不得,使不得。” 正言语间,只听苍茫夜色中又传来马蹄声,还伴着轻微的木轮吱呀之音。 王增喜道:“定是仆所布置的马车到了。” 此段渭水虽远离军营,但姚令言恐怕耽搁久了仍有不测之事,急于将儿媳和孙儿送走,此刻隐隐见一辆双马大车越驰越近,心中不由又定了几分。 大车到了众人跟前,那车夫压低声音问:“小人向诸位郎君请礼,王郎君可在此处?” 王增向他一抱拳,道声“此去有劳”,便回头向姚令言道:“节下,快请夫人和两位少郎君上车罢,仆自会一路相送。” 姚濬的妻氏见公爹点头,便抱紧了小儿子,疾步往马车的轿厢走去。 不料,她刚钻进厢门,那车厢便一阵剧烈的震动。 紧接着,便听到她发出一声惊呼,继而便仿佛被捂住了咽喉般,只闻“呜呜”之音。 姚令言本来牵着长孙姚峤的小手走在后面,蓦地闻听这般动静,又见儿媳的一双脚直直伸了出来,不停蹬动。他大骇之下,撇了姚峤,三步并作两步往车厢处跑,却只听“噗”、“噗”数声,显见得是利刃刺穿了肉身。 车中立时钻出两名精壮汉子,皆是一只手捂着姚夫人和小娃娃的口鼻,另一只手还拿着匕首,鲜血从那对可怜的母子身上汩汩而下。母亲和娃娃在瞬间遭此大难,濒死剧痛令他们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惨不忍听的呼救声,却无法通过被死死捂住的嘴巴传达出来。 姚令言骤然见到这一幕,直如五雷轰顶,整个人呆怔之下,迷糊了片刻,及至眼看儿媳和小孙子扭着扭着就没了动静,才登时醒悟过来。正要冲过去,那马车夫身手极其敏捷,已飞起一脚,将姚令言踢倒在地。 刚刚杀了母子二人的精壮汉子,一人联合马车夫将姚令言按在地上,另一人则恶狠狠地扑向姚峤。 可怜姚峤只是个五岁的娃娃,目睹母亲和弟弟惨死眼前,又见祖父被恶人制住,一时之间既忘了嚎哭,更不知奔跑逃命,如木偶般直愣愣地杵在鹅卵石滩上。 姚令言目眦欲裂,奈何此际不是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他身无寸刃,也非力士,毫无防备之下,仅凭肉搏,实是敌不过两个高大结实的年轻壮汉。 他无法起身,仍要奋力地抬头,见到的却是让他万箭穿心的场面——他的峤儿,终究也如雏鸡般,丧命于鹰鹫般的成年人的刀刃下。 姚令言觉得仿佛有无数的拳头砸向他的面门,他试图张开嘴巴,嘶喊,哀嚎,却难以发出那种本该惊天动地的咆哮,而是急遽地喘着气,像一条快要渴死在堤岸上的鱼。他整个人,都因为骤然降临的血灾,而陷入了一种头脑无法控制身体的状态。 到了此时,马车车厢中又钻出了一个人。 普王李谊。 李谊踱到姚令言跟前,俯身问道:“姚节度,你的泾原军虽犯下滔天恶行,但你一来乃受人蒙骗,二来在兵变后奋力勤王,本有望在圣上跟前获得宽宥,为何今日私自安排逆贼姚濬的家眷出逃?你如此首鼠两端,叫本王如何去圣上那里为你说情?” 姚令言死死地盯着普王。他似乎明白过来,自己被眼前这些人算计了。但他不知,为何普王如此残忍地对他,他姚令言与这王爷,从未有过节。 “李谊,稚儿何辜,你这王公贵胄,却是连畜生都不如。”姚令言颤抖着,努力说清楚每个字。 普王毫无怒意,口气仍不紧不慢:“姚节度,你说什么?” “我若做鬼,必为厉鬼,夜夜寻你,喝你的血,啖你的肉。”姚令言字字如刀。 “还有你,高振!”他勉力转过头,“我在泾州时何曾亏待轻侮过你,你今日所为,究竟何故!” 高振低头不言,微微向后退了几步。他希望夜色再浓酽一些,自己的神情,可以没有人能看得清。 普王瞥了一眼自己这个亲信,冷笑了一声,暗道,做都做了,何必再假惺惺地妇人之仁,不中用的奴仆。 远远的渭桥方向,次第亮起火把,一队十余骑的兵马往此处来。 片刻后,但闻有军将高喊:“前方诸人莫妄动,李副帅到。” 李晟驰马赶到,见了水边这番惨象,却似并未吃惊,反倒平静下马,向普王道:“本帅来迟,所幸普王已处置。” “处置?李副帅,你确实来迟一步,姚节度的话,你未曾听到。这姚令言,吃我唐廷军饷多年,此番又号称助朔方军勤王,不想就在方才,口口声声要对我这个普王饮血啖肉。莫非李副帅认为,今夜之事,已处置完了?” 李晟故作为难的样子:“普王的意思是?” “李副帅!”李谊怒喝道,“这是你的军中,怎倒问起我的意思来。莫非军中浑无法度?莫非你不是神策军行营节度使,倒是这泾原叛臣的属下不成?” 李晟忙高声道:“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大伪似忠,私放逆贼姚濬家眷,行迹败露,竟欲谋害宗室亲王,情势危急,国法不及,军法责之。” 神策军中虞侯闻听,立即下马待命。 “行刑罢,尸身明日送去朔方军营中。”李晟对虞侯轻声道。 …… 韦执谊从树下石头后走出来时,已是三更时分。 他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姚令言被杀前的嘶吼。 他觉得自己刚刚目睹的这场祸事,比以往的任何噩梦都可怕。 他是个旁观者,这令他有可能将每处惊骇的细节之处都看分明了——甚至比身临其境者更为清楚。 小姚夫人不停挣扎乱蹬的腿,两个孩子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小身躯,姚令言映着渔船灯火的万念俱灰又恨之以极的表情,还有普王李谊,高振,李晟…… 这些人,这些画面,都如墨笔落纸般,写进了韦执谊的脑海深处,恐怕在今后很长时间里,都教他竭尽全力地去甩,也甩不掉。 韦执谊踉踉跄跄地走到那刚刚发生过一场阴谋与杀戮的河滩上。人马早已散去,渔船更无踪影,只有新月还挂在中天。 韦执谊就着微弱的月光,看到脚下的一滩血迹,那是姚令言的。他又走了几步,看到了第二滩,第三滩,那是小姚夫人和她的孩子们的。 后世的史家会如何记录今夜之事? “张光晟阴通姚令言,普王察之,令言欲反,李晟诛其于渭水营垒。” 大约就是这样吧。 韦执谊一屁股坐在鹅卵石滩上。 明月无言,亘古如此。这千百年来,多少在青史上寥寥数笔之事,发生之时,都是如此血腥,残忍,令人发指。 韦执谊回想自己逃出长安后,见到的人,做过的事。 他的眼泪簌簌流下来。他觉得自己,和那个曾经挑灯夜读备战春闱的士子,和那个谨小慎微揣测龙心的新臣,和那个依附于李晟和普王的谋士,和那个设计成功眼看崔宁被活活勒死的复仇者,都不一样了。 他忆起自己在长安,最放松的时刻,是与好友王叔文对弈的时刻。 若世间事,始终如廊下对弈、花中醉眠,该多好。 第八十七章 四朝名臣 韦执谊在渭水边,思乱如麻,到了天色微明时竟头脑昏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他多希望昨夜情形只是荒唐的梦境,但看看白日照耀下更为刺眼的血迹,也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 他定了定神,慢慢走回神策军军营。 他是李晟和普王跟前的红人,营门守卒见他昨日明明面色如常地出去、这个时辰才失魂落魄地回来,却也不敢多问,反倒好心提醒道: “韦拾遗,营中出大事了。” 营卒还想添油加醋说得细些,却见朔方军大营方向一大队人马疾驰而来。 当先一骑,正是邠宁节度使韩游環的儿子、现为李怀光亲信牙将的韩钦绪。 神策军与朔方军在咸阳东郊联军后,两边统帅和主要将领来来往往,守门的小卒如何会不认得,忙上前行礼: “韩将军请稍候,小的进去禀报。” “禀报个屁,滚开!” 同为节度使子弟,韩钦绪与李怀光长子李琟的行事作派,有天渊之别。韩钦绪性格暴躁,在邠宁之时,便是和自己的老子韩游環,也可以吵到兵戎相见。 今早李晟着人将姚令言一家老小四具尸体送到朔方军大营,李怀光的震惊和暴怒,无以言表。 这位朔方军老将,不顾李琟的苦苦劝阻,点齐自己最为得力的亲随将领,便直奔李晟大营而来。 韩钦绪等这一刻也等得很久了。他早就看不惯李琟那副调和两军关系的怂样,今日正是助李怀光撕破脸的好机会。 五万朔方军对八千神策军,怕他个鸟。 韩钦绪纵马踢开栅门,气势汹汹,唬得那些低级士卒哪里还敢多说一句,眼睁睁看着朔方军将领们,包括那面色铁青的大元帅李怀光,直往李晟的中军大帐奔去。 门卒惊魂甫定,轻轻骂了一声,对身边那也被飞扬的烟尘弄得灰头土脸的韦执谊道:“拾遗,这情形,小人瞧着颇为眼熟,当日刘德信也是这般耀武扬威。拾遗莫怪小的多嘴,今日,普王殿下不会也……” 韦执谊心中冷笑,普王?普王和李晟,当初对刘德信如果是一个“杀”字,那么今日对李怀光,则是个“逼”字。这一节,他方才从渭水边回来的路上,神智渐渐清明后,已经想明白了。 他佯作淡静地对门卒道:“朔方军李元帅是何身份,岂是刘德信比得的。莫怕,今日两军,不会出大事。” 却说李晟帐中,李晟和普王李谊,已与李怀光照上面。 李怀光自礼泉一役后,对圣上,对唐廷,对李晟,对普王,已经积攒了太多怨气,姚令言的蹊跷暴亡,成了点燃他内心熊熊怒火的导引线。 这次,他连面子上的客套都不愿再给对方半分。 他甚至都没正眼去瞧普王,更未向这位殿下行礼,而是将甲袍一撩,冲到案前,瞪着自己那位同床异梦的副手,直呼其名道: “李晟,你是杀同袍杀上瘾了么!姚节度这般温厚之人,与你也从未有恩怨过节,你竟如此狠毒。如今人已死了,我知再闹也不能让姚节度复生。但我李怀光当年是汾阳王郭公麾下,明人不做暗事,你擅杀姚令言,我今日便往奉天去启奏圣上。” “哦?”李晟也仿佛终于等到这一天,“李怀光,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源休去魏县做说客,你不也是二话不说将人杀了祭旗?彼时你怎么不想到去问问圣上?既然你能在营中杀得叛逆,我为何就不能杀?况且……” 李晟露出嘲讽的神色:“况且你在礼泉大败贼泚、为我大唐立下不世之功的时候,圣上都没让你进得奉天城的大门,如今你于攻打长安没有分毫进展、却巴巴地跑去告我的状,我倒要看看,圣上让不让你进门。普王殿下,老夫说得可有道理?” 普王李谊略略颔首,脸上也是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李怀光咬牙切齿。 他多么希望此刻不是在军营中,而是沙场上。 他多么希望李晟不是自己的所谓友军统帅,而是与自己展开对垒的死敌。 如是那般,他李怀光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排兵布阵,杀伐一场,比一比究竟谁才是胜者,谁才是不必耍阴谋诡计就可以碾压对方的真正的强者。 李晟何尝看不出李怀光胸中此刻的风云翻滚。他知道李怀光再有匹夫之勇,也断然不敢凭借兵力优势真的在咸阳与自己内讧。 所以他越发佩服普王李谊。到底是圣上看中的侄儿,果然是个善于将人往绝路上逼的好手。诓骗张公晟、诬杀姚令言,这计策确实毒辣了些,但,计不毒,心不狠,何以成事? 李晟气定神闲,看着李怀光甩下一个重重的狠戾眼色,率众将拂袖而去。 他鼻孔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转身向普王揖礼道:“殿下受惊了,不过,正如殿下所料,这李怀光,果然是个沉不住气的。” 普王撇撇嘴,悠然地在案几前坐下,喝了口酪浆,夸赞道:“郡王,你这神策军中的酪浆,真是如仙界琼浆,显得本王府中之物都是蒲柳之姿、难以入口了。只怕,待到光复长安,本王竟舍不得离开你神策军了。” 李晟笑道:“殿下如此平易,那老夫也说句顽笑话,不管殿下舍不舍得,的确,都离不开我神策军。” 普王没有继续得意下去,而是正色道:“如今京畿附近,不独李怀光的朔方军和郡王的八千神策军,尚可孤、骆怀光的勤王实力亦不可小觑,哪怕河东马燧与泽潞李抱真,也是旦夕可至。更何况,姚令言那养子,皇甫珩去借的两万吐蕃军,也已入了大唐地界。所以李怀光真是愚蠢,他越是拖着不打长安,他这五万朔方军就越来越不是圣上眼中的唯一倚靠。” 李晟忙接过话头:“老夫明白,所以普王才急着激怒李怀光,他若不但不发兵长安,还负气将朔方军带回北边,那收复长安,舍我神策军其谁?” 微微一思忖,又补充道:“老夫愚钝了,应当说,能建立如此煌煌功勋者,舍殿下其谁?” 普王满意道:“郡王是聪明人。今日本王便拟信,就说李怀光有谋反之意,请圣上准神策军尽快移军、回到东渭桥。唔,为了让圣上觉得此事急迫,你再请个奏折,就说万一朔方军有异动,反扑奉天,蜀汉之路不可壅塞,请圣上将洋州、利州、剑州三地刺史授予你的亲信。” “老夫也作此想。裨将赵光铣、唐良臣分领洋州和利州,老夫的女婿张彧,可领剑州。” 普王颔首:“甚好。高振,回帐后,去把韦执谊请过来,他得再去趟奉天城。” “喏。” …… 五十里外,奉天城。 德宗与朝臣们,还不知道朔方军与神策军的矛盾,在一夕之间激化至此。 事实上,这几日的德宗分外高兴,因为一个重量级的人物——李泌,已安然进入奉天城。 李泌,子长源,北周“八柱国”李弼的六世孙。李泌五六岁时便聪慧异于常人,因在长安颇有神童之名而得到玄宗的召见。当时玄宗正与燕国公张说下棋,便让张说为小李泌出题,试试他的才能。张说眼观棋盘,突发灵感,请李泌作“方圆动静”赋。李泌略一思考,娓娓道来:“方如行义,圆如用智,动如逞才,静如遂意。”玄宗听了,折服于李泌的惊人天资,自此对他极为关注,在他成年后诏入翰林院,供奉东宫。 其后,李泌一直在朝堂出仕与山野隐居间起起伏伏,先后辅佐过肃宗与代宗,也得罪过杨国忠、李辅国、元载、常衮等历任权臣。德宗继位前,李泌因常衮的妒忌而被迁为杭州刺史。 德宗早在做太子时,便拜李泌为师。建中新元后,德宗想请李泌回到长安辅政,又遭到杨炎和卢杞的先后反对。 直到此番奉天之难,乱象丛生,四方节度使各怀心思,唐廷上下懵懂无措之际,德宗终于意识到,自己只依靠年轻的“内相”陆贽,是无法应对环据周围的虎狼之师的。于是,去岁十一月,朱泚叛军刚刚撤回长安,德宗便下诏杭州刺史李泌前来奉天。 李泌的到来,也使陆贽大大松了一口气。 在崔宁被冤杀后,御赐李怀光送丹书铁券、卢杞被贬、皇甫珩奉旨前往吐蕃借兵、李晟与李怀光合营咸阳,这一桩桩事接二连三,提示陆贽,局势其实比韦皋浑瑊死守奉天之时更为复杂,也定会愈加惊心动魄。陆贽也渴望有李泌这样的四朝名臣来与自己并肩伴驾,甚至在关健时刻替代自己,成为那个让德宗点头的人。 李泌今年已是六十有三,身体难免因老迈而虚弱,又舟车劳顿了一个多月,连除夕都是在颠簸的木船上度过。德宗甚为感念,虽内心急于向李泌问策,到底还是让这位花甲长者先歇息两日,并令陆贽作陪。 李泌虽一生经历传奇,为人却异常谦和。他本也闻知陆贽官声甚佳,来到奉天后,见陆贽虽已是实际的宰辅之职,言语间仍以翰林学士自称,浑无恃宠无状的行止,也是暗暗对这位后生臣子生了几分好感。 是日晌午,陆贽来拜见李泌,询问是否在奉天行营四处看看。 李泌欣然应允。 正是上巳节前后,奉天城内虽无河池,百姓们却自有办法,用木桶打了井水放在门口,以兰草蘸水祓禊。 陆、李二人看着有趣,不知不觉走到了奉天城深处街巷中。 路过一处柴扉院落,忽听有女子在唱歌。 “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 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鸣珂游帝都。 焉能不贵复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 一丈夫兮一丈夫,千生气志是良图。 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 李泌停下脚步,面上戴着一丝欣喜,又有一丝疑惑。 他向陆贽问道:“这是何家娘子?她吟诵的,是老夫多年前所写的《长歌行》。” 第八十八章 堪为小友 陆贽轻声道:“李公,这是奉天县刘主簿府上,皇甫中丞的家眷寄宿此处。” “皇甫中丞?便是圣上派往萧关接收吐蕃兵的皇甫珩,那个泾原镇兵马使?”李泌问。 长安发生泾师哗变时,他虽远在杭州,仍然很快就从韩滉派驻在长安的两浙进奏院往南发来的邸报中,得知了细节。至于向吐蕃借兵一事,纵然已铁板钉钉,但避免其后续不可控制地发展,恰是李泌打定主意要来奉天的目的之一。 陆贽暗暗佩服李泌的反应之精准迅速,果然是历经数朝的谋臣。 “正是,这皇甫珩乃当年被贬边疆的皇甫惟明后人。他正月里就已领诏,往弹筝峡方向去。他娘子宋氏乃泽潞李抱真幕宾之女,因刚有身孕,受不得路途颠簸,无法回潞州娘家,便留在奉天,由太子妃照拂。” 陆贽也不含糊,寥寥数语,尽陈个中关系。 “哦。”李泌若有所思。 恰在此时,柴门吱呀一响,刘主簿与妻氏拎着水桶出来,也准备如邻人那样行祓除污秽的风俗之礼。 李泌本因忽然念及故人之谊,想进去拜访,又觉皇甫珩既不在,自己与陆贽不便与其内眷相见。此刻见到主簿夫妇在家,便没了这份顾虑。 因向陆贽道:“陆学士,天宝年间,肃宗皇帝还在东宫,老夫与皇甫惟明皆是太子之友,常于东宫相遇,交游不浅。今日想拜访故人的晚辈,不知是否合宜?” 陆贽何等心思明敏之人,当下了然,转身来到门前,向刘主簿揖礼,提出拜访皇甫夫人。 刘主簿忙与老妻叮嘱一句,刘氏回身进院,片刻后便听那歌声停了。 宋若昭一身简素的浅褐色菱格纹样襦裙、外罩同样有些暗旧的豆绿半臂,迎出门来,向两位御前上臣福礼。 如今已过花甲之年的李泌,回想起当年身为太子李亨的幕宾,在奸相李林甫、杨国忠等人的环伺下,日子着实不好过。唯有皇甫惟明入京来见时,二人虽分别为文臣和武将,年纪又差得近二十岁,倒是浑无隔阂,相谈甚欢。怎料皇甫惟明终究还是受李林甫设计陷害,冤死边疆。 一晃三十载,其间又经历多少风浪,今日竟能在小小奉天见到皇甫惟明曾孙的家眷,李泌感慨恍如隔世之外,难掩欣喜。 尤其是,眼前这位宋娘子容止端静,眉目间更有一股淡泊中隐隐透着坚韧的神情,与寻常妇人很不一样,这令李泌对宋若昭的第一印象颇为深刻。 刘主簿夫妇和若昭将贵客请入院落坐下。正是阳春时节,院中一株杏花已悄然绽放,如白雪覆枝,一遇微风,花瓣则轻盈飘落,甚是典雅清丽。 李泌虽为尊长,但为怕这头一回打交道的皇甫夫人拘束,倒是主动说起自己与皇甫家的友谊,又问了皇甫珩的情形。 若昭稍稍欠身,一一作答。 李泌乃四朝名臣,若昭素来常听父亲宋庭芬议及朝堂事,怎会不知。但自皇甫珩走后,她正处于生命中特殊的阶段,常自神游,因而面上无喜无媚,显见得颇有清冷之意。 陆贽在奉天既久,几桩风波都知根知底,此刻见宋若昭与刚入奉天时比,浑身仿佛罩上了难以名状的愁雾,心中不免有些悯恤。他又恐李泌觉得被怠慢,便讲话头引到诗赋上。 “皇甫夫人,方才听闻你在唱一阕长歌行?”陆贽微笑着问道。 宋若昭一怔,旋即似醒悟过来,终有了些神采,向李泌恭敬道:“愚妇所唱,正是李公的佳作。” 不料李泌却反问道:“皇甫夫人,真的觉得此诗是老夫的佳作?” 他此言一出,宋若昭自是不知如何应答,便是陆贽,亦不明李泌的弦外之音。 李泌谦和一笑,清矍的面容上泛起慈祥之色,又带着一丝深意。 “皇甫夫人,老夫并非故作交浅言深之举,只是夫人所唱之句,乃老夫年少时的狭陋思虑,委实不愿耽误徜徉诗林之人。” 宋若昭顿时被触动了一丝异样的情绪,脸上微微动容,波澜初现,但终究被她勉力压了下去。 她确实并不爱此诗。 只是丈夫此前于奉天养伤赋闲,在他们夫妇那短暂的团聚时光里,皇甫珩偶尔会兴致勃勃地对她说:“若昭,你素来喜欢诗赋文章,却嫁于我这样的武人,不如闲也教夫君我些许锦言绣句,免得将来咱们的孩儿,小瞧了我这粗人父亲。” 若昭正要嗔他,却蓦地又听皇甫珩补充道:“莫念些春愁相思的句子,你夫君顶讨厌装腔作势的酸词。” 若昭疑心丈夫是对那人指桑骂槐,一腔热意登时冷了下来。她便挑了李太白的《将进酒》,刚念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皇甫珩又嫌这是连贩夫走卒都会背诵的诗篇。于是,最终,若昭唱起李泌的《长歌行》。果然,皇甫珩听到“空作昂藏一丈夫”、“千生气志是良图”等几句,击案叫好,直呼快哉。 宋若昭内心将此诗置于辞莽意浅之列,但皇甫珩这般应和,她也便深深记下了。眼下肚里有了孩子,春风送暖的午后,她常常坐在院子里,抚着腹部,将这《长歌行》句句唱来,竟好像丈夫就陪在身侧。 此番心境,当然不能向李泌这样的外人长者道来,不过对于李泌的直言,若昭倒生发出好奇来。 李泌见她欲言又止,更确信了对此妇心性的直觉判断,继续缓缓道:“少年人,好志存高远,常发宏愿,若不能取功名、辅明君、破楼兰、衣朱紫,便好像空来这世间走了一遭般。倘使稍稍不遂愿,又心灰意懒,仰天大笑出门去,醉向明月哭悲怀。此等情状,便是老夫当年诗句所示,如今再看,不论时人如何谬赞,老夫最是明白,诗中境界,不过尔尔。” 宋若昭的眼中,迸射出一星半点的晶光。 李泌所言,每个字,真真都是她脑中所想。诗是好诗,但只好在一股少年英气,若反复品评,难免教人感到一种看似远阔、其实狭隘的人生态度,一种或许会将持志者推向执念乃至深渊的急迫与不甘。 她骨子里那份真纯直率,在须臾间被同样真纯直率的李泌所激发,令她拘于礼、束于仪的冷淡消散殆尽。 “诚如李公所言,愚妇也觉得,此诗如朔风高飏,如怒蛟出海,如骤雨急落,总而言之,过于意气汹汹。” 李泌听罢,轻叹一声:“待老夫岁月见增之时,已不能赋得新诗,恐生事端。” 宋若昭与陆贽陷入沉默。他二人自然明白李泌的话中深意。想当年玄宗朝时,李泌遇到的人生第一次危急情形,便是因一首《感遇》得罪了权相杨国忠。 稍倾,若昭小心翼翼道:“李公勘破功名之厄,为何还担心因言受逐?” 李泌意味深长地笑笑,起身来到杏花树下。 他没有正面回答宋若昭的问题,而是望着杏花道。:“皇甫夫人,老夫猜,你可是喜欢王右丞的诗。” 若昭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道:“右丞诗云,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右丞工于画,作起诗来,尤其五言,直如丹青铺陈于眼前,质朴可喜。” “然而,夫人可曾想过,杏花纵然一夜雨打风吹落满地,亦无甚打紧,说不准让诗家又能触景生情,赋得新辞。但若毁于疾风骤雨的,是良田,是沃野,天下该乱成什么模样,苍生之苦又有谁能来消除? 宋若昭,还有陆贽,皆肃然起敬地望着杏树下这位老人。他们都不是愚痴之辈,李泌的比附,他们不过思虑须臾,即解其义。 这位当年以白衣山人自居的贤者,数度隐遁山岳,哪里是真的厌倦朝堂社稷之事,只是因为獐头鼠目之辈层出不穷、情势所逼而已。他自始自终,都不是道家信徒,而是真正的儒家子弟。他平素好谈鬼神,却绝非“不问苍生问鬼神”那般昏聩。他是有使命感的,毕生行止,皆为了经世济国,从未轻言放弃。 他能鞭笞自己少年时的雄心勃勃到何种程度,便能将如何巧妙地避开奸佞锋芒、更为彻底地辅佐君王之计施展到何种程度。 杏花可以飘零,社稷不可倾覆,苍生不可茹苦,大唐不可再这般失控地向深渊滑去。 李泌回过头,看着面前这两位并非庸常之辈的年轻人。大唐,本可以有更多这般清贞多才、典雅坚韧的年轻人,然而战乱,可以将整个天下变得满目疮痍,还谈什么英才辈出? 自己已经六十三岁了,而当今圣上所面临的局面,远比他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的时代危急凶险得多。 他李泌,确实应该在大行之前,再拼尽全力一次。 阵阵春风拂过,枝头的杏花再次如雨飘落,婉婉轻扬,煞是好看。 李泌澎湃的情绪平静了些,复又在石凳上坐下,向二人道:“陆学士,皇甫夫人,圣上暂时令皇甫中丞领吐蕃兵驻于西境,倒确是明智之举。但局势往往一日千里,老夫只怕,朔方军终有异动,届时吐蕃军不得不进到中原。” 若昭面上陡然阴云密布。她绝非指望夫君觅封侯的势利妇人,本就从内心反对大唐向吐蕃借兵,更不愿皇甫珩成为这支异族军队的首领。 此际听李泌如此提及,若昭也忧心忡忡道:“倘使吐蕃军真的于收复长安、平定叛军上建功出力,那安西北庭,依着唐蕃盟誓,岂不是要拱手相让给吐蕃?依愚妇之见,若给,自此不但商路阻隔,而且吐蕃占据如此广阔的城池田地,国力可迅速势隆,东进侵我中原,将变得更为容易。若不给,只怕内忧未解,外患又起。” 李泌听罢,暗赞道,皇甫家果然娶了个见识不凡的女子。如此思谋,若老夫称她一声“小友”,她亦能当得。 只是旋即,他的心头又掠过一层隐忧。 如今这夫妇二人,心思并不同向,只怕今后在姻缘里,未必会一帆风顺。 第八十九章 社稷之臣 奉天行在御阶上的春草都还未连成茂密的一片,朔方军李怀光和神策军李晟闹翻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李怀光派来告状的使者,自然是假子兼裨将,邠宁留后韩游環之子,韩钦绪。 韩钦绪快马加鞭,赶在神策军使者之前,到了奉天行在。 此番受李怀光之命,韩钦绪要向圣上陈说两桩事,一是朝廷对朔方军与神策军赏赐不均,薄朔方而厚神策,二是神策军李晟冤杀姚令言。 今日御前,太子和文臣武将悉数在场,当然,也包括刚到奉天的老臣李泌。 韩钦绪简短地将这两件事禀报完毕,德宗果然首先向李泌问道:“李公以为如何?” 李泌面色温静,回禀道:“陛下,此事闹到这般地步,更不可草率判之,神策军那边的信使到来之前,臣实在不知如何计议。” 德宗颔首,也未再问其他臣子的意见,当即吩咐韩钦绪先退下。 韩钦绪回到驿站,细细回想殿上情形,觉得圣上看来颇为依仗那白衣老者。 李泌因受元载、常衮、卢杞等多位权臣排挤,大历末年和建中年间,几乎都飘零于南方州县,因此韩钦绪身为北方藩镇中人,一时并不知御前这位年过花甲、看似文士的老臣的资历背景。 不过,韩钦绪此时并无心思去琢磨李泌,他在等一个更重要的人。 掌灯时分,驿站来了个仆从打扮的精壮汉子。 他提着一篮食盒,大大方方道:“仆是平章事李公勉的家奴,李公去岁在东边平叛时,曾得朔方军驰援相助,今日吩咐仆为韩将军送些心意。” 驿长是个识相的,忙道:“这就引郎君进去。” …… 翌日,普王与李晟的使者,韦执谊,也赶到了奉天。 议事堂上,陆贽再见到韦执谊时,颇有些诧异。 这个数月前检举崔宁通谋叛贼时还意气昂扬的年轻文官,双目中那志在必得的神色,今日却荡然无存。 诚如御前眼明心灵者所知,陆贽与韦执谊这样都是进士出身、又都因笔力了得而受天家瞩目的文官,几乎可算得“唐多才臣”的代表,也因此有着微妙的竞争意味。在长安禁苑的宣政殿或小延英殿时,陆贽就能感觉到,年轻自己数岁的韦执谊,不经意间扫过来的眼神,绝不是纯粹的同僚那般简单。 及至到了缢杀崔宁那日,韦执谊虽然短暂地失态过,但当龙武军力士拖走崔宁的尸体后,德宗令皇甫珩与陆贽退下、而留下韦执谊继续议事,韦执谊那杂糅着仇恨与兴奋、惶惑与得意的复杂表情,令陆贽在骤经大变之际,仍印象深刻。 那是帝国一个进士出身的文官,最为生动的表情。 然而这韦执谊来为神策军做第二趟信使时,整个人却都有些木然,或者说“魂不守舍”更准确些。 他如竹筒倒豆子般,将普王和李晟编排的状辞禀报一遍,无非是李怀光对内压制神策军、纵容朔方军寻衅滋事,对外消极怠战、长达三个月都没有发兵长安之象。 末了,韦执谊面无表情地向德宗道: “合川郡王恳请陛下封神策军赵光铣、唐良臣、张彧,分别为洋州、利州和剑州刺史,一旦朔方军有所异动,则蜀地之道不至壅塞。” 德宗于两日之内听完朔方军与神策军的各执一词,心中与其说烦忧,不如说反而升腾起一丝微微的得意。 看来自己没有看错李晟,此人还真是颇有些能耐,很给了李怀光一些颜色瞧瞧,令这仗着自己救了奉天之围、就对天家不恭不驯的老朔方,果然沉不住气,露出与朝廷对着干的姿态来。 声势浩大、又极具战斗力的五万朔方军,蹲在咸阳原地不动三个月,毫无发兵长安的意思,这不是和朝廷对着干,又是什么? 只是,德宗没有想到,李晟能那般狠辣,直接在李怀光的眼皮子底下,将姚令言给杀了。须知李怀光和姚令言这些武人,若有过帷幄运筹、沙场浴血的同袍之谊,纵然不至于为对方两肋插刀,却也不会在同袍被冤死的情形下袖手旁观。 何况,李晟身为副元帅,不与主帅相商便行刑,这是明着打李怀光的脸呐。 在德宗的印象中,李晟虽素来是个有些小心思的武将,行事风格却似乎不象如此决绝之人。 莫非,是普王的手段? 有一种又惊骇又赞赏的复杂情绪,涌上天子心头。 “与太子比,谟儿确实更像朕的孩子。”德宗暗自喃喃。 他想起诛杀崔宁,也是普王李谊派这韦执谊来给自己献的计。自己这个侄儿太心思多窍,显然是认定了圣意要弃崔宁,才敢帮神策军除掉这个李怀光在御前的同党。 对于李谊的能力的怀想,似乎让德宗有些看淡李谊在围城时不告而别、直奔神策军李晟的做法。自己如此宠爱他,几乎已将他置于和太子同等的地位,他又如此聪明,应该不会急于背叛自己这个天子叔父。 虽贵为天子,但有些事,只有真正的老天才知道答案。比如,安史之乱中陷于敌手的母亲沈皇后,究竟是否还活在人世。比如,普王李谊,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骨肉…… 德宗的心绪起起伏伏,面上阴晴不定,教阶下诸位臣子不知所措。 只有韦执谊和李泌,脸色如一潭静水。 韦执谊心底不能认同普王与李晟的狠毒,无奈自忖弱如蝼蚁,圣上也未露出召他来御前成为近臣的意思,眼下仍只能先依附于神策军。只是他因违心效劳而满腹厌恶,浑无半点揣测德宗会如何处置两军矛盾的兴致。 李泌的平静,则源于胸中早有答案。 当然不能放弃朔方军! 当年肃宗在灵武继位,李泌以“白衣山人”的身份为肃宗御前核心成员。其时,代宗与德宗,一个是太子,一个是皇孙,皆在灵武。因而,李泌对这李家祖孙三代,颇知心性。 李适此人,少年时就不是耽于享乐、畏葸懦弱之辈。他甚至比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更多李唐天家的杀伐血性与积极勤政。但这也令他登基后,在处理唐廷与藩镇的问题上,过于急躁。 本来,李泌在赶来奉天的途中,听到德宗下了罪己诏,还颇为惊喜,想来是年轻但极富贤相潜质的陆贽,终于劝动了德宗,从过于极端的削藩政策中清醒过来。 不料还未从水路转成陆路,就传来了德宗为向吐蕃借兵、割让安西北庭的消息。 等到了奉天,与陆贽深谈一番,李泌约略知晓了眼下这一团乱麻中,天子、神策军、朔方军,以及御前的文臣武将们,如李勉、如浑瑊、如韦皋、如皇甫珩,人人皆有责任。 他们每一方,每个人,都有着不可小觑的力量,却都只知道为自己的宏图与美梦谋划,从未想过这样的拉锯、缠斗,消耗的是大唐的国运,甚至有可能在河朔叛镇暂时复归唐廷的局势下,仍然将大唐帝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泌比陆贽更感无奈。他的年纪,他的经历,令他比陆贽看过更为真实的天下离乱,那种教真正的儒家子弟痛苦万分的人间惨象。 因而,李泌决定尽其所能地将德宗从那愚蠢的以神策军钳制朔方军的思维中拉出来。 给李怀光以真正的信任,尽快收复长安,才是正道。 朔方军要的军饷,必须厚赏。那名为督军、实则兴风作浪的普王李谊,必须从咸阳叫回来。对李晟为自己亲信和女婿讨要三州刺史的请求,必须驳回。 至于擅杀姚令言及其家眷,此等行径不但阴损,而且会让诸藩镇节度使刚刚被安抚的心再起疑惧,所以就算李怀光不为他出头,朝廷也不能视之不理。应派陆贽前往神策军营中,以圣上名义训诫李晟,同时撤去他的平叛副元帅,可由另外两支神策军的首领,尚可孤或骆元光来领此职。 李泌当着韦执谊这神策军使者的面,毫无斟酌之色地,向德宗直陈上述建议,令在场从天子到诸臣,都深受震动。 陆贽敬服有加,反省一直以来虽不惧卢杞权焰、能直言进谏,很多时候却没有李泌这样的果决。 太子李诵听到李泌针砭普王李谊,这东宫主人纵然脾气温厚,心中也不免颇为畅快。 浑瑊与韦皋,面上不动声色,思绪却开始迅速地飞转,若这次的较量,朔方军占了上风,继而一举收复长安的话,其他勤王军队的实力,是否更无法与朔方军抗衡。 韦皋还立刻想到,长安一旦光复,朱泚叛军一旦剿灭,皇甫珩带的吐蕃军,也就失去了进驻中原的意义。吐蕃人出不了什么力,是否安西北庭的割让之议也会有所扭转? 而韦执谊,本来已有些神游,陡然听得李泌振聋发聩的奏禀,人的精神气似又提了起来。他望着那白眉鹤发、面貌如画中仙人的四朝名臣,若有所思。 众臣中,只有李勉,这位在卢杞被贬新州后开始掌握相权的平章事,面上虽看不出什么波澜,脑中却在盘算,由于李泌的出现,自己与普王李谊和韩游環父子的计划,怕是要提前了。 第九十章 暗流涌动 李泌的灼灼之见,带来意料之中的寂静。 德宗有些懵。 他印象中,李泌虽一直是自己祖父和父亲都离不了的谋臣,但这位长者身上,并无如此不容置疑的悍勇气度。 德宗确实主动地、诚心地要将李泌从杭州诏来。 李泌和陆贽,一老一少,是这位焦头烂额的天子,在当今的文官序列里,真正信任的两位贤臣。他们不是卢杞和崔宁,也不是正在镶涂军功的韦皋和皇甫珩。他们不是棋子,是他大唐帝君从内心称之为“先生”的人。 然而李泌当众的这番言论,稍稍令德宗下不来台。 御前核心集团的人,心知肚明,天子登基后,削藩的斗志有多么昂扬。李怀光虽然在奉天之难中,立下堪称“再造唐廷”的大功,但朔方军终究仍是藩镇军队。杀崔宁,调神策,不惜以割让安西北庭为代价问吐蕃借兵,于扈从或解围上毫无建树的李晟也被封为“奉天定难功臣”,这桩桩件件,无不表明了圣上对于嫡系军队与藩镇军队迥然不同的态度。 并且,众人也察得,数月来,哪怕是陆贽,也并未对圣上亲神策而疏朔方,有那么强烈的反对。 眼下倒好,德高望重的李泌,来到奉天的第一次朝议,就和天家唱起反调。 德宗若轻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望向韦执谊。 教人气闷的是,这个在参与诛杀崔宁之事时有着无比积极亢奋情绪的年轻人,此刻垂袖而立,缄默不语,就像一尊木像,仿佛对李泌那般明显地贬抑普王与李晟之辞,浑没听见一般。 这哪有半点僚佐的样子,与昨日韩钦绪退下时、眼中仍想努力为李怀光进言的神情,简直是天渊之别。 德宗又瞟了一眼李勉。他心里清楚,李勉虽然和陆贽一样,一心要除掉卢杞,但有一点,他与卢杞的政见是一致的,那便是对李怀光不可放松警惕,须以神策军牵制李怀光的朔方军。因此,当去岁传来李晟杀了刘德信、兼并刘所部神策军时,病中的李勉,还挣扎着求见天子,称这是李晟的一招好棋,陛下千万不要治李晟之罪。毕竟,李、刘两支精锐之师合军后,监视李怀光的力量显然加强了。 然而此刻,李勉也低下双眼,盯着青砖地面,毫无发表见解的意思。 德宗无奈,只得问韦执谊:“李晟在东渭桥的粮仓,收了多少从漕运而来的粮饷?” 韦执谊身形一动,却支支吾吾,说不上个所以然。 “混账!”德宗突然怒叱道,“行军打仗,粮草何其重要,拾遗身为李晟的帐下僚佐,莫非只想着如何帮着上将与朔方军勾心斗角捻酸吃醋,脑子竟是半分也不放在正事上?!” 韦执谊面色惨白,忙忙地伏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吭。周遭诸臣心中,却都觉得他真是冤枉。偌大一支军,辎重后勤自应是神策军中宿将分管,韦执谊一个半路投奔的文士,谋臣信使而已,显然,天子是拿他撒气,顺便找个台阶下。 朝堂议政,不管是天子还是臣子搭的台阶,可以让人顺着下来,也可以让人借机上去。 厅上正是气氛僵冷之际,韦皋出列,向德宗侃侃道: “陛下息怒,若陛下担心浩浩五万朔方军的劳军资饷颇为棘手,臣今日便可令韦平回到陇州,将去岁营田所得速速运来奉天。又,臣的岳父张延赏,此前往奉天输送粮草财帛时,亦派人向臣知会,藩镇出兵勤王,若依每人两贯的出镇费计,五万朔方军就是十万贯,只要陛下开口,西川必倾全镇之力为陛下分忧。” “好!” 德宗一拍御座的扶手:“诸卿瞧瞧,什么叫纯臣良将。平时一个个都能说会道,恨不得将肚子里的墨水通通倒给朕,关键时候,不还得靠城武这样的营田好手,节帅贤婿,给朕弄来钱粮吗?否则,朕就算有心遵了李散侍(德宗封李泌为散骑常侍)的意思,也掏不出一个子儿去安抚那粗疏轻狂的朔方军啊!” 他话中之意,实有些与李泌置气。但李泌依然面色坚定而沉静地听天子将话说完,举起笏板由衷道:“恭喜陛下得此良臣,韦节度堪为御前表率。” 德宗一怔,吃的是李泌的噎,又有什么办法,只得道:“罢了,今日计议至此,容朕细细斟酌两日。诸卿退朝。” 众人出得行宫,韦皋的鹰目一扫,但见韦执谊往驿站方向踽踽而行。 韦皋原本以为,韦执谊会又向自己询问查访其兄于西川遇害的往事,不料这今日在廷上的表现可谓一塌糊涂的年轻臣僚,出了议事堂也是这般无精打采,并无来寻自己的意思。 不过,韦皋没有兴趣去进一步探察韦执谊的异样,他有更重要的话,要对更重要的人说。 “李公留步。”韦皋有意滞留门庭,待李泌与陆贽也出来时,上前恭敬相请。 因了崔宁的前事,陆贽心中对韦皋,始终存有芥蒂。然而这韦节度终究是数度在城墙上血战、拿性命换了奉天城不失,某种程度上,陆贽亦敬他确是一员身先士卒的忠勇骁将。此刻当着李泌的面,陆贽倒也未表露出丝毫霜冷之意,彬彬有礼道: “韦节度有事与李公商议,陆某先行一步。” 李泌眯着眼,望着陆贽远去的背影,转身冲着韦皋和静一笑:“只怕又要劳动陆学士,往咸阳去作调停了。” 韦皋却未立刻报以附和,而是低着头,似在斟酌言辞。 今日是他第一回与李泌交谈,他要好好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 “李公今日所言,正是晚辈所想,奈何晚辈人微言轻,而当初圣上向吐蕃借兵时,李公尚在舟车中……” 李泌“哦”了一声,面上的和蔼神色并无丝毫变化:“韦节度,老夫是杭州刺史,君是陇州刺史,君不必自谦晚辈。何况,君今日在朝堂之上的言行,老夫看来倒颇有气势,想来韦节度必不是甘于人下、浑噩度日的怯懦之臣。” 韦皋在长安为官是大历末、建中初,李泌已因元载、常衮等权臣的嫉恨,远离帝国的政治中心。因此二人此前并未打过交道。但韦皋明白,对于李泌这样的人物,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再虚虚实实地试探。 “李公,今日晚辈有些堂堂正正的话,无须避讳,恰应在这行宫外光天化日下堂堂正正地说,请李公力挽狂澜,安西北庭万不可送与吐蕃人!” “李公,陇州素来贫瘠,如何比得过杭州润州那般江南膏腴之地,但方才在殿上,我韦皋立誓倾陇州全镇之力,为圣上筹措军粮,去慰劳咸阳的朔方军,绝非我拿陇州百姓的身家性命去换自己的仕途前程。而是,若朔方军仍不收复长安,待吐蕃军进到中原,如当年回纥兵那般趁机劫掠事小,朝廷不得不依约割让安西北庭,那才真是置大唐江山于无限后患中!” “李公,听闻安西都护郭昕郡王,得到圣上联蕃割地的诏令时,在府内痛哭三日,粒米未进。” “公在先帝与当今圣上心中的尊贤之位,天下皆知,晚辈请求先生您,务必再向圣上进言,皇甫中丞所率的吐蕃军,往东绝不可越过邠州至凤翔府至梁州一线!” 韦皋虽压着嗓子沉沉道来,但口吻之坚决、语义之明确,既有文士的潇洒论才,又有武将的兵戈悍气。 李泌专注地听着。 与许多位高持重的宦海老人不同,他并没有故意将目光投向远处,端起高高在上的姿态面对这位比自己小上三十岁的大唐新星。 他盯着韦皋,盯着那双仿佛伺机扑向猎物的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以及那张因历经几年边关风霜而显得皮肤黝黑粗糙的脸。 李氏、裴氏、韦氏、崔氏,这些煌煌高门,出过多少文臣武将呐!还有自大唐立国的百多年来,从中原闪耀到西域的胡人将领。 然而如今,放眼整个帝国,武人如过江之鲫,真正的武“臣”却寥寥难寻。臣子,是要有臣子的骨相的。比如眼前这韦陇州,纵然他眼底仍有掩饰不住的好战与权欲,但他首先关注的,不是头衔,不是勋爵,不是粮饷财帛,不是封地美人,而是,大唐与吐蕃越走越近,极有可能陷入另一种亡国灭种的危险境地。 而这,也正是李泌视如洪水猛兽的将来。 李泌暗暗地,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想起了已经长眠地下的故人,皇甫惟明。那也是真正让他从心底欣赏的一代武臣。 李泌记得,天宝元年,自己正是弱冠之年,边关传来捷讯。吐蕃人大举进犯陇右时,遇到了时任陇右节度使的皇甫惟明,在青海被唐军迎头痛击。皇甫惟明进京献俘后,来东宫见太子李亨,二人纵酒高歌,何其快意豪迈。 当时的李亨刚被立为太子没几年,皇甫惟明与太子李亨、太子妃兄韦坚过从甚密,确实不妥。但那般来自武臣特有的杀伐果决、长歌当剑的气度,令年轻的文士李泌,颇为心潮澎湃。 造化弄人,当年重创吐蕃人的一代名将,他的后人皇甫珩,眼下却成了吐蕃军的首领。 不知与这韦皋比,皇甫珩是怎生面貌气度?李泌难免要微微揣度。 韦皋见李泌虽不动声色地盯着自己,但眼眸中的赞赏之意却越来越明显。 他并不指望李泌当下就有所表示。 这位四朝老臣、宦海名宿,只要深深记得,他韦城武对吐蕃,现在是、将来也会是一个坚决的主战派,就可以了。 泾师之变后,韦皋赌对了自己的第一次出击。但又不仅仅是赌,他认为自己更是靠夜夜戍守、拼出性命换来了天家的瞩目。但这远远不够。如今京师附近的勤王兵力已近十万,朱泚被剿灭是旦夕之事。韦皋所思谋的,是自己如何在朔方军、神策军,乃至皇甫珩带来的吐蕃军中,继续杀出一条血路,而不是成为被甩下来的池中之物。 李泌,便是他的第二次机会。 第九十一章 各寻知己 不过,韦皋心头还是打鼓的。 显而易见,陆贽乃文臣中最受李泌所青睐。李泌这次临危出山,来奉天伴驾,虽是堪称国师身份,但长安兵变后又发生了恁多大事,个中来龙去脉,应当还须由陆贽细述原委。 而韦皋也知道,在崔宁的问题上,陆大学士对于自己的评价,未必比皇甫珩宽容几分。 李泌今日在朝议中,毫不掩饰地站到朔方军一边,那么,闻知同为朔方军阵营的崔宁的遇害,他对于参与其间的臣子的印象,岂不是也…… 然而,迎着韦皋交织着血脉贲张和惴惴不安的复杂意味的目光,李泌却仍表现出沉静和蔼的长者模样。 “韦节度所言,老夫自然知晓发自肺腑。韦节度领衔陇州,而崔宁自蜀地回翔西京后,坐镇西川的又是韦君的岳父(张延赏)。河陇与蜀地皆是我大唐与吐蕃对峙的紧要所在,朝廷有诸公这般股肱之将,幸甚至哉。” 他淡然地提到崔宁,并且直呼其名,似是释放给韦皋一个信号。 一个耐人寻味的信号。 波诡云谲中,有些举动,实乃身不由己,或为一种更为稳妥的局面而牺牲某些人、某些利益,这番感慨,韦皋很想直抒胸臆地吐露,却又恐自己过于着相,冒犯了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前辈。 他正思绪翻飞间,蓦地听到身后一声恭敬的呼唤:“李公,韦节度。” 是宋若昭。 自元夕一别后,宋若昭深居简出,韦皋忙于城防,二人实是再也没有见过。 暌违近两个月,再次照面,韦皋脸上难以抑制地微微动容。他见她裹在宽松的缃色长襦下的身形,似乎依然清瘦,只面颊上,不知是否拜将为人母的喜悦所赐,红润了些,一双眸子更是仍如暗夜星辰,熠熠有神。 因着刘宅杏树下一席畅谈,若昭已明白,那有四朝贤臣之誉的李泌,确与丈夫的先辈有故人之谊。今日,她本是来向李泌打听姚令言受戮一事。 她虽因若清之死,始终对姚令言有些不近情理的芥蒂,但那毕竟是在军中始终培养、提携自己丈夫的长辈,是皇甫珩当作父亲的人。如今陡然闻得姚令言横死咸阳,若昭自然内心也有些惊惧,同时又黯然,不知皇甫珩得知此信,会怎生伤恸。 若自己先探得些情形,总也好过懵懂茫昧。 只是,她未曾想到,韦皋也在。 极短的瞬间,她考虑过,是否回避。但不知为何,若昭心底总认定,韦皋是骄傲的,与自己一样骄傲。两个都自持自重的人,本无必要刻意地形同陌路。 无论若昭在闺中受到父亲怎样的器重与教导,她始终不像进入权力殿堂的男子那样,对于宦场的明争暗斗有身临其境的体会。她作为妇人的视角,本就无法真正看到韦皋身为臣子的另一面。 在她与韦皋打交道的数月中,她的印象片段,譬如山谷的清晨他与她谈论诗歌,譬如月夜的膳棚安排她与皇甫珩相见,譬如危城之下他无论怎样疲惫都不曾放弃坚守,譬如元夕之夜他已表露心迹却仍是止于君子之礼,这些片段串起了一个教她始终高看一眼的男子。 何况他还救过她的父亲。 若昭执拗地相信,自己对韦皋只是出于纯粹的欣赏,就仿佛崇敬自己的父亲,或者仿佛崇敬气度远阔的老者李泌。 她见到他,浑无与丈夫皇甫珩时初见时那难以名状的悸动与惊情,那么又何必因对方或有或无的微妙心绪,故意敬而远之呢。 若昭于是冲韦皋坦然颔首,分别向李、韦二人依礼福身。 “李公,愚妇冒昧前来,乃探问姚节度之事。” 李泌知她心思细密,因而如实相告:“姚节度,并他的儿媳与两个孙儿,确是殒命于咸阳军中。此事蹊跷,圣上定会详查。只是眼下长安尚未光复,朱泚余孽仍篡据京城,事有轻重缓急,若圣上对神策军将帅未有调动,也在情在理。” 若昭听罢,沉默半晌,叹口气道:“愚妇明白。” 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她只希望,消息能飞得慢一些,莫教皇甫珩在临战状态时知晓。 想到丈夫已领上了吐蕃人,而身边又定由阿眉在。若昭心头颇不是滋味,脸上也现了几分愁意。 李泌对韦皋并无恶感,不仅如此,他心中其实已在朦胧筹划,此人将来或堪帝国大任。只是今日二人点到即可,不必再于行宫之外多作探讨。 若昭的出现,令李泌转了话题。 “韦节度大概还不知道,老夫与皇甫中丞祖上乃故交,因而此番能在奉天城见到中丞的家眷,颇为欣然。听闻户部侍郎赵赞也和卢杞一样,被贬去边鄙州县,眼下城中物资用度皆由韦节度分派。老夫在此向节度讨个人情,在粮米瓜蔬上,多照应照应皇甫夫人。” 韦皋一怔,原来皇甫珩与李泌还有这么一层渊源。他心道,这先友后敌的皇甫中丞,无论沙场还是情场,运气都能将我韦城武比下去,今后又有李泌在朝中撑腰,只怕乘风而上更为容易。 “李公毋虑,皇甫夫人乃命官家眷,奉天行营虽凡事粗疏了些,但李公开口,晚辈必定放在心上。夫人爱吃素食,吾令军中膳棚仆妇,每隔几日便为夫人宅中送些精挑细选的鲜蔬。” “唔,甚好,甚好。”李泌品咂着,忽然诧异,这韦皋,怎地连人家夫人的口味都知道。 若昭脸色果然也是一变,不知所措。偏那韦皋似还未意识到言语异样。 李泌暗有疑云,嘴上却道:“哦?原来皇甫夫人也和老夫一样,不喜荤腥。当年在灵武,有一回先帝与老夫计议军情直到三更,殿内寒冷异常,吾等又腹中饥饿,只得烧起铜鼎暖锅,抗饥御寒。先帝知道老夫戒断肉食,亲自煮了两颗梨,赐于老夫案前。” 若昭听老人于淡然口吻中显露君臣情深,陷入对往事的回忆般,看来对韦皋略失分寸之言,未作他想,终是稍稍释怀。 三人别后,韦皋兴致颇高。李泌在听到自己关于安西北庭绝不可失于吐蕃之手的论调时,眼中分明闪过的惊喜,毋庸置疑。而有了这位长者开口在先,自己在接下来的时日里,或许又有了与若昭见面的机会。 最关键的是,今日,若昭与自己照面,目光与语气皆无躲闪之意。 她仍当我是可交之人。韦皋心中欢喜,一时也不再去想今日朝议后,迷离局势之走向,而是在渐生暖意的春风中,信马由缰,望着道边虽然稀疏却也绿意不俗的细柳,浅浅享受这始终如绷紧的弓弦般紧迫的日子里,短暂的惬意。 …… 此刻,城中另一位韦姓臣子,心境与韦皋有天渊之别。 韦执谊虽因目睹姚令言一家的惨祸而情绪郁郁,但他耳朵没有聋,眼睛没有瞎,李泌所言,以及圣上的反应,他也是记在脑子里的。 回到客邸,他左思右想,越发意识到,李晟于牵制朔方军、排挤李怀光之事上再怎么精明多思,也不过是圣上的棋子,此公所为终有昭然的一天,御前有李泌在,神策军也许长久,李晟的得宠未必长久。 至于普王,韦执谊想到这位仪表堂堂却阴鸷以极的王爷,就觉得背后一阵寒毛倒竖。如此狠辣之人,投在他门下,真的能有好前程? 窗外,时有柳絮飞过。春阳的光芒打在它们身上,教这些轻飘飘的絮团,因披上了一层金色而显得格外动人。 韦执谊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目光收了回来,落在案几上。 一盘未下完的棋。大约是前一位主人留下的。 韦执谊感慨。自己多么痴妄,曾以为在大明宫御前露脸的机会稍稍多了些,浑身便浸润了仕途宽阔的豪气。曾以为投了李晟,被他捧为帐下谋士,胸中便升腾起襄助功业的自信。其实自己不过如窗外柳絮,如盘中棋子,被位高权重者支来支去,甚至还要目睹他们毫无人性的杀戮。 他继续盯着那盘棋。 要不要去找王叔文?他就在城内,毕竟这是离自己最近的知己。 似乎也是虎狼密布、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宦场中,自己唯一的知己。 韦执谊起身,迈出屋门。 奉天城如今是军事戒备状态,县令裴敬又跑了,往来使者的安排食宿,都由龙武军令狐建着人处置。 要说令狐建确是个左右逢源的人物。他本为御前禁军,最早护卫天子来到奉天,但龙武军麾下区区四五百新兵娃子,怎能与随后赶来勤王救驾的浑瑊所部和韦皋陇州军相提并论。不过,反正圣上也给了“定难功臣”的封号,而最紧要的军粮物资分派,又断断不能去韦皋帐下插手,令狐建便甘于人后,对城内治安、迎来送往的杂事儿,做得津津有味。 朔方军和神策军闹到各自派人跑到圣上跟前告御状,神策使臣韦执谊自然不能和朔方大将韩钦绪安排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韩钦绪先到一步,占了官驿,令狐建只得派了精干的牙兵,领韦执谊住到这间虽然不大、尚算得清雅幽静的客馆来。 这牙兵原本就是作为长安子弟应召入伍,绝非家境贫贱之辈,兄长还是台院的录事,因而他虽年纪不大,却很懂得与韦执谊这样的文士官身之人打交道。 他引着韦执谊自行宫而来,送入上房,并未即刻便回龙武军中,而是坐在前厅歇着饮茶,以备这位神策军使臣再有什么吩咐。 见韦执谊在院中发愣,牙兵上前讨好地问:“拾遗若要些什么物什,或往城中走走,尽管指派。” 韦执谊报以礼貌而谦逊的微笑,拱手致谢,盯着这并未比自己小得几岁却已无稚莽之气的年轻军士,道声“不敢劳动军侯”。 “拾遗到底是享誉京城的大才子,御前上臣,小人冒昧说一句,见到拾遗,小人便想起太子的王侍读。此前小人得令狐将军器重,在奉天领人戍卫东宫,王侍读待我们军士亦是这般和善客气。” “是那擅下棋的王侍读?”韦执谊心中一动。 “哦?拾遗认得?围城得解后,小人倒确实偶尔见到王侍读陪着太子在院中对弈。” 韦执谊念头飞转,须臾间,作了施然的口气道:“倒是巧,说来在下与这位王侍读,在长安时可是弈友。” 第九十二章 寡人信他 东宫内室。 王叔文,坐于太子李诵对面。 这位弈棋国手,在泾师兵变后立下的护送皇孙之功,足以令太子不再仅仅以寻常的僚佐之礼待之。 此时,已是太子心腹的王叔文,在案上摊开一张不起眼的黄纸。 一页草草写就的棋局图。 粗看无甚稀奇,再细观之,四、十两颗黑子边却有两滴墨点。棋局边上还题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诗: “平下韵最娇。” 王叔文不卖关子,向李诵道:“昨日傍晚,客邸军士送来这张棋局,说是韦执谊相托,因他此前在长安常与我对弈,将其中一盘复局,自己不便前来拜访,只得有劳龙武军军士跑一趟。臣当下就觉得蹊跷。诚如太子早就所知,韦执谊与臣在长安确为好友,但当初缢杀崔宁时,他在奉天勾留了不少时日,从未与我通讯。为何此番忽然来试着寻我?一张棋局图而已,何必特意由军士送来?” “平下韵最娇?这是暗指《切韵》?”太子李诵盯着那五个字,忽然道。 李诵所说的《切韵》,乃隋朝陆法言所著,到了大唐初年被定为官韵,这从前金陵、洛下两地士族所使用的语音,成为统一的审音标准,读书人莫不熟知。 王叔文向李诵颔首:“正是,《切韵》有平上廿六韵,平下廿八韵。平下廿八韵中,第四韵是宵字,第十韵是谈字。臣于是猜测,韦执谊要臣夤夜去访他。好在他所居不远,昨日亥时末,臣便设法绕了坊禁,去到那客邸,果然,韦执谊也等在附近僻静处。” 王叔文进一步压低了声音:“他一见臣,就潸然落泪,泣语道,自己有意归附太子。” “为何?他在诬杀崔仆射中立了头功,得圣上青眼,现下又在天子亲军的神策营中办事,有甚心结,竟至落泪?”李诵问,口气有些不同寻常的严厉。 王叔文于是将从韦执谊口中得知的姚令言一家被普王设计戕害的情形,向李诵细细道来。 太子的面容,抖地从聆听秘辛的凝神,转为齿冷心惊的恐骇。 “若没记错,普王当初还曾在泾原镇历练过一阵,与那姚令言应交往过。此番仅仅为了激怒李怀光,就对姚令言下了这般毒手,连姚家稚儿都不放过。若将来有朝一日真的东宫易主,我李诵和孩儿们还会有生路吗!”太子李诵一面听,一面暗暗自语。 临了,王叔文道:“韦执谊目睹姚节度一家惨死。普王手段太过狠毒,他心中惧怕。” “如此简单?侍读可信?”李诵佯装疑虑,直言不讳地逼问王叔文。 王叔文又低下头去,盯着案上的棋局图。 “臣信他。”他嗫嚅着这简单的三个字,却也再说不出什么。 太子李诵叹口气,抚着自己手中的玉佩。 佩玉必双,如今太子身边,只有半组,另一半已送入了王良娣的棺木中。 李诵盯着这半组玉佩,从珩环,到瑀,再到冲牙与璜璧,经过精细的编织缠绕,成为教人赏心悦目的上乘佳品。那是王良娣的手法,宫中无人能出其右。李诵念起,更深露重之时,若自己仍不释书卷,良娣便会陪在一旁,静静地用丝线制作玉佩,姣好如月的美丽面庞,在柔和灯光的映衬下,令人观之神夺。 李诵知道,那是王良娣过身后、自己梦中常出现的情境。回忆太深,总是入梦,醒来时面有泪痕,却是万不能教旁人瞧去。 怜情如何不丈夫。奈何生在帝王家,多少愁绪心痛,得拼命压着。 也正因如此,李诵对于那些忽然惧怕阴谋与诡诈的臣子,特别是年轻人,尤其偏好一些。 李诵沉默良久,缓缓道:“崔宁被诛杀之日,寡人虽未得进入圣上书房,但事后从陆学士只言片语的暗示中,知晓当时御前,这韦执谊曾因崔宁又言辱其兄嫂,而扑将过去撕扯,在圣上跟前失了臣子之仪。” 太子拿起那张棋局图,轻轻吹了一下落在字迹上的尘屑。 “若真是如我那皇弟般阴狠狡诈之人,怎会如此沉不住气。构陷崔宁,只怕是与他自家血仇有关,未必是出于污糟的念头。这韦执谊,确有些妇人之仁。寡人,也信他。” 王叔文微微松了一口气。太子加入了他自己的判断,仿佛减少了王叔文的一半责任。 不过,纵使并无充分把握,王叔文依然愿意为韦执谊出这份力。 王叔文,这位因棋艺精湛而进入到帝国最核心处的东宫近侍,原本还存了只做个逍遥散官的心思。去岁十月初三夜,兵变骤起,太尉篡国,心爱之人一夕之间阴阳两隔,继而是逃亡、受伤、围城饥荒,这所有纷至沓来的密集变故,令王叔文胸膛中,也开始渐渐生发出襄助太子成就伟业的雄心大志。 乱世中若为蝼蚁,必无生路。 但如今局面,能臣悍将环伺,还有那显然越来越得宠的普王李谊。太子数度舍命护驾,也积极地要求出使吐蕃带兵,惜乎圣上不为所动,仍像囚锁笼鸟般,禁锢太子于身边。 作为亲信近臣,王叔文如何感受不到太子从无奈、失落甚至走向绝望的情绪。李诵,他再性情温厚自忍,也是大唐太子呐,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他怎会真的甘于困于笼中。 有时夜深对谈,王叔文会半是安慰半是谋划地对李诵道:“太子麾下并无兵卒,既然圣上始终不让您上马领兵,那不如就此韬光养晦,先以稳住东宫之位为紧要事。京畿附近勤王兵力越聚越拢,圣上回銮指日可待。回到长安后,太子还是应多多招募有识文士,毕竟我大唐虽然尚武,朝堂之上仍是奉行,满目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眼下,天上掉下个倒戈的韦执谊,知晓不少普王与李晟的秘密,岳父杜黄裳又是朔方军旧将,这杜黄裳还与李怀光有罅隙。此等人物,招纳过来,怎会无用? 王叔文自己身为文臣,自然也要罗织一个文士圈子。至于皇甫珩,王叔文虽算得与他有同功之谊,毕竟那是圣上外放的武将,朝臣岂可过从甚密。 不过,王叔文还有一个疑问。 “殿下,韦执谊于诛杀崔宁一事上,官声有亏,臣斗胆相问,太子今后可会……” 李诵闻言,不但未恼,反倒露出一丝奇特的冷笑。 “崔宁?崔仆射?意之,你这般聪明,又对我宫内之事知晓得一清二楚,怎会问出如此痴愣的问题。” 李诵呼着王叔文的字,很有些考较地看着他。 王叔文语结,旋即了然。 崔宁生前与太子的岳母(兼姑祖母)延光公主结交,而太子曾数次或明或暗地向妻子萧妃,表达过对延光公主专横弄权、危及东宫的不满。崔宁被缢杀那日,李诵虽看上去用力地劝谏圣上,现在想来,这位太子殿下眼睁睁瞧着崔宁或被冤杀,其实心中未必真有多么悲叹。 王叔文自哂愚笨之际,太子李诵忽然又道:“这个韦执谊,可愿意仍在普王身边,通传些王府讯息?” “殿下,他正有此意。他虽心惊胆颤,好歹也是经过些风浪的人,只要能投得殿下这样的明主,谍传之险,他倒也愿负得。只是若真有不测,还望殿下和萧妃救护他的妻儿。” 李诵“唔”了一声,又道:“普王的狠辣,莫说这些职卑言轻的进士文官,只怕李怀光那样的朔方老将,也会着了他的道儿。可惜圣上宠之甚,怎地就看不出,我这心术不正的堂弟,宁可置圣驾于危境,也要为他自己暗暗罗织势力。” 王叔文的面色,也变得颇为凝重。 “殿下所言甚是,臣也以为,普王在咸阳兴风作浪之势,只怕才刚刚开始。” …… 接下来的两日,德宗并未开议事堂宣诏臣子们。 这位急于回到长安的帝君稍稍冷静后,也明白,韩钦绪与韦执谊,终是不可能白白地来各为其主地跑一趟差,无论如何,唐廷须给李怀光一个说法,并且也不能对李晟移军和求封三州刺史的要求置之不理。 德宗在书房枯坐良久,又起身在已有草木欣荣之气的小院中绕了十几个圈子,直到快把殷勤跟着的霍仙鸣绕晕了,才终于对自己这个忠心耿耿的家奴道:“去悄悄地把陆学士宣来,只宣他一个。” 陆贽进了上书房,却与往日有些不同。 “陛下,”他行礼后,直言不讳道,“臣斗胆进言,若议朔方、神策二军调停之事,请陛下同时宣李散侍。” 德宗面未变色,反倒和蔼地笑笑,对陆贽道:“怎么?敬舆,李泌到了奉天,朕的御前,便要出现李进陆默之势?” 陆贽慨然道:“陛下,常言道,小人以气互制,君子以心相服。臣并非妄自菲薄之辈,但那日在朝堂上,臣深为李公之论折服,既然陛下千辛万苦请李公来奉天伴驾……” “敬舆,”德宗打断了陆贽,“你不是卢杞那样的谀臣,朕向来察知。但是你别忘了,你是翰林学士,是朕的内臣,或者便如那些又羡慕又妒忌你的文武百官所言,你,是朕的内相。” 德宗的音色中,明显有了严厉的意味:“李公与朕的祖父为布衣之交,要不是李公挺身而出,朕的父亲,当年的太子之位都岌岌可危。如此贤良老臣,与朕虽为君臣,恩犹父子,朕怎会不倚重之、笃信之?然而,敬舆,李公是外朝之臣,如今对神策军又颇有敌意,这些时日朕彻夜难眠、思虑再三,前往咸阳调停李怀光与李晟的人选,只能是敬舆你。” 第九十三章 臣道殊途 德宗稍加停顿,忽然自以为明白了什么,复又开口,语气倒和蔼了些:“敬舆,你和朕说实话,你是不是担心自己这次去咸阳,凶多吉少?” 陆贽闻言,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蓦地感到一阵悲哀,仿佛自己一直来所尽之忠,所付之情,这般千斤真心,到了关键时刻,竟是依然敌不得帝王家那半两疑虑。 德宗盯着陆贽的双目,很快也意识到,如今局面下,自己纵然贵为天子,也好歹须将深种骨髓的疑神疑鬼稍稍忍得一些,莫令这仅剩的几个御前股肱,也寒了心。 “罢了,朕是急得糊涂了,陆学士就当朕方才,没问过那句话。” 陆贽在心底深处叹了口气。 前几日的刘宅杏树下,李泌与宋若昭谈起那首长歌行的画面,出现在陆贽眼前。 既然选择仕宦之路,便少些激愤,多些理智。陆贽迅速地调整了情绪,告诉自己,应体谅圣主因高处严寒、心力交瘁而时常表现出的精神状态的异样。 不过,德宗的发问,也确实提醒了陆贽。 他想到去岁前往淮西李希烈处宣慰的老臣颜真卿。颜公一去数月,虽避开了泾师叛变和奉天之围,但据东边递送过来的消息,李希烈囚禁了颜真卿。 自己此番是去的朔方军与神策军联营之处,只怕两虎相斗的情势,比那叛军李希烈处,还更棘手些。既如此,有些憋了许久的为公之言,是否干脆先说给圣主听。免得自己若真的面对敌手的刀刃时,临死前还后悔未尽人臣之义。 在陆贽一以贯之的原则里,就与当年李泌助力前后两代太子李亨、李豫一样,如今的太子李诵,是他除了大唐天子外,竭力要维护的人。 他从不在圣主跟前忌讳这一点,今天,则要表现得更强烈一些。 他短暂地斟酌后,终于鼓起勇气道:“陛下担忧臣此行安危,臣感激不尽。不瞒陛下,臣固然不惧为社稷一死,但也预感此番东行调停,恐多险阻。正因此,今日微臣须在临行前,向陛下进言。” 德宗目光一闪,森然道:“说。” “诚如陛下所言,太子是嫡长子,自古天家,嫡长子继承大统,乃煌煌正道。陛下本就是作为嫡长子登基,这安史祸乱后的天下,才颇显拨乱反正之相。今日微臣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眼下怎地到了太子这里,陛下如此冷待之、苛待之?” “放肆!” 德宗以掌击案,愠怒地盯着陆贽:“陆学士,朕哪里苛待太子?” “太子数度登城督战,箭射叛贼,与三军共浴血,陛下并无嘉赏。漠谷大战、云车围城之日,普王遽然失踪,出现在神策军中后,擅杀刘德信,于居间调停朔方神策二军的关系更是毫无作为,陛下却在群臣面前多次赞许普王堪当大任。薄太子而宠普王,身为太子的荣誉和骄傲何在?陛下,这不是苛待太子又是什么?” 陆贽说得酣畅淋漓,到了最后,仿佛自己都为这段快意抒发的见解打动,嗓音竟是微微哽咽,双唇也有些颤抖。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陆贽也伏下身去,拜倒在德宗对面,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德宗又恼怒又无奈,瞪着这个仗着自己宠他、还真会说出戳心窝子话的内相,瞪着瞪着,眼中的灼灼火气渐渐变作了一种如氤氲水汽般复杂的神色。 平心静气地想想,方才陆贽所言的每个字,若叫史官记下来,放到后世评说,怕是无人能说出什么毛病来,甚至还要赞美陆大学士秉义直谏,堪称文臣楷模。 但德宗实又觉得有些委屈。 他扪心自问,对李诵确是当作继承大统的储君来看待。东也不许他去,西也不让他往,那实在乃出于对前朝灵武之鉴的隐忧。作为君王,这样的隐忧,很难被臣属理解吗?至于普王…… 普王……德宗越发百感交集。他暗自喃喃,倘若不是那个注定将困扰自己一生的谜团,或许对于普王越来越紧锣密鼓般的亢奋行为,自己作为天子,的确应该由放任转为警惕。 “敬舆,”德宗叹了口气,转为仍然用表字呼唤自己的宠臣,“你这张嘴,真要咄咄出言起来,比你那支紫豪笔啊,厉害得多!” 天子忽然增加了一个捧着脑袋的奇怪的姿态,仿佛烦躁,仿佛自护,又仿佛以示弱来赢得臣子的同情。 “诵儿贤良,谟儿机灵,他们都是我李家的栋梁之才。但你今天非逼着朕说掏心窝子的话,那朕便依了你,说给你听。帝王爱长子,百姓疼幺儿。朕对太子,是关爱。朕对普王,是疼惜。敬舆,你可真的明白朕的心思?嗯?” 陆贽方才一吐为快,此时也有些力竭,只朝圣驾又伏了伏身子,恭听圣训。 德宗道:“想当初,太宗皇帝膝下,太子、魏王、晋王三子,皆为长孙皇后所出,个个堪称人中龙凤,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后,太宗再宠爱魏王,也定其谋嫡之罪,而立晋王为太子。为何?立魏王为太子,则诸皇子必不得善终。立晋王为太子,则诸皇子,包括魏王,也能长命百岁。敬舆……” 天子说到这里,微微有些难以自抑。 “朕不如你能写能说,但朕不聋不瞎,朕幼年失母,最是见不得血亲受苦之事,遑论血亲相残。你和李泌,你们这一老一少,将心放到肚子里罢,朕听多了前朝那些故事,胸中的主意拿定了,太子之位,只能是诵儿的。” 天子将话说到这个份上,陆贽也只能道声“臣谨记”。 接着,君臣都意识到,眼下调停朔方军与神策军的矛盾,才是大事、正事。 “陛下,臣以为,当日廷上,李散侍所言,实为良方。” 德宗龙颜肃然:“朕知道。朕想了这些时日,明白李泌确是社稷之臣。普王,我自会叫他回来,派个朕信任的内侍去做朔方与神策联军的监军。李晟给他女婿和裨将讨的三州刺史,朕也不会给。只是……” 德宗停下来,瞧着书房内那扇来自韦皋岳父张延赏敬献的屏风,略略出神后,又继续道:“厚赏朔方军之事,着实让朕头疼。李希烈占了汴州,江南漕运阻隔,韩滉再有本事,这辗转好几程,也来不及运足够物资过来。朝廷确实困难重重,敬舆,朕还须你去点拨点拨李晟,神策军平日里莫那般奢靡阔绰,没得叫朔方军因为眼红而心恨。” 陆贽遵旨,暗暗琢磨,既然韦皋和他岳父,都能从西北西南给朝廷弄来不少粮饷,圣上为何当着群臣的面大赞韦皋爽气,现下又好像记不起这回事般。 德宗自然看出陆贽心思,倒也对这个近臣不隐瞒:“韦皋窜得太快,就不要再立大功了。此人文武兼备,不可小觑。敬舆,朕与你交个底,将来,朕对这韦皋颇想好好用一用,你莫因崔宁之事对他心存芥蒂。他也是遵旨而为,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其实,早在韦皋与皇甫珩争论是否割让安西北庭的那次朝议中,陆贽就已对韦皋又重新审视了一番。韦皋关于国土疆域、唐廷主权这些原则问题上的坚持,与陆贽的见解是一致的。因此,陆贽实已淡化了对韦皋的鄙夷。 都在天子治下,文臣武将,谁个又没做过身不由己之事。污点就污点罢,只要这个人,身上还有一大片英雄气、臣子义,他陆贽就能引为御前同僚,共同辅佐君王。 …… 这日夜间,平章事李勉宅邸内院,多年的家奴正在向这位老相爷禀报要事。 这家奴自幼跟随李勉,自灵武肃宗登基时便陪着主公,大到出生入死,小到帮着李勉在奉天装病,从未办砸过一件事,颇得李勉信任。 这种恐怕连亲生儿子都比不得的成就,也令主仆之间的等级鸿沟,在没有其他外人在场的情况下,渐渐消失了。一个奴身之人,便可以处于仿佛谋士般的地位,与平章事这样级别的当朝大员,推心置腹地交流。 “主公,邠宁韩节度的话,普王殿下的话,小的都传给韩钦绪将军了,那韩将军昨日就去启奏圣上,说是咸阳军务繁忙、急急忙忙地要回朔方军,想来彼等之计,已如箭在弦上。” 李勉“唔”了一声,闭着双目,好像在沉思,又好像什么都不想。 家奴迟疑了片刻,终是忍不住探寻地问道:“主公,您此番居间传讯,若将来普王所为昭然天下,可会牵连到您?” “牵连?”李勉嘴角露出讥诮的笑容。 他抚摸着座床上的红锦缘夹贴绯毡,那是前些时日西川张延赏所进贡之物,霍仙鸣遵了圣旨特意送来的。毡上精工匠造的羊绒,又糯又软,当真担得起“贡品”二字。 贡品……张延赏和韦皋,岳老子贴财,女婿贴命,这一对翁婿如此卖力,在天子座下也算是讨了不少脸面去。 李勉没有正面回答家奴出于关心的疑问,而是反问他:“你觉得,眼下天子最喜欢的贡品,是什么?” “仆愚钝,不明。” 李勉冷笑一声:“当然是朔方军四分五裂,长安还能安然收回来。” 家奴抬起头,望着主公,似乎明白了。 “放心吧,老夫是七十岁的人了,帮忙帮到何种程度,既还了情,又自保,心中还是有数的。我给李晟的神策军在御前说话,说得堂堂正正,有何可指摘之处。我向圣上禀报咸阳军请,言李怀光迁延不进,又哪里有半句是捏造?至于为普王与韩游環父子通联讯息,乃是吾等发现了李怀光有反叛之象,提前预备,免得泾师之变又在这兴元元年重演。” 李勉站起来,缓缓地踱到窗边,看着院中那一地的月光。 稍倾,又喃喃道:“真是白驹过隙,一晃已是三代帝王。当年在灵武,老夫身任御史,得罪了肃宗皇帝御前的勋臣,若不是那还是郭子仪裨将的韩游環正好路过,出手相救,老夫早就死在当年那个月夜了。” 他回过头看着家奴:“受人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韩游環对老夫有救命之恩,如今老夫略尽微薄之力,助他和儿子立一桩大功、增几分兵势,又何足道哉。” 第九十四章 步步为营 咸阳,朔方军中军大营内。 韩钦绪正向李怀光禀报此行奉天的情形,同时在场的,还有李怀光的长子李琟,以及李怀光最为亲信的几位牙将。 只听韩钦绪道:“末将刚到奉天,面圣后回到驿站,平章事李勉的家奴就寻来,却是什么也没说,只送了吃食。末将还犯嘀咕,李平章现在是御前朝臣,怎地也不忌讳。不料那家奴却是敞着门,大大方方,说起当年肃宗皇帝灵武即位后,李平章作为监察御史,帮着朝廷弹劾一些依仗恩宠不知礼仪的勋臣,得罪了人,若不是郭公子仪特加保护,恐有性命之虞。” 李怀光听到这里,侧头问李琟:“那奸佞贼臣卢杞被贬时,你在奉天安排的人,可打听过什么?” 李琟喃喃道:“儿子的线人打探过,圣上下不去手,本来还想给卢杞一个上州刺史,是李平章坚持应诛杀卢杞,甚至不惜把话说得重了些,还有些忤逆了圣驾。” 李怀光哼了一声:“天下之乱,皆卢杞所为,此曹竟还能留得一条性命。圣上对卢杞下不去手,对吾等舍命勤王的藩镇,倒能狠下心。” 韩钦绪忙逮住话头,试探道:“大帅,如此说来,李平章确实有心与朔方军为善。” 李怀光点点头道,示意韩钦绪继续说下去。 “大帅,圣上本来要让我与那神策军使者韦执谊对质,将朔方军与神策军合兵咸阳以来,营中各种纷争向天家说个清白,但我等了两日,并无动静。正是坐立不安之际,李平章的家奴偷偷来告知,因为李泌的建议,圣上有摆驾咸阳之意。” 韩钦绪将“摆驾咸阳”四个字说得特别重一些,但正因为这四个字过于惊心,他也立刻止于这四个字。 只要不是个傻子,都会品咂出这四个字的含义。 果然,李怀光砰地一声将拳头砸在案几上。 “圣上,这是要作出御驾亲征的样子,来逼我朔方军,还没讨到说法,就去打长安?都道我朔方军人多势众,但怎地不想想,长安城城墙何等广阔又坚固,岂是旦夕就能攻破的。礼泉之战后,圣上对吾等将士如此冷傲苛待,如今又迟迟不给厚赏,还有那普王和李晟频频使手段,叫我怎能心甘情愿地赶着朔方子弟去长安拼命!” 韩钦绪和其他牙将皆喏喏附和。 唯有李琟如以往那般,没有轻易流露出强烈的情绪。 他甚至暗暗失望,父亲说来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朔方军宿将,怎地年过五旬,仍如火石般,一打就着,并且还爱为这样沉不住气的表现高谈阔论一番,仿佛欲盖弥彰的注脚。 李琟原本为泾师长安兵变后、父亲从魏县到礼泉的表现惊喜过,觉得那才是一名又老成又果决的大镇节度使应有的大局方略头脑。然而一旦到了要与天子和他身边的文臣直接对垒时,父亲那莽撞戆直的性子,又暴露无遗。 譬如对韩钦绪的消息,父亲怎么就对里头的一个关键人物,好像浑无听见一般。 李泌。 李琟探身向韩钦绪问道:“杭州刺史李泌?他也到了奉天城?” 韩钦绪道:“我在御前看到一位眉目有些像那画中老仙的长者,圣上似乎对其言听计从。我向李平章的家奴打听,原来那便是当年肃宗皇帝极为亲近的信臣,李泌。” 李怀光原本满面怒容,听闻此言,忽然闪过一丝回过神来的表情,轻轻地“哦”了一声。 李琟趁势道:“李泌当年随肃宗皇帝在灵武时,虽对外自称白衣山人,但实在深受天子倚仗,时人都道权逾宰相。到了大历年间,他因先后受元载和常衮的嫉恨,屡屡被迫远离朝堂,外放到南边,却都在当地颇有政绩,官声极好。阿父,儿子从前在长安时,所闻所知,这李泌不会是怂恿天子做出激荡之行的卢杞那样的佞臣。” 李怀光似乎因思索而心气和顺了些,眯着眼睛道:“我想起来了,肃宗皇帝于灵武登基后,我随郭公子仪面圣,商议剿贼方略,天子身边总是一声白衣、隐士模样的,便是那李泌。他对吾等朔方军颇为客气称道,后来,天子让郭公子仪取冯诩、入河东,李公光弼守太原,各路勤王兵马聚于扶风,与我朔方军互为援应,共同平定安史叛军,就是这李泌向天子献的计策。” 李琟点头:“如此睿智多谋的老臣,且与朔方军颇有同袍渊源,此前又一直在杭州外放,怎会一到奉天就推助圣上与我朔方军势如水火?阿父少安毋躁,” 对于儿子的劝解,李怀光也不是完全听不进去。尤其,现下姚令言死了,放眼自己朔方军中,自己那些幕僚,由于并未长期在长安生活过,毫无宦场经验,带出来也就是些摆设,哪里能比得上和自己骨肉相连、又很有些谋臣能力的李琟。 李怀光于是又转向韩钦绪:“神策军那边的韦执谊,你在奉天城可曾知晓他的行踪?” “回大帅,韦执谊面见天颜后,被龙武军的令狐建安排在另一间客邸,我本也想令亲随去探听探听,但李平章的家奴送来这般紧要的讯息,我便想着兹事体大,还是先回咸阳禀报大帅,咱们朔方军好有所防备。” 李琟打断了韩钦绪:“你既是我朔方军去到御前的使者,自当设法多呆些时日,将消息听准了,再回来。” 韩钦绪却道:“神策军李晟擅杀寄身于我朔方军中的姚令言,平素朝廷在军饷赏赐上又一直没个说法,只这两桩事,便是铁板钉钉,圣上却还一句安抚都没有、只将我晾在驿站,如此情形,奉天城还有什么好多呆的?” 他又转向李怀光:“节下,要不,咱们跑回河中吧?长安城这烂摊子,交给那人模狗样的李晟去收拾,他不是仗着自己是亲军么,那就显显他的能耐……” “住嘴!”李怀光训斥道,“你好歹是韩游環的儿子,本帅也是瞧着你颇为勇武才招来身边,你怎地就这点出息?” 韩钦绪露了几分委屈之意:“如今局势比数月前泾师兵变时还乱上三分,京畿附近李晟、尚可孤、骆元光三支神策军兵力有一万五千,河东马燧带来了五千,那泽潞李抱真的两万昭义军也是旦夕可至。某是担心,万一圣上来咸阳的目的,不是催促进攻长安,而是要收咱们朔方军……” 说者有心,听者更是意动。李怀光闻言,脸色又是蓦地一变。 而对于韩钦绪今日的表现,李琟胸中疑云渐起。此刻,他觉得最妥当的做法,是结束这样的帐中之议。 “父亲,儿子在奉天的眼线,办事还得力,既然李平章对于卢杞的态度都能探知,不如咱们暂且观望一两日,待儿子着人去打听打听?” 李怀光实也倦了,好歹儿子很可倚重,略略沉吟,只得道:“便先如此罢。” …… 时令已过早春,即使到了夜晚,空气中也只是有些微微的凉意。 这样的夜晚,沉在月色溶溶里,不论在繁华富丽的长安洛阳,还是春风吹度的边塞小镇,都因为浸润了来自天地的温柔之意,而变得分外美好。 春苑月徘徊, 竹堂侵夜开。 惊鸟排林度, 风花隔水来。 偏偏只有一个地方,春夜会变得如此难熬。 那就是:军营。 韩钦绪坐在自己的帐中,刚咽下一个馕饼,就听到外头有喧闹声。 越闹越凶,似乎有军士们厮打起来。 “何事?”韩钦绪高声喝问道。 帐帘一掀,侍卫进来,俯身禀道:“将军还是去看看吧,闹事的两人,乃大帅去年才收的假子。” 韩钦绪披了袍子出帐,但见数十步外的一处营火边,影影绰绰的有两人扭作一团,混合着呼喝咒骂,围观的军士们竟然还在起哄叫好。 韩钦绪疾步到了跟前,仓啷一声拔出佩刀,怒气冲冲对左右道:“把他们拉开,不然本将亲自执行军法。” 这位李怀光的左臂右膀、素来因勇悍而闻名于朔方军中的壮年将领,声震如雷的怒吼,配合着分外刺耳的钢刀出鞘之音,是最有效的威慑。 不待围观者上去拉扯,打架的两人已放开对方,奋力爬了起来,喘着粗气,面向韩钦绪垂首而立。 借着营火的亮光,韩钦绪辨认出,这果然是李怀光的假子中相当年轻的两人,不过二十来岁年纪。 早在玄宗朝,各地节度使便逐步兴起收假子的习惯,其实就是聚集军中精锐以为牙兵心腹。当年安禄山起兵叛唐前,就收了八千假子。 毕竟是李怀光看中的人,韩钦绪的口气温和了些:“你二人为何斗殴?” 其中一人拍拍自己的胸口,好像在摸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继而,他掏出一节竹管,向韩钦绪禀道:“将军,只因为末将吹了这其篥。” 其篥,就是羌笛。 另一人也不甘示弱:“禀将军,其篥的声音,最是凄苦,眼下正是春思时节,他这样夜夜吹,忒也烦煞怨煞,末将方才不过好声好气地劝阻几句,不料这獠汉二话不说便扑了过来。” 韩钦绪细细盯了这二人片刻,又扫视了一遍围在周遭看热闹的诸多军士。 他觉得,今夜,自己就可以去向李怀光开口了。 第九十五章 大幕拉开 已是夤夜,李怀光正要睡下,亲兵忽报,韩钦绪求见。 李怀光想起白日里帐中议事,众人散去时,儿子李琟最后离开,曾问自己,是否发现韩钦绪有些异样。 李怀光觉得李琟多虑了。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在长安呆了几年,很是习得了些臭文吏的作风,对朔方军帐下不少粗悍的武将瞧不上眼。 此时韩钦绪来访,李怀光倒正好和他深聊些军情。 韩钦绪进到帐内,面色却颇为凝重。 他跪坐在李怀光对面,身体前倾,带着一种显示出刻不容缓的紧张的姿态道:“大帅,我朔方军真的不能再在咸阳拖下去了。” 他于是将李怀光两名假子斗殴之事简短道出,末了,忧心忡忡道:“去岁拔师、离开河中时,这些汉子们都还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如今他们离家快一年,打了多少此恶仗,圣上的赏赐才给了几个钱几寸帛?这思乡之情在春天尤其浓重,末将怕今晚只是个开端,明晚,再明晚,互殴变成聚斗,聚斗又变成营啸……” “住口!”李怀光严厉地喝止他。 这次,是“营啸”这两个令所有军中统帅都毛骨悚然的字,刺激了李怀光。 大军出行,将士们跋涉时艰苦异常,接战时命在旦夕,驻守时又起居困厄,哪会总如诗歌里写的那般高扬壮阔。往往越到后来,将士们的精神状态越是压抑痛苦。如此情形下,在某个深夜,万一哪个兵卒因噩梦而哭喊起来,全营都有可能震动骚乱,甚至互相残杀而发泄癫狂的情绪,最终造成大量伤亡的后果。 别说是那些低级军士,就是他这个大元帅,也压抑、憋屈透了。 没有钱粮财帛,没有牛酒赏赐,连个虚名,都远不如神策军响亮。奋力逃出长安、为朔方军在礼泉大胜叛军出谋划策的姚令言,算得自己的同袍老友,被李晟和那诡诈的王爷设计杀了,圣上也没个说法。 这打个甚么鸟仗,勤个甚么王! 李怀光的脸色,由惊转怒,再到一种终于褪去了烦躁的失望与无力,又渐渐地,隐隐地,显现出深思,仿佛有股力量在推他一下,再推他一下,一点点地,将他推到一个他以前再怎样怒火中烧,都不会去想象的境地。 “大帅,不要和李晟怄气了,咱们打长安吧?”韩钦绪试探道。 “不!”李怀光决绝地回应。 他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 他朔方军已经和朝廷拉锯了三个月,讨要说法,讨要一份天家对于老牌边军的尊敬与认可,他怎可以就这样认输。 “那么,大帅,末将接下来有一建言,若大帅听后以为乃忤逆妄言,末将听凭大帅军法处置。” 韩钦绪解下腰间佩刀,恭敬地献于李怀光面前的案几之上。 李怀光目光如炬,仿佛暗夜里骤然亮起的营火。 他盯着眼前这位昔日副将的长子,森然道:“说!” “大帅,末将阿父,是奉天首战功臣,却也如同弃履。阿父本就是大帅一手提拔,如今,愿助大帅起事!” …… 咸阳军营的另一边,驻扎在渭水边的神策军中,普王李谊和李晟听说韩钦绪已回到朔方军,二人心头兴奋的情绪,仿佛最近几日的汤汤渭河水,又涨上来几分。 自从来到神策军营,普王总是不停地变出各种花样,令李晟对他从最初的轻视与不屑,到如今确实有些刮目相看。毕竟,这一步步地,竟真的,都在普王的谋算中。 而且,这个年纪不大的王爷,人脉之深,着实不可小觑。如果说此前张光晟的僚佐柳珣,投来入网,还是巧合,那么李勉与这普王的勾联,一定是拜普王在长安时就动了交游望臣的心思所致。 此前,李晟听说自己也被圣上封为“奉天定难功臣”时,还颇为诧异。自己虽也是在泾师兵变之后,毫无迟疑地就带着所部往京畿赶,无奈道阻且长,还是落在了李怀光的后面,教那朔方军去礼泉突袭朱泚,解了奉天之围,抢了头功。这样说来,自己所部神策军,实在还算不上功勋之师,自己和浑瑊、韦皋、李怀光等一同得了“奉天定难功臣”的帽子,真真,受之有愧。 他将困惑与普王李谊说起时,不料这小王爷却意味深长道:“副帅得此荣衔,本王敢居一功。御前的平章事李勉,与本王实在有些忘年交谊。他既知我如今正与副帅戮力同心,怎会不在御前为副帅您说上几句紧要的话?” 李晟闻言,一张老脸对着普王,眼中惊讶更浓。 李谊却云淡风轻地笑笑,施施然道:“明公,本王自忖,素来不是无谋之人。泾师之变后,本王只在漠谷救险那日,方寸有失。不过既然投来明公这里,渐渐明白了,世上哪有万全之策,不过见机行事四个字。明公等着,后头的戏,更好看。” 眼下想到李谊当初这一席话,李晟有些叹服,但也有些担忧。 “殿下,老夫身为亲军首领,也知道些圣上身边来来往往的大员的底子。李勉虽不如那李泌德高望重,却也不是卢杞那般的宵小之臣,他真的愿意按照殿下的计策去……要不要,等那韦执谊回来,吾等,看看他的消息?” 李谊心道,李晟,你这老军汉是不是傻?本王已经告诉过你,韩钦绪和他老子韩游環,也因有所图,才入了我们的伙。韦执谊不过是个小角色、小棋子,何必在意他的讯息。 不过,以李谊如今的脾性,掩饰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些武将的鄙夷,哪里是什么难事。 他甚至比以往的时日更为谦逊地,压低了声音向李晟分析道:“明公毋虑,李平章能有什么顾虑?他以为圣驾要东行咸阳,可推说只是在朝议中听岔了圣上的意思。他将本王的想法传给邠宁韩游環,一来是报答韩游環当年的救命之恩,二来也是协助本王察清李怀光是否有反心。至于剩下的事,自有咱们和韩游環来办,他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普王对李勉的分析,李晟沉下心来一想,确是如此。 如今的御前老臣、平章事李勉,在当年唐肃宗于灵武登基时,任监察御史,因察举弹劾那些桀骜不驯的勋臣,得罪了人,有一回在放朝的路上,遭人劫持,要不是当时在郭子仪手下做裨将的韩游環正好路过,挺身施救,这李勉早就已是一缕亡魂了。 普王李谊向来在德宗跟前得宠,军国大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几年前朝廷拆分朔方军时,普王便知道,韩游環因为圣上没有给他单独的地盘,只是将他派给李怀光做副职,而心生不满。 这是个不甘碌碌的边镇勇将呐,否则,也不会和泾原的冯河清一直交好,又被皇甫珩说动、迅速地拔师奉天去勤王。 李谊坐在神策军大帐里,脑子日夜不停地转,想着想着,忽然就将韩游環和李勉牵到了一处。 普王李谊如何不知,自己那天家皇叔,大唐帝君,再怎样生性多疑,好歹有陆贽在御前,眼下又来了李泌,光靠自己和李晟耍些小手段、告李怀光的黑状,实在无法真正扳倒朔方军。 一击而中的法子,往往都是豁出去的狠法子。 那便是:诈反李怀光! 帐中,李晟与李谊,这一老一小,一个异姓王,一个宗亲王,真是一对萍水相逢又旗鼓相当的合作者。 正如那些露水姻缘的苟合男女,总能在从天而降的遭遇中获得莫大的刺激般,普王最初狠戾的杀戮,也给李晟以漫漫军旅生涯中的全新的鼓励。 这种做法,倒比在沙场上排兵布阵,更为叫人上瘾。因此继刘德信之后,李晟眼睁睁看着姚令言被自己下令处死,看着那一股热血从姚令言脖颈中喷薄而出,看着他像当日的刘德信一般仰面倒去,抽搐着断了气,李晟并未产生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他甚至还瞟了一眼姚令言身后作为背景存在的三具尸体,小姚夫人,和她的两个幼子。 古往今来,妇孺最是无足轻重。毋须挂碍唏嘘。 合川郡王、神策军行营节度使、招讨平叛副元帅,李晟,周身沉浸在无以名状的兴奋中。 他起身,绕开普王,踱到门口,掀起帐帘。帐外守卫的牙兵忙上前作出待命的姿态。 李晟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他打量着自己这些亲信,壮实的身板裹着锦衣袍服,年轻的面庞因食饷充足而显得饱满刚毅。 平心而论,在朝廷捉襟见肘、不得不如恶狼般盘剥长安富商和京畿富户时,圣上对于神策军仍然从无亏待过。 当然,李晟不是那些嘴上毛还没长齐的生徒举子,真以为沐浴圣恩是来自喜爱、欣赏等纯美的情感。 亲军养得好,是关键时刻用来打压藩镇,甚至和藩镇拼命的! 正因为圣上对神策军不言自明的寄望,李晟才坚定了自己与普王逼反李怀光的念头。 范阳安禄山之后,是河北四镇,河北四镇之后是淮西李希烈,再之后是泾原姚濬与长安朱泚。 那么,收复长安之后呢,难道不会是朔方军吗?这般群藩蜂拥,虎视朝廷的日子,何时他娘的是个头? 李晟抬起头,遥遥望着西边朔方军军营的点点火把。身为一个自负颇高的军旅统帅,还有什么比击倒恁般气势汹汹的强大对手,而更令人心气激荡的呢! 就仿佛在群雄啸聚的山林里,一处,又一处地设下陷阱,看着那最为健壮又傲慢的猛兽,身边的帮手一个接着一个地落入陷阱。 而最后堕入深渊万劫不复的,就是那只头狼。 李谊也转头,望向帐外的酽酽夜色,心头升起一丝不再装腔作势的感慨。 这位东宫之位乃至人君之位的窥伺者,他敢于如此大刀阔斧,乃因为早就认定,关于自己身世的传闻,是真的。 第九十六章 天使调停 韦执谊回到咸阳神策军大营时,风尘未洗,便前往普王帐下禀报,自己在奉天御前所闻。 他还幻想着,李泌的出现,以及对于李晟和普王针锋相对的态度,能让这一老一少的心机伙伴,有所触动,回头是岸。 但出乎韦执谊意料的是,无论是李晟还是普王,听到李泌向圣上的进言时,面上均看不出恼意。 “郡王,果然,内有权臣,则未闻将能在外建功者。李怀光明明是仗着兵力要挟圣上,吾等急于攻克长安、迎銮回京的心意,反倒教那李泌说得那般不堪。罢了,诏本王回奉天也好,神策军行营节度使给尚可孤也好,郡王与我,都谨遵圣旨,莫叫圣上为难。” 李晟无奈地一笑,又和颜悦色地问韦执谊:“你离开之际,可打听到,御前是谁来咸阳宣诏?” 韦执谊道:“应是陆学士。” 李晟和普王李谊均是暗暗又松了口气。果然仍是陆贽。幸好不是李泌,要不然,还真怕李泌重提当初在灵武时与朔方军的旧情,令那李怀光又被安抚下去。 “韦君这趟实在辛劳,想来在御前也是受了不少倚老卖老之人的冷眼,回帐好生歇息几日罢。若陆学士带来的旨意真如那李泌所进言,韦君随本王回奉天也好,继续随李公留在神策军也好,但凭韦君决断。” 李谊仍是一副礼贤下士的明主模样,那双和天子箭直一模一样的狭长凤眼中,透着寻常臣子看来定会觉得感激涕零的交心目光,却教韦执谊不寒而栗。 但韦执谊既在奉天得了王叔文辗转几次传递的太子心意,他也似乎面对普王时有了一些镇定应对的底气,同时还多了几分将要游走于刀尖而不违风骨的士气,便露出恭敬而感激的神色揖礼道:“多谢殿下,多谢李副帅。” 韦执谊回到帐中,吃了晡食,体力恢复了些。他想到方才与李晟和普王的对话,总觉得他们的表现令人生疑。如此醉心权力到不择手段的两个人,怎地忽然看淡功名起来。是简单的装腔作势,还是更深的另有所为? 天色已暗,韦执谊出了帐门,在神策营中四处走走看看。 李晟所部的神策军,确是神策军的精锐,军纪极强,加之军士们的家眷皆在京畿附近、并未被困长安,因而和朔方军中眼下一到夜晚、气氛便颇不安宁相比,神策军营这边,沉静得很。 韦执谊瞧不出什么端倪,便往外营靠近渭水方向走去。 来到栅门边,守门的营卒一见是副元帅和普王殿下跟前的红人,忙陪笑道:“韦拾遗也要出营?” 这门卒是个嘴碎的,又补了一句:“高孔目前脚刚出去。” “唔,寒冬不再,吾等难得清闲几日,四处走走也是寻常。”韦执谊漫不经心道,又往门卒怀里塞了几个铜钱,“在下是个文士,喜欢山水,对营内的刀戈之气实在犯怵,总往营外跑,也是劳烦尊驾了。” “韦拾遗哪里话,但凡须小人行个方便的,尽管吩咐,”营卒将钱揣进怀中,好心提醒道,“高孔目往渭水边去了。” 他恐怕两人撞面,都是私自出营,未免不妥。 韦执谊心中一动。 他蓦然想到,按日子算来,今天正好是姚令言的头七。 …… 三日后,代表朝廷来调停朔方军与神策军矛盾的天家使者,翰林学士、众所周知的“内相”,陆贽,到了咸阳。 陆贽深知,这次的出使,与上一次他和驸马韦宥去礼泉给李怀光送丹书铁券比,艰险得多。 李怀光是虎,李晟是狼。李晟这头老狼身边,还有普王这个狈。陆贽坐在车舆中,在沉思中毫不客气地这样评价,尤其是对普王。 由于兹事体大,在一些细节上,陆贽也尤为注意。前一夜,他和护卫自己的龙武军卫士,歇息在离咸阳尚有数十里的骆驿,然后辰时即出发,赶了三个时辰,途中不过吃了些糗粮,于午后赶到了咸阳两军的大营前。 这是离开奉天城时,李泌提醒他的,在介入调停前,避免宿于李怀光或李晟任何一方的营中。 此时,李怀光的儿子李琟,李晟的儿子李愿,早已在营前等候多时。 虽然父辈的矛盾已经公开闹到了圣上那里,别说四面八方的藩镇,便是长安城中的伪帝朱泚,怕是也知晓了个大概,但李琟和李愿这两位将门之子,在陆贽的队伍出现前,甚至还各自下马,抱拳施礼后,当着两军一些将士的面,进行了看上去一团和气的交谈。 尤其是李愿,连兜鍪也摘了,微微俯着脑袋,听李琟说话,姿态可谓恰到好处的谦逊。 当见到天家使臣的卤簿时,李琟立刻翻身上马,刚要驰前而迎,忽又掣缰,转身等着李愿。李愿心领,于马上做了一个恭敬的“请”的手势,示意李琟先行。 陆贽在这般两军相谐的气氛中,被迎入李怀光的中军大帐。 “陆学士!”先出声打招呼的,是普王李谊。 自云车大战前夕在漠谷战场上不告而别,陆贽算来已有四个月没见过这位天子的宠侄了。从来都一心维护太子李诵的陆大学士,这百二十天里又亲历了普王李谊的兴风作浪,对眼前这张脸可谓厌恶以极。但奇怪的感觉是,当李谊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时,陆贽又不得不承认,这双眼睛无论是轮廓,还是眸色中那令人惴惴的犀利情态,真的,都和圣上太像了。 “见过殿下。”陆贽淡淡地还以下臣之礼。 陆贽的目光又立刻捕捉到了李怀光。物是人非,和当日礼泉会晤不同,李怀光的下首位置,不再坐着姚令言,而是名义上的友军领袖、平叛副元帅李晟。 李怀光不顾儿子李琟频频递来的眼色,毫不掩饰自己的冰冷和倨傲,欠身道声“学士请坐”,不待陆贽坐稳,又紧接着来了一句:“若不是天家遣使到来,合川郡王怕是要忘了还有我这个平叛大元帅了吧。” 李晟笑道:“老夫时而要忙于东渭桥的漕粮接收,时而要忙于和营将们商议攻打长安西门北门的计划,和元帅这朔方军一边的走动,确实少了些。” 陆贽微微皱了皱眉。他是一个年轻的宦海老手,怎会被方才两位李帅的儿子迎接自己时的融洽表现所欺骗,李怀光开口不善,毫不给天家使者面子,他早已想到。 但李晟的温和,倒略略出乎意料。 陆贽于是转向李晟,直言道:“李副帅既然一心收复长安,为何又为自己的女婿和裨将,向圣上讨要洋州利州、剑州的三州刺史之职?副帅的心思,到底在京畿,还是在山南东西道?” 李晟依然笑容可掬:“陆学士的锦绣文章,天下读书人未有不仰慕者,但若论这行军打仗,老夫还是敢在陆学士面前说出个门道来。眼下局势纷杂,奉天城往蜀地之路,不可壅塞,老夫的女婿张彧和两位裨将都是神策军中的常胜将军,三州交给他们统领,老夫敢拿项上人头担保圣驾的平安。” 李晟话音刚落,李怀光就冷哼一声道:“局势纷杂四个字听来好生刺耳,我朔方军在奉天城东边挡着叛军,副元帅却说圣上还有可能西幸,副元帅是觉得我朔方军不中用呢,还是有更重的指摘……” “元帅请慎言,”陆贽打断李怀光,又向李晟正色道,“圣上已驳回了副帅领三州刺史之请,李副帅的贤婿和爱将,还是继续为光复长安出力罢。至于元帅所提朔方军粮赐不均一事,圣上亦有旨意,副元帅开东渭桥粮仓,补给朔方军。” 李晟闻言,特意起身,朗朗道:“陆学士,上心仁厚,下必效之。老夫我素来率领神策亲军扈从圣上,圣上想到的,我李晟岂会拖延塞责。今日来元帅帐下前,老夫已吩咐军中粮官,从东渭桥开仓取粮,并一些钱帛,送来朔方军营外,只待元帅接收。世侄,你给老夫在天使跟前做个证,可有此事?” 他口中的“世侄”,自然指的是李怀光的儿子李琟。 李琟本就有心缓和两军关系、共同收复长安,因而在迎到陆贽的车马前,看到李晟的儿子李愿领神策军送来物资,还颇为欣悦。 “陆学士,元帅,副元帅确有粮粟钱帛相赠。”李琟恭敬道。 李晟有此举,陆贽听了也是一怔,更莫说李怀光。但短暂的惊诧后,一股更为强烈的怒火在李怀光胸中燃烧起来。 虚伪以极! 天家使者一来,就如此装腔作势。这数月来给老夫穿的小鞋,姑且不论,那姚令言姚节度,难道就这么白死了? 想到此,李怀光狠狠地瞪了儿子李琟一眼。怎地不提前说与我知,竟显得老子比儿子还不明大体般。 李怀光刀子般的目光转回来,落在陆贽脸上。 “陆学士,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区区几车粮帛,难解粮赐不均之患。但老夫我也知道朝廷眼下捉襟见肘,拿不出厚赏给咱们朔方军。不如这样,既然朔方、神策两军合营,将士们的衣食用度不宜异同,就请李副帅给神策子弟们略减衣饷,与我朔方军一致。” 第九十七章 分道扬镳 李怀光的这个提议,很有些不近人情。哪有自己筹不到军饷、讨不来厚赐,便不许友军吃香喝辣、衣足衾暖的道理。莫说李晟和陆贽,便是李琟,都觉得父亲很有些故意刁难的意味,仿佛偏要当着天家使者的面,发泄自己的情绪。 这是谁给父亲出的馊主意?李琟暗道,不免看向立在帐下的韩钦绪。 李琟脾性温和,但绝不混沌木讷,军中耳目又众多,这几日已发现,韩钦绪在深夜单独请见过李怀光两三次。 还未等他从韩钦绪脸上瞧出什么端倪,李晟主动打破了一时陷入僵冷的气氛。 “李公是元帅,两军又已合营,驰张号令,皆应由元帅专出。老夫我虽是神策军节度使,但如今这非常时期,依圣命,位在李公之下,怎好僭越出令。神策军将士的增损衣食之事,还请李公定夺,并前往蔽营亲自宣布。” 李晟说得不紧不慢,实则将李怀光怼了回来,更显得他的要求多么无理。 李怀光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似乎也并未准备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入,而是直接来到了最后一扇门前叩问答案。 “陆学士,泾师兵变后,姚节度虽身为泾原节度使有失察之责,但他并未附逆贼泚,在京时勉力营救皇孙,寄身于我朔方军营下后又在礼泉一役身先士卒,此等良将,被李副帅和……,和……,被李副帅设计冤杀,我的裨将韩钦绪次日便急奔奉天城陈情,陆学士此来咸阳,可带来圣上对此事的旨意?” 普王李谊诓骗张光晟将姚氏家眷送到渭水之事,李怀光虽尚未探查分明,但他认定单凭李晟的胆子和能力,决计不敢使、也使不出这样的手段。 但李怀光终究也知这是天使面前,他“和”、“和”了半天,到底强忍住了直指普王的不敬言语。 陆贽心想,最麻烦的时刻终于到了。 启程来咸阳之前,无论是李泌,还是陆贽,都在内廷又向天子进言过,如果说当初刘德信死在李晟营中,朝廷尚可用神策军内斗来视之,那么如今姚令言这样的一镇节帅死在神策军手里,必定令四面八方的藩镇节度使甚为关注,因而,朝廷绝对不能对李晟没有贬罚之意。 然而不管李泌和陆贽这一老一少两位谋臣,怎样费尽口舌,直到临行之际,德宗仍然没有任何说法。 此刻,迎着李怀光于挑衅中实则仍带了最后一丝期待的目光,陆贽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措辞道:“元帅,韩将军在奉天行在,确已将此事禀报圣上,但眼下国难当前,逆贼篡据京城,圣驾播迁在外,还请二位元帅暂时搁置罅隙,戮力迎敌。待凯旋之日,再议不迟。” 李怀光的脸色,从愠怒转为失望,接着又变成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轻松的放弃般的释然,好像一个长途跋涉的骑士终于抵达了终点。 他没有直接回应陆贽,而是对韩钦绪做了个手势,一身铁甲的韩钦绪猛地站了起来,对帐外叫道:“来人!” 这可是在朔方军营内,普王李谊佯作骇意:“元帅,你要做什么!” 李怀光轻蔑地瞟了一眼这装腔作势、为了达到目的简直不择手段的宗室亲王,淡淡道:“殿下放心,和副元帅不同,我李怀光向来明人不做暗事,今日在我朔方军营中,绝不会出现神策军营中常有的刀光血影之灾。” 说话间,只见两个朔方军士抬着一只箱子进到帐中,当着诸人开启后,赫然便是数月前陆贽奉旨送到礼泉的丹书铁券。 “陆学士,”李怀光冷冷道,“方才老夫说过,军饷粮赐,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君待臣之道,也是一样。若圣上秉公决断,我李怀光可以为圣上的江山社稷拼掉这条老命。然而圣上如今这般待我,这般待朔方军,实在令吾等心寒以极。这免死恕罪的一块铁牌子,老夫也并未感到一丝一毫的圣眷暖意。” 李怀光站起来,一字一顿道:“今日,请陆学士将这铁券,再带回奉天城去吧!” 陆贽闻言大惊。饶是他这几年见惯了棘手的大场面,霎时也是脑中一片空白。 这位毕竟只有三十岁的御前文臣,真到了此际,确实有些被李怀光这样骨子里浸透了杀气的边将震慑住了。 陆贽有些结舌地问李怀光:“元帅,你,朔方军接下来意欲何为?” 李怀光抬起眼皮,讥诮道:“陆学士,你是何身份?也来管我朔方军军务?” “元帅,副元帅,天使远道而来,末将已在别帐备下馔食,为陆学士与龙武军几位将军洗尘。” 一旁的李琟本已心急如焚,听得父亲这句话时,终于挺身而出。 孤掌难鸣。 李琟这唯一而无力的圆场举动,在父亲眼里显得讨嫌,在普王和李晟眼里显得可笑,在陆贽眼里,则显得带有一丝惺惺相惜的无奈。 更重要的是,陆贽已无心逗留。他希望越早赶回奉天城面圣,越好。 他要禀报圣上,当然还有李泌,他要告诉他们,李怀光的心志,与数月前被拒绝进入奉天城、在礼泉听到崔宁被缢杀时,又有了很大的变化。 这是一种痛心的见闻,但也是真实的见闻。陆贽不愿再多瞧一眼兀自洋洋得意的普王和李晟,宵小之辈再上蹿下跳,若无九五至尊的愚蠢态度去支持,局势又何至于弄到这般田地。 陆贽本以为,驱逐了卢杞,御前总能清明一些。事到如今,他才感慨自己的想法多么幼稚。真正难以驱逐的,是圣上的心魔呐! 陆贽瞥了一眼因西斜而渐渐穿入帐内的日影,起身向李怀光拱手,对侍立左右的龙武军卫士道:“将丹书铁券抬上,吾等离营回城。” 他在最后,冲李琟微微颔首致谢。他相信,这是满营的两军武将中,唯一一个与自己一样,没有私心的人。 李怀光不动声色地看着陆贽从营将们让出的通道中走出大帐,看着自己的儿子李琟疾步追了出去,似还在试图与这天家使者解释着什么。 他还看到护卫普王李谊和李晟而来的几位神策军老将,右手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把。 李怀光在心底嗤笑一声。尔等太高看你们的合川郡王和督军王爷了,同时又太小看我李怀光了。我李怀光要杀对头,从来都会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之上。 …… 几日后,朔方军将士们在度过又一个思乡梦绵延的夜晚后,清晨醒来,便迎来了大变化。 神策军跑了! 八千人的神策军,一夜之间就从离朔方军不远的咸阳东郊,往去岁驻扎的东渭桥而去。 这显然是早有准备的移军。 对于朔方军中的低级兵士来讲,这消息乍听之下,还真叫人有些欢呼雀跃。那帮整日价仗着自己的亲军身份,耀武扬威、眼睛朝天的神策小子,滚得越远越好。须知,造饭的时辰,就算闻着彼等营中隔三岔五飘来的肉香,都够心烦气躁的了。 然而在中军大帐内,却是一片肃寂。 众将被召唤到元帅大帐中时,看到李怀光铁青着脸、一声不吭地坐在案几前,盯着这些多年来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老伙伴们。 李琟刚刚小心翼翼地开口唤了一声“父亲”,忽闻帐外有军士唱报:“末将,韩将军营下,求见大帅与诸位主事将军。” 韩钦绪一听,急切道:“大帅,听声音,那是我安置在东渭桥附近的探侯。” 探侯进到帐内,不敢耽搁,直陈要义:“自前日晨间,陆续有神策军的辎重出现在东渭桥,及至夜里,更是大军源源不断而来。末将惊骇,黎明时分又确认了军情,忙着属下乔装打扮,向走在后头神策军中的工匠打听,据说是军中上官都在传,咱们朔方军要,要反……” 他话音未落,帐外又有士卒求见。 李琟一见,竟是自己布置在奉天城中的眼线。 那士卒长途奔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前日那陆学士才回到奉天城,昨日圣上就又遣中使翟文秀,往东渭桥方向去了,小人想尽办法,也没打听到翟中使去宣何旨。” 李琟怒道:“你这蠢仆,未曾打听清楚,来禀报什么!岂非扰乱军心,拉出去,军中虞侯执纪,打二十军棍!” “李将军!”韩钦绪忙上前阻拦道,“李将军莫要被朝廷的举动气昏了头,你这探马如此机灵尽职,何错之有!” “韩钦绪!” 饶是李琟素来是每临大事有静气之人,但短短几日来越来越不祥的感觉,终于令他在今日向韩钦绪爆发了。 “这是我所辖之卒,要你来护?”李琟的眼中露出很少见的犀利之色,“自从姚节度不幸罹难,你便如打了鸡血般,事事冲在前头,嘴巴里吐出的都是离间朝廷与我朔方军之言,你是何居心?莫非想着你那远在邠宁的阿爷,可以趁机来做这平叛大元帅?” 韩钦绪一脸吃噎又委屈的表情,心下却暗自好笑。 李琟,你也忒小看我们父子了,区区一个平叛大元帅,也是我韩家稀罕的? 第九十八章 怀光叛唐 李琟作为节帅的长子,又曾被质于长安,他在朔方军中的地位,有着一种特殊的份量。 这个仲春,压抑焦虑的情绪在咸阳东郊积蓄到蒸腾鼎盛之时,李琟直斥韩钦绪的话,如石击层浪,电破长空,教满帐的朔方军将领惊愕愣怔,不知所措。 然而和李琟罕见的情绪失控比,他的父亲李怀光的脸上却反而见不到勃然怒意。 这位数日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常在半夜醒来自问何去何从的节帅,在今晨听到神策军跑了的消息时,比那日将丹书铁券原样奉还给天子后,还要感到一种即将迎来新局面的亢奋。 东渭桥,不仅有粮仓,而且其方位,与东边的华州、南边的蓝田形成一个三角,李晟正好和驻守这两地的骆元光、尚可孤两支神策军互为支持。 李晟这是公然地与朔方军决裂了,甚至不惜去与自己在神策军系统的老对头尚可孤示好。 先前自东渭桥来报信的朔方军探侯,见主帅若有所思的模样,迅速地瞄了韩钦绪一眼,又补充道:“神策军看起来早有准备,旦夕之间,已在东渭桥和漕渠之间扎起大营,一方面挡住了粮仓,另一方面也掐住了其他人从东面进入长安的要道。” 韩钦绪立刻接上:“大帅,眼下骆元光带领的另一支神策军,驻扎在华州。华州附近就是潼关,河东叛军别说已因圣上的罪己诏而重新归附唐廷,就算他们阳奉阴违地偷偷运兵,也难以进入潼关。李晟素来和骆元光交情还不错,有了骆元光的把门,李晟和尚可孤两支神策军加起来的万余人,已可攻打长安,何况还有河东马燧和泽潞李抱真的后援,所以……” 他忽然之间作出了惊恐以极的表情:“大帅,神策军当初过来合营,是圣上点了头的,他李晟再有普王做倚仗,也不敢说走就走。定是圣上所遣的中使,允其移营。圣上的打算,难道比李平章告诉咱们的还更进一步,既然收复长安已用不着咱们朔方军,那么御驾亲临咸阳,并非催促出兵长安,而是要褫夺大帅你的兵权?大帅,当年汉高祖刘邦不就是以幸驾云梦泽为名,收了韩信的兵......” “韩将军,此事尚未明朗,你怎可如此在我朔方军营中妄测圣意、扰乱军心!” 李琟仍在竭力试图拉回父亲。 “妄测圣意?”李怀光终于开口,对着儿子冷笑了一声,“圣上的意思,那日陆学士都已带来了,还用揣测?为父早就说过,那丹书铁券,是赦免罪臣用的,圣上,大约早就将我李怀光,划入罪臣之列了吧。既如此……” 李琟急忙单膝跪下,字字如泣:“父亲,咱们这一年间,魏县也打了,礼泉也打了,该吃的苦都吃了个遍。朔方军当年是何其功高威震的铁军,如今被拆分至此,存留不易,父亲万毋冲动!” 李琟言辞恳切,李怀光却只是面无表情地听完后,缓缓站起来,返身看着背后那面挂在账上的巨幅素缣舆图。 他的目光投在灵州,那是北周时就兴荣可观的塞北名城,也是大唐朔方军自建军以来就作为“屯所”(即军部)的地方,更是上演安史之乱中为世人瞩目的“肃宗灵武登基”的舞台。 李怀光又将头转了回来,扫视一遍帐内乌压压的二十余名麾下中高级将领。 由于一年来,朔方军的战线拉得太长,粮饷又始终不足,这些为了大唐出生入死了半生的中年、老年将领,虽保持着身为武将面庞坚毅、背脊挺拔的模样,一个个却也谈不上多么健硕。 李怀光沉默了半晌,又道:“我朔方军立军快一百年,连我李怀光在内,一共四十四位总管或节度,今日我问问诸公,莫论本帅,你们最佩服谁?” 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职级偏低者,自是不敢轻易出声。 韩钦绪率先道:“大帅,末将最敬汾阳王郭公。” 李怀光点点头,转向自己的长子李琟。 李琟望着挂图上的青海方向,低声道:“琟最敬重宝应元年仙去的王公。” 李琟所说的王公,乃一代儒将王忠嗣。王忠嗣幼年,因父亲战死疆场,而被玄宗收为假子、接入宫中抚养。他成年后,随上峰首领,西征吐蕃,北伐契丹,收降吐谷浑,军功赫赫,一度官至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 如此军旅功臣,难得的却是并不好大喜功。玄宗晚年时,下令王忠嗣攻打吐蕃人把守的石堡城,王忠嗣以其地势极险、吐蕃倾国守之,劝谏玄宗不要轻举妄动,忤逆了圣意,被李林甫构陷,险些被玄宗冤杀。多亏王忠嗣的副将哥舒翰正好受到玄宗赏识,在哥舒翰的极力恳求进言下,玄宗才留了王忠嗣一命,贬他去汉阳做了太守。 一年后,宝应元年,王忠嗣在任上郁郁而终。 父子连心,李怀光当然知道儿子一直以来的态度。自古将帅如帝王,对于李琟这个颇有出息的嫡长子,李怀光是无比器重的。然而随着局势的发展,他越来越不能认同李琟的始终不变的倾向朝廷的温和立场。 怎么?在马上卖了一辈子命,要我李怀光最后如王忠嗣般,被猜疑,被算计,最后被削了兵权,扔到南方某个小州去等死吗! 惜战爱卒,至死仍忠,如此官声将誉,不过被后世史家溢美几句而已,放在自己这一生,就真得值得这般憋屈? 李怀光心潮澎湃,面上仍然波澜不惊,对众将沉声道:“老夫回望朔方军各位前任统帅,唯想起仆固怀恩将军,唏嘘不已。仆固将军身为胡将,安史之乱中,在收复东西二京的战役中出生入死,阖家之内,四十六人为国殉难,他自己为大唐嫁了三个亲生女儿去回纥和亲,真正可谓满门忠烈。” “然而如此立下不世之功的一代名将,终是被猜疑、被诬告、被逼反!” 随着这声突然爆发的怒吼,李怀光忽然抽出腰刀,猛地回身一挥,将那幅宽阔的舆图劈出一个大窟窿。 闻及主帅此言,帐中诸将鸦雀无声。这些四处征战的西北边军老将,面对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面,都不曾眨过眼睛,此刻,许多人的眼中,却泪光初现。 只有李琟,迅速地再次望向韩钦绪,只见父亲这个亲信假子,这个平时勇莽豪侠、与自己称兄道弟的人,眼神中的一丝喜悦不言而喻。 蛊惑父亲的不是他,还能是谁! 李琟急火攻心,却依然未慌乱无度。他针对父亲口中的仆固怀恩,说出了自己能在瞬间想到的针锋相对的说辞:“大帅,父亲,先帝(代宗)也曾说过,怀恩不反,为左右所误耳。目下一切都很是蹊跷不明,父亲能在春秋正盛之时得圣上青眼,统领朔方军、辖邠宁河中,殊为不易,父亲万万不要忘了朝廷这莫大的恩典哇!” “住口!” 李怀光一脚将儿子踹倒在地上。 “都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怎么养了你这般深宫猧子般的废物!韩钦绪……” 听到李怀光喊自己,韩钦绪兴奋地出列。 “尽向诸将道来!” 在接下来的半炷香时间里,李怀光的面沉如铁,韩钦绪的侃侃而谈,众将的惊诧愕然,以及帐中越来越弥漫的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气氛,都让摊坐在一边的李琟觉得陌生。 陌生,而绝望。 众人计议终定时,李怀光拿起案几上的节钺看了看。 那并不是朔方军的,而是姚令言生前所持的泾原镇节钺。 在短暂的瞬间,李怀光忽然有些羡慕姚令言。 “姚泾州,你终是解脱了。” 兵贵神速。 在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里,蛰伏咸阳已久、仿佛成了病猫的朔方军,被一种决绝的悖逆情绪点燃了。 “起兵反唐!” “调头向西!杀向奉天!” “奉天城只有千余陇州军和几百禁军,那浑瑊和韦皋再能耐,也架不住邠宁的韩留后将与我们会师、夹击攻城。吾朔方军势必一举拿下已经千疮百孔的小小奉天,擒得大唐天子与宗室!” 这些鼓动,经由各营主将迅速地宣导给营中将士后,即使是最年轻的低级的兵卒,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振奋。 他娘的,原来做叛军,比傻乎乎地给朝廷卖命还捞不着好,带劲得多! 李怀光自领三万兵力留守咸阳,其余两万朔方军由韩钦绪任先锋大将军,一路洗劫驿馆和诸县后,径直往奉天城扑去。 为了鼓舞士气,李怀光命令李琟也与韩钦绪同行,率领步卒和辎重部队,跟在韩钦绪的精锐之后。 拔军之前,李琟进到父亲的帐中,向父亲磕了三个头。 李怀光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慈蔼之色。 “琟儿,当年李渊在晋阳起兵时,他的儿子李世民,可没有说什么为左右所误耳。不仅未曾阻拦,还身先士卒打了一场又一场硬仗。我的琟儿文武兼备,怎会输于那唐家李氏。” 李琟起身,淡淡道:“儿子谢父亲教诲。” ***** 各位书友,非常感谢你们的大力支持,我虽然每天只有一更,比不得每日二更、三更的作者,但我坚持到现在努力精写、每更三千字,保持内容冲突点的饱满和文字的文采合格度。请大家继续批评指正、提出宝贵意见,启发我在其后章节的灵感。 另外,强烈推荐小鹿难寻书友的《太白纪略》,高质量的一本书,近朱者赤,我也要向他学习。 第九十九章 大乱又起 京西,礼泉。 普王李谊带着高振,并两百名神策军精卒,等在旷野中。 春风沉醉,云霞涌动,天边残阳如血。这风云际会之美的感官刺激,与李谊心中的洋洋得意交合在一道,更令他周身燃烧起志在必得的熊熊火焰。 在探悉朔方军的最新动静后,他与属下,从东渭桥出发疾奔,绕开咸阳李怀光的大营,来到礼泉。 普王李谊望着渐渐暗沉下来的天际,回想四个月前,自己在奉天城外骤起异志,不告而别,实在是棋昏一招。不过好在接下来的时日,他越来越顺风顺水,每一步谋算都带给自己预期的结果。 他长夜思量,将之归功于自己随机应变的聪慧和毫无踟蹰的狠辣,以及,遥遥揣摩德宗圣意的能力。 就像赌徒赢了最开始的几盘后,押注的胆子便会肥起来。 普王在李怀光迁延不进、远望长安的百日静待中,嗅到了帝国的更大的危险,而这危险,也是他认定能为神策军李晟和邠宁留后韩游環获得巨大利益的机会。 夜幕终于如一团酽墨入水般,浸沁了大地。普王身边的高振有些惴惴道:“殿下,韩游環、韩钦绪父子,靠得住吗?” 普王讥诮地一笑:“买卖做不做得成,从来不是看对方是不是君子,而是看这买卖在他们眼里,够不够大。邠宁与河中那么大的地盘,韩游環难道还能不动心?” 他正说着,派往西北方向山谷的探骑疾驰来报:“殿下,邠宁之师正往此地来,骑卒步卒、弩车辎重,瞧着颇为齐整,而且结阵而行,人数瞧着,怕不是倾全镇之力了。” “好!”普王轻喝一声采,转向高振道:“今夜就有劳高孔目报信了。” 高振干脆地应了一声。 他的嗓音之亮、语气之坚,令李谊再次确认,这原本不过是边镇一个小小孔目官、却在短短数月就成为亲王红人的高振,定是沉浸在将行大事的兴奋中。那踌躇满志的劲头,可不得如刚淬炼出来的刀剑一般,带着十足成色的凌厉寒威之光。 但夜色掩护了高振的眼神。 他望向奉天城方向,有些庆幸皇甫珩早已去了北边收领吐蕃兵。 高振害怕面对姚令言那位视如己出的养子。 他又想起那日在渭水边,正在为姚令言烧纸钱时,忽然出现的韦执谊,更令自己如见鬼魅般地恐惧。 …… 奉天城内,刘主簿夫妇的宅子里,宋若昭倚在东厢房的墙上,望着窗外的夜空。 时令确实又暖了三分,这土夯的墙,靠在上头也已经没有丝毫凉意。 与以往相比,这个夜晚忽然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黄昏时分,太子妃遣内侍给若昭送来了皇甫珩的信。根据德宗的旨意,他带着两万吐蕃人马,虽然进了关内,却仍驻扎在距离奉天城数百里的泾河上游。 家信非常短,除了告知自己的位置,皇甫珩只说自己在萧关大战中并未受伤,让妻子勿念。 即便如此,宋若昭仍觉得手中这薄薄一张纸笺,就像一盏芳香馥郁的好茶,足够品了又品。 她将这信读到第五六遍时,忽然感到腹中出现一阵奇妙的动静。 仿佛一尾小鱼在吐泡泡,一个,紧接着又是一个。那是一种轻巧的顽皮,如羽毛拂过眼睫,又如花瓣落于掌间。 若昭倏地坐正了身体。这下,或许游弋的空间受到限制,小鱼仿佛不乐意了,开始更为明确地扭拱起来。 于是,年轻的毫无经验的母亲,凭着天性,终于明白了这阵动静是什么。 过了片刻,若昭垂下手掌,小心翼翼地拍拍自己的肚子。小鱼却不再回应她了。 一滴来自宁馨幸福感的眼泪,落在若昭的裙上。她在这一刻真正开始真切地体会到做母亲的温情与欣喜,但也立即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父亲自然堪称严慈并济的至亲,她从父亲那里习得的见识、坚韧与处世智慧,教她有别于寻常的懵懂脂粉。然而在她这般也还是豆蔻年华的女郎,仍然无法遏制地渴求来自母亲的呵护与引领,以及本该渗透在待字闺中或归宁时刻的那些密语指点。 直到如今,她在初此觉察到腹中胎儿的活动时,心底深处漫上的意绪,终于由对上一辈的切切思念,转为对将要降生的亲儿的浓浓期待。 她将丈夫皇甫珩的信笺,贴在自己的腹部。融融的暖意,不仅来自时令的善待,更来自这真切的对于丈夫与孩儿陪伴着自己的感怀。 若昭便这般从清醒到迷糊,再到沉沉睡去。 可叹,她的这仍然孤独却沉浸在美梦中的一夜,终也须迎来一个完全不同的黎明。 “皇甫夫人!皇甫夫人!” 天色将明之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了宋若昭。 她懵懂地睁开眼,在刘宅老妇带着微微哭腔的呼唤外,又恍惚听清了城中隐约传来那曾经熟悉的人马喧嚣与兵戈碰撞之声。 若昭的心,骤然紧缩。 太平了三个多月的小小奉天,这又是要遭遇兵祸了吗? 若昭回应一声,茫乱地扎好外裳,打开房门。只见刘主簿已站在院中,一脸惊惶,又显露急躁,只因男女大防,才保持着与厢房的距离,由老妻来敲门。 刘主簿见这寄宿的官眷已穿戴齐整,忙上前道:“皇甫夫人,朔方军在咸阳举兵叛唐了,兵锋已向西而来。普王殿下正带着神策军将士,和邠宁赶来的韩将军一道,堵在礼泉,准备拦截李怀光。” 他说得倒是言简意赅,但若昭一脸疑云:“陆学士不是前几日刚出发去朔方军宣慰吗?怎地事态忽然如此不可收拾?” 刘主簿有些烦躁。饶是他老黄牛般的性子,因了奉天去岁被围、上官裴县令临阵脱逃,他好不容易度过了劳碌奔波与命悬一线的四十天,刚过上能喘口气的日子,噩梦又卷土重来,叫他如何还能有兴致去思量若昭抛出的问题。 他心中,实则觉得这中丞的妻氏寄住自己的宅子内,若在平时可算对自己老夫妻二人是个福气,常能得些太子妃或韦皋送来的吃食。然而又逢大乱将至,这官眷就成了烫手的山芋,偏偏还是个怀着身子的,倘若有个闪失,且不论那骁悍的皇甫中丞是不是来寻他的麻烦,只怕太子妃那里也不好交待。 若昭何等明敏之人,她见刘主簿脸色变幻,自然省得缘由。 若在平素,她定会即刻地筹划,如何自救,如何不给旁人添麻烦。但目下情境多么特殊,她满脑子想的只有,不可草率,肚中孩儿虽已成形,尚未坐稳,须求助能护得自己周全的力量。 她能想到的,当然只有太子妃,以及韦皋。 “刘主簿,趁现下城中尚未乱甚,可否劳主簿送本妇前往东宫,本妇毕竟是小殿下的姨母,太子与萧妃又仁厚体恤,对本妇始终照拂有加。” 刘主簿正盼着她有如此决断,即刻一叠声地说好。 老夫妇二人,瞅了瞅若昭的肚子,都道这夫人岂能坐得毛驴,四顾一望,院中角落正好有一装运柴禾的独轮小车。 “皇甫夫人,我夫妇二人,一前一后,推着夫人走。” 宋若昭胸口一热,福礼道:“情势紧急,不多言谢,来日定与夫君同来谢恩。” 若昭当下回屋,利索地捡了些细软,又将皇甫珩的信叠好揣入中衣,便坐上独轮小车,由刘主簿夫妇二人护佑着,一面避让街上坊间匆匆来去的军士,一面往东宫方向走。 此时天光已大亮,道路倒也看得分明。可敬这刘主簿老夫妇,都是快六旬的年纪,大约平日里也操劳惯了,又心意急迫,推起小车来竟无丝毫迟滞,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东宫门外。 然而,他们三人定睛打量,顿时又惊又骇。 眼前邸舍,大门洞开,隐隐看到里头一片狼藉,却似空无一人。 正不知所措间,忽然打院落深处跑出一个半大小郎,怀中抱着一堆凌乱的锦帛,腰间还拴着几件鎏金盘盏。 紧接着,又跑出来几个年纪相仿的小郎,也是两只手皆不见空着,有一个甚至还拿锦绦穿着一架鸾鸟铜灯,悬在脖间。 刘主簿识得这几个皆是奉天城中的寻常课户子弟,立时断然喝出一人的名字:“杨五郎,汝等作甚!” 那被唤作杨五郎的小子,见是刘主簿,知他平素是个和气的衣冠户,也不露怯,只急促道:“主簿莫怪,太子夫妇和宫人们们早已出了城,殿中这些物什,想来也不要了,吾等路过,看着可惜,捡一些走。” 说着摘下那精美的鸾鸟铜灯,献到刘主簿面前:“刘公,小人好容易从那几个泼皮处夺来的贵重物件,给刘公玩赏。” 刘主簿哭笑不得,忽又想到更紧要的事,问道:“汝等可知圣上行宫那边的情形?” 杨五郎惫赖地眨眨眼睛:“刘公方才可是打盹儿去了?这夜半忽然来了如此惊天动地的消息,太子一家都跑了,圣上还能呆在咱们奉天城?小的才从县衙方向来,朝廷百官正在彼处哭喊着找圣上,可哪里还有圣驾的影子。” 他说得毫无忌讳,言辞不敬,若在寻常,只怕要依律绑了收监。但此刻刘主簿哪里还管得了刁民的悖逆言行。 他无奈地望着缩在小车上的宋若昭,眼中分明在说,皇甫夫人,下官真是尽力了,眼下该如何是好,请您给个示下。 第一百章 出逃梁州 宋若昭也是茫然,继而又生发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失望。 天家上下,各位宗室贵胄,看来从去岁长安泾师之变中,很得了些逃命的机灵本事,此番尚有神策军和邠宁军在前方排阵御敌,圣上、太子已带着整个李唐家族,在几个时辰里就遁得无影无踪。 已是辰时。 陆续有当初从长安来到奉天城的朝廷文臣,自德宗的行宫方向而来。 人人的面色都不大好看,或者彷徨,或者哀怨,或者忿忿,也有稍许沉着些的,讨论着是留在奉天,还是继续追随圣上。若要追随,又该往什么方向追。 “那还用说,圣驾应是去往邠州灵州。” “一派胡言,朔方军反了,圣上还往朔方军的老地盘跑?” “兄台可是被吓傻了?邠州韩将军和灵州杜将军虽为朔方军宿将,但此次圣上播迁奉天,彼等最早赶来勤王,和李怀光不是一路。” “那李怀光三个月前还救过奉天之围呐,如今不也兴兵叛唐?” “听说圣上向吐蕃借的人马,已聚集在关内,圣上必去那皇甫将军处,领兵回击。” “尔等莫吵,依老夫之见,圣上必是往梁州、益州方向去了,遥想当年玄宗皇帝,不也去的蜀地。况且韦将军还是如今西川节度使张延赏的女婿……哟,韦节度,你们看,那不是韦节度!” 说话的官吏正滔滔不绝,抬眼一瞧,一骑雪青马疾驰而来,那马上身高臂长的披甲大将,不是韦皋又是谁! 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陇州兵卒驾驭的马车。 韦皋收缰,令马缓步行到宋若昭等人面前,也并不下马,对着刘主簿道:“主簿毋虑,皇甫夫人是官眷,太子妃已吩咐本将来接她出城。” 刘主簿登时松了好大一口气,谢天谢地,总算把这麻烦的娘子送走了。 若昭的眼中,却闪现一丝犹豫。 韦皋不免蓦地感到微微的沮丧。她面对自己时,便是如此危急时刻,也还是不能如当初山谷重逢般,因陌生反倒浑无隔阂。 他刚想解释,一位白发老者已从马车里探身出来,温和的语气中透着坚决的指令: “皇甫夫人,事出急迫,但听韦节度处置。” 见同行竟还有御前老臣李泌,宋若昭当下不再迟疑,二度向刘主簿夫妇叩谢后,又望了韦皋一眼,提裙上了马车。 一时之间,周遭各官各吏也围在韦皋马下,七嘴八舌打听。 韦皋道:“圣上由浑公和本节度率军护卫西幸,韦某军务在身,恕难多言。” 他话音未落,手上已是一鞭,纵马引车,往西边城门而去。 奉天城外,沉寂了三个多月的旷野,一时之间又呈现出兵马密布的景象。 韦皋示意马车停下,自己则跳下战马,来到车头跟前,向李泌恭敬道道:“圣上与太子已由浑公瑊率亲兵开道,往梁州去,陆学士和李平章亦同行。李怀光突然叛变,家岳(张延赏)远在西川,一时之间恐也无法迅速驰援,韦某须带上千余陇州兵疾行,去追赶浑公,共同护驾。李公年高,皇甫夫人又有所不便,车驾不可疾行,难以跟上前军,韦某派一支十人的牙兵护卫,李公毋虑。” 他言及此,又转向若昭,满脸肃然紧迫的神情稍稍松解,口气却依然带着一点点疏离的分寸道:“皇甫夫人,韦某夜半得信,送圣上一行火速出城之际,太子妃特地叮嘱,要寻到你,护送往梁州。此去梁州,除了护兵,韦某帐下为膳的仆妇,亦随夫人同行,方便照应。那仆妇叫郭媪,但凭夫人吩咐。 他的目光与若昭甫一触碰,即知趣地移开,仿佛为了不令对方局促一般。 若昭既得李泌在场,已觉坦然不少,诚心诚意地向韦皋回礼感激。 另一方面,她对太子妃也是遥遥念恩,那位令人有惺惺相惜之感的宗室贵胄,委实在始终如一地照拂她。方才自己情急之下的抱怨,有些度量狭小了。 待韦皋所遣的老妪郭媪坐到马夫身边,精骑兵在马车左右结阵待发后,韦皋翻身上马,又来来回回地仔细检视了众人所携武备与这几日的干粮,方对其中领头者道:“薛三郎,好生护卫,本帅先行一步。” 那薛三郎一看就是个又壮实又精明的牙将,于马上俯身,简短有力道:“节下放心,车中乃朝廷重臣,仆等一路自会慎行。” 韦皋“唔”了一声,掉过马头,回身深深看了一眼车中人,道句“韦某领军先走一步”,紧接着力夹马腹,直往陇州兵的中军之阵驰去。 烟尘四起,大军西征,李、宋二人的马车也辚辚启动。宋若昭的脸微微转向车窗外,只见千余陇州军,骑卒与步兵皆乘马而行,阵型齐整,与当初在山谷中出发、驰援奉天城时一般,唯闻啼声,不闻喧哗。 宋若昭正看得出神,却听李泌缓缓道:“陇州韦皋确是名不虚传,治军甚严,便是突遇变数,拔营仍是这般有章法。” 若昭听到“变数”二字,也顾不得忌讳,直言向李泌探问道:“李公,朔方军怎地说叛就叛?” 李泌虽面无惊惶落魄之色,但白眉紧蹙,轻叹一声道:“不该去咸阳的人,去得太早,该去咸阳的人,去得太晚。自古君臣俱是一体,若圣上令出有失,那也必是吾等臣子的怠言失责。所幸那李怀光尚未丧心病狂,陆学士倒是安然回到奉天,现下在圣上身侧伴驾,老夫也还放心些。” 若昭细品李泌话中深意,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沉吟道:“愚妇觉得,朔方军叛,颇为蹊跷。” 李泌眼神微动:“哦,为何?皇甫夫人但言无妨。” “清晨时分,听刘主簿说,朔方军兵锋直指奉天而来,如此迅速无阻,愚妇猜测,神策军恐怕在前几日已与朔方军分道扬镳,移营另驻,否则怎会坐视朔方军骤兴叛行?” 李泌颔首:“夫人所言不错。” 若昭继续道:“百日以来,晚辈虽不是御前朝臣,但城中风语也听得一些,那李怀光因觐见受阻、崔宁被诛、粮赐不均、吐蕃国书等等诸般事端,对圣上、对神策军怨怼累积。但就算姚节度死在李公晟手中,李怀光也仍未悍然起兵,而是遣使来奉天,向圣上讨个说法。又听说神策军使者韦执谊紧随而至,但两军使者并未冲突,御前有李公您在,圣上也未偏听神策军之言吧?” 若昭思虑此事前因后果,便忘了一些忌讳。 面对一个官眷的发问,李泌自然不会透露朝议的细节,但他缄默不语,也间接地表明了答案。 “李公,至于陆学士,前往咸阳是通传安抚朔方军、调停二军纷争的圣意,更不会激化事态。那么……” 吱吱呀呀的车轱辘声中,若昭鼓起勇气道:“那么,愚妇以为,李怀光,多半是中了离间计。” 李泌终于开口:“何人使的离间计?” “李公,获益显著者,行事反常者,皆有可能使计。朔方军叛乱,纵然此前建有再造社稷之功,亦一笔勾销,收复长安之功恐怕尽归神策军。当日前来奉天陈情的朔方军使者是韩钦绪,邠宁留后韩游環之子。现今普王殿下与邠宁韩留后,真是料事如神,前头朔方军兴兵,他二人后脚便会合于礼泉截阻,李公不觉得反常吗?” 李泌没有马上回应。他的视线越过马夫和仆妇,落在前方宽阔的官道上。 其实,他这样极其接近讯息中心的重臣,几日前看到陆贽从咸阳抬了丹书铁券回来,今晨又从韦皋口中得知是普王的亲信高振前来报信怀光叛唐时,就已经疑窦丛生。 这普王与韩游環,还真如若昭所言,一东一西,像商量好了似的,在准确的时间出现在礼泉这样的咽喉要道,阻击李怀光。莫非他们早就知道李怀光会叛乱? 李泌自杭州来到奉天后,西北诸藩镇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皆由陆贽细细告知。李泌于是立刻想到,韩游環的儿子韩钦绪,乃李怀光的裨将,韩游環作为邠宁留后,倘使李怀光叛唐,他又再立护驾之功,圣上多半会将邠宁镇节度使的正职,给韩游環。 至于普王李谊,李泌虽多年不在京中,但圣上对于普王这个侄儿的种种倚重,已经公开化,太子李诵与普王李谊的情形,实在太像当年肃宗皇帝御前太子李豫(初封广平王)和建宁王李倓的明争暗斗,李泌这样一生都在维护大唐嫡系正统的谋臣,怎能不警惕。 初到奉天,李泌就在德宗单独诏见他时,提过将普王李谊从咸阳诏回来,德宗不置可否,李泌才不得不在朝议中公开劝谏。 眼下,李泌觉察到宋若昭的口吻,显见得对普王也颇有怀疑,他虽出于谨慎未立刻附议、给她以鼓励,但内心着实又对这个妇人高看了几分。 他看到故友皇甫惟明的后人能娶此妇为妻,实得良配,不禁也由衷欣然。 不过,李泌想到那皇甫珩已领吐蕃兵,又生发出一种复杂的微妙心绪。 李泌纵然是文臣,宦海一生,焉能不知军功对于武将的重要。他当然希望皇甫珩以军功光耀门楣,但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安西北庭的失去,是众多唐人在情感上无法接受的结果,而偏偏,皇甫珩这个名字,参与其间。后世史家将如何记述?即使不论这些案牍笔墨,眼前这位皇甫夫人,此前的言谈也显然对唐廷割地一事颇为抗拒。 李泌望着尚算平整的大路,担忧又翻滚上来。他暗道,但愿这夫妇二人的姻缘之路,也如坦途。 宋若昭见李泌陷入沉默,不敢再多言。 她心中,其实也在担忧自己的丈夫。原本,她以为皇甫珩只是带着吐蕃人,为光复长安助些锦上添花的力量,可惊变骤起,如今看来,丈夫有可能面对五万人马的朔方军,她的周身陡然漫上一阵又一阵的寒意。 第一百零一章 狭路相逢 巍巍秦岭,横亘东西。 它山体绵延,地势复杂,千年来成为那些定都关中的政权在南面的天然屏障。 自大唐帝国的关中平原往南,要翻过秦岭去到汉中和蜀地,从西向东有三条关道可走:大散关、斜谷关、骆谷关。 上面这片区域,处于凤翔镇与山南西道的交界。 在初唐时期,山南道东接荆楚,西抵陇蜀,南控大江,北达商华之山,所辖范围相当广阔。彼时,山南道的治所在襄州。后来到了睿宗一朝,唐廷重新调整道州区划、将帝国疆域改为十五道时,以山南道治理四方甚远,而拆分其为山南东、山南西二道。 兴元元年三月,本属勤王之师的朔方军,其节度使李怀光率五万部众在咸阳突然叛乱,大唐天子自去岁十月泾师之变时逃离长安、播迁奉天后,再次出逃,仓促间选择的前方避难目的地,乃山南西道的治所之地——梁州。 从奉天城奔出,往南略偏西,过斜谷关,在蜿蜒的官道上走约两百里,便可抵达梁州。 然而这种走法,离已经由李楚琳占据、公然与朝廷为敌的凤翔镇治所,太近了些。虽则李楚琳去岁便将精兵带去长安、归附于朱泚伪朝,但浑瑊和韦皋,对李楚琳在凤翔的留后将卒们亦不敢掉以轻心。 因此,浑瑊护驾、韦皋断后的队伍,走了东边的骆谷关道,由洋州再折往梁州。 韦皋骑在头高背阔的河西战马上,行于中军帅位。暂时的风平浪静,令他可以有精力回顾突如其来的变故。 骆谷关往南,经过曲折的官道,直通洋州,也可往利州。而洋州、利州、剑州,正是不久前神策军李晟向圣上讨要刺史官职、封给自己女婿等亲信的三个州。 在过去的十几个时辰中,和李泌一样,韦皋也已约略弄明白,在长安与奉天之间,神策军与朔方军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而实际上,三日前陆贽快马加鞭地回到奉天城,御前就已经进行了一次紧急的商议。 陆贽在圣上、李泌和诸位核心臣子面前,简短地表达了对自己无力调停的愧疚后,直奔主题,建议天家考虑咸阳朔方军可能会出现的异动。 具有成熟的临战经验的浑瑊与韦皋,迅速地着手行军事宜,只是他们不曾料到,李怀光的异志,会落实得这样快。 耐人寻味的是,就在朔方军叛乱这天大的变故来临之际,曾经狼狈地丢失梁山高地退回邠宁、似乎已被圣上忘了的韩游環,竟然王者归来般,出现在了东边的礼泉,且是倾邠宁全镇兵力而出,与同样从天而降的普王李谊,再次成为勤王护驾的英雄之师。 韦皋暗暗骂了一句粗话。 他现在深深体会到,和文臣相比,武将谋求功名确实更为艰难。 文臣嘛,比方那陆学士,唔,他的蹿红发迹,不就是靠着进士中得早、笔杆子耍得好? 而如自己这样以门荫入仕、弃文从武之人,纵然也在奉天之难中很有些青云直上的态势,真要更上层楼,还是得四方有更多的耳目、手下有更多的人马,以及,得豁出去做一些或许为高洁之士嗤之以鼻的事。 韦皋沉心盘算,如今放眼四方,藩镇兵多粮广、又能听朝廷调遣的,着实不多。 怕是只有自己岳父张延赏的地盘了——西川镇。 蜀地节度使回翔长安的先例,以及西川作为抵御吐蕃的前线第一大镇的存在,教韦皋将自己一直来的谋划不断清晰化。 而在这谋划中,出现得颇为令人惊喜的贵人,便是那宦海四朝耆老,对吐蕃坚决的主战派:李泌。 想到李泌,韦皋自然地又担忧起落在后面的宋若昭来。 一路行过渭水,便渐渐进入秦岭,遥望骆谷关。 因已是阳春时节,山中本不算崎岖的官道,倒是连积雪都寻不见了,颇为好走。 中原大地,自然条件从来不是什么大危险。韦皋怕的是,李泌和若昭万一碰上闻风而来的凤翔镇叛军。 他本就节制陇州,属于凤翔镇领下,因而对凤翔府东出到骆谷关一带的马程颇为熟悉。他左算右算,凤翔叛军不可能这么快得到消息,若昭一行碰上他们的可能性不大。 韦皋稍稍心定。 大约半个时辰前,他率军经过了那片熟悉的山谷。 他甚至特意竖起耳朵,听听谷中是否传来大象的嘶鸣。 他也忆起那个清晨,朝阳的温暖光影里,若昭抬头笑着问他:“韦将军也爱王少伯的从军行?” …… 仓皇逃往梁州的人们并不知道,此时,数十里外的乾陵,正湮没在熊熊烈焰中。 放火的,是朔方军李怀光麾下的另一员猛将——达奚小俊。 而出主意的,又是那韩钦绪。 乾陵的地位,不言而喻。 它不仅是高宗和武后的合葬之地,还厚葬有章怀太子李贤、懿德太子李重润、许王李素节(高宗萧淑妃之子)、义阳公主李下玉(高宗萧淑妃之女)等重要的宗室成员。 大唐高宗时代,直到武后临朝,呈现的皆是文治武功的蓬勃兴盛。显庆二年攻灭西突厥,龙朔二年设金山都护府控制中亚两河流域以东之地,总章元年攻灭高丽,长安二年于庭州设北庭都护府。 帝国这一连串的胜利与扩张,足以令其后的国柄继承者们血脉贲张、骄傲自己李家的功绩。同时,即便是乾陵中各位主人之间错综复杂、一言难尽的生前纠葛,也仿佛一种奇特的宣言,向世人诉说着李唐历劫弥坚的生命力。 奉天被围时,灵武留后杜希全、盐州刺史戴休颜,继韦皋、韩游環、浑瑊之后,曾率近万军卒前来勤王。德宗却因恐怕惊扰乾陵祖魂,而令二师走漠谷道,以至受到叛军姚濬所部的伏击。可见乾陵在天子心中的敬畏色彩。 心怀鬼胎的韩钦绪,知晓父亲韩游環去救漠谷之伏的前情,因而故意向李怀光建言:“节下,我朔方军既然已起兵反唐,便不可瞻前顾后、留有余地,以免淡了朔方子弟们的锐气。乾陵离咸阳一箭之遥,末将请节下速速烧毁乾陵、威慑唐廷!” 李怀光觉得有理,又考虑到韩钦绪要带兵与邠宁韩游環会合,便派达奚小俊领一支二十来人的精兵,往乾陵去。 这达奚小俊本也是对唐廷不满、巴不得朔方军一怒而叛的心思,因而对此桩差事倒也应得干脆、办得利落。 然而,达奚小俊这边刚放完了火,撤到梁山脚下准备歇口气,忽见两骑朔方军游奕疾驰而来。 到了跟前,其中一人连马缰都未收稳,已翻身滚了下来,气急败坏地禀报道: “达奚将军,大事不好,那韩钦绪,到了礼泉与他阿爷韩游環会合后,竟然变阵掉头,对着咱们自己的兄弟砍杀起来!” “什么!” 达奚小俊如五雷轰顶。 “千真万确!后来,后来和邠师一同杀出的,还有神策服色的军士,据说是普王带领。李琟将军本也在行军阵中,忽然被手下裨将偷袭。他们割下了李将军的首级,说是韩将军要去献给朝廷。咱们的辎重,也被韩将军夺了。” 达奚小俊愣愣地盯着这个年轻的游奕。他虽瞧着是个精干的探侯,三言两语也说得口齿伶俐、无有半句废话,可他脸上,分明挂着仿佛见了厉鬼般的神色。 真是,见了鬼了! 达奚小俊想。 他倏地站起来,扯过挂在战马上的水囊,咕嘟嘟喝了几大口。 丝丝冰凉淌过五脏六腑,令他惊慌失措的头脑似乎也清明了些许。 他本就不是武将中懵懂鲁莽的泛泛之辈,略一思量,立即就明白了。 自己追随多年的老上司,当世名将,堂堂朔方军节度使李怀光,这是活活地叫韩钦绪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坑了啊! 是了,朔方军辖河中与邠宁,韩游環本来就是邠宁留后,李怀光叛唐,朝廷必要更改节度使,偌大的邠宁镇,不是姓韩的还能是谁的。韩钦绪,他也姓韩,他老子得了邠宁,往后还不是留给他! 亏得李怀光如此信任韩钦绪,以为韩游环亦有叛唐之心。 还有那最近几月比大唐太子还风光的普王李谊,竟不晓得从哪条小路绕到了朔方军前面,想来定是与二韩早有通谋。重创朔方军,既给神策军谋了好处,李谊自己又坐实了护驾大功,怕是要学着前朝玄宗皇帝的模样,年纪轻轻数战成名,将太子的位子也夺了过来。 达奚小俊越想越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原委。 此际正是正午时分,春阳暖照,附近又有乾陵的炽焰之热袭来,达奚小俊却感到凉意浸身、寒毛倒竖。 他娘的,这都是怎样一群虎狼般的人哪! 达奚小俊咽了口吐沫,勉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来之时,局势如何?”他问那探侯。 “将军,幸好李帅仍在咸阳,咱们剩下的一些兄弟,应是急撤回咸阳找李帅禀报去了。至于邠师和神策军,是继续堵在礼泉,还是西行进入奉天城,小的着实不知。” 达奚小俊沉吟片刻,有了计较。 他将手下精兵集合起来,道:“情势骤变,吾等须分外谨慎、万不可冒险。诸位结阵而行,随我从南边绕至渭水,安妥回到咸阳再议。” “喏!”众兵卒纷纷应道。 众人狼吞虎咽吃了糗粮,纷纷上马,往南疾行,好像如果不利索点儿,就会被身后的厉鬼追上。 如此行了约一个时辰,正是从林间崎岖小道转上大道的当口,达奚小俊手下突前的几名牙兵,与一支人数不多的车马队伍迎头相遇。 所谓狭路相逢,他们撞上的,恰是李泌与宋若昭的车驾。 第一百零二章 马失前蹄 韦皋所派护送李泌与宋若昭的牙将,叫薛三郎。这个汉子在陇州的时候就很经历过几次防秋大仗,去岁又打了艰苦至极的奉天保卫战,算得临危不乱的老行伍。 陡然与一伙显见得也是兵将的人马狭路相逢,他首先判断的,是对方的军号。 陇州本就属凤翔治下,陇州籍的薛三郎对凤翔军服自然不会陌生,他立刻从眼前这些人的服色上,看出他们并非来自凤翔的叛军。而邠师和泾师,甚至幽州兵,都在奉天保卫战中出现过,薛三郎也识得。 神策军?更不可能,堂堂天子的亲军,哪会穿得这般破破烂烂。 他的心于是急速地一沉,眼下时局之中,出现在附近的,只有可能是李怀光所部了。 “对方或是朔方军,若情势不妙,彼等逞凶,你莫有分毫迟疑,驱车疾驰去,本将和弟兄们自会对付。” 薛三郎压低了声音对驾车的陇州兵道。 “喏!”那车夫亦是精干牙卒,扶辕挽缰的身姿依然如故,口气里更是听不出半分惶然。 他身边的老仆妇郭媪,则毕竟只是平时在营中为炊的仆从,难免惊惶,身体本能地往车舆中缩去。 车舆中的李泌,也猜测,迎面这支人马是朔方军。他希望他们不过是普通的探侯游奕,不要有中高级将官。 李泌端着老迈的嗓音,以沉稳的语调说了句:“吾等悉听薛将军处置。” 好在韦皋心细如发,于奉天城外发轫时,已让薛三郎等人脱去了军服,换作寻常的青衣短衫,瞧着不过是殷实人户的家丁般。此刻双方相距百余步,达奚小俊的人并没有如野外接敌般立即引弓拔刀。 坐在李泌身边的若昭,在须臾间想明白,李泌比自己更危险。 她不动声色地将车的帷幔扯住,身体则往老仆妇的方向靠近了些,尽量挡住李泌。 可惜,他们着实运气不好,碰到的是达奚小俊。 达奚小俊远远望见,这对人马中有车驾,又自北边而来,便留了心。待到更近些时,他这样的沙场老将,如何会看不出,这些“家丁”胯下的,可不是寻常黎庶买得起的坐骑。 不,准确地说,就算官宦人家,有钱也买不到。因为,那小跑起来又静又稳、绝无摇头晃脑之态的良驹,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他这样的老朔方军。 都是些受过训练的河西战马。这奉天城附近勤王护驾的一众兵师,装备有河西战马的,除了韦皋的队伍,还能是谁的。 既然是韦皋的人,还带着这具没有任何粉饰的却算得宽敞的双马大车,里头一定坐着有点来头的人物。 达奚小俊一个时辰前的震惊、沮丧、悔恨,在这一刻,被他豺狼般善猎的沙场武将天性压了下去。 他的精神蓦地亢奋起来。 行在他前头的朔方兵果断放缓了马速,这是在等他这个主将的示下。 达奚小俊将自己兜鍪的遮面拉了下来,驱马行到队伍的前头,向薛三郎等人喊道:“本将行路饿煞,尔等可有吃的。” 他的口气自然不会谦逊礼貌,可也并无凶神恶煞的意味,浑然就是个放不下尊架、又不得不向人讨要食物的骄将模样。 薛三郎在马上拱手道:“军侯稍等。” 他扯下身后粮袋,又调转马头,集拢了几名同伴的粮袋,朝达奚小俊做了个手势,便要上前。 达奚小俊却马鞭一指,喝道:“驻足!”然后对身侧的部下道:“你去取来。” 同时低声追了一句:“看看车里动静。” 部下心领神会,佯装驱马上前,就在薛三郎捧献粮袋之际,他遽然抽刀,挑开了车舆的帷幔。 厢中的宋若昭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与此同时,达奚小俊锐利的目光越过遮面的上缘,也越过了车厢中的这年轻女子,落在了李泌的脸上。 须发皆白,却自有一股非同常人的仕宦大员的气派。 达奚小俊素来是个心思极为敏明的急智之将。那日韩钦绪在李怀光面前曾描述过御前老臣李泌的模样,而李琟则在众将中提过李泌的身份。达奚小俊是李怀光麾下的高级将领,这些时日来奉天御前有哪些重臣,他怎会不知。 瞬间省得,如车中此公面貌,又得韦皋精锐护卫的,不是李泌又是谁! 达奚小俊顿时觉得周身的血液猛地上涌。事到如今,自己和上司李怀光一样,既已反唐,便无回头路,连乾陵都烧了,李泌这样的人物,难道还客客气气地放走? “车中是唐廷重臣,抓住他,献于大帅!” 他没有丝毫迟疑地发令,并且话音未落,已提刀往薛三郎砍去。 薛三郎本就一身过硬的沙场本事,何况早已对这险情有了防备。达奚小俊的刀锋尚在空中,薛三郎的长枪已刺出,两人当下斗在一处。 “快跑!”薛三郎一边拼力抵挡,大喊道。 “啊!” 一声惨呼,方才挑开车帘的朔方军卒,被两名冲上来的陇州兵砍翻在地上。另几名陇州兵迅速地驱前,往敌人队伍冲去,实则是给车驾争取了逃生的机会。 只听车夫扬鞭清叱,双马大车突然启动,直直地往前奔去。 见此情形,达奚小俊一面与薛三郎缠斗,一面声嘶力竭地指令着手下:“追上去,射死拉车的马!” 达奚小俊带来烧乾陵的二十余人,虽年纪不算小,但基本都是河中籍贯,骑射本事不错,近战比拼,却稍逊一筹,比不得薛三郎这些在边关常与吐蕃人拼得你死我活的老卒。因此薛三郎他们以少打多,甫一交手,竟是将官道封得死死的,教达奚小俊放不得属下闯过去。 马车疾奔。 那老仆妇郭媪已回过神来,转身牢牢扶住宋若昭。方才马车猝然加速时,饶是宋若昭已有所准备,仍重重地撞在车厢上。接下来,马车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她只得闭上眼睛,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绕过胸前,死死地抓着车舆的窗棂。 剧烈的颠簸,使得每一次车体的下落,都让若昭痛苦无比。那是一种由心惊肉跳和后悔万分掺杂在一起的痛苦。同时,对下一刻就会发生令人不能承受的灾难的恐惧,也攫住了她的心。 她咬紧牙关,默默地、但狠狠地责备自己,为何如此惊慌失措,倘若不离开奉天,至少不会这么快就遇到险情。 腹中的小鱼,显然是感到了外界非同寻常的变化,它的表现,从昨夜吐泡泡的悠闲,转为明显蹬打的紧张。 这叫若昭更心痛,她气息急促,浑身颤抖,只盼着正在经历的一切快些过去。 如此飞驰了十余里路,眼前豁然开阔,出现了渭水的河面。 一路奔来也同样不作声的李泌终于开口向车夫道:“徐四,可是要过河?” 这叫徐四的陇州车夫已是满头大汗,但仍恭敬地回禀李泌道:“李公放心,此地是凤翔地界,小的地形最熟,沿河往西南行得一里就有桥过河,先头韦节度他们应也是走的那桥。” 赶车者,本是控制速度和大致的方向,马匹乃何等机敏的伙伴,自会绕开坑阻。然而此际正是午后,阳春里的日头力道已猛,照得河滩上圆溜溜的鹅卵石泛起耀眼的白光,晃瞎了人眼,也扰乱了马匹的视线。 一个塌陷的坑洞,受了阳光陷害的徐四不曾望见,而同样受到蒙蔽的马匹也不及避开,便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 双马中的一匹前蹄有失,陡然陷入坑中,它的同伴因惯性而前冲,造成了车舆的严重偏斜。徐四一声“不好”尚未出口,轰隆隆地响,伴着马的嘶鸣,车舆已倾覆在河滩上。 天旋地转中,宋若昭觉得自己的双手已无法保护住腹部,在令人绝望的撞击和剧痛袭来时,她终于昏了过去。 …… 达奚小俊抹了一把左边面颊的伤口里渗出的鲜血,恶狠狠地盯着伏尸一地的陇州兵。 以及当胸被搠了一刀后跌落马下、眼见着也是出气多进气少的薛三郎。 达奚小俊抬头,环顾左右,薛三郎的人虽全部折亡,自己却也吃了大亏,只剩三名最为强壮精干的牙卒还在马上挺着。 “走,往渭水去追!”达奚小俊鼓振着手下的士气道。 马车上不过一老一少两名男子,另两个是妇人,达奚小俊认为他们绝对不会弃马车而隐匿。 他一定要擒住李泌。 朔方军从最初的吃力不讨好到被重重算计,达奚小俊作为视李怀光为毕生效力之主的仆将,内心对于唐廷的仇恨,其实甚于对韩钦绪这样善于伪装、唯利是图的同僚的怨怼。 倘使天子最初就是公道的圣主,李怀光何至于中了离间计! 眼下能承载这种愤怒的来自御前的人,就是李泌。达奚小俊不相信李琟生前在李怀光跟前说过的话,他不相信那位白发老者很有可能是维护朔方军的。何况,不去擒住那老者,自己的人不是白死了吗。 他猛地一鞭,带领部下往前飞奔。 十里马程,给达奚小俊这样的轻骑,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他的猎物终于如他所愿地,又出现在眼前。 更令人欣喜的是,这些猎物,较之方才初遇时,竟然,已经丧失了逃命的本事。 达奚小俊看到,偌大的车舆倾覆着,两匹马踢着蹄子想站起来,无奈被套着的辕木卡住,只能断续地嘶鸣。 白发苍苍的李泌,躬着身子,似乎想唤醒伏在河滩上的车夫。 达奚小俊志在必得,驱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泌,抱以半是狠辣半是同情的狞笑。 第一百零三章 上伐攻心 李泌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瞧了一眼车厢,宋若昭和郭媪瘫靠在车壁上,似是仍在昏迷中,连哼都不曾哼得一声。 地上的车夫徐四,倒有些醒转的迹象。 但这壮汉,就算醒了,又有何用。 一老一伤,并两名弱妇,怎敌得眼前这些志在必得的老将劲卒。 达奚小俊倒也开门见山:“尊驾可是李泌李公?本将乃朔方军李节度麾下,有劳李公随本将往咸阳一趟。” 李泌面色镇定,甚至还冲达奚小俊略略拱手致礼。 “达奚将军,我李泌愿意随你走。只是车中那位夫人,她不过因与老夫同乘一车,便横遭此险,老夫但求将军放他们去附近寻个郎中医治。” 李泌说得缓慢,还带了一丝长辈屈尊的温和商量的口吻。达奚小俊也感慨这位老臣身上,确实很有些宽静的气度,叫人不由不敬上三分似的。 但达奚小俊转念一想,又冷笑道:“李公,你是何等尊贵的身份,那位夫人既能与你同乘一车出逃,想来也是大唐哪位重臣的家眷。本将须一同送去李节度帐下。” 他话音刚落,却听自远而今传来马蹄声,估摸着能有十来人。 情形突然有变,达奚小俊与李泌皆被分心,同时四顾。达奚小俊的三名部下更是立刻警觉起来,摸出背后的角弓。 须臾间,山林树木中便转出了一队人马。 他们甫一亮相,达奚小俊和李泌心中都是一怔。 这些汉子虽打扮很是寒酸,葛巾裹头,粗麻衣裤,打眼望去灰扑扑一片,但瞧着他们御马飞奔的老练潇洒模样,恐怕是…… 山贼! 那伙人马驰到河滩上,纷纷收缰止步,手中的刀剑却在阳光下闪过一片雪亮的寒色。 当先一名三旬年纪的壮实男子,隔着十余步与达奚小俊对峙,眼神锐利如鹰。 他又打量了一番马车周遭的光景,方冲着达奚小俊冷冷道:“军爷何方军号?怎地与这遭劫的老人家为难?” 不等达奚小俊搭话,却见原本瘫在地上的徐四勉力撑起身子,往这边爬了过来,边爬边高声叫着:“刘扩,刘二郎!” 马贼的首领面色一动,定睛望去,正好徐四抬起脸来,虽鼻青面肿、额头血污一片,却还是能看清楚五官样貌。 这位叫作刘扩的首领心念极是敏捷,一个手势,众马贼立即将达奚小俊和三名朔方兵围严严实实围了起来。 达奚小俊眼观耳听,暗叫不好,真是半路杀出个劫道的,莫非这伤重的陇州兵与马贼首领相识?对方人多势众,又显见得不是泛泛之辈,硬拼只是无谓送命,达奚小俊示意属下将端起的弓都放下。 徐四知刘扩已认出自己,心思一松,他毕竟力竭,一时瞪着眼睛揣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李泌瞬时领会了转机因何而起,迈步到刘扩马下,拱手道:“这位壮士可是与徐四有交情?老夫乃散骑常侍、杭州刺史李泌,因朔方军叛乱,不得不自奉天城奔出,往南追随圣上,不料在河滩遇险。” 刘扩闻言,大吃一惊,即刻翻身下马,竟自然而然地行了个军中之礼:“刘扩见过李散侍,小人乃,乃是,咳,小人原本是凤翔镇李楚琳营中押衙。哪料得去岁李楚琳杀了凤翔节度使张镒张公,投了那朱泚叛贼。小人不愿附逆,便带了这些平时交好的兄弟离了凤翔军,在渭水渡口一带讨营生,做山贼也实是别无他法。” “那刘二郎与徐四郎……”李泌问道。 刘扩诚然解释道:“小人的阿父,和徐四的阿父,以前在安西军中时,一同做过守捉郎。后来边军内调平定安史之乱,吾等到了关内,随着父辈编入凤翔镇。只是再往后,徐四去了陇州营田,但我二人自幼耍在一处,他莫说跌花了脸,便是化成灰,某都能认出来。” 他这般说起,地上缓过气来的徐四已嘿嘿笑起来,继而冲刘扩指着达奚小俊道:“刘二,咱都是安西子弟,宁可饿死战死也不负忠义之名。可这朔方军汉,如今不但起兵叛唐,还想将李公献于咸阳首逆跟前。兀那叛贼,薛三郎是不是已被你害了!” 达奚小俊虽知今日凶多吉少,但身为久历沙场的高级将领,到底不是动辄怯懦求饶的鼠辈。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脸倨傲道:“既是从了军,迎敌接战而丧命,何其寻常,你那上官能死在我达奚的刀下,难道还折辱了他不成?” 徐四的眼中越发喷出怒火,他咬牙向刘扩道:“阿兄,与这等凶徒何须多言,快些取了他性命!” 刘扩的脸上,却分明闪过一丝犹豫,接着浮现出局促无措的表情。他在众人面前突然被逼到了道义的高台上,仿佛不将逆贼枭首,就不够血性似的。可他毕竟并非此祸的亲历者,不像徐四那般心气激荡。他方才听徐四说对方是朔方军,又听到朔方军竟然一夕之间叛唐,已是吃了一惊。但这达奚小俊气度悍然不驯,刘扩于是暗忖,自己如今是无依无靠的落魄山贼,要多计较些行事的轻重。 对于李泌和徐四等人,刘扩自然决定出手相救的,但对于达奚小俊这个也许是朔方军中很有资历的上将…… 李泌一生阅人无数,已看出刘扩并不想莽撞地动手。 而李泌自己,作为少年时代就开始谋臣生涯、如今古稀在望的老人,无论是从大局考虑,还是出自内心的仁慈,比刘扩更愿意为达奚小俊留条生路。 “徐四郎,君的上官薛三郎等人,都是不辱使命、慷慨赴义的官健,老夫见到韦节度,必会为他们讨得厚赏,抚恤家中老小。但这朔方军将官,老夫须借其口舌,为朝廷传话,因此今日彼等的性命,还得留着,徐四郎若应了,不但是给老夫面子,更是为圣上办了差。” 李泌俯身,谦逊温和地向徐四郎轻轻道来。 徐四一怔,眼中旋即露出失望的神色。但开口的可是李散骑,又往军国大事上头去提,教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卒,还能不答应不成。 他只得恭敬道:“但听李公处置。” 达奚小俊不是蛮莽低劣之人,听李泌竟真的要放自己走,未免胸中一动,满脸的傲色与狠戾立时褪却一大半。 他翻身下马,立于李泌面前,拱手致礼:“大丈夫自当恩怨分明,李公释某回咸阳,今日之恩,某记下了。敢问李公有何吩咐?” 李泌长叹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达奚小俊:“将军回到李节度帐下,务必转告,圣上对朔方军钱粮有亏,确因度支困顿已极,并非有意苛待。老夫自进入奉天御前,数次见圣上下诏向东南、西南的富庶藩镇要钱要粮,就是为了犒劳咸阳的朔方军将士们。” 达奚小俊的面色眼见着又缓和了些,一开口的语气都听着带了一丝推心置腹的叹意:“李公所言,某定一字无差地通传。但李节度被逼起兵,实在也是圣上对神策军的恶行太过纵容。” 旋即,达奚小俊又补充道:“李公还不知道罢,便在几个时辰前,我军西行往奉天城的时候,在礼泉与韩游環和普王接战,此前力劝李节度起兵的韩钦绪,阵前倒戈,屠戮我朔方军将士,李节度的长子李琟亦被他收了首级,要去献给天子。” 这对李泌来讲,真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新消息! 但也因为这个消息,李泌渐渐理清了事情的脉络。 逃出奉天城时,宋若昭所谈,也是他所想。只是此际听达奚小俊一说,李泌觉得自己更加肯定,在这出离间计中,最为丧心病狂的人是谁。 做下计策,逼反朔方军,令神策军和邠宁镇获利,笼络位居中原的天子亲军和镇守西垂的藩镇边军,然后又故作姿态地在礼泉阻隔叛军、坐实勤王的功勋。 李泌原本只以为普王李谊朔方军反叛一事上扮演了煽风点火的角色,如今看来,何止如此,他简直是将三支军队玩得团团转。 罔顾圣上还播迁奉天,长安还在朱泚手中。 这个手腕狠辣、权欲熏心的小王爷啊! 李泌努力平静下来,对达奚小俊复又拱手道:“朔方军既叛,确已是开弓之箭,但老夫有句话请将军带与李节度。为平定河北四藩,朝廷从西北调了那么多边军,花费无数钱帛,也阵亡了多少将士,今岁一道罪己诏,照样可以赦免四王的逆行。李节度只是刚刚起兵,未攻得圣上治下一城、未伤及圣上身边一人,李节度这离弦之箭,未必不能回头。请李节度三思。” 达奚小俊沉默片刻,还礼道:“李公所言,某定转告。” 他说完,掣缰欲行。刘扩做了个手势,众马贼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达奚小俊冲刘扩等汉子抱拳致意,转身上马,领着下属绝尘而去。 李泌这才想起车内的宋若昭,正要去探看,只见那老仆妇郭媪慌里慌张地钻出车舆,向这边喊道:“皇甫夫人,怕是,怕是不好了。” 第一百零四章 痛失骨肉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身在何处。 所有的动静都好像隔着一层水帘,教人听不分明。 若昭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颠沛流离的童年时代。虽然母亲那时还在人世,父亲与母亲也堪称琴瑟和鸣,但在生计上那种朝不保夕的困顿,和苦苦挣扎不知何时能松泛些的感受,常常于深夜袭来。 她在这样的梦境里挣扎,胸口压着巨石般,连呼吸都这一口气接不了下一口气。 继而,她感到身体内,尤其是腹部与后背,传来了一种恶劣而奇特的痛楚。以此来形容这种痛楚,是因为她二十多年的生命中,从未经历过如此加剧了窒息恐惧和难熬酸胀的挤压感。 她情不自禁地咬紧牙关,却于昏昏沉沉间,听到韦皋派予她同行的老仆妇,郭媪,急切地唤她:“夫人,夫人,缓缓气,再往下使劲。” 若昭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更分不清自己所处的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只是凭借本能在指挥自己的身体,控制着用力的节奏。 这种节奏并未持续多久,她就被一阵虽然令疼痛骤然减弱、却为她带来巨大惶恐和不祥的轻松感惊醒了。 腹部以下有热乎乎的液体,还有什么活物在动,非常无力的短暂的颤动。 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少女的声音,发出惊叫。 又是郭媪谨慎地喝住她:“薛小娘子,噤声,老妇我先抱出去,你照看着夫人。” 若昭猛地睁开眼,但是已来不及,她只看到了老仆妇急急忙忙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她想喊,却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虚弱令她变成了哑巴。 她努力抬起手,想敲打身下的木榻,以此来唤回老仆妇,她的手却被一双冰凉的但更为柔软的手握住了。 “皇甫夫人……宋阿姊……” 那个纤细的带了怯生生的长安口音又响起来。 宋若昭眼前,出现了一张吓得煞白的瓜子脸。 真的是薛涛! 故人的容颜,令若昭一瞬间稍稍镇定,但旋即将手从薛涛双掌中挣脱,撑着床榻硬是起身察看。 她看到了一片狼藉的情形,结合腹部那令人绝望的空虚感,她什么都明白了。 薛涛干脆跪下来,扶住若昭,试图帮着这不幸的母亲缓缓躺下。若昭却侧过头,盯着薛涛:“是什么模样?是男是女?” 薛涛惶惑,一时结舌,片刻后才磕磕巴巴地说:“很小,很小,有手有脚,模样……男女……我不敢看。” 这毕竟是个尚未出阁的少女,方才见了那般凄惨骇人的场景,面无血色,扶着若昭的手也在兀自颤抖。 但她对眼前这位皇甫夫人确是有熟稔的亲密和纯挚的同情,因而竭力驱逐自己的慌乱,试图用苍白的语言安慰若昭,但斟酌了半晌,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漫漫的汗水,混合着急急夺眶而出的泪水,自若昭脸上滚滚而下,扑簌扑簌地落在薛涛的手背上。 薛涛想起自己当初眼睁睁看着母亲离世的情景,胸中也涌上强烈的酸楚,陪着若昭一道哭泣。 不久,郭媪也是一脸疲惫怆然地进得屋来,手上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汤药。 她见着宋、薛二人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跪于榻前道:“夫人,此地有郎中,奈何小公子四个多月早产,郎中实在无力回天,夫人节哀,养好身子要紧。” 若昭停止了哭泣,神情恍惚地低喃:“哦,是个男娃娃……”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个男子恭敬的声音:“夫人,小产如瓜秧生断,最是大伤元气,夫人尽快将药服下罢。” 若昭一怔,犹疑地盯着郭媪。 郭媪道:“夫人,咱们河滩遇险,你身受撞击,昏了过去。先前那些朔方军又追来,幸好半路杀出了些马贼,那头领竟是车夫徐四的军中弟兄,救了咱们。不想这些马贼的栖身之所,还有郎中,便是门外那位先生。他姓郑。” 若昭点点头,无力地冲郭媪作了个手势,郭媪了然,向门外还礼道:“夫人令老妇代为通传对郑先生的谢意。” 这老仆郭媪,实也作好了被皇甫夫人责骂打罚的准备。她知自己是卑贱的奴身,对方是朝廷重臣的嫡妻,奴婢怎好为这样的官将大娘子作主。方才自己不由分说抱走了小儿,乃是想着娃娃左右活不下来,若再叫母亲瞧过一眼,从此将模样记进了心中,夜夜思念,岂非愈发不好过。 果然,若昭喝了一口药,仍不死心,向郭媪道:“我的小郎君,我想见一眼。” 郭媪伏身,恳切道:“夫人,容老奴说一句,您与头胎小公子的母子缘分已尽,眼下得顾着自己的身子。老奴也是做了一辈子人母,到老,几个儿子都战死在陇州,夜里想起他们小时候的模样,就哀从中来。夫人莫见小公子了罢,您见了这一次,往后的伤心,更甚今日。” 若昭虽知这老仆妇一片好意,仍是心如刀绞。 门外那位郑先生,一直守着,聆听自己这位病人的动静,以免她产后又临大悲,血崩不止。此时,他带了小心翼翼地口吻道:“夫人,在下的授业恩师乃宝应年间太仆令王公冰,王公乃黄老门中人,传授医理医方时,亦教子弟如何行道教超度之事。小公子出于忠义将门,无奈事有乖舛,不幸早夭。在下可为小公子超度,请夫人示下。” 王公王太仆? 若昭父亲所投的主公,泽潞节度使李抱真,虽是胡人武将,近年却开始笃信黄老之术,常服丹药之外,易喜摄生之学。 若昭因此听父亲谈过赫赫有名的王太仆。太仆令王冰,号启玄子,应是历经睿宗、玄宗、肃宗、代宗和今上的五朝老人了,他著成《补注黄帝内经素问》的杏林奇功,天下闻名。 若昭沉默片刻,终于冲郭媪点点头。 郭媪于是起身走到门外,应是吩咐了几句,郑郎中应喏,一阵脚步声远去。 郭媪进屋,见若昭稍稍平静了些,便端来药碗,令薛涛在背后顶着若昭,一勺勺地将药喂进这身心皆受重创的年轻母亲。 若昭双目空洞,但并没有抗拒地将汤药都喝了。薛涛取出帕子,为她揩去唇边药渍,又要去装满热水的陶盆中拧了帕子给她擦洗,只听那郭媪慈言道:“薛小娘子,你是官家金闺,尚未出阁,此事还应由老妇我来,你只看护着皇甫夫人,替她捂严实些。若头三天进了邪风,怕要落下后病。” 薛涛懵懂地“唔”了一声。 若昭转头四顾。这委实是一间简陋到四壁徒然的草棚,只在角落堆着的柴火上,挑着两只包袱,挂着女子的上襦。而自己身下,也铺着一件女子的裙衫,柔软干燥,勉强将产妇与木榻上的稻草垫子隔开。 她的面色终于柔和了些,向薛涛轻声问道:“腊月里,就再也不见你,上元节我问起韦节度,他说你父亲在出使南诏途中,不幸染了瘴痢过身,你去西川奔丧。怎地,你竟在此地?” 宋若昭对薛涛,本就始终保有好感。这种来自女子间对彼此坚韧性子惺惺相惜的好感,在若昭与阿眉从共过几场大险到如今产生微妙敌意之后,于薛涛这里,显得又珍贵了几分。 她刚经历身心俱伤之事,又是面对薛涛,自己与韦皋本来也就是君子之交,因此她出语便无暇防备。 然而薛涛听闻“上元节”二字,心中兀自一怔,转而漫上几分疑思。可她见若昭言语坦然,泪水甫干的双眼关切地望着自己,不免又觉得一阵暖意上涌。 事到如今,对这长了自己几岁、人生中最为危险而不幸的模样都教自己瞧了去的宋家大娘子,薛涛也便不想再隐瞒什么。 她执起帕子,为若昭将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细细擦干了,一边缓缓道:“韦节度早已知晓家父亡故的消息,却不知为何不说与我知。那日我偶然听得,又气又怨,一时发了狠,便去城中客邸经由那掌柜雇了车驾,偷逃出奉天。不想在渭水边遇到山贼。” 若昭吃惊,心道,瞧着韦皋对薛涛着实照顾得很,一些紧要之事也交她差办,如何这小娘子恁地容易赌气? 因又见薛涛脸上突然涌上几许红赧之色,哪里知道她是因想起了韦皋。面对薛涛欲言又止的模样,若昭是已出阁的妇人,一时之间另作他想,低声试探道:“那些汉子将你掳来……” 薛涛忙使劲摇头:“不曾不曾,小妹未遭厄运。” 顿了顿,又老实相告:“那头领叫刘二郎的,确实想我委身于她,我痛哭哀求,忽地那位郑先生闯进来,怒斥于他,还说若再使蛮逼迫,就不再为刘二郎治病。如此一闹,刘二郎也就作罢。我本疑心郑先生也有图谋,但几个月来,他的寝屋便在我安身的柴房附近,却从未有不轨之举,平日里还教我些医方医理。我也提出渡渭水继续南行,郑先生道,待气候再暖些,他本也要去益州拜见师尊王太仆,可携我一同去西川。” 若昭松了一口气,问道:“这位郑先生确是心善之人,你可知他大名?” “应是姓郑名注。” “唔。”若昭将这名字念了几遍。 她疲累已极,不过须臾便又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已和孩儿阴阳两隔,一时酸楚又起,颓然地缓缓躺下,闭上了双眼。 第一百零五章 双姝论情 接下来的日子,宋若昭就像一条睡在茧中的蚕,在不透风寒的小屋中,静静等待一碗又一碗的药能让自己的身体逐渐恢复,获得重生。 她是个懵懂的病人,所有异样或者好转的情形,都由生育经验丰富、又几乎能做她祖母的郭媪来帮助判断,传达给外头的那位郑郎中。 渐渐地,若昭虽然不懂医方,亦能从喝进口中的汤药里,感到添加的药材应有变化。 “这位郑先生,还真是颇为用心。”若昭暗道。 偶尔,薛涛会在给若昭喂药时,提一个两个的药材名字,比如川芎、蒲黄、白芍,又或者说些医理在产后用药的特点,比如温里、补血、化瘀。 若昭知她小小年纪,诗家造诣颇深,这几日瞧着,于这医方医理之事上,经了那郑郎中的指点,也似乎越来越能说得头头是道,真是个聪慧善学的小娘子。 当初薛涛自荐去韦皋营下安身时,阿眉与若昭闲闲谈起这小娘子时,赞赏的是薛涛的机灵敏锐和挣扎求生的天赋。 若昭倒不曾想得这许多,只怜薛涛少年丧母,与自己又何其相似,但愿她少受些风霜,因而对她能在陇州军中帮膳、得一口食,还颇为欣喜。连带着,若昭自然对施以援手的韦皋也高看了几分。 然而,如今听薛涛的言下之意,似对韦节度有所芥蒂。 随着最初几日悲痛欲绝的心绪稍稍平静,某个晌午,春日之光让这间简陋的柴屋也变得明媚温柔之际,若昭靠在斑驳的土墙上,问薛涛: “那日你说,徐四带着刘二郎拨出的几个精壮汉子,已护送李公(李泌)渡渭河,往梁州去追随圣上。你怎地没有同往?此前郑郎中出面只能护你保住女儿家的贞节,但既然李公来了,你提出脱身,那刘二必不会拦你,岂不比随着郑郎中去益州,妥当些?” 薛涛脸色一哂,继而又微微露出怫然,一边蹲在地上收捡大约是外头林中捡来的花瓣,一边淡淡道:“夫人说的,自是更好,我竟未曾想到。” 已为人妻的若昭,于情事上,焉能不如薛涛敏感。她探着身子,仍是和缓的口气,意思却坦率起来:“你可是,和韦节度闹别扭了?” 薛涛拈着桃花瓣的手一颤,干脆起身,在若昭榻前跽坐下来,望着这位嘴唇仍是苍白、目光却如长姐般温柔的皇甫夫人,径直道:“夫人,若妾有意而郎无情,女子便不愿再与那男子相见,可有错?” 若昭一怔,很快莞尔,却不回答,仍看着她。若昭知道,薛涛后面还有话。 果然,薛涛继续道:“我幼时,家父宴客,令我以庭中梧桐起诗。我道: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此诗传开后,有好事者说与家父,令爱将来于情事上,恐多风流,却往往被男子所负。” 若昭本还默默,闻得此言,一股义愤陡然涌上,肃然道:“世间最是闲舌碎语能伤人,我听着不过寻常上口的一首五绝,好事之徒如何就能以此断得诗者一生命途,太也荒唐!” 她说得真心实意,并不仅仅因为对眼前的女郎分外怜惜,更因想起自己在潞州闺阁之时,因不愿糊里糊涂地从了媒妁之言的姻缘,也常成为周遭蜚语议论的话题。 薛涛一对妙目盯着若昭面上的表情变化,见这位阿姊这些时日伤神憔悴的面容中,重现出一股她从前探知到的刚毅孤高之态。 其实,在决然地离开奉天之后,尤其是半途遇险之时,薛涛不是没有茫然过,为何轻易舍弃了韦皋这样的大树。然而这份还未成型的悔意,很快便又被她心中一股倔强的刚强之气压了下去。 她长夜自省,即使在奉天城最艰苦的时日中,韦皋对自己也着实分外照顾些。甚至,那如今已经成了鬼的崔宁,堂堂二品大员崔仆射,调戏羞辱于她时,韦皋官阶比崔宁低,却丝毫没有宦海男子逢迎上官的猥琐之态,直接就将崔宁呵斥了回去。 她薛涛毕竟也已是十五六岁的情开年华,如何能看不出,这战事里挥斥方遒、人后却常自郁郁的韦节度,对自己不会止于长幼之情。 他见她出现在眼前时眉稍的一缕舒展之色,他听她吟诵新诗时双眸中的热切欣赏,他被她发现瞒着薛郧死讯时整个人表现出的紧张无措,此般种种,薛涛相信,韦皋内心定有波澜意动。 可她气恼的是,这位节将,还若有若无地表现出对她的控制,以及罔顾她的亲孝之心。甚至,明明父亲薛郧已死在出使南诏的途中,韦皋还作态说起为她在京城寻个如意郎君之事。 薛涛怎会知晓韦皋心中最重份量的另有他人,她只不愿栖身于一个明明对自己有些情愫、却并不拿出十分心意的位高权重的男子。 她本性刚烈,此刻见问起私密隐情的皇甫夫人,脸上也几分自有主见的神色,登时更为信任于她。 薛涛道:“夫人,闲人毁谤,本不必理睬。但如是我倾慕之人,对我若即若离,那分滋味着实不好受。韦节度瞒了家父过身的消息,只是令我终于下决心离去。我虽遭逢不幸,但亦是堂堂正正官身人家的女儿,求而不明,那我便罢休,天涯远阔,我自能谋一口食。” 宋若昭面色和静地听着,心下却很有些吃惊。她知薛涛并非等闲脂粉,但一来未料得她对韦皋动情颇深,二来更未想到她在深情之中仍未堕雾障、仍是清高而自尊。 就在四五个月前,若昭曾以为,萍水相逢又患难与共的胡女阿眉,勇气与坚毅,以及那过人的身手,乃至明艳难言的美貌,都令她喜爱与倾羡。眼下于少女薛涛身上,若昭才感到,女子真正教人佩服的头脑与品格。 有所为有所不为,以及潇洒地放手。 无欲则刚。 若昭觉得,最好的表示理解与认可的方式,便是不再主动追问薛涛对韦皋的意绪。 她于是话锋一转,道:“你这般想法,竟是我从未能从其他妇人处听过的,真真敬你有一番男儿气概。只是,你父母双亡,朝廷纵有些给薛使的抚恤钱,也应寥寥,你将来以何谋生? 薛涛闻言,愁容顿释,带了些小小兴奋的神情,回身兜起地上的那些桃花。 “夫人莫虑,我可依靠花草谋稻粱。” 薛涛津津乐道地说给若昭,那郎中郑先生不仅长于医术,且颇爱研习制笺之技。因草药中有一治疗痈疽毒疮之症的木芙蓉,郑先生每到秋季会采摘晒干不少木芙蓉花瓣。若备得多了,便将木芙蓉捣成细末,以山泉溪水混合树胶调成红色浆汁,涂刷于纸上,再间隔以麻毡吸水晾晒,摞压平整,即可得到色如胭脂的信笺。 “皇甫夫人,诗家中人,最喜唱酬往来,以诗会友增情。五绝七绝,五律七律,所用信笺,尺幅无须巨费,狭小更显精致。我想,若能做得好看的芙蓉笺,货于市集商肆,依量取酬,岂非自立之法?” 若昭一听,也来了兴致,又问道:“但我瞧你这几日捣鼓的,是桃花瓣,纸笺可能吃得住颜色?” 薛涛笑道:“这桃花瓣并非用于染色,而是撕成碎片,混合在芙蓉汁中涂刷于纸上,待干透后,纸笺不仅有芙蓉嫣红,更是处处桃花,趣致又可多上几分。” 若昭伸手,将那浅粉清丽、新鲜宜人的桃花拈了几朵,凑到窗栅边,对着透窗而入的阳光细细地看着花瓣上的精巧脉络,心绪也仿佛因了这烂漫春花而舒畅不少。 “洪度,”若昭自然而然地叫着薛涛的字,“芙蓉笺固然灿若云霞,着实好看,但诗家圣手多为男子,于这绯色纸笺上提笔落诗,略显阴柔气,恐叫彼等不喜。不知可有草叶能染出雨过天青、漫漫黄沙、碧波荡漾、宝剑寒霜等诸般颜色,不妨再去请教请教郑先生。” 薛涛眼中一亮,星芒闪烁。她亦觉得若昭这个建议颇有启发,对自己这番盘算的信心,不禁也更强了些。 她正在兴头上,出门在廊下捡了一张前几日制得、晾晒干透的芙蓉笺。 她瞧着那窄瘦纤巧的纸笺,虽手中无笔,却觉得腹中的诗句已跃然笺上。 前几日,薛涛已从若昭口中得知皇甫中丞奉诏前往关塞收领吐蕃军,故而若昭才落了单。奉天保卫战最凶险的那日,薛涛见过身受箭伤的皇甫珩既盼望妻子出现、又恐她见到伤势骇怕的模样,知他夫妇二人情深。 她倚门而立,对若昭道:“夫人,小妹想了四句新诗,便是说的你与皇甫中丞。” “哦?那我真要洗耳恭听。”若昭勉力探了探身,温蔼地望着那个在阳光下清丽窈窕的少女身影。 薛涛于是娓娓吟道:“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更待重逢日,同心莲叶间。” 若昭渐渐恢复血气的脸上,更起了一层又感激的颜色。 但旋即,一想到丈夫,若昭的心中隐隐的担忧泛将上来。 皇甫珩出征前,曾明确地提过要她回潞州父亲处,但若昭想着丈夫带兵征战之地,必在京畿,便仍执意留在奉天,好随时得了丈夫的消息。 这个决断,最终令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子。 也是皇甫珩的第一个孩子。 若昭未免惶恐,不知丈夫得知这个消息时,是否会在痛心之余,责怪自己。 第一百零六章 道医郑注 是日晌午,若昭穿戴齐整,起身坐在破旧但洁净的案几边,由薛涛和老仆妇郭媪陪着,接受郑先生诊脉。 郑注,郑先生,跨进屋中时,若昭抬起双目朝他瞧去,不由微微一怔。 当日自己小产时,郑先生在屋外劝解,无论嗓音口吻还是言辞分寸,听来都颇为老道沉稳,不料今日乍观之下,竟是和弟弟宋若清差不多的二十左右年岁。 不过,眼前这位郑先生,远不及若清面容英俊,而是生得小眼塌鼻,尖嘴猴腮,说其貌不扬,都口下留情了。 但若昭除了惊讶郑先生的年轻外,对他的外貌浑不介意。她心中只有真挚的感激,感激他妙手,全心地救治、调理自己这萍水相逢的病人,更感激他仁心,超度了自己可怜的孩儿。 郑注作揖行礼后,摆上脉枕,在上头铺好丝帛盖巾,请若昭伸出手来。若昭见那脉枕,并非寻常的三彩色,而是洁白如雪,泛着淡淡一层柔和的银晕,教人瞧着心平气顺。 “郑先生,这脉枕,可是邢窑白瓷?” 郑注颔首:“正是。听口音,夫人也是来自河北?” “本妇未出阁时,家在潞州。” 郑注“唔”了一声,继续专心诊脉。 这些时日,一些产后体征方面的讯息,郭媪已通传给郑注,免去了郎中当面询问妇人的尴尬。此际又有女眷陪伴左右,郑、宋二人倒也松泛自然。 结束号脉后,郑注神情释然,温言道:“夫人放心,您虽头胎不幸早产,但乃因胎叶受外力重创之故,并非母元不固导致胎漏。夫人年华正盛,好好将养,再得麟儿不是什么难事。” 若昭欠身致意。郑注虽容颜丑陋,但言辞一如当日那般斯文有礼,分寸恰当,所携医具又雅洁精致,令若昭颇有好感。 短暂的沉默后,若昭鼓起勇气开口道:“郑先生,小儿得先生超度后,不知墓冢在何处,待过几日可以走动了,本妇想去看看。” 郑注道看了看窗外,诚然道:“夫人脉已沉稳,现下即可由某家引路,去看看小郎君安歇之处。” 他说得这样爽快,倒令在场的三位妇人皆是一愣。 郑注瞧着她们,解释道:“某是医家,病患的请求,某既不会刻意逢迎,亦不必执意反对,而是一切以病患安危为重。那日夫人正值临盆,若郑某与郭媪让夫人见了小公子的模样,只怕夫人伤恸攻心,万一产后血崩,莫说郑某,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而今日,不必诊脉,仅以气色观之,也可知夫人心性已静,某怎会对夫人的母子伦常之请予以拒绝?寻常医家都论妇人产后坐褥须满一月,某是道医,讲求顺天从人,夫人既然身体已好转,外头又日暖无风,医家何必还囿于纸上医理。夫人稍加收拾,便可随郑某去令郎墓前。” 若昭闻言,又感激又欣喜,于是穿上郭媪从行囊中寻出的风袍,在困于陋室半月后,第一次走出屋门,来到鸟语花香的春光里。 算来时令已四月,此时无论是潞州还是长安,大约都已芳菲将尽。但刘扩等马贼占据的这秦岭余脉的小山头,却仍是桃花杏花始盛开。四下目力所及,浅粉淡红,明媚动人。 在柴扉小院外,须经过一片土屋瓦房,方能再寻到勉强可以通过人马的山间小径。若昭猜测这些土屋便是山贼刘扩等人的居所,但此刻却见一片寂静。 只听郑注道:“刘二郎当是又出山寻食去了。” 这些时日,若昭听薛涛说过刘扩此人的来历。薛涛这小娘子倒是心胸旷达,并未因刘扩曾想强迫自己而对其全然贬斥,反倒直言,自己上山以来从未听说这些山贼害人性命,平素进出之纪,也确实和自己所熟悉的陇州军营里差不多。 若昭沉吟道:“刘二郎既然本是军中好手,又因一腔忠义而不愿附逆叛贼,此次机缘巧合救得李公,不知可否由李公引荐给陇州韦节度。” 郑注缓步而行,听了若昭之议,也仍用了沉缓的口吻道:“夫人,郑某本是方外之人,若言语有失,还请夫人见谅。某倒觉得,刘二郎不妨将这山贼之路,好好地走去。” 若昭讶异。从未听过,做贼的路,也是“好”路。 郑注继续道:“如今这世道,为官则向黎庶商贾索要苛税,为兵则不得不一面征战一面劫掠,如此凶徒,和为匪为盗,又有何区别?刘二郎每每出山,虽仗着刀刃之利、匪气之狠,吓得那些单独往来的官商不得不老老实实花钱消灾。但他们只谋小财,不害人命,若见到人间其他不义事,还会路见不平便出手,夫人难道不觉得刘二郎他们,比这天下多少苛税逼死人、刀枪搠死人的官兵,走的都更像是正道?” 若昭一时噎住,左右细忖,这郑注说的,的确是这么回事。 她本就随口一语,何况眼前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哪里会真的要与郑注争执,心气平和之下,竟觉得这位道医,见识颇不寻常,倒生出几分刮目相看来。 郑注忽然也感到自己的言语略有激越之相,忙带着一丝歉然道:“夫人莫怪,郑某本自河东一路西行而来,关中景象颇教人不忍一睹,故而有上述之论。刘二郎他们盗亦有道,故而郑某云游至此,被他们掠上山来医治其中两三人所受的皮外刀伤,也不曾厌恶彼等,反倒打算小住一阵。” 如此言语往来,不知不觉,一行人已从山林的隐蔽绿茵中穿出,来到一处小小的山崖。 这里虽仍是荒野,却依山面水,遍地芳华,在蓝天下仿若世外仙境般。 郑注走到树丛掩映的石垒前,向若昭道:“夫人,这是某家为小郎君选的地方。” 若昭上前几步,目光落在郑注手指之处。不得不承认,那日,郭媪出于淳朴本性也好,郑注出于医家经验也好,不让自己见一眼那苦命夭亡的孩儿,是对的。 这一刻,若昭见到这小小的坟茔,心中涌起的,更多的是服从宿命的感慨,而非痛之入骨的思念。 她不曾见过已长眠地下的这个小生命的面貌,她的哀痛便仿佛没了载体,不能够具体而绵长。这对于不幸的年轻母亲来讲,实在是堪称救赦。 一旁的薛涛,体会不到这份复杂的心思,只恐若昭悲伤又起、无法自已,忙防患于未然地上前扶助她。 若昭反过来对她报以宽慰的浅笑,继而遥望几眼远方蜿蜒的渭水,转头向郑注致谢:“先生寻得这个所在,真是费心了。” 郑注俯身,将这无字孤坟上边的草叶抚得顺溜了些,方直起背来,也望着辽阔天地的景象,淡淡道:“夫人自潞州来,应知河北仍是道教兴盛所在,不似长安以西、洛阳以南,已是佛家与摩尼等教的天下。” 若昭道:“家父的主公乃泽潞节帅李公抱真,李节度近年来确是一心向道,军镇事务之外,常服丹药。” 郑注的面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旋即恢复了平和之态。 “夫人,多少权尊贵胄,入我黄老门中,只为求得长生不老之术,实则并未参透道家对于生死的态度。《道德经》有言: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生死轮回,那是佛门之语,亦可一观。不过,我们道家,生与死,此岸与彼岸之间,并无那承载了许多苦难哀痛的经历。仙道贵生,无量度人,死生本是一体,” 若昭静静地听着。儒、释、道三家,若以受父亲的影响来看,若昭至多算得与积极入世、君君臣臣的儒家沾一点边。甚至,因了李抱真服食丹药有入迷迹象而父亲常常直言相谏,若昭对于道教很有些抵触之意。 不料今日这道医郑注,侃侃而谈之语,竟教经历丧子之痛的若昭豁然开朗。 大约为了主动安抚若昭的情绪,郑注话音刚落,薛涛便柔声道:“我明白了,其实小郎君仍在仙道的天地中,只是不能依偎于夫人身畔而已。” 若昭却淡然道:“洪度此言,仍是执着于探寻生死之别。而本妇听郑先生的开解,无论生死,都是安善,既悦生,毋恶死,顺然待之就好,纵有隐痛,也不可使灵府受其控制,而失于人智。” 郑注浅浅一笑,面上显现出由衷赞赏的潇洒之气,一时间那丑陋的五官仿佛也顺眼了许多。 兴元元年这个仲春的晴日,郑注的一席谈,不仅令痛失爱子的年轻母亲,真正有了精神上的好转,并且给这个听者带来了对于道家潇洒无为的观念的认知。 这种认知自这日起,在若昭的头脑中萌芽、生长。她原本少女时代赖以骄傲的外柔内刚,在其后的岁月中渐渐让位给一种平和的安时处顺。 或许这种改变,会令她的魅力有所淡化,却能在更大的变故袭来时,鼓励她作出更有尊严的选择。 第一百零七章 梁州城内 岑参有诗云:“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 这首《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后人将“凉州”改成“梁州”,盖因人们自以为是地判断,地处边塞的凉州城,哪里来的七里十万家,若说是位于汉中的梁州城,倒还应有此繁华景象。 这实在是妄言。在大唐帝国最兴盛的时候,河西节度使治所之地的凉州,乃与江南扬州、蜀地益州一样,都是仅次于长安洛阳的大州。 当然,这一篡改,也侧面说明,梁州,亦是人口多于四万的上州序列。 整个汉中平原,如果走陆路,仅能靠几条川陕之间的狭窄“蜀道”前往关中,这一方面是从西南向东北保护了关中平原的政治中心长安,另一方面,如果反过来,天家自长安出逃,汉中,乃至更南面的蜀郡,亦是上佳的避难之所。 身为山南西道治所的梁州,地处汉中,又扼据水运能力强劲的汉水上游,虽然自身的出产不够丰茂,但依靠水运,仍能在渭水和江淮漕运受阻的情况下,成为江淮物资的转运接收地。 于是,朔方军咸阳叛乱的消息刚由普王的亲信高振报到奉天,此前已在陆贽的提醒下有所准备的德宗,迅速地作出决定,浑瑊和令狐建开道,韦皋断后,天家宗室和御前核心成员迅速离开奉天,奔赴梁州。 而时任梁州刺史的严震,也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严震,字遐闻,梓州盐亭人。他的祖上虽非仕宦人家,但务农颇为得法,资财世代累积,严家便动了捐官的脑筋。安史之乱爆发后,肃宗一朝,严震多次以家中财帛资助大唐边军,因而得了朝廷所授官职,后来又成为同族的剑南节度使严武的幕僚。 严震在幕府中迅速成长,因办事明敏又熟悉地方事务,即使严武去世后,剑南诸道(西川、东川、山南西道)的历任节度使仍向朝廷上奏,委严震以刺史、副节度使等职。 到了德宗登基的建中元年,朝廷派来考核地方官员政绩的黜陟使韦桢,因严震的卓著善政,向天子荐其为山南道政绩考核第一名。紧接着,严震接任梁州刺史,兼任山南西道节度使。 德宗南幸梁州,刺史严震得到消息后立即换上朝服,亲自率军在城外大清川迎接圣驾。入城一通忙碌安置后,手下又来报,陇州节度使韦皋,也率军扈从而来,扎营于城外。 严震对韦皋并不陌生。 他久在汉中、剑南一带为官,和邻镇的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很有些交谊。张延赏给严震最深刻的两个印象,一是颇善治理郡务,很能给朝廷供赋,二是有个出身京兆韦氏高门、能文能武的女婿韦皋。 仕海宦场,最不缺的就是飞语议论。严震自然也听闻,张延赏的嫡长女病亡时,女婿韦皋不过二十来岁,这多年来却憋着不续弦,哄得张延赏简直将他当作了生活中的半子、官场上的同袍,一个在蜀地,一个在陇州,南北相应,果然这次奉天之难里,翁婿两人出兵出钱,成了圣上给了封号的定难功臣。 翌日,严震在御前见到了进城朝议的韦皋。 梁州城到底是上州都府,行在的用度强过奉天行营不少,但德宗靠在宽敞的御座上,那面色瞧着,比在奉天时还不好看。 阶下臣子们,浑瑊,令狐建,韦皋,包括严震,都已习惯了天下纷乱、局势说变就变的日子,努力提振精气神,心志昂扬地望着德宗。 德宗环视一圈,:“李散侍和陆学士呢?” 众人心头有数,如果说自己这样手中握有兵卒的武将,有如护佑天家安危之城牒屏障的话,李泌和陆贽,则是圣上更为重要的精神支撑。 浑瑊和令狐建不语,都瞄向当日担当后路职责的韦皋。 韦皋上前奏道:“陛下,臣拔师南行之际,已安排帐下精兵各十人,护卫李公和陆学士乘坐车驾,至多明日应可入城。” “如果明日还没到呢?”德宗问。 天子的这句问话,因为不甚严厉,并没有给人压迫感,反而听着,有些叫人心酸的凄惶。 韦皋一怔,正琢磨这可怎么哄,梁州刺史严震已然出列奏道:“陛下莫虑,我山南西道虽不如京畿富庶,但民风淳朴,臣赴任三年,尚未发现有流寇出没。稍后臣再派出府中司马,率一队精兵出城北上,往谷道去迎李散侍和陆学士。” 严震既非进士出身,也非来自底层行伍,而是因家中阔气多财而走了仕途,寥寥数语反倒有着大商贾行走江湖、解决危机的实干作风,加之他毕竟也是年近花甲的老臣,自有一股镇得住场面的气派。 德宗的愁容略略舒展了些。他点点头,仍向韦皋道:“城武,眼下李泌和陆贽不在朕的跟前,你呢,本和他们一样也是文臣,虽然戍边多年,前朝那些典故总还熟谙于心,你给朕出个主意,瞧着如今局势,朕是否再往你岳父张延赏那儿去避避?”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还棘手。 韦皋脑中念头飞转。奉天城呆了四个多月,不知多少次御前奏对,他对面前这大唐第九任天子的神色口吻,已堪称熟稔,从一些细微的变化上,就能将圣心揣摩个八九不离十。他直觉,德宗刚入梁州就又想着继续跑,实在是…… 实在是被折腾得有些意志溃退了! 可是,怎么能当着梁州刺史严震的面,问韦皋这个问题呢! 陇州军刚刚在梁州城外扎下大营,身为统帅的韦皋,就派堂兄韦平暗暗探察了一番。说来也巧,韦平和那梁州司马是老相识,应酬交谈间,韦平得知,梁州刺史严震,对于接驾早有准备。去岁泾师兵变后,朱泚在集结幽州亲兵和泾师猛攻奉天的同时,曾暗遣心腹前来汉中,试图引诱严震叛唐。严震毫不犹豫地杀了朱泚派来的说客穆庭光,在梁州城下誓师,整个山南西道都忠于朝廷,绝不与叛镇为伍。其后,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往奉天输送物资,严震也给予了极大的配合。 因而,韦皋心中明白,严震与自己一样,都是坚定的勤王力量,当然,也对成为勋臣有着毋庸置疑的渴求。严震张罗半天,若天子只是落了两天脚,就继续西幸,梁州刺史这功勋,还怎么立? 韦皋于是拿出了果决的口吻,毫不犹疑地向德宗进言道:“陛下,臣以为不可。臣虽敢用项上人头保证,家岳张节度与严刺史一样,皆是为护得圣驾周全而不辞万苦。然而,家岳所领的西川,与严刺史所领的山南西道,又有大不同。严刺史所领的山南西道,接壤京畿,陛下若驻跸梁州,那么在勤王各军和天下百姓看来,圣驾仍留在京畿,这是提升六军士气的哪!” 闻听韦皋此言,一旁的严震,心中暗暗赞叹。这韦城武果然很有些气概,与那些为了给亲好之人争功而不顾大局的宵小之徒,有天壤之别。 严震于是亦趋步上前,冲韦皋先拱了拱手,又向德宗恭敬禀道:“陛下,臣并非自夸,自臣沐浴圣恩、得领山南西道节度使后,每月巡查各谷通往关中之道,布防无漏。再说这梁州城,去岁春夏很是大修了一番,城外又有大清川等堡垒拱卫,莫说比之奉天行营,便是据有潼关天险的华州,也是不遑多让。” 韦、严二臣,一个说战略,一个讲战术,打了一次精妙的配合。更关键的是,他们在大乱当前的局面中,言语间仍表露出的那种自信和坚定,也感动和鼓舞了御座之上原本很有些垂头丧气的帝君。 德宗很有些真心诚意道:“诸卿所言,令朕羞愧。严卿,朕便先在你这城池坚固的梁州城里住下,号令京畿亲藩与神策军协力平叛。” 翌日,李泌和陆贽,果然未能安然出现。 但德宗已无暇过问。爱女唐安在逃亡途中因不慎落入渭水而复发旧疾,进入梁州城的两日内,便病得人事不知 韦皋营里的随军郎中不过是善治刀枪伤,而严震火速派来的梁州城中医官,就算被附马韦宥屈尊苦脸、执着袖子恳求,亦对唐安公主的伤寒重症无可奈何,只得趴在地上一叠声地向驸马爷告罪。 德宗闻讯驾临时,瞧着这副模样,心中大恸,身为九五至尊却也无力斗天。 太子李诵和太子妃萧氏已先于德宗守在皇妹榻前。 李诵最是疼爱这个性子又活泼又善良的妹妹,此刻虽一言不发,却满面泪痕。 唐安听到帝君父亲的呼唤,蓦地睁开眼睛,抓着丈夫韦宥的肩头,示意他将自己扶起来。 这位幸运又不幸的公主,大约也意识到大限将至,目光中竟然没有恐惧和求救,而是带着恳切,投向德宗。 “唐安,你要对朕说什么?” 唐安微笑地看了一眼太子李诵夫妇,才向德宗道:“陛下,皇兄仁厚,皇嫂贤淑,有他们替臣尽人子之孝,臣可放心。” 第一百零八章 立场变化 德宗在贵妃和霍仙鸣的陪伴下回到行宫,却未入寝殿。 他叫贵妃先去休息,令霍仙鸣陪着自己,坐在院中石凳上。 刺史严震因早有迎驾准备,将这座原本是梁州最大的官驿的院落,整饬得气派又不失雅致。在后院中央,竟然还穿池堆山、栽树立石。 那日刚进得这个院子,霍仙鸣便讨好地向德宗道:“陛下,老奴瞧着,这汪碧潭,有些像长安城曲江池。唷,陛下快看,这池边还造了楼台小景,紫云楼、彩霞亭,可不就是曲江池边的胜景。” 此时,德宗呆呆地看着那个木艺精美的微型紫云楼。 那年,春闱放榜,高中功名的进士们青衫楚楚,骑马巡游长安城。大唐以武功立国,以文士治国,对于新科进士们,给予雁塔题名、曲江宴饮的荣光。还是太子的李适,带着刚过及笄之年的小唐安,陪着代宗皇帝亲临紫云楼。 “霍仙鸣,朕的唐安,打小就是先帝最喜欢的孙儿。朕犹记得,那一榜进士,个个年纪都大得很,形容又全无潇洒英气,那模样,莫说吾等天家,便是寻常黎庶,多半也瞧不上。先帝一边看,一边叹气,忽地对朕道,亏得我这如花似玉的孙儿是生在帝王家,要什么好模样好出身好德行的女婿,会寻不得?” “朕急忙回禀先帝,已为唐安选了韦氏子弟,在京中颇有雅名的韦宥。先帝一听,就说好,那人配得上我李唐金枝。” “这一晃,就是六年。六年里,朕从太子到天子,夙兴夜寐,一心要削除逆藩,重振我盛唐荣光,奈何叛乱四起,粮饷空虚,朕似乎没有一天不在忧虑焦躁中度过。只有看到我那唐安,和她夫君过着琴瑟相和的太平日子,朕才稍稍觉得清宁快活些。她来见我时,总是语笑嫣然,常和我说附马又给她写了一支笛曲,或是,又给她画了一帧丹青。” 德宗兀自絮絮叨叨。惊蛰早过,暮春之夜,虫鸣声声,伴着天子极为罕见的低沉而温柔的嗓音,带来一种奇特而令人心碎的哀伤气氛。 霍仙鸣不敢说话,只默默地流眼泪。 他是李适在东宫时的老仆,一路看着主人登基为帝国的第九位天子,也看着主人从幼学到娶妻生子。在七情六欲之事上,帝王天子和凡夫俗子,并无太大区别。霍仙鸣回忆起那年轻的父亲牵着花朵般的女儿、耐心陪她学步的模样,又想到方才唐安公主的凄惨情形,一时竟抽噎起来。 “陛下恕罪,老奴实在是,实在是……”霍仙鸣抹着眼泪,颤声道。 德宗回过头,看了一眼霍仙鸣,冷不防道:“今日奉天方向传来军讯,普王和韩氏父子在礼泉大败朔方军后,进到奉天城驻防。还说要将李怀光儿子李琟的首级,送来梁州。” 霍仙鸣霎时从悲悲戚戚中醒过来,全神贯注地听完,殷情道:“陛下,这是捷报哪,恭喜陛下!” “捷报?”德宗目光空洞地盯着面前那方模仿曲江池的静潭。 霍仙鸣在黑暗中眼神闪烁,他在等待天子接下去的品评,以便猜测圣意。 只听德宗继续淡淡地低喃道:“朕在想,若朕早些将普王叫回身边,只命李晟牵制着朔方军,李怀光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快与朝廷为敌,朕的唐安,也不会因为南行途中落水受难,而弄到如今这老天都救不了的地步。” 霍仙鸣一惊。 德宗闭上双眼,似乎深深吸了一口夜色中温润的春意,又道:“罢了,朕也不是迁怒普王。他一心要帮朕,给朔方骄兵悍将一些颜色悄悄,确是臣心可鉴。不过真是没有想到,朕这侄儿,谋臣之思与将帅之才,竟是如此出色。这一夕之间,朕到了梁州,他倒进了奉天城。” 德宗站起来,霍仙鸣忙跟上。 德宗一边往寝殿深处走,一边问:“霍仙鸣,你那徒儿,翟文秀,今日怎么没看到他。” “回陛下,延光公主来抱怨了两回,说是严刺史为她选的宅院地势太低,湿气深重,四处都有虫。老奴于是派翟文秀在城中寻找商肆,采买些驱虫的艾草,送往公主宅邸。” 德宗对延光这个姑母兼亲家,十分厌弃,已到了不想为她多置一辞的地步,只鼻子里“哼”了一声。 接着,他忽然驻足,回身向霍仙鸣道:“你这徒儿,是个办事稳妥的,朕须向你借他一用。你让他先准备着,朕要令他往平凉去,在皇甫中丞处,做监军。” …… 两日后,陆贽陆学士的车驾,在晌午时分,终于到了梁州城下。他风尘未洗,便直奔德宗御前报平安,正遇到德宗召集李勉、韦皋、严震等臣子在商议军情。 德宗见到陆贽,自然惊喜万分:“敬舆,怎地耽搁了这数日才到?途中可曾见到李散侍?” 陆贽一脸泥尘倦色,袍衫也脏兮兮的,但目光仍是镇定有神。 “陛下,秦岭谷道毕竟蜿蜒,是臣决断有误,指挥护卫和马夫走错了道,怪不得他们。臣这一路,未曾见到李公。” 德宗“唔”了一声。他虽担忧李泌,不过此刻,他内心又不免觉得,李泌还未赶到,某种程度上,也是好事。 因为,现在到了让皇甫珩借来的吐蕃兵登场的时候了。 梁州刺史严震,自那日与韦皋协力劝阻了德宗继续往蜀地逃亡的想法后,对张延赏这个女婿很有好感。他已亲自往城外韦皋的陇州军中拜访,当得知韦皋也被朱泚诱降过、但坚决地杀了手下叛将牛云光和朱泚家奴苏玉后,严震更是因自己亦有相同的臣子之义,而对韦皋分外青眼起来。 眼下,严震和韦皋,又站到了一个阵营中,反对德宗过快地诏令皇甫珩带领吐蕃军进到中原。 “陛下,臣闻李怀光裨将韩钦绪,在礼泉阵前倒戈,会同普王和韩游環斩首朔方军近万人,韩钦绪自己则带了五千精锐回到他父亲韩游環麾下。如此算来,朔方军余部仅三万人,长安朱泚叛军一万人,即使他二人联军,不过区区四万兵力。神策军李晟、尚可孤、骆元光的神策军就有万五千余人,邠宁韩游環、灵盐杜希全兵力有三万,河东马燧、泽潞李抱真兵力有三万。陛下,放眼京畿,勤王兵力已倍于叛军,臣以为,皇甫中丞所率吐蕃军,不妨先按兵平凉。” 韦皋侃侃奏罢,平章事李勉,和刺史严震皆先后道:“臣附议。” 严震在西南为官多年,治下也患于蕃寇骚扰,自是坚决的反蕃派。而平章事李勉,本就支持普王和神策军李晟,又刚刚襄助邠宁韩游環布局成功,听闻韩氏父子进了奉天、准备反攻朔方军,甚至有可能与李晟一道收复长安,李勉更不会支持皇甫珩这泾州小子带着吐蕃军深入京畿来争功。 德宗意味深长地看着韦皋:“城武,看不出来,你诗写得好,刀舞得好,这算起帐来,竟也不逊于长安西市那些商胡们。” 德宗又转向袍衫染尘的陆贽,显然,这位在缢杀崔宁一事上对韦皋颇不以为然的内廷文臣,此刻的面色清楚地表明,他同意韦皋所言。 天子颓然地叹了口气:“朕知道,你们都惦记着,安西北庭能否不落入那西蕃赞普之手。但你们可曾想过,河朔之后是朱泚,朱泚之后是李怀光,用藩镇军队勤王,就真的可以让朕高枕无忧?是,你韦陇州、严梁州,都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大忠臣,但你们有多少兵马?” 面对这略显削刻但却是实情的反诘,韦皋和严震一时也语噎。 恰在此时,只听殿外一个苍老的声音:“陛下,臣李泌,扈从来迟,入殿请罪。” 见李泌平安出现,陆贽和韦皋皆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李泌进得堂上,将自己被朔方军悍将达奚小俊截获、又得山贼刘扩等人相救的遭遇,简练地向德宗禀来。 当然,也包括宋若昭因马车倾覆伤及胎儿、不幸早产的情形。 韦皋闻言,刚刚放下的心,顷刻又悬了起来。但到底在御前,除了国务军情,他不会在其他任何事上,有所表露。 德宗对李泌温蔼道:“李公毕竟年高,这几日颠沛,还受了那般惊吓,先去歇息罢。严刺史,你即可着人,为李公安排客邸。” 李泌却道:“臣不过些许皮外小伤,不足挂怀。陛下,臣星夜兼程,只为请奏陛下,尽快诏令皇甫中丞自平凉拔营,开赴京畿平叛。” 他此言一出,德宗着实一怔。 天子本以为,明确反对以割让安西北庭为条件向吐蕃借兵的李泌,如今也会采取能拖则拖的法子,延缓皇甫珩带吐蕃人进入中原的节奏。 此前始终在奉天、明白御前情形的韦皋和李勉,也颇为诧异,李散侍怎地突然又对吐蕃人倚重起来。 只有陆贽,在须臾间,猜测到了李泌改变立场的原因。 文臣营垒之人,有个习惯,凡事总会迅速地从前朝典故中寻找答案,所谓以史为鉴。陆贽暗暗地斥了自己一句愚痴,竟会没有反应过来,如今这局面,奉天城内那春风得意、所向披靡的普王李谊,瞧着可不是有些像当年去到灵武的太子李亨? 第一百零九章 更上层楼 从前,盛世的时候,帝国的统治者,最乐见的军礼,便是献俘仪式。 太宗朝时,一代战神李靖大破突厥。突厥颉利可汗被生擒后,与其部下百余人,皆是手脚受缚,如骡马牲口般,被牵到社稷坛、太庙等处巡游,而后在皇宫(太极宫)前当众跪成一排,伏在地上,以奴隶的姿态,听大理寺卿宣读圣主对战败者的裁决。这个仪式,太对天子胃口,于是自此以后,献俘仪式随着大唐帝国不断地穷兵黩武、获得边功而变得频繁起来。 败于帝国铁骑之下的异族首脑们,在屈辱地游街后,得到的结果无非两个:被赦免,或者被枭首。与饮刃成一快比,前者的际遇未必多么值得庆幸。因为活下来的代价,是每年盛大的节日中,这些苟且偷生的阶下囚都要被再次拉到众人面前,如舞马舞象那般,卖力地跳几支颇具草原行国特色的舞蹈,以取悦座上那位天可汗。 而如今,藩镇内乱,文臣武将们都认为,与献俘相比,取自叛军的人头,更能得天子嘉许。 普王李谊,和邠宁韩游環父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在礼泉大败朔方军,回撤驻守奉天城没几天,就忙忙地派了牙卒,穿山越岭,将李怀光儿子李琟的首级,送到梁州。 梁州行宫内,御书房。 忠心耿耿又堪称八面玲珑的刺史严震,除了将前厅议事堂和后院水榭花圃尽量整饬得能入圣主之眼外,对单独辟出的御书房,布置得更为精心。 屋子宽敞清雅自不必说,那屏风更是较之张延赏送到奉天城去的猎鹿图,还要独树一帜。竟是在六幅素帛围屏上,每幅贴有褐底草书。这个细节,令热爱诗歌与书法的德宗,殊为满意,开口就赞道:“何处一屏风,分明怀素踪。” 一位勤勉的、总是喜欢在散朝后再召见心腹之臣商议军国要务的帝王,就算在仓皇播迁中,也少不了这样一间像样的书房呐! 因了李泌在吐蕃军进驻中原平叛一事上终于站到了自己这一边,德宗对这位辅佐过自己的祖父和父亲的老臣,愈发觉得贴心。朔方军李怀光长子的人头献了过来,德宗自然要召集李泌和陆贽深议一番。 不过,除了李泌和陆贽这样的文臣,眼下御前核心的成员中,还多了一员武将——韦皋。 韦皋与李泌和陆贽并肩站立时,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曾经,他也是御前文臣,虽身负御史的清贵,但要时时进入象征着枢密议事堂的小延英殿,实是妄想。 以门荫入仕的韦皋,很早就清楚,帝国核心层的文臣,进士出身几乎是道门槛。因而,外放陇州作营田判官时,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去了。弃文从武,积累边功,遇到风云方能扶摇直上,这是他当年驰出长安、迎着冷煞人的朔气向西北而行时的念头。 文臣拼一张嘴、一支笔,他韦皋拼一条命,终于到了今天,比在奉天城时又更上层楼。须知在奉天,他再怎样奋力护驾,再怎样照着天子分派的职责去构陷崔宁,所得也不过是从陇州营田判官升为陇州刺史,外加那一千陇州军士得个“奉义军”荣号罢了。而此刻,他是和李泌与陆贽,一同来到这宛如大明宫小延英殿的行在御书房,是与外相和内相站在一起。 颇有些战时宰辅的意味了。 “李琟的人头,已送到梁州城下,朕,该如何嘉赏韩游環父子,和朕的普王?” 李泌不用抬头,就知道圣上是对着自己问的。 “陛下,”李泌带着一种长者才能演绎的自然得体的温和意味道,“韩将军是藩镇留后,城武呢,则已是藩镇节‘帅’,不妨听他说说?” 德宗显然很依着李泌,没有迟疑地又望向韦皋。 “陛下,邠宁韩留后,当日曾与臣,在奉天首战中协力拒敌,此番又是上阵父子兵,在礼泉阻击朔方军。如今臣都得了陛下所封的节度使,韩将军那‘留后’二字,似也可去掉了罢?” 韦皋恭敬禀道。 德宗微微一笑:“城武,刚到梁州时,朕想着继续西行,去你岳父张延赏的成都府看看,你劝住了朕。当时朕就想,严刺史心中,必定感激你留住了他梁州承驾的功劳。现下你给韩留后美言,也是一字不含糊。别看你已是武将,这君子之风,仍是不逊于多少名士。” 韦皋正要叩谢天子赞扬,忽听德宗话锋一转,嗓音中分明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冷苛:“那普王呢,朕怎么论功?” 果然皆在李泌算筹之中。 韦皋作了沉吟之态,却是磊落的细思表情,须臾后继续侃侃道:“陛下,普王此番应是察得了朔方军李怀光有异志,方能先敌而动,于礼泉立下大功。然而若往深里去想,臣斗胆进言,与其嘉赏普王,不如嘉赏神策军行营节度使、合川郡王李晟。” 德宗的嘴角露出一丝玩味之意,龙体微微前倾,目光分明是鼓励的。 “城武,你是个聪明人,朕早就知道。只是你当年在长安时,朕还是太子,既不能与你交游,更不能向先帝荐你更进一步。今日,你便将梁州城这间屋子,当作大明宫小延英殿,不必拘于臣礼,不必瞻前顾后,尽可畅所欲言。” 韦皋忙将魁梧的身板又附低了三分,嗓音却更为清明坚定道:“亲军边军,都是陛下的臣子,本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而,臣眼下身为边镇节帅,更要为神策军将领说话。普王固然有勇有谋,若无李公晟的神策军精锐支持,如何能立得这般大功?再者,若不是李公晟的一万神策军战力超群,加之尚可孤、骆元光的两支神策军也据守长安东边和南边,恐怕邠宁的韩将军未必就敢倾全镇之力与朔方军决一血战。故而,李公晟,陛下应重赏。然而对普王,臣斗胆进言,陛下须慎之又慎。否则,天下之人,将如何观视太子?” 此言一出,李泌当即喝止道:“韦节度,莫言辞逾矩!” 韦皋作出浑身一颤的反应,旋即向李泌拱手告歉。 “无妨,李散侍不可斥之,朕倒觉得,城武提醒了朕。” 德宗冲李泌挥挥手,又向韦皋道:“普王能者多劳,朕的心中记下便是。他自小便没了父母,朕接他入宫、收为养子,看着他长大,朕清楚,他不是计较争功之人。说回李晟,你们武臣呐,朕最是明白,给虚名不如给号令三军的权力。既然城武这样的藩镇节帅也愿敬神策军三分,那朕想着,就让陆学士起诏,骆元光守潼关,尚可孤保七盘,韩游环升为邠宁节度使后从奉天退守本镇作后援,让金吾卫大将军浑公瑊和盐州刺史戴休颜率军驻守奉天,皇甫珩率吐蕃军进驻武功一带游奕,这六支军队悉听李晟调度,以期一举攻下长安,” 这真是个大荣耀! 韦皋虽不动声色地听着,但心中都未免羡慕。一代武将能都知诸军至此,人生亦无遗憾了。 但他还记着李泌交待他的最后一点。 “陛下,”韦皋慎重道,“臣还有一言,各军统帅中,除了皇甫中丞资历尚浅,其余诸公皆是素有威望的勋臣,恐怕李公晟都知之责,仅有陛下的一纸诏书,尚不足以服众。请陛下适唐安公主与韦驸马之女于李晟之子李愬。” “嗯?” 对于韦皋这个提议,德宗倒委实一怔。 只见韦皋立时跪了下来,竟是眼圈都有些微微泛红:“陛下恕罪,臣也知道,天家金枝的姻缘,臣如何有资格进言。然而眼下公主她,她……臣不由想起,当年臣的妻子张氏,千般叮嘱臣,要为小女寻得一门好姻缘,她在泉下有知,已无忧虑。奈何张氏去了后,臣与她的小女,亦不幸夭亡。天下父母,皆同此心,臣相信,公主最在意的,也是金枝将来的婚事。若将小殿下许于李公晟之子,不独令李公为社稷之重越发披肝沥胆,不独令六军统帅服从李公,更能令唐安公主安心呐!” 肃静无声。 虽然,哪怕连内侍们都心中有数,圣上最喜欢的女儿,唐安公主,时日无多,但萧妃那边既然尚无恶讯传来,韦皋这番言语实在有些不吉利。 然而,有了前头那么多铺垫,韦皋这几句话,却真真说到了德宗心里。 这位大唐天子,同时也是一位父亲,一位外祖父。当听到另一位也做过父亲的人,对自己讲到为子女谋之远的心情时,德宗简直觉得自己的眼泪,也要随着面前这位中年臣属的恳切之言,夺眶而出。 见圣上不语,李泌长叹一声,看看陆贽,又看看韦皋,向德宗道:“陛下,城武也是个性情中人,臣恳求陛下莫怪他。若要老臣说句门内之言,唐安公主抱恙至此,普王送来的这颗血淋淋的人头,实在教老臣心惊。” 韦皋一听,心道,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话,李公你竟不曾教我。 也是,如此兵不血刃之言,也当由你这样的四朝耆老,才有资格出口。 第一百一十章 心绪复微(第一卷完) 说者有意,听者更气闷。 德宗细细一忖,李泌这话,很有些道理。 当初在奉天,唐安公主起病突然时,德宗就疑心是韦皋烧了奉天城外的玉明寺、佛祖怪罪之故。但韦皋烧寺,毕竟有合理的军事考虑,况且那有如神助的吐蕃小公主阿眉出马,竟将唐安公主从鬼门关拖了回来,德宗对韦皋也就并没留下芥蒂。 现下在梁州城里,唐安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最是怕凶兆之际,普王却遣使巴巴地送了颗血淋淋的人头来,不过是为了向天子叔父邀功,与韦皋被迫紧急为之的军防之举有天壤之别。 偏偏陆贽还不紧不慢地添了一把柴:“李怀光这长子李琟,微臣打过几次交道,有些印象。他在长安住过几年,受天威熏染,作派和寻常边镇将门子弟的粗莽,很有些不同。微臣与韦驸马在礼泉也好,微臣单独去咸阳也好,两次出使朔方军,这李琟都以礼相待,看得出是有心助臣调停之人。可叹他阿爷糊涂,终是害了他。” 德宗一声不吭地听李泌和陆贽说完,盯着书房中屏风上那飞动颠逸、如疾风骤雨的草书。 三位臣子静静地感受着天子那明显有些难抑凌乱节奏的呼吸。 侍立一旁的霍仙鸣,则发挥自己眼角余光都能识清微末细节的本事,将李、陆、韦三人偷偷扫了一遍,心中不免喟叹。 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普王殿下,你到底年轻,再自负精明,再自负受宠,只要不在御前,终是敌不得这些谋臣智将合着伙儿把你编排一通。 这圣上跟前,人斗人的戏码,可真是天下最精彩的戏本了。霍仙鸣幽幽地想。 良久,德宗终于开口:“朕有你们伴驾,必不至昏聩。霍内侍,你去严刺史那儿,传朕的口谕,在城中找个手艺了得的木匠,斫木为人形,覆以深衣,将那李琟的首级和木身都安放于棺椁中,再让令狐建派几个龙武军力士,送回咸阳李怀光处。李怀光身为人臣,不守臣道,行悖逆之举,可谓不仁不义,但朕,终究怜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阶下四人齐齐俯首道:“陛下真乃明君仁君,天下人必称颂陛下此举!” 德宗又道:“城武所言,着实可行。城武啊,想不到当初朕给你做媒,让你娶了那吐蕃杂胡小公主,你执意不从,如今你反过来给宗室做媒,朕倒觉得真是做在了点子上。陆学士,你另起一书,诏李晟带他幼子李愬,前来梁州。朕将唐安公主与韦附马的独女,许给李愬,若能为唐安冲喜,自是大善,若不能,于军国之事上,也是有利无害。” “陛下,李公晟眼下领军扎营东渭桥,扼守漕运粮道,最是至关紧要。其长子李愿,或可携幼弟前来梁州。”陆贽谨慎地提醒道。 “唔,敬舆心细,便按你所说,让李愿来替他阿父领旨。” 德宗忽又想起一事,向李泌道:“李公,当初朔方军未叛之时,你便提到,让普王离开神策军,可惜为时已晚。只是,普王他也是一心平叛,正在热血沸腾中,关中也得安放一个我李家宗室成员,给勤王诸军提升士气。不如这样,普王就不要诏回梁州来了,与浑瑊和戴休颜共守奉天,但他手下那些神策军还是还给李晟去,毕竟京畿东边,更紧要些,兵力不得空虚。” 李泌闻言,欣然道:“陛下如此安排,收复长安指日可待。” …… 韦皋御前奏对完毕,出得行宫时,已是漫天星辰。他转身,借着卫士们身边的火把光亮,向缓步走在后面的李泌抱拳,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韦皋翻身上马,驰出城门,往大清川自己的陇州奉义军营帐奔去。 他的耳边,回想着李泌的指点——捧李晟,助邠师,抑普王,牵姻缘。 所有御前议事的内容,既然后世史家都能记得活灵活现,当世又怎会不四处飞扬。韦皋今夜的一席话,没多久,就会传到所有当事人的耳中。神策军首领李晟、邠宁留后韩游環、驸马韦宥,都会多多少少地感念他。 而“若封赏普王,天下人将如何观视太子”,这句话,更是足够大义堂皇,足够令整个东宫,比李晟、韩游環、韦宥,更为感激韦皋。 只有普王会记恨。 那又如何? 从德宗的态度来看,以利益将韩游環和李晟与普王分离,以浑瑊和戴休颜看住普王,令普王又回到了与太子李诵一样的无兵无卒的情形。这个上蹿下跳了小半年的王爷,往后,不过只是一面鼓舞士气的天家战旗,出现在关中战场。 圣上既然都作了如此打算,自己不过是言表圣意罢了。 李泌,送了他一个大礼。 聪明人之间,不必言语解释,韦皋即明白,这位德高望重、或将登临相位的老臣,在为他韦皋的将来铺路。 虽然朔方军骤然叛变,使李泌不得不在短期内支持德宗引吐蕃兵进入京畿的做法。但内乱稍熄后,在面对唐蕃关系的问题上,李泌一定会力推韦皋这样正当壮年的主战派。 一边思索一边飞驰,大清川军营很快就近在咫尺。 陇州军军纪极为严明,这个时辰,除了巡营军士极为轻微的铠甲响动,整片营帐都已沉入寂静中。 韦皋没有急着入营,而是勒了马缰,让爱驹慢慢地踱到营外山溪处。他示意几个跟随的牙兵也远远驻足,自己则跃下马背,静静地欣赏皓月映照下波光粼粼的溪水。 在短暂的文臣生涯后,他一直在边关拼命,似乎都要淡忘了那些田园宁谧的风光。 而眼前此景,令他不由吟出王右丞的诗句: “人闲桂花落, 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 时鸣春涧中。” 精神高度紧张的御前回合既已结束,韦皋便要在这难得清净放松的短暂时光里,独自沉浸在浅浅淡淡的思念中。 思念那个也爱王右丞的诗的人。 …… 李泌刚进入梁州那日便向德宗禀报过宋若昭遇险丧子。只是,既然大人活了下来,德宗并不觉得此事比自己的唐安病危更值得挂念。 韦皋心忧若昭,但为此事特意面圣,又显得忒也古怪,毕竟他和皇甫珩因缢杀崔宁、借兵吐蕃等事而结怨,无论德宗还是诸臣,都一清二楚。与中丞不睦,倒惦记着中丞家眷的安危,这简直就是徒惹非议。 好在李泌主动向韦皋提起,萧妃甫一听闻皇甫夫人遇祸,便遣内侍来探问那山贼刘扩的寨中情形。 韦皋知李泌与皇甫惟明是故交,必对皇甫珩一家尤为关心,便努力寻了一个很说得过去的理由表达自己的担心:“李公,众人皆道我与皇甫中丞有隙,那日慌忙逃离奉天城时,护送车驾的又是我陇州营下,若不尽快将皇甫夫人接来梁州、交由萧妃照料,中丞只怕真要与韦某结仇了。” 李泌心中实也有些愧疚,若非自己被那朔方军悍将达奚小俊认出来,当日何至于发生两方接战、车驾倾覆的后果,殃及宋若昭受此大难。 韦皋又道:“韦某也是有过家眷之人,知妇人生产后有坐褥期,待得月满,本将想遣卒去将皇甫夫人接来。李公可算得皇甫家的长辈,公看此举可妥当?” 李泌颔首。 其时唐安公主已进入弥留之际,终究未等得见到李晟幼子、未来的女婿李愬赶到梁州,便撒手西去。德宗大恸,命梁州刺史严震于城内清净之地垒造砖塔,安放唐安棺椁。 萧妃以皇长嫂身份,全力准备唐安的丧葬事宜,忙得心力交瘁。李泌便遣了亲随往萧妃处,商议道:“圣上这几日哀伤以极,臣属家眷接来梁州安置这等小事,似不必再去御前叨扰,便交由韦节度着人去办罢。” 萧妃当即允了。 二十天后,宋若昭由老仆妇郭媪陪着,在陇州军士的护送下,进入梁州城之前,先须经过大清川。 韦皋于营外大道上,迎到了她。 戎装整肃,还特意戴着兜鍪的韦节度,作了例行公事、与官眷简短寒暄的模样,却终究掩饰不住眼中的关切。 不过,他即刻发现,若昭并没有他想象中凄怆哀戚到恍惚的神色。 她首先提及的,是当日舍命相护的薛三郎等人,尸首大约的方位。 韦皋安慰道:“夫人放心,李公一到梁州就提及我那些殉于军职的牙卒,我已令部下折返骆谷道上,寻来了他们的尸骸。” 宋若昭“哦”了一声,转头让郭媪拿来自己的包袱,从里头取出一封信,递给韦皋。 “韦节度,我在途中遇到了小薛娘子,多得她照料,今日我便替她做一回信使。” 韦皋接过展开,见那信笺竟是淡淡的青芜色,仿佛染得精致的丝帛,其间似还有碎微的花瓣。 窄幅的纸笺中,题着四句字体娟秀的诗: “二月杨花轻复微, 春风摇荡惹人衣。 他家本是无情物, 一向南飞又北飞。” 韦皋盯着这四句诗,反复读了几遍,目光从纸笺上挪开,盯着宋若昭:“她不愿随你来梁州?她若要去蜀地寻父亲骸骨,我自可派人护送她去,并叮嘱家岳着人相助。” 若昭微微摇头,虽面容仍见苍白虚弱,口吻却平静坦然:“韦节度还是没有看明白这首诗?薛氏虽年刚及笄,孤高清倔的性子却远在你我之上。她对人,尚未情起意属之时,求助、讨好皆可,然而一旦倾心,反倒自尊自持起来,尤为敏感些。她自寻了法子踏上漫漫命途,只托我今日替她赠诗之时,再向节下你道声谢,感念你当初于兵荒马乱间容留她的恩情。” 韦皋心下黯然,轻声道:“韦某痴人,这也错,那也错,总教人当笑话一般。” 新乱来临,他在德宗心里的份量反而又重了些,正是诚惶诚恐、心力颇疲之际,眼下与宋若昭重逢,很想与她深谈,仿佛听她回应自己这件事本身,已足以令他如沐春风。 若昭却微微欠身行礼:“我既将音信传到,这便往城中萧妃处去了,节下保重。” 韦皋本立于马下,听闻此言,苦笑一声,又拉上了兜鍪的遮面,翻身上马,冲若昭拱手告别。 我与你的距离,终不得比那日元夕之夜更近。 韦皋颓然地想。 第一百一十一章 平凉蕃兵 自长安西出关中,不论是兵路还是商路,平凉往往是必经之路。 这座位于泾河上游的城关,屏障三秦、环控五原,正好落于北萧关泾原、南凤翔陇州、东奉天咸阳、西陇山天险所形成的核心之中。 如此立于往来要道上的重城,又依傍着崆峒山和泾河水源,自然也是军旅看中的驻扎之所。 春暖花开,丝绸之路的商贾团队又像辛勤迁穴的蚂蚁般,密集地出现了。不过饶是商人具有天生的冒险精神和神通广大的本事,这兴元元年的春天,他们离平凉还很有一些路程时,就已经格外小心起来。 毕竟,附近驻扎了两万吐蕃军。 原本,在大唐帝国平定东西突厥后,往来商胡们利用复归稳妥的丝绸之路,立即欢天喜地、马不停蹄的进行往来贸易。自长安到大秦(罗马),什么货物、牲口甚至奴隶,在沿途见不到、买不到?然而,安史之乱中,大量驻守边关的唐军内调,河西陇右至安西北庭之间的土地,被迅速崛起的吐蕃占领,丝路又变得艰险起来。 彪悍如虎狼的吐蕃人,连回纥人、沙陀人都怵他们,别说西域其他那些买卖再是做得风生水起、面对兵匪也很难有还手之力的商胡了。 观望了几日,有些胆大的商队熬不得时间,领队将心一横,上了大道,遥遥望见连绵起伏的梁垣上营帐林立,炊烟袅袅,却并无人马出来巡游。如此太平无事地走了几遭,东西两头的商胡们相遇后互递消息,终于弄清楚,虽然这支吐蕃军声势不小,却是个大唐的将军所领,乃入关东行,去给大唐天子平叛的。 这日卯时,吐蕃大将军,琼达乞,立于大帐外,遥望那条通往平凉城的宽阔道路。 初升的红日,播下的万丈光芒并不强烈,只仿佛少女面颊的羞赧绯色般,晕染了苍山与平原。那些已经启程赶路的商队,在日光中变成了一组、又一组缓缓移动的剪影,悦耳的驼铃声远远传来,近处则是鸟鸣花香,如此音画,令人感到宛如身处一个世道宁美的梦幻中。 然而琼达乞眼望如此胜景,却仍是心事重重。 这位平生第一次来到中原帝国境内的吐蕃贵族,虽在还没入关时,就幸运地攒了一件痛击回纥梅录将军的军功,可他脸上,始终见不到洋洋得意的表情,而是于不卑不亢的神色下,藏了一丝焦急。 他心中清楚,根据国书,他们须帮助中原天子平定叛乱,方能拿走安西北庭。可是入关半个月了,那位唐人将军皇甫珩虽对自己礼待有加,却并未来商议行军等事宜。 他出征前,向广德元年直取长安的前辈请教过,自己也仔细研习过地图,从萧关开始,经邠宁和鄜坊这两个尚在唐人手中的藩镇一路东进,应不会遇到过大的险阻,来到帝国都城长安的北郊,不过三四百里的行军路程。若不是耽搁在平凉,此时只怕他们连长安的城墙都已经能看到了。 “琼将军,起得这么早?” 琼达乞正兀自忧思,忽听身后有人叫他。 “皇甫中丞,吐蕃本是离太阳最近的国度,本将见到阳光跃入帐中,便欢喜得要出来见它。” 皇甫珩忍俊不禁,浅浅一笑。这琼达乞倒和自己以前在泾州常打交道的吐蕃人不同,少了傲慢凶蛮,多了斯文和气。唐语虽说得仍有些怪模怪样,好歹他努力地连说带比划,也算辞能达意。 只听琼达乞又道:“中丞之前与本将提醒过的事,本将早已吩咐到了每一营队。此行得赞普厚饷相送,我琼达乞带的是吐蕃勇士,不是强盗匪徒,况且劫掠商队和中原百姓,是有损军纪的恶行,本将定会努力遏制。” 皇甫珩颔首致意,面色更为温和了些。 琼达乞瞅着这是个算得轻松的时刻,于是捏着有几分恭敬、又有几分探寻的语气,压低了声音道:“只是,皇甫中丞,这粮草带得再多,总有吃完的时候……再说,过得两个月,便是马匹发情的季节,我们吐蕃的战马都未去势,届时恐怕是个麻烦。不知这出兵之计,贵国天子可有诏令送来?” 皇甫珩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实则也是有些烦乱。 萧关一战,歼灭回纥梅录将军数千精卒,因为陕州之辱的旧事而颇为厌恶回纥人的德宗,得知消息后迅速派使者西行,为皇甫珩手下的神策军将士送来了一千张告身。 然而使者同时还带来了圣上口谕,令皇甫珩和吐蕃人在平凉就地扎营待命。 皇甫珩不免暗自揣测,是否圣上与李怀光的紧张关系,有了融冰之象,以至于他带的这两万吐蕃勇士,刚入关,就成了闲子。 “琼将军,你的疑问也是本将的急切,我们都是寄命沙场、戎马征战惯了的,实在不愿这般窝着不动如病猫般。” 琼达乞听皇甫珩口吻没有明显不善的意味,稍稍放心,因而更坦率:“本将数日前,就按兵不动之事,也与丹布珠殿下和论力徐大使计议过。” 他抬手指向远方大道上不时经过的驼队,继续道:“一诺千金,不可反悔,便是彼等刁滑重利的商胡,也应明白这样的道理。本将自幼局于各族杂居、边贸兴盛的邛都,常瞒着阿父去墟集看热闹,偶尔见着买卖之间,买者佯装定了好几家的牲口,实则是以此家压彼家的价钱,忒也不厚道。” 皇甫珩眯着眼睛:“琼将军的意思是……” “中丞,贵国的天子,借兵的意图,莫非只是为了杀煞你们那些高傲不敬的军队首领的威风,尤其是那位平叛大元帅?若他醒悟过来,功劳不得教吐蕃人占去,乖乖地率领朔方军继续打长安,天子便一直晾着我们,最后连那安西北庭也可赖掉不给?” 琼达乞憋了半月,越想越不对劲,今日干脆一口气将话说透了。 皇甫珩听他言语激昂起来,刚要沉脸发作,转念一品咂,这贵族将军的一番话,却也很有些道理。 他于是仍维持了和缓的语调,淡淡道:“将军多虑了,吾等泱泱大国,历来最是重信守约。贵帮尚结赞大相可与你说过中原眼下的情形?” 皇甫珩心知既然吐蕃人能把恁多暗桩安插在帝国的都城长安,那么四方藩镇群起叛乱的情形,也必瞒不过那比狐狸还精上三分、又素来盯着中原动静的尚结赞。 琼达乞看起来没有几分心眼,实则也知何时先开口,何时须藏拙,此刻听皇甫珩反过来问自己,便只摇头道:“本将正要向中丞请教。” 皇甫珩暗道,此人关健时刻倒也警觉,不肯透露吐蕃人知晓多少朝廷焦头烂额的程度。 “琼将军,都道军情如火,但有时又如风,一忽儿狂风大作,一忽儿又风平浪静。令吾军按兵不动之事,本将也正遣使去东边敬询圣上,是否四方节度使终究幡然悔悟,仍愿效忠大唐,正在合力围攻长安。” 琼达乞听皇甫珩又将话绕了回来,也知这大唐出的节制吐蕃军的将领,不肯轻易被自己牵着鼻子走,便决定暂时偃旗息鼓,不再追逼。 未料皇甫珩却又另起话头:“丹布珠殿下已被圣上视作有功之臣一般,论大使数月来亦居间奔波,不知他二位对眼下局面有何计较?” 这回轮到琼达乞若有深意地一笑,并未马上答话。 他回身冲自己的奴仆打了个手势,奴仆赶忙牵过将军的爱驹,一匹头小颈畅、胸廓如山、四膝如团、毛色异常光亮的健壮公马。 琼达乞接过奴仆手中扎制精巧的猪鬃刷,将爱驹从脖子到背脊,再到四条结识异常的马腿,都细细地刷了一遍。 这马,得了主人如此精心的伺候,识趣地将头凑了过来,以鼻子颇有分寸地拱了拱琼达乞满是胡茬的下巴颏。 琼达乞亲昵地拍拍它,然后让奴仆牵走,去饱餐一顿只有将军的马才能吃到的最好的饲料。 “皇甫中丞可识得这是何地的好马?” 皇甫珩道:“本将瞧着这神骏姿态与皮毛颜色,有些像汗血马,但体型与我们中原自前朝便开始豢养的汗血马略有不同。” 琼达乞显出得意之色:“这是西域宁远国进献汗血马后,我们用其与高原战马交配,得到的良驹,不但像汗血马那般善于长途奔袭,并且耐得严寒。” 他提到的宁远国,便是汉代赫赫有名的大宛国。汉武帝当年为了得到大宛国的汗血宝马,数次兴兵远征,牺牲无数汉家儿郎的性命,甚至连贰师将军李广利都差点儿死在西域,才从大宛掳获了千余匹汗血马回到玉门关,再送到汉代的长安城。 宁远本臣服于大唐,天宝八年,宁远国王子屋磨还率领使团来到长安朝拜玄宗皇帝。安史之乱中,大唐边军内调平叛,西域渐渐为吐蕃人的强悍势力所渗透,这宁远国也不得不倒向了吐蕃。 皇甫珩听着琼达乞津津乐道的口气,虽然这吐蕃大将的目光仍跟着自己的爱驹移动,确是在论马而非挑衅,皇甫珩心中却着实不是滋味。 他刚想告辞回帐,琼达乞却又补充了一句:“丹布珠殿下不知多眼馋我这匹神马。唔,她便是不开口,我也会给她。”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今非昔比 与停驻在屯所的藩镇军队往往拥有完善的营伎制度不同,一支远征军中,是不能出现女人的。 无论吐蕃还是中原,对于女子出现在刀兵之处的敌意,以及影响士气的恐慌,并无太大分别。 但阿眉具有特殊的身份。 她是赤松赞普的五公主,又是一位为了大蕃的利益、在大唐帝国的京都历尽艰险的勇士。这样的传说,由琼达乞大将军蓄意地在军中散布,更令这位国王女儿的随军之举,可以被抽象化为伟大的赞普神力的延申。 唐蕃联军大败回纥伪可汗的梅录将军时,阿眉曾立于萧关城头,在自己那些身披犀牛皮甲的同胞军人面前短暂地露过面。此后,唐蕃联军按兵平凉的日子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的营帐中。 她的帐外竖着高原帝国的王旗。她的侍女,包括两位据说是由尊贵的中原天子所赐的宫人,和几位由论力徐在平凉城中买来的胡人女奴,也都以一种天界仙娥般的刻意造作姿态,冷漠地、谨慎地出现在极为有限的营地范围内。 因此,这位艳欺桃李的年轻女郎,反倒被现实世界的异性们忽略了她的性别。若要比附,她甚至有些像部落中拥有尊荣的萨满巫师。 一些年轻的吐蕃军士,在朝暾初升时,会对着她的毡帐行礼,绛红色的面庞上挂着虔诚的敬意。 但阿眉的毡帐,其实离唐将皇甫珩的大帐,更近些,显得这位萨满女神,与中原将领有着牢固的友谊。 这是阿眉与论力徐商定的分寸。论力徐以前在数次唐蕃战争中是武将,而如今,他却成了一位参加过唐蕃清水会盟的外交使者。这个外交家,与阿眉有着七八成重合的行事宗旨,即,唐蕃联军内部不能有任何龃龉,须同心协力地往中原腹地去平叛。唐人将士们尽可领到圣主的赏赐,吐蕃人则获得已经落字为凭的安西北庭,便是值得写入高原帝国青史的功勋壮举。 同时,论力徐身为外交使者的敏锐,也在观察他的同族与同袍,吐蕃方面的领军人物琼达乞。 这位琼氏贵族子弟,驻营平凉后,对于丹布珠公主殿下,有一些超乎君臣之礼以外的举动。 琼达乞特令亲随,为公主送来一张由五六只雪豹皮缝制而成的地衣,铺在帐中。翌日,这华贵的地衣边,又摆了一尊金像和一对银瓶。金像是粟特女人面孔、马身上长出翅膀的奇特造型,在唐蕃饰物中都找不到对应的形象,有可能来自更远的西方。银瓶则是典型的吐蕃王室常见风格,两只打造精致的神鸟,其中一只的头顶长着犄角、鸟头雕得像龙颌,另一只就雕得温婉秀丽一些,瞧着应是一对雌雄伙伴。 如此布置完毕,琼达乞邀请论力徐和阿眉在自己帐中商议军情后,询问公主的凤巢里还缺些什么。阿眉皱皱眉头,礼貌地应酬几句,感谢自己的父亲颇费周折地送来这些赏赐。 琼达乞却道:“不,丹布珠殿下,这是我来中原前,特地为你挑选的。” 阿眉和论力徐皆是一愣,帐内登时寂静。 但阿眉并无赧色,论力徐亦未觉得尴尬。因为琼达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虽然语音柔和,却令人感受不到半分温度。 若是真挚的追求,哪有当着第三人的面,便这样毫不介意地说出口的呢?仿佛只是在讨论第二条行军路线而已。 论力徐于是明白,赞普定是在出征前,明确地许了琼氏附马之位。 阿眉的内心,对此事则带了平静而嘲讽的意味去看待。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件货物,被父亲卖了一次又一次,无非是,如今货物的成色好了些,父亲挑选的买主也更尊贵了些。 她自小在逻些城,不仅听过大唐的文成公主与金城公主和亲吐蕃的故事,更亲眼见了不知多少桩王室与贵族的联姻。想来这位同样出身贵族的琼将军,对此也并不陌生,难怪只当作一件无关心动与温情之事。 更有意思的是,琼达乞刚说完这不及格的“情话”,完成了这个任务,下一句又变成了十足的军务讨论:“丹布珠殿下,眼看着三月已尽,吾军在平凉城外这般耽搁着,终也不是办法。殿下可否再去催催皇甫将军。” 论力徐当年也是行军打仗出身,对于吐蕃军不习惯在炎热中作战、马匹到了五六月份便要发情的特点,和琼达乞一样清楚,便也附和道:“殿下,琼将军所忧,甚有道理。” 面对这两位地位尊贵的男性臣子,阿眉的脸上却微微露出不容置疑的神色:“此事,你们莫太去为难皇甫中丞。他何尝不想明日就拔营东进,痛痛快快将那长安城打下来,立功封侯。只是这中原的天子,我打交道的时日也不短,那皇帝惯会疑神疑鬼,将身边的文臣武将,杀了一个又一个。皇甫中丞本就来自泾原镇,如今领的又是我们吐蕃军,若他不断遣使催问何时出兵,只怕中原天子又起了疑心。毕竟他的家小,还在天子手里。” 琼达乞和论力徐也无法,只得结束这又一次没有进展的商议。 阿眉在熏得人醉的向晚春风中,由婢子陪着,走回自己的营帐。 经过唐军帐区时,她自然地驻足,望着那顶中军大帐。 萧关大捷后,她与皇甫珩见面,实也不多。一来是行军和驻军之事,唐蕃两位大将和论力徐商议即可。二来,阿眉希望自己和皇甫珩之间,能有一种由她控制节奏的往来。 暂时的停滞,便于她更进一步去弄明白,某种变化,是否会继续发生。 偶尔地有几次,她会在已经铺满绿绒的草原上,遇到巡营的皇甫珩。 作为一个十四五岁就开始阅读各种男子表情的前任酒肆胡姬,阿眉非常肯定,皇甫珩的目光,在礼貌外,有一种相逢的惊喜。 她甚至得意地去分析,这种目光,他曾经给过他的妻子,但今后,可就难说了。 去岁在奉天,这对夫妻成亲之日,她阿眉是见过皇甫珩怎样盯着宋若昭、露出温柔而喜悦的眼神的。同时,她也记得今岁的上元节那日,皇甫珩离家告别时,面对刚刚得知身怀有孕的若昭,双眸中只有一丝微微的歉疚,甚至,连去哄一哄的意味,都顾不上酝酿出来。 云朵,在未经风雨前,必是洁白浪漫的。 花儿,在将将开放的刹那,必是美好可喜的。 然而当世事蜂拥而至,又变幻莫测时,一个女子,徒有坚强而文雅的性子,却大到理解不了夫君的炽烈抱负、小到摸索不出夫君的行事风格,她要永远如白云鲜花般驻留在丈夫的心头……唔,那只有赌一把运气,顶好没有别的风景来入丈夫的眼了。 不过,阿眉深夜难眠之际,起身走出帐外,望着浩渺灿烂的星空,陡然也会蔑视自己。 她的以往,太坎坷太失败,所以才会对引诱一个男子入彀的成功,这般甘之如饴吗?或者,她阿眉其实就如世间的某些女子,骨子里并不清贞高洁,实则还有些下作,偏生热衷于看到别人的夫君一步步被自己所吸引? 阿眉在这样的诘问中拘泥了几次,发现仍然无法认识自己。 于是她又换了个方法:我见到他时,会有当初与寻郎在一起的悸动吗? 这个问题终于令阿眉在暗夜中清醒了一些。 没有。 真的没有。 原来有些情感,确实是不可替代的。 一滴泪,悄然地淌过阿眉的面颊。 不过很快,当她回忆起宋若昭眼中的惊惧、无奈、彷徨甚至忧伤时,她的心情又好了一些。 这世间没有如意事。一个强大的帝国是如此,一个蝼蚁般的女子更是如此。 与弱者的比较,给阿眉带来快乐。 她不需要去心系全天下的女子,她只要感受到,宋若昭这个既不愚蠢、也无野心、更未做错什么大事的中原诗赋人家闺秀,亦难求得平安宁馨,就可以了。对了,还有那个很有些小心机的薛涛,不是倚附着韦皋韦节度吗,原本想着她定是仗着会拽几句酸诗、又年幼娇嫩,奔着那中年节帅的床榻而去,结果听说竟然跑了,跑了……那么大约,也难以过得好日子了吧。 阿眉的目光从星空中落下来,随意地扫过周遭密密麻麻的军帐,再越过帐顶,投向远处在夜色里不太分明的群山。 宋若昭此刻在干什么呢?一个年轻力弱的新妇,刚有了身子、丈夫便踏上征途,她自己勉强和天家能攀上皇孙姨母的沾亲关系,又能得到几分照拂。那帝国天子,自己还如丢了窝的落汤鸡呢。 带着这般削刻的心思咀嚼一番,阿眉反倒盼着按兵平凉的日子,能再多几天。 缓缓升起暧昧情愫的年轻唐将,因着附马之诺而对自己带有敬畏服从之意的同族勇士,很堪一用的大蕃使者,被这些绝非凡夫俗子的成员簇拥着,阿眉心满意足。 这才是天神赞普的公主,应该享受的人生。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中使传讯 中使翟文秀的突然到来,结束了唐蕃联军在平凉茫然等待的日子。 听到天家使者带来的朔方军咸阳起兵叛唐的消息,身为神策军宿将的白崇文,在皇甫珩尚未表态之际,就抢着骂了一句:“老子早就知道,这些藩镇虎狼之将,一个个都存好了贰臣心思,只待时机一到便泼将出来。” 话一出口,他忽然意识到失言。座上的皇甫中丞,毕竟也来自泾原藩镇。 此前白崇文跟着皇甫珩在萧关酣战一场,并肩面对过回纥铁骑的经历,迅速地改善了二人的关系。他对这个外表不太有武人杀气的年轻上官,已然比较服帖,虽则尚谈不上刎颈之交,却着实也开始在军中顾及皇甫珩的面子。 但皇甫珩没有去听白崇文对于藩镇军队的蔑视针砭之辞。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暗暗兴奋——朔方军既已与朝廷为敌,圣上定然更不会闲置吐蕃兵了。他皇甫珩终于能第一次以统帅的身份,带领一支大军杀入帝国平叛的战场! 由于情绪骤然升腾,皇甫珩甚至在脸上也来不及掩饰好这种澎湃之色,引得脸上尚挂着正确愁容的中使翟文秀,诧异地唤了他一声:“皇甫中丞……” 皇甫珩醒过神来,忙解释道:“本将是挂念家眷,故而神离。中贵人方才说,朔方军虽在礼泉被普王的神策军和韩将军的邠宁军拦截,但圣上已再度播迁,离开奉天、南幸梁州城。本将当初北去萧关接收吐蕃借兵时,妻室宋氏留在奉天城,她还有了身孕,眼下不知她身在何处?” 翟文秀对此早有准备,面上那愁容一抹,换上了更为生动的痛心之色:“中丞的夫人,天家自是危难之际亦不忘照料,着人接上李公泌和夫人同往梁州,以免夫人因奉天城陷落而遇险。奈何途中遇到朔方军的追兵,虽遇义士相救,夫人未落敌手,但孩子,中丞的孩子,没,没了缘分。” 他此言一出,莫说孩子的父亲皇甫珩,便是一旁的白崇文,那神情,也从怒斥朔方军的激愤,忽地凝住了。 怜子如何不丈夫。哪个远征武将,会明白不了那种对家人的彻骨牵挂呢。白崇文同情地望了皇甫珩一眼,心道,泾州小子,你才多少岁,做了武将,刀口舔血自是本分,颠沛流离照应不上家眷的日子,更是不会少。 帐中寂静。 皇甫珩愣愣地望着帐外,目光却有些失焦。 他感到心上某个地方仿佛被狠狠踩了一脚,喉头又传来一阵血涌过急的腥味。 他在能完全消化这个坏消息之前,先毋庸置疑地为自己刚刚那短暂的兴奋而震惊和羞愧——东南方向发生如此大变,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自己可以有建功的良机,而不是担心身在奉天的宋若昭的安危。 继而,在意识到自己人夫之义有亏的同时,皇甫珩又不免去想,如果妻子当初听从了自己劝其回到潞州娘家安养的提议,何至于遭此劫难! 对了,还有义父姚令言。他不是在李怀光营中吗? “中贵人,”皇甫珩探询道,“内子如今可已到了梁州城?另则,泾原节度使姚令言,本在李怀光营中,朔方军叛唐,姚节度情形如何?” 翟文秀捏着分寸叹了口气:“中丞,咱家的师傅霍内侍,敬佩中丞与夫人都是忠义之人,霍内侍又与夫人是河北同乡,故而特地细加打听,夫人虽不幸早产,但得良医救护,应无大恙,太子妃已下令,待她坐褥期满,便接到梁州城内太子妃的宫中照料。只是,就算咱家今日不说,中丞不久也会知晓,姚节度他……据神策军使者奏报,姚节度因私渡逆贼姚濬家眷往河中老家藏匿,中途被普王截获,姚节度欲谋害普王,被神策军李公晟处以军法。” “什么!”皇甫珩的震惊,尤重于前。 翟文秀当初在咸阳,因吐蕃国书一事,对李怀光自然嫉恨,但对普王和李晟,也谈不上有几分好感。他自怜身为天子家奴,周旋于圣上和这些虎狼臣属之间,何其不易。他虽身子不全乎,心眼可玲珑多窍,瞧着眼下局势变幻,当然也就明白了,普王和李晟,多半是合伙激得李怀光拒签国书,回头他二人又装腔作势地派了韦执谊来客栈盖印。 翟文秀久侍御前,于神策军内部分支也颇为熟稔,深知白崇文的主公尚可孤,因刘德信死在李晟营中,也早已和李晟结了仇。 他于是瞄了一眼白崇文,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咱家那日当值侍立奉天行在议事堂上,听闻姚濬的妻室,并两个幼子,也都叫李公晟以贼逆之名杀了,咱家登时就惊得连拂尘都险些落手,确是御前失仪,纵然教师傅打死在后庭,也不冤枉。但咱家心软,怎能听得这妇孺无端受戮之事……” 白崇文听后冷哼一声,道:“合川郡王营中,什么事做不出来?” 翟文秀见两位上将,一个呆怔,一个忿忿,心下很有些得意。翟文秀从师傅霍仙鸣的交待中得知,这年轻的边将,虽然勇悍,脑子却大约谈不上多精明,故而会被圣上放心地遣来带领吐蕃兵,防着朔方军,同时也能牵制其他少壮将领,比如陇州韦皋这般正冉冉升起的新星。 顶好这泾州骁将,领着西蕃蛮子,将朔方军狠狠收拾一顿,看那李怀光还仗势而骄。至于普王和李晟,别看他们现下春风得意、自以为牵着所有人的鼻子走。只要有皇甫珩和韦皋这样的储将在,以及尚可孤这样同为神策精兵的支脉,加之李泌和陆贽伴驾左右,嗬,嗬嗬,普王和李晟能否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呐。 翟文秀不由想起师傅霍仙鸣常说的话:你瞧那些文臣武将,一个个自命能耐,其实不过都是上元节的灯笼,一年换一茬。 内侍们平素最是喜闻乐见那些威风凛凛的外臣郎君们忽遭困厄悲苦之事,翟文秀瞧着皇甫珩面上凄惶,倒很生发了些兴致去安慰一番,须知抚恤之语,也不是人人能有资格说得的。 他特地压低了些声音,对皇甫珩,也是对白崇文说:“这局势茫茫中,遇险的何止臣子家眷。唉,圣上的唐安公主,随驾南幸途中,不知是淋了雨还是受了惊吓,一到梁州就旧疾复发,咱家启程来平凉之日,太子妃那边,已在准备后事了。” 在极小范围的会晤中,谨慎而诚挚地提起天家的伤心事,感慨一番九五至尊亦难逃丧子之厄,总是有利于拉近与会者的心理距离,也是提醒臣子们从或悲伤、或愠怒的怀想中,回到正事的讨论中来。 果然,皇甫珩紧缩的双眉稍稍一动,他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心绪,等着中使宣布圣上的诏令。 “中丞,白虞侯,二位贤将当初领诏北上,收了这些吐蕃军,就是为了襄助平叛大业。咱家此番领了圣上的口谕,请二位速速率部拔营……” 翟文秀刚把正事开了个头,只听帐外唱报:“琼达乞将军,论力徐大使,丹布珠殿下到。” 帝国最强大的一支勤王藩镇军队一夕之间掀起叛乱的消息,教吐蕃这样的虎狼之邻得知,此中忌讳,皇甫珩和白崇文不是没有想过。卧榻之侧毕竟有两万吐蕃兵,万一琼达乞心念一动,反正已入了中原地界,不如撕毁国书、挥师南下,直取梁州捉了大唐天家,他皇甫珩和白崇文手上的一千神策军,如何拦得住? 但恁大的消息,不从翟文秀口中得知,过不了几天,那些如血管般遍布帝国疆域的往来商队,也会带到平凉,哪里能瞒得了。何况,仗还没打,就表现得处处提防,只怕更要惹恼了吐蕃人。因而,翟文秀一入帐,皇甫珩就遣牙兵去请吐蕃方面的几位首领。 阿眉进到帐中,立刻觉察到皇甫珩的面色不大好看。往日里,他纵然也常不苟言笑,但浓眉间并无哀戚之色。 阿眉毫不犹豫地直直地盯着皇甫珩。她确信,皇甫珩的异样,定不会是因为中使宦官带来了不利于大军安排的消息,因为那白崇文的面上,分明挂着摩拳擦掌的得色。 皇甫珩立刻起身,将琼达乞等人引见给翟文秀。但他也分明感到了阿眉投过来的关切的目光。 在应酬寒暄的短暂间歇,皇甫珩迅速地对阿眉报以几乎不易察觉的苦笑,又轻轻地摇了摇头,希望她莫担心。 落座之后,翟文秀寥寥数语,吐蕃大将军琼达乞多日来的郁郁之色,果然一扫而净。当然,他毕竟不是贩夫走卒那般粗愚,对于可以拔营东进的兴奋,抑制得比唐将白崇文还好些。 “中贵人,”琼达乞学着中原人对于宦官使者的惊语道,“不知尊贵的中原天子,如今圣驾何处?” 翟文秀眼色一闪,显然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有些迟疑。 只听阿眉索性嗔责道:“琼将军,吾军只管依约前往京畿,平定朔方军和京城内的叛军即可。” 论力徐也忙向翟文秀解释道:“中贵人,琼将军只是关切一问,绝无他意。此番我大蕃军队入关,在中原土地上,但行国书所载之责,回到大蕃国境后,但求安西和北庭。” 琼达乞对唐语的理解虽稍慢一拍,终也意识到中原人的顾虑,憨然一笑:“中贵人放心,我蕃军绝不会趁乱在中原另有所图,当年马重英将军占领长安后不久即不得不撤回大蕃的教训,早已让尚结赞大相明白,贵国天子才是东方土地的主宰,而我们吐蕃,更看中安西和北庭。” 第一百一十四章 手段了得 翟文秀来到平凉,不仅是通传圣主口谕的天家使者,还将和他的诸多宦官前辈们那样,履行监军职责。 作为天子的家奴,阉人们竟能走出内廷,来到雄气十足的军营作“监军”,并非自帝国初创时就有的现象。 原本,从大隋末年到唐玄宗开元前期,中央政府委任监军之责的,始终只是御史这一外朝官职。这是大唐帝国实行府兵制的时期,所有兵卒皆由拣点而来,轮番服役,可谓将不专兵,天家对于畿外军队的提防,远不如对朝中政变的恐惧。 后来,由于募兵制取代了府兵制,诸镇节度使作为统帅职业军人的将领,权炽一方,自玄宗起的帝君们,自然意识到了中央政权对于各镇边军,须委派比朝臣更忠于王权之人去观察监视。大唐天宝十一年,玄宗皇帝下诏:“诸军节度使等委任尤重,虽奉谋受律,去侧捷归,而甄赏叙勋,率多非实。自今往后,朝要并监军中使子弟,一切不得将行。” 在天子眼中,刑余之人既然无法留后,连这最原始蓬勃的欲念都已斩断,对于兵戈铸就的耀眼权力也就不至于如寻常臣子那般觊觎,身为家奴的忠诚也更为刻骨入髓。 然而,多少年来,天子们想当然的操作、最后往往都成了打脸佳作。 大唐帝国关于宦官出任监军的做法,也一次次带来灾难。 “白虞侯,兄台放心,我翟文秀虽只是个内侍,见识和本事,自是远远不能与虞侯您这样出身神策嫡系的勇将相提并论。但咱家好歹有一腔忠义之血和一颗明理的脑袋,此番只知全心辅佐皇甫中丞和白虞侯建功立业,断不会如那边令诚、鱼朝恩一般。” 边令诚和鱼朝恩皆为宦官,分别在玄宗和肃宗时期得宠弄权。当年安史之乱中,边令诚在潼关监军高仙芝和封常清所部,索要贿赂不成而诬毁高、封二将,致使大唐发生了阵前冤杀主帅的事件,直接对安禄山攻破潼关天险起到了极其恶劣的推助作用。而到了肃宗时期,鱼朝恩监军李光弼等九节度军时,逼迫李光弼仓促攻打洛阳,也造成了王师惨败于邙山的后果。 说来,鱼朝恩气焰熏天之时,收过白崇文的上司尚可孤为养子,还专典过神策军,颇令神策军军威震慑四方了一番。但白崇文这样老于军旅的将油子们,最是厌烦头上骑着个但凡男儿都看不上的阉奴。 帐议散去后,皇甫珩因得了家事噩耗而郁郁不振,琼达乞等人则毕竟是吐蕃一方的贵胄,作陪翟文秀的职责,便当然地有白崇文承担起来。 翟文秀开门见山地表露立场,起码一上来的态度还不错,白崇文对这中使的善感,较之听他在顺着皇甫珩的心思暗斥李晟毒辣之时,又增了几分。 作为领军之人,向监军宦官请教作战路线,这种不耻下问的意味,成了白崇文表露友善的直接方式。 “依中使所见,吾军东行,应怎生计较?” 翟文秀忙放下茶盏道:“多谢虞侯这般看得起咱家。眼下,朔方军一叛,这收复长安之业,反而成了香饽饽,京畿附近的各支勤王之军,都跃跃欲试。偏偏咱们的圣主,许是接连播迁,最心爱的唐安公主又眼看着香消玉殒,圣主因而心力交瘁,在咱家离开梁州城时,只说传口谕让蕃军拔营,到了京畿附近后听神策军李晟调令。不过打仗这回事,都是见机行事,能建得奇功最是要紧,我瞧着李晟李公,虽有号令六军之尊,只怕他老人家正忙着琢磨长安城哪扇门最好打呢,也想不起来咱们。” “哦?”白崇文闻言,若有所思。 他那张总是带着武将特有的森严表情的脸上,在右颊的正中,有一道已经愈合的刀疤。现在,这刀疤微微舒展开来,配合着主人难得温和的笑容。 “中使,您是圣上点了头的监军,皇甫中丞和那吐蕃首领琼达乞,行军的路线,还是得和您商量。白某这里,有个主意,一个强强联手的主意。”白崇文眯起眼睛,向翟文秀委婉道。 翟文秀依然表现得比对方更为谦逊,却同时又大大方方地流露出一丝狡黠的猜测意味:“虞侯可是要引这两万吐蕃军士,与尚可孤将军联袂?” 白崇文爽朗一笑:“中使真是心慧,不必白某赘言。” 白崇文被派来和皇甫珩搭档之前,在神策军尚可孤麾下。这尚可孤本是鲜卑族宇文部人,在安史之乱中归顺唐廷。德宗的祖父肃宗时期,宦官鱼朝恩统领神策军,尚可孤和刘德信,都是鱼朝恩喜爱的悍将。到了代宗朝,鱼朝恩虽被宰相元载设计缢杀,尚可孤和刘德信却依然领有神策军兵权,直到德宗继位后实施削藩大计,尚可孤、刘德信、李晟和骆元光都是神策军系统大将。 普王李谊为了笼络李晟,杀了刘德信,并且支持李晟吞并了刘德信所部。现在,原本是勤王之师的朔方军,陡然起兵反唐,虽在礼泉被普王和邠宁韩氏父子重创,但李怀光仍在咸阳握有重兵,若返身进入长安,与朱泚勾联,长安的光复难度势必大大增加。 尚可孤所部的神策军,卫戍范围本在长安正西的武功到长安东南的蓝田关之间。白崇文一直跟随尚可孤征战,脑中深深镌刻了一幅京畿周遭军事防御图。 眼下,朱泚篡据长安,李怀光占据西北方向的咸阳,再往西北的奉天城由普王和邠宁韩氏父子把守,神策军李晟在长安东北的粮仓东渭桥扎营,神策军骆元光驻守长安东面的潼关。 “中使,京畿周遭,只有奉天南边是个大空虚,你说咱们这支唐蕃联军,是不是该一头扎在奉天城南边的武功,先掐断朔方军往斜谷关或骆谷关追去梁州惊扰圣驾的可能,继而与蓝田的尚可孤将军如双拳紧握,往北直扑长安,免得叫那李晟独吞了收复京都这件大功。” 翟文秀捣头如蒜:“就按虞侯所说。皇甫中丞那边……” 白崇文咧嘴:“中丞和那吐蕃将军,一个要戴罪立功,一个惦记着换安西北庭,他两个,只怕比俺白某人更急着往京畿去。” 翌日一早,白崇文便去找皇甫珩,说了行军计划。 皇甫珩到底年轻,虽在泾原镇守边时打过不少硬仗,于奉天和萧关更是表现不俗,但那都是具体的攻防战战术,并非战略方面的考验。原本,因姚令言在朔方军李怀光营中,皇甫珩还思虑着是否与朔方军打配合,要不是离开奉天前,妻子宋若昭再三提醒他,圣上还存了以吐蕃军牵制朔方军的念头,只怕他早就已遣使去向德宗进言发军咸阳。 白崇文在皇甫珩眼前的沙图上一比划,皇甫珩也不得不承认,这神策军宿将虽粗蛮倨傲,但军事经验确比自己丰富,就算存了假吐蕃人之手为尚可孤加功的想法,亦是不损人利的无可厚非之念。 皇甫珩当下向白崇文道:“便以虞侯主张,午食之后,在我营中,唐蕃两军将领及翟监军,商议拔营南下之事。” 白崇文走后,在帐外悄然站立多时的牙兵,才进来向皇甫珩低声禀报道:“方才中丞与虞侯议事之时,吐蕃公主殿下的侍女来传讯,说是殿下有重要的东西,请中丞去营外龙脊坡上一观。” 皇甫珩闻言诧异,但想着阿眉不会是故弄玄虚之人,便点了一路行来最为机灵亲信的两名龙武军士,随自己驰马而去。 出得栅门,翻过几道小小的土垣,便是平凉城外的龙脊坡,阿眉带着两名宫人,正等在坡下避风处。 皇甫珩下马走近了些,才看到阿眉的身边,堆着纸钱、扎花、明器等物什。 阿眉自迎到同族蕃军,便有意每日穿着琼达乞献上的吐蕃王室云肩绶鸟纹长袍。皇甫珩初时见她原本好好一个明艳少女,打扮得如此老气横秋,颇为不习惯。然而此刻相对,但见阿眉穿着一身牙色素净的圆领窄袖男子袍衫,如中原女子常着男装一般,倒还清秀顺眼了许多。 阿眉见皇甫珩的目光,从见到祭奠之物的刹那时的感激,到投向自己时的浅浅惊喜,不免微微得意。 但她的面上,仍作了礼貌而自矜的神色道:“有些事,中丞大约不便交由牙兵去做,我可代为操办。昨日,我让奴婢们进了一趟平凉城的凶肆,采办了这些。眼下虽然清明已过,但想来中丞仍想给姚节度烧些寄托哀思之物。” 皇甫珩心头一颤。 怎会有女子,这般年轻,这般坚韧勇敢,又这般心细如发。 平凉城原本在泾河北岸,皇甫珩于龙脊坡上,向南遥望,然后趴跪下来,冲着泾州方向磕了三个头。 想起成长于泾州,义父姚令言对自己的抚养照顾,皇甫珩眼眶微湿。 坡下,龙武军士和阿眉的婢女开始焚烧祭奠之物。皇甫珩正愣愣地盯着那团火焰,阿眉忽又向他递上一张竹弓。 “这是我那日在萧关城中买的竹弓,因想着给中丞的小郎君玩耍之用。” 皇甫珩闻言,浓眉一蹙,嘴唇轻颤,眼皮垂了下来,瞧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道:“翟中使到来的前几日,我还梦见,战事已平息,我见到了若昭和孩儿,是个胖乎乎的小子,我还哄他,阿父这双手,开弓拉箭,敢居边关翘楚,今后这一身本事,都传给他。” 阿眉死死盯着这刚得了噩耗的年轻父亲,他的侧面,轮廓刚毅,他的双眼此刻却紧紧闭着,仿佛这样,眼眶中的那滴泪就不会出卖他的短暂的脆弱和哀痛。 她在安远酒肆头一回见到他,为他奉上早食时,他双目紧闭的侧面,也是如此。 阿眉小心翼翼地轻声道:“我听到此讯,也是诧异莫名。虽说朔方军叛唐事起突然,但奉天城最是不缺有能耐的武人,韦节度营下恁多精兵强卒,随便挑几个出来护着宋阿姊,也不至于……” “莫说了。”皇甫珩打断她,但语气听不出愠怒。 他接过小竹弓,扔到火堆里。 “烧完了,就回营,莫叫翟中使和白虞侯察知。义父毕竟是泾原节度使,我出来祭奠,实也有些不妥。” 他抬起双目,望着阿眉,真挚道:“此事,某对殿下感激不尽。” 第一百一十五章 袍泽渐沁 大唐兴元元年,是帝国第九位皇帝李适,登基后的第五个年头。中原平定朱泚之乱的局势,却因为李怀光的朔方军从勤王铁部变成叛逆之师,而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李适,这位十四岁时遇到安史之乱的皇家嫡长孙,跟着李唐皇室在颠沛流离了几年,还与自己的亲生母亲沈皇后失散了,此生再未得见。 他长到二十岁,祖父肃宗去世,父亲代宗朝的宝应年号开始。次年,他终于身负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号,在名义上平定了安史之乱。 说名义上,是因为,上到天子群臣,下至蝼蚁百姓,心中都清楚,真正于大唐王朝有“再造之功”的,乃郭子仪和他麾下的朔方铁骑。 又过了十七年,他终于登上人极之位。大约毕竟抛不开一路行来目睹帝国由盛转衰的心理阴影,他摒弃了自己祖父(肃宗)和父亲(代宗)的温和态度,坚决地施行削藩之策。 削!必须削! 对西北功高震主的朔方军系,必须拆分。 对河北安史降将序列的诸藩,必须强硬。 对天子嫡系的神策军,必须厚饷。 对天上掉不下来的削藩平叛军费……挖地三尺、盘剥苛税无所不用其极,也得抠出来。 仗,就这样越打越多。国,就这样越来越穷...... “怪不得,我儿时常听阿父讲,当年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来我们大蕃做觉蒙时,带来能工巧匠何止千人,金银财宝何止万箱,可眼下,越往关中走来,见到的越是贫穷荒芜,想必是连年征战,如今这大唐,早就不是从前那位不可一世的豪富东邻了。” 吐蕃军首领琼达乞,骑在马上,向论力徐道。 论力徐自从在萧关迎到了琼达乞,凭着老辣的观察能力,很快发现,这位军事经验和接战能力还不错的吐蕃贵族将领,在面对唐朝方面的合作者——皇甫珩时,有些微微的卑怯。这并非源于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智慧与力量的卑怯,而是,好像带了一丝面对上国使将的臣服之意。或许连琼达乞自己都未察觉。 而论力徐,对于吐蕃国内这样的贵族,太熟悉了。 东方的礼仪与物华之邦,通过两次和亲,带来的各种从物质到精神的震撼,对于整个吐蕃王国的影响是巨大而持久的。无论多么孔武有力、彪悍严厉的吐蕃勇士,当穿上因大唐公主屈驾和亲才使高原王国获得的精美丝袍时,当看到那些自长安游学回到逻些城的贵胄子弟能读善写唐语时,勇士们的眼中,会流露出深深浅浅的沉醉与羡慕。 论力徐不由想起,去岁自己参加唐蕃清水会盟,明明当时大唐已因藩镇内乱而焦头烂额,明明吐蕃人挟着一股凌厉之气来赴盟,当唐朝的使者在双方饮血盟誓的环节,将杀牛马各一降低为杀羊犬各一时,吐蕃方面七位使者,包括在唐蕃关系中地位极为老重的吐蕃大相尚结赞,都不敢反对。 论力徐并非倨傲的吐蕃贵族,尚结赞能派他去到奉天城、与大唐天子讨价还价,就是因为,论氏家族里出的这个外交家,有着商胡一般冷静理性、以吐蕃利益为重的头脑。 但琼达乞是吐蕃方面的统帅,此番进到中原,是以强大独立之国的骁将身份,协助平叛,取酬安西北庭,绝非大唐帝国从前以宗主国之尊雇佣的蕃将胡兵。论力徐不允许这个胸前佩戴金章荣耀、胯下战马配有虎皮鞍鞯的贵族将领,在皇甫珩这样原本岌岌无名的军镇兵马使跟前,跌了气势。 心理上矮了三分,在接下来的各种军事决断中,岂非要被唐军首领牵着鼻子走?! 何况,如今军营里,还出现了大唐天子派来的中使监军,那个表面谦逊、但显然绝不是草包的阉人,翟文秀。 于是,自拔营平凉,论力徐便一直不动声色地,为琼达乞讲述大唐在过去三十年中的衰落与战乱,描画这头曾经不可一世的威猛巨兽,如何渐渐变得满身癣疾。 琼达乞是个职业军人,他的军事敏感,令他对于行军所到之处的环境的警惕,比他对阿眉这个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的关注,强烈得多。 伴随着论力徐的指点,他眼见越是接近京畿,乡里贫瘠、十室九空的场景越是频频出现。 吐蕃的军队,分为禁卫军、城防军和戍边军。戍边军位于吐蕃本土东北边境,分别是上部戍边军、中部戍边军和下部戍边军。琼氏一直统领上部戍边军,因而琼达乞对于唐蕃交界处庶民的日常生活,非常熟悉。 当他发现,中原人的日子,竟然还不如自己戍区的边民时,他的骄傲与自信,一寸一寸地堆积了回来。 不过暂时,他对于皇甫珩也仍然是尊敬的。从这个唐人将领身上,他能感受到一些同样来自职业军人的品格——镇定,无惧,机敏,以及对于胜利的专注的渴望。 非常像高原最优秀的猎手。 难怪听丹布珠殿下说过,此人能单骑冲阵,于乱军中砍杀敌方上将。 同时,那个唐人宦官翟文秀带来的坏消息,琼达乞也听说了。事实上,在吐蕃,即使如琼氏这样显赫的贵族门庭内,孩子夭折也是再寻常不过的情形。琼达乞的几个侍妾为他生养的幼儿,就有两个并没有活下来。 所以,琼达乞原本以为这年轻的父亲很快就会忘记这件事,直到有一天,驻军后,琼达乞来和皇甫珩商量粮草的补给,一眼撇到帐中的案几上,放着一双虎头鞋。 皇甫珩也注意到了琼达乞的目光所及之处。 自平凉南下,仍然要经过邠宁镇,才能到达京畿。韩游環和韩钦绪,因礼泉阻截朔方叛军一役,得意于整个邠宁镇已是他韩家的囊中之物。同时,德宗将韩游環从留后升为正牌节度使的诏令,也已从梁州发出。韩家父子既得了好处,恭顺地将奉天城交给金吾卫大将军浑瑊,兴高采烈地退守邠州。 韩游環现下是勤王功臣,对于皇甫珩和琼达乞这样的友军,更是不劳天子诏令,主动地为他们补充粮草。同时,并不知皇甫珩家眷遭难的韩节度,还特地带来了寄居邠州城的珩母缝制的婴孩衣物。 此刻的帐中,仿佛为了避免这位唐将的尴尬,琼达乞主动攀谈道:“皇甫中丞,我想起自己的孩儿,亦是早早夭亡。在我们吐蕃有个风俗,寻一处清洁的河道,让孩儿的衣物随水漂走,他很快即可再世为人。” 皇甫珩感激地点点头。 短暂的沉默后,皇甫珩忽然想起什么,带了请教的口吻道:“琼将军,我听丹布珠殿下说,你们吐蕃的勇士中,有豹皮将、虎皮将,为何此番出军,我不曾见得?” 琼达乞道:“豹皮也好,虎皮也罢,都是赞普给予军勋之人的荣耀,有赏虎豹皮鞍鞯、虎豹皮袍、虎豹皮裙,都与大小红铜告身相应,大概和你们唐人因军功封赏官职差不多。本将坐骑上的,便是虎皮鞍鞯。” “哦,如此。”皇甫珩欲言又止。 琼达乞微微一笑:“中丞定是觉得,这两万吐蕃军,只我一人有勋臣之荣,麾下将卒都是普通的桂、庸,定是偏师。” “桂”是吐蕃语武士的意思,“庸”则是指随军奴从,司职后勤军务。 这琼达乞着实是个心窍明敏之人。皇甫珩暗自品评,对琼将军的好感倒又增了几分。 “琼将军勿怪,我既受诏命统兵,自须熟谙军卒实情。” 琼达乞随和地摆摆手,作出一副我怎会不解为将之道的表情:“中丞有此疑虑,本属寻常,不过那日在萧关外大战一场,相信中丞已看到了我吐蕃将卒虽都是身无军功的年轻人,但骁勇亦是不输给彼等回纥铁骑。况且,一月来无论行军还是驻营,我两万大军中,千总、五百总长、百夫长,各领其职,绝然不是,不是,用你们唐人的话说,绝然不是乌合之众。” 皇甫珩诚恳地“唔”了一声,但仍是面有疑色,斟酌着分寸道:“琼将军,不瞒你说,我自幼就生长于泾州,这些年来也没少和你们西蕃军打交道。尔军的骑兵固然厉害,但更适合驰骋于河陇旷野,若要一比,就好像从前的匈奴人。但我们中原城池修得坚固,若吾等此番在雍州武功驻营后,从南往北进攻长安的城门,恐怕骑兵未必能所向披靡。” “原来中丞是担心这个。”琼达乞那张棱角分明的棕红脸庞上,忽然露出淡淡的得意神情。 他作了一个邀请的动作:“中丞现下可有兴致,去我吐蕃军的工匠营中一观?” 皇甫珩欣然起身,随着琼达乞走出帐门。 他二人刚要上马,却见一人一骑飞驰而来。 阿眉驰近皇甫珩的大帐时,实已看清,琼达乞也在。但马速太快,她无法掉头再回去。 今日难得大军在邠宁与京畿的交界处休整一日,她在自己帐中枯坐了一会儿,蓦地想起一个可以与皇甫珩对谈的理由。 不料到了跟前,在自己眼中属于闲杂人等的琼达乞大将军,也在。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另有奇巧 阿眉在皇甫珩和琼达乞二人跟前勒马的刹那,已经想好了说辞。 “琼将军,我方才去你营下寻你不得,便猜你在皇甫中丞这里。” 阿眉并不下马,但是眉目舒展的神色和言语间的温柔口气,令她即便高坐马上,仍然教人觉得是少女特有的语笑嫣然的模样。 琼达乞忙在马下微微躬身行了个面对公主的礼仪,问道:“殿下何事找我?” “这龙友,我还是送回你帐下。它跟了我几日,虽未曾闹脾气,但奴婢禀报,说是不怎么吃豆饼粮草。将军你瞧,这毛色似乎也不如刚来我帐下时油亮了。” “龙友”,便是那日琼达乞在平凉向皇甫珩展示的爱驹,具有康居马和古老的大宛汗血马双重血统。大军自平凉拔营之际,琼达乞就将龙友送给了阿眉。 阿眉伸出手,抚摸着龙友的脖子。她今日因骑马而未穿云肩长袍,只一身泥褐色的窄袖衣裤,色泽暗淡,扔到吐蕃军士中大约都找不见。然而伸出的手腕上,那只镶金海兽白玉钏,却分外醒目。 那也是琼达乞送给阿眉的。仿佛例行公事般,由赤松赞普钦定的未来附马琼达乞将军,隔三岔五便从随身带来的箱箧中,挑一件宝贝,让属下给丹布珠公主送去。 所有来自这个同族男子的礼物,不论是帐内的雪豹皮地衣,还是金铜摆件,不论是用于穿着打扮的锦绣衣袍,还是金玉首饰,阿眉统统来者不拒,而且给它们以充分展示的机会。 只是,琼达乞将军仿佛完全不记得这只精美耀眼的镯子是自己相送一般,心思全在阿眉关于龙友的描述上。 “殿下,本将此刻瞧着,这龙友的精神,似乎还不错。”琼达乞盯着马的眼睛和耳朵,仔细地观察一番,客馆评述道。龙友见到琼达乞,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奋,只在琼达乞伸手轻轻托一托它的下颌时,它才稍稍偏了偏脑袋,以一种气息平静的姿态,与昔人主人打招呼。 阿眉却坚持:“马和人一样,都念旧。龙友虽神骏善驰,性子却温和,在我面前驯服得很。但它越是这般,我越是明白,它的心,不在我这里,还是给琼将军送回来罢。” 阿眉礼节有度地与琼达乞交谈着,那一对褐蓝色的妙目,则以自然的节奏不时往向皇甫珩,既算是和他致意,又像是有意不避讳自己与琼达乞信物往来的亲近。 当然,她说到念旧,说到“它的心,不在我这里”,那眼神的碰触点,必定是正正好落在皇甫珩那里的。无论是否听者有心,她阿眉,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身为说者、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机会。 她只要想到皇甫珩对于韦、宋二人的看法,就觉得如饮甘醴。 琼达乞的心思,则始终想着要在唐将皇甫珩跟前,展示一番吐蕃军的本事,对阿眉这些弯弯绕绕的话语,浑无去琢磨的兴趣。 “一切但凭殿下的意思。不过殿下今日可再用这龙友一程,”琼达乞道,“本将正要引皇甫中丞前往匠庸们的营中巡查,看看我们吐蕃人除了善骑射,还有些别的本事,殿下可愿同往?” 阿眉面露兴致盎然之色,望着皇甫珩道:“当然愿意!” …… 早在奉天城时,德宗明确下诏让皇甫珩西行收领吐蕃兵后,阿眉就与皇甫珩详细说过吐蕃的军制。 早期的吐蕃,是以部落为单位建立军队。 到了松赞干布执政时,这位雄才大略的赞普,仿照大唐帝国的府兵制度,革除吐蕃原来的旧有部落兵制,建立了“五茹六十一东岱”的军事组织。 吐蕃全境划分为四个茹(茹是藏语“部”的意思,意为吐蕃的大军事区和行政区):卫茹、约茹、叶茹、藏茹。每个茹下面,设有千户府和下千户府,四个茹加起来,一共有三十一个千户府和四个下千户府。后来,吐蕃征服了西羌种的苏毗国,将其设为第五个茹。由于“苏毗”在吐蕃语中念作“孙波”,因而这第五个茹又叫孙波茹。 军事化管理越是严厉,作战效率越高。在“茹”建立之初,松赞干布甚至严格地规定,每个茹豢养的马匹毛色都不能混同。吐蕃几乎与大唐帝国同时进入国力鼎盛时期。大唐开元年间,吐蕃五个茹的兵力,已超过五十万人。 每个茹的长官,集军、政权力于一身,称为茹本。茹下的千户,吐蕃语称为“东岱”,设有东本。茹本与东本,必为氏族显贵世袭担任。 琼达乞的琼氏家族,则本不属于任何一个茹,而是赞普部署在东境的边疆戍卫。此番琼达乞出征,赤松赞普既不会舍得将首都逻些城的卫茹精兵拨给他,也不会允许他带走边军、造成戍边力量的空虚。 最终,琼达乞带到萧关的两万人,以当初被吐蕃征服的苏毗人、吐谷浑人的桂和庸为主。 阿眉本就生于王室,年界及笄时才离开逻些城、去往长安做暗桩。她在萧关甫一看到琼达乞的队伍,实则已明白,自己的父亲赤松赞普,以及他手下的大相尚结赞,是多么精明的买卖人。他们只想以偏师出战,换来大唐的安西与北庭。 不过,她更清楚的是,这些苏毗人和吐谷浑人,未必就是废物。在以往的数十年岁月中,赞普依靠苏毗人和吐谷浑人,可是夺取了不少战役的胜利。只是,这些战役几乎都是唐蕃之间的较量,阿眉宁可皇甫珩低估两万吐蕃军的战斗力,也不愿在这位唐将面前,由自己去提起吐蕃与大唐曾经的你死我活。 她越来越在意自己那一半的吐蕃血统,是否会影响,她和皇甫珩之间那种逐渐复杂的关系。 今日,琼达乞出面,向皇甫珩展示吐蕃军的实力,阿眉求之不得,她只须跟着便是。 三人纵马穿营而过,来到吐蕃军称为“庸”的扎帐落脚的区域。 如果说作为兵士的“桂”中,还有一部分贵族子弟和平民,那么作为随军工匠与仆从的“庸”,则是彻底的奴身。他们负责行军途中各种又累又苦的粗活重活,但他们之中,也有虽无武艺、却可以靠一双巧手令军队在战役中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工匠。 由于身份低贱,这些庸所栖身的帐篷,又破又小,臭气熏天,与军卒勇士们的毡帐不能同日而语。因此,在天黑之前,即使短暂的休息时光,庸们也都三五成群地聚在帐外。 琼达乞带着皇甫珩和阿眉来到壮年的庸面前,见到上官巡营,不消看守的军将来喝斥,庸们赶紧趴在地上行礼。 其中几人稍稍抬头时,皇甫珩发现,他们竟然是唐人面孔。 “你们是中原人?”皇甫珩问。 几个唐人庸一脸茫然,显是听不懂唐语。 皇甫珩于是明白了,这些人的祖辈,大概都是当年在河陇地区被劫掠到吐蕃去的唐人平民,经过数代生息,这些唐人后裔,只会说蕃语了。 皇甫珩的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但他很快抑制住了自己这种情绪,目光没有任何异样地投向琼达乞,道:“琼将军带我来,不会就是辨认这些同族面孔的罢?” 琼达乞礼貌谦逊地一笑,用吐蕃语对唐人庸吩咐了几句。不知是因为当着皇甫珩的面,还是出于本性作派,琼达乞的口气很温和,温和到不像一位大军统帅者,以至于唐人庸大约是不习惯这样毫无严厉色彩的命令,稍稍愣怔后才醒悟过来,几个人麻利地起身,不多时便捧来一根人臂般粗壮的绳索。 琼达乞指指绳索,向皇甫珩道:“中丞请看,这些绳索,乃庸们以我们吐蕃的牦牛肚肠、牲畜鬃毛和一路采撷的树藤搓成,极为牢固。攻城之际,将绳索再结成的绳兜装在木车上,绞紧之后发射投石,便可毁坏城墙、杀死城上守卒。” 他又指着一旁堆砌的几个铁钵道:“若能熬化松脂,盛于铁钵中,点燃后由绳索射入城内,遇木遇草皆会燃起大火,那般威力更是不可小觑。” 琼达乞说得洋洋得意,好像已看到了敌方城中一片火海、军士们哭爹喊娘的情形一般。 但皇甫珩并不觉得这异族合作者脸上眉飞色舞的神情教人讨厌,反倒依着琼达乞的指点,执起那绳索,饶有兴致地研究它的材质与编结方式。 阿眉站在皇甫珩的另一边,也好奇地看着这绳索,渐渐地,目光又从绳索上转到了皇甫珩的侧脸上。 她看到他的微蹙的浓眉与挺直的鼻梁,还有紧抿的嘴唇和轮廓分明的下颌。一瞬间,阿眉似乎明白了当初在安远酒肆第一次见到皇甫珩时,为何会觉得这个陌生的过路将军,竟能带给自己熟悉的感觉。 蒙寻还活着时,她与他在逻些城里短暂的快乐私会时光中,蒙寻常拥着她,静静地仰望高天流云与掠过的雄鹰。她也很安静,不会用语言破坏这种男女间甜蜜的相处,但她偶尔会盯着蒙寻的侧脸,心醉于自己的情郎,是个多么好的男子。 他们是那么像。 阿眉想,不可替代是一回事,但稍加弥补,又是另一回事。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军中红颜 皇甫珩忽然意识到阿眉的目光所向。他侧过脸,投桃报李,迎着那一抹若有所思的眸色,浓眉微扬,展颜微笑。 不过,他并没有耽于此景,而是放下绳索,又转向琼达乞道:“你们吐蕃人,还有什么厉害的手腕,都引我瞧瞧。” 他不再字斟句酌,口吻染上了一层熟稔的轻松感,与琼达乞那副自然流露的得色相互辉映,显出两人的交谊,又因毋须措辞谨慎,而更进了一层。 琼达乞正是善意炫耀的兴头上,做了个手势,把看守庸匠的卫士叫了过来。 “皇甫中丞,猜猜这是什么兵器?”琼达乞指着那守卫腰间挂着的一条环绳,抿嘴问道。 皇甫珩虽以往在泾州防秋,但他身为一镇兵马使,就算领军出城冲锋,多是结阵而进,在马上出手时,也是和吐蕃的披甲长矛骑士对战,并未留意过小兵小卒的打扮装备。 因而诚实地摇头道:“我们唐人,骑卒也好,步兵也罢,刚槊铁枪,陌刀铜盾,本将熟悉得很,这套马索一般的物件,还真不知上阵如何用得。” 琼达乞不再卖关子,示意守卫演示。 那吐蕃守卫是个壮如牦牛般的汉子,手间动作却又快又巧。只见他迅速地解下环绳,捏了捏中间一个皮兜样的部位,确定里头装了大小合适的石块后,便四顾寻找目标。 恰好二十余步外有棵大槐树,应是一棵很有些年头的老树,树冠掩映中,那顶端的枝桠,似都有钵碗粗细。 卫士麻利地将环绳一端的皮扣套入中指根部,食指和拇指捏紧环绳的另一端,抡圆了胳膊,飞快地转起绳索来。绳索越转越快,呜呜地发出搅动空气的声响。 堪堪十来圈后,卫士气沉丹田、高喊一声:“嗨!” 他在放开绳索一端的同时,向大槐树顶端做了一个猛抛的姿势。 众人的目光还没来得及追到那飞出去的石块,只听“啪”地一记脆响,古槐那粗壮的树枝,像一截被人打折的胳膊般,应声而断。断枝刺穿茂密的叶丛,晃晃悠悠了片刻,终于轰然落到地上。 围过来看热闹的庸,虽然平素也惯被这守卫呼来喝去欺凌辱骂,但他们到底都是爷们汉子,身子里流淌着雄性好斗的血液,此际见守卫将这装了石子儿的环绳使得出神入化,不禁纷纷喝起彩来。 琼达乞满意地拍拍卫士那宽阔的肩膀,鼓励道:“真是个厉害的拔桂(吐蕃语勇者的意思),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豹皮将!” 卫士受宠若惊地俯身行礼,然后将已经没了石弹的环索,向琼达乞捧上。 琼达乞一挥手:“献给皇甫中丞看。” 皇甫珩接过环索,在自己手指间试了试,大约明白了为何皮兜中飞出的石子能有如此威力。前方高大古槐顶端的粗枝都能应声而断,遑论城上守卒的血肉之躯。 皇甫珩自小骑射本领了得,沙场上又是骑将,对于大小战仗中,一个骑卒的胡禄(箭袋)中的箭能支撑多久,了如指掌。一旦箭射完了,变阵回来补充箭矢,最易丧失胜机。 而在防守的战役中,不论骑卒步卒,箭矢不够,便会带来致命结果。当年汉武帝时期,一代名将李广的长孙,李陵,率五千步卒在浚稽山遇到匈奴十万大军。饶是李陵极善利用阵型与敌接战,且并未莽撞恋战,而是迅速回撤,却仍然在离汉塞仅数百步的地方,因军士箭矢耗尽,而被匈奴人擒获。 “石丸威力如此强大,又是行军接战中随时可取之物,不耗铜铁,实乃奇招。”皇甫珩由衷赞道。 琼达乞双眼闪烁着热忱的晶光,谈兴更浓:“在我们大蕃,相传早在涅赤赞普时,有一头神牛跑到须弥山上,被一条大蛇拦住去路。神牛的蹄子踩上了大蛇的中段,大蛇被激怒。腾空而起,袭杀了神牛。涅赤赞普听说后,受到启发,令大蕃的巧匠做出了这种以所藏石丸攻击敌人的武器,我们叫它乌朵。” “乌朵……”皇甫珩喃喃学舌,心道,当初在泾州戍边时,怎地未发现吐蕃人如此妙法。想来是本镇边军从上到下,都将吐蕃来犯者视作番邦蛮夷,心存傲慢,击退便好,从未想过去学习彼等行军打仗中的长处。 他正感慨,忽听朗朗晴空中阵阵雁鸣。时令毕竟已入五月,去冬南渡之雁,今又北归,惬意地翱翔于青云之间。 皇甫珩方才见了吐蕃勇士展示了乌朵击枝的本事,不知怎地,技痒之兴大起,一扭头,发现阿眉的坐骑龙友上,恰好挂着角弓与胡禄。 他毫无迟疑,上前抽弓搭箭,展肩扬臂,对着雁阵,“嗖”地发出一箭。 随着“呜厄、呜厄”几声哀鸣,空中黑影一闪,雁阵中的某个成员,被铜矢命中,直直地落了下来。 登时,从琼达乞到吐蕃戍卫们,再到那些卑贱的庸匠,又是一阵欢呼。有那眼色机灵的小卒,早已冲过去,将落雁捡来。 只有阿眉,目睹这一幕,并未露出欢欣之色。 往事如浪涌来,她想起当年在逻些城郊外,自己正与情郎蒙寻按辔而行,见到几个吐蕃贵族少年在打猎,也是这般射落了一只大雁。她和蒙寻正要上前看热闹,却听空中一连声凄厉的哀号,又一只雁俯冲下来,竟是直直地撞在旷野巨石之上。 后来,她将此事说与宫中奶妈,奶妈告诉她,雁行成双,不离不弃,后头那只雁,想来是殉情而死。 此刻,阿眉想到那一幕,不由心悸,忙抬起头,盯着空中的雁阵。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那十余只大雁,盘旋了一番,终是如那沿山行军的兵阵般,迤逦远去。 怎么会这样! 阿眉诧异,继而很快变成一种深刻的讥讽。 原来山盟海誓,在飞禽走兽中,和在男女之间一样,也是时灵时不灵的。 她眯着双眼,待那雁阵从清晰到模糊,再到消失在天际。她狠狠地自嘲道,阿眉,你莫笑那大雁,你自己,不也最终舍不得去泉下找蒙寻么。 她脸上阴晴不定,与欢乐的猎雁气氛格格不入,那琼达乞还兀自懵懂,皇甫珩却已然察觉。 “阿眉,怎么?”他用唐语问她。 阿眉心电飞旋,转眼已如从梦中醒过来一般,仍是带了又天真又谐谑的神态道:“我只是想起,当初中丞在奉天亲迎夫人时,普王送来的那只雁,留在刘主簿家,教我们煮了吃,香气四溢,街坊邻居的小儿郎,都寻味而来,馋得流口水。” “哦……”皇甫珩讪讪一笑。他当然不认为阿眉故意在言语间有所指,但他自己心中,不免也记起了当日情形,细细品咂。再看那兵卒手中一箭当胸穿过、濒死挣扎的大雁,皇甫珩忽然觉得不太吉利。 “琼将军,这只雁,本将想赏给你营中这些唐人庸,不知可否?他们一路行来,想来也不曾吃得半点荤腥,毕竟与我同祖同源,我瞧着,着实不忍。” 自己高看一眼的合作者,将话说得这般恳切,琼达乞怎还会不允。 他当即用吐蕃语吩咐小卒,将那虽然半死不活、但着实肥壮的大雁,扔到庸群跟前,又向他们翻译了皇甫珩的话。 庸们听明白后,个个动容,纷纷又趴了下来,向皇甫珩行叩拜礼,抬起脸来时,望过来的目光都满是一言难尽的感激。 虽不过是一只雁,但他们,生而为奴,始终如蝼蚁般战战兢兢,不知明日是生是死,何曾像今日这般,得到一位尊贵的将军的顾恤。 阿眉于旁观察,敏锐地感到,皇甫珩于军事武备上固然兴致勃勃,但对于这些唐人面孔的奴隶,分明流露出尴尬与心酸交织的复杂情绪。 她于是向琼达乞开口道:“琼将军,今日中丞总算明白了我们这两万吐蕃军,野战也好,攻城也罢,都是有备而来,此刻也已该进晡食了,咱们便回营罢。” 对于阿眉的提议,琼达乞永远都是一副虽谈不上表露殷勤、但定不会反对的态度。他温和而礼貌地冲阿眉微微颔首:“殿下说得是,请殿下和中丞先行一步,本将还要去巡营。” 这么知趣?求之不得。阿眉暗道。 她骑上龙友,却未指令马儿奔跑起来,而是以小步的节奏前行。 皇甫珩见她如此,自是不好顾自疾驰回营,也控着缰绳,与她并马。 离庸匠营远了一些,阿眉开口道:“中丞,我方才去你营中,其实并非寻琼将军,而是有紧要的东西须给你。只是见琼将军也在,不便拿出来。” “是何物?” “我画的长安各坊图。中丞,我对你已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些话也不怕你听了不高兴。中丞久居泾州,哪里省得偌大长安城里,坊与坊之间的情形。若不日吾军攻入长安,如何与朱泚叛军对垒,中丞可曾想过?我毕竟在长安待了五年,且因要做暗桩,对东西二县一百多坊的道路情形,敢说一句烂熟于胸。” 皇甫珩暗暗赞叹,这阿眉哪里是简单的暗桩,分明就具有统观战役的军事天赋。 “既是与平叛之战有关,怎地要避着琼达乞将军?” 阿眉侧头,盯着皇甫珩道:“在我眼中,中丞才是吾军统帅,我自然先要给中丞过目。琼将军也好,翟中使也罢,都应该听中丞的决断。只是……” 她的目光中陡然现出一丝无奈,略有踌躇,又道:“只是论力徐告诉我,赞普已向琼氏许诺,待凯旋吐蕃后,琼达乞可以取我为正妻。若他见到我对唐将更尊崇,恐怕不悦。” 皇甫珩胸口一动,但又一时辨不出自己是何心绪。他沉默片刻,将话题岔了开去:“我自然也想率军攻入长安,不过,眼下京畿局势复杂,吾等此前已计议过,确实先往武功附近扎营为上策。” 阿眉淡淡道:“我献我的图,用不用全看中丞的意思。我方才已说过,此番东进,我们吐蕃是助唐平叛,一切自然应由中丞你这位唐将说了算。” 皇甫珩听了,更觉得这身边人,又聪慧又爽朗,当真是军旅中的红颜知己。 自己当初护着皇孙李淳逃出长安时,竟然还曾经觉得她性子尖刻。 皇甫珩自我批判了一番,眼光却落在了阿眉腕缰的手腕上。 “阿眉,你这个白玉镯子真是好看,可是吐蕃工匠打造?若进了长安城,战事能平息,我必去西市也寻一个,给阿昭。” 阿眉笑道:“长安西市,天下甚么珍奇玩意没有,中丞只要出得起价钱,自是能买到称心的首饰。阿姊那般娴雅斯文,戴上玉镯,定然更为端方美丽。” 她瞧着皇甫珩脸上那不是假作的思念之情,心中哪里就真的无波无澜。 第一百一十八章 怀璧之谋 阿眉告辞后,皇甫珩的面色陡然一沉。 牙卒要过来牵他的马,被他拒绝了。他亲自执起鬃刷,为爱驹细细地梳理每一根毛发。 这种简单而重复的动作,非常适合他放下展示给琼达乞和阿眉的伪装后,重新进入心事重重的状态。 夜间,帐中一灯如豆,皇甫珩正在仔细研看阿眉的那份长安城内街坊图时,白崇文如约而至。 这位被神策军中李晟的老对头——尚可孤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进到帐中,大剌剌地坐在皇甫珩对面。 皇甫珩也不避他,继续看着那纸上的长安、万年二县。 “白某所说之事,中丞思虑得如何了?”白崇文声音低沉地问道,口吻却不温不火,同时暗含着一丝志在必得。 皇甫珩的目光在朱雀大街上停留了一会儿,终于抬头,反问白崇文:“翟监军点头了?” 白崇文露出不可捉摸的笑容:“那是自然。翟监军与那人有怨,又与钱帛无仇,怎会不愿意?倒是中丞你,自然不是内侍阉奴那般的人品。” 皇甫珩冷哼一声:“既如此,尚使君和白将军为何仍要把主意打在我身上?” 白崇文被呛了一句,却浑不以为意,反倒收了脸上有些戏谑的神情,正色道:“因为白某心中,已然服气了你这泾州小子。当日白某有意刁难于你,不过是试试中丞的气量和胆识,而萧关一战,你我并肩而战,白某已知,中丞虽年岁不大,实在绝非池中之物。翟监军为出气,为求财,与尚将军结盟。而中丞,若与尚将军联手,定是因为目光远阔、胸有宏图。” 他前倾了身子,指着案几上的舆图道:“中丞不会真的以为,打下这长安,砍了朱泚的头,你这般有功之臣就定能得到拔擢吧?御前有李晟这般善耍心眼的元帅在,只怕京畿这许多勤王之军,都是吃力不讨好。河东节度使马燧最是看得分明,因而李怀光一叛,马节度就退回老巢观望去了。” 白崇文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中丞白日里,可是跟着那西蕃蛮子巡营去了?别看那琼达乞现在对你客客气气,拉出来的两万蕃军也不是废物,但平叛之后,他们回吐蕃去了,捧着新鲜热乎的安西北庭饮酒论功,中丞你呢?你又成了光杆将军。” 皇甫珩脸上的清冷神色消散了些,代之以屏息蹙眉的凝重之态。 他没有想到的是,白崇文此前的倨傲粗鲁,竟都是假象。直到离开平凉南下的途中,白崇文秘密地邀约,才让皇甫珩认识了真实的白崇文——尚可孤的得力谋将。想必,当圣上下令尚可孤出五百神策军护卫皇甫珩这个唐将去边疆借吐蕃军时,尚可孤就已经陡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好好利用的机会。 不过,白崇文的一席话,确实说到了皇甫珩心坎上。 是的,长安光复、圣驾回銮、吐蕃军撤走后,他皇甫珩的未来在哪里?藩镇节将?入朝为臣?他的眼前晃过李怀光,晃过崔宁,以及义父姚令言。 他内心深处,升腾起一丝惧意。 白崇文盯着眼前这比自己小上十岁的青年骁将,对方面上变幻莫测的表情是那么真实。白崇文也不免喟叹,我们这些马背臣子呐,顾不上家小、死了妻儿,算得什么。大娘子死了,再娶便是,儿子没了,也可以再生。最惶惶不安的,乃是刀光剑影中挣下的功名,哪天就会变成一根送命的白绫。 “中丞,李晟此人,论打仗的能耐,吾等敬佩。但若论为人之阴险无情,实是叫人乍舌。神策军制将刘德信,与尚将军自小都为鱼朝恩养子,刘将军惨死在李晟营中,尚将军目眦欲裂,当下就要从蓝田冲去东渭桥找李晟拼命,到底叫吾等亲信牙将拦住了。数日前翟监军带来姚节度遇害的消息,中丞偷偷出营祭奠,想必心情和尚将军也是一样。” 皇甫珩眼神一闪。虽然他还是没有吭声,但心中感慨什么都瞒不过白崇文的同时,也承认,白崇文不但沙场功夫了得,攻心的本事亦上佳。 皇甫珩也看到,如今情势,遍观军旅,一介武将去天子嫡系的神策军中挣前程,最是清醒。 神策军本就有好几支,论资历,尚可孤未必输于李晟。现在尚可孤意属自己,正是个机会。但若真的就答应他们的计策,皇甫珩又总觉得有违男儿的光明磊落。 直到白崇文方才提到姚令言,迟疑中的皇甫中丞,仿佛豁然开朗,迈过了最后一道坎。 对呐,那韦执谊可以为了兄嫂血仇构陷崔宁,我皇甫珩为何不能出于为义父报仇之心,算计一番李晟? 这带上了孝心拳拳的一丝正义粉饰,令皇甫珩终于下了决心。 他一开口,就明确了自己的心志,因为他直奔主题,开始讨论计划实施的细节。 “白虞侯,李晟当年在西南,重创过吐蕃大军,论力徐和琼达乞想必也赞同吾等之计。” 白崇文闻言,心道,这小子看起来聪明了些,实则还是缺心眼。但后头的硬仗,毕竟还得靠这小子主打,切不可让他不悦。 白崇文于是假意沉吟片刻,道:“还是莫教彼等查知。中丞请想,虽则那琼达乞看来颇为遵照吾等唐将一方的调遣,但现在就告诉他们,可定为事先通谋、欲害元帅。若到时候见机行事,可算得情势所迫、为社稷安危而不得已为之。” “唔。”皇甫珩觉得颇有道理。又道:“只不知届时可能近得李晟所部。” 白崇文道:“打下长安,平了叛军,管那朱泚伪帝是被杀了也好,是逃了也好,圣上一时三刻总是仍在梁州。有两万吐蕃军和尚将军的四千神策军共围之,还怕没有机会对李晟下手么?” 皇甫珩不再多言。 他也知道,行此等非常之事,比沙场对决还要瞬息万变,运筹再深,也须临阵应变。 他的目光又落回了阿眉给他的长安舆图上。 皇甫珩心中忽然有些内疚。阿眉,你确是拿我当军中知己,一心要助我功成勋就,殊不知在收复长安之后,我还要拿你的同族勇士们,去做另一件事。 不过他又安慰自己。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信任。君臣之间,父子之间,同袍之间,夫妻之间,一个“信”字有时脆弱得如廊下悬冰,一击即垮。 同样口说无字据的前提下,对于未来利益的许诺,圣上和尚可孤之间,皇甫珩选择相信后者。 况且,自己将要做的事,无损于长安光复,也无损于李唐的江山。 起码,皇甫珩是这么认为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各怀心思 京畿西北门户,奉天城。 眼下,圣上播迁梁州,勤王勋臣韩游環父子依诏退回了邠宁,守奉天城的,是在这场震动帝国的叛乱中,始终忠诚而勇武的老将——浑瑊。 根据李泌授意韦皋在御前向天子提出的建议,在尚不知咸阳李怀光是附逆伪帝朱泚、还是自立山头之际,德宗皇帝终究还是把武将中资历最深、忠臣成色也最足的浑瑊,派回了奉天城,这座军事地位极为重要的行营。 一生为唐廷四处征伐、已近天命之年的浑瑊,幸蒙天子临轩授钺,新得的一串头衔,一口气都念不完。 “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灵州都督、天德军节度使,朔方、邠宁、振武等道副元帅,永平军、奉天行营兵马副元帅。” 这么一来,在天子的平叛“大业”中,浑公的地位,可算是神策军李晟一人之下、各军将帅之上了。 同时,他离开梁州行在之前,还被天子分派了一个任务。 看住普王李谊。 十余日前,当浑瑊率领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亲兵,来到奉天城中,在天子所遣中使的主持下,与邠宁韩游環父子交接了奉天城卫戍之职后,这位老将意味深长地瞄了瞄一旁陪礼的普王李谊。 浑瑊虽是出身铁勒部的胡人,但御前来去久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和那分析玄机的兴致,比起那些服紫服朱的文臣来,不遑多让。 在浑瑊看来,李谊兴高采烈地带着韩氏父子迎到天子的使臣,听到的却是不许再掺和进神策军的旨意,那脸上的震惊,饶是这小王爷素来惯会在人前遮掩心迹,也显然没能遮掩得过去。 一副功败垂成的沮丧,全写在那张年纪轻轻已有几分风霜历练、也颇有宗室俊美仪容的脸上呐! 韩氏父子也是一老一小两根油条,不敢立即去接普王投来的眼色,而是与那传讯中使谈笑风生,又间或恭维浑瑊护驾神勇、安然将圣上送进了梁州城,实乃大唐股肱。 普王仍不甘心,放下亲王之尊,小心翼翼地向那宦官中使道:“中贵人,朔方军李怀光反叛后,本王与韩将军父子血战礼泉,割了李怀光长子李琟的首级,献到梁州,不知圣上见了,可有何旨意?” 那中使也是个八面玲珑的,向普王俯身行个大礼,恭恭敬敬道:“回殿下,老奴在梁州,因被霍内侍派去唐安公主的病榻前,听候太子妃分派,因而叛军逆将的首级最后怎生处置,老奴还真是不知详情。” 他说着,微微面向浑瑊:“浑公可知原委?” 这阉奴……浑瑊肚子里冷哼一声,面上和顺,说出的话却懒得迂回:“殿下,李琟的首级送到梁州之时,唐安公主正是弥留之际,这血淋淋的人头,着实有些教圣上忌讳。况且,圣上是何等仁心之君,李琟当年质于长安时也未又不轨之举,因而圣上着人将首级收殓妥当,送回咸阳李怀光处了。” 李谊闻言,心中懊丧,面色又灰暗了几分。 明明是一件鼓振士气的军功,怎么就成了忌讳了呢! 他带着复杂的情绪将目光投向韩氏父子。根据中使所传圣旨,普王李谊可以确信,自己、李晟和韩氏父子共谋诈反李怀光的事,圣上应该并未发觉端倪,否则不会对李晟和韩氏父子如此提拔。 但这么一来,李谊更为忿忿不平起来。几个月来,自己这头掂量着李晟的心理,那头揣摩着圣上的意思,谋划布局了那么久,就是想在朔方军被逼叛乱的当口,立下头功,至少能得个兵马副元帅的头衔,随李晟领着神策军打进长安。结果呢,李晟和韩游環,一个从副元帅变成正元帅,一个从留后变成正牌节度使,只有自己这好歹也是在礼泉冲过阵的亲王,竟然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谊脸上的神情这般不善,韩钦绪不免心下惴惴。他在李怀光麾下,早有异志,但此番参与挖陷阱,也是由平章事李勉引荐,其间靠彼此的亲随秘密往来联络,他与李谊在咸阳虽比邻而居,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 韩钦绪生怕,如今这小王爷自怜机关算尽、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莫不要恼羞成怒,在中使和浑瑊跟前表现出甚么,那可是把他韩氏父子卖了。 但韩游環不像儿子那么紧张。 想当初,早在漠谷救援、普王悄悄跑了的那日,韩游環就看出,圣上这个爱侄,胸膛再结实宽阔,都压不住里头那颗蓬勃燃烧的野心。 这般有野心的人,受挫之时,如提及将来的愿景,或可令他平心静气一些。 “殿下,本将和犬子,何其有幸,能与殿下在礼泉共拒劲敌。不过,吾等西北军汉,徒有蛮勇,圣上还是放心殿下您,和素负威望的浑公,来镇守这奉天行营呐。” 韩游環说着,又转向浑瑊道:“浑公,现今李怀光困坐在咸阳,朱泚龟缩在长安,东有神策军,西有普王殿下与浑公,那李、朱二贼,必如瓮中之鳖。奉天和邠州,快马报信旦夕可至,浑公若需援应,本将和犬子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马屁拍得舒坦,这圆场打得顺溜,浑瑊也嗬嗬道谢,忽又想起一事:“何止东西两支唐军,吾离开梁州之日,圣上所派的中使翟文秀,亦北上平凉,去那皇甫中丞收领的吐蕃军处,令起拔营赶赴京畿。” 韩游環拍手赞道:“妙,妙,瞧瞧,包围圈!圣上真是用兵如神呐。钦绪,吾等尽快回邠州,为皇甫中丞所部补充些给养。” 气氛一时间这般欢欣鼓舞,几人就好像已经看到銮驾又重新进了大明宫含元殿似的,普王李谊也不好再板着脸。 不过,皇甫珩带的吐蕃兵,不日也将出现在京畿平叛的战场上,这个消息,他在心中记下了。 …… 皇甫珩和琼达乞的吐蕃军,从西北边镇进到中原,再来到事先商定、也由中使监军翟文秀点了头的雍州武功县,其间仍然要经过奉天。 在邠宁镇接受韩游環的劳军时,皇甫珩已得知,奉天城的守将,由浑瑊担任。 皇甫珩再年轻,毕竟生长于边镇,对原来朔方军系统的老将,从小就听姚令言说起。他知道,浑瑊不仅当年在安史之乱中,为唐廷履立战功,更在其后多次重创趁着边防空虚、进犯中原的吐蕃军。 几日前路过邠宁镇时,皇甫珩听说原本投奔自己的党项城傍子弟,由于不满自己带领吐蕃兵,在石崇义的率领下去投了韦皋的陇州军,心下对韦皋的恨意又深了几分。不过,这也更提醒了他,圣上远回纥、亲吐蕃的意思,未必被那些与吐蕃有沙场宿怨的武将们接受。 他正踟蹰,是否要遣使去城下知会浑瑊之际,浑瑊却率了百来人的精卒,亲自出城,来迎皇甫珩的大军。 当初奉天被围、最是千钧一发的战役中,浑瑊于城门之上,和太子李诵、韦皋一同目睹过皇甫珩单骑冲阵,老英雄最爱儿郎勇,浑瑊实是如崔宁一般,青眼于皇甫珩在战场上的骁悍无畏。 而皇甫珩以韦皋去比附浑瑊,实则有些过虑。韦皋毕竟曾是文臣,又自负京兆高门出身,于这中原正统和番邦狄虏之判,特别视若鸿沟。 浑瑊则不同。他本就是胡将,彼时在奉天城,德宗为阿眉向韦皋说媒遭拒的轶事传开后,有一次在御前,浑公瞅着天子心情尚可,甚至还打趣道:“兀那韦城武个冥顽不化的鳏夫,竟领会不得陛下的美意。若不是老夫已须发皆白,家中又一堆妇人,老夫定向陛下求了那吐蕃小公主入府。”直说得德宗忍俊不禁,指着浑瑊道:“浑日进,你可真是想着日进一美。” 况且,浑瑊这样的武人,满脑子想的,是如何把仗给打胜了。他又好比猎犬战鹰忠于主人那般,忠于天子,天子说借来了两万兵力,那便好好用,管他娘的是回纥种还是吐蕃种。 浑瑊这般看得开,自然要出城去和皇甫珩打个招呼,顺便检视一番那些吐蕃兵可堪一用。 皇甫珩与中使翟文秀,见浑副元帅如此热情示好,心中的石头皆是落了地。 他二人刚向浑瑊引荐了吐蕃方面的合作者琼达乞,浑瑊就爽朗笑道:“老夫出城之际,还兀自忐忑,来的莫要是论莽罗。当年老夫曾与论莽罗将军交过手,结果嘛,自然是老夫小胜。今日若论将军来,老夫还怕他不好意思呐。” 琼达乞的唐语尚未纯属到能领悟浑瑊说笑之意的程度,立时正色道:“元帅,我琼达乞,也是吐蕃一等一的勇士。” 浑瑊一怔,旋即明白了,这西蕃头领以为自己小瞧了他。 “琼将军误会,老夫如此说笑,乃是告诉将军,唐蕃旧事不足虑,吾等精诚合作、将那叛军打得落花流水便是。” 当下唤了属下抱来一头白羊,割开脖子,接了几碗热腾腾的羊血,与琼达乞和皇甫珩对饮喝下。 “皇甫中丞,翟中使,琼将军,武功与奉天一箭之遥,往后的时日里,咱们好好做一番联军。” 几位上将贵使寒暄之际,一旁的军中都虞侯白崇文面上恭顺,听到浑瑊的一席话,心中却暗暗好笑。 “浑瑊这老武夫,想是自知手下兵马稀疏,也看上了这支吐蕃军。武功离奉天太近了,浑瑊要用兵,如何拒得。幸亏老天相助,圣上派来了中使翟文秀,一切用兵计划,都可以推说是翟监军的意思。” 第一百二十章 浑瑊劳军 浑瑊抹了抹嘴巴上的羊血,更带了些许长辈对新秀的赏识之态,向皇甫珩笑问道:“中丞今年,可有二十五?” “晚辈生在上元元年,今岁二十有三。” 浑瑊“啧啧”称赞:“这般年轻,便在沙场屡建奇功,真真不输前汉的骠骑将军霍去病!” 当初,浑瑊随父亲加入朔方军时,只有十一岁,时任朔方军节度使的张齐丘,还忍不住揶揄他:“娃娃,你的乳母可也跟来了?”不想,浑瑊第二年,就得了跳荡军功。 这跳荡功,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唐六典*尚书兵部》规定:“凡临阵对寇,矢石未交,先锋挺入,贼徒因而破者,为跳荡……凡跳荡人,上资加两阶。”因而,凡被评为跳荡功的,必定有出其不意直插敌阵心腹、以罕见的悍勇披靡杀敌之行。 浑瑊自己就是少年成名的猛将,对同样在奉天守卫战中不顾一切单骑冲阵的皇甫珩,很是抱有好感。 同时,皇甫珩身后那黑压压的两万吐蕃大军,也叫浑瑊如鲨闻血般,起了贪馋之意。 浑瑊有着快四十年的军事经验,自然不会仅仅在护驾出逃的行动上很有章法。他的武将直觉告诉他,长安城中的朱泚,听到李怀光举兵叛唐,必会与之联络。朱、李二人的军队加起来得有将近四万人。 浑瑊据守奉天,他兀自一算,待盐州刺史戴休颜带着节度使杜希全所部兵卒赶来,自己与戴休颜手中,也就刚刚一万人马,而东边李晟、骆元光、尚可孤三支神策军加起来应有一万五千人。 如此一来,皇甫珩握有的这两万蕃子军,简直就成了关健的力量。数月前,圣上动了向吐蕃借兵的心思时,至多就是用来刺激李怀光速速进兵长安。不料朔方军说叛就叛了,那么,这支人数比神策军和奉天行营守军都多的蕃师,可不成了香饽饽? 不过,浑瑊也清楚,一旁那个看上去对自己恭恭敬敬的虞侯白崇文,是神策军尚可孤的人。说不定,此人心里也有几两谋划,想把吐蕃军弄去与尚可孤合营,从南边打进长安。 老于行伍之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莫打草惊蛇,先把同袍情谊之戏,做熟了再说。 浑瑊舔着嘴上残留的羊血,一边乐呵呵地继续与皇甫珩、琼达乞、翟文秀谈笑风生,一边吩咐属下将从附近乡邑抓来的十余头劳军用的羊,交由吐蕃军士牵走。 “皇甫中丞,翟中使,琼将军,奉天毕竟是大唐重镇,不便邀大蕃勇士们入内。雍州武功县,左右不过明日便可赶到,今夜不如大军就地扎营,老夫作陪,吾等好好吃个烤羊宴,如何?” “那自然好,有劳浑副帅!”皇甫珩还未发话,翟文秀已抢先表态。他宦奴身份,素来在御前当差,最是享受被文臣武将捧敬的感觉。浑副帅这般会说话,办事又这般漂亮,同样是老朔方军旧将,同样是郭公子仪一手带出来的,与那狂妄倨傲的李怀光,简直有天渊之别。 不过,翟文秀偶尔瞟向白崇文的眼神,也是意味深长。 他既得圣眷,做了监军,虽然尚未到手握王爵、口含天宪的威风,但于行军作战上是很有发言权的。吐蕃军接下来,究竟是往东驰援尚可孤,还是向北听从浑瑊的召唤,可不仅仅是一唐一蕃两位武将说了算。 在平凉时,翟文秀作出听从白崇文建议的意思,一路行了几日,本以为白崇文装聋作哑之时,不料白崇文却抖给他一个更大的包袱,并且告诉他,尚可孤已将财帛钱物,送到了他在昌亭驿附近的老家,由他妻儿收了。 当初吐蕃国书一事,李晟耍的手段,教从未因给圣上当差而吃憋的翟文秀,早已恨上了这位如日中天的平叛大元帅。 翟文秀是成年婚配后,才因穷困潦倒,净身入宫做了内侍。听到尚可孤这般有诚意,又听白崇文说皇甫珩也已被说动,他自然也做了决定。 前方的上将上官各怀目的地应酬之际,中军车驾内的阿眉,遥遥相望,心中也是颇不平静。 她回顾这半年来,自己命途发生的翻天覆地之变,忽然之间,生起一阵怯意。 她阴差阳错救下皇孙,又因骨子里天生的闯劲和无师自通的心机,竟在奉天御前做了回纵横家,促成了唐蕃两国的交易,还赚到皇甫珩这般令自己高看一眼的男子,同行领军。 然而,不知为何,在萧关经历唐、回、蕃三国酣战一场时,她都未曾怕过,此刻踏上了关中的土地,反而心绪不宁起来。她知道,自己族人的这支军队,今日吃的是奉天行营送来的羊,明天、后天,还不知要和哪支唐军打交道。 那回纥的梅录将军算什么,周旋于京畿附近令人眼花缭乱的各旗号军队间,才是巨大的挑战。她毕竟还只十七八岁年纪,虽因长期所受训练,身手相当了得,那也不过是在杀人或自保之事上,可以做得些主。若论对于波诡云谲的时局的掌控,连那些久经沙场或者宦海险恶的文臣武将都休言游刃有余,何况她这个年轻女子。 同时,她在忧惧之外,又有些茫然。 即便战事并无想象中那样复杂,她的同族勇士们,与面八方涌来的勤王唐军一道,驱逐了朱泚与李怀光,收复了长安,顺利得到天子许诺的安西北庭,那么她该何去何从? 琼达乞,虽然看起来对自己并无几分热烈的眷属之意,有本事将男子向女子献殷勤之举,演绎得如交递国书般例行公事,但他即将成为逻些城的又一位附马,俨然已是铁板钉钉。 阿眉在脑中想象着与琼达乞举行婚仪、入帐合卺的场面,觉得只有“别扭”两个字,与当初在长安胡肆被迫陪那些男客喝酒,又有甚么分别? 可是,难道……难道还有其他选择? 她觉得,对于皇甫珩,自己似乎只是比较享受与他相处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乐于接受他投来的时而赞赏、时而关切、时而感激的目光,但若真要豁出去将这男子据为己有,阿眉自问,心理上终究过不了这道坎。 她不由想到自己在奉天城时,殊为鄙夷的韦皋韦节度。堂堂高门子弟,惦记着沙场同袍的妻室,当真叫人作呕。 同样,她阿眉不是品格卑劣的鼠辈,她对宋若昭再抱有微妙的态度,若要伤害她,却还下不去手。 阿眉这样时而清醒,时而恍惚,便是到了晚间,在大帐中作为吐蕃王室的代表,由论力徐陪着向浑瑊副元帅表示谢意时,也表现得有些神游。 她坐在案前,很快就意识到,皇甫中丞在看她。像以往那样,她予以了回应,已经毫无生疏感的回应,表示自己很好、无事、只是有些疲惫。 不过,她同时也理智地发现,皇甫珩这目光,与数日前说起要给宋若昭买玉钏时的目光,那份温度的差别,实在,是明显的。 …… 夜幕降临,奉天城上。 普王李谊背手而立,望着不远处的吐蕃军营帐。那一堆一堆的篝火边,吐蕃兵卒在兴高采烈地享用浑瑊送去的肥羊。有赖于周遭的安静,李谊甚至能听到蕃语笑骂,混合着时断时续的扎年琴之音。 白日里,浑瑊出城时,曾问过李谊要不要同往。 李谊没好气地拒绝了。 他这样聪明自负之人,如今在实际上又回到了无兵无卒的闲王地位,不过是天子插在京畿的一面牙边旗,向诸军表示,并非整个李唐宗室都逃去了汉中。 瞧瞧,普王殿下这位天子多么宠爱的侄儿呐,还留在奉天城,给儿郎们摇旗呐喊呢。 仅此而已。 这个当口,让他去直面那莫名交了好运、手握吐蕃雄兵、意气风发而来的皇甫珩?他李谊就算再会为了韬光养晦而装腔作势,今日,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眼不见为净! 然而,到了黄昏,他终于还是登上城楼,眺望蕃营的情形。 已经褪去最后一丝霞光、深蓝色的天幕下,那两万大军,人马在帐间穿梭的情形,真是叫人看得过瘾。 李谊回顾自己从去岁长安泾师兵变到如今,统共上过两次战场。一次是漠谷救援中了姚濬埋伏的灵、盐二师,一次是礼泉阻击李怀光叛军。 他觉得自己真是天生的将领,是太宗皇帝那样的铁血战士,他看到两军对垒、听到呐喊震天,浑身的每个毛孔仿佛都张开了,用于迎接这充满雄性力量的腾腾杀气。 他太喜爱这种麾下万军的统帅滋味了。 嗯,太宗皇帝,不也是李二么? 他李谊,是当今圣上的养子,以往在大明宫内廷一些家宴的场合,圣上也是要么唤他“谟儿”,要么唤他“李二”。 太子李诵,只在那日,奉天城眼看就要沦陷了,才被圣上派去城头督战。除此之外,太子哪里得了半点有望领兵的机会,和被困于大明宫少阳院,有何区别?和一只笼鸟,有何区别? 李谊就这样在城头站了许久,脑中思绪翻腾。 直到急速的马蹄自远而今地传来,瞧着是浑瑊带队回城,李谊才终于转过身道:“走吧,回宫。” “喏。” 回答他的,有两个人,一个自然是高振,另一个,是韦执谊。 第一百二十一章 执谊潜伏 一月前,普王李谊从李晟手中讨来一千神策军,挟着围猎野兽的兴奋,急行军到礼泉堵住李怀光的叛军时,亲信随从,是高振,以及家奴王增。 他并没有想到带上韦执谊。 然而就在他被德宗皇帝勒令交还神策军后的第二日,韦执谊却来到了奉天城。 李谊有些吃惊。和高振这样地位低微的边关小孔目不同,韦执谊虽也只是个八品拾遗,但那是朝官,与察举之责沾边,官小职大,能接近天子。 “他大乱中又得李晟收为帐下幕僚,如今神策军正是红得发紫之际,他不在东渭桥好好经营自己的仕途,跑来找我这个一夕落魄的王爷作甚?” 李谊心中疑虑,眼里却满溢关切之色。 “宗仁,京城西郊,想来已皆是朔方叛军,你一路行来,想必甚为艰险。” 他不再以官衔称呼对方,而是代之以表字。 韦执谊满身风尘,面上仍是一副儒雅从容的模样,躬身禀道:“谢殿下挂怀。去冬今春,下官在渭桥与奉天之间,跑了也不止一回,道路算得熟稔。此番虽途中有些波折,好在骆驿的驿长相助,设法让下官绕开朔方军,取道偏径,终得安然前来。” “不易,真是不易啊!” 普王听了,轻轻摇头,与一旁侍立的高振感慨。他端起案上的一盏煎茶,仔细看了看,面露满意之色,道:“高振,你跟了我,于这烹煮茗茶一事上,也是大有长进,改去了在泾州边镇的习惯,不再往里头加些乱七八糟、污了纯妙汤色的玩意儿。” 高振喏喏,普王又转向韦执谊:“宗仁与本王一样,都是久居西京,定也喜欢清茗之雅味罢。” 韦执谊道:“下官不敢与殿下比肩,但平素确也喜研读陆鸿渐之作。” 普王闻言,忽地眼中升腾起一股黯然:“说来这陆羽陆鸿渐,本是个弃婴,深秋霜严之际被扔在荒野,幸得竟陵龙盖寺的智积禅师路过相救,方能活命。他天资甚高,性又温良,终是能成一代大家。宗仁、高振,本王阿爷早逝,阿母也紧随而去,自此孤苦,虽得圣上垂怜,十余岁时就被允出十王宅、独立开府。但这几日,本王枯坐自忖,竟觉得自己,和弃婴,亦无甚分别。甚至还不如那陆鸿渐,他到底功成名就,本王呢,这般不计安危、一心为着圣上的江山社稷,出生入死,终究是……”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扭过头去,用力咳嗽几声,又伸出手似在扶正自己头上的金冠,然后以这个动作为掩饰,擦拭眼中的泪水。 韦执谊不动声色地望着普王。 他心底深处由衷感慨,眼前此人与自己一样,不过都是二十来岁年纪,怎地拿情做戏这般老道,若不是那个令自己终生难忘的、如目睹恶鬼夜行的晚上,若不是渭水边妇孺惨死的场景一次次在梦中重现,他韦执谊只怕也要被普王身世坎坷、壮志未酬的堪怜模样给感动得涕泣如雨了。 果然自小养在深宫之人,心机、手腕、目的,皆是令普通文士武卒叹为观止呐! 继而,他想到太子李诵。 他韦执谊骨子里,说到底还是个儒家弟子,除去在参与诬杀崔宁一事上,他因了家中血仇而毫不犹豫、无虑真伪外,在他作为人臣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他与李泌、陆贽一样,尊崇的是大统正道,真正拥立的,依然是那位东宫主人。 当然,这么思考的时候,他也会觉得有些讽刺。回顾自己所处的帝国,真正以嫡长子坐稳太子之位、直到登上御座的帝王,也不过是从今上的父亲、代宗皇帝才开始的。往前看,最令四方驯服的两位帝君,太宗皇帝与玄宗皇帝,那上位的途径,可都是——靠的宫廷政变。 “宗仁,本王失态了,”普王慢悠悠的嗓音又响起来,打断了韦执谊的怀想,“那就说说你,你何苦来奉天?李公如今圣眷正隆,神策军眼看就要开始打长安了,你不在李公麾下建功立业,跑来我这逍遥王爷这里,就为了,饮茶?” 韦执谊起身,来到堂中,朝着普王躬身行了一大礼:“殿下,语云,良禽择木而栖,但愚以为,这秀木瑰林,不能独以声势判之。否则,汉末三国时,徐晃不会离开杨奉,诸葛孔明也不会投于刘玄德。仆好歹也是大历朝进士及第,读了恁多圣贤教诲,怎能不懂知恩图报的道理。殿下,当日就在这奉天城,仆终得机会亲见崔宁在伏诛于眼前,报大仇以祭兄嫂,这全是有赖殿下出手相助。仆虽是一介文士,但在大明宫侍奉了几年,从无差池,亦熟谙御前文牍之事,殿下此番继续驻守奉天城,若梁州行在有圣旨诏谕往来,须殿下接洽处置,仆自认可助殿下一臂之力。” 李谊仔细听着,双眉舒展,盯着韦执谊的目光如春风般和煦,又仿佛,带了些涟漪微皱的动容之色。 韦执谊抬起头,迎着李谊的目光:“殿下,另则,朔方军骤然反叛,仆也无心呆在东渭桥。” “哦?为何?” “殿下,家岳杜公(杜黄裳),当年本是朔方军留后,因辨认出李怀光的矫诏、反对他接收郭公子仪的军卒,而得罪过他。去岁,仆的妻子、儿子、侄女,在泾师兵变前,皆往西北家岳处省亲。现今中原局势纷杂,他们自然回不去长安,仆来到奉天,离他们也近一些,若有急情,恳请殿下允仆奔赴照料。” 这个理由,人之常情。 李谊暗暗琢磨,听来听去,这韦执谊倒确实和自己当初招罗他时估计得一样,是个性情中人。何况他岳老子还与李怀光有矛盾,在自己和李晟诈反朔方军之事上,横竖想来,都不会因此与自己有隙。 但他还想最后试探两句。 “宗仁,你曾助本王清君侧,本王记着。接下来奉天城兵荒马乱的,不甚安妥,不如本王令浑公派两个精干兵卒,护送你去梁州行在?” 韦执谊一听,面露苦色:“殿下,陆学士在御前,本就对我有心打压,后因崔宁被缢杀,他正好得了机会,在朝堂上下编排我蛊惑圣上、构陷老臣,仆实在不想在这积毁销骨之时,出现在梁州。” 他话音刚落,普王突然反诘道:“陆学士?陆学士的话,能盖过太子?本王可是听说,你在长安之时,就与东宫侍读王叔文过从甚密。王侍读去岁舍命营救皇孙,成了太子宫中头号红人,圣上也是对他青眼有加、引为士之楷模。你怎地不去求王侍读引荐引荐,投到东宫门下?” 韦执谊闻言,面上的无奈终于转成骇然:“殿下,您难道不知,太子岳母延光公主,和崔宁有着多年的交谊,公主府中多少奇珍,都来自崔宁任西川节度使时所献,崔宁的一个小女郎君,还拜了延光公主作干娘。这般干系,仆怎么还有可能受东宫青眼。殿下若真要送仆去梁州,仆只怕才真是又入险境。” 普王在肚子里冷笑一声,说到底,哪是甚么良禽择木而栖,无非还是,盘算来盘算去,一个文士跟着李晟那样的武将,无甚奔头,去到梁州又怕被那老延光暗中找人收拾了,才来我这闲人处避避风头,待大战过后再计议前程罢了。 不过,从崔宁之事上,普王已经相信,这个韦执谊,是颗合格的棋子。况且,此人替圣上诛杀崔宁出过力,但又不是甚么光彩之举,自己先收他在身边,莫叫他去梁州现眼,也省得李泌这种古板老家伙跟圣上翻旧账,想必,圣上也会觉得少去不少事端。 想到李泌,普王忽然记起,此前这韦执谊曾向自己和李晟禀报过,李泌对于不好好安抚朔方军、却通过割让安西北庭来向吐蕃借兵,持反对意见。 那简直是一定的。普王心想。 李泌这样少年成名的帝国文士,又经历过开元盛世,怎么会接受泱泱大唐有一日竟要靠割让两大都护府以求吐蕃援助的情形。 普王甚至很肯定,如果说那安西都护郭昕和北庭都护李元忠,听到诏书那般泣天号地,还是出于武将对于治下军镇极为强烈的占有欲的话,李泌的反对,才是源于帝国文臣刻骨铭心的骄傲。 这种精神层面的坚持,也更为纯粹。 普王令高振带韦执谊在奉天城安置下来。当然,鉴于圣上的态度,普王的行事变得更为小心谨慎,次日就知会了浑瑊。缢杀崔宁那日,浑瑊领教过韦执谊在御前滔滔不绝的表现,但此等文士再口若悬河,又不是武将,能翻出甚么花来,便也不以为意。 普王到底是宗室贵族,诗书画棋,莫不精通,尤其这棋瘾,大得很。幸好韦执谊来了,否则高振那般资质,还真是入不得普王的眼。 浑瑊出城与皇甫珩的吐蕃军套近乎时,普王烦躁,自然又是叫韦执谊来下棋,但终是心不在焉,于夜幕四合之际,领了韦执谊和高振,上城远眺。 韦执谊借着火把偷偷观察普王,见他的面色,比往日任何一个时候,都复杂得多。待得普王终于看够了,返身下城时,韦执谊和高振,听到自己这主人阴恻恻的声音低喃道:“你们说,怎么能让这吐蕃兵,又出了力,又拿不走安西北庭呢?若是那般,想必圣上也好,李公也好,都会合意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安西旧事 吐蕃军在奉天城外,饱餐了一顿浑瑊送上的肥羊,次日晌午,便在皇甫珩和琼达乞的带领下,继续向南开拔。 浑瑊酣睡一觉,又登临城头,遥望那两万大军,烟尘滚滚、人马喧嚣地渐行渐远,心中着实五味杂陈。 想当初,广德二年,朔方军节度使仆固怀恩联合吐蕃、回纥两国以及党项部族,举兵叛唐,就是直奔奉天城而来。他浑瑊率领精锐铁骑,主动出击,在旷野上反复冲阵,甚至不顾一切地多次夜袭敌军营帐,才以悍勇之军威,将吐蕃军逼回了邠州地界。 天下人间,国与国的关系,真真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浑瑊自问,当年而立在望、正是一员悍将的自己,怎么会想到,二十年后,同样的城,同样的人,唐蕃两军,竟然从兵戎相见、你死我活,变成了推杯换盏、情如同袍。 这他娘的一言难尽的世道呐! 浑大将军感慨了一番,把几名亲信牙将叫到一处,吩咐他们向四面八方派出机灵游奕,主要盯着咸阳方向李怀光的动向,同时注意北边盐州刺史戴休颜的援军何时到来,以及南边皇甫珩吐蕃军的情形。 然而,就在更为复杂的会战将要发动之前,奉天城下,翌日,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安西大都护、武威郡王郭昕的使者。 郭昕的父亲郭幼明,与汾阳王郭子仪乃同母兄弟,因此,郭昕算得郭子仪的亲侄儿。 三十年前,安史之乱爆发,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的边军被大量内调中原,用于平定叛乱。天宝十五年,率领二十万西北边军精锐的大将哥舒翰,被昏聩的玄宗皇帝逼迫东出潼关,与安禄山的部将崔乾佑战于灵宝,被诱进七十里的狭长山道,中了崔乾佑事先布下的埋伏,二十万唐军,最终逃回潼关的,只有八千人。 这些半生戎马、极富作战经验的西北边军,死在了中原,直接的恶果就是,大唐帝国的西部边疆,成了不设防之地。 到了肃宗与代宗年间,迅速崛起、国力日隆的吐蕃,早已视文成、金城公主和亲的佳话为笑话,趁乱侵如大唐帝国的西部边疆,不仅占领河西陇右,更觊觎安西北庭。这个在开元天宝年间被唐军各路名将都蹂躏过一遍的雪山番国,毫不客气地以铁蹄踏尽河湟地区,隔断了唐廷与西域的联系。 代宗永泰元年,河西节度使杨志烈身死,时任朔方节度大使、荣封中书令的郭子仪,向朝廷请奏,遣使巡抚河西、安西诸地,最终前往履行这一职责的,正是郭子仪的侄儿,左武卫大将军——郭昕。 当时只有二十来岁的郭昕,此去再也未回过长安。近二十年来,他在龟兹(安西都护府治所),辅佐历任安西都护,与北庭都护府的唐军遥遥呼应,在西域与中原通讯完全中断的前提下,坚守西域各镇,无数次击退吐蕃的进攻,也无数次拒绝吐蕃的劝降、诱降。 当然,不得不提的一点是,安西与北庭诸将能“不动中国、不劳济师(代宗诏书用语)”,仍与吐蕃劲敌对抗如此长的时间,而不使西域失陷,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来自回纥的驰援。 郭昕辅佐过的安西大都护尔朱某,主政安西期间,回纥在位的可汗,是牟羽可汗。此时,大唐帝国与回纥汗国“联兵共抗吐蕃”的彭原之盟已结成。牟羽可汗以这个理由,派遣大量回纥兵进入安西、北庭地界。 已成“飞地”、孤悬海外的安西北庭唐军将士,以及部分与唐人共同戍守西域的胡人,只能接受回纥势力的渗透。这个时期,从安西、北庭要到达中原,唯一可行的道路,就是翻越金山、途经回纥汗国的牙庭,再转而南下,取道中受降城,最终到达大唐帝国的都城——长安。 尔朱大都护死后,郭昕以留后之职,代主安西,并且继续执行老上司结好回纥、共拒吐蕃的策略。 然而,到了大历末、建中初的年代,也就是四五年前,局势忽然又发生了重大变化。一来,在回纥国内,牟羽可汗帐下的顿莫贺达干,遽然发动政变,杀死牟羽可汗,自立为顿莫贺可汗,这使得西域境内的回纥军队不可能不受到东边祖乡政权更替的影响。二来,在长安,代宗驾崩,德宗继位,因“陕州之辱”而对回纥有刻骨仇恨的德宗皇帝李适,开始推行仇回纥、亲吐蕃的策略,释放吐蕃俘虏西归,并且对已经去世的安西旧将、生前曾多次重创吐蕃的马璘,诏令没收、拆除他在长安的宅第。 这时,刚过不惑之年、人生阅历已十分老道的安西都护留后郭昕,敏感地意识到,军事外援的减弱和中原故庭的放弃,极有可能令安西北庭陷入绝境。 同时,发现大唐帝国的新主实行联蕃抗回的政策后,回纥的新任可汗顿莫贺,也不得不进一步开放回纥道,允许安西北庭的唐使,能迅速无阻地前往长安,以期阻止天子对于吐蕃的进一步亲好态度。 于是,建中二年,郭昕所派的使者,终于取道回纥,来到长安,向天子、也是向天下人通告,在遥远的安西北庭,从侯君集到苏定方,从裴行俭到高仙芝,在这片无数大唐名将征战杀伐的土地上,唐人将领郭昕和李元忠,仍然在坚守。 一时之间,朝堂上下,哭声一片,群臣们,无论是发自肺腑敬重的,还是表情丰富做戏的,都哭得都那般认真而尽情。 是啊,居于繁华京城的人们,一想到自己的同族中竟然有那般坚韧不屈的戍守者,在漫漫黄沙和孤绝少援中,力保唐旗不倒、唐音不绝,这足以让百官从中原大地上叫人焦头烂额的削藩局势中,暂时抽离出来,对着圣上,好好地哀哭一番这前无古人、后也未必有来者的壮举。 面对这突如其来、但堪称感动大唐的情形,德宗皇帝,表现出了一个新君恰到好处的惊讶:“朕没有想到,自前朝关、陇失守后,东西阻绝,然二庭四镇,我大唐忠义之师,竟仍在泣血相守。赏!赏!” 于是,当(第四声)年,德宗就遣使,仍走回纥道,来到安西北庭宣诏:“伊西、北庭节度使李元忠,可北庭大都护。四镇节度留后郭昕,可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观察使。其将士叙官,可超七资。” 虽然除了官职告身,没有一个子儿的财帛赏赐,但这已足够西域将士感念涕零。刚刚依诏书转正的郭昕都护,甚至专门铸钱“建中通宝”,在安西发行,表达了安西唐民誓死效忠中原政权、永远臣伏唐廷治下的决心。 然而,上一封诏书余音犹在,到了今岁,朝廷又来了一纸诏书。 这回是晴天霹雳,安西北庭,竟然被割让给了吐蕃,只因为,大唐要向吐蕃借兵平叛。 奉天城内,充为浑瑊临时指挥所的衙署大堂上,浑瑊和普王李谊,盯着眼前这位形容憔悴、一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的安西使者。 他二人,一个是看重胜负、严厉冷刻的武将,一个是素来逐利、只逞权欲的亲王,此刻也不由生出些许怜悯之意。 那使者姓裴名玄,三十不到的年纪。叫人微微吃惊的是,他分明长了一张高鼻深目的胡人面孔。 “殿下,浑公,小使祖上是胡部,当年祖辈幸得裴行俭大将军青眼,招入麾下,收为假子,成为牙卒,故而跟了将军改姓裴。” “唔。”浑瑊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出身铁勒部的浑瑊,对于此类本非唐种、却世代忠于大唐的胡人,天然地抱有亲切感。更何况,自己得郭子仪一手提拔,也是个老朔方军,与郭昕大都护,无论如何也不能算陌路。 不过,交情归交情,分寸归分寸,浑瑊内心深处,从这使者一进奉天,就巴不得他快些走。 因为,裴玄,已经去过梁州。 郭昕和李元忠,在安西和北庭各自的都护府里,粒米未进了三天,终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得想法子让圣上收回成命。 为了抢时间,郭昕派出的裴玄使团,去岁末离开龟兹城,风雪中穿越回纥孔道,在回纥境内虽未遇劲敌,但恶劣的天气令使团中的仆从和牲口,纷纷丧命。待进入大唐北疆,裴玄身边仅剩两名安西军士。和当年张骞出使西域的艰难,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对于裴玄这样信念坚定的使者,比丧命更不能接受的,是有辱使命: 数日前的梁州行宫,德宗皇帝看到裴玄献上的安西将士的血书,脸色已阴沉了三分。待到裴玄奏禀,郭都护与李都护,愿出安西将士,与顿莫贺可汗相商借兵、赴京畿平叛时,天子终于冷笑一声,开口道:“安史之乱中,郭都护尚在中原,难道忘了我大唐问回纥借兵的后果了吗?” 裴玄也是在建中二年历尽艰辛去到长安、觐见德宗的安西使团成员,德宗对这个唐语地道、面相纯朴的胡人有些印象。 德宗看了一眼阶下并无任何表示的李泌,终是缓和了语气道:“裴使,你在梁州城歇息两日,便回龟兹吧。替朕传个口谕给郭郡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待得叛乱平息,他便率领安西将士们回关中来吧。朕,必以平章事待之。” 裴玄于是成了一个失败的使者,郁郁踏上归程。 他在山路泉水边歇息时,看着自己的面庞,很有些惘然。 这是一张胡人面孔,这张面孔的主人,却为了唐家将要失去安西北庭,而肝肠寸断。 从梁州城往北翻越秦岭、来到奉天城最后一次碰碰运气的裴玄,是唐家青史上那种最为常见的小人物。 可是,在风云际会的大时代下,小人物有时是无力的,有时又是关键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暗结裴使 浑瑊刚听裴玄说了几句梁州面圣的遭遇,脸色已有些怫然。 识时务者为俊杰,圣上已然给安西北庭的唐人老将们留好了回到中原、入相享福的出路,如郭子仪那般在长安善终,不是挺好?非要在京畿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还来烦扰圣心。 这裴玄看来也是个迂直的当差,难道不去打听打听,吐蕃军已驻守在离奉天堪称咫尺的武功,他还跑来奉天作甚,难道指望老夫帮他主公再去劝谏圣上? 浑瑊腹诽阵阵,一开口,仍是善言善语的语气:“裴使莫再郁郁,君为使者,已尽心尽职,目下关中战事如荼,颇不太平,裴使且在奉天歇息一天,明日老夫找几名精干兵卒,护送裴使进入北边灵盐地界,才放心些。” 再漂亮的逐客令,它也是赶你走的意思,裴玄如何听不出来,只得恭恭敬敬地向浑瑊道:“仆多谢浑公。” 眨了眨眼睛,须臾犹疑,又向上座的普王李谊俯身行礼:“殿下,建中二年,仆受郭郡王委任,随使团经回纥道,跋涉至长安面见天颜,奏报安西北庭将士仍在抗敌守土。经过泾原镇时,曾得姚令言姚节度补充给养,当时殿下也在泾州,特意赶到城郊,勉励吾等。当日情景,仆每每想来,仍觉振奋,故此番北归,听说殿下也在奉天,特来拜见。” 普王闻言,心道,怪不得觉得此人眼熟。其实,方才裴玄陈述御前奏对情形时,普王本就听得津津有味,以便运筹新的计划。奈何被浑瑊这个老武夫生生打断了,他大约生怕隔墙有耳,传到奉天,接待一个失意返归的使者落一天脚,也会变成教圣上起疑的大事。 毕竟,议论圣意曲折,最是被文臣武将所忌讳。 普王于是淡淡道:“哦,裴使一提,本王倒想起来。短短三年,裴使怎地瘦得这许多,本王竟未认出来。” 裴玄咂摸着普王和颜悦色的口气,以为有些叙旧的希望,正想继续攀藤而上,却听普王转向浑瑊道:“浑公,裴使既是故人,明日启程时,务必知会本王,本王要亲自敬酒相送。” 裴玄心中一沉,彻底断了念想。 是日夜晚,裴玄在奉天城的官驿中,无精打采地用完晚膳,忽见驿卒引了一位虽面容不甚白净、眉目间却很有些书吏斯文气的中年男子来到门口。 “裴君,在下高振,本为泾原镇姚节度幕府中的孔目官。奉普王殿下之命,为裴君送些路上的钱资用度,聊表心意。” 高振言辞谦而不卑,笑意暖人,一边表明身份,一边已走入屋中。 “当年裴君的安西使团过泾原,姚节度出城慰劳,在下正在州畿各邑巡查营田租赋,虽不能至,但心向往之。如裴君这般甘冒千险、万里传讯的勇毅之举,才是吾等热血男儿真正应择之征途呐。”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何况拍在一个正在自怜人微言轻的使者心头。 裴玄赶忙还礼:“高兄此言,教愚弟愧不敢当。” 如此称兄道弟了,高振便大大方法地将小包袱放在屋中央的案几上,旋即将视线投向房门。 裴玄心绪不佳,但头脑没有糊涂,眼色仍是机敏,立时领会,继续保持着恭敬的寒暄,去将房门掩上。 “裴君,姚节度,已不在人世了。”高振口吻突变,沉声道。 裴玄黯然:“愚弟已听说了。当日泾州城外,吾等乃第一次来到中原,见着姚节度沉稳果毅、普王殿下英气勃勃,均道我大唐确是人杰辈出之地,从天家宗室到边疆大帅,都令人倾羡。” 高振摇头叹息:“无奈事多乖舛,姚节度被神策军统帅擅杀,普王殿下如今又赋闲城中。” 裴玄在梁州时,谨慎地探问过,听说那在礼泉阻截朔方叛军、立下大功的圣上宠侄,仍驻守奉天,因而才起了前来拜见普王李谊的念头,看看能否事有转机。但他自进了奉天城,各种迹象都向他表明,普王李谊,已经从沙场新贵,变成了无兵无卒的摆设。 不过,高振直白地说出“赋闲”二字,裴玄仍是心中一动。如此袒率之语,出自高振这般普王身边的亲信,定然不是因为交浅言深的鲁莽,而是应有后文。 高振语调仍是沉缓,不急不躁道:“那带领吐蕃兵的皇甫珩,说来还是姚节度最为器重的养子,是泾原镇的一镇兵马使,当年多少次领着戍边战卒出城防秋,接战西蕃蛮子。他阿父也是安西军老将,死在西蕃蛮子手中。结果呢,他现在倒要靠吐蕃人谋军功。在下去岁在咸阳神策军营刚听说此事,一时激愤失仪,倒是普王殿下安抚我,人各有志,吾等自守君子之道、莫与那急功近利之人为伍便好。” 裴玄赞道:“普王殿下真是气度远阔,高兄能投得如此明主,真真教愚弟羡煞。” 高振戚容略展,更为语意恳切道:“然而裴君,一时壮志未酬,更不能心灰意懒。如殿下与郭郡王这般人物,绝不能困于时局、任丧乱之火越燃越烈。自古英雄惜英雄,殿下有心结交郡王,裴君可愿通传殿下的一片诚意?” 裴玄的瞳仁中闪过一丝振奋之意,自己这趟,果然没白来。但他到底不是谋臣出身,且时时想着安西怕是不保,于是焦虑地问高振:“高兄,眼看那吐蕃军就要往长安去了,不知殿下可有什么法子,保住安西北庭不落于吐蕃之手?” 高振沉吟道:“实不相瞒,普王殿下这几日真是食不知味、寝难安眠,正是在忧虑此事。老天有眼,裴君竟然来了。白日里,殿下听到裴君提到回纥二字,便有了些计较。如君所见,奉天城眼下是浑公所治,浑公一心也要与吐蕃联军、以谋功绩。然而裴君可曾想过,光复长安是一回事,根除叛军又是另一回事。” 裴玄有些懵懂:“愿闻其详。” “裴君,郭都护派出的安西将士们,在何处待命?” 烛光摇曳,高振的声音越来越轻,裴玄却在这低语中,心境敞亮起来。 半个时辰后,高振走出驿站。夜已深沉,他腰间有牌符,便也不惧宵禁。 他来的时候,就以不引起注意为由,未曾骑马。此刻,他更要慢慢地走,慢一些回到那个阴鸷的主人跟前去禀报。 方才在裴玄跟前,提到姚令言三个字,或许裴玄未察觉,但高振知道,自己的心骤然缩紧了。这是他自渭水岸边那一夜后,再也无法摆脱的梦魇。 但为何仍跟随着普王?他常自问。 也许是一种惯性,也许因为他本性也是无情狠毒。 其实,当普王骤然被削夺了权力、又被诏令留在奉天时,高振内心反而有一丝欣然,这种主人失势、鹰犬仍追随的情形,仿佛教高振确信,能以一种所谓的忠诚来掩饰自己此前的不堪之举。 然而,普王果然不是常人,这样快,就又斗志重燃。 高振觉得,身体中有两个人,野心与怯意,出手与不忍,纠结缠斗,教他独处时常常惘然自失。 他抬起头,那宁谧深邃的夜空,那银辉皎皎的皓月,似是无言的安慰。 高振渐渐明白,为何恁多诗家,吟咏天地日月、山川河流。 此刻,他是多么怀念泾州城外雪山苍茫的景象。然而就在数月前,他终于和党项汉子石崇义率领城傍子弟逃出泾州、东行投奔王师时,还曾那么意气奋发地抒怀:“我高振,到底离开这边鄙之地了!” 高振定定地望了一会儿月亮,终是长叹一声,继续往普王邸舍走去。 好在,韦执谊,也在奉天城。 高振这般自语道。 第一百二十四章 按兵咸阳 咸阳,朔方军大营。 若从空中俯瞰,这座军营,反倒比春初时更富有生机了。经历几场透雨,大地得了给养,迅速为自己裹上厚厚的绿茵。 褐色的如病癣般丑陋的泥土再也没有机会露出来,一片又一片鲜嫩欲滴的苜蓿草,成为战马的最佳粮草。这种来自天地的善意,令它们懵懂地享受着整装待发前的宁美时光。 当然,这只是马的体验。 战马的主人们,则正处于惴惴不安的情绪中。 在那个朔方军兴兵叛唐、掉头往西杀向奉天的翌日,当李琟中计、全军覆没的惊人消息从礼泉传来时,所有的部下,都作好了准备,准备见到李怀光怒极癫狂的模样。 然而出乎他们的预料,这位正准备摩拳擦掌创一番大业的统帅,骤闻噩耗,连夜召集留守众将时,语调仍算得沉缓有度。只是双眼中的眸光,从先前起兵誓师时的愤恨与决绝,变成了一种稍有空洞的沉吟。 他详细地询问了几个从礼泉逃回来的李琟牙卒,又与营中裨将确认了余饷的情形,最后下令各营严阵以待,防止韩氏父子与李晟对咸阳的朔方军营发动东西夹击的攻势。 平心而论,起码在部将面前,这是一种作为统帅的合格的镇定表现。 不过,众人也注意到,当听到,阵斩李琟的是赵升鸾时,李怀光有一瞬间的失语,圆瞪着双目,似乎不相信这个事实。 赵升鸾,是一个朔方将士的遗腹子,从小在军中长大,很早就被李怀光收为假子。与韩钦绪相比,赵升鸾的背叛,显然更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韩钦绪毕竟是韩游環的儿子,成年后才被李怀光揽入麾下,韩氏父子俩做戏,合伙坑了李大帅,尚可理解。而赵升鸾,许多老朔方都记得清楚,这娃娃嘴上毛还没长出来,就已经被李怀光带在身边做了小侍从,一路提携,长进飞快,几年前李怀光受诏去平定泾原镇刘文喜之乱时,赵升鸾始终仗剑不离大帅左右,真是比亲儿子还肯舍命相护的模样。 结果呢,这小子脸一抹,把李帅亲儿子的脑袋给砍了。 一镇节帅,做到这个份上,是叫人有多唏嘘?! 又过了一天,去烧乾陵的达奚小俊回到咸阳,好歹令忐忑不宁中的朔方军卒,稍许平静了一些。 达奚小俊将渭水边李泌的一席话,原封不动地禀报给李怀光。李怀光报以讥诮的冷笑,若有一比的话,便仿佛伤透心的女子,又岂是薄情郎君几首赠诗能拉得回的。 李怀光盯着达奚小俊:“老夫已经步长安城中那位朱姓伪帝的后尘,莫非还有回头路?达奚,老夫上了韩钦绪这畜生的当,固然是在识人的本事上,叫众将作了笑话看。而琟儿阵前横死,老夫更是如万箭穿心。但我李怀光不能自弃,否则这咸阳两万朔方军将士,岂非群英无首?再者……” 李怀光站了起来,走到帐中的兵戈架前。架上只有一柄精钢马槊。那是李琟生前所用,若仔细看,光滑的涂了生漆的葛布柘木槊杆上,甚至还隐约可见变成熟褐色的血迹。 抢回李琟的尸身和这柄马槊的牙卒们,李怀光已经厚赏。此刻,他抚摸着那道血痕之处,低声道:“再者,琟儿在泉下,不知是否怪我,怪我不听他拼尽全力的劝阻,以至着了韩钦绪的道儿。达奚,你跟了我十几年,眼下依然如此忠心耿耿,老夫的心迹,也大可不避于你。这几日,老夫的确后悔,但不是后悔未听琟儿的话,而恰恰是后悔此前过于听从他的出谋划策,而相信唐廷会善待我朔方军。我李怀光,就应该在河东四镇叛乱之际,也在邠宁和河中,自立为王!” 达奚小俊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听着。他毕竟受李怀光之命,烧了乾陵,日后在史家的笔下,叛将之名,左右是逃不掉。虽然李泌的心胸气度令人折服,但若要做第二个李琟,力劝大帅悬崖勒马,他达奚小俊还不至于立场变得如此快。 悬崖勒马?现下这情形,朔方军明明是,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待李怀光重新坐到案几前,达奚小俊才小心翼翼地探问:“大帅,往后,吾朔方将士,何去何从?” 李怀光闭上双目,疲惫地叹了口气:“你先回帐歇息。” 这位新叛节帅的内心,实也没什么计较。 达奚小俊起身告辞,刚要出帐,李怀光又追加了一句叮咛:“军中执纪之事,皆由你来定度。唯有一点须宽宥待之,营下邠宁子弟,有意回镇一探家小安危者,莫要阻拦。可以告诉他们,但凡能带上子弟回来找我李怀光的,河中自有他们安身之地。” “喏!”达奚小俊道。 礼泉一战中,临阵倒戈的韩钦绪,与父亲韩游環、普王李谊,除了阵斩李琟外,还歼灭了李琟的五千河中精兵,他自己则带走了五千嫡系精兵。 在数年前唐廷召回郭子仪、逐步拆分朔方军的过程中,李怀光分到了邠宁与河中,因而去岁应诏开赴河东平定魏博藩镇的田悦之乱时,营下有不少邠宁兵。 留守咸阳的邠宁籍贯士卒,听说邠宁镇留后韩游環与李怀光撕破脸后,怎会不虑及留在邠宁镇内的妻儿,定会起逃营之心。 果然,正如李怀光估计的,接下来的几日中,达奚小俊几乎天天来报西归人数,竟有四五千之多。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叛乱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咸阳大营,很快就少了几乎一半将士。 恰在此时,长安城来了一位使者。 伪帝朱泚的司空——李忠臣。 李忠臣本名董秦,也是一位在平定安史之乱中为唐廷立下战功的勋臣,既有与郭子仪等九位节度使将安庆绪(安禄山儿子)围困相州之勇,也有过诈降史思明、在史思明营内突然发动袭击之谋。 大历末年,时任淮西节度使的李忠臣,因在治下肆意施暴,还任命同样贪婪专横的妹夫张惠光为副使,终于引发了手下悍将李希烈的兵变。李希烈等人斩杀张惠光后,到底一念之仁,留了李忠臣的性命,只将他赶出淮西。 李忠臣灰溜溜地回到长安之际,代宗皇帝尚未大行,唐廷仍是优宠藩镇武将的风气。因而,李忠臣在淮西弄得这般鸡飞狗跳,朝廷也未治其罪,反授其检校司空和平章事之职,还能在朝会中露露脸。 待到德宗登基,动向迅速变化,朝廷越来越发了狠心要收拾各地不驯之镇,对于赋闲在京城的武将们,也不那么客气了。已经去世的泾原节度使马璘的宅邸被没收也就算了,李忠臣六十多岁但还身体健朗着,天子也露出要将他在樊川的别业充公之意。 李忠臣这般起于行伍、读书不多的武人,哪懂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本就对新君不甚驯服,何况新君还要从自己身上薅去一大片羊毛,以充削藩军资。 于是,去岁,长安泾师之变,不消朱泚开口,赋闲在京的李忠臣,主动地投入其伪殿之中,谋到一个去掉了“检校”二字的司空之职。 就连名字,也从大唐天子御赐的“李忠臣”,改回了本名“董秦”。 “李节度,本来咸阳这一趟,最适合来做说客的,应该是原休原府尹,可惜去年在魏博,你就将他杀了祭旗。现在看来,原府君真是运气不好,倘若去年那趟换了别人去,今日这趟换作他来,恐怕原府君不但性命仍在,还会被李节度你待若上宾。” 董秦今年已经六十有八,比李怀光大了十岁,论做武将的资历,又实在李怀光之上,故而他进了李怀光帐下,没有半分谦敬寒暄的意思,直接就上了揶揄的口气。 第一百二十五章 白麻之约 听到“源休”二字,李怀光并未勃然大怒,反倒在心中自嘲地冷笑了几声。 他想起半年前在魏县,源休死前对自己说的话:“李怀光,你的李姓不值钱!你以为唐廷真的会善待你和你的朔方军?” 然后,这位新晋京兆尹就被杀了祭旗,他李怀光率领四万大军长途疾行、在关中罕见的酷寒中往京畿赶来勤王,甚至比那号称天子亲军的神策军早了整整十天,世人皆道:“如果朔方军再晚到三日,大唐就完了!” 再然后呢?再然后,源休的那番话,便应验了。 董秦看着李怀光虽一言不发、但满脸波澜起伏,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 “李节度,我们这一辈的武将,哪个不是为他李唐江山出生入死过?永泰元年,吐蕃进犯,都打到天子眼皮底下了,先帝慌慌张张地诏令四方节度使出兵勤王、打蕃子。老夫当时是淮西节度使,正在城郊打马球呢,先帝的内侍快马而来,央求老夫北上救驾。老夫的副将们说,大军出征,得选吉日拔营。老夫上前一脚踹倒那个领头来劝的,骂道,哪有父母遇到强盗打劫,儿孙们还要先挑个好日子才去救命的?” 李怀光听到这段旧事,终于出声叹气,开口道:“何其相似呐!奉天城被你那朱帝围得铁桶一般,我李怀光率军星夜兼程,渡蒲津关的时候,天降大雨,寒冷刺骨,道路又泥泞不堪,老夫我亲自跳下马,站在河岸边,足有两个时辰,嗓子都喊得哑了,勉励朔方儿郎们奋力渡过黄河。结果呢,奉天围城得解,老夫连想见天子一面,都不能。” 正说到心酸处,达奚小俊来到帐下。 李怀光示意他坐下:“达奚,你一同来听着。董司空是河朔武将中的老前辈,河朔与朔方,将士们都是铁打的精卒,偏偏那李适和唐廷,猪油蒙心般,要置我们于死地。” 达奚小俊向董秦俯身行一大礼,董秦颔首,报以平易谦和的笑容。 接着,董秦又冲李怀光摆摆手,朝前探身道:“因为愚忠而屡屡受辱的往事,吾等就不要再提了。你一个好好的李元帅,因何被逼反,莫说近在咫尺的长安城朱帝,就算吐蕃回纥,恐怕都知晓得一清二楚。令郎之事,太也教人唏嘘,但李节度,你还有四五个儿子,还有河中的大片地盘,还有达奚将军这样的左膀右臂,大可有所作为一番。” 董秦停下,拍掌示意,从长安跟来的亲随,立刻进到帐中,双手捧着一个锦盒。 董秦打开盒盖,取出一页白麻纸。 大唐帝王诏令用的麻纸,有黄、白两色。皇帝的近侍臣子,主要是翰林院学士,起草的诏令、内制和征召的敕书,用白麻纸。而中书省这样的“外省”,起草的诏令制书,用黄麻纸。 从地位来讲,内书高于外书,所用纸色,也是如不染之丝、不雕之木那般高贵的白色。因此,重要之令,常闻言道“白麻宣下”。 而此刻,董秦手中的这张一看就是贡品的精致纸笺,白麻的质地仅仅代表它的来历,所载之言,倒并非诏令口气。 “……泚愿敬李节度为兄,待削平关中,吾二人当割据山河,永为邻国。” 李怀光只读重点。这最后的几句话,加上落款处的朱印,看起来真叫人舒服。 董秦在一旁道:“李节度,自去岁十月初三日以来,你我都是很经历了一番风云际会的人,眼下在长安城中的那位天子,何等雄才大略和宽阔胸襟,亦无需赘言。试想,当初李节度在奉天城外的礼泉勤王时,杀了多少幽州军和泾原军?而今日,李节度竟然能读到这样一封结盟之信。老夫此番只带数名亲随,出使朔方军,但带来的金帛也好,这封白麻印信也好,足以表明朱帝与李节度结好之心。” 李怀光拿着这页白麻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向达奚小俊问道:“西边方向,韩游環那畜生,还有那奸恶刁坏的李谊,可有什么动向?” 达奚小俊禀道:“回大帅,据探侯所报,他们一直守在奉天和邠宁,暂时未有东进来犯之相。” 董秦插嘴道:“李节度,老夫在长安赋闲的几年,朝会没少参加,那李适也没少打交道。和先帝不同,这李适除了苛待咱们藩镇节将,对太子更是防而又防,禁锢在少阳院里,是一步都不让出去。倒是那侄儿兼养子,普王李谊,受宠得很。西京坊间都传,这李谊,莫不是李适的骨肉……” 李怀光眼中惊异之色闪过,继而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这小王爷如此心狠手辣又有恃无恐。” 旋即又挖苦道:“哼,不过也不算奇闻,他李唐一代又一代的,污糟苟且之事还少了么!” 董秦附和地报以鄙夷之情,但并未过于沉溺这种对眼下已毫无意义的宫闱秘事。 “李节度,李适此人,最是多疑,老夫倒觉得,那普王李谊出来兴风作浪,实也如刀口舔血般,或许得意不了几天。节度切莫再瞻前顾后、错失良机了。” 李怀光沉默片刻,向董秦拱手道:“董司空所言,老夫已明白。容老夫稍加思虑,定会尽快定夺。” 董秦本就做了多年说一不二的淮西节度使,最是明白,身为大镇节帅、老于军旅的武人们,断不是沽酒买肉的黎庶草民那般容易说服。 现下这局势,朔方军虎踞于京西,好歹也有两万余人,与神策军又已势如水火,天子则远在梁州,长安城外面的各支军队、各方势力定然都在观望中。吾等在长安城中倒是正好喘口气。董秦这般想着,倒也不甚急于逼李怀光表态,起身抱拳行礼,爽快地告辞离去。 朱泚派董秦来通联李怀光后没几日,德宗的龙武军卫士,从梁州送来了李琟的首级。 这是李怀光没有想到的。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那具楠木棺椁的品相也好,死者的装殓方式也好,一看就并非出于草率之举。 当他鼓起勇气,去看棺木中儿子的面容时,并没有见到令人恐惧和心碎的画面。李琟的遗容显然经过了入殓师的修整,几乎避免了丧命于沙场敌人刀下的战士常见的血肉模糊。同时,棺木中填塞了石灰与来自西域的香料,使得这具头颅在这个已经渐渐炎热起来的季节,即便经历了长途运送,也并未出现明显的腐烂。 四名年轻的龙武军卫士,面容肃穆地等候在一边。他们本是长安殷实课户人家的子弟,去岁刚刚被召入禁卫六军之一的龙武军,便在那个在玄武门外训练并宿营的黎明,突然遇到了因泾师兵变而逃出长安的德宗皇帝一家,于是阴差阳错地随着龙武军使令狐建,护卫天子去到奉天。 在短短半年的密集的战事和几乎陷入绝望的围城饥馑中,这些十几二十岁的少年儿郎,被命运之手推着,迅速地成长和老练起来。 他们明白,眼下是在朔方叛军的大营中,面对的是已经对朝廷宣战的朔方军老将。他们离开梁州时,就做好了李怀光受到刺激、将他们杀了泄愤的心理准备。 但李怀光终于从李琟的棺椁旁离开后,回过身看到他们,只是面无表情、但口气平静地问道:“唐帝,又播迁梁州城,銮驾可安?” 龙武军卫士中,一个略略年长些、充为队正角色的儿郎,听出李怀光言辞中,仍存了对天子的一丝臣礼之意,顿时想起在梁州时,李泌交待过他的话。 “回节下,龙体无恙,行在亦戍卫井然,只是,吾等自梁州启程时,唐安公主,已薨殁了。” 李怀光面容一动。 那龙武军士来自富户家庭,很是读过些书,因而说起话来,言辞得体。他见李怀光眼中毫无狠戾之色,便又补充道:“公主在奉天时染疾,幸得救治,本已转危为安,奈何大变又起,随圣驾仓促南幸途中,落入渭水受寒,于是……” 李怀光闻言,沉默片刻,对身边牙卒道:“给几位壮士准备粮袋,每人赏钱半贯。” 又对达奚小俊道:“让你手下裨将,送他们即刻出营,送出五十里后,你的人才许回来。” “喏。” 达奚明白,自己的上司,听起来是不让这些唐帝的亲兵在朔方军营中逗留,实则乃要护他们安然,莫在营地附近,叫李琟那仅有的几个活着逃回来的亲信,给杀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每日晌午,李怀光都要去李琟的旧帐中,屏退所有随从,在棺椁边,独自度过一炷香的时间。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争执不下 李琟的灵柩发往河中老家的那一天,他的父亲,朔方军节度使李怀光,在董秦留下的白麻盟书上盖了自己的大印,命人送往长安城,递交给伪帝朱泚。 使者走后,李怀光回想着达奚小俊带回的李泌所言——“朔方军虽举兵叛唐,但尚未夺得朝廷一城,伤得宗室一人,开弓未必没有回头箭……” 过去的几日里,面对儿子终于完整了的遗体,李怀光的心中,不时掠过一些迟疑、怯步乃至放弃的情绪。达奚小俊每天奏报,邠宁籍贯的士卒几乎跑光了,粮饷也告罄。马匹尚能寻些苜蓿吃,人呢,难道抱着地皮啃吗? 一支军队到了要肯草皮树根的地步,还有士气打仗吗? 可是,就这样带兵退回河中自家地盘的话,他李怀光大概是自安史之乱以来,最教天下人耻笑的节度使了吧。 郭子仪的部下,继承了朔方军节钺的一代名将,在天子的削藩大业中领兵横穿关中去魏博打叛镇,又凄风苦雨地赶回奉天救了天子全家,最后落得老来丧子、败归老巢的结局。 还不如那被自己儿子算计、又死于派系斗争的姚令言呢!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痛痛快快地打一仗! 李怀光拍着李琟的棺木:“琟儿,阿父知道,你终是想做孝子贤臣的人。但事已自此,阿父更不能让你白死。” 如今仍环聚李怀光身畔的几位副将,除了达奚小俊外,还有徐庭光和牛名俊。徐庭光的长女嫁给了李怀光的次子李旻,而牛名俊则从小与李琟一起长大。虽有赵升鸾恩将仇报、阵斩李琟的教训在前,但李怀光仍然对这几个部下保持着信任。 “节下,朱泚收了白麻盟书后,要吾等离开咸阳,穿过秦岭,直捣梁州。至于一路的粮饷,凤翔镇如今还在李楚琳手中,李楚琳可遵朱泚之命,在斜谷关附近为吾等补充。” 达奚小俊向李怀光禀道。 “你二人以为如何?”李怀光问徐庭光和牛名俊。 徐庭光冷笑道:“时人都道,朔方憨,河朔刁,东南西南满荷包。这幽州来的朱泚,果然刁钻有心机,打得一手好算盘。听起来,似乎是将擒得李适的功劳叫吾等去挣,可是节下请细想,如今放眼关中,到底是东边难打,还是西边难打?” 帐中四人都明白答案。 消息纷纷传来,浑瑊已占了奉天城,盐州刺史戴休颜的边军老卒正在南下,而麾下有两万吐蕃军的皇甫珩,也已进入雍州地界,堵在武功县。奉天与武功,形成一南、一北的钳制之态,正是要令凤翔军不敢东进、朔方军不敢西行,虽说双方总人数差不多,但若硬拼几场恶仗,朔方军还剩几分兵力去穿越秦岭、攻打梁州? 朱泚分明就是坐镇长安,想利用朔方军先肃清西边的劲敌。 达奚小俊接着徐庭光的话道:“节下,从咸阳去斜谷关,还没到凤翔地界,就要先和奉天、武功的唐军、吐蕃军接战,那朱泚若真有心助吾等成事,就应该直接从长安往咱们咸阳先运一大批粮草来,而不是诓咱们,眼巴巴地等凤翔的粮草。” 李怀光点点头。 达奚说的没错,虽然东渭桥在神策军李晟手中,但渭水之上的中渭桥,能直通长安禁苑,过了中渭桥,渭水北岸就是咸阳,朱泚如果命人从长安送粮来,并不会与东边的李晟遭遇,托辞不了冒险的借口。 李怀光又站起身,来到兵戈架前,握住了李琟留下的那柄马槊。这已经成了这位大帅的习惯,槊杆摩擦手掌的感觉,似乎更有助于他厘清思路、作出决定。 这位先为功臣、后为叛将的朔方军统帅,这几日重重思虑下,仍是无法摆脱一种复杂的不忍。 李适对于叛将之子身后事上表现出的尊重,多多少少触动了李怀光。 他决定先向东边打真正的仇敌——神策军李晟,而暂且给西边梁州行在的大唐天子几日太平。 “达奚,你亲自去一趟长安,找董司空。就说我李怀光想办法自备粮草,五日内倾兵而出,从西渭桥渡过渭水,在中渭桥南和灞上之间的空旷处扎营,若朱帝信我,肯拨五千精兵北出长安禁苑,与我会师,吾二军即可挥师向东,以两倍兵力攻袭东渭桥的李晟。先除神策,再谋其余!” “喏!”达奚小俊应道。 ...... 李怀光的这个提议,当然令伪帝朱泚心有不悦。 长安城,大明宫白华殿内,听董秦禀报后,朱泚的脸阴沉下来。 泾师之变后,白华殿,已被一个叫桑道茂的道士献言,改名为“潜龙殿”。朱泚自入住大明宫后,时刻告诉自己,要拿出帝王的精神气来,你已经龙袍加身了,已经是坐在长安这座历朝都城的皇宫御殿上的真龙天子了。 不过,随着局势越来越扑朔迷离,虽然长安城外、京畿之内,半年来发生了各种政治与军事势力的较量,使得长安城内的叛军反倒戏剧性地偷安数月,但朱泚仍然心知肚明,整个关中平原上,怀了潜龙心思的,可不止他朱泚一人。 董秦在一旁观察着朱泚的脸色。对于这位比自己小上二十余岁的大明宫新主,董秦还是由衷地感激和赞赏的。他扪心自问,若无朱泚设计的泾师之变,在唐帝李适越来越严厉的削藩措施下,自己作为赋闲武将的命运,未必会走向有尊荣的终点。董秦真心希望,朱泚能利用朔方军对神策军的仇恨,坐稳屁股下这把龙椅。 因而,董秦作为有过多年军事经验的老将,反倒认同李怀光提出的方案。 “陛下,臣以为,李怀光先打东渭桥,亦有道理。目下神策军三支,骆元光守着潼关,尚可孤占据蓝田,别看他们两军似乎与李晟形成铁三角,但潼关乃西进关中第一关,骆元光断不敢弃守华州而回援李晟,东南的尚可孤更是和李晟不睦。如此看来,只要有李怀光的两万大军加入,吾等不妨放手一搏,主动师出禁苑,共袭李晟。” 董秦话音未落,站在班列中的另一人,阴测测的声音响起来:“哦?董司空,李晟在东渭桥,未必孤立无援吧,你可莫忘了,东渭桥再往北,就是河东马燧的地界,这位北平郡王,如今还自命唐家忠臣呢。” 开口之人,正是去岁谋划、掀起泾师长安兵变的“三驾马车”之一:原京兆尹王翃。 朱泚伪朝中,源休死在李怀光手中,李日月死在皇甫珩手中,姚濬也因箭伤不治、刚刚身亡,眼下御前可助谋断之臣,不过是王仆射、董司空,还有那被普王李谊坑了的张光晟。 王翃原来做京兆尹时,就与董秦有过节。那时董秦的各处家产叫德宗皇帝收了个七七八八,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心中郁闷,常纵马驰骋长安各坊大道,好几次冲撞了宗亲的卤布。苦主告到御前,德宗亦无法,只得怪罪到京兆尹王翃头上,责其治下不严,坊道无序。 在后来的兵变中,王翃好歹是出人出力,很赌了一把王氏满门身家性命的。可董秦干了啥?这当时还叫李忠臣(唐廷以军功赐其李姓)的过气老武夫,不过仗着也是河朔出身,又和朱泚一样有过军镇节帅的经历,便被吸纳进了御前二品大员班底。 因而,大敌当前,王翃与董秦,在朱泚跟前,虽不至于斗成乌眼鸡,廷上奏议之时,也常争锋相对。 让李怀光西行的主意,恰恰是王翃出给朱泚的。避免李怀光过早进入长安是一个原因,另一个考虑,自然是,王翃总觉得,自己那外甥皇甫珩,是根硬刺。吐蕃军,狼师蛮兵,进了中原,以前又不是没打到过长安城下,还真只有朔方军能与之势均力敌。 董秦对于王翃的讥讽,尚未来得及反诘,却听一旁的平章事张光晟出列奏道:“王仆射有所不知,去岁唐帝李适强令关中藩镇出人,东进平定魏博田悦之叛时,李怀光与马燧并肩作战,交情不错,他二人先后被神策军李晟在李适那里告过刁状。因而臣以为,马燧前阵回守太原,表明看来是观望局势,实则有暗助李怀光之意。” 朱泚抬起头,盯着张光晟。 张光晟当初暗通普王李谊,被李谊要求把姚濬妻、子送到渭水边,真的以为是普王心善、要以姚令言两个孙儿的安然来缓和朔方与神策二军统帅的关系。没想到后来听说,弱妇孺子,竟和姚令言一起,被李晟给杀了。张光晟方才意识到,是中了李谊和李晟的毒计。 张光晟曾经血洗回纥突董使团,有边境屠夫之称,但他自认那是为了国之利益,杀的也是为祸一方、欺辱唐人的外族。对于姚家老小的遇害,张光晟实在是恨透了李谊与李晟这样的阴狠手段。然而朱泚得知此事后,反倒对前来请罪的张光晟,选择了宽宥,仍然信任其为左膀右臂。 “张相公,依你看来,朕的精兵强将,确应与李怀光合兵灞上,共击李晟?” “陛下,姚濬已死,但禁中仍有泾师四千,臣愿领兵出北门,与李怀光联兵。臣虽年纪大了些,但一身本事仍在!” 张光晟毫无迟疑道。 从军事的合理性来看,董秦、张光晟的主张,和王翃的主张,实则都没错。 朱泚在御座上沉吟半天,宣布退朝。 他决定去问一个人——熟悉太一遁甲之术的桑道茂。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术士有为 桑道茂这个人,简言之,就是个算命的。 但说得再具体些,和市井里摆个摊头预测姻缘前程的算命先生比,他出名,是因为一卦算准了江山社稷之运。 德宗皇帝李适,与他祖父肃宗、父亲代宗相比,除了是个激进的削藩派之外,还是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再世汉武帝。他坚定地认同孔老夫子“不语力乱神怪”之理,登基后,不仅撤了内道场(设于宫中之佛事修行场所),对奇门遁甲阴阳五行之术也颇为不屑。 大历末年,父亲代宗皇帝大行后,灵柩出宫,往陵墓去时,德宗看到车驾不走在大道正中央的“午线”,便问何故,太常寺答:“陛下本命在午,故避之。” 德宗大怒:“岂能枉灵驾以牟身利!”遂命灵车回到大道中央,碾压着午线一往无前。 端的是一位不问鬼神问苍生的贤帝呐。 不过,初心都是用来遗忘的。 有些事,见过了、经历过了,就会信,不管是智信还是愚信。比如奉天城被围时,韦皋前脚刚烧了西明寺,唐安公主紧跟着就突发急病,这已然让原本苛待释家的德宗,心中开始埋下敬畏佛寺的种子。还有一事,则教他不再视方外术士为骗子妖人。 便是桑道茂的谶语。 建中元年六月,刚刚坐上龙椅才数月的德宗,接到了长安城中一位自称“桑道茂”的方士的“谶学”上书:“国家不出三年有厄会,奉天有王气,宜高垣堞,为王者居,使可容万乘者。”当时厌僧憎道的天子,不以为然。及至去岁泾师兵变,天家仓惶播迁奉天城,从德宗到百官,再到长安城的庶民,才联想到桑道茂的谶语。 这样带有星辰般浩瀚神秘色彩的布衣国师,旧主惦记,新帝更喜欢。 朱泚篡据长安后,立即派人找到桑道茂,恭恭敬敬地将他请进大明宫,比正三品的司天台监令,还风光。 桑道茂一朝食禄,立刻上了一道奏疏,请改大明宫“白华殿”为“潜龙殿”。 “这白华殿是陛下举行登基仪式之所,但其后又发生了旧臣段秀实以笏板悖袭陛下、血溅御阶之事,此处不可再用旧名。《易*卦》有云,潜龙勿用,龙,乃天地之阳气,可煞白华殿之血光,而眼下关中群雄尚在,陛下宜韬光潜锐,故,臣请改白华殿为潜龙殿。” “大善,便依先生所言!”朱泚爽快道。 潜龙殿的匾额挂上后的小半年中,虽然奉天没有打下来,但勤王的朔方军和神策军勾心内斗、自乱阵脚,唐帝果然被逼得又再度播迁。朱泚夤夜细思,更觉得桑道茂是个人才,这“潜龙”两个字,改得当真吉利! 乱世有异人,方外多高手。一时之间,长安城的坊头巷尾,都在传“得桑道茂者得天下”。 眼下,在与朔方军联袂克唐的行军安排上,手下臣子有了分歧,朱泚首先想到的,也是要请教桑道茂。 “陛下,自李怀光在咸阳兴兵叛唐,神策军移阵东渭桥后,臣每日夜观天象,颇有所得。自古改朝换代,天必有告。星象为表,气象为本。天子气,内赤外黄,臣夜夜所见,长安城上赤色益浓,而西方王气益微,正是李适播迁的梁州方向,因而陛下可放心,唐廷气数已尽。” 桑道茂来到潜龙殿上,瞧着朱泚的御前班子早已散去,兀自松了口气,继而侃侃而谈,将座上的新天子先好一通安慰。 朱泚面容松弛下来。 瞧瞧,国师到底是国师,精神境界比董秦、张光晟这样的戎马武将,以及王翃这样的宦海老油子,还是要高上几层楼。 果然寥寥数语,便有仰望苍穹、可摘星辰的远阔气度。 桑道茂见帝君面色祥和,又继续道:“如今月令,本是东南风盛,然而臣晨昏又见,咸阳方向有紫气逆行。此气乃赤黄之辅,若能与王气相会,乃吉上之吉。” “哦?”朱泚听入了迷。 桑道茂却在关键的时刻停了下来,闭上双目,似在脑中复盘一些景象,俄顷方又睁眼,郑重道:“自前日起,渭水之南,森然雾气中,城阙隐现,忽又状如山峦,此为兵戈之象。陛下,臣以为,贤者当顺天应人,天有此象,那李怀光又愿意东行合兵,陛下自当一鼓作气,剿灭神策军中势力最大的李晟所部!” 这下完全听明白了。 朱泚细细品咂,李晟刚刚受唐廷之诏、统领诸君,若自己联合李怀光,以电闪雷鸣之势绝杀之,必能震慑李适余军、大涨己方士气。 忽而,朱泚又想到一节,正要开口,却听桑道茂恭敬道:“臣本布衣,苟活性命于乱世,颠沛流离到西京,因见国有巨变,好意上奏唐帝,却如石沉大海。臣虽一介方士,亦心向明主,幸得陛下知遇之恩,没齿难忘。臣今日请命,愿出禁苑,以观天推演之技,助张公光晟一臂之力。” 真是一位贴心而有使命感的国师! 朱泚大喜。桑道茂所请,正是自己欲言之事。行军打仗,有这样的再世诸葛辅佐主将,他这个皇帝坐在大明宫里,可放心了。 圣意既决,董秦听到后,比正准备奉旨出征的张光晟还兴奋。他在府中大饮一场好酒,醺醺然中,对亲信家奴道:“世人皆道我董秦是个粗蛮武夫,本来好好地做着淮西节度使,因为心眼不够,被李希烈那个混球算计,赶回了长安。但如今尔等瞧瞧,老夫勉力斡旋,将朔方军弄来,帮着陛下收拾神策军,老夫是不是有些萧何之才?呵呵,呵呵呵呵……” 长安一片月,家家心不同。 董秦洋洋得意、张光晟摩拳擦掌、王翃忿忿不平之际,桑道茂则坐在月色溶溶的院子里,既未喝酒,也不饮茶,只是抚着石桌上那本《推背图》。 桑道茂来到大明宫后,终于看到了藏在甘露殿中的《推背图》。这本来自前太宗朝术士李淳风、袁天罡合著的预测国运之书,朱泚准许桑道茂带在身边,参研领悟。 桑道茂此刻看着这本有着六十张图和六十首诗的谶书,心中嗤笑了一声。 预测盛唐以后六千年的世间事?在桑道茂看来,算清楚五年内的局势,才是紧要之举,已足够通过改变关键环节,来做一个忠实的李唐子民、尽一分绵薄之力了。 他将《推背书》往边上一扔,又从怀中掏出一叠黄纸,纸上是禁苑和长安各城门的叛军驻防图。 他将图纸交给站在一旁的家奴:“明日你出了长安后,务必在日落前赶到东渭桥。” 第一百二十八章 苏武墓前 武功县,南临渭水,去咸阳一百里,去长安一百七十里。从区划的意义上讲,武功县,与渭南、泾阳、咸阳、奉天这些名字如雷贯耳的地方,等级相同,都是大唐帝国京兆府治下的京畿属县。 皇甫珩和琼达乞率领吐蕃军,离开奉天城来到武功,刚刚准备在东边的空旷之地准备扎营,武功县令就带着主簿和各曹前来劳军。 这颇有些出乎吐蕃主将琼达乞的意料。他本以为,中原唐人,对吐蕃兵士,即使明知乃为助朝廷平叛而来,也不会有好脸色。没想到,在奉天时,那个以前与吐蕃猛将论莽罗打过恶仗的武将浑瑊,就态度亲善,眼下到了武功县,人还没下马,当地这些文吏又满脸堆笑地出现了。 琼达乞离开吐蕃前,母亲还抹着眼泪担忧他一去不回,现今看来,还真如文成公主的时代那样,中原竟像吐蕃人的舅家…… 然而皇甫珩第一眼看到民夫们用骡子驮来的食饷,即知并非来自乡里人家。 那麦粉做成的圆饼,齐齐整整地以藤绳穿就,显见得是军中备粮的手法。 皇甫珩正要询问同为唐将的白崇文,只见那武功县令蔡知言,已恭恭敬敬地上得前来,冲着面前这排上官上将唱礼。 唐将皇甫珩、唐将白崇文,蕃将琼达乞,蕃使论力徐,监军翟文秀…… 蔡县令真是不容易,一个个大揖作过来,那脸都快笑僵了。 帝国定邦百余年来,人人皆知,“县令治国”,要不怎地当年玄宗大搞吏治,是从在御殿之上考核二百余名新授县令开始的呢。须知如今圣上昼夜离不开的内相,陆贽陆学士,也是从华州郑县县尉做起的。 京畿诸县,天子脚下,县令们一个个都是人精,蔡县令亦不例外。他笑眼一扫,便知当中骑在河西战马上那相貌堂堂的年轻唐将,皇甫中丞,无心与自己应酬,直盯着自己身后的辎重,锐利的目光中满是警惕。 蔡县令于是又上前一步,却不是对着皇甫珩,而是面向中使监军翟文秀,半哭半笑、表情生动道:“中贵人,下官前来告罪,去岁京畿有蝗灾,小县方数十里,就没打上几颗粟子儿,入秋时分都给京兆尹派人来收去。数日前,下官得知有勤王大军要驻于武功县,正为县内无劳军之粮而愁得夜不能寐,东边扼守蓝田七盘山的尚可孤将军,竟命人送来这许多粟饼麦饭,真如旱地忽遇甘霖,大解燃眉之急!” 翟文秀闻言,本就白净和气的脸上,更浮现出一丝欣然,细着一条嗓子道:“多得圣主看重,本使也是个差事繁忙之人,自去岁天子播迁奉天后,没少往各军帐下跑,莫说那明明合军却互相倾轧的,就算是奉天城中守军,因了军号不同,彼此营下的小卒强抢对方冬衣和吃食的,也时有发生。直到见了今日这场面,方算得真正明白了,这偌大京畿,谁才是真正盼着快些收复长安的神策良将!” 他说得声情并茂,又浑无顾忌地对李晟等人的含沙射影,连素来习惯了逢迎奉承、方才演起戏来也堪称卖力的蔡县令,都甘拜下风。 皇甫珩方才在马上,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白崇文,见他面上微有得色,已隐约猜到,送来粮饷的,乃白崇文的老上司、神策军中另一支重要力量的统帅——尚可孤。 此刻见蔡县令和翟文秀一唱一和,皇甫珩最是厌憎这般拿情做戏的宦海寒暄,但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一窝子唐人已结成盟约,给吐蕃人好吃好喝的,乃是为了日后所用,皇甫珩也就强作笑颜,附和着翟文秀。 一旁马上的白崇文,轻声而简略地向皇甫珩进一步解释道:“中丞,大历年间,尚将军就领了三千神策军,在扶风、武功一带戍守十余年,是以对此地情形颇为熟悉。武功向来多旱灾、蝗灾,乡里不裕,尚将军提前给咱们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中丞只管想着后头领兵之事,即可。” 皇甫珩朝他点点头。 而吐蕃这边,论力徐也比琼达乞更留了个心眼。平凉拔营之际,他们就大致听过唐人监军翟文秀的意思,知道选择武功,是为了与一位叫尚可孤的将军,从西南、东南方向形成夹击之势,进军长安。 只是,前有浑瑊,后有尚可孤,都觊觎中原土地上唯一的一支异族铁骑。他们二人,一个是直接卫戍天子的金吾卫将军,一个是天子嫡系、用于牵制各地藩镇的神策军将军,都不是皇甫珩的资历能镇得住的。 论力徐这般熟谙大唐的吐蕃人,怎会不敏感地意识到,在即将到来的收复长安之战中,或许这支两万人的吐蕃军,会遇到比冲锋陷阵、攻城入巷还要复杂的挑战。 偏偏琼达乞和皇甫珩,实则都不是多么精明之人。论力徐叹道。 时令已入五月。 对于习惯了高原稀薄干燥空气的躯体来讲,初夏关中特有的温热湿意,反而成了一种弄巧成拙的献媚。吐蕃军安营扎寨后,虽然前日刚吃了奉天城的烤肥羊,今日又领到了具有中原特色的麦饼,军士们却似乎仍然不像刚进萧关时那般精神气十足。 到了傍晚,白日里的昏醉烦躁散去些,武功县北郊的旷野上,吐蕃人才纷纷从帐中钻出来,在凉爽的晚风中,和皇甫珩麾下的唐人军士们比赛蹴鞠,消磨掉大战前短暂的平静时光。 琼达乞在这时候,是个平易的上将。他脱了甲袍,卸了胸章,一身短打,和普通军士们戏成一片,脚法灵活,还常常引来喝彩。 皇甫珩远远地看着,心中觉得,这个吐蕃贵族,虽然听起来有不少侍妾,孩子也生了一堆,可人品性情着实不错,给阿眉做驸马,倒也不算太委屈了阿眉。 他看了一会儿,见天光仍亮,便翻身上马,叫上两名亲随,往营北的凤岗驰去。 那是武功县最出名的一处古迹——苏武墓。 汉代那位著名的持节不降的臣子典范,十九年后从匈奴归来,虽得到了汉昭帝的授高官、赐钱地,自己的长子却在其后因参与上官桀、燕王刘旦谋反而被处死。直到八十高龄时,汉宣帝问起左右,才知道苏武被扣匈奴时,曾与匈奴妇人生有一子苏通国。汉宣帝命人用钱帛将苏通国赎回长安,苏武才算有子嗣可为其送终、料理后事。 皇甫珩幼年丧父,经史的教养皆来自他出身长安官家闺秀的母亲。母亲常与他说起前朝忠良贤臣,但凡在京郊有墓冢、可访古凭吊的,也无遗漏。皇甫珩到了武功,忽然就忆起,母亲提过,此处乃苏公埋骨之处。母亲年少为西京闺秀时,曾与友人造访过苏武墓,皇甫珩因而决定来看看。 皇甫珩驰到凤岗之上,却见那个孤零零的墓冢前,赫然已立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阿眉。 “苏公的故事,谁人不知。他既是杜陵人,我猜应是葬在京畿诸县中,今日听那蔡县令说起,方知竟就在吾等营地近旁。” 阿眉抬起头,向皇甫珩道。人的脸庞在斜阳晖光映照下,总是比寻常时候更好看些,何况阿眉这样的美人。 在皇甫珩看来,这个吐蕃公主的相貌,这些时日又有了些变化,眉眼间的稚气似乎终于散尽,代之以艳夺人魂的凌厉之美。可是,这张面孔上,又总是时时染上一层浅埋在骄傲之下的哀戚之色,心事重重,却又无人能解一般。 阿眉忽然像被眼前男子的注视惊到似的,迅速移开了目光。 “中丞,此刻我见到苏公墓冢,倒想起了另一人,李陵。”阿眉的目光又落回墓碑上时,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淡淡道。 “李陵?他本是汉人,战场上被俘。或者自尽明志,或者勉力逃脱,都是武将正道。但他却受匈奴招降,成了右校王。”皇甫珩的语调也不激越,但显然有针砭之意。 “李陵归降,是因天子听信谣言,杀了他老母亲与妻儿。” “既是谣言,可见天子也是受蒙蔽,李陵更因寻机回到汉地,向天子陈情。肩负大任之人,哪里就能一帆风顺,名门之后,食禄之将,却投了敌国,总不是光彩的事。” 阿眉眉头一皱。她测过脸来,盯着面前这张严肃的面孔。 张口堂皇大义,往往性子凉薄。 阿眉蓦然想起,宋若昭与自己相伴奉天的岁月中,闲谈世情时,曾说过这句话。 在短暂的瞬间,她有一丝清明的失望。 不知道为何,对皇甫珩,她一直来,有过怦然心动的闪念,有过忽觉疏离的烦恼,有过并肩战斗的信任,也有过望其成功的祝福。 可是若要谈进一步的喜爱,总是差那么一点。 这个男子识人断事的智慧与格局,似乎总是欠些火候。 数月来第一次,阿眉有些庆幸,自己与他,并未真的有所逾矩。一个骄傲的女子,最是不能接受,自己属意之人,实则见识心胸,并非想象中那般远阔。 阿眉沉默片刻,道:“若如此说来,我本是吐蕃人,却杀了同胞萨罕老爹,还成了中原天子座前的红人……” “公主,阿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皇甫珩忙急着澄清。 阿眉摇头道:“无事。”又展颜浅笑,问道:“中丞怎地不观看军士们蹴鞠?” 皇甫珩道:“某不爱热闹,也无心一观,只想着快些将长安打下来。” 阿眉道:“唔,那时一切都太平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发兵长安 如论力徐所料,棘手之事很快就出现了。 几日后的清晨,营中早食还未开锅,只见两匹快马,驮着不同军号的使者,从武功的东面蓝田,北面的奉天,分别往吐蕃军大营驰来。 浑瑊和尚可孤都来要兵。 他们的急迫,非常可以理解。因为一个消息很快传遍京畿——神策军李晟,率领麾下五千精锐,竟然在一夜之间出现在长安东北的光泰门,猛攻禁苑。 “禁苑不是朱泚叛军的近万重兵驻守之处吗?李晟怎敢突然发动袭击?”皇甫珩诧异道。 尚可孤派来的使者显然更清楚情形,简略道:“李怀光拔师咸阳,渡过中渭桥,和张光晟带领的朱泚叛军合兵,准备向东袭击李晟元帅的神策军。但李元帅似乎早有准备,命副据守东渭桥的营垒佯作抵抗,自己则带着精兵早已绕道往南,与华州赶来的骆元光所部,直接往禁苑打了过去!” 皇甫珩心中疾念闪过,立时明白了。想必是李晟得了禁苑空虚的情报,火速联络了镇守潼关的另一支神策军骆元光所部。 作为大唐帝国的都城,长安城的防御,具有复杂的情形。 严格来讲,长安从北往南,依次排布为禁苑(宫城)、皇城、坊市,防御能力逐步降低。 李晟和骆怀光只要能攻入禁苑,就能从艰苦的攻方,变成优势的防守方,可以遏制北边的李怀光、张光晟联军回撤,隔断他们对朱泚伪帝和其他叛将的救援。 同时,禁苑最南边,就是帝国的核心——以大明宫为中心的宫城建筑群。只要占领了大明宫,捉到朱泚,叛军的意志必定溃退,而再南边的皇城与整个外城郭,就更容易打下来了。 “故而,尚将军请中丞速速拔营,在长安城的南大门接应尚将军,自南攻入长安城,可与李晟元帅形成南北合围之势,一举剿灭叛军!” 尚可孤的使者话音刚落,一旁浑瑊的使者,却向皇甫珩斩钉截铁道:“皇甫中丞,浑瑊浑公以为,如今情势下,中丞切不可率军离开武功!” 这浑瑊的使者本就是牙将身份,在去岁保卫奉天的战役中,与皇甫珩也有过点头之交,此际为了替主帅办成大事,哪里还顾得礼节斯文,转身直斥尚可孤的使者道:“叛军怎会在长安城南各坊间堆积兵力?尚将军若有心襄助李元帅,自应率军沿东边北上,与李、骆二位神策军统领合兵,共谋禁苑之利。如此一来,神策军近两万兵力,为何还要吐蕃兵加入?” “这位军爷好大火气,设若李怀光、张光晟又攻回了禁苑,王师兵力难道无须增援?圣上借来的这两万吐蕃兵,莫非是借来作摆设的?” “胡说!怎的是摆设?眼下东边的潼关路断,北面的又有河东节度使马燧将军拦着,朱泚叛军若逃出京城,必定往西而来。浑公与中丞的吐蕃军正好堵截他们,南北夹击,一举歼灭之!” 一时之间,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他俩唐语速度极快,莫说琼达乞,便是论力徐,听起来也颇觉吃力。 但论力徐态度明确。自去岁到现在,包子已经吃到馅边了,吐蕃军当然应该先打进长安再说,不进长安,日后怎么讨得安西北庭?管它是跟着谁打进去的。 皇甫珩心中所想,却不是这么简单。 经历了这半年来密集的战役与谋斗,他已不是那个徒有悍勇的泾州小子。 皇甫珩此前的确已和白崇文达成盟约,会带兵往东与尚可孤会合,打下长安后,再做那件更惊心的大事。 但他也没有料到,军情来得这样急,而浑瑊,忽地也来要兵。 他于是倏地起身,也顾不上琼达乞和论力徐,直接对浑瑊派来的牙卒道:“帐外说话。” 牙卒心中一喜,以为中丞对自己终究更亲密些,忙跟了出去。 “浑公虽然麾下兵少,但圣上有令,盐州刺史戴休颜引兵驻守奉天,你莫诓我,戴刺史难道敢抗旨不来?有他的灵盐将士在,浑公为何还要我的兵?” 皇甫珩声音不大,但口气严厉冰冷,目光如刀子般盯着浑瑊的牙卒。 “中丞,小的怎敢瞒你!数日前,浑公前脚刚把你们送走,戴刺史大军,的确后脚就到了。但是昨日一听得长安方向的消息,他便率军往咸阳渭水边去了,说是要趁此机会渡过渭水,将李怀光堵在禁苑之北、渭桥以东,全歼李怀光的河中朔方军。” “哦?” 牙卒压低了声音道:“小的说句冒犯中丞的话,您久在泾原,北边诸镇的恩怨,大概不甚清楚。浑公也原以为,戴刺史当初在莫谷遭朱泚叛军伏击,伤亡惨重,此番必会与浑公戮力同心守奉天,若叛军往凤翔镇方向跑,正好截杀报仇。不曾想,这戴刺史背后的杜希全杜节度,和邠宁的韩节度一样,都是老朔方,他们与李怀光,仇怨更大……” 这一笔乱帐! 皇甫珩心中喟叹道,正要再问,一声嗓音细软的“中丞为何在帐外私会信使”响起,翟文秀在白崇文的陪伴下,走过来。 两位信使清晨抵达,皇甫珩即刻便令白崇文去请琼达乞、论力徐和翟文秀。 翟文秀仍是一副笑眯眯的和气模样,方才那句问话实则带了谐谑的口气,此时努努嘴又道:“怎地,有什么话不能让里头的吐蕃人听去?中丞,你把心放到肚子里,有我这监军在,出了什么岔子,横竖不是你皇甫中丞一人之责。何况,眼下这情形,又有何难。” 翟文秀一边说,一边掀了帘子入帐。 翟文秀从梁州到平凉蕃营,给所有人的感觉都是很好相与,竟然不太像从前常听到的仗势压人的监军宦官。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当着吐蕃人,和浑瑊、尚可孤两位使者的面,翟文秀也仍然捏了不急不躁的商量口气,对皇甫珩道:“中丞,咱家虽是个内侍,到底在御前久了,这各镇将军们来来回回地奏对,听也能听出些行军打仗的门道来。战机如电,最怕贻误,但排兵布局,也不能不留一手。不如这样,辎重粮草,驮马车驾等,留在武功,请中丞与琼达乞将军率上一万五千精锐骑兵,轻装东行,不过一夕之间即可与尚将军会师,直取长安。恁大的功劳,若只教北边夺去了,太也可惜。” 他将最后一句说得慢悠悠,却咬重了每个字。果然,琼达乞和论力徐听到心里去了,正要合掌称是,却听翟文秀又补充道:“但浑公所言,亦颇有道理。不如,论大使领着剩下的五千吐蕃军,扼守附近的武亭川。” 皇甫珩闻言,心念一闪间,已明白,翟文秀这种老狐狸,定是看出论力徐比琼达乞精明得多,正好借了浑瑊要兵的机会,将论力徐留在武功,免得影响唐人的计划。 不过这样一来,对自己倒也更有好处。至少,也不会得罪浑瑊。 再者,可以将阿眉留在武功。 虽然皇甫珩扪心自问,留下阿眉,到底是为她安危考虑,还是怕她与论力徐一样,是个过于聪明的吐蕃人,但无论答案是什么,这一次征程的最后,他无须阿眉再陪伴。 不知是因为翟文秀演得太自然,还是不愿在争执上浪费发兵长安的时间,论力徐竟然主动开口,表示愿听从如此安排,只求蕃军主力快些往长安方向去。 计议已定,琼达乞当即传令下去,各东本、千总迅速动员起麾下军卒,当日午后,一万五千吐蕃骑兵即带好五日粮袋,速速开拔。 第一百三十章 我亦同往 南边的秦岭方向,铅云密布,并且眼看着就要盖过整个天空。 终于,一场倾盆大雨,在吐蕃骑兵开拔之际,浇了下来。 进入中原的五月后,雨水并没有凉意,而是带了溽暑前奏的闷热意味,肆无忌惮地打在异族骑兵和他们的马匹身上。 琼达乞知道,自己手下的这些勇士,若不是军纪约束,早就已经脱下那身犀牛皮护具。高原的军队,无惧严寒干燥的气候,讨厌温潮多雨的环境。他们从身到心,都已经习惯了猛烈的日晒和稀薄的空气,中原的春夏之交,或许对唐人来讲是美妙的季节,对于吐蕃人来讲,却会带来水土不服的困境。 作为统帅,琼达乞身上的锁子甲保护性更高,也因此更密不透风。但他的兴奋之情拯救了浑身的燥热。 百多里外就是长安城。他一路担心的变化,终于没有发生。 熬过长安一战,他和他的勇士们就能回到家乡,无上尊贵的天神赞普会在逻些城王宫中接见他这位琼氏子弟中的佼佼者,授予他比虎豹皮鞍鞯更高的荣誉,然后将丹布珠公主的手,交给他…… 自打在萧关城头才第一次见到赞普的五公主后,琼达乞除了惊讶于她的年轻外,似乎一直未有爱慕渴求的悸动之情能蒸腾而起。 对手下的两万勇士,琼达乞自然要将阿眉描述成苦心孤诣又聪慧坚韧的小主人,雪山蕃国有赤松赞普这样威武英明的领袖,又有阿眉这样即使女儿身也智勇双全的王室子弟,蕃军必能士气如虹、所向披靡。 但私下里,琼达乞隐隐感到,自己对阿眉的同情,越来越浓。且不说自己年长她十余岁,贵族出身的琼达乞在情事上并不是无条件地服从于原始欲望,看着阿眉总像看到自己家族中的幼妹。 就算忽略年龄,当观察到阿眉眼眸深处若有若无的茫然凄怆时,琼达乞更提不起蓬勃的男女爱恋之兴。不过,他也发现,公主见到那位唐人将领皇甫珩时,眼睛会格外亮一些。 推己及人,琼达乞错误地将阿眉的表现,理解为吐蕃人对于唐人悍将的一种微妙崇拜,以及礼貌地交谊。毕竟,作战是否全力以赴,将来要由唐人统帅去中原天子跟前禀报。 当然,就算作为男子并无炽烈的情起过程,琼达乞对于做驸马这个目标,却是认真的。琼氏本是小族,好歹到了他琼达乞这一代,族中太平,有出息的年轻子弟也如雨后青草,有崭露头角之势。琼达乞正当壮年,军功与联姻,都是他引领整个家族向更高的权力层级攀升的助力。 于是,晨间,营中高层迅速作出决策后,琼达乞立刻向皇甫珩提出,丹布珠公主,也须留在武功驻地。 若阿眉有个什么闪失,他去做谁的驸马? 万五骑兵很快集结完毕,整装待发。勇士们的鞍鞯边,人和马的粮草,都只够三五天。如此轻装,是高原精锐快袭敌人部落的习惯。而眼下,他们必须与素未谋面的天子亲军——尚可孤的神策军合作,打下长安。 “琼将军放心,长安南边的外城郭墙,只丈八高,经历这些年的战乱,还毁的毁,塌的塌,与禁苑的城墙不可比,有尚可孤将军引路,吐蕃勇士自能势不可挡。” 白崇文也不顾炎热,披上了他那身象征神策军荣耀的明光甲,与其说是在给琼达乞打气,倒更透露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得意。 一旁的中使监军翟文秀,盯着白崇文,心底深处,促狭地冷笑了一声。 说实话,离开梁州北上时,翟文秀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加入到白崇文,不,更准确地说,是加入到尚可孤的阴谋中。 尚可孤曾是前朝宦官鱼朝恩多年的养子,虽然后来划清了界限,但这位神策军将领,对于帝王家奴心态的揣摩能力,一定远胜于李晟这个也算得有心机的武将。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帝王永远不承认,自己的家奴是有野心的。他们认为阉割了尘根,断了欲望,便能令家奴成为最为纯粹明澈、安全温厚的人。 笑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肉体的满足,哪里比得过人心对权焰之渴望的复杂! 果然,经过白崇文秘密的策动,翟文秀竟然答应了与尚可孤共同完成一件大胆的谋算。 翟文秀想,尚将军真是有枭雄气!越是纷乱酷烈的战场中心,越是能叫他抓住机会,在不触犯天子底线的前提下,除掉自己多年的劲敌。 翟文秀也慎重考虑过尚可孤和白崇文这令人瞠目的计划,他再对权力有着和边令诚、鱼朝恩一样的灼灼追求,也还没昏了头,答应入伙前,得想清楚自己的退路。 从平凉到奉天,再到武功,数个不眠的夜晚,翟文秀在漆黑的帐中辗转反侧,将多少人、多少事都琢磨了一遍,终于判断出——这件事,可以干! 当知道皇甫珩也加入进来时,他想起了师傅霍仙鸣说过的话,皇甫中丞,不是个有心眼的将才,这样的人多留些,你我今后的日子不会那般难过。况且,从圣上的意思来看,这个泾州小子,圣上想用他。 翟文秀的思路于是更为顺畅了。当今圣上,最喜欢的,便是在走马灯般更换御前文臣武将的过程中,获得李唐江山永固。 当然,此时,他并不知道,自己只明白了一半。 …… 开拔的动静,令阿眉意识到新的军情出现了。她从帐中钻出来时,才确信,自己的女子身份,终究令男性合作者们,刻意地遗忘了她。 她没有任何犹豫地,翻出了自己的轻甲。这种轻甲,是她在奉天城时,看到西川节度使张延赏送来军需物资后,谦卑地开口向太子妃萧氏讨来的。绛红色的麻葛中衣外,扎实的牛皮肩带吊起保护胸口的铜制马甲,下半身则是更为便捷的两裆甲裙。 这是一身典型的唐人中级军士的装束,配合一个扎着红裹巾的方髻,令阿眉看起来就像一个唐人少年郎君,清爽利落又精神抖擞地准备上战场。 但她的手中,拿着的却不是马槊,而是吐蕃人惯用的长矛。 待她翻身上马,掣缰而动,她整个人已经完全没有女子的气息,像一支沉默而有效的箭矢,令你不会质疑它的方向和杀伤力。 “中丞,为何如此紧要急情,不说与我知?”阿眉驰到送行的皇甫珩跟前,问道,但口气仍然只保有了直率,没有愠怒。 “轻骑快行,数日就要攻克长安,殿下留在武功大营,是琼将军的意思。” 皇甫珩有些紧张地解释,好在开口安排这位公主的,是琼达乞,他自可借这准驸马之口 阿眉面带微霜,忽地转过马头,对着琼达乞道:“琼将军,你既要做我夫君,便不可如此小瞧于我。长安坊市布局,甚至皇城诸门,我都熟悉。我与你,一同往长安!” 琼达乞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赞叹。 作为领军者,没有什么比看到出征时意气风发的勇士更令人高兴的了,不论这勇士是男是女。 皇甫珩藏在遮面后头的眼神,则躲了开去。 头一次,他感到,阿眉这样强势的伙伴,不再只给自己带来暧昧的敬意和红颜知己的愉悦。 希望她不要成为自己的绊脚石。 豆大的雨水打在皇甫珩的明光甲上,那种“钲、钲”的独特音响,令皇甫珩忽而神游。 他有些想念妻子若昭。 第一百三十一章 普王再起 “皇甫珩准备只在武亭川留五千吐蕃军?” 奉天城,原本太子李诵住过的馆舍中,普王李谊清晨起身没多久,便听到了这个消息。 高振继续禀道:“昨日傍晚,使者回来后,浑公大发雷霆,斥骂皇甫中丞一心去长安贪功,不知与奉天行营南北形成夹击之势的重要。” 李谊扶正了头上金冠,一脸嘲讽之情,评论道:“贪功?他们这些武人,哪个不贪功?戴休颜不也是如此,带着一万大军来到奉天,屁股都没坐热,就直奔渭水去打李怀光,哪里就把浑瑊这个奉天行营统管当一回事?” “那驻守武亭川的吐蕃军,可有精兵?”李谊又问。 “驮马辎重倒是在,但守军,应该都是些老弱,还有军中奴匠,吐蕃人叫作庸的。若留下的是以一当十的精兵,浑公何至于如此气恼。”高振道。 普王李谊满意地“唔”了一声。 他心中真是畅快极了。浑瑊,你好不容易弄来的那些肥羊,果然是喂了狗。眼下倒好,你与本王一般,也成了光杆将军。就你麾下那点儿亲兵家奴,莫说扔下奉天城往长安去分一杯羹,就算叛军西逃至此,恐怕你也只能看着他们从你眼皮底下安然而过。 不过,这对他普王李谊来讲,是个好消息。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计划还得费点儿周折,不曾想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走,随我去见浑公。” 衙署堂中,浑瑊铁青着脸,看到普王李谊,虽起身以礼相见,双眉仍是紧锁。 “浑公,当初李怀光坐镇咸阳,本王和李晟副元帅受其压制,干耗了三个月都无法出兵长安。眼下西京总算有了动静,众人都道是捷讯,本王却更为担忧起来。” “哦?” 浑瑊原本以为这小王爷是来看自己笑话的,但听他一开口,并无阴阳怪气的意味。 李谊见浑瑊的面色缓和了些,继续诚恳道:“论行军打仗,本王自是不敢在浑公面前班门弄斧,但本王开府后不久,即蒙圣恩,得以往泾原等边镇历练,亦敢说习了些兵法。浑公,戴刺史领军过渭水,在京畿北面去战李怀光,东面的潼关、南面的蓝田,又被骆元光和尚可孤封死了,若长安被收复,朱泚余部会往哪里逃?自然是西面嘛,毕竟凤翔镇的叛将李楚琳,为了附逆朱泚,连朝廷派到凤翔的节度使张镒都杀了,朱泚若领军逃出长安,必往凤翔。” 浑瑊闻言,心道,这普王确是个将才,想的和老夫一样。 他不由记起奉天围城之际,杜希全、戴休颜的援兵在莫谷遭遇伏击,普王李谊主动请缨,出城与当时守卫梁山的邠宁韩游環一道,去救灵盐之师,算得是个有担当的王爷。 浑瑊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殿下,老夫如何不知奉天与武功这一南一北扼守京西之门户的紧要。奈何目下能打的都去了长安,梁州的护驾守军,韦皋那一千多奉义军,焉能调来,老夫也是一筹莫展。” 李谊掂了掂老将军话中口气,正色道:“浑公,本王昨夜也是一宿未得眠,忽然想到,此前郭郡王的使者裴玄,向浑公提过,安西旧将,精兵三千人,奉郭郡王之命,万里赴戎机,集结于漠北顿莫贺可汗处,我们何不……” “不可!”浑瑊断然拒绝道,“殿下难道忘了,圣上与先帝不同,圣上厌弃回纥人。” 浑瑊虽自己也是出身铁勒部,但历经三代帝王,很是熟悉肃宗、代宗与当今圣上,对于回纥人截然不同的态度。 浑瑊屏退左右,放低了口气,对李谊道:“殿下,你莫看老夫是个武将,眼睛可不是只会盯着箭矢,不懂察观圣意。从陕州之辱到清水会盟,圣上的态度,是亲吐蕃而远回纥。那安西大都护郭昕离开中原数十年,不清楚其中的关节。如今安西北庭的唐将,与顿莫贺可汗交好,圣上拿安西北庭给了吐蕃人,也有宁予吐蕃、不给回纥的意思在里头。” 李谊道:“浑公此言确有七分道理。但本王还要说上三分意气之语。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何况裴玄带来的,又不是回纥人,不过是借道回纥的唐人,是安西旧将。浑公请想,自去岁以来,从河东诸镇,到西边的泾原镇,再到朔方的李怀光,各藩镇叛乱迭起,连长安都叫这些乱臣贼子给占了。此时此际,若中原战场上,出现一支大唐当年所向披靡的安西铁军,浴血平叛,擒得首逆,这是何等长朝廷颜面、灭逆藩气焰的壮举!” 浑瑊盯着眼前这张五官虽年轻、神色却有着与岁数不相称的坚毅之相的脸,心里很有些触动。 他虽不会说与普王知,但自己脑中清楚,从这几个月一次次的御前议事看,圣上如今最为倚重的文臣李泌与陆贽,对吐蕃是主战派。最为倚重的武将,从老人到青壮,李晟、韦皋、严震,亦是早在藩镇大乱之前,就重创过吐蕃军。 虽然圣驾播迁梁州后,李泌急着催促皇甫珩进兵中原,但那不过是心忧朔方军李怀光与朱泚联兵,导致长安更难光复。待到战事一消停,朝堂上下,未必真的赞同唐廷对于吐蕃的一再让步。 不过,浑瑊到底是御前护卫了多年,不是李怀光那般急躁的藩镇武人,他沉吟片刻,仍是对李谊道:“圣上前往梁州,殿下仍留在奉天,这已是宗室成员身先士卒之举,足以勉励各军。老夫昨日得了消息,也是被杜刺史和皇甫中丞伤了心,有些失态。” 浑瑊站起来,一张饱经风霜的焦黄面皮上,好歹挤出几分客套的笑容,向普王道:“殿下也稍安勿躁,老夫的探侯也不是吃素的,正盯着东边的动静。再说武功那几千吐蕃军,虽非精卒,也可抵挡一阵。吾等且略作观望,再议。” 普王本也不指望一炷香的时间就说服了浑瑊这般老于军旅的宿将,谦逊地回礼告退。 回馆舍的途中,普王忽然勒马,向身边随行的高振道:“高孔目,你是否觉得本王是个没有心肝之人?” 自始至终,普王对于高振,都以他在泾原军府中的官职称呼他。普王当然也觉察到,随着姚令言死于非命,高振听到“孔目”二字时,偶尔面色会有异样。 此刻听到普王突然作如此发问,高振登时大骇,愣愣地看着主人。 普王眯了眯那双狭长的凤眼,玩味之意顷刻间又消散了,带了他擅长的推心置腹的口气,向高振温言道:“非常之世,唯行非常之举,方能建非常之功。在江山社稷的大利面前,本王做出些违心背义之举,也是无法。” 高振忙在马上俯首,喏喏道:“仆省得,殿下所为,皆是为了大唐。” 普王嘴角微抿,继续驱马缓行,一边继续向高振道:“韦执谊确是出自韦氏高门,人呢,也还有些士子之义,不过本王就算用他,也难以当作心腹。高振,你且将心放到肚子里去,你跟了我,便再也不会回到在边鄙之镇碌碌无为的境地。纵然有些艰险,本王亦都记在功劳簿上。” 高振道:“殿下只要吩咐仆去做的,仆定万死不辞。” 普王笑道:“何至于要万死,你言重了。” 他倏尔放低了声音:“韦执谊,本王令他今夜即出城,去与裴玄会合结兵,越快越好。但高振,你要替本王办的差事,更紧要。” 高振道凝神倾听,等着主人示下。 普王道:“本王现下无兵无卒,幸好钱资仍留了些,买几头病死的牛羊,驱遣几个农人民夫,还能够。浑公弄了活羊劳军,打了水漂,本王的死羊,才能派上用场。你如此这般……” 高振听罢普王的主意,恭顺道:“仆谨遵殿下之令,今日便出城去办此事。” 普王点点头,又冷笑道:“浑瑊那老武夫,哪里斗得过圣上的家奴,我与那监军翟文秀,无论当初在御前,还是后来在咸阳李怀光处,都打过交道,此人比皇甫珩和吐蕃人还贪功,都到了武功县,哪里还肯不往长安去。也好,要不是他,本王也得不到这般机会。” 第一百三十二章 集兵城南 武功县附近的武亭川,是渭水的支流,古称姬水。 它像所有从大山深处流出的水流一样,起先是汩汩山泉,然后是蜿蜒小溪,最终成为流量可观的河川,汇入茫茫渭水,向东而去。 民,傍水而居。兵,临水而驻。 吐蕃军,除了发往长安的万五精兵,余部仍在武亭川附近安营扎寨。 夜色中,河水映着月光,哗哗的声响,掩盖了上游不远处几个黑影的动静。 普王李谊的亲信高振,跳下马来。他身后是两个赶着驴车的乡民。他们以帕巾遮掩口鼻,从车板上抬下五六头病死的牲口,扔进水中。 前朝汉代时,大汉以翁主(天子女称公主,宗室女称翁主)和亲匈奴,汉文帝下令一个名叫中行说的宦官送亲并留在匈奴王庭。中行说不愿去漠北受苦,心有万般怨恨,临行时发誓:“必我也,为汉患者。”意思是,非要我去的话,我一定会帮助匈奴人给大汉带来致命打击。 中行说到了匈奴,果然为单于献了不少强国灭汉的计策。直到临死之际,中行说还教授匈奴人,若与汉军开战,就将病死的牛羊置于汉军取水的上游,污染水源,可使军中瘟疫流行。 后世有传说,一代名将霍去病,盛年暴亡于征战途中,便是饮了匈奴人使诈污染的河水。 而普王李谊,用了和中行说一样的法子。 暮春时令,本就是乡邑中牲畜疫情的易发季节,高振很快就找到了家有病死牲畜的农户,出钱让他们把已有些腐烂的死羊挖了出来,运到武亭川的河床边。 活干完了。 高振扔给他们一小袋铜钱,道声“去吧”。 庄稼汉哈腰作揖,转身上了驴车。 月光照着他们的骨瘦如柴的身架,高振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掌,望着乡人的背影消失在嘚嘚的驴蹄声中。 翌日清晨,高振迎着朝阳回到奉天城,直奔普王馆舍。 李谊已在正厅等他。 “高孔目,前日我好不容易找了个诓过浑瑊的理由,送你出城,事情果真办妥了?” 高振坦然道:“禀殿下,那些腐烂的牲口,已扔进吐蕃军营地上游的水源中,眼下天气炎热起来,畜疫人疫皆是来势汹汹。殿下可放心。” “放心?”李谊走近高振,双眼蓦地睁大了,眸光锐利如狼,又疑黠如狐,迸射出凶狠与玩味交织着的复杂意味。 高振肩头一颤,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李谊轻蔑地一笑,没有移开牢牢锁住高振的目光,却开口道:“王增,告诉高孔目,他的事,到底办妥了没有。” 突然从门外走进来的王增,在高振身后禀道:“殿下,高孔目确实只使唤了两名乡人,都已被小的杀了,连人带驴车,扔下了山崖。” 李谊道:“知道了,你去罢,浑公那边,盯着些消息,奉天与武功近在咫尺,吐蕃军中只要有动静,浑公必能查知。” “喏。”王增应声离去,知趣地没有多瞧一眼高振。 李谊转身,回到案前坐下,向兀自惴惴、面上青灰一片的高振道:“时候尚早,给本王煎一钵茶罢,你我皆饮些。” 高振只觉得自己如偶人,浑浑噩噩地将茶烹煮了,为李谊奉上。 李谊啜饮一口,细细品味,面色松弛下来,赞道:“韦执谊倒很教了你些烹茶的本事。” 继而越发柔和了嗓音,仿佛一位推心置腹的挚友,望着高振:“本王的本事,你也该学学。有些贱命,没得叫你那般下不去手。来,你也饮茶。” “是,仆谨遵殿下教诲。” “韦执谊的马快,眼下应该都快见到裴玄的人和兵马了,你也盯着点北边的动静。” “是。” 奉天城馆舍中,清香宜人的茶汤,缓缓流入普王与高振的口喉之际,区区三十里外的武亭川畔,留驻武功的吐蕃军,正在从河川中取水饮用。 中原五月天的河水,似乎也和季候一般,带上了一丝腥味。 军士和工匠们开始思念家乡那清冽的雪山甘泉,继而便盼着前几日往长安急行军的勇士同胞们,快些将城池打下来,大家便能赶在酷热降临前,离开大唐的土地。 …… 武功县到长安外城郭,一百六七十里。 多年前的安史之乱中,叛军攻破潼关,大唐天子玄宗皇帝拔腿就跑,同时下令“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从太子”。结果太子李亨夜驰三百余里,士卒、器械失亡过半,所存之众不过数百。 这里的“后军”,和飞龙厩马,可都是皇家禁卫军卒和御马,一夜之间居然跑丢了一半,可见那优秀的另一半跑得多快,看起来确实是发了狠落荒而逃的速度了。 与逃命不一样,行军者,要留战力。 吐蕃军虽然都是轻装,此前又在奉天和武功饱餐几顿,但琼达乞和皇甫珩,依然控制着行军速度,到了第三日黄昏,才抵达长安外城郭南边五里处。 因使者先行报知,尚可孤已在此处等候。 自去岁末离开蓝田去给皇甫珩做副将,白崇文半年后又见到尚可孤,这对工于心计的上下级,在旁人难以察觉的瞬间,会心一笑,尽在不言中。 而当作为军阵先锋使的白崇文知趣地让开,引荐中使监军翟文秀时,尚可孤的脸上,更露出一种他年轻时就已驾轻就熟的殷勤。 尚可孤曾给前朝权倾一时的大宦官鱼朝恩做过养子,他太能拿捏准鱼朝恩、翟文秀这些内侍的喜恶。除了钱帛孝敬,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将他们捧在外朝文官武将之上。 “东北方向禁苑已经打了一天了,翟监军到此,老夫总算心定。老夫身披重甲,请监军恕老夫无法全礼。”尚可孤满脸诚恳道。 大战当前,翟文秀倒也知道不能摆谱,当即指着身旁的皇甫珩道:“一切但与皇甫中丞计议。” 尚可孤出身鲜卑族宇文部,是个胡将。 他虽已过了五旬,兜鍪之下也隐约露出鬓间斑白,但五官疏朗俊美,身板宽阔结实,很容易就叫人想起玄宗朝的名将,高仙芝。 皇甫珩是第一次见到久闻大名的尚可孤,只见他仪容沉稳,谈吐有度,即便心怀计谋,浑身仍有一股万军上将的疏阔气概。皇甫珩作为晚辈将领,不免对于投于其麾下,心意更坚。 尚可孤在与翟文秀寒照面寒暄时,也在用极有效率的打量,观察皇甫珩。 尚可孤是河北安史降将,归顺朝廷后一直在神策军序列,帮助天子在帝国东边的战场上削藩,素来对西北边陲的藩镇人事,则所知不深。不过,因了去年泾师长安兵变后的数月纷乱,尚可孤对眼前这位英气勃勃的青年将领,身世怎样,起伏如何,也不再陌生。 李晟的种种手腕,和一路青云的将星之路,促使尚可孤一面死守京畿东南的蓝田关,一面不得不思考自保与壮大之计。 既然李晟可在营中遽杀刘德信,我尚可孤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这皇甫珩,若真的依计而行,助我一臂之力,我自会向新君讨来,于神策军中有大前途。反正他如今也无镇可往,难道仗打完了,他还能继续去吐蕃做统领不成。 思及此,尚可孤的脸上更看不到倚老卖老的倨傲神情,而是以合作伙伴的姿态,向皇甫珩道:“中丞,前日李元帅突然出现在禁苑东北时,就遣了快马到我营下,令我部做攻城先锋,去拆苑墙。李元帅如今已奉诏调遣京畿诸道勤王之军,老夫自然不敢耽误,当下挑了两百名最是精干勇猛的假子,连夜就北上到光泰门附近,拆毁百步苑墙,好教李晟的儿子李愿和牙将李演,能率骑兵冲入禁苑。不料,北边做李晟先锋的骆元光之军,突遭朱泚手下悍将李希倩围攻,李晟所部与本将假子,只得抽身去救骆元光,因而那本已拆毁的苑墙,又叫禁苑中的叛军连夜抢修好了几断,余下的部分,亦被彼等用篱刺栅栏挡住。” 第一百三十三章 攻入长安(上) 尚可孤所说的禁苑东边的苑墙争夺战,乃与长安城的军事防御特点有关。 唐长安城,分为城郭和禁苑两大部分。 城郭如一方围棋盘,棋盘的东、南、西各有三道城门,棋盘的北边因与禁苑相连,共有包括玄武门在内的七道城门。 棋盘内,北边正中是皇城与宫城,既是三省六部以及各台寺馆监办公之处,也是太极宫、东宫、掖庭宫的所在。 宽近百步的朱雀大街,可以看作棋盘上横贯南北的中轴线,北端衔接承天门大街,直入宫城。棋盘中一百一十个街坊,如菜畦般排列规整,朱雀大街以东的街坊归万年县,以西归长安县。 这占地宽广的棋盘,先不论治安,就军事上的防御能力来讲,主要体现在皇城和宫城。 自隋朝起,皇城和宫城的城墙就修建得十分高大坚固。当年唐高祖李渊率二十万大军攻入长安,在皇城和宫城处曾遭到隋军的激烈抵抗,付出了巨大伤亡才攻入禁宫,可见皇城与宫城易守难攻。 然而,帝国真正的防御核心,自大明宫建成后,就不在皇城和旧宫城,而在大明宫所处的禁苑。 大明宫修建于长安东北的龙首原上,位于前面所说的“棋盘”一样的城郭外。当大唐的帝王们以这座辉煌雄伟的新宫殿群为朝议和起居的场所时,长安城军事防御的重点,自然就从皇城与旧宫城进一步北移到大明宫。 围绕着大明宫,长安城的北部有一大片禁苑,足以布置统治者最为精锐的皇家卫戍部队。 朱泚篡据长安称帝后,他自己的幽州嫡系军队也好,因姚濬箭伤不治而亡后被朱泚手下将领接收的泾原军也好,都驻扎在禁苑内。 因为那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术士桑道茂上奏,数日前,张光晟带了一部分叛军北出禁苑,与西边咸阳方向疾行而来的李怀光朔方军在中渭桥合军后,直取李晟的东渭桥营地。但禁苑内,董秦仍率五千兵力护卫着朱泚。同时,朱泚手下还有亲信将领张庭芝、李希倩、韩旻等人,皆据守于苑中。 李晟得到桑道茂的情报后,悄悄从东渭桥抽兵,突然集结于禁苑东边,恰恰是想趁朱泚叛军兵力减少一半的时机,迅速地攻破禁苑城墙,冲入长安城军事防御的核心之地,与留守大明宫附近的叛军决一死战。 然而眼下,东边的苑墙都未完全攻破,若东渭桥的张光晟与李怀光联军回援,与禁苑内的叛军夹击李晟与骆元光的神策军,所谓奇袭,又恐怕如当初奉天城外的漠谷那般,成为勤王之军的修罗场。 城南大军中的各位上将,私怀后计的尚可孤、皇甫珩等唐人将领也好,蒙在鼓里的琼达乞和阿眉也好,此刻的目标倒是一致,就是速战速决拿下长安城。 “尚将军,晚辈冒昧一问,长安城郭中情形,如何?”皇甫珩道。 尚可孤道:“老夫在城中的探卒来报,城郭的东、南、西九道城门,都是贼泚伪帝的金吾卫把守,每门百人上下。” “中丞,”尚可孤话音刚落,一旁始终默默聆听军情的阿眉,终于开口道,“我在长安生活数年,深知城郭详情。莫看长安城城墙深厚,但除了城门外,城墙高度,难逾两丈,又因修筑久远,许多处已如土垣一般,石丸即可击毁,连奉天行营都比不过。其中尤以南墙最为不堪,因为长安城南少有攻防战,除了安史之乱中郭公子仪香积寺一战外,这许多年来,无论藩镇叛军,还是我们吐蕃人,从未从城南攻入长安,因而天子也未重视南墙的整饬与防御。” 阿眉一路行来,身披戎装,方才隐于众人身后,并不显眼,此际突然发声,展露女音,尚可孤闻言微微一怔。 旋即,他便明白,这面貌与唐人蕃人都很有些差异的胡女,就是传闻中因身负救护皇孙与唐安公主之功而得圣上信任、又促成大唐向外借兵的吐蕃公主。 尚可孤见她出语不忌,所言却着实很有几分见识,料想这大军之中,唐蕃主将都对她尊荣有加,于是微调马头,彬彬有礼向阿眉道:“这位可是公主殿下?本将方才未见礼,殿下莫怪。殿下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寥寥数语道尽机宜。蕃军既万里来助,攻城方略,老夫自然洗耳恭听。” 堂堂一代名将,如此谦逊,莫说对中原人已抱有好感的琼达乞,便是素来对初次打交道之人皆是分外警惕的阿眉,也毕竟因为年轻,易被这般风度宽厚的军旅前辈所震慑。 阿眉又突然意识到什么,向皇甫珩瞧了一眼。 皇甫珩毕竟是主帅,自己虽顶着赞普公主之名,这般抢了风头,似也不妥。 但皇甫珩浑无不悦之意。本就带着赞赏的神情望向阿眉,接了她的目光后,不由微微一笑,仿佛在说:“尽管道来。” 一瞬间,阿眉又为自己在苏武墓前对皇甫珩若有若无的一丝鄙夷而后悔。最是紧要的阵前商议中,当她无所畏惧地畅所欲言,又忽地因身份认知而怯步之际,本就暧昧纠葛了大半场征程的皇甫中丞,剑眉下投来的鼓励眼神,真真暖入心田。 青春少艾的女子,再自负机敏过人,也不是没有软肋的。 阿眉于是勇气更足,兴致也更高,越发侃侃而谈起来:“如尚将军所见,吾等吐蕃勇士,大半是骑卒。既然李元帅拆苑墙,也是为了令神策军骑卒冲入禁苑开阔地,以冲击力击溃叛军守军,吾等亦可效仿,只是应选不同路径。朱雀大街宽近百步,足够骑卒列阵弛过。到了承天门大街,可兵分东西两路,东路过崇仁、永兴坊,进攻宫城东北角的兴安门、玄德门。西路过布政、颁政坊,进攻宫城西北角的芳林门。若我大蕃勇士顺利会师于西内苑,而叛军正被东边的李元帅所部吸引走主力,吾军便可出现在叛军身后,攻其不备,与李元帅夹击歼灭之。” 阿眉唐语十分地道流畅,说得又堪称细致。饶是如此,在场诸将中,皇甫珩久在泾原边镇,琼达乞更是第一次涉足中原,他二人虽是主将,却因对长安城地形不熟,着实听得一头雾水。 好在尚可孤率军拱卫京畿二十余年,常入禁宫奏对,阿眉一边说,尚可孤的脑中一边已跟着她的娓娓之语,展开一幅城中地图。 犹如见到黑色泥流一般的犀甲铁骑,自南向北,披靡无敌,眨眼间已直入西内苑。 “公主所言大善。只是……” 尚可孤脸上浮现一丝无奈,向监军翟文秀诉苦道:“只是李元帅前日飞马谍传攻打长安之令时,不许吾等从南郭入城,必须绕城东北上,与其在东内苑苑墙外会合。” “什么?为何?”翟文秀瞪着眼睛问。 “李元帅说,既然贼泚重兵在大明宫附近,吾等应从苑北突破,击其心腹,逼其狼狈西逃,这样既可以保住宫阙不受损坏,又可令长安百余街坊不受骚扰。” “放屁!” 翟文秀尖细的嗓子又拔高了几分调门。 这位将迎大事的内侍,终于抖开了监军的威风,恨恨骂道:“李元帅这么能耐,苑东攻下来了吗?咱家这几个月可算是看明白了,李晟,李公,阴斗朔方军,端的是一把好手。如今刀光剑影地要打长安,他的算盘也还往自己人身上打。尚将军,你可真是人善被人欺,打了几十年硬仗,尚公你难道看不出来,李晟是把你和骆元光麾下将卒,顶在前头做死士呐,难怪不许你们另择路线往城里打。” 翟文秀服侍御前多年,从皇城、宫城再到东内西内,及至禁苑,哪会陌生。阿眉方才所说,他是除了尚可孤以外,最能听明白用兵意图之人。而作为圣上派出来的监军,他再私结尚可孤、琢磨着光复长安后的那件大计,心中也还清醒地告诉自己,目下首要之举,是先把大明宫打下来。 因而,他骂完李晟,再无含糊,向尚可孤、皇甫珩等人道:“便依公主殿下所言,打长安南郭明德门,咱家是圣上点了头的监军,临阵冲杀,不听咱家的,难道还听李晟的?!” 当下诸人皆拱手称是,开始部署结阵北攻。 第一百三十四章 攻入长安(下)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黎明应有的样子。 东方的天际看不到一丝绯暖之色,铅灰的穹窿下,晦暗的雾气四处弥漫。长安城南郭的墙头,好像一条隐没在烟波中的半死不活的长蛇。 明德门大约算是这条长蛇的七寸。不过显然,长安城的新主人,伪帝朱泚,没打算,或者说无暇照应到这扇曾经堪称世上最广大华美城池的南大门。 几十个金吾卫卫士,抱着弓弩,守在明德门城楼上。他们大多哈欠连天,靠不停揉着眼睛来驱赶困意。一天一夜了,没有人来替班,长安城的大部分武装力量,自前日起都已调往北边皇城与大明宫苑附近,与神策军李晟和骆元光对峙。 “队正,听说北苑墙那边,圣上(朱泚)的董司空(董秦)压着神策军骆元光打,那李晟又缩了回去,你说神策军会不会弃了苑墙之争,绕到南边这明德门来?” 一个小卫士大约因为年轻,精力倒还充盈,意兴勃勃地向自己的上官探寻地问道。 队正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你官衔几品?你有官衔吗?倒以为自己像个上将军似的。神策军来了你就放箭,没来,没来就睡你的觉去!” “来,来,来了,敌军来了……!” 队正训斥手下的话音未落,就见十步外的雉堞上,负责盯着城外动静的几个卫士慌慌张张地退了下来,其中一人疾步跑来报告敌情。 队正再是个兵油子,紧要关头也不敢怠慢,瞬间睡意全无,哗地起身,一边问着“是李晟的神策军还是尚可孤的人?听说尚可孤几日前就驻在了城南”,一边大步冲到雉堞边。 这一看,他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随着白昼气温升高,晨雾之障渐渐消散,城下不远处,出现在金吾卫队正面前的,是他须依靠左右转头才能尽收视线范围的黑压压的大队人马。 瞧那尖顶球形帽盔,还有那灰色的犀牛甲,哪是什么神策军。 “吐蕃人!吐蕃人来攻城了!” 金吾卫毕竟不是乌合之众,随着队正一声号令,卫士们迅速分成几队,十人奔下城楼,将安放在城墙两侧的刀车推到门后抵住。两三名士卒急忙抱出烽薪点燃,滚滚浓烟既是向北边皇城方向报警,也是向最近的安化门、启夏门求援,指望此二门的金吾卫尽快赶来。 余下人等,在队正的带领下,则一字排开,端着手中的擘张弩。 然而,吐蕃骑兵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人马刚刚进入弩机的射程范围,队正刚刚准备瞄准当先的骑士射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他身边一名卫士已被不知什么东西击中,往后倒去。 队正忙侧头去看,却见城上并无箭矢,只有一颗硕大的石丸咕噜噜地翻滚。那卫士面门正是被这石丸击中,整张脸已是血肉模糊,鼻子眼睛嘴破在了一处,前额粉碎,脑浆也似乎流了出来。 这手法,正是不久前在吐蕃军中,琼达乞向皇甫珩展示过的“乌朵”攻击法,堪称是吐蕃骑兵的绝技。 明德门上的队正,也算做了好几年金吾卫,不是长安的小混混。他片刻前虽还颇有些懒洋洋的模样,但此刻一见自己手下的小兄弟死状如此惨不忍睹,一股愤恨怒气陡然在胸膛中蒸腾上来。 “打蕃子,狠狠地打!” 队正声嘶力竭地高叫着,鼓励左右。只是,他心中也了然,这南郭城墙再厚,也不过是夯土,不像皇城宫城那边有包砖,何况还垮塌了几段,吐蕃这许多人马,真要全力压上,明德门哪里扛得住。 “小六,单是燃起烽烟不够,你速速下城,骑我的马往承天门去报信,沿途高喊军情,让东西二县的不良帅也能听见。看这情形,是尚可孤联军吐蕃人,若两万大军攻进长安,禁苑也岌岌可危。要兵,向皇城要兵!” 队正扣动扳机,射出一支铜头弩箭后,急促地吩咐方才与自己讨论北苑战况的年轻卫士。 小卫士果然机灵,扔了弩机,猫腰爬到楼洞口,一阵风般地跑下明德门的城垛,从抵着大门的刀车间穿过,翻身跃上队正那匹健硕的枣红马,清叱一声,沿着朱雀大街往北飞驰而去。 这个时辰,长安城百余坊似乎尚未从昨夜的梦境中醒来,又或者因了前日已明的战况,城中百姓皆躲在屋中。 异于寻常的安静中,小卫士的喊声格外清晰,几可划破天际:“南城有敌,速速增援!” 因为紧张,他能听到自己的喊声带着颤抖的尾音,而呼应他的,除了风声,还有身后传来的“砰”、“砰”声。 那是南郭城墙开始受到攻城器械撞击的声音。 …… 皇甫珩等人立于中军旗帜下,眼看着吐蕃人和尚可孤麾下神策将士的联军,势如破竹。 阿眉说的没错,南郭城墙果然不堪一击,同样的一处,教几颗投石一轰,便细细簌簌地沙土俱下,如掉光牙齿的豁嘴。尚可孤的神策军以木梯,琼达乞的吐蕃勇士以抛钩皮绳,众多军士很快就如蚂蚁般,爬满了明德门两侧的城墙。 倘若有密集的人力防守,进攻者或许多少还会受到一些阻滞。然而李晟在北苑的拉锯战,的确使得朱泚的大量叛军,都集中于大明宫附近,南郭三道门统共也就两百金吾卫。 安化、启夏二门赶来增援明德门的卫士,根本挡不住进攻者的势头。很快,唐蕃联军就翻上了城墙,如合流之水般,往明德门城楼聚拢。 既上了城头,尚可孤的唐军立刻冲在最前头,一面高喊:“天子有令,贼泚授官五品以下者,弃暗投明,反正朝廷者,绝不追究。” 听到如此喊话,城上有些金吾卫似乎才醒悟过来。 对呐!自己原本就是大唐天子的禁卫军啊! 他们手中发射弩箭的速度迟滞下来,有几个甚至略带茫然地望向自己的上官。 队正却不理会。 他的稍微有些衔级的身份,成为他的自我暗示,令他似乎拒绝去想从去岁兵变到此时攻城战的来龙去脉,令他在这特殊的时刻,完全忘了自己加入金吾卫时,大明宫里住的天子,是姓李,而不是姓朱。 这个小人物,只是一个单纯的不愿服输的守卫者。 他扔了弩机,拔出横刀,便迎着神策军士冲过去要砍。 “本将死也要死在明德门!” 他那个“门”字还没说全,一颗石丸已然直飞过来,击中他的胸口。与最早阵亡的那名属下一样,队正也像一只被弹弓打落的雀鸟般,扑在地上。 一名神策军士闪电般跃过来,一刀砍下了队正的脑袋。 尚可孤所部的牙边军旗,终于插上了长安城的明德门。 这也是时隔半年后,大唐帝国被叛军占领的都城中,第一次飘扬起了天子亲军——神策军的旗帜。 唐蕃联军不敢耽误分毫,先锋的队伍迅速顺着明德门城楼而下,拖开刀车,大开城门。 于是,当兴元元年这个初夏日的最后一缕晨雾散去时,长安城的中轴线朱雀大街上,在顷刻间涌入声势浩大的唐蕃骑兵。 蕃骑,且不说那些雪山骑士,便是他们胯下的战马,也仿佛受够了一路行来的那些蜿蜒曲折的山道。宽阔的朱雀大街,成了它们久违的跑马场。它们四蹄如飞,在主人的引掣下,毫无迟疑,直往长安城最北端的皇城奔去。 打下北边的西内和东内,降服禁苑中的叛军,他们,人也好、马也罢,都可以回家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收复大内 大明宫宣政殿中,朱泚和王翃都身披全甲,彻夜未眠,希望董秦和李希倩这一老一少两员悍将,能在东边光泰门内,顶住李晟的火力。 孰料,天光还没亮透,皇城方向传来的急报,竟是长安城的南郭失守,吐蕃人在尚可孤神策军的引领下,攻了进来。 王翃一口浊气上涌。 瞧瞧,如果当初依了老夫的建言,劝动李怀光自咸阳西攻,把住京畿西边门户,吐蕃大军何至于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到了长安城郭之下。 但他的怒火到了喉头,又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御座之上的伪帝朱泚,面色比他还难看。 数日前,张光晟率兵在渭水与李怀光会合后,直取东渭桥,结果发现扑了个空,连粮仓里的粟米军饷,都早已被运往华州潼关的神策军骆元光处。他们正自懵懂时,腹背受敌,从奉天行营赶来的勤王之军、盐州刺史戴休颜所部,渡过渭水,直扑李怀光的朔方军和张光晟的泾原军。 在节度使杜希全的全力支持下,戴休颜这次带出来近两万人马,几乎倾灵、盐全镇之力。这般做,一是因为杜希全身为老朔方军旧将,与李怀光亦有宿怨,二是因为,去岁的奉天保卫战中,灵盐勤王军在漠谷曾遭受泾原军的伏击、伤亡惨重。 戴休颜所部休养了小半年,身负旧怨新恨,汹汹而来,锐不可当。饶是李怀光的河中朔方军也算得铁师,奈何一年来四处征战又缺粮乏饷,颇为疲惫,而泾原军的战斗力,不靠打埋伏战,则显然敌不过灵盐精锐。 很快,自知不能硬拼的李怀光,便作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跑。 “我一心勤王,而圣上见疑,迫我骑虎捻耳,掎鹿是困。自古列地封王,各为盟主,我观今日之中原亦如是。吾军河中治所,晋之旧穰,可秣兵训卒,以候天时、观形势,再谋宏图!” 李怀光发完这通感慨,率领朔方军,自东渭桥又撤回渭水北岸,全速退往老巢——河中。 这样一来,张光晟被戴休颜拖住,亦无法回撤到长安禁苑,来护卫朱泚。 同时,张光晟派人禀报朱泚,被尊为国师的桑道茂,随着张光晟刚到东渭桥战场,就瞅了个机会潜逃南下,投了李晟。这术士还放出消息,声称夜观天象,荧惑星在李晟的神策军上闪耀不熄,长安城三日内必回到大唐天子的手中。 一时之间,叛军的士气又似乎泄了三分。 终于,当吐蕃军眼看就要突破西内苑防线之际,朱泚不敢再寄希望于董秦和李希倩手中那区区三千戍卫兵力。 李晟东边的一万余人,尚可孤和皇甫珩西边的两万人,这东西一夹击,他朱泚还有活路吗? 和朔方军李怀光一样,现在就跑,还来得及。至少左右还有韩旻这样万夫莫奈何的勇将护卫,至少西边还有凤翔镇的李楚琳可以投奔,实在不行,就去最西边,求泾州的田希鉴收留。 于是,富有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去年十月初三日,朱泚被掀起叛乱的泾原军和自己的幽州亲兵簇拥着,自丹凤门进入大明宫含元殿,逼得大唐天子慌不择路地逃离长安。 而七个多月后的今日,朱泚带着王翃、韩旻等人,由区区千余幽州军紧随,又从丹凤楼的五扇大门跑出了大明宫。 犹似大梦一场! 他们仿佛被点着了尾巴的公牛,在长安城坊市间的十字路上急奔。他们此时是多么庆幸历代大唐帝王,将长安城修建打造得无比广大辽阔,以至于悉数涌入西内苑的吐蕃军,来不及回到朱雀大街来拦截他们。 一溜烟地,朱泚一行,自长安城东边的万年县横穿过朱雀大街,出了西边万年县的金光门,往京西绝尘而去。 伪帝逃离长安的消息,令正在东边苑墙后拼命抵抗李晟神策军的董秦、李希倩,以及好不容易从渭水撤入长安北苑的张光晟,麾下军卒的士气一溃千里。 他们也纷纷扔下队伍中的步卒,率领小股精骑,沿着朱泚的逃命路线,奔出金光门,希望能一路奔徙到凤翔镇。 皇甫珩与琼达乞率领的万余蕃骑,只在从芳林门到玄武门附近,遭遇了一些抵抗,而一旦突破了比南郭城墙高大结实得多的宫城包砖城墙,吐蕃骑士便所向披靡,横贯整个西内苑,直扑东边的大明宫。 他们有机会追击到第二批溃退出逃的叛军。 “中丞,为何停下?” 在含元殿前空旷的广场上,肃清苑内、确定没有伏兵后赶上来的琼达乞,一边喘着气,一边诧异地向皇甫珩问道。 虽然从清晨起,战斗持续了四五个时辰,但若持将余勇追穷寇,对于这支在一夕之间横扫长安城的吐蕃军来讲,也并非难事。 皇甫珩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白崇文。这一瞥,稍稍出卖了他内心的惶惑。 白崇文勒缰驻马,暗自冷笑。这泾州小子,莫看做了一阵子万军上将,言谈举止也很是老成了些,到了关键时候,还是露了怯。 “琼将军,清晨时分,城中人烟未起,吾等穿城而过,尚可为之。眼下这时辰,皇甫中丞方才若纵兵追击,整个长安必坊市大乱,到时候圣上怪罪起来,中丞也是怕琼将军与大蕃勇士们受了苛责,岂非好好的一桩大功,也蒙了尘。” 白崇文难得拽起大义又斯文的言辞,琼达乞虽唐语功夫尚欠,大致也明白了意思。 但琼达乞此行,万般惦念只在一点,依照唐蕃两国国书所载,平定叛乱。 这实在是太过模糊的语汇,怎生算平,如何算定?铁蹄踏破长安的大门自然是不够的,冲入大明宫,与那位被天子尊为大元帅的李晟将军会师,就够了吗?是否要捉住叛军的那位做了数月假皇帝的首领,才算履行了双方盟约,吐蕃才能获得安西与北庭? 琼达乞踏入中原后,纵然再被各方装腔作势、却教他视作真心的善意包围,此刻也未免尤其谨慎起来。 琼达乞于是回头,看着从含元殿旁的龙尾道驰来的阿眉。他信任她,不仅因为她是同族和未来的妻子,还因为她在他眼里,已经成了半个在帝国都城开蒙过的中原人,军政大事的分寸尺度,她未必逊于男子。 阿眉的出现,同时也令皇甫珩灵光乍现。他似乎知道了该用一个怎样冠冕堂皇的博得这个女子好感的理由,掩饰自己阻止吐蕃军追击朱泚叛军的真正目的。 “殿下,”他策马上前,掀起兜鍪遮面,带了交融着无奈与不忍的复杂口吻,向阿眉道,“长安已光复,大蕃士卒们暂且在禁苑歇整罢,逃出金光门的,除了朱泚,还有泾原军,泾原军……” 他说到最后的几个字,几近嗫嚅。 阿眉眨了眨眼睛,瞬间明白了。 皇甫珩怜悯昔日军镇的那些同袍子弟,他想放他们走。 第一百三十六章 黎明未明 同时,阿眉到底是女子,又曾居于吐蕃逻些城的皇室之中,纵然不是大唐宫闱妃嫔,于一些忌讳也分外明敏。 她主动向皇甫珩与琼达乞提醒道:“穿长安城而过,惊扰各坊,自是易落人口实,但吾等更不可于大明宫或西边皇城中驻营休整。” 皇甫珩旋即明白她所忧。琼达乞虽治军堪称整肃,但万余血气方刚的吐蕃汉子,一夕之间进到这帝国最华美壮丽的宫廷,再见到那些姿容如仙娥的宫人,难保不出一些劫掠宝物、秽辱内廷的纰漏。 他于是向白崇文道:“白虞侯,本将也是第一次进到禁宫,不知除了这含元殿下,东内之外可有空旷可集结驻兵处?或者,吾等请得尚将军示下后,出东苑苑墙,与李公晟合兵驻扎?” 他的最后一句自然是别有深意,明日便应是依计举事的一天,吐蕃军安置于何处,要白崇文拿个主意。 白崇文省得。他原本还担心这小狐狸一般精明的杂胡公主,不好诓,此刻她倒不急着催促琼达乞往西去追叛军,当真大善。 “两位上将,公主殿下,白某想到一处地方。大明宫北边,出玄武门、重玄门,过骐德殿,便是飞龙厩。飞龙厩附近一直是天子北衙禁军屯驻之地,既然历代皆如此,吾军前往屯驻,应可避免辱掠内廷之蜚语。” 皇甫珩闻言,颔首道:“甚好。” 阿眉再警惕成性,哪会想到皇甫珩在一桩大事上有心瞒她、要拿她的同族勇士们做跳板。当下亦无疑虑。 于是,暮色将临时,厮杀了一天的吐蕃骑士们,在琼达乞和东本、千总们的号令下,调转马头,弛过太液池畔,出了玄武门,在一大片狩猎习武、教授禁军新招子弟的草坡上,扎营安歇下来。 而在大明宫的东边,李晟虽然知晓朱泚叛军已兵溃如山倒、逃离长安城往西边凤翔镇而去,他也不敢率领自己的万余神策军进到大明宫内。 这位在持续了半年多的大乱中,现在看来得益最大的神策军老将,在对于多疑天子的小心谨慎上,当然不会连阿眉都不如。 李晟连夜命令女婿张彧、儿子李愿等调集手下牙兵,看住从禁苑苑墙到皇城、宫城的各道城门,严禁发生入宫廷各处洗劫淫掠之行。 大明宫中瑟瑟发抖的宫人内侍们,门庭紧闭,竖着耳朵聆听了半宿动静后,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而这个黎明时分,内侍省附近的学士院中,一男一女两位诗人,也不约而同地从各自的房中走出来,向太液池与延英殿方向张望。 他们是严巨川与李冶。 数月前,他们本是热爱诗歌的德宗招入禁宫论诗的客卿,不巧碰上泾原兵变,不及逃离,被朱泚囚于大明宫内。 他们曾经在朱泚的御座之下,联袂吟诵了一阕感念唐廷的七律,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但朱泚这个新君,为了显示自己的胸怀,并无降罪之意,而是将二人留在了大明宫学士院。 当然,这种宽厚的仁君之风,只是表面上的。 很快,朱泚就令伪官放出风去,称李冶每隔三日便向自己献诗一首,称颂新朝新帝的兴荣光耀。 李冶想过自尽以明志,严巨川劝住了她。 “炼师,贼泚此举,恐有离间圣上与韩节度(韩滉)的心思,炼师切不可贸然自弃。遥想吾辈前人,王摩诘,安史之乱中被迫受伪职,尚且能得天子宽宥,何况你我二人开口落笔,绝无悖逆之言,问心无愧。” 王维当年在洛阳陷落于安史叛军中,被逼出任文官。唐廷平定安史之乱后,王维依律当斩,他的弟弟,刑部侍郎王缙因为平叛有功,上书请求肃宗,愿意削去自己所有官衔赏赐,降为庶民,为兄赎罪。肃宗动了恻隐之心,又闻王维被困洛阳菩提寺时,曾写诗感怀唐廷,故而宽恕了王维,降其为太子中允。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此刻,在朝霞渐起中,李冶吟诵着一代师佛这首救了他自己一命的诗歌。 她喃喃念完,向严巨川欠身行礼道:“严兄,你我被贼此囚于学士院半年。待圣驾回銮后,若有司奉旨审问向叛贼献诗一事,本妇请严兄作证,在圣上御前还本妇一个清白,本妇只望着此生,还能南渡,还能见到韩使君。” 严巨川恳切道:“炼师莫虑,王摩诘受了伪职,尚能豁免,何况你我始终清贞,且在贼此面前那句‘手持礼器空垂泪’,难道不如王摩诘那句‘百官何日再朝天’更说得分明吗?” 李冶苦笑,轻叹一声道:“但愿如此。” …… 在经历了喊杀声如惊雷滚动的三日后,大明宫由李公晟的神策军,以及另一支唐蕃联军收复的消息,迅速传遍长安城的东西二县、各街各坊。 偌大的西京城内,或许国子监的生徒举子终于可以安然入眠,或许平康坊的红倌人终于可以安然入眠,或许西市周遭的商胡们也终于可以安然入眠,但在长安城最东南,曲江池畔敦化坊的一间不起眼的民宅里,有个人,却正处于惴惴不安的等待中。 韩王李迥。 李炯是代宗皇帝的第七子,生母为独孤氏。独孤氏为左威卫录事参军独孤颖的长女,姿容绝丽而善歌咏,在代宗皇帝李豫还是广平郡王时,就入广平王府为侍妾。李豫登基后,独孤氏所受荣宠实在今上李适的生母沈皇后和母族势力强大的崔贵妃之上。 从王府侍妾,到天家贵妃,受专宠整整二十四年后,独孤贵妃病逝。据说代宗皇帝伤心以极,不忍爱妃尸身离去,而是殡于宫内整整三年后,才令人送棺木出宫归葬。 韩王李迥因母宠而贵,好在做亲王的岁月里,与母亲一样温和的李迥,对太子李适并无任何不轨之图,周遭亦无势力罗织。 李适登基后,忙于削藩,也好似忘了这个整日似乎只喜吟诗作赋的弟弟。 泾师长安兵变后,朱泚屠戮十王宅宗亲,韩王因在长安另有宅院,得以在家奴的护卫下,火速出逃。 然而,他并未设法辗转去往奉天行营,与自己的天子兄长会合。 从大历年号到建中年号,两代帝王,父与兄的俯视下,韩王李迥明白,九五至尊、生杀予夺,许多时候看的不光是先天的血脉,还有后天的运气。 他向南,秘密地找到了尚可孤,那个他早在默默交往的神策军宿将...... 持续三日的喊杀声渐渐停息的夤夜,韩王李迥睁着眼睛等到四更天,隐约听到院门咿呀一响。 他从榻上一跃而起。 院内脚步声渐近。他听到自己的家奴,在门外低声唤道:“殿下,尚将军派人来接殿下入宫。” 韩王兴奋地打开房门,迎接他的,是一把利刃。 第一百三十七章 禁苑鸿门(上) 从朱泚叛军手中收复长安,这样的功勋,需要两件事来庆祝,一是书写捷报露布,快马送往梁州行在,启奏天子。 二是一场由高级将官参与的宴饮。 翟文秀派人来到东城苑墙外的神策军驻地,邀请李晟往飞龙厩赴宴时,李晟的女婿张彧,出帐予以礼貌的回绝。 “家岳去岁在河北战场,便因心力交瘁而至重病卧榻,所幸上天垂怜,十月间病愈回师京畿,终能继续为圣主一效犬马。奈何此前与李怀光合营时受尽欺凌,此番攻打长安又接连数日不眠不休,终是又病倒了。” 张彧在神策军收复长安之前,就已被德宗皇帝委任为京兆尹。 堂堂京兆尹这般彬彬有礼地温言解释,翟文秀的随从哪敢强邀,忙告辞离去,疾奔回北苑报知翟文秀。 飞龙厩北,驻扎禁苑的唐蕃联军的帅帐中,除了监军中使翟文秀,将要举事的唐将们,尚可孤、皇甫珩、白崇文,也都在。 到底是霍仙鸣教出来的人,既然已到了箭在弦上之际,翟文秀身为内侍的胆略,倒也未输得尚可孤这样老于沙场的武将几分。 他闷哼一声,向尚可孤道:“看来只有咱家亲自走一趟了。便说不是为了庆功奏捷,而是因了此前刘德信刘使君之事,老夫作为天使,居中调停。若如此,那老匹夫还不前来,皇甫中丞的万余吐蕃铁骑,想来也不是摆设?” 翟文秀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投向皇甫珩。 皇甫珩浓眉深锁,似乎因为要迎接即将到来的大变,而紧张到有些神游,无暇顾及翟文秀等人的前奏性的商讨。 昨日夜间,皇甫珩主动去找白崇文,倾吐心中顾虑。就算李晟赴了鸿门宴,麾下那近万神策军就能夺过来?再者,待圣驾回銮,如何向天子交代这件事。 白崇文让皇甫珩把心放到肚子里,言道,中丞莫忘了,李晟的神策军,有三千精兵原本就是刘德信的人,尚可孤将军自然早已暗遣亲从,在李晟军中做好了策反。而华州来的骆元光,莫看在攻打长安之战上冲锋陷阵、毫无推辞,实则对李晟的专横气焰,一直来亦敢怒不敢言,若吾等截杀李晟、遽收其军,骆元光必作壁上观。 “至于对圣上的说辞,”白崇文皮笑肉不笑地宽慰皇甫珩道,“中丞,乾坤之内,并无新事。前朝的典故,今仍能用之。当年高仙芝、封常清何等劳苦功高,不也命丧边令诚之手。现下禁苑中有翟监军在,面圣时如何斟酌辞令,何须你我这般武将费神?” 白崇文的言语间越来越露出一丝不惜手段的恶狠狠之意,皇甫珩事到临头又不免有些后悔。他只能换个角度来麻痹自己,来为草率的决定辩护,即,自己若不允,也无法摆脱困境。 皇甫珩心神不宁的模样,教白崇文又鄙夷了三分。在梁山时的比试箭法也好,在萧关外的并肩一战也好,白崇文确实曾经还高看过皇甫珩几分,欣赏他真是一员很有些身手的虎将。然而再深入相处与观察,白崇文发现,皇甫珩的性格中,实则既有对于更大的权力与更好的前程的野心,亦有犹豫善变、出尔反尔的怯懦。 但最终如何处置这个一言难尽的泾州小子,自有主公去决断,白崇文要做的,就是在最后的几个时辰里,稳住皇甫珩。 白崇文于是端出了贴心同谋的牢靠口吻,另带了些谐谑的打趣,来缓解皇甫珩绷紧的神思。 “中丞莫虑,那万余吐蕃勇士,不过是气势上的震慑,况且那丹布珠殿下,又不来赴这鸿门宴,难道还少了半根头发去?那小公主是你心头所爱,我白某人再是个粗汉,这一路也看出来啦。” 皇甫珩好似吃了个苍蝇,却也无法发作。他转念一想,甚至觉得,教白崇文生了如此不堪的判断,倒更好。 “白虞侯,吐蕃公主颇得圣上青眼,圣上又正是要与吐蕃邦交共荣的意思,尚将军和白虞侯图谋李晟的神策军便好,切莫冒犯了吐蕃军中的贵人。” “省得,省得。”白崇文应承着。 到了次日一早,白崇文便开始着人驰往长安城中,采买酒食,准备宴席。 此刻,亲自去游说李晟来赴宴的翟文秀走后,尚可孤与白崇文谈笑叙旧,说着蓝田关的风物人情,当真镇定自若。 皇甫珩则沉默如暗夜。蓦然间,他希望李晟或者因为自高身份,或者因为警惕多疑,再次拒绝翟文秀的亲自邀请。待到挪过这十二个时辰,自己还是与琼达乞和阿眉,以水土不服、速须西归为由,带上吐蕃军,往武亭川去吧。 他正作此念,琼达乞大大咧咧地掀帐而入。 白崇文喜气洋洋地上前接洽,一边笑道:“琼将军此番出了大力,功不在李元帅之下,吾等唐将,皆为行伍出身,最是佩服琼将军这般万夫莫当的勇士,今晚必要痛饮一番。” 琼达乞操着这些时日又流利了几分的唐语,和尚可孤、白崇文寒暄着,转脸看到皇甫珩尚来不及收起的忧色,诧异道:“中丞怎地面色不佳?” 皇甫珩寥寥数语搪塞过去,又向帐外瞧去。 确实只琼达乞一人,阿眉并未出现。 这般酒肉之气、粗豪无比的军汉宴饮,阿眉如今是公主,又不是胡姬,想来除了数月前梁山劳军那日,自是不愿参与。 皇甫珩不由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怕阿眉那般机敏的眼色,立时看穿自己的异样,并且不会如琼达乞般,轻易放弃探寻。 然而很快,随着帐外一阵人声喧哗笑骂,皇甫珩的心又提了起来。 李晟来了! 帘幕一掀,年过五旬、数月来中原战场上最为声名显赫的平叛大元帅、合川郡王李晟,一身锦帽绣袍,踏进帐中。 李晟的面色果然有些苍白,长子李愿紧随其身后,那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中,扫视帐中诸人,露出交融着致礼与警惕的微妙神色。 同行的,还有李晟最亲信的裨将赵光铣。 皇甫珩是第一次与这位传说中的“万人敌”老将照面,极短的瞬间,他立刻想到自己的义父,姚令言,便是就戮于这位李元帅手下。 他有些怔忡地盯着李晟,忽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 皇甫珩有一丝怪异的自视,好像一个本来热血洋溢的人,慢慢浸入冰冷的泥潭后,在走向麻木与茫然。 李晟的目光,也立刻捕捉到了皇甫珩。教李晟微微有些惊讶的是,皇甫珩并没有表现出一种剑拔弩张的仇恨状态。 李晟不由感慨,到底是姚令言带在身边的养子,与他养父一个心性。这后生眼底,分明有一丝不知防人的愚痴呐! 他这与皇甫珩同样的一愣神间,一个幽幽的声音已响起来: “李公,别来无恙?” 尚可孤自食案后起身,向李晟行礼道。 第一百三十八章 禁苑鸿门(中) 李晟眯了眯眼睛,坦然地转向尚可孤,开门见山道:“尚公,今日幸得翟监军牵络,老夫来尚公帐下,一是多谢尚公遣出精锐,助老夫的先锋一臂之力,拆除东苑苑墙;二来,自是因为去岁,制将刘德信殁于我李晟的营中,此事……” “李元帅!” 不待李晟说完,尚可孤即抱拳施礼,目光炯炯,但一副爽快神情道,“老夫如果耽于与刘将军的结拜旧谊,那日便不会一听到元帅号令,就将自己最为得力的假子们派去禁苑东边的主战场。今日吐蕃上将亦在,往昔恩怨不足向外人道哉。” 尚可孤亦是当今武将里排得上名号的人物,这般措辞,就好像连身段都微微欠了一欠,实在已透露了愿释前嫌的意思。 “对对对,两位明公均乃大唐股肱,圣上何其倚重!李公与尚公的神策军,果然皆是不同凡响的天子亲军,区区三日,便成就这光复西京的大功勋。两位请入座,吾等痛饮一番!” 翟文秀接上尚可孤的话,浑无大唐历来的宦官监军的颐指气使,而是口吐莲花,尽心尽力地做上了和事佬。 李晟忙向尚、翟二人唱了个还礼之喏,端着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姿态,入席落座。 皇甫珩不错眼珠地盯着场中这些面孔,尤其是盯着白崇文。 大概由于除了沙场本事以外,白崇文并不太信任皇甫珩在马下的一些处事能力,因而,对于今日的鸿门宴,白崇文事先告知皇甫珩,一旦帐中依计生变,他速往帐外解决李晟带来的亲信牙卒即可。至于李晟怎生伏诛,自有尚可孤与白崇文动手。 皇甫珩见到李晟已被翟文秀请动露面,心知今夜举事已成定计,越发惴惴起来,不由自主地去抚摸自己的鲛皮刀鞘。 那是他紧张时都会有的动作。只是,此际,手触到腰封,他才意识到,佩刀并未跟着自己。 这种不同军号的将帅齐聚一室的庆功联谊之宴,有些敏感的规矩是众人都会遵守的。比如,帐帘之外设着刀架,凡赴宴者,横刀佩剑,都置于架上,方能入帐。 再看上酒上菜的步骤,一壶酒也好,一钵汤食也罢,皆是不换食器不换人手地,一圈布来,仿佛教座中诸人皆可宽怀,如此暖心磊落的同袍宴饮中,怎会有阴谋诡计。 同时,到底是进了长安,即使是军中备宴,酒馔也大可一观。 此时五月已尽,暑气渐起,仆从首先给诸将奉上冷淘。这是自贞观年间起就风靡西京的饼食。乃以仲春时分采摘的鲜嫩槐叶,捣成汁水和入麦团,做成细条后,风干存于凉爽处,吃的时候入沸水汆烫煮熟,沥干装盆,凉透之后,略略淋上些酱汁,吃进口中甚是清爽。 而今日宴饮的冷淘,齐整团起的面条上,还撒着鹌鹑肉细丝,浅青嫩红,分外诱人。 只听尚可孤向座中诸人道:“告罪告罪,老夫素来清厉节俭,虽守卫京畿多年,军中也未备得佳酿,只几坛新醅浊酒,因而先以这现制的冷淘请诸公品尝,亦能压得几分酒甜之腻。” 皇甫珩身边坐着的琼达乞,大约确有些饿了,酒倒未喝得几口,半碗冷淘已然下肚。他由衷赞道:“尚将军,中原确实炎热了些,这冷淘当真好吃。待本将回到逻些城,只怕仍会惦记它。” 尚可孤爽朗笑道:“琼将军客气了。将军远道而来,麾下的大蕃军又这般勇不可挡,不但襄助李元帅与老夫一举平叛、收复京城,于唐蕃盟谊更是功不可没。琼将军若喜欢吃这冷淘,老夫军中的厨子,琼将军带一个去大蕃便是。” 琼达乞本性淳朴,又或是大战平息,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也是分外轻松愉悦了些,耿直道:“那真是太好了,本将迎娶丹布珠公主之际,便请尚将军的庖人张罗筵席。” “哦?原来琼将军已是赞普的驸马,恭喜恭喜!老夫那日得见赞普的五公主,果然巾帼不让吾等须眉,难怪圣上也赏识有加。” 尚可孤嘴上说着惺惺作态的恭维之辞,暗暗却有些唏嘘。这琼达乞瞧着的确不是凶蛮之辈,于战事上也堪称出工也出力,今日却要……罢了罢了,大业要紧,若胸存小仁小义,何以成事。 而同样居于上座的李晟,听到琼达乞竟然已是这个身份,心中也蓦地一动。 本以为只是个吐蕃贵族子弟,却竟还是赤松赞普钦定的驸马?况且那丹布珠公主,还很得圣上的青眼。 短暂的瞬间,他在想,要不要放过琼达乞,有些事,或许未必都须在今晚这大帐之中做完。 但很快,李晟压制了自己的犹豫。 逼反朔方军后,梁州方向传来的一道道圣旨,有的在李晟的意料之中,有的则在意料之外。最令他震动的,自然是普王李谊被削夺了与他李晟继续协作的机会,摁在奉天城的浑瑊身边。 他李晟加官进爵,得了号令京畿勤王诸君的权力,而普王却落了那般境地,这个结果,不能不令李晟自诫。 圣上在安抚他,夸赞他,亦在警告他。 而能令圣上意识到在朔方军与神策军矛盾问题上的处置不公的,除了李泌,还有谁! 李泌啊,李泌。李晟在好几个长夜,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这位白衣贤者洞悉世情的目光。李晟对他没有恨意,反倒有着些微的艳羡。不是每个御前的臣子,都有李泌这般天赋和运气的,吾等武将刀口舔血的艰难,岂是文臣雅士能省得。 同时,李晟还想到了自己的幼子李愬。李愬已经成了圣上的外孙女婿,从此以后,他李晟这个“李”字,实则已与当今圣上之“李”,连在了一起。这个突然的喜讯,听说功劳归于韦皋的建言,但韦皋何等谨慎之人,他自己也因了奉天保卫战而官拜陇州刺史,领衔奉义军,成了藩镇节帅,他韦皋难道眼瞎了,看不到神策军对于藩镇军的牵制与威胁,还主动帮着神策军统帅攀上皇亲? 多半也是李泌的主意。 李晟似乎想明白了,李泌为何在朔方军反叛后,对自己和李谊表现出不同的态度。是了,李泌,韦皋,和他李晟,他们在有一个问题上,是相同的——对吐蕃主战。 于是,李晟由衷地感激那个半路来投的背主之徒。如果没有他,或许今夜帐中,他李晟确实要身首异处,圣上的江山也是才从朱泚手里抢回来、又要被躲在暗里的觊觎者夺去。 同时,因了今夜将要发生的事,他李晟还做出了毕其功于一役的决定。 这个决定不能再改,因为这有助于他获得和李泌站在一个阵营中的机会。朱泚之乱已进入尾声,而自己才五十几岁,圣驾回銮长安后,自己作为统帅天子亲军的战将,若与李泌化陌路为同道,未来的人臣之路,岂不是更宽阔? 李晟于是吃了一口冷淘,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琼达乞。 当然还有他身边的皇甫珩。 本来,今夜,这个泾州小子的命,也留不下来。这小子的义父姚令言,算得无辜,他李晟尚且下得去手,而这小子如今已起了杀意,自己怎么还敢留他。 “唉,但是,皇甫中丞,谁教你祖上是皇甫惟明呢。”李晟咬牙叹道。 五十七岁的李晟,当年在青海从军打击吐蕃时,只二十不到的年纪,却因勇冠三军而常能出席上将军们的宴饮。他清晰地记得,皇甫惟明曾拍着他的肩膀,向众将道:“我大唐的青年儿郎,若都能够文如李泌、武如李晟,才不负这盛世之景。李泌已是我的小友,良器(李晟字),你可愿做我的假子?” 然而两年后,皇甫惟明就因李林甫构陷其私通东宫,而被玄宗赐死。 边军大将爱收假子,往往百人,李晟对皇甫惟明并无多少扎实的尊崇。但他深深记得,李泌是这皇甫家的故交。 善弈者,举一步,谋十步,皇甫珩不可死在他李晟手里。 何况,这泾州小子与尚可孤都活着,他们留在自己手里的把柄,才不算无有人证,他二人,也才更能为他李晟所用。 李晟正自沉吟,只听翟文秀向尚可孤说笑道:“尚公,你也忒小气,这满桌的酒肴,除了冷淘上那点儿雀肉,竟是再看不到几两荤腥。” 不待尚可孤答话,白崇文已在下首站起来,向上官上将禀道:“俗话说,鸟中食鸪,兽中食兔。这大热天,吃羊肉不成。末将已命人准备了炙兔肉。” “来人,传菜。”白崇文向帐外唤道。 第一百三十九章 禁苑鸿门(下) 四五只头脚齐整的兔子,剥皮烤得赤红油亮,被仆从们端了进来。 白崇文笑呵呵地上前检示,赞道:“香煞人呐。” “挑那最肥嫩的,奉给李元帅与翟监军。”尚可孤满意道。 一股骇然凉气,顿时充塞了皇甫珩的胸口。 直觉告诉他,千钧一发的时刻到了! 他有着与生俱来的对于近身危险的机敏,无关识人断事的本领,而是犹如山林猎手般的临场反应。 皇甫珩不是谋士,却是合格的武将。他再定睛确认,清晰地看到尚可孤的身形已经进入一种绷紧的准备战斗的状态。皇甫珩少年从军,战时冲阵也好,闲时格斗也好,他对于一个人的肢体的细微变化,都能在第一时间觉察到。 皇甫珩捏紧了拳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突然之间,尚可孤的眼神变了方向,抖地生发出一丝惊怒。 “白崇文!” 随着一声断喝,尚可孤本有些前倾离席的身子迅速往后缩去。 那是一个自幼习武之人,在电光火石间遇袭的本能躲闪姿势。 但白崇文的动作更快。他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从烤兔的腹中抽出来的利刃。 尚可孤万万没有想到,白崇文本该刺向李晟的匕首,会骤然变向,直奔自己的胸膛而来。 他再后退,也囿于帐中空间受限,哪里就能避开,眼看一道白光就到了面前。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人影斜扑过来,铁塔般的身体重重地将白崇文撞开去。 竟然是李晟的亲信赵光铣! “当啷啷”,匕首落在了地上。 正如尚可孤对于白崇文戳向自己的匕首毫无防备一样,赵光铣的暴起突袭,也是白崇文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倒在地上,刚要扭头大叫一声“李元帅”,赵光铣结实有力的双臂已然环上白崇文的脖颈。 只听骇人心魄的“喀嚓”一声,白崇文的脖子已被格斗手法极为娴熟的猛将赵光铣拧断。白崇文的嘴还张着,眼中迸射着临死之际仍难以相信自己所遭暗算的哀芒,身子却终究慢慢瘫软下来。 几乎与此同时,本陪坐于中使翟文秀身边的李晟之子李愿,敏捷而动,左拳摊开,右手伸过去一拉,竟是一条弓弦。他毫无迟疑地抬臂一搂,弓弦已绞上了翟文秀的那肥白的脖子。 宫廷内侍,亦有可能须行卫戍之职,故而翟文秀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奈何,莫看李愿言谈斯文,毕竟将门无犬子,他作为李晟的长子也是职业军人出身,出手的犀利与赵光铣不相上下,弓弦缢杀之术,既快且狠。 翟文秀双手无望地在空中扑打,眼睛上翻,如受屠之羊般疯狂地蹬了十几下腿,便也一命呜呼。 帐中这番突变,令尚可孤、皇甫珩和琼达乞,都愣愣地僵在座中。 他们在沙场上,常常是迅捷的具有优势的一方,然而此刻,他们却因为陷于阴谋的局中局,或者根本不明白阴谋的存在,而如堕迷障。 突然之间,皇甫珩听到琼达乞“呀”地一声惨叫,毫无征兆地身子一歪,倒向自己。 皇甫珩大惊,似从梦中醒悟过来,正要去扶住琼达乞,又听“噗”、“噗”连着两声,同样的利器直入琼达乞的额头与颈部。 琼达乞仍想勉力去寻找发难之人,却终究只是愕然地瞪大眼睛,定定地盯着皇甫珩。 皇甫珩看到,瞬间之后,琼达乞的颈项中就如泉涌般,汩汩地喷出鲜血。皇甫珩不及思虑,慌忙伸出手,试图去捂住那个致命的伤口。但这没有任何用处,或许是剧痛,或许是死亡邀约的常态,琼达乞抽搐着,以至于皇甫珩无法固定住他。 皇甫珩的手掌,如浸血泊。他眼睁睁地看着琼达乞,抽着抽着,眼皮无力地耷拉下来,瞳仁中那最后一丝神光,也消散不见。 对座的尚可孤这下更为吃惊。本来,依照自己的计划,琼达乞也不会活着走出这间大帐。杀了李晟后,诓吐蕃军说他们的统帅乃被李晟受诏所害,拥立韩王岂非更容易了些。 不曾想到,李晟也要杀他。 上座之中,李晟施然镇定地将手里的杀器放在案几上。 那是一柄精巧的袖箭,依照诸葛武侯留下的《机轮经》中所记载而制成,小到可以藏于袖中而不被发现,故而得名。锋利的铜矢,如梅花瓣排列,潜藏于箭筒的孔洞之下,扣动机关便可被发射。 李晟缓缓站起来,隔着已回撤到案前、行护卫之责的李愿与赵光铣,向虽然毫发无伤却瘫在地上的尚可孤道:“尚公,老夫只说一句,韩王已经教老夫派人杀了。” 尚可孤并未立刻开口回应。 这位方才在谈笑风生之下,还藏着今夜志在必得的心气的老将,颓然地扫视一遍帐中的三具尸体。他沉默地思量了一会儿,忽然露出奇特的嘲讽表情,抬头向李晟道:“李公为何不给老夫一个痛快?是要待圣驾回銮后,让老夫去天子跟前认罪伏诛?” 言罢,不待李晟说话,尚可孤又侧头对着皇甫珩:“中丞年纪轻轻,不谙宦海,今夜可算是见识李公的厉害了罢。谁说李公喜欢擅杀同袍。你瞧,刘德信他可以杀,姚令言他可以杀,轮到老夫,他就不敢先斩后奏。李晟,论打仗的能耐,老夫不服你;论做臣子的分寸,老夫对你,甘拜下风。嗬嗬,嗬嗬嗬……” 尚可孤怪笑起来,本来年过五旬仍相貌堂堂的面孔,也扭曲得不像样子。 李晟瞟了一眼仍是一副迷茫惨然神色的皇甫珩,叹了口气,向尚可孤道:“尚公,白崇文在蓝田时就背着你暗通韩王李迥,又于吐蕃军中,勾连中使翟文秀、大将琼达乞,密谋在收复长安后,设宴鸩杀你我两位神策军大帅,拥立韩王李迥入主大明宫含元殿。幸得尚公、皇甫中丞及时识破,协助老夫诛三贼于飞龙厩禁苑。本帅明日上奏梁州行在的露布,也会如此书写。” “什么!”尚可孤本来摊在案几后的上半身陡然正了起来。暗通李迥、趁长安收复后拥立新王,皇甫珩、翟文秀、琼达乞确不知情,但他尚可孤确是主谋,只是他不曾料到白崇文竟去投了李晟,反过来要暗算他。 现在,不可能不知情的李晟,一席话却是要帮他遮掩过去、反而上表奏功的意思。 他头皮发麻,喘气声又急了起来,这次是因为绝境中突如其来的转机,令他心神激荡,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清楚了李晟所言。 李晟又拿起案几上的袖箭筒,朝筒中看了看。六支梅花箭,还剩三支。他举起箭筒,对着案几连扣数下,释放了所有的箭矢。 “尚公,我李晟对朔方军确实心机重重、出手狠辣,也确实不忌讳构陷、擅杀譬如崔宁和刘德信那样的面上同袍。但我那是为圣上和大唐江山的利益。我是将帅,不是小人,我不会卑劣到对尚公你如猫戏老鼠般。尚公,你要杀我,还要拥立韩王,此事出于白崇文口中,我,李晟,信,但也不信。白崇文以为局中反水,讨好了我,他就可以独领你尚公那支神策军,这般背主求荣的行径,非我李晟能容。” 尚可孤气焰更熄,喃喃问道:“我尚可孤领的是神策军,就真值得李元帅你放我一马?” “只能如此。圣上如今真正能倚靠的,唯有神策军。尚公,你因为圣上在刘德信之事上未加罪于我,就起了贰臣之心,实在是,糊涂以极!刘德信,不是本帅杀的,是普王殿下突然动手。但本帅收他的军,浑无犹疑,你那义弟刘德信军纪溃散,战力眼看着还不如乌合之众,却霸着东渭桥粮仓,实在是污了天子亲军之名。但尚公你,还有骆元光骆公,你们所部,仍堪称嫡系精锐,倘若我李晟为了壮大自己的军势而动什么歪心思,如何对得起圣眷!” 李晟说到此处,停语片刻,不顾李愿和赵光铣的阻拦,步到皇甫珩跟前,继续道:“不过,老夫卖了尚公与皇甫中丞这么大一个人情,保了你二人的性命,也请尚公与皇甫中丞,将来在御前佐证,这琼达乞确是通谋之人,才被老夫射杀。你二人与老夫素有罅隙,你们所言,圣上一定会信。” 皇甫珩张着嘴,一时之间,痛悔,愤怒,茫然,不甘,齐齐涌上心头。 “李元帅,你诬毁琼将军,是为了让圣上将来可以不予吐蕃安西北庭?”皇甫珩一字一顿地问。 李晟淡淡一笑:“白崇文派手下亲信向我告密时,和我说,皇甫中丞徒有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之勇,心机却是半分也无。但老夫现下看来,你其实,也是个聪明人,对不对。琼达乞乃奸黠蕃人,但吐蕃公主应不知情,老夫也无意扣留那位小殿下,自会允其率军回吐蕃向赞普复命。” 李晟如芒刺般的目光投了下来,教皇甫珩觉得,仿佛过了漫长的时间。 他最终,缓缓地放开琼达乞的尸身,轻声道:“李元帅,本将一路行来,确实不知,拥立韩王之事。” 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令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感受到深深的挫败感。 第一百四十章 凉薄如君 出兵讨伐,用“檄”,收战报捷,则用“露布”。 兴元元年的这个夏日清晨,一队神策军锦衣骑士,依照平叛大元帅李晟的女婿、新晋京兆尹张彧的指令,由当先一人高举着挑有白帛露布的竹竿,其后十余人护卫跟从,过大明宫丹凤门,踏遍京城长安、万年二县的一百零八坊,宣告勤王之师的胜利。 然后,他们上了朱雀大街,自长安城南的明德门飞驰而出,直往秦岭那头的梁州行在,去德宗御前呈送露布。 与长安城中逐渐恢复了生机的市坊景象比,禁宫飞龙厩北苑中,笼罩着异样的安静气氛。那些祖上是苏毗或者吐谷浑部落的吐蕃兵,睡了一觉醒来,便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主帅琼达乞因联合那个唐将白崇文谋反,而被唐军李晟元帅诛杀! 这次出征,赞普给琼达乞的是一支偏师,战力虽然不能说弱,却到底不是琼氏家族的戍边军嫡系。因而,骤然看到神策军士送回的琼达乞和他两名亲随的尸身时,吐蕃军的几个千总并未暴怒激愤、冲去尚可孤帐下讨要说法,而是立刻号令军士们上马结阵,以防唐军以此为由,对蕃军发动攻击。 由于性别与特殊的身份,阿眉的营帐在北苑最靠近飞龙厩的一边。她得到禀报,急奔而来时,看到军阵之前,几位千总已披甲持矛,按辔并排,与皇甫珩表现出对峙的姿态。 尚可孤派来护卫的牙卒,被皇甫珩勒令止步于吐蕃营外。 他翻身下马,摘了兜鍪,就连那身御赐的堪称大唐“十三甲之首”的明光甲,也扔在了地上。 阿眉掣了缰绳,纵马缓步驰到皇甫珩面前。 “殿下,请帐中说话。”皇甫珩仰起脸,用的是唐语,语气中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恳求的意味。 阿眉脸若冰霜,但目光冷静地盯着这张偶尔也在自己梦境中出现过的面孔。 半年啊,不过才半年。 半年前,也是在这座城,在西市附近的延康坊,她于卑微的日子里,遇到眼前这个男子。她以为自己年纪虽小,但因经历坎坷,而颇具阅人之明,于是在安远胡肆那个清晨的偶遇中,她对这个男子给予了磊落英朗的评价。 现在看来多么可笑。她阿眉才活了几岁?真以为在明里见识了些流连酒肆的各色男客,在暗里飞檐走壁地杀了几个回纥人,就能在阅读人心这件事上做常胜将军? 以及,真以为,有本事、靠机遇一步步取得中原天子的赏识,就能在帝国境内,远离那些潜藏的阴谋、危险,和悲剧。 此刻,阿眉清醒而无奈地承认,这位自己曾经高看一眼、也生发过暧昧情丝的皇甫中丞,安抚哄骗的神色下,眼底那份躲闪,比他此前任何时候的微妙善变都清晰。 女子,真是愚蠢!错误地选择了伙伴,就是明证!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琼将军,是怎么死的?”阿眉用吐蕃语问,她知道,皇甫珩久在泾州,能听懂吐蕃语。 皇甫珩一怔,旋即,他心中方才分明真实可触的内疚和无措,陡然充塞进了一丝狼狈的愠意。 在带着眼下这番伏低的姿态回到营地前,他已经在懊丧忏悔与自我辩解中煎熬了几个时辰。到最后,他越来越认为,自己错得并不离谱。与李晟的狡黠、尚可孤的异心、白崇文的背主比起来,他皇甫珩,是因为要给姚令言复仇、才被诓了哪! 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与琼达乞一样,实则都是受害者。他们都是纯粹的心胸旷达的武将,哪里会想到阴诡之计无处不在,险恶人心无处不现。当然,琼达乞受害更深些,他是全然的无辜者。 直至看到李晟发出的捷报露布上,功臣之列清清楚楚地出现自己的名字时,皇甫珩的忐忑纠结心绪才稍稍平静一些。虽然,他对李晟就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仍有些疑惑,但随后,对于确实不知尚可孤还要拥立韩王的坦然,以及对于自己在圣意中要用来牵制韦皋这般少壮节将的确信,又令他告诉自己,先莫过于担忧,自己的份量,不是琼达乞能比的。 皇甫珩平静了些后,李晟命人准备了赏赐给吐蕃军的绢帛,从东苑运来北苑。 皇甫珩内心再是讥讽李晟的装腔作势,也并没有拒绝让自己摇身一变成为安抚者的机会。 扪心自问,连琼达乞的死亡,都教他齿冷心寒了一番,他又怎么舍得阿眉与她的同族,再陷险境。 李晟刚刚打完几场硬仗,趁他的军队元气未复,趁河东马燧、华州骆元光还在观望中,吐蕃军赶紧撤出长安,西行到武功县与论力徐的余部会合,才是当务之急。 于是,当此刻面对阿眉时,皇甫珩已经卸下了一个隐瞒者、背叛者的心理。他觉得在整件事中,自己像琼达乞一样无辜。他坚信,阿眉见到他皇甫珩这副面如死灰的心碎神伤模样,就应该明白,他有多么不容易! 她是他的红颜知己不是吗? 她比若昭更懂一个肩负重任、具有抱负的男子,她懂什么叫命运多舛、情势所逼,她懂什么叫英雄也会常有一声叹息。 然而,阿眉那一开口的吐蕃语,像兜头一盆冷水,浇在了皇甫中丞的未带兜鍪的脑门上。 皇甫珩又努力了一次,他蠕动双唇,低声地唤了一声:“阿眉……” “我的驸马,琼达乞,是怎么死的?”阿眉重复道。 但措辞的微妙变化,只有她和他能体会到。 皇甫珩的目光阴沉下来。 你因何连一丝情面上的余地都不留给我?你对琼达乞哪里有几分真情,你这般冷硬,怕是也因为意识到,琼达乞若背了污名,唐蕃国书上所载的报酬,安西北庭,吐蕃人会拿不到?利益,也是你放在头一位考虑的,你又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地怨我? 你当初在奉天,若有若无地讨好我,以军功引诱我,向圣上举荐我,不过也就是为了你自己能真正恢复吐蕃公主的尊容而增加一份保障。此时便翻脸不认人?枉我皇甫珩还想着你和你的同胞勇士能全身而退。 “琼将军,不,琼达乞,入关以来,暗通虞侯白崇文、监军翟文秀,图谋在收复长安后,诱杀神策军李公晟、尚公可孤,拥立韩王李迥,此计败露后,三人皆伏诛于尚公帐中。殿下与论大使应不知情,还是速速率大军西行,翻过唐蕃陇山界限罢。” 皇甫珩如中使背诵圣旨诏令般,悉数倒给阿眉这番话。 他仍是仰着头望向阿眉,但这种僵硬的姿势,不代表真正的仰视,反倒,好比一种如释重负的结束。 阿眉的目光从皇甫珩脸上挪开,投向不远处的一排双轮木车上。那些丝帛,是李晟的逐客礼罢? 阿眉示意军中一个千总,带一队军卒,去接了那些丝帛。 然后又向皇甫珩道:“中丞,留在长安恭迎銮驾?” 皇甫珩报以针锋相对的漠然:“是。” 阿眉点点头。 她终于跳下马来,走到琼达乞的棺椁边。 一种不太剧烈但弥漫心底的悲凉。当然无关真正的爱侣天人永隔的凄怆,而是,无力的唏嘘。 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一军统帅,也会突然之间死于非命。何况那些蝼蚁一样的军卒与平民啊。 这种唏嘘,令阿眉能努力遏制自己的愤怒与失望,遏制任何对带走吐蕃大军不利的情绪。 她得带着身后这些吐蕃汉子们,回到错温波,回到雪山脚下。 她最后望了皇甫珩一眼。 阿眉想起在奉天围城的岁月里,沉浸于相思中的宋若昭,以闺中密语的甜蜜口吻,说起自己在河北潞州老家誓不轻易从人的坚持,以及兵乱之中得到天赐良缘的惊喜。 你千挑万选,便择了这么一个懦夫。 阿眉暗暗冷笑了一声,下令道:“合棺,行军,去武亭川!”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仅以身免 默默流淌的河水,知晓人间许多秘密。 有时候,河水本身就是秘密。 从长安城出发,翻越秦岭往梁州方向传送捷讯露布的神策军信使,经过武功县时,听到远方的武亭川上游,传来两军交战的呐喊声。 他们纵马上了山梁,极目望去,映入眼帘的,果然是厮杀中的战场。 持着白帛露布的领队骑士,狐疑地瞧了一会儿。 “那好像不是吐蕃军。奇怪,李元帅明明说过,吐蕃军中留守的五千人,驻扎在武亭川。” “队正,边打边退的,应该是朱泚叛军的余部。你看,阵中有好几个穿重甲的大将,还有黑色狻猊的大旗,咱们在长安禁苑也看到过,是叛军的旌旗。但另一方,怎地,好像是胡汉相杂的队伍?但肯定不是吐蕃人。” 一个军士话音刚落,两个临时被派去作探侯的军士飞驰而来。 “队正,那边,驻守武功县的吐蕃人大营中,发瘟病了。昨日已开始死人,军中正在烧尸,然后将灰骸装在瓮里,带回吐蕃去。” “哦?” 队正又调转马头,向武亭川更下游的地方望去,果然彼处烟气弥漫,烟瘴中,人影绰绰。 这队正年纪不轻,在大历末年曾随李晟在蜀地打过吐蕃与南诏的联军。他知道,吐蕃军中,仍有从前草原行国的习俗,尤其是低级军士,谁能将阵亡人的尸身带回家乡,谁就能得到死者在吐蕃的家产、女人和奴隶。故而行军打仗中,能收殓的遗体,必填上药石带走,不会轻易地因为运输不便而烧掉。 除非死于瘟病。 瘟疫,与营啸一样,是无论哪支军队都害怕的恶魔。 队正沉吟片刻,不得要领,面无表情地道声:“走罢,去梁州要紧。叛军逃离西京后的情形,自有沿途州县禀报给圣上。” 不多时,十几人便消失在通往汉中平原的谷道深处。 而武亭川两岸,激战还在继续。 和那个懵懂的神策军信使不同,护卫朱泚逃出长安的张光晟,甫一接战,就又惊又骇。 对方的三四千人,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骑。他们有胡有汉,却无一例外地身姿矫健,箭无虚发。更叫张光晟浑身冒冷汗的是,他们用的,是回纥骑兵在平原上冲阵的阵型。 这种阵型,对于张光晟来讲,太熟悉了。当年,他做振武节度使的时候,能够毫不留情地血洗回纥突董使团,乃是因为对方居于城池中的客栈里,又以商胡为主。若拉到旷野之上,且并非诓骗对方进入埋伏的前提下,任凭哪一支唐军,都不敢小瞧回纥人的铁骑阵营。 否则,安史之乱中,叛军盘踞的洛阳,是怎么被回纥人打下来的! 张光晟和李希倩,如此紧要关头,早已忘了顾不得彼此先前的仇怨,护卫着朱泚,试图涉水渡过武亭川,往凤翔镇的李楚琳地盘逃亡。他们身后,朱泚在幽州时就当作亲信的大将韩旻,率叛军余部拼力抵抗。 无奈从长安城逃出来的叛军,大部分是步卒。步卒就算骑在马上,也抵抗不了真正的骑兵的冲击力。 张光晟眼看韩旻抵挡不住,对朱泚道声“陛下你先走”,掣缰折返,又杀了回去,试图依靠自己对回纥骑阵的熟悉,组织叛军结阵自保。 然而,当听到对方竟是来自安西都护府的大唐旧将时,叛军的士气彻底溃泻了。 安西军,多么震慑人心的军号!叛军中的泾原兵卒,有不少人的祖上就是安西军。他们真的就仿佛,被爷爷教训的孙子般,完全放弃了血战的意志。 他们不看张光晟指令旗手打出的旗号,他们扔了影响逃跑速度和躲闪灵活性的陌刀和大盾,他们哭爹喊娘地抱着脑袋,在马腿间窜来窜去,耗子一样飞奔向武亭川,试图通过凫水过河,幻想能从敌人的马蹄下捡回一条性命。 这场遭遇战的结果,是叛卒们全军覆没,韩旻仅以身免,逃过了武亭川,而张光晟,被生擒。 然而当张光晟被带到中军统帅马下时,他知道,自己去到唐帝李适面前、以过往对唐廷所有的功勋来脱得死罪的希望,终也没有了。 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是普王李谊。 李谊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着实庆幸。 沙场老将兼宦海名宿,浑瑊浑公,因为害怕擅自率领这支竟还夹带了数百回纥兵的安西军,会受到亲吐蕃、厌回纥的德宗皇帝的降罪,而假作不知地,任由李谊出了奉天城南下,截杀从长安逃出来的朱泚叛军。 浑瑊不在场,生杀予夺还不是他李谊说了算。 一旁的高振,想起渭水之畔设计姚令言的夜晚,也猜到了张光晟的结局。 连那两个在吐蕃军营的饮水上源投放病死牲口的乡人农夫,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李谊处置掉,张光晟这知晓姚令言枉死内情的人,又怎么还能在普王李谊手里活得下来。 “将这贼将脑袋砍了。” 高振听到自己的主人普王李谊,照例地、用听不出情感的口吻,这样吩咐道。 …… 阿眉带着吐蕃军回到武功县附近时,武亭川的河水,已渐渐淡去了血色。 可是迎接她的,是更为蹊跷的噩耗——留守的同胞们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死去。 还活着的军士们,躺在地上呻吟,口边是绿色的呕吐物,下半身则是臭气熏天的便溺。 他们喊着“冷,冷啊”,颤抖如筛糠。来自雪山之国的子民,在中原夏季炎热的天气中喊冷。 阿眉不知所措,这番景象,已经超越了她的处置认知,也似乎突破了她的承受限度。 她终于像个逻些城中满头珠翠、但年幼力弱的宗室女那般,坐在马上哭起来。 论力徐在她哭够了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这位论氏家族的外交家,也染上了瘟病。面纱遮着他的口鼻,但他眼中分明投来震惊的目光。 他看到了阿眉的崩溃,看到了琼达乞的棺椁,以及皇甫珩的缺席。 但来势汹汹的疫病,令他自知没有时间去纠缠细致的过程回放。 他指了指从长安回来的吐蕃军,所携带的数车丝帛。 “吾军攻入长安禁苑,逼迫朱泚叛军撤逃,丝帛是神策军李晟给我们的。” 论力徐露出无奈的神色。 小殿下还是经验不足。她的确是头小狼,但哪里就能避开老狐狸的道儿。 论力徐拒绝阿眉进入疫情泛滥营地,而是请求她带着仍堪称精锐的万余蕃军,立刻北上,翻阅陇山回到吐蕃。 论力徐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以口述的方式,让阿眉写下了满满一页献策,回到逻些城后呈现给她的父亲,赤松赞普。 第一百四十二章 秋后算账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兴元元年的七月,商星在暮色四合之时坠于天际的时令,关中平原开始迎来入秋的凉意。 但德宗皇帝的心,热蓬蓬的。 这位在外流亡了大半年,途中还死了最心爱的女儿的帝国天子,当看到李晟写着“臣已肃清宫禁,祇奉寝园,钟簴不移,庙貌如故”的报捷露布时,仿佛此前的种种坎坷与哀戚,都如烟云骤远。 他终于可以回长安了!沦为亡国之君的惶恐,总算只是一场梦魇。 整整十个月,从骤遇兵变、逃出长安的慌乱,到被困奉天、数临绝境的艰苦,从围城得解、反攻长安的期盼,到帝王术败、再度西幸的狼狈。毕竟,他还是赌对了一老一少两个人——李晟和皇甫珩。这两人,不论人品性情如何,至少,他们会带兵,是他们,从长安的东北和正南两个方向,长驱直入,帮自己夺回了大明宫。 德宗还给了第三支队伍作了功臣的认定。这支队伍的捷报,几乎是与李大元帅收复长安的露布,同时送到梁州行在的。 这支勇追穷寇的勋卒,是侄儿普王弄来的安西军。 武功县武亭川一役,吐蕃驻军因突发军中疫情、无力阻截从长安逃出的朱泚叛军时,普王李谊与安西都护府录事参军事裴玄,率三千远征而来的安西军,并五百名由顿莫贺可汗遣出的回纥骑兵,从天而降,截杀骁将韩旻率领的五千名幽州军和泾原军余部。 朱泚、王翃、李希倩虽逃过了武亭川,但因昔日的盟友,凤翔李楚琳和泾原田希鉴皆闭门不纳,最终在彭原西城屯,他们被追随的数十名亲兵斩杀,走投无路的韩旻加入了这一行动,将朱泚、王翃等人的首级送到泾州,作为反正唐廷的、将功赎罪的进献。 刚一听到“安西军”三个字时,莫说德宗,就是李泌和陆贽,也吃惊不小。在梁州行在的御书房中,君臣三人很是沉默了一阵。 德宗的内心当然是喜忧参半的。他不是一个脑满肠肥缺心眼的昏聩帝君,他很快意识到,李谊此举,长了朝廷的威风,却在某种程度上打了自己这个天家叔父的脸。这让他在陟罚臧否间,稍有犹豫。 核心集团的文臣武将都知道,天子厌恶回纥人。大约正因为如此,面上粗憨耿直、其实很善于揣摩圣意的浑瑊,才没有亲自领军、出现在武亭川战场上。 但普王做得这般彻底,又好像是为了荡平叛军这种大义凛然的目标,而不惜以自己的荣宠为代价似的。这番血性之举,仿佛堵住了那些斥责他一直来为了东宫之位而不择手段的人的嘴巴。 并且,随着武亭川捷讯同时而来的,确实还有普王的请罪书。他为自己擅领安西骑兵而惶惶,请求天子削夺他的王号与实封食邑。 李泌多么希望圣上就这般依了这个心机和能力都在太子之上的王爷罢,甚至最好远远地放逐他。 他实在太危险了。 但短暂的相对无言后,李泌终还是开口道:“先头在礼泉挡住了李怀光,如今又在武亭川打得韩旻这样的幽州悍将仅以身免,陛下不论功行赏,反倒褫夺封号,只怕教悠悠之口疑惧不断呐。何况,普王殿下此番用以建得奇功的,是安西军,这支大唐的忠义之师归来中原,力战平叛,首领亲王却吃了贬斥,于情于理,实在都说不过去。” 德宗瞧着李泌一脸斟酌之色,也知这位国之大贤珍视身份,就算素来对普王颇有微辞,也断不会故意出语揶揄讽刺,说些反话出气。 德宗又看向陆贽。陆贽依然沉默。自李泌来到御前伴驾后,李进陆默似乎成了一种常态。李泌有意地消弱陆贽发表意见的权利,这种在二人之间达成默契的保护性措施,在见惯了文臣常态关系的天子看来,还以为是李泌对于陆贽的微妙的打压。 不过此刻,德宗松了口气。他多么怕,李泌这个显然对李谊很有些苛刻和芥蒂的老臣,来个怒谏之类,陆贽呢又在一边帮腔,他二人趁此机会,要求自己以私结边将之罪,把李谊外放到偏僻之所。 德宗是个自视颇高的帝君,他对臣属和儿子们,都抱有矛盾的心态。他害怕他们聪慧过人、心机深厚,但同时,他又因自诩雄才大略,而不能忍受愚钝木讷的蠢材。他心底,是赞许玲珑多窍之人的,尤其当对方,还有可能是他的亲生骨肉。 谟儿,活脱脱就是朕的临危急智,和铁血风范啊! 德宗的面色变幻之际,李泌趁机将另一件事启了个头:“陛下,李元帅所报,吐蕃大将琼氏参与了拥立韩王的悖逆之举,此事不可等闲视之。” “李公的意思,是要朕派人去吐蕃兴师问罪?” “至少,国书所载之事,或可再议。” 德宗沉吟片刻,不知可否地叹了口气。 他不愿这么快地,就跟着李泌的思路走。这位贤相呐,少年时代到底是在玄宗朝度过,大约心中总是觉得,大唐对吐蕃,仍是具有一种可以出尔反尔的优势地位。 唉,若他李适是在国力雄厚的开元年间做天子,他难道对吐蕃会像如今这般又拉又哄,以期暂时安抚这头雪域雄狮,莫在自己削藩削得焦头烂额之际,还要火上浇油地加以外患? 大概为了从这个棘手的问题上岔开话题,德宗忽然想起一事,对陆贽说道:“敬舆,你起个诏给李晟和浑瑊,令他二人赶紧寻访朕的嫔妾与宫人,尤其是王昭仪和崔充容,她们在泾师兵变时身陷叛军,不知如今下落。宫人的名录,朕让霍仙鸣列给你。” 陆贽闻言,终于再难掩饰素来直谏的习惯,诚然禀道:“陛下,臣以为,叛乱甫定,宜先迎复神主,修整郊坛,然后吊恤死义,慰犒有功之臣。内廷宫人,如同巾栉之侍,宜后不宜先。何况,这些内人的散失,已经累月,若还活在人世,也恐怕为庶民或兵卒所私。陛下骤然间以诏令寻之,浑公与李元帅必倾力而为,又要引起京畿惶恐。此诏,恕臣不敢从命。” 德宗一怔,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想起此前要为薨逝的唐安公主修建砖塔,陆贽也是这般将情势分析了一通,翻来覆去一个“不”字,俨然魏徵附体。 或许在这些孔门子弟眼中,朕就应该外不媾和、内则寡欲,才勉强算摸着明君二字的边儿吧! 德宗于是自嘲地笑了一声,心道,陆大学士,你不让朕在寻人上花心思,那朕便想想杀人的事吧。 旋即正色道:“敬舆此言倒是提醒了朕,举凡下诏,要省得轻重缓急。不过朕还以为,赏功之前,先宜罚恶。朕欲命李晟即日起,搜列长安贼将和出任伪官者,五品以上,皆斩。其子年满十六者,绞。其子十五以下者,其兄弟姊妹者,其妻、妾、在阁女,没为官奴官婢。伯叔及从子者,流三千里。” 李泌花白的胡子微微颤了一下,轻声道:“陛下,如此重大的生杀之权,臣以为,还是待陛下回銮长安后,亲自执掌为妥。” “哦?李公是怕,李元帅借机清洗异己?”德宗毫不客气地诘问。 不待李泌斟酌应答,他又用更为冷硬的口气道:“白崇文,原来是尚可孤的参将。皇甫珩的义父姚令言,死在李晟手里。若李晟真如卿家所想的那般,他这次为何不趁着韩王一事,趁机构陷尚可孤和皇甫珩?” 李泌无奈,盯着书房中那扇屏风的卷几脚,终是略带卑意道:“陛下英明。” 两位文臣退下后,德宗以更为舒坦的姿势,斜靠在坐榻上。他的目光也像方才李泌所为那样,投在梁州刺史严震着人送来的书法屏风上。 这些绕来绕去、纠缠飞舞的墨迹,怎地就能这般好看,叫人心驰神醉! “霍仙鸣,”德宗突然又开口道,“幸好谋逆株连的律法,不及于师徒,否则你那徒弟翟文秀虽然死了,你也逃不了罪责去。” 霍仙鸣大骇,忙噗通一声将头磕在地上,却半句也不敢为自己和翟文秀辩解。李晟的露布传来时,他心中如何不觉得惊诧莫名。翟文秀的确有些贪财和小心眼,但身为家奴的忠心耿耿,他这个师傅却是敢打包票的。况且圣上待他也不薄,他怎会莫名其妙地去拥立韩王。此事太也蹊跷。 李晟和尚可孤,说不定还有那个皇甫中丞,他们一定有问题。 但霍仙鸣知道,此时不是分辩的时候。他从东宫少阳院起就伺候的这位主上,臣子也好,奴仆也好,越是据理力争,越是引起他的疑怒,崔宁和李怀光,还有再前头的刘宴和杨炎,不都是因为要么试图辩诬、要么试图讨要说法,而落得凄惨下场。 朱紫大臣尚且如此,他一个阉奴,还不懂少说话、多磕头的保命之道吗? 他的委屈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好几滴后,只听头顶上那个嗓音又响起来:“你一个徒弟不争气,总不会个个徒弟都是坏心眼或者草包吧。回銮后,朕须想想,神策军,是不是也得让你领上几支,朕才放心。” 霍仙鸣的脑袋停在磕下去的半当中,显然是因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而愣住了。 德宗冷笑道:“怎么,很奇怪?霍仙鸣,你觉得经过这大半年的风雨,朕还能踏踏实实地相信任何一个外朝武将吗?” 第一百四十三章 西市刑场 帝国都城,往往是一个最具有仪式感的舞台。 从前边患频仍时,除非阵斩,否则唐军边将们,哪怕省出自己的口粮,也要让那些高级战俘活着,将他们解送到京城,完成那印证着大国崛起的献俘仪式。 另一个重要仪式,便是对内清算。如今平定藩镇叛乱后,京城的刽子手们,果然又要忙碌起来了。 长安的刑场,有两处。 一处位于东边万年县。东市西北角,春明门大街附近,有个名叫狗脊岭的高坡,太宗朝最著名的冤斩案件,便发生在狗脊岭。太宗时期,中书舍人张蕴古,因才华出众、通晓时局,而被太宗委以大理寺丞的重任。贞观五年,河内人李好德妄议朝政,太宗下令张蕴古查办此案。张蕴古调查后,认为李好德不过是心症(精神有问题),罪不当斩。御史权万纪却以此为切入口,弹劾张蕴古因与李好德是同乡而包庇之。太宗一怒之下,令禁军侍卫将还在御前辩解的张蕴古,直接从太极宫拉到东市狗脊岭砍了头。 事后,清醒过来的太宗,把时任宰相的房玄龄痛骂一顿,怨他当时明明就站在自己身边,为何不出来阻止。 房相公一腔郁闷,天爷呀,这朝堂之上,何曾需要第二个魏徵?老夫若当时跪下磕头直谏,只怕也和那张寺丞一同被拉去狗脊岭了。 不过,张蕴古到底不算白死,房玄龄也不算白白挨了一通骂。太宗从此规定,对斩立决的犯人,在京城行刑要经过五次复奏,在外道州府行刑要经过三次复奏。 只是,朱泚之乱后,接到德宗御旨的李晟,于这非常时期出手,哪里还需要再对每个死囚向梁州行在复奏五次。 一时之间,台省院寺,在朱泚伪朝中出任的五品以上官员,排队等着掉脑袋的,足有百人。 李晟的女婿、新任京兆尹张彧,原本就建议将刑场设于狗脊岭。 李晟却嫌狗脊岭所处的万年县东,有些偏僻,而将斩杀伪朝官员、叛将及其家属的地点,改在西市与金光门大街交汇处的独柳树。 长安县西市,向来比万年县东市要热闹,独柳树附近亦是车水马龙,这足够让开刀问斩获得蜂拥而至的看客,从而显得秋后算账这件事,更具震慑的力量。 鬼头刀日日饮人血,独柳树天天闻惨呼。 到了第五日,斩首的是伪朝司空董秦。 董秦是在辋川的别墅中,被李晟的儿子李愿,带人搜捕到的。李愿刚准备破门而入,董秦却自己走了出来。 “两个姬妾陪我到这里,我已将她们杀死在那边的溪谷中,免得这别业沾了血光,往后不好找买主。”董秦嘴角浮出一丝怪异的讥诮。 “老夫这宅子,在蓝田可是鼎鼎有名,李适收去,卖的价钱,足够好好赏赐你父亲的那些神策军精卒了。” 董秦便带着这满含讽刺意味的笑容,从容淡定地戴上枷锁,从蓝田一直到长安,最后到了独柳树的刑场上。 围观的百姓,一边啃着小贩递上的枣儿梨儿,一边对囚车队伍高声谩骂着,再将吃剩的果核兴致勃勃地抛将过去。 除了董秦本人,游街的队伍中,还有不少伪官的直系家眷,比如丧命于李怀光之手的源休,以及丧命于朱泚牙卒之手的王翃,他们那来不及逃离京城的妻妾、子媳、孙辈,也在问斩之列。 本来,陆贽所拟的诏书中,德宗的旨意是,伪官们的部分家眷,尤其是妇孺,可没为官奴官婢。但对于源休和王翃,李晟揣摩了一番圣意,决定将这两家斩草除根。他二人都不是藩镇节将出身,位在京官序列、效命天子脚下,却与朱泚合谋叛唐,这样的绯紫大员,不拿来越律重处、满门抄斩,岂不是太辜负圣上破例授钺之恩。 原氏和王氏的家眷们,夕为高门大宅的成员,衣着光鲜、出入气派,眼下则成了无限接近死亡终点的过街蝼蚁。 他们哭哭啼啼、艰难前行的模样,令围观百姓的兴奋达到了巅峰。 人群中有些在京苦读的生徒举子,颇能出口成章,此刻得了如此机会,自然要义愤填膺、慷慨陈辞一番。他们痛斥四方叛乱藩镇,令好端端一个大唐,被军费兵饷逼到绝境。众人一听,觉得颇有道理,若不是这些叛镇不驯以极,圣上何至于铁了心要讨伐,长安和京畿的课户商贾们,又何至于被建中四年五花八门的苛捐杂税弄到挣扎困顿,妻离子散,甚至悬梁自尽。 愤怒的人们浑然忘了,去岁十月初三日,泾师长安兵变时,他们还为叛军“不侵汝之宅,不夺汝之货,间架税可休矣”的口号而欢呼,内心暗暗觉得,若改朝换代能迎来明君,真是苍生大幸! “呜呜呜……” “阿母,阿母……” 游街的队伍中,那些总角小儿最是可怜。他们已到了能隐约理解危险与死亡的年纪,被凶神恶煞的神策军卒推搡着往前走。往日里最是疼爱他们的母亲,只留给他们一个同样惊恐颤栗的背影。他们刚要嚎啕大哭,军士们的皮鞭便抽了过来,教他们就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释放恐惧,也不被恩允。 并且,除了押队执纪的军士们,围观的百姓同样泼给这些娃娃们莫大的恶意。 这些一出身就享到荣华的小凤凰们,今朝落地如待宰的雏鸡,那种可以肆意凌虐原本身处云端的贵府家眷的快感,湮没了沿途所有围观者的身心。 他们专拣罪臣家眷中那些踉踉跄跄的小儿们吐唾沫,甚至投掷石块,以至于到了最后,押队的神策军士,也不得不出面阻止疯狂的人们。 队正扯着嗓子告诫手下,将犯人们都看严实喽,这些娃娃,得死在独柳树的刑场上!要是在半道就被正义的贩夫走卒砸死了,天家执法的权威何在,吾等当差的也吃不了兜着走! 如此拖拖拉拉地从大理寺刑狱一路往西,终于到了独柳树刑场,军士们才松了一口气,纷纷将大小死囚们一个个地从拴绳中拆解出来,推到刑场中央。有些女眷死囚,已经吓得瘫软过去,便被或拖或抗地扔到刀斧手面前。 监斩台上,李晟身边,还站着一人。 皇甫珩。 他没有拒绝李晟关于观刑的邀请。 他也不敢拒绝。 “中丞,你算是与老夫一起打下长安的沙场同袍,还协力查明韩王阴谋,可谓攒起了过命的交情,应该知道,老夫说话必不是有意戳你的心窝子。到了今日,你可觉得,姚濬的妻儿,当日命丧渭水,也好过活到眼下这独柳树行刑之时吧。” 李晟的话,如飞矢入耳,激得皇甫珩喉头一阵血怒骤起。同时,皇甫珩的目光也捕捉到了刑场上一位五旬左右的妇人。 那是自己的舅母、王翃的嫡妻。 当日在京郊,进奏院以这位舅母之名为皇甫珩送来一些御寒衣物,令皇甫珩在惊讶之余,回忆起母亲在京城的这门第高达的远亲。现在想来,大约那些衣物也并非出自眼前这位妇人之手,不过是王翃和姚濬诓他进城囚禁、莫阻挠兵变罢了。 然后,他看到了源休的妻氏。那大娘子四十左右的年纪,一身素缣中衣,跪在地上,深深低着头,倒不似周遭那些小妾般因害怕到极致而失声痛哭。 皇甫珩的心,砰砰砰地越跳越快。他忽然想到,倘若那日在尚可孤营下,李晟也出其不意地将他皇甫珩杀了,然后奏报皇甫中丞也参与了拥立韩王,那么是不是自己的母亲,还有妻子若昭,也会如眼皮底下这些妇人一般,受儿子和夫君牵连,就戮于独柳树。 晴日之下,他觉得周身寒意沁染。 再往后,刑场中囚犯们临刑时的各样动静,董秦的粗豪詈骂也好,其余囚众们或厉声尖叫或安静茫然也好,对皇甫珩来讲,都好像来自远方的浑沌世界。 皇甫中丞在监斩台上木然如俑偶之际,刑场边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文士,也默默地转身离去。 此人叫武元衡。 武元衡乃女皇武则天的曾侄孙,建中年间进士及第后不久,便被河东节度使留后马燧,招辟为使府幕僚。 李怀光叛唐之日,马燧因河东与河中离得不远,故而迅速地在太原集结兵马、引水修建护城河,严防留守河中的朔方军来犯。 神策军收复长安后,又传来圣上命李晟在长安城肃清伪官、以儆效尤的消息,马燧在太原很是有些失落。 马燧找来武元衡议事。 “伯苍,建中二年攻打魏博叛镇的田悦时,李晟和他的神策军都还由我统帅,想不到区区三年过去,李晟竟如此风光了。” 武元衡年轻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节下,仆倒觉得,銮驾还在梁州时,圣上便授予李元帅如此并无先例可依的大权,待他涤荡京城后再回銮,这对李元帅来讲,可未必真的是喜事。” “哦?”马燧眉间一动,似在等武元衡继续说下去。 然而武元衡却话锋一转,道:“节下,仆自请为使者,往奉天等待面圣,向天子进奏我河东治军情形,并替节下向天子求得出兵平定李怀光之乱的机会。” 马燧眯着眼睛沉吟片刻,似乎也体察到了什么,正色道:“伯苍世家子弟,进士及第后又得圣上召见、赞为文士典范,伯苍此行为老夫建言,必马到成功。” “节下放心,仆必倾力为之。” 武元衡自太原南下,进长安看了几日独柳树杀人,便带着随从出金光门,往奉天城方向去。 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向圣上开口。 第一百四十四章 銮驾回京 独柳树刑场人头翻滚的日子结束后,李晟的女婿张彧、儿子李愿,又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将德宗的銮驾迎回长安。 如此耗时,乃因为慎重地准备卤簿,以及仔细推敲回京的路线。 作为天子出行仪仗的卤簿,车驾、卫士、乐手,以及引路的官员,都关乎皇权威严。 好在朱泚篡据长安时,涌现出了礼部尚书李揆这样清贞不屈的朝官耆老。李尚书在国子监门口宁可撞死也不叛唐的壮举,天下读书人皆为之动容。如此忠良,在烟尘落定后,是多么适合做迎驾先锋呐。 李晟的女婿,新晋京兆尹张彧,登门拜访李府。瞧着李尚书身子骨恢复得不错,张彧喜出望外,恭恭敬敬地请这位阁老随着神策军精卒,翻阅秦岭,将玉辂车和金辂车的仪仗队,送到梁州行在。 玉辂车是天子所乘,金辂车是太子所乘。随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往梁州去的,还有天子的衮服龙袍和珠帘冕旒。 播迁在外、颠沛流离了大半年的德宗皇帝,在太子李诵的陪伴下,登上梁州的城楼,见到城下的卤簿绵延二三里,一直与韦皋在大清川所驻扎的陇州奉义军相接。 仪仗之中,紫袍大员、北衙禁军、神策亲军、旗手乐手、金玉辂车,无一不缺。这阵势,这排场,足够令一位被迫接连出逃两次的帝王,萦绕心头大半年的那份激愤、彷徨、恐惧以及耻辱感,清除殆尽。 梁州刺史严震,目光如炬,眼看着天子的眉目嘴角舒展开来,忙又轻声禀道:“启奏陛下,秦岭谷道,已由臣与韦节度,沿途设军把守。浑公瑊与普王殿下,会在斜谷关迎候,李公晟、骆公元光、尚公可孤、杜刺史、京兆尹张彧,则在咸阳恭迎圣驾入长安。” 德宗越听越满意,这些个将军,仗打得漂亮,人臣也做得不输李泌陆贽,我大唐果然英才辈出,贤良俯首皆是,国运必能千秋万代。 “霍仙鸣,传朕的口谕,升梁州为兴元府,封刺史严震为检校尚书省左仆射,出任兴元府尹,实封食邑三百户。” 严震忙跪下叩头:“谢陛下。” 不过,在严震的心中,此番接驾,最大的收获,并非加官进爵、获赐食邑,而是与陇州节度使韦皋,交谊有增。 他严震虽是靠的务农有道、积粟得法,而捐财入仕,但在山南西道这些年,文治武功有目共睹,教朝野都知道,这位严刺史绝不是酒囊饭袋、尸位素餐之人。 这两月来,严震领教了韦皋的治军严厉,以及颇善伴驾的功力,很有些引为知己的愿望。 山南西道,再往西就是蜀地剑南,自从吐蕃联合南诏后,从蜀地到汉中,防蕃入侵骚扰的职责,绝不比朔方、邠宁、泾原一带轻松。若有韦皋这样坚决的主战派,互倚,严震认为自己可在将来重创吐蕃的战役上,放手一搏。 然而他正这般暗自思量,忽听天子的声音又响起来:“再传朕的口谕,陇州刺史、奉义军节度使韦皋,元从护驾有功,擢左金吾卫将军,随卤簿进京。” …… 本来,从咸阳过渭水,自中渭桥可以直通禁苑,再进入大明宫。 这是天子卤簿最为便捷的走法。 但是,怎能从当初仓皇出逃的北面回到禁宫呢?那岂不是回京途中神策诸将前呼后拥的阵势都功亏一篑了? 于是,仪仗队过了渭水后,又往东边灞上行进,然后往南,绕了大半圈长安城的外城郭,才从长安的正南大门明德门入城,走上了朱雀大街。 已是左金吾卫将军的韦皋,经过明德门时,举头望着城阙上的守卒。一旁的浑瑊,与韦皋有并肩血战奉天之谊,不免与他亲近些,笑道:“城武,今后这些人,都归你管了。” 踏上朱雀大街,浑瑊又指着两旁坊门边的武侯铺道:“这些,也是你的治下。” 韦皋心情自然是澎湃的。 身边这位奉天行营元帅浑瑊,叛乱之前就是金吾卫大将军,如今领了朔方军节度使之职,圣上显然不能让浑瑊只是“遥”领,须去河中真刀真枪地再战李怀光。 天子尚未回到京城、真正开始论功行赏之前,就在梁州城飞快地授了金吾卫之职,韦皋当然明白,起码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圣上是放心他韦皋守卫卧榻之侧、负责禁宫和京城治安的。 卤簿便这般在长安城万众瞩目中,缓缓地走完了朱雀大街,走完了承天门大街,再向东过延喜门,终于从丹凤门进入了大明宫。 此刻,含元殿下的龙尾道前,乌泱泱站满了文武百官,而赶到咸阳去面圣后、又连夜赶回长安的李晟等神策军功臣,站在最前排。 韦皋一眼就看到了,甲胄整肃、立于李晟身侧的皇甫珩。 不过,皇甫珩脸上的神色,与周遭一众神策军将领颇为不同,有些似有似无的怅惘。 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当高级将领跟在德宗的御辇后、自蜿蜒盘旋的龙尾道拾级而上时,皇甫珩竟向他靠近过来。 这般走了几步,皇甫珩终于忍不住,神情有些不自然,但明显带了谦谨的口吻问道:“韦节度,哦不,韦金吾,听闻内子也随圣上卤簿自梁州来,不知她现在何处……” 韦皋一怔。 他原以为,俩人照面,也就当浑没看到般,在含元殿中听完天子训示,各自散去便好。 但皇甫珩主动问起,口吻神态又瞧不出毛病,仿佛那些有的没的旧怨,终因大乱平息、二人各有建树而淡了些,韦皋也不好再矜持冷淡。 “中丞毋虑,夫人的车驾,在太子妃的车队中,今日一同入城,想来应先随着太子妃与两位皇孙,去了少阳院歇息。” 皇甫珩拱手施礼道:“多谢韦金吾告知。” 韦皋胸中防线略松,轻叹一声,一阵愧疚漫了上来。他稍有踟躇,到底主动说起那件事:“中丞,夫人自奉天城往梁州的途中蒙难,是韦某护卫失当……” 皇甫珩打断他:“此事并非韦金吾之错,战乱流离中,难免遇险,内子无恙就好,我必勉力安抚她。” 接着兀自喃喃:“不知今日何时能出得含元殿,想来她也急着要见我。” 韦皋闻言,有些五味杂陈,又为他夫妻二人终能在长安城中团聚而高兴,又暗暗生发出一丝难以名状的失落。 这龙尾道怎么那么长! 韦皋只得又起了个话头:“听闻中丞协助李公晟,识破了吐蕃大将的阴谋?” 皇甫珩面色淡然地应和了一声。 韦皋直陈自己的诧异:“听说那赤松赞普出的是一支偏师,领军的也是小姓贵族琼氏,怎地这般胆大妄为。拥立韩王,等于破了唐蕃之盟,惹恼了赞普,于这琼将军,有何好处?韦某实在是想不通。” 皇甫珩沉默片刻,有些搪塞之意道:“所幸李公和尚公发现得早。吐蕃公主和论使也不知情,万余蕃军终未成新乱之师,速速退出了我大唐国境。” 韦皋听出他言辞中的躲闪,也觉得自己不宜再问。此等蹊跷之事,想必当事将臣只会向圣上尽陈原委。 不过好消息是,那个自以为能呼风唤雨的教人厌恶的阿眉,总算回去做她的公主了。 而眼前这位皇甫中丞,带领吐蕃军的成果,除了收复长安外,竟然还杀了吐蕃主将。 作为一位强硬的对吐蕃主战派,韦皋对皇甫珩原本的鄙夷与不睦,稍稍散去了几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帝王之术(上) 含元殿。 重新坐回御座的李适,透过冕旒下的珠帘,将举着象牙笏板的众位文臣武将都扫视了一遍。 朱泚、董秦、张光晟……这些原本是藩镇猛将、后来在长安一“赋闲”就闲出大乱子的人,都不可能再出现在含元殿御阶之下了。 王翃、源休这样狼子野心的榻畔贰臣,也伏诛了。 就连明明元从圣驾奔赴奉天的崔宁,崔仆射,都被出其不意地缢杀了。 德宗望着武将那一排,老成的有李晟、浑瑊、骆元光、尚可孤,青壮的有韦皋、皇甫珩。他们如今,不是统领神策军,就是进了十二卫。 如此说来,好像,削藩这件事,虽然做得劳民伤财、如履薄冰,还差点把自己做成了亡国之君,但最后的结局,竟还是朝廷这边更胜一筹嘛。 德宗又将目光投向文臣那一列。有些唏嘘的是,门下侍郎卢杞和户部侍郎赵赞,用起来多么趁手的两个人呐,折损在朝廷与朔方军李怀光的试探忠叛之心的拉锯战中。好在,李泌填补了进来,况且卢、赵二人又不是掉了脑袋,只是贬去南方而已,待过得一年半载,下诏宣回来便是。 李泌位列文臣之首,察觉到圣上这很有些得意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大明宫在李晟的军事化管理下,因叛军撤走而留下的一片狼藉,早已清理干净。霍仙鸣又依着德宗的意思,派窦文场、俱文珍两名也是亲信的宦官,提前从梁州回到大明宫恢复宫禁与洒扫的管理。因而,天子回銮后,这含元殿的第一次君臣朝会,就连众人跽坐的茵席,本都是簇新妥帖的。 只是武将们都是一身重甲面圣,连腰都弯不下来,更别提跪坐。于是一众文臣也只得站着。 德宗心情大好,自然也多了几分身为君王的体恤挂怀。他眼见李泌李公,到底是文士出身,又比李晟等武将年长近十岁,身形微晃,怕是要站不稳。德宗于是简短地说上几句天佑大唐、众卿家忠义善战、朕自会论功封赏之类的话,便要宣布退朝。 李晟却连忙出列,谨慎但坚定地向天子奏道:“陛下,如今贼泚之乱的余孽虽已肃清,河朔三镇也复听王命,但李怀光带朔方军屯据河中,实乃京畿大患。臣自请与骆将军、尚将军联兵,由皇甫中丞为先锋兵马使,再于京畿招募勇毅儿郎,趁秋凉刚至、神策精骑兵强马壮之际,发兵河中,征讨李怀光!” 朝堂之上一片肃静。 李泌迅速地瞟了浑瑊一眼,见这位同样早就戴上“定难功臣”封号的浑副元帅,面色沉静,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表情。 他又看向武将阵营里,与尚可孤站在一起的皇甫珩。 方才在龙尾道上,李泌就远远注意到了皇甫珩与韦皋短暂交谈的场景。 他并不知他二人曾在私事上有那般龃龉,只是无论从陆贽之口,还是韦皋自认,李泌渐渐知晓,皇甫珩与韦皋本在奉天城第一场防御战中精诚协作过,后来因为崔宁被诛杀之事,以及吐蕃借兵的缘由,彼此不谐。 今日是李泌第一次见到故人皇甫惟明这位曾孙,他眼光再犀利,阅人再老辣,也无法立时看出什么,毕竟这个世道中,对一个来自叛镇却屡立大功的武将的判断,比对宋若昭那样的妇人的判断,要难得多。 不过,皇甫珩主动与韦皋的攀谈,仍是教李泌稍稍宽心了些。这位皇甫家的晚辈,起码并不像众人悄传的那般,愣头愣脑,耿直不懂处事。 只是,与韦皋一样,李泌虽也是站在唐蕃亲盟的对立面,关于皇甫珩竟协助李晟、把吐蕃大将琼达乞诛杀于禁苑的消息,却很是觉得蹊跷。 此刻听到李晟果然分毫不耽误地提出要进发河中、平叛李怀光,还举荐了皇甫珩做先锋,李泌的神思不免又急速地运转起来。 只听德宗在御座上“唔”了一声,道:“李公此言,却是道出了朕这几日的筹划。” 继而突然向浑瑊发问道:“朕在咸阳,不是见到了戴刺史吗?过了渭水以后,怎地,他不见了?” 浑瑊作出恰到好处的诧异道:“陛下,戴刺史此番以灵盐铁骑逼走了李怀光,保得禁苑北面无法驰援贼泚叛军。但未得陛下之令,戴刺史亦不敢直往河中去。陛下在咸阳嘉许了戴刺史用兵张弛有度,已令他率军回到奉天城外驻守。毕竟,奉天城是京西要塞,不能空虚啊。” “哦?”德宗有些讪讪,“朕自己都忘了,想来是这几日诸事繁杂。” 旋即又对着李晟道:“李公,你上奏之事,甚为重要,但朕觉得,重要之事前,尚有紧要之事。戴休颜的兵是杜希全杜节度给的。盐州紧邻吐蕃,你此番将那琼达乞杀了,朕只怕赤松赞普再理亏,也有怒意,何况论力徐这般人物,竟还死于军中瘟疫。虽然丹布珠公主把吐蕃军带回了陇山以西,朕只怕赤松赞普管不住手下那些边境骄将,盐州局势会吃紧。” 李晟一听,心中咯噔一声。 果然,德宗缓缓道:“戴休颜的兵,还是速速领回盐州去,免得杜希全怨朕总是教他吃亏。奉天城,本就是神策军行营,李公,你分五千人去奉天把守,莫教那京西门户又成摆设。浑公呢,本就是金吾卫大将军,朕又刚令韦城武领了金吾卫将军一职,浑公,你虽是奉天行营副元帅,也要多回长安来,指教你这个下属,城武他,着实是个人才!” 李晟如闻雷霆。 什么意思?!老夫的神策军,就这么分了几千给浑瑊? 德宗的面上,则挂着这两三年来都未出现过几次的笑意,看起来真是龙心大悦。 他站了起来,对阶下道:“众卿家放心,尔等都是定难功臣,朕都叫陆学士记着。待朕缓一缓,爵衔、宅院、舞乐、食邑,都会一一赐下,这几日尔等好好休沐,无大事不必常奏。退朝吧。” 一片甲袍裙裾的响声中,众人恭敬回应:“谢陛下,陛下保重龙体……” …… 大明宫,延英殿。 七夕过后,不待日落,凉意便降临了。秋虫仍在鸣叫,虽不甚响亮,却也清晰,毕竟天地万物皆有灵,纵然虫豸,也明白,月令再往后,自己连叫两声的机会,恐怕都没有了。 德宗听着廊下的阵阵蝉鸣,在延英殿内用完简单的晡食,对霍仙鸣道:“李公泌和陆学士,吃完了吗?宣他二人进来。” “是,老奴这就去。” 李泌和陆贽,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地进了延英殿。 今日含元殿上的君臣对话进入尾声时,李泌便知道,圣上很有可能在散朝后,还要找自己来商议。果然,当晚,延英殿就开了。 看来今上真是个急性子。 延英殿在含元殿西北、宣政殿正西。与帝王日常听政的宣政殿比,延英殿虽然是一间偏殿,却有着特殊的地位——往往只有天子在小范围中格外信任的宰执或内臣,才会召入延英殿议事。又因为议事时,没有行察举之责的御史在场,臣子们所言,会比在宣政殿中更为畅达一些。 同样的,在延英殿中,天子出语,也似乎更为直奔主题。 “李公,朕以为,李晟不可去河中。除了他,浑瑊也好,骆元光也好,尚可孤也好,他们谁去,都行。李公若觉得朕的想法有失,自可道来。朕在东宫之际,公就是帝师,朕是真心实意地请教。” 李泌面色祥和,语气平静道:“吐蕃历来寇我中原,往往自西北而入,盐州是第一关,奉天行营是第二关。今日陛下所言,乃在平定藩镇内乱后,首先虑及盐州与奉天抵御外敌之责,真是大善。” 德宗略带得色地浅浅一笑,心道,朕十四岁遇到安史之乱,弱冠之年受封天下兵马大元帅、平定安史之乱,青壮之岁登临人极,朕这样的马上天子,岂会不懂帝国的防务? 因而面色松弛地向李、陆二人道:“朝野都以为朕为了大唐与吐蕃亲好,连安西北庭都送了出去,其实朕这内心,怎么会真的将那雪山蛮国,当作大唐的甥家。此番竟出了吐蕃大将因要拥立新王而败露之事,叛将韩旻所部被全歼,也不是吐蕃人出的力,真是意外之喜呐。” 李泌心下一沉。 普王李谊带着安西军在吐蕃军闹疫病的时候从天而降,就和李晟杀了琼达乞一样诡异,而德宗的反应,竟好似顺着这二人的心思所往一般。 李泌纵然坚决反对割让安西北庭,但若帝王心术带了阴谋耍赖的意思,却着实教他这位四朝贤臣,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更可怕的是,圣上明明是又一次对李晟擅杀韩王李迥、监军翟文秀、蕃将琼达乞的行径予以赞许,却在一个时辰前的朝议中,驳回了李晟前往河中攻打李怀光的请命,还分了他的神策军兵马——就好似建中元年登基之日,拆分朔方军一般。 李泌这般格外看中帝王正浩之气的老臣,心底深处,多多少少是开始积蓄失望之情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帝王之术(下) 但李泌克制着自己的真实心绪,不叫它浮上来。毕竟,这天下,远未到承平之时。 “陛下,臣斗胆一问,河东节度使马燧,可有奏折前来?” 德宗脸上的笑意蓦地凝滞,似乎有些吃惊。李泌的头脑异于泛泛之臣,这是从曾祖父到父亲,都论定的,但德宗仍未料到,李泌已经六十余岁了,此前外放杭州做刺史,远离御前核心很有一阵,怎地反应与思谋,仍如此机敏。 德宗有些微微的沮丧,倒也不再瞒着这位帝师老臣,直言道:“公真是料事如神,北平郡王马燧,奏折没来,但是直接派来了他的幕府之人,武元衡。李公可听说过这位年轻人?” 李泌闻言,稍稍放心了些。他在京城居住时,在一些贵族名士的宴饮中,见过武元衡几次,记得他是个虽然出身显赫、但举止颇为方正谦逊的少年郎。 德宗继续道:“卤簿过了秦岭,在奉天城内,浑公将武元衡带到朕的跟前,这位小武郎君,替他主公请奏出太原、袭河中,平定李怀光的朔方军。” 李泌略一品咂,心道,怪不得浑瑊今日在殿上一副看李晟笑话的表情。 马燧和浑瑊,都是很早成名的武将,在平定仆固怀恩之乱中,一个在北面,一个在西北面,都出力建功,这许多年来又未有地盘之争,似乎交情不错。此番收复长安的功劳教李晟几乎独吞,浑瑊自然不愿李晟再去争攻打河中朔方军老巢的大功。圣驾回长安,出梁州后,先到奉天、再到咸阳,等在奉天的浑瑊先发制人地将武元衡引到圣上御前,也是不难想到。 “李公,太原向来是我大唐的北都,紧邻回纥,马郡王自镇守北都以来,回纥人不敢轻易南下劫掠,他也堪称朝廷的股肱老臣。况且,河东镇与李怀光的老巢河中镇南北毗邻,自古由北往南攻,总是有如破竹之势,马燧的兵卒又休整了小半年,不像神策军那般刚刚经历过大战。朕看,出兵李怀光的重任,就交给马燧吧。 平心而论,天子这番话,在用兵战术上,没有太大破绽。 不过,莫说李泌,就是一旁侍立的陆贽,虽然他作为翰林学士这样的内臣,今日没有含元殿朝会的一席之地,此刻听了德宗绕来绕去的几番话,也明白了个大概。 与李泌一样,陆学士再是丹心拳拳付于帝王家,仍不免骤然有些喟叹。 他想起,李怀光叛唐之前,派使者来御前讨要粮饷赏赐、李泌也竭力劝圣上点头时,韦皋明明立刻站了出来,奏禀愿以陇州营田所获,加上岳父张延赏的川蜀积粟丝帛,发往朔方军,却被圣上最终回绝了。 彼时,圣上清楚地告诉过陆贽:“韦皋窜得太快,莫教其再立新功。” 后来,亲历了咸阳调停朔方军与神策军矛盾的陆贽,坚定地认为,韦皋的建言,或许是挽回李怀光的最后一次机会,却被天子断然放弃了。 在天子心中,大概,防功臣,比避叛乱,更为重要吧? 陆贽纵然感慨万千,也仍深深低着头,一副沉默聆听的姿态。 李泌来到天子的身边后,陆贽明显感到,自己的压力小了许多。外人看来,这位年轻的红人学士,风头似乎被四朝老臣给抢了,但灵慧与心胸如陆贽者,则能明白,李公此举,何尝不是对更为年轻的帝国文士的一种保护。 目睹了崔宁在奉天被缢杀的全过程的陆贽,方才走进延英殿时,背后漫上一种莫名其妙的寒意。在泾师叛乱、天家逃亡之前,已受德宗青眼的陆学士,经常出入延英殿。但今时今日,他却感到异样的阴森之感,以及一种对于中书舍人这样的枢密地位的惶惑与迷茫。 而李泌此时,无心虑及其他。 他对于德宗那么快地就开始思考以其他武将牵制李晟势力的举动,纵有微微心寒,但也谈不上多么反对。 相反,既然提到河东马燧,李泌意识到,自己想要谈及的问题,倒是找到了突破口。 “陛下的安排,老臣以为英明。只是老臣又想到,若马燧擒杀了李怀光、平定了朔方军、收复了河中,岂非又趁势坐大了?李晟元帅好歹是神策军统帅,神策军是陛下的亲军,而这马燧,仍是藩镇节帅呐。” 德宗一怔。 李泌所言,倒是自己还来不及考虑的。确实,如此一来,朝廷和藩镇的拉锯,自己这个天子和那些虎狼节帅的较量,怎么好像没有穷尽似的。 他只得含糊道:“那,就令浑公带上一部分神策军,去与马燧联兵。浑公的金吾卫大将军之职,就让左金吾卫将军韦皋来领,朕连升他两级,也算是昭告天下青壮武人,学成文武艺、献于帝王家,才是正道。” 李泌淡淡一笑,道:“这也是一个法子,只是老臣以为,作不得长久之计。不错,老臣刚自杭州去到奉天时,力劝陛下厚待李怀光,但那并非因为老臣对他和朔方军有信任之情,只因当时当境,立刻收复长安乃第一要务。事实上,臣心深处,最为盼望的,恰恰也是陛下所想,就是——削藩。” “好!”德宗兴奋地合掌赞道。 倏地又无奈道:“但就连陆学士,都觉得朕自登基以来,错就错在一心削藩。敬舆,朕没冤枉你罢,你不如将你那番天下人心、汹汹靡定的高论,再说一遍给李公听听。” 陆贽愕然,不知如何应对。 李泌立即解围道:“陛下,削藩不错,但难在手段。陛下以立名加税之计,筹集所谓‘移镇之资’,发动一个藩镇去打另一个藩镇。此举莫说陆学士,便是老臣,也觉得不妥。去岁泾师兵变,便是例证。” 德宗闻言,“哦”了一声,倒是没有动怒,而是好奇地追问:“那,依公所见,何为治本之计?” “恢复府兵制。” 李泌斩钉截铁道。 恰在此时,延英殿外突然传来几声穿云裂帛的女子长啸,在这已经入夜掌灯的刻下,听来叫人毛骨悚然。 李泌、陆贽,以及始终侍立德宗左右的内侍霍仙鸣,均是有如本能反应般,上前挡在德宗跟前。 紧接着,门外一阵仓啷啷的横刀出鞘声,伴随着禁军卫士短促有力的号令“护驾”、“护驾”。 但那瘆人之音再未响起。 延英殿离少阳院不远,很快,太子李诵也带着自己身边几个有些身手的内侍,纵马赶到延英殿外。 霍仙鸣听着外头的动静并无险意,探寻地问了声:“陛下?” “唔,出去看看。”德宗道。 屋外,太子、侍卫与霍仙鸣隐约轻微的交谈持续一阵后,霍仙鸣在门口道:“陛下,太子方才赶来时,已探明情形,可否请太子进殿奏禀?” “准。” 太子李诵跟在霍仙鸣身后,踏进延英殿来。 “陛下,是蓬莱殿侧内教坊的一名歌姬,因此前曾为贼泚频频献歌,李元帅收复大内后,命人将其看管起来,听候陛下发落。今夜此女不知怎地,忽然癫狂起来,呼号数声,一头撞死了。” 太子李诵低着头,言简意赅道。 德宗听罢,双眉微拧,继而冷笑一声,向霍仙鸣道:“霍内侍,看来你大可不必急着跟朕回大明宫,李晟的神策军,连你们内侍省的活儿,都给包了。” 忽又神情一变,正色道:“都是些命不由己的伶人,又不是五品以上的伪官,朕哪里就指望她们三贞九烈、不侍贰主。霍仙鸣,你叫人去内教坊传旨,贼泚篡据大明宫期间,无论她们做过什么,朕都不予追究。 “遵旨。” 德宗又对着李诵,慈蔼温言道:“太子毋太紧张,这一路车马劳顿,今夜好好去睡一觉,不必再牵挂着朕。” 李诵忙谢恩,抬起身时,略略迟疑,终是鼓起勇气补充道:“陛下容臣再禀,今日臣往少阳院时,路过学士院,听说里头也关着两个人。是……是陛下去岁召入京城论诗的严巨川和李冶。陛下是否,也给个示下?” 德宗双目中锐利的光芒闪过:“他们又因何被关?” “据闻,贼泚令李冶献诗,李冶赋得不少篇章,尽是悖逆大唐的句子,贼泚却令人传颂于东西二县。那严巨川,倒未听得有此不义之举。但李晟要放严巨川出宫,他却拒绝,说是,说是自己与李冶皆被贼泚从长安城中的客舍强行押进宫中,他愿为李炼师作证,二人都是心念旧主之人,李炼师从无令诗家蒙尘之举。” “哦,如此。” 德宗正沉吟间,李泌却已意识到什么。 “陛下,臣斗胆进言,臣在杭州作刺史时,约略知晓,韩滉与这女冠诗人李冶,很有些交谊。现下听来,这位李炼师不知恪守臣民之节,恐怕也是贼泚故意诬陷。陛下还是尽快放这李炼师回东南去罢。” 去岁泾师兵变前几天,李冶到了京城,德宗召她入宫论诗,很是欣赏这位女冠的潇洒之气。本来,若没有李泌进言,德宗也就像放过伶人那样,把李冶放了,无意过问逆诗的真相。 但李泌出自息事宁人之意的几句话,却反倒叫德宗心中一动。 “韩滉……韩节度这个钱袋子,很教朕羡慕。关中这些年又是打仗又是天灾,要不是东南运来的漕粮钱帛,朕只怕要带着文武百官,出宫乞钱去。” “陛下,陛下,请慎言!陛下是九五至尊,切莫如此出语。” 李泌宦海浮沉数十年,又本就灵府通达,极少会怒意上涌。但眼前这位天子经常流露的阴阳怪气的腔调,实在教他有些厌烦,又无奈。 德宗盯着李泌,又瞧瞧太子和陆贽,施然开口道:“方才一闹,朕也倦了。今晚议事到此,李公,你所言恢复府兵制的举措,于朕甚有启发。只是朕少年时,大唐已由多位节度使各自拥兵,太宗皇帝时的府兵制,如何施行,朕是一片茫然。你且歇息两日,再为朕好好讲讲。” “老臣遵旨。” 李陆二臣和太子李诵离开延英殿后,霍仙鸣低头良久,也未见到圣上的龙靴有移动的迹象。 他正惴惴间,德宗却和风细雨地缓缓道:“长安刚刚收复,宫人内官就一再血溅大明宫,总不是什么吉利事。” 德宗的声音低了下来,将自己的决定简短地说给霍仙鸣。 饶是霍仙鸣侍驾多年,听完圣训,也蓦地身形一抖。不过这样的失态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他掩饰过去了。 “老奴定为陛下办妥。” “唔,”德宗似在自语道,“李泌刚从杭州到奉天,朕就问过他,四方藩镇都有自立之心,韩滉守着两浙膏腴地界,会不会也有异志,李泌回得倒快,跟朕说,他以京城阖家老小的性命担保,韩滉绝不会叛唐。” 天子起身,说了今夜在延英殿的最后一句话:“那朕,就拿他的红颜知己,试他一试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琴瑟复鸣 圣驾回銮大明宫的首日,德宗从含元殿退朝后,韦皋随着武将的队伍,有意地落在后面。 方才在大殿之上,德宗毫无保留地夸赏他,反教他这样虽然野心勃勃却不爱领教口头赞誉的人,如觉芒刺在背。 今日列于御前的都是何等样人物?! 谁都看得出来,圣上借抬举浑瑊和韦皋,轻飘飘地将李晟再建功勋的请求,挡了回去。 韦皋那双眸光锐利如岩下之电的眼睛,盯着前头的那些文臣武将。 霍仙鸣从他身边匆匆而过,小跑上去请李泌留步。韦皋明白,这是圣上留人的意思,大约今夜要开延英殿。 他看到李晟立刻回过身来,脸上却是毫无破绽的谦和客套的笑容,与李泌拱手告辞。 他又以为,李泌会利用这短暂的时光,去与尚不认得他的皇甫珩打个照面,甚至和这个故人的后辈骁将,简略地交谈几句。 但李泌并没有这么做。 这位老者,只是呆呆地站在龙尾道下。 七月末的向晚微风,吹拂着他的绛纱紫色朝服,宽大的袍袖随风摆动。已经偏西的日头,则将他头戴金蝉弁冠的略略有些佝偻的身形,在青砖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直到宫里派出的肩舆,从大殿左边栖凤阁下的昭庆门出现,李泌才似乎回过神,大踏步地走过去,由内侍们扶上肩舆。 昭庆门往北,就是延英门,“圣上果然要在延英殿与李泌议事”,韦皋思量道。 他的目光,从李泌那有些难言的落寞孤寂的背影上拉回来,又向南投去。 他现在是金吾卫将军,滞留在龙尾道上,眺望一番丹凤门内的金吾卫杖院情形,也无可厚非。 但韦皋静静注目的,是远处下马桥外的一辆油壁车。 皇甫珩刚和李晟等人分别,一个眼色机敏的小内侍,就上前冲他躬身行礼,说了几句话。 虽然今日在御前,圣上并未给皇甫珩论上半句功,但皇甫珩似乎浑不以为意,面上始终沉静如水。唯独到了这时,他依着小内侍的手指处看去,眉眼间一种急迫的神情立刻鲜明起来。 皇甫珩穿着沉重的明光甲,却仍然身姿轻快矫健地,往车驾快步而去。甲裙哗啦啦的响声,仿佛是黄昏下的殿前广场上,略带诙谐的生机之音。 油壁车朱红色的华盖,被斜阳的光辉涂成了更为耀眼的金色,甚至幻化出一团雾芒,将车舆和前头的白色骏马,都晕染出美轮美奂的轮廓。 车上下来一位年长的妇人,正是韦皋原来陇州奉义军中打理膳棚炊事的老仆郭媪。 皇甫珩匆匆地向郭媪问了几句,便径直来到马车的窗棂侧畔。 韦皋知道,那茜色轻纱后,坐在车里的,是宋若昭。 想来是太子妃萧氏,打听着朝会已散,便遣了宫里的车驾,护送若昭出来,与丈夫团聚。 身为官眷大娘子,此处又是禁宫,若昭自是不好下车站在含元殿前。可是,当她日思夜想、忧其安危的丈夫,出现在眼前时,她如何还能自持。 韦皋看到,茜纱中,伸出一双手,捧着皇甫珩的脸。相隔如此远,他夫妇二人久别重逢、互诉衷肠之语,韦皋自是听不到。但分明映入眼帘的是,皇甫珩扶着妻子的手,在马车边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好像俩人都痴傻了一般。直至小内侍踮着碎步走过去,大约是提醒了皇甫珩,他才放开妻子的手,翻身上马,冲车夫吩咐着什么。 韦皋低了头,轻喟一声。 这场景,大半年前,在奉天城初战告捷的夜晚,他便见过。 如今大乱既定,吐蕃人、包括那别有所图的杂胡小公主已撤走,你的功劳也明明白白地上了捷报露布,今后出镇做节将也好,留在神策军里独领一支也罢,这人臣之路,已算开局不错。只愿你对她亦疼惜有加,让她这皇甫大娘子,做得舒心些。 韦皋一边思量,一边慢慢下了龙尾道,绕过翔銮阁前的钟楼,往大明宫的左金吾仗院走去。他外放陇州前,供职御史台,出入禁中也是日常。当初的八品御史,成为如今三品官阶的金吾卫将军,韦皋摩拳擦掌的兴奋之情稍稍平息后,又未免有些惴惴。 他想起自己的岳父张延赏,四十岁便官拜三品御史大夫,成为台院、殿院、察院的首宰,却因不肯配合当时的权相元载陷害无罪之臣,而被外放外州,直到元载倒台,仕途才出现转机。 眼下,文臣集团,有李泌领衔,御前或许能清明一些。但长安城内外的武将,可不止他韦皋统帅的金吾卫那么简单。 …… 马蹄哒哒。 出了大明宫丹凤门,过了皇城与朱雀大街,他们沿着金光门大街一路向西,终于赶在坊禁前,进入了怀德坊。 这是宋若清在长安苦读、准备春闱赴考时租住的宅子,也是泾原兵变后,王叔文和阿眉带着小皇孙李淳藏身的所在。 今日在含元殿前,皇甫夫妇二人刚一相见,皇甫珩就告诉宋若昭,自己在长安准备迎接銮驾的时日里,也前来怀德坊,将屋子收拾过。 “若清的遗物,我已规整在一处,屋子如今也可住人。但你要是不愿,今夜我们自可找一间城内的客邸安置。” 自梁州一路行来,若昭想象过无数次和丈夫重复的场面。她首先当然是期待,其次却是惶恐,离大明宫越近,就越胆怯似的。在她身上,发生过的伤恸经历,在慢慢平息后,又要因见到丈夫必须诉说,而再次浮涌上来。 况且,早在皇甫珩离开奉天城去萧关接收吐蕃军时,她就能感觉到他们夫妻之间有些意见相左。倘若不是得知她身怀有孕,丈夫的态度或许还会冷上三分。 她纵然坚强,到底有些不安,不知见到皇甫珩时,是否会有令人失望的气氛。 好在上天还是垂怜她的。 丈夫探身在马车窗外,握着她的双手,那掌心传来的暖热温度,以及断续却体贴的话语,所营造的并无疏离感的体贴气氛,令她一下子惊喜得难以置信。 “不去客栈,我们回家多好。”若昭轻声道。 怀德坊的宅门前,皇甫珩先将马牵进去拴了,又出来,与那仆妇郭媪一同搬运行李。 若昭驻足在门槛处,抚摸着那扇木门。那日黄昏,皇甫珩来护送皇孙李淳逃离长安时,隔着木门唤的那一声“若昭”,那种后来无数次在孤独时回忆起的砰然心动的感觉,若昭视若珍宝。 若昭和仆妇郭媪,都无甚么繁复的随身家当,倒是萧妃赏了些丝帛织物、衣袍被褥。萧妃甚至细心到,还让若昭带出了一屉宫中御馔的食盒。 忙碌了约两柱香的功夫,主仆三人便在院中石桌上,将晚膳用了,准备歇息。 郭媪是个勤快又熟练的仆妇,很快生了火灶、烧了热水,等着主人示下。 若昭走过去,执了她的手道:“我来伺候阿郎就好,你且先休息去。过得几日,若朝廷定了阿郎的去处,确是留在长安,咱们去人口市买两个女娃子来。” 忽又觉得自己有些想当然,忙越发和缓了口吻道:“若你要回陇州,我们也自会为你去办过所文书,盘缠之事,更无须担心。” 郭媪忙放下水盆,低头禀道:“大娘子,老奴得了好大的造化,才被韦节下送来服侍您。老奴在陇州哪里还有什么亲人家口,大娘子便让老奴,从此以后跟了您吧。” 这正和若昭的心意。郭媪在她最危险而哀戚的日子里,陪伴照料过她,虽然一个是官妻,一个是奴籍,但若昭实已从这慈蔼的老妇身上,感受到了仿如来自母亲般的疼爱。 若昭回过头,以询问的目光看着丈夫。 皇甫珩也神色温和地点点头,只补充了一句:“既入了我家,奴籍文书仍不可少了去。待我去问问韦金吾,可否着人将你的文书从陇州送来。其实今日在殿前,我便与他寒暄了几句,想来郭媪要留在吾家,他也不会有什么计较之意。” 他最后那句,显然是对着妻子说的。若昭闻言,心中又另有一颗石头落了地。听起来,丈夫也好像放下了此前与韦皋的罅隙。韦皋如今已是禁卫军的统领,而丈夫很大可能也会被圣上留在京城,韦皋无论资历还是官阶,都更胜一筹,若昭不希望丈夫继续得罪于他。 若昭虽然对于夫婿觅封侯这件事,本无怂恿促成之心,可半年来亦在反省,作为妻子,是否也要理解丈夫那份建功立业的志向。至少,不能对此表现出一种可有可无的清高孤傲态度吧。 她端起水盆,进了屋子,想绞了面巾递给丈夫,却被皇甫珩扶住肩头,继而揽入怀中。 “如此一场大难,总算又能团聚,若昭,你不是来伺候我的。让我看看你,方才含元殿前,哪里就能看够。” 若昭一怔,旋即心中又是一阵蜜意柔情涌上来。她初见他时,这青年骁将,惜言如金,此刻的情话,虽仍寥寥数语,却每个字都那般动听。 但丈夫从大内到此地,毫无问起那件事的意思,总还是教若昭觉得,有道坎没有迈过去。 她于是将头在皇甫珩胸前埋了一会儿,稍稍离开,仰起脸小心地提起:“咱们孩儿的事……” 皇甫珩越发将她搂得紧了些,低声道:“莫非我还会怪你不成?我只怪我自己,无法分身,保得你们母子都平安。” 若昭听懂了他的口气和意思,也便不再多言。她能感到丈夫自重逢的那一刻起,流露出的欣然和怜惜,没有任何矫饰的意味。 而皇甫珩,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若昭到底是若昭,心里什么都明白,表现出的却是宁静与温和。这样的妻子,不正是他这般刀口舔血的武将,所需要的吗? 这一刻,他有些庆幸,阿眉,不过是一颗还来不及投入湖水荡起涟漪的石子。 第一百四十八章 李公来帖 这一夜,若昭蜷缩在丈夫的怀里,睡得很沉。 在漫长的昏睡中,隐约也有些不详的人和事,如柳絮入窗般,飘入她的梦境。好在这些影像并不分明,看不清是谁,辨不明是何事。并且,迷迷糊糊间,她似乎能从身畔男子温热的气息中,坚定地知晓,那不过是些零碎的乱梦罢了,不足为惧。 这几日,有了这样的心理支撑,她仿佛沉在温汤中,通过长时间的睡眠,渐渐恢复她这样的年轻女子本该充沛的精力。 而在白日里,她在院中坐着缝补丈夫的衣袍,看着皇甫珩亲自做着劈柴、修补家什等杂事时,更感到真实的安宁。 当然,如果皇甫珩主动提起,她也乐于和丈夫一同猜测,往后他们夫妇会何去何从。但关于某些人的话题,比如阿眉,比如姚令言,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未加讨论。 一些人或许暂时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另一些人则成为重点。 若昭说到了李泌。 “哦?李公原来与曾祖是故交?怎地母亲说及阿父的家世,从未提及?”皇甫珩分明表现出讶异。 若昭心道,这有何奇怪。皇甫家是罪臣之后,婆母所在的王家也是贬斥外放到边镇,两家或许都避免再提祖上当年在京城中的风云往事。久居泾州多年,恐怕皇甫家与王家对于李泌这样数度浮沉的贤臣的音讯了解,还不如供职于泽潞这样的中原藩镇幕府的宋庭芬,知道得更详细。 只是,她已学会了话到嘴边又咽下。 丈夫纵然再耿直勇莽,但与神策军一同打下了长安,是事实。并且,她身在梁州,亲耳听太子妃萧氏安慰她,从御前传来的消息是,韩王事件虽牵扯进了吐蕃大将,却与皇甫珩无关,他反而还是协助李晟肃清新逆的助手。 若昭开始告诫自己,要相信丈夫是有本事的,于沙场、于宦场,都能或者屡建奇功、或者全身进退,在平素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不爱费些心神,也实属寻常,哪里就需要她这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娘子来好为人师。 她于是附和道:“是啊,母亲本就是官家闺秀,想来并不觉着夫家结交名士重臣,是值得拿出来夸耀之事。” 这话说得,着实悦耳动听。 皇甫珩心头一软,放下手中正在翻检的马鞍,走过来坐在石凳上,温言道:“若昭,我想将母亲从邠州接来。” 若昭展眉一笑:“那自是越早越好。虽说现下看来,未知圣上是留你在京城,还是派你去京畿的神策军行营,但左右都不会让你去邠宁镇吧,母亲留在那韩节度处,不是办法。” 皇甫颔首道:“母亲生于西京,长于西京,边鄙卫戍之地,实在有些委屈了她。长安虽说米贵不易居,可好歹我从去岁到今年,很是挣了些军功,圣上给的食实封,若年景过得去,太府寺分发下来的粮帛,应能维持家中生计。” 若昭心中一动,觉得小半年不见,丈夫身上越发退却了青涩之味,竟是连这吃穿用度之计,都已想到,很有些一家之主的模样。 二人正这般商议间,忽听宅门被扣动。郭媪开门一看,来人是个裹巾青衣、书童模样的小郎君。 这小郎君眉清目秀,进门作揖行礼,一开口便是地道的京城口音:“皇甫中丞,中丞娘子,小的是散骑常侍李公门中,来送帖子。我家主公于明日来中丞府上拜访,不知可便宜?” 皇甫夫妇二人,站在那里,一时都愣住了。 李泌有五个儿子,均在京畿各县做着县尉或者文学之类的小官,他此前又在杭州外放,因而京中虽有宅子,却人丁无几,只几名世仆看守。来送帖子的小郎君,也是个老仆的儿子,但自小帮着主公在书房中洒扫整理,很是沾染了些斯文气。 只听这小仆,继续作了不紧不慢的语气道:“我家主公道,他与陛下说起,自己原是只喜茹素,又道因与中丞先祖有些交谊,算得中丞家的长辈,恰好听说中丞娘子长于烹饪素膳,故而要来走动一番。” 果然是个机灵善察的。 皇甫珩曾祖皇甫惟明,当年就是因不忌边将身份,与东宫太子及太子的妻舅交游,才给了李林甫构陷的机会。如今,皇甫珩也算是这次在京畿平叛中出了名的后起之秀,李泌主动上门,辈份长幼、官职上下,都不是大问题,怕的就是圣上又起疑朝中文臣结交武将。 但李泌的家奴这般大大方方地一说,言外之意自然是教皇甫夫妇放心,李泌要来访,是去圣上那边提前禀报过的。 皇甫珩从吃惊到顾虑,再到听了此话后,内心松弛了些,继而升腾起一丝兴奋。 方才,从妻子若昭的只言片语中,皇甫珩已坚定了这阵子的盘算。他正暗暗琢磨如何进一步去拜会这位宦海耆老,以期在往后更为波诡云谲的局势中,不受李晟挟制,没想到机会竟从天而降。 客客气气地接了帖子,送走李泌的家仆后,皇甫珩的目光中颇有些赞许神色,向宋若昭道:“你与我说起在奉天与梁州,多得太子妃和李公关照,我还以为你只是怕我心疼你孤身漂泊受苦,不想确是与他们结了些交谊,我的娘子,当真不可小觑。” 若昭莞尔道:“我何德何能,得些眷顾,不过因为太子妃与李公,他们都是位尊但心善之人。” 依宋若昭的本性,她实在不爱攀附权贵,但李泌却不是寻常权贵。他深谋远虑的目光和兼济天下的胸怀,令若昭觉得,倘若丈夫能得如此长辈提携,无论身心,溺于险境泥潭的可能,或可小上许多。 因而,若昭对丈夫能得李泌青眼,也动了诚然的心思。 她不过迟疑片刻,便抬起头,望着丈夫:“彦明,有一事,我若说了,你莫生气。” 皇甫珩嘴角一抿:“你能有何事能气到我?” 若昭却神色肃然:“在奉天城,我曾有幸听李公与陆学士略议时局。我记起来,李公对于圣上以安西北庭为酬,向吐蕃借兵,颇为反对。” “哦?” 皇甫珩假意地面露异色,但实则对此并不奇怪。李泌是少年时经历过开元盛世的人,天宝初年想来在京城也没少听到边关传来大胜吐蕃的捷报,这样老一代的大唐臣子,怎能接受,那象征着唐帝国荣耀的西域各州治权,就这么轻易地落到吐蕃人手里。 皇甫珩流露出沉吟之容,暗自酝酿了一番情绪,才向妻子开口道:“若昭,实不相瞒,那吐蕃大将琼达乞,虽确实与我并肩攻入长安,可是当李元帅在帐中酒宴上擒杀他后,我反倒,反倒有些庆幸。吐蕃军的统帅,竟有拥立新王之心,赞普所派非人,差点酿成大祸,我便想到,圣上可否以此为由,不再割让安西北庭。” 若昭喃喃道:“所以,你原也是和李公泌一样的想法?” “那是自然!你夫君,亦是唐人啊。” 皇甫珩说完这句话,忽又深重地叹了口气:“不过,将琼达乞的尸身送回吐蕃军营帐下时,几炷香的功夫,我都好似度之如年。我不敢面对阿眉,琼达乞,本是赞普许给她的驸马。” 到底说到了这个胡女。 可是丈夫此时提起阿眉的语调和意思,只是在坦然地议论一个已相隔万里的可怜朋友般,这令若昭,也放下了此前对于阿眉与丈夫的暧昧关系的担忧。 她又拿起手中的针线,一边缝衣,一边轻柔地对丈夫道:“阿眉安然地带兵回了吐蕃就好,在梁州听闻武亭川一带有吐蕃军发了瘟疫时,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不说这些了,李公茹素的口味,我约略清楚,三日后的家宴,我和郭媪,定能准备妥帖。” 皇甫珩笑道:“我早说过,我的娘子不可小觑,善诗赋,懂兵法,会煎茶,还是厨中圣手。这小半年来行军打仗,我在梦里,都想吃你做的饭食。且不说军中糗粮难以下咽,偶尔有些送来劳军的羊肉,那吐蕃人,也不懂做出好味道。” 第一百四十九章 巧馔素宴 李泌轻车简从地来到怀德坊时,见到皇甫珩夫妇已在门口等候。 那日在含元殿,皇甫珩一身戎装,又相隔甚远,李泌并无机会将他看得分明。 现在瞧来,这皇甫家的后辈,虽卸去了盔甲兜鍪,只戴了纱罗幞头,穿了一件寻常的竹青色圆领襕袍,但通身上下,仍很有几分当年一代名将、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的勇毅风采。 当日在梁州,接到报捷露布的德宗,将李泌传至御前商议。当李泌听到皇甫珩竟协助李晟诛杀吐蕃大将琼达乞时,内心远比御座之上喜形于色的天子要复杂。 但凡突发非常之事,个中真相往往不是表露出的那般简单。 李晟的深不可测,李泌心知肚明。 白崇文是尚可孤的人,琼达乞则与皇甫珩并肩攻入长安,翟文秀更是圣上派出去的正牌监军,这三个人,同时死在尚可孤的中军帅帐里,还是被那本与尚可孤和皇甫珩都有仇怨的李晟擒杀的。这般蹊跷的举动,就算与拥立韩王之事联系在一起,也并不是很说得通。 李泌比初到奉天、听说皇甫珩去带吐蕃兵时,更为担心这个后辈。他以自己一生宦海沉浮的经验,以及难以说清道明的直觉,感到皇甫珩的行事之风,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然而,此时此刻,李泌感慨,岁月明确地提醒他,他老了。 一位老者,纵然入世为官的心境要较年轻时更为平和,却在感念旧事上,也更易触景伤怀。 当皇甫珩真的站在眼前向自己拱手行礼时,面对这后生微微紧张局促的眼神,想到几十年前与皇甫惟明在东宫把酒畅谈的场面,李泌心软了。 李泌承认,自己再怎样受到历任宰相的排挤,终究不过是,要么隐居终南山,要么外放杭州这样的南方富庶之城,自己的儿子们,虽被他刻意收敛锋芒,到底也在京畿各州县谋职,从未离开过中原。 可是这皇甫珩,一代勋臣河西节度使的子弟,从小就在边关风霜中长大,二十出头便不得不数次在大战中拼杀,刀枪箭矢中来去,妻子也在逃亡中痛失第一个孩儿,而陛下,还未必真的对他有几分君臣之恩。 因而,对皇甫珩,李泌带了长辈对晚辈的慈蔼与怜惜。对宋若昭,李泌则带了先生对弟子的认可与共鸣。他的内心,默默地决定,对这对夫妇,要竭尽全力地照拂与提携。 皇甫夫妇恭恭敬敬地将李泌引入简朴整洁的正厅。 李泌在上首落座后,目光落在案席间。只见盘钵托盏,为数不多的食具却是一片类银类雪的皓白之色,殊为雅洁。 邢白瓷。 当世之际,瓷业有“南青北白”之语。最负盛名的白瓷烧铸地,便是邢州窑。若昭虽于脂粉穿戴未如寻常的年轻女郎那般花心思,对食具茶具,却因父亲宋庭芬的影响而素来讲究。她去岁雇了车马来长安探望弟弟宋若清,在京郊虽遇流匪劫财。要说那些匪徒也是精明,钱帛掳了去,箱箧中又重又换不得几个钱的白瓷杯盏,倒也弃之不取。 此番宴请李泌,若昭便将这些邢瓷摆了出来,觉着配上素食最为得宜。 时令已是中秋在望,黄昏寒意竞起,若昭令郭媪先温了两壶酎酒摆上。 浅盆中佐酒的菜,仍是两样冷食:醋酢波棱菜,瓜姜竹荪。 酢菜被切得如发丝般细,与波棱菜一道,拿醋拌了,再撒上香喷喷的芝麻。瓜姜也是卷在一处,酿入竹荪中,蒸制调味后,方盛于食皿之中。 这两道菜,不沾半点荤腥,入口却鲜爽脆嫩,颇为开胃。又因色泽在琥珀、碧绿、鹅黄、浅青之间,菜蔬分布于莹润的白瓷盏碟中,不但吃来适口,那颜色落在眼睛里,也是令人如赏山水卷轴般。 李泌举箸一一尝了,由衷赞道:“老夫只道,素中佳馔,乃温拌香椿芽,和冰镇新莲子。但那二物只在初春和盛夏能食得,不想如今已算入秋时分了,皇甫夫人安排的这两道冷素,清雅之味,尤胜椿芽与莲子。” 正说着,郭媪端着食案进得厅来。 煮茄子,红豆粥,萝卜馅的古楼子,还有一道绿、白、红相间的汤羹。 李泌对那道汤羹似乎尤其感兴趣,细细端详。 若昭向李泌道:“李公,素羹之中,时人爱饮百岁羹。但荠菜也是春令之蔬,目下的时节并无出产。愚妇便用了荻芹的根,过水去除烈辛气味,与豆腐和枸杞一同入馔。” 李泌微笑,执勺饮了一口,只觉荻根软糯、豆腐爽滑、枸杞清甜,果然比百岁羹鲜美得多。并且由于他已年过花甲,难免齿松,此羹中的芹菜和豆腐,不必细嚼便可吞咽,胜过荠菜的茎叶塞牙之感。 “这般佳品,若如丹青部乐,也得了名字,就更好了。”李泌由衷道。 若昭微微欠身道:“愚妇浅薄,虽想了个名字,不知可好。” “哦?说来听听。” “水英白云羹,”若昭婉婉道来,“这荻芹,生于河边溪畔,水英二字,轻简好听。白云嘛,自是说的豆腐。” 不待李泌回应,一旁半天插不上话的皇甫珩,总算逮到了这个机会,恭敬道:“李公,内子起的这个名字,教晚辈想起王右丞的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李泌听了,忍俊不禁,略略带了揶揄的神色道:“彦明,果然近朱者赤,夫人善属诗赋,尤爱右丞诗,将你也带得于武将杀气外,另染了一丝文气雅意。不过……” 李泌转向若昭道:“水英白云羹,教老夫想到的,倒是王右丞的另两句诗,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字会不如意会,若昭当然明白,后头那两句诗,更妙。她附和地笑笑,却听丈夫又兴致勃勃地借题发挥起来:“说起这茹素习俗,家母曾与我说过,她闺阁年岁时居于长安,最爱东市青松楼中以荤托素的会席。那素席之内,瓜脯拿油煎了,吃来像炙豚肩肉,蒟蒻以菌汁煨后,吃起来又像熊掌,不但模样可以假乱真,入口滋味,也和荤腥无甚区别。” “哦?这般有趣?老夫得空,定要去尝尝。”李泌温言蔼色道。 若昭心下却有些微窘。李泌茹素,应是道心使然,其行纯粹明净。而那所谓青松楼的仿荤素宴,不过是猎奇的花样,讨得境界尔尔的凡夫俗子的欢心罢了。须知真心向素之人,怎会喜欢好端端的蔬果麦粟,被捏成肥腻荤腥的模样。 她正这般思量,忽然惊觉自己很有些削刻,更有些不敬。如此说来,竟好像觉得婆母便是那境界尔尔的凡俗之人一般。或许那只是一位母亲与相依为命的幼子说起故乡风物而已。 李泌在上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夫妇二人,不免感慨。不过,李泌也看得出来,宋若昭这个妇人,对于丈夫的爱,并不以他是否拥有与妻子旗鼓相当的风雅旨趣为前提。反过来,皇甫珩,起码在这次的相见中,举手投足,以及看着妻子时的目光,也教李泌相信,这算得积攒了些人生阅历的年轻人,对妻子的依恋和赞叹,是真实的,甚至,可算得强烈。 这便足够了。李泌回望这一生见过的人,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市井走卒,有几人,在眷侣之事上,能真正称心如意、琴瑟和鸣。 因为发自肺腑地盼望眼前这对年轻人,能和美顺意地携手相伴,李泌终于决定言归正传。 他稍稍收了客套的笑容,沉吟片刻,正色道:“彦明,你于今后之路,可有什么打算?” 第一百五十章 畅谈兵制(上) 皇甫珩此前得了妻子若昭的提醒,心中早有准备,自是要投李泌所好。 “李公,晚辈是大唐食禄之臣,随神策军李元帅、尚将军等迎接圣上回銮后,何去何从,当听圣上安置。” 皇甫珩并未直接回应李泌的问题,而是将话锋一转:“此番率领吐蕃军,彼等虽是偏师出战,战力却与我大唐神策军不相上下。收复长安后,其大将又有斯通唐人叛将、拥立韩王之举。晚辈恐怕,往后数年内,吐蕃寇边,恐为我朝大患。” 李泌啜饮一口水英白云羹,轻轻地“唔“了一声。 默然片刻后,李泌似向着皇甫夫妇,又似喃喃自语道:“况且出了琼达乞之事,武亭川与叛军韩旻的硬仗,又是普王殿下带着安西军打的,老夫与李元帅,都已向圣上进言,正好以此为由,暂缓唐蕃国书所载的安西北庭之许。但也怕此举,会令赤松赞普与尚结赞大相,敌意更炽。” 皇甫珩心头一股凌乱思绪上涌。 密集经历了人情世故的险恶,他对有些行为,开始去尝试揣摩其作出的缘由。 他于事发当日固然已知晓,李晟毫不犹豫地将拥立韩王的帐,嫁祸了几分到已经无法开口的死人琼达乞头上,其目的是削去吐蕃大军的功劳。但此时听李泌这么一说,这一文一武两位李姓重臣,对吐蕃都是强硬的主战派,李晟又才只五十来岁,那么,李晟当日在帐中,不仅留他皇甫珩一命,还为他在露布上坐实了大功,是否是因为顾及李泌与皇甫家的交情? 但皇甫珩实在不愿多回忆当日场景。 事情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他在外头,在李晟、尚可孤人面前,寡言而温顺,甚至还懂得演绎出一点感恩的味道。他与若昭重逢后,更出于微妙的盘算,避免多谈此事。可向隅独坐时,他眼前常出现由琼达乞引领着去巡视吐蕃工匠营的画面,他也记得这个棕红面庞、五官英气的异族将军,看到自己案几上那双小娃的虎头鞋,那番真挚的劝慰。 当然还有阿眉。她掣缰转身,引领万军踏着禁苑烟尘远去的身影,怎么可能不触动他皇甫珩那颗看似懵懂、实则在男女之情上的澎湃未必逊于诗家骚客的心。后来武亭川的吐蕃驻军爆发瘟疫,虽据报精锐仍安然地回撤至陇山以西,可是那位为唐蕃结盟出谋奔走的使者论力徐,却也不幸身故。 皇甫珩想到阿眉孤身一人率军远行,回到逻些城后,这莫名其妙折损两位吐蕃贵人的消息,教赞普听了,还不知是否会迁怒于她,会不会疑心她与唐人有什么勾连。 皇甫珩并不想成为李晟的棋子,也并非全然地出于防备圣上又渐渐疑上李晟。 去河中打李怀光也便罢了,将来若要去打吐蕃,他自问已不能如当初在泾州防秋时那般指挥若定。同样,若不是为了迎合李泌,他甚至连方才计议唐蕃未来的话,都不想说。 太多人在太多问题上端着大义凛然的非此即彼,只是因为,他们所历有限。 而一个有着身不由己的激越、亢奋、错乱、迷离和无奈经历的人,那份彷徨的孤独感,以及时而鄙夷自己,时而又为自己辩护的心绪,太容易弥漫起来了。 皇甫珩面上顺着李泌、胸中正这般自我唏嘘之际,妻子宋若昭则无暇去发现丈夫的口是心非。 李泌屈尊来访,又直截了当地流露出对皇甫珩前程的挂怀之意,纵然教若昭感激,可她本是心地明澈高纯之人,即使有心助丈夫一臂之力,也不愿、更不会如庸脂俗粉那般急不可耐。 对于李泌的话头,丈夫倒亦未着相,而是引到了国防军务之事上,若昭颇为赞许。 她知李泌心襟宽广,在奉天城携陆贽来拜访,杏树下一席谈,并无丝毫轻视她这样的妇道人家的意思。因而今日这亲近温暖的家宴上,若昭也浑无拘谨讷言之态,就仿佛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宋庭芬一般,难得有了谈兴。 李泌与皇甫珩沉默的间隙,若昭主动开口,向李泌道:“李公,愚妇少年时,家父教以经史,于大唐边患亦屡屡涉及。我朝疆域辽阔,北接回纥,西邻吐蕃,这般虎狼之国,骚扰边境、掳掠人口财帛,乃是常事。但广德元年,吐蕃人札达路恭竟能带着吐蕃骑兵直接攻入长安,看起来是因大唐泾州刺史变节降敌、为吐蕃人引路,其实究其根源,还是因为安史之乱后,京畿内防空虚。” 李泌点头:“皇甫夫人所言不错,所以朝廷后来自北往南,布置了朔方、邠宁、泾原、凤翔、山南西道、东川、西川数个边镇,就是为了将吐蕃铁骑阻隔于陇山那头。彦明,你自小就在泾州,最是清楚。” 皇甫珩淡淡一笑,却并不去抢若昭的话头。他也发现,李泌对若昭并未以寻常官眷视之。他们一老一小,说来都是文士作派,方才起个菜名都如舞文弄墨一般,皇甫珩乐得自己的夫人因书香诗意的才华,受到李泌这样重量级人物的赏识,若能拜为师长就更佳,自己将来若有什么请求,也好让若昭去开口。 若昭谨慎地望了丈夫一眼,接收到他眼神中赞许的目光,不由放心了些,继续道:“李公,西北诸路节将,镇边固然功不可没,但经了这几年的平叛削藩之乱,朝廷未必敢放任边镇坐大,若平凡调动边将,防御吐蕃之力,只怕无从谈起。故而,愚妇以为,应统编和壮大天子的亲军——神策军。” “哦?”李泌白眉一挑,对眼前这位年轻的皇甫夫人的建议,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宋若昭所说充盈关中的天子嫡系军队的原则,他李泌从梁州回长安的路上,早就开始考虑。只是,他首先想到的计策,已在那日德宗开小延英殿议事时,向天子提出过,即:恢复府兵制。 府兵制最早源于西魏。 西魏在邙山大战中败于东魏后,大将军宇文泰反思失败的缘由,致力于革新军制。数年间,他模仿此前北魏的八部落制度,从上到下建立了八柱国、十二将军、二十四开府的府兵制核心层级,根本目的在于从务农的汉人中长期地、稳定地吸纳兵源,令这个最广大的群体,闲时种田,战时参军。 如果说宇文泰时期的汉人府兵,还多多少少带有鲜卑将士职业军人的特点,那么到了隋朝,隋文帝则进行了更为根本的改变——将府兵制与均田制结合,军队的垦田籍帐,皆与民同。 大唐贞观时,帝国府兵制的荣兴达到了顶点,隋朝的军府,被改名为“折冲府”,大唐疆域之内共有六百三十四个折冲府,每个折冲府长官为折冲都尉,无论是卫戍京城和禁宫安全的十六卫,还是行军打仗的边军,都来自由各个折冲府征来的富裕的农民。 一旦战事结束,兵散于府,继续回到田间地头种庄稼,将归于朝,等待下一次的出征。 因而,府兵制最大的特点是,“兵无常兵、将无常将”的局面,有效避免了武将们拥兵自重、在某一天会威胁李唐天子的统治。 然而自武后临朝开始,一直到开元天宝年间,关内承平既久,土地兼并也就变得非常厉害,均田制下授给普通农民的田地本来就亩数不足,这些田地又渐渐地被殷富之家和地方官吏吞并,农户失去了立身之本,根本无法缴纳租调、徭役,更无力服兵役,于是大量“逃户”出现了。 府兵制本就以束缚于田亩的农民为依托,农民都成了逃户,折冲府哪里还征得到兵员。天宝八年,折冲府上奏无兵可交,朝廷不得不改行募兵制。 募兵制下,参军的儿郎皆是职业军人,先是从朝廷、后来从一镇的节帅处领取粮饷,节帅长期统帅同一支军队、同一批士卒,甚至还将其中特别优秀者收为假子亲信。这种紧密的人身依附关系,令节帅骄将拥兵自重,成为必然。 玄宗朝开始兴盛的募兵制,是天宝年间安史之乱爆发的重要原因之一。 李泌是西魏八柱国李弼的六世孙,而李弼可算得府兵制初创时期的领军者。作为关陇贵族集团的后裔,以及帝国文士集团的代表,李泌坚定地认为,方今天下,只有恢复初唐时的府兵制,才能将对内削弱藩镇和对外打击吐蕃这两件关系到帝国生死命运的事,做好。 在他看来,仍以雇佣兵为主的神策军,都是应予提防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畅谈兵制(下) 听李泌谈到府兵制,若昭并不觉得诧异。 她轻轻“哦”了一声,缓缓道:“府兵制诚然大善。家父也与我说过,从前每个折冲府征发来的府兵,都是当地富户甚至世家的年轻子弟,身强力壮,自带入伍的武备用度。若管事将军发现兵不精、器不全,可上奏朝廷降罪折冲府都尉,责其失职,甚至可以降罪于当地的刺史、县令等地方长官。而行军打仗的时期,近则不误农时,远则不经一岁。凯旋后,对有功者加勋赐赏,减免徭役,再解散还乡。故此,这些兵卒不仅战力了得,服役期间,也绝无外叛内辱之事发生,因为这些从军之人,在故乡皆有田产宗族,并非亡命之徒。” 李泌赞道:“令尊果为良师。夫人这番话,尽陈我大唐府兵制缘由,无须润色,便可入得奏疏,恐怕陆学士手中那支紫豪笔,也要甘拜下风。” 不过,李泌也注意到了宋若昭面色中的踟蹰之意。 显然,关于充盈关中的策论方向,宋若昭与李泌想的并不一致。她既知府兵制的来龙去脉,却并未涉及,自有道理,李泌这般谦和大度又有识人之明的长者,很愿意听听后辈们的见解。 他于是放下筷箸,更为和善道:“彦明,再让仆婢给老夫煎一壶茶吧,今日老夫便坐得久一些,与你夫妇二人相谈也尽兴些。对了,夫人可有表字?” “李公,家父为愚妇取字君灼。”若昭欠身回禀。 李泌点头道:“君灼,你莫怕与老夫意见相左,老夫倒想听听,你对再建折冲府与壮大神策军,有何看法?” 宋若昭闻言,并未急于再说什么,而是亲自起身,将李泌案前的邢瓷茶具收了,交由郭媪去换新汤,复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当今情形,虽在私宅之中,也不得不出言谨慎,若昭对于李泌越是崇敬有加,越是自诫,不可为这位老臣惹来麻烦。 她默然斟酌后,忽地灵光一现,向李泌道:“愚妇想起,开元年间名相,张嘉贞张相公,曾有一则轶闻。张相公虽贵为服紫重臣,却不立田园。有人劝他,怎地不去买些田产。张相公却道,我身居相位,朝廷给的俸禄宅院,难道还会让我与一家老小遭受冻馁之困?倘若我因事坐谴,田地会被没收,买再多的田地又有何用?张相公又道,现世那些朝臣名流,广占田地,百年之后若子孙纨绔,这些田地还不都被他们用作酒色之资。” 她特地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总结道:“若朱紫加身者,有张相公这般不失纪律、镇以清静的德行,真是上不负天子圣眷、下不负黎民百姓。” 皇甫珩有些纳闷地看着妻子。 好好地说着怎生给大唐招兵买马,说这前朝的迂直宰相作甚。 李泌却是心中雪亮。 宋若昭这番话,便是放在酒楼食肆中公开说去,亦无可纠之破绽。但放在席间讨论府兵制的语境中,她的言下之意很明白,为官者,几人能如张嘉贞?如果土地被大量兼并,集中于权贵者手中,百姓就算不做逃户流民,赖以为生的土地也只有可怜的几亩,日夜耕种尚且不能果腹,还怎么出兵役。 隋朝和初唐的府兵,因都来自富裕的农户。这些人家的营田所得,除了上缴租赋外,还能自备箭矢马匹,自办随军衣粮。并且这些富户子弟,自小的吃穿都较为丰足,体格强健,可为生力军。而如今,盛世不再,关中乡邑,十室九空,建再多的折冲府,征不到人,或者征来的都是老弱病残,又有何用。 李泌叹了口气,脑中似乎也清明了些。 的确,他在圣上开足了火力削藩前,就被调往杭州任刺史。两浙素来是天下膏腴之地,老天爷格外眷顾,又不像中原这般足足经历了二十余年的战乱,农户们总算能勉力维持生计。饶是如此,拜安禄山开节度使镇霸一方的先河所赐,镇海军节度使韩滉,也是将东南之地当作自己麾下军镇一般。 现下若用朝廷出面,着地方官员仿照府兵制去征兵,就算百姓中有响应者,这些个一方节帅,又怎会容忍兵权旁落? 他李泌在圣上跟前,敢拿阖家老小的性命担保,韩滉绝无反心,那是因为他任杭州刺史这些年,明白韩滉是一个有出身渊源和为官理智的节帅。 韩滉本就以门荫入仕,大历年间就担任户部侍郎判度支,与名相刘宴分领天下财赋,为朝廷削藩的军资供给殚精竭虑。韩滉并非出自具有反叛传统的河北军人阵营,在享有足够的权势的前提下,他与蜀地张延赏一样,乐于恭顺地向唐廷称臣,向长安输送足够的漕粮,而不是如安史降将所控制的藩镇那样,动辄与李唐为敌。 但若是夺了他的募兵权,便是动摇了他的权势的根基,难保他在南方不会成为第二个李希烈。 所以,恢复从前的府兵制,谈何容易。一来,无地无兵,二来,节帅们如何肯放权? 李泌喃喃道:“王畿者,本为四方之本,四方藩镇节帅皆是身为王臣者,若皆恪守臣道,畿内安定,吐蕃外患何至于如此凶炽!” 他语调迟缓,面色苦闷,那真挚的凄惶,出现在这位原本风度翩然的贤者脸上,未免教观者心酸。 直到看见李泌慢慢平复,又低头饮了两口茶,若昭才继续直言道:“李公所计议之策,无非是希望大唐再回到‘举天下不敌关中’的王势浩荡中,但愚妇确实以为,求诸恢复太宗皇帝时的府兵制,恰如求诸镜花水月。” 李泌点头:“那么,君灼方才提到神策军,那么依你之见,神策军如何统编壮大?” 若昭道:“神策军本就源于陇右节度使麾下,乃一支边军,后驻军陕州,由中使鱼朝恩统领。广德元年吐蕃寇长安之时,禁军逃散,代宗出幸陕州时,只有神策军前来护驾。吐蕃人自长安撤走后,随天子回銮的神策军方才因护驾有功,成为一支天子亲军。其后,鱼朝恩因弄权而伏诛,神策军分化为数支。神策军本在京畿戍守,护卫圣驾安然。去岁泾师兵变,圣上不得不播迁奉天,乃因李公晟、尚公可孤等诸将所率的神策军不在长安附近,而京城内所新募的神策军士皆为徒占军额、毫无战力的纨绔子弟,故而召之不来,遑论护驾。而愚妇,想到偌大京城,还有一支力量,或可招募为神策新军。” “何人?”李泌登时发生了兴趣。 “胡人。”若昭道。 第一百五十二章 刀下留人 旬假这天,李泌仍在辰时就等候在大明宫紫宸殿外。 昨日宫里内侍来传旨,圣上正好趁着百官休沐、朝议不开的机会,请李泌到紫宸殿来,给自己讲讲重建府兵制的事。 大明宫从南往北,丹凤门到太液池的那段中轴线上,依次是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含凉殿。 含元殿和宣政殿,固然一个宏伟壮阔,一个乃朱紫朝臣常奏之所,但紫宸殿的地位更为特殊一些。 紫宸殿处于外朝与内苑的交接处,其实更像天子日常起居的厅堂。它分为两进,前厅可以会见外臣、商议国事,也可以观看内教坊的部乐歌舞,或者与当世的文坛名宿谈诗论赋。后厅则是天子的休憩布置,算得书房和寝殿。大历十四年,代宗皇帝就是驾崩于紫宸殿,而他的继任者德宗皇帝,登基后被削藩局势搅得焦头烂额、心神不宁时,偶尔也会请太子少师颜真卿来到紫宸殿,陪着自己写上一两个时辰的字帖,稍稍令意绪平复一些。 这座已然属于内宫的殿堂,不像“正衙”宣政殿那般设有仪仗,因而更显得轻松随意,被满朝文武称为“内阁”。能够被召入紫宸殿奏对,叫作“入阁”,对于人臣来讲,是一种显而易见的荣耀,就好像贵胄们的宅院里,能进到主人榻前回话的奴仆,必然也不一般。 但已能常常出入延英殿的李泌,对于紫宸殿并无多少感触。 过几日便是中秋了。这个时节,日出之后,正午之前,最是令人神清气爽。 天空湛蓝一片,偶尔金风送来一丝半缕的纤云,有锦上添花之妙。若稍稍翕动鼻翼,便能感受到一阵一阵的桂花香味。 李泌静静地站在紫宸殿前。 似淡还浓的桂香,令他忆起在杭州做刺史时,虽对外自称黄老门中人,却也爱在难得闲暇时往灵隐寺去,与那佛门方丈在飞来峰下,饮茶弈棋。杭州乃东南形胜之府,在吴越时期就遍植桂树,灵隐佛寺附近,一旦入秋,更是桂子如雨落。 有一次,二人闻桂香如饮甘醴之际,灵隐寺方丈兴致勃勃地与李泌说起一则轶事:“李公可知前朝诗家宋之问,曾为小寺题过一首诗。传说他起句‘鹫岭郁岩蛲,龙宫锁寂寥’后,竟吟不出下句。就在此时,只听寺中竹林后一位打坐的高僧接了一句:楼观沧海日,门对钱江潮。宋施主方能继续吟出第三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李泌道:“哦?不瞒方丈,难怪我少时品评宋学士这首诗,竟觉得全诗七句,唯有这‘楼观沧海日,门对钱江潮’上佳,原来是另有高人所献。细细品来,这位高僧,似不像释家中人,倒像儒家子弟。” 方丈温和一笑,道:“李公果然能凭诗识人。这位高僧,若说他遁入空门之前的文作,李公定听过。” “愿闻何文?” “《讨武曌檄》。” 关于宋之问与骆宾王这个故事的回忆,此刻又教李泌想起前日在皇甫夫妇宅中所谈。 不论先祖宋之问怎样因附媚武则天的男宠张氏兄弟而饱受诟病,李泌仍然从若昭这个宋之问后裔身上,感受到异于常姝的才华眼界。同时,由于身为女子而素来领受不平所致,若昭比陆贽这样的帝国男性贤才,更懂谦逊地表达自己。 李泌对待贤德而富学识的晚辈女性,远比庸常的文吏宽厚敬重,但他也不反对若昭这种懂得俯身和怯于激进的性格。 未如牡丹争奇斗艳,善学菡萏香远溢清,不失为一种藏拙豁达的人生态度。 况且,若昭的聪慧也有爽朗的色彩,当面对愿意倾听的前辈,她不吝于侃侃而谈,也勇于抒发己见。 她对于恢复府兵制的那番议论,已教李泌回到家中后细细品咂,深思熟虑间修正了不少自己原本准备面圣时进献的对策。同时,她提出以胡人入神策军,以及将神策军统编后分左右厢的建议,更堪一试。果然来自河北军镇,又有其幕僚父亲的言传指导,即使身为女子,若昭在策论能力上,未见得逊于帝国进士出身的文臣。 李泌正自思量,忽见三四名内侍押着一位身穿缃色道袍、双手被缚的女冠,急匆匆地从学士院方向走来。 李泌心中骇异,再细看,那女冠正是名扬江南、也常与韩滉以诗唱酬的李冶。 李泌大惊之下,也顾不得自己是在紫宸殿前候旨待诏,提起袍服,大步上前拦住了他们。 领队的绯衣内侍,正是霍仙鸣的另一名高徒窦文场。他见斜刺里奔来一位紫衣老臣,定睛一瞧是圣上拜为国师的散骑常侍李泌,倒也不敢造次,忙恭恭敬敬地唱了个喏:“拜见李公。” 李冶在东南,与诸多名士皆有交游,因了韩滉的缘故,自然也见过李泌。此刻她不但手臂被反剪捆绑,口中还塞着帛巾,她纵然毫没有因惊恐而挣扎,双眼中却投射出悲愤的目光。 李泌的出现,加剧了李冶目光中的含冤色彩。她直直地盯着李泌,终于流露出无声的求救之意。 “窦内侍,尔等要往何处?缘何这般对待李炼师?李炼师,是圣上自东南请来的客卿!” 窦文场尴尬地陪着笑脸,斟酌了一下分寸,仍是躬着身子,只是向李泌趋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道:“李公,这李炼师,从前是客卿,现在是叛逆啦,圣上刚刚查明,这位炼师附逆贼泚,大献阿谀伪朝的诗章。咱家今日奉了御旨,将李炼师带往狗脊岭仗杀。” 李泌闻言又气又急,一句“糊涂”刚想出口,到底生生咽了下去。 目下不是痛斥天子昏聩的时候,先将人救下了再说。 李泌于是眯了眯眼睛,不乏客气地向窦文场道:“窦内侍,老夫知你一直随着霍内侍在御前办差,是内侍省数一数二的能人,况且此番还有扈从圣上播迁奉天的大功,在禁中前途不可限量。今日窦内侍虽是奉了御旨,但兹事体大,个中有些干系,窦内侍恐怕不知。老夫正要去紫宸殿面圣,可否请窦内侍于此处稍稍宽限几炷香的时间。待老夫向圣上陈情后,事情或有变化,亦未可知。” 窦文场在大明宫,从洒扫的小监,一路做到了绯衣内侍,还不是人精一样,知道眼下御前不能得罪的红人,都有哪些。他不过奉旨办差,且不是粗莽奸恶的性子,今早去学士院提人时,见到李冶倒还平静、那同被关押的严巨川却泪水潸然大喊炼师冤屈,心里也着实有些可怜这眉目清慈的女冠。 李泌目光如炬,即刻捕捉到了窦文场的犹豫之色,忙又补充道:“为免中贵人为难,老夫立时高喊几声,教这禁中都听得分明,是老夫强留窦内侍。若圣意不改,窦内侍自是因为老夫才略有迁延迟发,罪责皆在老夫。但若圣意改了呢?当然,中贵人你如果不卖老夫这个面子,老夫也只好将这便道让开。可是万一将来圣上后悔,又知道原本今日老夫出面阻拦过,事情曾有回转的余地……” 窦文场闻言,犹豫之色转成了惊惧,继而恭顺地点了点头。 “窦内侍留人,老夫要见圣上!” “圣上,臣李泌有要事禀报!” 须臾间,李泌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无论是李冶还是窦文场,都被李泌的声音震惊了。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位已过花甲的老人,总是不紧不慢、出语和缓的老人,亮开嗓门,那番气势,竟如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冰铁帝心 由于朱泚伪帝曾经使用过,紫宸殿中的一应陈设,已全都换掉,如今放眼望去,整个议事厅簇新得好像出阁那天的娘子。 李泌被宣进来,见殿中只有天子和太子二人,而没有那贯会兴风作浪的普王李谊,心中先稍稍松了一口气。普王李谊在奉天迎到翻越秦岭谷道回到关中的圣驾后,就获准跟着卤簿一同回到了长安。但包括今日在内,李泌始终未在奏对时见到普王的身影。 “陛下,朝廷此前已出令,出任朱泚伪朝五品官阶以上者,才问罪。这李炼师无官无品,还是个方外人士,献诗而辞多悖逆之说,也没什么人证,反倒有那严巨川为其喊冤,陛下实在不可草率为之。” 李泌不及坐到茵席之上,便开门见山奏禀道。 德宗的目光跃过李泌,投向殿外,隐约能看到窦文场带着人,肃然而立。 他又看了一眼身边侍候着的霍仙鸣,见自己这素来办事牢靠的家奴,脑门上豆大的汗珠分明冒了出来。 传诏李泌和押李冶出宫,都是霍仙鸣领衔的内侍省的活儿。霍仙鸣到此刻才蓦然想起,那日在延英殿,这位李公,分明劝过圣上,看在两浙节度使韩滉的面上赶紧放李冶回南方。 霍仙鸣暗道,自己真是犯了个天大的疏忽,怎么能教李泌撞见李冶被带出宫去行刑呢。 德宗瞧霍仙鸣这惴惴惶惶的模样,果然多少外朝臣子,都是动辄把江山社稷挂在嘴上,实际往往还不如这大明宫里的几个阉人家奴,懂得心疼天子。若是什么差事没办好,给天子添了额外的麻烦,这些内侍们,一个个那紧张羞愧的模样,唉,真不愧是打小就在东宫服侍的自家人。 不过,德宗倒也并不觉得,李泌进谏,是令自己烦心的事。他乐于和这大约是目前资历最高、也深富谋略的文臣对垒。在他想来,倘若帝王竟怯于和艺高人胆大的能臣进行争论,那还谈什么攘外安内的魄力。 “李公,开元元年,玄宗皇帝领兵二十万,于骊山脚下演武。二十万大军啊,戈矛金甲烁天耀地,旌旗绵连数十里。这是何其声威浩大的壮举。然而玄宗正击鼓时,兵部尚书、代国公郭元振却突然出班奏事,导致军容骤乱。郭国公此前曾在军国大业中屡立奇功,尚且要因此事被玄宗下令阵前斩首,经文武百官跪下苦苦相求,才保得一命,流放三千里。” 德宗此言,李泌自然知道用意为何。 杀人立威,自古多少帝王最爱做的事。 但杀李冶,有何威可立?! “陛下,郭国公身为兵部尚书,贸然出班,以致军纪不肃,若以守土有责而论,罪之有据。而那李炼师,不过一介女流……” “诗家文士,就不是朕的臣子了吗?!” 德宗的语气明显严厉起来。 “太子,”德宗转向自己的长子李诵,“听说你宫里的奉仪(太子妾氏名号,九品)窦氏,泾师兵变后、贼泚在白华殿僭位之日,她就饮毒酒自尽了,可有此事?” 李诵俯身应道:“确有此事,臣妻萧妃,已着人扶棺送回窦氏的家乡厚葬,并赐以金帛。” 德宗点头,又转回投来,对着李泌道:“李公是我李唐几代的耆老贤士,莫非未听过主辱臣死的道理?但那李冶倒真是气定神闲,她是朕请来的客卿,朕因叛乱不得不仓促播迁,她却在朕这大明宫学士院一住就是大半年,若真是清贞之士,怎地不学学太子的宫人?” 李泌心中于愤懑之外,升腾起一丝寒凉与无奈。 这九五至尊所言,哪句不是强词夺理、破绽百出! 李泌觉得自己方才拦下窦文场、踏进紫宸殿来之前,抱定决心要救下李冶,莫教天下小看了当今圣上的胸怀,此刻却不知如何再辩。 还用得着苍生来评判?今上的心胸,分明就是狭窄的哪。 只怕他还自认为,可以此试探韩滉。 正如当初不到黄河心不死般地试探李怀光。 李泌因对天子自任圣智的刚愎习性而忧虑,一时无言以对的模样,在德宗看来,恰是被自己说得张口结舌。 他又作出宽和的能容异见的口吻,主动打破沉默,道:“不过,李公今日这么一拦,也教朕有些犹豫对此事的处置,狗脊岭杖杀,贩夫走卒皆可围观,行刑不雅。不如这样吧,霍仙鸣……” 正惴惴不安的内侍霍仙鸣忙趋步上来,应道:“老奴在!” “你出殿去吩咐窦文场,令他将李冶带去太液池畔,找个僻静的角落,赐毒酒一杯。然后命宫外的凶肆来几个人,殓了尸身送回乌程县(今浙江湖州)去。” “老奴遵旨!”霍仙鸣一边说,一边碎步急退出紫宸殿去宣旨。 李泌仍是默然。他想到今日除了尽陈府兵制渊源外,自己实则还有另一桩建言须圣上点头,只能忍看眼前惨事。 德宗不由越发畅快,还想说一句“李公既在浙江与韩节度共事过,可要去问问那李炼师有何遗言带给韩滉”,但终究忍住了。他毕竟顾忌李诵亦在殿中,自己到底是天子,莫太跌了风仪,尤其在天家素来看重的皇长子面前。 李泌僵直地站着,没有回头去看殿外。 不多时,霍仙鸣回来,禀道:“李冶谢陛下赐她一个体面。” “唔,朕看到了,李冶向着这紫宸殿叩拜行礼。” …… 太子李诵回到少阳院时,萧妃迎了上来。 大明宫的少阳院其实有两处,一处在东边的弘文馆附近,为太子日常办公所用。另一处则在西边,毗邻翰林学士院,是太子寝居之处。 今日适逢休沐,因而李诵从紫宸殿出来后,回的是西少阳院。 萧妃立刻捕捉到了丈夫脸上那一丝有些欣然的神色。她猜想,今日在紫宸殿,虽然听说只有李泌一人前往奏对,但太子应是得了圣上的器重,才会心情不错。 “圣上有意令李晟出镇凤翔,派浑瑊和马燧南北夹击河中,去平定李怀光。”李诵直截了当道。 果然,器重的表现,就是在第一时间,在极小的范围内,准许太子参与讨论军国大事。 “哦?”萧妃正在翻检府库送来的墨丸,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也直奔主题,“不知李元帅该多么沮丧,听闻銮驾回到含元殿的第一次朝议,李晟就提出,要让皇甫珩作先锋,北上河中,直取李怀光老巢。” 萧妃带了淡淡的讥诮。 她不是刻薄之人,但想到李晟与普王李谊曾发展出的关系、做过的事,深知普王觊觎东宫之位的萧妃,对李晟的敌意是毋庸置疑的。 “李公泌有何见解?”萧妃又问。 太子李诵眯着双目,定定地看着青砖地面道:“大约因为李晟出面,诛杀了有拥立韩王之心的吐蕃大将琼达乞,李公泌倒似乎有意成全于他,你知道,李公一直对唐蕃会盟不以为然,眼下朝中多了个麾下有万余神策精兵的李晟,也不喜欢吐蕃人,李公与李晟站到一处,也无甚稀奇。不过,李公泌以府兵制为式微、募兵制兴盛而带来藩镇之乱为例,劝圣上用天子亲军去平叛,莫用河东节度使马燧,圣上却听不进去。” 萧妃冷冷一笑:“李晟的手段和心机,都教人乍舌,可惜此次却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此前明明挽社稷于将倾的朔方军,一夕反唐,朝野都道是我李家苛待所致,且与神策军脱不了干系。现下若还要以神策军去攻伐,一来,挟有前怨的兵卒士气恐怕胜于哀兵、更不好打。二来,以天子亲军如此对藩镇军将苦苦相逼,教河东那些刚刚归顺的成德军、魏博军如何作想?三来,李晟已夺长安之功,浑瑊若再领不到这个机会,圣上御阶之下这两员红得旗鼓相当的老将,岂非更生罅隙?” 萧妃如此分析一番,李诵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他自被封太子之际,就带领全家住进了大明宫少阳院。这是玄宗朝以来的规矩,禁止东宫储君在宫外另行开府居住、仿中央三省六部建制而学习治国之术。李诵与萧妃,在少阳院困了三四年,直至去岁在兵变中出逃奉天,天沛流离了大半年,固然吃进苦头,却也获得了见识沙场对垒与宦场风云的机会。 李诵对自己的正妻萧妃,并无几分男女之情,但向来是知道这位同样出身宗室的郡主,眼界见识,不输于王叔文那样的谋臣幕僚。 只听萧妃又道:“太子,以臣妾观之,圣上登基后,亲近吐蕃,朝臣都道因陕州之辱中圣上与回纥结怨。臣妾倒觉得,圣上一再定立唐蕃会盟,也实属无奈之举。河东、淮西接二连三地叛乱,南诏又归顺了吐蕃,若不把西边这头雪山猛虎稳住了,又要削藩又要防秋,左支右绌,教圣上如何应付?眼下总算内乱初定,李晟本就有大历年间重创吐蕃之举,此番又杀了吐蕃大将,圣上令他出镇凤翔,甚至跑得再西一些,驻防到泾原也未可知。李晟这一年来声名大振。行军打仗之事,匹夫武卒本来就有赖将帅之威,朝廷令他去镇边,原也是很说得过去。只怕李公泌细细想去,也不会再反对。” 李诵也笑道:“你真是料事如神,就仿如与我同在紫宸殿一般。不错,李公本来还劝圣上,莫因这番变动,伤了李晟这样勋臣的心意,但圣上以防御外患兹事体大论之,又言及凤翔镇的紧要地位,还说到那李楚琳虽见朱泚大势已去、又归顺了朝廷,到底已做过贰臣,万一又摇身一变投靠了吐蕃,大唐岂非又腹背受敌。因而李公泌也无后话了。” 继而又叹一声道:“不过今日,李公刚到紫宸殿,就目睹那李冶李炼师被圣上下令处死,想救而不得,瞧着也有些惘然无奈,奏对起来,确实少了往日面对圣上问难往复时的那番从容。” 萧妃面色一沉,不禁脱口而出:“李公已是年迈之人,确实心意仁慈。” 李诵大惊:“休得胡说!” 萧妃才猛悟自己失言。这岂不是说圣上…… 李诵见妻子惶然如惊雁,又略有自责,压低了声音道:“你我居此不易,你也知我不是有意怪你。” 萧妃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仍是歉然不语。 李诵有意岔开话题,想到一事,缓缓道:“对了,我那救过淳儿一命的襟弟,皇甫中丞,又升官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新局开启 帝国的官阶爵位,花样多得很。 官、爵、勋、文武职官、文武散官,各有各的用处。 为了表彰平叛元帅李晟克复长安的功绩,德宗皇帝加李晟为司徒、中书令,从合川郡王改封西平郡王,实食封一千户。司徒是正一品官,属于荣衔。中书令是正二品职官,位列宰相,从此以后,文武百官便可恭恭敬敬地唤李晟一声“李相公”。 不过,毕竟从大历到建中年间,战事遍地开花,一品荣衔、二品职官,天子也是许到手软,似乎不那么叫人稀罕了。须知那搅得中原天翻地覆、还差点将当今天子饿死在奉天城的朱泚,不也曾得了太尉的荣衔? 朝堂之上,百官纷纷上奏。 “陛下,臣以为,光复西京之日,坊市未受到滋扰,宗庙更完好无损,真乃大善。” “陛下,臣听说,长安城的百姓,都未见旌旗招摇,这一觉醒来,竟就迎来了大明宫又回到我大唐手中的好消息。” “陛下,依臣之见,李公用兵,堪称大勇大奇,虽三代未闻之也。” 德宗等此起彼伏的赞扬声终于停息下来后,龙颜大悦地定了调子:“天赐李公,乞独我李家之福,实乃万民之幸。朕特此李公宣阳坊宅府一座。李公入府之日,京兆尹须于沿途清道、设帷幔,正三品以上文武职官须到贺,朕也会令内教坊乐部前往奏乐。” 御阶之下,位列武将之首的李晟忙作了惶恐难言的神色,出列下跪,呼道:“陛下,贼泚祸乱西京之际,臣身为神策统帅,却无法旦夕赶到勤王,不能指日破贼,令陛下乘舆再狩。陛下恕臣死罪,已是臣圣眷深沐,臣如何还敢愧领宅田礼乐!” 德宗打断他:“李公,朕登基以来,一向赏罚分明,怎能教功臣受了屈。李公莫要推辞了,朕还想起一件事,你光复长安,既然是自东渭桥拔师,朕要在东渭桥立碑,教神策军的功勋,百世流传,上天毋忘!” 未及李晟再跪辞,他周围众臣,早已知趣地呼成一片。 “陛下英明!” 于是,这年初秋,在写匾额赠臣子这件事中止了近一年后,大唐太子李诵的书法,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抄写《西平王李晟东渭桥纪功碑》。 这是一篇由德宗皇帝亲自拟就、完全没有翰林学士参与的碑文。这篇煌煌千余字的雄文,不仅被镌刻在东渭桥头的高大石碑上,还经天子下诏,由太子李诵将其中的铭文部分,亲笔手书在白麻纸上,一一送到朝中四品以上官员府上。 虽然,其中的铭文只有二百余字,奈何朝官众多,李诵又哪敢请少阳院中各位东宫属官代笔,因而也是足足写了十日。 最后一篇铭文写完的时候,李诵只觉得眼花手颤,神志泫然,竟比在奉天城头亲自督战的时候,还感到精疲力竭。 萧妃走进来,从宫人手中接过一盏长生羹,递给太子,一面说道:“碑还刻着,字还写着,李相公就已经离开长安城了。昨日启程的,任凤翔泾原二镇节度使,军府在泾州。家小都仍在宣阳坊,女婿张彧也暂时还领着京兆尹之职。听说金光门下,平章事李勉奉旨践行,还传了圣上‘功超卫、霍’的期许。” 李诵半碗汤羹下肚,人也舒坦了些,闭目养神,喃喃低语:“嗯,李西平比我还年轻的时候,就在边关打得吐蕃人闻风丧胆,如今再镇大唐西境,功超卫、霍?可期,可期!” 萧妃如何听不出丈夫话中的揶揄之意,但她嘴角讪讪一抿,继续说着紧要事:“圣上只准李相公带了三千神策军出镇泾州,说泾州如今自命的节度使留后,田希鉴,本就是李晟不出五服的族甥,外甥的兵卒,舅父还不是想用就用。因而李晟麾下另外五千精卒,确实去了奉天行营,由行营节度使浑瑊统领。河中李怀光,果然让北平郡王、河东节度使马燧去讨伐。” 李诵睁开双眼。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关中舆图。 长安东边,潼关和东南的蓝田关,现在仍是骆元光和尚可孤领军把守着,而西边的奉天由浑瑊领五千神策军诸防。 再往西边的唐蕃边境走,自北往南,灵盐节度使杜希全、邠宁节度使韩游環、泾原凤翔陇右节度使李晟、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剑南(西川)节度使张延赏。这条边防线上,如今全都部署着老于军旅且麾下士卒堪称精锐的帝国武将。 再看南北。李怀光的手下胡将,刚刚杀了朝廷派去宣慰他的特使孔巢父,这位朔方军悍将,失去了最后一次与天子、与唐廷讲和的机会。休养既久、兵多粮广的河东节度使马燧,正准备自大唐帝国的北都太原,径直南下,听闻李怀光麾下一些驻守于绛州附近的大将,竟然未战已降,投了马燧。 南边,依然与朝廷对峙、伪称楚帝的淮宁军节度使李希烈,在蔡州杀了去年就奉旨到淮西宣慰的颜真卿。太子太师颜鲁公,何等服劳社稷、端正方直的一代名臣,古稀之年出使叛镇,数次凛然拒绝李希烈的劝诱,忠烈而至身死于敌营。老臣颜真卿的慷慨赴死,使得附近一直忠于大唐的江南西道节度使李皋的军队,更为义愤。已在南方坚持抗敌了一年的李皋,鼓舞麾下士卒,夺去州县、修治驿站,疏通数条自南方北上的通道,勉力将南方诸州的财帛税赋运往关中。 太子李诵这么一回顾,着实觉得,朱泚之乱,固然教李唐几乎覆灭,但烟尘落定后,自己的天子父亲,竟是个赢家。 用朔方军打击朱泚、挽大厦于将倾,又立刻用神策军牵制、分化了朔方军,逼反了李怀光,使得四方节度使群起攻击李怀光这位朔方军最后的统帅,有了堂皇的理由。眼下,河东叛镇暂时归附朝廷,西北边镇防线重又铸固,南方的李希烈瞧着也蹦跶不了几日,朝中则文有李泌、武有韦皋,素来名声不好的卢杞和赵赞已被驱逐。就连大唐武人精神象征的安西铁军,也在这场战事中亮了相。 太子李诵心中不由云翳翻滚。大唐有恢复元气之象,固然可喜可贺,但以他这些年来的明里观察和暗中揣摩,只怕这悲极转乐的情形,会给他的天子父亲带来更加刚愎自用的理由。 同时,想到安西军,李诵从疲累中醒转得更彻底了。 “普王那边,有何消息?” 萧妃道:“普王在奉天城迎到圣上、随吾等卤簿回到长安后,就一直闭门于永嘉坊府邸中。据闻正在招罗城中文学之士,编纂什么《拜月集》,说是要将大历十才子所作的五言诗,择文辞清瞻者,集结成册,献于圣上。” 大历十才子,是前朝代宗大历年间成名的李端、卢纶、钱起等十位诗家,诗作多为五言,以赞颂升平之世、吟咏名山秀水、抒怀隐逸旨趣为主,最是讨得帝王将相的喜欢。德宗一边削藩平叛,一边也是自诩徜徉诗家之人,普王李谊若是献了这本《拜月集》,只怕又是一段孝顺的佳话了。 李诵冷笑一声,用了怪异的调子念起十才子之首李端的诗《拜新月》:“开帘见新月,即便下阶拜。细语人不闻,北风吹裙带。” 想必普王给集子起的这个莺莺燕燕的名,便来自李端这首诗吧。 明明胸中盘算着千军万马,眼中盯着东宫之位,现在倒装起附庸风雅的闲散王爷来。 这难免教李诵想起前朝旧事。 太宗皇帝时,太宗第四子、魏王李泰,身负盛宠,心谋储位,表面上也是这般以编纂书籍(《括地志》)作掩饰。好在太宗皇帝的嫡子中,除了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外,尚有晋王李治,最终坐上储位的,是仁厚的晋王。 而当今之情势,能力与恩宠旗鼓相当的,惟太子与普王。这二人或许会争个你死我活,只怕满朝文武都心中有数。 李诵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又向萧妃问道:“圣上听了李公泌的奏议,将白志贞贬去南方,诏令那皇甫珩替代他,做了京城神策军招募使,而且专门招募滞留京畿的胡人使者的后裔,还有那些富裕商胡的子弟。区区几日,已有四千青壮儿郎应征?” 萧妃点头道:“上回太子与臣妾说了皇甫中丞会留任长安,臣妾就打听着此事。入神策军是何等荣耀之事?那些胡人,或者在长安已有数代商肆产业,或者在京郊诸县都置办了田地,家中子嗣又多,可不是都盼着再出个军中将官、光耀门楣?从军如此踊跃,圣上一高兴,改授皇甫珩为御史大夫,这是从原来的四品升作了三品,而且还诏为神策军制将。河中平定李怀光的战事想来会越来越激烈,圣上因而要皇甫将军领兵屯驻咸阳。” 李诵眉间,泛起一丝淡淡的若有所思。 “皇甫夫妇于淳儿的救命之恩,你我切勿忘却。他二人说来都是淳儿和绾儿的姨丈与姨母,皇甫珩官至三品,宋氏也是命妇身份了,中秋重阳的,你也请她来宫中多走动走动,可好?” “臣妾理会得。” 夫妇二人再次陷入沉默之前,萧妃又及时开口道:“太子手书旬余,想来乏累了,此际时候尚早,臣妾去请牛奉仪来,与太子小酌解乏?” 李诵闻言,欣然应允。 牛氏是太常寺牛少卿的幼女,年方及笄。李唐宗室随着銮驾从梁州回到长安后,萧妃也不知寻了什么法子,发现这牛氏长得与故王良娣有些相像,便奏过圣上,将她诏入少阳院作了奉仪。 第一百五十五章 乔迁官宅 同样是被圣上赏赐了宅子,皇甫珩得的长兴坊府邸,连隔壁安仁坊李晟豪宅的一半都不到。 不过,李晟看着风光,在新宅里没睡几日,就赴泾州出任数镇节度使,或许在防御吐蕃人之前,还面临着一个更大的难题——怎样压服当初趁长安兵变、自立为泾原节度使留后的田希鉴。 而他阖家老小,包括他颇为倚重的大女婿张彧,都留在了京城。 李大元帅的新宅在安仁坊,说起来就贴着朱雀大街,打眼一望便是皇城的朱雀门和含光门,可是这安仁坊北边的开化坊,又是如今御前另一位武将红人,浑瑊的宅子。 满朝文武不免将这当作私下的谈资。 天子好手法,不但如此迅速地就分了兵,还把此番叛乱中的大功臣,不管年长年幼,宅府家眷都集中在皇城眼皮底下的几个大坊里,这和用华丽的十王宅囚困宗室成员的情形,也没什么两样嘛。 皇甫珩,却越想越欢喜。 宅子小,不是关键。圣上竟然让他做了京城神策军招募使,才坐实了对他的信任。 李晟去了边关,尚可孤仍窝在蓝田,就连浑瑊也戍守奉天行营、准备从西南援应讨伐李怀光的马燧而已。只有他皇甫珩,被允许征兵,且练兵所放在咸阳。 咸阳是什么地界?是快马一个时辰就能从中渭桥渡过渭水、进入长安北边禁苑的军事重地。 天子这般安排,就像让韦皋做了金吾卫将军一样,是把他们两位少帅当作护卫枕榻的人来信任。 皇甫珩于是彻底从刚接到銮驾时的惶惶中复苏过来。彼时的几日,他过得可着实不易,面上是夫妻团员的喜难自禁,心下却总是担心白崇文翟文秀的事,会被明升实贬的李晟去捅给圣上。 直到李泌主动来访、圣上又委以重任,他才心定些。皇甫珩寻思着那桩帐下鸿门的案子,尚可孤因屁股也不干净、定然不会翻出来,李晟则是心府深沉之臣,此时再搅动时局,岂非教圣上更不信他。 皇甫中丞,哦不,现在是皇甫大夫了,心头一松,望着忙碌搬家的若昭,更觉怜爱无限起来。 他体会到,若昭与阿眉,行事风格果然很不一样。阿眉是铁,单刀直入,雷厉风行。而妻子若昭,是蜿蜒山溪,深思熟虑,谋定而动。家宴之前,若昭就与他提醒过,李公询问将来打算,莫要直愣愣地求李公提携,只说听凭圣主调遣即可。他照做了,果然妻子将话题岔开去,相谈甚欢地与李泌说了一通兵制。然后没几日,他皇甫珩就成了神策军的招募使,并且依照圣旨,只募长安的胡人子弟。 他知道妻子有那样一个做幕府僚佐的父亲,不会呆笨。只是重逢后,妻子竟比刚成亲时,少了几分散淡性情,更像一个理解他抱负的知己,且将身上的本事使了一些出来,真真妙极。 皇甫珩不免感慨,不曾想,自己论出身、论文才,离那韦皋都差得远,但现下看来,若昭就算从奉天到梁州,说起来离韦皋不过咫尺之遥,都未曾有何异样。看来他二人之间,若昭似乎对那韦金吾确实并无属意之情,不过是韦金吾到底有几分文士出身的酸气,念着什么因诗结缘的痴傻故事罢了。 皇甫珩心中讥诮,却又自语,往后同在京中供职,莫要像在奉天城那般,毫不掩饰对韦皋的敌意。这说来也不难,那日在含元殿龙尾道上,自己不已经试过了吗? 依唐律规定,官至高品。宅门前,列戟,施行马。玄宗后,宫殿、庙社门口列二十戟,东宫少阳院门口列十八戟,各官阶依次递减。像皇甫珩这样的官品,门列十戟,戟由朝廷赐给,每年更换。 除了列戟,宅门口还要施行马,乃以三根盘口粗的横木,穿定成四角长架,摆放在门前,作为禁约。 长兴坊新宅外,宋若昭下了车,见已先行策马而至的丈夫,将列戟一支支地摸过来,再试了试行马木架的牢固与否,回头与两名亲随小卒评述时,亦是一脸难掩的得色。 她没有立刻走上前去。 她想起自己与皇甫珩的第二次相遇,是在京兆尹府门口,正值京城考生们簇拥着那礼部尚书李揆要行卷之时。她抱着弟弟若清的文章卷轴,跨下车来,一抬眼,正是撞上了一身戎装的皇甫珩投来的惊喜得难以置信的目光。 那清澈而英气勃勃的目光,和有些不知所措又急于打招呼的有趣神情,若昭记得分明,每每思来,亦会莞尔。 如今这样的目光和神情不必再去求得重现,这一点若昭清楚,甚至还告诫自己,流露伤感是一种矫揉造作。环顾这朝堂上下,放眼京中与边疆,若宦场男儿只懂吟诗作赋、精研音律、想着人面桃花,只怕内辱外患只会更盛。 她已不算这帝国最为底层的蚁民,但她自己从少年时代到为人妇后,不也因战乱而经历过足够嗜骨蚀心的痛苦吗? 丈夫在这极短的时日中,竟能安然无恙地建得大功,若昭忐忑之外,忆起李泌的儒家之志与郑注的道家之思,心头渐渐平复而明朗了些。 好在将丈夫引领到这个相对教人放心的职位上的,是李公泌。 若昭盼着,有李泌这位长辈的大贤之风与远阔气度垂范,丈夫能如入兰室,真正地成为武臣,而不仅仅是武将。 那边厢,皇甫珩终于看够了三品官宅门前的好东西,才意识到妻子也到了。 他走过来执起她的手,想着她走入这宅门,便也算得外命妇,今后逢年过节都是要进大明宫命妇院去给皇后贵妃请安的。 皇甫珩胸中一股身为夫婿终觅侯的豪气,嘴上却又温柔了三分,向若昭道:“我们何曾住过这么大的宅院,我又须时常去咸阳,家中三两个帮手怎么够。圣上不曾赏仆婢,就让郭媪再去买些吧,没钱定要与我说。再者,家中总要有个管家,不如,问问岳父,潞州老家可有贴心之人?” 丈夫这商量谨慎的口吻,教若昭如沐春风。更重要的是,丈夫说过,要将在邠州避难的婆母接来,此刻却明明白白地将选择管家之事,交由若昭做主,还要从她娘家人里头选,显见得是多么尊重并且放心于她。 “今日先将就些,明日我便让郭媪去人口市上,买几个粗通文墨的小厮和婢子。阿家(唐时对婆母的称呼)原就是官家闺秀,下人怎好斗大的字也识不得半个。” “嗯,都依你。” …… 新宅纵然不大,也是个五进三跨的规整院落。中堂、正寝、东西两厢廊屋,以及后院的小亭子与花石小景,收拾整饬起来,着实不是一两日能完成。 根据丈夫的品衔,若昭已受封郡夫人,自是不好再为了买奴婢去商肆之间抛头露面。大清早,皇甫珩去兵部后,若昭也打发了郭媪出门往西市去,自己则开始收拾那顶要紧的正寝,准备迎接将要到来的婆母。 这般忙碌到午后,若昭正坐着饮茶,却听门外一阵人声响动,郭媪办事果然麻利,已然带回几个仆婢。 若昭瞧了,皆是十二三岁年纪的少年男女,难得竟都不是胡人。 像他夫妇二人这般在京城毫无根基的新官人家,不靠朝廷赏拨,老家又没带人来,只能去西市的马口行买仆婢。但西市是商胡林立之地,人牙子手里的,几乎都是从丝绸之路运来的胡儿胡女,莫说书文,能听懂唐语的,也未见得有几个。 若昭开口问了几句,孩子们果然是来自敦煌等地的中原人,其中一个大些的叫桃叶,竟还是敦煌城中一个破落衣冠户家发卖出来的家生婢,小时便伺候家中少主人写字念书,因而也颇识得几个字。答起话来也大方得体。 若昭笑道:“郭媪真是得力,买来的娃娃,个个都好。” 郭媪忙禀道:“夫人,老奴哪有这本事,全赖有人帮着引领挑选。夫人,你猜,老奴在西市遇到了谁?” 第一百五十六章 故人新友(韩愈登场了) “夫人,到了。” 婢子桃叶掀开车窗的帘子,这般说的时候,若昭已闻到了一股煎药的清苦味道。 桃叶虽然沉稳谦静,但身量尚未长足,她跳下车,还趔趄了一下。她刚想转身去扶主人,若昭已经自己下了车。 桃叶看着夫人和气的笑容,忙忙地闷声跟上,心中却欢喜。 老天长眼,教她离家万里,却寻到了善言善语的新主人。 说来更要感谢这茅屋中的先生。 郑注,郑郎中,听得动静,已出门迎候。 那日他在西市巧遇郭媪,才知自己曾经的病人,终是苦尽甘来,与夫君团聚不说,还成了外命妇。 那郭媪,虽在韦皋的陇州军中办过差事,但到了长安这等大码头,也是战战兢兢。此前随着若昭出来采买也就罢了,这回单枪匹马地来马口市挑人,只觉茫然一片。所幸撞上了郑郎中,问明缘由,当即领了她,找到自河西而来、专卖唐人仆婢的人牙子,果然就寻得了能粗浅识文的桃叶等娃娃。 “皇甫夫人,郑某越俎代庖,为府上选的小厮婢女,可还称心?” 若昭点头致礼:“多谢郑先生相助,都是些机灵勤快的孩子,本妇必好生待他们。” 她随着郑注往院中走,只见这宅子虽简朴,却极为干净整洁。庭中,两个童子正在分拣草药, 动作麻利熟练。而左右两间厢房,一间的桌上摆着诊具,另一间似乎是书房。 若昭心道,郑注到底是王太仆的门人,莫看年纪尚轻,行事却总是透着一股章法有度。这间屋宅井然有序,仆人抓了草药包上后,又用毛笔一一写上名氏,想来郑先生这位坐堂医,远近也颇有些名声。 若昭进得正厅坐下,问道:“蚕月渭水一别,如今已是桂月,郑先生可是从蜀地回的京城?不知洪度她……” 郑注明白宋若昭与薛涛交情不浅,自是直言相告:“夫人,郑某将薛小娘子送到益州,因她本就是官眷之身,其父又是因公亡故,益州刺史倒也客气,令人带她去寻了薛公的埋骨之处,还为她向朝廷补了文书,落了户籍。” “她留在了蜀地?” “郑某也探问过,她是否在京城或中原别处还有亲故,郑某可继续护送她去。奈何薛小娘子打定了主意般,要留在父亲安葬之所,说是,说是可以制笺卖诗为生。郑某无法,只得告辞。” “哦,如此。” 若昭虽知薛涛刚强坚韧,且小小年纪很有些求生之法,但想到她孤身一人就这么漂泊在遥远的南方,仍觉得微微心酸。 若昭今日特意登门拜访,一则是向郑注道谢,二则,乃有一桩关乎体恙之事,要向郎中请教。 有道是百忌不避医,若昭正要开口相问,却听庭中小童子唤了一声“郎君回来了”。 若昭扭头向外望去,不由一怔。 只见一位身穿缁色交领直裾深衣的少年人,怀抱布囊,站在正厅门口,似乎在等郑注招呼他进来见客。 近午的秋日阳光照在他脸上,那眉目清朗的模样,乍看之下,竟恍然有几分若清的影子。 若昭再细看一眼,又觉得并不像。此人面上,有一股严肃凝重的神情,和若清的风流倜傥比起来,好比铁石与秀木。而他身上那件与时下男子的襕袍不尽相同的汉制深衣,更是无声地配合了他那与年纪不太相称的古板味道。 “退之,来见过皇甫夫人。” 郑注一面请那少年进屋,一面起身向宋若昭道:“皇甫夫人,这是郑某在宣州时结识的小友,姓韩名愈,字退之。” 韩愈抱着那布囊俯身行礼,一不当心,布囊中的卷轴扑碌碌都滚在了地上。 郑注忙上前,帮他一同捡拾,轻声说着:“仍是未送出去?” 韩愈低着头应了一声,再站直了身体向着若昭时,面容因别扭和尴尬而更为僵硬。 若昭见到那些卷轴,又听郑注如此询问,瞬时也明白了。这位韩郎君,想来也是应考来年正月春闱的生徒,今日乃“行卷”回来(唐朝时,科举考试的卷子不采取糊名措施,因而考生参加科举考试之前,将自己的诗赋文章奉给达官贵人,以求闻名于礼部主考官,应考时更利于中得进士,是为“行卷”),只是,他大概并无家世背景或贤达引荐,故而这些文章都没有送出去。 想起也曾为考生、如今与自己天人永隔的弟弟若清,若昭兀自一声喟叹。 郑注却坦然道:“皇甫夫人,郑某云游到宣州时,有一日深夜出诊救险,归家时已是二更,仍见茅屋中有人秉烛夜读,后来一打听,就是眼前这位韩退之。退之,皇甫夫人亦来自诗赋世家,你的文章,赶紧请夫人指教一二。” 若昭明白郑郎中的言下之意,也不曲意迎合,而是直言道:“惭愧惭愧,本妇不过略爱徜徉诗林,于文章策论却是一窍不通。可惜我乃武将之妻,若夫君是文臣,倒也能为韩郎君牵引行卷之事。” 韩愈本来不卑不亢地立着,听到眼前这位官眷模样的妇人,开口就承认只懂诗,心下更是并无几分在意。 然而紧接着,韩愈听她说自己是武将之妻,而郑注称呼她皇甫夫人,顿时明白了这位妇人的身份,赶紧将包袱放在一边案几上,恭恭敬敬地又向若昭行礼。 “原来是皇甫将军的大娘子,仆失礼了。若不是皇甫将军与李晟元帅收复长安,吾等考生恐怕仍是无法参加明年的春闱。” 郑注原还担心这迂执刻板的小子,神情冷傲而冒犯了宋若昭,听他自己先实实在在地捧出一份敬意出来,和缓了场面,不免松了口气,揶揄韩愈道:“不中进士便不中进士,不做官便不做官,跟着我学习医术,以退之你的勤奋与悟性,必成华佗再世。” 不想韩愈却又将脸一沉,正色道:“巫、医、乐师、百工之人,非愈所往!郑兄,愈虽感激你收留我在宅中苦读备考,但郑兄不可因此堕愈之志。” 郑注是心底明镜一样、面上更常带温言笑语之人,他见韩愈当真是不可随便开玩笑的,忙作了个告歉的表情:“愚兄言辞失当,退之莫介意,莫介意。” 若昭不免为郑郎中抱屈。 长安米贵,郑注为坊里百姓诊脉煎药,怕也发不了大财,对这小韩郎君又是供吃供喝,又逮着机会就想为他引荐贵人,如此热心相助,便是亲兄弟也未必有几人能做到,而韩愈的言谈中,却颇为瞧不上行医之人。 不过,似乎又不是那么简单。因为这十六岁的少年身上,有一股仿如山巅层云、月下青竹的持志之气。 只见韩愈转身,端静地向若昭道:“皇甫夫人是否觉得仆轻慢了郑先生?非也!愈三岁时,父亲病逝,九岁时,唯一的兄长也逝于任上。寡嫂一人,将愈和愈的侄儿抚养长大,何其不易。如今又得郑先生如父如兄的照应,愈甚为感念。但方今天下风气,去古甚远,畿内与边境又皆不太平,令到圣主不得怡然。愈的志向,或者光复孔孟圣贤之道、希求上卿大夫之位,或者披甲执杖、万里赴戎机,其余道途,皆为愈所不取。” 他目光熠熠,侃侃而谈,浑无强词夺理或再作粉饰圆转之态,只教人感受到那一片蓬蓬勃勃的少年志、赤子心。 短暂的沉寂后,若昭莞尔一笑,指着韩愈搁在一边的包袱,温言道:“韩郎君,行卷的生徒举子,多用诗赋悦人,想来你献出去的,只有文章策论吧?” 韩愈道:“不瞒夫人,愈苦读经年,却是连一首五律都未赋得过。” 他不知怎地,只觉得眼前这位皇甫夫人,瞧来虽比自己的长嫂年轻几岁,一种将聪慧蕴于沉稳蔼静之中的气度,却着实与他视为母亲般的长嫂,很有几分相像。 他一时谈兴更盛,朗朗道:“愈观如今庙堂之上也好,江湖之远也罢,急需有识之士潜究得失,建言以为时用。然而放眼望去,公卿百官,多少锦绣人家,只知寻章摘句沉溺赋诗。若学了参高之风也便罢了,偏偏学的尽是沈宋的靡丽病吟之态。” 岑高,是岑参与高适,两位均有在军中任职报国的经历,诗句又多描写雄浑又苍凉的边塞景象,自会得韩愈的认可。而沈宋,乃沈佺期和宋之问,韩愈哪里知道,宋若昭,正是他出言抨击的宋之问的后裔。 饶是郑注素来宽厚,那面色也是不大自然起来,讪讪咳嗽两声,道:“退之,皇甫夫人,闺在宋氏。” 仿佛一匹奔马被猛地掣了一记缰绳。 韩愈微张着嘴,愣愣地看看郑注,又看看宋若昭。 他的脸即刻就涨得通红。 就算为了行卷而逐肥马尘、扣权贵门的时候,他也未曾如此刻这般窘过。 第一百五十七章 韦君启信 修德坊是长安城北边的一个里坊,位于宫城的西墙之下。 坊内最大的一座宅子的主人,乃当今泽潞节度使李抱真。 李抱真的家族姓氏,本为“安”。这是一个胡人家族,世居河西,善养骏马。安抱玉因而擅长骑射,在平定安史之乱中,追随名将李光弼屡立奇功,被李唐天子赐姓“李”,遂改名为李抱玉。 李抱玉官拜泽路节度使、凤翔节度使,他死后,从弟李抱真便继任了泽潞节度使。 胡人极为重视大家族的紧密联系,李抱真既然接替了阿兄,成了家族中最位高权重的尊长,长安城那座由朝廷赏赐给李抱玉的大宅院,也由李抱真着人管理起来。 这位泽潞节度使,好歹是向德宗白纸黑字地奏报过,因宋若昭救护皇孙李淳有功,而认她做义女的。 此番也是消息灵通,一听说皇甫珩出任京城神策军招募使,李抱真便从数百里之外的潞州传讯位于京城的泽路进奏院(藩镇驻京机构,负责传递朝廷与藩镇间的消息),表示愿意将修德坊的几十亩的大宅献出来,作为兵部招募神策军士的所在。 德宗于是当着李泌的面,打趣皇甫珩:“彦明,你也有个财大气粗的岳家嘛。” 继而又问道:“已经招来多少人了?” 皇甫珩答:“启禀陛下,应征者近万,臣依照陛下的旨意,家中独男者不招,非良籍课户子弟者不招,年五十以上者不招。如此这般,与兵部几经筛选,留用入尺籍伍符(指军籍)者,约四千五百人,皆依次录入兵部簿册,每季核对。” 德宗挥挥手道:“彦明辛苦了。神策军乃朕的亲军,不必与藩镇核籍的频次相同,每年正月核对一次即刻。” 李泌闻言,心道,那些藩镇,哪里就老老实实地按时跑来长安,与兵部交待本镇军队的员额情形了?吃空饷已成边将敛财之道,只是眼下着实顾不得,先将京畿乃至关中地区卫戍妥当吧。 李泌于是补充道:“陛下,臣约略一算,此番皇甫大夫招募胡人,为朝廷省了每年百万缗的军饷。” 德宗讶然:“哦?为何?难道这些胡人都家财万贯,自备粮饷入伍?” 李泌笑道:“长安的胡商虽巨富者不少,但此次招募,仍以自太宗皇帝起就滞留、客居长安的各国使者、王子、质子们的后代为主。他们既久居长安而不肯回乡,定是深慕我大唐礼教世风,又因阖家老小皆在长安城,对朱泚之乱深恶痛绝,转而愿为卫戍京城效力。当然,街西聚居的普通胡人中,有些已是良籍课户,亦可入神策军,毕竟神策这个军号,意味着圣上的亲军,多少胡人子弟,做不到进士及第,谋求以军功光耀门楣,也是正道。故而应征者众。” “那李公所说的省下军资是指……” “陛下,鸿胪寺停发了那些胡使、质子后代的月给,促使其本人或子弟参军、领军饷来维生,鸿胪寺每月省下度支四万缗,一年便是四十八万缗。又,此前白志贞任招募使时,徇私渎职,不但虚填额员,就算招来的也是些京城纨绔、无用废物,白白吃去朝廷每年五十万缗的神策军粮饷。如此一算,减少了五十万缗的度支,又让另五十万缗不曾白花,这一来一去,可不就是为朝廷挽回了百万缗的耗费。” 德宗这回听明白了,赞道:“李公真是天降英才,朕何等福气,有李公辅弼。” 招募长安胡人入神策军之事,本是宋若昭在家宴上向李泌提出的建言。李泌也想趁龙心大悦的机会,将功劳记在这位皇甫夫人身上。 但李泌略略犹豫后,还是忍住了。座上那位天子,比他的曾祖父、祖父、父亲都要性格多疑。稍有言辞不慎,天子便会疑心李泌作为皇甫家的故交,在帮助年轻的皇甫珩罗织京中势力,偏偏宋若昭算来又是皇孙李淳的姨母。 皇甫珩心中,原也并未指望李泌帮着妻子去讨得九五至尊的夸赞。 不过他想的却是,妻子见识不输男儿,此番令李泌上奏如此良策,自己又兢兢业业地将招募之事办得这般漂亮,可算是在圣上和老臣心中都又立一功。 皇甫大夫心花怒放,在修德里募兵处,对兵部派来的下级文官也格外亲和友善。 募兵进入尾声,录事们开始收拾洒扫。这日近午,一个录事向皇甫珩请示道:“大夫,仆今日可否早些下值,去西市采买一些物品。” 这个录事向来勤快,皇甫珩自是应允,同时看似闲闲地问了一句:“这西市的开市和闭市鼓,都是什么时辰?” “回大夫,开市是辰时中,闭市是申时末。” “知道了,快去罢。” …… 长安人常说的街西、街东,“街”自然指的是朱雀大街,而街西的胡人远远多于街东,也是连外省人都知道的。 街西的许多里坊,名字来自前朝大隋时。譬如与西市正南面的“怀远坊”,乃是“怀柔远夷”的缩写。而再远一些的“崇化坊”,更是“遵从王化”的意思。崇化坊本名“弘化坊”,高宗的第二位太子李弘死后被尊为“孝敬皇帝”,死后上的尊号,那也是要避讳的,因而“弘化坊”被改成了“崇化坊”。 坊名再谦顺恭敬,西街的胡人,却是越聚越多,西市繁荣于东市,连土生土长的唐人,搬来西街各坊居住的,也是一年多过一年。 皇甫珩在修德坊特意换了身半新不旧的圆领缺胯袍子,趁着午食的间歇,急匆匆往南走。因想着这些时日募兵频繁,自己这张脸恐怕西街不少胡人都识得,他便连马都不曾骑,免得更为显眼,只急匆匆地穿坊而过。 他要为若昭买一件白玉钏,须比琼达乞送给阿眉的那件还好。阿眉说过,西市的铺子,天下什么珍玩没有。 本来,过了布政坊,就是西市的北门。可皇甫珩心中蓦地一动,想去再南边一些的延康坊看看——看看去年他进得京城时,那个清晨光顾的安远酒肆。 谁知还未行到延康坊,迎面就看见家中的婢女,桃叶。 桃叶蓦地在十字街上看到男主人,微微一愣。 “夫人遣你来西市?可是家中又缺了什么?”皇甫珩问。 桃叶仰起还留有一丝稚气的脸蛋,老老实实禀道:“回阿郎,是大娘子让我给崇化坊郑郎中送文书。” 在长安又遇到郑注的事,若昭早已和皇甫珩说过。郑注救过自己妻子的命,妻子去他医馆中,又是关涉子嗣问诊,皇甫珩自是欣然支持的,甚至还想着,寻个时机请那郑注来府中做客,说不得,自己手中的四五千神策新军若要出征,可请奏这神通广大的郑先生为军中医正。 但此刻,家中婢子说的是“文书”二字,皇甫珩未免要问个分明。 “什么文书?拿来我看。” 皇甫珩接过桃叶奉上的信封,那有些男儿骨峻之气的楷书,一看就是妻子若昭的笔迹。 而更教他面上陡然变色的,是妻子致信之人——韦皋。 “韦金吾启,”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盯着桃叶道:“吾家给韦金吾的信,为何要通过郑郎中递送?” 他这样问的时候,心中已想到,与自己和李晟不同,德宗赏韦皋的宅子,在街西光德坊京兆尹府附近。自家这婢子莫不是诓人,实则要去的所在,不是郑宅,而是韦府。 皇甫珩口气尚算温和,但桃叶毕竟在敦煌时也为衣冠户做过小奴,最会察言观色,瞧着男主人怎地瞬息之间便阴沉了脸,那原本好看的五官就如挂了霜似的。她到底年幼,不免有些害怕。 讲话也结巴起来:“大,大娘子请,请韦金吾帮忙,郑郎中家的,小,小郎君。” 皇甫珩狐疑而犀利的目光中多了一份不耐烦,右手已伸进信封,抽出纸笺。 桃叶低着头,瞧着自己鞋履,一声不敢吭。 好像过了挺久,又似乎并不太长,她感到额头碰到纸笺,继而听到头顶传来男主人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收好罢,快些送去。” 桃叶赶紧接过,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桃叶垂着眼睛,看到主人的袍裾远去,她才敢挪身。但走了几步,又陷入更大的惶然。 在街西遇到男主人、信还被他拆了的事,回去要与大娘子禀告吗? 若说了,皇甫大夫会责罚她吗?若不说,万一皇甫大夫主动和夫人说了,夫人会反过来怪她吗? 桃叶自进了新府,觉得男女主人待下人都很和气,总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今日是她第一次见到皇甫大夫原来也会面露凶光。 十三岁的女娃娃,已在些朦胧之事上略有开窍,桃叶意识到,那个韦金吾,似乎不教男主人待见。 她今日原本高高兴兴的,虽然从长兴坊到崇化坊要走很远,但一路经过最热闹的西市,那光景可比敦煌最大的市集更有趣,一双眼睛都瞧不过来。 现下倒好,她心头担忧,哪里还有兴致观景,便如一头赶路的骡子般,急匆匆往郑先生那里去把差事办了,好快些回家。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宋家三娘 桃叶诚惶诚恐地回到长兴坊的皇甫宅中,却见男主人已经坐在厅堂上,正将一只圆滚滚的玉镯往夫人腕上戴去。 她跑得气喘吁吁,猛地再次瞧见男主人,吓得腿一软,跪下告罪:“婢子办事拖沓,回来晚了,求阿郎和大娘子莫责罚。” 皇甫珩的目光甩过来,和蔼道:“慌什么,我是骑马归家,四条腿自然快过你两条腿。你下去吧。” 桃叶不敢即刻退下,而是眼珠骨碌碌,瞄了一眼宋若昭,见她也正好看着自己。 “阿郎与我说了,在西市外头碰见了你。郑先生家,那小韩郎君可在?”宋若昭面色平常地问道。 “回大娘子,郑先生和小韩郎君都在,小韩郎君……”桃叶迟疑了一下,仍是如实道,“小韩郎君请奴婢转达他对大娘子的感激之情,他说有了大娘子您的书信,他明日便去韦......韦府行卷。” 不待若昭答话,皇甫珩已带了客套的口气道:“还不知能不能帮得上忙呢,待中了榜,再感激也不迟。” 就好像韩愈坐在他对面似的。 若昭起身道:“今晚做熊肉馅儿的古楼子,我去灶间看看。” 皇甫珩一把拉住她的衣袖:“让桃叶去帮着郭媪就成,她也不能只会跑腿送信。桃叶,你跟郭媪说,肉须多放一些,我是武人,不爱吃没油水的。” 桃叶如蒙大赦,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若昭复又坐下,盯着地上的青砖发愣。 “我就知道,你生气了。”皇甫珩道,这回的温言细语,听着总算不像装腔做势,而是有几分恳切了。 半晌见妻子仍是闷声不响,更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真生气了?若昭,你可往细里想去,若你是我,过往被那韦金吾追到家中寻我娘子说些不着斤两的话,今日陡然见着一封那样的信,难道能忍住,不去拆了瞧瞧?” “况且,我回了家中,就一五一十地与你说了,我可曾像那些心机深重的文吏般,试探于你?” “行卷之事,母亲从前与我说起过,我去岁也帮……也帮若清做过,自是省得,行卷于那些寒窗苦读、一心登榜的白衣士子有多重要。正因如此,我才诧异,你若真觉得那小韩郎君可怜,想助他一臂之力,怎地不将他引荐给李公?” 听到此处,若昭终于抬头,打断丈夫道:“李公如今犹是宰相与国师,何等高重的身份,我怎好直接去求他。” 皇甫珩嗬嗬一笑,添了些得色道:“我就知道,娘子只有为了你夫君我的前程,才肯兜兜转转地向李公开口。” 若昭皱眉道:“李公本就与你祖辈有交谊,他亦是惜才之人,你又是领过大军的武将,你做了这招募使,与我有何关系。” 皇甫珩听来,妻子竟仿佛,满嘴都说的是丈夫的好出身、好能耐。他心里一舒坦,此前在西市外头凛然而起的疑怒,渐渐烟消云散。 他叹了口气:“也是,你在这京城,能识得几个有品阶的官人。李公不好求,我呢,是个武将,若说能与礼部和翰林院打上交道的,恐怕还真是只有那从前做过文官的韦皋。哎,不对呐,你为何不去求陆学士?他不是翰林院的头号大文士吗?吾二人成亲之时,他还做过主礼。” 若昭又厌烦又无奈,只得道:“彦明,你说完了不曾?郑郎中家的小韩郎君,叫韩愈,他长兄,因受元载之案牵连而远放湘楚之地,未及而立便逝于任上。我瞧着他有几分像若清,打定主意要帮他。当初在渭水遇险,郑郎中救过的马夫,正是韦金吾帐下的陇州军士,我因想着,再添上我的书信,郑郎中领着韩愈去拜访韦金吾,能更顺畅些。” 皇甫珩听若昭的语气中,竟有了些冷冷的凉意,亦不敢再造作,稍有沉默后,将话岔了开去。 “驿站送来韩游環的消息,母亲正准备离开邠州,想是中秋前后便到了,正好与吾等团圆。母亲最是慈蔼宽厚,她见了你,定是不知怎生欢喜。” 听丈夫说到婆母大人,若昭毕竟不能再冷若冰霜,只得将面色缓和下来,缓缓道:“你兵部事多而杂,甚或还要去咸阳练兵,家中事可放心。” “岳父已遣了潞州的老仆来做管家?” “嗯。” “甚好。若昭,这白玉钏,你戴着真好看……” …… 又过了几日,若昭娘家的赵姓老仆,所乘的马车在皇甫宅门口停下时,这年过五旬的老翁总算是松了一大口气。 “大娘,阿郎令老奴带来的这五箱陪嫁,老奴安妥地送来了。” “阿姊,赵翁一路宁可将我丢了,也丢不得大伯这些宝贝呢。” 应着这句笑语,车厢中钻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大大咧咧地冲若昭说道。 赵翁是宋家世仆,对小主人倒更有些像长辈对晚辈,嗔道:“三娘莫埋汰我这半截入土之人了,这世道乱哄哄的,若不是阿郎向李节度讨了两名昭义军军士赶车护卫,老朽哪敢领着你这花朵一样的小娘子出这趟远门。” 少女叫宋明宪,是宋庭芬从弟的女儿。宋家因战乱而颠簸数年、渐渐于潞州安定下来时,家族中只剩了宋庭芬与从弟二人,偏偏那从弟与弟媳又得了伤寒去世,宋庭芬自然将侄女接到自己家中抚养。宋明宪比宋若清还小,因而赵翁称呼她三娘。 宋若昭赏了护送的昭义军军士,又命家中小厮领他们去客栈歇息。打点妥当后,方执了宋明宪的手道:“阿父去岁在奉天城外跌入雪窟,现在身体如何?” 提到长辈,明宪的俏皮之态隐去了些,向长姐恭敬道:“大伯无恙,仍是常被李节度召入军府议事。只是,朔方军叛唐、圣上再度播迁之时,大伯担忧你的安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头发越发白了。” 若昭的眼圈立时红了。但她又微微庆幸,自己遭难之事父亲想来也不知。 明宪转身,指着仆人们搬运的木箱道:“那里头,有李节度赏的钱帛,节度使夫人赏的两身衣裳,其余都是大伯的书,还有金石拓片。” 若昭心中越发升腾起凄怆之情。父亲对这些书籍拓片极为珍视,万金不换,他却都作为陪嫁给了自己。 若昭眼前,仿佛出现了父亲益发孤独寂寥的身影。 待得婆母来到京城安顿下来后,自己必要在冬至前,回一趟潞州,去陪伴父亲几日。若昭暗想。 若昭请赵翁在正厅坐了,唤来郭媪、桃叶等人,告知他们从今以后,赵翁便是皇甫家的管事。 这一院的仆婢,不是小厮就是妇人,哪里当得起一个三品官宅的迎来送往之务,现下见到赵翁一派老成干练的模样,自是心甘情愿地唯其马首是瞻。 晚间,皇甫珩自兵部回来,瞧过赵翁,也颇为满意,且还微微惊叹,岳父果然是大儒之家出身,连这家中世仆,应答出语斯文有礼,都不输兵部那些有官身的录事们。 宋明宪过来拜见皇甫珩,面上礼数周到,心中却嘀咕。她原以为,若昭阿姊在潞州,多少次拒绝官媒上门,定是要寻个天神般的人物。后来听说阿姊被圣上赐婚了,她还缠着宋庭芬问这问那,伯父一概笑着说,你阿姊看中的男子,自是翻遍全潞州也找不出来。 及至看到姊夫这个活人,不过尔尔嘛。 眉目倒是俊朗,也确有几分画上勇将的气概,但神态之中似乎总有那么一股粗疏轻狂。 皇甫珩则无心应酬眼前这位妻妹。在他看来,若无阿眉的艳丽姿容和勇毅气势,也无妻子若昭的娴雅如兰,那不过就是常人之姿,瞧来都差不多。 更主要的是,朝中新讯一个个传来,教他将将松泛几日的神经,又绷紧了。 头一个惊人的消息是,李晟刚到泾州,就将暗通吐蕃的田希鉴杀了。据闻李晟还关闭了泾原的几个茶马互市,有个吐蕃大商团的首领率众闹事,直接被李晟带去泾州的亲信赵光铣一刀斩首。 这与当年张光晟对回纥人的所为,也不过是一步之遥罢了。 就在德宗还未有所表示时,另一个消息紧随而至。 吐蕃赤松赞普的五公主,丹布珠殿下,亲率使团往长安而来,请议安西北庭之事。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中秋夜宴(上) 十六岁的少女宋明宪,执意要从潞州来长安探望阿姊,她现在感到,这个决定太正确了。 她不仅领略到西京风物,而且还赶上了一次连多少朝臣都无法参加的宫廷宴饮。 这日,太子妃萧氏遣内侍来到皇甫府上,传旨诏宋若昭以郡夫人这个外命妇的身份,于中秋夜,入大明宫,参加内廷宴饮。 若昭领旨谢恩,瞧着宣旨的内侍,也在奉天城时见过,于是一边命桃叶奉上煎茶果子,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中贵人见笑,本妇此前虽得太子妃仁心照拂,但于这宫宴礼仪一窍不通,恐怕御前失仪,请中贵人不吝赐教。” 那内侍宽厚一笑:“皇甫夫人哪里话,老奴怎敢指教您。夫人也莫太担忧,这家宴嘛,毕竟不同于圣上赐酺,既无外臣又无蕃使,不过是圣上与贵妃,领着太子、公主们饮馔赏月,共享天伦之乐。既是如此,宫里宫外原都差不多,并无什么繁文缛节,夫人又本就是小殿下的姨母,更无须拘束。对了,夫人也不必备礼,只是此刻便须将伴侍的女眷婢子之名,一一告知,宫禁戍卫们也好核对名牒。” 若昭瞥了一眼陪坐在下首的明宪,见她一对杏眼也正望着自己,充满渴盼意味。 若昭心中了然,但须向内侍直言:“中贵人,本妇携婢子桃叶一人跟从,另外再由闺中小妹随伴,会否不合礼制?” 内侍是个在少阳院颇有些资历的管事宦官,通传事务也做得几分主。他转头,见宋明宪端庄娉婷,眉目果然与皇甫夫人有几分相像,神态气度又显然也是个书香人家的小娘子,当即道:“既是令妹同往,应无不妥。老奴回宫,便将令妹闺名一并呈上。” 送走内侍,宋明宪放下矜持之态,一把拖住阿姊的袍袖,左谢右赞。 若昭抚顺她的额发,淡淡道:“我知你虽爱看热闹,但能在人前举止有度,只老老实实地拿眼睛瞧,故而才带你入宫。届时你更要谨言慎语。” 明宪莞尔:“阿姊放心,我只管细究严察那些御馔佳酿,待回到潞州,定要编一本《西京风物杂记》,将阿姊擅长的素食佳肴,和宫中宴饮的菜式,一并写入,说不定小妹也能来个潞州纸贵。” 若昭不悦道:“方才还要你管住自己的嘴,一回头,这宫门还没进,你便盘算着说叨宫中之事。你可知本朝的中书舍人,有文士之极任之称,头一个要仔细的,便是守口如瓶。做了知制诰的学士,家中有人探问宫中山石花树是何模样,都不可说。前朝的李太白,那般诗章锦绣的文士,天家缘何只让他做翰林待诏,而不用为中书舍人?依我看来,许是他日日离酒不得,天子怕他酒后失言。” 明宪闻言,脸上的撒娇之态荡然无存。她眨了眨眼睛,望着若昭,轻声道:“阿姊,你怎地忽然之间如临大敌,仿佛须臾便要被问罪一般。” 若昭面露疲惫,微叹一声道:“你姊夫那般年轻便领了上将之职,他又曾是泾原兵马使,祖辈还是因罪被赐死,我实在是怕……” 明宪见阿姊一脸凝重,也不敢再多语。 她只在心中暗暗咕哝:吾定要与从前的阿姊一般恪守誓言,绝不从人,快快活活、无牵无挂地过一生,多好。 …… 入夏之际还是卫戍梁州行在的奉义军节度使,金秋时分已成为金吾卫将军,韦皋在中秋这天,分外忙碌一些。 和上元节一样,中秋节的长安城,不设宵禁。而偌大京城,巡街治安的相当一部分职责,都归于金吾卫下属的武侯。在一些街市摩肩接踵的中秋之夜,倘若出个踩踏或起火的祸事,金吾卫长官难辞其咎。 韦皋是左金吾卫将军,管着街东万年县。他白日里纵马踏遍街东的紧要街坊,巡视完数十个武侯铺,于晴日偏西之际,回到了大明宫。 与城中相比,今日宫内的卫戍,倒并未比平时更为森严。 玄宗朝时,那是四海向往的盛世。每到上元、中秋、重阳,以及自玄宗肇始的千秋节(皇帝生日),兴庆宫那边的勤政楼前都会有浩大的赐酺。由于此类赐酺必要召集群臣与番邦使节,还伴随着恢弘的舞乐表演,来员纷杂,因而往往要出动人数众多的金吾卫队等禁军,严加把守。 而到了当下,德宗皇帝登基后致力于打造自己勤俭去奢的形象,莫说千秋节已经四年未曾过得一次,便是上元与中秋,也不再赐酺。 今岁的八月十五,因刚刚过去的朱泚之乱,长安十王宅的宗亲,大大小小死了百余口,这帝王家宴,更是冷清。内侍省的长官霍仙鸣,着人报到韦皋处的名牒上,进宫赴宴的,只区区二十余人。 早在前几日内侍省送上进宫赴宴者的名册时,韦皋的目光,便立刻落在“皇甫郡夫人宋氏”几个字上。 德宗的銮驾回到长安那日,他在含元殿龙尾道上,远远地望到过若昭的油壁车。后来,李晟离京,皇甫珩倒成了京城神策军招募使,逢五奏事的朝堂上,韦皋作为武臣,与皇甫珩同列一班,不咸不淡地应酬过几句兵事防务。 郑注领着韩愈登门拜访,以若昭的信为引荐文书,令韦皋颇为惊喜。他觉得,就好像有了一条不违人之常情的路径,又出现在他与若昭之间。 他拿着她的信,看她的字。这竟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字。 他不由回忆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而她浑然不知的那个午后,他在食肆外,透过木窗,看到她的背影。他回忆着那一幕,对,若昭有一个想提笔注诗的动作,但终究还是缓缓地吟出“云间水上到层城”,而不是落字于他的那张“长江岂无鱼书至”。 见字如面。 韦皋很为得了这封信而欣然,再与那名叫韩愈的小郎君聊得几句,果然是个有几分栋梁骨相的少年英才,当下接了韩愈的文章,一口答应为其转交礼部尚书李揆。 今日,韦金吾再是公务繁忙,也定要赶在宗亲进入宫门之前,出现在大明宫。如果运气好,他还能与她说上几句话,便说说那小韩郎君之事罢,想来也不会有何局促感。 已是申时,斜阳映照红柱宫墙、琉璃碧瓦之际,赴宴的宗亲陆陆续续出现在日华门外,由禁军卫士并几名内侍省宦官,核对名牒后,请入内宫,前往太液池畔的含凉殿。 他一眼看到了她。 她穿着双胜纹的青绿色半臂袄,配以赭褐色的四幅曳地襦裙,搭着浅浅的缃色披帛。这恨不得比宫人穿得还素的打扮,一看就是她的风格。 但韦皋却觉得,在一片姹紫嫣红的贵妇中,若昭就像清晨大地的一阵春烟,轻盈淡远,带着忧伤又带着希望。 “韦金吾,这是郡夫人皇甫氏,并女眷宋氏、婢女桃叶二人。” 一旁的小内侍不明渊源,公事公办、也是多此一举地向韦皋呈报道。 韦皋感到有趣,不禁嘴角一咧,正看到若昭望着他,也带了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 “皇甫夫人,从韩郎君的策论文章看,他虽年未弱冠,着实很有些通晓时局之才,韦某必尽力举荐。” 考生行卷,在今世是光明正大的活动,因而韦皋毫无避讳地与若昭谈论起来。毕竟,这是很好地令她留步稍顷的话题。 若昭欠身致礼:“有劳韦金吾。” 从日华门去到太液池畔的含凉殿,还有二三里路,宫中陆续有青壮的内侍抬着檐子来接女眷。 若昭示意明宪先过去候着,支开了她与郭媪后,转头又轻声向韦皋道:“小薛娘子已在益州安身。” 薛涛对韦皋的心意由远及近、又由近变远,此事除了若昭,再无第四个人探知,因而若昭猜测郑郎中必不会主动与韦皋说起薛涛的近况。 韦皋果然眉峰一动。 事到如今,他每每抬头望月,耳畔好像仍会响起那个轻悦婉转的声音:“细影将圆质,人间几处看。” 他在想,自己对眼前这位皇甫夫人,七尺男儿难得的情丝百转千回,也终究只是发乎诗话之缘,止于故友之礼。不论如何放不下,这般当面谈得几句,已是界限所指。 而薛涛,他是可以去争取的,天地良心,他在奉天城确实也动过聘她入门的念头。 韦皋正出神间,只听身旁内侍们唱道:“普王殿下到。” 只见若昭倏地一抖,道声“告辞”,便低头转身,往等候在不远处的肩舆走去。 身穿紫色大科绫衣、腰系玉带的普王李谊,骑在马上,神态悠然地等待金吾卫放行。 他自然看到了若昭。唔,听说这女子在逃离奉天城后很吃了些苦头,险些死在渭水之滨。 普王略略拨转马头,不动声色地拿目光追着若昭的身影。 第一百六十章 中秋夜宴(中) 大明宫含凉殿,比蓬莱殿更靠近太液池。 这是一座精巧的上阁下厅的楼台,琉璃碧瓦的殿顶舒展平远,朱红色的梁柱虽然柱身简洁,柱端却雕着精美的云龙与牡丹。 站在含凉殿的二楼,可以自南往北俯瞰整个太液池,并与池北的含冰殿遥遥相望。 若是炎炎夏日,含凉、含冰二殿,大约是整个大明宫最远离暑热的所在,因为滚动的木车会将太液池的池水源源不断地送上屋顶,再如飞瀑般倾泻而下。帘幕胜雨,蒸发的水汽带走了整个宫殿的热量,令殿内好像秋意降临。 而到了中秋,含凉殿更是赏月胜地。试想,入夜时分,皎月当空,银辉照水,十亩浩瀚的太液池中,也犹如一方白璧微沉,天上月与水中月彼此呼应,加之夜岚四起,笼盖周遭,那是怎样一番令人如临幻境、迷离心醉的景色。 此刻,含凉殿阶下,灯烛已升,内侍宫女们忙得如蜂蝶穿花般,一一将宗亲们引上筵席就座。 宋若昭思忖自己的身份,定是于最下首设座,因而领着明宪与桃叶,静静地在阶下角落候着。 恰在此时,一声“姨母”,皇孙李淳由保姆领着,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跑来。 若昭心头一热,屈膝行礼后,俯下身,在渐渐晦暗的将暮之色中,细细打看自己的这位小外甥。 远离奉天被围时的饥荒后,他的小脸蛋也重新饱满起来,而眉目的俊俏和弥散其间的端凝之气,越发像他生母王良娣了。 若昭正要与李淳问几句近况,却听不远处一阵纷乱。 “普王到底是平叛功臣,竟是连长幼尊卑都不放在眼中了?” 一位妇人响亮爽利的声音响起来。 原来是那到哪里都不让人太平的老延光。 圣上的姑母兼太子的岳母(伦常好乱),延光公主,本就比普王晚一步来到含凉殿,却因内侍先为普王引路登殿,而出语不逊。 紫袍翩翩的年轻王爷,转过身来,又走回阶下,谦和地向姑祖母欠身致意:“是谊疏忽了,公主先请。” 延光鼻子里“哼”了一声,觉得自己抖了抖威风,很是适意,对已吓得面色苍白的小内侍森然道:“引本宫进殿。” 延光抬着下巴颏儿,双目直直地望着高台上灯火通明的含凉殿,莫说角落里的宋若昭等人,便是立于身侧的普王李谊,她也自始至终未拿正眼去瞧。 若昭正庆幸这位煞神般的大唐第一公主没发现自己,普王却毫无迟疑地走过来。 “淳儿,听说今日有舞马表演。”李谊笑盈盈地告诉侄儿这个好消息。 李淳还是孩子,自是不知眼前这位叔父,乃父亲最为防备之人。相反,普王脸上挂着的轻松笑容,叫见惯了父亲李诵严肃沉思模样的李淳,甚是喜欢。 “皇叔,我去岁在山中看到圣上放归的舞象了。”李淳以忽然升腾的谈兴,向叔父表达来自一个孩子的亲善之意。 “哦?皇叔不信。” “真的,不信可以问姨母,姨母也见到了。” 李淳天真地拉拉若昭的衣袖。 李谊抬起头来,目光若有深意地盯着宋若昭,寒暄道:“皇甫夫人。” “妾见过普王殿下。” 若昭无奈,恭敬中带着冷漠地行了个中规中矩的礼节。 李谊神色坦然,又将目光投向站在宋若昭身后的宋明宪。 明宪忙也跟着行礼。 普王眼色犀利,见这少女显然不是皇甫家的婢子,眉眼与宋若昭又有几分形似,于是温言问道:“这位娘子想来也是宋御史的子侄辈?” 明宪方才见那打扮得犹如凤凰现身般华贵、出语却比石头还硬的延光,将面前这长身玉立的紫袍王爷抢白了一番,王爷却似浑不介意般,当即退让不争,也免了内侍们被问罪。明宪心中,对普王很是抱了几分好感。 她暗想:帝王之家,分明也有这般宽厚的谦谦君子嘛。 于是,不待若昭开口,明宪已自陈身份:“民女潞州宋氏,是皇甫夫人的堂妹,自幼蒙伯父抚养。” “哦。”普王低沉的嗓音伴着彬彬有礼的口吻,听起来越发教人有如饮醇酒之感,“本王早就听闻,宋御史不但襄助李节度治镇有功,还是河北有名的大儒,且长于辞藻之力,亦不在内院翰林之下。” 明宪答道:“谢普王殿下,民女若能习得伯父学问的十一,已是此生所愿。” 李谊眼锋扫回来,见宋若昭仍是低着头,半分来搭腔献媚的意思也无,心中不免着恼。方才在日华门,他明明见到这妇人与韦皋似在客客气气地谈论什么。 普王李谊不知韦宋之间的往事,但他听说韦皋与皇甫珩曾因吐蕃借兵而在御前争得面红耳赤过,今日所见,却叫他疑心,莫非这两位少壮将领,又尽释前嫌了? 在北衙禁军式微的当下,位在南衙的金吾卫,与这几年崛起的神策军,是天子脚下最重要的两支亲军。而这宋若昭又是太子李诵的小姨子,韦皋对他普王李谊则显然很不以为然,倘使他们拧到一处,自己未来还有几分盼头? 想到这些关节,普王暗暗地咬了咬牙。 莫急,事在人为。圣上正当盛年,快棋,下不得。 李谊于是按捺住胸口的愠怒,和蔼地对候在一旁的内侍道:“引小殿下和皇甫郡夫人登楼吧。” 有李淳同行,宋若昭也并不推辞,淡淡向李谊道谢,便携了明宪和桃叶往含凉殿走去。 …… 西边最后一丝绯红也隐去了。天空变成了神秘的靛蓝色。但秋夜总是明朗无翳,很快,东南方向,一轮明月映入人们的眼帘。 皓如霜雪,清辉无限。 身披戎甲、右手按在横刀刀柄之上的金吾卫将军韦皋,也不由仰头,将这轮圆月看了片刻。 一炷香之前,他与卫士们,刚刚迎到了圣上与贵妃的肩舆。 德宗似乎心情很好,看到他,还特意在肩舆上直起身子,冲着韦皋笑言:“城武辛苦了,稍后朕传你,也进殿来饮一杯酒。” 韦皋忙道:“臣不敢。这是陛下的家宴,臣能带儿郎们践行戍守之责,已是深沐陛下的恩赏。” 德宗满意地点点头。 张延赏这个女婿真是教人喜欢,此前沙场拼杀也好,御前献计也罢,多么有本事的一个人,但回京之后浑无半分骄横之气,这才是臣子该有的样子! 韦皋恭恭敬敬地目送帝妃进入含凉殿。 然后,他听到,楼台上,渐渐传来太乐署的乐工们奏起的筝瑟箫笛之音,伴随着伶人歌姬清亮如春莺啼啭的歌唱。 再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阵激越的鼓点,继而似乎是天子带头喝彩,其余人等也纷纷击掌笑语。想来是舞马出场了。 早在中宗一朝,宫中已有舞马衔杯的表演。这些来自西域各邦进献的骏马,仪表堂堂,对鼓点也有极好的悟性,能随着乐曲进退踏转,犹如姿态曼妙的舞伎一般。曲终之时,舞马会衔起酒杯,献到宾客案前,请君将美酒一饮而尽。据说吐蕃使者来访时,中宗命人安排的舞马衔杯,大大震慑了吐蕃人。 到了开元年间,大唐的国力达到鼎盛,玄宗尤为重视宫廷宴饮中的助兴之举。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宫中舞马,甚至能连上三层床榻,在乐终的节拍上,正好于最顶端的榻上,衔起酒杯,昂首抬腿,赳赳而立。 德宗是个标榜勤俭的皇帝。他登基的建中元年,就裁减宫中用度,不仅放走不少宫人,连舞马舞象也赶去京畿山中放归了。 但这次大难不死、重回金銮殿后,德宗对于番邦献来的珍奇异兽、舞乐伶人,似乎又开始欣然接纳。就连空置许久的宫中五坊,也被德宗命人兴复起来,雕、鹘、鹞、鹰、狗,飞禽走兽,再次纷纷涌入大明宫。 一曲终了,殿中舞马垂首收蹄,又恢复了连响鼻也不会打一个的安静模样。 德宗带头叫了声好,又吩咐霍仙鸣:“赏,赏,人也赏,马也赏。” 天子满脸喜气地看座下儿孙宗亲们饮馔望月,正心满意足间,忽然瞅见普王李谊孤身一人坐着,胸中顿时骤然漫上一股怜意。 泾师长安叛乱,普王的正妻崔氏和几个妾氏都没来得及逃亡奉天,直到銮驾回京,德宗才知道,她们被叛军寻到后送入泾师和幽州军的营中……崔氏是高门贵女,如何肯忍辱偷生,当即自尽了。 “谟儿,听说你在编纂大历十才子的诗集?”德宗向普王道。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中秋夜宴(下) 李谊忙起身:“回陛下,去岁初,臣便与府中几位学士研习李端、卢纶等诗家之作,以期集成之后献于陛下。此事因贼泚之乱而搁置,如今臣自要重拾起来。” 德宗欣然,刚要夸几句,却听坐于宗亲上首的延光公主,插嘴道:“说来本宫也自诩爱诗之人,这大历十才子在本宫看来,写的却都是些气骨衰败之作,鲜有豪迈雄浑之势,普王若自珍赏玩也就罢了,献给陛下怕是不妥。” 她此言一出,远处案席中,坐在宋若昭身侧的宋明宪,很是不以为然,忍不住低声自语道:“哪里气骨衰败了,寄情山水便是气骨衰败么?” “慎言!”若昭双眉一蹙,低声呵斥妹妹。 只听御座上的德宗,先打了个手势让普王李谊坐下,然后转向延光公主道:“我李家的中秋宴饮上,只有靡靡之音和舞马杂技,确嫌俗冶了些。公主方才论及李端等士的诗,朕忽然想起来,太常寺牛少卿之女,刚刚成为太子的奉仪。牛少卿可是以善属诗赋,闻于台省院寺,其女想必也颇有造诣。太子,牛奉仪今夜可在殿中?让她来论论这大历十才子的诗,如何?” 德宗本就分外厌弃自己这老皇姑,尤其听她当面挑衅普王李谊,知她必是因视李谊为东宫的威胁,而出语讥讽。 德宗对李谊的情感,复杂到他自己也理不分明,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除了自己,旁的任何人,就算太子,也不可如此当众针对李谊、令李谊难堪。 四方的藩镇虎狼之将,自己都收拾了,还应付不得眼前这蠢悍的老皇姑么。德宗心中冷笑道。 太子宫中每进一个人,德宗都盯着。这正当豆蔻年华的牛奉仪,他自然也令霍仙鸣去查访过,确是萧妃着人安排,说是此女很有些故王良娣的神采风姿,应能缓解太子的相思伤情。 于是,德宗便要以太子宫里的人,来面对此刻的局面,也好叫老延光知道,总是这般不知深浅,遭殃的,还是你那身为大唐太子的女婿。 不料,那牛奉仪虽才十六岁,毕竟入宫前是官家金闺,很学了她那老于官场的父亲的敏捷心思。也是天不绝她,她今夜入殿后,因在宫内品阶低微,正是与若昭和明宪比邻而座,且和若昭寒暄了几句,知晓对方身份。 牛奉仪听到宋明宪对延光之语颇有不屑,又乍闻圣上唤她,情急之中决定将包袱甩出去再说, 因而当即盈盈起身,向御座拜道:“恳请陛下恕罪,妾自幼主研音律,每日习谱抚琴,已需三四个时辰。而家父忙于寺务,诗赋之论,无暇训于家中子侄。妾方才听闻皇甫郡夫人倒是对大历才子的诗有些见解……” 她说到此处知趣地停了下来,一旁的宋若昭却是大惊失色,只觉得陡然之间额头发涨,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这真是人在席中坐,祸从天上来。 不,祸从口中来,自己明明千叮咛万嘱咐明宪管住嘴巴…… 德宗是第一次看清楚牛奉仪,见她果然有几分像故王良娣,再侧头看看太子李诵,自己这总是谨小慎微模样的儿子,一张瘦削的长方脸庞此刻越发布满骇意。 李谊是不是亲生的,还是个谜,太子是自己是亲生的,却是一定的。德宗想到因奉天之难,太子痛失所爱,这一路上对自己也算得恪尽恭孝,忽然之间,心便软了下来。 “唔,牛奉仪此言有理。皇甫夫人,朕记得,令尊宋御史,乃前朝学士宋之问的裔孙。这可巧了,当初宋之问便是因诗采精丽而受我天家青睐,由你这个宋学士的后辈来评诗,想来今夜殿中诸人,不会有不服气的。延光,普王,你们说是不是?” 延光素来骄横,仗着自己元从天子吃了大半年的苦头,一颗忠心熠熠生辉,因而回到京城越发有恃无恐,由着性子喜恶出语行事。但她好歹也知闻锣识音,德宗唤牛奉仪时,她已心中一沉,略略后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又见情势陡转,牛奉仪也并非省油的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脱了身,延光不由松了口气。至于那宋氏,虽然奉天之难中献计在地道中燃脂,令正在城上督战的太子也得了逼退叛军的大功劳,但延光毕竟还是记恨这璐州小妇人杀了自己畜养的宠官李司马,今日叫她来解难题,也可出些旧怨。 思及此,延光一张稍有徐娘老态却仍算得丰肌光洁的脸上,露出几分做作的笑容:“陛下点的人,自是最合适的。” 而另一边,宋明宪见整个辉煌明秀的含凉殿中,从天子到宗亲,几十双眼睛都往这边看过来。她心中又悔又急,生怕就此给姐姐一家带来麻烦。忽然,她冒出一股豁将出去的少年意气,事端既是自己引来的,也应由自己出头。 于是,她不待姐姐若昭有所反应,已站了起来,向上座方向朗朗道:“陛下,民女潞州宋氏,皇甫夫人的从妹,牛奉仪方才许是听音有误,品评大历才子诗作的,并非皇甫夫人,而是民女。” “这小娘子文文弱弱,倒和她姐姐一样,也是个有几分担当的。有趣。” 普王李谊瞧着宋明宪身姿亭亭却面色稳毅的模样,心念萌动,蓦地想到一事,思绪飞转间,已决定不妨一试。 “陛下,臣在殿外阶下候宴时,与这位小宋氏亦说到我大唐诗赋文章。” 李谊禀告完,大大方方地转向宋若昭姊妹的食案处,目光坦荡明澈,还带了一些鼓舞的笑意般,望住了宋明宪。 在这个月朗风清的中秋夜,第一次来到京城,第一次进入皇家宴饮的少女宋明宪,好像一只羽翼初成的黄莺,带着因大胆不拘而更显得质朴可爱的情态,开始了她人生的探险。 她面前,龙颜和悦的天子也好,眼神中分明满溢着欣赏之意的年轻亲王也罢,都给了她侃侃而谈的勇气与兴致。 “魏文帝曾著文,说到天下诗赋文章,以气为主。而气,有激愤昂扬者,亦有婉约清切者,民女以为,不可以气之起形不同,而立判诗之高下优劣。” 自幼徜徉诗海的少女宋明宪,讲到曹丕乐府诗的清越,讲到嵇康诗的清峻,讲到李太白诗的清真,最后讲到大历年间诸才子的清雅。 她牢牢锁住了一个“清”字,这个字能教人想起天上云、水中莲、草间的露珠、山里的鸟鸣,因而是安全的,是让在场的似贵实危的宗室成员们,能感到一丝久违的松弛与宁谧的。 “碧水映丹霞,溅溅度浅沙。暗通山下草,流出洞中花。净色和云落,喧声绕石斜。明朝更寻去,应到阮郎家。陛下,李端这首诗,读来分明如清泉过齿,口有余香。民女甚爱大历才子的这些山水田园诗,纵然这些诗句不及谢公灵运的玄理精妙,不及王右丞的禅意画意,与我大唐肇始时开阔雄健之风更是大相径庭,但这份空明平静,不也是一种诗家真性情的出尘骨气吗?” 宋明宪越说越动情,她带着沉浸于诗中山水的痴醉笑容,如出水青莲般站在殿中。她的真挚忘我的畅论,令德宗在惊叹之外,听着听着不免认同起来。 你死我活的沙场与朝堂争斗,刚刚过去的几陷绝境的逃亡,仍然有些渺茫的帝国未来,一想到这些,因回銮长安而稍有些得意的德宗,又觉得烦恼起来。他自负雄才大略,誓要做中兴之君,但他终究也是凡胎肉身,也在郁郁到极限时,短暂地想过逃离与放弃。 而宋明宪提到的这些诗意的境界,正是合了天子心中某一丝若有若无的渴盼。 “好!说得精彩至极!”德宗情不自禁地高声赞道。 伴着这声定论,宋若昭的心终于略略放下。但很快,她便陷入另一份警惕,她看到普王李谊,望向明宪的眼神中,分明露出一种熟悉的志在必得的意味。 “陛下,小宋氏如此学识丰沛,可惜是女儿身,否则应试春闱,必也能进士登榜。”普王李谊不紧不慢道。 德宗颔首附和:“可惜宫中女官,不过是司衣、司籍之类,宋氏这番才华,便是做个校书郎,也不在话下。韦贵妃,你须替朕想想,如何赏赐皇甫夫人这位从妹。” 宋明宪似从梦中醒来,忙叩首谢恩。 当然,在她心中,天子的赏赐,与普王投来的灼灼目光相比,实在不算甚么。 第一百六十二章 新忧复起 戏码终了之际,明月已在中天,这场夜宴也该散了。 德宗、贵妃与延光公主,在内侍宫女们的簇拥下离开含凉殿后,小李淳虽然哈欠连天,仍是不忘跑来与姨母宋若昭告别。 若昭面上怜意毕现,心中实则惴惴。妹妹明宪看着是为宋氏长了颜面,但一番话岂不是打了延光的脸,况且还招惹了普王那意味深长的关注。 但若昭也明白,明宪除了嘴快些,又有几分大错呢,她何尝知晓天子家中事的纠葛,以及,她何尝知晓那普王李谊是个怎样厉害的角色。 李淳身后,钗环摇曳、披着泥金珊瑚红帛带的萧妃,也缓缓走来。 牛奉仪赶忙屈膝行礼。萧妃似未瞧见一般,径直向若昭笑道:“今日月明人团圆,圣上兴致也好,一番论诗,太子与我才知道,令妹才学,竟不在你之下。对了,自从回到少阳院,淳儿总是念叨你这个姨母,平素若得些闲暇,你多来宫中看看他。” 萧妃搭着小李淳的肩头,说到此处,又侧头对着宋明宪,和婉道:“小宋娘子说来也是淳儿的小姨母,自可随郡夫人一同进宫。这宫中还有秘藏府,其中珍籍原也不少,不乏前朝的诗论佳作,若小宋娘子有兴致,本宫可嘱咐司籍女史引你一观。” 宋明宪爱诗,到底不是个书呆子,延光公主跋扈傲慢,女儿萧氏却这般温文有礼,加之此前姐姐若昭也常提起萧氏的好,明宪不由心中石头落了地,神色开怀,向萧妃俯身谢恩。 萧妃点点头,又与若昭说了些话,都是些太府寺分发食邑粮赐、长安外命妇日常礼数的体己之言,正是若昭这样的新贵大娘子最需要明白的讯息。 若昭明白,萧妃是以此来宽慰自己,今夜之事不足为虑。 若昭携了明宪和婢子桃叶,出得含凉殿,坐上肩舆到了日华门。 却见身披全甲的韦皋站在亮堂堂的月光里,正与端坐于马上之人交涉。 “普王殿下,宫禁有宫禁的律例,本将恳请殿下即刻出宫,莫教我南衙卫士为难。” “韦金吾,本王要等的人来了。说上几句话,便走。” 李谊说着,跳下马来,迎着宋若昭一行,向宋明宪道:“今夜殿上,宋娘子谈及大历十才子的诗意之清,此论着实教本王很有些启发。” 拜圆月所赐,宋明宪不仅听清楚了李谊彬彬有礼的嗓音,还将他脸上那番醇柔神态看了个分明。她一颗将将平静些的闺中女儿心,又砰砰地越跳越快起来。 她还不知怎么回应,李谊又开口,这回是对着宋若昭,语气冷淡了三分,透着一点点权尊身份的端严:“皇甫夫人,方才圣上也对令妹赞许有加。《拜月集》成书在即,有诗却无诗评,未免单薄,不知可否请令妹赐稿一二。” 宋若昭抬起双眸,从容道:“普王既然这般爱诗如痴,府中文学之士,定然颇多造诣深厚的前辈大家,舍妹怎敢忝列其间。殿下,此刻已是亥时中,吾等应尽快出丹凤门,以免犯了宫禁。韦金吾……” 若昭一把拽上还兀自痴愣的明宪,往韦皋走去,一面稍稍提高了声音道:“劳烦韦金吾,可否派两名南衙卫士,相送本妇车驾一程。” 韦皋拱手:“郡夫人吩咐,本将自当安排。” 普王嘴角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之意滑过,也不再多言,又看了一眼明宪,回到马前一跃而上,叱了随行的家奴,一记快鞭,往大明宫的南门驰去。 他此时的腹语,实则与他那不知是叔伯还是父亲的天子长辈,很有些不谋而合。那些老于军旅、精于宦海之辈,本王都对付了,还怕拿不住一个女子的心? 普王驰出丹凤门,又是狠狠一鞭,加速往兴庆宫北边的永嘉坊奔去。 如今的普王府,一副还未从叛军的洗劫蹂躏中完全恢复的模样,没有莺歌燕舞,瞧着冷寂如禅院。但在李谊看来,却甚是清静,正好能令他好好计议往后的棋,怎么下。 他李谊,当然不是清心寡欲的性子,可他自幼见惯了十王宅那些废物,早就知道,过早沉溺声色犬马,会怎样毁掉一个大好男儿——甚至会令其还不如圣上身边的阉奴。 进了府门,亲信家奴王增立刻迎了上来。 “人找来了?”普王将马鞭往地下一扔,急匆匆边走边问。 王增快步跟随,一边简略地禀报:“如殿下所料,翟家几乎灭门,说是天干物燥,忽然着了火。翟文秀谋逆伏诛,家人本也要斩的斩、流的流,这一把火烧了,县令乐得省事,报了州府,也就没了后文。而尚将军营中,那日确也死了不少牙卒,尚将军说都是与白崇文密谋拥立韩王的叛逆。” “死几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还有没死的。” 李谊望了一眼院落深处:“这女子的阿兄,本王要亲自问问他。” …… 长兴坊皇甫宅邸。 宋若昭让迎候在门口的管家赵翁,赏了护送而来的两名金吾卫士后,转过身进了宅门,一张脸已顷刻间如布满寒霜。 皇甫珩正坐在庭中饮茶赏月。妻子与明宪能进宫赴宴,在他看来是成色十足的喜事。 从边镇到沙场,再从沙场到朝堂,步步高升的皇甫大夫,能感受到京官们眼神中那种能酿出醋来的意味。 高门五姓又如何?京兆出身又如何?放眼朝堂上下,还有哪位三品以上文臣武将的家眷,今夜有资格坐在含凉殿看月亮? 然而,此刻一看到若昭的脸色,他大吃一惊。 他首先想到的是,莫不是那老延光,又令若昭吃了些苦头? 当日在奉天,彭州司马李万在若昭的反抗中丧命,延光因而险些要杀了若昭,皇甫珩本就颇为恼恨太子这位不可一世的岳母。 “若昭,何事?”皇甫珩问道。 见到第二进院子的宅门也关了,若昭不及应对丈夫的发问,而是回头对明宪道:“过几日,你便回潞州去罢。” 明宪记忆中,从未见姐姐这般冷硬的神色,心中委屈,却不敢多言,轻声答一个“是”,便进了自己在西厢的寝屋。 皇甫珩一头雾水,上前揽住妻子。 若昭稍稍平复下来,叹了一口气。她听到西厢房中,明宪轻微的抽泣声。 皇甫珩见妻子与妻妹这副情形,料想是明宪在殿中有失仪之举,但若昭面上只有愠怒而没有凝重之色,应无大碍。 他柔声道:“本来今日望着你若早些回来,我还有事告诉你。此刻瞧着你倦成这般,快些歇息了罢。” 若昭似有些回过神来,既因丈夫的体贴气顺了些,又很快将心思回到了对丈夫的关切上。 进了屋,她警觉地问道:“可是募兵出了岔子?” “圣上,似乎要往神策军中委任内侍。” “如翟文秀那般做监军?” “若只是出兵打仗时的监军也倒罢了,前朝已有例可循。可现下看来,内侍阉人要做的是兵马使。中官王希迁要与我一同领兵常驻咸阳,得的便是兵马使头衔。而骆元光与尚可孤的神策军,并为左厢后,听说是派霍仙鸣的徒弟窦文场去做兵马使。” 听闻此言,若昭很有些愕然。 肃宗、代宗二朝,宦官得势已很有些例子。李辅国也好,鱼朝恩也罢,都曾是天子身边红极一时的权阉。但就算鱼朝恩,也不过是通过笼络尚可孤、郝廷玉等武将,而将自己的势力渗透到神策军这样的天子亲军中而已。 彼时,宦官典军,完全只是因为天子的宠信为他们加持的个人权力。当天子的宠信消失,甚至转为猜忌和厌弃时,权阉之权也就迅速衰败了。这也是为何元载这个外朝宰相,在代宗的授意下,可以接连铲除李辅国、鱼朝恩两任看上去势力通天的宦官。 “兵马使”与“监军”是全然不同的。后者并非军中常职,而前者若有中人担任,则意味着,中使变成了中官,宦官已经直接成为军中职官,并且还是在神策军这样的亲军中。 只听皇甫珩又兀自喃喃:“不知那中官王希迁性子如何,若他与窦文场,左右厢互换,我倒觉得好些,毕竟霍仙鸣也是河北人,在奉天对我夫妇二人也还客气,窦文场既是霍仙鸣提上来的人,更好打交道些。” 若昭暗道,这哪里是好不好打交道的考虑,这其中令人担心的关节,乃在于,若连神策军都可以由宦官与将军分权治之,那么这个集团在禁中,掌枢密甚至草诏之职,是否也将指日可待? 就像今日的宴饮上,重又出现舞马一般,朱泚之乱所带来的最大的后患,或许是圣心那不可逆转的变化。 若昭不由自主地向丈夫靠过去。可是她对未来的忧惧,又岂是丈夫有力的怀抱可以消弭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珩母来京 明宪抽抽噎噎哭了一会儿,吹了灯,坐在屋中发愣。 若昭素来温和谦静,身为长姐,在潞州时,对她这个隔了几层的从妹,也和对胞弟若清无甚分别。因而,今日归家后,若昭的眼神面色,与那句逐客令,已经是相当严厉的表现了。 阿姊为何如此生气?今夜殿上,除了那颐指气使的老延光和损人利己的牛奉仪外,天子家的其他成员,分明都是宅心仁厚的君子淑媛呐。 尤其是普王李谊。 明宪看着明亮的月光透窗而入,给乌木案几涂上了一层如瓷塞雪的银色。 她觉得,那位年轻的亲王,典雅皓朗的气度,还有些微清寒无奈的神色,就像中天之月,又像疏阔雪原。 瞧瞧这乱世之中,不算伯父宋庭芬那样的儒雅长辈,年轻男子何曾能有普王殿下的丰神秀貌呢? 唔,纵然她宋明宪才豆蔻年华,也不曾见过多少男子,但是,但是,就瞧瞧姊夫皇甫珩吧,也算有些模样的英武贵人了,比那普王殿下实在差得远。 宋明宪想着想着,感慨道,难怪阿姊宋若昭在潞州老家,这也看不中,那也瞧不上,出来一趟,竟就把自己嫁了。原来对一个男子动心属意的感觉,这般美妙。 什么不忘初心,誓不从人。初心如铁,还不是因为见识不够。 宋明宪嘲笑着自己,倏尔又转为一丝浅淡但真实的憧憬。她本也辨不太分明,但此刻透过窗棂,看到姊夫与阿姊屋中映出的一双人影,未免不忿若昭的决定。 她不愿这么快就离开长安。 她甚至想到,长兴坊也在街东,长安城西富东贵,若白日里唤了桃叶陪自己在街东各坊附近走走看看,说不定又能碰到普王殿下? 少女宋明宪一夜辗转难眠,翌日起身,竟迎来了转机。 皇甫珩的母亲,王氏,自邠州一路东来,终于进了长安城。 因丈夫在兵部,得了驿站传报的便利,宋若昭这几日对婆母王氏的道来也早有准备。但她领着宋明宪和管家赵翁,以及一众仆婢,站在皇甫珩身后时,仍有些紧张。 车驾停稳,一个小婢子先钻了出来,又回身去扶主人下了车。 皇甫珩大步上前,颤着嗓音唤了一声“母亲”。 王氏四旬出头,身着深绿色方棋纹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泥褐色缠枝花样的半臂,并无披帛或风袍加身,发髻上也未见珠翠琳琅的簪饰。 大概是久在边关,风霜无情,王氏皮肤黝黑,额头眼角,更难掩丝丝皱纹。然而她端方的长圆脸上,一对杏眼中的眸光如深潭静水,无须顾盼,便自有一份沉雅隽永,举止间又带着谨慎,好像唯恐麻烦或惊扰到别人。 阿家真是个美人,美人在骨不在皮。 若昭暗自赞叹,而王氏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透露出的又有些惊喜又有些局促的细小变化,更令若昭在瞬间放下了几分关于婆母是一位严厉长辈的担忧。 “若昭见过阿家。” 王氏沉默须臾,终是轻声说道:“你跟了彦明,受苦了。” 若昭一怔,旋即眼眶竟有些酸。明明如今已身在长安的华屋之下,奴婢的人数,好歹也没少过府门前的那排列戟去,但头回相见的婆母这般措辞,显然想到媳妇去岁到今年在战乱流离中的遭遇,真真仿如亲生父母般的体己。 一旁候着的宋明宪,也有些出乎意料,心道,莫看姐夫人才尔尔,他母亲倒还真是一星半点的倨傲粗鄙之气都看不出来。 若昭轻拭眼角后,将众人一一引见给王氏。 明宪婉婉行礼,王氏嘴角怜爱之意更鲜明:“宋御史府上的子弟,果然都是俊俏的好人物。” 王氏的到来,使得明宪回河北的日程顺理成章地推后了。 皇甫珩劝妻子:“母亲刚到,明宪就走,似不太合礼数,重阳前的长安城,最为风清日丽,气候爽宜,不如让明宪陪着母亲出游。母亲是长辈,不便开口,但我知她多年漂泊终得还乡,定是想在长安城中四处看看。” 若昭也觉得昨夜对明宪稍嫌苛刻了些,正想着找个台阶下来,可不眼前一个现成的台阶砌好了。 十五的月儿十六圆,晚间一家人在庭中赏了一番明月皎皎的景象后,若昭送王氏回到房中,便说起让明宪陪同王氏往曲江池去,因自己须候在宅中等郑郎中。 “你小产之后,一直未有月事?”王氏问道。 若昭赧色顿现,却深知这是为人妇者绕不过去的一道坎,只得如实相告:“儿在梁州,便觉惶恐,但太子妃随圣驾仓促播迁之际,身边亦无宫中奉御相随,梁州城里的官医更不好去问诊。现下在京城安定下来,郑郎中诊了几次脉,说要每旬复脉,依了脉象来换方子。” 王氏心道,当初刚一坐胎,还不如趁着新乱未起,教彦明送你来邠州避难,这头一个孩儿也不至于就这般冤冤枉枉地没了。 但她全然未让这一丝失望和抱怨表现出来,而是越发沉缓了语调,安慰道:“你还这般年轻,身子调养一番必会好转。你将心放到肚中,子嗣之事,但看缘分。彦明能疼惜你,才是顶要紧的。” 若昭低头道:“儿感念阿家所言。”虽再说不出别的话来,胸中却是热乎乎的。 夜深人静之后,王氏又将这间内院主屋的陈设布置、一应物品细细察究,看得出来,桩桩件件,都是用了心的。 王氏靠在床榻上,陷入沉思。儿行千里母担忧,泾师在长安叛乱的消息传到泾州时,王氏虽在节度使留后冯河清的安排下迅速逃到邻镇避难,其后却有不知多少个夜晚无法安眠。 担惊受怕了快一年,总算母子团聚了。 宋若昭这个儿媳,目下瞧着,哪里都好,只是出身庸常了些。虽说那高门大户崔、卢、李、郑、王的五姓女,便是公卿宰相都未必娶得,但儿子接二连三地立下军功,一年之间已官至三品,要不是在奉天心急火燎地娶了这宋氏,入京之后定能得到门第相当的岳家青睐,毕竟皇甫这门姓也不是起于乡闾,而是来自当年一代名将河西节度使啊。 王氏默默地叹了口气,儿子还是因久在边镇,性子耿直厚道了些,也不懂既然要走臣子之路,京中人脉多么重要。 …… 这日秋阳灿烂,碧空如洗。未时初,皇甫家雇来的马车嘚儿嘚儿地离开长兴坊。 车夫得了管家赵翁的吩咐,原本要往南,去到曲江池边。但王氏上车后又改了主意,对明宪道,我记得池畔和各寺里头的菊花,须再过得十天半月才盛放,今日吾等不如去东市逛逛。 明宪因王氏而能多留些许时日,又见这位长辈温和好相与,自是悉听她拿主意。于是马车掉头上了春明门大街,往东市驶去。 开市鼓刚响过,市中各种店铺陆续开门待客。明宪到长安后,因陪着姐姐去过一次郑郎中处,顺便将西市好好逛了一遍,于这东市,还是第一次来。 朱雀街东各坊多显贵,东市虽不如西市热闹,二百二十家货行的店铺却极为整洁体面,多是售卖文房字画古籍珍玩,或者精绣细染的绢帛衣帽,间有一些设有雅座的酒楼,供达官贵人或士人才子聚会宴饮。 王氏下了马车,由桃叶搀着进到东市,扭头与明宪说话间,双眼已湿润。 “明宪,我记得,向前二三十步,应有一间笔行。” “明宪,那菩提寺边,应是青松楼,里头以素托荤的宴席,当年在长安城名声最大,不知如今可还在。” “你瞧,这间商行,果然还在售卖碑文拓片,我少时,阿父每每旬假时,必会带我来此,将那前朝书法圣手的拓片好好认它一番。” 王氏这般走走停停,说个不休,明宪将这位长辈的絮叨一一听来,反倒觉得又有趣又伤怀。 明宪爱诗,那颗心本就分外玲珑善感些。她理解王氏的感怀。 三十余年如一梦,身回幼时徜徉处,物是人非,回忆茫茫,怎不教眼前这位已五旬在望的妇人不意气格外激荡些呢? 明宪道:“都说琴师出彭城,但四方名琴则云集长安,我此前在西市,想寻个琴坊瞧瞧,却不是琵琶便是鼓,不知这东市可有上佳之琴一观。” 她话音刚落,眼尖的桃叶便叫道:“老夫人,三娘,彼处就有一间琴肆。” 第一百六十四章 琴坊风波 东市的店铺,常有名流仕宦光顾,掌柜们的目光自是犀利非常。 琴肆的掌柜,见王氏等人姗姗入店,瞧着不仅斯文秀雅,而且那年长的妇人眉眼间隐隐一股贵气。他忙迎上前来,施然见了个揖礼。 宋明宪还礼之际,一双眼睛已盯住了堂中案几上的数张琴,再也挪不开一般。 掌柜笑道:“娘子请试琴。” 宋明宪闻言,正中下怀,于是提了袖子,皓腕微落,玉指轻抚。 只听“钲”地一声弦响,明宪道:“此为雷琴,声温劲而雄健。” 又莲步轻移,去试另一架:“此为张琴,声清亮而激越。” 掌柜赞道:“娘子果然是懂琴之人。” 宋明宪所说的雷、张二人,皆是当世的斫琴大师。雷氏在蜀地,家中世代制琴,其中又以雷威最有名。据时人传说,雷威常在狂风骤雨的天气,去到山林之中,聆听狂风震拂大树时树木发出的声响,以此来选择斫琴的上佳木料。“张”则是指的吴地斫琴师张越,亦为一代名家。 泽潞节度使李抱真,虽是胡人武将出身,却无论是在治镇方略,还是于那珍物玩赏上,都希求与纯血的中原唐人官宦贵族一致。数年前,他来京中奏对,听闻出自大唐宗室的重臣、平章事李勉说到收藏雷氏琴与张氏琴,回到潞州,便令宋庭芬寻找雷琴与张琴,送入军府中,以充风雅。 李抱真并非真正爱琴之人,难得幕府的乐籍中,却有一位来自彭城的年轻琴师。那琴师谋生在人境,心远地自偏,平素从不参与同僚间的勾心斗角争宠献媚,只独自抚琴研谱,并时常在禀过节帅后,抱琴出府,去到宋庭芬家中,二人烹茶饮酒,共赏琴音。 近朱者赤,久而久之,宋明宪亦对雷琴与张琴的音色区别相当熟悉。 大唐西京,何等人物风流的所在,琴坊掌柜每日里也并未少见懂琴的达官贵人。然而眼前这明秀温柔的少女,如此年轻却善辨音,目光中那番真纯的喜爱也不言而喻,掌柜纵然是在商言商的买卖人,亦升起了几分结交知音的心思。 “不知娘子爱雷琴多些,还是张琴多些?”掌柜彬彬有礼地相问。 “偏爱雷琴多些。” 掌柜于是命坊中小厮烹茶看座,自己则进了里间,返身时已又抱出一张琴。 “此琴名为疾雨,亦是敝坊花了不少气力自蜀地请来的雷氏琴,请娘子一观。” 明宪大喜过望,正要上前试琴,却听琴坊门口蓦地一阵呼喝声,刹那间闯进来两名黄衫恶少年。 “宫中来人办差!” “管事的何在?你可是这铺子中的掌柜?” 闻得这几声凶蛮之音,掌柜与伙计都是脸色一变,好在商人天然的逢迎本能,仍让掌柜不至于呆傻,而是即刻俯身鞠躬道:“原来是五坊小使光临蔽铺。” 大唐所设的“五坊”,即雕坊、鹘坊、鹞坊、鹰坊、狗坊,最初是为天子管理猛禽嗅犬、以供田猎玩乐的机构。肃宗以前,五坊隶属于殿中省闲厩使,五坊使由外朝武将兼任。后来,五坊使改隶内宫苑使,由宦官主领,管理那些从四方进贡或由宫廷征索的禽鸟犬只。 德宗登基之初,大改奢靡之风,道是四方逆藩尚未平定,还打个什么猎,玩个什么鸟,于是将宫中的鹰犬卖的卖、放的放,五坊一时空空如也。 然而,俗语说的一朝天子一朝臣,未必言尽于此,就算同一朝天子,对阶下之人,勃然大怒弃之不用也好,回心转意重新起复也好,都有可能是旦夕之间而为之。德宗自从回銮长安,大约也是在某些事上想穿了、看透了,又令霍仙鸣将五坊兴建起来,由宫中的黄衣小监们充任小使。 琴坊掌柜,虽认得五坊中人,内心惶惶的同时,却也颇为诧异。 五坊小使,就算出宫为天子征买鹰犬,也多去西市,来自己这东市琴坊,是要作甚? 只听其中一个小宦官捏着嗓子道:“前几日吾等的阿兄仇二郎到你这琴坊,原本看中了一架琴,你因何不守信用,又卖给了李平章家去?” 他们口中的仇二郎,亦是大明宫中的内侍,负责为宫中采办物资。这仇内侍因受德宗一位善琴的昭仪器重,便常出来寻琴,那日见到掌柜新进了一架雷氏琴,口喊“宫市”,便要以极低的价钱买回宫去,正巧平章事李勉的家奴也来看琴。宰相家奴赛过五品官,何况李勉哪里是一般的相公。李勉的家奴二话不说,正眼都未瞧那仇内侍,直接便下了定,告知掌柜将琴收好,府中琴师择日来请琴。 仇内侍吃了瘪,当时还有些懵,回到宫中越想越怒。宰相的家奴算什么,自己可是天子的家奴呐!纵然那雷琴是抢不过来了,也需教训一下琴坊的掌柜。他下了宫值,便找到自己在五坊的结拜兄弟,如此如此商量一番。 此刻,琴坊掌柜心思飞转,大约明白了原委,他面上越发挂足了伏低做奴的神情,求饶道:“两位中贵人恕罪,那张琴,确实已是李相公定走了。” 说着向伙计使个眼色,伙计心领神会,忙启开柜子,取出两吊铜钱,哈着腰给两个五坊小使奉上。 哪知黄衣小监根本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而是直接指着宋明宪刚刚要去试的那架极品雷氏琴道:“既然先头那张琴已有了主人,吾等便买这新琴吧。宫市!五百钱!” 五百钱就是半贯,莫说赫赫有名、价值何止百贯的雷氏琴,便是西市那给酒肆胡姬唱曲时弹奏的寻常琵琶,也买不了半具。 掌柜还想辩解,却见其中一个黄衫小儿转身,从门槛处提进来一个竹篓,伸手一摸,竟掏出一条蛇来。 “啊!”宋明宪和桃叶吓得惊叫起来。 五坊小使得意地看了这一对如花似玉的主仆一眼,对掌柜道:“你虽看不上宫里的买卖,吾等却很青眼于你这琴坊。此为五坊中的御蛇,平素常给妃嫔世妇们跳舞解闷,今日便留在你处,让它也多听听雅乐,于音律上有些长进。” 说完便要将蛇往那雷氏名琴“疾雨”上放去。 珩母王氏,见骤然间遭遇如此祸事,哪里还敢逗留,忙拉上明宪,又轻唤桃叶,欲往门口走。 孰料两名五坊黄衣虽是阉人,心中猥琐之念仍与普通恶少年无甚区别,其中一人竟伸手拦住宋明宪,用了不三不四的口气道:“小娘子方才还有兴致弹琴,此际怎地如此着急赶路?不如再坐得片刻,最好是抚琴一曲,给这御蛇伴奏,让吾等……” 他话未说完,忽觉衣领被人从后面揪住,双脚离了青砖地,身子如陀螺般转了一圈,晕眩间只听“砰”地一声,已面朝下重重地摔在琴坊门口的尘土里。 这狗啃泥的摔法,教他顿时感到整张面孔痛到麻木了一般,勉力伸手摸了摸嘴巴,果然满掌鲜血,若动手之人气力再大些,只怕他的门牙也要被磕掉。 他一时起不得身,但见一双皂色的软革舄履,从眼前走过,舄履上是绣着金龙的紫袍边缘。 “本王今日才知道,原来五坊小儿,还能行宫市之职?过几日入宫奏对时,本王须问问霍仙鸣,他的内侍省宫苑使,到底还有没有个正经规矩。” 普王李谊一面说,一面踱进琴坊,对已立于厅堂中央的家奴道:“将另一个,也扔出去,莫脏了这好端端的品琴雅号。” 他面无戾色,声也不大,但不怒自威教人凛然畏惧。 室内那另一个五坊小儿自是认出来人身份,不待王府家奴动手,早已跪了下来,卑媚道:“殿下饶命,吾贱奴二人,回宫立即去霍内侍跟前领罚,求殿下放吾二人一条生路。” 一叠声说罢,听到头上传来王爷一声低沉的“唔”,这小儿不敢耽搁,一骨碌爬起来,将手中大蛇塞入竹篓中,拔腿迈过门槛,扶起瘫软在土堆里的同伴,一瘸一拐地走了。 李谊回过身来,见到厅中女眷,向珩母王氏淡淡一笑:“这位夫人,可是皇甫大夫家中长辈?” 长安城中能有几人穿绣龙紫袍、簪金冠?又听五坊小儿尊称他“殿下”,王氏当然即刻明白,福以大礼:“妾身是皇甫珩的阿母,见过殿下。” 普王神色中敬意毕现:“夫人免礼,圣上播迁奉天时,本王曾与皇甫大夫共守危城,颇有同袍之谊。果然将门多英才,夫人定也教导有方,故而令郎既是骁将,又是智将。” 他这般夸赞了几句,终于目光脉脉地望向宋明宪。 “不曾想,除了大历十才子的诗,本王还有一件爱好,竟也与小宋娘子相同,便是品琴。奈何此前又是扈从圣驾,又是领军平叛,于这寻访名琴之事,无暇亦无兴。要说到京城好琴者,无人能出李平章李公之右,这些时日,本王也是得了他的指引,方知东市有这样一个好地方。” 年轻王爷的这番话,当真是将从主到客的心,都焐得热乎乎的。明宪自不必说,王氏也暗自惊叹这位殿下行事端方正直,言谈又如春风拂过。便是那将将从胆战心惊里还过阳气来的掌柜,亦是喜不自禁。 然而李谊却深谙欲擒故纵之计。 面对明宪那张渐渐荡漾起桃色绯云的面庞,李谊又道:“本王今日不过是来认认门,尚有事在身,须回府中。两位官眷现下还要去何处?本王可令家奴护送车驾一程,以免途中又生枝节。” 明宪本想着还能与李谊谈琴辨音,一听这就要分别,颇有些失望,只得看向王氏。 王氏道:“怎好劳烦王府的将军们。想来这光天化日,天子脚下,总是清明太平的,吾等随意在东市走走便好。” 李谊仍是一脸宁和的笑容,点点头,带着家奴告辞而去。 王氏由着明宪又品赏了一阵琴音,瞧她忽然心事重重的模样,岂会不知原因。 与宋若昭比,宋明宪于聪慧中又尚还有几分稚拙的模样,更教王氏喜欢。 王氏昨夜细思,原还作了一层盘算,假使儿媳真的因那场祸事毁了身子根基,难再繁育,或可与她商量,将她这才貌亦佳的妹子纳入门来做个妾氏,岂不比那些外姓女子强些。 但方才听普王说起,竟与明宪已有交谊,二人眉目之态,离郎情妾意,也不过就是差几口气罢了。 这一日余下的时光,少小离家老大回的王氏,面上是一层寻访故里的感怀,心下实已开始琢磨起儿子能否挣下更大的前程来。 王、宋二人,一老一少,各怀心思地游玩到申时,方坐上马车回到长兴坊。 踏进府门,来到正厅,却见若昭坐于堂上,一脸阴云。 若昭起身,向王氏见礼后,盯着明宪道;“半个时辰前,普王着人送来这架琴,说是叫作‘疾雨’,赠与你。” 明宪惊讶得瞪大了双眼,不知如何回答。 若昭又道:“这是蜀地雷琴,雷氏落了款的,少说也须百贯方能请得,普王为何为你花费如此之巨?” 姐姐的话很有些咄咄逼人,明宪胆怯,更好像哑了一般。 但她内心,又实在是浸润了莫大的欢喜。 第一百六十五章 寺议秘辛 离重阳日尚有十来天,大慈恩寺中的秋菊已次第盛放。 东宫侍读王叔文,今晨坊禁一开,便出了宅子往南走,于赏花的人群蜂拥而至之前,进了大慈恩寺。 在小沙弥的引领下,王叔文踏着朝阳初芒映在沙地上的细碎光影,绕过主殿和藏经楼,来到后院禅房深处的一间寥屋前。 木门轻响,出来一位法师,眉目祥和,向王叔文合掌致意:“王檀越。” 王叔文深鞠一躬:“某多谢法师那日拨冗往曹家去,做了一场超度法事。某回京后,遍求各寺,唯有法师您,助某了却此愿。” 法师淡淡道:“王檀越那几位故人,原是心有仁念而意志坚贞者,慨然赴死,教人敬重。经云,众生平等,无有高下,我辈既为佛门弟子,对众生皆应慈悲为怀,怎可因其所居之处、所操之业而另眼相待。 王叔文随太子一家回到长安后,次日便去了平康坊北里。 平康坊的都知,当年亦算得坊中不亚于花魁的人物,恩客盈门,年老色驰后因很有些人脉与威信,故而做了都知。只是,这都知终究是倡门之身、卑贱如蚁,当时如何能够将曹家母女和李淳的保姆顺娘从叛军的刀口救下。但事后,她仍是请来城中凶肆伙计,将三位女子好好地安葬了去。 此番见王叔文回来,这善心的都知出面,告诉他墓冢之地,见他在人去楼空的曹家小屋前黯然落泪,还提醒他或可请城中寺院中的法师来超度一场。 帝国自武氏起,大弘佛法,便是眼下国力衰败之际,长安城中的寺院,依然鳞次栉比。然而王叔文跑遍东西南北的佛寺禅院,法师们均以只讲经译法、不作超度为由,婉拒了王叔文。最后竟是大慈恩寺的法师,才答应了他的请求,前往平康坊做了一场法事。 王叔文因而留了心,觉得这位法师,乃可交可信之人。 王叔文在门口与法师、小沙弥告辞后,推门而入,向坐在茵席上之人道:“贤弟等候多时了?” 韦执谊转过头来,拱手道:“王兄早,愚弟是踏着第一声坊鼓而来。” 李怀光叛唐、德宗再度南幸梁州后,李晟风头正劲之际,韦执谊却离开神策军,去到奉天城,继续追随当时很有些怏怏失势的普王李谊。后来,浑瑊留不住皇甫珩所率的吐蕃精兵,李谊当机立断地令韦执谊北上知会安西军的特使裴玄,引三千安西军穿过无人防守阻拦的帝国西北疆域,挥师直发武亭川,终于将西逃的朱泚和韩旻等人,逮个正着。 回到京城后,普王又在表面上恢复了逍遥王爷的模样,韦执谊也被免去了中书省右拾遗的职务,重回学士院待诏。 但没过几日,韦翰林就被授予知制诰之职。 学士院中那么多翰林,大部分只是内廷顾问、甚至陪着天子吟诗作赋的角色。可是,若封了知制诰,便是大不同。知制诰者,乃由天子直接授意、起草白麻宣下的重要诏书诰令,离陆贽那般的“内相”地位,亦是不远了。 王叔文将青衫袍角一提,也在茵席上坐了下来。 “这几日,我去打听清楚了,你忽然之间被擢升为知制诰,与普王运筹无关。普王何等心机谨慎之人,你在奉天唯其马首是瞻,朝堂上下谁不知道,他自是懂不可轻举妄动,不可恁快进奏圣上,将你安插进学士院行知制诰一职。你的擢升,乃因御前有些文臣议论,说圣上太过倚重南人,堂堂学士院知制诰的才俊,还是应当多用出身李、武、韦、杨的京兆旧族。” 韦执谊轻轻地“哦”了一声。 原本,大唐帝国的显要政宦,鲜少起自南方。在武则天打击门阀贵族之前,朝堂上的朱紫贵人,不是来自关陇集团,就是来自山东士族。 武氏掌权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专尚进士科,利用科举取士这一途径,选拔出一大批寒门子弟。 然而,纵然玄宗朝的一代名相张九龄乃岭南籍,纵然当今圣上所器重的内相陆贽乃苏州籍,南派文官,仍被京兆高门出身者在私下蔑称为“南蛮”、“寒人”。 奉天之难后,圣上御前有陆贽,太子宫中有王叔文,天子与储君在内廷,皆倚重这两位南派文士,教文臣们越发酸刻起来。 “补任知制诰的人选,有两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武元衡。但河东马燧马节度,刚刚领了圣命,讨伐李怀光,那武伯苍仍需留在他幕府中辅佐之。故而,圣上选中了你。” 韦执谊凝神听着,又见王叔文平静道来,似乎浑不以身为南人、见厄于宦场为意。 “什么高门寒门,愚弟看来,棋局上也好,庙堂中也罢,贤、智、仁者,便是大唐所倚之英才。”韦执谊由衷道。 王叔文宽厚一笑,带了几分谐谑的口气道:“贤弟放心,论出身、论是否因进士及第而入禁中,愚兄都与你不能比得。但愚兄亦不会妄自菲薄,我王叔文,不是寒人,而是敢称一声寒俊。” 韦执谊抬起头,看着王叔文。 他能感到,王叔文的目光中,较之从前对弈论棋时,有了不少变化。那是一种不再总是甘作闲云野鹤式的目光,而是带上了寻求抱负与斟酌谋断的主动性。 果然,王叔文今日将韦执谊约在禅院深处,并非只是议论他缘何升职之事。 “太子詹事李升,贤弟对此人,可曾听得风评如何?”王叔文问道。 “李升?”韦执谊喃喃道,“愚弟仅知,此人原为蜀州刺史,后进京做了太仆寺卿,又迁为东宫詹事。” 太子詹事,乃“统东宫三寺、十率府之政令,举其纲纪”。大唐东宫的三寺,指太子率更寺、太子家令寺、太子仆寺,分别执掌东宫的礼乐、饮膳和车马事宜。十率府指的是左右卫率府等警卫军卒。如此庞大的文、武诸官诸将群体,皆由一名正三品的太子詹事统领,因此人们视太子詹事“犹朝廷之尚书也”。前朝,名气最响的太子詹事,大概要数以宰相之身代理太子詹事一职的房玄龄了。 自玄宗朝太子被迁入大明宫少阳院居住后,太子的行动能力被大大限制,东宫成员表面上风光,实则无日不在战战兢兢中渡过,但太子詹事仍堪称炙手可热的清要职位。 太仆寺卿李升是去岁初成为太子詹事的。 这位同样从剑南蜀地进京的官员,又与崔宁素有交谊,朝中皆猜测,他能进入少阳院,与延光公主的举荐有关系。 泾师长安兵变的当夜,李升因病休与家中,不及逃出长安。好在朱泚似乎对这位入京不久、无甚威名的李詹事不感兴趣,并未遣人至府中逼其出任伪职。李詹事养了大半年的病,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等来了銮驾回京,又精神抖擞地回到少阳院做他的“东宫尚书”去了。 “李詹事倒是好运气。”韦执谊眯起眼睛,望着从窗栅缝隙间透进来的一小方庭院秋色。 他回想自己,在去年十月潜出长安后一连串跌宕起伏的经历,短暂的瞬间中很有些感慨。不过,自己好歹为兄嫂报了仇,并且出头构陷崔宁的举动,圣上显然是记上一功的,封了知制诰便是明证。 王叔文亦顺着韦执谊的目光,看向禅院一角的那树绯云般的秋枫。他的嘴角显出一丝讥讽。 “李詹事何止官运好,这命中的桃花,也是红茂胜于那树火枫。”王叔文道。 韦执谊眼中惊异毕现。 王叔文进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太子在率府中的亲信,发现李詹事偷偷出入延光公主的府邸,其行不检。” 这个奸乱不堪、秽紊常伦的皇姑啊! 因延光公主与崔宁早有结交,还认了崔宁的幼女做干女儿,韦执谊对这个宗室贵妇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感。但他出自家规清严的韦氏高门,平日也不爱打探朝中显宦的秘闻轶事,因而并不太清楚延光一贯以来喜欢蓄养朝官的丑事。 韦执谊并未立刻追问。他对王叔文的感激与信任,不仅可以超越高门与寒门的隔阂,而且能够令他以罕有的低姿态,等待王叔文的一些安排。 如此有点费周章地在禅院相会,王叔文肯定不会只为了简单地谈论当朝长公主的帷帐艳闻。 “贤弟,你说此事,如果普王知道了,会如何?” 韦执谊一怔,旋即有些明白了。但他感到不安:“兄台,此举会否连累太子?” 王叔文道:“今日不用普王除延光,明日延光更会累及太子。况且,普王若真的在向圣上举告之时牵扯上太子,想来御前老臣如李公泌,亦会提醒圣上,莫教太宗朝魏王谋嫡的故事重演吧。” 韦执谊闻言,细细斟酌,似乎确有道理。 他沉吟稍顷,又道:“我若去与普王言此秘辛,他亦会对我更不设防?” 王叔文点头:“太子的意思,正是如此。” 第一百六十六章 使者阿眉 长安皇城。 承天门大街以西的鸿胪寺附近,兵灾之后修缮复整的鸿胪客馆,在重阳节前夕,迎来了两位贵客。 吐蕃赤松赞普的五公主丹布珠,以及吐蕃请议安西北庭使——区颊赞。 刚刚恢复了公主身份的阿眉,并不熟悉那位先行前往京西迎接他们的“大唐和蕃使”崔汉衡。 但对于外交经验不逊于论力徐的区颊赞来讲,崔使,可算得吐蕃人的老朋友了。 崔汉衡出自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源自姜姓,因封地位于崔邑,而全族受姓崔氏。这个渊源古老的大氏族,早在春秋时便跻身齐国公卿世家,到了前汉时更是已成为关东的望族。南朝史家范晔曾赞誉:“崔氏世有美才,兼以沉沦典籍,遂为儒家文林。” 博陵崔氏,与陇西李氏、赵郡李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并称为“五姓七宗”,是当今帝国朝堂上下公认的真正传统望族,与它们相比,裴氏、韦氏、武氏,都不算高门,遑论其他姓氏。因而,五姓七宗,基本都在内部联姻,耻于和外姓通婚。就算堂堂天子家,虽自称出于陇西李氏,奈何胡风鲜明,五姓望族亦怀疑其血统,在婚姻之事上颇有些敬而远之的意味。 于是,有唐一代,能娶到“五姓女”,几乎成了衡量男子是否得了大体面的、不逊色于进士及第的标准。 当然,五姓七宗,不独出产傲慢的态度,毕竟屈为人臣,也还是为帝国贡献了不少高级职官。 崔汉衡,就是自大历年间起,唐蕃往来中最著名的外交使者。建中四年初,崔汉衡代表大唐一方,与吐蕃宰相尚结赞于清水县会盟,签订了《唐蕃清水盟约》,重新厘定了大唐与吐蕃的疆域边界,承认了吐蕃对于陇右大片宜牧之地的占领。 清水盟约后仅仅一年,陷入火烧火燎的藩镇内乱的大唐,以割让安西北庭为条件,再次与吐蕃盟誓借兵。这真是令吐蕃举国上下狂喜的举动,令他们益发肯定,自己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中原邻居,终于,终于从内政到军事,彻底衰落了。 然而勇士们出征半年后,那位已经被赤松赞普宣扬为传奇的公主殿下带回了喜忧参半的消息——吐蕃军虽助唐廷收复了长安,却在中原遇到了瘟疫,赞普与尚杰赞大相视为股肱之臣的论力徐,死于瘟疫。更令人震惊的是,领军的吐蕃贵族琼将军,竟因参与部分唐将的谋叛,而被诛杀于长安。 吐蕃人区颊赞,亦是当初清水会盟中随同尚结赞入唐的使团成员。其后关于借兵与割让安西北庭的盟誓,崔汉衡因兵祸、区颊赞因养病,皆未参与。 不过今日于长安重逢,两位外交使者基于各自职业生涯积累的深厚经验,都明白,此次交锋,只怕哪一方都不会是真正的赢家。 “崔兄,河陇之地,曾是贵国的养马场,贵国设置有八监,存牧马三十万匹以充御用、军用。如此水草丰美的好地方,清水盟约后归了吾国,赞普甚为欣喜。” 区颊赞语气平静地与崔汉衡寒暄,话中的耀扬意思却是连傻子都听得出来。 平心而论,当初清水会盟中,区颊赞是倾慕于崔汉衡这样来自中原门阀世家的儒雅子弟的,甚至还带有一丝浅浅的卑怯之意。 然而,一个合格的外交使者,最明白每一次不同的出使,自己所要表现的姿态和所要诉求的本国利益,或许有天壤之别。 区颊赞此番作为请讨使者,而不是进献、和亲或吊唁使者,自然,即使面对崔汉衡这样的异国故人,他的态度也仍然不能避免地露出锋芒。 崔汉衡一面引领阿眉和区颊赞进入鸿胪客馆,一面也以同样的温厚口吻回敬道:“一岁之内,岂有常红之花?一国之地,亦有吐故纳新。我大唐新主登基后,励精图治,河东的逆藩骄将难免因惶恐而孤注一掷,有些侵扰我关中王地之举。如此情形下,朝廷务息边人,外其故地,乃弃利蹈义的良策。贵国以河陇之利,成全吾国大义,也算得交善边邻了。” 一旁的阿眉,虽知崔汉衡这勉力粉饰的找补,也不过出于臣子的各为其主之职,但这番虚伪造作的言辞,着实令她再次想起城中那个同样虚伪懦弱的男子。 阿眉冷冷道:“既然如崔使君所言,弃利蹈义是良策,贵国为何不爽快地将国书所载之安西北庭,交与吾大蕃,再大义弃利一回呢?” 崔汉衡回过身来,不避不忌地望着这位有些传奇色彩的吐蕃小公主。 在他的印象中,前朝到本朝,吐蕃大大小小的使者赴唐百余次,没有哪次是像今日这般,由一位宗室蕃妇领衔,何况还这般年轻。 更何况,虽然年轻,出语却如刀锋箭矢! 崔汉衡虽不清楚收复长安的细节,但他毕竟也是年已四旬、很经历过一些风浪的帝国显宦,亦不缺识人的犀利目力。他感到,和区颊赞相比,或许这位面貌如花却咄咄逼人的小公主,才是个棘手的人物。 “公主殿下毋恼,安西北庭是何等辽阔之地,岂是陇右能比得?仅安西都护府,就羁靡西域三十六国,军、镇、监、务多达三百余城,就算交割,也无法旦夕事毕。后日便是逢五朝会,区大使自可于朝堂之上,向圣主和百官,尽陈此行之请。殿下可先在鸿胪客馆歇息,这几日长安城也正是秋菊怒放的好光景,殿下亦可往曲江池赏花。” “不必了,”阿眉打断了崔汉衡看似彬彬有礼的建议,“崔少监,这长安城哪里风光宜人,只怕我比你更熟悉。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我的过往?在这城中看了五六年的春桃秋菊,我已厌烦得很。此番来西京,我最想去的地方,便是大明宫宣政殿。” 崔汉衡面色仍和气,言语却终究带上了一丝凛然之意:“殿下乃王室贵胄,这鸿胪客馆与四方会馆不同,已是我朝接待外邦王子公主的最高客舍,因而我朝并未以寻常使者之身接待公主。我朝惯例,外邦王子公主,可赐宴于麟德殿,不可议事于宣政殿。公主既有区颊赞大使同来,进宣政殿议事的,自然是区大使。” 阿眉毫不示弱地盯着崔汉衡:“崔君所言不假,我算不得使者,但我更非寻常的外邦公主。试看贵唐立国一百六十年,有哪一位外邦公主先是护得皇长孙不落叛军之手,又在危城粮绝之际献食于天子阖家,更率领本族精锐万里赴戎机、助唐廷光复长安。有唐一代稍立边功的胡将都能进得朝堂进奏,我为何不能?” 崔汉衡一时语噎,眯着双目,眉间闪现的将要鲜明起来的怒意,终于还是被他竭力遏制住了。 区颊赞在近旁听到此际,适时地出来唱白脸:“崔兄,不瞒你说,丹布珠殿下回到逻些城,赞普何止仅以公主之位待之。赞普已许公主‘茹本’之名,与贵国的节度使类同。公主殿下请入宣政殿进奏,实乃因有要事直陈于贵国圣主,便是连敝使我,她也不愿告知。” “不如这样,”区颊赞作了退一步的姿态道,“崔兄请鸿胪寺卿,将此事先禀过圣上?” 崔汉衡皱眉凝思。也是,自己方才,确实还是深负老成宿宦的骄傲,对于这番邦小公主的无礼有些过于针锋相对。 自己现下只是个秘书监,连鸿胪寺卿都不是,无非因为此前有多次与吐蕃谈判的经验,才被圣上又封为和蕃使。 这吐蕃公主,虽然听说原来是个暗桩,但此番非要上殿,众目睽睽、卫士森列的情形下,莫非还能行刺圣驾不成? 必有其他蹊跷,我却何必如两军对峙般去做那先锋阻拦,往上报去便是。 崔汉衡想到这里,面色恢复了平和,拱手笑道:“本官这就往鸿胪寺。” 阿眉目送崔汉衡出了鸿胪客馆的大门后,又将目光投在那高树枝桠掩映的馆墙上。 她上一次来鸿胪寺,还是与萨罕执行刺杀回纥毗伽公主的任务。那一日,她知道了蒙寻死在战场上的消息。 阳光炫目,阿眉仍然找到了那片她曾经伺机翻越的馆墙。 她想起当时与她同行、后来却被她以利刃结果了性命的萨罕老爹。 即使今日,她也并没有后悔救下王叔文。 王侍读是个好人。 其他唐人却并不是。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大闹朝堂 出乎崔汉衡的意料,德宗答应了阿眉于常朝之日入宣政殿请奏的要求。 耐人寻味的是,德宗还遣鸿胪寺卿告诉崔汉衡,他难道忘了,数年前,刚刚继承大统的新任天子,就在宣政殿接见过一位回纥公主和使臣。以如今唐蕃关系胜于唐回关系的情形,吐蕃小公主进一回宣政殿,本也不是值得费神犹豫的大事。 “朝臣们都对朕此前国书割地之举颇有微辞,正好,明日朝议,朕就让他们瞧瞧,对回纥人,朕最多就是许个公主,对吐蕃人,朕虽大方一些,但能再交涉一番的时候,朕也不会就让彼等牵着鼻子走。莫以为朕就是个昏君!” 崔汉衡得了旨意,心道,看来,圣上亲吐蕃远回纥的方针,仍未大改,几年内我亦仍有施展的机会。 不过,吐蕃使者毫无悬念地来要账讨地,在面见他们之前,德宗自然又要开一次延英殿,问一回李泌的最终立场。 如果时光倒回,李泌仍会坚持自己的意见,与李怀光和解,用朔方军收复长安,而不是向吐蕃借兵。 试想,倘若事端及时得到控制,又哪里会有如今关于安西北庭要不要交割的后话。 然而一己之力如何回天?况且当初那般剑拔弩张的情势下,要说服眼前这位自诩圣君的天子,只怕比回天还难。 李泌虽然从内心认定,李晟对琼达乞的诛杀,别有隐情。但事到如今,国家大利上,他不得不顺着李晟留下的伏笔,去编织一些或许连史家都记不清楚的借口。 李泌斩钉截铁道:“陛下,我大唐,宁倾府库,不得割地。吐蕃虽出兵助伐,但主将琼达乞亦有暗通韩王谋逆之举,此行有违国书盟约。况且,朱泚叛军夺路西逃,是我大唐的亲王率领我大唐的安西铁军,在武亭川尽歼韩旻所部,才算彻底剿灭叛军,这一战中,吐蕃军因瘟疫并未出力。因而臣以为,交割安西北庭不可为,陛下赏以金帛即可。” 德宗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李晟前往泾原赴任之前,也曾请求在这间延英殿面圣。在那次同样只有君臣二人的对话中,李晟泪盈于睫,一口咬定琼达乞通谋韩王,并声称吐蕃铁骑劫掠了府库、带走数车丝帛。 那一刻,天子终于有些感慨。 他阶下的臣子,文也好,武也罢,彼此勾心斗角起来,堪称不择手段又惊天动地。但在某些时刻,他们又表现出一种为国利而预谋的机智。 起码是帝王眼中的“机智”。 德宗并不知李晟设计陷害琼达乞,也有讨好对吐蕃主战的李泌的谋算。或者就算知道了,这位帝王也不以为意。在他看来,为人臣者,为天子准备好了所有的路径,以备天子朝三暮四甚至临时起意的选择,便是纯臣、良臣、大忠臣! 管他手段是否仁义呢。 大国关系,谈仁道义,迂腐至极。 于是,翌日,宣政殿上,面对肃然立于庭中的阿眉,德宗施施然地说出了李泌在延英殿的那几句理由。 阿眉听完,大声道:“陛下,吾等吐蕃勇士,自城南攻入长安,过朱雀大街直入禁宫,未曾扰得一坊一民。入禁宫后更是驻于飞龙厩北,无犯宫人。至于劫掠府库、带走丝帛之控,乃当日神策军李元帅催促吾等速速离京,以丝帛相赠。依唐廷所诺,每位攻入长安的军士可得赏钱五贯,李元帅所赠丝帛,折成钱资,每位吐蕃勇士连一贯都分不到。吾大蕃勇士,虽不如神策军那样素来锦衣玉食,但怎会为了一缗都不到的钱资,劫夺陛下的宫廷?况且当日禁苑亦有唐军严加把守。请陛下明察。” 阿眉忍着怒血上涌的感受,勉力将这番话说完。关于琼达乞的蒙冤,她已明白无力辩驳。但她没有想到,连那区区几车丝帛,都会成为泼给自己族人的脏水。 她不等德宗有所回应,倏地转向武臣那列。 “皇甫大夫,那日是你替李元帅送来劳军的丝帛,你可为吾等作证。你倒说说,那些丝帛,是你们唐人送给我们的,还是我们从宫中内库抢的!” 阿眉知道今日的宣政殿朝会,三品以上的外朝文武官员都会在列。 她一到京城,就听说皇甫珩升了御史大夫,还成为神策军制将,强压下内心的复杂心绪的同时,早已打定主意今日朝堂之上,定要贯彻论力徐死前的面授机宜。 果然,进到殿内,她便看到了他,还是那副好像沉稳如铁又心事重重的模样。 同时,她还看到了韦皋。与皇甫珩不同,韦金吾倒是没有躲闪她的目光,而是报以一如当初的轻蔑而冷厌注视,就仿佛在看一个军中部下捉来的敌方细作,又仿佛在看一个勾栏酒肆中卖力吆喝的胡姬。 听到阿眉的突然发难,皇甫珩身形未动,头也未抬,心中却着实一惊。 今日德宗殿议吐蕃讨要安西北庭一事,他也是到了殿前、看到吐蕃使团才知道。 连称病不上朝,都来不及了。 “皇甫大夫,当日情形,究竟如何?”德宗威严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陛下,当日情形,皆如李元帅所奏。” 皇甫珩强作镇定,一字一顿地说。 阿眉心中冷笑一声,却未再反诘对质的意思。 站在她身侧的吐蕃使者区颊赞,此时又开口道:“陛下,不予安西北庭亦可,请予盐州城。” “盐州?”德宗一怔。 这一要求,无须天子反应过来,李泌已出列反对:“陛下,万万不可。盐州五原,有乌池、瓦池、白池、细项池,皆是产盐大池,盐铁乃国之财赋根本,盐州怎可予外邦。” 他又转向阿眉道:“丹布珠殿下,我大唐亦并非无信之邦,贵国虽有大将举止悖逆,但殿下所率蕃军确实于收复长安有所襄助,我国已愿出万金,合赏钱十万贯,运往陇山边境交与你们,请殿下携诸使西行接收为妥。” 李泌的气度,如高山耸峙,不怒自威,阿眉甚至觉得,这位第一次直面的老人,竟比座上天子更能震慑人心。 不过,她今日上殿,本也并非对讨得安西北庭或盐州城志在必得。 眼前这些君臣,都是何等人物,怎会真的拿她当作一回事?什么救护皇孙、领兵平叛,这些哪里就能教他们真正心存感激、成为她这个杂胡小公主的谈判资本? 她想着论力徐在武亭川临死前的那番话。浑瑊,李晟,马燧,韦皋,皇甫珩……唐之能与吐蕃抗衡者,彼等武人矣。 京城不能白来一趟,除了带走那一万金,她阿眉还得留下些轶闻,散播于朝。 想到这里,她向身边的区颊赞递了个眼神。 区颊赞心领神会,面向御座奏道:“陛下,据闻,至德元年,唐使李承寀出使回纥借兵,回纥可汗看中了李承寀,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肃宗皇帝同意了,还封李承寀为敦煌王,封回纥女为毗伽公主,当真不失为一段佳话。今日,既然城地之约无法践守,赞普便要向陛下讨个姻缘,以证唐蕃亲好。” “哦?不知赞普膝下哪位王子,要与我朝公主结亲?”德宗有些诧异地问道。 “陛下,敝使提到敦煌王,自是因为要和亲的,乃我国公主,就是丹布珠殿下!”区颊赞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道。 阿眉毫无赧色地接上了区颊赞的话:“陛下,今岁自萧关东行,直到长安分别,我与皇甫将军早已互生情愫。此番前来,请陛下封皇甫大夫郡王之号,娶我为妻!赞普愿搁置安西北庭之议。” 她此言一出,如雷鸣于庭,整个宣政殿,莫说皇甫珩,便是从天子到众臣,也一时都如懵了般。 殿中针落可闻。 最早醒悟过来的,仍然是李泌。 “殿下,皇甫大夫已有妻室。本官知他夫妇二人琴瑟和鸣、情意甚笃,公主殿下方才互生情愫之语,也请自重慎言。” 这位老臣,素来于朝议中慢条斯理,难得露出这极为严厉的口吻。 阿眉因了入骨的怨恨,却并无怵意,向李泌微微躬身道:“这位可是李公,想来应对玄宗朝之事也颇为熟悉。当年玄宗皇帝对助其清除太平公主势力的家奴王毛仲,极为赏识,在王毛仲已有正妻的情形下,又另赐一妻。既然前朝已有先例,本朝为何不能因之?” 当今之世,高品阶的官可一妻多妾,而如王毛仲那样的奴身断不可妻妾成群,遑论二妻共室。 阿眉说到这段旧事,实则便是说天子带头破了律例,简直就将大唐礼教的衣裳都给扒了下来一般。 “放肆!”李泌怒火中烧,“皇甫大夫是朝臣,公主殿下是吐蕃王族,殿下怎可在圣主和百官面前,以奴人辱我大唐朝臣,又不惜自辱如官奴之妇。陛下,吐蕃公主神志有恙,请即刻命人送回鸿胪会馆,并派太医前往诊治。” 德宗仿佛回过神来,指着韦皋道:“韦金吾,你的人呢?” 宣政殿是常朝殿堂,依律设有仪仗,大殿内外本就有数十名金吾卫士。韦皋见此情形,忙下令殿上的金吾卫士卒来押人出去。 但很快,韦皋便看到了阿眉投向自己的带着兴奋的讥诮目光,听到她垂死挣扎、困兽犹斗的话:“陛下,陛下,皇甫大夫的妻室宋氏,与韦金吾有私,此事皇甫大夫亦知情。请陛下令皇甫大夫与宋氏和离,李公所说的二妻之困,岂非迎刃而解!” 她此话一出,举座再次哗然。 “押下去!”韦金吾厉声道。 而李泌,也终于明白,这个吐蕃公主,今日上殿,或许根本已不在乎是否能讨到安西北庭。 第一百六十八章 何止疥癣 “真是没想到,原来韦城武和宋氏还有那么一段轶事,难怪朕出面给他做媒,让他娶了吐蕃小公主,他左右不愿意,还推说是顾念亡妻。这个韦城武,心有一百个窟窿,连朕都敢诓。嗬,嗬嗬嗬……” 延英殿中,德宗好像那些一旦喝多了酒就喋喋不休的市井竖子一般,与李泌念叨。但他虽然口中说着韦皋的不是,语气却无斥责之意,甚至,还带了一丝嗔笑。 李泌心气郁结,又无奈,眼前这位天子,对今日朝堂上的意外,难道只如旁观了一幕香艳梨园戏? “陛下,臣记得,数年前,李晟领诏,率神策军前往蜀地抗击吐蕃与南诏的侵扰,当时崔宁已调任回京,西川节度使是张延赏。张延赏原本对李晟的接洽与劳军,都还不错。但唐军凯旋庆功的宴饮上,李晟看中了军府中的一名营伎,私自买通了府中奴仆,将那风声妇人带上车驾准备出川,半路又教张延赏追了回去。张延赏很是恼火,还闹到了朝中,要御史来弹劾李晟。” 德宗闻言,笑道:“唔,李公一说,朕也记起来了。确有此事,哎你瞧,这张延赏和韦皋,翁婿两人,怎地倒像父子,一样的风流多情。” 忽又揶揄李泌:“此等朝臣之间为个女子捻酸吃醋的陈年旧事,李公远在杭州都打听得这般清楚?” 李泌简直一口老血都要喷了出来。 果然死里逃生之人,心性容易大变,自从回到长安,每议大事,圣上怎么都是一副不得要领的模样。 “陛下,臣只是以旧事为例,可见针芒小怨,亦可成燎原之火。今日那吐蕃公主上朝闹了这么一番,哪里是对皇甫大夫心有所属情难自禁,明明就是挑拨离间。所谓若能结亲便搁置求地之言,亦是无稽之谈。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虽然陛下拒绝交割安西北庭乃明君的决断,但给再多的金帛,唐蕃两国的盟书也已形同撕毁,从吐蕃公主如泼妇般大闹朝堂的举止,当可料想,彼等不再忌讳与我大唐化友为敌。” 德宗的笑容收敛起来。 李泌的话,大部分时候,他还是能听进去的。 阿眉这个小胡女,在奉天城时,就没少往御前跑。德宗还记得,在自己第二个孙子的洗儿家宴前夕,阿眉请求单独面圣,向自己尽陈吐蕃愿出兵助唐的计划,还举荐了皇甫珩。这是一头惯会谋算的吐蕃小狼,狡黠而懂得深思熟虑,若真的想与皇甫大夫结为连理,怎会使出这般拙劣的两败俱伤的法子。 德宗沉吟着点头道:“满朝飞语都道是艳闻一桩,独李公所虑长远。朕登基后,对吐蕃以和为主,免得既要安内还要攘外,着实顾不过来。但现下看来,只怕唐蕃互称舅甥之谊的日子,过不得几年了。那依李公所见,往后有何计议?” 李泌道:“不瞒陛下,在臣眼中,吐蕃实乃恶邻!割地赠金,都灭不了恶邻的贪心。唯有加强边备,边疆不但要有良将、骁将,还要有绵绵不绝的兵源。此举又应分为两步实施,第一,趁着眼下边境尚无大战事的时候,尽快发给边军种子、耕牛、铁器,鼓励他们开荒种地,朝廷高价收籴,彼等得了粮钱,来年必然越发努力耕种。第二,除去那些已成为藩镇节度使常卒的兵士外,朝廷发往边关的戍卒,虽有三年而代的旧制度,但若他们愿意留在边关屯田,甚至连妻儿老小、乡里乡亲都吸纳过去,朝廷可将他们耕种的田亩定为永业田,为他们落籍并赏赐房宅。如此,意在令当年关中的府兵制于边疆复兴,平时为农,防秋时(即反击吐蕃)为兵,则我大唐西境或可长治久安。” 李泌这番话,德宗细细一品,竟比此前招募胡人入神策的主意还要精妙。这是借鉴了当年府兵制的精髓,在边疆以屯田和财产激励的方式,令戍边的军人真正成为当地的土著(土著二字乃史料原文),以巩固大唐自西北到西南的边防,一方面是充实安史之乱以后的边军空虚局面,另一方面也是不必再从河中、河东诸镇调军西进防秋。 “只是,去岁至今,京畿战事频仍,又常有瘟疫,各州县皆报牲畜大片病死的灾情,朝廷哪里还有多余的耕牛发去边疆。” 李泌道:“此事不难,只要陛下肯开琼林、大盈二库。” 琼林、大盈是皇家私库。李泌告诉德宗,可将库中的丝帛取出一部分,由官军押送到边关的党项人互市中,由党项人出面与吐蕃人交换他们的耕牛,吐蕃人应不会起疑。集腋成裘,渐渐地,边境耕牛的数量也应可观起来。 未料德宗听了,却是不愿:“李公,琼林大盈是朕最后的一点家底了,目下削藩大业仍需军资,朕总得留着些钱帛以备不时之需吧。” 李泌心道,此前平定河东叛镇,多么需要用钱的时候,也不曾见陛下您从皇家私库中舍些财帛出来呐。倒是这个税那个税的不停征收,搞得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但江山既然未改,本性就更难移了,何况是九五至尊的本性。 李泌无奈,想了想,只得又道:“那便请户部从府库中找些陈年的缯麻,在京城中的作坊里染得好看些,发往互市,或许也能卖上价钱。” 这回,天子倒是爽快了。 “李公所议极是,眼下马燧还未将李怀光的朔方军打下来,朕这头顶上悬着河中逆藩朔方军,总是心神不宁。待马郡王凯旋,朕定要好好施行李公的定边之计。此刻已日薄西山,李公回府歇息吧。” 李泌俯首谢恩。 从延英殿出来,路过含元殿下的左金吾杖院时,李泌看到韦皋仍未下值。 李泌令肩舆停住,缓缓地走下檐子。 不出所料,韦皋一脸阴云密布,见到李泌,才勉力将眉头松开了些,拱手行礼。 李泌并不信韦宋之间如那吐蕃公主所言,但他也回忆起当初奉天城中某些细节,彼时他何曾会费神深究,如今暗忖,果然微妙,只怕那宋氏未必有意,这韦城武倒确是有些痴心。 “李公,今日倘若在两军对垒的战阵上,韦某必一箭射死那蕃妇。” 韦皋切齿道。 李泌摆摆手:“事出巧合而已。你为金吾卫,皇甫大夫为神策军制将,一个领着南衙禁军,一个领着天子亲军,不选你两个来挑唆,令你们成为朝臣同僚中的笑谈,还能选何人?这就好比强盗上门,未能满载而归,搅合一番也是好的。” 韦皋虽满腹怒火无处发,神志却还清明。眼前这位长辈对此事的品评,实是给了他韦城武一个台阶下,亦有几分点拨和开解的意味。 韦皋对李泌由衷敬谢,有些想法自然也开诚布公地说出来:“李公,韦某虽已领金吾卫一职,此前毕竟也在陇州防了几年吐蕃来犯。韦某担心,此番断了彼等交割安西北庭的念想,只怕清水之盟所定的唐蕃陇山界限,亦拦不住吐蕃人了。” 李泌暗暗喝彩,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这韦城武,心思如电,眼光也看得远,用作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镇边将帅,或可保得大唐西北或西南的平安。 李泌抬起头,望着天空中大片金光灿烂的暮云。 在这位四朝老臣眼中,那些翻滚的、交缠的、流散的云朵,就好像广阔舆图上的一个又一个州道、军镇、府县,以及整个大唐与周边的那些各怀心思的邻居——回纥、大食、吐蕃、南诏。 它们是多么复杂难料啊。但往往,社稷稳固、江山得保,就是得靠运筹帷幄的智慧,从这些流云翻滚中寻找制衡的契机。 在方才的延英殿中,李泌其实,有更重要的想法,并未和天子说出来。 那位对回纥陕州之辱耿耿于怀的天子,现下与他讨论一些大方针的扭转,还不是时候。但好歹,天子也渐渐意识到,可期之年中,吐蕃对于大唐社稷的威胁,未见得轻于那些骄将领衔的藩镇。 一步步来吧,惟愿大唐,能再多几个韦皋这样的储将。 李泌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他映着夕阳辉芒的目光,仿如熠熠明灯。 “仕宦当作执金吾,城武,莫要小瞧了这南衙禁军头领之职。” “李公,无论圣上委以何职,皋皆会倾尽全力不敢辞。” 第一百六十九章 你我情深 皇甫珩在大明宫最东面的建福门下找到自己的马,飞身跃上直往长兴坊奔去的瞬间,瞟了一眼右手不远处的兴安门方向。 那是帝国除了太极宫门前外,另一个举行受降或者献俘仪式的地方。 此刻,皇甫大夫多么希望,老天能给自己一个幻觉,看到吐蕃公主跪在兴安门下,听鸿胪寺,还是大理寺,管他什么寺的长官,来宣布帝国对她的审判与诛杀。 杀琼达乞,不义。 杀阿眉,绝不冤! “贱妇。贱妇!” 皇甫大夫下朝离开宣政殿时,这个词已经在他唇边滚过无数次。他面上还得勉力维持着无所动容的淡静,却分明感到背后那些朝官的目光如无声的箭矢飞来。 他们不会去深究阿眉所言有几多真实几多诬毁。他们也不会去取笑那陪绑的韦金吾。他们只会取笑这个平步青云、竟然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与他们同列朝班的泾州军汉。 一个明证就是,即便他不去赴朝官的廊下食,御史看来也并没有什么表示。 同情一个人的最深刻表现,就是连律令,连朝堂礼仪,都似乎可以对他网开一面了。譬如再阴狠的狱吏,也懂得悲悯地看死囚破例与挚友痛饮一场。 皇甫大夫,从佳话变成笑话的滋味,可好?他们一定是这样幸灾乐祸的。 过了长兴坊的坊门,皇甫珩略略放慢了马匹的速度。他常朝时不爱像那些文臣一样带上家奴,这在今日,令他可以独自在短暂的时空内,告诫自己,接下来,务必维持住体面的冷静。 他在已经浸润了明显秋凉的晴日之风中,复盘方才朝堂上的意外,细细地去回顾圣上的话、李泌的话、自己的话,以及那个贱妇阿眉的话。所幸,琼达乞之死这件事,并未被拿出来进行惊心动魄的对质。 皇甫大夫挽着马缰,他的思绪也随着马匹放缓的步伐,一点点平复下来。 被那吐蕃贱人赚了别有用心的便宜,被文武百官取笑家事不宁,又怎样呢?只要在圣上心中,在李公泌心中,自己还是那个忠勇善战的帝国骁将,还是天子毫不犹豫放在神策亲军中的统领,就可以了。 家中小厮正在午时的阳光中,兢兢业业地擦拭门前的列戟,一抬头忽见主人铁青着脸回来了,忙上前牵马,一面殷勤道:“大夫,今日下朝怎地这般早?” 皇甫珩根本无心搭理他,只将马交给他,便往院中走去。 却先听到了争执的声音,似乎是若昭与明宪。 只见若昭从后院匆匆走来,怀中抱着那张雷氏“疾雨”琴。 皇甫珩明白了,妻子终究是要将这琴送回普王府去。为了这件事,这些时日,家中上下,莫说自己与母亲王氏,便是下人们,都看出来,若昭与妹妹在闹别扭。 前天,趁着儿子来房中请安,王氏婉转地提过,皇甫珩是否应该留个心,那普王分明是看上了明宪。宋家虽不是高门,明宪这样无父无母的孤女,若进了王府,最多也不过就是个妾,但这是多么难得的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呐。 大明宫中,除了皇后,谁不是个妾?同样,历来多少亲王府中,妾都比正妃得宠。 “自古以来,天子都要和高门士族结亲呢,何况你这般只凭军功得了赏识、在京城却无根无基的新帅。若昭虽着实贤惠知礼,她娘家到底是没个指望的。倘使你与普王成了连襟,往后的路,总是好走些。” 王氏言之凿凿,听来处处为儿子的前程计之深远。 但最初,皇甫珩对母亲这番话是很不以为然的。且不说义父姚令言横死神策军中时,普王也在场,皇甫珩心理上,有些过不去那一道坎。更重要的是,普王乃圣上的宠侄,朝野上下都盯着太子与普王,李泌又是出了名的历来一心拥护太子的正统文臣,自己的姨妹若成了普王府中人,不知是否会影响李泌对自己的照拂。 然而今日,皇甫珩打眼一见妻子满面肃然的模样,而明宪似乎只在西厢低声哭泣,心中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腾地窜了上来。 他分明记得,在奉天城,小皇孙李绾的洗儿家宴上,圣上亲口说过,普王李谊也属意过若昭。 短暂的瞬间,皇甫珩无法抑制地疑云上涌,若昭为何如此阻挠,是否因为,妒忌自己的妹妹能得普王青眼? 甚至,他面对迎头撞见自己、目光由冷肃蓦地转为诧异的妻子时,有一种冲动,去说出那句极为狠戾的话—— “你这个不安于室的妇人!” 他与妻子重逢后,那种庆幸良配仍在、彼此仍能相依的喜悦是真实的,但此时此情中,他的怨念也是真实的。 怎地就这么巧,韦皋也好,普王也罢,都能与你扯上关系?眼下你倒还义正词严地训斥你那懵懂的从妹,莫去招惹帝王家? 年轻,却也不算年轻的皇甫大夫,激愤和惘然交替袭来。妻子的面庞骤然间又变成了阿眉的面庞。 他忍不住地自我暗示,她们,其实是否,一直在俯视着自己。而自己无非是借了这具男儿身,无非是借了帝国如今分外提防又分外依赖武人的情势,才可以朱紫加身,倚仗着不会收到任何反击的优势地位,对她们咒骂一句“贱妇”、“不安于室”? “彦明?” 若昭止住了脚步,探寻地唤了一声丈夫。 她当然立刻发现,丈夫的眼神不对。即使在奉天,为了是否去率领吐蕃军而争执时,丈夫也没有过这样阴狠如冰、又锋利似刀的眼神。 “彦明!”母亲王氏也走来院中。 此前宋氏姊妹争执,王氏作为一家长辈,自高身份,并未介入阻止。听得儿子进门,她才露面。 见到母亲担忧的眼神,皇甫珩终于从灼心之火中再次醒悟过来。 皇甫珩此刻觉得,真正顾惜自己的,还是母亲。母亲的想法,才是对的。若昭与太子夫妇,若昭与李公泌,自己与李公泌,不论如何彼此善处礼待,终是不够亲密。王良娣毕竟已经死了,曾祖皇甫惟明毕竟已经死了,若昭一介女流之辈、清谈几句而得了李公的喜爱,又能长久几日。 李泌,也是奔着古稀去的老人了。 皇甫珩盯着若昭手中的琴,有些念头冉冉而起。 “母亲,无事。今日圣上有军务与诸位相公详谈,故而儿子下朝早了些。” 他生生地挤出几分笑容,向母亲请礼。 因又转向若昭道:“此琴先送回三娘房中吧。你且去吩咐灶下端些吃的来,我未在殿中用食。” 丈夫那教人心惊的目光转瞬即逝,但口吻之下的异样,令若昭不敢再多问,只得应声照做。 这日余下的时光,长兴坊皇甫宅中,看起来仍然是安宁的。 老夫人王氏,在翻阅儿媳若昭送到房中的一些书籍和碑文拓片。那是若昭的陪嫁,而对于热爱经史子集的上一代官家闺秀王氏来说,亲家收藏的这些好东西,确实印证了宋氏的书香气,更是她作为官宦家眷所应当赞美的。起码日后,逢年过节,京城中外命妇们聚于大明宫命妇院时,她这三品官的母亲,可以提到圣主对于诗赋文章的弘扬,而媳妇恰是出自世儒文士之家。 宋三娘子明宪的房中,则断断续续地传来抚琴之音。明宪破涕为笑的同时也很诧异,姊夫怎地忽然与姊姊意见相左起来。不过她侧耳倾听,皇甫珩用完午食后,将若昭也唤进了书房,二人的语音隐隐传来,却并无激越之象。她于是以为,姊夫归家时面色凝重,大概只是因为河中战事有变,新募的神策军士莫非要开拔北伐? 明宪的猜测,也是宋若昭首先想到的。 书房中,若昭小心翼翼地向皇甫珩问起,可是即刻便要去咸阳? 已经换上居家常服的皇甫大夫,强压下胸膛里的一丛怨火,作出疲累而带了几分落寞的神色,向妻子道:“并非军中事。若昭,你我情深,自可视流言蜚语于无物,对不对?” 他走过去,执起若昭的手:“我始终是信你的,若有风言风语传来,我也自会与母亲澄清。” 第一百七十章 一入青绮 神策军分了左右厢。 因帝国素来西境边患炽烈,右厢的神策军也比左厢额员多些。况且左厢还有潼关的骆元光、蓝田的尚可孤,故而,皇甫珩招募来的四千余胡人,便入了神策军右厢。 正是秋高气爽无风无雨的时节,胡儿们在长安城东郊受训。 能够又回到马背上、箭垛前,能够又握上刚槊长矛,教习一番并且领受军籍儿郎们的喝彩与倾羡,而不是去朝堂或者兵部面对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令皇甫珩的心情好了许多。 胡人本就善于骑射,固然已经世代居于京都,祖先传给他们的深入骨血的悍勇,仍在。平原辽阔,马儿又恰是贴上秋膘之际,这些胡人,一上马背,一控弓弦,真真如鱼得水,英姿飒爽。 此番入军的长安胡人,有不少祖上是西域小国的王公贵族,以出使或者入质的身份来到长安。 根据李泌向德宗的提议,有王室血统的胡人后代,在神策军中应给予比商胡后代更高的职级,譬如,委以散兵马使或者押牙。 皇甫珩在兵部招募时,便相中了两个人。一个是昭武九姓中何国王子的后代,何文哲。另一个,则是突厥一支中入京使者的后代,本姓阿史那,如今改了汉姓,叫默沙龙。 这二人不仅身手敏捷,还能书善写,尤其是何文哲,因先祖身份不低,朝廷授有五品官职,他作为仕宦子弟,三年前开始,就已在太学苦读、备试科举。二试不中后,恰逢朱泚篡据长安,有了亲眼目睹兵灾汹汹的经历,尚在弱冠之年的何文哲,干脆弃笔从戎,投了神策军。 与何文哲相比,突厥人默沙龙,则看着更机灵些,言谈活泛,果然祖上是做使者的。 几日后,经皇甫珩上奏,朝廷给这二人的告身发了下来,算是正式确认了他们在神策军中的头衔。 二人趁操练的间隙,向皇甫珩叩谢,誓尽牙将之责。 默沙龙道:“大夫,明日儿郎们回城中休沐探亲,今日若收阵早些,仆请大夫去附近喝杯酒如何?巡营收尾的活,就交给文哲。” 皇甫珩道:“哦?眼下并非行军打仗,文哲为何不同往?” “大夫,仆历来滴酒不沾。沙龙兄陪大夫即可。” 何文哲虽也是一脸恭敬,却直言拒绝了。 皇甫珩心道,哪有成年的胡人不喝酒的。不过他瞧着眼前这个儿郎,虽然具有胡种典型的高鼻深目的面容,但那憨朴中又带了些严肃的神情,很像自己当年在泾州时的模样。 他温和地笑笑:“滴酒不沾也好。从前本将在边境戍守时就听过一个教训,有位武将因小胜一场而以酒庆功,喝醉后闹起来,下令全营撤去拒马抢,结果当夜就被敌军偷袭。对了,据闻,我大唐的太宗皇帝,亦是不喜饮酒。” 何文哲只是性子自严自律,又不是个傻子,他一听上司这话,忙告罪道:“大夫,仆怎敢卑效太宗皇帝,仆不喝酒,只因……” “好了文哲兄,大夫亲善吾等,与你说笑而已。你留下便是。” 默沙龙将话头接了过去,心中却道,我巴不得你不去。 未时过后,军士们相继出营西行,往长安城的东大门春明门走去。 默沙龙则兴致勃勃地跨上马,引皇甫珩往南奔驰。 长安城东南,延兴门外,有一大片柳荫茂密之地,附近的霸城门,乃汉代长安城的东门。如今,霸城门虽已不是大唐帝国都城的真正城关,但因了绿柳成行、酒肆林立之故,反倒热闹起来,成了人们一叙友情或送别践行之地。 李太白曾有诗云:“何处可为别,长安青绮门。胡姬招素手,延客醉金樽。” 汉时霸城门为青色,故有“青绮门”这一柔曼的别称。 九月重阳,毕竟已秋意漫漫,成行的柳树也与原上野草一般,渐渐泛黄。然而这深深浅浅的秋色,离凛冬的肃杀之气还远,倒让皇甫珩看得入迷。 默沙龙轻车熟路,引着皇甫珩在柳林深处的一家胡肆门口停住。 木栅门口立刻出现一位头戴裹巾、身穿月白长袍的胡翁,殷勤地招呼门前小厮为两位贵客将马牵走。 门内,一个窄袄阔裤的胡姬,已跪了下来。 “奴为两位将军脱靴。”她婉婉道。 皇甫珩一怔,立时问道:“你叫我们什么?” 他二人已换了唐人男子的常服,圆领缺胯袍衫,并无铠甲军服在身,皇甫珩自然登时起了疑,这胡姬缘何开口便称呼将军。 胡姬吓得手一抖,仰起脸禀道:“奴见两位贵客所驭之马,马尾边有花印,应是军马。” 她这一抬头,两个蓝如晴空下湖水的眼睛望着皇甫珩,目光惶惶如受惊的小兽,当真堪怜。 那深幽幽的蓝眼睛……似是故人非故人,最是故人心易变。 皇甫珩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翻涌上来,板着脸“唔”了一声。 默沙龙打圆场道:“大夫,这些胡姬,谋生不易,眼力向来了得,何况大夫这般气派英武。” 那胡姬也很快恢复了娇柔如花的容色,莲步轻移,将皇甫珩和默沙龙领入里间雅座。 皇甫珩只道胡人的酒肆,都是相仿,酒客推杯换盏,胡姬舞蹈调笑,入眼皆是热闹而粗鄙的景象。却不想这默沙龙虽是个突厥种,选的地方幽静清洁,倒当真不是那些个耳铛叮咚、红巾掣电的俗家。 胡姬端上来一叠精致的五福饼,又摆好琉璃杯,手执单柄鼓腹的鸟嘴银壶,轻灵袅娜地为两位男客斟上葡萄酒。 日影满屋,更映得琉璃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波光迷离,教人心驰神醉。 中原人无论如何都仿制不出的葡萄酒,那种独特的芬芳馥郁如香雾袭来,那种不烈不躁的滋味刚一浸润舌尖,尚未入喉,却好像已凭无以言表的醇美占据饮酒者的心田。 皇甫珩饮了几口,漫不经心对那胡姬道:“你既不唱曲,也不跳舞,可有旁的什么能耐?” 胡姬伏身拜道:“奴为两位将军焚香。” 她从室内一个雕着葡萄藤曼的胡风柜子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帛包,打开,露出黑紫色的一块木疙瘩。 “这是苏合香,乃吾族所擅。炎炎夏日,我们将苏合树割几道很深的口子,树脂就会渗出来,包裹着树皮。入秋后,剥下树皮,煎出香脂,融入酒中,再蒸烹去酒味,便是这长安达官贵人都爱用的苏合香。” 胡姬说完,将苏合香放入熏炉点燃,盖上铜盖。片刻后,一阵辛烈之味冉冉升腾起来。 唐人素爱熏香,皇甫珩虽长年与母亲生活在边塞,泾州到底也是西境大镇,姚令言以往于幕府宴饮时,亦有熏香飨客。 但皇甫珩今日却觉得,这胡姬燃起的香,怎地这般刺鼻。莫非因为若昭不爱在家中熏香,以至于自己不甚习惯这些味道? 皇甫珩有些感到不适,只是当着默沙龙这样的下属的面,不好意思说,唯恐被下属以为没见过世面。 他一杯杯地喝着酒,却觉得酒意混合着那苏合香不同寻常的辛辣,教人昏昏噩噩间更加烦躁起来。 恍惚中,他看到默沙龙站起来,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马鞭。 “大夫,你瞧这胡姬,可像那吐蕃公主?” 默沙龙笑吟吟的,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你胡说什么!”皇甫珩呵斥道。 默沙龙却毫无怵意:“大夫,吐蕃使团嚣闹朝堂的事,长安贩夫走卒亦知。你瞧,这胡姬,是个粟特种,和那吐蕃赞普的杂胡小公主,会不会有七分相像?” 默沙龙声如魔音的同时,已将马鞭递上:“大夫,大夫教习新军,何等疲累。你便将这胡姬当作那奸恶的小公主,狠狠地抽她一顿,岂不解气?” 皇甫珩恍惚中,一双因酒气而蒙着雾翳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默沙龙手中的马鞭,片刻后,目光又投向胡姬。 那胡姬满脸惊恐,却不知为何,弃唐语而不用,以胡语开口求饶。 在酒与香的双重作用下,皇甫珩抖地一股盛怒急窜上来,他踉跄起身,唰地夺过马鞭,狠狠地往那胡姬身上抽去。 “贱妇,你这个贱妇!” 胡姬抱住脑袋,缩起双肩,呜呜地哭着。 她越哭,皇甫珩越能感到一种发泄的愉悦。他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抽打一个无法反抗的贱奴,比在战场上阵斩大将还要痛快。 皇甫珩抽了快十鞭,雅座的门却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他刚要发怒,只听一个懒洋洋的沙软声音道:“皇甫大夫收手,留些气力,与本王再饮几杯,如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君本类我 受了一些鞭伤,但也并不因此有性命之虞的小胡姬,矮着身体爬走了。 方才的场面,实则已经为她所渐渐习惯。 胡姬幼年时的记忆中,故乡的风景很美,绿茵如毡,溪水流过花田,远方的山谷中传来时断时歇的鸟鸣。然而美妙的山川河谷,并不会为一个奴隶带来多少福祉。拜出身所赐,就像她的兄弟姐妹一样,在故土,她活得还不如牛羊。 这是一个真正的胡姬,而不是阿眉那样身披伪装、背后仍有强国可倚的女子。 有些女子觉得自己命运多舛,乃因为,她们并不知道真正的奴隶是何命运。 渐渐地,后世记载中那条伟大而光明的丝绸之路上,走来一群又一群商贩。胡姬毫无选择地被带离了家乡。遥远的中原国度,商队头领们交口称赞的长安,似乎为她提供了命运的另一种可能。 长安真的繁华如天上的宫阙与街市,小胡姬最初的生活,表面看来也并不艰辛。那些与自己的族人不一样的黄皮肤男子,无论自称官员、诗人还是商贾的中原人,他们看向她的眼神,教她第一次意识到,一个奴隶也是会被人喜欢的。 他们为了逗她开心,甚至还会脱下那些红褐色或者青灰色的圆领襕袍,特意换上翻领窄身的胡服,真是些性情中人。有几个诗人,还会为她们书写诗句并且传唱,这令唐语渐渐流利起来的胡姬芳心澎湃。在她的故乡,只有国王与贵族,才配拥有文字的赞美。 这是一个多么自由奔放的帝国都城啊。小胡姬由衷地想。 但很快,她随着酒肆的主人,从城中来到了郊外。他们的房子看上去更为华丽优雅了,因为真正的主人,据说是一位中原王室的贵胄。 当来自低级官僚、诗人和商人的供养,变成来自王府的豢养时,情形大不相同起来。 小胡姬的生活中,不再有惊喜与诗篇,城中的轶闻趣事也远离她而去。她仍然拥有温饱无虞的生活,定然不会如她家乡的奴隶伙伴们那样死于饥馑,她的容颜身姿亦出落得越发妍丽。 然而她堕入了真正的黑暗。她扮演着在阴谋开始或达成之前、用于取悦缔约成员的角色,不会丧命,却毫无尊严。 今日见到那个年轻的将军,他略有胡茬、五官刚毅、神情冷漠的模样,一度令她以为,这位唐人将军,与许多在这间屋子里出现过的唐人男子,或许会不一样。 随着鞭子抽在她的背上,命运也再次抽了一次她的耳光。这个世道里,并没有几个人,会弃浊而自清。 小胡姬在默沙龙的示意下,知趣地爬走时,她的心间滚过一句唐语: 上梁不正下梁歪。 “皇甫大夫,本朝五品以上官员不得进入平康坊。但本王敢自夸一句,这个郊外雅轩,可比平康坊诸曲,更有意思。” 普王李谊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在茵席上坐下来,气定神闲地望着对面这位三品武臣略显狰狞的面孔。 普王身后,跪在默沙龙旁边的,是原来的泾原镇孔目官,高振。 和家奴王增不同,高振本就是衣冠户,随普王回京后,高振被普王辟为王府僚佐。家奴王增,去做一些寻人的事,而见人的事,就要高振出面了。 在进入这间屋子之前,高振很惶恐。他的脑中大部分是空白的,只有两个场景交织而现,一个,是在泾州时皇甫珩随着姚令言巡防,另一个,自然是渭水畔姚家老小丧命的夜晚。 及至看到门启处,出来一个脸上带着血痕的小胡姬,进到屋中又与那一脸酒气的皇甫珩对上眼时,高振的胆怯变成了诧异。 不过才一年,这位旧主,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高振正神思惘然间,只听李谊已直奔主题:“皇甫大夫,泾州一别数年,今日你我终于再度相见,姚节度之事,本王正好与你一解迷团。” 皇甫珩刚刚发泄了一通,出了一身透汗,酒意迷离的晕眩被带走了些。他抬起头,盯着普王,等他说下去。 普王侧头,示意高振开口。 “皇甫大夫,当日渭水畔姚节度暗送两位小郎君出逃事泄,普王殿下领着仆等,快马赶到,想救下姚节度,毕竟当年殿下领受圣眷、前往泾原镇历练时,多得姚节度照顾。奈何李晟有言,正好借此由头试探李怀光是否居功自傲、逼迫朝廷打压神策军。” 高振嗫嚅道。 皇甫珩哼了一声,仍是直直地望向普王:“殿下,举朝上下,谁不知圣上对你的恩宠与器重,李晟当时不过是个神策行营节度使,他怎敢对你的劝阻视若罔闻?” 李谊受到反诘,心底倒更坚定了些自己的想法。眼前这交了狗屎运的泾州军汉,看起来脑子也长出了不少,不那么容易哄。这是好事,他普王李谊,何曾愿意招募一个蠢货。 “皇甫大夫,”李谊道,“不瞒你说,你方才鞭打出气的那个胡姬,默沙龙默将军平时最疼她,然则你手里的鞭子,是不是默将军亲自递给你的?为何?因为我要他这般做,他就得做。同样,本王苦苦哀求于李晟,他却道,莫忘了,崔仆射伏诛,乃吾等臣子为圣上分忧的本分,而对姚节度与李怀光的所为,亦是为圣上分忧。” 李谊这样说着,却毫无得意洋洋的意味。他脸上的笑容如近火之冰,融化了,消失了。他命高振为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举到嘴边,却又放下,测过头去望着窗外的秋日碧空。 他如此沉吟少顷,复对皇甫珩道:“皇甫大夫,本王实在倾佩你,你不像那韦金吾以门荫入仕,也不像那陆学士,将文章诏令写得花团锦簇些、便得了圣上的喜欢。你是凭了一身万军之中直取上将的智勇本事,靠了官民皆知的军功,才坐到这三品大夫的位子上。本王还有些嫉妒你,本王的骑射之功,就算与你比试比试,也未必落了下风。可是你瞧瞧我,就因为生在帝王家,就算舍了性命在礼泉拦截朔方军、在武亭川痛击叛军,现下不还是成了西京头号闲人?” 皇甫珩闻言,面上一半烦躁、一半讥诮之色,亦渐渐褪去。不知是因为默沙龙已撤去了那莫名其妙的苏合香,还是这头次打交道的普王,言谈中有一股直指真相的无奈,皇甫大夫的心绪安宁了几分。 但紧接着,普王说出的话,令皇甫大夫彻底从酒意中醒了过来。 “本王听说,尚可孤尚将军,这几日怕是情形不好了。” 皇甫珩心中一震,觉得头皮上,登时起了发麻的感觉。 普王淡淡道:“尚将军驻于京南多年,府中怎会没有一两个绝色的乐户。真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偏偏白崇文与其中一名歌姬有私。” 皇甫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动声色,他学乖了些,在谈话中,莫被对方套出些秘密。 然而皇甫大夫低估了此刻的对手,普王殿下何等手段,还需要套话? “尚将军收复长安后,不知为何也不计较封赏,老老实实地又回去守蓝田关。不过倒是将那歌姬脱了乐籍,收为侍妾。皇甫大夫,你莫看本王如今闲着,闲人其实最善打听。” 李谊凑近了皇甫珩,低声道:“皇甫大夫莫怕,李晟不是本王的父兄,更不是本王的恩公,你若此前真的参与取他性命,也是替本王出了一口受制于他的恶气。” 皇甫珩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自己。 李谊抬眼道:“这歌姬说,白崇文出发往奉天去之前,就与她密语,会向李晟检举尚可孤拥立韩王之事,由李晟先发制人杀了韩王和尚可孤,他白崇文便可收了尚可孤在蓝田的神策军,还能与她同衾枕、效于飞。但不知为何,后来白崇文竟身死军中,尚可孤倒活了下来。” 皇甫珩仍是不语。 李谊又道:“皇甫大夫,李晟书写的露布之上,你与尚可孤皆为功臣,白崇文倒成了叛逆。那歌姬更为奇怪,因为她明明听白崇文潜回蓝田的亲信说过,你亦同意参与诛杀李晟。” 纸到底包不住火! “殿下,我从未有拥立韩王之心,自始至终,我亦被尚可孤和白崇文所欺!” 皇甫珩的心理防线在崩塌,但他出语仍在坚持一种模棱两可的谨慎。 李谊不置可否地笑笑:“皇甫大夫,本王也不是神明,此事虽然蹊跷,本王所知也不过这么多。只是本王有心结交大夫,想送君一个见面礼。那歌姬叫本王寻着了,她的阿兄被本王请到府中赠以金帛,来回说叨了一番,也教那歌姬醒悟,如今尘埃落定,该死的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尚将军的功劳由李晟坐实于天子御前,她凭一己之言上奏,如何能为她的情郎报仇。还不如,趁着近身伺候尚将军的机会,将有些事办了。” “什么意思?”皇甫珩问道。 李谊道:“尚将军若不能开口了,就算李晟出尔反尔去与圣上说些什么,那也是一面之辞,一段无头案,大夫不必挂怀。除了李晟,唔,或许这世间仍有知情之人,但彼等都贱如草芥,所言微于秋虫,更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本王今日言尽于此,默沙龙,趁着尚未宵禁,快些将皇甫大夫护送回长兴坊去。” “殿下!”皇甫珩见普王起身,也忙站起来,想追问什么,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李谊回过身,眉毛一扬,不紧不慢道:“本王也不是对谁都肯花力气帮这样的忙。你不是池中之物,英雄自然惜英雄。皇甫大夫若要谢本王,不如回去说服夫人,将小宋娘子许与我。令夫人才高八斗,本王从前徒生倾慕之意,奈何入不了她的眼,还是彦明你有福气。但这世上事,果然难料,那日中秋夜宴见了你的姨妹小宋娘子,本王才知,何为真正的一见倾心。” 李谊和高振走后,默沙龙伏在茵席上,一声不吭。 皇甫珩瞄了他一眼,道:“你不是一般的胡客,普王与你早有交谊罢?” 默沙龙道:“仆只敬英雄,普王与大夫,都是仆眼中了不起的人物。” 皇甫珩不再理他,兀自又斟酒而饮。 不知为何,说来今日自己明明像那入彀的雀鸟,却怎地听着听着,对于普王也好,默沙龙也罢,只有出乎意料的惊讶,和越来越虚弱的提防,并无真正勃然而怒的恨意。 大概是因为,他们比李晟、比李泌更令他意识到,自己的价值,绝不仅仅是个沙场先锋或者故人后辈那么简单。 第一百七十二章 郭府送画 翌日,普王起身后,问起家奴王增,后来皇甫大夫的情形。 “大夫在酒肆又喝了好一阵酒,到了酉时,硬是被默沙龙拉走了,听说,过升平坊时,宵禁已起,皇甫大夫还与武侯起了冲突。” “哦?他是御史大夫,神策军制将,身上就没个金鱼袋?可是喝多了故意闹事?” 王增促狭道:“若说存心,怕也不屈了大夫。据默沙龙禀报,皇甫大夫虽一身酒气,口齿却清楚得很,言道,若是街西的武侯,他自会亮出鱼袋以证身份,但升平坊在街东,是左金吾所辖,哪里还用得着鱼袋,干脆让韦皋出来,看看左金吾卫韦大将军,可认得他这张脸。” 普王轻笑:“果然世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最难将息。那宋氏装腔作势充个什么清高自重,原来竟是那般品行。皇甫珩这军汉也不是什么人中龙凤,几杯酒一下肚,还是藏不住的草莽气。这二人当真是良配。不过,默沙龙今日才来说这事,想是也并不曾闹得怎生不堪。” 王增点头道:“此番和默沙龙一同应征入伍的何国王子后裔,何文哲,突然出现,与默沙龙二人将皇甫大夫拉住,翻出他的鱼袋给武侯瞧了。可巧正碰上左巡街使,何文哲去圆转了几句,都是天子的卫戍,莫叫大水冲了龙王庙,那巡街使也就放他们走了。” “何文哲?”普王收了笑,念着这个名字,“难道他一直跟着皇甫珩?默沙龙这厮,忒也不小心了些,到底是个胡蛮!你去查查这个何文哲的底细,会不会是少阳院那边的人。” “喏。” 普王此时已用完早膳,更了衣,便准备出府。 今日,他要从永嘉坊王府,一路往南,穿越大半个长安城,去到昌明坊拜会一个人。 汾阳王郭子仪的第三子——郭晞。 去岁泾师长安兵变时,郭晞正在京城家中居父丧。伪帝朱泚派人前往郭晞宅中,要“请”他领军。郭晞装聋作哑,即便叛军拿刀剑对着他,他也始终不发一言。当时还未出征奉天的姚濬,当即上奏朱泚,是否干脆将郭晞杀了,张光晟等人皆大呼不可。汾阳王虽然已不在了,八子七婿却早已与朝廷上下各方势力结成了盘根错节的关系,兵变本就师出不义,倘使再冒杀郭晞、血洗汾阳王府,只怕令长安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德宗銮驾回京后,不仅封赏了当时在玄武门外护驾出逃奉天的司农卿郭曙(郭子仪第七子),还任命临危守节的郭晞为太子宾客。 昌明坊郭府,乌头门下,郭晞亲迎普王李谊的车驾。 这位刚刚过了五十岁的国公,从举止到心思,都承袭了父亲的谨慎缜密。父亲郭子仪、长兄郭曜、二兄郭旰都已不在了,郭晞成了一家之长。 郭晞明白,“功高震主而主不疑”这句话,无论何朝何代,都不是最终结论。郭家满门老小,主主仆仆三千余口人,切不可因自己的一步不慎而堕入深渊。 普王府的帖子送来时,郭晞很有些诧异。父亲郭子仪病笃之际,圣上曾派遣这位宠侄,手持诏书,乘坐辂车,带了三百名飞龙卫士去到汾阳王府,看望这位于帝国有再造之功的老臣。排场之盛,可算是给足了郭家面子。 “然而除却那般冠冕堂皇的场面,我与普王李谊素无交往。如今我又是太子宾客,普王与太子之间的微妙风向,京中但凡有点宦场本事的朝官,谁不清楚。普王来找我,做什么?” 郭晞于是干脆光明正大地亲迎于府门外,仿佛唯恐这样的会晤,染上哪怕一丁点的暧昧私密色彩。 郭晞似乎多虑了,普王殿下露面时的模样,更是一副不欺暗室的堂堂君子之姿。 晴日中,普王李谊踏下车来,朗声道:“郭公,快些领本王去见苏老夫人,武亭川大捷后,安西都护府使者裴玄,请本王带一件重要之物给苏老夫人。” 李谊口中的“苏老夫人”,乃郭子仪同母弟郭幼明的正妻,也就是安西大都护、武威郡王郭昕的母亲。 郭幼明在大历年间便逝于长安,临死前都未曾见到日思夜想的儿子郭昕一面。三年前,安西、北庭都护府的两位驻守唐将,郭昕与李元忠,终于派遣使者避开吐蕃人封锁的河陇地区、借回纥道来到长安时,苏老夫人听说后,让郭家的仆人把自己扶到大明宫外,向觐见天颜后出宫来的使者,细细探问儿子的近况。 郭府正堂之上,苏老夫人由两个婢子搀着,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苏老夫人是郭晞的婶娘,也是如今郭家上下辈分最高的人。她年过古稀,已视物有碍,眯着双眼仿佛在努力辨别,继而对着那团紫色的人影便要行礼。 李谊忙站起来,急唤道:“老夫人免礼,本王,本王,咳……” 他一时语噎,侧过头去,使劲地眨着双眼,竟落下几滴泪来。 但他旋即便以袍袖拭目,向随自己而来的王府仆从道:“赶紧拿出来,请老夫人一观。” 仆从躬身上前,双手捧上一幅画轴。普王接过打开,展示于苏老夫人与郭晞面前。 “郭都护戍守的西域诸镇,位于丝路要道上,商队总是络绎不绝。随那商队而来的,亦有大秦的画师。本王此前有幸率领远道而来的安西军平叛,健儿们都道那些大秦画师本事了得,所作丹青,山川胜景教人想走入徜徉,缤纷花朵则叫人想去摘,人物兽虫更是好像要从画中跃出来一般。这幅画,便是大秦画师所作的郭都护像。” 郭晞闻言,往那画像瞧去。 永泰二年,堂弟郭昕奉王命前往安西时,只二十出头。在郭晞印象中,郭昕虽相貌堂堂,却仍有些少年郎君的青涩气。如今的画上人,眉目样貌仍一看就是堂弟,但容颜已老、鬓发微白,唯有目光如炬、神态坚毅的风采,真真是郭家骁勇儿郎的气派。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手足一别二十年,相见只能自画中。 郭晞一时感慨万千,悲从中来,眼眶发涩,只愣愣地望着那幅画卷。 苏老夫人也伸出一双枯瘦如槁木的手,缓缓地往画像上摸去。她目翳实已浑浊,好在画轴不小,画上人物挺拔伟岸,苏老夫人勉强能分辨出人形的大概轮廓。 母亲的手停留在儿子的面颊部位,来回轻抚。 “腾奴我儿……”苏老夫人叫着郭昕的乳名,泣涕如雨,佝偻的背脊止不住地颤抖。 “阿母若有一双翅膀多好,便能飞过河陇关山,去到龟兹城见你一面。” 老夫人苍凉凄怆的自语,令众人皆感分外辛酸。 普王今日来郭府走这么一遭,原本就是另有所图,献画不过是个安全登门的由头。但此刻真的见到白发亲娘思儿苦的场景,李谊亦有些呆怔,倏尔之间,在脑海中翻拣起那遥远如山海那头的画面,忆起母亲在自己还是总角小儿的年纪,便随着父亲往天上仙界去了。 郭晞则渐渐回过神来。他约略听过关于这位圣上宠侄的轶闻飞语,方才见普王李谊初见苏老夫人便惺惺作态,郭晞甚至还在内心冷笑了几声。但现下瞧着李谊脸上情形大不相同,原本过于丰富矫造的神色忽然不见了,如堕迷境般痴痴的,郭晞不免也将警惕和提防卸去了些。 郭晞扶住了苏老夫人,稍稍靠近她的耳朵道:“婶母,您年事已高,也须平静些才好。您先回房歇息,普王殿下,侄儿替您道谢还礼便是。” 苏老夫人毕竟久居高门望族,今日再是心绪激动,亦知这外堂之上,女眷须听由一家之主的安排行事。 她轻轻地点头,颤抖着手要去抱住那幅画卷,一旁早有婢子恭恭敬敬地从普王手中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卷好,向主人道:“老夫人,仆等这就扶您回房,郭郡王的画像也收去房中。” “甚好,甚好。”苏老夫人喃喃应道,又摇摇晃晃地向普王微微俯身,这才由婢女们搀着退下了。 普王千金之躯,却为郭家专门跑了这么一趟腿,郭晞暗忖,必不是那么简单。 否则,这画虽于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讲颇有意义,毕竟不是密要之物,王府遣个机灵的家奴送来亦可。 而普王李谊,果然没有即刻告辞的意思,踱回案边坐下,饮了口茶,口吻和煦道:“郭公,贵府的茶汤堪称上乘,本王饮后,果然是忽如飞雨洒轻尘,何须苦心破烦恼。郭府的茶,真是留人。” 郭晞心中明白弦外之音,于是笑道:“殿下谬赞,教老夫惶恐。不过,除了这茶,府中另有一样佳品正当时令,不知殿下可愿屈尊一尝。” 李谊道:“正当时令?郭公说的可是菊花酿?” 第一百七十三章 柜坊争利 朝廷赏赐给郭子仪的汾阳王府,在长安城南,并不在城内的坊市中。郭子仪去世后,他的第六子、驸马郭暧,与升平公主一直住在汾阳王府。 他们的三兄,也就是如今郭家的家长郭晞,则住在朱雀大街西边的昌明坊。 当年,普王李谊持诏书前往汾阳王府慰问郭子仪时,对于那恢弘华美的府邸很有些吃惊和艳羡。 李谊还记得,自己那次的行程接近尾声时,出于礼节,去姑姑升平公主院中拜访。性子素来娇蛮直率的升平公主,面对这个王室晚辈,也忍不住揶揄道:“谟儿,你瞧着这汾阳王府是不是不输我李家的皇宫?难怪我与驸马起口角时,驸马竟道,若无他阿爷,我李家哪还有江山可坐得,王府气派过大明宫,又有何稀奇。” 然而今日,郭晞亲自引路,请普王来到院落深处的书房时,李谊发现,郭晞这宅院,和汾阳王府比起来,当真简朴至极。虽然是个占了昌明坊近一半亩数的大院落,目力所及却浑无雕梁画栋的旖旎感,竟连粉墙碧瓦的颜色都见不到几分。 和自小锦衣玉食、以门荫也能得到四品官身的幼弟郭暧比,与父亲一同经历过戎马倥偬的岁月、又深谙朝堂险恶的郭晞,才明白全身之道啊。 “皇甫珩只道他身为罪臣之后,过得多么艰辛不易,他又哪里省得,功臣的后辈,难道就不是担惊受怕地过日子了么?”李谊心道。 进到书房内,仆从早已摆好两处精雅的会席,不过是两样菜蔬、一碗汤饼,并一壶菊花酒。 李谊入座后,也无须郭晞请饮,自己先斟了一杯菊花酒。 他细品几口,兴致盎然道:“郭公,秋来之日,本王府中的家奴巴巴地禀报,说是自坊间酒肆得了秘方,以新菊腌渍入酒,月余即可饮之。本王好奇一试,当真口感燥涩、韵味全无。今日喝了郭府这杯菊酒,一入口便知乃陈酿,果然酿酒如行事,欲速则不达。” 郭晞谦逊地笑笑,也不凑趣,只静静地等李谊说下去。 这小王爷如此有本事,登门一趟哪里会只为了来喝杯酒? 果然,李谊微叹一口气,欲言又止地蹙蹙眉头,终究还是一副止也止不住的神态,无奈道:“郭公,实不相瞒,今日本王来府上,正好趁送画之机,将有一桩事说与郭公听。” 郭晞向李谊拱手:“愿闻其详。” 李谊直言道:“郭公,本王自成年后,除了实食封外,亦从圣上处得些赏赐,几年来虽不多,但开府后幸得王妃崔氏勤俭持家,算来也积了千贯钱。这笔小财,因被我的几个亲信甲士,于泾师之变时埋于隐秘处,倒未被叛军搜去。本王回京后,这些忠仆又将钱挖了出来。现下京师太平了,本王便想将这钱放去柜坊。” 李谊口中所说的“柜坊”,起源于玄宗一朝。 帝国用的“开元通宝”钱,一贯约8市斤。长安这样云集了天下商贾的大都市,因贸易的频繁,钱币流通的数量也非常惊人。大宗交易中,随身携带百余甚至上千贯钱币,又沉重又不安全,于是,代为保管大量钱币的“柜坊”应运而生。钱入库后,柜坊会出具特定外观的凭证,持有这凭证之人,方可提钱。 最初,柜坊只收取保管费。随着钱财体量增大,有些柜坊尝试放贷、收取利息,所获远比单纯的保管费更为丰裕。 “郭公,”李谊言辞恳切地继续说下去,“本王在扈从圣驾、上阵冲杀上,敢说一句不输我军中将士。但于这理财之道,实在是门外汉。如今崔氏又过身了,本王也不知去问谁,幸好得知皇叔端王的师傅吴大夫,远亲在西市开有柜坊名为“永济”。吴大夫又是郭公您的妹婿,这柜坊定是稳妥。本王便想将钱放去永济柜坊。咳,不曾料想,钱还未出府,延光公主便遣家奴来告,说是,她也在西市开了柜坊,想让我领个头,将钱存到她的坊中去,好教余等宗室成员也效仿。” 郭晞一面听,一面心思转得飞快。 方才,李谊突然提到“柜坊”二字,郭晞心中便“咯噔”一声。此刻听李谊把故事说全乎了,他仍恐这小王爷是圣上暗暗遣来试探于郭家。 郭晞立刻起身离席,在屋子中间对着普王大揖及地,惶惶道:“殿下,自太宗朝起便有令,食禄者不可与民争利,有官身之人不可经商。但这柜坊,原本只是代客保管资财,近岁才偶有放贷,老夫的妹婿吴仲孺,定是因不知这柜坊之流变,才未加制止。殿下今日屈尊登门告知,老夫感激不尽,明日便去吴仲孺府上,勒令其关了永济坊。” 李谊瞧着郭晞的脑袋杵在地上,那已见花白的发髻微颤,淋漓尽致地演绎着主人的骇意,李谊着实觉得好笑。 不愧是汾阳王教出的儿子呐,这般小心提防、如履薄冰。 可是,他妹夫、郭子仪的好女婿吴仲孺,难道会不知柜坊的巨大获利? 朱泚篡据长安后,在府中家奴的护卫下逃入终南山的吴仲孺,性命无虞后,曾豪阔地一掷数万贯,要在京畿招募精壮男丁,组成勤王之军,往奉天去护驾。虽然兵荒马乱之际,百姓更惜命,给钱也没招来几个能扛得动刀枪的壮汉,但吴仲孺这番义举,还是得到流亡中的天子的赞赏,专门让陆贽起诏嘉许之。 吴仲孺一个光禄卿、端王傅,靠着朝廷那点禄米、俸料钱和职份田的出产,能一跃成为西京首富、掏出几万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谁信呐! 什么远亲近亲的,京城中这些柜坊商号,数得上名头的,哪家不是达官贵人所开?获利除了上点税,也都是源源不断地送入主人府中。 但李谊心中再冷笑连连,人却早已来到郭晞跟前,热热络络地将他扶起,反客为主般送他回到案席后头坐下。 “郭公,本王接下来的话若有冒犯之处,请郭公见谅。公好歹是我王兄的谏臣,对时局本是再通晓不过,怎地揣着明白装起糊涂来。所谓官不可与民争利之言,也不可刻板视之。长安的柜坊,能纳天下之财,危急之时还能由京兆府征为军费,怎可与那东西二市的杂肆小铺相提并论。” 郭晞听到“危急之时还能征为军费”一句,心知普王说的显然不是吴仲孺出钱募兵之事。 建中三年,河北山东诸藩镇叛乱蜂起时,圣上为筹集军饷急红了眼,索遍城中商户,得了八十万贯,却还不够。当时的京兆少尹韦禛命人直接去柜坊和质库中砸门提钱,又得了一百二十万贯,才终于凑够两百万贯,充为亲藩和神策军的军资赏赐。 此时,郭晞第一反应虽然还是要一叠声地告罪,其实脑中也估摸着,圣上让李谊来责问吴仲孺柜坊的可能性,不大。 毕竟,食禄之人与民争利,必胜无疑,攫取的大利再拿出一部分支持朝廷军费,总比朝廷一斗一箕地去问那些刁民奸商收粟收税,要迅捷爽快吧。 李谊仿佛看出了郭晞的心思,压低了声音,进一步道:“郭公不必试探于本王,本王今日登门,无人授意。实不相瞒,延光公主给出的利息,还略高于永济坊。但一则,本王的孝悌之情,献于圣上、奉于太子,却绝不可再给那一贯欺压羞辱本王的皇姑祖母;二则,延光既然连本王都要操纵,连堂堂汾阳王之婿吴大夫的面子都不给,往后还不知在京中怎生骄横跋扈,岂不是会给东宫惹来更大的祸事?郭公既然是太子宾客,此讯此忧,我不说与郭公听,难道直接去圣上跟前挑唆吗?” 郭晞端起菊花酿,饮了一口,陷入沉吟。 历来,天子膝下受宠之王,与太子的关系都是毋庸赘言的微妙,怕就怕亲王有谋嫡的企图。但这普王的一番话,似乎也有些道理。他若要借机诬毁太子,何不直接去奏禀圣上。 前几日,郭晞刚从幼弟郭暧处得知,圣上有意将郭暧与升平公主的女儿,许给皇孙李淳。如果这样的话,郭家的利益实则与太子李诵捆在了一处。 郭晞虽然是在德宗銮驾回京后才被授予太子宾客,但他也早就意识到,太子那位不可一世的岳母——延光公主,为所欲为的架势,实则会置太子于危境。 见郭晞神色变幻、犹疑不定的模样,普王终于说出了一个更为惊人的讯息。 “郭公,无论帝王还是庶民之家,长幼尊卑向来是家规要义。但是,但是……咳,我李谊为何对延光看似有晚辈非议长辈之嫌,不仅缘于她因妄自揣测我有谋嫡之心,更因为,她蓄养朝官、不知检点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她与东宫詹事李升,私下有秽乱之举!” 第一百七十四章 拉人陪告 两日后,郭晞寻了个去府中赏菊的由头,去到吴宅,与妹夫吴仲孺知会了柜坊之事。 “阿兄,那普王所说并无虚言,延光公主回京后,仗着自己伴着圣主渡过奉天之难,在长安欺行霸市的手段,越来越无所顾忌。”吴仲孺道。 郭子仪的这个女婿,吴仲孺,从前也绝不是个好相与、肯吃亏的角色。 大约十年前,大唐诗坛享有“五言长城”之誉的刘长卿,好不容易在天命之年才做上了鄂岳转运使,却因为言辞刚直得罪了时任鄂岳观察使的吴仲孺,被吴仲孺诬告坐赃二十万贯。此案上到京中,代宗皇帝心中也清楚,刘转运使十有八九是清白的。可当时郭家是何等声威,代宗只得授意监察御史苗伾,以活罪推案,将刘长卿贬为睦州司马。试想,二十万贯不是个小数目,朝廷财政正是捉襟见肘之际,倘若真的坐实此事,刘长卿的脑袋还能留在脖子上?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可怜刘长卿,诗文也好,吏治也罢,在当时都颇有口碑,却终是郁郁难再起。 汾阳王寿终正寝后,郭家的女婿就不能随心所欲地整人了。朔方军早已被拆分、另归各主。唐字号军队中还姓着“郭”的,只有遥在万里之外的郭昕统率的安西军了。京城之中,郭家活着的子婿,稍有些名号的,赵国公郭晞是太子宾客,第六子郭暧是驸马,第七子郭曙也不过是个检校左庶子。 一代武臣,后辈基本成了文官,吴仲孺作为郭家本事最大的一个女婿,也深知回船转舵、少露锋芒多献财的道理。 “阿兄,眼下情势,愚弟哪里还敢去得罪宗亲朝官,这东南西北的哑巴亏,也不知吃了多少回。此番若不是阿兄主动来问,我也不敢拿柜坊的烦心事,来叨扰阿兄。” 吴仲孺的口吻很是谦卑,真真将郭晞这位大舅爷当作一家之主来诉苦。 但郭晞心里明白,郭暧是否能与太子李诵做上眷兄弟(古时姻亲中的男长辈互称眷兄弟,公公是眷兄、丈人是眷弟),八字还没一撇呢,郭家上下如今实则是靠着妹夫吴仲孺善于敛财、时不时地给朝廷捐上万贯军费,为天子解了燃眉之急,才仍然在表面上享有荣光。 正因为这样,不必吴仲孺赘言,郭晞也会竭尽全力地,凭着自身掌握的最后一些人脉,保护妹夫执掌的京中商号的利益。 郭晞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处,他沉沉地叹口气,往榻背靠去,手掌放在那精美的蜀锦坐垫上。 妹夫吴仲孺,反正是以豪阔示人,府邸中不必像郭晞那般伪作简素质朴,因而抬眼望去也好,触手所及也罢,没一件不是能与御品媲美的好物什。 然而,蜀锦光滑的手感,反而激发了郭晞的愠怒。 郭晞忍不住“哼”了一声,带上恶狠狠的语气道;“这个老延光,真当满朝文武眼睛都是瞎的、耳朵都是聋的?前几年,她和那蜀地回翔宰相崔宁过从甚密,崔宁不知给她的公主府送了多少奇珍异宝。现下崔宁虽然死了,那蜀州别驾萧鼎还做着她暗地里的男宠,仗着她的威势遥遥把持着蜀地的几个盐池。盐呐,那是多值钱的东西,延光如此在蜀地聚敛还不知足,那双老手还要往长安东西二市中伸。” 吴仲孺白皙肥胖的脸上,一双肉里三角眼骨碌碌转,见大舅兄虽压着嗓音,那口气中的怒意着实鲜明。 吴仲孺想了想,终于鼓足勇气道:“阿兄,延光公主就算热衷于蓄养朝官面首,哪里花得了那么多钱,圣上对藩镇用兵,也没见这老皇姑出过一个子儿。阿兄你说,她积蓄这多资财,莫非要自己养兵?” 对于吴仲孺这句已经暗指严重的谋反之嫌的重话,向来最忌讳出言不慎的郭晞,这回倒并未立即出言喝止。 郭晞领太子宾客之职不过两个月,去少阳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在普王登门拜访之前,郭晞对于自己身份的定位,仍然是一个例行去太子面前点个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谏言的东宫闲臣,风头都让太子詹事李升或者侍读王叔文那样的少壮近臣去出便好。 但这乱世风云中,权力中心附近实在过于变幻莫测,许多时候,情势逼得人像山林野兽般警惕、相机而动。 圣上多疑,例行的捐资纳钱,不可少了去。同时,万一那又蠢又贪的老延光,真的做出什么谋逆之举,圣上会不会怀疑与太子有关系?一旦太子也被卷入,自己身为“太子宾客”,平日里再是对东宫事务漫不经心,又哪里能逃得了郭家政敌的攻讦? 为了留钱也好,为了保命也罢,延光这老货的行径,得想办法让圣上知道。 “仲孺,普王心思诡诈,想假我郭家之手除延光。以我视太子之言行,他对延光似乎亦早有不满。咳,不论普王是否想借机打击太子,也不论太子是否真有怨怼岳母之意,我思来想去,早些告发延光,于我郭家,实在是益处大于风险。只是,吾等不可做那唯一出手之人,须拉个作伴的。” 吴仲孺点点头,沉吟片刻道:“阿兄,愚弟倒有一计,或可一试。” “说来。” “宝应年间,刘宴改革盐政,将原来‘民制、官收、官运、官销’的榷盐制,改成了‘民制、官收、官运、官销’后,自此,商贾介入盐政。愚弟平日里,与西北西南的盐商亦有些往来,那蜀地的盐商,隐约说起过,萧鼎把持的几个盐池,最是不好打交道,控着盐额,每回不知要剐去商人们多少层皮去。并且,似乎崔宁的旧吏,与如今的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因这运盐的纠纷,很有些龃龉。” 郭晞听后,凝眉细思后,渐渐有些豁然开朗的意味。 张延赏,唔,此人打仗不行,为圣上转运财赋盐利,当真是一把好手。此乃他的看家本事,岂容他人损之。 吴仲孺又道:“阿兄,目下,街东崇仁坊的西川进奏院中,进奏官乃韦皋的堂兄韦平。圣上播迁奉天之际,韦平乃张延赏和韦皋这对翁婿的得力助手,应是他们的心腹无疑。愚弟还记起,七弟郭曙自奉天还,说起从韦平处听得的秘闻,道是延光所蓄养的另一个男宠,彭州司马李万,莫名其妙地死在皇甫珩的大娘子宋氏之手。彭州司马,蜀州别驾,我大唐长公主好生风流多情呐。试想,有这李万的龌龊事败露在前,若蜀地张节度又去告发蜀州萧鼎,阿兄紧接着找个京中御史告发李升,那李家的脸还往哪里搁去?圣上怎会无动于衷。阿兄即刻觐见圣上,再提盐利之事,触及国税国利的根本,收拾延光,必然水到渠成。” 妹夫这个想法,郭晞盘算了一下,觉得很堪一试。 但他心中终究还有一道坎。 “仲孺,吾等都是大丈夫,今日密室议计,也是逼不得已。肃代两位先帝,待我郭家着实不薄。同样是安史之乱中的功臣,你瞧那仆固怀恩家,最后落得个怎生凄凉之景。既如此,愚兄实在不愿他李家如今的太子,因吾郭家的明哲保身之举而受到戕害,否则,愚兄去了泉下,怎么有脸见阿父呐。” 郭晞此言确是发乎几分真心,连眼眶都红了起来。 吴仲孺忙安慰道:“阿兄的忠仁之心,愚弟怎会不省得。不过,阿兄莫忘了,前朝有旧例可循。方才吾不是说到皇甫珩的大娘子么,哎,那皇甫珩也是个有来历的,乃玄宗朝皇甫惟明的曾孙。当年皇甫惟明与太子舅兄韦坚交往过密,李林甫以边将私结东宫之罪告发之,皇甫惟明和韦坚都坐罪,但太子即刻请奏玄宗皇帝,与太子妃韦氏离婚,最终不也安然自保?” 郭晞明白妹夫的意思。看来他这个太子宾客往后的时日里,要办的事还真不少。 他眼前,出现了太子妃萧氏总是娴雅谦和的模样,与她的母亲当真有天渊之别。 郭晞虽去少阳院不多,但凭多年的识人本事,觉得萧氏是个贤良的女子。 只是,和太子李诵不同,萧妃在郭晞心中,是一个不会激起恻隐之心的对象。 正如当年那同样无辜的太子妃韦氏。 第一百七十五章 有事相求 兴元元年重阳节后,大唐帝国中书省的舍人们,明显感到,高墙那头有视草权的学士,似乎不只陆贽一人了。 视草,知制诰,也就是文官替帝王起草册书、制书、敕等王命诏令的职责。在玄宗朝以前,知制诰仅由外朝中书省下的中书舍人负责,或部分由其他外朝官员兼任。 到了开元二十六年,玄宗将“翰林供奉”的头衔改为“学士”,在大明宫翰林院的南边,又设了学士院,专掌内制。 翰林学士原为内官,却能和中书舍人一样也能知制诰,这实际上是皇帝在通过分割中书舍人的视草权,来削弱外朝宰相的权力。 本来,草诏出自中书舍人,重大诏敕则由宰相之尊的中书令亲自为帝王拟就。而赋予翰林学士草诏权后,重要政令皆出自学士之手。中书舍人草诏用黄麻纸,翰林学士草诏则用白麻纸,军国大事、拜将授相,统统以白麻的形式出现,区区一纸白麻诏书,彰显了学士们的机要地位。 一道宫墙,隔断了中书舍人与翰林学士各自供职的场所,却隔不断外臣对内臣的那种憋也憋不住的关注与打探。 很快,有消息传来,陆贽陆大学士,那样一位在奉天之难中走红御前、被圣上视作心腹的“内相”,回到大明宫没两个月,就给圣上呈了一封请辞知制诰身份的奏疏。 “翰林学士是私臣,本职只是待诏于皇家内廷,与天子应和诗赋文章而已。起草诏书,应当是外朝中书舍人的职份,无奈近年兵戎频繁,出现了一些无法预料的局面,一切从权,才出现翰林学士可以为圣主写诏书的情形。眼下朝野又安宁了些,王命制诏,还是应还给中书省。” 舍人院中,几个起居舍人偷偷聚在一起,议论着小道消息中传播的陆贽奏疏的上述内容。 “陆学士果然是高洁之士,战时与同袍攻克时艰,如今太平了,竟这般淡泊自持。” “你懂什么,这朝堂上下,哪有不想着能任清要之职的人?贤弟扪心自问,你难道不想么?否则吾等寒窗苦读以期进士及第,难道就是为了陪着天子做两首诗?” “那兄台说说,陆学士缘何要去上那么一封奏疏?” “嗬嗬,现下日华门那头的学士院中,有权视草的,除了陆学士,还有韦学士、吴学士、吉学士三人。吴通玄学士乃当今圣上做太子时的近臣,吉中孚学士曾游于升平公主与郭驸马门下,至于韦执谊学士嘛,是普王殿下的人。依在下之见,定是这些也颇有来头的学士们,不把陆学士放在眼里,更说不准,墙那头的学士院里早已斗得鸡飞狗跳。所以陆学士干脆趁着圣上还能听得进他所进之言时,将白麻制诰之职,还给咱们中书省。至于他自己,有圣上的荣宠,有李公泌的举荐,又本就是进士出身,来到外朝做个侍郎,甚至坐到宰相之位,哪里又是难事了?” “原来如此,兄台高见。” “对对对,高见!高见!” 舍人院中这般议论纷纷之时,宫墙那头,延英殿以北的学士院内,陆贽正立于院中,看着枫树发呆。 晚凉越来越浓重,一夜秋霜后,这些几日前还艳红如玛瑙的枫叶,被冻得蜷缩起来。 即使翌日阳光普照、晒化了寒霜,那些叶子也无法回复到原有的盛美姿容了。 陆贽已经连续数日不曾回家,而是宿在了学士院中。 最近并无紧急制诰的情形,但他仍常常于放朝之后,留在大内。 经历了奉天之难,京城几乎无人不知,圣上离不开陆学士。各种请托之人纷至沓来,僚佐、家奴、甚至官员本人,在陆宅门外苦心孤诣地琢磨着,怎生扣开陆大学士的府门,将礼物送进去,最好能与陆学士再见上一面。 三十岁的陆贽,珍惜自己的官声,遇上这类情形,统统是以冷冽拒绝的姿态对待,有时候干脆在宫中宿值,有客来、家人便也好打发些。 小人往往是,近之则不恭,远之则怨。陆贽的清严激起了他们的怨忿。飞语传到德宗耳朵里,德宗反倒觉得自己这位内相太不近人情了些。 “彼等若送些笔墨砚台、衣帽靴子之类,敬舆你还是可以收收嘛,就算御史弹劾到朕这里,朕也会替你挡回去。水至清则无鱼,京中诸官经历了这好一场大难,那些个做了贰臣的,都叫李晟杀了,留下来的,都是大节不亏之人,小事来与你通融,你也莫冷遇了别个。” 天子的话,令陆贽有些吃惊。 在他印象中,朱泚之乱以前,圣上曾经是个极为严厉、厌恶这些宦场伎俩的君主,此番回銮后,越来越表现出对于吏治网开一面的倾向。 所以,中书省舍人院里那些文官们,实是妄自揣测。至少目前,吴、吉、韦三位学士,对陆贽不说唯马首是瞻,也是恭敬谦逊的。陆贽决定上书交出制诰权,乃因为一种防微杜渐的敏感。 他担心,倘若内廷制诰势力全侵夺中书省这一外朝的权力,宰相将无法抗衡天子身边的小人奸佞——无论是进士出身的读书人,还是内侍阉奴。 陆贽正沉思间,韦执谊走入学士院。 “陆学士,韦某来换值。”韦执谊面色沉静淡然,还带了一份不见生疏的从容感。 陆贽是上奏之后,才告诉其他三位同僚的。吴通玄和吉中孚的愕然与失望挂在了脸上。伴驾视草,这是帝国多少文人梦寐以求的人生巅峰,所谓“文士之极”,陆学士竟就这样自毁了? 吴、吉二人敢怒而不敢言,唯独韦执谊,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陆贽发现,回京再续同僚之缘后,韦执谊无论言行,还是看向自己的目光,都与叛乱之前大相径庭。 那份觊觎和较量的意味,荡然无存了。他看陆贽,目光中无波无澜,就像在略感无聊地阅读制书那千篇一律的开头——“非尧舜不陈,安社稷为悦”云云。 可是,在奉天构陷崔宁,帮李晟星夜追上翟文秀、在吐蕃国书上盖帅印,以及将安西军带进中原,这些事不都是韦执谊做的?陆贽不信,韦执谊会是那种内心飘着闲云、住着野鹤的人。 “他到底是不是普王门下?” 陆贽向韦执谊告辞,走出学士院。他心中,隐隐觉得,韦执谊就像那枫叶上的秋霜,有些捉摸不定。 韦执谊看着陆贽的身影消失于院外,陡然间,竟羡慕起这位从前的竞争者来。 陆学士因贤见嫉,定也常有心力交瘁之时。 但真正叫人整日如身负重压的,是怀有秘密。 怀有秘密的韦执谊,起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兴趣并不在知制诰上。 他领受圣恩、回到学士院知制诰之际,普王李谊曾遣高振往韦府送礼祝贺。但此后,高振偶有登门饮酒,却再无暗中打听军国大事的意思。 直到他将延光与太子詹事李升有私的阴闻透露给高振时,普王才终于又将他请到王府密谈。 韦执谊于是进一步确信,起码目前,李谊这位朝野风评相当不错的王室贵胄,对于政令所出、税赋征收、行大赏罚、授大官爵之类的治国日常,其实根本不予挂怀。 有的人,心思多窍,能力卓著,但他的本事,仿佛永远只体现在为己谋权上。 他想着冒险,想着争功,想着设计,想着暗杀,想着结党,想着谋嫡,他永远将这种丛林中阴险凶残的猎食胜利,当作一个男儿的勋章。 他往往还会为此找一些激荡心气的自我鼓励,比如“我命由我不由天”之类,为自己的终极目标找到精神道义上的支撑。 倘若他终于杀死了所有的对手,终于登上人极之位,他必定不会因为这种胜利,而变得如诗赋文章赞美的那样胸怀宽广、仁济天下。 他会更加残暴好斗,直至道路以目、民不聊生。 韦执谊为那个人作着这样的描画和定论。由于在骨子里已经对那个人充满了无边的鄙夷,所以反而在拜见他时,可以表现得云淡风轻、不露痕迹。 只是,普王比他和王叔文想象得要能沉住气。 韦执谊如今整日在延英殿、学士院这一块实为帝国讯息中枢的区域值守,但凡有些捅到圣上御前去的宗室或命官丑闻,他一定能在第一时间知晓。 然而李升还是风光无限地做着他的太子詹事。由于往来少阳院的东宫臣属,和学士院的学士们一样,进出禁中走的都是翰林门,偶尔一两次,韦执谊还能遇到李升,与这确实相貌堂堂的中年人不咸不淡地寒暄数句。 就在韦执谊等着王叔文再次约他去慈恩寺深处的禅房暗会时,高振却突然到访,又将他请去了王府。 “宗仁,本王有一事相求。” 出乎意料地,李谊的口气竟有些微赧。 韦执谊虽知面前这人贯会口蜜腹剑,心弦已先绷紧了三两根,但他也好奇,是什么事,需要普王殿下演出这般神情?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五品孺人 “殿下如此,下官不敢当。殿下有何号令,尽管吩咐下官去办便是。” 韦执谊欠身拱手,语卑意谦,向普王李谊道。 李谊倒也不再东拉西扯,直言道:“上天赐佳缘,教本王遇到了一个女子,美人婉兮清扬,且腹有诗书气自华,本王想聘她入王府。” 韦执谊赞美道:“哦?不知京中哪位公卿大夫家的千金,能得殿下如此青眼,成为羡煞众姝的普王妃?” 普王原本隐含柔情的双眼中平添了一丝难意,轻轻“咳”了一声,缓缓道:“宗仁莫妄语,崔妃香消玉殒,本王再续正妃,自然要由圣上赐婚。我说的这位女子,不能做正妃,但现下教本王犯愁的是,她因为身世有些寒舛,恐怕做孺人都不能。但本王又实在喜欢她,舍不得让她就做个媵妾。” 大唐帝国,除了天子与太子,从王公贵胄到普通人家,阿郎们可以公开的女性伴侣,大致有妻、妾、姬侍三种。妻受到从帝国律令到公序良俗的相对严格的保护,而妾的地位就远远不如,也不能根据“夫荣妻贵、子荣母贵”的原则,获得各样封号爵位。 与妾相比,姬侍,主要是一些官员文士家中蓄养的歌姬舞姬,更为低贱些,基本与马匹的地位相当,男主人之间若吟诗作赋、唱酬成了相见恨晚的知己,你赠我一匹良马,我送你四个姬侍,那真是再常见不过的礼尚往来。 但同样是非正妻,王公府高官中的“妾”,身份又大不相同。那都是些能有品级的“妾”。 礼律规定,凡亲王,除正妃外,设孺人二,正五品;媵人十,正六品。嗣王、郡王及一品官,无孺人,只设媵人十。二品官只设媵人八……以此类推。 韦执谊暗暗琢磨普王李谊话里头的意思。 这小王爷先头的正妃崔氏乃五姓女,听说孺人本就空着,两三个媵妾也是圣上着贵妃做媒、选的省部台寺哪个四品官身的嫡女。 如此说来,他说的那个女子,莫非家中阿爷只是微末小官? 坐在上首的李谊,分明能读心一般,越发哂然苦笑:“她连阿爷阿娘都没有了,孤苦可怜。唉,罢了罢了,本王既有求于宗仁你,便和盘托出吧。这女子,是李抱真幕府僚佐宋廷芬的从侄,她父母双亡后,宋廷芬就抚养这个侄女。然而,这宋廷芬不过是个检校御史,又是藩镇节帅的人,本王实在担心,要给她一个孺人的名分,圣上会不悦。所以……” 李谊停了下来,扶了扶头上的金冠。 韦执谊心中一凛,他在奉天陪伴这小王爷也时日不短,约略清楚,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扶完金冠,诡计就该出口了。 同时,韦执谊深思飞转。宋廷芬的从侄女……那不就是皇甫珩的姨妹? 只听李谊的声音又响起来:“宗仁,你岳父杜公,堪称汾阳王郭公子仪统帅朔方军时的左膀右臂,与郭公晞堪称莫逆之交。当年汾阳王入朝,杜公主持军务,识破了李怀光手中的矫诏,避免朔方军大将温儒雅等人死于李怀光之手,如今李怀光叛我大唐,圣上定是更记起令岳的大智大勇来。令岳又是京兆杜氏,身出名门。本王今日这般支支吾吾、难以相求,乃因本王想恳请杜公与杜夫人认小宋氏为义女,本王再央求郭夫人去贵妃处讨个恩赏,圣上若听闻小宋氏已正了出身,想来封她为本王的孺人,也就言顺了。” 韦执乍闻之下,觉得哪里不对,再一想,更是觉得哪里都不对! 朝官大员,认义子义女,那都是要摆席宴请的,礼成之际,便是整个京城都当真了。那这小宋氏岂不也成了他韦执谊的姨妹?普王纳了小宋氏做孺人,岂不是和他韦执谊又多了一层裙带联袂? 看起来,普王李谊是给了他韦执谊好大一个面子,实则还真是在抱得美人归的同时,将他韦执谊和岳父杜黄裳,都和普王府绑在了一处。 “宗仁,宗仁?”普王彬彬有礼地唤道。 韦执谊忙做了醒悟状:“殿下恕罪,下官一时有些惘然,但这细细思来,殿下的法子,当真妥帖,教那些御史谏官,无处说去。” 普王作出松了口气的模样,又像个后生小子般搓搓手,开怀道:“宗仁见笑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本王虽不敢忝称英雄,但也是个肉胎凡身呐。如今还赋了闲,唔,也好,反倒心平气顺了许多,想过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韦执谊道:“承蒙殿下信任,下官这就回府与内子商量此事,是否明日便去拜访家岳。好在重阳前,家岳正巧送她与犬子回京。” 普王暗道,我可不就是知道杜黄裳从西北回来了,才将你找来说叨此事。那杜黄裳,回了长安,屁股还没坐热,就一边又去御前罗织些李怀光的罪名,一边也向圣上禀报邠宁、灵盐这些老朔方地盘的动向。杜黄裳名门大家出身,早早地就进士及第,还曾做过朔度使留后,但到底阴差阳错、连个小藩镇的节帅也未捞着,使相之路遥遥无期,只怕还是想调回长安来,毕竟天子脚下好升迁。 韦执谊自王府告辞出来,也不骑马,只让家仆牵着爱驹在后头跟着,自己心事重重地慢慢往永嘉坊的坊门外走。 今日确实意外。 他原以为,普王终于要与他商议如何告发延光与太子詹事李升,未料得李谊却对此事只字不提。 而是扔了个烫手山芋给他! 什么佳缘难得,金风雨露,韦执谊虽不知宋若昭那从妹是怎生模样,但就算长得跟天仙一般,还是个文曲星下凡,普王也未必对她有几两真情。 定是因为她姊夫,做了神策军招募使,且渐渐往手握天子亲军兵权的路子上走。 韦执谊想起方才与普王对谈的间隙,自己不动声色地瞟过几眼高振。 那原本有些边关土气的高孔目,表面上看来,就如一个入了高门大府的姬妾,出落得越发有些长安文士的派头了。 姚令言死后的头七之夜,高振在水声哗哗的渭河边,为自己的老上司烧纸钱。韦执谊见过他将头埋在鹅卵石间,狠力压着嗓子呜呜痛哭的模样。韦执谊惊动了他,也安慰了他。高振的感激溢于言表,却仍是守口如瓶,以为韦执谊不知普王李谊这位主人的另一番面目,反正推说是李晟出的主意便可。 此后,他与高振共侍普王,再未从高振处听得一句不该由臣奴所说的话。但韦执谊分明能感受到,高振在骨子里,并没有变得越来越意气风发、仗势扬威。 这个小小孔目官,有些茫然,甚至可以说,郁郁寡欢。 为人臣属,命途的竹简上没有容易二字。 韦执谊叹口气,觉得自己比高振强些,好歹心中清楚,明主另有其人,那明主,也愿意收他。 韦执谊走过东市,走到平康坊附近,见到莺燕往来,络绎不绝。 声妓晚景从良,则一生烟花无碍。 所幸他韦执谊未到晚景,便懂得投向嫡长正统。 普王喜欢养“士”,又罗织郭家、皇甫家等京中人脉,这是要效仿秦王当年吗? 但无论如何,现在不可表现出对他的不驯服。这小王爷何等诡诈,焉知今日所言,不是在试探他韦执谊到底是不是忠仆? 至于岳父杜黄裳,蒙在鼓里亦无妨吧。毕竟连太子妃萧氏,不是也并不清楚自己的丈夫正与近臣王叔文,在商议着何事。 蒙在鼓里,才能演得真实。 第一百七十七章 曲江私会 和去岁那风波迭起的建中四年一样,兴元元年的初冬,竟还是来得那样早。 长安城东南的曲江池畔,旬余前还是风吹细柳,波映秋菊,一派游人如织的热闹景象。眼下朔风骤起,别说是观景游玩的官民士庶、才子佳人,便是鸟雀都见不到几只。 曲江池的开挖修建,大有来头。 帝国这座庄严华美的大都城,朱雀大街东边的万年县,地形远比西边的长安县复杂。 大明宫与禁苑位于万年县正北的龙首原上,自大明宫的正大门丹凤门往南望去,整个长安城的东半部分,逐级出现五次明显的增高。因而,如果从空中俯瞰,包括禁苑和大明宫在内,“皇宫贵府”所在的万年县,实际上被分为六道土坡。 瞧着简直就像为《易》中的乾卦六爻量身定制的一般。 乾卦六爻,依次说的是“潜、见、惕、跃、飞、亢”六个字,故而长安这东部,从北到南,第一道坡“潜龙勿用”上修建了禁苑。 第二道坡“见龙在田”上修建了内廷与外朝诸部。 第三道坡“夕惕若利”中有崇仁等坊,多为各地藩镇驻京的进奏院。 第四道坡“或跃在渊”中有东市,天下商利,熙来攘往。 第五道坡“飞龙在天”则修建有许多寺庙和道观,闻名遐迩的大慈恩寺便在此处。 这第六道坡,便到了“亢龙有悔”。然而此处也是东南方向地势最高的所在,高过了西北皇城方向的地势,有损天门的王气与风水。于是,帝国的统治者们,只得下令开挖曲江池,使得长安城东南方向的地势下沉。人们再引浐水入池,数代以来植花造林、修楼砌阁,便在都城东南营造出一大片锦绣风光。 油壁车的纱帘内,皇甫珩的母亲王氏,兴致盎然,对宋明宪喋喋不休地讲述着曲江池的来历。 在她眼中,明宪纵然来自潞州这样的河北大州,并且在幼学之年便随着伯父居于节度使的幕府,但到底是个“外州”、“乡闾”小娘子,最适合做她这样老牌的长安闺秀的听众。 明宪微微低着头,乖巧地听着。姐姐若昭的这位婆母,连日来暗暗地帮了自己多少忙,莫说是听她唠叨一路,便是为她端茶倒水、伺候更衣起居,宋明宪也是愿意的。 天寒风冷,今日因要去湖上,王氏还特意偷偷地叮嘱明宪穿得暖和些。此刻,见明宪一张滑嫩得吹弹欲破的鹅蛋脸,被葱绿半臂夹袄上的银鼠毛领子,衬得愈发白里透红、明艳动人,王氏不免生出几分怅然。 这般娇秀可人又听话的小娘子,若给彦明做个妾,放在府里头,帮衬着她阿姊,多么体面,可惜啊。 不过,能派上更大的用场,也不错。 马车到了曲江池边,皇甫府中的小婢女将王氏扶下车,却听王氏道:“你且和车夫在此处,我与三娘自去河畔瞧瞧。” 小婢女是随着桃叶一同被郭媪买进府中的,只是更小些,才十岁出头,胆怯卑微,闻听老夫人这般安排,低声道:“婢子不敢……” 此时衣冠户之家,女眷出门游园并无大忌,便是未出阁的小娘子亦可抛头露面。只是无论长幼,女眷们都须有家中奴婢小厮们陪同。 小婢女惶然之外,实则还有些纳闷。老夫人自从来到府中,虽然与大娘子一样和和气气的,平日里许多持家规矩、洒扫微末之事上,却要求甚严。怎地今日到得外头,忽然要破了这更重要的礼律规矩来。 王氏脸色一沉,只冷冷道:“有什么不敢的,莫非我还会和大娘子说不成。休在这风中杵着了,进车厢避避去。投了吾家这般不拿你们当牛做马使唤的主家,你已是好大的造化了。” 说罢,回过身,将风帽为明宪盖到额头上,柔声道:“随我来吧。” 她们下车的地方,在青龙坊边上,过了坊门,水面宽阔的曲江池便一览无余。 王、宋二人到得湖边,未几,便见正东方向,两叶小舟自东边芙蓉园方向,疾驰而来。 芙蓉园乃皇家园林,与曲江池共用一条东边的河堤。每逢春闱放榜,高中进士的帝国才子们便会坐在画舸花船中,游渡曲江,吟诗做赋。而天子则会带着皇室成员,登上位于芙蓉园中的高楼,俯瞰新科进士们这番“曲江宴饮”,很有天下英才进入吾李家彀中的欣然与得意。 眼下,这暮秋时节,湖上清冷异常,那两叶小舟显得尤为突兀。 随着船儿靠近,宋明宪的脸越发红了。 真是取道池畔露绯色,半缘冷风半缘君。 终于,小舟靠岸了,两艘小船上同时钻出来两位老年妇人,其中一位通过舢板踏到陆地上,不卑不亢地道:“请小宋娘子随仆妇入船。” 又对王氏道:“夫人请乘另一条小舟。” 王氏心领神会,与宋明宪分别。 进得船舱,明宪立时感到一阵暖意。 莫看这木舟外表不起眼,舱中竟如一间小小书房般,屏风、几案、箱柜、床榻样样俱全。屏风乃鹰鹤图样的四曲屏,栅足书案上,一边摆着双陆局,一边摆着棋局。 而那铺着红锦缘毡垫的床榻上坐着的,自然,是神姿俊秀、容光满面的普王殿下了。 宋明宪心知,自己甫一进仓便感到煦暖袭来,一则是因为那书案前头烧得旺旺的瑞炭铜盆,二则,更因为李谊投来的火热的目光。 然而宋明宪一双眼睛打量舱中,只床榻那一个坐具。 她微微低头,绞着双手,不知所措地立在那里。 李谊直直地盯着她,暗道,她在临危的勇气上,不输宋若昭几分,但面对男子,和她那装腔作势的姐姐,可着实不一样,当真质朴纯净,如一道可口甜美的樱桃毕罗。 李谊面色舒展,仿佛从眉毛到鼻尖都浸润了蜜意,更别提那浓醇的眼中深情和嘴角微笑了。 “来,坐在我身边。” 普王伸出手,温柔而坚决地说。 明宪胸中的那头小鹿欢跳得仿佛要跃出来一般,她挪了步子,却险些被栅足案几拌着,一个趔趄,不免越发窘迫了。 好在情郎一把拉她入怀,笑出声来:“都怪这书案没长好,我即刻便命人把它的两排腿给锯了。” 说着又将明宪的一双手握住,疼惜道:“湖畔风大,冻成这样。” 少女明宪,是第一次与男子依偎。沾着热烘烘的气息,她再是心甘情愿,那身子也如僵了似的,局促的意味从头弥漫到脚。 但普王李谊却并无进一步的亲昵动作,而是露出诚恳感激的口吻:“为了和你见一面,我向你那姊夫开口好几回。偏生你姊夫是个惧内的,怕你阿姊大发雷霆,总是支支吾吾。若不是老夫人出来作主,我真不知道,这相思之苦,如何解得。” “殿下,我阿姊为何,为何不愿我,你……” 明宪因羞赧,有些语无伦次,但她的意思,李谊明白。 李谊坦然道:“阴差阳错,我救过你阿姊的命,彼时,也有些倾慕于她,只是她心中早已有你姊夫。这本也无甚打紧,但满朝飞语,说我觊觎太子之位,你阿姊算来是太子的姨妹,又与萧妃交谊甚笃,因而便将我想得不堪。” 明宪眉头蹙了起来。原来自己的情郎,本是看中阿姊的。 李谊瞧她面上浮现出有些别扭的神色,忙宽慰道:“我既如此直言相告,必是因为对你阿姊早已了无情愫,视同寻常妇人一般,你可莫胡思乱想,冤屈了我如今对你的真心。” 明宪闻言,如沐温汤,浑身早已好像软了化了似的。眼前的男子又俊朗又诚挚,又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样样能与自己共鸣,偏偏还是个在平叛大业中杀伐果决、屡立功勋的亲王。 一时之间,明宪觉得,满长安,满大唐,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好的男子来。 她将额头抵在李谊的下巴颏上,嗫嚅道:“姊姊的阿家前日偷偷将你的心意告诉我时,我都快晕了过去,想着自己如何会有这般造化。真怕是听错了,或者,或者是做了一场梦,很快就会醒。” “休这样说,”李谊揽着明宪的肩头,轻柔道,“怎么会是梦,我必要迎你入府的。我已说动了韦学士和他岳家杜公,杜公和杜夫人会收你做义女,我又去请了汾阳王的三子、郭公,到圣上跟前说媒去,无论如何,你做定了我普王李谊的孺人。咳,只是,要做正妃,实在难于登天。” 明宪几乎要喜极而泣。 情郎竟然是要给她孺人的封号!她本以为,连入府做个媵妾都莫想。 李谊逗她:“这回将心放到肚子里了?” 说着,他又移开目光,伸出另一只手,稍稍撩开锦帘,望向宽阔的湖面。 “明宪,我分明是个好人,为何总被诋毁。郭公晞是太子宾客,他都与我有这般君子之交,难道还不够为我辩诬吗?” 桨声哗哗,天也寒,水也寒。明宪感到,搂着她的这个人,虽然对自己如一席暖衾,实则他心底某个地方,寒凉如冰,当真可怜。 她忽然想到,他俩,说起来,一样都是孤儿啊。 第一百七十八章 赵翁报信 皇甫家的管家,赵翁,庆幸自己是通文墨的。 在潞州时,主公宋庭芬让他每旬识几个字,每月读一页书。经年累积,赵翁这样的奴身家仆,识文断字的水平,代左邻右舍的奴仆们写个家信,不在话下。 现在,家中出了状况,赵翁写信的本事,派上用场了。 赵翁已连续三夜,未能睡个囫囵觉。 皇甫夫妇,大约半个月前就去了咸阳。听说是北边战事吃紧,朝廷恐怕李怀光挥师南下,圣主命皇甫珩囤兵咸阳,把守住通往禁苑的几处要道。 大娘子能跟着去陪伴阿郎,这本来是教赵翁长出一口气的。 此前,城中关于大娘子和另一位武将的传闻,曾令皇甫家上下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小心翼翼的气氛。然而,老夫人与阿郎竟主动提出,大娘子不如就跟着阿郎到咸阳城去住一阵,长兴坊宅子里有老夫人和赵翁、郭媪在,自能得到妥帖的打理。 赵翁当时还想,宋御史当真可以放心了,大娘子找了一个多么宽厚而明事理的婆家。 不曾料到,宋若昭前脚刚随着皇甫珩到咸阳,这紧接着,珩母就开始张罗着给三娘子去一门杜姓大官之家,认什么义父义母。 赵翁五十多岁了,所历世事何其多,心性岂不练达机敏? 事出蹊跷必有妖。赵翁偷偷地问了明宪,本想着,自己算得明宪的娘家人,她应不会欺瞒,未料得明宪透出不耐烦,三言两语打发了他。 赵翁是奴籍,奴仆怎好过问主家的安排。但赵翁得了宋庭芬的多年恩惠,此番来长安之前又受宋庭芬谆谆嘱托,对大娘子若昭,对三娘子明宪,他就仿佛那种植繁花秀木的园丁,自诫要悉心照看,绝对马虎不得。 他正惴惴不安,事情迅速地向前推进了。 皇甫珩是个在东都附近有实食封的武将,朝廷太府寺发下的米和绢帛,尚够皇甫家的吃用。皇甫珩此前的赏赐和俸禄钱,便被若昭依着太子妃的指点,放入长安的柜坊。 珩母王氏令赵翁去柜坊提了几次钱,携上明宪从两市采买了些华服首饰。然后,在一个吉日,她们携着婢女,上了分外气派的一辆双马大车,出门一趟,直到日暮时分、闭坊鼓都快敲响时,才回来。 再过了几日,宫中竟来了个内侍,身后还跟着个专门侍奉宗亲显宦的官媒娘子,内侍宣完了圣上赏赐姻缘的旨意,那媒娘子便开始替普王府行纳采之礼。 家中一老一小两位女主人,珩母王氏意气洋洋、甚自得也,宋明宪虽还不至于表现出欢呼雀跃的模样,但眼角眉梢那番憧憬之色,也是全然藏不住。 赵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皇甫家,是替宋家,将三娘子嫁去王府了! 继而,赵翁越想越不对劲,他相信,大娘子若昭那般在意分寸的人,对于由父亲抚养的这位从妹,不会未经禀报父亲、便为她应承婚事。若说两家长辈间已有商议、宋御史请珩母代为张罗,那么为何明宪一副躲闪的模样。 大娘子一定被蒙在鼓里,这皇甫母子莫不是要来个先斩后奏。 倘使一般的奴仆,依着寻常的思量,嫁去亲王府,可是多么光耀门楣的体面婚事。但赵翁跟了宋庭芬几十年,近朱者赤,他看待一件事,并不会只从那攀附权贵的欣喜若狂上去想。 他记起关于那张赠琴的风波,意识到若昭的一些鲜明态度。 大娘子是他看着从小长大的闺秀,他尊重她的判断,他也必须对她忠诚。 赵翁正如热锅上的蚂蚁、盘算着怎生令若昭知道家中这巨变时,恰巧咸阳神策军中来人,让家中准备给皇甫大夫和夫人的冬衣送去。 赵翁大喜,暗暗写了寥寥数语一页小笺,趁着去检视婢子们是否遗漏了衣物的机会,将那信塞入了若昭的衣物中。 军士纵马而去的身影渐渐消失之际,赵翁觉得一下子轻松了。他不太确定若昭是否能看到这封信,或者,如果看到了,与阿郎争执起来,自己可能会叫阿郎打骂一番、轰回潞州去。 但他做了自己认为份内的事。 赵翁,就好像一位护城的戍卒,当进入值守的角色时,这些渺小如微尘的人,远不像那些朱紫大员关心自己的前程,但他们,又往往比达官显贵更忠于自己的职责。 …… 咸阳东郊,渭水之畔,中军大帐内,胡人牙将何文哲,一脸略有些凝重的神情,正向主将皇甫珩禀报营中情况。 “大夫,寒露节气已过,儿郎们都纷纷打问,朝廷的冬衣和军粮何时发下来?” 皇甫珩拧着眉头道:“文哲,九月征兵后,习武练阵也有月余,我瞧着,军士们一个个身板都颇为结实,显是家境殷实的,有些出手还很阔气,赌起钱来……” “大夫!”何文哲忍不住打断上司,“正因为全军四千四百一十八人,家中有贫有富,一旦军资有亏,才更易出乱子。吾等都是大夫招募来的,虽皆为胡种,但既有如我这样的异邦王子、奏事、使者后裔,亦有长安胡商子弟。商家子弟,自是富裕,可是如末将这般,原本有朝廷给的饷钱,如今鸿胪寺已停发,末将需靠参军换来的衣粮为生。大夫请想,若冬衣冬粮还不送来,军中子弟,富裕的仰仗家中供衣供粮,穷匮的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有、而自己没有,这岂非有扰军心?” “文哲兄,言重了!”一旁的另一位牙将,突厥人默沙龙,笑呵呵地将话接了过去,“这才十月初旬,方才我巡营,日头晒在身上,还暖洋洋的,哪至于就冻死人了。莫危言耸听,叫皇甫大夫费神。” 何文哲看向默沙龙。 长安胡客贵人身份的圈子,不算小,但也谈不上多大,尤其是昭武九姓王族后裔,和突厥人使者的后裔,算得互闻声名。参军前,何文哲就知道默沙龙,只是并无往来。一同做了皇甫珩的押牙后,何文哲总觉得默沙龙的许多举止,有些媚臣的意味。 何文哲生于中原、长于中原,又为了应试科举而苦读数年,他纵然从了军,脑子里那些直谏之吏的典故也还满满地装着。他认为,带一支军,就如治一方州府,居安思危尤为重要。 他并不想与和自己平级的默沙龙争论,那是小气量而浪费时间的。他要说动的是皇甫大夫。 “大夫,现下是十月,确实离冬至仍远,但这几年关中秋后的天气,冷得比边关还早些。去岁泾师兵变,不就是十月初三日……” 何文哲猛地意识到什么,煞住了嘴。 皇甫珩抬起眼皮,盯着他,微笑道:“说啊,怎么不说了?” 何文哲正惶然无措间,帐外有小卒叩报:“大夫,夫人请大夫回城中一趟。” 皇甫珩心中噔地一声,问道:“何事?” 那军卒道:“小的亦不知,今日小的自长安回到咸阳,就将大夫府上送来的衣物交给夫人,夫人留小的用了午食。小的吃完,就往营中来,刚上马,夫人的婢女又出来,让小的务必请大夫现下就回城中,夫人有要事相商。” “唔,知道了。” 皇甫珩一边应着,一边已站了起来,去拿帐中架上的风袍。 “文哲,你方才所说,也说到了本帅心坎里,沙龙,文哲这般思虑缜密,正是统帅军旅不可或缺之才,你平日里也须多与他学学。但朝廷对神策军素来优饷厚赏,冬衣冬粮缘何杳无音讯,且待我明日回长安去问问。现下家中有事,我先走一步。” 何文哲看着方才还气定神闲的皇甫大夫,风一般地跑了,兀自还在发愣中,默沙龙已嗬嗬笑道:“这些中原的将军们,果然都惧内。夫人之命,只怕比那圣旨都管用。” “休胡言,吾何国人的家中,阿郎待大娘子亦是如此。” 何文哲那日在皇甫珩喝醉酒犯了坊禁后,虽与巡街使圆融了,仍是不太放心,与默沙龙将上司送进了长兴坊家中。他见过皇甫大夫的夫人,是一位端庄娴雅的娘子。将满嘴胡话的丈夫迎入院子时,夫人仍不忘回身向他致谢,并简短地问了几句情形。 后来,偶尔军中有一两个小子议论皇甫大夫的家事,提到京中流传的绯闻,何文哲还抽了他们两马鞭,以儆效尤。 酗酒,闹事,长舌飞语,知情不报,掉以轻心,这是何文哲所认为的军旅诸忌。他不希望发生在这支新生的胡人神策军中,更不希望发生在自己愿意追随的勇将身上。 眼见着何文哲回去自己的帐下,默沙龙则反而一改方才的漫不经心,盘算了一阵,翻身上马,朝着另一个方向驰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如堕冰窟 皇甫珩自郊外回到咸阳城家中时,若昭直截了当地问道:“为什么?” 皇甫珩斜睨着妻子,这是他第一次真的从心底开始厌恶妻子的发问。 这实在太像另一个自以为是的女子了。 她们根本就是同一类人,总是不知道在正确的场合闭嘴。 他能清晰地记起阿眉骑在马上质问他琼达乞的死因,他更能清晰地记起,更早些的时候,妻子若昭在月光下质问他为什么要去做吐蕃军的首领。 可是那两次,他尚能忍受,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是费了好大气力才艰难地跨过心底“义”字那个槛,女子们激动一些,就激动一些吧。 所谓妇人之见,宥之有理。 然而这一回,他是决定与普王做连襟,这显然是好事、喜事。若昭既然懂得为了丈夫的前程在李泌跟前煞费苦心,为何就不能理解丈夫能与宗室裙带相连的重要性? “若昭,有何不解?你莫非忘了,你与我当初是怎地一见倾心?三娘与普王,自也是如此。” “普王心术不正!” “若昭!”皇甫珩呵斥道,“你疯了吗?你身为三品朝官的嫡妻,居然出口妄议天家亲王?” 若昭针锋相对:“普王在神策军营中挑唆李晟与李怀光的朔方军不相谐,还擅杀你义父、激怒朔方军,他为了私利如此不顾平叛大局,他不是心术不正又是什么?前有韩游環父子,现在又有你,他一个亲王,如此罗织边将与神策军将领,万一,万一不仅仅是要谋嫡,而是......” “住口!一个不过是对你妹子动了男女之情的宗亲,你哪来的这些自以为是的念头,你又怎么知道是普王杀我义父的?李公在奉天时告诉你的?那么,李泌他为何不去提醒圣上放逐普王?他不是向来最维护太子吗?朝中明明一片太平,普王明明好端端地在王府编他的诗集,难道你比圣主、比文武百官还英明睿智,还能看出他有不轨之意?” 皇甫珩觉得妻子不可理喻。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果决地站起来,把刚刚脱下来的风袍又穿了回去。 自己也是没长脑子,缘何对这个妇人溺爱退让至此,她遣人去营中一喊,自己就像个应声的奴人般,巴巴地跑回城里。 若昭上前拉住丈夫的袍袖:“那便不说普王,我再问你,如此大事,你和阿家,为何与三妹一同瞒着我?” 皇甫珩微微一怔。 这是母亲王氏的主意,若以常理来论,皇甫珩清楚,他们确实对宋氏父女有违礼纲。 但他不知道为何,因此而越发怒火丛生,他甩开妻子,转身去拿马鞭,再回身时,冷冷地盯着若昭道:“和你商量?你是那般好商量的人吗?” 皇甫珩说到这里停了片刻,但终于还是决定把话说完:“当初在奉天,你有了身孕,我便主张你趁着朔方军和神策军的联营中尚无异动,赶紧走河中回潞州,你呢?若不是你执意留在奉天,要和你那诗友、知音共处一城,咱们的第一个孩儿,何至于就这么没了!没了!” “彦明,你说什么?” 若昭面上源于争执的急切,陡然转变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有你自己清楚!我自问为夫之义从未亏欠于你。这几日军务甚为繁忙,我此刻便回营去了!” 若昭立在那里,看丈夫“咣”地一声打开院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她好像仍未反应过来,有些话,能从自己的丈夫嘴里说出来。 …… 皇甫珩回到营中时,已是金乌西坠。 胡儿们正在草坡上蹴鞠,有那耍在兴头上的小郎,因想着皇甫大夫平日里教习虽严、散了阵型后却常于将士兵卒射猎踢球,便高呼相邀:“大夫,与吾等赛一场?” 铁青着脸的皇甫大夫,恍若未闻,头也不回,纵马直往自己的大帐而去。 小郎抱着藤球,颇为尴尬。 牙将默沙龙则从人堆里钻出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往皇甫珩的帐中走去。 皇甫珩仰靠在绳床上,见默沙龙叩帐而入,也不理睬他,任其在席毡上坐了。 但上下级之间,这种浑无礼法的情形,实是彰显了一种亲密的关系。 默沙龙看到皇甫珩将眼睛闭上,鼻子里粗重地出气又进气,喉头蠕动,好像不停地在咽唾沫。 待上司终于平静下来,又缓缓睁开眼睛时,默沙龙才开口道:“大夫,白日里文哲所禀报的冬衣之事,末将其实前几日就去打探过。听闻是,是两浙的韩滉和淮南的陈少游,原本要走水路运来米和绢帛,可现在却将东西堆在润州和扬州,并未发运。” 皇甫珩闻言,倏地坐直了身体,冷冷问道:“你因何而知?普王殿下着人告诉你的?” 默沙龙倒是毫无迟疑,老实地点头道:“末将一心追随殿下与大夫,军中若有异动,末将实则比大夫还心焦,前日趁大夫允我回长安探望双亲之时,直接去了普王殿下府上,殿下亲口与我所言。殿下还说,据他所知,奉天行营浑瑊浑公那边,也无冬衣冬粮运过去,本来浑公要往河中发兵,配合马郡王拔掉李怀光的几座城池,现下也没动静了。” 有动静才怪,皇甫珩心道。 白日里,何文哲提到了去岁的泾师兵变时,立刻意识到好比打了皇甫珩这个泾师旧将的耳光而窘迫惶恐,但皇甫珩其实倒与他想到了一处去。 都是募来的兵,自家哪里还有田亩,不靠军饷,喝着西北风,谁还会替朝廷去冲锋陷阵、杀敌平叛?不再演一次泾师之变就不错了。 默沙龙接着说下去:“普王殿下也着急得很,他受圣上器重,素知朝廷对神策军最是优厚,从无拖欠衣粮的先例,若此番连浑公、骆公和尚可孤那边的神策军,也未领到冬衣冬粮,足见不独是轻慢了吾等胡人。今岁蝗灾遍布京畿,草木无遗,东南粮船若再不到,可怎生是好。不过,普王仍叮嘱我回到军中后助大夫稳住军心,他也会在长安替大夫想想办法。” 皇甫珩紧蹙的眉头稍稍松了些。这个默沙龙,看来实则比那何文哲有心而善谋些。想必方才他对何文哲所言,也不是出于事不关己和稀泥的意思,而是要他稍安勿躁。 皇甫珩沉吟片刻,又问道:“殿下还对你说了什么?” 默沙龙这回稍有斟酌,才开口:“殿下托末将转达谢意,说他与宋三娘子,已开始行六礼。待礼成,大夫和殿下就是一家人了,殿下自是更不会让大夫在领军征战上,受了朝廷什么委屈。” 默沙龙话音未落,却只听“砰”地一声,皇甫珩抓起桌案上的茶盏,扔到了地上。 默沙龙被吓得一颤,忙伏在地上,瞅着那些碎陶片,心下却窃喜。 定是咸阳城中那位大娘子,听到风吹草动,得知自家妹子要嫁去普王府中,与大夫起了争执。 不过,与眼前这位主帅相处了月余,默沙龙认为自己已摸透了他的脾性。越是这样的时候,自己反而越是用不着惶惶退去。 默沙龙感到,皇甫珩的愤怒也好,仇怨也好,恐惧也好,虽在众人面前似乎能藏住掖住,其实胸膛里早已不知纷杂缭乱成了怎生模样。 就像懦弱的主人拉不住难驯的马匹,就像没头的苍蝇飞不出半掩的木窗。 一个男子,若无沉稳的主见和坚韧的意志,若对自己的欲望和野心缺乏清醒的认知,他甚至,比那些军营帐下的风声妇人,更为飘荡不定,更容易从一个粗野蛮横的怀抱,滑向另一个粗野蛮横的怀抱,却还以此为荣。 而按照默沙龙真正的主人——普王殿下所言,皇甫夫人是一位看似柔弱冷淡、实则警惕如猎手的女子,很不好哄骗。 面对家中有那样一位大娘子的上司,默沙龙明白,自己根本无须思考那些假仁假义的方式,去套近乎,只要让他直截了当地宣泄,他就会慢慢引你为亲信。 默沙龙于是对帐外道:“十六郎,进来回话。” 谁?谁是十六郎? 皇甫珩抬起头时,一个穿着葛袄、戴着裹头的神策军军士站在他面前。 再定睛一瞧,哪是什么军士,分明是那日青绮门外隐蔽的酒肆中的胡姬。 “大夫这几日辛劳奔波,早些休息,末将告退了。” 默沙龙甚至都不待自己的上司有所反应,就扭头出帐了。 小胡姬跪了下来,开始收捡皇甫珩方才掷下摔破的陶盏。 “你叫什么名字?”皇甫珩沉着嗓子问道。 “塔娜。” “没有汉名?” “回将军,在长安城时,曾有一位诗人,替奴起了个名字,叫青客。” “青客?”皇甫珩鼻子里哼了一声,“客舍青青柳色新?这些吟诗作赋、酸腐不堪的男子,能起出什么好名来。” 塔娜将陶片归置到帐角,又回到皇甫珩对面,仍然跪了下拉,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皇甫珩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开口道:“塔娜,这身军服,你穿着忒也丑怪。脱了罢,教我看看,上回的鞭伤,好些了不曾……” 第一百八十章 世人皆惨 这个季节,初升的朝阳,已经不能够让人感到暖意。 才辰时初,宋若昭就带着桃叶上了马车,往长安方向走。 她很久没有过整夜难以合眼的经历了。 即使半个多月前,皇甫珩吞吞吐吐地说起阿眉大闹宣政殿、诬毁她与韦皋有私情时,她的情绪也并未有太大波动。 对于这种拙劣的伎俩,她的第一判断,与李泌相同:阿眉对中原武将中的厉害角色或者后起之秀知根知底,讨不走安西北庭,便挑唆一下,也算出一场气、撕扯下几分中原君臣的颜面。 然而昨天,得知丈夫、婆母、妹妹合起伙来将她蒙在鼓里的事,她的心又有了一种熟悉的冰凉的感觉。 只是这一次,在冰窟里落得更深。 丈夫在回营前,终于将他潜藏的真心话说出来了。他其实一直有怨恨,也一直并不真正地信任她。 若昭枯坐到曙色初现,还是打起精神,叫醒桃叶,命她去城中雇一辆马车来,回长安。 从北往南渡过渭水后,还需行二三十里才到长安城郭。桃叶见夫人如木偶般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便想看看外头的风景,说给夫人听。 不料,刚掀开马车的毡帘,桃叶就忍不住“哎”地惊呼一声。 “何事?” 若昭终于有所反应般,皱了皱眉头,也往窗外看去。 官道两旁,是成群结队、面黄肌瘦的百姓,低着头,步履缓慢地、如沉默的牲口一般,迎着阳光往东南方向走。 若昭在去岁从河北来长安时,见过赤地千里的景象,也见过逃荒的人们。但一年之后,再见到这样的景象时,她仍然感到触目惊心。 一个活生生的人,要经历着怎样绝望的饥馑,才会饿成只仿佛一具蒙着人皮的枯骨。然而求生的本能,令这些人皮枯骨的主人们,仍然挣扎着往前走。或许他们并不知道前方是不是能有生机,但一旦停下,就是真实而迅速袭来的死亡。 若昭看到,一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怀抱着幼儿,艰难地挪着步子。那孩子大约因为饿得昏了,伏在母亲肩头,小脑瓜一颠一颠,却是大约连哭闹的气力都没有了。 若昭摸了摸手边的包袱,那里头还有几个以供路上充饥的馕饼。她刚想令车夫停车,让桃叶将馕饼给那对濒临绝境的母子送去,却听车夫已微微转身道:“夫人坐稳,小的要将马赶得跑起来。碰上饥民,千万不可掉以轻心,若碰上几个青壮的,合伙将小人的马抢去杀了吃,可怎生是好。” 说完,他不等车厢里的官家娘子答话,已经高叱一声,猛地抽了一鞭在马背上。若昭猝不及防地往后一仰,再扶着窗棂起身往回看时,便是将馕饼扔出去,也已扔不到那对母子跟前了。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将目光移开,只见路上原本走在母子前头的两个男子,突然掉头迎着母子而行,三步两步到得跟前,直接就去抢那孩儿。 年轻的母亲立时使出全力般与他们厮打起来,叵耐妇道人家本就力弱,又饿成这般,哪里还有能力护住幼崽,须臾间,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夺走。 那俩人抢到孩子,竟如一下子还了阳气般,不知哪来的抖擞精神,直往坡梁山头跑去。母亲追着他们跑了几步,体力立时便不支,改为了爬,爬了几步,也似乎不行了,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很快,周遭又围过去几个饥民,这一回是有男有女,将那母亲往道旁的林子里拖去。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都是饥民,为何抢稚儿?” 纵使片刻间马车已奔出更远,那些人变得影影绰绰,若昭仍颤抖着声音发问道。 车夫对若昭道:“夫人可是见到饥民抢人了?那便是人相食,定是那尚存了几分气力的,去将老弱妇孺弄死了,分而食之。” “你说什么?” “夫人,你是官家娘子,锦衣玉食,自是未见过此等场面。人要是饿极了,比那豺狼虎豹都更狠。从前关中大旱、颗粒无收,朝廷又将粮仓中本可赈灾的粟米都发给那些神策军和藩镇军作打仗的粮饷,吾等百姓就只能往四处去逃荒。百里乡无人,千里树无皮,莫说是将那饿得出气多、进气少的妇孺干脆打死了分食,便是遇到了新坟,也会将坟扒开,拖出那埋了不久的尸首,用火烤了吃,好歹能活命。” 不知是因风声干扰、怕若昭听不清楚,还是源于讲述同类所遭受的可怕灾难时会升腾起异样微妙的兴奋,车夫自己的嗓门很大,大到桃叶连连呵斥了好几声“住口,莫说了”,他都没听见。 车夫终于闭嘴后,回头看了一眼车厢中,见那官家夫人不停地呕吐,而桃叶则拍着夫人的背,拿帕子揩了她嘴边的秽物,又焦急地为她抚着胸口。 “你这田舍汉,都胡说些什么腌臜事,污了夫人的耳朵。”桃叶一叠声地怨道。 车夫忙连连告罪。这可是堂堂神策军将军的家眷,自己一个蝼蚁草民,如何敢冒犯。 但他心中实则还未停止咕哝。 你们这些达官贵人唷,当真不知道乱世之中,百姓过得是怎生朝不保夕的日子?如此听了几句,便呕成这般。其实莫说如今这乱世,便是那些太平盛世,又当真有几分保暖无忧了?听吾大耶耶说过,高宗皇帝时,关中大饥,京兆粮仓空空如也,高宗皇帝只得将太子留在长安监国,自己带着文武百官往东都洛阳去“就食”,路上几处大驿都粮荒,皇帝的侍卫竟然也有饿死的,更别提命如草芥的庶民了。 马儿疾驰,诸人一路再无话。 马车终于进了长安城、停在长兴坊皇甫宅门口时,宋若昭从面颊到双唇,都已是惨白一片。 桃叶气鼓鼓地将车资扔给车夫,小心翼翼地扶若昭迈下车来。 赵翁听得动静,出门相迎,见到若昭的脸色也是一惊,但他顾不得安慰大娘子,而是直接禀报道:“夫人,三娘住到杜府去了。” 他话音未落,只听身后珩母王氏的声音响起:“赵翁,吾皇甫家也是朝廷列戟的府第,你怎可在这大门外就开始宣扬起主家的事来!” 赵翁到底是奴身,况且得了宋庭芬多年提携教化,再是不忿,也懂得分寸,忙卑逊地退到一边。 王氏的目光甫一投在若昭身上,已带上了顾惜的芒采,柔声道:“先进屋,与你细说。” 若昭低头行了个晚辈之礼,好像踩在浮云上一般,踏进自家院中。 她实则也不知道,这座圣上赏赐的簇新的宅子,这座她原本想与丈夫重新开始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宅子,究竟算不算自己的家。 婆媳二人在正厅坐下后,王氏沉默少顷,方开口道:“你这般模样地从咸阳回来,想来在那边已不知将彦明怎生数落了一番。可是我儿,此事你当真不能怪彦明。故王良娣是你母族的从姊,三娘呢喊你阿父作大伯,彦明又是太子的襟弟,又要去与普王连襟,他还是个武将,是手中有兵之人,他的顾虑难道会比你少了几分去?但三娘着实是个叫人心疼的孩子,品貌学识样样俱佳,她在我皇甫家客居之际,有宗亲对她一见倾心,恁好的姻缘却如水流去,说起来竟是姊夫有些忌讳结交亲王之故,你叫吾母子二人怎么忍得下心。” 若昭有些虚弱地斜靠在凭几上,静静地听着。 王氏瞧了门口一眼,又压低了声音道:“我儿,阿母说句出门不认的昏话,那普王也不知何处得罪于你,怎教你这般瞧不上他做你的妹婿。可是你二人也曾有些过往的情谊?” 什么叫“也”! 若昭抬起头,向王氏正色道:“阿家,儿虽非高门子弟五姓女,但自幼阿父阿母亦是严加教养,令儿深知行止端正的要紧之义。儿在变乱莫测之际与彦明相遇,确是发乎真心地要跟从于他。至于旁的那些流言蜚语,说叨的亲王将军的,儿自忖问心无愧,从未有过分毫纠葛。彦明若不信,阿母若不信,儿亦无法。” 若昭说到急处,一时换差一口气,方才喉间的酸水又翻涌而上,不停地咳嗽起来。 王氏越发作出心疼的神色,站起来走过去,抚着儿媳的背。 她心中却暗自得意,莫看这儿媳不算庸脂俗粉,听儿子说还能在李公跟前谈上几句军国大事,可终究还是年轻胆怯,于名节之事上分外在意、忙于分辩。瞧那张方才还煞白的脸,须臾间就急得通红。 那吐蕃小公主掀起的非议传闻,最能重创的,还是女子,自己和儿子仍是好好地待她如大娘子,她还要怎地?她还敢怎地? 若改成旁的朝官显宦,客气的已劝和离,心狠些的怕是早已休了去。毕竟她宋家又不是什么在京城有根基的,太子妃那儿有的没的恩情,也不过就是请去宫中赏个月看个花,又有几分份量? 第一百八十一章 再救金枝 珩母王氏,想着明宪出阁之时,总还须若昭这个郡夫人好声好气地去露面。 于是,她屈尊给儿媳抚完颈子拍完背,又坐回榻上,继续解释道:“若说普王殿下,对你妹子可真是有心。他不愿拿个媵妾的身份委屈了她,便亲自出马,张罗了那朔方军老将、杜黄裳杜公认明宪作义女。杜公和杜夫人当真仁义,摆了席面,竟连平章事李公勉,也请到了府中。这桩姻缘,又是汾阳王的第三子、郭公晞去圣上和贵妃跟前提起的。如此一来,你这妹子,入王府后,得的可是孺人封号。” “故而明宪住去了杜府?”若昭问。 王氏道:“正是。虽则孺人也不算正妻,但六礼中纳采和亲迎也是紧要的,你妹子既然在京中有了娘家,亲迎之日,自是要从杜府出门的。吉日就在月末,我本也是这几日要让仆人去咸阳告诉你,须回来帮着我,一起替你妹子准备准备。” 若昭还有什么可说的。 阿家和丈夫,当真是军旅世家出身,真要办起事来,竟比行军打仗还利索。她紧赶慢赶地回来,连明宪的面也见不着了,莫非自己真的能够去杜府讨人吗? 如此状况,若昭当然想求助于自己的父亲,就像儿时无论遇到何种险阻,父亲宋庭芬都会拍拍她的肩膀,道声“阿昭莫怕,有阿父在”。但纳采礼都行过了,事已至此,宋庭芬一个藩镇幕府的僚佐小吏,又能有何法子。明宪毕竟已过了及笄之年,同宗的大伯,怎好出面拦下从侄女嫁去帝王家的姻缘。 若昭知道,河东镇的马燧,眼下正与河中镇的李怀光打成了胶着状态,紧贴着那二镇的泽潞镇,哪里就能隔岸观火,父亲在幕府中,必定也会跟着节帅李抱真异常忙碌。还是先莫去信告诉他了。 若昭昨日受了丈夫那般刻毒如刀的一番言语,今晨赶路又见到饥民相残的惨景,实在疲累已极,觉得自己连坐都坐不住,便想起身告礼,回房歇息去。 不料还未开口,却听宅门处又是一阵热闹动静,小厮跳着脚跑来厅前道:“老夫人,大娘子,宫中少阳院来人了。” 珩母王氏心中凛然一惊。 太子夫妇的人?是何来意,与明宪的婚事有关? 只见来人,仍是那日传旨邀请若昭去赴中秋夜宴的内侍,不过今日的面色却颇为凝重。 他被赵翁引进正厅来,一见两位女主人,当即先拱手致意道:“幸甚幸甚,本侍今日先来碰碰运气,皇甫夫人果然在宅中,本侍不必再去咸阳跑一趟耽搁时辰了。” 原来,唐安公主薨于梁州行在后,太子与太子妃顾念其女韦莘过于年幼,便在禀过圣上后,将外甥女从驸马韦宥处接到宫中抚养,也住在少阳院内。 重阳过后天气骤寒,小郡主韦莘总向保姆喊冷,寝殿中点上西凉瑞炭,亦无多大改观。太子妃萧氏于是命膳房做了鹿肉羹送去,韦莘喜食之甚,连吃好几碗,翌日,那面上就起了一层红疙瘩。 太医署的当值奉御前去看了,只道是小儿向来阳气足,食用鹿肉越发积聚体热,故而开了些清热解毒、消化淤食的汤药。 不料吃了半个月的汤药,小郡主虽然面上恢复常态,喉中竟开始红肿,频频呼痛,到了最近几日,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唐安公主是德宗皇帝的长女,也是他最为宠爱的公主,奈何命由天定、逝于天家逃亡途中,韦莘便成了天子分外宝贝的外孙女。韦莘住到少阳院后,銮驾已去了五六回。德宗皇帝看着两个孙儿和一个外孙女在庭间玩投壶游戏时,那抹与寻常人家的祖父外祖父浑无区别的慈祥笑容,令太子夫妇甘之如饴。 此番韦莘的病来得如此凶险,萧妃自是吓得魂飞魄散。李诵这个太子,本就做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万一小郡主有个三长两短,圣上御前如何交待了去? 然而御医们换了几个,汤药的方子也换了几副,小郡主不但喉中红肿未消,看着还似乎长出了痈疮一般。 情急之下,萧妃想到了宋若昭。 “皇甫夫人,您在梁州时,与太子妃说起过一位姓郑的郎中,言其乃王太仆的门人,且医术高明。那日中秋夜宴中,您又说起这位郑郎中已回到了长安。本侍便奉太子妃之命,劳烦皇甫夫人代为引路,吾等去请郑郎中为小郡主诊治。” …… 大明宫南,长安城兴宁坊十六王宅。 唐安公主的旧府中,太子妃并几位最为亲信的保姆和宫人,一边照看着唐安公主留下的孤女、小郡主韦莘,一边焦急地等待良医到来。 太子妃萧氏洞明人心,她已看出,几个太医乃临贵怀怖之人,第一位没有良策,后头几位皆不敢放手一治。继续用保守的疗法,反正先头那位也未被治罪,若使了猛烈的法子还不见效,被皇家迁怒用药不慎,收治下狱都是轻的,保不准脑袋也丢了。 萧妃又是个行事果决而心细如发之人。当初在奉天城时,眼看城破在即,连身为吐蕃人的阿眉,萧妃都敢托付其带走皇孙小李淳,何况现在去求助的,乃宋若昭赞许过医术之人,且是个有出处的名医弟子。只是,既非太医也非内侍,郑注是个男子,怎好出入禁中内廷,莫要为有些人构陷东宫落下口实。 于是,昨日内侍回来禀报后,萧妃干脆将心一横,带着小郡主出了大明宫,在兴宁坊等候。 今日,郑注拎着诊具药箱,随宋若昭和宫中内侍进到唐安公主宅内时,已明白,屋里头那位太子妃,如此安排,也是有几分胆略的,作为小病人的舅母,当真是一心要救人。 此刻正是近午时分,郑注请保姆将小郡主抱到窗口借着明亮的阳光向她嘴中看去,这一看,饶是他独立行医已数年,也是觉得心惊肉跳。 郡主的舌根尽头,咽喉处,偌大一个痈疮,周边红肿,中心已现黄白色,显是灌了脓毒。 “先生,郡主身上也烫如火炭,她除了呼痛,还喊冷,昨日夜间神志都迷糊了。”保姆向郑注道。 郑注心道,不烧得火烫才怪,小郡主这病,生生是教那些明哲保身的太医院奉御们,给耽误了。 郑注当即毫无踟蹰,向萧妃直言禀道:“请殿下允许草民以砭针刺破郡主喉中痈疮,放出脓血。否则若任其继续化脓,草民恐郡主或因高烧不退,或因无法进食,而有不测。” “允,允!”萧妃道。 不料小郡主韦莘已是三四岁年纪,很懂大人言语的意思,她重病之下,小儿心性仍机警非常,一听郎中要用“针”,登时在保姆怀中闹腾起来,手脚扑腾,两个宫人上前,仍是哄按不住。 萧妃蹙眉道:“如此怎能施针,毕竟咽喉处,若有个闪失……” 郑注凝神略略思索,转身对着小郡主道:“郡主莫怕,不用针戳也可,草民那百宝药箱中,有一支神笔,是天神娘娘赐与草民,专为郡主这样乖巧听话的皇室贵女所准备。郡主若能张嘴不乱动,让草民用那神笔在患处轻轻一点,保管郡主到了今日太阳落山时,喉间就已经不会痛了。可好?” 韦莘闻言,停止了哭闹,一对黑黝黝的眼珠,盯着这位不大好看却言辞和蔼温厚的郎中,瞅了片刻,终于点点头。 郑注于是背起药箱,向站在一旁、也是满面忧色的宋若昭道:“可否请夫人移步,助我一臂之力。” 外间厅中,郑注点燃铜灯后,麻利地在桌上摊开一排大小各异的砭石针,比划半天,从中选了一根。 若昭手执一枝羊毫笔,聚精会神地看着郑注的动作。羊毫笔柔而无锋,落纸无力,时人很少用它来书文写字。 看着看着,若昭不禁莞尔,心道,这支笔,看来是专为郑郎中对付娇气的妇孺用的。 二人准备停当,再回到内室时,萧妃见若昭果然小心翼翼地双手擎着一枝笔,郑注则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吹筒。 他命宫人以银匙挑了一些药粉灌入筒中,递与保姆,向萧妃解释道:“此为甘草与高良姜碾成的粉末,略有神医华佗麻沸散之功,往郡主喉中吹入,可镇痛。” 萧妃心机如电,轻声道:“终究还是要施砭针?” 郑注淡淡一笑:“殿下既信草民,旁观便好。” 小郡主听说药能让自己不痛,乖乖地让保姆将药粉吹入喉中。药粉清凉,张嘴呼气,则凉意更明,很有些舒服,娃娃往往最是精明,小郡主立刻将嘴又张得大了些。 郑注从若昭手中接过笔,轻柔而稳定地伸入郡主口中。眼看笔锋触到痈疮中央,郑注手腕一抖,令羊毫似在痈上扫过,旋即拔出毛笔道:“快将郡主口面向下。” 保姆与宫人依言,托着郡主的小胸脯,使她对着青砖地,仿如要呕吐的姿势。郑注抄起一只空碗接着,只见滴滴嗒嗒,顷刻间自郡主口中流淌出脓血,竟盖住了整个碗底。 “皇甫夫人,帛棍。”郑注唤道。 宋若昭忙又自郑注药箱中取出一根白帛包裹的木条,郑注接过,伸入郡主喉中,如笔蘸墨般摁了几次,再取出时,只见帛棍上亦是黑紫黄红的一片,显是痈疮中剩余的脓血。 由于整个医治过程一气呵成,又有毛笔作幌子和麻散粉止痛,小郡主确实不曾挣扎抗拒,反倒有些好奇地瞪着双目。 萧妃大松一口气,取了案几上的羊毫笔仔细端详。果然内有玄机,一根砭石细针恰是插在毫毛中央,诓过了小郡主。 郑注命保姆将蒲公英草的粉末再吹入郡主喉间,作清毒止血、收敛伤口之用。 萧妃见这位其貌不扬的年轻郎中,虽然下手医治的乃金枝玉叶,却始终面色沉静,不急不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免暗暗赞叹。 她刚要开口道谢,却听若昭剧烈地干呕起来。 “想是皇甫夫人见了这不洁之物,快些将碗端出去。”萧妃吩咐道。 郑注瞧着若昭的模样,却心中一动。他本就是为若昭诊治妇人病症的郎中,这屋中又不是女子就是内侍,并无什么忌讳。 “皇甫夫人,可否让在下诊诊脉?” 宋若昭狐疑地伸出手腕,郑注搭了片刻,面露笑颜道:“夫人回府后不必再喝我开的新药了,夫人这是,喜脉。” 第一百八十二章 耿直萧相 吐蕃使团大闹宣政殿后的一个月间,韦皋,韦金吾又升官了。 为了鼓舞奉天行营的浑瑊主动北上出击李怀光,德宗皇帝去掉了浑公“朔方行营副元帅”中那个“副”字,使其成为“朔方行营元帅”,若能一举打下李怀光的老巢长春宫,诛杀李怀光,那么,朔方军节度使和河中地盘归了这位赤胆忠心的浑公,也毫无悬念。 而浑瑊的“金吾卫大将军”头衔,给了确实在京城中兢兢业业履行卫戍禁宫之责的韦皋。 天子在金銮殿上兴致勃勃地宣布加官,李公泌在下朝后并无避讳地频繁交谈,这些来自上层的举动,无疑消弭了朝臣们探讨韦金吾风流韵事的兴趣。 毕竟,大部分手执笏板者,除了那些说起来滔滔不绝的复兴大唐、重铸华梦的计划,最为关注的,实则还是身为人臣的升迁之路。 韦皋怎地就从一个“彼书生耳”的凤翔营田判官兼陇州节度使留后,短短一年中连升数级?这本事,当真比他觊觎朝臣妻室的轶闻,更教那些还穿着青红袍衫的臣子们艳羡不已。 但依着韦皋的性子,那些从丹凤门进来的文武百官,无论向他报以怎样的目光,他始终都会坦然地回望之。 韦皋认为,自己做到了这个官阶,眼下是给大明宫守宫门,日后说不定要给大唐守国门,倘若还如迂腐的清士般,将同僚的评价和坊间的议论,看得如女子名节般重要,因而瞻前顾后、被官声二字左右,那还不如归隐山林钓鱼去算了。 当然,遽然独处的时候,他也会担忧若昭。从偶尔来自己府上拜会的韩愈口中,韦皋得知,若昭随了皇甫珩去到咸阳。但韦金吾并未释然几分,他直觉,皇甫大夫,不是那般胸中拒存疑云的人。 这日早朝,韦皋如鹰隼一样的双眼正盯着往来官员,忽然,刚刚停稳的车驾上下来的一位紫袍文臣,吸引了他的目光。 “萧相公!”韦皋大步上前,拱手致礼。 萧复,字履初,玄宗皇帝的外孙,历任兵部侍郎、吏部尚书,去岁被授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登临宰相之位。 萧相国已经故去的堂弟萧升,就曾是那位浑身是戏的延光大长公主的第二任驸马,因而算起来,当今天子,和当今太子妃萧氏,都得喊萧相国一声“伯父”。 但萧复这位身上流着明皇血液的宗亲子弟,却和十王宅里那些纨绔贵胄截然不同,表现出朴实自持和刚直磊落之气。 萧家原本在京郊有一栋祖宅别墅,乃玄宗皇帝送给女儿新昌公主的嫁妆之一,极为富丽堂皇。代宗时,中原年年歉收,萧家的封邑田亩里,也打不上来几颗粟子。萧复作为长子,与几位弟弟商议后,决定卖掉京郊别墅,为家中老小换米吃。当时的宰相王缙想白占萧家别墅,便遣人去说服萧复,将别墅献给自己,自己则可以替萧复谋晋升之路。不料,萧复一口回绝,道是人臣晋升,须以政绩谋之,怎可拿全家口粮去换。 萧复不但敢拒绝权臣的非分要求,还敢私开天子的粮仓。建中二年,同州大旱。面对遍地饿殍的景象,时任同州刺史的萧复,来不及上奏天子,直接打开了京畿观察使设在同州的粮仓,赈济灾民。萧复因而被就地免职,赋闲在家,次年才被重新起用。 “韦金吾!”萧复见韦皋来打招呼,也立即笑着还礼。 刚到天命之年的萧复,在京中时就和当时供职御史台的韦皋有过共列朝班的经历。萧复出身帝王家而浑无骄奢气,自然也欣赏韦皋这样虽以门荫入仕但同样勉力拼搏的朝臣,二人便在京中有了些交谊唱酬。后来在同州任刺史时,他听说韦皋去了陇州营田,关中大闹饥荒之际,陇州居然不但能军粮自足、还能往满足朝廷的部分籴米,萧复更是对韦皋越发留意起来。 此番,萧复是自江、淮返京,向德宗皇帝禀告自己核查淮南陈少游劫夺朝廷盐铁使包佶漕运物资之事。 萧复今日已经铁了心要在德宗跟前弹劾陈少游,力劝天子削去陈少游的淮南节度使之职。此刻,寒暄过后,见到韦皋欲言又止的神色,萧复倒主动问道:“韦金吾,可有事说与老夫听?” 韦皋道:“相公,下官冒昧一问,不知江淮两浙,今夏和入秋后,可是稻米歉收了?” 萧复面上笑容一僵。面前这位帝国臣子,虽比自己小上十多岁,但到底是个在京城与地方来回任职、打仗种田都能上的实干者,开口便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韦皋所问,恰恰是萧复今日要向天子奏对的要情。 殿前私议,在某些将明哲保身奉为圭臬的人臣看来,是大忌。但萧复坚信自己所言所行,皆为社稷之利,且身为宰相,掌握京中与地方的情形本就是职分所在。因而,他坦坦荡荡地向韦皋道:“未曾歉收,另有隐情。韦金吾,老夫也直言相问,你麾下的金吾卫子弟,冬衣冬粮可领到了。” “不曾。”韦皋简短而无奈道。 略略沉吟一番,又补充了一句:“听说京郊的神策军,奉天行营的神策军,也都未领到。” 萧复重重地叹了口气。母亲是皇家公主,萧复自幼就知晓琼林、大盈两处皇家私库的底子,他未免暗暗抱怨,自己那做天子的侄儿忒也吝啬,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开私库救急。 京城内外的情形,萧复还要向韦皋问得仔细些,却听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萧相公。” 转身一看,是李泌。 萧复对于李泌也是素来敬重的,虽然李泌现下还不是宰相,论职阶比萧复低,但萧复仍向李泌深鞠一躬。 李泌意味深长地看了韦皋一眼。他能感到韦皋眼底的一种忧虑。 韦皋是在边关带了好几年兵的人,对于军饷短缺,有着所有将领都会有的惶恐焦躁。 李泌又看了看萧复,萧相国的面色,和韦皋如出一辙。 文臣武将懂得操心军国大事,自然不是尸位素餐之辈,乃贤臣良将。李泌很为御前将相是萧复和韦皋这样的人,而欣然。 但以李泌对萧复的了解,这位风清气正的宗亲子弟,在处理许多问题上,本可以有更好的方法,萧复的应对,却总是稍嫌生硬。 …… 果然,到了御前,萧相国一脸怒容地禀道:“陛下,包佶是朝廷委任的盐铁使,陈少游一个节度使,有天大的理由,他也不能去抢朝廷的官船呐!” 德宗这几日龙心一直不悦。更准确地说,是愁死了。 拜旱灾蝗灾所赐,秋收的情形,比李晟的女婿、京兆尹张彧估计的还要差,连东渭桥的粮仓,都快见底了。户部报来,长安城内米价已经升至一斛六百钱。要知道,开元年间,长安城的米价才三四个钱一斗(一斛约等于十斗)。 百姓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也就算了,天子忧心忡忡的是,金吾卫还得卫戍京城,神策军还得北上平叛,没有军粮养兵,泾师兵燹重演,可怎生是好。 德宗铁青着脸,对众人道:“陈少游,去年抢了包佶的船,夺走佶好不容易从南方收来的数百万军饷,说是为了讨伐淮西李希烈的叛军。唔,后来他确实出了兵,朕也就暂时没空和他计较。但今岁没听说江南有个什么旱灾水灾蝗灾的,他还不向朝廷上赋税,是要学河东那些逆藩吗?故此,朕才派萧相国南巡核查去岁夺船之事,诸卿家莫要觉得朕出尔反尔。” 众臣喏喏。 萧复继续道:“陛下,臣在扬州,亲眼见到市肆兴盛、商贾云集,税钱当不会少了去。臣又走访了其他几个州县,米价亦平稳。” “那陈少游为什么还不将米运过来!” 萧复道:“陈节度告诉臣,今岁漕运水情有异,且李希烈大患未除,他怕粮食又被淮西军抢了去。但臣另行寻访得知,陈节度有言,同为东南膏腴之地,两浙的韩滉韩节度不运粮,他也不运粮。” “放肆!” 德宗怒喝道。 紧接着,他忽然转向李泌:“李公,你听听,你听听,你还向朕信誓旦旦地保证,韩滉不会反。是,他现下是还不曾举兵,但他的润州就有粮船过来了吗?他和一江之隔的扬州陈少游,是要合着伙看朕饿死在长安吗!” 李泌的脑袋“嗡”地一声就炸了。 这位堂堂天子呐,经历了这多磨难,一点就着的脾性,还是如在东宫做储君时一般,并无长进。 李泌庆幸,今日不是大朝,御前统共没几个人,除了他自己和萧复外,还有平章事李勉、卢翰、刘从一等人。这些人皆是宰相之位,位高言谨,天子突然之间对于韩滉的发难,只有他们听去,总比文武百官都听到了要好些。 李泌刚要对德宗的诘问有所回应,却听耿直的萧相国道:“陛下,臣以为,应速派可信之臣往扬州,取代陈少游为淮南节度使,同时震慑镇海军节度使韩滉。” 第一百九十四章 秽乱事发 眼看新年又至,大明宫西少阳院内,太子妃萧氏正在听家令寺食官署的食官令,禀报出席前后少阳院的饮膳之事。 突然,内侍来禀,出事了。 “昨日夜里,九仙门外驻扎的右龙武军中,忽然有百来精锐往南出了兴安门,一队去了胜业坊延光公主府,将府邸围了起来。另一队去了太子詹事李升府上,直接把李詹事押去了御史台的院子里。” 萧妃闻言,脸色陡变。 右龙武军,和右羽林军一样,是驻扎在大明宫西北九仙门外的禁军。虽然本朝本代,龙武、羽林二军已经远不如神策军威风,但作为北衙军队,他们与南衙金吾卫的地位区别仍是显而易见的。 围住母亲府邸的,不是掌管京城安防的金吾卫军,而是天子的北衙亲军,关押李升的也不是大理寺狱,而是御史台的内狱。 萧妃的心,被巨大的恐惧感攫住了。 她腾地起身,直往牛奉仪的寝殿快步而去。 太子李诵,最近十分宠信牛奉仪。 这个面貌与故王良娣有五六分相似的新人,不枉她那太常寺少卿父亲的悉心栽培,一手箜篌弹得宛如仙乐。李诵原本做太子做得这般小心自律,如今却一改在西少阳院杜绝笙歌的习惯,于夜间嘱咐宫人拿毡毯将屋子围了隔音,自己则与牛奉仪坐在其中,一个弹奏,一个聆听,与开天年间宫中那对喜欢徜徉梨园的艺术夫妻,也无甚两样了。 听闻正妃驾到,牛奉仪忙忙地出殿迎接。 自从中秋夜宴上摆了宋氏姐妹一刀,牛奉仪每次见萧妃,总是惶惶。她心机颇为蜿蜒曲折,明白太子妃尤其喜欢那宋家的长姊,虽然她也纳闷,王良娣在世时明明夺了正妃的风头,导致少阳院这些年中宫无子,怎地萧妃倒对王良娣这族妹宋氏,毫无芥蒂一般。 想来还是因为,若不是宋氏救了皇孙李淳,萧妃哪里有机会在王良娣死后、将太子的长子争到自己宫中抚养。 牛奉仪按照市井之徒做小买卖的智慧,来揣摩萧妃的举动,越想就越担忧。有时在李诵面前,她也仿佛受惊小黄鹂儿一般,那柔懦可爱的模样,最是能抚慰常怀忧思的男子,太子李诵于是来得更勤了些。 此时,见到萧妃,牛奉仪又将伏低卑微的姿态做足,刚要行大礼,萧妃却已冲她敷衍地点头,直往内殿走进去。 “太子,太子还未起身。”牛奉仪追上去,怯怯道。 萧妃骤然驻足,回身看了牛奉仪一眼:“现下已是辰时末,往常这个时候,太子应该已在东少阳院的弘文馆了。” 牛奉仪听着萧妃声音中并无霜寒之气,但那话里责备的意思哪里就少了去,显是怪自己贪恩无度,耽误了太子。 牛奉仪毫无踟蹰,干干脆脆地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正待开口检讨自己的罪责时,太子李诵走了出来。 “何事?”李诵向妻子问道。见到一贯淡泊的萧妃,今日竟直接到奉仪的院子里来寻人,李诵努力用专注和认真来驱赶着惺忪的状态。 萧妃三言两语地将突发的急情说了,却见丈夫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迷离之色。那神色绝非来自大梦刚醒的懵懂,而是在不那么自然的惊惧之下,好像掩盖着兴奋的意味。 萧妃从未见过丈夫有过这样暧昧的表情,一时也有些发怔。 李诵却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微微失态,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歉然道:“昨夜饮了几杯圣上赏赐的酒,睡得糊涂了些。今日无常朝,我现下便去浴堂殿求见圣上。” 旋即露出犹豫之相,带着征询的口吻道:“抑或,还是寻个放心的内官,去御史台打听打听?” 萧妃脱口而出:“不可,莫令圣上以为,你另有所谋。” 李诵心中涌上感念之情。妻子在每个艰难的时刻,顾虑的都是自己的东宫之位。 他们彼此之间没有爱慕,但更没有仇恨怨怼,所以成为一对理智的伙伴,自觉地、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件他们彼此都认可的权力象征。 李诵抚慰了萧妃几句,撇了那缩着脖子立在廊下的牛奉仪,携着萧妃往少阳院正殿走回去。 太子实则也有些惴惴,需要身边这位战友一般的女子始终陪着自己,等待圣主那边的讯息。 …… 太子詹事李升,在御史台的内狱中,很快就对自己私侍延光公主供认不讳。 浴堂殿暖阁里,德宗皇帝看着面前的两张纸,一张是西川进奏院呈递的张延赏弹劾蜀州别驾的奏章,一张是李升的供认状。 原本,只要没有被赶出去流亡,除夕前后,应该是天子最觉得太平喜乐的一段日子。江淮的粮帛终于运到,京畿的几个粮仓又都填满了。路上虽然有不少饿死的百姓,但大雪埋了他们,眼不见为净。没有饿死的,朝廷的义仓中可以舍出些粥食施给他们,好歹不会激起太大的民变。 浑瑊和马燧,领了军粮,养精蓄锐,等过冬后再战李怀光。而西陲边防线上,吐蕃人也没有什么动静。 大家都等着寒冬过去,等着人精神了,马强壮了,把驹子下完了,才会有蠢蠢欲动的可能。 所有的战争,最终服从的往往不是精兵强将,而是真正无法商量的——大自然。 然而德宗没舒坦几天,宗室丑闻,就如新鲜出炉的汤饼,热乎乎地端到了他跟前。 与以往不同,德宗没有知会朝臣。他叫来的,是普王李谊。 李谊对自己被首先诏见,本就胸有成竹。因了那段无法为史官所记载的前朝秘辛,凡是牵扯到延光公主的事,很明显,当今天子都不太愿意和外朝的宰相或者李泌去商议。而偏偏这次,张延赏也好,郭晞找的御史也好,弹劾察举的,首先都是延光蓄养朝廷命官、秽乱不检,这不免令天子联想到当初死在宋若昭刀下的彭州司马李万。 果然,德宗开口道:“谟儿,我还记得,在奉天时,彭州司马李万事泄的夜里,你与朕说过,延光若借着她的床榻,结交有兵权之人,就万万不可等闲视之了。” 李谊道:“陛下,臣当初这样说,乃因为,崔宁尚未伏诛,若蜀地一直有官员在暗中与延光公主过从甚密,帮着她将崔宁的旧兵又罗织起来,自然恐有大患。好在陛下英明,及时办了崔宁。臣倒觉得,眼下李升之事,不必过于张扬。“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措辞。 德宗温言道:“尽可道来,不必瞻前顾后。” 李谊仿佛受到鼓舞般,诚恳直言道:“臣想起,玄宗朝的权相李林甫,要陷害太子,便是抓着太子妻兄韦坚在上元夜与皇甫惟明同游之事大做文章。眼下,这李升恰是皇兄的少阳院詹事,臣只怕,万一外朝又有宵小之辈,借此构陷皇兄……” 德宗但觉胸口一股暖流。 自己这些年当真没有白疼李谊。这是个多么识大体的正派的皇家子弟,宛然有当年建宁王李倓的君子之风。 一瞬间,他越发为自己在李怀光叛唐后对于李谊的猜疑和限制,感到歉疚。 “那依谟儿之见,朕当如何处置此事?” “李升流放边疆。延光公主,毕竟辈份颇高,便幽禁于内廷罢。对外,模糊些,就说各自坐事,陛下惩戒不贷,故有此罚。” 德宗点头。 李谊瞧了一眼案几上的奏章,又道:“不过,陛下,恕臣直言,此事中,有一个人,反而更值得陛下考虑如何处置。” “谁?” “张延赏。” 第一百八十三章 人以群分 萧复一旦提出这样如利刃剜疮般的激烈方案,德宗又犹豫起来。 他沉默片刻,道:“李散侍以为如何?” 李泌朝萧复拱拱手,向德宗道:“陛下,臣先回答方才陛下对臣的质询。说到韩节度,臣着实不信他会与陈少游共谋,加剧中原粮荒之危。去岁泾师长安兵变初起之时,臣还在杭州做刺史,且不说此前详见韩节度镇抚江东十五州的斐然政绩,就凭他日以继夜地垒营石头城,以备陛下有永嘉之行(永嘉之行,典故,来自司马睿南渡建康建立东晋),也可知其并无反心,这与梁州刺史严震在汉中殷殷迎驾是一样的呐,陛下既信严刺史,为何左右都不信韩节度呢?” 德宗冷笑一声:“怎么能一样,严刺史,朕可没有杀他的红颜知己。” 李泌闻言,愠意上涌。他身为臣子,在诸位宰相面前提到韩滉时,尚且知道为天子留颜面,天子自己,倒无所谓那副市侩惫赖的腔调。 既如此,他李泌也没什么再好遮遮掩掩的。他直接就说出了天子意有所指的那人的名字。 “陛下,臣以为,当初鸩杀女冠李冶,已是不妥,其后陛下又在朝议中屡屡说起,乃以此试探韩节度。韩节度是何等刚严古板的性子,臣在江东见其结交李冶,不过就是诗画相酬,陛下此举,却仿佛将韩节度与贪恋女色之辈并为一谈,岂不让好端端的老臣心寒?请陛下今后在这朝堂之上,毋再提李冶一事。” 李泌面容冷肃,言语浑无斟酌迟滞,显然是积蓄了许久的一番肺腑之言,实在不惧天子震怒降罪一般。 一旁的平章事李勉,当初虽为了报恩韩游環,而与普王李谊有所勾连,但他和李泌实则旧交更深,可追溯到唐肃宗灵武继位之时,因而素来对李泌也是敬重有加的。 此际听李泌一说,李勉也未免心中腹诽。圣上呐,群臣劝你杀卢杞那样的奸臣佞人,你左右舍不得,杀一个或许被谗言构陷的方外女冠,倒痛快得很。 “陛下,”李勉出列附和道,“臣也以为,韩节度向来自任忠良,自负臣尊,不可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之,更不可有震慑之意。当以招抚为佳。” 德宗扫视一圈座下,这几个宰执之臣,据他所知,彼此之间并无勾心斗角的把戏,但都分外坚持自己的意见,看来今后,有些事,还是得单独诏见。 不过,德宗也看到,萧复虽言语坚决,但对于两位李公的反对意见,起码面色上仍保持着相国风度,恭敬地听着。德宗于是微微一笑,道:“方才是朕急了些,如何催运江淮之粮,容朕再想想。” 旋即,天子转到了既然天灾频频、是否要依司天台所奏赦免李怀光的话题上,又让诸人议论了一通。 这一回意见倒是惊人地一致:不赦。 德宗盯着李泌问:“公在奉天,曾言之切切,劝朕对李怀光和朔方军好生安抚。据闻后来在渭水河畔放走达奚小俊时,李公还有劝他回去说降李怀光之意,怎地如今又这般坚决地要置李怀光于死地?” 李泌道:“陛下,时移,则势异。朔方军后来与朱泚叛军有联军之逆行、且斩杀朝廷宣慰使孔巢父,朝廷既然已对朱泚以贼逆定论,如今又遽然赦免李怀光,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况且,马节度已在河中与李怀光开战,倘使陛下旦夕间出诏赦免,难免教外患如吐蕃、内患如淮西李希烈者,以为是勤王的军队力弱才自罢于阵。他们如何会想到是陛下在施恩泽、爱黎元,定会越发竞起觊觎社稷之心。” 德宗觉得有理,但悲伤的样子还是要做做的,于是长叹一声道:“可惜李怀光,才五十几岁的年纪,麾下又是带的朔方铁军,为何不好好地替大唐镇守邠宁、河中二地,非要学河东那些逆藩。唉,唉,朕早已察知他有异心,无奈对他的长子李琟实在喜欢,总是想着再等等,再等等,望着李怀光能幡然醒悟、继续为王前驱,结果终是养虎遗患。当初李琟在长安,朕曾召他来御前奏对过几次,是个有辅弼之才的储臣的样子,可惜,可惜……” 又来了,熟悉的金口,吐出熟悉的玉言。 李泌没有兴致去陪着天子伤春悲秋。既然圣上你恁般大发感怀,臣便为你出个可以寄托哀思的实在法子吧。 “陛下,古语有云,人主怀旧念功,仁之大也,兴灭继绝,义之弘也。当年侯君集助太子承乾谋反,太宗皇帝尚且念其旧功,存其妻、子性命,流放岭南而已。李怀光罪无可赦,但陛下若心怀仁念、踌躇难安的话,可传诏给马、浑二公,收复河中之际,务必留得李怀光一条子嗣血脉,授个禁军偏职,将来也好给李家承宗祭祖。” 德宗瞧了瞧李泌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总觉得这位老国师,看穿自己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的同时,提出的建议也还算懂得给自己这个九五至尊一个台阶下,便依他所言吧。 七七八八地议了一通,已到近午时分,内侍恭恭敬敬地立于殿外,等着引诸位相公一同去政事堂会食。 德宗一脸温善道:“李公亦同往。” 李泌坚决道:“陛下,吏规清约,宰相会食,百官不得入阁扰之,臣在廊下用食即可。” 还有这般不领圣恩的老古板! 德宗无法,只得尴尬地笑笑,对侍立一旁的霍仙鸣道:“李公年迈,你亲自引着李公去待制院用膳。” “遵旨。” “谢陛下。” 四位宰相刚刚走出殿门,萧复却又被内侍叫了回去,说是要问问那位英勇的李家宗亲——嗣曹王李皋,在怀宁打李希烈的情形。 萧复来到御前,刚要开口禀报,德宗却道:“萧相国请直言,若朕有意削去陈少游节度使之职,谁可代之?” 天子终究还是想用速战速决之策。 萧复微微思量后,直言奏道:“韦金吾,可镇淮南。” 德宗点头道:“朕本也有此意,只是,他岳父张延赏镇蜀,他若再去镇江淮,大唐的东西二路财赋都叫他翁婿二人把持了,朕着实有些不太放心。” 萧相国当真是耿直之人,出主意道:“那不如,陛下令其尚公主,让这韦金吾做陛下的女婿。” “萧相国,”德宗没好气道,“韦金吾与朝臣妻房有染,换作是你,你愿将女儿许嫁于他?” 萧复将将从南边回来,哪里知道吐蕃使团大闹朝堂的细节,一时不太明白,愣在那里。 德宗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不知者不为罪。不过韦皋此君,朕还确实觉着,做个金吾卫大将军,可惜了。萧相先去用食,朕再思虑思虑。” 午时末,萧复自政事堂用完饭食出来,却见平章事刘从一还在外厅等着他。 “萧相国,方才圣上令侍者知会老夫,教老夫与你商议用韦皋为淮南节度使一事,莫令李平章和卢平章相知。”刘从一彬彬有礼道。 萧复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方才在朝堂之上,李泌和李勉虽然和自己意见相左,但也是光明正大地将理由摆了出来的。 一朝为官,彼此都是互有敬意的同僚,商议国事就该这般磊落坦荡、对事不对人。而李公泌,更是将行止端方做到了极致,那般高重的身份,只因尚未被封宰相之职,便连入阁会食都坚决不愿,以免带头坏了尊重宰执威仪的规矩。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萧复想到李泌珠玉在前,自己更不可于原则上有苟且之举,于是将脸一沉,向刘从一正色道:“刘相国,老夫想来,圣上若认为李平章和卢平章不堪为宰相,就干干脆脆地罢免他们。而如今两位平章事既然还在相位,朝廷任用将帅的大事,怎么可以避开他们、由吾二人私下讨论?此前卢杞那獠臣还做着门下侍郎时,身为宰相就没少撺掇着圣主用此法来商议国事,如今御前总算清明了些,你我万不可去做第二个卢杞!” 刘从一家中虽世代为官,曾祖、祖父、父亲也都做到了二三品官职,但毕竟不是皇裔出身,对同为宰相的萧复,还是非常谦逊的。 然而,他从前在御史台为官时,曾得卢杞器重,超迁为侍御史,算是一份旧恩。此刻听到萧复将已经落了难、在新州做个小司马等死的卢杞又提出来,还说得这般不堪,刘从一的火气也腾地冒了上来。 你萧复这是什么意思?一口一个獠吏獠吏的。我乃得了卢杞相助才有今日,你对着我编排卢杞的不是,和直接骂我又有何区别! 但他也不好与萧复争辩,只冷冷道:“萧相公教训得是,本相告辞。” 出了政事堂,这位刘相国越想越不是滋味。在殿前磨蹭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往日华门走去。 第一百八十四章 许尔团聚 宰相刘从一,当真深谙在御前奏禀“不要多说一个字”的门道。 “刘相国,萧相国在朕跟前,急着奏请韦皋去淮南做节度使,为何朕令他与你商议时,他却不肯?”德宗见刘从一又折回来求见,有些纳闷。 面对天子的发问,刘从一,表现出他祖孙三代,哦不,祖孙四代在朝为官的看家本事,满脸谦逊平静的容色,言简意赅道:“回陛下,萧相说,此事不与臣商量。” “什么意思?他要自己作主?” “臣不敢妄测。” “砰”地一声,德宗将手中正在写诗的紫毫笔扔在案几上。 侍立一旁的霍仙鸣忙上前,嗫嚅着惋惜道:“陛下息怒息怒,这好的一首七绝,莫被弄糊了。” 德宗哪还有心情写诗。 “朕真是好福气,自登基以来,历任宰相,一个比一个倨傲不恭。萧复,是新昌公主的子脉,臣才这般信任他,甚至胜于信任同样出自我李唐宗室的李公勉,他竟如此不知好歹!” 历来,圣主最忌讳在核心朝臣间红口白牙地直接说出亲疏远近的态度,德宗看来是又一次严肃认真地不高兴了,才在刘从一面前,把萧复和李勉都黑了。 黑完了,仿佛看着刘从一而想起了往事,德宗又叹气道:“若是卢杞还在朕的跟前,朕何至于如此心力交瘁。” 刘从一不急不徐道:“臣闻陛下此言,羞愧难当,是臣愚钝颟顸,不能如卢门郎……不能如卢司马当年那般,为陛下分忧。臣请辞平章事之职。” “你慌个什么?要辞,也应该是萧复辞去他的相位!” 天子怒意更炽,刘从一赶忙将身子又矮下去三分。 德宗瞧着刘从一堪怜的恭顺模样,也觉得他何其无辜,又叫萧复看不上,又来自己御前听了一顿牢骚,于是缓和了口吻道:“罢了,刘相先退下吧,韦皋镇淮南之事,再议。” 出了日华门,往丹凤门疾步而行之际,刘从一遥遥望了一眼金吾卫杖院方向。 他当年在御史台为官,韦皋还是个从八品的监察御史,张延赏向他打过招呼,提携照应一下自己这个有些书生气的女婿。 刘从一与韦皋打了几回交道,反倒觉得张延赏过于谦虚了,他这东床可不是个书呆子,堪为大用。果然,不过数年,他已经接了浑瑊的职。 只是今日之事,若你韦将军丢了去江淮膏腴之地做节帅的机会,本也因池鱼缘由,老夫针对的并非是你。 刘从一这般喃喃自语,心中着实毫无愧意。受人之恩当思回报,刘相国甚至还得了意外之喜,他咂摸着方才天子对卢杞的思念,颇有些关于恩公卢杞将要官复原职的大胆展望。 …… 两日后,德宗正左思右想,若不依着萧复的建议把韦皋派去淮南,粮船停滞不前的摊子,怎么个收拾法时,李泌主动请了牓子,要与天子奏议润扬二州粮船滞港之事。 有些出乎李泌意料的是,德宗浑然未提萧复此前另派节度使的建议,而是直接问他:“李公,你倒与朕说说,陈、韩二人,朕先安抚谁?” 李泌道:“韩滉素负令名,且在江左,臣以为应先安抚韩节度。陛下可知,韩节度次子韩皋韩仲文,在礼部刚刚做了考功员外郎,重阳后本要往南去探望他阿父,就因为朝堂上下毁谤纷纷,非议汹汹,韩皋至今不敢离京,唯恐谤语诬言更为沸腾。” “哦?” 李泌点头,继续道:“韩节度古稀之人,韩仲文也已年过不惑。这韩仲文中年得子,小郎君今年才三岁,韩仲文本也想这个月带去润州给韩节度和韩夫人瞧瞧。” 德宗原本目光灼灼盯着李泌的双眼,微微低了下来。 “李公,你说,后世史家,会怎么写朕?若写朕偏躁固执、常与人争辩较量,已算客气的了。说不定还会将朕写得性多猜忌、冤杀臣子,刘晏,杨炎,崔宁,这一个个,一桩桩,都是铁证。” 李泌听到天子的嗓音明显有些颤抖,好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令空气都紧张起来。 但这种紧张中,又透着一股悲凉,与此前对李怀光那番造作的感慨很不相同。 面前这位大唐帝国第九位天子,仿佛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一条搁浅在河堤的鲤鱼,一棵山火光焰中的孤树。 李泌猜想,同样的情景,自己还未从杭州去到奉天时,或许年轻的陆贽陆学士,已经见过好几回。 大部分时候,天子的那种自大与卑怯的矛盾,那种雄心与狭志的矛盾,那种清傲与鄙俗的矛盾,无须眼力如李泌者,只怕多少御前臣子,都是心知肚明的,无非有的直言进谏,有的迂回婉转,有的阿谀奉承,有的装聋作哑。 但不知,有几人,心中是真正怀着悲悯的。 李泌没有厌恶,也没有恐惧,他只是有些怅惘,甚至,还起了一丝鲜明的困惑。 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 人,无法选择他以何种身份降临到世上,王公还是平民,良籍还是贱籍,在省视自己的身份之前,有许多人,确实是如鹰击长空、鱼翔浅底般努力地自我拽扯着前行,想着有所作为,开创一番新天地。 可是,勤勉奋发的人,孔武有力的人,若欠缺识人之智,也乏有自知之明,却手握皇权或者兵权,真不知道,会带着自己和周遭之人,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人的心性,和他的命途,究竟何为此岸,何为彼岸? 御书房内,君臣二人如此相对默然了片刻,德宗才仿佛又回过神来,平静地对李泌道:“李公提到韩仲文,可是要劝朕放他去润州?” “正是,事不宜迟。” 德宗爽快道:“那李公今日便带着朕所赐绯衣一件,去韩府传朕的口谕,令韩仲文速往润州探望其父,并告知关中恐有断粮之危。” “遵旨,陛下信臣,臣可复以家小性命担保,不出一月,润州粮帛必至东渭桥。” 韩皋是韩滉唯一的儿子,其幼子又可算是韩家单传血脉,作出让这祖孙三人在润州团聚的决定后,德宗皇帝似乎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回忆起那些在奉天看着咸阳的朔方军与神策军迁延不进的日子,内心深处也觉得,身为君王,进入与军帅的拉锯局面,比干脆看到他们举兵反叛,所受的煎熬更甚。 龙心一悦,他便想起太子和普王来。明日又是旬休,无朝议,德宗于是令霍仙鸣分别去少阳院和永嘉坊,宣太子夫妇与普王,到绫绮殿陪自己用膳。 绫绮殿就在德宗寝殿蓬莱殿的东边,是一精巧的别殿。大明宫过了宣政殿所在的第三道宫墙后,便是内廷。内廷中,西边延英、含象、金銮、麟德等殿,为君王诏见心腹议事、与诗臣学士唱和、宴饮重要使节而用,东边浴堂、绫绮、宣微等殿则是帝妃日常起居所用。 设宴绫绮殿,带着轻松和美的小型家宴的意味。 第一百八十五章 替朕分忧 “大耶耶!” 绫绮殿中,小郡主韦莘一直乖乖地坐在案席边,看到外祖父终于驾到,她高兴得蹦起来,眉花眼笑、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 三四岁的小娃娃嗓音本该稚嫩,小郡主因得了那一场喉疾,虽叫郑注郑郎中救了回来,眼下尚未痊愈,声音还是哑哑的,仿佛那出生没多久的小猞猁的低嘶一般。 但德宗见了宝贝外孙女,不管她还能否声如银铃,都是说不出的欢喜。 小郡主今日穿了一件五晕罗锦的夹衫,系着青芜色的裙子,外罩胭脂红银泥帔子,皆是俏丽的颜色,越发衬得这位肤如新雪的天家金闺,象画上的小仙童一般娇艳可爱。 德宗如天下所有平凡而慈祥的外祖那般,满面堆笑,微微俯身,打量着小郡主。 “阿莘,这帔子,可是你母亲的?” 韦莘点点头,又回头看向太子妃萧氏。 萧妃忙恭迎上前,屈身行礼后禀道:“回陛下,这银泥红帔,的确是唐安公主在世时所戴。公主于梁州过身后,最初几日,阿莘须抓着这帔子才能被哄睡着,妾便自作主张,未将帔子送去公主棺椁中。回京后命人裁改了,给阿莘日常戴着。” 德宗称心满意地“唔”了一声,向太子李诵道:“萧妃贤德心善,对阿莘当真视如己出,你妹妹泉下有知,也当放心了。” 那日萧妃情急之下,私自带小郡主出宫接受郑注的诊治,回宫后就卸了钗环,去蓬莱殿前跪着向韦贤妃请罪。 太子李诵的生母王淑妃,一直缠绵病榻,眼下统领六宫的,是韦贤妃。韦贤妃的祖父,乃中宗之女、定安公主的驸马。今上还在东宫时,良娣封号的韦贤妃,性格淑敏。如今看到萧妃身为东宫嫡妻,对故王良娣的两个儿子悉心照料,对唐安公主的女儿也这般上心,韦妃十分欣赏这个儿媳,便以“事应从权”的理由,向天子一边禀报,一边求情。 唐安是德宗最疼爱的公主,盛年早逝,只留了韦莘这幼女。韦莘无恙,在德宗看来,已是老天终究还有一念之仁,他哪里还会去怪罪儿媳不尊宫禁。 他甚至还暗自感叹,若那延光公主有她女儿三分的明理性子,外朝何至于总有那些伤损宗室颜面的轶闻。 今日,看到太子夫妇带着李淳、李绾和韦莘,一派和美安乐的情形,德宗在心平气顺的同时,又不免转向仍是孤零零一人坐着的普王李谊。 “谟儿,你的府中也要进新人了,朕回头让韦贤妃送些赏赐去杜宅。” 李谊忙谢恩。 德宗因又带了揶揄的口吻对太子夫妇道:“宋家的长女,普王一年前就相中过,朕当时还劝他,我天家子弟,何等身份,怎好去夺臣属之爱。你们瞧,如今终是再结佳缘,入府的佳人,不还是姓宋?想来那小宋娘子,也不知怎生欢喜呐。对了,太子,说起普王这桩姻缘,倒是拜你岳母所赐,若非中秋家宴上她挑起论诗之争,普王只怕还注意不到小宋氏。” 太子李诵讪讪陪笑。 据王叔文所禀,韦执谊确已将延光与东宫詹事李升秽乱之事,告诉了李谊,但李谊似乎并未表现出有所举措的意思。倒是没过几日,竟传出他要纳宋若昭的从妹为孺人的消息。 郑注医治小郡主那日,萧妃本想趁着能当面见到宋若昭的机会,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一场忙乱后,郑郎中却又诊出宋若昭的喜脉。萧妃心仁,见她疲惫虚弱,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嘱其好好回府休养。 此刻,父亲突然提到延光公主,李诵自然也暗暗观察李谊的面色。 却见李谊双唇微抿,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诵有些紧张。自己这心机颇深的王弟,不会此时突然告发延光吧? 李诵又看向萧妃。长子李淳规规矩矩地自己坐着,次子李绾还被乳娘抱在怀里,萧妃坐在小郡主韦莘身侧,正帮她整理衣裙,又拿了帛巾,为她擦拭一双白嫩嫩的小胖手。 一瞬间,李诵感到几分扎心的愧疚。 他本以为,自己对妻子,没有什么深挚的男女之情,故而虽然素来对她以礼相待,但真要有大事瞒着她,或者真要有朝一日丢卒保车时,李诵相信自己也未必会有几分遗憾。可是,不知为何,眼前这情景,令李诵有些恍惚。 说恍惚其实是自欺欺人,分明乃一种清晰的遗憾——你我二人,为何是在深宫之内做夫妻,若本为长安城中平头草民,男主外女主内,夕阳西下时分,便这般与儿女围在一起,用膳,说笑,静待夜幕降临万物眠息,该多太平。 天子的问话,打断了李诵不切实际的幻想。 “谟儿,你瞧着心事重重的模样,怎么,要做新郎了,却无几分喜色在面上?朕不是都答应了,小宋氏可封为孺人。” 李谊抬起头,露了几分怯怯的探寻之意,向德宗道:“陛下圣眷浩荡,臣与宋氏,皆是感激不尽。只是前几日,宋氏遣了杜黄裳府中的奴婢来问臣,王府的彩礼,她若拿去两市售卖,可会获罪。” 德宗诧异道:“这宋氏要作甚?” “换粮。”李谊无奈道。 德宗放下手中筷箸,盯着李谊。 李谊从自己的案席后起身,来到御座前,将面容里那股忧国忧民的味道糊抹得更为浓重了。 “陛下,宋氏听她阿姊说,皇甫大夫领军在咸阳驻扎,新募的那些胡儿虽对主将算得倾慕驯服,操练也勤,但因寒露已过,冬衣冬粮仍杳无音信,军中难免滋生沸怨,令皇甫大夫和几位押牙副将安抚起来有些吃力。宋氏见她阿姊心忧夫君,虽刚坐了喜,却眼看着形销骨立。到底姊妹情深,她便想着,将臣送她的琴,还有王府的彩礼,都拿去换钱买粮,左右能帮衬她姊夫一些。陛下,臣听了,这心中滋味,咳,不知如何说起。” 德宗闻言,堂堂天子,就好像脑门上被人咚地狠狠敲了一记。但他全然没有勃然大怒的意思,而是双目失神地愣怔片刻,蓦地苦笑几声,看看李谊,又看看太子,喃喃道:“我大唐,已经窘困到要拿一个王府孺人的私房钱来供军饷的地步了。” 李谊坦荡地望着自己的皇兄,似懂得长幼有序的道理般,等太子应答。 须臾,见太子李诵仍低着头,一副无计可施的模样,他在心中冷笑几声,脸上却又换了劝慰之色道:“陛下,今岁关中蝗灾旱灾连发,许多乡邑颗粒无收,连臣的食邑中,也未曾听说有几斗出产。京畿几个粮仓中的积粟又在春夏给了京畿平叛的神策军,眼下江淮粮船未到,蜀地的粮贡要顾到整个关中,朝廷捉襟见肘,也是难免。臣方才,只是想着,宋氏那样原本烂漫质朴的少年女子,都能想到法子,臣身为宗室成员,理应替陛下分忧,却于关中粮荒一事上懵懂不觉,当真羞愧难当。” “唔,宋氏是个实心眼的老实孩子,谟儿,你的眼光了得,今后也要好生待人家。” “陛下放心,臣对宋氏,必情深意长。” 普王发完誓,紧接着又道:“陛下,臣府中积蓄,能凑出七八千贯,算上送给宋氏的彩礼,满打满算能有万贯。如今京城内外,黑市上米价虽然已涨到了千余钱一斛,但臣的家财,好歹能换得近万斛米,给咸阳的神策军送去,也能令每人分得两斛,至少军士们阖家老小可食月余。待过得一月,江淮粮船也应到了罢?” 德宗双眉紧蹙地听侄儿算账,听着听着,那眉头似乎没有拧得那般紧了。 “谟儿,你能如此为朕分忧,真是令朕欣然。如此,你先将米给皇甫大夫送去,待粮船到了,朕令度支加倍还给你。”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的大唐江山,也是吾等臣子所生所依之地,臣子怎么能在社稷危急之时,还想着与朝廷做买卖!若非陛下圣眷,臣哪里能幼时衣食无忧、出宫开府后又得到恁多历练。臣对倾力劳军,浑无半分不舍,唯独,唯独又恐朝中飞语,说臣有异志。” 听侄儿嗫嚅着吐出最后一句话,德宗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道:“郭子仪的女婿吴仲孺,都能出资招募军士,你是朕的亲侄儿,掏自己的家底慰劳朕的神策亲军,你和那皇甫珩又马上就做成连襟了,给他解个燃眉之急何错之有?朕倒要看看,哪个吃饱了饭没事做的刀笔吏,敢到朕的跟前来大放厥词?” 天子说得一气呵成,李谊听了暗暗得意。 一万斛米,换来圣上的嘉许,更换来一支四千余人的天子亲军的感激,这买卖,做得当真划算。 第一百八十六章 越陷越深 在帝国的京城卫戍部队中,从一开始,“禁军”和“亲军”就是不同的所指。 禁军,顾名思义,主要活动于禁中。亲军,则显示了皇权与军队的亲密关系。 在大唐帝国初创到繁盛时,南衙、北衙两支卫戍部队,都可称为禁军,但“亲军”这个名号,只能给北衙军士。 当年,大明宫还是一片烂泥地,帝国的统治者住在朱雀大街正北面的太极宫。南衙禁军驻守于宫城南面,隶属于兵部下面的军府。北衙禁军则屯驻于宫城北边,由天子直接统辖调动。 北衙禁军来自高祖李渊太原起兵的原从军士,约有三万兵马,他们很快也成为秦王李世民玄武门兵变的基础力量。太宗皇帝时,北衙禁军已增加至七营,每月一营轮番值守(称为“番上”)。不过此时,北衙军士尚未完全独立,其中的左右营飞骑,仍归属于南衙十二卫中的“左右屯卫”。 到了龙朔二年,左右屯营被改称为“左右羽林军”,同时,原来北衙中的“百骑”被武后和中宗皇帝扩充为万骑,这个“万骑”到了玄宗时成为左右龙武军。 至此,北衙亲军——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四支军队完成建制,羽林和龙武各领一万五千人。 作为天子亲军,北衙将士们平素穿的是穿五色锦袍,出行骑的是皇家六闲厩养出的骏马,每年领粮粟十二石、绢帛二十匹,吃穿用度皆优于普通军士。 安史之乱后,北衙禁军员额不满、战力骤降,天子亲军的名号,便渐渐给了神策军。 朝廷给神策军粮粟每年三十六石、绢帛二十一匹,平时战时还有各种赏赐。如此优厚的条件,叫边军们羡红了眼,有些边镇的士卒愿意被神策军“遥领”,这样便有可能获得神策军衣粮的标准。 不过,当朝廷的粮仓都见底时,禁军不分南衙北衙、金吾神策,都得挨饿,或许还不如那些边军。 兴元元年的立冬前夕,金吾卫大将军韦皋,还在绞尽脑汁地向朝廷讨要南衙金吾卫们的冬衣冬粮时,离长安一条渭水之隔的咸阳城,神策军制将皇甫珩的日子,稍稍好过了一些。 秋季新募的四千余名胡儿,每人领到了两斛粮、一匹绢。 这虽然与朝廷承诺给神策军的衣粮待遇,相去甚远,但伶牙俐齿的默沙龙将军,发挥了他祖辈口生莲花的本事,如一只喜鹊般,喳喳叫着在各营间宣导。 “朝廷粮船已在漕运路上,但皇甫大夫还是心疼众位儿郎,唯恐尔等回到家中教妻儿老小数落了去,教街坊邻里笑话了去,故而去求了普王殿下,用殿下的积蓄给大家换来这些衣粮。” “不是我默沙龙恨人有、笑人无,但同样是在天子脚下从军,你们瞧瞧大明宫里头的那些金吾卫士,家中断粮者不在少数。就算同样是神策军,东边华州和西边奉天的神策军,也还穿着单衣、饿着肚子呢!” “小狼崽子们,尔等是不是该感激普王殿下,嗯?” “谢殿下!” “殿下大善!” 默沙龙的话换来军士们一阵阵高呼回应。 各营的青壮儿郎,不过得了一点肩扛手夹就能轻松带走的粮帛,就如此兴奋,实在是因为默沙龙的话,说到了他们心里。这些胡儿,祖上好歹也是有些身份的异邦贵人,他们对于来自中原王室的优抚之意便格外看重些。当听说在这京兆府饿殍遍地的时候,自己竟比大明宫里头那些禁军卫士更早获得粮赐,他们顿时觉得自己的身份,绝不仅仅是一个入伍的新卒那么简单。 默沙龙做完了报喜鸟,一脸得色地钻进皇甫珩的营帐时,正撞上何文哲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唷,文哲,怎地这般一脸怨气地瞧着愚兄,莫非,我把你那份粮赐给忘了?” 何文哲无意接住默沙龙的调笑,转身向皇甫珩道:“大夫,末将从来不在背后论人非,要说便须当面说。现下默将军来了,我方可直言。这一军之威严、之士气,皆应聚于主将,而不是外人。默将军在军中这般宣扬普王殿下的名号,着实不妥。” “有何不妥?”默沙龙收了笑,颇为不悦道,“何文哲,你莫欺我性子和顺、平时让着你三分,便蹬鼻子上脸起来。普王殿下,再过几日就要迎娶皇甫大夫的姨妹,这堂堂亲王,怎么就成了你口中的外人?神策军本就是天子亲军,吾等的统帅和皇家沾亲带故,难道不值得光明正大地吆喝一番?” 默沙龙如竹筒导豆子般,说得头头是道,何文哲一时语噎。他看向皇甫珩,却见上司满脸淡漠,只盯着面前的沙盘,显是置身局外的意思。 但何文哲方才一吐为快,绝非讨好皇甫大夫,纯是出于身为副将的军事警觉,因而得不到来自皇甫珩的公允回应,他也并不会气急败坏。 他未再与默沙龙争辩,拱手告退,离帐而去。 皇甫珩这才抬起头来,揉抚了一下面颊,缓缓对默沙龙道:“你莫再疑心何文哲是太子的人,若真是少阳院的眼线,定会韬光养晦,叫我与你都瞧不出锋芒来,哪会像个谏臣言官似的,事事都要好为人师一番。他呐,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痴愣儿郎罢了。” 默沙龙笑道:“大夫说得是。可末将就是讨厌他那装腔作势的样子,看起来处处为吾军吾帅肃清风纪,其实有甚鸟用?仆虽是头一回参军,但也省得,这军中有何复杂之处?无非是,将帅威猛,赏赐不亏,军士们便会唯马首是瞻。” 皇甫珩明白默沙龙的意思,面色和悦下来,甚至带上了些许推心置腹的口吻道:“过几日回长安,你替我谢谢普王殿下。我是亲历过泾师之变的人,最是清楚粮赐简薄的后果。只是,殿下这般大张旗鼓地将衣粮送来,可会教圣主多心?” 默沙龙道:“大夫毋虑,殿下素来最是谨慎。况且,今日押着民夫送粮送帛的,又是王将军在宫中的几位得力假子,圣主必是应允的。” 默沙龙所说的“王将军”,就是德宗身边的宦官王希迁。 德宗登基之初,以肃代二朝的李辅国、鱼朝恩等阉宦构陷良将为前车之鉴,对宫中内侍省管束得极为苛严。但泾师兵变的当夜,禁军竟无一人前来救驾,唯有霍仙鸣等百来名宫中内侍护送天家出逃北门,这给了德宗极大的触动。联想到四方藩镇骄将桀骜不驯,朝中张光晟、董秦、源休等人均附逆伪帝朱泚,天子未免感慨,唯有打小就跟着自己的宦官们,才真正可以信赖。 今秋,神策军分了左右厢后,德宗便将宦官窦文场、王希迁分别派入两厢,任兵马使。 普王李谊那日在绫绮殿,拿万贯积蓄劳军的决定,得了德宗点头后,立即又知趣地提到王希迁,道是可由王希迁命人将粮帛送到咸阳。德宗听了自然欢喜异常,很为侄儿懂得送王希迁一个恁大人情而欣慰。 当年,玄宗皇帝推宠宫闱,身边宦官但凡称了龙心,就可被授予三品武职,譬如赫赫有名的权宦高力士,便曾兼任右监门卫将军,是以宫内宫外,见了高力士,切不可称呼“中贵人”,而要恭恭敬敬称呼一声“高将军”。 默沙龙数年前就受普王李谊招募为影客,自是也听了不少前朝的规矩和轶闻。因而,粮帛送到时,默沙龙一口一个“王将军”,哄得王希迁的几个假子眉开眼笑,对着皇甫珩连夸他手下副将人才了得。 此刻,听默沙龙这么一分析,皇甫珩的心彻底放到了肚子里。 他甚至觉得,宦官来做兵马使,也未见得就会掣肘主帅,还是得看如何与其打交道。这交情要是做足了、做深了,岂不是多了一条上达天听之路? 妻子若昭当初甫一得知神策军中要派驻宦官做兵马使时的沮丧模样,实在是没有必要。 她真以为有个做藩镇幕僚的父亲,学了些不深不浅的策论之道,就懂帝王之术、臣子之术?妇人之见而已! 不过,一想到若昭,皇甫珩的心绪又复杂起来。 那日对着她说出锥子般的话后,他自问是有悔意的,正不知如何挽回几分,长安家中小厮忽然打马来报,大娘子有喜了。 一瞬间,皇甫珩大大松了口气。 当真省事! 自己不必再绞尽脑汁地去想,如何哄若昭。她都是又要做母亲的人了,哪里还会再为明宪那档子事和夫君闹别扭。好好地安坐家中,为他生个小郎君便是。 唔,郑郎中真乃神医,回京必登门道谢。 郑郎中家里的那个什么小韩郎君,自己也可为其引荐贵人,比如普王殿下。能做上王府中的文学之士,岂不比就算中个进士也不过外放去小县做个县丞强?若昭当初为那小韩郎君找了韦皋,嗤,韦皋?此人能有何难耐,他自己手下金吾卫的冬粮冬衣,只怕还没着落呢。 默沙龙偷眼瞧着皇甫大夫面上一言难尽的神色变幻,试探地轻轻问了一句:“大夫,今日可要让塔娜来帐下?” 皇甫珩闭目凝思片刻,却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默沙龙,你所知的街西胡人里,可有奴籍女子做别宅妇的?” 默沙龙一怔,旋即谄笑道:“大夫说有,就可以有。” 第一百八十七章 彩笺诉情 “鸟雀夜各归,中原杳茫茫。墨卿爱杜工部的诗?” “嗯。” 窗下少年一面应着,一面搁了手中的笔,仔细审视自己写下的这几个字。 须臾,他抬起头,对向他发问的少女道:“若论写蜀地的诗章,我觉得无人能出杜工部之右。” 旋即,他的表情又更认真了些,补充道:“但是,文昌以为,若洪度阿姊在蜀地住得久些,或能赶超杜公。” 薛涛“扑哧”一声笑了。 她大大方方地看着这个才刚过十岁的小郎君,于得趣之外,又生出一份感激。 郑注郑郎中,离开成都府之前,见薛涛铁了心要留在蜀地,便将她引荐给段谔夫妇。 段谔原本供职于剑南西川军府中,张延赏替代崔宁成为蜀地节度使后,察悉段谔并非崔宁的旧僚势力,却端的是个人才,便运作一番,由朝廷委任段谔为眉州别驾。 段家祖上原本与太仆王冰有旧交,郑郎中既是王太仆门人,登府造访,也不算唐突。 而段谔虽赴眉州上任,但因独子段文昌尚在成都跟着私塾先生苦读,段夫人仍与文昌居于成都万里桥附近。郑注于是想着,若薛涛有段夫人稍加照拂,当安妥些。 得知薛父是因出使南诏而殉身途中,又见薛涛小小年纪,竟斯文美雅,颇有林下风致,登门时还恭恭敬敬地奉上几首诗作,段谔夫妇在对这官家金闺命运坎坷生发怜惜之外,更多了几分赏识之情,当即一口答应郑注,必悉心帮衬薛涛。 段夫人让儿子段文昌与薛涛以姊弟相称。小段郎君毕竟亦出自书香世家,又正是对诗赋开始有兴趣的年纪,倒对薛涛一见如故似的,只要母亲唤她来家中作客,他便随着她写写字、论论诗,自觉受益匪浅。 成都府气候宜人,即使过了寒露时节,白日里亦无冷冽之意,此时阳光透轩而入,撒在几页浅艾草色的窄笺上。 那是今日薛涛拿来府中请段文昌试笔的诗笺。 “墨卿感觉如何?”薛涛问。 “笺色清正,承墨有度,大小又果然适合绝句。若文昌为客家,肯定愿买。” 段文昌有些故作老气却很真诚的回答,令薛涛莞尔。 “你这般说,我便放心了许多。唔,倘使几年内我富甲一方,你进京应试春闱之际,我出资,请你住到务本坊的大客馆中去。” 段文昌也笑了。他看着薛涛秀丽面庞上毫无造作的神态,确实越来越喜欢这位长姊般的女郎来——她那份隐隐的真挚远阔之气,是他在身边年长的男子身上,亦鲜少感受到的。 而薛涛这几日,确实兴致勃勃地准备挣钱。 父亲薛郧因公殉职,如今这财赋捉襟见肘的朝廷,发下的抚恤钱也不过十贯,薛涛一个独居女郎君,无田无禄,如何维生? 最初,段夫人曾以和缓的口吻试探过薛涛,是否,要为她寻一门婆家。 “洪度,你本就是官身家的小娘子,又这般好人才,吾段家虽远远称不上门庭显赫,但在成都府好歹也认识些斯文的衣冠户,若你……” 薛涛还礼后淡淡道:“多谢段夫人如此为晚辈着想。只是,一年之内,就经历如此丧乱,涛虽已过及笄之年,却实在无心从人。好在郑郎中曾教我一些制笺小技,这几日,涛去市中探访了几家文房店肆,或许可将我的五色彩笺售卖给他们。” 薛涛这样说的时候,其实有些担心段夫人以为她要结交商家,会生出轻鄙之意。未料段夫人年轻时便跟着夫君客居数地,也着实并非心思僵固狭隘之辈。 段夫人笑道:“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自食其力之志,当真不易。你若需要帮手,吾家的两个婢子,还算手脚麻利,你尽可使唤她们。” 薛涛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倒也不惺惺作态,以免拂了段夫人的善心美意。她请段家婢女帮了自己几日,果然制得了第一批五色笺。 此刻,段文昌又挑了另一张淡淡鳝鱼黄的窄笺,写下“江边踏青罢,回首见旌旗。风起春城暮,高楼鼓角悲”四句,仍是杜甫所作。 薛涛取来看了,赞道:“杜公的诗,当真语势跌宕而语风沉厚,这首绝句,写在这浅泥黄的诗笺上,最为合适。墨卿的书法,虽还看得出笔力的嫩气,但已隐隐有了自家风骨,你这张便送我罢。” 段文昌一口答应,凝神想了片刻,捡起一张曙红色、掺了细碎花瓣的窄笺,递给薛涛:“洪度阿姊,这个颜色,写谁的诗好呢?” 薛涛接过来:“自然是写我的诗。” 段文昌露了孩子心性,噌地站起来,将脑袋朝案几对面凑过去一些,边瞧边念:“露涤清音远,风吹数叶齐。声声似相接,各在一枝栖。” 段文昌于文藻和诗的意境上,极有天赋,他喃喃又念了一边薛涛这首诗,直率地问道:“阿姊这首咏蝉诗,可是写给友人的?” 薛涛听了,欣然搁笔道:“墨卿好悟性。” 段文昌追问道:“这位友人,是郎君,还是娘子?” 薛涛浅浅一笑,笑容里却有些惘然。 “其实我写的时候,想起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我对那位郎君,曾有怨怼,以为从此各自天涯方能释怀,未料得一旦安顿下来,又渐渐想起他来。而那位娘子,于我亦师亦友,只是我虽真心祝福她、偶尔也有些羡慕她,却分明并不愿过她那样的日子。” 段文昌怔怔地看着薛涛。他看得懂那句“声声似相接,各在一枝栖”,很有些君子之交、互相唱酬的意味,却终因年纪还小,不太能完全理解薛涛后头说的那段话。 当然,有一点,段文昌明白了,就是,洪度阿姊曾意属过一位男子。 十一岁的少年郎段文昌,情丝初起,惜乎尚在懵懂之境,有些事,他相信对男子来讲,甚至比顶着经世济国的帽子求名逐利更令人沉醉,却又说不清是什么。但恰恰是这种难以捉摸的意绪,为他带来新奇的体验。 他想起万里桥边,浣纱的小娘子们,常常挂在嘴边的歌谣:“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好。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他看向窗外院中的梧桐。夏时喧闹一树的鸣蝉,这个季节早已无影无踪。秋风拂过桐叶,发出飒飒之音,似在为深冬的到来唱响前奏之音。 春时一盏新醅酒。 夏花映细柳。 秋来多少离别事? 冬月不知愁。 段文昌忽然感到一阵怅意,那是洪度阿姊用再好的句子、再美的彩笺,都写不分明的。 (这篇很短,却其实是我写得比较满意的。历史小说,也是小说,小说不能没有文学之美,而我个人觉得,文学之美,有时候就像宋画,有时候像昆曲。需要淡远的留白和独特的唱腔。另外,写悲剧历史小说,写得太沉重了,请允许我用这略短的一篇,稍稍缓口气。今日是2019年的中秋节,祝各位月饼节快乐!) 第一百八十八章 所谓亲信 西川驻京进奏院的主事进奏官,韦平,找了个接洽冬粮的由头,从长安亲自回了一趟成都府。 韦平是韦皋最为信任的堂兄,无论奉天之难时还是圣驾再幸梁州时,韦平都受韦皋之命,烧玉明寺、运送粮草军资、乃至打听薛涛父亲的音讯,桩桩件件无一不是办得妥妥贴贴。 但这一回,韦平没有事先将回成都找张延赏的真实原因,告诉韦皋。 成都军府中,风尘仆仆的韦平,见到了张延赏。 “郭家要我先弹劾蜀州别驾萧鼎?” 韦平道:“正是,吴仲孺亲自与我这般说的。吴仲孺是郭家的女婿,虽顶着个端王傅的头衔,但在京城内外将买卖做得那么大,这千头万绪的人事打点,不都还得靠郭家的旧关系?吴仲孺,就是郭晞的喉舌而已,他的意思,必也是郭晞这位如今的郭家主事的意思。” 张延赏点点头,突然又问道:“兹事体大,你来之前,告诉城武了没有?” 韦平眼中闪过一丝奇特的笑意,轻声禀道:“节下,韦金吾从将军升了大将军,却遭逢江淮粮船滞留、京中禁军冬衣冬粮无着落的困境,正是心力交瘁之时,况且如今他也并不知判藩镇,因而此事,平未曾与他说,以免再给他添几分烦乱。” 张延赏心道,东眷韦氏确实是历来仕宦频出的门第,这一个个姓韦的,都是心思细如绵针。 虽然韦皋当初襄助圣主,除掉了延光公主的“知己”崔宁,但张延赏从方方面面传来的消息知晓,自己这个女婿,如今和素来支持太子嫡位的李泌,关系有些非同一般。 张延赏此人,出自显赫的河东张氏,其父是开元年间的名相张嘉贞。张延赏还是三岁小儿时,父亲就去世了,但作为世宦子弟,张延赏幼时即受玄宗诏见赐名,以门荫授官后,也是一级一级坐到了如今这镇蜀大员的位子上。 李泌的立场,老于宦海的张延赏岂会不知。 李泌,是太子忠实的拥护者,更是坚决的反吐蕃派。 可惜,至少对于后者,天子未必如李泌所想。德宗一登基,就将西川节度使崔宁调回长安,派了张延赏来镇蜀,一方面固然是忌惮崔宁在蜀地的势力日益坐大,但另一方面,还是因为要用张延赏缓和蜀地边境的唐蕃关系。 即使五年前吐蕃、南诏联军进犯剑南时,德宗也是命李晟率神策军赴蜀地退敌。也就是在那次,张延赏因军府乐伎高洪被李晟擅自带走一事,和李晟结下了梁子。 “韦平,满朝上下都道我张延赏只会敛财上贡,一到了打蕃子的时候,就露了文官出身的弱气。甚至都还在背后议论老夫如何好色,一个乐伎,她就算再美过天仙去,老夫也不能为了这么个贱籍去和李晟闹一出‘将相不和’呐。” 韦平饮了口茶,心中却道,张节度,您果然已经以使相自居了。 不过他放下茶盏,立刻接上了张延赏的话:“那些庸庸碌碌的小官小吏,所见浅陋,何足挂齿。军中乐伎,吃的也是朝廷的粮、穿的是朝廷的衣,既然不是节下私府中的姬侍,那李晟莫说是偷偷带走,就算是舔着老脸问节下您讨要,那也得奏报朝廷的,怎能说放就放。彼等武夫,仗着圣主平内叛、退外敌须倚重,便如此有恃无恐,身为神策军制将,难道就可以为所欲为?节下当年亲自进京觐见陛下,弹劾李晟,依平所见,哪里是舍不得那高娘子,实则乃帮着圣主,敲打一下李晟。” 张延赏哈哈大笑,目光中满是半真半假的赞许:“韦平,你的敏捷心思,当真已不输城武。” 蓦地又故作微微伤感:“只是,城武虽是我真心器重、实意扶助的半子,但他对吐蕃敌意甚炽,总是恨不得带上万军勇卒、荡平河陇之寇似的,想来对我在蜀地的绥靖之举,其实不以为然。只怕倒对那如今俨然要在泾原和吐蕃人拼个你死我活的李晟,更佩服些。老夫有时候在想,这几年蜀地轻徭薄赋,根基打得扎实,既然女婿有如此荡寇之志,要不,老夫去圣主跟前进言,这剑南西川的一镇之主,让城武来做吧,老夫助他成就一代抗蕃名将的好前程。” 韦平咂摸着张延赏话中的意思。 与这些文官出身的宦场名宿打交道,真他娘的累。 云山雾罩中,你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在感慨,还是在试探,是发宏愿,还是发牢骚。以及,他们到底是在交友,还是在御敌? 韦平想着当初戍守在奉天城楼上,冷月朔风中,韦皋大约是困得有些糊涂,又不敢安心入眠,只得靠不断说话来驱散睡意时,恍恍惚惚地说漏了嘴,言道圣主眼中,不会有永远的纯臣。 圣主如此,底下的臣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大难当前之际,张延赏和韦皋这对翁婿,戮力同心,精诚合作,一个出钱,一个出命,在圣主跟前坐实了定难之功。 但是,多少合作伙伴,可以共患,无法同甘。就算父子,一旦局面太平了,同室操戈的就少了吗?对于一位女儿过身多年的岳丈来讲,女婿就永远值得信赖,永远是自己的“纯仆”? 韦平曾经感激韦皋“上阵亲兄弟”般的提携,但一年来,圣主对于武人的手腕,令韦平胆颤心寒。 做武将,禁军也好,边军也好,真是刀口舔血的营生。 因了韦皋的举荐,收复长安后,韦平进入剑南西川设在长安的进奏院。渐渐地,他意识到,张延赏麾下,比之在韦皋身边,更安全,也更能挣前程。剑南西川,是朝廷的钱袋子。张延赏无军功,但定然比一个金吾卫大将军,更叫圣主所倚重。 韦平思及此,决定不再去琢磨张延赏先前话中的意思,而是倏地起身,来到张延赏案前,伏身拜道:“节下,平与韦金吾虽是堂兄弟,却自幼一同长大,比同胞手足还亲。但如今,平既然已为剑南西川进奏官,一切事宜,自是听凭节下的吩咐。至于告发萧鼎与延光公主有染一事,虽然有可能波及太子,但节下是堂堂一方节帅,所为皆出于公心,难道因为女婿与李公泌交好,而李公又维护太子,节帅便瞻前顾后了吗?” 张延赏嘴角微抿。 他早就想收拾崔宁和延光公主留在蜀地的势力了,何况那附媚眼光公主的蜀州别驾——萧鼎的手,伸向的是盐池。 他原本,是想等战事平息了,让女婿韦皋趁着圣主赏识,帮自己去告一番御状。但偏偏各种迹象表明,那李泌或许是看中了韦皋能打蕃子,似乎与他走得越来越近。 张延赏知道自己的女婿是有青云志的人物,也精明得很,如今情形下,断然不肯去得罪支持太子的李泌。 好在巧了,汾阳王府竟然主动递来消息,要与自己联袂扳倒那老延光。在敛财上颇为熟稔的张延赏,立刻就猜到,想来是延光过于嚣张跋扈,触动了郭家在京中的利益了。 张延赏站起来,走到韦平跟前,将他扶起来。 “老夫离开长安五年了,京中与蜀地间诸番事宜,都靠进奏院传递讯息,城武既然将你举荐给我,老夫不信你这个进奏主事,还能信谁?这几日,老夫让幕府中最得力的僚佐,好好与你说说,那萧鼎,都是怎生帮着延光盘剥盐商的。” 韦平大喜。不辱汾阳王府所托,又得了眼前这镇蜀节帅的信任,自己将来的机会,未必会比韦皋少呐! “韦平多谢节下!此番回京,必速速奏告圣主,以期为我蜀地肃清余孽。” 韦平一激动,未免有些如市巷妇人那般,起了说叨秘辛的念头。 “节下,有一事,平思虑再三,还是应当报知节下。” “讲。” “韦金吾,当初在奉天城,救过一位官家小娘子,叫薛涛,其父薛郧因坐事被贬官,成了朝廷派往南诏的使者,不想死在了半路。薛夫人也已不在人世。” “薛郧?”张延赏在脑中检索着这个名字,“唔,我记得此人,数月前,益州刺史说过,他女儿来蜀地寻得父亲的埋骨之处,还在成都落了户籍。朝廷的抚恤,刺史应该也已给了那小薛氏。” 韦平直截了当道:“节下,韦金吾在奉天时,曾有意,收小薛氏入韦门。只是不知为何,薛氏不辞而别了。” “哦?” 张延赏果然露出意味深长的沉吟之色。 女儿过身多年,张延赏却始终在意女婿的续弦之事。在意的,不是女婿薄情,而是怕他另攀了高枝,对自己来讲,不再是一颗好用的棋子了。 现在想来,如此念头,着实可笑。男子是否另攀高枝,本就不必以身相许呐,自己这好女婿,凭着敢拒绝圣上说媒和亲吐蕃的胆子,不就得了李泌这般老顽固的青眼了么。 张延赏温和一笑,眉眼间竟拿捏出几分长辈的慈祥来,对着韦平道:“城武他做了恁多年鳏夫,老夫已经很感念他的情分,想来小女泉下有知,也望着他再有个好娘子。韦平,此事本不必来和老夫说。” 韦平心中冷笑。瞧瞧,文臣! 一位老于宦场的文臣,他对于新闻的第一句评判,千万不能从字面意思,去理解。 果然,张延赏漫不经心道:“可是京中也有轶闻传来,城武似乎,与那位皇甫家的平叛功臣之妻,有染?” “咳!”韦平斩钉截铁道,“节下,堂弟岂是那般苟且之人!吾在奉天城,知晓那位皇甫夫人,因献计地隧之策,和城武打了几回交道罢了。倒是那小薛氏,当真叫城武疼惜顾念,城武还为了她和崔宁那老匹夫起过冲突。” “哦……那如今,畿内既已承平,不知城武可还念着这位薛氏?” 韦平笑道:“节下,仆此番回京,一并弄明白。” 第一百八十九章 伪作试心 长安,崇仁坊。 坊角一处酒肆,韦皋掀帘而入,直往二楼走。 韦平见这位如今位高职重的堂弟,拧着双眉进到雅间来,人还没坐下,就一副急急欲开口的模样,不免心中微微有些得意。 韦平想起从前在陇州跟着韦皋,自己深谙“先主仆、后兄弟”的道理,鞍前马后地,伺候韦判官多么小心谨慎。如今韦判官振翅高飞、一跃而成为金吾卫大将军了,见到自己,面上反倒露了若有若无的仰仗之情。 钱!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这句话当真比多少圣章贤书,都有用。 “金吾莫忧,平这一趟没白跑。节下听说京中粮荒,南衙卫士家中竟然也要断粮了,自然要为金吾你想办法。这几日,西市永济柜坊里就会有一千贯钱,节下说,金吾先拿去黑市买些米,将衙卫们安抚了再说。” “才一千贯?”韦皋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望,“你回蜀地这些时日,长安米价又涨了,一千贯怕是只能弄来几百斛米,南衙卫士们一人一斛都分不到……” 韦平尴尬地笑笑,摇了摇壶,将茶汤倒在盏中,奉到韦皋面前。 韦皋双目中的难色忽然褪去,换了他一贯犀利的鹞鹰般的目光,盯着韦平道:“岳父素来对吐蕃人行怀柔之策,他可是对我与李公有交谊,心生疑虑?” 韦平摆摆手,又探身向扶梯处瞧了一眼,确定店家的伙计不在彼处,方压低了声音向韦皋道:“金吾,令岳乃开元名臣张嘉贞张相国之子,出自何等气度远阔的世家,怎会如此小气?再说了,放眼四方藩镇,还有哪个节度使的子婿,能在禁中做到三品大将军?张节度但凡能帮衬,定会帮衬咱们。只是……只是蜀地这个钱袋子,也架不住朝廷连年要军饷,狠命地掏。” 韦皋沉着脸,望向窗外。初冬时节,远方的终南山顶已白雪覆盖。近处,街巷冷清,缺衣少粮的人们,尽量呆在家中,就像那些冬眠的畜生般,降低对于食物的需求量。 目力所及,这片铅灰惨白的景象,当真叫人心酸。 韦皋平静下来,缓缓道:“好吧,聊胜于无,岳父不容易,兄台你也辛苦了。” 韦平谦让了几句,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此番我在成都府,见到了小薛氏。这女娃虽年纪不大,当真是个情深的,有信给你。” 韦皋闻言,很有些意外,倏尔又觉得心头砰然一动,但面上仍是肃然的神情。 他接过韦平的信,刚想往袖袋中放,却见韦平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于是冷冷道:“怎么,韦某还要念给你听?” 韦平哂然,自嘲道:“大将军莫取笑我这个粗人了,小薛娘子何等风雅之人,她写的诗,你便是念与我听,我也听不懂。” 韦皋斜睨了自己这言语油腻的堂兄一眼,捏着信封,小心地撕了,取出里头的益州黄纸。 “珠离掌 皎洁圆明内外通, 清光似照水晶宫。 只缘一点玷相秽, 不得终宵在掌中。” 这写得什么?! 韦皋再往下读去,竟还有一首。 “笔离手 越管宣毫始称情, 红笺纸上撒花琼。 都缘用久锋头尽, 不得羲之手里擎。” 韦平隔着桌子,瞧着韦皋凝眉沉思,想着有那一千贯真金白银撑腰,不免得意忘形起来,打趣道:“韦金吾,这小薛娘子当日也不知怎地一口傲气上来,甩了脸就走。此番我既已到了成都府,便想着去瞧瞧她过得如何。不易,当真不易。愚兄早就看出来,那小薛氏一直在你心里头捂着呢。韦大将军,还是收了小薛氏吧?” 韦皋心思飞转,刹那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还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但他心中,起了一层警惕之情。 “什么心尖掌尖的,她写几句诗,我韦皋就心软了?奉天围城时,太过艰难,小薛氏模样伶俐又通诗赋,确实能教我舒心。但她骤然之间失怙失恃,心性实则有些古怪,我怎会真的倾心于这样的女子。韦平,莫非你觉得,我韦皋在偌大长安城,就寻不得一个像样的继室?” 韦平一怔,还想啰嗦,却见韦皋已起身,伸出手道:“柜坊提钱的凭证,给我。” 韦平感到那种令自己从前就常常紧张而畏惧的气势,仍是扑面而来,忙又掏出一张纸奉上。 韦皋检视完毕,对韦平道:“我需回左金吾杖院去,无法陪兄再饮几杯。” 说罢噔噔噔,已下楼而去。 韦平兀自嘘了几口气,从窗口探出脑袋,望着韦皋的背影,消失在十字街的远处。 他抿了口茶,细思,难道,韦大将军的软肋,就真的只有一个“钱”字?还是说,自己实在太蠢,叫他看出什么了? 哪儿看出来了?那两首情诗,自己可是花了小半贯筹资,请张延赏府中最善竹枝词的乐人写的,又去那常买薛涛彩笺的商肆里,让店家诓薛涛誊抄的。真是折腾得要命。 …… 过了午时,竟然下起雪来。 只是,立冬时的初雪,还单薄得很,仿佛带了些羞于见世人的胆怯似的,零零星星飘落下来。 落在树梢瓦间,落在衣冠户的门环上、小商贩的竹摊上,落在郎君的幞头上、娘子的金钗上。 宋若昭停住了步伐,愣愣地看着细雪。 身后的婢女桃叶,小心地问:“大娘子,下雪了,咱们还不回去吗?” 若昭伸出手,几点雪瓣,落在她的手心,瞬间就化了。 我的手还是热的。若昭想。 “雪不大,天也不冷,我们再往胜业坊走走。” “大娘子!”桃叶的调门高了起来,这在一个奴婢来讲,是无礼的举止,但桃叶一时顾不得。 “大娘子,胜业坊靠着狗脊岭,那是长安城的刑场,煞气太重,娘子如今怀着小郎君,老夫人吩咐过,出门须有些忌讳。” 若昭回过头来:“哦,老夫人说得有理。那我们去寻个食肆坐了歇息吧。” 桃叶心中嘀咕,家中多暖和,大娘子怎地就不愿意回家,并且出得门来,马车也不坐,便这般慢吞吞地走着。 半个月前,三娘宋明宪从杜府出阁,去了永嘉坊普王府,成为教人好生羡慕的亲王孺人。 那天,桃叶陪着若昭,作为娘家人,也出现在杜府。桃叶是个心气玲珑的女娃娃,她能感到,周遭的官眷,似乎看向自己女主人的目光,有些怪异。她隐隐猜得,这些意味深长的打量,源于那一星半点的传闻。但是,珩母王氏,与杜夫人眉飞色舞地寒暄客套后,适时出现,亲亲热热地将若昭引荐给几位更为尊贵的官眷,并饶有兴致地介绍了一番家中要添丁的喜事。 老夫人和阿郎,对大娘子还是挺有情份的。桃叶暗道。 正这般想着,街边便出现了一处食肆,屋顶上的烟囱冒着热烟,瞧着都教人心生三分暖意。 主仆二人进到肆中。 随着伙计殷勤地一声唱迎,坐在窗下、背对着门的郎君,回过头来, 片刻的愣怔,若昭先开口道:“韦金吾。” 自流言四散后,韦皋便未见过若昭。他以为她应是随着皇甫珩在咸阳住着。 扪心自问,这些时日,他没有太多想到她的近况。 他已经够焦头烂额了,金吾卫士们抱怨,咸阳神策军的新兵,那些原本连禁军都入不了的胡儿们,霜降前后就拿到了粮帛,竟是和皇甫大夫结了亲的普王赏赐的。 韦皋几乎日日在禁中,自然知道圣上允了若昭的妹妹成为普王的孺人。只是,韦皋未曾料到,李谊的动作这样快,万贯家财,立即就舍给了皇甫珩笼络军心去。 和皇甫珩一样,韦皋也是一支军队的新主,一个新主,立威立规矩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徒有严厉、不顾手下死活。 韦皋烦躁不堪。长安粮荒,度支也束手无策。听说自己本可以去江淮膏腴之地做个节度使,不知怎地,就化为泡影。而京中的宦场情形,越来越复杂,就连韦平,好像也瞒着他什么,又在试探什么。 但此刻,见到若昭平静无波地望着自己,韦皋觉得,糟糕的心境,稍稍清明了几分。 若昭大大方方走过去,在韦皋对面坐了。 韦皋赞许地笑笑致意。 在梁洲城,他看到大难不死的她,曾感到她身上多了些说不清楚的气息,像远山缭绕的云影那般。可是实际上,她仍是有些脾气的,那种偏要和俗言飞语对着干的脾气。 这般又洒脱又硬韧的性子,若是个男儿身,在军中,倒真可以有几番作为。 韦皋道:“皇甫夫人,给你看看小薛娘子的新诗。” 这回若昭才露出鲜明的惊讶之色,旋即喜道:“洪度回长安了?” 韦皋却带了些嘲讽之意道:“她仍在蜀地,托人带诗给我。” 若昭接过信笺,认真品读起来,眼中的喜色,却渐渐换作了狐疑。 “怎么?”韦皋淡淡发问。 若昭喃喃:“这不会是她写的。” “为何?” 若昭盯着韦皋:“她当初在渭水托我带诗给你,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没有怨恨,只是想去一个新的天地中,因而断然不会出语讽刺于你,此其一。其二,即便她在蜀地有些艰辛,又念起你在奉天对她的照拂,甚至她情愫更炽,回心转意想做你韦大将军的身边人,那种情谊,也绝不会用这般句子写出来。” 韦皋佯作懵懂:“这句子,过于俚俗?” “何止俚俗,更是残忍。韦金吾难道看不出来?明珠只是一点玷秽,毫笔只是用久锋尽,便再难见天日。这哪里是小娘子寄语相思,这分明是绝望的感慨,低微如玩物者的命运,终会在年深日久中成为悲剧。依我猜,这怕是出自贱籍苦主之笔。” 韦皋沉默了。 他在沉默中意识到,自己与眼前这个女子,是多么的不同。 他发现这诗并非出自薛涛之手,乃因身为军将的警觉。信封未拆,韦平缘何知晓薛氏给自己的是诗?以薛涛那倔强自尊的性子,难道会当着韦平的面写下这些句子? 而若昭一眼就看出,确是因为,她深深懂得、识得那些悲凉的生命。 韦皋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希望她能够远离那种无助的悲凉。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第一百九十章 终南陌客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承平时期可不行,不管有几个儿子,不管他们是人物还是废物,都要看管起来。 至少玄宗皇帝是这么认为的。 玄宗一朝,乃大唐帝国王府制度的重要转折时期。原本,自高祖时期直到开元初,圣主的儿子们,年幼的居于宫中,成年了的,都放出宫去。到长安以外各州的,做刺史,在当地开府、配备属官幕僚,治理本州庶政。留在长安的,也是合有曹局,各居王府。 然而,玄宗自己是以“临淄王”身份发动政变,先后清洗了韦后集团、太平公主集团的,他恐怕比谁都清楚,一个成年的亲王或者郡王,对于在位的天子,有多么大的威胁。开元十三年,薛王的妻弟韦宾与殿中监私议宫中是非,玄宗得知后,杖杀了韦宾。虽然身为亲王的薛王李业逃过了罪罚,但就在这一年,玄宗的诸位皇子被勒令改名、徙封,统一迁入长乐坊安国寺附近的“十王宅”居住,平时由天子信任的宦官把守,形同“看押”。 “先是十王宅,再是十六王宅和百孙院。平民百姓都道生在帝王家多么幸运,可又有几个人明白,再华丽的笼子,也是笼子。” 晨光微明中,普王李谊搂着宋明宪,喃喃道。 方才,明宪在酣睡中,是被普王急促的唤声惊醒的。她懵懂睁眼,扭头看到李谊满额大汗,大骇之际忙使劲地推他。 自梦呓中清醒过来的普王李谊,瞪着双目辨认了一会儿明宪,眼中才又恢复了那种从容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神情。 他坐起来后,虽仍有些疲惫虚弱的模样,却好像唯恐明宪担心似的,返身紧紧搂住她,主动与她解释噩梦的现实源头。 明宪听了,有些惶恐。 嫁入普王府已经月余,在明宪眼中,普王就像她读过的圣贤书中完美无瑕的亲王。勇敢,磊落,对于争名夺利无欲无求,却心忧圣主,主动出资抚恤天子的神策军。即便拿出的军饷中,有两千贯是原本给她宋明宪的彩礼,但明宪不仅不在乎,还很欣喜。 她本就自认绝非贪财的鄙俗女子。她爱的,是一位君子,只是这位君子恰巧是亲王罢了。这位君子是多么理解她呐,连商量都不必,便将给她的彩礼充了军饷,使得孺人宋氏的名字,从此以后便与爱国劳军联系在了一处,说不定还会名留青史。 这真是他给她的最好的彩礼!好教她那固执刻板的阿姊知晓,自己的妹子,哪里就是蠢笨到所托非人了! 可是,当明宪带着这份骄傲与荣光,正准备精神抖擞地与夫君携手并肩,做一对忠诚贤良的宗室成员时,李谊在这个黎明突然吐露的心迹,却好像,好像对那至高无上的人主,带着一丝怨恨。 明宪执起锦衾,围裹住李谊冰凉的脸颊,小心试探着安慰道:“好在当今圣上,对你多么恩眷深浓,许你出阁开府,还出使藩镇,殿下莫再想着前朝往事了。” 李谊转过头,看着明宪。这秋时相遇还带着闺阁稚气的女子,成为自己的枕边人后,变得越来越温静柔慈。 无需抵赖,李谊自知相中明宪,当然是因为她姊夫手里有些兵权,虽然谁也不知道皇甫珩那泾州军汉能风光多久,那点兵也不足以立刻独当一面,但李谊相信,自己锦图上的每一朵花,都应是这样盘算来、争取来的。 然而某些瞬间,李谊也会有新奇喜悦的感受。明宪就像一块璞玉,和先前那出自五姓女的崔妃当真有天渊之别。 高贵的五姓女儿崔氏,便是连床第之欢,也……不怎么欢,而是好像例行公事,拿腔拿调,声怕折了自家高门的清贵之风一般。明宪则完全没有这样姿态造作的傲慢,她柔顺但不卑微,安静但不乏味。她甚至,也并不为自己确实起自贵族们口中的“乡闾”而烦恼,只发自纯心地,享受着初为人妇的快活。 李谊这样比较的时候,内心完全没有对那玉碎于叛军之中、为大唐宗室颜面而殉身的崔氏的愧疚。 他不会同情那些政治交换中的棋子,就像他也决不会同情当年幼弱的自己。 要么,伺机而起,要么,永沉海底。 此刻,听到明宪安慰自己莫再挂怀“前朝往事”,李谊面上释然,平静地“唔”了一声。心中却冷笑,多少前朝往事,实际都仍是眼前事。 …… 用过朝食,李谊换了窄袍劲装,带上家奴,准备去终南山打猎。 “已入冬了,还有熊鹿兔雉吗?”明宪好奇问道。 李谊翻身上马,笑道:“我既搭弓,必箭无虚发。待你骑术再精些,就算雪再大,我也带你去山中。” 说罢清叱一声,领着属下疾驰南去。 作为秦岭山脉的一段,终南山对于中原人的意义,不仅仅是分界或者屏障。皓天嗟嗟、深谷逶迤的大山,往往能成就文人审美的高峰。更何况,大唐帝国开端未久之时,太宗皇帝李世民一首《望终南山》,便以帝王霸图的气魄,奠定了终南山被大唐文人们争相吟诵的基调。 曾几何时,终南山热闹得几乎像是将平康坊搬了进去。 贵胄避暑的别业,诗人聚友的柴院,生徒苦读的馆舍,修道讲经的寺观。一个长安的文人,若没有在终南山游历过,或者若拿不出几页以终南山为题的诗赋文章,都不好意思在雅士圈跟人打招呼。 随着帝国的盛世远去,终南山也渐渐萧条了。 今日虽雪霁初晴,因了惨淡的世情,终南山脚仍是一副人迹罕至的景象。 李谊纵马入山,踏着雪道,渐渐往密林深处的一间木屋行去。眼看屋宇在望,李谊下得马来,令余等仆从皆原地驻守,自己只带着亲信家奴王增,扣屋门而入。 “仲棠总是守时。”李谊对屋中人道。 那表字“仲棠”的中年人忙起身行礼。 “仆常在禁中,前些时日听闻,金吾卫们莫说喂马的粮草,便是自家的娘子和小郎君,也快饿得嗷嗷直叫了。那韦皋无法,只得问他岳家讨了些钱,去换了米,先将属下安抚几日再说。” 李谊嘴角泛起讥诮:“平步青云的韦大将军,也有跟着本王屁股后头效仿的一天。不过也难怪,心上的人叫别个抢去,安抚麾下兵勇的本事,总不能再被皇甫大夫比下去。” 因又微微皱眉,正色道:“今日先不说此人。韦执谊,前日向我禀报,西川进奏院的进奏官韦平,上奏圣主,蜀州别驾萧鼎,霸控盐额为非作歹,西川节度使张延赏要弹劾他。” 中年人道:“此事少阳院尚未听说。但,下官此前已知会殿下,萧鼎,早与延光有染。” 李谊盯着他,见他说到延光时,面色和口吻,无波无澜,不由也感慨,难怪他能隐忍多年,伺机待发。 李谊于是紧接着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她的兵,确实是萧鼎帮她养的?” “自然是。不过,世道越来越艰难,私自养兵花费巨大,要不,她的手,怎会往长安东西二市伸。” “以你之见,她有反意吗?” 中年人道:“或许原来没有反意,只是养些影士,但圣主对你青眼,教她骇怕。若太子李诵不再是少阳院的主人了,她还不如,效仿太平公主。” 李谊眼中戾色闪过,低声道:“她已经做过一回太平公主了。” 一阵沉默弥漫在二人之间。 少顷,李谊又开口道:“韦执谊更早些时候所说的秘辛,我曾问他从何处听来,他倒故作老实,说是下棋的时候,王叔文告诉他的。嗬嗬,韦执谊是不是已经投了太子,我不在乎,但太子,显然也要借我的手除掉延光,以免将来这老货有什么悖逆之举,会殃及他。我将此事告诉了郭晞,现在却是萧鼎有了麻烦,定是郭晞这个老狐狸,拉了张延赏作陪。” 中年人道:“殿下说得有理。如此也好,事情虽然进展得急了些,但这些官场老油子结伙告发,且太子定然不会去救他岳母,若最后竟是殿下出来向圣上求情,延光但凡能留一条命,或可愿意来日与殿下联手。” 李谊点头:“李晟的神策军未教我谋得,但也好,圣主梁州敕令所出后,也算帮本王割舍了最后一点恻隐之心。只是眼下,萧鼎的命,不能留了,你尽快安排下去便是,否则,待过些时日郭晞找了御史去告状,你只怕会被掣肘。” 中年人笑道:“莫说掣肘,下官的这条命,就是叫圣主拿去,也无妨,有殿下主持大计,我在泉下,亦喜之甚。” 李谊忽然一把执住他的衣袖:“仲棠莫虑,河中李怀光尚未平定,时局仍纷乱不堪,本王心中有数,知晓如何说服圣上,不杀你。” 中年人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动容。 “下官所说,字字真心。当年若无郑王之恩,下官岂能苟活到今日。” 李谊闻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缓缓道:“若有朝一日大计功成,那人肯告诉我,为何当初留我性命,或许我亦会为他送终。” 中年人盯着李谊,目光里如有火苗跃动。他一字一顿道:“殿下,事到如今,岂可再有妇人之仁!您是代宗皇帝的嫡孙,若无当年血溅内廷之变,如今的太子之位,将来的天子之位,本就应该是殿下来坐!” 李谊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站起来,向中年人告辞:“你我今日一别,各自小心。” 中年人恭敬道:“殿下放心,下官会趁着未被收狱之时,好好伴侍太子,和延光公主。” 第一百九十一章 往事迷离 “捷讯!捷讯!漕粮到渭桥粮仓了!” 冬至这日,关中天降大雪,但长安城内却一片喜气洋洋。 镇海军节度使兼浙东西观察使韩滉,命其到江淮省亲的儿子韩皋,押着近百万斛米,从润州一路北行,历尽艰辛,终于运抵长安东郊。 市井酒肆之中,因粮价尚未跌下来、还只能喝着稀粥的人们,不顾气力虚弱,已经聚在一处畅谈国是起来,人人都俨然一副宰执之臣的见解。 “某就晓得,韩节度不会叛唐,他和李怀光不是一路人!” “秋天的时候,朝中小人纷纷上奏,说韩节度要在东南自立为王,他儿子韩皋吓得不敢离开京城半步,以免更有瓜田李下之嫌。” “好在圣主英明,堪比尧舜,未理睬奸佞谗言,准了韩皋和韩家的独孙南行省亲,这就是我大唐帝君的胸襟气魄呐!” “对对对,听说古稀之年的韩公,顶着风雨,亲自到长江边背粮袋,如此大义,当真感天动地,莫说民夫,就是润州城的妇孺老弱,也纷纷聚到江边,助运漕粮。今后若说我关中盛世,是江淮的百姓用小车推出来的,吾等也心服口服。” 惨淡衰败的日子里,这种明君良臣的佳话,总是能温暖人心,教人又做起盛世重现的美梦来。 随着坊间歌颂的深入,韩滉的儿子,韩皋,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传说。 这位本来在京城担任礼部考功员外郎职务的文臣,在市井民众的描述中,摇身一变,成了天神般的人物。据说,他在漕运最为艰险的黄河三门砥柱山附近,身先士卒地跃上悬崖,背起纤绳,拉动漕船,率领纤夫们将漕粮大船拖得逆流而上,赶在黄河封冻之前,到达陕州。 没有人会扫兴地去考究这些时讯的真假。 就连大明宫中的帝国天子,对于自己的臣子一夜封神的情形,也予以豁达大度的审视。 坐在紫宸殿里等到了好消息的德宗皇帝,向匆匆赶来的太子李诵道:“吾父子得救矣!漕粮,漕粮已经陆续收储东渭桥仓中。度支还奏报,扬州的陈少游,一见韩滉有了动静,生怕落了下风去、令淮南有叛镇之嫌,因而也跟着运了二十万斛米。韩滉和韩皋,救国有功,有大功!” 接着,不等太子回应,他又兴奋地对霍仙鸣道:“去取酒来,我与太子痛饮一番。” 霍仙鸣尴尬道:“陛下,酿酒也需粮米,宫中自重阳节后,就没有储酒了。” “那就到宫外去买。西市,去西市,买西市那些胡人的酒。” 德宗的兴致丝毫未受影响。 霍仙鸣正要领旨去办,内侍却报,普王李谊,送酒入宫,向圣主贺喜。 “谟儿,你哪来的这些西域葡萄美酒?” 李谊进殿后,德宗红光满面地问他。 李谊禀道:“回陛下,皇甫大夫麾下的神策军胡儿,月前接了王将军(内侍王希迁、时已任神策军右厢兵马使)运到咸阳的粮草后,其中有些心气热乎的儿郎,陆续令家人献酒于臣的王府中。臣怎敢独用,正巧,这粮船已至的好消息就到了。” 德宗龙颜大悦,笑道:“西市商胡,最是精明,谟儿竟能不花钱就喝到彼等献上的酒。” 李谊心中冷哼,怎么没花钱,花了我万贯家财换来黑市粮,才安抚了那些军汉。当初陛下说一旦江淮粮船到了,便加倍还我,果然只字不提了。 不过,普王李谊,本也没打算赚这一万贯小钱。 随着内侍们手脚麻利地铺展好酒席,天子与儿、侄二人对饮一杯后,李谊恭敬道:“陛下,臣方才在宣政殿廊下,看到武元衡,臣记得,他如今是在马郡王幕府中?” 德宗点头道:“唔,这些藩镇节帅,鼻子都比嗅犬还灵,得知漕粮运到关中,马燧自然要派武元衡来跟朕要点粮食,继续打李怀光。” 李谊道:“马郡王请粮是为了平叛,也算忠勇之将。去岁灵盐二州的援兵在奉天城外遭遇叛军伏击时,臣疾驰往东,去搬神策军李晟的援兵。臣在马背上曾有一念闪过,是否找马郡王的河东军更好些。” 德宗道:“哦?那怎地还是去了李晟营中。” “臣在驿站听闻,马燧因怕幽州等叛朕趁机攻袭太原北都,已回撤太原修筑城池、引渠驻防,臣算了算,若去河东镇,须比去东渭桥找李晟多出三日。陛下当时在奉天城内,臣心忧陛下安危,实在,实在不敢耽搁冒险。” 德宗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忍不住要忆往昔峥嵘岁月一番:“朕十四岁遇到安史之乱,八年后以天下兵马大元帅平定叛军,于血肉交迸的战场绝不陌生,当得起‘马上天子’四个字。谟儿虽还年轻,还称不得‘马上亲王’,但这一年来,以朕观之,临阵接战、随机应变的本事,也不可小觑了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一爽,这心里,也似乎格外清明仁厚起来。德宗瞧着侄儿面上那关切殷殷又小心翼翼的神情,不免微微自责。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恁好的一个李家儿郎,不过是谋略超乎年纪了些,李泌韦皋这些臣子呐,便对他疑心重重,太子一日不登大统,他们便一日不放心普王。 德宗抿了一口酒,想到当初在梁州发出的诏书,扪心自问,确实有些伤李谊的心。但又是大半年过去了,自己这侄儿,武亭川的硬仗也打了,回到长安不争不抢的典范也做了,还知道捐资以解国难之危,端的是个贤王的模样。 “谟儿,你回京后,朕因想着,短短半年中,你就打了礼泉和武亭川两场恶仗,实在需要歇歇。随后你又纳了孺人,新婚燕尔的,应该多陪陪宋氏,朕可还盼着我李家再添孙裔。不过,时局仍纷乱未定,平叛和边防的军国大事,往后,你还是要与太子一起,多帮朕出出主意。” 李谊忙放了酒杯,来到御阶之下,大揖及地道:“臣叩谢陛下!去岁淮西镇节帅李希烈反,陛下便委臣以扬州大都督、诸军行营兵马都元帅,臣当时血勇澎湃,赴汤蹈火亦无分毫迟疑。奈何未及南行,京师就发生兵变。” 他说到此处,忽然双眼通红,掩面而泣起来。 德宗一怔,笑容微收,蹙眉道:“谟儿,朕最不爱看我李家儿郎如妇人般哭哭啼啼,今日殿中不过朕与你兄弟二人,你有何委屈,不必瞻前顾后,尽可道来。” 李谊神情怆然,忽然面向太子李诵道:“皇兄,谊自出阁开府以来,也听到一些流言,尤其,尤其是皇姑祖母延光公主,一心认定谊心术不良,处处试探臣,为难臣。谊百口莫辩,万般无奈之下,已去昭靖太子牌位前发过誓,谊宁可粉身碎骨,也不会有谋嫡之举!” 太子李诵闻言,容色大变,纵然心下万般鄙夷,那身形,也如训练有素的金吾卫士般,已然“噌”地起身离案,来到堂弟跟前,一面念道“何出此言、何出此言”,一面与李谊抱头而泣。 李谊所说的“昭靖太子”,是他的父亲李邈。 李邈出生于天宝五载,是当时还是广平王的代宗皇帝的第二子。李邈的生母是广平王正妃崔氏(杨贵妃姐姐韩国夫人之女)。而今上李适的母亲沈氏,当时只是以良家子身份入选东宫。因此,虽然李适比李邈年长,但严格说来,正妃崔氏之子李邈,才是嫡子。 宝应二年,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年份,不仅因为安史之乱被平定,更因为在这一年,天下兵马大元帅李适,与郭子仪、李光弼等功臣一道,图形凌烟阁。当时,李邈刚刚被封郑王不久。 凌烟阁,乃帝国绘制功臣图像的宫内高阁,有一个微妙的暗示是,图形凌烟阁的,是“臣子”,是世世代代的“臣子”。而就在这一年,后来成为名相的刘宴,屡屡上表代宗,为女婿潘炎辞去李适元帅府属官之职。刘晏的举动,似乎显示了这位极为精明的帝国官僚,也意识到代宗在立李适为太子之事上的犹疑不定。 一年后,骤历吐蕃攻陷长安之险的代宗,终于还是立长子李适为太子,而非嫡子李邈。 此后九年,局面变得更为扑朔迷离。太子李适始终居于少阳院,再无亮眼的作为。郑王李邈则被委任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还遥领过藩镇节度使,甚至在权宦鱼朝恩被诛杀后,李邈成为了北衙禁军的统帅,使得北衙禁军从宦官手中回到了皇族宗亲的掌控下。 北衙禁军,可是天子的亲军。 蹊跷的是,仅仅过去三年,年届而立、春秋正盛的李邈,便死在了宫中内侍省。 此刻,御座之上的德宗皇帝,想到当年自己的弟弟、郑王李邈统领北衙禁军后,就不愿再继续回忆下去。 “太子和普王,再入席吧,普王忧惧,大可不必,你素来与太子兄弟情深,和衷共济,朕的眼睛没有瞎,岂会看不出来?延光公主有些私心,难免偏狭,也不是甚么大事。过几日,朕封她为郜国长公主时,再与她说说,身为如今大唐最尊贵的公主,怎好苛待为难晚辈。” 往事如烟流散,德宗本以为,自己听到昭靖太子四个字时,会无动于衷。但偏偏李谊提到的,是昭靖太子的“牌位”。 德宗一想到那个牌位,就好像恍然觉得,一双怨恨的眼睛在冥冥中盯着自己。 好在,侄儿的主旨,乃在抱怨延光公主。这令德宗的心悸很快就平缓了些。 当年,延光之恶,远在朕之上。 德宗默默地想,可算是自欺欺人般松了口气。 第一百九十二章 枕边暗敌 入夜时分,太子詹事李升,像以往那样,小心谨慎但也熟门熟路地踏进延光公主府邸。 大唐帝国的公主,下嫁驸马后,并不与公婆住在一起,而是由天子另赐府邸,驸马入府,府中一应仆从也是由公主带来。 同时,公主自立府邸之际,朝廷还会为她设立公主邑司,有令、丞、录事、主簿等各级官员,掌管公主食封下的财货收入,料理田园征对之事,而这些事宜,驸马无权过问。即使安史之乱后朝廷穷困了,公主每年仅封赏的锦缎也仍有近千匹,这是她通常只有五品官阶的驸马夫君,所无法匹敌的。 府邸仅属于公主。倘若公主先亡,驸马就得收拾一下自己的衣物用品,老老实实地搬出府去,回到父母家。但若是驸马撇下公主先走一步,公主仍旧可住在宅中,住到老,住到死。 皇室之中,像唐安与韦宥那样鹣鲽情深的夫妻,凤毛麟角。自大唐开国起,许多公主的婚姻,都是政治交易。 她们的夫君,几乎都来自勋贵世家或者天子想笼络的功臣名相之子,比如“房谋杜断”的房玄龄和杜如晦,都分别舍出一个儿子去,做了驸马。“上床夫妻,下床君臣”的滋味,驸马的心中别扭,公主的兴致,也高不到哪里去。 好在拜疾病、兵乱、以及政治野心所带来的诛杀所赐,不少驸马,尚未人到中年,就“知趣”地一命呜呼,适时地解放了公主。 这么一来,公主们,就像她们的父亲能随心所欲地选任臣子一样,也终于可以好好挑一挑私侍的男子了,不管是朝官,还是方外之人。 冬雪之夜,太子詹事李升,在大宅深处华美无双的主屋前,脱了靴子,进到室内。 和太子少阳院中铺设的宣州红丝地衣不同,延光公主喜欢的,仍是隐隐透出一种游牧气息的羊毛花毡。羊毛来自遥远的西域,将作监的巧匠们,先用本白色的羊毛大略织好一层厚厚的底子,再将经过染色的红、紫、蓝、褐等彩色的羊毛,嵌入相应的位置后,碾压平整,终于得到一领装饰着莲花、宝相花、茱萸草、鸾鸟等精美纹样的毡垫。 李升的罗袜不厚,羊毛花毡带来的轻软而深陷的感觉,十分清晰。 这间屋子,在延光公主的第二任驸马去世后,李升就成了常客。虽然他清楚,更深露重的暗夜里,不止他一位朝官的双足,踩上过这张硕大如网的羊毛花毡,但李升自信,延光将最多的秘密,告诉了他。 李升走过羊毛花毡,靠近那张彩屏前的壶门床时,立刻感到一股暖烘烘的热意。 延光公主从紫罗帐中探出身来,笑道:“整整一日,这床板和壶门脚之间的炭火,便不曾熄过。我自小就贪凉,寒冬腊月也不喜撤去榻上的犀角席,又怕你畏寒,因而只得求助这西凉瑞炭。” 李升向延光行完礼,在绿缘锦褥上坐了,却是先说公事:“殿下,我在学士院的线人,递出消息,萧鼎,在蜀地自尽了。” “什么?!” 延光闻言,方才眼中还满溢的春情,登时化作了震惊,面上的挑诱之色,也荡然无存。 “他重阳时还来过我这里,好好的怎么会自尽?谁逼的他,是不是张延赏那个老獠?” 延光的嗓音刹那间尖利了起来,就仿佛一位本来时刻端着风仪的文士,突然看到贱仆弄脏了自己心爱的藏画,那种痛心和暴怒,必须以最激烈的方式发泄出来。 “张延赏是否寻过萧鼎的麻烦,我还未打探得。但西川进奏院的进奏官韦平,最近确实找了御史,要弹劾萧鼎阻塞盐路、私扣盐利。” 延光静默片刻,“嗵”地倒在枕褥上,转了低喃之声道:“坐赃盐利算什么,各州各道侵吞盘剥租庸的,哪里就少了去。我只是没想到,萧郎这般刚烈仗义。他呀,定是怕,万一牵扯出我与他的关系,以及私养甲士之事,岂非令我蒙受大灾,故而舍了性命要护我。” 李升看着眼前这大长公主,脸上一副与其年纪不相称的娇痴留恋模样,不由作呕,心中讥讽道,得意当真会忘形,你十年前便开始一路春风得意、贪得无厌,果然到了今日,竟觉得真有朝廷的命官,会愿意为你这般龌龊不堪的老货主动地去死。 延光侧过头来,见李升似乎陷入沉思,蓦地意识到什么,紧张地向自己这情郎道:“张延赏为官多年,京中也是很有些人脉的。他若要在圣主跟前再立新功,又岂会因萧鼎死了而善罢甘休,他会不会,让那西川进奏院的爪牙韦平,在长安四处打听,就将你给打听了出来?” 李升抬起双眼,定定地望着延光:“公主,是要升也学萧鼎吗?” 延光一愣,立刻嗔道:“仲棠莫妄言,你在我心中,岂是他们能比得。” 李升面上乍现动容之色,上了犀牛席,伸出双臂,将延光搂了过来,语调坚定道:“升不惧死,只是舍不得公主。去岁泾师兵变后,公主随驾播迁奉天,升在京中,牵念挂怀,无一日能安眠。公主毋虑,升侍奉公主,素来谨慎,连太子和太子妃都未察觉,外官又如何能知。” 听李升提到“太子”,延光哼了一声,道:“我早就觉得,太子,懦弱不堪,不是个有气魄的,枉我当年如此拼力争取,将最心爱的女儿嫁于他。” 李升抚摸着延光腴润的肩膀,贴着她的耳畔,缓缓道:“公主此言,当真也是我平日所见。我虽刚刚做上太子詹事,但看得分明,太子,和太子妃,对公主,有恨。” “恨?”延光愠怒又起,“太子难道不该对我感激涕零?当年若不是我力谏先帝,莫要心慈手软,李适能最终登临帝位?李适要不是皇帝,他李诵能做太子?” 李升心中的鄙夷,越发深重。 人与人的格局,是多么不一样啊。 平心而论,李升对于李诵这个延光公主的女婿,乃至对于太子妃萧氏,都至少还保有一丝敬意。 他们夫妇身上,没有延光那种骨子里的贪婪欲念和无尽野心。 但为了自己的主人,李升不会因为对于太子夫妇的那一点认可,而止于今日的煽动之举。 他继续声如魔音道:“公主在我心中,堪比日月,公主可莫要自贬自弃,堕了当年的志气。倘若,太子不中用,公主为何,不效仿太平公主……” 延光身子猛地一抖,脱离了李升的怀抱,返身捧住他的脸,轻轻摇晃道:“仲棠,你可真敢想!太平公主当年,天子无用,韦氏弄权,还有临淄王(即后来的唐玄宗)辅佐,政变才得成功。如今,如今怎好和中宗时比,圣上手腕如雷,朝廷虽穷,效忠的武将却未曾少了去,连这场泾师之变也未真正堕了天宪之威。况且,又哪里寻得临淄王那样的人物!” 李升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叹了一声,道:“可惜,若太子有那李谊的敏捷果决,就好了。” 不待延光作答,李升又饶有兴致地问道:“公主,普王李谊到底是不是圣主所出?” 延光捏着李升棱角分明的下巴,揶揄道:“原来你们男子,也这般爱打听宫闱私秘。仲棠,我连蓄养甲士都不会瞒你,那李谊的身世,又何必对你遮遮掩掩。只是,此事除了圣上和当年的郑王妃知道,便是神仙,恐怕也裁断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升讪讪一笑,继而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正经职责一般,开始宽衣解带。 延光抚上李升的肩胛,摸着那道已经看过多次的疤痕,啧啧怜惜。 “仲棠,彼时你还是个小郎君,竟能从安史叛军刀下脱身,当真命大。” 李升却忽地现出一丝不虞之色:“公主,春宵一刻,莫提这些血光之灾。” 第一百九十三章 拒受摆布 蜀州别驾萧鼎死了! 张延赏气急败坏。 这位曾在御史台为官多年的文臣,凭着当年查办多起朝官坐赃案件的经验,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什么畏罪自尽,萧鼎,定是被人灭口了。 军府中,蜀州刺史惶然地低着头,喏喏禀报,心下着实觉得倒霉。 天爷呀,萧鼎是京中那位大长公主的男宠,是她安插到蜀州来的,一个别驾,平日里倒还骑在本官的头上,他突然死了,我岂能明白个中缘由。 张延赏狠狠地瞪了座下这老实不中用的刺史一眼,但也未对他真的发作。 还用问?除了延光,还能是谁动的手? 张延赏有些后悔。韦平来到成都,他二人决定和郭晞联手整延光时,就该立刻把萧鼎押到成都来看管起来。自己到底还是在元载手里吃过瘪,明明是坐镇一方的堂堂剑南西川节度使,竟有了些兔鼠之辈的畏葸气,生怕在圣主态度尚不明朗之际,做得太狠反而会弄巧成拙。 张延赏郁郁地打发了蜀州刺史,从衙堂上回到后宅中,正沉思间,夫人苗氏走了进来。 苗氏的父亲,苗晋卿,是肃宗朝的宰相,宰相班子可在延英殿奏对、稍稍减轻因言获罪的法子,就是这位苗相公所想。 家父聪慧善教,苗氏亦有识人之明。当初官媒娘子上门,张延赏一听是东眷韦氏,便满口答应,苗夫人却有些不悦,道是毕竟女儿的终身大事,怎能不去打听一下韦皋这年轻郎君的品性,凭着他姓“韦”,便将女儿嫁于他。 待韦皋与小张氏成婚后,张延赏又常与苗氏嘀咕,这女婿,怎地总有股凌厉嚣张之气,不懂在宦场老将们面前收敛些。苗氏反倒为女婿说话,道是既然女婿肯以文臣之身,远赴陇州营田,戍守边关,就不会是个徒有少年倨傲的蠢悍之辈。 此际,苗氏见丈夫面色不佳,猜也猜到了何事。她叹口气,道:“那韦平,在长安进奏院为官,自是最急迫地要巴结上京中权贵。郭子仪之子去差遣他,他便受宠若惊,一心为那郭家作前驱之兵,只怕行事不当心,教延光公主的耳目早早发觉了端倪。” 张延赏的父亲张嘉贞虽是开元年间名噪一时的宰相,但在张延赏三四岁时便已过世。张延赏幼年丧父,所幸后来得玄宗皇帝诏见,看在老臣子嗣的份上,授了个太子率府的兵曹参军一职,算是勉强以门荫入仕。若不是老丈人苗晋卿一眼相中招为女婿,已无家世所仰仗的张延赏,实在也很难在肃宗朝得到青云直上的机会。 因而,张延赏即使如今坐到了封疆大吏的位子上,在夫人跟前,也从不拿架子、甩脸色,对于夫人的牢骚,便无奈地听着。 苗氏继续道:“萧鼎在吾蜀地胡作非为,不是不该办他,只是不可为了办他,夫君你反倒给别个作了棋子去。说来也怪,郭晞不是太子宾客吗,他竟要弹劾太子的岳母,定是其后还有更大的利益纠葛,或是另有指使者。此事,若与城武事先商议一番,有他出面先打听清楚了再谋事,必会做得比韦平妥帖些。” 张延赏闷闷地哼了一声,道:“咱们的好女婿,另投了李泌那样的高枝。李公之心,满朝文武还不知道吗?那是磐石不移的太子一派,六十几岁的人,每朝每代都只维护太子。城武与李泌交好,怎会去告发太子的岳母。” 苗氏道:“噢,如此。那么,城武身为臣子,尊嫡乃大义,他若觉得此事殃及太子而不为,夫君怎能认为他只是为了附媚李泌?城武如今乃金吾卫,最是在禁中心明眼亮的,夫君还是要胸怀宽远些,凡事也多与城武商量,吾张家待他不薄,他亦不是那知恩不报的品性。” 张延赏听到“金吾卫”三个字,心中一动,面上却作了听劝的神情道:“夫人所言,总是在理,为夫省得。夫人先去暖阁歇息,我还须好好想想,如何向天家奏禀萧鼎身死之事。” 苗氏走后,张延赏又细细思量了一番。 韦平的弹劾奏章肯定已经进了学士院甚至是延英殿了,开弓哪有回头箭。 此时更不能退缩。 无论如何,都要在此一役中扳倒延光。 张延赏于是提起笔来,给长安进奏院的韦平写了一封信。 近来汉中到关中无战事,张延赏的家奴亲自送信,拿了成都府的公牒一路在大驿站换马,这封信,五日后便送到了长安崇仁坊的西川进奏院中。 韦平看完,只得又硬着头皮去找韦皋。 “城武你是金吾卫大将军,依张节度所言去面圣奏议,圣上怎会不信你。” 街西光宅坊,韦皋宅内,韦平开始对着昔日这位颇为提携自己的堂弟,使劲地磨嘴皮。 韦平的絮叨声中,韦皋的心头火,却熊熊而起。 他也是这两日才知,韦平撺掇着岳父,告发了延光蓄养的蜀州别驾萧鼎。此前言之不预,此时倒来想着让女婿加盟助力。延光是太子的岳母,河中战事未熄,朝中便出这样的震动,于时局实在不利。 韦皋沉着嗓子道:“既然你说郭晞也准备告发延光蓄养朝官之事,那岳父与郭公同进退便好,为何还要我陪着?” 韦平道:“郭公若要进奏,也不过就是以太子宾客之职,弹劾太子詹事李升私侍延光,有伤风化而已。我大唐立国以来,有几个公主是贞妇,只怕养上十七八个面首,圣主也当不晓得。万一这次也是如此,延光得以全身而退,张节度岂非会有大麻烦。” 韦皋忍着怒意道:“所以,岳父便要我也去启奏圣主,说延光借着与李升的关系,在京中为太子罗织党羽?” 韦平诚意满满地点头道:“君是左金吾卫,街东整个万年县,哪个坊哪个宅子,逃得出你属下的眼睛去?长安城西富东贵,万年县坊坊皆权贵,你只消说,何人何时何地跟着李詹事去了胜业坊大长公主府中,接下来的事,自有圣主定夺即可。” 韦皋面无表情,却已暗暗将韦平骂了好几遍。 这个蠢货! 郭晞是何等老辣之人,身为太子宾客却去告发太子詹事与太子岳母秽乱,定是为太子考虑过退路,说不得还是太子辗转授意其为之,意在打压一番这专横跋扈的岳母。 但是,罗织党羽,和私德秽乱,是多么天差地别的罪行! 一年来,从泾师兵变到朔方军叛唐,再到关中饥荒、淮南粮船滞运,帝国险些在千疮百孔中崩塌。如今朝野刚刚缓了一口气,内廷又要被搅动风雨,甚至会威胁到太子之位,韦皋自忖,就算未与李泌有交谊,他也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参与其中。 “韦平,我韦皋能杀人,但我不是个小人,不管那太子詹事李升如何私德有亏,既然我未曾发现他有罗织党羽之行,便绝不能诬告。” 韦平脱口而出道:“在奉天城,君又为何诬告崔宁?” 此言一出,韦平还来不及后悔,一双手掌,已直奔他胸口而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韦皋鹰目灼灼喷火,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吐给韦平:“为圣主杀崔宁,我不会问对错。你听明白了吗?” 韦平乍惊之后,见堂弟眼中只有怒意没有杀意,心稍定了些,作了惶然的模样道:“愚兄说了蠢话,韦金吾莫怒,松手,松手,你我都是自家兄弟。” 韦皋又盯着韦平看了片刻,终于放开了他。 韦平还想作最后的努力:“城武,张节度为了你的前程,出了多少气力、花了多少资财……” “岳父之恩,韦某定在正途相报,你走吧。” 韦皋决然道。 他不希望,后世的史书上,会有机会再记录一条他此生的污点。 第一百九十四章 秽乱事发(前面提早误发过这章 (这是十几章此前发错的一章,在182章以后发错了一章,现在矫正,放到193章后发。) 眼看新年又至,大明宫西少阳院内,太子妃萧氏正在听家令寺食官署的食官令,禀报出席前后少阳院的饮膳之事。 突然,内侍来禀,出事了。 “昨日夜里,九仙门外驻扎的右龙武军中,忽然有百来精锐往南出了兴安门,一队去了胜业坊延光公主府,将府邸围了起来。另一队去了太子詹事李升府上,直接把李詹事押去了御史台的院子里。” 萧妃闻言,脸色陡变。 右龙武军,和右羽林军一样,是驻扎在大明宫西北九仙门外的禁军。虽然本朝本代,龙武、羽林二军已经远不如神策军威风,但作为北衙军队,他们与南衙金吾卫的地位区别仍是显而易见的。 围住母亲府邸的,不是掌管京城安防的金吾卫军,而是天子的北衙亲军,关押李升的也不是大理寺狱,而是御史台的内狱。 萧妃的心,被巨大的恐惧感攫住了。 她腾地起身,直往牛奉仪的寝殿快步而去。 太子李诵,最近十分宠信牛奉仪。 这个面貌与故王良娣有五六分相似的新人,不枉她那太常寺少卿父亲的悉心栽培,一手箜篌弹得宛如仙乐。李诵原本做太子做得这般小心自律,如今却一改在西少阳院杜绝笙歌的习惯,于夜间嘱咐宫人拿毡毯将屋子围了隔音,自己则与牛奉仪坐在其中,一个弹奏,一个聆听,与开天年间宫中那对喜欢徜徉梨园的艺术夫妻,也无甚两样了。 听闻正妃驾到,牛奉仪忙忙地出殿迎接。 自从中秋夜宴上摆了宋氏姐妹一刀,牛奉仪每次见萧妃,总是惶惶。她心机颇为蜿蜒曲折,明白太子妃尤其喜欢那宋家的长姊,虽然她也纳闷,王良娣在世时明明夺了正妃的风头,导致少阳院这些年中宫无子,怎地萧妃倒对王良娣这族妹宋氏,毫无芥蒂一般。 想来还是因为,若不是宋氏救了皇孙李淳,萧妃哪里有机会在王良娣死后、将太子的长子争到自己宫中抚养。 牛奉仪按照市井之徒做小买卖的智慧,来揣摩萧妃的举动,越想就越担忧。有时在李诵面前,她也仿佛受惊小黄鹂儿一般,那柔懦可爱的模样,最是能抚慰常怀忧思的男子,太子李诵于是来得更勤了些。 此时,见到萧妃,牛奉仪又将伏低卑微的姿态做足,刚要行大礼,萧妃却已冲她敷衍地点头,直往内殿走进去。 “太子,太子还未起身。”牛奉仪追上去,怯怯道。 萧妃骤然驻足,回身看了牛奉仪一眼:“现下已是辰时末,往常这个时候,太子应该已在东少阳院的弘文馆了。” 牛奉仪听着萧妃声音中并无霜寒之气,但那话里责备的意思哪里就少了去,显是怪自己贪恩无度,耽误了太子。 牛奉仪毫无踟蹰,干干脆脆地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正待开口检讨自己的罪责时,太子李诵走了出来。 “何事?”李诵向妻子问道。见到一贯淡泊的萧妃,今日竟直接到奉仪的院子里来寻人,李诵努力用专注和认真来驱赶着惺忪的状态。 萧妃三言两语地将突发的急情说了,却见丈夫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迷离之色。那神色绝非来自大梦刚醒的懵懂,而是在不那么自然的惊惧之下,好像掩盖着兴奋的意味。 萧妃从未见过丈夫有过这样暧昧的表情,一时也有些发怔。 李诵却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微微失态,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歉然道:“昨夜饮了几杯圣上赏赐的酒,睡得糊涂了些。今日无常朝,我现下便去浴堂殿求见圣上。” 旋即露出犹豫之相,带着征询的口吻道:“抑或,还是寻个放心的内官,去御史台打听打听?” 萧妃脱口而出:“不可,莫令圣上以为,你另有所谋。” 李诵心中涌上感念之情。妻子在每个艰难的时刻,顾虑的都是自己的东宫之位。 他们彼此之间没有爱慕,但更没有仇恨怨怼,所以成为一对理智的伙伴,自觉地、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件他们彼此都认可的权力象征。 李诵抚慰了萧妃几句,撇了那缩着脖子立在廊下的牛奉仪,携着萧妃往少阳院正殿走回去。 太子实则也有些惴惴,需要身边这位战友一般的女子始终陪着自己,等待圣主那边的讯息。 …… 太子詹事李升,在御史台的内狱中,很快就对自己私侍延光公主供认不讳。 浴堂殿暖阁里,德宗皇帝看着面前的两张纸,一张是西川进奏院呈递的张延赏弹劾蜀州别驾的奏章,一张是李升的供认状。 原本,只要没有被赶出去流亡,除夕前后,应该是天子最觉得太平喜乐的一段日子。江淮的粮帛终于运到,京畿的几个粮仓又都填满了。路上虽然有不少饿死的百姓,但大雪埋了他们,眼不见为净。没有饿死的,朝廷的义仓中可以舍出些粥食施给他们,好歹不会激起太大的民变。 浑瑊和马燧,领了军粮,养精蓄锐,等过冬后再战李怀光。而西陲边防线上,吐蕃人也没有什么动静。 大家都等着寒冬过去,等着人精神了,马强壮了,把驹子下完了,才会有蠢蠢欲动的可能。 所有的战争,最终服从的往往不是精兵强将,而是真正无法商量的——大自然。 然而德宗没舒坦几天,宗室丑闻,就如新鲜出炉的汤饼,热乎乎地端到了他跟前。 与以往不同,德宗没有知会朝臣。他叫来的,是普王李谊。 李谊对自己被首先诏见,本就胸有成竹。因了那段无法为史官所记载的前朝秘辛,凡是牵扯到延光公主的事,很明显,当今天子都不太愿意和外朝的宰相或者李泌去商议。而偏偏这次,张延赏也好,郭晞找的御史也好,弹劾察举的,首先都是延光蓄养朝廷命官、秽乱不检,这不免令天子联想到当初死在宋若昭刀下的彭州司马李万。 果然,德宗开口道:“谟儿,我还记得,在奉天时,彭州司马李万事泄的夜里,你与朕说过,延光若借着她的床榻,结交有兵权之人,就万万不可等闲视之了。” 李谊道:“陛下,臣当初这样说,乃因为,崔宁尚未伏诛,若蜀地一直有官员在暗中与延光公主过从甚密,帮着她将崔宁的旧兵又罗织起来,自然恐有大患。好在陛下英明,及时办了崔宁。臣倒觉得,眼下李升之事,不必过于张扬。“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措辞。 德宗温言道:“尽可道来,不必瞻前顾后。” 李谊仿佛受到鼓舞般,诚恳直言道:“臣想起,玄宗朝的权相李林甫,要陷害太子,便是抓着太子妻兄韦坚在上元夜与皇甫惟明同游之事大做文章。眼下,这李升恰是皇兄的少阳院詹事,臣只怕,万一外朝又有宵小之辈,借此构陷皇兄……” 德宗但觉胸口一股暖流。 自己这些年当真没有白疼李谊。这是个多么识大体的正派的皇家子弟,宛然有当年建宁王李倓的君子之风。 一瞬间,他越发为自己在李怀光叛唐后对于李谊的猜疑和限制,感到歉疚。 “那依谟儿之见,朕当如何处置此事?” “李升流放边疆。延光公主,毕竟辈份颇高,便幽禁于内廷罢。对外,模糊些,就说各自坐事,陛下惩戒不贷,故有此罚。” 德宗点头。 李谊瞧了一眼案几上的奏章,又道:“不过,陛下,恕臣直言,此事中,有一个人,反而更值得陛下考虑如何处置。” “谁?” “张延赏。” 第一百九十五章 延赏量狭 几日后,当学士院的视草学士已按照圣意完成了敕令的拟定时,德宗才把太子李诵诏去紫宸殿的后殿书房中。 天子宣布了对于延光蓄养朝官、秽乱无状的恶行的处置。 整个过程中,李诵的心抖得像要裂开,父亲严厉的声音仿佛一道道闪电,劈上了他的脑门。 但紧张,和惶恐,终究还是不一样。 此番,李诵毕竟与王叔文早有心理准备,他就仿佛一员事前已厉兵秣马的战将,临阵时,哪至于真吓得六神无主。 这位与前朝历任太子都不太一样的东宫主人,很快就揣摩到了父亲的心旨。 父亲只是狠狠地训斥了李诵任人不良,平时又疏于管理少阳院的属官,以至于出了李升这般看着风姿卓然、实则龌龊无德的“东宫尚书”。 李升这个太子詹事,是两年前由延光去向天子讨来的。老皇姑言之凿凿,自玄宗朝后,由于帝君对于太子极为严密的防范,太子詹事几乎形同一个虚衔荣职而已,不必过于犹豫人选的资历。天子当即就允了,短短半月,李升便走马上任。 彼时,李诵哪里有置喙的资格,眼下父亲倒将识人不明的锅扔到了儿子头上。 李诵明白,在只有父子二人相对的时候,父亲此言,等于用那看起来教人乍舌的一丝抵赖做法,暗示了最终的决定——放太子一马。 况且,李升只是被贬去灵盐边关,对外就说是坐事,却不说所坐何事,便是那最浅嫩的青衫朝官,只要不是将书读傻了的呆子,也看得出天子的掩饰之意。 少阳院暂时安然,他的太子之位安然。 当然,大事虽化小,小事不会化了。 延光在胜业坊的宅子,通过宗室管理机构交还给了京兆府。 而吃饱了饭的北衙军,效率果然神速,帝国堂堂的大长公主,很快就被押进了大明宫,于最西北端的凌霄门和玄武门间的夹层宫苑中,幽禁起来。 “诵儿,延光虽有辱天家门风,但毕竟是太子妃的生母,若萧妃想去探望,你不必惴惴阻拦。” 李诵忙向父亲叩首:“陛下如此体恤,臣在此也替萧氏谢恩。” 李诵从紫宸殿走出来,面对已经封冻的太液池时,竟觉得白茫茫冷清肃杀的湖面,看起来分外顺眼。 延光这老货,也有今日! 失去了崔宁相佐的延光,并不像她曾经表现得那般强大。 李诵觉得,自己暂时不必去急着弄清楚,从韦执谊向李谊禀报之时起,到如今父亲决定幽禁延光,其间有多少细节,张延赏又为什么会冒出来一起参了延光一本。 日光之下总无新事,这个千疮百孔的朝廷中,宗室成员、文武勋臣、以及那些还在山腰拼命往上爬的后起之秀们,互相倾轧又互为棋子,逮着机会就斗个你死我活,斗完了又可以为了新的利益推杯换盏、俨如知己,有什么稀奇。 一直被困囿于少阳院的太子,就像那些被困囿于大理寺狱、掖庭宫以及州县监牢中的囚徒一样,在失去自由的同时,也看透了牢狱本身的无尽虚无。 是的,黑暗不是一种智慧,而是虚无。 李诵认识到自己应当突破虚无,是从被绝望中的父亲派上奉天城头督战开始的。 那是他二十余年的人生中,第一次站到弥漫着硝烟、飞溅着血肉的战场上。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仗剑奔走在雉堞间,会收获士卒们好像看到天神降临般的目光。而他开弓射敌的箭矢,也未必比当时站在身边的韦皋失却几分准头。 真切的警醒,如朔风般,猛烈袭来。 他李诵,是可以有所作为的,哪怕在看似消极谨慎的等待中,哪怕在多疑严苛的父亲一次次防备冷落中,他也可以一点点地,为自己肃清一些障碍。 并无多少实权却小胜一场的人,就像娘子并非天仙却小别胜新婚的郎君一般,激动非常。 激动的李诵,看了会儿太液池畔银装素裹的风景,往南行过崇明门,去东少阳院与王叔文碰头,共同庆祝这个好消息。 王叔文,已在东少阳院的书房中,摆好了棋局。不过叫人意外的是,王侍读脸上,却并无几分喜色。 “怎么?韦执谊叫普王看出端倪来了?”李诵首先想到的是这一点。 “那倒不曾,”王叔文道,“但仆听说了另一个动向。西川进奏院刚刚告了萧鼎的状,萧鼎就死了,而蜀地,先头崔宁的余部势力,张延赏始终压不服。圣上或许有意让张延赏提前做个回翔宰相,进京养老。” 李诵一听,也觉得是个大消息,喃喃道:“蜀地之富庶,不输江淮,把张延赏弄回长安,圣主准备让谁去镇蜀?” “韦金吾。” “韦皋?”李诵大为诧异。 西京贼事方除,天子因为疑惧功臣的性子,打着镇守边关、防御吐蕃的名头,将李晟外放去了凤翔泾原。 放眼朝堂上下,韦皋是真正经历过奉天之难和梁州护驾的考验的少壮将领,令其掌管京城治安与禁宫南衙的卫戍,本是金吾卫与神策军制衡的好法子,且他刚刚被升了大将军,怎地忽然又要去了帝国棋盘的西南方。 “谁出的主意?”李诵方才的自得之情渐渐平复,从庆功的快意中清醒过来,就像一位打完这个山头、又发现那个山头更布有疑兵的将帅一般,不敢掉以轻心。 王叔文伸出手,走了一步棋,若有所思道:“韦执谊在学士院视草,毕竟地位还不如陆贽,他只清楚圣主的诏令内容,不太清楚所出的渊源。但据仆所推测,要弄走韦皋的,或许是普王李谊。” “哦?但当初在梁州,韦皋明明在御前坑过普王。你我都清楚,多少御前的秘密,最终都会公开化,我那一肚子鬼主意的好弟弟,会不知道?建中初年李晟狠狠打过蕃子后,蜀地这些年寇患不烈,田事兴盛,粮帛充裕,镇蜀可是个肥差,李谊为何要送韦皋这个大礼?” 王叔文道:“殿下,这恰恰是仆忧恐之事。韦金吾与李公泌交好,而那原本也算得与李公有世交的皇甫珩,如今却与普王有了裙带之连,韦金吾走而皇甫大夫留,或许就是普王的第一步。” 李诵冷笑道:“唔,所以呢,他莫非,要带着皇甫珩那几千胡儿兵,直入禁中,将我少阳院围了,砍杀一通?” 王叔文沉默了。 他盯着棋盘。 很多时候,敌手要吃的,哪里仅仅是眼前的几个子儿啊。 …… 半个月后,大唐帝国又改年号了。 大约就像那些命途不顺、便求诸方外术士算卦改名的平头百姓一样,帝国的年号,从兴元改成了贞元,听着果然又玄奥了三分似的。 贞元元年,正月十五日。 都说“天下富都,扬一益二”,成都府的上元节,当真不输西京长安。 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草树云山如锦绣,秦川得及此间无。 季冬时节,仍是枝繁树苍的锦官城中,张灯结彩,市集兴盛。士子书吏也好,贩夫走卒也好,游弋期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然而,西川军府中却一片凝重压抑的气氛。 几日前,仆人们辛辛苦苦在廊前檐下挂起的灯笼,有几个顶大顶漂亮的,竟叫张延赏张节度几把就扯了下来,扔在地上踩扁踩烂,狠狠出了一通怒气。 奴仆们从未见过这位一贯以文儒雅臣自居的主人,原来也会暴戾至此。 夫人苗氏面容淡静,在堂上坐着,见丈夫不再和几个灯笼过不去了,才缓缓站起来,来到廊下,扶住张延赏的臂膀,柔声道:“进屋歇歇。” 张延赏并不移步,而是侧过头,不甘心地问苗氏:“夫人,我此番有何错处?那延光都已经坐事被幽禁了,圣上为何对我明升暗贬?” 苗氏道:“郎君莫这般焦躁。偌大宦场之中,本就暗箭多过明枪。弹劾萧鼎、告发大长公主,这是一件大事,夫君既然卷入了大事中,无论对错,都是在明处,都是可以被拿来大做文章的。这也是为何,妾此前埋怨你,怎地不与城武商量后,再出手。” 张延赏越发恼火:“夫人可知韦平打探来的任免制诰?来接任西川节度使之位的,恰恰是你我的那好女婿,韦皋!” 苗氏皱眉道:“那又如何?难道还是城武去御前说三道四,向圣主要了这镇蜀的职责?” 张延赏目中狠戾不减:“咱们这好女婿,向来手段不俗,况且,况且萧鼎死后,我曾让韦平去说服他,让他奏报李升借私侍延光的身份、为太子罗织党羽。他竟不愿,哼,说不得,老夫这剑南福地,还真是叫他看中了。” 苗氏闻言,简直气结:“夫君!你怎会出此下策!你让城武去说的话、去做的事,历来都是要掀起朝堂巨变的!” 张延赏却不服:“怎会是下策?萧鼎既死,我就是与大长公主撕破了脸,不将她斗倒,岂非后患无穷?况且郭晞还是太子宾客呐,他也找了御史告发延光,我让韦皋帮衬着添一把柴,有哪里对不起太子的?他帮,就不是下策。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 张延赏一脚又将已经面目全非的灯笼踢得远远的,补充道:“定是延光在外朝的党羽,去给圣上出的主意。什么回翔宰相,圣上若真给我相位,怎地只拜我为左仆射这样的虚衔?仆射,仆射,听着都晦气,叫人想到那枉死的崔仆射。” 一说到崔宁,张延赏好像更找到了女婿的原罪。 “崔宁!崔宁死在奉天,韦皋难道没有添一把柴?和我装什么清高君子。老夫一旦进京,就要向圣上建言,彻查此事。” 苗氏大惊,扳住丈夫的双肩:“夫君可是失心疯了!崔仆射伏诛,以你的眼力,莫非看不懂?那是圣上的意思。妾求你,看在元理刚刚拜了殿中侍御史,此番你就算回京赋闲养老,也心平气和地应承了,做几日逍遥相公再说。吾儿元理,若成大器,他将来登临相位,也是给张家光耀门楣的啊。” 苗氏口中的“元理”,乃她与张延赏的长子张弘靖,字元理,尚未到而立之年,正是准备宦海杨帆的岁数。张弘靖不如姊夫韦皋文武兼备,但身为纯粹的文臣,官声也还不错,祖父、父亲、姊夫又都是衣紫大员,未来的仕途很可高看。 苗氏攻心有术,深知面对胸怀稍欠宽达、又在气头上的丈夫,切不可再搬出些说教之辞,直接搬出他们夫妇寄予厚望的儿子来,最管用。 果然,张延赏看起来怒意略收,一张老脸渐渐由霜色密布,变得平静了些许。 他随着夫人进了后院的花厅。厅中三副案席,已置备好丰盛的家宴。幼子张谂,见父亲终于进来,忙起身行晚辈之礼。 苗氏道:“今日佳节之夜,吾等好好吃个团圆饭,夫君莫再思虑公务了,可好?” 张延赏讪讪地“唔”了一声。 入席后,忽见案上有一叠独特的饼食,形如松塔,却绕着层层金灿灿的面线,煞是惹人垂涎。 苗氏见丈夫好奇,笑道:“这是今日段别驾的夫人着仆妇送来的,说是专为元夕准备的美馔,乃其家中世婢的好手艺,叫做金线油塔。” “段别驾?眉州别驾段谔?他大娘子,可是照拂着一个叫薛涛的官家遗孤?” 苗氏道:“正是。段夫人当真宅心仁厚,看那小薛娘子可怜见的,还让自己的小郎君段文昌,认了她做义姊。薛氏,我也见过几回,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娘子,不瞒夫君,我还想过,那般人才,要不让谂儿收了,先做个妾氏。” 一旁的张谂被母亲说得面色一红,只放了筷箸不语。 张延赏看着小儿子老实羞赧的模样,心中却是冷笑。 他想起韦平曾透露,那小薛氏在奉天城在奉义军中呆过。韦皋那没良心的东西,沾过的女子,也配进我张家的门? 继而,张延赏又心念一动。 此前他曾让韦平去探探韦皋的意思,对这小薛氏是否还有旧情,若有,自己便好好地撮合一番,打消韦皋的顾虑,助他续个弦,毕竟娶个这样没有家事可依的孤女做继室,他不还是得仰仗着自己这位前任岳父? 但现在看来,女婿的翅膀早就硬了,不听自己的差遣了。 张延赏无论如何要出这一口气。 女婿不是马上就要接替自己,成为镇蜀大吏了吗?那就让这小薛氏,干脆入了幕府,迎接他吧。 第一百九十六章 命妇之利 帝国的“外命妇”,包括王的妻、母,和臣的妻、母。 “王”指亲王、嗣王、郡王。“臣”指四品以上文武职官及部分勋官。 每年的元日、冬至、立夏、立秋、立冬,外命妇们都要进宫朝见太后或者皇后。 今岁伊始,仿佛为了淡化宗室丑闻带来的阴影,本应在元日举行的外命妇礼会,到上元节白天才补上。 一大早,大明宫昭庆门外,百余位外命妇着青色翟衣、蔽膝革带、青袜舄履,恭恭敬敬地等着进入命妇院,去参拜现下主理六宫的韦贤妃。 打眼望去,青鸦鸦的一片,命妇们,连翟衣领口露出的纱织中单都是同一个颜色,若不是脑袋上不同根数的钗钿,当真分不清谁是谁。 “门启,入院。” 内侍一声唱,伴随着悉悉簌簌的服饰轻响,命妇们神情庄严地鱼贯而入。 普王李谊没有正妃,孺人宋明宪又有以彩礼慰劳亲军、为国解忧的义举,韦贤妃特地提前交待了,宋孺人今日一并入殿参加礼会。 明宪在昭庆门外见到珩母王氏和姐姐宋若昭后,就一直陪伴在她们身边,准确地说,是陪伴在若昭身边。 在明宪看来,姊妹间此前的龃龉,完全可以被接踵而至的喜讯消弭。譬如,自己因献粮有功而得了圣主和韦贤妃的嘉赏,譬如,姐姐又怀孕了。 而她在如此盛大公开的场合,表现出对姐姐的亲近,除了真实的和解之意外,还带着对于其他外命妇们的微妙的警告。 天真而清倔的明宪,希望那些鄙夷目光的主人们,能够明白,这位数月前处于流言中心、因而深居简出的皇甫夫人,她不仅是神策军勋臣的大娘子,还是眼下最受天子宠爱的普王的姨姊。不论你们私底下对这位夫人抱有怎样刻薄的评价,但是在大明宫中,在这至高无上的李家门口,请收敛起俗不可耐的兴趣和人云亦云的愚蠢,变得知礼一些。 而若昭,起初处于神游之中。是婆母王氏那对于明宪有些过于热情而着相的巴结之色,将若昭拉回到现实中来。 她看着明宪容光焕发的面庞,从内心承认,这是一种幸福的样貌。 妹妹因为在幸福中,所以变得更加明丽、昂扬、神采奕奕和勇敢无畏。同时,在她的眼底深处,若昭看到了似曾相识的温柔甜蜜,那是奉天围城时,她在连铜镜都没有的日子里,于陶盆水面中见过的自己的眼神。 在妹妹明宪火热真挚的面貌映照下,若昭对于当下的茫然和对于未来的隐忧,一时忘了几分。 见儿媳如堕梦境的呆滞面色有所改善,珩母王氏心中轻轻哼了一声。 入冬以后,王氏处于一种自封的人生巅峰状态。她觉得自己这样一个明明是好出身的京都官家金闺,被无常又无情的命运之手推到边关,将贫困、战乱、守寡等各式各样的苦都吃了一遍,终于苦尽甘来,靠着如此争气的儿子,回到长安,住上了长兴坊的列戟大宅,还与一位亲王攀上了亲戚。 她越意兴勃勃,就越觉得儿媳不够配合这样喜庆的日子。 成功是需要围观的,围观是要伴着喝彩的。 若昭并未勤快地赞美婆母为这个家深谋远虑的智慧之举,多少令王氏有些不悦。 同时,王氏还敏锐地察觉到,皇甫珩虽然借着战事未开、夫人又有孕的理由,常从咸阳过中渭桥回到长安宅中,但他夫妇二人之间,似乎弥漫着一种别扭的疏离感。 王氏也是女子,也做过妻子,她明白一位妻子对于夫君的依恋,应该以怎样的细节表现出来,但儿媳身上,起码这一阵子,竟看不到几分对于丈夫的依恋之情。 今日晨间,王氏听到皇甫珩在送妻子走出宅子时,温言叮嘱了几句,既入宫,毋忘瞧瞧太子妃可还好。 王氏不由赞叹,儿子越发稳重心细了。曾经风头无两的皇姑延光,刚刚加封郜国大长公主每几日,就传出了坐事被幽禁的消息。儿子今日却主动提到了太子妃萧氏,定是因为这萧氏在奉天和梁州的流亡岁月里,待若昭不薄。 这样有情有义的男子,哪里找去,偏偏若昭只是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仍是面容淡然,连个有些热乎气儿的感激的笑脸,也不知道给丈夫。 总算此刻见到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妹子,儿媳好像将丢了的魂儿又捡回几分一般,王氏自然心生讥诮。 若无我出主意,使气力,加了好几回鞭子,你这妹子如何能有今日的好造化?只怕未入冬就被你赶回潞州去了。 众人进了命妇院后,便是冗长的各种礼仪。约有半个时辰,钟磬齐鸣,称觞祷祝,方得礼毕。 韦贤妃一脸雍容的喜乐之气,说了些国阜民丰、四方安定的吉祥话,便命内侍们向各位外命妇分发束帛和口脂。 口脂,乃用动物油脂加以色料、香料做成,不独为女子点唇增美,无色的口脂,男子也可涂来防止口唇冻裂。原本,每到腊月初八日,天子都会赏赐口脂,中官们便会依着天子的敕令一阵忙碌,将口脂送到内外朝官员、侍卫将领、嫔妃世妇手中。 刚刚过去的兴元元年的腊月,京畿粮荒加上宗室丑闻,德宗似乎将赏赐口脂这件原本彰显圣恩的事忘了,韦贤妃便干脆在今日补赐口脂,免得叫朝官们闲议,显得这大唐的气数当真衰微似的。 领了束帛口脂,再用完会席,礼会终于结束,外命妇人人松了口气,又陆续往宫墙外退走。 若昭心中惦念明宪,但平日里实在不愿去普王府上探访,今天遇着这般机会,还想拉着妹妹问几句。不料明宪却与王、宋婆媳二人简短地告别,转身向韦贤妃和太子妃萧氏走去。 “宋孺人,可有事说与本宫听?” 韦贤妃此前听闻普王李谊在御前说过这位新晋孺人的贤德,今日见她,虽是青春少艾的年纪,却眉目低顺,比那日中秋夜宴上所见,又更多了一份端静之气。韦贤妃还在当良娣时,就是出了名的宽厚好相与,今日更不会因为这宋孺人出身寒微,便予以冷慢,口吻中满是和善慈蔼。 明宪虽恭敬,却也不故作欲言又止的矫造样儿,而是向韦贤妃直言道:“妾蒲柳之姿,幸得普王殿下青眼,说来也是含凉殿中秋宴上,延光公主所牵出的因诗结缘。妾今日领得这般好的御赐口脂,亦想到,天寒地冻的,是否也要为延光公主送去一份。” 她此言甫出,一旁的太子妃萧氏面色陡地一僵。 明宪浑无怯懦,反倒转向萧妃,坦然道:“太子妃恕罪,妾并无他意。今日是上元佳节,明月圆缺,恰如人间之起伏,延光公主身在深宫,想必也是望着有宗亲前往探望。妾乃普王的孺人,除了确有报恩之心外,斗胆觉得,身份也还妥当。” 韦贤妃性子柔淑,但心性何其明敏,她自然听得出这小小孺人的言下之意。 萧氏和宋氏,虽一个是太子妃,一个只是亲王孺人,但按照伦常来讲,都算是韦贤妃的儿媳。韦贤妃倒觉得,不论太子与普王之间关系如何微妙,今日准了宋孺人去给延光公主送口脂,顺便帮不便出面的萧氏带去一份女儿对母亲的挂念,还真说不出错处去。 延光只是被幽禁北边的偏殿里,封号还在,重大的日子,不好真的像个弃妇般被怠慢了。韦贤妃一路陪着当今天子从太子之位登临大统,于这后宫礼仪的细微末节也不愿含糊,生怕落了把柄给人。 计较既定,韦贤妃温言向太子妃萧氏道:“毕竟是你母亲,有宋孺人这般心仁又知礼的弟妇替你去看看,也好。” 萧氏内心正疑窦丛生,无奈韦贤妃如此安排,自己一个太子妃还有甚可多嘴之处。她只得向宋明宪淡淡道:“有劳孺人了。” 外命妇院在宣政殿的南面,离大明宫西北角的凌霄门有三四里路。韦贤妃当下命内侍备了肩舆,抬着宋孺人匆匆北去。 幽禁延光的偏殿,紧贴着凌霄门宫墙下,但瞧着还是个整洁利落的宫院,门口也有禁军甲士值守。 甲士见明宪一身翟衣,云鬓两边各有五根金钗,身前引路的还是韦贤妃的内侍,自是不敢怠慢,忙为他们放了门禁。 有些出乎明宪意料的是,遭逢大坎、困如囚鸟的延光公主,今日竟也是盛装打扮,端坐于正厅案几之后,仍是一副凌厉的气派。 看出宋明宪眼中的诧异,延光冷冷道:“常言道,虎死骨立,我大唐的公主,岂是你这等乡野小娘子能来看笑话的?” 宋明宪回过神来,向延光请了晚辈之礼,不卑不亢道:“妾自命妇院来,为公主送口脂。” 说罢,将装着口脂的锦盒递与公主的侍婢。 延光悻悻地打开盒子,面色却是遽然一变,倏地抬起双眼,盯着明宪。 第一百九十七章 层云密布 明宪却坦荡地迎着公主的目光道:“妾的婢子,未沾过这口脂锦盒。” 延光望了一眼宪那两名垂首候在殿外的婢女,心中了然,也吩咐左右出殿去。 “上前说话罢,李升为何会托你传信?” 延光从口脂锦盒中拿出密封的信笺,却未急急地拆开,而是满面疑云地盯着明宪问道。 明宪道:“李司马赴盐州上任前,来永嘉坊求见了普王。李司马走后,殿下将这封信交与妾,嘱咐妾今日务必要送到公主手中。” 太子詹事李升,因私侍延光之案,已被德宗下令夺职罚边,贬为盐州司马。 “原来仲棠被贬去了盐州。”延光喃喃自语,带了一丝惊讶的庆幸。 稍顷,她又醒悟过来,森然问道:“李司马为何去找普王?” 明宪面上,既无得色,亦无怯意,只轻声回禀道:“李司马说,此番风波中,他身为太子詹事,被那些刀笔吏御史构陷,却是普王殿下在御前建言,时局仍未平稳,朝堂上下莫要为了宗室家事而议论纷纷,圣主才将御史台挡了几分回去,这着实是救命的话。故而,李司马来向普王道谢辞行。” 延光一怔。东窗事发后,通往胜业坊公主宅传递讯息之路皆被堵塞,没过多久,她便被押来大明宫北边囚禁,她也确实不知,李升的生死及事态的走向。 延光启信细看,李升寥寥数语,只说自己无恙,虽远放边州,亦惦着公主云云。 的确是李升的字迹。 这李升,不到四旬的年纪,身姿矫健却不失儒雅体贴,素来侍奉延光最有分寸,在这老孔雀一般的大长公主心中,地位远在李万、萧鼎这些略嫌骄横的少年郎君之上。 延光知晓情郎还活着,且去的竟然是盐州,胸口这些时日来的团团戾气,不知怎地,如轻尘般落了下去,一时竟心气沉静了些。 同时,延光也微微感到几分酸楚。自己生下来就是金枝玉叶,钟鸣鼎食,遍体绫罗,成年后耿耿于怀的,却并非安史之乱中所受的颠沛流离之苦,而是两任驸马,都不过是政治交易。她觉得自己真正姿容盛放,恰恰是在有了李升这样私伴的朝官之后。 今日本是元夕佳节,若非此番骤临大难,自己和李升,纵使不能如那些布衣男女般徜徉灯市,至少也可在胜业坊的华屋深处,你侬我侬一番。 现下一切都化为泡影。 “宋氏,你倒恁大的胆子,第一次参加外命妇的礼会,便来给本宫做了回信使。” 明宪道:“诚如公主所言,妾出身寒微,寒微之人却爱诗赋,凡事便往往率性而为。普王殿下也知公主素来误解他、防备他,可是,若非公主之故,中秋之夜,殿下与我,也不会……不会互生情愫。便是为了谢媒,妾今日也会走这一趟。况且,妾位份不高,哪如嫡妻那样禁忌忒多。” 说者有意,听者也不是傻的。 禁忌重重的嫡妻,可不就是意指太子妃。 延光自从将女儿萧氏送进少阳院后,一心指望太子夫妇顺顺利利地在将来登临帝后之位,防着以普王为首的亲王们,就像防贼一般。结果如今,不曾听得李诵和萧妃有任何求情营救之举,自己被关进来半个多月,一里地外的少阳院,却连个内侍婢子,都未派来抚慰几句。 延光望着阶下很有些质朴少年气的宋明宪,终于叹了口气道:“冷宫不祥,宋孺人请回罢。也替本宫,谢谢我那侄孙。” 明宪亦不多言,只欠身告辞道:“公主保重。” 她刚转过身,延光突然又发问道:“李司马,就无其他的话,要你们带来?” 明宪眼中露出惘然之色,摇了摇头。 “你去吧。”延光道。 延光公主不只是贪恋情欲的寻常徐娘,萧鼎死了,李升走了,她首先惦记的,仍然是自己的秘密。 她盯着明宪婀娜的背影,陷入沉思中。 她当然不太相信明宪今日献殷勤,是出于意气使然。更准确地说,她不信的,是普王李谊,会只是出于怜悯和孝义,令自己的孺人送来李升的消息。 不过,事已至此,延光也知再心生警惕、旁敲侧击,又有何用。好在回京后的小半年,自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提前也与李升有所交代。只希望,李升,是真的可堪大用之人。 日头偏西时,宋明宪的马车才回到永嘉坊普王府。 李谊正在阅看《拜月集》的清样,好尽快令那些书家圣手誊抄了,去献给自己的天子叔父。 明宪卸了钗冠,脱去翟衣,扑进李谊怀中,直呼累。 李谊放下诗集,捧着明宪的脸道:“多谢娘子,娘子辛苦,上元之日还要给夫君我当一回差。” 明宪倒转了几分认真的感慨道:“听殿下说起那李司马当真是个性情中人,妾想着自己在姻缘上得了好造化,今日冒这个险,也是心甘情愿。哎,那延光和李司马,若非一个是大长公主、一个是太子詹事,只因有男女之情,私下相合,又岂是什么大事。” 李谊作了赞赏之色道:“你发的这番议论,当真不拘世俗之缚,我就爱你这样的大胆性子。不瞒你说,我那皇姑祖母,从前虽巴不得我在战场上教叛军一箭射死了,但我倒觉得,她也是个有几分胆魄的女子,因而实在谈不上多么恨她。” 明宪仰起头,瞧着李谊,一双妙目中的柔情,当真如盈盈清泉,要满溢出来一般。 李升作为曾经的少阳院总管,在踏上流放之路前,竟然来叩谢普王,这无疑又坚定了明宪对于李谊人品气度的认定。 她见过天子,也见过太子,在她心中,有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一丝悖逆的想法,即,他们,无论是作为国君,还是作为储君,都比不上自己的夫君。 …… 宋若昭跟着王氏回到长兴坊时,皇甫珩不在家中。 “阿郎去李散侍府上拜访了。”赵翁禀道。 李泌? 自从圣上准了普王纳明宪为孺人,若昭首先想到的,是少阳院和李公泌,会失望。太子夫妇也便罢了,但李泌对于普王李谊的戒备,若昭在出逃奉天时就已经察知。 回到京城后,李泌为了皇甫珩能领神策军,着实煞费苦心地奔走了一回,结果这故人的后辈,手上一旦有了兵,转身就去和普王做了连襟,若昭觉得,丈夫的做法,必定伤了李公的心。 而今日,丈夫竟去找李公了? 若昭正诧异间,皇甫珩回来了。 珩母王氏,在命妇院中,也看到太子妃主动过来问候媳妇的身子,加之先前耳闻李公赏识若昭,王氏心知这儿媳再怎样性子倔、惹风闻、又不好使唤,但在宗室和显宦那里,还是有几分人脉的。 故而,王氏亦未想过真的与若昭红脸,只要她老老实实地帮衬着儿子,再给皇甫家诞育几个小郎君,平素高傲冷淡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王氏于是对儿子假意责怪道:“正月刚起头时,你便应携着若昭去拜会李公,偏要拖到今日。吾等命妇在礼会中,若昭也无法随你去。” 皇甫珩明白母亲的意思,向若昭道:“我行事,总是这般没有头绪,你莫怪我。今日李公也问起你,知我们终又有添丁之喜,他也高兴得很。他与皇甫家有这般交谊,咱们孩儿将来的名和字,也请李公来取,可好?” 若昭低着眼,淡淡道:“好。” 她到底从记事起便未真的怨恨过谁,又哪里是性子苛严之人,应完这一声后,又将眼睛抬了起来,探寻地看着丈夫道:“你,去找李公,有何事?” 珩母王氏闻言,掂量着儿媳这些时日的气焰已灭,知趣地先开口道:“我去花厅瞧瞧,食案摆得如何。” 皇甫珩见母亲走了,才摆出“此事我只与你说”的腔调,执起若昭的手道:“尚可孤将军,腊月里过世后,蓝田的神策军暂时教骆元光领着。但旧军遇新主,纵有中官窦文场做兵马使,圣上也不太放心。所以,因我曾在泾州防秋数年,朝廷的意思,是让我领着新募的这些胡人,去盐州。” “盐州?吐蕃人这么快就要和大唐开战了?”若昭诧异道。 皇甫珩笑道:“若昭,你真是个懂边务的,岳父怎地把你教得这般聪明?” 若昭嗓子一噎。经过了这许多事,她实在,不太习惯丈夫这样突然蹦出口的赞美,总觉得有些虚伪。 她面对丈夫,第一次有些不合妇道地想起另一位男子,那人对自己,即使是在唯一一次情急失态的表白时,也并没有浮夸的恭维。 表面上的恭维,和骨子里的尊重,泾渭分明。 皇甫珩浑无意识到若昭的片刻失神,继续兴致勃勃道:“正因为吐蕃尚未有侵扰边境之举,圣上才想将邠宁和灵盐的老军,调一部分往河中去,助浑瑊和马燧一臂之力,快些将李怀光打下来。毕竟,邠宁和灵盐之师,都曾是朔方铁军,熟知李怀光麾下的战术。但盐州,总不能没有人守着,圣上便想着,让我带着新募的这些胡儿,去驻防。” 若昭眼中,闪过一丝仿佛本能的惊惶。 皇甫珩这回捕捉到了,胸口涌起一阵怜意,上前一把搂住她:“莫怕,吐蕃人,何曾是我的对手过。待河中战事平息,朝廷自然会将我调回来,朝廷不调,杜希全也得将我赶回来呐,盐州毕竟是他的地盘。我今日去李公府上,是圣上旨意,令我去讨教讨教驻边屯守之策。” 丈夫提到一个“怕”字,若昭才意识到,方才自己的感受,真的,是“怕”。 皇甫珩见她没有明显抗拒自己的意思,越发柔和了口吻,轻声道:“咸阳时说的那番话,是我一时昏了头。我省得,你心里,哪会有旁的人。” 又道:“待用了晚膳,咱们看灯去,你我,都还不曾看过长安的上元灯会。我护着你,定无差池。” 若昭沉默地听着。 她心里想的却是,一个母亲的软肋,实在太多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春闱放榜 过了正月十五,大唐帝国贞元元年的进士、明经、明法、明算等科,开考取士。 到了二月初,放榜了。 科举放榜,在皇城安上门内的礼部南院。 天边露出第一抹曙红之色时,宿值在礼部的低级吏员们便起身忙碌,持着黄麻纸榜文来到院中,将榜文贴在礼部南院的东墙上。 待到辰时初刻,安上门口热闹起来,吏员们雇了民夫,沿着皇城南墙敲锣打鼓,招呼人们去看放榜。 其实,这是多此一举。放榜这件事,还用张罗才有人看吗? 数百名生员,不论贫贱还是富贵,说不定比贴黄榜的吏员们还起得早,更有可能一夜未睡,只待黎明时分金吾卫的鼓声一响、坊禁一开,便自长安城的各个方向,或者轻裘肥马,或者麻衣步行,乌泱泱地往安上门聚拢过去。 这是比上元节的夜晚还热闹的晌午时分。 多少苦读的白衣士子,期待着在那一纸榜文上——主要是进士科的榜文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长兴坊往北,过崇义坊,以及国子监所在地的务本坊,便是安上门。 因家宅离得这般近,宋若昭几日前,就与婆母和丈夫说过,她要去看放榜。 这回,皇甫珩倒是主动与母亲解释,郑郎中家寄住的小韩郎君,此前拜托过若昭投卷。 皇甫珩以此来向若昭表示,自己支持她出于怀念若清而惦记着韩愈的应考结果。同时,他又主动模糊了韦皋在此事中的角色,颇有些自命体贴,想着若昭该感激丈夫的宽宏。 珩母,实则也无甚阻拦之意,她想的是,那便顶好小韩郎君高中进士,自家在其寒微之时的照拂,将来定能抵上好几筐人情。 不过,母子二人,竟没有一人提出,要与她同去,仿佛给了她一位当家男主人般的自由。 若昭是心胸清明坦荡之人,只有诧异,哪里会揣测到旁人某些复杂的卑意。 珩母自负长安官家出身,当初流落边关时本一心要将儿子教养成读书人,也好有一天赴京赶考、谒拜先贤、金榜题名。帝国再是怎生尚武,这位妇人,也仍将“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看成金科玉律。奈何儿子少年时就跟了姚令言,挣前程只能靠一刀一箭累积起来的军功。 别人家的儿郎,高中进士的昂扬模样,珩母又怎会有兴致旁观。 皇甫珩,则另有安排。过得半月,京西积雪不再塞道之时,他便要带着神策胡儿们自咸阳拔营,往盐州去。今日他须去街西胡人聚居的坊落深处,在那隐秘的“别宅”中,好好放松一番。 若昭和婢子桃叶的马车出了长兴坊后,皇甫珩也跨上自己的爱驹,往长安城最西边的崇化坊驰去。 自从向普王李谊讨来了胡姬塔娜,并且由心领神会的默沙龙安排了她的住处后,皇甫珩只要回到长安,便会来塔娜这里。 除了青绮门外酒肆那次,皇甫珩没有再打过塔娜。 不是因为动了真情,而是,这位神策军制将皇甫大夫,决定把自己与军汉身份,狠狠地脱离开来。 所以当他清醒的时候,奉怜香惜玉为圭臬。雅士不打女人,女奴也不行。 自己好不容易住得长安的华屋、领得天子的亲军,妻子与母亲成了郡夫人,小姨子是王府孺人,这样体面的团体中的阿郎,怎好有边军营帐中或者长安市井中那些粗蛮不开化的行径。 另一方面,皇甫珩也真心地将这胡坊中的别宅,当作自己认真经营的修养乐土。既然是片乐土,就要有个风调雨顺的样子,气氛宁谧和悦,顶关键。 莫又变成了那些充盈着兽性和戾气的风声场所。 塔娜看起来好像算个称职的别宅妇。她远远地躲在长安城西边这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中,每天将巴掌大小的小院和两间灰瓦小屋洒扫得干净无尘,以备那位将军随时莅临。 在一座“别宅”的初创时期,隐秘胜过排场,她没有任何仆婢。 “塔娜,默沙龙已将坊中里正打点过了,平日里不会有恶少年来滋扰。开了春,驼队又来街西时,你去买个小仆,每日便不用亲自干活。” “将军,塔娜本来就是奴身,不必再用仆人。” 皇甫珩走过去,捏起她的下巴:“你还是有怨气?不乐意住在这里?” 塔娜缩着肩膀,不语。 皇甫珩笑道:“慢慢来,现下我家大娘子怀着身子,我阿母人有些古板,若叫她们见我将你带回长兴坊,只怕家中要不太平。待我镇边回军,自会帮你脱了奴籍,届时才好与我大娘子商量。” 皇甫珩温言细语,甚至还带了些哄人的意味。他想,长安城多少落魄低贱的胡姬,有哪个能像你塔娜这般,在敞亮的民宅中,教一位三品朝臣搂着安抚呢。 这得是多大的造化哪。想来你也会惜之如命,不敢有什么不智之举。 皇甫大夫此时定然已忘了,建中四年的深秋,他在长安胡肆中对于逼迫阿眉做别宅妇的延康坊卢坊正,有过怎样的鄙夷。 曾是斩龙少年,终有一日亦会长出恶龙之角。 而胡姬塔娜的心中,对于这位确有些风姿的年轻将军的自以为是,已不再嘲讽。她也在想,倘使时光倒退几年,在她刚从西域到长安时,便遇到这样的命运安排,或许真的会受宠若惊。 但现在,当她看过了一些人,经历过了一些事后,她已经能分辨,伴侣与玩物的区别。 不过,她倒也并没有对这间院落真的有多少厌恶。哪里都一样,又何必挣脱出去。 只要这位将军,不再打她,便好。 武将挥舞着马鞭打起人来,实在,太疼了。 …… 礼部南院的东墙下,围篱外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榜的考生。 进士榜,每年只取三十人左右,仅为明经科的十分之一。进士科的考试科目多,能从诗赋到策论较为全面地体现考生水平,又如此百里挑一地取士,故而成为春闱中最重要的一科。 有唐一代,文臣衣朱紫者,若不由进士科出,终不为美。考取进士,成为士子们眼中人臣之路毋庸置疑的最佳起点。进士及第者,尚未许官,便被人们奉为“白衣公卿”。 皇甫家的婢女桃叶,扶着腰身已经有些显怀的女主人,站在离人群稍远些的地方。 人头涌动,若昭举目四望,也没找到郑注与韩愈。 但她今日来,也不单为急着听到小韩郎君的好消息。更多地,是来感受放榜的情景。 她想起在潞州时,父亲宋庭芬于幕府事务之外,一心训子读书,这里的“子”,并不只是次子宋若清。对于长女若昭,宋庭芬似乎因为她的悟性,倾注了更多的心血。然而若昭清楚地记得,及笄之礼后,阿父带着无奈的口吻叹道,可惜你这辈子,并无机会坐到礼部贡院或者吏部都堂中。 礼部贡院,是进士科赴考之处,吏部都堂,则取的是明经科。无论哪场春闱之试,都不可能对一个女子敞开大门。 绝无可能! 一阵哄闹打断了若昭的思绪。 只见一名襕袍郎君从榜前挤作一团的人堆里返身出来,向在外头等候自己的书童喜极而呼:“中了,中了,我名字在榜上!” 书童咧嘴合掌:“贺喜郎君!吾等快回邸舍,等着泥金喜信!” 所谓“泥金喜信”,乃礼部文员,将及第考生的名字写在泥金红纸上,一一送到长安考生的宅中,或者外乡考生所暂住的邸舍中。 不料这对笑逐颜开的主仆还未走得几步,便被一伙四五个市井游民模样的人拦住,其中一个挤眉弄眼道:“郎君高中,可要请吾等进士团?” 原来进士们及第后,除了去当年主持考试的礼部侍郎府上拜见,还有曲江宴饮、雁塔题名、探花打球、引觞高会等各种庆贺,主动贴上来、缠着进士们要为他们张罗这些事宜的长安游民,便是坊间俗称的“进士团”。 那中了进士的外乡郎君,还未反应过来,一旁忽又挤过来两位红绡罗衫、举止轻佻的妇人,一人执了那考生的一条胳膊,娇俏盈盈道:“郎君莫被他们诓了去,吾等亦可为郎君置办筵席,还能请到能吟诗作赋的陪宴娘子。” 被抢了买卖的游民闻言,讥讽道:“什么陪宴娘子,不就是平康坊的娼妇!” 妇人却反唇相讥:“平康坊何等地界,便是寒酸的北曲,随便拉个妓子出来,也能和进士郎君们对上几句诗,你们会么?” 两边一时骂骂咧咧,间有看热闹的围了过来,越发混乱。 若昭皱眉,唯恐人越围越多出不去,忙拉了正伸着脖子看戏的桃叶,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将将返身,却险些与一个人撞个满怀。 “韦金吾?” 韦皋未着金吾卫的甲袍,只一身靛蓝卷草纹的圆领常服,打扮浑无惹目之处,但打眼瞧去,仍是有股兵戈之气,与这礼部南院的文士氛围,很是格格不入。 不及若昭寒暄,韦皋主动道:“皇甫夫人也未见到小韩郎君?” 若昭摇头。 韦皋叹口气,面有怅然之色,直言道:“昨日我才知道,他的策论,怕是惹了麻烦。” 第一百九十九章 落第缘由 此前韦皋已告诉过若昭,为韩愈投卷至礼部李揆处。然而腊月未至时,李尚书终因年迈遇疾,溘然长逝。今岁知贡举的,是礼部侍郎薛播。 薛播亦是进士出身,任过中书舍人。当初韦皋在御史台供职时,同一道宫门进进出出的,与薛播亦有几分交情。韦皋帮人帮到底,正月初还拜访过薛侍郎府上,再次提到了韩愈。 韩愈的兄长韩会在世时,任过起居舍人,薛播了解韩愈的身世渊源后,一口答应韦皋,在分寸得当的范围内,为韩愈通榜。 这些周折,郑注来皇甫府上为若昭开安胎的方子时,陆续说与给她听过。 因而,若昭想来,只要韩愈在素来不擅长的诗赋那场能顺利过关,问策的场次,应能取得佳绩。毕竟这位才十六七岁的少年,写出的文章,不论辞章的华彩,其载道之力和严深之风,已未必逊得陆学士几分了。 此刻,若昭见韦皋寥寥数语后,目光已然投向榜前乱哄哄的人里,显是急着要寻到韩愈。 若昭心慧,觉察到韦皋所表现出的,似乎不仅仅是为小友落第而遗憾,而是流露出一丝紧张。 但韦皋毕竟是京城的金吾卫大将军,纵然未着甲袍,气势不会堕了几分,于人群中也分外醒目些,不太好挤到榜下寻人。 恰在此际,眼尖的婢子桃叶拉了拉女主人的衣袖:“夫人,奴婢看到小韩郎君了!” 韦皋闻言,顺着桃叶的手指方向看去,果然见韩愈低着头从人群里钻出来。 韦皋松了口气。这小韩郎君,还是自由身。 …… 隔着两个坊,依然能听到皇城根下不绝于耳的敲锣声、喧哗声、贺喜恭维的笑声。 崇仁坊的西北角,酒肆二楼的雅间之中,韦皋和若昭,瞧着垂头丧气的韩愈。 韦皋首先打破僵冷的气氛,压低了嗓子道:“问策劝课农桑,你去说僧尼之事,已然离题远矣,偏偏你还将京畿的寺院,不分大小,一一针砭,用辞又那般不给天子和朝廷留情面。你以为你是谁?是当年的魏徵魏国公?你夏末即到了长安,莫非不清楚,銮驾回京后,圣主与韦贤妃已经幸过好几座京中大寺。” 韩愈方才在礼部南院知晓自己落榜,正无比失望间,忽被韦、宋二人寻得,不由分说地就拉出皇城,来到这个清净的酒肆中。 现下他听韦皋道出原委,恍然大悟之际,一股认死理的少年意气噌地拱了上来。 “韦金吾,进士一科正因为要试问策文章,才历来教天下读书人颇为景仰,视为圣主广开言路之举。放眼如今京畿数道,僧尼及杂人重役等不归农桑者,不可胜数。寺院又侵夺田地,更是雪上加霜。若任此状继续泛滥,那些真真假假的僧尼,待衣而食、待蚕而衣,教黎庶良民们,怎么还能心甘情愿地接受朝廷劝课农桑之策?就算他们接受了,又哪里有足够的土地?就算有土地可耕种,朝廷却在另一头免除僧尼的赋税,那势必在这一头加重了田桑者的赋税,岂非又要逼人做去做逃户?” 韩愈气势如虹,侃侃而谈,说得韦皋哑口无言,却说得若昭心中暗暗赞许。 她大致听明白了,也大致猜想到,在问策一试中直言的韩愈,挥洒成就的这篇文章,过于犀利。经历了叛乱与流亡的天子,在礼佛的态度上,与刚刚登基时,已大不一样,何况京城内外的大寺大庙,因各种特权诱人,本就吸引朱紫权贵们与其勾连。每年科举中,登榜进士的诗赋与策论,都会立即流传开来,写下如此文字的小韩郎君,还怎么可能进士及第呢。 可是,才十七岁的韩愈,说得难道不是振聋发聩之语吗?若昭想到数月前自咸阳回长安的途中,看到饥民逃荒、沿途倒毙甚至自相残杀的修罗地狱般的场景,从心底觉得,韩愈所言,强过太多徒有精丽辞藻、实则空洞无物的应制文章。 若昭忍不住脱口而出:“写得不错,晋、宋、齐、梁以来,天下民生凋敝,未必也不是因为大兴佛事、僧尼伪滥之故。” 韦皋微微侧头,捕捉到了若昭眼中的慨然和惊喜之色,也知她欣赏韩愈虽年少却敢仗义执言,但京中官场的险恶,又岂是小小读书郎和纤弱的妇人能真正省得。 韦皋仍是面无愠意,但口吻中的严厉越发鲜明了些。 “退之,知贡举的,虽然是礼部,但判卷时,必会有吏部明公以及内学士在场。此前薛礼侍已然有为你通榜之举,算来是你半个座主,恐怕宰相们也已知悉。然而你这样大发一通宏论,有没有想过,会给薛礼侍带来多少麻烦?礼部侍郎知贡举,往往一任三年,薛礼侍本是能慧眼识贤才之人,但倘若此次被人抓了把柄,不再知贡举,有多可惜。少年郎自负持志磊落固然不错,你还不到弱冠之年、初次应考下了第,也不算大事,可是,我韦皋在此仍要说一句,一介文士,若真的要做社稷之栋梁,还是要懂得收敛和迂回。” 韩愈垂着眼皮,不再作声。 但他心中实在太沮丧了。 并非埋怨韦皋,他也知道,韦金吾自己是因门荫入仕,却对一个赴考进士的楞头小子帮衬至此,已是疏为难得。 韩愈失望的,是他终于亲身经历的科场,更准确地说,是科场背后的朝廷。 他本以为,帝国好不容易平息了一场大叛乱,天子又表现出励精图治的风范,那么,“嗣贞观之功,宏开元之理”的局面,想必也是可期的吧。而“为君推诚、为臣尽忠”,难道不是这个局面最好的注释吗? 圣主,怎会纵容考官和考生因言获罪之事发生呢! 但事实打了小韩郎君的脸。 日光之下,终无新事。 畅所欲言,而不是道路以目,原来在哪朝哪代,都是圣主一时兴起的口号而已。当真你就输了。 韩愈重重地叹了口气,向韦皋和宋若昭拱手道:“愈少年莽撞,辜负了两位的奔走引荐,愈此番落第事小,只愿莫连累了薛礼侍。” 韦皋见这小郎君面容凝重却言语真诚的模样,感慨他虽性子耿直,心地毕竟善良,遂稍稍缓和了口气,安慰道:“陆学士今岁已转为中书舍人,故而判卷之时,学士院来观瞻的,是韦执谊韦学士。我与韦学士略有交谊,会请他斟酌。” 言罢,稍加思虑,又向韩愈问道:“接下来,退之有何打算?” 韩愈面上窘意浮现。他相信郑注不会赶他走,然而堂堂青壮儿郎,继续白吃白住,实在抱羞。 若昭心领神会,帮他解困,对韦皋道:“韦金吾,你可识得同僚中有小郎君正值幼学之年的?或可聘退之为家师,教他们读经史,退之也可用师资酬劳,继续留在长安,准备明年的春闱。” 若昭最后那几句,说得实在有些勉强。韩愈这不知深浅地著文,明年、后年,薛礼侍哪还敢取他及第。 但韦宋二人也知,这小韩郎君是个一心要以进士科进入文宦仕途的,虽初次赴考就险些惹下祸事,哪里会甘心就此蛰伏。 韦皋更早知晓放榜结果,以及期间的隐患,他也有能力比若昭谋划得更周到些。 “皇甫夫人所言,恰是韦某所想。但长安的达官贵人,哪家不是盯着每年科举中的风闻甚至秘辛,只怕退之谋职不易。韦某驻守奉天时,与浑公瑊有了几分同袍血战的交情,而浑公又和河东马燧私交不错,如今还一同在打李怀光。浑公家在长安,但马郡王的几个小郎君都住在北都太原,不如,我引荐退之北去太原马郡王府上,教习他的小郎君?毕竟退之的阿兄曾是起居舍人,这般家学,马郡王想来也是看中的。” 韩愈闻言,仿佛暗夜里迷迷瞪瞪的人,忽然看到一片灯火,立时回过了神、提起了志。 若昭也觉此议甚佳,一时觉得松了口气,向韦皋露出倾佩的笑容。 韦皋蓦地一喜,旋即哂然,躲开了若昭的目光,几乎同时,吩咐立在一边的婢子桃叶道:“去唤店家小二上来。” 又向韩愈道:“退之,科场是科场,宦场是宦场,但文章是文章。韦某也曾自命书生,好歹能识得哪些文章有雄浑仁义之气,哪些不过是吟风颂月的绣花枕头。今日我做东,庆贺你赋得贞元元年长安的第一篇好文章。” 韩愈得此鼓舞,感动不已,忙起身,向韦皋深深一揖。 正在下楼的婢女桃叶,听着身后这一番言语往来,心中不免咕哝:这位韦将军,看来确实也是个神采飞扬的大人物,难怪夫人喜欢他,上回在这酒肆中,夫人就与他相谈甚欢。 桃叶自是将自己看作若昭的亲信,但皇甫家太太平平的,更是她所期待的。毕竟一介奴仆,命运都是系于主家。 这才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从内心希望,夫人顶好不要再和这位韦将军往来了。 第二百章 韦皋镇蜀(第二卷完) 婢女桃叶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位将军很快就不会再生活在长安了。 两个月后,朝廷出令,拜韦皋为检校户部尚书,接替他岳父张延赏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成都尹。 在去岁末,因宰相萧复触怒龙鳞,韦皋与淮南节度使失之交臂。 如今,对于自己突然得到更为重要的剑南西川节度使之职,韦皋起初是颇有些讶异的。 由于此前韦平已经做了张延赏的说客,韦皋自然不会冒然地去西川进奏院找韦平,而是登门请教李泌。 李泌也处于喜忧参半中。 喜的是,鲜明的反吐蕃派韦皋,终于被派往蜀地,镇守大唐帝国的西南边境。 而韦皋要出镇的这片土地,实际上比安史之乱的中原地区,更早经历过惨绝人寰的战争。 天宝九载,原本臣服于唐王朝的南诏,因大唐云南郡太守课税沉重、处理南诏内政不当等原因,发兵攻占剑南的姚州。当时的大唐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军进抵曲靖后,对于南诏派来说明叛乱缘由、请求与大唐和解的使者,态度傲慢、直接扣押,并继续率军直逼洱海。 鲜于仲通这毫无商量余地的强硬手段,直接令南诏导向了吐蕃。天宝十一年,吐蕃与南诏联军大败八万唐军于洱海畔。其后,接替鲜于仲通领剑南节度使的杨国忠,揣摩万年的唐玄宗极度追求边功的心理,隐瞒前线的战情,又在各州各道征兵十万,于天宝十三年再次攻打南诏。 南诏国王阁逻凤用计引诱唐军来到太和城外,并在唐军中疫病流行之际,遽然围攻。一时之间,血流成河,尸积塞川,十万唐军几乎全军覆没。 如此,经历过两次天宝战役后,剑南道不仅埋葬了十八万唐军精锐,姚州、泸州、松州、维州等,也相继限于吐蕃与南诏手中,而成都府,实际上已经直接面对着吐蕃的兵锋。 德宗登基,因“陕州之辱”的往事,一改肃代两位皇帝亲回纥、御吐蕃的方针,将曾经重创吐蕃的崔宁从剑南调回长安,以文臣张延赏镇蜀。 虽然朝廷同时与吐蕃缔结的“清水之盟”,似乎暂时令蜀地太平了几年,但州郡边防易攻难守的要地几乎都由吐蕃和南诏占据,而兴元元年大唐拒绝割让安西北庭给吐蕃的行为,具有恶化唐蕃关系的意味,教李泌等主战派的老臣新将,心中早已将蜀地视作灵盐、邠宁、泾原那样的御敌型边镇。 剑南西川甚至更为重要,因为它同时面对着吐蕃和南诏两个敌对政权。 李泌心知天子性多疑虑,对于臣子忠诚度的考验,也更为变幻莫测。 因而,他本打算,待河中李怀光被平定后,再向天子提出,以金吾卫大将军韦皋镇蜀。 却没料到,圣主这么快,就让韦皋做了封疆大吏。 这也令李泌在乍喜之后,又生出隐忧。尤其是,当他打听到,以韦皋替换张延赏的建议,是普王李谊提出的。 “你在梁州时的御前奏对,直接导致普王身负阻击李怀光之功,却远离了神策军。普往为何突然之间要送你这么一个大礼?” 李泌向韦皋问道,又似在喃喃自问。 韦皋并未因自己将要出镇大唐最重要的一方土地而得意忘形。他沉吟半晌,道:“韦某与李公你,都支持太子,普王想必还是有谋嫡之念,故而要将我外放去边镇,以削弱禁军中支持太子的力量。“ 李泌道:“那为何,日前天子召我去延英殿议事时,却说,延光被你岳父和几位御史告发与朝官私通,倒是普王劝圣上从轻发落,毋掀波澜?此事,难道不是打击太子的好由头?” 韦皋亦无头绪,忽又想起一事,正色道:“李公,家岳与李晟有旧怨,此番他回翔长安,虽明升暗贬,只得了左仆射的虚衔,但毕竟能常在御前奏对,韦某只怕家岳会掣肘李晟在西境打击吐蕃的筹划。” 韦皋这句话,更说到了李泌的心坎里。 一年前在奉天,李泌曾对李晟牵制、阴斗朔方军的做法极为反感。 但一年后的现在,面对内有普王、外有吐蕃的局面,李泌恰恰最怕看到,李晟被天子削了兵权。 “城武,无论如何,你能镇蜀,仍是朝廷有良将可用的大喜事。你我都明白,河中朔方军,根本不足为患,往后数年,最棘手的,仍是吐蕃之患。老夫若还能活得几岁春秋,必时时日日劝圣上修好回纥共御吐蕃。而你到了蜀地后,还是要想着,怎样将南诏,再拉回大唐这一边。” “韦某谨记李公之言。” ……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韦皋以新任剑南西川节度使之身,策马经过蜀都市桥时,嗅到了桥下江水中熟悉的淡淡香味。 千年蜀都名城,江畔胭脂铺坊林立,绕城而过的江水也仿佛带了一股脂粉气,遂得名“粉江”。 当年岳父张延赏镇蜀,妻子张氏还在人世,韦皋来蜀地与妻子小聚后,便因公事须赶回长安。他记得那是水平波柔的季节,每到夕阳西下之时,半江瑟瑟半江红。当时,妻子小张氏已经身怀六甲,人越发孱弱,鼻头也冻得通红,眼中依依不舍之情却清晰如刻。 长江再无鱼书至。 很少有人,能在任何方面都叱咤风云、如鱼得水。 或许在那市井热售的官场秘辛或传奇话本中,总有莫名其妙便得了高人指点、从此所向披靡,公事家事无不欢喜,成了天神般的主角。可是,每每看到这些,韦皋往往哑然失笑,须知真正的宦海、沙场、情事中,哪有如此小儿戏耍般的简单回合。 不过,一路行来,韦皋也时而惦记起一个人。 说起来,自己对她,就像对若昭那样,不算多么用力地争取过。这是他韦皋的本性,虽也有情起的能力,但何曾便像那些风流诗郎般为情而活了?对于女子的倾慕和求取,在韦皋看来,使出二三分力气,已是男子的极限。 看,造化不定,才过了一年,自己又能在成都见到那小薛氏了。 正自出神间,二马当先,带着几骑甲袍军士,自桥头驰来。 其中一人是蜀郡(原益州)司马,另一个青衫飘飘的少郎君,则是今岁刚刚擢进士及第的刘辟。 得知自己要镇蜀时,韦皋首先想到的,竟然是韩愈。倘若韩愈已经考中了今岁的进士,他便可以像肃代之后的那些节度使一般招贤纳士,将韩愈征纳到自己在成都的幕府中。 不过,刘辟此人,在月余的暗察中,韦皋亦觉得是个可造之才,文章锦绣之外,还很机灵。受韦皋辟为幕僚后,刘辟提前从长安启程,来成都府接洽各种事宜。 韦皋用人,有自己独特的方法。他深知岳父张延赏应该已因延光一事,恼恨上了自己,如今圣上又做了这么一番一言难尽的委任,张延赏在幕府中还不知气成什么样。 正好以此来试试新科进士刘辟,看他一介书生起步,是否能应付得了这棘手的局面。 此刻,迎到上司加恩公的刘辟,面容却比韦皋想象的平静,既没有得意邀功之色,也不像要急着告状的模样,只是口齿流利地向韦皋禀报,剑南西川幕府位于太城,而成都府公衙位于少城,如今圣上让韦皋一人领节度使和成都尹双职,今日刘辟和司马已将二衙所有领官饷的大小人物,集结于太城军府内,等候韦皋训示。 韦皋点头,又问道:“家岳可在?” 刘辟瞄了一眼身边的司马,那司马也不是个蠢的,忙上前殷殷道:“因目下季节,秦岭多雨,山道恐怕不好走,张仆射和夫人,已于数日前,启程往汉中去了。” 韦皋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倒遗憾。他更愿意与岳父和岳母直面,解一解心结。几年来,张延赏毕竟对自己不断地提携照拂,翁婿二人,何至于为了是否诬告太子詹事,真的有水火不容之势。韦皋做了大半年金吾卫将军,对于京城和禁中的情形了如指掌,岳父虽被迫回翔长安,做了个挂名相公左仆射,但总是还想着要做实权宰相的,多知晓些错综复杂的干系,没有坏处。 可惜,婿有意,而翁无量。 韦皋一声叹息,不再多言,随着刘辟引路,往幕府行去。 一波波的大小官员,相继拜谒新主后,刘辟向韦皋道:“节下,成都也是诗阜乐盛之地,西川军府中乐伎伶人众多,今日亦在偏院候着,节下可要一并训示了?” “也好。”韦皋道。 在应酬的短暂间歇,这位中年节帅闭上了双眼。 片刻后,他听到一阵伴随着细碎步伐的此起彼伏的铃铛声。 他再睁开眼时,只觉得城外粉江边的胭脂铺子,仿佛搬到了幕府中,一片扎眼的红绡紫罗颜色。 但幕府中的乐籍伎人,毕竟是侍奉往来官员的,裙服虽然缤纷,风致倒并不显得冶艳俗丽。 韦皋想起岳父张延赏与神策军李晟的梁子,就是因这蜀都幕府中的乐伎而结下。 他瞧着站在头里的两排乐伎,淡淡问道:“高洪可在列?“ 一名紫锦襦裙的女子,低着头稍稍往前探了一步,恭敬禀道:“奴婢高洪。” 韦皋见她,姿容中等,不似舞者,于是问了一句:“你是何部?” 高洪答:“奴婢唯擅琵琶。” 韦皋轻轻“唔”了一声,继续道:“你当年私自随李晟出川之事,带来那般风波,张节度仍留你在幕府,足见张公宽仁。蜀都乐籍,粮赐说到底还是来自朝廷,尔等虽非良籍,也当自重身份。” 听着平淡的言辞,口吻中却颇有警告之意,警告这些风声妇人,今后莫在文武大员前过于卖弄。 一片压抑卑微的喏喏之声,在姹紫嫣红间滚过。 韦皋的目光,又从前排扫向后头的那些乐伎,仿佛想看看,有没有因藏在人群之后便心不在焉者。 然而遽然之间,他的目光在一张脸上僵住了。 饶是他平素已经掌握了骤临异情面不改色的本事,也顿时拧紧了双眉。 他没有想到,会在幕府乐伎中,见到薛涛! …… 众人散去。 终能流露怒容的韦皋,沉着嗓音喝问薛涛:“因何要入乐籍?若无以为生,去岁又为何那般逞能?” 薛涛低着头,语气反而平静得多,缓缓道:“张节度不见容,以私营货物欲坐事段别驾的夫人,逼涛入幕府为伎。” 韦皋略一思忖,已大略明白原委。 韦平这个贼军汉!岳父这个......哎,不说了! 仿佛突然之间无处撒气般,他转头瞪着刘辟。 刘辟今岁才被韦皋招纳,岂能明白早先的纠葛。但偏偏这个读书出身的少郎君,天生有股商人的机敏眼色,已瞧出这瘦弱伶仃的小乐伎竟被上司单独留下,又并无暧昧的表示,而是在正厅中仿如要审问般,定是很有些蹊跷渊源。 现下听薛涛寥寥数语,刘辟背后一阵凉意,忙向韦皋道:“节下,仆再去军府中各处瞧瞧。” 韦皋挥手,由着刘辟知趣地退下。 “过几日,我替你脱去乐籍,聘你入室。” 这一回,韦大节度终于说了句言简意赅的痛快话。 不料薛涛却笑了。 “吐蕃使团大闹朝堂之事,已传到蜀地。原来节下已心有所属。” 韦皋自嘲道:“我与皇甫夫人只是君子之交,何来私情。洪度,那蕃妇坐地撒泼之语,也可信?” 薛涛道:“故旧自然知是诬毁,众人却未必清醒。节下的官声之中,毕竟有这么一笔,圣主青睐时也就罢了,若真的遇到宦敌意欲构陷,节下难道不怕,纳妓为妻妾,也成了君王掩面不相救的第二个情由吗?” 韦皋一怔,不错眼珠地盯着薛涛,似乎在仔细品咂她的话,而那专注眼神中清晰可辨的一丝游离,又仿佛证明了,眼睛的主人正在展开有些心悸的联想。 将将升起的真情,还未有沸腾之象,便戛然而止,韦皋大约为了掩饰这份彷徨,冷冷道:“张节度此举,教人不齿,今日起西川由韦某做主,就算洪度你瞧不上做我的女眷,我也仍会帮你脱去乐籍。” 薛涛道:“我大唐自立国来,良贱之分,胜于天渊之别。涛本如蝼蚁,如微尘,如今又加上曾入乐籍一条,难道节下还觉得,涛脱籍后,能觅得良人?还请节下,于幕府伎席中,为涛留得片瓦谋生之地。” 韦皋愕然,旋即又疑心,这小娘子是不是还在试探自己对她的那几两情思,使激将法。 薛涛却终于掩饰不住嘴角的一丝讥诮:“节下放心,涛对节下绝然再无痴心妄想。张节度虽身居高位而难称君子,但他这次令涛蒙难,倒也教人看明白了命途的无常。福祸本相倚,留在乐籍中未必是坏事,良人雅士不会再与涛有瓜葛,乐籍中人,涛也不会看得上。从此只为诗生,清净行路,说来倒合了涛此前懵懵懂懂的愿望。” “只为诗生,清净行路?”韦皋喃喃。 薛涛点头:“涛不善乐舞,只懂赋诗,写来请府中伶人唱颂,应不会污了节下的耳朵,也对得起朝廷发来的一点钱粮。请节下就将涛,当作一名诗伎。” “诗”与“伎”融合在一起,两个本不相干的字,却组成了怪异荒唐的词汇,仿佛这个一言难尽的时代的最好注脚。 韦皋惘然:“洪度,你真的甘心?” 薛涛又笑了。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节下若无其他吩咐,涛请告退。” 韦皋无言以对。 他看着眼前这比自己小十余岁的少女,第一次觉得,她是值得自己平等相待的。 (第二卷完) 第二百零一章 盐州司马 如果非要打个比方,在大唐帝国都城长安北边和西北边不算太广大的土地上,担当军事防守职责的州县,就像胡饼上的芝麻一样多。 鄜州、坊州、庆州、邠州、泾州、原州、夏州、盐州、灵州……它们里三层外三层、严阵以待的唬人布局,倘若又是城头旌旗高扬、城下守军整肃的威势,那么,从空中俯瞰下去,真真是要叫那些觊觎帝国土地的赭面外族胆颤心惊、不战自去的。 当然,前提是有旌旗,有守军,有......高大结实的城墙。 “李司马是自京中来,吾州这般守备不足的狼狈情形,怕是教李司马笑话了。” 缺砖少墙的盐州城头,盐州刺史杜光彦,皮笑肉不笑地向李升道。 他话音未落,只听“喀拉”一声,李升扶着的一处城堞,仿佛娇弱到连这轻轻的徒手借力都无法禁住似的,顶端的三五块砖直接落下城头去,教李升也好一阵踉跄。 杜刺史登时佯作脸色一变,上前扶稳李升,惊道:“司马千万小心。” 心中却幸灾乐祸:叫你装腔作势地要寻城防,这处破城,有何可探之处。 司马一职,大唐初年的时候,还是颇有些份量的。在地方上,司马算得刺史这一州长官的高级副手,根据州的上、中、下等级,司马的品级也有五至六品,绝不算低。有些州,未任命刺史、或者刺史由亲王遥领时,该州的司马,甚至成为实际行使刺史之责的实权型人物。 帝国的车轮前行百年后,土地少了,粮食少了,官却越来越多了,这些官还经常因坐事被贬,于是各州司马这个可盐可甜的职位,就成了大量贬官的去处。 前任太子詹事、现任盐州司马李升,赴职入城时,杜刺史虽是他的上官,仍然为他设了一次接风宴。 官场传事,距离从来不是问题。李詹事因何成了李司马,杜刺史打听起来,比探察吐蕃敌情还积极。 正因为打听明白了,杜刺史才不敢怠慢。 贬官本来就不能等闲视之。弃子亦有复用时,谁知道天子哪天又回心转意或者急于用人,将诸位司马又召回京中了呢? 更何况,这位李司马,人才呐,瞧着也不过四旬不到,做官从蜀地做到了京城,从刺史做到太仆寺卿,从台寺执宰做到了东宫尚书,从少阳院做到了大长公主的枕席上…… 杜刺史从不觉得,沉浮于宦场间,古板苛严的卫道士有甚可喜之处,就像他替朝廷守着这破败失修的盐州地界,隔三岔五地就教吐蕃人来劫掠一回、掳些人口走,杜刺史也从不觉得自己没有带着守卒去拼命,有什么丢脸的,至少盐州城还归在大唐名下嘛。 大丈夫能屈能伸,更厉害的大丈夫能见风使舵。这是杜刺史如今的人生信条。 李升拍了拍一手的土灰,接着向杜彦光问道:“杜公,盐州地在要冲,东可达夏州、鄜坊,西通灵州、原州,北望回纥,南接京师王畿之地,怎地不见修缮屯田?” 杜彦光讪讪地“嘿嘿”一声,本想随便糊弄几句过去,但瞧着李升一副刨根问底的口气和那精明的眼神,略略斟酌,还是拿出传道解惑的诚意,低声道:“司马赴京前,是在蜀地做的刺史吧?难怪对西北的情形不熟悉。从前,京西北,那都是朔方军的地盘,后来汾阳王郭公功成身退,朔方军分了好几支,西北各州,归在不同的节度使名下。盐州也是几易其主,但从未做过哪一镇的治所,若无朝廷下令,哪个节度使会出钱出人来筑盐州?” 他说完,像个老友般挤了挤眼睛,又露出更显自嘲的笑容,仿佛觉得,在这个远离天子和节度使权力枢纽的盐州城头,大发一通感慨,必定很符合眼前这位突遭贬斥的玉面郎君的悲怨心情。 杜刺史读书不多,乃是从一个朔方军军士,凭着军功累积,又靠着韩游環、杜希全等这些老朔方将领向朝廷举荐,才坐到了盐州刺史的位子上。 但他已经有些受够了这个职位。 盐州,和西边的灵州、西边的夏州,就像一条防线上的三座栅门。在这条线的北边,是广阔无垠的草原,在这条线的南边,则是沟深梁高的黄土台原。因而,吐蕃人从草原一次次来袭,虽然常打得盐州城里城外哭爹喊娘,但这些外族骑士,除了破坏和掠夺,从不真正占据这座城池。 因为,吐蕃人付不起给养。灵、盐、夏三州在唐廷手中时,每年的给养均自南边输送而至。而若是由吐蕃人占领,牲口极易在北方酷寒肆虐的冬季冻死,吐蕃又根本不具备自河陇地区绕到北边输送给养的能力。 如此,一来就打,打了就跑,无论吐蕃还是大唐,都不管这座盐州城是否千疮百孔。 这样倒霉的守备长官,当它作甚! 顶着一张被凄厉北风吹得满是褶子的老脸的杜刺史,屈尊和李升这样一个位在自己之下的贬官套近乎,实在是想到了前朝的故事。 杜刺史记得,大唐神龙至景龙年间,也有个著名的太子詹事崔湜,此人善哄女人,将韦后、上官婉儿、太平公主依附了个遍,却能数度东山再起。如此想来,眼前这位气宇轩昂的李司马也未必是泛泛之辈,说不定将来被召回京中重新授官后,能将他杜彦光也运作入京,授个台省副职,岂不比苦守着这盐州城强上百倍? 杜刺史作了这般谋算,不仅对李升面上殷勤周到,实在不太有身为上司的威严架子,就连心中,也是真挚地希望,李司马你可莫存了来干苦力活的想法,好好地在盐州游山玩水,哦此处也无甚山水可游,那就好好地趁着春夏天气照应,骑骑马,打打猎,逛逛回纥人的墟集,有朝一日重新穿回你那身绯衣或紫衣时,莫忘了我老杜就成。 李升明白杜刺史缘何如此客套。他冲杜彦光拱拱手,谦逊地恭维道:“升在京中久矣,整日不过是打点少阳院内务,如今能来边关历练,亦是男儿报国应尽之责。往后还要多向杜公请教。” 杜刺史说着“客气,客气”,心中却冷笑,你要真存了报国之志,去爬那老公主的床榻作甚。 正腹诽间,蓦地吹来一阵猛烈狂风,卷起北边旷野的阵阵黄沙,如蝗虫箭矢般,直往城头扑来。 杜刺史招呼一句“司马快走”,急慌慌地拿袍袖笼了脑袋,便在守卒的引领下,去寻下城之道。 李升跟在杜彦光身后,瞧着这原本应该也是刀光剑影中纵马来去的人,眼下却是连几阵风沙都不愿吃受。 李升以袖遮额,勉力地又将方才仔细眺望的灵州方向看了几眼。 李升知道,时光倒回三十年,自己所站立的这片帝国西北的土地上,紧跟着那场惊天大叛乱后,便发生了令人血脉贲张的灵武继位故事。 安史叛军攻克潼关天险,天家仓皇西逃。当时的太子李亨,在渭南与那已经年老昏聩、荒唐至极的天子分别后,带着两个儿子广平王李俶和建宁王李倓,和天子仓促逃命间的一句打发之语“朕待西北诸胡向来不薄、你去必得辅佐”,便由仅剩的千余禁军护卫着往朔方而来。 一路疾驰,太子还斩了几员临阵脱逃的朝廷命官,终于在衣冠望族裴冕等人的支持下,于灵州登基。 隔着三十年的时空,李升由衷地羡慕当时追随太子至灵州、拥立李亨称帝的那些年轻人,无论郡王,还是将领,还是军士。 漫漫黄沙穿城而过,沙砾打在面上生疼生疼的,李升却浑不以为意。 他反倒觉得,这就仿佛迎接他的粗粝但充满阳刚气的号角声,一洗他蛰伏多年、媚附宗亲徐娘的耻辱。 他虽然已年届不惑,但相信自己可以如当年那些北上灵武的热血勇士一般,助新主开创基业。 第二百零二章 回纥互市 春风也度玉门关。 黄沙拂面的二月时节接近尾声时,漠北的冷锋,在与东方温润气流的角斗中,终于败下阵来,悻悻然退回老巢去。 大唐的西北边境,再一次熬过了苦寒肆虐、积雪盈尺的凛冬。 盐州城外,荒漠上开始星星簇簇地铺上绿意。干涸数月的沟壑中,也渐渐现出湿润泥泞之相,继而是一线细流,几处积潭,直到蓄满了大体量的、亮晶晶的维生之水。 有春草,有春水,就会有人来,有利来。 这个阳春,杜刺史心情不错。 根据杜刺史经常挨打的宝贵经验,吐蕃人来攻城劫掠,无一不在秋天。这是草原骑士们近千年来的习惯,春季牛羊要蕃息,马匹也要发情交配,况且经过了老天刻薄寡恩的严冬季节,牲口们就算没冻死,也饿得皮包骨头,得趁着嫩草复苏的时候,好好地将它们放牧一番。边寇们掠夺的贪婪,只能放到夏去秋来、战马们都贴上了膘时,才可实现。 老天照应,人又不打仗,盐州这样立于往来要道上的重镇大州,就算营田不行,至少可以靠来往商队所交的税钱,好好地丰盈一下州中府库。 灵、盐、夏三州,自西向东一字排开,乃大唐关中地区北部门户三州,再往北是部分朔方军故地和天德、振武二军驻地,主要用于防御北部的回纥。 安史之乱后,肃宗皇帝向回纥借兵平叛,回纥太子叶护亲率族内铁骑进入唐境,攻打洛阳的安史叛军,唐回关系一时之间如蜜里调油。其后,回纥国内政变、可汗更替,大唐又忙于防御西边更为强大的敌人吐蕃,帝国北部的唐回边境关系,一直不算太紧张。 不过,由于当今天子李适,做太子时曾受过回纥前任可汗——牟羽可汗的侮辱,其登基后十分憎恨回纥人。即使回纥国内因政变上台的顿莫贺可汗重新启用亲唐的军勋贵族,唐帝仍然以某种暧昧的态度,放任了振武军节度使张光晟杀回事件的发生。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张光晟也已经在去岁的朱泚之乱中因附逆而被诛,但回纥人仍对振武军驻地心有余悸。他们宁愿绕开河套的东部地区,从丰州附近南下,穿越朔方军故地,来到灵、盐周遭,与唐人进行互市。 吐蕃人带来血光之灾,回纥人带来银货之利,杜刺史看到后者,就像在瑟瑟朔风中看到南边运来的补给一样心花怒放。 另一个教杜刺史高兴的是,新来的贬官李司马,果然懂礼数。 盐州虽然比不得长安洛阳,杜刺史府中的女眷还是按照一个四品官员的派头配备的,嫡妻加四媵,一个不少。李司马拜访杜刺史府中,恭恭敬敬献上绫罗数匹。那可不是市集中常见的布帛绢缣,而是绣工极为精美的绮色织锦,一看就是不俗之物。 “杜公,下官孤身赴任司马,这些从前御赐之物尽显君恩,下官向来视作珍宝、因而一并带来,献与杜公府上,也算是它们投得明主。”李升微微欠身,恭敬道。 哎真会说话,怪道大长公主这般青眼于你。 杜刺史一面感慨,一面客套几句,心满意足地将好物收了,吩咐下人送进内宅交给夫人分派。 气氛这般融洽,又无甚公事可谈,私事也不方便回顾,便谈谈商事吧。 “李司马,这城关下的杨柳一冒芽,回纥人就该来卖骡子卖马了。司马若在城中觉得气闷,不妨出城看看驼马市。吾等边鄙小州,这互市的场面,虽比不得西京商胡云集的大阵仗,但也颇可一观。” 李升作出很感兴趣的模样,附和道:“在长安时,下官便听闻,回纥人善养马、驯马,马便如他们的左膀右臂,要不怎么当年回纥铁骑能踏灭河北诸胡叛军。” 杜刺史点头道:“回纥人当年襄助朝廷平叛有功,索要的回报,那是国书上写清楚的,我大唐须问其每年买马六千匹,每匹合绢四十匹。因这每年数十万匹绢帛的开支,京中各位上官,不知道和汾阳王打了多少趟笔墨官司。大历八年,回纥人送来一万匹马,先帝在朝中诸臣的撺掇下,以府库耗空为由,只肯买下一千匹。回纥使者,当场就要翻脸。” 杜彦光说起老上司郭子仪的生前轶事,不免来了精神,咽咽口水,继续眉飞色舞道:“幸好郭公站出来,说大国岂能无信,说好六千匹,怎能赖账,他当即请奏,预支自己的薪奉,来为朝廷出一大半的布帛买马。” 李升听得津津有味,赞几句“不愧是郭公,气魄如山”,俄尔却也沉吟道:“不过,杜公,一匹马四十匹绢,这回纥人,要价确实狠了些。” “咳,李司马,”杜彦光笑道,“你们这些只读过好书、未打过硬仗的京中贵胄,就是不明白时移事异的道理。四十匹绢,如今听着贵,是因为须一百二十贯钱方能买得,可是当年肃宗皇帝平叛的时候,四十匹绢才四十贯钱。只能说,是吾大唐这世道里,钱越来越不值钱了,与回纥人有何相干?人家当年就要的四十匹绢,几十年来可是一匹未涨呐。” 李升心中深深一动,从这几日打交道来看,这杜刺史,果然对回纥人,很有些好感。普王李谊,当真有善于谋篇布局的大才。 再细细品咂他的话,莫看此人举手投足一副边将油子作派,但说出的道理,怕是能噎得天子身边那些论起社稷大义来头头是道的文僚们哑口无言。 李升暗暗冷笑,是啊,连一个边镇四品刺史,都看清的局面,多少自命仁人义士者,还沉浸在上国的大梦中,不愿承认。 上梁不正,下梁处处歪斜,反过来倒去怪邻国那六千匹马便耗尽了府库。 “杜刺史这么一说,下官倒真要去瞧瞧这些回纥人怎生做买卖,顺便,也相匹好驹子,再过得些时日,去原上打猎。” 杜光彦点点头,又补充道:“不过这回纥商贾也不是善茬,彼等的马匹,有些是自丰州、灵州等边镇问我唐军买来的老年或受过伤的军马,在军营周遭卖给百姓驮货,值不到几匹绢,换个大镇就要价二三十匹绢,司马切勿上当。或者,本官指派个机灵的家奴,随司马同往,帮司马张罗张罗?” 李升嘴角微抿,半开玩笑道:“杜公可是怕下官跑了?” “咳唷唷唷,”杜光彦忙摆手道,“司马言重,言重。” 李升收了戏谑之意,恭敬但正色向上司道:“一日为臣,至死仍忠,下官虽于情事上有些堪不破,教圣主惩戒,教同僚们笑话,但下官自认,绝不会做贰臣。更何况,此地虽是边镇,可下官能跑去何地?回纥?下官可不会养马。吐蕃?下官和杜公一样,视同水火!” 杜光彦打着哈哈,连连称是。 又过得几日,盐州城外果然热闹起来,回纥人的马匹、骆驼、骡子,唐人的丝织品、茶叶、瓷器纸笺,粟特人的酥酪、金银珠宝。甚至偶有西域商胡,也未被陷入吐蕃手中的河陇屏障所阻挡,而是不辞劳苦地绕道回纥之地,再进入唐境,带来珍贵的草药和香料,以及女奴舞姬。 李升青衫便服,闲闲地跟着赶集的盐州百姓、军卒和本就驻于城中的商贾,游逛于绵延铺展一二里的互市上。 为了防止杜光彦暗中派人盯梢起疑,李升先看了几处贩马的商队,佯作未有满意的。 接着,他的目光转到了那些驼峰间搭着的毡毯上。 很快,李升意识到,一位戴着淡黄色头巾的中年回纥女子,也在盯着自己。 他微微转过头去。 那女子站在几匹骆驼中间,右手抚着毡毯,却并不像商队的其他成员那般,卖力地吆喝。 但她显然更不是作为女奴出现在此地。女奴都是些十几岁的少女,更重要的是,女奴们眼中,绝不可能出现那种淡淡漠然下的机警。 一种娴熟的犀利察人的目光。 李升大致有了些把握,缓缓地走过去。 他径直向那回纥女子问道:“毡毯上,可能织入黄鹄?” 第二百零三章 密林贵人 山谷的茸茸绿意,好像在几日间,就繁茂葱茏起来,成为合格的屏障。 李升背着角弓,引马入林。 马的蹀躞带上,挂着一只比灰鼠大不了多少的兔子,中箭伤口的血液凝固了,那倒垂的晃晃悠悠的长耳朵,似乎暗喻着马上骑士对于打猎的漫不经心。 经过一小片桦林,钻进更为茂密的云杉林后,几顶帐篷赫然眼前。 李升跳下马来,还未站稳,已被几名卫士模样的回纥男子四面围住。 但他们眉目间稍显松弛的神色,表明他们并无真正的敌意,而当大帐里钻出一位中年女子、用回纥语吩咐了一句之后,众卫士更是纷纷退开了。 那中年女子,正是前几日在互市上以“黄鹄”暗语和李升接洽的回纥人。 一入帐门,李升立即感到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很快明白,这是因为,他脚踏的厚厚的毡毯,几乎与延光公主宅中的毡毯别无二致。 此刻,偌大帐中,正流淌着一段琵琶歌。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王廷。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汉乡。” 弦住声停后,歌女抱着琵琶小心翼翼地碎步退下。 一个并不苍老却似乎透出疲惫的声音响起:“李司马,请入座。” “谢毗伽公主。”李升恭敬上前,行礼道。 主座之上那位珠翠满鬓、年逾四旬的妇人,恰是中原千百年来,唯一一位入塞和亲的外族公主——回纥立国后第二任可汗英武可汗的女儿,药罗葛氏。 三十年前,也就是大唐至德元年,刚刚于灵武继位的肃宗皇帝李亨,将雍王李守礼的儿子李承寀封为敦煌王,与名将仆固怀恩一同出使回纥,谋求借兵平定安史之乱。 当时的回纥国内,亲唐势力占据上风,英武可汗本就抱有与中原王朝交好联姻之念,于是提出将自己的女儿药罗葛氏嫁给敦煌王李承寀。 仆固怀恩与小郡王商议后,急派快骑驰回灵州,请新帝李亨示下。李亨也是求之不得。 朕的一个宗室堂弟,能换来成千上万的回纥铁骑出战襄助,这买卖还有甚可犹豫。 于是,敦煌王李承寀为国娶妻,北上来到回纥牙帐,在冰天雪地的深冬时节,与药罗葛氏完婚。唐廷这边,当即出诏,封药罗葛氏为“毗伽公主”,并授以“敦煌王妃”之册。 英武可汗遵循承诺,甚至派出自己的长子(也是当时的回纥太子)叶护,率六千回纥铁骑,护送敦煌王夫妇进入唐境。同时,这数千回纥骑兵也并入郭子仪的朔方军,南下平叛。 这次唐回修好只是一个开端,其后,肃宗皇帝将自己的女儿宁国公主送到回纥、嫁与英武可汗,又命悍将仆固怀恩将女儿嫁给英武可汗的第二子移地健。 “李司马,黄鹄歌,是你们前朝一个大汉公主所写,哭诉她去到远离故土的草原蛮国和亲,孤独悲伤以极。当年,我随着敦煌王来到中原,偶尔听到伶人哼起这首歌,就再也离不开它了。” 毗伽公主略略前倾身体,盯着李升:“李司马,不管是汉人公主,还是你们口中的胡人公主,原来出塞和入塞,本无太大区别,都不过是循着一条苦路,如行尸走肉般活着罢了。” 李升不知如何搭腔,只低头听着。 他明白,眼前这位毗伽公主,完全有理由自怨自怜。 近千年前,那位和亲乌孙国、写下黄鹄歌的汉家公主刘细君,在第一任丈夫去世后,还能按照游牧民族的习俗,再嫁第二任国王,并且生下一个女儿。 而毗伽公主,成婚入塞后的第三年,敦煌王李承寀就去世了。在中原王朝,夫君死后,天家血脉的正牌公主可以改嫁驸马,王妃却只能守贞。毗伽公主想回到回纥故土,一心与唐廷修好的父亲哪里会允许。 还不到双十年华的毗伽公主,就这样住在敦煌王的封地里,无夫无子,枯度春秋。 “李司马,我原本以为,两年前圣主许嫁他的爱女咸安公主去回纥时,我作为迎亲使者,终可得了机会,将大唐公主送到汗帐城,去看看想了多年的鄂浑河河水,再趁着这桩喜事,向顿莫贺可汗提出,让我离开这教人厌恶的中原,回到故乡度过我命中剩下的日子。谁曾想到,回纥使团刚到长安,你们自己的武将,居然就在西京,就在皇城脚下,发动了兵变。我和使者一觉醒来才发现,你们的天子,竟带着全家老小,跑了。” 毗伽公主说到这一节,哀伤无奈的神色中,忽然带上了一丝讥讽:“不过,这也不是我婆家的王室,第一次出现天子逃出都城的事了。” 李升捕捉到了轻蔑之外的恨意。 这种恨意,似曾相识,他在延光公主和普王李谊那里,也时有所感。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恨,也许出于献身的不甘,出于分权的不匀,出于家世的不幸。但无论出于何因,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恨,都不可小觑。 恨意的凝聚力往往是强大的,李升知道,自己要做的,是将延光和毗伽两位妇人的仇恨,从报复和破坏,引向改变和重构。 李升这般想的时候,毗伽公主也在断断续续唠叨的同时,观察着这个唐人贬官。 延光公主,算来是敦煌王的侄女。毗伽公主记得,自己当年刚到灵州城,开始陌生局促的塞内生活时,性子泼辣豪放的延光却似乎和自己一见如故,常来陪伴自己这位婶母辈份的同龄人。 后来,吐蕃人横行河西,占领了大唐的沙州一带,守寡中的毗伽公主向东逃入朔方地界。延光向自己的哥哥、代宗皇帝请奏,动用皇家私库,为毗伽公主修建了一座回纥汗帐城风貌的毗伽城,并且赏赐了许多工匠、卫士、侍婢,又陆续迁入灵盐、夏绥的一些边民,几乎就像赠给了毗伽公主一座微缩的王国。 现在,毗伽公主看到李升,联想到自己的老友曾经吐露过的一星半点的前尘往事,似乎隐约明白了些玄机。 不过,毗伽对于李升绝无恶感。这个唐人男子的侍臣身份,恰恰教毗伽几乎为自己那位老友喝彩。 原来大唐的公主,也须挑战礼教甚至法度的极限,才能过上自己渴求的生活。而这种不顾一切的挑战,仿佛也为毗伽长久以来的怨气找到了出口。 延光虽然为此跌落云端,被幽禁在深宫中,但她的情郎,在流放中刚刚安顿下来,不就又这般精神抖擞地为她奔走了么。 毗伽不免对李升产生了一丝倾佩之意。 “李司马,延光公主与我有数十年的交情,我们回纥人其实比你们唐人更讲义气。岁初,公主府那位忠诚的家奴来到毗伽城报信时,我就做好了见你的准备。今日,你有何要说的,尽管道来。” 李升倒也直言相陈:“下官如今,算得延光公主身边,唯一仍追随她的信臣了,请毗伽公主告诉下官,两千甲士,每月所费几许?” 毗伽听他连数字都准确地报了出来,更是不再怀疑,却同时又露出坦诚的为难之意道:“她养兵,也不是一天两天,此前粮赐优厚,每月每人给两石米、一匹绢,比那些边军所得强上三分,故而募到不少兵士。” 李升在长安私侍延光时,就已经听延光炫耀过蓄兵的秘密,现下闻得毗伽所言,仍是小小地吃了一惊。 延光当真有几两胆子,而这回纥公主,还真敢为她隐匿、甚至辅助此事。 毗伽仿佛看懂了李升的心语,浅淡地笑道:“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士为知己者死。我的心早就死了,这没有死去的身躯,反倒更懂得为老朋友,保守她的秘密。只是,今后若要我帮她养军,却是教我发愁了。” 李升忙起身,来到毗伽面前,长长地作揖道:“公主毋虑,下官自会想办法。” 天色将晚之际,李升带着他那看起来有些寒碜的猎物,回到盐州城内。 他将兔子扔给宅中唯一的老仆,径直走进屋中,闭目养神。 今天,他还要见第二位胡人,也是普王李谊的老朋友。 第二百零四章 咸阳演武 德宗的内侍王希迁,几日前就北出大明宫禁苑,自中渭桥渡过渭水,来到咸阳城。 王内侍和他的随从们,骑的都是御马。由于京城的粮荒在岁末已缓解,天子闲厩的马匹很快就吃到了不减量的草料,到如今这阳春时节,早已又恢复了膘肥体壮、精神抖擞的御马气派。 而王内侍,一路行来,瞧着比他的坐骑更神采飞扬。 他怎能不激动! 当今圣上还在少阳院做储君的时候,他和几个内侍,跟着霍仙鸣,虽也颇得主人信赖,但那不过是内务上的使唤而已。即便主人如愿登临帝位,鉴于肃代之际的权阉教训,圣上也有意限制内侍省的势力,便是霍仙鸣这样的亲信,也不过就是穿梭于外朝和内朝的各殿各院之间,传些重要的口谕。 是建中四年的泾师兵变和朱泚之乱,令内侍们有了翻身的机会。 千钧一发之际,只有大明宫中百余名阉人,护卫着天子逃出禁宫。虽然后来冒出了中使翟文秀勾连神策军将领白崇文拥立韩王的悖逆之事,但那桩案子着实蹊跷,只怕天子也是心中有数的。 要不然,为何鸾驾回京后,圣上在大明宫屁股还没坐热,就将内侍窦文场和王希迁分别派为左右厢神策军兵马使呢。 一入深宫三十年,阉奴也能做将军。 据说,王希迁在宫外的妻室和两个养子,都能直起腰板自称是将门家眷了。 灯烛通明的神策军大帐中,觥筹交错间,李谊指着皇甫珩,向王希迁笑道:“王将军,兵马使一职,本是藩镇衙前位高权重的头衔,多少藩镇的兵马使,那可都是作为储帅身份统军的,皇甫大夫彼时在泾原镇时,就是兵马使,未来节帅之位可期,无奈那姚令言父子辜负了圣恩。” “哎唷唷唷,殿下说笑,殿下说笑了,咱家一个宫中内官,哪里敢与皇甫大夫比肩。” 王希迁夸张谦辞的表情之下,一对眼珠子又瞄向皇甫珩,见他面色松弛、浅笑着斟酒来饮,好像浑不在意普王所言似的。 在把酒言欢之际,翻出那些照理来讲很煞风景的旧账,说者和听者却都如此云淡风轻,王希迁想,普王和皇甫大夫这对连襟,当真交情挺深呐。 却听普王又道:“圣主还是英明,神策军是天子亲军,亲军的兵马使,自然应由天子的亲随来都知,左右厢兵马使,舍王将军和窦将军其谁?” 良言一句三冬暖,王希迁如猧子被撸顺了毛,心中那个舒坦! 开春后,他也衔旨去奉天行营巡视过,浑瑊那老家伙,架子就大得很,何曾将他放在眼里。 当然,浑瑊,人家现在是神策军右厢的统帅,兼朔方行营元帅,不像皇甫珩只是神策军胡人分支的制将。浑公又是郭子仪时期就打出名声的宿将,对王希迁这样的阉人,连面子上的客套都懒得给,王希迁也只能忍下了。 “王将军,”普王继续道,“本王今日能坐在此处,陪着皇甫大夫和王将军一道喝酒,也是圣主特意委派,明日看儿郎们演武。但看完,本王就还是永嘉坊的一个逍遥王爷,神策军,归根到底,还须皇甫大夫,和王将军共同作主。” 说到此处,李谊象征性地压低了嗓音,显出更为交心的模样,带了拜托的口吻向王希迁道:“皇甫大夫在马上勇冠三军,就是不大会说漂亮话,王将军务必替我这襟兄,去圣主跟前美言几句,盐州那地界无甚油水,他这四千来人的神策军又是实实在在的员额对应到人,没有半分借空饷的余地,接下来的日子,恳请圣上多想着他们,逢年过节,也赏赐些。” “那是自然!自然!”王希迁一脸打包票的表情,呵呵笑着应下。他知道,这王爷出手阔气。从前自己去永嘉坊传个话宣个口谕的,李谊以赏鸣谢,每次没有低于一两贯钱的。神策军粮饷的确比边军强些,但平素还须赏赐维系,自己若在御前帮衬皇甫珩一把,普王殿下,那也是明白他王希迁的家宅在哪个坊的,谢礼自然不会少了去。 翌日,巳时中,阳光穿透碧空中的朵朵白云,如千百缕金线般撒向大地。 咸阳郊外的百亩草坡上,甲士、马匹、车辆,列阵齐整。 这支神策军虽只有四千余人,但毕竟招募来的都是青壮胡人。胡人身坯本就比唐人高大些,又有祖上给的悍勇杀伐气概,加之战甲、马具无一不新,打眼望去,着实很有些精锐的气势,令人热血澎湃。 在旷野东边的高坡上,除了扎下的帅旗外,绳床一字排开,供观礼的上将贵人们落座。 紫色大花锦袍的普王李谊,和兵马使王希迁并排而坐。教王希迁略有些惊讶的是,没多久,他便看到两个年轻的妇人,也由婢女们左右拥着,上得高台来。 “殿下,这……” 普王斜睨了两位妇人一眼后,微微侧头,对王希迁道:“演武嘛,又不是真的打仗,皇甫大夫的夫人要来看看,也无甚打紧。只是我这位姨姊,怀着身孕,宋孺人不太放心,故而跟着我一道来了咸阳,好照应着她阿姊。” “失礼失礼,本将不识宋孺人和皇甫夫人。”王希迁道。 宋若昭是从坡后走上高台的。当宋明宪一脸兴奋地与她说着这巍巍壮观的场面时,她也表现得毫无谈兴。 她根本不想来。 她似乎开始厌恶所有带有表演性的活动,命妇院的外命妇礼会,随同六宫之主的出游踏青,以及这咸阳演武。 但对于有些仪式的躲避,她可以推说身体的不适,而对于夫君热情地邀请她来观看他出征前的演练,她不能拒绝。 不拒绝,是太平的,至少能带来不必费言解释的安静。 宋若昭坐定后,也举目望着坡下的军阵,并且陷入思索。 她记得,从前,父亲宋廷芬为她讲解军制、阵型、将卒的铠甲兵器时,她都听得津津有味,脑海中便如展开了一幅幅惊心动魄又令人痴迷相望的画卷。 与王叔文和阿眉护送李淳入奉天城的路上,她在山谷的清晨,也曾经目不转睛地盯着韦皋的陇州军看。后来,随着局势越来越动荡,围城,饥馑,送征,逃亡,若昭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的心理转变,可以那般鲜明清晰。 她对这些兵戈森森的场景,只想远离。 向往金戈铁马的雄迈场景,颂扬军功立身的儿郎大志,只因不曾见过穷兵黩武带来的灾难,和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凄凉。 但若昭仍努力说服自己,尽可能地将冷漠藏起来。毕竟,丈夫是去戍边,这是食禄之将的本份,而猎猎旗帜下的年轻儿郎们,他们的昂扬之气,又是多么真实。 坡下阵前,皇甫珩身披明光甲,一手持擎钢槊,一手按住缰绳,对不同阵营的队头训示。他左右二骑,分别是默沙龙与何文哲,同样身披明光甲,胸前的护心镜反射着强烈的日光。而他们面前的神策儿郎们,骑兵穿着前朝自西域传入的柔和便捷的锁子甲,步兵则穿着错扎咬合的山文甲,均是箭矢无法轻易射穿的精良甲袍。 神策到底是如日中天的天子亲军,武备绝不寒碜,一支四千余人的队伍,几乎人人披甲,几位将帅的坐骑,还穿上了具装。 在旷野的西边,事先已铺展了大片延绵的草垛,充作假想敌。 随着鼓声响起,旗语相接,演武开始。 随着钲鼓之音的独特的信号意味的变化,军中阵型不断变化,从高台望下去,大略可以看出,这数千人的大军,骑步配合,阵型从锥到圆,从长蛇到伏虎,无论阵型怎么变化,始终防守严密,教敌人似乎很难找到撕开阵型的口子。 “这是旷野接敌时的阵仗。”普王李谊语气和蔼,向王希迁解释。 “多谢殿下指教,咱家还真是看得一头雾水。” 忽而,钲鼓声消失了,胡儿们也立刻步兵止步、骑兵收缰,立住停稳,人马只是在经历了方才那激烈的演练后,狠狠喘气的同时,目光投向同一处——令旗所在的地方。 须臾,旗手根据主帅之令打出旗语,鼓声又响起来。军阵立刻变成方阵,大刀长矛的步兵在前,骑兵迅速地分抄于两翼,他们之后,则是弓弩手。 这是常见的准备攻击的阵型,令旗再挥、鼓声更密集时,只见最先的步兵忽然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仿如河床,弓弩手则是奔涌的河流,迅速流过河床,前突到阵型头里,果断地向百步外的茫茫草垛放出箭矢,随后又疾步回撤阵中,将短兵相接的舞台让给步卒。 “哦,咱家看明白了,这一战,没有骑兵什么事儿。”王希迁和李谊笑谈道。 不料他话音刚落,钲声似乎又变了一种语言,在这种语言的感染下,原本处于两翼的骑兵,纷纷扭转头,望向令旗。继而,在令旗的指引下,他们中最为精锐的几百人,突然发力,猛夹马腹,直往东边奔来。 “咦,骑兵不是应该冲阵或者追击穷寇的么,怎地倒跑回阵尾来?”王希迁纳闷,转头看向李谊,却见李谊眯着眼睛,好像没有听见自己的疑问。 马匹的速度何其快,高台上的观看者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当先的骑兵几乎已冲到了坡下。 王希迁以为这是个演武之间的什么花样,不曾想这些骑士完全没有停住的意思,分了几路,直往坡上驰来。 此时已是正午,阳光照在近处飞扬起的烟尘上,只留了白茫茫耀眼的一片虚幻之景。 待高台中央的人醒悟过来时,才震惊地发现,这些骑兵已穿越烟尘,将他们团团围住,并且朝他们搭起了弓箭。 王希迁只觉得天灵感“嗡”地一声,下意识地抓住身边普王的袍袖:“殿下,殿下,这是作甚。反了么!反了么!” 另一侧,若昭也遽然陷入惊惧,她本能地站了起来,但又定在那里,不知所措,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就像那日在渭水畔遇险时一般,已经抱住了肚子。 “殿下!”明宪叫的是丈夫,却并没有跑过去,而是挡在了姐姐跟前。 普王的家奴们,和王希迁在宫中收的几个内侍义子,纷纷抽出横刀,面对骑卒呼喝警告。 骑士们却不为所动,他们的队头,也并无任何交流的意愿,冰冷的目光从兜鍪的遮面后射过来。 就是冰冷,一种没有情绪的冰冷。 这突如其来却怪异的险情,没有持续多久。变幻的钲音和鼓声竟又令他们再次调转马头,冲下坡去。 高坡上的人们正从惊恐转为莫名其妙时,只听普王李谊已拍起手来:“妙极妙极,皇甫大夫当真将这支胡儿新军,训练得如此听从号令。” 王希迁惊魂未定,稍稍带了抱怨的语气道:“那也不能这般冒进,咱家的命不值钱,殿下可是千金之躯呐。方才倘若哪个浑小子手一抖,将箭矢放了出来,其他军士不明就里也跟着放箭,吾等不被射成刺猬了!” 普王笑道:“王将军多虑了,本王瞧着这些胡儿,个个好身手,若真有王将军所说的蠢笨之徒,皇甫大夫当初就不会招入神策军。这攻伐敌军,阵型不乱,唯旗语和钲鼓是从,勇往拼杀,最是要紧,本王倒觉得,今日演武,值得本王回到长安向圣主贺喜,祝贺神策军又添一支精锐。” 王希迁暗道,你还真维护他,莫非你早就知道今日这路数? 又望向女眷那边,见宋氏姐妹都是吓得面容惨白的模样,那年长的捂着肚子似乎还在发抖,当真也不容易。 连自己的妻儿一并拿来练兵,皇甫大夫真够狠的。 王希迁这么一想,气似乎也消了些。 第二百零五章 稍加挑唆 中军大帐的后头,有一座牙卒把守的小帐。夕阳的余晖笼罩住了整个帐篷,金灿灿,亮闪闪的。 但在若昭眼里,大自然再妙绝的圣手描画下,这小帐的外貌,仍然像个坟冢。 她由妹妹和婢女桃叶搀扶着,进帐歇着。 桃叶命士卒送来一桶河水,绞了帛巾,为女主人轻轻擦拭。 一头一脸的尘泥,清冽的河水瞬间就浑浊了。 明宪小心翼翼地看着姐姐。 今日演武中出现的惊心动魄的一幕,明宪确实事先不知。但在骑卒如洪流般又退回旷野后,她机警地望向普王,看到了李谊云淡风轻的神情。不知为何,明宪面对若昭时忽然有些窘迫,仿佛她也成了他们的同谋似的。 “明宪,方才在高坡上,面对那些骑兵时,你害怕吗?”若昭轻声问道。 明宪老实地摇摇头,但立刻解释道:“想来姊夫是有分寸的。” 她本以为这添上的恭维能教若昭释怀些,若昭的凄惶之色却更鲜明了。 “前汉时,漠北是匈奴称王之地。冒顿单于还未夺得王位时,训兵便是以鸣镝为号。号令者的鸣镝之矢射向何处,军士们便紧跟着一同射出利箭,有迟疑者,斩。起先,训练用的活物,只是俘虏。后来,冒顿单于用自己最心爱的马匹为目标,军士中果然有不敢射箭者,立时被阵前斩首,以明军纪。再后来,冒顿的鸣镝射向自己最宠爱的女子,顷刻间,那女子就惨死在如雨飞来的箭矢下。” 明宪闻言,反倒不如先头那般害怕了,她接过桃叶递给她的另一块帛巾,擦拭着自己的脸,一面宽慰若昭道:“阿姊多虑了,怎地将姊夫和那古早的蛮人比。你我现下不是好好的?” 若昭轻轻叹口气,忽然盯着明宪道:“普王,可疼你?” 明宪眼中赧色闪过,笑盈盈道:“殿下对我很好。” 若昭又问:“明宪,你为何常去九仙门下的冷宫中?可是普王叫你去的?” 明宪一怔,并未立即回答。 她微微起了恼意。 平心而论,姐姐在刻意收敛她原本具有的洞悉人心的本事,如今说出来的话,口气是温和的,甚至有些示弱,带着恳求的意味乞讨真相。但即便如此,明宪仍感到,一种被干涉的压力。 “阿姊,可是太子妃说什么了?延光公主虽是她的母亲,但她自己忌讳,惦记着太子妃的身份,不去探望,我作为天家的媳妇,去看看这位如今落魄的大长公主,送些王府的胭脂水粉,和延光公主说些长安城的春和景明,那是连韦贤妃都应许了的,莫非还有什么不合礼制之处?” 若昭虚弱地靠在简陋的桦木榻上,并不再与妹子争执。 明宪还在芳草地上乐享欢愉,还没看到悬崖的边缘,怎会被唤醒。 身边不是睡得死死的人,便是装睡的人,她的呼唤,又有何用。 焉知众人不是觉得,只有她宋若昭,才是那个浑沌中的可怜虫呢? 正在此时,外头守卒一阵恭敬的唱礼之声,帐帘一掀,皇甫珩走了进来。 “宋孺人,殿下寻你,王府的卤簿要回长安了。”皇甫珩温和而略带恭敬地对明宪道。 又转向若昭,眼神中的怜爱关切,当真与寻常的夫君一无二致:“你今日便歇在这客帐中吧,缓一缓,明天我令文哲亲自驾车送你过渭水,其他人送,我也不放心。” 若昭应了一声。 明宪瞧着这光景,松了口气,知趣地告辞而去。 皇甫珩在榻边坐了,执起若昭的手,定定地望着她。 “我知道,吓到你了。练兵便是如此,胡儿们虽勇猛,却到底是新旅之卒,不来真的,他们记不住,什么叫军令如山。” 若昭抬起双眸:“彦明,你可有事瞒着我?” 皇甫柔声道:“我能有何事瞒得过你?我只是开始盘算,此去盐州戍边,若想你想得狠了,如何偷偷驰回长安,看你一眼。” 一旁的桃叶听了,都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意识到失礼,忙喏喏道:“阿郎,娘子,桃叶去倒水。” 若昭看着小婢女捧着水桶出帐的身影,终是勉力直起身子,拉着丈夫的臂膀道:“我在长安,天子脚下,又有全家上下照应着,没有什么可教你担心的。反倒是你,在盐州那边,北有回纥,西有吐蕃,而灵盐夏绥和泾原凤翔,又最是军镇交错的复杂地界,切不可掉以轻心。莫要,莫要……” “莫要怎么?”皇甫珩笑道,“莫要再教吐蕃人诓去带兵?” 他饶有兴致地探寻着妻子眼中真实的情感,继而满意地想,她终究只是个妇人,哪里就料事如神了,说的也不过都是些老声常谈。 皇甫珩将手掌轻轻搭在妻子的腹部:“我算着,还未到防秋之际,咱们的孩儿就该出生了,莫忘了,去请李公给他起个名字。” 一抹斜阳探进了帐中,又渐渐隐去。帐外营地里,傍晚时分为炊造饭的喧哗声,慢慢地平息下来。 “睡吧。”皇甫珩拍拍妻子的肩头。 他看着若昭顺从地缓缓地合上双眼,也斜靠在榻边,闭目养神。 但他的胸中,涛浪奔涌。 …… 内侍王希迁,回到长安后,没几日,家中仆人果然来报,又有些好礼送上了宅门。 王希迁心花怒放,普王如此豪爽的结交,早就令这位飘然在权力中的内侍,将在咸阳演武中所受的惊吓,一笔勾销。 这个贞元元年的春末,皇甫珩所率的四千余神策军开赴盐州后,实际上,京畿内外,尤其是西北的大片土地上,已经由朝廷布置了多支神策军队伍,包括李晟在凤翔泾原的兵力。 这日,王希迁作为右厢兵马使,刚刚在御前向德宗奏对完度支要发给神策军的粮饷,出得朝堂之门,却见左仆射张延赏,正好自宫门处走进来。 王希迁灵机一动,迎上去,与张延赏打招呼。 张延赏虽是个挂名相公,好歹品阶高贵,紫袍在身,若在以往,王希迁这样的内侍省中官,张延赏连正眼都不会瞧上一眼。 但刚刚丢掉西川节度使的肥差、明升暗降调回西京的张相公,吃一堑长一智,何曾还敢在大明宫里拿架子。况且,回京之后,天子也常召见他,问问帝国西南的财赋转运之事,并未将他当作闲棋冷子。这不免令张延赏又臣心萌动起来,想着,实权宰相之路,或许未必就爱断情殇了嘛。 王希迁如今都知神策军右厢,张延赏岂会不知,岂会不笑脸相迎? “王将军!” “张相公!” “咦,王将军,你怎地面色不佳?”张延赏关切道。 王希迁朝张延赏拱手:“相公莫笑话,老奴从前只是在这大明宫里头,给圣上跑腿传话的,虽然这传了几十年,未错过一个字,但现下圣上教老奴都知亲军之事,老奴才省得,那畿外的神策军老将们,当真难伺候。” 张延赏白眉一扬,起了兴致,压低嗓子道:“可是西平郡王给你使绊子了?” 王希迁心中暗喜。他提到“老将”和“畿外”,本就盼着张延赏明白自己所指何人,不想这宦海老官,竟直接点出李晟来。 王希迁,和此前死在李晟手中的宦官翟文秀,本是大明宫内侍省的拜把子兄弟,彼此交情甚厚。在咸阳观武前,普王李谊于酒宴间歇,主动提醒王希迁,莫因翟文秀之死对皇甫大夫有芥蒂,那是李晟做下的恶事,翟监军怕是被冤杀的,李晟又逼迫皇甫大夫三缄其口。王希迁听得怒向胆边生,结结实实地向普王讨教了些机宜。 此时,王希迁故作讶异:“张相公怎地知道原委?” 张延赏撇撇嘴,恨恨道:“王将军莫非以为,老夫久在蜀地,就不知神策军这些年的风云跌宕?若论踩着别人向上攀附的,甚至擅杀友军头领吞并队伍的,除了李西平,还有谁?李郡王好能耐呐,这般不择手段,却竟然得了恁大一块丰碑,竖在东渭桥头炫耀,只怕后世史家,写秃了笔,都写不尽他李晟这一代名将的丰功伟绩。” 张延赏痛痛快快地刻薄了一顿自己的宿敌,稍稍歇口气,又道:“老夫将如今这神策军右厢的大小将官想了一遍,敢对王将军你不敬的,也就只有居功自傲的李郡王了。” 王希迁长叹一口气:“说来也是怪老奴太耿直了些。上月,圣主派内侍尹元贞巡视同、华二州。那李晟不知听得什么风声,竟在圣主跟前弹劾尹元贞,说他勾连河中李怀光,向其泄露马燧马郡王的进军情报。老奴便向圣主进言,说尹中使断然不会做这悖逆之事,最多就是自作主张地去河中探察一眼,回来和圣主禀报而已。” 张延赏一副“这有何奇怪”的神情,冷哼一声,道:“李晟在圣主播迁奉天时,与李怀光和朔方军闹到势同水火,如今河中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李晟定然最是警觉,生怕李怀光得了圣主的赦免,有机会到得御前,将他的卑污行径都告发出来。李晟此人,贯来心胸狭窄,当年因我阻拦他带走西川军府中的官伎,他可没少在圣主跟前告我的刁状。对我这一镇节度使,他都如此,哪里会在乎诬陷了尹中使?” 王希迁连连点头,面色却越发凝重:“相公,因了尹中使的事,李晟只怕恨上了咱家。这个时节,边镇本无事,李晟却向朝廷讨要赏赐,兴兵西出泾州,打蕃子。咱家好歹如今也都知神策军右厢,说句话的资格总是有的。但就因为咱家反对他们兴兵,这不,李晟派了他的都虞侯邢军牙来到长安,只怕,咱家又要挨圣上的责罚训斥了。” 张延赏眯着老眼,蹙着眉头,沉吟片刻,劝慰王希迁道:“将军莫忧,圣主何其信任你,哪里就会听那邢虞候的一面之辞。更何况,大伪似忠之人,假以时日,终会教圣主看清真面目。” 王希迁忙又冲着张延赏深深一揖。 “得相公开解,老奴何其有幸,何其有幸!” 张延赏还礼,继而转身,举目望着雄伟耸峙的丹凤门,喃喃道:“冒贪边功,虚生边事,耗费府库,劳伤圣体,国有此将,当真不幸。” 第二百零六章 竹林四贤 原上望尽长安春,士庶应无不醉人。 贞元元年三四月间,长安城东南的乐游原,迎来了一年之中最是充满了热闹生机的季节。 这个长安城的制高点,位于曲江池北、大雁塔东北的晋昌坊。平素,在申时末,登临乐游原,便可俯瞰到被笼罩于落日金辉中的帝国都城,尽赏那庄严中又带着一丝光影迷离的梦境之美。 而这阳春时节,即便不是金乌西沉之际,满城绿柳繁花的蓬勃景象,也足以令乐游原上的人们心旷神怡、如临仙界。 乐游原上有座青龙寺,建于前朝隋文帝时,到了大唐时,由皇家几经修缮,既是护国寺,又是佛教密宗的祖庭,因而也是香火极盛。 青龙寺后,沿着潺潺山溪,遍植翠竹。春风阵阵拂过,枝叶舞动,飒飒有声。 幽篁掩映下,几处专供素食的酒肆,若隐若现。 “陆舍人,会席已准备妥了,几位贵客往里请。” 山溪蜿蜒处的一间食肆门口,掌柜毕恭毕敬地在门口迎接陆贽等人。 这里,本是陆贽回京后,偶尔邀李泌登高望远时,来用一碗菜蕈汤饼的小肆。 而今日,掌柜看到除了李泌与陆贽外,还有一位极为年轻的文士,和一位鬓无珠翠、却像是官眷的娘子。 “游客都在外头看牡丹千丛桃万树,也好,这水竹幽邃之处,依然清净。” 众人落座后,陆贽首先开口道。 他是这次聚宴的召集人,言谈自然要主动些。 宋若昭莞尔:“无人赏高节,徒自抱贞心。多谢陆舍人于绿竹猗猗中,请来李公为吾等论道。退之,你今日何其有幸。” 她说完,颇有提示意味地看向坐在下首的韩愈。 宋若昭自咸阳与皇甫珩作别、回到长安后,怀着郁郁的心事过了没几天,陆贽府中的仆人倒是送来了一个教她惊喜的邀请。 韩愈应试春闱时那篇问策文章,被陆贽看到了。陆舍人略加打听,得知此前若昭曾为这位小韩郎君行卷,便有意请若昭引见这位落榜士子。 此刻,面对李泌与陆贽这两位名字如雷贯耳的人物,来时路上还满怀憧憬之情的韩愈,却因敬仰至极,反倒陡生怯意,不知如何顺着皇甫夫人的话应酬下去。 白发苍苍、眉目慈和的李泌,为了开解这年轻人的局促,也为了避免他对这此赴宴有所误会,主动探身向韩愈道:“韩郎君,五十少进士,你还未到弱冠之年,初试落第不必伤怀。若郎君觉得京城过于喧闹,可前往老夫位于南岳衡山的书院中,继续修研诗赋文章,以备来年春闱。 陆贽也道:“肃宗帝时,权阉李辅国欲诬李公,天子心如明镜,恐李公不堪其扰,遂在南岳烟霞峰下修建房宅,名之端居室,请李公前往归隐清净了数年。彼处如今是李公家的书院,世仆守之,远近闻名,湖湘士子莫不向往。” 韩愈闻言,从拘谨中蓦地清醒过来,略略有些失望。 宋若昭带来李、陆二人相邀的好消息时,韩愈曾生发出一丝幻想,或许自己能进入翰林院,成为曾负盛名的“北门学士”中的一员。 毕竟,翰林待诏,不以进士及第为前提。精于诗赋文章、又有御前文臣引荐,年轻的白衣士子,成为翰林待诏的希望还是很大的。何况,韩愈的兄长韩会,本就做过天子的起居舍人。 但眼下听来,这果然是他的幻想。 好在,来之前,心细如发的皇甫夫人,也在言语间隐约提点过他,这样的见面,本就与拜会贵胄、投文行卷不同,莫要存了走捷径的心思,免得再一次神伤。 韩愈定心思忖李泌的建议,不由探寻地望向一直来帮衬自己的皇甫夫人。 若昭坦诚直言:“退之,此前韦金吾虽帮你费力牵络,河东马郡王招你为家师的信函也已送到长安,但你若觉得,往南去李公的书院中苦读应试,比往北去节帅府中教书更适宜,大可不必顾虑折了韦金吾的颜面。吾等本心,皆是望着能对你的前程小有助力,莫教大唐失了你这般的栋梁之才。” “哦?马燧已有纳贤之举?”李泌笑道,“马河东少时也博览群书,马公府上堪称儒将世家,退之若拜在他府中,亦是个好去处。” 韩愈望着屋中几位前辈。他们不是御前要臣,便是大夫官眷,却毫无或浅俗不堪、或倨傲自负、或造作虚媚的恶习。 他们说话,就是真心为了让你明白他们的意思,而不是像观看迷宫中的猎物那般取乐。 他们做事,也是真心为了让你领悟到对未来的希望,而不是从掌控资源者的优越感中获得满足。 他们温文尔雅,没有分毫的戾气,但那骨子里的清贞与自爱,仿佛绝不能与乱哄哄的世道妥协一般——至少,也要迂回地去抗争。 珠玉在前,年轻的韩愈,觉得自己的心气,也一点点从落第的悲悯中复苏过来。 他还不到二十岁,他何曾真的甘于就此消沉。 一提到报国志,济世心,这少年郎的热血就又咕噜噜燃烧起来。 他又认真地斟酌片刻,拱手向李泌道:“李公美意,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此前晚辈也向皇甫夫人说过,若屡试不中,晚辈便投笔从戎,执戈赴边,也不枉一腔报国志。因而,晚辈接下来,还是想去马郡王的军府中。” 李泌明白了韩愈的意思。同时,他也觉得,这年轻人能如此明智地规划自己的前程,将另一条路也想得分明,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赞赏地点点头,又向陆贽道:“此前说起退之那篇策论文章,敬舆有何见解?” 陆贽以平和但肯定的口吻道:“天下人之心,方为心。退之如此年纪便善察世情,洞悉根本,写出那样一篇佳作,我陆九亦是真心佩服。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退之,文臣也好,武将也罢,不诚,则无资格侍君。侍奉圣主时,更是莫在君前为了与同僚争宠,而成为诡诈黠滑、一味阿谀奉承之人。” 韩愈面上大为动容。陆贽,乃方今之世多少读书人眼中的文士之极,来自陆贽的认可,教韩愈绝无自欺地感到,自己的热血又澎湃起来。 酒肆外的坡下,流水潺潺,清音断续传来。午间明亮的阳光,将层层竹叶照得翠色欲滴。 李泌望向窗外,赏了几眼竹林美景,又转头向韩愈道:“当年张相公(张九龄)引我为小友,并教导我说,早得美名,必有所折,宜自韬晦,斯尽善矣。退之,年少时多经历些波折,无有神童之类的冠冕加诸于身,未必不是好事。但老夫也愿你,往后无论如何坎坷,都莫向蝇营狗苟之道屈服。” 韩愈忙恭敬称喏。 此时,店家侍者叩门而入,端上这个季节最为新鲜的果品——樱桃。 红如绯霞的樱桃,码放在越窑青瓷莲瓣碗中,再淋上洁白胜雪的酪浆和色如琥珀的蔗浆,煞是好看。 屋中四人畅谈一番,颇有“吾道不孤”的心悦之情,见了这酪樱桃的时令美味,亦纷纷取来品尝。 大约是甜食起了效果,若昭感到肚子里的小家伙活跃地蹬起来。这提醒了年轻的母亲。 “李公,彦明自咸阳拔营前,还叮嘱我,请李公为我们的孩儿,起个名字。” 李泌听了,不免感慨又起。 他打心眼里不愿皇甫家的后人误入歧途。但正月里,皇甫珩主动来李宅拜访之际,言语间明显的闪烁与矫作,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一丝没有头绪的勃勃雄心,教李泌那日甚至都未能安然入眠。 虽然嫁入王府的,是若昭的妹妹,可是自奉天到梁州,再到长安,一路观察,阅人何其老辣的李泌坚信,普王纳小宋氏为孺人的整件事,若昭必有所反对。 但自始自终,若昭都不曾表现出欲辩解,或者在背后埋怨丈夫的意思。 李泌知道这妇人不容易。木已成舟,她还能怎么办呢?何况眼下又是要做母亲的人了。 李泌放下筷箸,仿佛侧耳听了一会儿竹涛声、溪水声,才缓缓道:“夫子有言:仁者,其言也讱。便叫皇甫讱吧。” 若昭稍加品咂,郑重起身,还礼道:“心怀仁念,惜言如金,多谢李公给了小儿这样一个好名字。” 她也的确希望,肚中孩儿,出身在武将之家,最重要的,乃是懂得一个“仁”字。 第二百零七章 登临瀛洲 这个春夏之交,才七岁的皇孙李淳,未来的正妃,也由天子钦定了。 驸马郭暧与升平公主的次女,郭氏。 升平公主乃代宗皇帝之女,与当今天子李适是亲兄妹,因而郭氏这位郭子仪的孙女,与当今太子李诵乃表兄妹关系,她要嫁给太子李诵的长子李淳,等于是嫁给了自己的外甥。 不过这种伦常上的荒唐感,从来都是可以让位给天家与权臣同气连枝的紧迫性的,也要让位给天子嘉赏忠臣后代的政治正确性。 当今天子最为看中的两位孙辈,皇长孙李淳,以及唐安公主的遗孤韦郡主,前者将要娶郭家的女儿,后者将要嫁给平叛大功臣李晟的儿子。郭家在汾阳王郭子仪死后,基本被夺了所有兵权,李晟则虽然出镇凤翔泾原、也基本被削了一半兵权,于是这两桩姻缘,显得更有宣慰功能和教育意义。 天子剪了勋臣的脚爪,勋臣若仍报以驯服,就定能从天子这里得到比丹书铁券看起来更靠得住的东西——联姻。 汾阳王府如今的一家之长,太子宾客郭晞,在延英殿听完天子的承诺,出得殿来,才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 看来,告发延光的秽行,不论是郭家结交的几个御史嘴巴紧也好,还是太子本就要收拾这个大长公主,总而言之,郭家的利益,不损反加。 郭晞瞧着青砖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想起普王李谊。 这个在阴影中出谋划策的小王爷,难道仅仅因为仇视的愤恨之情,才在背后捅延光的刀子?他并未因此去扳倒太子呐。他在此期间,唯一向郭家讨的人情,不过就是请郭晞去圣主前做个迎娶宋孺人的媒。 郭晞不免嘀咕,这买卖做得,是不是赚头忒少了些? 郭晞平素里,见着太子李诵,倒还如见晚辈,气定神闲,不知为何,一想到普王那对笑眯眯的狭长凤眼,心中就有些发怵。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应当主动向普王表示表示。 恰在这几日,郭晞的长子郭钢,从西北回来省亲。 郭晞从前跟着父亲郭子仪南征北战,得儿子也晚,郭钢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在灵州大都督杜希全军府中做幕僚,说是熟悉边务,其实整天也就是打打猎喝喝茶,看看务虚的往来邸报,连个孔目官的职责都轮不上。 杜希全虽本为郭子仪裨将,算得老朔方,但新帝登基后,天子李适对于郭家的态度,每个合格的、脑子没被箭矢射过的节帅都看得分明。杜希全对郭钢很是客气,没事还老放他大假,准备些回纥人进献的好皮货,让他带回长安孝敬郭晞和几位叔叔。只是,要说沾染军务,那是大白天盼月亮——休想。 郭晞看着儿子,心中微微泛起几丝酸楚。祖父武举出身、功盖四方,孙子正是建功立业的青壮年岁,却和赋闲养老般,在西北蹉跎岁月。 好在郭钢性子大大咧咧,看不出郁郁不得志的模样,反倒兴冲冲地向郭晞打问:“父亲,听说堂妹得了好姻缘,只待皇孙小殿下哪天封了郡王,她便是王府正妃?” 郭晞点头。儿子说起叔叔郭暧一家,令郭晞忽然想起,从前升平公主很喜欢侄儿李谊,而郭钢也颇得这位天家婶娘的青眼,十年前,这两位年纪相若的少年贵族,倒是常去汾阳王府一起打马球。 郭晞想着,郭钢眼下不过是个棋子都算不上的角色,又与普王有旧时之谊,回京拜访王府,也无甚忌讳。 郭钢一听父亲的意思,正中下怀。 “父亲,也巧,开春后,商路来了上好的犀皮马球杆,并一些成色极佳的黄金香囊,儿子正好为普王殿下和宋孺人送去。” 郭晞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坐在身边的夫人长孙氏道:“你也去备些女眷们喜欢的首饰香粉的,让儿子一同送去永嘉坊。备得体面些,莫因人家是个出身寒微的孺人,就送些马虎玩意儿,免得教殿下以为我郭家势利心胸、不懂礼数。” 郭晞的夫人长孙氏,闺名单一个璀字,是大名鼎鼎的长孙无忌的玄孙女。长孙夫人虽诞自清贵世家,但大半生来看多了郭家刀口舔血的日子,只求子孙太平安乐就好,眼下对儿子郭钢的处境倒颇为知足。她听得丈夫吩咐,忙将始终落在儿子脸上的慈爱目光收了回来,恭敬应喏。 “我还有些话和儿子交待,夫人先去备礼吧。” 郭晞淡淡道。 …… 永嘉坊普王府邸,郭钢由仆从引入庭院之时,瞧着这宅院,当真和自家如出一辙的简素无华,无非比郭家多了几大片竹林。林下有几间小小的灰瓦屋舍,隐隐听见几阵不太激越的讨论声。 “郭明府,那是殿下请来论诗的文学之士。”伶俐敏捷的仆从,顺着郭钢的目光一瞧,便主动向其略略介绍一番。 郭钢轻轻地“哦”了一声。 又四处打望,故作漫不经心地向仆从道:“殿下府中,倒是不见亭台水榭。” “圣上赏了殿下这栋大宅时,原本有好几个池子,往年这个时节,池畔尽是牡丹芍药,再过得月余,又是菡萏初开,好看得很。但是,呃,去岁鸾驾回京后,殿下就下令将池沼都填平了。” “为何?” “殿下说,长安城中的庭院之水,其实都来自京郊各水道,城中大肆修造水景,难免影响了京畿农田的灌溉。这几年蝗灾凶猛,而蝗虫最是喜旱惧水,蝗灾往往接着旱灾而来,因此,殿下要以亲王之身作表率,摒弃奢靡享乐、不顾社稷之行。” 仆从恭恭敬敬,却是侃侃而谈,比举子背经还流利。 郭钢心中冷笑,但这冷笑,绝非不以为然的讥诮,而是伴着饶有兴趣的钻研之情。 平心而论,郭钢一踏入普王府,觉得整个人好像又活过来了。 他回想着在灵州杜希全幕府中的那些无聊岁月,不论冬夏,不论烧着上好的炭盆取暖,还是落足于滚烫的黄沙厚土上,都好像仍有一股股阴冷之气,蛇一般沿着自己的双足蜿蜒而上,直至爬上自己的胸口、面颊、头顶,把自己的整颗头颅都紧紧裹住。 如在坟墓中的人,感受到的便是这种浸沁周身的寒冷。 碌碌无为,等着僵死。 郭钢在竹林边缘,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像快要窒息之时,终于露出水面般,舒坦。 普王李谊,一身青色细团花的圆领常服,如修竹盈盈,立于王府最里头一进院子的书房外,迎接郭钢。 “郭兄,当年你我常驰骋马球场时,你脸上还黑黝黝的,有几分男儿风霜之色,怎地这几年戍边灵州,倒白净起来。” 李谊毫无掩饰地揶揄自己这位少时球友。 郭钢凑上前行礼,言语间也并无见外之意:“殿下在京中吟诗作赋,倒仍不减征伐驱虏的英雄气。” 二人皆是会心一笑,步入室中。 “你阿爷,派你来探我口风吧?”李谊开门见山。 郭钢低着头,稍稍沉默片刻,才应道:“殿下,我阿爷,年纪大了,见得越多,胆气越弱,殿下莫见怪。” “怎会,”李谊温和道,“去岁末的两桩大事,我都要多谢你阿爷帮忙,否则我岂能收拾了恶妇,又抱得佳人归。你今日回去,凭你这憨厚孝顺、没人信你会口是心非的模样,定要说得你阿爷将心放到肚子里去,我李谊别无所图,不过就是,贪财二字。再请他做个主,提醒你那财大气粗的姑父吴仲孺,不可忘了与我分利。” 郭钢抿嘴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封糊了口子的纸包:“我阿爷和姑父,都不是小气的人,这不,两万贯,已分成十笺凭证。殿下随时可令下人,去西市柜坊提取。” 李谊喃喃:“两万贯,也不过就是能撑得小半年。若我再要钱,你阿爷和姑父那般精明,定会打听我用这钱来做何事。” 郭钢道:“此事我亦想过,一来,延光的柜坊垮了,殿下凭借在宗亲中的尊贵地位,将诸王和公主的钱都带进永济坊,这本就应从姑父那边抽利。二来,殿下左右是以逍遥王爷示人,佛寺道观,书院诗社,那可是不比平康坊花费小的销金库,尤其是佛寺。” 李谊面露喜色:“郭兄当真头脑活泛。” “哪里哪里,在下久居灵盐地界,北有回纥,往西便是蕃子横行的河陇,什么这个教那个教的,诓钱最是便宜。纵然处处皆有饥馁身、冻死骨,也不影响寺啊庙的,成为仅次于皇宫贵府的富庶所在。” 郭钢言辞的后半段尽是削刻之意。 李谊也大方地予以褒奖的笑容。 他能触摸到郭钢心底酪浆一般浓稠的不甘与不屑。 举事,不仅需要能力与智谋,还需要感情上具备重创当下世界的冲动。李谊将身边慢慢聚拢的人们都想了一遍,似乎只有自己那位新欢爱侣,不具备这种特质。 那也无妨,她虽是一朵解语花,但大部分花朵的宿命,都是凋谢,而不是摧枯拉朽。 (当年秦王李世民开府,府中设文学馆,招徕于己有用之才,能入文学馆者,被称为“登瀛洲”。故本章有此题) 第二百零八章 陕虢新乱 稍顷,李谊继续问郭钢:“杜希全和韩游環的兵,果真往河中去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怀光不好打,靠一镇之力,怕是胜不得。虽然韩杜也好,马燧也罢,心里头清楚,河中打下来后,地盘是划给浑瑊的,不过马燧一心要立大功、稳住替天子镇守北都的职位,韩杜呢,巴不得李怀光尸骨无存,从此他们麾下的将卒们不会再惦记着这个曾经的老上司。所以,难得他们此番倒是心齐……” 郭钢侃侃而谈,略有些急着在普王面前,显露不输高祖年间登临秦王府“瀛洲”之士们的谋断能力。 但李谊打断了他:“说说你的上司杜希全吧,你觉得,他如何看待回纥人?” 郭钢正处于高速运转、编织着阔论言辞的脑子,愕然一顿。 事实上,来自李谊的招募,是很微妙的。这位亲王,以部分秘密作为交换,以部分任务作为开端,向他表示出信任的诚意,但也并未将抵达彼岸的路与他和盘托出。 所以,面对头狼突然提出的一些问题,郭钢无法在第一时间拿捏回答的技巧。 实话实说最保险。 “殿下,祖父(郭子仪)当年,与回纥人的交情,何其深厚。杜节度曾为祖父的裨将,唐将仆固怀恩叛乱,带着回纥人和吐蕃人一齐杀向中原时,祖父不带兵马、前往回纥大帐说降,带的就是杜希全。如今,回纥人在灵盐丰夏地界,还是颇给老杜面子的。” 李谊听了,若有所思:“怪不得,去岁你叔父郭昕的使者,带着安西军和回纥人南下驰援奉天时,虽无王命,在灵盐等地倒也未遇到多大阻碍。” 郭钢听李谊提到这一节,眼中露出向往之色:“安西军万里勤王,同行的数百回纥骑兵又如当年追随我祖父的叶护太子那样,多谢殿下绝妙而果断的筹谋,教我叔父的名字、教我郭家的声威,终又在中原土地上叱咤了一回。当时我在灵州,恨不得插翅奔向武亭川,也上阵拼杀一番,不枉自己是汾阳王的后人。” 李谊以平静的语气稍稍稀释一下郭钢猛然升腾起的豪情:“莫怅惘,郭兄虽未赶上武亭川的一场酣战,但飞马去到奉天城,以向裴玄打探叔父境况之名,与本王好好地叙了一次旧,也不算真的错过什么。” 郭钢胸口一阵热流,拜在茵席上:“殿下直呼钢的名字即可,以兄相称,钢实在受不起。” 李谊望着郭钢,缓缓地、却满是真挚道:“你我自小,就像同一门亲戚中脾性相投的兄弟。再说,往后路还长着呢,若无兄弟情,可怎生走下去。” “郭钢追随殿下之志已坚,绝不移转!” “你回京省亲这些时日,可从你阿父那里听得朝中那些宰执之臣有何奏议之事。毕竟,我不常进宫,你阿父,却是少阳院的常客。” 郭钢道:“阿父说到李公泌,说他和我祖父一样,看起来力主修复唐回盟约。每次面圣,必提与回纥交好之事,说是要陛下联回抗蕃。有一回,太子也在,圣主让太子评议李公的进言,太子似乎颇为惶惶,还悄悄问过阿父,若再遇此情,该如何奏对。” “哦。” 李谊闻言,无心去取笑那并无几两储君之才的皇兄。 李泌站在回纥人这一边,唔,这文章,值得做做,说不定,能添一把柴。 …… 又过了半月,中原刚刚入夏,河中战事进入比炎炎烈日更为灼热的状态时,一个坏消息从帝国的东面传来。 陕州出事了。 陕虢都知兵马使达奚抱晖设下鸿门宴,用毒酒鸩杀了陕虢节度使张劝,并向朝廷力陈张劝在陕州军中的“克扣粮饷”之行,要求朝廷将陕虢镇的旌节授给自己。 德宗勃然大怒。 他以为,朱泚之乱被平定、李怀光眼看也要伏诛,这已经足以震慑王畿治下的各个藩镇,教那些骄将戾兵们,收敛恭顺一些。 而发生此事的陕州,具有对于长安来讲至关紧要的作用。它位于黄河漕运的终点,盐、粮过三门砥柱后,在陕州再行中转,才能运到长安及关中其他州府。 朝堂之上,诸臣中不乏主张自京畿各神策军行营调兵征伐陕州者,甚至还有人隐晦地暗示天子,去岁末,天子往神策军左右厢派遣宦官做兵马使之举,既然引发了外朝不少非议,莫如趁此机会,令左厢兵马使窦文场率军出击,将陕虢之乱压下去,正好树立一下中使们的威风。 李泌打听了向天子上表如此建议的人,是祠部郎中裴延龄。他是奸相卢杞一手提上来的人,也是个虚浮轻佻、贯会顺着龙鳞大献谀言的文官。因了这身溜须拍马的本事,卢杞倒台了,裴延龄倒仍留在礼部,还常因上表进言,得天子的赞誉。 好在这一次,德宗也知道事关重大,自己再是信任宦官家奴,也不可轻易地拿神策军去冒险。 德宗在紫宸殿中单独召见了李泌:“马燧和浑瑊,都在北边和李怀光鏖战,韦皋去了蜀地,皇甫珩将将抵达盐州,朕看,此番,要不让普王带着骆元光、唐朝臣二将,兴兵东进,讨伐达奚抱晖?” 李泌道:“不可,陕州三面都是绝壁,易守难攻,不必白白折损天子亲军。陛下,不如臣前往宣慰达奚将军。” 德宗一惊:“李公,朕素知你足智多谋且资历老沉,但这达奚是个粗蛮的胡将,绝不是韩滉那般的奉儒守礼的世家出身,他连朝廷派去的节帅都敢杀,朕绝不能让李公成为第二个颜太师。朕丢一个陕州,就丢了吧,总好过没了李公你的辅佐!” 大部分时候,天子对臣子的表白,都多多少少带着一丝笼络而已的虚情。但此刻,李泌能从圣主这无甚矫饰的坦言和略有些无助的语气中,真切地感到一种为了传达依赖的着急慌忙。 回忆袭来。 天宝元年,还是太子的肃宗皇帝,请李泌去到东宫,亲自抱着小李适给这位挚友看:“长源,这是寡人的孙儿。寡人才过而立之年,竟已做上祖父了。” 李泌清晰地记得眼前的天子,在襁褓中嘟着小嘴的模样,不免一阵感慨上涌。 人老了,有两件事无法避免,一是眼花,二是心软。 对别人心软,便会扛更多的责任在自己肩头。 李泌平静地向天子道:“陛下放心,臣揣测,因陕州地势险要,既扼住了漕运的咽喉,又与河中仅有一条渭水相隔,达奚抱晖遽然作出如此莽撞之举,应是受了李怀光的说客挑唆。眼下朝廷的军队基本已将河中镇的东、西、北都攻了下来,往南与陕虢军联手,再以漕运相威胁,是朔方军唯一的机会了。” 德宗未置可否,但凝神专注地听着。 “陛下,这几年兵祸不断,天下人心思定,陕虢镇不过是发生了高层将领的内部攻杀之事,朝廷也从未对不起陕虢镇,其镇中其他军将士卒,想来未必肯冒然追随达奚抱晖,平民百姓就更不会愿意陷入兵燹。陛下要相信,眼下,陕州的军心、民心,还是在朝廷这一边的。但设若朝廷发兵讨伐,尤其普王殿下向来是好立奇功的性子,臣担忧,反而会激起陕虢军民真的倒向李怀光呐。” 若在平时,李泌如此夹带私货地提到普王李谊,将这小王爷编排几句,德宗纵然嘴上不明着喝止,心中也定会不悦。 但此际,李泌的分析,丝丝入扣,在情在理,德宗也觉得,用狠兵、出狠将,过于草率。 同时,李泌陷入沉默,似乎在冥思中将自己的谋划再设计得周全些。 俄顷,他又开口道:“陛下可授我为陕虢都防御水路运使,好教陕州从达奚抱晖到其余军将,首先不会抵触我前往,毕竟我没有顶着新任节度使的头衔,也不叫宣尉使。再者,今岁又发春旱,陕州灾情也不小,水路运使,是给他们解决运粮赈灾的,他们又何必一上来就要置我于死地。至于进了陕州之后如何行事,陛下,臣也只能说,进去看了再说。” 虽然这位白发苍苍、已进入风烛之年的老臣,并不像帝国那些悍勇的武将般,惯于在御前拍胸脯、立军令状,但李泌以开放性的言辞结束君臣对话,似乎反倒教天子渐渐安心下来。 真正的股肱之臣,未必时时胸有成竹,但他能令你相信,他就是那个到了桥头便会将船撑直、顺利航行下去的人。 第二百零九章 单骑入陕 德宗应许了李泌的计划,叮嘱他回宅稍作准备,三日后诏授其为陕虢观察使和水陆运使之际,就可启程赴陕州。 李泌回到宅中,吩咐世仆收拾行囊。几个老仆得知主人要去的地方,皆是又惊又怕。 “阿郎,可要去畿县将夫人和大郎请回来?”为首的老仆小心翼翼地问,嗓音都似有些发颤。 李泌知道家奴们因何担心。 何止圣上,何止朝廷,天下黎民百姓也苦藩镇久矣。 经历过噩梦的人,十年怕井绳。而颜真卿死于淮西李希烈之手、孔巢父死于河中李怀光之手的消息,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叹,李泌的家仆,自然也忧急如焚。 李泌静心思量,实在也不能轻言,自己此去定能安然无恙。他叹口气,向众仆道:“我自有把握,你们休去吓着夫人,让她安心在大郎那里含饴弄孙,就是你们做仆人的本份。” 众仆纷纷唱喏。 李泌略有沉吟,又道:“去长兴坊皇甫宅送个帖子,就说老夫明日有事拜访。” 这些日子,长兴坊的皇甫宅中,上上下下地也忙碌起来。 将要迎来新生儿的喜悦,在任何人家,又往往是掺入了紧张不安的,何况若昭此前有过惨痛的经历。 儿子戍边在外,京中又没几门女眷亲戚,一直来喜欢喋喋不休好为人师的珩母王氏,似乎也因为神思惴惴,而变得寡言起来。 好在郡夫人这样的外命妇临盆,宫中可以委派掖庭宫官户婢出身、专事嫔妃接生的女医前来。太子妃萧氏已事先遣了信任的女医上门探望,多少教婆媳二人心定些许。 李泌到访,以长辈的身份,将一个螭纹黄金刀鞘首帽,和一方凤池砚台,赠给将要呱呱落地的新生儿。 珩母王氏应酬道:“李公,尚不知是小郎君,还是女娃娃呢。这刀鞘首帽……” 李公缓缓道:“这是当年,彦明的曾祖皇甫公,出征河西前,赠与我的。陕虢乍生事端,我过得几日便要衔旨东行,去陕州。吾等向道之人,本不愿妄测日后情形,唯安时处顺而已。只是,彦明乃老夫真心惦念的古人后辈,老夫正月里与他长谈甚深,却未记起这件旧物。此番东行前,老夫还是将它送来,以免再往后就寻不得机会了……” 珩母王氏听了,竟似浑无体会到李泌言辞中的伤感之意,而是心头欢喜:吾儿果真天资秀颖,在泾州时候,姚令言对他就比对亲儿子还好,到了京城后,李泌竟也如此赏识他、关照他,这般恐怕有去无回的出使之前,也要想到来给吾家送贺喜新丁诞辰之礼。 王氏于是笑道:“既是如此有渊源之物,阿昭,那你还是生个小郎君吧,也教这皇甫家的玄孙,将来用上祖辈的金镶刀鞘!” 若昭无言以对。 同时,听闻这位老臣竟是要去叛镇宣慰,若昭的面上,又多了一层忧色。 她蹙眉凝思,斟酌着探寻口吻,向李泌道:“李公,平时问道固然不错,但非常之时还须问谋。上兵伐谋,攻心为要。达奚抱晖既然仍向朝廷请授旌节,而不是直接兴兵反唐,就表明,李怀光的说客,并未将他真的说动到朔方军一边。愚妇以为,这达奚或许正在焦躁观望朝廷的意思,而李怀光若一心要得陕州重镇,必也加紧笼络,甚至,说不定会派手下裨将率军以合兵之名渡过渭水,要入陕虢。” 李泌频频点头:“正因为陕州之乱尚有可挽回的余地,老夫才劝圣主,先不出兵讨逆,且为了不激怒达奚抱晖,朝廷授我转运使和暂领观察使而已。” 若昭“哦”一声,面色缓和了些,复又道:“李公,方今情形,贵在速决。去岁,朝廷对朔方军粮赐不均的诉苦含混处之、拖延不决,终酿大患。如今陕虢之乱,耽搁一日,只怕达奚抱晖就会倾向朔方军三分,愚妇之见,李公既有圣命在身,不妨让陕虢在长安的进奏院,即刻以快马速报陕州,就说李公前往陕虢赈灾,与达奚商议调粮事宜,同时也有黜陟权责,是否授达奚将军节度使之职,且看达奚将军的表现。” 若昭提到进奏院,倒是让李泌顿受启发。进奏院是各藩镇驻京机构,负责传送朝廷与藩镇间的公务消息。 大部分进奏院中的吏员,因常居京中,家小却在藩镇,故而绝不希望藩镇与朝廷发生对峙甚至决裂的情形。况且这些吏员多为读书人,在长安颇受京都文士风气的熏染,君君臣臣的念头还算牢固,当年泾原进奏院的进奏官周轶,虽被要挟附逆,最终仍反正朝廷、于白华殿上殉身于臣子之义,便是明证。 李泌决定今日就去崇仁坊的陕虢进奏院。自己须等诏书下来后才能乘着车驾东行,而陕虢进奏院的快马,今日天黑前就可以出城往陕州去了。 他起身,向珩母与若昭告辞。 珩母在一边晾了半天插不上话,此刻忙殷殷道:“吾等祝李公此番旗开得胜,不战而屈其兵,回京后,必荣登宰相之位。” …… 十日后,只带着一个家奴随行的李泌,来到了与陕州城近在咫尺的曲沃县。 一路上,他想着若昭所说的上兵伐谋、攻心为要八个字,渐渐有了些更为细致的筹划。 李泌并没有急着往陕州城内去,而是直接持诏叫来了曲沃县令。 曲沃县令,有着如今帝国八成以上藩镇县令的苦处——要营田,要交租,要抓蝗虫,要防着逃户,要对付饥民,更要受朝廷和藩镇节帅的夹板气。 不过,有幸得见传说中仙人般的四朝老臣李泌李公,县令一张本来愁哈哈的苦脸,眼见着就像撸顺的绢帛般,舒展开来。 县令对着圣旨行完臣礼,讨好道:“李公一路辛苦,下官这就命人为李公准备驿馆上房,明日下官亲自送李公进城。” “谁说我明日就要进陕州?”李泌没有架子,口吻和气,语意却很明确,“本使在曲沃先住上几日,看看周边灾情。” 县令一愣。陕虢境内,尤其是华州,确实闹了饥荒,但这老于宦场、对军事风向何其敏感的县令,绝不相信,李泌这般重量级的人物来到陕虢,会只来赈灾? “那,请李公示下,下官是否要派人进陕州知会达奚将军,说李公已在小县安置?” “也不必。本使察看完了,自然要进城和达奚将军商议如何调集漕粮,安抚饥民。” 县令心思咕噜噜转了几转,已有了计较。 当夜,县令便命县丞快马加鞭,往陕州城内,去报知达奚抱晖。 “李泌自己也说他是来调粮赈灾的?” “李泌真的只有一个人入陕?没有神策军跟在他后面?” “圣旨委任他为转运使?” 达奚抱晖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都从县丞口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看来进奏院传来的消息没错。 但达奚抱晖反倒陷入迷茫。 就在进奏院信使到达陕州的第二天,李怀光那里也有了进一步的动向。 李怀光的亲信,达奚小俊,也是达奚抱晖的堂侄,已率两千朔方军渡过渭水,并派使者来催迫达奚抱晖,快些举兵反唐。 第二百一十章 放尔流亡 陕州城内,睡不着觉的,又何止达奚抱晖一人。 陕虢藩镇军使府中,重要的文职僚佐也好,副兵马使、都虞侯到都押衙、什将也好,人人紧缩眉头,抿着双唇,脑中思虑滚滚,犹如挣扎徘徊的赌徒。 不,比赌徒更紧张。 赌场里,押错了注,最多就是输得倾家荡产。而在藩镇与朝廷决裂的边缘,站错了队,那是要掉脑袋的。 自古以来,做抉择的时候,也是最心惊肉跳的时候。 首先清醒过来的,是幕府里头中高层的僚佐。他们能及时接触到镇外传入陕州的邸报和军情,他们又多少熟悉朝廷历来处置危机的明号和暗语。既然朝廷的神策军仍在潼关以西按兵不动,李泌只身前来,那么显然,朝廷尚未简单轻率地将陕虢划入叛镇之列。 这些僚佐,人人都是检校御史之类的头衔,虽然“检校”二字不值钱,但毕竟好似将他们与中央政权如藕丝般牵连起来。拿着地方的油水,顶着听起来如京官般有面子的荣衔,在这世道里,已够让他们满足。 既不是河朔诸镇那些脑后天生长反骨的贼坯,又非李怀光、李希烈那样规模的军镇,关中边缘的小藩镇,哪里会愿意说反就反。 僚佐们私下一合议,决定集体前往曲沃去拜访李公。 文官就是这样,他们手下无兵无卒,合法性的依据和自认明智的分析,才能给他们胆子。他们是已经被毒死的正牌节度使张劝的僚佐,达奚抱晖只是个兵马使、并非节度使留后,依律说来,在达奚抱晖未获得朝廷授予的一镇旌节时,诸公完全可以不听命于他。 于是,仅仅两日后,李泌在曲沃县安身的官驿客舍中,就挤满了前来投奔的幕僚们。由于家小还在城内,他们倒也不敢畅所欲言地告状,但第一时间表表对朝廷和天子的忠心,也就够了。 反过来,他们也将成为李泌的传声筒。 顶着传说中神一样光环的李公,慈眉善目,仙风道骨,坐于主位,先说了一番天子顾恤藩镇饥荒的可贵仁心,又以御前重臣的权威透露了朝廷在河中平叛的大好形势,却自始自终,并未纠问张劝的死因。 “诸公都是朝廷和节镇倚重的良材高士,如此非常时期仍能行止端方,足见圣主和张节度,都没有看错你们。老夫在此先多谢各位忠良之士!” 说着,李泌便颤巍巍地起身,要向厅中诸官吏作揖道谢。 “哎唷唷,李公使不得,使不得。” “吾等未能为朝廷分忧,有愧有愧!” “李公有何吩咐,尽管交待下官们去办便是。” 诸人殷勤请命,李泌却仍神色平静,缓缓道:“老夫此行,是帮圣主来赈灾,莫教陕州重地的饥荒,愈演愈烈。诸公既然来面见老夫,就烦请各位回陕州,禀报达奚将军,老夫过得几日便启程去到陕州城中,与他商量如何运调漕粮赈灾。” 没了?就这么个事儿? 诸人心中皆这般默念。 这是好事呐。不生兵燹,还有漕粮运来,吾等有何理由去跟着达奚做亡命之徒? 诸人松了口气,陆陆续续回到陕州,还在商量推举个位份高重者去与达奚抱晖进言时,军镇中各级武官,已主动来找他们打探情形。 对于这些武人来讲,平时再怎么看不上文僚的动辄掉书袋,关键时刻,这些酸人又变成了智囊,文僚的意见,武官又绝不会轻视了。大家都是妻儿老小俱在城中,一条绳上的蚂蚱,能一块儿好好活下去,谁会先内讧呢? 文吏安身立命,说教劝慰,往往是吃饭的本事。因而,传声筒们非常合格,说得虞侯什将们,也纷纷相信,圣主英明,绝不会不由分说地派出神策军来攻伐陕州城。 文武下属一旦齐心,头狼再凶狠,也孤掌难鸣。 达奚抱晖如热锅上的蚂蚁。 事到如今,达奚抱晖开始后悔自己轻信了李怀光的说客关于河中战况的吹嘘。陕虢自己的探马从渭水北边得来的军情,明明显示,朔方军已经陷入河东马燧、奉天浑瑊、邠宁韩游環和灵盐杜希全的包围中。 尤其是韩游環出现在河中战场,成为平叛战役的拐点。邠宁军本来就是从朔方军中分出来的,邠宁军攻打河中重镇朝邑时,李怀光命部将阎宴迎战。然而朔方军面对邠宁军时,却因对方军中许多士卒都与自己有血缘关系,不忍白刃相向、亲族残杀。主将阎宴,恐强令出战,反而引发军士哗变,竟立即引兵退走了。 平叛副元帅马燧,敏锐地嗅到了朔方军军心的动摇和士气的衰竭,开始集中各路兵力,围住李怀光的老巢长春宫,并数次亲自出马,招降李怀光手下最得力的悍将徐庭光。 立场的动摇,与时机有关。 眼见朔方军气数将尽,达奚抱晖如何还能将其作为靠山,与朝廷为敌。 他思虑斟酌一夜,终于咬咬牙,带上数十名信卒,亲自来到曲沃县,恭恭敬敬地请李泌入城。 “李公是朝廷任命的陕虢观察使,如今陕虢既无节度使,也无留后,李公之职可算得一镇之主,本将为李公安置于节度使府中,公看可妥当?” 达奚抱晖已无倨傲对峙的杀气,李泌却也并未端出面若冰霜的架子。 “有劳达奚将军,老夫便听将军安排,在使府中办公。陕虢饥荒,烦请达奚将军下令陕州、华州、虢州奏报灾情,统计州县所需粮米数量,以便老夫上奏朝廷拨粮。” 达奚一口答应。李泌瞧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又转了更为诚恳的语气,提醒道:“达奚将军,老夫在曲沃县小住几日,倒发现,粮荒或许不是天灾,而更因人祸而起。达奚将军莫一错再错。” 达奚抱晖明白李泌所指。他有心将功赎罪,很快便查明,三州各县,义仓虽无存余,但粮米价高,实则与官商勾结、囤积居奇有关。 李泌于是令达奚抱晖放出消息,说朝廷已调拨从漕运入官仓的粮米,贱价粜给三州百姓,且减免三州金秋租赋。 自去岁末江淮漕粮能顺利运输开始,京畿官仓强大的吞吐能力有目共睹,而现下已是夏秋之交,眼看秋收在即,田亩中多多少少会有新的收成。达奚抱晖照着李泌的话去行事,果然,各州各县奸商唯恐自己囤积的粮米会迅速跌价,忙忙地赶在官粮运到陕虢前,就开始抛售囤粮。 陕虢粮荒,朝夕之间,便迎刃而解。 几乎与此同时,河中传来消息,马燧成功劝降了徐庭光,李怀光在长春宫众叛亲离,还欲困兽犹斗地召唤附近属下之军前来决战时,竟无人响应。就在徐庭光打开城门,准备迎接马燧的军队入城之际,李怀光自缢于军府内宅中。 李怀光向来信任的裨将牛名俊,割下了李怀光的脑袋,出府献于马燧,也向唐廷投降了。 比建中四年的朱泚之乱,更为折磨着所有人的朔方军李怀光之叛,终于尘埃落定。 然而,捷讯传来,李泌却陷入短暂的沉默中。 他眼前首先闪过的画面,当然是三十多年前肃宗灵武即位时,朔方军统帅郭子仪匆匆赶到御前,与裴冕等人一同誓死拥奉新帝。 李泌努力地回忆当时还刚刚二十出头的李怀光的模样,这个郭子仪身边的年轻裨将,面上常常挂着严肃深思的表情,偶尔也露出恭顺和怯意。 李泌发现,这样说来,自安史之乱被平定后,自己由于受到历任宰相排挤,常在归隐或者外放南方的动荡中,竟再也未见过李怀光。 一代名将,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真正属于朔方军的时代,结束了。 一旁的达奚抱晖,却绝无心思唏嘘,他惶然的出语,将李泌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李公救我!” 李泌明白,这达奚抱晖已意识到,当朔方军被平定,朝廷不再惧怕达奚抱晖据陕州之险而投向朔方军时,他达奚的死期怕是也到了。 渭水北边,眼下已由唐军攻占,随便哪支唐军调头南下,陕州再是易守难攻,被拿下也只是时间问题。何况,城中文官武将,分明都倒向了李泌一边。 李泌看着达奚抱晖:“达奚将军,你老实说与我听,是否有私结朔方军之行?” “是,但是,”达奚抱晖辩解道,“张劝确有恶行在先。他是朝廷派来的节帅,却不仅吃空额,还私扣军粮囤积倒卖,某实在忍无可忍。” “为何不先报予朝廷知晓,却用兵变的手段后,再要挟朝廷!”李泌斥问道。 达奚抱晖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 好像春雷之怒和槁木之哀交替杂糅般,闪烁不定。 但面对的是李泌,这实则谈不上有几两城府的胡人武将,终究苦笑道:“李公,我的堂侄达奚小俊,告诉我朔方军因何而反后,某实在,不敢轻易相信朝廷,会从初始之际,便公允判之。” 这话,再次令李泌心中升腾起感慨与悲悯。 李泌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明日你带上全家老小,和几个信任的世仆,随我一同出城,在山顶祭奠张节度。” 达奚抱晖一怔,探寻地望着李泌。 李泌道:“张劝确是你所杀,老夫不能为你向朝廷说谎。但老夫年迈,你若要逃脱,老夫亦无法力擒。” 达奚抱晖终于确认了李泌的意思。 他跪下来,一个响头磕在青砖地面上:“谢李公!” 第二百一十一章 归程遇险(上) 对朝廷来讲,不该跑的达奚抱晖,跑了。 对李泌来讲,不该来的人,来了。 李泌一边处理陕虢军镇的后序事宜,一边斟酌着向长安发出奏报后。 他没有想到,十余日后,出现在陕州城下的天子使者,竟然是普王李谊。 陕州军府中,面对这位再怎样处变不惊也终究微现疑云的李公,普王李谊先如学生面对师尊般,向李泌致礼。 然后,他以既不神秘夸张,也听不出褒贬的口气道:“李公呈报达奚抱晖潜逃,且在奏言中建议,暂时搁置追究此番动荡之事,陕虢军镇文武职官皆不予追究。圣主问了御前众臣,张延赏张仆射和裴延龄裴郎中,都认为,岂有主帅一人即可掀起兵变的,陕州军府中必有同谋甚众,朝廷应予以彻查。” 李泌闻言,克制着自己的愠怒。 为什么,为什么这李家的历代帝王,他们自己在做太子的时候,明明经历过惊心动魄的储位之争,一旦登基后,仍然处理不好分寸! 李亨、李豫、李适、李诵……李泌认为,如果说对于李亨,自己还有当年身为东宫紧臣的天然亲密,所以给予拼力维护,可是,对于后面三位,他完全能坦荡地说一句,自己是没有私心的。 各代太子具有合格的储君能力,又已经位在东宫,他们的天子父亲,就应该断了少阳院以外的诸王的谋嫡心路。 最多令其在某一场战役中充当宗室旗帜。但是怎可让他们参与商议军国大事! 然而李适,这自任能一切尽在掌握的当今天子啊,为何对于李谊的态度总是这样兜兜转转,又升温回来。 李泌不动声色地望着李谊。他试图从这确实相貌清俊不凡的年轻的亲王脸上,去寻找一些线索。 大历八年那场蹊跷的内廷悬案发生时,正是宰相元载的权焰如日中天之际,李泌因被元载所忌,外放到江西观察使魏少游的幕府中做僚佐。郑王暴亡的消息传到南方,李泌在震惊之后,怎会不去细思个中原委。后来,元载伏诛,李泌又被代宗皇帝召回长安,他看到了成为孤儿的少年李谊。那一眼,李泌恍然以为自己看到了少年时的李适。 此刻,再看李谊,李泌觉得,更像了。 当男子成年后,他从形到神,都在向外传达他真正的父系密码。 李泌喟叹,也许这就是自己怎样努力都无法将天子的想法扭转过来的原因。 九五至尊,他终究,也是肉胎凡身。 李谊却坦然地与李泌对视,眼中甚至还毫无躲闪地拂过一丝郑重之意:“李公,张仆射和裴郎中,主张以雷霆手段立君威,固然不能说出几分错处去,但本王倒站在李公这边。陕虢之乱,不过刚刚冒了头,就靠先生的睿智予以平息。” 李谊停下来,似乎在等李泌有所表示,没有得到任何具有情绪的回应后,他也并未觉得尴尬,仍然带着饱满的议事之诚,继续侃侃而谈:“试想,连河朔那些逆藩都能在去岁被圣主赦免,那同样谋害了节度使的凤翔镇李楚琳,都能因为后来又倒戈朱泚,而得朝廷授予荣衔。陕虢向来不算虎狼之镇,朝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能不引发恐慌。” 李泌拱手还礼:“圣主委派殿下前来,有何诏谕?” 李谊笑道:“看不出来,先生也有性急的时候。唔,不过如今情形,当真有些紧急。先生怕是不知道吧,渭北的朔方军刚刚被平定,这渭南的陕州,就有人,向进奏院发了一封名单,载有数十名参与谋杀张劝、阴通朔方军的陕州文武官员。进奏院自然不敢怠慢,立即呈送圣主。” 李泌闻言,心中一蓬怒火顿时烧了起来。 真是哪州哪府都有扶不上墙的烂泥! 哪个衙门都有这般借机排除异己,或者唯恐一镇不乱的搅屎棍! 李谊瞧着李泌的两条白眉,瞬间就越拧越紧,不免暗暗得意。 出京的观察使查案时,本镇却另有举告信飞到京中,而不是递送给观察使,这说明什么,说明观察使处置不力或者有徇私隐匿之举。 偏偏李泌大约自负深受天子信任,竟将达奚抱晖放走了。李谊暗自砭讽,李公,你以为你真到了功高盖主而主不疑的那一天了? 做梦!历朝历代,哪里有真正的主不疑! 李谊打心眼里感谢那些告密者。 确切地说,是感谢所有心机阴暗的人。在李谊看来,这些小人作出的,是多么肮脏又精彩的行为啊。真正善于抓住战机的智者,一定能利用好他们,在自己的棋盘上突然走出亮眼的一步。 李泌,放下了他清高的姿态,但仍不改静气地问李谊:“殿下可是带着这份名单,来陕州查办?” “不,”李谊仍未抹去自己面上的恭敬之色,甚至带了奇特的谦逊语气道,“张仆射向圣主毛遂自荐,要带着名单来陕州查案,太子与本王劝住了圣主,进言道,既然朝廷已经白纸黑字授予李公为观察使,那自然应该请李公先回京,看一眼这份名单,将个中缘由,当面禀与圣主听。本王知道太子心忧李公,本王又怎忍心看到太子焦急,故而干脆豁出胆子去,向圣主求了信使一职,亲自来陕州跑一趟,总好过别有用心之人,刻意描画,吓到李公。” 李泌一边听,一边在脑中将这小王爷所言一句一句地思忖,似乎确实未有什么破绽。 另一方面,李谊话中的另一个信息,倒是令李泌心惊。 张延赏明明是左仆射的虚衔,为何能在天子跟前这般频繁地露脸议事? “殿下,老夫了然,明日便收拾行囊,与殿下启程回长安。” “唔,李公先行一步。圣主令本王在陕州多留几日,也查访查访军府内务……” …… 潼关外,风桥驿。 “阿郎,再行得十里路,便是潼关,入关后有大驿。眼下日头还高,吾等为何驻足这风桥小驿?” 李泌从车中下来,对家仆道:“关西驿是大驿,来往人多,驿长驿丞们想来忙得脚不着地。我瞧着这风桥驿亭倒还清净,便在此歇下吧。你去将传符递进驿去。” “喏。” 李泌被风桥驿长迎入院内,石凳上坐着的年轻人抬起头来,恰与李泌打个正面。 “李公!”年轻人忙起身,恭敬中带着惊喜,向李泌行礼。 李泌也是一怔:“伯苍?” 这表字“伯苍”的年轻文士,正是武则天的曾侄孙、如今在河东节度使马燧幕府中供职的武元衡。 武元衡双眸晶芒闪过,剑眉舒展,在夕阳辉光的映照下,当真是个风采卓然的少郎君。 武元衡未中进士前,偶尔几次听闻李泌自南边回京省亲,便思虑着想登门拜访,却怕自己年少识浅,他这一支武氏和李泌又无甚交情,故而怯步。如今他进士及第,且去了河东马燧幕府,再见到李泌,这位正是踌躇满志的年轻人觉得气壮了不少。 再一听李泌出言便以字称呼,自然得好像对故人的后辈般,武元衡怎会不越发欣喜。 “李公,河中大捷,马公率部须坐镇李怀光的老巢长春宫,故而命我先往长安面圣,将朔方军中的各种关节一一向圣主奏报。未曾想,北回途中,竟能遇到李公。” 李泌点头道:“马公此番立下头功,大唐真是幸得如此忠良的儒将。伯苍,老夫正有一事相问,有位韩愈韩郎君,是否已到了太原?” 武元衡道:“韩先生六月时进的太原城。马公征战在外,是马夫人命子侄辈将韩先生接入府中的。晚辈也与小韩郎君见了几次。韩郎君如此年轻,著文却颇有古风,能承义载道,无浮丽虚气,教人佩服。” 李泌道:“伯苍能有此评价,老夫也就放心了。” 风桥驿是个小驿亭。驿长今日迎到一老一少两位贵客,自然不敢怠慢,早已备下精洁的晚膳,请李、武二人入席。 李泌在陕虢大半个月,殚精竭虑,难得今日在小小驿站休憩片刻,武元衡又本是他青眼的年轻人,于是兴致上来,也略饮了几杯。 武元衡是个极有分寸的年轻人,虽和李泌相谈甚欢,到了戌时中,却主动请老人家去歇息。 八月时节的夜晚,已是清凉如水。武元衡恭送李泌进屋后,自己则仍坐在廊下,望着中天银月,意兴闲适地斟酌推敲一路行来正在写的一首五言歌行体。 他正想到“暮色秋烟重”一句,却忽听头顶上“哗啦啦”一阵瓦片响动。 第二百一十二章 归程遇险(下) 武元衡刚要抬头,只听“嗵嗵”几声,已从驿馆房屋的不同方向跳下来五六个人。 月光虽不算明亮,正对他们的武元衡,却仍能一眼看出,这分明是些回纥人。 回纥人的祖先原本是居于汉代北海附近的丁零人,黄发碧眼。由于汉代时多年被匈奴人统治,后来又不断与漠北和西域的各部落或小国通婚混血,到了隋唐时,回纥人多数已是黑发黑眼。但这些异族的面孔,仍和中原唐人有着鲜明的不同。 武元衡去岁进入太原城的马燧军府后,在这帝国的北都看尽了往来回纥人的面孔,就是此刻眼前这些宽额方颌、浓睫卷髯的模样。 领头的回纥人盯着武元衡,他的目光有些奇怪,是一种不算有歹意的打量,甚至可以说有些轻飘飘的忽视,仿佛这个年轻人完全不可能是他们的目标。 “唐官?”回纥人用唐语简略地问。 风桥驿再小,它也是个官驿,没有传符如何能住得。回纥人似乎只是出于谨慎,宁可多此一举地确认一下武元衡的身份。 武元衡虽还只是个年轻的幕府文僚,但他乃从河中战场南下,此前数月,在马燧身边见过金戈铁马、攻城略地的交战场面,早已不是长安家宅窗下埋头苦读的文弱书生。 胆未怯,气便未泄,人也不显慌张。冷静的状态指导着武元衡,他几乎毫无迟滞地以蹩脚但清晰的回纥语回答:“我是太原府马郡王手下,几位巴哈图因何进入我大唐官驿?” 但他这成色还比较足的镇定状态,实在也无甚威慑作用。 领头的回纥人听到武元衡会说几句回纥话,反倒轻蔑地笑了笑,继而将脸一沉。 “让开,我们不杀你,我们要杀的是李泌!” 这下武元衡才真正大骇,他一时语结之际,风桥驿的驿长和几个驿卒已听到动静,钻出屋子。 驿站的人睡眼惺松,以为是附近盗匪,两个驿卒几乎本能地去拿靠在墙角的铁棍长矛,却被一跃而起的回纥人用弯刀砍在肩头,惨呼着委顿在地。 驿长登时吓得面无人色,颤抖着嗓子叫道:“莫伤人莫伤人,壮士们要吃的喝的尽管拿去。” 武元衡不及细思,几乎迎着亮晃晃的刀刃拦住领头的回纥人:“你们杀人总有缘故,李泌一向在中原皇帝跟前说你们回纥人的好话,你们可是弄错人了?” 回纥头领呼喝着左右将驿站的三五间屋子都堵了,一面却又不嫌武元衡啰嗦碍事似的,一把揪起他的衣襟:“你既是唐人的官,便去告诉你们的皇帝,当年你们的振武将军杀了我们的族人,今天我们回纥人也要杀你们的大臣,以血还血!” 说着,他手一松,将武元衡扔在廊下,转头间,已见到手下踹开了屋门,拖出了只着中衣的李泌。 武元衡到底也是武氏子弟,自负出身清贵世家,乍见德高望重的李公教回纥人如此折辱,哪里受得了,当下一股冲天怒火燃烧起来,一骨碌爬起来,抽出腰间的佩剑便扑了过去。 这些回纥人都是弯刀不知饮了多少人血的高手,又怎会给武元衡机会,“仓啷”一声,武元衡的剑已被踢飞了出去。 被回纥人再次踩在脚下,武元衡仍高叫道:“你们若非要杀个唐人示威,杀我即可,我也是大唐贵族、马郡王的人。你们杀了李公,便是再无余地,两国若真的交恶,你们会有更多同族死在我唐军手下,你们怎能做如此愚蠢的事!” 武元衡这已经极为精简高效的劝说,依然是徒劳的。 回纥头领颇为不耐烦,心中暗骂一声。 倘若不是雇佣者明确的要求,凭他们这队人马的身手,直接血洗了客栈,又有何难。但雇佣者一定要留个活口,正如当年那个张光晟杀掉数百回纥人后,仍然留了一个人北归报信,最好还是一同住在官驿中的唐人。 然而,就在回纥头领要做出最终的指令时,他身后本是关着的驿站木门突然被撞开了。 瞬间,竟然闯进来十余名持着兵刃的军士。 “尔等作甚!”唐人军士们喝斥道。 回纥人陡遇变故,齐刷刷地往他们看去。 踩着武元衡的回纥人这般一走神,他脚下的年轻人已经突然发力,挣脱了困境,在电光火石间抓起地上本属于自己的剑,想都未想,便向抓着李泌的回纥人胸口刺去。 利剑比果然比任何喋喋不休的口舌劝说都有效果,却也更易引发失控。 回纥人惨叫倒地,武元衡终于得以仗剑护住李泌时,回纥头领却用回纥语怒吼一声,挥舞着刀向他们砍来。 他顾不得再留武元衡的性命,更顾不得突然闯进驿站的是何方来头,他只知道,必须立即结果眼前这白发苍苍的大唐重臣的姓名。 武元衡像发了狂一般,胡乱但迅速地挥舞着佩剑,声嘶力竭地喊道:“救李公,救李泌!” 几乎同时,他耳边响起一阵兵刃对战和呼喝斥骂之声。他在极度紧张中,听到两种不同的唐语。 “杀回纥人!” “留个活的回纥人!” 后一句来自李泌。 李泌年迈,突遭极险,确是站立不稳,但他扶着武元衡的肩膀,神智却仍有大半是清醒的。 这片刻间,李泌已经觉得十分蹊跷。 自己何时得罪过回纥人! 必须留下为首者,问清楚。 借着月光,李泌看得分明,闯进来的唐人中,那穿着背甲、挥舞钢槊的,竟然是达奚小俊! 朔方军李怀光的牙将,达奚小俊! “达奚将军,留活的,留活的。老夫有话要问。” 然而这狭小的空间中混战,拿捏分寸谈何容易。 这些回纥人本就是秘密的杀手,出行人数不多。他们一路跟着李泌,见这老臣确实轻车简从,而风桥驿又无丁点护院的兵力,哪里会料到半夜里竟然杀到一队唐军。 区区几个回纥人,却拿出了拼命的架势,达奚小俊的唐人军士亦只能奋力还击对战。 双方下手都顾不到半分余地,很快,回纥人寡不敌众,三四人已倒在血泊中。 达奚小俊正和回纥头领斗在一处。他的钢槊实在更适合在战场上作为骑士冲击步卒时发挥威力,近身格斗当真在回纥人的弯刀下有些落了下风。 可达奚小俊委实也正处于不太寻常的亢奋状态。他是个穷途末路的将军,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失败带来的屈辱感。 他的骄傲令他在这一刻孤注一掷。 刹那间,他扔了钢槊,如猛狮般将身体略一匍匐,躲过回纥头领的弯刀,伸出双臂去抓对手的腰身,继而怒吼一声,压上全身的力量,将回纥人扑倒在地上。 回纥头领的弯刀被震得脱离了手掌。他还困兽犹斗地试图去摸匕首,双肩已被达奚小俊死死压住。立即上来两个朔方军士,与上官一同制服了他。 达奚小俊喘着粗气爬起来,转过身,迅速地检视一番周遭,刚想和李泌说话,忽闻“嗖”地啸音,紧接着便听身后“啊”地一声惨叫。 扭头看时,只见那正要被朔方军士扯起来的回纥头领,面门正中直直地插着一支箭矢。 院中军士们忙抬头看,瓦片响动间,却寻不到放箭之人。 不过几个呼吸间,驿站外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远,再追哪里还能追到。 李泌推开挡着自己的武元衡,疾步迈到回纥头领跟前,那头领眼珠上翻,已然断了气。 达奚小俊颓然地说:“李公,这些回纥人想来是暗桩,出来行刺皆留有后手,不会叫人逮着活口。李公可是得罪回纥人了?” 李泌沉吟之际,武元衡道:“李公,方才这些回纥人刚杀进院子时,头领说是因当年张光晟在边镇屠回一事,而杀大唐重臣,以血还血。” 李泌道:“张光晟杀回已过去数年,且顿莫贺可汗在唐使源休交还回纥人尸身时,就说过一句以酒还血,并未与我大唐为敌。事过境迁,回纥人忽然来寻仇,实在没有道理。” 武元衡在太原,虽时间不算长,但太原乃大唐北都,历来与回纥往来密切,他对唐回关系很快便熟稔地掌握了各种细节。 因而,武元衡又带着推测的口吻向李泌道:“回纥国内也是两派交锋,顿莫贺可汗是杀了他的哥哥牟羽可汗才得的王位,牟羽可汗侧妃的儿子,在西北另有宰相和梅录将军扶持。况且去岁圣主向吐蕃人借兵时,听说唐蕃联军在萧关还重创了那支信摩尼教的回纥人。这些人会不会是……” 李泌仍是不置可否地陷入思索中。 达奚小俊和朔方军士将每个回纥人的尸身都翻检了一番,亦无任何特别的发现。 李泌仿佛回过神来,向达奚小俊道:“多谢将军今日救了老夫一命。” 达奚淡淡道:“李公,我达奚是个胡将,向来有些粗愚,但记性不差,记得李公曾在渭水畔放我回营之恩,今日不过还情而已。” 忽地语气中又显出自嘲的苦意来:“我本来带着千余朔方军渡过渭水,想逼着我那在陕州的堂叔达奚抱晖反唐,不想陕州之乱竟被李公平息了。河中朔方军也被朝廷的军队打得一溃千里,李节度自尽,众将皆是降的降,散的散。我的军士们亦纷纷要回邠宁去投他们的族人,我也拦不得他们,只这十余个假子亲信,仍跟着我。说来不怕李公笑话,吾等今日吃光了糗粮,又顾着颜面,不愿白日里进官驿讨要,专挑夜黑人静时进来抢些吃的用的。” 李泌对朔方军,从力图挽回,到力主击溃,全然出于对局势的判断,公心而已,何曾对某位将领有私怨。此刻听达奚小俊这般说,不免顿起心酸。 他重重地叹口气,诚言诚语道:“达奚将军,那凤翔镇杀害节帅张镒,叛了又降的李楚琳,如今都能在长安做个金吾卫将军,何况将军未曾谋害过一个朝廷命官。老夫在御前尚能说上几句话,达奚将军不如随老夫进长安罢?” 达奚小俊拱手致意:“莽夫多谢李公给我恁大的面子。此去路上或再有险情,吾明日便派最得力的假子飞驰入潼关,去请军士来护送李公回京,正好也将这些回纥人的尸身送回长安去,看看京中那些往来的回商可能看出端倪。但李公的其他好意,恕末将辜负了。李怀光李节度,对吾等向来不薄,吾等宁落草为寇,也不愿再效唐主。” 李泌不再说什么,而一旁的武元衡,则细细地思量着这位朔方军旧将所言。 这个夜晚惊心动魄的遭遇,令武元衡深受触动。 与李泌不同,武元衡从达奚小俊的一番话中,感到的不是惋惜和唏嘘,而是更坚定地体会到,帝国削弱藩镇势力、不再令猛将只归附于藩镇节帅,有多么重要。 第二百一十三章 圣意恶回 李泌回到长安,料想官驿中出了这等大事,就算武元衡守口如瓶,就算达奚小俊亡走天涯,驿长驿卒们也断然不敢隐瞒,消息怕是早已飞进了大明宫。 果然,德宗在紫宸殿里见到前来奏对的李泌,开口问的不是陕虢之乱,而是回纥人要杀这四朝老臣的事。 李泌道:“陛下,臣自陕州回来,途中只一个老仆相随,回纥人最善控弦,为何不直接在我出陕时便射杀之,非要挑潼关外的官驿动手。这明摆着是要将事情闹得大一些,以阻止唐回亲盟。朝廷万万不可落入暗中小人设的圈套,不论那设圈套的,是回纥人,还是唐人,还是……吐蕃人。” 德宗龙颜挂霜,鼻子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他知道李泌当年在灵武辅佐自己的祖父肃宗时,像郭子仪一样,与回纥人有很深的交谊。 只是,天子没想到,这老臣真真切切地去鬼门关走了一遭,竟还仍是如此维护那些北蛮。 同时,更教德宗觉得颇为膈应的感受是,在朝廷治下的驿站中,救了李泌一命的,竟然是已经反叛的朔方军将领达奚小俊,那个当初在奉天城外烧了乾陵的达奚小俊。 这般触犯糟蹋我李唐祖先的陵寝,却知道要护卫一个朝臣。 德宗拧着眉头,左思右想都不是滋味。 他将目光投向张延赏:“张仆射,依你所见呢?” 方才李泌进殿的时候,张延赏就已经在紫宸殿里站着。 仅仅过去大半年,御前的宰相班底,又变了。萧复被罢职,刘从一病死,李勉垂垂老矣、不太发表尖锐的意见,天子新提的宰臣,崔造和齐映,都是从刺史和中书舍人而来,张延赏何曾会将这两位晚辈放在眼里。 李泌眼看奔七十而去的人,仍未能加平章事、位列相公之席,张延赏四顾而思,更觉得精神振奋起来。 这位左仆射张公,自从得了神策军右厢兵马使王希迁的点化,渐渐摸到了让圣主多召他议事的门道。 即,要向圣主明确地传达出这样一种观点:打击任何一个拥兵自重的武将,不论他来自藩镇,还是神策军。 几次在天子御前试探,尤其是说到李晟、浑瑊、马燧三人,朝廷务必要提防时,张延赏分明感到,天子果然很有听下去的欲望。 看来,告发延光公主蓄养官员一事,并未让圣主认为这是对于太子的冒犯,而报以闲子的惩戒。至于圣主因何要将自己从蜀地弄回长安,张延赏已经无暇再去思索了。他眼下满脑子盘算的,都是如何从左仆射这个挂名相公,变成具有实权的平章事,最好再判知户部兵部。 此刻,听到李泌话音落下未久,天子就来问自己的意见,张延赏更有些得意。 “陛下,此事,臣听了也是吃惊不小。李公素来与回纥为善,去陕州前还在廷议中再提咸安公主出塞和亲之事。不曾想,回纥人竟如此恩将仇报,当真不可理喻!” 这个老狐狸。 李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骂一声。 张延赏这样的文臣,口舌翻飞之间,对于圣心的触动,未必逊于千军万马。不过区区三句话,足见其老于宦场的精明。 第一句表达虚伪的惊恐,第二句暗指李泌总是对回纥人护短,第三句从回纥人驿站行刺的事实而来,委实说不出几分错处去,却只会让李泌唐回和盟的想法怕是要变为泡影。 唐回和盟,共击吐蕃,如今边境上最会打蕃子的李晟,就又会立新功,张延赏怎能容忍老对头东山再起。同时,李泌是太子坚定的维护者,张延赏则因延光一案而令东宫蒙羞。故而,李泌清楚,在未来的日子里,张延赏笑眯眯地和自己作对,简直是一定的。 而李泌最希望清醒的人,此时又是不清醒的。 “张公,回纥人恩将仇报,你难道是第一次听说?” 御座之上,德宗冷森森地开口道:“当年安史之乱中,回纥人因为出援了三千骑兵和一个太子,从我大唐要去了多少金银财帛?可是宝应元年在陕州,在我大唐地界上,那牟羽可汗是何等悖逆作恶!” 张延赏哀色毕现道:“陛下视潜邸时的伴臣如手足,这许多年始终念念不忘,韦学士若泉下有知,也定会感激明主之恩。” 张延赏说的“韦学士”,便是当年陪伴还是雍王的德宗进入陕州面见回纥可汗的东宫侍臣韦少华。牟羽可汗要雍王李适行跪拜礼,被韦少华等人拒绝,牟羽可汗便在李适面前,鞭打韦少华致死。 这便是纠缠了李适二十余年的“陕州之辱”。 然而李泌却不给张延赏继续煽情发挥的机会。 “陛下,当年牟羽可汗确实狂妄嚣张,但臣以为其中另有缘由。回纥太子叶护全力助唐平叛,教回纥国内亲唐诸臣十分拥护。可惜叶护太子盛年早逝,他弟弟移地健才成了牟羽可汗。牟羽想来是存了立威之意,才有了在陕州的不智之举。可是陛下,当时,牟羽可汗的母亲听闻暴行,就连夜赶到了陕州,痛斥亲子,还捧着貂裘向陛下您请罪。陛下难道忘了吗?” 德宗一怔,继而越发加重了反诘的口气:“怎么,李公以为,朕的近臣韦少华,一条性命还不如回纥的几张兽皮值钱?” 圣音圣意,都已明显有了愠色,但李泌仍试图解开天子的心结。 “陛下,韦学士是死于牟羽可汗之手,然而当今坐在回纥汗帐里的,是顿莫贺可汗。顿莫贺可汗恰恰因为与我大唐亲善,受到国内的新贵族和粟特胡暗算,被逼无奈只得反击,杀了牟羽可汗方得汗位。如此说来,这顿莫贺也算是为韦学士报了仇的。” 说着,李泌干脆转向张延赏,直视着他:“张仆射,吾等既食官禄,既为人臣,就应凡事为社稷而发声,怎可一味打自己的小算盘。眼下吐蕃兵锋直指从朔方到西川的整条大唐西境,若大唐能与回纥和盟,则可南北联兵,共谋重创吐蕃。反过来,若吐蕃去与回纥和盟,则我大唐西境更危矣。” 张延赏闻言,勃然大怒。 “李公此言,当真好笑。老夫已经得了陛下莫大恩典,荣享左仆射之尊,女婿还接了老夫的旌节,老夫还有什么小算盘可打?李公说到和盟之重要,那为何不是我大唐与吐蕃和盟,共击回纥呢?” 两位老臣针锋相对起来,德宗反倒不如方才那般气急了。 从如今情势来看,自己那敏思心慧的侄儿李谊,果然说得有道理,张延赏是能在朝中牵制李泌的。 此人论宰相世家的出身,论镇蜀献财的资历,论在朝堂上下的官声,可都远胜于卢杞,难得又懂圣主的心思,当真好用。 只是须再看他一阵,是否不仅善于和李泌这样的文臣交手,而且敢替圣主出言压制那些藩镇骄将。 “两位爱卿毋伤和气,朕知你们皆是忠如河岳的良臣,陪朕渡过奉天之难的难关,朕对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李公年迈,先回宅安歇几日,平定陕虢之乱的功绩,朕必好好思量如何嘉赏。” 张延赏一听天子搭台阶,十分体贴地转了和缓的神色,向李泌拱手道:“李公莫怪,老夫方才也是直抒己见。” 李泌无法,亦知自己虽未死在回纥人手上,此事却更是在圣主对于回纥人的敌意上添了一把柴,暂时不如先搁置和盟回纥之议。 李泌自大明宫回家宅的一路上,仍在思索,回纥杀手究竟受何人所派。 如此心事重重地到得家中,世仆上来道:“李公,小的方才出门办事,经过长兴坊皇甫大夫府上,看到府门的左边挂着一支木弓。” “哦!”李泌自沉思中醒转,面露喜色。 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帨于门右。 皇甫夫妇,得了个小郎君。 第二百一十四章 未妨惆怅 新生命呱呱坠地,带来各种极为细枝末节、教人陷于忙乱的事务,反倒在实际效果上,将若昭带入一片新的净土。 就像她曾经在潞州的家中,一头扎进父亲的书阁,外面世界中的战乱饥荒、天灾人祸便也被稍加隔离般,阅读这件事,令她安宁平静。 此刻,躺在她身边的小婴儿,就像一本书。他明净得像那些山水诗句,简单,又不简单,吸引着年轻的母亲沉浸在好奇中。 而所有的井绳一样缠绕举家上下的担忧,在若昭分娩成功、婴儿愤怒地爆发出第一声啼哭时,也都烟消云散了。 这个家,从主到仆,皆是松了一口气。只是,他们的轻松,多少带有一些终达使命的刻板,即便珩母王氏这正牌的祖母,也很难讲到底获得了几分来自血缘的真挚动容。王氏更多的是感到紧张后的庆贺,仿佛发髻上的金钗又加了一根。 周遭的人皆恭敬地唤她老夫人。但实际她并不老,不过才四十出头。她先前的岁月忒也没精打采了些,若不是心气始终蓬勃着,只怕样貌真的也要老了。好在天遂人愿,加上母子都很有本事,这一生走过半程时,王氏终于迎来春和景明。 她已经忘记了儿子皇甫珩出生时的模样,眼前这个还算饱满健康的孙儿的样貌,也未给她足够的触动。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母子平安。 儿媳和自己不是一个心性的人,王氏早就确定了这一点。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王氏便会对这个晚辈生发出满满的恶意。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儿子和儿媳已经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尤其在儿子的姨妹宋明宪一帆风顺地嫁入普王府后。任何来自老天的意外干涉,王氏都会惊恐与抗拒,比如,女子生产是个鬼门关,若昭可千万要跨过去。 太子妃派来的掖庭宫女医,在皇甫府上住了两日,瞧着皇甫家的大娘子应无产后血崩迹象,便告辞回宫。 将女医送上马车的,是宋明宪。 明宪在姐姐临产前,便向普王李谊讨了恩准,许她来皇甫府上陪伴若昭。 这几日的忙碌中,明宪已将自己当作珩母王氏的半个帮手,迎来送往之事亦能担当起来。她打赏女医时,带了几分敬意道:“请女君向太子妃报个平安,待我阿姊坐褥期满,必携了小儿入宫拜谢太子妃。” 女医接过赏赐,惶恐地欠身还礼。 明宪目送宫中车驾远去,站在八月的晴日里,心情着实不错。 自认为迅速地成长起来,是教人振奋的。 明宪回想去岁此时,自己还在潞州城,怯怯地向大伯宋廷芬请求来长安探望姐姐,只是过了一年,自己竟成了有五品身阶的王府孺人,俨然已是西京最年轻的名媛贵妇了。 好像做梦一般。 除了感激天赐佳缘,明宪也越来越自信。她能吸引到天神般英武又智慧的普王的爱慕,定是因为她本就是个卓越不俗的女子。况且,不仅有来自男子的青眼,她还能赢得女性长辈的喜爱,与姐姐的婆母相处甚欢。甚至那高高在上、就算幽于冷宫仍傲慢严厉的大长公主,渐渐地也好像盼望着她进宫探望似的。 莫不信少年勇,飞出小林子、在广阔天地里这般旗开得胜的宋孺人,坚信自己还能进一步融入姐姐与太子妃的和睦友谊中。 当然,偶尔,凭着女子细腻微妙的心思,宋明宪也在犹疑,自己崇拜至极的丈夫,普王李谊,他的航船会驶向何方。 她在伯父的教导下读过经史,自是知晓史书上写下过多少血淋淋的天家骨肉相残之事。 不过她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正面的例子——汉景帝刘启与梁王刘武。丈夫与拥有神策兵权的姐夫走得近些,又如何呢?梁王当年还自己拥兵呐,不也死守封地,在七国之乱中为自己的哥哥拱卫长安。 明宪想到,梁王还喜爱召集文人雅士,司马相如便曾是他的梁园中的座上宾。瞧瞧,这般文武双全的气派,岂不是和自己的丈夫普王李谊一模一样? 这般思虑下来,明宪将自己安慰妥当。 但行好事,莫忧前程。 …… 明宪在皇甫府上又住得几日,见姐姐若昭心绪宁和,小外甥得了充足的喂养,像吹气般胖起来,便放心地回了永嘉坊王府。 明日便是中秋,然而家奴们看到宋孺人回来,忙禀报说,普王仍在陕州,没有得到要回来的音信。 李谊接替李泌查办陕州兵变的案子,明宪也知道,乃是个好消息,标志着朱泚之乱被平定整整一年后,自己的丈夫又被天子公开地委以重任。 不过明宪仍有些怅惘。她原本还沉浸在憧憬中,要怎样以美妙的方式渡过她与李谊相遇后的第二个中秋明月夜。 今岁宫中并无家宴,明宪便想在王府的竹林文学馆中,依偎着丈夫,闲谈前朝名家那些吟诵明月的诗句。她为自己这有些贫瘠的想象力而好笑,又略略无奈地叹了口气。 人未曾回府,想什么都无用。 明宪讪讪地踱步到外院的竹林边,却见那位堪称丈夫左膀右臂的高振,正从竹林馆舍内走出来。 明宪嫁入王府后,知晓高振原为泾原藩镇的孔目官,说起来也算姊夫皇甫珩的下属。高振跟着李谊回到长安,却只得了一个王府文学的官职。 明宪曾问过丈夫:“殿下,高振这般鞍前马后地效力,为何只给他一个从六品的王府属官之职?” 李谊笑道:“正因为他跟着我出生入死过,我才不向圣主请求授予他长史、参军那般职位。好比你是我心头所爱,就算你出身五姓女之家,我亦不愿你做正妃。” 明宪若有所悟,但至少明白了,高振在丈夫属官中的份量。 “高文学,陕州方向可有殿下的消息传来?”明宪向高振问道。 这个时代,妻子,或者一个实际是妾的身份的孺人,并无畅快表达思念丈夫的自由。她们被要求在一种安静隐忍的状态中等待丈夫的归来,那才符合高贵的姿态。 但明宪并非来自长安的世家体制,她就算主动地愿意向上妥协,也会时而流露出纯挚的本性。 高振与这位宋孺人猛一照面,还不及将目光移开,便看到了对方双眼中的眸光闪动。 高振微微有些发愣。 短暂的怔忡后,他又明白过来,宋孺人的目光为何会令自己有熟悉的感觉。 像星星。 泾州城外,绵延山峦之上,那灿烂的星空,光芒此起彼伏,有着不屑矫藏的活力。 高振很快就掩盖住自己的情绪,卑微地低下头禀报:“下官未曾听说有何紧急的邸报传来,殿下在陕州必能掌控大局,不负圣命。” “哦。”宋明宪轻喃一声,仍是笑盈盈向高振道,“明日便是中秋,高文学若无大事,可在家中歇息,与家眷共度佳节,不必来王府当值。” 她想着,这本不过是客套之语,不料高振却正色道:“谢孺人。下官的家眷,建中三年时,在泾州就,就殁了。” 宋明宪惊诧万分。 这高文学原来是个鳏夫,怎地平时完全看不出来。他的脸,总是一副静潭无声的神色,但并不阴森或者哀戚。他的衣袍,也总是干干净净的,全然不似家中无女眷照料的样子。 又或许,是婢子打理的吧。 宋明宪讶异之后,露出一丝好奇。高振抬眼瞧了,越发被她仍有些少女气息的天真模样触动,不知再如何回话。 宋明宪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便是在这明亮的白昼里,也不宜与丈夫的属官对立而谈。 她尴尬地笑笑,捏了老成持重的口吻道:“高文学如此人才,必能再得良缘。” 高振拱手致意,复将头低了下去。 尊卑有序,他必须站在原地,等宋孺人先走。 明宪钗环叮咚、衣裙婆娑之音远去后,高振才直起身子。 他并未立刻就走,似乎有点不舍。 他入京后,也见过不少贵族女眷,宋孺人确实与她们不一样。 她仍是明澈的,带着一点稚拙可爱的。高振知道,明宪与他一样,出身寒微了些,这使高振天然地对这位王府新妇,也产生了关注的兴趣。 只是,方才自己那阵突如其来的砰然心动,从前远远望着宋孺人时,并未有过。 高振好像头一次,觉得这王府是有生机的。 可一想到李谊从陕州回京后将要办的事,高振对这宋孺人,又起了一阵怜惜。 第二百一十五章 同命卑微 好像在雾障中过着日子,时而清醒时而迷茫的高振,本还可以向宋孺人打问几句皇甫大夫的小郎君的情形。那原是颇有分寸的应酬,能让他再多瞧几眼宋孺人那落着星辰般的眸子。 但高振将话咽了回去。 他出了王府,走了一阵,停在一棵冠盖繁茂的榆树下,好像街头最寻常的驻足于树荫中歇息的行人。 在泾州的时候,泾原兵马使皇甫珩对高振斯文有礼,在这小孔目官的眼中,与那些粗豪凶蛮的军汉当真有天渊之别。如今,高振与皇甫将军,算得都依附了普王殿下。 但高振没有办法去提皇甫家的小郎君。那个小男娃,必定也与世间所有柔嫩又鲜活的小生命那般,有着圆滚滚的腮帮和胖乎乎的手脚。 可他只要这般一想,眼前就会出现姚令言的一对横死在渭水之畔的小孙儿。 高振看着往来于街上的红尘男女。 他曾以为,孑然一身和困于边鄙的处境,会化作炽烈而起的热焰,催促着他,令他不被掣肘地、决绝地投向乱世中的厉害角色,襄助未来的帝国主人披荆斩棘。他念叨着当年秦王府的十八学士们,是的,他们哪里就天命如此了,还不是富贵险中求。 然而,渐渐地,他知道,这是太高估自己了。 他是个心性与能力都太寻常的人,他无法去承受一些超出自己与生俱来的仁念的安排。 而显然,普王李谊,并不会高估他。高振能探察到,自己在被李谊慢慢地闲置,即使也会被透露一些步骤上的进展,却皆是些谈不上至关重要的秘辛的事。 比如,普王准备娶正妃了。 似乎为了表现出闲子不等于弃子,李谊在启程去陕州前,向高振透露了正妃人选,同时特意捏了十分坦率的口气叮嘱高振:“先莫教宋孺人知道了,本王真心喜爱她,她晚一日陷于沮丧,也是好的。” 高振向主人报以一贯的恭敬姿态,虽然心中一点点泛上鄙夷,对于男儿虚伪之举的鄙夷。 继而,这种鄙夷更教他痛苦。 他多么羡慕韦执谊,同为普王的附庸,韦执谊尚有视草学士一职,而不像他高振,并无其他的选择。 对于一条猎犬来讲,他一旦进入过主人编织的规则之网,品尝过主人赐予的利益诱惑,那么,无论多少黑暗阴沉的场景刺激过它,它似乎,在情绪平复下来后,仍然舍不得离开主人,去做回荒野上的孤狼。 高振看着往来的人群,他们无非被分为两类——主,和仆。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最艰难的,其实是两头都不靠的那个群体——读过一些书,有了几分自己的心脑,会哭会笑,会明白惨剧的真实,却终究没有对于权力的执掌,终究被堵着喉咙不可发声,也就把控不了是非曲直的走向。 太痛苦了,太痛苦了。为何生而为人。 没有强大自主的内心,半上不下的启蒙,只会教人活得还不如糊涂的鹰犬。 高振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日,在中秋这天,步出家宅,去街西的崇化坊继续为主人办事。 默沙龙戍边去了,王增跟着普王去到陕州,皇甫将军的那位别宅妇,自然由他高振这条猎犬来暂时过问。 塔娜打开宅门,先面无表情地向高振行了礼,目光瞟向马匹上的粮食袋,便毫无迟疑地要走上去搬运。 高振作势拦了她一下:“我来。“ 塔娜也不坚持,退进门槛里,仍是缩着肩膀低着头。 高振将粮袋扛至廊下,拍拍手,又从衣襟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钱袋,进屋放置于那式样简朴但一尘不染的案几上。 完成这些动作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但足够高振观察一下这个小小的院落,这也是他主人的不必明说的要求。 他回过头,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怎地也不买个小奴来。” 塔娜冷冷道:“一个人,清净。” 高振步伐略滞,淡淡道:“夜间小心些。” 塔娜一怔。她的戒备卸去了几分。 高振确实不像默沙龙或者王增。同为普王手下,有些男子,即便知道她已经属于皇甫大夫,与她照面时的眼神,仍带着不怀好意的撩拨,教人作呕。 “高先生,”塔娜终于及时地抬起头,“饮碗酥茶再走吧。” 高振望了望洞开的门,点点头,回身在院中的石墩子上坐下。 塔娜搬出托盘,盘子上的高足银质器具一看就来自西域,倒真是精致有光彩,与这灰扑扑的院落竟是格格不入。 塔娜煮了茶,去了沫子,对着阳光仔细检视一遍碗底的酥酪,才向高振奉上。 在双方再次陷入沉默前,高振听到塔娜小心翼翼的发问:“高先生,那位皇甫夫人,是安然得了小郎君吧。” 高振放下茶盏,警惕地盯着塔娜。 塔娜浅浅一笑:“前几日我去长兴坊了,看到皇甫大夫的宅门上,挂出了木弓。” 高振脸色如霜:“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你日后何去何从,须等皇甫大夫从盐州回来示下。” 塔娜的笑容并未被高振吓退,神色反倒露出一丝对于眼前男子过于紧张的状态的嘲讽。 “高先生,若我真的不安于这间小小的院子,皇甫夫人怕是早就见到我了。” 高振毫不示弱:“见到你又如何?皇甫家多个侍妾,于那位郡夫人有何危害?而你,也不过是住的屋子,比此处大一些。” 塔娜蔚蓝如湖水般的眼睛,深深地望向高振。须臾,她微微叹口气:“是啊,我想的,也和高先生所言一样。所以,你们,大可放心。” 说完,不等高振回应,她便起身,去院角水缸中打了一桶水来。 “高先生慢慢用茶,我替您将马匹梳洗一下。” 她背对着高振,用猪鬃刷轻柔地梳抚着马匹的耆甲部位,然后是它的脖子与背脊。马多么聪明,很快就确认了这个陌生人的善意,一对耳朵向后松弛地塌下去。 高振凝神,看着一人一马的图景。这样的画面,他在泾州看过许多。尤其是吐蕃人不来侵扰的时候,城外山林下,党项人会来放牧,淙淙溪涧之畔,人与马便是这般模样,像一对相依为命的伴侣。 只是,此刻,那个背影,教斜阳勾勒出了金色的轮廓,婀娜的姿态,更为清晰动人。 高振感到一丝久违的宁谧。他并未贪婪地看着那个或许会燃动许多男子情欲的背影,而是闭上眼睛又微微仰头,让日光照着自己的脸。 塔娜梳理完毕,拍了拍马的脑袋,喃喃道:“好久未曾骑过马了。” 高振站起来,平静地却掩饰不住一丝探寻之意道:“此去延平门,不过隔了一个坊,现下仍在申时,今日是中秋,也无坊禁。你若要去城外跑上一阵,我有鱼袋,可带你出延平门。” 骤然间,塔娜仿佛从一个硬梆梆的冰壳里挣脱而出,整个身躯都舒展昂扬起来。 她急促地向高振道声“先生稍候”,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进屋更衣,片刻间已是一身胡人窄袖骑装,又出现在高振眼前。 高振面上的温和又鲜明了几分,与塔娜一前一后地走出院落去。 两个时辰后,待他们再从延平门回到城中时,整座长安城,已沉浸在节日的气氛里。 明月如玉璧高悬,清晖慷慨地洒向人间。崇化坊周遭,本就是胡人聚居之所,一旦没了宵禁,人们欢娱起来也更为无拘无束。 在廊下或者街角,胡人不论男女老幼,只要稍稍聚了几个人,便将灯笼往地上一放,跳起舞来。 高振先从马上跳下来,对着还骑在马上的塔娜道:“你可要逛逛街市?“ 塔娜嘴角一抿,也饶有兴致地翻身下马,驻足看了片刻,便也走到人群中央,唱了起来。 “天山,天山,白雪茫茫绵延。 杨柳,杨柳,春风阵阵如酒。 白马,白马,远放焉支山下。 明月,明月,照我一生愁绝。“ “小娘子,你唱得如此悲伤,不合今日中秋佳节,换一个唱来。” “是呐,娘子,你怎地不会用吾族本音为歌?这汉家的歌辞,将吾等胡人写得太凄惨了些。” 塔娜收了笑容,愣在原地。是的,若非围观胡人们的提醒,她竟未意识到,自己跳着胡人的舞蹈,唱的却是唐语。 高振走过去,轻轻说道:“莫管他们,你唱得很好。” 塔娜低下头,嗫嚅着:“明月,明月,照我一生愁绝。这果然是你们唐人男子爱写的句子。我也不知道,是何时听来记下的。” 她再抬起头时,高振看到,月光与灯光,将她脸颊边的泪珠照得闪闪发亮。 “回宅?”高振问。 “好。” 进了巷道,喧闹声立时显得远了。 马蹄踏碎了月光。 塔娜牵着缰绳,沉默着往前走。 她不知道,何时应该停下,将缰绳交还给走在后头的,同样默默无语的高先生。 终于到了那有些破旧的小院门口,塔娜放了缰绳,去推门。 一双火热的手从身后搂住了她。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猛地转身,将头埋进高振的胸口。 第二百一十六章 要娶正妃 八月将尽之际,汾阳王郭子仪的第三子,如今郭家的执掌者郭晞,被加为太子詹事。 宣政殿朝堂之上,乌檀木盒开启,郭晞接过素绫纸的委任状,又前往少阳院接受太子与太子妃的会见。 储君与臣子的这次会见,带着些尘埃落定的轻松。 虽然太子李诵,起码表现得仍不知道告发延光的御史,乃由郭晞安排,但从他对于李升被贬的态度,以及对于囚在九仙门下的延光公主的态度来看,李诵乐于见到这桩宗室丑闻的曝光,反正他的储君地位并未受损。 一位头脑清明的太子,往往惶恐甚至反感自己有一位咄咄逼人的大长公主做岳母。瞧瞧汉武帝刘彻。 而郭晞做了太子詹事,李诵安心。 郭晞在朱泚篡据长安时的表现,简直和那位差点一头撞死在国子监门口的礼部尚书李揆一样,堪称忠良典范。而郭家在汾阳王死后,再无任何执掌藩镇军队或者神策军的可能,驸马郭暧和升平公主的女儿则顺利地成为皇孙未来的正妃人选,这无疑使得郭晞成为太子詹事的不二人选。 一个有过往日功勋和近日忠诚的体面家族,失掉所有兵权后,最适合献出男女老少各种成员,来做大明宫中的摆设。 李诵因而松了一口气。 郭晞的到来,说明圣主对于少阳院的看法依然是稳妥的,不予有所动作的。李诵反正亦不会将郭晞当心腹,他是否与李谊有交,李诵并没有那么膈应。 同样的,熟稔庙堂风云的郭晞,心内石头也落了地。父亲郭子仪的最终归宿,朔方军的最终归宿,已足够让他大彻大悟。功臣周遭,皆是十面埋伏,只有真正断了对于军权的念想,愉快地领走太子詹事这般东宫尚书的总管型文职,才有可能避免武将末路断头颅的命运。 郭晞从正厅出来时,迎面与王叔文相遇。 这位东宫第一红人,忙躬身作揖行礼:“仆见过郭詹事。” 郭晞宽和地笑笑:“老夫何德何能,深沐圣眷如此,奈何老夫力薄,又常有疾,离抱着药罐子也就一步之遥了,比不得王侍读年壮才高。今后这少阳院的事务,到底还须你们多为太子出谋划策。” 王叔文又与郭晞寒暄了几句,恭送他出了少阳院,方转身去见太子。 棋室中,王叔文一面执棋落子,一面缓缓对李诵道:“殿下,韦执谊说过,此前普王要纳皇甫珩的姨妹作孺人时,曾央求郭公去圣上跟前做媒。没想到,普王竟与郭公也有往来。” 李诵道:“这有何奇怪,李谊靠安西军打了武亭川一役,虽是擅领,圣主却也赏赐了安西军。安西军乃郭昕麾下,这如今郭家唯一孤悬海外的武将,去岁得了恁大的风光,郭家,能不感激普王?” 李诵说着,将伸向棋盘的手又缩了回来,拇指与食指捏着蓝色的琉璃棋子,微蹙双眉,沉吟道:“郭晞是太子宾客,普王便偏要郭晞为他做媒,在圣主面前倒显得与寡人浑无罅隙一般。延光坐事,他又装腔作势去为她求情,还让自己的孺人隔三岔五就去冷宫探望延光。普王素来心机诡诈,最爱故作磊落之气,唉,偏偏圣主吃他这一套。” 王叔文道:“殿下,普王纳宋氏做孺人,显然是看中她姐夫手中那点神策军,就算圣主春秋正盛、普王是在从长计议,殿下也不可掉以轻心。” 李诵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口吻却是讥诮的:“你以为我不想结交武将?我敢吗?” 王叔文仍平心静气道:“故唐安公主的小郡主,如今由殿下抚养,而小郡主已被圣主许给西平郡王李晟的幼子李愬,殿下与李晟做了儿女亲家,又与郭暧做了儿女亲家,足见圣主对殿下是用了心的。殿下素来宽厚谨慎,方才那样的气话,仆一定不会再听到。” 李诵回过神来,讪讪一笑:“寡人幸得有君相伴左右。” 又带了商议之色问王叔文:“圣主对寡人固然不吝恩眷,但正如你方才说的,寡人窃不可对普王放松警惕。太子妃萧氏,已没了娘家之势,寡人对她虽有共患难的旧情,至多也就是留着她嫡妻的名份,令她好好抚养淳儿、绾儿和阿莘。少阳院中,还是要再进几个朝中重臣之女。” 王叔文道:“我倒想到一人。郭子仪婿、端王傅吴仲孺的女儿。” …… 郭晞回到昌明坊宅中,将将更完衣歇下喝了口茶,长子郭钢求见。 郭晞主动问道:“眼看就是重阳节了,你怎地还不回灵州?杜希全不指望你在边境建功立业,可你这僚佐,也不能白吃他镇上的粮饷呐。” 郭钢卑顺地回答父亲:“儿原本这几日就当启程,但恰有一桩大事,急着来禀报父亲。普王殿下自陕州回到长安,昨日请儿去王府中,说是,他想求娶表妹映鸾做正妃。” 郭晞闻言,张着嘴巴,有些发怔。 李谊相中了吴仲孺的女儿? 这,是福是祸? 郭晞一时绞住了神思,眯着眼,看着儿子。 郭钢仍是一副老实迂直、脑子仿佛不够用的模样,讷讷道:“普王说,满朝文武,他就觉得我们郭家的人,教他放心。” 郭晞暗暗哼了一声。这普王哪里是看中了你表妹,他是看中了你姑父的豪阔吧。 但这话毕竟稍显悖逆,不好直接说与儿子听。 郭钢瞄着父亲的脸色,继续惴惴道:“阿爷,普王道是他已去城南拜访了升平公主,因想着除了圣主,升平公主是最疼他的,他便想请升平公主做媒。但您如今乃郭家尊长,故而先要听听您的意思。” 郭晞抬起头,问儿子:“那你觉得,你表妹该不该嫁作王妃?” 郭钢嗫嚅道:“若父亲觉得不合适,就,就谢绝普王?” “浑说一气!”郭晞严厉道,“你的脑子真是被灵州的西北风吹傻了?李家要的人,我郭家敢不给他?” 郭钢忙把头低了下去。 郭晞瞧着儿子的窝囊样儿,叹口气道:“你赶紧去回禀普王,就说你阿爷我,明日便去吴宅,将此事和吴大夫商量。郭家的女子,能接连得到天家青眼,实在诚惶诚恐,又倍感荣光。” 郭钢品咂着父亲那“诚惶诚恐、倍感荣光”八个字,听起来当真满是无奈。 感到无奈、无力,是因为没有一个鲜明的立场,兵勢没了,便因为舍不得家势再损而要骑墙,所以怕两边都得罪,可是又根本不可能逃避。 郭钢暗道,阿父,你以为,我们郭家只要交出兵权,就真的可以明哲保身、成为这长安城中安享富贵的一门皇亲了吗? 只要天家不断地重演兄弟阋墙之事,吾等臣子,就根本不可能做那夹缝中求生的太平犬。 阿父,你老了,儿子在你面前做了那么久的戏,你也看不出几分来。但是儿子还年轻,儿子想跟一个,真正头狼一般的主人。 郭钢领了父亲的意思,吩咐家仆往永嘉坊送名刺。 而此时,永嘉坊的王府内,普王李谊正将准备娶正妃之事,缓缓地说与明宪。 明宪盼到丈夫自陕州回京,刚体味了小别胜新婚的甜蜜,却从丈夫嘴里,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她起初似乎尚未明白,继而意识到,这是注定要发生的事。 她神色黯然凄惶,带着自责对李谊道:“妾进王府快一年了,也未曾,未曾……” 李谊“咳”了一声,坚定地将她搂过来:“你这般年轻,为我诞下孩儿是迟早的事,我何曾因此而怪你。只是你也知晓,我这亲王做得何等不易,少阳院也好,其他亲王府中也好,嫡妻之位都有人坐着。去陕州之前,圣主就问我正妃之事,被我搪塞过去,不曾想陕州回来,禀过军情,圣主又问起。我怎么还能对此置若罔闻?” 李谊捧着明宪的脸,盯着她哀戚戚的眼睛又哄道:“但你夫君我,心中头一个要盘算的,乃是不能教你受了委屈。若正妃还从五姓女中选,就怕来个仗着娘家门第高达专横跋扈的。那吴仲孺则不同,他不过是郭子仪的女婿,早先出入军府而已,不比寒门子弟显贵到哪里去。他的女儿,我也与郭家打听了,性子老实,定然比不过你,我便不怕你受正妃欺负。” 明宪默默地听着,心情渐渐和缓下来,却仍是咬着嘴巴不出声。 李谊笑得越发开了些:“吴氏进了府,你可莫仗着我宠你,不给她好脸色,你姊夫虽授了个御史大夫,但到底年岁不大,声望哪里比得过郭家和吴家,他眼下领着神策军呐,不可受朝中老臣掣肘。听话,算本王求你......” 第二百一十七章 来见公主 立冬前的某个吉日,清晨,北边皇城的早鼓刚刚响过,普王府孺人宋明宪已经起身,服侍着丈夫李谊更衣。 中单、外裳、衮衣,最后是亲王冕冠。全套穿戴齐整后,李谊无奈地望着明宪道:“当真比披甲上阵还麻烦,披甲犹能引弓,穿上这些,连想搂一搂你,都不成。” 明宪道:“所谓礼衣,便是让穿着的人好像戴着枷锁,不得擅动,于是显得风姿端严。” 她得了眼前男子整整一年的宠爱,言语中早已淡了初时的拘谨,不再注意遣词造句的分寸。 李谊抿嘴,依然是哄她的口气:“今日亲迎吴妃,你不在府中听得那些虚礼喧嚣,岂不更好?” 继而又低声央求:“况且,有些事不由你去办,我何曾会放心?” 明宪替丈夫整理裙裳的手蓦地停住:“殿下,你对延光公主暗中相助,当真,是因为可怜她?” 李谊眼中爱意略去,稍现怆然之色:“莫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圣主就是个何其顾念亲情的明君。延光公主当年在代宗皇帝面前,力保过圣主的太子之位,故而圣主如今虽幽她于冷宫,迟早还是要放出来的。当今太子视我为敌,我在朝中又何曾能有李泌这样的老臣撑腰,我不为自己张罗一些宗室交情,若真有一日祸事来了,你可怎么办?” 明宪最怕丈夫这种时而流露出的凄寒之意,忙抬手捂住他的嘴:“你这般谨小慎微识大体,何曾有半分错处,太子就算口蜜腹剑,登临大统那日,拿什么罪名来加在你头上?莫非新主就不怕朝臣非议?况且,我姊夫正当少壮,今日是只捏着四千胡儿,焉知数年后不会变成浑瑊李晟那样的一方节帅?” 李谊闻言,又爽朗赞道:“你真是我的解忧曲,教你这般一说,我这逍遥王爷心结顿开。明宪,本王定能与你白头到老,儿孙满堂。过得这几日,我每晚,仍是来你屋中歇着。” 明宪脸一红。 李谊又道:“对了,你说到你姊夫,他不是正驻守在盐州,所以你今日所办的事,也是为他在盐州,讨个好相与的同袍。” 明宪细忖,好像确是这般道理。 一直以来,她自视甚高,并不觉得自己的见识与能力,逊于姐姐宋若昭几分。今日丈夫去吴仲孺府上亲迎其女吴映鸾,明宪心中也就是略泛郁郁。 但昨夜的缠绵,加上今日被委以重任,她的精气神已经提了起来。 这个自以为开了眼界、又得了宠幸和器重的年轻孺人,男儿们的世界向她露了一条门缝,给了她一点点施展襄助的机会,她便欣喜若狂,甘之如饴,认为这是别个浅陋的妇人不可能获得的荣耀。 她甚至已经有些不太在意那位吴妃的到来。就像一位战将,真正爱的必然是手中的钢槊,或者身下的骏马,而不是兜鍪上那簇红缨,对吧? 明宪送李谊踏出自己的院子,遥遥望见前院那人数众多的迎亲卤簿中,一驾光亮耀目的金辂车。 李谊轻喟一声“折腾”,目光旋即迅速地寻找家奴王增。 “殿下,仆都准备妥当了。”王增像机灵的鹰犬,适时出现。 李谊“唔”地应了声,转头对明宪道:“仔细些,虽然吾等本是好意,教人发现了也是桩大事。” 明宪一股小小的斗志上来,强作满不在乎的笑容,点点头。 …… 这几日的大明宫,格外冷清。 登基后头几年励精图治、夙兴夜寐地处理政务的德宗皇帝,今岁头一次提出,修缮华清宫和汤泉池,去骊山脚下过冬。 李怀光伏诛,朝中有几位宰相和李泌、陆贽等人,京畿也遍布神策军,天子似乎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下自己,去曾祖父时常巡幸的那座安逸的行宫中,好生享受一番温汤带来的惬意。 长安城的大明宫中,虽然李诵仍在,但这位无事也会忧三分的太子,越是这个时候,越是更不敢拿出深宫主人的威势,唯恐被父亲留下的哪个心腹宦官,联想到什么。 因而,每日里,辰时刚过,李诵便往大明宫东边弘文馆附近的东少阳院去,就算做做样子,也得老老实实地呆在里头。 太子妃萧氏,带着皇儿李淳李绾、侄女韦莘,也随天子和贤妃去了华清宫。 重阳前,他和王叔文还在商议要纳郭晞的外甥女、也就是吴仲孺的女儿进少阳院,一转眼,人就被普王李谊捷足先登,求娶为普王府正妃。 李诵兀自生闷气时,太子妃萧氏也忧心忡忡道:“普王笼络那家财万贯的吴大夫之心,昭然若揭,圣主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竟似因我们夫妇和郭驸马、升平公主做了亲家,圣主也要许一个郭家的女儿给普王,好安抚他似的。殿下莫发愁,待过了年,自可于京中再物色合适的五姓女。” 李诵不知怎地,失了心智般,忽然讥讽道:“五姓女?你怎知人家五姓女甘于做个良媛良娣?若人家要做东宫正妃呢?” 萧氏一时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片刻后,她好像回过神来,红着眼道:“妾告退。” 李诵虽当即有些后悔,但瞧着萧氏无辜的模样,却进一步烦躁起来,挥挥手让她走了。 此刻,李诵骑着五花御马,迎着因为升高而有了些暖气的日头,向东少阳院行去。在忽然变得不那么紧张的大明宫中,李诵发现,路上跑腿的内侍们,似乎面容都舒展了些。 唯独他这个太子,真不知道,何时才能获得破茧成蝶的自由与畅快。 李诵和侍从们往南进了崇明门的时候,在远远的西边,在大明宫与西内苑夹城的道路上,宋明宪的马车以不急不徐的速度,往大明宫西北角的九仙门驰去。 九仙门的守门卫士们,已识得那每次都和和气气地等着核验门牒的宋孺人,并那个骑马跟在后头、经常打点他们钱物的家奴。 卫士们对来自普王府的人颇有好感,听说那位宋孺人出身寒微,但不管怎样,人家到底已是五品外命妇。这般身份的贵人,竟能主动掀起车帘,教他们查验一眼车中的情形,当真和那些眼睛翻到天上去的王公命妇们,不一样。 王增适时地与卫士们搭讪几句:“宋孺人是个善心的,要不怎地那冷宫里头的大长公主,连自己的女儿都不去瞧她,吾家主人,却春夏秋冬地,不知来了几回。” 卫士们接过钱袋,轻声附和着。事实上,他们由衷地觉得,即使没有这些铜钱,他们也可以放王府的马车进宫去,好教那善良的孺人,不必在朔风中走去冷宫。 此刻,延光公主,等候在冷宫深处的,有些寒碜、同时也算得私密的内殿里。 她得了消息,知晓今天会有令人欣喜的见面。这个冬天,她算来已经四十六岁了。但是,一年来,宋明宪递送进来的数量不多却足以支撑精神的信笺,加之坚硬不服输的心性,延光的面容,并无几分衰老颓败的模样。 她已被囚禁了一年。最开始,侄儿兼亲家的天子,还用禁军把守着这里,现在连兵卒也撤了,仿佛不必再为一个一蹶不振的宗亲多费公帑和官军似的。在天子眼里,她身边,只有三四个婢女,在这禁宫深处,又能翻出什么花样来呢? 延光听到了马蹄声,她的心突然砰砰跳起来。 很快,她听到院子里传来宋明宪柔柔的声音,似在和婢女询问着什么。 紧接着,门开了,又关上了。 面庞依然俊美、身形依然矫健的李升,出现在她眼前时,延光完全摒弃了当年那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倏地站起来,扑到了情郎怀中。 第二百一十八章 循循善诱 “你竟能从盐州偷偷回长安来,我的仲棠,果然本事了得。” 延光嗓音甜糯得和她的年纪不相称,眼睛里那杂糅着赞叹、依赖甚至一点点讨好的目光,毫无遮拦地投向李升的面庞,再也舍不得挪开。 李升对于在这个半老徐娘面前粉饰出违心的深情,早已驾轻就熟。不过,时隔一年,他在自己的唱腔里,又加入了新的花样。 他知道,控制一个曾经熟悉权力斗争的女人的头脑,未必是那么容易。或可借鉴战争中的那些故事。一支孤军被困数月,虽未献城投降,一口硬气还憋着,但终究是从焦躁滑向茫然的边缘。偏偏在这个时候,逃出去求援的伙伴出现了,狂喜之时,往往也是守军最脆弱的时候。 这样的时机转瞬即逝,必须在弱者再次清醒前,给她坚决的指令,告诉她,那是唯一的路。 李升很快便放开了延光,后退几步跪下,行了个大礼。 “升终于又见到公主,但再是心潮澎湃,亦不会忘了向公主禀报正事。公主命我见的人,不管是唐人还是回纥人,不管是儿郎还是女贵人,升,都见过了。一切安好,公主放心!” 说着,他拿出了四块光溜溜、黄灿灿的铜牌,皆是走兔模样,却都只有一半。 因太宗皇帝的曾祖叫李虎,故而唐人避讳“虎”字,对真的老虎也改称“大虫”,前朝惯用的虎形兵符,在本朝更是被一律改成鱼、兔或龟的形状。 延光见了兵符,喜意更炽:“薛都尉统兵如何?” 李升道:“五百人一营,比得上玄宗皇帝时一个上镇的兵力了。四营皆在灵盐朔方交界的山中驻扎,毗伽公主带我去的。薛都尉是个万分谨慎之人,起初对我亦有提防。但若升不是受了公主的信任,拿着这半爿兵符又有何用,哪里能调兵。想来薛都尉也是这般思虑,故而他终是将四营兵符都交由升带回长安,好叫公主看到放心些。” 延光点头道:“薛都尉,在马嵬驿之变时,便护卫过我,也是他,在郑王之事后,劝我养些兵,留条后路。兵饷呢,可有异样?” “薛都尉四五月间已去沙州柜坊提了,毕竟现在敦煌城还在唐人手里。他未再派人来盐州找我,应是无恙。不过,公主可曾想过,这几万贯用完了,后头的军饷从哪里来?” 延光恨恨道:“若不是圣主如此无情,我还在胜业坊好好做着我的大长公主的话,每年所得之财,再多养几千甲士,又有何难!” 李升叹道:“奈何,公主是当年之事的知情人。” 延光闻言,盯着一旁炉中如游丝般隐约飘出的细烟,突然面露异色,一把又拉住李升的衣袖道:“圣主无情,但不至于绝情,他若要杀我,一年前就可下旨了,对吗?” 李升捂住了延光的手,轻轻地拍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作出陷入沉思的模样。他要慢慢地,一点点地用听上去模棱两可的语言,在这位大长公主心里,种下疑惧甚至恐慌。 稍顷,他感到延光的手不再颤抖了,才缓缓道:“去岁事发,终究只关涉风月二字,銮驾又刚刚回京,公主还是元从奉天的宗室表率,圣主怎好下手太狠?然而,公主,实不相瞒,升在盐州多过一月,对公主的担忧便更增一分。升所想的是,只怕圣主在用这一年,试探太子与太子妃的态度,以及,试探公主在朝中,是否还有帮衬的臣子。” 延光刚刚和缓些的面容,又现出不安来,不安中还带着一丝寒心与恨意。 “太子,怕是巴不得我这个岳母,莫拖累他。一年来,他夫妇二人,哪怕派个小内侍来看看,都不曾有过。” 李升趁势感慨:“人心总是这般一言难尽,升实在不明白,太子为何对公主这般凉薄。公主都已经将萧氏嫁与他为妃,这在当年,是明摆着为他在圣主面前撑腰,莫教他被普王比下去。如今倒好,反而是普王,大约也为了树一树宽厚大度、孝敬尊长的风范,公主越是落难之际,他越是未落井下石,也不忌讳让自己的女眷来探望公主。” 延光心中一动,突然发问:“仲棠,我私养甲士之事,你未曾告诉李谊吧?” 李升正色道:“升与普王,素无交情,也就是去岁被贬盐州之前,因听闻太子要圣主杀我、却反倒是普王劝圣主息事宁人,升才去向普王道谢攀牵,也是想着,若升要见公主,或可求普王相助。” 延光细忖,普王就算一心取代太子,应也是想着勾连朝臣罗织针对太子的罪名,去要自己在边关的那点兵又有何用,于是放松了口吻对李升道:“我就是随口一问。我若不放心你,当初便不会让你去找毗伽公主和薛都尉,还将柜坊凭证交与你。” 李升低下头,轻声道:“正因为公主对升这般用情,又这般信任,升才自愧万分,无法救公主出这冷宫。” 延光将头靠在李升的肩膀上。 马嵬驿的那一夜,看着第一任丈夫裴徽(杨玉环姐姐虢国夫人之子)被禁军乱刀斫死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大唐公主们虽身为妇人,却多有一股悍勇,马嵬驿兵变,眼看着祖父玄宗皇帝已经控制不住愤怒的禁军,她冲上去,也抽出了剑,和身为太子的父亲李亨,以及高力士高将军一同护在祖父左右。 战乱中累积的体验,以及太上皇和新帝的嘉赏,令延光变得空前自信。这种充满了进入权力核心的欲望的自信,膨胀到大历八年,终于促使她和侄儿李适合作,除去了郑王这块心病。 走过的路,做过的事,得到的地位,令延光产生一种错觉。她总能被服从,被满足。 然而,从贞元元年冬末开始的幽禁,一点点蚕食着延光的骄横。须依靠已成盐州司马的情郎李升,私递来的鸿雁传书才能打起精神,这本身已足够说明她可能无法再也独自建立心理防线。更何况,对于普王的孺人,她也转为依赖,这在从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伏低。 李升敏锐地感到,延光的动作,与其说是亲密,不如说是一种乞求,乞求她信得过、并且已经高看至极的男儿,帮她作个决定。 李升将延光扶正,低沉地但是坚定地说道:“升也不知,圣主的白绫或者毒酒,何时会送到这九仙门下。但是,太子与太子妃,对公主再是避之不及,至少不会加害公主。”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并不展开,而是直接塞到延光手中:“其上记有数条巫祷之法,是否一观,全在公主。升恨自己不是那些虎狼藩镇的悍帅,手下无一兵一卒,否则,必倾全镇之力,迫李适不与公主为难!” 他这最后一句,直呼皇帝名讳,着实叫延光大骇。但果断地丢弃臣礼,又怎比得上手中这一页黄纸更决绝。 “仲棠!” 延光的手又抖了起来。 李升却没有言语鼓励的意思,而是直接将帮手告诉延光:“杨五郎仍住在长安,公主若有所需,不妨叫那宋孺人带信给杨五郎,暗语亦在这纸笺中,那宋孺人就算拆了信偷看,想来也未必明白。何况,普王也从升这里,知晓了不少西北边镇的布防、各将之间的亲疏远近,公主使唤使唤他的孺人,就说让亲信家奴送些冷宫中没有的玩意儿,普王也无暇理会得。” 李升所说的“杨五郎”,是延光府中从小养的家奴,也是极少知道李升与公主关系的人。 延光似乎平静下来,“哼”了一声,道:“我就说我这侄孙,对你我之事竟在圣主跟前回护,哪里就只是为了在满朝文武前矫作君子之风。” 李升道:“公主,普王就算另有谋划,眼下也仍是疥癣之患而已。公主如今的安危,才最紧要。升无法营救,才出此下策。但升在灵盐地界,从往来商贾处听得甚多,这些巫祷之法,当真有效,遑论西域那些小国的王位更替,就论回纥与西蕃,王公贵胄暴病而亡,也因这祷祝之故。” 延光不语,脱离开李升的怀抱,起身从榻下寻出一个盒子,不知在那卯榫结构的外壳上摆弄了些什么,盒子竟无须钥匙,应声而开。延光将李升给的黄纸放了进去。 同时,她从盒子里拿出了几个小件。 也是四爿走兔形状的铜块。 “这兵符,你带在身边。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以兵符告诉薛都尉,去投吐蕃也好,去投回纥也罢,只要与大唐为敌,我在泉下,谢他尽了人仆之忠。” 李升接过兔符,将它们与方才置于案几上的兔符一一合拢。 第二百一十九章 再收一子 普王正妃、吴仲孺的宝贝女儿吴映鸾,在亲迎的第二日,才见到孺人宋明宪。 吴仲孺儿子不少,女儿却只映鸾一个,且最年幼。她母亲是汾阳王郭子仪的第二女,生她时已过三旬,吴夫人自己都笑言是老蚌生珠。可想而知,吴氏夫妇,并吴家几个兄弟,有多么宠爱这位吴氏小女郎。 亲王正妃亲迎的第二日,夫妇二人须进大明宫朝见圣主。 出门前,花厅的朝食案席中,明宪立在下首等着李谊和吴妃。 自从圣主下旨、确定了妃氏人选,一个多月来,李谊加倍的温存,教明宪以为,自己已能坦然地接受正宫娘娘驾到的局面。 然而,当见到丈夫扶着花容月貌、鬓翠腮红的吴妃进来时,明宪仍是觉得喉头微堵,心跳加快,甚至都不知作出何种神情来行礼。 她昨日虽也一路惴惴,但终是妥妥贴贴地带李升出入一回延光的幽禁之所后,本还短暂地沉浸在成事的小小得意中。直至回到王府,于自己的院中独处时,明宪才意识到,一种别扭和失落的心情,如夜霜般弥漫开来。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左右都不能平静下来,辗转一夜未眠。 此刻,李谊瞧着宋明宪的样子,先开口问道:“宋孺人可有哪里不舒服?” 明宪抬起头,迎着丈夫的目光。“宋孺人”三个字替代了平日里亲昵的称呼,若不是李谊眼中不加掩饰的关切,甚至一点点内疚,明宪只怕更为心绪积郁。 “谢殿下关心,月令入冬,本就不好将息。无甚大碍。” 明宪到底控制着自己,回答完,又忙向吴妃行礼。 吴妃倒是一脸和静端庄的笑意,冲明宪点点头。 坐下后,普王对吴妃道:“宋孺人是去岁这个时候,由我迎入府中的。国事当前,朝廷正是用钱之际,虚官尽数裁撤,我王府中的属官也不多,你若有不明之处,多问问宋孺人便是。” 李谊说得缓慢低沉,好像每个字都镶了三分温柔、四分体贴似的。但那吴映鸾,却哪里真是个不谙人情的小娘子,她细细一品,颇觉刺耳。 这桩姻缘定下来的时候,阿父阿母便告诉过她,普王已有个孺人宋氏,姊夫是风头渐起的神策军制将皇甫珩。普王定是颇喜欢她,要不当初也不会央了吴映鸾的三舅郭晞去圣上跟前帮忙说媒。 吴映鸾虽自幼受宠,但身在汾阳王府,外祖父的处世之道也未少领悟。 遥想当年,郭子仪刚由天子赏了奢阔院落做汾阳王府的时候,曾下令家奴,白日里必须敞开王府各道大门,任人出入,生怕露了半分恃功而傲的权臣模样,教人因妒忌而生怨,又因怨恨而进谗。 家风嘛,无论怎么做给外人看,只要尊长严苛些,传个三代不是大问题。 汾阳王府的大门,虽然后来到底是关上了,郭家的外戚吴仲孺吴大夫,虽然也没少在官场上整人,但汾阳王家出来的孙辈,逢场作一出忍戏,不那么难。 “宋孺人还要多帮衬我。”吴映鸾婉婉道,一双妙目竟不直视宋明宪,而是微微垂着看向明宪的披帔处。 不多着一字,不瞪着双眼,口气和举止,当真娴雅又谦和。这花厅上的气氛,好像无须下人来烧炭盆,自然地就暖了起来。 明宪俯身还礼,气顺了许多。孺人再是顶着五品衔级,说穿了还是个妾,丈夫李谊能一上来就在言语间点出这个妾在他心中的位置,已经殊为难得。 而普王李谊,一点都不觉得,应付眼前这两个女子,有什么劳神费思之处。明宪算得赤子,又怀有真情,吴映鸾则毕竟是汾阳王的外孙女,能与表妹郭氏一样嫁入帝王家做正妃,已是阖家称庆的好姻缘。她们中任哪一个,都会从骨子里,将这普王府当作安情寄命的所在。 女子,真正无欲则刚,或者缺乏主见的,毕竟是少数。但凡有所求,便好控制。 不过,李谊倒也未对这一妻一妾有低看的意思。 若论争风勾斗,这些内宅女子,和朝堂上的衣冠大夫们比,只怕还算克制了。 …… 左仆射张府。 张延赏坐在堂中主位,正在看夫人苗氏展示礼物。 来自蜀地的新样锦。 “夫君,此类染缬,与陵阳公所作的团窠联珠纹锦不同,你瞧,这团花外的四只凤鸟,姿态两两有别,其间又有彩蝶与缠枝葵草,做起来何其费工费料,但凡见过世面的官家小娘子,定知乃是千金也买不来的好锦。” 张延赏细细端详了,笑道:“夫人办事,老夫有何不放心的。昨日我常朝,宫里说,普王已携吴妃朝见过圣主。你这几日便将吾张家的贺礼,给王府送去。” 苗夫人淡淡应了一声。 张延赏啜一口煎茶,抬起眼睛,望着苗氏道:“夫人心里有话?” 苗氏挥挥手,叫仆人将蜀锦收走,自己则步到丈夫侧面坐下,掂量着探问的口气道:“夫君,吾家这是要与少阳院里头那位,结怨的。” 夫人是宰相家的千金出身,向来喜欢过问自己的仕途风向,张延赏已习惯了。好在夫人并无跋扈之气,满脸都写着“夫君你和儿子千万不可出事”的挂念,张延赏多数时候,是心软的,是疼惜夫人的,因而也愿意表现出打消夫人疑虑的耐心。 “夫人,自从我告发了萧鼎私侍延光之事,就已经与太子,与李泌,结怨了。秋初的时候,我向圣主极力主张,将陕州军府中于达奚小俊兵变有关的文吏武将,都杀了立威,李泌那老家伙,不知道在圣主跟前说了我多少不堪之辞。结果呢,圣上派了普王去陕州重新查办,这表明明什么?表明无论是你夫君我,还是那李公,都还没到能在朝里一手遮天的地步。” 张延赏说到这里,起身在厅中徘徊,稍顷感慨道:“普王,厉害角色呐。陕虢飞到圣主御案前的名单上,有五十余人,普王最终解送进长安的,只有七人。对圣主、对李泌、对老夫我,都算有了交待。朝堂上下,不管紫衣绯衣,红袍青衫,皆是赞他行事有度。” 苗氏若有所思:“普王殿下,如此年轻,便颇具老于宦场的精明,确实手腕能力了得,只怕这往后几年,储君之位再起纷争,也未可知。” 张延赏道:“夫人所言不错,但也不必过虑。你看看郭家,一个女儿许给了少阳院皇孙,一个女儿嫁入了普王府,这买卖做得,不管旱涝,都有收成呐。圣主不也乐呵呵地点头了?这是帝王之术,太子再敦厚本分,少阳院关得久了,只怕心里头也在盘算,何时能换去蓬莱殿或者浴堂殿住,圣主能不害怕吗?太子,须得普王那般的角色,制着。圣主都这般提携普王,普王大婚,吾等一二品臣子送些女眷喜爱的锦帛首饰的,有何不妥?” 苗氏无言,沉默半晌后,叹口气道:“那夫君在朝堂上行事建言,小心些。吴妃那里,妾去将礼送了便是。” 苗氏回房后,张延赏仍是坐在厅中,让仆人又煎了几濮茶,舒舒坦坦地饮了。 他回想着一月前,圣主召集宰执之臣并普王商议陕州叛乱的处置,散朝后,普王与自己的只言片语。 “本王今日未遂张公之愿,乃是因为,陕州城内那些小鱼小虾,不值得劳师动众。杀几个领头的,即可压服。” “张公,你我都清楚,圣主亲吐蕃而远回纥,奈何二李总是忤逆圣意,李泌要圣主再结回纥,李晟则在泾原屡兴战事。” “张公所厌之人,本王猜,九仙门下有一位,泾州城内还有一位。恰好,他二位,也为本王所不喜。” 第二百二十章 故人音讯 西北的秋寒,当然比京师来得更早些。 九月时节,清晨,日头未高之际,土地都是硬梆梆的,一层白霜,算是昨夜朔风留下的纪念。 五原旷野,神策军行营,皇甫珩钻出大帐,盯着远处被朝阳镶镀上一层金色的盐州城阙。 数月前,他领兵自咸阳拔营,北上灵盐方向前,会先经过邠宁这个长安西北的第二道门户(第一道是奉天城)。 邠宁镇的韩游環和韩钦绪父子热情地款待了朝廷这支神策新军。 “皇甫大夫,旧历四年,你我在奉天城外首战退敌,狠狠地煞了朱泚叛军的锐气,得了圣主嘉许,那场尽兴之役,好似就在眼前。钦绪,皇甫大夫虽比你还年轻上一两岁,但沙场的本事,能做你的前辈。” 父亲的寒暄中确有几分真挚的欣赏,韩钦绪忙低头称是,起身时,手中已举了满满一爵酒,来敬皇甫珩。 “听闻皇甫大夫的妻妹是普王殿下的孺人,鄙夫我好生羡慕。当初我自李怀光营下反正,随着殿下的神策军在礼泉阻截朔方军进攻奉天,亲见殿下飒爽英姿,竟还在刀光血影中存了痴念,若我的幼妹能嫁得普王殿下这样的男儿,当真不枉此生。咳,不过,殿下何等人物,怎会看得上吾等武夫之家的女郎。” 锣鼓听音,说话听义,韩钦绪虽一脸恭顺谦虚,那意思,却分明在告诉皇甫珩,自己与普王的交情,也不浅。 皇甫珩对于当初普王李谊在神策、朔方二军联营时,如何与韩钦绪暗中勾连、帮他父子二人算计李怀光以夺得邠宁大权的事,几无所知。 但就算他听出韩钦绪的弦外之音,似乎也不以为忤。 虎父无犬子,韩游環本是郭子仪时代就在军中颇有骁勇名声的朔方老将,难得他儿子也不是个甘于守成的二代,将来携手成事,或未可知。 皇甫珩于是也报以温和的客套之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转向韩游環道:“同袍之谊固然弥足珍贵,但某更感激不尽的,乃是节下当初对家母的悉心庇护。家母如今总算苦尽甘来,安居长安,并且要抱孙儿了。” “唷,恭喜大夫!” 韩游環笑道,片刻后笑意却淡了些,换作诚恳的歉疚道:“唉,令堂的安危,我老韩敢当一句不负彦明你的嘱托。但党项人那支兵,莫谷之围后,跟着老夫躲到邠宁来,老夫本想一人不少地还给你,毕竟那是你泾州出来的城傍子弟。不料韦皋也不知给那头领灌了什么迷魂汤,千余人都跑去了韦皋的奉义军中,老夫也不好拦,是不是?” 皇甫珩心头一沉。 他知道,在这个世道里,文士与武将,各自都有一些互相高看或鄙视的路数。 比如在文士中,进士当然是功名的巅峰,完全可以从门缝里看待明经等科登榜者。在进士集团的内部,先中进士者,后来者尊为“前进士”、“先辈”;同场登榜者,亲密地互称为“同年”,不管是否口是心非,也好像作出同在一个阵营的样子,宦场上约定俗成地要彼此抱团。 而武将,也并不单单看明面上的军功。不论神策军还是边军,那些稳定地带着同一支军号队伍的将帅,总仿佛更像一位不慌不乱、气定神闲打下江山的领袖,教人赞服。可是皇甫珩这般,出自一支叛唐作孽的边军,带过一支一言难尽的吐蕃军,最终又得了一支朝廷运作出来的胡人神策军。 长安宦场的飞语中,赠皇甫珩以雅号“三姓将军”,也已是公开的调笑。 石崇义当初带来的党项子弟,战力了得,皇甫珩本想作为自己重建牙兵体系的生力军,无奈得领吐蕃军是个更好的立军功的机会,其时其境,哪里还顾得上去安抚本与吐蕃人有血海深仇的石崇义。 皇甫珩想不通,圣主难违也好,先祖故人的提携也好,自己不过是顺势而为,有何错处?倒是那韦皋,哪里就是装得那般君子了,极少数人在场的御前,他如何面不改色地构陷崔宁这样的元从功臣,来换取圣主赏赐的功名,那些推敬其为文武双全、坚定抗蕃的帅才的人们,怕是想不到吧。 此时站在一旁的韩钦绪,其志何止继承一镇节帅之位,因而比父亲韩游環,更热衷于打探京城的讯息。他当然知晓眼前这位皇甫大夫,与已是西川节度使的韦皋交恶的缘由,可远不止丢了党项蕃兵这一件事。 韩钦绪因而满不在乎地打圆场道:“阿父,提那韦皋作甚。人家靠着祖宗给的姓氏,便可以轻轻松松从一介书生,做上节度使留后,再有的没的积攒零星几寸军功,便可以接替了老丈人去蜀地坐享膏腴。如皇甫大夫与阿父这般都是凭着真本事教圣主刮目相看的边军出身者,何曾会在意韦节度赚几个党项蛮子走?” 韩钦绪对儿子这般张口就来漂亮话的功夫,很是满意,却佯作不悦道:“莫浑说,大夫如今是神策军制将,岂是吾等边军莽夫可比的。” 皇甫珩被韩氏父子言语上恭维了几分,不忿之意稍散,倒是诚心请教道:“某在泾原镇长大,泾原和灵盐等州,隔着韩使君的邠宁镇,某对盐州不甚熟悉,不知那边情形如何?” 韩游環道:“说来,泾原和我邠宁虽也是大唐边镇,但灵、盐二州,更靠近河西,又各有产盐大池,历来就是那吐蕃人觊觎之地。否则,当年汾阳王镇守朔方时,也不会联络着北边的回纥人,一同防蕃子。” 韩钦绪虽是头一回和皇甫珩打交道,但知其与父亲交情不错,如今又和普王李谊关系不一般,实则也存了攀牵结交的心思,于是接着父亲的话头道:“吐蕃人趁着安史之乱占领河西陇右后,与河州、凉州、瓜州等地设置了冲,如我大唐的军镇,冲内设有通颊,好比节度使或观察使一职。同时,吐蕃还设有东道巡边都元帅,吐蕃话称作德论的,不过,这个德论,作的重大决策,还需上报吐蕃的赞普或者大相。” 皇甫珩点头道:“韩兄所言这些蕃情,某在泾州时也有耳闻。旧历四年岁初,唐蕃虽有清水之盟,但那说来与大唐意欲交好的吐蕃大相尚结赞,倒是亲自领了东道德论一职,常在河西巡查。只是,自从圣主不予吐蕃安西北庭后,只怕这尚结赞,肚子里打的也不会是好主意。对了,敢问韩兄,如今离灵盐二镇最近的吐蕃冲,是哪个?” “是凉州冲。” 韩钦绪答道,继而,眼中一丝微妙之意闪过,却是故作随口提起的语气道:“对了,前些时日,听丝路来的商队说,凉州冲的通颊,竟是换了个吐蕃公主,凉州城的吐蕃官吏都称她五殿下。” 这下韩游環也似乎乍闻而惊,看看儿子,又看看皇甫珩,犹如意识到一件很有趣的事,向皇甫珩道:“彦明,莫不是你去岁带着去借兵的那个杂胡小公主?你们去平凉的路上经过邠宁,老夫还见过她呐。” 阿眉?! 皇甫珩心中确实一凛。 不过,与方才一样,皇甫珩仍是成功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淡淡笑道:“怎么哪里都能看到她。真没想到,收复长安之际,我杀了她的驸马,她竟如阴魂般缠上了我。也好,她若结兵来攻盐州,正好教她见识一番,蛮胡中能拼杀的,可不是只有吐蕃人。” 第二百二十一章 谁无往事 日头越升越高,神策军各营各帐中的兵将好像出穴的蚂蚁,陆陆续续钻出来,往双拳上呵着气,暖了暖手后,以队为组,围在木柴堆前开始吃朝食。 氤氲蒸腾的白气,火热而秩序井然的军营景象,将皇甫珩从怀想中拉到现实中,并且令这位主帅的周身,也渐渐被得意骄傲和踌躇满志所浸染。 他接过牙卒端上的馕饼和粟粥,一边吃一边眯着眼睛望向西方。 迷离中,他甚至希望,此刻,就在此刻,莽莽青山的边缘,突然出现一支吐蕃军,好教他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能通过一场酣战来宣泄个痛快。 皇甫珩刚吃完一张馕饼,军卒自营栅处骑马跑来,禀报:“大夫,盐州城司马求见。” 李升? 离开咸阳前,普王李谊夤夜与皇甫珩长谈,告诉他,自己与李升实有些往日旧交,故而在延光私蓄朝官事发后,去圣主前为李升略略进言,保得这东宫詹事一命。 “此人既为盐州司马,倒也真是巧,可与你驻守盐州的神策军彼此有个照应。灵盐是杜希全的地盘,而神策军行营是天子亲军,粮赐颇丰,素来教边镇边军眼红,若再如李怀光和李晟之间那样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圣主毕竟还仰仗着杜希全牵制东、南、北的邻镇军将,可未必站到你这边。风起青萍之末、浪兴微澜之时,李升就通报于本王,由本王出面在圣主跟前替你予以转圜,岂不便宜些?” 李谊言之切切,皇甫珩也听进了心中去。他对李谊最初那种不知该迎还是当拒的辗转犹疑,已渐渐变为日趋坚定的追随。 皇甫珩认为自己是大智若愚的,自己每次作出新的抉择,起码都懂得从前车之鉴中汲取教训。他在这一次次的转向中,越来越确信,妻子若昭毕竟称不上什么得力帮手,一个妇人,莫因为偶尔一次略尽绵薄之力且获得了事半功倍的效果,便小看了自己的丈夫去。 崔宁缺心眼,李泌心眼太多,太子懦弱无力,李晟锋芒过露,圣主不改多疑。只有普王李谊,对他有着恰到好处的吸引。他们之间,似乎像那种势均力敌的鸳侣,各自所掌控的,都正是对方所需要的,不交颈携手共奔前程,当真可惜了。 瞧,如此分析的本事,多么在理,多么高明。 神策军刚到五原,盐州刺史杜光彦带着羊酒来劳军时,李升就一同跟来过,与皇甫珩算是打了个照面。 当然,真的见到这位样貌俊雅的中年男子,联想到他与延光公主那些龌龊之举,皇甫珩很难从一开始就对李升作出一见如故的样子。毕竟,老延光当初在奉天城,差点杀了若昭,起因不就因为若昭撞破了延光的丑事。 李升,则带着一位贬官明面上的些许落魄又卑微的容色,随着杜刺史与诸位上将寒暄一阵,方对杜光彦道:“杜公,有皇甫大夫的神策军在,盐州的破城墙,可以不予修缮了。” 他的调侃引来杜光彦一阵心领神会的大笑,反过来佐证了李司马很有些能耐,在小半年里就和自己的上官混得颇熟。 今日,这才辰时初,李司马就亲自跑来营中。 皇甫珩准开营栅后,自己也放下碗盏,立于帐前相迎。 李升披着朝阳的金光、勒缰驻足,下马匆匆行了个礼,便凑近几步道:“皇甫大夫,长安家中来信,走的官驿,昨夜闭城前才进的盐州刺史府中,今晨李某便为你送来。” 皇甫珩自从进入八月头上,算着若昭临产在即,确也常常分心挂念,此刻一听,顾不得旁的,一把接过李升递上的信笺,剥了封皮上的白蜡,展开来看。 李升瞧着这一营之主,须臾间,那脸上的紧张表情就为欣喜所替代。 皇甫珩读完信,抬头见李升正望着自己,倒是一副大大方方想问原委的意思。人家大清早亲自走这么一趟,诚意不浅,既是喜事,说出来也无妨。 皇甫珩于是向李升拱手道:“家母报喜,内子诞下一个小儿郎,母子平安。某多谢李司马送信。晓寒恁浓,请司马来帐中饮杯热酪浆!” 李升爽朗应邀,随皇甫珩进入帐中坐下。 他端起军士送进来的热酪浆,一边喝,一边捕捉着皇甫珩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 年近四十的李升,并没有子嗣。但他曾经也有父亲,幼年的记忆刀削斧刻般难以抹去,他能辨识出,一个父亲脸上特有的交织着懵懂和期许的复杂模样。 在李升眼里,皇甫珩这位比自己年轻十来岁的神策军制将,无论是从普王李谊的盖棺论定般的小结中,还是从盐州接风时的尚带着虚情寒暄的照面中,都似乎是个性情起伏不定的男儿。对于前程的渴望,和对于细节的犹疑,令他确实教周遭某些识人犀利的方家,既不能忽视他的能量,又总是在心底埋着一丝厌烦与不屑。 但这个清晨,一种天然的深种于骨血中的反应,不必通过太戏剧化的手舞足蹈来表达,也不必通过太絮叨的言辞歌咏来说明。 即便皇甫珩依然是紧蹙剑眉、偏于沉默的,旁观的李升,仍能迅速抓住这位新晋父亲心中掩饰不住的念头。 不甘碌碌一生、终为棋子的念头,也意味着,这位父亲,更容易坚定地去效力新主。 皇甫大夫不会再扫兴地去辨析,新主是否仍将自己当作棋子。他在生命的这个阶段,在喜提那失而复得的新父之名之际,便进一步暗示自己,人生的段位又拔高了一层,瞻前顾后的恼人做派,定会被身份的膨胀和对未来的雄心大大稀释了去似的。 而李升,也在默默地想,谁的人生不都只有一世?自己因何为了已经死去的郑王和蹒跚起步的李谊如此披肝沥胆,对于身披伪装的艰难与羞耻浑不在意。 是那个场景。 肯定是那个场景。 渔阳鼙鼓动地来,那天的长安就好像一个被响箭彻底惊扰的巨大鸟窝,无数曾经羽衣华丽、姿态高贵的鸟雀狼狈西逃。 李升身为禁军的父亲李通领兵护卫,广平王李俶的正妃崔氏跪地恳求李通,回到城中去乱军中寻得独子李邈。其时李升作为刚刚被召为王子伴侍的幼童,和李邈一同躲在楼倒屋塌的十六王宅中,靠廊下不知谁丢弃的两个发霉的馕饼,过了三日,终于被李通寻见。无奈,长安已教安禄山的先锋所据,出金光门时,叛军城卒对两个少年起了疑,李通把心一横,突然纵马闯关,而后跃下马来,孤身迎战蜂拥而至的守卒。当时李邈虽也只十余岁,却临危不惧,大叫身后的李升抓紧自己,竟真的在策马疾奔中过了渭水。 父亲诀别时连头都来不及回,李升只能看到父亲的背影。 两位少年一路坎坷,虽甩了叛军,却在模棱两可的消息中,不知该往蜀地还是灵武。最终,李邈往灵武,李升往蜀地,彼此约定光复长安时再见。少年李升自任禁军子弟,立志为父报仇,在蜀地加入了左羽林军护驾的队伍,逐渐随军征战剑南甚至陇右,却又遭遇蜀地各系军队的混战。及至他在崔宁麾下因履立战功,被崔宁请奏为蜀地小州刺史,大历八年李升入朝受职时,才惊闻,已被封为郑王的李邈,正是三旬不到的青壮年纪,竟然暴亡于禁中。 李升其时已是崔宁的亲信,只要肯花些功夫,便能大致探知天子李俶、太子李适、延光公主在这蹊跷变故中所扮演的角色。李升胸中大恸,他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天家的父子、兄弟关系竟会是如此不堪。他秘密地找到了李邈留在世间的独子李谊,就像当年自己的父亲找到了李邈。 李升和李谊,在不同的时空里没了父亲,又在相同的时空里见面。大历年间,他们都还是帝国滚滚洪流中的一簇浪花而已,可是,古来多少兴亡事,最初不都是一簇浪花? 此刻,同吃朝食的时光,虽然短暂,却能令李升利用起来,与皇甫大夫拉近些距离。 李升放下已经空了的碗,踌躇斟酌片刻,方开口道:“皇甫大夫,当初令夫人在奉天城时,彭州司马李万之事,所幸普王进言,圣主已有公断。大夫,在京中宦场的臣吏看来,下官大约与那李万是一样的附媚宗亲,太失男儿体面。但大夫是这般年轻便屡历风浪之人,想必与那些见识浅陋的蝇芥之辈不同。” 皇甫珩盯着李升:“司马曾为东宫尚书,对莽夫我如今自称下官,教我当真有些不适应。” 李升笑道:“品阶衔级,当花儿看的,开着开着就谢了,明明谢了,哪天又开出新的,如浮云般变幻莫定,大夫难道那么在意?” 皇甫珩道:“那李司马觉得,吾等该在意什么?” 李升的笑眼仍眯着:“下官想来,在意的,自是志同道合之人。” 第二百二十二章 凉州女主 假使有一只不畏艰险的雄鹰,自盐州城头振翅起飞,一路翱翔西行,它在经过五原和灵州后,会看到南北走向、坡脊奇峻的陇山,以及水阔波壮、支流丰富的黄河。然后,河西的苍茫大地上,出现了一条夹在祁连山、龙首山之间的狭长孔道。 这条孔道,早在八九百年前的汉代,就已经被一个只有十九岁的叫霍去病的中原少年征服了。 曾经令中原人闻风丧胆的匈奴人,被驱逐出河西的广大地区,留给中原帝国这片水草丰美的牧马饲羊之地。大汉帝国在这里设立了河西四郡,驻军屯田,连通西域。 文治与武功,农牧与贸易,陇右、河西,成为中原帝国不可能再放弃的土地,它意味着威严、安全和滚滚财富,也意味着东方君臣与万民长望西方的眼界胸襟。 与汉帝国相比,唐帝国看重陇右之地的缘由,似乎应该更多一个——毕竟天子这门“李”家自称出自陇西李氏。 在唐帝国从呱呱坠地到壮大盛年的时期,河西陇右,确实被经营得更为蓬勃而细致。 唐睿宗景云二年,朝廷设河西节度使,兵力七万余人,战马两万匹,管辖着凉、甘、伊、瓜、沙、肃、西七大州。在这样的军事配置中,有两万名是精锐骑兵,他们好像那些严肃冷漠但组织严密的狼群,东西穿梭,巡逻于各州和守捉城之间。 点多,线长,兵强,马壮。在大唐帝国的国力渐渐攀上巅峰的时候,这条孔道北防突厥、南御吐蕃,很是威风了一阵,教四方来贺的使臣相信,天可汗不只一代,他的儿子、儿媳、孙子、曾孙,都仍是天可汗…… 鹰继续往西飞,它看到的地面上第一座繁华大城,叫凉州。 这座被诗人略为夸张成拥有十万人家的城池,曾是功勋赫赫的河西节度使的治所。 但现在,它的统治者,是吐蕃人。 二十几年前,凉州就脱离了大唐长安政权的控制,吐蕃人趁着唐廷忙于平定安史之乱,长驱直入河陇地区,首要的,便是占据凉州。 凉州沦陷,成为一个惊恐的起始乐音,接着,是甘州、肃州……从汉代时就由中原朝廷费尽全力从游牧民族手中夺来的各个军事要冲,又被这个时代的游牧民族抢了回去。 凉州落入吐蕃人的控制中,意味着雪山铁骑,自凉州城出发,若困守陇山以东的大唐边军抵抗不力,那么,只需两日,天神赞普的武士们,便可奔袭到长安城下。 如今,凉州城内,没有从吐蕃人那里得到官衔的普通汉民,被称作“嗢末”(嗢,wa,第三声)。 晌午时分,一个嗢末正以奴隶的姿态,含胸低头地走在街边,忽然听到身后一阵疾如骤雨的马蹄声。 他还来不及躲避,突然感到自己被揪着衣领提起来,又往前扔在黄土飞尘的大道中间。 汉人嗢末重重地摔在地上,痛得懵了。 几匹高头大马围着他停了下来,他听到骂骂咧咧的吐蕃语。 接着,詈骂声忽然停住,代之以一个听着沉缓、却仿佛有巨大压迫感的声音。 “你,为何不着我大蕃衣?” 嗢末本能地抬头,想看清问话之人,但他这个动作,立刻又挨了问话者的仆从狠狠一鞭子。 “凉州,哦,不仅是凉州,而是整个河西,现在都是天神赞普的治下。你们这些旧时的唐人,必须明白,在大蕃的土地上,必须用大蕃历,遵大蕃律,着大蕃衣,听、说、读、写大蕃文字。违者……” 马上的吐蕃贵人说到此处,习惯性地抚摸了一下左前臂。那里有一块三寸大的氆氇(氆氇,羊毛和牦牛毛混纺的织物),缝制着一块瑟瑟珠拼镶的勋章。这是吐蕃王朝最高等级臣僚的象征,而它的主人的这个动作,传达给随从们的讯息,几乎已经为地上的汉人嗢末判了死刑。 “大论!” 正在此时,一阵女音清脆的呼唤响起。 裘衣锦袍、带着侍从步行而来的女子,疾走几步,停在汉人嗢末的身边。 她仰起头,一双和吐蕃人略有不同的蓝眼睛,原本蓝褐色的同仁,得了明亮阳光的照射,变成了浅一些的、也更为纯净些的蔚蓝色。 她谦逊地向仍端坐于马上的同胞贵人道:“大论,这个唐人,刚从陇山东面来到凉州。不知者不为罪,过得几日,他自会知晓,不着大蕃衣,要受的惩罚。” 吐蕃大论,相当于赞普的宰相。 大论尚结赞,听了女子的话,扬眉一笑:“丹布珠殿下果然对凉州城用了心,听起来竟对城中每个嗢末都认识。” 阿眉望着这位如今父亲最为仰仗的大臣,口吻越发柔和淡然:“鲲鹏巡疆,何必费神多瞧地上的蝼蚁。大论是父王委以重任的东道巡边使,我正等着聆听大论带来的父王的教诲与指令。天气又这般寒冷,大论快去我的府衙中,烤烤火吧。” 尚结赞瞧了一眼委顿在地、抖成筛子般的汉人嗢末,到底自高身份,决定不予行刑。 “殿下,老臣我听你的。凉州冲现下是你在统管,冲内的奴隶该怎样处置,确实应由你说了算。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优秀的猎手从来不对狐狸心软。你对唐人,也莫太心软。” 阿眉微微欠身应礼,继而面无表情地揣了唐人嗢末一脚:“回去把我大蕃袍子,穿上!” 尚结赞等人随着阿眉,进入凉州冲的府衙中。 冲眼一瞧正堂陈设,尚结赞的眉头又拧了拧,不过很快解开了。 “殿下到底在长安住了多年,俨然已是大半个中原人。本论一到你这厅堂之中,恍然就如武周年间出使长安、住进四方客馆时的观感。” 阿眉面色仍是平静无澜,浅笑道:“哦,武周年间,我阿母都未曾出生呢,大论就已是我大蕃赞普倚重的使臣。既如此,大论应也看到,彼时的唐境之内,尤其长安洛阳那般的京都,从天子到臣民,都甚好胡风,街市中唐人着胡衣,屋舍内唐人用胡具,比比皆是。饶是如此,也未见胡人就真的在两京,翻出几许浪花来。” 尚结赞讥诮道:“唐人有句话,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们的天子当年倒是骄傲得很,自命为天可汗,不仅不在意胡人渗透他们的饮食起居,还由胡人带兵统将。结果呢?安史之乱难道不是一个胡人掀起的吗?这难道不叫滔天巨浪?” 尚结赞的年纪,能做阿眉的祖父,何况位高权重,说的又确有几分道理。阿眉于是俯首应道:“大论说得是,吾大蕃当引以为戒。” 她说完,招了招手,一个年长些的唐人侍女忙退到厅外,似去张罗。 那是去岁初,太子妃萧氏送给阿眉的宫人,叫筝娘的,陪伴着阿眉经历萧关收军、攻打长安、又与唐军反目的岁月,最终被阿眉留在了身边。筝娘如今也已左衽蕃服,看起来在凉州冲的衙府中,竟比赞普赏赐给阿眉的吐蕃侍女地位还高些。 很快,在筝娘的率领下,丝路上但凡能见到的各种新奇吃食,都由仆人们恭恭敬敬地摆到了尊贵的大论尚结赞和他的随从们面前。 另有一小队女乐伎随着筝娘进来,跪在下首的毡毯上,开始弹奏与吟唱。 “国使翩翩随旆旌, 陇西歧路足荒城。 毡裘牧马胡雏小, 日暮蕃歌三两声。” 琵琶声幽,曲笛声咽,歌伎和来的唱腔,则因人声低回婉转的复杂,更显苍凉。 挺着胸膛坐在上首的尚结赞,多年奔走于唐蕃之间,再未受过中原诗赋的教化,也听得懂歌词里的悲怨之义。 他顿时面有不悦,口气犹如结了霜:“殿下是天神赞普的骨血,此前无论奉天促盟还是领军东进,亦或出使长安讨要安西北庭,都颇有我大蕃公主的勇武风范。怎地眼下被授凉州大冲的通颊,威风抵过茹本,听的却是如此哀哀戚戚的歌子。” 阿眉抿了口酪浆,不紧不慢地对乐部奴伎道:“换王翰的词。” 歌伎忙俯身称是。 琵琶和笛子重新奏响,曲调和先头一无二致,歌伎开口唱的却大不相同。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尚结赞拍手道:“这个写得好,有几分我大蕃勇士的豪气。” 阿眉道:“大论,歌伎唱的,都是凉州曲,故而调子听起来一样。开元年间,唐人的陇右节度使郭知运,搜罗了西域的乐谱献给唐天子。唐人喜爱这些曲子,你也填词,我也填词,便一概叫做凉州词。” 尚结赞“唔”了一声,正色道:“殿下,这凉州的曲子歌子,确实好听,但赞普可不是让殿下将凉州冲变成逻些城的戏台子呐。” (PS,河西走廊,当年汉唐帝国军事行动波澜壮阔的舞台,如今的甘肃,是作者最喜欢的省份没有之一) 第二百二十三章 盐池之诱 歌乐撤下。 尚结赞盯着手中茶碗里的伴着芝麻、酥油甚至还有一点点胡椒的茶汤,感慨道:“殿下款待老臣的这碗酥茶,里头尽是好东西。它们的金贵,配得上老臣臂上这枚瑟瑟章。不过,殿下可知,对于我大蕃,还有一样甚为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阿眉若有所思后,轻叹一声道:“盐。是盐。我们吐蕃人,缺盐。” “看来殿下倒也并非只痴迷于唐人的服具音律,”尚结赞嘉许地颔首,继而又冷笑道,“在我大蕃,多少上官贵人,以为唐语说得流利些、精研了几首唐人的诗赋,便可以在天神赞普跟前卖弄自己是中原通。呵呵,他们根本就没有好好去弄明白,陇山那头的邻居,我大蕃应该怎样一步步去打垮。” 尚结赞站起来,看着厅堂东头窗下的沙图。阿眉也放下茶具,上前站定,诚心实意地准备聆听。 她不会在面对真正的强者时心不在焉甚至不耐烦。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本性,学习捕猎的小狼般的本性。 阿眉知道,面前这位发辫花白的前辈,曾经也是坚定地请求赞普勒令南诏向吐蕃输送王室与重臣质子的进言者。这对于阿眉来讲,是一种复杂的心理触动,难免教她想起如今已与自己天人永隔的情郎蒙寻。但吐蕃对于南诏的征服和继之而来的利用与压迫,又岂会归因于某位吐蕃大臣。 她对尚结赞没有出于私心的排斥。 而另一方面,从当初遥控论力徐和阿眉促成奉天之盟开始,尚结赞便成了赞普跟前为阿眉说尽好话的角色。 这位二十余岁就活跃于唐蕃外交关系舞台上的那囊氏贵族,眼界与心胸,都不是那些从未踏出过逻些城的废物王族能比。 在尚结赞看来,大蕃的可造之材,没有长幼、嫡庶、男女之分。连大蕃东北部那些兔子窝般的党项人部落中,女子都可以控弦上战场,大蕃的公主,又怎会只能成为华丽帐殿里的娇花。 虽然琼将军和论力徐蹊跷地死在大唐疆域内,但是回到吐蕃的阿眉,令尚结赞欣喜。 尚结赞明白,这是一个见识、思虑、精神斗志与军事素养能敌过几十个东本的年轻领袖。想想中原人从前那个冠军侯霍去病,成名的年纪不也只有十七八岁吗? 东西两个王朝,彼此的骑兵步卒、书吏农人,到了这个时候,或许差距已经不大,真正能形成较量的,是高层决策集团中的成员,将领与大臣。 倘使抛开各为其主的立场因素,凉州城这位站在沙图前的老人,其实和长安城中那位叫李泌的老人,不分伯仲。 他们终其一生,都生活在一个神祗般不可冒犯和僭越的权威下,但由于极为出色的个体天赋,和丰富到令人叹为观止的经历,只要他们未因自我欣赏而变得刚愎自用、狂妄昏聩,他们的智慧就会熠熠闪光于芸芸大众之上! 无论当世,还是后世,史家都是某一国的臣民,他们的笔尖,也许饱蘸了文采,却终究很难去赞美敌国的风流人物。读史者,也定是某一国的臣民,狭隘的读史者,便只问立场,只立偶像,只喷唾沫,无意、无暇、无力平静下来,去追问和探寻青史深处的东西。 而对真正厉害的对手,只有首先尊敬他,才能战胜他。 唐历贞元元年,吐蕃王国的大相尚结赞,骄横狠辣的外表下,拥有缜密而追求连环计谋和统筹效率的头脑。 他伸出手,指着沙图道:“中原汉人,不论是如今的唐,还是前头的那些皇朝,天神对他们当真不错。他们不仅有山林和农田,还有产盐的地方。他们的东边有海盐,西南有井盐,而在西北,离凉州冲最近的地方,有池盐。武周时候,我自长安城出使归来,虽无法找出理由去他们西南的盐井一探究竟,但关内道的盐池,我看到了盐州的乌、白两池,接着又看到了灵州的温泉池、两井池、长尾池、五原池、红桃池等。后来,东边那个叫安禄山的胡将叛乱了,唐廷需要钱,大量的钱来打仗平叛。于是,他们的天子在盐池设立了监院,由朝廷的盐铁使负责监督开采、专卖。但是很快,他们的朔方节度使获得了天子认可,掌控了灵州、盐州一带的盐池,用于换钱养军。” 阿眉道:“但如今的唐天子李适登基后,拆分了朔方军,西北军镇四分五裂,灵盐的总管杜希全,已经不能独占盐利,须如蜀地节度使那样,向长安进奉了。” 尚结赞道:“这也是为什么,去岁秋,你带着区颊赞去长安讨要安西北庭时,天神赞普和我告诉你们,若唐廷不许安西北庭,就讨要盐州!” “灵盐之地的重要,远胜眼下的安西北庭,唐廷怎么会给。”阿眉嗫嚅道。 “不给,就去抢!” 尚结赞突然提高了声音。 这语气与方才准备惩戒不听话的普通唐民,全然不同。同样是凶狠,微观的执法有时却是可以放弃的;而重大的决策,才值得尚结赞这样的人物,作为巡边大吏,来助推凉州冲的女主。 尚结赞盯着阿眉:“灵州城和盐州城,我大蕃勇士又不是没有打过。我们不需要真的占领、经营他们唐人的城池,我们只需将守军们驱赶到其他地方,然后在灵盐抢人、抢牲口,最重要的是,抢我们大蕃最为稀缺的盐,这一年的最重要的收成,就有了。” 他又指着沙图上河中镇的区域道:“灵盐的总管杜希全,刚刚去河中参与平叛李怀光。我知道这些越来越不可一世的唐人边军,他们帮着天子打了胜仗,首先要在当地劫掠一番,然后要聚集在长安附近,向天子讨要赏赐。所以我们的游奕最近一次奏报,是不是说杜希全的军队,还未撤回灵盐?” 阿眉点头。 继而又突然显出一些微妙的神色,略有踟蹰道:“不过,探侯禀报,夏时,盐州附近便驻扎了一支四五千人的神策军,领军的是制将皇甫珩。” 尚结赞眉头一挑,眯着眼睛道:“皇甫将军,不是我们大蕃人的老相识吗?他靠我们大蕃的军队,才攻入长安,在唐天子跟前立了大功,却与那个叫李晟的唐将,诬杀了我们大蕃的勇士琼达乞。他不是个有心肝的唐人,殿下就算曾与他一同带领过大军,如今也定然不会对他手下留情,对吗?” 阿眉郑重道:“但是,大论,皇甫珩是泾州边军出身,曾与我大蕃有过多次对阵。神策军又素来武备精良,这支新军,未必战力疲弱。况且,灵盐下面就是邠宁和泾原,纵然邠宁军也在河中,可李晟驻扎在泾原的军队也不是好惹的,李晟以前在蜀地也很给了我大蕃一些亏吃。若赞普要我凉州冲出兵,请大论召集大料集。” 阿眉所说的“大料集”,原是吐蕃王国的赋役名目,依统治地区内的户数和人头,征发户丁和粮草,一般为了大规模地作战。 吐蕃趁着大唐安史之乱之际,占领河西陇右后,在这片土地上设立了多个“冲”,每个冲都包括了桂(吐蕃武士)、庸(吐蕃奴隶阶层)和当地的原住民。 本来,一个冲战斗力最强的桂,可有五千余人,而凉州冲的桂又有相当一部分是当时跟随琼达乞和阿眉攻打长安的军将,越过陇山去劫掠,真的与盐州附近的神策军对峙,人数和战斗力上不输气势。 但密切关注唐廷和边镇关系的尚结赞,心中清楚,朱泚之乱直到李怀光叛变被平定的这两年,大唐天子虽然两度逃亡,却反倒在复杂而细密的各种因素作用下,重新分配了几支重要边军的统帅的利益。 同时,那位说起来收复长安功劳最大、却最终又被天子派往泾原边镇驻守的李晟,只怕正心中忿忿不平,仍想着用边功重新获得天子的赏识。 有些冒险地让凉州冲的吐蕃军孤军翻越陇山,尚结赞也确实不大放心。 “大料集轻易不好征发,况且开春之后,东道的大蕃勇士还要去攻打沙州(敦煌),那是如今唯一一个还有唐人将领阎朝控制的河西大州。这样吧,我让甘州冲的桂和庸,也受你统领,十日内聚集到凉州城外,你便领军出征,去灵盐!” 第二百二十四章 用兵一时 盐州城外。 在五原驻扎了数月后,皇甫珩发现,自己军中弩手们的技艺和阵型变化更精湛了。 皇甫珩少时拜姚令言为义父,由其教养于军中,自是被他视作牙将集团,因而很早就被编入姚令言麾下最为精锐的骑卒营。他的骑射本事与持刀槊冲阵的本事都堪称精湛,但不善掌控弩机,对于弩兵在阵中的应用也比较陌生。 可是,他的副将,那个带有一点点严肃的学究气的何文哲,刚助他带领全军在盐州城外扎下大营,就来到帐中讨论注重训练军中的弩手。 “大夫,吾祖上,是昭武九姓的胡人,吾何国的族人颇为熟悉大唐征伐边疆的革进之法。从前,西疆北疆的外敌,最厉害的是骑兵,中原人要战胜突厥、契丹的铁骑,在长途行军接近他们后,也必须采取速战速决的方式。譬如贞观四年,李卫公(李靖)率精骑三千夜袭定襄,平定突厥颉利可汗。又如贞观十八年,西州道行军总管郭孝恪同样以三千精骑夜袭焉耆,擒获了叛归突厥的焉耆王。但到了开元天宝年间,情形便不同了,弩手在守城战中至关重要。” 皇甫珩幼年时曾读过曾祖传给祖父、再传给父亲的薄薄一册兵书,里头记载了不少开元天宝年间河西战场的防蕃战例。 他听到何文哲说到开天年间,立刻接着话头道:“文哲所言,教某想起曾祖的前任河西节度使萧嵩,命副将杜宾客死守祁连城,以四千弩手据城接战来犯的吐蕃兵,一场恶战从黎明打到日暮,弩手在城头时而集中攻敌精锐,时而散开各个击破,打得蕃子终于哭喊震天,逃窜山谷。那般场景,吾等后人想来,当真痛快!” 何文哲恭敬地笑笑。 平心而论,他自被皇甫珩招入神策军后,对于这位上司很吃默沙龙的溜须拍马是颇有些反感的,但是这不足以令他真的对皇甫大夫失望。 何文哲觉得,瑕不掩瑜,大行可不顾细谨。他何文哲既然已投笔从戎,立志执戈立功,就一心追随、敬重皇甫珩这样边将出身、绝非市井花架子的武人。 何文哲与皇甫珩讨论的,实际上关涉的是弩兵这个兵种,在帝国军事力量中的流变。 唐初时,军中并没有“弩兵”这一专门建制的兵种。当时,会使用弩机的士卒,同时还要使用其他兵器。 大唐战神李靖在《卫公兵法》中对弩手的布阵阐述是:诸军弩手,随多少布列。五十人为一队,人持弩一具,箭五十只(支),人各络膊,将陌刀棒一具,各于本军战队前雁行分立,调弩上牙,去贼一百五十步内战,齐发弩箭;贼若来逼,相去二十步即停弩,持刀棒,从战锋等队过前奋击,违者斩。如其共贼相持守捉城邑,其弩手等,即依弩式,看旗发用。 由此可见,这时候,弩手是弩、刀并用,更准确地说,不过是会开弩、主要还是靠陌刀长矛上阵的步兵。 正如何文哲所言,最初,唐军需要在运动战中击垮游牧民族的骑兵,弩战浑无用武之地。 但到了高宗咸亨年间,大非川之役的惨败,已经使上至天子、下至诸多大唐武将,都意识到,突然调集大量兵力、长途奔袭作战,风险太高,且或许无法有效打击吐蕃、契丹等外族的边患。 于是,唐廷开始实施依托边疆各个军事据点尽兴协作防御的战略,以替代临时进攻型的战略。军镇和节度使制度,相继出现,并且迅速地发展起来。 这种发展,虽然为天宝末年那场将大唐从巅峰盛世拖入衰败凋敝的叛乱埋下了隐患,但在军事战术上,却促使弩兵战术和弩手的专门化有了质的飞跃。 因为,弩手可以依托于军镇这样固定的设施和掩体,进攻或者防御。 曾协助李隆基诛杀太平公主的王琚,就著有《射经》,讲说了弩阵的运用要义:弩张迟,临敌不过三发,不可杂于短兵,当别为队。攒箭注射,则前无立兵,对无横阵,复以阵中张,阵外射,番次轮回,张而复出,射而复入。置弩必处其高,争山夺水,守隘塞口。 王琚所述,进一步扩大了弩战的范围,使得弩战,可以依靠阵型变化,以及对于高地等有利军事地形的占据,变得在野外接战亦有用武之地。 “大夫,末将研习了赵国公王据的《射经》,王公论之至精的,乃是弩手分次、轮番发矢的阵法。末将于是想到,当年李光弼率军东出井陉关,在常山郡抗击史思明所部时,李光弼手下有一万朔方步骑和三千太原弩手。但在常山城防守战中,李公先以弩手制敌骑兵,用的便是千余弩手分为四队、轮番射击之法。敌溃之际,才令枪兵打开城门涌出、辅以弓箭手,以河流为掩护,一举击退史思明。” 皇甫珩颔首:“陇山那头的蕃子,就和当年史思明所部差不多,骑兵了得。从前在泾州城,我们边军本就军资匮乏些,弩机和弩箭都不够用,幸亏泾州的城墙,倒是由我义父修得高大坚实。可如今看看这盐州城的墙,破得怕是连吐蕃人的石丸都能轻易砸塌咯,倘若吐蕃人来犯,切不可教其接近城阙。好在圣主对我神策军出手阔绰,咱们带到盐州来的弩机弩箭,不是俗物。只是,文哲,咸阳演武时,骑兵弓箭手气势如虹,但弩手,本将瞧着弱了些。” 何文哲道:“大夫,安史之乱后,中原十室九空,粮粟物资给养有赖于江淮。江淮不出骑兵,但自肃宗朝起,宣润二州多出弩手。据闻,韩滉韩节度,领浙东西道后,极为重视弩手,就连作为官健后备的当地义兵,也是强者习弓弩,弱者习排枪。大夫何不请奏朝廷,调些江淮弩手来此地教习?哪怕只调来十人,每人教习我军中十位儿郎一月,再由这十位儿郎复教十人一月,然后列阵练习,则吾军千名弩手善射、善变阵之功力,数月可成。” 何文哲所提的建议,皇甫珩觉得切实可行。 正月里,他去拜会李泌,李泌和气归和气,言语间却多有所指,望他吸取先祖的教训,只全心带兵戍边便是,莫要再分得几分心思暗结宗室亲王。 皇甫珩心道,你李公不知怎地担心我为人处世总是首鼠两端吧?那我便不时地请奏圣主,讨几个宣润的教习弩手倒在其次,主要还是让圣主和诸臣知晓,我这个泾师旧人、神策新帅,不论怎样招闲臣物议,既在边关,定是如此能将作派。 德宗皇帝和韩滉经历了去岁末闹了又和的风波,正是君慈臣孝的甜蜜期,天子看到皇甫珩的奏章,令韩节度遴选麾下最精良的弩手二十人,速速奔往盐州,听由神策军制将皇甫珩调遣。韩滉也是一刻未耽搁,依圣命为之。 如此从夏到秋,神策军中千余胡儿弩手的射技精进迅速,与一千骑兵、两千步卒的阵型配合,亦越来越精妙。 这日,皇甫珩请了盐州刺史杜光彦、司马李升观看完神策军旷野接战的演练后,于帐中设席,宴请杜、李二人。 杜光彦守着盐州这破城,虽在军事上有些狼狈,但日常享乐上倒也不含糊。他府中蓄养的两名乐伎,歌喉了得,在盐州城内颇有雅名,坊间传为许合子再世(许合子,玄宗朝著名歌者,入内教坊)。 今日为了助兴,杜光彦将自己这两名乐伎也召入帐下。 “回乐峰前沙似雪, 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 一夜征人尽望乡。” 这是诗人李益数年前在灵武写的边塞诗,从灵州传到盐州,又传入长安,乐伎伶人争相唱和。 歌词虽悲怨了些,但皇甫珩的神策军将士们都是些正在摩拳擦掌的少年郎,哪会在意诗中那“白发将军呆坐马上,征夫老兵泪洒城头”的思乡之情。 满帐的人正面颊通红、笑语盈盈地听歌喝酒,刺史杜光彦忽然向皇甫珩问道:“咦,皇甫大夫,你那颇会练兵的何副将呢?怎地方才打了个照面,便不见了?” 皇甫珩摆手道:“何将军性子有些迂执,绝不喝酒,那日我得了家中的添丁喜报、邀他喝一杯,他都不理睬我。杜公莫怪,莫怪呵。想来此刻,他正躲在外头巡营。” 不料,他话音刚落,只见帐帘一掀,何文哲带着一身夜晚的寒意冲了进来。 “灵州,吐蕃军寇灵州!” 第二百二十五章 开拔灵州 灵州,在盐州的西面。 水源,总是古老的人们首先追逐的目标。尤其是黄河这样的汤汤大水,往往在自然的推力下,冲击出大片土地。灵州便位于黄河岸边,它的东北,恰是黄河的西河套平原。 大唐帝国关内的这片西河套平原,成为吐蕃觊觎的土地。趁着安史之乱占据河西陇右后,自大历初年起,吐蕃人的兵锋开始偏向东北。沿着中原人在前朝修建的长城一线,吐蕃人将进攻路线锁定在大唐关内道的朔方、夏绥两个节度使军镇。 彼时,吐蕃人还不晓得,西河套平原的气候特性,与他们此前已占领的河西绿洲不同,是需要东方帝国强大的国力来支撑恶劣时节的给养的。他们只是坚定地认为,自己这样由天神赞普统治的高原国度,既然北上已经攫取了河西走廊,那么就要继续往东,不断蚕食那个曾把自己打得只能喊舅舅的中原邻居。 但就算大唐帝国已经由盛转衰,灵武也绝不是砧板上的鱼肉,可以随随便便斫而取之的。 灵州很早就是大唐最为精锐的边军——朔方军的治所,辖三州(灵州、会州、盐州)、十县(灵武、五原、温池、白池等)。 开天年间,有赖于多年经营,灵武一带兵食完富,即使两京的庶子草民,都知道“天下劲兵聚于朔方”。 安史之乱中,太子李亨与父亲玄宗皇帝在渭水边分手,北上进入灵武城后,见到城内屋宇恢宏,宫室帐帷,皆如长安禁中的殿堂一般。 那样的场景中,太子李亨再兴唐室的精神,未免更提起了几分,甚至,可以猜想,他很快就决定于城中称帝、拜玄宗为太上皇,那底气,与见到灵武军政、经济的壮大有着密切的关系。 灵武一带,既然成为当时大唐的新帝即位之处,由帝国的陪都进一步变成新任天子号令四方、讨伐安史的大本营,威势自然日益鼎盛。即便在肃宗去世、李豫登基后的大历年间,由于朔方军尚未被后来的德宗皇帝李适拆分,郭子仪虎威赫赫、麾下能将云集之势尚在,吐蕃人若非像永泰年间那样由被逼叛变的唐将仆固怀恩引导,哪里能够在关内道真的长驱直入。 因而,在大历年间,吐蕃人越过陇山进攻灵州,往往需要首先占据附近的一座跳板城池。 代宗大历二年(公元767年),吐蕃军首先占领了原州,以此处作为辎重粮草及储兵基地,一举北上攻打灵州。饶是如此,战力惊人的大唐朔方军,依然在灵州城下痛击蕃军,仅斩敌首统计便有两千余人。 代宗大历三年(公元768年),吐蕃军再以十万大军北上寇灵州时,又首先占领了位于京畿道的邠州,迫使长安戒严的同时,也妄图令京畿北面邠宁、鄜坊的守军不敢弃长安而援应灵州。 然而吐蕃人的算盘又一次打空了。他们低估了当时关内的唐将,那些如星辰闪耀的唐将。 邠宁节度使马璘首先击溃了侵犯邠州的吐蕃大将尚赞摩,打击了吐蕃军的气焰。继而,白元光又在灵武击败了两万吐蕃军。白元光本就是郭子仪的骑将,擅以朔方骑兵作战。白元光重创吐蕃军,就好比对着打上门来的匪徒重重地踹一脚后又唾了口唾沫:“莫欺我大唐无铁骑!” 大历三年这次战役中,给予吐蕃军最后一击的,是当时刚过不惑之年的李晟。这一年,后来的泽潞节度使李抱玉,还是凤翔节度使,他的右军都将李晟,率军闪电西进,奔出陇山脚下的大震关后,到达临洮,突袭了吐蕃军镇定秦堡,一把火将吐蕃军囤积在此处的所有粮草冬衣和武备辎重,烧个精光。定秦堡被毁的消息传到关内道战场的第二天,吐蕃军便落荒而退,放弃了对灵州的进攻。 此刻,皇甫珩的军帐中,方才还酒酣歌醉的气氛荡然无存。 盐州刺史杜光彦以过来人的身份,绘声绘色地为诸将回忆了一番吐蕃近二十年来寇灵州的情形,就好像那每一次大捷,他杜光彦都出了大力似的。 不过,末了,他终还是叹口气道:“这几年,江淮的粮食供应洛阳和长安,而我们原来朔方军故地的粮秣,则从大唐北都太原所在的河东运来,西渡黄河,经过绥州和夏州,再渡过无定河,才能运到我们盐州和西面的灵州。那些西蕃蛮子,也学精了,既然灵州打不过,他们往往就从大唐边军防守薄弱的原州、庆州穿过来,抢劫河东过来的粮秣,然后再兜到老夫这盐州地界,将城里的男女老幼、城外的牛羊牲口也一道顺走,哎,真是苦煞老夫了!” 皇甫珩压下心中的轻蔑,抬抬眼皮,道:“杜刺史,现在军情所报,蕃子此番来袭,倒是放过了你的盐州。” “唔,定是因为,蕃子的游奕,探得朝廷的神策军驻扎在五原,不敢来犯。” 杜刺史作为一个不以勇立边功为志、但求明哲保身的老将油子,拥有一副与心态匹配的好脾气,就是——从不托大拿架子。比自己官衔低的李司马也好,比自己年轻的皇甫大夫也罢,但凡用得着人家,恭维之辞那是张口就来,对方的顺毛那是伸手就撸。 同时,虽然竭力掩饰,杜光彦的口吻中,却也仍听得出一丝庆幸。今岁这秋冬之交,盐州城总该太平一回了吧。 坐在杜光彦下首的司马李升,却敏锐地察觉到进来报信的何文哲,正很有些期待地看着自己的上官皇甫珩。 但皇甫珩,似乎借着杜光彦的喋喋不休,反而将自己藏进了若有所思中,陷入了颇有些不合时宜的沉默。 李升于是开口,谦敬地向何文哲问道:“何将军,灵州那边,可有报来,贼首为何人?” 何文哲心细如发,进来禀报之前,已揪着灵州来报信的军士,将能问的都问清楚了。他之所以没有立刻提到贼首,自是为皇甫珩考虑。 但李升既问,何文哲也不好支吾迟疑,只得如实道:“近万大军乃凉州冲的通颊所领,凉州冲的通颊,是西蕃赞普的五公主。” 他话音刚落,此前已有些喝多了的默沙龙便作势夸张道:“那不是,那不是在长安朝堂上逼皇甫大夫娶她的杂胡蕃妇?” “住口!与军情无关之事,莫论!”皇甫珩喝止了自己的副将。 默沙龙忙躬身告罪。 李升则暗道,果然是她。 “杜公,皇甫大夫,”李升欠身道,“灵、盐二州不过相隔百余里,可谓唇亡齿寒。现下兼领灵州刺史的杜节度还在河中,灵州城内只有一个留后判官,以及一个如下官这样的小小司马,领着千余守军……” 杜光彦何等精明油滑,他实则正等着李升把话头挑到此处。 “皇甫大夫,老杜我并非被蕃子打怕了,不敢去救,实则因为,我盐州周遭原来的三千边军,夏天的时候也编入了杜节度的队伍,去了河中打李怀光。剩下的几百号军士,在乌、白两座盐池守着。老杜我实在,实在没人可用呐。” 杜光彦说完,瞄了瞄皇甫珩,见这就算喝得颧骨都染上绯红色的青年将军,仍是一副冷漠的面色。 他正想把意思再说得明白些,皇甫珩终于开口道:“杜公,圣主派吾等是来戍边,某既为戍将,自是不会只晓得与杜公你喝酒听曲。” 他略有些摇晃地站起来,虽带着微醺之态,讲话倒简明清楚:“烦请杜公和李司马,明日就往西京发快马邸报,吐蕃寇灵州,皇甫珩领四千神策军将是,西出五原,赴灵州迎敌。” 缩在酒案后头的默沙龙忙也站了起来,冲着帐中其他营将道:“长安招募,咸阳演武,总算到了吾等首建功勋之际,尔等速速回营,传令下去,明日开拔灵州!” 何文哲瞟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收回来,望着皇甫珩道:“大夫,灵州报蕃敌近万,尚不知是否还有增兵,末将之见,大夫可要派出我军信使,往邠宁韩游環韩公,和泾原李晟李郡王处,通报敌情。” 皇甫珩刚要点头,蓦地心中一动。韩游環也就罢了,李晟这个名字,无论何时听到,总是教自己说不出的不快。 这心机深沉却被驱离长安庙堂中心的西平郡王,偏偏又对打蕃子有着二三十年的经验,灵州告急,真的要让他那么快知道吗? “先去灵州看看再说。”皇甫珩板着脸道。 接下来,帐中一阵纷乱,杜刺史由李升和仆从们陪着,急匆匆地要回盐州城,神策军诸将则纷纷回营传令。 李升出帐上马,紧随杜光彦跑出神策军大营。 他回头稍稍打望,见到原本已隐没在夜色中的各顶军帐,黄色的灯烛又次第亮起来,整个营地显然被亢奋的情绪点燃了,人声喧沸,战马嘶鸣,间或传来搬运辎重的呼喝声。 李升将头又转了回来,遥望着前方盐州城那不甚高大、两边似乎还不怎么对称的城阙。 他需要回城先睡一觉,然后好好想想,怎样把握住机会。 第二百二十六章 守陇望蜀 旷野上,朔风如刀。西天的太阳除了看上去又大又红外,在提供热量上,毫无建树。 所幸大地上这支西行的神策军,人,吃了几个月饱饭,马,啃了几个月豆秣,算得一支兵强马壮的队伍。数千阳气十足的儿郎和膘马口中呼出的热气,都好像能吓退劲敌似的。 灵、盐二州之间的驿道,尚未迎接到贞元元年的第一场雪,路不难走。但短短一日中,带着前锋急行军的皇甫珩和何文哲、默沙龙等将,已经看到了好几次沿途烽燧上燃起的狼烟。 有一次,从一个矗立在高岭上的烽燧中,还跑下了一人一马。那是灵盐边军的游奕。 游奕策马扬鞭,嘚嘚嘚地直迎着神策军而来。他显然是在山坡头上望到了这支队伍,辨别出乃盐州方向来的援军。 “蕃子,蕃子今日攻城!”这年轻的游奕大声喊道。 神策军骑士自动地让出一条路,让这个信使继续畅通无阻地疾奔,来到皇甫珩面前。 “将军,小的刚去马铺里换了马,先头已跑了一百来里。小的和几个兄弟巡了一整天,从前方得到的消息都是,蕃子越过黄河,灵州城今日已接战。但四面城门皆未失。” 游奕焦急的口气中,又带着一丝兴奋,仿佛为自己能靠充沛的体力和机敏的心思承担行军打仗中的侦察任务,而骄傲。 皇甫珩瞧着小游奕满脸的灰尘,心中有一股熟悉的热流涌过。三年前,他也曾是边军,也曾忙于防秋御蕃。泾州城外一直到陇山边境的烽燧,荒原上或山谷里出没的唐军轻骑侦察兵,与灵盐地界并无多大区别。 “灵州城守军几何?何人领兵?”皇甫珩继续问道。 “是杜节度离开前留下的判官李起,还有灵州司马赵斯年。守军,守军大概千人,但是小的听说,蕃子先到的骑兵,就有五六千人,后头还有援兵从凉州方向来。” 皇甫珩道:“慌什么,灵州城修得坚固,骑兵是旷野冲阵厉害,攻城未必占几分便宜。何况,蕃子的箭矢之利,能比得过我神策军?小郎,你既然换了马,就做我军向导、引吾等往灵州方向去吧。” 小游奕一口答应,忽又在马上躬身行礼道:“大帅,可否,可否赏小的一袋军粮?烽燧里头的烽子,连着几天喝粟子稀汤了。这沿途的烽燧靠灵州给粮,一打仗,烽子们不忘燃烟报警,但灵州的粮怕是一时半会运不到此处。” 饶是皇甫珩始终把淡漠寒凉之色挂在脸上,闻言也不禁现出一丝动容。但他存了谨慎之意,只吩咐何文哲去取了糗粮,教两个胡人小子策马送上坡岭间的烽燧去。 不一会儿,下山来的神策军小卒追上了大军,禀报说烽燧里头确是唐人把守,只是饿得有些面色发青。 皇甫珩放了心,命大军继续赶路,一路向小游奕询问灵州附近的地形险要之处。 …… 几日后,灵州城头。 “你的手抖什么?莫不是害怕?” “怎地,这天气,你瞧远处那黄河都冻住了,我的手又不是木疙瘩的摆设,还不兴觉得冷?” “唔,你的手没穿皮裤,你的腿可是裹在皮裤里,咋也抖得这般厉害?” “哈哈,老三,你是不是吓得要尿裤子了。” “放屁,娘的,我是心急,急着打蕃子,你才要尿裤子呢!” 彼此通过取笑来缓解紧张的情绪,是新兵的自然表现。 在长安城中是身手矫捷的青壮年,在咸阳和盐州城外是多次演练的军卒,不代表到了真正面对吐蕃铁骑的时候,他们会胸有成竹、镇定自若。 第一次上战场,对手就是父辈口中曾经直接攻入过长安城的异族狼兵虎将,皇甫珩手下这些年轻的胡人儿郎们,不可能不感到紧张和恐惧。 但同时,激动和好奇,也变成一剂灵药,教他们迅速地亢奋起来,进入可以大杀一场的状态。 一个陌刀兵压着嗓子向周遭道:“我阿兄,比我壮,结实得铁塔一般,结果前几年在乐游原下打马球,摔死了。你们说,这条命送得,多憋屈。还不如像咱们这般,拿一把力气搠死几个蕃子,就算折在灵州城下,好歹不吃亏是不?” “对,对着咧!大丈夫就该死得壮烈些。” 雪亮修长的陌刀向外,立盾则是屏障,与城堞一起,将刀兵、弩手、弓箭手掩护好。 皇甫珩问朝廷从宣润调来的弩手教习们,也一同来到灵州。他们是每逢大战前已经习惯沉默寡言的老兵,他们的舌头这时候就像被割了一样,目光则分外警惕犀利,他们在城上巡视一圈,心中对于聒噪的新兵蛋子再不屑,眼睛却不会闲着。哪个小子的弩牙和承弓器有异,他们会无声地上前,直接调教好。 皇甫珩策马在城堞上跑了一圈,最后停在几架纹车弩旁边。 那是灵州城本来就储备有的大弩机。和单个弩手使用的角弓弩或者木单弩不同,这种纹车奴属于大型床弩,需由十人配合转动轮轴张弦、瞄准,一次可以发射一捆七八支长箭,射程能有七八百步,是唐人大面积杀伤攻城军队的远程利器。 “那日蕃子来攻,吾城守军,靠这纹车弩,挡住了敌军第一潮,不过,送命的都是些蕃子驱赶在前头送死的庸。可惜了,这纹车弩的力道,几百步外穿透两三匹马,都不成问题,却未杀得多少桂,更别提豹皮将了。” 灵州留后、杜希全的裨将李起,拍了拍纹车弩的一边轮轴,与皇甫珩说着灵州首战的情形。 两年前的这个时节,正是朱泚叛军围困奉天城之际。李起曾随杜希全率灵盐之师南下勤王,听说过云车大战的翌日、唐军在城外七骑冲阵的事迹,尤其是眼前这位岁数不大的皇甫珩,竟能在万军中阵斩李日月那般悍将。 解围奉天和收复长安的赫赫战功,固然是传闻中最令武人们钦佩的内容,但李起此刻还有由衷的感激。 都是大唐西境防秋一线的老狐狸,各城间的守将,彼此清楚对方的作派。 以李起对现任盐州刺史杜光彦的了解,吐蕃人若打盐州,杜刺史就缩着,吐蕃人若打其他州,杜刺史就看着。 “皇甫大夫,若非大夫所领的神策军驰援及时,数日前一役,就算灵州城未失,我灵州的这点守卒,也不敢结队出城,去收捡打出去的箭矢啊!” 李起声音不大,口气却诚恳得紧。 虽然盛极而衰,但大唐帝国不管怎么说,都是个有年份的军武大国,百来年强弓硬弩的发展,箭矢的锻造比回纥、吐蕃优越不少。单兵弩手的箭矢是制作精良的三棱箭,而长弓射手的近战箭矢则是更令异族骑士和步卒心惊胆战的倒齿四方棱箭。方头箭,即使擦面而过,也会撕掉一大片口子,犹如被猛兽带着倒钩的舌头舔掉一层皮肉。更别提纹车大弩那一捆捆射出去的长矢,几乎与矛枪不分伯仲了。 但箭矢越是精良,越意味着不能一次性消耗,发射后要尽可能在敌军势颓时,抢拾回来,继续备用。 弓箭手和单兵弩手的箭矢,射程从一百步到三百步不等,纹车弩的长矢射程则超过一里路,倘若那日不是皇甫珩急行军到灵州城下,并派精锐的骑兵弓箭手在左右翼护卫,李起的灵州兵,如何敢出城拾箭。 皇甫珩耳闻李起的谦敬之辞,却只是微微颔首承礼,似乎略有些心不在焉。 他想的是更深远的事。 在他的眼皮底下,是灵州城外重又设起的据马枪,如贲张的巨型鹿角,直指西面。再远一些的地方,是秋冬逐渐露出河床的西套黄河,以及苍茫天地间若隐若现的汉长城旧址。 这前朝的夯土屏障,在骑兵力量强大的本朝,几乎已被废弃不用。不过,据游奕所报,吐蕃大军暂退后,应是贴着汉长城扎营,伺机再行进攻。 皇甫珩知道,长城与陇山那头的凉州城,距离灵州的距离,比韩游環的邠州离灵州要近得多,然而如今却在该死的吐蕃人手中。 他想起自己的曾祖父、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而凉州,当年恰是河西节度使的治所。 皇甫珩故作不经意地问李起:“凉州离北边的回纥人那么近,蕃子打凉州的时候,回纥人就没个动静?如今甘州也已经在吐蕃人手里,有凉州和甘州做大本营,吐蕃要北上蚕食回纥地界,也不是难事。” 李起冷笑道:“大夫请想,那回纥人,做起买卖来,是不是比吾等唐人,和那只会披着犀牛皮四处劫掠的蕃子精明?这出兵之事,也是如此。灵盐再往北,从前是老朔方军的地盘,汾阳王郭公和回纥人的交情,好得可以拜把子兄弟。若是汾阳王还在世,天子又肯出资犒赏,回纥人看在交情和钱的份上,或许还能与我唐军联手保凉州。可现在,汾阳王不在了,当今圣人又厌恶回纥人,那些北蛮,凭啥帮我们夺回凉州?至于说到吐蕃人对他们的威胁,咳,但凡唐蕃还这般打了好、好了又打的世道里,回纥人也清楚,自己挨揍的那天,还早着呢。” 皇甫珩“唔”了一声,不再多言,重又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动静。 根据游奕所报,今晨吐蕃大营埋锅造饭特别早,而且大清早地就闻到浓烈的肉香。 一支大军以肉为朝食,意味着,他们又要发动攻击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灵州开战(上) 年轻的神策军胡人军卒,正是冻得鼻涕直流之际,灵州城内的望楼上,守卒又是喊话又是打旗语。 “来了!来了!蕃子从黄河那边过来了!” 皇甫珩见状,指着左右两排望楼对李起道:“李将军,灵州城这两座岗哨如有接天之势啊。” 李起口气坚定:“河西失陷后,灵州直面吐蕃人的兵锋,侦察敌情甚是要紧。历任灵州刺史,都会定期修缮望楼。这望楼底部扎在土基上下的,有数尺,乃城中铁匠用锻刀之法浇筑的立柱。离地而起的楼架,则以邛崃运来的大竹穿榫搭建而成,莫看楼在朔风中好像还会摇晃,却不会坍塌。就算吐蕃人的乌朵砸裂了竹子,再用城中的竹子补上便是。” 皇甫珩带过吐蕃兵,知道“乌朵”犹如小型抛石器,威力不小。当年收复长安时,吐蕃兵的乌朵在长安南郭战役中,很快就打得朱泚叛军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灵州城这两座望楼确实巧妙,瞧着如灯楼般,攀爬也容易,却因为不是大面积的城墙或者烽堡,反而教箭矢石块等,未必一时之间能射坏打塌。竹子怕火,但烧了后,搭起来也快。 皇甫珩因此想到盐州城那略有些尸位素餐的杜刺史,再看看灵州城历任长官下的功夫……而从李升在盐州时与他说叨的点滴也好,此刻灵州留后李起亲口证实也好,这帝国西北角上的唐人们,与北境那头的回纥人,历来关系很不错呐。 他心中那个守陇望蜀的谋算,于是冒得又越发出头了些。 皇甫大夫的想法,总是这般,具有自认的犀利眼光与合作意愿,好像站在一副万里江山图前运筹帷幄的主人。说起来,当下帝国之中,与他最相似的,倒或许是长安城中那位圣主。 他正一边思量、一边命何文哲与默沙龙严阵以待时,望楼上却如耗子般溜下来一个灵州兵,跨上楼下拴着的战马,风驰电掣地跑回主楼城门前。 他穿过城门内此时列阵的刀车与陌刀将,一边大喊“蕃子有抛楼”,一边噔噔噔往城上疾奔。 这小卒不愧是长于望风报警的,来到城上几位主将面前,言简意赅地向李起与皇甫珩禀道:“小的不仅望到蕃子在渡河,人数肯定比数日前首攻灵州时多,多了能有一倍。而且,小的和楼上的同伴,还看到西南那边的旷野上,也有蕃子军,人堆里还有十余具抛楼。” “抛楼?是什么东西?” 皇甫珩有些懵。他在短暂的瞬间努力回想从前和琼达乞、阿眉带吐蕃军时看到的工匠营场景,哪有这听起来像云车似的军械? 李起身边的灵州司马赵斯年,向皇甫珩禀道:“大夫,这抛楼,也是今岁吾等才发现的蕃子造出的新玩意儿。戎狄之族,向来善于在旷野上厮杀,攻伐大州城池,或者坚固的堡垒,甚有不足。但河西陇右从前乃我大唐故地,多少能工巧匠生息其间,蕃子得了唐人工匠,命他们打造出一些攻城车械,亦不是难事。” 皇甫珩面上微有讪讪:“本将说来也是泾原边军出身,防了多少年蕃子,竟未听说过这抛楼,想来是建中四年就离镇勤王之故。” 李起心思明敏,平素与上官们打交道,就最懂得维持他们的面子。他于是立时岔开话去,与皇甫珩道:“凉州至灵州之间的黄河,眼下虽是枯水期,但要运恁大的抛楼,仍是不易。故而下官猜测,那日蕃子首攻灵州却好似未使出几分气力,一来,是后军尚未翻过陇山,二来,恐怕是因这些抛楼得从鄯州方向过来,彼处黄河河床地势平坦,好运些。” 皇甫珩就坡下驴,哼了一声:“运输抛楼,动静不小,李将军的游奕怎地未曾探得?某当初在奉天,曾以地隧之计陷朱泚叛军的云车于巨坑中,若吾等早有准备,挖好地道,这小小抛楼何足为患。” 李起一哂,也不好辩解,只得恭敬道:“大夫说得是。好在蕃子的抛楼,射程虽远过投石机,却不如我唐军的纹车弩……” 皇甫珩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肃然道:“那就让纹车弩先给蕃子一点厉害瞧瞧。” …… 黄河岸边,凉州冲吐蕃大军的主将达诺逻,与那从鄯州运抛楼来的吐蕃军将领乞藏甲惹,顺利合军。 达诺逻祖上是苏毗人。苏毗国原本是母系传统,即便被吐蕃征服多年,有些观念仍未藏化。达诺逻的母亲,在家中极有权威,因而这个不算太年轻的苏毗将领,在去岁作为吐蕃偏师跟随阿眉进入中原、帮唐帝平定叛乱时,对听命于一个年轻的女贵族的情形,非常适应。 乞藏甲惹,则是尚结赞特别派给阿眉的大将。与看上去甚至有些女性慈秀面容的达诺逻不同,甲惹将军凶狠暴躁,尤其对河西陇右一带已经驯服的唐人极为残忍,倘使他的治下出了唐人不堪压迫、伤及吐蕃武士的事,甲惹会带上随从,血洗整个唐人村庄,将数月大的婴儿拿吐蕃人特有的长矛挑了,置于火上活活烤死。 但到了战场上,甲惹将军也不是徒有莽勇之人。 他面对苏毗人达诺逻,虽然带着一丝傲慢,对赞普的五公主,却知晓分寸。 “殿下,”甲惹严肃而恭敬地向阿眉道,“本将所造的抛楼,每次弹射的石块虽可有一只羊那么大,但射程不过三四百步,而据殿下所言,首攻灵州时,城上有大弩床?唐人的大弩床,射程能有六七百步,也就是说,抛楼进入攻城的范围前,就有可能迎来弩箭。” 阿眉坐在马上,静静地听着。 她戴着吐蕃贵族将领才能戴的五尖球形凤盔,头盔上遍布瑟瑟和红珊瑚装饰。这是她的赞普父亲,按照自己当年出征时所戴头盔的样子,吩咐逻些城的宫廷匠人按照女子的头型制作的,再由尚结赞东巡时带到凉州。 阿眉将遮面掀了起来,对甲惹道:“乞藏将军毋虑,唐人的纹车弩能用的大箭,虽然厉害,数目却不多,吾军抛楼能用的石头,则遍地都是。至于乞藏将军说的中间三四百步,我自有法子吸引唐军。” 说罢,她冲自己的下属达诺逻摆摆手,达诺逻立刻朝身后道:“庸,上来。” 乞藏甲惹抬着下巴颏望去,只见上来的十余匹战马上,骑士们明明身穿锁子甲。 “殿下的庸,也和桂一样穿锁子甲?” 阿眉的蓝眼睛瞥了乞藏甲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那明显带着不认同的问话,而是摘下自己的宝石头盔,递给达诺逻。 达诺逻接过,指着一个骑士喝道:“过来。” 骑士执缰前驱,取下自己的皮帽,以卑微的姿态双手捧起头盔,小心地戴上。 竟然是个女庸。 阿眉的声音,像深秋旷野的寒气一样冰冷刺骨:“你和你的同伴,必须紧紧地跟在没有马骑的庸的后面。走错了,回头一样是被桂们砍死,凉州冲的家人们也活不下来,明白吗?” 女庸仍是不敢抬头,只一叠声地应喏。 阿眉回头对乞藏甲惹道:“乞藏将军可明白了?让你那些推抛楼的军士们,跑得快一些吧。我的庸也不像这遍地的石子儿那么多,承不了多少唐军的大弩。” 乞藏甲惹眼中的恭敬终于被恶狠狠的凶光替代,他提高了嗓子,对麾下的鄯州吐蕃兵道:“前方的灵州城,很快就会挂上天神赞普的金靴。所有在城下操纵抛楼的勇士,都能得到赞普的赏赐,登城斩首唐军者,还能得到豹皮和虎皮的荣誉。为天神赞普战死者,来生能永享吉祥安乐!在战场上因怯惧而被贵人执以军法者,必堕地狱,卑懦之身遭受万年酷刑!” “愿为天神赞普誓死前行!” “杀唐军,占灵州!” 吐蕃军的号角呜噜噜地响起来,粗犷而低沉,频率却比旷野上群狼的嗥叫还要紧密,仿佛宣告着一场比狼群狩猎更为血腥的杀戮即将开幕。 第二百二十八章 灵州开战(中) 吐蕃人震天的号角声和冲天的杀气,伴随着黄河岸边绵长黑线的迅速推进,营造出的真实恐怖的恶战气氛,如巨浪向灵州城头袭来。 皇甫珩明显感到,自己手下的神策军,虽然装备精良,但毕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有一些弩手,由于必然被安排最先发射箭矢,而紧张得似乎发起抖来。 甚至一向沉稳大胆的何文哲,兜鍪下、高鼻梁后的那双胡人的眼睛,也在快速地眨着。皇甫珩以前从未发现何文哲有这种习惯,他于是推测,那也表明了一丝掩盖不住的畏惧之情。 皇甫珩大步走到主城城堞边缘,狠狠踢了一脚正在打颤的神策弩手的屁股。 “儿郎们,现在发怂也来不及了,不拼了命多杀几个蕃子,你们死得更快!你们吃了大唐一年的军粮,领了一年的绫罗绸缎,这时候谁要是贪生怕死,我皇甫珩第一个割开他的喉咙,然后扔到城下,教吐蕃人砍了脑袋讨赏去!你们长安的阿爷阿娘,连你们的全尸都看不到!听明白了吗!” 平日里惯会嬉皮笑脸,口齿比何文哲灵光得多的默沙龙,此时也扯开嗓子吼道:“吾等的大父阿祖们叱咤河西的时候,吐蕃人还在雪山草窝子里吃奶呢!儿郎们不要为先人丢脸!” “杀蕃子!” “杀蕃子!” “不做懦夫!” “不做阉驴!” “大唐儿郎勇不可挡!” 灵州留后李起和司马赵斯年,心领神会地示意城上城下的灵州老兵,也迅速地嘶吼起来以壮军威。 朝廷调来的具有丰富作战经验的润州弩手教习们,得皇甫珩的示下后,也立即分队,穿梭于阵中,大声喝斥神策弩手们要即时看清城上棋手的语言,绝不可无谓地浪费弩箭。 “吐蕃人最前排只着皮袍或牛皮甲、无锁子甲者,不论步卒还是骑兵,尔等都不许用弩箭。待其靠近拒马枪时,弓手射之!” “身披锁子甲者出现时,弩手出矢,三发换轮,算准马的速度!记住了,每浪费一次弩箭,蕃子攻下城的可能性就多三分,都把你们的眼睛睁圆了!” 将领们声嘶力竭而紧锣密鼓的布置将将完毕,只听何文哲突然对几位上官道:“吐蕃人变阵了!” 果然,麻麻如蚁群的吐蕃人,在行进到离灵州城千步左右的距离时,突然改变了吐蕃人惯用的“轻兵庸突前、精甲桂在后”的阵型,而是数人一堆,如一片片突然四散交迸的鱼鳞,继而又迅速地彼此交融,成为桂、庸混杂的一个个小阵。 结阵完毕后,远望过去,万余吐蕃人就像一只巨大无比的鹏鸟,贴着褐黄色的微有起伏的旷野,向灵州城袭来。而在这只鹏鸟的后翼,则是分列一排的、由木轮驱动的抛楼。 “吐蕃人一贯等级森严,就算打仗,也是驱赶庸们突前扔乌朵或砍杀,锁甲骑士都是在后头作机动冲击。此前灵州首战便是如此,今日怎会这样!” 李起向皇甫珩道。 然而皇甫珩此时已无心应答李起。 吐蕃人很快就推进到了六七百步的地方,皇甫珩瞪着眼睛,清楚地看到,只有在鹏鸟的脖颈处,集中了约五百人左右的披甲骑兵,高高竖起的旗帜,是红色吉祥旗! 皇甫大夫的心剧烈地跳起来。 他耳畔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中丞请看,我们吐蕃军中路,是红色吉祥旗。其实吐蕃五茹,王庭的卫茹用的就是花边红旗或者红色吉祥旗,我本为赞普之女,若领兵,用的也是红色吉祥旗。” 那不过是去岁春初,在萧关时的场景。 “阿眉。” “蕃子贱妇!” 皇甫大夫的口中,几乎同时划过这两个截然相反的称呼。 他在须臾间,转身来到守着纹车弩的灵州司马赵斯年面前:“开弩机,往蕃子红色旗处发射。” 赵斯年原本全神贯注地盯着吐蕃人的抛楼,估算着大约距离,准备随时命令纹车弩射击抛楼,这时却得了皇甫珩如此命令,他一时未反应过来,不由望向自己真正的上官——灵州留后李起。 李起疾步而来,拱手向皇甫珩道:“大夫,这纹车弩所用之矢,城内仅不到三百支,其余皆由杜希全杜公带往河中。这一发出去就是七支,五架弩床用下来,仅能发射不到十次。还是用来打蕃子的抛楼吧。” “李将军!”皇甫珩愠怒道,“擒贼先擒王,抛楼既是从西南运来,定非那凉州杂胡小公主所部,倘使凉州蕃军主帅先丢了姓名,鄯州或其他州的吐蕃兵,还会为凉州蕃兵卖命?” “大夫,大夫!” “住口!吾乃圣主钦定的神策军制将,阵前如此情急,李将军莫非还心疼自己的弩箭?若贻误战机,某定向朝廷和杜节度尽陈今日情形。李将军,灵州首战的战报,你已经发往长安,里头也写清楚了有我率神策军援应,圣主眼下,最爱听神策军与边军精诚合作的消息,你我还是莫在阵前反目!” 李起一怔。他似乎有些不相信,眼前这位说起来也打过不少硬仗的皇甫大夫,怎会性子突然暴躁不稳起来。 但他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决定不再反诘。 这是两军交锋的阵前,灵州守将此前表现出的所有言行,都是对于神策军统帅的尊敬与服从。现下已到了千钧一发之际,灵州的城墙上,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 “绞索,开弩!” 李起咬着牙命令灵州司马赵斯年。 “咻……” 随着轮轴的吱呀声,第一发七支纹车弩箭,腾空而起,映着瓦蓝瓦蓝的天空,划出震撼人心的弧线,接着如俯冲的嗜血战鹰,直直地扎入吐蕃人的阵营中。 即使还相隔甚远,吐蕃军中刺耳的惨叫声,也清晰地传过来。 灵州城头的神策军新兵,看到吐蕃人阵营中真实的人仰马翻情形,又听到凄厉的哀嚎,顿时激动地欢呼起来。 只有在他们身后的润州弩手教习们,与颇有经验的灵州老兵一样,在心底深处叹了口气。 “再发!” “咻……咻……” 长矛一般的弩箭,又纷纷飞了出去,炫耀着唐军的威风。 暂时的威风。 皇甫珩的心情,也越来越激荡。看着红色吉祥旗下的惨象,尤其是随着阵型接近,他分明看到了那绝非普通将领能戴的球型尖角凤盔,也湮没在混乱中。 “大夫,留十发弩箭,抛楼已到射程内了。” 李起几乎以哀求的口吻道。 “打抛楼!” 皇甫珩终于点头。 赵斯年立即命令纹车奴负责瞄准的士卒,改变方向。 同时,堪称勇捷的吐蕃军前锋,也已进入木单弩的射程。被表面上占了先机的假象激发了豪情的神策军新兵,兴高采烈地开始扣动扳机。 弩这种远程利器的气势,弩矢强大的穿透力和前方敌人中箭后迸发的血浆,刺激了神策军。他们甚至忘了片刻前润州教习们的叮嘱,对于明明已经可以与精甲桂区分开的皮袍庸,也使用了弩箭。 “让开,让开!让弓箭手上!” 润州教习们大声呼喝着,又痛心疾首地看着已经奔到据马枪和战壕附近的吐蕃皮袍兵,明明由唐军的弓箭手就可以取下性命的,却被弩箭大材小用地穿胸而过。 欢腾激昂的气氛未在灵州城头弥漫多久,随着一声声“嗵”、“嗵”的巨响,无数大小石头砸在城堞上。 那是比普通的攻城抛石机所用的石块大得多的“弹药”,仿如一块又一块磨盘,但自然不是磨盘那么圆的,而是边缘不规则的,就算空砸在城墙上,迸溅开来的碎片,也如锋利的箭簇般,对于血肉之躯的守军产生致命的打击。 这就是吐蕃人的抛楼,它的远距离发射威力,使它反过来可以安全地躲在守军除了纹车弩之外的任何箭矢的射程之外。 李起眼看自己争取来的最后十发长弩,由灵州的五驾弩机发射了两次,只摧毁了三具抛楼。吐蕃人剩下的七八具抛楼,好像心怀嘲讽、出手狠辣的魔鬼般,远远地站在冲锋的吐蕃人后面,不断地抛出巨石,使得城堞上的守军纷纷躲闪,显著地放慢了打击城下吐蕃人的频率。 雪上加霜。 就在狼狈的情形扭到唐军这一边时,在吐蕃军中,突然又竖起了一面红色吉祥旗。 旗下,冲出一支百余人的锁子甲骑兵。他们通身在近午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白光,如划破天际的流星般,直往城下而来。 在离据马枪尚有百步之处,当先的骑士明显放慢了速度,但却从马上站了起来。 骑士拉弓引箭,“嗖”地一声,一支利箭穿过石雨,正中灵州城头的军旗。 一阵吐蕃语的欢呼。 “蕃子喊的啥?”有和灵州兵站在一起的神策军,小声地问着。 这些在长安生活既久的胡儿,哪里听得懂吐蕃话。 灵州兵没好气道:“他们在叫他们的公主。看来那射箭示威的,就是凉州冲的吐蕃公主。” “方才吐蕃人的主帅没被弩箭射死?” “蠢蛋,还看不出来,蕃子使诈。不过这公主也是身手了得。哎,快看,快看你们皇甫将军!” 灵州兵拍拍神策军士卒,只见皇甫珩已经抢过一个小卒手里的弓,又不知抽了谁的胡禄中的箭,跃上了城头,振臂拉弓,往那已经折返迂回的吐蕃骑士射去。 一箭未中,他疯了般扯着嗓子喊“箭!给箭!” 他话音未落,何文哲却如灵活的松鼠般,已出现在他身后,连抱带拽地将他拖下雉堞来。 他二人刚在地上滚了个骨碌,皇甫珩先头所站立之处,就被一块来自抛楼的石头砸了个窟窿。 第二百二十九章 灵州开战(下) “大夫,大夫!莫急,吐蕃人攻城的时候,彼等害怕石块误伤前阵冲锋的庸和桂,自会停了抛楼,届时箭射蕃贼们也不迟。” 何文哲一边扶起皇甫珩,一边劝慰道。 此时,这位实也是第一次上阵打硬仗的年轻胡儿副将,方才有些压不住的紧张怯惧已当然无存,口吻镇定了许多。 反倒是皇甫珩,起身时虽不再多言,但面上的不甘之色,映在了身边诸位上将的眼中。 灵州留后李起,似乎有些琢磨出来。这位大约是如今神策军中年纪最轻的制将,或许确有八九分马上骁勇,冲阵拼杀的本事了得。但指挥大战,无论心智还是能力,皇甫大夫有没有三四分,还真不好说。 当初是怎么率军收复长安的? 想到这一茬,李起颇有些后悔,蕃子打过来的时候,真应该同时派人去泾原报信,或许李晟来了,情形要稳妥不少。 谁让盐州的神策军比李晟的神策军近那么多呢! 而吐蕃人的攻城,在由抛楼巨石压制了唐军的弓矢频率和守城士气后,也进入到第二阶段。 密集如雨的抛石暂停了,已经冲过拒马枪的吐蕃庸们,最为强壮、速度也最快的一波,冲到了灵州城下。他们纷纷靠牙齿咬住弯刀的粗藤刀柄,空出双手来,或者往城上抛出鹰抓铁钩长绳,准备攀爬,或者数人合作,将两半木梯迅速并拢,用于登城。 灵州留后李起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亲自来到城堞边,指挥本就富有经验的灵州守卒,将涂了松脂的横木点燃后,直挺挺地从城头往下砸去。 同时,润州调来的那些弩手教习,本也是控弦近射的技能了得。他们灵活地找到了掩体,不用弩机,而是用最普通的木长弓和箭,箭无虚发,专挑处于中间阵营的皮袍庸射。 在进入近距离攻城战后,吐蕃人的桂到底还是要先让低贱的庸冲在头排。桂们都是身穿锁子甲,唐人的弩箭能穿入吐蕃人的锁子甲,弓箭却不能。但是,桂们不仅是身份高等的勇士,关键是全身披甲,作为骑兵在旷野冲击步兵军阵具有摧枯拉朽之势,若要去爬城墙,身负几十斤的甲衣,谈何容易。因而,穿着轻袍的庸,便成为登城的前锋。 第二波、第三波庸,被城上的唐军射死不少,第一波已经登城的庸少了后援,未免攻势见缓。 终有强壮勇猛的吐蕃庸翻爬上城墙时,神策军统帅皇甫大夫一肚子恶气正无处发泄,自是如怒火中烧的狮虎般,扑将上去,手起槊落,狠狠地将钢槊插入那些意欲抢登城头功、摆脱自己庸的身份的吐蕃军士。 主将发狂般的表现,也刺激了周遭的神策军胡儿们。神策弩手们放下弩机,抽出唐刀挥舞砍杀。 配备给这支神策新军的唐刀,皆由朝廷军器监的老匠所锻造,再由卫尉寺分发,其锋利卓绝不输皇甫珩等上将所使用的槊。胡儿们再是新军,到底也在咸阳和盐州城外操练多日,如此你死我活之际,手上也是使了十二分的狠劲。城上于是处处寒光闪耀,不断有抢上城头的皮袍庸,被唐刀削去脑袋甚至半个身子,惨叫着跌落下去。 渐渐地,有些大胆的神策军士,甚至大喝一声,从豁了口的城堞处将吐蕃人直接拖上来斩首,因为由自己亲手割下的敌军将士首级,都是可以明明白白计作军功的。 这般此起彼伏、互有优劣的回合持续到午后,吐蕃军留下城墙前不少尸体,前锋回撤到抛楼附近。 城上的唐军刚刚喘了口气,吐蕃军由于不必忌惮伤到混战中的自己人,又启动了四架抛楼。顷刻间,噩梦般的空中石阵再次倾泻而下。 城头唐军狼奔躲避之际,只听不同方向的“喀啦啦”数声,众人循声望去,城头的数面旗帜和城阙两边的望楼,几乎同时被石雨打折、击塌。 远处的吐蕃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兽群般的呼嚎,宣泄着入侵者又胜一场的狂喜。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灵州城头的守军们,在断瓦残垣的掩体后的躲避中,捂着脑袋,不出声。整个城上,比上半日激战中的人声鼎沸,竟似安静了不少。偶尔听到被石块砸中的士卒们的惨叫,和上官们急切地招呼抬下城去救治的吩咐。 皇甫珩的胸膛,此时好像变成了一口井,也堵满了各种石块。这种石块同样有着棱角锋锐的边缘,一点点堆积的时候,尖刀般切割着他的骨肉,不堪忍受之痛一直弥漫到他的喉头。 他从未像今日这般,对吐蕃军的侵袭有如此异样的认知。当年在泾原镇跟着姚令言防秋,城下和荒原上的吐蕃人,在皇甫珩看来和野狼没什么区别。 泾原军当然也有打不过吐蕃人的时候,但那也未曾真的令唐军一方有不忍之痛,就像人群败在与狼群的交锋中,逃便是了,下次再设陷阱教训畜生们。 但眼下,皇甫珩死死地盯着吐蕃人的抛楼,以及抛楼下来回指挥的锁子甲上将们,尤其是那戴着凤盔的骑士。 “何文哲,帮我换甲、备马!默沙龙,李将军,教城下的刀车和陌刀将让开,我要出城!” 皇甫珩突然在一瞬间又爆发了,一边喝令副将,一边要往城下走。 “大夫……” “我要出城,烧了那抛楼!”皇甫珩咬牙切齿。 “大夫,灵州城墙坚固,教蕃子砸得再凶,也还能顶些时候,大夫切勿冲动,白白折损了我军精骑啊!”何文哲拦在皇甫珩面前恳求道。 默沙龙平时再是对皇甫珩拍马奉承,这时也知不能一味顺着自己的上官。默沙龙谄媚,却不是个傻的,今日灵州守卫战,城未破,下官和兵卒八九成还活着,若统帅却有个三长两短,神策军余下诸将,都要教朝廷治罪的。 一旁的灵州留后李起和司马赵斯年,也知兹事体大,与神策军的人一同拦住皇甫珩。 李起心中已不知骂了多少次,暗道,娘的,熬过今日,老子一定要偷偷遣牙卒往南边泾原去,找李晟李郡王求援。 恰在这拉拉扯扯的档口,有灵州兵高声叫道:“唐军,有唐军!几位将军快看,南边烟尘里的,好像是唐军的骑兵!” 众人忙回身眺望,果然,灵州的正南方向,烟尘滚滚,由一线到一片,在西天斜阳的映照下,如团团金色的、明暗交叠的云雾,裹卷而来。 灵州素富经验的哨兵,眼力何其了得。千步之外,他们从来军的模糊旗帜轮廓、结阵之法和那浮现于烟尘之上的半身铠甲,就确定了,那多半是唐军。 吐蕃人的惊荒和异动,也旋即表现出来。 可以望到,几具抛楼迅速地调整了角度,从对着正东方向的灵州,变成偏向东南。吐蕃人大鹏鸟一般的阵型中,也很快分化出左右两翼数支骑兵桂。 这进一步印证了灵州哨兵的判断,从天而降的,确实是一支唐军。 唐军骑兵的速度太快了,抛楼打出新一发的石弹的时候,已经只能勉强接触到唐军骑兵的后翼。这是抛楼这种武器的劣势,它只能远距离攻城,在一个时辰里甚至能啃掉那些小城或者堡垒的整面城墙,但在无垠的旷野战场上,抛楼完全无法灵活地接战那些距离瞬息变幻的骑兵。 石雨对于灵州城头的威胁既解,灵州与神策军的众将皆趴到城上细观。 那是一支约三千人左右的唐军队伍,率先以弓矢向措手不及的吐蕃军发难。吐蕃人还来不及结成藤甲阵,那些只穿了皮袍的庸们便成片地中箭倒下。 吐蕃人所带的数量可观的步兵庸,此时就和抛楼一样,不仅发挥不了作用,而且在唐人骑兵的冲击力下,如砧板上的鱼肉。 于是,吐蕃的锁子甲桂们,也不得不立刻上去对垒。 “李将军,末将看清楚了!” 灵州司马赵斯年,惊喜地对李起叫道:“军旗上是一个‘邢’字,一定是邢君牙邢将军所部!” 邢君牙,是李晟手下最得力的骑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