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风起日月》 1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杨海波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呼唤:“喂,喂,醒醒?”鼻中貌似还嗅到了淡淡的兰花幽香,睁开双眼来,只见一个白色人影蹲在自己身边,一根手指却直直的朝自己鼻下戳来。出于本能的反应,杨海波左手一抬就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白色人影出乎意料之外,忙伸另一手朝杨海波的左手肘下一托。 杨海波陡然间只觉得身体一轻,居然凌空飞了起来,远远的朝前落下,眼看便要狠狠的跌一个狗吃屎。 虽然脑中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但他毕竟经过两年跆拳道的练习,危险时刻保护自己的本能比未经训练之人强得多,落地之前一扭身偏头,身体一侧,变成了肩膀着地,虽然疼痛,所幸脑袋还是安然无恙。 身体的疼痛使得杨海波立即清醒过来,站起身来一面用左手揉着摔疼的右肩膀,一面怒视对面不远处的白色人影,口中恼怒的叫道:“你干嘛摔我?想挨……。”说到这里,突然目瞪口呆,说不下去了。原来此时他才看清楚了眼前这个人,打扮非常奇特。 只见这人身高比自己矮半个头,五官端正,容貌俊秀。最古怪的是他穿了一身白色的长衫,头发却用一条青色布条扎了起来,左手拿了一把带鞘的长剑,正面夹寒霜,冷冷的看着自己,样子完全就是古装电视剧里,做书生打扮的少年侠客。 眼前居然出现如此匪疑所思的一幕,杨海波忍不住张口结舌,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白衣少年书生双眉微皱,朝杨海波怒道:“谁叫你毛手毛脚的乱抓?活该摔一跤。”眼见得杨海波似乎并无大碍,不由得放下心来。原来这少年书生也是久习武功之人,刚才出奇不意之下竟被杨海波抓住了手腕,出于自保,情不自禁之下将之摔出,本以为会将他摔个满脸开花,心中已经大是后悔,不料杨海波竟能凌空扭身,避开了面门要害。回想这傻小子的反应,似乎也还会点粗浅的武功。 白衣少年书生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喂,你是不是练过点三脚猫的武功?” 杨海波此时还没完全弄懂发生了什么事情,一面用手锤了下脑袋,一面朝周围环境看去。只见自己站立的竟然已经不是学校的楼顶,而是一条青石砌成路面的小街,漆黑的街上一个路人也没有,左右两边居然也没有楼房,而是木头修建的平房。远远的街边有两盏灯笼随风摆动,上面模模糊糊的写了个什么字。 白衣少年眼见这个衣着打扮古怪无比的少年,居然呆头呆脑的四处张望,竟是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忍不住心中恼怒,脚尖轻点,人已经迅捷无比的闪到杨海波身前三尺之地。 杨海波见对方居然鬼魅般的突然靠近,被吓了一大跳,忙朝旁边跳开闪避。 白衣少年书生眼见他居然被自己吓得受惊猴子一般张谎失措,忍不住笑道:“亏你还是练过武功之人,居然如此胆小如鼠。” 杨海波眼见得对方突然带寒霜的表情,瞬间变作了一脸笑容,忍不住一呆,只觉得对方的表情怎么变化莫测,仿佛自寒冬飘雪透骨之寒,化做了阳春三月的风和日丽,没来由的心中微微一颤。 杨海波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这少年书生,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在拍什么电视剧呢?”在他以为,眼前的此人肯定是什么电视剧的演员。 白衣少年书生鼻中哼了一声口中道:“不知所云。”眼见得对方没有受伤,再加被对方直勾勾的目光盯得心慌意乱,不愿再多作纠缠,当下一拱手道:“既然兄台并无大碍,在下告辞?”说罢,转身顺着长街走去。 杨海波听得一楞一楞的,兄台?在下?眼见那白衣少年书生已经走远,忙朝他追去,叫道:“喂,喂,你去哪啊?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眼见得杨海波追到身边,少年书生只好停下脚步,口中淡淡道:“此地乃是应天城中。方才在下路过时,见你倒卧街边,口鼻中尚有呼吸,便好意将你救醒……。”正说到这里,寂静的长街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零乱的脚步声,两人忍不住都朝前看去。 随着人影晃动,只见一人奔到面前。 杨海波仔细看去,只见此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神色慌张,喘息不止,身上居然也是古代装束,只是长发飘散,衣衫污秽,好似叫花子模样,脚步踉跄之下,竟是摔到在两人身前。 杨海波正看得一头雾水,只听一阵冷笑伴随着脚步声,两个人影走到了那叫花子身边。 这两人都是三十多岁的健壮男子,也是一身古装打扮,一身紧身装束,服饰类同,手持明晃晃的钢刀。左边那个的人脸上一条三寸左右的刀疤,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少年书生和杨海波,也不在意,转过头来对地上的叫花子狞笑道:“胡亭,乖乖的认命,跟官爷回去交差?老爷我自会给你一个痛快。”说罢右手一伸,朝爬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那个叫胡亭的人抓来。 “住手,你等究竟所为何事?”白衣少年书生站在一旁,冷冷喝道。 旁边脸生横肉,手持钢刀的汉子,看了看少年书生手中的长剑,鼻中哼了一声,趾高气扬的从怀中掏出一个铜牌,朝少年书生面前一举,口中粗声道:“爷们两位,乃是锦衣卫校尉,奉有皇命在身,捉拿胡惟庸逆党人犯胡亭,若有包庇窝藏人犯者,以逆党同谋论处。” 杨海波听着两个神态凶恶的汉子自称“锦衣卫”,忍不住一呆,想道:锦衣卫不是明朝时候的特务机关么? “草民冤枉,草民只是凑巧姓胡而已,跟胡惟庸素不相识。”爬在地上的那个叫花子有气无力的申辩道。 白衣少年书生自打见到这个神态凶恶的汉子,华丽的衣衫一角,以丝线锈了一条肋生双翅的飞鱼图案,便已经认定了对方乃是皇帝直接管辖的锦衣卫属下。自从半年前,曾经官拜丞相的胡惟庸以谋逆之罪被皇帝灭了三族,案子竟是搞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被锦衣卫缉捕斩决的人已达好几千。很多所谓的“谋逆同党”头天被抓,第二日便被处以斩决。究竟是否经过详查审问,鬼才知道。眼前此人显见得乃是一介贫民,只怕就是姓错了一个胡字,便要枉送了性命。 白衣少年书生虽然一心想救此人性命,但一想起自己的家世,若是直接和锦衣卫冲突起来,只怕会给家里惹来无穷后患,心中这样想,不由得踌躇起来。 脸生横肉的锦衣卫官员,眼见得这少年书生被自己的身份镇住,索性不再理会于他。转头对地上的胡宁嘿嘿狞笑道:“那就只能下辈子别再姓错了姓,小子。”口中说话,寒光一闪,手中钢刀朝胡宁腿上砍来。他生怕再给胡宁逃脱,便要狠下辣手。 若不是深夜长街无人,而白衣书生手持长剑,显见得身有武功,使得这两个锦衣卫也有些顾忌,以他二人日常的蛮横,早已是一巴掌抡了过去,何来如此耐性的说明身份。 地上的胡宁急忙侧身滚开,只听得“哧”的一声,衣衫却是被刀锋掠过,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脸生横肉的锦衣卫眼见一刀落空,恼羞成怒,紧上一步,一刀剁向胡宁颈中。 突然身边人影闪动,手臂突觉一阵剧痛,好似被一只铁棍重重击中。 杨海波见这人居然用锋利的刀子砍人家脑袋,也是大惊,危急中不及思索,一脚狠狠踢中了对方手臂。救人心切之下,这一脚已是用上了全力,本以为会将对方手臂骨也打断了,哪知对方不但钢刀不曾脱手,反倒将自己脚震得一阵疼痛,忍不住便单脚在地上跳来跳去。一边跳,一边口中气急败坏的嚷道:“喂,喂,你这样拿刀子乱砍,想整死人么?” 白衣少年书生见得杨海波这般滑稽模样,忍不住好笑,心中却是暗道一声惭愧,寻思道:这小子的三脚猫武功,虽则不值一哂,但这般拔刀相助,说做就做的侠义性子,却是胜过我了。 两个锦衣卫日常嚣张惯了,何曾遇到过这般公然包庇逆党,反抗作乱的事情?面上都是勃然变色。 疤脸汉子口中阴阴一笑,手中钢刀朝杨海波一指道:“又一个胡惟庸逆党,又是百两赏银。”说罢,和同伴并肩挥刀朝杨海波砍来。 杨海波被这两人吓了一大跳,朝旁边一闪,只觉得眼前白色人影闪动,脑中来不及思索,狠狠一脚朝疤脸汉子一脚踹去,他刚才吃了个亏,此时学了乖,朝着对方柔软的腹部下手了。 只听得“嘿”的一声闷哼,疤脸汉子被他踢得飞了出去“砰”的一下重重撞在街边木门上,落下地来竟是一动不动了,似乎已然晕了过去。 杨海波转头看到另外那个脸生横肉的汉子,手中钢刀扬起却是落不下来,泥塑木雕般站在身前,脸上的汹汹之情竟是变成一片张慌失措之色,只有一双小眼咕碌乱转,口中犹自强道:“小子,你这可是公然的造反作乱了。” 杨海波眼见那白衣少年书生站在身前,从那呆呆不动的汉子身上收回右手食指,方才反应过来,方才是那白衣少年书生出手制服了这两个汉子,忍不住张口结舌,心中突然起了一个怪念头:“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点穴?这是做梦还是拍电影啊?” 白衣少年书生出手制住这两个汉子,心中却是犯了难,暗暗想道:“锦衣卫势力遍布京城,这两个家伙已经看见了我的样貌,难免没有后患。但要杀了他们似乎又于心不忍,左右为难之下,朝杨海波瞪了一眼,冷冷道:“你说这二人却是做何处置?” 杨海波对眼前这少年书生“骇人听闻”的“武功”还没回过神来,听得他这般一问,忍不住一呆道:“我怎么知道。” 白衣少年书生闻言一跺脚,怒道:“救人你动作倒快,如今叫你出个主意,却成了个呆子一般。” 杨海波正要说话,右侧屋顶上却飘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你二人却是不必犯难,只跟我走便好。”话音未落,只听风声响动,一个人影竟是从屋顶上“嗖”的一声,纵到了杨海波身前一丈远近的地上。 2 杨海波耳中刚听得旁边屋顶有人说话,就见这人居然鬼魅般来到身前,不禁心惊。 白衣少年书生见了这突然现身之人的身法,心中不禁一震,暗道:此人隐身于附近屋顶之上,我居然毫不知情。看他落地之时脚下点尘不起,只怕武功在我之上。仔细打量对方,只见此人身高和杨海波相若,浓眉鹰眼,面容瘦削,表情呆板。衣衫打扮和方才被自己制住的那两个汉子完全相同,显见得也是锦衣卫中人。 那个被白衣少年书生点穴后又被杨海波踢倒的疤面汉子此时已然醒转,在地上嚷道:“赵兄弟,快拿下这两个乱党,便是你大功一件。” 旁边那个手持钢刀,作势欲砍的锦衣卫此时也满脸大汗的叫道:“赵兄弟,你今儿初来乍到,说送我们哥俩一个人情,来抓这胡宁,却不料怎么碰上这么个扎手的硬点子。快将此二人拿下,便是咱哥三个大功一件。”原来这姓赵的锦衣卫新来乍到,今日才被分到这疤脸汉子和脸生横肉的汉子一组,此人早些时候说是送个人情给两位同僚,这才有了两人追捕胡宁的事情。 赵姓锦衣卫听得两个同僚如此说,却不理会,鼻中哼了一声,疾上一步,右手一扬,一条黑色索状兵器自袖中飞出,直取白衣少年书生肩膀而来。 少年书生脚步一错,右手一振,三尺长剑离鞘削出,发出“哧,哧,哧”的一声破空之声,长剑竟在月光映射下,飞起三道清越的剑光,落向对手左腕,左肘和左肩。 赵姓锦衣卫,手腕一扬,一个侧身,手中索状兵器好似毒蛇伤人般暴起,迎向对方剑光。 杨海波在两人开始动手之际,便闪到一旁观看,此时眼前火花闪动,只听得“叮,叮,叮”三声,正是这两人兵器激烈交锋了三下。 杨海波此时已经看清楚,那赵姓汉子手中所持的居然是一条精钢打造的九节鞭。 白衣少年书生兵器和对手交击三下,手腕微感酸麻,知道此人武功精强,还略胜自己,左手朝杨海波摆了摆,沉声道:“快走,我拖住他。” 杨海波此时也看出少年书生和这汉子交手,丝毫占不到便宜,如何肯走,口中不满的嚷道:“我们两个一起打他,说罢走到书生身侧。” 白衣少年书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中却是感动,口中却是怒道:“你那两下子,忙帮不上却只会碍手……。”话未说完,身前人影闪动,对手猱身越上,手中九节鞭突然一直,竟是变得好似一条钢鞭一般,凌空扫来,内劲震荡之下,威猛绝伦,势不可挡。 白衣少年书生兵器乃是长剑,不愿硬接对方九节鞭,只得后退三步让过来势。眼前人影闪动,原来却是杨海波跳将起来,飞起一脚踢向那赵姓汉子胸腹,心中大急,却已来不及施展援手。 杨海波这一下时机把握得不错,照理说那赵姓汉子跳起来之后,身在半空势难闪避,可惜的是对手的身手,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只见赵姓锦衣卫口中“嘿”的一声,身在空中姿势不变,左肘轻轻一摆,靠开了杨海波飞出的右脚,顺势手臂一展,左手食指点在了杨海波身上。 杨海波被对方手指点中的一瞬间,只觉得自己一身的力气竟是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体犹如一只麻袋般重重掉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再也动弹不得一丝一毫。脑中闪过的尽是方才交手时,对方电光石火般击倒自己的一幕,胸中竟是涌起一阵从所未有的沮丧,心道:这简直就是妖术。 白衣书生见杨海波被赵姓汉子点倒,心中一急,长剑挥出,矫夭灵动之极的朝对方袭去,关切的问道:“呆子,你没死吧?” 杨海波心中沮丧,“嗯”了一声,却未说话。 白衣书生听得他回答,放下心来。 赵姓汉子口中哈哈大笑道:“你放心,他毫发无损。这小子武功低微,人却义气,刚才不肯丢下你独自逃走,假若你胜负未分就要逃走,那别怪我心狠手辣,拿这小子开刀。”原来这赵姓汉子奸诈之极,一心想拿下对手,但交手之下方才发觉,对方武功竟是得自明师传授,大大超乎自己所料,自己虽说内力胜过两筹,但对方若是转身逃走,自己却未必能拦得住。是以口中便有了这激将之言,使得对方和自己相斗,而不至于逃走。 此时两人全力出手,只见得剑光飞舞,鞭影纵横,两相交错,竟是比方才又激烈三分。 赵姓汉子见对方剑势灵动异常,自己一时半会儿竟是占不到上风,心中一动,口中轻咳一声,内力变化处,九节鞭连续三记猛扫,将对方逼得朝后退了两步,来到了那被追捕的胡亭身旁。 白衣书生连退两步,火星激射之下,第三招被迫得和对方硬接一记,正待跃开和对方展开游斗,突然却觉得双脚一紧,竟是丝毫动弹不得,心中大惊,低头一看,原来是那个胡亭居然爬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双脚,口中还嚷道:“救命,救命。” 白衣书生强敌在侧,心中大急,口中叫道:“快放手。”哪知这胡亭似乎被眼前二人的恶斗吓得呆了,双手竟是死死抱住不放。 杨海波躺在一边地上看得心惊肉跳,吼道:“快放手,快放开他。” 赵姓汉子嘿嘿冷笑着,纵身贴近,右手挥鞭,左手却是施展出擒拿手法,白衣书生此时移动不得,无奈之下长剑和对方硬碰硬的交手三招,手臂已经酸麻,眼见得对方九节鞭再次挥到,无奈之下也只能硬接,长剑几乎给震得脱手而出,已是岌岌可危之势。 白衣书生气急之下,两次伸手欲点了胡亭的穴道将他掷开,但在对手疾风骤雨的攻势下竟是腾不出手来。 杨海波眼见情势如此险恶,自己却又帮不上手,忍不住破口大骂,情急之下一片污言秽语,也不知骂的是赵姓汉子抑或是那胡亭。 又过两招,白衣书生终于撑持不住,被赵姓汉子点中双肩穴道,长剑也落在了地上。 胡亭站起身来,恭敬的站到了赵姓汉子身侧,一副属下的礼数。 白衣书生惊怒交集,怒道:“你二人是一伙?” 赵姓汉子弯腰自地上拾起了白衣书生的三尺长剑。 胡亭面有得色,狞笑道:“不知你却是个什么角色,竟劳动咱们锦衣卫右。。。。”话未说完,只见剑光一闪而没,胡亭的话截然而断。 杨海波只觉得面上一热,竟有几点温热的水滴洒到了脸上一般,鼻中传来一阵血腥味道,抬眼看去,胡亭面上尽是惊恐痛苦之色,两眼死死盯住赵姓汉子,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咽喉,鲜血自他指间不断涌出,跌跌撞撞的走了两步,一头栽倒在地,挣扎两下竟是不再动弹。 此时众人眼见这姓赵的汉子居然匪夷所思的杀死自己的属下,都是骇然变色,目瞪口呆。 赵姓汉子汉子手腕轻抖,九节鞭犹如毒蛇入洞一般隐没在衣袖中,转身手持白衣书生的长剑,朝旁边那动弹不得的两个锦衣卫走去。 那脸生横肉的锦衣卫脑子虽是不太灵光,此时见他朝自己走来,心知不妙,脸色已是吓得刹白,口中牙齿直打架,含糊不清的道:“赵兄弟,你……。” 两道剑光掠过后,一站一躺的两个锦衣卫已是被削断了咽喉,一声不响,胡里胡涂的送了性命。 杨海波眼见这三人被杀的情景如此血腥残酷,完全不似做假,不禁有些心惊胆战起来,满头冷汗间,一颗心已是提到了嗓子眼。所幸那赵姓汉子杀死两个同伴之后,竟是面不改色的走回白衣书生身前,淡淡的道:“尊驾这就跟我走吧。” 白衣书生被对方制住后便一直在思索脱身之策,心中暗道:此人心狠手辣,计谋深沉,今日利用这胡亭设局制我,却并不急于取我性命,看来是另有他图,眼下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心念飞转间,趁对方转身去杀两个锦衣卫之时,已是悄悄用脚尖在地上划了几个字。眼见对方的举动,似乎无意杀死杨海波灭口,也放下心来。 赵姓汉子此时竟是看也不看躺在地上的杨海波,径直朝前走去。 白衣书生虽身上穴道被制,使不出内力,但脚下走路却是不碍,当下不再说话,跟随赵姓汉子顺着长街朝前走去。不片刻两人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3 擒贼擒王 朱棣眼见手中的这一册《永乐大典》开本宏大.远远大于普通书籍的尺寸.颇显皇家威仪.不禁甚是满意.颔首笑问道:“此书长宽几何.抄写古籍如许之多.共计耗费几多人力.” “书长一尺五寸六分.宽九寸三分.召集朝野之士两万以上.以馆阁体抄录而成.”解缙欠身奏答道. 靖难之战夺位.难免有朝野文士不肯认同自己的皇位正统.此事始终如一丝阴霾.在朱棣心中挥之不去.他之所以命姚广孝.解缙等人不惜人力.物力编纂《永乐大典》用意便在于开创超越自己的父亲的文治.以收服天下文人士子之心.今日眼见煌煌巨典大功告成.心情极为愉悦.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朱棣满面笑容.不厌其烦的问道:“如此浩如烟海的大典.查阅书籍岂非劳神费力.” 解缙自《永乐大典》上取过一本早已备下.洪武皇帝朱元璋昔年下旨编纂的《洪武正韵》.双手奉上奏道:“陛下无虑.此《永乐大典》以韵统字.以字系事编纂.依照《洪武正韵》中韵母.按每韵下分列单字.在每单字下详列该字音韵.训释以及它的篆.隶.楷.草各种书体.再依次将有关天文.地理.人事.名物以至奇闻异见.诗文词曲随字收载.查索者只需因韵以求字.因字以考事.开卷无所隐也.” 朱棣闻言连连颔首.笑道:“揭其纲而目毕张.振其始而末具举.此《永乐大典》震古烁今.当能显我大明灿然文治.流传后世.” 满朝文武也尽皆被这规模庞大无匹的《永乐大典》所震慑.纷纷拜倒在地山呼万岁. 朱权高呼万岁叩拜之时.心中却不自禁思忖道:朱老四不惜耗费无穷人力物力编纂《永乐大典》.虽则不免出于私心.但这三亿七千万字规模.几无删改的书籍也的确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來者.使得我大明的文治足以与唐宋两朝相提并论.想到这里.做那山呼万岁的阿谀之举倒比平日里多了两分由衷之意. 西洋岛国三佛齐旧港之内.已然停泊了大大小小各色船只上百艘.人头攒动.彪悍的海盗大呼小叫着将劫掠而來的香料.珊瑚.珍珠等财货抬下船來. 数艘被夺來的船只甲板上.四处沾染着污秽的血渍.任凭那些喽啰们泼洒海水后奋力刷洗.依旧顽固地不肯消散.证实着不久之前.曾有一场残酷无比的杀戮发生. 一个年约四旬.横眉厉目.肤色古铜的汉子矗立在船头.挥手抽出腰际鲨鱼皮鞘里满是血污的铁刀.挥手掷给一个海盗.对那充斥鼻端.混杂着海水.血腥.鱼腥的怪味仿佛毫无所觉.显然是早已习以为常.他就是纵横大洋之上的.这伙令诸岛国谈虎色变.寝食不安的海盗首领.陈祖义. 陈祖义对岸上那一箱箱财货视若无睹.正自遥望着一艘三桅帆船渐行渐远.在那艘帆船之上.有他派遣而去.向明朝船队大官郑和表明自己愿意率部众归顺的手下.笑话.陈大当家纵横四海.杀得那些岛国国王们屁滚尿流.乖乖奉上财宝.女人的时候怕过谁來.岂会畏惧郑和的船队.这只不过是诈降诱敌之计.手下的虾兵蟹将们眼馋郑和庞大船队归航携带的如山财货.陈大当家看中的却是那一艘艘小小山般的艨艟巨舰.可以想见的是.自己手下万余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若再有了那一艘艘九桅十二帆的大船.只怕连日本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满也得遣人前來示好吧. 碧波万顷.一望无垠的大洋之上.一艘艘悬挂日月旗帜的宝船破浪前行.居中一艘体型最大的旗舰上.一个口齿伶俐的陈祖义手下.正向大明船队正使郑和诉说归顺之事.无非就是陈大当家祖籍广东.祖上本为良善之辈.元末躲避战乱这才举家逃亡海上.受人欺凌下不得已聚众为盗.实则心念中土.良知未曾尽泯.今得知大明朝威震四海.有船队出使西洋诸国.愿迷途知返.率众归顺使者大人.跟随船队返归大明.效忠于皇帝陛下云云. 舒舒服服横卧于锦塌上的郑和命手下两个健壮军士将那半人高.通体血红的珊瑚举得高些.对着阳光审视一番后.不耐烦的打断那海盗的阿谀逢迎之词.笑道:“本座出海这许久以來.这般巨大晶莹剔透的血珊瑚倒还是首次得见啊.陈祖义这厮纵横海上这许多年.倒还真搜罗了不少宝贝.” 面带刀疤的海盗乃是陈祖义刻意挑选的乖觉之人.眼见这服饰华丽.注重享受的使者大人双眼之中贪婪之色难以掩饰.心中虽是暗生鄙视之意.面上却不露声色.呵斥两个手下将早已备下的一个木盒奉上. 郑和伸手在那木盒中抓起几颗珍珠.眼见尽都是浑圆一体.拇指般大小的.更是眉开眼笑.原來拇指般大小的珍珠虽说值得千金.却算不得世所罕见.但难就难在满满一盒子几乎都是一般大小.这就相当难得了. 接过侍从奉上的茶水浅酌几口.郑和以丝巾拭了拭嘴.重又躺下.慢条斯理的言道:“陈祖义这厮倒也知情识趣.罢了.罢了.本座念其心怀故国.当给予其改过从善的机会.你这便回去.命他在旧港迎接大明船队就是.” 海盗眼见郑和一派颐指气使的样儿.强抑心中怒意.不敢丝毫表露.率领手下诺诺而退.驾舟扬帆而去. 随着甲板上脚步声响.一个年约三十余岁的汉子在士卒引领之下來到矗立船舷一侧的郑和身后拜倒见礼道:“小人施进卿拜见大人.” 郑和闻言转身.挥手示意他站起.沉声问道:“陈祖义一伙贼寇大概有多少兵力.”原來这施进卿祖上乃是福建人士.也是元末出海躲避战乱.却是成了來往各岛国的海商.家中祖父辈.父辈.兄弟辈数人在驾舟出海之际被陈祖义手下海盗所杀.可谓和陈祖义累世结仇.月余之前得知陈祖义召集分散各岛的手下在三佛齐旧港聚集后猜知他们觊觎大明的船队.当即驾舟出海.数日之前才得以拜见郑和. 施进卿行商各岛国日久.对陈祖义手下势力倒也所知颇详.闻言当即沉声说道:“陈祖义手下海盗.共计数十伙之多.多则上千.少则数百.怕是有上万之众.而且尽是驾舟熟练.精熟海战的亡命之徒.” 郑和听闻陈祖义手下上万之众.心中也难免有些意外.不露声色的又问道:“以你所见.我大明船队中士卒驾海上驾舟之术比之陈祖义手下如何.”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后正色接道:“此战事关乎我等生死.望你知无不言.” 施进卿轻轻叹息一声后答道:“以小人数日所见.我大明水师官兵驾舟扬帆之术虽则也算得精熟.然则登船厮杀比之海贼之流.怕还是略有不及.” 郑和闻言颔首.來回踱步思考下默然不语.他航海日久.自然明了这伙纵横四海.以船为家的海盗绝不能小觑.眼见手下军士双手奉上一柄三尺长剑.忍不住拔剑出鞘.以手指轻拭那新磨利剑的剑刃.回想昔年千军万马中的厮杀.陡然间豪气勃发.笑道:“我有宝剑新磨.正欲痛饮贼寇颈血.”言罢挥手一剑削落. “咔嚓”响动之间.粗如儿臂.斜斜伸出的珊瑚被利剑斩断.郑和还剑入鞘.沉声对肃立两侧的一众明军将校喝道:“众将听令.命各船士卒收拾火油.火箭.弓弩.火铳.火炮.以及船舱中生石灰粉备用.以待和陈祖义决战.” 众将深知郑和昔日也是久经沙场之辈.此时眼见他一派胸有成竹之态.当即心中大定.纷纷轰然应诺. 黄昏时分.船队逐渐靠近了旧港.陈祖义遣人驾船接应郑和旗舰入港.并请求登船觐见.郑和满口答允.当即下令在甲板上上设宴. 遥远的海天交接处.一轮红日正在缓缓落下.立于郑和身侧的副使王景弘不无担心的小声问郑和道:“陈祖义一伙海盗凶名素著.让他们登船近身.是不是过于冒险了些许.” “请君入瓮.擒贼擒王.只要拿下陈祖义.这伙海贼就是乌合之众.”郑和若无其事的轻轻答道. 暮色昏沉下的旧港岸边.一艘艘小海船缓缓渐渐离岸.上面伏满一个个面露凶相的海盗.遥望远处海面上那一艘艘艨艟巨舰.个个目露凶光.仿佛静悄悄接近猎物.伺机发动.暴起伤人的野兽.在他们手中紧握的砍刀.也尽皆以烟火熏黑.以免给光亮映照下反光.以至于被敌军发现. 陈祖义看了看坐船前后左右那些尾随而上的小船.志得意满的走上船头.眯着眼睛打量起远处海面上那灯火通明的大明船队起來. 海面上涛声起伏.待得陈祖义的坐船靠近郑和旗舰之时.天色已然漆黑一片.一丈之外.火把的光亮已然无能为力. 登上那斜斜的跳板.仰望对面船上被海风吹拂得摇曳晃动的火把.陈祖义陡然发觉对方的船舶之高大处.竟远远超过了自己的预估.不禁有些心惊.原來他趁夜色率部众夜袭大明船队.为免动静过大.打草惊蛇.前锋多是小船.对方这般高大的的船身.势必使得手下们登船厮杀不易. 正在陈祖义犹豫不决之际.对面船舷处一个明军千户朗声说道:“大明船队正使大人.命陈祖义登船觐见.”语声倨傲.骄狂之情.可见一斑. 陈祖义纵横海上.刀口嗜血多年.闻言再不犹豫.矫健的顺着跳板朝上走去.在他的坐船之上.二十余个神态狰狞.口衔利刃的海盗藏身于风帆后麻绳之上.等待着首领一声令下.就要缒着绳子荡过船去.擒拿那个大当家口中所说.见到刀光剑影就会吓得尿裤子的宦官. 陈祖义率领手下五个心腹登上郑和旗舰的甲板.在那明军千户的引领下朝前走來. 火把摇曳之下.陈祖义见得一人身穿甲胄.高踞于两丈外案几后.两列明军士卒肃立两侧.猜知对方便是船队正使郑和.不待对方说话.当即奔上两步跪倒.口中呼道:“小人陈祖义祖籍广东.闻听大明船队威服四海.战战兢兢.不甚惶恐.特來降顺.”诈作恭顺下.右手却是暗暗握住了藏于怀中的匕首.只待郑和靠近后便要暴起发难.制服对方后使得左右明军士卒投鼠忌器.进而命手下登船攻击. “陈祖义.你祖籍广东.本为我中土人士.却啸聚贼寇.肆虐海上.残杀过往诸国海商.jianyin掳掠.恶贯满盈.我大明船队归航之时.你不退避三舍.竟还不自量力.诈降而來.使出这般图穷匕见的雕虫小技.可笑可悲至极.”郑和一面抽出腰际三尺长剑.一面施施然站起身來.厉声喝道. 陈祖义身为上万海盗的首领.自幼见惯厮杀.此时眼见对方识破自己图谋.敌众我寡.面上丝毫不显慌乱.跳起身來怒吼道:“落帆.” 随着哗啦啦一阵响动.停靠于郑和旗舰一侧的那艘陈祖义的坐船悬挂的一面面船帆相继落下.一个个神态狰狞.手持利刃的海盗大呼小叫.缒着绳索朝对面荡來.一个个暗伏船上的海盗也纷纷挥动手中早已备下.以麻绳系住的铁钩.朝明军旗舰船舷处掷來.向以此攀附而上.登船后和敌军拼个你死我活. 随着脚步声响起.一个接一个身穿甲胄的明军士卒自前后舱口接连涌出.朝船舷奔去. 郑和眼见头顶处一个海盗松开手中绳索.朝自己亡命扑击而來.当即挥手一剑斩去. 陈祖义正欲挥动匕首朝郑和扑去.却见自己一个手下尚未落地之际.长声惨呼下便给对方一剑斩得血花四溅.滚到在甲板.心中竟前所未有的涌起一丝畏惧之意.只从对方出手的凶狠凌厉.可见武艺高强.绝非自己所设想的赵高之流宦官可比.心思尚未转过來之时.手中匕首硬架住对方染血的长剑之际.手腕酸麻下险些兵器脱手飞去.原來郑和已然是虎扑而至.以三尺长剑狠狠斩下. 一众缒绳索荡來的海盗落下后当即和大明官兵厮杀开來.海盗登舟如履平地.亡命凶横.明军士卒却依仗人数远多于对方.以众凌寡.乱战之下敌我双方不断有人血流如注的惨呼着倒地. 郑和飞起一脚.将一个挥刀扑來的海盗踹得飞出船舷.口中厉喝道:“海贼个个满手血腥.给本官尽数诛灭.”口中下令格杀勿论.手中却丝毫沒有停顿.接连挥舞的长剑直刺横扫.杀气纵横下迫得陈祖义连连倒退. 西王率领手下官员登船向大明船队正使郑和说明昨日之事.实因自己和东王厮杀.误会所致.绝无和大明朝开战之意.恳祈天朝念及小邦无知.赐予赎罪机会.为示请罪诚意.愿以倾国之资.黄金六万两自赎.对使者.副使.以及众位将军另有厚礼奉上. 一众怒火冲天.磨刀霍霍的明军将领眼见对方一派卑辞厚币.俯首帖耳的请罪姿态.不自觉也消去三分火气.默然静坐下齐刷刷转头看着郑和.是和实战.那便要听主使大人一言而决. 默然片刻之后.郑和沉声说道:“我大明乃华夏礼仪之邦.并非不明事理化外蛮夷可比.皇帝陛下遣我等驾舟出海.便是愿与海外诸国交好之意.念及尔等幡然悔悟之心甚诚.本官也不愿两国妄动刀兵.以致血流成河.” 西王听闻占城商人翻译.知晓郑和无意开战.心中高悬已久的大石这才落下.伏倒在地.叽叽咕咕的说出一番话來.表示小邦之王感念天朝宽大为怀.愿意臣服于大明皇帝陛下.以为藩属之国. 郑和站起身來.伸手将西王扶起.言道:“既然王爷愿意臣属于我大明.被误杀的大明士卒将校须得厚葬此地.至于你说的以黄金六万两补偿之事.待本官他日返归朝廷.由皇帝陛下决断便是.”说到这里.转身手指海面上一艘艘战船.又微笑说道:“我等出海已久.船上须得补充饮水粮秣.便要借此地休整些时日.方才继续远行.” 西王闻得对方并未漫天要价.不禁大出意料之外.什么厚葬明军士卒将校.补充粮食之类.在此休整之事忙不迭的一口答应. 商谈完自己率军上岸驻扎之事后.西王便即率领一众官员告辞而去.至于先前所说.奉予郑和以及一众名将的珊瑚.珍珠之类奇珍异宝.自然也被郑和推辞后一并带回. 眼见麻喏八歇国西王一行乘舟回岸.一众明军将领却默然而坐.更有性子急躁者面上难掩不忿之色.郑和回到主位坐下.双目扫视众将一番后叹道:“诸位可是觉得此事如此结局.我大明过于示弱.” 身穿甲胄的都指挥侯显站起身來.朝郑和躬身抱拳问道:“大人.陛下遣我等驾舟出海.意在扬威海外诸国.杀我官兵之事这般轻易作罢.是否太过.”他身为船队中官职仅次于郑和.王景弘之人.说话也就沒有他人那么顾忌. “本官以为.恩威并重方是邦交之道.这一路航行而去.不知还会遭遇多少海外岛国.既然西王甘愿卑辞厚币请罪而來.且愿意臣服于我大明.不如就此作罢.若是咱们得势不饶人.岂不使得他国惊惧我等这般庞大船队.两万七千之众耀武扬威.意在巧取豪夺.实在不合陛下愿示好海外诸国.使得其心悦诚服的初衷.”说到这里.郑和走到船舷一侧.手指海湾接道:“以本官看來.此处海湾地势颇佳.乃是咱们船队避风.休整.补充粮秣淡水的上佳之地.陛下宏图大志.绝非仅仅一次出海远洋之举便能完成.今日咱们示之以恩惠.便是为了他日故地重游.” 一众明军将领深知郑和昔日追随皇帝陛下靖难之战.也曾在千军万马中出生入死.绝非怯懦畏战之辈.此时听郑和意在交好此国.以此作为船队避风.补充粮秣.淡水的休整之地.也不禁都是微微颔首.数月航行之中.不乏遭遇天色骤变.风高浪急的远洋航行.已然使得他们深深体会到.在这碧波万顷的大洋之中.一处地势上佳的港湾.对于这支云帆蔽日.两万余众的船队來说.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以旗号传令.众军乘坐平底沙船上岸扎营.军中所有医官登岸后寻找草药.为各船中病患医治.”郑和沉声下令道.原來数月的颠簸航行之中.已然有数百士卒将校病倒.急需医治.开战之下不论胜败.势必延误救治.这也是他不愿与麻喏八歇国开战的原因之一. 两日之后.与西王鏖战不休的东王眼见郑和大军登岸竟未攻击自己的死敌.不禁满心狐疑.遣人细细探听之下得知西王竟已然向这个不可测度的国度大明俯首称臣.大惊之下连忙亲率手下官员前來拜见天朝上使.表示愿为大明藩属之意.以免郑偏袒西王.给自己带來灭顶之灾. 数日之后.郑和在宝船之上设宴款待二王.再次重申自己奉皇帝陛下旨意.意在交好海外诸国.麾下虽有两万水师之众.却无意盘剥小国之意.只为提防海路之上盗贼猖獗.并殷殷嘱托二王早日息兵止戈. 东西二王厮杀日久.早恨不得生吞了对方.此时碍于郑和水师威势.却不得不故作唯唯诺诺之态.答允下來.说起海盗之事.两人却不约而同.面露惊恐之色.向郑和说起了一支在海上烧杀抢掠过往船只.向西洋诸国勒索财帛.女子.无恶不作.让各国谈虎色变的海盗船队. 原來在元末战乱之时.广东一户陈姓家族居家逃亡海外.二十余年前.这个家族中一个名为陈祖义的彪悍青年聚众为盗.驾舟纵横大洋.四处劫掠过往船只.后在三佛齐的渤林邦国国王麻那者巫里手下做了大将.国王病死之后.陈祖义收拢数股海盗.打造大小船只上百.麾下有亡命之徒上万.更加肆无忌惮.诸国畏之如虎.多有国主畏惧其凶焰滔天.甘愿臣服.朝其纳贡称臣. “杀人越货的盗匪之流.居然也妄自称王.此獠恶贯满盈.昔年被我大明太祖皇帝陛下谕旨悬赏五十万两白银捉拿.若是此番出海有幸.本官倒要会一会这位纵横四海的陈大当家.”郑和冷冷说道. 南京.紫禁城奉天殿之上.永乐皇帝朱棣扫视肃立两侧的文武百官.缓缓说道:“朕这数日思虑再三.决意允准兀良哈.福余.泰宁三卫首领所请.允许三卫部族之众进入大宁地界.撤走大宁驻军.你等以为如何.”原來数日之前.臣服于明朝的三卫首领遣人來到南京.以朱棣当年允诺三卫若是出兵帮助自己靖难.便割让大宁给三族人马驻扎为由.要求皇帝陛下实现诺言. “陛下.此三卫首领.昔日乃是纳哈楚部将.后见宋国公兵势雄强.不得已降顺.他日未必不会重起异心.大宁乃先皇谕旨.命宋国公筑城而建.乃兵家要地.岂可让与他们.”宁王朱权听闻朱棣竟有意割让大宁给三卫.略微思忖后便即出列反对.他口中所说的大宁.便是昔日洪武皇帝命他率军驻守的封地.不论是昔日宋国公冯胜出兵辽东.迫降北元太尉纳哈楚的金山之役.亦或是凉国公蓝玉率军出击漠北的捕鱼儿海之战.都曾在此驻军.可见大宁此地对于目下的大明來说.具有举足轻重的战略价值. 工部尚书出列奏道:“目下工部领二十万民夫疏浚运河.他日还要在北京建城以作迁都.不宜轻启边衅.陛下以大宁赐予三卫.正可安抚其心.以利于北方安定.” “我强彼则恭顺.我弱彼必來袭.尚书大人岂不知匈奴.突厥.辽国.蒙古之祸.关键在于我等是否拥有强大兵力震慑.而不在于割地示好.以本王所见.此时我大明兵力雄强.便是不予理睬.他们也未必便有那个胆子妄动刀兵.”朱权虽知迁都之事重大.还是忍不住出言驳斥. 朱棣眼见朱权一副浑然不惧一战的模样.不由脸色一沉.呵斥道:“迁都北京乃父皇昔日欲为而不可得.便是因为此举非数年可以功成.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朱权你何故如此顽固.不顾大局.”眼见朱权还要聒噪不休.霍然起身拂袖冷冷说道:“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朱权眼见朱棣决意如此.只得叹息之下悻悻作罢. 夜色之中.宁王府内书房.朱权低头注视着一副详细描绘的北疆地图.眼见朱棣降旨割让的大宁位于辽东.蓟州.宣府弓形防线的中心.一旦失去此地后.不但使得北疆防线的作用大为削弱.更为重要的还是一旦盘踞辽东的三族有了不臣之心.那大明出兵讨伐.从关内到辽东就只能走山海关过锦州.朱棣所言目下当以迁都之事为重虽则不无道理.北京之所以后世成为中国的首都.也正是因为朱老四完成了迁都这个浩大的工程.但是单单从目下的军事上來说.割让大宁实在可以说精明的朱老四下的一步臭棋. 一个眉目如画.身着紫衫的少妇缓步而來.一面给桌上的斟满.一面浅笑轻颦道:“独自呆在书房生闷气.却是何故.”正是冯萱. “这个朱老四恁是可恶.一句话便要将我昔日的地盘大宁割让给蛮夷之辈.” 朱权回想早朝之时朱棣的霸道独裁.忍不住恨恨说道. 冯萱闻言失笑道:“你还当自己是昔年太祖皇帝谕旨率军镇守大宁的王爷么.” “是我的地盘.就是大明的地盘.不是我的地盘了.依旧是大明的地盘.当真是妇人之见.不可理喻.”朱权忍不住微微怒道. 冯萱听得他说自己妇人之见.不由黛眉微皱.恼道:“是了.我妇人之见.便留你在此想那军国大事吧.” 朱权本无意迁怒于她.此时眼见冯萱转身欲去.当即一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 冯萱佯怒道:“我既是不可理喻.你还拉拉扯扯的做甚.” 朱权起身后不由分说.搂住她的腰肢.揽入怀中.坏笑道:“不可理喻之人.便要以这般不可理喻的法子对付一番才好.” 冯萱感觉粉颊被朱权颔下胡渣子摩擦.微微刺疼.不由得又羞又怒.伸手在丈夫胸口猛捶一拳.嗔道:“你就是喜欢这般凶霸霸的行事.”伏在他怀中柔声说道:“如今锦衣卫遍布京师各处.比之昔日太祖皇帝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便是不为我等考虑.也须记得自己是有儿有女之人.岂可意气用事.轻易触怒皇帝.” 朱权软玉温香在怀.殷殷嘱托耳侧.回想今日早朝之时朱棣的不悦之色.不由轻轻叹息一声.苦笑道:“爱妻言之有理.夫君我受教了.” 冯萱闻听一向执拗的丈夫这般服软的言语.忍不住在朱权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猛然挣脱他的怀抱.面红耳赤.娇笑着逃去. 朱权眼见这个平日里知书达理.温驯的爱妻居然也这般撒野.不由得痴了. 天色朦胧时分.远未道早朝之时.奉天殿内已是人头攒动.一派忙碌.一队队的金吾卫禁军士卒在殿外的车上卸下一摞摞书籍.再搬到奉天殿内. 大殿之中.内阁首辅.文渊阁大学士解缙神采奕奕的看着礼部官员指挥士卒将书籍分门别类排列.心中突然充满了一股莫可名状的满足之意. 当朱权以及文武百官步入奉天殿后.目睹那一摞摞高过自己肩头.目力难以计数的书墙之时.也不由得嘡目结舌.啧啧称奇.颇有当世之书.尽集于此的感觉. 早朝礼毕之后.解缙出列奏曰:“微臣等奉旨编书以來.历时两年.数日之前得以完工.编纂为目录六十卷.正文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装成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收入上至先秦.下至本朝书籍八千余种.收录的典籍包括:经、史、子、集、释庄、道经、戏剧、平话、工技、农艺、医卜、文学等.无所不包.所辑录书籍.一字不易.悉照原著整部、整篇、或整段分别编入.共计三万万七千万余字.请陛下为此书題名.”言罢双手将已然编注清楚卷数.册数.却空出书名的目录第一卷第一册双手奉上. 身穿五爪龙袍的朱棣兴致勃勃的自宦官手中接过这册书籍.在目录处題下《永乐大典》四字. 六月,朱棣得郑和上奏,说是出海的船队打造完毕,水师也操练就绪,不禁大喜,当即在奉天殿上谕旨册封郑和为大明船队正使,少监王景弘为副使,率领户部郎中,指挥使,都指挥,阴阳官,教谕,舍人,医官医士以及军士共计两万七千八百余人,驾舟出海,出使诸国,以交好海外诸国,宣扬大明国威。 七月十一日,苏州浏家港海湾之内,一条条巨大无匹的艨艟巨舰上,成千上万的军士奋力拉动粗如儿臂的帆绳,开始缓缓升起船帆。 郑和率领王景弘等一众官员将校拜过妈祖后,对请旨前來送行的宁王朱权施礼道:“殿下,我等告辞了。” 朱权伸出右手在郑和肩上重重一拍,大笑道:“去完成你生平的志愿,书写我大明永远值得后世华夏子孙永远铭记的青史。” 随着三声号炮响彻天际,包括四十八艘巨大的宝船在内的大小上百艘海船趁着风力,纷纷朝港湾外缓缓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跃马登山的朱权遥望着远处海面之上,那百舟千帆,举世无双的舰队,朝着海天交接处乘风破浪,胸中陡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自豪之情,因为他知道,郑和以及这些大明水师的男儿们此去茫茫大洋之上,终将以后世子孙难以企及的勇气,去征服那无尽的艰险与惊涛骇浪,在中国的悠悠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重重一笔。 苍穹如洗,艳阳高悬。碧波万顷,一望无垠的大海之上,由一艘艘大小海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借着风势乘风破浪,朝前而去。 数丈高的桅杆之上,负责瞭望的士卒极目远眺之际,陡然发现海天相接之处,隐约出现了一条漫长的地平线,当即手指前方激动得大叫起來。 船头一个个精赤上身,被艳阳晒得肌肤一片古铜之色的大明将校士卒们闻得袍泽的呼喊后,也纷纷涌向船头观看。 随着海船朝前行驶,越來越多的士卒看到了岛屿,不禁个个手舞足蹈,发出一阵阵欢呼。 随着旗语升上桅杆,发现陆地的消息朝舰队中处于后方的船只飞速传递,越來越多的的水军官兵加入了欢呼的行列,激动的大喊声汇成一股股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惊得那些飞翔在海船四周的海鸥们纷纷振翅高飞。 风急浪高,颠簸之苦倒也罢了,每日里看着四面八方全是一望无际的大洋,这般情景最是磨人,望眼欲穿的陆地再次映入眼帘之际的那种激动,绝非久居陆上,从來未曾出海的人所能想象。 舰队居中的一艘长达四十余丈的宝船之上,身处舱中的郑和听闻手下一个千户禀报后,也快步登上船头,朝前眺望。 四顾之下眼见船上的水师官兵个个喜笑颜开,耳中传來他们震耳欲聋尔的欢呼之声,郑和对身侧的副使王景弘微笑道:“此处大概便是占城国王言及,爪哇岛上的麻喏八歇国了。据说此国人口稠密,物产丰富,咱们正好拜访此国国王,让士卒们歇息数日,也好补充粮秣,饮水。” “大哥所言甚是,自占城出海以來月余,整日里在船上受这风急浪高的颠簸之苦,小弟这身子也着实是乏了。”王景弘一面伸手捶腰,一面笑道。 郑和缓步來到船舷一侧,遥望前后左右远处的一艘艘艨艟巨舰上,一个个精赤着上身,欢呼啸叫的水师兵将拥挤在船头,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 沉吟片刻之后,郑和转过身对一个明军千户沉声说道:“旗号传令,船队落帆,停止前进,由指挥唐敬,王衡率领五艘船靠岸,说明咱们大明船队此來只为两国交好,补充饮水食物,别无他意,另有丝绸,茶叶,瓷器等物愿做交易。” “士卒们海上颠簸日久,大哥何不让船队尽数靠岸,大家伙儿上岸歇息?”王景弘眼见那千户领命后转身走开,这才皱着眉头对郑和低声问道。 郑和手指前方左右远处一艘艘大小船只,说道:“咱们的船队云帆蔽日而來,仓促靠岸下加之言语不通,恐生误会。你忘了在占城之时,那国王率手下官员來降的事了?” 王景弘闻得郑和这般说,陡然回想起來昔日船队迫近占城港口之时,占城国王见得海面上巨舰压迫而來,竟以为大明军队攻伐而至,仓皇率众來降的情景,不由得甚是好笑。 黄昏日落,一艘艘停泊在海湾外的明军船只上渐渐飘起了炊烟。而此时作为大明船队旗舰的宝船之上,宽阔的船舱中,以主使郑和,副使王景弘,都指挥侯显以下一众官员却是面沉如水,正襟危坐,聆听浑身浴血的明军指挥唐敬,王衡诉说率部下在麻喏八歇国遇袭之事。原來他二人率领三百余名士卒登岸后不久,莫名其妙受到一伙蛮兵攻击,寡不敌众下加之很多士卒欢天喜地登岸之时并未携带兵器,仓促之下只得退回海上,仔细清点之下发现麾下士卒被杀一百七十余人。郑和心知麾下的都指挥,指挥,千户等将校多有久经沙场的悍勇之辈,未免失态进一步失控,当即传令一众将校齐聚在自己的座舰上议事。 身穿甲胄,一脸精悍之色的指挥林子宣待得唐敬话音一落,再也按捺不住性子,跳起身來朝郑和躬身道:“主使大人,昔日陛下命我大明船队出海,意在耀兵异域,使得海外蛮荒小国臣服,今日我大明官兵无端被袭,敢请大人调拨五千士卒予末将,为我大明水师报仇雪恨。”其余众人也尽被此事撩起了战意,纷纷站起身來请战。 一时间,船舱中群情激愤,充斥着喊打喊杀之声。郑和毕竟昔日在靖难之战中也是见惯了千军万马的阵仗,见状依旧表情沉静,微微沉吟后站起身來,指了指舱口外逐渐昏暗的天色,沉声说道:“今日天色已晚,我军地形不明下贸然登陆出击,恐又落入敌军伏击。今夜众将留在本船歇息,明日探明水路后,再择机出战。”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后面露肃杀之色的冷冷说道:“今夜若有擅自登陆厮杀者,当依军法处置。” 一众明军将领多有久经沙场之辈,虽则恨不得当即率军复仇,也知晓天色昏,地形不明下贸然出战实为不智之举,也只得按捺下报仇雪恨之心,纷纷躬身领命。 海风凛冽,明灭摇曳的灯火在漆黑一片的大洋之上,犹如银河中繁星点点。海浪冲击在船身之上,发出阵阵悦耳的声音,犹如瑶琴奏乐。郑和矗立在船舷一侧,却是心潮起伏,他深知两万之众的大明将校士卒,或许明日便要在自己一声号令下和那些素未谋面的岛国之人杀得血流成河,北京城下击溃李景隆大军,尸横遍野的往事历历在目,心中如坠重铅。 第二日天明之后,一艘艘明军船舶在旗帜传递的号令下,逐渐朝爪哇岛上麻喏八歇国的港湾外迫近。 遥见港湾外的海面上一艘艘艨艟巨舰小山般压迫而來,一副大动干戈的开战架势,岛上的麻喏八歇国当即人心大乱。昨日命手下士卒伏击的麻喏八歇国西王此时眼见大祸便在眼前,当即手忙脚乱的命一个胆大的官员带了数个随从,坐船出海,朝着郑和的舰队而來。 矗立船头,遥见一艘小船随波荡漾着而來,显见得对方有人出使而來,已然身穿甲胄,腰悬长剑的郑和面上虽则波澜不惊,内心之中却颇有如释重负之感,他实在不愿此次大明船队首次远洋之际,便莫名其妙的激起刀兵之祸,搞成血流成河的局面,既然对方轻舟而來,那即是说明对方希望和谈,事情还沒恶化到非得一战的局面。念及于此,郑和当即命麾下军士传下号令,命前方的宝船不得向敌船开炮,将來人带到自己座舰上相见。大明水师一众官兵虽则个个磨刀霍霍,欲得统帅一声号令后便即冲上岸去大砍大杀一番,却也深知郑和军令之严,也就在一众都指挥,指挥,千户的勒令下按捺住了性子,以小船引导敌国來使坐船朝郑和的旗舰驶來。 约莫个把时辰之后,眼见对方小船驶近,王景弘心知郑和有和谈之意,当即转身下到船舱,将來自占城的数个商贾之辈带到了甲板之上。原來大明的船队虽是初次到此,占城往昔和这个小国却不乏商贾之人驾船來往行商。郑和的舰队停靠占城之时,便有十数个占城的大胆商贾贪图大明船队气势磅礴,绝非普通海盗可以轻易招惹,请求郑和将自己顺路带來此处做买卖。郑和念及对方熟悉航线以及此处语言,风俗,便即应允下來。王景弘此时将他们唤出,却是以作翻译之用。 眼见对方一行六人的使者尽数五花大绑下给押送到面前,郑和不动声色的朝那些如狼似虎的明军士卒挥了挥手,沉声言道:“两国交战,尚且不斩來使,给他们松绑。” 几个使者自一艘艘小山般的宝船侧驶过,已然颇为胆寒,上得郑和巨大无匹的旗舰后当即给那些如狼似虎的明军士卒不由分说揪将过來,捆得扎扎实实,本以为必死无疑,骇得人人面青唇白。此时听得那些占城商贾翻译对方的话,又去了身上绳索,显见得对方并无立即痛下杀手意思,这才逐渐稳下心神。 一番盘问之下,郑和王景弘等人这才明白了昨日大明官兵上岸后突遭伏击,纯属一场误会。原來这麻喏八歇国虽则不过数万人口,数月來却是连连内战,各有西王,东王带着手下兵卒厮杀,争夺名正言顺的王位。昨日西王得手下禀报,数百个奇装异服的青壮汉子乘船而來,以为是死对头东王哪里找來的援军,抱着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当即冲杀而來。 郑和闻听占城商贾翻译,知晓对方数人似乎官职不低,却也不以为意,不愿再听对方絮絮叨叨的赔罪之意,当即冷冷说道:“本官此次率领船队出海,乃奉我大明皇帝陛下旨意,意在交好海外诸邦,本无意妄动刀兵,以致生灵涂炭。然尔等不问青红皂白,杀我士卒,事关两国交战之事,非你等可以做主。若是贵国西王不愿和我大明开战,便请于今日黄昏前登船商谈,否则明日本官便要亲自率军登岸,与贵国东王合兵一处,前來拜访西王了。”言罢不再啰嗦,吩咐手下士卒送上小船返回。 一行使者眼见巨大无匹的宝船甲板之上,一众明军将校士卒个个目露杀气,游目四顾下更见得海面上数之不尽的大小战船,深知郑和虽则说得客气,却绝非虚言恫吓,当即唯唯诺诺的离船返回,向自己的王上禀明此事去了。 西王听闻手下回报,得知大明的船队遮天蔽日而來,至少有两万以上的青壮战力,这才知道昨日犯下了极其可怕的错误,若不极力补救,只怕难逃杀身之祸。当即命手下在王宫中七手八脚的收拾珊瑚,珍珠等奇珍异宝,带着手下一众官员乘船出海,來向大明的使者请罪。原來他虽号称麻喏八歇国西王,和东王厮杀数月后,手下青壮之辈和老弱病残加在一起也不过两三千之众,如何可以抵挡得住对方两三万之众?更为可虑的是郑和言辞凿凿,若是自己不登船请罪,便要与东王合兵一处,前來攻杀自己。想那东王向來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岂有拒绝强援,错过这个天赐良机的道理?财宝虽好,那也须得留下命來才有用处,老命要紧,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碧波荡漾的海面上,西王眼见那些桅杆高耸,打造极为坚实,巨大无匹的战船上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尽是一个个手舞刀剑明军士卒,横眉怒目者有之,指点大笑者有之,心中更是忐忑不安,也不知一个什么样的国度,居然能搞出一支这般气势磅礴的船队,远渡大洋,航行至此。若以船只兵力而论,只怕那个纵横大海之上,令许多岛国谈虎色变的海盗头子陈祖义,也未必能与之匹敌。 4 怫然不悦 朱棣虽有意设置火器禁军,却也猜到了可能招致的文臣反对,不料朱权一阵冠冕堂皇的道理之后,不但是这些六部尚书,侍郎无可奈何,便是那些成天鸡蛋里挑骨头的御史之流也难以反驳,不由甚是高兴,当即兴致勃勃的站起身来传旨兵部挑选兵将。神机营全营兵力共计五千,分别为步卒三千六百人,骑兵一千人,火炮兵四百人。与五军营,三千营并列为京师禁军三大营,提督内臣等领兵将领并不归属兵部,而由自己亲自任命,调遣。另命工部召集巧手匠人,研制犀利火器,以备他日神机营使用。 待得早朝散去,已然接近午时。小雪初晴,久违的太阳挂在半空之中,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颇为舒服。 朱权一面旁若无人的伸了伸懒腰,一面缓步顺着御道朝洪武门而去。曾追随昔日的凉国公蓝玉,在捕鱼儿海侧一战而灭北元金帐元军的他深深明白一个道理,处在今时今日,和那些什么瓦剌,鞑靼之类,嗜杀成性的游牧部族空谈仁义道德,纯属与虎谋皮,缘木求鱼般的空想。只有将让大明的军队掌握当世无匹的战力,才能谈什么好战必亡的道理。纵然今日的火炮,火铳等武器受生产力所限,无法一蹴而就的替代强弓劲弩,刀剑等冷兵器,但辅以三段式射击之法,发挥出持续不断的火力,照样可以让那些在冷兵器时代数千年中的匈奴,突厥,蒙元狂涛巨浪冲击而来的骑兵战术碰得头破血流。 遥遥见得那些德高望重的尚书,侍郎大人们瞥向自己的目光中隐含轻蔑之意,朱权却也毫不在意,因为他知道今日因为永乐皇帝朱棣的决心,大明会拥有中国历史上,也是世界历史上第一支全数使用火器作战的军队。 夜深人静,御书房中,朱棣一面怡然自得的饮茶,一面静静听着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诉说朝中一众文武官员平日里的言语行事。 听闻纪纲诉说起盛庸,平安等一众昔日效忠于朱允炆的降将,朱棣突然想起了被自己视为生平奇耻大辱的东昌之战,想起了千军万马在盛庸的火炮,火铳下伤亡惨重,被自己视为股肱之臣的张玉惨死,自己也落荒而逃的经历,脸色愈发难看。他之所以下旨设立专门使用火器的禁军神机营,并不单单是为了张辅,沐晟自安南传回的军情塘报,更为重要的却是昔日自己也曾在火炮,火铳下吃过大亏,自然深明火器在两军交战之时的犀利之处。 善于察言观色的纪纲眼见端坐在书桌后的皇帝陛下面色甚是难看,也就知机的闭上了嘴巴。他心思机敏,昔日追随朱棣,也曾经历过东昌城下的那一场大败,自然猜得到朱棣是为了什么不快。 “盛庸,平安尚在焉?”默然片刻后,朱棣终于打破了御书房中的寂静。 眼见那一双冷冷的目光扫视而来,纪纲忙低下头来,沉声道:“微臣明日便赶赴北京。”他追随朱棣日久,自然明白其言下之意。 半个月后,北京城中,平日里门可罗雀的盛庸府邸之前,一个身穿狐裘,打扮做寻常读书士子的男子轻轻叩响了那紧闭的府门,正是自南京而来的纪纲。 平日里深居简出的盛庸接过下人奉上的拜帖,见得纪纲的署名后,嘴角流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苦笑,淡然回道:“请来客书房相见。” 待下人奉茶后退出书房,盛庸打量了一下不远处的纪纲,突然笑道:“听闻指挥使大人在南京可是威风得紧,今日到此,怕也不是为了和盛某叙旧而来的吧?” “下官能有今日,也是昔日在东昌城下拜将军所赐。”纪纲闻言站起,略略躬身后抱拳答道,面上一派恭敬之色,全然不似在南京城中,身为天子亲军锦衣卫的首脑那般不可一世。他这般说倒也是肺腑之言,只因此时此地,他的脑海中突然回想起了昔日东昌大败后,自己奉命前往东昌盛庸的的帅帐,讨还张玉尸身的往事。 盛庸长长叹息一声后,淡淡说道:“陛下的意思,微臣已然知悉。”朱棣登基不久后,刑部尚书郑赐,都御史陈瑛弹劾长兴侯耿炳文衣服器皿有龙凤饰,玉带用红鞓,僭妄不道,迫得其“畏罪自杀”。自己昔日不但也曾率军攻杀当今皇帝陛下,更曾在东昌,济南杀得燕军大败,又岂能不明白朱棣的意思? 当夜,盛庸身染重疾,第二日便即病故。其后数月之内,平安相继“病亡”。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紫禁城奉天殿两侧,一众文武百官肃立两侧,注视着一行十数人缓步而来。便是连一向视早朝为苦差的宁王朱权,此时此刻也是满面凝重之色。原来这些突然自西域帖木儿国归来的人中,为首的二人名为傅安,郭骥,乃是洪武年间奉朱元璋旨意,率领使团出使帖木儿国,后被帖木儿扣留,去年秋天方才得以脱身归来。 朱棣眼见傅安,郭骥不过四旬,却已然头发花白,显见得万里出使,被扣留在帖木儿国这些年,必定吃了不少苦头,当即温颜安慰一番,另传旨重赏使团诸人。 昔日帖木儿这厮诈作恭顺,后不宣而战,竟敢率领大军来犯,朱棣对这个帖木儿国那也是充满了好奇,当即询问其国详情。 傅安,郭骥二人身在帖木儿国数年之久,对其知之甚深,当即将详情告知大明君臣。原来残暴不仁的帖木儿昔日统领数十万部族大军,意欲效仿忽必烈灭宋之事前来攻伐明朝,无奈走到半路之上暴病而死,其数个儿子,孙子为了争夺苏丹大位当即陷入了惨烈的厮杀内乱。帖木儿第四子沙哈鲁也是个极为厉害的角色,竟率军将几个兄长击败,终于登上了苏丹的宝座。 帖木儿国内战之下也是元气大伤,昔日那些畏惧帖木儿的土耳其人,贾拉尔人,土库曼人得知那个暴虐嗜杀的老疯子终于死掉后莫不弹冠相庆,再次整军后频频收复失地。沙哈鲁深知目下的帖木儿国已然不可与自己父亲健在时相提并论,有心向明朝示好,是以便放傅安,郭骥等人归国。 宁王朱权听闻帖木儿国目下的苏丹沙哈鲁登位不久,局势尚未大定,亦且周边群敌环伺,想来短时间内不致于再次为患中国,不由放下心来。 数日之后,紫禁城皇家藏书处文渊阁附近的崇里坊,一处广阔的院落中,三辆满载书籍的大车缓缓驶入后,数十名杂役在几个礼部官员的指挥下将书籍自车上卸下,按种类分送四处。 崇里坊一处宽阔的街道两侧,太子少傅姚广孝,内阁首辅,文渊阁大学时解缙率领一众负责编纂典籍的礼部官员肃立两侧,恭候着皇帝陛下的到来。原来自姚广孝,解缙奉旨编书以来,随着收罗自民间的书籍愈多,翰林院,礼部,以及通过糊名考试自民间选取的饱学宿儒人数已然超过两千,被礼部安置在崇里坊一带。朱棣今日前来查看,却是因为昨日解缙深感编撰典籍人手大为不足,再次上奏,要求礼部自民间选取才士,这才动了前来崇里坊查看编书之意。 步入院落之中,朱棣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对解缙问道:“翰林院参修陈诚何在?” 片刻之后,年约三旬的陈诚被锦衣卫召到近前见驾。朱权细细打量下这才发觉此人便是昔日和自己曾有一面之缘,洪武年间接待帖木儿国使者,后奉朱元璋旨意前往撒里维吾尔设立三个卫所的陈诚,字子鲁。 “朕看了你的奏折,言及帖木儿国新主掌国,我大明可速遣使,以示两国交好之意。听闻你精通突厥文字言语,可愿意做这万里出行的使者?”朱棣沉声问道。 陈诚自少年之时便立志效仿西汉博望侯张骞,此时听闻皇帝有意采纳自己的谏言,当即躬身奏道:“微臣愿奉旨出使西域帖木儿。” 解缙听得朱棣有意遣陈诚出使西域,当即奏曰:“陛下,微臣目下编纂典籍,人手匮乏,陈诚身负重责,整理记载华夏历朝历代出使的书籍,实在分身乏术。”他自奉旨编纂书籍以来,自然而然将其视为了目下大明朝头等大事,实在不愿得力部属陈诚为了出使之事离去。 朱权也觉得解缙言之有理,当即微微欠身奏道:“陛下,帖木儿这厮昔日曾对我大明不宣而战,悍然兴兵来犯,想来其国中不乏敌视我大明的蛮夷之辈,其子沙哈鲁虽则登上苏丹大位,想来其国内局势尚未大定。以微臣愚见,傅安,郭骥等人困居其国,方才归来,我大明又即遣使,难免有示弱之嫌。” 朱棣听得解缙不愿放人,而朱权则反对目下出使,沉吟片刻后当即说道:“那此事容待他日再议。”帖木儿国虽则在傅安,郭骥口中说来甚是强大,在他朱棣看来也不过是番邦蛮夷,而自己最不愿意的,就是让大明在这些蛮夷面前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示弱之意。 明朝南征大军水陆并进,继续追击安南胡氏父子。清远伯王友等明将率军渡过自注江,攻破筹江、困枚、万劫、普赖诸寨,斩首三万七千余级。安南将领胡杜聚集水师扼守天险盘滩江,新城侯张辅命降将陈封攻击,大败之,尽夺其舟,遂定东潮,谅江诸府州。明军主力追击至木丸江对岸下寨,胡一元之子胡澄以战船三百艘来战,明军迎头痛击,斩首万级,擒其将校百余人,溺死者无算,江水为赤。 三月,胡一元,胡汉苍,胡澄率残部搦战于富良江,意欲和明军拼个鱼死网破。张辅与沐晟夹岸迎战,柳升以水师横冲其阵,大败敌军,斩首数万级,因天旱水浅,安南兵纷纷弃舟逃走,明军追至时江水忽然大涨,遂乘胜急进,安南兵大多被歼。 五月,明军追击至日南州奇罗海口,安南全军覆没,胡氏父子仅以数舟逃遁,不久后为部下所叛,献于张辅军中。张辅命将胡一元及其子胡汉苍,胡澄,胡芮全部槛送京师。 至此,明军出师不到一年,就大获全胜,消灭了纂位的胡氏政权,得府州四十八,县一百八十,户三百十二万。 献俘大典上,群臣入贺曰:“胡氏父子违天逆命,今悉就擒,皆由圣德合天,神人助顺。” 永乐皇帝朱棣虽则意气风发,依旧沉声说道:“天地祖宗之灵,将士用命所致,朕何有焉。”下旨将胡氏父子尽皆斩首。 内阁首辅,文渊阁大学士解缙奏道:“胡氏父子篡位夺权,伏击大明使团,自取灭亡。目下为王师平定,陛下宜在安南国主陈氏家族中择一恭顺之辈,立为国主,臣服于大明为上。” 朱棣呵呵大笑道:“劳师远征,岂有为他人做嫁衣之理?” 解缙皱眉言道:“陈氏一脉久为安南之主,深得人心,若不以其子孙后代为安南之主,只恐后世叛乱迭起,难以宁定。” 朱棣闻言不由怫然不悦,霍然起身后沉声说道:“安南古称交趾,自汉唐以来,一直是中国的属地,趁着元末天下大乱之际脱幅而去。既是本为中国之地,朕今日就要让它重归大明版图。”言罢传旨以平安南诏告天下,改安南为交趾布政使司,以吕毅为都指挥使,黄中为副,黄福为布政使兼按察使,并分设官吏,改置十七府。 解缙眼见皇帝一意孤行,执意将安南纳入大明版图,不由叹息着默然不语。 朱权眼见解缙这般不合时宜的劝谏,心中也是微微叹息,暗自忖道:首辅大人整日里忙于编纂《永乐大典》,不善揣摩圣意。朱老四那就是个绝不肯吃亏的性子,我大明动用三十万大军劳师远征,耗费钱粮无数,灭了胡家父子再立陈氏子孙为国王,天下岂有这么便宜之事? 当日朱棣在奉天殿赐宴文武百官,更晋封张辅为英国公,岁禄三千石,沐晟等有功之人皆有封赏。 待得朱权宴饮完毕,出了紫禁城后策马回府之时,已然是夜色朦胧。遥望天际那一轮明月,不禁在心中暗自叹道:在后世奴才文人所书写的历史中,满清蛮酋康熙签订《尼布楚条约》,将大片中国之地割让给沙俄,成就了“康乾盛世”,而朱老四灭了安南,建立交趾布政使司,反倒成了穷兵黩武,这是多么下贱的历史观。 注:越南历史中记载明朝灭安南之战动用兵力八十万,而由满清御用文人编纂的《明史?张辅传》谓安南兵众七百万…… 兵败如山下安南数万残兵败将在漫漫旷野上犹如潮水般席卷逃亡,出于本能的便朝着多邦城下而去。 明朝大军在沐晟,张辅的率领下气势如虹,乘胜追击。数之不尽,赤手空拳的安南逃卒死于乱军践踏和明军手中。 多邦城头,安南国王胡一元眼见大军溃败后哪里还敢率军出城援救,知晓儿子胡汉苍仗着战马飞奔逃回城中后,当即下令关死城门,准备依仗坚固城墙和逐渐迫近的明朝大军一战。 追随胡汉苍在城外和明军交战的安南大军,除开一些骑马的将军外多是步卒,给明军衔尾追杀下只有千余逃进城中,其余数万之众眼见城门紧闭下逃生无门,登时四面八方逃散开去,不及逃走者多有抛去兵器,降服在地。 率军追击而来的张辅眼见城外旷野之上敌军所余尚多,当即传令前军放缓追击脚步,任由那些安南残兵败将逃散开去。身为大军统帅,他明了自己此战的首要目的,乃是趁着大胜之威攻克这座安南重镇,若是存了赶尽杀绝之意,将那些安南败军围困于城下,成了困兽之斗的局势,反不利攻城。 丢盔弃甲,披头散发的胡汉苍奔上城门楼,遥见遥远处的明军攻势渐缓,这才惊魂略定。 城外明军一众将校在张辅,沐晟将令下策马来回驰骋,极力约束部下士卒恢复阵型。 帅旗下张辅策马而行,来到沐晟身侧,朗声笑道:“将军旗开得胜,振我军心,便请稍歇,看我攻破此城。”言罢转头对麾下一众明军将领厉喝道:“安南所恃,莫若此城,此城一拔,便如破竹。大丈夫报国立功,就在今日,若能先登此城,不惮重赏。”众将闻听下尽皆跃跃欲试,轰然应诺。 待得张辅,沐晟策马在城下巡视一圈后,收拢大军后。那些给远远抛下的火炮在众多牛马牲口拖拽下终于摆到了城外。 火炮接连轰击开来,实心铁球呼啸着连串飞来,砸得城头碎砖乱飞,一众守军伏于城墙后,骇得肝胆欲裂,根本不敢露头,仅有二十余门火炮在胡家父子声嘶力竭的督战下朝城下明军还击。 一轮炮击之后,明军阵列前方奔出万余手持盾牌,肩扛盛装泥土草袋的士卒,在一众千户,百户的率领下朝城下亡命奔去。他们的任务便是填平大军攻城的首要障碍,城下那一条深达数尺,密布竹刺木桩的壕沟。 眼见敌军开始填壕攻城,城头的安南将军们个个手舞战刀,怒骂呵斥那些惊魂未定的士卒们自城墙垛口现身,张弓搭箭后朝城下潮水般涌来的明军放出箭矢。 城下两万早已蓄势待发明军弓箭手耳中听得号令的铜锣响动,也齐刷刷开始放出了箭矢。一时间城上城下箭如飞蝗乱窜,不断有扛着土袋前冲的明军士卒倒地,安南士卒中也不断有人惨叫着中箭倒伏城头。 约莫盏茶时光后,城下百余门火炮终于陆续装填完毕,开始了猛烈的压制性炮击。不时有开弓放箭的安南士卒给炮火轰击得断手残足,血肉横飞,尸身载倒城下。 明军付出数千伤亡之后,终于将多邦城下的壕沟彻底填平,两次猛攻城头,却被守军依仗居高临下的优势击退。 众将眼见天色渐暗,尽皆向统帅张辅谏言,暂且退兵,待休整一宿后明日必当攻克此城。 新城侯张辅注目多邦城那被炮击得斑驳残缺的城墙,思忖片刻后以手中马鞭遥指城头,断然说道:“贼军大败下士气重挫,若是予敌喘息之机,休整城墙,收拾军心,岂不为山九刃,功亏一篑?攻破此城,必在今夜。”他昔年也曾追随朱棣靖难之战,深知夜战虽不利于交战双方,但敌军白日里大败一阵,士气萎靡,若是自己一念之仁下退兵而去,胡家父子必然趁着今夜休整城墙,整顿军心,明日大军攻城,势必付出更为惨烈的伤亡。 西平侯沐晟本来担心张辅听从众将劝说,以至于坐失良机,不禁有些担心,此时听得他斩钉截铁般的强攻之意,不禁微微颔首,颔首默然不语。 张辅一双凌厉的目光扫视一众将领,突然挥了挥手,将都督佥事黄中,吕毅召唤到近前,喝问道:“黄中,吕毅,你二人前番丧师辱国,可知陛下命尔等随本帅出征之意?” 黄中,吕毅两人羞愧道:“陛下命末将二人待罪立功,此意小人自然知悉。”原来他二人便是上次率军护送陈天平归国接位的左右副将军,回到南京后永乐皇帝朱棣雷霆震怒下本欲问罪杀之,幸得文武百官皆有言及二人被贼军伏击,乃是无心之下中了埋伏,虽有罪却不至死。朱棣这才悻悻然将二人降职为都督佥事,命其二人追随张辅而来,戴罪立功。 “本帅将一万士卒交予你等,今夜不破此城,便要借你二人的头颅号令全军。”张辅冷森森说道。 黄,吕二人单膝跪倒接令后前去整顿兵马,准备去做绝无退路的背水一战。 残阳西下,天色逐渐朦胧,城头城下两军皆是打起了火把。明军火炮轰击之下,数千手持盾牌,抬着云梯的士卒冲击而来。 此时视线昏暗下,双方的强弓劲弩,火炮只得朝着敌军火把处乱射,不免威力大减,随着一架架云梯牢牢钩附在城头之上,多邦城头又是一片杀声震天。 月上中天之时,多邦城头的城门楼内,甲胄血污,披头散发的胡一元坐到在地,一个亲兵正自手忙脚乱,给他手臂上箭创敷药止血。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手持血淋淋战刀的胡汉苍奔进门来,在其父耳边颤声说道:“爹,敌军已然攻上城头,咱们速走为上。” 胡一元毕竟年老体弱,激战半日下早已疲累不堪,裹伤之际本有些昏昏欲睡之意,此时陡然听得儿子说出这般噩耗,登时骇得蹦起身来,奔出门外查看之下,遥见十余丈外的城墙上,一个明军将领打扮的汉子一面势若疯虎般挥刀乱砍,一面怒吼道:“归顺者概不杀戮,负隅顽抗者必死无疑。”正是明将黄中无路可退下亲率上千死士猛攻,身受数创依然死战不退,终于上得城头。 火把摇曳之下,胡一元看黄中身侧顺着云梯爬上的敌军越来越多,那些心胆俱裂的安南士卒不乏跪倒请降之辈,终于丧失了最后的战意,顾不得手臂上挣裂的箭创处血流如注,慌忙带着儿子以及一众亲兵逃下城楼。 眼尖的安南守军将校眼见胡家父子逃走,当即尾随其后,冲下城墙朝着城中逃去。随着逃亡与归降的士卒越来越多,安南守军终于彻底崩溃,越来越多的明军士卒顺着云梯蚁附而上,攻占了一片城墙。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攻入城中的明军在吕毅的率领下终于将堵死城门的瓦砾碎石尽数搬开。随着城门洞开,门外手持火把,早已等得焦躁不耐的明军兵将犹如暴雨后的山涧一拥而入。 城内乱作一团的安南兵将们不见胡家父子的踪影,军心大乱,除了少部分依旧拼死力战外,越来越多的人抛去兵器转身逃走,不及走脱之辈也是斗志全无,纷纷跪地请降。 随着入城兵力越来越多,明军在张辅,沐晟一众将帅的率领下朝前追击而去。 胡一元,胡汉苍父子已然被明军打得失魂落魄,趁着夜色带着残兵败将自另外一道城门逃出。 经过一夜厮杀追赶,明朝南征大军终于逐渐控制全城。胡家父子麾下大军除开数万残兵败将自各门逃走外,非死即降,安南重镇多邦城被强攻而破。 南京城,北风呼啸而过,初冬的第一场雪终究还是纷纷扬扬的自半空中洒落。 天色尚未大亮时分,一众穿戴整齐的文武百官已是三三两两行走在紫禁城宽阔的御道之上,朝着奉天殿而去。 眼见身穿龙袍的朱棣缓步而出,高踞于龙椅之上,天不亮就起身,迎着寒风前来早朝的宁王朱权内心之中暗自咒骂作威作福的朱老四,却还是随着文武百官一起做那叩拜并山呼万岁的君臣礼节。 待得一众文武百官礼毕后肃立殿中两侧,朱棣沉声说道:“南征大军势如破竹,在安南犁庭扫穴,追剿胡家逆贼父子。三日前张辅,沐晟所呈军情中多有言及大军仰仗火炮,火铳之利攻城拔寨,击溃贼军,众爱卿也已知悉。朕以为火器实为两军交战的军国利器,故此想特设一军,转以操练火器,与五军营,三千营一般内卫京师,外防鞑虏。”原来自新城侯张辅,西平侯沐晟麾下大军攻克多邦城,胡家父子损兵折将,仓皇出逃后,安南举国震动,军心大乱,越来越多的官员,军队闻风倒戈而降。明朝三十万大军趁胜追击下,数月之中又连克安南东西二都城,胡一元,胡汉苍率部逃走后,安南吏民崩溃,各州县纷纷纳款于明军。张辅辑吏民,抚降附,分遣降将李彬、陈旭掠地,来归者日以万计。胡氏父子进退失据,乃悉焚宫室,亡命海中,虽继续与明军为敌,却已是日暮西山,大势已去。 火炮,火铳,在昔年元末乱世之时,揭竿而起的各路红巾军中便多有使用。后洪武皇帝朱元璋一统天下后更有明旨,一百步卒中须有十名火铳手。所以此刻立于奉天殿上,一众没有经历过战场厮杀的文官,对战阵之上使用火器也丝毫不觉得出奇。只是对于因循守旧的他们来说,纵观古今,历朝历代,一支完全装备,使用火器的军队实在是闻所未闻,皇帝这个特设火器禁军的想法,未免有点异想天开,画蛇添足。众人面面相觑之下之所以没有人轻言反对,还在于这支火器大军乃是皇帝用以编入禁军,和五军营,三千营一般,负有内卫京师的重责,甚是敏感。 朱权闻听朱棣意欲建立一支火器禁军,不由得双目一亮,略微思忖后甚是振奋的出列奏道:“陛下圣明,想我华夏祖先炎帝属火,父皇更以《易经》所述,阴阳五行中的火德立国,克制属金的暴元鞑虏,开创大明基业。可见火器不但乃是攻城拔寨的利器,亦且是我大明属相所在,故此一支尽数使用火器的禁军拱卫京师,外防鞑虏实在是极为必要。以微臣愚见,不妨调拨工部巧手匠人,广招民间奇才异能之士制作精巧连发火器,以建强军。” 炎帝五行属火,乃是朱权以字面意思推断,也不知是真是假。大明五行属火却是洪武皇帝朱元璋昔日亲口所言,谁敢反对?《易经》乃是四书五经之一,这些腐儒们奉若经典,自己将这一记杀手锏使将出来,这些自诩儒家弟子的尚书,侍郎,御史纵然是满腹经纶,谁又能公然反对?想到这里,朱权施施然走回原位之时嘴角也不禁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虽深知火器逐渐取代冷兵器乃是历史趋势使然,却依旧搬出炎帝,《易经》来自圆其说,乃是因为他早已深深知悉对付这些个能言善辩的酸儒们,最好的便是用他们认为的经典古籍封杀言论,让他们开不得口来。 平日里巧舌如簧的一众御史们眼见这个宁王朱权一派小人得志之状,不禁暗暗肉麻,虽则都是不约而同的在腹中大骂朱权一派阿谀之词,只为讨好皇帝陛下,实与赵高之流无异,迫于形势下还是不得不一个个连连颔首,甚至出言赞同朱权的谏言。一众文臣有苦难言之下实在是因为这《易经》不仅是被奉为四书五经之一的儒家经典,亦且博大精深,不但医术中也多有据此阴阳五行的道理,甚至看风水,算命测字的江湖神棍也动不动也要背上两句《易经》,可见其影响之深远,试问当今之世,又有哪个儒家子弟敢轻易质疑《易经》的道理所在,自取其辱? 明军巨大的方阵前端。手持兵器的士卒之间的土地上。斜插着无数碗口粗细的木桩。入土几有两三尺之深。削尖的前端斜斜指着前方。犹如一柄柄巨大的长矛。 随着军旗卷动。当先的上万明军听从沐晟的将令徐徐后退。后撤之时还有人以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不断将那些涂满火油的木桩点燃。 安南象兵气势汹汹冲來。尚未接近明军之时。只见前方空地之处。上千木桩斜插的空地之上已是烈焰熊熊。黑烟滚滚。犹如一根根燃烧的巨大长矛。隔在了象兵与明军前锋之间。 沐晟大军身后一处地势略高的的小山坡上。新城侯张辅遥见远处密密麻麻的安南士卒跟随在象兵之后席卷而來。当即挥手下令。 山坡下一百余门火炮一字排开。手持三角令旗的千户眼见山坡上主帅的将旗发出了开炮的命令。当即疾言厉色的挥动右手。 早已待命的一个个明军炮手当即以手中火把点燃了炮捻。不过片刻之间。黑洞洞的炮口喷吐出烈焰。声声震耳欲聋的巨大炮声响彻天际。声震四野。 此时两百余头大象组成的前锋已然迫近明军设置的“火矛阵”前。却难以寸进。原來动物惧怕火焰乃是与生俱來的天性。这些身躯庞大的大象并不愚笨。逼近火矛阵前。眼见前方烈焰熊熊。感觉热浪滚滚袭來。任凭主人如何高声怒骂与狠狠鞭挞。也是不由自主放缓了狂奔的脚步。渐渐停了下來。 上百枚炮弹呼啸着自沐晟大军头顶半空中掠过。狠狠砸向安南大军步卒前锋人群之中。 此时的火炮炮弹皆为数斤重。圆滚滚的实心铁球。一颗炮弹斜飞而來。轰然落地。尘土飞溅下当场砸死两个安南士卒后连蹦带跳的朝后滚去。又撞得数个士卒脚断手折。凄厉惨叫着纷纷滚到在地。上百铁球轰击而來。在密如蚁群的敌军中碾压开去。所造成的杀伤可想而知。 沐晟眼见“火矛”阵奏效。成功将敌军象兵的冲击之势放缓。当即传令军阵前端手持“神臂弓”的士卒放箭。 两千手持“神臂弓”的明军士卒端起早已上弦的强弩。朝着“火矛阵”那一端的象兵骑士扣动了机括。一支支箭矢发出破空的厉啸。朝前疾飞而去。箭矢射出之后。那些士卒又各自以脚踏之力给“神臂弓”上弦。接连射出凌厉无匹的箭矢。 一个狂怒啸叫的象兵骑士正自鞭挞坐骑之时。陡然间只觉得胸腹间撕心裂肺般剧烈疼痛。低头只见得胸口一支箭矢穿透了身躯。惨叫一声后摔落地上。转瞬便给身后接连涌上的步卒踏为肉泥。一个个象兵骑士在“神臂弓”的激射下纷纷被箭矢贯穿了身上的藤甲。一匹匹大象也给射得惨叫连连。纵使皮粗肉厚下也难以承受。 原來“弩”这一兵器在战国时期已然在秦军中广泛使用。乃是华夏祖先用以克制游牧步卒骑兵的利器。出现自宋神宗时期的“神臂弓”乃是弩的极致杰作。用脚踩踏。利用类似于滑轮的机括上弦。吃力高达四石。二十丈之内当可以洞穿任何甲胄。纵然这些象兵骑士身穿坚韧的藤甲。手持藤牌也架不住这般劲弩威猛无匹的攒射。 此时灰头土脸的胡汉苍所部大军冒着敌军的火炮轰击。已然冲击到“火矛阵”前。狂呼大叫着挥舞手中战刀。对着那些依旧燃烧的木桩一通乱砍。他们心中知晓。只要能破开敌军设置的“火矛阵”。让那些残存的象兵再次冲撞起來。便能一举挽回颓势。 沐晟大军后方由六万弓箭手组成的大阵中。一众士卒闻得第一声清脆的铜锣敲击之声。当即伸出右手拔出背上箭壶中的羽箭。张弓搭弦下奋起臂力。蓄势待发。 随着第二记铜锣敲击之声响起。弓箭手们纷纷松开了右手二指。蓄力的箭矢随着阵阵密如连珠的弓弦震动之声飞窜而出。消失在半空之中。两军交战之时。千军万马厮杀。百步穿杨的箭术其实并无多大用武之地。这些弓箭手们的职责便是将弓开到最满。听从统一号令下放出箭矢即可。尽量密集的抛物线箭雨。才能给密集的敌军最大杀伤。这才是冷兵器时代战阵利器。弓箭的使用之道。故此西平侯沐晟昨夜已然请主帅张辅将三十万大军中所有弓箭手调给自己使用。 满脸烟熏火燎之色的胡汉苍只觉得艳阳高照的晴空陡然一暗。尚未回过神來事怎么一回事。随着“嗖嗖”的破空之声大作。一支支箭矢犹如死神自半空中挥洒而下的暴风骤雨。毫无怜悯的收割着草芥般的人命。 数之不清的安南士卒接连中箭。鲜血泉涌的哀鸣着翻身栽倒在地。一个安南悍卒以左手持着的藤牌连续挡开头顶斜飞而來的两箭后。只觉得大腿被箭矢贯穿处剧痛难当。虎吼一声后斜身栽倒。转瞬间身上又是连中几箭。手足抽搐几下后终于停止了挣扎。 六万支箭矢铺天盖地而來。杀伤士卒无数。放眼望去。血流满地的尸骸和倒地哀鸣的伤卒之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下全是尾羽犹自颤动的箭矢。犹如眨眼间便即长出的蒿草一般。 眼见明军箭雨稍歇。安南大军主将胡汉苍自亲兵护卫的盾牌下窜将出來。暴怒的喝令攻击。一众安南士卒在将校的驱策下朝着前方火势已然逐渐变小的火矛阵舞动战刀。艰难前进。不断有人倒在敌军强攻劲弩的箭矢下。尚來不及起身便给身后潮水般的己方人马踩得丢了性命。 安南军中的弓箭手们也纷纷自盾牌后现身。仓皇开弓回射。只是因为数量远逊敌军。亦且无法像明军那般从容列阵齐射。放出的箭矢比之明军稀疏很多。原來胡一元。胡汉苍满心以为可以依仗象兵一举冲垮明军步卒大阵。故此不利于近战的弓箭兵大部分留在了多邦城头。却沒有带出城來作战。 明军大阵之中。一百余门火炮连续轰击三轮后。不得不停止了炮击。原來当世的火炮受铸造技术所限制。炮膛耐不得高热。最多三炮后必须让火炮散热。否则高热的炮膛加入火药。便极有可能炸膛。 安南兵马虽则在火炮。箭雨中伤亡惨重。却还沒有到崩溃的境地。此时耳中不再传來敌军那令人胆寒的炮击之声。自胡汉苍以下的那些灰头土脸。几乎个个带伤的军将们士气略复。挥舞战刀驱策士卒们破开火势渐小的“火矛阵”。裹挟着那些在炮击强弩下幸存的一百余头大象。不顾死活的朝前推进。 明军队列中的火铳手们。眼见那些身躯庞大的蛮象靠近。当即点燃了火铳的药捻。随着一阵阵青烟喷吐。铅丸被火药燃烧所产生的巨大推力激射而出。朝着这些“土坦克”轰击而去。 此时的火铳虽则射程。威力无法与后世步枪相提并论。无奈“土坦克”们也不是刀枪不入的钢铁之躯。身躯庞大。冲撞起來固然威猛无匹。但作为靶子來说也是异常显眼。当先的十数头大象给火铳集中轰击下也是血花四溅。怪叫连连。剧痛难当下竟是不分东西南北的乱窜乱蹦。反将安南军将士卒撞到践踏不少。 明军大阵之中。不断有士卒惨呼着给乱射而來的箭矢所伤。栽倒在地。身旁的袍泽们虽是眼见敌军迫近。不乏有人面露惧意。却少有人敢于退却。只因不远之处那个云贵明军的统帅。西平侯沐晟已然伸手拔出三尺长剑斜斜劈下。随着军旗招展。号角冲天。这便是迎击的将令。此时此刻敢于临阵脱逃的人。难逃人头落地。悬首号令的下场。 明军由长矛兵。刀斧手所组成的主力方阵逐步朝前推进。原來此时那些熊熊燃烧。用以阻止敌军象兵冲锋的木桩已然逐渐燃烧殆尽。安南大军在主将胡汉苍的率领下依仗不顾死活的凶悍。逐渐层层破开了障碍。惨烈无比的白刃战已是难以避免。 潮水般涌來的安南士卒们终于挥舞着手中兵器恶狠狠扑來。和迎击而來的明军大阵撞击在一起。激起无数惨呼。溅出无数鲜血。难以计数。挥舞着战刀。伤痕累累的安南悍卒在身后同袍的拥挤。推搡下惊呼着撞向明军前锋士卒手中所持六尺开外的长矛上。惨叫着丧命。 原來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自立国后。根据自己昔年戎马征战的经验。早已有过旨意。所有明朝军队的步卒之中。兵器训练作战有着严格规定。便是一百步卒中火铳手十。刀牌手二十。弓箭手三十。枪矛手四十。使用枪矛的士卒须得发挥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交战之际必然居于前锋位置。士卒们只需将枪矛齐齐平举。敌军冲击而來之时。很多时候不用刻意前刺。只待敌人拥挤而來。都能造成极大杀伤。 两军舍生忘死血战之下。很多士卒刺出的长矛根本无暇抽出。便又给敌军的长矛贯穿身体。血流如注的栽倒在地。 明军依仗火炮弓箭之利。交战之初给予敌军重创。而安南士卒将校们依仗着大象助力。不顾死活的前冲。也给予了明军不小的杀伤。 后方山坡上遥望的新城侯张辅眼见前军已然激战开來。当即策马冲下山坡。传出了军令。命令后援十五万大军压上。意欲依仗绝对的优势兵力一举击溃敌军。 安南大军所依仗的大象虽则皮粗肉厚。无奈交战之处给火炮。火铳轰击。强弩乱射。火烤烟熏也是浑身浴血。哀鸣着朝前挣扎冲突。 一匹大象撞到数个明军后。伸出的长鼻子却给一个身材高大。臂力雄强的百户手中的钢刀狠狠斩了一记。登时血流如注。大象怒吼连连。猛冲之下将那个明军百户踩到之际。冷不丁一个手持利斧的士卒蹿近身前。猛劈之下竟生生将象鼻子斩下尺余长短。断鼻乱甩之间血如泉涌。剧痛难当下终于忍不住缓缓转身逃走。 明军中长矛手和敌军展开了惨烈的对刺。而那些手持战刀。利斧的士卒们则专门对付这些大象。手中利刃并不砍向大象皮粗肉厚的身躯四肢。而是专门招呼长长的象鼻子。 被强迫参与这场厮杀的大象们遭遇炮击。弩射后早已浑身浴血。浑身带箭此时连鼻子这般要害之处也给砍得血肉模糊。终于个个发出惊天的哀鸣。加之背上的驱策约束的骑士几乎全被敌军“神臂弓”强弩所射杀。缺乏了约束与驱策。逐渐开始转身逃亡。 被射得满身是箭。刺猬般仿佛的大象们不管不顾的掉头乱窜。再也认不得什么自己人还是敌人。迎头乱撞。践踏之下登时冲得安南大军一阵大乱。 一个身穿甲胄的将军给前方逃窜的士卒推搡倒地后。尚來不及爬起身來。只觉得地面颤动下。一只硕大的象足狠狠踏在胸腹之间。惊天惨呼中鲜血自嘴里狂喷而出。给生生踏为肉饼。 原來西平侯沐晟少年时追随自己的父亲沐英。以及颖国公傅友德征讨元朝梁王之时。便见过鞑子驱赶大象为前锋冲阵。深知大象这般身躯巨大的动物似威猛无匹。其实鼻子便是其弱点所在。故此先以火攻阻碍象兵冲阵。以手持“神臂弓”的士卒射杀象卒。最后再以军中勇猛的刀斧手猛砍象鼻。终于击溃了安南胡家父子所依仗的蛮象前锋。 战至此时。数十头幸存的大象们个个受惊狂奔。在人群中冲突开去。四散乱逃。践踏了无数的安南军卒。 明军眼见敌人逐渐开始溃散。登时士气大振。奋力向前冲杀。 安南大军主将胡汉苍眼见大象四散而逃。越來越多的手下将校士卒开始抛去手中兵器。转身加入了逃亡的行列。心中惨痛下也知晓事不可为。一面命手下亲兵快马加鞭回城报信。一面调转马头。开始了逃亡。 5临危受命 香案一侧,一众明将跪倒接旨。 趾高气昂的锦衣卫朗声宣读皇帝旨意,洋洋洒洒一段,说得却是昔年洪武皇帝陛下在位之时,北伐大将常遇春病逝,副将曹国公李文忠临危受命,接管全军后大败元军之事。决意效仿父皇之事,命新城侯张辅佩征夷将军印,充总兵官,代替朱能统率全军,不负厚望,继续征讨安南,另赐予尚方宝剑一柄,军中不论爵位高低,官职大小,若有抗旨不遵,贻误军机者,一概杀无赦。 原来朱棣虽知张辅虽同其父追随自己,屡经战阵,然则毕竟年岁尚轻,临危受命下恐威望,资历难以服众,故此除谕旨册封张辅为征夷将军,充总兵官外,特赐剑一柄,使得大军号令严明。 张辅双手接过圣旨,口中沉声答道:“微臣张辅谨遵陛下旨意,当肝脑涂地,效死竭力,剿灭胡氏逆贼,以振大明国威。”身后一众名将尽皆拱手说道:“微臣谨遵陛下旨意,不敢有违军令。” 帅帐之中,两列明军将领肃立两侧。一个军中文书朗声诵读一篇讨逆檄文,说的却是陈氏一脉本为安南之主,胡一元,胡汉苍父子杀主作乱,窃据其位。诈作恭顺,杀死大明皇帝陛下谕旨册封,归国接位的陈天平,更伏击大明使者军队,罪不容诛。自己奉旨出兵,惟黎氏父子及其同恶在必获,其胁从及无辜者必释,罪人既得,即择陈氏子孙之贤者立之,使抚治一方。安南兵将,官员有依旧忠于陈氏者,尽可放心来投天朝王师,视其功劳大小,皆有赏赐。 待得讨逆檄文念毕,张辅站起身来,目光扫视一众肃立的明军将领,沉声说道:“众将回营后率士卒砍竹伐木,将此檄文书写竹片,木板之上,放入河中顺流而下,以使得安南官员,兵将知晓我大明师出有名,讨伐逆贼之意。” 一众将领多是昔日追随朱棣靖难起兵之辈,眼见张辅接掌大军统帅之位后,传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有乱敌军心之用,心中不禁折服,尽皆轰然应诺。原来大军驻扎方圆数十里内,多有河流蜿蜒而下,朝安南境内流去,这般伐木檄文,顺水漂流而下的举动虽则颇为麻烦,却不是派遣乔装的斥候散布消息可与之相提并论。 数日之后,另一路明军在西平侯沐晟的统领下自云南蒙自兵发安南。胡一元父子自杀死陈天平,御史聂聪后也整军备战,不料明军两路大军分进合击,不免顾此失彼,仓促调集数万兵马在芹站山区伏击,意图依仗地利重创沐晟。 自洪武年间便即子承父业,统领大军镇守云贵的西平侯沐晟少年随父征战,非是易于之辈,自攻入安南后当即收罗那些依旧忠于陈氏家族的当地官员,探明地形以及敌军设伏之地后,依仗优势军力反将敌军团团围困,安南主将胡汉苍率军突围下被沐晟引兵追杀,折损万余兵马后仓皇逃去。 安南官员中心怀陈氏家族者不乏其人,再见得胡汉苍惨败而逃,许多首鼠两端之辈不禁纷纷动摇,多有率领部下归顺明军。 两路明军在张辅,沐晟率领下势如破竹,长驱直入,攻入安南腹心之地。 南京城外长江与秦淮河之间,有十数条以人工挖掘而成的作塘。数条巨大无匹的木船上,无数的工部匠人士卒忙碌不休,各自赶工。原来此处便是工部所辖龙江船厂,制造海船之地。 大道之上数百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当前开道。早已得到消息,负责龙江船厂造船事宜的工部官员李昭祥当即率领麾下官员跪倒两侧,恭迎皇帝的到来。 身穿龙袍的朱棣策马缓行间,遥见远处作塘内的艨艟巨舰远胜自己昔日渡江所乘的水师战船,不禁甚是欣然,转头对身后不远,步行跟随的朱权笑道:“老十七,你看这船比昔日渡江之时,咱们所乘坐的大了只怕不止一倍有余吧。”说说到这里,兴致勃勃的对随行的郑和问道:“此船长宽几何?” “启奏陛下,此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郑和恭敬答道。 朱权遥望远处那静静矗立在船坞中,超出自己想象的艨艟巨舰,不禁也是心潮澎湃,难以自已,颔首答道:“这般大小的海船,的确超乎微臣所想。”他实在难以明白,这些仅仅依靠人力的能工巧匠们,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智慧和力量,打造出了这么一只长达一百三十米,宽过五十米的巨无霸海船。 待得行至近前,这艘三层楼高低,接近完工的海船在众人眼中愈发显得雄伟无匹。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眼见空阔的甲板之上,一众施工的匠人早被锦衣卫驱逐下船,而眼前的皇帝陛下依旧高踞汗血宝马上舍不得下来,当即厉声呵斥一众部下将数块坚木并列搭在船舷之上,对朱棣躬身奏道:“微臣恭请陛下策马上船。”他自靖难之战在济南追随朱棣以来,岂不知这位皇帝陛下喜爱纵马骑射,今日之所以不带一众尚书侍郎等文官前来,便是因为这般策马出京的举动,实在不合皇帝出行的诸多礼仪,索性只命自己率领一众锦衣卫护驾,也免得礼部那些腐儒们在耳边聒噪不休,坏了策马出游的性子。 朱棣意气风发的挥鞭而下,驱策坐骑顺着跳板登上了海船的甲板。 朱权登上甲板后细看之下,发觉甲板不但以极为坚实的木料拼接而成,而且刷有一层厚厚的涂料,也不知是何物,不禁目露好奇之色,转头对不远处的郑和问道:“海水和江河之水全然不同,木材浸泡在水中经年累月,不怕损坏漏水么?” “不知何故,海船木料腐朽的确胜过江河之船。不过这艘沙船以百年老木风干铸造,更反复涂刷上等桐油,远胜一般海船。”郑和昔日跟随船队北上,也曾细细看过那些海船在海水浸泡日久后的腐朽之处,自奉旨在龙江船厂督工造船后,多有和工部,甚至是水师的能工巧匠接触,故此对造船的木料以及防腐手段那是一清二楚。 “沙船?其余三种又是何名?”朱权心知他日郑和便要率领由这般庞大的海船组成的舰队出海,对于古代海船也是兴趣盎然,情不自禁的问道。 郑和微笑答道:“沙船胜于鸟船,福船,广船之处便在于其一吃水较浅,不易搁浅。其二能以帆调俄使用斗风,纵然逆风亦能前行。其三,船体宽大,在狂涛巨浪中远比其他三种船型稳定。其四多桅多帆,亦且桅高,帆大,更易借用风力速行。”言罢又不厌其烦的诉说另外三种海船的特点。原来中国古代海船由其船体结构,大致分为沙船,福船,广船,鸟船四种。 此时朱棣策马在船上绕了一圈后翻身下马,顺着舷梯登上船头,负手遥望天际烟波浩渺的滚滚长江,不禁心胸一畅,心中暗自思忖道:若是他日朕能亲自率领两三万水师,乘坐这般艨艟巨舰出海,不知又是如何一般快意之事? 夜色笼罩下,安南重镇多邦城中,胡汉苍看了看面色铁青的父亲胡一元,沉声说道:“敌军连战连胜,明日便由孩儿我率领象兵冲阵,谅这些家伙纵然骁勇善战,也不曾见过这般战法,只需明日大胜一场,便能重振军心士气。” 身穿甲胄的胡一元略一沉吟后重重颔首说道:“明日为父亲自在城头擂鼓助威。只要在城下重创敌军,他们虽则兵力雄强,也耐不得旷日持久的大战,势必退兵而去。”原来自胡汉苍率军在芹站山区伏击沐晟,反被打得丢盔弃甲,大败而逃后,由张辅,沐晟率领的两路明军分头并进,几乎没遇到什么顽强的抵抗,便即在白鹤江会师。 胡一元仓促调集举国之兵四十余万依宣江、洮江、沱江、富良江四个天险,伐木筑寨,绵延九百余里,又沿江置木桩,征发国内所有船只,排列在桩内,所有江口,概置横木,严防明军攻击。岂料如此一来反倒犯了兵力分散的兵家大忌,根本挡不住集中兵力的明军攻击,加之安南军中多有将领官员临阵叛逃,终于被张辅,沐晟率领的明军连连得手,攻至多邦城下。 胡一元毕竟也是历经战阵的军旅出身,本想依仗多邦城墙高大,率领城外城内共计三十万大军据城死守,此时听儿子一力主战下豁然醒悟过来目下最为要紧的乃是获得一场大胜以挽回连战连败的颓丧士气。在他看来,只要明日能以象兵之威,杀得明军血流成河,那么麾下的那些首鼠两端的官员,将校们,不会再有胆子如昔日一般成群结队的投降敌军而去。 城外连绵不尽的明军大营中,一个三十出头,面目英挺,身材健壮,顶盔惯甲的中年男子迈步走入帅帐中,向端坐帅案后的大军统帅张辅禀告巡视军营的结果。他便是此次明朝大军副帅,昔日大明开国元勋沐英的儿子,目下的西平侯沐晟。 张辅听闻军中众营安然无事,不禁微微颔首,脑海回想不久前询问数个投降而来的安南军将,听闻他们说起胡一元父子在军中搜罗了不少大象,饶是他见惯战阵,也不禁有些微微焦虑。原来大象这动物在安南虽则并不出奇,在大明却也算得颇为稀罕,他也是自率军攻入安南后方才见得这般身躯庞大的动物。若是这般皮糙肉厚,不惧刀剑箭矢的数百头大象冲阵而来,只怕单凭士卒们力战,未必能抵挡得住。 落座后的沐晟听闻张辅诉说心中忧虑后,微笑答道:“将军无须心忧,胡家父子欲驱使蛮象为兵,与我等决战,不过是连战连败下狗急跳墙而已。末将往昔少年之时跟随家父,在颖国公麾下征讨鞑子梁王之时,就曾见过元军驱策蛮象为兵冲阵。天生万物,皆有其破绽所在,大象虽则皮糙肉厚,耐得住刀剑箭矢,却也并非刀枪不入,水火不浸。末将请命明日率军与敌军决一死战。”言罢又详细说明了自己的应敌之策。 张辅听闻沐晟诉说,昔年曾追随颖国公傅友德,自己的父亲沐英,对阵鞑子梁王的象兵,种种应对之策也是头头是道,不禁大笑颔首,忧虑尽去,当即传令沐晟明日一早领嫡系云贵兵马十五万当先迎敌。 天光未亮之时,一众明军士卒便开始埋锅做饭。西平侯沐晟眼见曙光初露,当即传令麾下众将率军出营列阵。 不约而同的,安南在多邦城外的十万大军也在胡汉苍的严令下逐渐开出营寨之外列阵,等待天色大亮后便要与明军决战于城外旷野之处。 日上三竿时分,两军都逐渐集结完毕。城门楼上,身披甲胄的胡一元奋力挥动鼓槌,狠狠砸击在牛皮战鼓之上。 置身城外,骑着灰色骏马的胡汉苍回首眼见父亲擂鼓助威,狠狠咬牙挥了挥手,发出了攻击的命令。他昔日早已见过明军顺江河漂流而下,用以招降安南军将,百姓的那些刻字木牌,深知敌军大举来犯,必欲获自己父子方才心甘,胡家实在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也就亲自领军出战,与张辅,沐晟一决生死。 随着三声号炮声震四野,安南大军阵前那些身披藤甲的士卒以长矛狠狠抽打坐骑,同样身披甲胄的大象,缓缓加速,朝明军大阵发起了冲锋。 大象虽则生性温顺,在主人的狠抽猛打下也逐渐狂怒起来,迈动着沉重的步伐,甩动着长长的鼻子朝前冲去。 胡汉苍奋力拔出长剑,怒吼着斜劈而下,策马率军而去。安南大军眼见主将亲自出战,也不禁士气一振,个个挥舞手中战刀,尾随而上。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十万士卒江河倒灌一般尾随在由两百余头大象组成的安南“肉坦克”前锋军团的引领下,逐渐形成一股狂涛巨浪般势不可当的攻势,朝明军攻袭而来。 虽有宁王朱权据理力争,言明两国海贸下大明获利巨大,无奈朝中文官又以洪武皇帝陛下禁海祖制,不可轻易废除为由,竞相反对。在这些饱学宿儒们看来,小小日本,僻处海外一隅,大明允许其朝贡而来,已然是天高地厚之恩,岂能与之商贾往来?失了天朝上国威严? 朱棣虽有心破除海禁,却也深知自己的父亲余威尚在,言明此事容后再议,将其搁置,重赏日本使团之人后,命户部将制造的铜钱交予坚中圭密带回,交易白银。二十余个穷凶极恶的倭寇头子也命坚中圭密带回日本,以本国之法杀之。 耳闻坚中圭密竟以这般残忍之法将倭寇杀之,朱棣也忍不住微微皱眉,言道:“这光头贼秃倒也心狠手辣。看来父皇昔日从不与这小小日本来往,倒也并非全然无理。” 他久经沙场,千军万马厮杀下什么惨状没有目睹过?不过这坚中圭密一个和尚竟将倭寇尽数蒸杀,到也颇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回想自己在奉天殿上询问这个日本和尚海船之事时,对方颇有得色的言及他们此次乘坐而来的海船,也有二十余丈大小,忍不住转头问纪纲道:“那日本和尚乘坐的海船当真有二十余丈开外?” “启奏陛下,微臣曾命手下锦衣卫以绳索丈量日本海船,其最大者宽七丈七尺,长二十四丈三尺。”纪纲恭敬答道。他身为天子亲军锦衣卫首领,朱棣的心腹之人,岂不知这位皇帝陛下对大明船队出海之事极是关切,早已命手下测量日本海船大小,以待朱棣询问。 朱棣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把玩木船之际突然发觉这艘小小木船下重上轻,显见得舱底有重物填塞,忍不住转头问郑和道:“这船中填塞重物,用意何在?” 郑和躬身奏曰:“回禀陛下,大洋之上,风狂浪高,若海船空腹,则极易侧翻倾覆,故此最底层必然以沉重之物填塞,以稳住船身,方能平稳前行。”他昔日乘坐运粮船队沿海北上,自奉旨造船以来,更多有和工部的造船匠人接触,此时答复朱棣的疑问,自然游刃有余。 朱棣点了点头,命郑和将小船放入水中试试。 竹竿推动之下,木制的船模划破了平静的水面,朝前而去。风起之时,桅杆上的风帆吃力之下,推动小船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朝前而去。 遥见湖面之上骤然风疾,小船虽略微晃动,却依旧保持着大致的平稳,乘风破浪而去,朱棣满意的颔首说道:“日本使团中人,言及航海之事,每每面有得色,当真小觑我大明无人,他日朕便要他们亲眼目睹我大明的庞大海船,举世无双的船队纵横大洋之上。”说到这里,转头对郑和沉声说道:“我大明须得造出艨艟巨舰,越大越好,最好能有四十丈开外。” 郑和躬身领旨之时,不由皱起了眉头,他这些时日在位于南京北郊龙江关督工造船以来,每每和工部的能工巧匠接触,自然明了这海船大将起来,随之而来的必然是难题无数。 宽阔的奉天殿之上,率军护送陈天平归国的左副将军黄中跪倒在地,向永乐皇帝朱棣禀明此次率军进入安南后,被胡一元手下兵马伏击之事。 待得知晓自己谕旨册封的安南国王陈天平,大明朝御史聂聪被伏兵所杀,大理寺卿薛品自杀身亡,更折损数百士卒后,朱棣已然是双手握拳,面色铁青。 文武百官也被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惊得目瞪口呆。在他们看来,小小安南不过一隅小邦,胡一元父子不但敢诓骗陈天平归国杀之,亦且暗设伏兵袭击大明军队,莫非是失心疯了不成?这个消息实在太过骇人,以至于一众朝臣陡然闻得这个噩耗,都觉得难以置信,面面相觑之下尚未回过神来。 宁王朱权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在他看来,安南国王是陈家亦或是胡家,甚至是什么张三李四,阿猫阿狗,只要肯归还侵占的土地,不在边境惹是生非,对于大明来说,就没有什么太大分别。 既然胡家父子已然掌控安南,朱棣更曾遣使册封,其势犹如木已成舟,不如索性将错就错,承认胡家父子是名正言顺的安南之主,将陈天平安置在南京,混吃等死也就罢了。若是他日胡家父子再行侵占之事,大明军队挟陈天平亦或其子孙之名兴兵讨伐,不失为师出有名之策。岂料竟有如此突变,胡家父子竟在半路暗设伏兵袭击大明军队,杀死陈天平,聂聪,更使得薛品无颜回京,自裁谢罪。 如此之下形势之下毫无转圜余地,两国交战已是不可避免。他是太清楚朱棣的性子了,若是诓骗陈天平归国杀之,袭击大明军队,杀死御史,逼死大理寺卿的这口恶气都能咽下,朱老四也就不是朱老四了。 满面杀气的朱棣愤然站起身来,怒吼道:“蕞尔小丑,罪恶滔天,犹敢潜伏奸谋,肆毒如此,朕推诚容纳,乃为所欺,此而不诛,兵则奚用?”胡家父子诈作恭顺,诓骗陈天平归国杀之,杀死大明官员的事彻底激怒了这个久经征战的大明皇帝。 身穿大红色官服的成国公朱能出列朗声奏道:“逆贼罪大,天地不容,臣请仗天威,一举歼灭之。” 一时间文武百官皆是群情汹汹,你言我语下都是此仇不可不报的谏言。 朱棣昔日毕竟久经沙场,冲锋陷阵,待得缓步回到御书房后,满腔怒气已然逐渐平复下来,脑中所思虑的却是讨伐安南胡家父子,如何进兵,以及大军统帅的人选问题。 片刻之后,眼见御书房伺候的小宦官将绸布绘制的地图悬挂在不远之处,上面安南之地那远逊大明一省之地的小小一隅,朱棣冷冷的面孔之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笑意。在他看来,陈天平的死活还则罢了,杀死御史聂聪,逼死大理寺卿薛品,杀死大明官兵的举动无疑让自己出兵讨伐安南名正言顺,师出有名,自己正好趁势为之。 片刻之后,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在一个小宦官引领下,蹑手蹑脚的步入书房,向朱棣奏禀,说是昔日胡一元,胡汉苍父子遣使来贡,请求大明册封国王,礼部行人杨渤奉皇帝陛下旨意前去安南查看民情之时,收取胡家父子银两珠宝等贿赂之物,归国后便即谎称安南百姓极为拥戴胡家父子,实有欺君大罪。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昔日便早早探得杨渤接受贿赂之事,之所以隐忍不发,乃是因为后来朱棣眼见胡家父子恭顺,当即遣使册封胡一元为安南国王。自己若是禀明此事,非但立即成为所有文官的众矢之的,亦且让皇帝陛下不了台阶?今日眼见文武百官群情汹汹之态,索性落井下石,将礼部官员杨渤收拾掉再说。 “将杨渤拿入锦衣卫,以欺君罔上大罪论处。”朱棣鼻中冷冷哼了一声后断然说道。眼见身穿华服的纪纲躬身领旨,又接道:“传朕口谕,命西平候沐晟即刻进京。” 纪纲口称遵旨后,倒退着出了御书房,心中却是不由自主一沉,心知皇帝陛下已然被胡家父子激起雷霆之怒,连久镇云贵的西平候也要召唤入京,显见得是为了大军即将讨伐安南之事。 两个月后,永乐皇帝朱棣奉享太庙,登殿点将,命成国公朱能佩征夷将军印,为总兵官,率十五万大军由广西凭祥攻入。西平侯沐晟佩征夷副将军印,为左副将军,率大军十五万由云南蒙自进击。兵部尚书刘俊参赞军务,务必使得三十万人马无虞粮草。 新城侯张辅为右将军,丰城侯李彬为参将,云阳伯陈旭为右参将,都指挥同知程宽、指挥佥事朱贵为神机将军,都指挥同知毛八丹、朱广、指挥佥事王恕为游击将军,指挥同知鲁麟、都指挥佥事王玉、指挥使高鹏为横海将军,都督佥事吕毅、都指挥使朱英、都指挥使朱英、都指挥同知江浩、都指挥佥事方政为鹰杨将军,都指挥佥事朱英、都指挥同知金铭、都指挥佥事吴旺、都指挥同知刘塔出为骠骑将军。众将务必听从朱能,沐晟将令,统率兵马,讨伐安南胡家父子,以雪大明天朝之恨。 身穿蟒袍,矗立不远之处的宁王朱权,眼见身披甲胄的一众将领轰然应诺下,一派杀气腾腾的军威,不禁暗自忖道:胡家父子自不量力,祸不远亦。他已然看出朱棣派出的这些大明将帅,多是昔年跟随其靖难夺权的能征惯战之将,更有三十万之众出征,大动干戈之下,已然绝不单单是为了复仇,而是另有深意。 艳阳高照,风和日丽,永乐皇帝朱棣率文武官员在龙江为一众将帅践行。一众将帅眼见皇帝陛下亲来践行,皆大呼,此去必踏平安南,献俘阙下。 三声震耳欲聋的号炮声中,朱能,沐晟各率部将,兵马出征。 暮色时分下的南京城,宽阔的街道上早已没有了白日里的熙攘人群。青石板砌就的街道之上,骤然传来一阵马蹄“得得”之声。一个官兵模样打扮的人纵马而来,风驰电掣般穿行于大街上,朝着远处依稀可见的紫禁城洪武门而去。 夜色下,紫禁城御书房中,依旧是烛火通明。来回踱步的朱棣长长叹息一声后来到书桌前坐下,低头看了看那封一个时辰前送入宫中的紧急军情塘报,眉头不禁又皱得更深了两分。 饶是他饱经风浪,处变不惊,目下也陷入了难以抉择的地步。原来这份来自南征大军,由新城侯张辅传递至而来的紧急军情,诉说的却是征讨安南的大军前行至广西龙舟之时,大军统帅成国公朱能竟突发疾病,于数日之前病逝。 千军万马蓄势待发的时刻,身为靖难股肱之臣,大军统帅的朱能忽然病逝,这个消息让素来杀伐决断的朱棣也不禁有些举棋不定。可以预见的是,若是明日早朝之时,文武百官知晓了这个消息,老成持重如户部尚书夏元吉等,必定要求暂缓出兵安南,而此时此刻,另一路由西平候沐晟统领的大军,说不定已然攻入安南境内。 可以想见的是,安南胡家父子杀掉陈天平后,必然逐步铲除麾下那些依旧忠于陈氏家族的官员将校。时不待我,大军统帅之人须得当机立断才好。 沉思少顷后,朱棣当即将御书房外伺候的宦官唤入伺候笔墨,挥毫写下了一道圣旨。 约莫一炷香时分后,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步入御书房中。朱棣沉声说道:“即刻命锦衣卫前往广西龙舟,向新城侯张辅等人传下朕亲笔旨意。”言罢伸手取过桌案上一柄三尺长剑,面色肃然的说道:“朕钦赐此剑,命传旨之人一并交予张辅。” 纪纲躬身接过旨意以及尚方宝剑之时,不由心中剧震。他乃是心思机敏之人,眼见那火漆封好的密旨,以及皇帝连夜传旨赐剑予新城侯张辅,却并未提及大军统帅成国公,已然隐约猜到了南征大军必然发生了重大变故,口里一面恭敬答道:“微臣遵旨。”一面小心翼翼的退出了御书房。 广西比邻安南之地,一条蜿蜒而下,进入安南的大河两侧,营帐连绵,人喧马嘶,旌旗招展。驻扎的却是明朝南征大军一路,共计十五万之众。 随着聚将的鼓声在军营中逐次传递开来,一个个身穿甲胄的明军将领匆匆奔出各自帐篷,翻身上马后朝着远处帅旗下纵骑而去。 宽阔的帅帐之下,一个二十余岁,顶盔惯甲,身材瘦高,浓眉星目的青年负手肃立。正是追随朱棣靖难起兵的心腹大将,后战死于东昌的张玉之子,被朱棣谕旨册封为新城侯的张辅。 张辅遥望旗杆上随风而动的旗帜,不禁心潮澎湃。原来约莫半个时辰前,他已然接到由南京锦衣卫快马加鞭送至军中,由永乐皇帝朱棣亲笔所写的圣旨,让他接掌全军,按方略和另一路自云南出兵,由西平候沐晟统领的十五万大军分进合击,讨伐胡氏逆贼。 ------------ 数日之后,失国流亡而来的陈天平向朱棣请辞,便欲回转安南。 奉天殿之上,朱棣赐陈天平绮罗纱衣各二袭,钞一万贯,告诫他要宽仁待下,并传下旨意,命大理寺卿薛品,监察御史聂聪为正副使者,率使团陪同陈天平回转安南。命广西总兵、征南将军韩观派左副将军黄中,右副将军吕毅统率明军五千护送。另有密旨交予薛品,聂聪,黄中,吕毅等文武官员,领军到达安南都城后,不必即刻返回,当尽心竭力,协助陈氏收罗部众官员,稳固王位。 朱权内心中虽犹自存有一线狐疑,毕竟胡家父子请罪上书中有言“迎归天平,以君事之”以表诚意,加之陈天平急迫回国登位,更为重要的还是丘温,庆远等地已然拿回,他对此事也实在无话可说。 月余时光后,陈天平以及薛品,聂聪等官员匆匆南下,来到广西境内汇合早已接到朱棣谕旨,领兵等待的左副将军黄中,右副将军吕毅,带着五千明军朝安南进发。 大军前行自然缓慢,待得进入安南之境时,胡一元派遣的使者黄晦卿等人前来迎接,并奉上牛羊牲畜,粮草美酒酒犒劳护送的明军,卑辞云:“属有微疾,难以成行,尚乞天使恕罪。” 陈天平此时志得意满,以为胡家父子不敢面对自己,薛品,聂聪身为文官,不知兵事倒也罢了,左副将军黄中却不尽心中略微起疑,暗自忖道:让位与人,此事何等敏感,胡一元纵使病重,何不遣儿子代父来迎,以示诚意? 领兵在外,深入他国,岂容大意?黄中当即密令手下数十个斥候快马出营,哨探四方。待得斥候们尽皆回禀,周遭多见安南百姓前来迎接陈天平归国,并未见有伏兵迹象,这才暗笑自己多虑,继续率军前行。 数千明军一路无恙,过隘留,鸡陵,进至芹站。 策马行进间,黄中,吕毅连得哨探的斥候回禀,说是前方必经的山谷细雨漫漫下已然起雾,甚是难行。 黄中听得前方山谷起雾,不禁皱起了眉头。他领兵日久,警惕之心顿起,转头对一侧皱着眉头策马前行的大理寺卿薛品拱手言道:“薛老大人,山路泥泞难行,以末将愚见,不如我等今夜驻扎于此,待明日天气放晴,视野开阔,再行出发如何?” 右副将军吕毅也笑着拱手道:“雨落不止,山路崎岖,士卒们跋涉艰难,末将敢情老大人体谅则个,反正我等又不是前去攻城掠地,晚到两日想来也无关大碍。” 年过五旬,花白头发的薛品策马赶路半日,也感甚是劳乏,闻得两个领兵的将军都要求自己体恤士卒,正要开口同意之际,却见一人策马自身侧而前,朗声笑道:“一路行来,安南百姓自发相迎,可见人心所向还在我陈氏家族。此时不过晌午时分,这山谷天气瞬息万变,不出半个时辰后,说不定便是天清气朗,不如咱们快马加鞭,趁着天黑之前穿过山谷,在城镇歇息为上,也免得在这荒山野岭扎营,累得士卒吃苦。” 薛品听得陈天平诉说过了山谷便有城镇歇脚之处,颇为动心,微笑捻须说道:“既是前方有歇马之处,我等还是抓紧赶路吧。待到了城镇,再让大军好生歇息一宿。我这把老骨头,当真是乏了。”一面说着话,一面伸手捶了捶腰际。他年老体弱,奉旨一路南下,到了此时也深感疲乏,眼见此时不过晌午时分,与其在这荒山野林扎营受苦,不如抓紧赶路,到达城镇再行歇息为上。身为大理寺卿,此次出使安南的首脑,他一路眼见胡一元遣来的使者言辞卑微,认为此行当一路顺风顺水,丝毫无虞,也就不介意倚老卖老一回。 陈天平闻得薛品这般说,不禁意气风发的朗声道:“既是如此,本王当先带路。”言罢纵马朝前而去。他惨遭横祸,昔日逃亡之时饱经患难,不意今日竟有复国之幸,内心之中已是极为迫切,希望早些赶回都城,登上王位。 左副将军黄中眼见薛品执意赶路,也只得微微苦笑,传令大军继续前行。 右副将军吕毅年轻气盛,耳闻陈天平已然口称“本王”,一派衣锦还乡的架势,不禁低低唾道:“他娘的,这还没登上王位,就不可一世了。”心细雨漫漫,山谷中的雾气不但未见消散,反而越发大了起来。数千明军士卒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行,队伍逐渐散漫开来,绵延在数里长的山谷之中。 策马而行的黄中遥遥观看前方不过十余丈外已然雾气朦胧,回首再看后方也是如此,心中不自觉升起一股寒意,当即勒马止步。正当他面色铁青,便要厉声传令大军,立即停止前进之时,两侧山壁上林木葱茏之处陡然号炮轰鸣,一时间无数攒动的人头自草木间不断出现,喊杀声呼啸不断。掩映在茫茫雾气之中,人影憧憧,也不知有多少伏兵出现。 与此同时,一个身穿文官服饰,年约三十余岁的男子正和陈天平并骑而行,来到山谷中一个狭窄的瓶颈之处,正是奉旨出使安南的监察御史聂聪。 号炮轰然而起,在山谷中激荡开来,陈,聂两人惊骇之下尚来不及反应过来出了什么变故,雾气笼罩下的林木山壁之上,密如连珠的弓弦震动之声接连响起,随着破空之声大作,无数箭矢扑面飞来,朝着行走在山谷中率领一众明军当先而行的陈天平,聂聪攒射而去。 聂聪连中数箭,惨呼声中栽倒马下,陈天平只觉肩膀手臂之上剧痛难当,大叫一声后也是翻身落马。 此次奉旨出行,护送陈天平返国的明军士卒,大多将此行当成了游山玩水一般,陡然间在这山谷中遭遇伏击,给两侧山壁上的安南伏兵一阵乱箭射杀,登时倒下一片,再见得林木间潮水般涌出敌军挥舞兵器砍杀而来,登时军心大乱,掉头朝后逃去。 数百安南士卒冲杀而来,将那些来不及逃走,尚自挥舞兵器的明军士卒砍倒在地,一个手持身穿甲胄的青年将领来到近前,看了看重伤倒地,正在挣扎起身的陈天平,冷笑一声后拔出腰间战刀,恶狠狠挥手劈去。原来他便是此次率军在此伏击明军,目下安南国王胡一元的儿子胡汉苍。他父子一直视兔脱而去的陈天平为眼中钉,肉中刺,此次假意答允明朝朱棣的胁迫,表示愿意退位让贤,其用意便在于诱骗陈天平自投罗网,当此情景,自然再不会手下容情,当即将对方斩杀当场。 黄中大惊失色之下,连忙传下军令,让前军后撤,后军火速跟上。目下大军不但处在山谷这个极为不利的地形之中,最为可虞的还是数千士卒将校已然绵延数里,兵力分散。不论是要突围而去,还是和伏击的安南大军拼个鱼死网破,都须得尽快收拢兵力才是。 片刻之后前方溃败下的数百丢盔弃甲的明军冲击而来,登时使得中军一阵大乱,在黄中,吕毅挥剑斩杀数个之后才逐渐弹压了下来后逃之势。 一个浑身血污的百户指了指身前一具尸身,颤声禀道:“启禀将军,御史大人被贼军暗袭,已然身亡。”原来他深知监察御史聂聪乃此次出使安南的副使,溃败之下任然冒死将其尸身带了回来。 黄中乃见惯厮杀的军将,眼见御史聂聪身亡,面上虽则惊怒交加,却还不至于方寸大乱。大理寺卿,此次出使安南的首脑薛品眼见安南竟在此伏击,射杀了御史聂聪,不禁面色灰败,气得手足乱颤,心中悔恨难当。 左副将军黄中眼见两侧山壁上虽有喊杀之声,却不见箭矢乱石飞下,心中不禁一奇,暗自忖道:“安南贼军若想将我等一网打尽,何以并不四面八方一拥而上?” 正在此时,一个明军斥候快步自山路上奔回,向主将传递军情,说是追击而来的伏兵和率军迎敌的右副将军吕毅小战即退,并未趁着明军的溃败掩杀而来。负责探查后方山谷出口的斥候也接连回报,说是敌军并未截断大军归路。 黄中乃知兵善战之辈,眼见敌军主将并未围而歼之,当即传令前方率军拦截的吕毅率军后撤,大军前后掉头,朝来路缓缓退去。 两侧山壁之上喊杀之声渐渐止歇,一个嘹亮的声音在山谷上方大叫道:“远夷不敢抗大国,犯王师,缘天平实疏远小人,非陈氏亲属,而敢肆其巧伪,以惑圣听,劳师旅,死有余责,今幸而杀之,以谢天子,吾王即当上表待罪,天兵远临,小国贫乏,不足以久淹从者”。语气中难掩志得意满之情,正是率军伏击的胡汉苍。原来胡一元虽不甘将到手的王位拱手相让,却也知晓目下僻处一隅的安南实难与大明抗衡,虽诈作恭顺,服从永乐皇帝朱棣的命令,悄悄儿子胡汉苍率领两万大军在此设伏,侥幸杀死了心腹之患陈天平,却也不敢赶尽杀绝,断了自己后路。 吕毅闻言忍不住厉声怒骂,黄中铁青着脸,冷冷哼了一声,不予理会。他眼见敌军一不追击,二不截断归路,心知对方所言不虚,此次背信弃义,伏击大明官军只为陈天平一人而来,咬牙切齿恨恨忖道:尔等不知我大明皇帝陛下睚眦必报的性子,且让你们得意得意也罢。 垂头丧气策马而走的大理寺卿薛品耳闻胡汉苍那得意洋洋的声音,不禁面如死灰,回想聂聪身亡,许多将校士卒战死皆因自己贪图安逸之故,心中痛悔难当,口中喃喃说道:“微臣辜负圣恩,致使同僚惨死,这许多士卒战死,更折损大明国威,实在无颜生还大明国土,唯有以死谢罪了。”言罢疾伸右手,拔出马鞍一侧悬挂的长剑,朝颈项处狠狠抹去。 黄中耳中陡然传来惊呼之声,回头看去之时,却见身后不远处的薛品翻身落马,颈项之处鲜血泉涌而出,不禁大惊失色,跳下马来。 闻讯而来的右副将军吕毅眼见薛品自裁而死,血染官服的惨状,心中对他的那股怨气登时消散,悲叹道:“老大人何苦如此。” 明军主将,左副将军黄中叹息一声后命手下士卒将薛品的尸身牢牢绑缚马背之上,率领大军朝来路退去。 出得山谷之后,清点之下,这才发觉被敌军伏击之下,死伤数百士卒。黄中率军朝广西撤退之时,心中却是忐忑难安,此次被皇帝陛下谕旨册封的安南国王陈天平,御史聂聪被敌军所杀,大理寺卿薛品自裁谢罪,回到京师之后,自己这个率军护送使团的主将,只怕也难逃重罪。 进到广西境内,黄中,吕毅安置大军后,当即快马加鞭,朝南京赶回。 紫禁城御花园中小湖之畔,永乐皇帝朱棣正饶有兴致的接过郑和双手奉上,一个长约一尺半的小小木船,仔细打量。 朱棣细看之下,却见这只木船以坚实木材制成,上有八根桅杆,不但帆布俱全,雕刻精细,甚至连两侧舱壁之上,有十余个正方缺口,并有竹管微微露出,以示这艘大船所装备的火炮。 正在此时,一个小宦官缓步而来,向朱棣禀明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求见,现在御花园外候旨。 朱棣沉声命纪纲前来后看着手中木船,转头对郑和问道:“以这小船为样,目下我大明能造出多大的海船?” “启禀陛下,以此小船的样子,已然造出长约二十三丈,宽九丈的海船八十余艘。”郑和躬身答道。 朱棣微微颔首后又细问这般海船等容纳多少士卒等事,显见得对他日的船队出海之事乃是志在必得。 片刻之后,身穿锦衣卫指挥使官服的纪纲来到近前,以君臣之礼参见朱棣后沉声禀道:“启奏陛下,日本使者坚中圭密率使团在浙江登船归国之前,将那些押送到大明的倭寇头子尽数置于大锅中蒸死后,这才登船离去。”原来奉命出使安南的使团前脚刚走,由目下的日本幕府将军足利义满派遣,僧人坚中圭密率领的日本使团再次来到大明京师南京,不但朝贡的使团人数更胜于上次,亦且还携带了捕获的二十余名盘踞于日本大小岛屿上的倭寇头子,交予朱棣发落。以显示顺服朱棣,愿与大明进行海上贸易的诚意。 6 心知肚明 朱权颔首答道:“谋国之道,并无善恶之分,师出有名,于国有利的恶事,微臣乐意为之。” 约莫两个月时光之后,由目下的安南国王胡一元派遣的一行十数人朝贡使者来到了南京。 奉天殿上,一众安南使者陡然见得那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安南前国王陈日昆的嫡亲孙子陈天平立于一侧,不禁个个大惊失色,目瞪口呆者有之,手足无措者有之,更有数个拜倒在地,泪流满面,显见得是内心之中依旧忠于陈氏家族。 永乐皇帝朱棣眼见陈氏家族在安南威望并未丧尽,面上情不自禁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内心中却暗自打起了另一番算盘。 第二日早朝之时,胸有成竹的朱棣沉着脸责问安南使者道:“朕本秉承先帝之意,对尔等小国施以怀柔之策,不料胡一元父子不但兴兵作乱,残杀故主,亦且欺瞒于朕。答允归还五县之地,至今拖延,不得交割,当真是胆大包天,实为可恨之极。” 陈天平跪倒在地,泣曰:“微臣亡国之人,惟愿陛下垂怜,讨还公道,若能得以复国,陈氏后世子孙当世代效忠于大明皇帝陛下驾前。” 一众安南使者深知这般欺君大罪足以让自己脑袋搬家,当即跪伏于地,回禀自己不过奉命行事,并非有意欺君,更有数个内心之中依旧忠于陈氏家族的人当即口沫横飞,破口大骂胡一元父子丧心病狂,杀主夺位。他们察言观色下眼见朱棣有偏袒陈天平之意,当即做出和胡氏父子不共戴天之态,以求不受池鱼之殃。 矗立于不远之处的朱权意兴阑珊的看着这一幕幕,心中却没有丝毫同情之意,暗自冷笑忖道:你陈氏家族的血泪史,与我大明何干?胡一元父子识相的话赶快将五县之地交割,才是正经。他深知朱老四就是个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光棍性子,目下看似为了陈天平说话,其实还是为了那尚未到手,元末之时被安南趁机侵占的五县之地。 果不其然,朱棣当即传旨,命监察御史李琦,行人王枢赍诏问罪于胡一元,胡汉苍,命他父子将王位归还陈天平,并立即交割五县之地,不得以任何借口迁延。若是胡一元父子愿意奉命行事,则自己愿意再下诏书,册封其公侯爵位,封以土地,子孙世袭罔替,享有土地爵位。 陈天平闻听朱棣竟有意让那胡一元父子袭爵裂土,脸色不由一变,心中虽则极不情愿,还是跪倒在地叩谢天恩。他屡经患难,九死一生,倒也颇为识时务,内心之中极为明白自己目下乃失去王位避难之人,根本没有任何资格在大明君臣面前提出丝毫条件。 朱权耳闻朱棣这般安排,口称陛下圣明之际,心中却是暗自忖道:这个朱老四,还说我一肚子坏水。其实他才是用心险恶,这般做法以后世的说法便是,扶持流亡政权,横蛮粗**涉他国内政。想那胡家父子能谋朝篡位,自然也绝非良善之辈,目下恐怕已然控制安南所有军权,纵使迫于朱老四的淫威将王位交还,得了分封之地,再掌握一定军权后,至不济也能和这陈天平分庭抗礼,日后不论是胡氏家族亦或是陈氏家族,想要保住自己的权位富贵,都须得仰我大明鼻息。 约莫两个月时光后,形色匆匆的大明使者一行跋山涉水,终于来到了安南重镇多邦城。 监察御史李琦,行人王枢在胡一元父子跪倒香案一侧接旨之际,面夹寒霜,声色俱厉的指斥其篡权夺位,欺瞒大明皇帝陛下的大罪,呵斥其立即交还答允的丘温,庆远五县,不得以任何借口再行迁延抵赖。胡家父子耳闻那个侥幸逃命而去的陈天平,竟不远千里跑去大明都城南京,不知以何花言巧语说服了朱棣为其撑腰,不禁大惊失色,难以辩白。 暮色笼罩之下的胡氏宅邸中,一个身穿华服,二十余岁年纪,肤色黝黑,生就一张马脸的胡汉苍焦躁的来回踱步数圈,脑海中回想那大明使者监察御史李琦,行人王枢不但一派趾高气昂之态,责令自己的父亲将王位交还余孽陈天平,数日以来更是公然接见那些依旧忠于陈氏家族的官员,一副有恃无恐,唯恐天下不乱的嚣张跋扈劲儿,不禁气冲胸臆,转头对端坐桌旁的父亲胡一元低吼道:“爹,天高皇帝远,做事无人管。咱们未必便要事事低眉顺眼,什么都看他大明脸色行事。”他自持勇武,自然不愿父亲将那已然到手,他日逃不过自己掌心的王位交予出去。 白发苍苍,面容和儿子甚是相似的胡一元闻言不禁苦笑说道:“这煮熟的鸭子,到了嘴里的肉,谁会心甘情愿的吐将出去?”说到这里,不禁长长叹息一声,接道:“明日爹便命下面官员交割五县之地给他们。” 胡汉苍闻言不禁急道:“那这王位……”他深知这五县之地本属于中国所有,自己的父亲更已答允归还,抵赖不得。更何况昨日那个监察御史李琦说得明白,若是自己的老爹再行拖延,统领大军镇守云南,贵州的沐英之子,西平候沐晟便要奉旨出兵,自行取回五县之地。 原来沐英乃是追随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开国骁将,自追随颖国公傅有德扫灭元朝盘踞于云贵的梁王后,被册封为西平候。朱元璋念及云贵多族杂居,时有叛乱,且毗邻安南,故此命沐英,沐晟父子驻守云贵之地。沐英因病逝去还在朱元璋之前,朱棣靖难夺位以来,念及沐英乃是追随父亲的开国勋戚,更加之沐晟并未竭死效忠建文皇帝,与自己作对,也就效法自己的父亲,传旨册封沐晟为西平候,沐家子弟世袭罔替,世代镇守云贵,上马管军,下马理民,其权威之盛,在大明朝一时无两。 沐英虽则早已逝世,但云南毗邻安南,胡家父子对于这个沐晟的厉害之处,还是时有耳闻。胡汉苍虽则年轻气盛,毕竟也非不知天高地厚之辈,不会为了那区区五县之地和大明开战,他所念念不忘的还是这个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王位。 胡一元听得儿子提及王位,面上不禁涌起一股阴狠的杀气,恨恨恨言道:“可惜当日乱军之中走脱了陈天平这个祸害,方有今日的无穷祸患。”说到这里,转头四顾客厅中并无下人,只得自己父子二人独处,还是面露谨慎之色的说道:“你附耳过来。”已然登上王位的他本是志得意满,可大明使团到来后,自己麾下那些官员耳闻明使李琦,王枢故意散播的消息,知晓陈天平不但尚在人间,竟说服了大明皇帝助其复国后,连日来多有拜访李王二人,种种情事终于使得本以为天下太平的胡家父子豁然醒悟过来,在安南那些官员之中,还有不少心怀前朝,和自己貌合神离之辈,虽在自己府中依旧不敢大意。 胡汉苍听得父亲低声说出自己的计划,不由心中大定,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数日之后,监察御史李琦,行人王枢眼见胡一元,胡汉苍父子不但立即传令下属官员交割五县之地,亦且迫于大明的压力终于勉为其难的答允将王位交还给流亡在大明的陈天平,不禁都是大喜。 副使王枢面露眼见胡家父子告退离去,忍不住面露喜色的对自己的上司微微躬身道:“御史大人,赖仰陛下天威,我等终于功德圆满。” 年过四十的李琦回想自己等一行自南京出发,跋山涉水辛劳之处,也不禁甚是感慨欣慰,捻须微笑说道:“两件要务都有了结果,回京总算对陛下和满朝文武有了交代。” 王枢站起身来问道:“既是如此,我等明日便启程返京吧。” “且慢。”李琦听得同僚提及回程之事,突然微微皱起了眉头,轻轻挥了挥右手,看了看面露不解之色的王枢,微笑着端起茶盏浅酌几口,这才悠然问道:“奉天殿上陛下曾经言道,尔等蛮夷之辈,不知信用为何物,不可不防。五县之地乃我大明所有,陛下对此志在必得,不容有失。若是我等急匆匆回转大明,胡家父子又以什么借口拖延交割,我等岂不是要落个欺君大罪?”他得以担任监察御史,久历宦海,自然并非仅仅得到胡氏父子口头答允,便会得意忘形。 王枢闻得上司这般说,回京复命的热情散去几分,脑中逐渐清醒下来,一派郑重其事的神情答道:“大人所虑甚是,下官当惟命是从。”他脑海中回想皇帝陛下那说一不二的性子,心知李琦所虑大有道理,胡家父子虽已传令手下官员即刻交割五县给予云南官员,目下毕竟局势未定,万一自己等匆匆返回京师,交割之事又出了什么纰漏,这关乎身家性命的欺君大罪,绝非儿戏之事。 李琦缓缓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本官即刻修书一封,有劳贤弟快马加鞭,送回云南西平候处,请他即刻调遣麾下军马官员,收取五县之地,以免夜长梦多。” 王枢心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推辞,当即拱手领命。 十数日后,西平候沐晟得到李琦亲笔书信,不禁大喜。沐家父子对安南窃取五县之地早已是深为不忿,无奈昔年洪武皇帝朱元璋不愿轻启边衅,只得强自按捺,难以作为。沐晟已然得来自南京,永乐皇帝朱棣谕旨,此时见过出使安南的李琦发来的亲笔书信,当即再无顾忌,即刻升帐调兵,命手下将校率领两万兵马和一众文官同行,即刻收回丘温,庆远等五县之地。 胡一元父子虽不愿因小失大,对交还五县并未刻意拖延,却因交割之事千头万绪,又耽误了足足月余,方始尘埃落定。 监察御史李琦眼见诸事顺遂,这才率王枢一行十数人,和胡一元刻意派遣前去迎接陈天平回国接位的使者同行,匆匆返回南京交旨。 朱棣虽是城府极深,眼见沐晟,李琦复命五县已然收回,不禁也甚是愉悦,毕竟自己的父亲没有收回的地方,自己亲手收回了,再加之眼见胡一元遣来的使者一派卑躬屈膝之态,深切反省自己欺瞒大明皇帝陛下的罪责后表示愿意将篡夺的王位交还陈天平,并恳请朱棣遵守诺言,赐予爵位。 身穿五爪金龙黄袍的朱棣站起身来,凛然扫视文武百官,朗声说道:“朕身为天子,君临天下,自无毁诺之理。”言罢当即命人取来笔墨,挥毫而就,写下旨意,册封胡一元顺化郡公,世袭罔替,赐予安南使者带回,以安胡家父子之心。 文武百官心知肚明,这个所谓的顺化郡公实在是个空头勋爵,连俸禄都无须大明出分毫,自然没有人出言反对,齐齐恭贺陛下收回五县之地。 今日被特召上殿的陈天平乃是九死一生,落难之人,眼见复国有望,当即跪倒在地,叩谢大明皇帝复国再造之恩,陈氏子孙愿世代效忠于大明天朝。 朱棣温颜安慰数句后,问及监察御史李琦安南富裕之地,当即又将这数县册封给胡家父子,以安其心。 陈天平内心之中虽不免觉得大明皇帝此举实有越俎代庖之嫌,当此形势之下却无从反对,当即唯唯诺诺,表示愿意回国接位之后绝不会再追究前仇,必将善待胡家宗族子弟。 身穿黑色蟒袍的宁王朱权冷冷注视陈天平,心中暗自忖道:杀父毁家之仇,岂能轻易揭过?不过此事无须朱老四去操心,陈家,胡家勾心斗角,正有分而治之之妙,他们忙于内斗,便没有那么多心思去在边境惹是生非,对于云南,广西两地的大明百姓来说,实为有利无害。 安南地不及大明一省,军力更是难以企及,胡家父子迫于朱棣的威吓,归还丘温,庆远之地乃是意料中事,不过胡家父子竟然答允将王位交还陈天平,此事还是过于顺利。因为他昔年身为洪武皇帝朱元璋钦封的藩王,也曾统领大军镇守边塞,也饱尝权力滋味,内心之中深深以为,权力一物虽则无影无形,但对于这世上的男子来说,可谓挥之不去的魔咒。纵然听闻李琦回禀说是安南依旧有大批官员心向前朝陈氏,可毕竟胡一元掌握安南军权日久,交还王位之事,还是过于顺利了那么些许。 朱权年轻力壮,加之练武日久,这蜿蜒而上,并不崎岖的山路对于他来说,不过闲庭信步一般。转头眼见跟在自己身后,年过七旬的道衍虽则微微喘气,却还犹有余力,不须自己搀扶,反倒是年轻得多的解缙大学士,来到此处后已是额头沁汗,颇显疲态。原来道衍生于元末乱世,出家之后游历四方,身子骨倒远比寻常老者壮健,一路登山而来,反倒把解缙抛在了身后。 眼见山路一侧一条淙淙溪水缓缓流淌而下,树下有数块青石,朱权取下腰侧的葫芦灌取溪水,来到石上坐下,对走近身前的道衍,解缙笑道:“我等今日恰是三人行,不如在此坐而论道,歇息片刻。”他识得道衍久亦,心知这个老和尚肚中杂学甚多,乃极为杰出的才智之士,今日邀约解缙登山,所为还是编篡大典之事,故此这般言道。 道衍道谢后接过朱权递来的葫芦,喝得两口清冽的溪水后,不禁胸口一畅,转头对解缙问道:“贫僧敢问大学士,儒家五常为何?” “孔子尚仁,义,礼。孟子推崇仁,义,礼,智。西汉董仲舒言仁,义,礼,智,信。”后世儒家弟子,尊为五常。”解缙一面伸手拭去额角汗水,一面随口答道,口中这般说,心中却暗自奇怪这个太子少师,皇帝陛下眼中的靖难第一功臣竟以这般儒家入门之学考校自己。 道衍闻言颔首,又问道:“以大学士所见,孔孟二位先贤,是否空谈之辈?” 解缙闻言忍不住拂袖不悦道:“孔子曾言道:君子欲纳于言而敏于行。孔子,孟子二位先贤更曾率领一众弟子周游列国讲学,历尽艰辛,岂是坐而论道,空谈不务实事之辈。”说到这里,忍不住又转头看了看一侧端坐的宁王朱权,面上不忿之色甚是明显,显见得不但对道衍这个坐井观天的问题颇为不满,亦且对于朱权指斥《文献大成》不过一家之言的论调犹自颇为介怀。 道衍眼见解缙面露不快之色,心中暗自好笑,又问道:“如此看来,孔子,孟子乃身体力行的的先贤?”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看悠然坐于身侧的朱权,又接着问道:“儒家五常,仁,义,礼,智,信。《黄帝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等历朝历代名医先贤们所传下的医书活人无数,是否可以视作儒家仁者的身体力行?” 解缙闻言不禁一呆,回想自己年幼之时也曾患病,得乡里郎中诊治方得痊愈,长叹一口气后重重颔首说道:“历代名医著书立说传之后世,医者父母心是为大仁之举。” 朱权闻言不禁也心中暗自叹道:《黄帝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乃后世中医四大名著,历朝历代的名医们以此为基础,结合自己诊治经验所写出的医书更是难以计数。而明朝后世之时,尚有名医李时珍所著《本草纲目》,被称为东方药物学巨典。 道衍双手合什叹道:“既是如此,为何这许多济世活人,耗费先贤们无数心血的医书,就入不得大学士法眼,不得收录《文献大成》之中呢?” 内心之中颇为自负的文渊阁大学士,目下大明朝的首辅解缙只觉对方毫无咄咄逼人之态的责问,犹如当头棒喝,惊得自己理屈词穷,无言以对。 三人循着山路而上,终于来到了一处山头。 如果说半山之上尚是林木葱茏,一片苍翠的话,此时置身山巅上,遥望天高云淡,朱权,道衍,解缙呼吸着扑面而来的山风,胸襟不禁都是一畅。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峰回路转下始知东坡先生此诗妙境。”解缙自幼极为喜爱唐诗宋词,此时身临其境,不由得触景生情,朗声吟诵起宋朝苏轼的这首《题西林壁》。 遥望林海茫茫,一望无垠,朱权长叹道:“苏大学士这首《题西林壁》意境高远,本王借用其一句,不识国学真面目,只因身在儒家中。”转头之际眼见解缙面露不解之色,面露微笑说道:“中国之学问,是为国学,大学士自幼饱读儒家典籍,所编篡的《文献大成》只收录儒家著述,不觉得身在其山而不自知么?”嘴里这样说,心中却是暗自叹道:儒家学派自汉朝成为官方学派以来,历经汉,唐,宋,明至今,许多腐儒将其他学问视为邪门歪道,而以正统自居。纵使数百年后,很多现在的所谓学者也不是振振有词,管中窥豹,儒家即国学,国学即儒家,当真可笑至极,儒家思想虽为国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中国千年文化,又岂是儒家一家之言所能承载? 解缙耳闻此言,不由呆住,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苏轼的千古名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解缙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依旧未眠。脑中时而回想起道衍今日登山之际所说,历代名医著述无数,活人之道的医术何以不得收入大典?《孙子兵法》《谋攻篇》中孙武曾言道为将帅者须得智,信,仁,勇,严五德俱全。这般兵家名著又岂是崇尚杀伐之道?这些道理或许在翻阅《孙子兵法》之时,内心深处也曾偶有思虑,但自幼深受儒家典籍熏陶的他却始终不自觉的回避开来,不愿去深思,法家乃苛政权谋之道,兵家乃崇尚征伐之道,这是自汉以下历朝历代大多儒家文人的思维惯性,解缙纵使才高八斗,也未能免俗。 翰林院中,身穿文官服饰,满面皱纹的道衍一双灼灼有神的目光扫过两侧正襟危坐的内阁首辅解缙,礼部尚书郑赐,刑部侍郎刘季篪等一众奉旨编篡书籍的大小官员十余人,朗声说道:“本官才疏学浅,奉旨编篡书籍不甚惶恐,加之年老神乏,诸多事情还需仰仗诸位大人齐心协力。” 解缙,郑赐,刘季篪等人忙不迭站起身来,各自谦逊两句。原来道衍心知自己身为奉旨编纂书籍的第一人,只怕这些自幼饱读经史子集,代表目下大明科举第一流人物的大小官员们内心未必服气,故此连续三日以来在这翰林院和诸位尚书,侍郎,翰林院学士谈论学问,有心压服这些自视甚高的大人们。 不论身居高位的郑赐,刘季篪,亦或是翰林院一干目高于顶的宿儒一番唇枪舌战之下,时常被道衍驳得体无完肤,面红耳赤,方始知晓这个平日里举止怪诞,被当今皇帝陛下视为股肱之臣的帝师,胸中才学实在远胜于自己一干科举入仕的末学后进,这两句谦逊之言倒还是发自肺腑。 “命各府学,县学,招募民间饱学之士来京师参与编篡籍,不论是何种类,尽数遣人收购,整理编篡成册。”太子少傅道衍自奉旨以来,终于对这些下属们,发出了第一道命令。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之时,一个翰林院学士站起身来躬身为礼问道:“陛下曾言道,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悉数收录其中。其中并未言及元曲,敢问少傅,元曲乃是鞑虏蛮夷窃据我神州后流传而来,岂能与唐诗宋词并列?是否也要收录典籍之中?”原来所谓元曲来自藩曲,胡乐,乃是暴元灭宋后逐渐流传开来,首先在民间流传,被称为“街市小令”或“村坊小调”。在当今的大明文人士子心目中,纵然是风花雪月的唐诗宋词,也不是那些蛮腔胡调可以相比。 道衍闻言不禁叹息一声,心知这些痛恨暴元的文人是恨屋及乌,鄙视蛮夷暴元之下,不知不觉连元曲也一并恨上了,端起茶盏浅酌几口后沉声说道:“元曲虽出自蛮夷之朝胡风,其作曲之人有哪一个不是汉人?其格律,定式,句式,字数,平仄的讲究,不也脱胎之唐诗宋词么?若无汉字承载,这些蛮腔胡调又何以成为元曲?得以流传后世? 文渊阁大学士解缙朗声说道:“海纳百川方为大,兼容并蓄始为真,我等协力编篡的这部书籍,功过是非,便留予后世子孙去评判吧。” 奉天殿上,一个年过四十,面容清瘦的男子跪倒在地,向大明皇帝朱棣哭诉道:“臣不才,窃效申包胥之忠,敢以死请,伏望陛下哀矜。” 矗立不远之处的宁王朱权眼见此人的哭诉,心中却没有丝毫恻隐之心,反倒有些好笑的暗自忖道:这厮游说我大明去管安南的闲事,倒也做了一番功课。 原来此人命叫裴伯耆,乃是安南前国王陈日亘手下一将。已然被朱棣赐封为国王的胡一元父子兴兵作乱下残杀陈日亘子孙时,将领兵在外作战,效忠于陈氏的裴伯耆的父母家人一并杀之,他得知消息后遁入深山避祸,后乔装为商人,辗转来到大明。他所说效仿的申包胥,却是春秋时期楚国大夫,伍子胥率吴军攻伐楚国报仇之时,此人前往秦国借兵复国,在秦城墙外哭诉数日,终于使得本不愿多事的秦哀公出兵夹击吴军,解了楚国之危,后坚辞楚昭王厚赏,带一家老小隐居深山,被后世历朝历代奉为忠臣典范。 朱棣耐着性子听完裴伯耆的哭诉,心知对方有借助大明之力复国之意,心中却实在不愿多生事端,一来胡一元父子自接受自己诏书册封后还算恭顺,更为重要的是帖木儿大军虽离奇转道回国,此事却提醒了他,目下大明所要面对的主要威胁,还是西域,北方草原之上的帖木儿国,鞑靼,瓦剌之流游牧部族,故此并不愿在南方多此一举,当即传令礼部官员赐予裴伯耆衣食宅邸,好生安置,对于出兵之事只字不提。 出乎朱棣,朱权君臣二人的意料之外,此事并未作罢,二十余日后,由老挝宣慰使刀线歹遣人护送的前安南国王陈日亘的嫡亲孙子陈天平来到了南京。 奉天殿之上,文武百官注目之下,却见这个鬓发斑白,满面沧桑之色的陈天平向朱棣哭诉道:“贼臣侵思明府,夺其土地,究其本心,实欲抗衡上国,暴征横敛,酷法淫刑,百姓愁怨,如蹈水火,陛下德配天地,亿育四海,一物失所,心有未安,伐罪吊民,兴灭继绝,此远夷之望,微臣之大愿也。”言下之意,显见得又是来向大明借兵,以求夺回本属于自己的王位。 朱棣看过老挝宣慰使刀线歹的上书,力证此人身份后,不由皱起了眉头,好言安慰了陈天平一番,对于出兵助其复国之事还是不予答复。 御书房中,身穿蟒袍的宁王朱权对朱棣躬身奏道:“陛下,以微臣之见,安南之地国王是张三亦或李四,对我大明并无不同,安南百姓是否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与我大明何干?不如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至于这个陈天平,赐于宅邸住在南京,以示陛下您好生之德也就罢了。先行拿回丘温,庆远等五县之地方为上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后面露微笑接道:“若是他日胡一元父子在边境起衅,惹出什么事端来,自然又作他论。”原来胡一元父子虽答允归还侵占的五县之地,却以迁徙百姓需待时日为由,一直拖延至今。 “又作他论?”来回踱步,身穿龙袍的朱棣闻言也不觉有些好笑,在书桌后落座,沉声问道:“以你之意,若是胡一元父子恭顺我大明,就让陈氏一族在南京自生自灭,若是他父子日后胆敢在边境寻衅滋事,便以陈天平亦或是其子孙之名出兵伐之?你小子就是一肚子坏水。” ------------ 十数日之后,吐鲁番东北方向一处名为别失八里的地方,率领帖木儿帝国前锋大军的阿布巴克尔,哈利勒终于收到了其父米兰沙遣人送來的迷信,告知其祖父病死的真相,要求他二人火速率军回国,相助自己夺取苏丹大位。 此处距离明朝西域卫所哈密卫尚有差不多八百里之遥,阿布巴克尔,哈利勒二人得知如此噩耗,当即下令将那些病重难行的士卒,牲口尽数抛弃,掉头回国。 至此,纵横亚细亚之地,横扫诸国的帖木儿大军妄图征服明朝的远征因为其统帅的暴毙偃旗息鼓,掉头回国,在帖木儿数个儿子,孙子的各自率领下,为了苏丹王位的争夺,陷入惨烈厮杀。 约莫三个月之后,久违的西域商人又逐渐出现在了撒里维吾尔之地,大明西凉侯宋晟虽已然奉旨将麾下大部分兵马后撤,此时却依旧身在哈密卫,越來越多的來自西域各部族的商人确认了帖木儿大军半途折返的消息,他当即命手下军士快马加鞭,向南京的朝廷禀明消息。 夜色笼罩下的南京城中,一束束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派火树银花的庆祝之态,却是宁王朱权得知帖木儿大军后撤的消息后,猜到了其国内必然发生外敌來袭,或是叛乱等重大变故,大喜之下当即不管不顾的命府中下人购來烟花爆竹燃放,以示庆祝之意,弄得城中一干百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位宁王殿下发的什么疯,不过年不过节的这般大肆庆祝究竟是为了那般。 一些读书士子猜测这位宁王殿下,是不是今日又要纳了什么青春年少的好人家儿女为妾,心中不忿下纷纷背地里痛斥其仗势欺人,荒淫无度。 王府院落中,朱权早已是酒酣耳热,对坐在一侧身穿紫衫的冯萱笑道:“今日大喜之事,萱妹速速演奏一曲以作庆祝。” 冯萱知晓朱权再不用随军北上迎敌的消息,心中也是极喜,此时自然不会扫了夫君的兴致,待得丫鬟取來瑶琴置于桌上,芊芊十指略作挑弄后,眼见夜色中一束束烟花冲天而起,当即盈盈笑道:“今日此情此景,使得妾身蓦然想起了最为喜爱的一首宋词,南宋稼轩先生的《青玉案,元夕》,希望微末之技不会辱沒了先贤。”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瑶琴弦动,檀口轻诵,宋代辛弃疾一首《青玉案》,随风飘扬开去。 朱权眼见烟花明灭之下,冯萱娇媚的面庞若隐若现,开怀之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喃喃道:“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雾里看花之意,犹如此酒,回味无穷。” 徐瑛眼见女儿点燃烟花后慌忙蹦蹦跳跳的藏入自己怀中,回首遥看一束烟花飞窜而起,在夜空中灿然绽放的美景,忍不住充满喜悦的惊呼出声后,一股难以描述的幸福之感充塞胸臆,忍不住叹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稼轩先生文武双全,奈何生不逢时,郁郁而终,我辈比之他,却又是幸运得多了。” 耳闻此言,朱权不禁甚是感怀,蓦然回想起了那些已然不在人世的人,这些人中,有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徐瑛的父亲魏国公徐达,冯萱的父亲宋国公冯胜,从來未曾谋面的李文忠,常遇春,甚至还有昔年在捕鱼儿海灭亡北元的蓝玉和王弼,心中不禁暗自叹道:功过自在人心,他们舍生忘死,诛灭暴元,对千万汉民族子民的功绩,又岂是后世奴才文人所能抹杀。 初夏之时,永乐皇帝朱棣率领文渊阁大学士解缙,六部尚书,侍郎等一众人等漫步于文渊阁东阁之内,一众官员不时取下书架上一册册名为《文献大成》的书籍翻看,眼见其上诸多自幼熟读的儒家经典文章,不禁个个颔首,显得甚是满意,原來自文渊阁大学士解缙奉旨编篡书籍后,率领胡广、胡俨、杨士奇等一百四十七人,历经年余,收集历朝历代的儒家典籍,仿照宋代阴时夫的《韵府群玉》和钱讽的《回溪史韵》二书体例,编篡成了此书,得朱棣赐名《文献大成》。 身穿蟒袍的宁王朱权跟随朱棣身后,耳闻解缙向朱棣诉说《文献大成》收录的历朝历代各位儒家先贤著作,不禁微微摇头,心中微微叹息忖道:孔子的书有了,孟子的书有了,荀子的书有了,董仲舒的书有了,程颐,朱熹的书样样俱全,老子,庄子,墨子,孙武,孙膑,韩非子,商鞅,李斯,慎道,申不害等道家,墨家,兵家,法家的诸般书籍一概排除在外,仅在春秋战国之时,那些声名赫赫的先贤们难以计数的著作,便入不得解大学士的法眼,更遑论后世汉,隋,唐,宋有多少中华文化被排除在外。 朱棣转头之际眼见朱权面露不屑之色,心中一动下忍不住问道:“朱权,解缙等人编纂的这部《文献大成》,你观之意下如何。”他对于这部只收罗儒家典籍编纂的书籍,内心之中甚是不满,虽无力改变父亲朱元璋以四书五经在科举中命題,加强儒家官方学派地位的手段,却也不甘这一部区区的《文献大成》便能代表自己的文治,念及昔日和朱权相处之时,每每听得他口出奇谈怪论,故此这般问道。 朱权心知朱老四的老师道衍,也是一个饱读群书的怪才,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朱老四也绝非一个榆木脑袋,当即大着胆子答道:“大学士等一众人等编纂这部典籍,想來耗费心力无数,然则以臣弟看來此《文献大成》不过一家之言,远远算不得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只怕难以令天下士子信服。” 文渊阁大学士解缙耳闻朱权言有所指,忍不住问道:“以殿下之意,何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他自奉旨编篡书籍以來,每日里在翰林院劳神费力,内心之中自然而然的将这部《文献大成》视如己出的儿子一般看待,岂容他人轻易质疑。 “《道德经》,《庄子》,《墨子》,《孙子兵法》,《孙膑兵法》,《韩非子》,《商鞅书》,《吕氏春秋》……”朱权一面板着手指,一面娓娓言道。 老子,庄子倒也罢了,耳闻这个不学无术的宁王殿下居然将法家诸人的书籍也拿來说事,解缙忍不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沉声说道:“道家不过虚妄之说,兵家征伐之道,不合仁义之理,法家韩非子,商鞅,李斯,申不害之流不过是崇尚酷烈手段,权谋诡诈之道,岂能与儒家圣贤相提并论。” 儒家讲究人性本善,当以礼法循循善诱,法家却讲究人性本恶,当以严刑律法震慑之,而韩非子的著作《五蠹》中“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般**裸攻击儒家先贤的言辞,自汉,隋,唐,宋千年以來便被天下儒家士子所切齿痛恨,耳闻这个宁王朱权言辞之中竟然要让韩非子,商鞅,李斯与孔子,孟子并列,当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也,数个尚书,侍郎也忍不住对朱权的妖言惑众进行了驳斥。 朱权昔日在沙场征战,早已练成了视矛戈若草芥的浑人性子,此时眼见群儒围攻,忍不住嘿嘿冷笑,待得礼部尚书郑赐引经据典的好一番驳斥之后,这才笑道:“三人行,必有吾师焉,则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孔子在世之时,怕也沒有你们这些自诩儒家子弟的人霸道横蛮。” 饶是解缙,六部尚书,侍郎等一众对朱权群情汹汹的人等陡然听闻他将《论语》中的的言语用來以孔子之矛,攻儒家正统之理,不禁都有些手足无措,惶恐失态者有之,怒目瞪视者有之,也不乏杨士奇,杨荣,杨溥这般凝神沉思之辈。 数日之后,奉天殿上,身穿五爪金龙袍服的永乐皇帝朱棣一双冷冷的目光扫视左右两列文武,朗声说道:“《文献大成》格局略小,所篡尚多未备,岂能显我大明文治,朕决意重新编纂,凡书契以來,经史子集,百家之书,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悉数收录其中。”原來他对于《文献大成》只收录儒家典籍甚是不满,终于下定决心重新编篡,命太子少傅姚广孝,内阁首辅,文渊阁大学士解缙,礼部尚书郑赐,刑部侍郎刘季篪等一众官员分别担任监修,总裁,副总裁,都总裁之职。 靖难第一功臣的僧道衍可谓当世最为了解这位皇帝陛下心意之人,深知此书须得超越历朝历代所有类书之大,方得合乎朱棣心意,当即出列奏曰:“陛下,上至先秦,下至我大明,书籍不知凡几,微臣请旨朝廷下令,广召天下才智博学士子入京参与修书。” “正当如此,爱卿之言合乎朕意。”说到这里,朱棣转头对不远处的户部尚书夏元吉说道:“编篡此书所用银两,由户部尽数划拨。” 朱权眼见夏元吉躬身接旨之时,有些微微皱眉,心中不禁有些好笑忖道:“这个抠门的尚书大人,只怕又得为了即将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肉痛了。” 黎明时分,解缙坐于书房中,脑海中回想昨日早朝之时,皇帝陛下下旨重新编篡书籍之时,不由闷闷不乐,他自幼聪颖,六岁能诗,在乡里被誉为神童,博览群书,善于狂草,洪武年间乡试第一,殿试三甲,因上书《太平十策》为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所深为器重,目下身为内阁首辅,文渊阁大学士,可谓文官之首,自有一股傲气所在,岂料费尽心力率领一众翰林院博学之士编篡的《文献大成》竟不为皇帝所看重,重新编书的旨意中,那个丑陋的妖僧竟赫然排在自己前列,岂能使他心服口服,子曰,怪力乱神,道衍虽贵为太子少傅,被皇帝陛下视为靖难第一功臣,却因白日早朝,夜晚躲在庙里诵经,将朱棣赐下的宅邸空置,素被文武百官视为怪诞之举,一众官员面上不敢无礼,私下里却时常以妖僧斥之。 随着一阵脚步之声传來,一个解府下人向解缙禀报府外有一老僧求见,并奉上拜帖。 僧道化缘实属平常,这和尚不但來到内阁首辅的府邸拜访,倒还有拜帖到访,岂不怪哉,解缙取过拜帖,眼见上书姚广孝三字,心中虽依旧不忿,还是亲自迎了出去,毕竟姚广孝身为太子少傅,更是编篡书籍之时自己的顶头上司,礼不可废。 宾主相见之时,解缙注目看去,却见身穿月白色僧袍,背负斗笠,脚蹬麻鞋,容貌丑陋的道衍身侧,一个身穿青衫,做寻常读书士子打扮的青年,赫然正是在文渊阁指斥《文献大成》不过一家之言的宁王朱权。 朱权笑道:“本王今日与大师相约登山,特请大学士同游。” 解缙闻得道衍來访,本以为是为了编篡书籍之事,此时眼见对方一派出行的样子,再听得朱权此言,不禁面露诧异之色。 “贫僧少年时游历四方,颇长了些见识,近年蜗居斗室久亦,不禁静极思动,趁着这把老骨头尚堪走动,想去登山一游,特來邀首辅大人同行。”道衍微笑说道。 解缙心知对方此番邀约绝不会只为了游玩,略一思忖下便即恭请朱权,道衍在客厅稍坐饮茶,自己却去内室换过衣衫。 山风掠树而过,空谷犹闻鸟鸣,山路之上前后行來三人,正是联袂登山而來的朱权,道衍,解缙, 7 一命呜呼 邱福闻听宁王朱权竟然口出迁徙边民,坚壁清野之策,不禁气得有些吹胡子瞪眼,甚是不满的说道:“坚壁清野之策岂非两败俱伤,殿下尚未见得帖木儿大军,何故出此下策。”他身为靖难从龙功臣,内心之中自然毫不畏惧目下看似被皇帝陛下相待甚厚,实则毫无权柄可言的宁王,是以出言也就毫无顾忌。 朱权怕朱棣生出轻敌之意,忙不迭沉声说道:“岂不闻毒蛇噬手,壮士断腕,管他什么上策下策,我军当尽力避免和敌军在平地骑兵对决,据山势,依坚城,辅助以水师战船,形成以空间换取时间的持久战略,拖到敌军兵疲师老,士气萎靡之时再行反击。”在这个冷兵器时代,骑兵虽则冲击力强大,在平地非是步卒可以力敌,然则却会被山势,坚城,水域所克制,自古以來的游牧部族,不论匈奴,突厥,亦或是昔日纵横欧亚大陆的蒙古骑兵,皆不是擅长在水域以战船交战,而这些却恰恰是大明所具有的优势。 一直沉默静听的朱棣闻言不禁诧异问道:“以空间换取时间,此乃何意。” 朱权这才醒悟过來自己方才的言语太过“深奥”,脑中急转之下当即言道:“微臣的意思便是,面对如此强大的敌军,我大明想短时间内轻易获胜恐求之不得,那些无足轻重的卫所,小城,不如便实行坚壁清野,以免徒然折损兵力,在山势,水势,坚城这般绝不利于骑兵之地集结重兵,与之血战,消耗敌军兵力,想我大明目下人口数千万之众,兵力不下百万,加之他们那套糊弄人的神鬼把戏在信奉儒家的大明臣民看來纯属妖魔邪教,势必人人唾弃,而这些游牧部族世代所居之地和咱们全不相同,经年累月厮杀下,恐多有士卒水土不服,持久消耗之战虽也难以避免两败俱伤,却可保朝廷大军最后的胜利。”嘴里微微一顿,脑海中回想起昔年和來自帖木儿的使者交谈之时听闻的一件琐事,面上不禁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躬身对朱棣说道:“陛下与这个挂羊头卖狗肉突厥跛子相比,尚有一个绝大的优势,纵然其在异域百战百胜,未尝一败,也决计难挽颓势。” 朱棣,朱能,以及内心对朱权深有不满的邱福眼见朱权一副自信满满的神情,也不禁好奇,不由自主的齐齐注目在他面庞之上。 “昔年在父皇在位之时,臣弟曾与那帖木儿使者有过一面之缘,回想他所曾言及,帖木儿比之当时的父皇不过小得七八岁光景,算來时至今日,怕也年近七旬,纵使老而不死,也当如那秋后的蚂蚱,还有几日光景可蹦。”朱权说到这里,忍不住呵呵笑道,显得甚是得意,口中这般说,心中暗自忖道:人道七十古來稀,目下这个世道,活到六十以上便算得长寿,我倒要拭目以待,这个穷凶极恶,灭绝人性的老鞑子,在老天爷面前能猖獗到几时。 午后时分,宁王府中,徐瑛遍寻之后方才在书房中找到了爱女**,眼见她正自爬上椅子,去取挂在墙上的三尺宝剑,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细问之下方才得知是奉了其父朱权的命令,当即打发丫鬟带女儿去院中玩耍,自己取了宝剑朝厅堂而來。 眼见朱权神情凝重的端坐椅上,对自己的到來浑然不觉,忍不住嗔怪道:“琳儿年岁尚小,你让她去取剑,也不怕伤了她。” 朱权回府之际念及帖木儿大军已然汹汹而來,自然心事重重,路过院中之际便让女儿去取书房中的长剑,却沒有想到女儿年幼,此时听得妻子这般责怪,不禁歉然一笑,伸手拔出了三尺长剑,右手取过磨刀石沾湿,在长剑锋刃上轻轻摩挲起來,口中沉声说道:“皇帝陛下已然传旨兵部调集兵马粮草北上,数月之后只怕北方便要战火连天,此战生死攸关,若是皇帝御驾亲征,为夫怕也得随军征战了。” 徐瑛耳闻朱权此言,回想昔年靖难之役中,自己呆在大宁的担惊受怕,不禁芳心剧震,忍不住沉声问道:“方今天下太平,战从何來。” “西凉侯宋晨密报朝廷,帖木儿大军纠集异域蛮夷大军,气势汹汹而來,号称百万之众,此战不论胜败,只怕北地又是一个狼烟四起,生灵涂炭的局面,朱权轻轻叹了口气后缓缓说道。 徐瑛本以为又是什么依旧忠于前朝建文皇帝的大明将军作乱,有心劝阻朱权不要随军出战,此时闻得乃是什么异域蛮夷帖木儿悍然來攻,顿时放下心來,眼见朱权手持的剑柄前段剑脊上那个镌刻的“徐”字,脑海中不禁又想起了早已逝世的父亲,大明魏国公徐达,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断然说道:“想爹爹,宋国公,颖国公他们昔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之时,尚能揭竿而起,舍生忘死,诛灭蛮夷暴元,况今日大明数千万人口,拥兵百万乎,既是尔等狼子野心,妄想效法铁木真,忽必烈禽兽之行,征伐我华夏,那就唯有沙场上见高低了。” 朱权眼见爱妻并未阻止自己即将追随朱棣北上迎击帖木儿大军,心中不禁一暖,出言安慰道:“昔日南宋尚在钓鱼城下击杀蛮酋蒙哥,何况今日大明军力绝非南宋可比,我随军出战,怕也是呆在皇帝身侧谋划,未必便亲自领军冲杀。” 永乐三年春初,西域之地,呼啸而过的寒风依旧刺骨,旷野之中依旧是白茫茫一片积雪,两条大河交汇之处,坐落着一座名为讹答拉的城市,(今哈萨克斯坦,奇姆肯特市附近)约莫一百八十八年之前,此处还是花剌子模国东方重镇,后被西征的蒙古大军所灭。 此时的讹答拉城外,沿河两岸数十里方圆内,营帐林立,牛马羊等牲口成群结队,一言难以望到尽头,驻扎着帖木儿帝国大军数十万人马,成千上万的士卒迎着寒风來到河边,在浮冰处处的河中打回河水,带回营地中以作自己和战马饮用,去年秋天便已踏上征途的大军因天气寒冷,行军殊为不易,又被数量庞大的牲口马匹所拖累,历经数月跋涉后已然被先行出发的大军先锋远远抛在身后。 按说天气逐渐转暖之下,这支声势浩大,意在攻打明朝的部族大军该当加速行军,可无数的帖木儿士卒,甚至是千夫长,万夫长却丝毫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的统帅,苏丹帖木儿一直未曾现身,发出全军出发的命令,只得耽搁在此地。 黄昏时分,山坡背风处帖木儿的帅帐之中,一个年岁苍老的巫医壮着胆子将颤抖的右手伸出,触摸之下被仰卧在床,神志不清,口中喃喃胡语的帖木儿那明显烫手的体温所震骇,情不自禁下连连后退,直到撞在一个人健硕的身躯之上,这才回过神來,慌乱之下转身对那个年约四旬,发须微曲,长相和帖木儿颇为相似,正恶狠狠瞪视着自己的将军说道:“苏丹殿下不过小病,只需喝下我的药,明日便会痊愈。”言语之际,喉结情不自禁微微滚动,显见得内心恐惧之极,两日之前,帖木儿饮酒后忽然发了重病,至今卧床不起,胡言乱语下体温高热。 这个巫医根本对这个凶名赫赫的苏丹所得何病一无所知,此时却只得自吹不已,以求不要人头落地,原來帖木儿重病后,军中前來诊治的医生只因医术所限,无法使得帖木儿痊愈,已然被杀死了十数人之多,这个胆小如鼠的庸医面对帖木儿的第三个儿子,心狠手辣的米兰沙,又如何敢自承对此病束手无策。 米兰沙耳闻此言,一双狞厉无情的目光在巫医身上扫來扫去,转头的对身侧年约二十的儿子米尔扎沉声说道:“带他下去炼药。” 神态狞恶的米尔扎伸手推搡着巫医步出帐外。 那巫医手足乱颤的行走之间,内心之中却在祈求神灵相助,让自己得以治好苏丹的怪病,保住自己的一条老命。 宽大的帅帐之中,米兰沙遥望依旧躺在床上胡言乱语的父亲,心情沉重不堪,原來帖木儿帝国大军横扫诸国,在亚细亚之地所向披靡,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帖木儿自立国以來,其领兵征伐可谓百战百胜,未尝一败,不但在帖木儿国士卒将校中建立起了无比的威望,亦且打得金帐汗国,察合台汗国那些自称成吉思汗后裔的可汗们胆战心惊,迫于威势之下才组成了目下千里远征,前去攻打明朝的部族大军,米兰沙自父亲病倒后便即严密封锁消息,便是为了不让大军军心动摇。 夜色之中,米兰沙眼见帖木儿,满面通红之色,依旧胡言乱语,显然病情丝毫不见好转,心情焦躁下,此时的帖木儿咬牙切齿挣扎之下已是难以饮下药水,米兰沙当即便在儿子米尔扎的相助下将其牢牢按住,捏住鼻子迫得其呼吸难畅,自然张嘴下强行灌药而下。 帖木儿年老重病在身,历经诸般宗教仪式,跳神等治疗手段,已是三魂去了两魄,再被灌下乱七八糟数种汤药后,更是奄奄一息,终于在深夜时分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在率军远征明朝,妄图灭亡中国的途中一命呜呼,结束了其屠城杀戮无数,罪恶的一生。 米兰沙眼见父亲病死,当即铁青着脸走出帐外,和儿子米尔扎将那些给帖木儿诊治过的巫医全数杀死,他这般做不但是为了泄愤,更重要的却是杀人灭口,以防这个太过骇人的消息在军中走漏传播开去。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米兰沙命手下心腹卫士严密守卫在父亲的帅帐之外,任何人等不得擅入一步,转身朝不远处自己的营帐快步而去。 回到帐中之后,眼见十数个手下的万夫长在儿子召集下已然來到帐中,米兰沙故作镇静之态,对帖木儿帝国的这些将军们沉声说道:“父亲两日前病倒,此时病情稍好,但已无力率军继续远征,方才对我父子传下命令,明日大军返回撒马尔罕,等他病情好转后再做打算。” 连日來不见统帅之面的一众帖木儿将军心中已是不免狐疑,此时听得这个帖木儿的第三个儿子,在帝国大军中威望素著的米兰沙这般说,面面相觑之下不禁都有释疑之感。 数个米兰沙的心腹万夫长当即躬身领命。 正在此时,一个身材高大的万夫长对米兰沙问道:“大军回转撒马尔罕,殿下当命人快马加鞭,给前锋大军阿布巴克尔,哈里勒两位将军报信,让他们也率军返回。” 米兰沙眼见众将不疑有他,心中一块大石当即落下,重重点头说道:“明日天亮后,我便派遣一百骑兵疾行前去传令。”他不敢直言父亲已然病死的真相却是怕动摇军心,难以再掌握这支数量庞大的部族大军,赶回帝国都城夺取苏丹王位,原來帖木儿本有四个儿子,长子只罕杰儿多年前病死,次子乌马尔数年前战死,被自己的父亲当众指定为帝国他日继承人的却是自己大哥只罕杰儿的儿子,马麻黑,国中还有另外一个掌握数万精锐之师,令自己视如王位之前绊脚石的弟弟,老四沙哈鲁虎视眈眈一侧,目下这些帖木儿国的万夫长中,有的忠于侄儿马麻黑,有的忠于弟弟沙哈鲁,妄图夺取苏丹王位的他又如何会蠢到去说明实情,让自己再也难以掌控这支庞大的军队。 肃立一侧的的米尔扎看着那个建议给前锋大军主将报信的万夫长,眼光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恨意,原來自去年先行出发,踏上征途的十万大军的主将阿布巴克尔,哈利勒两人却是他的同父异母兄弟,一向被他视如眼中钉,肉中刺,如突厥,匈奴,蒙古诸般游牧部族,往往都是父子,兄弟各有心腹军队,沒有汉人王朝历朝历代所形成的什么立长,立嫡的规矩束缚,往往便是力强者压倒一切,弱肉强食,他阻止不得父亲的命令,唯有心中暗自祷告,希望自己的两个哥哥前锋大军已然和明朝镇守西域的大军展开激战,难以脱身,那么沒有了帖木儿帝国大军主力的增援,想來生还回來和自己争权的机会就沒有那么大, ------------ “可汗如果同时面对一群狼和一只老虎,应该如何保护自己呢?”阿鲁台目光闪烁的注视着本雅失里,缓缓问道。 本雅失里闻言心中不禁一动,情不自禁问道:“国师的意思是咱们鞑靼置身事外,让帖木儿国和明朝朱棣打个你死我活。” 阿鲁台点了点头,沉声接道:“明朝西凉侯宋晟手下虽有数万大军却也难抗帖木儿军一击,咱们最好是找个法子让朱棣知晓帖木儿大军來犯之事,让他们在西域之地打得昏天黑地。” “不,不,朱元璋,朱棣乃是我成吉思汗子孙,黄金家族后裔的生死大敌,我岂可给明朝通风报信。”本雅失里听得阿鲁台这般失心疯的言语,忍不住挥舞着双手站起身來,嘴里发出愤怒的嘶吼,元朝被朱元璋所灭,自己这个黄金家族子孙如何能给朱棣通风报信,更为可恨的还是卫拉特部族马哈木,脱欢父子接受明朝册封,立国号瓦剌,依仗与明朝通商之利,不断收服草原上的大小部族,扩充实力,屡屡与鞑靼厮杀,自己又如何能向朱棣服软。 阿鲁台默默看着甚是恼怒的本雅失里,心中不禁暗自有些好笑,暗自忖道:若非蓝玉在捕鱼儿海一战而灭金帐元军,托古斯帖木儿父子死于非命,你又何來机会自称黄金家族嫡系子孙,统领鞑靼,当真可笑,冷冷旁观对方怒吼数声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后语重心长的问道:“帖木儿本为突厥后裔,其部族信奉的乃是真主阿拉,而这草原之上的大小部族,上至王公贵族,下至牧民,都是长生天下的子民,若是帖木儿大军到來,咱们是否便要抛弃长生天,转而信奉他们的真主呢?” 一席话语犹如当头一盆冷水陡然浇熄了本雅失里内心之中对于明朝朱元璋,朱棣父子的刻骨仇恨点燃的怒火,只见他面色极为难看的颓然坐下,嘴唇微微颤抖几下后,终究还是沒有说出什么來,原來在这无垠的广袤草原之上,统称为蒙古的大小游牧部族虽则难以计数,信奉的却大都是长生天下的萨满教,回想昔日自己派遣前往帖木儿国的使者所见所闻,帖木儿大军对那些被征服的国度,不同宗教无一例外的采用灭国屠城,斩尽杀绝的手段,本雅失里陡然发觉,已然踏上征途,前來攻打明朝朱棣的帖木儿帝国大军,是如此的令人胆寒。 阿鲁台眼见对方逐渐冷静下來,当即娓娓言道:“可汗身为成吉思汗的子孙,自然不会向朱棣低头,但那些草原上的大小部族,却不乏前往西域宋晟驻守之地,和汉人商贾交易之人,或许他们会告知宋晟帖木儿大军即将來犯之事。” 本雅失里闻言略一沉吟,已然明白了阿鲁台言下之意是让臣服于自己,却悄悄遣人在西域之地和汉商做生意的部族中人给明朝通风报信,以避免尴尬。 “可汗,咱们鞑靼目下的心腹大患还是马哈木,脱欢父子,还是准备让那些大小部族准备迁徙,以避免被帖木儿驱策去攻打明朝,白白便宜了这个突厥跛子吧。”事关重大,阿鲁台此时也顾不得在本雅失里面前倚老卖老,郑重其事的站起身來说道。 回想昔年那个令草原各部族闻风丧胆的大明悍将蓝玉在捕鱼儿海侧将金帐元军尽灭后,也沒有将托古斯帖木儿麾下的臣民尽数屠戮,而帖木儿大军所过之处,可谓是鸡犬不留,两害相权取其轻,鞑靼可汗本雅失里内心之中,虽则依旧深恨明朝,却也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微微颔首,示意同意阿鲁台的谏言,目下以朱棣为帝的明朝也不是什么善茬,他可不想自己麾下忠心耿耿的部将们成了那个突厥跛子的马前卒,稀里糊涂的去为什么所谓的反明复元大业送掉性命。 自昔年兵部驾部员外郎陈诚奉洪武皇帝朱元璋旨意出使西域撒里畏兀儿(今新疆柴达木盆地),招抚各大小部族,西凉侯宋晟奉旨统领大军进驻先后设置的安定卫、曲先卫、阿端卫,三个卫所后,各大小部族摄于宋晟大军威慑,逐渐接受朱元璋册封的指挥使,指挥同知等官职,近年以來鞑靼在草原上和瓦剌相互攻伐厮杀,也暂时无力南侵,西域之地逐渐平定,不时有來自帖木儿,土耳其等大小诸国的胡商被明朝丝绸瓷器等物贩卖到亚细亚之地所获得的暴利诱惑,沿着古丝绸之路南來,与同样为求财北上的汉商交易。 帖木儿大军数十万之众踏上征途以來,撒里维吾尔的胡商近乎绝迹,西宁候宋晟见状不禁心中狐疑,忙命手下军士详加打探,自一些前來交易的游牧部族口中获悉这个横扫亚细亚诸国,灭国屠城,自称铁木真后裔的帖木儿在其都城召开所谓的反明复元大会后,集结起以帖木儿帝国大军为主,东西察合台汗国,金帐汗国等为辅的部族大军,号称百万之众,悍然來犯,不禁大惊,一面整军备战,一面以快马向远在南京的朝廷传递军情。 当这个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消息传到大明朝文武百官耳中之时,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许多文官心中惊疑不定,实在有点不敢相信昔年曾遣使朝贡,向洪武皇帝俯首称臣的蛮子帖木儿如何说翻脸就翻脸,竟然不宣而战,就冲着大明狠狠扑來。 宁王朱权昔年曾和來自帖木儿国的使者有过一面之缘,内心之中对于这个遥远的帖木儿国始终保持一丝警惕之心,眼见对面一众文官闻得帖木儿大军号称百万之众,不乏有人面露惊惧之色,当即迈步出列,对朱棣躬身奏道:“戎狄蛮夷素來残忍嗜杀,岂能以常理人性度之,突厥跛子虽自称铁木真后裔,这百万之众怕也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纵以我大明目下人口而言,集结百万大军也是勉为其难,况其远征千里而來。 一众文官听得朱权这般言语,面面相觑之间不禁心中略定,他们纵然对兵事一无所知,却也知晓自古以來史书上所述大战,双方兵力皆有夸大之处,想來这帖木儿也会诈称军力,以收震慑之效。 永乐皇帝朱棣沉着脸站起身來,目光扫视一众文武百官,冷冷言道:“唐时名臣魏征曾有言道:夫戎狄人面兽心,弱则请服,强则叛乱,固其长性,这个突厥跛子昔日强敌环视之际,诈作恭顺,向先皇贡表臣服,如今自持牙尖爪利,兴兵來犯我大明,朕自当号令大军与其一战到底。”他虽登基日久,但昔年也曾统帅大军,可谓身经百战,此时听闻帖木儿气势汹汹而來,心中沒有丝毫惧意,胸中反倒似有一股火焰升腾而起。 朱棣当即询问兵部尚书,侍郎等官员,西域各位所,要害城市的驻军兵力,并传下旨意,让兵部官员准备调运粮草辎重,以满足即将北上的大军所需。 午后时分,朱权,成国公朱能,淇国公邱福肃立御书房中,扫视悬挂在身前不远的西域地形图,细看之下不禁都是微微皱眉。 原來朱棣虽则绝无意让朱权领兵征战,却深知他昔日也曾独领大军镇守大宁,追随自己靖难之中也算得惯经战阵,故此将他与自己的股肱之臣,朱能邱福一同召來商议即将面临的大战之事,这副地图却是西宁侯宋晨自镇守西域,设置卫所后遣人细查撒里维吾尔周遭地势绘制而成,连同军情塘报快马加鞭送至南京。 眼见地图之上所绘,目下西宁侯宋晨遣兵驻守的大明西域三个卫所所处周围地势,多有荒漠戈壁之地,地理状况险恶异常,朱棣,朱权,朱能,邱福等人心情不禁甚是沉重,他一干久经沙场之人自然知晓帖木儿国大军虽绝无百万之众,只怕也不下六七十万,这般雄强的兵力强攻而來,绝非西宁侯宋晟手中八万大军可以力敌,朝廷大军纵然集结北上,粮草筹措转运而前,只怕数月时光也难以尽数完成,更为可虑的还在于虽则帖木儿国虽远在西域千里之外,目下自己一干君臣却不知他们究竟何时出发,目下已然行军到了何处。 朱棣沉声说道:“据宋晟测度,此番帖木儿大军來犯之事,恐是草原之上鞑靼暗自通风报信而來。” 朱权略一思忖后躬身奏道:“帖木儿虽是出身突厥,却诈称蛮夷铁木真后裔,鞑靼蛮酋本雅失里自称黄金家族后裔,想來昔日便多有勾结,想那鞑靼目下以阿苏特部族首领阿鲁台为国师,此人素來老奸巨猾,想來不会甘心受帖木儿驱策,折损自己部族人马,反倒希望咱们大明在西域和帖木儿大战一场,以收坐山观虎斗之功,这才私下知会西宁侯,万一我大明王师在西域受挫,他们才好浑水摸鱼。”说到这里,走上两步后手指地图上撒里维吾尔附近沉声说道:“帖木儿国能在异域横扫数国,相继征服察合台汗国,金帐汗国,土耳其国,想來骑兵异常彪悍善战,依仗火炮攻克土耳其都城布尔萨,想來野战攻坚都具有强悍战力,我大明王师纵然急调北上,仓促之间在撒里维吾尔这般一无坚城,二无山地,完全对骑兵有利的地势决战,绝非上策。”嘴里这样说,心中不禁暗自忖道:一支由极端宗教武装的狂热信徒,数量庞大,野战犀利的剽悍骑兵,再加上火炮之威,今天的大明朝,华夏子民要面对的敌人恐怕比之灭宋的蛮夷忽必烈大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棣等人都曾远出塞外与昔日的北元骑兵交战,深知大明的九边重镇虽则也有精锐骑兵,然纵使全部集结起來,只怕兵力也远逊于敌军,更何况以骑射为战力的骑兵决战,乃是游牧部族的强项,昔年凉国公蓝玉,定远侯王弼之所以能以极小代价在捕鱼儿海一举灭掉北元金帐大军,乃是因为对方君臣昏聩下被蓝玉悄悄摸近身前,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帖木儿此人既是身经百战,未尝一败,想來绝非昔日的北元君臣可与之相提并论,此时闻听朱权言语,都是深深皱着眉头微微颔首。 “若是由你统领大军北上,该当在何处迎击。”朱棣转头目注朱能问道,自张玉阵亡后,早年跟随自己,忠心耿耿的成国公朱能便自然而然的成为了此次率军迎击帖木儿,朝廷大军的首选统帅人物。 身穿大红色武官服饰,浓眉大眼,身材高大的朱能一直便在细看地图,此时耳闻皇帝下问,当即躬身奏道:“微臣以为,撒里维吾尔之地多戈壁,沙漠,无险以做坚守,亦且部族杂居,多有信奉帖木儿国宗教者,加之西域之地寒冷,恐非我朝廷大军与蛮夷决战之地。”说到这里,迈步上前,手指长城以内,的肃州卫所,陕西行都司,西宁卫所,再下至祁连山山脉而下的西宁卫所,声若洪钟的接道:“既是在西域交战,朝廷大军难以占据天时,地利之势,不如让西宁侯率大军后撤,和微臣的兵马严守祁连山脉,依据山势下寨,依仗居高临下的地利重创蛮夷骑兵。”他跟随朱棣日久,深知皇帝陛下身经百战,故此这般大着胆子谏言放弃西域之地,暂时后撤。 身材已然微微发福的淇国公邱福有心争夺统帅之位,耳闻朱能这般谏言后撤之举,忍不住对朱棣躬身道:“成国公此言差亦,撒里维吾尔之地三个卫所乃昔日太祖皇帝陛下谕旨设立,西宁侯镇守日久,若是一朝放弃,数年之功岂非尽丧。” 朱权听得邱福这般言语,忙插口说道:“微臣以为成国公之略方为上策,骑兵平地决战,乃是以己之短,攻敌所长,然依据山势下寨,据城死战,才是我军克敌良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地图之上绝对不利于步卒交战的撒里维吾尔之地,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后沉声接道:“撒里维吾尔之地荒漠,戈壁纵横,多有不毛之地,微臣以为若是西宁侯大军后撤之时,不妨实行坚壁清野之策,将人口朝南迁徙,卫所要塞尽数毁去,以免给帖木儿大军留下储藏粮草辎重之地,另调数千至一万九边重镇骑兵,以智勇之将统领,避开帖木儿大军主力,绕往其后路,不断袭杀其运送粮草牲口的大队,以形成持久战之势,并打造战船,以水陆大军呼应,在黄河流域重创之。”他细看地图后早已发现,西域之地上有祁连山脉,下有昆仑山脉,撒里维吾尔数百里方圆之内,多是荒芜不毛之地,帖木儿大军虽则兵力雄强,每日消耗也是极大,旷日持久战对于目下人口众多,国力强大的大明來说,方为扬长避短,制胜之道, ------------只见那“牵星板”共计十二块,以乌木制作而成,自小渐大,大者长七寸余,标为一指、二指以至十二指,俱有细刻,若分寸然,又有象牙一块,长二寸,四角皆缺,上有半指、半角、一角、三角等字,颠倒相向。 郑和的肤色颇显古铜之色,显见得乃是跟随水师运粮船队北上,数月航海所致,眼见数个小宦手扯绳索,将表示北辰星,织女星,布司星,水平星,北斗星,华盖星的木板大致定位完毕,当即对朱棣躬身禀奏道:“陛下经道衍大师指点,翻看书籍,并航海数月后,对此牵星过洋术已然略有心得。” 朱棣闻言下缓步走近前來,皱着眉头问道:“船队航行大海之中,便以此物辨明位置所在。”他对航海一窍不通,却曾亲领大军远出塞外,内心之中明了当一个统帅领着军队身处陌生的环境之中时,最为要紧的便是知晓大军身处之地大致是何方位,故此这般询问。 郑和略微欠身后,口中答道:“陛下且看。”一面口中这般说,一面以右手持着的一块“牵星板”,使板面与海面垂直,板下端引一定长之绳以固定板自己眼睛之间的距离,口中接道:“观测时,使板下边缘与海天交线相合,上边缘与所测星体相接,便得天体离海平面高度,单位是“指”:“指”以下单位是“角”,一指等于四角:“角”可从牵星板刻度读出,或用小象牙块量得。” “得道衍大师指点一二,小人翻看古籍,发觉此牵星过洋术上可追溯至汉代,《汉书?艺文志》已记载《海中星占验》、《海中五星经杂事》、《海中五星杂事》、《海中五星顺逆》、《海中二十八宿国分》、《海中二十八宿臣分》、《海中日月慧虹杂占》中皆有海上观星导航术,宋徽宗宣和元年(公元1119年),朱彧在他的《萍洲可谈》中曾有言道:“舟师识地理,夜则观星,昼则观日,阴晦观指南针。”郑和放下手中牵星板,接过身侧一个小宦官手中一个尺许直径的圆盘状物事,口中娓娓言道。 朱棣,朱权眼见那圆盘之上密布汉字,不禁甚是好奇。 郑和双手将那圆盘捧至朱棣身前,言道:“陛下请看,此物名为罗盘,以十天干中的八个:甲、乙、丙、丁、庚、辛、壬、癸;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戍、亥;八卦中的四维:乾、坤、巽、艮,两字之间称为缝针,如子癸,癸丑等等,共可有四十八个指向,罗盘指针扎于灯芯草上,浮于罗盘内水上,虽有风浪颠簸,也不易脱针,而保证正常指向。” 朱棣满意的点了点头,踱回书桌后坐下身來。 朱权伸手接过罗盘细细查看,只见地支每字的中线刻度即代表十位整度数的,如三十度、六十度、九十度等等,每个字占有十五度,三百六十度分为四十八个指向,每向即为七点五度。 “曾听人言道,海上气候变幻莫测,船只之间如何传递主帅号令。”朱棣回想昔日听闻,又忍不住问道。 郑和跟随运粮船队沿海北上数月,耳闻目睹下获益良多,问得皇帝发问,不慌不忙的答道:“白日里以各色旗帜悬挂挥舞,组成旗语,辅以信鸽传递,夜间或是雨雾等视线不明之时,以大灯笼,铜锣、喇叭和螺号等诸般手段发号施令。” 旗帜,铜锣乃是军中常见传令手段,朱棣一听则明,听闻郑和这般颇显胸有成竹的对答,甚是满意,微笑说道:“终有一日,我大明举世无匹的船队终将纵横于茫茫大洋之上。” 郑和接过朱权交回的罗盘之时,听闻朱棣口出举世无匹的船队这般言语,当即躬身道:“启奏陛下,若是船队庞大,打造船只势必须得耗费大量木材,尤以百年以上老木为佳,且木材伐下后须得经年累月风干,然后打造的船只,长时间浸泡海水之中方不会变形以致于船体漏水。”他跟随船队北上,多有和年长船工谈及造船之时,此时便即提出了造船的难处所在。 朱棣闻言下踌躇满志的站起身來,沉声说道:“朕明日便即传旨工部,让他们派遣军士匠人奔赴各府县,选取适宜造船的良木伐下,以待他日造船所需,大明不但会有最为庞大的船队,亦会有超越历代的大海船,方不失朕之天威,华夏大明之国威。” 朱权听得永乐皇帝朱棣这般豪言壮语,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暗自忖道:以现在的技术,当然无法用钢铁打造船舶,坚木打造的船舶到底能有多大呢?不但要大,而且亦须坚实无比,方能承受住大海之上的惊涛骇浪,单单这打造船只之事,其中难处恐怕就难以计数。” 永乐二年初,由安南而來朝见朱棣的使者一行数十人到达了南京。 安南古称交趾,自汉唐以來,一直是中国的属地,五代以后,方独立成国,元末战乱,安南趁机从中国版图脱幅,一度发兵攻入思明路永平寨,超越元代定界铜柱二百余里,霸占丘温、庆远等五县,洪武年间,明太祖朱元璋曾颁诏晓谕安南国王陈日昆,命令归还,但陈朝此时已由国相黎季犛掌权,他胁迫国王陈日昆,称兵拒命,朱元璋以战争方息,重在安抚,不愿再起干戈,于是置之不理,安南从此处于半独立状态。 御书房中,朱棣回想今日奉天殿召见安南使者之事,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原來,自明朝立国以來,安南陈氏政权已趋衰微,一直内乱不断,早在公元1371年,安南国王陈日坚就被伯父陈叔明逼死,因惧怕明朝反对,陈叔明未敢篡位,乃立其弟陈瑞为国王,后陈瑞在入侵占城时败死,弟陈炜继立,此时陈朝政权已逐渐落入黎季犛的控制之中,他杀掉陈炜,改立陈日昆为王,数年之前黎季犛杀陈日昆自立为国王,改国号为大虞,自己也改姓胡,名一元,与其子胡汉苍共理朝政,奉命前來南京的使者自然不会说出实情,诡称陈氏宗族已绝,胡汉苍为陈明宗之外孙,因此暂时登基理政,请求得到大明永乐皇帝陛下的承认与册封。 回想朝议之时,礼部尚书郑赐等一众文官谏言所说:安南地处偏远,实情不明,不可轻易下诏册封的事,沉吟半晌的朱棣终于打定了主意,命书房中的宦官伺候笔墨,挥毫写下诏书。 宁王府书房之中,朱权手中拿着书籍,却浑然不知上书何物,脑海中回想今日奉天殿上來自安南的使者奉上的国书中所言,恳求大明皇帝朱棣下旨册封之事,以及有御史指斥安南侵占大明数县之地,还妄想得到册封,当真无耻之极的言语心中不由有些好笑,暗自忖道:管你安南阿猫阿狗当国王,鸠占鹊巢也与咱们毫无瓜葛,朱老四可不是个能吃亏的性子,最好能趁机把那数县之地收回再说。 正在此时,细碎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朱权抬头之际却见一个端庄秀丽的少妇走近身前,正是自己的王妃徐瑛。 徐瑛纤手夺过朱权手中的书籍,口中嗔道:“夫君半夜秉烛夜读,可背得此书上数句來听听。”她岂不知朱权的性子,当年被逼得去国子监听课,哪一次不是滥竽充数,书房之中这许多经史子集不过装装门面,估计朱权就沒有一本能够从头至尾看过一次。 朱权站起身來伸手牵住爱妻的手,笑道:“这些晦涩难懂的文字,我若是去细细读來,只怕就要在此睡着,岂非将你冷落在闺房之中。”言罢拉着徐瑛朝外行去,缓步朝前之时反手一掌打出一股凌厉的掌风,扑灭了书桌上的烛火。 徐瑛听得丈夫调笑之言,忍不住粉颊晕红,低低啐了一口,跟随朱权远去。 数日之后,朱棣在奉天殿颁下旨意,命礼部行人杨渤等人随同安南使者前往安南,调查胡汉苍奏章真伪与安南民意,携带的旨意中告知胡汉苍若想显示藩属臣服于大明的诚意,先行归还丘温,庆远等五县再说。 数月之后,奉旨出使安南的杨渤回返南京,向朱棣禀明安南国内之耆老名宿共同为胡汉苍请命,胡汉苍愿意归还侵占的丘温、庆远等五县之地。 朱棣对胡汉苍惟命是从之举甚是满意,当即命礼部郎中夏止善等人赍诏前往,册封胡汉苍为安南国王,诏书中并告诫胡汉苍:“作善降祥,厥显有道,事大恤下,往馨乃诚。” 深秋时分,远在千里之外的的帖木儿帝国都城撒马尔罕城外,一处山坡高处之上,一个身穿甲胄,须发花白的老者俯视着山下那犹如江河一般行进的部族大军,难以计数的牛羊马群,一派鹰视狼顾之态,正是苏丹帖木儿,经过撒马尔罕的反明复元大会后,那些被他征服的成吉思汗的子孙们,已然将其部族中的精锐尽出,以横扫亚细亚的帖木儿帝国大军为主力,组成兵力超过六十万的大军,号称百万之众,以铺天盖地之态朝着帖木儿的目标,大明帝国前进。 早在明朝开国君主,洪武皇帝朱元璋在位之时,帖木儿已然遣使前往明朝,诈作恭顺之态,查看大明国情,一路之上详尽绘制了地图,标明了有水源适宜大军驻扎之处,此时的他估计自己麾下这一支举世无匹的大军须得经过至少五个月的艰难跋涉,才能抵达明朝在西域的防御之地与明军交战,念及自己即将统帅大军与异常强大的大明交战,帖木儿双目之中不由泛起一丝可怕的狂热,挥手之下马鞭狠狠抽击坐骑,策马率领数十个剽悍的卫士策马朝山坡下奔去,渐行渐远。 草原之上,营帐连绵数里之遥,一处占地十余丈方圆的金帐之内,一个神态倨傲的帖木儿使者正自诉说着自己的苏丹帖木儿已然统领大军而來,要求鞑靼可汗准备迎接即将率军到來的苏丹帖木儿殿下,并整军备战,一同为了黄金家族的荣耀,对大明展开复仇之战。 原來帖木儿在亚细亚虽是纵横无敌,却也深知自己还不具备纯正到足以号召所有蒙古人的血统,蒙古黄金家族的血统,因此帖木儿汗努力撮合着自己几个孙子与蒙古黄金家族部落首领女儿的婚事,甚至昔日早就遣使到访鞑靼,许诺说:“帖木儿的子孙岂能与成吉思汗的子孙相提并论,我千秋万岁之后,自当在成吉思汗的子孙中择贤而立……” 年约三十余岁,面带酒色之气,身穿狐裘的鞑靼可汗本雅失里眼见那个帖木儿使者的傲慢神态,不禁心中有气,脑中回想起昔日自己派遣前往帖木儿国的使者回禀的所见帖木儿大军的残暴善战之处,还是勉力压抑下胸中怒火,沒有发作,挥手让手下士卒带那使者一行下去歇息并好生款待。 眼见使者的背影消失,本雅失里转头对身侧不远一个身穿华服,身材微胖,须发花白的老者问道:“帖木儿大军已然踏上征途,不知国师对此次和明朝交战之事如何看待。”他深知目下明朝西凉侯宋晟亦是统领数万大军驻守西域,非是可以等闲视之,故有此问。 目下鞑靼的国师正是阿苏特部族首领阿鲁台,原來自大明悍将蓝玉统领大军在捕鱼儿海奇袭,将北元最后一支大军打得灰飞烟灭,黄金家族名正言顺的皇帝托古斯帖木儿父子死在宿敌也速迭尔手中后,北元已然灭亡,乞儿吉斯部族首领贵力赤,阿苏特部族首领阿鲁台联手扶持这个和黄金家族有着血脉关系的本雅失里登上汗位,去北元国号,改称鞑靼,自两年前贵力赤暴病而死后,乞儿吉斯部族众将逐渐开始效忠于本雅失里,与阿鲁台渐成分庭抗礼之势。 阿鲁台眼见着身侧侍者将羊皮袋中的马奶酒缓缓注满陶碗,伸手端起后灌下一口,以袖拭去嘴边酒水,这才不慌不忙的问道:“以可汗看來,苏丹帖木儿率领大军到來后,会不会将咱们鞑靼的勇士驱策而前,先行与明军交战。” “这……”本雅失里沉吟后不由深深皱起了眉头,他既然自称黄金家族后裔,自然将明朝视为生死大敌,此时闻听这个老奸巨猾的阿鲁台所言,不由暗暗心惊,看方才那个帖木儿使者一派骄横之态,只怕阿鲁台所虑未尝沒有道理。 注:本文关于牵星过洋术的描述,源引自明万历二十五年李诩在所著《戒庵老人漫笔》一书,“牵星板一副,十二片,乌木为之,自小渐大,大者长七寸余,标为一指、二指,以至十二指,俱有细刻,若分、寸然,又有象牙一块,长二寸,四角皆缺,上有半指、半角、一角、三角等字,颠倒相向,盖周髀算尺也。” 8 总攻 趁着数匹浑身浴血的大象横冲直撞,给土耳其大军阵型带來一阵骚乱之际,尾随大象而來的上万帖木儿骑兵汹涌而來,犹如江河直下。//百度搜索看最新章节// 火光闪现中,一团团硝烟喷吐而出,成千上万的火铳接连开火。 箭矢如雨泼洒而下,土耳其军阵前登时倒下一片士卒。铳丸呼啸激射而來,难以计数,策马狂嚎着奔驰而來的帖木儿骑兵连人带马给打得血流如注,翻身栽倒后给身后滚滚而來的铁蹄踏为肉泥。 号角连绵之下,施放火铳后的土耳其士卒來不及重新装填,便朝军阵两侧散开。号角马蹄翻飞之下,身披甲胄的土耳其苏丹巴耶赛特策马冲突而出,亲率数千骑兵迎着对面敌军,挥舞着手中战刀迎击而去。 小山坡上地势略高之处,目光深邃阴沉的帖木儿遥望前方,远处大军左中右三路尽皆陷入如火如荼的激战。 急骤的马蹄声中,一个帖木儿骑士策马狂奔而來,翻身下马后跪倒在地,向帖木儿禀报,战事如火如荼之际,土耳其大军右翼出现了阵阵骚动,不断有士卒临阵倒戈,拿起兵器调转头來,引起了越來越大的混乱。 原來这些临阵倒戈的土耳其士卒不是巴耶赛特的族人与嫡系,而是被他征服的突厥后裔各部族武士。而率领帖木儿骑兵与他们对阵的,却是被巴耶赛特驱逐后投奔帖木儿的突厥王公贵族。面对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主人,这些突厥武士们竟是不约而同的临阵倒戈,跟随其后,开始冲击身后的土耳其大军阵型。 眼见自己收留的这些突厥贵族终于发挥了效用,帖木儿不禁目射寒光,挥了挥手沉声传下军令。 号角声激荡激荡开來,山坡下早已蓄势待发,成千上万的帖木儿骑兵渐渐加速,在一面面战旗的引领下渐渐加速,对着土耳其大军中最为彪悍的塞尔维亚骑兵冲击而去。 眼见自己阵营左翼中那些突厥士卒引起的反叛愈演愈烈,土耳其大军统帅巴耶赛特不禁面色铁青,举起手中战刀,怒喝着传下军令。在他身后,个个双眼通红的骑士们纷纷放下了遮护头部的面具,挥舞着长剑策马狂奔而出,犹如一道势不可挡的铁流,朝着帖木儿大军冲击而去,这些人马尽皆披挂盔甲的便是來自欧洲的重甲骑兵和巴尔干半岛骠骑组成的雇用骑兵军团,以及土耳其大军中最为凶猛的加尼沙里军团。面对兵力战局优势的帖木儿大军,面对大军交错激战的险恶局势,他唯有率军猛攻,希望能够一举击溃敌军中路,以挽回左翼叛乱所带來的颓势。 早已浑身浴血的塞尔维亚国王眼见大军统帅,苏丹巴耶赛特已然出动大军主力猛攻,当即调转马头,率领手下勇悍绝伦的塞尔维亚骑兵朝中路渐渐靠拢,希望和巴耶赛特合兵一处。 箭矢乱飞而來,战刀劈砍而过,却很难给这些人马披甲,头戴面罩的欧洲重甲骑兵以致命伤。重甲骑兵冲击的威力在冷兵器时代的确是挡者披靡,那些仅仅身穿皮甲的帖木儿骑兵虽是亡命冲击而來,却纷纷在敌军挥舞的锋利长剑下鲜血飞溅,栽倒马下。 勒马驻足山坡高处的帖木儿遥见塞尔维亚骑兵竟是当头击溃自己的骑兵后已然和中路來的这些土耳其大军主力骑兵合流。自己的中路大军在敌军冲杀下伤亡惨重,敌军已然渐渐推进到距离自己仅有半里的远近,面上却丝毫不减慌乱的神情,反而流露出一丝无比残酷的冷笑,因为他乃是身经百战,却未曾一败的骑兵统帅,深知重甲骑兵虽则防护甚佳,却因为骑士战马尽皆披甲,即使对于再强壮的骏马來说,也难以持久保持高速,更何况周围还有无数的恶狼般的帖木儿骑兵缠斗而上,以自己卑微如草芥般的性命,放慢他们的速度。 烈日当空下,一个个勇猛似虎的欧洲重甲骑兵,塞尔维亚骑兵,加里沙里骑兵面对四面八方不断游走缠斗的帖木儿骑兵,终于浑身浴血,汗出如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激战,他们终于渐露疲态,渐成强弩之末之势,却依旧无法冲到山坡下。 震天的号角再次响起,帖木儿双腿猛夹马腹,战马疾驰而下。铁蹄翻滚,万马渐渐奔腾开來,引起了大地阵阵轻颤,山坡下不远处的三万并未投入战斗的帖木儿后备队骑兵终于在其统帅的亲自率领下,向对手发起了最后,最为致命的冲击。 当先冲击而來的上千帖木儿骑兵策马狂奔之下,高速奔驰而來的战马将那些已然累得口吐白沫的战马纷纷撞到,踏碎。战刀挥舞中,无情收割起敌军的性命。一个个土耳其骑兵依仗身披的坚实甲胄,虽大多未曾丧生刀下,却也难以抗拒潮水般源源不断冲击而來的敌军手中的战刀,长矛劈砍直刺的猛力,纷纷栽倒马下,无力起身之余便给千军万马生生践踏而过。 土耳其大军之中,一个年轻的将领眼见左翼的叛乱犹如野火燎原,对面的帖木儿大军冲击之下,不少的土耳其骑兵掉头奔逃,终于目现惊恐之色,慌忙间调转马头,快马加鞭的朝后逃窜而去。在他的带领下,越來越多的土耳其骑兵终于斗志渐去,恐惧大增,求生的本能也是纷纷开始逃跑。 披头散发的土耳其大军统帅,苏丹巴耶赛特遥见那个带头逃跑的青年将领依稀便是自己的长子苏莱曼,不禁面露绝望之色,悲愤之中只得掉头率军后撤。 塞尔维亚军团的国王斯提芬眼见部下伤亡惨重,威名赫赫的苏丹父子先后后撤,终于再也无法保持最后一丝忠诚,率军夺路而去。 兵败如山倒的形势之下,骄横的帖木儿骑兵在其统帅率领下,大呼小叫的策马追击,将那些敌军一个个接连砍于马下,朝前追击而去。 黄昏日落时分,数十里方圆内,早已是尸横遍野。一日之内,帖木儿大军付以伤亡惨重的代价,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大军几乎扫灭屠杀殆尽。 一个满脸血污的人被绳捆索绑,押送到帖木儿马前,赫然正是土耳其帝国苏丹,大军统帅巴耶赛特。 帖木儿冷冷凝视着巴耶赛特,面无表情的以冷酷无情的语调说道:“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看着你治下的那些异教徒一个个死去。” 萎靡不堪的巴耶赛特闻得对方语气的无限杀机,回想起帖木儿大军在亚细亚所过之地暴虐不仁的屠杀手段,陡然奋起最后一股勇力,挣脱了摁住自己的帖木儿骑士的手臂,迎头朝不远处的帖木儿撞去,口中怒骂道:“你是一个魔鬼,一个永远受到诅咒,丧心病狂的恶魔。” 帖木儿冷冷看着被部下打晕拖走的巴耶赛特,转头对身侧一个骑士传令道:“传令后部大军抓紧赶路,进军布尔萨。”原來他此次进攻土耳其的大军远不止今日这十五万骑兵,尚有大量步卒在后。 奥斯曼土耳其帝国都城布尔萨城下,密密麻麻的帖木儿大军阵型中,一个个士卒将黑色粘稠的火油倾倒在一个个以草屑,牛马粪便搓成的球体上。随着攻击的号角与战鼓响动,士卒们纷纷以手中火把将巨大投石车上的黑球点燃。 投石车长长的力臂挥动之下,一个个熊熊燃烧,裹挟着黑烟的“炮弹”划过天际,越过高大的城墙,飞入布尔萨城中,城头,激起一片惊呼。燃烧的巨大火球撞击在城中民居之上,纷纷碎裂开來,引起一片烈焰,浓烟滚滚而起,熏得一众守御城中的土耳其士卒涕泪交流。 与此同时,城下上百门巨大的火炮相继开火,炮弹呼啸之下,撞击在城头,激起一片惨呼,立时碎石血肉横飞。 死守城头的土耳其士卒们也不甘示弱,城头防御的火炮阵阵轰鸣下,一个个夺命的铁球自城头砸下,在密如蚁群般蜂拥而來的帖木儿大军阵型中滚出一条条血路。 一时间双方大军以火炮,投石车,弓弩展开了血腥无比的厮杀。 守军虽则凭借高城死守,无奈土耳其苏丹巴耶赛特被俘,主力大军损失殆尽,对于士气打击太大,不到半日时光,便难以抵御帖木儿大军优势兵力下不计伤亡的轮番猛攻,城头数处相继失守。 遥见那些冲上城头的帖木儿士卒挥舞弯刀四下砍杀,帖木儿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狂热,因为他知道他的部下会忠实的执行他的命令,屠城。 随着城门被冲车撞开,满面狰狞之色,难以计数,犹如饿狼般的帖木儿士卒潮水般汹涌而入,见人就杀,无论是死命抵抗亦或是跪倒在地请降,无论是手持兵器的敌军士卒,亦或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公元1402年,帖木儿大军继攻克印度德里屠城,灭叙利亚,大马士革屠城,攻克由汉尼拔设计的千年古都,奥斯曼土耳其帝国都城布尔萨后,再一次展开灭绝人性的屠城,仅有少量土耳其人依靠希腊船员的帮助,度过达达尼尔海峡海峡,得以幸免。 土耳其帝国奄奄一息,当欧洲人,土耳其人,埃及人在这帖木儿大军的残暴与善战下胆战心惊之际,帖木儿帝国大军却在其统帅的率领下踏上了回撤都城撒马尔罕的遥遥归途。残暴嗜杀的帖木儿之所以突然撤兵,自然不会是因为心存怜悯,因为他早在和土耳其大战之前,他已然得到了一个來自遥远国度的消息,那个他曾经遣使造访的名为大明的国度,自开国君王,洪武皇帝朱元璋死后,不过数月便即爆发了一场争夺皇位的大战,历经数年内战,叔叔造反夺权,抢走了侄儿的皇位。帖木儿昔日之所以对大明皇帝朱元璋虚与委蛇,遣使称臣,用意便是了解这个灭亡元朝的国度。时至今日,铁木真及其子孙所建立的四大汗国中,元朝被朱元璋所灭,其余三个察合台汗国,伊尔汗国,金帐汗国已然相继被他所征服,曾经如日中天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如今也被他打得只剩下一口气,遍观亚细亚呀之地,已然沒有国度和一支军队能与帖木儿大军抗衡,对于自称成吉思汗子孙的自己來说,便再也沒有必要和明朝继续演戏。 帖木儿率领大军缓缓后撤的归途之中,连连传下军令,让手下骑士快马加鞭赶到察合台,伊尔,金帐等三个汗国,传下自己的命令,让那些依旧在草原上号称成吉思汗子孙,却已然被自己征服,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大小可汗,苏丹们前來撒马尔罕。他决心召开一个“反明复元”的大会,让那些所有对明朝,中国有着刻骨仇恨的游牧部族骑兵在自己的统帅下集结成一支前所未有的庞大的军队,效仿昔日的忽必烈挥军攻宋一般,灭亡大明,灭亡中国。 从数年前派往大明的使者口中,帖木儿知道了这个国度幅员辽阔,人口多到难以计数,军队以百万计。他们的城池不但极为高大坚固,甚至有着人工挖掘的河流作为城防设施,这个极其强大的的国度虽然经历数年的内战,只怕也不是土耳其所能相比。为此,他要以成吉思汗后死子孙的名义集结起狼群般肆虐草原,无坚不摧的部族大军,想到这里策马而行的他回首遥望天际大明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可怕的狂热。 时已深秋,南京城中依旧闷热。紫禁城御书房中,宁王朱权谢过皇帝恩典,接过宫女奉上的冰镇酸梅汤,一饮而尽。一派大快朵颐的样子让端坐书桌后怡然自得,享受酸梅汤永乐皇帝朱棣也不禁暗暗皱眉。 朱权浑不知觉自己已然君前失态,伸手抹了抹嘴唇,一双大眼却是聚精会神的看着不远处的郑和指挥几个小宦官摆弄那个名为“牵星板”的玩意儿。 半月时光后,坚中圭密率领一众使团随从在奉天殿向朱棣辞行。 永乐皇帝朱棣当即颁下旨意,命左通政赵居任、行人张洪、僧录司右阐教道成,随坚中圭密同行渡海,出使日本。 海风吹拂下旗帜猎猎作响,身穿绸衫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满遥望缓缓靠岸的船队,不由面露笑容。原來坚中圭密已然先行遣人赶回日本,向他禀告了大明使者來访的消息,今日特意率领手下大小诸侯,在码头恭候使者一行。 年约四旬,相貌堂堂,身穿官服,颔下生就三缕长须的大明左通政赵居任,在僧人坚中圭密的陪同下缓步而來。 赵居任得坚中圭密陈说,知晓眼前这个身穿绸衫,手持折扇,打扮做大明读书人一般的老者便是目下在日本一言九鼎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满,目光扫过他身侧的香案,心中不由有些许熏熏然之感,暗自忖道:不料海外岛国,一介蛮酋,倒也知晓我大明礼仪。眼见对方郑重其事的率领手下一众大小诸侯迎接自己这个天朝上使,倒也不敢过于怠慢,当即在香案一侧宣读大明皇帝朱棣的旨意,洋洋洒洒一大篇引经据典,其意便是接受日本幕府将军足利义满的称臣之意,并措辞严厉的要求其派遣手下水师,剿灭那些盘踞海岛,不时袭掠中土沿海诸省的倭寇。另赏赐予足利义满龟钮金印及勘合百道。 足利义满身后数十步外,两个腰插长刀的武士心知家主私下里素來对这个幕府将军足利义满不甚服气,此刻遥见足利义满跪倒在地,恭敬接旨的模样,心中虽有不甘,迫于无奈下还是口中一面嘀嘀咕咕,一面随同家主跪倒在地。 京都,幕府将军府邸之中,数十个侍者鱼贯而入,将一箱箱來自大明的生丝,瓷器,书籍,笔墨纸砚等物搬到了足利义满桌案前不远之处。 足利义满四顾之下眼见两侧席地而坐的一众大小诸侯面上那难以掩饰的贪婪之色,心中不由甚是自得,伸手指了指左手边一个木箱中的一堆文扎,又看了看不远处端坐的坚中圭密,朗声说道:“有劳坚中圭密大师不辞辛劳,远赴中土,自大明皇帝陛下处讨得勘合百道,你们看看该当如何分配才好?” 一众大小大名耳闻幕府将军此言,当即不约而同的将注视那些生丝,瓷器,书籍的目光转到了桌上,饶是他们平日里在各自藩属之地飞扬跋扈,此刻也不由目露期盼之色,呼吸也不禁微微急促起來。原來勘合便是由明朝皇帝颁发给日本的官方贸易凭证,有了这玩意儿,意味着下一次日本再次遣使朝贡大明之时,自己便可以调遣船只跟随使团出海,买回生丝,瓷器等脱手即可获得暴利的物事。 “将军大人,小人御下不力,以致于今日在迎接天朝上使之时多有失礼之处,请将军大人责罚。”足利义满右手不远处,一个年过五旬,容貌甚是狞恶的大名转身对足利义满叩首请罪道。 足利义满面显怒色,呵斥道:“你如何处置这两个失礼的蠢货?” 请罪的大名站起身來,來到大殿进门处,挥手让数个手下以木板将两具尸体抬了进來。殿中众人细看之下,顿时发觉,这两个肚破肠流,早已死透的两具尸身,赫然正是白日里足利义满率众在码头迎接大明使者赵居任时,暗地里窃窃私语,不满其对明使卑躬屈膝的两个武士。 只见那个请罪的大名再次跪倒在地,朝足利义满禀道:“小人已然命令这两个失礼的蠢物切腹谢罪。”他今日给足利义满暗地里敲打一番后,当即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以手下两个家臣的性命换取一道勘合。两个心腹武士的性命在他日参与朝贡的利益面前,当然不值一提。 足利义满微微颔首说道:“念在你对于幕府,本将军的忠诚,赐予勘合一道。” 右手距离足利义满最近的一个身穿华服,年约三十余岁,满面桀骜之色的大名转身对足利义满叩首说道:“将军大人,勘合只有百道,请容我等私下商量一番,再请将军大人决断。” 足利义满对这些手下各路诸侯的小算盘可谓洞若观火,闻言当即点头同意,沉声说道:“大明使者赵大人旨意中的意思已然转告各位,明朝皇帝陛下的意思是咱们幕府若想显示朝贡的诚意,须得大力剿灭盘踞大小岛屿,至今不肯归顺幕府,不肯归顺我的大小倭寇。若再有勾结盗匪,与本将军作对者,便是与朝贡之事作对,别怪本将军下手无情。”言及于此,已是满面杀气。 数个实力最为强横的大名面面相觑之下尽皆叩首说道:“小的愿追随将军大人,剿灭盗匪。”这些个能雄踞一方的诸侯,个个都不是傻子,他们之所以往昔与那些至今不肯归顺幕府的倭寇安通款曲,除了觊觎足利义满的幕府将军之位蠢蠢欲动而外,另外一个原因,便是能从倭寇劫掠的财货中分一杯羹。目下各路大名尚欠缺实力与足利义满手下兵马抗衡,既然将军大人要将朝贡的利益让大小诸侯瓜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去做勾结倭寇,危害朝贡海路安全,损害共同利益的蠢事。 数日之后,身穿绸衫,依然一派明朝文人打扮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满陪同明朝使者赵居任观光京都各处胜景之时,得心腹武士密报,说是这几日内,那些手下的大名们纷纷派遣手下剑术高强的武士,依据各自藩属实力级别,为了争夺勘合的分配,展开了公开的决斗,已然伤亡了数十人之多,面上不禁流露出几分老奸巨猾的微笑。这由明朝使者赵居任携带而來的百道勘合,不但会给幕府带來巨大的利益,亦且使得那些心怀鬼胎的各路大名们为了各自藩属的利益,再也无法暗自勾结在一起來反对自己,当真可谓一箭双雕。 奥斯曼土耳其帝国重镇安卡拉东面哈里斯河附近的一片广袤树林前,一个身穿甲胄,高鼻深目,年约五十余岁的老者抬头看了看苍穹中如火的骄阳,一面伸手拭了拭额头的汗水,一面接过一侧随从递上的羊皮水袋,痛饮开來,目光却始终注视着平原上遥远的地平线,充满了警惕之意。他便是目下如日中天的土耳其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曾经打得君士坦丁堡谈虎色变的苏丹巴耶赛特,绰号“闪电”。 树林之中手持火铳的土耳其步卒们纷纷在树荫下席地而坐,树林前集结的数万骑兵在日头下个个面显疲惫之色,只是碍于敌人随时到來,不得主帅军令不敢落马步入树荫下乘凉。 原來自去年帖木儿国大军在其苏丹跛子帖木儿率领下,攻克土耳其征服不久的城市锡瓦斯,活埋了数千巴耶赛特麾下数千个亚美尼亚士卒,奇袭凯马赫城,杀死巴耶赛特的儿子艾尔图格鲁尔后,奥斯曼土耳其与帖木儿国已然成为了势同水火,不共戴天的生死大敌。自帖木儿大军再次进犯土耳其以來,早已欲报杀子之仇的巴耶赛特断然拒绝了手下将军们建议的据守安卡拉城中,待重创帖木儿军队后再行反击的建议。在骄傲的巴耶赛特看來,曾经打得拜占庭王朝丢盔弃甲的自己怎么能躲在城中龟缩不出?当然是在野外和那个该死的突厥跛子决一死战。因为知晓这个帖木儿不但阴险狡猾,亦且麾下拥有极为精锐的骑兵,所以身经百战的巴耶赛特早早的将麾下八万大军带出安卡拉,來到此处等候着帖木儿到來。在这片树林之中,他手下的火铳兵们有着最好的掩护,不用担心在平原之上给敌军骑兵一冲而散,能将火铳的射击威力充分发挥出來,给与敌军重创。 数十里外的平原之上,策马而行的十五万帖木儿骑兵汇集成一道江河般汹涌而來的洪流,朝着土耳其重镇安卡拉前进。头发花白的苏丹帖木儿高踞坐骑之上,遥看麾下数十个骑**湛的斥候追杀前來查看军情的土耳其骑士,一派鹰视狼顾之态,丝毫看不出已然年过六十。据斥候所报,奥斯曼大军驻扎在数十里外的树林附近,显见得是想利用地势在那里和自己决战,自己当然不会蠢猪一般被那个自以为是的巴耶赛特牵着鼻子到处乱撞。决战的地点,当然要由自己來决定。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两个自帖木儿骑兵手下逃脱的土耳其斥候终于策马狂奔來到了树林外,向自己的统帅禀报帖木儿大军转道而前,直奔安卡拉而去。 巴耶赛特得知帖木儿完全对严阵以待的自己完全不予理会,却率领超过自己预想的十几万大军直奔安卡拉而去,心中不禁极是沉重,回想起自己的精锐大军可以说已然倾巢而出,集结在此,安卡拉兵力薄弱。回想起自己手下那个驻守安卡拉,性子甚是懦弱的总督,回想起那个灭绝人性的帖木儿手下大军和昔日的蒙古铁木真如出一辙的屠城手段,巴耶赛特当即传下军令,大军急速赶回安卡拉。 黄昏日暮时分,疲惫不堪的土耳其大军终于來到了安卡拉城外十余里外的平原之上。眼见天色昏暗下视线不明,不利于大军决战,两军统帅不约而同的传下军令,让麾下大军就地扎营,待明日决一死战。 第二日曙光初露时分,一队队的奥斯曼帝国骑兵,帖木儿帝国骑兵在平原上遥遥相对,开始逐渐集结。 端坐马背之上的巴耶赛特眼见自己麾下大军经过一夜休整,士气甚是高昂,大军左中右三部已然严阵以待,当即传下了进攻左翼骑兵率先攻击的命令。原來他麾下大军中也有极为彪悍善战的骑兵,那便是塞尔维亚国王斯提芬麾下的骑兵。 冲天而起的号角声中,彪悍的斯提芬跃马而出,率领骑兵急冲而前,上万的塞尔维亚骑兵追随而上,犹如一道汹涌澎湃的激流,朝着对面的帖木儿大军冲击而去。 高踞马背之上的帖木儿眼见敌军发动,也厉声传下了军令,右翼骑兵迎战。骑兵的锐利之处便在于冲击的高速,故此骑兵对阵骑兵的打法也唯有一个,那就是以冲击对冲击,在冲击中击溃对方。 帖木儿骑兵的护胸,马鞍,鞍垫,箭筒,皮带,甚至是手中所持的长矛皆染成红色,上万骑兵涌动之下犹如一支來自地狱,浑身浴血的恶魔,朝着远处越奔越近的敌军迎面撞击而去。 乱雨般的箭矢,交错飞窜,急速接近的两支骑兵中,不断有骑士惨呼着中箭落马,跌落尘埃,转瞬间消失在滚滚洪流之中。 眼见敌人跃马而來,面目依稀可见,双方骑士个个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放下了手中骑弓,拔出了马鞍一侧的战刀。 战马交错之时,双方骑士手中战刀斜劈而下,将那些根本來不及清楚面貌的对手斩于马下,尚來不及转过什么念头之时,又给对面源源不断冲击而來的敌人砍得血肉模糊,栽倒马下。 饶是帖木儿骑兵极为善战,第一个对冲之下也是吃了一亏。原來塞尔维亚军团作为奥斯曼大军中率先发动攻击一部,不但拥有极为彪悍善战的骑士,亦且当先的千余骑兵不但战马乃是精挑细选的彪壮马匹,亦且从战马到骑士皆是身披锁子甲的重骑兵,和身披皮甲的的敌手近身肉搏,当然颇占优势。 遥望己方右翼大军在敌军冲击下伤亡惨重,帖木儿面无表情的挥手下令,帖木儿大军中路与左翼也相继发动。 中路大军中阵中,数十匹身躯庞大的大象被帖木儿士卒以熊熊燃烧的火把灼烧,登时狂怒着朝前奔去。 远处遥遥看见数十头大象在高坐其上的骑士驱策下狂奔而來,巴耶赛特的面上却丝毫不减慌乱,因为中路对阵的乃是由他麾下的嫡系,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最为精锐的军团。大象这种畜生虽是身躯庞大,看起來颇具威势,在两军阵前却根本无法藏起,起到奇兵突袭的效果,对此他早已胸有成竹。 手持火铳瞄准前方大笨象的土耳其士卒眼见那些庞然巨物口中发出凄厉的怒号,狂奔而來,心中虽是颇为惊惧,碍于手持战刀的执法队虎视眈眈立于不远,依旧不敢开火。原來作为早已装备火铳的土耳其大军统帅巴耶赛特,深明目下火铳虽则威力颇为惊人然则射程相当有限,不管是对付骑兵还是大象,若是太早开火,只能是浪费弹药。 眼见狂奔而來的大象,已然接近到了五十步之内,巴耶赛特断然下令开火。 最前列的一排火铳手们耳中传來开火的铳鸣,纷纷点燃了火铳。硝烟弥漫中一支支火铳接连开火,轰鸣之声震耳欲聋。 大象虽是皮慥肉厚,身躯庞大,也架不住这数百上千的火铳轰击,大半尚未奔到近前便给打的血肉模糊,哀鸣着轰然倒地。 一个年约六旬,身穿宽袍大袖的老头驻足窗前,遥看花园中那一簇簇樱花,皱眉不语。良久之后,他转身看了看面露凝重之色,端坐一侧的一个约莫四十余岁光景的和尚,以日语问道:“你的意思是遣使到大明朝贡?” 和尚耳闻老者问话,面上更流露出几分谦卑神色,沉声说道:“听闻大明新皇帝登基即位,若是将军大人能借朝贡的机会重开两国贸易,使得大明的货物源源不断來到日本,让那些在各地蠢蠢欲动的大小诸侯都能借此贸易分一杯羹,那他们将会更加拥戴将军大人您以及足利幕府。” 原來这个身穿华服的老者便是于1392年(明洪武25年、日明德3年)终结日本乱局,统一南北,此刻日本的实际掌权者,统治者,室町幕府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而这个中年和尚便是他视为心腹的天龙寺僧人坚中圭密。 足利义满闻言也不禁意动,日本结束大约六十余年的战乱之后,对于他这个幕府的头号人物來说,如何恢复经济,维持安定就成为了首要之务。而目下日本的大小诸侯,富裕地主,莫不以使用大明的丝绸,瓷器,笔墨纸砚为荣耀。若是如和尚所说,借朝贡大明皇帝的机会重开两国官方贸易,并将之牢牢掌握在自己以及幕府手中,毫无疑问将带來难以计数的财富。 “可是明朝君臣自持天朝上国,向來鄙视我们为海外蛮夷,只怕这个新近登基的大明皇帝未必那么好说话。”足利义满轻轻叹了口气后,缓缓坐下身來。原來日本南北战乱时期,大小诸侯手下的武士,溃兵流亡海上,形成倭寇为患江浙,福建一带。激怒了明洪武皇帝朱元璋,曾于洪武三年,遣莱州府同知赵秩出使日本,持诏谕怀良亲王。怀良开始时误认为明朝使者是元朝所派,后经赵秩一再解释,则同意派僧人祖來随之入明朝贡,且送还明州、台州被虏男女七十余口。怀良亲王虽则贡献马匹,交还明朝百姓,却写了一封态度颇为傲慢的信回复洪武皇帝朱元璋,信中曰:“顺之(明廷)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相逢贺兰山前,聊以博戏,臣何惧哉!倘君胜臣负,且满上国之意;设臣胜君负,反作小邦之羞。” 只因日本南北战乱频繁,大明沿海倭寇之患竟有愈演愈烈之势,终于彻底激怒了洪武皇帝朱元璋,不但当即下旨信国公汤和率军在山东,浙江,福建沿海一带修筑要塞卫所,驻军防备倭寇,亦且厉行禁海之策,完全中断了日本与明朝的海上贸易。 坚中圭密取过炭炉上煮茶的陶壶,缓缓给足利义满斟满一杯,微笑说道:“既然将军大人于两年前曾遣使朝拜明朝建文皇帝,上表称臣纳贡,又何妨向这位永乐皇帝陛下再称臣一次?”眼见足利义满皱眉沉吟不语,略一思忖间已然心知肚明,这位幕府大将军乃是担心手下那些桀骜不驯的大小诸侯对于日本首脑对明朝这般称臣的举动心有不满,当即开解道:“中国有一句老话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当那些鼠目寸光之辈从贸易中分到些许利益,自然就会乖乖闭上他们的嘴巴。” 足利义满闻言不禁面露笑容,当即伸手拍桌说道:“本将军主意已定,当遣使前往大明,只是这出使人选……” 坚中圭密闻弦歌知雅意,当即缓缓站起身來合什为礼道:“贫僧愿为将军大人一行。” 两个月后,南京紫禁城,新建的奉天殿内,身穿龙袍的永乐皇帝朱棣遥望着以坚中圭密为首的日本使者三十余人,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缓缓步入殿中,不禁心情愉悦。毕竟这是自他登基以來,外域番邦小国首次遣使,前來南京朝见自己。 坚中圭密率领使团一行依据事先由礼部官员教导的礼节,以三跪九叩之礼参见高踞龙椅之上的朱棣,口称日本小邦使者奉天皇,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满之命前來参见大明朝皇帝陛下。 朱权眼见这个代表日本天皇,幕府将军前來朝见朱棣的使团首脑居然是一个年过四旬,身穿月白僧袍的和尚,心情不禁甚是复杂矛盾。一方面想借日本使者朝贡之机使得大明逐步废除洪武皇帝朱元璋实行的禁海之策,效法宋朝时候设置市舶司收取商税,以此为大明谋利。另外一方面回想这个海外小国后世给中国带來的巨大灾难,内心之中又不由自主的涌起一股深深地敌意。 坚中圭密心有所觉,侧头之际眼见不远处一个身穿蟒袍的青年,一双刀锋剑芒般凌厉的目光不断在自己身上扫來扫去,远处那些大明朝的文武官员看向自己的目光也隐含敌意,略一思忖间已然明白乃是因为百余年來倭寇肆虐中国沿海一带,以致明朝官员敌视自己之故,当即微笑合什为礼,朗声说道:“敝国僻处海外,久慕中土博大精深之文化,佛学。唐朝之时鉴真大师六次东渡,历经千辛万苦,双目失明下方才得偿心愿,创建律宗流传至今。不但携带东晋书圣王羲之,王献之行书真迹与摹本來到日本,使得行书在日本大行其道,更将东汉末年医圣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大力推广,使得麻黄,细辛,芍药等三十六药草在后世日本广为使用,当真可谓活人无数,功德无量。他虽明知目下大明对于日本颇怀敌意,依旧渡海而來,早已打算好了自文化,佛学入手。想來大明君臣上下素來以礼仪之邦自居,总不好意思砍了自己和尚的光头立威吧?(麻黄,细辛,芍药等三十六种草药的药用价值由鉴真东渡日本得以传播,出自于日本汉方野崎药局主席野崎康弘的说法。) 六部尚书等一众文臣眼见这个日本和尚不但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亦且提及唐朝王羲之父子书法,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心中不由敌意略减,面色稍和。 朱权轻轻哼了一声,转头对坚中圭密问道:“咱们华夏之邦讲究个來而不往非礼也,投桃报李。” 朱棣手指朱权对坚中圭密说道:“此乃朕之十七弟,宁王朱权。”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语出《诗经,大雅》。”坚中圭密转身对朱权合什为礼,颔首说道。 朱权耳闻这个日本和尚言语,内心之中也不禁甚是佩服他对于汉文化的了解,微笑问道:“以大师所说,鉴真大师东渡日本不但有利于佛学,书法在贵国推广,更使得东汉医圣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活人无数,可百余年來倭寇肆虐中土沿海各地,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可丝毫看不到投桃报李之意,更像反噬农夫的毒蛇。” “反噬农夫的毒蛇?”坚中圭密闻言不禁面露奇色。他对于汉文化了解颇深,知晓许多成语,俗语皆有典故,却实在想不起來朱权口中的故事出自哪里? 朱权话一出口也甚是后悔,心中暗自忖道:一时口快,竟将《伊索寓言》里的故事扯了出來,当此情形下无可推托,只得将农夫与蛇的故事简略说出。 坚中圭密耳闻朱权这个浅显易懂,却颇含寓意的故事,分明便是将日本比作了反噬恩人的毒蛇,不禁面露苦笑,忙不迭解释道:“敝国南北战乱达六十余年之久,难免有穷凶极恶之辈战败后逃窜海外,为祸上邦,实非敝国天皇,大将军所愿,惟愿皇帝陛下明鉴。” 朱棣耳闻朱权提及为祸中国的倭寇,不禁面色略沉,对坚中圭密说道:“太祖高皇帝时,诸番国遣使來朝,一皆遇之以诚。其以土物來市易者,悉听其便;或有不知避忌而误干宪条,皆宽宥之,以怀远人。今四海一家,正当广示无外,诸国有输诚來贡者听。尔其谕之,使明知朕意。既然日本战乱结束,当一力剿灭海上倭寇,以显臣属于大明,臣属于朕的诚意。” “倭寇之患亦被敝国大将军视为心腹之患,贫僧归国之后当将皇帝陛下之意转告将军阁下,调遣得力水师剿灭,以靖两国海上商路。”坚中圭密早在出发之前,便得到足利义满授意,只要明朝愿意让日本以朝贡之名渐渐打开两国海上商路,便会大力剿灭那些盘踞在日本周边岛屿上,至今不肯臣服于足利幕府的倭寇。 一众文臣听闻皇帝言下之意竟有重开海禁,和日本海贸之意,不禁纷纷出列劝谏朱棣。在他们看來,海外蛮夷小邦,朝贡而來无伤大雅,但若是重开海禁,岂不是破了洪武皇帝陛下厉行的海禁国策? 朱权眼见破除海禁竟有如许大的阻力,心中也不禁暗自叹气忖道:朱老爷子在沿海设置卫所防备倭寇,自然是应有之举,但厉行禁海国策却难免失之于矫枉过正。 朱棣眼见群臣纷纷反对破除海禁,无奈下只得沉声说道:“重开两国海贸之事容后缓议,既然尔等小邦愿臣服我大明,朕决意允许日本朝贡。”言罢当即传下口谕,命礼部官员在奉天殿设宴,款待坚中圭密等日本一行來使诸人。 夜色朦胧,武英殿御书房中,朱棣看了看矗立于不远处的宁王朱权,沉声问道:“那个日本和尚除了国书以外,尚有足利义满书信一封,所说愿意以二两白银兑换一千文铜钱购买我大明铜钱,看來这什么日本的天皇不过一个傀儡而已,足利义满方才是目下掌握大权之人。” 朱权在郑和端來的锦墩上落座后,微微颔首说道:“陛下所见不差,以微臣估计,所谓幕府便是掌握了军权,赋税的实权派,这个幕府首脑足利义满方才是真正在日本当家作主的人。目下我大明民间一两白银约莫可值得一千文铜钱,咱们大量铸造铜钱卖给日本,获利不可谓不丰。更为紧要的是只要他们长期使用咱们大明的铜钱,长此以往势必形成依赖性,纵然他日幕府将军换了人,为了利益驱使也势必大力剿灭倭寇,比起咱们在沿海诸省设置卫所,一味消极防御更为有效。 朱棣回想日间接见日本來使之时,那个名为坚中圭密的日本和尚不但说得一口流利官话,亦且谈吐之间对于中土文化甚是知晓,不禁笑道:“这个日本和尚对咱们中土文化倒是知之颇深。” 朱权听闻朱棣言下之意,颇为欣赏这个奉命渡海而來的和尚,不禁颇有些感慨的说道:“小小岛国,虽僻处海外,却不可等闲视之。以臣弟看來,这群家伙有一个特别的过人之处,便是能虚心学习其他国家,其他民族的长处,化为己有。嘴里这般说,心中不由暗暗叹息忖道:日本在唐朝的时候学到了咱们的文化,医学。而他们在后世之所以能给中国带來巨大的灾难,便是在明治维新后在西方国家那里学到了很多先进的文化与科技,进而将自己发展成为了一个工业国家。而我们则被满清蛮酋们长期荼毒后,不但堕入了愚昧的深渊,又被一群只知道争地盘的军阀混战成了一盘散沙。 正在此时,御书房总管郑和入内禀报,说是平江伯,长江水师提督陈瑄在殿外候旨。 片刻之后,身穿红色官服,步履矫健的陈瑄步入御书房中,依君臣之礼参见朱棣后禀道:“微臣所属水师船队已然满载粮秣,只待陛下旨意,便可出发沿海北上。”原來自朱棣决意迁都北京,将南方大户迁往北京后,急需解决的便是南粮北运之事。只因南北大运河疏浚尚未完工,特命陈瑄所属长江水师运粮船队自海路北上,经过数月筹备后终于就绪,今夜被朱棣口谕召到书房。 朱棣站起身來,指了指肃立一侧的郑和,笑道:“郑和这些时日遍寻古籍查看航海之事,念念不忘的便是有朝一日能率领咱们大明的船队航行于茫茫大海之上。你这次率领水师北上,便将他也捎带上吧。” 郑和闻言大喜,当即躬身领旨。他自僧道衍那里知晓《牵星过洋》之术后,数月里四处寻觅宋人笔记,已然略有所获,此时闻得朱棣让自己追随陈瑄沿海北上,甚是振奋。 9 正襟危坐 第二日早朝之时,朱棣当着文武百官传下旨意,命解缙,胡广,胡俨,杨士奇以及,率领翰林院以及礼部官员一百四十七人负责编纂一部类书,收藏于文渊阁中。 编纂书籍乃历朝历代文治最为重要之事,一众文官尽皆称善。 朱权闻听朱棣下旨命解缙等一众文官编纂书籍之事,回想历史上记载《永乐大典》的庞大,心中不禁有些狐疑,暗自忖道:《永乐大典》规模之大,远超汉,隋,唐,宋历朝历代类书,岂是区区不足两百人所能编纂? 朱棣站起身來,扫视一众面露欣然之色的文官,沉声说道:“朕决意派遣船队漂洋过海,造访海外番邦异域,以宣扬大明天朝之威。” 朱权听得朱棣言及舰队出海之事,不由自主的转头看了看肃立远处的御书房总管郑和。 一众文武官员闻听皇帝陛下意欲派遣使节船队漂洋过海,不由面面相觑。汉朝博望候张骞,定远侯班超出使西域乃人尽皆知之事,不过这两位先贤都是由陆路出使,海路出使的确闻所未闻。 户部尚书夏元吉皱着眉头出列奏问道:“不知陛下意欲遣使多少出访日本,朝鲜?”他深知朱棣的性子和昔日洪武皇帝陛下颇有不同,说得不好听便是有些好大喜功,讲究排场,而出使船队的人数则关乎户部得拿出多少银子來,岂可等闲视之? 朱权听得夏元吉这般问道,心中不禁有些叹息,暗自忖道:时至今日,自海路造访中国的唯有日本,朝鲜两个近邻小国,当世之人尚不知地球上尚有美洲,非洲,澳洲,欧洲等大陆,不知世界之大,也难怪一说及由海路出使,夏大人眼中便唯有了日本与朝鲜。 “闻听福建,浙江时有倭寇肆虐,大洋之上不乏无恶不作的海贼为患,少则数百,多则数千。若是咱们大明使节船队为倭寇海贼劫掠,岂非弄巧成拙,失了朝廷体统?故此朕的意思是不但遣使出海,亦且调遣上万水师一同出使,以为护持。”朱棣若无其事的微笑言道。原來倭寇之患始于元末,洪武皇帝朱元璋在位三十年,力行禁海之策,反倒适得其反,使得倭寇之患颇有愈演愈烈之势。 夏元吉听得朱棣这般大的口气,连连摇头,劝谏道:“新都北京大兴土木,迁徙人口北上,疏浚南北大运河,哪一件都得花上大把大把的银子,户部已是捉襟见肘,岂有那么多银子造船出海?” 朱棣听闻这个掌管大明朝钱袋子的户部尚书如此哭穷,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沉声问道:“朕下旨解缙等人编纂书籍,不也得花银子,如何不见爱卿反对?户部所辖太仓之中,目下还有多少银两库存?” 夏元吉深知朱棣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皇帝,眼见无可推搪之下只得无奈答道:“启奏陛下,太仓之中共计存银五百八十四万六千余两,另有铜钱若干,尚有待细细点数。”他之所以对铜钱数量语焉不详,倒不是有心欺瞒,而是因为昔日的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在位三十年中,励精图治,躬行节俭,亦且将所杀的勋戚功臣,贪官污吏,甚至包括驸马欧阳伦私自贩卖茶马的家产全数充入太仓,是故当朱元璋驾崩之时,给大明帝国留下了数目庞大的银两,纵然在数年靖难之役中被朱允炆花掉不少,所余依旧甚是可观。时至今日,很多铜钱常年存放于库房中不曾使用,以至于串钱的绳索霉烂,数值不清的铜钱乱作了一团,清点起來异常费时费力。 朱棣呵呵大笑道:“夏元吉,既然太仓充盈,你如何推说户部捉襟见肘?” 夏元吉无可奈何的奏道:“就是有钱不也得省着花么?陛下已然免去北方数府三年赋税,迁都之举耗时长远,营建宫殿,城墙,疏浚运河耗费财力非是一年半载可以测度,目下虽则天下大定,陛下仍需效法先皇躬行节俭为上。”他在洪武时期便位居户部侍郎要职,见惯了朱元璋轻徭薄赋,节俭用度的治国之策,内心之中对于朱棣这般大手大脚的追求建功立业之举,内心之中颇有些不满。 朱棣听闻这个老成持重的户部尚书将自己也不敢公然反对的父皇搬了出來说教,不禁感到有些头疼。 朱权见状缓步出列躬身奏道:“陛下,尚书大人老成谋国,用心良苦,不失为节流之策。然则以微臣所想,水师出海虽则耗费银两,却未始不能以此为契机,打开和海外番邦异域的商路,进而为朝廷牟利。昔日微臣和帖木儿国使者交谈所知,目下我大明的一匹上等丝绸在西域价值十两黄金。西域胡商从中获利达数倍之多,对來自大明的丝绸,瓷器趋之若鹜,若是咱们大明的船队漂洋过海,造访异域番邦能吸引他们的商人前來贸易,朝廷在沿海设置市舶司收取商税,岂非又是一条开源的财路?” 数个文官眼见宁王胆大妄为,竟敢从海上出使说到了破除先皇施行三十年的海禁,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纷纷出列驳斥朱权。这个理直气壮,说祖制岂可轻废?那个慷慨陈词,言大海茫茫,风波险恶,人力难以胜天,船队出海实有天大的风险,岂能草率行事?更有一个御史指斥朱权动辄言利,直似商贾蝇营狗苟之辈,将皇帝陛下意欲遣使出海,宣扬国威的举动说成了意图出海发财的庸俗之事。 朱权面带冷笑,心中暗自腹诽忖道:夏元吉劝谏朱老四效法朱老爷子节俭之风,个个颔首赞同,本王想借出海之事拓展商路,便是蝇营狗苟。感情你们一个个吃穿用度都不是朝廷发下的银子,当真是腐儒不足与谋。 朱棣眼见朱权说到借海路出使之事,效法宋朝市舶司向中外海商收取税赋,反倒惹來一众文臣激烈反对,心中顿感不悦,沉声说道:“海路出使之事事关重大,且容后议。” 午后时分,朱权独坐王府书房之中,闭目沉思之际回想早朝之时一众文臣反对出海之事,不禁甚是烦恼。 耳际传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朱权不由自主睁开眼來,只见得一个身穿紫色绸衫,容貌极是秀丽的少妇轻摆莲步,來到身前,正是冯萱。 朱权接过冯萱递过的茶盏,眼见儿子朱汉民不在爱妻身边,忍不住问道:“汉民呢?” “两个小家伙在府中关得气闷,今儿好不容易得你允准,午膳后早已急吼吼的缠着姐姐带他们去夫子庙游玩。”冯萱看了看朱权,忍不住柔声问道:“自打你朝议归來,便是满腹心事,可是出了什么事么?”原來她本欲携儿子出府游玩,回想朱权回府之后独坐书房,心中甚是关切,特意留在了府中。 朱权“哦”了一声,伸手将冯萱拉到身侧坐下,细说了今日早朝朱棣言及遣使出海,自己谏言重开市舶司遭遇一众文臣激烈反对之事。 冯萱闻及御史斥责夫君乃商贾蝇营狗苟之辈时,不禁哑然失笑,柔声说道:“朝廷大计本非妾身一介女流所深知,然出使海外之事未定,夫君便言及以此开拓海外商路,是否过于操切?试想开国皇帝陛下为杜绝沿海倭寇之患,厉行禁海三十载,岂是一朝一夕可以轻易动摇?” 朱权回想朱棣朝议之时的态度,不禁微微叹息言道:“皇帝陛下自登基以來,将朱老爷子的法度尽数恢复,岂能陡然间改弦易辙。破除海禁,我的确还是过于心急了些。”说到这里,伸手轻握冯萱左手,脑海中陡然间回想起爱妻妙解音律,自打她回转南京以來,还未曾听闻其弹奏一曲,忍不住笑道:“不说这些烦心事儿了,你且弹奏一曲,让为夫一饱耳福。” 冯萱乃是大明开国功臣冯胜之女,自幼精善瑶琴,自打生了儿子朱汉民以后,每日里一门心思便是系在爱子身上,也是许久未曾奏曲,内心之中甚是技痒,今日给朱权提醒之下登时难以抑制,兴致勃勃的站起身來,转身出房吩咐丫鬟去取瑶琴。 待得将搁置已久的瑶琴琴弦挑弄一番之后,冯萱端坐桌前,转头对朱权巧笑嫣然道:“不知夫君想听个什么曲儿?” 朱权眼见她漆黑的双目中闪烁着由衷的喜悦之情,回想数年自己跟随朱棣数年靖难之战,将她们母子置于大宁之地,不得时时相见,心中不由自主涌起一股愧疚之情,略一沉吟下当即笑道:“來一首汉代司马相如的《凤求凰》吧,有劳萱妹将词曲写出。”言罢置身冯萱身侧,取过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卷起袖子磨起墨來,轻笑言道:“想昔年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相伴之时该当多由文君磨墨,愚夫不敢与司马相如相提并论,唯有给萱妹伺候笔墨了。” 冯萱眼见丈夫并肩坐于身侧,耳闻他这般软玉温言,心中芳心中如饮醇酒,恍惚之间持笔的纤手微颤之下,起手一笔竟是写得略微歪曲,眼见朱权微微皱眉这才省悟过來,左手轻轻在朱权肩膀上“狠狠”捶了一拳,似嗔实喜道:“都怪你害我失了心神。”言罢另取一纸,抑制住内心中的心猿意马,凝神挥毫而书。 片刻之后,冯萱芊芊十指拨弄之下,旖旎婉转的琴曲随着轻颤的琴弦飘荡开來。 朱权眼见洁白的宣纸上曲词琅琅上口,心有所感下情不自禁的随声唱和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暇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想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汉唐之时,男女大防礼教,不如后世宋明远胜,故此这一首诉说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男女情事的《凤求凰》,不但旖旎婉转,亦且曲词大胆直白,冯萱为自身所奏琴曲所感染,再闻得夫君情真意切得唱到“何缘交颈为鸳鸯”这一句时,芳心之中欢喜犹如清泉般涌动而出,只觉得双颊火热,一双秋波偷看丈夫之时,尽是似水柔情。 一曲终了,冯萱终于难以抑制的扑到朱权怀中。 朱权伸手抱住爱妻娇躯,眼见她粉颊晕红,终于忍不住在其脸颊上轻轻一吻,又伸手捏了捏她尖翘的瑶鼻。 冯萱正自娇羞无限之际,眼见丈夫眼中的戏谑笑意,正自不明所以之时陡然闻得鼻端传來的墨香,登时醒悟过來,一面牢牢抱住朱权腰际,一面在丈夫肩头衣衫上擦拭数下。 朱权眼见她变作了大花猫一般,登时笑不可抑。原來他有心捉弄之下,将磨墨时不慎沾上的墨汁涂抹在冯萱鼻端,再给这般胡乱擦拭登时一发不可收拾。 冯萱眼见丈夫这般捉弄自己,不禁小性子发作,左手牢牢揽住朱权腰际,右手疾伸之下在砚台中沾上墨汁,朝朱权面上不依不饶的抹去。 两人正自歪缠之时,只听得一阵脚步之声,一个男童蹦蹦跳跳的來到书房之内,朱,冯二人面前,赫然正是两人的儿子朱汉民。原來他午后和姐姐随着徐瑛出府游玩,回到家來遍寻母亲不见,待得从王府下人处知晓母亲在书房奏琴后,便亟不可待的前來相寻。 朱权,冯萱两人胡闹之际陡然见得儿子出现,不禁大感手足无措。 朱汉民陡然见得这两个大花脸出现在面前,凝神细看之下这才发觉时父母二人,惊得将口中的糖葫芦吐了出來,惊呼道:“你们在做什么?” “这个嘛,你母亲今日偶得一词曲,特意写下,让为父点评一二。”朱权毕竟曾身为千军万马的统帅之人,一面整了整身上衣衫,一面缓步來到书桌后正襟危坐,满面肃然的淡淡说道。 朱汉民怡然自得的咀嚼着口中的冰糖葫芦,看了看故作镇定的父亲,又转过头去歪着小脑袋看了看局促不安,面上犹有墨迹的母亲,狐疑问道:“娘写的字比爹强得多,何用你來指点?你二人不在纸上写字,反倒在脸上写?” 冯萱和丈夫亲热胡闹之时被儿子撞见,芳心本已慌乱不堪,此时眼见得丈夫的谎言被机灵的儿子当场拆穿,登时羞不可仰,掩面疾步而出,朝自己房中逃去。 朱权耳闻儿子童言无忌,直指自己的字不如爱妻远胜,面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心中暗自气苦忖道:这个人小鬼大的兔崽子。念及于此,当即转过话头沉声问道:“今日得遐,为父便要好好考校一下你的马步功夫练得如何,说着话來到儿子身前,不由分说的揪着他的衣领朝外间花园而去。 朱汉民虽不明白父母先前在书房中搞什么名堂,此时眼见母亲逃走的情状甚是狼狈,心中甚觉有趣,此时闻听父亲突然要考校那个站得人双腿发颤,极不好受的马步功夫,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愁眉苦脸的将嘴里的冰糖葫芦囫囵咽入了腹中,适才拆穿父母谎言的小小得意之情刹那间烟消云散。时光匆匆,秋去冬來,春回大地。决意迁都的大明皇帝朱棣将一些依旧冥顽不灵,反对迁都的官员廷杖,罢官后,终于在永乐元年(1403年)二月正式传下圣旨,改北平为北京,名顺天府,京师应天更名为南京,并迁徙各地富民于北京,称北京为行在。工部负责营建北京城墙,侯爵陈圭督造皇宫。长江水师都督,平江伯陈瑄为总兵官,负责总督海运,将南方粮米输送北方,以满足北平人口增多,以及辽东驻军所需。 这日早朝之后,朱棣徜徉于文渊阁中,眼见书架上排列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的书籍,兴致起处转头对跟随身后的一个文官问道:“解缙,文渊阁藏书,经史子集齐备否?”原來这个跟随于朱棣身后之人,便是与杨荣,杨士奇,黄淮等人一同入阁,被朱棣谕旨封为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后奉命总裁编撰《明太祖实录》与《列女传》的解缙。 解缙略微躬身道:“经史尚算粗备,子集仍有所缺。” 朱棣微微颔首,沉默不语的漫步前行。 尾随朱棣,解缙二人身后的御书房总管郑和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文渊阁中一应藏书,突然忍不住低声问道:“敢问解大人,文渊阁如许多藏书,其中可有记载航海的书籍?”原來郑和的祖先在元朝曾任云南行省平章,其祖父,父亲作为虔诚的信徒,曾不远万里前往圣地麦加。郑和幼时多有听闻父亲诉说出海之事,故此内心深处对于圣地麦加始终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向往之情。 解缙闻言一怔,皱眉思索片刻后答道:“文渊阁藏书皆为记载圣人学问的经史子集,听闻宋朝之时常有商贾之辈驾船出海,他们所留下的日记中或许有些许描述也未可知。” 朱棣听得郑和和解缙交谈的话语,转头见得郑和面上流露出的那些许失望之情,心中不禁有些好笑,暗自忖道:商贾之辈向來为士人轻视,他们留下的书籍又如何入得了解缙的法眼?缓步行走在一排排书架之间,心中突然颇有些感慨,心中叹道:文渊阁藏书虽众,比之普天下难以计数的书籍,怕也不过只是沧海一粟。 文渊阁一角,端坐椅上的朱棣一面伸手拍了拍有些酸乏的大腿,一面微笑言道:“解缙,想我大明号称礼仪之邦,寻常百姓稍有余资,亦且购买书籍传给后世子孙,何况是皇家藏书?朕看这文渊阁中藏书还是太少啊。” 坐于一侧的解缙闻言忙放下手中茶盏,起身回奏道:“陛下的意思是收罗天下典籍入藏文渊阁中?” 朱棣站起身來遥指远处的一列列书架,昂然说道:“朕的意思是搜罗目普天下的书籍,汇同文渊阁中藏书,编纂一本煌煌巨典,传至后世,让子孙尽皆知晓我大明之灿烂文治,丝毫不逊于唐宋之世。” 解缙闻听朱棣言下颇有委以重任,让自己负责修书之意,内心之中不禁大起知己之感,颤声说道:“陛下有志于此,乃我大明之幸事,普天下读书人之幸事。”在他的内心之中,唯有一件可以凌驾于金榜題名之上的事,便是修书传至后世,青史留名。 紫禁城中,朱棣行走在御道之上,回想方才解缙得自己允诺编纂书籍之时那颇有些感激涕零,难以自制的神情,心中不禁豪气万千,暗暗忖道:既然朕对一干建文忠臣的辣手无情,伤了普天下读书人之心,那朕就要编纂一部浩瀚巨典,让那些腐儒们尽皆对朕的文治口服心服。 黄昏时分,武英殿御书房中,用膳已毕的永乐皇帝朱棣抬头之际眼见给自己斟茶的郑和面上闷闷不乐之情,回想他白日里在文渊阁中询问解缙,藏书中可有记载航海之事,回想昔日自己和朱权,郑和率领大军,乘坐陈瑄的水师渡江之时,自己曾经所说的一时戏言,不禁笑问道:“郑和,可还是惦记着率领水师出海之事?” 郑和闻言忙不迭放下手中茶壶,躬身答道:“昔日太祖皇帝在位之时,日本小小岛国也曾遣使漂洋过海,朝拜我大明皇帝,正所谓礼尚往來,历朝历代华夏中土虽有张骞,班超两位先贤出使异域,却从无使节劈波斩浪,航行于大海之上,岂非一大憾事?” 朱棣听闻郑和所言水师出海,造访异域乃前无古人之事,不禁颇为意动。他心知肚明,目下朝野之间恐不乏有人依旧心怀旧朝,认为自己皇位得來不正,既然如此,自己唯有趁此天下一统之际开创自己父亲也未有的文治武功,以此证明自己无愧于一代有为之君。 待得热茶饮下半盏,朱棣突然对肃立不远处的郑和说道:“想那大海**之上,波密云诡,风云难测,率领水师出海谓之九死一生,亦不为过。” 郑和闻听朱棣言语,当即躬身答道:“小人若能率领水师远洋出海,宣扬我华夏文化于异域,虽九死亦不旋踵。” 朱棣闻言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突然笑道:“解缙虽满腹经纶,才高八斗,却难免失之迂腐,他不知哪些书籍中记载有航海之事,朕却知晓一人,或许能为你解疑释惑。”嘴里这样说,心中不禁暗暗好笑忖道:解缙说宋时出海的商贾之人笔记中或许有记载扬帆出海之事,莫说是这个文渊阁大学士,只怕普天下的一干腐儒们也尽皆轻视商贾钻营之辈,更何况他们所留下的书籍? 郑和闻言不由奇道:“不知陛下如此推崇的,却是朝中哪位大人?” 朱棣回想起那个足智多谋,被自己视为靖难第一功臣的老师的特立独行之处,也不禁有些皱眉,沉声说道:“便是那姚广孝,你这便去见他,便说是奉了朕的口谕,免得老和尚装病不见。”他的性子向來便是雷厉风行,主意打定立即动手。 夜色之中,郑和在数个奉旨办差的锦衣卫手持的灯笼引领下沿着御道出了紫禁城。 南京城中一处香火颇为旺盛的寺庙中,容貌怪异的老和尚道衍,身穿一袭黑色僧袍,端坐大雄宝殿的角落之中一个蒲团之上,耳边传來阵阵诵经的梵唱,闭目不语,却不跟随诵读。只因他知晓纵然自己日日念诵佛经,那些死于战乱中的人也不会有一人活转。 他可谓是目下大明朝文武百官中最为奇特的官员,亦且是普天下最为奇特的和尚。作为辅佐当今皇帝陛下靖难夺位的头号功臣,他晨间穿着官袍参与早朝,退朝后却是栖身于这寺庙的斗室之中,将朱棣赐下的豪宅空置。作为一个出家人,他拜了一个道士为师,自己却出家为僧。作为一个和尚,他这一辈子就沒有在庙里正正经经的念过几次经。 随着一阵阵细碎的脚步声传进耳中,一个十余岁的小沙弥來到闭目独坐角落的道衍身前,悄声禀道:“大师,庙外有大人求见。”他年幼识浅,眼见郑和虽则言语和气,却有数个威风凛凛的锦衣卫护送而來,想必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 道衍闻言轻叹道:“不是交待过数次么?不论什么大人前來问,便说此处沒有道衍和尚此人便是。”嘴里说着话,满是沧桑皱纹的面庞上,一双眼睛依旧沒有睁开。原來道衍官职虽则并不显赫,朝中一干官员依旧不乏消息灵通之辈,有心巴结这位皇帝陛下的老师下时时有人來此求见,搞得他时常不胜其烦,唯有一概避之不见为上。 小沙弥伸手以衣袖拭去额头冷汗,小心翼翼的回道:“那位大人说他名叫郑和,乃是,乃是奉了皇帝陛下的口谕來此求见。”说到此处,不禁有些结结巴巴起來。 道衍闻听此言,不禁一声轻叹,睁开双眼后缓缓站起身來,在小沙弥的引领下朝外间走去。 郑和步入斗室之中,四顾下眼见道衍的居所简陋之处,心中不由甚是感慨。他跟随朱棣,朱权参与靖难之战数年,和道衍甚为熟识,心中自然明了,若是当今皇帝陛下昔日沒有采纳眼前这个足智多谋的老和尚所献,大军千里奇袭,直下帝都的奇谋,双方陷入持久僵持之战,只怕鹿死谁手,犹未可知。眼下所见,这个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才智之士,居然将皇帝陛下赐下的宅邸空置,可见在他心中,对所谓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不过视若草芥一般。 待得双方落座,道衍微笑问道:“总管大人奉旨而來,不知陛下对微臣有何所命?”他洞悉世故人情,深知自己虽则昔日为朱棣立下出谋划策大功,但自当今皇帝陛下身登大位后,往昔的师生情分早已一去不还,取而代之的必然是君臣之道,此中要害之处,万万不可等闲视之。 听完郑和诉说,皇帝竟是有意派遣船队出使海外番邦,道衍内心中对于朱棣值此天下一统的时机,急于建功立业,以塞天下士人悠悠之口的用心已然是洞若观火,不由自主轻叹道:“当今陛下好大的气魄,当真是要为汉唐盛世明君之所未能为,为我大明开创一代盛世。老衲昔日少年之时读书过杂,对于宋朝时候某些书籍中所记载的出海之事,只是只鳞片抓,总管大人尚需容老衲细细思索一番才是。” 郑和闻言忙即站起,躬身说道:“既是如此,小人便在外间相侯,以待大师。”言罢转身出房,轻轻闭上了斗室的小门,在占地颇广的寺庙中漫步游览。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郑和在小沙弥的引领下回到斗室之中,只见道衍一面提起炭火上烧得只余小半壶的滚水给自己泡茶,一面微笑着指了指桌上墨迹尚未全干的纸张,微笑说道:“老衲思索片刻后已有所得。”原來他生于元末乱世,博览群书,根本无心科举入仕,便沒有寻常读书士子的偏见,许多被当今天下儒家子弟视若旁门左道的闲书看了一肚子,曾在一些宋人留下的书籍中见到过有关出海航行的记载,苦苦思索下绞尽脑汁,终于将昔年的留在脑海中的印象默写出了十之七八。 郑和闻言不禁欣喜,伸手取过道衍所写,就着油灯细细查看,只见其中一页纸张起首以遒劲的书法写了数个大字,《牵星过洋术》。忙即问道:“小人愿闻这《牵星过洋术》详解。” 道衍浅酌数口热茶后,微笑说道:“宋太祖开宝四年,便先后在广州,杭州,明州设立市舶司,合称三司。多有商贾之辈贪图海利巨大,自福建,浙江,广东出海。老衲昔日在数本宋人留下的书籍中所见,多有言及此《牵星过洋术》。想那茫茫大海之上,四面八方,触目所及,全然一样,风云色变转瞬之间,是以航行海上,明辨方向,明了船舶目下置身何处尤为要紧。这个所谓《牵星过洋术》便是以共计大小十二块木板,以绳索穿于其间,名为牵星板工具测算出北辰星,织女星,布司星,水瓶星,北斗星,华盖星,灯笼星等诸多星辰位置,借此明了船舶在大海上的位置。” 郑和闻言不禁颔首说道:“想來那茫茫大海之上,不同陆地上可以借山川河流辨明位置,比之陆地行军,其中难易全然不同,尚需钦天监的诸位大人多多指教才是。”他口中所说的钦天监却是目下朝廷中专司观察星辰天象,推算历法的所在。 道衍闻言颔首,长叹道:“远洋出海,谈何容易,仅仅明晰方向,得知船队位置所在便须得深通天文历法,更何况尚有造船之难題。”嘴里这样说,心中暗自叹息忖道:昔日元末乱世,张士诚,方国珍麾下不乏有不肯降顺的余部流浪海上,勾结日本战败之卒形成倭寇,祸乱大明万里海疆,洪武皇帝陛下下旨片板不得下海,使得我大明目下打造海船之术渐渐失传,比之宋代只怕是大有不如了。 郑和拿起另一张皆为书名的纸张问道:“这些先贤的书籍上都有记载航海之事?” “正是如此,老衲所忆恐有遗漏。列出的书目唐宋皆有,只恐难以寻到。若你有意出海,当尽力寻之阅览。”道衍颔首说道。 郑和眼见天色已晚,便将道衍所写尽数郑重其事的收入怀中,起身告辞道:“出海之事非同小可,当从长计议为上,小人这便回宫交旨,不敢搅扰大师清修了。”言罢躬身一礼,出门率领锦衣卫回宫。杨荣躬身告退,步出殿外之时,心中回想解缙在洪武,建文两朝的郁郁不得志,心中突然充满了欣慰。原來他所大力举荐的解缙曾在洪武时期上疏《太平十策》,以及谏言简明律法的万言书,极受朱元璋赏识,后为李善长鸣冤,大大触怒了太祖皇帝,朱元璋惜其才,命其回乡居住十年,用意便是让其离开庙堂这个激流涌动的大明中枢之地,留待子孙重用。朱元璋驾崩,朱允炆登基后解缙入京即遭官员弹劾,并称其违背诏旨,且母丧未葬,父年九十,不应当舍弃家人离开。建文皇帝朱允炆见得弹劾的奏章后,内心深为不喜,将解缙贬为河州卫吏。当时礼部侍郎董伦为朱允炆信任,解缙于是书信予董伦,请求谋职。后经董伦举荐,朱允炆这才勉强将其再次召回京师,在翰林院担任修撰。 第二天日上三竿时分,锦衣卫指挥使官衙之内。纪纲传下命令,将山东士子高贤宁无罪开释。既然皇帝陛下并未说如何处置他,自己释其返乡自也毫无顾忌。 宽敞的大堂之上,身穿飞鱼官服,腰佩绣春刀的纪纲端起一杯酒來,转头对端坐一侧高贤宁微笑说道:“文青兄,人各有志,难以强求。今日这杯绝交酒饮下,你我往昔情分一刀两断,从此各不相欠。”言罢将酒杯重重掷于地上,摔得粉碎四溅,不再转头去看默然坐于一侧的高贤宁,伸手重重推开紧闭的大门,疾步來到院中,率领一众早已待命的千户,百户,校尉跨出了锦衣卫官衙的大门。他已然收到密报,昔日大明开国功臣,德庆侯廖永忠之孙廖镛与其弟廖铭,数日前为其老师方孝孺收尸并于城外安葬。在这个新朝初立的时刻,自己身为天子亲军锦衣卫首领,就要使那些胆敢忤逆皇帝陛下的人家破人亡,死得惨不堪言。 大街上的百姓眼见这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走上街头,纷纷走避不及。 高贤宁回望遥远的长街,耳闻目睹锦衣卫的嚣张气焰,心中只觉复杂难言,因为他内心中明白,因为这个乱臣贼子,无恶不作的纪纲手下留情,自己终于可以安然返乡,再次见到妻儿老小。 废弃已久的宁王府经过一番整理,终于恢复了昔日旧观。这日午后时分,炎炎夏日照耀之下,知了在树上无休无止的鸣叫,一派盛夏光景。 朱瑛,朱汉民一直为应天城外的热闹繁荣所吸引,每日里吵闹着要母亲带自己出门游玩。 朱权心知目下的应天城中,锦衣卫所掀起的腥风血雨仍在继续,内心实在不愿一双儿女耳闻目睹他人的惨状,不得已下每日里绞尽脑汁想些转移两个小家伙的注意力,不着痕迹的将他们留在王府的院墙之中。 湖中亭下,朱瑛拽动鱼竿,眼见活蹦乱跳的鱼儿在脚边挣扎不休,登时手舞足蹈的嚷道:“好大的鱼儿,今日晚饭可以做汤。” 手持钓竿趴在栏杆上的朱汉民转头看了看姐姐脚侧的“大鱼”,面带不屑之色转过了头去。 朱权看了看那令爱女兴奋不已,不过两指大小的鱼儿,不禁讶然失笑道:“当真好大的一条鲜鱼,正该做了鱼汤才是。”说到这里,一面将小鱼随手掷入鱼篓,洗净双手后将女儿抱在怀中,笑道:“叫我一声爹,这鱼不要说做汤,红烧都是绰绰有余。”自从儿女來到身边后,只因分别日久,总是不肯呼唤于他,使得身为人父的朱权难免心有不甘,自然不肯放过任何机会。 经过数日相处,朱瑛对于父亲的陌生感觉渐去,只觉自从來到这座新家后,往日里在大宁的家中唯我独尊的母亲似乎在众人面前也对这个“爹”甚是依从,实在便即趴在父亲怀中奶声奶气的唤道:“爹。” 朱权闻得爱女呼唤,心愿得偿,只觉满怀皆是欣慰,此中感觉难以言表,纵昔日沙场生还,攻破应天也远远不能企及,双目之中一阵酸乏,眼泪滑过双颊。 朱瑛眼见父亲落泪,小小的心灵之中最后一丝防备之心也消逝不见,柔声问道:“爹,为何咱们家中吃饭有鱼有肉,却有许多人吃不饱饭?为何咱们家可以住这么大的院子,却有那么多人无家可归?”她一路随母亲徐瑛自大宁南下,虽有军兵严加保护,耳闻目睹之下还是见到了难以计数,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灾民。 朱权耳闻爱女的问话,不禁嘡目结舌,难以回答。女儿童言无忌的话语,使得他脑海中蓦然回想起数年的靖难之战,济南城下的洪水滔天,同室操戈的无情战火使得无数的百姓家破人亡,处处村庄荒无人烟的惨状,应天城中尚不知还有多少人还要因为皇权争夺的余波而遭殃。曾在沙场叱咤风云,面对朱元璋,朱棣那般人物也尽可从容自若的他,此时面对女儿的问话,却只能无言以对,黯然神伤。 数日之后,朱棣传下旨意,让深受自己赏识的杨荣,解缙、黄淮、杨士奇四人入直文渊阁,预机务。随后扩充内阁至七人。内阁制度在洪武时期已然略具雏形,只是因为朱元璋素來乾罡独断,阁臣形同虚设。朱棣择文臣入阁,实在是因为自登基以來对日理万机深有体会,故此破格提拔文臣入阁为自己分忧。 高踞龙椅之上的朱棣看了看一众文武官员,沉声说道:“北元虽则灰飞烟灭,然鞑靼,瓦剌尚在。蛮夷之辈一旦势大,势必窥视我大明疆土,不可不防。九边重镇虽有重兵驻守,然其千里之遥下传递军情,难免有贻误军机之时,故此朕有意将我大明京师由应天迁往北平。” 肃立一侧的宁王朱权耳闻朱棣提及迁都之事,心中突然回想起了昔年朱元璋在世之时,自己追随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有德远征辽东,在金山之役迫降纳哈楚麾下二十万元军的往事,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暗自思忖道:幸得我大明前有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曹国公李文忠领军北伐,将北元杀得落花流水,苟延残喘。后有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有德降服纳哈楚麾下二十万元军,等若断去残元一臂。更幸得凉国公蓝玉,定远侯王弼远征漠北,在捕鱼儿海将北元一剑封喉。鞑靼,瓦剌互相牵制下无力南侵,否则尔等蛮夷之辈若是趁我大明内战之时趁势而下,以致我大明百姓再次于异族铁蹄下生灵涂炭,我和朱老四岂不要成为后世子孙唾骂的千古罪人?念及于此,心中不禁暗暗感激起那个将北元打得灰飞烟灭,却被洪武皇帝冤杀的凉国公蓝玉。 户部尚书夏元吉闻言步出队列,躬身奏道:“大乱初定,陛下正该昔日效法太祖皇帝与民休养生息,迁都之事兹事体大,费时费钱下劳民伤财,望陛下慎重决断,以待來日方长为上。”他昔年在朱元璋为帝时期便担任户部侍郎,身为朝廷重臣自然与闻过当年的迁都朝议,深知迁都对于巩固大明朝北方疆域实有难以估量的作用,更知晓新皇陛下之所以提及迁都,尚有顾虑南方臣民多有心向旧朝的心态,故此反对之言也并不激烈。 朱棣转头看了看一侧不远的朱权,口中问道:“老十七,你以为夏元吉所言如何?” 朱权略为躬身为礼后缓步來到文武百官之间的空阔之处,看了看户部尚书夏元吉,微笑言道:“尚书大人老成某国,自有其道理所在。然想我华夏历朝历代,秦定都咸阳,汉唐皆是定都长安,宋朝岁币辱国,南渡曾使得多少文人志士为之泣血哀叹。秦汉都城在北方,便有始皇帝,汉武帝雄才大略,蒙恬,卫青,霍去病北逐匈奴,扫灭狼烟。宋南渡以后不思进取,困居江南,纵有岳武穆,韩世忠一干名将,也难保南宋苟安一隅,失去北方万里长城以及诸多要隘献关为屏障,终究难敌蒙元鞑虏。而我大明目下的京师应天,比之宋时还要南,年深日久下臣民久处江南温软水乡,承平日久下岂不更会贪图安逸?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南宋殷鉴不远。 一干文臣虽则颇为畏惧当今的皇帝陛下以及锦衣卫,然不乏善于察言观色之徒,眼见朱棣眼见户部尚书大人反对迁都后面色甚和,不禁大起了胆子。当下便有一个御史出列奏曰:“微臣以为,北平之地距离草原太近,若是京师迁至此处,岂非将帝皇之家,千万黎民置于蛮夷身侧,冒险之举实不可取。”目下的北平不论气候,城市规模万万不能和帝都应天相提并论,试问朝中又有几个愿意让自己的子孙后代去北方受那寒冬之苦,与蛮夷时时犯边的危险? 朱权闻言不禁哂笑,朗声诵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念罢以一双凛然有神的目光扫视一众文臣,笑问道:“众位大人皆饱读诗书之辈,这首耳熟能详,唐时七绝圣手王昌龄的《出塞》,歌颂冠军侯一干汉时名将的诗句想來必然不会陌生?言道这里,又即朗声吟诵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位宋朝之时,千古第一才女的《夏日绝句》,不知各位大人尚记得否?” 李清照身为后世无数须眉男儿也竞相膜拜的才女,其力主收复中原的主张,以及这一首讽刺南宋君臣苟安一隅的《夏日绝句》,在文风极盛的宋朝可与陆游,辛弃疾等诸多大家相提并论而不遑多让。 夏元吉身为掌管大明财赋的户部尚书,反对迁都实因此举实在工程浩大,必然耗费无数财力,闻言捻须问道:“不知殿下此时念诵两位先贤诗句,意之所在?” 朱权朗声说道:“迁都虽则工程浩大,不免劳民伤财,然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也。本王希望以两位先贤的诗句告诉诸位大人一个浅显至极的道理,秦汉之时虽蛮夷近在咫尺,亦能将其屡屡击退。南宋苟安一隅,亦难免崖山之祸。若我族上至帝皇,下至黎民皆有敢战之心,照样稳如泰山。若我族苟安一隅,忘战惧战,纵置身天涯海角,亦会危如悬卵。”说道这里,转身对不远处的朱棣躬身说道:“故此微臣敢请陛下决意迁都北平,让我大明千万汉人找回秦汉敢与匈奴决一死战的血性。” 朱棣口中念叨着李清照流传千古的名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缓缓站起身來,遥指殿中一干文臣,笑问道:“诸位爱卿饱读诗书,胸襟见识尚不及一妇人焉?” 由南而北的河流之上,碧波荡漾,无数大小船只南來北往,交错而过。一条乌篷小舟平稳的行驶在河中,只见操舟者手中竹竿划入水中轻轻一点,小舟陡然加速,划破了河面的微波,朝北而去。 矗立舟头的一个白发老者眼见运河之上一派熙來攘往景象,回想唐代诗人皮日休为此河所作诗句,不禁有感而发吟诵道:“万艘龙舟绿从间,载到扬州尽不还。应是天教开汴水,一千余里地无山。尽到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转头之际瞟了一眼默然端坐身侧,身穿月白僧袍的青年和尚,突然朗笑道:“秦兄,想后世皆骂隋炀帝千古昏君,然隋文帝,隋炀帝父子下令开凿的这条由南至北的运河长达两千余里,虽劳民伤财,激起乱世,却也使得后世千年的无数百姓依然为之受益,比之万里长城亦不遑多让。由此可见帝皇之功过是非,当真一言难尽。” 青年和尚遥望运河两岸远处,目力可及的那些荒芜田地与村舍,嘴唇轻颤下竟是情不自禁的口诵起佛经。他便是在朱棣攻破大明京师应天,被秦卓峰自皇宫带走的昔日天子朱允炆。失去皇位,妻死子散,众叛亲离的他心中本來充满无限伤痛,悔恨,失落,可自北上以來,却亲眼目睹了数之不尽,在战乱中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百姓。年纪轻轻,自幼长于深宫,少年接掌皇位的他第一次目睹了自己所昔日所掌握的江山竟是如此辽阔无垠,黎民百姓竟是如此众多。满目疮痍的土地上,草根黎民第一次这般近在咫尺的映入眼帘之时,他的内心中也破天荒般开始质疑自己昔日执意削藩,究竟是对是错? 船尾撑船而行的舟子闻言抬头,范阳斗笠下露出一张两鬓略显斑白,双目精光四射的面容,伸手捻起一片风鸡掷入口中大嚼,举起腰侧葫芦狠狠灌下一口酒后沒好气的低吼道:“老酸儒又在这里卖醋,当真让人倒牙。”赫然正是宁王朱权的师傅,武林怪杰秦卓峰。 已然出家为僧的朱允炆回想老者荆鲲所吟诵的诗句,一片难以言喻的感伤与悔恨不禁充塞胸中,暗自思忖道:帝王将相功过难辨,可是乱世中千万黎民的伤痛又有何人听他们诉说?皇爷爷昔日注重农桑,轻徭薄赋,旨在让大明千万黎民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岂料我登基不过数年便是这场祸起萧墙的大战,纵然是我平定朱棣,依旧稳重江山,那些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百姓,他们的结局岂非还是这般,又哪里会有丝毫改变? 荆鲲一路南下之时,亲眼目睹了这场朱棣与朱允炆叔侄之争而引发,持续数年,给大明朝带來巨大灾难的靖难之战,脑海中突然回想其自己深为关心的宁王朱权,昔日率军离开大宁之时,有意使得自己以及秦卓峰一干人等置身事外的历历往事,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感激之情,暗自叹道:若是老夫辅佐宁王去逐鹿天下,不论胜败如何,今时今日眼见满目疮痍,百姓填沟壑的惨状,又情何以堪?转头看了看一脸戚容的朱允炆,轻叹道:困居皇宫,坐拥天下,又何如周游大明,指点江山?言罢转身肃立舟头朗声吟诵道:“君立庙堂叱咤间,岂闻乱世黎民惨?金戈铁马逐鹿下,芸芸众生泪未干。祸起萧墙手足残,孰正孰邪尽笑谈。一叶孤舟江山远,皇图霸业付云烟。” 朱允炆回想前尘往事,耳闻荆鲲随口而出的诗句,犹若被雷轰电闪一般,内心中对于失去皇位的那一丝丝不甘,终于尽付流水,无迹可寻。 紫禁城中,身穿五爪龙袍的朱棣在一众锦衣卫护卫下漫步皇宫之中,遥望被大火焚毁的奉天殿前,无数的人头攒动,显见得是在工部官员的督促下开始了重建,突然回想起自己的父亲,早已辞世的朱元璋,与文武百官昔日在此早朝的历历往事。 驻足仰望苍穹,朱棣暗自忖道:爹你在位之时,始终不肯相信儿子我能执掌咱们大明这锦绣江山,千万臣民。偏要将皇位传给那个黄口孺子,那朕今日就唯有施展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无情手段。今时今日能凌驾于我朱棣头顶之上的,唯有这一片青天。 念及锦衣卫虽血腥镇压,朝朝野之间也难免会有认定自己是谋朝篡位,皇位得來不正的臣民,行走在御道之上的朱棣心中陡然豪气万千,暗自忖道:朕会终其一生,去证明我朱棣配得上大明天子的身份,若爹您老人家当真在天有灵,尽可看着你的棣儿,如何使得那些欺辱咱们汉人的蛮夷之辈仰视朕,仰视朕手中的大明万里江山。 10 微微动容 纪纲见自己苦口婆心劝解之下,对方居然还是这般结果,也不禁恼怒,轻声骂道:“你们这些腐儒,一辈子就象茅坑里的石头般又臭又硬,死就死在这个“酸”字上面。” 与此同时,一列长长的车队,在数百明军士卒护卫下缓缓來到了宁王府大门外。 车帘掀动处,一个一路颠簸自大宁远道而來,在马车中呆得气闷,早已被京师应天的繁华所吸引的女童挣脱了母亲的怀抱,钻出了华丽的马车。 驻足王府门前,望眼欲穿等候的朱权眼见这个蹦蹦跳跳女童眉清目秀,容貌俏似妻子徐瑛,心中难以抑制冲动,疾步而前,便想将其抱在怀中。 朱瑛猝不及防下眼见这个胡子拉碴的怪叔叔居然想搂抱自己,登时受惊的小鹿一般蹿到已然下车,身穿华服的母亲徐瑛身后寻求保护,探头探脑的看着朱权。 朱权回想自己昔日率军离开大宁,追随朱棣靖难之时,女儿尚且不会走路,数年时光不见下女儿竟然将自己视若陌路,不禁黯然神伤。 徐瑛昔日便既不赞同朱权参与这场同室操戈的靖难之战,数年之中担惊受怕难免芳心怨恨,此时眼见朱权面上黯然神伤的表情,深知是因为他离家已久,女儿难以识得的缘故,心中一软下满腔幽怨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将女儿抱起递到夫君手中,柔声安慰道:“瑛儿,他便是你爹啊。” 朱权将女儿牢牢抱在怀中,生怕她犹如鸟儿一般飞走,一去不回一般。 朱瑛只觉脸颊被这个陌生的“爹”颔下胡渣子刺得生疼,一双大眼中泪水滚來滚去,一面以粉嘟嘟的小拳头猛捶他的胸口,一面以无助的眼神看着母亲,意欲摆脱魔爪,重回徐瑛的怀抱。 一个身穿紫色宫装,容貌秀丽绝伦的青年女子手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光景,生得虎头虎脑的男孩來到身前,对朱权福身道:“王爷,妾身这厢有礼了。”正是昔日宋国公冯胜的义女冯萱以及朱权的儿子朱汉民。大庭广众之下,她可不敢象徐瑛一般随意,内心之中虽则对朱权只抱女儿的举动颇为不忿,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朱权眼见儿子在侧,当即伸出左手便要将其一并抱住,岂料朱汉民眼见姐姐“身陷魔爪”眼泪汪汪的惨状,早已有备,挣脱母亲的手后低头自手臂下一溜烟蹿过,兔子一般逃进了王府之中。 朱权眼见这小子初來乍到,竟是一派毫不怕生的摸样,不禁笑骂道:“这个兔崽子,他倒是知道这是自己家,长驱直入了。”他却不知朱汉民身在大宁之时,最喜纠缠母亲,前往城墙上观看杨陵,风铁翎等人麾下军马在城外操演军阵,千军万马的阵仗早已惯见,王府前虽有数百手持兵器的军士,又哪里唬得住他。 朱权转头之际眼见冯萱容颜俏丽,胜似从前,按耐不住下当即左手揽住其肩膀,柔声说道:“无须这般多礼,咱们回家吧。” 冯萱眼见朱权见到自己母子后双眼之中喜悦难以掩饰,竟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王爷身份,做出这般亲昵举动,虽则晕红双颊,甚是娇羞,举步入府之际适才芳心之中的小小幽怨早已烟消云散。 徐瑛眼见他二人并肩入府,不禁恨恨忖道:这两个家伙,竟将众人视若无物,将此地当做了自己闺房一般。 夜色笼罩下的紫禁城,武英殿御书房中,锦衣卫指挥使看了看书桌后身穿龙袍的朱棣,小心翼翼的沉声说道:“据微臣属下查明,那个不肯归顺陛下,在外募兵的黄观乃连中三元的状元之身,现已自杀身亡,其妻女也已然自尽。” 朱棣闻言不禁面色一冷,沉吟片刻后断然说道:“连中三元又能如何?朕明日便下旨将其状元身份革去。” 纪纲躬身道:“陛下圣明,历朝历代真正的股肱之臣多不是状元之身。而那些看似光鲜无比的状元,在辅佐明君治理天下时往往无甚建树。可见这些家伙读书早已读得冥顽不灵,不知变通为何物,实乃不堪造就的一群酸儒。”他昔日也是读书人身份,深知科举之艰难,想要殿试夺魁已是难比登天,更何况连中三元?口中说着违心之言,面颊微热之际内心之中也不禁为这个大明朝立国三十余年所仅见的连中三元者惋惜。 “高贤宁你可曾寻到?”说起这才高八斗的黄观,朱棣又情不自禁想起了自己统领大军,兵临城下之时,那个以《周公辅成王论》驳斥自己奉天靖难的山东士子。 纪纲闻言之下忙即答道:“此人现已身在诏狱之中。”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并未面现怒色的朱棣,忙即补充道:“微臣已然诸多劝解,使得他明白了陛下求贤若渴的意思。”原來他虽则甚是恼怒高贤宁的不识时务,却还是沒有将其直接送入宫中,以免当面忤逆朱棣,使得彼此沒有了丝毫转圜余地。 朱棣沉声问道:“此人心意如何?” 纪纲心知高贤宁生死便在自己三言两语之间,脑海中蓦然回想起自己年少之时被老师逐出学堂,备受乡邻族人鄙薄的难堪日子中,唯有这个又臭又硬的高贤宁曾数度给自己來信,好言劝慰的往事,口中情不自禁说道:“他说微臣昔日被逐出学堂,追随陛下奉天靖难无可厚非,他食朝廷俸禄久矣,实无颜在朝为官,唯愿终老田间。” 朱棣闻言不禁默然良久,长叹言道:“倒是个忠贞之士。” 纪纲眼见皇帝陛下并未龙颜震怒,心中正自松了一口时,却见御书房总管宦官郑和來到书房门口躬身禀道:“启奏陛下,宁王殿下奉诏前來,现在殿外侯旨。”原來朱棣登基之后念及郑和昔日在北平城下击退曹国公李景隆,为自己立下力挽狂澜之功,故此将他封作了御书房总管。 纪纲眼见朱棣挥了挥手,当即倒退着出了书房。 朱棣眼见朱权缓步而來,入房后跪倒在地大礼参见自己,当即吩咐郑和赐座上茶。 待得郑和退出书房,偌大的武英殿中静悄悄一片,朱棣这才说道:“权弟,朕有意将京师由应天迁往北平,不知贤弟所见如何?” 朱权不料今日被召进宫中所为竟是为了迁都之事,思忖片刻后答道:“臣弟以为,北元虽灭,然尊奉黄金家族鞑虏为帝的鞑靼尚在,瓦剌虽则暂时臣服于我大明,却依旧不可掉以轻心。九边重镇尽皆驻守重兵,然路途过于遥远,一來一回至少须得一月,若塞外蛮夷蠢蠢欲动,只恐军情传递下贻误军情。迁都北平虽看似将帝都置于北疆,颇有冒险,实则时时警醒天下臣民,我大明且不可久安忘战。对于巩固北疆边塞之地实有难以估量的作用。” “贤弟所见深合朕心,只是此事恐朝中反对者怕不在少数。”朱棣回想昔日自己的父皇朱元璋早已有意迁都,却终究沒有实行,自己身登大位以來身临其境,这才知晓迁都之举牵涉太广,涉及北方人口,运河漕运,以及边关驻军等诸多千头万绪之事,绝非可以草率轻动。思虑及此,朱棣忍不住叹道:“朕当真难以明白,父皇当年事如何日理万机的?自朕登基以來,事无巨细,什么都要我來过问,这活儿真他娘不是人干的。”他久在军中和一班粗胚般的武将相处,耳濡目染下也时时口出污言秽语,这些时日身登皇位以來,须得时时注意为君礼仪,也就是在这和朱权独处之时方才情不自禁下一吐为快。 朱权闻言心中暗自腹诽忖道:咱们大明朝的这头把交椅也不是那么好坐。你死活坐了上去,那就注定一生不得轻松。文武百官尽可辞官回家种田,你不可能撂挑子不干吧?只是这般涉及皇位的话題太过敏感,却非自己所能公然议论,只得转过话題言道:“以臣弟所见,迁都之事纵有反对之辈,也皆为文官。若是拖得两年后,一干追随您靖难的从龙功臣也习惯了江南之地,京师繁华,只怕反对者会愈來愈多,故此还是莫要夜长梦多为上。” 朱棣闻得朱权此言,心中不禁一凛,暗自忖道:这小子所言非虚,朱能,邱福等众公侯中,最为忠心耿耿之辈纵然不是北人,也久居北平,若是等他们习惯了江南这般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只怕也不愿一家老小,再回到北平那般北方苦寒之地了。 朱权深知后世沙俄对于东北的扩张野心,迁都所起到的作用绝非将皇宫搬到北平那般简单,而是对于巩固目下大明朝,南北大一统的局面具有深远意义,当即站起身來劝谏道:“陛下,朝中一干文官为了一家一己之私,尽可将迁都之事说成劳民伤财,百般阻挠。迁都之举事关我大明万世基业,那就唯有陛下您乾罡独断。” 朱棣闻言皱眉道:“待朕细细思量后,再做决断。” 朱权缓步出殿之时,忍不住回首观望,只见灯火阑珊处朱棣独坐书房中的寂寥身影,脑海中突然回想起了昔日在此处同样寂寥的洪武皇帝朱元璋,暗自叹息忖道:君临天下伴随而來的注定就是一生孤单。 此时的武英殿外,奉旨而來,等候召见的翰林院编修杨荣见得朱权年岁以及袍服,已然猜知其身份,当即躬身为礼。 朱权想着适才朱棣所言迁都之事,便即对这个陌生的文官点了点头,在手提灯笼的宦官引领下,顺着御道出宫而去。 朱棣内心之中对这个敢于在洪武门前阻挠自己入宫,劝谏自己先行拜祭父皇孝陵的文官颇为赏识,眼见他依君臣大礼参见后,淡淡问道:“爱卿身在翰林院久矣,值此新朝百废俱兴之际,尽可为国举贤。”杨荣宫门前挽住马缰的举动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加之他深知翰林院非科举第一流人物不得身入其中。打天下自己能依仗一干武将,可治理天下却不能指望这一群赳赳武夫,故此便将这个有胆有识的杨荣召來询问。 杨荣沉吟片刻后断然说道:“微臣以为戊辰科进士三甲第十名,中书庶吉士,曾为太祖皇帝陛下进献《太平十策》的解缙可堪大用。” 朱棣闻得解缙并非状元,榜眼,探花之类出身,心中倒也不以为意。在他看來,那个被自己杀掉的黄子澄会试第一、殿试第三、探花及第,不过一介误国腐儒而已。可见能在科举考试中拔得头筹,未必不是个废物。耳闻杨荣这般举荐,情不自禁的问道:“此人比之爱卿如何?” “解缙六岁能诗,才高八斗,微臣不及多亦。”杨荣略微躬身说道。 朱棣闻得杨荣这般推崇解缙,也不禁微微动容。他深知这些翰林院的清流们平日里故作虚怀若谷之态,其实骨子里都有一股傲性,若非极为赞赏之人,断断不会作出如此评语,心中好奇下微笑问道:“既有这般人物,往昔如何不得重用?”他回想自己的侄儿朱允炆的用人之道,心中不禁有些幸灾乐祸。 杨荣轻叹一声后说道:“解缙昔日深受太祖皇帝赏识,只因后來代替郎中王国用草疏鸣冤……”本來解缙为之鸣冤的韩国公李善长,胡惟庸一案甚犯忌讳,但杨荣自从见得朱棣在洪武门前勒马止步,从善如流的听取了自己先行祭奠父皇,再行接掌皇位的事后,内心之中已然明了目下自己所面对的大明皇帝朱棣头脑冷静,绝非昔日建文皇帝陛下所能相提并论,故此还是大着胆子说出了此事。 朱棣回想昔年满朝文武明知老迈的韩国公李善长被父皇所冤枉,却噤若寒蝉,唯有一个胆大包天的监察御史为之上疏鸣冤的往事,心中不由甚是嗟叹。脑海中突然回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曾对这个年轻官员的评价:朕与你从道义上是君臣,而从恩情上如同父子,你应当知无不言。大器晚成,若以而子归,益令进学,后十年來,大用未晚也。当即沉声说道:“朕明日早朝之时当召见此人,若有真才实学,当不吝重用。” 朱棣如刀似剑的目光扫过分立两侧,面上隐露不忍之色的朱权以及军中众将,一字一顿的冷冷说道:“朕告诉你们,输的若是尔等,今日易位而处,照样会是尸骸遍地,血流成河。” 朱权闻得朱棣这易位而处的言语,脑中忽然闪现过妻子徐瑛,冯萱以及一双儿女的面容,冷汗不知不觉的自额头上津津而下。再眼见黄子澄,方孝孺,齐泰等人不时扫过自己的目光中那令人心寒的无穷恨意,脑中一片登时空白,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颤声说道:“臣弟请陛下尽诛奸佞,永绝后患。”待得“永绝后患”四字说将出來,只觉在耳边回响起的语声是那么的遥远与陌生,浑然不似出自自己口中一般。 朱棣当即颁下旨意:太常卿黄子澄,前兵部尚书齐泰,户部侍郎卓敬,山东布政使铁铉,斩首示众,诛灭三族。方孝孺腰斩弃市于京师聚宝门外,诛灭九族。另黄子澄之妹,铁弦之妻,发送教坊司。(此点有争议,一种说法是身入教坊司即为官妓。另一种说法是古代教坊司并不是妓院,而是官方管理乐籍人员的机构,“妓”与“伎”是不同的。满清鞑虏手下奴才文人所编纂《明史》对明朝皇帝多有污蔑之事,方孝孺被诛十族的事,在包括清朝所修《明史》在内的正史和一些考证严密的私史中并沒有记载。)刑部尚书暴昭,练子宁、毛泰、郭任、卢植、戴德彝、王敬止、王叔英、谢升、丁志方、甘霖、董镛、陈继之、韩永、叶福、刘端、侯泰、茅大芳、陈迪、等一干拒不降顺的建文旧臣皆不能幸免。 朱权遥望黄子澄,齐泰,方孝孺,卓敬,铁铉等人泰然远去的背影,脑海中回想的却是数年的靖难之战,双方在真定,北平,白沟河,济南,灵璧,浦子口数番大战动用军队过百万,杀得尸山血海,伤亡难以计数的惨状,只觉得胸口犹如一块大石充塞般喘不过气來,悲叹道:这一干文臣自幼深受孟子所言:威武不能屈的潜移默化,视死如归的气节固然可敬。然则这一场持续数年的大战,致使多少军民家破人亡?朱老四昔日可是将军权交了出去,我也唯求镇守边关便是于愿足矣。若是朱允炆采纳卓敬之计,以迁地之策,稍显柔和的手段削藩,这一场致使大明江山黎民百姓生灵涂炭的战争会必然发生么?同室操戈,绝无英雄。我和朱老四固然罪孽深重,但这一干谏言强力削藩,视死如归的文臣,对于那些莫名其妙便即丧命的千万大明百姓來说,也未必全然无辜。 朱棣遥望被殿前亲军押送出殿的人群背影,口中忽然轻叹道:“百无一用是书生,父皇养士三十载,唯出一卓敬亦。”他心中一清二楚,若是昔年朱允炆采用卓敬之策,以迁地变相削弱自己等一干藩王,自己根本就沒有任何借口起兵靖难。 辣手处死这一干誓死不降的建文遗臣后,朱棣当即传下旨意,恢复周王朱橚,齐王朱榑,代王朱桂,岷王朱楩被朱允炆削去的爵位。一干征战沙场的从龙功臣,叙功赏爵,各赐冠服。 封公二人,追封二人。朱能:成国公,世袭;丘福:淇国公,世袭;张玉:追封荣国公,谥忠显;陈亨:追封泾国公,谥襄敏。朱棣念及自己的老师道衍以出家人身份为由,已然数度坚辞朝中为官,无奈下只得授以太子少师衔,为僧录司左善世。 封侯十三人,追封一人。张武:成阳侯,世袭;陈圭:泰宁侯,世袭;郑亨:武安侯,世袭;孟善:保定侯,世袭;火真:同安侯,世袭;顾成:镇远侯,世袭;王忠:靖安侯,世袭;王聪:武城侯,世袭;徐忠:永康侯,世袭;张信:隆平侯,子孙世袭隆平伯;李远:安平侯,子孙世袭安平伯;郭亮:成安侯,子孙世袭成安伯;房宽:思恩侯,子孙世袭指挥使;谭渊:追封崇安侯,谥壮节。另有封伯者若干。 第二日早朝之时,假意降顺的建文旧臣景清不忿朱棣滥杀,怀揣匕首意图刺杀新皇朱棣,奈何势单力孤,寡不敌众,被纪纲等一众殿前卫士拿下。 朱棣铁青着脸传令将景清拖至宫门凌迟处死,诛灭九族,转头看了看一众惊魂未定的文武百官,心中暗自忖道:黄口小儿无能之辈,奈何忠臣倒是不少,思虑及此,当即沉声说道:“朕决意重设天子亲军锦衣卫,亲军千户纪纲上前听旨。” 纪纲自然知晓天子亲军锦衣卫所执掌的权柄,闻言不禁浑身轻颤,强抑内心之中的狂喜,疾步上前跪倒在地。 “纪纲自山东追随朕靖难以來,有勇有谋,屡立大功,特擢升为天子亲军,锦衣卫指挥使。”朱棣淡淡说道。景清刺杀朱棣虽则功败垂成,但却使得他内心之中对于朝中一干降顺自己的文臣心生警惕,故此便将父皇在世之日便已废除的锦衣卫重新设立,以对付那些可能潜藏朝中,如景清一般对自己意图不轨的臣子。 纪纲闻得自己一步登天,被新皇陛下册封为天子亲军首领,不禁大喜若狂,当即叩首谢恩。 朱权看了看不远处纪纲,心中轻叹道:被洪武皇帝朱老爷子废除的锦衣卫,终究还是借着靖难之战的硝烟余烬死灰复燃。 景清的外甥刘固、刘国随舅舅在京,闻知舅舅遇难,明知自己在劫难逃,极度悲愤,自刎而死。凡景姓的族人几乎被锦衣卫斩尽杀绝,其老师、亲戚、朋友、学生牵连数百人之众,是为“瓜蔓抄”。 数日之后,新皇朱棣将建文元、二、三、以及今年改为洪武三十二至三十五年,次年改为永乐元年。取消朱允炆为其父朱标所尊的明兴宗庙号,重称懿文太子,将朱允炆的三个弟弟由亲王降为郡王,凡建文年间贬斥的官员,一律恢复职务,如靖难初期因离间被贬的江阴侯吴高被再次起用,守大同;建文年间的各项改革一律取消;建文年间制定的各项法律规定,凡与太祖相悖的,一律废除。但一些有利于民生的规定也被废除,如建文二年下令减轻洪武年间浙西一带的极重的田赋,至此又变重。 户部尚书夏元吉谏言数年战乱致使北地百姓民不聊生,恳请减免赋税。 朱棣允之,传旨户部免去北平顺天府,保定府,真定府,河间府,济南府,顺德府,东昌府等府县三年赋税。 月余之后的一个午后,一辆马车缓缓行走在应天的大街之上,來到了锦衣卫指挥使官衙前。低垂的布帘掀动下,一个身穿青衫,年约二十余岁,绳捆索绑的青年刚一落车,便被凶神恶煞,负责押送的锦衣卫百户,校尉推搡着步入大门。 身形挺拔,颇显英挺之气的青年士子缓步朝前之际,眼见前方两列手按绣春刀,身穿飞鱼官服的锦衣卫矗立两侧,一派肃杀之气扑面而來,口中轻笑道:“天子亲军锦衣卫,当真好大的威风。” “死到临头还是这般不识时务,酸儒当真不知死活。”奉指挥使大人之命,远赴山东捉拿此人來京的锦衣卫百户一路之上早已受够了这个腐儒的聒噪,若非念及指挥使大人曾有嘱咐,不得为难此人,只怕一路之上早已不会对这个年轻士子客气。此时眼见这厮步入文武官员谈虎色变的诏狱,竟还这般闲庭信步,终于耐不住性子,一面出声喝骂,一面伸手推搡他向前而去。 青衫士子步入宽敞的官衙,仔细打量了数眼身穿簇新的飞鱼官服,一派凛然之态,端坐两丈之外桌案后,目下在大明朝身为天子亲军,锦衣卫指挥使的纪纲,低头看了看青石地板上那乌黑一团,颇为令人触目惊心的血污之处,对身侧百户的喝骂充耳不闻,竟然优哉游哉的走过数步,在一侧的椅子上落了座。 堂前肃立的数个锦衣卫千户这些时日以來,惯见昔日朝中高官,勋戚子弟在此被打得皮开肉绽,不成人形,何曾见过这般不跪不拜的狂儒?心中有意讨好指挥使大人下个个勃然色变,一拥而上,便要给这个绳捆索绑的青年士子一个下马威,好教他知晓锦衣卫的厉害。 纪纲将右手把玩的象牙所制成,代表自己天子亲军首领身份的腰牌在桌案上重重一顿,沉声喝道:“住手,给人犯松绑。” 数个锦衣卫见惯了那些宁折不弯的一众文臣被指挥使大人笑吟吟的施以酷刑,早已明白了纪纲那心狠手辣的性子,此时耳闻他这般传令,不禁都是一愣。唯有一个心思机敏之辈察言观色下看出这个狂儒似乎是指挥使大人的旧相识,拔出腰侧绣春刀,割断了紧紧绑缚青年士子的绳索。 “上茶,尔等退出房外候命。”纪纲看了看这个昔日同窗,沉声下令道。 一众千户虽则还是一头雾水,不明指挥使大人如何会这般礼遇这个狂儒,但月余以來早已耳闻目睹了这个年纪轻轻,却在锦衣卫中唯我独尊,说一不二的大人的性子,当即远远的退到了院落之中。 原來这个被锦衣卫自山东捉拿而來的青年士子正是纪纲少年时的同窗好友,曾襄助铁铉,盛庸在济南抗击朱棣,朱权麾下二十万大军的高贤宁。他曾在济南面对过飞蝗如雨,血流成河的千军万马厮杀,更曾面对过漫城而來的滔天巨浪,深知锦衣卫捉拿自己來京乃是奉了朱棣的密旨,早已沒有打算生还出这龙潭虎穴的打算。既然内心之中早已做好了死的准备,又何惧于纪纲这帮张牙舞爪的手下? 纪纲将手中腰牌纳入怀中,缓缓起身笑问道:“文青兄别來无恙?” 高贤宁活动了一番被捆得麻木的双手,接过校尉奉上的热茶,润了润早已渴得冒烟的嗓子,淡淡答道:“待罪钦犯,死到临头而已。” 纪纲眼见手下退出后掩上了房门,偌大的堂中唯余自己二人,当即长叹一声后自桌案后步到高贤宁面前,沉声说道:“文青兄一向足智多谋,此次倒是误会了陛下的意思。”说到这里,一面在高贤宁身侧落座,一面接道:“新朝初立,陛下求贤若渴,回想昔日兄长在济南城头射书,《周公辅成王论》一篇锦绣文章,文采斐然,若兄长能抛弃昔日成见,陛下必然提拔重用。兄长报国之志得其所哉,你我兄弟同朝为官,岂非两全其美?” 高贤宁本以为此次入京必然死得惨不堪言,岂料纪纲竟说出这般言语來,不禁颇为意外,脑海中回想起惨死在朱棣手中的铁铉,还是缓缓摇头说道:“吾昔日食朝廷俸禄多亦,实无颜在朝为官,唯愿终老田间。” 纪纲自然知晓,他所说的朝廷乃是昔日朱允炆的那个朝廷,语重心长的劝道:“往事已矣,兄长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之言?” “士,诚小人也。以高某看來,此话说得便是那些饱读诗书,却毫无气节的败类。明明是屈膝投降,偏要说什么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的狗屁言语,当真是欲盖弥彰。”高贤宁闻言,沒好气的冷冷说道。 纪纲察言观色下心知对方之所以拒不归顺,多半乃是不忿皇帝陛下自登基以來将方孝孺,黄子澄,齐泰,卓敬等一干在朝野中声名远扬的腐儒尽数诛戮,闻言也不以为忤,轻笑道:“兄长可别忘了,史书上有名的贤臣,唐太宗时的魏征可是曾在太子李建成麾下担任洗马一职,若是玄武门之变后他敢当着满朝文武之面誓死不从,忤逆太宗皇帝,岂有千古所传颂的君臣佳话?” 高贤宁闻言冷冷哼了一声,沉声说道:“高某冥顽不灵,实难在朝为官。心意已决,多言无益,这便送我入宫吧。”说着话站起身來。天色大明时分,朱权率领麾下景骏,司马超两人再次來到燕王府,向朱棣言明二人解甲归田之意。 朱棣眼见朱权遣散军中心腹将领的举动,不禁暗自喜悦,假意挽留数句后当即命人去军中提取金银,重重赏赐二人。 约莫一个时辰后,宁王府中。收拾停当,换做布衣打扮的景骏,司马超二人在王府客厅之中向朱权拜别。 朱权回想二人自追随自己以來忠心耿耿,数年之中浴血厮杀,离别之际也不禁有些伤感,沉声说道:“不论昔日你们自认为欠下本王什么,数年中追随本王征战沙场,也已全数还清。你等便去寻一个山明水秀之地,安安心心的做富家翁吧。” 遥望他二人离去的背影,朱权回想起朱棣看似毫不经意的说起待京师一切稳固,便要遣人前往大宁,将自己的妻儿尽皆接回京师享福的言语,内心之中突然对这两个解甲归田的人涌起一丝羡慕,甚至可以说是嫉妒的感觉,苦笑忖道:本王才是既跑不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黄昏时分,朱棣得亲兵千户纪纲禀报,说是一众负责清理紫禁城中被焚毁的奉天殿的士卒发掘出一具已然焦黑难辨的尸身,思忖良久后终于沉声传下自己的命令。明日一早,朝中文武明日一早随自己入宫查看。 第二日,朱棣手指抬到面前不远处那已然难以辨认的尸骸,喟然长叹道:“本王奉天靖难,乃是不愿束手就擒,为朝中奸佞所害。陛下何故作此纵火自焚之举?” 身穿蟒袍,肃立一侧的朱权眼见朱棣当着一众文官武将,把死于大火的建文皇帝朱允炆的皇后指认为其本人,当即知机的躬身叹道:“王兄所言甚是,想必是咱们那侄儿眼见咱们大军入城,心神大乱下这才引火烧身。” 谷王朱橞,曹国公李景隆等人当即纷纷颔首,赞同燕王,宁王所言。 朱棣悲声道:“皇帝陛下乃昔日父皇遗诏接掌皇位之人,本王当以天子之礼葬之。” 朱权闻言连连称善,语重心长的说道:“王兄,想我大明数千万军民,泱泱大国岂能一日无主?以愚弟所见,王兄当在拜祭父皇孝陵后便即身登大位,以安普天下臣民之心。” 素來被燕王朱棣视为左膀右臂的大将朱能闻听朱权劝进之言,当即步出队列,跪倒在地高声道:“殿下乃诸位亲王之首,皇帝陛下既是已经罹难,殿下身为先皇之子,名正言顺下理当继承大统。” 邱福,张信,陈瑄等众将素來以朱能马首是瞻,到了此刻纷纷跪倒一片,众口一词的劝谏燕王殿下在厚葬“皇帝”后继承皇位大统。他等一干军中大将不论是昔日自靖难之初便即追随燕王,还是后來迫于形势所归顺,到了攻占京师后念及自己等一干从龙功臣必将封官赐爵,早已是窃喜难耐。 户部尚书夏元吉,前兵部尚书茹瑺等一众文官,虽则对于皇帝自焚而死的事内心之中难以尽信,到了此刻也不得不纷纷跪倒在地,一面暗自腹诽宁王朱权的无耻,一面和李景隆,朱能等人一起劝谏朱棣接掌皇位。 朱棣眼见呼喇喇跪倒一地的文官武将,故作勃然变色之态,拂袖断然说道:“皇位大统岂能等同儿戏?你等这般胆大妄为,简直是想陷本王于不义。” 数日之内,燕军攻占京师,建文皇帝朱允炆自焚而死的消息传至各地。 浦子口战败后率军退至凤阳附近的历城候,平燕将军盛庸闻得这个消息后,独坐思忖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召集手下一众将校,长叹说道:“陛下不幸罹难,我等实无必要再厮杀下去,以致生灵涂炭。本官今日便遣使前往京师,归顺燕王殿下。 漫步在军营之中,回想起自己的结义大哥,山东布政使铁铉此刻正募兵南下勤王,盛庸心中不禁羞愧难当。 军营中的士卒们闻得主帅决意率军归降,不禁欢声雷动。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然经历过了太多浴血厮杀,全然不知自己将会死于何时何地,大明皇帝对于他们來说不过是一个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影子。今天传到全军的将令无疑使得他们看到了继续活下去,一家团圆的曙光。 眼见那些普通军士们奔走相告,双目中难以掩饰的喜悦之色,盛庸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轻松,暗自长叹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成王败寇,成就的皆是帝王将相。至少盛某今日的屈膝投降之举,能够使得无数男儿能再有机会再与他们的妻儿一家团聚。 在交战双方的将校士卒看來,这场靖难之战不过是叔侄争夺家产而已,此时皇帝陛下已然归天,实在沒有继续打下去的必要,故此各地南军将领纷纷率军而降。继盛庸之后,都指挥何福,驸马都尉梅殷相继率军归降。 周王朱橚,宁王朱权,谷王朱橞不依不饶的率领一众靖难武将,以及朝中文官,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再三劝进。燕王朱棣三辞后终于“勉为其难”应允下來。朱权念及妻子徐瑛的姐弟亲情,当即趁着机会难得,悄悄求告朱棣,希望他能念在魏国公徐辉祖毕竟身为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徐达的儿子,能给予网开一面。 朱棣虽则深恨这个忠于朱允炆,竟率军前來和自己厮杀的勋戚子弟,思忖再三下顾忌逝世已久的徐达在朝野之间的威望,勉强答允下來,下令纪纲将其囚居狱中,狠狠吃些苦头后再作计较。 这一日,朱棣率领一众官员前往拜祭京师东郊紫金山南麓,独龙阜玩珠峰下,明太祖,洪武皇帝朱元璋与皇后马氏的合葬陵寝。 下山之时,朱权眼见不远处的曹国公李景隆一脸垂头丧气之色,转头看了看遥远处山下,那占地庞大,城郭清晰可辨的大明京师应天,心中不禁暗暗叹息忖道:叛变投降自然是可耻之事,可如果李景隆率军和我等死战,应天城上城下只怕早已是尸骸遍地,血流成河。对于朱允炆來说,他是一个可耻的背叛者,对于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士大夫们來说,他是一个值得口诛笔伐的小人,可是对于那些免于大战中殃及池鱼,家破人亡的百姓军民來说,他究竟是功是过?倒也难以解说。 当日,身穿五爪金龙袍服的朱棣在宫中举行大典,即皇帝位。 “将往日里离间我皇家骨肉的一干奸佞之臣,押上殿來。”朱棣满面杀气的喝道。 武英殿外早已待命的纪纲闻言之下率领一众士卒粗声呼喝,将兵败被擒的太常卿黄子澄,前兵部尚书齐泰,翰林院侍讲方孝孺,刑部尚书暴昭,户部侍郎卓敬等,山东布政使铁铉等一众官员押到殿中。 肃立一侧的宁王朱权眼见不肯屈服于朱棣的一众文臣,竟占昔日朝臣十之七八,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细细查看之下,不见魏国公徐辉祖身在其中,虽早得朱棣应允,心中还是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斜视满面杀气的朱棣,心中侥幸想道:中山王逝世已久,毕竟福泽子孙,朱老四虽则杀伐决断,也须得顾忌徐达元帅为大明万里江山立下的功勋,沒有把他那个忠于朱允炆,率军前來剿灭我等的儿子徐辉祖和黄子澄,齐泰同列。 “尔等一干罪臣,眼见大明皇帝陛下在上,还不大礼参见?”纪纲手按刀柄,作势威吓怒喝。 朱棣眼见浑身血污的黄子澄,齐泰等为首数人竟是双目朝上,昂然直立,浑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胸中不禁怒火万丈。 黄子澄冷笑连连,冷冷说道:“尔等不过是一干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说到这里,充满恨意的目光扫过肃立一侧的朱权,李景隆等人。 齐泰朗声说道:“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此乃太祖皇帝临终遗诏,一众尚书,侍郎,文武官员皆可为证,天下臣民皆可为证。” 肃立一侧的户部尚书夏元吉,茹瑺等一干决意归顺新朝的官员们闻言不禁羞惭无地,情不自禁的垂下头來。 朱棣缓缓站起身來,注视着一众兀自强项的文臣,沉声说道:“诸位饱读诗书,岂不闻周公辅佐成王的千古佳话?” “不知当今成王何在?”方孝孺身为翰林院仕讲,久任帝师,自然熟知典故,当即问道。 朱棣长长叹息道:“朕那侄儿已然在城破之时自焚于奉天殿上,以天子之礼厚葬。” 方孝孺面露微笑的问道:“成王之子何在?” 朱棣闻言面色不禁一冷,强抑胸中怒火,冷冷答道:“大明万里江山,数千万臣民,须年长君主执掌为宜。” 肃立一侧的朱权闻言心中不禁叹息,暗自忖道:只怕朱老四此言在一干建文忠臣看來纯属强词夺理。试想一个数千万人口的国家,到底是应该由一个心智尚不成熟的青年执掌?抑或是由一个足智多谋的成年人执掌?朱允炆削藩以來的种种幼稚手段,还不足以说明问題么? 方孝孺依旧不依不饶的问道:“成王之弟并非年幼。” 朱棣闻言终于忍不住勃然变色,拂袖道:“此乃朕之家事。” 方孝孺面不改色,针锋相对的问道:“试问帝皇家事,又有哪一个不是事关天下?岂能以家事二字一言以蔽之?” 无言以对的朱棣重重落座,目光扫过沉默不语的户部侍郎卓敬,心中微微一动,面色略和下说道:“朕起兵靖难,实为不甘坐以待毙,闻得卓敬你昔日不愿妄动刀兵,一众朝臣中更不乏反对削藩之人,尔等便下殿去吧。”言罢对虎视眈眈一侧的纪纲挥了挥手。 纪纲乃心思机敏之辈,心知皇帝陛下有意分化昔日朝中的锐意削藩,温和削藩,反对削藩三派人等,当即走上前來想要将除了当众顶撞的黄子澄,齐泰,方孝孺以外一众文臣带下殿去。 “先皇乃太祖皇帝诏告册封,名正言顺接掌皇位,卓某虽则不才,实无颜侍奉二主。”卓敬岂不知朱棣言下分化之策,还是这般娓娓言道。他昔日虽则反对黄子澄,齐泰,方孝孺大动干戈的削藩策略,却并不表示他会认同朱棣这个篡位的乱臣贼子,是以此时断然不会口称什么“微臣“云云。” 山东布政使铁铉哈哈大笑道:“逆贼,可曾忘记了济南城下狼狈逃去之日?” 朱棣闻言之下,面色登时铁青。 周王朱橚伏地泣曰:“臣弟被尔等奸佞无端构陷,发配云南,每日里食不果腹下,险些不能生还京师,湘王朱柏不堪受辱下阖家自焚惨死。恳请皇兄尽诛一干奸佞,为我等兄弟报仇雪恨。”他身为朱棣同父同母的胞弟,在建文皇帝朱允炆削藩之初便即首当其冲,被发配至云南放牧,数月前才被召回京师囚禁,回想自己一家老小妻儿在蛮荒之地所受的折磨与苦楚,难以自控下失态当众泣道。 济南城下自己险遭铁铉诈降之计所杀,此乃朱棣视为奇耻大辱的生平恨事。闻言之下,胸中杀机难以抑制,脑海之中回想起昔日身在北平之时,自己已然交出军权,朱允炆以及这一干腐儒依旧不肯善罢甘休,自己身为父皇嫡亲之子,更是统领大军击溃蛮夷的统帅,最后却不得不得装疯卖傻以免杀身之祸,霍然站起身來时已是咬牙切齿忖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们决意如此,那就怨不得朕辣手无情。 朱能等一众将领眼见这一干酸儒竟是临死不惧,面上竟是极为难得的流露出了两份恻隐之情。在他们这一干军中厮杀汉看來,昔日两军交战,你杀我,我杀你皆是各为其主罢了,今日这般腐儒文臣的气节远远胜过了盛庸,平安等一干骁将,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11 顿足止步 朱允炆听闻朱权的怒吼,突然止住了哭泣,伸手以衣袖拭去面庞上的泪痕后缓缓站起身來,转头怒视着朱权嘶吼道:“逆贼,朕的皇后已然葬身火海,你若有胆,这便上前弑君吧。”曹国公李景隆不战而降,燕军进城的消息传到宫中,朱允炆万念俱灰下当即喝令宫中宦官军士在奉天殿放起一把大火,年轻的皇后眼见奉天殿燃起大火,入内寻找夫君之时却给火势所阻,葬身其间。 朱权见到年轻的皇帝,心中忽然理解了统领千军万马,杀伐决断的朱老四为何无法面对这个年轻识浅,根本不懂帝皇权术的侄儿。在这个封建皇权至高无上的家天下时代,开国之君,洪武皇帝朱元璋诏告天下,传位于朱允炆的遗诏的确具有难以辩驳的合理性,合法性。看到这个锐意削藩,反倒激起靖难之战,即将失去天下的皇帝,他内心之中沒有丝毫畏惧之感,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了他早逝的父亲,那个待自己颇为亲厚,将自己视若兄弟的“大哥”,那个和朱元璋,朱棣性子截然不同的懿文太子。心中恨意不知不觉间消散大半,轻叹道:“若是你父亲在世,只怕不会将他的兄弟流放蛮荒之地,更不会将他的兄弟迫得阖家自焚而死。” 朱允炆冷冷答道:“你之所以说得这般理直气壮,是因为你从來沒有试过君临天下的滋味。” 朱权闻言不禁语塞,心中暗自忖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秦皇汉武,洪武皇帝皆是雄才大略,心狠手辣。所谓千古传颂的明君,唐太宗李世民,不也曾在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么?眼见朱允炆双目之中充满了痛恨,愤怒,悲痛之情,回想他方才言语之间提及,已然葬身奉天殿内的皇后,不禁豁然明了了这一把大火因何而起,冷冷说道:“输了天下便要肆意纵火?你尚且保不住妻子,保不住你的女人,又如何去保住这个天下?” 朱允炆闻听此言,不禁面色煞白,犹如被人当胸重重一拳,击得踉跄后退两步。昔日忠心耿耿的臣子尽皆不在身边,可谓众叛亲离的时刻,尚奔进殿中寻找自己的妻子死于这一把自己下令放起的大火之中,这种难以言表的悔恨与痛苦,甚至远远超过了自己削藩不当,失去江山的无尽失落。 秦卓峰念及燕军即将入宫,当即挥手一掌击在朱允炆脑后。将早已备下衣衫胡乱套在晕厥于地,任凭摆布的皇帝身上,再将其负于背上,趁着宫中大乱,混在一众宦官,宫女,军士中朝紫禁城外奔去。 城内守军眼见大势已去,纷纷闻风而降。燕王朱棣策马率军,顺着大街直往紫禁城洪武门而來。 眼见户部尚书夏元吉,前兵部尚书茹瑺等数十个文官肃立洪武门前,显见得是在恭迎自己,朱棣的内心之中也不禁有些志得意满。 正在朱棣正欲策马步入洪武门之际,一侧的文官队列中突然抢出一人,伸手拽住了汗血马的缰绳。 趾高气昂,率领亲兵护在朱棣马前的亲军千户纪纲眼见此情此景,以为此人意欲对燕王不利,当即抽出了腰间战刀,便要将这个大胆狂徒乱刀分尸。 “燕王殿下欲先即位乎?祭太祖皇帝孝陵乎?”这个年约三旬有余,双目炯炯有神的中年文官眼见纪纲等人恶狠狠的扑上前來,当即厉声喝问道。 朱棣闻言脑海中顿时一清,当即喝止道:“住手。” 纪纲久在军中,深知朱棣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得悻悻退于一侧,虎视眈眈注视这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在此时此地阻挠燕王入宫的文官。 朱棣勒马之际转头看了看这个胆大包天的的中年文官,冷冷问道:“你是何人?官居何职?” 只见那人躬身禀道:“下官乃翰林院编修杨荣。” 自己奉天靖难,和朝廷大军杀得血流成河之际,却始终不敢公然宣称造反。究其根本还是不敢公然违背父皇遗命。改朝换代之前,前往祭奠父皇的孝陵,对于安抚文武百官之心,给那些依旧忠于侄子的官员们一个就坡下驴的台阶实在太有必要。 朱棣高踞汗血马上,看了看近在咫尺,那宏伟的紫禁城洪武门,心中权衡再三下终于忍住了长驱直入的冲动,转头对一侧的纪纲沉声说道:“文武百官沒有到场的尽数拘押,待本王缓缓发落。”言罢调转马头,率领一众亲兵扬长而去。 纪纲躬身一侧,看着朱棣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惧意,假若说昔日征战沙场的大军统帅使得他心生畏惧的话,已然大功告成,犹自能在皇宫前勒马止步,保持着最后冷静的燕王殿下,更让他看懂了什么叫做帝王心术。 杨荣方才被纪纲拔刀威吓,面上虽则保持镇静,背心依旧在不知不觉中被冷汗所浸,对纪纲及其手下自然沒有什么好脸色。 纪纲看了看洪武门前噤若寒蝉的文武官员,又饶有兴致的打量了这个翰林院编修杨荣,突然大笑道:“杨大人面带不屑之色,可是将纪某视作狐假虎威之徒?” 杨荣鼻中冷冷哼了一声,索性给他來了个默认。 纪纲见状也不着恼,突然轻笑道:“以纪某所见,杨大人纵然饱读诗书,置身翰林,今日犯颜劝阻燕王殿下的冒死举动和区区在下倒有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若是换了昔日被赶出学堂的落魄士子纪纲,面对这些身在翰林院,代表大明科举第一等人物的清贵,他自然会自惭形秽。可惜当他跟随在朱棣身侧,兵不血刃攻进京师应天后的那一刻,今日的从龙功臣纪纲与往昔相比,已是判若两人。 杨荣耳闻这个不过官居区区千户的家伙言谈之间全然不似一个粗鄙军汉,内心之中不由颇为诧异,淡淡问道:“不知下官与你如何相提并论?” 纪纲冷冷说道:“纪某乃是赌徒,杨大人又何尝不是以身家性命为赌注?”说到这里,嘴角噙着一丝讥诮的冷笑接道:“纪某下注在胜负未定之前,杨大人的下注却是在亡羊补牢之后。”说到这里,转头对身后一众百户,军士吼道:“今日未曾在宫前迎接燕王殿下的文武官员,皆可能是离间皇家骨肉的朝中奸佞,随本官前去拿人。”言罢率领一众轰然领命,杀气腾腾的兵卒疾步而去,再不理会洪武门前一众对他怒目而视他的文武官员。 应天城中,夜色笼罩下的燕王府,满腹心事的朱棣闻得亲兵禀报,说是宁王朱权求见,情不自禁的自书桌后站起身來。 身穿甲胄的朱权步入书房后当即躬身为礼,恭谨言道:“恭喜皇兄大功告成。”回想昔日自己惯称朱棣为四哥,四下无人,两人独处之际甚至口呼“朱老四”,而今日口称“皇兄”乃是因为自从燕军兵不血刃,拿下大明京师应天的那一刻起,自己往昔与朱棣相处时的一切玩世不恭,都将随风而去,再不回头。 待得手下亲兵奉上热茶退出书房远去,书房之中唯有两人之际,朱棣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他呢?” “愚弟入宫之际,只见得奉天殿大火,其人已是不知所踪。”朱权缓缓放下茶盏,面露微笑的转头注视着朱棣娓娓言道。 “混账。”朱棣闻言不禁面色陡然一沉,伸手在书桌上重重一拍,瞪视着朱权低冷冷接道:“莫非贤弟还想和为兄较量一番?”宫中大乱之时不少宦官宫女奔逃出宫,被燕军士卒拿住,有数人曾经供认出宫之前曾遥遥见得朱权在熊熊燃烧的奉天殿前和宁王朱权相对而言。朱棣闻得朱权此刻这般语焉不详之词,岂能不雷霆震怒? 朱权也是千军万马,尸山血海中走过几遭的人,眼见这个未來的大明朝皇帝这般暴怒失态之色,面上丝毫不见慌乱,口中缓缓言道:“皇兄,昔年在大宁之时,小弟已然投子认输。时至今日,早已沒有了和皇兄一较短长的资格。起兵追随你靖难不过希望能得追随你鞍前马后,保全妻儿周全,做一个闲云野鹤般的逍遥王爷而已。” 朱棣听得他这般口称皇兄的服软言语,回想自昔年朱权领兵追随自己靖难以來,大军数度和南军大胜大败之间,朱权昔日手下的数万兵马早已被自己刻意打散后划入心腹大将朱能,邱福等人手下,而这个滑不留手的朱权从來故作不知的态度,胸中怒火情不自禁消散两分,在书桌后缓缓坐下身來,淡淡问道:“你意究竟如何?” “此刻京师各处城门已然尽在大军封锁之中,可谓插翅难飞。若是皇兄你势必与他当面相见才肯作罢,尽可传令大军挨家挨户搜查。”说到这里,朱权看了看目不转睛瞪着自己的朱棣,轻叹道:“以小弟所见,这般天大的难題既是难以决断,不如便让它随风而去,永远不要去当众面对,水落石出为上。或许沒有答案,便是此事的最好答案。” 朱棣冷冷哼了一声,皱眉沉吟不语。 夜深人静,宁王府客厅之中,朱权看了看奉命而來的心腹将领景骏和司马超,突然沉声问道:“如今燕王大功告成,不日便要身登大位,你二人有何长远打算?” 司马超尚自沉浸在大胜的喜悦之中,当即兴冲冲的站起身來答道:“属下等自当追随……” 景骏站起身打断结义兄弟的话语说道:“末将兄弟二人愚钝,实在不堪造就,数年间自沙场生还已是侥天之幸。敢请殿下格外开恩,允许末将等解甲归田。”他年轻之时也曾胸有壮志,希望追随宁王殿下建功立业,封官赐爵,无奈昔日耳闻目睹懿文太子朱标逝世后凉国公蓝玉,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有德,定远侯王弼等一干开国勋臣的凄凉下场,早已明白了什么是伴君如伴虎。昔年追随朱权造反作乱只为报答昔日宁王殿下知遇重用之恩。目下燕军攻入京师,燕王朱棣登上皇位已是指日可待之事,自己兄弟两个素來是宁王心腹将领,再领兵追随朱权,对殿下,对自己绝对是尽皆不利的下下策,故此耳闻朱权这般问话,已然隐约猜知了他的心意,当即这般答道。 司马超闻听结义大哥这般出乎意料的言语,不禁瞪大了一双眼睛。在他看來自己追随宁王,燕王殿下征战沙场,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老命,纵然接掌皇位的乃是燕王朱棣,也须得论功行赏,封侯赐爵,封妻荫子吧? 朱权听得景骏这般言语,不禁颔首叹道:“急流勇退,谓之知机。明日本王将对皇兄言明你二人解甲归田之意。” 司马超虽是不明白景骏为何舍弃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内心之中却素來信服自己足智多谋的结义大哥,此时再听得宁王殿下也是这般言语,面上虽则满是极是不情愿的神态,也只是闷声不再说话。 朱权眼见司马超满面不甘之色,站起身來走到他身侧,伸手在其宽厚的肩膀处重重一拍,语重心长的说道:“正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昔日咱们征战沙场,所求不过得以保全身家性命而已,哪里敢奢望有今日攻占京师的举动?你今日想不明白什么是功成身退,便待你儿孙满堂的时候再去细细想來吧。” 晨曦初露,在书房中独坐一宿的朱棣得心腹纪纲禀报,说是京师已然全在燕军掌握之中,那些昨日不肯到洪武门迎接王驾的文官及其一众家属已然被尽数拘押,心中暗自忖道:老十七所言不错,这个天大的难題既然让本王无从下手,那本王又何必非得苦苦追寻,自寻烦恼?主意打定后他当即传下军令,让朱能,邱福等一众守御各处城门的大将打开各处城门,放那些自大军迫近京师,仓惶之际入城避难的百姓离城归去。默然良久之后,朱棣终于还是沉着脸一字一顿的缓缓说道:“那就须得贤弟当机立断,见机行事。”说到这里,情不自禁的伸手牢牢抓住朱权的衣袖说道:“总而言之,若是愚兄有幸入城,实不愿再于紫禁城内见到这个冥顽不灵的侄儿。”言及于此,双目之中不禁泛起一缕寒光。 朱权闻得朱棣这般语焉不详之词,却沒有再加追问,权衡轻重之下终于还是点头接下了这个千难万难,可谓九死一生的任务。当下两人约定,四日后由朱棣率领军中精锐前往金川门,兵临城下再相机行事。 第二日曙光微露时分,朱权换过青衫,扮作一个落魄潦倒的读书士子,独自踏上了前往应天的官道。 第三日午时光景,应天城朝阳门,正阳门等一十三处城门,官道上已然拥堵不堪。城外数十里方圆的百姓已经被渡江而來的燕军骇得魂飞魄散,为免兵凶战乱之祸,纷纷逃离家园,扶老携幼,朝城中涌去。 燕军近在咫尺,京师应天早已陷入极大的混乱中,朱权混在乱民之中悄然入城,丝毫沒有引起守城军士的注意。 漫无目的的行走在长街之上,朱权郁郁独行着朝前走去。 待得一座极具气魄的府邸大门映入眼帘之时,朱权仔细一打量间这才发觉,自己满腹心事之下不知不觉间,竟是來到了昔日自己在应天城的宁王府前。 遥见王府大门紧闭,封条赫然在目,门口却无兵卒驻守。朱权当即绕到王府后院,趁着四下无人之际纵身入内。 游目四顾之下,只见得昔日幽静的院落中小湖依旧,四面八方荒草及膝,一派萧索荒凉的景象。自他追随朱棣造反作乱以來,此处府邸便给皇帝降旨封闭,数年光景之下,倒成了野鼠飞鸟的栖居乐园。 造反作乱自保,他和燕王朱棣可谓同舟共济,可惜对于一个有可能攻破京师,君临天下,大明开国皇帝第四个儿子的朱棣來说,他不需要,也不可能再有什么患难与共的盟友。如若自己趁着城中大乱之际潜入皇宫,将朱允炆杀之,天知道心狠手辣的朱老四会不会反将弑君的罪名扣到自己的头上,再打着名正言顺的旗号将自己铲除。念及昔日待自己颇为亲厚的懿文太子朱标,难道面对他的儿子之时,当真便能这般当机立断么? 缓步來到昔日和徐瑛时常钓鱼为乐的湖边树下,朱权回想昔日在这个院中做逍遥王爷,每日里在此和徐瑛习武的乐趣,更曾在此地拜堂成亲的往事,念及于此,他虽是面临事关生死的极大难題,也浑然间仿佛置身世外,什么千军万马,君临天下,仿佛都和自己再不相关,脑海中浮现起远在千里之外大宁,徐瑛,冯萱的音容笑貌,情不自禁的面露微笑忖道:瑛儿,汉民不知尚记得我这个老子不。 小楼上的木门无声无息开启间,一个身穿黑色衣衫的人影悄无声息的走出房外,朝着湖边独坐的朱权而去 朱权这数年间所历经险死还生的场面不知凡几,來人步入三丈方圆内时已然有所察觉,待得对方猱身扑來之际,右手反挥之下,一块早已暗自握在手中的卵石疾飞而出,直奔对方面门要害而去。于此同时身形朝一侧纵去,避开对方这势若苍鹰扑兔般的凌厉一击。 全力掷出的卵石犹如强弓劲弩射出的箭矢般疾飞而出,消失得无声无息,朱权心中震骇下已然深知对方武功卓绝,站起身來细细打量驻足丈余之外來人面目,只见得鬓边略显白发,渊停岳屹般矗立的师傅秦卓峰,不禁一呆。 秦卓峰眼见爱徒武功胜过往昔多多,不禁满意的略微颔首,沉声问道:“你如何也入城來了?”原來他昔日得朱权的老师荆鲲诉说万一江山易主,燕王朱棣登上皇位后爱徒一家可能遭逢的极大险境,早已南下而來,昨日入城后便即來到昔日的宁王府藏身落脚。 给师傅见礼后朱权当即说出了燕王前日和自己所谋,以及顾虑朱棣过河拆桥的隐忧。 秦卓峰闻言不禁长叹一声说道:“共患难易,同富贵难,何况此事涉及皇权。”说到这里,看了看朱权微笑说道:“好在老酸儒未雨绸缪,早已虑及此事,已然有了计较,为师此次南下而來,便是为了让朱棣纵然君临天下,对你和瑛儿也须得顾忌三分,不敢轻举妄动。” 朱权眼见师傅数年不见下略显苍老的面容,回想老师荆鲲的深谋远虑,心中不禁一暖,问道:“不知老师所谋何为?” 秦卓峰沉声说道:“以老酸儒所谋,朱棣纵然身登大位,也决计不敢公然将他的侄儿杀之,废之,既然他遣你入城,咱们便将计就计,寻个时机溜进皇宫大内,让朱允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的去向当今之世,唯有你一人知晓。” 夜深人静时分,距离宁王府数条街外的曹国公府邸中,烛火照耀之下,一个來回踱步的身影映照在书房窗纸之上,显示出了此间主人内心的惶惑不安之态。 房门轻响间,显见得有人蹑手蹑足的步入房中,身穿华服的曹国公李景隆因燕军即将兵临城下之事内心惊惧,惶恐下早已坐立不安,以为有府中下人不得自己传唤下擅自入内,当下也不转身,恼怒异常的呵斥道:“滚。” “曹国公别來无恙否?”一个男子的轻笑声传入耳中。 这般甚为熟悉的轻言细语,传到李景隆耳中,却犹如九天惊雷一般骇人心魄。他浑身一颤下霍然转身,眼见一身青衫的宁王朱权面露微笑,大马金刀的端坐书桌后椅上。 李景隆虽则无能,毕竟也曾统领数十万兵马,看了看放置于朱权身前紫檀木茶几上的三尺长剑,脑海中登时清醒过來,面露苦笑的说道:“殿下深夜造访,到让下官有失远迎了。”他识得朱权久矣,深知这个宁王殿下武功高强,数年之内和燕王朱棣屡败朝廷大军不说,竟还奇迹一般率领大军千里奇袭,横渡长江來到了京师数十里之外,自己府中虽有上百亲兵,却是远水救不得近火,只怕呼喊之间就得血溅三尺,死于朱权剑下。 “想曹国公昔日便与我和四哥交厚,两军交战,生死相搏实乃情非得已,思之岂不令人伤感。”朱权说到这里,不禁长长嗟叹。 李景隆听他言及自己更加畏惧的燕王朱棣,终究承受不住心中泰山压顶般的压力,努力凝定心神后问道:“殿下深夜到此,恐不是为了和下官叙旧吧?” 朱权沉声说道:“四哥兵临城下之日,只须你率军献城,当为大功一件。” 李景隆闻言心中大震,强自说道:“若是下官执意不肯,殿下是否便要取了在下性命?” 出乎意料之外,朱权闻言也不着恼,微微摇头说道:“本王无须这般下策,只在城中散布谣言,说是朱老四已然许以高官厚禄,曹国公不日便要献城归顺,做那从龙功臣。” 念及此时燕军即将兵临城下,城中军民大乱,谣言满天飞的时刻,若是这般虚实难辨的谣言传到早已坐卧不宁的皇帝陛下耳中,自己一家老小会有什么下场已是不言而喻,李景隆面若死灰般颓然坐到太师椅中,长叹一声后问道:“闻得殿下这般上策,下官还有得选择么?” “沒有。”朱权这次的回答简短而不容置疑,心中暗自叹道:自朱允炆大刀阔斧的削藩以來,我和朱老四率军反叛以來,所有置身于这场你死我活,皇权争夺的漩涡中的任何一人,都沒有了选择的余地。我沒有,朱老四沒有,你沒有,尚在紫禁城中的当今大明皇帝陛下,也不会有。 翌日,燕军十余万之众浩浩荡荡而來,陈兵于应天城外。 午后时分,扮作亲兵百户,跟随在曹国公李景隆,谷王朱橞身侧的朱权驻足金川门城门楼上。原來建文皇帝朱允炆削藩之下不但将周王朱橚,齐王朱榑,代王朱桂,岷王朱楩等四位王叔废为庶人,更曾逼得湘王朱柏不堪受辱下阖家自焚,使得谷王朱橞等一众亲王内心之中早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念及纵是燕王,宁王兵败身死,自己在侄儿皇帝,以及一干腐儒手中也决计沒有善终,心中早有叛意,今日一早得曹国公李景隆暗示后,当即一拍即合,决意献城归降。 遥见燕王朱棣高踞汗血马之上,率领大军逐渐迫近金川门,朱权当即抽出腰际三尺长剑高喝道:“本王乃是宁王朱权,燕王殿下率军而來,降顺者概不杀戮。” 李景隆,朱橞两人深知此时朱权喝明身份下自己已是骑虎难下,无路可走,当即不再犹豫,率领各自心腹的数百亲兵一涌而下,杀死依旧忠于朝廷的将校士卒数十人,开关落锁,敞开了金川门。 朱棣遥遥闻得传自城门楼上,朱权那夹杂内力,甚是清晰的大喝,心中狂喜下传下军令,一万燕军在大将朱能的率领下一涌而前,朝着大明京师应天敞开的城门而去。 城上兵马中虽则不乏依旧忠于朝廷的将校士卒,此时眼见曹国公,谷王两个负责镇守金川门的为首之人临阵叛降,登时军心大乱,仓促不及下几乎沒有形成任何抵抗便给燕军夺去城门,攻入城中。 朱棣策马直入金川门内,对一众尚自手持兵器,不知所措的朝廷士卒将校喝道:“本王奉天靖难而來,唯诛朝中奸佞而已,降顺者概不屠戮。” 眼见越來越多,如狼似虎的燕军士卒鱼贯而入,惶然不知所措的明军士卒将校们再闻得燕王这般言语,纷纷抛去手中兵器,跪地请降。当今皇帝陛下乃是太祖皇帝嫡亲孙子,而燕王殿下却也是太祖皇帝的第四个儿子,他们眼见燕军大举入城,实在搞不明白自己这般舍生忘死,究竟为何而战?兵荒马乱下唯有保住自己的性命方为上策。 朱棣眼见大局已定,当即传令接连率军入城的邱福等众将,以及曹国公李景隆,谷王朱橞等人,让他们率领各自兵马前往应天其余各处城门,并下令众将约束军纪,若有趁乱在城中奸淫掳掠,趁火打劫者,不论军民人等,一概当场格杀勿论,枭首示众。 朱权眼见成千上万的燕军士卒奔上应天街头,脑海中蓦然回想起自北平出征之前,老和尚道衍那一局天马行空般的棋局,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喟然长叹道:“一子错,满盘皆落索,步步误,江山易主去。”言罢和乔装做明军千户的师傅秦卓峰策马狂奔而去,顺着街道朝紫禁城洪武门的方向而去。 金川门失守,燕军大举入城的消息在城中不胫而走,数道城门的守将眼见大势已去,纷纷率众而降,不过半个时辰内,两万燕军士卒在各自将校率领下从数道城门入城。 负责驻守自禁城的金吾卫禁军知晓数道城门失守,登时军心大乱,负责把守洪武门的千户昔日多曾见过朱权上朝,眼见这位昔年便为太祖皇帝看重的宁王殿下前來,当即率众归降。 朱权和师傅秦卓峰疾步行走在宽阔的御道之上,遥见远处奉天殿方向烟火升腾,不知起了什么变故,无暇顾及那些仓皇奔出,朝着紫禁城外逃去的宦官宫女,疾步顺着御道朝奉天殿而去。 待得行到奉天殿阶梯之下,只见这座昔日雕梁画栋,壮阔宏伟,专为早朝文武百官朝议的大殿烈焰飞腾,已然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朱权不禁目瞪口呆,顺着阶梯而上,只见殿门前空阔地上一个身穿龙袍的青年泪如泉涌,伏地痛哭失声,却不是建文皇帝朱允炆又是谁人? 朱权眼见奉天殿火势熊熊,难以施救,数丈之外已然觉得热浪灼人,只怕不消个把时辰便要尽成断壁残垣,忍不住暴跳如雷,破口大骂道:“谁他娘放的火,若被老子捉住,非剥皮抽筋,大卸八块不可。”在他以为,定是有那贪图宫中财宝的宦官,军士故意纵火下趁火打劫。 燕军驻扎扬州之时,另一个让朱棣,朱权不约而同头疼的消息到來,历城候盛庸率领麾下大军赶到了京师应天在长江以北的门户,浦子口,六合一带。 朱棣深知在建文皇帝朱允炆的勤王旨意下,各地赶來的朝廷军队只会越來越多,当即统领大军朝前推进。他立意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击溃盛庸所部,尽快横渡长江天堑,兵临京师城下。 与此同时,南军统帅,平燕将军盛庸闻得燕军大举而來,心情也绝不轻松。在他设想中,朱棣势必扫清外围,拿下扬州,高邮两座重镇后方才渡江。此两城纵然难敌势大的的燕军,凭城坚守半月当非难事,自己得到足够粮草辎重,借助长江水师之助和朱棣在江边决战,或许就能一举将看似气势汹汹,实则也毫无退路的燕军一举击溃。岂料人算不如天算,扬州,高邮接连不战而降,反贼朱棣來得竟是如此之快,令他颇有些措手不及之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已降旨魏国公徐辉祖自京师应天率五万兵马过江增援,另命长江水师都督陈瑄归历城候盛庸节制,务必将反贼朱棣,朱权牢牢遏制于长江北岸,以待各路勤王兵马合围,钦此。”黄昏时分,一个马不停蹄自京师应天赶过江來的中年宦官在南军大营帅帐中宣旨道。 盛庸率领一众麾下将校跪地接旨,闻得皇帝陛下在这个紧急关头终于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心中不禁如释重负。原來昔日平叛大战皆在北方,盛庸虽奉旨统领各路朝廷大军,负责镇守京师应天之前长江天堑的水师却不在此列。念及决战在即,盛庸尚未赶到浦子口之前已然遣人回京,除了上折请罪之外,更为要紧的却是请皇帝陛下自京师应天抽调兵马过江增援。若是今夜旨意不到军中的话,他已然决定大军明日借助水师之力渡江而过,在南岸凭借长江天险将大部皆为北方人的燕军牢牢阻遏于长江北岸,方为万全之策。 燕军自兵不血刃拿下扬州后,军心大振,朱棣趁着兵锋正锐的士气和南军在浦子口,六合一带激战两日,双方互有伤亡下可谓旗鼓相当。 五万來自应天的大军在魏国公徐辉祖的统领下尚未來到长江南岸,便即被快马加鞭赶來的宣旨特使召回。徐辉祖心知肚明,皇帝陛下因自己的姐姐嫁于反贼朱权之故心中难免猜忌,心中纵然心不甘情不愿,也不敢公然抗旨,徒呼奈何下只得率军怏怏折返。 浩瀚的江面上,数百艘大小不一,悬挂长江水师军旗的战船趁着风向,浩浩荡荡的朝着北岸而去。 一个年约四十许间,身材高壮,颔下虬髯的大将手按剑柄,矗立战船船头,遥望宽阔无垠的江面上滚滚白浪,心中也是七上八下,难以决断。正是负责统领朝廷水师,在南岸空待两日,却见不到援军到來的都督陈瑄。 眼见南岸山丘映入眼帘,陈瑄终于下定了决心,当即命坐船升起旗号,命江面上的一众大小战船泊岸,悄然下令手下心腹亲兵携带自己的书信悄悄前往燕军大营,表明自己愿意率军归顺燕王殿下,追随奉天靖难之意。假若当日护送庆成郡主过江谈和的举动,尚只使得他暗自腹诽朝中腐儒误国,那么魏国公徐辉祖这数万援军半途而返则使得他彻底下定了决心去做一个从龙功臣。 是夜,朝廷都指挥平安降敌,援军折返京师,水师在陈瑄的率领下叛降燕王朱棣的消息终于还是在南军大营中不胫而走,无数的将校士卒登时军心大乱。 盛庸独坐帅帐之中,耳中闻得军营中隐约可闻的纷乱吵嚷,忍不住痛心疾首的悲叹道:“朝令夕改,焉能不败?” 第二日,燕军在朱棣号令之下猛攻而來。南军十余万人马后有大江堵路,兼之军心大乱,哗变叛降者不计其数,终于被气势汹汹的燕军一举击溃。历城候盛庸无奈之下只得率领麾下依旧忠于朝廷的兵马败逃而去。 数日之后,收拢溃卒的朱棣率军登上水师战船,朝着南岸横渡而去。 陈瑄的战船之上,朱棣回望身后烟波浩渺的江面上一字排开的战船,劈波斩浪下鼓帆而进的壮阔场面,胸中不禁豪情万丈,侧头对一旁朱权笑道:“老十七,我等久居北方,见惯了千军万马的陆战,这般千帆破浪的景象一生怕也仅此一遭而已。”他昔年虽也曾数次渡江,无奈只得几艘官船相随,远远无法和今日这般千帆竞渡的场面相提并论。 “惜乎我华夏虽有汉时博望侯张骞,定远侯班超远访西域万里之外,却从无一支水师能自海路扬威异域。”一侧观看水师横渡的郑和眼见江面上一艘艘艨艟巨舰横渡的场面,忍不住叹息道。他虽非是汉人,然则昔日洪武皇帝朱元璋在《奉天讨元檄文》中曾言道: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故此他也就自然而然的口称我华夏。 朱棣念及昔日郑和在北平城外击退南军统帅,曹国公李景隆的不世之功,当即呵呵大笑道:“想我大明人杰地灵,何物不可造之?若是有朝一日能有一支水师航行大洋之上,便由你郑和做那威风八面的统帅之人吧。” 朱权迎着扑面而來的江风,闻听朱棣口说什么有朝一日大明水师自海上扬威异域的话,胸中也不禁甚是激荡,突然笑道:“四哥,那到时候咱们得造更大的船方能显出咱们大明国威。”言罢走到船边,打量这艘长江水师中最为庞大,都督陈瑄的旗舰,兴致勃勃的说道:“海上风疾浪高,这般江船只怕经受不住呢。” 朱棣矗立船头,脑海中陡然回想起了昔日大哥朱标病逝后,父皇曾密旨召自己还京,自己满怀憧憬的踏足南岸之时,不料锦衣卫指挥使蒋贤奉旨而來,使得自己不得不失落北返那一幕幕往事,心中暗自忖道:长江天堑不战而过,本王发誓,这次绝不会再空手而回。 十余日后,尽数渡过长江的燕军兵临镇江城下,守将率军归降。两日后,朱棣,朱权率军进驻距离应天仅六十余里外的龙潭。 深夜之中,连绵的燕军大营中一片寂静。朱权缓步而來,眼见平日里率领亲军驻守朱棣帅帐四周的纪纲等人不知所踪,迈步入帐之时不禁有些纳闷。 宽大的帅帐内一片空寂,唯有燕王朱棣独坐帅案之后,面色在烛火的掩映下颇显两分阴晴不定之色。眼见朱权孤身而來,他当即手指身侧展颜笑道:“贤弟且坐。” 朱权落座之际耳边传來朱棣一声长叹,忍不住问道:“四哥,大军不日便能兵临城下,何故这般嗟叹?” 朱棣皱眉说道:“想京师应天乃父皇经营数十年之久,城池坚固异常,人穷其谋、地尽其险、天造地设,尚有十万城防大军驻守,我军若是强攻硬打,只怕损兵折将也难以轻取。” 朱权闻言不禁颔首,他昔日在帖木儿国使者前來应天之时曾陪同观看应天城墙以及各处城门,深知这座大明帝都乃是昔日洪武皇帝朱元璋采纳朱升“高筑墙”的策略,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花了足足二十一年方始建成。筑城所用方砖皆镌刻匠户,监督官员名字,其固若金汤之坚实处可见一斑。只须城内守军有足够坚韧的意志,燕军兵力纵然再多两三倍,仓促之间也未必能奈何得了这座当今大明头号坚城。 “想我兄弟奉天靖难乃是情非得已,若能兵不血刃拿下京师,于城内城外军民岂非好事?”朱棣目注朱权娓娓言道。 所谓奉天靖难清君侧之言,纯属自欺欺人的扯淡,朱权心中自然明了,听得朱棣这般说,还是忍不住轻叹道:“四哥所言甚是,若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法子,自为上策。若是你如朝中一干腐儒污蔑一般早有谋反之心,父皇龙殡归天之时军权在握,早已反之,岂能等到当今皇帝陛下削夺军权后再行仓促起兵?”回想白日里朝中再次遣使求和之事,突然轻笑道:“四哥的意思,莫非还是自曹国公李景隆,谷王朱橞这两个小子身上着手?”原來白日里建文皇帝朱允炆遣李景隆,朱橞为使,再次前來面见燕王朱棣,宁王朱权,许以割地求和。却被朱棣以割地无名的理由拒绝。 朱棣面露凝重之色的点了点头,突然站起身來对朱权郑重一礼,语重心长的说道:“城内城外皆为我大明军民,想父皇在天有灵,也绝不愿看到咱们同室操戈,攻城血战,故此愚兄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贤弟冒险一行,前往城中劝说李景隆,朱橞两个小子弃暗投明。”白日里跟随李景隆前來军营的足足有数十人之多,朱棣几次欲找机会招降这个曹国公,顾忌人多耳杂下唯恐走漏了风声,都是不得其便。 朱权皱眉沉吟片刻后缓缓言道:“四哥如此重托,小弟当冒险一行。”嘴里这般说,心中却不由自主的暗暗想道:你说得这般冠冕堂皇,连朱老爷子都抬出來名正言顺的压我,当此情形之下,只怕由不得我拒绝。 朱棣闻言大喜下忍不住來回踱步,抚掌大笑道:“据城中斥候所报,咱们那个侄儿以李景隆,朱橞为将,率领兵马驻守金川门,若是贤弟劝降成功,当为首功一件。” 首功什么的朱权当然只做笑谈,闻得朱允炆竟然让两次兵败,葬送朝廷大军主力的曹国公李景隆和一个亲王负责守御金川门,他也唯有对这位建文皇帝陛下的识人之明报以苦笑。 朱棣霍然顿足止步,看了看悠然端坐一侧的朱权,犹豫再三后终究面露苦笑的说道:“除此之外,为兄尚有一个天大的难題,尚需贤弟出谋划策一二。” “想四哥你足智多谋,岂有如许多的难題?”朱权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微笑问道。 朱棣缓缓落座之际轻声说道:“贤弟可还记得咱们那个刁蛮的堂姐,庆成郡主求和不成,离去时所说的言语?”自己数年以來和朝廷大军激战,昭示天下的皆是奉天靖难,诛除迫害皇室宗亲的朝中奸佞的旗号,若是大哥朱标的儿子,父皇昭告天下,大明朝目下名正言顺的皇帝陛下当真端坐奉天殿上,试问自己又该当如何处置?杀掉?废除?岂不是自揭谎言,徒惹天下臣民背地里耻笑?自彻底击溃盛庸,燕军渡江以來,这个问題日日缠绕朱棣心头,犹如梦魇一般挥之不去,只因这个天大的难題对他來说犹如骑虎难下,比之千军万马的沙场决胜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权回想那日庆成郡主恼羞成怒前拂袖而去的言语,也不禁皱眉苦笑忖道:“那以四哥之意,该当如何行事方能两全其美?” 朱棣缓缓说道:“若是李景隆二人愿为内应,城破之日愚兄希望咱们的侄儿能降下罪己诏书,退位让贤。”这般言语他断然不会在众将之前宣之于口,只因朱权不但同为亲王,且和自己削藩之下可谓同病相怜,故此在这般屏退左右,两人独处之时,他方能一吐胸中所想。 朱权转头注视朱棣,轻声问道:“若是他执意不肯呢?”他也曾手握军权镇守一方,深知权力乃是足以改变世上所有男人的魔咒。当初朱老四收买兀良哈三族首领,结果反被自己所制之时,自己的内心之中何尝不是曾经涌起过一丝和朱允炆决一死战,进而问鼎天下的想法么?何况一个已然君临天下数年之久的皇帝?朱老四设想虽好,这个当今的皇帝陛下纵然面对无力回天的局面,就会遂了他的心愿么? 12飘然而去 道衍眼见自己的用意已然达到,缓缓站起身來,面露微笑说道:“规则皆由人定,正所谓不破不立,望殿下详加斟酌,早做绸缪为上。”言罢双手合什一礼,转身飘然而去。 缓缓溪流在小桥下静静而过,朱权矗立亭前,眼见一片黄叶自树梢飘飘荡荡的落下,置身于溪水上左右摇摆着飘远,犹如一叶小舟仿佛,蓦然回想起此时距离中秋佳节已然不远,脑海中回想起远在大宁王府的徐瑛,冯萱以及一双儿女,暗自思忖道:离开大宁之时,汉民尚在襁褓之中,若是此时相见,只怕儿子早已记不得世上尚有我这个当爹的存在。念及于此,一股惆怅夹杂着伤感之情自心间悄然涌起,挥之不去。 “老十七,盛庸当不会如李九江小儿一般隆冬进兵而來,你何不回转大宁一趟,以慰弟妹之心。”朱棣轻笑说道。 朱权闻言默然半晌,缓缓摇头说道:“当今皇帝陛下可是立意要将咱们赶尽杀绝,此战虽是同室操戈,我二人不甘坐以待毙下也唯有死中求生,一战到底。还是等我们打下京师,四哥你君临天下,小弟再接她们回转应天吧。”他回想起自己历经北平,白沟河,济南,东昌,夹河数番大战,两军交战的生死关头也不知杀了几多素不相识之人,心中悄然而起一股落寞厌倦之情,此时虽极为想念妻儿,却还是婉言拒绝了回转大宁。或许是因为自己做下了太多可怕之事,或许是怕自己一旦回转大宁就会改变心意,不想追随朱老四造反作乱。此中心情剪不断,理还乱,纷纷扰扰间难以自明。 朱棣听闻朱权口说“同室操戈”之言,显见得内心之中颇有厌倦征战之意,心中不禁凛然一惊,暗自忖道:试想此战关乎我和他阖家生死大事,老十七言下却有厌战之情,我手下那些燕军士卒将校若是累年与朝廷大军厮杀,只怕军心当真如老师所忧一般人心思定,看來挥军南下,奇袭应天之事当早做决断为上。心中这样想,忍不住转过话題问道:“以贤弟所见,道衍大师所言之计如何?” 朱权沉吟片刻后说道:“虽有千般风险,却不失为一个速战速决的法子。” 建文四年正月,北平城外,朱棣遥望旷野之下蜿蜒南下的士卒人流,胸中不禁豪气万千,迎着扑面而來的寒风纵马朝前,心中竟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暗暗咬牙忖道:此战有去无回,不是君临天下,便是折戟沉沙。 朱权策动“乌云盖雪”向前之际,回望巍峨的北平城楼,不禁轻叹道:“鱼死网破,在此一战。不论胜败如何,这一场靖难之战还是早些结束为好。 数日之后,真定府南军大营中。历城候,平燕将军盛庸已然连续得到负责打探燕军动向的斥候禀报,燕逆朱棣,朱权领十几万大军南下,已然过了河间府地界。 盛庸缓步出帐,只觉得扑面刮來的北风中犹自带着一股刺骨寒意,心情不由甚是沉重。念及在目下这般尚未回暖的季节和朱棣大军野战实为不智,盛庸沉吟片刻后对身侧数个中军司马沉声传令,让他们赶到德州,济南传自己的军令,让领军守将严守城池即可,决不能贸然出城和叛军野战,以免中了朱棣的奸计。自经历去年夹河惨败后,朝廷大军在南方的兵力守城有余,与朱棣决战却是颇显捉襟见肘。故此盛庸决意以不变应万变,待皇帝陛下调遣的援军北上,天气转暖下不再有利于叛军,自己再挟优势兵力与之决战为上。 十数日后,燕军越过夹河,出现在德州附近。燕王朱棣此次出战已然经过深思熟虑,对德州这个数度易手的城池丝毫沒有任何兴趣,传令大军加速前进。 南军都督盛庸得燕军继续南下的消息后丝毫不见慌乱,他胸有成竹的判断朱棣之所以放过德州不攻,是因为此城难以坚守,燕逆不愿在此徒损兵力,他们的目标显然还是山东首府济南。目下济南有布政使铁铉以及五万大军镇守,粮草军械充足,丝毫无虞。自己不如且等朱棣再次于济南城下碰得头破血流,士气萎靡之际再行进军击其归途。 半月之后,东昌守军快马传來消息,说是燕军竟然改道南下,远远避开了济南,在馆陶运河夺取南军一部粮草后绕开了东昌,继续南下。 随着一阵急骤的击鼓声在军营中飘荡开去,真定城外南军大营众将纷纷朝着帅帐聚集。 盛庸眼见一众将领肃立两侧,当即站起身來沉声说道:“燕逆率领叛军一路南下,已是过了东昌地界,似有进犯徐州之意。” 都指挥平安等人闻得主帅盛庸言语,心中惊诧下不由得面面相觑,各自狐疑不定下都是沉默不语。攻占一个地势要紧的城池后将其稳固作为后方,再做他图。是为千百年來无数名将作战的正道,朱棣一路绕过德州,济南,东昌,转道直接南下,深入山东腹心之地,可谓是孤军深入,完全不顾后路的兵家大忌。军中众将皆是屡经征战之辈,也实在看不透朱棣这自杀一般疯狂南下的用意所在。 “本将命都指挥平安即刻率领所有马军南下追击燕逆。”盛庸转身自帅案上取过一支令箭递给平安,沉声传下军令。略一沉吟下又即郑重嘱托道:“燕逆全然不顾后路,其用意不明,持此令箭你可以调动就近卫所兵马,无须和燕逆死战,缓滞其进军攻城即可,待本帅一路南下,集齐大军后再行决战。”原來此时真定城外虽有八万大军,其中归属平安麾下的骑兵不过三万之众,盛庸这两年和朱棣数度交手互有胜败,深知这个燕王的老奸巨猾,不愿平安轻敌冒进,于追击时中了朱棣的奸计。 平安双手接过令箭略微躬身抱拳说道:“末将得令。”转身疾步着离开帅帐而去。 盛庸一双凛然有神的目光扫视众将,断然下令道:“今日收拾停当,大军明日一早随本帅南下追击燕逆。” 众将轰然领命后纷纷转身回营。 在军营中漫步而行的盛庸眼见连绵的军营中无数士卒将校一片忙碌,回想朱棣所领十余万燕军一路南下,此时已然将自己远远抛在了身后,心中却是丝毫不见慌乱。因为他深知朱棣大军乃是骑兵步卒混杂,行军速度远远不能和平安麾下骑兵相提并论,此次燕军看似一路疾行,颇有狗急跳墙之意,实则已然是陷入孤军深入的险境,绝对无法再依靠北方之地供应粮草为继,自己只须集齐数路大军一路追击而下,反贼朱棣,朱权再想如他日一般大败后逃回北方,势比登天还难。 仰望颇有些昏暗的苍穹,盛庸心中突然感到此战或许便是朝廷平定叛逆,扫清环宇的最后一战。 十数日内,南下的燕军一路势如破竹,连续攻克东阿、汶上、邹县、沛县四个小城,尽取其粮草后一路马不停蹄,直奔徐州。 燕军尚在数十里之外时,徐州守将得报叛军大举來犯,大惊失色下一面令快马回转应天向朝廷告急,一面整肃城中数万守军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抗击燕军攻城。 燕军十余万众來到徐州城下后,朱棣眼见守军严守城池,并不出战,当即下令朱能率一万兵马沿运河搜寻朝廷运粮北上的船只,夺取本來沿运河北上送给朝廷大军的粮草,一面吩咐众军扎下连营,优哉游哉的和朱权策马往地势高处观看周遭地势。 朱权高踞马上,右手遥指南北大运河畔那座坚城,轻笑道:“此地东襟黄海,西连中原,南屏江淮,北扼齐鲁,不但是五省通衢,亦且有运河之便,难怪如此重兵严守。”南北大运河可谓华夏历朝历代南水北调,南粮北运的大动脉,朱权眼见徐州所处之地,占尽地利水运优势,更深深体会到了这个华夏九州之一的重要战略价值。 朱棣端坐汗血宝马之上,叹道:“刘邦故里,项羽故都,九朝帝王徐州籍,无怪乎兵家必争之地。” 黄昏时分,燕军大营帅帐之中,朱棣虽则面色如常,心情却是异常沉重。他心知此时自己以及麾下燕军虽则一路之上并未遭遇大量敌军阻击,却已是身处远离北方千里之外,开弓沒有回头箭,失去了所有的退路。盛庸岂是易于之辈?估计此时已然率领大军追击而來,纵然南军主力皆为步卒,路途遥远下难以在短时间内赶到,匹夫平安麾下的骑兵估计数日之内便会尾随而來,如何摆脱敌军尽速南下,直取京师应天,方才是关乎大军生死的首要之务。 朱权心知目下形势险恶异常,目光扫视帅帐中众将皆为朱棣心腹之人,当即转头对朱棣说道:“四哥,此地不可久留,我等当金蝉脱壳,急速南下为上。” 朱棣闻言目光一亮,沉声问道:“贤弟有何妙策?”待得听完朱权喁喁细语后,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问道:“当以何人为将,故布疑兵为好?”原來朱权的计策便是将攻取东阿、汶上、邹县、沛县四个小城后俘获的万余降卒连同军中老弱尽数留下,大张旗鼓的打造云梯等攻城器械,作出一副即将强攻徐州的态势。大军主力急速南下,以免盛庸麾下追兵以及四面八方的朝廷兵马围堵而來,成为一个四面受敌的局势。朱权此计虽妙,无奈大军中虽不乏将校,被朱棣倚为心腹的不过帐中十余人,若不留下值得信赖之辈故布疑阵,只怕自己领着大军主力前脚一走,领军之人便要奔入城中归顺朝廷,岂不使得自己弄巧成拙下徒损兵力? 朱权站起身來凛然道:“小弟不才,愿领兵马断后。” 朱棣皱着眉头沉吟片刻后当即传下军令,让众将各自回营整顿兵马,依计行事。 第二日天光未亮时分,薄雾尚未散去,一队队的燕军士卒自营寨中奔出,在旷野之上点燃了一堆堆柴草。烟雾飘散开去,弥漫在十余里方圆内,军营中一队队燕军士卒鱼贯而出,在烟雾的遮蔽下一路南下,朝着宿州而去。 朱权让景骏,司马超将朱棣留下的两千骑兵分作数十队,分散在徐州各处城门外,防备敌军斥候出城探查。自己与郑和领着两万余降卒和老弱在旷野之上清理大军离去时留下的车辙与马蹄印等诸般痕迹。 徐州城门楼上,负责镇守的朝廷大将眼见城外一片烟雾弥漫,隐约传來人喧马嘶的动静,念及叛军势大,不愿出城犯险以致给敌军攻城的可乘之机,当即传令守城大军严守各处城门与城墙,以不变应万变。 一日之内,城内外两军相安无事。第二日午后时分,朱权得斥候禀报,南军大队骑兵出现在北方数十里外后,当即披甲整束,将一众燕军骑兵千户,百户召集至帐中传令道:“敌军虽众,却是一路疾奔而來,兵疲师老下难敌我以逸待劳之军,尔等当奋勇争先,随我出营杀敌。 一众千户,百户多有昔日追随燕王,宁王在北平城下击破李景隆数十万大军之辈,此时听得朱权这般激励军心的言语,畏惧之情渐去下纷纷轰然应诺。 千军万马呼啸而來,当先一人身材高大,虎目虬髯,手提长枪一马当先纵马而前,正是南军都指挥平安。 朱权立马营外,眼见激流般汹涌而來的南军追兵,头皮也不禁微微发麻。念及平安虽则骁勇善战,却不是鲁莽无能之辈,自己若不故作色厉内荏之态,只怕难以骗过敌手,当即咬牙硬着头皮纵马而前。 “乌云盖雪”风驰电掣,一众燕军骑兵眼见宁王如此一马当先下如此悍不畏死的恶形恶状,当即鼓噪着策马疾驰,追随着朱权的军旗朝着数里之外的南军冲杀而來。 13 燕军骑兵 两路燕军骑兵自左右狂飙而來,乘着这一股邪乎异常的妖风,以山洪暴泻般一往无前的气势撞入人山人海的南军步卒大阵中。 此时的世人内心之中普遍对天地神明尽皆存有深深的畏惧之意,眼见两军交锋之际这一股突如其來,竟在瞬息之间使得天地变色的狂风竟使得那些嘶鸣冲击的战马和骑士在扑面而來的风尘中变作了妖孽一般可怖,南军士卒将校尽皆怀疑这个燕王朱棣在两军阵前使出了妖法,登时军心散乱,纷纷抛下兵器,在敌军战马践踏,挥刀追杀中转身逃亡。 南军都督盛庸正欲率军迎战之际,狂风大作下扑面而來,数万骑兵的战马眼见天昏地暗,疾风扑面的天地之威也是军心大乱,战马受惊下纷纷嘶鸣。待得盛庸,平安等人双眼通红的勉力睁开双眼,半里之外十余万南军步卒溃败下落荒而逃,迎面冲击而來的惨状登时展现在眼前。 南军两个步卒方阵共计不下十五万之众,夹杂在两万余燕军骑兵中犹如钱塘江潮一般,以一泻千里的气势席卷而來。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又是约莫十万之众,气势如虹的燕军步卒追杀而來。 眼见顷刻之间便是这般兵败如山之势,盛庸眼前一黑下登时气急攻心,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后,脑中略微清醒下登时策马而前,率领着一众骑兵意欲在乱军冲到前脱离战场而去。 数万军心大乱的南军骑兵在平安率领下纷纷调转马头,在身后足足有二十几万的敌军,己军溃兵的追赶下纵马狂奔,仓惶逃去。 燕军乘胜追杀数十里,南军伤亡接近十万之众,盛庸率败军远遁,退守德州。 建文三年春三月,平燕将军,历城候盛庸领兵二十万在夹河迎战朱棣,大败而归。嗯,准确的來说,他不是败于朱棣手中,而是惨败于一场突如其來的狂风。 漆黑的夜色中,燕军帅帐中烛火通明,朱棣站起身來呵呵大笑道:“苍天有眼,不愿朝中奸佞作祟,特在今日襄助本王奉天靖难,力挽狂澜,杀得匹夫盛庸,平安落荒而逃,当真快哉。” 朱能,邱福等众将闻言下个个轰然应诺,喜笑颜开,士气高昂。原來今日狂风大作下南军军心大乱,许多士卒面对这般天地色变的异景根本兴不起丝毫抵抗战力,一路大败下不但死伤惨重,亦且被燕军俘获数万之众。朱棣心怀大畅下,当即在帅帐中设宴,以示犒劳。 朱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坐下身來,转头四顾下眼见自朱棣以下众人个个眉飞色舞,再不见去年东昌惨败的颓唐之色,心中不禁有些好笑,悄然忖道:苍天有眼?不愿朝中奸佞作祟?呵呵,我看朱老四这种神鬼不忌之人是不会信什么天命之说的,不过只要众将深信不疑,一众士卒皆信以为真就好。脑海中回想起今日大败盛庸时的那阵诡异之极的狂风,朱权虽则对于什么鬼神的虚妄之说还是全不相信,内心之中对这难以测度的天地之威还是有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敬畏之情,只因他知道再这一场朱棣和自己根本输不起的决战中,这一场飞沙走石的狂风,不但改变了朱棣,自己,以及千千万万人的命运,甚至使得中国的历史也为之改变。 假若今日燕军再遭到东昌城下的惨败,朱权估计自己纵然能侥幸逃得老命,也绝不会再返归北平,而是悄悄回转大宁带着老婆孩子立即跑路。念及于此,他的心中情不自禁升起一股世事无常,造化弄人,难以言表的奇异感觉。 夹河惨败后,建文皇帝朱允炆竟出乎朱棣,朱权意料之外的沒有再次换将,除了在颁下的旨意中严词申斥平燕将军盛庸外,并未加以责罚降职,任然一如既往的让其统领朝廷大军剿灭叛逆。 盛庸感恩戴德下虑及燕军势大,难以仓促下一股荡平,索性采取坚壁清野,固守坚城的方略,避免与燕军再次形成旷野之中大军野战的局面。 大城攻不下,小城得而复失,燕军始终被阻遏于山东之北,难以取得战略性的突破。 秋风萧瑟,黄叶缓落,北平燕王府后院之中,朱权坐于亭下,细看朱棣递过的一封书信,不禁皱起了眉头沉吟不语。原來这封密信來自目下大明京师应天的紫禁城,乃是自幼服侍朱允炆的宦官白徵悄悄传送到暗伏应天的朱棣手下死士手中,辗转來到北平,所述乃是建文皇帝朱允炆月余之前颁下旨意,兵部尚书齐泰传令江苏数个卫所的兵马北上,归平燕将军盛庸节制。 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身穿黑色僧袍的道衍缓步來到亭前,对朱棣,朱权二人合什为礼问道:“不知殿下见召所为何事?” 朱棣挥手请道衍在青石桌对面落座后,将白徵的书信轻轻推倒道衍身前,皱眉问道:“朝廷大军目下虽则无力北上,然我局促一隅敌天下之势难破,若是长此以往只怕军心有变,特此请老师到此为本王释疑解惑。” 道衍细看书信后也是沉吟不语,一时间凉亭中三人默然相对,唯有桌旁火炉上煮茶的茶炉在微火中“咕咕”作响,沁出一缕茶香。 朱权回想目下局势,心中暗自忖道:目下我和朱老四虽则手中看似有些赌本,却始终给朱允炆这个庄家致命一击。目下我等所依据的北方之地,论兵力,财力,人口,样样远逊于朝廷。不论我们如何花言巧语,造反作乱,始终就是造反,比不得朝廷平叛剿逆那般名正言顺。若是形成南北对峙的持久战,只怕时日一久,那些跟随我们靖难之战的将士,士卒们心中厌战之情渐生,局势便会对我等愈发不利。 道衍将信笺置于桌上,轻声问道:“不知殿下为难所在?” “山东济南难于攻下,江苏徐州乃北国锁匙,南国门户,坚城重兵又非济南可比,纵然本王兵临城下,只怕也难以轻取。”朱棣说到济南之时脑海中又不禁想起了那个在济南率领军民力抗二十万大军,虽黄河惊涛压顶而來,也誓死不屈的山东巡抚铁铉,不禁有些头疼。 朱权回想起济南城下险些丧生于铁铉手中的经历,嘴角不知不觉中也泛起一丝苦笑。 道衍微笑颔首说道:“夏禹治水之时,将我华夏分为九州,徐州即是其中之一,乃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历朝历代纵使未逢战事时,也皆在此重兵布防。” 朱权心中暗忖道:徐州之地东近黄海,西连中原,北倚鲁南山地,南瞻江淮平原。可督苏鲁豫皖四省。由此向东西南北挺进,皆如高山流水,势不可挡。可谓征战之时北上,南下的咽喉之地,从古至今,再到后世数百年,围绕徐州爆发的两军决战数之不尽,可见其战略价值一斑,此城虽则不如应天那般构筑雄伟,因其所处地理位置极其特殊,犹如巨大的磐石横置在南北要道咽喉上。 道衍将茶壶取下给三人各自斟满,突然微笑道:“殿下奉天靖难,旨在兵临京师应天,诛除朝中奸佞。何故舍本逐末?非要济南,徐州,扬州一路打将下去?若是这般稳步南下,只怕尚不等打过长江,我军便要给朝廷连绵不绝的大军生生拖垮。” 朱权闻言不禁叹息着颔首,他久经征战,心中自然明了道衍所说燕军给生生拖垮绝非虚言,须知两军持久战比拼的绝非仅仅是一战,一地,甚至是一城的得失。目下大明朝的赋税來自南方的远远多于北方,产粮以及人口数量而论,北方更无法与南方诸省相提并论。持久战对局促北方一隅的燕军來说,不利之处不言自明。 道衍眼见朱棣皱眉沉吟不语,微笑说道:“殿下,今日闲來无事,不如手谈一局如何?” 朱棣心知足智多谋的老师此时要求博弈自然绝不会是因为闲來无事,当即转头对小亭一侧侍立的丫鬟吩咐两句。 不一会儿,丫鬟取來一副楠木所制的象棋,将棋子置于朱棣,道衍之间石桌上的棋枰之中。 道衍浅酌两口热茶后看了看朱棣,又看了看肃立一侧观棋的朱权,淡淡问道:“古人云博弈一道,暗合兵法之妙。以两位殿下所见,两军交战与这博弈之道最大不同之处在于何处?” 朱棣,朱权不知道衍言下所指,均是默然不语。 道衍右手食中二指捻起己方一枚红色的“兵”,轻笑道:“以老衲看來,兵者,诡道也,千变万化,岂是小小棋枰所能尽展其妙。纵是国手与庸手对弈,也须得遵循一人下一步的规矩施展。”言罢将手中棋子在棋枰上连点三下,红“兵”已是跨过楚河汉界,吃掉了朱棣的一个黑“卒”。 朱棣一愣之下耳闻道衍这般言语,略一思忖间,胸中一畅,将手下一匹黑“马”走了个斜“日”后似乎觉得对方这个丝毫不循常理的过河小兵太过危险,陡然马走直线,吃掉了对方的红兵。 朱权虽不好棋艺,却也知晓马走斜日,车走直线,炮打翻山乃是象棋的基本规则,此时目睹他二人这般毫无规则,看似迹近无赖的下法,却无法出言讥笑,轻叹道:“两军交战倒也的确毫无规则可言。” 一时间道衍,朱棣两人以这般丝毫不循常理的下法展开了惨烈异常的厮杀,不过数轮之后,道衍棋枰之上的红色车,马,炮几乎被朱棣横扫一空。原來朱棣本是极为聪明之辈,此时得道衍以棋寓战后,心中毫无桎梏。常常是道衍吃他一子,他连走数步竟是连吃对方两三子。 道衍看了看对方远多过于己的棋子,微笑说道:“若是攻城掠地,稳步而前,试问我麾下又哪有这许多兵力可用?” 朱权看了看棋枰上朱老四赫然跨过楚河汉界的黑“象”与黑“士”,一副大兵压境,要生吞对手的架势,不禁失笑。心中暗自忖道,朱老四的确就是个不循常理的老流氓,这般下法到正是让他得其所哉。 道衍捻起自己的红“帅”,轻轻笑道:“破开心中桎梏,方得自由自在,既是步步为营战不过殿下,老衲又何妨行险一搏,千里奇袭。”说到这里,食中二指夹着的红“帅”竟是不肯在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坐以待毙,当成了“车”一般毫不停顿,避实就虚下避过了对方“重兵云集”之地,跨过楚河汉界,长驱直入來到了朱棣面前。 随着“啪”的一记轻响,道衍的红“帅”吃掉朱棣的“将”,鸠占鹊巢。 胜负已定,朱棣,朱权眼见道衍这天马行空,无迹可寻的战法,又看了看那棋枰上再无丝毫作用可言,黑棋麾下的“千军万马”,不禁愣怔当场。 朱棣默然不语下取过一侧來自应天紫禁城,所述建文皇帝朱允炆降旨调遣京师应天附近卫所驻军北上,归历城候盛庸指挥的密信,再次逐字逐句的细看起來。 朱权眼见道衍这般神鬼莫测,绝难以常理度之的战法,低头凝视着小小棋枰,心中思绪万千,暗自思忖道:夹河一战,我等不过侥幸击败盛庸,然朝廷手中的兵马,粮草,人口,赋税远非我等所能相提并论,若是经年累月的打将下去,只怕军中将校士卒人心厌战下难免不会有别样心思。京师应天远在北平两千里以外,大军转战千里,孤军深入南方,一个不慎下就是全军覆沒,万劫不复的败局。更何况南下路上还有一道天堑般的长江,而京师应天更是朱老爷子当年下令修筑的大明第一坚城,岂是轻易可以攻克?脑中权衡利弊下也难以在仓促之间对道衍这个千里奇袭,丝毫不合兵家常理的谏言表示任何意见。 默然呆坐片刻之后,朱棣站起身來对道衍躬身一礼后微笑说道:“老师一言,令本王茅塞顿开,只因兹事体大,非本王仓促间可以决断。” 14异常 朱权哑然失笑道:“败则罢官,胜则复职。朝廷一品大员,掌天下兵事的兵部尚书这般要害之职,竟也搞得这般形同儿戏,这位皇帝陛下的手段以本王看來,倒真有些年轻气盛,意气用事。”原來六部尚书在洪武皇帝朱元璋在位之时为从二品,建文皇帝朱允炆自登基后听了方孝孺的话把六部尚书从二品提到了一品,又在尚书和侍郎之间加了一个侍中之职。这种制度上的改变把六部尚书提到了与都司同级的地位。自从朱元璋废除丞相之后都司比任何文官的品级都高。因此目下大明朝中六部尚书的权威与地位比之洪武时期已是截然不同。 朱棣回想这封來自应天紫禁城,终日服侍朱允炆身侧,宦官白徵的密信,不由哂笑道:“朝令夕改,以本王看來,此子不过就是个不知朝廷礼法,军国大事的毛孩子罢了。” 道衍端起热茶浅酌两口后并不放下,一面以双手感受着茶杯上的温暖,一面淡淡笑道:秦赵长平之战,世人皆以为赵括纸上谈兵之辈,对阵秦国百战百胜的白起纯属不自量力。早忘了若非昏聩无用的赵王临阵换将,以赵括代廉颇势必大大动摇军心士气,否则又何來长平惨败?故此纵然是盛庸知兵善战,贫僧以为这场事关天下战事的最终胜负,还是要由殿下您和朱允炆对弈决出。 朱权久经沙场,昔日更曾追随冯胜,傅有德,蓝玉等名将,见识和往昔大不相同,深知两军交战对垒之时,临阵换将这般兵家大忌的做法,对于军心士气的动摇实在无疑于釜底抽薪,此时闻得道衍这般言语,不禁微微颔首叹道:“赵括对阵白起虽则败亦,其战法未始沒有可圈可点之处。世人皆喜人云亦云,做那事后诸葛。汉武帝提拔之长平侯卫青,冠军侯霍去病打得匈奴屁滚尿流之前不也沒有出战经验么?可惜征战一道素來以胜败论英雄罢了。口中这般说时心中暗自想道:古之名将不尽相同,卫青,霍去病这种从无领军出战经验却能把盛极一时的匈奴打得满地乱滚,从无一败的确是天纵奇才,但更多的名将却是从行伍小卒做起,混迹战场侥幸沒有被老天爷收掉性命,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后一战成名。任何一场占据巨大优势下莫名其妙的的惨败,都有一个昏庸糊涂的最高决策者拉手绊脚的瞎指挥。任何名将也须得有一个不瞎搅合的决策者给予足够的支持方能尽展其才。 冬去春來,万物复苏。建文三年(1341)三月初,燕王朱棣率领十二万大军南下。南军都督,平燕将军,历城候盛庸调集数路大军共计二十万北上,两军对垒于夹河北岸。 天清气朗,万里无云,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骏马不时低头啃食地上嫩绿的青草。 身穿甲胄的宁王朱权遥望对面里许之外人山人海,严阵以待的军阵,知晓南军兵力至少多过己军数万,心中不禁如坠重铅。原來去年东昌大败后,燕军伤亡惨重,此次朱棣只留少许兵力守御北平外,已然倾巢出动,再也无法承受东昌那般大败,此次说是生死存亡的决战亦毫不夸张,可谓是孤注一掷,再也输不起了。 南军分为三部分列阵,呈倒立的“品”字形,左右两部前凸的皆为七万左右步卒组成的方阵,外围士卒手持盾牌,抵御燕军骑兵箭矢,内层是密密麻麻手持强弓劲弩,火铳的射手,中央为数更多,手持长达八尺长矛的步卒。所有骑兵在都指挥平安率领下居于步卒方阵后方约莫半里之地。 顶盔贯甲的盛庸策马立于数万骑兵之前,气定神闲的遥望远处燕军左右翼骑兵,中路步卒的阵势。本來以这般旷野平坦之地的交战,作为主将的他应当竭力避免以步卒和对方汹涌而來的骑兵硬撼,不过自去年东昌大胜,重创朱棣手下燕山护卫等所有骑兵后,盛庸坚信以这兵力雄强,枪林矛阵的方阵,足以抵御对方骑兵冲击。 朱棣策马立于帅旗之下,遥望敌军兵力大占优势的阵势,咬了咬牙挥手下令。 震天的连绵号角声中,朱权领着左翼一万骑兵策马而出,渐渐加速着朝前冲去。与此同时,燕军大将朱能率领万余骑兵自右翼奔出。燕军两路骑兵左右两翼同时发动,朝前攻去。 盛庸遥见朱棣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的以骑兵抢先发动攻势,当即传令方阵举盾相迎。 南军巨大方阵最外围的士卒在一众千户,百户的喝骂与约束下努力将盾牌高举,遮断了自己的视线。此时燕军虽则疾驰而來,却还未进入弓箭射程,高举盾牌不但是为了防御敌军奔驰中射出的箭矢,更为重要的却是遮断己军士卒的视线,因为那般万马奔腾的场面实在犹如山崩海啸,太过骇人,极易使得一众步卒心生畏惧下自乱阵脚。 急骤的马蹄声汇聚成一股犹似惊涛拍岸,惊心动魄的巨大声响,南军步卒方阵中不断有士卒因脚下那动人心魄的震颤而崩溃,或是伏到在地,或是嚎啕大哭,转瞬之间便给那些怒吼着挥刀砍下的千户,百户当场杀死,以免动摇军心。 纵马而來的朱权俯身马背之上,目测身处之地已然接近二百余步左右远近,怒吼传令下陡然策马斜出,不再直直的对着敌军庞大的阵型冲去。 战马毕竟脚力有限,故此控制坐骑的速度乃至关重要之处,一众燕山护卫骑兵眼见宁王身后招展的军旗引导,当即策马狂奔追随而去。 千军万马奔驰中渐渐朝着敌军大阵右翼而去,犹如洪流陡然改向。 几乎与此同时,南军阵列中一众奋力开弓,引矢待发的弓箭手在传令的号角声中纷纷松开了夹住箭矢尾端羽翼的食中二指。数之不尽的羽箭在顷刻间斜飞而出,箭矢划破空气的嗖嗖声与弓弦震动之声汇聚成了连绵一片。 分作两翼袭來的燕军骑兵在朱权,朱能的率领下不约而同的斜奔改道,朝敌军大阵两翼冲去,避免了正面冲击敌军。 朱权虽则陡然率军斜奔,无奈敌军箭雨覆盖范围极广,万余骑兵加速奔驰下也是难以尽数避开,不断有燕军骑士中箭落马,尚來不及惨叫便于转瞬间消逝在身后洪流之中。 纵马疾驰的燕军骑兵斜冲而來,犹如一条庞大的巨蟒自南军大阵右翼数十步外划过。 两军交错之时密集的箭矢交错飞去,不断有燕军骑士抑或是阵列中的南军士卒中箭殒命。 “乌云盖雪”风驰电掣而來,朱权俯身马背之上,侧身开弓放箭,身侧四周上下不断有肉眼难以企及的箭矢破空飞去,擦身而过。 燕军骑兵虽未直接冲阵,无奈这般近距离下万马疾驰的气势骇人异常,两个南军大阵后端中终于各有数百士卒不堪忍受这种视觉与听力上的巨大冲击,狼狈万状的转身朝后逃窜而去。 策马而立的平燕将军,历城候盛庸眼见败军冲撞而來,沉着脸挥了挥手,身后的一众南军骑兵眼见败逃的己军渐近,当即开弓放箭。乱箭如雨下顷刻间便将这些袍泽射杀当场。 朱权策马奔驰中率领身后骑兵斜斜奔出,在南军骑兵大队弓箭射程之外掉头兜回。 盛庸深知朱棣长于骑兵作战,故此去冬操练步卒方阵专为克制燕军骑兵。假若此时自己需要面对的是东昌之战前足有四五万之众的燕山护卫骑兵,当然不会用步卒在旷野之地硬撼战力雄强的燕军骑兵,此时眼见敌军骑兵虽则气看似势汹汹,兵力比之去年已是大有不如,索性沉住了气按兵不动,并不下令平安率军追击敌军。在他看來,己方不论是步卒抑或是骑兵,论兵力皆明显具有优势,只须守住本阵,待敌军冲击两轮后战马脚力疲乏时依仗雄强的兵力大举反击而上,自能杀得这个素好出奇制胜的燕逆朱棣黔驴技穷,大败亏输。 朱棣眼见朱权,朱能两人皆是无功而返的率军归來,遥望对方依旧人山人海,并不散乱的军阵,面上虽则依旧平静,内心中却是暗暗叹息。 待得一众骑兵略微列队后,朱棣策马而出,接替了朱权右翼主将的位置,率军袭扰而去,妄图故技重施,以弓箭迫使敌军队形散乱,择机突入敌军步卒组成的巨大方阵,将其一举击破。 燕军骑兵眼见朱棣亲自出马,不由声势大振,无奈南军兵力雄强,且经历过方才交锋后士卒将校心中慌乱之情渐去,士气大振下将己方大阵守得泼水不进,让朱棣无从下手。两军弓箭互射下,各有上千人马的折损,燕军骑兵依靠骑射依旧无法打乱南军阵型。 朱权策马立于燕军九万余步卒大阵前,遥望远处的燕军骑兵并未直接冲击敌军大阵,心中不禁暗暗苦笑忖道:两军交锋下朱老四和盛庸不过旗鼓相当,朝廷大军这数万兵力上的优势已然足以让盛庸牢牢掌控战局。他深知骑兵战力依赖战马脚力,此时两军看似互有伤损,不分胜败,可是敌军尚有四五万之众的骑兵在悍将平安率领下蓄势待发,局势已然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倾向对南军更为有利的一面。若是朝廷大军步卒只得两三万,甚至四五万的话,朱棣,朱权早已率军冲阵,依仗骑兵的冲击力强行攻破敌阵,无奈对方左右两个步卒大阵至少各有兵力七八万之众,绝非万余骑兵便能硬撼。 遥见朱棣率军调转马头,回归本阵,南军都督盛庸强自按捺下命令平安率军追击的冲动,沉声传下军令。 帅旗招展之下,南军步卒方阵中战鼓声冲天而起,响彻云霄。 身披战甲的都指挥平安斜举长枪自南军队列前纵马而过,一众南军骑兵纷纷打起精神,准备厮杀。 盛庸耳中闻得冲天而起的战鼓与号角,口中默念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朱棣,你再沒有任何机会。”言罢伸手拔出三尺长剑,只待燕军再次发动便要全军反击而上,锁定胜局。 眼见远处南军军威大胜,朱棣不甘示弱,策马缓步而前,立于所有燕军骑兵骑兵,步卒之前,斜举长剑。 两度冲阵不得,气势稍沮的十余万燕军眼见高踞汗血马上的朱棣一副威风凛凛,身先士卒的架势,纷纷拔出战刀,高举长矛发出震天的怒吼。 眼见天地之间的旷野之上,两军共计三十万兵马怒目相向,只待主帅一声令下就要冲杀而前的景象,朱权也不禁豪气冲天,感到了一股残酷异常的美感。 盛庸遥见敌军声势颇壮,内心中却不为所动,只因他深知朱棣此战可谓已是倾其所有,莫说败,就是惨胜他也胜不起了。纵然今日朝廷大军折损大半,只要能惨胜中歼灭大部叛军,不过数月后待朝廷大军再次兵临北平城下,反贼朱棣,朱权就是个插翅难飞,难逃败亡之局。 微风起自身后而來,风势渐大下两军中的旗帜尽皆猎猎舞动开來。不过片刻之间,一股愈刮愈烈的东北风自身后而來,将地上的草屑卷到半空中。 此时燕军列阵于东北,而南军居于西南。朱棣感觉身后疾风扑來,当机立断下右手长剑虚劈而下,策马朝前。 随着着震天的号角声,朱权,朱能等众将追随朱棣而前,率领各自麾下军马出动。不过片刻之间,背风而立的十余万大军犹如乘风而來的怒潮,对着里许外的敌军汹涌冲击而去。 朱权策马疾驰不过百余步,只觉方才晴空万里的苍穹犹如给人施展了妖法一般,陡然间便是天昏地暗,狂风大作下竟有飞沙走石之态。 尘土与草屑在狂风中扑面而來,使得严阵以待,准备厮杀的南军士卒将校皆是尘沙迷眼,登时军心大乱,弓箭手勉力射出的箭矢迎着疾风飞出不远便即力竭落地,对于迎面冲击而來的敌军骑兵根本无法形成任何有效的杀伤。 15 燕军士卒 惊恐以肉眼难以企及的神速在所有燕军士卒将校心中传播开來,十余万人马犹如一场雪崩般开始急速崩溃,逃亡。 燕军大将张玉所领骑兵和南军骑兵犹如两道洪流般迎头撞击在一起,战马交错之时,无数骑士们战刀劈落时根本看不清中刀落马,殒命当场的敌人面容,尚來不及抽回战刀之际,便被接踵而至的敌军砍落马下。 南军都指挥平安手提长枪,纵马疾驰间连刺数人落马后,纵马疾驰率领手下数千骑兵狂奔追击前方绣有斗大“燕”字旗帜而去。 张玉率领燕山护卫骑兵和平安冲杀交错而过之时,尚來不及调转马头,便即给成千上万的南军士卒冲到身前,混战一团。 燕军骑士虽则勇猛善战,无奈此刻给洪流般的南军士卒冲得七零八落,无法策马疾驰,难以抵挡四面接连刺來的长矛,不断惨叫着给挑落马下。 朱棣虽有汗血宝马骑乘,当此大败之时却还是不敢尽展马力疾驰。只因他深知身后亲兵百户纪纲手中所持的军旗便是大军魂魄所在,若是自己只身逃走,军旗倒伏下身后那些燕军士卒瞬间便会彻底崩溃,归顺朝廷大军。 南军都指挥平安追击逃敌却无须顾忌马力,战马狂飙下率领一众骑兵自侧翼追赶而上,将朱棣以及身后燕军卷入混战当中。 燕军败逃之际士气沮丧,加之平安麾下不乏來自九边重镇的精锐骑兵,混战之下不断有燕军士卒在策马迎战时给敌人劈落马下。 朱棣率军冲突中须发戟张,浑然不觉已是身受数创,眼见四面八方冲突來去皆是敌军身影,嘴角不由自主泛起一丝苦笑忖道:难道本王今日便要死于此地么。 朱权仗剑连杀数人后,口中也不禁有些微微喘息,策马逃命之际遥见身后不断有南军骑兵冲击而來,心中也是涌起一股寒意。 眼见朱棣,朱权在劫难逃之际,一队燕山护卫骑兵疾驰而來,杀向围困二王的南军骑兵,为首之人浑身甲胄上血污一片,面露狞厉之色,赫然正是燕军大将张玉。他身披数创,血战之下好不容易自南军围困中夺路而出,眼见南军悍将平安围杀燕王,当即率军冲击而來解围。 平安耳闻后军一阵骚乱之声,转头之际眼见张玉率军而來,纵马疾驰间蓦然转身,一支箭矢自强弓上震弦飞出,破空而來,朝着张玉射到。 张玉眼慌忙侧头之时,只觉得左肩剧疼之下,已然中箭。双腿猛夹马腹下,战马却是哀鸣着四蹄软到,将他惯于马下。原來方才给南军步卒重重围困下,战马已是接连受创,浑身浴血奔驰到此终于再也撑持不住。 燕王朱棣,宁王朱权趁着追兵给张玉麾下骑兵纠缠之时落荒而逃,一路向北而去。天色昏暗下时近黄昏,眼见身后不再有追兵杀來,二人惊魂略定下这才吩咐手下失魂落魄的将校士卒尽力收拢溃兵,扎下营寨。 夜色笼罩,东昌城下,南军帅帐之中,平安等一众将领皆是欢欣鼓舞。不乏进言平燕将军,都督盛庸之人,要求大军乘胜追击,再次北伐而上,攻取北平,一举扫平朱棣,朱权等一众逆贼。 击杀燕军大将张玉,杀得朱棣惨败而逃,盛庸也不禁大是欣喜。正待传令众将明日大军拔营北上之时,脑海中回想起此时已然是深秋十月,整顿大军,调集粮草尚需时日,待得自己率军赶到北平城下,岂不又是一个冬季攻城的局面。覆辙岂能重蹈?权衡利弊之下盛庸挥手制止了众将的吵嚷。 眼见众将坐下身來,帅帐中一片寂静,盛庸扫视众人一眼后沉声说道:“燕逆虽遭大败,军力却未尽丧,若是大军攻取北平之时又逢天降大雪,如之奈何?” 众人皆为沙场宿将,其中不乏有跟随李景隆攻取北平,反倒被朱棣打得大败而回之辈。此时听得主帅提及昔日北平城下的惨败,不禁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平安站起身來抱拳问道:“不知大帅意下如何?”追随曹国公李景隆麾下大军北上之时,两人皆为都指挥。今日两军旗鼓相当下将燕军杀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的大胜使得他对于这个昔日同僚,今日的统帅心服口服,是以言辞之间竟是甚为恭谨。 盛庸沉吟片刻后言道:“燕逆不甘今日之败,明春势必卷土重來。本将以为还是还是待其率军來犯,在山东交战为宜。”口中这般说,心中暗暗忖道:“铁大哥目下被陛下任为山东布政使,加兵部尚书衔,襄助我平定燕逆。有他坐镇济南调度粮草辎重,方可使得我大军无后顾之忧。纵然今日大败朱棣,身为大军统帅的他却也知晓这个昔日远出塞外,降服北元大军的燕王绝非易于之辈,万万不可轻敌。 众将闻言下内心虽则颇有不甘,却还是纷纷躬身领命。跟随李景隆两次大败后陡然获得这般大胜,已然使得众将对这位统帅尽皆心生凛然畏惧之意。 马蹄声隐约传入耳中,惊醒的朱权右手疾伸下,昨夜放置身侧的长剑脱鞘而出。 快步出帐后眼见盔歪甲斜的朱能,邱福等众将翻身下马,他这才放下了心事。右手按住左臂上鲜血淋漓,挣裂的箭创之处,只觉得浑身上下箭创刀伤处疼痛难忍,心中不禁苦笑忖道:昨日若非朱老四见机得早,张玉拼死相救,只怕想要保住老命都难。 燕军大帐之中,朱棣强忍身上创伤疼痛,一脸平静的扫视一众手下将领,突然问道:“张玉何在?” 朱能等人默不作声下面面相觑,一个燕山护卫将领单膝跪倒在地禀道:“昨日乱军厮杀中,末将遥见张将军战马脱力,陷入重围,只怕已遭不测……” 朱权平日里和张玉虽则算不得交厚,此时闻得他战死,回想昨日若非他率军冒死解围,只怕自己和朱棣尽皆难逃一死,心中还是不禁有些伤感。 张玉追随朱棣数年,可算得最为忠心耿耿的部下,朱棣闻得这个昔日的左膀右臂为自己战死,饶是铁石心肠也不禁有些动容,转头眼见到帅帐众将面上尽皆颇带惶惶然之态,心中倏然一凛下努力压抑住内心中的伤感,略一沉吟下喝道:“纪纲,可敢为本王冒死一行?”他很不喜欢众将面上那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表情,心知此时效仿小儿女之态可笑之极,故此这般吩咐纪纲。 肃立朱棣身后的亲兵百户纪纲闻言慌忙抢出身來,单膝跪倒抱拳禀道:“卑职在。” “本王要你返归东昌,找盛庸匹夫索回张玉的尸身,待回到北平后大礼葬之,你可愿往?”朱棣双目凝视纪纲说道。 昨日一场大败使得侥幸逃生的纪纲目下心中也是惴惴,此时听得朱棣这般下令后脑海中飞速一转之下已然明了朱棣此举用意,当即咬牙断然道:“殿下有令,卑职岂敢不效死前往?”言罢站起身來。 朱棣霍然起身下冷冷说道:“此事办成,本王记你大功一件。” 众将听得燕王这般礼遇张玉,心中莫不感同身受,接连站起身來嘶吼道:“末将等原为殿下效死再战。” 朱棣早先已得所遣斥候回禀,南军并未大举追击而來,当即传令众将分头收拢那些败逃而归的士卒将校,回转北平。他早已想得明白,目下已是十月初冬,盛庸绝不会重蹈覆辙,再次兵临城下。 朱权起身听令之际眼见众将面上颇带悲愤之色,再不见方才的惶惶之态,心中陡然回想起老师荆鲲昔日给自己讲述,《战国策:燕策》中所说,燕昭王千金买马骨的典故,当此大败之际,军心涣散,千金买骨之策正当其时。 黄昏时分,纪纲在数个南军士卒押送下步入帅帐,对肃立一侧的那些睥睨斜视的南军将领视若无睹,对着端坐帅案后的盛庸躬身说道:“小人奉燕王殿下军令,特來讨还张玉将军尸身。不知将军意下若何?” 盛庸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番这个昔日一派读书人打扮,今日做燕军百户打扮,竟是胆大包天前來讨取张玉尸身的家伙,沉声说道:“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让你携张玉尸身上路。”他身为大军统帅,眼见朱棣此举,也不禁微微意动,不屑于用张玉的首级向朝廷邀功请赏,索性答应了下來。 纪纲闻得盛庸答允归还张玉的尸身,再见对方如此大胜之下这般平静之态,和帐中余人全不相同,也是不禁心折,躬身谢过后便欲转身离开。 “你身为朝廷士子,甘心附逆下就不怕他日之祸么?”盛庸突然忍不住轻声问道。 纪纲略微一怔间转身禀道:“若是小人此时归顺朝廷,岂不成了反复无常之辈?将军心生鄙视之下,卑职只怕难逃斩首示众的今日之祸。”言罢倒退着出帐而去。 盛庸闻言一愣下不禁大笑。 顶盔贯甲,铁塔般矗立一侧的都指挥平安眼见纪纲这般言行,回想张玉战死之前势若疯狂,悍不畏死的勇态,不禁皱眉忖道:不想燕逆身侧一个区区百户竟也是个人物,來年只怕还有得苦战。 曙光划破天际,纪纲单人匹马,带着运送张玉尸身的牛车上路,四顾之际眼见东昌城外数里方圆内,南军尚未收捡完毕的燕军士卒尸骸遍及四野,脑海中回想燕王朱棣让自己此行的目的,昨日南军众将自盛庸以下众人眼见朱棣大败之后不忘索回张玉的尸身,虽是生死大敌却也不禁纷纷动容的情景,嘴角轻轻泛起一股冷酷的笑意,暗自忖道:昔日汉高祖刘邦也曾数度败于楚霸王之手,却能一战而定乾坤,使得项羽乌江自刎。我军虽有东昌之败,然燕王雄才大略,足堪再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小雪纷飞中,燕王朱棣身披甲胄,在北平郊外率领一众麾下军中将校将张玉厚礼葬之。 凛冽寒风之中朱棣拔剑在手,斜举朝天,沉声说道:“东昌之役,接战即退,前功尽弃,今后不能轻敌,不能退却,要奋不顾身,不惧生死,打败敌手。” 众将眼见天气转寒,再不担心朝廷大军北上,此时眼见朱棣一派昂扬神态,惨败后的惧意渐去,纷纷拔出刀剑齐声怒吼,即是为了张玉送行,也是为了下一次千军万马的厮杀。 一众赳赳武夫怒吼下声震四野,连不远处树梢上的积雪也似乎给这军心士气所震慑,扑簌簌的落下地來。 策马回城之时,北风扑面而來,朱权抬头之际仰望苍穹中点点飞雪缓缓落下,一种静谧之感油然而生,脑海中情不自禁的闪过远在大宁的徐瑛,冯萱以及一双儿女的样貌,心中暗道侥幸忖道:所幸东昌之败在初冬之际,朝廷大军难以乘胜追击而來。隆冬之际我等正好有了数月喘息之机,得以整军再战。否则大败之下军心难用,只怕就要折戟沉沙在盛庸手中。他追随朱棣和朝廷大军数度交战,历经北平,白沟河,济南,东昌数次大战后已然清醒的感受到一隅之地敌全国的巨大压力,若非朱老四两次大败李景隆大军,在燕军中建立起了足够威望,数万伤亡的东昌之战就足以让自己和朱棣万劫不复。 燕王府书房中,铜盆中的炭火不时发出“噼啪”轻响,身穿黑色袈裟的道衍细细看过一页信纸上所书的文字,转头看了看朱棣和朱权,微笑问道:“东昌一战后,皇帝陛下不但将盛庸封为历城候,且急不可耐的将黄子澄,齐泰二人官复原职,二位殿下如何看待此事?” 盛庸立此大功,封侯赏赐倒沒有丝毫出奇之处。黄子澄,齐泰这般大胜后迅即官复原职的速度,倒的确出乎了在场三人的意料之外。 16手提长枪 齐泰眼见皇帝陛下沉吟不语,心中忍不住微微叹息忖道:陛下虽则宽厚,无奈却少了太祖皇帝昔日的决断之能。他心知皇帝陛下难以下旨斩杀曹国公,黄子澄,当即微微躬身说道:“陛下,以微臣所见,盛庸,铁铉得保济南不失,当委以重任,力求重创燕逆。”朝廷大军两次大败的事实已然使得这位前兵部尚书清醒的认识到燕王朱棣绝非易于之辈。盛庸,铁铉虽则击退燕军,但朱棣,朱权手中大军实力尚在,绝非旦夕可平。是以他口中也就不再随便说出什么剿灭燕逆之类的话语。 朱允炆闻言连连颔首,当即传下旨意,擢升都指挥盛庸为都督,平燕将军,统领各路兵马北伐。参政铁铉升任山东布政使,加兵部尚书衔。 建文二年十月,朱棣眼见天气逐渐转冷,对于大部皆为北方人的燕军实为有利,当即挥军再次南下。 两军前锋在沧州交战,南军小败下伤亡数千,被掠去一部粮草辎重。都督盛庸当即传令奉兵部调令前来的数路大军前往东昌府,(今山东聊城),打算以逸待劳,在此地与燕军决战。 燕王朱棣得斥候所报,南军都督盛庸率领大军屯驻东昌。此地墙低城小而绝难尽数容纳朝廷大军,难以与济南那般坚城相提并论。当即传令朱权,张玉,朱能等人各领兵马跟随自己南下,朝东昌而来。 待得十六万燕军逼近东昌之时,南军十八万余已然在数日之前齐集东昌城下,伐木筑寨,连营数里之遥。 天光大明时分,燕军列阵于野。朱棣遥望盛庸大军死守在营寨中,并不率兵出来应战,当即挥了挥手下令。 百余门早已蓄势待发的火炮喷吐着浓烟与火舌,震天巨响下朝着南军最前沿的营寨木栅开火。尘土飞溅,碎木乱飞中南军木栅处一片硝烟腾起。南军在盛庸将令下早已避开数十丈方圆,并不出战,不过伤亡了数十人而已。 令旗招展下三千燕军士卒在将领率领下挥舞兵器朝前急冲,对着南军木栅外冲去。 顶盔贯甲,矗立于东昌城墙上的盛庸遥见敌军蜂拥而来,当即沉着脸挥了挥手。城头数十门火炮前早已待命的炮手眼见千户手中三角旗帜重重挥下,当即以手中火把点燃了炮捻。城头数十门火炮发射的炮弹朝着远处燕军倾泻出连串的炮弹,激起一片尘土与惨呼。 高踞汗血宝马雕鞍上的朱棣眼见敌军凭借壕沟,鹿磐与坚实木栅,以炮火,弓弩阻击。己方炮火虽则将敌军营寨轰击出数丈方圆的缺口,却无法越过壕沟,鹿磐攻入其内,反倒不断在箭雨与炮火中倒下,当即皱着眉头传令率军攻击的将领率兵撤回。原来他眼见盛庸麾下大军背依东昌城墙,在城外筑寨,心知强攻势必伤亡惨重,有心诱使敌军出寨交战于旷野之上,以便自己手下的燕山护卫等骑兵得以纠缠敌军,形成两军野战的局面。 两日之内,任凭燕军在阵前喝骂挑衅,出兵攻袭,南军都是凭借营寨严守不出。 这日午后时分,数千燕军自外攻打营寨右翼之时,南军大营中央两三里方圆内遍布营帐之处,成千上万的南军士卒在一众千户,百户率领将一个个盛满火药的木桶搬到一座座营帐中,并在大营中后,左,右三个方向以粗木打入土中。 天色已近黄昏时分,燕军无功而返,收兵回营。身穿甲胄的盛庸矗立于东昌城墙之上,遥见大营中布置已然大致就绪,当即传下军令,让军中众将在帅帐听令。他之所以按兵不动,乃是知晓这个燕逆善于使用骑兵,且有燕山护卫那般精锐在手,出寨与其在旷野交战实为不智,今日眼见营寨中布置基本停当,索性召集众将传令,面授机宜。 第二日天光大亮时分,朱棣一声令下后,一万杀气腾腾的燕军步卒在军旗引领下潮水般冲击而去,对准南军连绵的营寨中央攻击而去。 盛庸拒不出战,朱棣打算以这一万兵马强攻敌军营寨,哪怕只有数千士卒攻入,只要敌寨中制造出足够的混乱,自己就可以率大军两翼强攻而上,彻底突破敌营。敌军十数万背依东昌城墙下寨,若是被己军一举击溃,仓促间绝不可能尽数逃进东昌这座小城之中。 一万燕军舍生忘死,强攻而来,南军营寨中段登时倍感压力,双方士卒在燕军炮火,人力拆除木栅,填平壕沟的十余丈空阔处杀得分外惨烈。 盛庸眼见敌军采取中央突破的打法,当即对身侧不远的数个手持旗帜的士卒沉声下令。 负责传令的旗手奋力挥动之下,丈余长短的旗幡舞动起来,以独特的动作传递大军统帅的将令。 负责率军在南军营寨正面迎击堵截的南军将校们回首见到城头旗帜所表达的军令,当即悄悄将那些奋力开弓放箭的弓弩手,以及手持长矛,刀盾,尚未和燕军交战的步卒一批批朝左右两翼营寨中撤去。迎战中路燕军的南军兵力渐渐由一万五千余减少为一万二,一万,九千…… 浴血厮杀中,数百燕军士卒挥舞手中兵器,跟随在一个身披数创,浑身血污的千户身后,终于在突入南军中段,“突破”了敌军的防线,朝前冲突追杀逃敌之际,纷纷点起火把焚烧营帐,以此在敌军连绵的营寨中制造更大的混乱。 朱棣遥见己军终于打破敌军营寨,心知机不可失,当即兴奋得大叫传令。 震天的号角声中,三万燕军在大将邱福的率领下杀声震天,朝前急冲,尾随潮水般拥入敌营的数千袍泽增援而去,以免数千友军在敌军重重围困下寡不敌众。 朱权置身爱驹“乌云盖雪”之上,缓缓抽出了腰际三尺长剑,冷冷注视着南军连绵数里的营寨木栅。他心知对面朝廷大军论兵力不输于己方,目下己军一小部分突破中路,占据上风,局势不利下盛庸很可能调遣平安所部骑兵出营反击这数万尚未完全冲进敌营的己军,到那个时候燕山护卫骑兵势必掩杀而上,一场骑兵对骑兵的血战即将在这旷野中展开。 肃立城墙上的南军都督盛庸遥见成千上万的燕军士卒潮水般汹涌冲击,进入了自己设置在连绵营寨中的“凹”字形般的伏击圈,当即喝令开炮。 数十门早已准备就绪的火炮对着城下朝己军营寨中蜂拥而来的燕军轰击开来。 南军成千上万的的弓弩手置身于后,左,右三列坚实的木栅之后,对着天空抛射出了阵阵箭矢形成的箭雨。 突入南军营寨中成千上万的燕军步卒挥舞兵器朝前猛冲之际,陡然面临来自前方,左右两翼,甚至是城墙上不断飞来的箭矢,炮弹,登时伤亡惨重。无数前猛冲的燕军士卒纵然高举盾牌,挡开正面头顶上飞来的箭矢,却倒在左右两翼犹如飞蝗般乱窜而来的羽箭之中。 一座座连绵而去的南军营帐焚烧之中却见不到有敌军的身影,反而在熊熊烈火中接连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将距离不远的燕军士卒将校们炸得血肉横飞,惊得魂飞魄散。 无数的燕军在各自千户,百户的率领下朝两翼冲杀,意欲靠近敌军厮杀,让敌军的弓弩无法施展。 眼见敌军蜂拥而来,置身于木栅后的南军士卒高举火铳点燃了火捻。青烟喷吐中,一排排铅子自火铳中飞出,贯穿了燕军士卒将校手中的盾牌和身上的甲胄,激起一股股血箭。 火铳手身后,一排排南军士卒端起长达六尺开外的长枪,疾步上前,和那些抛下火铳后退的袍泽交错而过,将手中长枪穿过木栅之间难以容纳敌军通过的缝隙朝前狠狠刺去。 燕军士卒手舞战刀扑到面前,面对密集的长枪却毫无用武之地,很多士卒眼睁睁看着前方有锐利的矛尖,却惊呼着给身后不断涌来的袍泽挤压得朝前而去,死在敌军枪林矛阵之中。 朱权遥遥望见城头敌军竟悍然对着自己的营寨中狂轰,心中隐约透起一股不祥的感觉,暗自震骇忖道:盛庸这般炮火轰击我军,岂非置士卒性命不顾?原来火炮这般攻城拔寨,震慑敌军的利器依照常理是无法在两军混战肉搏的情况下使用,否则岂不是连自己人也一起轰击? 朱棣眼见敌军营寨中烟火四起,箭矢乱飞,心中猜知可能中了盛庸诡计,却还是无可奈何的再次传令,让手下大将陈亨率军五万冲击,增援突入南军营寨中的己军,以免那三万人马寡不敌众下全军覆没。 东昌城头之上,南军都督盛庸眼见远方敌军缓缓加速这朝前而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当即发出了全军出击的将令。右手狠狠拍击城墙垛口下心中暗自忖道:胜败之机,在此一举。 一排排手持利斧的南军士卒奔到木栅之前,挥舞斧头砍得粗木栅碎木纷飞。 号角齐鸣声中,一排排的木栅轰然倒地,压倒那些仓皇间难以避开的燕军士卒,蜂拥而出的南军士卒们犹如决堤的洪水般源源不绝的自三个方向朝燕军杀来。 身陷“凹”字形伏击圈中的燕军将校士卒们承受来自三面的火力下早已是伤亡惨重,此时面临陡然敌人全军反击,犹似四面八方般不断冲击而来,杀之不尽的敌军登时阵脚大乱。不断有人转身后逃,带动着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袍泽转身逃去。 三路破栅而出的南军追击而来,犹如江河交汇般越聚越多,衔尾追击逃亡两万左右燕军而上。 南军营寨左翼处的木栅接连给砍断后朝外推倒,一排排轰然倒伏于营寨外的壕沟之上。全身披甲的南军都指挥平安策马而前,踏着木栅越过了壕沟。在他身后,越来越多的南军骑兵纵马而前,自营寨木栅上开辟的缺口处涌出朝前冲杀而来。 燕军大将陈亨所部五万燕军尚未冲到敌军营寨之前,便给仓皇败退,丢盔弃甲的两万余燕军士卒将校冲得阵脚大乱,混乱不堪。 木栅一排排倒下,正好做了越过壕沟的桥梁,成千上万的南军士卒犹如决堤的洪水自堤坝后蜂拥而来,个个挥舞兵器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驱赶着那已然乱作一团的数万敌军倒退,转身,进而冲击朱棣尚未投入战斗的大军军阵而来。 朱权朱棣两人眼见不过半里之外撒腿狂奔而来的己军败卒,以及身后全军尽出,铺天盖地般席而来的敌军,不由目瞪口呆,相顾之间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惊恐的神色。 朱棣狠狠咬了咬牙,对身侧大将张玉传下将令。 顶盔贯甲,手提长枪的张玉纵马之下策马而前,身后成千上万严阵以待的燕山护卫骑兵尾随军旗而出,朝着洪流般冲击而来的南军都指挥平安所部骑兵迎头而去。历经战阵的燕军众将心中明了,此时想要全身而退简直是痴人说梦般的妄想,只逃不战也很可能使得这十几万大军全军覆没,唯有且战且退方才有望。追击而来的敌军中最为危险的莫过于平安所领骑兵,血战之下若能侥幸击退敌军骑兵才会使得己军有更多生机。 蹄声隆隆下两军骑兵愈来愈近,策马狂奔的骑士们不约而同的弃弓不用,掣刀在手,因为这般急速接近下若是开弓放箭只怕来不及换刀便要被敌人斩于马下。 旷野之上,数万燕军败退的士卒纷纷抛去手中兵器,撒腿狂奔而来。他们比之身后的追兵,对于朱棣,朱权来说却更为可怕。因为身后的燕军大部面对己军之时难免手软,而这群丧魂落魄的败军士卒给敌军追杀之下准备逃到天边,会毫不迟疑的冲撞践踏己军而来。 兵法有云,三十六计走为上。俗语有云,好汉不吃眼前亏。朱棣,朱权身为两个熟读兵法,惯经战阵的好汉,此时面对这般兵败如山倒,人力绝难挽回的形势,绝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还能力挽狂澜,不约而同的慌忙拨转马头。 “汗血宝马”,“乌云盖雪”疾驰之间,万余燕山护卫骑兵跟随在朱棣,朱权身后渐渐加速,在旷野上斜斜转头,准备脱离战场。 燕军大阵中尚未投入战斗的所有步卒在退兵的鸣金声中纷纷转身,奔跑,逐渐演变成了一场丢盔弃甲后的落荒而逃。 17 贩夫走卒 眼见朱棣便要策马向前,伴随身侧的朱权左手疾伸之下抄住了汗血马的马缰绳,沉着脸喝道:“参政铁铉何在?即是率军民归顺,如何这般托大?还不来参见本王?”他内力深湛下语声不怒自威,在城门洞这般狭窄处喝问之下,将朱棣,纪纲等众人震得耳中隐隐作响。 朱棣也是惯经风浪之辈,耳闻朱权厉声喝问,对面远处的盛庸略微犹豫之下虽则言辞恳切,心中也难免起了疑心,怒喝道:“盛庸,铁铉,尔等即是诚心归顺,何不率领全城官员来见本王,如此这般究竟是何用意?” 铁铉矗立于城门楼上千斤闸的绞盘之侧,耳中听得朱权清晰的语声,以为两人已然入城,当即伸手夺过一个士卒手中腰刀,奋起全身之力朝绞盘上粗如儿臂的麻绳砍去。 绞盘松动之下,千斤闸“嘎吱”一响,却还是没有落下,原来铁铉毕竟身为文官,用刀毕竟生疏,这一刀虽则用尽全身之力,却未将粗绳完全斩断。 置身城门洞内,勒马不前的朱权耳音灵敏,耳闻头顶响动,转头看去之际看到后方城门洞顶上黑黝黝生铁铸就的千斤闸,登时醒悟过来,口中大叫道:“奸贼诈降,速走为上。”言罢便即仓皇调转马头。 盛庸眼见朱权看破自己所谋,当即拔出腰际长剑,率领一众如狼似虎的士卒朝前疾步冲来,大喝道:“休要走了反贼朱棣。” 眼见此情此景,朱棣当即手忙脚乱的调转马头逃命。 汗血宝马乃万中无一的良驹,颇通人性,眼见前方数步之外一群手持兵器的家伙杀气腾腾疾步冲来,转身之后撒开四蹄,疾驰而去。 城头数个士卒眼见参政大人动手,当即不约而同的挥舞战刀狠狠朝犹自拉住千斤闸的绳索砍去。 沉重厚实的千斤闸轰然落下,掠着汗血宝马的马尾落地,激起泥浆一片。 城门楼上的铁铉疾步奔到,城墙垛口处,厉声传令放箭。暗伏于城头上的一众南军士卒将校纷纷朝下面仓皇逃窜的燕军士卒射出一片箭矢。 纪纲眼见大事不妙,率领手下一众亲兵掉头奔出。众人挣扎于泥泞之间时,给城头乱箭攒射,登时惨呼着接连倒下。原来洪水虽则退去,济南城外却依旧是泥洼一片。 城门洞里,朱棣,朱权眼见前方手下纷纷倒在乱箭之下,不约而同的拔出腰际宝剑,朝坐骑后臀狠狠一刺。 “汗血宝马”与“乌云盖雪”皆为万中无一的良驹,陡然受惊下登时四蹄如飞,风驰电掣的朝前而去。 耳畔乱箭破空声“嗤嗤”作响,飞蝗般乱蹿,朱权左肩剧痛之下已是中了一箭,生死关头时不管不顾,双腿猛夹马腹下纵马狂奔而前。 城门楼上数个南军士卒手忙脚乱的将粗绳捆扎后再次绞动绞盘,将千斤闸缓缓抬起。 盛庸心急如焚下率领数十骑兵策马而前,俯身之际穿过尚未完全升起的千斤闸,冲出城门外,朝跑出里许之外,依稀只见人影的朱权,朱棣二人纵马急追。 铁铉肃立城头,伸手重重拍击城头,情不自禁的长长叹息一声,此时的他深知自己因为沉不住气下坐失良机,故此眼睁睁的看着朱棣,朱权犹如漏网之鱼般远遁,内心之中追悔莫及。 燕军帅帐之中,朱棣一把夺过军医小心翼翼取下,犹自沾着自己鲜血的箭矢,狠狠一折两段,暴跳如雷的怒骂道:“匹夫盛庸,腐儒铁铉,今日你们没有杀得了本王,终有一日便要死在本王手中。”自负足智多谋的他怎么也料想不到,今日自己居然会吃了这么大一个亏,鼓足勇气前去受降之际,竟上当在如此拙劣的诈降计策中,险些丢掉了自己的一条老命,有一种被伤害,被欺骗的悲愤充塞胸臆。 另一处营帐中的朱权爬在卧榻之上,心中不禁苦笑忖道:《三国演义》中黄忠诈降曹操之类的把戏绝不止一出,我和朱老四也算得老奸巨猾,岂料也险些阴沟里翻船,死在这般拙劣的诈降之计下。呲牙咧嘴的爬起身来,接过景骏奉上的热茶,自嘲说道:“勿使朕身负杀叔之名。看来当今皇帝陛下是不愿我和朱老四兵败被擒,盛庸,铁铉这二人今日之举,方才合了皇帝的真正心意。”原来他和朱棣身穿鱼鳞甲,兼且披了上等丝绸做的披风,故此受创两箭后伤势算不得沉重,仗着良驹非凡的脚力,这才漏网之鱼般逃遁而回。 深夜时分,在济南城外滚成泥猴也似的亲兵百户纪纲一瘸一拐的回到了燕军大营。他生性机敏,眼见手下士卒纷纷毙命于城头乱箭之下,深知自己徒步逃生下凶多吉少,腿上中箭后索性伏到在烂泥中装死,待得黄昏时分天色昏暗,城头守军不备下这才狼狈逃生而回。百余亲兵只得纪纲一人回转,朱棣当即吩咐重赏,并命军医好生医治。 第二日黎明时分,燕王朱棣不顾众将劝说,带伤出战,亲率二十余万大军气势汹汹而来,再次兵临城下。 约莫午后时分,遥望济南城头军旗招展,朱棣恶狠狠挥了挥手,燕军大阵中一片叫嚣中,数百步卒奋力推动之下,百余门火炮缓缓移动下朝前而来,黝黑的炮口遥遥指向济南城头。原来白沟河一战后,李景隆大军中的火炮尽数陷在了河畔烂泥中动弹不得,尽数落到燕军手中,昨日运送粮草辎重的燕军将领将其偕同火药带到军中。朱棣在盛庸,铁铉的诈降之计下险些丢掉老命,决心用大炮好好惩罚这两个背信弃义的诈降之徒,彻底摧毁济南军民的抵抗士气。 济南城门楼处,盛庸遥见燕军准备下如许多的火炮,不禁皱起了眉头。原来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水使得城中四处一片泽国,城中完好的火药已然不多,今日燕军火炮轰击之下,济南面对存心复仇的朱棣,即将迎来开战以来最为残酷的血战。 铁铉遥见燕军动用如此数量的火炮,转头四顾城中片片民居,心中暗自忖道:“为了城中百姓不受炮火之伤,微臣也顾不得皇帝陛下降罪了。”打定主意后当即唤过身后的高贤宁等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燕军士卒好一阵忙碌过后终于将火药,炮弹装填完毕。 朱棣遥遥看见济南城头许多守军士卒正自手忙脚乱的在城墙上悬挂什么物事,心中狐疑下当即命人前去查看。 纪纲这数日以来和朱棣相处之下,心中明了谁能在两军阵前不坠了己军士气,那在朱棣的心中自会另眼看待,当即强忍着箭创疼痛翻身上马,策马疾驰向前而去。 高贤宁遥见纪纲策马而来,口中大笑道:“反贼纪纲,可敢来城下一叙?” 纪纲心中惴惴下狠狠喝道:“有何不敢?”硬着头皮策马来到城门楼下。 参政铁铉当即命人以绳索缒下一物,交予纪纲携回,戟指大骂道:“转告反贼朱棣,朱权,若是他们胆敢对我济南城头开炮,其无父无君,不忠不孝,反叛朝廷,荼毒大明黎民百姓的狼子野心必将昭示天下。” 双目注视纪纲微微颤抖的双手中数尺见方的木牌,朱棣,朱权以及面带些许病容的道衍尽皆目瞪口呆,半晌无言。 只见覆盖木牌之上的白纸大书几个墨汁尚未干透,笔力遒劲的大字,洪武皇帝神主灵牌。 木然半晌后,朱棣沉着脸挥手喝令道:“大军暂退回营。” 黄昏之际,燕军大营中宽阔的帅帐之内,端坐默然不语的朱棣,朱权,道衍三人,空荡荡一片寂静。 朱权回想今日济南参政铁铉使出的这个匪夷所思的手段,不禁心中苦笑忖道:汉唐宋明,千年以来,中国帝王皆以儒家忠孝之理治国谕民。帝王将相,贩夫走卒尽皆奉为至理,千年沉淀的思想深达骨髓,朱老四纵是杀伐决断,也不敢冒这个天下大不韪,在众目睽睽下,让军中炮手轰击城头朱老爷子灵牌这块挡箭牌。当真是手握千军万马,难越雷池一步。 天色渐黑,令人压抑的沉寂被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打破。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穿甲胄,浑身浴血的燕军千户奔进帅帐中,向朱棣禀明押运粮草辎重前来的燕军在三十里外,被南军都指挥平安所部骑兵突袭,粮草辎重半数被焚,言罢便即扑地倒下,昏死了过去。原来平安自白沟河战败后遁去,心知燕军势大不可力敌,索性率麾下骑兵分作数路,不断袭击南下而来,给朱棣大军运送粮草辎重的队伍。 道衍眼见纪纲率人将那千户抬将出去,帅帐中又只得三人,便即转头对朱棣轻声说道:“殿下,兵疲师老,不如回军为上。” 自己奉天靖难的檄文中曾郑重声明乃是为朝中黄子澄,齐泰等奸佞所迫害,万不得已下尊奉父皇《皇明祖训》中所言率军靖难,若是公然炮轰济南城头岂非是正好中了铁铉的圈套,在普天下人面前坐实了不忠不孝的恶名?如此一来煞费苦心的种种谋划岂不尽皆付诸流水?下次两军交战之时,还会有那么多战败的朝廷士卒将校归顺于己么?朱棣长叹之下心中暗自忖道。 眼见张玉,朱能等燕军大将奉命而来,肃立两侧。权衡轻重后的朱棣缓缓站起身来,沉声传令道:“明日大军拔营,返归北平。” 第二日黎明时分,二十万燕军饱餐之后拔营离寨,渐渐北还。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建文二年八月,二十万气势汹汹而来的燕军由朱棣,朱权统领下数度强攻济南,在参政铁铉,都指挥盛庸的拼死抗击下铩羽而归。 “乌云盖雪”无精打采的缓缓行走中,朱权回首遥望远处的济南城郭,心中苦笑忖道:纵然美国佬为了石油而战的用心世人皆知,但他们朝其他国家平民头顶丢下炸弹之前也要煞有介事的鼓吹一番人权与和平。回想数日前自己因王莽而起的那一番成王败寇的言语,脑海中陡然想起了东汉班固《汉书》中的一段典故: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项羽遣人刺杀徒有虚名的楚怀王后,引起诸侯王惊恐不满。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刘邦曰:“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 御书房中,身穿龙袍的建文皇帝朱允炆看过来自山东济南奏折后,情不自禁下来回踱步,显得甚是兴奋愉悦。转头看了看肃立于书桌前的黄子澄,齐泰,朱允炆忍不住说道:“不想铁铉,盛庸竟以数万兵马败燕逆于济南城下,建此大功。” 黄子澄自闻得李景隆再次惨败于白沟河畔后,心中痛悔至极,今日得知铁铉,盛庸在济南城下击退朱棣二十万大军,趁势收复德州后,内心之中为之一振却难免暗自思忖道:“若昔日早以盛庸为将,燕逆岂非早已平定?何来北平城下,白沟河畔王师之败?”心中悔恨下伏到在地,言道:“罪臣无识人之明,举荐曹国公李景隆为帅,以致无数将士埋骨沙场,请陛下将罪臣与李景隆治以重罪。” 年轻的朱允炆在书桌后坐下身来,目光瞥过一封来自朝中御史,请斩李景隆,黄子澄的奏折,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委实难以决断。原来李景隆自率军南归,奉旨返回应天后已被下狱,连日来朝中不断有官员弹劾李景隆,黄子澄,齐泰等三人,要求自己处以重罪。 盛庸,铁铉的捷报使得朱允炆心中连日来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对于李景隆,黄子澄二人的恨意大减。念及李景隆之父李文忠不但是昔年追随皇爷爷打下大明万里江山的从龙功臣,亦且乃是皇爷爷的侄儿,和自己算起来尚有亲戚之谊,要下旨问其败军之罪将其斩首,委实有些下不去手。而且李景隆一旦问了死罪,自幼教导自己读书的老师,举荐李景隆的黄子澄也是其罪难逃,念及于此,内心之中实在难以决断。 18 休战 盛庸眼见这个跟随参政铁铉来到城头的士子如此气急败坏之态,不禁讶然问道:“足下莫非识得这个替燕逆投书的使者?” 铁铉沉声道:“他乃诸生高贤宁,目下协助本官在城中抚民理政。”原来济南城内大小官员多有跟随李景隆逃走,铁铉无奈之下只得让城中一些有意助朝廷大军坚守济南的读书士子暂代空缺官位,襄助自己处理城中民政。 城下端坐马上的纪纲乃心思机敏之辈,虽则不曾见过沙场厮杀,今日两军阵前也感受到了大军气势之对于两军交战的要紧之处,念及燕王朱棣便身后远处遥观,自己这个投书使者众目睽睽下万不可坠了燕军士气,有心卖弄下摘过马鞍一侧的强弓,张弓搭箭时口中喝道:“接书信。” 绑缚书信的箭矢破空飞出,“夺”的一声轻响后牢牢钉入城门楼一根木柱之上,羽翼震颤下箭簇竟是入木三分。 铁铉展开书信后细看,只见上面所述不过是朱棣的一派胡言,说什么自己无意谋逆,只因朝中奸佞齐泰,黄子澄祸乱圣听下迫害一众藩王,不得已下起兵靖难,尊先皇《皇明祖训》遗志,意欲率军进京清君侧,绝无染指皇位之意,希望铁铉,盛庸不要为朝中奸臣利用,率济南全城军民速速归顺为上云云。 铁铉将手中招降书信递给盛庸,淡淡问道:“盛将军如何看待此信?” 盛庸昔日也曾更随蓝玉远征捕鱼儿海,之所以拒绝燕王拉拢,便是深觉这个亲王素有大志,不敢上了他的贼船,此时微微冷笑拒绝道:“妖言惑众,不看也罢。”他深知目下朝中文官在皇帝陛下面前,远比武将更有话语权,不愿在此两军交战之际使得这个参政大人对自己心生隔阂,索性根本不屑一顾朱棣的招降书信。 铁铉将书信递给身侧高贤宁微笑道:“素闻你颇有才名,能否即兴作一文章,驳斥燕逆祸乱天下之事?” 高贤宁接过书信后细看,略一思忖下已是成竹在胸,略略欠身后道:“燕逆掩耳盗铃之举,只能骗那村妇愚夫,小生已有腹稿。”言罢探头城外喝道:“反贼纪纲稍待城中回信。”说罢取下随身携带的不囊中文房四宝,挥毫疾书《周公辅成王论》一文。 铁铉接过此文一观后,微笑颔首道:“不想你倒有几分急才。” 高贤宁谦逊两句后将书信牢牢绑缚箭杆之上,接过一侧士卒手中强弓,双臂奋力之下弓如满月,箭若流星曳地而来,插在纪纲马侧三尺开外。 盛庸眼见高贤宁文能即兴作文,武能力开强弓,心中对于这些读书人的观感倒是情不自禁有些改变,暗自思忖道:不想这些腐儒中倒也藏龙卧虎。 朱棣细看纪纲取回的这篇名为《周公辅成王论》,口中虽则微微冷笑,内心中倒也颇为佩服其人文笔犀利,轻叹道:“此人倒也颇有文采,惜乎不能为本王所用。”原来朱棣的劝降书信中郑重声明自己作为先皇嫡亲儿子,绝无反叛朝廷,谋逆篡位的狼子野心,将自己隐隐放在了大明最为忠诚的臣子之列。而高贤宁的文章便即顺势就势,大意便是既然燕王殿下您是我大明的忠臣,绝无背叛朝廷之意,何不暂且忍受世人的误会与屈辱,效法周公放弃手中的权力,辅佐自己的侄儿,使得天下百姓不再受战火荼毒,如此兵临城下公然作乱的举动,与汉朝时候篡位自立的王莽又有何异? 朱棣转头之际目光扫过纪纲,回想起方才他弓马娴熟,以及城下投书的胆色当即喝道:“本王素来欣赏有胆有识之人,你便留在我身边做个亲兵百户吧。” 纪纲闻言大喜,当即单膝跪地谢恩。他深知这亲兵虽则看似低微至极,却能时时伴随朱棣身侧,乃是心腹之人。 “成王败寇,不过如此。王莽之所以成为千古一奸臣,不过是因为他改制失败,兵败身死而已,假若他建立大一统的盛世,又何来千古奸佞之说?”朱权细看城中回复书信,口中冷笑,心中暗自忖道:王莽乃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篡位之人,其改制中以王田名义恢复井田制,奴婢改称“私属”,与王田均不得买卖,改革币制,可谓锐意进取的革新。可惜其改制看似于民于国不无益处,无奈理想主义过于深重,难敌势大的外戚与诸侯而胎死腹中,假若其成功改制,是否就会成为中国历史上伟大的改革家呢?篡位者,改革者,失败者就注定了他会成为所有封建王朝口诛笔伐的众矢之的。脑海中突然回想起那个据说在朝中力图复古井田制的方孝孺,嘴角噙起一丝嘲弄的微笑忖道:我那个昔日的老师,名儒方孝孺先生力图复古井田,倒和王莽兄不谋而合。 纪纲听闻这个宁王殿下公然为千古奸佞王莽叫屈,心中暗自忖道:所谓观其言行,则知其为人,宁王如此语出惊人,也难怪会有做出这般逆天作乱之举。 燕王朱棣耳闻朱权所说成王败寇的言语,挥手将城中回复书信随手掷下,翻身跨上汗血宝马后抽出腰际长剑虚劈而下,厉喝道:“攻城。”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数万燕军在招展的军旗指引下,或是举起战刀盾牌,或是奋力抬起云梯,朝前疾步冲去。 万余人马犹如潮水涌动而前,千军万马的呼喝之声汇聚在一起,冲破云霄,展开了对济南城的强攻。 燕军士卒或是斜举盾牌,或是肩扛土袋,手抱石块,在一众千户,百户的率领下朝前亡命冲去。他们所要对付的第一道障碍,不是高大坚实的城墙,而是济南城下宽达两丈开外的护城河。 燕军发动攻势后,济南城头数十门火炮接连发出震天怒吼,炮弹与疾风骤雨般的箭矢漫天飞舞,朝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军飞来。 侥幸没有死于箭矢与炮火下的燕军士卒来到护城河边后或是蹲下身体,以盾牌抵御城头斜飞而下的箭矢,或是奋力将手中重填泥土的草袋,石块抛入护城河中,激起朵朵浪花。 城头一众守军自城墙垛口探出小半个身子,弓弦震颤下箭矢犹如夺命的雨点般朝城下洒去。 手持强弓劲弩的燕军士卒也不时自举盾掩护的袍泽身后将箭矢射上城头,一时间炮火轰鸣,箭矢破空声响成一片,将城头城下死者的惨呼与伤者的哀鸣压抑得几不可闻。 城门楼上,耳闻震耳欲聋厮杀吼叫,眼见得左右身前不断有士卒倒下地来,血流如注的在地面挣扎,素来胆气颇壮的铁铉官袍的大袖也不禁隐隐浮动。 急骤的破空声几乎掠面而过,十余支箭矢接连自城墙垛口外蹿来,牢牢钉在木柱之上。 都指挥盛庸视面不改色的来到铁铉身侧对他大吼道:“大人在此涉险无益,还是且回官衙为好。”说罢,不由分说的挥手召来几个亲兵,要将参政大人护送下城。 铁铉毕竟乃是文官,非是盛庸这般久经战阵的悍将可比,眼见今日这般千军万马交锋的激战,内心之中也自有些畏惧,然念及自己身为济南城中文官之首,不愿让众军眼见自己仓皇而去以致动摇军心士气,当即伸手推开盛庸手下亲兵,大声说道:“本官决意与济南共存亡,不敢稍退一步,便在此一睹众军杀敌英姿。”言罢转身来到城墙坡道之处,大声呵斥着让那些缩于城内墙边的一众衙役上城,和高贤宁两人手忙脚乱的指挥着众人将中箭负伤的守军士卒抬下城去安置救治。 按剑而立的盛庸眼见铁铉这个一介文官立于城头时丝毫不见惧色,心中对于守住此城更多三分信心,右手腕翻转时拔出腰际长剑,转身来到一处火炮前,疾言厉色的命令炮手调整方向,对准护城河边燕军密集处开火轰击。 燕军大阵中,朱权高踞“乌云盖雪”马背之上,遥见远处济南城头不时有火炮喷吐着浓烟开火,转头却见不到己军大阵中火炮还击,心中不禁暗自忖道:这个时代的火炮虽则威力不足,然则对于鼓舞军心士气的作用倒是不可小觑。原来燕军的火炮火药在白沟河畔激战之时也给那突如其来的骤雨浇得一塌糊涂,今日燕军兵力虽则远胜敌军,却没有火炮轰击助阵。 激战一日后,燕军死伤数千之众,不过勉强填平了济南城下的护城河。 朱棣心中早已明了要攻破这般拥有护城河,高大城墙以及瓮城等完整防御体系的山东首府济南绝非易事,眼见天色逐渐昏暗下已到黄昏,当即传令退军回营。 第二日,第三日…… 数日之间燕军在张玉,朱能等一众悍将率领下虽则猛攻,无奈城头南军主将盛庸指挥得当,加之参政铁铉努力稳定城中军民人心,每日亲临城头督战,使得守军士气如虹,竟将偌大一座济南城守得固若金汤,燕军伤亡高达两万以上,竟依然难以攻克此城。 夜色之中,朱棣巡视军营后回到帅帐中,皱着眉头对朱权以及手下众将说道:“不料这个盛庸竟是如此扎手,倒是本王小觑于他了。明日起大军围困济南城,看他们能撑持多久。”说到这里,又让中军司马向北而返,催促路上运送粮草辎重的队伍前来济南城下。 朱权巡视军营时也隐约看出燕军中将校士卒连日苦战,伤亡惨重下士气难免有些低落,深知朱棣暂停攻击也是无可奈何,暗自忖道:我军虽则兵力雄强,其中却不乏昔日率部归降的南军将校,这般伤亡下若是强行驱策士卒攻城,只怕军心不稳。 第二日一早,朱棣命众将分领各军将济南团团围困后扎下坚实营寨,有意作持久之战。他两次击败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朝廷大军后,知晓建文皇帝朱允炆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组织起数十万的大军驰援济南,对于拿下这山东首府,为自己南下进军建立一个牢牢的立足点是志在必得。 济南这个山东首府作为接应平叛大军的后方辎重囤积之地,本就粮积如山。曹国公李景隆虽则昏聩无能却也知晓自己两次兵败后其罪难恕,盛庸若是能守住济南,遏制叛军南下,对自己的身家性命有利无害,故此撤军之际又将大量箭矢,火药,兵器,粮草等两军交战不可或缺的辎重调拨给了手下这个都指挥使。粮草充足,军械无虞,守军士气旺盛,使得盛庸,铁铉尽皆底气十足,根本无惧朱棣的大军围困的囚牢战法。不但如此,夜间盛庸还命手下勇猛敢死的千户,百户率领多则三四百,少则百余的南军士卒悄悄以绳索缒下城去,夜袭燕军,扰乱敌营。铁铉则组织城中年轻力壮的民夫趁着月色偷偷摸出城外,意图挖通被燕军填平的护城河。 夜间交战对两军虽则皆为不利,然南军偷偷出城骚扰却是防不胜防。燕军众将率军追击之下往往被敌军从容退入城中。数日之间竟把燕军中自朱棣,朱权,再到一众将校搞得夜夜不得安寝,气急败坏下却又莫可奈何。 这一日朱棣忍无可忍下再次下令攻城,激战一日空自折损了数千士卒却依旧无法攻克济南,第二日天公不作美下竟是下起了大雨,朱棣担忧冒雨驱策士卒攻城,伤亡惨重下军心不稳,只得头疼不已的下令众军守住营寨,待天气转晴再说。 天时渐渐进入雨季,大雨时停时歇,连绵不休。 这一日万里无云,阳光普照下,身穿灰色僧袍,容貌丑陋的老和尚道衍策马缓行在朱棣,朱权身侧,在数百个燕山护卫骑兵的拥护下策马行走在济南周边数十里内方圆查看地势。原来燕军受困于济南城下,道衍闻得消息后便即跟随运送粮草的队伍前来济南城下燕军大营觐见燕王,今日一早眼见天色放晴,当即委婉劝谏了朱棣再次率军攻城的举动。 ------------ 19 十余个年 朱棣深知自己的老师乃是不世出的智谋之士,便即和朱权两人跟随而来,看老师有何妙法破解目下一筹莫展的困局。 目力难以尽收眼底的宽阔河面上,巨浪翻腾下澎湃壮阔的大河犹如一条巨龙咆哮着流去,震耳欲聋的水声让人充分感受到天地之威力尽至如斯,千军万马的人力在大自然无可匹敌的力量是那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不身临其境,难以尽知李白《将进酒》诗篇之奔放豪迈,气象万千。”朱权眼见如此波澜壮阔的景象,脑海中触景生情,陡然想起了这耳熟能详,千古流传的诗句。 道衍遥望奔腾远去的黄河,沉吟片刻后转头对朱棣笑道:“破城之策,便在于借水为兵,水漫济南。” 朱棣闻言大喜。 众人策马回转,登上一处山巅。朱权遥望远处的宽阔宏大的济南城,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师,洪水并非人力可以控制,万一掘开河堤后河水流往他处,我等岂不是徒呼奈何?” “俗语有云,水往低处流。引水淹城,在老衲看来并非难事。”道衍微笑着颇有些答非所问的说道。 朱权犹自难以服气,手指远处济南说道:“我等目下身处高处,自然觉得济南城地势低矮,然则平地之上肉眼却是难以分辨何处高?何处低?若是洪水奔腾而来反噬我军,岂不弄巧成拙?” 朱棣闻言不禁皱起眉头,双目一瞬不瞬的看着道衍。 道衍哈哈一笑,遥指济南城问道:“老衲年轻时周游四方,也曾到过济南。”说到这里转过头来,深邃的目光扫视朱棣,朱权,不急不缓的问道:“济南别名“泉城”,两位殿下自然知晓。” 朱权闻言颔首道:“济南有名闻天下的趵突泉,泉城之名由此而来。” 道衍微微颔首,沉声说道:“济南城中大小泉眼甚多,地下阴河在城下暗暗汇聚后自泉眼涌出,自然说明其地势在数十里方圆内乃最为低矮之处。我军只须挖掘简易河道略加导引,待连降大雨,黄河水涨下掘开河堤,自然可以引洪水灌城而去。 朱棣听得老师如此翻江倒海的计谋,不禁心中大定。 朱权听得道衍这般言语,心中不禁苦笑忖道,后世人总以为自己聪明才智远远胜过古人。不错,你的受教育程度高过古代的绝大部分人,可以在村妇愚夫,大字不识的文盲,甚至是饱读诗书的酸儒面前智谋百出,但若是在古代真正的妖孽高人面前,或许你的小聪明不过是可笑的顽童伎俩而已。 奈其后十余日内竟是天公作美,不再落雨。 朱棣虽则出师不利,在济南城下损兵折将,毕竟乃是久经沙场的统帅之才,得道衍出谋划策,再见得押运粮草辎重的队伍陆续到来,当即沉住了气率大军牢牢围困济南,不再强行攻城,徒损兵力,静待天时变化。 七月之际雨季终于到来,连绵数日的大雨后,上游河水汇集之下,黄河水位陡涨。 朱棣亲临河边,眼见浊浪滔天下水势比之半月前大了不少,当即传令众军拔营离寨,朝山坡地势高处缓缓而去。 燕军多日来不曾攻城,盛庸却丝毫不敢大意,每日里在城头巡视,鼓舞守军士气。此时他遥见城外燕军转而向山坡上筑寨,不似退兵的迹象,心中狐疑下却有些猜测不透朱棣用意何在。 脚步声响动之下,参政铁铉和高贤宁两人来到身前,原来他二人听闻城外燕军异动,当即自城中赶来查看。 盛庸眼见他二人袍服湿透,一片淋漓之色,不禁讶然问道:“大人这般情形却是为何?” 铁铉以袖拭面,苦笑道:“连日大雨下,城内大明湖以及各处泉眼出水大增,不少家在湖畔泉眼边的百姓已是水淹脚下,本官让一众衙役帮百姓搬家至高处避水。” “不好,反贼要用毒计,掘开黄河淹我大军。”盛庸遥望城外远处燕军逐渐朝山坡转移的情景,再闻得铁铉此言,陡然回想起黄河便在不远,登时看穿了朱棣的计谋。他乃是统军将才,决意死守济南后自然也曾细查城外方圆数十里的地形,知道水势滔滔的黄河便在城外不远处流淌而去。 铁铉面色大变下疾步朝城下奔去,厉声下令手下衙役在城中鸣锣告知,让城中所有百姓朝远离泉眼,大明湖等地势较低处,向城中地势较高处,城墙上甚或是屋顶上转移,以免为洪水吞噬。 盛庸也是疾言厉色的连下军令,让手下千户率军协助铁铉维持城中次序,并尽速将粮草,辎重向城墙上,屋顶上转移。 黄河水患为历朝历代皆有,高贤宁乃山东本地人士,自幼也曾见过洪水肆虐,心中倒比盛庸,铁铉略为镇静,略一思忖后对盛庸沉声言道:“大人,目下济南城各处城门已然堵死,洪水到来之际,我等须得大开城门,尽力卸开水势,否则城墙只怕不保。”原来盛庸深知攻城交战之时,城门可谓咽喉要害之处。自心中决意死守济南,凭借坚城和朱棣决一死战后早已下令众军以砖石将各处城门彻底堵死。 盛庸虽则对高贤宁所言不甚明了,却也亲眼目睹他回书驳斥朱棣,多日来襄助铁铉的精明干练,眼见燕军上山扎营后不可能仓促来攻,当即传令数个千户率军搬开堵死城门的砖石。 午后时分,燕王朱棣见麾下二十万大军已然尽数驻扎济南城附近山坡之上,当即下令掘堤。 连日大雨下水势猛涨的黄河水自缺口处不断灌出,浑浊的巨浪翻滚下犹如一头来自上古洪荒,挣脱囚笼的巨兽,张牙舞爪的奔腾咆哮而去,以一泻千里之势朝着济南城扑来。 巨浪奔腾呼啸,洪水涌动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尚在数里之外其声已是隐约可闻。 铁铉驻足城头,回首眼见四面城墙,城中密密麻麻的民居屋顶上遍布扶老携幼的百姓,狠狠骂道:“反贼朱棣竟如此丧心病狂,做下如此人神共愤的恶行。” 城门楼前,盛庸遥望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洪水,饶是他历经沙场,看淡生死,面对如此吞噬一切的景象,也不禁有些心惊肉跳。千军万马的人力毕竟有限,在这滔滔洪水面前也尽显渺小。 铁铉自押运粮草入城之际,早已抱定了和此城共存亡的念头,当下取过酒壶慨然说道:“数日以来和将军并肩御敌,不如我等在此歃血为盟,也不枉数日来并肩血战一场。” 盛庸转头之间眼见铁铉双目之中毫无一丝惧色,大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气度,心中不禁暗暗叫愧,暗自忖道:不想我等厮杀汉临到头来,反不如平日里轻视的一介腐儒。伸手以剑刃割破手指后滴血酒中,朗声抱拳道:“不料大哥一介读书人,生死之际这般豪迈之气,倒我等厮杀汉汗颜无地。”言罢咕嘟嘟灌下一大口酒。 铁铉伸手夺过酒壶滴血入内,呵呵大笑着喝下一口酒,眼见城下洪水距离不过数十丈,呼啸声随风而来,朗声道:“若我等侥幸不死,必再和反贼朱棣,朱权决一死战。” 丈余高的巨浪奔腾而来,终于撞击在济南城墙上,发出轰然巨响,巨大无匹的力道下水花飞溅而起,掠过城头。洪水自城门处灌进,临近城门的一片民居在洪水侵袭下瞬间倒塌消逝,巨大的水流朝着地势略矮处肆虐而过。屋顶立足的人眼见脚下水面渐长,不由得仓皇失措。胆大扑入水中者口中尚来不及发出惊呼,便在浊浪席卷下消逝得无影无踪。 矗立山巅之上遥望远处济南城的朱权眼见城门大开,任凭洪水冲入,略一思忖下已然明了其中用意,暗自想道:古代桥梁往往下设有孔眼,用意便在于桥梁在面临洪水冲击时卸开那股巨大无匹的冲击力道。眼见洪水滔滔汹涌而下,城外水势渐长,济南城墙却依然坚如磐石,挺立在巨浪冲击下屹立不倒,使得洪水无法灭顶而入,只得分流而过,逐渐朝两翼,四周涌去,心中不禁暗自赞叹济南作为山东首府,其城墙之坚实牢固,施工质量之上乘,绝非投资天价,过几辆汽车就会垮塌的豆腐渣工程可比。是钢筋混凝土结构不如手工打造的青石方砖么?或许是我们后世子孙都把聪明才智用以他处,不屑于学古代建筑大师们的迂腐和食古不化。 道衍眼见自己的翻江倒海之计竟有如许之威,面上却是呆呆的毫无喜色,心中暗暗忖道:今日之罪,贫僧当真是百死莫赎。他自幼长于元末乱世,见过了太多惨绝人寰的事,心肠坚硬处远非常人可比,今日目睹洪水滔天下席卷济南,心知必然有无数人会因自己的计谋而家破人亡,素来古井不波的内心也是难以宁定。 燕王朱棣俯瞰山下,脑中蓦然回想起数日前听闻朱权评价王莽之所以留得千古奸佞骂名,不过是因为改制失败而死,成王败寇的言语,心中暗自叹息忖道:慈不掌兵,当真非是虚言。既然本王不甘心坐以待毙,那就唯有一战而定天下。假若本王兵败身死,也只不过会在青史之上留得一个篡逆身死,王莽般的千古骂名而已。成也骂,败也骂,就让本王借水为兵,逆天而行也罢。 数日之后,济南城中水势渐退,身穿亲兵百户服饰的纪纲再次来到城下,要求盛庸,铁铉识时务者为俊杰,速速率军归顺,以免城破之时玉石俱焚。 铁铉肃立盛庸身侧,低声说道:“以下官之计,不如咱们将计就计,诈降朱棣,待其入城后瓮中捉鳖。” 盛庸闻言微微颔首,虽则由于他见机得早,使得济南城中军民在滔天洪水中伤亡远远低于朱棣,朱权等人估计,无奈士气比之往日低落,若是此时再面临燕军强攻,就有城池不保之虞。 傍晚时分,燕军帅帐之中,十余个年过半百的城中老者匍匐于燕王朱棣面前,声泪俱下的奉上参政铁铉,都指挥盛庸的联名书信,表示请燕军后退十里后率阖城军民归降,请燕王,宁王殿下率百名亲兵入城接管。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泣曰:“朝中有奸臣进谗,才使得大王您冒危险出生入死奋战。您是高皇帝亲儿子,我辈皆是高皇帝臣民,一直想向大王您投降。但我们济南人不习兵革,见大军压境,深怕被军士杀害。敬请大王退师十里,单骑入城,我们恭迎大驾!” “若非铁铉,盛庸一意孤行,本王何故出此下策?”朱棣微微叹息一声后传令全军明日拔营后撤十里,自己和朱权入城。他昔日之所以放过了李景隆仓皇而退的大军,转而领兵攻击济南,便是看重此城战略位置非同小可,若是能兵不血刃的一举拿下,对于巩固后方攻占的城池实有难以估量的作用,眼见铁铉,盛庸愿降,当即满口答应下来。 朱权之中暗忖两军数度血战后,将校士卒之间怨气冲天,若是大军入城也的确不利于平稳接受。是故内心之中虽有狐疑,还是强忍着没有说出口来,左右四顾之际没有看到道衍,这才省悟起这个老和尚病倒后在营帐中休养。 第二日清晨时分,朱棣,朱权高踞“汗血宝马”与“乌云盖雪”之上率领纪纲等一众意气风发的亲兵策马而来,准备入城受降。 一行来到城门洞里,遥见正前方城内泥泞一片的街道两侧,身穿甲胄的盛庸率领数百南军士卒跪倒在地。 朱棣呵呵大笑道:“盛庸,昔日捕鱼儿海侧你不肯投奔本王,今日方有此败,可曾服气了么?”他和朱权二人与盛庸也算得老熟人了,昔日皆跟随凉国公蓝玉远征大漠。朱棣眼高于顶,对盛庸这个统兵将才却是颇为赞许,今日眼见这个昔日强项顽固的将领今日跪倒在地,内心之中难免有些志得意满起来。 20白沟河畔 两日之后,白沟河水势消退。二十余万燕军在朱棣,朱权率领下跨过白沟河,直奔山东济南而去。 济南城外的南军大营之中,盛庸对李景隆沉声说道:“济南乃山东首府,若坐视其落入燕逆之手,山东势必震动……”将心中想说的话强自咽回了腹中。 原来李景隆自两次败北后内心之实在畏惧燕王朱棣,宁王朱权,眼见麾下大军虽则兵力远远多过于燕军,白沟河战败后士气委顿,内心中实在提不起与燕军决一死战的勇气,得军中斥候禀报,燕军气势汹汹而来,前锋兵马距离济南已然不过百里,当即打算率军南撤。此时他听闻盛庸谏言,眼见对方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哪里还猜不出对方言下之意?自己身为征虏大将军,奉旨平叛而来,若是不战而退下将济南拱手让与朱棣,只怕回到朝中之时,想不死都难,想明白了其中利害后,努力定了定神后问道:“你意若何?” “末将愿领兵死守济南。”盛庸略略欠身后抱拳说道。 李景隆皱眉问道:“需要多少兵马?” 盛庸略一沉吟后断然说道:“五万兵马足矣。粮草军械还望大帅尽量调拨于末将麾下,以做持久之战。”目下李景隆麾下尚有三十余万兵马,无奈济南虽则也算得大城,却无法尽数容纳过多兵马。故此盛庸虽知目下朱棣拥众二十余万而来,却无法要求过多兵马。 李景隆知晓若是盛庸能守住济南,对自己可谓有利无害,当即传下军令,让其统兵五万驻守济南,并将军中粮草辎重等军械大半留于济南后,率余部南撤。 第二日午后时分,身穿甲胄的盛庸缓缓踱步于济南高大坚实的城墙之上巡视,遥望城门处那些在兵荒马乱之际奔入城内避难的百姓,心情沉重不堪。他久经战阵,深知守城的要害之处不但在于粮草辎重和高大的城墙,更为要紧的却是人心,目下济南城中的大小文官们眼见李景隆率军败南撤,暗地里逃走的可谓不计其数,偌大一座济南城目下在燕军兵锋所指下已是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正在此时,一个千户疾步来到身前禀告,说是山东参政铁铉奉命押运粮草,已然来到了南门之外。 盛庸闻言皱眉问道:“可有异样之处?” 千户躬身禀道:“属下率人出城细细查看,车上确是粮草,足足有两万石以上,附近未现叛军踪迹。” “既是如此,放其入城。”盛庸眼见那千户转身欲走,忙即接道:“将这位参政大人请到此处相见。”盛庸身为武将,平日里对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文官们素来没有好感。值此兵荒马乱之际,人人争相南逃的时刻,这个名为铁铉,胆大包天下押运粮草自蹈死地的文官,让他内心之中禁不住涌起了一阵好奇之感。 约莫半个时辰后,盛庸打量着面前这个年约四旬,身材高大,浓眉大眼,颇显英武之气,却与一身文官服饰颇显不伦不类的山东参政铁铉,拱手见礼道:“叛军已然兵临城下二十余里外,大人运粮入城,当真可谓雪中送炭。” “下官昔日曾得先皇洪武陛下赐字,职责所在,不敢妄自居功。”铁铉淡淡说道。原来他太学读书时,熟通经史,成绩卓著,由国子生被选授礼部给事中,后调任都督府断事。其才干深得明太祖朱元璋器重,赐字“鼎石”。 盛庸微微颔首下说道:“燕逆不日便要率军攻城,济南城内抚民之事就有劳大人了。”说到这里,面色陡然一寒下转头对身侧一个千户下令道:“严查军中诸人,若再有言及燕逆势大,扰乱军心者,无论官职高低,尽皆杀无赦,首级高悬城头晓谕众军。” 六月初,二十余万燕军浩浩荡荡来到济南城下扎营,众军士上山伐木打造云梯,只待朱棣一声令下,就要强攻山东首府济南。 这一日,朱棣正自和朱权,张玉,朱能等人在帅帐中商议明日攻城之事,却见一个亲兵来到身前,禀告说是军营外有一读书人前来投军,说是闻得燕王率师奉天靖难而来,愿在军中效力。 朱棣闻言甚奇,当即命亲兵将此人带来相见。 约莫半柱香时光后,一个读书人打扮的男子被带到了帅帐中朱棣等人眼前。 朱权眼见这个年约三十,面白无须,颇显英挺之色的男子步入帐中,心中也不由得充满了好奇。他深知自己虽则和朱老四打起了奉天靖难的旗号,在很多世人,特别是读书人眼中,却依旧是十恶不赦,该当千刀万剐的叛逆。此人身上衣衫沾满草屑尘土,颇显狼狈之色,显见得是长途跋涉而来。一介腐儒,劳苦跋涉而来,在军营外毛遂自荐,倒也颇有几分胆色。 朱棣因方孝孺,黄子澄,齐泰等人的缘故,心中素来对那些夸夸其谈的腐儒没有丝毫好感,双目扫视对方一眼后冷冷喝道:“好个大胆的奸细,竟敢直入本王军中探查虚实,就不惧人头落地么?” 只见此人对帅帐中分坐两列的军中众将那如狼似虎的眼光视若无睹,遥遥对着端坐帅案后的朱棣躬身为礼道:“小人纪纲,乃山东临沂宿安人士,并非城中奸细,乃诚心投靠殿下而来。”言语之间,倒是一口地道的山东口音。 朱棣闻言一愣,随即大笑道:“本王雄师二十余万,帐下勇将无数,要你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腐儒何用?” 帅帐中一众将领闻言莫不哄笑。在他们看来,两军厮杀之际,只怕这个腐儒便要骇得屁滚尿流,说什么投军效力?简直是口出狂言,不知天高地厚。 燕王朱棣,宁王朱权眼见这个纪纲对众将哄笑之声充耳不闻,面上丝毫没有局促不安之色,内心之中不约而同的对他高看两分。 纪纲待得众将笑声止歇,这才施施然说道:“小人不才,愿在明日大军攻城之前投书城上,劝告守将盛庸,参政铁铉归顺殿下。” “你今日打探我军虚实,明日再以送信为由大摇大摆的入城而去,莫非将我等都当做了三岁小儿不成?”朱权此时虽则猜知这个胆大包天的人并非城中奸细,还是忍不住这般试探喝问。 纪纲眼见朱权身穿服饰和朱棣类同,内心之中早已猜知了这个目光如刀似剑般锐利的青年便是昔日就藩大宁,目下追随燕王朱棣起兵作乱的宁王,略略躬身说道:“小人读书不成,自幼习练弓马,略通武艺,投书之事倒也无须入城。” 朱棣略一沉吟后缓缓问道:“若是盛庸执意不降,你就不怕死在乱箭之下么?” 纪纲微微一笑说道:“若是命该如此,小人也是无怨无尤。”他乃是不甘平凡之辈,昔年身为诸生,只因顽劣不堪被逐出学堂,饱受同窗耻笑。内心之中深为不忿,早已发下毒誓,终有一日要让飞黄腾达,让那些耻笑自己的人畏惧三分。李景隆去冬兵败北平城下后居然没有人头落地,反而再次统领大军北上,兵败于白沟河畔。这般奇闻已是让素有大志的他彻底看清了当今皇帝陛下毫无识人之明。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既然自己已被逐出学堂,无法走科举之途入仕,那就唯有剑走偏锋,投入燕军效力了。 朱棣眼见纪纲颇有胆色,当即沉声说道:“既是你有如此胆色,本王就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明日两军阵前再见分晓。”言罢挥手示意亲兵将纪纲带出帐外歇息。 朱权注视着纪纲离去的背影,缓缓摇头苦笑道:好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倒也有三分眼力。 第二日黎明时分,二十万燕军在朱棣一声令下后,浩浩荡荡而来。千军万马行动之间尘土飞扬,人喧马嘶,大有遇山平山,逢壑填壑的气势,直到逼近城下炮石射程方才渐渐止歇。 济南城墙之上,守城军士在都指挥盛庸军令下早已严阵以待,眼见燕军即将攻城,个个都是刀出鞘,弓上弦,一派如临大敌之态。 城门楼前,一个衙役头目双腿哆嗦着,正自向参政铁铉禀报,说是城中许多大户人家不愿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请示该当如何办。原来燕军大举南下的消息传来后,不但济南城外许多老百姓唯恐受了池鱼之殃,纷纷逃进城内避难。城内许多靠近城墙一侧的百姓也是人心惶惶,唯恐被燕军飞入城中的炮石箭矢所伤,纷纷朝内城逃去。参政铁铉昨夜巡视城中之时,眼见许多百姓扶老携幼,露宿街头,大小府衙中人满为患,当即下令让城中院落广大的大户人家收容难民,每日所需粮食由自己下属的官吏统一调拨。无奈那些家资豪富的人家和昔日济南城中大小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却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衙役头目能开罪得起,执行之时大有为难之处。 铁铉眼见燕军攻城在即,疾言厉色喝道:“今日一早城中已然张贴安民告示,若有不服本官谕令者一概乱棍击之。”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后狠狠接道:“先挑那些深宅广园,为富不仁的刁民给本官狠狠打。” 济南一众大小官员随李景隆南撤者不计其数,目下城中文官便以铁铉为尊,衙役眼见他这般下令,当即跌跌撞撞的奔下城楼,率领一众如狼似虎的衙役前去镇压不肯奉命的“刁民”。 铁铉转头眼见矗立一侧,身穿甲胄的盛庸面露笑意,当即正色说道:“将军莫看这厮在本官面前屁滚尿流,只怕平日里在这济南城中,升斗小民面前,那可是如狼似虎一般无二。” 盛庸微微摇头下看了看铁铉依旧一身官袍,微笑说道:“大人乃一介文官,不必亲临督战,末将盛庸虽则不才,倒还不惧反贼朱棣,朱权气焰,自信能坚守此城。”言下之意是让铁铉无须在城头蹈险,回府衙坐镇即可。 “反贼朱棣,朱权气焰嚣张,本官当在此一观将军如何力挫贼兵,获得首战之利,以鼓舞城中军士。”铁铉身为文官,不曾经历战阵,眼见城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而来的燕军,多少有些畏惧之感,但想朝廷大军在自平叛以来屡屡受挫,今日首战是否能力挫强敌于城下,对于鼓舞城中守军士气乃是至关重要,故此坚持在城头督战。 北平城下,白沟河畔的惨败情形历历在目,盛庸闻言不禁心中一凛,不再出言劝说。 燕军兵临城下,城头严阵以待,若非空旷处疾风卷动起地上尘埃,这般凝重寂静的气氛定会让人自内心深处生出空气也在这一刻凝固的错觉。 纪纲自身侧燕军士卒手中接过马缰绳,努力稳定了一下心神后翻身上马,双腿猛夹马腹下,灰色骏马疾驰而前,朝济南城下而来。 盛庸遥见一个依稀做读书人打扮的汉子孤身匹马而来,心头不禁狐疑,挥手示意身侧已然张弓搭箭的数个军士暂且不忙动手。 纪纲纵马而来,直到护城河边方才勒马止步,强自压抑心头狂跳朝城头大喝道:“敢请参政铁大人,盛将军一见。小可山东临沂宿安人纪纲,今日奉燕王之命,特来奉上书信。” 盛庸正欲答话之际,却见铁铉身后一个浓眉大眼,年岁和城下纪纲相仿,身穿蓝衫的士子疾步而前,戟指城下大骂道:“大胆纪纲,竟公然附逆,背叛朝廷,枉我昔日和你推心置腹,相交一场,今日方知你狼子野心,丧心病狂竟至如斯。” 纪纲听得那熟悉的语声后仔细打量探出城墙垛口的对方面容,面上不禁一红。原来他昔日被逐出学堂后饱受邻里,同窗耻笑,内心之中深以为耻,然则此人却不曾轻视于他,两人每每有书信来往,可称得上生平唯一的至交好友,万万料不到今日自己城下投书之际却给好友当头怒骂,脸上登时一阵燥热。 21 传令撤军 白沟河对岸,一个南军千户疾步奔到都指挥盛庸跟前禀道:“对岸山顶瞿老将军以旗号指示,敌军火炮在正北偏东一百步两里开外。” 盛庸闻言颔首,当即传下军令。 一众灰头土脸,惊魂略定的南军炮手们慌忙奔回炮阵清理炮膛,再次装填炮弹火药,将炮口朝东略偏后再次开火。燕军火炮占了先手之利,南军火炮却胜在数量多过对方数十门,双方以手中这般惊天动地的武器展开了对轰。 河畔,山下两军激战正酣之际,燕王朱棣率领麾下数万骑兵立于白沟河北岸数里之外。他得麾下精于骑射的斥候所报,南军都指挥平安率领麾下骑兵尚在东面数里之外,当即传令众军下马歇息,身前不断有中军司马策马疾驰而来,向他禀报河畔张玉,山下朱权苦战的军情。 午后时分,白沟河北岸一侧,容貌粗豪,手提长枪的南军都指挥平安策马而行,半里之外燕军帅旗之下朱棣的身影隐约可见。三支火箭带着一溜烟火,急速窜上半空,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平安咬牙切齿下,挥动手中长枪。他昨日和盛庸已然约定,待午后之时燕军猛攻数论之下士气堕下后,两面夹击。此时自己只须彻底击溃朱棣麾下骑兵,冲到河畔山下,那么去年冬天在北平城下仓促败逃的奇耻大辱,便可以尽数讨回。 朱棣伸手拔出腰侧三尺长剑,怒喝着传下军令。此时的他面对平安这个蓝玉昔日麾下的悍将,深知两军交战的胜负或许便要决定在这一刻,若是无法阻遏敌军,让其冲到河畔,山下,那么自己麾下的燕军步卒势必面临一面倒般的屠杀。 震天的号角声中,两军各自数万骑兵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下扬起四蹄,隆隆的蹄声汇聚之下惊天动地。两军的气势犹如两道汹涌澎湃的激流,使得一侧缓缓流淌的白沟河也为之黯然失色。 无数的箭矢在半空中犹如飞蝗般交错乱窜,潮水般汹涌而前的骑兵不断有人中箭落马,转瞬间消失在千万扬起落下的马蹄下。 急冲而前的两军骑兵犹如怒海狂潮般迎头相撞,战马交错之时,战刀挥起落下,激起无数的血花与连绵不绝的惨呼。 正当朱棣仗剑策马,率军与平安厮杀之时,白沟河南岸的盛庸听闻斥候回禀见到对岸平安骑兵攻击的火箭,当即传令众军渡河攻击。三声号炮作响之下,成千上百的南军士卒手持盾牌战刀急冲而前,冒着河对岸迎面而来的箭雨朝河面上粗木搭建的浮桥而来。 无奈浮桥之上地势狭窄,南军虽则兵力雄强却难以展开,浮桥之上不断有南军士卒中箭落水。数十颗炮弹自燕军阵中呼啸而来,狠狠砸击在河面之上,激起丈余高的水柱。 原来朱权得斥候所报,朱棣即将和平安交战之时,已然想到了敌军必然遥相呼应下渡河攻击,索性让军中剩余的数十门火炮对河面开火,意图侥幸能摧毁几座浮桥,阻遏敌军攻势。 于此同时,山坡之上司马超奉朱权军令,率领两万燕军步卒仰面攻上,展开了今日开战以来最为凶猛的攻山之势。 驻守山上的南军昨日登山扎营以来,早已砍伐粗木,垒做一堆堆,此时眼见密密麻麻,声势浩大的敌军已然攀爬到半山坡处,当即抽掉了粗木堆前深深插入土中的木桩。 长达数尺,粗若腰际的圆木一堆堆自山顶滚下,来到半山之际后,力道声势极为骇人。 司马超抬头眼见一根粗大的滚木呼啸而来,慌忙扑到在土坡上一处凸起的岩石后,眼睁睁看着那挟带千钧之力的粗木撞击在岩石上后飞窜而起,自头顶掠过,狠狠砸入身后的士卒群中,将数人砸得滚下山坡。 白沟河面上,两颗燕军炮弹恰巧命中浮桥,粗木搭建的浮桥碎木纷飞中终于断裂开来,冲到河面中间的南军士卒在身后前仆后继的袍泽拥挤推搡下惊叫着落入河水之中,挣扎不得两下之后便即给对岸不断飞来的箭矢射杀。 满身血污的燕军大将张玉深知对岸敌军兵力众多,一旦被敌军大举渡河今日就难逃败亡,伸手拔下甲胄上的两支箭矢,身先士卒的率领手下燕军亡命冲前,和那些顺着浮桥冲过河来的南军士卒浴血厮杀。 天有不测风云,似乎老天爷也看不惯两军厮杀所激起的腥风血雨。午后约莫一个时辰之时,苍穹中密布的乌云中雷声滚滚而来。狂风大作下,不一会儿便是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大雨,两军轰然作响的火炮受潮后再也无法开火,强弓劲弩弓弦受潮之下威力大减,勉强射出的箭矢在风雨中飞不了多远便即落地。 朱权矗立山坡下,遥望山坡上遍布的燕军尸骸,当即传令停止进攻。原来此刻山坡上给大雨冲刷下泥泞不堪,根本无法再行强攻。 南军都指挥平安和朱棣麾下的燕山护卫打得两败俱伤,眼见风雨大作下难以厮杀,不约而同的率军缓缓后撤。 朱棣伸手抹了抹脸颊上的的雨水,转头对一个中军司马传令道:“命张玉将浮桥尽数毁去后撤兵回营。”说到这里调转马头,率领一众疲惫不堪的燕山护卫骑兵朝军营而去。 疾风骤雨下火炮与弓弩等远程兵器尽数失效,南军统帅李景隆眼见风雨大作下难以继续交战,当即传下军令,让众军回营以避风雨。 黄昏时分,燕军帅帐中,朱棣听得朱权,张玉等人禀报今日交战情形后,不禁皱起了眉头。原来今日一战,朱棣和平安双方各自伤亡数千,可谓旗鼓相当。张玉所率燕军虽则尽数毁掉了南军架设在河面的浮桥,却在对岸南军炮火箭雨中伤亡惨重。而朱权麾下的燕军数度攻山不利,面对瞿能所率南军居高临下的地势伤亡过万,谓之惨败也是毫不为过。 面对如此不利战况,帅帐中自朱棣,朱权再到张玉,司马超人都是心情沉重,默不作声。只因众人心中尽皆知晓,纵然明日再战,只怕也难逃今日这般局面。 面对如此困局,身为大军统帅的燕王朱棣委实难以决断,退兵返归北平?那迟早又是一个大军压境,兵临城下的被动局面。继续再战?只怕明日又会伤亡过万,徒然挫伤己军士气。扎营筑寨坚守?二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无算,又能撑持多久?最为可虑之处还是朝廷大军足有数十万,万一李景隆分兵一路自他处渡河而来,攻袭北平,那自己势必首尾难以兼顾。 朱权缓步回营之际,眼见滂沱大雨中那些燕军士卒们取来坛坛罐罐放置军营空地上接取雨水,心中不禁自嘲苦笑道:大雨不期而至,倒使得大军暂时不虞水源之事了。思虑及此,心中陡然一动,转身疾步朝朱棣帅帐走去。 朱棣正自独坐帅帐中,眼见朱权去而复回,不禁皱起眉头问道:“贤弟不去早些安歇,却有何事?” 朱权面露喜色下伸手拽住他衣袖,将之拉到帅帐门口说道:“天降大雨下河面势必涨水,只怕明日敌军再想渡河夹击我等,就非那么容易了。” 朱棣目光扫过苍穹中兀自无休无止的大雨,心中霍然明了了朱权所言。原来目下朝廷大军虽则拥兵数十万,然则渡河驻扎北岸的不过平安与瞿能两支兵马,若是明日敌军被河水所阻下难以渡河支援,自己则无须再分兵驻守河岸,只须扼守住平安麾下骑兵,便能依据优势兵力强攻瞿能。 与此同时,南军帅帐中自曹国公李景隆以下众人却是面露欢欣鼓舞之色,今日之战虽只小胜一场,却无疑使得众人自去冬以来惨败下颓丧的士气恢复了几分。 李景隆当即传下军令,让众军冒雨将早已伐下的树木打造数十道更为坚实宽大的浮桥,用以明日大举强攻渡河,一举破敌。 半夜时分,身穿甲胄,浑身泥泞不堪的都指挥盛庸疾步来到帅帐,沉着脸向李景隆禀报白沟河在大雨中水面渐长,浮桥已是难以架设。 李景隆率领军中众将赶到河边查看之时,眼见白日里河畔一片军营已然逐渐积水,只得传令众军转后撤至地势较高处扎营。 盛庸眼见军中火炮白日里遭逢大雨下尽数湿透,小胜燕军的喜悦早已一扫而空,心中悲叹道:明日对岸的瞿老将军势必陷入孤军作战之境,唯有希望他能据险而守,待到南岸大军渡河之时。 大雨落到半夜便即止歇,第二日黎明时分,昨日宽不过十余丈的白沟河今日已是浊浪滔天,宽达数十丈的河面上洪水汹涌而来,巨浪澎湃下将南军昨夜搭建的数十道浮桥尽数冲毁。原来白沟河上游昨日遭遇了难得一见的暴雨,山洪暴发下汇集到河中,终于使得这平日里毫不起眼的白沟河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将数十万朝廷大军牢牢阻遏于南岸,再也难以飞渡。 燕军众将得斥候所报后尽皆大喜若狂,军心大振。 身穿甲胄的燕王朱棣霍然起身,疾言厉色下传下军令道:“本王亲领所有骑兵对付平安匹夫,朱能五万步卒于河畔夹攻。其余众军皆归权弟,张玉统领,攻取瞿能老匹夫所据小山。” 朱权等一众人等轰然领命出帐。 约莫半个时辰后,二十万燕军倾巢出动,兵分两路下朝着昨日的战场气势汹汹攻来。 朱权昨日在山坡下惨败已然有了教训,深知敌军居高临下的厉害之处,行军途中当即传下军令,让大军在山坡下修筑坚实营寨牢牢扼守这唯一可以下山的一面。再让张玉,景骏,司马超等将各自率领数千士卒轮番攻山,引诱敌军不断抛下滚石檑木,困死敌军下做消耗战。 南军都督瞿能之所以请命驻守此山,便是因为此山一面临水,两面地势陡峭下难以攀爬强攻。岂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竟使得河水暴涨下阻遏援军,使得自己坐困孤山。 白沟河北岸一处南军营地中,都指挥平安得斥候所报,燕军兵分两路,骑兵在朱棣率领下顺着河边而来,另一路步卒略微落后下自侧翼夹攻而来,当即沉着脸传令撤军。他乃是蓝玉昔日麾下猛将,虽则骁勇善战,却非鲁莽无知之辈,深知骑兵在平坦地势下对阵步卒虽有压倒性优势,但在此处一面临河的不利地势下和朱棣纠缠厮杀,身处难以转圜之地再给敌军步卒自侧翼强攻,局面势必凶险。故此无奈之下只得打消了率军策应都督瞿能的打算。 端坐汗血宝马之上,率军疾行的朱棣闻听宿敌平安率军远遁后,也就不为己甚,当即领军掉头回转山下,牢牢守护于朱权大军一侧,让骑兵中数百精于骑射的斥候分头探查敌情,以防平安率军去而复还。 征虏大将军,曹国公李景隆空有远胜于燕军的兵力,却给一夜之间洪水泛滥的白沟河困于南岸,眼睁睁看着对岸燕军猛攻山坡瞿能所部,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无力之感,心中暗自忖道:若是去冬大雪晚降数日,只怕朱棣,朱权早已兵败就擒。此次两军交战,我军占尽地利下却给这场大雨迫得束手无策,难道天意当真佑护燕王,宁王不成? 朱棣率朱权,张玉,朱能等人领所有燕军牢牢扼守山下,将瞿能所部南军困死于山上。 南军都督瞿能眼见燕军在山下修筑营寨,不甘坐以待毙,当即率领麾下士卒沿山坡冲下突围,数度冲杀下身中数箭,力战而死。麾下被困孤山之上的数万南军眼见主将战死,友军虽近在咫尺却是难以救援,当即军心大乱,除跟随瞿能战死的一万余众外,尽皆归降。 李景隆遥见瞿能全军覆没,朝廷大军遭此大败下军心动摇,当即率军朝山东济南撤去。 22一生一世一双人 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的抢夺合欢树上视野最开阔、花朵最明媚的位置的时候,央妮轻轻推开自己阁楼的窗户,托着圆润的脸颊,望向楼下那间竹屋。寨子里的族人们大多勤劳善良,可是在一天中的这个时候,他们依旧沉睡于自己的梦乡之中。央妮深深地吸了一口略有些寒凉的晨风,宁静的山寨中,除了合欢树上喧嚣的小鸟,便只有微微可闻的阿爹的鼾声。 阿哥就从来不会打呼噜,央妮笑了笑,窗外的鸟儿越发喧闹,那一双双乌溜溜却又略显狡黠的眼睛,看的央妮有些心虚。它们不会洞察了自己内心的秘密吧?在这样美丽的清晨,同样如同朝露般美丽的央妮,怀揣着少女的心事,将手边折好的一张信签撕了个粉碎,团成一团便向着那群鸟儿丢去。“让你们吵闹,阿哥和阿爹还要休息呢!” 鸟儿们振翅,一哄而散。 央妮抚着自己跳动的心口,轻轻舒了一口气。 十只水葱般的洁白手指对握于身前,央妮好容易赶走了心里头杂乱的念头,回忆了一遍阿哥教给自己的咒文。 点点细碎的绿色光芒,从那株合欢树上被央妮的咒语吸引过来,汇聚在她的指尖之上。 最初看到这些光芒的时候,央妮还只有六岁,那是阿哥第一告诉央妮,这世上还有一种叫做巫术的东西。在大巫地,巫术分为黑白两支,白巫术的传承者们便是巫医,黑巫术的后人们泽被称为蛊师。 央妮生活的这个寨子,便是巫医们聚居的山寨,而这一代族人之中,又以阿哥的天分最高。 那是央妮跟随阿哥上山采药,山崖上,他们遇到一头难产的母鹿,它有着一对褐色宝石般的眼睛。母鹿用它无助绝望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下,那里是一滩腥臭的脓血,而她腹中的小鹿却只露出一只前蹄。 阿哥以前偷偷看过阿爹帮寨子里的矮马接生,按大人们的说法,这些牲畜若是生产时先露了蹄子,那便是难产,大小两命都难以保全。 “帮帮它!”央妮摇着阿哥的袖子,那母鹿流了太多的血,早已体力不支瘫倒在草丛上,而它听到央妮开口,那一双仿似会说话的眸子,更是流露出哀求之意。 央宝这一年九岁,他已经学习巫术四年了,却从未真正对活物用过族中的这些秘术。看着妹妹渴求的眼睛,央宝咬咬牙,将双手伸入了那一团血污之中。 央妮讶异的看到,周围的那些花草树木之中,溢出点点绿芒,仿似被指引一般,流向阿哥央宝的手中。如此怪诞而美丽的画面,让央妮甚至忘记了去帮阿哥抹去额上的汗珠,也忘记了他们身在何处。 直到一只浑身被胎衣血污包裹的瘦弱小鹿,蹒跚着在央妮面前站立起来,她才从那美丽的不属于凡尘的绿芒中回过神,看着阿哥有些骄傲的神色,央妮却没有像往日一般夸赞阿哥的厉害。 “那些绿色的光芒是什么?是阿爹说过的自然之灵么?”央妮睁大眼睛望着阿哥。 刚刚松下一口气的央宝正用沾满鹿血的右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听到妹妹的问话,央宝惊讶的忘记将手放下。 “你能看到那些绿光?”央宝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作为山寨中大巫医的儿子,他比同龄的孩子都要早熟。 央妮很认真的点点头,“央妮也想学这样的法术!” 央宝拉过妹妹,望着她乌黑的眼眸,一字一顿的说道:“阿哥可以交给你法术,但是你要答应阿哥,你能看到绿色光芒这件事,以后无论对谁都不能提起!”看着央妮有些迷茫的眼神,央宝继续说道:“就是阿爹、阿妈也不能!” 央妮点点头,对于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这一点,敏感的她早先就有多察觉。身处巫医山寨之中,别的孩子四、五岁便开始学习巫术了,而自己作为大巫医的女儿,眼下已经六岁了,却仍旧不会任何法术。 俺爹说,央妮,你与别人不同,你就不要学习巫术了。 那时,央妮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背过身去,眼泪却不争气的滑落下来。地上众人或跪或拜,齐一鸣这边却一无所知,他的全幅注意已被天边那道变幻不定的红线所吸引。只有发丝般细的红线,内里却蕴藏着惊人的力量,齐一鸣可以感受到这股力量,而这力量,却不似他所熟识的阴力、阳力、时间之力的任何一种。 走到近前,那条红线却消失不见。齐一鸣抬起手,发觉一股温热的力量汇聚在掌心。这就是神格?抬起手,齐一鸣看不透这指掌中针尖大小的一点红芒。可这点点红芒之中所透射出的力量的确超越了天地大劫的天雷与地火之力,不是神格还能是怎样的力量。 握拳,将这点红芒尽收手中,齐一鸣突然感到眼前一阵透亮。山川河流不再是原先看到的样子,齐一鸣的眼光甚至能够穿透那厚重的土地,看到地底之下蕴藏的火炎之力。 山谷呢,山谷怎样了,所见之处一片狼藉,齐一鸣惊觉这是大劫的天地之威将周遭的一切尽数毁灭。转头看向尘境谷方向,好在谷内看起来一切完好,只是五行之力耗尽,看来需要不短的时间休养生息。 再看到那片拜服的人头时,齐一鸣才真是哭笑不得。原本尘境谷就是乌豺灵歌当年设想建立的三族平等共生的乐土,连妖、龙、人之间都不分种族和平共处,又哪里来的这许多的等级尊卑条条框框的束缚。想来还是时间久了,谷中的修者灵兽们受了外面人类世界的影响,学了这些束缚心性的东西。 本打算降下身形,劝阻这些人们不要再行这些凡俗的礼数,还未动身,齐一鸣心念一动,却又犹豫了。 乌豺当年的想法自是极好的,尘境谷在后来的历代的争斗中得以保全,一来是依靠谷中大阵庇护,二来便是因为谷中灵兽与修者们心意相通毫无隔阂,才能在外地来反噬同仇敌忾。 看惯了世间兴衰成败,齐一鸣发觉,强盛的王朝也好,修者也罢,大多并非败于外敌。而是自内部先貌合神离,继而风崩离析,最终难逃土崩瓦解的命运。 而尘境谷内,并非就没了世俗的争斗,只是因为有了那道隔绝法阵,将人形俢者的功法在谷内无法使用,这才使得人类社会之中的那些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在谷内几乎绝了踪迹。 神格取得之后,如何作用,齐一鸣心里已经有了安排。祖神那条唯我独尊的路子,齐一鸣是不打算再步其后尘的。 可是自己心中这样打算,却免不了世间还会有那狼子野心之人。万年多的祖神也好,今世的蓝天云、曹凌锐也罢,这世上,从来都不缺野心家,而这些人,才不会被什么道德人伦所限制,唯一能够制衡他们的,只有力量。 再看到小芝一人在其中,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样子,齐一鸣淡淡一笑,挥手便将伊人拉到了自己身旁。 “真神!真神现身了!”底下的人们惊呼,叩拜更为急切了。 “今日我已获取神格,天下大定,尔等各司其职,尊天敬地刻苦修行,便可安身立命后顾无虞。” 齐一鸣说了一些劝人向善的空话之后,下方的众人情绪激动不已,接连跪拜,见蓝梦芝一头雾水地望向自己,齐一鸣做了个鬼脸,便让众人各自散去了。 “小鸣,你当真要作真神,督管世间所有么?”蓝梦芝隐隐有些担忧,两人如今身份早已是天渊之别,这种深壑般的隔阂让蓝梦芝心里生出深深的无力感。 “督管世间?那多劳心,我哪有那样的心思,走小芝,我带你去个地方。”如今天地间的力量都可以在神格的催动下为齐一鸣心意所动,如同飞鸟般翱翔天际,齐一鸣早已不需借助任何法宝向上直飞冲天,齐一鸣为蓝梦芝套上一层功法护身,而他自己在罡风中怡然自得,丝毫不为所动。 九天之上,这是修者们也不曾踏足的领域。这里的天空并非如同传说中那些有着七彩流光,更没有神话里的瑶池福地、天宫别苑。这里光线昏暗,乌云中夹杂着细蛇般的闪电。 “这是?”蓝梦芝不知道齐一鸣此时心中的计划。 “龙族被逐出本界已久,贸然出现怕是会引起骚乱。我打算在此处开通通往异界的连接点,将龙族接回本界。”齐一鸣望向乌黑的云海,这里对于人族来说罡风正烈不易生存,可是空中密集的水、金、火力,却能够让在异界漂泊已久的龙族得到极好的补充。 以后龙族逐渐由天空现身,用不了太多年,世人便会习惯了三族同存。实现当年乌豺那个天下大同的设想,便是如今齐一鸣的愿望。以他看来,这才是符合天道之举。 “会耗费不少神格的力量吧?”蓝梦芝问道,对于神秘莫测的神力,她亦是心怀敬畏。 “将龙族整体回迁,会耗去神格大半的力量。”齐一鸣以右手握拳,在空中绘制着复杂的图案,蓝梦芝猜想,那便是能够将龙族从异界接回的法阵了。 “那么多啊!”蓝梦芝不由感叹,神格得来不易,齐一鸣却在获得神格之后耗费神力将龙族回迁。这在常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举。 “小芝,”齐一鸣突然停手,望着蓝梦芝问道,“若是有一天,我功法尽失,不再是所谓真神,甚至连个平凡的金丹俢者还不如,你会怎么想?” 得到神格之后,齐一鸣早已确定了自己将如何利用这天地间至高的力量。祖神那样贪求力量,最终被反噬的下场近在眼前,齐一鸣不想成为那样看似强大,实则却被力量所操控的人。 可眼下,真要完成心中计划时,齐一鸣心中倒有了怀疑,不为世间人言,可他却很是在意蓝梦芝对自己的态度。 蓝梦芝如今也早已不是那个懵懂少女,父兄相继离开,失了庇佑的她早已看惯世态炎凉,面对齐一鸣突如其来的问题,她已经猜到了齐一鸣将如何利用神力。 蓝梦芝淡淡一笑,那笑容亦如齐一鸣初见她时一般美丽。“小鸣,我们初次见面,你甚至还未结丹。我与你,不论贫贱富贵,功法高低,初心不变。” 这话说的正如齐一鸣自己对于蓝梦芝的心思。除了后顾之忧,齐一鸣手下更加果决,不多时,一扇巨大的遍布密纹的云中大门矗立于前。齐一鸣看向蓝梦芝,后者对他坚定点了点头。 手中红芒飞逝,那扇大门竟开始闪耀出金色光芒。 第一头从门那边走来的,是地龙岩心。他疑惑地将巨大的身体挪除云中之门,在云海之中畅游两周之后,这才停在了齐一鸣身前。 “小子,你竟真的取得神格了。” 地龙之后,天、火、水三龙接连从门内而来。他们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齐一鸣,似乎在等他一个解释。 “这是九天之上。”齐一鸣对四方龙解释了自己的计划,龙族四位首领对于能够回归本届已是欣喜感激,自然立刻答应了齐一鸣的要求。今后会小心在天空现身,直至其他两族适应之后,再大举出现。 至于齐一鸣选的这个临时的居所,众龙却分外欢喜。罡风对于他们粗糙的皮肤形不成任何伤害,而九天上的充足金力,则让长途迁回的龙族得到了体力的补充。 龙族举族欢庆自不必说,齐一鸣也被尊为龙族永远的朋友。挥别了这群耗尽体力自异界迁徙而归的友人,齐一鸣带着蓝梦芝逐渐下落。 “小鸣,其实神格中的力量,你一点没打算保留,对么?”蓝梦芝问道。齐一鸣早先问她会不会介意自己功法还不如金丹俢者时,蓝梦芝心里隐隐便有了这个推测。“你将来不会后悔么?” “神力,本就是天地间精纯的本源之力汇聚而生。如同万物一样,有生便有死,今日我将它耗尽了,千百年后,却又有新的神格凝成。论世间,本就没有什么永垂不朽。得意之时须尽欢,又有什么值得日后追悔……” 齐一鸣最终将神格内的神力用于扭转被祖神强变的天地大劫,恢复了天地间大道。 “小鸣,如今你将神力耗尽,自己的功法也消耗不少。若是有那心怀不轨之人他日进犯山谷,那该怎么办呢?”蓝梦芝并未阻止齐一鸣将神力耗尽,对她而言,没了神力的齐一鸣才是自己心中那个熟悉的小鸣,而不是神坛上只可仰视的一尊真神。 “我在众人面前得了神格,世人皆以为我有神力护身,哪会有人胆敢进犯山谷。”齐一鸣拉起蓝梦芝的手掌,“要知道心怀恶念之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我得了神格却将神力轻易消耗。而能理解我如此作为之人,却是不会生出进犯山谷那样混账的心思。” “哦,原来是因为如此,你才故意在一群人前得了神格,只为了日后吓唬吓唬人啊。” “哎呀,夫人啊,这话以后可只能关起门来说说便好……” 一切忙完,已是半年之后,两人回到山谷。 山谷中一派热闹景象,这次谷中汇聚的修者来自南北两大洲,所有大门大派都派出了使者恭贺齐一鸣获得神格,前来参拜。 而先前被邀请来参加大婚的那些修者们也一直滞留未走,直嚷嚷着要再见真神之后才离开。他们一个个则显得神采奕奕,毕竟作为真神友人有幸参加了真神大婚,这说出去可是无上的荣耀,往后再修界,仅仅凭这一条,也足以为傲了。 齐一鸣此时其实境界下降,只剩了金丹后期的修为,而他本人更是刻意将丹田压制,一众俢者,面前这位新得神格的真神,实力竟如同一个未修功法的凡人一样。 可越是如此,才越发显得齐一鸣实力深不可测。各派使者们恭恭敬敬地留下礼品,便匆匆赶去回报去了。 谷中众人对待齐一鸣态度都更为恭敬,唯独曾虎在无外人在场时,仍旧会小四七小四七的对齐一鸣呼来喝去。齐一鸣对于师父并未因为神格之事对自己生分,倒是快活不已。 而回谷后,师父带来的另一个好消息便是,他们已经找到了绕指柔的所有碎片,曾虎三个月前已经开炉重塑这件魔器。其中最为关键的龙筋蛟筋损伤不大,也就是说,敖睿与静海极有可能恢复。 只是断了鞭身再难接上,曾虎迟迟并未修复绕指柔的最后一段,正是再等齐一鸣回来做个决定。 “既然分开了,便各自为他们打造一段安身的地方吧。”齐一鸣看着损坏的绕指柔说道。将他们两人的魂魄分别锻造入两件不同的兵器,假以时日休养,敖睿与静海也许还能重塑肉身也为未可知。 山谷送走了最后一批拜谒的使者,终于重归平静。 齐一鸣站在原先乌豺灵歌雕像所在的位置,俯视着如今欣欣向荣的尘境谷。 “两万年了,夙愿终于得以实现,我已经没有遗憾了。”神识中,乌豺感叹道。对于继承了乌豺灵歌大部分记忆和情感的人魂而言,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 “你有何打算?”齐一鸣问道。小菊也在一旁装作不经心地仔细听着乌豺所说。 “我在这世间留存的够久了,也见惯了沧海桑田,我累了。该闭眼了。”说话间,这道人魂开始缓缓消散,乌豺对这世间再无留恋,走时也是无牵无挂。 小菊哭相难看,鼻涕眼泪一齐流淌。虽然过去争斗不断,可毕竟是一体所生,乌豺的消散令小菊也不免觉得伤感。 “唉,都散了,静海与敖睿有了各自安身的地方,乌豺他对这世界不再留恋,小菊,神识中如今只剩你,小犬与方圆了。你们……”虽然有些留恋不舍,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齐一鸣知道神识中曾经欢聚一堂的场面,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盖田如今足够强大,它自己挑选了一枚未出生的兽卵,已经安眠其中,等灵兽孵出,我便打算和它一起,天涯海角,随处走走……” 至此,齐一鸣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孑然一身的生活,不知不觉中,两行热泪淌在脸颊。 “夫君,天色晚了,回房歇息吧。”夜色中,蓝梦芝将外套披在失魂落魄的齐一鸣身上。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齐一鸣握着蓝梦芝的手,“他们,都走了。” 黑暗中,两人相互扶持,谁都没有再开口。 三年后。 “谷主,猴急少主,有消息了。”从金水城来的传书,这会儿正躺在齐一鸣的掌心。 齐一鸣看着信纸,眉头时而皱紧时而松开。 猴急这小子,不声不响地在苍龙潜伏了三年多时间,终于被他抓住机会,击杀了苍龙青龙门的掌门肖青河。 这其中的缘由曲折,事后齐一鸣才了解。原来当年叶玲儿一家的灭门惨案,正是出自这位掌门之手。猴急当年跟随叶玲儿去了苍龙国,却在绿泽门吃了闭门羹。绿泽掌门以门内皆是女弟子不留男客,将猴急逐出。 彼时叶玲儿心如死灰,生无希望。猴急寻到她时,她只说要寻得一位能为自己家人报仇的英雄为夫,让猴急这个不能修行的陋器之体绝了心思。 然而,猴急却在叶玲儿面前发誓,今生必为叶玲儿复仇。隐忍三年,猴急终于等到了肖青河独自出青龙门的机会,凭借他那一身诡异的本领,竟然将这位归元境界的掌门一击击杀。 此事轰动苍龙,举国仙修震怒,青龙门更是全门动员,势要将猴急揪出,挽回掌门被刺的脸面。而齐一鸣,则亲自前往苍龙,将重伤的猴急与叶玲儿送回金水城。 细说起来,叶玲儿家门的惨案,与离神血脉也脱不了干系,齐一鸣以尘境谷主身份拜访了青龙门,面对愤怒的青龙门人,只留下六个字——恩怨至此了结,便甩手而去。 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面对这两个苦命的人,齐一鸣只道了句珍重。 而回到山谷,过往的一切历历在目,却已恍如隔世。 “小芝,你说我大哥雷刚如今将尘境国治理的井井有条,是个难得的明君,日后必将名垂青史。小弟猴急,性格刚烈,论快意恩仇,我不如他。如今他也是一代侠客,光凭名号就令各派的高手胆丧。唯独我,只是个闲散之人,挂个尘境谷主得虚名,你说,你的夫君是不是很没用啊?” 蓝梦芝看了齐一鸣一眼,揶揄道:“你可是天地间唯一的真神,我也是沾了你的光,在外都被人尊称一声神仙夫人呢。” 齐一鸣有些脸红,“那些也就能吓唬吓唬外人,你还不了解么,如今我哪里还有半分神力。” 见齐一鸣竟面色认真,蓝梦芝也收了玩笑的心思。她一双冰蓝的眼眸看着齐一鸣,良久才用手比出一个一字。 “一?天下第一?一鸣惊人?一心一意?”齐一鸣胡乱猜测着。 蓝梦芝却转身离开,留给齐一鸣一个恬淡的背影,“只愿得一人心。”暖暖的声音缓缓飘来,如春风般令齐一鸣心头冰雪雪融。 一生一世一双人,足矣。 23 南军帅帐之中,都指挥盛庸躬身抱拳禀道:“启禀大帅,末将探查地形,以为白沟河水流不甚湍急,不足以遏制叛军攻势,愿率五万大军驻守北岸西面山坡,请平安将军率领骑兵于北岸东面地势平坦处策应,并于水面平缓处架设浮桥,待燕逆率军到来之际左中右三面夹击,当能大破贼军。” 都督瞿能沉声说道:“末将不才,愿领兵在北岸山坡与燕逆决一死战,让盛庸率领援军在南岸,待燕逆兵疲师老之际渡河来援,强攻破之。”他深知这般数十万军马的会战,双方都绝不可能将所有兵力一鼓作气完全投入进去,渡河援军出击时机乃是决定两军胜负的关键。 李景隆略一沉吟后问道:“想那燕逆善于用兵,岂能看不出这般明显的圈套?” 身材高大的都指挥平安瓮声瓮气的断然说道:“燕逆若是仓促退兵,我等正好追击而上,再次兵临北平城下。”他这般说乃是因为保定距离北平已不在远,且无任何险要地势可以赖以据守,朱棣若是退军,那么去年冬天大军兵临城下的局面将再次重演,此次朝廷大军在兵力上虽则不如去冬,却也再不受严冬酷寒阻遏,结局将全然不同。 李景隆闻听他三人言语,当即传下军令,让众军架设浮桥,都督瞿能率五万大军渡河后驻守白沟河北岸西面山坡,都指挥平安率五万骑渡河后驻守东面地势平坦处,都指挥盛庸率军驻扎于南岸一侧,以备交战之时随时渡河增援,自己和其余众将领剩余军马驻守南岸中军。 白沟河畔,平安眼见数道浮桥上南军士卒人流涌动,朝北岸而去,心中不禁焦急万分。他虽则已然先调派数十骑兵斥候渡河察看,目下尚未发现敌情,念及燕军也有数万骑兵,随时可能赶到,便即命麾下骑兵策马下河,挑选河面略窄,水位较浅之处趟出路来。 不过半个时辰之后,成千上百的南军骑兵纷纷壮着胆子策马下河,眼见水面淹到马背之际便即停止,不禁放下心来,朝前渡去。一时间,白沟河两岸人喧马嘶,吵杂不休。 黄昏时分,朱棣,朱权率领二十万大军终于来到了白沟河北岸十余里之外。 天色入夜时分,朱棣,朱权策马回营,回想方才遥遥可见白沟河畔山坡之上已然驻守为数众多的南军士卒,正自打着火把连夜打造坚固营寨,两人心中不禁如坠重铅。原来此次燕军共计二十万之众,且携带大量去年冬天缴获的粮草辎重,行军难免过慢,紧赶慢赶到了此处,不料还是被李景隆抢先渡河,占据了居高临下的地利之势。 朱权闻听斥候所报,朝廷大军兵分三路,一路居高临下驻守山坡,一路骑兵在遥遥相对,虎视眈眈,南军主力虽则尚在南岸,却在并不湍急的白沟河上架设十余道浮桥,可谓是设下了一个极为明显的口袋,等着朱老四和自己去钻。 己军仰攻山坡,势必伤亡惨重,亦且极易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若是伤亡惨重下敌军再由浮桥增兵而来,以至于三面受敌,局面势必更为凶险。两军对峙僵持,亦不可取。二十万兵马的水源,是比粮草更为要紧的要害之处,而这白沟河虽则并不湍急,却是方圆百里之内最大的河流,仅仅依靠目下燕军扎营之地附近的几条小河,只怕撑持不了大军多久。若是退军而回,士气大挫下给敌军追击而来,后果堪虞。朱权久经战阵,早已明白二十万大军进退之间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最为可虑之处是身后一路而到北平,已然没有任何险要之地可以阻遏李景隆麾下的四十万大军猛攻而来,若是再让敌军兵临北平城下,已然没有严寒天气相助的孤城一座,又能守到几时? 第二日天明之后,朱棣,朱权率麾下一千骑兵查看周遭地形,更是心情沉重。原来南军都督瞿能目下死死扼守的小山一面临水,两面怪石嶙峋下地势陡峭,根本无法攀爬。坡度较为开阔平缓的一面却尽数在对岸南军炮火,甚至强弓劲弩射程覆盖之下,瞿能根本无需分兵,只须死死守住这一面山坡即可。 攻守进退皆有极为不利之处,饶是两人屡经战阵,当此局面下心中也是大为犯难,颇有些进退失踞,彷徨无策之感。 朱棣看了看帐中肃立左右的众将,沉声说道:“此战要害便在能否攻克瞿能老贼守住的小山。”说到这里,转头注视朱权断然说道:“权弟率八万士卒轮番强攻小山,张玉领兵两万扼守河畔,毁去敌军浮桥,以防敌军陡然渡河增援。朱能领剩余步卒守住营寨,随时增援各方。本王亲率所有骑兵,迎战匹夫平安。” 朱能听闻燕王这般传令,不禁皱起浓眉,躬身抱拳说道:“战阵厮杀,乃末将份内之事,敢请殿下坐镇中军即可。” 朱棣霍然起身,展颜笑道:“平安那厮勇猛善战,便由本王亲自与他厮杀一番,挫一挫这匹夫的锐气。”他久居北方,深知骑兵攻势之利,知晓今日之战敌军中最为锋利的剑刃当在南军都指挥平安所率这数万骑兵。万一朱权攻山不利下再给敌军骑兵自后冲击,非得阵脚大乱不可,还是由自己亲自出马应对这个昔日蓝玉麾下的猛将方才稳妥。 震天的战鼓声中,张玉率领麾下步卒朝着河边冲去。 高踞“乌云盖雪”马背之上,身穿甲胄的朱权手中三尺长剑虚劈而下。号角声中,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的燕军士卒排列作一个巨大无比的方阵,朝前疾步而行,人数庞大下大有铺天盖地,泰山压顶之势。 与此同时,燕山护卫等所有骑兵跟随在朱棣汗血宝马之后,在绣有斗大“燕”字帅旗的引领下,犹如一道洪流,朝前缓缓而行。 白沟河对岸,南军都指挥盛庸目测敌军距离,沉着脸传下军令。 矗立河岸一侧,手持火把的炮手们耳闻传令的号角,纷纷点燃了排作长长一列,足有上百门的火炮。 一连串的火炮轰鸣巨响惊天动地,将对岸冲杀而来的燕军铺天盖地的动静掩盖得充耳不闻。炮弹飞过白沟河,远远砸入张玉所领燕军之中,轰得燕军士卒血肉横飞。侥幸没有给炮火击中的士卒在主将张玉率领下,朝前亡命冲去。 朱权耳边不断传来炮弹落地的轰鸣与麾下士卒的惨呼,却依旧不敢传令众军疾冲,因为他知晓目下的火炮受技术所限,还远没有后世炮火的威力,而对岸敌军下一波的远程打击,才更为可怕,若是让士卒们急冲之下阵型大乱,则势必伤亡惨重。 上百的亲兵在山坡下挑选了一处适宜之地,将昨日仓促伐来的树木搭成了一个丈余方圆,足够坚实的木棚,以做宁王驻扎之处。 眼见密密麻麻的敌军已然冲到白沟河对岸不远,手持长剑的南军都指挥盛庸当即传令放箭。 五万手持强弓劲弩,蓄势待发的南军弓弩手耳闻传令的号角之声,食中二指松动箭矢羽翼之下,五万支箭矢接连振弦而出,飞过白沟河上空,犹如死神陡然间挥动而出的乌云,竟使得苍穹中的日光也为之瞬间一暗,朝着对岸敌军压顶而来。原来此时有白沟河阻敌之下,不必顾虑敌军陡然冲近厮杀,南军统帅李景隆不但将所有火炮放置河岸一侧,亦且将军中所有弓弩手集结成弓箭大阵,意图以箭雨火炮这般远程武器给予敌军重创,以阻遏敌军的攻山之势。 燕军士卒们岂不知弓箭之利?纷纷举起左手盾牌,蹲下身来,紧紧和身侧的袍泽们挨在一起。 暴雨倾盆般的箭矢斜飞而至,落入燕军密密麻麻的盾阵当中。不断有箭矢穿进盾阵的空隙之中,钉入那些燕军士卒们身躯之中,激起一片惨呼。仓皇失措的燕军士卒们给身侧不断倒下的身躯绊倒之后,往往还来不及爬起身来,便是连中数箭。 白沟河北侧沿河一带,燕军士卒们在各自千户,百户率领下手持盾牌朝着架设在河面上的十数道浮桥奔去,往往还没有来到桥头,便即倒在了炮火与箭雨之中。 正在燕军给南军的炮火和箭矢压制得抬不起头来之际,山坡之上陡然飞出一片箭矢,在天空中划出巨大的弧线,落入燕军阵型之中。让那些手持盾牌的燕军士卒两面受敌,难以兼顾下阵型未免一乱,纷纷中箭倒地。原来驻守山坡之上的南军都督瞿能眼见敌军来到山坡之下,适时的下令放箭。南军弓箭手们立于山上,弓弩射程居高临下之下射程胜过平地,淋漓尽致的发挥之下登时给仓促不防的燕军士卒们重创。 大明军队中所有弓箭手目下所用步弓吃力皆为一石以上,南军弓箭手们连续三轮开弓后,双臂已是微微酸麻,手中不由自主一缓。 燕军大阵中那些藏身盾阵后的弓箭手们闻得号角自耳边响起,纷纷探出身子,急速开弓放箭。两万千余弓箭手所放出的箭矢比之敌军虽则没有那么气势磅礴,还是侥幸射中了许多来不及奔到盾牌下寻求遮蔽的敌军弓箭手。一时间两军士卒隔着白沟河,以手中的强弓劲弩展开了惨烈无匹的对射厮杀,双方的弓箭手不断倒在敌军射来的箭矢之下。两军步卒持在手中的盾牌也是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遥遥望去,犹如瞬息之间长出的无数蒿草。 身穿甲胄的马三保疾步来到朱权身侧禀道:“启禀殿下,我军火炮已然就绪,只待军令行事。”原来去冬朝廷大军自北平城下仓促溃败时,那些笨重无比的火炮只得尽数丢弃,燕军缴获许多火炮后此次尽数携带前来,以牛车马车搬运到此。 朱权抬头看了看瞿能重兵死守,修筑下一列列坚实营寨的山坡,以及远处河面上那一道道南军所建浮桥,心中不禁苦笑忖道:我军仰攻山坡,火炮弓箭威力大打折扣。想到这里断然下令道:“命所有火炮朝对岸敌军炮阵开火。” 七十余门火炮轰鸣声中,炮弹接连砸向对岸南军炮阵之中,登时激起一阵火柱与尘土。 与此同时,燕军一万步卒在司马超率领下,手持盾牌与战刀,由下而上,顺着较为平缓的山坡一面朝上冲去。 山坡上早已严阵以待的南军士卒们不断开弓放箭之余,奋力推下早已准备好的石块。数十斤的岩石自斜坡上奔腾着翻滚而下,滚出十余丈后声势极为骇人,所挟的千均之力岂是人力可以抗拒?尘土飞扬中砸得燕军士卒们纷纷断手折足,惨呼着翻滚而下。攻山的燕军们虽则不乏悍勇无匹之辈,却给由上而下砸来的箭矢与石块杀得几无还手之力。 满脸尘土草屑,身穿甲胄的司马超藏身于一块山坡上的坑洼之处,眼睁睁看着身侧一个百户和数个士卒给石块砸得脑浆迸裂后滚下山坡,不敢抬起头来,嘴里污言秽语的怒骂下却是有心无力。 朱权立于山下,遥看山坡上麾下燕军士卒纵然是开弓放箭,却因立足不稳下仓促开弓,箭矢往往飞不了多远便即力竭落地,对于高处的敌军几乎构不成任何威胁,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困境,心中苦笑忖道:今日身临此境,方知居高临下可以占据多大的优势。幸亏火炮笨重,难以运送上山,否则面对这般火炮,石块,箭矢我军攻山比之攻取坚城也是不遑多让。他去年和敌军老将瞿能苦战于北平城外,深知其勇猛之处,心中根本没有轻易克敌的幻想,故此在第一轮攻击中并未投入过多兵力。 山坡之上按剑矗立的南军都督瞿能立于山顶,遥遥可见山下燕军火炮所处位置,当即沉着脸命令手下亲兵以旗号指出敌军火炮所在大致方位。 24 朱权伸手挠了挠头,皱眉说道:“从今而后,你便呆在我大军营帐之中,万不可再做率军夜袭,孤军深入的犯险之举。” 郑和眼见朱权这般郑重其事的样儿,只得领命。 朱权展颜而笑,心中忖道:万一你领兵出战时出个啥意外,本王罪过大亦。 郑和眼见朱权这般忽忧忽喜的样儿,以为他是激战一夜下身心俱疲,以致有些神志不清,忙劝他早些回营歇息。 第二日清晨时分,燕王朱棣将麾下燕军步卒尽皆交予张玉,朱能等众将统帅,尾随朝廷大军追击而去,自己和朱权二人率麾下所有骑兵朝前急追,沿途之上也不与那些溃败的南军纠缠,快马加鞭下沿着南军统帅李景隆的溃败的方向追赶而去。 数十万大军进退攻守皆非易事,何况当此主帅临阵先逃,兵败如山倒的情形之下。一众将校士卒斗志全无下给燕军俘获无数,粮草辎重落入燕军手中不计其数。 曹国公李景隆仓皇南下,一直逃进山东西北德州城中,方才惊魂略定,收拾麾下残余兵马,死守坚城不出。 朱棣率军追击而至,眼见德州城墙坚实,转头对朱权说道:“我军皆为骑兵,无法强攻坚城,不如暂且退兵,贤弟以为如何?” 朱权闻言颔首道:“我军虽则大胜,无奈战线已然拉得过长,粮草辎重运送吃力,正该回转北平整顿军马,将那些俘获的士卒将校纳入军中方为上策。”原来他二人率领之军马不但皆是骑兵,亦且只有三万余众,一路追击下已然将张玉,朱能等燕军大将率领的步卒远远抛在了身后。燕军在北平城下虽则大败南军,然真定,河间两座重镇却依旧被朝廷大军所据,仓促之下难以攻克,故此两人当此军心大振之际却不敢过于孤军深入,当即见好就收,率军回转北平。 十余日后,北平燕王府中客厅之中,身穿黑色僧袍的道衍看了看朱棣和朱权二人,微笑着说道:“我军大胜之际,殿下该当即刻上书朝廷,说明此次两军交战,非殿下有意作乱谋逆,实乃受朝中一干奸佞所迫,不得已下自保而已,恳请皇帝陛下惩处奸臣,不要违背先皇祖制,轻信小人挑拨离间,迫害皇室宗亲。” 朱权闻言不禁失笑说道:“我等方才和朝廷大军打得你死我活,目下已然是誓不两立的局面,此时还以臣子的身份上书朝廷,不嫌蛇足么?” 朱棣也不禁颔首,在他看来,仗都打到这个惊天动地,血流成河的局面下,自己那个侄儿朱允炆只怕早已恨不能将自己乱刀分尸,这般上书朝廷岂不是自讨无趣么? 道衍眼见他二人不以为意之色,便即正色说道:“此次朝廷数十万大军败于北平城下,举荐李景隆为将的黄子澄,兵部尚书齐泰难辞其咎。” “朝中一干腐儒纸上谈兵,虽则可恨可笑,却无疑乃是四哥与我的一大助力,若是这些空谈之辈在朝中失势,与我等只怕反为不利。”北平城外的一夜苦战已然使得他内心中明白,目下建文皇帝朱允炆麾下已然缺乏昔日蓝玉,冯胜一般能独当一面的统帅之才,却不乏都督瞿能,都指挥平安,盛庸的骁勇善战之将,这些士卒将校与其说是败在了朱老四和自己手中,不如说是被朝中一干纸上谈兵的腐儒,无能的统帅李景隆绑住了手脚,不得尽力施展,这才在兵力占据巨大优势之下打了这么一个窝囊的败仗。 道衍闻言略微颔首,郑重其事的说道:“殿下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看默然端坐一侧倾听的朱棣,缓缓接道:“以殿下所见,皇帝陛下目下是否该当将两位殿下视作恨不能食肉寝皮的乱臣贼子?” 朱棣听得足智多谋的老师如此一说,目光闪烁,颇有些心领神会的说道:“以老师所见,本王上书之中越是要求严惩黄子澄,齐泰,我那个侄儿越发不会如我所愿?” 道衍呵呵大笑道:“若是殿下您所痛恨的敌人声色俱厉,要求你惩治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臣子,您会答应么?以老衲所见,黄子澄,齐泰之流虽难免罢官去职,却不会因此战大败而远离中枢。”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权哪里还不明白眼前这个看似丑陋的老和尚所谓的上书朝廷,看似挑衅的无谓之举,实则却是反其道行之,在给黄子澄,齐泰等一干文臣求情。回想他这般诡诈阴险的计策乃是摸准了建文皇帝朱允炆心理所发,内心之中不禁泛起丝丝寒意,暗自忖道:怪不得这个老和尚常常自诩可比昔日辅佐洪武皇帝建立大明的韩国公李善长,他们这等饱经世故,心机深沉,善于琢磨人心之辈才正真称得上乱世之才。 朱棣微笑说道:“既然如此,这封给皇帝陛下的上书便由老师妙笔为之。”说到这里,嘴角流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淡淡说道:“本王不但要说明绝无谋反之意,亦且将俘获的那些不肯归顺的士卒将校释放数千人南归,以示不愿同室操戈的诚意。” 应天紫禁城御书房中,身穿龙袍的建文皇帝朱允炆目光扫视书桌上来自征虏大将军,曹国公李景隆的战报,心中愤怒再也无法压抑,陡然长身而起,伸手抓起战报狠狠掷于地下,低低嘶吼道:“无能至极,无能至极,五十万大军居然对付不了朱棣,朱权一干反贼,如此无能之辈,留之何用?”原来北平城下一败,朝廷大军伤亡,被俘将校共计十余万,谓之惨败也是毫不为过。 颔下生就三缕长须的太常卿黄子澄自看过李景隆兵败北平的的奏报后,面上早已没有了平日里的丰神俊朗,一股沉重之极的负罪感犹如泰山压顶而来,额头冷汗津津而下,当即叩首在地恳求道:“愚臣毫无识人之明,以致王师受此大败,有辱朝廷,恳请陛下将微臣与曹国公李景隆一并斩之。” 兵部尚书齐泰眼见这个好友伏地请死,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并不出面求情,反而跪倒在其身侧叩首说道:“微臣齐泰身为兵部尚书,对李景隆兵败北平实在难辞其咎,恳请陛下重重降罪。” 眼见齐泰如此郑重请罪之举,朱允炆胸中不禁涌起一股心力交瘁之感,目光扫视过自北平而来,反贼朱棣,朱权那封言辞看似看似恭敬,要求自己严惩所谓“奸佞小人”的上书,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缓缓说道:“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革去官职,留御书房听用。茹瑺接替齐泰,为兵部尚书。”说到这里,他不禁皱起眉头,犹豫再三后终于缓缓说道:“征虏大将军,曹国公李景隆丧师辱国,论罪当死,念其父李文忠将军为我大明立下不世之功,准其暂居原职,戴罪立功。” 黄子澄闻言惊道:“陛下,万不可再以此无能之辈为将,当另择一良将统领王师方可……” “此次大败,实乃仓促进兵轻敌所致。”朱允炆脑海中回想起昔日庙堂之上这个曹国公李景隆曾说过大军讨逆,当在冬去春来之际最为适宜的话语,面露苦笑涩然说道。此时此刻他心中通透,李景隆之所以兵败北平,首因还是自己急于平叛,选择了初冬之际这么一个完全不利于朝廷大军的季节。 夜色之中,齐泰方才回到府中便得家人禀报,说是户科给事中卓敬拜访而来,正自在客厅相侯。 齐泰深知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户科给事中虽则官职低微,智谋却非是可以小觑,皱眉略一沉吟一面朝前缓步走去,一面说道:“有请他书房相见。” 卓敬步入书房后,两人分宾主落座,待伺候茶水的齐府下人退下后,皱着眉头拱手说道:“下官深夜到访,实乃虑及此次李景隆兵败北平,心中忧虑下有所谏言,只恐不为陛下所喜。” 原来朝中文臣昔日对于皇帝陛下的削藩便大致可分为三种,一种是户部侍郎夏元吉为首,以为朱棣,朱权等就藩亲王为昔日先皇分藩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的祖训所制,不能和西汉景帝时七国之乱的那些王爷相提并论,难以威胁皇权而反对削藩。一种是眼前这个卓敬所谏言的削藩当徐徐图之,以不动声色的缓缓削弱为上。再有一种就是自己和黄子澄以及朝中大部分官员所推行的,不惜大动干戈,强力削除一众藩王。目下不论是反对削藩,抑或是徐徐图之的官员尽皆不为皇帝陛下所喜。 齐泰知他深夜到访必有要事,听到这里不仅轻轻叹了口气,心情越发沉重难言。 卓敬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后沉声说道:“李景隆丧师辱国,太常卿黄子澄荐人失当难逃重罪,然尚书大人昔日曾大力反对陛下以李景隆为将,乃是朝中文武有目共睹之事,故此下官打算明日在早朝之上谏言陛下,望尚书大人能不计他人闲言碎语,以朝廷社稷为重,不可引咎辞官。”原来他自得悉李景隆大败的消息后,便即和朝中数个有识官员私下商议,得出了一个结论,统帅李景隆论罪当斩,可也。太常卿黄子澄荐人失当,罢官去职,可也。但兵部尚书齐泰乃是掌管目下大明朝廷所有军队的最高长官,且朝中目下没有比齐泰更为稳妥之人,故此绝不能轻动。 齐泰闻得卓敬如此言语,长长叹了一口气后面露苦笑说道:“本官身为兵部尚书,对此次曹国公兵败之事难辞其咎,若是继续厚颜担任此职,岂不让世人皆说齐某恋栈高位,贪图权力而不知羞耻?” “尚书大人此言差亦,此次王师败北,致使朝野震荡,当此燕逆气势汹汹之时,朝廷更该立定决心扫灭乱臣贼子,部堂大人乃目下大明朝廷所有将校士卒最高上官,岂可轻易易位他人?使得朝中一众文武自乱阵脚?还望大人不计个人荣辱,不要为世间虚名所累。”卓敬闻听齐泰这般言语,忙不迭劝解道。嘴里这样说,心中暗自忖道:尚书大人在先帝之时已然身为兵部侍郎,在昔年宋国公以及蓝玉率军出征之际大有助力,目下朝中实无比他更为适宜人选做那兵部尚书一职。他虽则不通兵事,却还知晓兵部尚书不但乃是大明朝目下所有军队的最高长官,亦且负有调集援军,筹措粮草辎重的重要职责,要害之处比之大军统帅,实在不遑多让。 齐泰面露苦笑说道:“方才在宫中之时,陛下已然下旨,将我二人革去官职。” 卓敬闻言之下不禁大惊,霍然站起身来之际将手边茶盏撞落于地,打得粉碎。心中忖道:李景隆兵败之际,只怕各地守军将校便会给反贼朱棣所谓“奉天靖难”无耻谎言蒙蔽而左右观望。若是兵部尚书再易位他人,岂非让那些左右观望之辈对于朝廷更加失望,转而投入叛逆一方? 寒冬之际,朱棣,朱权忙于收拢安抚那些俘获的南军将校士卒,将之化作自己军力。而曹国公李景隆眼见皇帝陛下虽则在旨意中严辞申斥,却没有降罪于己,亦且仍旧让自己率军平叛,不禁感激涕零,大有死里逃生之感,当下在德州收拾军马,准备来年和朱棣,朱权麾下叛军再战。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四月初,征虏大将军,曹国公李景隆眼见天气转暖,率麾下约莫四十万大军再度北上。 北平一战,燕军俘获达数万之众,朱棣经过数月整军,麾下军力共计二十二万余众,得斥候所报李景隆率军来犯,决意主动出击,留下军马守御北平外,亲率朱权,张玉,朱能,邱福等将,领二十万兵马南下。 保定附近,一条宽约十余丈的河流自西向东蜿蜒而去,名曰白沟河。 25 木栅鹿磐熊熊燃烧之下,火光冲天,敌我双方之间视线不由得皆是一清。 成千上百的燕军士卒手持盾牌,挥舞战刀终于在南军营寨之上砍出一个缺口,潮水般汹涌而进,眼见不远处密密匝匝排列强弩的敌军,出于本能的便即高举盾牌遮掩住上半身,朝前亡命冲去。 手持“神臂弓”强弩的南军士卒分为前后两列,前列蹲地,后列长身直立。 随着一个南军千户喝令之下,弩臂巨震之下,第一列的弩手朝着敌军无法以盾牌遮掩的双腿高度齐齐射出了第一轮弩箭。 燕军士卒急冲之下双腿陡然被强劲弩箭贯穿,登时滚到一片,将身后潮水般尾随而至的友军接连绊倒。 眼见敌军一片大乱中,南军肃立的第二列弩手扣动了手中机括,登时将乱作一团的燕军士卒射杀一片。许多两个身穿甲胄的燕军千户给弩箭连人带甲贯穿,射杀当场,许多燕军士卒纵然侥幸以手中盾牌挡住了弩箭,也给那股巨大无匹的力道震得翻到在地。原来神臂弓这种极为强劲的弩,乃是传自宋朝,专为克制金军骑兵的利器,不但有名为“望山”的瞄具,亦且吃力极大下杀伤力极为惊人,最大射程可达四百余步。这般数十步之下所发挥出来的威力,绝非当世任何甲胄可以防御。 正在攻入营地的燕军死伤惨重下大乱之际,南军都指挥盛庸手持战刀盾牌率领两股南军自两翼疾攻而上,向敌军杀去。 盛庸率军正自绞杀敌军之际,营寨的木栅终于在熊熊烈火中变得不堪一击,成千上万的燕军士卒在朱权的率领下终于将南军营地的缺口扩大,潮水般汹涌扑进敌营之中,和盛庸麾下的南军杀作一团。 南军都督瞿能眼见敌军大举攻入,脸上却丝毫不见慌乱之色,拔出腰际战刀怒吼之下,率领麾下密密麻麻的士卒将校急冲而上。敌军虽则势大,他手下却也有数万兵力,更何况此刻自己的军营之后,便是安陆侯吴杰所率大军驻扎营地,援兵转瞬即到,何足惧栽? 此时短兵相接,可谓敌中有我,我中有敌。火炮,弓弩早已没有了用武之地,两军在熊熊燃烧的营帐之间展开了极为惨烈的白刃战。 瞿能却尚不知晓,便在朱棣,朱权率军强攻而来不久,燕军大将张玉,朱能已然各领两万兵马分左右两翼,强攻而至。安陆侯吴杰所领南军营地也是四处火起,陷入了丝毫不逊于他的苦战。 郑家坝村,南军统帅曹国公李景隆独坐帅案之后,听着那些不断疾步而入帅帐的中军司马向他禀报军情,沉着脸传下军令,调遣手下大军增援各处吃紧之地。 原来朱棣深知自己兵力远逊朝廷大军之下,便在今晚夜袭之际将倾巢而出的十几万大军分作了数路,每一路多则数万,少则数千,不断自南军营寨外旷野中攻袭而来,将火箭从四面八方射进军营,搞得数十万朝廷大军上至将校,下至士卒尽皆有四面受敌,草木皆兵之感。意图在乱中取胜,一举破敌。 正当南军连绵无尽的营地中战火四起,两军激战正酣之际,一路早已自北平远离张掖门的另一处城门悄悄而出的燕军手持火把,迎着扑面而至的寒风疾奔。 身穿甲胄的马三保策马而行,遥望远处火光掩映下的敌军大营,率领麾下两万将校士卒奔袭而去。他的目标可谓龙潭虎穴,便是南军统帅李景隆帅帐所在郑家坝村。 无数燕军手中的火把汇集成了一条星星点点的火龙,在漆黑的的夜色中蔚为壮观,对着郑家村的南军营寨冲击而来。 李景隆置身帅帐外一处地势略高的小山坡上,耳中传来响彻天际的厮杀之声,不禁有些胆战心惊。原来白日里他帅帐所在的郑家坝村周围驻扎超过十万大军。今夜燕军兵分数路强攻而来,黑夜中难以辨清各路燕军兵力强弱,南军自北平城外连绵到此的营寨处处告急下身为统帅的他已然连下军令调遣大军驰援,此时此刻驻守此地周围的不过五万人马。敌军突然大举来犯让他心中不禁狐疑此刻率军强攻营寨的乃是智谋深沉的燕王朱棣,抑或是杀人不眨眼的宁王朱权。 数日强攻北平不利,加之大雪下天气陡然转寒,已然使得多为南方人的朝廷大军士气大降。燕军虽则占据主动下分路合击,面对兵力强大据寨而守的敌军也是陷入了苦战。 曙光隐现之时,点点雪花随风飘舞,征虏大将军,曹国公李景隆只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不知是因为那呼啸而过的北风抑或是燕军连绵一夜的强攻。这股心头泛起的寒意使得他完全失去了方寸。 燕军激战一夜下虽则攻克了郑家坝村最外围营寨,面对依托营寨,民居死战不退的数万敌军也是伤亡惨重。马三保心知天色渐亮下若是李景隆辨明自己手中不过这点人马,势必率军展开反攻,若是前方敌军回援而来,自己手下这支疲惫之师势必难以难以脱身,当即传令众军缓缓后撤,意欲趁着天色未及大亮前摆脱敌军,撤回北平。 萦绕耳边,挥之不去震天厮杀之声终于使得李景隆下定了决心,率领手下大军向南撤去。 两军激战一夜下尽皆伤亡惨重,最为惨烈的战场当属朱棣,朱权率领数万大军强攻,都督瞿能,都指挥盛庸驻守的距离北平最近的南军营寨。 燕军虽则已然占据营寨小半,瞿能心中却是丝毫不乱,只因他深知只待天色大明之际,局势自然会更有利于兵力已然远胜敌军的己方,当即传令手下中军司马快马加鞭赶回郑家坝村,请大军统帅调遣平安麾下五万骑兵即刻驰援前方,和自己合力反击下一举破敌,让朱棣,朱权麾下的大军难以全身而退。 朱棣眼见一夜苦战下依旧无法击败眼前强敌,不禁暗暗胆寒,心急如焚下却是不敢贸然下令撤军,只因此刻两军依旧混战一处,若是自己仓促之间下令撤军,只怕就要给敌军趁势追击下打得一败涂地。 正在此时,接连燕军斥候自张玉,朱能所战之地快马而回,禀告军情,说是后方营寨中的南军军心散乱下逐渐后撤。 朱棣闻言当即转头对一侧朱权沉声说道:“老十七,你即刻回转城下,率领所有骑兵前来助战。” 朱权虽无法猜知南军为何后撤,亦明了此时此刻乃是生死存亡的关键,当即双腿猛夹马腹,“乌云盖雪”风驰电掣下朝北平城下骑兵大营赶去。原来骑兵虽则攻势凌厉,无奈在黑夜之中却无用武之地,不论是朱棣麾下的燕山护卫抑或是南军都指挥平安手下精锐骑兵,昨夜都没有参战。 身材高大,披挂甲胄的南军都指挥平安策马疾行。在他身后,是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数万骑兵,万马奔腾在旷野之上激起滚滚烟尘。 遥望前方两军激战之处,身为骑兵统帅的他没有指挥全军趁势攻击而上,反而对手下一个骑士厉声说道:“你即刻快马入营,告知瞿老将军,曹国公已然率军后撤,末将愿率骑兵为老将军断后,请他率军南撤。”说到这里,心中一股悲愤难以抑制。原来他此刻率军到此却为了配合瞿能,盛庸反击朱棣,身为大军统帅的李景隆率军南撤已然使得朝廷大军军心大乱下纷纷溃败,燕军大将张玉,朱能已然自两翼攻破安陆侯吴杰的大营,趁势朝前掩杀。念及瞿能,盛庸尚在和朱棣苦战,他自作主张率军前来策应,乃是希望在这兵败如山倒的局势下,前军不至于尽丧于燕军之手。 瞿能,盛庸得报后不禁面如死灰,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身为大军统帅之人的曹国公李景隆在这个两军激战的紧要关头突然就这么抛下数十万士卒将校,仓惶而逃。 三万余燕军骑兵在朱权率领下疾驰下来到了南军营寨之外,此刻朱棣麾下燕军和瞿能手下南军依旧在营寨中混作一团厮杀,双方骑兵也是无从下手,只得遥遥相对,等待最佳出击时机。 朱棣此刻接连得到斥候回禀,确定南军统帅李景隆仓皇后撤,朱权率军赶到心中不禁大定,当即传令营寨中的步卒向前猛攻。 瞿能,盛庸深知此刻兵败如山倒的局势绝非人力可以挽回,当即率军且战且走,在平安所率骑兵掩护下朝后退去。 朱棣,朱权率领麾下兵马趁势朝前掩杀。 建文元年冬,五十万平叛大军在曹国公李景隆一念之差下终于全线溃败。 黄昏时分,距离北平二十里的郑家坝村外,身穿甲胄的马三保策马行走在残破不堪的南军营地中,朝朱棣的帅帐而去。眼见那一具具覆盖在薄薄积雪下的尸身难辨敌我,再也分不清到底是奉旨剿逆的南军,抑或是奉天靖难的燕军,他的内心中不禁沉重万分。马三保乃云南昆阳人,是元朝云南行省平章赛典赤的后代,昔年大明颖国公傅有德率军平定云南,扫灭元朝梁王之时被俘获送至京师宗人府阉割,做了宦官。身负残疾后内心之中难免常有自怜身世之感,今日眼见北平城外旷野中两军交战处遍地尸骸,内心之中竟难得的涌起了侥幸之情,毕竟自己历经战火也保住了性命,而那些数之不尽的双方士卒却在此战中丧生。 帅帐之中,燕军大将张玉,朱能等人正自欢欣鼓舞的向朱棣回禀自己所部缴获粮草辎重以及俘获南军士卒将校数量。 朱棣眼见马三保步入帐中,当即挥手喝止了手下一众大将的吵闹,正色说道:“此次本王得以大破敌军,马三保攻袭郑家坝村,打得李景隆犹如惊弓之鸟,居功至伟,当为首功。说罢,你想要何赏赐?本王无有不允。”他之所以让马三保领军出战,乃是出于手中缺乏可以心腹的大将的无奈之举,不想这般无心插柳之举竟使得那个纨绔膏粱子弟落荒而逃,当真是意外之喜。 马三保回想白日里所见尸骸遍野的惨状,实在无心领受黄金白银和什么官职,略微躬身说道:“小人侥幸功成,比之诸位苦战的将军实在不足为道,不敢领受重赏。” 端坐一侧的朱权耳闻马三保口说侥幸,回想昨夜率军苦战的情景,心中不禁苦笑忖道:我军当真赢得侥幸之极,若是昨夜坐镇南军帅帐的乃昔日蓝玉,冯胜,傅有德任意一人,只怕天明之际我和朱老四面对数十万朝廷大军,都是难逃败亡之局。 朱棣眼见他推辞自己的赏赐,心中不禁不悦却不好发作,面色微沉下说道:“赏罚不明,本王何以让军中人等服众?”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看朱权,暗自忖道:不想老十七手下这个宦官居然有此胆识,敢于孤军奋战,直捣虎穴,既然他无心领受官职财帛,却如何赏赐才好?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既然你率军在郑家坝村击退李景隆,本王为永远铭记你今日之功,特赐你改姓郑。” 马三保心知此刻自己推拒燕王赏赐乃是极为扫兴之举,不愿再行触怒于他,当即躬身说道:“小人愿殿下早日靖难功成,使得我大明天下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免遭战火荼毒,人人以和为贵。便在今日改名为郑和吧。” 暮色昏沉之中,朱权步出帅帐之中,遥望地平线上夕阳,回想今日己方大获全胜的一战,却全然没有昔日跟随蓝玉在捕鱼儿海扫灭金帐元军的喜悦,只觉得帅帐中一众燕军大将高谈阔论的呼喝之声是那么的遥远,回想远在大宁的徐瑛以及师傅秦卓峰,心中暗叹道:想来瑛妹,师傅也不愿看到我等今日这般大胜的场面吧。 郑和眼见他面上一片落寞之色,以为是因为自己接受燕王朱棣赐名之事,忙即说道:“小人……” “你以后不可再自称小人。”朱权呵呵笑着伸手重重拍了一下郑和的肩膀,打断他的言语道。 郑和眼见他突然开怀,不禁愕然不解。 26 张掖门昨夜早给燕军再次堵死,朱棣驻足城头,眼见南军面对这般冰城无从下手,难以强攻城墙,索性将城头守军撤下数千,以免在炮火中无谓损折兵力。 强攻个把时辰后一无所得,李景隆无奈之下只得传令众军停止攻城,回到营寨坚守不出。 午后时分,南军帅帐之中,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都督耿瓛,瞿能,都指挥盛庸,平安等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冰封城墙,我军无从下手,诸位有何破敌良策?”李景隆扫视帅帐中一众士气颓丧的众将,沉声问道。 瞿能鼻中冷哼一声,再没有了前几日慷慨出战的昂然之态。 盛庸回想今日所见大雪覆盖天地之间,白茫茫的景色,躬身道:“以末将愚见,天气大寒下我军多有冻伤,此时实在不宜再行强攻,不如大军暂退,待明年冰雪消融之际再行进兵讨逆。” 李景隆岂不知自己大军中士卒将校多为南方人,在这般只会愈加寒冷的隆冬之际对阵多为北方人的燕军,实为不智之举?脑海中回想起率军出征之际皇帝陛下的郑重于严厉辞色,颇有些无奈的问道:“五十万大军数月耗费粮草无算,这般劳师远征下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只怕陛下不会饶过我等。” 饶是盛庸足智多谋,听得李景隆这般说道,回想起奉天殿上建文皇帝朱允炆,一众文臣的郑重嘱托之色,也是心中悲叹,无言以对,暗自忖道:曹国公昨夜虽则坐失良机,但皇帝陛下以及朝中素不知兵的一众大人们急不可耐的想要一股荡平朱棣,未免操之过急,我等大军这般寒冬之际远征而来,本就是大大的失策。若是冰雪消融,天气转暖之际大军讨逆而来,朱棣这般泼水筑就冰城的小小伎俩根本无从施展。 李景隆眼见数日之前战意昂扬的众将面对这般酷寒的冰天雪地,尽皆束手无策,回想起自己的前任,长兴候耿炳文兵败后给贬为庶人,心中暗自忖道:大军损兵折将,劳而无功,陛下纵然能饶得了你们,却绝不会放过我李景隆。念及于此,不禁左右为难,举棋不定。 北平燕王府中,朱棣看了看端坐两侧的朱权,张玉,朱能等人,缓缓说道:“大雪冰封北平,敌军士气已堕,本王决意今晚夜袭敌营。众将须得戮力向前,一举破敌。” 经过这数日攻城血战,朱权心中已是明白,朝廷大军中士卒将校多为南方人,若非建文皇帝朱允炆专挑了这么一个隆冬之际进攻北平,浇水筑城的把戏根本无从谈起。若是昨夜敌军统帅李景隆不顾伤亡下,调遣大军增援那个攻破张掖门的都督瞿能,只怕北平未必能撑过昨夜便要被攻破。城内燕军历经这数日血战,伤亡惨重下已然颇见人心惶惶之态,除开燕山护卫这般死忠于朱老四的嫡系外,那些不得已下率军归顺的将校昔日可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官员,难保不会有别样心思。当此两军僵持的形势下,朱老四急需一场胜利的来巩固军心,想到这里,便即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愚弟愿随四哥出城破敌。” 今冬的第一场大雪已然降下,北平在冰封之下固若金汤,使得敌军难以下手。天气愈加寒冷下只会对朝廷大军愈加不利,若是李景隆从容撤军而去,才是朱棣最为担忧之事。因为他的内心之中深深明白,若是任由这数十万大军从容退去,皇帝问罪之下将李景隆革职拿问,明年冰雪消融之际换一个能征惯战之将率军来犯,自己终究不免败亡,故此纵然明知城外敌军兵力远胜己方,这个险却必须要冒。 张玉,朱能,邱福等人心知自己等一干燕王心腹自从跟随他造反作乱以来,已然是有进无退,纷纷站起身来躬身抱拳领命。 朱棣面色肃然说道:“权弟随愚兄一道,率五万大军出城夜战。张玉,朱能,邱福各领两万人马出战……”口中这般安排,心中却不由自主的有些犯难。只因目下城中燕军,宁军共计十余万,不乏能征惯战之将,但今夜一战事关生死存亡,除开张玉,朱能这些心腹之辈外,那些自己造反以来兵败被擒,或是迫于不得已下才归顺自己之辈,却万万不敢交予过多兵力在其手中,须得顾忌万一今夜混战之下,这些家伙率军再次临阵投敌。 正在此时,朱权身后一个人躬身说道:“小人不才,愿领一军攻袭郑家坝村。” 朱权愕然回首之下眼见说话之人乃是马三保,面色不由微微一变。只因他深知北平城外这个平日里看似毫不起眼之处,目下却是朝廷大军统帅李景隆帅帐所在,可谓重兵云集之地,马三保若是率军前往,无异于直捣虎穴,有去无回。 朱棣闻言皱眉,沉吟片刻后毅然说道:“既然如此,本王便将守城两万燕军交予你手中,夜袭郑家坝村李景隆帅帐所在。”他眼见朱权身边这个年轻的宦官也有这般不惧生死的胆量,不禁激发了胸中豪气,决意全军尽出。他深知这个朱权府中的宦官昔日也曾随军出战,屡经沙场,并非毫不知兵之辈。最为稳妥的是他乃是朱权心腹之人,纵然想投降朝廷,只怕也难逃附逆的不赦之罪,当此兵多将寡,可信之人寥寥无几的情形下,也只有孤注一掷了。 朱权心知马三保这般率军攻袭郑家坝村的举动无疑乃是九死一生之举,本欲劝阻,待得见到他面上毅然决然之态,不禁默然,因为他内心中明了一件事,自从自己加入朱棣的靖难之变后,所有身边的人也难以再置身事外,不是靖难成功的有功之臣,就是兵败身死的乱臣贼子。 黄昏日暮时分,视线渐渐昏暗之下,随着数声号炮轰然作响,北平城中燕军自各处城门涌出,杀向城外不远处的南军大营。 南军数十万之众,营地自北平城外延绵至郑家坝村,朱棣,朱权率领的五万燕军强攻而来,首当其冲的正是都督瞿能,都指挥盛庸所驻军营。 瞿能自前夜攻破张掖门得手后功亏一篑,胸中早已憋下一口恶气,此时得报燕逆朱棣竟然胆大包天,出城攻至,霍然站起身来对麾下一众将校气极而笑道:“反贼好生猖狂,众军随本将军出营迎敌。” 盛庸眼见他盛怒之下颇失方寸,连忙躬身抱拳劝谏道:“夜色中敌情不明,我军只宜坚守营寨,望都督明察。” 都督瞿能虽则性如烈火,却非无知莽撞之辈,此时耳闻盛庸这般良言相劝,心中登时一清。此刻朝廷大军在兵力虽则依旧占据优势,但军营连绵二十来里之下未免过于分散,天色昏沉下虽知敌军大举来犯,却无法知晓攻袭而来敌军兵力究竟几何?今日攻城不利下已然使得大军士气顿挫,若是自己率军出营交锋,一个不慎下就会中了朱棣诱敌奸计。想到这里,他回转念头沉声说道:“众军严守营寨,不得本将号令擅自出战者,立斩不赦。” 南军营寨前百余步之地,杀声震天,响彻寰宇。成千上万的燕军士卒手持盾牌战刀,迎着空中飞蝗般乱窜的箭矢朝前冲去。在他们身后是无数肩扛土袋的士卒,意欲在前方袍泽掩护下填平敌军营寨前的第一道防线,深达数尺的壕沟。原来都督瞿能,盛庸皆是久经战阵之辈,营寨不但以粗木打造得十分坚固,亦且挖下壕沟,设置鹿磐,以防敌军强攻。 燕军士卒不断中箭倒地,终于冲到了壕沟前方,密集结阵下以手中盾牌结成盾阵,抵御不断飞来,出自敌军强弓劲弩的箭矢。 都督瞿能置身军营中一处高达数丈的望楼之上,眼见军营外壕沟附近敌军手中火把密如繁星,猜知敌军已然开始填塞壕沟,当即厉声传下军令。 火捻被炮手手中的火把接连点燃,发出嗤嗤的燃烧之声,营寨木栅边一门门早已蓄势待发的火炮轰然开火,喷吐火舌下陡然发出震人心魄的巨响。 盾阵虽则可以抵御漫天箭矢,无奈这火炮并非人力可以抗拒。摩肩接踵的燕军猝不及防下根本没有回过神来,便即给石破天惊的炮火轰击得血肉横飞,惨不堪言。原来火炮这般攻坚利器在攻城时都是尽量远距离抛射,此时南军都督瞿能深知壕沟,鹿磐乃是杀伤敌军的重要阻碍,让军中火炮待得敌军靠近壕沟之际再行平射,在较近距离易于瞄准下给予敌军重创。 漆黑的夜色中,敌军大炮喷吐的巨大火舌尤为显眼。 燕军阵中,朱权已然大致看清敌军火炮所处位置,随着他沉声传令下,司马超率领手下一众士卒不打火把,在漆黑一团的夜色中跌跌撞撞,将二十余门火炮尽量前移。原来火炮乃是攻城拔寨,震慑敌军的第一等利器,朱棣面对军力远胜己方的朝廷大军,今夜已然是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索性让众军将原本用以守城,沉重无比的火炮用牛车,马车生拉活拽到此。 南军营寨中,一众炮手在第二轮射击后正自在一个千户厉声喝令下手忙脚乱的清理炮膛,准备着下一轮的轰击。 陡然间营寨外敌军方向炮身声隆隆,燕军的炮火倾泻而下,接连轰击在南军火炮阵中,火光四起,泥沙飞溅中炸得一众南军炮手尸横遍地,四散奔逃。 一众燕军士卒眼见敌营中的炮火比之方才稀疏了许多,登时士气大振,冒着依旧不断的箭雨朝前方壕沟中填充泥土。 朱权眼见敌军炮火已然被压制,疾步来到炮阵之中,遥指敌军营地中那些高大数丈,以灯笼传递敌情的望楼冷冷说道:“轰掉那些木楼。”原来这望楼不论在白日夜间,皆是用以观察敌军动向的瞭望塔。士卒藏身其上,以敌军火把的数量大致判断军力以及攻击方向,实乃敌军主帅在漆黑夜间用以观察敌情的耳目。 好一会儿功夫之后,燕军火炮在司马超号令下每三四门瞄准一处望楼,接连开火。 火炮的准头虽则差强人意,多有打偏,所幸这些高大的望楼乃是固定死物,第二轮轰击之下,终于有两处望楼接连中炮。 南军都督瞿能眼见敌军火炮将前方望楼轰得四分五裂,忙不迭爬将下来,双脚刚一落地之际,头顶轰然作响下不及思索,连忙走避。 半截粗木搭就的望楼便在他面前碎木乱飞着轰然倒下,将近处一座营帐砸得狼籍一片。 付出惨重无比的伤亡后,燕军终于以泥沙与袍泽的尸骸逐渐填平了壕沟,冲到密密麻麻的鹿磐之前。 瞿能眼见营寨之前敌军火把密集,转身对身后早已待命,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传令放箭齐射。 弓箭乃是两军交锋之际的头等利器,但弓箭手却臂力孱弱者可以担当。纵然是最为出色的射手,最多将吃力的步弓连开十下左右也要双臂酸麻,故此瞿能在黄昏之际敌军手持盾牌冲锋之际并不下令这般齐射,而待得敌军手持火把兵器,无法再持盾牌防御之时齐射,以便得到大的杀伤。 密如雨打芭蕉般的弓弦响动之际,难以计数的箭矢在黑夜中犹如疾风骤雨般朝攻至营寨前的的燕军当头洒下。 此刻夜色漆黑,为免黑夜中自相践踏,燕军士卒将校只得一手持着火把一手挥舞战刀劈砍鹿磐。鲜血飞溅的一片惨呼声中,一众燕军士卒登时给暴风骤雨般的箭矢射倒一大片。 燕军大阵中,无数星星点点的火箭自燕军弓箭手弓弦之上飞跃而出,在夜色中以流星曳地之势,朝着南军营寨中落下。 乱飞而至的火箭不断飞来,落在南军营帐之上,搞得四处火起。 数百手持盾牌,一手拎着火油罐的燕军士卒亡命冲来,将火油泼洒在鹿磐,栅栏之上。 27 城门洞内,一个须发散乱,浑身血污的南军千户率领上百手下正在搬开塞住城门的砖石与粗木。经过几日的鏖战,张掖门那粗厚结实的城门早已不复存在。 相隔不过两三丈的北平城内,神态狞恶的燕军大将张玉厉声喝斥下,一众燕军士卒手忙脚乱的将周围民居拆下的砖石瓦砾朝城门洞处疯狂堆积。敌军的怒喝与嘶吼隐约自砖石缝隙中传入耳中,无奈城门洞乃是一个死角,城头炮火箭矢俱不能及,唯有这不断般充塞,以阻挡敌军冲入城内。 随着一阵怒吼厮杀之声,数十个南军士卒顺着云梯终于侥幸冲上了城头。 张玉回首眼见此情此景,慌忙率领手下数十个顺着斜道冲上城头,挥舞兵器朝这些敌军杀去。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在南军士卒疯狂搬运之下,城门洞中的砖石瓦砾终于给挖得仅剩数尺之厚。 数十个南军士卒奋力抬起一根粗过人腰,前段削得尖锐的撞木,奋力冲进城门洞,朝前狠狠撞击而去。 势若千钧的力道狠狠冲击之下,城墙也是嗡嗡作响。 城门内的燕军士卒眼见敌军这般猛恶的冲击势头,心生怯意下纷纷逃散开来。 南军都督瞿能眼见城破在即,不禁大喜,急调中军司马向大军统帅李景隆请调军增援。他乃是军中宿将,心知纵然攻破城门,自己尚需面临苦战,手下这数万人马夜战之下不但伤亡惨重,亦且疲累不堪,若想把握这击溃反贼朱棣,朱权战机,就须得曹国公李景隆调遣大军驰援,方得功成。 矗立城门楼上的燕王朱棣闻得手下亲军禀报,说是城门即将失守,当即提着长剑自城头疾奔而下,传令一众军士将早已备下多时的塞门刀车推将上来。 一群灰头土脸的南军士卒手舞兵器冲入城门之后,眼见前方开阔地上,数十架木车在燕军士卒推动下朝着自己急冲而来,顿时骇得面无人色,转身欲逃下却给身后不断涌入的友军推搡下无路可退,眼睁睁给那些绑缚着无数尖利长矛,锋利战刀的塞门刀车刺得血流满地,惨不堪言。 瞿能眼见城门已然打通,城内有塞门刀车阻路,当即沉着脸下令。两门火炮在一众南军士卒的推动下,缓缓来到城门之处。 城内燕军大将朱能眼见敌军攻势稍缓,正待率领手下士卒搬运砖石,再行堵塞城门之际,陡然听得城门洞内轰然巨响。眼前不远处正对城门的数架塞门刀车连同其后的燕军士卒登时给炮火轰得四分五裂,碎木残肢漫天飞舞。 城内一众燕军士卒将校给眼前这般骇人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尚未回过神来之际,一众南军士卒顺着城门洞蜂拥而入,朝前杀去。 大雪纷飞的长街之上,朱棣心知军心崩溃便在顷刻之间,举起手中长剑怒喝道:“随本王杀敌去也。”言罢双腿猛夹汗血宝马的马腹,朝前急冲而去。 张玉,朱能,邱福等燕军将领眼见朱棣这般不顾生死之态,胸中只觉热血上涌,手提刀剑长矛疾步跟随。张掖门内上千燕军士卒眼见这些造反的头头脑脑们俱是这般悍不畏死,恐惧之情渐去,凶性大发下纷纷手舞兵器,朝着突入城门的南军士卒围杀而上。 城门洞毕竟只有丈余宽窄,仓促间得以冲进城内的南军士卒不过百余,面对四面八方围杀而来的敌军登时死伤惨重。南军都督瞿能严令之下,成千的南军士卒朝城门洞涌去,无奈城门乃是一个瓶颈般的狭窄地势,兵力难以展开,急切间始终处于以寡敌众的下风。 鹅毛大雪纷飞之中,数十架云梯搭上了城墙,无数的南军士卒在漆黑的夜色中蚁附在云梯之上,迎着头顶守军的箭矢,滚木冲击而上。 朱棣正欲策马率军冲杀之际,朱能伸手牢牢拽住马缰,断然说道:“殿下请一旁观战,末将前去冲杀。”他跟随朱棣日久,深知这位燕王殿下素来喜欢不避矢石,亲自领军厮杀。万一给敌军炮石所伤,城中燕军非得全军崩溃不可。 朱棣伸手拔下右肩甲胄上的一支箭矢,转头对一个中军司马喝道:“速到权弟军营之中传令,让他率军沿城墙强攻敌军侧翼。”他深知此刻已是十万火急的生死关头,城外不远李景隆手中尚有数十万大军,若是不能尽速击退瞿能手下这伙悍卒,夺回张掖门,待得天明时分还不能夺回张掖门,堵住缺口,待得敌军援兵来到,强攻入城,就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朱权身穿甲胄,正自在帅帐中来回踱步,听闻传令的中军司马诉说张掖门已是落入敌手,两军陷入苦战之中,朱棣要求自己率军侧击攻城敌军之时,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沉吟不语。此时城破在即,自己非得率军救援不可,但若是这数万骑兵在视线不清的夜间急速前进,只怕还没见到敌军之时就得自相冲撞,践踏,死伤无数。若是这唯一留在城,外牵制南军数十万的机动兵力在夜战中伤亡惨重,李景隆就能从容指挥大军团团围困北平,思虑及此,霍然站定身形,转头对一侧的景骏,司马超下令道:“传令众军集结,携带一千战马,将之蒙住双眼,众军弃马步战,随本王前往张掖门。” 张掖门处,两军的血战仍在继续。一队手持盾牌,拥挤在一起的南军士卒保持着紧密的队形,缓缓自城门洞进入城中。随着一阵密如连珠的弓弦振动作响,无数的箭矢自城墙,前方屋顶房檐上燕军士卒手中的强弓劲弩中射来,冰雹般砸击在盾牌之上。 藏身盾阵中的南军千户正要下令众军两翼分散,给身后接连入城的友军腾出地方之际。头顶正上方城墙上滚木礌石,给敌军接连推下,砸得众军士脑浆迸裂,断手折足,侥幸没给砸死的士卒也是心胆俱裂,转身想退入城门洞不可得下队形大乱,接连给四面八方飞来的箭矢射杀,扑到在地。 城门外半里之地的山坡之上,南军都督瞿能须发皆张,正自对身前一个中军司马咆哮问道:“张掖门已为老夫强攻拿下,大帅不肯调遣援军前来?” 正在此时,随着一阵急骤的脚步之声,一个南军斥候疾奔来到面前,单膝跪地禀道:“敌军数万之众,沿城墙一侧攻袭而来,已到两里之外。” 瞿能遥望远处漆黑夜色中,城墙下星星点点的火把闪烁,不禁沉下脸来,一言不发。 北平城头,燕王朱棣眼见朱权率军攻袭而来,当即传下军令,让张玉,朱能率军强攻城门通道,击退敌军后出城与朱权汇合。 两门本来放置在城头,居高临下轰击南军的火炮在一众军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下,终于搬到城下,对准了城门洞。 随着接连两下震天雷鸣般的炮响,城门洞内一众避无可避的南军士卒登时血肉横飞。张玉手持长矛,率领一队燕军士卒冲入通道之内,和敌军展开惨烈无匹的厮杀。 北平城墙下距离张掖门半里之外,宁王朱权心知朱老四纵然有心援助,无奈城门外遍布敌军,仓促之间只怕也未必能冲出多少人来,当即传令众军暂停前进,将那上千蒙住双眼的战马驱赶前冲,以冲击不远处的敌军阵型。 士卒们在一众千户,百户喝令下将手中火把纷纷凑到战马尾部灼烧。 给蒙住双眼的战马给烈火灼烧下登时受惊,纷纷嘶鸣着不管不顾的在漆黑的夜色中猛冲开来,潮水般汹涌冲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色中,无数的乱飞箭矢,炮石击倒了奔驰中的战马,无奈这些畜生平日里虽则温顺,此时受惊下狂奔起来,其势犹如怒潮一般势不可挡。许多战马身中数箭后依然不顾一切的冲倒了南军设置的鹿磐障碍,朝前突去。两三百侥幸生还的战马奋起四蹄狂奔下终于冲进了南军阵型,登时激起一阵惨呼,黑夜之中也不知有多少南军士卒尚未反应过来,便即丧生烈马狂蹄之下。 南军军心动摇下阵型难免散乱,浑身浴血的张玉率领手下百余燕军士卒终于强行攻出城来冲进南军队列中,左冲右突,势不可挡。 矗立在瞿能身侧的盛庸眼见朱权率军攻袭而来,燕军又自城门中杀出,转身对瞿能沉声说道:“大将军不肯调遣援军,以末将愚见,今夜怕是难于得手……” “传令众军,且战且退。”瞿能遥望远处不断自城门中杀出的燕军,不禁悲叹着传下军令。眼见火把照耀下,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夜空,他的心中悲鸣道:可恨大帅不肯调军来援,我军今日血战之下拿下张掖门,竟是无功而返,当真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肃立一侧的盛庸心中暗自忖道:若是大帅调遣数万大军臂助,纵然今夜无法攻入城中,也定能重创城外这数万燕军骑兵。他已然猜到了此时由朱权统帅,趁夜攻杀而来的这数万人马定是死活不肯退进城中的燕山护卫骑兵。 矗立北平城头的燕王朱棣严禁夜色中的敌军虽败不乱,念及城外李景隆的大军便在不远,当即传令张玉率军回城。 漆黑夜色中穷寇莫追,朱权知晓此中利害,当即传下军令,让众军停止追击。 张玉率军在城外收集俘获的南军士卒之际,城内的燕军士卒在朱能,邱福等人率领下开始了另一番忙碌。 半夜的大雪之下,给南军炮火轰击得残破不堪的城墙,城门楼已是在不知不觉间覆盖上了一层白茫茫的积雪。 朱权,朱棣二人行走在城头之上,眼见燕军士卒抬着盛满水的水缸,水桶来到城头,将白日里早已备下的水一瓢一瓢泼洒在城墙之上。 刺骨的寒风中,水渍在城墙上淌不了多远便即渐渐凝固,朱权伸手触摸城墙上薄薄的冰层,不禁大喜。 身穿黑色僧袍的道衍眼见此时敌军暂退,优哉游哉的缓步走上城头,眼见燕军士卒忙碌的景象,笑道:“今夜天降大雪,真乃天助殿下,明日这北平城谓之固若金汤也是毫不为过。”口舌吞吐之间,一阵白汽在寒风中转瞬即逝。 朱权脚下一步一滑,鼻中传来冲人欲呕的血腥味,不禁有些后怕,心中暗自忖道:若是今夜李景隆不顾伤亡,强调数万大军增援瞿能。若是这大雪再晚得数日落下,城中大军给这车轮战拖得伤亡惨重,士气颓丧,只怕我和朱老四就要笑不出来了。 一夜大雪,天气陡然转为酷寒,到得后来,井水自井中打上后,竟是来不及抬上城墙便即凝结成冰。一众燕军士卒只得烧火融之,趁着井水未凝结之时将其反复泼洒在城墙之上。 第二日晨曦时分,北平城外旷野之地,尽皆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遥望之下,北平高大的城墙竟似和这天地之间一片雪白色隐约融为了一体。 大雪下了一夜,终究还是停了下来,朱权此时早已率军回到了城墙下的营地。只见他缓步来到墙根一带,伸手拔出三尺长剑奋力劈去。锋利的剑刃砍在城墙上厚厚的冰层之上,震得他手臂微微发麻,却只在城墙上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白色痕迹,数日以来兵临城下的焦虑登时稍去,因为他内心中知晓,此时的北平不但因为这天降的大雪变成了一座牢不可破的坚城,而且敌众我寡,己方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不利形势也会因为这场大雪而逐渐逆转。 震耳欲聋的炮声再次响起,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都督耿瓛奉征虏大将军,曹国公李景隆帅令,统帅大军再次强攻而来。 南军的炮火比之前数日,依旧猛恶异常,但炮石轰击在坚冰覆盖的城墙上,效果已是大不如前。 数十架云梯再次搭上城墙,南军士卒们在刺骨寒风中奋勇而上。 一座座攻城云梯接连给守卫城头的燕军士卒轻易推倒,蚁附其上的南军士卒口中发出惨烈的惊呼,摔下城来。原来昨夜经过反复泼水成冰后,此时的北平城已然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冰城”,城墙砖石之上尽皆覆盖坚逾铁石,滑不留手的坚冰,云梯一端纵然搭上城墙,也给燕军士卒毫不费力的推倒在地。 28 今日血战之下,燕军纵然占据居高临下的优势,伤亡约莫估算下至少在四千以上。对于对于朱棣,朱权合兵一处的军力来说,数千伤亡自然还不会伤筋动骨,士气大挫。但今日朝廷大军并不分兵,而是强攻一门,骑兵由平安在旁策应。李景隆麾下大军主力紧守修筑的营寨内,并不出战的局面,却把朱棣,朱权困得一筹莫展,无计可施。他二人知晓建文皇帝朱允炆以及朝中文臣对于此次李景隆麾下五十万大军可谓是不惜血本,粮草如山,军中骁将数之不尽,用意便在于将他二人这般乱臣贼子一股荡平。南军都督瞿能,都指挥平安这般看似笨拙而毫无奇巧,纯拼消耗的战法使得朱棣手中骑兵毫无用武之地,城内守军虽有十余万之众,守城一时虽则无虞,若是出城对阵李景隆麾下数十万养精蓄锐的大军,那才是自取其败。 朱权心中不禁苦笑忖道:看似简单的战法,其实往往便是破绽最少的法子。那些整日里动辄说什么兵贵精不贵多的纸上谈兵之辈,往往连数万赤手空拳的乌合之众都没见过,更遑论我们此刻面对的乃是数十万受过训练的士卒军队,其中许多将校都是屡经沙场。 身穿黑色僧袍的道衍静坐一侧,苍老丑陋的面容在烛火掩映下颇显怪异,口中淡淡说道:“目下已是初冬之际,寒意愈加深重,若是天降大雪,必然对我军极为有利。” 朱棣,朱权二人相顾之下,心中都不约而同涌起一丝无力之感。正所谓天意难测,大雪或许明天便会降下,或许十天半月后也未必落下,纵然是号令大军,莫敢不从之辈,谁又能把老天爷奈何?他二人虽则身为大军统帅,久经战阵,面对南军巨大而无甚破绽的打法下,才深深体会到了两军交战厮杀之际,巨大的兵力优势非是什么智谋可以轻易化解。 冬季的星空分外清晰,明亮的星辰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烁,此情此景甚为少见。 南军大营之中,都指挥盛庸看了看天际夜空中美轮美奂的迢迢银河,虽是放下了一重心事,却丝毫也没有愉悦之情。身为武将虽则说不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然则看天色判断明日有无雨雪的常识还是须得知晓,只因下雨之际天气潮湿,弓弩以兽筋制作的弓弦若是受潮则威力大损,火炮也无法在雨中开火。北平这般较之南方可谓苦寒的北地,隆冬大雪才是大部分皆为南方士卒将校的朝廷大军最为可虞之处。 盛庸缓步走入营帐之际,脑中情不自禁忖道:只须十日之内天未降雪,北平守军这般伤亡下士气大挫,想来破城非是奢望。 第二日天色黎明时分,征虏大将军,曹国公李景隆在帅帐中传下军令,昨日攻城,颇显疲惫的五万大军今日坚守营盘不出,另调五万养精蓄锐的步卒归都督瞿能指挥攻城,都指挥平安依旧统帅五万骑兵侧翼守护。 北平城内,燕军大将张玉得朱棣所命,也是将昨日死守城头疲惫不堪的士卒将校换了下去休整。两万昨日并未投入战斗的大军分作两部分,一万人马上城守御,一万人马在城下跑得人去屋空的民居房舍中待命,以备随时增援城头守军。其余大军在景骏,司马超,邱福等人率领下严守北平其余城门,以防南军突然转攻。 朱棣,朱权知晓纵然率军前去城下,面对严阵以待的平安麾下五万大军也无机可乘,索性让游骑斥候纷出侦伺敌军动向,三万余骑兵驻扎不出。两人虽则相对无言,心中却是如坠重铅。昨日遥遥观战之下,可知敌军攻城所用兵力不过数分之一,且在张掖门一带的城墙下攻击面并不宽广。三五日之内,城内守军凭借坚固城墙当无可虞之处,真正的苦战却是数日之后,守军给拖得伤亡惨重,士气大挫下,李景隆陡然增兵,扩大攻击面的决战之时。 第四日,南军都督瞿能请命增兵。李景隆允之,调遣八万大军集结,由安陆侯吴杰,都督瞿能,都指挥盛庸等人率领,展开了开战以来最为凌厉的一轮猛攻。 震耳欲聋的炮声轰鸣下,一座座高大坚实,略比城墙还高,由粗木打造的攻城楼车在南军士卒的齐心协力推动下缓缓朝前移动,犹如庞然巨兽般给守御城头的守军心理以极大震撼。在这庞然巨物之面前,守军们居高临下的优势不复存在,只要跳板一头的挠钩牢牢扒住城头,藏身楼车其中的数十名手持盾牌的士卒就会一拥而上,力争在城头开辟出一块阵地,让为数更多的袍泽弟兄可以趁势由云梯攻上。 眼见城头守军的炮火较之前两日明显稀疏,都督瞿能嘴角不禁挂上了一丝残酷的笑意。原来攻城楼车这般利器南军早已打造众多,前两日之所以不用乃是因为此物虽则高大坚固,不惧箭矢,移动却是缓慢异常,易为炮火克制,故此前数日守军炮弹充足之时不可轻用,却留待今日。 驻守城头的燕军大将张玉眼见敌军出动楼车,忙不迭指挥麾下火炮调转炮口,瞄准楼车轰击。 震耳欲聋的火炮轰鸣声中,三架楼车接连给炮火命中。紧紧拥挤其上的南军士卒血肉横飞中,楼车轰然散架。 幸存的两架楼车趁着城头守军清理炮膛,再行装填的空档,在无数军士的奋力推搡下来到距离城头十数丈外。蹲在车顶高处的南军士卒以手中盾牌遮挡着前方不断射来的箭矢。 待得城头火炮准备完毕之时,楼车已然到达距离城头不过丈余之地,进入了火炮射击的死角。 楼车顶端的南军士卒恶狠狠瞪视着不远处的敌人,等待着登上城头,和这些素不相识的敌人性命相搏的那一刻。 正在此时,十数个大小不一,盛满火油的瓦罐,陶罐自城头接连飞来。落在楼车之上人堆中,砸得纷纷碎裂,搞得一众南军士卒浑身淋漓,油腻不堪。接踵而至的,便是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浑身起火的南军士卒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呼,慌不择路的接连自数丈高的楼车上跳下,摔得筋断骨折。不过片刻之间,巨大的楼车便被浓烟和烈火所吞噬。 夜色笼罩下的北平城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朱棣,朱权缓缓漫步在城头,扑面而来的是血腥味道,火把照耀下触目可及处,青砖所筑的城头垛口尽是残缺不全,显见得乃是给南军火炮轰击所致。白日里攻守双方一场恶战,俱都是伤亡惨重,疲惫不堪。可以预见的是,只要再过数个时辰,天亮之后,南军又会调遣数万养精蓄锐,并未参战的士卒将校洪水般冲击而来。数日之后,便是这城头耐得住火炮轰击,城内军力远逊于敌军的燕军也非给巨大的伤亡所生生拖垮。面对南军这般车轮战般的猛攻,二人竟是无计可施,唯有苦苦撑持。 血战两日之后,第三日晨曦初露时分,北风呼啸着席卷北平城外一望无垠的军营,天际之间彤云密布。郑家坝村南军帅帐之内,身穿甲胄的征虏大将军,曹国公李景隆皱着眉头来回踱步,倏然止步下转头看了看肃立两侧的一众将领,沉声问道:“今日天色阴暗,似有天降大雪征兆,我军是否要暂时停止攻城?” 都指挥盛庸闻得主帅这般言语,心中不禁大急,忙不迭迈步出列,朗声道:“正是落雪在即,大军更应奋勇攻之,趁着大寒之前,燕逆已成疲惫之师时一鼓而下,攻克北平。”他深知在北平这般苦寒之地,天降大雪对于多为南方人的朝廷大军来说,士气必然重挫。时日迁延愈久,天气只会更加寒冷,对于己方更加不利。口中这般坚持力战,心中却是不由自主悲叹道:朝廷大军比之燕逆三倍而有余,若是明年趁着冬去春来,天气转暖之际平叛而来。纵然朱棣,朱权能征惯战,我等又何来今日之忧? 都督瞿能声若洪钟的断然说道:“敢请大帅另调五万大军,末将今夜率之夜战,定能拿下张掖门。”数日血战之后,他已然感觉到城头守军的士气以及战力不如初战之时,故此敢口出这般狂言。 李景隆眼见瞿能,盛庸这般执意强攻不退,当即传下军令,命安陆侯吴杰,都指挥盛庸等人领十万大军轮番攻城,天色入夜后由都督瞿能统领五万大军继续夜战,务必在降雪之前攻克北平。 北平另一端的城外燕军骑兵大营中,身穿黑色僧袍的道衍看了看不远处端坐夜不能寐,双眼布满血丝的燕王朱棣,宁王朱权,沉声说道:“贫僧观今日天色,早则今夜,至迟不过明日,便有大雪降下。今日之战,关乎存亡。” 朱棣,朱权久居北方,眼见今早之际朔风呼啸下彤云密布,自然也看出了即将落雪的征兆,心中喜不自禁之际听得道衍这般郑重其事的说什么今日恶战尤为凶险,不禁一愣。 正在此时,随着一阵急骤的马蹄之声,一个燕军斥候在帅帐外翻身落马,疾步而入帅帐,向朱棣禀明今日南军大举来攻,军力比之前两日更为雄壮。 面色阴晴不定的朱棣转头看了看朱权,沉声说道:“三万余骑兵暂归权弟统帅,愚兄今日亲临城头督战。” 道衍眼见朱棣这般破釜沉舟的神态,面上微微一笑,缓缓说道:“只须大雪落下,贫僧有一计可保北平城固若金汤。” “妙计若何?”朱棣目光闪烁的注视着道衍说道。 道衍笑道:“殿下可命军士在城中水井中取水,留待大雪降下,天气大寒之际,将之泼洒城墙之上。” 朱棣久居北平,闻言不禁大喜,抚掌称善道:“此计大妙。”当下再不犹豫,即刻传令手下一个燕军千户,率领两千士卒,在北平城中各处水井中尽量取水,存之瓦缸,坛坛罐罐中,留待大雪降下后泼洒城墙之上。 张掖门城头之上,漫天箭矢暴雨般倾泻而来,震耳欲聋的炮声中,不时有藏身城墙之后的燕军士卒给炮石轰得血肉横飞。 身穿甲胄,遍布血污的燕王朱棣手持三尺长剑,率领手下心腹亲兵巡视在城头,一步一滑的艰难朝前行走。脚下所处之地,尽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血渍。 黄昏之际,南军安陆侯吴杰眼见麾下大军伤亡惨重下依然无法攻克张掖门,无奈之下只得率领一众疲惫不堪的大军退回军营。待得都督瞿能率领五万养精蓄锐的南军士卒将校展开攻势之际,天色已然入黑,数万只火把星星点点,密如星辰,蔚为壮观。 鹅毛般的大雪终于自苍穹中中纷纷扬扬的洒了下来,朱权驻足骑兵大营之中,眼见这今冬的第一场雪竟是如此之大,心中不禁甚喜。只因他深知朝廷大军士卒将校多为南方人士,比不得燕军以及自己麾下多为北方人,耐不得这般北地的酷寒天气。天降大雪,天气大寒之下,形势只会对于己方愈发有利。夜色中遥远的张掖门方向,犹自有不断的炮火声隐约传来,显见得南军统帅李景隆当此形势下,也是孤注一掷,连夜攻城,使得他心中的喜悦一扫而空。雪是下了,而且很大,但若今夜南军一鼓作气下攻进城内,燕军只怕就要兵败如山。目下自己虽则掌握燕山护卫骑兵,自大宁所带的骑兵共计三万余众,无奈骑兵不利夜战,若非万不得已下不敢轻用,故此也只能不断调遣中军司马入城,前往张掖门朱棣那里查探军情。 北平张掖门,城头与城下星星点点,火把照耀下,两军依旧激战正酣。视线不清下双方弓箭手只管照着火把闪烁处开弓放箭,推下滚木礌石。 29 帅帐中众将齐齐躬身应诺,身上鱼鳞甲震颤下微微鸣响。 第二日黎明时分,北平城中。燕军大将张玉闻得驻守城头的士卒禀告,说是南军在张掖门外旷野之地集结,匆匆朝城头赶去。 都督瞿能高踞马上厉声下令,传令的号角响彻天际之时。军阵中早已手持火把,肃立炮侧的士卒闻得号角,忙不迭将火捻点燃。 南军队列中一座座遥向北平城头的火炮喷吐出火焰,一声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碎了初冬之际北平城外旷野上的寂静。数之不尽的南军士卒在一众千户,百户挥刀厉喝下奋力抬起早已备下的云梯,手持战刀,舍生忘死朝城墙潮水般汹涌而来。 于此几乎同时,张掖门一带城墙上的燕军也点燃了为数不多的火炮。炮弹破空而来,砸击在城头之上,山崩地裂般的响动中城墙微微颤抖。砖石碎裂下不时有燕军士卒或给炮弹砸得血肉横飞,或给砖石碎片划得满脸鲜血。 城头飞下的炮弹斜飞而下,落入密集的南军士卒群中,在地上连蹦带跳,滚出一条血路,不断有士卒给轰得断手残足,尸横就地。 矗立城头的张玉伸右手狠狠抹去脸上炮火挥洒而来的血迹与污秽,眼见城下密集的南军士卒亡命扑击而来,渐渐进入弓箭射程,当即传令放箭。 北平城内空地之上,早已列队就绪的弓箭手在号角指挥下奋力拉开手中强弓。清脆的梆子声传入耳中之际,箭在弦上的一众弓箭手食中二指陡然一松。 城头一众燕军将校士卒陡然觉得天空一片暗影一瞬即逝,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片嗡嗡般箭矢破空响动。无数的箭矢破空斜飞而上,撕裂了寒冷的北风,朝着城外远远落下。 瞿能麾下士卒乃是久经严训之辈,听得身后激昂的号角声,急冲之余纷纷举起右手的盾牌。 铺天盖地的箭矢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巨大的弧线,狂风暴雨般当头落下。密如骤雨的箭矢飞蝗般在空中乱窜,偶有穿过盾牌空隙,或是将要落地之际命中南军士卒,鲜血飞溅中无数人倒下地来,登时给接连飞至的箭矢射得犹如刺猬一般。 城内排得密密麻麻的燕军弓箭手放出第一轮箭矢后在号令之下朝前奔去,顺着斜道涌上城墙。一个燕军弓箭手耳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呼,抬头之际眼见城头袍泽给炮火轰击得鲜血飞溅,栽下城来的惨状,心胆俱裂下抛去手中长弓,转身就逃。 驻足弓箭手后队的千户见状大怒,抽出腰际战刀狠狠挥手斩向这个逃兵之时,陡然觉得颈项处传来一阵剧烈疼痛,只觉浑身力气在颈项伤处泉涌而出的鲜血中消失殆尽,软软栽倒在地。密如飞蝗般的箭矢凌空扑面而至,射得一众后队的燕军弓箭手鲜血飞溅,伤亡惨重。 原来城外的的南军弓箭手也在瞿能指挥下开始了反击。 城墙,城墙,城外的南军士卒亡命冲锋中侥幸逃过了炮火终于来到了城墙之下,迎接他们的却是雨点般落下的箭矢,滚木,礌石。 数十架云梯终于先后斜搭在了城墙之上,无数的南军士卒一手持盾,嘴咬钢刀,单凭右手辅助,面露狞厉之色,艰难的蚁附在云梯之上,一步一挪,朝着城头展开了最为惨烈的冲击。 城头燕军弓箭手在张玉喝令下纷纷在城墙垛口探出半个身子,以手中弓箭乱射。现在城墙脚下密密麻麻全是南军士卒,他们甚至无须去刻意瞄准,也能命中。 端坐战马背上的都督瞿能眼见麾下士卒开始蹬城,挥手厉声下军令。大军之中两千手持“神臂弓”强弩的士卒单膝跪地,以“望山”这种弩箭的简单准具尽力瞄准城头探出身子的燕军士卒,扣动了机括。 弩臂巨震之下,弩箭疾飞而去。垛口间投掷滚木礌石的燕军士卒若是给不幸射中,无不惨叫着血花飞溅,给贯穿了躯干手臂。 “神臂弓”乃是宋朝用以克制金国骑兵而制作的利器,吃力极大下威力惊人,射程远远超出步卒弓箭手所用步弓,且有“望山”瞄准,乃是精准杀伤敌军的利器。 驻守北平城头的张玉,手持三尺长剑巡视城头,耳边传来弩箭特有的厉啸破空之声,再见得手下手足将校时而给无羽翼的箭矢杀伤,心知敌军已然开始使用神臂弓这种强弩压制城头,探头垛口两眼后怒喝着传出军令,要城头火炮调转炮口,集中轰击对方弩兵所在。 数层牛皮覆盖的攻城冲车在其下士卒奋力怒吼的推动下,终于来缓缓到了张掖门的城门外。铺天盖地而来的箭矢无法穿透厚实的牛皮,滚木礌石重重落下之余,震得一众藏身冲车下的士卒耳中作响。 城头一个身材高大的燕军百户厉声喝斥下,十数个燕军士卒奋力抬起一个个早已备下,盛满火油的陶土罐。 陶罐自城头坠下,砸击在冲车上,火油四溅下顺着缝隙淌下,淋漓得冲车下士卒满头满脸。 数十只火把自城头接连掷下,引燃了巨大的冲车。数个浑身是火的火人口中发出惨绝人寰的呼号,踉跄钻出冲车,转眼便给城头箭矢射得扑到在地。 都指挥平安策马矗立军旗之下,遥望云梯之上不断坠落的士卒,不为所动。在他身后,数万南军骑兵眼见城下的惨烈厮杀,静悄悄一片严阵以待的气相,偶有战马轻轻嘶鸣,更显得一片肃杀之气。 城上城下两军如火如荼厮杀之际,数里之外的旷野之上,数万骑兵在“燕”“宁”两色军旗引领下驰来。隆隆马蹄轰鸣声中,大军践踏之下荡起漫天烟尘。 策马而行的朱棣转头对身侧骑着“乌云盖雪”的朱权说道:“老十七,若是平安率军来攻,便由为兄率军诱敌,让其追赶。你领五千人马冲击攻城大军,扰袭而过,万不可硬拼。” 朱权点了点头,叹道:“李景隆今日未曾分兵攻城,只怕平安也未必会如我等所愿而来。”他内心知晓南军统帅李景隆虽则不足为惧,然目下大明朝中能做到都督,都指挥这般职位者多是能征惯战之将,决不能小觑。平安也算得他和朱棣的老熟人,乃昔日凉国公蓝玉麾下心腹,惯经战阵,只怕未必会轻易上当。 北平张掖门城下远处,顶盔贯甲的平安已得麾下斥候回禀,说是朱棣,朱权率军而来,沉着脸策动战马缓缓掉头。五万南军骑兵在号角旗帜的引领下缓缓掉头,迎向燕军所来的方向。 目下北平城外方圆百里之内,遍布南军游骑斥候。驻马斜坡之上遥望大军攻城的南军都督瞿能闻得斥候禀报燕军骑兵靠近,再见得远处都指挥平安引领军马掉头,略一沉吟间皱着眉头转身对一侧的都指挥盛庸沉声说道:“你且快马赶上盛庸,要他紧守本官侧翼就好,不得浪战追击燕逆骑兵,如若不奉军令,本官决不轻饶。”他乃是目下攻城大军主将,这般军令只须中军司马前往传令即可,无奈此处地势平坦开阔,宜于骑兵突袭冲击,故此他甚为担心若是平安年轻气盛下耐不得朱棣引诱,策马追击敌军远去,燕军若是分出数千骑兵冲击而来,势必对攻城步卒大军造成极大冲击,若是城内敌军突然出城攻杀,则后果不堪设想。 盛庸自然知晓其中利害所在,忙不迭躬身领命,率领手下亲兵扬鞭策马而去,追赶率领骑兵的平安而去。 朱棣,朱权二人策马而前,率领骑兵缓缓迫近了张掖门外。耳中传来震天的火炮轰鸣与厮杀声之余,遥遥可见远处城头不时有依稀人影坠下,也不知是攻城的南军士卒给滚木礌石砸落,还是守军士卒丧生于强弓劲弩之下。 平安驻马不前,遥望里许之外缓缓迫近的燕军骑兵,一双铜铃般的双目寒光闪烁,面上满是肃杀之气。在他身后,五万南军骑兵士卒各自约束座下战马,早已严阵以待。 旗帜招展之下传出军令,缓缓策马而来的燕军骑兵犹如一条充满生命力的洪流渐渐凝固。 里许的距离对于疾驰如飞的战马不过片刻即到,故此这般距离已是两支骑兵所能相安无事的极限。若是朱棣,朱权敢率军再进,就是两军对冲,决死一战的局面,丝毫没有转圜余地。朱棣,朱权虽则合兵一处,然燕山护卫骑兵加上朱权自大宁而来的一万五千骑兵也不过三万余众,面对兵力略胜一筹的南军五万骑兵,纵然是打得一个惨胜,失去了城外唯一的机动兵力,也势必使得局面更为被动。故此朱棣不敢,也不愿率军和平安硬撼。 平安高踞马背,极力约束着嘶鸣的坐骑,压抑着心中战意。昔日跟随凉国公蓝玉征伐四方,使得他早已自蓝玉身上学会了一个道理,为将者当不动如山,攻若雷霆。一时的忍耐,不过是为了更准确的把握雷霆一击的最佳战机而已。 北风愈加猛烈,夹带着深深寒意,袭向天地之间遥遥相对的两路骑兵。 朱棣不敢轻举妄动,率军冲杀,只因他知晓自己麾下这般数万骑兵乃是燕军之中最为锐利的剑芒,若是血战之下受损非轻,自己必然在敌军三倍于己的形势下更为被动,甚至是一蹶不振,难逃败亡。 平安也不愿贸然率军攻袭朱棣,朱权手下大军,因为己方占据兵力的极大优势下,自己只须严守友军侧翼,不给善于指挥骑兵的朱棣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这未尝就不是一种胜利。 两军对垒之下,巨大的压迫力犹如无形的悄然袭来。“乌云盖雪”马背之上端坐的朱权只觉得空气竟似也在这般巨大的压力下渐渐凝固,耳边北风呼啸的声响竟似全然不闻。纵然是昔日跟随蓝玉死守庆州,面对纳哈楚数万大军,捕鱼儿海侧追杀北元皇帝托古斯帖木儿,和北元丞相哈剌章大军冲击死战之时,他的内心之中也未曾有过这般沉重的压抑之感,只因他知晓今日面对的这些生死大敌不再是残暴不仁的异族大军,他们也使用和自己一般的文字语言。两军之中,千千万万的士卒甚至不知自己和素不相识的同族厮杀究竟是为了什么?只因对方是将军们口中所说的乱臣贼子?抑或是燕王殿下口中的奸佞朝臣的爪牙?此时此刻,他忽然明了自己的师傅秦卓峰,方劲松,风铁翎等人为何不愿置身于这场叔侄之争的萧墙之祸,只因他们昔日乱世之中经历了太多自己今日的情形,舍生忘死杀死眼前的敌人,只为了活下去,而不是为了陈友谅或是朱元璋。乱世称雄,成王败寇,赢家永远不是家破人亡的黎民百姓。 黄昏时分,寒意更浓,朱棣眼见平安率军严阵以待,饶是他素有智谋,也是束手无策,只得率军怏怏退去。 瞿能也并未自大到以为仅凭一日血战就可攻破燕军重兵死守,城防坚固的北平,眼见朱棣率军遁去,天色已晚,当即传下号令,率领大军缓缓后撤,在平安麾下骑兵的策应下返归自郑家坝村连绵到距离此处不远的南军大营。 城上城下的两军士卒眼见敌军的身影渐渐给夜色笼罩,心中都是如释重负。虽则明日生死不知,不论如何自己还是活了下来,远远幸运过了那些伏尸城头与城下,不知凡几,不知姓甚名谁的袍泽弟兄。 北平城墙外,燕军骑兵大营之中,朱能甲胄之上满是血迹灰尘形成的污秽,景骏脸颊额角清晰可见数道给炮石轰击溅起的石屑擦伤,正在向朱棣,朱权禀报白日里燕军在张掖门一带城墙和南军血战的伤亡。骑兵利于野战突袭冲杀,步卒利于凭借坚城死守,故此虽则初冬的夜晚甚是寒冷,朱棣也不敢率领大军入城。须知这般敌军兵力占据极大优势的情形下,入城容易出城难,若给朝廷大军困住四面八方的城门,这就是一个围城之下坐以待毙,毫无胜机的死局。 30 默然片刻后,朱权凝视着朱棣沉声说道:“诚如四哥所言,目下你我二人已是唇亡齿寒之势。小弟乃慵懒之辈,无意染指皇位,若是四哥能允诺小弟一事,愚弟愿率麾下军马效力帐前,奉天靖难。”这般话语当众说出之后,他的内心之中陡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如释重负之感。 朱棣眼见今日自己这般满盘皆输的局面下,朱权忽然言及无意和自己争夺皇位,不禁半信半疑,皱眉问道:“权弟有何所求?” “大宁乃辽东重镇,不容有失,故此小弟敢请四哥容小弟留下一万军马镇守大宁,以防鞑虏来犯。”朱权念及昔日洪武皇帝朱元璋让自己统帅大军就藩此处的用意,娓娓言道。 朱棣素知朱权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自己若是不肯答允,只怕对方就要当场翻脸,为势所迫下颔首道:“愚兄就如权弟所愿。” 朱权点了点头道:“他日若是四哥身登大位,切莫忘记了昔日在捕鱼儿海大战后,曾对卫拉特部族脱欢所说过的那句话。” 遥想昔日跨坐汗血宝马之上,自己意气风发下对那个自诩足智多谋的部族蛮酋之子脱欢的言语,朱棣胸中热血上涌,霍然站起身来沉声说道:“但教愚兄尚有一口气在,也绝不会坐视异族侵我大明疆土,宜悬头槁于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愚兄自己对那些蛮夷说过的话,此生此世绝不会抛诸脑后。” 朱权站起身来,凝视对方言道:“若得如此,愚弟愿率军追随四哥,背水一战。他日若是四哥迎战鞑虏之时,小弟亦愿追随鞍前马后,誓死一战。” 夜色笼罩下的宁王府后花园卧房之中,徐瑛听完朱权所述,知晓他明日便要整军跟随朱棣返归北平之事,忍不住柳眉微蹩,问道:“你既无意夺那皇位,何苦掺和他叔侄二人争夺皇位之战?什么奉天靖难,诛除奸佞,看似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祸起萧墙。” 朱权轻叹道:“若是朱老四兵败,以当今皇帝陛下的手段,咱们一家又岂能置身事外?” 徐瑛悄然近身伏在朱权怀中,柔声说道:“昔日我们初见之时,你也不过一无所有,大不了你不做这个王爷,我不做这个王妃,便是做个男耕女织的村夫村妇又待如何?” 朱权听得徐瑛这般耳鬓厮磨的柔声劝慰,脑海蓦然回想起昔日自己初到这个世界长街和徐瑛相识的情景,心中不禁一软,答允的言语几乎便要冲口而出。 徐瑛眼见朱权似乎颇为意动,心中极是喜悦,柔声说道:“师傅,风老爷子昔日追随蓝大哥远征大漠,乃是为普天下汉人复仇。今日你和朱棣迎战李景隆所领朝廷大军,不过是为了叔侄二人皇位之争,战火四起下黎民便是池鱼之殃,只恐难以问心无愧?” 朱权闻得徐瑛提及领军北上,平叛而来的李景隆,恼中略微一清,沉声说道:“北元虽被蓝玉所灭,然鞑靼阿鲁台,瓦剌脱欢皆是狡诈阴狠之辈,他日未始不会卷土重来。若是大明锦绣江山,千万黎民非得有一个皇帝高高在上,那我情愿有朱老四这般一个纵然心狠手辣,却能不避矢石,迎战鞑虏的恶人皇帝。也不要朱允炆那般毫无知人之明的皇帝,一群纸上谈兵的腐儒去面对狡诈凶恶的鞑虏。” 徐瑛一双星眸凝视朱权,柔声问道:“当真非战不可?” 朱权硬起心肠道:“背水一战,势在必行。”略微一顿下柔声说道:“你今日所说归隐田园之事,我实难答允。他日若是有幸止息干戈之时,我当从你所愿。” 徐瑛眼见朱权一意孤行,忍不住柔肠寸断,扑入朱权怀中狠狠一口咬在丈夫肩膀之上,一双秋水般的双瞳中泪如泉涌,扑簌簌而下,只因她也曾身临沙场,深知两军交战之际的凶险异常,明日朱权率军南下,或许便是一去不回,天人相隔。 朱权虽是主意已定,眼见爱妻这般情状,心中依旧涌起一股深深的亏欠之感。 第二日黎明时分,朱权缓步而前,侧头对身侧怀抱儿子朱汉民的冯萱柔声说道:“若是我有何不测,你便带着汉民跟瑛妹跟随我师父速速离开大宁。” 冯萱点了点螓首,柔声说道:“妾身便在大宁等你回来。”她内心自然明白,朱权此战也是情非得已,实乃不愿坐以待毙,为自己以及爱子而战。 朱权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柔弱的肩膀,心中只觉有千言万语却还是欲语还休,咬了咬牙后掉头疾步而去,渐行渐远。 天光大亮时分,城外燕军,宁军已然集结一处。 燕王朱棣,宁王朱权身穿甲胄,高踞“汗血宝马”与“乌云盖雪”之上,策马而来。 须发花白的总兵杨陵乃是昔日颖国公傅有德麾下部将,念及昔日自己的统帅冤死在洪武皇帝手中,心中退隐之意早已渐起,实无心参与这场靖难之战的叔侄之争,在朱权马前躬身抱拳道:“末将老朽昏聩,恐不堪重用,反倒误了殿下大事,敢请王爷允准末将卸甲归天,终老田间。” 朱权沉着脸喝道:“总兵杨陵听令,本王令你率领五千步卒,五千骑兵镇守大宁,若是此城落于异族蛮夷之手,你便用此剑了结自己。”口中说着话,伸手拔出腰际三尺长剑挥手掷下,没入杨陵脚边土中半尺有余。 杨陵单膝跪地,伸手拔出长剑,倒持在手抱拳道:“末将谨遵殿下军令。” 朱权转头对驻足一侧的师傅秦卓峰,风铁翎,方劲松,说道:“大宁之安危,便有劳各位了。” 风铁翎和方劲松眼见朱权并不强迫自己与麾下黑甲骑兵的兄弟等参与这场靖难之战,心中不禁感激,尽皆抱拳躬身领命。 朱权眼见身穿青衫的的荆鲲立在师傅秦卓峰身侧,念及自己在最为要紧的时刻辜负了对方心意,不由心生愧意,便即翻身下马走近身来。 荆鲲眼见朱权面色,猜知其内心所想,缓缓摇头微笑道:“人各有志,天意若此,岂能强求。”言语微微一顿之际苦笑接道:“若是殿下见得道衍老秃驴,便即告知,老朽和他赌局之事,已然投子认输。” 秦卓峰对爱徒轻声道:“若是见机不对,便即脚底抹油。” 朱权点了点头,翻身跨上爱驹“乌云盖雪”,心中暗自忖道:这场祸起萧墙的靖难之战不属于师傅,方老爷子,风老爷子,纵然我有千般万种的理由,也没有资格让他们和去自己的同族厮杀。想到这里,调转马头率领景骏,司马超引领手下大军,跟随燕王朱棣踏上了南下的征途。 马三保策马来到朱权身侧,低声禀报今日一早,大宁城知县刘承宗闻得宁王朱权兴兵作乱,加入燕王朱棣的叛军,无力阻止下便即在官衙之中服毒自杀之事。 朱权面上不动声色,脑海中回想那个治理大宁有方,却一心忠于朝廷的知县刘承宗,心中不由嗟叹忖道:若是刘大人手中有兵,只怕绝不会对我这个乱臣贼子客气。策马率军而行之际,掉头回望地平线上越来越远的大宁城,他内心之中不禁涌起一股孤独之感,咬牙恨恨忖道:成王败寇,非生即死,如此而已。 十月末,黄昏日落时分,北平城外二十里一处名为郑家坝的村落外,南军营帐连绵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早在朝廷大军来到之前,北平城外方圆百里的百姓尽皆匆匆逃离家园,不是避入北平城中,就是远走他乡,唯恐受了池鱼之殃。 夹带刺骨寒意的北风席卷而来,将两丈余高旗杆上的帅旗刮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征虏大将军,曹国公李景隆抬眼看了看旗杆上时而低卷,时而舒展,绣着斗大“李”字的帅旗,皱着眉头对身侧亲兵传令道:“击鼓聚将。” 片刻之后,沉重悠远的鼓声回荡在连绵无尽的军营中。 李景隆紧了紧身上披风,转身朝村落中走去。他昔日和燕王朱棣交好,深知其善用骑兵,且麾下有战力不输于九边重镇大明边军骑兵的燕山护卫在手,故此便将自己的帅营扎在了郑家坝村,以民居房舍这般坚固的障碍作为预防燕军骑兵突袭的手段。 夜色降临之时,宽大的帅帐中,牛油巨烛照耀下,肃立着两列身穿甲胄的军中宿将。 端坐帅案之后的李景隆沉声说道:“宁王朱权附逆作乱,和燕王朱棣合兵一处,众位将军有何破敌良策?”他虽无甚大才,却甚有自知之明,知晓面前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都督耿瓛等皆为军中宿将,沙场征伐经验绝非自己可比。既然自己不知如何决断,不如听听他们的意思,若是有什么高见便予以采纳便是。 盛庸,平安等一众人等闻得李景隆这般下问,面面相觑下心中纷纷如释重负。他们尽皆知晓这位皇帝陛下钦封的征虏大将军有多少斤两,今日闻得聚将鼓号后匆匆奉命而来,内心之中最为忧虑之事莫过于的,便是这位大将军效法昔日的凉国公,颖国公等人一声号令下使得众将莫敢不从。此时眼见他这般虚心纳谏,倒使得众将心中无不轻松。 都指挥盛庸白日里曾绕城一周,遥遥查看各处城门的燕军守御情况,正欲出列说话之际却听得身前不远处传来一阵洪亮的嗓音说道:“以末将之见,燕逆不时开启各处城门,并非单单向我军示威,而是意在诱使我等分头并进,强攻各处城门。” 盛庸定睛看去,却见这个声若洪钟,身材矮壮,须发花白,年约五旬的老者乃是都督瞿能。 瞿能沉声接道:“北平城高门多,若是我大军分兵攻之,未必能一鼓而下,燕逆领麾下数万精骑游走城外,若是趁我攻城大军与城头守军激战之时攻袭而来,则我等极易为之各个击破。” 盛庸眼见这个形貌粗豪的老将军看穿朱棣险恶用心,便即默不出声。 众将都是沙场久经战阵之辈,这数日来查看北平周遭地形,对于朱棣率领骑兵游弋在城外的用意也是了然于胸,闻言下都不禁连连颔首。 原来北平乃昔日元朝都城所在,城墙高大坚固,亦且占地甚广,城门众多。攻打这类坚城,较易突破之处当数城门为最。朝廷大军虽则拥众五十万,其中却只有五万精锐骑兵,若是团团围住北平,各门强攻的话,各处兵力也必然给分散开来,极易给善用骑兵突袭朱棣所乘,故此当朝廷大军占据三倍于敌的巨大优势之时,分兵便是大忌。 李景隆看了看不远处抱拳躬身的都督瞿能,皱眉问道:“以老将军所见,我等该如何攻之?” 瞿能抬头看了看李景隆,断然道:“末将不才,明日愿领五万步卒强攻张掖门,请大帅遣一骁将统领骑兵在侧护卫,以防燕逆趁势来袭。” 瞿能话音刚落,只见盛庸身侧一个高大的汉子迈步出列躬身抱拳道:“末将平安,愿领骑兵以做瞿老将军屏障。” 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相视一眼后迈步出列,齐声赞同此人领大军中所有骑兵防备朱棣来袭。众将之中,以爵位官职而论,他二人仅在曹国公李景隆之下,却深知自己等一众南方将领擅长指挥步卒作战,而此人乃昔日凉国公蓝玉麾下骁将,善于指挥骑兵,足可和燕王朱棣抗衡。 原来这个出列请命之人便是昔日跟随凉国公蓝玉征伐四方,屡立大功,在扫灭元朝降将月鲁思帖木儿父子后积功升至都指挥,只因镇守外地卫所,远离京师应天而侥幸躲过蓝玉案一劫的平安。 李景隆眼见众将战意昂扬,心中不禁宽慰,当即站起身来沉声传下军令,明日早间由都督瞿能,都指挥盛庸统领五万步卒强攻张掖门,都指挥平安率五万骑兵在旁策应,其余众将统领麾下大军坚守营寨不出。 31 徐瑛眼见朱权面上的豪气干云消散两分,又即柔声说道:“纵是唐太宗李世民,昔日玄武门之变也曾杀兄逼父,可见帝王之家容不得丝毫亲情。” 朱权回想昔日那个性子温和,顾及亲情的懿文太子朱标最终也不过落得个郁郁而终,忍不住轻叹道:“孑然一身掌天下,六亲不认帝王家,倒也并非虚言。”嘴里这般说,心中暗自忖道:纵观青史,秦皇汉武,唐太宗,朱老爷子,所谓有为之君哪一个不是杀人无算,六亲不认?心狠手辣便是个这个帝王游戏的规则,无论谁置身其中而不去适应这个规则,就注定了要被规则所无情淘汰。 “师傅如何说来?”徐瑛轻声问道。 朱权回想方才书房商议之时,师傅秦卓峰,风铁翎以及方劲松的神态,皱眉说道:“师傅,风老爷子他们什么都没说。”言及于此,脑海中蓦然回想起昔日师傅和独臂剑客方劲松在蓝玉进军捕鱼儿海前,远赴大漠时无惧生死的豪情壮志,心中豁然明了他们的心意,淡淡说道:“皇帝削藩也好,朱老四靖难也罢,不过叔侄之争,非是抗击外敌,和蛮夷交战。此战非是师傅,风老爷子,方前辈他们心中所愿。” 夜深人静之时,卧倒在床的朱权回想目下自己所处形势,忍不住辗转反侧,隐约见得沉睡的女儿小脸上的安静祥和,突然想起了昔日那个和自己交厚,后却因私营茶马生意给洪武皇帝朱元璋下令处死的驸马欧阳伦,突然忖道:瑛儿他日长大后也须嫁于他人,假若瑛儿的夫婿犯了国法,我又该当如何处置呢?若是念及亲情,视若不见,岂不使得权贵勋戚人人效法,国将不国?朱老爷子那般六亲不认的无情手段,又是人人可以为之么?他身为人父日久,也算得颇经世故,内心之中早已明白了许多事情放在别人身上是一回事,假若自己易位而处,怕也未必能轻易做到。 思绪纷乱下耳侧传来徐瑛轻微的呼吸之声,朱权忍不住忖道:若是瑛妹再生得一个儿子,他日又会不会使得她和萱妹勾心斗角,势同水火?我的儿子们有朝一日是否也会手足相残,非要刀兵相见?思虑及此,内心中不由自主涌起了一股深深寒意。 当此李景隆大军即将气势汹汹北上而来,燕王朱棣前来大宁要求联手抗敌,朱权所处形势犹如箭在弦上,而不得不发的时刻,今夜注定无眠。 两日之后,燕王朱棣挂怀朝廷大军来攻,北平危在旦夕之事,自己须得赶回北平整军备战,当即向朱权辞行。 黄昏时分,大宁城外兀良哈三族军营之中,阿扎施里,海撒男答溪,塔宾帖木儿三人正自在牛皮大帐中窃窃私语,商议明早在燕王朱棣辞行,宁王朱权相送之时相机下手,率军挟持朱权,使得大宁数万大军跟随燕王南返北平。他三个部族首领虽知朱权不是善茬,无奈心中对于大宁附近肥沃土地垂涎已久,既得朱棣暗许以大宁之地给三族牧马,意动下难免心怀侥幸,妄图行险一搏。 夜色逐渐黑了下来,正当三人商议若是明日得手后他日三人如何瓜分大宁城外土地之时,营帐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骚乱之声,由远而近。似乎三族所驻扎的营地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身材高大的“泰宁卫”首领阿扎施里,抢先奔出营帐,却见一个部族骑士跌跌撞撞奔近身来,口中急道:“宁王手下大军突然重重围困咱们……” 此时紧随阿扎施里奔出的“福余卫”首领海撒男答溪,“兀良哈”卫首领塔宾帖木儿耳中传来乱纷纷的脚步奔走之声,转首四顾之际,眼见周围军营中四面八方涌来无数身穿黑甲,手持火把的士卒,趁着自己部族骑士走出居住的营帐,尚未明了发生什么事情之际便即挥拳猛殴,持刀威逼,将他们围做了一团动惮不得。 三人眼见挟持朱权之事败露,大惊失色下正欲转身入帐取兵刃之时,耳中传来一人厉喝道:“你三个鞑子速速令手下族人抛去兵器,束手就缚,莫要让老夫伸手拧断了你们的颈项。” 他三个闻得这般熟悉的语声,心中更是如坠冰窖,转身看了看丈余外矗立,身穿黑衫赤手空拳的秦卓峰与独臂青衫,身负长剑的方劲松,心中侥幸逃脱的心思荡然无存,面面相觑之下不禁面露惨然苦笑。他们和秦卓峰也算得老相识了,深知这个酒量深不可测的家伙从来是说一不二,若是自己还欲反抗,就绝不会被砍断脖子,而必定是会被生生拧断了脖子,当下三人便即传下军令让军营之中那些惊慌未定的部族骑士抛去兵刃束手就擒。 三族骑兵虽有三千之众,无奈到得大宁之后便给朱权严令不得入城,扎营于城外总兵杨陵的大军营地一侧,故此黄昏时分给风铁翎麾下黑甲骑兵陡然发难下登时措手不及,纷纷束手就擒,此时见得这些凶横的黑甲骑兵除了对那些不知死活,手持兵器妄图反抗者格杀勿论外并不胡乱杀戮,此时再得部族首领下令,便即纷纷放弃了顽抗之举。 好一番纷扰之后,秦卓峰,风铁翎,方劲松三人便即率领数十个士卒将三个绳捆索绑的部族首领押解着入城,朝宁王府而去。 原来朱权心知朱棣纵然和兀良哈三族勾结,其军马也不过五千来人,远远比不得自己手中数万之众的兵强马壮,若是意图对自己有所不利,也该当是明日早间自己出城相送之时发难,思虑再三下索性先下手为强,一面让总兵杨陵率两万骑兵防备朱能所领两千燕山护卫骑兵,一面让景骏率军协助风铁翎麾下黑甲骑兵拿下三族部族蛮酋再说。秦卓峰,方劲松,风铁翎等人虽无心参与这场叔侄之争的靖难之战,却也容不得兀良哈三族这般蛮夷在大宁城外,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撒野,当即允诺行事。 宁王府宽敞的客厅中,朱棣,朱权各踞宾主之位,一派其乐融融之态。 朱棣面上看似笑意盈盈,虑及朝廷大军北上在即,北平危在旦夕,内心之中实则忧心如焚,酒过三巡后实在按捺不住,便即沉声说道:“愚兄前日所说,不知贤弟可有了计较?”他心知自己目下可是身处大宁,和朱权相比自己手下两千人实在势单力薄,虽有兀良哈三卫人马相助,也不过是打了个万不得已之时行险一搏的主意。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朱棣转头看去,却见一个身披甲胄的大汉快步而来,来到客厅门外驻足不前,赫然正是自己视若心腹的大将朱能。 朱棣一瞥眼之间见素来沉稳的朱能面上隐约可现的焦急之情,心中暗暗吃惊,忖道:莫非李景隆已然兵临北平城下? 朱权心中自明,微笑着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斟酒,摆了摆手道:“看来朱将军找四哥有事相商。” “末将无状之处,还望两位殿下海涵。”朱能心急如焚下朝朱权微微躬身,抱拳说道。方才城外景骏,风铁翎等人调动大军捉拿兀良哈三卫首领之事毕竟闹出了好大动静,朱能眼见杨陵率军隐隐围在自己营寨之外,如临大敌的防范之态显露无疑,心知燕王殿下所谋已然被朱权看破,是以匆匆进城而来,想要找个机会密告朱棣速速离开大宁这个险境,返归北平为上。 朱棣正欲起身步出房外之时,心中念及此举未免会被朱权猜忌,索性对朱能喝道:“可是朝廷大军已然兵临北平,我和权弟目下同舟共济,你尽可直言不讳。” 此时朱棣身在宁王府中,谓之身处虎穴也是毫不为过,若是当众破脸,对燕王殿下和自己可没有丝毫益处,朱能犯愁之际依旧左右为难。原来他入城之时所带数十个燕山护卫来到宁王府大门之外,便即给尽数挡驾阻在门外。 正在此时,客厅外院落中脚步纷沓,数人缓步而来,兀良哈三卫首领给绳捆索绑,栓成了一串,面色灰败的在秦卓峰,风铁翎一众押送之下来到客厅门外台阶之上。 朱棣眼见兀良哈三卫首领束手就擒,饶是他素来极为沉得住气,也不禁勃然变色,霍然站起身来目视朱权微怒道:“老十七,你这是何意?” 朱权笑吟吟的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向外间走去,自朱棣身侧而过时面上笑意渐去,冷道:“这三个鸟人未曾奉本王军令,私自率军前来大宁,意图不轨,当真是不知死活。”目视三族首领之时,已是面夹寒霜。 阿扎施里,塔宾帖木儿垂头丧气,海撒男答溪嘴唇微动几下,终究没有理直气壮的为自己辩解出声。要知他三人虽是一族首领,却早已接受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册封,各被授以指挥同知之职,名义上不但早已是大明朝的臣子,亦且是宁王朱权麾下,这般勾结燕王朱棣,背叛朱权,意图作乱之事,纵然在草原部族的规矩看来,也是极为可耻的举动,身为阶下囚后,性命握于他人之手时又如何能做到问心无愧? 朱权斜睨朱棣一眼后接道:“念你三人恶行未遂,本王姑且绕过,速速率领族人回去,再有狼子野心,定叫尔等有来无回。”说到这里,看了看垂头丧气的三人,沉声接道:“回去之后交待族人,若再有携带兵刃前来大宁交易牛马,定斩不饶。” 秦卓峰挥手切下,掌缘犹如利刃一般削落三人身上的麻绳。 阿扎施里等人心知自己这个指挥同知的官衔乃是昔日大明开国皇帝所钦封,未必会有性命之忧,故此束手就擒后最为担心的却是朱权大怒之下断绝自己族人和大明商贾的牛马交易,此时闻言下不禁如释重负,躬身抱拳施礼下默不作声的转身而去。 当此情景下,朱棣如何还不知自己所谋尽为朱权知晓,索性再次落座,哈哈大笑道:“看来愚兄已是成为老十七你的阶下囚,爽爽快快说罢,你意如何?”嘴里说着话,竟还取过桌上酒壶自斟自饮起来。此时形势对他虽说可谓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冷眼旁观下却能看出朱权实无对付自己之意,若非如此,只怕朱能非但无法来到此处报信,多半已是人头落地。 朱能虽是勇猛无畏,对朱棣忠心耿耿,身当此境下却也丝毫不敢用强,莫说目下宁王府手中数百护卫,便是身在不远,挥掌如刀的秦卓峰,抬手之间都能让自己立即尸横就地。 朱权坐回桌旁,默然看着朱棣自斟自饮,心中不由得也对他当此满盘皆输的情形下,却还能这般镇定自若有了三分佩服,口中笑道:“不知四哥却是许了他们什么好处,敢作此以卵击石之举?” “本王不过将大宁之地许给他们日后牧马而已。”朱棣淡淡说道。 朱权闻言不禁勃然变色怒道:“咱们汉人何人做皇帝,却与这些狼子野心的异族何干?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四哥莫非忘记了宋国公,颖国公率我大明将士远征辽东之事?”说到这里,冷冷哼了一声,面夹寒霜的道:“便是四哥昔日视若眼中钉的蓝玉,面对异族之时,却也不失男儿本色,何曾有过一丝妥协?” 朱棣闻得朱权直斥其非,也不着恼,默然听完对方的话,施施然答道:“老十七此言大大差亦,本王只是许以大宁之地可以给三族牧马,何曾将我大明的土地割让与异族?” 朱权闻言瞪着朱棣默然片刻,突然笑道:“好罢,此事算小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嘴里这样说着话,回想自己老师荆鲲所言的上上之策,不禁有些意动。朱棣便在身前不远,以自己身手可谓触手可及,将之擒下不费吹灰之力。伸手之间,自己就会走上一条争夺皇权的不归之路。权力的欲望挥之不去,因为他也是大军统帅,雄踞一方。脑海中闪现过徐瑛劝慰自己的情景,以及昔日所见洪武皇帝朱元璋的行事为人,不禁有些为难,因为他内心之中早已知晓,皇权争夺从来就是一条没有丝毫退路的独木桥,若非自己失足而落,万劫不复,那就必定会有数之不清,素不相识的“敌人”会家破人亡。最为要紧的却是这些即将在沙场上和自己刀兵相见的“敌人”,并非对大明虎视眈眈的鞑靼和瓦剌,而同样是大明的将士。 32 一见小妖进了法阵,曾虎脸色大变,然而为时已晚,法阵四周的华光冲天而起,大阵已经将内外完全隔绝起来。一时间,齐一鸣、小妖甚至翠柏那巨大的身影都被白芒淹没,再也难以分辨。 “哎,这个不听劝的劣徒!”曾虎虽然说话时咬牙切齿,鹤叟却在一旁看得清楚,她分明双手合十,嘴里默默地祈祷着什么。 而在隔绝阵中,小妖扑腾翅膀,几下赶到了齐一鸣身边。“娘,要我做些什么?” 齐一鸣指着师父曾虎完成的那个时间法阵,对小妖说道:“你方才说,对这法阵觉得眼熟。那你是否能制出一样的阵来?”对于心中的念头,齐一鸣还未死心。眼下已经被阵符隔绝,他打算大干一场。 小妖一脸茫然,只是两只圆眼瞪得更加浑圆了,“认是认得,可我哪里会制阵啊。”小妖说罢,飞至齐一鸣脸前,挥动着它那一双仅有三趾的前爪抱怨。 齐一鸣一拍脑袋,自己怎就忽视了这样的问题,小妖年岁尚幼,距离化成人形的境界还远。如今的小妖不过是天龙本族的原型,自然是不能手持颜料绘制阵符的。 “唉,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啊。”齐一鸣颓然坐下,胸中的希望化为泡影,令他此时很是沮丧。 “娘啊,这阵符有什么了不起,让小妖看来,不过能稍稍加快一些阵中时间的流转,比起咱们龙族的力量可是差得远了。”小妖不明白齐一鸣为何突然没了精神,它又稍稍飞起一些,从空中鸟瞰那个阵符的全貌。 自从自己的血液滴上了天龙那枚龙蛋的蛋壳,齐一鸣便稀里糊涂地被小妖认作娘亲。对于小妖死活不肯改口的“娘”的称呼,齐一鸣也只好随它去了。只是,此时小妖竟然把他也误当龙族,这错漏可就大了。 正待纠正小妖的说法,齐一鸣却忽然醒悟过来,小妖虽然不会制阵,可它刚才所言,龙族之力远胜这种阵法。是了,自己怎就如此僵化了呢。 早些年间,通过观察敖睿原身上的那些若隐若现的奇特图案,齐一鸣便心有所悟,得出了后世法阵皆是在自然界之中原本存在的这些灵兽、异阵之中参悟得出的。甚至曾虎当年都惊异于齐一鸣的聪慧悟性,对他阵符来源的这种说法很是赞赏。 阵符,说白了只是利用天地间原本的五行之力,以特殊的图案引导转化,最终制成各种为修者所有的法阵罢了。而龙族的天龙们,压根不需要借助法阵,便可以直接使用时间之力,竟是自己舍本逐末了! “小妖,那你可能如这法阵一般,加速一片区域内的时间流逝呢?”齐一鸣搓着手掌,兴奋问道。 小妖缓缓落下,憨憨地点了点头。 果真如此,身为天龙后裔,小妖血脉中对于时间之力的控制正是与生俱来的,甚至无需再多学习。齐一鸣按捺住心中狂喜,继续问道:“那么,小妖,你看这座围绕着翠柏的法阵,阵中时间的流逝比起外界能快出多少呢?” 齐一鸣原本设想,第一座时间之阵包裹翠柏周身,目的在于尽快引出翠柏身上的多余功法,减除它的痛苦。师父今日所绘制的阵符齐一鸣也是初见,他急于知道这阵符的效力如何。 小妖不屑撇撇嘴,“大约阵外一日对应阵中两日吧。” 齐一鸣惊讶不已,师父果然是阵符修为高深,这一出手,竟然就绘出了能让时间加倍流转的法阵。若是师父她老人家愿意出手,在这座阵符之中再制一阵,那自己的原本的计划也许真能实现也为未可知了。 不过眼下事已至此,齐一鸣放下心中遗憾,继续问小妖:“那小妖你能否在我师父这阵中开辟一块区域,继续加速时间呢?” 小妖摇摇头,那阵符已经绘制完成开始运转,它对阵符内里的原理一无所知,对其一鸣眼下的要求,自然也无从下手。 “唉!”齐一鸣一声长叹:“难道真是天要亡北洲么!” “不过娘啊,”不等齐一鸣唏嘘,小妖飞至他面前,“虽然那个法阵内我是我能无力了,不过若是在他处另行开辟时间流转速度不同的地方,我还是有些办法的。” 齐一鸣看着这个每次话说一半的小妖,真是又喜又气,也顾不得埋怨它了,齐一鸣连忙道:“说说你的法子。” 小妖得意洋洋地翘起尾巴,跟齐一鸣详细解释了天龙一族如何以时间之力扭转区域内时间的流逝之法。齐一鸣瞪大眼睛全神贯注地倾听,关于时间之力,他一切从未有过了解,这一次通过小妖的讲解,似乎是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上丹田似乎有种力量蠢蠢欲动,来不及细想,齐一鸣把心中百种念头压了下去,专心和小妖一起布置起阵中的安排来。 按小妖所说,它能够以龙族之力,勾画出一个个圆形范围,并且自由控制圆圈内的时间流速。小妖目前受制于自身龙力,它如实对齐一鸣说道:“现在小妖至多能绘制四个区域,时间加速则已十倍为限。” 小妖面有羞愧之色,毕竟比起真正的天龙一族的巅峰全力,它眼下的力量自然是达不到那样的程度。可是即便如此,也早已远远超出了齐一鸣的期待。 四个不同流速的时间区域,可要好好规划一番,齐一鸣蹲下身子,在地上笔画起来。不多时,他心中有了计划,指着围绕翠柏周围那处空地,向小妖说道:“小妖,年我所说的方位布置这样几个区域!” 小妖跃跃欲试,不等齐一鸣说完便已经挥动翅膀就位。 “在这里,双倍于外界时间。”齐一鸣在脚下划出一个圆环,面积不大,仅有十步左右的长短。齐一鸣是担心小妖初用龙力,能力不逮。小妖一看,不服气地昂起头,故意制作了两倍于齐一鸣所画圆环面积的区域。 好个争强好胜的小天龙,齐一鸣也不恼,继续在地上安排区域划分。接下来,小妖又按齐一鸣所指,接连制作了三块区域。全部龙力之域完成之后,小妖累得气喘吁吁。 稍作休息之后,小妖飞上高空,打算仔细看看自己的杰作。这一看之下,小妖惊讶不已:“娘啊,你怎么让龙域都叠在了一起。”见齐一鸣与曾虎两人忙前忙后,腰身浑圆的小妖也奋力地挥舞着它那一双与肥硕身子极不协调的小翅膀,围绕在齐一鸣身侧。齐一鸣与曾虎商议,两人先合力完成隔绝大阵。此时翠柏将醒未醒,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齐一鸣觉得不论如何也不可再多拖延,必须围绕翠柏周身先起隔绝法阵。否则一旦翠柏失控发狂,山谷便会陷入一场浩劫之中。 曾虎绘阵成竹在胸,她生性洒脱不惜束缚。齐一鸣还在左右测量阵符布置的合适方位时,她已经挥动颜料,在地面上奋笔疾书起来。鹤叟带来的颜料品种齐全,五行颜料不论品相高低,皆有充足准备。而曾虎更不是个惯于节俭的人,只见她红色的身影辗转腾挪,手中染料不断并发出各色华彩。 比起放荡不羁的师父,齐一鸣则显得较为拘谨。向来谋定而后动的他,落后曾虎半个时辰才缓缓起笔。然而,齐一鸣这一走笔,气势便大有不同。 不仅是在旁细观鹤叟有所察觉,连正忙于制阵的曾虎都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首望向自己的这位爱徒。 颜料在手的齐一鸣,早已心无旁骛。他制阵之前早有计划,是故此时绘制起法阵中的各式笔触,皆是信心十足。若是说以字识人,那么笔触刚劲、落笔坚定的人定是内心坚毅果敢之人。而换做符阵修者而言,这绘阵的笔触则最能代表修者的性格。齐一鸣制阵时全情投入,早已忘记了那些约束顾忌。此时的他,笔走游龙,面色坚定自信,那舍我其谁的气势,令在场的谷中修者们纷纷折服,更是令曾虎深感欣慰。 曾虎生性要强,即便是自己的弟子此刻显露出几分青出于蓝的架势,她也绝不会因此故意放水。反之,曾虎倒是生出了比试之心。师徒两人挥动颜料如飞,巨大的法阵就在两人的联手之下迅速完成。 “好!好,不枉我费心教导一番。” 阵成之后,曾虎忍不住驻足流连,这幅法阵集合师徒而人之力,是曾虎今生完成的杰作之一。而齐一鸣的成长更是令曾虎心中产生了后继有人的安慰。 绘阵时的意气之争早已烟消云散,曾虎眯着眼睛看向自己的爱徒,目光充满慈爱。 “师父,徒儿心中有个想法。”隔绝阵法即成,齐一鸣心中稍安。此时尘境谷内的危机已经化解,余下便是救翠柏于危急了。 “说来听听。”曾虎发觉,面前的少年尽管仍旧是当年初入虎贲时那样稚嫩的一张脸庞,却不知在何时已经成长到了与自己能够共商修行奥秘的境界。甚至,齐一鸣走的还要更为深远,他已经成为了那个肩负天下大任之人。 “师父您的那个独特法阵,是否能将翠柏的身体整个包容其中。”齐一鸣顿了一顿,继续说出心中所想。 “接着,便要劳烦师父您,在那阵中再制一阵,将徒儿留在内阵之中。” “阵中之阵?”曾虎一挑眉毛,随即明白了齐一鸣所想。眼下曾虎将要绘制的,正是具有少许加速时间的奇特法阵。齐一鸣希望在阵中成阵,那么内阵之中的时间将会经过两个阵符的加速,流逝的速度比起外界可定快上不少。 只是这样的法阵曾虎并无完全的把握,更何况要在阵中再制一阵,万一有所偏差,阵中的齐一鸣恐怕便是凶多吉少。 曾虎摇头,绘制一层阵法她尚且可以尝试,可是这阵中之阵她却不愿尝试。那是拿小四七的性命做赌,曾虎不愿也不敢如此一搏。 “师父!”齐一鸣还想争取,曾虎却断喝道:“不必多说,此次制阵,以保全翠柏性命为要务,你只管在阵中替它引出多余功法便好,不可逞强!” 曾虎态度强硬,齐一鸣甚至师父的性格,只得退到一旁,看曾虎稍作休息之后便在隔绝法阵之内,环绕翠柏的巨大身躯,开始绘制那个奇异的法阵。 小妖瞪着大眼跟在齐一鸣身后,见他神色失落,小妖拍动翅膀也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勉强无益,齐一鸣打算等师父启动了隔绝法阵之后再想办法。 “小妖,你快出去,法阵即将启动了,你退到阵外等我就好。”齐一鸣见小妖紧紧跟在自己身后,一时也是哭笑不得。这小天龙自从认了自己的血脉,倒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彼时挺身而出,为了自己与天龙相对峙,此时又是不畏生死地打算陪自己进入这个隔绝法阵。 齐一鸣轻抚小妖圆乎乎的脑袋,耐心劝慰道:“乖,小妖,就去阵外等吧。” 小妖摇晃着脑袋,死活不从。齐一鸣虽显无奈,心里却更加疼爱这个心肠耿直的小天龙。曾虎围绕着翠柏制阵,此刻已经完成大半,小妖看了曾虎所绘阵符,眼中绽放出兴奋的光芒。 “娘啊,这法阵我似乎认得嘞!”小妖一心帮助齐一鸣,此刻他对于自己的发现很是振奋,翅膀翻飞的越加欢腾了。 齐一鸣一听,顿觉柳暗花明,安奈下心中的激动之情,他将小妖揽回怀中,“嘘,小声点,一会儿随我进了法阵再说。” 齐一鸣料定天龙一族必定对时间类的法阵有着极深的探究,只是他未曾想到,小妖这个新生的天龙,竟然仅凭着血脉中传承的记忆,便能认出曾虎所绘制的阵符。如此一来,他心中的计划,便又多了几分把握。 “娘,我可以随你进阵了么?”小妖很是雀跃,它倒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即便是在山谷之中,人人对曾虎都又敬又畏,唯有小妖倒是敢对她不敬,凭着一双肉翅屡屡逃过火云鞭的荼毒。 齐一鸣定了定心思,思量着如何安排小妖。身为天龙一族,小妖的肉身已经不能用强悍来形容,寻常的功法休想伤它分毫,更何况还有神秘的时间之力为助。既是如此,齐一鸣下定决心,此次就要带小妖入隔绝阵,助自己这一臂之力。 曾虎那边,阵法已成,齐一鸣对曾虎深鞠一躬,闪身进入阵内。“请师父启动法阵。”立于法阵之中,齐一鸣高声道。与此同时,齐一鸣向着小妖使了个眼色,就在隔绝法阵华光闪耀的一瞬,小妖拍打着肉翅,跻身进入。 33 “小四七,你这是要做什么?”曾虎横跨在白羽背上匆匆赶来。好看的小说棉花糖白羽如今年迈,载了敦实的曾虎,自然就载不了鹤叟。想来鹤叟匆匆请了曾虎前来,也未曾来及说明齐一鸣这里的情况。 “师父!”齐一鸣停下身子,恭恭敬敬地搀扶曾虎从白羽背上下来。 “鹤叟急匆匆的说的也不甚详细,你要制个什么大阵?”曾虎依旧是那样风风火火,不等齐一鸣解释,她也看到了那边情况越发糟糕的翠柏。 “哎呀,翠柏怎就这样不好了,昨日还能控制住体内功法的。”曾虎转脸望向齐一鸣,“小四七,你跟为师说说你的想法。” 齐一鸣面对师父自然不会隐瞒,干脆将通盘计划说出。原本,齐一鸣看到痛苦难当的翠柏,一心只想着怎样与它分担这份折磨。按照鹤叟所说,翠柏急于求成,过快地释放出过往灵兽们累积的功法,才会演化成今日这般局面。 齐一鸣认为,既然是因为功法难以抑制,不如因势利导,若是能将过剩的功法自翠柏体内导出,自然也就能够化解了翠柏此刻的危机。只是,尘境谷内却是情况特殊,若是导出的功法失控,被谷内的诸多法阵屏蔽之后留在山谷内部,那势必遗祸无穷。 正因为如此,齐一鸣才想到布置隔离大阵的法子,就是担心万一有所闪失,依然可以保全山谷之内的众生。然而,见到了龙族的小妖之后,齐一鸣心中却浮现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 如今蓝天云渡劫在即,齐一鸣面对这位强大的对手却是无计可施。两人之间横亘的实力上的巨大鸿沟,使得齐一鸣心生绝望。然而,若是真的能够动用龙族的时间之力,那么齐一鸣便在脑海里思量着将翠柏体内多余功法炼化的念头了。 历代镇山灵兽,修为至少也在归元境界。尘境谷历史上,几位天赋极佳的灵兽,甚至都达到了混元境界。它们所累积的功法究竟有多少,齐一鸣无法想象。但是这其中即便仅有一小部分能够为己所用的话,那也会成为一份相当大的助力。 更何况,单论对修行的感悟、对力量的理解,齐一鸣自知已经达到了归元后期的境界。若不是功法的限制,在雷刚突破归元境界的时候,齐一鸣便已经领悟了混元境界的奥秘。 只是,这其中风险极大。且不论将翠柏体内的功法如何引导出来的难题。便是齐一鸣成功的化解了翠柏身上的危机,可是他打算将自己困在法阵之中的办法,万一所有闪失,必然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不行!这条路太过凶险,我不能答应!”未等齐一鸣说完,曾虎已经满脸怒容地打断了他。这些年下来,曾虎也经历了世事沉浮,早已不是当年虎贲那个不可一世的炼器大师了。 然而正是如此,曾虎才倍加珍惜如今眼前的几人。不论是一直悉心照顾自己生活的古怪九娘,还是性格憨厚待自己一腔热忱的正直洪景,她都将他们视为至亲。 而小四七更是不同,这段坎坷的师徒情缘,对曾虎而言已经成为一种内心寄托。齐一鸣对于曾虎这位师父而言,已经如同亲生的孩儿一般,她怎么舍得齐一鸣去冒这样天大的风险。 “师父!”齐一鸣还想争辩,曾虎却已高举了火云鞭,“不用再多说了!” 齐一鸣见曾虎眼中已经包含泪水,明白她此时也是内心煎熬。翠柏变成如今的模样,自然是山谷中众人挂心的对象。可齐一鸣这次的计划实在过于凶险,莫说是曾虎,就是齐一鸣自己心中,也不过只有三成的把握。 “师父!”齐一鸣扑通一声跪倒在曾虎面前,“徒儿深知师父您记挂着徒儿的安危。可如今大陆上风雨飘摇,整个北洲彷如覆巢危卵,若真是放任蓝天云渡劫成功,这世间再无人能够制衡于他。到那时,天下便是永无宁日啊。” “唉!”曾虎一声长叹,手中的火云鞭缓缓落下。眉头紧缩的曾虎,看着面前的齐一鸣,伸手拉了他起来。 “谷中的这种独特阵法,我早有钻研,仅仅是这套阵法的话,为师便能助你成阵。”曾虎心如明镜,如今的形势的确没有给自己这位爱徒半分退路。 只是,曾虎心痛,为什么如此的重任偏就要落在自己这尚未弱冠的小四七的肩头上呢。 齐一鸣再拜曾虎,一来答谢师父这些年来的教导之恩,二来,齐一鸣觉得此次进阵凶险,一旦控制不住翠柏磅礴的功法,怕是这次便是与师父老人家的永诀了。 “关于这天龙一族的独特力量,你可有把握?”曾虎转头看看皮球般漂浮半空的小妖,难免更加忧心。这小妖虽属龙族,却毕竟年岁尚幼。更何况,它生于谷中,身边从未有过其它龙族教导。曾虎念头及此,双眉拧的更加紧了。 齐一鸣对此并不敢以诚相告,以曾虎的性子,若是知道他毫无把握,自然不会同意他继续冒险。“五五之数吧。”齐一鸣心虚答道。 曾虎听完也不回答,低头继续苦苦思索着。曾虎阅历广泛,对阵符法诀之事极为了解。她此刻依稀记起,虎贲古时曾有过一种奇异的法阵,虽不及龙族的时间之力那般神奇,却也有少许转换时间流转的神奇之功。 即便只是分毫之力,但是能在此刻对齐一鸣有所帮助,曾虎也是绞尽脑汁,终是回忆起了那种阵法的结构。 曾虎将这阵法告知齐一鸣,齐一鸣心头一喜,有了师父的帮助,自己的计划也能过了一些把握。 师徒两人不再耽搁,分头布置起来。 白羽此时才又接了鹤叟过来,见这师徒两人手脚不停地安排法阵的位置,鹤叟知道齐一鸣心意已决。心中原本还有些怨气的鹤叟,此刻有所得不满都已烟消云散,他急忙招呼其他修者们去仓库中收拾各种精晶、染料,为齐一鸣他们做万全准备。龙族所掌握的,正是最为神秘的时间之力。齐一鸣回忆起当初,天龙只是一道分出的神识降临山谷,大展一番声威之后,便将谷内的时间足足延缓了七年。 那时身在谷中的齐一鸣恍惚中以为不过是七天的时光,谁知外面的世界却已经匆匆流过了七年之久。那一次,是齐一鸣第一次见识到时间之力的神威。 “小妖,你既然身为天龙一族,那么应当也是掌握了时间之力的奥秘吧。”齐一鸣满怀期待地望着面前这个圆滚滚的肉球。 小天龙对于齐一鸣的话似懂非懂,身后一双肉翅翻腾,它此刻完全沉浸在与齐一鸣重逢的喜悦里,对于齐一鸣口里说的那些时间之力、龙族秘术之类的话题很是懵懂。 “若是我以法阵封住翠柏周身的区域,小妖你再施展龙族时间之术。我们在这封闭的阵法中催化时间,争取在一月之内将翠柏身上的功法转移出来……” 齐一鸣自顾说着,兴起时还随手拾起脚边的竹棍,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圈,又在圈内点点画画,显得很是兴奋。 “若是能够加快这法阵内的时间流转,譬若说外界的一天,转化为阵内的一月。那么……”齐一鸣就手在地上写了个“月”字。“蓝天云渡劫恐怕还有不足一月的时间,就以二十日计算……” 齐一鸣继续自言自语,时不时还在土地上画上几个注记。二十日,若是换成二十个月的时间,齐一鸣自信能够突破归元境界,跻身混元高手。然而还是不够,毕竟蓝天云面临的是天雷劫,一旦渡劫成功,便会成就真仙之身,区区混元修者根本不会是真仙的对手。齐一鸣拧着眉头,用脚抹掉那个“月”字。 当他写下“年”字之后,连齐一鸣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若是按那日天龙那般运作,只是将法阵内外的时间翻转过来。外界的一天,对应阵中的一年,那么,这二十日的时间,竟然就是二十年的漫长! 只是,把自己封锁在法阵内,独自面对二十年的苦修时间,这样的选择会不会过于沉重了一些。当年,从尘境谷中出来时,齐一鸣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世间七年的时间。 那时,齐一鸣曾经悔恨过,在蹉跎中,他究竟错过了怎样的美好。尤其是,后来再次见到蓝梦芝,以及从其他方面了解的一些关于福菁帝国国内的消息。 而这一次,若是自己真的选择放任二十年的年华流逝,身为人族的自己不会有小芝那样的种族天分,岁月在他们灵狐一族身上几乎留不下太强烈的印记。而齐一鸣若是踏入这样的法阵,再出来时,便已经是个即将步入不惑的中年男子了。 “唉!”一声轻叹,齐一鸣却已经在心中做了决定。如今的翠柏情况危急,而蓝天云若是成为真仙,北洲大陆更势必生灵涂炭。齐一鸣似乎没有更多的选择,留给他的,只有这一条艰险之路。 “如何,小妖,准备开始吧!” 既然主意已定,齐一鸣便不再犹豫。对于隔绝龙族力量的法阵,尘境谷中的连环大阵便是现成的例子。齐一鸣当年与天龙一战之后,曾经细细研究过谷中的法阵。如今师父曾虎也在谷中,齐一鸣对于复制出这样的一套阵法,心中有着八成的把握。 唯一的问题,便是小妖对于龙族之力的掌握了。齐一鸣不确定新生的小妖,对于龙族的时间之力的应用是否能够完全传承龙族的古老秘术。毕竟要将法阵中的一日转化为一年,想必是会极其考验龙族对于时间之力的熟悉程度的。 小妖瞪着它那双同样滚圆的眼睛,望向此刻眼巴巴望着它的齐一鸣。 “明白了吗,小妖?”齐一鸣双手捧着小妖圆润的腰肢,郑重问道。 小妖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虽然它很希望能够帮助齐一鸣,可是刚刚齐一鸣所说的那一切,实在是超过了小妖这头出生不足一年的小天龙的认知。 “翠柏似乎就要醒了。”一直站在他们俩身后的鹤叟忍不住插言。原本陷入沉睡中的翠柏面色又变的难看起来,众人甚至能够看到,一些已经实化的五行功法,汇聚成五彩光芒在翠柏的脸上闪烁不定。 “它快要支持不住了。”翠柏的五官因为被功法挤压,已经显得有些变形。虽然双目仍旧紧紧闭着,可是翠柏牙关紧咬,腮帮已经颤抖起来,想来它一定是痛苦极了。 “无论如何,只能试试了。”齐一鸣冲鹤叟招呼道:“快去请我师父过来,我们先完成了法阵再言其他。” 齐一鸣深知,若是翠柏最终难以克制体内爆发的功法,那么这些蓬勃的五行之力将会冲破它的丹田、冲出它的身体,然后在祥和一片的尘境山谷之中肆虐为患。而由于尘境谷本身的隔绝法阵的存在,所有的功法都会被拘役于山谷之中。齐一鸣不敢想象,到时候的山谷一定会陷入巨大的灾难。 “绘阵?”鹤叟一惊,“那翠柏怎么办?” “我会留在阵内陪它,助它化解多余的功法。没时间了,鹤叟,快去请我师父!”齐一鸣急切催促。鹤叟面白如纸,他亦是想到了那最坏的情况,面对山谷尽毁的灾难,和牺牲翠柏的抉择,鹤叟咬咬牙,跳上白羽的后背,急急向着谷主府飞去。 “小妖,不论你明不明白,眼下都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齐一鸣凝视小妖的双眼,认真说道:“等我进了法阵,你要竭尽所能,让法阵中的时间尽快过去,一年也好,两年也好。只要能加快一点阵中的时间,便是为我多添了一分生路,你能做到么?” 小妖瞪大双眼,几乎呆傻了。它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委以如此重任,甚至还事关齐一鸣的生死。 “娘,你不要进去啊!”小妖带着哭腔,用脑袋用力地顶住齐一鸣的身体,似乎这样便能改变他进入法阵的决心一样。 “小妖,你可是龙族呢,一定可以的。”齐一鸣对小妖笑笑,转身已经开始在翠柏周身测量起法阵的距离来了。 34 “翠柏这是怎么了?”齐一鸣看着翠柏痛苦的神色,心中很是懊恼,若是自己在翠柏最初发出联系之后便赶回山谷,或许它就不会变成今日的这般模样了。“唉……”鹤叟叹了口气,看着翠柏挣扎的身影,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翠柏之所以会失控,究其根源,还是它一下继承了历任镇山神兽的所有功法,难以融汇成为己用。如今,过分充沛的功法外溢,翠柏的肉身随之暴涨,一发不可收拾。 “它也是个心重的孩子。”鹤叟摇摇头,历代镇山灵兽都要经过这个消化固有功法的过程。只是灵兽寿命漫长,它们有的是时间来慢慢熟悉这些功法,最终转化成为自己丹田中的一份助力。 然而翠柏却很是心急,并非为了它自己,而是身在山谷之中的翠柏,屡屡感知到了齐一鸣身陷险境的困顿。它心中惦记着当年齐一鸣的救命之恩,以及后来在山谷中的知遇之情,它一心想要报答齐一鸣,想要在自己足够强大之后出山助齐一鸣一臂之力。 正是因为这样的急切,使得翠柏炼化功法之路越行越偏,一味的追求速度,却并留给自己消化吸收的时间。时至今日,翠柏已经无法压制住体内躁动的功法,它已经走到了失控的边沿。 齐一鸣看到鹤叟的难色,更是与翠柏心意相通,霎时间,两行热泪横流。 “你怎么这样傻啊。”齐一鸣提身轻跃,几下便来到了翠柏呢脸前。此时的翠柏,单是头颅都已经比齐一鸣整个人高出一截。四目相对,翠柏看到齐一鸣之后,眼中红色的凶光稍褪,原本狰狞的脸上,更是多出了疑惑的神色。 齐一鸣轻轻伸手,翠柏警惕地注视着他的动作,獠牙已经呲出,喉间还发出“呜呜”的警告。 “没事的,是我,翠柏,是我。”齐一鸣也不惧怕,人在谷内,虽然修为接近混元,可是功法无法施展的修真们,比起凡人来也并不强出多少。 齐一鸣的手掌缓缓靠近翠柏毛茸茸的脑袋,翠柏仍旧眼神警惕,可是长大的巨口却已经缓缓合上,獠牙也收回口中。齐一鸣身上那种独特的气息,很是令翠柏感到安心。尽管在狂乱的功法之中,翠柏的意识已经接近涣散,可在这种类似母亲的熟悉气息的安抚下,它逐渐平静下来。 齐一鸣稍作探视,发觉翠柏的修为早已突破归元。想来它是在进入归元境界之后,由于自身对于功法的领悟不足,仍旧强行吸收过往镇山灵兽们的那些功法,才导致如今身体、丹田都力有不逮,甚至神识都陷入混乱的境地。 翠柏陷入混乱之后已有十数日的时间,经历这些天的折磨,它也早已是身心俱疲。此刻,齐一鸣在身侧抚慰,翠柏竟是沉沉睡去。他巨大的身子直直砸在后山密密匝匝的树林之中,一片尘烟激荡之后,谷内终是重归平静。 鹤叟此时也来到了齐一鸣身后,这位老人亦是满面愁容。面对这个自己尊称谷主的少年,鹤叟难免有些怨言。齐一鸣作为新任的尘境谷主,对于山谷之事过问并不算多。甚至在齐一鸣接任之后,谷中的大小事务多是由鹤叟全权处理的。 然而大陆上如今风雨飘摇,鹤叟知道齐一鸣以一人之力,几乎已经扛起了正道天下的重任。经历了千多年的漫长岁月,鹤叟又怎会不知这少年心中的苦楚。南北两大洲的大战一触即发,到时即便是尘境谷这个一直飘然世外的仙境,怕是也难以避免被卷入乱流的命运。 在这样的乱世之中,鹤叟又怎能再出言埋怨。 “谷主,”思量一番,鹤叟仍旧用了尊称以示郑重,“以翠柏眼下的情况,怕是过往灵兽们的功法难以保全,只要全力保住翠柏的性命才是。” 短短的一句建议,鹤叟说完却似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历代灵兽们积累的功法,那是怎样一笔巨大的财富,更是尘境谷的安危寄托。相较翠柏的性命,鹤叟这位谷中的老人在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决定忍痛放弃过往镇山灵兽们积累的功法,这个决定对他来说是异常沉重。 “翠柏如今,境界能够维持在哪层?”齐一鸣这段时间并不在谷中,对翠柏炼化功法的进展也是毫不知情。 “翠柏天资聪慧,更是受过木灵珠的润泽,如今几近能够稳居归元境界。若不是此次它太过心急,本来它是应当能够成为谷中最强的一代灵兽的。”鹤叟感慨之中道出了实情,而原本最具潜力的翠柏成了如今的模样,鹤叟也是满脸憾色。 “功法,时间,唉,又是时间。”齐一鸣昂首望天,若是老天能够多给自己一些时间,多给翠柏一些时间,那事情又如何会发展到今日这个地步。可是,自古时间无情,空白了少年头却不见时间之水逆流,纵使再多遗憾,却也并无半分办法。 视野中,阳光逐渐暗淡,浑圆的日头似是被什么黝黑的影子遮住,一时间光线黯淡。天狗食日么,齐一鸣还未来及惊异,就看见那圆滚滚的黑影越来越大,竟是直直向自己扑来。 “哎呀!”那黑影速度奇快,下一刻,齐一鸣已经被黑影扑倒,整个人滚倒在山坡地上。 抬起脸,面前这个滚圆皮球般的物什,竟然生着眉目五官,甚至背后还有一堆巴掌大小的肉翅。 “娘!想死小妖了。” 原来这一团圆肉竟是那枚龙蛋小妖,齐一鸣再定睛看看,就见小妖几乎仍旧是原本一枚龙蛋的样子,只是背后长出了翅膀,并且依稀有了个脑袋的形状。如今的小妖,怎么看去都像是一只长了翅膀的皮球,模样说不出的滑稽。 “要叫爹。”看到这样憨态可掬的小妖,齐一鸣满是阴霾的心中终于像被照进了一缕阳光。电光火石之间,小妖、天龙、上丹田、时间之力,种种的想法在齐一鸣脑海中奔走。 “时间!正是时间!”齐一鸣大喊一声,满脸喜色地将滚圆的小妖高高抛起,“我们要救翠柏,更要救整个北洲!”在天空又盘旋少顷,齐一鸣发现南洲修者的护卫密不透风,并无半分机会留给自己,只得掉头南飞。 “你你你,你是真的想要去渡劫?”神识中,小菊此刻才从震惊中醒来,不过此刻他仍旧是舌头打结,难以把话说得清楚。 齐一鸣倒是淡然,以他看来,蓝天云若是真的渡劫成功,一跃成为真仙,在大陆上便再无敌手。真仙、真魔都是传说中的境界,众人都从未亲见成功渡劫的修者会具有怎样的威能。齐一鸣仅仅是推测,到时的蓝天云,实力早已不能以常理度量,纵使整合所有北洲大陆的高手联合,恐怕也再难抵御。 无法削弱敌人,那么便要变得比他更强,齐一鸣深深明白这条修者界的真理所指。如今整个北洲大陆所面对的情况便是如此,齐一鸣决心要成为克制蓝天云的那个人。 “渡劫之事非同小可,更非是一日之功,小鸣……”敖睿欲言又止,他明白此刻齐一鸣内心对于整个北洲大陆命运的担忧。然而,境界的提升绝非朝夕间的突然增长,而是依靠日积月累的刻苦修行累加积淀。 敖睿有些忧心,齐一鸣最近的心态急躁,可是他外表却偏偏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敖睿见过这样心态的修者,那是心无牵挂的人才会有的样子。 如此放手一搏,齐一鸣当真是准备豁出命来。只是,即便愿意以命相搏,修为的提升却并不会如人所愿的那般说升就升。好看的小说棉花糖归结到底,齐一鸣所欠缺的,还是时间。单论天赋机缘,他的修行之路已经远超同时代的所有修者。可是蓝天云一身浑厚的修为,却是在岁月的磨砺中积累的,绝不是眼下的齐一鸣发发狠劲儿便能追赶超越。 “渡劫之事,真的不可以操之过急。”乌豺对于此事也是极有发言权,他曾经傲立于一个时代的巅峰,也见过了许多急于求成,最终殒身天雷或是地火之中的修者的身影。渡劫,绝非儿戏,而眼下的齐一鸣并不具备成功渡劫的实力。 见神识之中众人皆是反对渡劫之事,齐一鸣也不以为意,反而转换话题说道:“怪了,按照铃儿的速度,此时应当早已到达了尘境谷中,怎么不见她使用我给她的传音符呢。” 叶铃儿先行前往尘境谷,按照齐一鸣的嘱咐,应当是尽快赶回去查看翠柏的情况。这两日,齐一鸣一路北飞,距离尘境谷越来越远,也就不曾再收到过翠柏传来的联系。而时至今日,叶铃儿竟然也并无回音传来,齐一鸣更是疑惑了。 在心中,齐一鸣隐约猜测到叶铃儿在那日自己与赵丹心的谈话中听去了关于离神血脉的只言片语。正是因为赵丹心提及的叶铃儿的身世与自己血脉之间的牵连,齐一鸣并避免相见尴尬,才遣她回了尘境谷去。可如今看来,叶铃儿怕是已经得知了真相,甚至为此远遁而去了。 “你觉得她会去哪儿呢?”神识中都是通透之人,敖睿也猜测到叶铃儿不去尘境谷正是为了避开与齐一鸣相见。只是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敖睿希望齐一鸣不要因为此事再多分心了。 “不知道,也许是回她师父那里了吧。”齐一鸣语气仍旧平淡,似乎眼切的一切与他都并无关系。“不见也好,我们家族已经欠下她太多,若是日后还有机会,希望我还能报偿一二吧。” 齐一鸣说话的神态很是古怪,一番言语如同临终遗言一般。敖睿怒道:“你万万不可做傻事,事情还未到毫无转机的那一步。” 齐一鸣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我知道,我不能垮掉。只是,我觉得好累啊……” 齐一鸣的幻影一转眼闪出了神识,只留下众人对着空空如也的角落唏嘘不已。的确,这时代、这世间,压给齐一鸣肩上的担子实在是太过沉重了一些。 仙剑飞的又快又急,神识中也是一片沉默压抑。这次返回尘境谷的行程,对于齐一鸣来说,不知意味着什么。这个少年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以一己之力肩负起匡扶天下的重任。 小菊、敖睿、静海、乌豺甚至小犬们都是一脸焦躁,他们多希望此刻能够为齐一鸣分担一些他肩上的重担。然而,作为并无实体的他们,却只能在神识内黯然忧愁,无法出力。 盖田突然发出一阵吠叫,神识中原本紧张的众人一惊,这才发现齐一鸣的仙剑已经来到了山谷脚下。 “翠柏?”齐一鸣感到了一阵焦急的呼喊,正是翠柏传来的时强时弱的神识联系。这联系隐隐包含着些许痛苦至极的感觉,连带着神识中的众人都不安起来。 翠柏怎么了,为何会显得如此痛苦。齐一鸣按落仙剑,脚下如飞地向着山谷深处奔去。 而此时,翠柏的那道神识联系越发强烈起来,连齐一鸣都觉得额角传来阵阵剧烈的疼痛。这种痛感发自体内,不断地膨胀,似乎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谷主大人!”谷口出巡查的修者已经认出了匆匆赶来的齐一鸣,还未等他行礼,齐一鸣便着急发问:“翠柏呢?翠柏在哪儿?” 那修者伸手指向后山,齐一鸣便又马不停蹄地向后山处赶去。 虽然只是大致的方向,但是凭借着神识内的联系,齐一鸣还是找到了翠柏的所在。其实不需更多的指明,仅仅是来到后山脚下的齐一鸣便已经能够看到翠柏的身影。 只是,眼前这个小山般高大、眼眶发红、暴怒着捶胸不止的巨兽,真的是翠柏么? 齐一鸣仰头望着面前的巨兽,他能感受到翠柏此刻的痛苦。不过几月不见,翠柏怎么会变成了这般模样,似乎如同皮球一般地飞涨起来。甚至他的四肢、五官,都变得有些狰狞。 “鹤叟?”在这巨大的身影身边,一只白鹤展翅盘旋,此刻那骑坐在白鹤背上的老者似乎也看到了齐一鸣。鹤啼一声之后,一道白影稳当停在齐一鸣面前。 “哎呀,你可算回来了!”鹤叟苍老的脸上,也是满面焦急。 35 齐一鸣焦急的望向天空,那里,蓝梦鲤与刘无涯战作一团,而自己却毫无插手之力。然而,即便胸中仇恨的火焰熊熊燃烧,仅存的理智还是劝解着他,蓝梦鲤的建议是对的,对付刘无涯这样经验丰富的修者,自己是需要有些底牌。 然而,身为刘家家主,刘无涯又怎回事善良之辈,即便是家住的地位,也是他从手足之中巧取豪夺而来,他,又怎会没有自己的底牌。 “不好!”齐一鸣双耳微微抖动,不远处的天空,传来一阵极为微弱的土行之力。半空之中,若不是仙修,又怎会出现土力。而玄境刘家,本来就是修习土力的家族。“刘家还有仙修赶来!” 刚刚青波蓄势待发,齐一鸣其实并未打算攻击。以当时他与刘无涯的距离,青波射向空中不过数十丈的距离,连刘无涯的毫毛都不会伤及。齐一鸣看似鲁莽冲动的行为,其实只是他表面的掩饰罢了。 就在青波凝结水力的时刻,齐一鸣同时用出了润物。尽管润物散发的水力极为微弱,但是身为刘无涯这个阶层的修者,未必不会感到异常。而现在,润物已经如同池塘中的水波一般,以齐一鸣为中心荡漾开来,散布于周围广阔的空间之中。 而眼下,正是润物传回的波动,让齐一鸣感知到了天空中那不寻常的土力波动,从而推测出刘家还有仙修正在赶来。 叶铃儿以狐疑的眼神望着齐一鸣,她的感知范围极广,这与她修行木力仙法且天分极高有关。还在绿泽门中的时候,同辈中的师姐妹中,无人的感知能出其右。而此刻,叶铃儿认真查探这齐一鸣所指向的方向,却并无半点收货。 以叶铃儿的自负,既然连自己的感知都难以探查远处是否有仙修,那么齐一鸣此刻的判断就有些不足为信。 表面作出恭顺的样子,叶铃儿低垂眼帘说道:“可是铃儿并未感到有任何修者靠近啊。” 齐一鸣焦急的看着蓝梦鲤羽扇上辗转挪移的身影,他虽然实力不及刘无涯,但好在仙法灵活多变,这几招接触下来,倒也不落下风。然而,蓝梦鲤此刻北向北面,那里正是齐一鸣感知到刘家仙修赶来的方向。 “他们已经很近了!”齐一鸣几乎想自己踏上仙剑,可是想起蓝梦鲤的盯着,以及此刻神识中小菊大声的阻止,他还是向着叶铃儿说道:“你可会御剑带人飞行?” 叶铃儿有些置气,自己可是众多师姐妹之中,飞行之术最为出色的一个,这家伙却问自己会不会御剑带人这样简单的事情。好在叶铃儿还算克制,咬着嘴唇回到:“回禀少爷,会的。” “带我上去!”齐一鸣未曾留意叶铃儿那别扭的神情,此刻,他的心完全寄于天空中的那场对决上面。 叶铃儿内心不屑,她从不曾见过齐一鸣出手,而此刻却听他开口叫自己御剑带他飞行。笑话,师父不是将此人说的如何特别,又是仙魔双修云云,可是他竟然连御剑飞行的能力都没有? 或许自己应该早早下手了解这桩仇怨,然后回到师父身边去?这一瞬间,叶铃儿心中杀心已起。然而,蓝梦鲤那句轻飘飘的话却突然在叶铃儿心中响起,这让叶铃儿凭空打了个寒颤,想要此刻下手杀了齐一鸣的念头也随之烟消云散。 足踏仙剑,叶铃儿徐徐升空,似是故意为难齐一鸣一般,叶铃儿将仙剑拉升的极快,几乎转眼间,便已距离地面有了三丈的距离。叶铃儿就是打定主意,等着齐一鸣开口来求自己。对于师父安排的那个所谓逆来顺受的温顺婢女的形象,叶铃儿是打心眼儿的不满。 齐一鸣一愣,却见叶铃儿已经飞升,他倒没有想得太多,只是足下发力,一跃便跳上了仙剑,只是落地时有些不稳,只得扶住了叶铃儿柔若无骨的腰身。 “快!那边。”此刻一门心思只有赶在刘家仙修到来之前将他们拦截的齐一鸣,丝毫未察觉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只是指挥着叶铃儿向着北面继续高飞。 前面的佳人却是羞红了脸庞,叶铃儿感觉极为怪异,可是想起师父的叮嘱,又依稀觉得齐一鸣这“亲密”的行为并非坏事。“你今天信我越多,来日得知真相便会越痛!”叶铃儿如是告诉自己。 内心一阵兴奋,叶铃儿仿似已经看到自己大仇得报的那一日,只是着参杂着期待、含羞、担忧的种种情绪,其实也会萌生少女的另一些情愫,只是那时的叶铃儿,她并不晓得罢了。 “呼!呼!” 破空之音,真的有仙修! 刚刚攀上高空,叶铃儿便感到一阵五行之力的激荡,显然是有修者靠近,而同时,那修者御仙剑急速飞行的破空之音也适时传来。 叶铃儿不可置信的转过头去,身后的少年却是一脸平静,“不太好办,竟然有三人,还皆是金丹以上的修为。” 这一次,叶铃儿也勉强感应到了对面来着的人数,不多不少,正是齐一鸣口中的三人之数。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论修为,他该不如师父,可是师父的感知范围也与自己相差不远,不可能达到眼前这个少年的程度!难道,这就是传说的血脉的力量? 齐一鸣的心思完全不在前面那个思绪万千的少女身上,润物传回的信息越来越多,齐一鸣分析着刘家这三位修者各自的特点,尽管他们还并未使出仙法,然而凭借他们飞行时对仙法的控制运用,齐一鸣也能推测出个大概。 “都是土力仙修,倒也不是没有应对之法。”齐一鸣掂量了一下自己能够运用的力量,小菊也跳出来提醒,别要忽视了叶铃儿这个助力。 “铃儿,一会儿你听我指挥!” 齐一鸣见眼下情急,也省去了那些客套的称谓。 叶铃儿闻言,身形却是一滞,顺口便回到:“是!” 铃儿这个称呼,除了小时候记忆中的家人,之后便只有师父叫过了……刘无涯此刻心急如焚,刚刚的一番耽搁,南洲的那群仙修们早已飞的远了。一个时辰,若是搁在平时也许不算什么,可眼下是什么时候?宝物出世之后,竟然自己飞去寻找认主之人。 若不是那个该死南洲仙修的纠缠,自己又怎会耽误这么许久的时间。若是认仪式主完成,那自己这么多年的谋划不都打了水漂。想到此处,刘无涯眉头拧在一起,心里狠狠咒骂了远在虎睛城王座之上的那人。 前面不远处,便是刘无涯最后感应到那件宝物力量的地方,从半空之中举目望去,那一片空地至少仍旧有不少残留的五行之力,可谓独那件宝物的气息,刘无涯却再也寻不着了。 难道还是晚了一步,刘无涯脚下加速,将刘家剩余的几人远远甩在身后。 迎接他的,却是熊熊燃烧的仇恨烈焰。 齐一鸣听闻一阵破空只剩,抬眼望去,刺目的阳光令他看得不甚真切。来者只身一人,样貌是个年老的男子。 “刘无涯?”齐一鸣开口问道。只这一声,身后不远处的叶铃儿便明白了,这少年身上那股凌冽的杀意究竟对象是谁。 “你是何人?出世的宝物呢?”刘无涯疑惑于地上少年的身份。听口音,这少年并非苍龙国人,而是一口地道玄境北境话语。 这次的行动几乎处处遭遇意外,从一开始进入虎贲,胞妹刘无海便失去联络。到后来,遭遇远远超过预计的青龙仙修,这都让刘无涯恨透了那个一口答应自己消息绝不透露他人的虎王曹凌瑞。 甚至后来,在神山之中,刘无涯甚至遇到了实力强劲的南洲仙修。神山中几乎是一经相遇,两方人马便缠斗在了一起。那帮南洲仙修显然也是有备而来,留下几个人断后便先行摆脱了战局,留下刘家人继续苦斗。 可是,这一团混乱的局势之中,刘无涯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整个玄境国仙修界都不曾收到异宝出世的风声。所以当这个玄境少年出现的时候,刘无涯第一次感到事态的发展早已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蓝色水力光芒朵朵绽放,那是绕指柔上面盛开的青波的光彩。 “魔修!”刘无涯大惊,这个来自玄境的少年,竟然是位魔修!“你究竟是谁?” 仙魔不两立,那不过是骗骗下位修者的幌子罢了,这些年来修者世界发展极快,不论是仙修还是魔修,早已有所领悟,不再消耗彼此的实力于仙魔不两立这样无谓的事情上。至少,私下里,刘无涯与虎贲魔修的交往就比一般人想象的深入的多。 但是,在今时今日,在这个地方,却不该有魔修出现。出世的宝物虽然无比珍贵,却不是魔修能够使用的范畴,否则当初那头饿虎也不会愿意卖出这个消息了。为了这件宝物,刘无涯付出了太多的代价,他不能接受宝物旁落他人的结果。 “他就是刘无涯。”蓝梦鲤一直收敛着自己的气息,他甚至一直盘坐在齐一鸣背后的阴影中,可在这一刻,随着他起身开口,一股更加浓烈的杀意直直向着半空中的刘无涯扑去。 仙剑之上的刘无涯微微退了一小步,刚才自己竟然忽略了后面的那个青年仙修,即便他的实力在自己之下,即便自己刚才有些心急,但是无论是刘家独门的《微尘决》,还是刘无涯纵横修者界多年的经验,这都是不应该发生的情况。 论实力,刘无涯还并不把面前这两人放在眼里,可是,刚刚那一瞬间,他却萌生了退意。多少年了,多少年来刘无涯没有过畏惧到一见面就想要逃走的敌手了。再次查探对面两人的功法,没错,虽然都在金丹期,可是即便他们两人联手,只要不落下地面,那个魔修不足为惧,而仙修青年更不会是自己对手。 “风叔叔,是你干的么?”蓝梦鲤再次开口,手中已经亮出了法宝,却是一枚羽扇。 刘无涯一楞,旋即明白了那青年所指。就在片刻之前,刘无涯终于击杀了一直阻挡自己去路的那个南洲仙修,看来这青年也是来自南洲的那群人之一。只是神山中的争斗,刘无涯似乎并未见过他出手。 “他挡了我的路。”刘无涯此刻也是心浮气躁,尽管这两人带给他的威胁感远胜于以往的那些对手,可是,为了这次行动,刘无涯已经付出太多,甚至,他还赌上了玄境作为砝码。这若是一场博弈,刘无涯绝不能输。 “呼!” 羽扇迎风而涨,蓝梦鲤轻跃上自己的法宝。 齐一鸣见刘无涯没有降落的意思,也想去取柄仙剑,与那老贼拼命。 蓝梦鲤轻按齐一鸣的肩头,“要懂得留些底牌。”蓝梦鲤贴着齐一鸣的耳垂,轻声说道。他那刀削般硬朗英俊的侧颜,如此说话时,简直有种风华绝代的俊逸。 一旁的叶铃儿看的脸红心跳,在这个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时刻,她竟有些惋惜,惋惜于刚刚那番风景之中,自己却不是那被撩拨春水之人。轻轻用手背拂过发烫的面颊,叶铃儿这才看向毫无表情的齐一鸣,那个自己唤作少爷的少年,窝着那柄水蓝长鞭的右手,青筋虬起,指甲早已深陷皮肉。 他也有刻骨铭心的仇恨么?叶铃儿从一旁看着那两人,俞加疑惑。 “你要帮他活下去,至少暂时还要活下去。”耳边传来一阵轻语,叶铃儿甚至感到一阵潮热的气流吹拂过腮侧。蓝梦鲤却如同一阵清风般掠上云霄,整个人仿似一道惊鸿。 叶铃儿觉得脸上热的更加厉害,转念间心中才泛起一阵寒意。 他知道自己对于齐一鸣有杀心!他知道自己并非为了什么赎罪而留下!他还知道什么,知道师父的全盘计划么?他会告诉齐一鸣么? 叶铃儿的脸色,由红转白,万千念头从心中飞驰而过,却没有一个能稀释她此时心中的恐惧,这个面容华美、颠倒众生的青年,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他对于齐一鸣,又抱着怎样的打算呢? 抬眼间,刘无涯与蓝梦鲤周身已是华光闪现,各式的仙法在半空之中碰撞在了一起。 36 “阳力仙法!”仅仅是这四个字,对于蓝梦鲤的冲击便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巨大。只是在这一瞬间,蓝梦鲤便决定放弃爹临走时交代给自己的任务。 齐一鸣作为一个仙魔双修的异类,无疑将会成为世间这场变革之中的一个变数。然而,这究竟会是个怎样的变数,对于自己的家族又会产生怎样的影响,蓝梦鲤并不像自己的父亲蓝天云那般悲观。 更何况,还有小芝啊,眼前这个少年涉世未深,加之他对于小芝的那份感情,蓝梦鲤倒觉得自己有把握将这个变数化作一股助力。只是,眼下玄境国那帮仙修就快赶到了,自己定然不能按照原先的安排那样,将齐一鸣推出去送死。该如何叫这小子和自己合力对付那帮讨厌的玄境仙修呢?蓝梦鲤托腮沉思。 “齐小弟,”自从发觉了齐一鸣身上巨大宝藏一般的诸多秘密,蓝梦鲤对于齐一鸣的态度明显改观,甚至连称呼都变得热络起来。“不瞒你说,此地并不安全,后续还会有仙修追来的。唉,说起来这次小芝所以身陷险境,其实都怨玄境国那帮仙修阻挠……” 蓝梦鲤还在思量着如何引着齐一鸣上套,更是不惜搬出自己的妹妹小芝来增加砝码,谁知他话未说完,齐一鸣的眼睛倒是先等的浑圆、充满血丝,看的蓝梦鲤是胆战心惊。难不成被识破了,不应该啊,蓝梦鲤回想自己说话,并未有露出马脚之处才对。 “你说的,可是玄境刘家!”齐一鸣牙关紧咬的说出这话,每个字都仿似在口中嚼碎了才吐出来,满含着浓烈的仇恨。 蓝梦鲤一愣,心想,难不成这小子正好与那玄境刘家有旧?不会这么巧吧,实在是天助我也! “正是玄境刘家。”蓝梦鲤也不多语,言多必失,他等着齐一鸣的反应。 “刘无涯那老贼可在这群人中?”齐一鸣仍旧咬牙切齿。 蓝梦鲤点头,听到这“老贼”的称呼,蓝梦鲤再不怀疑齐一鸣会与那些刘家仙修们有什么友善的交往。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齐小弟与刘无涯有旧?” “我与刘无涯老贼,不!共!戴!天!” 听完这话,蓝梦鲤的心算是彻底放回肚中,然而转念想到,看来自己非但不需再费力挑拨什么,一会儿真等刘家人到了,只需隔岸观火就好。 然而想到那令人心痒难耐的阳力仙法,蓝梦鲤又犹豫起来。刘无涯的实力不俗,虽然比起自己的父亲来说略逊一筹,但是却强于自己。而齐一鸣,蓝梦鲤再次小心的查探了一番面前少年的实力,金丹中期而已。 虽然齐一鸣是个仙魔同修的罕见之修者,但是毕竟与那刘无涯还是实力相差一级。此时蓝梦鲤已经无法坐视齐一鸣与那些刘家仙修拼命,这个少年身上还具有太多的秘密等待着自己去发掘。 蓝梦鲤觉得,也许困扰自己多年的瓶颈,突破的关键就在于这个少年身上。 既然如此,看来自己也要助他一臂之力才行。可是这小子实力一般,却是个直肠子,要是他执意不让自己插手又该如何?这下子,蓝梦鲤可是真的被难住了,转过头去,却看到叶铃儿那个鬼灵精怪的丫头这昂着脖子朝这边张望。 有了,蓝梦鲤计上心头,登时有了主意。 而就在此时,这个翩翩青年腰间的玉佩,竟然“咔”的一声从中间裂开来,一下便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风叔叔!”蓝梦鲤心急起来。 蓝天云身为族长,一向族务缠身,自打蓝梦鲤知道事起,对自己的爹便难以亲近,或者说,见面都极难。也正因为此,蓝梦鲤为了追赶自己心中的那个高大的背影,更是刻苦修行,成为青年一代中的翘楚。 然而风叔叔与爹不同,他最爱与小孩子玩闹,蓝梦鲤小时候的快乐时光,几乎都有着蓝天风的身影,两人情如父子,而这玉佩便是蓝天风送给蓝梦鲤的,这更是身为修者的蓝天风的命魂玉佩,直接与蓝天风性命相关。 玉在人在,玉亡…… 蓝梦鲤不敢继续想下去。浩然认主之时,神山之中早已打作一团,数百名仙修或是以家族或是以门派划分,各自为营,都希望能够抢占距离浩然出世最近的地区。然而,浩然竟然在出世之后,立刻向南飞走了。 一众仙修却是不敢擅自脱离战团,毕竟将后背留给他人作为靶子,是极为不智的行为。 蓝天云在第一时间便判断出了浩然所去的地方,当时蓝天风主动要求断后,爹便留了风叔叔和其他几个族人,合力阻拦与本族相斗的玄境刘家仙修,率先飞离。 可是此刻,风叔叔的玉,竟然碎了。 “玄境刘家!”蓝梦鲤收起自己纨绔子弟的无所谓表情,肃然对其一鸣说道:“刘无涯修为在你我二人之上,我们合力则可能克敌!” “这是我的私事。”齐一鸣声音冰冷,杀父之仇,他不会借助他人之手去报。 “刘无涯与你何怨?”蓝梦鲤的声音亦没有温度。 “杀父之仇刻骨崩心!”齐一鸣不打算对蓝梦鲤隐瞒,他亦希望此番说明能让蓝梦鲤不要插手。 蓝梦鲤捡起地上的两片碎玉,认真搽拭干净之后装进自己怀中,“这是我风叔叔的命魂玉佩……” 小菊自然不会放过这充当人师的机会,正想长篇大论,却惊觉气氛不对,只得告诉齐一鸣这是一种与修者命魂相联系的玉,若是玉碎,则说明修者身故。 “风叔叔待我如子……”蓝梦鲤虽极力想保持平静,声音却早已颤抖,“就在片刻之前。” “刘无涯干的?”齐一鸣立刻明白了蓝梦鲤所指。 “刘家仙修,只有那老贼修为高过叔叔。” 同样的仇人,同样的仇恨,齐一鸣与蓝梦鲤无需所说什么,两人都在凝神准备。在叶铃儿看来,原本玩世不恭的蓝梦鲤和刚刚还和和气气的齐一鸣,此刻都不再言语,而即使身在远处叶铃儿,也感受到两人周身散发的巨大杀意。 他们要杀人!是谁呢?叶铃儿有些担心的望向天空。第2天一大早,陈小雷便迫不及待的爬起来,想要去看看现在小月到底怎么样了。 在床就说的是一家,陈小雷总算是找到了小月的房间。 走进房间,发现小月现在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着。好像是听到门口的动静,小月睁开了睡意朦胧的眼睛,爬起身伸了一个懒腰,一抬头便看到了陈小雷。 小月的眼中顿时一亮直接跑到陈小雷的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只不过凭借着现在小月的身高,想要抱住陈小雷的腰还是有些困难的。 “大哥哥,你不是说过来之后要教我怎么当神仙吗?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呀。”这里刚抱住,便开始腻摸着想要让陈小雷教她了。 陈小雷嘿嘿一笑,随后试探性的问道:“小月,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两个是怎么见面的?” 小月欢快的说道:“当然记得……我们两个……” 说到这里,小月突然愣了一下,随后呆呆的抬头看着陈小雷:“大哥哥,我……我不记得我们两个是怎么见面的了……” 陈小雷终于松口气,为了转移小月的注意力,陈小雷拍了一下小月的肩膀:“走吧,从今天开始就交给你仙术,只要你学着可以在天空上面飞来飞去,就好像我一样。” “好耶!”小月一边开心的笑着,一边跟着陈小雷离开这个地方。 看着两个人离开背影,闯九州终于松了一口气,对他来说,看上两天的孩子,比让他连续打上三天的硬仗都要难受。他实在是摸不清楚小孩子这种物种的情绪,不过现在看来,终于不用他了。 先不说陈小雷这边,在古家密室里,所有的人都在积极修炼者,也不知道是因为听说古风少主进入到了神隐镜心中开心还是怎么的,这一段时间古家整体进入了一段爆发期。 基本上这些古代弟子们有一半以上的人提升了一个级别,有个别的天赋异禀的弟子,甚至说提升了两个级别。 这相当于是对整个古家势力的一个整体加强。而在今天,依旧是和往常一样,所有的人都在忙活着自己的事情。只有古风的二叔,盘着腿坐在古风消失的那个位置,在这里等待着古风回来。 在古家密室里面,古风正盘腿而坐,他就坐在一座巨大的聚灵阵的中心,无数的元气通过聚灵阵转化成他自身的元气,储存在他的体内。 而这法阵的光芒显得有些黯淡无光,看样子已经支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就在这时古风猛然睁开眼睛,他体内激荡着一团气流,只见古风深吸口气,随后一拳打出将这团气流狠狠的打在旁边的墙壁上。 这一拳的威势犹如移山倒海一般重重地灌入到了墙壁上面,然而这一拳砸在墙壁上,却并没有引起什么样的轰动。只见这墙壁泛起了一层涟漪,将古风的拳风尽数吸收,紧接着,那扇墙壁上面逐渐浮现了一行字:“姓名古风,古家第12代直系传人。实力,神隐境巅峰。” 就在这时,一个老者的光影逐渐在墙壁之中显现,只见这个老者直勾勾的盯着古风,随后嘴角显露出一丝满意之色:“不错不错,没想到股价又出现一名年轻才俊。” 古风缓缓的睁开眼睛,看到老者之后,古风的表情顿时不淡定了。她慌忙从聚灵阵上站起来,走向面前的老者,对着老者作了一个揖:“古家第12代直系传人古风,参见太太太太爷爷。” 然而墙壁上的老者好像并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只是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原来这墙壁上所显现的只不过是一段影像而已。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古风的表情上面流露出一丝明显的失望,但他还是安安静静的看着,看着面前的这个虚影准备跟他说些什么。 只见这墙壁上面的虚影对古风说道:“既然来到了这家族传承密室里面,想必你便是新一代的古家传人了,在你身后的那片墙壁上面,有着一个机关,你过去,转动那个机关。” 古风依言来到他身后的墙壁面前,然后找寻了一下,果然在石壁上面看到了一个机关,他动手轻轻的转动了一下,那扇墙壁中间猛然出现一个裂缝,然后从中间一分为二,在那墙壁身后别有洞天。 古风来到墙壁内部,那老人的虚影再次出现在这密室之中,不过这一次他就不再是一个图像,而是就这样站在古风的身边,当然古风是没有办法触碰到他的。 直接朝老人在这古家密室里面转了一圈,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像是在感慨着什么一样:“我古家能够走到现在的这一步,走到天下势力之首的位置,其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我们古家的这战法秘诀。现在我便把他传授给你,跪下,闭上眼睛。” 古风缓缓的跪在地上,双眼紧闭,他只感觉到自己的眉心猛然传来一阵冰凉,就好像是在他的眉心放置了一个冰块儿一样。 紧接着他的脑海中便多出来了数段信息,这信息刚开始只是缓慢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但就在下一秒这些信息猛然朝着他的脑海中涌入进来,让古风的脑袋猛然一疼。 短短两三秒的时间里,这槟榔的感觉便消失不见,老者的声音再次从前方传来:“我古家的战法名为战天诀,这法如其名,战天诀,同天为战,与天为敌,战天者,逆天而行。” “此法诀是我古家第一代祖宗飞升仙界之时所遗留下来的,他是凭借着这战法飞升仙界,也就是说,我们古家的这个战法乃是一个仙级战法,这也是为什么必须要到神境巅峰才让你进来的原因,因为神隐境巅峰,是要学习这仙级战法的入门条件。好了,我们所能留给你的也就只有这些了,你出去吧,希望你能带领我们古家一路前行,将我们古家发扬光大。” 战天诀?古风缓缓的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战天诀,然而他却只能看懂其中一段,也就是最开始的那一段。 往后的那些部分,古风只感觉到极为的艰贿难懂,在简单的查看了一下之后,古风便放弃了去通读后面部分的想法,转而专心致志的研究起最前面的那一段话来。 运用的这段法诀,古风有意识的引导着体内元力,下一瞬间,古风突然感觉到了一股玄妙的感觉。 一道淡蓝色的光芒,以古风为中心,朝着旁边散发而去形成一个奇异的空间,在这一片空间里面,古风只感觉到自己的体内流转着无穷无尽的能量。 这是……领域?古风心中暗惊,没想到这战天诀的第一段话,便是让古风直接领悟了领域。 古风心中顿时大喜,不过现在他却顾不得继续研究战天诀了,毕竟研究战天诀是一件极为耗费时间的事情,而他古家的众位弟子们还在外面等着他呢。 古风大步来到宗派的大门前,然而就在这时,大门前的石壁突然碎裂开来,一把长约近两米的长枪,显现在古风的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古风吓得朝后一退,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当看到那把长枪之后,古风眼睛顿时就移不开了。 只见那长枪的枪身上面,纹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这条龙从枪身的最底部盘踞到枪头附近。 在这枪尖上面闪烁着锋锐寒光,古风仅仅是看了一眼,便感觉到这寒光直接刺入了自己的心里面。 在这枪头的下面是一撮紫色的缨毛,古风一只手握在这枪身之上,只听铛的一声,这枪头上竟然响起了一声脆响。 这长枪被古风拿在手中,在这枪身之上竟然猛然冒出一个小刺,将古风的手掌给划开了一个伤口。 古风只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一痛,一滴鲜血已然留在了长枪的枪身上。 紧接着古风便感觉到和这面前的长枪建立了什么莫名的联系,而是长枪也从两米的长度瞬间缩小到只有手掌般大小,然后贴在了古风的胸口上,缓缓的隐没下去。 本命法宝?古风用手摸着自己的心脏部位,从自己的身体里面好像被长枪直接开辟出一片异空间一般,长枪就呆在这一空间里面,静静的躺在那里。 而古风也在这一刻知晓了长枪的名字,盘龙噬魔枪。 在古风秘境里面,所有的人都感受到在家族传承室里面,以及庞然的气势从里面磅礴而出。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来到了家族传承室外面,那时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影。 见到古风从里面出来,古风的二叔不仅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古风吗? 只见古风的身上,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威势,这股威势是来自上位者身上的气势,在古风进入到家族传承室之前,也不知道是被封印的时间太久了,磨平了身上的锐气,还是因为平日的烦心事太多,虽然已经被内定为家族族长,可是他的身上完全没有这股气势。 但现在,古风刚一出来,古家的人心中便升起了一股难以掩饰的激动,从他们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想法,面前那个人便是他们的家主,并不是什么继承的,而是他们打心眼里面认可的,家主。 距离当时临海市事件已然过去了一年,陈小雷在这一年里面一直都呆在江南大学里面。 一年的时间,让他的伤势恢复如初,并且跨入了神隐境巅峰。 当年所有参加过临海市战役的宗门,依旧都处在闭锁的环境之中,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陈小雷还在练功之际,天地间风云变色,一道黑光冲破天际,伴随着黑弓而来的是那滔天魔气。 陈小雷心知不妙,看这迹象,恐怕是大妖降世了。 陈小雷连忙赶往事发现场。 只见黑气翻涌之间,一个似人非人,似兽非兽,似鬼非鬼的家伙,正屹立在黑雾之中,而在他的手上,一具神的尸体被她撕裂成两半,而大妖正大口大口的吞食着这人的血肉。 陈小雷定睛一看,这人不正是欧阳镇轩么?看到前辈如此惨状,陈小雷心中顿时一个激灵,前辈终归还是没能阻止大妖冲破封印。 但要察觉到场上来人,嘴上嘀咕一声:“梦无双无影那些废物,竟然能让人类混进来,打扰我进食?” 但很快,大妖的眼神飘向陈小雷,随后将手中的尸体丢至一旁:“小子,我看你的样子好像有点眼熟…” 陈小雷冷声道:“那就对了,你可记得21年前将你封印的人?我是他的儿子。” 大妖顿时冷笑一声:“呵呵,上阵父子兵?你父亲都没能把我怎么样,你觉得你能干什么?” 紧接着,大妖并没有给陈小雷反应的时间,夹杂着这漫天威,能朝着陈小雷压迫而来。 小雷剑被陈小雷握在手中,手掌一甩,在那心中默念的最强奥义,九转轮回剑。 这一世是陈小雷在这一年之间,借助欧阳振轩所留给他的那一进化而来的,威力要比其更强。 两人撞在一起,一时间尘土飞扬,能量在天地间轰然爆裂,这巨额的能量,瞬间将两人同时吞噬,两人的身影也从这天地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20年前大妖出世的事儿?” 在路上,一群行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闲聊。 “我听说过,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大妖出世之后,竟然在短短的一天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而他手下的那些魑魅魍魉们,在正派的围攻下节节败退,最终被尽数斩杀。” 就在这时,一个看上去也就20多岁的少年,挤到了人群里面:“这件事情你们就不知道了,当时灭掉大妖的,是一个叫做陈小雷的英雄,当时他们两个可是打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啊!” 少年说出这话,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哄笑:“陈小雷,你要不要脸?竟然说你自己的名字…今天你怎么有空出来了?不在家伺候家里的那4个嫂子了?” 陈小雷无奈的挠挠头:“可别提了,我就是被赶出来的…” “陈小雷!你看你干的好事!”在陈小雷的身后,猛然响起一声娇嗔,吓得陈小雷直接一个激灵。 陈小雷联盟回过头:“老婆我错了,今天这件事情算我不对,原谅我好吧?” 女人怎么会那么容易便原谅陈小雷?大喊一声,你完了!便朝着陈小雷走了过来。 陈小雷无奈的苦笑一声,从地上站起来,转头便跑,可是又怎能跑得过女人?在这夕阳之下,一阵阵惨叫与求饶声,从陈小雷的口中不断传出来。 37 叶倾城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搀扶着陈小雷的手法也略显笨拙,可就是因为这样,陈小雷才能感受到叶倾城的身体不停的触碰着自己的胳膊。 偶尔还能感受到一阵柔软贴在自己的手臂上,这让陈小雷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想法。 但是这份想法只不过是刚冒出来,便被陈小雷给压制了下去,现在大敌当头,他又怎么可以乱想这种事情呢? 一边这样想着,陈小雷一边让叶倾城将自己放置在床上,躺在药王居的床上,小月将外面的门打开一条缝隙,将头探进来,直勾勾的看着陈小雷。 “大哥哥,我能进来吗?”小月小心翼翼的问道。 眼看陈小雷点了点头,小月这才欢天喜地的推开门走了进来,而就在小学的时候闯九州,无奈的跟在后面,两只手一直保持着的微微握紧的状态,向往前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 小月冲到陈小雷的面前:“大哥哥,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 陈小雷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只不过陈小雷也没有想到这小月竟然会提这个问题提出得那么快。这次不过短短两天而已,这小月就已经忍不住了。 陈小雷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小月的脑袋:“那你想什么时候回家呀?” 小月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我现在就想走,我不想在这里呆着了……这里没有一个我认识的小朋友,也没有妈妈。” 陈小雷眼珠一转,道:“好吧,小月啊,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明天一大早就出发,今天晚上你叫我老师再睡一觉。” 小月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陈小雷给闯九州打了一个眼色,闯九州凑上来:“好了,现在你大哥哥也见到了,我们就先走吧,不要影响你大哥哥休息。” 小月懂事的点了点头,随后便跟着闯九州,离开了小雷的房间。 等到小月离开之后,叶倾城轻叹一声:“所以说你准备怎么办?今天晚上便消除她的记忆吗?” 陈小雷点了点头,道:“没错,不然的话还能怎么办,有孩子的心想,既然明天想回家,那就肯定会一直大吵大闹的。如果不赶快应允了下来的话,恐怕想让他配合你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叶倾城看着陈小雷:“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是个拐卖小孩的人贩子……” 陈小雷苦笑一声:“没有办法……我现在好像也只能这么做。不然的话,就直接扔下他不管……但是那样,我做不到。” “没想到你还挺善良的……”叶倾城调笑一声。 陈小雷嘿嘿一笑:“怎么?现在终于迷上我了么?现在要不要考虑一下你爷爷给你介绍的婚姻啊?如果你是跟你点头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呸,就凭你?哼。”叶倾城的脸顿时冷了下来,陈小雷也识趣的闭嘴不再说话。 几乎都有一天的时间,叶倾城都和陈小雷待在一起,也算是为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吧,而叶无要整整一天都没有出现在江南大学之中,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连个消息都没有。 临近黄昏,叶倾城时不时的就要出去看一眼,在外面看上个五六分钟然后再回来,短短的两三个小时里面,叶倾城竟然出去了十几次。 眼看着在房间里面完全站不住脚的叶倾城,陈小雷忍不住道:“如果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的话,不如现在就出去问问校长什么的,至少他们应该知道你爷爷现在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叶倾城摇头道:“还是算了,我就不去打扰他们了。” 是如此焦急的叶倾城,陈小雷心中暗道,也不知道现在李丽他们到底怎么样了,自从上一次陈老怪给陈小雷说,李丽他们三个去执行任务之后,陈小雷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三个人的人影。 这可谓是无比担心他们三个人的安危,可是也没有什么办法。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晚上,叶无药终于推开门走进来,在看到叶无药的那个瞬间,叶倾城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要不要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他走到陈小雷的面前,开口对陈小雷说道:“临海市那边的情况我打听了一下,整个临海市里面的妖气尽数消散,没有办法根据残留的妖气追踪他们到底在什么地方,整个临海市除了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之外,就再也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幸存者……还有一件事,我总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现在四大隐世宗门全都山门紧闭,外来人员一律不准入内,我怀疑他们里面是出现什么问题了?” “出现问题了?可是他们能出现什么问题?当时在临海市战役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四大家族里面的人一个都没有来。现在又莫名其妙的紧闭山门,难不成是因为他们已经叛变了?”陈小雷揣测道。 叶无药摇头道:“我觉得不像。他们四大宗门现在都有一个同样的情况,在他们三门的外面,有一个无形的罩子,将他们整个罩了起来,让里面完全没有办法和外界联系。比起来说他们叛变,我还是个倾向于说他们现在都被囚禁起来了,囚禁在送一个小空间里面。” 陈小雷思索了一下,道:“师傅,这段时间你还是不要出去了,等到我的伤势好一些了,我再去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是不知道你在出去的这半天,你的孙女基本上每隔5,6分钟就要出门看一下你有没有回来,就是从下午到晚上的这段时间,他都已经出去看你看了三十几次了……” “是么?哈哈哈,这个小丫头,连他爷爷都开始放心不下了。这种事情暂时就先不要管他了,我一会把小月叫过来,我们开始把这件事情弄完了。” 陈小雷嗯了一声,很快,小月便被传唤到了这个房间之中。 她揉着睡意朦胧眼睛,好奇的看着陈小雷和叶无药两人,完全不知道他们两个把自己喊过来干什么。 要不要从旁边拿出一个椅子,然后让小月坐在上面。 小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陈小雷,陈小雷朝他点了点头,小月这才安心的坐了上去。 说是迟,那时快,小雨刚刚坐下去的那一瞬间,还没准备开口说话,叶无药便直接用两根手点在了小月的眉心处。 小月的两只眼睛顿时变得无神起来,紧接着,业务要从口袋中拿出两粒洗髓丹,快速给小月喂了下去。 这洗髓丹入口即化,药液顺着小月的咽喉,直接滑入她的腹腔。 紧接着,在小月的体表上升腾起了一阵火焰。这一幕吓得陈小雷差点叫出声了,然而眼看着叶无要一副淡定的样子,陈小雷终于还是将自己的尖叫给憋了回去。 果然,那小月身上升腾着的火焰,并没有伤到小月分毫,而小月则是面色潮红,眼睛缓缓的闭了起来。 紧接着在小月的身上开始流出一颗又一颗的汗滴,那汗滴刚开始还是透明的,但是很快就变成了一颗颗黑色的泥点。 这些泥点散发着阵阵恶臭,让这整个房间里的味道都显得有些不太好闻。 这些你点都是小月身上的杂质,把这些体内的杂志都给转移出来,就算是完成了伐经洗髓的第1步了,至少让他有了修炼的可能。 大约过了整整一个小时,叶无药这才停了下来。只见他深吸一口气,随后重重地吐出来。 看得出,把握着那火焰不让他伤到小月也是一个不简单的工作。 弄完这一切之后,叶无药将小月从椅子上抱下来,随后大喊了两声叶倾城。 深更半夜,叶倾城来到陈小雷的房间,她疑惑的看着自己的爷爷,不明白这么晚了把他叫过来到底是有什么事情。 叶无药将手中的小月推给了叶倾城:“去带你徒弟洗个澡,这都变成了一个泥孩儿了。” 也不要颇为嫌弃的看着自己手上的一层泥巴,伐经洗髓这件事情他已经不是第1次做了。可是能从身上冒出那么多杂质出来,这小月还是第1个。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这城市之中的垃圾食品众多。随便吃上几款,就足够让你的身体里面充满垃圾了。 叶倾城接过小月,带着小月转身离开,而陈小雷则是疑惑的问道:“师傅,这样子的话,就算是他的记忆已经被彻底抹除了吗?这样他就不记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了?” 叶无药道:“我都说了,这不算是抹除的记忆,以后随着时间慢慢的推移,她很快便会想起来的。若他修炼的速度比较快的话,那么她知道真相的日子也会被无限期提前。” 陈小雷嗯了一声:“那就好,不过,如果到时候突然知道那么多事情,她会不会突然之间崩溃什么的?” 叶无药道:“不说别的,如果单纯在修炼这个程度上说的话,这样对她反而有好处,毕竟这件事情以后可能会成为他的心魔,而且因为从小心中的执念,新郎很可能会伴随他一辈子,但是现在就不存在这些问题了,毕竟她只会慢慢的想起来,至少会给她一个缓冲的时间。”下面的弟子们都是一脸懵逼的样子,欧阳询开口说道:“你们现在就都给我回去,我绝对不能容忍万法宗就这样毁在我的手里。这一次我们面对的敌人极强,至少是神隐境巅峰的强者,像这种强者,想要灭掉我们万法宗,只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我们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的。” 欧阳询一边说着,一边将这群弟子赶回他们睡觉的地方去。 等做完这一切,欧阳询和李长老两人四目相对,李长老一直在想着欧阳询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结果沉默了半天,欧阳询终于叹了一口气:“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管想什么点子都是没用的,去年我所有在外面做任务的弟子,现在立刻返回万法宗,决不能有丝毫怠慢。” 李长老悲痛道:“宗主,难道我们真的就要像这样低头吗?” 欧阳询道:“除了低头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办法?难不成我们还能和他们对抗?别天真了,就连我们四大宗门的法正全力施为都没有办法干掉那个怪物,还有什么能和那个怪物相抗衡的?” 欧阳询说到这里,李长老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宗主,我想起来了,我们宗门不是还有灵契之石么?如果都用那个的话,应该就可以和他们对抗了吧?” 听着李长老的话,欧阳询先是眼前一亮,随后便开始用力的摇起了头:“不行不行,这个绝对不行,灵契之石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镇宗法宝,而且还是一个一次性的消耗道具,只要这次用过之后就没了,这种道具是要在宗门生死存亡之际才能用,现在绝对不能动用那个。” 李长乐焦急道:“哎呀,我说欧阳宗主,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觉得现在就已经算是宗门的生死存亡之际了!如果现在还不动手的话,难不成非要等到中门里面的人心涣散,外敌压境,攻入内堂的时候才用吗?” 欧阳询虽然嘴上说着不行,可是此时的他已经有些意动了。只不过他实在是舍不得这个镇中之宝就在这个地方用掉。 欧阳询下不定决心,李长老倒是也不着急,他就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欧阳询,尽量不去给这个宗主压力,他的心中还想着,不管欧阳询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会遵循。 在沉默了半响之后,欧阳轩终于咬了咬牙:“走,跟我拿东西去外面看一看,如果梦无双这个家伙在外面的话,我们就直接用掉灵契之石,如果梦无双那个家伙没有在外面就算了……就算是我们干掉了这些人,只要有一个梦无双在,就算是判了我们万法宗的死刑。” 不得不说,梦无双之前所表现出来的强悍实力,彻底颠覆了欧阳询的认知,让他心惊胆寒。 两者的实力算得上是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就算是欧阳询努力一辈子,都不可能是梦无双的对手。 说完这些话之后,欧阳询便带着李长老来到了宗派宝库里面。来到宗派宝库的顶层,也就是之前李长老带着陈小雷来到过的地方。 欧阳询伸手一摸,从口袋中摸出了一个令牌,欧阳询拿起这个令牌,这令牌猛然飞了出去,在天空中站定之后,一阵奇异的波纹,以令牌为中心点朝着4周散发出去,形成了一个简易的传送门,而欧阳询则是一脚踏了进去,可是李长老却留在外面。 在这宗门宝库的最顶层,只有宗主才有权利进入到这里面,别的人都是没有任何权力的。 也就是陈小雷这两天还没有拿走宗门宗主的信物,否则的话,没有那个绿色的牌子,他们两个想要进到这里来还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踏入到这真正的门派宝库之中,只见这上面的空间与下面相差不大,也依旧是被摆的满满当当的,可是这些东西一眼看上去就和下面的东西,档次上面完全不同。 只见这里的书籍很少,但每一本都整整齐齐的摆放在该放的位置,整个空间里面一尘不染,收拾得紧而有序,每一个物品都有每个物品的摆放区。这样的话想要找到什么想要的东西就很简单。 而这一次欧阳询径直朝着大厅的中央走去,那里正立着一个法杖,这个法杖上面就这样镶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通体散发着幽蓝色光芒,一闪一闪的闪烁着。 欧阳询小心翼翼的时候拿起来,在将石头拿出来的那一瞬间,那石头明显的颤动了一下。 欧阳询将石头放置在身前,随后直直的朝着石头跪了下去,跪在地上之后,通通给这块石头磕两个响头:“万法宗的老祖宗,如今正是万法宗的生死存亡之际,还希望老祖宗可以显灵帮忙。” 等他对着这这块石头刻了两个响头之后,他这才一步踏出这块空间,随后将石头放进口袋里面,和李长老离开这个地方。 两人一同来到万法宗的门前,站在万法宗的大门边上,对着外面大声喊道:“外面的朋友,不知可否移步外面,欧阳询有事相询。” 等了半响,外面仅仅传来了一句话:“有事快说,有屁快放,我可懒得现身跟你聊。” 欧阳轩愣了一下。随后只听到另一个声音说道:“你们现在只需要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便可保证你们上下一行人相安无事,不要想着搞什么小聪明,若不想万法宗被灭门的话,就老老实实在这里给我呆着。” 这声音气若洪钟,在欧阳询的脑门上面嗡嗡作响,以欧阳询此时的修为,这个声音竟然能镇楼杨巡感到脑袋有点发晕。 而这个声音明显不是梦无双的,欧阳询与李章老师稍微对视了一眼,他们现在只要是拿出灵契之石,应该便可以将外面的人引出来,可是当他们思索再三之后,最终还是放弃了。 这个东西可以当做一个杀手锏,绝对不能在完全不知道对方情况的前提下拿出来。 最终,我要去还是和陈小雷灰溜溜的离开了山门前,回到了万法宗内部。 “砰……”回到大厅中,欧阳询猛然用力,将他前面的一个桌子给打成了粉碎。 看着此时处在暴怒状态中的欧阳询,李长老几乎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欧阳询在连续打翻了三个桌子之后,口中不停的喃喃着:“欺人太甚,这简直是欺人太甚!他们这群人到底是想做些什么?把我们困在这里又有什么目的?” 抱怨归抱怨,发怒规发怒,欧阳询现在此时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的手轻轻抚过口袋中的灵契之石,手上微微用力,好似想将这块石头捏碎一般,但最终,他的手还是缓缓的放开。重重地叹出了一口气。 时间又是一天过去,陈小雷的伤势已经稍微好一点了,至少他现在可以在别人的搀扶下下床来走一走。虽然现在他的双腿依旧是用不上丝毫的力气,可是总比昨天好多了。 叶倾城一只手扶着陈小雷的胳膊,带着他一步一步的朝前走,叶倾城一大早便来到了陈小雷的房间,说是奉了叶无药的命令,过来帮助陈小雷做一下复健,可是两个人除了在刚开始的打招呼之外,今天整了一整天,两个人都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在走路的时候,陈小雷的表情一直是属于那种眉头紧皱的臭脸,好像别人都欠他100万一样。叶倾城时不时的转头看向了一眼,然而一转头便看到陈小雷那死气沉沉的面孔。 在叶形成了印象中,陈小雷一直都是那种嘻嘻哈哈的人。真的很少看到他这种模样。 在这种表情持续了将近整整一天的时候,叶倾城终于有些受不住了。 “喂,你摆着这张臭脸到底给谁看呢……”也经常颇为不满的说道。 叶倾城的话让陈小雷愣了一下,他的心里面一直在想着事情,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让叶倾城感觉到不舒服了。 等到叶倾城这样跟陈小雷说了之后,陈小雷才注意到今天好像一整天都没有摆出了一个好脸儿。 “抱歉,只是在想别的事情没有注意到,让你觉得不开心了吗?”陈小雷歉意的朝着叶倾城笑了笑。 陈小雷这样突然的抱歉,反而让叶倾城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这是什么情况?六安平时的话,陈小雷不是应该直接一句话就对回来了吗? 陈小雷接着说道:“我只是有一些担心而已,从临海市的战斗结束到现在已经两天了,作为败者的地方,我没有收到我们这边任何人的消息。万法宗组欧阳询也好,我大爷爷也罢,我想知道他们现在到底怎么了。” 叶倾城开口道:“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今天一大早我爷爷就出去调查去了,回来之后一定会告诉你一个结果的。” 陈小雷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叶倾城,要知道平时的时候叶倾城,可是绝对不可能靠他很近的,更何况是像现在一样,扶着他走路了。 一阵少女独有的幽香传入陈小雷的鼻腔中,陈小雷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轻咳一声,将脑袋转到了一边,嘴角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好了,带我回去吧……” 38 “随便改动别人的记忆是件很危险的事情,虽然说现在一旦我们修真者被发现之后,一般都会做删除他们最近记忆的这种事情,可是你要求的这些是真的做不到的,就算是可以尝试,可是在真的这样做完之后,她的脑部受到了冲击,极有可能会直接变成一个白痴。”叶无药说道。 陈小雷苦笑一声,那样看来恐怕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在陈小雷看来,小月这两天那么听话,完全是因为受到了那个所谓噩梦的惊吓,第2个就是对于新鲜事物的好奇,还有对自己所产生的那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感和依赖感。 然而这种情形绝对不会持续太久,毕竟是个小孩子,不出几天就会哭着闹着要见妈妈的,到了那个时候应该怎么办?难道要直接实话实说告诉他,你妈妈已经死了吗? 俗话说一个谎言的堆砌,要依靠无数个谎言的支撑,哪怕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不过叶无药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突然说道:“不过我倒是还有一个办法,只不过这个办法恐怕比你说得更加极端。” 陈小雷道:“什么办法?” 叶无药道:“很简单,就是将她的记忆压缩在脑海潜意识的深处,也就是说变相的削弱她对自己家人的印象,这样的话,在她平时的时候就会很少记起以前的事情,只是会在平时做梦的时候或者是发呆,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时候,才会想起来某个事件或某个瞬间。” “那这些压缩的记忆还有可能回来吗?”陈小雷问了一下这个还比较关心的问题。 叶无药点头道:“肯定会回来的,而且回来的方式还挺简单,如果有一个人在他面前说上一整天关于他以前父母的事情,恐怕就能将他脑海深处的那一层记忆给勾出来。不过,他现在将会失去几乎所有的记忆,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陈小雷也是无比的纠结,但是在纠结了一会儿之后,陈小雷突然抬起头,对着叶无药说道:“就这么做吧,哪怕是对这个孩子并不公平,但是也比让她未来整日以泪洗面的好。” 听了陈小雷的回答,叶无要再次站起身,以配药为由离开了房间,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了叶倾城与陈小雷。 “谢谢你了……”陈小雷终于对着叶倾城露出了一丝微笑。 叶倾城摇摇头:“我比较好奇,为什么你会这么尽心尽力的去帮这么一个小姑娘?” 陈小雷的嘴角勾勒出一丝苦涩:“对啊,为什么呢?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是对自己的一次救赎吧?几十万人在我面前被妖兽撕扯吞噬,可是我却无能为力,小月,里面的唯一一个幸存者。” 在陈小雷说话的时候,叶倾城的眼睛一直直勾勾的看着陈小雷,这个男人以前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可谓一直都是登徒浪子,是一个人渣,就算是天赋异禀,但也不能改变他人渣的事实。 所以对于叶无药将自己许配给陈小雷的这件事叶倾城从打心眼里面是拒绝的,陈小雷现在就有三个明面上的老婆,难不成嫁给陈小雷?还要当他的小四小五? 可是自己不止一次的跟爷爷说过这个情况,但是叶无药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就不把叶倾城说的话当回事儿,甚至还私自给两个人定下了婚约。也是因为这一点,让叶倾城极为不待见陈小雷。 通过了今天这一整天的交流,叶倾城却发现这陈小雷身上还是有一些闪光点的,至少不像是自己当时所认知的那样一无是处。 至少,他除了天赋异禀,实力强大之外,还有一颗善良的内心。 先不提陈小雷这边,在此时的万法宗里面,欧阳询正面如死灰的坐在宗门大堂里,李长老也是局促不安的站在欧阳询的旁边。 这硕大一个宗门大厅,就他们两个人坐在那里。欧阳询是不是都朝外面看着,就好像有什么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一般,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吗?”欧阳询开口问道。 李长老无奈的摇摇头:“没有,完全没有丝毫头绪……其余三大宗门的人也完全联系不上,包括陈宗主,陈老怪他们,我们现在就好像是被困在笼子里面一样……” 这件事情还要从一天前说起,昨天,也就是整个临海市彻底沦陷的日子,四大宗门里面的人基本上是带着自己的人逃窜到各自的宗门里面。 而从他们进入到中门里面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噩梦便开始了。 当天晚上,万法宗里面的几名弟子领到了任务,要去陈老怪那边联络一下。 然而就在他们刚出万法宗大门的时候,几颗石子便打在了他们的身上,叫他们直接打了回去,一个声音由远到近,在他们那边响起,那声波震得他们脑袋里面一阵嗡鸣:“从今日起,万法宗所有入门弟子,不准踏出大门半步!违者杀无赦!” 这声音不只是他们几个听到了,整个万法宗里面的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欧阳询和李长老两个作为万法宗里面最强的神引强者,径直冲出了山门:“到底是谁在我万法中放肆?” 然而却并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一阵猛烈的威压,从远处直接传来,压迫在了欧阳询和李长老两人的身上。 这股威压直接让欧阳轩和李长老在半空中摔了下来,欧阳询和李长老惊愕的对视一眼,这个出手的家伙,这个出手的家伙,实力绝对已经达到了神隐高级,单凭他们两个是绝对不可能与之对敌的。 从那时候开始,那个突然出现的声音就没有再继续和李长老和欧阳询有过任何一次的交流了。 这件事情恐怕就是梦无双那边所派来的人给自己这边威压了,可是这种事情欧阳询总不能跟门下的弟子实话实说,欧阳询先是跟门下的弟子嘱咐了一声,让他们不要再走出这片山门,然后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说这件事请交给他还有李长老。 两位神隐境强者打出了包票,还有什么可不信任的?万法宗的地址呢,也算是回去之后安安稳稳的睡了一个好觉。 可是回去之后的欧阳询却发现,他们整个万法宗好像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给屏蔽了,像传讯符这样的东西根本就没办法用,完全没有办法联系其他的宗门。 然而就在第2天一大早,当欧阳询睁开眼睛的时候,猛然听到在山门附近传来了一阵哄闹声。 欧阳雄匆忙来到山门前,只见他们的山门上面,整整齐齐的挂着6颗脑袋,这6个脑袋欧阳询都认识,他们都是万法宗里面的核心弟子。 而且这几个人最近都没有在万法宗里面,而是在外面执行各自的任务。 这几个脑袋还滴答滴答朝下流着鲜血,一看便知道被砍下来没多长时间。 而在这几个脑袋下面,有一行用鲜血写成了字迹:“凡是出现在山门外,且不听规劝回宗门的弟子,一律杀无赦!” 这一下整个万法宗算是炸锅了,他们纷纷用惊恐或疑惑的目光看向欧阳询,想要等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门下弟子的目光顿时让欧阳询背上冷汗直冒了下来,如果现在直接强制要求这些弟子不要出山门的话,那就相当于是示敌以弱了。 欧阳询张了张嘴巴,终于说道:“万法宗的弟子们,昨天的那件事情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头绪,现在即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希望场上的弟子有一个算一个,都不要离开万法宗半步。” “宗主!我们这样难道不就相当于是示敌以弱了吗?竟然敢这样欺负我们万法宗?是不是太不把我们四大宗门之一的万法宗看在眼里了。” “宗主,现在作乱的贼人就在外面,我们就这样一股脑冲出去,我看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办!凭借着宗主和李长老的神功盖世,想要拿下这两个贼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听着下面的这群主战观点,欧阳询就感觉到自己的脑袋一阵阵的疼痛。 你以为他不想打吗?就这样直接踩在他万法宗的头上,欧阳询自从上任以来就没有经历过。 可是他现在也没有丝毫办法,毕竟梦无双的实力在那里摆着,只要他们敢动,梦无双就能直接让他们整个万法宗就此覆灭。 所以除了继续安抚自己的门下弟子之外,欧阳询找不到任何办法。 眼看自己的宗主再一次准备怂,这些门下弟子都不干了:“宗主,这6位师兄弟就这样无缘无故枉自送了性命,难不成我们就要在这里袖手旁观不成?宗主,让我们出去吧!如果您实在不准备有什么作为的话,我们就去打这个头阵!哪怕是死在外面,也比这样窝在家里强!” “你们都给我闭嘴!”欧阳询对着下面的弟子们怒吼一声。 欧阳询的突然发飙,顿时镇住了门下的弟子们,他冷眼扫过这一个个主张出去战斗的人:“你能知道对方的实力如何吗?你们觉得如果对方的实力比我们弱,我会像现在这样怂在这里吗?你们以为我愿意怂着吗?如果你们出去,这万法宗,就完了。”叶倾城直接被陈小雷这句话给噎的半响没说出话来,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陈小雷,自己主动在这里看着她,可是这个家伙竟然让自己走? 而且从醒过来到现在,陈小雷真的是连正眼看她一眼都没有看。 叶倾城深吸一口气,道:“这也是我家,好像要走也是你走,还有,刚才那个小姑娘,你准备怎么解决?” 陈小雷看了一眼门外,道:“不怎么解决,将她一直带在身边,或者是拜托一个信得过的人照看她。然后就像承诺中的那样教她法术,让她修真。” “你是在开玩笑吧?”叶倾城道:“让这个小姑娘修真?他的根骨根本就是一个普通人,完全没有任何天分资质,你这不是在浪费她的时间吗?像他这种人,还是让她在凡尘俗世里面安稳度过一生比较好吧?你这次从临海市过来,这个小姑娘的父母恐怕都已经不在了吧?看看他有什么亲戚之类的,把这个小姑娘托付给她的亲戚吧,如果你真的想帮忙的话,可以每个月给她固定的生活费什么的,让她过得舒服一点。” 陈小雷冷笑一声:“亲戚?现在的临海市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里面的几十万人,小月是唯一的幸存者,他哪里还有什么亲戚朋友可言?” “况且,如果真的让他继续在凡尘俗世里面呆着的话,临海市唯一幸存者的这个身份就要陪她一辈子,你觉得带着这个身份,在凡尘俗世里面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恐怕父母亲人一夜身亡的这个伤疤,会被人揭露一辈子吧?这个伤口会一直存在着,永远不会愈合。” 叶倾城再次露出一个震惊的神色,她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陈小雷给惊呆了,硕大一个临海市,几十万凡人,就这样一夜之间没了?而且看这个样子,好像除了陈小雷他们这些参与者之外,外界的人根本就没有得到丝毫消息。 “怎么会?”叶倾城呆呆的说这。 陈小雷依旧是面无表情:“我们这一次是失败的那一方,我们彻底低估对方的战斗力了……为了这一次的讨伐战,我们派遣了近10位神隐境强者,可是……对方拥有的却是一个神隐境巅峰的强者,他凭借着一己之力,将我们这边彻底击溃,而我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数万只妖兽,对整个临海市展开疯狂的屠戮。” 陈小雷所表现出来的这一份悲痛丝毫不像是作假,他是真真正正的为死去的那几十万生命感到痛苦与悲伤。 陈小雷现在的样子,让叶倾城莫名的泛起奇异的感觉,他忍不住上前,轻声安慰着陈小雷:“好了,这也不是你的错,你的初心是好的,发生这种事情也只能怪对方实在是太过残忍,修真界不管发生什么样的大事,都不要牵连世俗,可是这大妖却是犯了如此禁忌……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就尽力养伤,剩下的事情我爷爷会去办的,只有等你养好伤之后,你才能为了这几十万人的生命去复仇。” 就在这时,外面大门被人支开一下推开了,只见叶无药从外面匆匆走进来,眼看陈小雷醒了,叶无药立刻来到床前:“小雷,我刚才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告诉我,现在的临海市已然化为了一片废墟,那临海市上面所笼罩的黑雾已尽数散去,在里面已经找不到任何活物的踪迹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们在那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小雷垂头丧气,轻声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简单的给叶无要说了一遍,当陈小雷说到梦无双的时候,叶无药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对劲:“那个疯子,那个疯子也已经出来了?他们现在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陈小雷摇了摇头:“他们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不过师傅……你认得那个手持三米长剑的家伙吗?” 叶无药点了点头:“那个家伙就算是化成灰,我也不可能忘记他,20年前在讨伐大妖的任务里面,我也在。我就是与梦无双战斗的那个小分队的队长。这个疯子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势,在我们将他打到频死之前,这个家伙竟然干掉了我们小分队里面的三个神隐境强者。而且他的战斗力好像是越打越高,所以我到现在都还记着他。” 叶无药还处在回忆之中,陈小雷便突然说道:“师傅。我有一些话想单独跟你说,可不可以让……” 叶无药转头看了一眼叶倾城,叶倾城虽然有一些心不甘情不愿的,但还是大大方方的转头出去。 然而在叶倾城出去之后,却并没有直接离开,眼看外面没有什么人了,她竟然直接趴在门边上偷听里面的谈话。 “师傅,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陈小雷的声音从房间中率先响起。 叶无药道:“我大概知道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但是这个不行,那个女孩叫小月对吧?他的资质实,在是太差了,甚至说根本就没有修真的可能性。” “除非就是耗费大量的代价给他伐经洗髓,但是咱先不说,这样的话咱就先不说,到底有没有人愿意支付这个代价,就说伐经洗髓的那种疼痛感,你不会说你不知道吧?她真的能挺的过去吗?” 陈小雷道:“我知道她没有什么天赋,可是他现在根本就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去了,他的亲戚朋友们全都去世,而如果回到房间安排孤儿院的话,恐怕他这临海市唯一幸存者的经历,没过两天就会挖出来,然后开始面临无数的记者与镜头,这些事情对于小月来说会变成一个地狱的。” 叶无要轻叹一声:“小雷,也不是我不想帮你,你就看看这江南大学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有一个人愿意收他为弟子和学生?要不这样吧,你就找一个愿意交给小月诉法和修真的人,只要是那个人同意的话,我就帮你在校长那边疏通疏通,让他成为这里的学生。” “不用问了,我愿意。”叶倾城一直都在外面偷听着,他心里明白,叶无要这样说的话其实算是委婉的拒绝陈小雷的要求。 毕竟一个在理论意义上的修真废物,这学院里面的老师怎么可能有一个人愿意收他为弟子呢? 也许是因为刚才陈小雷那悲伤的样子触动了他她也许是觉得这个小女孩的确可怜,叶倾城就这样主动站了出来。 眼见自己的孙女儿打开门走进来,叶无药先是一愣,随后黑着一张脸问道:“倾城,你确定愿意收这样的一个女孩为弟子?” 叶倾城点头道:“有什么不好?反正我平时闲的一个人也是无聊,也算是找一个能陪我说话聊天的伴儿了,而且我也没有收过徒弟,也算是过一下我身为一个学生,就想要教别人的瘾吧。” 叶倾城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的瞟了陈小雷一眼,却发现陈小雷也在看着自己,两人四目相对叶倾城,连忙将目光转到别的地方。 自己才不是因为陈小雷的缘故才想要收这个女孩为徒的,只是因为这个女孩太可怜了,本就经历了双亲双亡,家园被毁的事故。 如果再从学校里面像一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就实在是太惨了,自己绝对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叶倾城在心中暗自说道。 叶无药颇为无奈的说道:“行吧,既然你是这样想的,那就让这个女孩住在你那里好了。对了,这个给你。” 业务要直接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子丢给叶倾城,叶倾城一把接住小**子,打开小**子往里面一看,只见这一个小**子里面只有一颗丹药。 这颗丹药滴溜溜的在**子底下躺着,看上去平平无奇,可是叶倾城和陈小雷却是精神一震。 洗髓丹,这丹药有着伐经洗髓的作用,而且还不需要忍受那种疼痛,不过这个丹药的作用,确实没有正常的伐经洗髓多的。 叶无药宠溺道是:“既然是你的第一个徒弟,你这个当师傅的总要送徒弟一个见面礼吧?这个丹药就算是给你让你送她的见面礼了,虽然不能说让她的根骨有什么脱胎换骨的改变,但至少在修真这条道路上有了可能。” “如果,她真的足够刻苦,在16岁之前,将自己的修为提升到一定地步,可以硬扛那一份伐经洗髓的疼痛时,在考虑为她伐经洗髓吧。但是,我明确的告诉你,你的这个徒弟在修真这条道路上,哪怕是付出与别人10倍的努力,所能得到的回报也只不过是别人的一半而已,若他不是往死了练的话,恐怕这辈子都要在修真界的最底层呆着了。” 叶倾城欢天喜地的谢过了叶无药,而陈小雷却趁机说出了他的第2个要求:“师傅,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抹除小月的记忆,把整个临海市的记忆从他的脑海中尽数磨除,让她再也想不起来,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也想也让她暂时忘掉他的父母……吧自己看作是这里的孩子,让自己全身心的投入到修炼里面去。” “不可能……”陈小雷话音还没有说完,叶无药便直接提出否定。 39 叶倾城沉默了一会儿,对叶无药说道:“爷爷,一直在外面等着那个闯九州,好像是说陈小雷是在为了讨伐大妖才受伤的。” 叶无药好像突然陷入了沉默,一直没有说话,叶倾城再次试探道:“你说他要是吹牛,也不想想别的理由。这大妖的封印你们不是前一段时间才刚去看过吗?封印的好好的……” 叶倾城连续说了那么几句话之后,都没有得到叶无药的回应,叶倾城顿时也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闭上了嘴巴,而叶无要沉默了半响,嘴巴里面才喃喃的说出了那三个字:“临海市……” 叶倾城愣了一下:“临海市?就是您前段时间说的,要去一趟看看,结果因为一些原因耽误下来的那个临海市?” 叶无要点点头,道:“这临海市里面盘踞着一个复苏的妖王,原本便是大妖的四大座下妖王之一。” “可是,您不是说那个妖王根本就不足为惧嘛?”叶倾城道。 叶无要轻叹一声:“因为那一段时间有一个更为重要的事情去做,所以临海市那边的事情我就暂时没有去管,反正只有一个实力并没有得到什么提升的妖王,解开封印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可是前一段时间京都那边也传来了有妖皇破开封印的消息,但后来传闻中的四大隐世宗族出面了,我想着有他们四大隐世宗族出面,那么这件事情应该就不用我管了,所以一直都在忙应该去做的事情……” 叶倾城疑惑不解道:“爷爷,到底是有什么事情会比妖皇出世更为重要呢?” 叶倾城道:“你不懂,有些威胁要比妖皇更为致命,哎,现在还没有到告诉你的时候,等时候到了你自然就会知道了。现在先不要乱想什么别的心思,把面前的陈小雷治好才是重要的。他现在伤成这个样子,恐怕是大败而归了,我一会还要好好的问问他关于这件事情的细节问题,倾城,等了一会儿,你便组织两个学员,去临海市那边查看一下,看看那边现在怎么样。” 叶倾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紧接着,叶无药便轻轻闭上眼睛,专心致志的帮陈小雷治疗伤势。 叶无要的元力配合着陈小雷本体的元力不断逐渐消磨着陈小雷体内的黑气,这些黑气虽然还在肆意的破坏,可是陈小雷口中的金丹,却是逐渐融化从陈小雷的嘴巴里面,一道金色的光流顺着他的食道流入胃中。 这奇异的变化在外面肉眼可见,叶倾城可以清楚的看到陈小雷的体内正一闪一闪的闪着淡金色的光芒。 陈小雷此时的表情极为痛苦,好像是在说到什么极为严酷的刑法一般。 但是即使是这样,陈小雷也没有惊叫出声,哪怕是彻底失去了意识,陈小雷一就是咬着牙硬挺着,这种表现也让叶倾城在心中默默的又给他加上了两份。 那两只金丹的药效逐渐产生的作用,陈小雷的脸色也由阴到晴,终于等到叶无要的元力在陈小雷的体内游走了一圈之后,并没有发现新的黑色气体,他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将陈小雷放置在床上,站起身准备朝外走,在临走之前还给叶倾城下达的一个命令,那就是在这里看着陈小雷,看看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对于叶无要的话,叶倾城还是十分听话的,陈小雷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叶倾城就这样坐在陈小雷的身边。 叶倾城呆呆的看着陈小雷的脸,心中想着这个家伙到底什么时候醒过来。 “砰砰砰……”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叶倾城转头朝门的方向看去,心中想这应该是闯九州那个家伙,结果等到大门打开,但进来的竟然是一颗小脑袋。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大约10岁左右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的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眨巴着,想进来却又不敢,就这样乏生生的盯着叶倾城。 这个小姑娘自然便是小月,叶倾城心中还疑惑着这个小姑娘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随后他便想起来,刚才这个小姑娘好像一直都躲在闯九州的身边,叶倾城一直没有注意到。 “姐姐,大哥哥怎么样了?外面的那个怪物叔叔说大哥哥受伤了,现在是醒不过来的……”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小月终于开口问道。 叶倾城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进来,小月这才打开门,一路小跑溜到了叶倾城的面前。 不过当他来到叶倾城的旁边,目光就直接被旁边的陈小雷给吸引过去了。 小月就这样趴在床边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陈小雷:“外面的那个怪叔叔就会骗人,大哥哥哪里受伤了吗……他明显就只不过是睡着了而已,大哥哥那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会受伤?” 眼看陈小雷身上没有什么伤口,小月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洋溢出开心的笑容。 叶倾城好奇的看着小月,轻声问道:“你和这个大哥哥是什么关系啊?你们以前就认识吗?” 小月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道:“不啊,我们今天才认识的。这位大哥哥是我的师傅,他说要把我带过来学超级厉害的法术,等我学到超级厉害的法术之后就能回家了。不过,虽然是第1天认识,但是跟在这个大哥哥身边很有安全感,小月现在除了妈妈爸爸之外,最喜欢的就是大哥哥了。” 叶倾城是何等的聪明,仅仅是通过小月的只言片语,外加刚才闯九州给他说的那些话,他便初步的猜测出了小月此时的处境。 “你家是在临海市吗?”叶倾城引导着小月说。 小月点点头,两只眼睛里面顿时放射出来点点星光,只见小月一把抓住叶倾城的衣袖,来回甩着:“大姐姐,你怎么知道的?奥,我知道了,你是大哥哥的朋友,所以也是很厉害的人,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们会算命,只要掐掐手指就能知道别人的事情。大姐姐,以后我也能学到这些东西么?” 叶倾城看着小月,面前的这个小女孩,对于修真者来说,根骨资质什么的都太差了,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普通人,现在的这个样子,就算是做一个小门派的普通弟子都是绝对不可能的,花太多的时间放在修真途中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如果真的想让她有点成就的话,就必须要耗费大量的代价,去给这个小月伐经洗髓,把她全身上下的经脉全都打碎利用药物重新塑造。 可是这种事情,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绝对是一个完全忍受不了的地狱,因为,这实在是太痛了,平时抽筋的时候所残生的那种疼痛感,完全及不上伐经洗髓的千万分之一,若是拥有一副铁骨钢筋还能勉强承受,但小月…… 只是从最基本的资质上面,小月就已经被彻底的pass掉了,可是看着小月那充满夕翼的眼神,叶倾城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了。 如果实话实说的话,肯定会打击到这个小姑娘,甚至从根本上粉碎她的梦想,如果不实话实说的话,让这个小姑娘从开始的时候就认为自己天赋异禀,这对于她以后的成长绝对会使一个灾难。 而且,陈小雷虽然把她给救回来了,但是应该也是随手施为,以后绝对不会在这个小女孩的身上下太多的功夫的…… 就在叶倾城还在无比纠结的时候,陈小雷的声音在一边想起:“小月这么聪明,一定会学会的,只不过,你面前的这个姐姐,可是当今世上最天才的少女之一,咱们是没法跟她比的,不过,就算比不上她,我们也绝对不差…… 叶倾城转头看去,却发现现在陈小雷已经坐在床上了,在陈小雷的身上基本看不到什么手上的样子,只是看到他的脸上稍微有一些苍白,好像是刚生了一场病。 不过,陈小雷现在虽然是醒着的,但是身体确实一动没动,看上去好像是爬不起来。他的额头上冒着几滴汗水,好像是在告诉叶倾城,刚才陈小雷的确是想过努努力坐起身子跟她们说话。 小月冲到陈小雷的面前,开心道:“大哥哥,你醒了啊,你真的是一个懒猪,现在太阳都晒屁股了,小月早就已经醒了,可你现在才醒过来。 陈小雷勉强伸出一直手臂摸了摸小月的脑袋:“现在大哥哥还有点困,小月先出去,去找那个大猩猩哥哥玩,一会大哥哥起来之后就去找你们,好不好?” “嗯嗯。”对于陈小雷的话,小月莫名其妙的听话,基本上陈小雷说什么小月就去做神什么,这一点就连陈小雷都觉得有点奇怪。 等到小月走了之后,陈小雷再次闭上眼睛,有气无力的说道:“谢谢你了,在这里为了看着我,待了这么长的时间,现在我已经醒了,你也可以出去了。” 陈小雷说话没有丝毫客气,毕竟,这叶倾城从以前就对陈小雷爱答不理的,并且对于陈小雷的态度也是极为冰冷,而且还老是带着有色眼镜去看陈小雷。这些陈小雷可是都记在心里的。 所以在看到叶倾城的时候,陈小雷也不是特别的愿意搭理她,比如这一次。虽然这句话陈小雷没有说出来,但是从他的表情中,其余的那些人也明白差不多他是怎么想的。 最终陈小雷还是没有去找别人帮忙,就连陈老怪他都以让一个神隐境强者留在这里比较安全的话语给糊弄了过去。 陈小雷缓缓的走进洞口,刚一来到洞穴之中,便感受到这空气中的黑气猛然浓郁了2,3倍。甚至呼吸着带有着黑气的空气,陈小雷都会感觉到身体有那么一点不舒服。 干脆,陈小雷直接屏息凝神,不去闻着空气中的味道。 这洞口里面倒是没有什么分岔口,不需要陈小雷去探查着往前走,只需要一条道走到黑就可以了。陈小雷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探查着周围的墙壁,他生怕有什么机关暗道被他遗忘了。 然而事实证明,陈小雷所担心的事情都只不过是瞎操心而已,这路上没有任何机关,陈小雷便已经来到了这个地方尽头。 这个地方是被十几块大石头堆砌而成的一个岩壁,这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人为的,陈小雷直接一拳将这岩壁打成粉碎,随后大步走了进去。 当走进去之后,陈小雷眼前的景色顿时豁然开朗,原本只不过是一条小道走了而已,来到这里之后,竟然进入到了另一片洞天之中。 这里的体积极大,地上的地板也从石头变成了柔软的土壤,这土壤上绿草盈盈,这一片洞天颇有一番小世界的感觉。而刚才那个石壁就是传送门。 可是陈小雷也知道,他这个猜测只不过是乱想的。那石头周围没有任何的能量波动,这说明这个地方就是人工直接制造的。 “嗷呜……”正享受从陈小雷的身边响起,陈小雷转身一看,却发现了一头长相怪异的鸟人。 这个鸟人又有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陈小雷,而且陈小雷也就这样盯着他。 突然之间,这个鸟人动了,只见他的脖子一伸,那一张大嘴便朝着陈小雷咬了过来。 陈小雷一个闪身慌忙避开,紧接着他才发现这个鸟人的双眸竟然是一片赤红,里面弥漫着嗜血与杀戮。 这鸟人一击不成,直接仰天长鸣一声,这声音形成阵阵声波,镇的陈小雷耳膜一阵阵发痛。 转眼间,陈小雷便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只见在这水外洞天的深处,一群鸟人正叽叽喳喳的叫着朝着陈小雷这边飞奔而来,陈小雷简单的说一下,这些鸟人的数量怎么着也要有成百上千,不过好在这里的通道还是狭窄,他只需要安心为前面的人就可以了。 他身边的小畜生根本就不用他管,直接转过头,一飞冲天,瞬间便消失在陈小雷的视野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小雷这一把没有抓住,只能看见那个鸟人越飞越远最终消失。 而陈小雷本人却是被淹没在这一片兽潮之中,然而在下一秒,在这兽潮的最中心猛然引起了一场大爆炸,那肆虐的能量直接席卷了陈小雷周围。 那些鸟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经化为了一座灰粉。 决定在那受潮的最中心,陈小雷虽然衣衫凌乱,但还是丝毫不乱的站在兽潮之中。 他的身体通体呈金色,两只拳头死死地握着,猛然之间,陈小雷的身体好像化作了一道幻影,穿梭在这些鸟人之间。 这些鸟人基本上连反应都来不及反应,脑袋砰的一下化为了一团血雾。 几乎是短短的瞬间,这些把陈小雷围在中间的妖兽便已经减员了将近一半。 此时就在这洞口外面,陈老怪和一众散人都在外面焦急的等着陈小雷的消息。 陈小雷这都已经进去了十几分钟了,可是却丝毫没有动静,而就在刚才从地底下传来了一声爆炸声。 陈老怪无比的担心,甚至好几次都想要直接进去去找陈小雷了,但是转念一想,就陈小乐现在这个修为,恐怕比自己都要强,如果陈小雷都解决不了,那自己进去也不过就是送死而已,倒不如相信陈小雷现在的实力。 突然之间,一个黑影从洞穴里面闪现,随后越来越近,最终一飞而出,这个东西便是刚开始袭击陈小雷的那个鸟人,这个鸟人冲出来之后,好像有自己的思想,一般朝着下面看了一眼,当他的目光定格在陈老怪身上的时候,这鸟人的眼中,竟然流出了一丝惧意,随后朝着远处一飞冲天。 与此同时,陈老怪他们周围的地面开始震颤起来,就在众人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的时候,在前方的拐角处猛然出现了一个身长约10米的白色老虎。 其实说它是老虎,只不过是因为她长了一个比较像老虎的脸蛋,其实这个怪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在场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来的。 因为首先这家伙身长10米,再其次他竟然有数10只脚。 这就叫密密麻麻地生长在这白色老虎的身体周遭,看上去就好像是一个蜈蚣一样。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密恐福利了。 当这白色的老虎出现之后,陈老怪一愣,着面前这个白色老虎实力竟然已经达到了神隐境,陈老怪的心中顿时升起一阵后怕,还好刚才自己没有冲动下去,否则的话,这白色的老虎在短短的几分钟的时间里面就能将这些弟子们屠杀殆尽。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陈老怪更加没有想到,在这白虎的身后,还跟着那么几个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些东西就好像是四不像一般,只能从他的体貌特征中看出个别动物或者是人类的肢体,可是大部分都是由乱七八糟的东西拼凑起来的。 而这些乱七八糟的怪东西,他们的修为竟然每一个都达到了神隐境初级, 陈老怪当即也不敢怠慢,一个八阵图逐渐出现在他的身后,这太极八阵图打开之后直接笼罩了上面的半个天空,最终将这些怪物全部笼罩在内。 而陈老怪也是跟身后的弟子们说了那么一声随机应变,然后冲向了天空中的怪物。 为首的怪物仰天长啸一声,竟然直接站立起来,那十几个脚掌舞成一团旋风,拍向陈老怪。 而陈老怪的身影却是犹如柳絮的飘荡在他的密集的掌影之中。 “轰,轰,轰!”在陈老怪还在和上面的怪物战斗时,临海市的地面突然开始震颤起来。只见有的地面直接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给顶开了。 这临海市的地面之上破开了一个又一个的大洞,从天空上看下去的话,这诺大一个临海市就好像是被开了无数个窟窿一般,千疮百孔。 而在这些窟窿之下,一个又一个的妖物,从这窟窿里面钻出来,他们出来的第1件事便是大肆破坏,还有一部分去寻找那些落单的散人弟子。 这些弟子们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便发现自己的身边已经充斥着妖物。 而两个神隐境,陈小雷现在还在下面没有上来,陈老怪已然和天空中的鏖战在一起。 不过好在这些弟子之中,还有一些长老级别的人物处惊不乱,他们大部分都是天阶巅峰,再简单的扫视了一下面前怪物的等级之后,这些长老级别的人物振臂大呼:“大家不要怕,这些怪物大部分都是天阶以上的,并没有出现神隐境的怪物,我们就以这里为中心,杀出去!” 随着几声令下,这些弟子们纷纷亮出了自己的法宝,与各自宗门的弟子同力协作,朝着周围的妖兽扑去。 这些妖兽与京都那些明显不同,首先他们全部都是完整体,像京都里面的那种只有半截身子,剩下的半截血肉模糊的情况很少出现。 其实就是这群妖兽具有一定的智慧,与京都里面的那些嗜血狂暴的妖兽完全不同。 不止如此,他们还懂得同力协作,面对一起扑过来的人类,这群妖兽竟然利用自己的数量优势,对这些三五成群的人类弟子展开了包围。 这下基本上每一个人的弟子,都要面对2~3个以上的与自己同级别的妖兽。 这下谁能顶得住?转眼间,这群门派弟子便已经陷入到了苦战之中。 而此时还在地下的陈小雷已然全身浴血,鲜血已经洒满了他的全身,不过此时他周围已经基本上没有那种相貌奇怪的鸟人了。 陈小雷深吸口一气,这些鸟人基本上全部都是天级实力,对于陈小雷来说,根本就算不上任何威胁,可是毕竟,这些东西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陈小雷体内的元气本就是大多是用来强化肉体身上,这种大范围的杀伤性攻击他实在是不怎么擅长。 在将面前的怪物清理的差不多时,陈小雷一飞冲天,从地表冲了出去。 然而看到面前这副场景的时候,陈小雷顿时一愣,面前这到底是一副怎样的地狱啊? 这四周到处都是惨叫声,有人类的,也有妖兽的,这妖兽密密麻麻的涌向临海市的街头,这数量看上去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粗略一看,怎么也有数万之多。 而这些妖兽扑出来的第一时间,便是疯狂的,并且无差别的攻击这临海市的普通人类。 这根本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不知有多少人刚刚从家里面走出来,便被两个妖兽扑倒之后撕扯成碎片。 40 梦无双刚停下了手中杀戮的动作,转头看向虎啸天,此时的虎啸天身上除了开始挂的哪一个采之外,基本上没有任何伤痕,梦无双心中暗道,是不是刚才对他下手实在是太轻了,所以这个家伙才会再上来找死的? 本来他是没打算对这四大宗主怎么样的,可是突然送上来这么一个作死的,他也不会轻易的放过。 “好,本来是想放你一马的,既然你这么说的话,我就成全你!“梦无双的身形猛然一闪,整个人就好像是穿过了一个传送门,原本距离虎啸天的距离还比较远,可是现在却直接穿梭到了虎啸天的面前。 虎啸天拿着手中的短刀,就好像是孤注一掷一般,劈头盖脸的朝着梦无双看了过去,这刀刃之上猛然爆发出一阵烈火,直接将两个人同时席卷过去,而虎啸天的身形也是迅速膨胀起来,就好像是一个吹过了气的气球一般。 这虎啸天,竟然是想自爆,抓着梦无双同归于尽! “你们都给我快跑!能跑几个是几个!回去之后,就让张长老接替我当宗主,不用回来给我收尸了,我虎啸天弄坏了宗门法宝,还将你们带到这种境地里面来,不配!“ 梦无双只感觉到一阵好笑,一个小小的神隐境中级,到底是有多大的自信,觉得自己自爆就能让他受伤呢? 梦无双直接伸出手,一把捏住了虎啸天的脖子,虎啸天顿时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就好像是被什么铁块直接禁锢住了一般,根本就喘不过气来,而他的力量面对梦无双,就好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面对一个成年大汉一般,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没有办法让梦无双的手臂移动分毫。 如果是平时的话,虎啸天一定会感觉到异常的绝望,可是现在,他却只感觉到了心中一片安宁,还有一丝庆幸。 还好,这个家伙的脑袋好像是有点问题,在能制服我的情况下竟然没有直接将我甩开,就算他的实力真的达到了神隐境巅峰,也不可能完全无视他这个神隐境中级的自爆。 可是就在下一秒,虎啸天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他惊愕的发现,他体内那因为自爆正在四处流窜,马上就要炸裂开来的能量正在逐渐的稳定下来,而他的身体,也缓慢的回复了正常。 梦无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看你的样子,好像很想死,但是我这个人,不喜欢看别人自杀,所以,让我来帮你把,别自爆了,虽然对我找成不了什么伤害,但是血肉横飞的哪个场景,我并不喜欢。” 梦无双的身体上满满的全部都是四大宗门弟子的鲜血,所说的这种话自然就好像是放屁一般。 只见他握着虎啸天脖子的那之手正在缓缓的用力,而虎啸天的脸色也逐渐变成了酱紫色,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堂堂一个神隐境强者,有一天竟然是被掐死的。 虎啸天的弟子们虽然不甘心自己的宗主就这样死在对方的手上,可是悬殊的实力差距却让他们升不起来任何反抗的心思。 而且,这是他们宗主用命给他们争取过来的存活机会,如果他们再不走的话,那就相当于让他们的宗主白白死亡。 梦无双看着四处逃散的宗门弟子们,嘴上不由得喃喃道:“跑的还真快啊,不过可惜,就算你们跑的再快,也是一个都走不出去的。” 就在梦无双想要直接捏死虎啸天的时候,欧阳询却来到了梦无双的身边:“我们四大宗门愿意臣服,住手吧……” “奥?“梦无双转头看向欧阳询,手上的力气也松开了,虎啸天直接从梦无双的手中跌落,随着一声当啷啷的声音,虎啸天连同他手中的刀纷纷落在了地面上。 梦无双的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哈哈,好,不错,看来你们四大宗门里面还有一个明事理的,知道自己应该站在什么队伍里面。” 欧阳询的表情之上满是苦涩,他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了,本来以为,他们这一次出动的是银河战舰,四大宗门首次联合四大宗门法阵,可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只不过是出现了一个梦无双,一个完全体的妖皇,就将他们给打的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这梦无双从开始的时候,就没有对他们下过死手,从开始击杀云宗弟子的时候就是,如果他真的想的话,当时绝对不会是只死两个普通弟子这么简单,再开始他们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那黑色的线,恐怕他们四大宗主怎么也要死一个。 这家伙,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玩而已……再加上之前再临海市的时候,那天空中一直都没有漏过面的黑影一直再极力的拉拢他们,所以欧阳询基本可以断定,这个家伙,也是在想着怎么把他们四大宗门拉到自己这边来,而作为宗门最有用的资源的他们这些神隐境,自然不会被轻易杀掉,而那些天阶的弟子长老们,在这些大妖的眼中就显得极为鸡肋了,所以随便杀这玩了。 梦无双在说完这些之后,突然沉默了一会,紧接着对欧阳询道:“虽然你说你想要归降,但是,我并不信任你,这样把,现在临海市那边还有你们的人,你们现在就过去,把他们全都灭了,就算是当作你们的敲门砖了。” 欧阳询顿时陷入了沉默,但很快,他便摇了摇头:“我觉得,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去临海市还重要的事情。” 梦无双眉头薇皱:“说,什么事情这么重要?说出来让我听听。” 欧阳询道:“四大宗门的统一,现在除了我之外,其余的三个都不想归顺你们,但是我可以让他们归顺你们。现在,我就可以直接将他们拉到我们阵营里面来。至于临海市的那几个毛头小子,实力还不如我们,像你这样的还不转手间就将他们给灭了?” 梦无双面露微笑:“你没必要跟我搞那些花花肠子,没用的,你觉得你在想什么我会不知道吗?但是我无所谓,我只希望你在劝降的时候能上点心,毕竟明天我就会让你们看到跟我们大妖作对的下场。” 梦无双说完之后,直接甩下了欧阳询和虎啸天两个人,朝着临海市的方向飞了过去。 等到梦无双走了之后,欧阳询这才下去,将虎啸天从地上拉起来。 欧阳询这里一伸手,虎啸天便直接打掉了欧阳询的手:“滚你妈的,你个叛徒,老子告诉你,就算是老子死,也绝对不会加入那些大妖的阵营的。老子死了至少光荣,不像你这个狗叛徒一样,遭到万世的唾骂。” 欧阳欣无奈道:“你还真以为我要投敌啊?刚才那种形式你看不出来吗?如果我不那样说的话,你早就已经死了,哪还有力气在这骂我?” 虎啸天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只是骗他玩的?” 欧阳询道:“这个是自然的,不骗他的话还真准备跟他一起攻打我们这边的势力不成?不管怎么样,我欧阳询也没有混蛋到投敌。先回去商议一下怎么办吧,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祭出杀手锏了。” 虎啸天连忙道:“难不成……不行不行,这都已经是几百上千年前的事儿了,怎么能够因为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就惊动他们那些老人家?况且,就算他们的元神下来,也不过只是一个神隐巅峰而已……如果跟梦无双战斗的时候元神受损,那可不是一年两年能够养回来的呀。” 欧阳询道:“这一点我又何尝不知?算了算了,不要再多说什么了……不到逼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不会那样做的。回宗派,我们清点一下损失……” 虎啸天道:“真不知道陈小雷那边现在怎么样啊,这梦无双,当真是谁都惹不起啊……” 欧阳询也只能叹一口气,说实话,对于那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欧阳询并不抱什么很乐观的态度。毕竟梦无双的硬实力在那里摆着呢,现在他也没有办法给陈小雷那边通讯,警告他们一声,或者是让他们快速撤退。只能在这个地方干瞪眼干着急。 而此时的陈小雷他们已经进入到了最后的阶段,陈小雷和陈老怪率领着一众散人堵着一个洞口,从洞口里面隐隐的散发出一股邪气。 而这个洞口便是这城市黑气所散发出去的中心,陈小雷可以清晰的感受到。 陈小雷与陈老怪对视一眼,对着后面的人说道:“下面还没有人去探索过,也比较危险,就由我和陈找我一起去吧。” 陈小雷和陈老怪都是队伍中的神隐境强者,而且陈小雷又是之前刚推出来的领袖级人物。 所以陈小雷说的话也是相当有分量的,基本上听到他这么说,其余的人都直接点头同意,还有几个人提议,让他们两个带几个天阶巅峰的散修进去,到时候也算是有个帮忙的。 不过他们的这个提议确实被陈小雷给拒绝了,若里面所产生的麻烦就连神隐境都解决不了的话,那么他们要再多的天阶又有什么用呢?虎啸天倒飞出去,而虎啸天倒飞出去的第一件事便是查看自己的武器,他那陪伴了他不知道多少年的大环刀上面破了一个缺口,这让虎啸天心疼不已。 这大环刀可是他们的门派至宝,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坏了一个缺口,这怎么能让虎啸天不心疼? 而就在梦无双准备冲上去乘胜追击时,在这云雾大阵之中,猛然伸出来成百上千的锁链,这锁链通体呈金黄色,打着旋锁向梦无双。 梦无双几乎连看都没有看一眼,手中的黑刃直接一甩,这数百条锁链被截为两段,欧阳询与云中歌对视一眼,两人点了点头,一时间这四大宗门所结合而成的法阵里面,猛然爆发出一股巨额的能量。 这股能量直接狠狠的压在了梦无双的身上,梦无双眉头一皱,他的身形便从半空中直接摔在了地上,而地面也直接化为了一滩泥沼,泥澡所附带的粘附力死死的吸着梦无双,让他动弹不得,梦无双的身体就这样死死地压在地面上。 紧接着,所有万法宗的弟子,手中捏着的法诀一变,这法阵之中猛然刮起一阵罡风,这罡风就有如成千上万的刀刃,一般划过梦无双的身体,将他的衣服撕扯的粉碎,露出了他那黝黑的皮肤。 这罡风划过梦无双的身体时,还会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丝伤痕,不过这伤痕对于孟无双来说好像并不算什么,很快便能完全愈合。 虎啸天那边也是积攒了很大的怒气,借助着门派法证给予他的加成,他将大环刀直接插在地面上,另一只手黏做一个法诀,随后用指尖划破手指,在天空中迅速写下几个大字。 这几个大字在空中画出一段法诀,地上的大环刀好像感受到了空中法诀的吸引,轻轻低吟颤抖着,随后随着刀身一阵颤抖,大环刀将天空中的法诀直接吸收了进去。 大环刀顿时变得通体赤红,刀身之中散发着强烈的威能,虎啸天冷声道:“我这饮血的大环刀可是号称这世间的最强冰刃之一,我看你现在还怎么接触病人的力量取胜。” 然而梦无双依旧是在那里一副淡定的样子看着他们,完全不甩他们,那轻藐的神情让虎啸天等人极为不爽。 “你现在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被我们的困仙大阵困住,面对这虎啸天的天神下凡,同时被弑神大阵攻击,你真觉得你不过一个神隐境中间的家伙,能顶得住这些吗?”云中歌忍不住说道。 梦无双并没有说话,只是亮出了他手中的黑色长刃。在这小县城里面的黑色气体疯狂的涌入到了梦无双的体内。 而经过这些黑气的涌入,梦无双这时也在疯狂的暴涨着,刚才他们看他还能看到他的修为,是神隐境中间,可是这一会儿他们竟然看不到梦无双的修为了。 也就是说在短短的几秒钟的时间里,孟无双已经突破了神隐境终极,而直接迈入了神已经高级的行列。 此时的欧阳询终于觉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这方圆几十里的黑气,孟无双吸收了才不过一小半,如果真的将这些黑气全部吸收,那他的修为岂不是能直接达到神隐境巅峰? 虎啸天也再也忍不住了,不能再等他这样肆意生长下去了,不然的话,等他的修为达到神隐境巅峰,然后再借助着这一把神兵利器,他们四大宗门恐怕都得葬在这里。 我叫天大吼一声,手中持着大环刀,直接朝前一挥,只见一道数10米长的刀气划破地面,斩到梦无双的面前。 然而梦无双只是用力挣了一下自己的身子,那些锁住他的锁链,困住他的泥沼,包括让她动弹不得的黑气,尽数被烫诊断,紧接着梦无双手中持着黑色刀刃朝前飞速一滑,这黑色的刀刃便直接斩断了虎啸天的刀气。 而这道气的身后,胡笑天也持着大环刀接踵而至,这大环刀上面附带着赤红色的火焰风暴,对着梦无双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一道黑线拦在了虎啸天的面前,虎啸天先是一愣,他的肌肤之上竟然出现了一丝痛感,惊愕之中,虎啸天直接后退一步,将大环刀挥了出去,大环刀斩在黑线上面,竟然直接从黑线上穿了过去,就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碰到一样。 就在虎啸天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的勃颈处缓缓的出现了一道血痕,这道雪痕离他的气管就只有那么几毫米的距离,如果不是胡啸天退的快的话,恐怕虎啸天就直接身首分离了。 看到这一点,胡小天的心中顿时升起了一阵后怕,这tmd也太恐怖了,想起之前在云宗大阵里面凭空出现的那几道黑线,胡啸天眉头紧皱,这诡异的攻击从开头到现在就只出现过那么一次,这个家伙从刚才开始不会就是在耍着他们玩儿吧? 然而这个想法才刚刚从虎啸天的心中升起,虎啸天便感觉到手中一轻,而他的身后也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虎啸天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长刀,只见这一把陪了他,不知道多少年的大环刀,竟然从中间直接断掉,那断掉的切口无比的凭证仔细一看,这个断掉的地方难道不就是自己刚才用大环刀砍向黑线的地方吗? 此时的虎啸天终于不淡定了,他也明白了面前这个家伙绝对不是他们能惹的存在,面前的这个家伙,哪怕是联合他们四大宗门,都绝对不是对手。 不只是虎啸天,场上的所有人,除了梦无双之外,基本都是和虎啸天差不多的表情。 震惊,还有绝望。而在这一段时间里,梦无双也终于将这所有的黑气全都吸入了体内。 此时他看着众人的眼神也充满了轻藐:“没想到,你们竟然还真的拖到了我转化完成的这个时间,一直都说四大宗门如何如何,现在看来果然就像他们说的,四大宗门的人也只不过都是一些垃圾而已。完全不足为惧。” 那些宗门大阵所引发的天雷地火打在梦无双的身上就好像挠痒痒,丝毫掀不起任何涟漪,这次让四大宗门里面的人最为绝望的。 现在四大门派大阵能对起起到作用的连一个都没有,现在场上修为最强的虎啸天连一招都没有接到便被打退了。 “宗主,我们应该怎么办?”万法宗的人呆呆的看着欧阳询。 面对如此令人绝望的实力差距,欧阳询自行解除了大阵,想都没想便直接丢出一个传送门:“走!能走几个走几个!在这里流着就是等死!” 光群都这么说了,其余的三大宗门也做出了同样的事情,一时间6,7个传送门同时出现在场上,这些宗门弟子们只要是随便来到一个传送门就可以逃出生天。 然而梦无双仰天长笑,状若疯狂:“哈哈哈,来得容易,想走?走得了吗?” 只见这些传送门的面前,同时出现了7,8道黑色的剑气,这些剑姬就这样死死地封住传送门,不让这些宗门弟子们进去。 而梦无双则在后面展开了疯狂的屠戮,他也不去找4个宗主的麻烦,因为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瞬间将他们秒杀掉。 只要是梦无双所到之处,到处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四大宗主不停的听到自己的门下弟子的惨叫声,可是他们却也没有任何办法。 解除了宗门大阵之后,仅仅是一个神引进高级的人便可以打得他们落荒而逃,更何况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神隐境巅峰的人。 可是这些可以要人命的黑线,就这样封住传送门的门口,让这些宗门弟子根本没有办法进入,无奈之下的他们也只能四散朝着周围逃窜,可是他们的速度比起梦无双来说,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所以说,他们的逃窜也只不过是让梦无双多挥出去两刀而已。 欧阳询就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梦无双的屠杀,胡啸天猛的拉了他一把让他快走,可是欧阳询却摇了摇头:“放心吧,就算是我不走也不会有事的。” 欧阳询这么说着,两只眼睛里面却是犹如一片死灰一般。 虎啸天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但欧阳询不走,虎啸天皱了皱眉头,也是陪在了他的身边。 “妈的,我们四大宗门平日里面勾心斗角这么多年,一直以为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结果现在却发现,我们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连个屁都不算。这一段时间经历了那么多事,我虎啸天也算是把你欧阳询当成兄弟了。现在宗门自保也被我弄碎了,门派的精锐弟子也死的差不多了,我这个宗主就陪着你在这一块等死好了。” 欧阳询再次无奈的看了虎啸天一眼,再次说出了刚才的那句话:“放心好了,我们是不会死的……” 虎啸天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随后举起他那半柄断刀,对着正在朝着他弟子屠戮的梦无双怒吼一声:“狗日的!有本事就朝着我来!只会对着我门下的弟子下手算什么本事?老子今天就在和你大战300回合!不把我弄死,就说明你是个怂蛋!” 41 在前方逃跑的墨兰被陈小雷瞬间追上,陈小雷直接一拳砸穿了墨兰的身体。让墨兰也化为了一团黑色的烟雾,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而就在此时,之前丁长生和无影一直呆着的地方,三块玄冰制作的冰凌屹立在这山洞之中。 在这三块冰里面,藏着的赫然便是墨兰丁长生和无影三人。 这三人都是闭着眼睛,墨兰的声音猛然响起:“无影,现在你要怎么办?我们的实力都还没有彻底恢复,要在现在舍弃冰棺,冲出去与他们一战吗?” 无影闭着眼睛:“不需要,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计划好了,无论他们现在闹得有多欢,他们的行动都必然会失败。你们只需要在这里安心养伤就够了。丁长生,你也不要觉得憋闷,虽然现在就算你的本体出去,也打不过那个叫陈小雷的家伙,但是他绝对也蹦达不了两天。而你现在所需要做的,就只有在这里忍着就好了。” 丁长生道:“这一点我还是有分寸的,不会乱搞。只是你所说的那些计划真的有用吗?可千万不要乱七八糟的事情搞了半天,最后被他们发现了我们的本体。” 无影冷哼一声:“你知道上一次你们为什么会被打得那么惨吗?就是因为你们一直在质疑着我的计划。俗话说天才下达的命令,却让蠢材去执行,所谓的蠢才两个字,说的就是你们这种。” “你!”丁长生明显被无影的话给气的不轻。 而无影则是说道:“如果不是我的话,你现在早就已经被灭了,天妖领域被破,占据着最好的一个地方,京都。可是到头来却被人家从京都直接赶了出来,跑到这个地方来。” “若你能像我这般,我们两人分庭牵制,墨兰也不至于跑到这里来与我们挤作一团。在刚刚冲破封印,身体最为虚弱的时候,竟然敢挑衅整个修真界?你到底是有多膨胀?就算是我们的王出来,也不敢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便向修真界发出挑战,你倒好。” 丁长生被无影说的哑口无言,而旁边的墨兰则是打圆场:“好了,谁也没有想到在20年前他们经历了如此大的损失之后,现在整个修真界处于低迷期,还能凑出来一只这样的大军,而且还有那个妖孽,我看他也就20岁出头的样子,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陨星会栽在他的手上,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跟你说了无数遍了,从现在开始叫我丁长生,我早已经舍弃了陨星这个名字了。”丁长生不悦道。 “在吞噬宿主的时候,竟然能让宿主的思想影响到你,你也真是一个小天才。”无影再次开口嘲讽。 这一次丁长生没有再继续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说话,也只不过会再次引来无影的无情嘲讽而已。 他们三人在这里安心修炼,外面可是都快要翻锅了,在这临海市的街道里面基本没有什么行人,偶尔出现那么几个行人还有车辆,这些人的精神状态也都不是很好,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一眼看上去这一个个的就跟肾虚一般。有的严重的已经俨如是一具行尸走肉了。这漫天的黑气正在不断的剥削着他们的生命力,削弱着他们的抵抗力,让整个临海市的人都没有任何精神,并且极容易生病。 恐怕在这一次的浩劫结束之后,整个临海市人的平均寿命要减少15年以上。将会出现大量的60岁乃至50多岁,便因为身体机能就尽数衰竭而死亡的人。 陈老怪门下的弟子们虽然在临海市疯狂搜寻,但他们也都利用了隐匿身形的秘法,让这些普通人根本就发现不了他们的踪迹。 陈小雷一边找一边抱怨着:“这四大宗门人到底去什么地方了?虽然说当时欧阳询告诉他让他先过来,他们结成了大阵,不能经过传送门,也不可能飞得过快,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他们怎么还没有过来?他们这个门派大阵所走的速度也实在是太慢了吧?” 而陈小雷不知道的事,就在此时四大宗门已经陷入了苦战之中。 在距离临海市不远的地方,四大宗门的大阵在天空中一字排开,而在它们的下方是一座小县城,这小县城也不大,方圆几十里而已,可是这小县城此时已经完全被黑气所笼罩。 而就在四大宗门的对面,一个面容冷酷的男子站在对面,手中拿着一把长约三米的黑色大刀,男子的身上已然出现了多处伤痕,而四大宗门的四大宗主们脸上也显露出疲惫之色。 面前的这个家伙难道是一个怪物吗?竟然仅凭一己之力就扛下了四大宗门的门派法阵? 回想到刚才的那一幕,欧阳询的心中依旧是有些后怕。 就在半个小时以前,四大宗门的法阵,在天空之中飞速朝着目的地赶去。 然而就在他们经过这个小县城的时候,欧阳询的心中猛然升起一丝不对劲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只是一种在心中莫名升起的危机感。 在出现这种感觉的那一瞬间,欧阳询便立刻指挥着众人向四周散开,就在欧阳学下令的那一瞬间,一道黑色的刀影贯穿天地间,横隔在四大宗门的法阵之中。 云宗的法阵首当其冲,只见一缕黑光横隔在整个云宗法阵之中,黑光划过的几名弟子,瞬间身首分离,也正因如此,云中的整个法阵大乱。 而就在这时,整个小县城周围猛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黑气,将众人席卷在其中,而一个拿着长刀的人影也出现在黑气之中。 “20年过去了,没想到你们凡间你就是连一个拿得出手的人都没有,看来这一次,我们复仇有望了。”这个黑色人影的语气很冷,就犹如从地狱之中传来的死亡之音一般。 欧阳雪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便看到自己的面前,一道黑光凭空闪动,欧阳询猛然后退才躲过这一劫,而他转头看去四大宗门的四大宗主,竟然同时遭受了攻击。 “重新布阵,准备迎敌!”云宗主大喝一声。 云中歌话音未落,血涂蝶便带着身后的弟子将此人给围了起来。 “万法宗弟子听令!九琐离天!”欧阳询当即下令。 命令下达,欧阳询身后的弟子们每一个人都开始奔向自己应该前往的地方,万法宗的弟子们很快便将这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围了起来。 这宗门大阵展开,在天空中隐约出现一把金锁的虚影,将这正片空间都给禁锢住。 虎啸天也没闲着,借助门派大阵的力量,他手中的大环刀猛然胀大了整整一倍,而他整个人身上的气势也变得和之前截然不同。 现在的虎啸天,修为竟然直接提升到了神隐境高级的地步,直接闯入了这一片被禁锢住的空间之中。 在这黑气之中,一团团空中的云朵被云宗大阵牵扯过来,很快便聚集成一个巨大的云层漩涡,这云层漩涡之中,紫色的闪电在其中肆虐。 感受着将自己笼绕起来的这云曾之中所蕴含的能量,黑色人影眉头一挑,道:“有点意思,现在才稍微像一点样子吗!不过,你们比起二十年前的那些人来说,还是差的太远了!我梦无双不可能倒在这种垃圾阵法之中!” 欧阳询听到着话,当即冷笑道:“是么?我们这四大宗门的大阵,单独拉出来可是能够对付神隐境高级的强者,现在组合在一起,就算是神隐境巅峰,也不一定能活着走出去,你一个小小的神隐境中级,是不是有点太过自大了?如果不是为了赶时间的话,我们才不会这么早开启大阵。” “是么?”面对从天而降的紫色闪电,梦无双提起手中的刀,对着闪电直接劈了过去,这柄长约三米的大刀,足足要比梦无双长了一米多,可是在他的手中挥舞起来却没有丝毫的不便,那中感觉,就好像他手上拿着的不是一把长刀,而是他自己的手臂一般。 长刀划过紫色闪电,那闪电就好像是一块豆腐一样,被这柄长刀直接砍成了两半,砸在了地面上,在地面上留下了两个烧焦的痕迹。 云中歌直接愣住了,他们云宗大阵所产生的闪电,那威力可是仅仅比劫雷差了这么一点,平时他们开启这大阵的时候,里面的人只能凭借的自己出色的速度去躲,还没见过一个人,竟然能用蛮力直接将这东西劈开的。 在大阵里面的虎啸天也是愣了一下,这是什么鬼? 可是还没有等他表示出惊讶,梦无双就已经提着长刀飞过来了,虎啸天手中的长刀猛然烧起,数十丈的火焰,将自己的整个身影都包括在火焰之中,虎啸天大吼一声,这大环刀上面的火焰温度骤然提升,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有些扭曲,一刀劈向梦无双。 墨无双只做了一个动作,挥刀,一切都应将胡啸天面前的火焰一劈为二,斩在了虎啸天的刀上。 只听铛的一声,虎啸天手中的刀直接被崩开了一个微小的缺口。而虎啸天也被直接弹了出去。 这速度怎么可能那么快?在半空中,丁长生心中满是疑惑,这真的是神隐境中级的速度吗?重点不在这里。这个家伙在一个月之前还被自己按在地上打,怎么现在实力竟然会提升了那么多?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上的战斗,而是实打实的虐杀。 此时的陈小雷已然和丁长生处在同一水平线上,丁长生疯狂的聚集在自己身体周遭的那些黑气,让他们在自己的体表形成了一层黑色的,顿觉这黑气的不断涌入,这层盾也变得逐渐凝实起来。 不止如此,在丁长生的身后,两团黑色的羽翼,铺天盖地的伸展开来。 只要是丁长生能挡得下陈小雷这一次攻击,那么它就能振翅高飞,瞬间离开战场! “我就不信,这完全能挡得下来神隐境高阶,全力一击的盾,能被你一拳砸破!”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丁长生整个人都惊呆了。只见陈小雷冷笑一声,他的拳头紧握,在空气中砸出一记音爆,一拳砸在了经常上的那一层黑盾上面。 “砰……”拳头砸在黑盾上,让黑盾掀起了一圈涟漪,紧接着黑盾就有如之前的那些气团一般轰然消散。 那拳头与黑盾对接所产生的冲击波将丁长生狠狠的掀飞,丁长生在天空中打着摆子,就好像是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 然而就在他垂直往下落的时候,这空气中的黑气凝结成一个黑色的影子,如果此时欧阳询他们在这儿的话,看到这个影子,一定立马就能认得出这个家伙就是上一次暴虐他们的那个家伙。而上一次他们也认为,这整团黑气便是这个家伙的固有领域。 那团黑气直接接住了丁长生,随后缓缓的将丁长生放置在地上,从她唇边的口型上,陈小雷可以判断出这个家伙是说了一声废物。 “你就是丁长生,做梦都想要杀掉的人?看你觉得比我想象中的要普通一些。”黑影说道。 紧接着黑影道:“你叫陈小雷对吧?我好像还没有做自我介绍,现在就做一下自我介绍好了,我叫无影,是大妖身边四大妖皇之一。” 陈小雷不敢有半点说谎,死死地盯着这个家伙,他的直觉告诉他,面前的这个家伙很危险。 紧接着,面前的这个黑影竟然逐渐凝实,变成了一个皮肤黝黑发紫的人。 那个男人一副自傲的样子,冷冷的看着陈小雷,发现陈小雷对他的警惕,无影笑着说道:“你也不用对我那么防备,毕竟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体内的东西可是关乎着主人的出世,当时知道长生把你杀掉了的时候我心中还有些发愁,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应该怎么办呢,不过好在你还没有死。陈小雷,我现在要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合作?等到我们统一了这天下,一个也少不了你的好处。包括你的宗门,你的亲人朋友都可以活下来。” 陈小雷冷声道:“合作?你是做梦了吧?兄弟。到底是什么才能让你这么不要脸的说出合作这种话呢。还有,到底是谁给的你自信,让你觉得你们这一次可以成功的?你也稍微看一下形势好不好?就你们现在这个样子,三个残兵败将,守着这么一个小破城,而你们面对着的则是实力,丝毫不如你们弱的我们,而我们的背后还有四大宗门鞋城大阵,正朝着这个方向赶过来。你们能赢才有鬼了!” 然而哪怕是陈小雷这样说,对方却也只不过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甚至还发出了一声嗤笑,那样子就好像是在嘲笑陈小雷所说的话一样。 陈小雷实在不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真的觉得你们这边的实力和我们差不多?天真,在这天妖领域之中,我们可是最强的。” 陈小雷冷哼一声,体内组员血脉发动,皮肤再次变成一片金黄色,仅仅一个眨眼的时间,陈小雷就已经一拳砸在了无影的身上。 这一拳陈小雷并没有用上10成的力量,可是这一拳下去面前的无影,却直接化成了一团黑气。 陈小雷的这一圈并没有找到任何实物上面,而无影却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不止如此,在陈小雷的面前猛然出现了几十个无影的身影,陈小雷以为这十几个身影里面只有一个是本体,所以他感知了一下,想要看一下哪一个才是本体,可是这简单的感知了一下陈小雷就发现,这些身影竟然全部都有实体。 陈小雷眉头紧皱,这所谓的天妖领域实在太过恶心,无影在这里面基本就是无敌的存在,你打他的身子永远都打不中,每次打中对方也只不过是化成一团黑气,然后重新凝结起来。 无影冷声道:“你还是放弃吧,就是现在的你是不可能打败我的。出了这临海市,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可是在这临海市之中,你对于我来说还是太弱了一点。” 陈老怪也发现了陈小雷这边的情况,他对着陈小雷大喊一声:“小雷!不要听这个家伙虚张声势。他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你现在所看到的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他的本体,它的本体现在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 “无影,你的实力也还没有完全恢复吧?像你这种小把戏也就只能骗一骗没有和你们战斗过的家伙,门下弟子听令!你们的任务便是进入到临海市之中,把这家伙的本体给我找出来,现在的他还没有彻底恢复,本体应该是被冰冻在一片玄冰之中!” “是!”陈老怪的门下弟子纷纷里面,就如苍蝇一般分散在整个临海市之中。 这一下无影终于不能淡定了,他大吼一声,陈老怪你找死!随后整个人在陈小雷的面前化成了一团烟雾。 陈小雷刚想要动,这天空中的黑气就凝结成一团丝线,朝着陈小雷这边卷了过来。 这丝线铺天盖地,到处都是,这也就导致了陈小雷根本就不可能利用速度逃出去。 我也想要利用这种东西困住陈小雷,让他不要打扰自己。 而陈小雷此时却站在原地不动了,他的双掌合十,在他的双掌之中隐约闪烁着阵阵白光,在那白光闪烁的地方,此地的空间甚至都发生了阵阵扭曲。 无影远远的看着陈小雷这边,只见陈小雷大吼一声,两只手掌猛然一握,天地之间猛然一震,一道震荡波以陈小雷为中心,朝着周围散发而去。 众人只看到了空中白光一闪,紧接着那漫天的丝线便被白光所吞噬。 以陈小雷为中心朝外扩散,方圆数里的黑色烟雾被陈小雷这一记攻击搞得无影无踪。 那白色的光芒所吞噬的地方,陈小雷可以清晰的听到一声声惨叫从里面传出来,这黑气也是无影的本体,陈小雷的这一举动,相当于直接断了无影的一条腿。 距离陈小雷比较近的墨兰丁长生等人虽然不在白光的攻击范围之内,可是刚才朝他们袭来的冲击波,却是让他们直接掀飞出去。 包括陈老怪,场上的人都好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陈小雷。他的身边两团柔和的能量光球,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在身边游荡。那两个能量光球里面蕴含的能量极为庞大,众人甚至可以看到那两颗能量光球,周围的空气正在被那磅礴的能量所扭曲吞噬。 陈小雷深吸了一口气,刚才的那一招他一天也只能用一次,这是将他全身的元气聚集起来,摩擦碰撞,然后释放出去的功法。 这一招甚至没有任何名字,陈小雷也没准备给他起什么名字,只要用完这一次之后,陈小雷体内的元气便会处在一种动荡的状态,整整一天不能再随便运用元气。 不过好在陈小雷的体质,本就没有办法使用元气打出什么乱七八糟花里胡哨的攻击,大部分时间还是依靠他的肉体。 而距离陈小雷此时已经有数里距离的经常生,却是敏锐的察觉到了陈小雷此时体内元力紊乱的情况。 丁长生立刻便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只见他身形一闪,冲到了陈小雷的身边,面目狰狞,一只手直接抓住了陈小雷的脖子,大吼一声去死吧。 可是在他抓住陈小雷脖子的那一瞬间,它却看到了陈小雷的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丁长生立刻便察觉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果不其然,陈小雷连动都没有动,环绕在他身体周遭的两颗白色能量球便重重地轰击在了丁长生的身上。 能量球直接穿透了临床上的身体,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两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而陈小雷也发现,丁长生体内的并不是血肉,而是一种类似于虚无的能量团。 只见此时,面前的丁长生皮肤顿时变成了黝黑色,身体也开始逐渐融化溶解。 陈小雷眉头紧皱,他没有想到这个丁长生竟然也是由黑气组成的虚幻产物,陈老怪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而站在他前面的墨兰则是开始朝后暴退。不用说,这墨兰的情况恐怕也一样。 陈老怪直接对着陈小雷大吼一声:“小雷!杀入临海市,我们把这群家伙给揪出来!” 42 丁长生大笑两声,好像听到了这个世间最有趣的笑话一样:“你小子到底在想什么呢,你觉得我会打不过你?你忘记当时你找我的时候被打成什么样子了吗?只能趴在地上吃土,而这一次的结局和上一次也依旧不会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你还带过来的一个长辈过来看你怎么死的。” 陈小雷冷声道:“那刚好,我们就试试,今天到底是谁死的比较快!” 陈小雷刚准备往前冲,身后的陈老怪就一把拉住了他:“小雷,就是这个家伙当时弄碎了你的灵魂玉简?好啊,竟然敢欺负我的孙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然而陈老怪的话音刚落,一记鞭影便直接从旁边凑了过来,墨兰冷漠的站在陈老怪的面前:“你的对手是我。” 而丁长胜也趁着这时候在手心中凝聚出一个黑球,狠狠的砸向陈小雷。 陈小雷的注意力全部都在墨兰的身上,丁长生这完全就属于偷袭,陈小雷躲闪不及,慌乱之中从自己的体内抽出了一把长剑,小雷剑闪着点点寒光,将这黑球给劈成了两段。 黑球被劈开,里面的能量喷涌而出,犹如潮水一般涌向陈小雷,不过这种伤害对于陈小雷来说并不算什么,仅凭他的肉体便可以硬扛。 两人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一句废话,丁长生冲天而起,而陈小雷也紧随其后,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面前的两个人相对来说都是杀过对方一次的,丁长生被附身,但他还是拥有着残缺的部分记忆,对于陈小雷那是恨之入骨,陈小雷更不用说了,如果不是欧阳振轩一直在帮助他的话,恐怕他现在早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经常是默默的注视着陈小雷,眼中流露出些许的惊讶之色:“你小子修为提升很快啊,这一转眼的时间就已经提升到神隐境中级了。哼哼,看来今天的这场战斗可能会有一点难度了。” 陈小雷也不说废话,提起手中的小雷剑一剑砍向丁长生。 丁长生见陈小雷亮武器,他的手中也出现了一把黑色的长剑,这把长剑是由天空之中的黑气凝聚而成,面对着陈小雷的扑击,丁长生直接迎了上去,两柄长剑重重地交汇在一起。 只听“铛”的一声,陈小雷的小雷剑和丁长生手中的黑剑撞在了一起,原以为这长剑是由黑气炼成自己的小雷剑,就算是再不济,夹杂着自己的力量也能将这一团黑气直接斩碎,可是让陈小雷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小雷剑竟然真的连这一团黑气都斩不断。 猛然之间,经常让手中的黑剑直接炸裂开来,这爆炸所产生的冲击,将陈小雷的身体推出去了几米远。 陈小雷的身体顿时一个踉跄,在天空中顿了一下,朝下跌了下去,还是他努力的稳住了自己的身形,才让自己不至于掉到下面去。 丁长生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陈小雷,眼神之中泛起了一丝戏谑之色:“猛然提升你的自己的修为境界。看起来你的境界现在并不怎么稳啊,给我受死吧!” 丁长生的一只手朝下虚空一拍,这天空中的黑气顿时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手掌。 这巨大的黑色手掌狠狠的拍在陈小雷的身上,陈小雷手中持剑,猛然朝上一顶,刚刚顶在这黑色的巨爪上面,陈小雷便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这黑色的巨爪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上面所蕴含着的能量竟然让陈小雷有一种撑不住的感觉,无奈之下,陈小雷在顶住黑色巨爪的那一瞬间,乾坤大挪移的心法暗自在体内运转。 丁长生只看到陈小雷的身影在自己眼前一闪,整个人便消失不见。而那黑色的巨爪则是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直径10余米,深约六七米的大坑。而且在那地面上,一道道裂纹在地面上不断蔓延,朝着四面裂开。 陈小雷凝重的看着地面上的大坑,这一次的攻击绝对不是神隐境中间可以发的出来的。 要知道陈小雷虽然已经躲开了,但是毕竟他还是奋力的顶了一下这黑色的巨爪,将它下落的能量减缓了不是一星半点。 而经常说那边又开始了,这空气中的黑气凝聚成一个又一个,就好像是鸡蛋一般大小的黑色球体,就像是炮弹一般朝着陈小雷砸了过来。 陈小雷想要躲避,却发现这些东西都是跟踪的,他们完全是受丁长生操控,在丁长生的操控下,这些体积又小速度又快的东西,可要比起陈小雷躲的要快多了,而且它们密密麻麻散布在天空之中,从四面八方对着陈小雷进行围剿。 无奈之下,陈小雷只能拿起长剑在自己的面前舞出一道剑墙。 这剑刃风暴将陈小雷面前的黑色气团尽数削成粉碎,可是在这些气团被削成粉碎之后,更多的气团从空气中凝聚而来砸向陈小雷。 此时的陈小雷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这个地方就跟一个领域差不多,那周围黑色的气便是丁长生的领域,而丁长生现在不过也就是一个神隐境中介的实力,怎么可能能用得了领域呢? 唯一的解释也就是这周围的黑气了,丁长生利用的一直都是周围的这些黑色气团,只要是能将这黑气驱散,丁长胜的实力将下降不止一个档次。 然而让陈小雷没有想到的是,丁长生就好像是想到他在想什么一样,一边用黑色气团轰击他,一边说道:“想要驱散我身体周遭的气团,就不要再想了,这些东西都是伴随着我们妖皇而生的,若是那么容易被驱散,我们不过聊了4个妖皇,又怎么敢和你们叫板呢?你还是受死吧!” 丁长生一只手操控着天空中漫天飞舞的气团,另一只手直接在黑色气团中拉出来一团气,将这团气给组成一个猛虎的形状,那猛虎被黑气组件出来之后,顿时猛然发出一阵咆哮之声,朝着陈小雷扑了过去。 这黑色气体组成的老虎速度极快,就好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一般,转眼间便来到了陈小雷的面前,张口便咬。 然而陈小雷在这一刻却突然不动了,只见他伸出那一只没有拿剑的手,一拳砸向老虎面门。 老虎不知死活的咬上去,然而在咬到陈小雷胳膊的时候,却发出了铛的一声。 黑色猛虎的身形彭的一下在半空中消散,而那些黑色的气团,也砰砰的砸在了陈小雷的身上,可是陈小雷却只是用一副好笑的眼神看着丁长生,那些气团打在他的身上,就好像是挠痒痒一般。 只是将他的衣服给震得嗡嗡作响,并没有给他自己带来什么实际上的影响,黑色气团很快便消散的无影无踪,留下了一脸惊愕之色的丁长生。 “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临床上不可置信的看着陈小雷,刚才自己的那一首,就算是神隐境高阶的强者,也不可能完全无视,可是看现在陈小雷的样子,他根本就是完全无视了刚才的攻击。 陈小雷伸了一个懒腰:“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此时陈小雷的两只眼睛完全变成了红色,而她的皮肤也变化成为了另一种颜色之前,经常生病没有注意,可现在等注意到之后,他才发现了陈小雷的与众不同。 “你的身体……”丁长生惊愕道:“难道……” 陈小雷道:“众所周知,我不能修炼什么心法秘诀,于是在我进入神隐境的时候,所吸收的那些能量也就全部都反馈到自己的肉体强度上面。如果不是神隐境巅峰强者的攻击,恐怕我还真不怎么当回事儿。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敌人能让我试试自己现在的实力到底是什么程度,现在看来还要谢谢你了,让我对自己的实力稍微有了一个底。” 没错,陈小雷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在拿丁长生练手,自从到达神隐境之后,陈小雷还没和谁真刀真枪的打过,甚至时间紧迫的连一次切磋都没有。 陈小雷颇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手中的小雷剑,这个东西有了跟没有有什么区别?还不如自己赤手空拳来得好用。 他将小雷剑收到了自己的体内,随后脚下一蹬,在空气中猛然响起一声炸雷,陈小雷这一脚竟然在天空中直接登出了一记音爆。 而且小的一个速度更为夸张,在登出了这么一记音爆之后,声音未到陈小雷的身体就已经来到了丁长生的面前,一把捏住了他的脖子。 “你说现在是谁马上就要死了?”陈小雷抓着丁长生的脖子,从天空直接带着他摔到了地上,经常伸到后背,重重地砸在地面上,他们的速度丝毫不减,丁长生直接便被陈小雷按着脖子,在地面上开了一个深约十几米的洞。 经常说也不甘示弱,两只手一只手捏着一个暗黑色的能量球,想要直接贴近陈小雷的身体,将能量球按在他身上爆破。 而陈小雷却猛地将它朝着天上一甩,这一甩之力直接让丁长生飞到了数百米的高空上,这猛烈的速度所产生的压迫力,直接让丁长生的七窍都渗出了鲜血。 :。:等到床脚都穿上衣服,法相宗的那些弟子,才敢从门派里面走出来,远看刚才那小山一样大的巨猿已经重新化为了人形,而且闯九州的神智什么的也没有任何不清醒的感觉,这群弟子顿时纷纷欢呼起来。 闯九州冷哼一声:“这就是我们法相宗的弟子,遇到事情之后,没有一个愿意直面面对的,而是纷纷选择逃亡。你们到底是在怕什么?难不成是在怕我?怕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形,把你们压成肉泥?” 门下的弟子都纷纷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他们也看得出来现在的闯九州心里很是不爽,所以干脆也就不予回应。 然而他们的这种表现却让闯九州更加愤怒:“我问你们话呢,你们都哑巴了?看来这段时间我是让你们在这里呆的太舒服了,对吧?每一次出去抢夺血脉,基本都是我和三位长老去,没你们什么事儿,而且这一段时间我们也忙得很,没时间管你们……” 其中一个法相宗的弟子朝前跨出一步:“宗主,这并不是因为我们想闲着,只是因为你没有让我们去啊!当时我们也是想要跟着你出征的,但您觉得一是我们只是累赘而已,二是不想增添什么伤亡,于是就让我们留在门派里面守着家门……如果您真的有命令需要我们出战的话,我们绝对二话不说,全员压上!” 而这个法相宗的成员不知道的是,闯九州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只见闯九州大笑两声:“哈哈,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刚好,现在有用得到你们的地方。你们都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之前那个说话的弟子先是一愣,随后问道:“宗主,这10万深山里面的门派,我们基本上就已经打遍了,剩下的大部分男孩都只不过是小型的胎儿,以我们没有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吧?” 闯九州眉头微皱,转头盯着那位弟子,他的声音冰冷,缓缓说道:“我们法相宗难道有一个规矩是宗主说的话,弟子可以给他怼回来吗?谁让你说话的?我这是给你们下达的命令,我是在跟你商量吗?” 这个弟子顿时脸色煞白,连连求饶:“宗主,我错了,我不应该跟你在这儿顶嘴的,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没有质疑这个命令的意思……” 眼见这个弟子连连求饶,闯九州心中也想着,要不就这样原谅他算了。可是就在他刚准备下达命令原谅这个弟子的时候,他就看到了旁边的那群弟子都在关注着这件事情,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停的在闯九州和这个弟子的身上来回打量着。 闯九州猛然想起陈小雷给他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要想让大家都服你的话,那就找出一个典型,杀鸡儆猴,而现在这个典型不就活生生的摆在闯九州的面前吗? 想到这里,闯九州立即摆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这件事情你觉得只要道歉就能轻易解决了?大长老,我在法相宗也没有呆过多长时间,不知道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处理,你来说一下,按照万法宗的门规,顶撞宗主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刑罚!” 大长老早就吧着万达中的门规里里外外被的通透,在闯九州问出这句话之后,大长老便直接说道:“无故顶撞宗主,节较轻者处以鞭刑20,严重者杖刑40,废除元气,逐出山门。” 闯九州冷冷的看着那名顶撞他的弟子:“现在你知道了?你这是质疑宗主决定,情节好像不轻啊……不过我念在你是初犯,就按照较轻的情节处罚好了,鞭刑20,这次的任务你也不用去了。” 大长老心知闯九州这是在利用这个弟子犯错立威,当即配合的从储物空间之中拿出一道灵鞭,还没等那名弟子继续开口求饶,这一记鞭影便是抽打在了这名弟子的身上。 这20鞭,每一下众人都只能看到一记鞭影,然后紧接着在这名弟子的身上便出现一道血痕,大长老手中的这鞭子又称作是赤魂鞭,传说这鞭子抽在自己身上之后,会有一种灵魂都在被灼烧的感觉,这鞭子以此得名。这名弟子的惨叫声直冲云霄,叫的场上的人都感到牙齿一阵酸疼。 等到这20鞭下去,那名顶撞闯九州的弟子,基本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而闯九州则是大手一挥:“好了,现在还有什么人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有的话,不如现在提早问出来。” 刚才那个家伙是这么一个下场,其余的人还怎么敢说自己还有什么问题,立即异口同声的喊道,服从宗主的命令。 不止如此,这法相宗的弟子们原本散乱的队形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整齐划一,所有的弟子都排得极为整齐。 不过可惜的是,这法相宗的弟子们明显是在刻意讨好闯九州的行为,闯九州这个大老粗却并没有在意。 他甚至没有跟自己门下的弟子说他们这次的任务到底是啥,便带着门下的一众弟子离开了山门,朝着10万深山外面走去。 此时在离开时的上空,丁长胜就站在陈老怪的身前:“你们这群家伙还真的是附骨之蛆,前一段时间刚吃过亏,这一段时间就又过来了,这算是过来找虐的吗?” 丁长生说完之后,便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而在丁长生的身后也出现了一道人影,这一次出现的是一个女人,这女人有这一袭惨白的皮肤,嘴唇却是乌紫乌紫的,看上去就跟中毒了一样。 一头银白色的头发随风飘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用那种近乎呆滞的目光看着陈老怪,随后用那种就犹如机械一般的语气说道:“竟然是你……20年前你能活下来是一个意外……你觉得这一次你们还能活下来吗?” 陈老怪冷笑一声:“真是搞笑,墨兰,都20年过去了,你还是一副面瘫的样子,难道现在的这个形势,不应该说上一次,你们就已经失败了一次了,这一次你们还准备再失败一次吗?老老实实的呆在风雨里面多好,虽然行动不自由,但至少还活着。现在出来不是找死吗?” “谁给你的资格让你喊我的本名了?老家伙,给我去死吧!” 墨兰一边说着,一边从虚空之中抽出一袭墨黑色的长鞭,这长鞭足有数10米长,墨兰随手一甩,这长鞭便有如一条毒蛇一样,直接点向了陈老怪。 而陈老怪一个闪身躲过了长鞭,随后一把抓住了这鞭头:“被封印了20年,你手上的鞭子也不像是以前那么犀利了呀。” 然而墨兰却是猛然一抖,这鞭子的鞭身之上,便读起了那一团波浪。 这波浪犹如闪电,一般朝着陈老板这边打过来,那巨大的力量,通过鞭子的这一端传到陈老怪的手上,直接将陈老怪给掀了出去。 陈老怪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被这突然袭来的力量整的一懵,然而在陈老怪的身后,一股强有力的力量直接拦下陈老怪。 只见陈小雷出现在陈老怪的身后,他大眼看着面前的墨兰,随后对着陈老怪调笑道:“大爷爷,你这20多年前的老相好长得不咋地啊!这整个人看上去就跟吸了毒一样,那白头发一看就感觉比您老了十几岁!” 陈老怪拍了一下陈小雷的脑袋:“混账,连你大爷爷也敢调侃了?” “你找死……”墨兰依旧是完全没有表情,手中的长鞭,这一次却是直接指向的陈小雷。 而且墨兰这一次叔叔则是直接动用了全部的力量,手中的长鞭在陈小雷的眼中直接化为一片虚影,那漫天鞭影就有如数万条毒蛇一般,朝着陈小雷撕咬过来。 陈小雷倒也不慌不忙,伸手一指,他的整个身子便被卷入了这漫天鞭影之中。 然而这漫天的鞭影在陈小雷将手指伸进去的那一霎那便消散不见,而陈小雷的两根手指头就这样直直的夹住了墨兰的鞭子。 陈小雷眉头微皱:“大爷爷,你不会跟这个家伙真的有一腿吧?这个家伙怎么看也就是神隐境初级的人,怎么可能一招把你给掀飞?” 然而陈小雷的这一番话,却是说给墨兰听的,墨兰听了之后自然是极为愤怒,可是就在墨兰正准备再次攻击的时候,身后一只手却是直接拦住了他。 “等一下,这个猎物交给我。”墨兰先是一愣,只见丁长生从墨兰的身后走出来。 丁长生的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陈小雷:“真是想不到,你小子当时不是已经死了吗?是怎么能够再次活下来的?难不成当时我并没有把你杀死?不对,我亲手拧断了你的脖子,并且看着你的生气从体内逐渐流逝,绝对不会有错的。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看到丁长生之后,陈小雷的脸色也直接变了,刚才她一直没有注意到丁长生,没想到那么快就和他见面了。 陈小雷冷笑一声:“呵呵,这个还不简单,要怪就只能怪你太垃圾了,连我当时装死都看不出来,不过这一次,恐怕就该轮到你装死了!” 43 朱棣闻言轻叹道:“若是本王将燕山护卫兵马尽数带在身边,只怕更会使得朱权那小子生疑。”说到这里,双目扫视帅帐中一众神情凝重的手下,轻笑道:“自本王奉天靖难后,已然遣人假扮商贾之人前往兀良哈三卫。数日前阿扎施里,海撒男答溪,塔宾帖木儿三个部族首领已然遣人答复本王,只要本王他日功成之时,能将大宁之地给予三族牧马,他们愿意领手下部族骑兵胁迫朱权跟随本王靖难。” 众将听得燕王朱棣这般胸有成竹的言语,心中忧虑顿去,纷纷站起身来躬身领命,疾步离帐前去整顿手下军马,准备明日跟随张玉回转北平。 十余日之后,大宁城外的军营之中,朱权端坐“乌云盖雪”之上策马缓行,遥看上万士卒在景骏,司马超的率领下操演军阵。 一骑军马疾驰而来,身穿黑甲的骑士翻身下马后向朱权禀报燕王朱棣率领两千左右燕山护卫骑兵已然出了松亭关,正向大宁而来。 朱权闻言不禁皱起眉头忖道:朝廷已然让曹国公李景隆接替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不日便要北上讨伐朱老四,此时他不在北平看住老窝,倒有闲情逸致前来寻我? 一日之后,朱棣率领手下两千燕山护卫骑兵来到大宁城外,朱权在军营之外迎接,两人相见甚欢。当下朱棣命大将朱能率领麾下骑兵驻扎城外军营之中,不得擅自入城,自己只带了数十个亲兵跟随朱权回转宁王府。 朱权当即在王府之中大摆筵席,款待远道而来的朱棣,两人当即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后,朱棣突然长叹一声,面露戚容说道:“老十七,哥哥我此次奉天靖难也是为奸臣所逼,情非得已,他日若能侥幸率军赴京勤王,诛除朝中黄子澄,齐泰一干奸佞之臣后,势必向陛下负荆请罪。不知权弟对于四哥这般无奈自保之举,能否见谅?”他心知朱权眼见自己率军到来,心中难免顾虑重重,势必不会允许燕山护卫入城,索性将军马尽皆留在城外,只带了数十个亲兵入城。 朱权眼见朱棣这般声情并茂的神态,连连颔首表示同意他的话,心中暗自忖道:要说当日懿文太子朱标逝世之后,朱老四觊觎皇位当是人之常情。然则洪武皇帝昔日昭告天下,将朱允炆小儿册封为名正言顺的储君后,若说他还处心积虑的一心造反,那的确是冤枉了他。朱允炆这般辣手削藩的手段,不过数月之内连连收拾数个王爷,一举铲除所有藩王的用心已是昭然若揭。易位而处,即便是我处在朱老四的位置上,也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引颈受戮,必然奋起一搏,以求生路。他所说什么清君侧,向朱允炆负荆请罪之说纯属瞎扯谈。但平心而论,他之所以扯起个奉天靖难的旗号造反作乱,也的确是为势所迫,给朱允炆以及朝中黄子澄,齐泰等一干腐儒大刀阔斧的削藩手段所逼反。 “李景隆不日便要率军北上,四哥当此生死关头,前来大宁,该不会是专为找小弟叙旧诉苦而来吧?”两人连连痛饮后朱权眼见朱棣犹自顾左右而言他,不涉正题,忍不住目光灼灼的凝视朱棣微笑问道。 朱棣听闻朱权这般直言向问,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沉声说道:“朝中奸佞如齐泰,黄子澄者早将我等一众藩王视若眼中钉肉中刺,比欲处之而后快。正所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般形势便是哥哥我不说,你也自了然于胸。” 朱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颔首道:“四哥言之有理,以你之见小弟该当如何行事?” 朱棣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冷然道:“实不相瞒,愚兄虽则胜得长兴候耿炳文,然李景隆麾下大军五十万即将北上,泰山压顶而来,若是愚兄势单力孤下兵败身死,朝中一干奸佞也不会再坐视贤弟你坐拥重兵,在此地当一个逍遥王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祸不远亦。与其坐以待毙,不若咱们两兄弟联手,合兵一处和李九江小儿背水一战,拼个鱼死网破。” 朱权心知朱棣所言皆是实情,若是他一完蛋,朱允炆削藩的下一刀必然落到自己头上,自己装病抗旨不回京师,皇帝之所以无可奈何乃是因为朱老四这个刺头儿造反作乱,顶在了前面,如若不然只怕自己也早已和朝廷刀兵相见,心中思虑再三笑道:“四哥远道而来,鞍马劳顿,且歇息两日。此事非同小可,容小弟和军中众将商议一二,再行定夺。” 朱棣早知目下朱权目下名义上统帅八万大军驻守大宁,然兀良哈三卫人马不过名义上是朱权麾下兵马,实则还是奉行三族首领号令。剩余五万军马中的三万辽东军步卒归景骏,司马超统率,此二人昔日便是朱权心腹,想来唯朱权马首是瞻。所虑者倒是昔日奉父皇朱元璋旨意,自大同领两万骑兵而来的颖国公旧部,归朱权节制的总兵杨陵是否肯跟随朱权作乱,此中尚有疑问。念及于此,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若是总兵杨陵不肯听从贤弟号令,不妨先下手为强。”说到这里,情不自禁的面露杀气的做了一个手势。 朱权眼见朱棣这般越俎代庖的神色,心中不由不悦,笑骂道:“四哥已然酒醉,不妨先行安歇。” 朱棣心知自己失态之处,伸手轻拍额头佯装酒醉,站起身来告辞。 朱权吩咐马三保带朱棣前去安歇,转身步出客厅,朝书房而去。 宽大的书房之内,烛火通明,坐着荆鲲,秦卓峰,风铁翎,杨陵,景骏,司马超等一众人等。原来起兵造反的燕王朱棣突然率军来到大宁,朱权虽则表面波澜不惊,心中已是暗自有了防备,一面在府中宴请朱棣,一面遣手下亲兵将师傅以及军中众将尽皆请来议事。 荆鲲听得朱权诉说酒宴之上朱棣所言,不禁微笑道:“兀良哈三卫首领率领族中兵马而来,说是护送族人前来大宁交易,不过数日后燕王殿下便即率军前来,倒也当真巧了。” 朱权听闻老师这般说,心中也不禁狐疑忖道:自朝鲜国王,瓦剌马哈木,脱欢父子臣服大明以来,辽东之境相安无事久矣,阿扎施里等三个蛮酋和朱老四前脚后脚的率兵前来大宁,当非巧合,莫非三个蛮酋私下和朱老四有了勾结?原来兀良哈三族首领虽则都接受了昔日洪武皇帝朱元璋钦封的指挥同知官衔,但明朝目下对瓦剌,兀良哈等部族都是采用以茶叶,食盐,布匹,粮食等物控制的手段。只要这些部族不兴兵犯境,大明朝廷对其部族事务并不横加干预。三族首领虽则名义上乃是朱权麾下,却极少前来大宁。数日之前阿扎施里,海撒男答溪,塔宾帖木儿三人各率部族一千骑兵护送押运大批牛羊牲口来到大宁,此事细细想来倒是颇为蹊跷。 荆鲲心知朱权对于兀良哈三族首领以及朱棣起了疑心,便即不再多言,思忖片刻后沉声说道:“燕王虽则居心叵测而来,所言倒是并非无理,朱棣麾下虽有十余万众,比之朝廷大军依旧是兵微将寡,胜算无多。目下咱们和燕王已成唇亡齿寒之势,若是燕王一败,下一个就轮到咱们。” “以老师之见,我该当和朱棣合兵一处,共抗朝廷?”朱权说到这里,回想朱棣适才酒席上所言,目光情不自禁扫了扫统领骑兵,头发花白的总兵杨陵。 杨陵心知朝廷削藩之举并非针对朱权,若是朱权被削去王爵,自己和一干军中手足也绝落不了好去,心中回想昔日的统帅颖国公傅有德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却含冤而死的惨状,不禁面露惨然之色,心如死灰。 荆鲲缓缓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两军合兵一处虽则看似势力颇壮,燕军忠于燕王,宁军忠于殿下,互相猜忌下反倒互相掣肘,极易为敌军所乘。既然燕王勾结兀良哈三族心怀叵测,以老朽之见,上上策为先下手为强,拿下燕王朱棣,进而进军北平,胁迫张玉,朱能等燕军将领就范,奉殿下为主,号令统一下再和朝廷大军决一死战。” 朱权闻言也不禁怦然心动,他深知朱老四绝非善男信女,若是自己不肯遂了他的意起兵靖难造反,只怕就要和兀良哈三族对付自己。朱老四手下众将已是公然杀官造反,不是成为封妻荫子的从龙功臣,就是给诛灭九族的附逆叛乱,老师荆鲲所言之策,无异于对自己最为有利。 司马超跟随朱权日久,闻言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狂热之情,当即站起抱拳躬身说道:“末将身受殿下提拔知遇之恩,无以为报,愿效犬马之劳以为殿下驱策。” 景骏昔日追随朱权之时,也曾心思他日封侯拜将,封妻荫子,但后参与辽东金山之役,捕鱼儿海大捷,再知晓了凉国公蓝玉,颖国公傅有德,宋国公冯胜凄惨的结局,心中陡然对于功名利禄看淡了几分,只是念及朱权对于自己的知遇之恩,还是站起身来和司马超一般言道。 朱权眼见师傅秦卓峰,独臂剑客方劲松,以及统领黑甲骑兵的风铁翎不约而同的尽皆默然不语,心中难免微微诧异,挥了挥手言道:“朱老四以及兀良哈兵马不过数千,尚且驻扎城外,此时尚无可虞,待本王细细思量后再作打算。” 王府后院,朱权皱着眉头缓步走回卧房之中。 徐瑛轻轻掰开怀中已然安睡的女儿犹自牢牢抱住自己颈项的小手,将其轻轻放在床上,转身坐在朱权身侧问道:“朱棣此来莫非是要你和他联手造反么?” 朱权轻叹着微微颔首,将酒席上朱棣的意思以及荆鲲劝进之言尽数告知于她。 徐瑛听完朱权所述,默然片刻后蹩起秀眉问道:“若是你想当皇帝,荆先生所言当是上策。我只想问你,你究竟想当皇帝么?” 从无一人在他面前问及这个问题,故此当徐瑛这个被他视为当世最为可以信任之人这般直言相问时,他也不禁颇感难以回答。回想军营中策马扬鞭,数万大军无不凛然遵令的场景,胸中不禁有一股火焰慢慢腾起,难以自已,当即张口笑道:“朱允炆这个小儿当得皇帝,为何我便当不得?你看他如今这削藩的狠辣手段,便是我不兴兵抗击,他也绝不会放过咱们一家老小。” 徐瑛眼见朱权面上笑意,心中却是毫没来由的微微一颤,回想起了昔日自己的父亲徐达昔日曾和自己说过的话,权力可以改变世上任何一个男子。昔日的凉国公蓝大哥再到今日的夫君朱权,概莫如是。 朱权想到得意之处,忍不住轻笑道:“这个朱老四,以为勾结了兀良哈三卫便能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么?” 徐瑛回想蓝玉在捕鱼儿海大捷扫灭北元为大明立下绝世之功,最后却落得个凄惨下场,归根结底便是功高震主,事涉皇权。此时再见得朱权面上的笑意,芳心之中陡然涌起一股心悸,疾步奔来撞入朱权怀中,将其牢牢抱住,柔声说道:“雄心壮志,欲壑难填,不过说法不同而已。身为九五之尊君临天下,在许多人看来是梦寐以求而不可得,不过以我所见,皇帝也不过是世上最为孤独之人罢了。”她见得朱权面上笑意,芳心间陡然觉得这个时时近在咫尺,伸手可以触及的夫君在那雄心壮志中渐渐去远,心生寒意下这才忍不住将其牢牢抱住,说出这般话来。 朱权听得爱妻这般言语,脑海之中蓦然回想起了许多许多,昔日御书房中独自批阅奏折,使得自己心生畏惧,如履薄冰的洪武皇帝朱元璋的身影,今日想来却也是那般的孤独而难以言表。 兵部尚书齐泰闻得李景隆适才言中所指,若是朝廷大军仓促北上平叛,则天时,地利皆在燕军之言,心中不禁沉甸甸难以言表,暗自忖道:天时,地利皆在反贼朱棣之手,朝廷大军仅凭远胜对方的军力,就能占据人和的优势么?平叛大军主帅李景隆尚未北上之时,这位兵部尚书的内心之中已是悄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十月,鄚州城外的燕军大营帅帐之中,身穿蟒袍的朱棣回想数路斥候所报,朝廷大军兵分数路,驰援真定,河间。曹国公李景隆接替耿炳文之职,为征虏大将军,统领各路军马共计五十万,不日便要前来征讨自己,饶是他惯经战阵,念及自己目下手中不到十五万兵马,面对三倍于己的敌军,内心之中还是感到了无形的巨大压力。 身穿黑色僧袍的道衍端起茶杯来浅酌两口,苍老的面容之上不禁莞尔道:“当今皇帝陛下倒是好大气魄,五十万大军汹汹而来,古人云投鞭断江之师,怕也不过如是。” 朱棣眼见当此凶险局势,自己的老师兀自这般好整以暇,没好气的道:“若是本王兵败,只怕附逆首恶便非老师莫属。” 道衍闻言以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锃亮的头颅,微笑道:“老衲乃一出家之人,别无牵挂,唯有项上光头一颗而已。” 饶是这般泰山压顶般的局势,朱棣闻听此言后也忍不住噗嗤一笑,心中压力不由一轻,脑中对于敌我各自优劣之势更见分明,陡然间明白了道衍此时故作好整以暇的姿态实乃用心良苦,思虑片刻后便即沉声说道:“李景隆所部军力过于浩大,本王目下军马难免捉襟见肘,若是处处守,反倒是处处守不住,不如暂且退军,待得天寒地冻之时,再与李九江决战于北平城下。 道衍闻言心中不禁颇感安慰,他智谋深沉,饱经世故,如何看不出朱棣面对李景隆所率五十万大军,内心中的不安?如何去打仗,无须自己去对燕王殿下指手画脚,但假若身为大军命脉所在的统帅之人面对气势汹汹而来的敌人,决策之时失了方寸,那才是最为凶险之事。微笑言道:“遥想当年洪武先皇陛下,在鄱阳湖一战打得汉王陈友谅兵败身死,开创大明万里江山基业。以老衲愚见,今日之皇帝陛下也罢,李景隆也罢,还远远不能和陈友谅相提并论。” 朱棣微微颔首,闻听道衍言及自己父皇鄱阳湖一战的壮举,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豪气干云,方才心中的那一丝惶恐与不安不知不觉中早已烟消云散,不知所踪。 道衍眼见朱棣面上神情,心中不禁暗自叹道:无怪乎昔日洪武陛下在懿文太子早逝后曾想到以燕王为储君,执掌万里江山,试问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尤能举重若轻者,当世能有几人? 宽大的帅帐之中,端立着十余位甲胄在身,满面肃然的燕军将领。张玉,朱能,邱福等众人回想日间得到的消息,朝廷平叛大军五十万兵分数路,逐渐在真定,河间集结,不日便要铺天盖地而来,饶是众人皆为久经沙场的骁勇悍将,心中也情不自禁的悄然涌起一股人人自危的压迫感。五十万大军之众,那是大明朝自立国以来,任何名将出征也未曾有过之事。 端坐帅案之后的朱棣眼见牛油巨烛照耀下众将一片默然下各个面上阴晴难定之色,心中已是了然,口中突然哈哈大笑,打破了帅帐之中那使人心中郁郁不欢的沉静。 燕军之中若论最为骁勇善战之人,非张玉莫属。眼见朱棣面露笑意,他当即抱拳躬身问道:“殿下何故发笑。” “大军统帅乃一众将校士卒性命所系,朝廷大军虽拥众五十万而来,可惜黄子澄,齐泰等人有眼无珠,偏偏派了曹国公李景隆这么一个荷花大少前来领兵。本王岂能不笑?若是昔日的蓝玉领军二十万而来,本王尚还惧他三分,李九江此人寡谋而骄,色厉而馁,本王又何惧之有?”朱棣的目光一面扫视众将,一面挥了挥手示意众将坐下说话,面上流露三分讥诮之色的笑道。 张玉,朱能二人跟随朱棣日久,昔日在宋国公冯胜率军征讨纳哈楚之时,早已识得曹国公李景隆其人,此时闻得朱棣这般避重就轻的言语,想起朝廷居然将五十万大军交予这个纨绔子弟之手,简直是形同儿戏,心中不禁如释重负,坐下身来。 朱棣沉声说道:“敌众我寡,若是我军处处守御,军力分散下易为敌各个击破,反倒是正中敌军下怀。故此本王决意率军北返,待天寒地冻之时,再与李九江小儿决战于北平城下。” 众将面面相觑之下尽皆颔首。原来自朱棣造反以来,燕军虽则连连获胜,无奈并未夺得一处大城,即便是如今掌握在手的鄚州也绝难抵御朝廷大军的围困强攻,与其分散兵力给敌军各个击破,不如回返北平附近,利用逐渐寒冷的天气与地利决战,方为上策。众将久住北方,自然知晓待到隆冬之际,北方的严寒会给朝廷大军这些久居南方温暖之地,耐不得酷寒天气的将校士卒士气以沉重打击。思虑及此,众人纷纷站起身来应诺。 朱棣眼见众将并无异议,微笑说道:“数十万大军集结北上,非旬日可以完毕。松亭关守将已然率军归顺本王,在李九江兵临城下之前,本王须得前往大宁一行,让朱权这小子无法再行坐山观虎斗,跟随本王奉天靖难。” 朱能在一众将领中乃生性较为沉稳之人,听闻朱棣言语后不禁皱眉问道:“自殿下率军而起以来,宁王虽则装病抗旨,不肯返归京师,然则其表面上仍恭顺朝廷,殿下前往大宁恐不甚稳妥。”原来朱棣在朝中另有耳目,朱权装病抗旨,不肯返回京师面君之事已然为燕军众将所知晓。 朱棣沉声说道:“待到大宁之时,本王再行见机行事,非要让朱权这小子率军跟随本王不可,若是他日和朝廷大军决战之时,朱权这小子突然率军入关发难,本王岂非腹背受敌?”口里这样说,心中却是暗暗叹息忖道:敌众我寡下我军兵力已然颇显捉襟见肘,朱权那小子手下也有数万军马,若是他乖乖就范,跟随本王奉天靖难则罢,如若不然用强也是在所难免。想到这里,转头对张玉说道:“明日本王领两千燕山护卫骑兵前往大宁,相机行事。你统领各部军马将一应粮草军械押运回北平,若是李景隆率军来攻,只宜凭城坚守,不可轻易出战,给敌军以可乘之机。” 张玉躬身领命之际皱眉劝道:“宁王手下足有数万兵马,殿下只带两千护卫前往,岂非过于犯险?” 44 齐泰闻言脑海中不禁回想起耿炳文给自己的书信中,曾举荐都指挥盛庸为将,斟酌再三下终究没有开口。他乃是生性稳重之人,盛庸其人虽则颇有见识,无奈其资历威望远远不够,目下朝廷中虽则缺乏昔日宋国公,颖国公一般帅才,若论资历威望胜于盛庸者还是不乏其人。加之耿炳文出师落败,使得自己在由谁接替其职一事上不好开口。 黄子澄沉吟良久后突然轻声说道:“曹国公李景隆乃李文忠将军之子,素闻其熟读兵书,且昔日和朱棣颇为熟识,微臣以为由他率军平叛,当能收知己知彼之效。” “此言大谬,李文忠将军虽则身经百战,但其子李景隆实在不堪造就,从无率军征战经验,岂能对付得了奸狡似狐的朱棣?若由其领兵北征,无异于重蹈长平之役由赵括代廉颇的大祸。”齐泰和黄子澄虽则私交甚好,此时却也不禁给好友天马行空般的思路骇了一跳,忍不住直斥其非。转头对建文皇帝朱允炆言道:“微臣大胆,举荐武定侯郭英率军平叛,剿灭反贼朱棣。”自他升任兵部尚书之后,曹国公李景隆因率军捉拿朱棣胞弟,周王朱橚之事,颇得皇帝陛下赏识,被提拔为兵部侍郎,成为了他的下属,故此他对于此人可谓知之甚深,此时忍不住极力反对。 只因长兴候耿炳文首战大败,朱允炆心中对于齐泰的怒意虽则已然消去数分,但内心之中对于他所举荐之人难免缺了信心,左右为难之际回想起目下身为兵部侍郎的李景隆在昔日皇爷爷在世之时,已然奉旨在外练兵,自己继承大统后削藩的第一刀也是由其率军捉拿周王朱橚,心中暗自打定了主意忖道:此次便由朕乾罡独断,调集大军北征,一举扫灭反贼朱棣。 第二日清晨,奉天殿之上,建文皇帝陛下朱允炆不顾一众文武反对,让宦官宣旨,着曹国公李景隆即日北上,接替目下驻守真定城的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统领五十万军马,务求扫穴犁庭,剿灭盘踞北地的朱棣等一众反贼。 李景隆无可奈何之下只得跪倒接旨,双手接过黄绫圣旨之时,禁不住双臂微颤,自内心中感到了泰山压顶般的无形压力。要知当年便是洪武先皇麾下名将无数,纵使如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自己的父亲也未曾有统领五十万大军出征之事。颖国公傅有德平定云贵之时不过三十万军马,宋国公冯胜远征辽东,在金山之役中迫降纳哈楚,也不过二十万人马。自己今日却要统领五十万朝廷大军去对付朱棣,此情此景换做任意一人怕也是心中惶恐难安。 思忖方才皇帝陛下旨意中所说,要自己即日北上平叛,李景隆略一思忖下壮着胆子奏道:“微臣得蒙圣恩,岂敢不效死戮力,扫平叛逆。但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恩准。” “只要爱卿能不负朕之所望,剿灭反贼,无有不允。”身穿五爪金龙袍,端坐高处的建文皇帝朱允炆闻言,以为李景隆忧虑大军所需粮草器械之事,当即满口应承。 李景隆自幼跟随其父李文忠,加之昔日也曾跟随冯胜远征辽东纳哈楚元军,虽无将帅之才,却有自己的一番见识,努力稳定了一下心神后说道:“目下已然是九月时分,五十万大军粮草,兵器筹集尚需时日,若待众军攻至北平,天气怕是已然大为转冷。微臣所领大军多为南方士卒将校,不如反贼朱棣手下军马久居北方苦寒之地,恐占不得天时。加之朱棣此贼就藩北平日久,地利远较我等熟悉。以微臣所见,不如今年筹集粮草,明年开春之际王师再行北上平叛,当能一举剿灭一众反贼。” 自从获悉朱棣杀官造反之后,朱允炆内心之中早对其恨之入骨,恨不能有人能统帅王师扫穴犁庭,将朱棣的脑袋瓜子砍将下来。此时他闻得李景隆当着满朝文武对于平叛之事颇有搪塞之意,忍不住缓步而来,走到跪伏于地的李景隆身前,面夹寒霜的问道:“听闻曹国公昔日和和朱棣,朱权私交甚厚,莫非今日是碍于往昔情面,不肯为国讨贼么?”目下一众藩王中虽则只有朱棣一人作乱,但那就藩大宁的宁王朱权装病抗旨,不肯返回京师应天,不臣谋逆之举犹如司马昭之心,可谓昭然若揭,故此朱权目下虽未公然造反,然则在建文皇帝朱允炆心中,和朱棣也不过一丘之貉而已。 李景隆得皇帝陛下这般不怒自威的言语,心中不禁大惊,额头微微有冷汗沁出。回想昔日自己虽则是迫于无奈下奉旨前往开封拿下周王朱橚,燕王朱棣对于自己胞弟无端获罪,被贬为庶人只怕早恨不能将自己挫骨扬灰,若是再因进军之事见疑于皇帝陛下,岂不自寻死路?思虑及此,只得勉为其难沉声接旨道:“微臣谨遵陛下旨意,即日前往真定统领王师北上,誓要将一众大逆不道的贼子扫灭。” ------------ 昨夜潘忠兵败被擒,麾下兵马死伤数千,余众尽降,仅有数百士卒侥幸逃得性命,奔回鄚州城中。都指挥杨松闻得潘忠全军覆没的噩耗后,大惊失色下传令手下五千军马严守鄚州。 朱棣策马驰到鄚州城下,喝令杨松归顺反倒惹来一顿斥骂,眼见守军严守不出,一副据城顽抗的架势,便即唤过大将张玉,令其率领两千骑兵驻守城外,困住杨松,自己却要率领其余燕山军马急速赶往滹沱河。 张玉抱拳躬身道:“殿下千金之躯何故无端犯险,不若由末将率军前往滹沱河,给老朽耿炳文当头一击。”嘴里这样说,心中却是暗自苦笑忖道:殿下每每身先士卒,虽则可鼓舞全军士气,却是恁的冒险,须知我军士气尽皆集于殿下一身,两军交战处凶险异常,若是有个意外好歹,我等燕军岂不一哄而散? 朱棣闻听此言,微笑着摇了摇头,固执己见的要求张玉负责困住据城死守的杨松,骑着汗血宝马率领手下一万六千燕山护卫骑兵疾驰而去。他心中明白长兴候耿炳文昔日曾追随父亲朱元璋历经征战,虽则远远不能和徐达,李文忠,冯胜,傅有德等将帅相提并论,却也累功封侯,以其镇守长兴城十载之久使得张士诚军难以寸进,威胁应天的战绩看来,沙场经验之丰富远非自己可比。这样一个老则老矣,却未必昏庸糊涂的沙场宿将恐非易于。张玉虽则悍勇无匹,毕竟年轻气盛,不够沉稳,还是由自己亲领大军前往,见机行事下方才稳妥。 滹沱河宽阔的河面上,蚁群般的士卒沿着数座临时搭建的浮桥缓缓渡河,双脚踏上对岸之后便即在一众千户的呵斥下匆匆朝前奔去,在树林中伐木架设营寨鹿磐。 南岸地势稍高的小山坡上,都指挥使盛庸走到白发苍苍,身穿甲胄的耿炳文身侧,禀道:“目下右副将军麾下兵马渡河已然接近两万。” 耿炳文遥望河面上拥挤吵闹的渡河场面,微微颔首下没有说话。 “以你看来,老夫此时敌情未明下仓促率军渡河,是否过于行险?”耿炳文默然片刻后突然轻轻叹了口气,这般说道。原来昨夜驻守鄚州的潘忠,杨松闻得燕军夜袭雄县后,一面调兵增援,一面遣人连夜送信告知征虏大将军,故此耿炳文,盛庸已然获悉了此事。 盛庸略一沉吟下抱拳躬身说道:“鄚州至此路程虽则不近,然则地势可谓一路平坦,尤利于骑兵奔袭。末将忧虑之事在于燕逆朱棣曾亲临骑兵远出塞外,降服乃尔不花所部鞑虏余孽,只怕不会坐视这般地利不用。” 耿炳文闻言突然转头看了看盛庸,皱眉道:“雄县乃无足轻重之地,纵然被燕逆占据,也无法固守,潘忠顾及此战乃朝廷大军与叛逆首次交锋,若坐视雄县失守势必堕了大军士气,黑夜中孤军前往,此时怕已然是凶多吉少。”说到这里,情不自禁缓缓摇头道:“若是先皇洪武陛下指挥平叛,老夫在敌情未明下必然稳守滹沱河南岸,待朝廷再行增兵后再做谋划,可惜今时不同往昔啊。”原来此次耿炳文所率讨逆大军虽则号称三十万,实则不过十八万余,且全是步卒,没有燕山护卫那般精锐骑兵,和拥兵十万的朱棣对较而言,并无绝对的兵力优势。耿炳文统帅大军出征之际,已然再三要求兵部尚书齐泰进言皇帝陛下,调集后续大军以及粮草辎重,以做增援。 盛庸闻言回想大军出征之际,皇帝陛下措辞严厉的要求众将速速剿灭叛逆,三天之前还有圣旨自应天远道而来,询问战事详情,可见无论是皇帝陛下还是朝中一干文臣,对于剿灭燕逆朱棣,都可谓之求胜心切。他昔日也曾追随凉国公蓝玉远征捕鱼儿海,脑海中回想昔日蓝玉统帅十五万大军驻扎于大宁之时,数月之内洪武皇帝陛下并无一道圣旨前来催促蓝玉进兵之事,突然切身感受到了眼前年逾古稀的长兴候身为一军统帅,目下所面临的压力,了解了他方才的言下之意。 滹沱河北岸里许之外,一万六千燕山护卫骑兵在朱棣率领下缓缓策马而来,以恢复一路奔驰后丧失的脚力。遥望前方河岸一侧纷乱不堪的南军营地,听闻貌似靠近查看的斥候回禀敌军大部尚在对岸,唯有小半已然过河,营寨鹿磐未曾坚固。朱棣不禁大喜,抽出马鞍一侧的三尺长剑传令众军出击。燕山护卫骑兵在各自千户,百户带领下策马而前,犹如渐渐加速的汹涌激流,朝着岸边的敌军营地冲击而去。 南岸高处的长兴候耿炳文闻听前方探路的斥候回禀,说是发现大队燕军骑兵来袭,遥见远处尘头渐起,勃然变色下已然知晓不妙,慌忙传令对岸的副手,右副将军都督甯忠,要他率军就地防御。 此时渡河来到北岸的南军士卒将校虽则也有两万之众,遥见前方敌军骑兵,犹如洪水般席卷而来,忙不迭抛去手中修筑营寨的工具,木桩,在一众千户,百户等长官的率领下张弓搭箭,漫天射去。无奈许多人修筑防御之时已然累得气喘吁吁,仓促之间竟是将吃力甚重的步弓拉不得全开,仓皇之际飞出的箭矢更是歪歪斜斜,不知飞到了何处。 距离南军营地数百步之地,燕军骑兵在朱棣亲自率领下纵马疾驰,分散开来,犹如洪水袭卷,铺天盖地而来,对着敌军的营地奔腾呼啸而至。分散稀落的队形,使得他们半空中乱飞而至的箭矢下伤亡大减,偶然有骑士被箭矢贯穿身体,自马背跌落的惨呼也瞬间消失在奔腾的洪流之中。 端坐汗血宝马上奔驰的朱棣眼见敌军满是惊慌的面容依稀可见,心中暗道侥幸。若是再晚两个时辰到来,朝廷大军再过河万余,营寨再修得坚固几分,他也不敢仅凭手下一万六千人马便敢于强行攻击敌军营寨。 南岸驻足高处的长兴候耿炳文遥望对岸烟尘滚滚处,燕山护卫骑兵越过稀疏的营寨木栅和鹿磐,如以摧枯拉朽,如汤泼雪般的冲入己军营地,展开了无情的杀戮,满是皱纹的面庞上不禁全是惨然之情,心中如似刀割,暗自忖道:看来不但是皇帝陛下,便是老夫也低估了朱棣这小子。他之所以下令千军过河,除了迫于朝廷压力外,本也以为纵然雄县守军以及潘忠所部人马尽皆全军覆没,朱棣也不可能在仓促之间攻克杨松率军驻守的鄚州,不料朱棣绕开鄚州后,亲率燕山护卫军马奔袭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了自己一个猝不及防。 南岸尚有朝廷大军十来万,眼见对岸同袍惨状,被河水所阻,却是有心无力,当下便由悍勇的将领疾步奔向走下山坡的耿炳文,要求率军过河支援。 耿炳文沉着脸斥道:“仓促之间尔等能带多少军马渡河?五千还是一万?严守河岸,若有擅自率军过河者立斩不饶。”他久经战阵下,此时眼见朱棣竟以骑兵突袭而来,打了自己一个半渡而击,心中明白兵败如山倒,非是人力可以挽回。 南军右副将军,都督甯忠无法创造韩信一般背水一战的奇迹,朱棣也不会给任何人在自己面前创造奇迹的机会。不过盏茶时分,对岸南军已然被朱棣手下如狼似虎的骑兵,杀得溃不成军,无数的士卒将校转身朝着河上架设的浮桥仓皇奔去,你争我夺,互相推搡下落水者不计其数。 耿炳文眼见大军败退下士气沮丧,下令焚毁河面上的浮桥,率领大军后撤真定。 隔河遥望的朱棣眼见浮桥被毁,便即下令手下众军收拢降顺的士卒将校。 数日之后,燕军大将朱能率七万步卒攻克鄚州,南军都指挥杨松力战而死。燕军开拔至滹沱河,与燕王朱棣合兵一处,渡河之后挟大胜之威,不依不饶的直奔长兴候耿炳文所在真定城而来。 耿炳文知晓燕军大胜之下士气正旺,任凭敌军百般辱骂邀战,也是严令众军不出,凭城死守。朱棣一声令下后,朱能战刀挥舞之下,无数燕军士卒舍生忘死冲击而来,顺着云梯蚁附而上。无奈真定城墙高大坚实,加之耿炳文昔日死守长兴城十载,守城经验丰富无比,泼滚水,撒石灰配合以强弓劲弩与火炮,杀得攻城燕军士卒纷纷惨叫着自云梯摔落,一日强攻下伤亡三千有余,竟是不得踏足城头半步。 朱棣眼见耿炳文依仗坚城重兵,粮草器械充足下死守不出,自己竟是奈何不得他半点,第二日便即率军诈退,妄图诱使敌军追击然后以埋伏于附近山谷中的燕山护卫骑兵突袭,不料耿炳文竟是不为所动,依旧坚守不出。 朱棣无奈之下只得悻悻率军退过滹沱河北归。燕军众将连战连胜下心有不甘,朱棣心却是心知肚明,目下自己虽则击败耿炳文,但手下兵力和朝廷相比依旧单薄,朱允炆折损数万人马尚不能伤筋动骨,自己手下不过十余万兵马,惨胜若败。可不敢和对方拼消耗战,当下率军退回鄚州,安抚那些降顺的南军将校士卒,将之化作自己的军力。 真定城头,长兴候耿炳文漫步城头之上,眼见一众将校士卒士气萎靡,转头对都指挥盛庸沉声说道:“此次兵败,老夫难辞其咎,便要上奏陛下请罪。” 盛庸闻言回想此次朝廷大军败于朱棣之手,心中只觉一言难尽,默然片刻后叹道:“以末将看来,此败非老将军一人之过。”口中这般说,心中忖道:平叛大军出征之时,便是我也以为朱棣所部叛军,大部分原属朝廷军队,军心不稳下局促一隅,不足为虑。可见此次大败关键在于自皇帝陛以下,朝中各位大人,再到军中众将那一种小觑朱棣的轻敌之心。 耿炳文伸手重重拍击城头,面露惨然之色说道:“胜败已分,夫复何言。” 约莫半个时辰后,耿炳文回到所居官衙,吩咐手下亲兵取来文房四宝,写下禀明此战的请罪奏折。他本待在奏折中举荐都指挥使盛庸接替自己为征虏大将军,统帅众军平叛,思虑再三下还是作罢。另修书与兵部尚书齐泰,说明自己举荐盛庸之意。原来他饱经世故,深知自己此次大败下损兵折将,势必惹得皇帝陛下龙颜大怒,便是获罪而死也是理所应当,若是在奏折中举荐盛庸为将只怕适得其反。 夜色笼罩下的紫禁城,御书房中。年纪轻轻的建文皇帝朱允炆双眼扫过书桌上已然细看两次,来自征虏大将军,长兴候耿炳文所书,由八百里军情塘报送至京师的奏折,心中愤怒充塞胸臆,实在难以抑制,挥手将那封奏折重重掷下地来,怒道:“耿炳文丧师辱国,损兵折将下丢城失地,其罪实在难以轻恕。” 深夜之中被皇帝急召入宫商议的兵部尚书齐泰回想耿炳文给自己的书信中所述,朝廷大军连失雄县,鄚州两城。都指挥潘忠率军驰援雄县中伏,兵败被擒,不屈而死,都指挥杨松在鄚州城破后力战而死,平叛大军右副将军,都督甯忠,都指挥顾成阵亡于滹沱河北岸,耿炳文麾下大军伤亡数万,迫不得已下退保真定城。心中不禁惶恐难安,跪倒在地奏道:“微臣身为兵部尚书,荐人不当,致使平叛大军首战而败,实有失察之罪,请陛下降罪。” 兵败之事,朱允炆心中本来难免对齐泰颇有迁怒之意,此时眼见对方伏地请罪,回想这个兵部尚书对自己可谓忠心耿耿,长叹一声后胸中怒气不知不觉消去一半,略一沉吟后沉声说道:“长兴候耿炳文兵败失地,辱及朝廷,革去征虏大将军之职,削为庶民。”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看跪倒在地的齐泰,沉声接道:“朕便罚你一年俸禄,以惩荐人失当之过,你起身吧。” 燕山护 颔下生就三缕长须,颇显丰神俊朗的太常卿黄子澄伸手搀扶齐泰站起,转身对朱允炆微微躬身奏道:“陛下,以微臣所见,目下当务之急乃是另调他人接替耿炳文之职,统帅王师剿灭燕逆朱棣。” 朱允炆在书桌前来回踱步,皱着眉头问道:“以两位爱卿所见,何人方能统领兵马,一举扫灭叛逆?”黎明时分亲临战力最为强悍,昨夜并未投入战斗,养精蓄锐的燕山护卫骑兵急速前进,却是要赶在耿炳文增兵之前利用骑兵速度远胜步卒的优势,先发制人下将其拦截在滹沱河对岸。 45 李公公眼见他夫妻二人这般惺惺作态之状,哪里还不明白其婉转抗旨的意思?心中暗苦笑忖道:朝中一干大人们太过自以为是,莫说目下大宁城内城外数万兵马皆在朱权掌握之中,便是王府中这上百如狼似虎的卫士,只待宁王一声喝令,便能将我等乱刀分尸。心中虽则这般想,面上流露出危难之色强自道:“陛下旨意在此,若是王爷不能返京,只怕咱家不好回去交旨。” 徐瑛接过丫鬟手中药碗,递到朱权面前。 朱权眼见李公公便在身前不远,明知爱妻是故意作弄自己,也唯有假戏真做,苦着脸将那碗汤药喝了个一干二净。 徐瑛转身正色说道:“皇家尚且顾及亲情,此刻王爷沉疴难起,李公公却要他强行回京,只怕陛下知晓了此事也不会如此绝情行事。唯有待王爷病情稍愈,再奉旨回京面圣了。” 李公公心知自己目下可谓身处虎穴,长叹一声后便即无奈说道:“那咱家也只得如此回京复命了。”言罢转身出房而去。回京无法复命或许是九死一生,不过若是迫得宁王也如燕王一般兴兵作乱,那自己才是自寻死路,绝无生机。 徐瑛闻言心中如释重负,沉声吩咐房外的马三保将钦差一行在王府中好生安置,不得怠慢。 待得房外众人脚步声远去,朱权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端坐床沿皱眉说道:“好端端的我却装什么病,目下竟似弄假成真,腹中颇为不适。” 徐瑛眼见李公公一行远去,朱权却还愁眉苦脸,心中关怀之下坐回床沿诧异道:“方才那不过是祛暑清凉之药,熬得分外浓些罢了,难道当真喝坏了肚子?” 朱权转头道:“方才那药喝得我一肚子闷气,过来让夫君抱抱,亲亲,消消气。”一面说,一面伸手朝徐瑛腰际抱去。 徐瑛闻言不禁粉面微红,连忙逃开两步,口中啐道:“你这厮整日里便是一肚子坏水。” 八月之时,天气依旧炎热,北平城外的燕军大营之中,朱棣遥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营帐,回想适才得报朝廷以长兴候耿炳文为将,统帅大军北上而来,号称三十万之众,心情不由得颇为沉重。目下自己的手中军马乍看之下,接近十万余众,颇显声势浩大,实则军心尚未稳定,除开张玉所率燕山三卫军马以外,其余各部尽皆是近日降顺而来,其中将校士卒不乏左右摇摆之辈,尚需数日稳定军心,将北平周边卫所中缴获的粮草辎重集中而来,方才敢和耿炳文交锋。 数日之后,征虏大将军耿炳文亲率大军主力十二万过真定,扎营于滹沱河南岸,都督徐凯率军三万驻守河间,都指挥潘忠,杨松率军两万驻守驻鄚州(今河北任丘),先锋军马九千余众守雄县。原来建文皇帝朱允炆获悉朱棣谋逆作乱后怒不可遏,急召长兴候耿炳文率军剿逆,故此平叛大军虽号称三十万,实则不过十八万左右,意欲在朱棣气候未成前予以扫灭。 夜色掩映下雄县城头,驻守的士卒隐约听得远处传来纷沓的脚步之声,忙不迭的将手中火把远远掷下,火光照耀下眼见得潮水般的人影朝城墙下摸来。为首的百户眼见得燕军趁夜来袭,喝令手下士卒开弓放箭。一时间示警的梆子声响彻城头,连绵传递开去,城内守军一队队疾步奔上城头,箭矢与滚木齐下,狠狠砸向夜袭的敌人。 城下燕军足有数万人马,此时眼见行迹败露,索性接连点燃了手中火把,暴风骤雨般的箭矢在强弩劲弩中接连射出,压制城头守军。一队队的燕军士卒奋力抬起云梯亡命朝前冲去,搭在了城墙之上。以粗大的树木制成的冲车外蒙扎实的牛皮,足以抵御箭矢,在藏身其下的燕军士卒奋力推动下渐渐加速,朝着城门冲撞而去。 口中衔着钢刀,顺着云梯蚁附而上的燕军士卒眼见自己城头所在不远,心中正自喜悦之际,疾风扑面而来下惨呼一声,已然给城头守军推下的滚木砸得脑浆迸裂,尸身坠下之时又带得云梯之上的两个同袍惨呼着跌落,摔得筋断骨折。 城头一个守军士卒手中箭矢方才离弦射出之际,胸口剧痛之下已然给自城下射来的箭矢贯入胸中,身子软到城头之上。 雄县守军在领军将领率领下虽则拼死抗拒,无奈县城城墙高度比不得州府,而城外的燕军足有数万之众,兵力远远强于守军,加之舍生忘死冲击而来,不过个把时辰下各处城头便是岌岌可危。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城门在冲车连续冲撞下终于告破,一众燕军将校士卒手舞刀剑,嘶吼着鱼贯而入,杀进城中。 八月十五中秋,漆黑的苍穹之中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比之往昔更为皎洁。身穿甲胄的潘忠,杨松巡视在鄚州城头,念及不日便要面对的血战,尽皆心情沉重,丝毫也没有佳节赏月的心情。 两人在巡视一圈后正欲走下城头之际,身侧传来数个士卒的惊呼,转头之时遥见城下远处夜色中数点火光晃动不已,渐渐朝鄚州城墙靠近,急骤的马蹄声也越发清晰起来。 潘忠探头一看,却见是数个身穿明军服饰。火把照耀之下依稀可见来者满面血污,颇显狼狈之色,不由皱起眉头沉声喝道:“本官乃是朝廷征虏大军都指挥潘忠,来者何人?” 城头守军在杨松呼喝之下纷纷张弓搭箭,自城墙垛口探出,瞄准了城下来历不明的骑士,若对方稍有异动便要乱箭射下。 片刻之后,一个遍体鳞伤,浑身血污的百户被押送到城楼之上,满面惶急之色的向潘,杨二人禀明燕军夜袭雄县,请两位大人速速发兵救援。 潘忠左右盘问,眼见这个前来告急的百户言语之中无甚破绽,便即挥手令人将他搀扶下去,转头对潘忠道:“雄县守军尚不足万,我这便率领一万五千军马前往救援,便请杨大人率领余下五千人马守住城池。”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一队队的士卒手持火把,疾步奔出鄚州,在一众千户百户的呵斥下,无数的火把渐渐汇集,在夜色中犹如一条燃烧的长龙,顺着官道直奔雄县而去。 大军虽是救援而去,行进却并不十分匆忙。不时有先行探路的斥候匆忙奔回,向都指挥潘忠禀告前方并未发现燕军踪迹。 雄县距离鄚州尚不足十里之遥,这也是潘忠敢于连夜救援的原因之一。子夜时分,大军沿着官道已然行进了三分之二的路程,雄县城中的火焰已是遥遥可见。 潘忠听得斥候禀报,说是前方不远便是月漾桥,急速传令众军加速,过桥驰援雄县。原来这月漾桥虽则乃是必经之路,却用青石筑就,坚固牢靠,非是人力可以仓促毁去,潘忠初到鄚州之时已然亲临探明,故此心中无惧下便即下令众军急速过桥。 待得声势浩大的援军过桥而去后不久,月漾桥半里之外的树林之中奔出一队黑影,肩扛手抬一堆堆早已备下多时的物事,朝着月漾桥疾步本来。皎洁的月色映照之下,依稀可见他们身上穿着燕军服饰。 在为首千户污言秽语的粗声喝骂之下,四百余众的燕军士卒将那一捆捆早已备下的柴草堆积在桥面之上,越垒越高,将月漾桥彻底塞断,再泼上引火的火油,以火折子点燃。 火苗在柴草上迅速蹿动开来,片刻功夫后桥面上已是烈焰腾空,数丈之内热气灼人,靠近不得。 潘忠率军过桥里许后耳中陡然传来身后士卒惊呼之声,慌忙转头之际眼见身后夜色中烈焰腾空而起,正是方才越过的月漾桥方向,不由大惊失色,急忙喝令全军停止前进。 数个负责传令的士卒手持火把,纵马疾驰在犹自缓缓前行的大军一侧,让所有士卒掉头返回。 正在此时,官道两侧荒野的草丛之中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梆子响,紧接着便是密如雨打芭蕉般的弓弦振动之声大作,数值不清的箭矢自埋伏的燕军手中的强弓劲弩中飞出,朝着官道之上犹自未回过神来的大军袭去。 突如其来的箭矢犹如暗夜中的疾风骤雨,登时将官道上长龙般的队伍射得人仰马翻。无数的士卒将校尚来不及以盾牌护身,便给劲射而来的箭矢贯穿了胸腹头颅,在鲜血飞溅中惨呼着倒地毙命。 一些机灵点的士卒此时早已将手中火把抛落地上,以脚奋力踏灭,无奈一万多大军手持的火把难以计数,大多数惊慌失措的人此时眼见黑夜中鬼魅般倏然而至的箭矢连连夺去身侧同袍的性命,早已失去了冷静,官道之上明灭不定的火把依旧是伏兵最好的靶子,更多的箭矢铺天盖地般乱射而来。射得官军伤亡惨重,胆小的或蹲或伏,藏身于盾牌之后,胆大的嘴里喝骂着以弓弩朝四野的黑暗中乱射,起身的瞬间往往便给呼啸而来的敌军箭矢夺去性命。 潘忠肩上也中了一箭,鲜血直淌,所幸身穿鱼鳞甲,伤势不重,眼见敌军只是藏身于目力不可及的黑暗中开弓放箭,并不冲杀而上,显见得是打算以弓箭对射彻底打垮自己手下大军的士气,待得自己全军溃散后再行致命冲击。他乃是军中宿将,深知这般只挨打不能还手的情形再持续一会儿,只怕就要全军崩溃,忙不迭的厉声喝令,让一众手持盾牌的士卒护在大军两翼外围,大军掉头朝后撤去。 距离官道一百多步外的草丛之中,率领两万左右燕军伏击潘忠的朱能眼见潘忠手下大军猝然中伏下虽则伤亡惨重,但在一众千户,百户约束下并未溃散,只是犹如一条遇险般的巨蟒般缓缓后退,也就并不下令急速追击,只是不断以箭矢杀伤毫无还手之力的败军。待得敌军退出半里左右后,方才下令众军汇集上官道,衔尾追击而来。 潘忠率领败军急匆匆掉头而回,眼见月漾桥上烈焰冲天而起,敌军衔尾追杀而来,仓促之间哪里有空灭火再行,眼见桥下河水不过数丈宽窄,走投无路下忙不迭的吩咐众军泅水渡河。 朱能听闻前军回禀,说是敌军已然在泅渡中溃散开来,当即下令全军掩杀而上。 潘忠所率大军多为南方之人,游过数丈宽窄的河流,若是平日对于他们来说并不为难,无奈此时军心散乱下你争我夺,自相践踏下伤亡惨重不堪,数之不清的士卒或是在拥挤推搡下滚落河中溺毙,或是给后方乱射而来的箭矢射死在河中,为数更多的士卒眼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在各自千户百户率领下纷纷抛去手中兵器,归顺燕军。 潘忠身穿的鱼鳞甲本为抗御刀剑的坚甲,无奈身处水中却是极大的累赘,腿上中得一箭后再灌得数口水,登时委顿不堪,给眼尖的燕军士卒捉获,绳捆索绑的押到朱能面前领功。 朱棣深知自己要对抗朝廷大军,最为要紧的便是尽快扩充军力,故此早有严令张玉,朱能等手下众将,凡有投诚者一律不得滥杀,降顺者尽皆官居原职,统领旧部,故此朱能一面吩咐手下众军去河中取水浇灭桥上犹自燃烧的火焰,追击敌军以扩大战果,一面让那些降顺的官军将校在河边收拢各自属下,安置降卒。 杀戮的黑夜终究过去,天色黎明时分,尚未大亮之际,官道之上传来疾风骤雨般的一阵马蹄响动,一万八千左右的燕山护卫骑兵在朱棣亲自率领下疾奔而来。越过坚实依旧,却给一把大火烟熏火燎得漆黑的月漾桥,直奔鄚州而去。原来他自知晓朝廷大军兵力分布后,便即率领三万兵马强攻雄县之时,却令朱能率领两万燕军士卒暗藏于鄚州至雄县的必经之路上,以逸待劳的伏击潘忠所率援军,朱权闻听此言,心中不禁微微叹息忖道:朱老四绝不是个肯坐以待毙之人,便是朱允炆不放他三个儿子,他便会引颈受戮么?自从周王朱橚被贬为庶人,只怕他已然难免背水一战,死中求活了。心中虽则这般想,不知何故,却没有宣之于口。 荆鲲坐于亭下,细细看过自北平传来的朱棣奉天靖难的檄文后,面上流露出几许讥诮之色,轻轻叹息着说道:“道衍秃驴这篇顾左右而言他,所谓奉天靖难,诛灭奸佞的檄文,倒是抵得过数万雄兵。” 朱权回想今日自北平传来的消息,皱着眉头说道:“朱老四目下手中兵马虽则不下十来万,毕竟不过一隅之地,想要以弱胜强,只怕非是易事。” “以目下殿下手中兵马,即便前往北平与朱棣合兵一处,彼强我弱之下难免徒作他人嫁衣,唯有厉兵秣马,静观其变。”荆鲲转头看了看朱权,沉声说道。 朱权沉吟片刻后颔首说道:“若是朱老四损兵折将,本王即刻率军前往北平。”此时此刻他早已心知肚明,目下的建文皇帝朱允炆削藩之举,意在一举铲除所有藩王,目下虽则唯有朱棣兴兵造反,但自己身为率军藩王,同样会被皇帝和一众文臣视若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必欲除之而后快,绝难在这场靖难之役中置身事外了。 正在此时,马三保疾步而来,躬身禀道:“启禀殿下,方才得城外巡哨军马回报,钦差李公公一行自山东登州坐船跨海而来,此刻怕是已然入城。” 朱权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略一沉吟下苦笑道:“皇帝陛下不会还天真到以为一道诏书,便能让本王率领麾下军马进攻北平,和朝廷大军前后夹击朱老四吧。”说到此处,便即低声吩咐马三保几句,转身朝自己的卧房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一个满面风尘,尽显疲态,年约三旬的宦官在二十个御前侍卫的簇拥下迈步踏入了大宁城中的宁王府。 他乃是千里迢迢传旨的钦差,昂然率众步入宽敞的客厅之后吩咐摆设香案,冷冷喝道:“咱家奉旨而来,便请宁王殿下前来接旨吧。” 片刻之后,身穿华服的徐瑛缓步而出,面露戚容言道:“王爷他偶然风寒,已然卧病在床半月有余,实在起不得身来,公公不妨到卧房宣旨。” 李公公闻言登时不悦,语含讥讽的冷冷说道:“殿下该不会也是神志不清了吧?陛下亲笔旨意在此,如何可以这般藐视?”原来身为臣子便是病得再重,只要尚有一口气在,也须得跪伏于香案一侧接旨,岂有这般要钦差卧房宣旨的无礼之事?徐瑛这般说实在是岂有此理。 徐瑛自幼习武,加之身为宁王妃久矣,闻言丝毫不见慌乱,一双大眼扫视钦差和一众御前侍卫,轻声说道:“先帝昔日曾有严令宦官不得干政,哀家是否藐视圣旨,却还轮不到公公说三道四。” 李公公眼见徐瑛目光扫过,心中微微泛起一股惧意,无可奈何下便即带着手捧圣旨的小宦官尾随徐瑛而去。 刚一步入朱权的卧房,冲鼻而来的尽是一股药味,锦帐流苏下的卧床上仰卧一人,双目紧闭下似乎昏睡不醒,不是朱权却又是谁。 徐瑛面露忧色,伸手接过丫鬟手中的热毛巾,给朱权擦拭面庞,低声说道:“夫君醒来,钦差李公公前来传旨。”虽则嫁于朱权日久,但今日当着素不相识之人这般轻唤“夫君”二字,还是忍不住涌起一股羞意。连唤数声下眼见朱权依旧高卧,双目紧闭下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心知他是故意捉弄自己,伸手轻推之下悄然拧了他胳膊一下。 朱权吃疼之下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双目豁然睁开之下却无法再行装睡,连连咳嗽数声后缓缓转头,故作气若游丝之声问道:“目下什么时候了?爱妃。” 徐瑛眼见朱权故作三魂倒似去了两魄一般病态,强忍笑意,柔声说道:“陛下有旨意自应天而来,夫君还不起身接旨?” 朱权缓缓转头之际看了看不远处的李公公,强自撑持两下之后终于无力起身,摔回床上,口中哀道:“本王这身子骨怕是不成了……”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李公公看这夫妻二人双簧戏演得似模似样,心中狐疑下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接过身侧小宦官手中黄绫圣旨草草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王朱权即刻返回京师面君,不得迁延。” 朱权听圣旨虽则不是命令自己统帅军马前去对付朱老四,却是命自己即刻返回应天,心中不禁冷笑,暗自忖道:真不知晓皇帝以及一干腐儒脑子中究竟在想些什么,还妄想仅凭一道旨意便让我千里迢迢的赶回去送死么? 徐瑛一面以手中丝巾“拭泪”,一面自床沿站起身来,转头对李公公轻声说道:“王爷他病成这般模样,若是千里奔波,只怕非得送了性命不可。陛下虽有旨意在此,你看这……” 齐泰闻言颔首,沉声接道:“讨逆有功,杀贼岂能有罪?若是哪位将军将燕逆朱棣生擒活捉,献俘于奉天殿上,文武百官之前,反倒让陛下念及亲情,左右为难了。” 到得此时,一众将校便是脑筋再不开窍之辈,也听懂了兵部尚书大人的意思,更知晓了皇帝陛下说什么“勿使朕身负弑叔之名”的言下之意,心中疑虑尽去下纷纷躬身抱拳领命。 长兴候耿炳文心中微微苦笑,暗自腹诽道:也就是这些腐儒们教出来的皇帝陛下,肚中才生得这般转弯抹角十八拐的肠子。明明便是让我们不要手下留情,最好让朱棣死于乱军之中,偏生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朱瑛粉嘟嘟的脸蛋被朱权的胡须刺得生疼,心中恼怒下扬起小拳头在其父宽阔结实的胸口上狠狠砸击两下,挣扎不脱下反倒惹得朱权呵呵大笑。 徐瑛眼见夫君刚一归家便即这般为老不尊的欺负女儿,心中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疾步而来夺走女儿,牢牢抱在怀中嗔怪道:“身为人父,整日这般捉弄女儿,哪里还似一个堂堂王爷。”言语之间虽则颇有嗔怪之意,心中却是颇为喜悦。原来自从冯萱诞下朱汉民后,她内心之中颇有隐忧,此时眼见朱权全然没有重男轻女之念,对于儿子女儿向来一视同仁,倒是放下了老大心事,伸手轻拍爱女背脊之际轻轻叹道:“皇帝陛下将朱棣的三个儿子放还北平,看来倒也未必存了个赶尽杀绝的打算,只可惜此举无异于纵虎归山。” ------------ 46 不过数日之内,通州、遵化、密云守军相继在守将率领下归顺燕军。 奉旨统帅五万大军,驻守开平卫所的都督宋忠闻燕王叛逆之事后匆匆率领军马前来,意欲进驻居庸关遏制燕军,半道中获悉居庸关失守,忙即率军前往怀来。 十数日后,燕王朱棣留朱能,张信率一万士卒守卫北平,亲领大军攻克怀来,蓟州,杀都督宋忠,都指挥彭聚,孙泰,指挥马宣,收降四人麾下大半兵马,永平卫所指挥使郭亮率军投诚。至此,燕军总数已然接近十万之众。 奉天殿之上,身穿五爪金龙袍的建文皇帝朱允炆面色铁青,扫视殿中一众文官武将,默不作声。 一个身穿大红色官服,白发苍苍,年过六旬的老者在殿门宦官宣召下缓步走上殿来,叩首道:“微臣耿炳文参见陛下。”此人正是昔年追随洪武皇帝征战四方,后在鄱阳湖大战之时率军遏制张士诚,避免了朱元璋率军迎战陈友谅大军时腹背受敌,封爵长兴候,早已赋闲在家养老,被皇帝降旨急诏而来的耿炳文。 朱允炆眼见耿炳文虽则年岁老迈,言语之际声若洪钟,颇显老当益壮之态,心中略安。他得兵部尚书齐泰举荐此老之时,心中略微担心这个在大明开国武将中资历深厚的耿炳文老迈昏庸,不堪重用,此时眼见对方上殿之际步履沉稳,当即降旨,长兴侯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驸马都尉李坚、都督甯忠为左、右副将军,帅师讨燕。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都督耿瓛,都指挥盛庸、潘忠、杨松、顾成、徐凯、李友、陈晖、平安,分道并进。置平燕布政使司于真定,侍郎暴昭掌司事。 兵部尚书齐泰看了看殿中一众伏到在地接旨的武将文臣,心中微微叹息,暗自忖道:昔日先皇滥杀之下使得本朝无将可用,若是昔日蓝玉,傅有德,冯胜任一人在世,朱棣便是三头六臂,也难逃败亡,今时今日唯有期盼耿炳文有廉颇之勇,旗开得胜了。 “诸位爱卿乃军中宿将,望戮力征战,剿灭叛逆,勿使朕背负弑叔之名。”端坐高处的建文皇帝朱允炆冷冷说道。 一众跪倒接旨的武将闻听皇帝陛下如此颇显矛盾的言语,不禁有些面面相觑,不知该当如何作答。 耿炳文赋闲在家久矣,与这位登基不久的皇帝陛下可谓素未谋面,抬头之际眼见朱允炆面颊寒霜,不敢违拗下只得勉为其难的道:“微臣耿炳文谨遵陛下旨意。” 约莫一个时辰后,兵部尚书官衙大堂之内,今日奉诏剿灭朱棣的一众文官武将各分两列而坐,静静注视着高踞桌案后的兵部尚书齐泰。原来大军出征非是儿戏,一应粮草军械调集皆须谋划,而这些便要身为兵部首脑的齐泰统筹安排。 齐泰眼见诸人已然到齐,皱着眉头问道:“各位心中对于陛下言及弑叔之事可是心存疑虑?” 安陆侯吴杰方才在殿上接旨之时,便是老大气闷,此时忍不住站起身来瓮声瓮气接道:“两军交战之时刀剑无眼,谁认得什么王爷叔叔?两军阵前,唯有王师和叛逆之分。陛下如此下旨,岂非让我等自缚手脚?”一众武将方才在奉天殿接旨之时,碍于天威难测下默不作声,此时给吴杰这么一撩拨登时觉得皇帝陛下这般旨意过于荒诞不经,纷纷起身响应,将个兵部大堂吵得不可开交。 齐泰扫视众将一眼,眼见堂上除了老成持重的长兴候耿炳文皱着眉头默不作声外,唯有一个年约三旬有余的武将面带微笑下自斟自饮,心中不禁微微一动,挥手让一众武将落座,转头问道:“盛将军好似全不在意此事一般?”原来这个在众将吵嚷不休时依旧好整以暇的汉子,便是昔日追随蓝玉在捕鱼儿海侧扫灭金帐元军,生擒鞑虏悍将王保保的嫡亲弟弟,北元权臣脱因帖木儿,后在蓝玉保举下升任都指挥使的盛庸。 盛庸方才在奉天殿上眼见皇帝陛下言语神态,早知他对燕王朱棣恨之入骨,闻听其言及什么众将率军平叛,不可使得他身负弑叔之名时,心中略一思忖下早已透彻无比,故此方才闻听齐泰言语也就无动于衷,此时闻得兵部尚书大人言及自己,登时省悟过来方才失态之举,忙不迭站起身来抱拳躬身说道:“末将无礼之处,还望尚书大人海涵。”说到这里,又团团作揖向一众资历远远高于自己的侯爷们告了个罪,沉声接道:“以末将看来,陛下此言另有深意。” 齐泰闻言目光一闪,心中暗自忖道:军中武将多是耿介性子,这个盛庸倒有这般慎密性子,实为难得。难怪以昔日蓝玉那般素来眼高于顶的桀骜不驯,对此人也是颇为看重。他昨夜给皇帝召到御书房商议剿灭朱棣之事,心中对于皇帝的意思自然是一清二楚。 耿炳文昔年追随洪武皇帝朱元璋扫灭群雄,阅历丰富,此时闻得盛庸这般言语,心中微微一动,情不自禁转头问道:“以你之见,陛下言下之意是个什么意思?” “兵凶战危,两军阵前刀剑无眼,末将等马革裹尸尚不过平常事,何来能力反倒让燕逆朱棣得保平安?”盛庸娓娓言道。 朱棣闻言抚掌大笑道:“朝中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趁皇帝陛下年轻识浅,把持朝纲,擅改先帝遗志,实乃罪无可恕……”正在此时,客厅大门外传来一阵急骤的脚步之声。 朱棣抬头看去,眼见是目下统帅王府护卫的张玉,便即挥手将其唤入厅中。 张玉四顾之下眼见客厅中唯有燕王于道衍二人,便即轻声禀道:“启禀殿下,北平都指挥使张信,张大人在王府后门求见,说有要事密告殿下。” 饶是朱棣处变不惊,道衍老谋深算,闻听张信自后门而来,也不禁心中狐疑,相顾愕然。 道衍回想自己曾屡屡给这位指挥使大人的老母讲解佛经,释疑解惑之事,心中微微一动,轻声问道:“这位张大人带了多少属下?” “身着便服,未带属下,独身一人前来。”张玉断然说道。 朱棣闻听张信没有率领军马前来,心中大定,皱着眉头说道:“引他到书房相见便是。” 愁眉深锁,身穿便服,打扮做寻常富家翁的张信在王府下人的引领下,穿过数重回廊,步入朱棣的书房之内,眼见朱棣此刻一幕不禁一呆。 原来此时已然是七月炎热之时,而眼前的燕王朱棣身披厚厚的棉被,面前放着一个炭盆,额头汗出如浆下却是浑身轻颤,竟似还嫌冷一般。 假若说昔日负有削藩之责的指挥使张信还在朝廷和燕王朱棣之间摇摆不定,燕王三子安然无恙回到北平此事,已然让他彻底认清了朝中皇帝陛下的昏庸和一干腐儒的无能,今日得布政使张昺召唤,亲眼见过建文皇帝亲笔所书,命三人即刻率军擒拿燕王朱棣进京的旨意后,便即悄悄前来报信,眼见朱棣如此做作的故作疯癫之状,心知对方不敢贸然相信自己,便即躬身道:“殿下若有所图,此刻便要当机立断,陛下亲笔旨意已到布政使衙门。” 朱棣自他三人来到北平就任,掌握军政大权之时,便即处处提防,生怕漏了马脚,此时眼见张信仓促而来,如何敢于推心置腹?依旧故作痴呆状,默然不语。 张信今日冒了杀头灭族的风险前来报信,此刻心急火燎下眼见朱棣依旧这般模样,四顾之下狠狠咬牙,奔到书房一侧墙边,伸手拔出了墙上悬挂的三尺宝剑,转身而来。 朱棣虽是故意装疯卖傻,此时眼见对方手持明晃晃的长剑,却再也装不下去,假若对方二话不说下手起剑落,取了自己老命,然后取出朱允炆的旨意,说是奉旨除奸,自己岂非死得冤枉?只见他蹿起身来后将身上所披棉被一卷,抱在胸前勉强充作盾牌,口中怒喝道:“大胆,竟敢在本王面前拔剑。” 书房门外早已暗伏的张玉能数人闻得燕王怒喝,忙不迭手持刀剑冲入书房。 张信眼见朱棣再也装不下去,忙即将手中长剑倒持,单膝跪地说道:“王府长史葛诚早已密报二位布政使大人,说是殿下图谋不轨,目下皇帝陛下旨意已到布政使衙门,张昺已然让下官集结全城兵马,最多半个时辰后便要捉拿殿下了。” 张玉等一众人冲到跟前,正要将张信乱刀分尸下眼见朱棣沉着脸挥手阻止,便即停下身来,手中刀剑依旧不敢放下,生怕张信暴起发难。 朱棣闻言面色不禁一变,伸手将张信搀扶起身,语重心长的说道:“朱棣满门老幼性命,皆拜张大人所赐。” 长街之上本来一队队手持长矛,身穿甲胄的明军士卒在一众骑马的千户,百户呼喝下驱赶燕王府周围长街上的黎民百姓离去,三步一人的牢牢围住了王府。 北平左右布政使张昺,谢贵,眼见指挥使张信亲率一众手下士卒前来,便即不再犹豫,带着衙门中一众心腹属下,撞开王府大门,长驱直入。 王府中一众下人眼见三位大人杀气腾腾的率领手下而来,纷纷作鸟兽散。 待得一行众人来到客厅前宽阔的院落之时,谢贵命人摆设传旨所需的香案。张昺面夹寒霜,朗声对着客厅喝道:“燕王朱棣速速前来接旨。”浑然不知院落四周屋顶之上,已然暗伏数十个手持强弓劲弩的燕王府护卫。 随着一阵脚步声响起,身穿甲胄的朱棣手持三尺长剑,施施然步出客厅,冷笑道:“朝中齐泰,黄子澄祸乱圣听,残害忠良,此等矫诏,不接也罢。” “大胆,吾皇亲笔旨意在此,给本官拿下这个乱臣贼子。”张昺眼见朱棣身穿甲胄,显见得是早已有备,丝毫无惧下厉声喝令。 数个布政使衙门衙役手持刀剑冲上,未及冲上台阶之时便给自屋顶居高临下射来的弩箭射得鲜血飞溅,惨叫着连连倒下,滚落台阶。 张信抽出身侧长剑,率领一众手下士卒朝王府大门疾奔而去。 王府四处窜出成群结队的朱棣手下士卒,在张玉,朱能等人率领下挥舞手中刀剑恶狠狠朝前扑去,和一众衙役混战开来。 一众跟随布政使大人前来捉拿朱棣的衙役虽也算得强悍之辈,比之张玉所率,在沙场上历经厮杀,凶悍绝伦的燕山护卫则远为不及,寡不敌众下纷纷惨叫着被砍倒。 不过片刻之后,偌大的院落之中已然是尸骸遍地,血迹斑斑,唯有张昺,谢贵独善其身。 朱棣手持长剑缓步而来,看了看张,谢二人,冷笑道:“本王不甘身遭诬陷,含冤不白而死,唯有奉天靖难,起兵清君侧,二位大人何去何从?” 张昺拂袖怒曰:“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朱棣闻言不再废话,挥手一剑刺去,历经征战的人生经历早已使得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想让自己死的敌人,自己就只能让他先去死。 燕王府外围一众驻守的明军士卒多有燕山三卫人马,目下尽皆是指挥使张信属下,当此两位布政使大人被杀的情形,不禁军心大乱,大部在朱能,邱福,张信的收拢下归顺,极少部分匆忙趁乱逃走。 朱棣站在客厅门口的台阶之上,扫视一眼院落中数百王府护卫,厉声说道:“皇帝陛下年轻识浅,奸臣齐泰,黄子澄蛊惑人心,离间我皇家骨肉,倒行逆施下擅改先皇法度,本王于朝廷有大破鞑虏之功,不愿含冤而死,决意起兵靖难,以清君侧,除奸佞,待得他日重振朝纲之时,有功将士封妻荫子,不过尔尔。” 正在此时,疾风骤起下屋顶的青蓝色琉璃瓦给掀落数片,砸在青石铺就的台阶上纷纷碎裂。一众士卒纷纷走避,唯恐给砸个头破血流,如火如荼的士气不由一沮。原来方才一众在屋顶上暗伏的王府护卫站起身来开弓放箭时早已将琉璃瓦踏得松乱,此时给狂风吹拂下,自然而然便落下数片。 身穿黑色僧袍,矗立朱棣一侧的道衍眼见此情此景,微微一笑后转头对朱棣朗声说道:“殿下,依朝廷礼法,一众王爷不得使用明黄色琉璃瓦,否则便是僭越大罪,今日您奉天靖难之时,身处昔日鞑子皇帝的皇宫之中,风吹落瓦,当是大大的吉兆。看来天意合该如此,他日功成之时,便要让这屋顶的瓦都作明黄色了。” 朱棣当即传令手下张玉,朱能,张信,邱福,柳升等人各率兵马攻击北平各处城门,务求最短时间内掌控全城。 一众燕王府将校士卒昔日便早已知晓,目下众人身处的王府便是由昔日鞑子皇帝皇宫所改造,此时再听得道衍这般合情合理的言语,心中对于谋逆作乱可能带来的灭门之祸渐渐被从龙有功,封妻荫子的狂热所掩盖,纷纷举起手中血淋淋的刀剑怒吼,表示效忠燕王殿下,尾随将领们一涌而出,顺着长街冲去。 朱棣步出王府大门,翻身骑上汗血宝马,回首之际眼见道衍独自矗立院中,心中不禁暗自忖道:天命之说纯属虚妄,只好去骗那些愚夫愚妇,纵然天命在他不在我,朱棣今日也唯有逆天行事,使得乾坤倒转。想到这里,挥鞭策马下率领一众燕山三卫兵马朝前冲去。 自从奉父亲朱元璋谕旨,统帅大军出塞降服乃尔不花,咬住所部数万元军后,燕王朱棣在北平军中威望素著,加之掌握全城兵马指挥权的都指挥使张信叛附,使得全城兵马乱作一团,指挥卢振、教授余逢辰不肯附逆被杀。眼见势不可为,指挥马宣走蓟州,指挥佥事俞瑱走居庸,参政郭资,指挥佥事吕震归降,全城军马除了千余人跟随马宣,俞瑱逃走外,尽皆归顺朱棣麾下。天色尚未全黑之际,张玉,朱能,邱福等已然率军占据所有城门,将北平偌大一座城池牢牢掌握在燕军手中。 夜色笼罩下的北平城,平民百姓见得白日里的厮杀,早已骇得心惊肉跳,便没有燕军宵禁的措施,也是早早关门闭户不出,宽阔的大街上一片死寂。 身穿甲胄的朱棣巡视各门防卫后,心中略宽,在一百余名手持火把的亲卫护送下策马回府,行走之间对身侧的郭资沉声说道:“明日一早,便将那些白日里捉获的趁火打劫之辈尽皆枭首示众,悬于各处城门以儆效尤。另张贴榜文晓谕全城军民人等,本王奉天靖难,愿意归顺者官居原位,民安其居,军中若有肆意妄为,烧杀抢掠者一律枭首示众。” 张玉,郭资等人莫不凛然遵命。 原来白日里城中混乱之际,免不了有那些浑水摸鱼之辈出来抢夺富户,甚或破门而入,奸淫民女,搞得城中人心惶惶。朱棣深知自己目下掌握的北平全城,便是日后和朝廷大军激战的大本营,为了尽快稳定城中局势,故此这般下令。 两日后,朱棣眼见北平城中局势稍安,唤来一个王府中心腹千户,命其率领手下数百悍勇之辈故作衣甲不整,狼狈万状之态,先行上路。自己则亲率张玉以及麾下一万八千左右燕山护卫出城尾随而来。 居庸关乃是昔日徐达奉旨修筑,其意便是屯驻重兵防范北元鞑虏卷土重来,夺取北平的要塞,依据地势修筑下易守难攻,可谓燕京锁匙。原属北平都指挥使张信麾下指挥佥事俞瑱昨日闻得两位布政使大人被燕王所杀,不愿附逆下率领数百手下仓皇逃出北平,进到此关中后当即接管了居庸关中两万兵马的指挥权,一面遣人向朝廷告急,一面整顿士卒军械,意欲据关死守,以待朝廷调遣援军到来后便要合力剿灭反王朱棣。 午后时分,顶盔贯甲的俞瑱闻得守关士卒禀告,匆匆登上城墙,眼见城下一群为数数百,浑身血污,盔歪甲斜的明军士卒狼狈万状的叫关,为首千户声嘶力竭的说明乃是指挥卢振大人麾下兵马,自顶头上司卢大人为燕逆所杀后不甘附逆作乱,趁夜自北平城中逃走而来。 俞瑱见状不疑有他,念及多一分力量守关便即多一分把握,当即下令开关放入。 日暮黄昏时分,燕王朱棣亲率燕山三卫一万八千骑兵兵临城下,命人高喝,让俞瑱立即献关归顺。 俞瑱知燕山护卫军马虽则勇悍善战,却是骑兵,攻袭这般险关要隘可谓无用武之地,心中丝毫不惧,三尺长剑遥指朱棣怒骂道:“叛逆朱棣敢行大逆不道之事,迟早便是个兵败被执的下场。” 正在两人遥相喝骂之际,关门处突然惨叫连连,刀光剑影杀作一团,原来早先投奔俞瑱的那千户以及数百手下皆是燕王麾下心腹死士伪装,趁着关墙上众人的注意力尽皆被俞瑱,朱棣的对骂吸引之时暴起发难,杀死守卫关门的守军。 身材高大,手提长枪的张玉早得朱棣嘱咐,眼见关门被内应轰然推开,当即策马而上,率领一众手下不避城头如雨而来的箭矢,长驱直入。 潮水般的燕山护卫在朱棣帅旗引领下一拥而入,除俞瑱以下千余将校士卒力战身亡外,关中约莫两万守关明军士卒眼见张玉及其手下浑身浴血,凶悍绝伦的神态,更摄于燕王威望,尽皆归顺燕军。燕京锁匙居庸关,被朱棣一鼓而下。 ------------原来这两封奏折一封是北平布政使张昺,谢贵,指挥使张信联名密奏燕王朱棣神志不清的癫狂病症,燕山三卫兵马已然交予指挥使张信麾下。另一封却是燕王妃代朱棣上奏,恳请皇帝陛下念在朱棣病重,让留在京师应天宗人府的三个儿子回家探望其父,以尽人子之道。 朱允炆自登基以来,虽则将朱棣,朱权等一众就藩在外的王叔视若肘腋之患,却还没有打算尽皆置之死地而后快。回想湘王朱柏不甘受辱下阖家自焚而死的惨剧已然在朝中一众文官中引起了不小的争议,脑海中回想昔日自己的亡父朱标逝世的情景。眼见燕王妃奏折上所书以尽人子之道的言语,朱允炆心中不禁略起恻隐之心,心软之际口中轻轻叹息一声,转头对一侧的宦官白徵轻声说道:“明日让宗人府将朱高炽及其弟朱高煦,朱高燧送还北平吧。” 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两月之后,燕王府长史葛诚密报布政使张昺,言及朱棣调动燕山护卫将领张玉,朱能私自打造兵器,意图作乱之事。原来王府长史一职乃是昔日洪武皇帝朱元璋在一众儿子就藩时所设立,虽无多大实权,却不是王爷们能自行任免,负有监视一众藩王之责。 远在千里之外的建文皇帝朱允炆御览张昺,谢贵密奏后大惊失色,对放走朱棣三个儿子之事追悔莫及,即刻降旨命张昺,谢贵,张信三人率兵擒拿朱棣等一众叛逆。 “昏君不念亲情,残害我等先帝骨肉,本王起兵檄文,还望大师妙笔为之。”朱棣看了看端坐一侧的道衍,沉声说道。他深知朱允炆以及黄子澄虽则昏庸糊涂,毕竟拥有一国之众,自己目下手中仅有王府护卫八百余众在手,一篇尽量让自己的兴兵造反,大逆不道的举动看起来更加合情合理的檄文,无疑会使得那些首鼠两端的官员投效于自己,此文至关重要,非足智多谋的老师道衍担纲不可。 道衍微微摇头着说道:“殿下此言差亦,普天下腐儒们莫不讲究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故此檄文中万不可指摘当今皇帝。” 朱棣闻言回想起朱允炆虽则昏庸,却是自己的父亲朱元璋昭告天下册封,可谓名正言顺的大明皇帝,心中不禁稍微沮丧,轻轻叹息一声。 道衍伸手拿起书桌上一本《皇明祖训》,轻笑道:“先皇洪武陛下昔日不顾群臣反对,让殿下等一众藩王掌握兵马就藩各地,外防鞑虏,内防权臣架空皇权,苦心孤诣下未免百密一疏,《皇明祖训》中曾有言道,若后世有奸佞把持朝纲,藩王尽可率兵进京清君侧,除奸佞,以振朝纲。” ------------ 47 朱权昔日便知洪武皇帝朱元璋实则早有迁都于北平,牢牢掌控北方诸省的意思,之所以临到驾崩也没有付诸实行,实因迁都此举工程浩大,可谓牵一发动全身,非到时机成熟之时不可轻动。迁都之后为了防范塞外蛮夷部族南侵,调动二三十万忠于朝廷的兵马驻守北平附近要隘,自己纵使有心作乱,仅凭手中这数万局促一隅,尚需朝廷调拨军粮补足军屯不足的数万军马,想越过松亭关都绝非易事,更遑论造反作乱?唯有老老实实的驻守大宁,忍气吞声的命。 荆鲲眼见朱权默然不语,长叹一声后笑道:“可惜纵然是朝中智谋之士能想到这般谋划,当今的皇帝陛下也绝不会采用,只因此计须得徐徐图之,而看皇帝数月之内便即连削两王的狠辣手段,他是恨不得将所有藩王一股脑儿连根拔起,哪有这般耐性?”说到这里,将鱼饵挂好之后缓缓落入水中,转过话题问道:“不知那个素有才名的方孝孺在新皇继位后有何举措?” “据说这位身为翰林院侍讲的方大人一门心思便是在我大明施行“井田制”,重建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的天下太平。”朱权对“井田制”知之不深,回想自应天传来的消息后,面上颇露不解之色的言道。 荆鲲闻言不禁讥笑道:“井田制乃西周盛行,若在千年后的大明还弄什么井田制,无疑是江河倒流,痴人说梦。”转头之际眼见朱权面露不解之色,便即娓娓言道:“井田制便是将耕地划分为一大块方田,周围有经界,中间有水沟,阡陌纵横下便是一个“井”字,汉字中的“田”字便是由此而来。一井分为九个方块地,周围八块地由八户隶农耕种,谓之私田,中间一块为公田,由八户共耕,收获归封邑贵族所有。井田制与先皇洪武陛下所采用的鼓励垦荒之国策可谓南辕北辙,背道而驰。看来这位素有才名的方大人也不过食古不化的腐儒一流,不足为虑。” 闻听老师此言,朱权不禁回想起昔日朱元璋所采用朝廷提供耕牛种子,田地归垦荒者所有,并免除三年赋税的法子。心中暗道:方孝孺所推崇的井田制是强制隶农耕作公田,朱元璋所用的法子是采用田地私有化,并免税的策略鼓励百姓积极开垦荒地,以解决越来越庞大人口的吃饭问题。前者是理想主义中的王道乐土,后者是以自身利益诱使百姓垦荒的实用主义,其中高下不难分辨。他想得分明下不由得摇头笑道:“看来这位方大人是在搞空中楼阁呀。” 荆鲲突然微微叹息一声后沉声说道:“洪武先皇相比历史上那些动辄追寻什么文治武功的英明之主最为不同之处便在于“务实”二字,由其生前不以黄金为仪仗,死后遗诏中曾有言道: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毋妨嫁娶。不求虚名之处由此可见一斑。”嘴里这样说,心中忖道:颖国公,宋国公,定远侯等一干开国功臣虽则是因洪武皇帝恐他日威胁皇权而行无情手段冤杀,建文皇帝辣手削藩,强加罪名削除藩王,手段固然幼稚,然以目下大明的勋爵世袭罔替制而论,这些王爷,功臣之后不出两代则必然衍生出庞大的特权阶层,削除这么多他日的贵戚对于千万草根黎民来说,究竟是福是祸,那唯有留给后世子孙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冬十一月,建文皇帝朱允炆降旨,调工部左右侍郎张昺,谢贵为北平左右布政使,张信掌北平都指挥使司。另下密旨,命其三人在北平暗查燕王朱棣不法之事。数日后,降旨赐天下明年田租减半,释黥军及囚徒还乡里。 十二月,暹罗、占城遣使来朝,入贡大明。 建文元年春正月癸酉,朱允炆在奉天殿受使者朝拜,不举乐。庚辰,大祀天地于南郊,修《太祖实录》。 二月,追尊皇考曰孝康皇帝,庙号兴宗,妣常氏曰孝康皇后。尊母妃吕氏曰皇太后,册妃马氏为皇后。册封封弟朱允熥为吴王,朱允熞为衡王,朱允熙为徐王。立皇长子文奎为皇太子。诏告天下,举遗贤。赐民高年米肉絮帛,鳏寡孤独废疾者官为牧养。重农桑,兴学校,考察官吏,振罹灾贫民,旌节孝,瘗暴骨,蠲荒田租。 三月,朱允炆亲率文武百官释奠于先师孔子。降旨大明军中都督宋忠、徐凯、兵屯开平、临清、山海关。另调北平、永清二卫军于彰德、顺德。侍郎暴昭、夏原吉等二十四人充采访使,分巡天下。 四月至六月初,齐王朱榑、代王朱桂,岷王朱楩相继获罪,被建文皇帝朱允炆废为庶人。 北平燕王府外的大街上,官差鸣锣开道下平民纷纷走避,青石大街上走来一队手持仪仗的衙役,正是掌握一省大权,可谓封疆大吏的布政使张昺,谢贵前来燕王府。 官轿行到距离燕王府不过数丈远近之时,年约四旬有余,头戴乌纱的耳中隐约传来一阵嘈杂,只觉得轿子缓缓停顿,心中奇怪下便即落轿,耳中传来一阵惊呼之声,便即吩咐一众衙役闪开,和谢贵二人缓步上前查看。 只见两丈开外,一个身穿华服之人冲到街边一处被掀翻在地,卖包子的小贩摊前,急不可耐的抓起一个满是泥泞的包子放入口中大嚼,兴高采烈之余竟是躺倒在地,口中呵呵大笑,身上的一席蟒袍在翻滚之余更是弄得污秽不堪。 数个王府侍卫手忙脚乱的推开指指点点的围观人群,强行将这个状若疯癫之人搀扶起身,步入王府之中。 张昺,谢贵眼见这个身穿蟒袍之人分明便是燕王朱棣,不由相顾愕然不解。 一个身穿大红色武官服饰,年约四旬的汉子翻身下马后眼见王府前如此光怪陆离的一幕,不由皱起了眉头,沉吟不语。此人便是掌握目下北平五城兵马司军权的都指挥使司张信。 待得三位掌握北平军政大权的要员步入燕王府后,张昺对身穿华服,容貌秀丽的燕王妃沉声说道:“陛下有亲笔旨意在此,便请殿下接旨吧。” 燕王妃一面以手中丝巾拭泪,一面恻然说道:“王爷他自先皇龙殡归天之后,每日里茶饭不思,坐卧不宁,半月前偶染小疾,若是接旨,只怕不甚妥当。敢问三位大人,能否由哀家代为接旨?” 张昺,谢贵相顾之余不禁皆是微微摇头叹息,方才二人亲眼目睹朱棣癫狂之状,分明已是神志不清,若是接旨之时闹出什么笑话,实在有损观瞻,更加不好收拾,无奈之下只得颔首应允。 一众官员以及王府人等在张昺,燕王妃率领下来到庭外,跪倒在早已摆设的香案之前,聆听自应天奉旨而来的宦官宣读圣旨。 原来这封由建文皇帝陛下亲笔所书的圣旨,却是诏命原属燕王护卫的三卫军马一万八千之众调归北平都指挥使张信麾下听命。 燕王妃叩首接旨后便请张昺代为书写军令,并命人自府后取来调兵虎符于王印,在文书上用印后将虎符交予张信保管。 张信眼见张昺,谢贵二人一副如释重负之态,心中暗暗叹息,他身为指挥使,昔日也曾历经战阵,内心之中实在难以轻信这位历经沙场,见惯千军万马厮杀的燕王会突然发疯。来北平就任数月之后,张信深知目下北平军中将校士卒多有昔日追随朱棣征战之辈,自己掌握了调兵虎符,就真的掌握了驻扎城中的所有军队么?心中虽是疑虑重重,却是默然不语。原来他虽身为军中高官,自幼却是极为孝顺老母,自其母去寺庙烧香还愿偶遇一得道高僧,得之讲解经文,释疑解惑后每每在自己面前诉说燕王镇守北平,降顺北元鞑虏丞相咬住,平章乃尔不花的往事,初来北平之时一心效忠建文皇帝陛下,削除燕王的立场不知不觉中已是摇摇欲坠。 夜色笼罩下的燕王府,客厅之中分两侧端坐了十数个身穿甲胄,年纪在二十至三十许间的青年将领,依次为张玉,朱能,邱福,陈亨,郭亮,柳升等人。尽皆是燕王朱棣自军中提拔,授以官职的心腹之辈。 居中而坐,身穿便服朱棣面容冷肃,白日里装痴做傻之状早已荡然无存,双目扫视一众手下,轻声说道:“奸佞当朝,迫害我等先帝骨肉,本王岂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只得背水一战。他日功成之时,本王决然不吝爵位赏赐。” 张玉等一众将校深知自己一众人等,蒙燕王提拔而掌燕山护卫兵马时起,身上早已打下了藩王麾下的印记,若是燕王殿下身遭不测,自己一家老小也难以逃脱附逆作乱,满门抄斩的下场,当此无路可退下,闻得朱棣言语,纷纷不约而同的站起身来,抱拳躬身低吼道:“末将等愿肝脑涂地,效忠殿下。” 御书房中,身穿龙袍的朱允炆目光扫过书桌上的两封奏折,不由皱起眉头,甚是为难。闻听卓敬言语,不但一众尚书侍郎微微颔首,便是方才反对削藩的夏元吉,暴昭也深以为然,只因这个法子的确可以无影无形中避免一众藩王在就藩之地久驻,年深月久之下形成自己的势力,进而威胁朝廷,更为关键处是让藩王改换就藩之地,在朱元璋之时便有先例,真可谓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朱允炆回想起昔日朱棣,朱权二人在东宫伴读之时,对于自己的无礼往事,心中不禁微微气恼,转过头来对兵部尚书齐泰言道:“不知齐大人有何见解?”齐泰在朱元璋时期便即颇受看重,担任兵部侍郎一职,目下再被朱允炆提拔,已然成为大明朝六部尚书中最为年轻之人。朱允炆内心中对于卓敬之策不喜,便想听听他这个兵部首脑的建议。 齐泰自建文皇帝朱允炆登基以来,每每思虑削藩之事,心中早已有了计较,此时闻得皇帝动问,不慌不忙的躬身言道:“汉初之时,诸侯王的爵位,封地都是由嫡长子单独继承的,其他庶出的子孙得不到尺寸之地。如此势必形成尾大不掉之势,进而威胁朝廷。汉武帝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主父偃上书武帝,建议令诸侯推私恩分封子弟为列侯,,武帝采纳主父偃的建议,颁行“推恩令”。推恩令吸取了晁错削藩令引起七国之乱的教训,规定诸侯王除以嫡长子继承王位外,其余诸子在原封国内封侯,新封侯国不再受王国管辖,直接由各郡来管理,地位相当于县。这使得诸侯王国名义上没有进行任何的削蕃,避免激起诸侯王起兵反抗的可能。于是“藩国始分,而子弟毕侯矣”,导致封国越分越小,势力大为削弱,从此“大国不过十余城,小侯不过十余里。微臣以为陛下不若效法先贤,以类似推恩令的法子削除藩王势力。 推恩令不但使得汉武帝刘彻成功削弱藩国势力,亦且使得郡县制至此而始,从汉,唐,宋到目下的大明朝延绵不绝。一众尚书侍郎们熟读史籍,自然知晓,深觉齐泰这个效法古人先贤的法子颇有老成持重之意。 黄子澄眼见反对削藩者有之,言及推恩令徐徐图之者有之,实在按耐不住,站起身来躬身道:“汉景帝刘启采纳晁错的《削藩策》中曾言道: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还望陛下早做决断,以免养虎为患。” 夏元吉闻听黄子澄和齐泰二人左一个《削藩策》,右一个《推恩令》,心中暗自忖道:燕王朱棣虽则就藩北平,除了护卫兵马外,对其余兵马并无军权,更无权插手地方官员政务,能和汉朝那些国中之国的藩王们相提并论么?两位大人专会效法古人,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我当真不知这些藩王们能以什么由头兴叛逆之事?当真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不论是户科给事中卓敬让藩王搬家的计策,抑或是齐泰所言效法推恩令,皆需要徐徐图之,不符合朱允炆大刀阔斧的削藩之意。他此时听闻老师黄子澄这般言道,心胸之中顿觉一阵舒畅之感油然而生,眼见户部侍郎夏元吉站起身来想要说话,便即挥手阻止道:“众位爱卿请回府歇息,此事容后再议。”眼见一众尚书侍郎们站起身来,转头对黄子澄,齐泰二人言道:“太常卿,齐大人暂留于此。” 齐泰察言观色下岂不知黄子澄所言《削藩策》的话正中皇帝陛下下怀?看来陛下是下定决心锐意削藩了,思虑及此,心中微微叹息着坐下身来。 不过片刻之间,一众尚书侍郎们离去之后,书房便唯有君臣三人端坐。宦官白徵乃是心思玲珑之辈,深知此时的黄子澄,齐泰二位大人素得皇帝陛下敬重,不待吩咐下便即给君臣三人各自斟上了热茶。 朱允炆伸手接过白徵奉上的茶盏,浅酌两口之后沉声问道:“以两位爱卿所见,朕削藩之举,当以谁为先?” 齐泰心知朱允炆最为忌惮者便是燕王朱棣,此时眼见皇帝已然执意强力削藩,心中虽是微微叹息,还是朗声进言道:“目下藩王中以燕王为尊,微臣以为自当从其着手。” 黄子澄手抚长须,默然片刻后缓缓道:“燕王目下手握三卫兵马足有一万八千之众,且多是久经战阵的士卒将校。微臣以为削燕王不宜过急,当先除枝叶,削除其胞弟周王朱橚为上。况且两日前早朝时便有御史弹劾周王朱橚在其就藩之地开封,多有不法之事,不如因利乘便,趁势削之。” 朱允炆心中本赞同齐泰所言,由大至小,先拿朱棣开刀,此时闻听老师所言,豁然想起御史弹劾周王朱橚之事,更回想起朱橚乃是和朱棣一母同胞,情分非是其余藩王可比,心中恨屋及乌之念油然而生,断然说道:“爱卿以为擒拿朱橚如此重任,当以谁奉旨办差为好?” 饶是齐泰生性沉稳,也给黄子澄这般天马行空的的思路吓了一跳,慌忙进言道:“微臣以为周王朱橚虽则颇有文才,却素来不好兵事,手中虽有三千护卫兵马,实则不足为虑。若是先行削除,岂非打草惊蛇,让燕王,宁王等心生警惕?” 朱允炆登基已然一月有余,奉天殿上接受文武百官三跪九叩的大礼参拜,内心之中那股初登皇位的惶恐之情渐去,早将昔日和祖父朱元璋所言,对一众王叔以德服之,以礼束之的话抛到九霄云外,此时闻得齐泰出言反对,也不着恼,淡淡笑道:“若是燕王轻举妄动,则正好让朕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八月,被建文皇帝提拔为兵部侍郎的曹国公李景隆奉旨至开封巡查卫所军务。周王朱橚和李景隆自幼相熟,在府中设宴款待,不料席间李景隆突然出示皇帝陛下密旨,言道朝中御史弹劾周王不法之事。朱橚猝不及防下只得束手就擒,被押解回京。 建文皇帝朱允炆在奉天殿上下诏,将自己的王叔朱橚贬为庶人,流放云贵蛮荒之地饲牧牛羊。 沉重结实的紫檀木桌被掀翻,桌上一应文房四宝及书卷狼藉一地,余怒未息的燕王朱棣重重坐回太师椅中,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身穿黑色僧袍的老和尚道衍缓缓俯下身来,拾起散落在地,由朝廷传至北平燕王府的亲笔旨意,细细观看下只见上面说的却是周王获罪被贬之事。 燕王朱棣黑着脸怒道:“若是想要对付本王,尽可放手为之,何必将朱橚这个书呆子牵扯其中?”他和朱橚乃是一母同胞兄弟,虽则性子全然不同,却是自幼亲厚,和其余同父不同母的的王爷全然不同,得知弟弟无端获罪下心中暴怒,待得强压怒火送走传旨的宦官,回到书房独坐之时,终于忍不住暴怒发作。 道衍虽则料定建文皇帝朱允炆登基之后,必然和手下文臣谋划削藩之事,却不料五月洪武皇帝朱元璋驾崩,不过短短三个月间,周王朱橚便即成为庶人。昔日看似文弱的皇太孙朱允炆乍一登基,削藩的手段竟是如此的大刀阔斧,恰似疾风骤雨,扑面而来,饶是他足智多谋,也是始料不及。 眼见燕王朱棣面色逐渐转和,道衍淡淡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新皇陛下登基不过数月,可谓根基未稳,一无先皇开国之君的无上威信,二无锦衣卫在手,却要效法先皇雷霆手段,可谓毫不知己。目下在诸王中辈分以您为尊,兵力以就藩大宁的宁王殿下为强,不从您两位王爷身上着手削藩,反倒将素好文章,不知兵事的周王殿下贬为庶人,可谓毫不知敌。此举当真不知所谓,让人看得云山雾水,莫名其妙。”他一心辅佐燕王朱棣成就大业,故此在昔日闻听洪武皇帝朱元璋病重的消息后,对于朱允炆登基后的削藩手段已然猜想不少,面对朱允炆先对付周王朱橚的手段,犹如擅长博弈之时,堪称国手的自己被执黑先行的对方胡乱落子之后,乍看不明下不由得一惊,待得定下心神,看清楚对手是不通棋理的顽童随手乱下后,心中不由哑然失笑。 朱棣历经征战,更曾统帅大军降服乃尔不花,生性本是沉稳无比,只因胞弟朱橚无端获罪,一时气恼下不由得失了分寸,此时胸中气恼之情渐去,回想朱允炆以及他手下那帮腐儒们看似狠辣,实则幼稚的手段,内心之中不由也觉得甚是好笑。 九月,朝中御史弹劾湘王朱柏多有僭越不法事,建文皇帝朱允炆震怒之下令其就藩之地指挥使率兵捕之入京。朱柏不堪受辱,禁闭府门,阖家自焚而死。 萧瑟的秋风刮下下一片枯黄的落叶,随风飘荡之下落入水中,荡起阵阵轻微的涟漪,打破了平静。 一个两岁有余的女童伏在父亲怀中,一双小手牢牢握住一节竹竿,胡乱绑缚在竹竿末梢的一截细绳垂入水中,不时眨动一双大眼,转头去看静坐亭子栏杆一侧的一个青衫老者手中的钓竿。 朱权眼见女儿朱瑛一本正经的学着老师荆鲲垂钓,心中不觉好笑,日间在城外军营中统帅大军操演的疲乏,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而去。 身穿华服的徐瑛缓步而来,伸手抱过朱权怀中的女儿,眼见爱女双手挥舞“钓竿”,一派心存不甘的神态,柔声说道:“鱼儿都已归家吃饭,自然不会上钩,咱们也去吃饭吧。” 朱瑛听得母亲这般说,便即停止挣扎,柔顺的任由母亲抱走。 朱权回想那个应天城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周王朱橚获罪贬为庶人,湘王朱柏阖家自焚而死的事,微微叹息道:“不料这位刚刚登基的皇帝陛下看似柔弱无力,削藩手段竟是这般狠辣无情。”转首之际眼见妻女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暗自忖道:这个素未谋面的朱柏倒也真下得了这般辣手,将自己的老婆孩子一起烧死,我可不会这般引颈受戮,束手待毙。自女儿降生以来,心中幻想和建文帝朱允炆相安无事,做一个镇守边塞的逍遥王爷的泡影终于被朱橚,朱柏的悲惨结局击得粉碎。 “看来朝中的一众大人们纵然熟读经史,论及权谋之术,不免黔驴技穷。先皇在《皇明祖训》中写明一众藩王在其龙殡归天后三年之内非奉诏不得入京,其意便是让新皇有充足时间稳定朝局。当今皇帝陛下身登大位不过数月,便将一位王叔折腾死,这种削藩的手段看似狠辣,实则和拎着刀子砍人,逼人造反无疑。”荆鲲一面将钓钩上挣扎不休的鱼儿取下掷回水中,一面沉声说道。 朱权回想起昔日在应天曾见过的一众文臣,不无担心的皱眉问道:“以老师看来,朱允炆削藩之策当以何等手段为佳?”他昔日久居应天,深知朝中一众文官多是书呆子,却也不乏足智多谋之士。 荆鲲自洪武皇帝朱元璋驾崩的消息传来后,心中对于新皇和一众昔日便大力反对分封藩王的文臣可能使用的手段也曾揣测一二,此时听得朱权言语后微笑言道:“目下塞外虽有瓦剌,鞑靼等一众蛮夷部族,然其互相牵制,暂时无力南侵,大明正是四海升平之时。新皇该当秉承先帝之基业,整肃吏治,注重农桑,疏浚贯通南北的运河。待得数年后,政权稳固,时机成熟之时,一举将帝都自应天迁往北平。若是北平成为大明帝都,一则可名正言顺的让燕王殿下另择他地就藩,二则可调动大军拱卫京师要地,可谓不削而削之,不防而防之。燕王朱棣虽则在北方军中素有威望,将之调往南方之地就藩,另选护卫军马,弄得兵将互不相熟,任其有雄才大略,也是无可抗拒。” ------------ 48 努力按捺住心神后,朱允炆以清亮的嗓音传旨,恩准年迈的兵部尚书致仕还乡,擢升兵部侍郎齐泰为兵部尚书,翰林院修撰黄子澄为太常卿,同参军国事。教授方孝孺为翰林院侍讲。 兵部尚书执掌大明兵事,参议军国之事乃是应有之意。太常卿一介文官,素和兵事无涉,参议军国之事未免不伦不类。 户部侍郎夏元吉,刑部侍郎暴昭等一众文臣眼见皇帝刚一登基,便即降旨将黄子澄升任太常卿,还有什么同参军国事,心中不禁百味杂陈,只是顾忌若是当着满朝文武百官出言质疑,有损建文皇帝陛下威严,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 洪武帝朱元璋曾经颁行了一整套法典,使之成为全帝国的法律准则。他有时用“诰”的形式来给法典做补充,有时又用“榜文”的形式来发布典型的案例。 朱允炆定年号建文,意在开创和祖父全然不同的朝政,认为目下《大明律》中律令法典的某些部分过于苛严,特别是那些在诰和榜文中所定下的惩罚条款更是如此。当即下诏废除其中七十三条,禁止以诰文为根据来进行审理和判案,同时停止张贴榜文。 兵部尚书齐泰上奏曰:“今大明天下承平,北疆安定,微臣以为宜在军中裁汰老弱。” 朱允炆允之,传旨兵部侍郎齐泰,令兴州、营州、开平诸卫军,凡父子兄弟皆在军中者,免一人从军。天下卫所军中凡有家中单丁者,放为民。 户部侍郎夏元吉进言道:“前年朝廷税赋共计二千九百四十万石粮米,据户部鱼鳞册所查,苏州登记在册土地仅占全国八十八分之一左右,全年交纳二百八十一万石粮米。一隅之地缴纳全国接近十分之一赋税,未免过于沉重,恳请酌情减之。” 户科给事中卓敬上奏曰:“江南富庶之地多有僧道庙宇侵占民田,与民争利之事。建议限制这些不事生产,却能免除赋税以及徭役的出家人的土地数量,还地与民。” 建文皇帝一概允之,下诏户部尚书,侍郎等一应官员酌情减少以苏州,松江为首的江南各府县赋税。另限制僧道出家人所占田地,每人以五亩免税田地为限,其余田地皆赐予无地之民耕种。 一众文武官员久处洪武皇帝乾罡独断的高压之下,此时眼见新皇登基以来从善如流,莫不称善。 北平城中,燕王府书房之中,身穿孝服的燕王朱棣默然端坐良久,不禁长叹一声,泪如雨下。诛灭暴元,打下大明朝万里锦绣江山的父亲,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心生畏惧的人终于撒手人寰。虽则自从获悉父亲病重后,他内心中早有准备。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还是使得这位曾统帅大军降服乃尔不花,咬住的王爷乱了心神。 目光扫过桌上父皇临终遗诏,朱棣内心之中一股悲愤之情油然而生,涩然说道:“父皇临终之际,莫非都不肯相信我朱棣虽有雄心壮志,却丝毫不敢违背他老人家心意么?” 身穿月白色僧袍,容貌怪异的道衍拿起圣旨细看,待得“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从事。”诸般字迹映入眼帘之际,满是皱纹的容颜上也流露出由衷钦佩之意,缓缓说道:“洪武皇帝陛下当真算无遗策,为防备诸王借奔丧这个冠冕堂皇之词入京,竟是在遗诏中郑重交待此事。” 朱棣闻言面上不禁露出苦笑神色,沉声道:“不但如此,父皇在《皇明祖训》中早已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待得他龙殡归天之后三年中,诸王若非奉诏,不得入京。” 道衍略一沉吟后轻声说道:“昔日黄子澄,齐泰,方孝孺在懿文太子在世时已然被倚为心腹之臣,新皇登基下必得重用,只怕殿下须得未雨绸缪,及早有备为上。” “他能奈何得了本王?”朱棣闻言双目一瞪,站起身来。他乃是历经征战的统帅,内心之中素来对朱允炆没有丝毫畏惧之感,此时书房之中面对自己视若心腹的老师道衍,说话也是丝毫没有顾忌,自然而然的将朱允炆以“他”呼之。 来回踱得数步,朱棣蓦然回想起这个年纪轻轻的侄儿今非昔比,乃是奉父皇遗诏,目下大明朝名正言顺的皇帝陛下,一纸诏书都能让自己俯首听命,念及于此心中顿生无力之感,颓然坐回太师椅中。他自幼生性极为刚强,自负谋略,昔日大哥朱标逝世后被朱元璋密旨召回应天之时,心中也曾觊觎皇位,充满了期盼,自从给锦衣卫指挥使蒋贤奉旨迫退,父皇昭告天下之际,心中早已不敢奢望还能接掌江山社稷,只愿能常驻北平,做一个为大明江山震慑鞑虏的王爷便是于愿足矣。 道衍自负胸有经天纬地之才,不逊于昔日追随朱元璋的韩国公李善长,追随朱棣至今,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辅佐明君,开创万世基业,此时眼见朱棣神情间隐含落寞之态,心知此时过多劝说于事无益,索性默然不语,心中暗自忖道:只怕殿下便是想做个太平逍遥王爷,朝中皇帝和一众昔日反对先皇分封藩王的文臣却不会善罢甘休。 花园中的草地上,一个虎头虎脑,年约岁余的男孩蹒跚学步着扑进少妇怀中。 冯萱将儿子牢牢在怀中,面颊和儿子摩擦之际,心中不禁一阵温暖。昔日义父冯胜一家惨遭横祸,也曾使得她伤痛欲绝,柔肠寸断,儿子朱汉民的降临,犹如一缕阳光,逐渐驱散了心中的阴霾,使得她豁然明白了自己生存于这世间的意义。 朱汉民眼见不远处父亲朱权手中的三尺长剑舞动下灼然生辉,心中只觉极为好奇,手舞足蹈下努力挣脱母亲的怀抱,连滚带爬的朝前而去。 朱权一趟剑法使毕,转头眼见儿子近前,便即蹲下身来,将三尺长剑放置于地上,呵呵大笑着伸手抱住儿子。 岂料朱汉民却丝毫不领情,一双小脚乱踢之下挣脱开来,抓住自己最为好奇的长剑剑柄,奋力拖曳着朝母亲冯萱而去,人小无力之下终于摔了个四脚朝天。 冯萱眼见儿子摔倒,禁不住心疼,走近身来将他小手中依旧牢牢握住的三尺长剑强行夺下,对朱权跺脚嗔道:“我就纳闷了,一个个从老到小,为何都对打打杀杀的事儿这般兴致盎然。” 朱权伸手将长剑自冯萱手中接过,笑道:“若是我等汉人男子,皆无提三尺剑与鞑虏一搏的勇气,只怕他们的子孙后代,迟早会忘记了自己的祖先是大汉的子民,我给儿子取这个名字,用意便在于此。”眼见冯萱自儿子降生以来,再不似昔日那般心若死灰,对自己的态度也是一日好过一日,心中回想已然驾崩的洪武皇帝朱元璋,心中暗自忖道:不过数十年前,普天之下的汉人出生后不能有自己的名字,若无朱老爷子,徐达,冯胜,傅有德这些汉人的豪杰提三尺剑诛灭暴元,今日我的儿子也不能叫做朱汉民,而只能以出生日期为名。 眼见冯萱母子二人其乐融融的天伦之乐,脑海回想起冯萱的义父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有德,定远侯王弼等昔日曾和自己并肩杀敌,却含冤而死的将帅,朱权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暗自忖道:洪武皇帝朱元璋杀戮功臣的手段比之汉高祖刘邦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点使得他难免留下千古骂名,但又有多少人知晓这位大明朝开国皇帝的狠辣无情手段,也曾用于许多身居高位的贪官污吏,甚至是他自己的女婿欧阳伦。不过殉葬制自西汉以来已然逐渐废除,朱老爷子生前没有彻底废除元朝留下的这个暴政,致使四十余名后宫嫔妃为了建文皇帝朱允炆的孝心而为其生生殉葬,的确是有伤天和。 七月的应天城,已然甚是炎热,夜色笼罩下的紫禁城御书房中,一众身穿官服的尚书,侍郎们正襟危坐,额头虽是微微沁汗,顾忌君臣礼节下,却不敢伸衣袖去擦拭。 “西汉景帝三年,吴王刘濞等七王不满朝中削藩之举,兴兵作乱,虽有名将周亚夫,窦婴率军平之,然生灵涂炭,致使大汉朝元气大伤,故此藩王实乃朝廷肘腋之患,不可不削之。”颔下生就三缕长须,颇显丰神俊朗的太常卿黄子澄站起身来对御书桌后的朱允炆躬身奏道。 一众尚书昔日便知朝中以黄子澄,齐泰,方孝孺一干文官在先皇在位时便大力反对分藩之举,此时眼见朱允炆微微颔首,心中微微叹息下尽皆默不作声。 朱允炆自登基以来处理朝政之余,这才深感到自己执掌江山,绝非能像昔日的爷爷一般举重若轻,此时虽则闻得黄子澄建议削藩之举,希望多听听一众文臣之见,微笑着轻声说道:“诸位爱卿皆是朝中重臣,朕还望各位各抒己见才好。” 户部侍郎夏元吉眼见这个论德高望重不及一众尚书,官职实则不及自己,只因曾经身为帝师的太常卿言谈举止间颇有宰相指点江山之风,心中不甚舒服,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太常卿此言差亦,想西汉刘濞等藩王在各自藩属国中不但握有军权,亦且将赋税,土地,官吏任免等大权尽皆揽于手中,谓之国中之国亦是毫不为过,自然是朝廷肘腋之患,削藩势在必行。然我大明洪武先帝分藩之时曾有“分藩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严令,藩王没有丝毫赋税,土地之权,论手中兵马,唯有驻守边塞的宁王朱权方可与九边重镇的总兵相提并论,若是将一众藩王与西汉刘濞等藩王相提并论,未免语出惊人,草木皆兵。” 一众尚书侍郎中不乏老成持重之人,听得夏元吉之言,不禁微微颔首。刑部侍郎暴昭深觉夏元吉言之有理,便即站起身来赞同。 黄子澄,方孝孺,齐泰等一众坚决支持削藩的人听闻夏元吉竟口说语出惊人,草木皆兵之词,心中不悦下却感难以辩驳。只因洪武皇帝朱元璋昔日分封藩王之时的确有分藩不锡土,列爵不临民的严令。目下朱棣,朱权等一众藩王虽则贵为亲王,对治下的县令甚至都莫可奈何。一应赋税,土地,官员任免大权,依旧牢牢掌握在朝中六部尚书,侍郎手中。 朱允炆不料身为侍郎的夏元吉,暴昭等人公然反对削藩,心中不悦下皱起眉头,看了看书房之中肃立一侧,官职最为低,也最为年轻的户科给事中卓敬。原来卓敬虽则论官职和资望远远不能和一众尚书侍郎相提并论,但自己的父亲朱标,爷爷朱元璋昔日对其智谋也极为赞赏,故此今夜特召到此商议削藩之事。 卓敬身为户科给事中,和身为户部侍郎的夏元吉多有接触,素知其为人,心知他此番言语不过就事论事,绝非偏袒一众藩王,内心之中不愿其因反对削藩之事弄得君臣不睦,便即躬身奏道:“微臣有一计,可兵不血刃削弱燕王等一众藩王。”原来朱元璋的第二个儿子秦王朱樉,老三晋王朱棡先于洪武皇帝病逝,目下一众藩王中以燕王朱棣为首,皇帝陛下以及黄子澄,齐泰等人最为忌惮者,便以朱棣首当其冲。 朱允炆生性和其父朱标相似,内心中虽则打定主意削藩,不到万不得已下却也不愿和朱棣,朱权等手握军权的藩王兵戎相见,此时闻得卓敬有兵不血刃便可削藩之策,不禁精神一振,轻声言道:“爱卿有何妙策,不妨直言。” “燕王朱棣虽则在北方军中素有威望,不过一地一隅而已,若是陛下降旨让其迁往南方,纵然燕王在北平已有根基,无可推脱下势成无土之树。以微臣愚见,若是将这些藩王过得数年便即搬家一次,使得其无扎根稳固养成势力的机会,则无法对朝廷形成任何威胁。”卓敬口中这般说道,心中暗自忖道:黄大人,齐大人虽则一心忠于朝廷,不免操之过急,陛下相比他这些王叔们最大的优势便在于年岁远远年轻,此时陛下登基时日尚浅,便急不可耐的想要一举削除所有藩王,只怕不是江山社稷之福。 ------------眼见朱允炆当面质疑自己分封藩王之策,朱元璋不禁心中恼怒,正待发作之际眼见孙儿眼中所流露出的那两分倔强之色,依稀便与其父昔日仿佛,他的心中不由自主一软,淡淡问道:“若是以你之意,该当如何?” 朱允炆眼见祖父面色平和,心中略定,沉声说道:“孙儿自当以德服之,以礼束之。” “若是他们执迷不悟,屡教不改,你又该当作何决断?”朱元璋听得孙儿这般什么“以德服之,以礼束之”的无力言语,心中不满,沉声迫问道。数月来的两次病倒,已然让他自内心中深切体会到了衰老和些许力不从心。他日执掌大明万里江山的,不能是一个只知唯唯诺诺之辈,而应当是一个杀伐决断的皇帝。今日自己的孙儿既然言及那些就藩各地的儿子,则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朱允炆年岁渐长,对于祖父的畏惧不似幼年之时,闻言默然片刻后终于咬牙握拳沉声说道:“若是王叔们不听教诲,那孙儿唯有调动兵马,与之刀兵相见了。” 朱元璋听闻孙儿言中颇有斩钉截铁之意,总算放下心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冬去春来,五月时分,天气已然逐渐炎热。寝宫中的一众宫女宦官心中却是战战兢兢,大有如履薄冰之感。原来洪武皇帝朱元璋近来卧病在床,稍有不顺心之处便是大发雷霆,幸得皇太孙朱允炆每日里不辞辛劳,守候在祖父病榻之侧,可谓衣不解带,这才使得一众宫女宦官略微安心。 双眼微红的朱允炆端坐病榻一侧,低声诵读奏折,以待抱病卧床的祖父决断。自朱元璋近来病重后,许多奏折交予他决断,无奈今日这两封奏折所言之事过于重大,使得他不敢轻易决定,故此来到祖父身前请示。 待得听完奉旨出使西域撒里畏兀儿(今新疆柴达木盆地)的兵部驾部员外郎陈诚和西宁候宋晟联名上奏,言道西域诸大小部族尽皆愿意臣服大明,请旨敕封那数个部族首领为指挥使,设立建安定卫、曲先卫、阿端卫,三个卫所,驻守重兵以拱卫边塞的奏折后。朱元璋轻轻咳嗽数声,略一沉吟后缓缓说道:“陈诚,宋晟所奏之事照准,另命兵部行文西宁候,若边塞大小部族有敢侵袭边疆,杀我大明子民,准予其临机决断,调动部属军马,予以剿灭,待事后上奏即可。” 朱允炆闻言忙即走到桌边,在御书房总管薛京笔墨伺候下,在奏折上批示,随即将刑部侍郎所呈的关于一件杀人案难以决断的奏折读了出来,心中不禁暗暗叹息,满心以为以祖父昔日用刑之猛,这个罪囚只怕是断无生理。 出乎意料之外,朱元璋听闻这个颇为离奇曲折的案子后,并没有像昔日那般当机立断,而是转头看了看孙儿,轻声问道:“以你之见,这个罪囚该当如何处置。” 朱允炆耳闻祖父并没有出言判处罪囚斩刑,心中略微一动,柔声说道:“以孙儿看来,此囚杀人之罪虽则罪大恶极,然被杀者乃乡间富户,平素颇有侵占他人田地之事。杀人者状告无门下行凶实属情有可原,宜判处流放三千里之罪。” 朱元璋闻言默然片刻后,缓缓说道:“就以你之见批示。”说道这里,苍老的面上突然流露出两分怒色,沉声说道:“侵占他人田地,状告无门?命刑部给事中,御史台官员查究当地县令,若有收受贿赂,贪赃枉法,以极刑论处。” 朱允炆眼见祖父剧烈咳嗽下面色甚差,忙不迭的让宫女将在殿外的御医唤来。 待御医宫女好一阵忙活过后离去,朱元璋看了看面带焦急之色的朱允炆,挥手将他唤道床际坐下,轻声问道:“你可是奇怪朕为何今日没有让杀人者抵命?”眼见孙儿微微颔首,轻轻叹了口气后说道:“朕昔日用法严厉乃是因为咱们大明初定天下,许多人乃是乱世苟活下来,纵然没有亲手杀过人,也见过了太多乱世中草菅人命之事,若朕身为开国之君,不能重典震慑,怕是许多人心中早已忘记了人命关天。你身为守成之君,却不必效法于朕。然则贪墨官员,一经查实,则绝不宽待,任他千万而来,也要斩尽杀绝。”心中念及朱允炆毕竟长于深宫,不知知县,知府这些在朝廷中,看似毫不起眼的地方官员手中握有多大实权,伸手抓住朱允炆手臂,语重心长的说道:“有句老话叫做,破家知县,灭门知府,若是百姓状告无门,有冤难申,则他们就会心生怨恨,今日算在朕的头上,他日便会算在你头上。”话说到这里,心中回想自己的重典治国,杀伐过重,选择皇位继承人的儿子,孙儿却尽皆不是心狠手辣之辈,内心之中也不禁暗自苦笑。 半月之后的一个深夜之中,昏迷良久的朱元璋陡然醒转过来,只觉得心智清明,自知大限已然不远,对寝宫中伺候的宦官言道:“将朱允炆唤来,传朕遗诏。” 那少年宦官听闻“遗诏”二字,登时惊得魂不附体,跌跌撞撞的奔向外间。 寝宫中一片死寂,朱元璋心中也充满了孤寂之意,此时此刻,在他的脑海中回想起了许多许多,那个衣衫褴褛,名为朱重八的少年满怀悲痛,以一卷破烂不堪的草席裹尸,掩埋了父母兄弟。那个出家为僧的和尚流浪四方,见过了数之不清的饿殍遍野,易子相食的人间悲剧。那个投奔郭子兴军中,和徐达,汤和并肩浴血奋战,发誓要诛灭暴元,驱逐鞑虏,为此特意更名朱元璋的青年将领。更回想其乐鄱阳湖上的气势汹汹而来的陈友谅军船和震耳欲聋的炮声,回想起了那些自己曾经冤枉过的人,心中虽没有一丝悔意,一股高处不胜寒的萧索孤寂之情涌上心头,心中苦笑忖道:想我一生纵横天下,万里江山上也不知败过多少英雄豪杰,临到大限之时,方才明白,纵然身为九五之尊,君临天下,也不过是老天爷手中的一粒棋子,今日我朱元璋这颗棋子也要被老天爷收掉了。 寝宫一侧房间中,疲惫不堪的朱允炆爬起身来,跌跌撞撞的冲到床前,跪倒在地。自洪武皇帝陛下病危昏迷后,六部尚书,侍郎等尽皆守候在殿外,待得宦官传唤后个个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匆匆步入寝宫后跪倒在地。 “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丧祭仪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毋妨嫁娶。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从事。”礼部侍郎一面听朱元璋口述,一面在黄绫上这般写道。 一众尚书,侍郎听闻皇帝陛下遗诏中最后两句中“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从事。”两句,心中不约而同的如释重负,叩首接旨。 朱元璋只觉得两眼视线逐渐昏沉,耳边孙儿朱允炆的痛哭之声渐渐低沉,内心中想起了一个女人,一个自濠州就伴随自己,却早已逝去的多年的女人。想起这个自己即将去伴随这个唯一的皇后,他心中的孤寂一扫而空,面露笑意,撒手人寰。 明太祖,洪武皇帝朱元璋驾崩后数日,其钦定储君皇太孙朱允炆遵照祖父遗诏,即皇帝位。太赦天下,以明年为建文元年。是日,葬高皇帝于孝陵。诏行三年丧。 夏初的纷纷细雨中,一个年约十余岁的少年蹦蹦跳跳的跟随在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长衫的父亲身后,步入应天城中。他父子二人的家虽则就在城外不远,但每次步入这个京师繁华之地,少年依旧显得极是兴奋。 待得步上应天城中,眼见正对紫禁城洪武门的大街上两侧店铺尽皆紧闭大门,再不见平日里熙来攘往的人群,两个身穿白衫的官差鸣锣而来,对着一众路人大声呵斥之际,父子二人不禁一愣。 “敢问官差大哥,这是何故?”年约四十余岁的青衫文士没听清那官差呼喝之语,便即上前问道。 官差眼见这文士打扮的人似有功名在身,心中恼怒下倒也不敢过于造次,沉声说道:“皇帝陛下大行,今日便是出殡之日。城门外告示上写得一清二楚,你等莫非不见?” 文士闻言不禁一呆。 耳闻身后远处礼乐之声,回头眼见长街远处白茫茫一片的人影朝这边而来,官差忙不迭的停下脚步,跪倒一侧。 少年不知官差所言“大行”二字是个什么意思,正自掏出方才在城外道旁买来的热馒头,狠狠咬下之际觉得满口香甜,美滋滋的正欲大嚼之际,却给其父劈手将馒头打落地上,转头眼见父亲撩起长衫,郑重其事的跪倒大街一侧,心中虽是不解下还是听从父亲的呵斥,在他身后跪倒。一双大眼望着那给自己才咬了一口的馒头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滚出数步,沾满了泥水,少年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惋惜,正待出声之际眼见方才颇为神气的官差,和自己的父亲尽皆跪倒在地叩首不起,心中畏惧下再不敢出声。 待得漫长的队伍渐行渐远,少年膝盖生疼难忍,站起身来转头低声问父亲道:“爹,方才出殡的便是皇帝么?”他在乡间也曾见过乡邻举丧,只是没这么大的排场,好奇下是以有此一问。眼见父亲面上泪痕宛然,不禁奇道:“爹,你为何落泪?听说皇帝不是杀了许多人么?” 青衫文士闻言忍不住呵斥道:“休得胡说。”转头之际眼见儿子瞪着不远处地上那沾满污泥的馒头,一双大眼中满是惋惜之情,脑海中蓦然回想起那些乱世中梦魇般不堪回首的童年,缓步走将过去,将那咬缺了一口的馒头拾将起来,一面以衣袖将满头上的泥水擦拭掉,一面低声说道:“皇帝陛下是杀了许多当官的,但若你一辈子读书不成,科举无望,只能做个山野村夫,那也杀不到你头上。须知若无皇帝陛下将鞑子撵走,这普天之下的汉人都还是驴马一般的第四等人,哪里有馒头可吃。”说到这里,脑海中回想自己如儿子这般年岁时,所过的那些遭人轻贱,忍饥挨饿的日子,禁不住悲从中来,拿起依旧污秽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心中暗自忖道:这般污秽的一个馒头,数十年前乱世之中,却不知曾让多少人将四书五经的圣贤道理抛诸脑后,形同禽兽般送掉性命。 少年眼见父亲边哭边吃,心中充满了不解,却不敢再问,心中暗自忖道:爹这般说,莫非数十年前这数之不尽的汉人都做不了人,吃不了馒头么? 奉天殿上,一众文武百官心中虽则悲戚,心中却不约而同的升起一股如释重负之感。自太祖皇帝一手炮制蓝玉案以来,开国重臣自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有德,定远侯王弼尽皆含冤而死,文武官员更是涉及无数,建文皇帝陛下碍于祖父,无法纠错冤案,但当此新皇登基的大赦天下之举,无疑犹如一场春风雨露,彻底扫去了蓝玉案那场腥风血雨那使得人人自危,压得众人如履薄冰的阴霾。天子亲军锦衣卫被太祖皇帝亲手裁撤,蓝玉案不会再有人提及了。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之余,莫不心存感激。 年纪轻轻的建文皇帝朱允炆,身穿五爪金龙黄袍,端坐昔日祖父之位,接受文武百官朝拜之时,心中诸般情绪纷至沓来,难以言表。兴奋的是眼见那些文武官员个个面上流露出感激之情,匍匐在自己面前。惶恐的却是昔日为自己挡风遮雨的祖父终究还是远去,这万里江山,千万臣民便要由自己决定祸福。 《洪武皇帝》 饿殍遍野白骨苍 易子而食泣彷徨 淮右布衣朱元璋 筑墙积粮缓称王 摧张灭陈战鄱阳 北伐中原旌旗昂 八股文章束思想 科举之制胜宋唐 剥皮实草杀贪官 皇亲国戚亦不免 主少国疑忌功臣 腥风血雨护皇权 气吞山河诛暴元 驱逐胡虏涤腥膻 斯民小康数千万 恢复中华谁比肩 治隆唐宋蛮酋赞 千秋功过后人辨 作为拙作中最为重要的配角,明太祖朱元璋,终于在文章中落幕,不知各位读者对于我的描写是否满意,欢迎在评论区发表意见. 49 黄昏时分,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衙中,六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矗立两侧,心中虽给沉寂压抑得额头微微沁汗,斜睨不远处脸色阴晴不定的指挥使蒋贤,却不敢伸手拭汗。 一直以来,蒋贤以为自己心中最为深恨者,便是曾经给自己一鞭之辱,那个嚣张跋扈的凉国公蓝玉。自皇帝陛下昭告天下,立皇孙朱允炆为大明储君,蓝玉,傅有德,冯胜,王弼等军中宿将死后,他的心中已然明白自己和锦衣卫的宿命,脑海时常想起另外一些自自己年幼之时,便即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的家伙。一想起这些该当诛灭九族的家伙依旧享用着朝廷俸禄,逍遥自在,蒋贤的心中就充满了不甘。 眼见天色逐渐黑了下来,蒋贤沉着脸站起身来,取过放置桌上的绣春刀,冷冷说道:“跟本官前去捉拿叛逆。” 自蓝玉案爆发以来,涉及谋逆之罪,栽在锦衣卫手中的功臣宿将多不胜数,一众千户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此时闻得指挥使大人下令,谁敢出声询问?轰然领命后跟随在蒋贤身后鱼贯而出。 夜色掩映下的长街上,矗立着一座府邸,门口匾额上写着“沈阳候府”数个大字。这座府邸较之其他公侯府邸规模远远不如,平日里可谓门可罗雀,冷清至极,上至主人下至仆妇皆是深居简出,不敢轻易招惹是非。原来这座府邸的主人便是昔年金山之役兵败后,率北元军民二十余万之众,投降大明的北元太尉纳哈楚独子。纳哈楚自降顺后被皇帝朱元璋谕旨封为海西候,病故后其子察罕改封为沈阳候,居于此地。 长街上马蹄踏在青石上得得作响,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手持火把疾步而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蒙古老者听得大门处轰然作响,显见得有人砸门,忙不迭的奔来应门,平日里忍气吞声下生活日久,使得他此时面对来人这般极为无礼的举动,依旧不敢高声出言喝斥。 门闩落下,木门刚一打开之际,老者在火把照耀下尚未看清来人面目,便给一只大脚狠狠踹倒,踢作了滚地葫芦,耳际传来一片污言秽语的喝骂之声。 随着十数个手持火把,如狼似虎的汉子一拥而入,一个冷冰冰的男子声音朗声说道:“锦衣卫查案而来,叫你主子速速出来说话。” 老者在火把映照下看清这些冲进家门的汉子个个身穿飞鱼服,虽是手足乱颤,依旧挣扎着爬起身来,朝里跌跌撞撞的跑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身材粗壮,面生虬髯的察罕率领数个仆役快步而来,眼见自锦衣卫指挥使蒋贤以下众人个个面带杀气,强忍胸中怒气,稳了稳心神,来到蒋贤身前,以汉话问道:“不知蒋大人到此有何贵干?” “奉陛下口谕,沈阳候察罕勾结蓝玉意图作乱,罪在不赦,特命下官抓入诏狱,严刑询问。”蒋贤一字一顿的冷冷说道。面色在火把映照下更显阴晴不定,颇为诡异。 察罕闻言下虽则大惊,毕竟其父昔日身居北元太尉,他也是自幼在军旅中长大,为人颇有胆色,转身自身后仆役手中接过方才闻讯后取来的丹书铁劵,沉声说道:“小人有陛下钦赐丹书铁劵在此……”耳中传来一众锦衣卫轰然大笑之声,便即再也说不下去。 蒋贤挥手之下,两个身手矫健的锦衣卫猱身扑上,一左一右擒住察罕臂膀。几个仆役面对手持钢刀的锦衣卫,兴不起一丝抵抗之心,在呼喝下惊得面青唇白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 蒋贤缓步上前,冷冷说道:“陛下早有旨意,凡涉蓝玉谋逆之案,不论爵位高低,官职大小,概不赦问。” “你们这是栽赃陷害,我要觐见皇帝陛下伸冤。”自己的父亲之所以迫不得已下投降,便是因为蓝玉雪夜奇袭,攻破庆州。故此察罕内心之中早将蓝玉恨之入骨,与他勾结谋反作乱这般罪名,只怕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耳闻这个心狠手辣,让世人谈虎色变的锦衣卫指挥使竟以这般荒诞不经的罪名污蔑自己,他不禁气得手足乱颤,嘶声吼道。 蒋贤眼见对方脸色逐渐苍白,身躯颤抖,心中得意之下狂笑着抽出腰侧绣春刀,以冰冷锐利的锋刃架在察罕颈项之上,狞笑道:“你的祖宗木华黎,冲进别人家中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之时,何尝有过借口?本官好歹找了个借口不是?”言罢右手将绣春刀重重一拖。 察罕鲜血飞溅中惨叫一声,倒下地来。蒋贤面露狰狞之色,怒喝道:“沈阳候察罕谋逆作乱,率府中逆党抗拒抓捕,满门上下,罪不容诛。” 门外一众锦衣卫百户,校尉闻言轰然领命,腰侧绣春刀纷纷出鞘,脚步纷乱下如狼似虎般涌入。 蒋贤伸左手拭去面颊上飞溅而来的鲜血,眼见手上血迹殷红,犹如自己幼年之时和父亲身处污秽而暗无天日的囚牢之中,给鞑子毒打时流淌的鲜血一般怵目惊心,心中只觉得无比的快意,充满了复仇的快感,远胜于昔日亲眼目睹蓝玉身死之时。 清晨时分,天光尚未大亮之际,应天城中一处毫不惹人注目的院落中,一个瘦弱而倔强的身影闪展腾挪之际,奋力挥拳踢腿,额头沁汗下已然颇为疲惫,眼光扫过一旁矗立的严父,却丝毫不敢懈怠。 一侧廊下一个相貌平庸的少妇眼见儿子苦苦坚持的身影,不禁有些心疼,有心让儿子歇一歇的话到了嘴边,眼角掠过一旁虎视眈眈的夫君,话到了嘴边却还是不敢说出口开。 身穿布衣的蒋贤眼见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苦苦撑持之状,眼光中一丝平常绝不会出现的柔和之意一闪而没。 少妇缓步来到蒋贤身侧,柔声说道:“枫儿聪慧,在私塾读书甚得先生夸赞。”说到这里,眼光中不由自主流露出几许得意之色。 蒋贤默然片刻后涩然说道:“读书尚可,他日不必科举应试。”回想起自己平生所冤枉的那些人,那些为了贪墨几十两银子就给砍头抄家的官员,轻叹道:“做一个山野村夫,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这一辈子做过不计其数,以父母妻儿要挟他人就范的事儿,故此就连他的下属也丝毫不知这位大人家中底细。 妇人愕然愕然注视着丈夫,心中充满了不解。在她看来,自己的儿子若是他日读书有成,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岂非大大的美事?自己的夫君是个做小生意之人,常常颠沛流离在外,数日不归,她对夫君的话语不解之下颇有不满,还是不敢鼓起勇气出言反对,因为她内心之中总觉得自己的夫君身上总有那么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血腥味。 蒋贤转头对妻子道:“桌上的银两你好生收捡。”转头看了看伸手拭汗,朝自己走来的儿子,接道:“你明日买些布匹给他做一身衣衫吧。我今日要出远门了,说不清何时归来。”言罢自怀中掏出几张纸来,交予妻子手中。 妇人回首眼见客厅桌上明显比平时大的布包,细看手中几张纸张,竟是城外数十亩良田的地契,不禁一呆。 “爹,你要去哪里?”少年的虽是无知,然则内心之中的直觉却远比大人敏锐,此次耳闻父亲又将出门,总觉得父亲言语神情总有那么一丝古里古怪。 蒋贤强笑道:“爹欠了旁人的债,须得归还才好。”眼见儿子一双灵动的眼睛中流露出好奇之色,伸手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面露凝重之色的说道:“你以后须得靠自己,千万不要轻易欠了别人。须知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债,都能以银子偿还。”说到这里,他的脑海中突然回想起自己奉命前去蓝玉府中抓捕满门老幼之时,那个挥刀自杀,名叫王二虎的千户。 月影西斜,御书房中,李麟率领数个武功高强的属下肃立一侧,眼见御书房总管薛京手中托盘上的那一杯酒,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快意。作为统领殿前一百零八名锦衣卫的首领,他虽和蒋贤互不统属,内心之中对于蒋贤却极为不服。在他看来,自己的武功智谋皆在蒋贤之上,为何此人却能在应天城中呼风唤雨,令百官谈虎色变,为何自己却只能守护宫中,不为世人所知? 蒋贤眼角斜睨之际,见得薛京手中托盘微微颤动,心中却是波澜不惊。自从懿文太子朱标辞世,皇帝陛下谕旨将皇太孙朱允炆册封为储君之后。他内心之中对于一众功臣宿将以及自己的命运早已是一清二楚,此刻端起酒杯来脑海之中回想起的却是昔年那个浑身血污,奄奄待毙的父子二人,给一群头裹红巾的汉人义军打破城池放出鞑子囚牢,重见天日的情景。双手端着酒杯转身对着端坐书桌后的洪武皇帝朱元璋躬身道:“今日普天下千万汉人得以生而为人,不是死而为奴,皆拜陛下所赐。”言罢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步出殿外。 李麟眼见蒋贤将这一杯毒酒甘之如饴,心中不禁微微叹息一声,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这个素来为自己所嫉恨的人之所以能成为天子亲军锦衣卫的首脑,绝不仅仅是因为武功与智谋。 朱元璋一言不发的注视着这一幕,饶是铁石心肠,也不禁微微动容。他自然知晓若论对于自己的忠诚,只怕这个蒋贤不在昔日徐达之下。自己亲手创立的天子亲军锦衣卫,自大明立国以来杀功臣,查贪墨,侦伺北元军情,可谓是血腥累累,无往而不利的快刀。朱允炆那双柔弱的双手能完全掌握这把快刀么?更何况自朱允炆到满朝文武百官皆将锦衣卫视若蛇蝎,可以预见自己一旦归天,自己的孙儿势必裁撤锦衣卫,既然如此,自己亲手铸就的快刀利刃,就由自己亲手毁去吧。心中这般想,便即出言吩咐已然骇得面青唇白的薛京伺候笔墨,亲手拟旨写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天子亲军锦衣卫查处谋逆之案多有滥施酷刑,皇孙朱允炆进言此举实有伤天和,故裁撤锦衣卫,诏狱中一应刑具皆予以焚毁,卫中指挥同知,千户,百户等大小官员听命于兵部,调至各地卫所军中听用。内外刑事不用再经过锦衣卫,不论大小直接送交三法司论处。 漆黑的夜色中,行进在御道上的蒋贤脚步踉跄,腹中绞痛难当,终于再也难以撑持,倒下地来。口鼻中虽不断有黑色血迹涌出,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痛苦一般,脑海中回想起那个奋力挥拳的少年,眼前逐渐模糊一片,暗自忖道:你爷爷,你爹,甚至是你出生之际就欠陛下的,就由为父尽数偿还吧。咱们蒋家所欠的债,总算两清了。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如释重负,一阵轻松,张口吐出一口黑血,气绝身亡。 朔风吹拂,雪花飞舞。初冬的第一场雪终于降临天地之间,极目远眺,紫禁城各处大殿上的琉璃瓦皆是白茫茫一片。 朱允炆缓步上前,将一领披风覆盖在满头白发的祖父身上。他年岁渐长,自从父亲朱标逝世后,更觉得祖父日渐苍老。假若说这个面前的老人在他年幼之时更像一个不可冒犯的九五之尊,那么目下这个老人在他面前更像一个日近黄昏的祖父。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来,眼前孙子的五官容貌依稀和早逝的朱标差相仿佛,心中微微叹息下,微笑说道:“有你的诸位王叔各自率军驻守北方,塞外蛮夷皆不可窥伺我中原之地。”他这般说乃是因为心知肚明目下朝中的文官中,不满自己大肆分藩的乃是大有人在,有些担心孙子过多受到他们的影响。 朱允炆闻言默然良久,终于鼓足勇气低声说道:“鞑靼,瓦剌来犯,有诸位王叔应付,若是王叔们有朝一日,不肯受命于朝廷,孙儿又该当如何应对呢?” ------------眼见那隽永的字体,齐泰不禁哑然失笑,躬身奏道:“数月之前东察合台汗国可汗黑的儿火者遣使曾遣使来朝,愿以藩属国臣服我大明,其使者曾提及这个帖木儿汗国的苏丹帖木儿虽则出身于突厥,却自称蛮酋铁木真后裔,自崛起于西察合台汗国后,四方征伐屠杀不断。以微臣看来,此等穷兵黩武的异族蛮酋残忍嗜杀,恐不会做此阿谀逢迎之词,此封书信不过是礼部官员一厢情愿转译过来,其意难免南辕北辙。”说到此时,言语神态逐渐转为庄重神色。 原来察合台汗国是铁木真所封四大汗国之一,后分裂为西察合台汗国和东察合台汗国。帖木儿家族乃是西察合台汗国贵族,在其父辈的时候家族已经势力不小,西察合台汗国王族与他们有通婚关系。西察合台汗国内乱时帖木儿扶持与他有姻亲关系的王族侯赛因。这段时期他们处境不太妙,势力相对弱小,帖木儿的腿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被打瘸的。帖木儿终于把侯赛因扶上了大汗宝座。不过,年帖木儿后发动叛乱,将侯赛因杀死,自己得到了梦想已久的王座,宣布自己是成吉思汗的后裔。 洪武皇帝朱元璋起于乱世,也不知见过多少口蜜腹剑,暗藏奸诈之辈,可谓阅人无数,自不会给这封充满阿谀之词的书信冲昏头脑,闻言不禁微微颔首。 齐泰心知皇帝之所以召见自己,乃是顾虑西域之地,略一思忖后接道:“以微臣所见,西域之地毗邻草原,各族繁多,时叛时降,目下我大明虽则重兵驻守,尚需一骁将驻守。” “朕这就拟旨,明日由兵部行文,调遣西宁候宋晟统帅大军八万驻守凉州卫所。”朱元璋转回书桌拿起毛笔便要拟旨。 齐泰忙即躬身道:“以微臣愚见,西域各族和我汉人百姓生活迥异,宜招抚和震慑两途并举,大军驻守之下不妨施以怀柔之策。” 朱元璋闻言不禁轻叹一声,缓缓放下了手中毛笔。他和蒙古鞑子交战一生,知敌甚深,心中明了这些游牧部族犹如草原上的野草般坚韧顽强,若是一味调遣大军攻伐,今年败逃而去,明年劫杀而来,真可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怕不是长久之计,唯有重兵震慑之余施以招抚之策,方可长治久安。思虑及此抬头看了看齐泰,皱眉沉声说道:“言语不通,习俗迥异,遣使之人倒是以谁为好?”口中说着话,心中却不禁暗自苦笑忖道:朝中一干文官皆是儒家子弟,将礼法纲常看得重若性命,若是遣一腐儒前往招抚,眼见尔等蛮夷子征父妾,兄收弟妻,恬不为怪的习俗,只怕除了破口大骂蛮夷之辈形同禽兽外,于朝廷大计却是丝毫无补。 齐泰思索片刻后沉声说道:“微臣大胆,举荐一人可当此任。”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朱元璋,接道:“礼部鸿胪寺官员陈诚,陈子鲁通晓番邦言语文字,虽则年岁尚轻,实乃干才之士,必然不负陛下朝廷所托。” “陈诚?陈子鲁?”朱元璋思索片刻后,脑海中豁然回想起昔年那个身为翰林院编修,上书反对秦王调兵镇压异族叛乱,后给自己贬到礼部鸿胪寺担任七品文官的青年。 回想此人昔日不过一翰林院编修,却胆大妄为,纸上谈兵,反对自己的儿子秦王调兵镇压叛乱,朱元璋不禁微微发怒,冷道:“朝廷大计,岂可儿戏,你以何担保此人会不负朕之所托?” 齐泰昔日在翰林院和陈诚不过数面之缘,却深信自己不会看走眼,耳闻皇帝语含恼怒,却丝毫也无惧意,微微吸了一口气后缓缓说道:“微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 听闻这个生性沉稳,素来甚少许人,向来为自己所看重的兵部侍郎齐泰如此推崇,朱元璋不禁微微一鄂,点了点头后走回书桌之前,接过薛京递上的毛笔,在黄绫上挥毫写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鸿胪寺官员陈诚升任兵部“驾部员外郎”,奉旨出使出使西域撒里畏兀儿(今新疆柴达木盆地),主持招抚各族之事…… 朝阳升起之时,应天城三山门外早已是人流如溪。 官道一侧,一个剑眉星目,身材修长,身穿五品文官服饰青年对身前的齐泰躬身言道:“下官远行在即,不知大人还有何教诲?” 齐泰微略一思忖后沉声说道:“西宁候宋将军久经战阵,乃追随陛下开国骁将,你虽奉旨出使撒里畏兀儿,然招抚各族,设立卫所之事须得和其商议而定,不可独断专行。”他在朝为官日久,深知目下朝中文官武将素来颇有隔阂,不禁有些担心陈诚年轻气盛,在招抚各族和设立卫所之事上和西宁候宋晟起了争执。 “西宁候镇守西凉已久,对当地情形自然远比下官清楚,下官不敢刚愎自用,自当酌情而断,以免贻误朝廷招抚大计。”陈诚目下身为兵部驾部员外郎,面对齐泰这个身为兵部侍郎,自己的顶头上司,丝毫不见局促之态,依旧不卑不亢的说道。 齐泰目光扫过陈诚腰际配着的三尺长剑,转身自身后的随从手中接过一张弓来,交予陈诚手中,微笑道:“素闻你在国子监之时多有习练骑射,此去西域,何止千里之遥,愚兄无礼相送,唯有假公济私,调来这张骑弓给你使用。” 陈诚郑重接过泰手中那张由工部制造,制作精良,远胜昔日自己习练所用劣弓的骑弓,心中不禁欣喜。待得随从将盛满羽箭的箭壶牢牢系在马鞍一侧,便即翻身上马,向着齐泰施礼后调转马头,率领一众随员和护送的明军士卒向北而去。 眼见阳光映照下的官道上,陈诚一行的背影渐行渐远。齐泰回想其这个金榜题名的青年,自普天下读书士子梦寐以求的翰林院,给陛下一旨贬到礼部鸿胪寺那个给百官视为混吃等死的衙门时却没有颓废丧志,今日被皇帝降旨,破格提拔为五品官,独当一面出使西域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志得意满,不禁微微颔首。在他的心中坚信,这个在官场浮沉却不失其志,依旧这般荣辱不惊的青年,绝不会被千里风霜,无尽艰险所击倒。 ------------ 50 “重八哥,小弟现在濠州郭子兴元帅帐下做得个千户,速来投军杀鞑子,有饭吃。”落款却是“弟汤和顿首”。眼见父亲手中发黄的纸张上有这么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文辞粗鄙的文字。汤业更觉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汤和微微叹息一声后对儿子言道:“你去生一盆火来。” 目下已然是深秋时分,汤业以为父亲年老畏寒,心中不疑有他,快步出房吩咐下人生了一个火盆,端到父亲床前。 待得房中只有父子二人之时,汤和伸手一挥,那泛黄的信纸便即飘飘落下,在火盆中燃烧起来。 眼见得“弟汤和顿首”那潦草的字迹在火中燃烧消逝,化作了青烟一缕,汤业脑中激灵一闪,伸手便向火盆中捞去,火焰灼痛下之下忙不迭的抽回手来,连连跺足埋怨道:“爹,这封书信对咱们汤家意味着什么?您老糊涂了么?没有您的这封信,便没有大明朝的天下。” 汤和眼见儿子如此愚钝,忍不住伸手在床际重重一拍,怒道:“这就是个祸胎,为父将之烧去便是不想让其遗祸子孙。”说到情急之处,又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待得咳嗽停歇下来,汤和伸手抓住儿子手掌,郑重其事的言道:“今日之事,你须得忘记,切忌不可和子孙后代提及。你须得明白,没有了徐达,汤和,没有了李善长,刘基,纵然没有了任何一人,只要有了陛下,就会有大明朝的天下。为父已是风烛残年,时日无多。待为父死后,陛下降旨恩准,你等便回老家钟离。子孙后代切不可仗势凌人,横行乡里,切记咱们汤家没有依仗,才是最好的依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信国公汤和不避矢石,忠勇无畏,下西蜀,平江南,战两湖,扬我大明军威于塞外,降鞑虏伯颜帖木儿,实乃朕之肱骨之臣。特赐汤和晋爵东瓯王,谥襄武,长子汤业承袭信国公爵位,扶丧回转故里,钦此。”数月之后,一个宫中宦官在信国公府邸中对着面前一众身穿丧服接旨的汤家男女老幼朗声宣旨。 汤业昔日也曾心中暗自埋怨父亲身为开国元勋,却没有给家中几个儿子谋得一官半职,此时接过旨意后脑中回想起那封多年以前写给当今皇帝陛下,却被父亲亲手烧去的书信上杀鞑子,有饭吃。回想起那些灰飞烟灭的朝中勋戚重臣,回首看了看身后安然无恙,跪地接旨的一众男女老幼,内心之中对于看似糊涂老迈,实则心如明镜,已然辞世的父亲充满感激之情,叩首谢恩之际亲不自禁哽咽道:“微臣汤业,叩谢吾皇陛下圣恩。” 负责传旨的宦官不知汤业心中所想,眼见其接旨之际这般感激涕零之状,心中满意下微笑颔首道:“既是如此,咱家便回宫复命了。”言罢率领几个小宦官离去. 灯火通明的御书房中,白发苍苍的朱元璋细看手中奏折,满是沧桑的面庞上情不自禁流露出一丝笑意。原来这封奏折来自曹国公李景隆,上面诉说家中人口有限,实在要不了许多田地,故此愿意将昔年陛下赐给其父李文忠,位于老家盱眙的两千亩田地交还朝廷,赐予无地之民。 当今之世,上至勋戚官员,下至黎民,谁不将田地视若性命?眼见李景隆这封奏折,回想起数日之前武定侯郭英也曾上过一封大同小异的奏折,朱元璋心中不禁甚是愉悦,将奏折缓缓放下之际,心中暗自忖道:若是田地尽在尔等家族手中,旁人还要不要吃饭活命?原来他生于乱世,自幼饱尝饥饿之苦。家中父母兄弟皆是生生饿死,见过了太多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故此虽则已然称帝二十余年,但心中依旧十分明白,稳定天下的要害之处便在于吃饭二字。天下平定已久,然南北人口悬殊情形日益凸显,这些年自己之所以不遗余力的将南方多地狭府县迁往山西,河南,河北,用意便在于让更多的百姓有地可耕。李景隆,郭英这般退还耕地的举动,当然甚合自己心意。 “启奏陛下,兵部侍郎齐大人奉昭入宫,现在殿外候旨。”御书房总管薛京尖利的嗓音在书房门外响起。 朱元璋略一思忖间,回想起今日召齐泰入宫所为何事,沉声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浓眉大眼,生就一张国字脸的齐泰在薛京引领下步入御书房来。 朱元璋伸手指了指书桌上那封来自西域帖木儿汗国的书信,淡淡说道:“今日早朝朕见那帖木儿汗国使者,你所见若何?” 虽则早朝之上已然听闻礼部官员朗声诵读这封书信,齐泰还是躬身上前,将书信展开细看,只见上面赫然写道:恭惟大明大皇帝受天明命,统一四海,仁德洪布,恩养庶类,万国欣仰。咸知上天欲平治天下,特命皇帝出膺运数,为亿兆之主。光明广大,昭若天镜,无有远近,咸照临之。臣帖木儿僻在万里之外,恭闻圣德宽大,超越万古。自古所无之福,皇帝皆有之。所未服之国,皇帝皆服之。远方绝域,昏昧之地,皆清明之。老者无不安乐,少者无不长遂,善者无不蒙福,恶者无不知惧。今又特蒙施恩远国,凡商贾之来中国者,使观览都邑、城池,富贵雄壮,如出昏暗之中,忽睹天日,何幸如之!又承敕书恩抚劳问,使站驿相通,道路无壅,远国之人咸得其济。钦仰圣心,如照世之杯,使臣心中豁然光明。臣国中部落,闻兹德音,欢舞感戴。臣无以报恩,惟仰天祝颂圣寿福禄,如天地永永无极。“锦衣卫自宋国公府邸查抄兵器数千,冯胜事涉谋逆之罪。凡军中蓝玉,傅有德,冯胜旧部将校,不论官职大小,若有异动者准予诸王临机决断,便宜行事。”洪武皇帝朱元璋那熟悉的笔迹在圣旨上这般写道。 所谓便宜行事云云,朱权自然明了朱元璋的意思,回想起才嫁给自己的冯胜爱女冯萱,心中左右为难下不禁难以决断。若是冯萱知晓自己父亲给洪武皇帝冤杀,自己岂不成了他杀父仇人之子?这却叫她如何自处?脑海中回想自成亲以来,冯萱从未提及自己的父亲,显见得内心之中对于冯胜将其嫁于自己为妾之事难免耿耿于怀,若是自己隐瞒于她,已然不在人世的冯胜这番慈父之情只怕便会永远给她的女儿误会成结交权贵的举动。 踌躇良久之后,朱权站起身来,将密旨收入怀中,推开房门朝外走去,心中悲叹忖道:这世上最为伤人的或许就是真相。 冯萱以小刀小心翼翼的将竹管侧面的圆孔削了两下,吹奏两下后禁不住蹩起娥眉,显见得对音色不甚满意,又拿起刀来略作修改。原来她昨日不慎将自己的竹笛摔出裂缝,无奈之下只得让王府总管马三保寻了一根粗细适宜的竹子来,打算亲手再做一根笛子。 朱权步入房中,端坐冯萱身侧桌旁,将怀中密旨取出放置桌上后,眼见冯萱一双澄澈的秋水中流露出两分喜悦之情,只觉心如刀绞,欲语还休,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冯萱拍掉手上的竹屑后站起身来,给朱权斟了一杯茶后陡然发现默然不语的夫君气色极差,似乎满怀心事一般,转头看了看桌上,心中不禁狐疑。她昔日在家中也曾见过父亲摆设香案接旨,知晓这般黄绫制作的只可能是皇帝旨意,暗想朱权满怀心事之状多半和旨意有关,忍不住伸手取过圣旨展开查看。 “锦衣卫自宋国公府邸查抄兵器数千,冯胜事涉谋逆之罪……”映入眼帘的字迹犹如雷轰电闪般击碎了她的芳心。冯萱陡然见此噩耗,娇躯颤抖下难以自已,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现过昔日在大同之时,父亲冯胜逼迫嫁于朱权的那一幕幕情景。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幼对自己百般疼爱的父亲为何回转应天之前为何强迫自己嫁于朱权。泪眼朦胧中见得密旨上鲜红的玺印,仿佛便是一群锦衣卫不由分说冲进自己家中,杀死自己父亲,哥哥后流淌满地的鲜血。 朱权眼见冯萱面色大变下心中不忍,站起身来伸手拉她之际,却给冯萱以衣袖重重拂开,抬头见到对方双眼中的仇恨之情,不禁呆在了当地。 “不知殿下如何发落罪臣之女?”冯萱面颊之上两行清泪划过,冷冷说道。 朱权闻得她如此言语,胸中犹如万箭攒心般,呆立当地。 冯萱万念俱灰下暗自忖道:爹,女儿来找你了。右手将圣旨放置桌上之际,悄悄拿起了小刀,趁着朱权不备之际,反手一刀,朝自己颈项狠狠刺去。 朱权眼见冯萱眼中闪过绝望,悲愤之情,神情和昔日王二虎,蓝玉一般无二,心知不妙下右手电光石火般探出,后发先至的牢牢握住了对方右手腕,情急之下已是使出了几分内力。 冯萱乃弱质女流,手腕吃痛下五指一松,刀子便即落地,寻死不得下胸中悲伤之情更是犹如泉涌般不可自己,转身扑在床上痛哭失声。 朱权心惊肉跳的俯身拾起刀子自窗口远远掷出,缓步来到冯萱身侧不由分说,将其牢牢抱在怀中,沉声说道:朱元璋不是我爹,我也不是你的仇人。 冯萱挣扎不脱下闻得此言,回想他洞房花烛夜时也曾如此说来,当时闻听此言只将朱权此话当做了酒后疯话,此时再听得如此言语,全然没有了当时的柔情蜜意,只觉胸中仇恨之念犹如滔滔江水,汹涌而来,恨声道:“你骗我。”张口狠狠在朱权肩上咬下。 爹,女儿这就给你报仇。这个念头在冯萱心中默念不下十余次,每次伸手触及仰卧床上安睡的朱权胸口砰然心跳,回想数日来他待自己的柔情蜜意,纤手中的剪刀又不由自主的放下,一片柔肠早在爱恨之间寸断。 清晨时分,朱权迷迷糊糊下觉得身侧空无一人,脑中一个激灵下清醒过来,眼见卧房中只余自己一人,冯萱已然不知所踪,手忙脚乱的穿上衣衫,快步朝外行去。 后花园中寻得一圈后,眼见那个娇怯怯的背影独坐亭下,朱权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下,缓步走到冯萱身侧坐下,口中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之词只觉苍白无力,欲语还休下只得默然不语。 沉默良久之后,朱权柔声道:“你爹一番良苦用心,想来你已然知晓。活下去,才不会辜负他老人家在天之灵。”昨夜冯萱自杀之举虽则被他及时出手拦阻,思之依然颇为后怕,思虑再三后还是忍不住这般宽慰道。 时光匆匆,自懿文太子朱标逝世,皇太孙朱允炆给洪武皇帝朱元璋昭告天下,册封为大明朝的储君,已然过去了两年有余。波及一公十三候的蓝玉谋逆案虽依然有余波不时荡起,弄得勋贵武将祸及满门,却和平民百姓无涉。这年头平民百姓只求衣能蔽体,食能果腹,有了冤屈能找着地方伸冤告状,便是于愿足矣。 熙来攘往的大街一侧,矗立着一座信国公府邸,此时门口正自矗立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拱手肃礼下恭请一个身穿明军指挥同知官服的大汉翻身上马。 遥望那明军将领远去的背影,青衫中年心中微微叹息,转身朝一侧府中管事交待几句后便即缓步朝自己府中走去。 青衫中年郁郁独行,穿过数重院落后来到了一处卧房之中。眼见白发苍苍,衰弱不堪的老夫静卧床榻之上,静静注视着自己,青衫中年关切问道:“爹,你老人家今日气色比之往日好了许多。” 老人轻轻咳嗽几声后,看了看儿子面上神情,有气无力道:“今日有几个客人到访?” 青衫中年闻言忙即答道:“已然遵照您老吩咐,推说您抱病在身,卧床静养,将礼物尽数退回。” 老人眼见儿子面上带着不甘之色,满是沧桑的面庞上不由自主露出一丝笑意。 “爹,您老也真是的。昔日军中旧部,朝中各位大人前来探病,尽数让儿子挡驾不见也就是了,这般礼物尽数退还的举动岂不让人觉得咱们汤家拒人千里之外,大失礼数么?”青衫中年自父亲奉皇帝陛下旨意回转应天之后,每日里遵从严父教诲,将朝中一干前来探病的文官武将的礼物尽数退还,心中难免有些埋怨之情。正所谓礼多人不怪,这年头上至公卿,下至黎民百姓,谁家没有知交故旧?老父这般举措,难免让人家觉得自己一家不知人情世故。眼见老父默然不语,他又大着胆子接道:“想那身故后给陛下谕旨封为开平王的常老将军,可谓世人皆知的开国勋戚,名气仅在中山王徐伯父之下,谁人知晓您老人家昔日在濠州的红巾军中追随陛下打江山之时,这位开平王尚不知身在何处。” 原来这卧病在床的老人便是昔年和徐达一同追随朱元璋,迫降方国珍,俘获陈友定,后追随颖国公傅有德兵发蜀中,突破瞿塘峡天险,兵临重庆城下,使得夏国皇帝明升出降,积功封爵信国公的汤和。这个青衫中年却是他的长子汤业。 汤和听得儿子这般说话,轻轻叹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祸福往往便在一念之间。你也是有儿有女,身为人父之人,却还看不透这句老话么?” 汤业耳闻老父言语,回想起已然不在人世的开平王常遇春的妻弟凉国公蓝玉,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有德,回想起自己父亲奉旨自老家濠州钟离回转京师,心中顿生忐忑不安之情,轻声问道:“爹,您说陛下这般召您回京,莫不是,莫不是……” 正在此时,父子二人耳中传来一阵脚步之声。 汤业回首看去,眼见府中管事,便即将尚未说完的话咽回了肚中,皱眉问道:“何事?” “启禀老爷,大少爷,有客到访。”管事在卧房门口驻足,躬身禀道。 汤业闻言站起身来,皱眉问道:“朝中哪位大人到访?请到客厅奉茶,我这便过去。” 头发花白的管事低声道:“不是朝中大人到访,是一个年龄和老爷差不都的老人家,只说是昔日和老爷同在濠州郭子兴元帅帐下效力的老兄弟。” 汤和年老体衰,和儿子言语一会儿后不禁神困力乏,闭目养神,此时闻得管事言语,双目豁然睁开,追问道:“你说来人是谁?” 管事忙即快步步入卧房,在汤和床前躬身禀道:“他并未说姓甚名谁,只说当年曾和老爷同在濠州郭子兴元帅帐下红巾军效力,今日特来探望。” 回想昔日自己在郭子兴麾下效力之时,知交不过三人而已,中山徐达已然逝世。汤和闻言忙即对儿子吩咐道:“快扶爹起身更衣,前去见驾。” 汤业忙不迭将父亲搀扶起床,一头雾水的问道:“见驾?” 汤和闻言心中一清,回想当今皇帝到府,却未表明身份,显见得不欲大肆张扬,忙即改口道:“你前去客厅,请来客到此相见。” 汤业眼见老父如此郑重其事,虽则依旧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还是谨遵父命,让管事搀扶父亲起床更衣,自己前去客厅见客。 待得汤业引领那身穿布衣的老者和其年约三十余岁,神情漠然的随从回到卧房之前,却见老父汤和对那老者叩首道:“微臣汤和,参见陛下。” 半月时光匆匆而过,王府书房之中,默然独坐的朱权看着桌上展开的那副黄绫制成,朱元璋亲笔书写,锦衣卫快马加鞭下送到自己手中的密旨,心中如坠重铅下深深皱起了眉头。 汤业眼见老父如此君臣大礼,脑中轰然之下顿时苍白一片,忙不迭在父亲身后跪下,大礼参见朱元璋。 朱元璋微微颔首道:“鼎臣贤弟,你持家有道。令郎和府中下人倒不似其他重臣勋戚家中那些小子,一个个仗着家中的势头飞扬跋扈,目中无人。” 汤业闻言不禁回想起自父亲抱病辞官,回归濠州钟离的老家后,曾三令五申,要家中一众子女仆役不得在乡里仗势欺人,此时眼见当今洪武皇帝陛下微服到访口说什么教子有方,额头汗水更是不知不觉沁了出来。 朱元璋伸手搀扶汤和起身,仔细打量对方老态尽显,神气虚弱不堪的气色,叹道:“你且回床上歇息,朕今日来你府上,便是叙叙旧,咱们无须讲究君臣之礼。” 汤和颤巍巍站起身来,颤声道:“礼不可废,微臣……” 朱元璋闻言不禁皱眉,转头对身后锦衣卫指挥使蒋贤淡淡言道:“还不搀扶信国公回房?” 蒋贤闻言心领神会,上前搀扶汤和朝房中行去,右手有意无意之间轻轻搭在脉门之上。他虽则不通医术,却是武功深湛之辈,自能从脉息之间看出端倪。 汤和深知朱元璋那不可违拗的性子,也就不敢再推辞,在蒋贤的搀扶下回到卧床躺下。 ------------------------ 朱元璋在汤和床际的椅子上落座之后,转头对蒋贤淡淡言道:“朕和老兄弟叙叙旧,你且退下。” 汤业眼见皇帝如此吩咐,便即知情识趣的躬身告退,和蒋贤步出卧房带上了房门。 约莫一炷香时光后,汤业在恭送朱元璋君臣二人步出自己府邸后,情不自禁伸袖抹了抹额头冷汗,快步朝自己父亲卧房而去。 待得步入房中之时,汤业眼见桌上赫然有一封书信,心中不禁奇怪,转头对仰卧床上的老夫低声说道:“爹,这封信从何而来?” 闭目养神的汤和闻言缓缓睁开双眼奇道:“信?” 汤业眼见父亲神情竟似也不知这封信从何而来,忍不住伸手将那封已然发黄,显见得有些年月的书信展开,交到父亲手中。 ------------ 51 徐瑛自身为人母后,一颗心早已系于爱女身上,对朝廷之事以及朱权军中所为素不关心,一无所知,昨夜知晓冯萱奉父命嫁于朱权后,辗转反侧下一宿难眠,此时听得师傅诉说宋国公冯胜只怕有性命之忧,不禁一呆。听师傅诉说自己自幼视若大哥的凉国公蓝玉,颖国公傅有德,定远侯王弼以及许多为大明江山社稷舍生忘死,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宿将尽皆惨死在皇帝朱元璋手中,芳心之中不禁纷乱不堪,难以自已。 黄昏时分,城外军营中操练军马的朱权面带两分疲惫之色,回到了王府之中。 步入卧房之中,眼见女儿安睡在床,朱权面露心满意足的笑容,朝外间走去,眼见徐瑛端坐桌旁,回想冯萱之事,嘴里想要说些什么,心虚下总觉难以启齿。 徐瑛听师傅诉说蓝玉,傅有德,王弼等军中宿将尽皆惨遭横祸后,已然隐隐明白了宋国公冯胜这般仓促嫁女的举动全然出于一片慈父之心,念及若是冯胜老将军此番回京遭遇不测,又是一个家破人亡的惨祸,不禁大起同情之念,思来想去虽则内心之中甚是不甘,还是暗自打定主意,只要朱权乖乖恳求于己,便即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眼见朱权呆头鸟一般注视桌上摇曳的烛火,一声不吭,芳心暗恼下忍不住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朱权愕然之下转头看了看气鼓鼓的爱妻,回想她的性子,当即伸手将其纤腰搂住,低声在她耳际悄悄说道:“师姐,我有一事相求。” 徐瑛眼见夫君全然没有了大军统帅和王爷的架势,心中甚是舒坦,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鼻中冷冷哼了一声后依然没有说话。 朱权脑中急转下,依旧无法为自己娶冯萱为侧室找到任何冠冕堂皇之词,不禁面露苦笑。 当今之世,正妻和侧室地位悬殊。迎娶侧室以及侍妾须得经过正妻首肯方合乎礼法这个规矩虽则在许多官宦富贵人家早已名存实亡,却还是有那么一说。徐瑛眼见朱权虽则对此事说得不清不楚,恳求之色还是溢于言表,心中一软下便也不为己甚,犹豫再三下还是轻咬樱唇说道:“事已如此,只得便宜了你这混账。” 朱权忙即指天发誓道:“下不为例,绝不再犯。” 徐瑛闻得他居然口吐下不为例之说,娇嗔着伸手去拧他耳朵。 朱权将她抱在怀中,伸嘴在粉颊上轻轻一吻,低笑道:“我早知师姐便是刀口豆腐心之人。” 徐瑛眼见他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小人得志的样儿,恨恨不已的嗔道:“既是如此,便让你试试我这把快刀。”言罢张口一雪白的牙齿在朱权颈侧狠狠咬落,疼得他呲牙咧嘴。 冯萱静坐窗侧,芊芊十指拂过琴弦,回想自己父亲一纸书信下将自己草率嫁于宁王的举动,胸中自伤身世飘零的哀伤难以自已,境与心合下琴技竟是比之昔日更为佳妙,惊得后院花丛树梢中寻食的飞鸟振翅飞上高空,似乎也不愿耳闻如此幽伤心曲。 朱权循着院中碎石路行来,耳中闻得这般琴音,不由自主缓下了脚步,驻足倾听下依稀辨出了这首昔日秦淮河上泛舟之时,听闻冯萱奏过的《胡笳十八拍》,抬头仰望空中振翅远去的飞鸟,不禁皱眉暗忖道:瑛妹虽则已然首肯此事,她对此事就必须心存感激么?宋国公冯胜老将军此次奉旨返回应天凶险难测,不知她可曾知晓?若是言及于此,我又该当如何作答?念及于此下心情不禁沉重,犹豫不决下转身朝院外走去。 一曲终了,冯萱驻足窗侧,眼见不远处树影花丛后一个身穿甲胄的背影,依稀便是宁王朱权,心中伤感之余更添两分落寞之情。 夜色笼罩下的应天城,紫禁城洪武门内的御道上走来一个身穿大红官服,白发苍苍的老者,步出紫禁城后翻身跨上骏马,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沿着漆黑的长街朝自己的府邸,宋国公府而去。 寂静的长街上空无一人,端坐马背上前行之际,抬首遥望漆黑苍穹中忽明忽暗的星辰,冯胜心中翻江倒海般难以平静。 “吾先人及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虽囚击其势足以背叛,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主也。”喃喃低语着这段出自《史记?蒙恬列传》中,蒙恬面对秦二世派来赐死自己的使者所言,他的心中充满苦涩之意。回想今夜洪武皇帝朱元璋在单独宴请自己时,有意无意提及的那个秦始皇嬴政手下北逐匈奴,修筑万里长城,为秦国一统天下立下汗马功劳,却服毒自杀的蒙恬,宋国公冯胜虽则酒酣耳热,内心之中却比往日更加明白朱元璋的用意。 十余丈外,两盏写着“冯”字的灯笼随风摇摆,煞是显眼。眼见府邸所在不远,回想起府中妻儿老小,冯胜略显佝偻的背影突然挺得笔直,双腿暗自猛夹马腹。骏马陡然疾驰之下,朝着宋府大门笔直冲去。一众亲兵眼见大帅坐骑突然受惊狂奔,登时大呼小叫着朝前追去。 纵马奔驰的冯胜此刻满是沧桑皱纹的面庞之上,洋溢着毅然之色,飞驰中陡然跃出,一头撞向了自己府邸门口静静矗立的石狮,仿佛昔日统帅大军血战鞑子兵时一往无前,无所畏惧。 鲜血自额角泉涌而出,仰卧在地的冯胜却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痛苦,脑海中回想起被自己送到大宁嫁于宁王朱权的女儿冯萱,昔日在自己面前撒娇的样儿,嘴角噙着微笑,缓缓闭上了双眼。 宋国公府邸门口,石狮漠然冷视着一众冯府家眷亲兵的哭号纷乱,无动于衷,额头的鲜血望之令人怵目惊心。 夕阳西下,冯萱正自端坐桌前,挑弄着琴弦松紧,耳际传来推门之声,转头之际见到朱权步入房中,低下螓首视而不见。 两个王府丫鬟将几味菜肴放置桌上后退出房外,朱权缓步走到冯萱身侧,低声说道:“宋国公冯老将军信中所言之事,想来你已经知晓。” 冯萱闻听此言,鼻中“嗯”了一声,声若蚊呐般几不可闻。 朱权在冯萱身侧落座,眼见对方耳际发红,心中忍不住好笑,自己方才些许手足无措之感登时烟消云散,壮着胆子说道:“那明日咱们便拜堂成亲吧。” 冯萱心中本为了自己身为侍妾之事耿耿于怀,此时闻言下不由得一呆,心弦颤动下手指一个不慎下,已然给锋利的琴弦割裂寸许般口子。要知当今之世拜堂成亲,明媒正娶的礼法深入人心,乃是正妻方可享受的礼仪,朱权这般任性而为已然可谓离经叛道之举,芳心鹿撞下轻声问道:“徐姐姐若是知晓此事……” 朱权一面将冯萱手指包扎起来,一面笑道:“王府之中,本王才是一家之主。”面上虽则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儿,暗中忖道:瑛妹虽则已然首肯此事,却没同意这般大张旗鼓的迎娶,此事若给她知晓还不知有如何一番风波。暗自头疼下转过话题笑道:“常言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金榜题名此生无缘,这洞房花烛却是多多益善。” 冯萱闻言登时面颊寒霜,将手从朱权手中抽走,鼻中冷哼一声后恨恨瞪了朱权一眼,气道:“得陇望蜀,心犹不足。” 朱权也不着恼,笑嘻嘻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本王不屑学那些腐儒般一脸道貌岸然,满肚子男盗女娼。” 冯萱眼见他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真小人状,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牙根痒痒的讥诮道:“左拥右抱的齐人之福,你倒是仗义得紧。”待得说出口来,方才省悟自己身为女子,说什么左拥右抱甚是不妥,忍不住晕生双颊。回想朱权所言虽则不甚入耳,却是难以反驳的实情,忍不住颔首问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此话我闻所未闻,却是何人所说?” “管他是何人所说,反正我也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朱权笑道。 第二天日上三竿光景,徐瑛听得房外院中嘈杂不休,忍不住推窗看去,眼见一众王府下人丫鬟在马三保的指挥下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回廊花园中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忍不住心生恼怒,重重关上窗子独自气闷。她昨日在朱权软磨硬泡下,将其狠狠修理一顿后,勉强应允了此事,此刻眼见马三保在朱权吩咐下大张旗鼓的操办婚事,回想昔日应天城中,自己连夜嫁给朱权的仓猝之处,芳心之中难免觉得委屈。 黄昏时分,花园中酒桌排满所有可以落脚之处,坐满了风铁翎,方劲松麾下军中弟兄,个个兴高采烈的胡吃海喝。 秦卓峰高踞一张八仙桌旁,正自和风铁翎,方劲松等一干掌门痛饮,眼见徐瑛面带委屈之色的朝自己跟前走来,心知爱徒颇有些不悦,心中无奈下也只得故作不知的笑道:“丫头,改日你再和权儿拜一次堂,成一次亲。咱们须得再多摆几十百把桌酒,整得更加热闹些。”他乃是生于乱世的江湖怪杰,猜知冯萱的父亲冯胜仓促嫁女的一番良苦用心后难免大起恻隐之心,也就由得朱权胡闹。 徐瑛眼见师傅喝得酒酣耳热下胡言乱语,恨恨跺足下转身离去,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忖道:闺女都生下了还拜堂成亲,世上岂有如此荒唐之事。有心躲回房去眼不见心不烦,回想起朱权虽则为搞了这般大阵仗,但冯萱给自己敬茶的礼不可废念及于此下心中恨恨忖道:也罢,我若躲了起来避不见面,只怕一众观礼之人反而小觑了我这个王妃。主意打定后,便即缓步朝厅堂而去。 洞房之中,朱权轻轻揭去覆盖于冯萱头上的红绸,眼见对方双颊晕红,一双大眼犹如清泉映月,不由得一呆,转身斟满两杯酒,坐到冯萱身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觉得这杯酒比之方才院中所喝数碗更自醉人,忍不住伸臂轻轻揽住对方腰际,凝视冯萱双眼轻声说道:“我不是真正的宁王朱权,当今皇帝他也不是我的老子。” 冯萱眼见朱权醉态可掬的样儿,忍不住抿嘴笑道:“你醉了。” 朱权眼见对方全然不信自己的言语,忍不住心中大急,双手抱得更紧两分,郑重说道:“此事千真万确,你须得相信于我。” 冯萱眼见朱权情急之下额角冒汗,心下忍不住好笑,不忍拂了其意,颔首郑重道:“我相信便是。” 朱权闻言心中不禁如释重负,笑问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首佳句出自谁的词中?”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冯萱眼见夫君这首描写牛郎织女之情的佳句,和目下洞房花烛相得益彰,心中对于朱权以拜堂成亲的正妻之礼迎娶自己充满感激,胸中柔情顿起下忍不住曼声从头至尾的低吟全篇,眼中闪烁着喜悦之情接道:“这首《鹊桥仙》出自北宋秦观手笔,可算得两情相悦的绝佳之句。” 朱权忍不住笑道:“为何我独独只记得这两句呢?在我看来这两句除了牛郎织女的两情相悦外,尚另有所指。” 冯萱自幼熟读诗词,自问对于词中之意理解得颇为透彻,此时闻言下不禁心中好奇,问道:“词中之意另有所指?” 朱权面露坏笑的说道:“让夫君教教你吧。”言罢双手牢牢抱住对方,朝前扑去。 半月时光匆匆而过,王府书房之中,默然独坐的朱权看着桌上展开的那副黄绫制成,朱元璋亲笔书写,锦衣卫快马加鞭下送到自己手中的密旨,心中如坠重铅下深深皱起了眉头。 ------------ 眼见冯萱发似流云,肩若刀削,细柳为腰,齿如含贝,翠羽般的眉黛下一双翦水双瞳凝视着自己,面上犹带两分旅途的疲态,更显得我见犹怜。徐瑛努力回想昔日应天城中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言辞之间的绵里藏针,全然忘记了自己此来的目的。 冯萱见来者不是朱权,而是目下名正言顺的宁王妃,心中失望,意外,尴尬之情混杂不清。一路远来,她对于日后嫁于朱权为妾,如何与徐瑛相处之事也曾设想千般万种,此时陡然见到徐瑛之时,脑海中回想起昔日这个丫头刁蛮任性之处,拗着性子没有上前以侍妾的身份见礼。 朱权蹑手蹑脚的步入卧房,伸手接过徐瑛劈头盖脑砸过来的枕头,看了看坐在床际的徐瑛,讶然道:“何人惹恼了娘子,待我明日与你出气。” 徐瑛看朱权此刻还要瞒着自己,回想先前和冯萱相对无言之时对方那副桀骜不驯的神色,不禁心伤,口中怒道:“喜新厌旧之辈,到了此时还要做戏不成?” 朱权愁眉苦脸的坐在床际,叹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你夫君不也是无可奈何么?”他眼见徐瑛已然知晓冯萱之事,言不由衷的强自辩道,口中虽则这般说,方才闻听老师荆鲲之言而来的理直气壮迅即被徐瑛的言语扫得烟消云散。 徐瑛眼见朱权装模作样的样子,芳心更恨,伸脚狠狠踹了朱权一记,怒道:“口不对心,更是惹人生厌。” 朱权猝不及防下被她踹了个趔趄,听得这般指斥言语,面上不由自主的显出两分狼狈之色,坐回床际徐瑛身边无力道:“我,我这不也是没法子么。” 徐瑛闻言更增恼怒,冷哼一声后,转身背对朱权,索性不理不睬。 朱权见徐瑛正在气头上而自己心虚之下实在难以辩白,长叹一声后站起身来,想去桌边倒杯茶水解渴。 “哪里去?”徐瑛听得朱权脚步之声,霍然转身问道。 朱权心中一动下微微叹息道:“既然夫人不肯见谅,我且去书房将就一宿。” 徐瑛闻言情急,微怒道:“我何时赶你走了?”嘴里这般说,回想起方才冯萱那般我见犹怜的风姿,心中恨恨忖道:此时天高皇帝远,做事无人管。万一他今夜不在书房安歇,谁又能奈何得了他?也罢,此事留待明日再说也不迟。 晨曦初露时分,冯萱漫步后花园中,内心之中充满了孤寂与哀伤之情。她自幼给冯胜收养,在家中之时难免受到冯胜的妻妾刁难,此刻给自己视若亲生的父亲一纸书信送给宁王朱权为妾,内心之中难免对亲情二字充满了失望。 漫无目的前行中,耳中陡然传来娇斥之声,冯萱抬头看去,只见花丛旁的一处空地上一个身穿青衫,身材婀娜的身影闪展腾挪之际,手中三尺长剑破空掠过,将一片自树梢飘下的落叶削成两半,隔着树影看去,依稀却是昨日见过的徐瑛。眼见这个贵为王妃的女子练剑之姿,冯萱蓦然想起了曹子建《洛神赋》中的词句: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徐瑛一路剑法使毕,气定神闲的还剑入鞘,转头遥见师傅秦卓峰自庭院回廊间走来,平日里身为王妃的端庄全然不见,跺足娇嗔道:“师傅,朱权这小子他……”她毕竟身有武功,此时已然察觉不远处树影后有人走动,以为是王府中丫鬟下人,念及自己此时身为人母,若是当着他人诉说自己夫君的不堪之处,不免有失妇道,便即生生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 冯萱见这个贵为王妃的夫人在自己视若父亲的师傅面前全然没有了昨夜的端庄姿态,心中回想起自己的父亲冯胜,好笑之余不免颇有些触景生情,内心酸楚下实在无心偷听她师徒二人说话,便即转头悄然而去。 秦卓峰和卫拉特部族高手拓羽厮杀下受创颇重,这些时日便即在王府将养。闲暇之余便是每日晨间指点自己爱徒练剑,正欲出言指出徐瑛方才剑势的不足之处陡然听爱徒这般言语,不禁愕然不知所谓。 徐瑛听得细碎的脚步声远去,周遭再无其他闲人,便即鼓起香腮微怒道:“朱权这小子喜新厌旧,他想纳宋国公冯胜的爱女为侧室。”紧接着便即诉说了昨日冯胜遣人送信,将冯萱送到王府嫁于朱权为侧室的事,言谈之间忍不住抬脚朝一棵小树恨恨一脚踹去,仿佛这一脚便是踹在朱权身上一般无二。她身为中山王徐达的爱女,自幼跟随师傅习武,好胜的性子加之师傅,父亲的百般呵护,遇到这般感情之事难免忿忿不平。 秦卓峰听得爱徒这般告状,不由得苦笑着挠了挠头,左右为难。若是千军万马和鞑子厮杀,他是毫不为难,只因当今之世男子三妻四妾再也平常不过,在他看来只要两厢情愿,便也没什么大惊小怪可言。 徐瑛见师傅满面为难之色,脑海之中回想起昨夜所见冯萱那般看似弱不禁风的身姿和桀骜不驯的神情,情急下走近身来抓住他的衣袖急道:“您老人家可得为我做主才好。” “冯胜将女儿嫁于朱权为侧室?”秦卓峰此时陡然想起了死在洪武皇帝朱元璋手中的蓝玉,王弼以及傅有德,不禁面露凝重之色,沉声问道。看到徐瑛颔首下不禁微微叹息一声,默然片刻后言道:“只怕冯胜这般仓促嫁女乃是生怕自己惨遭横祸下连累女儿送命,是以有此一举。此事,此事须得从长计议才好。”他虽则和冯胜并无深交,但回想昔日辽东金山之役,宋国公冯胜统帅大军降服北元太尉纳哈楚之时,数之不尽的鞑子兵放下手中兵器投降明军,那毕生难忘的一幕幕情景,念及冯胜将爱女嫁于朱权为妾,只怕是苦心孤诣的保全女儿性命之举,面对爱徒这般哀求下依旧无法硬起心肠,只得这般无奈说道。 ------------ 52 身穿湖绿色衫裙的冯萱在自己面前盈盈拜倒,叩首后登上座车,在一众家人亲兵的护送下远去,渐行渐远下消失在官道尽头,冯胜率领一众手下亲兵调转马头转而向南之时,面庞上不禁满是泪痕。自幼视若亲生的义女临别之际,犹自面带委屈之色,他自然知晓爱女怕是有些误会自己将她嫁于宁王朱权,乃是为了贪图荣华富贵,巴结皇亲国戚,无奈自己却是有苦不能言,只因他深知爱女的性子,若是她知晓自己此次返回京师应天凶险异常,只怕宁可伴随自己一家惨遭横祸,也绝不会在此时舍自己而去嫁人。 良苦用心却无法在生离死别之际宣之于口,冯胜心中郁闷难当,暗自忖道:儿子娶再多妻妾,那也是我冯家的人,女儿嫁于朱权为妾,怕是当今陛下您,也拉不下这个面子去杀自己儿子的侧室吧。回想远在千里之外,应天都城的妻女,冯胜心中绞痛难当下依旧归心似箭,扬鞭策马中疾驰而去。 冯萱一路颠簸而行,十余日之后已然来到了朱权就藩的大宁城。 黄昏之际,宁王府中,朱权将爱女朱瑛抱在怀中,用颔下胡渣子狠狠刺着女儿粉嘟嘟的小脸,不禁哈哈大笑。 朱瑛毕竟乃是婴儿,脸颊给刺得生疼,耳边传来大笑之声,顿时啼哭不休。 徐瑛眼见朱权这个当爹的居然这般胡来,不禁大是心疼,伸手狠狠宰朱权肩上捶了一拳,便要将女儿夺将过来。 朱权只觉胸腹上一股暖流淌下,将爱女递给妻子后,眼见自己胸口衣衫湿漉漉一片,不禁苦笑道:“这丫头倒也恩怨分明,每次撒尿都往我这当爹的身上来。” 徐瑛哄着啼哭不休的女儿,眼见朱权苦笑不得的神情,心中只觉得温馨一片,不禁掩嘴而乐。 正在此时,随着一阵脚步之声,书童马三保来到房门处禀道:“启禀殿下,宋国公冯胜有信送到。” 朱权闻言心中不禁有些纳闷,他早知冯胜奉旨在重镇大同练兵屯田,若是有军情之事,也不可能以信件传递消息,身为镇守边镇的统军将帅,却和自己这个王爷书信来往,只怕另有隐情,心中这样猜测之际,伸手接过了马三保奉上的书信,展开一看之时,不由自主的一愣。他万万料想不到,这封由宋国公冯胜亲笔所书的信上所述之事,却是将爱女冯萱嫁于自己为侧室,嘱托自己善待之。 眼见信件辞藻之间洋溢慈父爱女之情,朱权心中之情却极为复杂,他的观念中难免存有一夫一妻的观念,此时眼见冯胜将爱女冯萱许给自己为侧室,面对抱着女儿的徐瑛,心中不禁一片慌乱,颇感有些难以面对,挥手示意马三保跟随自己出外面见信使。 徐瑛闻得冯胜有信送到,本以为此事涉及军情,漠不关心下本不以为意,此时眼见朱权将信件匆匆塞入怀中,生怕自己看到一样,再见那马三保言辞闪烁之际颇显贼头贼脑之状,便即伸手将逐渐睡去的女儿朱瑛放在床上,悄然出房尾随朱权而去。 “小人已然大着胆子自作主张,将冯家小姐安置在客房安歇。”马三保的声音自树影花丛背后隐约传来。 朱权心中颇为混乱,默然片刻后低声吩咐道:“请老师书房相见,便说我有要事商议。”言罢转身朝小楼书房而去。 徐瑛方才闻得宋国公冯胜的信使到来,此刻再听马三保言及冯小姐云云,脑海中忽然闪现过昔日和自己一般女扮男装前往国子监读书,泛舟河上之时冯萱的容貌,一呆之下心中隐隐起了一阵不祥之感,芳心之中七上八下,难以宁定,转身穿过回廊,朝客房而去。 书房之中,荆鲲看过冯胜写给朱权的信件,微微皱起眉头沉声说道:“自蓝玉谋逆案以来,颖国公自杀身亡,定远侯等军中宿将获罪而死者不知凡几,宋国公信中言及奉旨回京之事,此行只怕凶多吉少,此次将冯小姐嫁于殿下,实有安排身后事之意。” 朱权本为冯萱到来之事为难,此时闻得老师言语,不禁回想起昔日曾和自己并肩杀敌,在辽东降服北元太尉纳哈楚二十万大军,捕鱼儿海侧扫灭金帐元军,降服北元丞相咬住,乃尔不花数万残余元军的蓝玉,傅有德,王弼等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伤感之情,暗自忖道:朱老爷子为免日后功臣宿将危及朱允炆皇位,不知此时的应天城中,是如何一般腥风血雨。 “冯老将军嘱托之意殷切,以老朽愚见,殿下该当趁着宋国公未曾遭不测之祸前即刻上奏陛下。就说已然将冯家小姐纳为侧室,而且其已然身怀六甲。如此可保冯小姐平安。”荆鲲一面放下手中信件,一面注视着朱权缓缓言道。 朱权闻言不禁面露苦笑,暗自忖道:上次和徐瑛成亲,用的是先斩后奏,生米熟饭之计,这次干脆瓜熟蒂落了。他脑海中回想起那妙解音律的冯萱娇怯怯的身影和如花容颜,颇有些口不对心的言道:“如此是否会有不妥?” 荆鲲微微叹了口气,沉声道:“只从蓝玉,傅有德获罪身死之举,可见当今洪武皇帝除去功臣宿将决断之狠,纵汉高祖刘邦亦不及。一人身陷谋逆之罪,祸及家人乃绝无可疑之事。”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后转头看了看朱权接道:“寻常富贵人家尚且三妻四妾,若是殿下只得一个王妃,不免显得过于特立独行。” 朱权听得这个素来智谋多端的老师言及自己纳妾之事,也是这般名正言顺的道理,内心中突然毫没来由的感到一阵轻松,拿起毛笔来书写自己给朱元璋的奏折。 端坐桌后的冯萱自踏入宁王府之际,芳心之中便即忐忑难安,耳边传来推门及脚步声,更是心如鹿撞,转过螓首看去之时,只见一个衣衫华丽,作少妇打扮之人矗立丈余外,分明便是昔日应天国子监时时见面,朱权的那个刁蛮师姐徐瑛,出乎意料之外下不由一呆。 奉天殿上,端坐桌后的洪武皇帝朱元璋挥手示意伺候的宫女,宦官退下后,宽阔的奉天殿中除了他与傅有德君臣二人隔桌对坐,相对无语,便只有泥塑木雕般肃立朱元璋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蒋贤一人,四下里更显得寂静无声 酒过三巡之后,朱元璋面色微微一沉,淡淡说道:“傅让身为宫中禁军千户,不知君臣礼仪,颖国公以为其该当何罪?” 傅有德自斟自饮下默然不语。 朱元璋眼见这个性子和蓝玉截然不同的颖国公面对自己的言语,竟然如此强项,不禁怒气勃发,伸手取下腰际的三尺长剑重重放于酒桌之上,朝他面前一推,冷冷言语道:“子不教父之过,你这个当爹的便去管教管教自己的儿子吧。” 蒋贤眼见皇帝陛下竟然将长剑交予傅有德之手,心中不由自主的一紧,情不自禁下右手已然悄悄握住了腰侧绣春刀的刀柄,生怕这个历经征战,早已置生死于度外的骁将暴起发难。 傅有德默然取过长剑后缓缓抽剑出鞘,转身朝殿外走去。 蒋贤眼见傅有德竟敢在这奉天殿上,当着皇帝陛下面前拔剑出鞘,饶是他武功高强,生性沉稳,一颗心也是悬到了嗓子眼上。 朱元璋眼见傅有德手中长剑在烛火下映照下光芒闪烁,双眼瞬也不瞬,冷冷注视对方的一举一动,巍然不动。他昔年乱世征战,历经千军万马厮杀,险死还生的场面数之不尽,纵然是这个大明朝的悍将持剑相对,甚而挥剑此来,也不能使得他心生畏惧。 傅有德持剑走出殿外,行得数丈后,来到了身穿金吾卫千户服饰,肃立于奉天殿外御阶下的儿子傅让面前。 傅让眼见父亲竟然手持长剑自奉天殿内缓步而出,不禁面色大变,沉声问道:“爹,你……”手持兵器上殿,这可是形同谋逆之罪。 傅有德眼见儿子的英挺的面容和自己差相仿佛,惨然言道:“今时今日,便是我父子毙命之时。”言罢挥手,一剑当胸刺去,贯入了儿子胸中,眼见亲生骨肉面露惊愕不解的神色的倒下地来,胸中肝肠寸断,难以言表。所谓知子莫若父,他深知自己的儿子傅让生性好强,与其给胡乱胡乱编排罪名,窝窝囊囊的押去斩首示众,不如就由自己这个做父亲的给他一个痛快了断,也免得人前受辱。 奉天殿前的以蒋贤,李麟为首的一众锦衣卫眼见颖国公傅有德手持血淋淋的三尺长剑,转过身来登阶而上,显见得还要步入奉天殿来,不禁面色大变,纷纷抽出了腰侧绣春刀来,一副如临大敌之态。面对这个亲手杀了儿子的大明宿将,他们仿佛面对的是千军万马,虽则个个手持兵器,人多势众,却从内心之中涌起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势单力孤之感。 眼见这个颖国公傅有德手持长剑,昂然而来,李麟身为统率御前一百零八名锦衣卫的首脑,深知自己若是放任其跨入奉天殿内,只怕难逃死罪,当即壮着胆子喝道:“颖国公当知朝廷礼法,携带兵刃上殿面君,与造反作乱无异,还不速速退下。” 傅有德充耳不闻下默然不语,手持长剑缓步而来,朝着拥堵在奉天殿门口的一众锦衣卫走去。他亲手杀死儿子的那一刻已然心如死灰,莫说这数十个锦衣卫,便是孤身一人面对千军万马,也绝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蒋贤面色略显苍白,正要挥刀之际却听得身后寂静的奉天殿中朱元璋洪亮的声音响起道:“让他进殿来。” 一众锦衣卫闻得皇帝陛下口谕,不禁如逢大赦,默然闪开两边。 朱元璋看着手持长剑的傅有德自奉天殿门口缓步而来,依旧冷冷注视于他,面上不显丝毫波澜,冷冷说道:“锦衣卫退出殿外。” 蒋贤率领一众收刀还鞘的锦衣卫跟随傅有德入殿,闻得皇帝眼见傅有德这般情状,却要自己一众人等退出殿外,不禁急道:“陛下……” “朕说了,尔等退出殿外。”朱元璋冷冷说道。 蒋贤,李麟闻得他这般不容违拗的语气,犹豫片刻后还是默然躬身退出殿外。 朱元璋眼见傅有德将犹自滴血的长剑重重放置自己面前的酒桌之上,依旧面不改色的淡淡问道:“你杀了傅让?”眼见对方默然颔首,不禁冷冷说道:“虎毒不食子,颖国公何其心狠也。”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岂不是你所图么?”傅有德只觉胸中悲愤,伤痛难以抑制,自斟自饮一杯酒后,怡然不惧的冷冷注视着朱元璋沉声说道。 朱元璋听得傅有德此言不禁默然,片刻之后长长叹息一声后说道:“儿子没有了,还有孙子。”眼见这个在自己逼迫下狠心杀了亲生儿子的颖国公,铁石心肠的他心中竟然极为难得的涌起了一丝伤感,突然想起了自己英年早逝的儿子朱标,那个素来心慈手软的儿子之所以早早病故,自己也是难辞其咎。 傅有德本已万念俱灰,此时听得朱元璋提及孙子,胸中犹如被千斤铁锤重重一击,脑海中突然回想起自己膝下的长孙,伸手取过桌上三尺长剑,对朱元璋冷冷说道:“他不但是我的孙子,还是你的外孙。”言罢将长剑横于颈项中狠狠一拖,鲜血飞溅中倒下地来。昔年跟随徐达北伐克太原,大败鞑虏悍将扩廓帖木儿,陕甘之地七战七捷,横扫数路元军,更统帅大军三十万剿灭盘踞云南鞑虏梁王的颖国公傅有德自杀于奉天殿上。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已然决意不再忠于任何人,然纵观其在元末明初中的一生,却始终未曾卖身投靠暴元鞑虏,忠于自己的民族。在大明开国将帅对阵鞑虏的无数征战中,徐达败过,李文忠,冯胜也曾败过,唯有颖国公傅友德未尝一败. 朱元璋驻足傅有德尸身前,眼见地上鲜血悄然无声的流淌而来,沾湿了自己的鞋尖,心中默然自语道:儿子死了倒还有孙子,朕的孙子若是当不成了皇帝,只怕更会生不如死。念及于此,脑海中回想起孙子朱允炆面见自己之时恭谨的少年面容,心中因儿子朱标早逝的一丝丝悔意早已荡然无存,消失无踪,转头对肃立一侧的锦衣卫指挥使蒋贤冷冷说道:“颖国公傅有德欺君罔上,其家中男女老幼发配云南,辽东。将其长孙,傅雍之子交由宗人府抚养。”原来傅有德长子傅雍娶了寿春公主为妻,寿春公主虽则于一年余前病故,却遗留下一子在颖国公府中。 黄土高原东北边缘之地,一座雄伟的城池,犹如盘踞的猛虎雄狮,屹立其上。只见这座古城周十三里有余,高四丈二,址砌以石,墙甃以砖。四门分别为:东曰和阳,南曰永泰,西曰清远,北曰武定。门各建楼,角楼,四望楼五十有四,窝铺九十有六。 战国时赵国名将李牧,汉高祖刘邦,卫青,霍去病,李广均曾在此血战匈奴。秦始皇一统华夏后,遣大将蒙恬率三十万万大军北击匈奴,并征集民众修筑长城,在此修筑设立平城。二十余年前,北元守将望风而逃后,徐达在此大兴土木,在平城旧址基础上筑城了这座东连上谷,南达并恒,西界黄河,北控沙漠的中原屏障,这便是目下大明九边重镇之首,山西大同。 此刻大同城中一处广大的宅院的书房内,一个白发苍苍,身材健壮的老者默然独坐良久,念及日间自己所接到来自京师应天洪武皇帝朱元璋的旨意,回想数月前自杀身亡的颖国公傅有德,不禁悲从中来,双目垂泪。他便是昔日统帅大军降服鞑虏大将,盘踞于辽东的木华黎子孙纳哈楚的大军统帅,大明开国武将中仅次于徐达,常遇春,李文忠的宋国公冯胜,奉旨在此练兵屯田。 自懿文太子朱标逝世后,因蓝玉谋逆案牵连极广,连定远侯王弼这般忠厚之人竟也牵连其中,难逃一死,让冯胜又怎不心怀惶恐之情。 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之声,一个明眸皓齿,青丝如云,秀丽端庄的少女端着茶盏缓步步入书房。 冯胜眼见爱女冯萱到来,趁其不觉之时悄悄拭去眼角泪痕,接过茶盏后以略带责怪的口吻说道:“萱儿,这般端茶递水之事交由下人便可,如何你总是这般任性。” 冯萱眼见平日里老当益壮的父亲今日面上尽显疲态,便即柔声说道:“爹爹,你平日里军务繁忙,却也要注意身子才好。” 冯胜闻言不禁长长叹息一声,身子朝椅背上靠去,默然片刻后突然说道:“萱儿,为父不日便要回京。”说到这里,不禁略微一顿,看了看爱女冯萱的面容,突然下定决心,柔声说道:“此次你就别随爹回应天了,女大当嫁,便由为父做主,给你许下一门亲事吧。” 冯萱听得父亲所言,脑海中不禁闪现过昔日在应天泛舟河上之时,宁王朱权的样儿,念及自己跟随父亲前来山西之时,听闻他已然和中山王的爱女,那个刁蛮至极的师姐成亲,芳心中不禁怅然若失。 冯胜眼见爱女有些失神,便即温颜道:“你自幼便是个要强的性儿,寻常家子弟为父却也看不上,宁王殿下昔日和你情投意合,为父便做主将你许给他为侧室吧。”在他看来,这世上一个女子若能和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子见过数面,说得上话,自然可以称得上情投意合。 冯萱闻陡然间听此言不禁一呆,不禁心乱如麻,默然片刻后贝齿轻咬樱唇,毅然决绝说道:“女儿此生不嫁,便留在爹爹身边伺候你老人家一辈子吧。”她虽则昔日对朱权有那么两分情愫,念及此时徐瑛那个刁蛮的师姐乃是朱权正妻,名正言顺的宁王妃。自己若是嫁入宁王府做那侧室,岂不一生一世受那丫头摆布刁难?念及于此,心中虽则矛盾重重,难以言表,却还是如此言道。 “胡闹。”冯胜闻得这个素来乖巧的女儿孩子气般的赌气言语,不禁啼笑皆非,拂袖言道。他略一思忖间,对女儿心思已然猜到几许,笑道:“为父阅人无数,自诩尚有两分识人之明,徐瑛那丫头虽则性子颇为刁蛮,心地实在不坏,有为父做主,谅殿下看在昔日和为父沙场征战的情分上,也不至于为难于你。”说到这里,念及自己此次回京只怕凶多吉少,心中不禁一阵隐痛,眼见爱女蹩着峨眉默然不语,心中情急之下故意沉下面色,冷冷道:“婚姻之事,自有为父做主,岂容你推三阻四。” 当今之世,女子讲究个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丧从子的三从四德,上至公主下至黎民百姓,概莫难免。冯萱左右为难之际,正待父亲劝说几句后便即勉为其难的答应自己的终身大事,此时眼见父亲这般急不可耐的逼迫自己嫁于朱权为妾,芳心之中充满了委屈不甘之意。 冯胜心知爱女看似柔弱,内心颇为好强,此时眼见她一双大眼中隐含泪光,念及自己回京的凶险之处,还是强自硬起心肠言道:“你且回去收拾行装,为父这边安排府中家人亲军,明日护送你启程前往大宁。” 冯萱眼见父亲一副不容抗辩的严厉神色,只得委委屈屈的略微颔首,转身出房而去。 第二日清晨时光,大同城外的官道上,身穿甲胄的冯胜将自己亲笔所书的书信连带关防路引交给一个神情彪悍,年约四十十许间的亲兵百户,沉声言道:“一路晓行夜宿,都在城镇歇宿。若是路上官府有何为难之处,便即告知乃是我冯胜将爱女嫁于宁王殿下为侧室。待得见到宁王殿下,便即将此书信奉上。”这个亲兵百户乃是他本家侄子,昔日也曾追随自己沙场征战,加之自己宋国公冯胜和宁王殿下的身份,想来一路之上不会有什么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敢于刁难。 ------------ 53 “重八哥,小弟现在濠州郭子兴元帅帐下做得个千户,速来投军杀鞑子,有饭吃。”落款却是“弟汤和顿首”。眼见父亲手中发黄的纸张上有这么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文辞粗鄙的文字。汤业更觉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汤和微微叹息一声后对儿子言道:“你去生一盆火来。” 目下已然是深秋时分,汤业以为父亲年老畏寒,心中不疑有他,快步出房吩咐下人生了一个火盆,端到父亲床前。 待得房中只有父子二人之时,汤和伸手一挥,那泛黄的信纸便即飘飘落下,在火盆中燃烧起来。 眼见得“弟汤和顿首”那潦草的字迹在火中燃烧消逝,化作了青烟一缕,汤业脑中激灵一闪,伸手便向火盆中捞去,火焰灼痛下之下忙不迭的抽回手来,连连跺足埋怨道:“爹,这封书信对咱们汤家意味着什么?您老糊涂了么?没有您的这封信,便没有大明朝的天下。” 汤和眼见儿子如此愚钝,忍不住伸手在床际重重一拍,怒道:“这就是个祸胎,为父将之烧去便是不想让其遗祸子孙。”说到情急之处,又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待得咳嗽停歇下来,汤和伸手抓住儿子手掌,郑重其事的言道:“今日之事,你须得忘记,切忌不可和子孙后代提及。你须得明白,没有了徐达,汤和,没有了李善长,刘基,纵然没有了任何一人,只要有了陛下,就会有大明朝的天下。为父已是风烛残年,时日无多。待为父死后,陛下降旨恩准,你等便回老家钟离。子孙后代切不可仗势凌人,横行乡里,切记咱们汤家没有依仗,才是最好的依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信国公汤和不避矢石,忠勇无畏,下西蜀,平江南,战两湖,扬我大明军威于塞外,降鞑虏伯颜帖木儿,实乃朕之肱骨之臣。特赐汤和晋爵东瓯王,谥襄武,长子汤业承袭信国公爵位,扶丧回转故里,钦此。”数月之后,一个宫中宦官在信国公府邸中对着面前一众身穿丧服接旨的汤家男女老幼朗声宣旨。 汤业昔日也曾心中暗自埋怨父亲身为开国元勋,却没有给家中几个儿子谋得一官半职,此时接过旨意后脑中回想起那封多年以前写给当今皇帝陛下,却被父亲亲手烧去的书信上杀鞑子,有饭吃。回想起那些灰飞烟灭的朝中勋戚重臣,回首看了看身后安然无恙,跪地接旨的一众男女老幼,内心之中对于看似糊涂老迈,实则心如明镜,已然辞世的父亲充满感激之情,叩首谢恩之际亲不自禁哽咽道:“微臣汤业,叩谢吾皇陛下圣恩。” 负责传旨的宦官不知汤业心中所想,眼见其接旨之际这般感激涕零之状,心中满意下微笑颔首道:“既是如此,咱家便回宫复命了。”言罢率领几个小宦官离去. 灯火通明的御书房中,白发苍苍的朱元璋细看手中奏折,满是沧桑的面庞上情不自禁流露出一丝笑意。原来这封奏折来自曹国公李景隆,上面诉说家中人口有限,实在要不了许多田地,故此愿意将昔年陛下赐给其父李文忠,位于老家盱眙的两千亩田地交还朝廷,赐予无地之民。 当今之世,上至勋戚官员,下至黎民,谁不将田地视若性命?眼见李景隆这封奏折,回想起数日之前武定侯郭英也曾上过一封大同小异的奏折,朱元璋心中不禁甚是愉悦,将奏折缓缓放下之际,心中暗自忖道:若是田地尽在尔等家族手中,旁人还要不要吃饭活命?原来他生于乱世,自幼饱尝饥饿之苦。家中父母兄弟皆是生生饿死,见过了太多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故此虽则已然称帝二十余年,但心中依旧十分明白,稳定天下的要害之处便在于吃饭二字。天下平定已久,然南北人口悬殊情形日益凸显,这些年自己之所以不遗余力的将南方多地狭府县迁往山西,河南,河北,用意便在于让更多的百姓有地可耕。李景隆,郭英这般退还耕地的举动,当然甚合自己心意。 “启奏陛下,兵部侍郎齐大人奉昭入宫,现在殿外候旨。”御书房总管薛京尖利的嗓音在书房门外响起。 朱元璋略一思忖间,回想起今日召齐泰入宫所为何事,沉声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浓眉大眼,生就一张国字脸的齐泰在薛京引领下步入御书房来。 朱元璋伸手指了指书桌上那封来自西域帖木儿汗国的书信,淡淡说道:“今日早朝朕见那帖木儿汗国使者,你所见若何?” 虽则早朝之上已然听闻礼部官员朗声诵读这封书信,齐泰还是躬身上前,将书信展开细看,只见上面赫然写道:恭惟大明大皇帝受天明命,统一四海,仁德洪布,恩养庶类,万国欣仰。咸知上天欲平治天下,特命皇帝出膺运数,为亿兆之主。光明广大,昭若天镜,无有远近,咸照临之。臣帖木儿僻在万里之外,恭闻圣德宽大,超越万古。自古所无之福,皇帝皆有之。所未服之国,皇帝皆服之。远方绝域,昏昧之地,皆清明之。老者无不安乐,少者无不长遂,善者无不蒙福,恶者无不知惧。今又特蒙施恩远国,凡商贾之来中国者,使观览都邑、城池,富贵雄壮,如出昏暗之中,忽睹天日,何幸如之!又承敕书恩抚劳问,使站驿相通,道路无壅,远国之人咸得其济。钦仰圣心,如照世之杯,使臣心中豁然光明。臣国中部落,闻兹德音,欢舞感戴。臣无以报恩,惟仰天祝颂圣寿福禄,如天地永永无极。“锦衣卫自宋国公府邸查抄兵器数千,冯胜事涉谋逆之罪。凡军中蓝玉,傅有德,冯胜旧部将校,不论官职大小,若有异动者准予诸王临机决断,便宜行事。”洪武皇帝朱元璋那熟悉的笔迹在圣旨上这般写道。 所谓便宜行事云云,朱权自然明了朱元璋的意思,回想起才嫁给自己的冯胜爱女冯萱,心中左右为难下不禁难以决断。若是冯萱知晓自己父亲给洪武皇帝冤杀,自己岂不成了他杀父仇人之子?这却叫她如何自处?脑海中回想自成亲以来,冯萱从未提及自己的父亲,显见得内心之中对于冯胜将其嫁于自己为妾之事难免耿耿于怀,若是自己隐瞒于她,已然不在人世的冯胜这番慈父之情只怕便会永远给她的女儿误会成结交权贵的举动。 踌躇良久之后,朱权站起身来,将密旨收入怀中,推开房门朝外走去,心中悲叹忖道:这世上最为伤人的或许就是真相。 冯萱以小刀小心翼翼的将竹管侧面的圆孔削了两下,吹奏两下后禁不住蹩起娥眉,显见得对音色不甚满意,又拿起刀来略作修改。原来她昨日不慎将自己的竹笛摔出裂缝,无奈之下只得让王府总管马三保寻了一根粗细适宜的竹子来,打算亲手再做一根笛子。 朱权步入房中,端坐冯萱身侧桌旁,将怀中密旨取出放置桌上后,眼见冯萱一双澄澈的秋水中流露出两分喜悦之情,只觉心如刀绞,欲语还休,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冯萱拍掉手上的竹屑后站起身来,给朱权斟了一杯茶后陡然发现默然不语的夫君气色极差,似乎满怀心事一般,转头看了看桌上,心中不禁狐疑。她昔日在家中也曾见过父亲摆设香案接旨,知晓这般黄绫制作的只可能是皇帝旨意,暗想朱权满怀心事之状多半和旨意有关,忍不住伸手取过圣旨展开查看。 “锦衣卫自宋国公府邸查抄兵器数千,冯胜事涉谋逆之罪……”映入眼帘的字迹犹如雷轰电闪般击碎了她的芳心。冯萱陡然见此噩耗,娇躯颤抖下难以自已,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现过昔日在大同之时,父亲冯胜逼迫嫁于朱权的那一幕幕情景。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幼对自己百般疼爱的父亲为何回转应天之前为何强迫自己嫁于朱权。泪眼朦胧中见得密旨上鲜红的玺印,仿佛便是一群锦衣卫不由分说冲进自己家中,杀死自己父亲,哥哥后流淌满地的鲜血。 朱权眼见冯萱面色大变下心中不忍,站起身来伸手拉她之际,却给冯萱以衣袖重重拂开,抬头见到对方双眼中的仇恨之情,不禁呆在了当地。 “不知殿下如何发落罪臣之女?”冯萱面颊之上两行清泪划过,冷冷说道。 朱权闻得她如此言语,胸中犹如万箭攒心般,呆立当地。 冯萱万念俱灰下暗自忖道:爹,女儿来找你了。右手将圣旨放置桌上之际,悄悄拿起了小刀,趁着朱权不备之际,反手一刀,朝自己颈项狠狠刺去。 朱权眼见冯萱眼中闪过绝望,悲愤之情,神情和昔日王二虎,蓝玉一般无二,心知不妙下右手电光石火般探出,后发先至的牢牢握住了对方右手腕,情急之下已是使出了几分内力。 冯萱乃弱质女流,手腕吃痛下五指一松,刀子便即落地,寻死不得下胸中悲伤之情更是犹如泉涌般不可自己,转身扑在床上痛哭失声。 朱权心惊肉跳的俯身拾起刀子自窗口远远掷出,缓步来到冯萱身侧不由分说,将其牢牢抱在怀中,沉声说道:朱元璋不是我爹,我也不是你的仇人。 冯萱挣扎不脱下闻得此言,回想他洞房花烛夜时也曾如此说来,当时闻听此言只将朱权此话当做了酒后疯话,此时再听得如此言语,全然没有了当时的柔情蜜意,只觉胸中仇恨之念犹如滔滔江水,汹涌而来,恨声道:“你骗我。”张口狠狠在朱权肩上咬下。 爹,女儿这就给你报仇。这个念头在冯萱心中默念不下十余次,每次伸手触及仰卧床上安睡的朱权胸口砰然心跳,回想数日来他待自己的柔情蜜意,纤手中的剪刀又不由自主的放下,一片柔肠早在爱恨之间寸断。 清晨时分,朱权迷迷糊糊下觉得身侧空无一人,脑中一个激灵下清醒过来,眼见卧房中只余自己一人,冯萱已然不知所踪,手忙脚乱的穿上衣衫,快步朝外行去。 后花园中寻得一圈后,眼见那个娇怯怯的背影独坐亭下,朱权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下,缓步走到冯萱身侧坐下,口中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之词只觉苍白无力,欲语还休下只得默然不语。 沉默良久之后,朱权柔声道:“你爹一番良苦用心,想来你已然知晓。活下去,才不会辜负他老人家在天之灵。”昨夜冯萱自杀之举虽则被他及时出手拦阻,思之依然颇为后怕,思虑再三后还是忍不住这般宽慰道。 时光匆匆,自懿文太子朱标逝世,皇太孙朱允炆给洪武皇帝朱元璋昭告天下,册封为大明朝的储君,已然过去了两年有余。波及一公十三候的蓝玉谋逆案虽依然有余波不时荡起,弄得勋贵武将祸及满门,却和平民百姓无涉。这年头平民百姓只求衣能蔽体,食能果腹,有了冤屈能找着地方伸冤告状,便是于愿足矣。 熙来攘往的大街一侧,矗立着一座信国公府邸,此时门口正自矗立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拱手肃礼下恭请一个身穿明军指挥同知官服的大汉翻身上马。 遥望那明军将领远去的背影,青衫中年心中微微叹息,转身朝一侧府中管事交待几句后便即缓步朝自己府中走去。 青衫中年郁郁独行,穿过数重院落后来到了一处卧房之中。眼见白发苍苍,衰弱不堪的老夫静卧床榻之上,静静注视着自己,青衫中年关切问道:“爹,你老人家今日气色比之往日好了许多。” 老人轻轻咳嗽几声后,看了看儿子面上神情,有气无力道:“今日有几个客人到访?” 青衫中年闻言忙即答道:“已然遵照您老吩咐,推说您抱病在身,卧床静养,将礼物尽数退回。” 老人眼见儿子面上带着不甘之色,满是沧桑的面庞上不由自主露出一丝笑意。 “爹,您老也真是的。昔日军中旧部,朝中各位大人前来探病,尽数让儿子挡驾不见也就是了,这般礼物尽数退还的举动岂不让人觉得咱们汤家拒人千里之外,大失礼数么?”青衫中年自父亲奉皇帝陛下旨意回转应天之后,每日里遵从严父教诲,将朝中一干前来探病的文官武将的礼物尽数退还,心中难免有些埋怨之情。正所谓礼多人不怪,这年头上至公卿,下至黎民百姓,谁家没有知交故旧?老父这般举措,难免让人家觉得自己一家不知人情世故。眼见老父默然不语,他又大着胆子接道:“想那身故后给陛下谕旨封为开平王的常老将军,可谓世人皆知的开国勋戚,名气仅在中山王徐伯父之下,谁人知晓您老人家昔日在濠州的红巾军中追随陛下打江山之时,这位开平王尚不知身在何处。” 原来这卧病在床的老人便是昔年和徐达一同追随朱元璋,迫降方国珍,俘获陈友定,后追随颖国公傅有德兵发蜀中,突破瞿塘峡天险,兵临重庆城下,使得夏国皇帝明升出降,积功封爵信国公的汤和。这个青衫中年却是他的长子汤业。 汤和听得儿子这般说话,轻轻叹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祸福往往便在一念之间。你也是有儿有女,身为人父之人,却还看不透这句老话么?” 汤业耳闻老父言语,回想起已然不在人世的开平王常遇春的妻弟凉国公蓝玉,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有德,回想起自己父亲奉旨自老家濠州钟离回转京师,心中顿生忐忑不安之情,轻声问道:“爹,您说陛下这般召您回京,莫不是,莫不是……” 正在此时,父子二人耳中传来一阵脚步之声。 汤业回首看去,眼见府中管事,便即将尚未说完的话咽回了肚中,皱眉问道:“何事?” “启禀老爷,大少爷,有客到访。”管事在卧房门口驻足,躬身禀道。 汤业闻言站起身来,皱眉问道:“朝中哪位大人到访?请到客厅奉茶,我这便过去。” 头发花白的管事低声道:“不是朝中大人到访,是一个年龄和老爷差不都的老人家,只说是昔日和老爷同在濠州郭子兴元帅帐下效力的老兄弟。” 汤和年老体衰,和儿子言语一会儿后不禁神困力乏,闭目养神,此时闻得管事言语,双目豁然睁开,追问道:“你说来人是谁?” 管事忙即快步步入卧房,在汤和床前躬身禀道:“他并未说姓甚名谁,只说当年曾和老爷同在濠州郭子兴元帅帐下红巾军效力,今日特来探望。” 回想昔日自己在郭子兴麾下效力之时,知交不过三人而已,中山徐达已然逝世。汤和闻言忙即对儿子吩咐道:“快扶爹起身更衣,前去见驾。” 汤业忙不迭将父亲搀扶起床,一头雾水的问道:“见驾?” 汤和闻言心中一清,回想当今皇帝到府,却未表明身份,显见得不欲大肆张扬,忙即改口道:“你前去客厅,请来客到此相见。” 汤业眼见老父如此郑重其事,虽则依旧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还是谨遵父命,让管事搀扶父亲起床更衣,自己前去客厅见客。 待得汤业引领那身穿布衣的老者和其年约三十余岁,神情漠然的随从回到卧房之前,却见老父汤和对那老者叩首道:“微臣汤和,参见陛下。” 汤业眼见老父如此君臣大礼,脑中轰然之下顿时苍白一片,忙不迭在父亲身后跪下,大礼参见朱元璋。 朱元璋微微颔首道:“鼎臣贤弟,你持家有道。令郎和府中下人倒不似其他重臣勋戚家中那些小子,一个个仗着家中的势头飞扬跋扈,目中无人。” 汤业闻言不禁回想起自父亲抱病辞官,回归濠州钟离的老家后,曾三令五申,要家中一众子女仆役不得在乡里仗势欺人,此时眼见当今洪武皇帝陛下微服到访口说什么教子有方,额头汗水更是不知不觉沁了出来。 朱元璋伸手搀扶汤和起身,仔细打量对方老态尽显,神气虚弱不堪的气色,叹道:“你且回床上歇息,朕今日来你府上,便是叙叙旧,咱们无须讲究君臣之礼。” 汤和颤巍巍站起身来,颤声道:“礼不可废,微臣……” 朱元璋闻言不禁皱眉,转头对身后锦衣卫指挥使蒋贤淡淡言道:“还不搀扶信国公回房?” 蒋贤闻言心领神会,上前搀扶汤和朝房中行去,右手有意无意之间轻轻搭在脉门之上。他虽则不通医术,却是武功深湛之辈,自能从脉息之间看出端倪。 汤和深知朱元璋那不可违拗的性子,也就不敢再推辞,在蒋贤的搀扶下回到卧床躺下。 朱元璋在汤和床际的椅子上落座之后,转头对蒋贤淡淡言道:“朕和老兄弟叙叙旧,你且退下。” 汤业眼见皇帝如此吩咐,便即知情识趣的躬身告退,和蒋贤步出卧房带上了房门。 约莫一炷香时光后,汤业在恭送朱元璋君臣二人步出自己府邸后,情不自禁伸袖抹了抹额头冷汗,快步朝自己父亲卧房而去。 待得步入房中之时,汤业眼见桌上赫然有一封书信,心中不禁奇怪,转头对仰卧床上的老夫低声说道:“爹,这封信从何而来?” 闭目养神的汤和闻言缓缓睁开双眼奇道:“信?” 汤业眼见父亲神情竟似也不知这封信从何而来,忍不住伸手将那封已然发黄,显见得有些年月的书信展开,交到父亲手中。半月时光匆匆而过,王府书房之中,默然独坐的朱权看着桌上展开的那副黄绫制成,朱元璋亲笔书写,锦衣卫快马加鞭下送到自己手中的密旨,心中如坠重铅下深深皱起了眉头。 54 徐瑛自身为人母后,一颗心早已系于爱女身上,对朝廷之事以及朱权军中所为素不关心,一无所知,昨夜知晓冯萱奉父命嫁于朱权后,辗转反侧下一宿难眠,此时听得师傅诉说宋国公冯胜只怕有性命之忧,不禁一呆。听师傅诉说自己自幼视若大哥的凉国公蓝玉,颖国公傅有德,定远侯王弼以及许多为大明江山社稷舍生忘死,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宿将尽皆惨死在皇帝朱元璋手中,芳心之中不禁纷乱不堪,难以自已。 黄昏时分,城外军营中操练军马的朱权面带两分疲惫之色,回到了王府之中。 步入卧房之中,眼见女儿安睡在床,朱权面露心满意足的笑容,朝外间走去,眼见徐瑛端坐桌旁,回想冯萱之事,嘴里想要说些什么,心虚下总觉难以启齿。 徐瑛听师傅诉说蓝玉,傅有德,王弼等军中宿将尽皆惨遭横祸后,已然隐隐明白了宋国公冯胜这般仓促嫁女的举动全然出于一片慈父之心,念及若是冯胜老将军此番回京遭遇不测,又是一个家破人亡的惨祸,不禁大起同情之念,思来想去虽则内心之中甚是不甘,还是暗自打定主意,只要朱权乖乖恳求于己,便即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眼见朱权呆头鸟一般注视桌上摇曳的烛火,一声不吭,芳心暗恼下忍不住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朱权愕然之下转头看了看气鼓鼓的爱妻,回想她的性子,当即伸手将其纤腰搂住,低声在她耳际悄悄说道:“师姐,我有一事相求。” 徐瑛眼见夫君全然没有了大军统帅和王爷的架势,心中甚是舒坦,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鼻中冷冷哼了一声后依然没有说话。 朱权脑中急转下,依旧无法为自己娶冯萱为侧室找到任何冠冕堂皇之词,不禁面露苦笑。 当今之世,正妻和侧室地位悬殊。迎娶侧室以及侍妾须得经过正妻首肯方合乎礼法这个规矩虽则在许多官宦富贵人家早已名存实亡,却还是有那么一说。徐瑛眼见朱权虽则对此事说得不清不楚,恳求之色还是溢于言表,心中一软下便也不为己甚,犹豫再三下还是轻咬樱唇说道:“事已如此,只得便宜了你这混账。” 朱权忙即指天发誓道:“下不为例,绝不再犯。” 徐瑛闻得他居然口吐下不为例之说,娇嗔着伸手去拧他耳朵。 朱权将她抱在怀中,伸嘴在粉颊上轻轻一吻,低笑道:“我早知师姐便是刀口豆腐心之人。” 徐瑛眼见他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小人得志的样儿,恨恨不已的嗔道:“既是如此,便让你试试我这把快刀。”言罢张口一雪白的牙齿在朱权颈侧狠狠咬落,疼得他呲牙咧嘴。 冯萱静坐窗侧,芊芊十指拂过琴弦,回想自己父亲一纸书信下将自己草率嫁于宁王的举动,胸中自伤身世飘零的哀伤难以自已,境与心合下琴技竟是比之昔日更为佳妙,惊得后院花丛树梢中寻食的飞鸟振翅飞上高空,似乎也不愿耳闻如此幽伤心曲。 朱权循着院中碎石路行来,耳中闻得这般琴音,不由自主缓下了脚步,驻足倾听下依稀辨出了这首昔日秦淮河上泛舟之时,听闻冯萱奏过的《胡笳十八拍》,抬头仰望空中振翅远去的飞鸟,不禁皱眉暗忖道:瑛妹虽则已然首肯此事,她对此事就必须心存感激么?宋国公冯胜老将军此次奉旨返回应天凶险难测,不知她可曾知晓?若是言及于此,我又该当如何作答?念及于此下心情不禁沉重,犹豫不决下转身朝院外走去。 一曲终了,冯萱驻足窗侧,眼见不远处树影花丛后一个身穿甲胄的背影,依稀便是宁王朱权,心中伤感之余更添两分落寞之情。 夜色笼罩下的应天城,紫禁城洪武门内的御道上走来一个身穿大红官服,白发苍苍的老者,步出紫禁城后翻身跨上骏马,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沿着漆黑的长街朝自己的府邸,宋国公府而去。 寂静的长街上空无一人,端坐马背上前行之际,抬首遥望漆黑苍穹中忽明忽暗的星辰,冯胜心中翻江倒海般难以平静。 “吾先人及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虽囚击其势足以背叛,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主也。”喃喃低语着这段出自《史记?蒙恬列传》中,蒙恬面对秦二世派来赐死自己的使者所言,他的心中充满苦涩之意。回想今夜洪武皇帝朱元璋在单独宴请自己时,有意无意提及的那个秦始皇嬴政手下北逐匈奴,修筑万里长城,为秦国一统天下立下汗马功劳,却服毒自杀的蒙恬,宋国公冯胜虽则酒酣耳热,内心之中却比往日更加明白朱元璋的用意。 十余丈外,两盏写着“冯”字的灯笼随风摇摆,煞是显眼。眼见府邸所在不远,回想起府中妻儿老小,冯胜略显佝偻的背影突然挺得笔直,双腿暗自猛夹马腹。骏马陡然疾驰之下,朝着宋府大门笔直冲去。一众亲兵眼见大帅坐骑突然受惊狂奔,登时大呼小叫着朝前追去。 纵马奔驰的冯胜此刻满是沧桑皱纹的面庞之上,洋溢着毅然之色,飞驰中陡然跃出,一头撞向了自己府邸门口静静矗立的石狮,仿佛昔日统帅大军血战鞑子兵时一往无前,无所畏惧。 鲜血自额角泉涌而出,仰卧在地的冯胜却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痛苦,脑海中回想起被自己送到大宁嫁于宁王朱权的女儿冯萱,昔日在自己面前撒娇的样儿,嘴角噙着微笑,缓缓闭上了双眼。 宋国公府邸门口,石狮漠然冷视着一众冯府家眷亲兵的哭号纷乱,无动于衷,额头的鲜血望之令人怵目惊心。 夕阳西下,冯萱正自端坐桌前,挑弄着琴弦松紧,耳际传来推门之声,转头之际见到朱权步入房中,低下螓首视而不见。 两个王府丫鬟将几味菜肴放置桌上后退出房外,朱权缓步走到冯萱身侧,低声说道:“宋国公冯老将军信中所言之事,想来你已经知晓。” 冯萱闻听此言,鼻中“嗯”了一声,声若蚊呐般几不可闻。 朱权在冯萱身侧落座,眼见对方耳际发红,心中忍不住好笑,自己方才些许手足无措之感登时烟消云散,壮着胆子说道:“那明日咱们便拜堂成亲吧。” 冯萱心中本为了自己身为侍妾之事耿耿于怀,此时闻言下不由得一呆,心弦颤动下手指一个不慎下,已然给锋利的琴弦割裂寸许般口子。要知当今之世拜堂成亲,明媒正娶的礼法深入人心,乃是正妻方可享受的礼仪,朱权这般任性而为已然可谓离经叛道之举,芳心鹿撞下轻声问道:“徐姐姐若是知晓此事……” 朱权一面将冯萱手指包扎起来,一面笑道:“王府之中,本王才是一家之主。”面上虽则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儿,暗中忖道:瑛妹虽则已然首肯此事,却没同意这般大张旗鼓的迎娶,此事若给她知晓还不知有如何一番风波。暗自头疼下转过话题笑道:“常言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金榜题名此生无缘,这洞房花烛却是多多益善。” 冯萱闻言登时面颊寒霜,将手从朱权手中抽走,鼻中冷哼一声后恨恨瞪了朱权一眼,气道:“得陇望蜀,心犹不足。” 朱权也不着恼,笑嘻嘻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本王不屑学那些腐儒般一脸道貌岸然,满肚子男盗女娼。” 冯萱眼见他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真小人状,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牙根痒痒的讥诮道:“左拥右抱的齐人之福,你倒是仗义得紧。”待得说出口来,方才省悟自己身为女子,说什么左拥右抱甚是不妥,忍不住晕生双颊。回想朱权所言虽则不甚入耳,却是难以反驳的实情,忍不住颔首问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此话我闻所未闻,却是何人所说?” “管他是何人所说,反正我也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朱权笑道。 第二天日上三竿光景,徐瑛听得房外院中嘈杂不休,忍不住推窗看去,眼见一众王府下人丫鬟在马三保的指挥下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回廊花园中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忍不住心生恼怒,重重关上窗子独自气闷。她昨日在朱权软磨硬泡下,将其狠狠修理一顿后,勉强应允了此事,此刻眼见马三保在朱权吩咐下大张旗鼓的操办婚事,回想昔日应天城中,自己连夜嫁给朱权的仓猝之处,芳心之中难免觉得委屈。 黄昏时分,花园中酒桌排满所有可以落脚之处,坐满了风铁翎,方劲松麾下军中弟兄,个个兴高采烈的胡吃海喝。 秦卓峰高踞一张八仙桌旁,正自和风铁翎,方劲松等一干掌门痛饮,眼见徐瑛面带委屈之色的朝自己跟前走来,心知爱徒颇有些不悦,心中无奈下也只得故作不知的笑道:“丫头,改日你再和权儿拜一次堂,成一次亲。咱们须得再多摆几十百把桌酒,整得更加热闹些。”他乃是生于乱世的江湖怪杰,猜知冯萱的父亲冯胜仓促嫁女的一番良苦用心后难免大起恻隐之心,也就由得朱权胡闹。 徐瑛眼见师傅喝得酒酣耳热下胡言乱语,恨恨跺足下转身离去,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忖道:闺女都生下了还拜堂成亲,世上岂有如此荒唐之事。有心躲回房去眼不见心不烦,回想起朱权虽则为搞了这般大阵仗,但冯萱给自己敬茶的礼不可废念及于此下心中恨恨忖道:也罢,我若躲了起来避不见面,只怕一众观礼之人反而小觑了我这个王妃。主意打定后,便即缓步朝厅堂而去。 洞房之中,朱权轻轻揭去覆盖于冯萱头上的红绸,眼见对方双颊晕红,一双大眼犹如清泉映月,不由得一呆,转身斟满两杯酒,坐到冯萱身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觉得这杯酒比之方才院中所喝数碗更自醉人,忍不住伸臂轻轻揽住对方腰际,凝视冯萱双眼轻声说道:“我不是真正的宁王朱权,当今皇帝他也不是我的老子。” 冯萱眼见朱权醉态可掬的样儿,忍不住抿嘴笑道:“你醉了。” 朱权眼见对方全然不信自己的言语,忍不住心中大急,双手抱得更紧两分,郑重说道:“此事千真万确,你须得相信于我。” 冯萱眼见朱权情急之下额角冒汗,心下忍不住好笑,不忍拂了其意,颔首郑重道:“我相信便是。” 朱权闻言心中不禁如释重负,笑问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首佳句出自谁的词中?”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冯萱眼见夫君这首描写牛郎织女之情的佳句,和目下洞房花烛相得益彰,心中对于朱权以拜堂成亲的正妻之礼迎娶自己充满感激,胸中柔情顿起下忍不住曼声从头至尾的低吟全篇,眼中闪烁着喜悦之情接道:“这首《鹊桥仙》出自北宋秦观手笔,可算得两情相悦的绝佳之句。” 朱权忍不住笑道:“为何我独独只记得这两句呢?在我看来这两句除了牛郎织女的两情相悦外,尚另有所指。” 冯萱自幼熟读诗词,自问对于词中之意理解得颇为透彻,此时闻言下不禁心中好奇,问道:“词中之意另有所指?” 朱权面露坏笑的说道:“让夫君教教你吧。”言罢双手牢牢抱住对方,朝前扑去。 半月时光匆匆而过,王府书房之中,默然独坐的朱权看着桌上展开的那副黄绫制成,朱元璋亲笔书写,锦衣卫快马加鞭下送到自己手中的密旨,心中如坠重铅下深深皱起了眉头。 眼见冯萱发似流云,肩若刀削,细柳为腰,齿如含贝,翠羽般的眉黛下一双翦水双瞳凝视着自己,面上犹带两分旅途的疲态,更显得我见犹怜。徐瑛努力回想昔日应天城中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言辞之间的绵里藏针,全然忘记了自己此来的目的。 冯萱见来者不是朱权,而是目下名正言顺的宁王妃,心中失望,意外,尴尬之情混杂不清。一路远来,她对于日后嫁于朱权为妾,如何与徐瑛相处之事也曾设想千般万种,此时陡然见到徐瑛之时,脑海中回想起昔日这个丫头刁蛮任性之处,拗着性子没有上前以侍妾的身份见礼。 朱权蹑手蹑脚的步入卧房,伸手接过徐瑛劈头盖脑砸过来的枕头,看了看坐在床际的徐瑛,讶然道:“何人惹恼了娘子,待我明日与你出气。” 徐瑛看朱权此刻还要瞒着自己,回想先前和冯萱相对无言之时对方那副桀骜不驯的神色,不禁心伤,口中怒道:“喜新厌旧之辈,到了此时还要做戏不成?” 朱权愁眉苦脸的坐在床际,叹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你夫君不也是无可奈何么?”他眼见徐瑛已然知晓冯萱之事,言不由衷的强自辩道,口中虽则这般说,方才闻听老师荆鲲之言而来的理直气壮迅即被徐瑛的言语扫得烟消云散。 徐瑛眼见朱权装模作样的样子,芳心更恨,伸脚狠狠踹了朱权一记,怒道:“口不对心,更是惹人生厌。” 朱权猝不及防下被她踹了个趔趄,听得这般指斥言语,面上不由自主的显出两分狼狈之色,坐回床际徐瑛身边无力道:“我,我这不也是没法子么。” 徐瑛闻言更增恼怒,冷哼一声后,转身背对朱权,索性不理不睬。 朱权见徐瑛正在气头上而自己心虚之下实在难以辩白,长叹一声后站起身来,想去桌边倒杯茶水解渴。 “哪里去?”徐瑛听得朱权脚步之声,霍然转身问道。 朱权心中一动下微微叹息道:“既然夫人不肯见谅,我且去书房将就一宿。” 徐瑛闻言情急,微怒道:“我何时赶你走了?”嘴里这般说,回想起方才冯萱那般我见犹怜的风姿,心中恨恨忖道:此时天高皇帝远,做事无人管。万一他今夜不在书房安歇,谁又能奈何得了他?也罢,此事留待明日再说也不迟。 晨曦初露时分,冯萱漫步后花园中,内心之中充满了孤寂与哀伤之情。她自幼给冯胜收养,在家中之时难免受到冯胜的妻妾刁难,此刻给自己视若亲生的父亲一纸书信送给宁王朱权为妾,内心之中难免对亲情二字充满了失望。 漫无目的前行中,耳中陡然传来娇斥之声,冯萱抬头看去,只见花丛旁的一处空地上一个身穿青衫,身材婀娜的身影闪展腾挪之际,手中三尺长剑破空掠过,将一片自树梢飘下的落叶削成两半,隔着树影看去,依稀却是昨日见过的徐瑛。眼见这个贵为王妃的女子练剑之姿,冯萱蓦然想起了曹子建《洛神赋》中的词句: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徐瑛一路剑法使毕,气定神闲的还剑入鞘,转头遥见师傅秦卓峰自庭院回廊间走来,平日里身为王妃的端庄全然不见,跺足娇嗔道:“师傅,朱权这小子他……”她毕竟身有武功,此时已然察觉不远处树影后有人走动,以为是王府中丫鬟下人,念及自己此时身为人母,若是当着他人诉说自己夫君的不堪之处,不免有失妇道,便即生生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 冯萱见这个贵为王妃的夫人在自己视若父亲的师傅面前全然没有了昨夜的端庄姿态,心中回想起自己的父亲冯胜,好笑之余不免颇有些触景生情,内心酸楚下实在无心偷听她师徒二人说话,便即转头悄然而去。 秦卓峰和卫拉特部族高手拓羽厮杀下受创颇重,这些时日便即在王府将养。闲暇之余便是每日晨间指点自己爱徒练剑,正欲出言指出徐瑛方才剑势的不足之处陡然听爱徒这般言语,不禁愕然不知所谓。 徐瑛听得细碎的脚步声远去,周遭再无其他闲人,便即鼓起香腮微怒道:“朱权这小子喜新厌旧,他想纳宋国公冯胜的爱女为侧室。”紧接着便即诉说了昨日冯胜遣人送信,将冯萱送到王府嫁于朱权为侧室的事,言谈之间忍不住抬脚朝一棵小树恨恨一脚踹去,仿佛这一脚便是踹在朱权身上一般无二。她身为中山王徐达的爱女,自幼跟随师傅习武,好胜的性子加之师傅,父亲的百般呵护,遇到这般感情之事难免忿忿不平。 秦卓峰听得爱徒这般告状,不由得苦笑着挠了挠头,左右为难。若是千军万马和鞑子厮杀,他是毫不为难,只因当今之世男子三妻四妾再也平常不过,在他看来只要两厢情愿,便也没什么大惊小怪可言。 徐瑛见师傅满面为难之色,脑海之中回想起昨夜所见冯萱那般看似弱不禁风的身姿和桀骜不驯的神情,情急下走近身来抓住他的衣袖急道:“您老人家可得为我做主才好。” “冯胜将女儿嫁于朱权为侧室?”秦卓峰此时陡然想起了死在洪武皇帝朱元璋手中的蓝玉,王弼以及傅有德,不禁面露凝重之色,沉声问道。看到徐瑛颔首下不禁微微叹息一声,默然片刻后言道:“只怕冯胜这般仓促嫁女乃是生怕自己惨遭横祸下连累女儿送命,是以有此一举。此事,此事须得从长计议才好。”他虽则和冯胜并无深交,但回想昔日辽东金山之役,宋国公冯胜统帅大军降服北元太尉纳哈楚之时,数之不尽的鞑子兵放下手中兵器投降明军,那毕生难忘的一幕幕情景,念及冯胜将爱女嫁于朱权为妾,只怕是苦心孤诣的保全女儿性命之举,面对爱徒这般哀求下依旧无法硬起心肠,只得这般无奈说道。 55 身穿湖绿色衫裙的冯萱在自己面前盈盈拜倒,叩首后登上座车,在一众家人亲兵的护送下远去,渐行渐远下消失在官道尽头,冯胜率领一众手下亲兵调转马头转而向南之时,面庞上不禁满是泪痕。自幼视若亲生的义女临别之际,犹自面带委屈之色,他自然知晓爱女怕是有些误会自己将她嫁于宁王朱权,乃是为了贪图荣华富贵,巴结皇亲国戚,无奈自己却是有苦不能言,只因他深知爱女的性子,若是她知晓自己此次返回京师应天凶险异常,只怕宁可伴随自己一家惨遭横祸,也绝不会在此时舍自己而去嫁人。 良苦用心却无法在生离死别之际宣之于口,冯胜心中郁闷难当,暗自忖道:儿子娶再多妻妾,那也是我冯家的人,女儿嫁于朱权为妾,怕是当今陛下您,也拉不下这个面子去杀自己儿子的侧室吧。回想远在千里之外,应天都城的妻女,冯胜心中绞痛难当下依旧归心似箭,扬鞭策马中疾驰而去。 冯萱一路颠簸而行,十余日之后已然来到了朱权就藩的大宁城。 黄昏之际,宁王府中,朱权将爱女朱瑛抱在怀中,用颔下胡渣子狠狠刺着女儿粉嘟嘟的小脸,不禁哈哈大笑。 朱瑛毕竟乃是婴儿,脸颊给刺得生疼,耳边传来大笑之声,顿时啼哭不休。 徐瑛眼见朱权这个当爹的居然这般胡来,不禁大是心疼,伸手狠狠宰朱权肩上捶了一拳,便要将女儿夺将过来。 朱权只觉胸腹上一股暖流淌下,将爱女递给妻子后,眼见自己胸口衣衫湿漉漉一片,不禁苦笑道:“这丫头倒也恩怨分明,每次撒尿都往我这当爹的身上来。” 徐瑛哄着啼哭不休的女儿,眼见朱权苦笑不得的神情,心中只觉得温馨一片,不禁掩嘴而乐。 正在此时,随着一阵脚步之声,书童马三保来到房门处禀道:“启禀殿下,宋国公冯胜有信送到。” 朱权闻言心中不禁有些纳闷,他早知冯胜奉旨在重镇大同练兵屯田,若是有军情之事,也不可能以信件传递消息,身为镇守边镇的统军将帅,却和自己这个王爷书信来往,只怕另有隐情,心中这样猜测之际,伸手接过了马三保奉上的书信,展开一看之时,不由自主的一愣。他万万料想不到,这封由宋国公冯胜亲笔所书的信上所述之事,却是将爱女冯萱嫁于自己为侧室,嘱托自己善待之。 眼见信件辞藻之间洋溢慈父爱女之情,朱权心中之情却极为复杂,他的观念中难免存有一夫一妻的观念,此时眼见冯胜将爱女冯萱许给自己为侧室,面对抱着女儿的徐瑛,心中不禁一片慌乱,颇感有些难以面对,挥手示意马三保跟随自己出外面见信使。 徐瑛闻得冯胜有信送到,本以为此事涉及军情,漠不关心下本不以为意,此时眼见朱权将信件匆匆塞入怀中,生怕自己看到一样,再见那马三保言辞闪烁之际颇显贼头贼脑之状,便即伸手将逐渐睡去的女儿朱瑛放在床上,悄然出房尾随朱权而去。 “小人已然大着胆子自作主张,将冯家小姐安置在客房安歇。”马三保的声音自树影花丛背后隐约传来。 朱权心中颇为混乱,默然片刻后低声吩咐道:“请老师书房相见,便说我有要事商议。”言罢转身朝小楼书房而去。 徐瑛方才闻得宋国公冯胜的信使到来,此刻再听马三保言及冯小姐云云,脑海中忽然闪现过昔日和自己一般女扮男装前往国子监读书,泛舟河上之时冯萱的容貌,一呆之下心中隐隐起了一阵不祥之感,芳心之中七上八下,难以宁定,转身穿过回廊,朝客房而去。 书房之中,荆鲲看过冯胜写给朱权的信件,微微皱起眉头沉声说道:“自蓝玉谋逆案以来,颖国公自杀身亡,定远侯等军中宿将获罪而死者不知凡几,宋国公信中言及奉旨回京之事,此行只怕凶多吉少,此次将冯小姐嫁于殿下,实有安排身后事之意。” 朱权本为冯萱到来之事为难,此时闻得老师言语,不禁回想起昔日曾和自己并肩杀敌,在辽东降服北元太尉纳哈楚二十万大军,捕鱼儿海侧扫灭金帐元军,降服北元丞相咬住,乃尔不花数万残余元军的蓝玉,傅有德,王弼等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伤感之情,暗自忖道:朱老爷子为免日后功臣宿将危及朱允炆皇位,不知此时的应天城中,是如何一般腥风血雨。 “冯老将军嘱托之意殷切,以老朽愚见,殿下该当趁着宋国公未曾遭不测之祸前即刻上奏陛下。就说已然将冯家小姐纳为侧室,而且其已然身怀六甲。如此可保冯小姐平安。”荆鲲一面放下手中信件,一面注视着朱权缓缓言道。 朱权闻言不禁面露苦笑,暗自忖道:上次和徐瑛成亲,用的是先斩后奏,生米熟饭之计,这次干脆瓜熟蒂落了。他脑海中回想起那妙解音律的冯萱娇怯怯的身影和如花容颜,颇有些口不对心的言道:“如此是否会有不妥?” 荆鲲微微叹了口气,沉声道:“只从蓝玉,傅有德获罪身死之举,可见当今洪武皇帝除去功臣宿将决断之狠,纵汉高祖刘邦亦不及。一人身陷谋逆之罪,祸及家人乃绝无可疑之事。”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后转头看了看朱权接道:“寻常富贵人家尚且三妻四妾,若是殿下只得一个王妃,不免显得过于特立独行。” 朱权听得这个素来智谋多端的老师言及自己纳妾之事,也是这般名正言顺的道理,内心中突然毫没来由的感到一阵轻松,拿起毛笔来书写自己给朱元璋的奏折。 端坐桌后的冯萱自踏入宁王府之际,芳心之中便即忐忑难安,耳边传来推门及脚步声,更是心如鹿撞,转过螓首看去之时,只见一个衣衫华丽,作少妇打扮之人矗立丈余外,分明便是昔日应天国子监时时见面,朱权的那个刁蛮师姐徐瑛,出乎意料之外下不由一呆。 ------------奉天殿上,端坐桌后的洪武皇帝朱元璋挥手示意伺候的宫女,宦官退下后,宽阔的奉天殿中除了他与傅有德君臣二人隔桌对坐,相对无语,便只有泥塑木雕般肃立朱元璋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蒋贤一人,四下里更显得寂静无声 酒过三巡之后,朱元璋面色微微一沉,淡淡说道:“傅让身为宫中禁军千户,不知君臣礼仪,颖国公以为其该当何罪?” 傅有德自斟自饮下默然不语。 朱元璋眼见这个性子和蓝玉截然不同的颖国公面对自己的言语,竟然如此强项,不禁怒气勃发,伸手取下腰际的三尺长剑重重放于酒桌之上,朝他面前一推,冷冷言语道:“子不教父之过,你这个当爹的便去管教管教自己的儿子吧。” 蒋贤眼见皇帝陛下竟然将长剑交予傅有德之手,心中不由自主的一紧,情不自禁下右手已然悄悄握住了腰侧绣春刀的刀柄,生怕这个历经征战,早已置生死于度外的骁将暴起发难。 傅有德默然取过长剑后缓缓抽剑出鞘,转身朝殿外走去。 蒋贤眼见傅有德竟敢在这奉天殿上,当着皇帝陛下面前拔剑出鞘,饶是他武功高强,生性沉稳,一颗心也是悬到了嗓子眼上。 朱元璋眼见傅有德手中长剑在烛火下映照下光芒闪烁,双眼瞬也不瞬,冷冷注视对方的一举一动,巍然不动。他昔年乱世征战,历经千军万马厮杀,险死还生的场面数之不尽,纵然是这个大明朝的悍将持剑相对,甚而挥剑此来,也不能使得他心生畏惧。 傅有德持剑走出殿外,行得数丈后,来到了身穿金吾卫千户服饰,肃立于奉天殿外御阶下的儿子傅让面前。 傅让眼见父亲竟然手持长剑自奉天殿内缓步而出,不禁面色大变,沉声问道:“爹,你……”手持兵器上殿,这可是形同谋逆之罪。 傅有德眼见儿子的英挺的面容和自己差相仿佛,惨然言道:“今时今日,便是我父子毙命之时。”言罢挥手,一剑当胸刺去,贯入了儿子胸中,眼见亲生骨肉面露惊愕不解的神色的倒下地来,胸中肝肠寸断,难以言表。所谓知子莫若父,他深知自己的儿子傅让生性好强,与其给胡乱胡乱编排罪名,窝窝囊囊的押去斩首示众,不如就由自己这个做父亲的给他一个痛快了断,也免得人前受辱。 奉天殿前的以蒋贤,李麟为首的一众锦衣卫眼见颖国公傅有德手持血淋淋的三尺长剑,转过身来登阶而上,显见得还要步入奉天殿来,不禁面色大变,纷纷抽出了腰侧绣春刀来,一副如临大敌之态。面对这个亲手杀了儿子的大明宿将,他们仿佛面对的是千军万马,虽则个个手持兵器,人多势众,却从内心之中涌起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势单力孤之感。 眼见这个颖国公傅有德手持长剑,昂然而来,李麟身为统率御前一百零八名锦衣卫的首脑,深知自己若是放任其跨入奉天殿内,只怕难逃死罪,当即壮着胆子喝道:“颖国公当知朝廷礼法,携带兵刃上殿面君,与造反作乱无异,还不速速退下。” 傅有德充耳不闻下默然不语,手持长剑缓步而来,朝着拥堵在奉天殿门口的一众锦衣卫走去。他亲手杀死儿子的那一刻已然心如死灰,莫说这数十个锦衣卫,便是孤身一人面对千军万马,也绝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蒋贤面色略显苍白,正要挥刀之际却听得身后寂静的奉天殿中朱元璋洪亮的声音响起道:“让他进殿来。” 一众锦衣卫闻得皇帝陛下口谕,不禁如逢大赦,默然闪开两边。 朱元璋看着手持长剑的傅有德自奉天殿门口缓步而来,依旧冷冷注视于他,面上不显丝毫波澜,冷冷说道:“锦衣卫退出殿外。” 蒋贤率领一众收刀还鞘的锦衣卫跟随傅有德入殿,闻得皇帝眼见傅有德这般情状,却要自己一众人等退出殿外,不禁急道:“陛下……” “朕说了,尔等退出殿外。”朱元璋冷冷说道。 蒋贤,李麟闻得他这般不容违拗的语气,犹豫片刻后还是默然躬身退出殿外。 朱元璋眼见傅有德将犹自滴血的长剑重重放置自己面前的酒桌之上,依旧面不改色的淡淡问道:“你杀了傅让?”眼见对方默然颔首,不禁冷冷说道:“虎毒不食子,颖国公何其心狠也。”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岂不是你所图么?”傅有德只觉胸中悲愤,伤痛难以抑制,自斟自饮一杯酒后,怡然不惧的冷冷注视着朱元璋沉声说道。 朱元璋听得傅有德此言不禁默然,片刻之后长长叹息一声后说道:“儿子没有了,还有孙子。”眼见这个在自己逼迫下狠心杀了亲生儿子的颖国公,铁石心肠的他心中竟然极为难得的涌起了一丝伤感,突然想起了自己英年早逝的儿子朱标,那个素来心慈手软的儿子之所以早早病故,自己也是难辞其咎。 傅有德本已万念俱灰,此时听得朱元璋提及孙子,胸中犹如被千斤铁锤重重一击,脑海中突然回想起自己膝下的长孙,伸手取过桌上三尺长剑,对朱元璋冷冷说道:“他不但是我的孙子,还是你的外孙。”言罢将长剑横于颈项中狠狠一拖,鲜血飞溅中倒下地来。昔年跟随徐达北伐克太原,大败鞑虏悍将扩廓帖木儿,陕甘之地七战七捷,横扫数路元军,更统帅大军三十万剿灭盘踞云南鞑虏梁王的颖国公傅有德自杀于奉天殿上。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已然决意不再忠于任何人,然纵观其在元末明初中的一生,却始终未曾卖身投靠暴元鞑虏,忠于自己的民族。在大明开国将帅对阵鞑虏的无数征战中,徐达败过,李文忠,冯胜也曾败过,唯有颖国公傅友德未尝一败. 朱元璋驻足傅有德尸身前,眼见地上鲜血悄然无声的流淌而来,沾湿了自己的鞋尖,心中默然自语道:儿子死了倒还有孙子,朕的孙子若是当不成了皇帝,只怕更会生不如死。念及于此,脑海中回想起孙子朱允炆面见自己之时恭谨的少年面容,心中因儿子朱标早逝的一丝丝悔意早已荡然无存,消失无踪,转头对肃立一侧的锦衣卫指挥使蒋贤冷冷说道:“颖国公傅有德欺君罔上,其家中男女老幼发配云南,辽东。将其长孙,傅雍之子交由宗人府抚养。”原来傅有德长子傅雍娶了寿春公主为妻,寿春公主虽则于一年余前病故,却遗留下一子在颖国公府中。 黄土高原东北边缘之地,一座雄伟的城池,犹如盘踞的猛虎雄狮,屹立其上。只见这座古城周十三里有余,高四丈二,址砌以石,墙甃以砖。四门分别为:东曰和阳,南曰永泰,西曰清远,北曰武定。门各建楼,角楼,四望楼五十有四,窝铺九十有六。 战国时赵国名将李牧,汉高祖刘邦,卫青,霍去病,李广均曾在此血战匈奴。秦始皇一统华夏后,遣大将蒙恬率三十万万大军北击匈奴,并征集民众修筑长城,在此修筑设立平城。二十余年前,北元守将望风而逃后,徐达在此大兴土木,在平城旧址基础上筑城了这座东连上谷,南达并恒,西界黄河,北控沙漠的中原屏障,这便是目下大明九边重镇之首,山西大同。 此刻大同城中一处广大的宅院的书房内,一个白发苍苍,身材健壮的老者默然独坐良久,念及日间自己所接到来自京师应天洪武皇帝朱元璋的旨意,回想数月前自杀身亡的颖国公傅有德,不禁悲从中来,双目垂泪。他便是昔日统帅大军降服鞑虏大将,盘踞于辽东的木华黎子孙纳哈楚的大军统帅,大明开国武将中仅次于徐达,常遇春,李文忠的宋国公冯胜,奉旨在此练兵屯田。 自懿文太子朱标逝世后,因蓝玉谋逆案牵连极广,连定远侯王弼这般忠厚之人竟也牵连其中,难逃一死,让冯胜又怎不心怀惶恐之情。 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之声,一个明眸皓齿,青丝如云,秀丽端庄的少女端着茶盏缓步步入书房。 冯胜眼见爱女冯萱到来,趁其不觉之时悄悄拭去眼角泪痕,接过茶盏后以略带责怪的口吻说道:“萱儿,这般端茶递水之事交由下人便可,如何你总是这般任性。” 冯萱眼见平日里老当益壮的父亲今日面上尽显疲态,便即柔声说道:“爹爹,你平日里军务繁忙,却也要注意身子才好。” 冯胜闻言不禁长长叹息一声,身子朝椅背上靠去,默然片刻后突然说道:“萱儿,为父不日便要回京。”说到这里,不禁略微一顿,看了看爱女冯萱的面容,突然下定决心,柔声说道:“此次你就别随爹回应天了,女大当嫁,便由为父做主,给你许下一门亲事吧。” 冯萱听得父亲所言,脑海中不禁闪现过昔日在应天泛舟河上之时,宁王朱权的样儿,念及自己跟随父亲前来山西之时,听闻他已然和中山王的爱女,那个刁蛮至极的师姐成亲,芳心中不禁怅然若失。 冯胜眼见爱女有些失神,便即温颜道:“你自幼便是个要强的性儿,寻常家子弟为父却也看不上,宁王殿下昔日和你情投意合,为父便做主将你许给他为侧室吧。”在他看来,这世上一个女子若能和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子见过数面,说得上话,自然可以称得上情投意合。 冯萱闻陡然间听此言不禁一呆,不禁心乱如麻,默然片刻后贝齿轻咬樱唇,毅然决绝说道:“女儿此生不嫁,便留在爹爹身边伺候你老人家一辈子吧。”她虽则昔日对朱权有那么两分情愫,念及此时徐瑛那个刁蛮的师姐乃是朱权正妻,名正言顺的宁王妃。自己若是嫁入宁王府做那侧室,岂不一生一世受那丫头摆布刁难?念及于此,心中虽则矛盾重重,难以言表,却还是如此言道。 “胡闹。”冯胜闻得这个素来乖巧的女儿孩子气般的赌气言语,不禁啼笑皆非,拂袖言道。他略一思忖间,对女儿心思已然猜到几许,笑道:“为父阅人无数,自诩尚有两分识人之明,徐瑛那丫头虽则性子颇为刁蛮,心地实在不坏,有为父做主,谅殿下看在昔日和为父沙场征战的情分上,也不至于为难于你。”说到这里,念及自己此次回京只怕凶多吉少,心中不禁一阵隐痛,眼见爱女蹩着峨眉默然不语,心中情急之下故意沉下面色,冷冷道:“婚姻之事,自有为父做主,岂容你推三阻四。” 当今之世,女子讲究个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丧从子的三从四德,上至公主下至黎民百姓,概莫难免。冯萱左右为难之际,正待父亲劝说几句后便即勉为其难的答应自己的终身大事,此时眼见父亲这般急不可耐的逼迫自己嫁于朱权为妾,芳心之中充满了委屈不甘之意。 冯胜心知爱女看似柔弱,内心颇为好强,此时眼见她一双大眼中隐含泪光,念及自己回京的凶险之处,还是强自硬起心肠言道:“你且回去收拾行装,为父这边安排府中家人亲军,明日护送你启程前往大宁。” 冯萱眼见父亲一副不容抗辩的严厉神色,只得委委屈屈的略微颔首,转身出房而去。 第二日清晨时光,大同城外的官道上,身穿甲胄的冯胜将自己亲笔所书的书信连带关防路引交给一个神情彪悍,年约四十十许间的亲兵百户,沉声言道:“一路晓行夜宿,都在城镇歇宿。若是路上官府有何为难之处,便即告知乃是我冯胜将爱女嫁于宁王殿下为侧室。待得见到宁王殿下,便即将此书信奉上。”这个亲兵百户乃是他本家侄子,昔日也曾追随自己沙场征战,加之自己宋国公冯胜和宁王殿下的身份,想来一路之上不会有什么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敢于刁难。 ------------ 56 秦卓峰伸手擦拭嘴角血迹,傲然说道:“你的祖先跟随铁木真,忽必烈这般禽兽杀戮宋朝百姓,妇孺老幼便是伟大征服?我们杀你族人便是十恶不赦?这却是什么狗屁不通的歪理?你这身医术不是来自我华夏祖先?又曾使得多少你的族人得以活命?”他昔日跟随蓝玉大军奇袭庆州前曾目睹这个部族汉子以针灸手法治疗和蓝玉手下亲兵血战的三族骑士,自然能看出这个武功高强的汉子,武功医术皆出自于中土。 拓羽心中对朱权,秦卓峰等人充满仇恨此时听得对方这般冷喝,脑海中陡然回想起昔日自己幼小之时,曾跟随在元朝担任太医的父亲阅读的医术,脑中电光石火般闪现过《皇帝内经》,《神农本草经》,《难经》,《伤寒论》上所述诸般救死扶伤的法子吗,医者父母心的道理,回想那些草原上不肯归顺瓦剌的大小部族给卫拉特骑士,自己的族人杀得血流成河的惨状,回想自己所用汉人医书中的法子救活的那些族人,回想起那些死在自己手中的其他部族之人,脑海中不禁一片混乱,冷汗津津而下,低垂的左手虽则依旧牢牢握住了锋利的弯刀,却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抬起,嘴角微微沁出鲜血。原来他适才激斗之中毕竟没能卸开秦卓峰左掌猛击,内伤之下再受秦卓峰言语相激,却是无可辩白,心神大乱之下,伤势已然加重。 朱权怀抱女儿,耳边听得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心中却是祥和一片,凝视拓羽冷冷说道:“你走吧,永远不要以你那一身汉人祖先的武功来杀戮他们的子孙后代。”他虽则历经征战,见惯了大军厮杀的惨烈场面,心肠坚硬处早已今非昔比,心中却所实在不愿在女儿降临人世的今日夺人性命。 眼见拓羽默然转身离去,背影消失于夜色之中,秦卓峰笑吟吟的转身来到朱权身侧,正欲接过婴儿逗弄之际突然省悟起自己衣襟上犹自沾有血迹,忙不迭的收回手来,找方劲松索要治疗内伤的丸药服下,回转自己的卧房静养。 朱权眼见师傅受伤颇重,需要静养伤势,无可奈何下便即吩咐王府下人于花园中再设几桌酒席,宴请方劲松,风铁翎军中弟兄手足,独自抱着女儿朝徐瑛所在的卧房缓缓而去。 徐瑛先前眼见女儿出生后不哭不闹,心中极为担心,是以让丫鬟将女儿抱出房外让朱权看看,此时眼见朱权抱着女儿回转,坐在床侧,忙不迭的伸手将之接回怀中,嗔怪道:“有你这般当爹的么?让女儿在外面吹这冷风,若是生病了我绝不与你干休。” 朱权眼见蛮不讲理的徐瑛静卧在床,面上尽显疲态,一双明亮的大眼之中却满是闪烁着初为人母的兴奋和喜悦,不禁甚是怜惜,笑了笑没有说话。 “丫头已然出生,你须得给给她取个名儿才好。”徐瑛将女儿紧紧抱在怀中哺乳,眼见朱权眼见自己生了个女儿,面上却没有丝毫失望之色,心中依旧略微有些忐忑不安,这般轻言细语的说道。 朱权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苦苦思忖,想要给女儿想一个秀气文雅的名字。 徐瑛眼见朱权皱眉不语,倒是会错了意,以为夫君因为自己所生的是女儿,心中失望下闷闷不乐,禁不住幽幽叹息一声。 眼见徐瑛面现幽怨之色,朱权突然猜知了她的心意,伸臂将母子二人牢牢拥入怀中,笑道:“你这般辛苦方才生下女儿,这个冠名权便留给你吧。” 徐瑛虽则对朱权口中这个莫名其妙的冠名权感到有些不解,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将螓首伏于朱权怀中,轻声说道:“我生下女儿,你不会不喜吧。” 朱权闻得此言,笑着在爱妻天鹅般的颈子上轻轻一吻,失笑道:“女儿好啊,待得她长大成人出嫁之时,我们便可在她的夫婿家重重收上一笔彩礼。” 徐瑛虽知朱权不过是信口胡说的调笑,仍然嗔怪不已,转头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后佯怒道:“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视若货物,待价而沽,你这个市侩商贾般的爹倒也当真可恶至极。”适才担心自己没有生下儿子后朱权不喜的担心却也烟消云散,再无踪影。徐瑛凝神细想之下突然展眉笑道:“这丫头便跟我的名儿,叫做朱瑛吧。” 朱权紧紧抱着妻女,眼见爱妻面上笑颜如花,一脸幸福的样儿,心中只觉难以言表的宁静祥和,浑然忘记了不过片刻之前,王府之中还是刀光剑影,满心希望时间永远停顿在此时此刻才好。 夜色笼罩下的应天城,漆黑的长街上火把闪烁,走来一队百来人手持长矛的明军士卒。为首的百户生得膀大腰圆,腰配战刀,率领手下兵卒沿着青石铺就的长街巡夜而去。自两个月以前,凉国公蓝玉因谋逆之罪被处死,应天城都指挥使陈忠已然奉旨率领麾下兵马,连同锦衣卫在全城施行宵禁。 两条街外,宽大的颖国公府邸,书房之中,一个身穿青衫常服,两鬓斑白的老者静坐书桌之前,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回想蓝玉谋逆案在朝中所带来的腥风血雨,心情沉重异常,郁结不堪,长长叹息一声。 一个身穿金吾卫禁军千户甲胄服饰,甚是英武的青年缓步步入书房,对那老者躬身道:“爹,孩儿回来了。” 傅有德眼见自己的儿子傅让自宫中换防回家,微微颔首下却没有说话。 傅让看了看心事重重的父亲,略微犹豫之下还是轻声说道:“孩儿归家途中,在长街之上遇到喝得烂醉如泥的定远侯爷,便将之搀扶回府歇息。侯爷在客厅吵闹不休,不肯去客房歇息。”原来他回家途中在家门不远处街上偶遇酒醉的定远侯王弼,念及其乃是昔日自己父亲部下,目下应天城中因蓝玉案搞得风声鹤唳,王便将其搀扶回府,以免惊动巡夜的锦衣卫兵马,惹出更大的乱子。 傅有德听得儿子这般说,不禁略微皱眉,站起身来缓步走出书房。 当父子二人步入客厅之时,却见满脸酒色,神志不清的王弼伸手桌子掀翻。四顾之下,客厅中桌斜椅倒,狼藉一片。几个府中丫鬟下人战战兢兢的缩于一旁,不敢靠近前来。 傅有德眼见王弼势若疯虎之态,伸手接过一个丫鬟手中的热茶,将之狠狠泼在王弼面上,怒喝道:“你小子莫非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来老夫家中撒野。” 王弼自捕鱼儿海大捷班师回朝后,便一直奉旨在外练兵,半月之前奉命回京之际这才知晓蓝玉已然身陷谋逆之罪身死。他和蓝玉情同手足,深知其虽则性子桀骜好胜,却绝不可能做那造反之事,肝肠欲裂下无处倾诉心中伤痛,日日在外宿醉,今夜迷迷糊糊的被人搀扶到颖国公府邸,酒意上涌下难以自抑,只想大吵大闹一番,纾解胸中情怀。他此时给热茶当头一激,略微清醒之下,耳边听得熟悉的怒喝之声,依稀见得昔日率领自己,蓝玉,沐英剿灭元朝余孽梁王十万元军,平定云贵的统帅傅有德,横眉怒目下驻足面前,颓然坐到在地,虎目淌泪悲声道:“蓝兄弟他是冤枉的,陛下春秋日盛,我辈恐无善终亦。” 傅有德眼见这个历经征战,在沙场上纵横无敌的老部下,大明军中威名赫赫的双刀将王弼满面惨痛之色,长长叹息一声,只觉心中悲凉无限。 深夜之中,傅让驻足书桌之旁,一面磨墨一面打量着两鬓斑白的傅有德,轻声劝道:“爹,您年事已高,还是早些歇息吧,有事明日再说。”只从蓝玉案爆发后,他深深感到昔日那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父亲不过短短两月,已然苍老了许多。 傅有德对儿子的话彷如不闻,笔走龙蛇般一气呵成,写完了一封奏折,轻轻将毛笔放置笔架之上,将奏折递给了傅让。 傅让接过细看后面上禁不住略微变色,低声问道:“爹,陛下对功臣宿将侵占民利之事最为深恨,您辞官的奏折上却请陛下将老家怀远的田地千亩赐予我家,岂不是火上浇油么?”原来傅有德的这封奏折向洪武皇帝诉说自己年老体衰,意欲解甲归田,回到故乡怀远养老,言辞恳切之间更恳请朱元璋将良田千亩赐予自己。 傅有德颓然坐到椅中,微微摇头苦笑道:“宋时岳武穆虽披肝沥胆,一心直捣黄龙,不免有风波亭之祸。黄天荡一战杀得金兵血流成河的韩世忠却得以善终,同为名将结局截然不同,你可知这是何故?” 傅让听得父亲答非所问,不禁狐疑摇头,以示不解。 傅有德微微叹息一声,缓缓说道:“身为将帅者若再如岳武穆一般不好财货,不贪女色,纵然一心为国尽忠却难免使得身为人君者猜忌,疑其另有大志,适得其反下必遭其祸。为父身为大明朝开国宿将功臣,哪里还将些许田地放在眼中,索要良田之举不过是效法韩世忠向皇帝所要财帛田地,表明自己心无二志,让君臣之间得以善终罢了。” 傅让眼见这个昔日里统帅大军下西蜀,平定云贵,叱咤风云的父亲眼见蓝玉案在朝中掀起的腥风血雨后竟作此苦心孤诣,自毁名声的举动,目中禁不住隐含泪光。 原来颖国公傅友德有四个儿子,长子傅雍身为军中指挥同知,在外练兵。二儿子过继给了弟弟傅友仁,四儿子傅添锡跟随他征讨元朝梁王之时战死沙场,因此对膝下两个儿子傅雍,傅让特别疼惜。他自青年时和鞑子沙场厮杀,历经多少生死险恶,早就不惧个人生死,素来是个宁折不屈,无所畏惧的性子,但念及儿子,孙子以及满门老幼,还是甘愿自毁名声。这般委曲求全之举不过是为了两个儿子以及满门老幼,情愿留下一个侵占民利的恶名,也要以此所要赐田之举向当今大明朝的皇帝朱元璋委婉表明自己绝无反意。 第二日午后时分,紫禁城御书房中,身穿五爪龙袍,面色阴晴不定的洪武皇帝朱元璋独坐书桌之后,心情沉重,难以言表。原来数日之前云南巡抚急报京师,镇守云贵的西平侯,大都督府同知西平侯沐英获知懿文太子朱标病逝后,伤痛不已,进而忧患成疾,不过半月便即病故。 朱元璋念及自己念及云贵毗邻安南,各族杂居之地,极易滋生叛乱,不但降旨将沐英归葬京师,追封黔宁王,谥昭靖,配享太庙。亦且让沐英长子沐春承袭西平侯爵位,升任大都督府同知,世镇云南。 朱元璋顺手拿起书桌之上来自颖国公傅有德的奏折细看,眼见傅有德恳请自己赐田之事,回想自己早朝之时当着满朝文武申斥之举,心中不禁怒气渐生。他放下手中奏折后略一沉吟间,回想起自己昔日听闻战国时候秦国名将王翦统帅秦国数十万大军出征楚国之时,屡屡遣人回秦都咸阳,向秦皇嬴政请赐财帛,田地的故事,已然对颖国公傅有德此举中急流勇退之意了然于胸,沉吟良久后将候命在书房外伺候的薛京唤了进来,命他到颖国公府邸传旨,让颖国公傅有德今夜赴宴奉天殿。 薛京前脚离开之后,身穿锦衣卫指挥使飞鱼服的蒋贤在小宦官的通禀之后步入书房,低声奏禀昨夜定远侯王弼酒醉后在颖国公府邸客厅所言,竟是子字不差。 朱元璋听闻王弼竟敢作如此言语,双目中寒光闪烁。 黄昏时分,傅有德穿戴整齐官服,步出府邸,跨上骏马在一众卫士护送下缓步前行,前往紫禁城洪武门。他自早朝时因赐田之事给朱元璋当着满朝文武申斥之时,已然心知肚明自己在劫难逃,念及身为金吾卫禁军千户的儿子傅让尚在宫中值守,不禁肝肠寸断。回想自己散朝后亲笔书写的信夹杂在一众货物中由家人携带出城,前往千里之外交予身在千里之外,担任指挥同知的长子傅雍,心中又不禁略感老怀弥慰。 ------------朱权见师傅一招之间挽回颓势,险险重创拓羽,不禁暗叫可惜,眼见两人兔起鹘落间连连遇险,双拳更是紧握,转头遥见两个王府丫鬟端着热水盆手忙脚乱的进入卧房,心中挂念徐瑛安危,更是焦躁不堪,几次想要招呼院落中风铁翎军中的一众高手围攻上前,念及师傅有言在先,要和这个异族宿敌作生死决斗,这才强自按捺下冲动,心中苦笑忖道:这个鞑子倒也真会挑时候,早不来,晚不来,便在我快要当爹的时候前来杀我。 秦卓峰剑随身走,猱身扑上,三尺长剑舞动下虚实兼而有之,又和拓羽斗在一处。 拓羽气定神闲下从容闪避对方手中长剑,出手之际弯刀狠劈猛斩之下必然准确无误的命中对方突袭而来的剑刃激起火星四溅,偶然反击之势也是狠辣绝伦,迫得秦卓峰不得不挥剑格挡。他深知自己刀**变化远远不及对手长剑那般矫侥灵动,索性以拙制巧,数招过去任然是丝毫不落下风。 秦卓峰只觉手中长剑和对手弯刀交击下,一股雄浑无匹的内力顺着长剑冲击而来,心知对方打定了主意和自己纠缠长斗,意欲依仗年轻力壮的持久之力拖垮自己,心知须得出奇制胜,尽快了解对手才好,急冲而前长剑引开对手弯刀之际,左手忽而拳,掌贴身近战,忽而并指当做短剑来使,连连袭向对方胸腹要害。 朱权观战之际紧张万分,耳侧传来一阵急骤的脚步之声,连忙转头看去,却见一个伺候徐瑛的丫鬟手中抱着婴儿朝自己走来,顿时气得暴跳如雷,怒道:“你将我儿带来此间作甚?”他挂念徐瑛母子安危之际却强自按捺下了入房陪伴的念头,就是深知眼前这个和自己师傅斗得舍生忘死的异族高手多半乃是冲自己而来,此时眼见这个丫鬟竟然不知好歹的将自己的孩子携来此处,身处险境,饶是也曾统帅大军沙场征战,情急之下下难免方寸大乱。 那丫鬟年岁约莫十五六岁左右光景,眼见殿下发怒,不禁惊惧交加,慌忙跪倒在地禀道:“王妃眼见郡主出生后不哭不闹,不知是何情由,特让小婢携来让王爷您看看。”原来朱权愿徐瑛分娩之际乱了心神,是以并未告知其今夜拓羽可能入府行刺自己。徐瑛分娩之际疼痛不堪,浑然不知花园中自己的师傅已然和卫拉特族高手,自己的宿敌拓羽斗得刀光剑影,险死还生。 朱权闻言不禁手忙脚乱的将自己女儿夺将过来,抱在怀中,细细查看,只觉得女儿心跳呼吸平稳,却是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转头对身侧的风铁翎皱眉问道:“风老爷子,您看这丫头如何一声不吭?”他虽是初为人父,却也隐约知晓婴儿出生之际该带哭闹吵嚷才是正常,自己的女儿为何这般一动不动,倒还真是揪心不已。 拓羽左手弯刀由内至外划向对方颈项时,刀柄重重一击,恰好击中对方三尺长剑剑刃,攻守兼备下倒将敌人先前的招数学了个十足十,招式凌厉绝伦下竟似习练多年一般自然而然,右手带起一股猛烈之际的掌风,后发先至,伴随着凌厉的刀势接踵而至,攻向对手要害。 观战众人眼见朱权的女儿出生后这般不声不响,颇有异常,注意力倒是不约而同的转移到了这个出生的小生命身上。 秦卓峰长剑给拓羽刀柄砸开下,只得奋起左掌一击,朝对方猛袭而来的右掌迎去,触手之际感到对方看似刚猛的掌力蕴藏后招,不及变招下索性内力疾吐,朝前猛击而去。 拓羽対掌之际勉力卸开对手汹涌而来的内力,右掌黏住对方左手之下,陡然贴身而前,右肘一曲下狠狠猛击对方左肋要害,于此同时左手钢刀猛力一劈,朝对方三尺长剑迎去,以免对方长剑回袭而来。 风铁翎毕竟儿孙满堂,眼见此情此景不禁失笑,伸手揭开布巾,伸出两指在婴儿娇嫩的屁股上轻轻一钳。 拓羽右肘重重击在秦卓峰肋下,其声如击败革,紧接着便是金铁交击的一声大响,三尺长剑竟然给弯刀生生击断,尺余长短的前段翻转着疾飞而出。 秦卓峰虽是武功极强,但硬生生吃了对方如此狠辣的一记肘击,受创非轻,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拓羽这般武功修为之辈平日里素来讲究个气定神闲,喜,怒,哀,乐诸般情绪在高手相搏之时乃是大忌,此时他眼见这个武功高强的宿敌秦卓峰竟给自己打断长剑,口吐鲜血,还是禁不住心中一阵狂喜,陡然只觉得脖颈处一阵冰凉刺疼,浑身上下顿时如坠冰窖,木然当地,武功极为高强的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是如此的迫在眉睫,避无可避。 旁观的方劲松,风铁翎以及一众高手眼见秦卓峰剑断人伤之际纷纷大惊,各自抽出兵刃正欲上前援手眼见电光石火之间秦卓峰已然反败为胜,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偌大的庭院中寂静一片,唯有朱权怀中的婴儿哇哇啼哭之声依旧不断。 原来秦卓峰心知对方论武功和自己不相伯仲,且年岁轻了十余岁,缠斗过久对自己实为不利,索性行险一搏,出奇制胜,硬生生吃了对方肘击这般重手后,三尺长剑以极为阳刚的内力运转,在刀剑交击之时硬生生崩断了手中长剑,依旧握在手中的断剑却当做短剑来使,趁着拓羽心中大喜之际,心隙稍纵即逝般的一刹那,电光石火般架在了敌人颈项致命要害之上,手腕内力运转下正欲致敌死命之际,耳中听得那婴儿啼哭之声,转念想起眼前这个卫拉特高手也许已然身为人父,昔日也如这个婴儿般身为人子,心中不可抑制的杀气被冲击得烟消云散,默然收回了手中断剑。 拓羽自打定主意前来行刺宁王朱权,洗刷自己部族首领受册封为顺宁王的耻辱后,便没打算活着回到草原,此时眼见对方手下留情,心中回想眼前的这群汉人昔日杀戮自己族人的狠辣,却丝毫没有感激之情,冷冷怒道:“技不如人,死而无憾。” 57 秦卓峰昔日乱世之时,屡屡杀死比自己武功略强的高手,此时被迫和对方做内力较量,岂能猜不到拓羽心意?怡然不惧下右手长剑舞动,以坚硬的剑柄狠狠砸开对方刀锋后手腕翻动之际,剑芒吞吐下犹如毒蛇吐信,直奔对方咽喉要害刺去。一招之间,已是攻守兼备,剑势犹如行云流水,无迹可寻。 拓羽只觉对方和自己粘在一起的左掌中柔和充沛的内力源源化解着自己的攻势,右手的剑柄却犹如千斤巨斧开山劈石般狠狠砸击在自己刀刃之上,饶是他内力深厚,猝不及防下也不禁手腕酸麻,弯刀也险些给对方这般五丁开山之势砸得脱手飞去,偏头之际闪开了对方剑尖贯喉而来的一刺。 秦卓峰长剑落空,抽手之际,剑刃以倒抽之势朝对方颈项狠狠抹去。 黄帝蚩尤皆铸剑为兵,剑为百兵之祖,可谓华夏历史最为悠久的兵器。虽则因唐朝铁甲大行其道,而逐渐退出了战阵之中,沦为了骚人墨客的装饰之物,但在秦卓峰这般武林高手手中,剑尖,剑刃,剑柄无一不可攻敌自守,照样是单打独斗,克敌制胜的利器。 拓羽本想以比拼内力获胜,岂料三尺长剑在对方手中竟然矫若游龙,这般神鬼莫测,手中弯刀给对方砸开后不及收回格挡,耳中传来剑刃破空之声,无可奈何下右手五指陡然分开握紧,牢牢抓住了和自己掌心黏在一处的敌人手指,与此同时双脚陡然蹬地,身形侧翻而起。 秦卓峰眼见对方身形侧翻而起,自己左手腕处传来一阵巨大无匹的扭转之力,无奈之下只得身形同样侧翻,随着对手转动而起,以免给对方这般随机应变,怪异绝伦的擒拿手法生生扭断手腕,小臂。 火星四溅中只听得“叮,叮,叮”三记轻响,迅捷无伦中犹如一声而已。正是二人身在半空中翻转之际,弯刀长剑连连交击而发,这般近身而战凶险异常,拓羽闪避不及下右臂衣衫给对方长剑割裂,手中弯刀却也将秦卓峰肋下衣衫划开一条口子,不过寸许差池,两人便险些重伤在对手刀锋剑刃之下。 拓羽脚尖刚一着地之际,趁着对方身形落地比之自己稍慢,右掌鼓动刚猛无匹的内力朝前一崩,登时挣脱了和秦卓峰和自己较量内力,牢牢黏在一起的左手,右手挥动之下弯刀自上而下猛劈而来。他本想依仗自己年轻力壮,和对手做内力较量以占得上风,岂料对手剑法竟是如此变化多端,无可揣摩,这般近身缠斗,单掌相握下,自己闪展腾挪不便,只怕还不等内力较量占得对手上风,就要伤在三尺长剑下,故此趁着对手将要落地的一瞬间催动内力以攻为守,摆脱了对手的左手纠缠。 论内力两人可谓旗鼓相当,难分轩轾,秦卓峰吃亏便在自己身形后起,给对手掌握了主动,脚不沾地下比不得对手脚踏实地般内力雄浑,长剑仓促之间只得硬接对手如虎扑食般狠恶一劈,内力一窒下脚尖点地,身形鬼魅般飘然朝后退去,以卸开对方弯刀上势若千钧的内力。 长剑比之钢刀略轻,胜在剑势轻灵翔动,变化多端。而拓羽的刀法讲究狠辣厚实,这般狠劈猛斩,铜钟对铁锤般的以硬碰硬,正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而且他把握到了对方尚未落地,身形悬空的那一刹那,一招之间,已是稳稳占得上风,眼见对手后跃,岂肯错过好不容易占得的先机?身形捷如猎豹扑食,快似鹰击长空,如影随形而上,右手弯刀又是狠狠一刀斩去,纵然伤不得对手,也要逼迫秦卓峰再次以三尺长剑硬接自己的弯刀。 秦卓峰呼吸之间已然调匀内息,眼见对方弯刀不依不饶的恶狠狠狠劈猛斩而来,扭腰之下身形急速旋转开来,背对敌人之际听声辩位,三尺长剑将对手威猛之极的一刀轻轻卸开,刀剑相击之下声音竟然微乎其微,几不可闻。于此同时,左手五指并拢,朝身后扫去,手指破空之下竟然隐隐带出剑刃破空之声,犹如一柄利剑般削向跃身追击而来的拓羽咽喉要害。 本来以拓羽,秦卓峰这般武功修为,纵然是看准对手破绽之下痛下杀手,出招之际最多也只使得七八分力道,须得留有三分余力应付对手的反击之力,无奈拓羽虽是武功高强,但和江湖高手厮杀的经验毕竟比不得秦卓峰那般丰富,急于求胜之下内力难免使得过猛,这般力逾千钧的一刀击给对方以柔克刚的巧劲卸开一侧,犹如恶狠狠一击打在了空处,胸腹之间甚不好受,眼见对手反手削来,无可奈何下只得头朝后仰,险险避开了秦卓峰以手作剑的一记杀手。 拓羽脚不沾地下侥幸避开对方削喉一记,耳中陡然传来一阵猛恶至极的破空之声,此时钢刀给对方卸开一侧不及收回,更来不及细看对方攻势,脚尖点地下身形倒跃,双膝盖猛然曲起间陡然挡住了对方狠狠一踹,仓促之间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冲力当胸袭来,犹若烈马疾驰冲撞而来般势不可挡,身形倒纵之间翻了一个跟斗,稳稳落在丈余之外。 原来秦卓峰右手中长剑以巧劲卸开对方弯刀后,左手以剑势直取对手咽喉这看似极为巧妙的一记妙招,却也是虚招诱敌,左脚倒踹,狠狠袭想拓羽胸腹之间,才是意欲重创敌人的杀手。他昔年在元末乱世之时,身在陈友谅军中,多有和朱元璋,张士诚手下江湖高手厮杀,心中早已不受所谓招式滞绊,只要能杀高手的招式,那是无所不用其极。 ------------一想起那个明朝的宁王朱权,拓羽的脑海中回想起了昔日自己的族人被朱权手下那些凶狠无情的黑甲骑兵乱箭射杀的惨状,耳中隐约传来那些血淋淋的族人临死的呼号,传来了朱权手持血淋淋的长剑站在自己身前所说的那些话: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我们也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如果世上没有了宁王,顺宁王也就不会再是一种侮辱。”拓羽心中仇恨汹涌澎湃,咬牙切齿的喃喃自语道。 大宁城宁王府,朱权眼望不远处仰卧床上蹩着秀眉的徐瑛额角微微沁汗,心知她强忍着产前的阵痛,关心则乱下不禁坐立不宁,在房中来回踱步,胸中怜惜,兴奋,紧张,欢喜之情纷至沓来,纷乱一片。原来徐瑛十月怀胎,今日腹中疼痛不堪,看情形说不定今日便要分娩,关心则乱下使得朱权竟然失去了往昔的镇定,手足无措起来。 徐瑛毕竟自幼跟随师傅秦卓峰习武,体质意志远非一般弱质女流可比,眼见朱权没头苍蝇一般在房中绕来绕去,便即强忍腹痛笑道:“你这般东转西绕,看得我甚是头晕。” 朱权伸手夺过丫鬟自热水盆中捞起的汗巾绞干,坐在床沿一面替徐瑛擦拭脸颊上的汗珠,一面笑道:“晕了好,晕了过去便不会这般疼痛了。” 徐瑛听得朱权情急之下语无伦次,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抬手狠狠捶了他一拳,正要说话之际却听得卧房之外马三保的声音响起道:“启禀殿下,风老爷子有要事前来求见,正在客厅恭候。” 朱权听得风铁翎有事求见,便即依依不舍的安慰徐瑛两句,迈步出房朝前厅而去。 徐瑛眼见朱权背影远去,芳心中突然觉得空落落一片,腹中的疼痛更是搅得欢喜,惧怕,激动诸般情绪乱丝般纠葛缠绕,暗自祈祷上天保佑,最好自己生下一个儿子。她平日里虽是个豁达的江湖儿女性子,面临即将为人母的人生大事,心中所想亦是不能免俗。 客厅之中,一身黑衣的秦卓峰笑吟吟的看着身穿甲胄的手足兄弟风铁翎,独臂青衫的方劲松二人,笑吟吟的说道:“看这情形,老哥哥我的徒弟瑛儿今日便要产子,你两个来得正好,省得让三保前去召唤,今夜便在王府喝了酒再走。” “无影剑”掌门方劲松闻得朱权这两日便要当爹,也是喜动颜色,转头看了看秦卓峰后面色一整,沉声说道:“方才得巡城的弟兄禀报,说是依稀看见卫拉特部族的高手拓羽混杂在游牧汉子中入城,此时已然不知去向。小弟我得知此事后,怕这个武功高强的鞑子潜伏城中另有图谋,特来知会一声,希望殿下王府之中加强戒备,以防不测。”原来目下大宁城不但四处城门皆由风铁翎麾下黑甲骑兵驻守,城中不论白日夜间亦有一队队的兵卒巡逻,以防那些游牧部族的汉子撒野行凶。今日风铁翎手下一个百户带兵巡逻之际偶然发现昔日在蓝玉军中和秦卓峰,方劲松二人激斗的卫拉特高手拓羽的身影,想要详查之际无奈街上人头攒动,失去了对方踪影,便即禀告了风铁翎方劲松二人。 秦卓峰闻言不禁眉头微皱,正要说话之际,却见身穿蟒袍的朱权疾步而来,进到房中后端坐主位,沉声问道:“拓羽纵然武功高强,不过一人而已,本王担心的却是瓦剌虽则目下臣服我大明,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怕尔等蛮夷之辈挥军偷袭而来。”他深知脱欢,马哈木父子皆是奸狡似狐之辈,闻得身手不凡,和自己师傅秦卓峰可谓不相伯仲的大漠飞鹰突然在大宁现身,不由顿生警惕之心。 风铁翎目下乃是朱权麾下将领,闻言站起身来,微微躬身说道:“末将闻得消息后,已然调派数队军中斥候哨探大宁城外数十里方圆以及香台山烽火台,以防敌军偷袭。”香台山顶的烽火台负有发现敌踪狼烟示警的作用,虽是山路崎岖陡峭,非大军可以悄悄偷袭,却难不住拓羽这般身负武功的高手。风铁翎乃是久经战阵的宿将,闻得手下兄弟禀报敌踪后,已是断然做出了安排,以免被敌军打得措手不及。 朱权听得风铁翎已然有所安排,便即微微颔首,略微放下心来。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总兵杨陵,指挥同知景骏,指挥俭事司马超等几个将领已然奉宁王朱权帅令赶到王府,依次肃然端坐一侧。 朱权扫视众人一眼后沉声传令道:“尔等即刻回营整顿军马,景骏,司马超领三万步卒入城驻守,杨陵领两万骑兵驻守城外,今夜全军戒备,不可稍有懈怠。”三万步卒本属辽东都督马云麾下所有,洪武皇帝朱元璋念及马云虽非蓝玉军中嫡系,然昔日跟随蓝玉镇守辽东时日不短,为防不测已然让兵部下令,调马云另领两万兵马驻守庆州,由朱权手下的心腹景骏,司马超接管了三万昔日的辽东军步卒。朱权深知昔日蓝玉之所以能奇袭庆州,扫灭金帐元军,究其根本便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目下自那些前来大宁交易的游牧部族处所知,今日的瓦剌势力扩张,兵力至少在八万以上,和昔日卫拉特一族不可同日而语,故此他也不敢心存丝毫侥幸,当机立断下传下军令,防备拓羽及其党羽在城中作乱,接应突袭而来的瓦剌大军攻城。 黄昏时分,朱权得风铁翎手下军卒回报,说是香台山烽火台安然无恙,四处哨探的斥候在大宁城外数十里方圆内也并未发现敌踪,放下心来之余心中不禁微微奇怪,暗自忖道:若是他此来心怀不轨,必然乃是针对我而来,今夜只怕我须得远离瑛妹才好。心中这般想,便即强自按捺下留在卧房陪伴徐瑛的念头,吩咐马三保在卧房所处的花园中摆下一桌酒宴,宴请师傅秦卓峰,风铁翎,方劲松三人,以待徐瑛的分娩和即将到来的强敌。 夜色深沉,皓月当空,拓羽蹿高伏低,避过数队城中巡夜的明军兵马,悄悄朝着宁王府而来。 大宁地处辽东,乃是防范北虏的第一线重镇,城中夜间完全宵禁,任何人等不得四处随意走动,静悄悄的长街上漆黑一片,唯有宁王府门口的两盏灯笼在夜色中随风晃动。 拓羽遥见宁王府大门敞开,竟然不见一个戍守的王府卫士兵卒身影,心中不禁一沉,略一思忖下不再隐匿身形,施施然朝着王府大门走去。 朱权身为亲王,大宁所有明军的统帅之人,平日里王府定然是守卫森严,如何可能这般大门洞开,形同虚设一般?如此诡异情形只能说明他们早有防备,只等自己自投罗网而去。拓羽自打定主意前来刺杀朱权之时,早已置生死于度外,眼见对方显然有了防备,还是面不改色的踱步而行,踏进了王府。 王府之内四处灯火通明,却悄然无人,既不见卫士戍守,也不见一个下人丫鬟,拓羽依旧缓步而走,闲庭信步般顺着一路灯火前行,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王府的后花园中。 眼见数丈之外院落正中空地上八仙桌旁,赫然端坐着宁王朱权,秦卓峰,方劲松,风铁翎,四人正自冷冷扫视自己,拓羽也是怡然不惧,缓缓踱步来到桌前,默然取过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上一杯酒,仰首一饮而尽。 朱权眼见这个武功绝顶的卫拉特部族高手终于来到,心中忽然一阵轻松,打量了一下面容冷肃,双目中寒光闪烁的拓羽两眼,淡淡说道:“本王今夜家中有事,不愿有人在今夜于这王府中流血丧命,本意让你知难而退……” “不愿今夜有人流血丧命?你等杀我卫拉特族人之际,却是毫不眨眼。”拓羽饮下烈酒后,再闻得朱权此言,回想起昔日被朱权手下黑甲骑兵无情射杀的族人骑士,忍不住勃然怒道。 朱权闻言心中不禁微微叹息,原来他得军中回报,大宁周围并无瓦剌大军踪迹,心知拓羽潜形匿迹而来,人数必然不多,是以故意将王府卫士,下人尽数遣开他处,只在花园中安排了数十个风铁翎军中武功高强之辈隐匿暗藏,以备不测。 风铁翎眼见强敌入瓮,当即呼哨一声。宽阔静谧的花园中人影晃动,已然走出一群手持兵刃的汉子,默然矗立四周,将拓羽团团围住。这个鞑子虽则单刀赴会而来,气度迫人,毕竟乃是蛮夷之辈,用不着讲究什么以重凌寡的江湖武林规矩。 秦卓峰伸手取过桌上的三尺长剑后站起身来,朗声说道:“既然此人有如此胆识,孤身而来,且看老哥哥和他一决生死。”他昔日和拓羽也曾交手两次,深知对方武功极为高强,若是风铁翎手下弟兄围攻而上,只怕难免死伤,加之平日里他也是个眼高于顶的性子,眼见对方冠冕堂皇而来,便即打定了主意今夜和这个卫拉特部族的高手单打独斗。 风铁翎手下的这干兄弟闻得秦卓峰如此言语,便即缓步退开。 朱权平日里虽得秦卓峰教授武功剑法,却从未亲眼目睹师傅以剑迎敌,今日眼见他手持长剑踱步而前,深知今日一战必然是龙争虎斗,极为凶险,手心中也不觉微微沁出了一丝冷汗。 拓羽伸手拔出一双月牙般的弯刀,双手各持一刃,遥望矗立丈开外的秦卓峰,明亮清冷的月光映照在弯刀锋刃之上,映出丝丝闪烁的寒芒。只见他陡然挥手之际,左手弯刀急速旋转着盘旋飞出,在月光映照之下耀眼生花,犹如一个雪亮的圆盘飞舞着破空而来,紧接着身形一纵之间刀随身走,右手弯刀朝秦卓峰斜劈而至。 秦卓峰手持长剑,渊停岳屹静立当地,眼见对方居然一招两式,将一柄弯刀当做了巨大的暗器般脱手飞出,当即右手一振长剑,以力劈华山之势挥下,随着声裂帛般的响动,剑鞘犹如强弓劲弩射出的箭矢般疾飞而出,身形迎上之际匹练般的剑光挥洒开来,迎着对方右手弯刀而去。 随着“嚓”的一声轻响,剑鞘被急速旋转着飞舞而来的弯刀绞作两段,斜斜飞了出去。弯刀旋转之势吃这夹杂秦卓峰内力的一击,也是斜斜飞开。于此几乎同时,刀锋剑刃交错,火花激闪中,两人身形交错而过,已是交手一招。 拓羽绰号大漠飞鹰,轻功自然极为精湛,脚尖点地之际身形犹如装有机簧般斜斜蹿出,伸手一抄之际竟然抢在被秦卓峰以剑鞘砸开的弯刀落地之前将之接回手中。弯刀刚一入手,身形急转下叮的一记响动,听声辨位下在间不容发之际,以左手弯刀隔开了秦卓峰形如鬼魅般飘身而来,疾如箭矢的一剑。右手弯刀行云流水般斜劈而下,直奔秦卓峰头顶削去。 秦卓峰偏头闪开对方弯刀之际,耳中传来轻响,不及闪避下只得左手奋力一掌向前击去。 旁观众人耳中传来“啪”的一记响动,却见秦卓峰的左掌已然和拓羽右掌狠狠对了一记。 秦卓峰抽掌之际陡然感觉对方觉得对方掌中犹如一个汹涌湍急的漩涡,牢牢吸附住自己左掌,亦且内力汹涌而来,犹如长江大河奔腾冲击而来,势不可挡,无可奈何下只得以雄浑内力相抗,右手长剑连连格挡开对方左手弯刀两记狠劈猛斩。 原来拓羽昔日曾两度和秦卓峰交手,对彼此强弱优劣心知肚明,深知对方虽论与高手性命相搏的经验,远非自己所能企及,然年岁比之自己毕竟大了十余岁,比不得自己年轻力壮,故此右手弯刀斜劈乃是虚招,故意撒手丢去右手弯刀,迫得对方无可奈何下和自己做内力相抗的不死不休之局。这般较量内力,同样凶险的局面,虽则自己一时之间同样奈何不得对方,但对正处壮年的自己无疑乃是最为有利这种册封纯粹就是让人不堪忍受的侮辱。。 ------------ 58 徐瑛听闻自己弟弟一切安好,不由放下心来,转念想起徐辉祖只因分封藩王之事,素来敌视自己夫君朱权,不由芳心之中愁绪涌来,难以自已。 朱权眼见徐瑛秀眉微蹩,便即来到身后将她拥入怀中,鼻端传来爱妻鬓边幽香,不由自主的有些意乱情迷起来。 “不知蓝大哥一向可好?”徐瑛轻声问道。 朱权听得徐瑛言及蓝玉,脑海之中情不自禁的回想起大雨之中,蓝玉狂笑着挥剑自杀的一幕,略一迟疑后轻声说道:“蓝玉这小子便和徐辉祖一般无二,每次相见都恨不能将本王活活吞将下去。”嘴里这样说,心中却是禁不住暗暗叹息,蓝玉谋逆之案不知是否会牵涉到徐辉祖那臭小子,此时瑛妹有孕在身,闻得这般消息只怕徒然担惊受怕,能瞒过一时算一时吧。 徐瑛背对朱权,没有见到他方才面色,闻言丝毫不疑有他,便即放下心来。 夜色笼罩下的大宁城,宁王府书房中烛火通明,一个头发花白的青衫老者正自端坐,默然倾听朱权诉说此次回转应天所历经的科考舞弊风波,懿文太子朱标逝世,其嫡子朱允炆被洪武皇帝陛下昭告天下,册封为储君,以及凉国公蓝玉身死诸般情事,正是朱权的老师荆鲲。 待得听完朱权简略说完,荆鲲叹谓道:“《孙子兵法:变篇》有云:“地有所不攻,城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理成就多少古今名将,却也使得君臣难免猜忌,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赵国李牧,秦国白起,蒙恬,汉时韩信,周亚夫,宋朝岳武穆,概莫如此。” 朱权闻言不禁微微颔首,心中忖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将权和所谓奉天承运,君权天授的皇权在主少国疑之时,那几乎就是一个难以解脱的死结。朝中许多腐儒认为蓝玉是因其骄横跋扈的性子自取其祸,其实不然。纵然他内敛稳重,只怕也未必能逃过此劫,只是骄纵的性子使得其在这场腥风血雨中首当其冲罢了。 正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之声,紧接着便是马三保的声音响起道:“启禀殿下,沈鹏到府求见,已然在客厅相侯。” 朱权闻言不禁一鄂,笑骂道:“这个沈胖子白日里不来求见,夜里到来见我,当真莫名其妙。”略一沉吟后沉声吩咐道:“你将他唤来此处即刻。” 荆鲲听得书房之外马三保的脚步声远去,微笑言道:“似沈鹏此等商贾之辈,消息最是灵通,只怕早已知晓了皇帝册封储君之事,自然不敢和殿下你走得过近,以免他日受了池鱼之秧。” 朱权听得老师这般说,回想起当今大明朝名正言顺的储君朱允炆以及手下一帮文臣素来敌视一众藩王,他日登基之后只怕便会大兴削藩之举,面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蓝布衫的胖子在马三保引领下来到书房中,面露恭谨之色的拜倒在地,参见宁王朱权,正是昔日驸马欧阳伦手下,今日大宁城中有名的商贾之辈,沈鹏。 朱权眼见沈鹏肥肥的身材比之往日更见发福,不禁失笑言道:“这许多日子不见,你的生意只怕是越做越顺吧?” 沈鹏方才落座,闻得朱权此言,忙不迭站起身来躬身言道:“全赖殿下洪福,小人的生意比之去年倒是略有起色。”他昔日在驸马欧阳伦手下经营茶马交易,和兀良哈三卫首领以及族人早已熟识,自从兀良哈三族首领归顺大明,接受朱元璋册封后,越来越多的草原部族之人前来大宁交易牲口,兽皮,沈鹏趁此良机大发其财。 朱权端起桌上的茶杯浅酌两口,目注沈鹏淡淡问道:“你今夜求见,倒是所为何事?” 沈鹏略一沉吟后恭谨言道:“闻得皇帝陛下昭告天下,自此后我大明朝科举分为南北榜,小人那些同行甚是心动,便即推举小人前来,希望殿下能提携我等商贾之辈的子弟一二。” 朱权本以为沈鹏此来是为生意之事,此时听他言及科举南北榜之事,不由得甚是出乎意料之外,讶然失笑道:“科考之事却与你等商贾之辈有何干系?” 沈鹏听朱权如此一说,不禁脸露尴尬之色,面色更显恭谨,口中答道:“当今圣上早有严令,我等商贾之辈不得穿着绸衫,商籍子弟更不得参加科考。”言及于此,抬头看了看朱权脸色,小心翼翼的接道:“殿下就藩大宁,统帅大军,素得陛下器重,故此他们便做那痴心妄想,推举小人前来央求殿下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让我等商贾之辈的子弟可以参与科考,以求光耀门楣。此事若成,这大明不论南北商贾之辈,皆会对殿下感激涕零,他日殿下若有驱策之时,当不吝财力相助。”他念及自己儿子已然五岁有余,便即不吝师资请那文士授课,今日衣食无忧家财豪富,便即希望自己的儿子他日能参与科考,不奢望他日高中举人,进士,便是能侥幸之余考取一个区区秀才功名,也可使得自己光宗耀祖,不再只是那受人鄙薄的商贾逐利之辈。 朱权听得沈鹏此言,霍然回想起目下大明朝士,农,工,商可谓泾渭分明。似沈鹏这般富裕的商贾盈利之人纵然是家财万贯,无奈其社会地位却可算得最为低下,子弟若是参与科考获得功名,甚而是入朝为官,无疑就是彻底改变自己家族名声,社会地位最为有效的捷径,转首之际眼见端坐一侧的荆鲲皱着眉头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不可答应沈鹏所求,略一沉吟后对沈鹏淡淡说道:“科考之事涉及朝廷大政,待本王思虑一二再做决断,你且退下吧。” 沈鹏眼见朱权这般说,虽则心中难免有些失望,却也不敢再行啰嗦,便即退出书房之外。 朱权听得沈鹏远去,便即踱步来到荆鲲身侧坐下,微笑问道:“老师方才听闻沈鹏所言,似有让本王断然拒绝之意,不知是何缘由?” 荆鲲微笑道:“沈鹏这般商贾之辈一旦家财有余,便想家中族中子弟参与科考,以求光耀门楣,此举虽则情有可原,殿下若是上书当今皇帝陛下,则必然招致申斥,且目下大明朝的读书人素来自持清高,对这些商贾之辈可谓视若草芥蝼蚁一般不屑一顾,允许商籍子弟参与科考,无疑是与方今大明天下所有读书士子为敌,殿下何苦作此无用功,却去枉自在朝中树敌?” 朱权听得老师这般说,不禁沉吟不语,回想方才沈鹏言道若此事得以成功,商贾之辈不论南北,皆会对自己感激涕零,以供驱策,不禁还是有些心动。他昔日和沈鹏相处时日不短,深知这些商贾之辈的力量实在不可小觑。 “以殿下看来,当今洪武皇帝陛下治国理政,最为看重何事?”荆鲲眼见朱权闻得沈鹏言语后颇为意动,深怕他做此无谓之举,便即下定决心将此中情由诉说得更为详尽。 朱权闻言笑道:“朱老爷子治国首重治吏,高官犹如刑部尚书开济,武将便如昔日永嘉侯朱亮祖父子,也是难逃一死。贪墨六十两白银处以剥皮实草之刑,抄家问罪的贪官污吏更是不计其数。” 荆鲲轻轻叹息一声:“当今皇帝陛下惩治贪墨之魄力,无情手段,可谓冠绝古今,历朝历代皇帝所不及也。严令商籍子弟不得参与科考,也是自有深意其中。” 朱权素知自己这个老师智谋深远,所见过人,便即问道:“愿闻老师详解。” 荆鲲饮了两口茶后缓缓放下茶盏,沉声说道:“目下大明商税乃是三十取一,比之历朝历代为轻,然皇帝陛下严令商籍子弟不得参与科考,用意便是让士,农,工,商中的读书人和商贾盈利之辈泾渭分明,不得同流合污。”转头之际眼见朱权面露不解之色,便即微微笑道:“所谓朝中官吏贪墨受贿之事,多有官商勾结情形,官商勾结已然危害朝廷社稷,千万黎民,若是官商一家,岂非便成了吞噬黎民,祸乱天下的洪水猛兽?所谓穷不与富争,富不与官斗,莫看今日沈鹏在殿下面前甚是卑微,只怕乡间草民穷户也是断然得罪不起他。似他这等商贾豪富之辈,开枝散叶不过几代之后,家族必然日益庞大,若再有族中子弟科举高中,得以入朝为官,只怕整日冠冕堂皇之词,便不是忠于朝廷社稷,为千万黎民谋福祉,处心积虑的便是为自己家族生意牟利,这般家族有财有势,朝廷律法对于他们岂不形同虚设?” 朱权听得老师这般诉说,不禁长长叹息一声,暗自思忖道:古往今来的贪官污吏诚如老师所言,多有官商勾结,谋取私利之举。官商勾结已然祸及黎民,危害天下,试想官商一家又该当是如何一般可怕的情形呢?” “凡事有其利则必然有其弊,概莫能免。目下大明朝科举改为南北榜,虽则使得北方文人士子科举入仕有了更多机会,然分省录取贡士则必然使得座师,同乡,同年大行其道,这些口读圣贤书之辈一旦掌握权柄,在朝则必然同气连枝,互为臂助。一个县府的豪门望族不过在地方上侵占民利,然数个豪门望族都有子弟在朝为官,加之同乡,同年的情分,若再得家族生意利益纠葛,岂不成了唇亡齿寒之势?古语有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们自然而然的便会在朝中形成党羽,沦为党争之势,祸乱朝纲危及江山社稷?”荆鲲沉声说道。 朱权听得老师这般详陈利害,情不自禁回想起科考舞弊案时,河南籍御史杨道一派冠冕堂皇之词,御书房侍读张信给凌迟处死的惨状,皱起眉头苦笑颔首说道:“科考舞弊之案纯粹是朱老爷子一手炮制的冤案,然这些朝中的一干文官纵然心知肚明却依旧不肯放过政敌,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若是那些地方上的富商大贾子弟科举入仕,进而掌握朝廷权柄,必然结党营私,分作几派斗得血流成河,终会国将不国。” 荆鲲长叹一声说道:“故此清流之士鄙薄盈利之辈,在朝为官者和商贾之辈泾渭分明,对于江山社稷万千黎民,必然有福无祸。”说到这里,转头注视朱权淡淡接道:“皇孙殿下已然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他日登基之时必然大力削藩,殿下须得早作打算才好。” 朱权闻言默然,回想起徐瑛手抚隆起的腹部时一脸幸福的样儿,冷冷说道:“看来本王须得严整大军,牢牢掌握反击之力,才不会使得一家老小他日沦为刀俎下的鱼肉般任人宰割。” 一条宽阔的大河奔腾流淌着蜿蜒而去,夕阳余晖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之上,更显得金光灿然。大河两岸星罗棋布着无数大小的帐篷,各家各户的牧民不分男女老少,皆是挥鞭策马忙碌,驱赶着一群群的牛羊奔驰,想要在夜色降临之前让它们归圈。 这条大河名为翰难河,地处捕鱼儿海北面数百里之外。附近数百里方圆内皆为水草丰盛之地,最宜放牧牛羊,正是被称为西蒙古的“森林百姓”数十个大小部族栖息之地。目下这些大小部族已然被马哈木,脱欢父子率军征服,尽皆归顺森林蒙古中最为强大的卫拉特部族,成为了瓦剌国的子民。 一个容貌丑陋,年约四十的卫拉特族大汉静静矗立河边,遥望奔腾远去的翰难河,胸中悲愤之情犹如滔滔河水般翻滚激荡,难以自已。他便是卫拉特部族第一高手,在草原之上威名赫赫的“大漠飞鹰”拓羽。 十数丈外宽大的牛皮帐中有人呼喝啸叫不已,正是马哈木,脱欢父子宴饮瓦剌国其余部族首领的吵闹。拓羽听得首领父子欢宴的语声,脑海中想起马哈木已然接受明朝皇帝朱元璋的册封,成为了顺宁王,不禁怒气勃发,充塞胸臆。他昔日跟随担任元庭太医的父亲生活在大都,自幼学习医术,对于汉文化所知远较脱欢父子为多。朱元璋的儿子朱权封号乃是宁王,年过五旬的卫拉特部族首领马哈木居然被朱元璋册封为顺宁王,这种册封纯粹就是让人不堪忍受的侮辱。 ------------宽大的御书房内只余君臣二人,朱元璋听闻蒋贤诉说今日凉国公府邸门外一幕以及蓝玉自杀详情,面上不由自主泛起一股怒意,便想下令蒋贤将朱权抓进诏狱囚居。 脑海中蓦然回想起自朱标早逝后,自己原本属意的储君燕王朱棣,朱元璋还是改变了主意,转头对蒋贤沉声言道:“明日一早你前往王府宣旨,让属下锦衣卫护送朱权回转大宁。” 蒋贤本欲利用朱权同情蓝玉的举动一举将其扳倒,此时闻得皇帝如此口谕,心中极是失望下还是无可奈何,只得躬身领旨,退出殿外。 宽大的御书房内静悄悄一片,朱元璋脸上略显疲惫之色,独坐书桌之后。回想朱权同情蓝玉之举,他心中犹自余怒未息,想起奉自己密旨回转应天,却在半道被蒋贤奉旨送回北平的燕王朱棣,不禁微微叹息,暗自忖道:棣儿素有韬略,此次半途而废,只怕今生今世都不会甘心。今日为父尚在之时,你自然不敢造次,他日主少国疑之时,却未尝不会有那痴心妄想。 原来他昔日让朱权就藩大宁,成为大明朝军权最重的亲王,其意除了驻守要塞大宁,震慑漠北蛮夷外,更为要紧的便是在朱棣就藩的北平后方落下一步棋子,以为牵制,让其不敢觊觎皇位,对朱标形成威胁。今日孙儿朱允炆被自己册封为储君,他日难免主少国疑,为免朱棣痴心妄想,朱权统帅大军就藩大宁,对北平形成黄雀在后之势则更为必要。 第二日天光大亮时分,朱权端坐“乌云盖雪”之上,在一百锦衣卫的“护送”下来到城外,带领自己护送朝鲜使节李成元,瓦剌首领马哈木南来,留在城外的五百军马拔营离寨,踏上了北返大宁的归途。 三日之后,一个披头散发,身材差相仿佛的“蓝玉”,被锦衣卫押赴刑场,连同其三族被斩。伴随这个洪武后期大明朝第一骁勇善战之将身死,蓝玉谋逆之案的开始,一场腥风血雨悄然拉开了序幕。 月余时光之后,朱权驻马一处高坡,遥望平原上依稀可见的大宁城郭,脑海中回想其徐瑛的音容笑貌,情不自禁的策马而去,飞驰着向前奔去,将一众军马和锦衣卫远远抛在了身后。 正当风尘仆仆的朱权迈步踏进王府之时,已然有孕数月,腹部微微隆起的徐瑛正自端坐在卧房之中,对着铜镜梳妆,回想朱权自护送朝鲜使者,瓦剌首领回转大宁已然数月,不禁牵肠挂肚,甚是挂怀。 朱权兴冲冲的来到王府后院卧房之外,悄悄探首之际却见徐瑛俏生生的背影端坐数步之外,显见得尚不知自己回转,心中忽起玩闹之意,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的步入房中,意图给徐瑛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 岂料徐瑛自幼跟随其师秦卓峰习武下耳聪目明,此时已然听得轻微的脚步之声自耳畔传来,显见得有人入房,不禁微微蹩起秀眉暗自奇怪。要知她身为王妃,此处卧房便是自己的贴身丫鬟不得召唤也不得擅入,却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正欲回头之际,铜镜之中依稀闪过朱权贼恁嘻嘻的身影,心中童心忽起,佯作不知之态。眼见朱权蹑手蹑脚的来到身后,和身朝自己扑来,当即嘻嘻一笑,以右手肘朝后撞去。 眼见朱权闷哼一声后蜷曲着身子倒下地来,徐瑛站起身来回头对他笑道:“我当是哪一个胆大包天的小贼敢偷入王府,却不料原来是你。”她力道把握虽是极有分寸,肘尖却是对准了朱权腰际穴道而去,料想这个偷偷摸摸的夫君此刻已然给制住了穴道,虽则并无大碍,却是浑身酸麻,一时起不得身来。 朱权跟随师傅秦卓峰习武日久,武功还较徐瑛为高,方才眼见爱妻出手袭来之际,百忙之间腰际微微避让,已是让过了穴道受制,此时浑身无恙,却还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做戏之余索性微微翻起了白眼,装作人事不省之态。 徐瑛眼见朱权一动不动,不禁芳心慌乱,以为自己方才出手稍重间伤了朱权,忙不迭的俯下身来,凑过身子细细查看朱权情状。 朱权闭目装作昏迷,鼻端传来爱妻秀发香味之际却是极为难受,终于忍不住狠狠打了一个喷嚏。原来徐瑛低头查看之际秀发低垂,发梢末端扫在朱权鼻端。 徐瑛陡然见得死鱼般一动不动的朱权陡然这般动静,不由微微一惊,腰际却给一双大手牢牢抱住,身不由己的躺在地上的朱权胸口摔去。 朱权牢牢抱住徐瑛柔软的腰肢,在她脸颊狠狠一个湿吻,眼见爱妻粉颊酡红,羞不可仰之态,忍不住得意洋洋的大笑起来,享用之际感觉徐瑛腹部微微隆起,蓦然回想起她已然有孕数月,便即将她轻轻娇柔的身子翻转,躺卧在自己怀中。 徐瑛虽则昔日做姑娘之时也是个活泼性子,无奈身为王妃后须得在一众下人面前讲究个端庄贤淑之态,此时青天白日被夫君牢牢抱住,还是羞不可抑,便想挣扎着站起身来。岂料朱权软玉温香抱个满怀,自是不肯放手,当即亦喜亦嗔道:“大白天的这般疯劲儿,哪里还似一个王爷和统帅。” “你不是说小贼么,本王今日偷香窃玉而来,那里还须讲究这许多。”朱权笑嘻嘻言道。 徐瑛闻得朱权口说什么“偷香窃玉”之词,忍不住轻轻啐了他一口,挣扎着摆脱朱权的怀抱,站起身来整理衣衫,回头眼见朱权懒洋洋的仰卧床头,没好气的佯怒道:“你回转应天,如何这许久方才回来?辉祖一向可好?” 朱权闻得徐瑛问及其弟徐辉祖,回想起在应天前往魏国公府邸拜访之际,这个舅子对自己的冷言冷语,不禁有些头疼,苦笑道:“还能如何?每次这小子见了我便如包公一般黑口黑面,恨不能将本王一刀铡了头去,气色精神头倒是不差。” ------------ 59 锦衣卫指挥使蒋贤默然站立朱权身后不远,略显苍白的脸色在火把照耀下更显得阴晴不定。 蓝玉浑身血污,身披重枷,冷冷瞪视着一丈开外的宁王朱权,纵然是身为阶下囚徒,饱受折磨,眼神却依旧是那么的桀骜不驯,不可一世。 蒋贤眼见蓝玉给属下押解到来,当即挥了挥手。四周的锦衣卫眼见指挥使大人手势,当即将手中火把斜插四周廊柱之上,退出了院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朱权注视眼前的蓝玉,心情甚是复杂,昔日蓝玉忠于懿文太子朱标,对自己和燕王朱棣敌意极深,只怕不但是自己,便是朱老四也将其视为心腹大患,然则身当此境,眼见这个不可一世,命在顷刻的凉国公,自己的心中却兴不起一丝一毫的胜利快感,反倒有一种深沉莫名的悲哀。 “还不动手,更待何时?”蓝玉虽则目空一切,却不是愚笨之辈,眼见今夜这般情形,哪里还会猜不到朱权此来的目的,嘴角噙着讥诮的冷笑说道。 朱权缓缓抽出自蓝玉卧房墙上取来的三尺长剑,默然片刻后长叹道:“本王没资格取你性命。” 蓝玉闻言不禁一鄂,迅即冷笑言道:“你何时也成了婆婆妈妈之人,该当机立断之时,却在效那妇人儿女之态。” 朱权对蓝玉语带讥讽之意充耳不闻,长长叹息一声后苦笑道:“今日冠冕堂皇痛斥你的那些君子们,待得他日被鞑子欺辱得猪狗不如,做那第四等人的时候,或许便会痛哭流涕,希望有你蓝玉这般恶人去帮他们报仇雪恨,扬眉吐气。”说到这里,脑海之中回想的却是昔日自己随军远征大漠之时,捕鱼儿海之侧蓝玉手持长缨,匹马扬尘,追杀北元皇帝托古斯帖木儿的身影,胸中热血上涌不可自抑,猱身上千,一剑狠狠劈去。 蓝玉心存必死,眼见朱权挥剑之时嵬然不动,却见匹练似的剑光落下之际耳边传来一阵木枷破裂之声,火花溅射中手中不禁一轻,瞪目细看之时这才发觉,朱权这夹杂内力的一剑落下,自己的木枷连同双腕之间的锁链已然被三尺长剑削断。 蒋贤矗立一侧,眼见朱权一剑斩落枷锁,依旧是默不作声,经过蓝玉府邸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之后,今夜在他密令之下,诏狱四下院落屋脊,早已埋伏下无数手持强弓劲弩的锦衣卫属下,莫说是身负重伤的蓝玉,便是武功高强的朱权又能奈何?他昔日早对朱权身份存疑,无奈深感无从下手,此时眼见朱权这般惊人之举,内心之中反倒有了一种莫名期盼。自从奉朱元璋密旨对付蓝玉后,他早已心知肚明,这位心如铁石的洪武皇帝对涉及蓝玉谋逆之人绝不会手下容情,更不会容忍任何人危及今日的大明朝储君朱允炆,朱权若是头脑发昏下犯上作乱,那才是正中自己下怀,正好一箭双雕。 朱权看了看甩脱枷锁的蓝玉,沉声说道:“王二虎让本王将此剑带给你。”言罢手腕一振,将手中三尺长剑抛去。他眼见蓝玉桀骜不驯的眼神面容,豁然明了了王二虎为何临死之际,却要嘱托自己将蓝玉的长剑亲手交托于他。一个曾经为自己的民族浴血厮杀,报仇雪恨的男人,应该有个男人的死法。 蓝玉翻腕接过长剑,一股极为熟悉的感觉自手心传来,立时知晓了这便是自己悬于家中墙上的佩剑,回想昔日这柄三尺利刃曾在自己手中杀得北元鞑子兵将血流成河,忆起这柄三尺利刃也曾被那个倔强的北元妃子用以自裁,嘴角情不自禁涌起一丝苦笑,涩然问道:“二虎让你将这柄剑交托与我?他此时如何?” 朱权微微颔首,沉声说道:“二虎已然先行一步。” 黄豆大的雨点终于淋漓落下,漆黑的苍穹之中电光闪动,天地之间陡然被映照得一片雪亮。蓝玉手指轻抚冰冷锋利的剑刃,听得朱权说王二虎已然“先行一步”,耳中滚滚而来的惊雷响动,彷如昔日捕鱼儿海侧震天的号角与战鼓,胸中豪气冲天,难以自抑。此刻的他听得这般天地之威,仿佛又回到了千军万马中一马当先,横扫北元,踏平金帐的金戈铁马厮杀中,仰天嘶吼狂笑道:“黄泉路上有兄弟同行,蓝某此生足矣。”言罢以右手中倒持的长剑,反手朝自己心窝狠狠搠下。 长剑贯胸而过,蓝玉口中鲜血泉涌喷出,却犹似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一般,奋起最后一丝力气将长剑拔出,闪电映照下只见三尺长剑雪亮无匹,再没有了昔日那个鞑子妇人血渍所留的污渍,忍不住胸怀一畅,仰天倒下,闭目逝去。 朱权矗立蓝玉尸身一侧,仰望时而在漆黑苍穹中闪现的闪电,对扑面而来的大雨浑如不觉,长长叹息一声后暗自忖道:懿文太子朱标早逝,朱允炆给洪武皇帝册封为储君后,大明王朝的这一番腥风血雨,已是不可避免的即将到来。” 锦衣卫指挥使蒋贤静静肃立朱权身后,目睹蓝玉挥剑自裁的一幕,竟也一言不发。他昔日曾受蓝玉一鞭之辱,朝思暮想的便是有朝一日将这个骄横跋扈的凉国公置于死地,一泄胸中怒气,今日眼见自己最为深恨的蓝玉身死,本该胸怀大畅,奇怪的是此刻的自己,胸中的郁结丝毫没有消解,反倒是更为沉重。蓝玉至死也没有和自己言语一句,甚至没有对自己恶语相向,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一眼,显见得在这个目空一切的大明悍将临死之际,也没有将自己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放在眼里,这种不屑之态让他情不自禁的双拳握紧,指甲也不知不觉的深陷肉中。 紫禁城御书房中,朱元璋听得朱权,蒋贤复命,知晓蓝玉身死后,微微颔首却没说话。 朱权眼见朱元璋一脸漠然之色,回想其迅雷不及掩耳,处置蓝玉的手段,心中微微生起一股畏惧和寒意,便即请辞离去。蒋贤眼见自己手下一众锦衣卫在朱权厉斥下心生惧意,王二虎一帮人反倒是泰然自若,不为所动,心中也不禁暗暗叹息,感到了锦衣卫虽为天子亲军,平日里威势赫赫,但面对这些将刀枪箭雨中活下来的军中悍卒,未免还是色厉内荏了一些。既然皇帝陛下口谕此次抓捕蓝玉家眷之事有宁王率领,那就静观其变也好。想到这里,他也就默然不语,肃立一侧。 朱权眼见形势稍缓,便即走上两步来到王二虎身前,轻叹一声后言道:“二虎,你等若是刀剑相向,岂非将蓝玉造反罪名坐实?放下刀剑走吧,本王不来为难你们。”他想起自己昔日跟随蓝玉大军奇袭庆州之前,正是眼前这个王二虎随仕自己左右,实不愿其今日做这般无谓自杀之举。 王二虎听得朱权这般说,心中不禁左右为难,深知自己这般率众抗拒天子亲军锦衣卫的举动,无疑坐实蓝玉谋反之罪,念及身后这些弟兄多有家室,非自己孑然一身可比,默然片刻后转身对身后那一群蓝玉手下亲兵沉声说道:“宁王殿下已然有言在先,你等离去便是。” “王二哥说哪里话来,兄弟们跟随将军浴血厮杀,惧过何来?大不了今日鱼死网破便是。”一个手持战刀,身材高大,神情彪悍的百户咬牙切齿的狠狠说道。 王二虎皱眉怒道:“我等若只图一时之快,岂非害了蓝大哥身家性命?” 要知王二虎昔日本是蓝玉手下亲军百户,在一众兄弟之中素有威望,这干刀口嗜血的汉子听他这般言道,不禁气势一弱,手中怒指一众锦衣卫的战刀也情不自禁的缓缓放下。 眼见此刻锦衣卫虎视眈眈,局势一触即发,凶险异常,一众昔日军中手足尚自踌躇不走,王二虎忍不住暴怒,挥手以刀背狠狠劈头盖脸抽去,只打得数人额头脸颊上鲜血淋漓而下。 为首的亲军百户眼见王二虎暴怒之态势若疯虎,终于狠狠咬牙跺足,对着转身凉国公府邸双膝跪倒,重重磕了一个头。一众蓝府亲军士卒跟随那百户身后叩头后转身朝外而去。 蒋贤身后一个锦衣卫千户眼见这群军中粗胚便想这般大摇大摆的转身离开,忍不住上前一步,躬身急道:“大人……” “本王已然说过,让他们走。”朱权眼见蒋贤手下锦衣卫还要聒噪啰嗦,转过头来森然说道。 那锦衣卫千户眼见朱权冷冷瞪着自己,心中畏惧下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剩下的话便即说不出口来。 蒋贤深知此时锦衣卫以及应天城卫戍兵马虽则已然团团围困住蓝玉府邸,但眼前这群视刀剑犹如草芥的军中悍卒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若是自己非要赶尽杀绝,只怕当街就有一场厮杀。此事若是搞得满城风雨,一发不可收拾,在皇帝陛下面前不好交代,念及于此,也就挥手冷冷说道:“既然殿下有言在先,让他们自行离去便可。” 一众锦衣卫属下又何尝愿意和这群凶神恶煞的军汉厮杀?听得指挥使大人这般命令,心下不禁如逢大赦一般,忙不迭的纷纷闪避开来,自人群中让出一条道路。 眼见那群蓝府亲兵的背影消失,而那个王二虎却还手持战刀,默然不语的矗立大门之外,蒋贤忍不住走上两步怒道:“殿下好意让你等安然离去,还要如此不知好歹么?” 孤身一人,孑然一身独立当地的王二虎抬头看了看眼前蒋贤身后密密麻麻的锦衣卫士卒,眼中却无丝毫惧色,只是惨然笑道:“小人父母兄长,昔日皆死于鞑子手中,世上再无一个亲人。蓝大哥带着二虎将那些鞑子兵杀得尸横遍野,那就是帮二虎报仇雪恨的大恩人,今日我若眼睁睁看着你们抓他家人,黄泉路上也再没脸和蓝大哥相见。” 蒋贤闻言冷冷接道:“你待如何?” 王二虎冷冷注视蒋贤,朱权二人,缓缓抬起手中刀来,淡淡说道:“二虎是个粗人,说不来什么大道理,唯有拿这条贱命给蓝大哥一个交待了。”言罢再不犹豫,反手一刀朝自己颈项处狠狠抹下,笔挺的身形在鲜血喷溅中倒将下来。 朱权迈步上前俯下身子,眼见王二虎颈项处鲜血泉涌而出,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道:“二虎……”剩下的言语却是说不出口来,他昔日曾亲眼目睹二虎的大哥丧生在鞑子刀下,也曾目睹二虎追随蓝玉横跨大漠,在捕鱼儿海一战中杀得北元金帐元军全军覆没,尸横遍野,心知在这个垂死的汉子心中,蓝玉就是帮他报仇雪恨的亲大哥一般无二,今日若是他眼睁睁看着锦衣卫捉拿蓝玉家人,只怕余生的日子都会活得生不如死。在这个快意恩仇的汉子心中,有些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远比自己的性命更为要紧。 王二虎嘴角鲜血流淌,脑海中突然回想起昔日蓝玉在那个鞑子老婆自杀后闷闷不乐,独自呆坐的情景,奋起最后一丝力气伸手猛然拽住朱权衣袖嘶声说道:“将蓝大哥房中的长剑,带给他。”言罢双目瞪视着朱权嵬然不动,已是气绝身亡。 朱权伸出右手将王二虎圆瞪的双眼阖上,将其尸身放置大门一侧,对身侧潮水般涌入凉国公府邸的一众锦衣卫视若无睹,缓步入府后寻找着蓝玉的卧房郁郁独行而去。 正在一众锦衣卫跟随蒋贤冲进蓝府之时,身穿青衫,头戴四方平定巾的方孝孺正自独坐书房读书,耳中听得脚步声响便即抬头看去,只听得书房门外一个家人的声音说道:“老爷,兵部侍郎齐大人,户科给事中卓大人到府求见。” 方孝孺闻得齐泰,卓敬联袂而来,便即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有请二位大人客厅稍坐,我这便过去。” 方府客厅之中,齐泰和卓敬端坐客座,正自接过丫鬟放上的茶杯,眼见方孝孺缓步入房,便即站起身来见礼。 一番客套的繁文缛节后分宾主落座,方孝孺眼见齐泰和卓敬皆是愁眉不展,一副心事重重的摸样,当即微笑问道:“不知二位今日到访,有何见教?” 浓眉大眼的齐泰略一沉吟后,将手中茶盏缓缓放下,沉声说道:“希直兄,我和惟恭贤弟今日到访,乃是为了蓝玉谋反获罪之事前来。”说到这里,看了看皱起眉头沉默不语的方孝孺接道:“蓝玉虽则平日里骄横跋扈,然昔日对于懿文太子忠心耿耿。以本官看来,此次锦衣卫指挥使蒋贤告发其谋逆作乱之事太过蹊跷。”他身为兵部侍郎,可谓一众文臣之中和大明将帅接触最多的文官,自今日早朝蓝玉给皇帝传旨拿下后,心中一直存有疑窦。蓝玉统帅军队剿灭元朝降将月鲁斯帖木儿父子之时不曾率军造反,却偏偏在班师回朝后,在应天可谓毫无反抗之力之时曝出谋逆之事,未免太过非所思,实难令人尽信。 方孝孺听得齐泰如此言语,皱眉抚须沉声说道:“不知尚礼贤弟意欲何为?” “本官的意思是请希直兄入宫,请皇孙殿下在陛下面前斡旋一二,纵然是将蓝玉削去爵位,贬为庶民,也须得留下一条性命才可。”齐泰沉声说道。他身为兵部侍郎,官职权力在朝中可谓举足轻重,只是念及此事最好由当今大明朝的储君朱允炆出面最为妥当,而方孝孺,黄子澄虽则论官职权力不如自己,却是教导朱允炆读书的老师,在储君殿下面前更好说话,是以才有今日和卓敬联袂到访方府之行。 方孝孺闻得齐泰此言,眉头更是深皱,沉吟片刻后说道:“此事只怕方某无能为力。” 卓敬年纪远较方,齐二人为轻,此时闻得方孝孺推脱之言,忍不住站起身来言道:“以下官愚见,蓝玉虽则骄横跋扈,多有不法之事,然其统兵作战所向披靡。今日大明将帅之才逐渐老迈凋零,若皇孙殿下美言几句,保得蓝玉身家性命,则他日皇孙殿下登基之时蓝玉必然可效死力,削藩之时未尝不能建周亚夫之功也。”他口中说的周亚夫,却是汉景帝之时官至太尉,封爵绛侯,统帅细柳营平定七国之乱的名将。 听得这个昔日殿试曾高中榜眼的青年言语之间提及削藩以及汉时名将周亚夫,方孝孺也不禁动容,心中颇为意动,头脑之中转念想起数日来自己听闻凉国公蓝玉淫辱昔日北元妃子之事,面色忽然转冷,沉声说道:“不知二位可曾听闻蓝玉昔日捕鱼儿海之战后淫辱北元妃子之事。” 齐卓二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作不得声,原来他二人也曾听闻蓝玉此事,此时听得这个素来刚直不阿的方孝孺此时突然提及此事,心中不由自主涌起一股凉意。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是非曲直当为首要之义,昔日元朝鞑子占我汉人江山后多有如此禽兽之举,若只因他对江山社稷有大功,就此等****的禽兽之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我等又与禽兽何异?”方孝孺自幼饱读诗书,于礼法纲常最为看重。在他看来,蓝玉那些什么收养义子,侵占民田之举比之这般****的举动那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齐泰,卓敬虽则和方孝孺,黄子澄的迂腐性子不甚相同,却也是饱受礼法纲常熏陶之辈,此时眼见方孝孺如此勃然大怒之态,口出大义凛然之言,也是长长叹息,深感无言以对。 方孝孺站起身来正色言道:“若要方某为此十恶不赦之徒说项,那是万万不能。”言罢端起茶杯。 齐泰,卓敬眼见这个老学究作出端茶送客之举,虽是满心无奈,也只得站起身来,愁眉不展的告辞离去。 待得步出方府,眼望天际乌云压顶,似要落雨的天色,卓敬忍不住长叹一声,轻声对正要举步上轿的齐泰言道:“只论昔日率军攻打喜峰关口,纵容家奴侵占民田,驱逐御史之罪,蓝玉已然是罪不可恕,陛下却要定这个谋逆之罪,以下官看来,恐怕蓝玉之死,不过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齐泰闻得卓敬此言,脑海中蓦然回想起昔日胡惟庸谋逆之案牵连极广,纵然以韩国公李善长之尊都难逃株连,落到满门抄斩,心情不禁愈发沉重。 黄昏时分,紫禁城御书房内,朱元璋听完朱权禀报,说是锦衣卫已然将蓝玉满门抓入锦衣卫诏狱关押,应天府都司军马已然在全城戒严,在城中巡弋,便即微微颔首。 待得听闻蒋贤回禀,说是一个明军千户在蓝玉府邸前挥刀自杀之时,朱元璋忍不住微微皱眉,他昔日元末乱世之时也曾统军作战,当年军中耳闻目睹,深知在这些刀口嗜血的军中厮杀汉眼中,什么皇帝圣旨未免太过遥远,主将的军令,同袍兄弟之情才是最为可信,蓝玉虽则骄横,然其统帅大军征讨四方,历来是赏罚分明,经他之手提拔起来的将校不计其数,难保不会还有人去做那胆大妄为的劫狱之举,念及于此,略一沉吟后冷冷扫视朱权,蒋贤二人淡淡说道:“蓝玉谋逆之罪无可宽赦,未免夜长梦多,再生枝节,今夜你二人便在诏狱送他上路。” 朱权深知眼前的洪武皇帝在乱世征战中已然见过太多的血腥厮杀,当他决定要对付一个人之时,绝不会有丝毫犹豫,蓝玉在早朝之时被锦衣卫拿下之时,已然注定是在劫难逃,此时闻得朱元璋密令自己和蒋贤今夜处决蓝玉,心中却也没有丝毫意外出奇之感,默然躬身领命而去。 夜深人静,劲风吹拂得火把摇曳晃动,显见得顷刻之后,便会有一场大雨落下。 朱权手持长剑,矗立锦衣卫诏狱一个小小院落之中,袍服下摆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 60 朱棣闻得自己的父皇竟然昭告天下,册封自己大哥的嫡子朱允炆为储君,心中翻江倒海般难以自己,对那宦官后面几句话便浑然不知,情不自禁起身嘶吼道:“儿臣要去应天面见父皇。”他自北平千里而来,到了此处距离应天可谓尽在咫尺之间,念及那距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储君之位,充塞胸臆的自然满是不甘心之情。 锦衣卫指挥使蒋贤眼见朱棣失魂落魄下如此失态,冷然断喝道:“吾皇亲笔旨意在此,殿下莫非要抗旨不遵?”言罢伸左手自宦官手中取过圣旨,来到朱棣前对其展开。 朱棣熟悉自己父皇朱元璋的笔迹,扫视之下自然一目了然,充满失望之下目光掠及蒋贤身侧右手紧握那已然出鞘三寸,寒芒闪烁的绣春刀,脑中霍然清醒,慌忙跪倒在地,双手郑重接过圣旨,默然片刻后终于言道:“儿臣,儿臣朱棣接旨。”莫说今日自己孤身而来,毫无反抗之力,便是自己手握千军万马,就敢反抗自己的老爹么?他虽历经征战,无所畏惧,面对目下的大明王朝的开国之君,自己的父亲朱元璋,还是兴不起丝毫忤逆的勇气。更为重要的还是圣旨已然昭告天下,此刻大局已定,自己已是无力回天。 眼见燕王朱棣在锦衣卫千户率众护送下重新登船,扬帆朝北而去,充满失落的背影渐行渐远。端坐马上矗立码头的蒋贤心中也不禁暗暗叹息,在他的内心之中自然希望锦衣卫能借朱棣登基之时对付那些腐儒文官而长存于大明王朝,无奈皇帝陛下已然有所决断,非自己可以影响分毫。念及昨夜御书房皇帝陛下面授机宜的一幕,蒋贤心中转念想起了自己和一众锦衣卫未来的命运,嘴角情不自禁的泛起一丝苦笑,暗自思忖道:纵然明知是一条不归之路,蒋某也只有走到底了。心中这般想,手里扬鞭策马,率领一众锦衣卫属下回转应天而去。 清晨时分,身穿蟒袍的朱权步出宁王府外,接过马三保递来“乌云盖雪”的缰绳,皱着眉头翻身上马,沿着长街缓缓而去。数日之前宫中传来朱元璋的口谕,让他暂留应天,无奈之下只得强抑回转大宁的冲动,居留王府之中,此时却是去奉天殿参与早朝。 宽大的奉天殿内,身穿大红色狮子官服的凉国公蓝玉,肃立颖国公傅有德身侧,回想朱标逝世之事,心中烦乱不堪,早已没有了擒斩月鲁斯帖木儿父子,班师回朝的喜悦,对一众文官奏禀之事全无兴趣,也不知晓他们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 待得朱元璋处理赋税之事妥当,蓝玉身后身穿飞鱼官服的蒋贤朗声道:“微臣锦衣卫指挥使蒋贤有本上奏。” 一众文臣眼见这个平日里被一众清流示视若蛇蝎,沉默寡言的锦衣卫头子今日突然“有本上奏”,不约而同的都是微微皱眉。 朱权耳闻蒋贤之言,也不禁微微好奇,侧头看去时心中不由自主有些好笑,暗自忖道:也不知何人便要倒霉。他心中知晓这个被一众文官视若仇寇的锦衣卫头子不但负有监视文武官员的职责,亦且是当今皇帝朱元璋查处贪墨官员的一大助力,上任刑部尚书开济可就是死于此人之手。 眼见身穿五爪金龙袍的朱元璋微微颔首,便即朗声接道:“据微臣锦衣属下密报,凉国公蓝玉在军中广收义子,招揽人心,府中秘藏兵器,图谋篡逆。” 奉天殿上一众文武百官闻得蒋贤此言,不约而同的都是一呆,图谋篡逆那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更何况罪名所指竟是威名赫赫的凉国公蓝玉?奉天殿中登时鸦雀无声,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蓝玉本以为蒋贤和一众文官之间又有一出好戏可看,此时闻得蒋贤如此石破天惊,污蔑自己的言语,禁不住一呆,迅即出列咆哮怒道:“岂有此理,蓝某对陛下忠心不二,此等言语,简直是乱放狗屁。”他乃是性如烈火的耿直性子,此时闻得这突如其来的污蔑之词,登时怒不可遏。 端坐龙椅之上的朱元璋见状,面色不由自主的阴沉了下来,挥手低喝道:“给朕拿下细细审问。” 蓝玉闻言不由一呆,迅即两走两步,向朱元璋躬身厉声道:“陛下……” 正在此时,却见身处蓝玉背后不远的蒋贤身形一闪间,迅捷无论的来到蓝玉身后,趁着对方辩白之际背对自己,狠狠一拳击出,直捣蓝玉背心。 饶是朱权见惯阵仗,陡然眼见如此石破天惊的一幕,也不禁微微一呆,尚自没有回过神来。 蓝玉虽是惯经战阵的悍将,单打独斗却非武功高强的蒋贤可比,正欲继续辩白之际,后心吃了一拳,犹如被一柄千斤铁锤猛击一记,眼前一黑之下口中禁不住吐出一口血来,剩余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来。 朱元璋默然目睹眼前一幕,厉声喝道:“殿前锦衣卫何在?” 奉天殿外值守的数个锦衣卫疾步而入,挟持着身受重伤,半昏半醒的蓝玉离殿而去。 朝中一众文官平日里虽则极为不喜蓝玉的跋扈嚣张,此时眼见朱元璋施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雷霆手段,拿下了凉国公蓝玉,不禁大起人人自危之感。 “谋逆之举,非同小可。着刑部尚书詹徽,锦衣卫指挥使蒋贤详查此事。”朱元璋缓缓站起身来,沉着脸说道。 詹徽本是刑部侍郎,自上任刑部尚书开济接受贿赂,私放死囚被处死后方才接任刑部尚书之职,此时闻得皇帝降旨,忙不迭出列躬身接旨。回想这数日间听闻的蓝玉和昔日北元皇帝妃子的事情,脑海中隐然把握到了什么,面上虽是故作镇定,背心却已然沁出了冷汗。 颖国公傅有德目睹蓝玉突然被蒋贤拿下,震惊之余却没有说话。蓝玉算得他昔日的老部下,对其骄横跋扈的性子知之甚清,在军中部将中收养义子也时有耳闻。念及昔日的曹国公李景隆,今日镇守云贵的西平侯沐英都是当今皇帝所收义子,蓝玉此举无疑是大大犯了朱元璋的忌讳,傅有德虽全然不信蓝玉会有谋逆之举,心中虽则如坠重铅,却也觉得不好帮蓝玉开脱此事。 散朝之后,朱权心情沉重的转身离开奉天殿,正欲顺着宽阔的御道离宫回府,却听得身侧有人轻声言道:“陛下口谕,宣殿下御书房相见。” 朱权转头看去,眼见说话的却是御书房总管薛京,便即微微颔首掉头跟随他而去。 待得薛京入内通禀后,朱权跨入御书房之内,眼见得朱元璋面色阴沉,饶是他也曾征战沙场,见惯厮杀,心中也不禁有些惴惴不安。此时的他心中自然明了,锦衣卫指挥使蒋贤虽是和蓝玉昔日有怨且掌握锦衣卫指挥权,却还没那个胆子为了私怨敢在朝堂之上公然污蔑蓝玉,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还是朱元璋一手安排。 朱元璋眼见朱权来到,正欲说话之际,却听薛京的嗓音在书房门口奏道:“锦衣卫指挥使蒋贤,应天府都司指挥使陈忠觐见陛下。” 片刻之后,只听得脚步声响,却见一个年约四十余岁,容貌粗豪,身穿甲胄的中年大汉和蒋贤步入书房参见朱元璋,想来便是薛京口中那掌握应天卫戍城防的指挥使陈忠。 “应天城自目下全城戒严,陈忠听从朱权调遣。”朱元璋在书桌后缓缓落座,冷冷说道。 陈忠听得朱元璋口谕,忙即躬身领旨,朗声言道:“微臣尊旨。”言罢肃立一侧。 朱元璋看了看朱权,沉声接道:“你和蒋贤即刻率领锦衣卫属下前往蓝玉府邸,拘禁其家人,查抄谋反罪证。” 朱权昔日虽和蓝玉不和,内心之中却也全然不信其造反云云,当此形势却是无可推脱,只得躬身答道:“儿臣遵旨。”言罢率领陈忠,蒋贤离开书房而去。 待得朱权等人奉命离开,门外候命的两人便即进到书房,跪倒在地,参见朱元璋。身穿金吾卫禁军甲胄,年约三十余岁的汉子却是负责统帅三千金吾卫禁军,负责戍守紫禁城的指挥使王峰,而身穿锦衣卫飞鱼服,步履矫健的却是目下负责统领宫中锦衣卫一百零八带刀侍卫的李麟。 朱元璋扫视伏到在地的两人一眼,冷冷说道:“即刻关闭紫禁城各门,除朱权,蒋贤二人外,不得放任何人步入紫禁城一步,违者定斩不饶。” 两人眼见皇帝声色俱厉,如临大敌之态,心中不禁凛然,忙不迭叩首领旨离开御书房前去部署。 负责统帅兵马戍守应天城防的陈忠以及其军中部下,皆是昔日曹国公李景隆的旧部,和常遇春,蓝玉一系军中将校无甚瓜葛。而统帅金吾卫禁军的王峰和统领宫中锦衣卫的李麟,却是自己昔日军中嫡系提拔而来,如此安排可算得万无一失,念及于此,洪武皇帝朱元璋心中也不由自主微微轻松下来。 应天城的凉国公府邸门房之中,一群亲兵士卒正自一面饮酒,一面围观一个身穿千户官服的青年和数个百户掷骰子赌博,一群人拥挤在狭小的门房之中吵嚷不休。 那身穿簇新千户官服,正自兴高采烈将碎银拢到身前的却赫然是昔日在朱权跟随蓝玉大军征讨纳哈楚之际吗,奉命保护宁王朱权的王二虎。原来他昔日本是蓝玉亲兵百户,积累军功已然升到千户之职,在应天城中自然另有居处,无奈甚是好赌,平日里闲来无事便每每跑回蓝玉府邸,寻找昔日军中弟兄赌博。 正在一众士卒吵闹不休之际,只见一个在府门外戍守的士卒慌慌张张奔将进来,对王二虎言道:“王二哥,宁王殿下率领一众锦衣卫前来,说是,说是要捉我家将军家眷。” 王二虎闻得此言不禁一鄂,迅即笑骂道:“想是王爷有事来见蓝大哥,定然是你听错,什么捉拿家眷,乱放什么狗屁?” “小的在应天住了这许久,还不认得锦衣卫飞鱼官服么?”那兵卒慌忙接道。 王二虎闻言不禁皱眉,心中思忖道:锦衣卫乃是皇帝亲军,如何今日却是王爷率领而来?念及于此,便即伸手拿过放在一侧的腰刀,率领一众士卒出门观看。 待得出得府门,却见身穿蟒跑的朱权肃立空地之上,身侧却是那个昔日那个被蓝玉狠狠鞭击的锦衣卫头子。两人身后肃立上百身穿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的锦衣卫。 眼见如此肃杀之气,王二虎的酒意顿去,上前躬身道:“下官王二虎参见殿下。” 朱权不料王二虎今日也在此处,见他步出蓝玉府邸,不禁一愣。 蒋贤冷冷言道:“蓝玉身负谋逆造反之罪,已然被捉拿下狱,尔等还不束手就擒?”言罢挥了挥手,身后一众锦衣卫纷纷拔出腰侧绣春刀,便要一拥而上,进府捉拿蓝玉家眷。 王二虎眼见一众锦衣卫突然到来,心中虽猜知大事不妙,却对这个昔日曾被蓝玉狠狠鞭击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却丝毫也无畏惧之心,闻言冷笑一声,情不自禁的拔出了腰侧钢刀。 蓝玉手下一众亲兵皆是惯经战阵的厮杀汉,尚一头雾水之时霍然见得锦衣卫拔刀,出于本能的都是拔出了腰刀,一涌而前,站在了王二虎身后。 锦衣卫虽则人多势众,平日里捉拿的却多是毫无反抗之力的文官,何时面对过一群气势汹汹,自战场侥幸生还的悍卒?立时感到扑面而来的一阵无形杀气,竟是不由自主的退下了台阶来。 蒋贤眼见蓝玉手下这群亲兵竟是如此悍不畏死,心中亦喜亦忧,喜的却是王二虎率众抗拒之举,无疑很容易坐实蓝玉谋逆的罪名,忧的却是他深知蓝玉手下军卒目下号称大明最为精锐之师,这些战场上负责护卫蓝玉的亲兵更个个骁勇善战,悍勇无匹,远非普通明军士卒可比,只怕今日锦衣卫也要送出些人命才能得手。 “都给本王退下。”朱权眼见如此剑拔弩张的一幕,忍不住暴喝一声。 一众锦衣卫士卒陡然听得夹杂内力的暴喝,不禁心中惴惴,情不自禁的退后两步。 ------------蒋贤眼见皇帝默然不语,便也恭谨肃立一侧,不再诉说蓝玉平日里骄狂之事。昔日蓝玉在老家的庄奴侵占民田,驱逐御史,在军中旧部中收养义子之事早经蒋贤密报朱元璋。往昔之时只因懿文太子朱标健在,这些事儿自然还动不了威名赫赫的凉国公,今时今日之朝局已然不同于往日,蒋贤自然不会放过狠狠报复蓝玉昔日给自己一鞭之辱的机会。 此时的朱元璋脑海之中闪现过的却是早朝之时,大明今日的储君朱允炆那尚显稚气,局促的少年面容,心中暗自忖道:终有一日,朕要离他而去,大明江山社稷将握于朱允炆之手,自己尚在之时,这些开国宿将功将自然忠心不二,将来呢?他日终归会是一个主少国疑的局面,到了那时候,这些昔日里纵横沙场的功臣宿将还会对朱允炆这个少年皇帝忠心不二么?念及于此,朱元璋不禁想起了昔日背叛自己的大将邵荣,回想起了昔年在洪都之战力抗陈友谅的侄子朱文正不也曾表面恭顺自己,暗地里欲去投效张士诚么? 朱元璋在昔日元末之时群雄争霸,天下征战纷乱之际可谓阅人无数,深知这世上最为掌握的便是人心,昔日自己手下虽有李善长,刘伯温等聪明才智之士,但最终翻云覆雨,以弱胜强,得以一统天下,还是依靠自己的判断。故此这件事涉大明江山稳固,储君朱允炆皇位稳定的大事也只能由自己乾罡独断。 沉默约莫半盏茶时光后,洪武皇帝朱元璋对蒋贤淡淡问道:“昔日捕鱼儿海大捷后,鞑子皇帝不是有一个叫淑妃的妃子么?此女却是如何死的?” 蒋贤闻言不禁一鄂,转念之间蓦然回想起了昔日自己的属下,目下掌管锦衣卫诏狱的南镇抚司指挥同知曹文斌向自己密报的事,躬身答道:“此女乃是被凉国公淫辱,羞愤自杀身亡。” 朱元璋微微颔首,冷冷说道:“朝中一干文官尚不知此事么?” 蒋贤闻言忙即答道:“昔日微臣已然下过严令,锦衣卫属下不过数人知晓,尚未流传出去。” “让你手下锦衣卫将此事不露痕迹的散布出去,让朝中一众文官知晓。”朱元璋目光灼灼的注视着蒋贤言道。 蒋贤闻言心中不禁一喜,躬身领旨后犹豫片刻,还是奏道:“微臣估算时日只怕燕王殿下不日便要到达京师。” 朱元璋闻言略一沉吟后沉声道:“你即刻携圣旨前往。”言罢吩咐御书房外的薛京入内伺候笔墨,亲手书写旨意后交由蒋贤带走。 朱元璋将手中毛笔缓缓放下,脑中想起午后朱权向自己辞行,希望返回大宁之事,转头对薛京言道:“你即刻到宁王府传朕口谕,让朱权暂居应天,不得回转大宁。”他心中自然明白,今时今日,自己要对付的不是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文官,而是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大军统帅,朱权也曾浴血征战,且昔日里听闻锦衣卫密报,蓝玉昔日因为忠于太子朱标和朱棣,朱权势同水火,如此一来,朱权未始不能成为自己一大臂助。 眼见薛京领旨退出,宽大的武英殿中寂静一片,独坐书桌后的朱元璋忍不住喃喃自语道:“既然允炆已然成为我大明今日储君,明日的皇帝,那朕就绝不能容忍有人危及他,朱棣不能,朱权不能,蓝玉不能,任何人都万万不能。他们会背叛我的孙儿允炆么?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朕要的是绝不会。” 烟波浩渺,波涛滚滚的长江之上,两艘官船乘风破浪朝对岸驶去。 燕王朱棣虽则快马加鞭赶路而来,浑身疲惫,眼见宽阔的的江面不禁心胸一畅,回想自己的父皇调遣锦衣卫秘密护送自己回转应天,饶是他平日里甚是沉稳,也不禁心绪波动。昔日大哥朱标健在之时,他并未敢起那取而代之的痴心妄想,不过今时今日父皇给了这般机会,自己也不由得欣喜如狂,忍不住暗自设想着自己若是成为储君之后须得潜心读书,一改往日朝臣中眼中赳赳武夫的样儿。 官船渐渐靠近码头,依稀可见码头之上密密麻麻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静静矗立,为首之人气度沉稳,赫然却是锦衣卫指挥使蒋贤,朱棣心中不禁有些纳闷,暗自思忖道:看这些护送本王回转应天的锦衣卫小心翼翼,显见得已然得了父皇密旨,此事不可张扬。今日蒋贤亲身来迎,如何却搞了如许阵仗? 待得离船登岸,渐行渐近,看到一侧郑重摆设的香案以及自蒋贤以下的一众锦衣卫肃然而立,毫无觐见迎接自己这个亲王的架势,倒是一副宣旨的做派,朱棣心中不禁微微一惊,暗自涌起了一股不祥之意。 蒋贤眼见这个平日里沉稳的燕王呆立不语,颇有些失态,心中不禁暗暗叹息,沉着脸对一侧手捧黄绫卷轴的中年宦官使了个眼色。 面色略显苍白的宦官此时负有宣旨之责,可丝毫不畏惧这个燕王殿下,朗声说道:“吾皇旨意在此,燕王朱棣还不跪下接旨?” 朱棣心绪紊乱,此时听得宦官之言,忙即省悟自己失态之处,慌忙跪倒在地,低声说道:“儿臣朱棣恭领父皇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懿文太子恭孝仁厚,无奈身染重病辞世。朕心沉痛欲绝,然念及江山社稷所在,储君之位须定。皇孙朱允炆身为懿文太子嫡子,温良聪慧,乃明君之相。朕特此昭告天下,立皇孙朱允炆为我大明储君,望一众文武百官他日尽心辅佐之。”说到这里,负责传旨的宦官略微一顿,瞟了瞟面色变幻的燕王朱棣,缓缓接道:“燕王朱棣,就藩北平,戍守北方诸省,乃社稷藩屏,国之干臣,着即刻回转北平操练兵马,防范北虏,以慰朕心,不可稍有懈怠,钦此。” ------------ 61 约莫半柱香的时光之后,驻足燕王府门口的道衍眼望朱棣驱策汗血宝马,在数十个锦衣卫簇拥下远去的背影颇显意气风发之态,禁不住暗暗叹息一声忖道:燕王殿下非长非嫡,只怕纵是圣上有意栽培,来自文武百官的阻力也是极大。他深知诸如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朝中一干文臣自幼接受的便是忠臣不事二主的熏陶,懿文太子朱标虽则逝世,但他们对于朱标的忠诚之心则必然转移到皇太孙朱允炆身上。花落谁家,鹿死谁手,尚是个扑朔迷离之局。 回望长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道衍禁不住双手合什,喃喃低语道:“阿弥陀佛,若是燕王兵不血刃下得以立为储君,虽朝中一干腐儒难免血溅五步,然却是我大明江山,千万黎民之福,还望洪武皇帝陛下如同往日一般当机立断才好。” 天色黎明时分,身穿蟒袍的朱权步行在紫禁城宽阔的御道之上,心中颇为忐忑难安。自从知晓朱标逝去,自己两次进宫觐见朱老爷子探病之举被锦衣卫所阻后,朱权已然深知当此储君未立,潜流暗涌的微妙时刻,自己最好的策略便是不闻不问,毫无作为,否则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随时可能将自己吞噬而去。他这些时日在王府深居简出,练剑读书,眼见今日还是朱标逝世后首次早朝,显见得储君之事便要在今日见出分晓,当此时刻朱权的心中竟是毫不挂念皇位是否轮得到自己,反倒是更为挂念远在大宁的徐瑛以及她腹中的孩儿。 眼望两侧文武百官齐集,端坐龙椅之上的朱元璋回想起数日来自己召见的一众文官,自六部尚书,侍郎,给事中再到御史台,翰林院竟无一人赞同自己立朱棣为储君,说到激烈之处,竟还有数个不惜以死相谏,再回想起户科给事中卓敬那夜言语,自己身为开国之君,若是立朱棣这个非长非嫡,却素来为自己看重的儿子为皇位承袭之人,只怕后世子孙效仿之下难免坏了规矩,反倒霍乱天下,兵戈四起。看来自己纵是心有不甘,权衡利弊之下还是只有做出决断了。念及于此,他转头看了看侍立于侧的孙子朱允炆,对身侧御书房总管薛京沉声道:“宣诏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懿文太子恭孝仁厚,无奈身染重病辞世。朕心沉痛欲绝,然念及江山社稷所在,储君之位须定。皇孙朱允炆身为懿文太子嫡子,温良聪慧,乃明君之相。朕特此昭告天下,立皇孙朱允炆为我大明储君,望一众文武百官他日尽心辅佐之。”薛京展开黄绫圣旨,朗声宣旨道。 闻得朱棣败北,朱允炆在洪武皇帝朱元璋旨意下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大明朝储君,未来的皇帝。朱权获悉朱标逝世后的忐忑不安霍然一扫而空,眼见朱允炆拜倒在地接旨,慌忙也伏到在地朗声道:“儿臣接旨……”心中不由自主的一阵轻松,暗自忖道:若是朱老四今日获得储君之位,只怕他日登上皇位之后,视若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绝不会是朝中这一干反对他的酸儒,而是大明朝中诸位王爷中军权最重的我。 朝中一干文官武将,自颖国公傅有德再到六部尚书,侍郎,自获悉懿文太子朱标逝世后,皇帝卧病在床,储君之位虚闲,心中各有猜测下难免心神不宁,今日眼见如此大事终于水落石出,都是如释重负,尽皆跟随在朱权身后拜倒在地,齐声赞颂吾皇圣明。 朱元璋待一众臣子接旨完毕,缓缓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户部所查我大明目下人口几何?最为地狭人密的府县所在何处?” 左侧文官队列中,一个颔下三缕长须,年约四十的中年文官迈步出列躬身奏道:“据数年来各府县所报,目下天下人口逾六千万,其中三分之二在南方诸省,尤以浙江,江苏为重,不少府县已然是地少人多。”正是目下的户部侍郎夏元吉。 朱元璋闻得夏元吉说目下大明朝的人口竟有三分之二位于南方诸省,心情甚是沉重,沉吟片刻后断然说道:“户部详查人多地狭府县,将那些无地的农户迁往山西,河南,河北,山东诸省人少地广之府县,不可懈怠。” 朱权眼见一众文官面面相觑下无人出言反对,心中暗自思忖道:迁居之举虽则会使得难以计数的老百姓背井离乡,但目下六千万人口竟有三分之二居于南方诸省,这般南重北轻之状对于大一统的局面绝非好事。贡士五十一名皆来自南方诸省,刘三吾科考舞弊这般朱老爷子一手炮制的冤案已然使得朝中有识之士对人口南重北轻之态心知肚明。 深夜之中,紫禁城御书房内,朱元璋接过薛京奉上的药碗,只喝得半碗后便觉苦涩难咽,皱着眉头放下药碗后不耐的挥手让薛京端将下去,蓦然回想起昨日班师回朝的凉国公蓝玉,便即吩咐薛京将候命于武英殿外的锦衣卫指挥使蒋贤唤入。 片刻之后,身穿飞鱼服的蒋贤肃立于书桌一侧,低声言道:“自凉国公蓝大将军得胜回朝后,微臣多有听闻其对于陛下册封其太子太傅不满。”原来蓝玉两个月前奉命出征,讨伐造反作乱的北元降将月鲁斯帖木儿,大胜班师回朝,昨日早朝之上被朱元璋下旨封为太子太傅。 朱元璋面不改色,拿起一封奏折查看,口中淡淡问道:“却是如何说来?” 蒋贤抬头看了看不动声色的皇帝,小心翼翼的沉声说道:“凉国公和其军中旧部在酒楼宴饮,酒醉之际,曾当众言道:蓝某为大明出生入死,捕鱼儿海扫灭蛮酋黄金家族余孽,今日擒斩月古斯帖木儿父子,立下汗马功劳,可比昔日开平王,中山王,奈何陛下不公,只得太子太傅,以蓝某盖世之功,尚不堪太师耶?” 朱元璋闻得此言,缓缓放下手中奏折,皱眉沉吟不语。原来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乃是目下大明文武官员中地位最为显赫的三公,开国功臣宿将虽众,得以加太子太师衔的也不过昔日的韩国公李善长一人而已。蓝玉以远小于昔日徐达,常遇春的年岁晋封凉国公,加太子太傅衔,可谓已然是位极人臣,封无可封,不料竟是如此的不知进退,又怎不令他怒气暗生?紫禁城东宫之中,静卧在床的朱标缓缓睁开了眼睛,侧头之际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容貌颇为俊秀,满脸都是关怀之色的少年面庞,正是自己的儿子朱允炆。 朱允炆眼见父亲醒来,不禁面露喜色,忙不迭的一面吩咐宦官白徵端来温热的米粥,一面搀扶着朱标缓缓坐起。 朱标在儿子服侍下喝得半碗稀粥,脑中逐渐清醒起来,遥望窗外一片夜色,回想自己这数日来时昏时醒,也不知晓已然在病床上躺了多久,会试舞弊之事不知父亲如何处断,心中不禁甚是忧虑,缓缓问道:“会试舞弊之案,不知父皇如何裁决?”眼见朱允炆端着粥碗的手臂情不自禁的一颤,心中不由自主的一沉。 朱允炆自然知晓今日早朝时发生了什么,念及父亲病重体弱,若是知晓真相只怕于病体更是不利,便即柔声言道:“父亲养病要紧,一切朝务皇爷爷自有处断。” 朱标眼见儿子神情,心中也不由自主的一软,不愿再勉强于他,微微颔首后面露微笑的说道:“为父自己的身体自己知晓,你且回去安歇。” 朱允炆数日来守候父亲病榻之侧,此时眼见父亲气色比之昨日稍好,心中略安,念及太医所说父亲需要静养之言,便即回转自己卧房安歇。 待得儿子脚步声消失无踪,朱标当即吩咐守候在外的白徵来到身侧,伺候自己更衣,前往御书房觐见自己的父皇朱元璋。 白徵本待劝解,但眼见这位平日里甚是温和的太子殿下一脸坚毅之色,竟是不敢出声,只得遵命照办,服侍朱标穿戴整齐后,唤过两个东宫小宦官以软轿抬着朱标,在自己的引领下步出东宫,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中翻阅奏折的朱元璋听闻儿子朱标在外求见,心中念及他数日前的倔强举动,尚是余怒未息,转念之间却又甚是挂怀其病情,略微一怔下还是吩咐御书房总管将其召唤入内。 眼见薛京退出房外,只得自己父子二人相处,朱标躬身言道:“不知今科会试之事,父皇如何决断之?” “刘三吾,纪善,白信以及一众重新阅卷官员辜负朕之信任,已然罢官去职,流放边地。今科会试五十一名贡士已然由朕钦点。”朱元璋眼见儿子气色虽则比之数日前稍好,但念及其病体虚弱,还是有意无意的略去了张信的名字。 朱标闻言不禁变色,迈步来到书桌之旁沉声说道:“儿臣敢请父皇念及刘三吾年老体弱,受不得千里奔波,将其罢官去职,贬为庶民即可。” 朱元璋闻言不悦,站起身来拂袖言道:“罪名既定,岂可轻饶?君无戏言,岂有朝令夕改?”略微一顿后又即接道:“为父念及刘三吾于江山社稷有功且年老体衰,饶其一死已是网开一面。” 朱标听得父亲如此一说,默然片刻后忍不住说道:“风烛残年,千里风霜受苦,反倒不如一刀杀之,也免得受那无穷折磨。” 朱元璋毕竟登基已然二十余年,方才那般说来已属难能可贵,此时听得这个性子素来温和的儿子如此赌气言语,忍不住怒道:“科举取士事涉我大明气运,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世上之事岂有面面俱到之时?“ 朱标心知这所谓的科考会试舞弊之案,不过是自己父亲一手炮制的冤案,忍不住淡淡说道:“这等年近八十,素有清名的士林领袖为了什么徇私舞弊?行将就木的开国之臣又如何会谋逆作乱?世上只怕难得几人相信。” 朱元璋听得儿子言辞之间那“行将就木的开国功臣谋逆作乱”隐然说的便是昔日涉及胡惟庸一案,被自己下旨满门抄斩的韩国公李善长,脸色不禁更是阴沉了下来,半晌之后才即冷冷说道:“荆棘之杖若无为父削除其刺,你仅凭妇人之仁便能握于掌中么?”他眼见儿子强项,却还是按捺住了心底怒气,这般肺腑之言也只有父子二人独处之时才能说得出口来。 朱标回想自父亲自登基以来杀戮过重,自己的老师宋濂也是死于流放边荒的千里旅途,翰林院学士刘三吾竟又给父亲冤枉到如此地步,默然片刻后缓缓说道:“以儿臣看来,尧舜之君,方可有尧舜之臣民。”他性子宽厚加之自幼深受其师宋濂熏陶,自懂事起对于父亲对开国功臣痛下辣手,设置锦衣卫之举甚为不满,只是处在身为开国之君的父亲积威之下,不得不强自压抑。今日病体虚弱之时,情绪激动之下,胆子倒是大将起来。刘三吾,纪善,白信等人的冤案犹如一个宣泄的口子,释放出了他对于父亲冷酷手段的不满之情,言语一出口,心中虽是甚为懊悔,却也来不及了。 “放肆。”朱元璋闻言一怔下醒悟过来儿子此言说的虽是上古贤君,却隐然指责自己手段过于冷酷,可比夏桀,商纣。心下顿时怒不可遏,不可抑制,怒喝之际顺手抄起书桌上的茶杯重重掷去。要知他自登基以来,虽也被一些直谏之臣当面顶撞,却还从无人等敢如此冷嘲热讽自己,虽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沉稳,今日眼见这个素来恭顺,被自己立为储君的儿子竟敢如此放肆无礼,还是终于忍不住雷霆一怒。 只听得“乒乓”一记脆响,茶杯在朱标身击在朱标身前坚硬的桌角之上,顿时四分五裂,碎瓷纷飞下茶水四溅开来。 朱标虽则对自己的父亲一手炮制冤案,辣手无情下将刘三吾,张信等一干耿介之士弄得沉冤难雪,今日愤懑不平下忍不住出言讥刺父亲,但在这个身为开国之君的父亲积威之下自幼而长,此时眼见父亲一副怒发冲冠之态,内心之中难免大是惊惧,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面上阵青阵白,只觉气积于胸,极是难受。 片刻之后,眼见薛京将面色甚是难看的儿子朱标搀扶着走出书房,朱元璋不禁长长叹息一声,回想昔日自己称吴王之时,为稳定军心,早早的便将这个性格温和的长子立为世子,岂料今日竟是这般的忤逆自己。时至今日,自己也不后悔当年将其立为世子,却甚是后悔昔年没有将这个儿子时时带在身边,征战沙场,只是让他跟随宋濂读书。若是他自幼随军征战,见惯刀光剑影,尸山血海,便不会迂腐到自以为仅凭妇人之仁,就可以君临天下。 朱标方才一时激愤下出言讥刺父亲,心中甚是懊悔,被朱元璋怒不可遏之态一惊下,不知不觉间已是浑身冷汗,待得被薛京搀扶上轿后便即昏睡过去,直到回到东宫被手忙脚乱的白徵等人抬进卧房,这才悠悠醒转,伸手抓住白徵衣袖轻声说道:“今夜我去见父皇之事,万万不可说与允炆知晓。” 白徵眼见太子殿下眼中那股不可违拗的神色,只得俯首从命,手忙脚乱的前去召唤御医前来诊治。 斜雨飞扬,紫禁城再一次笼罩在夜色之中。 朱元璋听得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响来到书房之外,正自皱起眉头,却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步入书房,来到面前,正是薛京。 薛京战战兢兢的言道:“启奏皇上,方才,方才白徵那奴才前来,前来报信,说是太子殿下他……”回想方才白徵的言语情状,禁不住胆战心惊,手足乱颤,一时之间竟是说不清楚。 朱元璋眼见薛京手足无措之态,本待发作,此时听得薛京言及儿子朱标,不禁霍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的朝外走去。 薛京眼见皇帝陛下疾步出外,连忙爬起身来,追出殿外吩咐已然惊得目瞪口呆的一众宦官宫女拿着黄罗伞,朝已然步入风雨之中的朱元璋追去。 于此同时,东宫之中,朱标躺在床上,只觉浑身的力气渐渐消散,四肢百骸竟似没有了丝毫知觉,回想起数日来自己和父亲争执之事,头脑却是清晰无比,心中已然明了自己已然是油尽灯枯,到了回光返照之际。 一个容貌俊秀的少年泪雨滂沱的伏到在床前,正是朱标的儿子朱允炆。 回想这数日来父亲和自己所说的言语,朱标心下也是左右为难,不知在此生离死别之际应该告诉儿子他日是该当做一个仁慈宽厚的皇帝,还是该当如他的爷爷教导自己一般,做一个无情帝王。手抚朱允炆的发髻,耳边传来儿子的哀哀哭泣,胸臆之中父子亲情冲激来去,竟是欲语还休,不知从何说起。 朱允炆眼见一侧伏到于地的太医叹息之余微微摇头,心知父亲已然支撑不久,面露坚毅之色的对父亲言道:“允熥诸弟年幼,孩儿身为兄长,自当善加照拂。” 原来朱标本有五个儿子,长子朱雄英九岁时夭折,二子朱允炆目下在兄弟之中已然居长。此时听得朱允炆在此生离死别之际,并无一言一词提及皇位,说的却是兄弟之情,弥留之际的朱标不禁大是欣慰,他身为储君在父亲和江山社稷的重压之下早已不堪重负,身心疲惫,只觉眼前渐渐黑暗,心中却甚是喜慰,脑海之中转过的最后念头却是,自己的儿子毕竟看重亲情,还胜过了皇位。 洪武皇帝朱元璋疾步来到东宫,跨进朱标房间的那一刻,耳边却传来一片夹杂着孙子朱允炆哭喊的啼哭,身形不禁一晃,勉力迈步向前,来到朱标床前,眼望已然永远阖上双目,离开人世的儿子,饶是气度沉稳也不禁心中巨震,伸出颤抖的右手来到朱标鼻端,内心之中竟是头一次抱起了侥幸之心,希望儿子并未气绝身亡,尚有一线生机。 触手之际,只觉得朱标气息全无。朱元璋眼见自己苦心孤诣,一心栽培下作为他日大明王朝未来皇帝的长子朱标已然撒手人寰,和自己天人相隔,眼前不禁一黑,身形连晃数下后竟是险些摔倒,幸得朱允炆连忙站起身来扶持之下,这才勉力稳住身形。此时此刻的他头脑之中竟是一片空白,对身侧太子妃,朱允炆兄弟一干人的嘶声嚎哭全无所觉,木然转过身来朝外走去。 跪伏于地的御书房总管薛京小心翼翼的想要上前搀扶。 悲痛,愤怒,后悔诸般情绪纷乱袭来,朱元璋怒喝一声后将薛京重重推开,独自走进了风雨之中,茫然朝前行去。 一众宫女宦官眼见皇帝陛下当此大变之下神态颇有些失常,个个骇得面无人色,匍匐于地,大气也不敢透一声。 雨点随风而来,撞击在朱元璋满是皱纹的面容之上,混合着泪水泊泊而下。 东宫之外,薛京跪伏于地,遥望孑然一身,在风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全然不似平日里气度沉稳的九五之尊,反倒多了些许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苍老佝偻之态,不禁长长叹息一声,暗自忖道:陛下毕竟春秋日盛,已然老了。 第二日清晨时分,宁王府后花园之中,练剑已毕的朱权正自还剑入鞘,寻思着今日便向朱元璋,朱标辞行,明日启程回返大宁,耳中听得背后一阵急骤的脚步之声,霍然转过身来之际,却见马三保面露惊惶之色的匆匆赶来,不禁愕然。 马三保伸衣袖擦拭额角汗珠,低声说道:“宫中来人传旨,说是太子殿下仙去。”原来适才御书房总管薛京亲来宣读旨意,念及昔日宁王朱权对自己甚是和善,便即先行对马三保透露一二。 朱权陡然闻得朱标英年早逝,不禁一呆,脑海中蓦然回想起昔日便是在这个院落之中,这个身在皇家,却是心胸宽厚,顾念亲情,最不像一国储君的太子前来王府探望自己,三尺长剑不知不觉间脱手落下,随着马三保朝前厅走去。 身为一国储君的太子朱标逝世,在文武百官之间自然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好在一切规制礼仪自有礼部尚书,侍郎等人操持,倒还井井有条。只是洪武皇帝陛下已然十数日不曾临朝,便是宁王以及六部尚书前往探病,也尽被锦衣卫挡于宫门之外,难免使得百官惊疑不定,众说纷纭。 62 朱标眼见身为开国之君的父亲雷霆震怒,心中也自微生惧意,念及刘三吾已然老迈不堪,还是大着胆子跪倒在地奏道:“此事尚查无实据,难免给文武百官捕风捉影之嫌,望父皇念及刘三吾已然年逾古稀,让锦衣卫将其拘禁在自己府中即可。”他这般说来也是感觉方才言辞过于大胆,驳了父亲颜面,便即暂退一步,希望父亲能顾念刘三吾过于老迈,将其拘押府中,以免在锦衣卫受那牢狱之灾。 朱元璋眼见朱标跪倒在地求情,心中不禁一软,但脑海中回想起今科会试过关五十一人皆为南方士子,而目下科考北方举子尚不及南方举子十分之一,朝中一干文官更是以南方诸省的过多,尤以江苏,江西,浙江为最。思虑及此,便即硬起了心肠故作淡然之态冷声道:“不谋全局者,不足以某一域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也。为君之道,当以胸怀天下,权衡利弊为先。”言罢拿起一封奏折查看,不再理会跪倒在书桌之前的朱标。 朱标虽则性子和朱元璋截然不同,也伴随这个翻云覆雨的父亲日久,并非昏昧之人,闻得父亲言下之意竟似要对刘三吾等人痛下辣手,心中忧急下加之久病未愈,本在虚弱之中,脑海中不禁晕晕沉沉,颇感有些天旋地转。 约莫一盏茶时光后,朱元璋听得蹑手蹑脚进到御书房伺候茶水的薛京惊呼出声,这才发现朱标不知何时已然晕厥于地,忙即站起身来。 眼见不省人事的朱标给小宦官背负着回转东宫,薛京手忙脚乱的去寻找御医给太子诊治,饶是朱元璋平日里处变不惊的性子,心下也不禁微微烦乱。所谓知子莫若父,朱标虽则平日里温良恭俭,极少公然反对自己,实则也是一个颇有主见之人,自己对他身为储君的遗憾之处却是其身虚体弱,亦且自幼跟随宋濂等儒家名士读书,作为他日执掌大明江山的未来皇帝,竟是过多受到了儒家所谓仁义道德的束缚,不知执掌江山社稷,数千万黎民百姓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更需要杀伐决断。 数日之后的一个深夜,夜色笼罩下的应天城,国子监中一处厅堂之中,却依旧是烛火摇曳,一片通明。 面露疲态的御书房侍读张信,抬头扫视一眼正襟危坐自己左右两侧,来自翰林院和御史台的官员,沉声说道:“明日便是陛下限定重新阅卷,给满朝臣工,普天下所有所有读书士子一个交待的最后期限,不知各位大人是否已然有了计较?” 端坐张信左手第一位的是个头发花白,年过五旬,颇显老态之人,却是来自翰林院的尹昌隆,闻得张信此言后,忍不住皱眉言道:“张侍读,以老夫看来,此次科考会试虽未必涉及徇私舞弊,偏袒南方士子,但若不选出几个北方举子考取贡士,只怕难以对陛下交待……”正自说到这里,耳中传来身侧另一个翰林院学士鼻中的冷哼,老脸不由自主的微微一红,自觉颇为失言下便即默然不语。 张信问话之后眼见一众重新阅卷的官员都是微微颔首示意,正自说话之际听得尹昌隆如此一说,不由自主的略微一怔,随即苦笑言道:“所有会试文章各位已然过目,张某才疏学浅,虽蒙陛下降旨,负责此次重新阅卷之事,但想文章考校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明日早朝之时各位尽可各抒己见,诸位大人数日辛劳,便即早些歇息,等待明日早朝吧。” 既闻张信如此说来,一众文官便即站起身来,各自为礼后默然离去。 桌上摇曳的烛火下,一只细小的飞蛾扑击烛火数次后终于给烧焦了翅膀,一时却不得死,兀自在桌上挣扎不休。 张信眼见如此一幕,颇显木讷的脸上情不自禁的流露出些许苦笑,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奉天殿上,一众文武百官鸦雀无声,目光却都是情不自禁落在了张信等十二个重新阅卷的官员身上。 身穿五爪龙袍的朱元璋将一十二名文官所取贡士文考合格名单一一查看姓名籍贯,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最后终于怒不可遏的愤然站起身来,来回踱得数步后终于冷冷说道:“张信,朕如此信任于你,为何重新审阅考卷,依旧如此结果?”他这般愤怒乃是因为十二名文官之中,竟有十名所取合格者依旧全是南方士子,只是有数人定下的名次不同而已,唯有翰林院学士尹昌隆和一个御史戴彝选取了几名北方士子合格,而尤为不可忍受者,却是负责重新审阅考卷文章的张信,所取排名竟和前任主考刘三吾如出一辙,毫无差异。 张信闻言也不慌乱,躬身奏道:“数日前微臣闻得贡士文考五十一名合格者皆为南方举子,也不禁心生疑虑,但重新细查一众考卷,对比其文中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出题、中股、后股、束股各处,认为今科会试主考刘三吾老大人,纪善,白信二位大人,所取五十一名文考合格者并无不当,是以拟下了这份微臣的名次排列。”待得说完,浑身竟似大有如释重负之感。 来自翰林院,御史台,随同张信重新阅卷的严叔载,董贯,周衡,黄章等人躬身奏禀道:“微臣等皆以为,今科会试所取五十一名合格者皆为南方举子,此中并无舞弊偏颇……” “混账。”朱元璋怒斥着打断一众文官所言,挥手将他们拟定的名次排名奏折狠狠掷于地下。 锦衣卫指挥使蒋贤眼见皇帝如此震怒,幸灾乐祸下却不趁机出言,只因他深知重新阅卷这般结果不但朱元璋不会满意,便是那数个北方籍贯的官员也绝不会善罢甘休,自己却又何必非要去做这个恶人不可? 果不其然,御史杨道迈步出列奏道:“微臣杨道启奏吾皇,如此结果岂能令天下读书举子信服?势必使得朝廷科举取士失信于天下。”说到这里,转身手指张信接道:“微臣以为侍读张大人似有和刘三吾串通舞弊之嫌。” “放屁。”东宫侍读黄子澄听得杨道此刻这般落井下石的言语,实在按耐不住,忍不住怒声骂道。 一众南方官员眼见重新阅卷的十二名官员中竟有十名还是选取五十一名会试合格者皆为南方士子,那里还会怀疑刘三吾,张信等人舞弊偏袒,也是纷纷出列奏禀。一时间双方相持不下,在朝堂之上吵嚷不休,争得面红耳赤。若非顾忌朝堂之上的君臣礼仪,只怕挥拳相向都是大有可能。 朱权本以为此次重新阅卷,只要选取几个北方士子作为贡士,便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岂不料这场关于科举舞弊偏袒的糊涂官司竟是如此一波三折,不禁皱起了眉头,也是默不作声,冷冷斜睨了河南籍御史杨道,心中暗自忖道:常人以为刀剑乃是凶器,殊不知这些文人的三寸不烂之舌,方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快刀。 颖国公傅有德虽也是文武双全之士,却只因身为武将,对朝廷科举取士实在不便置喙,一直默不作声。 洪武皇帝朱元璋冷冷注视这些吵得不可开交的一众文官,心中也是略生悔意,暗自忖道:早知张信这干腐儒居然如此冥顽不灵,朕便不该让他们重新审阅考卷,思虑及此,忍不住拂袖怒喝道:“够了。”眼见一众文官闭上了嘴巴,心中暗自忖道:处非常之事,当以非常之手段。思虑及此,双目隐射寒光,森然言道:“刘三吾,张信,严叔载,董贯,周衡,黄章及一应礼部官员徇私舞弊,致使朝廷科举取士失信于天下,其罪非轻。”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后冷冷接道:“念及刘三吾年岁老迈,且往昔有功于大明社稷,特免一死,流放西北。御书房侍读张信辜负圣恩,凌迟处死,严叔载,董贯,周衡,黄章……廷杖二十,罢官去职,流放边疆。一应礼部涉案官员,交由刑部问罪。” 六部尚书侍郎以下一众文官闻言大惊,齐齐跪倒在地,众口一词的要求朱元璋收回成命,再行派人重新阅卷。 朱元璋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冷冷接道:“朕意已决,所有今科试卷文章着礼部送于御书房,由朕御览决断。” 张信闻得自己竟被判作凌迟极刑,面色苍白之下嘴唇轻颤,依旧默不作声,在殿前锦衣卫挟持之下离殿而去。 朱权眼见张信默然不语下并不喊冤申辩,给两个锦衣卫挟持远去远去的背影,心中如坠重铅,沉重无比,喃喃低语道:愚之一字,往昔我所恨也,今日我所敬也。 正在此时,一个头发花白,年过半百的老者迈步出列,俯首叩地颤声奏道:“微臣翰林院尹昌隆自感才疏学浅,实无颜再居此职,恳请陛下念及微臣老迈昏聩,准予致仕,告老还乡。”说到此处,满脸皱纹的脸上已然满是泪痕。他内心之中自然透彻无比,深知自己身为负责重新阅卷的十二名官员之一,之所以没有落到丢官去职,发配边疆的下场,也不过是因为取了数名北方士子合格而已。 三日之后,一辆破旧的篷车缓缓行走在应天城中街道之上,车前车后却是跟随了四个刑部派遣的衙役。 白发苍苍的前翰林院学士刘三吾端坐车中草席之上,一面打量着窗外依旧熙熙攘攘的人流,一面苦笑忖道:这把老骨头怕是走不到西北,便该当散架了吧。依稀见得街边许多头戴四方平定巾,做读书人打扮的人围观一张告示,长吁短叹者有之,欢欣鼓舞者却也不乏其人,心中微微一动下便即伸头窗外,淡淡言道:“劳烦公差小哥,可否请一位士子近前一问?” 为首的公差此次拣到这么个押送罪臣前往西北的苦差,正自满肚皮怨气冲天,闻得刘三吾此言本待发作,转念想起这个糟老头儿虽是个罪臣身份,但今日出发之际,刑部侍郎大人居然亲自前来吩咐,特地准备了一辆牛车给其乘坐,言谈之间对此老甚是恭谨,丝毫看不出平日里的威严,心中也知此老只怕来头不小,便也不敢怠慢,强自按捺下火气,吩咐手下停车。 一个年岁约莫二十七八的青年举子听得公差言语,虽然甚感突兀,转头遥见刘三吾龙钟老态,却还是走了过来,施礼言道:“不知老丈召唤,有何见教?”言语之间却是北方口音。 “你等围观之榜文,可是说的今科会试之事?却是如何一个说法?”刘三吾目注那青年举子问道。 青年举子闻言忙即答道:“当今圣上已然下诏,会试主考刘三吾徇私舞弊,已然被圣上下旨流放。御书房侍读张信串通刘三吾偏袒南方士子,被判凌迟之刑,一应阅卷官员,丢官去职者为数众多。圣上御览考卷后,已然圣裁五十一名会试文考合格者,皆为北方士子。” 刘三吾闻得那举子言道自己徇私舞弊,被判流放之罪后,面上尚且波澜不惊,待得听闻负责重新阅卷的张信竟被定了个和自己串通,偏袒南方士子的罪名,凌迟处死,一贯沉静如水的面不禁有些扭曲。 “圣上昭告天下,自此后我大明科举分为南北榜。”那举子沉声说道。 刘三吾闻言不禁一鄂。 举子面露两分振奋之色答道:“以往科考会试,乃是大明各省举人前来应天一起同考。自此后我大明南北乡试举人,依据所处省府籍贯进行会试排名,录取贡士后再进京殿试。” 刘三吾眼见这青年面上那情不自禁的振奋之色,不禁呵呵笑道:“听小哥北方口音,可是已然考取贡士?” 青年闻言不禁汗颜无地,惭惭道:“小人文不如人,第二榜依旧落第。” 刘三吾微微颔首下言道:“有劳小哥了。” 负责押送的刑部衙役眼见刘三吾和这个酸儒絮絮叨叨个不停,心下早感不耐,闻言便即驱赶牛车向前缓缓行去。 车帘落下之后,刘三吾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喃喃说道:自此而后,我大明科举取士,想必不会再只得半壁江山。嘴上虽如此说,但满是皱纹的脸上已然不知不觉间老泪纵横,自言自语喃喃道:“老夫行将就木,风中残烛的老朽之人,身上便是泼上污水,又有何所惧哉?张侍读何苦做此愚行?”“目下我大明朝的人口本是南多北少,儿臣就藩之路多曾见到南方诸省许多地方地少人多,而北方诸省许多府县却是地广人稀。应试举子数量必然远远少于南方,从文化风气上说来,则北方诸省目下更远远不能和南方相提并论。”朱权娓娓言道。他深知大明朝可谓开国功臣的那些文臣,诸如李善长,朱升,刘伯温,宋濂以及宋国公冯胜的胞兄冯国用等人皆是南方读书人,目下庙堂之上自六部尚书侍郎以下的文官,也多是以科举晋身的南方文人,自己这个手握重兵的王爷历来为一众文臣所不喜,是以对于此次科考之事,完全站在南方官员立场,以求博得一众文官的些许好感,免得老是和自己处处作对。 御史杨道闻言不悦道:“微臣还道宁王殿下有何高论,却原来也是这般歧视北方举子。” 朱权闻言也不着恼,微笑言道:“中原之地乃汉家文化发祥之地,本王如何敢小觑了北方文人。汉,隋,唐皆是定都长安,北方震烁古今的文士数之不尽。”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扫视一众文臣沉声言道:“北宋真宗以前,所有的宰相俱是北方人,但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南下攻陷汴京(今开封),掳走两宗北去,史称“靖康之祸”,宋高宗赵构将“行在”定于临安,南宋偏安偏安于淮水之南后,金国又立刘豫为傀儡皇帝,史称为“伪齐”,以加强对黄河以南地区的统治。北方文人士子多有不甘沦落于夷狄胡虏之手,纷纷南下。从此时起,我汉家文化已然是南强北弱。故此以本王看来,此次会试所取之人皆为南方士子,无涉舞弊偏袒。归根结底却是金元异族入侵中原,给我汉家汉文化巨大创伤,造成南北人口文化严重失衡所致。” “据今科五十一名会试合格者皆为南人,此乃不辨的事实,殿下纵然是舌绽莲花,也无法使得我等心服。”杨道冷笑着说道,言罢躬身对远处的朱元璋恭谨言道:“据微臣所知,今科前来应天会试之北方诸省举子多于以往科考,此等会试结果,恐无法令普天下读书人心服口服。” 朱权毕竟统帅大军日久,加之年轻气盛,给对方连顶两句后忍不住怒道:“纵然北方举子多于往次会试,但若和南方士子相比,只怕也不及十分之一,试想百人与千人相争五十一名,无一获选贡士,却也毫不稀奇。” 眼见庙堂之上一众文官吵嚷不休,各不相让,朱元璋不动声色的沉声喝道:“今科会试结果实难令朕满意,主考之翰林院学士刘三吾,副主考纪善,白信及礼部一应阅卷官员暂且收押锦衣卫诏狱。另择官员阅卷重审,以见分晓。”说到这里,连点翰林院,御史台等十二名文官前往礼部重新阅卷,为首之人却是方才朝堂之上,首先质疑此次科考的御书房侍读张信。 御书房侍读本有给皇帝读书时释疑解惑之责,非博学之士不能担当,张信之才学在朝中一干文官中颇有威望,御史杨道眼见皇帝所点重新阅卷官员中有御史台两名北方官员,也就不为己甚,默然不语。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来遥指张信沉声道:“朕望尔等秉公阅卷,不可徇私,以安北方士子之心,知晓我大明科举绝无歧视北方读书人之心。若有辜负圣恩,定不轻饶。” 翰林学士刘三吾虽则年岁老迈,却是心如明镜,闻得洪武皇帝此言,心中不禁微微叹息一声,情不自禁下转过头来,以如开似阖的一双老眼看了看伴随身侧不远的纪善和白信,心中微微叹息忖道:老夫行将就木,不足为惜,只可惜他二人也要陪同老夫葬送了身家性命和一世清名。心中如此想,口中却是默不作声,颤巍巍站起身来,手拄拐杖在殿前锦衣卫的搀扶下远远的去了。 朱权听得朱元璋如此下旨,心中不由自主的一震,脑海中回想却是前几日陪同朝鲜使节李成元前往国子监观看科考之时,亲眼目睹的那些鬓角染霜,千里迢迢而来赶考的举子,心中不由自主的暗暗叹息忖道:“此事关乎落第举子们一生命运,可谓休戚相关,他们纵然是心里知晓我所言不虚,嘴里却也万万不会承认,希望借此科举舞弊之案重新阅卷,涅槃重生的不在少数。北方诸省科举入朝官员深感庙堂之上势单力孤,只怕也是满心希望借此舞弊案的千载难逢良机,给自己的同乡争取更多入仕机会。此事不管在朝在野,都是南北之争,除非重新阅卷选出几名北方士子考取贡士,否则只怕他们难以善罢甘休。 午后时分,御书房中,朱元璋接过小宦官奉上的热茶,浅酌两口后缓缓放置桌上,暗自思忖道:张信此人乃是内明之人,该当知晓朕之深意。 正在此时,御书房总管薛京那颇为尖利的嗓音在门口响起,禀报说是东宫太子朱标求见。 眼见朱标面带病容的步入房中,朱元璋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淡淡说道:“你身体不适,不在东宫静养,却来此处作甚?”虽则内心之中颇为挂怀朱标病情,只因为君日久,养成了对任何人都是淡淡说话的习惯,对目下这个大明王朝储君,自己的长子也是概莫能免。 原来朱标前两日身体不适,一直静养于东宫,并未参与早朝,今日卧病在床之际闻得朝中科考舞弊风波,刘三吾,纪善,白信以及一应礼部官员下狱,忙自强打精神,前来御书房觐见自己的父亲朱元璋。 “启奏父皇,儿臣以为刘三吾此老可谓我大明目下之士林领袖,学识渊博且素有清名。所谓收受贿赂,偏袒南方士子之说纯属子虚乌有,以讹传讹。”说到这里,禁不住咳嗽连连,面上流露出些许潮红之色,勉力接道:“如此轻言下狱,似有不妥之处。”朱标虽则在父亲积威之下,平日里极少反对朱元璋的决断,但念及科考取士涉及大明江山社稷,犹豫再三之下,还是大着胆子说出了不妥之言。 朱元璋闻得这个儿子竟是如此直接的反对自己的旨意,不禁微微一鄂,迅即怒道:“科考之事公允与否,关乎大明国运,朕若不施以雷霆手段,如何能使得文武百官心服?” 63 第二日清晨时分,时光已到了该当文武百官齐集奉天殿参加早朝之时,左列文官队伍之中,却依旧空缺二十余个位置,端坐龙椅之上的朱元璋脸色不由自主沉了下来。 三跪九叩的繁文缛节之后,身穿飞鱼官服的锦衣卫指挥使蒋贤迈步出列,躬身奏禀道:“启奏陛下,微臣早朝前得知,目下应天城中多有落第举子拦官轿告状,只怕这些大人们,便是被喊冤的士子们所阻,耽误了早朝。”言语及此,心情也不由自主沉重了几分,原来前日尚只是以山东举子鸣冤诉状,昨夜前往礼部告状的北方举子已然被锦衣卫连夜抓入诏狱关押,但今日天尚未亮之时,不但北方应试举子个个拦轿告官,便是那些落第的南方举子们也是望风而动,四处鸣冤如此局势,让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也颇感棘手。 朱权挂怀徐瑛已然有了数月身孕,昨日本待辞别朱元璋返回大宁,后听闻马三保告知北方举子前往礼部状告主考以及礼部官员舞弊之事在应天城中闹得沸反盈天,思忖再三后便即按耐下了返回应天的心思。此时听得蒋贤如此言语,不由自主转头看了他两眼,回想自己策马走过洪武门外的大街之时,的确看见有士子打扮的人见到文官轿子到来,便即跪伏于地诉冤,看来这传得神乎其神的科考舞弊之案,已然搞得满城风雨。 正在此时,却见一行二十余个文官鱼贯而入奉天殿,以官阶大小依次跪倒在地,对于早朝迟来之事恳请朱元璋降罪。二十余人之中赫然倒有十几个乃是御史台官员,原来这些鸣冤的科考举人对朝中文官品阶颇为清楚,知晓庙堂之上的清流御史最善直言上谏,不惜触怒龙颜,是以个个早早打听好了朝中一众御史大人们的居所,待得他们刚一出府门,便即上前阻拦告官,如此一来六部尚书及侍郎这些官位高于御史的文官被耽误上朝的反而为少。 洪武皇帝朱元璋昨夜密令锦衣卫拘押那些前往礼部告状的士子,本是阻止谣言进一步扩散,今日早朝眼见二十余名官员上朝竟被鸣冤士子所阻,显见得这科考舞弊之事的谣言流传速度竟是远远超过了预计,心情沉重之下,无心追究这些官员迟来之罪,沉着脸呵斥几句便即作罢。 一众文武百官多有听闻今科贡士皆是南方士子此事,正自思量之际,却见方才迟来的一众官员中有一个年岁四十余岁,生得细眉细眼的文官出列奏禀道:“微臣侍读张信有本上奏。” 朱元璋闻言颔首道:“爱卿有何事上奏?” “今科礼部所取贡士文考合格者五十一人,皆为南方士子,北方诸省举子,竟无一人会试合格,微臣今日刚一出府门,便即有北方士子拦道鸣冤,质疑今科会试公允,望陛下明察。”说到此处,不由自主的看了看站立不远处的今科主考,翰林院学士刘三吾。他平日里对刘三吾的为人学识也素来敬重,但面对此事,心中却也不由得对礼部一应官员起了两分狐疑。 一众被北方举子阻拦告状的御史,也觉今科贡士全是南人未免过于匪夷所思,忙不迭的接连出列附议。 “试卷糊名,主考官员如何知晓文章出自何人之手?更不用说籍贯是南是北。张侍读此言,未免过于武断。”东宫侍读黄子澄迈步出列斥道。 一个三十余岁,容貌生得颇为粗豪的御史忙即出列,以河南口音奏道:“微臣杨道以为,考卷虽则糊名,但南北文风颇异,字里行间未必无迹可寻。文章考卷礼部曾经手官员不少,安知其中绝没有舞弊偏袒之事?” 黄子澄冷哼一声后言道:“杨大人仙乡河南,自然心向北方举子。” 杨道闻言拂袖怒曰:“会试所取之士皆为南人,历朝历代未所闻也,杨某质疑今科取士公允,却与下官籍贯何干?” 户科给事中卓敬闻得黄子澄言语,不禁皱起了眉头,他虽和黄子澄所见一般无二,心里却是不禁暗暗责怪其言语意气用事,暗自忖道:杨道此言实乃捕风捉影,但黄大人这般说人籍贯,不是乱上加乱,火上浇油,势成南北之争么? 不出卓敬所料,数个北方籍贯的官员闻得黄子澄这般言语,本没有怀疑今科会试公允的官员也是按耐不住,纷纷出列,群情汹汹的上奏,怀疑今科会试未必是主考刘三吾,副主考纪善,白信三人接受贿赂,而是他们歧视北方举子所致。 “够了。”朱元璋眼见庙堂之上吵嚷不休,沉着脸呵斥道。 待一帮文臣意犹未尽的闭上了嘴巴,朱元璋转头看着左手不远处端坐绣墩之上的刘三吾言道:“不知今科会试的主考大人却是如何一个说法?”原来刘三吾虽则是翰林院学士,可谓目下的大明士林领袖,但因年纪实在老迈,平日里都是闲居在家养老,此次被朱元璋钦点为今科主考,这才上朝,念及其年高德勋,便即特赐绣墩,以免早朝之时站立不住。 满头白发苍苍的刘三吾今年已然七十八岁,历经元末乱世,活到这把年纪,可谓早已是荣辱不惊,看淡生死,对适才数个北方官员质疑之词彷如未闻一般,此时听得皇帝动问,便即手拄拐杖颤巍巍站起身来奏道:“老臣俯仰无愧天地,无话可说。” 朱权迈步出列奏道:“儿臣以为,此事虽则看似匪夷所思,却在情理之中。” 朱元璋皱眉问道:“如何又在情理之中?”数日之后,国子监外街口的张榜之处,早已是人头攒动,拥塞不堪。一众自各地赶来应天会试的士子们,早早的便离开自己暂居的客栈,前来看榜。眼见榜上有名者喜极而泣者有之,名落孙山,捶胸顿足,垂头丧气者更是不计其数。 午时时分,距国子监成贤街不远的一处客栈厅堂中,已然高坐了一桌头戴四方平定巾的士子。 须发花白的掌柜眼见这一桌四个喜笑颜开的俱是读书人打扮,显见得乃是前来应天赶考的士子,忙不迭接过小二手中的一碗菜肴,亲自端到桌前,恭谨言道:“看各位举子这般兴高采烈,可是已然高中?” 高坐上首,年约二十余岁,衣衫华丽的青年闻言甚喜,手指同桌另外三个年岁相仿,衣衫敝旧的青年朗声言道:“小生李霖,和三位同乡贤弟已然中了贡士。”言谈之间颇有意气风发之态。 掌柜的闻言不禁身形微微一颤,更是躬得低了两分,颤声问道:“四位贡士老爷居住店中,小老儿倒是看走了眼,若是四位高中一甲,能否为小老儿书写一匾,以光门楣?” 一甲三人便是状元,榜眼和探花。李霖闻言不禁哈哈大笑道:“若是承蒙老丈吉言,高中一甲,定当为贵店书写牌匾。” 客栈掌柜忙不迭千恩万谢,他经营此处客栈久矣,只因相隔国子监不远,每遇会试之时,都是这般求恳居住自己店中的士子,倒是打得好算盘,便是四人中有人中了探花榜眼,为自己书写牌匾,那自己小店的名气只怕也得传到几条街外,这生意嘛自然滚滚而来。 李霖左手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眼见那老掌柜远去,忙即伸手一拉他衣袖,面露苦笑的言道:“乘风兄,我等不过考过文试,三日后的礼,乐,射等技艺尚未考校,还算不得贡士。如此这般张扬,不合圣贤礼仪之道。”他姓赵名山河,和一旁端坐另外两个士子秦松,以及王霆皆是江苏人士,甚为相熟。三人虽说乡试之时也曾和李霖有数面之缘,但因家世贫富悬殊,本无深交,今日看榜之时蓦然发现,四人竟是都考过了文试,这般同乡,同榜的缘分自不一般,加之年岁相近,实在却不过李霖盛情相邀,便即同坐一座。 身材略微瘦削的秦松闻言不禁笑道:“景文兄老成持重,此言虽则有理,但想我等四人乡试之时,这骑射已然轻易过关,三日后却又如何会有失手?” 李霖本是富家子弟,虽则难免有些少爷习气,但心思却是活络,心中虽则对赵山河之言颇不以为然,却还是放低了声音,略微收束放浪形骸之态。只因他心中明白会试之后的殿试乃是当今洪武皇帝陛下亲考策论,只作排名。万一自己只得三甲,而眼前三位家世贫寒的同乡却是高中一甲,二甲,则他日同朝为官,未必没有仰仗三位同乡之处,故此也就努力压住了性子,不敢故作在家中的少爷之态,以富压人。这般盛情邀约三位同乡,却也是个结交的意思。待得店小二端上酒来,李霖更是频频劝酒。 赵山河等三人虽不似李霖般性子张扬,毕竟也是年少气盛之辈,回想昔日寒窗苦读,方得今日这般扬眉吐气,便即推杯换盏,同饮起来,席间说的却是科考之时自己文章中的得意之句,声音越发大将起来。 相邻不远的一桌边,却是端坐了两个年岁和李麟等人相仿,以及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士子,满脸落寞之态,眼看李霖那般颇有些不可一世之态,更是愁怀难解,相对无言。 一个略微年少,容貌颇显俊秀,名为陈劲风的青年实在受不了李霖等三人的吵闹,忍不住对身侧那年岁最长的士子以山东口音言道:“子陵兄,以小弟愚见,历届科考会试,皆是南方之人主考,我等北方士子的文风与他们那等江南文风不甚相合,吃亏不少。” 陈劲风身侧的那字子陵的士子名为王观潮,只因年岁较长几岁,生性较为沉稳,虽则科考失意之下,却还不敢贸然质疑朝廷的科举公允与否,默然片刻后却是以筷子夹起盘中青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并不说话。 另一个年岁和陈劲风相仿的青年闻言却是忍不住长叹一声,愁眉苦脸的言道:“昔日名头甚大的浙东四才子,吴征、刘基、章溢、宋濂四位俱都是南方人。听闻咱们大明的科考之制便是由刘基,宋濂以及此次主考刘三吾大人共同拟出,凌云兄所言未始没有两分道理。”言谈之间,却也是山东口音。原来他姓刘名江,和同桌的陈劲风,王观潮同是山东曲阜人,乡试同中举人后便即结为好友,只因赶考之路千里迢迢,便即结伴前来应考,虽则和李霖等人同住一处客栈之中,却因南北差异,平日里也只是颔首示意,素无交情。 王观潮正要说话之际,却听一个男子的声音冷冷说道:“文不如人便来胡诌什么科考不甚公平?试卷糊名,考官认得你是是南是北?当真岂有此理。” 三人转头看去,却见说话的正是那衣衫华丽的李霖,正自手端酒杯,转头冷冷注视自己这边。 王观潮本待出言劝解两位好友,此时眼见李霖言辞之间甚是咄咄逼人,不禁也是怒气渐起,要知他们虽则平日里知书识礼,毕竟也是血气方刚之辈,忍不住怒道:“科考之制乃是南人所定,礼部科考官员自上而下皆是南方之人,自皇帝陛下开科举以来,六个状元皆出自南方。对我等北方士子难道能说绝对公允?”他所说六次科举状元皆南方之事,却是从国子监中书写状元姓名籍贯的状元碑上所知。 李霖闻言不禁讥笑道:“那是因为你等北方之人和蛮夷胡虏杂居数百年,粗鄙不文之故。”他本是富家子弟,平日里在家中颇有些颐指气使,此时多饮了两杯,已然是有些口不择言。 陈劲风听得李霖口说“杂居”二字极是刺耳,不禁额头青筋凸起,愤然拍桌怒斥道:“我等三人俱是山东曲阜人士,孔子,孟子二位先贤俱是仙乡此处,可称中原文化兴盛之地,无知狂徒竟敢呼我等为粗鄙不文之辈,当真可恨可恼。”他三人也是乡试中举,论文才绝非泛泛之辈,加之内心之中深以和儒家两位大贤是同乡之人为傲,自然而然的便即脱口而出。 李霖万万料不到此三个北方士子居然乃是山东曲阜之人,听得对方言及孔孟,一窒下却是哑然无语。 正在此时,却见李霖桌前一个瘦削人影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仰首喝干杯中酒后抹了抹嘴唇,勉强学着陈劲风山东口音,一字一顿的说道:“我等三人俱是山东曲阜人士,孔子,孟子二位先贤俱都是仙乡此处,可称中原文化兴盛之地,大贤同乡之人竟是无一人会试过关,当真可耻可笑。”说话之人正是李霖的同乡秦松。 和李霖同桌而坐的的赵山河本是生性沉稳之辈,此时酒意上涌,眼见这秦松怪腔怪调的学着陈劲风山东口音,已然忍俊不禁,待得他说出可耻可笑之词,和对方言中“可恨可恼”颇为对仗押韵,更是将口中酒也喷将出来,同桌四人俱都是笑不可仰。 陈劲风眼见秦松装模作样的捉弄自己,更是满脸涨得通红,怒斥道:“南蛮好生无礼。” 赵山河等四人闻得对方居然口出“南蛮”之言,不禁个个勃然变色,要知这南蛮乃是昔日金元之时蛮夷对于南方汉人的蔑称,可谓触及了所有南方人的逆鳞,由不得他们不勃然大怒。 李霖按耐不住怒火冲天,伸手抄起桌上汤盆中的猪蹄膀,也顾不得汁水淋漓,便即劈头盖脸的砸将过去。 王观潮听得好友陈劲风言辞太过不堪,本待出言劝解几句,大家就此作罢,岂料却给那夹头夹脑飞来的猪蹄膀砸得头晕眼花,眼见李霖势若猛虎般狠狠扑击而来,便即伸手招架。 赵山河等三人疾步上前,本待拉开李;霖,岂料却给陈劲风挥拳猛殴,打得眼冒金星,当即按耐不住,一拥而上和对方三人厮打做了一处。 南北两桌士子本来唇枪舌剑下还谨守个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规矩,此时各吃老拳后性子也给撩拨起来,当即伸足乱踢,挥拳乱殴,在客栈厅堂中混战开来。一时间桌椅齐倒,碗碟同飞,纷乱中夹杂着发自各人嗓中的呼痛与嘶吼,怎一个乱字得了。 王观潮等三人毕竟人少力弱,和对方互殴一场后便即寡不敌众,各自搀扶着一瘸一拐的逃出了客栈厅堂,钻进不远处一条僻静的小巷。 陈劲风一面以衣袖拭去脸上菜汁汤水的污秽之处,一面狠狠怒道:“这帮南人当真可恶,竟是这般以众凌寡,仗势欺人。” 王观潮揉着脸颊上青肿之处,默然片刻后,突然淡淡说道:“六次科举状元皆是南方人,今科会试所取皆是南人,此中不公显而易见,为兄要去礼部告状。” 刘江本自斜倚着墙角大口喘息,闻言不禁讶然问道:“子陵兄却是状告何人?” “愚兄便是要去状告今科主考刘三吾,副主考纪善,白信。”王观潮一字一顿的缓缓说道。 陈,刘二人闻言不禁一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劲风默然片刻后狠狠跺足怒道:“今科会试合格五十一人,皆是南方士子,此中若无营私舞弊,实难令人信服,我等此时便去写下状子,邀约山东士子一同前往礼部告状。” 第二日深夜,紫禁城御书房中,洪武皇帝朱元璋正自翻阅奏折。一个身穿飞鱼官服的汉子肃立一丈开外默不作声,正是目下官居锦衣卫指挥使的蒋贤。 平日里深夜,若无密情禀奏,蒋贤都是候命于武英殿外,待得自己召见之时方才入内,今日主动要求御书房总管薛京通传,显见得是有事奏禀。朱元璋心中明了,便即放下手中奏折,淡淡问道:“何事?” “启奏陛下,昨日十余个山东士子前往礼部告状,状告此次科考主考刘三吾,副主考纪善,白信以及礼部一应官员科举营私舞弊,偏颇南方士子,使得朝廷科举失信于天下。”蒋贤微微一顿下沉声接道:“今日更有山东,河南,河北等数十个北方士子前往礼部告状,目下应天城中街头巷尾,已然谣言渐起,有说礼部官员歧视北方士子,更有甚者说刘三吾,纪善,白信等收了某某数百两银子。” 朱元璋闻言不禁冷笑道:“这些个老学究自惜羽翼,顾惜清流之名胜于身家性命,什么收了数百两银子,荒诞不经。”说到这里,凝视蒋贤淡淡说道:“将日间告状之士子尽数拘押锦衣卫诏狱,不可用刑,待明日早朝再议。” 蒋贤见朱元璋缓缓起身后迈步窗边,不再理会自己,便即凛然道:“微臣遵旨。”言罢倒退着离开御书房,自去指挥使衙门安排。他昨日自手下密报中得知王观潮等人前往礼部告状,便已猜知此事非同小可,之所以今日深夜才来禀报,也是希望此事大将起来,也好收拾一番那些在庙堂之上,将自己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般的文官清流。日间早已安排下精明属下,暗自跟踪那些告状的北方士子,探明各人居所客栈,此时锦衣卫指挥使的衙门中早已有数百属下肃然待命。 驻足窗边的朱元璋仰望黑夜天际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也是不禁皱起了眉头,听闻此次科考竟有数十人状告主考官员,且全是北方士子,在他的内心之中也是不禁略起不安之意。据蒋贤所说,应天城中已然谣言渐起,只怕那些巡城御史,科道言官已然是蠢蠢欲动。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明日的早朝之上,大明王朝又会迎来如何的惊涛骇浪呢?回想起年戎马征战岁月,朱元璋心中又不禁如释重负,转身来到书桌后缓缓落座,翻阅奏折。既然是须得明日早朝才会面对的惊涛骇浪,不妨暂且搁置一边。自己这一生,曾经面对无数的险死还生,内心之中早已深信不疑,纵然是江河倒转,自己也能力挽狂澜。 64 “如此限制文章格式,岂非使得流水成冰,再无活力?”朱权嘴里这样说,心中却是暗自思忖道:孔子,孟子的思想在春秋战国时期那般百家争鸣,犹如滔滔江水,充满活力的环境下尚无法一家独大。汉武帝时期罢百家独尊儒学,这才使得儒家学派逐渐倾向于为皇权服务,说什么《四书》《五经》须得以宋朝朱熹的《十三经注》为准,此举岂非类同管中窥豹,非得以一家之言扼杀不同见解。洪武皇帝朱老爷子以及他所采用的八股取士,对于扼杀后世子孙的想象力,创造力也算是难辞其咎。 陈诚自幼跟随其师梁寅,对于那些被寻常儒家士子斥为异端邪说的书籍也是颇有涉猎,内心之中深觉那些被斥为荒诞不经的书籍中未必没有金玉良言,此时听得朱权口说什么流水成冰,微微一愣下不禁暗自起了些许赞同之感,却不敢公然赞同,目视朱权微笑道:“以殿下看来,唐诗之中哪一首算得第一?” 朱权闻言一楞,随即没好气的笑道:“五律,七律各有不同。写景,叙事,画人不一而足,如何分个高低上下?谁若强要在数之不尽的唐诗中选个第一,只怕都要被后世子孙骂个狗血淋头。” 陈诚闻言也不禁颔首,正色道:“朝廷科举取士,旨在优胜劣汰,选取栋梁之士为国效力。若是任由士子们信马由缰,天马行空的写来,倒是百家争鸣,百花齐放了,只是若要分个一二三甲,高低排名,却是神仙都做不了这个主考。若是科举取士犹如诗词歌会般毫无约束,只怕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朱权闻言不由气结,暗自思忖道:八股文虽则限制了文章格式以及士子们的发挥,却也让出自不同人手中的文章具有了相对的可比性。考官们也是人,对文章难免有些偏好,若是如我所想那般各自尽兴发挥,只怕身居一甲的士子就全是所写文章合乎考官口味者。科举取士诚如陈诚所言,要旨在于以文章从千万士子中优胜劣汰,单纯追求文思的自由和相对公平下的优胜劣汰,只怕犹如鱼与熊掌般难以兼顾。 李成元一面打量着不远处那些抓耳挠腮,冥思苦想的科举士子,一面饶有兴致的听着朱权,陈诚的言语,朝前走去。 眼见这大明朝的第一等学府国子监占地极大,李成元不由好奇的问道:“不知国子监此处共计多少生员?又是如何选拔而来?” 陈诚微笑言道:“自洪武元年(1368年),陛下敕令京城设立国子监学堂后,规模逐年增大,目下生员已逾六千。监生来源分为如下几种,举人称为举生,只要是在地方考中举人的,都可进入国子监深造,当然也可直接参加进士的会试,会试落第的举人一般也都进入国子监再学。而直接由府州县保送的生员,称为贡生,朝廷有品级的官员子弟入学者称为荫生,富家子弟援例捐纳财货入监读书的称为捐监。目下国子监中以举生,贡生为多。纵然是捐监或荫生,也绝非目不识丁之辈。” “举人,进士又是如何一个考法?”朱权闻言不由好奇的问道。在他的记忆中,举人这个身份倒是来自于《儒林外史》中的范进中举,而古代大官几乎大部分都是进士出身,故此心中对于举人,进士的身份由来也甚是好奇。 陈诚娓娓言道:“目下朝廷的科举分为三级,即为乡试,会试,殿试。乡试三年一次,由各府州在八月左右而行。乡试合格者即称为“举人”,乡试第一名的称为“解元”。举人及国子监中优异者才有资格参加第二年二月份由礼部主办的“会试”,会试合格者称为“贡士”,今日国子监中这般便是会试。贡士都可参加当年四月初由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殿试分为三甲:一甲只有三人,第一名状元、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多人,赐“进士出身”。三甲则赐“同进士出身”。 “乡试,乡试,名为乡试,实则乃是一省的士子同场较量。看来这举人却也不是那么好考。”朱权皱着眉头微微苦笑言道。 一行众人在陈诚的引领下渐行渐远,离开了士卒衙役驻守的会试场所,朝国子监深处走去。 穿过几重院落,前方出现一块开阔空地,只见前方墙角排列着一排草人,相对一侧的木架上竟是挂着几张弓,显见得乃是一个习练射箭的场所。 眼见如此一幕,不但是身为朝鲜使节的李成元,便是朱权也颇为诧异,他日常和朝中一众文官打交道都是在朝堂之上,内心之中自然以为这些平日里耍嘴皮子的文官士子都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 眼见李成元一脸诧异之色,陈诚心中也是不禁失笑,淡淡说道:“府学,县学之中生员,除《五经》中选取一经专修外,礼(礼仪)、乐(音乐)、射(射箭)、御(骑马)、书(书法)、数(算术)设科分教。今日会试合格者,数日后同样考校之,合格者方可称为贡士。” 朱权迈步来到木架一侧,伸手摘下一张弓来拉开一试,感觉此弓论拉力虽则远远不能和军中普遍吃力一石的长弓相比,但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可以拉开。 李成元和陈诚眼见朱权持弓在手,本以为这位统帅大军的宁王要牛刀小试,便都静默一旁,驻足观看。 朱权回想初见陈诚之时,乃刺无曾言及其乃是殿试三甲出身,想来对这弓箭一道绝非毫无涉猎,便即迈步走到陈诚身侧,将弓递将过去。 陈诚接过弓来,转身对李成元微笑道:“弓马不是下官所长,微末之技难免使得贵使见笑。”言罢持弓迈步而前,驻足草人对面,抽出木架上箭袋中一支羽箭,奋起臂力开弓放箭。 连射三箭下倒有两箭中的,陈诚放下弓来,伸手揉了揉略为酸麻的臂膀,眼望朱权笑道:“下官今日倒是不自量力,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了。” 二十步开外三箭两中,这般箭术在朱权看来自然不值一哂,但今日亲眼目睹这个金榜题名的文官居然开弓放箭,倒是彻底颠覆了朱权心中对于文官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印象。 李成元眼见这个谈吐斯文的青年文官竟然还有这般手段,深感大开眼界,闲庭信步下一面走去,一面笑问道:“府县生员专取《五经》之一修习,是否过于偏颇?” 陈诚一面轻拍双掌,震落手上尘埃,淡淡一笑后言道:“《易经》,《尚书》等五经博大精深,我辈纵然穷其一生也未必敢轻言精通。唐时王维曾曰:岂学书生辈,窗间老一经。李商隐曰:当为万户侯,勿守一经帙。南宋状元丞相文天祥在《过零丁洋》中更曾言道:辛苦遭逢起一经。但以下官愚见,今日会试纵然汇集我大明无数青年才俊,却也未必有二三人敢自比此三位先贤。” 李成元闻言面上不禁微微一红。 陈诚眼见李成元微露尴尬之态,便即转过话题言道:“目下我大明朝廷十三个布政使司,分管天下一百四十府,一百九十三州,一千一百三十八县。自洪武三年始,各地的府、州、县甚至卫所均开始兴建学校。其建置为:府学设教授,州设学正,县设教谕,各一名。设训导,府四名,州三名,县二名,俱领朝廷俸禄。生员之数,府学四十人,州三十,县二十。师生按月供给食米,每人六斗,有司给以鱼肉。”说到这里,转头目注李成元,颇为自傲的沉声说道:“单以师生数量而论,大明科举惠及之人尤胜宋唐。” 朱权闻言心中一动,暗自思忖道:大明科举经义必须以朱熹一家之言以蔽之,配以八股文扼杀唐诗宋词中的自由浪漫思想,但若论国家在科举上的投入规模和受教育范围,的确胜过了唐宋。 李成元闻得地方府学县学之生员也能得到朝廷食米,鱼肉,忍不住问道:“那这国子监中生员又是如何?” “凡国子监生员吃住皆由朝廷供给,昔日孝慈皇后积粮(从自己的俸粮中节省出来)监中,置红仓(红漆的小型米仓)二十余舍,养诸生之妻子。更曾颁下懿旨,历事监生中尚未娶妻的,由皇后从自己的俸钱中出资,赐钱婚聘,及女衣二袭,月米二石。”陈诚说到此处,脸上也不禁露出凝重之色。 朱权听到此处,回想昔日在庙堂之上洪武皇帝朱元璋听闻一百余国子监生员奉旨查看水灾之际,接受宴饮礼物,下旨处死的暴怒之态,心中也是不禁暗暗叹息。 待得陈诚引领众人回转会试区域之时,已然有自信满满的考生开始交卷。 李成元眼见那些礼部官员接过考生文章后以毛笔在考卷上书写下不同数字登记后,便即裁去写着姓名籍贯的部分,不禁讶然问道:“这却是何故?” 陈诚转头一看不禁失笑,正色答道:“这便是糊名法,宋朝之时又称为弥封,其意乃是使得考官无从知晓文章出自何者之手,避免干扰朝廷公平取士之意。始自于武则天即位初年,只是当时仅限于吏部考试,却没有在科举中推广开来。宋太宗淳化三年(公元)将作监莆田陈靖上疏宋太宗,建议在科举中使用弥封。先贤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言道:本朝进士,初亦如后制,兼采时望。真宗时,周安惠公起,始建糊名法,一切以程文为去留。” 朱权听闻这看似简单,却传至后世千年,可谓影响无数人一生的考试糊名制竟是出自中国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不禁苦笑言道:“不料今日只得男子参与的科举,历经千年的糊名制竟是由这位周朝女皇所设立,倒让咱们须眉男儿情何以堪。”嘴里这样说,心中回想方才陈诚所说,陆游所言的那句“一切以程文为去留。”心中暗自叹息道:其实大诗人陆游所说这句的意思,便如后世所说应试教育中成绩决定一切一般,指出了科举应试教育的相对公平与偏颇之处。 众人鱼贯而出,步出国子监外,眼见长街之上一众士子或是垂头丧气,或是如释重负,更有三三两两交头接耳,颇显眉飞色舞之态。 李成元眼见众生百态,心中感慨万千,转身对朱权,陈诚庄重肃礼道:“殿下,子鲁兄,小使明日便要拜辞皇帝陛下,回转朝鲜。居住礼部鸿胪寺之时,鄙人听人说起大明朝的科举制,最常听到的便是两句话,今日国子监一观,心中更是感触良深。” 朱权眼见李成元如此庄重言语,不禁甚是好奇,微笑言道:“不知贵使所听闻的却是哪两句话?”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李成元面露凝重之色的接道:“匈奴,突厥,金朝,暴元,无一不是残忍嗜杀,野蛮而不知礼仪廉耻。鄙人才疏学浅,不值一哂,但所读过的汉字所写的书籍中从未有过推崇屠杀征服其他民族的言辞,故此鄙人以为科举制以及这两句话,便是礼仪之邦和蛮夷戎狄的根本区别。”言罢率领一众手下随从,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回转鸿胪寺,远远的去了。 朱权驻足国子监门口,遥望朝鲜使节李成元渐行渐远的背影,回想他所说的那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回望初到国子监门口,作弊给示众的那个士子王修文绑缚之处空余一地的血污,心中也是犹如潮起潮落,其中滋味难以言表,暗自思忖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句话自有其偏颇之处,但我想这句话也曾犹如创自隋朝,由唐而宋,从宋到明,传承千年的科举制度,引领古代的汉民族崇尚文化礼仪,不会犹如那些崇尚杀戮的蛮夷一般堕入野蛮。不论后世的考试如何细化,但传承千年下,以文化考试优胜劣汰的宗旨还是万变不离其宗。世上本无绝对公平,但正是这种可称为冷酷的相对公平,使得科举制度拥有顽强的生命,甚至跨越封建时代,在千年之后同样遗惠后世子孙。步入国子监考场后,只见那些鱼贯而入的士子在一众礼部官员以及衙役的引导下各自步入闱场。那闱场却是以木栅隔开,不过三尺见方,只得一人端坐的空间,显得极是局促狭隘,密密麻麻排列开去,恰似半开的囚笼一般无二。 在一众冷面相对的礼部官员呵斥之下,一众士子尽皆步入闱场,除衣去衫,脱得赤条条下将衣帽鞋袜交予那些冷冷注视一侧的衙役差人检查。 一众如狼似虎的应天府衙役们顺手将这些读书人平日里视作性命,带入考场的笔墨纸砚抛弃垃圾般掷入早已搁置一旁的竹筐,捉贼搜赃一般拿起这些衣衫鞋袜仔细查看检验其中有无夹带,遇到那些刁钻的衙役更是以小刀挑开那些贫家子弟衣衫上的补丁,生怕漏掉丝毫可疑之处。礼部的官员们更是来到士子身前逐一检查考生们头发中有无夹带藏私。身负重木枷,给押在考场大门外示众的两个士子,显见得便是没有侥幸逃脱这一关。 李成元眼见考场之内自主考官刘三吾,副考官纪善,白信以下到那些礼部官员个个面沉似水,一众手持长枪的大明士卒肃立一侧,如临大敌一般,只觉得这考场之内充满了一股肃杀难言的沉重气氛,仿佛空气都是有些凝固了一般,不禁苦笑道:“考场之内倒是如此剑拔弩张,如临大敌,倒是让小使大开眼界。” 朱权闻言笑道:“科考取士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其中刀光剑影尤甚沙场厮杀。” 陈诚微笑言道:“任你家中富甲一方,家财万贯,抑或寒衣素食,田间耕作。任你才高八斗,他日出任知府,知县,权重一方,只要步入考场,都须得赤条条走上这一遭。” 衙役们将礼部早已备下的笔墨纸砚分别放置士子们身前桌上,好一番忙碌之后,礼部官员匆匆来到刘三吾面前,禀报今日春闱第一场已然满员。 老态龙钟的主考官刘三吾闻言便即率领纪善,白信等人来到空旷之地中央肃立的孔子像前焚香祷告,诵道:“弟子刘三吾今日奉大明洪武皇帝陛下旨意主持科考,旨在以文取士,为江山社稷选取贤良忠贞之士,牧守一方,他日造福黎民百姓……” 一众身处闱场中士子,不论是两鬓染霜,年过四十的中年之人,或是年少弱冠的青年才俊,此时早已穿戴整齐,个个神态恭谨的遥遥对孔子塑像施礼,朗声诵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弟子某府某县某某,决意在此和天下才俊以文章一决高下,绝不欺天瞒地,弄虚作假,致使祖宗蒙羞。”诸如此类云云。 眼见如此一幕,朱权心中却是感慨万千,回想自己昔日所处的时代,考试作弊在巨大利益诱使之下,形成了从头至尾的产业链。很多人自小学,到中学,大学,从羞于作弊,到从恶入流,再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某某知名专家教授被曝光曾经公然剽窃他人文章,心中沉重无比,难以言表。 朱权自个在那里暗自腹诽,考场中无数已然正襟端坐的士子却已然在主考官刘三吾的一声令下后开始了考试。抓耳挠腮者有之,冥思苦想者有之,自然也不乏神态自若,笔走龙蛇,显见得胸有成竹之辈,此等众生百态倒也不一而足。 一个个手持长枪,肃立在考生面前数尺之外的明军士卒牢牢盯着自己监视的对象,手持戒尺的礼部官员在闱场中巡视来去。 李成元在陈诚的引领下一路观看,饶有兴致的问道:“学子们考的莫非是唐诗宋词?”在他看来,东汉末年的曹植,唐时李白,杜甫,再到宋朝的苏东坡不都是以诗词留名青史的的大才子么?这唐诗宋词自然也就代表了中土文化的巅峰。 “非也,诗词乃是风花雪月之才。文章纵然写得花团锦簇,却也未必长于政务。春闱科考,以科目分为三场,第一场考经义,也就是四书五经,第二场考实用文体写作,第三场靠时务策论,其中尤以经义为重。”陈诚娓娓言道。 朱权也曾被朱元璋强迫着在国子监上课,自然知晓陈诚口中所说的所谓《四书》便是《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四部儒家的经典。此四书是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言行录,故合称“四子书”。《五经》即《诗经》、《尚书》、《易经》、《礼记》、《春秋》。 李成元讶然问道:“经义为重?便是对四书五经的释义?” 陈诚微微颔首言道:“北宋王安石变法,改革科举制,提出以经义之学取士,但对文体并无特殊要求。” 李成元颇受儒家文化影响,不但极为仰慕唐宋文化,对于目下的大明科举取士也是充满了好奇,闻言忍不住问道:“文章却是如何命题?” 陈诚沉声答道:“限以四书五经之内容命题,经义以朱熹的《十三经集注》为准,文章称为八股文。” 朱权对这个被后世人批驳得一无是处的八股文倒也是闻名已久,听得陈诚提及,便也和李成元一般无二的目注陈诚,希望他能解说个明白。 “八股文分为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出题、中股、后股、束股、收结几个部分,其中精华部分是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四股不能任意随写,须用排比对偶句,共有八股,故称八股文。“陈诚也是进士出身,虽则八股文不是他最为偏好擅长,但对八股文的文法格式还是熟稔无比 65 黎明时分,天光尚未大亮,礼部鸿胪寺官衙之中,朝鲜使者李成元听闻宁王殿下在外相侯,急匆匆朝客厅走来。 朱权负手静候厅中,耳闻背后脚步之声响起,转过身来一看,却见一个身形笔挺,剑眉星目,英气勃勃的青年文官伴随在鸿胪寺主事乃刺无的身侧,步入厅中,躬身见礼道:“下官鸿胪寺副主事陈诚,参见宁王殿下。” 原来李成元久慕中土文化,此次出使而来应天,适逢春闱大考之际,便即恳请前往国子监以及考场一看。礼部侍郎念及乃刺无毕竟乃是北元降臣,对科考之事懵懂不知,若是应对之际出丑露乖,难免损及大明朝廷颜面,便即安排近日给洪武皇帝贬官来到鸿胪寺担任乃刺无副手,原翰林院检讨陈诚负责引领李成元前往。 李成元匆匆来到客厅,听得朱权说起亲身陪同自己前往国子监之事,不由得颇为受宠若惊。他却不知此事并不是朱元璋的旨意,而是朱权对科举之事颇存好奇之心,乃是自告奋勇而来。 乃刺无和李成元见礼后,便即脚底抹油的急流勇退而去。离去之时心中不禁大有如释重负,逃出生天之感。他和朱权算得是老相识了,深知这个宁王殿下此时虽则看起来一派和气,其实也和凉国公一般无二,乃是眼中揉不得半粒沙子的悍勇之辈,上次陪同帖木儿国的使者在应天城中游玩,只因一言不合便即弄得双方剑拔弩张,在应天校场大打出手,险些和蓝玉手下一帮虎狼亲兵将帖木儿国使者乱刀分尸,将自己吓得着实不轻。 当下便由朱权,陈诚陪同李成元为首的朝鲜使者一行人步出鸿胪寺外,由马三保率领王府亲兵在前开道,朝着鸡鸣山下成贤街国子监的考场而去。 考场之外的大街上,早有应天府的士卒衙役驻守街口,无关闲杂人等尽数驱散,不得靠近,数之不尽的应试士子早已在大门外排起了长龙,神态自若者有之,手足微颤,兴奋紧张者亦有之。弱冠少年,年约三十,甚至是年过四十旬,两鬓斑白者夹杂一处。 负责驻守这个考场入口的千户眼见宁王殿下和朝鲜使节前来,不敢怠慢,一面遣人通禀,一面吩咐手下士卒让开街口,躬身一侧。 朱权眼见长街之上太过拥挤,便即吩咐马三保率领一众王府亲兵留在街口,带着陈诚,李成元一行朝考场入口走来。 待得走过数百步的长街,来到考场入口之处,却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态龙钟的老者颤巍巍率领两个五十余岁的文官步出大门,和朱权以及李成元见礼。原来这老者便是朱元璋钦点,此次春闱的主考刘三吾。此人已然七十八岁高龄,可谓当世大儒,元末时就曾担任过广西提学(相当于教育厅厅长),大明王朝的科举制度条例就是由他制订,刑法《大诰》也是由他作序,此外他还主编过《寰宇通志》,算得是人品才学俱佳的士林领袖。两个伴随左右的却是此次科考的副主考,纪善与白信。 一番繁文缛节之后,朱权,陈诚正欲带着李成元步入考场之际,耳畔传来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响动,抬头看去之时,却见门口人影晃动,一个礼部官员面沉如水的率领数个如狼似虎的兵卒,将两个士子模样的青年揪将出来,不由分说下以沉重无比的木枷铐住双手颈项,厉声喝斥下命其肃立于考场一侧空地上,面对一众排队等候入场的士子。 朱权,李成元愕然不解之际,却见那礼部官员手指那两个满面羞愧之色,身负重木枷的士子高声喝道:“江西举人王修文,浙江举人吴默夹带入场,人赃并获,礼部会下文县学,府学永远革除功名,特命在此示众一日,以儆效尤。”说到此处,目光狠狠扫视一众噤若寒蝉的排队士子喝道:“尔等若有心存侥幸,妄图浑水摸鱼者当以此为戒,临崖止步。” 身材较高的王修文眼见迎面而来的无数道目光中充斥着轻蔑,嘲笑之意,回想自己少小寒窗苦读,今朝只因一念之差便要落到如此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的地步,回想老父送自己科考之时的殷切目光,自己革除功名后也不知此生还要遭遇多少乡邻鄙视的白眼,禁不住泪眼朦胧,万念俱灰,嗓子中低吼一声,奋身一冲之下,迎头朝墙面撞去。 王修文本存必死之心,无奈木枷所阻,额头撞得鲜血淋漓下昏死过去,性命却是无碍。 那礼部官员眼见王修文满面鲜血的给两个士卒挟持起身,冷哼一声后以森冷的语气喝道:“待得示众之后,上吊跳河尽可自便,此时生死却还由不得你自己。”言罢吩咐士卒取过早已给这些寻死觅活的家伙备下的麻绳,牢牢绑缚在考场门口的柱子上示众,就连嘴上也以布条牢牢横缚,以免此人再做出咬舌自尽的自杀举动。 李成元眼见如此血淋淋的一幕,不由得颇有些骇然变色,眼见这个酷吏般的礼部官员让这两个士子示众受辱,欲死不能,而刘三吾,纪善、白信三个考官面无表情的目睹这一切,默然不语。那些排队等候入场的士子们冷眼旁观,更无一人面上流露出丝毫同情之色,不由得讶然问道:“这却是何故?” “考试作弊被抓住示众。”朱权面带苦笑的言道,他听得那礼部官员的言语,已然明白了此事原由。 陈诚轻轻叹息一声,看了看李成元面上流露出些许同情之色,淡淡说道:“国家取士当以公平二字为先,今日应试之人或许他日便是一县父母之官,掌握万千黎民百姓生计。弄虚作假之辈若是窃居权柄,又会不会营私舞弊,害得黎民百姓家破人亡呢?” 李成元闻得此言,回想昔日的高丽给元朝王后妃子把持朝政,一应要害官员几乎个个是她们一言而决下任用的亲信,眼见大明如此严酷的考试制度,不禁长叹一声,默然无语。 朱权乃是一军统帅,久经战阵,见惯了惨烈的厮杀,军中惩罚士卒往往便是一通军棍,甚或是斩首示众,人死万事休,砍了头他自然也就感觉不到羞辱。今日眼见这王修文只因作弊之事,给礼部的酷吏在众目睽睽下摆布得欲死不能,心中本也有些不忍,此时听得陈诚此言,回想昔日在大宁之时,知县刘承宗这般不过七品文官在地方上却是拥有极大的实权,心中之感甚是沉重,只觉复杂难言,散朝之后,朱权缓步走在御道之上,朝东宫而去。 卧病在床的朱标眼见朱权到来,苍白的面色之上也不由得泛起一丝喜色,忙不迭的吩咐宦官白徵将绣墩搬到床前,让朱权坐下说话。 “自打权弟就藩大宁后,咱们兄弟已然许久不见,不知你和弟妹一向可好?”朱标微笑道。 眼见朱标眼中流露出的极为亲切之意,朱权不由得心生愧疚,回想方才早朝之时自己只顾考虑朝鲜,瓦剌之事,全然忘记了这个东宫太子并未参与早朝。这个素来对自己甚是关怀的大哥朱标,其实和自己全无关系,更遑论兄弟手足。可惜这个秘密却是终生无法告知朱标,或许正是因为这种不得已的欺骗,换来的却依旧是对方的信任亲切,或许因为朱标和他的父亲朱元璋,和朱棣全然不同,或许是因为这心中的愧意,这才使得自己或有意,或无意的希望远离东宫,远离朱标。 朱标眼见朱权皱眉不语,脸色不太好看,不知他是心生愧疚,便即笑道:“为兄这两日偶感不适而已,并无大碍,权弟不用过于挂怀。” 待得听闻徐瑛已然有了身孕之事,朱标甚是高兴,喃喃道:“待得下次回转应天之时,权弟须得带侄儿前来。” 话一出口,朱权心中也不由得暗自奇怪,徐瑛已然有孕之事自己并未告诉朱元璋,也未曾告诉朱棣,今日却闲话家常般毫不留意的说将出来,竟没有考虑其中的利害关系。 自从朱权就藩大宁,应天的宁王府便由宗人府派人打扫看护,一切倒也整洁如旧。朱权回到王府大门之际,马三保率领一众卫士丫鬟连忙出迎,恭谨奏禀朱权,说是周王殿下到访,已然恭候朱权多时。 朱权愕然之际回想昔日和燕王朱棣闲聊之际,也曾听闻这个排行第五,和他乃是同父同母的胞弟,名为朱橚的周王的才名。 眼见王府后院中小湖平静如昔,竹林掩映下的小楼如旧,只是徐瑛没有陪伴身边,师傅秦卓峰,荆鲲,马三保也都留在大宁,朱权心中不由自主涌起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之意。 竹林处人影晃动,缓步走出一个人来,优哉游哉的来到朱权身前笑道:“权弟这院子倒也甚是幽静雅致,和你一军统帅的身份不甚相合呀。” 朱权凝神看去,只见这个和自己年岁相仿的青年身穿一袭蓝色蟒袍,眉清目秀间却和朱棣有七八分相像,只是浑身上下没有朱棣那般的凝重沉稳气质,却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风流才子风度。原来朱元璋的儿子虽则众多,但以文采而论却是首推封号蜀王,就藩蜀中的朱椿。其次便是这个就藩北宋故都,河南开封的周王朱橚。其为人好学,喜读书,能填词赋诗,又写得一手好字,曾根据元朝宫中遗事,写有《元宫词》百章。无奈其对军国之事无甚才能,是以早早的便被朱元璋封到开封之国。 朱权不由笑道:“莫非五哥以为身为一军统帅,就只能住在军帐之中么?”他也算得久经沙场,见惯阵仗,今日和这个往日里素未谋面的朱橚初次见面,倒也丝毫不显慌乱,随口接着问道:“五哥此次也是被父皇召回应天?” 朱橚闻言不禁一鄂,将手中一株青草摘下两片叶子,随手放入口中咀嚼,缓缓摇头苦笑道:“咱们这些弟兄一旦就藩之国,平日里便不得私相往来。也只有三年为期,尚可回转应天一次。”说到这里,注视着朱权奇道:“由四哥信中所知,你二人就藩尚不及三年,如何却也回到应天?” 待得听闻朱权乃是陪同高丽使者,瓦剌首领回转应天,朱橚这才释然。 朱权眼见朱橚时不时将手中青草放入口中咀嚼,不由得有些好笑,忍不住问道:“这却是什么草?竟是这般美味?” 朱橚笑道:“适才园中闲逛,眼见此草样子甚为奇特,便随手采来尝了尝。又酸又涩,毫无美味可言。” 朱权闻言不禁哭笑不得,问道:“有毒无毒你也不知,却是这般乱尝?” “权弟却是不知,这世间的奇花异草数之不尽,乃是集天地间灵气所在。为兄平日里闲来无事,便将之收录进《救荒本草》之中。” 朱权讶然问道:“《救荒本草》?” 朱橚洋洋自得言道:“便是愚兄编撰……”说到此时,隐约觉得腹中隐隐作疼,显见得适才所尝草中有些毒性,此时已然发作起来。 朱权眼见朱橚面色隐隐有些发青,显见得是中毒症状,忙不迭的扶着他去到自己书房歇息,唤来王府中御医诊治。 所幸朱橚对那些奇花异草都是浅尝辄止,且中毒时间并不为长,服下御医所开的一剂催吐药物后,胃中便是禁不住翻江倒海,搜肠刮肚下总算将有毒植物尽数吐出。 朱权眼见以热茶漱口的朱橚气色比之适才好转许多,这才放下心来,口中禁不住埋怨道:“五哥当真是买干鱼放生。” 朱橚愕然问道:“何解?” “不知死活。”朱权闻言没好气的笑骂道。 朱橚昔日里数次误尝毒草,险些丢了性命,对今日这般情形那是丝毫不以为意,闻言哈哈大笑,感觉浑身再无异状,便即兴致勃勃的步入院落,寻到方才自己所尝的青草回到书房,自怀中摸出那卷尚未完成的《救荒本草》,以毛笔将那毒草绘形其上,问明御医此种毒草的名字,郑重注明有毒二字后,转头对朱权笑道:“为兄就藩的开封之地遭遇灾荒之年,百姓多有在山野间寻找野菜为食,误食毒草者每每有之,为兄便发下一个志愿,须得编纂一部书籍将这些可以无毒可用以充饥,有毒可入药的奇花异草记录其上。” 朱权眼见朱橚乱尝奇草,本以为不过是这放荡不羁的周王一个古里古怪的爱好而已,此时听得他这般若无其事的随口说出,眼见他那依旧略微发青的面色,回想后世西医验证药物乃是使用动物,而这些中国古代的神农氏们,却往往是以自身验证草药毒物,心中却是禁不住涌起一股难以言述的亲切之意,暗自叹息忖道:《救荒本草》此书虽则并不会像《本草纲目》那般为后世人所熟知,但我想就凭朱橚今日看似荒诞不经的所为,就凭他所编纂的这本《救荒本草》有可能活人无数,比之那些整日里空谈仁义道德的腐儒,更应该青史留名。 夜色之中,紫禁城的御道上疾步走来一个生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身穿从二品文官服饰的中年汉子,正是目下的兵部左侍郎齐泰,在一个手持灯笼的宦官引领下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而去。 齐泰来到武英殿外,等候约莫一盏茶时分后,眼见礼部几个官员退出殿来,微微颔首为礼,却是默不作声的在御书房总管薛京的引领下迈步入殿,朝着御书房而去。 朱元璋今夜召见礼部官员,本是为了春闱大考之事,待得交待完毕后蓦然想陕西兵事,便即召见了久候在殿外的齐泰。 眼见身为兵部高官的齐泰对答如流,详细诉说陕西卫所屯兵数量以及将领姓名后,朱元璋也不禁心中满意,微微颔首下拿起了桌上的一封来自翰林院的奏折查看。原来月余之前,就藩西安的亲王之首,他的二儿子秦王朱樉得军情急报,臣服大明的吐蕃部落叛乱,来不及上奏朝廷便即率军镇压,大破番军万余。而这个齐泰相比于朝中其他文官而言,最大的优点就是博闻强记,可说是过目不忘,对于镇守九边重镇以及各地要害卫所的驻军将领姓名可说是信口道来,绝无差错。故此被朱元璋夜间召进宫来,询问陕西兵事。 齐泰奏禀完毕,躬身倒退着正欲离开,却见得端坐书桌后的朱元璋面颊寒霜,口中低喝道:“当真岂有此理。” 齐泰素知这位洪武皇帝陛下平日里极是沉得住气,今日这般勃然变色显见得已是怒极,多半是因方才那封奏折而起,心中一沉下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 朱元璋之所以怒不可遏,只因秦王朱樉大胜番兵的消息传回朝中后,一众文武百官称颂者居多,而这封奏折所述却是截然相反,认定秦王此举“草率举兵,恐遗怨怒”,上表建议朝廷速派使者招抚。眼见此封奏折来自翰林院一个名为陈诚的从七品小官,朱元璋不禁怒极而笑道:“承平日久,纸上谈兵,竖子无知,也敢妄言国事?”言罢挥手将那封奏折重重掷下地来。 齐泰大着胆子上前两步,双手拾起那封奏折后躬身后退两步,细看这封笔力甚是雄健的奏折后,心中大为焦虑,轻声言道:“子鲁贤弟虽则敢于直言,但陛下斥其纸上谈兵却也毫不为过。叛乱,叛乱,便是杀人放火,不调兵镇压能招抚得住么?” 朱元璋听得齐泰口称这胆大妄为的陈诚为“子鲁贤弟”,显见得和他颇为熟识,便即沉着脸问道:“你和此人相熟?” 齐泰心知朝中文官只因反对朱元璋大肆分藩之事,丢官去职捱廷杖者不知凡几,藩王之事可谓是当今皇帝陛下的逆鳞所在,或许陈诚的生死就在转念之间,脑海中一面飞快转动,努力回忆起平日里和翰林院一干官员交往之时听闻这陈诚的轶事,一面恭谨答道:“微臣平日里也素好文事,故此和翰林院一干官员甚是相得,对陈诚此人倒是颇为熟识,以微臣看来。陈诚师徒二人倒也算得咱们大明一众士子中的异类。” 朱元璋蓦然回想起眼前这个素为自己看重的兵部侍郎齐泰,虽则目下主管兵部之事,却也是昔年应天乡试第一,第二年又中了进士,他和翰林院一干腐儒相熟倒也不足为奇,心中念及齐泰言那陈诚师徒二人算得什么异类,不禁有些好奇,怒火不自觉的消去两分,沉声问道:“此人倒是如何一个来历?” “陈诚此人字子鲁,号竹山,江西吉水人,自小博文强志,悉通藏回蒙等诸番语,师从大儒梁寅。听闻其师曾对陈诚之父陈家礼赞叹道:“汝子性机敏犀利,虽难有将相之才,却可建定远侯、博望侯之功也。”齐泰回想起翰林院中官员所说陈诚家事,也是不禁莞尔。 朱元璋对梁寅此人也是素有耳闻,听得此人竟如此盛赞自己的学生陈诚,将其比作了西汉博望侯张骞,东汉定远侯班超,不由笑骂道:“师徒二人倒是狂妄胆大,一脉相承。” 齐泰眼见朱元璋怒火稍息,便即言道:“目下我大明朝虽则文人士子无数,无奈通晓番邦言语之人却是犹如凤毛麟角,以微臣愚见,此人通晓边事,干才难得……” 朱元璋挥手打断齐泰言语,冷冷言道:“这陈诚即是通晓番邦言语,便去礼部鸿胪寺,整日和蛮夷之辈打交道吧。”他这般将陈诚贬去鸿胪寺却也并非意气用事,而是此时普天下的读书士子皆以四书五经为尚,对番邦言语文字素来不屑一顾,更不用说通晓了,念及帖木儿汗国,瓦剌,朝鲜都曾遣使朝见自己,言语不通倒也是个麻烦事儿,索性将陈诚贬官此处,惩戒一二,也好警诫那些朝中老是盯着一众藩王的文臣。 齐泰也知这位陛下素来是说一不二,陈诚此次上奏折触及洪武皇帝的逆鳞,能得到这般结果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心中虽则颇为惋惜,却还是叩首谢恩。原来陈诚乃是进士,贡士出身,也曾殿试中三甲,金榜题名。比之诸多位列“一甲”“二甲”的才子们,虽则可谓是相形见绌,但毕竟身在翰林院,前途比之鸿胪寺这般被许多文官视作混吃等死的衙门,可谓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语。 66 李成桂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不但恳求朱元璋承认国王地位,更恭请其为自己的王国定下新国号,也是颇有些深谋远虑。 朱权心中暗笑道:李成桂此举倒也煞费苦心,若是朱老爷子亲自赐予新国号,那么后世大明朝的皇帝假若一时兴起下再想如同元朝一般对这个弹丸小国兴兵,只怕就难以名正言顺,师出有名了。试想若是我国家名字都是你身为宗主国的开国皇帝赐予,你还好意思兴兵讨伐我这个藩属之国么?由此看来这些高丽人对咱们中原文化,士大夫所讲究的调调儿倒是颇为熟悉。念及这个弹丸小国素受中原文化影响,并非充满侵略性的游牧部族可比。对于大明加强对辽东的控制以及日后的迁都北平,一个毗邻辽东,恭顺臣服的藩属国对大明实为有利,便即迈步出列,希望促成此事。 不待朱权出言劝谏,朱元璋口中喃喃道:“朝鲜,朝鲜。朝日鲜明之国,朕念及尔等饱受我中原文化熏陶,其意甚诚,朕便赐予你等小邦朝鲜之名。”说到这里,缓缓站起身来,手指俯伏于地谢恩的李成元微笑道:“为彰显我大明实为礼仪之邦,非是穷兵黩武的蛮夷可比,朝鲜自今日起,便是我大明永不征讨的藩属之邦。” 朱元璋赐国号尚在李成元意料之中,但“永不征讨”四字由这位大明朝开国皇帝当众许诺,分量可谓重若泰山。李成元闻言心中巨震,忙不迭的叩首言道:“朝鲜小臣李成元在此权代鄙国国主,臣民上下叩谢洪武皇帝陛下隆恩。”回想昔日元朝对自己国家的横征暴敛,美其名曰的和亲下,却是让几个鞑子妇人把持操纵自己的国家,今日大明朝洪武皇帝陛下的胸怀正如他自己所言道,中华礼仪之邦,非是番邦蛮夷可比。内心既感亦佩,这几句谢恩之言倒是发自肺腑。 一众文官初见李成元之时,念及大明使者被害,个个都是怒不可遏,引经据典下可谓极尽挖苦嘲讽之能事,待得眼见这个李成元从谈吐举止再到一派儒家文士打扮,不由自主的颇起认知之感,敌意渐去下再闻得朱元璋口说大明乃礼仪之邦,非是番邦蛮夷可比,便即一个个乖乖闭上了嘴,以免自己给这个已然臣服的朝鲜小邦使者留下仗势欺人,持强凌弱的观感,个个拜服于地口称:“吾皇圣明。” 朱权跟随一众文武百官拜倒在地,心中滋味难以言表,暗自忖道:数百年后的中国人,又有几多知晓朝鲜名字的由来?或许他们在无数韦小宝式奴才的熏陶之下,连自己的祖先的历史都已然彻底忘记。 朱元璋沉声道:“传归义侯上殿。” 随着御书房总管薛京略显尖利的嗓音,片刻之后,早已等候在奉天殿外的一个三十余岁约莫四十,面色略显苍白局促的中年华服男子步入殿来,叩首拜道:“微臣明升参见吾皇。” 要知此时大明朝得以封侯之人大部分乃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朱权眼见这个明升略显惶然之态,不似昔日征战沙场之人,心中不禁颇为纳罕。 原来明升之父便是元末之时的明玉珍,其二十二岁时参加徐寿辉领导的天完红巾军,任统军元帅。后奉命领兵西征,由巫峡入蜀,占领重庆。接着,明玉珍派兵四出讨伐,彻底击败川内元朝官军,基本上平定了川蜀。1360年陈友谅杀徐寿辉自立为帝,明玉珍不服,不与相通,隔年七月,明玉珍于重庆自立为陇蜀王。1362年称帝,建都重庆,国号大夏,年号天统,仿周制,设六卿,立妻彭氏为皇后,立明升为太子,立太庙。 1366年,明玉珍病逝,由子明升继承皇位。 明洪武二年(1369),朱元璋遣使劝降,明升不从。洪武四年(1371年)春,朱元璋遣汤和、廖永忠、傅友德等领兵征蜀,夏军败溃。六月,明军抵重庆,明升出降,夏亡。朱元璋念及明升率部归降,便即降旨册封其为归义侯。 朱元璋手指明升对李成元微笑言道:“朕决意让明升一家迁居朝鲜,望尔等善待之。” 李成元不明这个大明朝册封的归义侯是何来历,虽是一头雾水下还是郑重承诺下来。 原来洪武皇帝朱元璋虽则深明归顺后的明升已然毫无野心,但念及其毕竟曾身为夏国皇帝,目下大明朝蜀中官员不乏明玉珍当年旧部,索性釜底抽薪,将明升一家遣至朝鲜,远离蜀中,也算得煞费苦心。 奉天殿中自朱元璋到朱权以下的文武百官,以及朝鲜使者李成元的所有在场者,没有人能够想到今日朱元璋对朝鲜的许诺会给后世产生多大的影响。明朝万历年间,日本枭雄丰臣秀吉手下十几万大军入侵朝鲜,朝鲜国王李成桂的子孙李蚣值此兵败如山倒的朝鲜存亡之际,派遣使者前往北京,以藩属国的身份请求明朝出兵帮助收复失地,明万历皇帝面对财政困难的内忧外困下,依然派遣李如松统帅大明远征军赴朝鲜半岛,打得日军伤亡惨重,丢盔弃甲,仓皇逃回日本。明朝大军此次远征避免了朝鲜被日本灭亡,对亚洲的历史可谓影响深远。而明升及其家人子孙因洪武皇帝一句善待之言得以世代居住朝鲜半岛。时至今日,其子孙后代两万余生活在朝鲜,四万余生活在韩国。 只因马哈木乃是游牧部族首领,非是李成元这等通晓汉话的使臣可比,礼部官员又即口述瓦剌首领马哈木使者前来大明,意欲臣服于大明朝廷,求取可汗封号之事。而充当翻译的却是礼部下属鸿胪寺的官员,朱权的老熟人乃刺无。原来此时在普天之下读书人眼中,四书五经,儒家经典以外的书籍纵然有些道理也还登不得大雅之堂,更不用说番邦言语文字了,更是无人问津。吏部侍郎无奈之下也只得禀明朱元璋后让乃刺无上朝充当翻译。 左侧文官队列中人影晃动,走出一人来。正是兵部侍郎齐泰,只听他沉声说道:“启奏陛下,可汗称谓非是我大明所有。马哈木亲身来到应天,足见其心甚诚,微臣觉得还是由陛下降旨施恩,加封亲王为宜。” 户科给事中卓敬等数人心中赞同齐泰所见,忙即附议。 朱权念及昔日荆鲲对此事的看法极为有理,正待出声赞同。却见对面文官队列中一个身穿御史的中年迫不及待的出声反对,紧跟着便是两个御史,一个言官不甘落后,纷纷走出队列来声情并茂的开始控诉,今日的瓦剌不过是昔日森林蒙古的一个部族,一百余年之前他们的祖先曾经跟随忽必烈蒙古大军南下入侵南宋,对宋朝老百姓更是犯下罄竹难书的罪行。 除开六部尚书侍郎等较为年长沉稳的官员外,其余一众文官对于册封马哈木之事都是将头摇得好似拨浪鼓一般,忿忿不平的激烈反对。在他们眼中,这个满脸皱纹的老鞑子自然远远不如朝鲜那个做一派文士打扮,谈吐甚是得体的李成元顺眼。臣服就臣服,藩属就藩属,还封什么可汗,封什么王?当真是岂有此理,视同儿戏。 朱权耳闻两个御史言辞之间甚是激烈,矛头已然指向了持封王论调的齐泰和卓敬等人,心中暗道侥幸,忙不迭眼观鼻,鼻观心,当起了泥塑木雕。这些口若悬河的言官御史们,一通长篇大论足以说上半个时辰而不休不止,让听者头皮发麻,可不得了。 马哈木虽则完全听不懂这些明朝官员们所言所语,却也能清晰的感受到他们怒视而来的目光之中,言谈举止间那股扑面而来的敌意。他虽则孤身一人,毕竟也是历经征战,在草原之上成长的部族首领,胆量气度非是李成元可比,面对一众明朝气势汹汹的明朝官员,倒是不显一丝惧意,反而更加激发了自幼而来的那股狠劲。 蓝玉身后不远之处,身穿飞鱼官服的锦衣卫指挥使蒋贤,面上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马哈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昔日携带乃刺无前往辽东劝降纳哈楚之际,曾经暗伏沈鹏商队之中,意欲刺杀阿鲁台,挑动三族混战厮杀,自然认得出眼前这个老鞑子便是卫拉特部族的首领,脱欢的父亲。自打数月前一众文官齐齐将矛头指向锦衣卫滥用酷刑,朱元璋下旨锦衣卫焚毁诏狱中刑具后,他已然许久没有在朝议之时说过一句话,往往不会引来过多的注意。他内心之中自然明白,目下的自己和所有锦衣卫必须暂避锋芒,犹如一条蛰伏于冰雪下的毒蛇,如僵似毙,静静等待着下一次的狩猎机会。 朱权眼见马哈木一副从容不迫之态,心中暗自忖道:咱们可以痛恨这些鞑子的残暴,却不能轻视这些残暴的鞑子。他心里是太清楚这个名为瓦剌的部族后来在草原是相当的强大,甚至是强大到了在土木堡之变击败数十万明朝大军,捉住了明英宗皇帝,兵临北京城下。一想到此处,心中不由自主的恶向胆边生,恨自心头涌,暗自恨恨忖道,假若是脱欢前来,或许我便该找个法子弄死他,永绝后患。 朱元璋自接到朱权奏折,知晓瓦剌首领马哈木前来应天朝见自己,意欲获得册封之事,这些文官如此激烈的反对封王早在意料之中,挥手制止了数个文官的喋喋不休之言,面带肃然之色的沉声说道:“瓦剌首领马哈木亲身前来应天,愿意藩属我大明,足见其意甚诚,朕心颇慰。”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看肃立一侧的宁王朱权,眼中笑意一闪而过,断然接道:“无奈我大明册封素无可汗称谓,正所谓入乡随俗,朕决意册封瓦拉首领马哈木为顺宁王。” 待得听乃刺无翻译明白,马哈木内心中犹如翻江倒海一般难以控制,双手不由自主的紧紧握拳,指甲深陷肉中,犹豫片刻后还是拜服于地,叩谢大明皇帝陛下圣眷隆恩。 他心中纵然犹如刀绞一般痛苦难当,却也只有强自忍耐,因为自己纵然可以不惧贵力赤,阿鲁台任何一人。卫拉特部族可以无惧任何草原上的任何部族,无奈现在阿鲁台已然率领阿苏特部族归顺鞑靼,人口兵力远胜目下的瓦剌,草原上一些首鼠两端的弱小部族眼见如此形势,也是毫不犹豫的投奔鞑靼而去,故此今日的卫拉特人必须忍辱负重,无论是自己这个瓦剌的可汗,还是那些可恶的汉人口中轻蔑无比的顺宁王,也不能例外。必须想法设法从明朝得到尽可能多的生铁用以打造兵器,利用和明朝牛羊马匹交易丝绸布匹茶叶,去拉拢那些较为强大的部族,用卫拉特骑兵无情的弯刀与铁蹄去征服那些弱小的部族,使得瓦剌崛起于草原之上。 就藩大宁的朱权封号乃是宁王,这个甘愿臣服于大明,拜服于地,头发花白的老鞑子被皇帝陛下册封为顺宁王,此中之意自然能让这些平日里舞文弄墨的一干文臣体味到了个中深意,个个目中流露着些许笑意,奉天殿上一时间竟是鸦雀无声,竟是没有一个再反对册封之事。 朱权看了看不远处斜睨马哈木的凉国公蓝玉,显见得对此事不太高兴,微微叹息一声后暗自忖道:以蓝玉,朱老四和我这些军旅中人看来,报仇最好的方式自然是用三尺长剑,而在这些动则引经据典的书呆子们看来,或许汉字还远远利过了刀剑。 朱元璋挥手示意御书房总管薛京奉上笔墨后,亲手在黄绫上写就赐予朝鲜,瓦剌的国书后以玉玺用印。 朱权眼见此时的马哈木若无其事的接过国书后叩头谢恩,暗暗叹息之余更是心生警惕,内心中忖道:这些草原上的游牧部族倒也犹如野草般坚忍不拔,不但可以忍耐风刀霜剑般恶劣环境,残酷无比的部族厮杀,更能受得了这般奇耻大辱,当真不可小觑。剥皮实草,抄家灭族者不知凡几,可这些贫寒士子一旦手握权柄,却一个个依旧急不可耐的祸国殃民起来。”说到这里,拿起书桌上一页纸来忿忿然掷下,怒道:“这便是前些时日一个被朕判斩立决的御史留在刑部大牢墙上的打油诗。” 朱权弯腰俯身拾起来仔细一看,却见这首名为《求官赋》的诗句如下:刺股悬梁鬓染霜,老少同堂搏科场。寒窗十载求何来?外圆内方一个财。 “啪”的一响,朱元璋伸手在书桌上重重一拍,口中怒道:“难道方今天下的读书人都只记得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句话了么?”脑海中回想起朝中御史,六科给事中本有监督官员,杜绝贪墨之责,心中这一刹那竟似忽然颇感有心无力,重重的在椅背上一靠。 朱权口中喃喃念着这首《求官赋》,耳中闻得朱元璋那颇显无奈的叹息,眼见他满头的白发,恍然不再是那个千军万马的统帅,那个一言定人生死的无情帝王,而个是孑然一身和普天下所有贪官污吏斗狠的老者。 朱权心中暗自叹息,缓缓走到书桌前,眼见那写着《求官赋》的纸张在烛火上灼灼燃烧,渐渐化为灰后烬飘散开去,沉声说道:“以儿臣看来,江山社稷犹如房屋一般,再好的房子也难免有蛀虫啃噬,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在蛀虫未曾吃得梁倒屋垮之前将这些冒头的害群之马斩尽杀绝。”说到这里,脑海中突然回想起在大宁之时,眼见那个手握地方大权,生活却颇为拮据的知县刘承宗,便即大着胆子说道:“以儿臣所见,咱们大明的官员薪俸着实太低了些。”他这般说也只因为所见所闻下明初洪武皇帝手下官员的俸禄的确远逊于历朝历代,有感而发。 朱元璋闻言冷笑一声,没好气的喝道:“人心不足蛇吞象,纵然朝廷的俸禄再高一倍,你道他们手握地方大权,就会人人清廉自守了么?宋朝的皇帝大方得紧,文臣武将贪墨起来则更为理直气壮。” 朱权所言本有高薪养廉之意,此时听得朱元璋的话中那句人心不足蛇吞象之言,不禁默然,心中暗自忖道:历朝历代都曾有过贪污腐败为患,汉唐宋明,古今中外无一例外,或许这归根结底在于人性,贪性使然。 “朕昔日不止一次在早朝之上对文武百官言道,给朕当官纵然是六部尚书也不过只得数十薄田而已,想要赚得盆满钵满那是痴心妄想。若有不愿为官者尽可回家种地,既然他们舍不得头顶乌纱,那就怪不得朕不教而诛。”说到此时,语气之中已然充满森然之意,方才脸上的倦怠之感也是消失不见。 第二日天色黎明时分,当应天城中千家万户的黎民百姓尚未开始一日平凡的生活之时,朝中的文武百官已然勉强打起精神,身穿绣着飞禽走兽的各色官服,肃立奉天殿两侧,噤若寒蝉的等待朱元璋临朝。 待得身穿五爪金龙袍的朱元璋出现,又是好一番繁琐的三跪九叩礼仪。 天色大亮时分,李成元和马哈木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之下步入奉天殿。自打步入紫禁城后,眼见御道两侧手持雪亮兵器,甲胄鲜明的金吾卫禁军士卒肃立两侧,再见到奉天殿外神情冷肃,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最后步入这文武百官噤若寒蝉静静矗立的奉天殿,扑面而至的皇权威严不但压迫得李成元口干舌燥,便是马哈木这般在草原之上称雄一方的部族首领也是颇显局促之色,默然依照着昨日一干礼部官员严词呵斥下严加培训的三跪九叩之礼,参拜端坐龙椅之上,静静注视二人的洪武皇帝朱元璋。 礼部官员高声诵读高丽国王李成桂遣使送来的国书。在这封国书中,李成桂言辞甚是谦卑,表示高丽国上下军民尽皆尊奉大明为宗主国,自己的子孙世代更愿世世代代臣服于大明皇帝,更希望自己的王位能得到洪武皇帝陛下的承认。 一众言官御史昔日听闻高丽和瓦剌来应天觐见皇帝陛下后,早已是摩拳擦掌,蓄势待发,此时纷纷出列,慷慨激昂的各自引经据典,痛斥高丽素受中土文化熏陶,却是丝毫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不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悍然杀害明朝前往高丽示好的使者一行数人,今日竟还恬不知耻的前来,公然要求大明皇帝承认其国王地位,世间无耻之事,无过于此云云。 李成元虽是颇受中原儒家文化影响,却从未踏足中土,一路南下而来,耳闻目睹之下这才明白为何高丽自隋唐以来对于能大一统华夏的的国度都是深深敬畏。因为这个国度的文化,人口,国力,军队都不是自己以前所能想象,更不是局促一隅的高丽所能抗衡。此时眼见一众明朝文臣口沫横飞的怒斥自己,心中微微着慌,转念想起自己的族兄李成桂和自己交代的一件事,忙不迭的伏倒在地,恭声言道:“鄙国国主在小人临行之际也曾郑重嘱托,高丽虽是国小力弱,百废待兴,也愿革除旧政,洗心革面。”言罢看了看远处皱眉不语的朱元璋后接道:“国主念及昔日高丽对鞑虏恭顺过甚,希望修改国号,目前属意朝鲜,宁和两个国号,尚未决断。” 朱元璋闻言不由得沉吟起来,一国国号岂是儿戏?看来这个李成桂倒是颇有些小聪明,不愿公然让自己赐予国号,以免显得过于卑躬屈膝,却是事先想好了两个国号,让自己来决定,也让高丽君臣上下面子上好过些。 凉国公蓝玉面带鄙夷之意,斜睨马哈木,李成元二人,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冷笑,显见得是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些外邦蛮夷。 朱权眼见蓝玉一脸傲然之色,心中也甚是复杂,他虽则很不喜欢这个目空一切的凉国公,但内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今日瓦剌马哈木之所以亲自来朝见朱元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蓝玉率军远征大漠,彻底铲除了金帐元军。 67 “棣儿和你是如何看待瓦剌,高丽俯首称臣,拜请封号之事?”朱元璋召朱权回京乃是因为大宁多有草原游牧部族前来交易,朱权就藩此处,对于塞外情形当有所了解,念及马哈木,李成元前来应天之事,便即压抑下心中不快,这般问道。 朱权回想率军护送马哈木,李成元南下之时和朱棣相见的情形,便即沉声说道:“对于这些蛮夷部族,四哥的意思是削强扶弱,以夷制夷。”嘴里这样说,心中却是暗自忖道:北元虽则已然败亡,但我大明却无法常驻大军,实际控制广阔无际的草原,这些游牧部族当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朱老四的法子倒是颇为实在。 朱元璋闻言微微颔首,显见得是颇为满意朱棣的看法,目光灼灼的看了看朱权后缓缓道:“马哈木此次前来我大明除了所求封号之事外,还有何求?”朱元璋闻得马哈木,李成元一行到来后,已然传旨鸿胪寺官员接待,却还没有见过此二人。今夜御书房召见朱权也是想探明这些小国所求,以便做到事先心中有数。 朱权沉声说道:“马哈木此次前来应天朝见,愿意臣属于我大明,并请陛下赐予可汗称号,除此之外,还望以牛马交换更多的生铁,丝绸,茶叶等物。” 朱元璋鼻中轻轻哼了一声,淡淡问道:“既然棣儿和你尽皆主张采用以夷制夷之策,那我大明目下该当是以瓦剌制鞑靼了?”乃尔不花,咬住等北元降将被押送回到应天后,朱元璋也曾降旨召见,对于草原上的形势朱元璋倒也是有所知闻。 朱权自就藩大宁后,对于塞外游牧部族的消息颇为上心,刻意吩咐手下在集市中那些前来大宁交易的部族之人间打探,再和南下之时马哈木口中所述印证后,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后答道:“北元败亡之后,草原上本以马哈木,贵力赤,阿鲁台三人部族最强,若是他们三族混战,狗咬狗下一嘴毛,撕咬得不亦乐乎。这般形势自然最为有利于我大明,无奈阿鲁台麾下阿苏特部族骑兵给马哈木之子脱欢率军击败后,竟然和贵力赤暂时携手,向鞑靼俯首称臣,加之这个鞑靼的可汗本雅失力虽则不过一个傀儡,却是号称拥有黄金家族血脉,可谓昔日北元借尸还魂,显见得比之目下的瓦剌,鞑靼对我大明更具敌意。故此儿臣以为我大明目下不妨暂时扶持瓦剌,以作牵制鞑靼,阻止其一统草原。” 朱元璋听得朱权这个大军统帅居然在自己面前说什么狗咬狗,一嘴毛,颇失体统,也是忍不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笑骂道:“当真是不学无术,口不择言。”说到这里,站起身来踱步来到窗前,抬头遥望这苍穹夜色中的明月。 朱权一路南下之时,心中便在思索和瓦剌互通商旅之事,此时便即言道:“对于瓦剌要求交易生铁之事,儿臣倒有一个法子。”说到这里,看了看霍然转身凝视自己的朱元璋,口中接道:“马哈木,脱欢急于得到生铁,不过是以其打造兵器,用以和鞑靼厮杀。不如咱们大明顺水推舟,不以生铁交易,而是依照他们的样式要求,打制弯刀交易战马,耕牛。” “哦?”朱元璋闻言不禁一鄂,脑海中略一思索后已然豁然明了,面上却是故作不知之态佯怒道:“你这法子岂不是养虎成患,反噬自身么?”他昔日所跟随的郭子仪所部红巾军乃是农民义军,和元朝鞑子兵交战之时最为吃亏的莫过于两点,第一是农民义军毕竟没有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缺乏纪律约束下极易成为乌合之众。第二点则是这兵器打造的工匠军中极度匮乏,工匠的打造技艺直接关系到刀剑的锤炼火候,更关系到手持这些兵器沙场厮杀的将士生死存亡,而这种技艺却绝非是可以一蹴而就的。故此技艺精湛的铁匠对于一支军队来说,也是至关重要。朱元璋故作佯怒之态,并非心中不明,却是希望听得朱权详细解说此事的长远好处而已。 朱权率军驻扎大宁,也曾在军营中观看军中匠户修补破损兵器,深知在这个冷兵器交战的时代,兵器损耗不但很大,亦且打造大批兵器须得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建议将兵器成品交易给瓦剌却是出于长远的考虑,眼见朱元璋颇为恼怒的样子,不慌不忙的答道:“工部不妨在打造兵器之时将兵器的火候分为三等,第一等火候的刀剑专供我大明将士使用,第二等,三等之物专做交易给咱们需要暂时扶持的游牧部族。这些游牧部族中人崇尚厮杀征战,想来军中也颇有一批善于打造兵器的匠人,若是他们的士卒习惯了使用咱们大明提供的弯刀,年深日久之下这些匠人的手艺自然渐渐生疏,在打造兵器上对我大明形成依赖性。” 朱元璋闻言不禁微微颔首,低低叹息后一声却是断然说道:“你这个法子虽则不失为暗暗削弱游牧部族之计,却万不可在朝堂之上公然提出,须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才好。” “春闱在即,儿臣倒是希望前往国子监观看一二。”朱权昔日虽和朱棣以及李景隆,徐辉祖一同在国子监上课,却并未接触到那些出身寒微的平民士子,对于这个被后世很多人批驳得流毒百世,贻害无穷的科举,八股取士甚是好奇,有心前往一观。 朱元璋回到书桌后龙椅上坐下,默然片刻后轻轻叹息一声言道:“上一次金榜题名的进士时至今日,已然有十余人因贪赃枉法而被朕下旨处死。自朕打下咱们大明朱家天下以来,对贪墨官吏施以严刑峻法, ------------朱棣眼见俘虏众多且回归之路遥远,一面向朝廷报捷并传下军令,调遣士卒快马加鞭先行赶回长城内的边关卫所,调集粮草前来接应。一面传下军令,让众军宰杀那些伤重难行的战马以作口粮,押送着三万余元军俘虏浩浩荡荡的踏上了班师之路。 数日之后,回到开平卫所之时,一众元军俘虏早已是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原来明军加之俘虏数量庞大,粮草消耗甚多,朱棣每日里只许俘虏们吃一餐,却要用双脚赶数十里路,一群北元士卒饿得头晕眼花下只得像羊群般被驱赶着前行,哪里却有力气作乱。 朱权眼见万全都指挥使已然尊奉朱棣军令,调集粮草及军队前来接应,此去北平当无大碍,便即和部下杨陵,景骏等人统帅大宁驻军与朱棣分道扬镳,改道回转大宁。 北平高大的城垣渐渐映入眼帘,乃尔不花,咬住相视苦笑,心中滋味苦涩之极,难以言表。当他们在草原苦苦撑持之时,梦寐以求的便是有朝一日返回这元朝的大都,重振元朝余威。今日总算如愿以偿,可惜自己却不是作为大元朝的复国重臣,纵兵掳掠而来,而是成为了束手就擒的明军俘虏,此情此景,当真是情何以堪。 朱棣策马缓行,身侧马匹之上却是端坐着一个身穿黑色袈裟。生就一双三角眼,貌相颇显狞厉的老和尚,正是得到明军捷报,出城数十里迎接的僧道衍。 道衍看了看神采飞扬的朱棣,突然微笑道:“殿下得胜班师,想必陛下很快便有旨意到来嘉勉。” 朱棣闻言甚喜,正欲说话之间却听道衍淡淡说道:“陛下龙颜大悦,自然会嘉勉殿下,可是只怕这数万军队便要返回各自卫所了。” 朱棣闻言心中不由得一凉,原来他麾下护卫人马不过一万八千,此次率军远征的大部分人马皆是遵从父皇朱元璋的旨意,从北平附近卫所抽调而来。初战便即俘获三万余元军,使得他的内心中隐隐抱有一丝侥幸,希望自己的父皇能给予自己更大的军权,此时满心欢喜之际给道衍如此直言不讳,不合时宜的一番言语,心中不禁颇有些愤懑不平之意。只可惜这股愤懑却是无从发泄,虽然他曾经是沙场上叱咤风云,一马当先的统帅,但自内心中却是深深敬畏着当今大明朝的皇帝陛下,自己的老爹朱元璋。 道衍仿佛对朱棣看向自己眼光中的恼恨浑然无觉,依旧是那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儿,嘴里淡淡说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世上最为难以得到的究竟为何物?以贫僧看来,殿下今日之所得,远远大过了所失。” 北平在元朝之时乃是都城所在,自徐达北伐收复大都后经过多年的恢复,人口更是大胜从前。此时的城门之外云集了北平各级文武官员,正自翘首以盼,迎接远征归来的燕王朱棣。 城墙之外,早已是人山人海。数之不尽的汉人百姓,城墙之上驻守的明军士卒将校眼见昔日作威作福,将自己的祖先肆意欺凌的鞑子高官,士卒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给押送到来,不禁爆发出了此起彼伏,山崩海啸一般的欢呼。 跟随朱棣出征的数万士卒历经艰险,侥幸生还而归,听得这般欢呼之声更是群情汹涌,难以抑制,个个手舞刀枪嘶声怒吼,不但为自己依然活着欢呼,更是为了身先士卒,率领他们扫灭北元大军的统帅,燕王殿下欢呼。 朱棣高踞汗血马上,昂然而行,眼中见得北平一众大小官员望向自己的目光中,个个充满了敬畏之意。耳中听得此起彼伏的欢呼直冲云霄,朱棣胸中也是豪情万丈,难以自已。内心之中那一丝阴霾早已荡然无存,暗暗忖道:但教本王坐镇北平一日,就绝不容那些蛮夷之辈再肆虐于我大明的锦绣江山。这一刻的他,忽然明白了道衍所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真正含义,也真正明白了自己那位生杀予夺的父皇为何拥有至高无上的威信,因为他不但是大明王朝的开国之君,更曾统帅千军万马浴血沙场,替普天之下千千万万的汉人百姓夺回了尊严与自信。 大宁,王府后花园中。徐瑛静静伏在朱权怀中,眼望苍穹天际处给夕阳映照得甚是绚丽的云彩,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安静祥和之意。 朱权忍不住笑道:“你也不问问我和朱老四此次出征的战果么?”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无论是胜是败,注定已然有人无法回到父母妻儿身边。”徐瑛轻轻叹息一声,微微摇头。言语之间,心弦颤动下不禁有些害怕,害怕朱权下一次出征。思虑及此,双手不由自主的抱紧了朱权。 朱权感觉徐瑛柔软的娇躯微微颤抖,竟似畏惧着什么一般,心中不忍下柔声说道:“我想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再率军出征了。”嘴里这样说,心中却是暗自忖道:北元虽灭,鞑靼瓦剌势必取而代之,希望下一战晚些到来吧。 徐瑛闻言甚喜,情不自禁的抬起头来,注视着朱权柔声道:“此话当真?” 眼见徐瑛睫毛轻颤,眼中充满期盼之色,朱权胸中不禁柔情顿起,微微颔首。 徐瑛低声道:“希望我的儿女出生之日,已然是天下太平,再无征战。”说到后来,已然是俏脸晕红,声似蚊呐。 朱权闻言一愣,犹自没有回过神来,待得徐瑛羞恼之下在腰际狠狠揪了一把,吃痛之下这才回过神来,心中欢喜之情犹如泉涌下激动不已,紧紧抱住徐瑛,在她粉颊一侧狠狠一吻。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正当大宁军民忙于春耕之际,一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由高丽踏入了辽东兀良哈三族的栖居之地。却是来自高丽国王的使者李成元,以及手下的一百余随从。 大宁乃是朱权的就藩之地,兀良哈三卫目下更是宁王部下,三族首领不敢怠慢,连忙派遣手下骑兵护送李成元来大宁觐见朱权。 王府客厅之中,朱权一面打量着这个年约四十,颔下三缕长须,作一派中原文士打扮的李成元,听着他一口流利的汉话,不禁暗自纳罕。他却不知高丽自隋唐其便深受中土文化影响,国内读书之人莫不以会说汉话,会琴棋书画为荣,却和草原游牧部族大不相同。 李成元乃是目下高丽国王李成桂的族弟,而李成桂则是昔日高丽的统兵大将,迫于无奈也曾率军犯境,逼近大明铁岭卫所。 原来高丽面对中土强大王朝之时历来是心存畏惧,昔日畏惧蒙古骑兵的骁勇善战,也曾是元朝的藩属国。历代元朝皇帝也素来以和亲的方式笼络这个小国,故此来自元朝的王后,妃子依仗元朝势力,在高丽可谓是呼风唤雨。徐达,常遇春北伐攻取大都,洪武皇帝朱元璋一统华夏,元朝皇帝逃亡草原后,高丽国内也逐渐兴起了一股亲明势力。无奈北元重臣纳哈楚统帅辽东元军二十万盘踞辽东,近在咫尺,依旧不是高丽弹丸小国可以抗衡,故此元朝后宫势力依然占据上风。待得纳哈楚被冯胜大军迫降,李成桂被迫率军进犯铁岭,实在不愿以卵击石索性率军回国,以清君侧的名义彻底肃清了国内亲元势力后,逼迫国王禅让,成为了高丽的一国之君。李成元素受中原儒家文化影响,钦慕中土繁华大国,索性向族兄讨了这个出使大明的差事。 朱权眼见这个李成元言辞之间甚是谦恭,不禁颇有好感,无奈对方意欲前往应天觐见大明皇帝朱元璋,念及此国不但曾在元朝后宫指使下杀死昔日大明派往高丽的使者,亦且自不量力的兴兵进犯铁岭卫所,也不知朱元璋和朝中一帮大臣对这个小国是何态度,沉吟片刻后便即淡淡说道:“贵使远道而来,便请暂居大宁,待本王启奏朝廷,再作决断。” 李成元本待拜见朱权后便即起行南下,前往大明朝的都城应天,此时听得这位手握重兵,驻守大宁的王爷如此安排,不禁颇为失望,心念转动之间忙即微笑说道:“昔日妖后,妖妃蛊惑本国朝野,目下本国乃是新主执政,已然将那些祸乱社稷的狐媚女子尽数处死……” 朱权对于大明使者身死,李成桂率军犯境之事本是耿耿于怀,此时听得这个李成元哪壶不开提哪壶,心中更是不悦,皱眉沉声道:“皇帝陛下日理万机,本王念及贵使远道而来,特此相见。还望耐心等待为是。”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高丽自上而下,对于当今大明朝的皇帝,对于这个数十年间就能叱咤风云,灭亡元朝的朱元璋那是自心底里深深畏惧,眼见朱权神色间颇为不耐,也就不敢再行啰嗦。 朱权策马出城,正在军营观看明军士卒操演之际,突接风铁翎禀报,瓦剌首领马哈木率领手下五百士卒,来到了大宁城外,意欲求见自己,不禁愕然。 待得眼见满头白发的马哈木率领手下五百士卒,若无其事的来到自己军营帅帐相见之时,朱权眼见对方神情冷肃,泰然自若,和李成元全不相同,心中也不由有些佩服,暗自忖道:这些能在塞外称雄一方的部族首领,胆识气度倒是让人不得不服。念及他那个狡诈多智的儿子脱欢,心中不禁暗自叹息忖道:上次没有趁机干掉脱欢,只怕以后机会再也难得。 夜幕降临之下,王府书房之中,荆鲲听得朱权诉说今日面见瓦剌首领马哈木,以及高丽使者李成元的事后,略一沉吟后淡淡说道:“高丽小国实力远远不可和大明相比,且颇受中原儒家文化影响,对中土一统王朝素来是敬畏有加,暂时不具威胁,不足为虑。但瓦剌趁北元灭亡后趁势崛起,非是高丽可比,马哈木此次前来虽则亦是愿意臣属大明,但所求封号之事却是值得商榷。”说到这里,看了看端坐一侧凝神倾听的朱权,微笑说道:“马哈木希望瓦剌臣属大明后,得到皇帝陛下降旨封为瓦剌国可汗,此举万万不可,还是封王较为妥当。” “难道称号不同,意味却也不同?”朱权狐疑道。 荆鲲微笑摇头,正色道:“可汗在草原之上代笔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颇有和咱们中土皇帝陛下平起平坐之意,而一个王爷则永远只能臣服于皇帝陛下驾前。”说到这里,端起茶盏浅酌两口后说道:“故此殿下在上奏之时,必须声明对此事的看法。” 二十余日之后,自应天而来的圣旨到达大宁。洪武皇帝朱元璋允准瓦剌首领马哈木,高丽使者李成元进京朝见。出乎意料之外的却是,特命朱权亲自率军护送二人回转应天。 徐瑛甚是挂念远在应天的徐辉祖,无奈已然是数月身孕,不便远行,不由得怏怏不乐,只得嘱咐朱权回到应天之时前往魏国公府看望。 朱权唯唯诺诺的一口应承之余心中却不由自主的暗暗苦笑忖道:这个舅子一心忠于太子朱标,和黄子澄,方孝孺一般将我这个就藩的王爷视若仇寇,当真是不如不见。 朱权,马哈木,李成元一行晓行夜宿,南下而来。冰雪消融下春意盎然,一路景色倒是颇减旅途寂寥。待得踏入江苏境内之时,大道之上忽然多了许多头戴方巾,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读书士子,年纪从弱冠少年到四五十余岁之辈尽皆有之,行色匆匆之际竟是不约而同的俱都朝着应天赶去。 朱权心中好奇下询问沿路接待官员,这才知晓原来今年恰逢三年一次的大考,士子们寒窗苦读,俱都是前往应天参加春闱。 夜色笼罩下的应天,紫禁城御书房中,朱元璋端坐书桌之后,打量着眼前不远处的朱权,回想这小子昔日里胆大包天,竟敢先斩后奏下与徐瑛拜堂成亲之事,心中甚是恼怒,脸色也不由得颇为难看。 68 乃尔不花,咬住率军而逃,急于摆脱朱棣的追杀,无奈数万元军历经血战,不但折损了一万多士卒,亦且身受重伤,血流不止的伤卒更是不计其数,一路之上不断有人倒毙马下,留下一路尸骸,根本无法摆脱身后明军斥候的追踪。 一路逃出数十里后,眼见寒风呼啸,已近黄昏,乃尔不花内心沉重无比,只因看这天色,今夜必然落雪,若是强行冒雪而行,这伤卒无数的大军又有多少捱得过今夜呢?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传下军令,让三万多元军就地扎营,心中抱着一丝侥幸之心,希望天色尽快黑将下来,让追击而来的明军失去自己的踪迹。 朱棣,朱权一路得斥候回报,率领大军衔尾追击而至。日暮时分,天空中终于飘落了今冬第一场雪。北风扑面而至,卷起点点雪花,数万大明骑兵终于来到了距离北元大军里许之外。 朱棣高踞汗血马上,眼望骑着“乌云盖雪”缓缓而来的朱权以及他身侧的傅有德,不禁意气风发,哈哈大笑道:“权弟,颖国公,今夜咱们便要叫鞑子全军覆没。” 朱权看了看朱棣右臂犹自沁出鲜血的绷带,脑海中回想起的却是昔日蓝玉长缨在手,追杀北元皇帝的不可一世之态,暗自忖道:说起来朱老四和蓝玉打仗都是一副不计生死的德性。心里这样想,面带微笑的说道:“小弟甘愿追随四哥鞍前马后,不敢稍落一步。” 北元大军营地尚未完全扎好,眼见明军不依不饶的追赶而来,一众万夫长,千夫长忙不迭的大声喝骂,要手下士卒翻身上马准备厮杀,军营中登时一片慌乱。 身为文官的咬住此时也是方寸大乱,望着来回踱步的乃尔不花,不禁颤声言道:“趁着此时天色未黑……” “数万骑兵雪夜带伤而走,能活到明日的又有多少?”乃尔不花听得咬住聒噪不休,心中更是烦乱不堪,霍然停下脚步,铁青着脸打断了他的言语。念及今日这般山穷水尽之势,不禁肠子都悔青了,早知这个明朝的王爷朱棣勇猛绝伦,丝毫不逊昔日的常遇春,李文忠,自己根本就不该在咬住的蛊惑下率军南下,靠近长城附近。他今天被朱棣,朱权两股明军杀得伤亡惨重,尸横遍野,再见得自己深深畏惧的傅有德出现,已然完全失去了率军和朱棣决死一战的勇气。 咬住闻言也不禁面色苍白,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只因此时草原上的形势也是群狼环伺,颇为凶险。大小部族自托古斯帖木儿父子身死,北元金帐元军和哈剌章手下大军相继灭亡于蓝玉手中后,已然纷纷独立,转投逐渐扩张强大起来的脱欢,阿鲁台,贵力赤。纵然侥幸逃脱,失去了数万大军的依仗,回到草原之上,自己和乃尔不花两人只怕也难以逃脱丧生在狡诈善战的脱欢,或是老谋深算的阿鲁台手中的命运。 朱棣扫视朱权,傅有德,杨陵,张玉,朱能等人,沉声下令道:“夜色入黑后众军下马步行,举火夜战。”说到这里,遥望一片慌乱的北元大军驻扎之处,冷冷说道:“夜战我军伤亡势必惨重,众军不可手下留情。”只因夜战对于骑兵不利,极易出现自相冲撞践踏的混乱,朱棣眼见天色即将天黑,无奈之下也只得这般下令。 众将士气高昂,一片轰然应诺中,只见得一个人影慌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以颇为生硬的汉话对朱棣哀求道:“降将敢请殿下给一众元军一条活路,容我前去劝降乃尔不花,咬住。” 朱棣,朱权定睛看去,眼见拜服于地的却是昔日纳哈楚的副手,归顺明朝后被朱元璋封侯的观童。 当朱权,傅有德率军突然而至,陡然间杀得乃尔不花伤亡惨重,大败亏输之时,观童也不禁目瞪口呆,这才明白这位喜爱弓马的燕王殿下不是轻敌冒进,孤军深入,他所采用的一路大军正面吸引敌军注意力,另一路奇兵大迂回突袭敌后的战术也正是昔日蒙古大军骑兵作战的精髓所在。更为令人心寒的却是这位燕王殿下当众说出要众军不可手下留情的言语,显见得要将这数万北元大军斩草除根,心中不忍下也就慌忙出面,希望给这数万北元士卒争取一线生机。 雪夜厮杀明军必然也是伤亡惨重,朱棣心中明了,自然希望乃尔不花率军归降,无奈观童毕竟乃是昔日北元宿将,若是前去劝降之时口气不够强硬,难保乃尔不花不心存侥幸,故意迁延。眼见落雪纷纷,对于不耐严寒的明军士卒来说,风雪之夜也是尤为凶险。他故作立即进兵之态,就是诱使观童自己出头,心甘情愿的去当这个说客。此刻眼见观童中计,朱棣心中甚喜,阴沉着脸佯作为难之色的转头对朱权问道:“权弟意下如何?” 朱权眼见朱棣目光闪烁,心中隐约猜到了他的心思,心中暗笑忖道:看来我和朱老四已然成为哼哈二将。心中这般想,口中恨恨不已的道:夜色一旦入黑,大军便即掩杀而上,鸡犬不留,望你好自为知。 观童闻言大喜,顾不得拜谢朱棣,朱权二人,手忙脚乱的翻身上马,朝着北元大军营地策马狂奔而去。 乃尔不花心乱如麻下率领一众万夫长,千夫长正自集结手下北元士卒,准备作困兽之斗,却见数个北元士卒押着一个身穿明军服饰之人来到了身前,面容依稀有些熟悉。待得此人开口说话,这才蓦然省悟过来,此人正是旧日相识,昔日元朝宿将,后在金山之役中投降明朝冯胜,纳哈楚辽东元军的副帅观童。 待得听明白观童所说朱棣,朱权的招降之意后。乃尔不花不禁面如死灰,半晌做不得声。他心中明白,这般雪夜之中,纵然自己纵然率军侥幸逃脱而去,只怕明日这三万余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手下士卒也要在风雪的严寒中丧生大半。夜间视线不明下混战,纵然会给明军造成巨大的伤亡,但只怕自己连同手下士卒势必给兵力占据巨大优势,且士气如虹的明军杀得一个不剩。 苍穹中的雪越发大将起来,一个千夫长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弯刀,兵器脱手落地。紧接着便是数十人,成百上千的北元将校士卒抛弃了手中的兵器,犹如平静水面上的涟漪,逐渐荡漾开去。黄金家族的皇帝已然身死,使得这些士卒将校早已失去了效忠的对象,加之昔日冯胜俘获纳哈楚手下二十万军民后,也曾放走数万不愿前往北平的北元军民,许多人昔日也曾听闻明朝大军不会滥杀降顺之辈的事,今日山穷水尽下走投无路,他们再也兴不起做那困兽之斗的心思,不约而同的存了降顺求生的念头。 咬住颤声问道:“听闻昔日元朝官员投降后……”眼见周围那些面露惊惶之色的一众手下纷纷丢下了兵器,眼见军心溃散,口中的话语嘎然而断,再也出不得声来。 大雪纷纷而下,数万手持火把的明军缓缓靠近了北元大军营地。 朱棣,朱权率领一众手下将校来到元军营地门口,眼见落雪纷纷之中黑压压一片跪倒的人影。听得观童解说后方才知晓,为首的便是乃尔不花,咬住两人显见得归顺之意甚诚,不由得放下心来。 火把照耀之下,乃尔不花眼见得朱棣所骑的汗血宝马正是昔日脱欢进贡给托古斯帖木儿之物,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悲哀和凄凉。 朱棣当即传下军令,让张玉率领五千明军入营,收缴元军兵器严加看管。自己和朱权手下数万明军在元军营地外围扎营。 明军的帅帐之中,朱棣,朱权二人正自听乃尔不花,咬住两人诉说草原上目下的形势。 原来蒙古部族其实是对于草原上大大小小,数之不尽部族的一个统称。大致可分为草原蒙古和森林蒙古两部分,而脱欢父子所属的卫拉特部族就是森林蒙古中最为强大的一支。蓝玉捕鱼儿海大捷,扫灭金帐元军,托古斯帖木儿父子殒命之后。卫拉特首领马哈木自立国号瓦剌,凭借其骁勇善战的卫拉特骑兵,逐渐降服森林蒙古中的其他弱小部族,瓦剌隐然已在缓缓崛起。而乞儿吉斯部族的首领贵力赤不但收容了在捕鱼儿海侧侥幸逃生的不少北元官员,更扶持一个名为本雅失力,据称拥有黄金家族血脉的鞑子作为傀儡称汗,去北元国号改称鞑靼。年余之间,鞑靼和瓦剌为争夺地盘,扩充实力,在草原上已然是连番激战。乃尔不花,咬住之所以投降大明,除了山穷水尽下为势所迫外,更为惧怕军力大损下逃回草原,落到脱欢,贵力赤手中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待得马三保转述咬住的言语,朱权心中不由得恨恨不已,暗自忖道:上一次脱欢束手就擒之际,没有斩草除根,当真是纵虎归山。 眼见手下亲兵押送乃尔不花,咬住等人出帐。朱棣断然说道:“瓦剌也罢,鞑靼也好,皆是蛮夷之辈,对我汉人江山必存狼子野心。以为兄看来,绝不容任何一个游牧部族一统草原,才最为符合我大明的利益。” 朱权闻言不禁微微颔首,心中暗自想道:汉时匈奴,唐时突厥,宋时的女真和蒙古,这些游牧部族残忍好杀,崇尚征战,一旦强大起来则必然给中原汉人王朝带来巨大灾难。眼见乃尔不花等人远去的背影,转头对朱棣沉声道:“四哥,我军虽则大获全胜,俘获这群鞑子,但今夜大雪纷纷,难保不会有变,不如将这些鞑子头头脑脑的尽数交予小弟看管。” 朱棣首次统军征战便即大败乃尔不花,俘获三万余元军,心中难免有些志得意满,此时听得朱权这般言语,脑子中逐渐清醒下来,颔首同意朱权所请,并当即传下军令,今夜所有明军除开伤重难支之辈外,其余士卒分为两轮看守北元俘虏,上半夜由张玉统军,下半夜由朱能领军,以防不测。 朱权疾步出帐,对风铁翎传下军令,将俘虏中自乃尔不花,咬住到万夫长,千夫长,百夫长等数百人尽数押送到明军大营看管。 深夜之中,雪花自苍穹中纷纷扬扬的洒落下来,飘落到营帐门口熊熊燃烧的篝火之上消失无踪,天际之间显得一片万籁俱寂。 朱权将手中擦拭后的三尺长剑缓缓落鞘,转头对风铁翎沉声说道:“大军一路南归,乃尔不花,咬住等人便由老爷子手下看管,若有风吹草动,便要当机立断。” 北元士卒虽则尽数缴械投降,毕竟尚有三万余众,且近在咫尺之间。朱权这般担忧自有其道理所在,风铁翎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对朱权的言语自能心领神会,微微颔首下便即出帐,自到军中吩咐。 秦卓峰将温热后的烈酒斟上半碗,递给了端坐一侧烤火的方劲松。 方劲松平日里不甚好酒,此时眼见甲胄上点点血渍,回想日间血战元军的激烈之处,胸中只觉荡气回肠,接过酒碗后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唇后低声叹息道:“大明皇帝素不杀降,倒是和昔日汉王,张士诚颇有不同。” “这些狗鞑子,昔日将咱们汉人百姓欺辱得猪狗不如,若是换了二十年前在汉王军中之时,为兄早将他们的狗头一个个的揪将下来。”秦卓峰闻言颇有些恨恨不已的说道。 今冬的第一场雪虽是来得甚早,所幸下到半夜便即停止。第二日清晨,天气放晴下逐渐转暖,朱棣得朱能禀报军情,说是明军及俘虏中各有两三千伤重士卒殒命,心中不禁暗道侥幸,趁着风雪降临之前迫降了乃尔不花,咬住手下元军。原来昨日激战中两军各有许多伤者带伤赶路,昨夜一场风雪下再难支持。 ------------将校士卒人人来不及转过任何念头,扑面而来的却是一阵阵乱箭攒射,登时一片大乱,给密如飞蝗般的箭矢射得惨不堪言,猝不及防下尚来不及抽出弓箭还击之际,已然被朱权率领的两万骑兵冲入大队之中,砍瓜切菜般杀戮起来。 半里之外的草原上,朱棣伸手抹了抹面颊之上的血迹,无暇顾及甲胄上给敌军劈裂之处的伤势,驱策胯下汗血宝马奔驰起来。 随着号角响起,四万余血战后的明军骑兵顾不得裹伤止血,策动胯下血洒一身的战马跟随“燕”字王旗而动,犹如缓缓溪流汇入江河般逐渐聚拢壮大,朝着元军依旧厮杀的战场而来。 朱权率军赶到之际,乃尔不花以及朱棣手下士卒冲击之势已然展开,千军万马嘶吼中根本无暇顾忌身后,在第一轮浴血厮杀中惊魂未定,犹自尚未回过神啦,便给朱权手下两万突袭而至的奇兵陡然杀入阵中,将校士卒手足无措,毫无心理准备下立时便是军心震动,伤亡惨重,远超方才和朱棣势均力敌的一搏。 朱棣见到朱权手下人马赶到之后,心中已然大定,策马而前之际回首观看身后大军逐渐汇聚,面上不禁流露出一阵笑意,却是并不急于再次加入战团,只是策马缓行率军而来。他历经征战,知晓战马毕竟脚力有限,不可能无休无止的一直狂飙冲锋,须得稍缓歇息,以待马力恢复后和朱权两军交错,不给乃尔不花手下元军喘息之机,轮番攻袭绞杀敌军。 乃尔不花慌乱之下根本无暇思索这支神出鬼没突袭而至的明军来自何处,一个十余年前杀得自己丢盔弃甲,仓皇逃窜的面容出现在了不远之处,正自伴随在朱权王旗之下,怒目瞪视着自己冲杀而来,正是昔日率军厮杀于陕甘,横扫数路元军的大明颖国公傅有德。 乃尔不花数日之前和咬住商议军情之际,口中虽则并未明言,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若是遭遇傅有德,蓝玉这般自己内心中深深畏惧的人物统帅大军而来,须得率军退回草原。此时给朱权统帅大军突袭而来,杀得军心大乱下再见的傅有德出现,再不逃走更待何时?主意打定后厉声传下军令,率领手下残兵败将策马狂奔,便欲夺路而去。 朱棣遥见北元大军似欲逃窜,当即双腿猛夹马腹,一马当先率军疾驰而来杀入阵中,意图绞杀元军数万人马。 蒙古骑兵之所以纵横欧亚大陆,灭国无数,其攻守战术自有傲人之处。除了善于骑射之外,更在于其独特的穿插迂回,分进合击策略。不论于优势或是处于劣势,都能发挥骑兵机动的优势,充分掌握战场的主动权。两军交战之际占据优势之时,他们便在统帅的指挥下分割包围敌人,形势不妙之时便是分头逃窜,利用他们策马逃窜之际转身放箭的独特技艺,在撤退中不知不觉的消耗追兵势力,进而反败为胜。独特的号角声响彻天际,端坐马上尚能一战的北元士卒纷纷策马而动,朝着万夫长的旗帜而去,渐渐聚拢成形,朝着不同的方向开始突围。 朱权,朱棣手下兵力占据优势,士气如虹,虽则已然牢牢占据优势,无奈兵力始终有限,不可能在这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利用地形堵截包围敌军。 傅有德伴随朱权身侧,眼见敌军突围态势犹若行云流水,无可阻挡,心中不禁甚是忧虑,担心朱棣,朱权年少气盛,进而分兵追击穷寇,正中敌军诡计。他昔日统军和北元骑兵交战厮杀无数,自然对这些鞑子骑兵的战术战法了然于胸。 朱棣眼见自己和朱权占据压倒性优势下,虽则重创乃尔不花麾下元军,但若想在仓促之间全歼敌军却势必不能,不禁暗暗叹息,策马而前,率领手下大军冲杀而过逐渐脱离战团。他也曾听闻观童诉说元军战法,深知和元军交战之际穷寇莫追的道理。 朱权率军奔驰,牢牢咬住乃尔不花帅旗那一路元军追杀,眼见北元士卒依仗骑术精湛逐渐拉开了和追兵的距离。杨陵手下士卒接连给元军策马奔驰之际转身放箭,射得人仰马翻,心中不由得大大恼恨,当即传令停止追击,转头对远处的风铁翎和师傅秦卓峰挥了挥手。 秦卓峰呼哨一声,率领风铁翎手下数十个黑甲骑兵策马疾驰,收罗战场之上失去主人后漫步哀鸣的战马,一人双马,甚至是一人三马,分头缀着几路元军而去,俯身马背之上,远远吊在元军大队人马身后却不靠近,以免中了敌军箭矢。 朱棣自观童处知晓北元骑兵交战时斥候所起到的探查敌情,追踪敌军的重要作用后,早已自军中选拔马术精湛之辈,甚至是许以重赏厚禄,招募生活在北平的游牧部族之人,组建了专门的精锐斥候,此时也是纷纷和风铁翎手下的黑甲骑兵一般收罗战马,跟踪敌军而去。 朱棣手下五万骑兵在第一轮惨烈厮杀中和乃尔不花可谓旗鼓相当,折损人马至少五千以上。朱权手下两万两千余人马陡然加入战团,打了乃尔不花一个措手不及,斩获远远胜过朱棣,一场混战之下还是折损了两千余人马。两军六万五千左右骑兵逐渐合兵一处,朝着乃尔不花帅旗统帅的这一路北元骑兵追击而来。 元军中率军分头逃窜的万夫长,千夫长俱都是乃尔不花心腹之人,脱离战场后便即率领手下元军骑兵策马狂奔,不约而同的朝着统帅预先指定的北面而去。 奔出约莫二十余里后,乃尔不花眼见手下几个万夫率军前来会合,心中略定,眼见一众将校士卒人人急急似漏网之鱼,个个面带惊恐之色,显见得军心散乱,不堪再战,心中不禁也是一阵慌乱,连忙传下军令,要手下们各自约束人马,带领一众残兵败将朝北逃去。 69 朱权回首观望身后潮水般的两万余骑兵,正待下令全军疾进之际,却听得身侧傅有德沉声说道:“殿下,我等此时须得沉住气,待得探明北元大军踪迹再作决断。”他这般说只因若是敌踪未现,这两万人马疾驰起来动静过大,扬起的烟尘也极为容易给敌军知觉。 朱权闻言忙自按捺下大为激动的情绪,传下军令,手下两万骑兵缓缓策马而行,朝着东面前进。 朱棣冷冷看着数里外地平线上,黑压压如钱塘江潮水般缓缓逼近的北元大军,却是镇静自若。 在两军之间的草原之上,寒风萧瑟下奔驰来去,开弓互射的却是数十骑双方的斥候,这些士卒骑射之术在各自军中俱都是堪称佼佼者,此时正趁着大军交战之前的空隙之际喝骂挑衅对方,希望能凭借单兵作战之力夺得军功。 乃尔不花和咬住并肩策马而来,已然到达两里开外。 遥望朱棣手下明军虽则严阵以待,兵力似乎比之自己尚少了数千,乃尔不花不禁心中大定,传下军令让大军驻足不前,手下十余个精于骑射的亲兵策马而前朝两军阵前的那些明军斥候策马疾驰而去。他手下的北元斥候仗着骑术精湛,甚至一人双马,三马,远远兜个圈子绕去明军身后探查敌情,此时的他明白对面数十里方圆之内,绝无明朝援军,而这个朱元璋的儿子,名为朱棣的王爷势必成为待宰的羔羊。 平心而论,朱棣手下的斥候虽则骑射不弱,但比之这些自幼生长于马背上的游牧部族还是颇有不及,每每有明军斥候策马急追之际给敌人转身射落马下。这也是元军惯用的在两军阵前打击敌军士气的一种特殊手段。 朱权,傅有德,杨陵,风铁翎率领身后两万余骑兵已然策马疾驰,朝着数里之外的战场奔去,既然已被北元斥候所发现,也就没有必要再掩藏行迹。 此时的朱棣却还不知朱权,傅有德所率大宁骑兵已然所距不远,眼见北元骑兵一个个大呼小叫,甚是张狂,鼻中冷冷哼了一声后便即策马而前数步。他所乘这匹汗血宝马身材高大亦且浑身通红,极为扎眼。 张玉眼见这位千军万马中习惯一马当先的燕王殿下又是这般举动,不禁面露苦笑,伸手抢过朱棣亲兵手中的那杆绣着“燕”字的大旗,策马紧随而前。 帅旗一动,朱棣身后密密麻麻的五万大明骑兵也是不自禁的策马缓缓而动,尾随而前,那些大呼小叫着奔驰来去的北元斥候慌忙策马回归本阵,再没有了方才得嚣张气焰,明军昨日退却中消磨的士气再次被点燃。 北元大军身后里许之地,两个元军斥候策马狂奔怒吼啸叫这朝前冲去,希望尽早把身后这股神出鬼没般现身敌军的情形告知主帅。 随着敌军的迫近,北元骑阵中也吹响了号角,战马在骑士的驱策下向前缓缓移动。乃尔不花听得身后似乎有些小小的骚动,却没有去查问,目下两军缓缓发动之际,其势犹若箭在弦上,由不得他不发了。 两军各五万人马在缓缓靠近之中,朱棣眼见潮水般的两军已然相距不过半里,愤然拔出腰侧三尺长剑,怒吼之中由上至下奋力虚劈,双腿猛夹马腹之下,汗血宝马犹如一团陡然熊熊燃烧的火焰,朝前疾驰而去,在这剑拔弩张的两军阵前,这就是最好的军令。 随着战马不断加速,双方数万骑兵奔腾咆哮开来,声震四野,直冲天际,其势犹如怒海潮生中泛起的两股汹涌澎湃的浪头,迎头撞去。 苍茫枯黄的草原上,两军士卒策马狂奔接近到了约莫一百五十步距离之时,弓弦之声密如连珠想起,犹如雷霆风雨般骤然密集起来。瞬息之间,万箭齐发之下密如飞蝗般的箭矢犹如自苍穹中被死神洒落的瓢泼大雨,随之而起的是无数战马的悲鸣和骑士的惨呼,受伤落马之人犹如沧海一粟般消失在身后的滚滚洪流之中。 朱权率领的两万骑兵狂飙而至,出现在北元大军身后半里之地,战马嘶鸣与士卒怒吼夹杂在一起随风飘入耳中,胸腔中的心脏跟随着“乌云盖雪”急骤的四蹄扬起落下翻腾跳跃。 正在此时,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两股翻腾“洪流”终于石破天惊般的迎头撞击在了一起,双方士卒根本无暇看清敌人长相,只是出于本能的奋起臂力,对着交错而过的人影挥刀劈杀。 血光飞溅中,战马交错之际,无数的骑士在刀光下翻身落马的瞬间被身后不断涌上的战马踏成肉泥,数之不尽的性命瞬间消失无踪。 眼见朱棣手下骑兵和元军犹如江河汇流般冲撞在了一起,朱权心知此时若是自己率军迎头冲击而上,势必形成敌我不分的互相践踏厮杀,当即策马狂奔,率军朝两军战团的右侧冲去。 两万余大宁骑兵双腿猛夹马腹,策马狂奔,跟随那随风飘动,绣着“宁”字的战旗狂飙而去。 朱棣,乃尔不花手下共计约莫十万骑兵经过惨烈绝伦的交错厮杀而过,各自阵型都是散乱开来,终于缓缓分将开来,只余下空地上无数人尸马骸。上万的双方士卒便即丧生在了这第一轮冲击之下。 号角响彻天际,侥幸未死的北元士卒顾不得浑身浴血,跟随主帅以及万夫长,千夫长的旗帜而动,纷纷策马掉头,逐渐汇集,准备着下一轮冲击。 乃尔不花调转马头之际,耳中陡然传来万马奔腾的落地震动,回首之际只见草原之上数之不尽的敌军骑兵骤然而至,呼啸而来,犹如一股平地而起,势不可挡的激流,如鬼似魅般出现在了不远处,不禁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北元四万余士卒方才历经与朱棣手下明军骑兵的浴血厮杀,队形已然散乱开来,正在号角声下逐渐集结掉头。朱权回想起徐瑛方才欲语还休的面色,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方才所说却是个什么事儿?” 徐瑛闻言突然伸手猛的推开朱权,不愿朱权见到自己眼角泪痕,转身逃去时笑道:“待你回转大宁再说不迟。” “岂有此理,你是诚心把本王当猴子耍么?”朱权佯怒下忍不住拔脚追去。 天色微明时分,两万两千余骑兵在朱权,傅有德率领之下拔营而去,经香台山下而过,一路西行朝着草原进发。 夕阳之下,朱棣麾下五万明军骑兵扎下营寨,此处已然距离北平两百余里,得斥候报知,北元约莫五万大军也是扎营在二十里之外,朱棣当即传下军令,明晨早饭半饱,准备与元军厮杀。 朱棣手下心腹张玉眼见己方兵力并不占据优势,不由得皱眉问道:“目下真定以北所有卫所驻军尽归殿下节制,咱们是否等各卫所骑兵增援而来后,再与敌决一死战?” “本王已然传令各卫所驻军紧守驻地,按兵不动。”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看张玉,朱能,邱福等一众手下,面露微笑说道:“若是再调集一两万骑兵来援,只怕乃尔不花无心恋战下就要遁入草原,今年逃去,明年又来。阴魂不散的死缠烂打,咱们却是奈何不得他。” 乃尔不花自率军侵袭而来,也是派出了许多斥候探寻敌情,此时闻得明军也不过五万骑兵,且帅旗上大大一个“燕”字,显见得乃是这个名为朱棣的王爷率军亲至。 咬住听得斥候所言,明军虽则气势汹汹而来,却没有傅有德,蓝玉这般悍将挂帅,心中不由得大定,忍不住笑道:“既然如此,明日一早,咱们便和朱棣这小子决一死战,若能斩杀一个明朝王爷,当可使得咱们北元士卒士气大振。” 乃尔不花皱着眉头沉声说道:“此处距离明朝开平卫所不过百里之遥,且朱元璋老儿在大都附近各卫所都驻军,若是两军交战之际,明朝援军突袭而来……”说到这里,在帐中来回踱了数步后转头看了看咬住,断然说道:“明日一早,咱们便拔营归去。” 咬住听闻乃尔不花畏敌如虎,不由得甚是不悦,正要说话之际却听乃尔不花冷冷说道:“若是朱棣追来,咱们就暂避一时。” 咬住听得对方言下之意并不是要率军北归,返回草原,心中不由得一动,不再要求乃尔不花力战。他虽是无甚大才,却还有些自知之明,知晓乃尔不花虽然算不得北元名将,比不得昔日的纳哈楚,行军打仗却还非是自己一介文官可以指手画脚。 第二日天光大亮时分,朱棣听闻斥候所报,乃尔不花率军退却,当即翻身上马,带着张玉,朱能等人统帅五万大军拔营追击。 铁蹄翻飞,潮水般的数万明朝大军来到昨日元军扎营之地。数个斥候策马狂奔而来,翻身落鞍后单膝跪地禀报军情,北元大军退却二十里后按兵不动。 朱棣闻言嘿嘿冷笑,再次率军追击。 乃尔不花听闻朱棣不依不饶的率军追赶,当即率领五万余未曾扎营的骑兵再退三十里外,厉声下令手下元军斥候绕过朱棣所部明军,探查其后有无敌军增援而至,转头对驻马一侧的咬住沉声说道:“天气越发寒冷,不出数日之内或许便会下雪,越是往北,天气越是寒冷,对咱们越是有利。”他熟知草原天气,预感这般深秋初冬之际,或许很快便会有一场雪落下,朱棣手下明军虽则久住北方,若论耐寒之力,却也不能和居住在草原的游牧部族可比。 朱棣得知元军再次退却三十里开外,念及士卒胯下战马若是追赶太急,势必损失脚力,大失战力,却不再下令追赶,让军中斥候严密监视敌军动向,大军暂时按兵不动,原地歇息。 滦河自大明开平卫所附近由南朝北蜿蜒流淌,到得数百里之外后陡然转弯朝着东南方向而去,流入大海。 两万余大明骑兵在朱权,傅有德率领下疾驰而来,在滦河转弯之处停下了脚步。 数个身穿羊皮毡衣,打扮做外出狩猎游牧部族汉子不断策马而回,向朱权禀报附近有无敌情。他们是风铁翎下手精挑细选,骑术出众之辈,加之熟悉辽东地形,在军中专伺斥候一职,自大军从大宁出发后便即抢先行出数十里,哨探敌军动静。 朱权听闻附近数十里内不见敌踪,当即传令士卒下马扎营在滦河附近,取下捆扎在战马上的草料饲喂战马。 眼见滦河两岸伏尸处处,触目可及出尽是营帐给焚烧后留下的一片狼藉,饥饿的豺狼等野兽眼见数万骑兵纵马而来,方才依依不舍的丢下遍地尸骸,仓皇逃离而去。原来秋季不但是游牧部族狩猎的黄金季节,也是前往大宁,北平等地经商交易的旺季,乃尔不花选择这个季节袭掠而来,也是为了从这些弱小的部族手中抢夺到更多战利品。 傅有德策马在附近数里观望一番翻身下马,查看过数具尸骸后,皱着眉头回到朱权身侧沉声说道:“这些部族人等已然死了至少两日,元军至少四五万人马在此扎营一宿后已然朝南而去。他昔日曾在陕西,甘肃一带率领数千骑兵一路追击元军,只看滦河两岸的处处痕迹,已然判断出北元大军的大致兵力以及去向。 朱权闻言微微颔首,注视傅有德问道:“此处距离开平卫所尚有三百余里,以颖国公之见,我等是否便要再此改道向南,汇合四哥夹击乃尔不花?“ 傅有德略一沉吟后微笑说道:“元军骑兵交战之际,所派斥候遍布数十里方圆之内。若是咱们此时便即南下,只怕会给乃尔不花提早知觉。不如再行向西一段,探明敌情再做打算。”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后淡淡接道:“昔日末将也曾和乃尔不花交手,深觉此人狡诈多疑,若要给其致命一击,不妨再多绕路而行。开平卫所营寨坚固且有上万我军驻守,想来乃尔不花畏惧大明援军忽至,不会在此和燕王殿下决战。” 朱权虽也历经征战,却也深知自己统军作战的经验尚远远比不得傅有德,闻言也就从善如流,传下军令让士卒们补充饮水,趁着天色尚早之际一路西行而去。 夜色深沉中,明军大营之内,朱能忍不住轻声言道:“乃尔不花此人当真狡诈,如此走走停停,却不和咱们决战,似乎是想引诱我军深入草原后择机下手。”他生性沉稳,此时已然看破元军诱敌深入的意图,便即出言提醒燕王,以免中了乃尔不花的奸计。 朱棣接过亲兵递来的热茶,喝得两口后只觉胸腹中不禁一暖,微笑言道:“明日一早,若是元军还要退去,我军便即拔营南回。”说到这里,转头对帅帐之中一众手下冷冷说道:“明日我军暂退二十里扎下营寨,众军后撤之际不可丝毫慌乱,若有仓皇失措乱我军心者,杀无赦。”言及于此,已然是满面肃杀凛冽之态。他在北平练兵日久,深知这般退却比之率军攻击更是危险,一个不好下给敌军追击就会演变成为兵败如山倒的大溃败,是以如此郑重其事的下了严令。嘴里这样说,心中却是不自禁的暗暗忖道:当初本王让傅有德前去大宁相助朱权这小子,一则避免颖国公威名太盛,吓得乃尔不花遁入草原。二则那两万余骑兵必须起到奇兵的作用,若是太早给鞑子发现,只怕在这草原上咱们也是追之不及。 第二天日上三竿时分,乃尔不花得军中斥候所报,朱棣率军不再追击而来,反倒徐徐朝后退却,似有返回长城之内的迹象,不禁哈哈大笑着对咬住道:“朱棣这小子若是穷追不舍,我还怕他援军在后,看来此时他已然怕了咱们,不敢再行孤军深入。”说到这里,转头对身侧几个万夫长断然说道:“全军掉头徐徐压上,若是明军稍露破绽,便即决一死战。” 骑着灰色战马的乃尔不花带着数百手下北元骑兵策马而来,驻足数里之外,遥望朱棣扎下的营寨鹿磐壕沟一应俱全,甚是坚实,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耳中闻得号角吹起,一群明军骑兵潮水般涌将出来,策马疾驰下朝着自己这里气势汹汹而来,忙即调转马头疾驰着离去。他虽则自负骑术超群,敢这般靠近敌军查看敌情,毕竟心念朱棣手下数万人马近在咫尺之间,却是不得不退。 朱棣骑着汗血马急追一阵后,回首眼见张玉以及手下千余士卒给抛在身后数十丈开外,这才恨恨不已的勒马止步。 张玉先前苦劝不住,只得率军拥护在朱棣身侧跟随出战,无奈朱棣胯下汗血宝马脚力太过出众,四蹄如飞下出了营寨不到片刻,便即将一众亲兵抛在身后,将张玉以及手下亲兵吓得不轻。此时眼见朱棣安然无恙的策马回转,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这才落下。 张玉愁眉苦脸的劝道:“殿下千金之躯,何故如此犯险?” “身先士卒,方可使得三军将士用命。本王自小听得父皇诉说昔日沙场征战,就是这么一个理儿。”朱棣若无其事言道,挥鞭策马优哉游哉的回营而去。 第二日,乃尔不花眼望苍穹昏暗,彤云密布,心中甚喜,当即传下军令,要数万士卒好生歇息,待得午后与明军决一死战。 咬住眼见乃尔不花昨日不在朱棣退却之际穷追猛打,今日却是突然下令决战,心中甚是不解。 乃尔不花看了看咬住,忍不住面露得意之色,冷笑着问道:“丞相大人看这天色如何?” 咬住看了看天色后沉吟说道:“看这风向天色,只怕今夜便会有大雪降临。” “正是如此,今日咱们和朱棣血战一场,纵然占不到便宜,但这大雪一落下,汉人士卒却没有咱们耐得寒冷,明日朱棣若是再行退兵必然士气衰落,咱们一路追击而去,只怕他再也没有机会返回大都了。”他这数日来连得斥候告知,朱棣大军左右,甚至是身后数十里内并未出现明朝援军到来,由此判断这个燕王乃是求胜心切,已然孤军深入下来到了长城外两百余里,落入了自己的圈套。 明军大营之中,朱棣听得乃尔不花率军气势汹汹而来,当即披挂战甲,传下军令,让五万人马尽数严阵以待,准备和北元大军决一死战。昨日那般暂退之举今日却势必无法再行使用,要知北元游牧骑射士卒,惯常在后退中拖垮敌军,故此后退未必会使得他们士气低落,但自己麾下的大明军队却无法依样画葫芦般连连退却,昨日夜间巡营之际,他已然察觉军中士卒将校士气颇有些低落,念及今日的天色,这退无可退的背水一战必须在大雪落下前决出胜负。 “乌云盖雪”在疾风中奔驰,朱权眼见这般似乎快要下雪的天色,心中也是如坠重铅,转头对傅有德言道:“今日天色似要降雪,咱们须得早些扎营才可。”此时还不到中午时分,天色竟然显得颇为昏暗,显见得今夜必有一场降雪。 傅有德正要说话之际,却见前方数个明军策马狂奔而来,马鞍之上还绳捆索绑着一人,似乎擒了个俘虏一般。 待得问明情由后,这才知晓原来给擒来的这个部族女子却不是北元斥候,而是附近一个给元军血洗的弱小部族中人, 仓皇逃得性命下来到不远之处。原来乃尔不花虽则统帅大军和朱棣进退对峙,却还是每日里派出一两千骑兵掠夺附近弱小部落,以补充粮草。这女子却是给押送回元军大营的路上趁着看守之人不备,抢了一匹马后侥幸逃生。 待得知晓这个部落女子曾在个把时辰前曾见到北元大军,朱权,傅有德不禁大喜,他们自大宁出兵后越过滦河一路向西两百余里后折而南下,昨日方才转而向东,绕了一个大圈子后终于发现敌军踪迹,如何不是欣喜若狂? 朱权当即传令风铁翎手下数个扮作游牧狩猎汉子的斥候顺着那部族妇人所指方向先行侦测敌军行迹。 秦卓峰,方劲松听闻敌军踪迹已现,也是慌忙策马先行,率领手下数十个骑术,打扮做狩猎的部族汉子,前去清理有可能遭遇到的北元斥候。 70 “朱权手中两万骑兵乃是昔日颖国公旧部,本王已然命其携带父皇圣旨急速北上大宁。”朱棣缓缓说道。 张玉性子较直,闻言不禁苦笑道:“陛下此次让颖国公辅佐殿下,却如何将这般功劳送与宁王殿下?”在他看来,傅有德这般不逊于蓝玉的将帅之才,该当留在燕王身侧效力才是,如何却将之拱手送给了宁王朱权? 朱棣闻言不禁笑了笑,淡淡说道:“父皇目光如炬,若是此次大破元军,本王的功劳却也不是谁能轻易夺去。” 道衍本是双手合什,老僧入定,对周遭情形不闻不问,此时听得朱棣这般言语,心中不禁甚是安慰,暗自忖道:两军交战之际,最忌胜则争先抢功,败则夺路而逃。殿下虽则初次统帅大军迎敌,却没有寻常人等的急切焦躁,甚是难得。 朱棣转头看了看一侧默然不语的观童,突然沉声问道:“昔日听闻观童也曾和这乃尔不花熟识,不知此人性情若何?” 观童闻言站起身来说道:“小人昔当年和其甚为相熟,当年他身为北元平章,在王保保麾下效力,兵败后降为万夫长。王保保病死后转投哈剌章,以小人观之其用兵瞻前顾后,猜疑之心甚重。”他眼见朱棣这般用人不疑的心胸气度,不禁甚是折服,倒也算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棣闻言不禁微微颔首,心中暗自忖道:观童所说与颖国公倒是相符,若非这般狐疑之心深重之辈,只怕也难得一次次从徐达,李文忠,傅有德,蓝玉手中接连逃脱。 身处大宁的朱权早已收到了关于北元乃尔不花所部元军的军情,连绵的军营中一片忙碌,尽是厉兵秣马,整军备战的气象。 宽大中军帅帐中,分两侧肃立着马云,杨陵,景骏,司马超,风铁翎等将领和千户,个个顶盔贯甲,神情凝重的等待着朱权的到来。 杨陵虽是神情肃然,心下却是颇有隐忧。要知他身为边军悍将,深知统帅乃是大军命脉之所在,宁王殿下就藩大宁后虽是日日亲临军营,从不荒废军务,毕竟从没有独当一面,率军作战的经历,而此次他们要面对的乃是数万精于骑射的北元骑兵。 随着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的迈步入帐。为首的乃是身穿鱼鳞甲的朱权,在他身后的却是一个年约五十许间,同样身穿甲胄的老者。只见他瘦高的身形,腰杆挺得笔直,鬓边染霜,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视着帐中众人,不怒自威之态尽显无疑,赫然却是昔日率领数千骑兵,自陕西打倒甘肃,所向披靡,七战七捷后俘获数万北元军民的颖国公傅有德。 杨陵等人眼见昔日率领自己横扫数路元军统帅到来,登时心中大定,方才心中的犹疑不安已然一扫而空,不约而同的俱都单膝跪地后朗声道:“末将等恭迎殿下,颖国公。” 朱权眼见帐中众将一片昂然之态,心中却甚是复杂,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两军交战之际众将丝毫无惧,显见得军心可用。忧的却是这干骑兵将校这般振奋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见到了昔日的统帅颖国公。 这一仗朱老四输不起,我也同样输不起。身为大军主帅,威信只能靠胜利而获得,舍此再无他途。思虑及此,朱权的胸中也不禁涌起了对于胜利的渴望。迈步来到帅案后端坐,扫视两侧将校一眼后,沉声说道:“本王已然得皇帝陛下旨意,此次大宁兵马悉数归燕王节制,颖国公自北平而来,便请说说王兄此战的打法。” 傅有德站起身来微笑道:“昔日我也曾和这乃尔不花交手,深知其性情狡诈多疑,往往是见机不妙,拔脚便溜之大吉。燕王之意,殿下若是自大宁出兵,和北平大军夹击元军,乃尔不花眼见咱们兵力雄强,气势汹汹而来,只怕就要逃之夭夭,遁入草原。今年去了,明年复来,如此这般何时是个了局?”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看朱权,缓缓接道:“故此殿下便让咱们大宁所有骑兵绕道而行,反抄北元大军后路,前后夹击。” 朱权初见傅有德之时,已然明了朱棣此次迎击乃尔不花的大致战略,此时再听得傅有德这般当众诉说,还是不禁微笑忖道:朱老四当真胃口好,第一次统军作战,便不只是想击退来犯之敌,而是想一战尽灭数万元军,毕其功于一役。想到这里,朗声说道:“辽东都督俭事马云,统帅三万步卒守卫大宁。杨陵,风铁翎等所有骑兵,明早卯时跟随本王,颖国公出发,若有懈怠军机者,莫怪军法无情。” 两侧端坐的一众将校闻言尽皆霍然起身,俱是抱拳躬身凛然道:“末将谨遵殿下军令。” 大宁西南面数百里之外,滦河流域。蓝天白云之下,大河两侧星罗棋布着数之不尽的帐篷,云朵般的牛羊马群东一群西一群的在枯黄的草地上徜徉。部族男女老少各自忙碌不堪,准备着一应过冬的物事,浑然不知数十里之外,数千的北元骑兵正自西而来,策马疾驰着犹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不过个把时辰之后,这个部族暂时栖居之地已然是伏尸处处,不论男女老少尽皆倒卧于血泊之中,只有少量精壮之辈眼见大事不妙,策马狂奔下侥幸逃命而去。 数十骑北元骑兵来到近前,两匹骏马缓缓走出。灰色战马上端坐一个年约四十余岁做平章打扮的大汉,只见一张马脸上颇显狞厉之色,正是昔日北元丞相哈剌章依为心腹,从蓝玉手中逃脱的乃尔不花。 高踞在他身侧一匹青色骏马之上的,却是一个年过半百,作北元文官打扮的老者,正自面露阴沉沉的笑容,眨动着一双三角眼,打量着被手下两个士卒押到马前,方才几乎被屠灭殆尽的小小部族的首领。此人名唤作咬住,乃是昔日北元朝廷中丞相失烈门手下一个高官,在捕鱼儿海侧侥幸逃脱了蓝玉大军围剿,后收罗一部分残兵败将寻到了乃尔不花,从此沆瀣一气。 “这便是大元朝平章和丞相大人,还不磕头拜见。”一个北元士卒恶狠狠的怒骂着,抬脚朝那部族首领腿弯猛踢。 白发苍苍,满面血污的部族首领耳中不断传来族人的惨呼,自知纵然磕头求饶也是绝难幸免,突然嘶吼着哈哈大笑道:“成吉思汗,忽必烈的黄金家族皇帝都死了,哪里还来的什么平章,丞相大人?” 乃尔不花闻得此言,面上不禁闪过一丝狼狈尴尬之色。咬住却是气急败坏的连连挥手怒吼道:“拖死他。” 两个北元士卒得令后将老头牢牢绑缚双手,以战马横拖直曳着在一众北元骑兵中穿行而过。 随着战马越发奔驰起来,倔强的部族老者口中的怒骂也不禁变作了哀嚎与凄厉的惨呼。一众北元骑兵却是大呼小叫着雀跃不已,内心之中却没有泛起一丝同情和怜悯,因为在这片苍茫如海的辽阔草原上,弱小的部族被强大的部族征服,甚至是永远消失在战马的铁蹄之下,在他们看来也不过司空见惯。 乃尔不花眼见一众士卒冲进四处营帐中杀戮老弱妇孺,抢出许多丝绸,茶叶,甚至是粮食,四野之地更有许多牛羊马匹牲口,显见得此次斩获甚丰,面色不禁比之方才好看了些许。 咬住恨恨言道:“当真可恶,这般不过数千人口的小小部族也敢抗拒咱们。” 乃尔不花眼见天色不早,转头吩咐身后亲兵传令,让后续数万大军尽速赶来,在这滦河之侧扎营歇息,补充饮水。回想咬住所言,心中不禁黯然,原来昔日元朝皇帝匆忙逃离大都后,北元的在草原上各部族之间的威信虽则大减,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余威尚在,大大小小的部族名义上还是须得承认黄金家族在草原上至高无上的统治。但自从捕鱼儿海惨败,托古斯帖木儿父子殒命之后,成吉思汗,忽必烈一系黄金家族在草原的威信已然犹如摇摇欲坠的枯树,被蓝玉连根拔起。不但脱欢,阿鲁台,贵力赤三族陆续吞并其余势力相对弱小的部族,许多部落也是蠢蠢欲动,相继自立,哪里还认得自己二人这两个北元重臣? 咬住阴测测言道:“若是我等能够兵临大都,再扶持一个黄金家族之人重登大汗之位,咱们两人那就是大元朝的复国功臣。”在他看来,黄金家族的人即便死绝了那又如何?只要能够打回大都,重振北元的声势,随便找个昔日托古斯帖木儿陛下的亲戚扶上可汗的位置成为傀儡,却也不是难事。 乃尔不花闻言不禁皱眉,他麾下虽有昔日在捕鱼儿海兵败后收罗的五万余人马,袭掠这些弱小部族自然毫不费力,但明朝皇帝老儿不但大肆修筑了居庸关这等易守难攻的关隘,亦且在大都附近的卫所驻守重兵,这马蜂窝却也不是那么轻易捅得。 咬住眼见乃尔不花沉默不语,心中不由得暗骂这个赳赳武夫般的统帅胆怯,却还不及自己一个文官,无奈这数万兵马多是乃尔不花心腹,自己和他乃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可谓休戚相关,不好当面得罪。他却不知乃尔不花昔日曾亲眼见得被称为大元朝头号名将的王保保被徐达,常遇春打得兵败如山倒,自己曾被李文忠,傅有德追得落荒而逃,更曾亲眼见到昔日的上司哈剌章被蓝玉麾下虎狼之师摧枯拉朽般击溃的惨状,已然缺乏了面对明朝目下悍将雄兵的勇气。 “前些时日,大都传来的消息不是说那里目下不过就是朱元璋的一个儿子朱棣率军镇守么?汉人皇帝的儿子,骑骑马,射射兔子倒也无伤大雅,想来统军作战就未必那么好使了。”咬住斟酌一番后,颇有些踌躇满志的笑道。 乃尔不花闻言也不由得颇有些意动,他虽则畏惧蓝玉,傅有德这般人物,但这么多年以来和明军厮杀于沙场之上,却还从未面对过朱元璋的儿子,回想昔日元朝皇帝的儿子们那一副庸碌无为之态,这个朱元璋的儿子朱棣,只怕锦衣玉食下也是身娇肉贵,乳臭未干的一个黄毛小子,当真还能有蓝玉,傅有德那般厉害? 秋风萧瑟,日近黄昏,徐瑛独立于庭院之中,心中却是愁绪难解。 耳中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之声,徐瑛轻叹道:“颖国公率军出征么?”说到这里,暗自忖道:爹爹昔日也对颖国公推崇备至,皇帝陛下既然让他疾赴大宁,该当是让其统帅大军出征才是。她并未见到朱元璋的圣旨,心中却还抱了万一的侥幸。 朱权闻言一鄂,面上露出微微苦笑。三军将校之前,他必须杀伐决断,面对徐瑛这般柔声言语,豪言壮语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来。 徐瑛回首之际见得朱权面上表情,芳心之中的那一丝丝侥幸也被无情击破,将螓首埋于朱权胸口,不依不饶的伸手在朱权腰际狠狠拧了一把。 朱权伸手揽住徐瑛腰际,心中却是暗自忖道:我虽身为王爷,却也是大宁驻军的统帅,若不能身先士卒,却如何去服众?他和徐瑛二人成亲日久,心知这般道理若是说出口来,不但不能让徐瑛释然,反倒更增她担忧,便即转过了话题笑道:“这数日如何足不出户,却也不练剑了?” 徐瑛闻言忽然抬起头来,扭捏言道:“若是你答应我一件事,方才说与你知晓。” 朱权眼见徐瑛粉面羞红,不禁一呆,笑道:“你便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拿弓箭射将下来便是。” 徐瑛听得他这般花言巧语,心中虽则窃喜,却还是依旧嗔道:“做了王爷这许久,却也没个正经。”说到这里,脑海中却是回想起昔日庆州血战后,那遍布城中的尸骸,抬起头来凝视朱权双眼柔声说道:“此次出征……” 朱权此时脑海中蓦然闪过昔日自己更随蓝玉远征大漠之际,应天王府之中,月夜下的屋顶上。徐瑛曾和自己说过的话,突然将她紧紧揽在怀中,断然说道:“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徐瑛听得他这般言语,方才颇为黯然忧虑的心绪却也不自禁好过些许,但眼角却还是情不自禁滴落两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无息的落在朱权胸口衣襟之上。原来这份军情塘报来自北方长城附近的万全都指挥使司,说的却是北元残军数万人马在一个名为咬住的丞相,平章乃尔不花的统帅下一路袭扰长城附近的明军卫所,有逐渐朝北平而来的迹象。 “这些狗鞑子,只怕做梦都是有朝一日,能够重回他们昔日的大都。”朱元璋嘴里喃喃咒骂着,目光突然停顿在乃尔不花的名字上,不禁有些头疼。 乃尔不花之所以让洪武皇帝朱元璋甚为头疼之处不在于其骁勇善战,而是另有其因。此人昔日曾在魏国公徐达手中侥幸逃生,后兵败于傅有德之手,再次逃脱。蓝玉大军击溃北元丞相哈剌章手下大军之际,又一次逃遁而去。真可谓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活。 这样一个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的家伙最为惹人生厌。要击败他或许不难,但若是想重创和全歼他手下的北元残军,只怕就是难上加难。必须得有一个善于统帅骑兵的将领才有可能毕其功于一役。 目下大明朝中虽则不乏能征善战之人,但若论善于统帅骑兵征战,当以颖国公傅有德,凉国公蓝玉为最。脑海中回想起近日朝中御史弹劾蓝玉之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朱元璋已然打定了主意,睁开双目后自书桌上取过毛笔,在御书房总管薛京研磨好的墨汁中蘸得两下后,挥毫写下旨意后对薛京沉声说道:“即刻前往颖国公府传朕旨意,命其天明后即刻赶往北平。” 朱元璋看着薛京领旨后匆忙而去的背影,脑海中突然回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件往事,一个孩童理直气壮的对自己言道:父皇,莫要将鞑子都打光了,须留得一些让孩儿长大后去打。这个昔日的孩童正是今日被自己寄予厚望,统帅大军就藩北平的燕王朱棣。往事历历在目,心中甚是感慨,素来不苟言笑的洪武皇帝朱元璋面上也不自禁的流露出一丝难得一见的笑意,口中喃喃自语道:“棣儿,为父拭目以待,就看你如何痛击鞑虏了。” 北平城中,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正是在昔日元朝大都皇宫基础上建成的燕王府。 王府中的演武场上,一匹浑身火炭般通红,几无一根杂毛的骏马四蹄翻飞,疾风骤雨般奔驰起来。只见马上端坐的骑士乃是一个浓眉大眼,身材健壮的青年,身上的鱼鳞甲在阳光下灼灼生辉,正是就藩北平的燕王朱棣。 演武场一侧,一个脸容瘦削,须发花白的蒙古老者肃立一侧静静观看,赫然却是昔日拥兵自重,盘踞辽东的北元太尉纳哈楚的副手,元朝宿将观童。原来朱棣也曾跟随蓝玉远征大漠,历经征战,深知骑兵之利。故此就藩北平之前,便即悄悄恳请自己的父亲朱元璋将归顺大明朝后封侯的观童要到了燕王府中担任幕僚,不但指点自己的弓马技艺,更为重要的是辅佐自己训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铁骑。 观童眼见朱棣纵马之际猿臂伸展,弓弦轻响之际一支箭矢破空而出,正中十余丈之外的草人,心中不禁暗自叹息。他少年之时也是扎刺亦尔部族中有名的骑士,自幼习练骑射之术,朱棣的箭术自然还远远不能令他叹为观止,但内心中回想起昔日身在元朝之时,那些将军一个个沉迷酒色,再见得今日汉人皇帝朱元璋的儿子燕王殿下,每日里勤练弓马,不禁颇有些黯然神伤,心中暗自叹息忖道:朱元璋以平民布衣之身灭亡大元朝,一统天下,当真非是侥幸。 朱棣策马缓缓来到观童身侧,翻身下马后,将手中汗血宝马的缰绳递给王府卫士后,接过丫鬟递上的汗巾擦拭头汗水,正欲向观童讨教骑射之术,却见一个王府仆役来到身前禀告,说是自己的老师僧道衍,心腹手下张玉,朱能等已然在王府客厅等候自己。 原来今日早些时候,颖国公傅有德来到了北平燕王府拜见朱棣,随同他而来的还有一道关于北元军情的圣旨,张玉,朱能等奉自己王命而来,自然便是商议迎敌乃尔不花之事。 观童听得朱棣有军情商议,当即向朱棣躬身告辞,便欲离去。他虽得燕王颇为礼遇,心中却也明白自己的身份毕竟乃是昔日北元降将,处境颇为尴尬,怎好与闻军机之事? 朱棣闻言笑道:“只要对本王忠心耿耿,无须这许多顾忌。”言罢挥手示意观童跟随自己,快步朝客厅而去。 宽大的客厅之中,端坐着身穿月白僧袍的老和尚道衍,以及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张玉和容貌粗豪,颇显威武的朱能。另有一个同样身穿甲胄,年岁约莫在三十许间,身材瘦高,长着一张国字脸的汉子,却是朱棣就藩北平后,自军中将校中提拔起来,目下已然同样视为心腹的邱福。 张玉等人耳中闻得脚步之声,转头之际眼见燕王殿下和观童一同来到,忙自站起身来,面露恭敬之色的抱拳为礼,霍然起身下身上甲胄的鳞片也是不禁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响动。 朱棣和缓缓起身的道衍见礼后,在主位落座。炯炯有神的目光略微扫视一番客厅中在座的心腹众人后,沉声说道:“今日接父皇旨意,真定府以北所有卫所驻军,宁王朱权,颖国公傅有德,悉数归本王节制。” 来自边关要塞,关于乃尔不花北元残军袭掠而来的军情,朱棣等人收到的消息尚比皇帝朱元璋为早。张玉,邱福身为朱棣心腹,早已摩拳擦掌,翘首以盼的便是随军征战,建功立业,此时闻得颖国公这般大明开国元勋此次都要归燕王殿下调遣迎敌,更增胜算,心中不禁大喜。朱能性子比之张,邱二人沉稳,此时听得这般消息,眼见远道而来的颖国公却未在座与闻军情,不禁心中略微纳闷。 71 秋风萧瑟,转眼已是深秋时分,又到了一年中最为重要的秋收农忙时节。大宁城外一望无垠的田地中四散着忙于收割的农夫和士卒。 大宁城西面十余里外的崇山峻岭下,一匹通体漆黑,四蹄如雪的骏马飞驰。马上端坐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衣少年,正是徐瑛。只见她仰望山峰,笑颜如花,勒马止步后转身朝着身后数十丈外的朱权以及手下的群黑甲骑兵遥遥招手,意思让他们快些赶将上来。 待得朱权策马来到身前,徐瑛忍不住嗔道:“你的骑术如何还是这般糟糕?” 朱权正自以衣袖抹去额头的汗水,抬头打量山势,闻言不禁面露苦笑,看了看徐瑛所骑,奔驰十余里后依旧气定神闲的爱驹“乌云盖雪”,心中暗自忖道:这般千中无一的良驹乃是可遇而不可求,我又没有朱老四汗血宝马般的坐骑,却哪里追得上你? 风铁翎策马来到朱权身侧,遥指山势沉声说道:“此山名为香台山,过了此山再往西面数十里便是草原。”他久居辽东,和纳哈楚手下的元军多有交战,对于大宁附近的地形甚是熟悉。 朱权遥望山势,心中不禁一动,沉声说道:“此山位于大宁西面,山顶应该能遥望草原,不如我等登山一看。” 徐瑛闻言甚喜,伸手取下马鞍一侧的长剑和弓箭,兴冲冲的便即朝前走去。原来几人在山下说话,惊得数丈之外的林木间鸟群飞起,草丛中更有两三只山鸡受惊飞起,远远的逃遁开去。性子好动的她这些时日呆在大宁中甚是气闷,难得来到这般荒山野岭,飞禽走兽栖息之地,自然也想狩猎一番。 风铁翎当即吩咐手下一百黑甲骑兵在山下扎营歇息,取过钢刀便即和老友秦卓峰,朱权,徐瑛朝山中结伴行去。 香台山林木茂密,人烟罕至,几无道路可行。所幸四人都是身有武功,一路以手中刀剑砍去挡路的荆棘,缓缓朝山顶爬去。 山路崎岖难行,但一路而来所见到的嶙峋怪石,以及那冒着腾腾热气,滚水般灼热不堪的温泉却让徐瑛大开眼界,啧啧称奇,不禁兴高采烈。约莫午时时分,四人总算手足并用的爬到了山巅一处地势略微平坦之处。 今日风和日丽,矗立山巅之上的朱权回首遥望东面十数里外清晰可见的大宁城,又转头看了看西北面天地之间那广阔的草原,胸怀不禁为之一畅。 秦卓峰遥望大宁,沉声说道:“大宁到此处皆是一马平川,若是鞑子骑兵自草原突袭而来,只怕咱们大军仓促应战下就要措手不及。” 朱权闻言心中不禁一沉,蓦然回想起当今的大明朝皇帝陛下朱元璋之所以让自己统帅大军就藩大宁,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防范草原上的游牧部族侵袭。脑海中回想起自出大宁后一路所见的景象,不但是普通百姓,就是辽东都督俭事马云,骑兵将领杨陵手下的士卒也是倾巢而出,忙着收割屯田之中的粮食。秋季不但是游牧部族战力最为强悍的季节,也是采用军屯的各边塞卫所驻军最为忙碌的季节,若是此时数千游牧部族的骑兵突袭而来,只怕大宁城外的军民惊慌失措下难免伤亡惨重,单单依靠军中斥候哨探大宁附近数十里内的军情,未免颇有不足。 徐瑛一路登山之际猎获两只山鸡野兔,寻得一处山泉洗剥干净后回到朱权和师傅身边,眼见方才燃起的火焰甚小,便即偷偷拿过师傅放置一侧的酒葫芦,将烈酒倒了些许去助燃,将一堆柴火烧得炽烈起来,兴高采烈烤起了美味。 秦卓峰眼见爱徒竟将自己的佳酿倒进火中,不禁大是心疼,不由分说下夹手夺过了自己的酒葫芦。 朱权转身之际看到徐瑛身前那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心中不禁一动,转头对风铁翎沉声说道:“风老爷子,师傅,此处山巅视野辽阔,若是咱们调遣手下士卒驻守于此,发现草原上鞑子骑兵到来之际燃起烟火示警,那咱们大宁的大军当可早些发现敌情。”他曾跟随冯胜,蓝玉征战,自然明白两军交战之际,最为危险的莫过于被对手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蓝玉突袭庆州,捕鱼儿海侧趁着风沙突袭北元金帐大军,制胜之道便在于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风铁翎随手将一根枯枝丢入火中,沉声说道:“不错,此处山巅若用以烽火示警,数十里外遥遥可见,却又远胜人力筑起的烽火台了。” 山风拂动衣袂,吹得篝火摇曳。 徐瑛今日游兴甚佳,听得朱权和师傅又在说征战之事,不由有些闷闷不乐,娇嗔道:“此处山巅风势这般大,纵然燃起再大的烟火,只怕烟雾也给大风瞬间吹散,咱们在大宁城中却如何看得见?” “小丫头知道些什么?燃起篝火后,以狼粪覆盖其上,便是狼烟。此种狼烟笔直冲天而起,虽是狂风亦难以吹散。”秦卓峰仰首灌下一口烈酒后,将葫芦递给了风铁翎,抹了抹嘴唇后笑骂道。 朱权昔日也曾听定远侯王弼,杨陵等军中宿将说起这种狼烟,深知其功效,听得师傅此时说起,不禁甚喜,转头对风铁翎言道:“如此便请风老爷子挑选几个手下武功高强机灵的弟兄,轮流驻守此处,若有鞑子骑兵来袭,当即燃起狼烟示警。”嘴里这样说,心中却是明白,自己麾下驻守大宁的数万人马纵然只能及早半个时辰发现敌军来袭,也远胜过被敌军狂飙而至的骑兵突袭打得措手不及。 风铁翎闻言颔首,细看周遭地势后沉声说道:“此处山势极为陡峭难行,鞑子便有千军万马也难以铺排得开,若非身手矫健之辈,恐怕爬都爬不上来,正是一个易守难攻,极佳的烽火台。” 夜色笼罩下的应天城,长街之上,急骤的马蹄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一路朝着洪武门外而去。战马四蹄如飞,疾驰到紫禁城洪武门外,一身尘土,疲惫不堪的士卒翻身下马,取下背上的军情塘报,朝着驻守洪武门的金吾卫禁军走去。 御书房中灯火通明,朱元璋仔细看过这份来自边塞的军情塘报,不禁微微皱眉。 第二日,朝中御史便即分赴各地。大宁自然也不例外,由皇帝朱元璋指定的人选前往。 时光匆匆,转眼两个多月后,已是秋风萧瑟。牛羊马匹等牲口经历夏季丰盛的水草滋养后多有膘肥体壮,卖相甚好。大宁城外又到了一年中交易的旺季。 城外集市入口处,一队队的游牧部族之民不时打量天色,焦急的等待着入市交易。 风铁翎手下的士卒手持兵刃四处游走巡视,更有数人抬着箩筐顺着排队的人流而来,粗声喝骂着要那些腰佩弯刀,背负弓箭的牧民将手中兵器置于箩筐中后再行入市交易。若有不愿服从者,不论携带多少马匹牛羊前来,不论属于何族,一律驱赶离去。 市集中人头攒动,比之往日更见热闹。自从宁王朱权到来后,一队队的黑甲骑兵开始每日里中在市集中步行巡逻。讨价还价的嗓门再大也无人过问,可若是胆敢动手行凶者会立即遭到巡视士卒的围殴。这些黑甲骑兵多是风铁翎手下习练过武功的子侄辈,纵然那些游牧部族在草原上横行无忌,赤手空拳也是招架不住。自从每每有自持蛮勇之辈被打得筋断骨折后丢出集市,这些崇尚武力的游牧部族也渐渐习惯了宁王朱权的规矩。 集市外的军营驻扎着风铁翎手下两千余骑兵,宽大的帅帐中香案肃立一侧,身穿蟒跑的朱权率领披挂甲胄的马云,杨陵,景骏,司马超,风铁翎等军中一众将校,以及头戴乌纱的知县刘承宗伏倒在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我大明军功赏赐历来优厚,士卒斩首鞑虏一级获官升一级,无实缺者或不愿升官者赏纹银三十两。尔等犹自不足,各有不法经商,抗法扰民之举,朕已然悉知。念及尔等久戍屯边,功在社稷,便予既往不咎。然再贪图蝇头小利,希图侥幸者,不论封爵大小,所居何职。一概军法从事,罚没家产,概不赦免。”念到这里,年轻的宦官略微停顿下,以口中唾沫润了润嘴唇,斜睨匍匐于地的朱权一眼后朗声接道:“宁王朱权,身为大军主帅,御下不力。朕心深痛失望,念尔年轻识浅,初至大宁就藩,准予戴罪立功。若再纵容部属经营商贾苟且之事,辜负圣恩,当削去王爵,贬为庶人,钦此。” 朱权率领一众人等叩谢圣恩后面露惶恐之色的站起身来,双手接过那宦官手中黄绫制作的圣旨之际,心中却是暗自窃喜忖道:这一道圣旨言辞之间对我极为严厉,可谓一柄无形的尚方宝剑,纵然杀得再多,帐却也算不到我的头上。 自应天而来传旨的宦官已然离去,朱权阴沉着脸端坐帅案之后,不发一语。 帅帐中一片寂静,军中将校内心之中惶恐,畏惧,恼怒等诸般心情纷至沓来。惶恐的是皇帝陛下居然下旨责问军中商贾之事,连初到大宁就藩的宁王殿下都被殃及池鱼,圣旨中对其不仅措辞极为严厉,且有削去王爵,贬为庶人的言辞。可见皇帝陛下对待军中商贾牟利之事的痛恨。畏惧的却是自己等纵然官职在身,却还远远比不得昔日的永嘉侯朱亮祖权威赫赫,坐镇一方。安庆公主的夫婿,驸马欧阳伦这般皇亲国戚,朱亮祖这般曾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的人物,皇帝陛下都是辣手无情,说杀就杀,砍掉自己这干人等的脑袋只怕眼都不会眨下。恼怒的却是日后只怕大宁城中的生意是要完蛋了,念及于此,个个在内心之中暗自痛骂前些时日来大宁巡视的朝中御史回到朝中在皇帝陛下面前告状。在这些粗鲁军汉心中,朝中这些整日里之乎者也,屁用没有的酸儒文官整日里就喜欢折腾些断人财路,掘人祖坟般的闲事。 朱权扫视帐中各人脸上的表情,又看了看一脸肃然,正襟而坐,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样儿的知县刘承宗,轻轻咳嗽一声后说道:“即是陛下颁下旨意过问此事,本王也须得遵旨而行。”说到这里,长长叹息一声后接道:“传本王军令,军中将校一月之内须得将自己的私事尽数处置妥当,须知朝中可不是只有一干御史大人,还有锦衣卫亲军。若再有涉及商贾之事者,莫怪本王辣手无情。”说到这里,双目寒光闪烁,言辞之间已是充满了肃杀凛冽之意。 一众将校纵然心头流血,甚是不甘,听得朱权言及锦衣卫,心中也是悚然心惊,纷纷站起身来抱拳领命。 刘承宗闻得宁王言及锦衣卫,心情甚是复杂。他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昔日素来看不起锦衣卫此等密探,不过身在大宁为官日久,身上的那股清流习气逐渐淡去,此时眼见这些让自己束手无策的军中将校听得锦衣卫后不禁面露畏惧之色,心中却是禁不住暗自叹息,此中滋味难以言表。 朱权转头看着刘承宗沉声说道:“有劳知县大人将那些商贾之辈唤来,本王还有事交代。”言罢又吩咐书童马三保去召唤兀良哈三族首领前来帅帐议事。三族首脑虽则归属他节制,毕竟身为部族首领,牛羊马匹牲口等牲**易在所难免,故此军中不得经商之事却与他们无涉,先前也就没有来到帐中。 刘承宗闻言站起身来,微微躬身后吩咐身后一个小吏出帐去召唤那些商贾之辈前来。 约莫半盏茶时光后,二十余个身穿各色布衣,年岁从三十余到须发皆白之人进到帅帐,伏倒在地拜见宁王和知县大人后,噤若寒蝉的肃立在知县大人身后一列。沈鹏也是赫然在列,原来他一番还账收账后总算了结了昔日帮驸马欧阳伦经商时的债务事宜,便即携带数千两白银匆匆到了大宁,来赶最为旺盛的秋市。 兀良哈三族首领进到帐中,拜见朱权后便即在杨陵身侧的空位上落座。 朱权眼见诸人到齐,施施然言道:“大宁商事日渐繁盛,本为好事。可边境之地的盐茶交易历来为朝廷专营,希望尔等不要以身试法。”说到此时,目光扫视一眼刘承宗身后一干颇有些局促不安的商贾之辈,冷冷接道:“昨日本王麾下军马城外巡视之时,竟见得有胆大包天之辈藏于僻静之处,以生铁出售塞外游牧部族,实为罪无可赦。” 风铁翎眼见朱权朝自己微微颔首,当即站起身来走到帅帐之外厉声喝斥。 片刻后,便见数个彪悍的黑甲骑兵将三个绳捆索绑下浑身污秽不堪,披头散发的人等押到帅帐外跪下。 “塞外游牧蛮族皆虎狼之辈,尔等无视朝廷严令,资其生铁打造兵器,无异于为虎狼磨利爪牙,反噬我大明百姓,当枭首示众以儆效尤。”朱权冷冷说到这里,不自禁的伸手摸了摸帅案之上的三尺长剑。 那三个垂头丧气的商贾之人昨日眼见和自己交易的游牧部族之人当场给明军格杀勿论,自己虽是饱吃苦头却不死,内心之中难免存有侥幸心理,此时听得宁王朱权杀气腾腾的言语,正自尖叫一声后想要分辨,身后手持刀剑的士卒已然挥手斩下,尖叫之声噶然而断,首级便即滚落地上,鲜血喷了一地。 刘承宗身后一干商贾之人虽是走南闯北,大多却也未曾见过这般骇人场面,不乏被吓得面青唇白,眼皮乱跳,腿肚子直抽筋之辈。 以马云,杨陵为首的军中将领见惯厮杀,却是面不改色。昔日凉国公蓝玉镇守辽东之际,虽则对部下商贾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对于胆敢贩卖生铁给塞外游牧部族的商贾之人那也是乱刀斩杀,从不留情,他们早已司空见惯。 朱权转头目光扫视着一众商贾,对刘承宗淡淡说道:“有劳刘大人在城门张贴告示,再将首级悬于城门之外,晓谕大宁商贾,军民人等,若有私售铁器于游牧部族者,一律以资敌通虏,不赦之罪论处。” 刘承宗闻言拱手沉声言道:“下官职责所在,自当尽力。”他虽则颇有些看不惯朱权的心狠手辣,却也知晓这个亲王殿下就藩大宁后掌握军权,此等事涉及兵事的不法之事自然在其权限之内,自己却是无权过问。 一众商贾之辈暗自心惊,深知面前这个宁王殿下并非虚言恫吓,若是给扣上个通虏的罪名,只怕一家老小皆是人头不保。 朱权初到大宁就藩第一日,就在集市中众目睽睽下手刃凶徒,今天又当众砍下了三颗血淋淋的首级,一时间帅帐之内寂静一片,颇有些人人自危之感。 朱权眼见刘承宗身后一众商贾之辈中颇有些年轻识浅之辈面露惊惧之色,又看了看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兀良哈三族首领,当即吩咐马三保给那些肃立的商贾落座。 一众商贾之辈眼见宁王殿下此举,不禁个个大有受宠若惊之感,纷纷躬身谢恩后,在数个士卒搬来的椅子上落座。 刘承宗眼见朱权此举,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颇为不快。要知此时的大明士,农,工,商观念极为深重。此时帐中除了这位亲王殿下之外,便是以自己这个出身进士的文人身份为尊,朱权让这些商贾逐利之辈安然在一众文官武将面前落座,岂不是有辱斯文,大失体统?只是碍于朱权的面子这才强自按捺,不得发作。 朱权面露微笑道:“对危及我大明社稷,黎民的不法奸商本王自然是绝不手软,不过对于那些安分守己的良善之辈本王也是不吝善待。”说到这里,笑吟吟的扫视一众商贾,接道:“这些时日军士巡视集市,严守城门,你等不也少吃了些拳脚?” 一众经商之辈纵然是舌绽莲花,昔日交易之时面对那些自持蛮勇,手提弯刀的游牧部族,讨价还价之时却也底气不足,没少吃苦头。这些时日下多曾见到那些武功高强的黑甲骑兵在集市中巡视之时,打得那些动手动脚的游牧部族汉子鸡飞狗跳,心中的安稳感觉也和昔日不可同日而语,此时眼见刚才煞神般的宁王殿下不但赐座,且面色甚和,心情也自放松了不少,一个个纷纷点头颔首,谢过宁王殿下主持公道。 朱权看了看不远处面色不快,一言不发的兀良哈三族首领,突然沉声说道:“兀良哈三族归属我大明后,陛下曾下旨优待。以本王所见,你等大明经商之辈交易之时也须得优先交易此三族,其他未曾臣服我大明的游牧部族不可与之相提并论。” 兀良哈三族首领阿扎施里,海撒男答溪,塔宾帖木儿等人对前些时日朱权当众杀人,且定下严令禁止族人携带兵器进入集市和城中此事,心中甚是不快。此时闻得这个蛮横霸道的宁王殿下当众要求这些商人优先交易自己的族人,不禁心中大喜,前些时日的耿耿于怀顿时消去大半。原来自从纳哈楚率领辽东二十万元军投降之后,辽东之境的人心已然逐渐安定,塞外游牧部族来大宁交易之辈日渐增多,而他们可供交易的大宗交易之物就是牛羊马匹等牲口,却远远无法和汉人商贾吃穿用那般一应俱全,种类繁多。供大于求下价格也被那些善于讨价还价的汉商压得颇低,昔日还可自持部族势力胁迫威逼那些弱小的游牧部族不敢争抢生意,自朱权就藩大宁后严厉限制携带兵器,族人们畏惧这位霸道蛮横的王爷,更畏惧那驻扎一侧的数万大军,敢怒不敢言下生意倒是给那些弱小的部族夺去不少。此时朱权这般当众要求一众汉商优先交易自己三族之人,对于三族首领来说,自然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王爷,若是有滑头的汉商蒙骗我等族人,却要你主持公道才好。”塔宾帖木儿乃是三个部族首领中脑子较为机灵之辈,眼见朱权这般说话,却还没有象阿扎施里,海撒男答溪那般乐不可支下忘乎所以,趁机打蛇随棍上的提出要求,言语却也是以粗通的汉话说出。 待得问明原由之后,朱权不由得哑然失笑,原来前些时日塔宾帖木儿手下族人以颇低的价格交易到数车陶器瓦罐后,兴高采烈回家装水之际陶罐漏水,气急败坏下细细查看后这才发觉,这些自汉商手中买到的瓦罐陶器竟有许多裂了细小的纹路,也不知是路上颠簸之际损坏还是给汉商滥竽充数下蒙骗自己。 朱权忍住笑轻轻咳嗽一声后正色说道:“日后交易之时当场盛水验货,钱货两清即刻。若有不良奸商蒙骗,你等族人可向刘大人告官即可。”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看刘承宗身后那些商贾之人,心中暗自忖道:这些游牧部族虽则野蛮无理,估摸着做生意却还没有那许多花花肠子,说不定当真被汉商中的奸猾之辈坑了却也不一定。 刘承宗闻言不禁颔首言道:“交易行商若有欺诈不法之事,尽可到县衙申诉,下官绝不偏袒。” 72 刘承宗眼见朱权到来,忙即站起身来见礼。双方分宾主落座后,刘承宗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盏,一面浅酌,一面打着腹稿。略一沉吟后目视朱权淡淡说道:“殿下远来劳顿,下官本不该此时过府打扰,无奈身在其位,无可推脱,倒有一言不吐不快。” 朱权心中好笑,暗自忖道:这些个出身科举的文人言谈之间就是恁多讲究,最喜拐弯抹角,心里这般寻思,口中问道:“刘大人可是觉得本王早上处置杀人凶徒之事不妥?”说到这里,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后接着问道:“本王眼见那厮当众行凶下竟还这般嚣张,实在按耐不住,这才亲手将之料理。倒是无意插手干涉刘大人治下事务。昔日本王多有和这些部族之人打交道,深知他们乃是崇尚武力,好勇斗狠之辈,同族之内的争端往往由武力决斗解决,强横者杀死弱者在他们看来全然天经地义,可不像中原百姓,丝毫不受什么礼法约束。”嘴里这样说话,心中却是暗自转着念头忖道:这刘知县受命于朝中,非是我可以任免。且日后屯田驻军等诸多事宜还要他鼎力协助,若是我初来乍到便将关系搞得过僵,反为不美。 刘承宗今日虽则对朱权的越俎代庖之举颇为不快,但毕竟此事乃是事出有因,自己手下的捕快面对杀人凶手竟是畏惧不前,让他这个立志保境安民,希望有一番作为的上官也是颇为难堪。念及皇帝陛下已然将大宁这数万大军的军权交给了眼前的宁王,为保这个大明北方重镇的一方平安,也不愿和朱权过于交恶,此时听得朱权这般言语,心气也就平复了下去,脸色略和下微微颔首。 朱权早晨在市集之时,也曾见到刘承宗严词厉色的下令捉拿凶手,显见得此人并非昏聩无用之辈。这种文人出身官员的性子多是服软不服硬,自己纵然是手握军权的亲王,却也未必能唬得住对方,索性言辞之间宛转一二,让彼此都有台阶可下。 “不知大宁城目下共计人口多少?”朱权转过了话题问道。 刘承宗在大宁为官日久,对治下的情况甚是熟悉,闻言便即答道:“大宁城中共计民户,军户三万余,杨陵将军随军军户到来一万两千余,再加之附近大小村落,目下军民合计逾十五万。若是逢到秋季大批游牧之民和商贾之人到来交易,还会多出数千。”眼见朱权微微颔首,便即接道:“说到这商贾交易之事,下官却有一件事甚为头疼。自宋国公降服纳哈楚北元大军后,辽东人心逐渐安定,前来大宁交易的草原部族,汉人商贾日益增多,这商税的收取却是让下官日日烦扰。” 朱权闻言不禁微笑道:“可惜税赋乃是朝廷大计,非是本王能够过问。”他虽则掌握了大宁的军权,心中尚自明白朝廷税赋那可是归户部所管,历来被洪武皇帝朱元璋所重视,若是自己胡乱插手,给朝中御史参上一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刘承宗看了看朱权,又即沉声说道:“这本属下官分内之事,只是兀良哈三族首领目下乃是殿下军中属下,是以还望殿下能约束一二。” 朱权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要知此时三族首领接受大明的官职,各有一万兵马归自己节制,大宁城外交易的部族虽多,但论人数还是以兀良哈三族占了大部,事关部下族人,自己倒是不好推托。 刘承宗端起茶盏浅酌两口后,看了看朱权又即言道:“游牧之民多喜以物易物交易,直接以牛羊马匹交换所需物事,让课税司收取商税甚为不易。” 朱权回想白日里所见,确如刘承宗所言,游牧部族为图方便,都是以牲口,兽皮直接交换,念及于此便即问道:“不知我大明目下商税如何一个收法?” “商贾交易三十取一。婚丧嫁娶等物,自织布帛一概免税。”刘承宗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后又即接道:“若是以物易物的交易,交易数额难以确定,自然给抽取商税带来极大不便。” 朱权闻言不禁失笑道:“莫非刘大人是要市集中交易皆用铜钱银两,不得以物易物?”眼见刘承宗颔首示意正是如此,便即沉声说道:“既然事关朝廷税赋,且涉及兀良哈三族,本王便想想法子吧。” 刘承宗眼见朱权答应助力,不禁甚喜,站起身来躬身微笑说道:“如此下官就多谢殿下相助了。不过下官尚有一个不情之请,城里的商贾之事,希望也能得殿下相助……。” 朱权闻言心中不禁苦笑忖道:兀良哈三族首领毕竟乃是我部下,不好推托,这城里的商贾却又怎么了?怎么我这初来乍到,大宁的地皮子还没踩热,做生意的事情都我扯上关系了。 刘承宗缓缓落座后长长叹了口气后言道:“辽东都督俭事马云大人手下三万士卒驻守大宁日久,这军中的百户,千户等人多有涉及城中客栈,酒楼等生意……” 朱权听得这位大宁的父母官大人这般说来,心中豁然明了,不禁暗自苦笑忖道:若是军中百户,千户,甚或更大的官儿开的酒楼,客栈,只怕收税的小吏不敢招惹。略一沉吟后沉声说道:“此事待本王思虑一二后再做打算。”言罢端起茶盏示意。 刘承宗眼见宁王示意送客,也就站起身来告辞离去。 夜幕时分,宁王府的客厅之中已然摆下一桌颇为丰盛的宴席。 朱权听得风铁翎在宴席之间诉说接收粮草辎重时所目睹之事后,不禁微微皱眉,意犹未尽的放下一支羊腿,接过丫鬟递来的毛巾擦拭了一下满手淋漓的汁水。 原来自皇帝朱元璋决意让朱权就藩大宁后,考虑到杨陵手下两万人马自大同奉调而来,陡然多出几万人马须得吃饭,已然下旨调遣粮草辎重补充军需,这半月来陆续有运送粮草的队伍在明军的押运下自山西到达大宁。风铁翎所见之事,却是辽东都督俭事马云手下几个前往押运粮草的千户在队伍中挟带私货的事儿。 朱权听得风铁翎所言后,脑海回想起白日里听闻知县刘承宗诉说大宁城中多有马云的部下涉及商贾,又回想起昔日在应天城所见皇帝朱元璋对于惩治贪墨文官的狠辣手段,不论身居如何显耀之职,涉及贪墨的官员一概杀头抄家,莫说是昔日的刑部尚书开济,纵然是驸马欧阳伦那等皇亲国戚只因贩卖茶马之事,也是难逃一死,不禁心情颇为沉重,微微叹了口气,看了看老师荆鲲后沉声说道:“看来这大宁的军中官员经商违法之事已是蔚然成风,须得下狠手治理一番才可。” 荆鲲放下手中碗筷,注视着朱权问道:“不知殿下作何打算?” “明日本王就传令军中,要大宁城中经商的军官必须在一月之内将手中店铺,酒楼转手他人,自此后不得涉及任何商贾之事,若有胆敢在私下经商牟利者,一概革职问罪。”朱权恶狠狠的说道。 风铁翎一口喝干了杯中酒,抹了抹嘴唇叹息道:“昔日汉王陈友谅麾下猛将如云,握有数十万大军,却照样惨败于朱元璋手中,和其骄奢,贪图享受不无关系。”他回想起昔年身在陈友谅军中之时,曾听闻其以黄金打造卧床,此时听闻朱权言及军中之事,不禁深有感触。 朱权冷道:“风气都是由上至下,若是一支军队承平日久,不经战阵厮杀。军官们贪图享乐下整日里想着怎么捞钱,一个个都成了富家翁,陡然再面对穷凶极恶的鞑子兵,首先想到的只怕就不是奋勇杀敌立功,而是如何保住身家性命,这般后果思之让人不寒而栗。” 荆鲲轻声说道:“世人皆有逐利享受之心,概莫能免。只是此事涉及极广,若殿下强行以军令压服军中将校,纵然他们不敢不从,内心之中却难免暗怀怨恨之心,对于殿下掌握军心实为不利。” 朱权听得老师言及世人皆有逐利之心,回想昔日自己得知即将就藩大宁之时,也曾动过利用沈鹏经商获利的念头,不禁暗自苦笑忖道:逐利享受人之本性,或许这世上最为累人的事儿,就是和人性作对。脑海中蓦然回想起昔日和徐瑛身在卫拉特部族中目睹那些衣衫褴褛却崇尚武力的游牧部族,回想起当日燕王朱棣下令擒拿脱欢后,那些悍不畏死,迎着箭雨飞蛾扑火般一往无前的卫拉特骑兵。口中断然说道:“北元皇帝虽则已然授首,脱欢,阿鲁台等蛮酋却狼视一侧,他日未尝不会卷土重来,成为我大明的心腹之患。本王希望有朝一日手下和他们决胜沙场的是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而不是商队。禁绝军中商贾违法之事,势在必行。”说到这里,语气中已然是充满了斩钉截铁般不容置疑的意味。 荆鲲闻言不禁颔首道:“此事牵涉过大,须得徐徐图之,正所谓众怒难犯,须得思虑一个周全的法子才好。” “杨陵手下两万军马自大同而来,初来乍到下想必军中此等事情尚少,就怕徐徐图之下等他们在大宁站稳了脚跟,涉及商贾之人更多。”朱权皱起眉头说道。 荆鲲闭目沉吟片刻后陡然睁眼微笑道:“殿下若欲施以雷霆手段,不妨借一柄尚方宝剑。” 数日之后的一个深夜,应天紫禁城御书房中,洪武皇帝朱元璋正自翻看一封来自大宁朱权的紧急军情塘报,只见其上写道:“微臣朱权自就藩大宁以来,得大宁知县刘承宗报知军中将校多有涉及商贾不法之情事,想我大明王师昔日起自乱世,食不果腹下尚能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微臣忧虑者乃是军中将校士卒贪图享乐之心一起,则奋勇争先,杀敌立功之志必然倦怠。更为可虑者,若彼今日可为奸商蝇头小利所动,则他日未始不能为异族收买。为大明江山社稷计,微臣恳请陛下降旨,禁绝军中一切商贾之事。” 朱元璋放下那封军情塘报,缓步走到窗前,注视着笼罩在夜色中的紫禁城,不禁思绪万千,他昔日也曾统帅千军万马历经征战,深知这些军中的大老粗们,跟随自己打天下之时,上阵厮杀悍不畏死,一旦封侯,封公,坐镇一方,仗着手握地方军权却往往纵容家人手下侵害民利,甚或公然欺男霸女,危害一方。昔日在洪都之战中立下大功,自己的侄儿朱文正如此,骁勇无匹的猛将,永嘉侯朱亮祖昔日纵容其子为祸一方,反倒诬赖当地知县道同,自己一时不查下将道同处死,此事给自己留下了终身难以磨灭的记忆。回想起朱权所奏中那一句“若彼今日可为奸商蝇头小利所动,则他日未始不能为异族收买。”的触目惊心之处,便即转身快步走回书桌之旁。文官贪墨祸害黎民,军队将校腐败危及江山社稷,没有人比他更懂得这个道理。 正要下笔拟旨之际,朱元璋突然又放下笔来,拿起塘报再次细看后,面上不禁流露出微微冷笑,喃喃自语道:“断人财路,等若杀人父母。这个臭小子是既想收拾军中部下,却又不肯犯了众怒,动摇军心士气。也罢,就让朕出头替你做这个恶人。” 第二日早朝时分,皇帝朱元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下旨,要求九边重镇的知府,知县详查当地驻军违法情事,若有相互包庇者严惩不贷。朝中一干御史也派遣各地,详查当地文官,武将不法之事。 朝中以御史为首的一干清流,最近正自闲得慌,听得此道圣旨,不禁暗自欣喜,各自看了看对面以颖国公傅有德,凉国公蓝玉为首武将中昔日和曾和自己在庙堂上吵得不可开交,颇有宿怨的对头,挑选着靶子。 锦衣卫指挥使蒋贤闻听此道圣旨,虽是面色不动,却还是不自禁的抬起头来看了看前方不远处,凉国公蓝玉的背影。知县刘承宗虽是沉默不语,脸色却也甚不好看。在他看来,行凶杀人按大明律法固然是十恶不赦之罪,但也该当由自己这个父母官审问明白后明正典刑,宁王今日初来乍到,便即这么举重若轻的当众杀死凶手,颇有越俎代庖之感。 马云昔日在蓝玉镇守辽东之际乃是其属下,眼见此情此景,心中不由得苦笑忖道:昔日察言观色,这位宁王殿下和凉国公似乎颇有心病,岂料今日这位千岁的脾气倒和蓝大帅一个路数。 杨陵自接到皇帝陛下的旨意,兵部的命令率军自大同来到大宁归宁王朱权节制后,心中一直颇有些担心。他乃是久镇的军中宿将,自然明白三军主帅需要的是杀伐决断,内心之中颇为忧虑这位宁王殿下是否也是个久住京师,只知享乐却丝毫不通军旅之事的绣花枕头。此时眼看这位王爷千岁杀人不眨眼的架势,倒是略微放下心来。 朱权挥手抖落剑刃上的血迹,将三尺青锋缓缓落鞘,转头看了看面色极为难看的塔宾帖木儿,淡淡说道:“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生意不成仁义在。本王不管你等部族之内如何解决争端,但须谨记你等三人已然接受我大明的官职,族中男女老幼便是我大明的子民。身为大明的子民,身处大明之地大宁,本王的眼皮底下,却须得遵循大明朝的律法,杀人便得偿命,这便是本王的公道。”说到这里,转头对不远处的杨陵沉声说道:“杨将军,本王今日便要传你第一道军令。明日起让手下士卒上山伐木,将此处集市以粗木栅栏团团围住,只余进出口各一个。所有入市交易者不得携带弓箭,弯刀等兵刃。” 杨陵紧走两步后躬身抱拳凛然道:“末将谨遵军令。” 朱权转头对风铁翎道:“集市出入口处便由风老将军麾下士卒镇守,每日里调遣人手在集市中巡视,有胆敢动手行凶者,便给本王拿下军棍伺候。”说到这里,转身手指遥远处的城门接道:“大宁城城门处此刻起便由风老将军麾下士卒驻守,除了县衙捕快,巡城军士,不许任何人手持兵刃入内,若有不从者便即乱棍打出。” 风铁翎虽是朱权师傅秦卓峰的好友,却是久在军旅,深知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闻言抱拳躬身领命后便即转身疾步而去,安排手下弟兄接管大宁各处城门的防务。 阿扎施里眼见塔宾帖木儿族人被朱权所杀,心中本隐隐有幸灾乐祸之意,此时闻得朱权这般规矩,心中不由得极为不喜。要知他们这般游牧部族最是崇尚武力,部族之中勇者殴打弱者,甚或杀死对方都不算什么大不了之事。加之昔日自己在纳哈楚麾下之时,也曾和风铁翎手下的黑甲骑兵恶战,深知这个独眼的老头儿和他手下的士卒,都不是什么善茬,自己的族人若是交易之时按耐不住性子,岂非自讨苦吃?事关自己族人的利益,还是抱拳说道:“殿下,昔日大宁可是任由咱们族人自由来去,没有这般规矩。” 朱权闻言鼻中冷冷哼了一声,沉声说道:“目下大明各处城中,却也没有让人提刀拿剑,四处闲逛的规矩。大宁以前没有这般规矩,本王今日就藩此处,这规矩么,自然就有了。”言罢拂袖而去,率领马云,杨陵以及手下一众千户朝城外那一大片营帐连绵的军营走去。 待得听明白塔宾帖木儿翻译明白朱权的言语,海撒男答溪面露苦笑的看了看脸色颇为难看的阿扎施里,塔宾帖木儿,不由自言自语喃喃道:“这个殿下的横蛮霸道,比之昔日的蓝玉倒是丝毫不差。” 塔宾帖木儿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便即招呼自己的族人将地上的尸首和伤者料理了。 朱权率领一众军中将校在军营中巡视一番后登上城墙巡视遥望,眼见偌大一片军营中虽是营帐连绵,却是错落有致,无数的战马分散各处营帐之外,而不是集中圈养在大军营地外围,以利于这两万骑兵迎战时,具有最快的反应速度。不禁心下大喜,转头问身后的杨陵道:“杨将军昔日乃是何人部下?”他昔日也曾久随冯胜,蓝玉大军远征,此刻身处城墙之上,细看之下只觉得杨陵这麾下的两万骑兵只论军容扎营,足可和蓝玉,常茂手下的精锐骑兵相比,不由得对杨陵的军旅出身颇为好奇。 “末将少年之时追随曹国公,后追随颖国公出兵陕西,甘肃。洪武十四年随颖国公平定云南。”杨陵低声说道。 朱权闻言甚是欣慰,面上却是微笑着赞道:“原来杨老将军,乃是身经百战的骁将,倒是令本王好生敬重。”他心中喜悦却是却是自有原因,目下北元金帐大军虽已然灰飞烟灭,但卫拉特等三族依旧具有一定战力,蓝玉大败北元丞相哈剌章之际,手下万夫长乃尔不花率领数万残兵败将兔脱而去,他日未始不会卷土重来,大宁位于镇守辽东和防范漠北的要冲之地,不知什么时候还会燃起战火,有一支精锐的骑兵在自己统帅下协防大宁,怎不令他暗自窃喜? 原来此时的大宁共有三万步卒负责守卫,城墙外还有杨陵自山西大同率领而来的两万骑兵,五万大军连同兀良哈三族各有一万人马,尽皆归于朱权麾下。 漫步城墙之上,一面倾听马云,杨陵诉说军中粮草等事,一面遥望着城外连绵的军营,数万大军尽在掌握之中,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也让朱权的心弦不禁微微颤动。 大宁城中的王府乃是自冯胜大军远征纳哈楚之际便已经开始动工修建,虽则比在应天的宁王府邸小了许多,也有三进院落,美中不足的却是幽静的后院中没了小湖。 回到王府午膳过后不久,便得马三保通禀,说是知县刘承宗求见,现在客厅候着。 朱权听闻这位知县大人不请自来,心中不禁暗自忖道:只怕这位父母官对我早上手刃凶徒颇有不快。一面这样寻思,一面迈步前行朝客厅而来。 73 一众围观看热闹之人耳中听得身后王府卫士的喝骂,转过身来眼见一个衣衫华丽的青年身后跟随着一众身穿甲胄的将军,忙不迭的闪避两侧,让开了道路。 只见空地之中仰面躺着一个年过半百,须发花白的老者,双目紧闭下一动不动,胸腹之处鲜血淋漓,淌了一地,甚是触目惊心。 数步之外却是三个身形高大的部族汉子,尽皆手持弯刀,冷冷盯着不远处的几个对自己戟指大骂的汉子,嘿嘿冷笑。 朱权眼见那老者受创极重,转头看了看那为首的部族大汉手中的弯刀上犹自滴落鲜血,面色不由自主的沉了下来,冷冷问道:“这却又是如何一回事?” 几个身穿布衣的青年汉子额头青筋暴起,手指部族大汉高声怒骂,虽是心中怒不可遏,却是顾忌对方手持凶器,自己一干人等却是赤手空拳,不敢上前厮打。 其中一个年约三十余岁,颇显精明之色的汉子虽不知朱权是何身份,转头眼见头戴乌纱,身穿官服的知县大人刘承宗到来,当即奔将过来跪倒面前,颤声道:“小民李允,乃是城中王家布店的伙计,今日随掌柜的到城外交易。只因东家和这三个汉子交易之时,因货物交换之事不和,言语之间起了冲突,这汉子一言不合便即拔刀行凶,杀死东家王老汉,在场众人皆可为证,恳请大人为小民做主。”他乃是王家布店的老伙计,接人待物日久,三言两语下倒也分说得明白。 旁观众人中多有其余商家,眼见这部族汉子拔刀行凶,不禁群情甚是汹涌,只因惧怕这些部族之人性情凶野且手持利刃,心中甚是愤懑难当却又无可奈何,此时眼见知县大人到来,当即跪倒一片,纷纷手指那个为首的部族大汉,有人叫道:“小民亲眼见到此人行凶,还请知县大人下令捉拿。”有人叫道:“就是这厮众目睽睽下杀人,小人愿作证。”七嘴八舌下纷乱一片。 知县刘承宗昔日也曾多有耳闻这些城外交易的部族之人性情凶野,一言不合下挥拳就打,甚而拔刀威吓,今日竟是当众杀人?面色铁青下转头召来身后不远处的县衙捕快头目,手指那三个持刀的部族大汉怒道:“当场行凶,人证,物证俱在,你等且将这三人拿下,待本官开堂审问后再作处置。” 那捕快班头看了看对方颇显狞厉的容貌和手中弯刀,走上两步后不禁有些心虚,停步不前下手指对方喝道:“知县大人在此,你等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旁边一个略通部族言语的捕快断断续续的翻译了过去。 朱权冷眼旁观,见这数个捕快枉自生得一副五大三粗的样儿,却是这般色厉内荏,心中更是不悦,低声骂道:“废物。” 塔宾帖木儿在三个部族首领中算是颇为狡猾之辈,此时早已看清场中行凶之人乃是自己族中三个颇为骁勇善战的亲兄弟,心中不禁暗叫糟糕。他昔日和朱权师徒打过交道,心知这位宁王殿下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此时眼见他面色极为难看,心中不禁一惊,紧走两步后躬身说道:“这三人乃是本族之人,殿下将他们交给下官严加处置。”他乃是颇为机灵之辈,这些时日多有率领族人前来大宁集市交易,倒是粗通了些汉语。说完后又即转头对那三个族人高声喝骂,要他们放下了弯刀。 三个部族大汉虽是颇为惧怕首领,眼见眼前一群汉人商家群情汹涌,心中也是不禁微微有些惧怕,生怕一旦放下手中兵器就要饱吃一顿痛打,颇显犹豫不决之情。 马云,杨陵等众将虽则官职远较知县刘承宗为高,却是碍于此等事情毕竟乃是地方官的管辖之内,若是自己军中人等插手,只怕反倒要给这位大宁的父母官大人参上一本,故此也就默然不语,静待宁王朱权的命令,再做打算。 风铁翎昔日勉强接受洪武皇帝朱元璋的招安,乃是为了率军征战漠北,讨伐北元皇帝,对自己这个官职素来不甚看重,心中打着大不了丢官去职,回家种田的心思,已是目露寒光,缓缓抽出了腰侧的双刀,便想上前拿人。 朱权毫不理会塔宾帖木儿的言语,缓缓上前两步后陡然身形一闪,朝那为首的部族大汉冲去。 兔起鹘落下那部族大汉只觉得眼前人影晃动,剑光闪烁下胸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烈疼痛,一个身穿蟒袍的青年站立身前,三尺长剑已然没入了自己胸口。 左右两个部族大汉眼见兄长竟给朱权一剑穿胸,登时怒不可遏,嚎叫着挥刀扑前而来。 朱权听得耳中传来一阵野兽般的怒吼,右脚一脚闪电踹出,踢得右侧急冲而来的大汉胸腹剧痛,不由自主的弯下腰去。右手拔剑下一个旋身,反手挥去下剑柄重重砸在左侧冲来的大汉太阳穴上,打得此人眼冒金星下头晕目眩,摇摇晃晃的晕倒在地。 随着朱权的三尺长剑拔出,那持刀行凶的兄长却是发出一声惊天怒吼,胸口喷出一股血箭,仰天朝后摔倒在地,眼见得是没了活路。 那给朱权踢得胸腹剧痛难当,弯下腰的乃是三兄弟中的老三,耳中传来兄长的惨呼后,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陡然凶性大发下,挥刀猛劈而来,一心要将朱权生生劈做了两段才肯干休。 朱权猱身扑上,手持长剑的右手由外至内的一挥,火花闪烁下刀剑交击之声清脆悦耳,长剑格开对方弯刀之际右肘重重一击甩在对方脸颊一侧,打得那汉子鲜血和着几颗牙齿飞溅而出,歪歪斜斜的摔倒在地,晕眩过去,不省人事。 一旁熙熙攘攘围观,吵杂不休的人群陡然见得朱权三招两式间打得这三个高大的部族汉子一死两重伤,登时鸦雀无声,安静了下来。 三日之后的早朝,洪武皇帝朱元璋念及给朱权蒙骗到王府喝喜酒的诸公侯子弟人数众多,为免夜长梦多,损及皇家颜面,便即颁下圣旨,将信国公汤和的小女赐婚燕王朱棣,中山王徐达的女儿徐瑛赐婚宁王朱权。 一众开国功臣之中,除了开平王常遇春的女儿嫁于太子朱标做了太子妃,朱元璋的女儿寿春公主下嫁颖国公傅友德子傅忠,故此皇家子女和一众开国重臣联姻,在文武百官看来只属平常,在庙堂之上倒是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朱权拜倒谢恩之际,却是不敢去看不远处目中隐含怒意的朱元璋,以免再受牢狱之灾。 午时光景,宁王府中,徐瑛眼见朱权饥不择食,狼吞虎咽的吃着自己做的饭菜,不由心喜,口中嗔道:“堂堂一个王爷,吃相竟似粗鄙军汉一般。” 朱权意犹未尽的放下碗筷,口中叫屈道:“夫人,你是有所不知,这两日身在诏狱之中,虽不曾受那皮肉之苦,一日却只得吃一餐牢饭,当真是苦不堪言。” 徐瑛虽已和他拜堂成亲,却是新嫁之人,犹自不太适应朱权这般称呼,闻言不禁有些羞涩。 朱权吃饱喝足后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浅酌一口后缓缓说道:“待得信国公汤和的女儿来到应天,咱们只怕还得洞房花烛夜一场。” 徐瑛听得朱权口不择言,竟是当着丫鬟的面出言调笑,不禁更是羞红了面庞,伸脚在桌下轻轻踩了朱权一下。 朱权看了看徐瑛,不禁失笑道:“信国公汤和数年之前便已告老还乡,待接了他的女儿前来和朱老四完婚,咱们岂不得又走一个婚礼的过场?” 回想这个时代婚姻礼法的繁琐复杂,只怕自己这个亲王和徐瑛在皇帝安排下的婚礼,会搞得极其隆重,朱权不禁面露苦笑的言道:“咱们明明已然拜堂成亲,却非得再走这般过场,倒也当真累人。好似非得上台子唱戏一般,唱戏的累人,跟着看戏的文武百官也自受累。” 徐瑛听得朱权言语,这才明白自己会错了意,待得丫鬟收拾碗筷退下后,突然轻咬樱唇说道:“这几日呆在王府之中,当真气闷。你今日午后不是须得到国子监么……”原来她自幼跟随秦卓峰习武,颇有些江湖儿女的习性,这数日朱权身在诏狱之中,自己却是碍于当世礼法,整日价呆在王府之中,不由得颇有笼中鸟失去自由的感觉。 朱权闻言不以为意的笑道:“你昔日不是冒名顶替你弟弟徐辉祖去国子监上课么?咱们便又一同前往又有何妨?” 徐瑛闻言不禁欣喜异常,原来当世的礼法对于出嫁女子后的自由限制极大,假若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宁王妃整日里抛头露面,出外游玩,只怕朝中的一众腐儒又得口诛笔伐了。假若朱权出言反对,自己自然也须得顺从于他,乖乖呆在王府之中,此时听得他这般言语,显见得并无意限制自己出外游玩,芳心之中怎不感到窃喜? 宁王府后院小湖之畔,朱权眼见徐瑛换过了衣衫后,又打扮作昔日风度翩翩的少年,脸上洋溢着笑容,急不可耐的拉着自己朝后院角落的小门走去,心中突然之间明白了这个平日里素来刁蛮任性的娇妻为何这般喜悦,眼见幽静的院落中寂静无人,便将其揽入怀中,轻轻抚弄这徐瑛鬓边的秀发柔声说道:“日后你要出去游玩,便去游玩,要回家便回家吧,只是须得悄悄自后门溜走才好。” 徐瑛听得这般言说,不禁甚是感激,抬头撅起小嘴毅然说道:“若是咱们二人独处之时,你须得叫我师姐才好。” “得寸进尺。”朱权笑骂着伸手去拧徐瑛那娇俏的小鼻子。 徐瑛娇笑着挣脱了朱权的怀抱,打开院落小门后跑了出去。 王府后院外本是僻静小巷,司马超带着数个王府卫士巡视到此,眼见不远处两个做书生打扮的身影追逐着跑远,依稀便是宁王殿下和王妃徐瑛,面上却也是波澜不惊。说来倒也难怪,自从这位殿下将应天城中一众公侯子弟骗到府中喝那喜酒,这位王爷便是做出何等怪事,也无法再让他大惊小怪了。 与此同时,一辆颇为华丽结实的篷车在一个明军百户,数十个亲军卫士的护卫下驶出了宋国公冯胜的府邸,一路朝应天城门而去。 舒适的车内端坐着一个身穿紫杉,容颜俏丽的少女,正是冯胜的义女冯萱。 冯萱的两个贴身丫鬟在宋国公府几乎是足不出户,透过车帘见得街上人流如织,热闹非凡,不禁甚是兴奋,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冯萱将车帘半卷,一双秋水般打量着自车前晃过的无数人影,眼见这繁华热闹的街景,内心中却是毫没来由的涌上一股寂寥难遣的愁绪,仿佛独行在空山幽谷一般,也不知是因为父亲离开后,在宋国公府受到的委屈,即将踏上的这漫长寂寞的旅途,亦或是听闻大哥冯文诉说皇帝陛下已然颁下圣旨,让中山王徐达的爱女徐瑛嫁给宁王朱权为妃。 原来她虽是极得父亲宠爱,却非是冯胜亲生,亲生父亲乃是冯胜军中袍泽,当年冯萱尚在襁褓之中,其父便在与元军激战中身死,自幼在冯胜的抚养下长大,故此在家中甚是不受其妻妾的待见,近日心情甚是气闷下索性征得了冯胜夫人和大哥的同意,前往陕西寻找父亲,想着索性寄情于山水之间,陪伴父亲数月也好。 匆匆又过月余,庙堂之上为了反对燕王朱棣,宁王朱权就藩之事,不少的文官罢官的罢官,捱廷杖的捱廷杖,却依旧无法改变朱元璋的乾罡独断。朱棣,朱权各自率领着五百明军士卒,踏上了就藩北平和大宁的旅途。 月余时光之后,已然来到北平附近,燕王朱棣端坐马上,回头对朱权笑道:“老十七,既是来到北平,不如暂且歇息数日再走,让愚兄略尽地主之谊也好。”虽则初来乍到,尚未入城,言下已是俨然以此地主人自居。 朱权缓缓摇头道:“大宁尚在数百里之外,小弟须得快马加鞭赶路才好。咱们就在此处分道扬镳吧。” 朱棣微微颔首,扬鞭策马而去。张玉,朱能率领五百军士护卫着王府人等,缓缓前行。 朱权遥望着朱棣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禁微微叹息,朱老四极有韬略,一心希望皇帝改变心意,立他为储君。我等各自掌握军权就藩之时,昔日的攻守同盟自然冰消瓦解,早可谓是分道扬镳,只怕此时已然将我也视作了皇权路上的绊脚石。不知他日相见之时,是否会兵戎相见?想到这里,挥鞭策马率军向前行去。 大宁史称“紫蒙之野”,西汉右北平郡治所,宋辽之时乃是辽国中都所在。位于北平东北以外三百余里,地处燕山山脉东段北缘。对于防备辽东,漠北的游牧部族南侵中原,有着极其重要的战略价值,故此在宋国公冯胜统帅大军征讨纳哈楚之际,洪武皇帝朱元璋就特意让冯胜指挥大量的民夫修筑扩大城墙,意在屯驻大军。 又行得数日之后,驻马一处山坡之上,遥望远处的大宁。朱权不禁精神一振,只见经过扩建后,此时的大宁占地约莫数里方圆,虽则远远无法和目下大明南方的城市相提并论,却也是高墙环绕,自有一番气象,尤其令人注意的,却是城墙外连绵着好大一片营帐连绵的军营。 约莫个把时辰后,朱权已然是端坐在“乌云盖雪”之上,率领景骏,司马超,马三保等人来到了距离城门里许之外,遥望城门处一群身穿官服,甲胄的人肃立道旁,显然便是当地官员以及军中将领在此迎候自己这个就藩的亲王。 待得行到面前,眼见一个身穿甲胄年过四十的将领单膝跪地拱手朗声说道:“下官辽东都督佥事马云,参见宁王殿下千岁。” 在他身侧却是一个鬓发花白,气宇轩昂,年过半百的老年将军以颇为洪亮的声音说道:“属下原山西大同镇都指挥佥事杨陵,参见殿下。”两人的身后却是三个身穿甲胄,面容颇显狰狞的部族大汉,赫然却是兀良哈三族的首领,海撒男答溪,塔宾帖木儿,阿扎施里,以及师傅至交好友风铁翎,方劲松以及其余明军千户人等。 一个容貌清奇,年岁约莫在四十余,颔下三缕长须,身穿七品文官服饰的文官躬身一侧相侯,却是目下大宁的父母官,知县刘承宗。 马云,刘承宗二人在朱权跟随冯胜大军征讨纳哈楚之际曾有数面之缘,只这杨陵顾盼生威,显见得乃是军中宿将。 朱权翻身下马后伸手将众人搀扶起来,面露微笑言道:“本王奉皇帝陛下旨意就藩大宁,还望马都督,杨总兵,刘知县戮力同心,报效朝廷,保境安民。” 头戴乌纱,身穿鸂鶒服饰的知县虽则只是个七品文官,但在地方上却是手握实权的父母官大人,自己虽是掌握了大宁的军权,可这刘承宗却非是自己的属官,而是听命于朝廷的吏部,户部。念及于此,朱权对刘承宗也是温颜说话。 杨陵今日乃是初识朱权,倒也罢了。辽东都督马云虽则和朱权并不相熟,昔日也曾听闻其一些彪悍之事,此时眼见得这位身穿蟒袍,年岁轻轻,深得皇帝陛下看重的宁王殿下言语之间甚是温和,并没有太大的架子,不禁甚是纳罕。 刘承宗乃是昔日科举进士出身,性子甚是沉稳,自然知晓朝中六部的大人,多为反对皇帝陛下分封藩王。自己身为朱权就藩之地的父母官,只怕比之旁人的知县更要难做,思虑及此,今日迎接之际,不禁心中略有隐忧。岂料今日的宁王殿下言谈之间甚是温和,全不似昔日在冯胜元帅军中初见时那般张扬,倒是让他先前忐忑的心境轻松了不少,拱手禀道:“殿下远来劳顿,且请入城歇息。” 朱权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喧嚣热闹的牛马交易市集,摇了摇头,转头吩咐马三保率领王府卫士护送徐瑛的座车进城,又即对刘承宗言道:“这市集比之昔日大了不少,难得遇到今日这般热闹,各位大人便随本王前往一观如何?” 众人闻得朱权不顾旅途劳顿,却要去看那晦气冲天的牛马集市,不禁心中苦笑,颇有些出乎意料。 牛乃是此时军屯产粮,解决自己麾下士卒口粮所必须的牲口,马匹却是组建骑兵不可或缺,朱权眼见此时大宁城外的集市人头涌动,交易之人怕是上千,心下突然动了前去观看的念头。 待得走到近前,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腥膻秽气。朱权,马云,杨陵等久在军中,多有和马匹接触倒自不觉,刘承宗以下的一干文官吏员却是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头。 只见市集上人头攒动,许多部族之人或牵着牛羊,马匹等牲口,或是扛着一捆捆上好的兽皮,药材,和来到汉族商贾之人满载货物的牛车之前交易,换取丝绸,瓷器等物。若是遇到双方中有粗通汉语是略懂部族言语之人还好,若是言语不通下货物数量甚多,十个手指头都不够比划,常常是急得双方满头大汗,争执吵闹不休。 杂乱的人群眼见朱权率领着数十个身穿甲胄的将军,千户,衣冠齐整的官员而来,身后还跟随着上百手持兵器的明军士卒,登时纷纷避开两侧,让开了道路。 逛得片刻,朱权眼见交易之人多数乃是以物易物,几乎未见双方以银钱交易,略一思忖下便即明白过来,银钱等物对于游牧部族来说一不能吃,二不能喝,可说是累赘且毫无用处,自然不如以牲口直接交易自己需要的东西为好。 众人正自行走之间,却见前面一大群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般水泄不通。虽是不知发生了何事,却能听到人群中有人咆哮怒骂,竟似起了什么争执冲突一般。 ------------ 74 烛影摇曳,徐瑛眼波流动,偷偷瞥了一眼桌上的酒壶和酒杯,低声道:“却是有些口渴……” “我去倒两杯茶来便是。”朱权笑道,作势便欲站起身来。 徐瑛眼见他故意装傻,非得自己亲口说出想喝交杯酒才得心甘,不禁又羞又恼,嗔怪之下双手牢牢抱住朱权,狠狠一口咬在肩膀之上,耳中传来他一阵惊呼,芳心之中这才感到解恨。 朱权故作恍然大悟之状,笑道:“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今日乃是大喜之日,的确不宜饮茶。”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本是民间流传的人生三喜,徐瑛听得这个家伙越发不像话的故意将之颠倒来说,不禁着恼,双手推开朱权,用右脚狠狠踹了他一脚,滚到在床上脸朝里侧气恼言道:“即是如此,待得你金榜题名时再来洞房花烛夜吧。” 朱权眼见徐瑛被自己逗得使起了小性子,便即站起身来取过了酒杯酒壶,回转床侧眼见徐瑛犹自不肯回转身来,心中不禁好笑忖道:若是洞房花烛夜时被娇妻赶出了洞房,只怕会给李景隆那些兔崽子取笑个一生一世。 徐瑛耳中听得身后酒水潺潺如杯之声,便即转身坐在朱权身侧,接过斟满的酒杯,胸中喜悦之情彷如杯中酒几欲溢出。 待得三盏交杯酒饮下,眼见徐瑛粉颊酡红,眼波流转之际,鼻中再闻得浮香暗动,朱权脑子中也不禁有些迷糊,暗自忖道:昔日北伐鞑子皇帝之时,日日饮酒驱寒,照说今日这些许酒水只当做了漱口一般,难道这便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徐瑛平日里甚少饮酒,连饮三杯后虽是颇有些不胜酒力,胆子却也大将起来,回想朱权方才捉弄自己的可恶之处,便即伸手揽住朱权的腰际,柔声问道:“你今日这般大胆,却不怕皇帝陛下怪罪么?”这些话儿在朱权前去自己家中迎亲之际本也问过,只是她内心中却极为期盼朱权能再亲口言语一次也好。 朱权脑子中颇有些迷糊,闻言笑道:“我却是想生米做成熟饭,任他皇帝也罢,千军万马也罢,便再也没人能奈何。” 徐瑛闻得朱权直言不讳,竟是说得毫不避忌,不禁双颊通红,双手狠狠将朱权推倒在床上。 朱权倒在床上之际只觉得腰际给顶得生疼,鸳鸯戏水的锦绣之下竟似乎藏着什么物事一般,忙不迭的翻身坐起,待得摸索出一数个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干果之时,不禁笑道:“倒也奇哉怪也,床上藏了这这些干果作甚?” 徐瑛心中自然明白这却是红枣,桂圆却是暗喻早生贵子的意味,口中却实在羞于直言,便即嗔道:“说得恁是难听。” 朱权眼见对方一副亦喜亦嗔的动人样儿,情动之下不禁难以自已,双手环住对方柔软的腰肢,在粉颊上狠狠啄了一口,低声道:“那便说成米已成炊,木已成舟罢。”嘴里这样哄道,牢牢抱住对方娇躯下也实在有点难以自控,咬住对方衣衫便狠狠拽动。 徐瑛给他牢牢抱住,不禁心如鹿撞,也有些意乱情迷,只是女子的的本能使得她犹自欲拒还迎,蚊呐般在朱权耳侧低声说道:“须得……熄了烛火才好……” “古有明训,事急从权。如今已然事急,娘子你就速速从了我朱权吧。”朱权抬头捉狭言道,言罢在对方颈侧狠狠一吻。 徐瑛实在招架不住,给朱权扑倒床际之时,只得摸索到那两只酒杯,酒壶,挥手掷出,打灭了桌上依然高烧的红烛…… 客厅之中,曹国公李景隆眼看着冯文干下一杯酒后溜到了桌下人事不省,不由志得意满的嘟囔道:“平日里时时在本公子面前叫嚣海量,今日却是恁般无用。”言罢勉力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来到秦卓峰身前,双手撑持在桌上醉眼歪斜的瞪着对方叫道:“若是老爷子再干一碗,晚辈就心服口服。”言罢,伸手将桌上的酒盅远远掷了开去,以手中酒壶在对方面前的碗中斟满后,又以小碗给自己斟酒。他今日虽在胁迫下做媒饮酒,但此时已然喝得头昏脑胀,早已不管不顾,眼见自己和冯文这两个公侯子弟中素来最为善饮之人轮番劝酒下也不是敌手,不禁心中不服。 秦卓峰乐呵呵的看了看李景隆,心中暗自忖道:这小子能在应天城中交游广阔,酒量却也当真不含糊。心中转着念头,端起酒碗来一饮而尽,看着对方喝道:“今日可曾服气?” 李景隆眼见对方若无其事的又干一碗,不禁豪气干云的也是一饮而尽,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下再也无法勉力撑持,身子软到之际额头重重撞在桌沿之上也是毫无所觉,嘴里嘟囔道:“今日对,对老爷子,对殿下心服口服了……”口中喃喃不休着胡言乱语,双手牢牢抱住桌脚不省人事。 秦卓峰虽是海量,今日只因乃是爱徒徐瑛和朱权大喜之日,却也不屑于酒桌上作伪使诈,也是喝得酒意上涌。 “目下已然深夜,若是诸位公子不得回府,只怕颇有不便……”马三保念及这些勋戚之后连带属下尽数给牢牢看管在王府之中,若是引得其家人前来寻找,只怕反倒另生枝节。 秦卓峰转头四顾下眼见客厅中诸人尽皆醉倒,不禁满意的微微颔首,挥了挥手笑道:“让这些小子的手下家丁各自搀扶回家便了。”言罢站起身来,走出客厅,抬头仰望夜色中的一轮明月,心中不禁暗暗好笑忖道:瑛儿两人已然入了洞房,明日便是千军万马齐来又能奈何?老夫自幼生长于元末乱世之中,历经险死还生之际不知凡几,能活到今日已是老天爷颇为眷顾,所谓大丈夫正该当快意行事。念及今日朱权成亲之事若是落到一众腐儒眼中,定是气得捶胸顿足,戟指大骂,心中不禁极是快意,忍不住纵声长笑,举起手中酒壶自斟自饮,漫步而去。 黎明时分,御书房中,洪武皇帝朱元璋思忖着今日便要在早朝之时当着满朝文武将徐瑛赐婚给燕王朱棣,正待吩咐御书房总管薛京笔墨伺候,自己要亲手书写旨意,却见一个小宦官来到书房外奏道:“锦衣卫指挥使蒋贤,有要事觐见陛下。” 蒋贤身为锦衣卫首领,所涉多为机密之事,本该当在每日里深夜中侯旨武英殿外,今日天尚未亮之时便这般匆匆而来,可见所奏绝非寻常事。朱元璋思虑及此,当即将其传进书房之中。 待得听完蒋贤奏禀,宁王朱权已然于昨夜和中山王徐达之女徐瑛拜了天地成亲,朱元璋不禁愣在当场。 原来诸公侯子弟的随从中也有锦衣卫的人手昨夜给困在王府脱不得身,天未亮之时,蒋贤已然得到了关于昨夜宁王朱权和徐瑛成亲的的密保,深知此事不但光怪陆离,亦且非同小可,当即进宫面圣。 蒋贤眼见皇帝陛下沉着脸一言不发,竟似不信一般,不禁心中暗自苦笑,他虽则也是个行事狠辣决绝之辈,素来将世俗礼法视作狗屁不如之辈,只因宁王朱权此举过于荒诞不经,直是匪夷所思,得到消息之初,内心之中也是难以尽信,眼见皇帝陛下沉着脸一言不发,只得又将从宁王府锦衣卫左鸿,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有德府中得到的消息详细诉说了一次,连做媒之人乃是曹国公李景隆,冯胜长子冯文,傅有德次子傅让以下应天城中诸位公侯勋戚子弟,一众给骗到宁王府喝喜酒之人也尽数说了个**不离十。 端坐龙椅之上的朱元璋听得素来精明强干的锦衣卫首领这般诉说,不由得龙颜大怒,霍然起身将手中茶盏狠狠掷于地上摔碎,怒骂道:“当真要翻了天不成?”来回踱步下思忖昨日早朝后,朱权虽对自己意欲将徐瑛赐婚给朱棣一事颇显怨尤,却没有当场发难,显见得是早已做下了这先斩后奏,木已成舟的打算。他素来最为痛恨臣子在自己面前玩弄些心机与小聪明,这般公然忤逆之事岂可轻饶?若是朱权此时身在眼前,只怕拔刀活活劈了他却也未尝可知。怒气冲天下转身戟指蒋贤怒喝道:“由你亲自率领锦衣卫,将朱权逆子抓入诏狱关押,听候朕发落。” 徐瑛伏在朱权怀中,看着他酣睡中犹自微笑的面庞,回想昨夜其“可恨可恶”之处,不由得又恨又爱,当即在他颈侧狠狠咬了一口。 朱权吃疼之下不由得醒转,眼见徐瑛娇嗔之态不由得有些发呆。 待得起身洗漱完毕走下楼来之时,只见得马三保快步而来,近到身前后低声禀道:“锦衣卫指挥使蒋贤现在客体相侯。” 朱权闻言不禁笑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昨日深知自己和徐瑛成亲之事毕竟是纸保不住火,便即请师父出手制住了名为王府护卫偏将,实则属于锦衣卫的左鸿,天明之前再命其前往蒋贤处“揭发”自己的惊世骇俗之举。 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的蒋贤眼见朱权,徐瑛漫步而来,当即缓缓起身,微微躬身道:“下官奉皇帝陛下口谕,有请殿下前往锦衣卫南镇抚司一行。” 目下诏狱正在锦衣卫南镇抚司,蒋贤虽则说得不温不火,朱权也是心中明了,当即不以为意的颔首道:“那便有劳指挥使大人带路了。” 蒋贤眼见徐瑛伴随朱权身侧,显见得是要陪同夫婿前往诏狱,不禁微微皱眉,却没有说话。他虽有心置朱权于死地,却非鲁莽无智之辈,目下能决定这个宁王是死是活的唯有皇帝陛下而已,自己只须将朱权带往诏狱即刻,却犯不着在此等小事上计较太多。 执掌诏狱的依旧是锦衣卫中官职仅次于蒋贤,曾经随军远征漠北,朱权的老熟人,指挥同知曹文斌。眼见这个塞外追杀北元皇帝之时,凶悍无匹的宁王殿下不知何事惹得皇帝陛下天威震怒,竟也来此遭受牢狱之灾,曹文斌不禁心下纳罕,只得吩咐手下收拾一间颇为洁净的牢房将其关押。 朱权步入丈余见方的牢房中,四下打量一番,眼见此处牢房虽则阴暗中透出一股霉味,所幸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潮湿污秽,不由得略微满意,拂去芦席上的灰尘后便即施施然躺倒闭目养神,回想这两日的事情,口中喃喃自语道:“才出洞房又入牢房,人生际遇如此奇特,倒也少见。”既然自己此时已然犹如砧板上的鱼肉般任人宰割,索性破罐破摔,抱个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吧。 午后时分,独坐御书房中的朱元璋心中烦乱,将手中奏折重重掷于桌上。朱权这般胆大妄为之举虽使得他余怒未息,此时的他却也没有了初闻此事时的冲动,所幸昨日自己言道将徐瑛赐婚给朱棣之事只有三人知晓,连御书房总管薛京和锦衣卫指挥使蒋贤也不知情。想到这里后召来薛京,传下口谕让其出宫召燕王朱棣来见。 朱元璋思忖待得这个素来为自己看重的儿子到来之时,只怕自己对此事也是颇为难以启齿。不过凡事有其弊则必然亦有其利,由此一来,朱棣必然深恨朱权,既然他二人之间有了这般永远也无法化解的夺妻之恨,自然永远也就无法联手来威胁到他日的大明皇帝,执掌这个帝国的朱标。自己的棋局倒还没有被朱权这个顽童搅局般的行事搅合得一发不可收拾,念及于此,朱元璋心中的怒气又自略减两分。 宁王府中,荆鲲看了看客厅中颇显焦灼之态的马三保,景骏和司马超,又看了看悠然漫步而来的老友秦卓峰,不由得缓缓摇头,心中忖道:血气方刚之辈毕竟少了些许沉稳。有心开解马三保等人下便即微笑言道:“若是皇帝陛下当着满朝文武赐婚朱棣,则殿下必死无疑。既是只有他三人知晓,则皇帝陛下也须得顾忌自己在一众臣子之前的颜面,暗地里惩戒一番实难避免,若说性命之忧,却是无虞。”朱权对景骏沉声吩咐道:“由你率领府中士卒把守大门,今日在座诸位公侯子弟须得不醉不归,直着进来,躺着出去。”言罢环顾四周一众噤若寒蝉的人等,面露微笑的言道:“今日乃是本王大喜之日,还望诸位莫要将这敬上的喜酒,喝作了罚酒。” 此时厅中的公侯子弟,自李景隆,冯文,傅让以下众多少年,其父莫不是为大明征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勋的能征惯战之将帅,无奈他们自小锦衣玉食,耳闻朱权这个历经沙场厮杀的王爷一番软硬兼施的言语,心中不禁都是略微忐忑。 冯文走回李景隆身侧坐下,心中犹自苦笑忖道:殿下说什么不醉不归,躺着出去,到底是喝醉了躺着出去,还是……。 好不容易捱到吉时,身穿凤冠霞帔,头覆红盖头的徐瑛在丫鬟的陪伴下来到了大厅,耳中传来鞭炮夹杂着丝竹礼乐之声,不禁心如鹿撞,极是慌乱。 朱权眼望不远处的一双龙凤烛火,又转头看了看红绸哪一端的徐瑛柔弱的身影,心中那些许对明日命运的担忧忽然消失无踪。 徐瑛矗立一侧,脑海中回想起许久之前,长街夜色中遭遇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子,回想起在庆州血战种种险状,朱权和朱元璋,朱棣相处日久,许多勾心斗角之处也曾让她芳心颇为不安,今日这混小子竟是不管不顾,胆大包天的忤逆当今皇帝陛下,或许他已然有些改变,但对于自己来说,骨子里终究是昔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也要前去搭救自己的混小子,思虑及此心中不禁柔情顿起,耳闻一侧唱礼之人一拜天地的声音,盈盈拜倒,只觉一片平安喜乐,泪水划过双颊之际,什么生死荣辱,荣华富贵在此刻也不过犹如过眼云烟。 所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秦卓峰大马金刀的端坐一侧太师上,接过徐瑛递上的茶盏,悠然喝了一口后,转头对一侧气得双目圆瞪的魏国公徐辉祖呵呵笑道:“小子,你也莫要不服气,论资排辈你还没资格喝这茶,今日老夫就代徐达兄弟喝了。”言罢放下茶盏,又老实不客气的接过朱权双手奉上的茶盏,胸中豪气陡然而起,暗自忖道:这一杯茶,只怕朱元璋本以为该当他喝,老夫今日也一并代劳,也算出一口淤积胸中的不平之气。他昔日身在汉王陈友谅的军中,和朱元璋厮杀多年,手下弟兄不少曾经丧命于两军交战之中,内心之中对当今的大明皇帝朱元璋难免颇有些不忿之情,今日能喝此茶倒也顿觉胸中一畅。 待得朱权和徐瑛夫妻对拜,送入洞房之后,秦卓峰给自己面前的小碗满满斟上一碗,端将起来。 李景隆昔日也曾跟随冯胜大军远征纳哈楚,对宁王殿下这位师傅的性子也是知晓一二,心知这般“敬酒”不喝,只怕当场就得喝下“罚酒”,也只得站起身来满饮一杯。连喝三杯后,不禁满面潮红,心中思忖道:此时米已成炊,纵使皇帝陛下亲临又能奈何?陛下纵然要怪罪我等,也须得处置了宁王殿下,魏国公兄妹,才能名正言顺的处置我等。思虑及此,心中略定,加之酒意上涌,胆气略壮,也就和冯文,傅让等人开怀畅饮起来。。 王府后院幽静的院落中,朱权的卧房已然被马三保吩咐一众丫鬟布置成了新房,丫鬟将托盘中的酒壶酒盅放置在桌上后,偷偷瞥了一眼独坐桌旁的朱权和静静坐于床侧的徐瑛二人,忙自低头快步而出,朝房外走去。 徐瑛此时心中不禁大为慌乱,竟是情不自禁的低低娇呼道:“别走……”情急之状,溢于言表。 “她不走却留在此处作甚?”朱权忍不住奇道。 那丫鬟耳闻宁王殿下和新娘子如此言语,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脚下越发快时给门槛拌了一个踉跄,忙不迭的关上房门,转身远远逃了开去。 随着丫鬟的脚步之声远去,后院之中又恢复了一篇寂静,唯有小楼前竹叶在风中摩挲之声隐约传来。 朱权实在耐不住寂静,便即壮着胆子说道:“这般枯坐毫无意味,咱们须得说些话儿才好。” “便是说话,也得将这块压得人透不过气的红布拿去才好。”徐瑛心中慌乱不已,忍不住低声言道,娇羞之际不禁声若蚊呐,几不可闻。 好在朱权习武日久,耳音远较常人灵敏,闻言不禁笑道:“若是气闷,你便自己拿掉便好。”他虽则心知规矩,却偏生故作不知,有意调笑。 徐瑛闻言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闻言站起身来,轻轻跺足娇嗔道:“岂有此理,哪有自己急吼吼掀掉盖头之理?” 朱权眼见徐瑛一副娇嗔的样儿,也能猜到其红盖头下的娇羞之状,闻言不禁甚是得意,忍不住呵呵长笑。 徐瑛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可恶的冤家不是不懂规矩,竟是故意逗弄自己,索性又即坐到,对朱权的言语不理不睬。 朱权自说自话之余,眼见徐瑛赌气不予理睬,只好缓步来到床侧坐下。 徐瑛感觉朱权和自己并肩而坐,鼻端隐约传来一阵男子气息,如被电击一般往一侧挪动些许。 朱权此情此景下本有些心虚,此时眼见对方竟比自己还怕得厉害,胸中陡然涌起一股胜利的自信,双手疾伸之下陡然揽住了对方柔软温暖的腰肢,却不用手去揭,只用嘴狠狠咬住红绸一角,将其扯掉。 徐瑛陡然被朱权牢牢抱住,低低惊呼一声后现出酡红的双颊,浑身无力下挣扎不脱,眼见对方面露得意的坏笑,不禁娇羞无限,避开了对方的目光,用右手在朱权胸口狠狠捶了两拳解恨,这才作罢。 75 刘光所说的话并非危言耸听,一旦长江边上最后一道防线被打破,纵然是大明皇帝还是武功高强的雄飞,都不会逃脱大水的厄运,更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平民百姓。 萧格道:“那这天灾可解吗”,刘光说道:“说是可解,其实也难解”,吴安康着急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难解又不难解”。 刘光指着岸边的沙袋,说道:“看到没有,沙袋已经渐近用完,如果没有及时的沙袋补充,一旦江堤被摧毁,那什么都完了,只要有了沙袋,顶住江水,那什么都好说,只不过要解决沙袋的来源问题”,吴安康道:“那还在等什么,我现在就去弄沙袋”。 “你知道哪里有沙袋吗”,刘光这么一问,将吴安康问住,他一个江湖中人怎么能够知道沙袋从哪里来。 萧格说道:“远处有沙,却不能够解救近火,而附近又找不到”,刘光道:“对,这正是我着急的地方”。 萧格想了半晌,说道:“我们用大石头,这样更加省事,方便”,刘光摇了摇头道:“不行,石头太重,而且离这边很远,要费很多时候,到那个时候什么都晚了”。 吴安康着急万分,说道:“这个不行,那个不行,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坐在这里等死”,萧格道:“古有大禹开山引水,可是我们力量太薄弱”。 刘光道:“没事,这些沙袋可以抵挡住江水,只希望江水不要再涨,不然我们真的是无能为力”,萧格道:“朝廷有没有什么消息”。 刘光摇了摇头,说道:“从昨天到现在不过十六个时辰,就算朝廷中有人前来相助,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萧格东张西望,看到后面有一座小山,山下有小石头,而且地面上都长满草,对刘光说道:“是不是结实的泥土一样可以代替沙子”,刘光随着萧格远去的眼光,看到山下泥土,长满野草,一拍脑门说道:“好主意”。 转身对着众官兵和百姓说道:“兄弟们,拿出剩余的布袋,装山下面的泥土,那里的泥土结实板硬”,众人齐声道:“是,遵命”。 萧格朝着山下走去,看到山下有很多大石头,相信也会有一千多斤,萧格撸了撸衣袖,双手撑开脚下用力,生生将大石头搬了起来,众人看到萧格有如此神力都非常敬佩。 萧格一步一个脚印朝着江山走去,憋住一口气将大石头直接摞到江岸堤边,刚好放在沙袋堆边上撑住沙袋的力道,对江水的冲击有很大的缓冲力道,众人都拍手,萧格停下脚步,对众人说道:“只要我们同心协力,江水并不可怕,大伙多吃点苦,在灾难面前人人平等,如果我们现在不将堤岸阻挡住,那日后被江水冲洗的将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家”。 众人举起右手齐声道:“好,好,好”,萧格纵身起飞,飞到山脚下,又搬起一块大石头,和刚才那块大石头大约一样重,可是比刚才那一块石头更加圆滑,这样萧格将会用更多的力量去搬动,这样一来不仅消耗萧格体力,而且消耗萧格的内功,可是萧格依旧倾尽全力搬起来。 夜幕时分,众人都已经累的睡躺在岸边,萧格和刘光坐在岸边石头上看着脚下的江水,忽然一浪袭来,忽然一浪退去,刘光虽然是官府中人,但是依然能够登山大石头上,陪着萧格看滔滔不绝的长江,刘光说道:“江阴是江岸边最低处,比其他地方更加低,只要能够将这个地方堵住,待到江水退后,那整个江南就会更加平静”。 萧格道:“是啊,看着长江水突然发现个人能力好渺小,根本不足以称霸整个武林”,刘光道:“争来争去又有什么意思,人死后不过一方土地”。 萧格笑道:“没想到大明朝廷竟然也有像您这样的心清肚明之人,令萧某佩服”,刘光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大江。 萧格问道:“刘大人为何叹息”,刘光瞩目长江,说道:“想我刘光,打小就熟读四书五经,论语孟子,二十多岁就已经当官,一直都不受朝廷重视,在大明净土内四处为官,可是怎么都不会进入朝廷,和皇帝面对面理论朝纲,在外面做了再大的努力,功劳始终都被上级所取缔”。 萧格道:“我能够听出刘大人对朝廷充满愤怒”,刘光说道:“是,我也不怕跟你说,大明朝朝堂之上有太多贪官,可是皇帝依旧对其百依百顺,可又怎么样,受罪的只是平民百姓”。 萧格道:“为什么不和朝堂之人理论,而是心甘情愿放弃斗争的勇气”,刘光道:“我就是因为斗争,这三十年来无时无刻不和朝廷中人争斗,不然我三十年的官绩早就可以位列朝堂之上,可是我现在还是知府,哈哈”,这笑声不仅是苦闷的心,而是一身抱负无处施展。 萧格:“大丈夫做事情无愧于天地,只要自己尽职尽力,一定可以名垂青史,而那些贪官一定可以遗臭万年”,刘光道:“说得好,没想到我们有共同的报复,有共鸣”。 萧格哈哈大笑,转移话题,说道:“我来的时候经过衙门,见到您的女儿和您老母亲,您女儿一身朴素,您母亲已经身患重病,您竟然能够轻易放弃照顾家人的时间,来到江边和官兵,百姓共同努力,这才是我萧某最佩服之处”。刘光一笑而过,并没有解释太多。 夜已经深了,萧格也随即躺在大石头上,聆听这潮水声,想起自己的逍遥派,回想起自己的师傅,师叔,师弟,现在都在天上看着自己,倒吸一口冷气,江边风很大,萧格一夜未眠,从怀中掏出一把发簪,你是文静的发簪,当初在逍遥派救下文静的时候,并没有及时还给文静,一直保留在自己的身边。 回想起当初在南京城相救文静,还受了柳余香的重伤,看着面前这两个女子,不知道何去何从,一个要自己出手相救,一个是捆绑住自己要救得人。 想着想着把发簪收回怀中,阵阵冷风袭来,萧格心中却非常温暖,第一反应就是想起文静调皮的表情,动作,还有百依百顺的性格,可爱的笑容,萧格不惊心中更加暖和。柳肖生推让道:“不,还是我一个人走,这样我比较静心,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萧格说道:“不,如果我只是去江阴查探一下,待我办完事情,一定会去天门找你们合会”,文海山道:“好,一言为定”。 萧格,吴安康骑着马朝着江阴方向走去,整条路上都已经被水洗刷过,只有地势较高的地方没有被伤害过,马不停蹄,已经在日落时分来到江阴边上,江边高出望去,整个江边都已经被江水冲洗刷过,人山人海的官兵,百姓都在堆堤,如果最后一道防线被摧毁,那无论是无锡,还是常乐城,还是苏城都被会洗劫一空,那是空无绝后的危害。 萧格,吴安康迅速下马,飞快朝着江堤处跑去,萧格什么话都没有说,提起地上的沙袋往身后一背,一百多斤重的沙袋重重压在萧格的肩膀上,虽然有点重,但是作为一个练武之人,能够抗动的沙袋绝对比正常人要多多少倍。 萧格单脚踢起地上的沙袋,沙袋又接连压在萧格身上,不一会功夫,四五个沙袋都压在萧格肩膀上,吴安康说道:“萧兄弟,不要着急,再等下一趟”,萧格扛起四五袋沙袋朝着江堤处奔去,步伐沉重,心中所想之处就是江堤处。 来到江堤处,将沙袋重重堆在江堤上,吴安康也不落后,凭借他的轻功,两三袋沙袋上肩膀,依旧能够和正常人跑得速度一样快。 两人超常的能力令周围官兵,百姓都纷纷惊呼,官兵一来一回都只是一袋沙袋,要么是两袋沙袋,没想到萧格竟然一个人能够抗动五袋沙袋,已经大大超出常人的能力。 萧格将肩膀上的沙袋放在江堤上,望着肆无忌惮的江水,丝毫没有多想,回头继续抗沙袋,众人看到萧格如此能力,都纷纷叫道:“大伙赶紧干,你们看这位大英雄,一人能够抗五袋沙袋,我们可要加油了”,众人应和,纷纷加起奔跑的速度。 萧格丝毫没有理睬众人对他的看法,继续超负荷抗沙袋,两个时辰过后,江堤已经越来越高,沙袋也快差不多了,萧格这才停下脚步,注视着江边波涛浪花。 吴安康气喘吁吁来到萧格的身边,说道:“好久没有这么用力过了,有点不习惯”,萧格依旧注视着远处,说道:“看这江水,什么时候会退潮”。 无锡城知府刘光一直都在众人之中,也曾见到萧格如此神力,但是不忍心打扰,面对危险面前不好上前打招呼,这时他已经慢慢走向萧格,衣着打扮和普通百姓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两鬓斑白的头发可以看出他的年纪,大约已经五十多岁,不过整个人却看起来异常年轻。 刘光来到萧格的面前,拱手对萧格说道:“壮士,好神力”,萧格打量面前这个人,拱手回礼道:“阁下是”,刘光说道:“在下就是无锡城知府刘光”,萧格非常客气说道:“原来您就是知府大人”,刘光先是一惊,没想到萧格知道自己,回道:“壮士,你认识我”。 萧格道:“我正是来找你,不错见到本人,却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刘光问道:“有什么不同”。 萧格说道:“没想到无锡城知府大人竟然能够在天灾面前,以身作则,穿上平民百姓的衣服,奋斗在第一线,和官兵,百姓一同对抗着天灾,令在下甚是佩服”。 刘光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多谢壮士褒奖,只不过凭我一己之力是无法和天灾相斗,但是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纵然是天灾淹没无锡城,我也会顶在最前端”。 刘光这一番壮志雄心,发自肺腑的话令萧格对其刮目相看,萧格说道:“刘大人用心了,我也相信凭借刘大人的能力一定可以战胜这场困难”。 刘光不惊苦笑,说道:“刚才我看到两位身手了的,不知道两人出自何门”,萧格回道:“在下是萧格,现在逍遥派的掌门人”。 刘光大吃一惊,没想到面前这个壮士就是逍遥派的掌门,以前一直没有机会相见,这次竟然在此相见,拱手弯腰道:“萧掌门,还请受我一拜”。 萧格赶紧双手扶起弯腰的刘光,说道:“大人,您这是要折煞于我,为何行此大礼”,刘光道:“一直以来我都听闻关于你的事情,只不过我是官府中人一直都没有机会和萧掌门相见,没想到在此见到萧掌门,我非常高兴”。 吴安康说道:“我说,老官,你为什么见到萧格要行此大礼,要知道他是江湖中人,并没有做对朝廷有利的事情,难道就仅仅凭他刚才搬的那几袋沙袋”。 刘光看着萧格身边瘦瘦小小的吴安康,好奇问道:“敢问这位兄台尊姓大名”,吴安康伸手拦道:“我的大名你就不要知道了,我是江湖中人,你还是和萧格说话吧”。 萧格解释道:“大人,别介意,我的兄弟就是这样,有什么冒犯大人的地方,还请恕罪”,说着便拱手作揖,对其赔礼道歉。 刘光说道:“你们两位都是为百姓出力,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能够谈得上怪罪,我应该谢谢你们,如果不是萧大侠和天门做对,想必我无锡城知府的位置都不会保”。 吴安康神情紧张的看着刘光,惊叹道:“和天门做对能够保住你无锡城知府的位置,怎么说”。 刘光说道:“是这样的,自从雄飞建立天门之后,一直以来都是对我官府视事无恐,而我也从不买他的账,也喜欢和他对着干,我自视无论是武功还是影响力都不是雄飞的对手,但是雄飞毕竟忌惮大明王朝,还不敢胡作非为,而且还有逍遥派处处和天门为敌,以至于令雄飞无暇顾及我”。 萧格听完不惊一笑,没想到自己和天门作对还能够挽救别人的性命,打心底为自己的行为高兴,萧格道:“刘大人”。 刘光看着萧格,说道:“萧大侠请讲”。 萧格道:“我是想问这长江之中是不是经常涨如此大的潮,翻如此大的浪”,刘光为其介绍道:“你们看,这堤坝虽小,但是能够阻挡住平时的浪,那都是不在话下,但是一旦浪变得非常之大,那这堤坝一定挡不住巨大的浪,后果就是堤坝被毁,接踵而来的就是淹没附近的城池,到时候江南都会成为**大海”。 萧格皱着眉头道:“这么严重”,刘光道:“这是最坏的打算,但是照目前这种前形来说,如果这堤坝被毁,那整个无锡城被摧毁那是肯定的”。吴安康拉着钟天霸道:“走吧,怕什么,有我们呢”,钟天霸说道:“你可不要害我”,吴安康道:“那是自然”。 无锡城知府刘光,为官正五品,管理无锡城大大小小的事物,虽然能力很强,却处处遭受朝廷中人排挤,五十多岁可还是正五品,大明皇帝丝毫没有提携之意。 萧格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知府衙门门前,见到知府衙门大门紧锁,吴安康上前敲门,却始终没有人出来开门,柳肖生说道:“难道无锡城的知府也是一大贪官,做一些鱼肉百姓的事情”。 吴安康气愤骂道:“狗官,给我出来”,痛痛快快一阵痛骂,却依然没有动静,瞧了瞧房顶,一个纵身,上了房屋顶,跳过墙头之后,发现衙门内确实没有一个人,东找西找依旧找不到人。 来到衙门门口,取走门闩,让萧格一行人都进来,钟天霸一进入衙门内,见到整个衙门都没有人,哈哈大笑,说道:“知府衙门大老爷见到我的到来,吓得尿裤子,现在躲起来了吧”。 吴安康说道:“刚才你不是不敢来的吗,怎么现在又在此大胆放肆”,钟天霸吱吱呜呜,说不出所以然。 陈彦博往前走几步,穿过衙门府衙,来到后院,刚进入后院,就听到后院有人的咳嗽声,疾步上前,萧格道:“走,进去看看”,众人一踏入后院也听到阵阵咳嗽声,萧格闻声而去,来到一间房间门外,见到陈彦博侧耳在听房间内的声音。 这时房间门已经缓缓打开,开门的是知府衙门一个姑娘,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模样,没有浓妆淡抹的打扮,不过却在她脸上看到‘秀气’两字,长相秀气,脸上时常露出灿烂的笑容。 一见到一大群人站在门外,时分惊讶,却显得非常淡定,问道:“你们是何人”,一见到是漂亮的姑娘,吴安康不惊上前凑合,说道:“姑娘,你是何人”。 那个姑娘震惊回道:“我叫刘洁,是知府大人刘光的女儿”,吴安康一惊,说道:“大小姐”,萧格打断吴安康说话,拱手说道:“姑娘,别害怕,我们并没有恶意,我们都不是坏人”。 刘洁微微点头,说道:“我知道,你们不是坏人,如果你们是坏人,也不会等我开门”,陈彦博不惊一笑,对这个姑娘思想刮目相看,说道:“姑娘,好聪明”。 刘洁看着众人,说道:“你们来此所谓何事”,吴安康道:“我们是来找你的父亲的,不知道你父亲现在在哪”,说着便东张西望。 刘洁道:“我父亲昨晚三更时分就已经出去办事情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萧格差异,问道:“知不知道你父亲去哪了”。 刘洁查看四周,众人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找知府大人刘光,自己的父亲,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安,不肯相告知,萧格解释道:“在下萧格,逍遥派掌门,并不是姑娘所认为的坏人,还请姑娘相信在下”,刘洁仔细打量萧格,和众人所说的模样大致相同,国字脸,魁梧的体格,身后经常背着一把宝剑,而他的结义兄弟更是很特别,断了一只手臂,这么一想,倒是相信萧格所说的话。 刘洁说道:“我父亲早就派知府衙门全体官兵出去帮助百姓,对抗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说着说着表情变得严肃。 陈彦博说道:“那屋子里的人是谁,怎么这么咳嗽”,刘洁说道:“房屋内的人正是我的奶奶,身体非常不好”,陈彦博连番点头,说道:“那我们就不多加打扰,多多陪陪老人”,刘洁非常有礼说道:“多谢你的关心”,陈彦博对其微微点头。 萧格拱手道:“那我们就不多加打扰了”,众人转身离去,刘洁突然叫道:“嗳,我父亲现在差不多已经到了江阴,你们可以到那边去找他”。 萧格回头说道:“多谢”,离开知府衙门,吴安康好奇说道:“你们猜无锡城知府衙门到底是不是好人”,萧格问道:“什么意思”。 吴安康说道:“我觉得他应该是好人,既然会去江阴,想必也是去做有利于百姓的事情,我觉得他是好人”,文海山说道:“我觉得是你是看过知府大人千金之后才会这么说的吧”。 吴安康转身对文海山说道:“这你就错了,知府大人的女儿也不是倾国倾城的美女,我对小丫头又没有兴趣,怎么能说我对她有兴趣”。 徐辉问道:“那你说这是为什么”,吴安康说道:“直觉”,钟天霸嘲笑道:“拉倒吧,你还有直觉,我怎么想不到”。 萧格道:“好了,好了,都不要争了,我们这就去江阴”,文海山说道:“萧掌门,这里离江阴大概有一天的路程,我们还要去吗”,萧格愣在那里,开始犹豫,这样一来一回要两天的路程,这么多的人要多少马匹,做什么事情都不方便。 文海山道:“照刚才那个小姑娘所言,想必这个刘知府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能够在第一时间到江阴,毗邻江边,已经做好充足的准备,对抗这次天灾”。 陈彦博道:“是啊,大哥,如果我们再这么贸然一去,这么多人要非常麻烦”,萧格看着身边的兄弟,朋友,再说这次也不是去旅游,观光。 萧格拱手说道:“既然如此,这么多人去也没有意思,我先行一人前去”,文海山道:“你去做什么”,萧格道:“尽我的所能,帮助能帮助的人”。 众人都东张西望,萧格解释道:“我萧某人不是说撇开大伙,独自一人去冒险,只不过柳先生还有事情要处理,你们可以帮助他,顺便给天门一点的颜色看看,让雄飞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听到萧格这么斩钉截铁的话语,文海山也能够想到萧格所说的是什么意思,说道:“萧掌门,依你所见,我们应该怎么做,你独自一人去江阴,我们也很不放心”。 吴安康说道:“这样吧,我们在此分头行事,我和萧兄弟去江阴,你们众人陪伴柳先生到天门走一趟,你们看如何”。 钟天霸说道:“照现在的天气情况而言,江阴那边也不是什么还天气,我才不想去”。 徐辉说道:“柳先生要面对的天门,我觉得我应该加一把力,多一个人多一份帮助”。 陈彦博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抉择,柳肖生说道:“我柳某人何德何能能够有这么多兄弟帮助”,萧格说道:“义弟,你的武功非常高,这次就交给你,雄飞也非常忌惮你的剑法,能够帮助柳先生一臂之力”,陈彦博道:“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76 柳肖生心想道:“没想到青云山庄的文海山这么客气,还真是没有想到”。 文静环顾四周,始终不见一个人的踪影,吴安康问道:“小丫头,你在找什么呢,你的萧大哥不就在这里吗”。 天真无邪的文静嘟啷着嘴,说道:“不是,我好久没有见到风婆婆”,吴安康问道:“风婆婆是谁”,文海山解释道:“风婆婆也是我青云山庄客人,在我青云山庄也快二十年的时间”。 文静道:“我好想她做的饭菜,她做的饭菜可香了”。 风婆婆,人送外号风魂燕,行走江湖令人闻风丧胆,性格孤僻,未曾想到在青云山庄却变得非常温和,学会洗衣做饭,不再沾惹江湖中的事情。 柳肖生好奇问道:“这个风婆婆倒底是哪里人士”,文海山摇头道:“这个我们倒是不知道,我们青云山庄从来不过问别人家的事情,如果别人想说,我们会保密,不想说,我们也不会多加强求”,柳肖生愣了一会,摇了摇头,吴安康说道:“柳先生,你会看上这个风婆婆了吧”。 柳肖生道:“哪里,我连别人的面都没有见过,何从说起看上”,文海山道:“这几天她应该就回来了,她说她出来办点事情”,文静喜道:“太好了,过两天就可以吃到疯婆婆做的饭菜了,想想就觉得开心”。 日落西山之时,风婆婆真的回到青云山庄,一身轻装,只有一个包袱,整个身形看起来有些臃肿,圆润的瞳孔,虽算不上美女佳人,倒是显得非常端庄,恰好柳肖生也在青云山庄,一踏进门,第一眼就见到柳肖生,愣住了脚步,呆呆站在那里。 柳肖生也见到他们嘴中所说的风婆婆,缓缓站了起来,双目紧盯着风婆婆,文海山喜道:“我来介绍一下”,见到柳肖生和风婆婆两人相互对望,愣在那里没有说话,在座众人无不惊讶。 文海山心想道:“难道这两人早就相识”,柳肖生情绪激动,慢慢走向风婆婆,说道:“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 风婆婆一脸不高兴,说道:“我在这里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不是因为死了吗,怎么还赖活着”,柳肖生摸着胸口说道:“是我不对,这些年辜负了你,是我不对”。 风婆婆道:“你没有不对,是我不对,是我自作多情”,说完,无情的转身离开,柳肖生追赶着跑出房间。 留下一头雾水的众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吴安康说道:“有情况,我们都出去看看”,众人来到门口,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柳肖生和风婆婆。 柳肖生去抓风婆婆的手,未曾想到风婆婆转身一掌,那一掌气势凶猛,正中柳肖生的胸口,柳肖生愣在那里,嘴角边血阵阵流出。 风婆婆气喘吁吁说道:“为什么不躲”,柳肖生傻笑道:“只要能够消除你心中的怨气,别说再受两掌,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我本来就是一个该死的人,二十年前就应该死,活到现在我对不起老天爷,更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的孩子”。 风婆婆惊诧道:“孩子,你还知道孩子,算了吧,孩子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这下你可以安心和你心爱的女人长久在一起,不要担心我们母女两会纠缠你”。 柳肖生苦苦哀求,却怎么都得不到风婆婆一丝丝原谅之心,风婆婆绝情又是一掌,这一掌力道更是惊人,将柳肖生整个人弹出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 众人见状纷纷上前,文海山厉声喝道:“风婆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风婆婆苦道:“我想怎么样,我只是想要杀了这个负人之人,当年未能够杀了他,今日还是要杀了她”。 吴安康上前理论道:“疯婆子,你真的想要至他于死地啊,你知不知道他的性命就已经不保,你真是想要他早日见神仙啊”。 风婆婆道:“他健硕的很,我从来没有见到他即将要去见阎王,就算他死了,等到了阎王殿,他也没有脸面就见他的女儿”。 众人这才算真正明白,面前这个风婆婆正是柳肖生当年的配偶,原配夫人,而她和柳肖生确实生育一个女儿,可是风婆婆口口声声说他们的女儿已经死了。 文海山说道:“风婆婆,别怪我多言,作为一个局外人,对你们之间的事情确实不该指手多言,但是你们毕竟是二十多年未见,这二十多年你们各自生活在痛苦之中,再大的恩怨也应该化解了吧”,吴安康赞同道:“就是,就是,你们看看你们二十多年未见,两人都认为各自已经不在人世,没想到在这里相见,这应该是来田野给你们再次机会,况且你们的女儿还没有死,你们不该让你们的儿女活在火深火热之中”。 风婆婆诧异一下,愣了半晌,疑问道:“女儿,我的女儿早就死了,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吴安康道:“那你有什么证据说明他的女儿已经死了”。 风婆婆道:“二十五年前我找了五年,踏遍整个人世间,始终找不到我的女儿,我就知道我的女儿就已经死了”,吴安康斩钉截铁道:“她没有死,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难道你就不想见到她吗”。 风婆婆看了一下吴安康,突然哈哈大笑,吴安康质问道:“你笑什么”。 风婆婆道:“你们就不要为这个负心人求情,当初他能够舍下我,还有刚出生的女儿,去寻找他心爱的女人,现在他却不敢承认,他是一个懦夫,敢做不敢当,你怎么现在混成这番摸样,你心爱的女人怎么不要你了”。 任由风婆婆骂的多么难听,柳肖生丝毫没有回口,只是一味听从风婆婆责骂,柳肖生说道:“我们的女儿确实很活在这个世上,我看到了她,还有她手腕上的刺青”。 ‘刺青’风婆婆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说道:“你说什么”,吴安康代他解释道:“刺青,牡丹刺青,当年是不是你帮她在手腕上刺了一个牡丹的刺青”。 风婆婆含着泪光问道:“你们在哪里看到我的女儿,她现在叫什么名字,长相怎么样”,这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吴安康头都大了,说道:“她的名字叫柳余香,长相和你完全不一样”。 风婆婆摸了摸自己的脸庞,这二十多年她变化了好多,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不过听到柳余香这个名字倒是觉得非常耳熟,嘴中反复念叨:“柳余香,柳余香,柳余香”。 萧格正在帮柳肖生运功疗伤,淡淡说道:“还记得我吗”。文海山毕恭毕敬上前,拱手说道:“柳先生,好久不见”。 见文海山非常有诚意,回礼道:“几个月前不是刚刚见过吗,怎么能说好久不见,文庄主还真是健忘”。 文海山陪笑道:“在下当然没有忘记当初先生当初也在幽灵谷,只不过当时只是一面之缘,为能够和结实,实在遗憾,没想到今日能够相见,是在下三生有幸”。 柳肖生道:“我现在已经没有江湖地位,我现在这不是已经投靠你的吗,还指望你给我一口饭”。 文海山道:“您真是太客气,在我青云山庄,只要有我文海山一口饭吃,肯定会让您一口饭”,吴安康拍手道:“说的太好了,江湖儿女又岂会在乎别的,图的就是朋友之间的友谊,情义”,萧格道:“最近天门有什么行动没有,我害怕雄飞会对青云山庄不利,所有不过来看看,顺便粉碎雄飞的羽翼,不能让他在这样嚣张下去”。 文海山想了半晌,回道:“雄飞倒是没有对我青云山庄怎么样,不过自从他霸占铸剑山庄后,开始在铸剑山庄树立门派,自立为天门,已经从一个组织发展为门派,垄断江南地区绝大部分生意上的事情,整个天门除了冯玉龙会做点生意之外,其余的人都是专门打压商人,强取豪夺,很多商人对天门其为不满”。 吴安康道:“没有人嗯反抗吗,就这么任由雄飞胡作非为”,文海山道:“反抗倒是有人反抗,不过都是以卵击石,再者说雄飞也是有宝藏作为金钱的支撑,他有钱做生意,没有人愿意和钱做对,不过最倒霉的当属朝廷”。 吴安康道:“朝廷怎么样”,文海山道:“如果真的有一天雄飞的钱真的是富可敌国,那大明王朝将会不保,这才是最危险的事情”。 众人瞠目结舌,萧格道:“您考虑非常对,我们必须赶在雄飞羽翼未长满之前就先行将其按倒,否则后果不堪”,钟天霸大叫道:“好”,随即撸起袖子,说道:“刚好我们这里都是江湖儿女,生死早就置之度外,找天门的人拼了”,萧格一拉将其拦住,说道:“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做好充沛的准备,当机立断,斩除天门”。 文海山道:“那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凭借我们现在的势力和雄飞对抗还是非常单调,毕竟我们势单力薄,如今天门的帮众已经过千,想要对付天门的人还是要想清楚,考虑清楚”,萧格道:“这个事情我知道,早就已经猜到,自从大明的宝藏被雄飞挖掘之后,他的势力是日夜见大,想要打败他确实要花很大的代价”。 文海山:“以你所见那我们就应该等了”,不做任何举动”,萧格道:“我们现在只要见机行事,切莫做无谓的牺牲”。 钟天霸大叫道:“萧兄弟,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当初你可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你现在开始怕死了,如果真的是怕死,让我来”,萧格解释道:“大丈夫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你先别冲动,我有对付雄飞的办法”。 陈彦博道:“大哥,钟兄弟是以江湖情义为重,看不得雄飞如此对待江湖中人”,文海山一拍脑门说道:“千里迢迢来到青云山庄都忘记让你们进山庄,赶紧里面请”。 萧格拱手道:“你就多谢文庄主好意”,文海山拍着萧格的肩膀,说道:“跟我还客气什么,你现在是逍遥派的掌门,怎么能够亏待你们,都里面请”。 文静蹦蹦跳跳来到萧格的面前,笑嘻嘻拉着萧格的手腕,说道:“都进来吧”,萧格完全一惊,没想到在众人面前,文静就可以这样拉拉扯扯,让文海山怎么想,不过众人还是跟着文海山一同来到青云山庄,无不惊叹青云山庄更像是世外桃源,这么多花花草草。 陈彦博和上官海棠倒是非常爱花之人,也听从文静帮他们介绍这里的花花草草,上官海棠也是见过大世面,毕竟她曾经是天下第一庄的大小姐,只不过天下第一庄覆灭之后,上官海棠一直跟随陈彦博,认为陈彦博就是她剩下一生的全部,自从李天龙一死,也化解了李天龙和上官海棠之间的仇恨。 吴安康是不懂花花草草,说道:“我最喜欢的还是金银珠宝,还有就是酒”,陈彦博道:“那你就会变得浮夸,不久就生存在紫醉金迷的世界当中了吗”。 吴安康解释道:“主要我还是对花花草草没有什么意思,紫荆山庄庄主代发就是我远方表亲,他那里的花才是数不胜数,可是我对花却提不上任何兴趣,总觉得它离我很远”。 上官海棠道:“只不过是你的心还没静下来”,吴安康赞同上官海棠的观点,说道:“你说的确实没有错,我的心怎么都静不下来,或许是生活的太过骄奢,更不喜欢被约束”。 陈彦博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来到青云山庄就觉得这里非常有亲切感,有的只是朋友之间的情义,以前在幽灵谷的时候也曾经听你们说过关于青云山庄的事情,觉得非常美好,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来到青云山庄”。 徐辉喜道:“正好以后你们就可以留下来欣赏花草,现在正值五月份,百花争艳,那岂是美丽可以形容”。 上官海棠道:“一花独开不是春,百花争艳香满园,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鸟语花香。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陈彦博听后非常高兴,随口来道:“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徐辉点头道:“好一句忆江南”。 钟天霸挠头道:“你们说的都是什么意思,明知道我是大老粗,对这些不明白”,吴安康道:“不仅你不懂,我还不懂,我们俩就不要在这里凑热闹,先行走吧”。 两人一拍即合,相约离开,萧格道:“彦博,你们俩就先行留在这里看看花,我们先行去山庄,等会你们找我们的时候就顺着这条路让前行,就到山庄”。 陈彦博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文海山道:“那好,我们先行走吧,等会我安排一下你们住的地方”,柳肖生道:“那就多麻烦你了”。 文海山道:“柳先生还是这么客气,我也是仰望先生的威名,您的到来实在是寒舍蓬荜生辉”,众人微微一笑。柳余香对这死样东西倒是没有什么兴趣,但是暗盒中的书籍,暗黄色的书面,相信也有一些年岁,相信会给柳余香带来一丝惊喜。 柳余香翻开书籍,随手翻了翻,这里全部记录的是四兄弟之间的事情,柳余香努力寻找和自己有关的故事,终于找到关于刺青的事情,牡丹刺青,柳家子孙身份的象征,上面记述柳家的孩子,男孩牡丹刺在脖劲处,女孩刺青刺在手腕处。 柳余香根本不相信这些,觉得这是后加去的,说道:“不可能”,上官令云解释道:“我也觉得非常不可能,可是这些都摆在面前,是事实,这四样东西都是慕容家,上官家,王家,柳家各自留下的东西,而这手帕上的刺青图案,绣的就是你”。 柳余香说道:“那其他三样又作何解释”,上官令云道:“这玉佩和我身上挂的玉佩恰好是一模一样,我一直都带在身上,而令牌是风雨城的标志,慕容信是风雨城的城主,至于这头发,我相信是和王浩轩有关”。 王浩轩的头发是金黄色,而暗盒中的头发是黑颜色,根本不是出自同一人,而上官令云可以擅自断定这是王浩轩的头发,柳余香说道:“你的解释是不是太过于牵强,二十五年前我也就刚出生,怎么就会有刺青”。 上官令云道:“你出生那一年正好是我父亲和柳肖生闹翻的那一年,那时我不过才五岁,很多事情也记不得,但是这些绝对不是我随手捏造出来的”。 柳余香道:“我是不会相信这些,更何况我的恩师是不会欺骗我的”,上官令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这件事情只有你和我知道,在没有弄清楚事实之前,我们都得保密”。 柳余香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出密室,上官令云吹灭蜡烛,也走出密室。 当柳余香一走出西阁楼,就在路上遇见虞飞,一脸恍然的看着柳余香,上前问道:“师妹,你没事吧”。 柳余香不搭理虞飞,非常高傲不看虞飞一眼,虞飞急忙拉了一下柳余香手腕,说道:“师妹,我不是存心怕王宇航,我是想先行禀报主公,让他先行做决定,你听我解释啊”。 柳余香转身看了虞飞拉自己的手腕,狠狠瞪了一眼,虞飞识趣的松开柳余香的手腕,面红耳赤,不好意思再看柳余香,刚才抓手的举动已经引起柳余香的反感。 柳余香道:“那是你的选择,和我没有关系,我死不死也和你没有关系”,说完,转身就离开。 突然间柳余香又变得冷漠,对虞飞说话非常不客气,也不肯给虞飞面子,上官令云心想道:“没想到柳余香对天门的人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刚才和我说话还是有说有笑,真是料想不到,她脸色变化这么好,正是始料不及”。 待柳余香走后,虞飞转身对上官令云怒喝道:“你给我离她远一点,她是我的师妹,听见没”。 上官令云也没有想到虞飞竟然为这件事情,对自己大发火气,脸上虽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心中却非常高兴,只要是天门的人生气,自己的想法就是对的,尤其是雄飞的弟子生气,对于自己来说,弥足珍贵。 萧格一行人几天的路程,已经到了青云山庄,柳肖生这也是第一次来到青云山庄,文静一回到青云山庄异常高兴,边走边跳走在几人最前面,时不时手舞足蹈。 吴安康说道:“萧兄弟,你看文静一到她的家,就开始手舞足蹈,非常高兴”,萧格道:“是啊,毕竟她已经到家了,这对于一个离家已久的姑娘家来说是非常开心的事情”。 吴安康说道:“你说,文静这次出来是为了什么”,萧格疑问道:“我哪知道”,说完,走在吴安康前面。 吴安康在后面追赶道:“我都看见你的脸红了,这次回来你们可以先行结婚,对于我们来说就有喜酒好喝”。 萧格不回头回答吴安康刚才的话,柳肖生拍了拍吴安康的肩膀,说道:“萧兄弟都不肯理会你,走吧”,吴安康道:“我只是想要找一个喝酒的理由,有必要摆出这么酷的造型吗”。 陈彦博,上官海棠,陈佳莲则安安静静走在最后面,陈彦博和上官海棠依偎在一起,反而令吴安康非常嫉妒。 文静走在最前面,见到青云山庄的文海山,徐辉,赵子光,钟天霸,宋光辉,宋启东都站在青云山庄入口处,似乎在等待什么人,文静一见到文海山立即愣在那里。 萧格正好和文静走到一排,文静立即躲到萧格的背后,畏畏缩缩,萧格拱手道:“拜见文庄主”。 文海山一见到萧格先行拱手反倒非常不好意思,作为青云山庄的主人,见到客人的到来,本来应是先行拱手迎接客人,立即还礼道:“拜见萧掌门”。 没想到萧格继承逍遥派掌门人之位的消息传的如此之快,吴安康道:“萧格继任逍遥派掌门人之位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没想到江南人已经全都知道,看来逍遥派已经没有秘密可言”。 萧格,文海山都微微一笑,两人双肩相搭,畅怀大笑,徐辉拱手道:“恭喜萧兄弟荣获掌门人之位”,见到徐辉先行拱手,萧格松开文海山的手臂,还礼道:“徐兄弟”。 两人相见恨晚,都是喝酒的能手,两人一见面就聊关于酒,钟天霸叫道:“萧兄弟,你就把我忽略了吧”,萧格笑道:“哪能,我们都是这好的兄弟”。 “这才对嘛,哈哈哈”,钟天霸不由自主高兴起来。 本来还有萧格挡在她的面前,如今萧格已经不在她的面前,这样文海山一下就可以看见文静,叫道:“文静,文静”。 文静这才乖乖陪着笑脸,回道:“爹”,嘟啷着嘴巴,显得非常无辜,缓缓来到文海山的身边,文海山道:“难道你爹就这么让你害怕”。 文静解释道:“不是的,只不过是怕你生气,我这次离家肯定已经惹你生气了”,低着头等待文海山的批判,文海山劝说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和萧兄弟在一起我就非常开心,以后可不要这么让我不省心,知道吗,”文静道:“我知道了,下次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文海山道:“萧兄弟,这次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吴安康上前理论道:“哪有,文静这种精神值得我去学习,但是呢,没有人值得我这么去做”。 众人哈哈大笑,文静倒是非常不好意思,紧紧躲到文海山的背后,文海山一眼看到后面的柳肖生,觉得非常面熟,而这人正是柳肖生,江南四侠之一,曾经在幽灵谷见过一次面。 ------------ 77 夕阳西下的光线照耀进上官令云的房间内,上官令云坐在凳椅上,独自一人在发呆,看着房内什么都没有变化,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从忠孝堂被气出来之后,上官令云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如今的天下第一庄有多少权利还受自己使用,深深叹一口气,感叹这世事无常。 ‘咚咚’敲门声,上官令云不耐烦问道:“谁啊”。 “是我”,外面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女人声音,正是柳余香的声音,上官令云一听就能够听的出来,起身来到门口前,打开房门,见到柳余香正站在门口,手中提着无情剑,一脸的不高兴,柳余香也察觉到上官令云的不高兴,说道:“还在为那件事情所烦心吗”。 上官令云说道:“没有”,犹豫不决回答,柳余香道:“现在有时间吗,我们出去聊聊”。 上官令云微微点了点头,两人来到天下第一庄东阁楼花园内,并排而行,步伐轻盈,缓而慢,柳余香道:“还记得当初在风雨城吗,那时是我最开心的时刻,只不过是时间太短”。 上官令云点了点头,道:“我还记得,那时你还不是天门中人”。 柳余香道:“那也是我身不由己,从小就是雄飞将我抚养长大,我也知道什么是恩师,只不过我最对不起一个人”。 上官令云道:“我知道,你是对不起萧格,当初在清风谷一战中,雄飞让你刺杀萧格,你的那一剑差点就杀了萧格,你也在耿耿于怀”。 柳余香道:“没想到你这么能够理解我,知道我在为什么事情烦心,我也不怕你嘲笑我,我时不时也会想起萧格,可是却不能说,我们来自不同的门派”。 上官令云道:“难道这就是你的理由,自己的幸福就想要去追寻,没有什么得不到,不要让自己后悔”。 柳余香微微笑笑,上官令云诧异的看着柳余香,说道:“这么久,还很少看到你笑,真是不容易”。 柳余香说道:“笑,这是天生而来的表情,我又不是冰,让人觉得很冷”。 上官令云道:“据我所知,天门上上下下都认为你不会笑,是冰美人,外表华丽美丽,内力足够强大,想要去触碰,却怎么都触碰不及”。 柳余香道:“我有那么邪乎吗,没想到你会加入天门,别人都是想要逃脱都逃脱不了”。 上官令云道:“我只是想要夺回我失去的东西,别的我不想参与,也跟我没有关系”。 两人渐近已经走到荷塘边,五月的荷花已经开了,上官海棠最喜欢荷花,只因为她出淤泥而不染,上官令云看着荷花,心想道:“如果天下第一庄还是我上官家的,那在海棠一定会在此欣赏荷花”。 柳余香看着满池塘的荷花,问道:“你在想什么事情”。 上官令云道:“只不过看着开满花的池塘,我想起海棠,每年以往她都会在此欣赏荷花,她最喜欢荷花,现在看着满池塘的荷花,虽然什么都没有变,可是在我的心中什么都已经变了”。 柳余香对上官令云的话也是似懂非懂,回道:“我知道你投靠天门的目的,你是想要靠自己的能力夺回天下第一庄”。 上官令云也没有解释,柳余香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会替你保密,就像你听我诉苦一样”,上官令云转头看着柳余香,对面前这个女人非常好奇,无论是气质,外表,内心修为都能够称得上美女佳人,只不过平时都是以一副冷酷的面孔出现在天门,不仅是天门,还是江湖中人都认为柳余香是冰雪美人。 上官令云道:“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是一件很不好处理的事情,你是雄飞的弟子,而我却想要从雄飞的手中夺回天下第一庄”,柳余香道:“你说的非常对”。 柳余香继续说道:“只不过我想要请问你一件事情”,上官令云回道:“什么事情”。 柳余香道:“你父亲的书房在哪”,上官令云道:“你要见我父亲书房做什么”。 柳余香道:“实不相瞒,我想要查一件事情,是关于我身世的事情,不知道可否”,上官令云也曾经听闻柳余香关于身世的事情,只不过时隔二十多年,只有雄飞一人掌握着她身世的秘密。 上官令云道:“柳肖生,柳余香不仅仅是姓氏相同,刺青也相同”。 柳余香道:“这些你都已经知道了”,上官令云道:“我略有耳闻”。 柳余香问道:“那你愿意帮我吗,我想查清楚当年事关柳肖生的事情,相信你父亲应该有所记载”。 “可以,非常可以”,上官令云非常干脆回答,这反而让柳余香一时间不知所措。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西阁楼一处堆积如山,让人瞠目结舌,整整三排书架,上面都已经堆满书籍,各式各样的书籍,都标注好类型,柳余香问道:“这么多书,怎么查起”。 上官令云回头看了一下门外,确定没有人,来到最后一排书架,左手边靠墙之处有机关,轻轻转动,最后一排书架从中间一分为二,中间出现一条很长的楼梯,上官令云从袖袍中拿出火折,轻轻吹动,火折已经点燃。 上官令云走在最前面,说道:“小心点,跟我来”,柳余香紧随其后,大约十几节台阶,很快两人来到底部,上官令云把两旁蜡烛都点亮,十几根蜡烛全部点亮,顿时整个密室都暴露在空中,这个密室很简单,地上四个坐台,大约三寸高,能够容纳两位壮年人,四个坐台围圆而分,两旁座椅还有茶几,四个杯子,只不过已经落满灰尘,想必已经有很多时间未打扫,最明显的不过是墙壁上的字,上面写到‘王浩轩,慕容信,上官木,柳肖生’,其余都是写着武功心法。 上官令云道:“这里是当年江南四侠练武之地,很惭愧,这是我几天前才发现这个地方”,柳余香到处查看,在座椅最前方有一个很大的暗盒,这引起柳余香的好奇,上前见到暗格已经上了锁,一时间也放弃了,想要通过主人才能够打开。 上官令云道:“知道我为什么发现这个地下秘密,第一个要告诉的人是你”,柳余香摇了摇头。 上官令云道:“王浩轩,慕容信,上官木,柳肖生当年就是在此练功,这里记录了他们一起结义时最可信的证据,这里也记录了你的身世”。 柳余香问道:“在哪,在哪”,上官令云道:“就在那个暗盒里面”。 上官令云上前几步,敲掉锁,打开暗盒,里面是几本书,四样东西,黑色的头发,一块玉佩,一块令牌,一块手帕。 ------------ 柳余香将无情剑重重插在地上,气喘吁吁看着王宇航远去的背影,楚云天上前说道:“柳堂主,如今王浩轩已死,王宇航虽然难对付一点,不过不用担心”。 冯玉龙说道:“是啊,是啊,铸剑山庄庄主是王浩轩,他一生江湖,可以说是老奸巨猾,他的儿子根本不如他,肯定会败坏他的名声,我们不需要在意这么多,再者说王宇航这个人除了最近剑法见长之外,别的和王浩轩相比,还是差很多,我们根本无需担心”。 柳余香倒是非常识相,楚云天主动给她一个台阶,倒是非常不用担心,说道:“也好”,楚云天微微一笑。 天下第一庄忠孝堂内,天门的四位堂主都在这里,现在的上官令云也是天门其中一位堂主,负责管理天下第一庄,其实也是有名无实,看看旁边这三位,每个人曾经都帮助过雄飞夺得武林盟主的宝座,自己和他们相比不过是一个美丽的瓶子而已,没有一点自己的权利。 天下第一庄的丫鬟为四位堂主斟满茶水,恭恭敬敬下去,柳余香微微品了一下杯中水,说道:“没想到三位堂主在这里非常安逸,这么好的茶水,羡慕至极”。 楚云天回道:“柳堂主言重了,我们在这里日子也非常不好过,每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可是一样生意都做不成,嘿嘿”,柳余香问道:“这是为何”。 冯玉龙解释道:“你可不知道,现在生意上的人越来越多,天下第一庄昔日的光辉已经不在,就凭我们几人的本领是做不成生意的,那么对付被我们打死,这么一打死,别人更不肯和我们合作”,柳余香说道:“你可是逍遥阁最会做生意的人,怎么连这点事情都解决不了吗”。 冯玉龙吱吱呜呜,楚云天接过话来,说道:“这也不能够怪罪于我们,当初帮主给我们的权利实在太小,还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实在受不了”。 上官令云轻声一笑,柳余香转眼看了上官令云一眼,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对了,你可是当年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你应该有很多人脉,一定可以在生意上纵横,为什么一点起色都没有”,上官令云拱手道:“柳堂主,不是我不肯卖力,只不过…”,转眼看了一下楚云天和冯玉龙的脸色。 柳余香打断道:“说,只要是有人敢违背天门意愿的人,都可以请出天门”。 上官令云这才有勇气说出口,说道:“不是我不想出力,我也想为天门贡献自己一份力,只不过别人给我的权利实在太小,我没有权利放手去做”。 柳余香双目紧盯冯玉龙和楚云天,厉声喝道:“难道你们想要背叛天门”,两人立马拱手道:“不敢”。 柳余香说道:“那你们为什么不让上官堂主放手去处理生意上的事情,为什么要制止他的权利”,上官令云心想道:“现在有人能够制止冯玉龙,楚云天的权利”,心中不免有一丝高兴,冯玉龙,楚云天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冯玉龙拱手道:“是,是,是我们失职,没能够顾全上官堂主的权利,只不过他的想法和我们很大程度上不同,他想要和官府的人做生意,要知道我们从来不和官府搭边,毕竟朝廷中人对我们天门虎视眈眈,害怕我们天门惹出什么祸端,到时候威胁到朝廷的利益”。 柳余香道:“我不是太明白,说清楚一点”,女孩子家对生意上的事情根本不在意,更何况是天下第一庄那么大的生意摊。 冯玉龙道:“这么来讲吧,功高盖主,现在还是大明朝的天下,商人的地位也逐渐提高,如果我们和朝廷的人扯上关系,到时候想要赖都赖不了”。 上官令云据理力争道:“我可听闻,当初你也是朝廷中人,有朝廷这个挡箭牌,对逍遥阁的事情才处理的稳稳有条”。 冯玉龙道:“我的性质和现在天门性质可不一样,我的身份就是生意人,对江湖上的事情丝毫不参与,可现在却不一样,天门是江湖中的门派,而我也是天门中人,让我再次和朝廷中人合作,那不是让他们抓我的把柄吗”。 柳余香道:“什么把柄”,楚云天说道:“柳堂主,冯玉龙也说过了,他和朝廷中人有约定,你也不要为难他,这是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就不要前去为难”。 上官令云说道:“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坚持了,我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一切都听从你们吩咐,我也不想参与其中,我身体不舒服,先行告退”。 起身拱了拱手,转身离开忠孝堂,待上官令云走后,冯玉龙重重松了一口气,柳余香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楚云天道:“刚才我们只不过是编织一个理由”,柳余香问道:“什么理由”。 楚云天道:“当我们来天下第一庄的时候,主公就告诫我们,要时时防住上官令云,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冯玉龙道:“毕竟天下第一庄本来就是上官家的,我天门现在占据天下第一庄,他的心中一定非常不满,誓死想要重新夺回天下第一庄,这也是主公要防着他的地方”。 柳余香端起桌椅上的茶杯,一口喝下去,感觉不到,是冷水,呼唤道:“来人”,这时从忠孝堂门外走进来一个丫鬟,柳余香端着茶杯对她说道:“帮我去换点热的茶”,那个丫鬟恭恭敬敬说道:“是”,转身端着茶杯去外面。 楚云天说道:“是不是已经对这里的茶上瘾了,觉得这里的茶比较好喝”,柳余香说道:“哪有,我是真的渴了,这一路上马不停蹄,生怕王宇航逃走,这样我也无法向主公交差”。 冯玉龙道:“王宇航一个人根本翻不出什么大风大浪,这些就不要去担心,如果他敢去天门,主公也一定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这些都不用担心”。 楚云天道:“我觉得也是,就算王宇航现在学会什么东瀛的武功,凭借主公的本领,东瀛根本就不算什么事情,更何况是半吊子的王宇航”。勒住马缰绳,下马,神情飘逸,手提无情剑,一下马就见到王宇航抱着王浩轩的尸体,而王浩轩已经完全没有动弹,心中有数,知道王浩轩已经死了。 楚云天拱手作揖道:“柳堂主,你怎么还来这里”,柳余香回道:“奉主公之命,诛杀王浩轩,王宇航父子”。 此言一出,楚云天已经料想到王宇航来到天下第一庄必定要引起一阵腥风血雨,当初天门占领铸剑山庄之后就广发命令,凡遇到王浩轩,王宇航父子必定先斩后奏,楚云天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只不过现在王浩轩一死,王宇航伤心欲绝,不想在别人伤口处撒盐,拱手道:“如今王浩轩一死,铸剑山庄对我天门没有任何威胁,是不是主公的命令太过于强硬”。 柳余香脸色一变,说道:“主公之命不得违抗,凡违抗者杀无赦”,说着便拔出无情剑架在楚云天的勃颈处,无情剑寒气逼人,冷血的剑锋,吹毛求疵,楚云天昂着头问道:“柳堂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站在一旁的冯玉龙急了眼,生怕柳余香的剑不长眼,无情剑晃动之下,必定杀了楚云天,上前劝说道:“柳堂主,你冷静一点,先把剑收起来”。 说罢,便慢慢把无情剑从楚云天的勃颈处缓缓拿下,还陪着笑脸,以防柳余香真正翻脸,剑下无情。 柳余香道:“如果你们两人有把握打败王宇航,那我就承认你们所说的话是对的”,楚云天,冯玉龙两人相互看了一眼,确实好久没有为天门效力,冯玉龙更是如此,自从加入天门之后,一直以来都没有机会为天门效力,这次一可以在江湖上显威一下自己‘二指宫’的厉害之处。 冯玉龙笑着道:“那好,我们兄弟两就露两手,我也一直没有机会为天门出力”,柳余香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动作生疏,姿势倒是优雅,只是因为在天门柳余香一直都不曾给别人好脸色看,不曾和别人嬉皮笑脸,一直以来柳余香在天门始终是一个冰美人。 王宇航将王浩轩轻轻放下,顺手拿起地上的七星龙渊,缓缓站了起来,阴冷的脸色,更是没有一丝哭泣的表情,楚云天心想道:“这个王宇航和贺天清属于一类人,一直以来都是非常冷酷,不仅如此,没想到柳余香这个冰美人也是如此冷酷,正是全部得益于雄飞的教诲”,王宇航满脸怒气,众人一看就知道王宇航心中的怒气是非常之大,可是楚云天,冯玉龙各自上前一步,楚云天拨弄手中的劈云刀。 劈云刀,楚家的宝刀,常年一直跟随楚云天走南闯北,十几岁开始练得一身好刀,这三十年在江湖上飘荡,也没有将楚家的劈云刀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一心想要扬眉吐气可是一直都没有机会,已经习惯这么做,一辈子被雄飞踩在脚下。 冯玉龙却和楚云天相反,本来坐拥逍遥阁,一生衣食无忧,锦缎丝绸,没想到雄飞的到来,逼迫自己和他合作,本来是一山之王,现在成为雄飞手中一颗能够驾驭别人的棋子,为雄飞打理天下第一庄的大小事务,和上官令云一同管理天下第一庄,一方面可以制衡上官令云的权利,外加楚云天从旁协助,更加制衡上官令云的权利。 上官令云则站在一旁,不想参与这场厮杀,如果是两败俱伤,那最高兴的莫过于上官令云,宁愿做缩头乌龟,也不愿踏这趟浑水,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山观虎斗。 王宇航双手举起七星龙渊,这让楚云天,冯玉龙两人刮目相看,不知道王宇航这是想要做什么事情,没想到王宇航运足内力全部集中于掌心,一剑劈了下去,一个偌大的剑气紧逼两人,楚云天手中的劈云刀在不停颤抖,往面前一横,却未能够完全接住刚才那一股剑气,‘当’一声,剑气冲破劈云刀阵阵刀气。 那一剑,充满寒气,那一剑楚云天无法可破,只得挨招,冯玉龙见势纵身跳起,右手二手指合起来,极快的步伐,王宇航见到冯玉龙的步伐,七星龙渊横在头部,一剑横扫,冯玉龙身躯微弯,躲过一击,七星龙渊第二招攻击接踵而来,这一招是刺,冯玉龙微微一笑,二指宫正在夹住王宇航的七星龙渊,令王宇航动弹不得,刺不过去,更是拔不出来,情急之下,用右脚踢向冯玉龙,冯玉龙的左手向下一挡,一脚正好踢中冯玉龙的左手。 王宇航脸色一愣,接连换角,踢向冯玉龙,冯玉龙依旧用左手相挡,王宇航趁势整个身体转动,冯玉龙也跟着转动,这下突破冯玉龙二指宫的纠缠,七星龙渊拔了出来,随着身体的扭曲,回刺冯玉龙,突如其来的攻击,冯玉龙也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自己要中剑,没想到楚云天的劈云刀刀背已经挡住七星龙渊的剑尖。 冯玉龙叫道:“多谢”,楚云天回到:“不谢”。 王宇航收起七星龙渊,说道:“堂堂天门的堂主本领也不过如此,二指宫,劈云刀,对我来说都是非常丢人的招式,丝毫不够霸气,劈云刀没有一点力道,二指宫太过于软弱”。 冯玉龙哼了一声,甩了一下衣袍,王宇航说道:“让雄飞给我等好了,我一定会回来复仇的,我父亲就是死在他的手中,此仇不报不共戴天”,说完,尖峰猛然朝下,地上凸显一个深深的坑,上官令云转眼一看地上的坑,非常之大,心想道:“他的剑法怎么这么厉害,从哪学来的剑法”。 楚云天挥了挥劈云刀,说道:“王宇航,你的口气特太大了,你也不掂量一下,你几斤几两,有什么本领这么说话,要知道雄帮主动一动手掌,你就得跪地求饶”,为了证明雄飞的伟大,厉害,楚云天把雄飞一顿海夸。 柳余香拔出无情剑,说道:“今天你别想走”,王宇航转身一看,是柳余香,以前也曾经和她打过交道,不过当时她一直在萧格的身边,本以来是萧格的红颜知己,未曾想到南京城清风谷一战之后,柳余香的身份被戳破,知道她正是雄飞唯一的女弟子,眼色一转,丝毫没有将柳余香放在眼中。 柳余香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宇航说道:“你和我是一类人,你还不如我,当初我还以为你是萧格的红颜知己,还比较嫉妒萧格,可是后来我知道是雄飞的女弟子,哼哼”,柳余香道:“说”。 王宇航道:“一直陪在萧格的身边,是为了什么,想要伙同萧格入天门,可惜你们的算盘都错了,萧格是荤素不吃之人,你们的良苦用心对他来说都是一文不值,我正是替萧格感到凄凉,他真是瞎了眼睛,认识你”。 不知何时王宇航也善于攻于心计,这一番话正中柳余香的痛楚,令柳余香还口不得,王宇航抱起王浩轩慢慢离开天下第一庄的后山。 78 王浩轩东晃西歪来到河边,没想到河边还有暗渡,都是由木头制作而成,平时都是这里的妇人前来洗衣服,这里的水也是最干净。 王浩轩摆脱王宇航的手,说道:“让我一个人下去洗洗”,王宇航担心道:“还是让我来牵着你吧,这样我心中也是比较稳妥一点”。 王浩轩脸上微微一笑,可却摇着头,拍了拍王宇航的手背,对王宇航说道:“放心吧”,颤颤抖抖来到河边,蹲下身来,清澈见底的河水,看着河里的自己,已经失去当年雄姿英发的光彩,再看着全身都是血的自己,心中有说不出的痛楚,慢慢用双手捧起清水,在脸上清洗,血已经和水融为一体流进河流之中。 王浩轩回想起当年四兄弟结义的场面,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看着水中的自己,不禁觉得可笑,想起上官木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自己却没有伸出双手去援助,实在对不起上官木,洗漱完毕,回到岸上,对王宇航说道:“带我去一个地方”。 王宇航点头道:“好”,也没有多加相问,对王浩轩是百依百顺,驾着马车来到王浩轩所指引的方向,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天下第一庄的后山,这里是安葬上官木的坟墓,王宇航搀扶着王浩轩来到这里,不禁好奇问道:“爹,你怎么想起来到这里”,王浩轩道:“这里是我当年最好的兄弟埋葬的地方,我想在我的临死之前来到这里看望一下,不然等到死后,见到我的好兄弟,没有颜面见到他”。 王宇航说道:“您要面对他做什么,我们又没有做错”,王浩轩忽然间变得温和多了,不再是暴躁不安,静静走到上官木的坟前,看着碑上的碑文,言不由衷说道:“没想到你竟然走在我的前面,其实正在该死的人是我,当初我们四兄弟决裂,很大原因是因为我,杀害柳肖生也是我的主意,没想到却让你背了这个黑锅”。 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官令云竟然站在上官木坟前不远处,刚才一番话恰好被上官令云完全听见,王浩轩也没有在意上官令云就站在自己不远处,王宇航倒是非常在意,两人相见,分外眼红,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天下第一庄不是已经…”。 上官令云高昂着头来到王浩轩的旁边,越来越靠近王浩轩,王浩轩这才回过头来,上官令云一身锦缎丝绸,依旧还是当年那番模样,风流倜傥,上官令云说道:“你不配在此忏悔,我爹也不需要你来忏悔”,语言冷漠,王浩轩说道:“我只是想在临死之前,能够看望一下我当年的好兄弟”,说着说着又开始咳嗽。 上官令云苦笑道:“真是假惺惺,当初你怎么没有这么好心,现在倒过来想要求一个心灵的安危,真是可笑至极”,王宇航不依不饶说道:“你说什么,我们只不过是路过,没有必要在你这里假惺惺”,王浩轩想要在上官木坟前忏悔,却招来上官令云一顿指责,不领情,憋得王宇航心中非常不舒服。 王浩轩淡定道:“确实事情是我做错了,我真是来承担罪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上官令云道:“我还没有跟你们算我妹妹的仇恨,你们倒是送上门”。 后面跟随来了一行人,走在最前端的是楚云天,冯玉龙,后面都是天门的帮众,王宇航面视众人,想怕他们现在就出手,对王浩轩,王宇航非常不利,王浩轩皱着眉头看着来者,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些都是天门众人,个个武功不凡,更没有想到的是上官令云现在竟然是天门中人。 待楚云天,冯玉龙来到上官令云的面前,为其呐喊助威,给王宇航更大的压力,楚云天的劈云刀,冯玉龙的二指宫,这些武功王宇航也曾经见识过,对其还是忌惮三分。 王浩轩说道:“上官令云,没想到你真的投靠天门,堂堂的天下第一庄就这么毁在你的手中”。 楚云天道:“不对,不对,现在上官令云依旧是天下第一庄的庄主,难道你不知道,他可不像你们王家,铸剑山庄全部沦陷,堂堂铸剑山庄庄主没想到竟然穿着成这番摸样,这和街上的乞丐有什么区别,一身破旧的衣服,这是为了显示你王浩轩大方,什么都不在乎”。 楚云天这一番话刺到他的心窝处,铸剑山庄就是被天门打败,最后整个山庄的人除了王浩轩,王宇航没有死,其余都死在天门的手中,是可忍孰不可忍,没想到王浩轩非常淡定说道:“这些都拜天门所赐,我此生已经没有能力夺回铸剑山庄,不过你天门也不会生存很久,物极必反,不相信他雄飞能够像王八那样,过的那么长久,到时候我在地府里恭候他的大驾”。 站在一旁的冯玉龙忍不住大笑,楚云天回头看了一下冯玉龙,冯玉龙脸色一变,收回自己的笑声,王浩轩所骂之人正是天门的帮主雄飞,楚云天道:“我不必和你争口舌,刀剑上见真功夫”,王浩轩摆手道:“我已经不行了,没有这个能力,更没有这个魄力和你去相争,我只想劝告三人,你们都是天门的一堂一主,雄飞不会容忍别人的能力比自己大,雄飞和我是一样的人,这我最清楚,其不保哪天你们会成为雄飞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你”。 说着手指指着上官令云,上官令云自己指着自己,说道:“你是在说我”,王浩轩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突然间捂住自己的胸口,整个身体一颤抖,王宇航疾步上前扶住王浩轩,王浩轩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王宇航着急呼唤道:“爹,爹,爹”,王浩轩右手抚摸着王宇航说道:“不要悲伤,好好练武,将失去的都夺回来,让靠自己的本领”。 王宇航眼角开始湿润,却丝毫没有哭声,王浩轩说完,双手已经失去知觉,倒在王宇航的怀中,王宇航抱着王浩轩的尸体,痛声喊道:“爹”,声音没有抽泣声,非常坚强,光是流眼泪。 楚云天心想道:“没想到堂堂铸剑山庄庄主就这么死了,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他竟然在自己临死之前来到上官木的坟前忏悔,难道真的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冯玉龙说道:“主公好像有命令,不让铸剑山庄的人活在这个世上,对他始终是有威胁”,雄飞的命令也是铁,丝毫没有人情味,这是雄飞一味做法,鱼水帮,紫荆山庄都是被雄飞全部灭光,楚云天也不敢违抗雄飞命令,不过看到一世英名的王浩轩就这么死在自己的面前,心有余悸,看着王宇航破旧不堪的衣服,苍白的脸色,也能够猜到王宇航已经身负重伤。 上官令云心中也在犯嘀咕,当初投奔雄飞,只不过想要夺回天下第一庄的统治权,现在雄飞却另外派两位天门的堂主,和自己一起管理天下第一庄,这分明是想要监视自己。 ‘驾驾驾’策马加鞭的声音,楚云天抬头望去,一个女子正在骑着马朝这边本来,马匹越来越近,众人这才发现,骑马的正是柳余香。 两人都知道自己的本领不是王宇航的对手,无论是掌法,还是剑法都不是王宇航的对手,方才险些还差点葬送自己的性命。 常无白说道:“虞堂主,您的武功在我们四人当中是最高强,我们两兄弟自视武功不是王宇航的对手”,听到这句话,虞飞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无常两兄弟终于觉得自己的武功不是自己的对手,但是自己还得请示自己的师傅,请教对付王宇航的办法。 见到虞飞也是吞吞吐吐,柳余香轻声哼了一声,说道:“这件事情就交于我去做,你们都回去禀报吧”,虞飞说道:“师妹,你可不要冲动,王宇航不是你一人所能够对付得了的,等禀明主公之后,再做决定”,柳余香提剑上手,隔着剑鞘架在虞飞的脖颈之上,这下可把常无白,常无黑两兄弟吓坏了,如果是剑身,在毫无防备之下,那虞飞的头颅可就要落下。 虞飞说道:“师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可不要开玩笑”,柳余香说道:“瞧你们一个个模样,没什么本事,就是说话太嚣张,你们都回去禀告,等待我的联络”,说完,纵身朝着王宇航逃走的方向奔去,虞飞伸手想要阻止柳余香,可是已经太晚,人影已经消失。 回到天门,三人一进门就看见貌美如花的丁曼妮正在为雄飞做按摩,帮其松松肩膀,而雄飞正坐在座椅上紧闭双眼,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丁曼妮倒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为雄飞捶捶背,疏松一下筋骨,三人一进门,雄飞就睁开眼睛,看着三人回来,三人单膝下跪,拱手作揖道:“拜见主公”,雄飞有气无力说道:“都起来吧,查到凶手了没有”,虞飞率先开口,毕竟他是雄飞的弟子,拱手说道:“启禀主公,我们已经找到杀害我天门的凶手,而这位凶手正是我们一直寻找的铸剑山庄庄主王浩轩,少庄主王宇航”。 雄飞听到虞飞,常无白,常无黑的一番解释,一惊,说道:“王浩轩还没有死,竟然对我天门的人下毒手,他这是要报复吗”,虞飞解释道:“那倒不是,王浩轩已经瘫痪在地,杀害我天门的人是王宇航”。 雄飞说道:“继续说下去”,似乎感觉到虞飞没有一口气将事情都说完,虞飞继续说道:“王浩轩已经瘫痪,不得动弹,两父子一直躲着我天门,忌惮主公的雄威,这些日子一直东躲西藏,过着乞讨的日子,连一口饱饭都吃不起”,雄飞琢磨一番,说道:“王浩轩已经不得动弹,那你们四人怎么没有取王浩轩的首级,难道你们连一个将死之人还对付不了”,说着说着便怒瞪三人,虞飞也知道雄飞一动怒那可不得了,三人加起来都不是雄飞对手,杀他们也是轻而易举。 虞飞赶紧说道:“师傅,不是我们不行,而是王宇航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武功,非常奇怪,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么一说,雄飞倒是对王宇航所学的武功开始疑问,说道:“你说说看,到底是什么武功”,虞飞斩钉截铁说道:“东瀛的武功”。 雄飞一脸茫然,说道:“东瀛武功”,虞飞说道:“没错,就是东瀛的武功,武功招式,剑法我们都从来没有见过,根本无从破解”,雄飞对王宇航的武功非常有兴趣,说道:“以前倒是听说王宇航曾经在东海学过武功,东瀛和东海还隔着很宽的大海,他怎么会学会东瀛的武功”。 虞飞说道:“属下这就不得而知”,雄飞没有见到柳余香回来,好奇问道:“怎么不见余香回来”,虞飞说道:“师妹,她去追踪王宇航”,雄飞站起来,非常气愤,说道:“你们三个男人,竟然让柳余香一个姑娘家去追王宇航”,虞飞见到雄飞站了起来,一定非常气愤,眼睛一转,说道:“主公,请听我们说,师妹一路上留下标记,我们只是先行禀明主公,只要主公一句话我们一定赴汤蹈火,我们不是怕死,我们誓死效忠天门”。 雄飞说道:“你们现在去天下第一庄,找楚云天,让他相助你们”,三人齐声道:“是”,雄飞摆手道:“都下去吧”,三人退了下去。 王宇航不知从哪劫来的马车,载着王浩轩往天下第一庄行去,五月份的太阳亦常炎热,晒得地皮都开始发烫,马时不时发出挣扎声,王浩轩从马车车里探出头来,说道:“宇航,什么时候能到”,王宇航叫道:“快了,不要着急”。 王浩轩躺在马车里,揭开窗帘,望着昔日已久的太阳,心中说不出的痛楚,回想起当年一世英名的时候,时不时咳嗽两声。 柳余香已经查到有人劫走马车,柳余香上前打听道:“老者,请问是您丢失的马车吗”,那位老者五十多岁模样,寻常百姓家,听到柳余香问话,转身见到是柳余香,二十出头的姑娘家,手中拿着一把剑,一看也不像是坏人,答道:“是我丢的马车,我主要用马车驼我的老伴,我的老伴身体不好,我带走她到处寻医,没想到被人生生将马车夺走,这里真是没有天理”。 柳余香问道:“您知道来者是什么模样吗,还记得吗”,老者回道:“当然记得,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带着老头子,那个老头子相信也是将要死的人,都要死的人没有想到还会做坏事”,听完老者一番苦水,柳余香也没有解决的办法,她主要是来打听消息的,如果消息正指向王宇航父子,不为钱财,心中猜想出一定是王宇航做的,他们这是想要逃走。 天门中心联络点是雄飞想出来的注意,主要负责打听江湖上大大小小的事物,大一点的城池都会有天门的耳目,也是天门负责消息传递的中心。 柳余香来到中心联络点,很小的一间房间,只有天门的人能够看得懂,知道在何处,柳余香对着这里负责的天门帮众说道:“等虞堂主来到此处,将消息给他”,柳余香留下字条,牵走一匹马,朝着天下第一庄的方向驾去。 两日后,王宇航驾着马车已经到了苏城,为了防止天门的人打听到自己的下落,王宇航带起草帽,能够遮住自己怪异的头发,这是别人一看就能够知道的模样,非常特别,金黄色的头发,小心翼翼驾着马车,虽然是低着头,可是依然眼睛可以环顾四周,察觉周围是不是有特别的情况,见四周无人,这才放心前行。 马车来到一处偏僻的河边,马车里发出阵阵咳嗽声,而且特别严重,王宇航勒住缰绳,急忙撩开马车窗布,见到王浩轩手掌心都是血,急忙道:“我们赶紧找大夫吧”,王浩轩摆手道:“不,不,已经太晚,我的性命大限快要到了”,王宇航道:“您可不能丢下我”。 王浩轩笑了笑,通过马车窗户可以看到马车已经停在河边,对王宇航说道:“先扶我下车”,王宇航问道:“您现在下马干什么”,王浩轩拿都是血的手对王宇航说道:“我想下去洗洗”。 王浩轩堂堂铸剑山庄庄主,明知道自己受了很重的伤,却依然不管,还想着让自己干净一点,看到自己父亲如此执着,只得扶着王浩轩小心翼翼走下马车。王浩轩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枉我一辈子英明,最后落在天门的手中”,虞飞道:“你不知道什么是审时度势,只知道一味的自以为是,当年江南四侠,谁都被你得罪过,上官木现在已经死了,也该是你去陪他的时候”。 王浩轩回道:“也许事情还没有想象那么简单,我王浩轩也不是说杀能够杀得了的”,虞飞大笑道:“你现在已经摊在地上不能起身,还跟我较什么真,况且王宇航已经身负重伤,我们四人轮番和他单斗,都能够将他累趴下”,虞飞所说受伤是为了衬托自己刚才打中王宇航的那一拳,让他受了重伤。 常无白说道:“不错,王宇航已经身负重伤,你还在指望什么,难道你还能够站起来跟我们斗,要知道你身中的可是我们主公的掌法,寒冰魄,至阴至毒,只要没有足够能够将掌力逼出体外,时间久了,不仅人会永远变残,而且随时有生命危险,照你现在模样来说,你的大限之日已经不久了”。 常无黑也跟着应和,王浩轩仔细看着身旁的七星龙渊,这把神兵利器一直陪伴了自己二十多年,是时候神兵利器让给自己的儿子,这样或许还有点希望,双手颤颤抖抖摸着七星龙渊,对王宇航说道:“宇航”,听到王浩轩的呼唤,王宇航立马转头看着王浩轩。 王浩轩说道:“七星龙渊跟了我二十多年,我现在将它传授给你,击退天门的人”,王宇航接过王浩轩递给他的神兵利器,这二十多年以来王宇航没有一次真正用过七星龙渊,长期以来都是跟着东海人士学习掌法,至于剑法从未在江湖上用过。 王宇航手中提着七星龙渊宝剑,心中有不一样的感觉,刚才被常无白,常无黑用勾和叉划破自己的掌心,如今有了七星龙渊这样的神兵利器,底气更足,双手抚摸着七星龙渊。 常无黑说道:“就算王宇航拥有七星龙渊,也不是我们四人的对手,江湖中人都知道王宇航只会千洋俱灭的掌法,可是众人都不曾见到他使用过剑,虽然他是铸剑山庄的少庄主,可是长年以来都没有见过他用剑,恐怕剑招非常生疏,更重要的是要丢铸剑山庄的脸面”,虞飞打断道:“不对,现在江湖上已经没有铸剑山庄,更没有王浩轩庄主,王宇航少庄主”。 王宇航可不理会虞飞,常无白两人一唱一和,将七星龙渊在手中转了两圈,兀然间剑鞘朝下,‘啪’的一声,剑鞘深深插进地面上,顺势拔出七星龙渊,果然是一把神兵利器,剑气耀人,令人瞠目结舌,接下来的动作令众人没有想到,王宇航拿剑不是单手腕拿剑,而是双手手腕握住剑柄,将七星龙渊横着拿。 虞飞说道:“好奇怪的拿剑方式,根本不是中土,江南练武之人该拿剑的招式”,王宇航说道:“那你就是错了,我所学的剑法都是东瀛剑法,我从小就在东海学武”。 虞飞诧异说道:“东瀛?”,王宇航双手握住七星龙渊,先是横拿,接连转变为扛拿,将七星龙渊当作东瀛的刀使用,虞飞说道:“我们江南人练剑从未就是以东瀛剑法为耻,不仅是因为他们拿剑的姿势丑陋,而且他们的武功和剑法,刀法与江南相比都是不值一提”。 王宇航道:“先接我一招再说”,脚步微迈,七星龙渊横向往下劈,先行做一个姿势动作,心想道:“好久没有用东瀛的练剑方式,现在我终于可以一展雄风”。 常无白,常务黑上前一步,手执勾和叉,两人紧盯王宇航的动作和招式,王宇航往下一劈,两人顺势往后退一步,两人意识到王宇航刚才只是虚张声势,胆子放大一点,往前更进一步,用手中的勾和叉向前一步,王宇航的七星龙渊已经触及到勾和叉,常无白的勾一下勾住王宇航的七星龙渊剑身,顺势往后一拉。 没想到王宇航是双手握柄,这很大的好处就是能够很好稳住剑柄,不轻而易举将手中的剑丢失,七星龙渊剑身一横,勾顺势往下滑动,王宇航趁机将七星龙渊滑出,接连重重一砍,常务黑的叉恰好叉住七星龙渊的剑身,刚才刚好从常无白的勾上面挣脱,想要趁机偷袭一剑致命,未曾想到常务黑的叉又将七星龙渊制止住。 常务黑露出得意的笑容,说道:“万物相生相克,你的七星龙渊在我们兄弟俩面前是发挥不出什么作用”,王宇航阴笑道:“那倒未必”,七星龙渊离开常务黑的叉,常务黑以为他已经收手,未曾想到,他出剑速度非常快,不是剑招眼花缭乱,而是他手中的剑,无论是横,劈,挑,刺,都能够给常无白,常务黑不一样的想象,令别人意想不到,没有固定的剑招,招架不住,两人手中的勾和叉都已经在七星龙渊挑下,脱离他们手中。 柳余香看到王宇航这一系列的招式,很单调,却很实用,动作迅速,反应极快,力道十足,不惊感叹道:“这就是东瀛的剑法,是不是有点太单调了”。 王宇航阴笑道:“那你就睁大眼睛看着我下面一招剑法,是不是一样单调”,剑过半身,双手持剑,猛然朝前一劈,常无白,常务黑各自捡起地上的兵器,都立即往旁边一跳,七道剑气将窗户打碎,连同一堵墙都打碎,整个房屋顶都开始摇摇晃晃。 王宇航扶起地上的王浩轩,往身后一背,跳出窗户,整个房屋顶都开始往下塌,他们再转身看王宇航,已经不见其踪迹,虞飞叫道:“赶紧都出去,这里要倒塌了”,一前一后四人都跑出房间,整个破庙后院的房间都塌了下来,众人拂去空中的灰尘,常无白说道:“跑得好快”。 柳余香玩弄手中的无情剑,仔细大量一番,说道:“你们都见识过东瀛剑法吗,知道那招叫什么名字”,柳余香一向在天门都很少说话,如果不是和他们几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效力,早就离他们远远的,虞飞见到柳余香终于开口说话,非常惊讶,不是因为她不会说话,而是她说的话别人都不爱听,非常伤人,但是虞飞却不是这么想的,陪着笑脸问道:“师妹,你对东瀛剑道非常有兴趣”。 柳余香说:“我只对使用剑招的人有兴趣,而且也从来没有和东瀛人士动手,切磋武艺”,虞飞说道:“刚才王宇航所用的那招就是东瀛剑法,我怎么感觉却像是刀法,双手握柄,像及刀法”,柳余香道:“我以后还会见到他”,双目注视着王宇航逃走的方向。 常无黑说道:“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回去向主公交代,还请三位商量一下,如果让主公知道我们四人联手都不是王宇航的动手,到时候他老人家一定会对我加以惩罚”。 虞飞劝说道:“这个你放心,主公肯定不会怪罪于我们,我相信主公也一定非常感兴趣”,常无黑说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虞飞说道:“我说主公一定会对东瀛武功有兴趣,毕竟江湖上使的武功基本都是如出一辙,以型画型,千篇一律”,常无白说道:“你说的非常有道理,我们现在就回去吧”,虞飞说道:“不行”。 常无黑说道:“这又是为什么”,虞飞说道:“找一些人盯住王宇航的行径,至于找什么人去,你们兄弟商量一下”,常无黑,常无白两人相互看了一眼。 79 房间内传来阵阵咳嗽声,众人已经猜到里屋咳嗽之人正是铸剑山庄王浩轩,可是听到阵阵咳嗽声,众人明白王浩轩已经身负重伤,根本不足为惧,只有面前这个王宇航,还是有点棘手,不过好在天门四位堂主各个武功超群,对付王宇航还是有点底气。 虞飞笑呵呵道:“素问铸剑山庄是无人能敌,没想到这次堂堂铸剑山庄庄主却落的如此下场”,王宇航指着虞飞鼻子骂道:“你给我闭嘴,我王家还没有沦落到别天门这样的小门派欺负”,常无黑喝道:“都死到临头口气害死如此之大,不知道你哪来的勇气,有什么样的实力”。 王宇航攥紧拳头,说道:“就凭自己的双手”,说完,一个腾空转身,内力卷起阵阵狂风,这正是王宇航在东海所学的千洋俱灭,气场逼人,虞飞为了表现自己的武功,独自一人上前,想要和王宇航一较高下,疾步上前,两人交手十几招,都是拳脚上的武功,一招一式。 王宇航想要偷袭虞飞的胸膛,虞飞很快反应过来,用拳头挡在自己胸前,一招被化解,王宇航接连又是一招‘千洋俱灭’七层内力,双掌向前一推,虞飞见势赶紧跳着逃出千洋俱灭的攻击范围,当虞飞跳起的时候,掌力全部击中他的下面地板上,全部碎裂。 虞飞跳出的时候还不忘一拳攻击,内力集中在拳头上,一拳出击,王宇航挥一挥衣袍,右手一掌化解其内力,虞飞稳稳落在地上,右脚下面有一块很大的地板,顺势一脚将地板踢飞了起来,地板在不停旋转,朝着王宇航飞去,王宇航的右脚踢得非常之高,直接踢碎地板。 两人同时挥一挥衣袖,拂去空气中的灰尘,常无白,常务黑两兄弟手中的勾和叉同时丢了出去,同时击向王宇航,王宇航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双脚劈开,勾和叉一前一后从他的挡下飞过,王宇航双脚稳稳落地,没想到勾和叉接着又往回飞,王宇航往左侧一避,勾和叉又没有打中王宇航,常无白,常无黑两人同时接住勾和叉。 两人疾步上前,偷袭这招对王宇航似乎没有什么多大的作用,两人同时出手,王宇航双手想要前去抓住勾和叉,未曾想到勾和叉都非常锋利,刚触及到勾和叉,立马将双手收了回来,常无白一脚踢中王宇航的胸口,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看了一下双手,掌心有伤口,而且已经开始流血。 常无白不惊一乐,虞飞苦苦和王宇航相斗,丝毫没有占到丝毫便宜,没想到常无白,常务黑两人出手就已经将王宇航的手掌划出伤口,王宇航攥紧拳头,让血不流通,怒瞪双目,常无白心想道:“如果现在乘机杀了王宇航,那他们兄弟俩在雄飞面前地位将会提高,况且王宇航已经受了重伤”。 常无白撇下常务黑,独自一人想要趁热打铁,一举杀了王宇航,未曾想到王宇航用左手宽大的衣袖卷住常无白的勾,右手一掌打中常无白的左肩,勾一松手整个人往后急退几步,一直退到和常无黑两人平齐,王宇航左手一送,勾缓缓往下落,未落地之前,王宇航一脚踢了出去,‘嗖’的一声,勾急速往前飞,朝着常无白正面刺了过来。 常无黑手握叉一下正中常无白勾的中间,这才救下常无白的性命,常无白连声道:“多谢”,常无**:“我们是两兄弟,有必要这么客气吗”,站在一旁的虞飞忍俊不禁,心想道:“就凭你们两兄弟武功就能够打败王宇航,正是痴心妄想,想要跟我争功,也不看看你们是什么货色”。 王宇航甩了甩掌心的血,说道:“如若我的手中有兵器,怎么能够让你们兄弟两近我的身,还让我受伤”。 虞飞心想道:“里面的王浩轩肯定受了很重的伤,现在杀了他,一样可以在师傅面前邀功”,双拳别在背后,突然出拳,接连两拳,王宇航双掌接住虞飞的拳风,虞飞趁机撞破窗户闯进房间内,见到虞飞跳进房间内,王宇航转身从门口冲进房间内,疾步上前抓住虞飞的左臂,往后一拉,虞飞甩脱王宇航的右手,接连又要杀王浩轩,王宇航见到虞飞已经挣脱他的右手,继续抓住虞飞,往后一拉,这一拉虞飞倒是被王宇航的力气拉到后面,虞飞实在不耐烦,趁机一拳打中王宇航。 王宇航站在王浩轩的面前,面对着虞飞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身躯一缩,虞飞甩了甩衣袍,刚才王宇航掌心有血,朱红色的血印在虞飞的肩膀上,其余三人也来到房间门口,四人已经将门堵住,众人一见到王浩轩的模样,甚是一惊,原来不可一世的铸剑山庄庄主已经变成这番摸样,全身是伤,而且动弹不得,破烂不堪的衣服。 虞飞拱手作揖道:“拜见王庄主”,虞飞这种行为明显是挑衅,刚才自己一进屋的时候就想要取了王浩轩的性命,现在反而假惺惺拱手问候。 王浩轩依靠在墙角边,身边七星龙渊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只不过现在却没有能力使用这神兵利器,众人没想到的是王浩轩却变得非常客气,小声说道:“虞堂主,多日不见,没想到你还是那么精神,老朽没有能力站起来,不能给你请安了,还请恕罪”。 虞飞脸上不惊露出得意的笑容,没有什么比虐待当年铸剑山庄庄主更加有趣,说道:“不可一世的铸剑山庄庄主没想到会落到如此地步,我正是始料不及,当年您是多么厉害,大英雄,江湖中人对你都是举手膜拜,怎么现在连一口饱饭都吃不起”。 王浩轩咳嗽两声,对虞飞这话似乎没有伤心之处,慢慢回道:“这些都拜天门所赐,我现在已经命不久矣,没想到天门的人对我还是苦苦追寻,一天好日子都不让过”。 虞飞说道:“不是我们天门不给你好日子过,而是你的本领太过于强大,在江湖中的威望也是非常之大,我天门想要在江湖上立足,必须先行将你铸剑山庄铲除,以绝后患”。 王浩轩说道:“我现在已经残废之人,对天门似乎没有任何威胁,请雄帮主给我们父子一条活路”。 虞飞哈哈大笑,王宇航擦干嘴角的血,义正言辞说道:“爹,不要求天门这些畜生,这些人都没有人性,求他们没有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王宇航不会求天门的人,更不会对天门低头”。 虞飞拍手道:“好一个不怕死的王宇航,铸剑山庄二十年和天下第一庄齐名,在江湖上可谓是呼风唤雨,去年天下第一庄庄主上官木在清风谷一战中死在李天龙的手中,身为他的结义兄弟,不仅没有出手相救,而且落井下石,想要李天龙和天下第一庄两败俱伤,最后铸剑山庄一举灭了李天龙,从而在江湖上名声大噪,可惜啊,可惜,万万没有想到李天龙轻而易举杀了上官木,断了你的想法,你这种忘记结义兄弟的铸剑山庄庄主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王宇航骂道:“不许侮辱我爹”,虞飞继续说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观山看虎斗,算是狡猾的狐狸,可是你狐狸再狡猾,都斗不过一个好猎手,最后收拾残局的人是天门,而不是铸剑山庄”。王宇航说道:“别说这些丧气的话,我先去熬药”,说完,提着药材包离开房间,让王浩轩一个人留在房间内。 刚才王宇航在药铺杀了人,而且还是天门中人,这个消息很快传到天门的耳中,雄飞派遣弟子虞飞,柳余香,外加黑白无常来到刚才发生命案的城池,见到虞飞,柳余香,黑白无常的到来,原本驻守在这个城池的天门帮众都前来迎接,找到那家药铺。 天门帮众齐拱手道:“虞堂主,柳堂主,两位常堂主”,如今天门已经正式任命天门几位堂主,负责管理天门的大小事务,各为其职。 虞飞查看药铺内打斗场面,没有任何打斗之争,明显是对手一招就将这三人致命,大夫是死在柜台里面,天门的帮众一个被掐断喉咙,另一个也是一掌正中后背,常无白说道:“好犀利的掌法,一招致命,从伤口来看一定是武林高手所为”。 常务黑问道:“能够看出是何人的掌法”,常无白想了半晌回道:“能够一招致命的掌法,江湖上确实有几个人,第一个当属萧格,混元神功,第二个是风雨城慕容信的回旋掌,当年也是一个传奇,第三个就是铸剑山庄铸剑师金小亮,烈火掌,还有一个就是铸剑山庄少庄主王宇航,千洋俱灭”。 常无白一下子能够列举出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常务黑说道:“也许是江湖上其他门派,能够致这两人于死地的人也很多,为什么偏偏那几个人”。 常无白踱步来到柜台面前,说道:“当时凶手肯定是先是杀了那个人,随后将那人丢出三丈外”,指着地上被掐死的天门帮众,常无白继续说道:“接着一掌打死即将逃走的天门弟子”。 常务黑笑了笑,说道:“难道你就是那个下手的人,怎么你对凶手这么了如指掌”,常无白说道:“我只是做一个比喻,从这两人死状和所中掌法来看”。 虞飞指着那个倒在墙角的大夫,说道:“那为什么要杀大夫,这个大夫很普通,凶手为什么要杀他”,常无白纵身跳过柜台,翻了一下抓药的账簿,最后一页写着‘普桑尼,黄元,田七’,拿着账簿递给虞飞,说道:“想必凶手要的就是这些药材”,虞飞接过药铺账簿,念道:“普桑尼,黄元,田七”。 常无**:“这几种药材是治疗内伤的药材,难道凶手是要抓药,但是他为什么要惹事”,虞飞合起账簿,说道:“太好了,这正是天助我也”。 常无白说道:“你是说,铸剑山庄两父子还留在常乐城”,虞飞急忙撕扯下死了的天门帮众身后,一个掌印非常明显,嘴中念道:“这就是千洋俱灭掌法,我认得”。 常无白跳出柜台,说道:“那我们就开始搜城”,虞飞说道:“好,吩咐下去,全面搜城,不能让王浩轩,王宇航两父子再逃走,追了他们这么久,原来他们一直躲在我们眼皮下面”,外面天门帮众齐声道:“是”,一群人兵分两路搜查王浩轩,王宇航父子。 常无白对虞飞说道:“如果你是王浩轩,王宇航,你会藏在城池内吗”,虞飞想了半晌,觉得常无白的思想不是出奇的聪明,而是非常聪明,能够换角度想到别人的想法,虞飞问道:“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常无白道:“我追查王浩轩,王宇航已经很久,可是一直没有机会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虞飞更加疑惑问道:“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请明说”,常无白说道:“我们一直找不到王家父子是因为我们的动作太过于明显,他们一直躲在暗处,我们浩浩荡荡出去扫荡,却找不到王家父子,主要还是因为他们藏身之地比较偏僻”。 虞飞不禁觉得佩服常无白,他的想法非常到位,一针见血,如果他知道天门的人在找他们,他们一定会藏在不起眼的地方,这样别人就不会轻易发现他们,随口问道:“那我们应该往哪寻找”,常无白想了半晌,说道:“这里城门外有一个破庙,我觉得他们很有可能就藏在那里,而且那里也没有被我们搜查过,很有可能”。 常无白似乎对自己的想法非常有自信,而常无黑却说道:“可是他们也曾经堂堂一庄之主,身上有很多银两,他们不会穷酸藏到破庙,那里环境非常恶劣,而且王浩轩身负重伤,躲在那里肯定是在等死,这样做非常不明智,我觉得不可能藏在那里”。 虞飞觉得常无黑说的也非常有道理,毕竟王浩轩曾经是铸剑山庄的庄主,怎么会屈身藏在破庙之中,虞飞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关怎么样,不能再让王浩轩在此逃走,不然在主公面前我们将会永远抬不起头”。 常无白道:“我们现在就出发,离这里不远,大概十里路”,虞飞道:“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动身”,虞飞也是非常好大喜功的人,雄飞吩咐下来的任务,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完成,不仅是因为想要在雄飞表现自己,更是想要超越其他堂主,巩固自己在天门之中的地位。 虞飞,常无白,常务黑,柳余香四人前往常无白所说的破庙,常无白心中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找到王浩轩,王宇航,这些日子已经够常无黑,常无白忙的,一直追查王浩轩,王宇航的下落,留着他们在,日后一定会威胁天门,这也是雄飞的目的,花很大的力气,一定要杀了王浩轩,王宇航。 四人很快就到了常无白所说的破庙,破烂不堪的门窗,里面更是没有火光,常无黑说道:“里面怎么没有火光,是不是我们正的想多了,他们压根就没有藏在这里,是我们想的太多了吧”, 常无白打断道:“不管怎么样,先进去再说”,慢慢推开破庙的大门,走过破庙中堂,来到后院,四人蹑手蹑脚来到后院,第一眼就见到架起木柴烧水的支架,已经被扑灭的火,只剩下寥寥火星,众人已经想到房间内肯定是有人。 常无白夺步上前,一脚踢开房间大门,未等众人上前,常无白已经被一脚踹了出来,‘噗通’跌倒在三人面前,常无白急忙起身,捂着胸口,从房间内走出一个人,那人正是王宇航。 虞飞说道:“没想到你们真的藏在这里,真是没有想到,这里隐蔽的地方都能够找到,如果不是我们都留一个心眼,恐怕将会永远找不到你”。 王宇航道:“我已经躲得这么深,你们还是找到,看来你们打算将我们赶尽杀绝”,常务**:“我们只是遵从主公的命令,主公想要你们父子的项上人头,我们只能够遵从命令,违抗不得”,王宇航道:“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就凭足下几位还不一定是我的对手,想要杀我还得需要点力气和本事”。 虞飞喝道:“好狂妄的口气,这么自信,听闻足下的千洋俱灭能够一招致命,刚才在药铺已经见识到阁下的本领,实在令我佩服”,王宇航轻声哼了一声,说道:“天门的几位堂主才是武功了得,我一直都很羡慕,一直不得和诸位比试,看来今天就是最好的时间,证明谁的武功更强,我是否有能力从天门的魔爪中逃走”。 常无**:“我不信你能够将天门一等一的高手都打败,你的口气也太大了吧”。药铺内有一位年轻人正在抓药,金黄色头发,粗袍大衣,这人正是铸剑山庄少庄主王宇航,当初雄飞入住铸剑山庄,将铸剑山庄一干人等都赶出铸剑山庄,而当年少庄主已经成为过街乞讨之人,寒酸的衣着,每天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 看着四周没有人,才敢进入药铺中,形象可怜,苍白的脸庞,一进门,大夫低着头不曾看王宇航,默不作声道:“要抓什么药”。 王宇航咳嗽两声,用手捂着嘴巴,说道:“想要抓一些能够治疗内伤的药材,便宜一点的”,听到‘便宜’两字,药铺的大夫抬起头,一副傲慢的脸色看着王宇航,不耐烦说道:“等一下”,见到王宇航一身穷酸的模样,而且还咳嗽,脸色苍白,想必也是将死之人。 王宇航站在柜台这边捂着脸庞,耐心的等着大夫帮他抓药,不一会,大夫从后面走了出来,手中提着药材包,放在柜台上,对王宇航说道:“总共五两银子”,王宇航一惊,说道:“五两银子”,大夫说道:“难道你没有五两银子,那你还抓什么药”,王宇航打住道:“等下,我找找看”。 对着自己怀里左掏右掏,不一会,从怀中掏出一些碎银子,大夫点了一下,说道:“这里总共才三两银子,不够”,王宇航哀求道:“大夫,你行行好吧,我只有这么多钱,我父亲受伤很重,时不时还犯病”,大夫毅然回道:“我已经按照最低标准抓的药,再者说我又不是有钱人,这里来来往往前来抓药的人,我哪有那么多钱救济你们”。 王宇航道:“我真的很需要这些药材”,大夫提起药材,打发道:“去,去,去,走,走,走,没有钱来抓什么药,浪费我的时间”,王宇航着急指着大夫的鼻子,说道:“你,你”,大夫说道:“我什么我,你再不走,我就报官抓你了哦”。 此时外面刚好有两人路过此处,衣着打扮都是暗灰色,一看就知道是天门的帮众,听到药铺内有人在争执,走进药铺内,正好看到王宇航,药铺的大夫,问道:“怎么了,怎么”。 这里属于天门的管理范围,在这里天门都比官府的人管用,很多商人都交给天门保护费,只等待天门的人来管理这个城池,而这座城池离常乐成也不是很远,属于附属城池,王宇航一直匿藏在此处,见到天门的人到来,甚是害怕,一直都捂着脸庞,不想看到天门的帮众,生怕他们认出王宇航。 药铺的大夫已经交给天门保护费,现在天门的帮众已经到来,当时是对着他们诉苦,说道:“两位大爷,这人没钱还过来买药,我不卖还对我大呼小叫”,两人看到王宇航一身穷酸的衣服,一看就知道穷困人家,其中一人上前抓住王宇航的肩膀,问道:“你不知道这里已经是天门的所管辖范围,等你有钱之后再来买药,不要在此闹事,听见了没”。 王宇航愣在那里默不作声,看到王宇航并没有一丝反应,说道:“大爷说的话难道你没听懂吗,还不给我滚”,王宇航依然没有理睬,那人转过身来来到王宇航的面前,本来金黄色的头发并没有引起天门帮众的好奇,待到他来到王宇航的面前,这才惊呆了,看到这个面孔,非常熟悉,正是王宇航。 天门的帮众瞳孔睁的非常大,大叫道:“王宇航”,王宇航反手一把掐住刚才那个天门帮众喉咙,那人不断挣扎,王宇航一甩手将其丢到身后,另一个天门帮众上前扶起说道:“怎么回事”,倒地那人挣扎道:“他是王宇航,赶紧报告帮主”,挣扎两下,停止挣扎。 王宇航的力道太大,已经掐断他的喉咙,知道王宇航的身份,那人赶紧往外逃走,王宇航随手一掌,正中想要逃走那人的后背,随即吐血倒地。 药铺的大夫见到王宇航已经杀了人,不惊感觉到害怕,躲在墙角战战兢兢,王宇航趴在柜台上对着大夫用右手手指勾搭两下,药铺大夫知道王宇航想要什么,将手中的药材包递给王宇航,王宇航瞪眼看着大夫,大夫连忙摆手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王宇航嘴角露出一丝丝笑容,笑容极其古怪。 大夫也随着笑,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容,而是苦笑,王宇航随即一掌,当掌心和大夫的头只间隔三寸距离的时候,大夫瞳孔睁大,嘴角处阵阵血喷涌而出,王宇航立即收掌,提着药材包往门外走去,行动速度非常快,一转眼的时间就已经到了城外一间破庙。 破庙已经破旧不堪,很少有人来到此处,因为王宇航躲在这里很安全,这样才能够躲过天门的寻找,刚走到门口,房间内传来一阵咳嗽声,苍老的声音问道:“是宇航吗”,门外的王宇航回道:“爹,是我”,随即打开房门,一个苍老的老者躺在墙角处堆满稻草地上,满脸沧桑,双目无神,嘴角裂痕。 王宇航走在王浩轩的身边,说道:“我抓了一些治疗内伤的药材,等会我帮你熬一点”,王浩轩道:“刚才出门没有被别人知道吧,怎么没有带一个帽子”,王宇航是金黄色的头发很容易招惹天门的眼线,一般情况下王宇航出门都会带着一顶帽子,这样不容易被别人认出。 王宇航安慰道:“他们不知道是我们,而且我走的路别人都无从查起”,王浩轩道:“是天门的人吗”。 王宇航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只是两个天门弟子,没有大碍,看见我的人已经死了,如果不是药铺的大夫太势利眼,我不会暴露身份,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找到我们的”。 王浩轩苦笑不已,接连又是咳嗽,王宇航在王浩轩的背后轻轻拍了两下,这才让王浩轩病情有所好转,王浩轩道:“没想到我一辈子英明,最后却成为过街老鼠,前防后防,还害的你跟我一起受罪”,王宇航解释道:“我现在确实受了很重的伤,这一切都是雄飞给的,等我们伤势都好了,一并找雄飞算账”。 王浩轩捂着胸口,说道:“这些日子我所受的伤一点都没有好转,没想到雄飞的寒冰魄如此厉害,我丝毫抵挡不住寒冰魄的寒气,现在我整个胸口每天都是刺心凉”。 自从王浩轩在铸剑山庄被雄飞打败之后,一直都是负伤,寒冰魄的寒气已经通到王浩轩的全身,加以没有及时排出寒气,导致寒气攻心,多少时日都无法自行疗伤。 王宇航问道:“用什么办法才能够将寒气都逼出体内,什么大夫可以治疗寒冰魄”,王浩轩躺在地上,说道:“恐怕没有人能够克制寒冰魄,我现在已经是半死不活的人,没有必要去浪费这个时间,等我死后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找准时机替我杀了雄飞,重新夺回铸剑山庄,这是我活着的唯一希望”。 王宇航就蹲在王浩轩的身旁,斩钉截铁回道:“放心吧,你不会死的,该死的人是雄飞”,王浩轩道:“你要听我的话,必要的时候不要给你带来累赘,让我走的轻松一点”。 王宇航脸色一边,怒喝道:“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说过会治好你的内伤,纵然是寻遍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弃你”,王浩轩笑呵呵,道:“没想到你能够这么孝顺,有你这句话,我也就足够了,只不过性命都是天注定的,我们说什么都没有用,阎王爷让我三更死,我一定不会活到五更”。 80 曾几何时上官令云也学会和别人做交易,相互利用,自从天下第一庄上官木死后,上官令云度过绝望的时光,在他的心中日日夜夜念得是报仇,想着借助雄飞的手替父报仇,或许他想的是对的,只不过找错了人,雄飞可是最近江湖上大恶人,一夜之间可以连续灭了几个门派,每个门派都被斩草除根,手段极其残忍。 逍遥派上下一片零乱,大师兄萧格和二师兄风灵子正在准备争夺掌门人的位置,而逍遥派外面天门正在虎视眈眈,对逍遥派觊觎很久,想要趁此机会,一举灭了逍遥派,身为逍遥派的掌门人李天龙却不是这么认为,他的想法是安内再对付外敌,天门的人虽然来势汹涌,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逍遥派能够屹立于江湖百年不倒,想必有其过人之处。 李天龙从噩梦中惊醒,惺惺然睁开眼睛,气喘吁吁,拍着脑门,说道:“幸好刚才只是一个噩梦”,正好外面阵阵敲门声,李天龙问道:“谁”,外面那人说道:“是我”,清脆悦耳女人声音,李天龙一听就知道是刘芝芳在外面敲门,李天龙问道:“什么事”,刘芝芳道:“给您送早饭来了”。 李天龙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饥饿,昨天一天发生很多事情,也没有胃口吃饭,今天早上刚好有人送早饭,正是雪中送碳,李天龙干脆答应道:“来了”,从床上站了起来,穿好衣服,迈着沉重的步伐打开了房门,一开门,就见到刘芝芳端着热腾腾的早饭,笑眯眯说道:“掌门人早”,李天龙回道:“芝芳早”。 顺势做了一个请进的动作,道:“进来吧”,刘芝芳将早饭放在桌子上,道:“掌门,昨晚没有睡好”,李天龙道:“还不是昨天的事情闹得,我现在还感觉到头疼”,刘芝芳道:“正好我熬了一些粥,早上清清肠胃,顺顺心情”,李天龙道:“肚子虽然很饿,不过却没有心情吃饭”,刘芝芳拉着李天龙道:“人总是要吃饭的,又不是神仙,有了力气才能够去烦事情”。 李天龙笑呵呵道:“还是女孩子知道关心人,我被你的两个师兄事情伤透脑筋”,刘芝芳端着粥递给李天龙,道:“趁热吃,把心放一放”,李天龙接过粥,开始吃了一小口,赞美道:“还是那么香,上次就吃了你煲的稀粥,美味无穷,今天又吃,我怕我吃上瘾”,刘芝芳俏皮道:“那好啊,那我以后天天给您做早饭,只要您喜欢”,李天龙连忙摆手道:“不,不,不,你每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逍遥派不能离开你,这粥我可以少吃点,不过逍遥派可不能没有你来管理”。 刘芝芳道:“只是哪里的话,逍遥派还有大师兄和二师兄,大师兄做事管理能力非常强,二师兄虽然脾气有点古怪,不过管理逍遥派还是井井有条”。 李天龙道:“你倒是谁都不想得罪,我老了,没有能力掌管逍遥派,也不知道哪天会离开人世,找一个能力强的人管理逍遥派,这样我也比较放心”,刘芝芳道:“您不老,您正值壮年,一定可以长命百岁”,李天龙笑呵呵道:“还是你会说话,虽然你说的话不切实际,但是听的我心里暖呵呵的,可能是我懂得珍惜生命”,不一会功夫,已经将碗中粥完全喝完,深深感叹一下,说道:“好香,你的粥里都加了什么东西,这么香”。 刘芝芳解释道:“五谷之香,如果是单纯的一种粮食做不出这样的味道,总而言之就是秘密”,李天龙疑问道:“秘密”,刘芝芳道:“那是当然了,这种做法只有我知道,别人都不会”,李天龙乐得笑呵呵,刘芝芳端着碗,道:“那我先出去了”,李天龙道:“好,谢谢你的粥,很香”,刘芝芳带着微笑,端着碗离开李天龙的房间。 刘芝芳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推开门就感觉到房间里有人,顺势将房门关了起来,风灵子从刘芝芳房间的侧屋走了过来,一脸潇洒的模样,走到刘芝芳的床前,刘芝芳喝道:“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大白天就躲在我的房间里,让别人瞧见,让我怎么出去见人”,气愤的将碗重重放在桌子上,风灵子道:“怎么生气啦,我们的关系本来就是非比寻常”,说着便起身来到刘芝芳的面前,右手亲亲勾了一下刘芝芳的脸颊,刘芝芳一把将风灵子的右手打下,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风灵子气愤的将手缩了回去,回道:“我只是想你了,想过来看看你,难道这也有错吗”,刘芝芳道:“想要见我,可以正大光明,如果被别人知道”,风灵子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说道:“我倒无所谓,大不了,你和我成亲得了”,刘芝芳凑过脸庞,凑到风灵子的耳前,小声说道:“你现在算什么,什么都不算,掌门人似乎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说完,绕过风灵子。 风灵子回身一把抓住刘芝芳的手腕,瞬间将其揽入自己的怀中,附耳道:“小妖精,我会用实力证明给你看,我不比你的大师兄差,你永远是我的女人,这辈子都逃脱不了”,刘芝芳使命想要挣脱,风灵子越勒越紧,不肯松手,刘芝芳也放心挣脱,乖乖躺在风灵子的胸怀中,风灵子问道:“药下了没”,刘芝芳小声回了一声,‘嗯’,风灵子道:“药的剂量不能太多,否则会被察觉出来”,刘芝芳不耐烦道:“我知道,还有你以后不要没事就我往我的房间里跑,被别人看到真的不好,到时候天机子也会对我有所怀疑”。 风灵子乐呵呵点了点头,道:“好,不过你要离萧格远点,你是我的女人”,刘芝芳问道:“你吃醋了,还是心虚了”。 风灵子双手捧着刘芝芳的脸颊,说道:“我不会怕萧格,我可以为了你去死”,说完,一口咬住刘芝芳的嘴唇,亲吻过后,刘芝芳离开房间,满脑子都是萧格和风灵子的身影,心想道:“刚刚明明是和风灵子,为什么我的脑海中会想到萧格的身影,难道我的心中还有萧格的身影,不行,我的脑海中不能有萧格身影,他不属于我,他属于那个小丫头片子”。 气冲冲跑到无人的地方,扶着大树,强忍着呼吸,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心中,努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后面有一个逍遥派的女弟子前来找刘芝芳,刘芝芳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忍着痛楚回头,来者是逍遥派的女弟子,拱手道:“大师姐”,刘芝芳道:“春香,有什么事情”,那个女弟子名为春香,是逍遥派众多女弟子之一,长相一般,和刘芝芳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无论是武功,工作能力,长相和刘芝芳都不能相比。 春香道:“今天半天都没有见到大师姐,以为大师姐身体不舒服”,刘芝芳道:“没有,早上给掌门人送去一碗粥”,春香道:“大师姐的眼角怎么了,红红的”,刘芝芳揉了揉眼睛,道:“只不过是进了沙子,没事”,春香‘哦’了一声,刘芝芳道:“我们走吧,让众师妹久等了”,春香道:“是”。上官海棠终于笑了,久违的笑容,灿烂满目,陈彦博的心中也是非常开心,这些日子过的非常压抑,从常乐城一路到山东,一路上上官令云满脑子想的都是报仇,上官海棠则是不开心呆在上官令云旁边,陈彦博也是没有心情,此时却不同,上官海棠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陈彦博低着头看着上官海棠灿烂的笑容,说道:“好久没有见到你这么美丽的笑容,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上官海棠笑眯眯道:“这些日子真是让你受苦,为了报仇,你放弃了回家,陪伴着我们千里迢迢来到山东,我很知道”,陈彦博道:“嗯”。 上官海棠道:“我常常想,父母亲现在在是、天上很幸福,没有人能够打扰到他们,再者说人死不能够复生,就算我们有能力杀了李天龙又该怎么样,冤冤相报何时了”,陈彦博道:“别想那么多”,上官海棠道:“不,我没有说错,你和萧格是最好的兄弟,可不能重蹈我父亲他们那一辈的**”。 陈彦博道:“我明白”,上官海棠道:“我曾经听梅兰竹菊四位叔叔说过我父亲他们当年的事情,兄弟反目成仇,我不想看到我的夫君日后会和自己的兄弟反目”,陈彦博惊喜道:“夫君”,虽然嘴上是这么问的,可是心里别提多开心,上官海棠俏皮的刮了一下陈彦博的鼻子,说道:“在我的心目中早就认为你是我的夫君,别人都代替不了”,陈彦博得意的笑了,两人认识已经有一年,可是却经历了十年的爱情遭遇。 陈彦博道:“知道你哥哥去哪了吗”,上官海棠摇头道:“这倒是不知道,不过应该就在旁边”。 上官令云已经离开客栈,来到镇上一个巷子里,夜晚时分不一个人留在客栈里睡觉,跑到巷子里,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那人正是雄飞,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是依旧风采依旧,不减当年,来到上官令云的身边,说道:“你现在约我来所谓什么事情”,上官令云气愤道:“当初我们约定好的,为什么今天没有出手”。 雄飞解释道:“当初我分不开身,再者说我今天失去一个徒弟,比你想象中更加痛苦”,上官令云转身对雄飞道:“你千万不要毁约,我最讨厌失信的人”,雄飞笑眯眯道:“我没有毁约,你现在要知道你现在所处的位置在何处,你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只有你杀了李天龙,天下第一庄才能够重新回到你的手中,这是当初你兑现给我的诺言,如果你想要单独报仇,可以,不过你可能要命丧逍遥派”。 上官令云道:“我不相信”,雄飞昂着头道:“你也曾经见识过逍遥派人的手段,连逍遥派的二弟子都斗不过,你如何对付得了萧格,更加没有机会对付李天龙那只老狐狸”。 逍遥派自上而下非常团结,最高处有李天龙统领,黎叔辅佐,下面众弟子中更是少杰突出,为首的萧格可谓是一代英豪,二弟子风灵子剑术了的,今日一战能够一击击败上官令云,可见其厉害之处,三弟子刘芝芳,虽然贵为女弟子,但是依旧武功了得,四弟子吕志风,全身都是力气,力道惊人,下面众弟子更是个个身手了的,以至于雄飞对逍遥派是畏惧,又是想要灭了逍遥派,左右为难。 上官令云道:“你有什么策略”,雄飞道:“我没有策略,如果我倾尽全部天门弟子围攻逍遥派,最后只能够落得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我雄飞也不敢保证能够占得了上风”,上官令云道:“好为难的一句话,你这是在胆怯吗,害怕李天龙”,雄飞一掌向右,右面一堵墙已经破碎,说道:“我会害怕李天龙,我的寒冰破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混元神功又不值一提”,上官令云说道:“我曾听闻混元神功能够将内功发挥到人体极致,是否寒冰破也能够做到”。 雄飞阴笑道:“你这是在怀疑我的能力,这个你请勿担心,剑宗能够和逍遥派在江湖上齐名,都是因为这两个门派都有两种旷世绝技,逍遥派的剑十三宗,而剑宗有天宫剑法,寒冰破,江湖人只知道逍遥派有剑十三宗,却不知道李天龙同时身兼混元神功”,上官令云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雄飞道:“能够破剑十三宗的只有天宫剑法,要知道这个江湖上只有一个人会天宫剑法”,上官令云想了半晌,淡淡回道:“陈彦博”,雄飞道:“聪明,我不知道陈彦博的天宫剑法是如何得来,相信你可以告诉我”,上官令云道:“他没有跟我讲过关于他的天宫剑法是如何得来”,雄飞轻声哼了一声,心想道:“这个年轻竟然能够想到我在套他的话”。 上官令云心想道:“老贼,想要从我的口中得到消息,没有门,要知道留你在这个江湖上,只会是祸害,我岂能够让你的奸计得逞,我们只不过是互相利用,你以为你的想法能够战胜一切”,雄飞拍了拍上官令云的肩膀,道:“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想要对付李天龙,只有我和陈彦博同时联手,这是我给你的忠告”,上官令云道:“我不能够保证陈彦博是否能够留在我的身边”,雄飞道:“为什么,陈彦博不是一直都和你妹妹在一起,你妹妹在哪,他都会在哪”。 上官令云怒喝道:“做梦,我怎么会出卖自己的妹妹,什么事情都好商量,这件事情坚决不行,我不会去利用自己身边的人,尤其是我的妹妹,她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雄飞道:“她不是你的亲妹妹”,上官令云道:“不行”,一如决然拒绝雄飞所求,雄飞一时没有办法,也不能够强加命令,只有劝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两声敲锣声,此时已经两更天,打更的人见到雄飞和上官令云半夜还在外面,上前问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怎么还不回去休息”,雄飞转身双目看着打更的那个人,打更的人被雄飞的眼神一惊,想起今天在此发生的事情,全身上下抖抖索索,雄飞右手一挥,打更那个人已经完全被冻结住,接连攥紧拳头,整个人都被震碎,上官令云道:“你竟然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会杀害”。 雄飞道:“这些人在我的眼中都不是生命,你又怎么会明白我的心”,他的招式寒冰破可谓致寒至阴,让人无法接受得了,上官令云感觉自己已经上了贼船,不能有退路,上官令云道:“千万不能让江湖人知道我和你联手,尤其是我的妹妹和陈彦博”,雄飞道:“怎么,和我合作不敢以正面目示人”,上官令云义正言辞道:“我是江湖名门正派,你是江湖上公认的歪魔邪道,如果江湖人知道我和你联手,那江湖上将没有人再支持天下第一庄,还有谁愿意和天下第一庄做生意”。 雄飞道:“你想的也并没有错,不过想要让我守口如瓶,你必须做出一点实际事情,不要一直都是你在指引我去做事情”,上官令云道:“好,那我们只有等”,雄飞疑问道:“等,等什么”,上官令云道:“等一个机会”,似乎话中有话。 雄飞问道:“到底是等什么”,上官令云道:“我得到消息,逍遥派下个月即将要举行掌门人继任大典,而竞争掌门人的共有两派,一是以李天龙为首,辅佐萧格,另一个人就是逍遥派的师叔”,雄飞道:“你怎么知道”,上官令云道:“没有不透风的墙,逍遥派的事情虽然江湖上的人都不知道,但是内部逍遥派弟子中也是有我的人”。 雄飞突然间对上官令云刮目相看,说道:“果然有一手,似乎已经不是当初的天下第一庄少庄主,不再是依靠上官木而活的人”,上官令云道:“你这样的话就不要说,你不配说”,有心无意说出那番话,雄飞也知道他所说的言外之意,只不过现在他们彼此都需要对方,都在相互利用。 文静问道:“为什么他要处处针对萧大哥”,吴安康道:“因为下个月正月十五就是你萧大哥争夺掌门人的日子”,陈佳莲问道:“争夺掌门人”,吴安康小声道:“逍遥派的二弟子风灵子想要和萧格争夺掌门人位置”,陈佳莲道:“那也跟黎叔没有什么关系,他激动什么”,吴安康道:“你还不知道,风灵子深得黎叔的武功真传,他们都是一伙的,处处针对萧格,想要整治萧格,给萧格一个下马威”,文静和陈佳莲听到吴安康的解释,是懂非懂,点了点头。 吴安康道:“反正要离黎叔和风灵子远点”,文静道:“我是来找萧大哥的,又不是来找那个老头子的”,吴安康笑了笑,道:“说的很对”,萧格从房间内出来,见到吴安康正在和文静,陈家俩聊得很开心,上前问道:“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开心”,吴安康摆手道:“没有啊,我们只是在说这里的规矩,远离一些人”,萧格道:“好了,房间都准备好了,正好青龙阁房间还是比较多,我为你们准备两个房间”。 文静道:“萧大哥,你的房间在哪”,萧格道:“我现在还不能回青龙阁住,我正在面壁思过”,文静道:“什么。面壁思过”,吴安康无奈道:“那还有什么办法,你的萧大哥得罪黎叔,趁机被暗算”,萧格道:“嗳,不要这么说,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事情,再者说我的武功感觉在这段时间内提升不少,能够将贺天清这么魔怪打败,也算是一桩好事情”。 陈佳莲道:“没想到萧大哥明明知道自己被别人暗算,还能够理解别人,你是我第一个敬佩的人”,萧格道:“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我先回山洞,明天早上吴兄弟可以带你们来山洞看我,这些夜晚吴兄弟要好好保护好这两位姑娘”,吴安康道:“这是当然”。 文静看着萧格离开的背影,一时无奈,这里是逍遥派,不是青云山庄,很多规矩不是自己能够理解。 陈彦博则陪伴在海棠的身边,看着窗外的星光,上官海棠躺在陈彦博的怀里,时不时看着陈彦博的脸庞,说道:“好想看到天上的星星,想知道我的父亲,母亲是否在那里”,陈彦博道:“他们一定会在那里,天上最明亮的两颗星星就是你的父母亲”。 81 萧格问道:“当时我也未能够阻挡,才谅成如此大的仇恨”,陈彦博猛然喝了一碗酒,吴安康拍着脑门道:“唉,早知道这桌酒不好喝,我就不来凑热闹”。 此时酒干话未尽,心中各有牵绊,陈彦博道:“大哥,我敬你一碗”,一碗酒已经端在手中,萧格打心中露出笑意,回道:“好,我们一醉方休”,两人同干共饮,吴安康连忙叫道:“等等,你们凭什么喝酒不带上我”,陈彦博回敬道:“吴大哥,小弟敬你一碗”,吴安康呼啦啦全部喝完,大喊一声‘痛快’。 吴安康语重心长道:“如果没有天门的人来作对,天下第一庄也不会遭受众人的排挤,从我的角度来讲,杀人者不是罪大,背后操纵者才是罪大恶极”,陈彦博点了点头,道:“我一定会劝阻上官令云”,萧格明知道陈彦博劝阻不了上官令云,依然支持他的想法,指着窗外的大山道:“那里就是逍遥派,等会我们一同回逍遥派”。 陈彦博道:“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海棠还在这个镇上,天门的人也来到这个镇上,为了保护海棠的安全,我…”,萧格伸手阻止道:“是大哥没有想的周到,来喝酒”,酒干话尽后,萧格和吴安康回到逍遥派,一来到逍遥派岸渡,很远处就可以看到文静和陈佳莲的身影。 消瘦的文静,身材妖娆的陈佳莲,两人站在岸渡,似乎在等一个重要人的到来,船一靠岸,文静就冲了过来,一头栽进萧格的怀中,萧格拍了拍文静的肩膀道:“没事了”,文静道:“天门的人怎么那么讨厌,每次都要抓我要挟你”,萧格道:“现在不是没事了吗,有萧大哥在,放心”。 文静努力的点了点头,萧格质问道:“青云山庄那么平静,你干嘛要出来,你看看你出来多危险”,文静道:“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够回到青云山庄,所以我就出来找你”,萧格摸着文静的头发道:“你知道江湖上有多么危险吗,到处都是危险”,文静撅着嘴巴道:“我才不信,不信人的心比豺狼虎豹还要可怕”。 吴安康在一旁笑呵呵,说道:“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哪里知道江湖的险恶”,萧格道:“走吧,都别在这里呆着了,跟我先回逍遥派”,文静喜道:“好啊,反正已经来了,还不如好好在这里玩玩”,萧格道:“这里可不比青云山庄,这里规矩很严”,文静努力点了点头。 穿过层层台阶,来到灵境塔,拜见掌门人李天龙,这是逍遥派的规矩,萧格为李天龙领见文静和陈佳莲,李天龙认识文静,曾经在南京城萧格曾经为了这个女人,差点命丧清风谷,说道:“这个姑娘认识”,指着瘦弱的文静,文静露出灿烂的笑容,回道:“见过掌门”,李天龙笑呵呵道:“这个小姑娘说话倒是非常可爱,你今年多大了”,文静回道:“十九”,李天龙微微点了点头,柳肖生道:“年纪有点小,不然将这个姑娘许配给萧格,挺不错”,文静噗滋一下脸红了起来。 萧格说道:“师傅,你想到哪去了,我一直把她当作我的小妹妹”,文静瞬间被萧格所说的话不高兴,不过在众人面前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得将心中的话咽了回去,李天龙转眼看了一下文静旁边那个女孩,萧格介绍道:“这位叫陈佳莲,是文静的好朋友”,站在一旁的黎叔指手画脚,道:“这里又不是流浪所,怎么什么人都往逍遥派带,你身为逍遥派的大师兄应该做好榜样,要知道逍遥派的规矩,不得外人随便进入,你先后带了这么多人”。 萧格道:“我带来的朋友,我会负责,就不用劳烦黎叔担心,青龙阁那么多房间,我可以留出来”,黎叔气愤道:“你别没大没小”,萧格瞪眼看着黎叔,斥道:“逍遥派有掌门人说了算”,李天龙咳嗽两声,黎叔道:“别拿掌门来压我一头,你是晚辈,应该知道尊老爱幼”。 萧格道:“想要让别人尊重自己,应该学会如何去尊重别人,而不是用长辈的身份来压制自己”,整个灵境塔内飘逸着火药味,一个是逍遥派一代前辈,一个是新生代大师兄,李天龙道:“你们吵够没有,还有没有把我掌门人放在眼中”,终于掌门人发飙,声音震惊整个灵境塔,众人都低下了头,只有萧格和黎叔还高昂着头,李天龙厉声道:“萧格的这些朋友由萧格自己安排,别人无须过问”,说罢,甩了甩衣袖离开灵境塔。 萧格和自己几位朋友离开灵境塔,来到青龙阁,文静憋了好久的问题,好奇问道:“那个老头是谁,这么嚣张,脾气好怪,刚才吓死我了”,陈佳莲应和道:“是啊,那人是谁啊”,吴安康说道:“刚才和萧格顶撞的老头是萧格的师叔,逍遥派的弟子都尊称他为黎叔”,文静道:“怪不得,倚老卖老,这种人最讨厌”,吴安康道:“以后在逍遥派的弟子可要小心,他现在处处针对萧格,离那种人远点”。 陈彦博道:“这个贺天清今天要死在我们兄弟俩手中”,萧格道:“命该如此”,一把承影剑,一把青索剑,双双亮出神兵利器,柳肖生道:“李兄,这次可有好戏看了,这贺天清可是雄飞的大弟子,现在你的大弟子看样可以手刃贺天清,这次可以在心理上给雄飞一次致命的打击”。 李天龙道:“我倒是不在乎这个,我倒是想要看看青索剑和承影剑碰擦在一起,会产生什么样的剑招”,众人都纷纷看着陈彦博和萧格联手,上官令云也是一时间忘记报仇,眼看陈彦博和萧格联手,如何实处旷世神剑,萧格道:“拉长线,围困住他”,陈彦博道:“好”,两人就此分开,朝着两旁走去,贺天清想要逃跑,往后退几步,萧格从左侧攻击,剑光闪过,贺天清已经失去原本的意识,不知道闪躲,任凭粗糙的皮肤,抵抗住承影剑的剑气。 陈彦博的青索剑则从右侧攻击,万花之剑,两把剑同时敲在贺天清的身上,两种剑气缓缓不断流淌过贺天清的身体,贺天清巨疼难忍,发出阵阵吼叫声,整个身体感觉到被烧焦一般,拼劲内力挣脱,萧格收了剑势,接连又是一剑,陈彦博也不含糊,想要一击击中,贺天清撞开厚厚的一堵墙,往外面逃跑,萧格跳过墙从天而降,破天荒的剑法,贺天清左躲右闪,陈彦博也跳过墙头,赵德林大叫道:“都跑到外面去了,赶紧追上去”。 未想到那堵墙已经自动裂开,‘轰隆’一声,外面的情形清晰明了,萧格和陈彦博两人双面夹击,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让贺天清闪躲不急,萧格见机一剑横扫,拿下贺天清的人头,众人叫道:“好”,人头已经落地,身体还在向前跑动,誓死要和萧格同归于尽,陈彦博一招‘仙女散花’,竟然对贺天清的身体没有什么作用。 柳肖生惊叫道:“人头已经落地,没想到身体还能够行走,我活了一辈子从未见到如此灵异的事情”,李天龙道:“不是你没有见到,我也从未见过人头落地,身体还能够行走”,萧格和陈彦博两人并在一起,双双举剑,陈彦博问道:“大哥,此情形该如何决定”,萧格道:“一直以来困惑在我心头的疑惑,到底神兵利器碰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情况”。 陈彦博道:“好,正好我也想见识一下”,两人相互点了一下头,承影剑和青索剑剑锋交汇在一起,两人将内力灌输到剑锋上,朝着两旁划去,两剑锋之间划出一道美丽的剑气,两人绕过贺天清,剑气并没有绕过贺天清,穿过贺天清的胸部,当三人处于一条平线之上时,两人朝着贺天清刺了过去,两把宝剑在贺天清的体内碰面,两人同时转动宝剑,顿时贺天清已经四分五裂,整个身体彻底倒在地上不起。 柳肖生叫道:“好,好样的,年轻人不亏是年轻人,胆大,内功深厚,一代更比一代强”,李天龙吩咐下去,将全部尸体烧干净,众人齐声答应,李天龙道:“我们回逍遥派”,上官令云拦住去路道:“站住,今天你休想离开这里”,李天龙耐心道:“年轻人,你的武功还不行,强行打通自己的奇经八脉最后伤的会是你自己的身体,如果没有内功深厚的人相助,你的下场就是走火入魔”。 上官令云根本不听李天龙的解释,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一定会找你报仇”,李天龙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道:“如果你想要报仇,就来逍遥派找我,不过你的时日不多”,上官令云根本没有听懂李天龙所说的是什么意思,气愤得攥紧拳头,仇人就在自己的面前,自己却没有办法报仇,上官海棠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不要急于一时”,上官令云随手一掌,将旁边的大门打碎,以泄心头之恨。 萧格明知道上官令云心中在想什么,自然不想过去自讨没趣,只得从后门走去,陈彦博看了上官令云和上官海棠一眼,上官海棠对着陈彦博点了点头,陈彦博追随萧格来到镇上,萧格道:“义弟,我们好久没有在一起好好喝酒”,陈彦博道:“是啊,这次在逍遥派的门前,可以敞开胸怀好好喝”,萧格微微一笑,道:“跟我来,这里有一家名贵的酒,珍藏了好多年”,陈彦博喜道:“好,我们今日大醉一场”。 两人来到萧格所指引的酒楼,名为‘逍遥酒楼’,陈彦博道:“逍遥酒楼,莫非想要沾逍遥派的光”,萧格介绍道:“这里做酒的手艺是源于逍遥派,后来这家酒楼自己在逍遥派亮造酒艺的基础上加以创新,我经常来到这里喝酒”,陈彦博道:“那逍遥派的酒不如这家酒楼的酒喽”,萧格道:“也不尽全是,各有千秋,逍遥派的酒更接近自然,比较纯,而这里的酒却是很烈,正合我意”。 萧格一踏入酒楼,这里的掌柜就恭恭敬敬上来迎接,道:“萧格”,掌柜四十出头样子,长相淳朴单纯,地地道道的生意人,陈彦博道:“酒香扑鼻”,掌柜道:“每个人都知道闻酒,品酒,来这里喝酒的都是喜欢酒的人”,萧格道:“这是我的义弟,叫陈彦博”,掌门恭恭敬敬道:“陈公子,看公子气宇轩昂,行为举止不凡,对人更是恭恭敬敬,萧格你没有交错兄弟”,萧格道:“当然,我萧格又岂能够认错兄弟”。 陈彦博客气道:“掌柜客气”,掌柜摆手道:“嗳,别叫我掌柜,经常来我这里喝酒的人都喜欢叫我老张,亲切”,陈彦博微微点了点头,掌柜道:“萧格,今天准备喝多少”,萧格道:“先来十坛”,掌柜道:“好嘞”,萧格和陈彦博找个一个安静的角落,萧格道:“好久没有这么舒服喝酒了,曾经在南京城遇到一位喝酒高手”。 “那人肯定是我”,门外传来声音,萧格抬头望去,吴安康正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掌柜问道:“你是…”,萧格起身介绍道:“这是我的好朋友,酒友”,掌柜道:“好嘞,老规矩,再来五坛”,吴安康道:“喝酒竟然不叫上我”,萧格道:“一时之间没有找到你”,吴安康盯着陈彦博道:“莫非这位就是你的结义兄弟,陈彦博,我见过”,陈彦博盯着吴安康看了好久,忽然想起来,微微一笑道:“我也想起来了”。 萧格道:“你们见过”,吴安康道:“何止认识,当初就是这位兄弟将玉佛交给我,当初我们曾经一起去偷玉佛”,陈彦博道:“兄台轻功了的,我十分佩服”,吴安康道:“惭愧,惭愧,我只是一个小偷,不过盗亦有道,不然你的萧格也不想结识我这样的朋友”,萧格哈哈大笑,说道:“既然你们都认识,那在一起喝酒没有问题”。 吴安康道:“嗳,你还没有告诉我在南京城比你酒量更高的人是谁”,萧格独自喝了一碗,叹声道:“他是醉酒拳的掌舵人,徐辉的叔叔徐贺”,吴安康道:“怎么个厉害法”。 萧格道:“他自己开了一家酒楼,他所做的酒全部都是被他用内力将酒中的水分蒸干,剩下都是纯酒,酒楼名为‘十碗喝不了’,这些年也没有人能够破的了他的牌匾所写”,吴安康道:“我怎么不知道,早知道当初我也去喝酒,那当时你喝了多少酒就醉了”,萧格道:“醒来之后我也不记得我喝了多少酒,不过隐隐约约感觉到应该有八坛”。 吴安康道:“也就是说你也破不了他所说的那样”,萧格道:“是啊,他是为了救我,将我灌到,我醉了之后不省人事,天门的人来到酒楼将酒楼的人全部杀光,徐贺也死在那里”。陈彦博道:“有情有义,这样的人值得我去学习”,萧格端起碗,道:“来,我们先喝一碗”,三人共碗喝完,萧格道:“这是我欠徐家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却是人命”,吴安康道:“纵问江湖中有几个人是有情有义的,除了我们这位萧兄弟”。 萧格谦虚道:“纵问有情有义我萧格在江湖上算不了什么,只要做好自己足矣”,吴安康接连又端起一碗,道:“我们再干”。 十碗过后,陈彦博开始晃晃悠悠,萧格道:“比起浙江的女儿红,感觉怎么样”,陈彦博道:“一个字,烈,呵呵呵”,一声憨厚的笑声,萧格道:“今日喝酒不管明日之事,放下心中的想法,大干一场”,萧格似乎能够看透陈彦博心中所想,面带微笑,道:“萧大哥”。李天龙叫道:“这不是斗转星移”,上官令云理直气壮道:“这正是斗转星移,只不过你已经老了”,柳肖生上前质问道:“你到底跟谁学的斗转星移”,上官令云道:“我跟谁学的武功与你何干,这正是斗转星移的招式,岂能有假”,柳肖生道:“我和上官木认识三十年,他的武功招式我是最清楚不过,你刚才使得那招明明是假的”,李天龙道:“更像邪门的武功,我劝你还是不要练为好,学习一些正统的江湖武功招式”。 上官令云自嘲道:“我的武功能够在短短的三个月内一日千里,有朝一日一定可以娶你的项上人头,祭奠我父亲”,李天龙道:“老夫已经老了,不在乎江湖中的纷纷扰扰”,上官令云道:“狡辩,人确实已经老了,可是你的心却没有老,还想着杀害江湖中人”,李天龙解释道:“上官木的死确实是我下的手,如果你想要去取我的人头请自便”。 上官令云飞身朝着李天龙夺命而来,危难之际,萧格从远处用内力制衡住上官令云,上官令云感觉到阵阵内力逼近自己,转身看到萧格在李天龙的旁边,上官令云指着萧格说道:“你想要替你师傅偿命”,萧格解释道:“你就算杀了我师傅又怎么样,你爹一样复活不了,恩恩怨怨相报抱何时了”,上官令云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作为子女如果不能够为父亲报仇,又枉为人子”,上官海棠紧忙跑到上官令云的旁边。 陈彦博和风灵子已经将房间内打乱,仍未分胜负,只听到后屋子里传来惨叫声,外面萧格和上官令云众人都听到惨叫声,陈彦博和风灵子第一时间听到惨叫声,两人急速跑到后院内,只见一个人正在残忍吸着别人身上的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陈彦博一来到后院,大叫道:“五魔怪”,他曾经和五魔怪交过手,对五魔怪再熟悉不过,自己的左臂就是被五魔怪所断,当初左臂已经完全被五魔怪所伤,魔血入侵陈彦博的左臂,陈彦博为了防止自己被魔性所控制,忍痛断了自己左臂,此时再次见到五魔怪,陈彦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臂,已经荡然无存。 风灵子也全然不顾和陈彦博的恩怨,将剑指向五魔怪,说道:“让我来治治你”,英勇奋斗朝着五魔怪刺去,那五魔怪正是入了魔后的贺天清,见到有剑朝着自己刺来,自然而然的反应,出手相挡,风灵子的剑刺不破贺天清的双手,风灵子拼劲全力往前刺,可是贺天清的力道似乎更强,风灵子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道朝着自己逼近,剑气被破,贺天清的双掌打中风灵子,将风灵子打了一个人仰马翻。 贺天清想要杀了风灵子,接连吸他的血,幸好陈彦博用青索剑挡住,用自己的身体吸引贺天清攻击自己,这次幸免风灵子做出无谓的牺牲,萧格来到后院,参加了搏斗贺天清的使命,一见到陈彦博非常吃惊,大叫道:“义弟”,陈彦博转身见到萧格,喜上眉头和萧格搭在一起,道:“大哥,大哥”,萧格重重点了点头。 两兄弟好久不见,萧格大喜道:“合兴镇一别,已经有大半年,没想到这次在这里见到你”,陈彦博连声道:“是啊,大哥雄风犹在”,萧格哈哈大笑,贺天清见到萧格显然有些胆怯,转身看着贺天清,说道:“贺天清,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陈彦博惊叫道:“他是贺天清”,萧格道:“是入了魔的贺天清”,陈彦博看到贺天清的面孔,不惊心中打了一个寒颤,暗想道:“幸好当初是断了一个手臂,不然现在入魔的正是自己,自己也要像贺天清一样,变成人不人,鬼不鬼”。 萧格道:“义弟,多日不见,没想到你的剑法一日千里,刚才看到你的剑势和身形,一定得到江湖高手的真传”,陈彦博道:“不瞒你说,白衣子是我的授业恩师,后来又跟随白云清习得天宫剑法”,萧格道:“没想到这半年你的机遇这么多,万万没有想到”。 82 李天龙轻声说道:“逍遥派在江湖上已经生存了百年,至今还没有哪个门派可以公然挑衅,逍遥派的弟子更是个个骁勇善战,小小的天门不足为惧”。 数十招下来,上官令云由原本占上风已经渐近落为下风,这并不是上官令云武功不敌风灵子,而是上官令云因为急功近利,短短三个月时间将自己的武功提高,大大超越自己的人体极限,风灵子也看到上官令云的漏洞和破绽,淡淡说道:“年轻人,你的内功还是不足,武功确实可以,只不过你还是回去多练几年”,上官令云岂能容忍别人如此嘲笑自己。 曾经身为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衣食无忧,背负继承天下第一庄的重任,可惜自从自己的父亲上官木被李天龙所杀,他的一切都化为空尽,可想而知,上官令云对李天龙的仇恨,誓死要和李天龙决一死战,现在却被逍遥派不知名的弟子所败,于心不甘,上官海棠来到上官令云的身边,安慰道:“大哥,别听他的话,他这是在迷惑你,让你没有自信,其实他的本领也是非常柔弱,大哥,振作起来”,上官令云突然抬起头道:“我不相信我的武功会输与你,再来过”。 愤怒的心,似乎对上官令云有所作用,一招隔山相混,将街道上买卖所用的摊位揭起,朝着风灵子扔了过去,风灵子一剑劈碎,接连而起的摊位在空中盘旋,破天荒之势朝着风灵子飞了过来,风灵子剑剑刺破,隔空之间上官令云腾空越过,朝着风灵子的胸口一掌,那一掌正中风灵子,风灵子往后退了几步,上官海棠叫道:“大哥,好样子”。 风灵子阴笑几声,运足内力至右臂手腕之上,在地上划过一点痕迹,朝着前方劈了过去,上官令云拼命阻挡,脚步不停往后退,快要退至陈彦博身边,陈彦博拔剑想阻挡,风灵子的剑气被完全挡了回去,手中的剑在颤抖,暗想道:“好强大的剑气,他手中的剑就是刚刚诞生的神兵利器,青索剑”,大叫道:“你手中的宝剑可就是神兵利器青索剑”。 陈彦博道:“我手中的剑不是你能够接受得了”,风灵子道:“现在年轻人口气可真大,你可知道我是谁”,陈彦博摇头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风灵子道:“我就是逍遥派的二弟子风灵子,记住我的大名,等到了阴朝地府跟阎王爷解释清楚”,陈彦博道:“你永远只是逍遥派的二弟子,逍遥派的大弟子是萧格,你也永远超越不了”,风灵子气愤骂道:“你说什么”,陈彦博淡淡道:“还有一件事情忘记告诉你,萧格是我的结义兄弟”。 风灵子道:“你这是在哀求我吗”,陈彦博道:“哀求,我是在可怜你,你瞧瞧你,和萧格的差距,萧格是一位侠义心肠的大英雄,而你却是小鸡肚肠,喜欢在众人面前显摆,可惜你注定一辈子超越不了萧格”,上官海棠大叫道:“说的好”,上官令云虽然仇视逍遥派,但是心中还是敬佩萧格为人,暗暗叫喜,风灵子道:“我岂是和你口头之争,亮出你的真本事吧”,陈彦博的剑招华丽,令人瞠目结实,风灵子的剑招快如闪电。 这两种剑招交接在一起,焕发出令人赏心悦目的打斗,两人同时到屋顶上,穿破屋顶来到房间内,又是接连一阵打斗,一百多招下来仍不见胜负,房屋内的桌椅已经荡然无存,剑气四射。 上官令云看着李天龙,双拳紧握,笔直朝着李天龙攻击过去,李天龙一招制胜,将上官令云打败在地,上官令云顽固的继续爬了起来,继续朝着李天龙攻击而去,李天龙一把手抓住上官令云的右手臂,上官令云左手伸直,上官令云叫道:“斗转星移,移花接木”,李天龙隐隐约约感觉到阵阵内力外泄,赶紧撤掌。萧格义正言辞道:“我说的话又怎么会欺骗与你,对你,对我,对于逍遥派,对于天下苍生,我可以为我所说的话负责”,李天龙道:“好了,都别再争了,另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吩咐众弟子下去,打理好和死者家属之间关系,将尸体统一焚烧”。 萧格看着黎叔,厉声道:“是”,黎叔心不甘情不愿,就这么输给萧格,勉强嗯了一声,吴安康道:“有什么线索没有”,萧格道:“似乎对我有点胆怯,一直不肯现身”,吴安康道:“那可就麻烦了,如果他隐居在百姓当中,可危险可就大了”。 萧格道:“大家分头找,不能让那个魔鬼危害百姓”,文静道:“萧大哥,我要跟着你走”,萧格道:“跟着我很危险的,你还是跟着大伙,这样我也放心一点”,文静摇头道:“不,我不要总跟着他们,我要跟着你”,吴安康道:“文静说的很多,你武功高强,带着文静也无碍,再者说贺天清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也泛不起什么大风大浪,解决他是分内分外的事情”,萧格觉得吴安康所说的话也有道理,黎叔和风灵子对自己虎视眈眈,一门心思想要将自己打败,说不定会对文静使用什么卑鄙手段。 想到这里,萧格拉着文静的手离开众人,在大街小巷四处寻找,陈佳莲道:“那我呢”,吴安康道:“那我就委屈点,跟着我好了”,陈佳莲只好跟着吴安康,柳肖生道:“没想到天门的大弟子竟然可以费尽逍遥派全部出动”,李天龙道:“此间对手颇为恐怖,专门对付无辜百姓,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李掌门”,后面传来阵阵呼唤声,李天龙转身看到赵德林带着下手八位捕快,来到李天龙的身旁,李天龙道:“赵大人为何不在逍遥派多加休息”,赵德林拱手道:“见逍遥派人全部都不在,问弟子才得知逍遥派出此大事,身为朝廷之中,这种伤害无辜百姓的行为,我自然前来剿灭”,李天龙摸着胡须道:“这件事情就无须劳烦朝廷中的人前来相助,如果这件事情都解决不了,我逍遥派又何以在江湖上立足”。 赵德林连声道:“不愧是逍遥派的掌门,说话就是如此慷慨激昂”,李天龙道:“莫非阁下在刺激与我,我堂堂逍遥派奈何不了区区一个入魔的人,传出去江湖人还怎么看待逍遥派”,赵德林笑而不语,陪着笑脸,原本一句嘲笑的话,如今却让自己下不了台阶。 雄飞带着天门一干人等已经来到逍遥派所在街镇,听闻贺天清已经完全入了魔道,虞飞身负重伤,前来客栈看望,虞飞一见到雄飞甚是高兴,上前扑跪倒在地,拱手道:“主公”,雄飞一见到虞飞行此大礼,赶紧扶起虞飞,语重心长道:“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只要你没事,为师非常开心”,虞飞起身道:“师傅,我们本以为可以用计将萧格引出逍遥派,未曾想到大师兄非要独自一人行事,最后功亏一篑,大师兄走入魔道,生死未卜”。 雄飞倒是对贺天清的生死不太关心,本来他就是雄飞成就大业的一颗棋子,如今未能够完成任务,死是最好解决事情的办法,省了自己惩罚,虞飞道:“主公,逍遥派的人正在外面搜寻贺天清,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雄飞摆手道:“不,这件事情不需要我们去做,有人替我们出头”,虞飞道:“此人是谁”。 雄飞道:“他已经跟我们达成共识,我们天门帮他出去铸剑山庄,替他出一口恶气,他帮助我们杀了李天龙,这样的买卖非常值得”,虞飞道:“您指的是不是上官令云”,雄飞道:“没错,他们人已经到了这里,想必很快就要和逍遥派的人碰头,我们只等着看好戏”,楚云天心想道:“用天下第一庄的人对付逍遥派的人,于情于理都很合理,雄飞果然是老谋深算,怎么都是想着借用别人的手对付别人,成为他的杀人工具,招招都能够置人于死地”。 楚云天道:“上官令云肯定不是李天龙的对手,到时候我们应不应该帮助上官令云”,雄飞道:“我倒要看看逍遥派被上官令云搅成什么样子一滩烂泥,你可不要小瞧上官令云和陈彦博联手,现在这两个年轻人可都是江湖上年轻一辈中佼佼者,不会输与虞飞,尤其是陈彦博,不紧拥有青索剑,更是习得天宫剑法”,虞飞无奈的低下了头,明知道自己的武功确实不如陈彦博。 正如雄飞所料的那样,时光可以带着自己的妹妹上官海棠和陈彦博来到街镇上,最先遇到逍遥派的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上官令云拦住逍遥派的去路,言道:“李天龙”,李天龙见到上官令云倒是想起来,他就是天下第一庄上官木的儿子,饶有兴趣道:“你是上官木的儿子,上官令云”,上官令云厉声道:“不错就是我,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找到你,我要为我的父亲报仇”,李天龙心想道:“当初在清风谷,遇到的上官令云是懦夫,武功更是不堪一击,如今却想要挑战与我,真是可笑”,不由得松下心来。 黎叔问道:“这三人是谁”,李天龙道:“最前面那个年轻人是上官令云,他是上官木的儿子,上次我到江南一趟,杀了上官木,他现在是想要来报仇,至于后面两个就不太清楚”,赵德林拱手道:“后面那两个人,那个貌美如花的小姑娘是上官木的女儿,名为上官海棠,站在他身边那个断臂的年轻人是陈彦博”,黎叔打量了一下陈彦博,觉得他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惊人的内力,想必是得到什么高手真传。 上官令云道:“李天龙,纳命来”,风灵子走到李天龙的前面,说道:“掌门,此等劣货就交予我,让我教训教训他,以免他太过于嚣张跋扈”,黎叔点了点头,知道风灵子这招替派出师,出师有名,如果萧格在此的话,这种事情肯定是交于萧格处置,毕竟他是逍遥派的大师兄,在门派危关时候要挺而日出,这次由风灵子强出头,一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武功,二是笼络人心,萧格在江湖上奔跑了一年,学习了很多江湖上的事情,也经历了很多江湖中人阿谀我诈。 风灵子厉声道:“想要和掌门人交手,先打败我风灵子再说”,上官令云阴笑道:“纳命来”,上官令云手中无剑,风灵子手中有剑,风灵子道:“你没有兵器如何和我相斗”,上官令云道:“多谢你的提醒,不不善使剑,就由我的刺手空拳来对付与你”,风灵子道:“好狂妄的小子,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剑十三宗”,剑十三宗,萧格也曾经为了相助天下第一庄抵御天门所使用的招式,现在自己面对的却是逍遥派的人。 两人一招一式,一来一去,白虎剑未能够伤到上官令云,只因上官令云使用的是斗转星移,柳肖生道:“没想到上官木的斗转星移后继有人,当初怎么没有看出来上官令云竟然会斗转星移”,赵德林当时也参加那一场仇恨战,自有发言权,说道:“我听闻上官令云曾经消失一段时间,大约三个月,在没有消失之前,他的武功属于三脚猫的武功,没想到短短三个月不见,武功就进步如此神速,我都不敢相信”。 李天龙摸着胡须道:“不错,不错,真是不错”,黎叔问道:“什么事情不错”,李天龙叹气道:“短短三个月武功就进步如此神速,只能够说明这个年轻人悟性高,领悟能力强,当初武功低微都是生活在上官木的阴影下,如今他没有了靠山,能力自然而然变得强大,悟性高,武功基础好”。 上官令云的斗转星移能够接住风灵子的剑十三宗,数十招下来,两人各占千秋,风灵子暗想道:“可恶,他竟然能够看得出我的剑法招式,以相同的招式还给我”,上官令云开始主动出击,用了斗转星移的第二招移花接木,将剑十三宗的剑气如数加倍还给风灵子,风灵子见势赶紧逃跑,那一招移花接木扑了一个空,风灵子纵身腾空,开始运用黎叔交给他的无形剑法,瞬间偏移,上官令云找不到风灵子的踪迹,一时间愣在那里。 突然背后一剑,幸得上官令云听觉灵敏,反应还是稍微迟钝了一点,那一剑并无大碍,李天龙说道:“无形剑法,黎叔”,双眼看着黎叔,黎叔客客气气道:“风灵子悟性也非常高,我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他和我一样,特别喜欢剑法,我将无形剑法的招式讲给他听,没想到他竟然可以活学活用,将无形剑法的精髓都领会,这样一来我逍遥派更是如虎添翼,掌门人,你说对不对”。朝着他们所在方向飞奔而去,楚云天赶忙躲在面前,自认为楚家的劈云刀能够和萧格打成平手,未成想到内功不敌萧格,年岁虽然比萧格年长,但是内功修为远远不敌萧格,一招之中已经知道自己能力不行,渐近往后退了几步,萧格和虞飞之间只隔五丈远,虞飞却拿文静当作挡箭牌,右手掐住文静的喉咙。 萧格怒喝道:“放开她”,虞飞冷静道:“休养,萧格,我知道你武功了的,不信你能够在一招之间将我打败”,萧格道:“你除了使这样的手段和这样的小聪明,你还能够干嘛”,虞飞振振有词道:“手段,无毒不丈夫,必要的时候使些手段在所难免”,文静叫道:“萧大哥”,萧格道:“文静,别害怕,他不敢拿你怎么样”,说着便往前走一步,虞飞厉声道:“别动,不要再往前走一步,否则我捏碎她的喉咙”。 萧格停下脚步,攥紧拳头,虞飞得意的笑,说道:“就算你武功再高,也要忌讳我三分”,萧格趁虞飞精神松懈的时刻,双肩抖动,发出阵阵内力,无风起浪,虞飞被突然来的风迷失双眼,萧格迅速出掌,一道掌力隔着五丈远打中虞飞的右手,只听到虞飞一声惨叫声,文静趁机逃脱,往萧格这边狂奔,虞飞怒气狂发,想要杀了文静,萧格接连又是一招‘混元神功’一招制胜,虞飞被强大的混元神功击退后几步。 文静很快跑到萧格的身边,一头扑进萧格的怀中,虞飞气愤道:“萧格,你别太得意”,萧格道:“大丈夫做事情光明磊落,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足以让我认识你可耻”,虞飞头脑嗡嗡作响,柳余香在一旁放了陈佳莲,来到虞飞面前,萧格刚想要出掌,见到柳余香在虞飞的面前,这才收了掌势,楚云天扶着虞飞和柳余香消失在萧格的面前。 文静道:“萧大哥,我又给你添麻烦了”,萧格道:“只要你没事就好,你怎么会被他们抓来”,文静道:“我们在前方那个镇上无意中见到虞飞,虞飞一见到我们就要抓我们”,萧格道:“你们干嘛来山东”,文静被萧格这么一问,倒是非常痴呆,不知道如何回答萧格的话语,陈佳莲道:“少小姐想要来看你”,吴安康笑呵呵道:“萧兄弟,文静千里迢迢来找你,这是你的福气”。 萧格道:“江湖上远远没有想象那么简单,到处都是危险,你这样置身冒险,很危险”,文静委屈道:“我很想你,没有办法,只好来找你,没想到半路上被别人抓了”,萧格突然想起贺天清,暗叫道:“不好”,吴安康道:“是不是贺天清”,萧格道:“前面有很多无辜的百姓,现在贺天清神志不清,被魔性磨灭良知,不能让他乱来,伤害无辜百姓”,文静道:“我们一起去找他”。 萧格抓住文静,道:“听话,你们跟吴兄弟先回逍遥派,跟逍遥派的人说,禀明掌门,贺天清已经受了重伤,当机立断,不能让这样的恶魔为祸江湖”,吴安康道:“可是,你一个人能够对付贺天清,天门的人对你也是虎视眈眈”,萧格道:“放心,我自会脱身,你们赶紧禀明我师傅”,文静说道:“萧大哥”,萧格一回头,文静低着头道:“小心”,萧格点了点头。 萧格一路尾随贺天清的脚步,被五魔怪附体的人,都会成为第二个五魔怪,脚印都会变大,比普通人明显增大,萧格一路上看着脚步寻找,来到街镇上,街镇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数十具尸体倒在地上,死状特别凄惨,不是被捏碎脑门,就是被吸光血,手段惨不忍睹,尸体东倒西歪,面目全非。 萧格突然听到不远处有惨叫声,急速上前,奔跑来到前面一个巷子里,只见到贺天清在吸一个人的血,见到萧格的到来,甚是紧张,看着萧格,萧格喝道:“畜生”。 贺天清放下手中那个人,对着萧格张牙舞爪,萧格心想道:“人一旦成魔,就会失去人本性”,飞奔过去,出双掌运足内力,腾空打向贺天清,贺天清竟然能够纵身跳动,消失在萧格的面前,萧格四周张望,刚才那一掌并没有打中,却让那个恶魔逃走,于心不甘,不能再让其杀人,足足找了两个时辰,还是未见贺天清的踪迹,地上根本没有脚印,萧格想到房屋顶上,腾空飞到屋顶上,屋顶上也没有瓦片的破碎地方。 此时逍遥派的援兵已经到了,萧格来到逍遥派援兵的面前,这次可谓是全部出动,李天龙为首,柳肖生,黎叔,风灵子,刘芝芳,吴安康几人全部到齐,萧格抱拳道:“师傅”,李天龙道:“找到恶魔了吗”,萧格摇头道:“又被他跑了,现在线索全部都断了”,李天龙吩咐下去道:“整理一下这里的尸体,好好安葬”,萧格阻止道:“这些尸体不能够安葬,必须火烧,等魔毒攻心,有复活成魔的可能性”。 黎叔倒是不相信,说道:“拼什么说这些死了的人可以复活成魔”。 83 贺天清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在山谷内不断跑动,视若无人,所过之处尘土飞扬,无论是石头还是人都挡不住贺天清致命一击,他的模样和造型已经超越人体极限,让人无法想像这还是人,不寒而栗,虞飞自叹不如,贺天清能够为了和萧格一决胜负,心甘情愿走火入魔,让魔性控制自己的心智,江湖上除了贺天清,已经绝无他人。 萧格脚步慢慢和贺天清周旋,看着贺天清的脚步和神情,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攻击,做好最坏的打算和最充足的准备,只见贺天清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发出‘呼呼’的声音,萧格提剑上手,心想道:“这一战在所难免,拼死一搏”,剑划破天空,在地上划过阵阵剑痕,咆哮式的剑法,十三宗,飘渺,卓越,睥睨,天命,纵横,虚空,纪元,天命,傲阳,宏宇,震天,绝尘,自逸,十三道剑光刺中贺天清的身躯,贺天清反手一掌打中萧格胸口。 萧格整个人都被弹出,撞到石山上,贺天清并没有因此停息,急速追了上去,吴安康见势急忙飞到贺天清的面前,想要阻击,未成想到未能够接住贺天清一次撞击,吴安康被撞到侧面,贺天清笔直冲向萧格,萧格双目紧盯贺天清的脚步,急速一个纵身,跳过贺天清的头顶,贺天清深深撞到大石山上。 ‘轰隆’巨响,整个人已经完全陷进大石山中,萧格双脚落地,手执承影剑从贺天清的背后刺进,只听到‘滋滋’的声音,已经入体三分,吴安康深深叹了一口气,众人认为贺天清已经是必死无疑,贺天清的双手手指还在不停抖动,整座山都发出‘轰轰’响声,萧格拔出承影剑,往后退了几步,贺天清还没有死,转过身来朝着萧格愤怒狂奔而来,萧格急忙用承影剑挡住贺天清的爪牙,无论自己怎么用力都无法挡住贺天清。 连逍遥派的弟子内功这么深厚的人无法阻挡魔性的攻击,想必这个江湖上只有雄飞才能够阻挡贺天清的魔性,贺天清只因为得到雄飞的拯救,才能够在这一年纵横江湖,如今雄飞也控制不住,魔性已经腐蚀贺天清整个心,比走火入魔更加恐怖。 吴安康从背后狠狠踢了一脚,贺天清这才停了下来,萧格也免于一死,吴安康心想道:“你这个怪物赶紧去死吧”,贺天清转过身来,吴安康惊愕看着贺天清,如果贺天清想要杀吴安康,简直是轻而易举,萧格喝道:“不相信你真的是铁做的”,一剑又刺进贺天清的背后,竟然流出黑色的血,萧格惊叫道:“黑色”,拔出承影剑,纵身跳到头顶,从天灵盖直刺而下。 贺天清发出‘斯斯’吼叫声,不停晃动自己的身体,萧格整个人被甩了出去,贺天清一怔,朝着萧格直奔而来,萧格双掌运足内力,一招正是萧格最近学习的‘混元神功’,内力聚集与胸前,一掌和贺天清想撞击,这一招足够打败贺天清,贺天清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朝着山谷口跑去,吴安康叫道:“不能让他走,他一定会祸国殃民,平民百姓可就遭殃了”,萧格看了一下山谷上面的虞飞,楚云天。虞飞将一件衣服和发簪交给逍遥派的弟子,说道:“将这个交给萧格”,逍遥派弟子问道:“这是什么”,虞飞道:“你别问那么多,我是你们大师兄的旧友,告诉他,我们只见他一个人”,那个逍遥派弟子半信半疑离开船只,上岸之后,其余逍遥派弟子问道:“那两人是谁”,刚才那人回道:“不知道是谁,好像是来找大师兄,让我将这个交给大师兄”。 众人道:“那赶紧去啊”,那人捧着衣服和发簪往后山跑去,轻功非凡,脚下步步为营,如履平地,萧格听到有脚步声,俯身望去,见到是逍遥派的弟子,这才松懈下来,很快逍遥派的弟子跌跌撞撞来到萧格的面前,慌慌张张将衣服和发簪双手捧给萧格,萧格一见衣服就慌了,这衣服再熟悉不过,手中拿着衣服问道:“人在哪”,那弟子道:“送来衣服和发簪的是两个男人”,萧格问道:“对方是什么人”。 逍遥派弟子说道:“我不知道,只知道那人说你是他的旧友,想要单独见你,大师兄,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萧格拿着发簪愣在那里,吴安康见到萧格愣在那里不说话,赶忙过来,一见到衣服就说道:“这不是文静的衣服吗,怎么会在这里”,逍遥派的弟子说道:“这是两个男人送来的”。 吴安康问道:“送来衣服那两个人长着什么模样”,逍遥派弟子想了想,说道:“其中一人年纪轻轻,二十多岁模样,还有一个人年约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吴安康道:“这不是天门的楚云天吗”,萧格对逍遥派弟子道:“你先下去吧”,逍遥派弟子赶忙拱手退下。 吴安康着急道:“不会真的要一个人去吧”,萧格道:“天门的人点名让我一个人去,我要怎么会拒绝”,吴安康道:“我们还是从长计议,你一个人孤山冒险肯定会遭到天门的人伏击”,萧格道:“我只能一个人去,文静还在他们手中,送衣服的意思还不明白吗,如果我不是一个人去,文静一定会有三长两短”,吴安康道:“可是…”。 未等吴安康把话说完,萧格已经在自己面前消失,吴安康叫道:“萧兄弟,嗳”,无奈的叹了一声气,吴安康赶紧跟了上去,萧格急促来到河镀口,逍遥派弟子见到萧格,都恭恭敬敬称呼大师兄,萧格道:“给我一条船”,逍遥派自己送来一艘船,萧格什么都没有说,孤身跳了上去,双掌对着河水拼力,船只急速离开岸渡,萧格划着桨朝着河对面划去,吴安康这才到岸渡口,只见萧格已经消失在河中间。 逍遥派弟子问道:“吴兄弟,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大师兄为什么这么急促”,吴安康叹气道:“你们大师兄这是要去送死”,逍遥派弟子一惊,道:“什么,大师兄究竟和什么人惹上仇恨”,吴安康道:“赶紧给我准备船只,我要追上你们大师兄”,逍遥派弟子道:“我们跟你一起去吧”,吴安康道:“人去多了反而不好,你们去通知掌门,就说天门的人前来挑衅”,逍遥派弟子道:“是”,船只已经准备就绪,吴安康跳上船只,划着桨朝着河岸对面过去。 河岸边接应他的是一个小孩子,一等萧格上岸,那小孩就说道:“是萧格吗,文静在旁边那个山谷里”,萧格问道:“你是谁”,那小孩子道:“有个人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在这里等一个方脸的叔叔,我一见到你就按照他们所说的话”,这个小孩显得十分单纯,只不过是见到有人给钱给他,他就按照对方给他的指示去办事情。 萧格摸了摸小孩子的头,道:“我知道,你赶紧回家”,那个小孩子非常听话的往家的方向跑去,萧格自身来到山谷,一进入山谷,就看到有一个头戴蓑笠,面朝自己,似乎知道自己的到来,萧格查看四周,幽深的山谷,上面想要安排人手,肯定看不见,而送衣服的人是楚云天和虞飞,而此时面对的人极有可能是贺天清,萧格的心中非常有数,萧格的承影剑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身边,萧格做好最坏的打算。 贺天清说道:“终于看到你,好久不见”,萧格向前走两步,回道:“确实是好久不见,你们的手段也太卑鄙了”,贺天清道:“两码事情,你想要救那个女孩子先过我这关,一直以来我都想在你我之间决一胜负”,萧格道:“比武,什么时候都可以,只不过用女孩子做要挟,是不是太不光明磊落”。 贺天清道:“你放心,那两个女孩子很安全”,萧格疑问道:“两个女孩子,除了文静还有谁”,贺天清道:“那个女孩子叫陈佳莲,你到底很多情,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对你念念不忘,千里迢迢跑到逍遥派来看望你,不幸的是被我们看到了”,萧格道:“放人,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事情冲我来”。 贺天清微微一笑,说道:“亮出你的本事,今天我们决一死战”,后面站出五个人,虞飞,柳余香,楚云天,还有被抓文静和陈佳莲,萧格心有余悸,贺天清道:“你放心,尽力和我一战,那两个姑娘很安全,他们也不会出手干预”,萧格道:“你倒是非常讲道理,只不过心太狠”,贺天清道:“我只对我值得敬佩的人尊敬,不值得我尊敬的人是死是活不关我的事情”,萧格拔出承影剑,剑指贺天清,贺天清笑道:“很好,今天就可以还我一个心愿”。 萧格疾步上前,丝毫不跟贺天清浪费时间,承影剑一剑未能够刺中贺天清,贺天清转身一跳,萧格接连第二剑,贺天清双掌接住承影剑,承影剑剑身一转,贺天清连忙松开,萧格见机刺向贺天清的胸部,贺天清单掌推出,剑锋刺到贺天清的掌心,‘当’一声,承影剑被贺天清一掌弹开,萧格退了几步,贺天清说道:“几日不见,难道你的剑法已经退步不成”,萧格阴笑一声,拔剑而起,一道剑气划过地面刺向贺天清。 贺天清双掌往地上一推,这一掌和剑气合二为一,化为乌有,两人内功不分上下,吴安康这时找到山谷,见到萧格和贺天清都在这边,说道:“果然是天门的人”,萧格道:“不要乱动”,吴安康道:“怎么了”,萧格道:“你暂且退下,这件事情总要有个了断,让我来解决”,吴安康道:“可是…”,萧格伸手打断。 贺天清不善于主动攻击,遇强则强,反弹也越厉害,萧格心想道:“魔功的本性,如果我强行激发他的魔性,那他将被魔性完全控制心智,后果甚堪,如果我不强行激怒,我和他只能够在伯仲之间,就算打上三天三夜都分不出胜负,胜不了就是胜不了,没有什么好惧怕”。 想到这里,萧格将承影剑插在地上,双掌合于胸前,一声怒吼声,如暴雨之势席卷而来,贺天清未能够接住其一掌,直直撞到山谷的泥土当中,吴安康大叫道:“好”,萧格看着泥土中的贺天清,说道:“如果心甘情愿被魔性控制住,那你将不会是贺天清,而是第二个魔鬼”,贺天清头上的蓑笠裂开,脸上已经渐近没有一丝血色,没有一块是皮肤的地方,嘴角张的非常大,头发零乱,瞳孔失去原本的颜色,睁得特别大。 萧格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步步往后退,贺天清从泥土中站了起来,发出阵阵嘶吼声,楚云天大骂道:“这还他妈是人吗,这是魔鬼吧”,吴安康道:“真是不可思议,人竟然可以变成如此恐怖的鬼”,萧格道:“贺天清因为吸收了五魔怪的血液,魔性灌注到贺天清的体内,以至于贺天清能够一时间成为江湖上绝顶高手”。 吴安康道:“五魔怪,这还是人吗”,萧格道:“似人非人,似魔非魔,现在是心智和魔性的斗争,如果心智战胜魔性,那他还是人,如果魔性战胜人性,那他就是魔,彻彻底底不再是人”,吴安康道:“这类怪物人怎么能够制服的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又怎么能够知道这样的怪物”,萧格道:“如果他是魔,凡人又怎么能够将其击败”。 吴安康问道:“那五魔怪又是怎么死的”,萧格道:“五魔怪是被雷击所杀”,吴安康道:“这现在是晴空万里,哪里有雷”,萧格道:“尽力一搏,搏不过就得死在这里”,楚云天道:“五魔怪的毒性看样已经完全进入他的体内,想要摆脱都摆脱不了”,虞飞回想起来,当初在风雨城和萧格联手对付五魔怪,黯然一笑,认为萧格是对付不了这怪物,柳余香心想道:“萧格,你可要当心”。 楚云天,贺天清,虞飞,柳余香一行人已经来到逍遥派对面街镇,四人暂住客栈内,楚云天坐在桌子上闷闷不乐,惆怅的心,不停翻弄桌子上的饭菜,贺天清头独带蓑笠,遮住其丑恶的脸庞,见到楚云天独自一人闷闷不了,说道:“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楚云天道:“主公要我们来逍遥派这叫什么道理”,虞飞道:“你还有什么意见,地位,金钱,美女都有了,你还有什么意见”,楚云天道:“总觉得心中缺点什么,千里迢迢来到山东你能告诉我这所谓何事”,贺天清道:“你还有一肚子意见,那我这么远来到山东所谓何事,我的性命已经接近尾声,我的心比你还要压抑”,楚云天一想,贺天清说的倒是没有错,魔性已经侵蚀到他的心脏处,离死已经不远。 楚云天突然端起酒杯,说道:“贺堂主,刚才真是不好意思,说到你的心坎处,我不是存心想要揭你的伤疤,如果假如一天你死在我的面前,我一定会为你立一个很好的石碑,让世人永永远远记得你”,贺天清道:“我现在地位和金钱都已经得到,就算现在死也很足惜,只希望在我死之前和萧格决斗”。 楚云天一口喝完碗中酒,语重心长道:“我比你年长几岁,不过这次人算不如天算,你的命该如此”,贺天清哼了一声,道:“等着瞧,我一定会打败萧格,证明我的实力,到时候把萧格留给我”,楚云天为贺天清斟满酒,道:“好,我肯定答应你”,虞飞双眼瞄了一下外面的行人,突然间有两个姑娘从客栈面前路过,虞飞愣了一会,指着那两个女的说道:“他们不就是…”,一时没有想起来,楚云天道:“虞堂主是不是见到美女都走不动路”。 虞飞‘嗳’了一声,立即从凳子上腾了起来,纵身翻出客栈,跳过那两个姑娘的头顶,来到她们的面前,拦住她们的去路,那两个姑娘正是文静和陈佳莲,不知道什么原因她们竟然跑到山东来,虞飞问道:“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文集认识虞飞,当初在青云山庄,是他杀了宋氏三兄弟,背叛兄弟情义的人,文静大惊叫道:“虞飞”。 虞飞恭恭敬敬道:“少小姐,文静,最近还好吗”,文静说道:“你想干什么,来人啊,救命啊”,急中生智竟然想到在人群中喊救命,一时间围观很多平民百姓,众人纷纷道:“大色狼,竟然对两个柔弱女子如此无礼”,虞飞怒喝道:“不管关你们的事情,赶紧滚”,众人还是指指点点,人群中冲出来两个江湖侠士,两人一人抓住虞飞一只手臂,将其稳稳定住,虞飞看了两人一眼,说道:“多管闲事,逼我出手”。 文静大叫道:“我们赶紧走”,拉着陈佳莲的手腕赶紧逃走,虞飞双臂慢慢合拢,那两人被虞飞渐渐往他那边拉,一声怒吼声,那两人生生被虞飞一个甩身,两人撞到一起,贺天清,楚云天,柳余香都赶到这边,虞飞抬头已经不见文静的踪影,楚云天嘲笑道:“虞堂主所说的姑娘就是这两个人,哈哈哈”。 虞飞双目看着刚才阻碍自己的两个人,发狠话道:“竟然敢坏我的事情,找死”,双掌打中两人的头颅,血从嘴角中流了出来,双手一拿,看着文静逃跑的方向,飞身追了过去。 文静和陈佳莲气喘吁吁逃跑到一个墙角处,文静时不时探出头看了一下,没有见到虞飞的身影,终于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让自己大口喘气,说道:“还好,没有追过来”,陈佳莲并没有喘多大的气,见到文静看着自己,调整自己的呼吸,装作很累的样子,问道:“刚才幸好有人救我们,不然我们肯定会被抓到”,文静道:“是啊,不过那两位侠客不知道是谁,下次一定好好相谢”。 陈佳莲看着文静的背后,淡淡说道:“恐怕没有下次了”,文静见到陈佳莲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而且是盯着自己的身后看,一转头,虞飞竟然站在自己的身后,文静一吓一大跳,虞飞陪着笑脸,说道:“文静,你这么着急想要去哪”,文静道:“你”,虞飞转身看了看背后,说道:“看看现在还有谁能够救你们,刚才救你们那两个人已经死在我的手上,你们不要再逃跑了,乖乖束手就擒,不要做无谓的反抗”,文静咬牙切齿道:“你太狠了”。 虞飞点住文静和陈佳莲的穴位,说道:“我刚才点住你们的哑穴,不要乱走,乖乖跟我走吧”,两人被带到客栈里,楚云天见到文静,说道:“小丫头,干嘛到处乱跑”,文静对楚云天阴了一眼,楚云天笑道:“还瞒娇恨”,虞飞刷刷解开文静和陈佳莲的哑穴,文静骂道:“你们天门的人做事情怎么这么卑鄙,连弱不经风的女孩子都抓,你们还是不是人”,这娇声娇气的辱骂声对这四人似乎什么作用都起不了。 文静一阵痛骂过后,感觉到有些口渴,虞飞递上一杯水,文静一气之下将其打碎,虞飞心中一肚子火,想要杀了文静,文静倒是宁死不屈,道:“是不是想杀了我,来啊,我可不怕死”,虞飞还是忍了下来,如果是男的对虞飞如此无礼,恐怕已经魂断客栈,忍住耐性道:“小丫头,别不识抬举,你们为什么来山东”,文静道:“关你什么事情”。 楚云天道:“倒是非常嘴硬,要不要尝尝阴阳和合散”,贺天清不屑一顾道:“这么老还是这么无耻”,文静骂道:“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楚云天道:“我只不过想要吓唬吓唬小姑娘,你担心什么”,虞飞道:“好了,别争吵了,给萧格带去一点礼物,贺堂主,你感觉怎么样,这样可以满足你的心意”,柳余香道:“这种办法是不是太过于卑鄙,要打败萧格既要光明正大,要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 文静突然觉得柳余香说话特别有道理,如果她不是天门的人,或许他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柳余香虽然使得无情剑法,但是为人却不是很阴险,光明正大,虞飞道:“主公的命令是逐一消灭逍遥派的人,我们首一要消灭的大对手就是萧格,必要时候耍点手段是很正常,无毒不丈夫”,楚云天道:“贺堂主,虞堂主恐怕要超越你,狠劲相当厉害”,贺天清一言不发。 文静道:“你们休想要我去逍遥派,我宁死不屈”,虞飞道:“我不会让你去逍遥派,只不过想借你身上几样东西,你可以乖乖留在这里”,文静大骂道:“虞飞,你这个无耻之徒”,虞飞道:“骂人又不疼不痒,我只不过利用你吸引萧格出来,别无他意,如果你还是那么倔强,就将你送往妓院,我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 柳余香听到虞飞无耻之话,转头离开客栈,独自一人出去转转,一个人来到河边,河的那一边就是逍遥派所居住之地,将宝剑支撑在地上,双手搭在宝剑上,遥望着呵那一边的逍遥派,心有所想,看着湍急不及的河水。 虞飞为文静换了一身衣服,带走她的发簪,楚云天拦住虞飞的去路,道:“真的要这么做吗”,虞飞看了贺天清一眼,问道:“你平生最大的愿望是打败萧格,我这次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到时候在山谷那边四人联手将萧格扼杀在那边”,贺天清一把抓住虞飞的袖子道:“我跟你说过,我要一人独战萧格”,虞飞脸色一变,说道:“我知道”,一把挣开贺天清的手掌,说道:“等着我的好消息”,楚云天道:“嗳,等等我”。 两人撑着船来到逍遥派的岸渡,楚云天道:“这一晃多少年没有来逍遥派了,还是当初挑战天机子的时候来过此处,没想到这次来到逍遥派所处的地位不一样,现在和逍遥派是平起平坐”,虞飞道:“你现在感到满足了吗”,楚云天道:“我楚家的劈云刀还没有在我的手中打出名堂,现在的地位只不过依靠在雄飞的手段”。 逍遥派岸渡那边传来阵阵呼叫声,道:“来者何人”,虞飞想要出手杀了这些人,楚云天说道:“别出手,这些人只不过是查来往的船只,逍遥派是一个非常谨慎的门派,你射了这些人是没有用的,我们的目的是引出萧格”,虞飞点了点头,待逍遥派的地上上了船只后。 84 赵德林的到来打乱萧格安静练武的氛围,吴安康更是惊讶,当初在紫荆山庄差点将自己杀害的人,现在竟然站在自己的面前,吴安康上前质问道:“老匹夫,你来这里作甚”,‘老匹夫’说出吴安康对赵德林不满,赵德林倒是非常识相,陪着笑脸道:“吴兄弟,多日不见,现在可好”。 吴安康气愤骂道:“托你的鸿福,我还死不了”,对赵德林咬牙切齿,当初在紫荆山庄,吴安康已经拥有打开宝藏的玉佛,赵德林却是要挟吴安康,让其交出玉佛,幸好当初萧格在场,出手救下吴安康,才得以保存性命,现在赵德林又出现在吴安康面前,吴安康当然是对其仇恨。 赵德林道:“我此次是来找萧格,以前的恩怨不必再提”,萧格拱手道:“赵大人找我有何贵干”,赵德林道:“可否进山洞说话”,萧格道:“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在此说话非常安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无愧于心”,赵德林拱手道:“那好,那我就打开窗户说亮话,在下突然造访还请萧大侠勿怪”,萧格道:“请讲”。 赵德林道:“在下这次前来逍遥派是奉大明皇上的旨意,商量和逍遥派合作的事情”,萧格道:“合作,什么事情,我逍遥派又岂能够和朝廷合作”,赵德林道:“此言差矣,所谓同道中人做同样的事情,我们的共同敌人是天门,雄飞滥杀无辜已经激起江湖人对其畏惧,江湖上除了逍遥派,已经找不到能够与之匹敌的敌手,皇上的意思是主张支持逍遥派”。 吴安康插话道:“算了吧,你赵大人所依靠的门派都会落魄,当初你一心依附铸剑山庄,认为铸剑山庄是不可一世的门派,王皓轩能够完成你的任务,可是最终铸剑山庄被天门吞灭,也未能够伤到天门分毫,所以你的话不能信,你天生就是倒霉样”,赵德林脸色一变,漫不经心道:“当初我也曾劝阻王皓轩,笼络江湖上有实力的英雄豪杰,只不过他不曾听我的话,以至于最信任的人都背叛自己,他是自作孽不可活”。 萧格道:“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如果王皓轩能够当机立断,不出卖自己的好兄弟,一心笼络英雄豪杰,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覆灭”,赵德林环顾四周,整座山空荡荡,只有不远处那片树林,时不时传来鸟鸣声,由不言衷道:“好安逸的地方,百花争艳,百鸟争鸣,这里根本不像是面壁思过”,萧格道:“面壁思过思的是人的心,不是所处的环境,如果没有面壁思过的心,纵然是刀山火海一样不会幡然醒悟,换而言之,如果有悔恨之心,纵然是奇珍异宝,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一样不会心动”。 赵德林拍手道:“说的好,不亏江湖人说在年轻人一代中你是佼佼者,无论是为人处事,还是武功,仁德之心,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屈指可数,在下非常敬佩”。 萧格道:“你的到来我师傅没有阻扰,说明你是上宾,是客人,在逍遥派没有杀戮”,赵德林道:“这些高尚的逍遥派弟子,竟然还有人能够和你争夺掌门人位置,真是可笑,想必对手也是想出风头,恐怕要落汤了”,萧格道:“何出此言”,赵德林道:“你的武功恐怕与你的事情在伯仲之间,你的师弟们和你相比,只能够说是望尘莫及”。 萧格道:“每个人都有表现自己的机会,我又怎么能够剥夺别人的权利,掌门人本来就是能者居之,如果其他师兄弟能够打败我,我心甘情愿将掌门人位置拱手让人”,吴安康道:“看到了没,这位才是最适合做掌门人的人选,他的其他师弟和他相比简直就是跳梁小丑”,赵德林拱手道:“那是自然,预祝萧兄弟勇夺掌门人之位”,萧格还礼道:“多谢”,赵德林道:“那在下先行告辞”,萧格道:“不送”,吴安康斥道:“赶紧走”。 待赵德林走后,吴安康说道:“你师傅怎么想起来和这样的人联手对付雄飞,就不怕他半路反悔”,萧格依靠在山洞门口,闷不作声,吴安康却是暴跳如雷,坐立不安,嘴中阵阵念道:“可恶,今天竟然见到这样无耻之人,想起来就是恨”,萧格抬头看了吴安康一眼,说道:“再着急也没有用,现在赵德林是逍遥派的客人,你想出一口恶气,但是又能怎么样”。 吴安康用拳头砸了一下石头,顿时感觉拳头阵阵刺心痛,捂着拳头‘呜呜’嚎叫,萧格无奈的摇了摇头。 赵德林回到房间内,八位捕快都全部站了起来,齐声道:“大人”,赵德林示意大伙都坐下来,楚齐洛道:“萧格是什么态度”,赵德林道:“萧格似乎一切都在听从李天龙的安排”,楚齐洛道:“那此事应该很好进行”,赵德林道:“不过今日却见到天下第一神偷吴安康”,楚齐洛道:“他有什么好害怕的,只不过轻功好一点,其余一无是处”,赵德林道:“最怕是他在萧格面前煽风点火,借助萧格的地位,处处与我为敌”。 楚齐洛做出抹脖子的造型,说道:“要不要我们这样”,赵德林道:“我们刚来还没有必要做出那样的事情,否则李天龙认为我们不把他放在眼中,等出了逍遥派再杀他不迟”,楚齐洛道:“是”,赵德林道:“今天都到此,各自回屋,我打坐一会”,众人道:“是,大人”,赵德林摆手示意众人离去,赵德林独自一人坐在床上打坐,内力运动一小周,灌至身体各个部位,顿时感觉神清气爽,暗想道:“逍遥派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萧格号称青龙阁,那白虎阁,朱雀阁,玄武阁那三人又分别是谁,看来我要在逍遥派多住几日,将逍遥派的事情打探一清二楚,逍遥派一向都是江湖上神秘的门派,很少有人能够见识到真实面目,没想到这次我却可以住在这里,会不会李天龙有什么阴谋”。 想到这里,赵德林眼神突然一惊,自言自语道:“应该不会,李天龙不会那么傻,这是愚蠢的做事办法,老谋深算的李天龙绝不会这么做,不信,我还得去见其余那三位阁主,将逍遥派的事情摸个一清二楚”,起身走出房门。 静清敲开李天龙的书房门,来到房间内,见到李天龙和柳肖生坐在房间内,拱手低头道:“回禀掌门,赵德林被安置在厢房”,李天龙手中拿着一本放下,问道:“赵德林那里是什么动静,现在在做什么事情”,静清回道:“刚才安置他们的弟子回报,赵德林只是问了一下大师兄所在之地,小师弟如实回报”,李天龙道:“别的没什么动静吧”,静清道:“好,你先下去吧”,静清道:“是”。 柳肖生道:“赵德林还是怕你”,李天龙道:“怎么说”,柳肖生拿着一本名为‘廉颇蔺相如列传’说道:“廉颇到老年想要挂兵上阵,可惜魏王派去的人谎报实情,廉颇未得重用”,李天龙道:“我可不是廉颇,也没有统治江湖的野心,为什么要防着我”,柳肖生道:“只因为不信任,你留赵德林在逍遥派,他心中当然猜疑,自然而然会防着你”。 李天龙道:“我最好的弟子都被我关了禁闭,想必他应该会死心,觉得我逍遥派现在是腹背受敌,他应该是开心才对”,柳肖生道:“有些人就是不进黄河不死心”,李天龙点着桌子道:“那就让他进黄河,小小的大内密探我都对付不了,那我这个掌门人的位置岂不是白坐了”,柳肖生道:“目前大的事情就是让萧格继承掌门人的位置”,李天龙继续拿着书道:“对,其他的事情都是小事情,掌门人稳定住了,逍遥派上下自会一心”。 柳肖生道:“可不知道你我会不会等到那天”,说完,一口心血吐了出来,正好吐在刚才看的那本书上,吐完之后,自嘲自笑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我吐了这么多血,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头”,李天龙道:“我赶紧帮你运功续命”,柳肖生道:“你的性命都时间不多了,还想着给我续命”,李天龙道:“谁让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又是一生中最好的朋友,我一生朋友不是很多,有你这样的朋友就足够了”,柳肖生笑了笑应和。 ------------赵德林恭恭敬敬还礼道:“李掌门言重了,凭借李掌门在江湖上的威望在下望尘莫及,又怎么能够让李掌门亲自相迎接,再者说这次赵某不请自来还望李掌门见谅”。 李天龙微微一笑,连声说道:“哪里,哪里,赵大人能够光临寒舍实在是逍遥派的福气,只不过赵大人这次突然造访不知有何指教”,赵德林拍了拍手,道:“送上来”,后面齐志星和于桑抬着一大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显得非常神秘,坛子密封性特别好,没有能够闻到坛子里倒底是什么东西。 李天龙指着坛子问道:“赵大人,这是何物”,赵德林打开坛子,阵阵酒香扑鼻而来,介绍道:“这酒是当今皇上御赐美酒,皇上非常惦记李掌门,特赐美酒与掌门共享”,柳肖生凑过脑袋,趴在酒坛上闻了闻,说道:“窖藏五十年的美酒,果然是香气逼人”,赵德林拍手道:“柳先生果然是品酒行家,任何酒过鼻而过,就能够知道这酒是多少年,在下非常钦佩”。 柳肖生道:“赵大人是在夸我是狗鼻子吗”,赵德林连忙解释道:“不敢,不敢,在下绝无此意,是柳先生领会错了”,柳肖生道:“没想到赵大人也很风趣,只不过我有一事不明,在南京城清风谷,我们曾经见过一次面,只不过”,赵德林拱手道:“当时在下不知柳先生和王庄主有莫大的仇恨,我后来才知道王皓轩的为人,竟然连畜生都不如,对自己最好的兄弟下手”。 柳肖生打断道:“往事不堪回首,如今王皓轩已经得到应有的报应,我也不在去理会,幸得李兄收留,才得以生存下来”,李天龙道:“赵大人,可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必你有事前来”,赵德林解释道:“没事”,李天龙道:“如果没事,李某断然不能接受朝廷的美酒,只怪在下消受不起”,李天龙转身就要走,赵德林笑呵呵道:“李掌门果然聪明过人,在下确实有事相求”,李天龙转身道:“请讲”。 赵德林在灵境塔内踱步,说道:“江湖人都知道天门是新撅起来的门派,问如今哪个门派能够与天门抗衡,答曰逍遥派”,李天龙笑道:“多谢赵大人夸奖,只不过这个高帽李某戴不了,也带不起”,赵德林继续言道:“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来是奉皇上的旨意,朝廷和逍遥派联手消灭天门”。 李天龙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我逍遥派素来不和江湖中人联手做事情,再者说是朝廷,我派更是万万不能够相从”,赵德林道:“在下对逍遥派的事情也是耳读目染,素问李掌门曾经也和天门雄飞结过恩怨,雄飞现在是士气高盛,恐怕他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逍遥派”。 李天龙哼了哼,说道:“我天机子虽然曾经血洗江湖,造成很多江湖恩怨,只不过我从来没有忌讳过谁,更不用怕雄飞前开报复”,赵德林道:“此话确实不假,多一个帮手多一份成功之算,何乐而不为”,李天龙想了想,觉得赵德林所言非虚,天门的势力在江湖上可算是屈指可数,逍遥派更是内忧外患,如果加上朝廷的势力,或许能够让雄飞忌讳三分,不敢轻言相击,待逍遥派内部事情完全解决之后,到时候再和朝廷决裂。 想到这里,李天龙呼唤道:“来人,看座”,赵德林觉得有戏,连忙道:“多谢”,一张椅子赵德林独坐,后面站着八位捕快,李天龙道:“逍遥派可以和朝廷的人合作,只不过逍遥派不会听从朝廷的差遣”,赵德林道:“可以,你的要求我可以达到”,李天龙道:“逍遥派多少年来从未和任何门派结党营私,这次却要和朝廷的人联手,我必须要给逍遥派上上下下一个交代”,赵德林微微点头道:“李掌门所言甚是,朝廷也绝非有控制逍遥派的意思,只不过想相助逍遥派对付天门,这样天门所败,朝廷也省了一份心”。 李天龙道:“如果天门被灭,那朝廷是不是下一个目标一样是我逍遥派”,赵德林道:“这断然不会,逍遥派一向都是长期居住蓬莱,素来不和江湖上门派相争相斗,朝廷对逍遥派非常放心”,李天笑而不语,柳肖生道:“为什么朝廷要视天门为眼中刺,朝廷为何不亲自出动人马,歼灭天门,非要通过江湖人来决定”。 赵德林道:“这其中有两个原因,第一,江湖人制衡江湖人,可以从根本上根除,江湖人可以浪迹天涯,朝廷不会花很多兵马到处搜山,无论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对朝廷不利,朝廷要的是保家卫国,其二,逍遥派有这个能力灭了天门,皇上对逍遥派的武功非常好奇,如果不是贵为一国之君,皇上早就想拜在逍遥派门下,学习吸收日月之道”。 李天龙道:“朝廷的想法倒是非常好,一石二鸟”,赵德林站起来拱手道:“还请李掌门三思”,李天龙回礼道:“我会考虑,逍遥派也不会容许任何人欺负,赵大人暂且在逍遥派小住几日,寒舍简陋,不抵皇宫内院,富丽堂皇”,赵德林谦虚道:“李掌门此言差矣,皇宫内院是皇上居住之地,在下也不过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也岂敢住皇宫内院”,众人仰头大笑。 安排赵德林和八位捕快住下,灵境塔内只剩下柳肖生和李天龙,柳肖生道:“李兄真的打算和朝廷之人合作”,李天龙摸了摸胡须道:“看着如今逍遥派形势,我只有暂时缓住朝廷,不能得罪朝廷,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柳肖生道:“这不像当年李天龙的手段,那时的你可是天不怕地不怕”,李天龙道:“人来了或许就有了担忧,格儿现在还未能够继承掌门人的位置,我不忍心就此撒手,不然就算朝廷有重兵,我依然不会惧怕”。 柳肖生道:“老虎就是老虎,依旧心不死”,李天龙淡然一笑。 赵德林被安排住在厢房,突然问逍遥派的弟子道:“怎么不见萧格”,那弟子回道:“我们大师兄被掌门人关了禁闭,现在是禁闭期”,赵德林微微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大师兄被关在哪里”,那弟子道:“就在后山一座大山山洞内”,赵德林看着那弟子指引的方向,连忙说道:“谢谢哦”,那弟子很有礼貌回礼,赵德林和八位捕快围绕桌子而坐,楚齐洛道:“大人,现在我们应该做什么,李天龙会不会出尔反尔”。 赵德林道:“不会,李天龙竟然会让我们留下,说明他有这个心,只不过少一个台阶,我们给他一个台阶而已”,蓝雨涵道:“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德林道:“你们还看不出来吗,逍遥派现在是内忧外患,不敢公然挑衅朝廷,如果李天龙还年轻二十年,恐怕我们的到来一定会被轰走,当年的李天龙可谓是风光无限,无论是江湖中人还是朝廷中人都不放在眼中,你们看现在呢”。 蓝雨涵突然想明白,说道:“李天龙现在三处忌讳,掌门人的继承问题上,逍遥派内部已经产生分歧”,赵德林微微一笑,说道:“事情确实如此,如果逍遥派和天门分出胜负,也一定会两败俱伤”,楚齐洛道:“大人,掌门人继承问题上,我们应该支持谁”,赵德林道:“我们两不相帮,不能让李天龙将掌门人继承问题解决,不然他不会听从我们的差遣”。 楚齐洛夸奖道:“大人高明”,赵德林道:“你们先行留在这里”,楚齐洛道:“大人是要准备去哪”,赵德林道:“进山拜神,进庙拜佛,这是规矩,我们不能破,来到逍遥派自然要去看望当初在江湖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富有英雄气质的萧格”。 赵德林自身来到萧格所困的山洞,面壁思过在外人眼中看来是真的,可是在萧格看来,只不过是换个地方练习武功,可是这些天倒是把吴安康无聊坏了,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一直陪在萧格的旁边,深怕萧格练功走火入魔,自己也可以在旁边参考一下,练习强身健体的内功,江湖人都知道逍遥派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逍遥派的弟子更是个个内功不凡,趁此机会好好练习。柳肖生从侧堂走了进来,问道:“赵德林,不就是大内密探,为什么这个时候来逍遥派,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李天龙道:“来者不善,善者不了,既然来了哪有不清的道理,不然显得我心虚了”,柳肖生道:“那是,那是,哪个门派的壮大都会引起朝廷的注意”,李天龙道:“功高盖主,再者说就算让我做皇帝,我都不愿意”。 柳肖生忍俊不禁,不禁意间又开始咳嗽,李天龙道:“怎么这几个月一点气色都没有”,柳肖生道:“也许我的性命也要到了尽头,离开幽灵谷,离开白云清的药材治疗,我的性命恐怕…”,李天龙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这些年已经自足了”,柳肖生长叹一声道:“我是自足了,只不过我曾经也是有一个女儿,后来不知道被谁抱走,我死不要紧,最重要在我死之前可以见到我的女儿,我死不足惜”。 李天龙道:“有缘分你们父母两肯定可以见面,如果没有缘分,就算你在阴间也看不到自己的女儿”,柳肖生道:“你不要说的这么邪乎,留给我一点希望”,李天龙道:“我也尝试失去至亲的滋味,这些我对生死早就看淡了,都是行将朽木”,柳肖生恭维道:“忽然间发现李兄也是喜欢开玩笑的人,并不是别人说的那么严肃”,李天龙:“或许我真的是老了”。 “赵大人到”,门外传来呼叫声,为首赵德林,外加八符太郎,从楼梯那慢慢探出头,李天龙起身相迎接道:“赵大人光临蔽派,令蔽派蓬荜生辉,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85 沐英试射两下之后,突然转头对蓝玉说道:“北元以骑兵见长,我最近倒是在思虑一个法子,以火铳配合弓弩,压制骑兵的冲锋。”说到这里,转头对朱权问道:“敢问殿下,火器,弩箭面对敌人大队骑兵冲击之时,最大的软肋在于何处?” 朱权皱眉道:“以本王所见,最大的软肋便在于,无论是火铳还是神臂弓那般的强弩,射出一记之后,都需要时间准备,才能再次发射。而骑兵的狂飙突进能力太强,即使咱们现在改良后的火铳,打了一下之后,也需要捣鼓一会儿才能再次射击,一旦给敌人抓住这空挡,潮水般冲进队列之中,冲散了队形,远程武器就毫无用武之地,只有等着挨刀了。” 沐英一面连连点头,一面以手中的刀在地上划出了三条浅沟,抬头看了看围观的朱权,朱棣,蓝玉等人,笑道:“其实这个法子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将手持弩箭,火铳的士卒分为三列,不要一次性发射,轮流射击。第一列士卒手持神臂弓强弩,射出箭矢后,立即坐倒在地上弦。第二列手持火铳的士卒接替射击,待发射后,立即清理火铳装填。等到第三列手持火铳的士卒发射后,第一列的士卒弩箭已然准备完毕。由此便可以三列轮流发射,使得弩箭和火铳接连不断。” 朱权闻言眼中一亮,沉声说道:“这样一来,火力持续不断,即使敌人骑兵潮水般源源不绝冲击过来,也会遭受到极大的伤亡。”声音略微一顿,接道:“以我看,沐将军发明的这个法子看似简单,却有实效。” 沐英闻言忙摇手笑道:“其实这个法子末将也是拾人牙慧,并非独创。” “喔?难道以前就有人用过么?”燕王朱棣对军旅之事也有极为浓厚的兴趣,听沐英这般说,忍不住走近身来,好奇的问道。 沐英点了点头说道:“南宋时期,因为没有足够的马匹,无法组建大队骑兵,很多时候都是步卒对战金军骑兵,故此这三列轮流以弩箭射击的法子就成为了克制骑兵冲锋的一个法子。” 朱权闻言也是大为好奇,忍不住问道:“难道还有其他的法子么?” 沐英转身去兵器架上取下一杆长枪走回,说道:“南宋绍兴四年,岳武穆击溃伪齐李成之时,用了这么一个法子。当时双方在河畔列阵交战,李成将骑兵列在河畔,步卒反而置于旷野之地。岳武穆便让部将率骑兵冲击对方步卒,以长枪步卒对阵李成的骑兵。”说到这里将手中长枪举起,手指枪柄顶端尖锐之处,说道:“当敌人骑兵给弓弩杀伤一些后,接近岳家军步卒方阵之后,所有手持长枪的士卒就如同末将这般。”说到这里,将手中长枪枪柄奋力斜**泥土中,再以双手紧握,斜对上前方。 朱权脑海中尽力想象成千上万的步卒都如眼前沐英这般操作,突然笑道:“这就和刺猬一般,等敌人冲近身后,陡然将浑身尖刺竖立,将敌人扎得头破血流。想必这枪尖的目标是敌人胯下的战马吧。只要战马给长枪重创,骑兵势必落马,就算侥幸摔不死,也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蓝玉打仗素来就喜欢进攻,在敌人还没有回过神之际,就打得对方丢盔弃甲,伏尸遍野,心中对什么列队等着别人冲过来的法子,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趣,转身朝一旁走去,手指一座火炮,对身侧的王二虎说道:“去将炮弹火药弄上,放两下看看。” 王二虎听得将军有令,快步上前,拿起火药和炮弹就朝炮膛里捣鼓。 朱权忙走上前去,伸手阻止了王二虎,笑道:“这里虽是宽敞,也就适合打打火铳,射射箭什么的。若是玩大炮,一个不留神,若是飞出了校军场,炸到了城中百姓,给朝中那帮子言官,御史大人参上一本,可就不好办了。”嘴里这样说,心里暗暗想道:你大炮倒是放起来很过瘾,若是乱轰乱炸,误伤了老百姓,只怕朝中的卓敬,方孝孺等人告起状来,都能让咱们喝一壶。他参加了两次朝议,又听得御书房总管薛京解说,早知晓了朝中这帮子文官也都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家伙,绝不好惹。 范文刚也知道这蓝玉横蛮起来那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闻言忙即赔笑道:“不如待下次咱们出城去空旷之地再试验大炮,下官还有些近日琢磨出来的火器,能在水面施放伤敌,到时候一起捣鼓捣鼓。” 蓝玉想起朝中那般文官的饶舌之处,也不禁皱眉,听得朱权这般说,忍不住意兴索然,向燕王,宁王,沐英等人告辞之后,骑着枣红马离去。 随侍一旁的王二虎叹了口气,对蓝玉说道:“以前在北方之时,常听别人说应天是个繁华之地,可小的跟随将军来此后,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想咱们在辽东杀鞑子之时,是何等的痛快,这些日子待在城里,倒似乎犯了病一般,浑身没劲。” 蓝玉回想洪武皇帝朱元璋对于北征主帅人选的模棱两可之处,心中也是憋屈不已,听得王二虎这般说,忍不住连连颔首,深以为然,叹了口气说道:“看来江南之地真的不适合咱们,以前跃马扬刀,顶风冒雪厮杀的日子还痛快淋漓一些。”说到这里,狠狠一鞭抽击在马臀之上,疾驰而去。骏马一阵疾风般冲出校军场大门,奔到街上,吓得几个路人张皇失措,惊叫着避过一侧。 夜幕降临之际,紫禁城武英殿御书房中,朱元璋正在凝神看着一份奏折,只听书房门口薛京的声音禀道:“启奏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蒋大人现在殿外求见。” 朱元璋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略微奇怪,对着书房外的薛京沉声说道:“将他唤进来吧。” 片刻后,蒋贤迈步走进书房中,拜倒在地。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奏折,双目凝视着他,沉声问道:“站起来说话,有什么要紧事儿么?” 原来他每日接见蒋贤之时都是在深夜,今日天才黑他就主动求见,显见得是有什么机密要事禀报。 蒋贤站起身来,沉声说了今日上午在国子监外发生的一幕,以及自己属下锦衣卫调查半日所得到的蛛丝马迹。 朱元璋早就从锦衣卫另一个首领李翎那里知晓了此事,面上不动声色。待得听完蒋贤所述,冷笑一声,说道:“查处赃官贪墨,乃是锦衣卫分内之事。而这个胆大包天的江西士子孙旭,候补的也是查勘刑部官员办事的刑部给事中。”说到这里,转头将御书房总管薛京唤了进来,沉着脸问道:“昨日朕传下口谕给你后,是什么人去曹国公李景隆那里传旨?” 薛京眼见朱元璋脸上阴云密布,腿肚子也忍不住有点发颤,低头禀道:“回陛下的话,是奴才手下一个宦官钱陵,前去曹国公府中传旨,他现在殿外伺候。” 朱元璋冷冷哼了一声,让薛京将那钱陵叫了进来后,伸手重重一拍书桌,怒道:“大胆奴才,昨日奉朕的口谕去曹国公府中传旨之时,你将朕的口谕说了给谁听?” 钱陵眼见皇帝震怒,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颤声禀道:“奴才得薛总管吩咐之后,出宫之前,遇到了去东宫觐见太子殿下的刑部尚书开大人。他见奴才走得甚是匆忙,就随口问了一句。” 朱元璋目光朝蒋贤一扫,沉声说道:“朕给你一夜时间,务必在明日早朝之前,查明此事,只要是你认为可疑的刑部官员,一律抓捕回锦衣卫中,严刑讯问。” 蒋贤闻言躬身领命后,伸手老鹰捉小鸡一般将那宦官钱陵捉了起来,伸手点了穴道,挟持出了御书房,离宫而去。 薛京出了御书房后,缓步走到殿外,给寒夜中的冷风一激,这才感觉到背上冷飕飕的,原来是方才不知不觉中出了一身冷汗,回想昨日钱陵在自己吩咐下出宫去传旨,只因为多嘴一句就惹来大祸,不禁暗暗后怕不已,暗自忖道:幸好昨日不是我亲自出宫去李景隆那里传旨,即使换了是我,遇到刑部尚书开大人出言询问,只怕也会多嘴一句,那么今日遭受剥皮酷刑的就很可能是我了。 原来此时洪武皇帝朱元璋手下的宦官地位卑微之极,巴不得多巴结巴结尚书大人这般正二品的大官,岂有别人询问不理的道理? 半个时辰之后,锦衣卫指挥使衙门内的院落中,蒋贤沉声下着命令,让属下十余个锦衣卫百户分头去捉拿刑部官员。 一众锦衣卫听得新近荣升指挥使的蒋大人交代,都是轰然领命,出了院门分头行动,消失在夜色之中。 蒋贤先前在御书房中,听得皇帝朱元璋严令自己须得赶在明日早朝之前查明此事,已然心领神会,知道此等很可能涉及官员贪赃枉法之事,朱元璋历来都喜欢当着满朝文武施以雷霆手段,是以抓捕名单上罗列的都是刑部官职不高,却很可能知晓些内幕实情的官员,至于首脑人物,就留给皇帝陛下明日早朝之时亲自去收拾吧,自己只需要在今夜查明内情,掌握确实的证据即可。 看着黑沉沉的夜幕,蒋贤嘴角突然流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暗自忖道:锦衣卫虽然是一柄j见血封喉的利刃,却不是谁都能利用的,它从来就应该只属于当今大明王朝的洪武皇帝陛下一人。不是这柄刀的主人,却喜欢自作聪明的来摆弄这柄刀,最后只能割下自己的人头。 与此同时,应天城中锦衣卫指挥使的衙门内,蒋贤正来回踱步,倾听手下一个百户的复命。 身材健壮的锦衣卫百户躬身禀道:“属下谨遵大人军令,已然调查清楚,孙旭等士子乃是从一个同省士子李枫那里得知此事,属下已将那李枫带回卫所,严刑拷问之下,这小子已然招供,乃是从他一个远房表叔那里知晓了燕王,宁王两位殿下今日会去国子监中读书。” 蒋贤沉声问道:“李枫的这个表叔又是个什么人?现在何处?” 锦衣卫百户听他这么问,轻声答道:“据李枫这小子所说,他这个表叔名叫李震,乃是刑部郎中方大人府中的管家。”说到这里,忍不住略微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原来这刑部郎中方亮,乃是身为正五品,握有实权的人物。非比普通低级官员,是以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特来禀报蒋贤,让指挥使大人亲自定夺。 蒋贤听得此事竟然涉及刑部要员,心中一动,转身拿起桌上一张纸来一看,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方才领头去国子监外闹事的江西士子孙旭,籍贯,年龄,由国子监举荐候补刑部左给事中,从七品官职。原来国子监中监生数量庞大,早就有锦衣卫密探潜伏其中,查这些士子的情况可谓是易如反掌,纸上详尽记述了以孙旭为首,二十余个士子的详细情况。 看到这里,蒋贤脑海中回想起的是今日散朝之后的一幕,自己偶然在两个文官的谈论中,听说了国子监中的学生对于燕王,宁王支持将那些接受宴请的士子杀头大是不满。两个王爷今日早上便要去国子监读书。这两个官员,也恰巧正是刑部的郎中和员外郎。而这个通风报信,李枫的表叔李震,又是刑部要员的管家。他从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什么所谓的巧合,鼻中轻轻哼了一声,微笑道:“想个法子,趁这位管家出府之际,将他请来卫所中见见受刑的侄儿,看看能从他嘴里掏出些什么,问清楚事情原委后再将他放走,注意不要打草惊蛇。”略微一顿后,低声说道:“至于那个李枫么,你知道该如何办。”说罢转身离去。 锦衣卫百户闻言心领神会,看着长官远去的背影,面上流露出一丝狞笑。刑讯逼供,威逼利诱,这就是他们锦衣卫最为精擅的手段之一。不管是什么人来到这锦衣卫卫所中,也只有竹筒倒豆子,一吐为快。而这个给自己秘密抓捕回来的国子监士子李枫,因其身份特殊,且是指挥使大人最为厌憎,整日里饶舌的读书人,已然万万没有生离此地的可能,只会无声无息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权策马进到校军场之时,只见宽大的场地中央肃立着不少人。来到近处,见过了燕王朱棣。场中众人眼见宁王殿下到来,也纷纷上前参见,文官乃是兵部侍郎齐泰,分管火器,弓弩,甲胄三司的三个主事。武将有蓝玉以及燕王手下心腹张玉,朱能。唯有一个面容刚毅,年岁约莫在四十余岁,比蓝玉矮了半个头的将军,迈着矫健的步伐,来带朱权身前,躬身道:“末将沐英参见殿下。”原来他就是官拜大都督府同知,前些年跟随颖国公傅友德,平定云南后镇守,治理当地的西平侯沐英。 朱权闻言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只见他双目炯炯有神,神态不卑不亢,只看气度,全然不逊于徐达,冯胜,傅友德三公,显见得也是个见惯大场面的沉稳之辈。心中暗自忖道:察言观色,他那个儿子沐春也是个角色,这沐英一家时代镇守云南,好像伴随大明王朝一直走到了尽头,看来这一家不但老的厉害,儿子孙子也尽皆不是凡庸之辈。念及他乃是太子朱标嫡系人马,心中不由得一沉。 正在此时,众人耳中闻得一阵低吼,仿若寻觅猎物而不可得的饿狼。朱权转头看去,只见永昌侯蓝玉手持一柄寒光闪烁,略带弧度的钢刀,连连挥动间,恶狠狠朝一个绑着甲胄的木桩剁去,似乎想将浑身的精力都发泄在甲胄之上。 站在一旁观看,兵部甲胄司主事李亭松,那也是朱权的老熟人,眼见蓝玉将自己的甲胄当做了仇人般发泄,心中忍不住有点肉痛,愁眉苦脸。 蓝玉斜睨了李亭松一眼,冷冷说道:“这些甲胄关乎我大明军士的性命,不真刀真枪的弄几下,谁知道可靠不可靠。”恶狠狠砍了几刀后,意犹未尽,命手下卫士王二虎将自己心爱的枣红马牵来,翻身上马,掉头奔出十余丈后,策马狂奔而回,挥刀朝木桩上绑缚的甲胄斜劈一刀,策马奔回来到沐英身前,笑道:“沐将军,你这刀子利于步战交锋,马上用起来不甚顺手。”说罢跳下马来,又让王二虎取过兵器架上一列颇有点奇形怪状的刀剑,去砍甲胄。 沐英闻言笑道:“蓝将军所言甚是,只因我身处的云南之地,非比辽东平原,很多地势非是骑兵施展得开,是以这些刀剑乃是末将改良后,以利于步卒使用。” 朱权和朱棣眼见兵器架上那些刀剑和明军步卒中常用的战刀大不相同,忍不住好奇,都走上前去,各自取下一柄来细细观看。 沐英来到朱权身侧,手指他手中那柄锋锐异常的刀,沉声说道:“此乃傣族刀,这种刀极为锋利,既是末将的劳动工具,也是练功和自卫的武器。”说罢转头指了指朱棣手中那柄刀,说道:“此刃名为景颇尖刀,有几个品种,刀形有直、有曲,均有血槽。刃尖呈斜形,斜度各异。第三种是傈傈族弯尖刀,这种刀不大,刃近似直形,刃尖向背曲凹,刀锋锐利。刀柄稍向背曲凸,以木制或角制而成。黎刀,刀长不过一二尺,靶长乃三四寸。织细藤缠束之。靶端插白角片一尺多,如鸱鹗尾。藏刀,又称“西番刀”。刀身短,刀尖锐利。刀鞘及刀把上多装饰精美。用于突击闯刺,转腕变锋,或逼身擒举,使人防不胜防。常用招式有“牦牛闯阵”“雄鹰啄蹄”“骗马盖顶”“喇嘛祭刀”“举羊势”等,演练时,刀风嗖嗖,喊嚎吓人。第五种是彝族短体插刀,刀为曲刃短刀,有刀柄及铅花银制刀鞘。刃背向外曲凸,刃锋居于内面,而刃尖稍向外再度曲凸,柄与刃均同一曲度。刀形精美优质,极为犀利尖锐。” 朱权亲身经历沙场厮杀之后,心知在这个火器还无法完全取代刀剑,弓弩等冷兵器的时代,刀剑在临阵交锋之际的作用,依然极为重要,眼见沐英对这些各式新奇的刀剑如数家珍,忍不住奇道:“沐将军从哪里搞得这般多利刃?” 沐英闻言微笑道:“末将镇守的云南之地,各族杂处,民风彪悍,各式利刃层出不穷末将便选择其中利于步卒交锋时使用的,加以改良装备我手下士卒。” 正在此时,朱权眼见蓝玉接过王二虎装填完毕的一柄火铳,跃跃欲试的想要射击,忙和朱棣等一众人等退开几步,以免误伤。 蓝玉扣动扳机之下,众人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蓝玉也给这巨大的冲力震得双臂发麻,后退两步。黑烟飘动中,空气中传来一股刺鼻的火药味,火器司主事范文刚,走到那木桩面前,伸手掀开甲胄观看,只见火铳发射的铅子,不但穿透了甲胄,还深深陷入了后面的木桩之中,喜之不尽,转头对朱权笑道:“殿下,这火铳改良之后,威力增加了不少呢。” 甲胄司主事李亭松眼见他们这般糟蹋自己心爱的甲胄,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道:“你个老儿,何不干脆将大炮对着甲胄轰击?保证一炮下去,渣都剩不下。”他也曾跟随冯胜大军远征辽东,心中不满蓝玉糟践自己的甲胄,却也不敢去招惹这个横人,只好拿自己的好友说事儿。 蓝玉将手中火铳递给王二虎去捣鼓,伸手揉捏给火铳震得酸麻的手臂,对站在甲胄旁观看的范文刚挥了挥手,不耐的说道:“快些闪开了,等我再试一铳。” 沐英眼见王二虎手忙脚乱的将火铳自后面清理了一下后装填弹药,不一会儿就递到蓝玉手中,再次发火射击,忍不住好奇,问范文刚道:“这火铳如何再次射击,能有这般快法?” 原来昔日明军使用的火铳乃是自前面装填,须得清理铳筒之后,再慢慢填塞火药,铅子,不但费时费力,而且一不留神用力过猛之下,经常还搞得炸膛。此时沐英眼见这蓝玉同一柄火铳两次连续发射的速度比之以前快了许多,不禁惊喜。 范文刚接过蓝玉手中的那柄火铳,一面示范如何清理铳筒,装填弹药,一面微笑说道:“上次宁王殿下在远征辽东之际,和我以及弓弩司的魏明,一起改良这火铳,现在咱们所使用的便是自后装填弹药的燧发火铳,只须扣动扳机即可发射,不但下雨之际照样能够发射,而且二次发射的速度,也快上了不少。” 朱权眼见上次给这三个老头儿一番苦心讲解有了成果,忍不住大喜,和沐英各自弄了一柄火铳来,照着范文刚的说法装好,朝前方射击。 86 想到这里,朱权脑海中陡然回想起老师荆鲲用来嘲笑某些迂腐之人的那句话,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于桀纣。心中暗暗忖道:古代人极端的崇拜孔孟,将其视作圣贤,固然失之偏颇。但后世富有现代民主法制意识的人说以德治国,用大而无当,不合时宜,于是乎又出现了另外一种极端,天下之恶,尽归于孔孟。由此将封建社会的所有一切,全部视之为糟粕,弃如敝履。可看那些西方极为崇尚法治的国家,也有因为私德亏欠,闹出生活作风问题的总统给整趴下。好像这生活作风问题严格说来,也没有触犯法律吧?这又该如何解释呢?为什么很多人一说起以德治国的儒家,和以法治国的法家,立马就看做了两个水火不容的对立面呢?反正左右两边,你必须挑出一边站,两边都不选的,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人家早就准备了一顶和墙头草意思差不多的“中庸”帽子给你来戴。儒家的德育教化,和法家的严刑峻法震慑犯罪,各取所需治理国家不好么?无视儒家熏陶人思想,和法家的惩戒手段,震慑预防犯罪,在治理国家方面各自所取得的实际成效,单单纠缠于谁对谁错,互相攻讦,就未免舍本逐末了。 朱权亲身经历过残酷的战争和朝议迁都等大事后,内心中深深体会到了一个国家的军事,政治上面的很多东西,可不是单单对错两字就能说得清楚。 太子朱标眼见卓敬引经据典,将这一干国子监学生说得哑口无言,甚是欣慰,沉着脸对孙旭说道:“好了,你等都回去吧,下次再有这般放肆行为,定然严惩不贷。” 孙旭等学子被卓敬当头棒喝般一番话,说得理屈词穷,背上也是微微沁汗,垂头丧气的转身离去。 方孝孺,黄子澄,卓敬等人眼见这些士子知难而退,心中都暗自松了一口气,恭请太子朱标上轿,在卫士的拥护之下离去。 蒋贤眼见孙旭等人漏网之鱼般扬长而去,心中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暗自忖道:这个姓卓倒也巧舌如簧,一番高谈阔论,竟是让孙旭这帮书呆子知难而退,留得了一条小命。想到这里,转身命令手下一个千户率领一百锦衣卫军士,护送燕王朱棣去城外法场监斩。 朱权看了看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蒋贤,又转头看了看孙旭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伸手摸了摸下巴,心中奇道:当真怪哉,我和朱老四来国子监上课之事,乃是老头子在御书房中决定,并非朝议时候的事儿,照理说来所知之人不会太多。蒋贤这家伙身为消息灵通的特务头子,知道此事倒也不奇怪,最奇的是孙旭这帮来闹事的国子监学生,却是从何而知此事?想到这里,转头看了看一旁的驸马都尉欧阳伦和曹国公李景隆,转念忖道:听这个七姐夫言道,朱老爷子让人去传旨给李景隆之时他也在场。这个姐夫精明圆滑,应该不是个多嘴之人,该不会是李景隆这小子一时口快之下说了出去吧? 李景隆眼见宁王殿下双目射出渗人的寒光,从头到脚一个劲儿的打量自己,顿感有点手足无措,心中暗自忖道:听王弼将军言道,宁王殿下在庆州曾经亲自手刃不少元军,身上这股杀气倒真是骇人。 朱权眼见李景隆的神态,心中暗笑道:我看这小子也没那么大胆子,多半还是蒋贤这厮暗中搞鬼。想到这里,缓步走到蒋贤身侧,对他低声笑道:不曾想蒋大人竟是如此会钓鱼,将本王当做了香饵来用。 蒋贤正要离去之际,陡然听得朱权这番言语,不由得一愣,略一沉吟之间,已然明白了朱权言下所指是说自己一面故意泄露宁王,燕王今日早间要去国子监读书的消息给孙旭那帮士子知晓,一面率领锦衣卫埋伏在离此不远处,意欲趁机剪除异己。转头见到欧阳伦微笑不语的表情,李景隆看向自己的目光中,那难以掩饰的些许畏惧之情,知道他们已然和朱权一般,认定今日这局面乃是自己一手操纵,心中冷笑不已,也不屑于解释,默默目送朱权坐上轿子和欧阳伦两人离去。 蒋贤眼见朱权一行的轿子转出街口,朝身侧一个心腹招了招手,将他唤到身侧,低声传令道:“立刻将方才那些来闹事的士子的底细给查清楚了。”说到这里略微一顿,以刀锋般的语气接道:“一定要查清是谁将宁王,燕王两位殿下今日来此读书之事,说与孙旭那帮书呆子知道,将泄露消息的人抓回来,严刑拷问。” 蒋贤眼见手下领命疾步而去后,这才率领一众锦衣卫军士离去。原来他自昨日率领手下去抓捕那些接受宴请的一百多国子监学生后,一直忙碌不休,根本无暇他顾,也是直到今日早朝之后,方才偶然间知晓宁王,燕王今日早上会来此读书,而国子监的学生意图纠缠朱棣,搭救李轩亭,赵汝南等即将受刑的学子,有心利用此次机会铲除一些异己,这才临时调集人手前来对付孙旭等学子,并非如朱权所设想,一手策划了今日的局面。 朱权回到王府后,和景骏,司马超两人在后院练了一会儿武,正准备午饭之际,突然见到书童马三保疾步走来,向他禀报御书房总管薛京亲自来府中传旨。 来到客厅之中,照规矩接旨之后,朱权方才知晓皇帝朱元璋是让自己今日下午,去校军场观看兵部火器演示。心中暗暗苦笑忖道:这个老头子自己是个工作狂人,就把我也当成免费的工人一般使唤,就算是机器也得消停会儿,加下油吧?太不知道体恤人了。 面白无须,头发花白的薛京传毕圣旨,眼见近处无人,低声朝朱权微笑道:“多亏殿下从中斡旋,今儿见到白徵那小子之时,他态度已然客气了许多,不再象往日里那般嚣张跋扈了。” 朱权闻言微微颔首,甚是欣慰,心中暗自想道:白徵那小子既然已经暗中投靠了朱老四,想必已经给他知会过了。咱们两个目下乃是唇亡齿寒之势,自己人窝里斗个不亦乐乎,也只会便宜了朱允炆,方孝孺,黄子澄那帮子人。 薛京正要转身离去之时,朱权陡然想起那个高谈阔论,折服国子监一帮学生的户科给事中卓敬,突然笑道:“本王朝议之时,见那卓敬甚是厉害,不知薛总管对此人可否知晓?”嘴里这样说,心中暗自忖道:朝中忠于太子殿下的文官多如牛毛,虽不少是书呆子,估计也不乏卓敬这般厉害的人物,多了解了解这些家伙吧,打仗不是也讲究个知己知彼么。 薛京闻言缓缓说道:“说起这个卓敬倒也真巧,他乃是老奴的同乡,浙江瑞安人,小时候在当地就很有才名,听说他少时聪颖绝伦。过目不忘,读书宝香山下,博学多才,诗词宏丽,文章奇拔磊落,识者知非常人。在浙江本省的士子中名气也是极大,去年考中进士后,廷对第二,被陛下亲自下旨封为户科都给事中。” “这么厉害个人物就封做了七品官?”朱权忍不住奇道,他深知浙江此时可算得是全国各省中,文风最为鼎盛之处,要在这么个读书人犹如过江之鲫般的地方以才学出名,不是精英中的精英万难做到。 薛京闻言不由得苦笑,缓缓接道:“莫看这都户科给事中只是个七品官,其实实权极大。”有心示好于宁王殿下,也就不急于离去,转身来到桌边坐下,和朱权讲解起了朝中这六科给事中的官职权限。 朱权听得这御书房总管详加解释后,这才知晓洪武皇帝朱元璋分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各设都给事中一人,正七品,左右给事中与给事中,均从七品,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辅助皇帝处理奏章,稽察六部事务。不但有权检查六部工作的权限,甚至在对皇帝的圣旨,有所质疑之时,也能当面提出反对。 听薛京如此解说,朱权方才知晓原来这都给事中,左右给事中,给事中,原来还有区别,心中暗自忖道:原来这个官儿位卑权重,竟是个独立的监察机构,不但可以检查六部官员的工作情况,就连老头子的圣旨也要监察。 薛京眼见宁王明白后,手指他身上所穿的亲王服饰,笑道:“就连殿下所穿的衣服,也和这位卓敬有关呢。这位卓大人担任户科给事中后,对陛下言道,各位亲王所穿服饰,所乘车马似同天子,建议早辨等威,分明嫡庶尊卑,不使诸王服饰和太子相埒。” 朱权闻言不禁苦笑,暗自忖道:这位卓大人管得还当真不少。 薛京告辞离去一个多时辰后,朱权骑着“乌云盖雪”,率领王府偏将左鸿,景骏,司马超,马三保等人,带着护卫的军士离开王府朝校军场策马而去,心中暗暗想道:师姐看来是当真恼我了,今日我在国子监中,当着他那个弟弟出个大洋相,只怕这小子回家之后要说我的坏话也不一定。朱权听得这孙旭自称“草民”,不由得纳闷,暗自忖道:这些家伙好像经过科举考试后,分为童生,秀才,举人,进士么?好像见到普通小官都可以不下跪,怎么还自称草民? 他却是有所不知,原来国子监同时接收由皇帝指派的贵族子弟和由地方官保送的平民子弟,分别称为官生和民生。就象“国子监”这个名称所表明的,当初立学的用意主要是为了训练贵族子弟,在一百五十名定额中,官生占了一百名。以后国子监的规模越来越大,民生数目越来越多,官生反而越来越少。朱元璋前几年因为“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恒案”,这些大案涉及官员太广,每一个几乎都是一次杀掉了数万官员,深感仅仅依靠三年一届的科举,无法及时补充文官空缺,是以在国子监中大大扩招民生,甄选后作为候补官员。目下应天城中国子监的民生都有数千之众。 欧阳伦听得孙旭言辞颇为强硬,忍不住恼怒,正想说话之时,只听得街道两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人头攒动间,竟是突然奔来两群衣甲鲜明的士卒,将本来就不甚宽敞的街道堵塞得水泄不通。 欧阳伦眼见这些军士服饰鲜明,和普通卫所军士全不一样,分明就是锦衣卫属下,不由得面上变色。 一个身材瘦高,甲胄鲜明,腰佩长剑的青年迈着矫健的步伐,穿过一众手下,来到欧阳伦等人身前,略微躬身,朗声道:“锦衣卫指挥使蒋贤,参见驸马及两位王爷。” 朱权眼见蒋贤带着一众手下竟是来得如此之巧,如此之快,显见得是早有准备,心中暗自冷笑忖道:看来这位蒋大人觉得砍掉一百多士子的脑袋还意犹未尽,想要再整趴下一些。 蒋贤转过身来,双眼中流动着难以掩饰的杀气,打量了孙旭等士子一眼,厉声喝道:“燕王殿下奉陛下旨意,监斩李轩亭,赵汝南一干罪人。你等纠集闹事,意图阻挠燕王殿下前去法场,是想抗旨还是造反?”嘴里这样说,心中暗自忖道:敢于来此闹事的书呆子些,和朝议之时给一阵庭杖打得半死的那个巡城御史周观政,几乎就是一个德性。索性趁着机会,将他们剪除干净,以免日后担任朝中的言官,巡城御史后,再来碍手碍脚。 孙旭和身后那些士子都是胆气甚壮之辈,和此次被斩首的那些国子监学子关系不浅,多是同窗,同乡,至交好友,眼见蒋贤恫吓,也都是凛然不惧。 蒋贤眼见这些士子强项,正中下怀,一挥手,朝那些如狼似虎的手下断喝道:“全部给我抓回去,若有抗拒者,当场格杀。”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众锦衣卫属下轰然领命,纷纷抽出了腰畔的钢刀。 燕王朱棣微微冷笑,也不说话。 朱权眼见局势不太妙,正要开口说话间,只见蒋贤身后一个锦衣卫百户快步来到他身侧,低声说了几句话。 朱权身具内力,隐约听得蒋贤手下的言语,眉头一展,沉默不语。 蒋贤听得手下禀报,皱眉略一沉吟,朝包围孙旭的那一众属下轻喝道:“暂且退开。”说罢转身带着那来报信的锦衣卫百户,转头朝街道一头走去。 不一会儿,只见街道上的那些锦衣卫军士纷纷闪开一条道路,跪倒两侧,一顶装饰华贵,以黄绫为帘的轿子稳稳的抬了过来。轿前几个文官服饰的男子相随,正是方孝孺,黄子澄,齐泰和卓敬等人。 燕王朱棣眼见太子朱标到来,心中暗暗惋惜,忖道:这帮书呆子运气恁好。一面这样想,一面率领朱权和欧阳伦,侧身在一旁,恭迎太子殿下。 孙旭等一众士子眼见太子殿下到来,纷纷伏到在地恭迎,心中暗自喜道:素闻太子殿下宅心仁厚,今日有他在此,定能救得那些命悬一线之人。 轿帘掀动间,面上略带病容的太子朱标缓步走了下来,转头对朱棣,朱权,欧阳伦微笑道:自家兄弟,无须多礼。轻轻咳嗽一声,转头看到远处那些手持明晃晃钢刀的锦衣卫军士,转头对身侧的蒋贤沉声说道:“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将刀子都给我收起来了。” 原来太子朱标虽是生性较为宽和,但在朝中文官中潜力极大,孙旭一干士子意图纠缠燕王朱棣之事,早有国子监中的一些官员层层禀报到了东宫。他念及新任锦衣卫指挥使蒋贤的耳目灵通,心狠手辣,今日方才一下早朝,他便带了方孝孺等人赶来,以免这些士子惹出什么祸端。 蒋贤心知太子朱标远非燕王,宁王可比,闻言也只得吩咐那些锦衣卫属下收起了兵刃,远远退开。 朱标转头看了看孙旭等一众士子,皱眉道:“你等也是饱读之士,当知国家法度,今日纠集而来,意欲何为?” 孙旭抬起头来朗声说道:“李轩亭,赵汝南身为朝廷候补官员,查勘水灾之际接受宴请,的确是有辱斯文,但如此过错便要人头落地,草民等尽皆不服。”他身后那些士子闻言也是纷纷出言附和,觉得这般严刑酷法,未免量刑过重。 朱标,方孝孺,黄子澄三人昨日朝议之时,听得皇帝朱元璋将这些接受宴请的士子判作了斩立决,心中也是不忍,无奈君无戏言,皇帝已然下旨,他们又能如何?闻言不由得皱眉不语。 户科给事中卓敬乃是去年新科进士,深知这些士子的牛脾气一上来,只怕刀山火海也是不惧,眼见太子朱标受方孝孺,黄子澄影响,过于同情那些即将受刑的士子。暗自叹气,忖道:陛下绕过刑部,直接让锦衣卫插手此事,虽不合法度,但立意乃是澄清官场风气。手段虽是过于狠辣,对于整饬吏治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今日局面,只有将以言语将这些士子折服,方能善罢。想到这里,伸手指着孙旭身侧一个身材手下的士子,朗声说道:“你方才说的什么?再说一次。” 那士子念及自己即将受刑的好友,一咬牙,朗声说道:“所谓刑不上大夫,岂有如此小过就判个斩立决的道理。”他此言一出,身侧的孙旭等士子尽皆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卓敬冷笑一声,问道:“那后面一句又是什么?” 朱权听得卓敬如此问,不由得一愣,暗暗想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连我这个文盲都听说过这么句话。古代人讲究什么士,农,工,商。读书人的社会地位是最高的,这意思不就是说不应当对饱学之士施以严刑峻法,不应当对草民太讲礼数么? 那士子闻言不由得一奇,还是低声答道:“后面一句自然便是礼不下庶人。” “指鹿为马,牛头不对马嘴。”卓敬气极而笑,戟指孙旭等人,斥道:“父母之恩,唯天为大。你等众人,有几个父母双亲不是庶人?照这么说来,你等见到父母,尽人子之礼岂非错了?” 孙旭等一众士子尽皆是各地方推荐,在当地颇有才名的寒门布衣之士,家中父母尽皆乃是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庶人,听得卓敬以这儒家最讲究的孝道反驳这句话,尽皆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朱权听得卓敬如此言语,心中不由得一乐,目光瞟了瞟他,暗自忖道:这卓敬倒还有几分急智,他这么一手,倒颇有些以矛攻盾的巧妙,噎得这帮书呆子说不出话来。 卓敬沉声说道:“刑不上大夫这句话,出自《礼记?曲记》。可这后面一句,荒诞不经的什么礼不下庶人,根本就无可考。不知是什么妄人胡乱拼凑上去,这句看似聪明、贴切、对仗的下联,其实是害人不浅,将上句刑不上大夫,意思陡然变得牛头不对马嘴,南辕北辙。” 朱权听得卓敬如此言语,不由得张大了嘴,脑中颇有些混乱,暗暗想道:很多后世的人不是最喜欢拿这句话来说事儿,以此说明封建社会,大搞阶级特权,不讲究法律公正么?难道这句话还有其他的意思在里面? “孔子编的《诗》中有“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这样的句子。他在回答弟子冉有的提问时,明确否定了士大夫之犯罪不可以加刑,庶人之行事不可以治于礼。他说:“凡治君子,以礼御其心,所以属之以廉耻之节也。”卓敬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转头凝视孙旭,厉声说道:“刑不上大夫此话真正的意思乃是说,李轩亭,赵汝南等人,作为读过书明事理的才学之士,犯轻罪则应自请处罚,不待有司来绳牵索绑;犯重罪则闻命自裁,不待君主令人动人动刀动斧。从他们接受宴请之际,已然不配被称作“大夫”,而是江山社稷的罪人,受此刑法也是理所应该,你等还来有何颜面断章取义,来此叫屈?” 朱权闻言心中不禁苦笑,暗自忖道:姥姥的,搞了半天,这句话是从犯法者的角度去说明读过书的人既然号称“大夫”之类的人上人,就应该有远胜于常人的荣辱感,注重私德,时刻警醒自己不要犯罪。结果给人无中生有,添上了后面一句,搞得意思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结合这个的确讲究阶级观念的封建社会环境,让大部分后世人也曲解了其中意思。 87 冯文先前虽是故作镇定的读书,目光也是不时斜睨一侧的朱权一眼,此时听得他居然说梦话都提到了那个身穿黄衫,容貌极美,曾故意损坏自己梅花纸伞,魏国公徐达的爱女徐瑛,心中百味交集,暗自忖道:若今日是他那个刁蛮美貌师姐,女扮男装坐在身侧,只怕他第一眼就认了出来。她生性外柔内刚,虽和朱权只见过两面,对于耳闻他所言道,颇有些男女平等意味的言语,深感知己。要知在这个讲究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朱权这些带有后世观念的语言,无异于石破天惊一般,乃是世人闻所未闻。 原来这“冯文”正是朱权曾在秦淮河畔偶然相识,听她演奏《梅花三弄》擅长琴技的宋国公冯胜义女冯萱。他的哥哥冯文也是个厌烦读书的浪荡子弟,加之这个妹妹性喜读书,也就顺水推舟,自打一开始就让妹妹冒名顶替,由冯府家人送来读书。故此就连初来授课的吴颙,也误认为这容貌极为秀气,知书识礼的少年,便是冯胜的长子冯文。 吴颙转头一看,只见其余学子尽皆手捧书籍端坐,唯有朱权爬在桌上,以书遮面,心中顿时明了,沉着脸走到朱权身侧,眼见他依然酣睡不醒,不由得勃然变色。他虽是对于朱权亲王的身份有所顾忌,但当着数个学生之面,若是不加以惩戒,自己为人师表的尊严又该置于何处?一挥手中戒尺,重重在朱权书桌一角敲了一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朱权习练武功已久,警觉性远非常人所能比,耳中听得有响动,几乎是蹿了起来,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眼前的吴颙,桌上的那本《论语》也给他搞得落在地上。 吴颙咳嗽一声,面沉如水,肃然道:“殿下,请你将《论语》,读一个篇章给大家听听。”他也曾耳闻,眼前这位宁王殿下,在东宫伴读皇孙朱允炆,师从于方孝孺之事,本想让朱权背诵一个篇章,又有点怕这个殿下若是太过不堪,根本记不得整篇,索性让他朗读一个篇章,略施惩戒,自己也好就阶下台。 朱权一面弯腰伸手拾起那本《论语》,一面心中犯难,暗自忖道:这书上好多繁体字儿我根本不认得,若是瞎猜,众目睽睽之下念错了字,这个面子可就丢得大了。脑经急转之下打定主意忖道:索性我就将以前知道的《论语》中的句子背一些出来,胡乱应付了事。想到这里,站直了身体,将手中书本随手一翻,根本不去看上面所写的那些,自己十之**认不得的繁体字,朗声背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这乃是人尽皆知的一句,他背来倒也轻松平常。 吴颙“嗯”了一声,也不置可否。 朱权搜肠刮肚之下,突然面露喜色的接道:“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吴颙闻言,不禁暗自苦笑忖道:果然是三句话不离本行。眼见朱权并未翻动书页,竟是说出了分属于《论语》不同篇章的语句,忍不住有些意料之外的喜悦,暗暗想道:看来这位宁王殿下,肚子里也不全是草,竟还能背诵出一些语句来。想到这里,也就没有去追究为何朱权不照自己的吩咐去朗读整篇。 朱权一双眼睛骨溜溜乱转,绞尽脑汁的想着,突然又冒出来两句说道:“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吴颙眼见朱权背诵两句后哑口不言,也不去催促于他,耐心等待,有心看看这位宁王殿下到底能记得多少。 朱权眼见冯萱和吴颙一副出乎意料之外的表情,心中甚是得意,暗自忖道:现在知道了哇,本王也不是目不识丁的草包。有心表现之下,更是冥思苦想,沉吟片刻后又冒出了:“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两句。 冯萱心中大奇,暗自沉吟道:听父亲所说,这位宁王殿下天生是个军旅将才,不喜读书。可如今所见,怎的他竟然会背诵《论语》?好奇之下,悄悄自背对自己的吴颙身侧看去,打量朱权手中拿着的书本,细看之下,突然忍不住抿嘴偷笑,伸出手指朝朱权手里的书本指了指。 吴颙浑然不知身后的冯萱在做什么小动作,双目凝视朱权双眼,眼神颇有些期许之色,希望他能再背诵一些出来。 朱权眼见冯萱抿嘴而笑的动作,心中一动,暗自忖道:这小子的神情笑容,怎的和徐瑛差不多?眼见她伸手指了指自己手中的书本,心中感激的想道:他是提醒我记得翻书吧,这些句子多半不是一个章节的。念及冯萱的好意,左手握住书本,右手把书页从右向左的一翻。 他这一下看似平常的举动,竟使得堂中所有人一愣。 朱权眼见吴颙一副奇怪的表情,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朱棣,徐辉祖等人,也是面露奇色,顿时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暗暗纳闷,忍不住又伸出右手翻动了一下书页。 冯萱见朱权见到自己的暗示后,全然会错了意,竟是弄巧成拙,再也忍耐不住,笑了出声来。 朱权听得她银铃般的笑声,陡然想起了她正是自己跟随冯胜远征辽东,临行之际,亲自来送父亲冯胜,那个名叫冯萱的少女,心中奇道:她怎么也跑这里读书来了?她在笑什么?双目凝神一看自己手中的书本,这才陡然发觉,书上的字竟然都是倒着的?心念急转之下,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是将那本《论语》倒持在手中,满面涨得通红,手忙脚乱的将书翻转了过来。 原来古代的书籍,和后世完全不同,不但全部是繁体字,而且是由上至下,从右朝左的故此翻动书页也和后世完全相反,应该是从左往右才对。朱权来到这古代世界虽然有了一段时间,但自幼养成的阅读习惯岂是轻易能够改变?先前自地上拾起书本之时,就打定了主意背诵《论语》,根本没有去看书页上那些,自己几乎大半不识的繁体字,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已然将书本倒持在手。方才见到冯萱示意,以为她是叫自己翻书,习惯成自然的那么一翻动书页,立时在众人面前露了马脚。 吴颙眼见朱权如此举动,气得七窍生烟,胡须掀动,举起的戒尺,终究不敢朝他身上落去,忿忿然一拂袖,怒道:“朽木不可雕也。”转身朝前走去,袍袖也是微微颤动,显见得心中气极。 徐辉祖眼见这宁王殿下竟是如此公然挑衅老师,心中对他更是增加了几分恶感。 朱棣眼见朱权如此嚣张,也是暗暗苦笑,忖道:朱权这小子最厌烦儒家那一套,此时能背诵《论语》,显见得是昨儿早有准备,死记硬背了几句后,今日故意将书本倒持,来气这吴颙。他虽是智谋出众,也万万猜不到今日朱权倒持书本乃是无心之失,并非故意为之。 朱权惭惭然坐下身来,再不敢睡觉,强打精神,跟着冯萱等一起朗读起来。 好不容易挨了半个多时辰,总算是结束早课,正想问问冯萱为何来此读书,却见她娇俏的背影闪动,出了大堂,一阵烟似的溜出了院门。 朱权和朱棣并肩出了大堂,寻到驸马欧阳伦,一起朝门外走去。三人刚一出门,还未及上轿,只见前方不远处奔来一群士子打扮,年岁从十七八岁到三十不等的青年,朝自己三人疾步走来,心中顿时暗叫不妙。 朱棣眼见这些国子监学生来势汹汹,忍不住冷笑一声,也不畏惧,索性驻足不行。 朱权千军万马,浴血沙场,自也不惧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心中也是暗暗叹气,忖道:没碰面的时候,我尚可避开你们,此时既是锣对锣,鼓对鼓的撞见,我这个王爷岂能示弱? 欧阳伦驸马府中的卫士,挡在三人身前,为首的卫士首领冷冷断喝道:“驸马在此,尔等意欲何为?” 所幸那些士子们倒也没有冲撞无礼之处,来到欧阳伦身前,拜倒在地。为首一个二十余岁,面容黝黑,双目炯炯有神的蓝衣士子朗声道:“草民江西孙旭,参见驸马以及两位王爷。” 欧阳伦本身也是科举出身的布衣,对这些士子的脾气也是深知,朝他们一摆手,缓缓说道:“站起来说话。” 孙旭带着身后一群士子站起身来,看了看朱权和朱棣,目光闪动间,突然缓缓说道:“草民等听闻燕王,宁王两位殿下在朝议之时,一力赞同将国子监中李轩亭,赵汝南以下,共计一百四十一名士子斩首示众,心中不服,特来请教于两位殿下。” 原来这孙旭不但和李轩亭同乡,亦且是同窗,心中对于一百多学子只因接受宴请如许小事,就要被判个斩立决极不心服,昨日得到参与朝议,同情李轩亭,赵汝南的同乡官员消息后,便即在国子监中纠集了一群士子,来此意欲纠缠燕王朱棣,阻挠拖延他去法场监斩,以此解救同乡的学子。 朱权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一个身穿从四品文官服饰,年岁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手持一根戒尺,缓步走进了大堂,正是国子监祭酒吴颙。原来洪武皇帝朱元璋特意下旨让燕王和宁王来此读书后,吴颙不敢怠慢,特意请旨不去参加朝议,来此亲自担任授课之职。 吴颙看了看燕王朱棣,宁王朱权,眉头皱得更加深了,暗自忖道:魏国公,宋国公,颖国公,这三位朝中开国元勋之后,倒还恭谨有礼。即使是李文忠将军的儿子,那个在应天城里素有浪荡之名的李景隆,到了这里也不敢放肆。可这燕王,宁王就完全不一样了,特别是这位宁王殿下,据说还在辽东亲自率军和元军厮杀,这等习惯了和人性命相搏之人,能怕了这戒尺?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深深看了朱权一眼。 朱权眼见老师正是自己在早朝之时见过的吴颙,忙即和其他学子一起站起身来,恭迎老师到来。他虽是贵为亲王,但在这国子监中却也须得谨守尊师重道之礼。浑然不知这位老师已然将自己看做了亡命之徒一类的人物。 吴颙眼见今日初次来此上课的燕王,宁王倒还恭谨有礼,心中略安,转头看到朱棣身侧旁听的驸马都尉欧阳伦,心中不由自主的一凛。原来这欧阳伦虽是贵为皇帝朱元璋最为疼爱的女儿,安庆公主的夫婿,却是出身布衣,乃是寒窗苦读,正儿八经的科举进士出身,非比其他勋贵子弟。一想到此点,吴颙更是不敢大意,若是自己在这饱读之士面前讲课稍有不慎,给人看了笑话,那可就颜面扫地了。 欧阳伦何等精明之人,眼见吴颙神态,已然猜到了他心中顾虑,忙微笑着站起身来,躬身道:“我乃是陪同权弟来此,既是祭酒大人便要讲课,就不在此打扰了。”说罢站起身来,走到院中相侯,等侯朱权,朱棣下课,并不离去。原来他有心示好朱权,朱棣二人,便想等他二人下课之后,安然出了国子监,各自回府,这才算是送佛送到西,功德圆满。 吴颙眼见欧阳伦离去,心中松了口气,将手中三本《论语》中的两本,分别递给了朱权,朱棣二人。 朱棣站起身来,双手接过《论语》,心中暗自好笑,忖道:这位祭酒大人倒也不是不识时务之辈,竟是叫我等读这四书五经中最为常见的一本。我看即便是朱权那个野小子,也能胡乱背诵几句吧,这样上课,考校起来倒也两厢方便。不过他手拿三本《论语》,还有一本却是给谁预备的?原来《论语》乃是在这文风极盛的南方,几乎是贩夫走卒,识得字的人就会朗朗上口,背诵几句。更别说这位国子监祭酒大人了,怎么可能还自己准备一本《论语》,看着来考校学生?由此可见,这本吴颙所提前准备的书,乃是给其他学子所用。 朱权此时对吴颙可完全没有丝毫兴趣,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着身侧那个叫“冯文”,却总觉得似曾相识的白衣少年一直打量,吴颙转身朝前,背对自己之时,朝他打着手势,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在哪里看见过你一般?” 冯文听得他如此问,眉头不禁一皱,暗暗忖道:这样都看不出来,真是笨得可以了。 吴颙听得背后有人窃窃私议,不用转头也能猜到是谁,轻轻咳嗽一声,转过身来。 朱权眼见老师似有所觉,忙即整肃面容,端坐听课。 朱棣眼见朱权在这气氛严肃的国子监课堂上,竟也是如此胡闹,不由得苦笑,暗自忖道:这小子就跟个猴精似的没一刻能消停,你这样搞法,若是惹出了什么乱子,岂非要连累我也给父皇骂?你既然这般不肯安分,跑那么前面去占徐辉祖的位置干吗?不如和我坐在最后一列,应付了事得了。他因为倾慕徐达的女儿徐瑛,去过徐府多次,早就和徐瑛的弟弟徐辉祖熟识。 徐辉祖今日眼见朱权占了自己的位置,心中本已微微不悦,此时眼见这个宁王殿下甚是无礼,居然在课堂之上去招惹冯胜的儿子冯文,更是大大不快,对朱权增加了三分恶感。他见惯了自己的姐姐徐瑛,日常里女扮男装之态,和冯文一起读书多次,如何还看不出这名为冯文的俊秀少年,乃是一个容貌绝俗的少女假扮? 曹国公李景隆乃是应天城中出名的浪荡子弟,来这读书日久,也早已看出了冯文女扮男装的身份,眼见朱权如此行为,心中也是甚为不齿,暗暗忖道:这位宁王殿下,也是真天都能桶个窟窿的主儿,明明和徐辉祖的姐姐徐瑛关系匪浅,不和人家弟弟着意亲近,倒跑去招惹人家的心上之人,有你这么干的么?想到这里,回想起自己素来倾慕的心上之人,秦淮河上色艺双绝,且守身如玉的纪清波。暗暗打定主意忖道:这位宁王殿下身为亲王,都敢去和鞑子舞刀弄剑的玩命,显然也是个豁得出去的狠角色,看来以后我还是别带他一起去拜见纪姑娘了,以免节外生枝。他脑海中一想起纪清波那清丽的容貌,宁王朱权的肆无忌惮,竟是有点难以自持,患得患失起来。 吴颙正要开口说话,让一众学子朗诵《论语》,耳边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不由得转头朝大门处看去,皱眉斥道:“此处乃是学堂,何人奔跑?” 朱权浑不知自己已然被好友曹国公李景隆,列为了高衙内一流的人物,听得脚步声响动,也是微微好奇,转头看去。 只见大门口人影晃动,一个身材健壮,浓眉大眼,二十余岁的青年疾步奔到门口,伸手抹以衣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躬身对吴颙歉然道:“晚生沐春,因不知课堂设在此处,故此来迟了,还望先生恕罪。” 朱权听得他自报姓沐名春,心中不由得一凛,暗自忖道:民间这“沐”姓已然很少见,大明朝开国将帅中,姓沐的只有一家,就是官居大都督府同知,沐英将军。想到这里转念忖道:这沐英的子孙好像后世一直镇守云南,看来也是个实权派人物,而且似乎打仗也很有那么两手,有机会倒要多请教他的老子才是。 吴颙眼见这沐英甚是有礼,点了点头,说道:“你今日初次到此,倒也可以谅解,下次切忌不可再迟到。”说罢走到他身边,将手中给他准备的那一本《论语》递了过去。 沐春微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手中几本书来低声说道:“晚生昨日夜里随家父回到应天,得陛下传旨让我今日来此听课之后,已然将四书五经各自准备了一套,不须先生相借了。”说罢转身来到最后一列,朝朱棣一躬身后,端坐于驸马欧阳伦空出的座位上。原来他首次来此上课,却是跑到了隔壁那些科举出身的士子课堂上去打听,细问之下,这才姗姗来迟。 吴颙眼见沐春早有准备书籍,大是欣慰,颔首微笑道:“孺子可教也。”说罢就让大家一起朗读起了论语中的文章。 朱权翻开书页,见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头皮有点发涨。原来他乃是后世用惯了简体字的人,虽则来到这个世界日久,毕竟阅读习惯一时间难以改变,索性不去看字,嘴里跟着一旁的冯文等学子一起念,反正人家怎么念,自己比他们慢半拍,声音小点也就是了。 燕王朱棣对这些四书五经也没有什么兴趣,嘴皮微微动着,假作念书,目光却是斜睨了一侧的沐春一言,忖道:这沐春身为武将,担任指挥同知这从三品的要职,性子到是和蓝玉,常家兄弟全不相同。今日若换了是蓝玉,这吴颙若敢教训他,只怕他眼睛一瞪就要怒道:教训我?到底是你官大还是我官大?原来这沐春在云南跟随父亲沐英治理一省,担任的这指挥同知,不但乃是手握军权的要职,且只论官职而言,也比吴颙这国子监祭酒大了两级。朱棣眼见他身居要职,却又毫无蓝玉那般的骄狂之气,也不由得暗暗赞叹。 窗外朝阳升起,暖暖的阳光自窗口斜射进来,照得朱权身上暖洋洋的甚是舒服,嘴里跟着冯文,李景隆,沐春等人,发出朗朗上口,一句一顿,很有些韵味的读书声,不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倦意上涌。原来他昨夜躺在床上,想着和徐瑛闹的别扭,辗转反侧,直到半夜方才睡着,此刻给这催眠曲般的读书声一催,更是有点难以自抑。眼见吴颙在前方丈余外来回踱步,浑没注意到自己,索性大着胆子将书摊开,在面前一立,伏在书桌上偷睡起来。 燕王朱棣早在东宫和朱权一起给皇孙朱允炆伴读之时,对他这一套已然司空见惯,此时倒也毫不出奇,暗自忖道:要是他不睡觉,那才反而是咄咄怪事。 过得一盏茶时分,一片朗朗读书声中,突然传来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只听得有人隐约嘟囔道:“师傅,你快来管教管教这个刁蛮任性的师姐。”原来正是朱权夜有所思,日有所梦,酣睡中不知不觉梦到了自己师傅和徐瑛两人,说了梦话。 堂中自吴颙以下的冯文,徐辉祖,李景隆,沐春等人听得明白,尽皆骇然变色,这什么叫师傅管教刁蛮师姐的话,显而易见,可绝非《论语》中所有。 ------------ 88 第二日清晨时分,朱权还未及出门,只见书童马三保匆匆而来,向他禀报驸马欧阳伦来到宁王府中,正在客厅相候。 朱权心里暗暗奇怪,心道:此次去辽东所见,这个七姐夫的手下沈鹏沈胖子,垄断了那些辽东蒙古人所必须的茶叶,丝绸,瓷器这些东西的商路,蒙古人的马匹也尽数是由他以货物交换后再转手卖到江南来,也不知道赚了多少银子,典型的垄断资本主义,大款一个。现在他来找我不知所为何事?心中虽是纳闷,还是带着马三保一起来到了客厅相见。 风度翩翩,做书生打扮的欧阳伦眼见朱权到来,微笑说道:“权弟,今日就由姐夫我陪伴你去国子监一起读书吧。”眼见朱权一脸不解之色,缓步来到他身侧,低声道:“昨日你和四哥在朝议之时,支持将那些接受宴请的国子监学生斩首示众,只怕国子监中那些酸儒不服。父皇后来让人去给曹国公李景隆下旨之时,为兄恰好在其府中做客,略有担忧,只怕国子监中那帮子不识时务的酸儒此刻已然摩拳擦掌,准备为难你们二位了。故此还是由我陪伴你前去稳妥一些。李景隆此刻已然前去四哥府上,一会儿咱们在路上相会便了。”嘴里这样说,心中暗自忖道:看父皇让四哥和朱权随军远征辽东的举措,是有意将他二人栽培成军中统帅,日后分别手握军权,番屏北方诸省。冯胜元帅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扩建大宁城墙。此处日后定然会屯驻重兵,成为军事重镇,遏制辽东部族的咽喉之地。纳哈楚投降之后,朝廷专设的交易榷场,多半也会设在此处,成为日后我交易茶马的门户。只是不知道最终鹿死谁手,大宁最终会落到四哥还是朱权手中了。反正我是两不得罪,结好于他们便是。 原来这安庆公主**的夫婿欧阳伦,虽也是进士出身的读书人,却绝非不知变通之辈可比。他虽在朝中虽看起来并无任何实权,但和蓝玉,王弼,常家兄弟等一众军中将领私交甚好,不少军中担任要职的功勋子弟,都曾在他手中得过好处,消息灵通异常。得知朱权和朱棣前往国子监读书之事后,便将其当做了一个示好于他二人的机会。 朱权微笑道:“那就多谢姐夫了。”心中暗暗想道:朱老爷子在中国历史上的皇帝中,心狠手辣那是数一数二的,可偏偏手下就有巡城御史周观政,这类敢于当着面指责他过错的文官。可见这些这明朝的读书人骨头还真硬,胆子也够大。皇帝他都敢说,骂我这个王爷估计就是小菜一碟了。想到这里,拉着欧阳伦就要出发。 欧阳伦伸手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面上流露出一些为难之色的说道:“权弟,那些国子监学生年轻气盛,脑筋死板。你和四哥也没必要和他们一般见识,不如咱们悄悄进到国子监中,不给他们发现如何?”说到这里,心中却不由自主的担心朱权年少气盛,不肯避让那些国子监学生。 朱权闻言双目一亮,喜道:“还有后门可以走么?”他早已在朝议之时,就见识过那些读书人的唇枪舌剑,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去招惹他们,以免节外生枝。此时听得可以避不见面,不禁大喜。 欧阳伦眼见他一副喜出望外之色,倒是大出意料之外,甚是欣慰的同时,心中也暗自有些凛然,心道:蓝玉,常家兄弟这等军中将帅素来是骄横跋扈,可这朱权身为王爷,也曾经历过庆州血战,绝非胆怯之辈,竟如此能屈能伸,倒是万万不可等闲视之了。一面这样想,一面拉着朱权出了客厅,缓步朝府门外走去,一面解说明白。 原来洪武皇帝朱元璋深知昔日跟随自己打天下的淮西将帅中,各有各的脾气,有些功勋之后,老爹们的戎马本事没有学到三分,脾气倒是学了个十足十。故此就别出心裁的让徐达,冯胜,傅友德,李文忠以下列位国公,将帅家中的所有勋贵子弟,都要去国子监读书,接受儒家教育。而象常遇春的儿子常家兄弟这等有冲锋陷阵,行伍之才的子弟,就去军中效力。这等举措也是避免这些功臣之后,仗着老头子的威名,整日里无所事事,搞得应天鸡飞狗跳。 国子监祭酒吴颙深知这些个开国将帅之后,只怕难脱骄奢傲慢之气。而国子监中的科举之士凭借十年寒窗苦读出身,素来有些看不起这些仗着老子威风的勋贵武将之后,是以专门另辟了一座独立的院落,安置这些自己都觉得烫手的“山芋”,以免节外生枝。 朱权出了王府,坐进欧阳伦特地给自己准备的轿子,不觉有些啼笑皆非,暗暗想道:以前看《水浒传》上所写,那个什么高俅的鸟儿子高衙内。一个大官的儿子竟然就敢公然的欺男霸女,把豹子头林冲这么个武官,都活生生逼得造反。他那身份只怕比我这宁王还差得老远吧,万万没有料到,读书这么个光明正大的事儿,咱这个王爷竟还搞得做贼一般,竟要去走后门。 朱权昔日都是骑马而行,今日也是首次坐轿子。坐着颤巍巍的轿子一路前行,甚是新奇舒服,转念想道:这难怪这个姐夫生意做得这么大。只看他这般注重细节,会体谅人的难处,只怕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看来我倒是要和这位大款姐夫多多结交才是。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欧阳伦和朱权在大街上会合了李景隆和燕王朱棣之后,四顶轿子便一同前行,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位于秦淮河畔的国子监旁,国子监祭酒吴颙特别设立的“贵族”学校后门前。 欧阳伦下轿之后,四面望了望“风”,眼见小巷之中只有几个寻常路人走过,没有国子监的士子出现,便即让燕王朱棣和宁王朱权落轿。 朱权,朱棣二人听得“安全”,忙即钻将出来,跟随在带路的李景隆身后,一溜烟窜进了幽静雅致的院落中。 李景隆眼见朱权一副惊弓之鸟的神态,忍不住暗暗好笑,心中忖道:远征纳哈楚之时,燕王殿下一直和我伴随在冯胜元帅中军,倒也罢了。可听蓝玉手下那个千户平安言道,这位宁王殿下在庆州血战元军之时,势若疯虎一般拿了剑在城墙之上砍瓜切菜,杀了无数元军士卒,弄得浑身血污,显见得绝非胆怯之人。可他回到应天之后,面对这些打又打不得,说又说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士子,竟是如此忌惮,倒也当真让人发笑。 朱权进到这占地百余丈方圆的院落之中,疾步朝前奔去,蹿上台阶,正要进到正厅之时。眼前人影一闪,厅内一人恰好正转到门口,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撞了个满怀,耳中传来那人低低的一声惊呼。 朱权身有武功,忙转了个方向避开来人,站立身形后凝神看去,面前此人年岁比自己略小一两岁,只是身材瘦削,面容俊秀之极,一双大眼湛湛有神,竟是个白衣少年书生。给自己这般出其不意的惊吓,骇得面上都不禁有些发白,伸手摸了摸胸口,犹自没有缓过神来。 朱权也觉得自己一个王爷在课堂前上蹿下跳,有些过于孟浪,忙伸手去拍对方肩膀,微笑道:“没吓着你吧?” 那白衣少年书生此时看清了朱权样貌,躬身施礼道:“在下冯文,见过宁王殿下,此处乃是学堂之内,小子就不大礼参拜殿下了。”躬身施礼的同时,有意没意的避开了朱权伸过去拍他肩膀的右手。 朱权细看之下,此突然发觉这个叫冯文的少年怎么看怎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而已。心中道:这冯文听名字,应该是冯胜元帅家里的吧。脑海中回想起冯胜粗豪威武的容貌,更是奇道:怎么他的样子这般秀气,容貌完全和冯胜元帅不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一样? 冯文眼见朱权一双眼睛凝视自己,面上不禁微微一红,缓步走开,去到自己的案前坐下。 朱权眼见他这般古怪的情状,更是好奇,径自走到那冯文的左侧桌案前坐下,心中暗道:他这般样子,还当真古怪。 正在此时,数个年岁和朱权差不多的少年尾随在燕王朱棣,驸马欧阳伦,曹国公李景隆身后,鱼贯着走进了课堂,纷纷在各自的座位上落座。 正在此时,一个青衣少年书生缓步走到朱权身后,面上隐隐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的神色。原来这课堂之上的座位虽没有严格规定,但每人所坐之处,都是昔日所坐之处,已然成了约定俗成。朱权对身侧的白衣少年书生好奇不已,也没有想什么先来后到,老实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人家的位置。 朱权转过头来,瞥眼见到那转身离去的青衣少年,坐到最后一排,欧阳伦身侧的一个空位上。转头细细打量他的样子,陡然间发觉这个青衣少年的容貌竟和徐瑛有七分相像,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忖道:哎哟,不好。平日里听师姐言道,她有个弟弟叫什么徐辉祖来着,多半就是眼前这小子。我这初来乍到,就霸占人家的座位,是不是已经越发有高衙内的作风了?转念暗自安慰自己道:没有我这个宁王殿下身先士卒的在辽东苦寒之地,拼了老命和敌人打仗,你们能在这里安心读?故此你们让我个座位,也算是理所应当吧。这样一想,倒也心安理得了。 朱权想起明早就要奉朱元璋的圣旨,去国子监上课,头疼不已,和荆鲲说起今早散朝之后,自己因为大骂宋太祖以下所有宋朝皇帝,给洪武皇帝疾言厉色斥责,让自己去国子监读书之事。 荆鲲闻言,心中又是欣慰又是略微担忧,欣慰的是这个宁王殿下似乎天生就不将任何皇帝放在眼中,内心中没了畏惧,将皇帝也看做了平等相待,互相博弈的对手,斗智斗力之际,才不会无形中居于被动。担忧的是他有些言辞过于惊世骇俗,引人注目,想到这里,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殿下日后须得谨言慎行才是,很多东西心知肚明即可,就是那层窗户纸万万不要捅破,否则只有招人忌讳。若非您乃是亲王殿下的身份,且最近甚得皇帝看重,若换做了是普通臣子,只因今日非议宋朝皇帝之言,怕此时已然身处诏狱之中了也不一定。” 朱权闻言没好气的皱起眉头说道:“这些酸儒来来去去就是那么一套东西,用以给我催眠,倒是立竿见影,颇具神效。” 荆鲲笑着摇了摇手,缓缓说道:“儒家学派所尊奉的忠君爱国,仁,义,礼,智,信。这些道理即便千年之后,对于潜移默化臣民,保证江山社稷,抵御外敌,造福老百姓也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不可以酸儒,腐儒之论将所有儒家思想一网打尽。可惜自汉武帝刘彻罢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后世大多数儒家士子所修习的学问,已是迫于身处的形势,而大大改变,所以他们也只能管中窥豹,所得不过是只鳞片抓而已。” “迫于形势?”朱权闻言奇道,心中一时间不明所以。 荆鲲沉吟片刻后,说道:“殿下给皇帝朱元璋所背的那段,出自汉武帝时期大儒董仲舒的言论是如何说的?” 朱权在东宫伴读之时,给方孝孺灌输最多的便是这董仲舒的论调,闻言背道:“传曰:唯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一国则受命于君。君命顺,则民有顺命;君命逆,则民有逆命;故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之谓也。”说到这里,只觉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来和了一口润润嗓子,苦笑道:“我现在一听到这段话就想打瞌睡。” 荆鲲眼见他这般苦恼之状,忍不住有点好笑,沉声接道:“那是因为殿下心中已然先入为主,对儒家学派有了极大的成见,所见已然大为偏颇。”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接道:“平心而论,这段出自董仲舒《春秋繁露》的言论乃是精辟持平之论。“唯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一国则受命于君。这前面两句自然是强调皇权至上,不可侵犯。可“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之谓也。”这里的“一人”指的是天子,天子行得正,符合天地之道,才能“有庆”,否则就会遭殃了。故此,董仲舒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天子的责任之重大是无可比拟的,他的道德才能不仅关系到他本人的吉凶祸福,更关系到民众的吉凶祸福。” 朱权闻言眼前霍然一亮,微笑说道:“这就是申明皇帝权力至高无上的同时,也说明了为君者的对于无数黎民百姓的责任和义务了。”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看荆鲲,突然笑道:“以此所见,这老董的话不但没有光拍马屁,反倒有些警戒教育皇帝的口吻了?”听得荆鲲如此解说,他这才知道自己以前先入为主,将这位老董错看做了书呆子一流的人物。 荆鲲叹息一声,说道:“这位董仲舒出此言论,惹得汉武帝刘彻大怒,将其抓起来关了几日后释放,以惩戒他的妄言妄语。” 朱权听老师这么说,忍不住伸了伸舌头,笑道:“还算他运气好,遇到汉武帝刘彻这么一位雄才大略,有容人之量的皇帝。若是遇到些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怨妇君主,只怕论他个欺君之罪,灭了九族,烧了他写的书都是大有可能。” 荆鲲点了点头接道:“所以后世很多口口声声,将孔孟奉为圣贤的儒家子弟,只以孔孟言论的只鳞片抓,否定其他学派的思想,这种就是彻头彻尾的腐儒了。而象殿下所说,巡城御史周观政,户科给事中卓敬这类后世儒家士子,没有人云亦云,意识到战国时期以变法强大秦国,为秦始皇扫灭六国,一统华夏,打下坚实基础的商鞅所提倡的“以法治国”的思想对于治理国家的重要性,这就极为难能可贵了。可惜法家所提倡的严刑峻法,以法治国,也不是短时间内所能见效,而且势必与皇亲国戚,豪门氏族为敌,故此商鞅虽是强大了秦国,为秦始皇统一华夏奠定了不世奇功,可惜自己却遭受车裂酷刑而死。” “商鞅变法”乃是中国历史上极为重要的事件,朱权以前早有耳闻,直到此时,自己身处这个古代世界权力巅峰的漩涡日久,这才领会到了作为一个臣子,坚持自己治理国家的信念,与全天下为敌,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想到这里,朗声说道:“虽是身遭酷刑,但这种以法治国的思想,即使数百年后,最为强大,富有,文明的国家也是崇尚的。没有商鞅变法,何来秦始皇的统一中国?历史车轮由一个人而改变,这的确是非常了不起了,影响之深远,已然超越了无数皇帝。” 荆鲲闻言甚是欣慰,微笑说道:“孔子,孟子生活的时代,那可是春秋战国时期,远在秦始皇统一华夏,称皇帝之前。秦,楚,齐,魏,燕,韩,赵这些都只能算作是诸侯国,名义上服从于周天子,世人心中还没有大一统的思想。所以象商鞅,孙膑这些大才都不是为本国效力,而孔孟也是游学各国。诸国士子崇尚的学风乃是百家争鸣,各抒己见,常有论战之举。而自秦始皇之后,焚书坑儒,有了皇帝这个君临天下,至高无上的称谓,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朱权心中苦笑,伸手摸了摸鼻子,暗自忖道:后世皇帝推崇的这所谓“正统”儒学,只怕就是只能强调老董的前两句话,讲究君权天授,至高无上。无视后面几句,天下兴亡,皇帝有责这些意思了。反正国家搞得好就是皇帝的功劳,灭了就是奸臣作祟,与皇帝无涉,即使有那么些心如明镜的人,也不敢再出来如老董般教育皇帝了。封建王朝的历代皇帝,无论昏君也罢,明君也好,概莫能免,都喜欢以他们认为“正统”的儒家思想去教育臣民,但治理国家方面,很多落到实处之事,却也离不开法家思想的刚直不阿,这就是所谓的各取所需了。他心里想得明白,嘴上却不说破,转头看了看荆鲲,笑道:“我现在倒是突然明白了佛家所说的,不可说,不可说是什么意思了。” 荆鲲闻言抚掌大笑。 朱权眼见老师笑得甚是欢畅,心中暗自叹气,忖道:可惜后世很多人动不动就将自己眼中所认识到,只鳞片抓的“儒家”思想,制作成了一顶顶“软弱,胆怯”的帽子,不问青红皂白,朝别人脑袋上一阵乱扣。完全无视了孟子所讲究的忠君爱国,舍生取义这种充满阳刚之气的思想,在漫长封建社会中同样熏陶出了无数奋勇抵抗异族外敌,宁死不降,保护自己文化的民族英雄。这种荒诞不经,幼稚可笑的行为,无异于管中窥豹,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回想起早朝之时,洪武皇帝朱元璋对于征讨漠北元庭,大军统帅的人选,模棱两可的态度。朱权便即说出了早朝上所见所闻,以及朱元璋问到此事时,自己的答复。 荆鲲沉吟片刻后轻声说道:“据老夫随军去辽东之际,在王弼将军处所知,颖国公傅友德将军,自投效朱元璋以来,屡立大功,平西蜀,下云南,精于骑兵指挥,且和元军大小战无数,未曾一败。表面上看来似乎是众望所归,乃是主帅的不二人选。可惜的便是他打仗太厉害,且不是淮西旧部,此事只怕还另有变数。” 朱权闻言苦笑,忖道:这个朱老爷子,明明最喜欢独断专行,一手遮天,偏偏又要东问问,西问问,搞得似乎很民主一般,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无奈之下,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笑道:“算了,反正谁当主帅,我就跟谁学带兵打仗,也不去操这份闲心了。” 荆鲲想起朱权所说,明日早间还要去国子监读书,双目凝视朱权微笑道:“忍字心头一把刀,不论是沙场将帅,还是周旋这庙堂之上,该忍的还须忍耐才是。” “我和朱老四今日早朝之时,赞成迁都,赞成杀那些个国子监学生,早就背了黑锅。朱老四明日午时还要去做这得罪天下读书人的监斩之事,不也没吭气么?他能忍我也能忍,反正明日去读书,我就逆来顺受,随便他们喷,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朱权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口气说道。 夜深之后,朱权躺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暗自埋怨师秦卓峰,忖道:师傅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关键时候竟是踪影不见,也不来管教管教这个刁蛮任性的师姐。 89 原来徐瑛自幼深受父亲和师傅秦卓峰熏陶,身具侠骨柔肠,不忍见那许多国子监学生为了如许小事丢了性命,便想请朱权出手相助。她虽听父亲徐达说起朱元璋要杀这许多士子,却不知今日朝议之时,朱权也是一力赞成严惩这些国子监学生的“元凶”之一。 朱权听她说出这么一个要求来,不由得一怔。 徐瑛眼见他一副为难之色,忍不住撅起小嘴来,哼了一声,缓缓说道:“救人如救火,你必须答应我,且要赶快去进宫去觐见皇帝才行。” 朱权眼见她一副撒娇的样儿,心中不由自主的一软,想要答应的话几乎便要脱口而出,陡然间脑海中回想起的,却是自己在朝议之时,跟户科给事中卓敬说的那一番话。左右为难之下,心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暗自忖道:要不我就口头答应一下,出门上街溜达一圈,回来告诉她,我已经去找皇帝求过情了。脑海中这么个想法刚一出现,却是忍不住暗自心惊不已,看着徐瑛的对自己充满迫切的眼神,心中大是自惭不已,暗暗想道:她乃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所见到的第一个人,当日若不是她舍命相救,只怕我早就给锦衣卫头子蒋贤杀了。即便是我骗尽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也绝对不能骗她。假若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我所能完全信任的人,那活着就真是太没趣了。 徐瑛眼见朱权面色变幻不定,不知他心中正值天人交战,难以决断。大失所望之下,伸手重重推开他,转头冷冷说道:“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将别人的性命,看在眼里了。” 朱权眼见她发怒,只得上前一步,赔笑道:“先别生气嘛,你听我慢慢说来。” 徐瑛眼见他服软,心中不自觉的也是一软,粉面上却还是如夹寒霜,对朱权不理不睬。一心希望逼迫朱权答应去面见朱元璋,搭救那些明日午时就要被斩首示众的士子。 朱权本也是极为好强之人,眼见徐瑛这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心中也是微微着恼,转过头来冷冷说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任何一个先进,强大的国家,都必须将打击这种贪污腐败的风气,列为首要国策。若非如此,只要经历过几代人之后,当朝中大部分官员已然将以权谋私,贪赃枉法视为天经地义,乐此不彼。而洁身自好,清廉自守的官员反而成为异类之时,则国家社稷危亦。好比一座给蚁穴悄然蛀空的堤坝,面临洪水般陡然袭来的战争和灾祸,势必土崩瓦解。” 朱权嘴里这样说,脑海中回想起的却是自己以前在历史书上所看到的,明朝后期著名大贪官严嵩身居高位,清官海瑞却被皇帝抓进监狱关起来,由此可见明朝后期官场贪墨风气已如江河日下,已然不是任何个人所能力挽狂澜,想到这里,断然接道:“所以在我看来,锦衣卫揭发这等以权谋私德士子,皇帝严惩这些国子监学生,以正官场风气的举动,也没有什么错。” 徐瑛见他陡然变得强项,不由得着恼,忍不住怒道:“锦衣卫平日里所作所为,都是见不得光的事情,素来不为朝中文官所喜。蒋贤这般看似冠冕堂皇之举,明明就是借机铲除异己,草菅人命。”说到这里,略微一顿,缓缓接道:“朝中那些文官也素来不喜欢你,我看你这般袖手旁观,不肯出手相助,就是隔岸观火,坐山观虎斗。” 朱权听得徐瑛如此说,心中剧烈一痛,胸中一股傲气陡然涌动,难以自抑,冷冷说道:“什么坐山观虎斗?我历经庆州血战,险死还生的事情多了去了,此时还怕谁来?今日在朝上,我就是和朱老四一般,坚决要求严惩这些士子,摆明了和那群书呆子斗。” “好哇,原来你从一开头就打算借刀杀人。”徐瑛听得朱权这般毫不示弱的说法,心中气苦,转身怒道:“我看你是王爷当得久了,再不是昔日那个我初见之人。”嘴里这样说着,脚下疾步离去,脑海中闪现的却是昔日初识朱权之时,他甘冒奇险,冒充宁王殿下去皇宫觐见洪武皇帝朱元璋,承担杀人罪责,营救自己的事情。芳心寸断,面颊上泪水不自觉的滚滚滑下,银牙暗咬,心中暗自忖道:难道父亲所说的当真不错?一个人身居高位,掌握别人生死,就会慢慢改变?心中对朱权大为失望伤心,身形已然消失在林荫之间。 朱权眼见她的背影消失不见,心中暗自后悔不迭,眼望在阳光照耀下,依旧波光粼粼的湖面,胸中难以宁静下来。在这个世界上,他也信任自己的师傅秦卓峰,老师荆鲲,书童马三保等人,但对于徐瑛的信任,已然不是任何人所能替代。脑海中闪现的是昔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徐瑛和蒋贤长街激战,也不曾抛弃自己的一幕,闪现的是昔日自己跟随冯胜远征辽东之际,徐瑛坚持要跟随自己随军远征的固执,闪现的是庆州血战之后,自己和她相依相偎在墙角睡着的一幕,想到这里,转身去找马三保,景骏等人,心中暗自打定主意,暗暗苦笑想道:她这般执拗的性子,和我也不相上下,看来只有去找师傅出马了。 原来秦卓峰去了辽东许久,对应天各处酒肆中的好酒早已垂涎欲滴,昨日回到城中后,也没来得及留什么话,就一溜烟跑了,直到现在也是踪影不见。朱权无奈之下,也只好去让马三保,景骏等人出外四处寻找,自己留在王府中坐等,以免那个神出鬼没的师傅突然回来了也说不一定。 入夜之后,朱权待在卧房中,心神不宁,坐卧不安,大是苦恼。 马三保大着胆子前来禀报,说是自己和景骏,司马超在城中各处美酒出名的酒肆,四处遍寻秦卓峰不见,直到此时方才回府。 朱权眼见马三保一副疲惫不堪的神态,心中也不由得歉然,笑道:“你们三个去偌大个城中找人,几乎等于大海捞针,当真辛苦了。算了,我明日自去寻她便了,你们快去吃饭吧,奔波了一日,想来甚是劳累,早点去安歇吧。”他所说的她自然是徐瑛,而不是师傅秦卓峰。 马三保如释重负,转过身来暗自咋舌忖道:殿下和徐姑娘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今日徐姑娘到来,虽省去了捉蛤蟆的事儿,迅即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让我们几乎泡断了腿。看来日后徐姑娘到来之时,不要高兴得太早才是。想到这里,刚要出门,又突然转身走回,向朱权禀明荆鲲已然回到了府中,正在楼下书房等候朱权。 朱权听得老师回府,陡然间回想起朝中错综复杂的形势,忙自收摄心神,去书房相见,心中暗自忖道:朱元璋对于下次北征主帅人选的态度扑朔迷离,须得找老师好好商榷才可。 荆鲲凝神听完了朱权所说今日早朝之上,群臣对于严惩那些接受宴请的国子监学生之事,不由得嗟叹不已,双目凝视朱权,微笑道:“殿下为何会支持洪武皇帝这看似吹毛求疵,会给天下人指责心狠手辣之举呢?” 朱权沉吟片刻后道:“中国历史上很多王朝被造反的义军推翻,其实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苛政似虎,逼迫得老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没了活路自然只有奋力一搏,揭竿而起。再厉害的皇帝和军队,也无法与天下数之不尽的老百姓为敌。而所谓的苛政,说白了就是贪赃枉法,损民肥私。以接受宴请如许小事杀头治罪,此举看似过于残忍血腥。但其本来目的是为了澄清官场风气,以免数代之后积重难返。官场腐败这种阴魂不散的毒瘤,不知不觉中将老百姓和皇帝逼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危害之大,其实丝毫不亚于明火执仗入侵的异族外敌。”略微一顿后,长长吁了口气,苦笑接道:“可惜此事犹如迁都一般,短期之内不会看到实效,只会招致天下读书人的指责。” “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荆鲲缓缓吟出这首诗,面上流露出说不尽的讥诮之色,哼了一声,朗声说道:“世人都这般想,就一定都是对的么?可惜大部分世人在自己没有身受贪官污吏的迫害之下,自然而然就会去同情弱者,可弱者就一定是对的么?很多事情的是非曲直,需要数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去检验。” 朱权听他口述这么一首奇怪的诗歌,忍不住奇道:“这首诗歌似乎还有个典故一般?” 荆鲲微笑着颔首,朗声说道:“这首诗歌出自白居易《放言五首》之三,第一句说周公。那周公,姓姬,名旦,是周文王少子。有圣德,辅其兄武王伐商,定了周家八百年天下。武王病,周公为册文告天,愿以身代。藏其册于金匮,无人知之。以后武王崩,太子成王年幼,周公抱成王于膝,以朝诸候。有庶兄管叔、蔡叔将谋不轨,心忌周公,反布散流言,说周公欺侮幼主,不久篡位。成王疑之。周公辞了相位,避居东国,心怀恐惧。一日,天降大风疾雷,击开金匮,成王见了册文,方知周公之忠,迎归相位,诛了管叔、蔡叔,周室危而复安。假如管叔、蔡叔流言方起,说周公有反叛之心,周公一病而亡,金匾之文未开,成王之疑未释,谁人与他分辨?后世不就会把好人当做恶人?第二句说王莽。王莽字巨君,乃西汉平帝之舅。为人奸诈。自恃椒房宠势,相国威权,阴有篡汉之意。恐人心不服,乃折节谦恭,尊礼贤士,假行公道,虚张功业。天下郡县称莽功德者,共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莽知人心归己,乃眈平帝,迁太后,自立为君。改国号曰新,一十八年。直至南阳刘文叔起兵复汉,被诛。假如王莽早死了十八年,不就是一个完名全节贤宰相,垂之史册?不把恶人当做好人么?” 朱权闻言不禁苦笑道:“看来古人说的什么盖棺论定,都尚嫌过早。有时候真理就恰恰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朱标轻轻放下手中药碗,转头对朱允炆温颜说道:“你知道尊师孝父,固然很好。但日常和方先生他们相处,有些事情还需要自作主张,不要对你的两个叔叔,朱棣,朱权太过无礼才好。”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后轻轻叹息一声,接道:“方先生,黄先生他们身为臣子,自有他们的想法,但一个日后需要君临天下之人,最紧要的不是聪明才智,而是容人之量。睚眦必报,容不得人,如何让臣子们心服口服,心甘情愿的为大明社稷效力?” 朱允炆听得父亲如此教诲,躬身领命之时,心中却是有点糊涂了,暗自忖道:皇爷爷见到朱棣,朱权之时,曾经严辞教训他们对我的无礼之处。今日父亲所说也是正理,为何他们所见竟是大不相同,恍如南辕北辙一般? 午后时分,明媚的阳光照耀在宁王府幽静的后院中。 一个身着淡黄衣衫,容光照人的少女缓步而来,行走在树荫之间的鹅卵石小路上,正是徐达的爱女徐瑛。 徐瑛走出树林,来到波光粼粼的小湖边,眼见前方数丈外,书童马三保和司马超两人正在湖边手忙脚乱的忙活着什么。景骏却是双手叉腰,在一侧旁观,并不出手相助,不时发出颇带幸灾乐祸的笑声,时不时还大呼小叫的手指湖边嚷道:“这里好大一只,快快摁住了。” 徐瑛眼见他们三人的古怪举动,心中不禁纳闷,蹩起双眉柔声对马三保问道:“你们在搞什么名堂?” 马三保闻得徐瑛的声音传来,如奉纶音,喜不自胜的转过身来,一面用袖子擦拭着脸颊上的泥水,一面哭笑不得的说道:“殿下今儿早朝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事情,回到府中后大发雷霆,拿我等撒气。徐姑娘你来了,咱们就不用再做这等脏活了。” 徐瑛闻言不明所以,眼见司马超正将手中两只黄生生的东西丢进一个麻袋装好,忍不住奇道:“你捉癞蛤蟆做什么?” 司马超愁眉苦脸的答道:“殿下今儿回来后,火气恁大,他说既然咱们如此喜欢捉癞蛤蟆,索性就将这小湖边的蛤蟆全部捉尽,又不许捉青蛙,当真折腾人。”说到这里,转头悄悄看了看数丈外,草地上仰面朝天,舒舒服服躺着晒太阳的朱权。 原来朱权今儿早上受马三保,司马超两人所累,在早朝之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出了一个大大的丑,早就有心报复他二人。自燕王府返回之后,立即下令让马三保和司马超去湖边捉蛤蟆。 此时正值青蛙和癞蛤蟆的产卵季节,后院中无数的青蛙和蛤蟆都聚集到湖边水中。两人手忙脚乱,搞得满身泥泞,狼狈万状之下,已然捉了几乎一麻袋,无奈数量实在太多,一时三刻之间,哪里又捉得完? 徐瑛听司马超倾倒一腔苦水,突然回想起自己父亲徐达在早朝后回到家中,对自己所言宁王朱权在朝议之时所做,那个稀奇古怪的“试验”,心中忍不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马三保眼珠转动,突然一手将那装了许多蛤蟆的麻袋提起,一手提了自己的鞋,赤着脚朝院外走去。景骏心思机敏,眼见马三保的举动,迅即也明白过来,快步尾随他而去。 司马超眼见马三保和景骏离开,不禁奇道:“如何不捉了?” “我看已经捉完了,你还要捉就自己捉吧。”马三保笑着自前方林荫之间回答道。 司马超心中暗自想道:小马这个家伙脑筋灵活,不在大哥之下。他们二人匆匆离去,自有道理。想到这里,也就匆匆拿起鞋子,赤着双脚追赶自己的结义大哥景骏而去。 徐瑛缓步来到朱权身侧,眼见他还在那里装睡,童心忽起,蹲下身来,拔了一片草叶,去撩拨朱权的鼻孔。 朱权习练内功日久,感觉远较常人灵敏,虽在草地上午睡,听得马三保和徐瑛的对话后,早已醒转,故意装睡便是想捉弄徐瑛。此时鼻端传来隐隐幽香,甚是荡人心魄,心知是徐瑛来到身侧,闭着眼睛双手一伸,朝徐瑛抱去,嘴里低喝道:“可恶。” 徐瑛岂能给他这般轻易得手,娇笑着跃开一旁,看着朱权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站起,做出伸懒腰的动作,忍不住笑骂道:“你的样儿象极了晒太阳的癞蛤蟆。” 朱权忍不住笑道:“谁让你这么许久不出现的。”其实昨日傍晚,他和徐瑛才一同回到应天,不知何故内心中总觉得她离开了许久一般。 徐瑛听他言辞之间颇有如隔三秋之感,心中甚是喜悦,粉面微红,缓步来到他身侧,柔声道:“昨日回家后,爹发了好大脾气,将我关在房中不许出外。” 朱权闻言想起徐瑛的父亲正是魏国公徐达,凝视着她缓缓说道:“说起你爹来,我倒是想去拜访他一下呢。” 徐瑛给他一双目光看得颇有些心慌意乱,转过头来,湛湛有神的双目避开朱权的目光,转头去看不远处给阳光映照得波光粼粼的湖面,柔声说道:“我爹素不和朝中显贵交往,就是冯胜,傅友德两位将军,平日里也从不和我爹互相走动呢,你去见他所为何事?”待得问出这句话来,耳根子都有点不自觉的发热。 “你爹乃是开国元勋,沙场经验丰富,我也想去请教一下带兵打仗的事儿啊。”朱权缓缓说道。 徐瑛听得他在此时提起打仗这等大煞风景之事,芳心中失望之余忍不住有些气苦,伸手揪住朱权衣袖,伸手去打他,忍不住嗔道:“怎么一天到晚脑子里都是打仗,勾心斗角这些个事儿了。” 朱权平日里见惯了徐瑛好强的一面,此时陡然眼见她这般小女儿家的娇嗔情状,忍不住一呆。 徐瑛眼见他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全没了平日里和别人勾心斗角的聪明劲儿,忍不住心中暗自好笑,暗自忖道:这个家伙有时候聪明得紧,此时却又完全成了个呆子一般。想到这里,整肃面容,正色道:“师傅不在之时,就由我这个当师姐的来管教于你。” 朱权眼见徐瑛神情一变间,陡然又成了凛然不可侵犯之色,心中大奇,忍不住暗自忖道:人家说小孩儿的脸,六月里的天,说变就变。这个丫头倒象个小孩子一般,变幻莫测,让人难以捉摸。耳中听得徐瑛的言语,面上流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暗暗想道:平日里你仗着师傅的势头,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此时靠山不在眼前,竟然还如此猖狂。想到这里,捉狭之心忽起,反手间牢牢握住徐瑛的小手,身形晃动间,陡然靠近身来,伸手轻轻抱住了徐瑛的弱柳般的纤腰,笑道:“你明明比我还小,为什么这么喜欢当师姐呢?” 徐瑛猝不及防下给他突然抱住,心头大急,心如鹿撞,伸手抗拒两下挣扎不脱,佯怒道:“给马三保他们看见了如何得了,还不快快放手。” 朱权眼见徐瑛一副情急慌乱之状,心中快意,哈哈一笑,说道:“这个小子早就跑远了,跟了我这个王爷那么久,若还是这么笨,我就叫他们多捉几日癞蛤蟆。” 徐瑛眼见他一副无赖之状,忍不住伸手在他胸口狠狠捶了两记,嗔道:“你这般无赖的样儿,倒越发象只癞蛤蟆了。” 朱权闻言轻笑道:“我就是一只要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你能耐我何?” 徐瑛回想起先前来宁王府的路上,所见到的一幕,突然抬头凝视朱权的双眼,柔声说道:“今儿有件事情我想让你赶快去做,你须得答应我才好。” 朱权眼见这个平日里争强好胜的师姐此时竟似乎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大猫,忍不住甚是愉悦,将嘴巴凑到徐瑛耳边,悄悄说道:“那你须得让我亲一口才好。” 徐瑛听得他竟是得寸进尺,忍不住娇羞无限,念及自己所求之事非同小可,只得闭上双目,微微嗯了一声,声音犹如蚊呐般几不可闻。 朱权眼见她紧闭的一双大眼上,睫毛微微颤动,鼻端传来徐瑛发际的幽香,心中柔情忽起,鼓起勇气低头在徐瑛颊侧一吻。在这一瞬间,他仿佛置身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世外桃源,全然忘记了自己和朱元璋,朱棣等人的勾心斗角,忘记了来到这个世界后所经历的一切人心险恶,尔虞我诈。 徐瑛娇羞无限,抬起头来,一双大眼凝视朱权,柔声说道:“先前我来你府中之时,在大街上见到锦衣卫抓捕了一百多读书士子回到应天,想必就是家父所说,因接受宴请给皇帝治罪的国子监士子。以我所见,只因如许小事,就要判个斩立决,太过草菅人命了。你最近甚得皇帝器重,既能花言巧语的说服满朝文武迁都北平,想必也能说服皇帝,让他放过这些士子,小惩大诫,让他们痛改前非,为江山社稷效力,岂不是更好?”嘴里这样说,心中暗自忖道:昔日在辽东之际,我让他身冒奇险,跟随沈鹏的商队前去招降纳哈楚,他也是一口答允,今日此事乃是让他去皇帝面前斡旋求情,想来他自也不会推脱。 90 刘勇一直觉得,自己的老爹给自己起错了名字。 如果在自己出生的时候,自己的那个已经死了好几年的死鬼老爹,要不是未经自己同意就擅自给自己取了这个既不威武又不文雅的名字,那自己这么多年来就不会一直这么郁郁不得志。尤其是现在,看着城外那些黑压压一片漫山遍野的敌人,他就对自己的霉运叫苦不迭。 别人这次出来都是放开了手脚大抢特抢,金银财宝盆满钵满,抢了个不亦乐乎。可是自己呢?却只有看着别人快活而自己眼红的份了。 出征之前,本部的刘莫成就已经下了死命令:这次出征,别的地方可以放开了手脚抢,但是从杏城、新平一线以北,哪个不开眼的敢抢了别人一个子,那我就把他的脑袋给摘下来!这道严苛的命令一开始还没引起什么重视,出来打仗就是为了能大抢一把回家,难道辛辛苦苦拼死拼活地打下了地盘,这还不让抢了咋滴? 不过这也只是一个存在时间极短的念头,在没几天有几个骄狂的本族人放开手脚抢了一次,而几天后看着他们被高高悬挂在城头上的那几十个鲜血淋漓的人头,就再也没有哪一个敢冒着生命的危险越雷池一步了。抢东西当然很爽,但是也要有命来享受才行。这会可是动真格的了,虽然没有人明白为什么会下这种奇怪的命令,但是已经没有人再有兴趣去尝试触犯了。 此路不通,欲求不满的匈奴人自然心有不甘,怎么说自己这些人也算是职业强盗的了,自古有“贼不走空”的说法,难道这回还要空手而归不成?在欲望的驱使下,这些人的潜力被无限开发,并很快就有了对策。不是不让在杏城和新平以北的地方抢吗,那我可以在这以南的地方放开手脚了吧?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句话成了最好的诠释,除了那些被留在北部防守的士兵之外,剩余的这些被派到这些地方的匈奴士兵们,纷纷疯了一样前进,在越过杏城之后,就开始以百倍的速度和热情,投入到抢劫这项有着悠久历史传统的工作中。 就这样一路打一路抢,一路南下烧杀抢掠,也没有遇到什么强有力的阻碍,这一部匈奴人抢了个不亦乐乎。谁知道好景不长,乐极生悲,没过多久,南面突然出现了大量的苻秦士兵,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远非那些毫无素养的乡兵所能相比的。所以一向无往不利的强盗大军这回踢到了铁板,在一开始的交锋中送掉了几百条人命之后,这一部匈奴人马上调转马头,以比来之前快百倍的速度回转,撒开脚丫子就往回跑,一直跑到杏城,才接受命令守在了这里。一直在这里经受了苻秦军队的数次强攻,却依然还顽强地坚守在这里。 刘勇觉得自己很冤,非常极其特别的冤。他不知道在自己之后的千年以后有一个叫“窦娥”的形象出现,否则他一定会大喊一声,你这小姑娘不过是被冤屈死了一次,就要血溅三尺,大旱三年。那像老子这样的,岂不是要旱个十年八年的? 本来自己在部落里就不怎么受重用,被人排挤,有什么脏活重活都让自己干。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一趟,本来都做好准备好好地抢一票,谁知道到了这里只是让自己在这里守城,根本不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去实现自己这个幻想了好几个月的伟大构想。结果自己在这里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在前面大抢特抢,抢得兴高采烈,不亦乐乎。而自己却只能在这里天天享受着凛冽的秋风,只有眼馋咽吐沫的份。难道自己就是后娘养的,吃亏的永远是我?就算是后娘养的,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呀! 如今苻秦终于反击了,眼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同伴们现在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他的心里就一阵畅快。该,让你们抢得之前这么开心,也不叫上我,现在遭报应了吧? 不过在畅快之余,刘勇还有一些郁闷和悲愤。你们在前面抢劫抢出了祸事,如今人家苦主找上门来了。你们这些家伙一个个拍拍屁股就走了,一个个马背上还驼满了抢劫来的金银财宝。却剩下我这一个什么好处都没捞着的人,屁颠屁颠地帮你们擦屁股,在这里冒着生命危险抵挡这些要命的苻秦士兵。我冤不冤吶? 刘勇很郁闷,很不满,但是他的这些心思都能埋在肚子里,在私底下发发牢骚,却不敢在人前露出半点不满来。他可是听自己部落的头人刘莫成说过了,这一次他们的大人刘卫辰打定了主意要占下这块地盘,所以杏城一定要守住,必须要坚持到冬天大雪降临之后为止。 刘勇并没有见过刘卫辰,对他并不了解。不过一个在自己的头人还要仰望的一个大人,断然不是自己这种小人物可以招惹的。对于这种掌握自己生杀大权的大人物,自己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完成分配给自己的任务,不然自己的小命就会像这秋天里的蚂蚱一样,死翘翘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就算不顾及这方面,单是看看城外那些杀红了眼的苻秦士兵们,即使在一天之内死掉了几百人,他们第二天依然会不要命了似的继续猛冲,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疯了。 他们是不是疯了,刘勇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一旦被这些苻秦士兵冲了进来,那自己的命运肯定是比死还要惨。所以,他一直在坚强地守着,一连四天,他没让一个苻秦士兵冲进城来。 匈奴人习惯了在野外骑着马呼啸而过的骑兵对阵,对于这守城的防御形式并不习惯。不过还好,之前的那段入主中原的生涯已经让匈奴人改变了不少,在汉化方面已经有了不少的变化。而且这一次军队中也有汉人存在,再加上这守城远比攻城容易得多,也简单得多。自己这一方以逸待劳,严防死守,扛上几天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不过几天之后,刘勇就再也坐不住了。 这攻城的不容易,守城的……也是伤不起啊! 城外的苻秦军队每天不计伤亡地猛攻,这几天下来都有了三千的伤亡。守城的伤亡比例要小,但是也有了近一千的伤亡。城外的苻秦军队总数五万,而自己这一方只有四千,死一个少一个,这再这么着几天,自己还能拼多少人命,坚持上几天? 所以没几天刘勇就向后面发了求援信,强力请求援助。要是自己再得不到援助,那么自己,很有可能就和自己这一个倒霉催的名字一起,一起被苻秦军队的铁蹄踏成肉泥,湮没在这个异国他乡,连个骨头渣子都不剩。 日子就在这种苦苦等待援兵的日子中慢慢度过,这几天里,城外的苻秦军队的攻势依然猛烈,每天都会有很多红着眼睛的苻秦士兵嘶喊着冲上杏城城头,随后又再次嘶喊着掉下城头,像下饺子一样摔在城脚下,几十米高的城墙,摔下去就是一个死字。但是这些士兵们依然这么疯狂得向前冲,然后又接着疯狂地掉下去摔死。每天都是如此,每天都在重复,每天的杏城城墙上,都在上演这一场场的生死一线。 或许是血流的多了,这心里总会有一些感触吧。又或许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古训真的很有道理,大概从昨天开始,苻秦方面的攻势终于开始出现了缓和的迹象,每天的攻城依然会继续,但却不像之前那么的疯狂了。这种情况虽然有些奇怪,不过却没有多少人怀疑什么。每个人都在庆幸:终于可以松口气了,这么一直被压着打,铁人也熬不住啊! 于是绷紧了每一根战争神经的杏城,这两天终于出现了一点冰融的缓和气氛。空旷萧索的街道上有了一些稀稀拉拉的人流,虽然城外依然是大兵压境,但是这百姓们,还是要穿衣吃饭,这必要的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战线没有那么紧张了,刘勇也可以松口气了。这一仗自己虽然打得憋屈,但是自己总算熬过那一阵最难熬的阶段了。等再过几天等自己这一面的援军来了,那自己就更加稳当了! 闲来无事,城墙上的战斗依然再继续,但是这种战斗自然不需要自己亲自上阵,所以没事可干的刘勇在城墙上例行公事地完成了巡视之后,就优哉游哉地转回了原来的杏城县令的县衙,现在自己的临时府邸。 轻车熟路地转过几个转角,刘勇走进后院的厢房,一屁股坐到一张椅子上,眯缝着眼睛,在嘴里还在哼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调。这原本是一间书房,在靠北墙处还摆着一张大书橱,上面还摆了很多的书卷。但是这些辛苦收集来的书,在刘勇看来还不如一只烤熟了的羊腿来得实在,所以在来了之后就被他扔了出去,而后被他换上了一张大大的虎皮椅子,也真难为他是从哪里找到的这张虎皮。 “真舒服啊!这些汉人真是会享受,在这种天气里,晒着太阳,再来点小酒,那就更滋润了。”刘勇眯着眼睛半躺在椅子上,享受着从窗外斜射进来的柔和阳光。自从自己受这杏城之后,他就爱上了这一休闲方式。 不过这一说到酒,他这肚子里就开始有些不安分了。他嘿嘿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同时还伸出舌头在自己的嘴唇上舔了舔,肚子里的馋虫发作,他有些忍不住了。 “嘿嘿,反正没事可做,先去喝点酒,再吃点菜。”刘勇喃喃自语,睁开眼睛也不起身,直接对着窗外喊了一嗓子,“小六子,马上去给老爷我整一桌酒席,等会儿给我送到这里来!” “是!小人遵命!”窗外一直有人等着,有一个男音应声而去,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勇再次眯上眼睛,又恢复了自己之前的那个姿势。 不过刘勇这一安闲没有享受多长的时间,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声音让刘勇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疑惑地向窗外看去。自己刚吩咐完,这才多大会儿的功夫,这酒席这么快就做好了? 让刘勇失望的是,从外面走进来的不是他最盼望的那些端着酒菜的仆人,而是一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一个人,刘莫成安排下来辅助自己守城的副手,本是汉人的徐扬。 对于这个本是汉人却投靠匈奴人而且还帮助匈奴人对自己的同胞烧杀抢掠的徐扬,刘勇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什么人嘛,虽然说有奶便是娘,你这做的也太无耻了一点吧?而且这个小子明知道自己不待见他,却还是每天恬不知耻地来找自己,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一遍遍地跟自己说怎么守城,兵力应该怎么部署。要不是看在这是刘莫成的人的份上,刘勇早就一刀招呼上了。你奶奶的,老子打仗那会儿,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这打仗的事,你还教训上我了?看你那瘦得跟猴似的,估计连人也没杀过吧? 刘勇对这个人烦不胜烦,这次自己本来是想要躲个清静的,现在既然被他找上门来,算了,看来自己这一天的好心情,又没了。 “刘将军。”既然没办法继续悠闲了,刘勇索性直接站了起来,自己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在阳光灿烂的院落里,刘勇铁塔一般地站在那里,让埋头走路的徐扬吓了一跳,险些一头撞上去。尴尬之余,徐扬只好先打了个招呼。 “嗯,徐先生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虽然心里不待见对方,但是这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刘勇也不是那种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粗人,现在既然遇到了,那就先客套敷衍一下了。 “其实也没别的什么事,不过我昨天和将军提起的那件事,不知道将军是怎么看的?徐扬也不是吃素的,这接触了几次之后,徐扬就很明显地感受得到,对方不喜欢自己,而且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明显还带着很深的鄙视。不过这些年这种眼神他早就见识得多了,因此也就佯作不知,只是试探着问道。“半个月吗?差不多也足够了……”刘卫辰一个人在那里喃喃自语,却没有一个人敢接茬。良久,刘卫辰抬起头来对手足无措的刘莫成说道,“这样,你再派出两千人,支援杏城。务必要守住杏城,至少也要坚持到冬天大雪降临之前!” “是,大人!”刘莫成扬声应是,领命退下。缓慢地脱离出刘卫辰的视线之外,刘莫成才如释重负,抬起袖子擦了擦脸颊上的冷汗。每次见这个喜怒无常的刘卫辰都是胆战心惊,见一次面就像是打了一场打仗一样,身心俱疲。还好这一次自己总算应付过去了,还是赶紧照吩咐去做吧。 刘莫成领命退下,刘卫辰抬起头继续向人群中扫视,在一个面色发白的秃头男子面前停住了视线:“刘仪,西面的新平,是由你负责的吧?” “是,大人!”从刘莫成走出去之后,刘仪就明白了自己的命运,这接下来的一个就是自己了。不过侥幸一时是一时,现在终于被喊了出来,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在刘卫辰面前屈膝跪下。 “你刚才也听到刘莫成是怎么说的了吧?多余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看着随便说说吧。”刘卫辰低下头,将桌子上的玉器重新抓在手里,无意识地在手心里转动。 随便说说?我敢吗?刘仪在心中暗叹了一声,当然在脸上可是丝毫也不敢表露出来,只是跪在地上沉声说道:“与苻秦相比,陇西的凉州兵的速度就要缓和得多了。他们一路上行止小心,到了新平之后就一直按兵不动,甚至连一次试探性的冲锋都没有发动过。所以新平城一直没有受到什么威胁,现在依然稳如泰山。” “是吗?这凉州兵参与进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刚开始也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不过他们的出人意料倒是很多,到了城外居然连一次攻城都没有。”刘卫辰眼中的惊异一闪而过,旋即他又问道,“你可知道这一次凉州兵的领军大将是谁?” “启禀大人,这一次凉州兵出兵十分突然,在之前我们并没有做好前期准备。这一次也只是在战后才模模糊糊地得到了凉州方面的情报,只是知道凉州方面的指挥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寒门士子,之前并没有听过。”刘仪把自己的头垂得很低,这一个问题他可真的回答不了。 其实这也不能怪刘仪无能,之前苻坚找到张曜灵要求结盟攻打匈奴事出突然,就连张曜灵也是没有想到,事后的一系列安排也是临时起意而做的变动。而这一次双方的身份特殊,所以两方也是各自行事,并没有搞什么正式宣战之类的形式。所以匈奴人事前就没有预料到凉州这个方面的进攻,之前的布置都是只针对苻秦,西面的都只是常规布置,所以在一开始被邓羌打得节节后退,一直到作出反应加强防御才在新平止住了西面之敌的攻势。 “无名之人么?那就难怪了,一个新上战场的雏儿,患得患失,行事谨慎,害怕自己的第一次就失败。不过没想到凉州居然会派这样一个胆小鬼来带军,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不用刘仪再多做什么解释了,刘卫辰自己就自说自话,自己就解释开了。 “这也没什么,听说陇西的新任秦州刺史是凉王张重华的嫡子张曜灵,今年还不到十岁。一个小孩子,能懂得什么,哪里及得上大人年少有为呢?”刘仪松了一口气,又借着贬低张曜灵的机会,捧了刘卫辰一句。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都可以当上封疆大吏,一个没上过战场的毛头小子也能领着四万兵出征。这个西凉王,莫不是疯了?”刘卫辰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对凉州并不在意,只是当个笑话听了。 “虽然凉州方面不足为患,但是你也不可以大意轻敌。那毕竟是四万人马,和我们的兵马数都是相当的。这样吧,你先不用派援兵,但是一定要加强好新平城的防守。城若丢了,拿你的脑袋来见我吧。”刘卫辰的语气依然是淡淡的,不带一丝烟火气。说着让别人“拿脑袋”,就像是说拿大白菜一样稀松平常,却更让听到的众人心神俱颤。 “慕容家的那个来使这两天有什么异动吗?”刘仪也领命下去了,正厅里人数虽然不少,但这一时间却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刘卫辰在那里安坐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了一个问题。 “启禀大人,来使这几天一直待在内苑,一直没有出过门,并无异动。”这回不用刘卫辰再指名道姓了,自动就有人站出来回答这个问题了。 “那就好,这些鲜卑人老谋深算,一天不看到我们站稳脚跟,就一天不肯出兵帮我。当年冉闵搞出那么大的乱子,慕容家的人辛辛苦苦打败了冉闵,结果却因为谨慎错失良机,竟然让那些氐人捡了便宜,为他人作了嫁衣裳。没想到到了今天他们还是这个老样子,一点都不知道悔改,还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小心驶得万年船不假,不过过分小心,那大好的机遇也就要溜走了。”这是刘卫辰的自言自语,在他下首的那些人虽然人数很多,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没有任何人敢接他的话茬。所以偌大的厅堂里只有刘卫辰一个人的声音幽幽响起,听上去很有些诡异。 “好吧,他们这些人愿意等就等吧。他们都不着急,我着什么急?你派人看好他们,不要让他们到处乱跑。这城里不太平,明白吗?”刘卫辰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最后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随后又转过头吩咐那人道。 91 长城以南,洛川。 这个月以来,大战的阴云笼罩了广袤的北疆。在匈奴人突然南下之后,猝不及防的北疆诸城纷纷陷落。再之后,从天而降的匈奴人主宰了这几座城的命运。在苻秦的统治下还没有适应几年的人民,再次见证了权力的更迭。 放在其他的朝代,这样的事变怎么着也会算得上外敌入侵,整一个狼烟四起也是不为过的。但是这百年来,永嘉之乱后晋室南渡,原本作为正统政权的晋室失去了对北方的控制。五胡狼骑呼啸着冲入中原,大肆烧杀抢掠。结果这百年来北方的政局纷乱无比,无数政权更迭让人眼花缭乱。即使是那些身在局中的各地豪杰也无法完全理清这一乱局,更遑论这些事不关己的寻常百姓了。 城头变幻大王旗,在某些人的眼中,这是不得了的大事。但是对于这些为衣食而奔波忙碌的百姓来说,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换个名字,自己身上的赋税多了一些。自家的男子也有了被人抓壮丁的可能,日子也辛苦一些。或许不甘,或许不愿,但是他们,又能怎么样呢?没有办法反抗,在自己还没到最后关头的时候且这么忍着吧。 还好,从匈奴人来了之后,这些新来的主政者并没有什么过分的动作。赋税也没有增加,也没有传出抓壮丁的事情。只是从最近开始,这城里的匈奴人出出进进的变得频繁了起来,这城里的防御守备也变得严苛了起来。对时局危险有着敏锐直觉的人们,都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城中的百姓大多都减少了出行,偌大的洛川城,萧条了许多。 在城中的城守府,这里原本是原来苻秦所任命的洛川县令所在的府邸。在匈奴人闪电般破城而入之后,这座占地颇大的府邸就成了匈奴人的领地。并且因为洛川的地利缘故,这里暂时就成了匈奴人的指挥中心。 在戒备森严的城守府,在前院的正厅中,围坐着一大圈的人。而在这些人之中,坐在最中央的那名匈奴人最为醒目。这是这一支匈奴人的首领刘卫辰,此次的南下就是由他一手策划和指挥的。此时的他正安闲地坐在那里把玩着手上的一件玉器,如果不是脸上那一道暗红色的疤痕破坏了他的形象,让他的面目有些狰狞可怖。此刻看上去,他还是一个很有些书卷气质的少年人。 “刘莫成,南面的杏城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了?”刘卫辰将手中的玉器在手掌中转了个圈,漫不经心地问道。 “大人,那苻坚来势汹汹,一路不计伤亡地猛攻。其虽不及其父苻雄,但是也不可小觑。这一路下来势如破竹,一连向我们这里推进了近百里。一直到杏城,才在那里暂时停下了前进的步伐。他们这一次足足有无万人,而杏城满打满算也只有四千人。他们每天都疯狂地攻城,虽然这些天他们也丢下了近千人的伤亡,但是我们的伤亡也不小啊!进拿昨天来说吧,昨天……” 一说起自己负责的地方,刘莫成就忍不住倒起了苦水。南面面对的正是苻秦方面,最开始匈奴人的兵锋一度到达了泾河北岸,距离长安已不足两百里。这就让苻健大为惊恐,所以这一次他委派苻坚率军北伐时下了死命令,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打败匈奴人,确保北方的安全与稳定。正是在这种压力下,苻坚才会这么疯狂北进,即使是大量伤亡也在所不惜。 “我问的是杏城现在的情况,不是想要听你说你有多委屈。那个苻坚到底有多厉害我不关心,我只关心,现在那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刘卫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出来的话也是淡淡的,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 “是属下多嘴,是属下的错!”刘卫辰淡淡的话打断了刘莫成的诉苦,这几句平淡的话语到了刘莫成的耳边就像是一个晴天霹雳一样,吓得他马上就停下了自己的话头。心有余悸地抬头看了看一点变化都没有的刘卫辰,刘莫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慌不迭地开始了回答。 “从前几天开始,苻坚的大军就到了杏城城下。还好大人安排下的计策派上了用场,我们在杏城集中了兵力守城,在之前又做好了准备,这才顶住了苻秦大军的猛攻势头。苻秦大军的攻势虽猛,但是常言说得好,刚不可持,这种冲劲过上几天就会消磨掉了。这几天苻秦的攻势就已经缓了下来,相信再过上两个月,那些苻秦人就不得不退兵了!” “我要听的是真实情况,你这些马屁还是留到打赢了再说吧。”刘卫辰的语气依然淡淡的,不过这时候他却抬起眼帘看了惶恐不安的刘莫成一眼,这平平无奇的一眼却让刘莫成好一阵的心惊肉跳,“之前要不是你这一支抢东西抢得忘了北,一直打到这么南,这些苻秦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我原来给你的部署就是占据杏城,可没让你向南继续前进啊!” “大……大人……”刘莫成鼻子上的汗都下来了,他却擦都不敢擦,只是陪着笑脸一个劲地低声下气,“这都是我下面那些兔崽子们不听话,这一路上都憋坏了。一直到了杏城之南才放开手脚大抢了一通,这一抢就收不住手了。一直向南,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我之前告诉你们,在洛川、杏城、新平之间的地区都不允许抢掠,违者杀无赦。对这条命令,你是不是有什么意见啊?”刘卫辰将手中的玉器放在桌子上,抬起头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的刘莫成。 “不敢!不敢!”刘莫成直接慌了手脚,看着面前刘卫辰那淡淡的眼神,刘莫成胆战心惊,两腿一软,索性“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一叠声地哀告,“大人,小人口不择言,对大人并无不满之意,还请大人饶恕小人!” “我这么做自然是有我的道理,这北边的地方都是我们将来的领地,这里面的人都是我们将来的子民。要是放任你们这些人在这里烧杀抢掠,这些人岂不是都要跑光了?大抢一票当然痛快,但是之后呢?让这些人都留在这里当我们的子民,每时每刻都供养我们岂不是更好?”刘卫辰不理跪在地上的刘莫成,却把眼睛在在场的众人身上扫视了一圈,这些话也都是说给这些人听的。 “大人深谋远虑,我等不及”、“大人英明”,一大堆的阿谀奉承之言马上在这房间里响了起来,至于这些人到底明没明白刘卫辰这句话,那就只有这些一脸谄媚笑容的人,自己心里才清楚了。 “好了,这些马屁都先收起来吧,等都结束了在说不迟。”刘卫辰摆了摆手,止住了这些人连续不断的阿谀之言。低下眼帘看了看跪在地上还是大汗淋漓战战兢兢的刘莫成,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好了,过去就过去了,你先起来,把我的问题先回答了吧。” “是!是!”刘莫成如蒙大赦一般惶急地站了起来,即使是站起来,一双手也是紧张得不得了,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在刘卫辰对这一细节并不感兴趣,只是等待着他的回答。 “那苻坚每日派出三队人马攻城,还在后面安排了两部分预备队,一天分三拨轮流进攻。而且他还在全军面前下了悬赏令,先入城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所以这一段时间苻秦方面的攻势很猛烈,杏城里的守军伤亡很大,已经向我发出了求援令,我今天刚派出了两千人支援他们去。” “你不是说那里形势一片大好吗?如今看来,那里的局势并不像你之前说的那样好啊。我到底是应该听你的第一句……还是这第二句里说的呢?”刘卫辰很喜欢看这些手下在自己面前惊慌失措的样子,尤其是在他们的谎言被自己当面戳穿的时候,他们那进退失据的慌张样子,就更加有趣了。就比如眼前这个,他鼻子上的汗水已经流到了嘴里,但是他却不敢伸手去擦,这副样子,可比看戏有意思得多了。 “是第……第二句……”刘莫成吃吃地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再次跪倒下来,哀哀求饶,“大人,小人知错了,请大人原谅!请大人原谅!” “好了,别叫了,赶紧说完,那杏城,还可以守上几天?”猫戏老鼠是为了好玩,最后还是要把它吃进嘴里的。刘卫辰享受够了这种乐趣,就伸手停止了这一游戏,毕竟正事要紧。 “之前我们都按照大人的吩咐做好了准备。再加上它那里本来的储备,在那杏城里囤积了大约三个月的粮食,这粮食上不成什么问题,至少拖到冬天大雪降临的时候是没什么问题的了。”一说到正事,这刘莫成也就开始细心叙述,这一静下心来,也就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这粮食补给上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这些苻秦人的攻势如此猛烈,倒是我们之前没有预料的意外情况。现在看来,我们在那里的四千人人手有些不够。如果不派出一些援兵的话,恐怕坚持不了半个月。” “我娘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汉人那里有好多好多的好东西,咱们现在吃的盐巴,都是从汉人那里传过来的呢。”空旷的草地上裸露出来的这块空地上,围成一圈躺倒了一堆男孩,这是另一个躺在旁边的男孩的声音。 “那盐巴放在烤肉上滋味真香,不过就是太贵了,我们家吃的时候都只放一点点,只有过节的时候才能吃个够!唉!”说话的男孩嘴巴咂了咂,似乎在回味盐巴的味道。 草原上不产食盐,而在这个交通工具只有马的时代,在这个僻处北隅的大草原上,盐巴只有从那些很少来到的商队里才能以高价换到。而在五胡入主中原后,世道变得不太平,本就不怎么多的商队,也就更少了,这盐也就更加紧俏了。 “可不是吗,也只有大祭司和族长家里,才不缺盐吃。真希望我也能到汉人住的地方去看一看,好好地吃一回盐!” “既然汉人那里这么好,还有盐巴吃,咱们为什么不能迁到哪里去放羊呢?”一说起盐,这些馋嘴的孩子都开始怀念起了它的美味。一个年纪略小的男孩咂了咂嘴,忽然有了一个疑问。 “就是就是,咱们部落里有这么多的勇士,难道还打不过那些汉人?我听我爹说过,那些汉人的男子都是病怏怏的,打起来根本不顶用,根本不是我们这些草原勇士的对手!”这是一个崇拜勇力的男孩,在他的心里,能学好骑射,就是一个真正的勇士。 “既然那些汉人这么不中用,那为什么我们几代人都只能在草原上这么辛苦,却不到汉人那里去享福呢?” “这个……”这个问题貌似简单,但是却不是这些涉世未深的孩子所能回答得了的。一个个面面相觑了很久,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得了。 又是一阵沉默。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骑上大马跟着大汗去汉人那里打仗。到时候我倒要见识见识,那些汉人到底长什么样!凭什么我们就只能在这草原上受苦,他们却在那么好的地方享受!”一个男孩握紧了拳头,“咚”的一声捶在草地上。 “对,到时候我们就比比看,到底谁能砍得人多,谁才是真正的勇士!”这一句打破了沉默,也激起了无数声的附和。游牧民族民风彪悍,在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中,各部落之间时常会发生冲突。为了争夺一块水草丰美的草甸,为了兼并其他的部落,抢掠是时常发生的。而在他们看来,抢掠并不可耻,失败的才是可耻的。这些男孩年纪虽小,但是平时听在耳朵里的都是这些草原勇士们大杀四方的故事,就连自家的父亲也是说的这种话题。耳濡目染之下,虽然他们还不能真正理解什么是杀人,但是在他们的认知中,杀人最多的,那就是草原上最勇猛的勇士。 “小六子,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到时候能顶什么用?”一个男孩鄙夷地看着躺在他左边的一个瘦弱的男孩,骨子里的狼性让他的话中充满了高傲,“你今年也有是三了,可是看看你,这里哪一个比你矮?就你这样子,能上得了马吗?” “哈哈哈……”最肆无忌惮地放肆自己的情感的就是涉世未深的孩子,这些附和的嘲笑并不能说明这些孩子缺乏同情心,只是他们年纪还小,还无法理性地看待这一切。 “你少小看人!我是个子不高,但是我才十三岁,还没到年龄呢!就算我现在上不了马,但是我射箭射得准,不信你们看!”正是年少气盛受不得他人激的年纪,脸色涨得通红的男孩气呼呼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路小跑冲到不远处的羊群那里,然后又急匆匆地跑回来。而他的手里,已经紧紧地抓着一张小号的弓。 “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神箭手!”急欲在众人面前表现一番的男孩跑到众人面前,抽出一支短短的箭羽安放到弓上,举起弓箭扫描着目标。在他们这个年纪还无法拉得动成年人的弓箭,这副明显要小一号的弓箭看样子,应该是这个孩子自己制作的。 “呼!” 一见有热闹可看,精力过剩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孩子们呼啦一下子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在这名拿着弓箭的男孩周围再次围成了一个圆圈,一双双眼睛都在看着这个男孩的表演。 “你们都看好了,我要找个东西射箭了!”一下子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这个拿着弓箭的小男孩可得意了。他端起了手中的弓箭,像模像样地瞄准着。 “不过……射哪里呢?”以这个小男孩的能力,自然不可能拉得动强弓,这副小弓箭在孩子们里面可能还不觉得什么,但是要换一个大人,无疑就会觉得很可笑了。依靠这副小弓箭,它的射程估计也就只有十几米,这要是找一个适中的目标又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可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了,我就射前面那一只羊的弯角好不好?”这副小弓箭像玩具更多于像武器,所谓的箭羽只不过是一根稍长的细木杆。这名男孩一眼看到前面不远处的一只长着弯弯角的绵羊,一下子就定了目标。 “好呀,只要你能射得中,我就收回我刚才的那些话!”刚才出言挑衅的男孩接口道。那只羊距离这里有二十多米,要射中那只羊的弯角,可不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 “这可是你说的,我就让你看看!”急欲证明自己的男孩一把将手中的弓箭端平,眯起眼睛瞄准前面的那只羊角。毫无所知的绵羊只是专心在吃自己的草,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射箭的靶子。 这个男孩对于射箭并不是一无所知,这一到射箭的时候,他把身体伏低,闭上左眼,两只手一前一后,端得纹丝不动,光从外表看,还真有些像。 “唰!” 一声破风声,准备许久的男孩松开了弓弦,蓄势待发的箭羽飞快地射了出去。虽然弓的力量不是很大,但是这一支箭羽还是笔直地响向前面飞了过去。 在男孩一脸紧张的目光注视下,这支箭笔直地飞了出去,很快接近了目标——羊角。然而在最后一刻,那只绵羊忽然警惕地抬起了头,那支箭在已经射出无法改变方向,结果在那只绵羊的颌下擦身而过,无声地掉在了深深的草丛中。 “哈哈哈……” 孩子们最不缺少的就是快乐,见到有人出糗,这些看热闹的孩子们纷纷乐不可支地大笑了起来。 “小六子,这就是你这位神射手的水平吗?”又是开头那一位出言挑衅的男孩,这次他的口气更加得意了。 “你们先别说话!”出乎那名男孩的预料之外,射箭意外失利的小六子既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灰心丧气。而是一脸严肃地看着面前的羊群,随后眼神就转向了西面。 “你这是……”那男孩心中奇怪,但是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你们都安静一会儿,好像有些不对劲!”小六子低喝了一声,面色严肃。 笑声戛然而止,一大群孩子再次围成了一个圈,翘着脚尖向西面看去。这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有些不寻常了,因为所有的羊啊、牛啊都停止了进食,全都把头抬得高高的向西看去。 “那是什么东西?” 一声吸着凉气的声音响起,稚嫩的声音中还带着颤音,惶恐不安。 西方的地平线处出现了一道黑线,地面也传来了隐隐的震颤。在很短的时间内,这些黑线又慢慢变大,在几个呼吸间的功夫,这些男孩就已经发现了这些黑线的真面目。 “是骑着马的人……有好多……” “他们身上穿得是什么……手里还拿着棍子呢……” “是敌人!快跑!” 一份来自本能的危险直觉让一个最先反应过来的男孩一下子就把汗毛炸了起来,喊了一嗓子就撒丫子往后跑。 “快跑!” 随着这一嗓子,很快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一个个都开始疯狂地向后跑。这些男孩年纪不大,对于战争都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不过这些呼啸而至的骑兵装束奇怪,既然不是自己部落的,那就肯定是敌人! 这些疯跑的男孩连全家视若生命的羊群也不顾了,大人们都说过,敌人都是来自己部落抢牛羊的。这些男孩虽然一个个都梦想着做一个跨马杀敌的勇士,但是对于自己的实力还是有着自知之明的,此刻都明智地选择了跑路。 空旷的草原上纵马而驰是很快的,在地平线处突兀出现的黑线化作一队黑压压的黑甲骑兵,呼啸而至。他们从这群慌乱的羊群附近呼啸而过,并未做任何的停留,紧紧地跟随着那些男孩的脚步,速度丝毫不减地向前飞驰。 92 春生秋杀,时近深秋,北国的草木大都已经枯黄,除了那些松柏之类的长青树之外,旷野之中只见到一望无际的枯黄,一派秋日的萧杀之景。 在这靠近北极的的一处旷野里,一望无际的都是长过人膝的牧草。在夏天的时候,满目望去都是生长茂盛的青青草地,“风吹草低见牛羊”,就是夏日草原的真实写照。但是现在早已经远离了草原最为兴盛的夏季,原本的碧草青青,如见满眼望去都是化作了让人心生凉意的枯黄。这秋风吹起来也是很有力度,但是枯干的草丛吹起来,露出的不是成群的牛羊,而是迎风飞舞的枯败草茎。 这样的时节,对于游牧为生的这些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的时候。牛羊到了这个时候就开始长膘了,它们要储备厚厚的脂肪,长出长长的皮毛,来应对更加寒冷难熬的寒冬。但是牧草都已经枯黄了,这些枯败的牧草虽然还是可以喂养牛羊,但是枯死的牧草无法再生,牛羊啃下去一口就少一口。而每户人家基本上都养了上百只牛羊群,这么多张口,一天下来,就足以将一小片草甸啃成不毛之地。 而当好不容易发现的水草之地啃吃了大半之后,刚安定下来几天的牧民们,就要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迁徙到另一个地方,继续放牧。在这个水草匮乏的季节,他们往往要换上十几个地方,才能喂饱自家的牛羊,同时储备好果冻的草料。这些牛羊全都是每一户人家的全部生活来源,宁可自己少吃两口,万万不可让它们饿了肚子。 在这样一个万物萧条的季节,牧民们多半没有什么好心情。就连那些埋头吃草的牛羊们,他们也是只顾着啃吃着面前的枯草,不再像之前那样高声欢叫。枯黄的牧草也能入口,但是和夏天的肥美鲜嫩的青草相比,这口感可就差了许多。而且有经验的老羊都知道,再过上一段时间,就要进入寒冷的冬季了。它们并不知道冬季到底是个什么季节,但是它们知道,到了冬天,天上会下很大很大的雪。要是躲避不当,就会有很多的牛羊被冻死。这样的事情,每一年都会发生的。 当然,在这种气氛压抑的时节,依然有人不在乎这萧条的季节,即使是在这毫无生气的草原上,也有生物在发出阵阵欢快的叫声。 在一处牧草稀疏的地方,这里的地势比别的地方要高出一些。看地上那些矮矮的草茎,几乎将地下的沙土层都露了出来,很明显是被牛羊啃吃过的。在这里已经没有食物可以吸引牛羊了,但是这块空地,如今却成了一群牧民孩子的天堂。 “你输了!你输了!赶快跪到地上学羊叫!” 一个突然迸发的欢叫叫个不停,从地上站起一个手舞足蹈的男孩。大约在十三四岁左右,肤色黝黑,是长年累月被这大草原的阳光所照射而成,却是这草原上牧民的共有特性。此时的他兴高采烈,黝黑的脸膛因激动而涨红起来,却又因有黑的肤色而变成了暗黑色。但他自己并不在乎,只是手指固执地指着依然半蹲在地上的另一个垂头丧气的男孩,这一句就是对着他喊的。 “哼,刘五羊,你少得意。我这才输了一次,你忘了之前是谁在地上学了八遍羊叫的了?”那个明显是输家的男孩心有不甘地趴到地上,伏低了身子学起了羊叫。不过在四肢着地之前,不甘认输的他还愤愤不平地横了那名男孩一眼,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对方的“耻辱战绩”。 “我之前输了几次又怎么样?这一局我可是赢了,说不定从这一刻开始我就转运了,一会儿你要是输了八次,可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那名男孩好不容易赢了一次,虽然被这名趴在地上还不留口德的男孩这一刺气得不轻,但是很快他就调整好了心态,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安慰理由。 “咩!咩!咩!” 三声羊叫响起,那名伏在地上四肢着地的男孩虽然输得心有不甘,但是这愿赌服输的规矩他还是很遵守的。这一刻学的这几声羊叫模仿得惟妙惟肖,声音远远传出,居然惹得远处离得比较近的两只羊停止了吃草,晃了晃长着两只长角的脑袋向这里看了看,还以为是同类在呼唤它们。而这一幕,也让那些心思单纯的孩子们欢笑起来。 “刘二牛,你学得最像,要不以后就让你来学吧?”有一个男孩开起了玩笑,这趴在地上学羊叫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想得美!这是我一时疏忽,等下一盘,我会让你们看看我的实力!”趴在地上的那个男孩一骨碌爬了起来,果不其然对于这句玩笑一点都不感冒。吸了吸鼻子,小男孩从地上抓起了一把羊骨节,这是他们玩的游戏的道具。 “好啊,比就比,谁怕谁!”尚未成年的小男孩正是精力过剩的年纪,互相之间都是彼此都不服谁。他们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还没有体会到生活的艰辛,现在他们手中的羊骨节,就是他们心中的头等大事。 “来!来!来!”分散开的一群男孩再次围聚到一起,围成了一个圆圈,而圆圈的中心就是一个个兴奋的小脑袋。在孩子们的世界里,这些在大人看来幼稚无聊的小把戏,却是他们生活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懵懵懂懂的男孩们还无法理解“男人”这一个词的真实含义,但是从小就生活在民风粗犷的草原上,在他们的眼里,真正的“男人”就是那些在摔跤中获得第一名的汉子。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羊骨节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小游戏,但在孩子们的心里,这其中的输赢可关乎到自己到底是勇士还是懦夫的尊严问题。 又是一连串的兴奋的呼喝声,夹杂着或兴高采烈的欢呼,或垂头丧气的低声咒骂,这些孩子们手里的羊骨节在地上转过了好几个圈,不时地发出骨节间的摩擦声。不过孩子们重视这小游戏是一回事,但是未成年的孩子们是很难有定性的。只是玩了一个小时左右,这一个游戏机玩得有些厌烦了。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了结束语,这一个聚集得密密麻麻的小圈子呼啸而散,一个个仰面朝天躺倒在草地上,任凭粗糙的草茎痒痒地刺激着自己的脸颊,仰面看着蔚蓝的天空。 “你们说,我爹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长安呢?”嬉闹了一会儿,一大群孩子又安静了下来。许久,一个嘴里叼着枯草的男孩突然问道。 “不知道,我爹也跟着大汗去了。算一算到现在也已经过了三四个月了,这一路骑着快马,应该早就到了吧?”另一个男孩回道,无忧无虑的脸上,有了一缕思念。 “咱们部落里凡是年轻力壮的男人,都跟着大汗走了。听我娘她们说,大汗是带着他们去中原的汉人那里抢财宝去了。汉人那里什么都有,等他们跟着大汗回来,咱们这个冬天就不难过了。”这个部落的青壮男子都已经被征召着出征了,这些男孩的父亲基本上都已经离开了。失去了管束的男孩可是疯玩了一把,不过那阵新鲜劲过去之后,对于父亲的思念,渐渐在心中占据了上风。抓住了这个时机,抢先领兵入关。但是在入关的时候却又遇到了麻秋这个败类,受了他的暗算,结果我的祖父就中毒而亡。幸好祖父临终时还留下遗言,让我伯父他们马上入关,这才抢在别人前面夺得关中,才会有现在的大秦!”苻秦的历史其实很短,这些历史说起来也不过是有着几年的光景,苻坚虽然年纪不大,但这些事都是他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如今说起来自然毫不费力。 “王爷说的很对,但是我想和王爷说的其实不是这些。”宋先生的语气很奇怪,空洞洞的毫无感情色彩,“当年大业草创,老王爷和皇上都是同胞兄弟,他们一起在先皇的率领下打天下,既是兄弟又是战友。这份战斗中培养起来的情感,却不是王爷现在就可以体会到的。” “或许吧,或许我真的无法理解。不过,这就是伯父对我如此的原因吗?”苻坚长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问道。这种情感的确不是苻坚所可以体会的,他还太小,这种情感还不时他这个战场新人能领会到的。所谓“人生三大铁”,这一起扛过枪的战友情谊,只有真正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这种感情的可贵。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但却不是最重要的原因。老王爷是皇上的亲生兄弟,而你,只是皇上的亲生兄弟的儿子。”宋先生的话还是那么空洞洞的,不过现在他说的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让一向聪明的苻坚无法理解。 “这也是原因?”苻坚多少觉得这个原因有些可笑。 “亲生兄弟,还是一同打天下的战友,这份感情,自然比对王爷的简单宠爱要坚固的多。兄弟,还可以和自己说是血浓于水。而兄弟的儿子,哪有自己的儿子亲近?皇上毕竟是皇上,一旦他站到了这个位置,对于亲情,就比别人多了许多考量,多了许多顾虑。” “原来如此,没想到我的处境居然如此尴尬。那些关心,那些嘘寒问暖,原来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宋先生的话听上去有些无厘头,但是仔细一想,却还真有些道理。不过这些阴暗面实在是年轻的苻坚所无法想象的,这一刻骤然听到这残酷的真相,原来对自己和颜悦色的伯父居然是一直在演戏,对他的打击很大。他一直都以为伯父对自己很好,在父亲死后是除了母亲之外对自己最好的家族长辈了。自己这么辛苦地打仗,心中未尝不是存了投桃报李的心思。之前在父亲死后主动请缨领军南下对抗北伐军,那次冒险一半是为了继承父亲的遗志,另一半也是为了替伯父分忧解难。但是没想到自己这些想法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这心里怎么着都会有些凄凉的。 “……假的,都是假的。既然没人信任,那我在这里辛辛苦苦,又是为了什么?”苻坚惨然一笑,有气无力。 “王爷,你现在不是为了别的,你是为了自己在努力!为了你的亲人,为了你自己的前途,也为了老王爷的名声!”宋先生没想到自己的实话居然起到了反作用,苻坚不但没有按照自己的预想变得成熟起来,反而因此而丧失了信心,变得颓废起来,这就让他着急了起来。 “为了我自己的前途?连伯父他都不信任我,我又不是我父亲,我不是他的兄弟,也不是他的战友。我不过是兄弟的儿子,我算什么?等打完了匈奴,我就马上辞去所有的职务,老老实实地回家待着。什么前途,都没人信任我,我能有什么前途?”苻坚摇摇头,梦呓一般的语气,更透出了一股深深的失望。 “王爷,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别的退路吗?”眼见温柔的不好使,苻坚恍若未觉,宋先生不由大为着急,最后直接站了起来,声色俱厉地提高了声调。 “为什么没有退路?不就是个王爷嘛,我不要了还不行?我回家做个富家翁,岂不是比在这里逍遥快活地多?”苻坚嘴上说的是逍遥快活,不过看他那通红的眼睛,和颓废的面容,怎么着也无法和逍遥快活联系到一起。 “逍遥快活?哼,王爷,不要怪我说话难听,你想要退下去很容易,我想皇上也不会多留你。但是你以为,这一切都会因为你的退让就结束了吗?不会!只要你一天还在,东海王这块匾额还在,你就没有别的退路,逍遥快活的愿望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宋先生须发皆张,看着坐在地上的苻坚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我不干了还不行吗?我什么都不要了,这些高官厚禄都留给他们,他们还不满足吗?他们还想要什么?”说到痛处,苻坚闪烁着晶莹的双眼终于忍不住了,泪水决堤而出,在苻坚颓丧的脸上滚滚而下。 “他们想要的,是王爷你的命!是东海王的命!”宋先生语出惊人,这短短的两句话一出口,马上就让坐在地上涕泗横流的苻坚的身体一颤,就连泪流不止的江河也瞬间停了下来。 “为什么?”苻坚无意识地问道。 “王爷,在权力的角逐中,只有胜利者或者失败者,没有中间的选择。胜者高官厚禄,福荫子孙。而失败者则任人鱼肉,生死皆由人一言而决。或许别人还可以全身而退,但是王爷你,从接受王爷的爵位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宋先生轻拂了自己的短须一把,语速不变地说道,“老王爷在世的时候,为人耿直。王爷你知道,老王爷一辈子得罪了多少人吗?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点,对老王爷恨之入骨的人有很多,而想要他死的人也很多。老王爷前些日子不幸在陇西归天,但是那些人不会就这么算的。老王爷死了,但东海王还在。在公子继承了老王爷的爵位的时候,你也把老王爷的那些旧仇也全盘接受了过来。他们会把矛头对准你,一直到看着东海王的牌匾烟消云散才会罢休。现在王爷还身居高位,他们只敢在暗中高小动作,而不敢跳出来明刀明枪地和王爷对着干。我虽然不知道这些向皇上进谗言的是什么人,但是我相信,这里面,肯定有王爷的仇家。在权力的争夺中,从来都没有什么道义可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王爷把希望都寄托在那些人的仁慈上,心甘情愿地自解武装,交出所有的权力,那我无话可说。”宋先生摊了摊手,面无表情。 “伯父,他……”苻坚的语气弱弱的。 “你还寄希望于皇上吗?没错,他是你的伯父,对你也真的有一些亲情在里面。但是,你的伯父还有另一个重要的身份,他还是皇帝,九五之尊的皇帝!在皇上的眼里,最重要的就是他的皇位,其他的什么亲情都不过是浮云而已。自古以来皇室中父子相残的数不胜数,王爷以为,您在皇上的心里能有多大的分量?”宋先生的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但是一字一句地听上去却让人心寒。 “这又关皇位什么事?我只是想要一个安稳的生活,又没有想过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难道伯父连这样一个简单的要求都不肯答应我吗?”苻坚的语气已经有些声嘶力竭,今夜听到的一切,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我相信王爷对于那张椅子并没有觊觎之心,但是这不代表,你就对这一切毫无影响。老王爷和皇上是嫡亲兄弟,当年的皇位继承本来就有些流言传世,或许当年的皇上还对老王爷兄弟情深,没有起什么猜忌之心。但是那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那时候的皇上还不是皇上,而现在,皇上已经是皇上!”宋先生的话有些绕口,不过这其中的含义,坐在地上的苻坚却已经都明白了。但是明白了,却也让他的心中更加觉得寒意侵骨。 “一个皇帝,不管他喜不喜欢这张椅子,他都没有选择,他必须用他所有的心力去保护自己的位置,不能允许任何人对它生出觊觎之心。因为失去了这张椅子,他的命运就只有万劫不复!或许之前老王爷很受皇上信任,但那只是当初,当初的皇上还不是皇上。从去年开始,老王爷的位置就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稳固了。从去年夏天之后,老王爷一直都是赋闲在家。那时候皇上还没有登基,但是对外的战事,皇上总是派别人处理。一直到今年,陇西失守,派出去的人都顶不住,这才让老王爷再次上阵,去陇西救火。老王爷忠心耿耿,对皇位一点觊觎之心都没有。这一点,我想皇上心里也明白,他也相信老王爷不会谋反。但是身居高位,皇上一点危险都不能冒,一点都不可以!一个手掌兵权在军中有着极大威望的人,他还是自己的同胞兄弟,和自己一样有着继位称帝的可能。这样的一个人,一天没有野心,两天没有野心,但是以后呢?谁能保证以后,他不会起野心呢?人心是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皇上不是庸主,他要做的,就是把权力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让任何有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人和事,统统消灭在萌芽状态!” “原来父亲也是这样,怪不得……那时候……他那么不快乐……”苻坚失魂落魄一般,说话也是像梦游一样,“……大家都是一家人……为什么……” “天家无亲,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皇上就只有抛掉亲情,孤家寡人的真正含义就是如此。”宋先生苍凉一笑,再次坐到苻坚的身边。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退让到一无所有,毫无威胁,这样还不可以吗?”一阵难以忍受的死寂,苻坚忽然问道。 “王爷自然可以退让,但是王爷你一个人退让是无法完全消除皇上的戒心的。老王爷一生征战,不但立下了战功无数,也提拔了一大批的军中将领,在军中有着很多的门生故旧,这是老王爷最让皇上无法坦然面对的地方。而在老王爷死后,这些关系就转移到王爷你的手里,皇上也把猜忌转到了你的身上。王爷可以退,那那些人的命运也就是被皇上慢慢解任,缓缓消解王爷的影响力。而到了一切都结束的时候,王爷没有了威胁,也就失去了所有的倚仗,是生是死就完全被别人左右。这种任人鱼肉的生活,就是王爷想要的吗?”宋先生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就安静了下来,也不去看苻坚的反应,安静地坐在那里不说话。 “宋先生为什么把这些都告诉我?”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两个人就这么一直安静地坐了很久,苻坚忽然嘶声问道。语气冰冷,没有丝毫的温度。 “我从跟了老王爷的那一刻起,我这一生就已经和老王爷绑在了一起。如今跟了王爷,我的命运也跟王爷一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希望将来任人鱼肉,也不希望自己的一声如此默默无闻。人都是自私的,不知道我这样说,王爷是否满意?” “宋先生,明天组织人手,从西城墙外面向里面挖地道,要保密,不要被城墙上的匈奴人发觉!”苻坚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转身就走,身后的宋先生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是一阵无声的笑。有欣慰,还有一点喟然。 “老王爷,王爷的胆子……可比你大多了……” 93 人家既然是污蔑你,那说的自然是假话,虚构出来的罪名,怎么靠谱?要是靠谱的,那不成了事实,那还怎么算污蔑? 不过宋先生好笑之余,也明白这是苻坚心中气愤,这才说话失了分寸。苻坚怎么说也是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现在自己辛辛苦苦地在外面打仗,结果被一些毫不出力的人说自己不作为,心里总是会有些气的。说到底,还是年轻没经验,缺少历练啊。 想到这里,宋先生只好上前劝慰:“王爷无需为这些小人之言烦扰,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些谣言当不得真的,没得让自己生气。” “如果只是这些跳梁小丑在这里胡言乱语,我又岂会如此愤怒?不过是一群无知小人,我苻坚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不会跟这些小人一般见识!”苻坚的气还没有消下去,从他还带着激动的语气中就可以感觉到,“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我的伯父,他也对我起了疑心,他也相信了那些小人之言!你也看过了那道公文,看看他是怎么说的?他督促我马上进攻,不惜一切代价!但是对于我要求的援军,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过,只是让我进攻,除了进攻还是进攻!为什么,为什么就连伯父,他也不相信我?”说到最后,苻坚的表情也变了,脸上原有的那些愤怒不甘,最后全部变成了哀伤与郁郁。他颓然地坐倒在地上,背倚着军帐的立柱,抬头仰望着军帐顶,一语不发。 “王爷,三人成虎的典故,你也听说过吧?你现在领军在外,远离皇上,即使你有什么委屈,他也是看不见、听不到的。而那些谗臣却时刻都围绕在皇上的周围,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每天在皇上耳边说您的坏话。一遍,两遍,皇上一笑置之,不会相信。但是多说上两遍呢?多说上几天?几个月?几年?日复一日的谗言下来,皇上就算对你再信任,这心里也会有些疑虑存在的。”宋先生叹了一口气,走到苻坚的身边一侧,坐到了一起。 “可那是我伯父,我亲伯父啊!当年我父亲在的时候,我父亲领的兵比我现在多得多,时间也比我长得多。那时候,为什么伯父从来就没有这么说过我父亲?我知道父亲的领军才能不是可以和我相提并论的,但是在我出征前伯父对我说的那些话,难道都只是违心之言?为什么他对父亲就这么信任,而对我却如此区别对待?同是一家人,为什么在伯父眼里我就如此不堪?”苻坚说着说着,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变得更加红肿,隐隐的,竟然有点点晶莹闪现。 “王爷,其实……”宋先生看了看垂头丧气地苻坚,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停了下来,欲言又止。良久,看着苻坚还是在那里一脸颓丧,宋先生咬了咬牙,抬起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说话的语气也是幽幽的,不同寻常,“王爷和老王爷,都是天纵奇才,在这治军领兵上都是不差的。皇上之所以对老王爷和你区别对待,其实和王爷的能力没多大关系,而是和你的身份有关。” “身份?我有什么身份?我们都是一家人,这还有什么区别吗?”苻坚抬起头困惑地看着睿智的宋先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法理解他的话。 “当然有区别,王爷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对于我们是怎么夺到关中这块四塞之地,应该也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吧?”宋先生似乎是说到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毫无关联的事情,居然和苻坚探讨起了苻家的发家史。 “这个我我当然知道了,那时候我虽然才只有几岁,但是我是跟着父亲一起的。那些年父亲一直四处征战,大部分的经历我都知道。在石虎死后,关中大乱。冉闵自立为帝,但是《杀胡令》让他大失民心,最后他被鲜卑慕容氏杀死,关中则群龙无首,陷入一片混乱中。那时候我祖父西风烈,残阳如血。 在空旷的荒野上,遍地密布的是横七竖八的尸骸。他们身上的衣着千奇百怪,似乎是从不同的人身上扒下来硬穿到自己身上的一样。而在这些遍地的横尸中,也有着一些人,他们身上的衣甲鲜明,明显和那些杂牌军不一样,很明显来自不同的阵营。而看地面上的尸体数目,那些身穿统一制式的盔甲的士兵尸体,人数明显要少得多。看样子,他们这一方才是这一次战争的胜利者。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这遍地的尸骸中,还有着一对对黑衣黑甲的士兵,他们把躺在地上毫无所觉的尸体拖走。只是在拖动的过程中,对于和自己穿同一样衣服的士兵的动作就轻柔了许多,那样子就放佛害怕把他们弄疼了一样,小心翼翼的。而对于那些另一个阵营的士兵尸体,他们的动作就粗暴了许多,直接在地上横拉硬拽,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其实这也无所谓了,不过是什么样的待遇,他们都已经死了,死了变成尸体就什么也感觉的、不到了。就连他们最后的归宿都一样,都不过是埋葬在一个大土坑中。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大一个小,而且一个有石碑记录,而另一个只是平平整整的一个黄土圈,仅此而已。 而在这遍布殷红鲜血的痕迹中,随着士兵的拖拉,尸体由于磨损而留下了一些细碎的血肉。这些血肉引来了成群结队的乌鸦群,在这尸山血海中欢畅进食。和那些面容悲戚一脸冷酷的士兵相比,这些乌鸦,无疑是这场战争后最为高兴的一方。似乎,他们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胜利者。 再多的尸体也有搬完的时候,在日近黄昏的时候,整个战场上的尸体都已经搬运一空,所有的尸体不论敌我方,都已经被埋进了黄土下,做了这大地的肥料。整个战场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只有那依旧恋栈不去的乌鸦,它们此起彼伏的叫声,和那阵弥久不散刺鼻的血腥味,依旧在提醒着幸存下来的人们,这里曾经上演过怎样的一幕惨剧。 夜色渐渐深了,打扫战场的士兵都离开了战场,返回了自己的宿营地。在战场的一边,点点的篝火已经燃起,浓浓的饭香中夹杂着低低的私语。而在昏黄的篝火映衬下,营帐中心高高悬起的那一杆“邓”字大旗,在呼啸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这里就是已经出征十几天的邓羌所部的营地,他在这里已经驻扎了三天了。 中军帐中,灯火通明。一大圈人都围在一起,正在紧张地商讨着什么。而在这些人的中间,是一张方方正正的地图。而在这张地图的下方,则是眉头紧皱的邓羌。旁边的部将们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他却放佛什么都没有听到,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地图,一动都不动。 “邓将军,那匈奴人狡猾异常,只是龟缩在新平死守不出。每日里都要派出小股骑兵骚扰我方营地,烦不胜扰。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将军你要相想个主意啊!”一名站在邓羌左手边的偏将忧心忡忡地看着邓羌说道。 “这话没错,除了刚开始因为匈奴人毫无准备而连连败退之外,自从我们来到这个新平之后,四万大军就再也没有向前挪动过一步。四万大军每日里人吃马嚼所耗粮草甚多。再这样下去,公子那里可就有些入不敷出了。”又一个声音这样说道,同样的忧心忡忡。 “邓将军,你是主将,按理来说这怎么行军打仗是你说了算,我们这些做手下的没有权利插嘴。不过邓将军啊,我们的大军来到这新平郡已经三天了,每天就是小打小闹,打打小股的匈奴骑兵。到了现在,我们连新平的城墙边都没摸过啊!这么老是在这里按兵不动不是办法,总得上前去打一打才行吧?”这是另一个声音,声音里多了一些愤愤不平,和一丝隐藏起来的轻蔑。 “对,邓将军,我们来这里是打匈奴人,老师在这里闲着也不是回事!过去三天了,您总该想明白怎么打了吧?干脆明天我们就出兵吧,那群匈奴人本来兵力就不多,再加上南边的苻秦人也在打,他们两线作战,这新平的人马肯定不多。我老赵别的不多说,明天开打,我第一个上去当前锋!”另一个声音,跃跃欲试。 “是啊,邓将军,打吧!明天就打吧!……” 一个又一个声音响起,音调各不相同,但是他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一个字——打! 面对这么多人的七嘴八舌,再加上全是军中的粗豪汉子,一个嗓门就跟铜锣似的。要是搁别人,只怕早就觉得头昏脑胀了。但是邓羌恍若未觉,对于在自己耳畔这堆噪音置若罔闻,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地图。就连伏低身体的姿势,也未曾有一点点的变化。 邓羌完全没有一点点的反应,那些喧哗鼎沸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所有人都不再多说什么,喧嚣吵闹的军帐中变得死一般寂静。除了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军帐中只剩下了灯焰的燃烧声。 良久,邓羌僵直的身体终于起了变化。他挺直了身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紧皱的眉头也有些舒展。他伸出手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了看面前神色各异的众部将,笑了笑说道:“你们都说完了?” “邓将军,我们刚才说的那些,你都听清楚了吗?”一名部将小心翼翼地问道,刚才我们吵得那么大声,你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你都听清楚了? “都听了,不过你们都是一个意思,就是想要我马上出兵,最好明天就出兵打新平,对吧?”邓羌摊了摊手,微笑着说道。 “没错,我们大家虽然职责不同,但是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要求,那就是马上出兵!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打匈奴人,不是到这里来游山玩水,白白浪费粮草的!”一名部将站出来毫不避讳地对视着邓羌,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客气。这一位是张曜灵的本家,名叫张迪,也是张氏一族的成员。这个张曜灵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同宗子弟,他的身份虽然不高,但是在军中也是很少有人敢惹,一向也是自视甚高。此刻即使面对自己的顶头上司,他也是凛然不惧,话语中锋芒毕露。 “说的不错,我们都是军人,到这里来是为了打仗,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不过我听你的意思,你是说我现在是在游山玩水了?”邓羌眼中锋芒一闪而过,脸色丝毫未变,轻笑着问道。 旁边有了人伸手拉了拉张迪的袖子,结果被他一把甩开,他昂着头大声说道:“我没有说邓将军现在是在游山玩水,只是觉得我们现在已经在新平滞留了三天之久,却连新平的城墙边都没有摸过。大军出征在外,所费粮草甚多。请将军下令出兵,速战速决!” “好,很好,你们……”邓羌的脸上挂着笑容,没有人可以看出他的真实情感。他在在场众人的脸上扫视了一圈,平淡地问道,“……你们……是不是都这么想的?” 众将默然,军帐中鸦雀无声。 “你们不说,那就是默认了。好吧,那我就跟你们先说道说道好了。”邓羌说话的语气也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我们的大军在新平停留了三天,却没有对新平的城墙发起过一次的冲锋。你们是不是觉得,我邓羌是一个贪生怕死、畏战不前的胆小鬼,是不是这样?” “将军,属下不敢!”这一声倒是回答得很整齐的。 “是不敢,而是真的这样想过,是吧?”邓羌顿了顿,注视着面前这些把头都低下去的部将,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邓、羌,不、是、一、个、胆、小、鬼!” “你们以为,我真的是个胆小鬼啊?是,我是怕死。人都是怕死的,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我邓羌是一个凡夫俗子,当然也怕死。但是我邓羌还是一个军人,在我跨上战马拿起刀剑的时候,我就已经忘记了生死!” “你们以为,我就不想打吗?你们有的说粮草不继,没错这是一个难题。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不只是粮草的问题。我们出兵的时候就已经是深秋,现在过去了快半个月,如果我们不能速战速决消灭匈奴人,一直拖上几个月,那么一旦到了寒冬,下一场大雪,那我们这四万人能活下来的,恐怕不会超过四分之一。” 邓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因惊讶而发出一阵阵惊呼的部将,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向下讲:“不止这些,我们现在在新平还好些,面前只有匈奴人这一支敌人。但是一旦到过了新平,再向前走几步,那么马上就会和自南向北进攻的苻秦人接上。别看我们现在都是有着匈奴人这一个共同的敌人,但是别忘了,我们之前打下的陇西,可是从他们的手里抢过来的。不管怎么样,这些人都不会把我们当盟友的,一个不小心,就会面临两面夹击的困局!” 张曜灵只把和苻坚的密约之事告诉了邓羌,毕竟这种和胡虏联合的事情是见不得光的,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泄密的危险。而且双方约定的是各自为战,互不相统属。简单来说,就是两方各打各的,张曜灵要想拿到那些土地,就要自己靠实力去抢。当然,在这之中那个苻坚会不会在背后捅上一刀,那就只有鬼知道了。 “可是将军,你总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因为要面临两面受敌的危险,就按兵不动,驻足不前吧?”有一个声音问道。 “你以为,我按兵不动,是因为这个?”邓羌“哧”的一笑,慢条斯理地答道,“出来打仗,哪里没有危险?我邓羌既然敢接下公子的这个任务,早就料到了会有层出不穷的危险,这一个危险早就在我的考虑中,怎么会因为这个畏战不前?我之所以不打,只是因为时机不成熟,现在打,根本毫无胜算,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邓将军,你这句话属下就不敢苟同了。”张迪从队伍中迈前几步,毫不退让地直视着邓羌,“古语有云:十则围之。我们现在有四万大军,皆是我凉州的骁勇善战之师。而新平城中的人数不过数千,而且匈奴人长于骑射,对于守城并不精通。我们既然在兵力上有着绝对优势,就算是会有一些伤亡也是在所难免的。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连试都没有试过,将军怎么知道时机就不成熟的?” “你说的很对,我们现在兵力上是有着优势,但是我们的优势兵力是用在整个匈奴人身上的,而不是仅仅眼前的这一座城!我知道打仗就会死人,但是你知道如果强攻新平,会有多少的伤亡吗?我告诉你,按照这几天的战绩,我们至少会有八千人失去战斗力,八千!我们总共就只有四万,这一下子就少了差不多一万,而新平只是匈奴人眼下的西大门,进入纵深地带,我们还要拿多少士兵的性命去拼?我们还能拿多少士兵的性命这样去攻城?还能剩下多少士兵去面对匈奴人的铁骑,还有那不怀好意的苻秦军队?” ‘“你说,连试都没有试过,我怎么就知道时机不成熟的?那我再问你一句,你知道这试一试的代价有多大吗?你知道这试一试之后,我们还有多少机会再去试一试?我们还能有多少机会向前进,到前面的匈奴人那里去再试一次?” 邓羌这一连串的反问问得张迪哑口无言,只好灰溜溜地退回到原位,低头不语。这连续三个反问也让整个帐中的人群噤若寒蝉,气氛有些沉闷压抑。 “我邓羌出身寒微,要不是得遇公子赏识,现在的我……恐怕早就已经发臭被老鼠啃了。”邓羌苦笑一声,却没有一个人随声附和,“我出身不好,之前的小半辈子什么都没干过,这第一次就接受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任务,说实话我的心里一直都在忐忑。我知道,你们中的所有人都是身经百战,一个个都有着不小的战功。结果却看到我这样一个一没出身、二没功勋的人,一下子跑到你们头上做了这一军之帅,你们的心里肯定都不服气吧?” “没错,我邓羌之前一文不名,混了半辈子也没什么出息,幸好遇到公子才时来运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叫做狗屎运啊?你们随便说,我无所谓。” “我邓羌什么都没做过,却凭借这一点运气得到公子赏识,这叫做狗屎运也无可厚非。而你们呢,在军队里过了半辈子,戎马生涯,血战沙场。结果却不如我这样一个无名之辈一下子青云直上,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是不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觉得这个世道不公平?” “邓将军,我们对你并无怨言。虽然我们是你的下属,但是请你尊重一下我们!”有人受不了邓羌这多少带些炫耀的口气的自夸,气呼呼地说道。 “怎么、说到你们的痛处了?”邓羌冷冷一笑,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你们的心里,恐怕都是这么想的吧?辛辛苦苦半辈子,结果却不如别人运气好,一下子就完成了你们半辈子都没有实现的愿望,是不是觉得嫉妒?愤愤不平?我告诉你们,这不怪别人,更合运气没多大关系,一切都是你们自己造成的!” “邓将军,今日你要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就算是以下犯上,也要得一个明白!”邓羌的话越来越不客气,直接惹怒了更多人站出来,脸红脖子粗地看着他。 无视面前这些愤怒的眼神,邓羌的表情依然平静无比,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我说错了吗?你们这些人每个在战斗的时候都很勇敢,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是你们的所作所为,说到底都不过是在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不过是在应付而已。你们哪一个从心里想过,我要奋勇杀敌,多立功勋?” 邓羌的这一问并未提高声调,但是帐中那些愤怒的眼神全部低了下去,眼神中熊熊燃烧的怒火也渐渐熄灭,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羞惭。 “公子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不想做将军的好士兵,不是好士兵。今天我把这句话送给你们,你们回去自己好好揣摩揣摩,至于到最后怎么样,我不敢说,一切都要看你们。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这一次你们的所有表现都会记录在案,有功劳的我会上报公子请赏。想要做将军的,那就给我好好干!” 众将神色复杂,默默无声地向外面走去。在这时候,邓羌又说了最后一句话,“我还有最后一句话,不管你们心里服不服,对我这个将军有多大的成见。你们在心里怎么想我管不着,但是在战场上,我就是你们的将军,一切行动都要听我的指挥!我的所有决定都没有必要跟你们解释,你们也没有这个资格!这是第一次,我破例不跟你们计较。但是,没有下一次!” 94 邓羌掷地有声的最后一句话说完,鱼贯而出的众将的身体全都不自禁地一颤,但却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声音,沉默着走出了中军帐,只剩下邓羌一个人孤独的背影。 “公子这次的差事……可是真不好干啊!”环顾帐中再也没有了别人,邓羌苦苦一笑,暗自叹息。 邓羌这一次领命出征,所带的将士皆是从凉州所带来的子弟兵,这些人都是凉州土生土长的人,和关陇之间没什么关系,这也就保证了这一次行动的绝密性。要知道苻秦这一面已经擅自僭越称帝,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大逆不道。虽然这天下只怕也没有多少人会把那个有名无实的司马家当回事,可是这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毕竟在自己的实力未到足够强大的情况下,大家还是保持表面上的和谐比较好。 当然,这一次出兵四万,这么大的动作,想要彻底瞒过那些手眼通天的陇西士族也是不可能的。不过张曜灵只是把自己的计划对外宣称是讨伐匈奴,为先帝报仇,至于有多少人信那就不是他所关心的了。觉察到蛛丝马迹的陇西士族也不会想太多,大多会以为张曜灵贪心不足,根基未稳又出兵匈奴,徒增笑料而已。 这其中完全的秘辛,现在在这支军队中,也仅仅只有邓羌一人知晓而已。和苻秦那方面的盟约可以说很不靠谱,变数极大,随时都有可能因情势变化而转变成一纸空文。但这还不是邓羌虽最忧虑的,攘外必先安内,这话可能多少有些武断,但也不是没有其道理的。 邓羌之前就是一介白身,籍籍无名。只是靠了张曜灵的慧眼识珠才平步青云,当了这数万人的统兵大将。张曜灵相信他,把所有的军权都交给了他,但是这不代表那些属下就完全对他心服口服。要是别的军中宿将或者宗室亲贵也就罢了,但是这一个一点名气也没有的小子,凭什么就可以骑到我们的头上去? 怀着这种愤愤不平的心绪的人并不在少数,虽然在这几天的军事行动中没有人搞什么明显的小动作,邓羌交派下去的各项行动也完成得像模像样。但是这人心不服,现在顺风顺水还看不出来有什么,但是一旦到了前面打起了硬仗,这就很可能成为一个掣肘的隐患。 军心一致,才能上下一心,打起仗来才能如臂使指,得心应手。反之向现在这样的情况,那就像是一部电影里的台词一样: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但是面对这种明明白白的情况,多有谋略的邓羌也没有好的办法。这种事情急是急不来的,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靠时间来慢慢消融戒心,接纳自己这个主将。恩威并施,示以治军威严和自己的领军才能,这才是收拢军心的正途。不过现在情势紧急,军情如火,邓羌也只有将这个“威”字尽情发挥了。虽然情况可能还是得不到完全的转变,但是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好在这一次的匈奴人虽然狡猾,但是有了自己和公子商定好的计划,应该不会有什么打得问题。 长叹一声,邓羌背负双手走出营帐,走到旁边的一个小土丘上,仰首看着天边的满天星斗,璀璨星河。 公子,我已经在这里停留了这么多天,这四万人的战斗欲望已经被培养得差不多了。再过一个多月,这天气可就不能再打了。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能不能在家过一个安乐的年,一切希望可都在你身上了! 这样的一个夜晚,澄净的星空繁星点点,一轮圆月高挂夜空,这样的夜景,在这个秋日还是很少见的。秋风萧瑟,这样的星空虽然美得让人心醉,但是有心情去欣赏的人,还真是不多。 在距离邓羌驻军所在地向东百里之遥的杏城,这里的夜空同样星河灿烂。但是在高大巍峨的城墙外缘,冲天的血腥味道破坏了这一静谧的美丽,为这个安静祥和的秋夜带了一丝诡秘和压抑。就连这高挂在夜空中投射下柔和月光的圆月,看上去似乎也被染上了一抹暗红,洒满大地的月光也带上了一丝丝的惨白。 高大的城墙看样子有了不少的年头了,原本有棱有角的城墙砖已经被经年累月的北疆的风沙日日吹蚀,棱角被磨平,原本光滑的城墙表面一,也被风沙所蚀风化,变得粗糙不平。而上面还残留的一道道刀斧痕迹,则为这座古城染上了一抹苍凉。 此时的夜空还有着惨白色的月光照耀,映出了城墙头上孤单单的人影,在月光下被投射到城墙上,歪歪斜斜的影子,月光下拉得很长。 城墙上人影立高墙,比平常的守卫要严格许多。而原因,那就是城墙之外数里之外的那点点篝火,和护城河之中怎么都无法洗刷干净的血腥。 守在城墙上的,是刘卫辰所部的匈奴人。而城墙下虎视眈眈的,则是攻势猛烈的苻坚所率。 和邓羌现在的步步为营行动迟缓相比,苻坚的一系列军事行动则要迅猛得多了。他提兵五万,从北地郡一路向北,一路上势如破竹,攻城拔寨,连连告捷,一直到城高墙深的杏城这里才遇到了难啃的骨头,稍稍停止了一路迅猛的行军势头。 有所得必有所失,苻坚获得了行军的速度,那他就要承受其他方面的损失了。这一路上苻坚一直是不惜人命地猛攻,虽然苻秦士兵勇猛善战,但是匈奴人也不失是白给的。这一路上大大小小数十战,苻坚的部队也遇到了顽强的抵抗。北进百里,却也丢下了数千人的伤亡,和邓羌的小打小闹相比,可说的上损失惨重了。 而此刻面对杏城这一块难啃的骨头,苻坚也没有了速战速决的好方法。光拿人命填也不是办法,这攻城本来就是一个被动的局面,就连兵圣孙武也在书中这样说:三则攻之,十则围之。只有在兵力远远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才能攻城,而且这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奏效。在历史上,一座城守上一年半载实在是再寻常不过,即使是最后城破,攻城的一方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一难题也难住了天纵奇才的苻坚,面前这座杏城的城墙已经阻住了他的大军的脚步近三天,这三天里他一直指挥士兵们大举强攻,这三天里的战况也是异常惨烈,双方的伤亡都很大。但是作为攻城的一方,苻坚付出的代价显然更大。与守城的匈奴人相比,苻坚与之相比的伤亡比例达到了五比一,在这城下丢下了近两千条鲜活的生命。但是唯一的收获就是将城外的护城河染成了血河,城墙上的匈奴人还是咬定不松口,半步都没有退让。 “宋先生,真的没有什么破城良策吗?”这是一个无比美丽的秋夜,但是心情焦躁的苻坚却没有一点心情去欣赏这静谧的星空。他的双眼通红,显然是好几天都没有睡过好觉了。他面对着高挂在军帐墙上的一幅地图,烦躁不安地问着站在他背后的幕僚宋先生。 “王爷,这自古以来攻城就是最让人头疼的一件事。城高墙深,守城之人倚仗地利居高临下,而我们却只能依靠数量优势以云梯、撞城车仰攻城墙,这地利一方面就吃足了亏。而且城内可以把防线完全集中到四面的城墙,哪里不足还可以补充。其三就是城内以城墙为线,将城内百姓军民都绑在了一起,同仇敌忾,以逸待劳。而我们的士兵没有这保卫家园的心理优势,再加上地利、人和两方面都占据劣势,真的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宋先生之前是跟随苻坚的父亲苻雄为其出谋划策的,在苻雄出兵陇西并且最后身死的时候,宋先生因为家中有变故而没有随行,却也因此而侥幸逃过一劫。其后他就跟随了苻坚,并很快得到了苻坚的倚重和信赖,成为他手下的头号谋士。他也确实为苻坚出过很多主意,不过对于现在的被动局面,足智多谋的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先生说的这些我也知道,历来攻城之策无非两种,一是不计损失地一味强攻,以自己的人命和守城方互拼,直到最后将守城方的实力消耗殆尽,再一举破城。另一种就是围而不攻,十则围之,将城池团团包围,断其供给,待到城内断粮无援之后再破城。”苻坚说的都是自古以来通用的两种破城办法,不过嘴里说着,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一点的喜意,只是缓缓地摇着头,“不过,这两种办法都不适合我们……”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们之前刚刚经历过关中豪族叛乱和陇西兵败,实力大为损耗,这一次能出动这五万人马已经是颇为难得。公子这一路强攻已经损失了不少的人马,而匈奴人的老巢还在百里之外,如果在这里再损失一部分,等到了和匈奴人主力兵戎相见的时候,我们就要吃大亏了。”宋先生深有同感地摇了摇头,满脸的苦涩。 “我这么也是没有别的办法,匈奴人的兵力并不多,但是这一次被这些钻了空子,趁我们兵力空虚的时候突然南下,一连占据了我们黄河以南的大部分领土。要不以雷厉风行之势马上肃清这些讨厌的敌人,怎么彰显我们大秦的声威?东面的慕容家已经蠢蠢欲动,还有北面的鲜卑拓跋氏,他们这些人都是饿狼一般盯紧了我们。要是我们不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解决掉匈奴人,恐怕这些人马上就要对我们采取行动了。”苻坚稚嫩的脸上还有着一丝稚气,但是这么长时间的风霜已经将沧桑刻上了他的额头,眼前这个苦苦思量的人,实在不像是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年。 “王爷说的是,之前我还疑惑王爷为何要去凉州那里寻找援助,甚至最后还答应了张曜灵那么苛刻的条件。但是后来看了那些线报才明白,原来情况,竟然已经是糟糕到如此地步。” “若非是我们现在实力大损,又面临这么多的敌人,那凉州就是我的杀父仇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苻坚身为人子,要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这么恬下脸来向仇人低头求助?”苻坚的语气悲愤不平,双眼红得可怕,一双手也握得“咯咯”作响,连指关节也因用力过度而泛出了惨白色。 “公子切不可冲动,一切以大局为重!在我们没有恢复实力之前,报仇的事只能缓一缓。汉人有句话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些凉州的人就在那里不会走的,切不可在这个时候冲动,而铸成大错啊!”苻坚的脸色很吓人,让在面前看得一清二楚的宋先生看得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去劝解,生怕这个少年因冲动而误事。 “先生不要担心,我苻坚明白好歹,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匈奴人,不会冲动的。”苻坚放松下来,双眼虽然依然布满了血丝,却是只见疲惫,不像之前那样吓人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苻坚既为人子,这个仇,我是肯定要报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唯一的目标,就只有匈奴人。” “王爷明白就好,这报仇的事急不得,还是等过去这段难关再慢慢解决吧。”见到苻坚真的不再愤怒了,宋先生松了一口气,明知安慰无用,还是只有说这些空洞的安慰之语了。 “报!” 正在这时候,从营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拖长的报讯兵的声音,按照规矩,只有在发生了紧急军情的时候才会这样不经通传就这样直接闯进中军大帐来的。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不成? 苻坚和同样疑惑不解的宋先生对视了一下,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何事?进来说吧。” “是!” 一身短促的应答声,一名行色匆匆的报讯兵掀开门帘冲了进来,一头跪倒在苻坚的面前,低头说道:“报王爷,京城传来紧急公文,请王爷过目!” “什么公文?”苻坚心生疑惑,同时又有一丝期盼。之前自己曾向朝廷上书,将自己的情况如实上禀,请求自己的皇帝伯父出兵援助。自己的上书刚走了没几天,难道这么快就有了回音? 苻健虽然已经称帝登基,但是他们毕竟是氐人,对于汉家君臣礼仪只是学了个大概,这些君臣之间的礼仪并没有那么严格。所以即使是面对苻健的圣旨,也没有一个阴阳怪气的老太监来传旨,至于跪拜接旨这些细节更是欠奉。所以一脸期待的苻坚只是上前几步,从那名传讯兵的手里接过了那一纸公文,打开来低头细看。 不过这么只是看了一小会儿,苻坚的脸色就变了。从一开始的期盼,脸色慢慢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黒,再由黑转白。脸色变幻不定,宋先生碍于身份不便上前观看公文内容,但是就看苻坚的脸色,这份公文的内容恐怕也不会让人愉快。 “王爷……这上面说些什么?”传讯兵已经完成使命走了出去,但是过去良久,苻坚只是看着手中的公文不说话。这可让一旁提心吊胆的宋先生担足了心,揣测无果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轻声呼唤。 “竖子!一帮竖子!”听着宋先生的问话,苻坚终于有了反应,不过他的反应直接让宋先生吓了一大跳。之间苻坚一把将手中的公文摔在地上,一边还在不停地破口大骂,脸色激动无比,就连脖子上也蹦出了两条大青筋,显见得气得不轻。 “这是怎么了?”从没见苻坚发过这么大脾气的宋先生大为奇怪,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消息才会让这个少年老成的少年如此失态。他好奇地从地上捡起被苻坚扔掉的公文,掸掉上面的灰尘,细细查看。不过随着他的这一番细看,他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这帮小人,每日里只会和伯父进谗言!我在前线辛辛苦苦地浴血奋战,到了他们嘴里居然成了畏战不前,首鼠两端!这帮小人除了阿谀奉承什么都干不了,却一个个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苻坚气呼呼地,喘气也变得粗重起来。 “王爷其实不必生气,这种人无论在哪个朝代都会有的,只要有人建立了功绩,受到皇帝赏识,这些人都会心生嫉妒,谗言诋毁!站的越高,这些谗言中伤也就会越多,这是不可避免的!”宋先生比苻坚多了几十年的阅历,对于这些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远比苻坚这个毛头小子更看得通透。 “我知道不招人妒是庸才的道理,可是这些人也太过分了吧?我这才刚出城几天,这一路过来一直是没停过打,这几千人的鲜血难道是白流的?就算是要污蔑我,那至少也要找一个靠点谱的来说吧?”苻坚的语气依然愤愤不平,不过这说出来的话倒是让一心开解他的宋先生有些啼笑皆非。 “你不用多想,你既然能想得到这么多的花样,那就放心大胆地去做吧。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你的实力。好好干哦。”张曜灵用鼓励的眼光看着北宫雁,直接打断了她的再一次推脱。 “那……好吧,我……试试……”北宫雁的语气还是有些底气不足,毕竟她虽然心智不俗,但是这毕竟是一个崭新的行业,对于这陌生的一切,她还是有些恐惧的。 “没事的,放开手去做,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张曜灵的本意只是想赚回一点成本,不过现在有了北宫雁这一个发财大计,那也就顺水推舟了。钱虽然不缺,但又有谁会嫌钱多呢? “现在什么还没开始,我也说不出有什么困难……”面对张曜灵那双温和而又充满了信任的眼睛,北宫雁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只好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这一个重任。要不说这个小丫头心思单纯呢,这刚决定好接受就已经开始掰着白嫩的手指头盘算起来了,“……虽然这雕版印刷的秘密保存不了多久,但是现在我们还是一定要尽一切手段保住这个秘密,毕竟只要这个秘密一天在我们手里,我们就可以尽可能地保住自己的优势。公子,这里的这些工人,他们可不可靠?” “这些人都是我从凉州带过来的,跟着我一起也有几年了,忠心这方面没什么问题。不过人心是最不可靠的东西,现在没什么问题,难保将来有人以利相诱,肯定会有人受不了诱惑泄密。不过在短期内,不会有人泄密的。”张曜灵沉吟道,这些人都是自己在凉州的时候秘密拉拢起来的一只队伍,其中多数都是工匠,和自己的亲兵营蝴蝶营基本上是一起组建的。不过这些人和蝴蝶营不一样,那支队伍是自己一刀一枪以铁血手段训练起来的铁血卫队,倾注了自己大部分的心血,对自己的忠诚无疑要比这一支工匠队伍强太多了。 “那就好,我只需要维持一个月左右的保密期就好,在这之前,我还要多做一些调查,决定好怎么安排生产和销售。现在还没什么,等到时候想到了就要跟公子求助了……”北宫雁对张曜灵的话深信不疑,对这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也就放下了。不过在那里思索了一会儿,她突然又问道,“不过公子,这既然要做生意,暗不知这店面的问题,公子解决了没有?” “啊?这个嘛……”张曜灵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己根本就是个商业盲,再说本来就没想过赚什么钱,哪里会想得这么周全?不过现在既然既然大方针都做好了,这找一个铺面开店做生意也是势在必行了。不过自己刚到陇西,这里的情况还不熟悉,这店面要去哪里找? “有了!我人生地不熟,但是有个人一定可以帮得上忙!”张曜灵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老脸来,他的心中有了定计,就站在那里嘿嘿笑了起来,一脸的得意,倒把不知所以然的北宫雁笑了个莫名其妙。 95 “哎……不对啊……”听了北宫雁的这一番话,张曜灵本来在那里正在做着发财的美梦,心里突然想到了一个无法消除的隐患,一脸的兴奋也变得忧心忡忡,“这些世家子弟的确是一帮花钱不心疼的主,但是我这雕版印刷只是一个略有些新奇的改变,要操作起来并没有多大的难度,也谈不上什么市场准入门槛。只要我这里一开卖,那过不了多久这项技术就会流传出去,很快市场上就会有很多的仿制品了。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书就没有那么好卖了吧?难道这就是一锤子买卖?”说到最后,张曜灵多少有些丧气。别人穿越随随便便搞点小发明就能赚个盆满钵满,难道自己搞出了赫赫有名的“四大发明”,就是个见光死的下场? “公子,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的……”北宫雁很有些忿忿地看了张曜灵一眼,那模样就仿佛纵横商场的金融大鳄在看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小散户一样,让习惯了崇敬目光的张曜灵郁闷不已,“的确,这技术是保不了多少密的,过不了多少天就会有仿制品上市。不过现在是我们先掌握了这项技术,也就是说我们抢占了先手。公子的目的既然是赚钱,那么我们就不能把它当作白菜一样卖,而是要把它当作古玩字画一样走上层路线。寻常的书籍要想高价出售,那么它就必须要是名家手笔。公子的书也可以找一些有名气的大家操刀,先写下来,再由那些工匠拓下来,做成模版,再批量印刷。而且这书的材料上面,我们也可以做点文章。” 看着北宫雁这个小丫头在那里滔滔不绝的样子,张曜灵的眼睛有些呆滞,简直就像是重新认识她一样,语气弱弱地问道:“这书的材料不就是纸吗,这上面能做什么文章?” “公子,这你就不懂了。的确,一般的书,那都是用纸做的。但是我们现在卖的不是书,而是商品。”北宫雁停下来端起桌子上的一杯茶润了润喉咙,然后又继续滔滔不绝道,“这书的内容都一样,那那些人为什么一定要花更加高的价钱买我们的东西?所以我们要是想赚更多的钱,那就只有在这上面多做文章。印书主要的材料当然是纸,但我们可以在书的封皮外表上下功夫。比如给书加一个金缕封皮,套个象牙套啦,再然后用一个檀香木盒包装一下,反正就是怎么奢侈怎么包装!而且这纸也不是不可以变,我们可以用一些新奇的东西,这些在西域商人那里应该找得到,我听说西域有一种火浣布,水火不侵,这上面也可以印书的,咱们宣传一下,这就是一个特色……” 北宫雁滔滔不绝地把自己的想法都说了出来,只听得一旁的张曜灵目瞪口呆,眼神由呆滞、不信,逐渐转变为叹服。一开始张曜灵只是想找这个玲珑心思的小丫头随便弄一弄,毕竟他的本意也只是赚回一些成本。但是没有想到这个小丫头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这一爆发起来自己都不得不说一个“服”字。在这个小丫头的嘴里,一本平平无奇的书居然变成了一种千奇百怪有着各种花样的商品,这不就是这个时代的奢侈品吗?要是按这个小丫头的想法去运作,再加上这个时代的有钱人可比后世的有钱人还要有钱。有这么多的冤大头在,再加上这个深藏不露的小商业天才,这可就是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了。 “……我们抢占了先手,那我们只要不停创新,那些人不管怎么模仿,他们都晚了我们一步,永远都无法对于我们造成什么威胁。别忘了,公子现在可是位高权重,我们虽然不会用这种强权去干涉什么,但是公子可以从西域方便地得到各种稀有材料,而且在运输和销售方面都有着很大的优势。” “……公子!公子!”北宫雁一连说了许久,足足说了有半个小时才停下话头,低下头把桌子上的茶水一饮而尽。但是一抬头却发现张曜灵神色恍惚,目光呆滞也不知道心神飘荡到了哪里。一直这么担心地看了良久,见到张曜灵还是呆呆地不说话,忐忑不安的北宫雁只好轻声地呼唤了起来。 “啊?雁儿,有什么事啊?”北宫雁一直叫了好几声,张曜灵才如梦初醒一般收回了自己的那些幻想,但一时间还是没有彻底明白到底怎么了。 “公子,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北宫雁长长的眼睫毛急速地扑闪着,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忐忑,看上去一副楚楚可怜的委屈模样,“我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如果……如果我说错了,你千万不要生我的气!起哦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这小丫头,你说的这是哪里话?”张曜灵先是惊愕地看着脸色一变泫然欲泣的北宫雁,先是一愣,不过很快他就变得哭笑不得起来,“你说的不但没错,而是很对,大大的对了!我一直没有发现啊,你这小丫头在商业上有这么大的天分,简直就是天才啊!” “公子,你……你……别这么说,我……我……”张曜灵的这些溢美之辞简直到了有些肉麻的地步,北宫雁的芳心本来因为这一番话已经安定了下去,结果却因为张曜灵的话太过肉麻而晕生双颊,害羞地低着头,两双嫩白若春葱的手不停地绞来绞去。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决定了,这雕版印刷和棉花的事我都交给你了,你好好做啊,我相信你!”张曜灵浑然不知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恶心,又伸出手来在局促不安的北宫雁的肩膀上轻拍了一记,那眼神分明就是“小鬼我看好你呦”。 “啊?”这回轮到北宫雁惊讶了,她也不管自己脸上未褪去的晕红,抬起头来震惊地看着张曜灵,一双手在身前不住地挥动,“不行!不行!我什么都不懂,刚才那些都是胡乱说说,当不得真的!” “什么胡乱说说,我说行就行!”张曜灵大咧咧地一挥手,很武断地就决定了北宫雁的命运,“你放心做就是,赔了也没关系。反正我的目的也不是赚钱这么简单……” “公子做了这么多,难道不是为了赚钱?”北宫雁瞪大了眼睛。 “那棉花是我想为那些寻常百姓提供一些便利,赚钱不过是顺便而已。而雕版印刷术那就更加和这没什么关系了,我是想从深处入手,打破那些世家大族的垄断而做的一个手段而已。”张曜灵做了这两项发明,他的本意还真不是为了赚钱。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贪婪的人,这一世做了一个大家族的公子,衣食无忧,他对这些黄白之物也没有太大的感觉。棉花只是因为在大街上恰好遇到而起的一个偶然事件,而雕版印刷术,则是他为了另一个目的而处心积虑想出来的。 五胡十六国时代,北方混战不休,你方唱罢我登场,总之就是没有个大一统的时候。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有各方面原因。而其中一个无法忽视的深层次缘由,就是社会分成了士族和庶族两大阶层,士族垄断了官员选拔和地方大权,势力得到空前发展。而被死死地压在下层的庶族,他们有的身负旷世奇才,有的家财万贯,但是他们一辈子的命运都已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一辈子都无法在仕途上有什么成就。 而在官本位的中国社会,一个官员的权力,那可不是一般的大。“抄家的知府,灭门的知县”,士农工商的严格等级制,官员的权力被无限放大,一个庶族,即使是有着再多的家财,就算是富可敌国,最后也很可能就因为一个士族官员的一句话而瞬间灰飞烟灭。 士族有着这么大的垄断特权,人数更多有着更深的群众基础的庶族当然不甘心就这么一辈子被别人压着。刚开始忍一次两次还可以,胳膊拧不过大腿,自己忍了!但是这么一辈一倍地累积下来,几代人的委屈最后必然会在某一个子孙那里全部爆发。而在原本的历史中的侯景之乱,将王谢大族几近全屠,就是一个士庶矛盾剧烈爆发的侧面反映。 这种矛盾的厚积薄发,最后伴随的必然是浓重的血腥和长期的社会动荡,而这样的后果,显然不是张曜灵所乐见其成的。所以张曜灵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削弱士族的势力,提拔庶族子弟,给出身庶族的寒士一个入仕的机会,有希望才不会走极端嘛。 而士族之所以能够保持垄断地位几百年,一直到唐宋时期还有着很大影响,所凭借的当然不只是曹丕的一纸诏书,而是历代士族家主的种种策略。且不提士族家族内部的选材之法,单只是其“诗书传家”这一传统,就已经让他们几乎垄断了人才的产出。 “诗书传家”,就是说士族在家族中设置族学,将族中子弟统一进行教育,为子弟成才创造最有利的条件。他们一代代积累下来,不但保存了大量的藏书,而且各代中总会有几个学识不凡的子弟出现。这样一代代薪火相传,只要运气不是太背,不遇到什么大灾大难,各代子弟中总会有几个像样的人撑起门面的。 而庶族子弟,和这些士族子弟相比,那就是有着天壤之别了。祖辈就没有当官的,家里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前辈提携。而且学而优则仕,庶族子弟再怎么刻苦攻读,学识再怎么渊博,他们的命运都不会太好。除了几个少之又少的特例之外,他们大部分人的最终结局都逃不过一辈子下层浊吏的下场。没有希望,谁还有那个闲心去做一个毫无用处的书呆子? 而且,这一时代书籍是真正的奢侈品。书籍都是人工抄写,除了那些有底蕴的士族中有着大量的藏书,那些庶族中能有几本完整的书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他们也没有名师教导,教育资源又如此匮乏,这么恶劣的条件,又能有几个人可以成才?就算是那九品官人法对士庶两族真的一视同仁起来,庶族子弟最终也是要败个一败涂地的。 重重原因影响下来,士族中人才辈出,而庶族中除了一些天纵奇才又有着莫大机缘的人,在这一方面很难和士族抗衡。像王猛这样出身寒微的人,要不是恰好遇到一个落魄的穷秀才,再加上竹庐先生这一个机缘在,他就算是再有天分,恐怕最后也只能做一辈子的街头小贩。正常的途径庶族是无法和士族相比的,到了真的忍不住的时候,庶族只好起干戈,用最直接的暴力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要解决这个问题,十六国时期之后的很多明主,都相出了自己的办法。像宋武帝刘裕、北周武帝宇文邕、隋文帝杨坚,都是这方面的杰出代表。总结起来就是提拔寒士,为庶族提供入仕途径,在地方加强行政体制整合,消除士庶差别而已。而张曜灵从这些人的经验中思索良久,最后根据自己现在了解到的情势,最后还是决定慢慢来,先从这最基础的教育开始着手。 这雕版印刷术一旦问世,那么这些昔日有价无市的书籍很快就可以变成畅销品,在庶族中流通。再加上张曜灵随后就要实施的建学校的后手,必然可以在庶族中培养起一批贤才为己所用。可能这些手段的效果不是很显著,但是这总算也是迈出了第一步,一切都在慢慢地改善。总不能让张曜灵现在就搞出一个科举制吧?那张曜灵最后的结局肯定是惨淡收场。一切政策的制定实施都要符合当时的特定社会环境,科举制从隋文帝始创,但是到唐朝也一直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朝中的文武百官还是以士族子弟为主。一直到了明朝“八股取士”,一切惟以《四书五经》为本,这才奠定了科举制不可动摇的地位。 其中缘由只有张曜灵心中了然,此刻和北宫雁说说自然无妨,但是北宫雁虽然聪慧,但是缺乏了张曜灵的千年见识,就算解释半天,北宫雁恐怕也是不会理解的。所以张曜灵只是语焉不详地一语带过,而心思恍惚的北宫雁也没有在意,满心里都是重任在肩的惶恐和一丝……羞喜。明明都吃糠咽菜了还要著书立作。向这种高雅的事、神圣的事,谈钱的话……是不是庸俗了一点? 不过一切好像都是张曜灵想太多了,北宫雁从小就尝惯了生存的艰辛,对于金钱的观念看得很实际。要是换了那些每日高谈阔论闲下来还要嗑点五石散的名士们,说不定还会驳斥张曜灵为“浊人”,为一些阿堵物而煞费苦心。那些人从小衣食无忧,一生出来就有着大好的前程等着他们,哪里会理解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辛酸? “那公子是准备怎么赚钱呢?”北宫雁沉思良久,心中有了主意,抬起眼帘注视着面色变幻不定的张曜灵。 “啊?我没什么想法,我对这些事情还真不太了解,你先说说你的看法,我先听听。”的确,张曜灵两世为人,杀个人、算计别人一下还有些心得,像这样在商言商的商业运作,就实在是难为他了。 “这样啊……”北宫雁迟疑了一下,最后说道,“那公子是想大干一场,还是想要马上赚一笔呢?” “这还有什么区别吗?”张曜灵对这些事是真的不明白,这里面还有这么大的分别。不过看了看北宫雁的眼神,张曜灵只好随便说道,“要不你看着弄吧,反正别赔了就行。” “公子,这可是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创举啊,要是做好了,那至少也能赚上个几千两银子啊!”看着张曜灵那多少有些不信的眼神,北宫雁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只好耐心地为这位商业小白解释道,“公子发明的这个雕版印刷,看上去只是加快了印刷的速度,阅读起来也更方便一些。但是这可是书啊,是记录圣人之言的书啊!” “书又怎么样?印书很赚钱吗?”张曜灵还是有些不信,他搞出这个雕版印刷术的本意就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有着更深层次的用意。只是不甘心自己干赔本买卖,这才找到北宫雁这个聪慧的小丫头,希望可以多少赚一些成本回来。不过看这个小丫头现在的样子,倒好像捡到宝一样。至于嘛,印本书而已,这个时代又没有专利保护法,这种说穿了人人都会的雕版印刷术也很难保守得住秘密,只要过一段时间,市面上马上就是成群成群的盗版。而这个年代势必也无法搞什么专利保护,张曜灵要是打击盗版,非得搞得鸡飞狗跳不行。而且就算打击也没多大的用处,就算是后世叫嚣什么支持正版,盗版还不是满大街都是?有需求就有市场,盗版的价格优势在那里,张曜灵也没有办法改变。而且张曜灵并不希望把这一技术完全垄断在自己手里,那样除了赚多一点钱并没什么好处,他的志向本来就不是做个富家翁。他的心,在天下! “公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见张曜灵还是有些懵懂,北宫雁跺了跺脚,语气就有些急切,“这些书在市面上可是很紧俏的,这些书以前大都是人工抄写,费时费力,而且还不容易保存。而公子的这一技术一出现,马上就解决了这些难题。这些可以量产的书,再加上公子的那种线状制式,又新奇又方便,这要是到了市场上还不引起疯抢?公子别忘了,买这些书的人大都是士族子弟,他们身家千万,买东西可不在乎价钱的。这书籍本来就是有价无市,再加上公子的这些新手段,赚钱还不时很容易的事?” “这样说倒也有些道理,那些世家大族的人们都喜欢附庸风雅,每个人家里不管喜不喜欢都堆了一大堆的书。这些人不愁吃不愁穿,锦衣玉食却还不知道满足,买东西一向是不买最好只买最贵……”张曜灵双眉一扬,眉宇间隐隐有些讥诮。 这个世界上谁花钱最豪爽、最不心疼?答案——败家子! 败家子一般都是富二代、富三代,没经历过父辈创业的艰辛,什么披荆斩棘、艰苦创业,那是什么东西?一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骨子里就没有对于金钱的明确概念。对于这些人来说,金钱不过是相互间炫耀的一个手段,就像是孔雀以七彩的开屏来炫耀一样,他们也用尽手段,挥金如土,ia展示自己的豪奢。像这样的败家子,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 晋武帝司马炎时期,“二十四友”中之一石崇与王恺斗富。石崇的父亲是开国元勋号称“娇无双”的美男子石苞,标准的富二代加官二代合二为一。而王恺是武帝的舅舅,两个人吃饱喝足,没事的时候斗斗嘴,结果这么时间长了也斗腻了。于是换了个花样,彼此之间开始炫富,拼财力。刚开始王恺拿出一个两尺高的珊瑚树,得意洋洋。结果石崇一见之后摇了摇头,回手拿了个铁如意打碎。紧接着看着一脸肉疼的王恺,石崇就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说道:“这算什么,你要想要,我家有三四尺高的珊瑚树六七个,随便拿一个还给你就是了。”结果石崇果然拿出来了六七个这样的珊瑚树,自知不如的王恺只好怅然若失,有皇帝帮忙也不行,石崇也就有了“富可敌国”的称号。 而像这样的世家子弟,家资千万,一向都是什么贵买什么,挥金如土,丝毫不在乎金钱的多少。像这样的肥羊,要是不狠狠地宰一把,貌似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呢。 96 “印?拿什么印的?”北宫雁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这本书,书自然没什么新奇的,内容就是现在广为流传的《南华经》,这字迹倒是工整,但是公子说印上去的,这是什么意思? 张曜灵从书架上再拿出来一卷卷轴,解开上面的丝线,将它展开交给北宫雁:“你看看,这两个有什么不一样的。” “这个……也是《南华经》,除了自己不一样外,其他的没什么不一样的啊?”北宫雁来回比对,可是看了许久也没看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只好摇了摇头困惑地看着张曜灵。 “这两本都是同一本书,内容当然是一样的了!不过这两本书你觉得,它们哪一个更加方便?”张曜灵有些严肃地探问道。 “这本!”北宫雁不加思索地举起了第一本线装本的《南华经》,“这两本书虽然内容一样,不过这一本都裁成了一页一页的,放在手里就能一页一页地翻看。而且这里面还被编成了页数,从前面的目录这里,就更加容易找到不同的篇章了。这一本卷轴制式的就有些麻烦了,所有的内容都被写在了一张纸上,打开翻看时需要一个很大的空间展开,而且存放起来很麻烦。公子,这是你想出来的主意?”北宫雁说完就一脸震惊地看着微笑不语的张曜灵,刚才的那个棉花就已经让北宫雁吃惊不已了,没想到张曜灵马上就给了自己另一个惊喜。 “算是吧,我想在我之前应该还没有别人这么做过吧。”张曜灵理所当然地把这一切功劳都归到了自己的身上,毕竟这也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的首创,而且要解释起来势必要牵涉到自己最大的秘密,张曜灵也只好老实不客气地当回“盗版商”了。反正咋个时代也没有什么扫黄打非办,跑过来跟自己讨论什么版权归属或者专利使用权之类的纠纷,自己怕什么?再说了,自己也不是故意的,在我之前明明就没有人这么搞过,自己阴差阳错地重生穿越,这也是没办法。难道还有人会说我剽窃后人不成? 在心中自我安慰了一会儿,张曜灵继续问道:“雁儿,这书籍的制式只是我的创新中的一个小部分,最大的一个创举你还没有见到呢。来,跟我去另一个地方,我带你看看,这本书,是怎么被印出来的。” 说走就走,张曜灵转身走出了房间,头也不回地就向外面走。北宫雁紧紧地跟在后面,手中还是紧紧地抓着那本线装版本的《南华经》。公子实在是太厉害了,这个主意几百年了都没人想得到,公子却一下子就能想到这个主意。有了这个创举,以后看书、放书都没那么麻烦了。这是公子的史无前例的创举,我可要好好保存着这一本,谁要都不给! 张曜灵自然无法猜到后面这个小丫头的心思,他只是兴冲冲地向前走,走了不大一会儿,就一头走进了另一间差不多大的房间。只是这明显就不是什么卧室或者书房了,偌大的房间中只是摆放着一个个稀奇古怪的物事,十几名身强力壮的男子在上面辛勤地忙碌着,也不知道是在忙些什么。 北宫雁正在好奇地看着那些人的忙碌,张曜灵牵着她的手,来到房间的一个角落,指着面前堆成整齐的一堆的东西说:“你看看,这些东西和你手里那本《南华经》是一样的,它也是这么出来的。” “啊?这些都是?”面前堆着的一大摞,少说也有一百多本。像这种书虽然流通地很多,但是长期以来一直靠人手抄写作为传播途径,所以除了一些世代相传诗书传家的世家大族,或者一些有些身家的富贵人家,是很少有人有这个能力拥有一本《南华经》的。附庸风雅是需要资本的,如果身无分文还要谈诗弄词,那不过是不自量力的装逼而已。 “没错,严格来说,这些书都不是人写的,它们都是同一个模版下印制出来的,所以它们印出来都一个样。”张曜灵从里面抽出一本递给惊愕的北宫雁,静静地等待她的评价。 “真的是一样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模一样的,就算是同一个人抄写的也不可能两遍都一模一样啊,怎么会这样?”北宫雁翻开原来的那一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但是一连翻了好几页,这上面的字迹字体安全一样,这就让她不由得把自己的眼睛瞪得更加大了。 “小丫头,我刚才都说了,这不是人写的,而是同一副模版印出来的,当然是一模一样了。”张曜灵耐心地解释,知道这样光说是不可能让她明白的,于是他走到那群忙碌的人群中间,从里面拿出来一个木板,递给了懵懂的北宫雁,“这是一副新制的模版,还没有染墨,你看看吧,看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北宫雁有些呆滞地接过那张木板,手摸上去很快发现就发现这上面的不同。这木板一面是完全光滑的平面,打磨地很平整,没有一点的毛刺。这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却是另一面,北宫雁伸出细嫩的手指在上面来回抚摸,上面凹凸不平,却有很有规律。借着窗外投射过来的暗淡光线,北宫雁把它举起来细看,马上就辨认出了这些凹凸是什么,“这上面这些……是阳文木刻?” “你这小丫头知道的还挺多的,连阳文阴文都知道!”张曜灵伸出手去,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没错,这些字都是那些工匠一点点雕刻上去的,这样一版下来,就可以刻上大约半章。然后染上墨,再印到那些白纸上,白纸黑字,再把这些散乱的篇章拼接起来,就成了你手里的那本完整的《南华经》了。” “这本书是这么来的?”北宫雁不可置信地问道,但是看着面前的木板和那两本书,她又不得不相信这是一个事实。震惊良久,北宫雁才恢复了常态,旋即异彩连连地注视着张曜灵,言语中大为叹服,“公子真了不起,寻常人只想到在石头上篆刻,在石碑上留名。但是谁能想到,在木板上雕刻下字迹,就能印书。这样只需要雕刻好几块木板,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印出成册的书籍来。这样印书,可就比人手抄快得多了。” “这个没什么,人人司空见惯,反而不会想到改变,我这也是阴差阳错而已。”这些创造说穿了很简单,雕刻很简单,古时候就在龟甲、石头上篆刻,这一技术可说是有着很悠久的历史了。但是从来没有人想到,要是把石头换成木头,再在上面染上一层墨,就可以产生这么这么大的改变。说穿了简直一文不值,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但就是这一层窗户纸却没有人想得到去捅破它,只是张曜灵借着后世的记忆才能有这番见识,要不然他也没有这个能力捅破这一层窗户纸。 “谁说的?从古至今有书开始也有几千年了,为什么就只有公子这一个人想得到呢?历朝历代有那么多的人,可他们都没有公子聪明,公子比他们强得多了,可不是什么阴差阳错。”北宫雁摇了摇头,显然把张曜灵的实话当成谦虚了。 “咳咳……”饶是张曜灵已经把自己的心境练得静若止水,现在被北宫雁用这种崇敬的眼光注视着,他还是有些受不了,轻咳了一阵之后,他婉转地岔开了话题,“这个不重要了,我今天找你来可是有很重要的事要交给你的。你觉得……我这个雕版印刷怎么样?” “很好啊,如果流传出去,公子一定可以青史留名的!”北宫雁满眼小星星,显然把张曜灵当成偶像了。 “这些虚名无所谓啦,我是说……你觉得……这个……”张曜灵想了好几种措辞,但是最后想想好像都不大合适。这么犹豫了半天,看着北宫雁疑惑的眼神,张曜灵咬了咬牙,终于开口说道,“……你觉得……这个雕版印刷……怎么样?”憋了半天,脸色尴尬的张曜灵最后竟然又绕回了之前的那一句。 “很好啊!”北宫雁继续点头,小脸上满是真诚,同时还有些疑惑。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问题问两遍。 “我是说……”张曜灵简直想要抽自己嘴巴子一个,瞧你这点出息!想了半天,张曜灵深吸一口气,故意用一种很云淡风轻的口气淡淡说道,“……你觉得,有了这雕版印刷……能不能赚点小钱呢?” “啊?公子是这个意思啊,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公子为什么吞吞吐吐的?”北宫雁恍然大悟,不过明白之后却又有些不解,这很正常的一个问题,之前的棉花不就这么问的吗,怎么这个同样的问题就这么欲言又止的?北宫雁放下疑惑,手中抓着木板,就站在那里细细思索了起来。 “呼……”张曜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中咒骂自己不已。让你小子玩高雅,你本来就不是什么高雅的人,非要装清高。这下好了,被一个小丫头鄙视了吧? 原来张曜灵是觉得,自古以来就有着“君子不言利”的古训,张曜灵之前借着棉花想要赚钱还可以理解。但是现在要说的是被称作“人类进步阶梯”的书籍,这书又是记录古代圣人之言的典籍。想那些古人,一没稿费二没人请他们出席青歌赛当评委,在几百年前的南美洲,生长着一种叫做狼桃的植物,它结有一种有着鲜艳红色的果实,样子非常漂亮。但是长期以来,人们都把它当作一种有毒植物,视之如蛇蝎,几百年来都没有一个人去尝试过它的味道。直到后来有一天,一个从外地来的人,他在野外遇到了这种植物,饥渴难耐,于是就把这种新鲜的狼桃摘下来吃掉,这就成了第一个吃狼桃的人。而过后很久,他都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这样才让那些当地人明白,原来这种狼桃并不是什么有毒的植物,而是一种味道鲜美的蔬菜。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这种植物得到了大量种植,最后它有了一个新名字,叫做西红柿。 在美洲,那些原始的印第安人中要开发一种新的3植物都是如此艰难,更何况是在古代的中国呢?在中国的古代,最有影响力的,无疑是孔老夫子的儒家思想。而儒家思想向往“三代”,也就是尧舜禹时期的大同世界。他们推崇古人,赞赏安贫乐道,称为“一箪食一瓢饮”。而对于任何创新行为,他们则十分排斥,斥之为“奇技淫巧”。 曾有人这么说过,说创新都是那些懒人发明出来的,用这些东西来帮助自己省力。这虽然是一种有些玩笑的说法,但是却被那些儒家信徒奉为圭臬,并严格执行。在历史中的中国创新大都是无意为之,或者是个人行为,从来都没有过哪一个朝代鼓励创新。像张曜灵这样搞一个新品种种植,还要大面积推广,那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有这么好的创意居然英雄无用武之地。自己家的地都不能自己说了是、算,这算是怎么个说法啊?没想到我张曜灵能打得下陇西,却连种块地的权力都没有!”张曜灵这一经提醒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些想当然,不过自己终究不可能赤膊上阵亲自去种地。且不说自己对于种地一窍不通,就算是他真的懂这个,就凭他这个身份,逢年过节做个秀表示一下重视农业还行,真的要让他上阵,那么只怕连王猛都要来苦劝他了。 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好的创意,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店,难道连这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吗?张曜灵皱着眉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过这怎么想,他还是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来说服那些佃户中棉花。 祖宗之法不可违,那种地可是农民辛苦一年的所有希望之所在,不可能就因为张曜灵的一句话,就让那些农民们马上发下担心,屁颠屁颠地种上这种来历不明的作物,而抛弃了原来的古法。照着原来的古法种小麦啊什么的,虽然没什么油水,但是祖辈都是种这个的,凭经验至少也可以保证自己一家人混个温饱肚圆。你张曜灵嘴上连毛都没长齐,凭什么因为你一句话,就要我们把我们这一年的生计都赌上? “其实,公子可以换另一个方法……”张曜灵来回踱步,却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不过这个时候北宫雁突然开了口,听口气似乎她有了什么主意。 “你有什么主意?赶快跟我说说!”张曜灵急切地问道。 “凉州的那些农民生活安定,他们过得好好的,自然不会这么容易就听公子的话中这种从未见过的棉花。那里的地不能种,不代表别的地方的地也不可以种啊。” “你是说陇西?”张曜灵举一反三,很快想到了北宫雁所说的意思。 “陇西这块地方刚平定下来,的确有很多逃荒的农民丢下自己的土地逃走了。不过那些土地大部分都落到了各地的士族手中,我要是在之间插上一脚,这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张曜灵摸着下巴慢慢思索,举棋不定,“而且就算土地有了,可是这土地还是需要找人来耕种的。这陇西我也是人生地不熟的,那些本地人未必就比凉州的人好说话……” “公子既然要发财,又怎么能不付出一些代价呢?更何况那些陇西士族和公子本来就有矛盾,前几日那次邓将军的考校就是百般刁难,一点面子都没给公子留。”北宫雁撇了撇嘴,对于那次孙毅那个老头的表现,她可也是看在眼里,“至于这这人嘛,公子就不用担心了。这一次关中大乱,有很多难民都逃难到了陇西。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没有地方可以去,那些世家大族在这里过得好好的,也接纳不了这么多的人。前几天王参军还和公子汇报这件事呢,公子这么快就忘了?公子只需要给这些人一碗饭,别说让他们去种地了,跟着公子去打仗都没问题!” “对啊,这就是一群生力军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听了北宫雁的提议,张曜灵眼睛一亮,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有了这些人,我这种地的人就不愁了。而且这样还可以让这些流民安定下来,不至于惹是生非。要安置这些流民需要大量的粮食,既然吃了本公子的粮食,那总得帮本公子做些事吧?这人的事解决了,地的事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不开心就不开心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再给本公子多添一个贪财的恶名罢了。这个恶人,我就做一回好了!” “雁儿,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要不然,我这棉花不知道哪年才能种得上呢!”张曜灵想通了这一切,心中有了定计,转过头感激地看着抿嘴微笑的北宫雁。 “能帮到公子就好,这其实也不算什么了,当局者迷,公子过一会儿也能自己想明白的。”北宫雁的双颊飞上一抹绯红,似乎是很不适应张曜灵这样直白的夸奖。不过羞涩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问道,“公子今天带我来这里,应该不只是跟我说这个棉花的事吧?”她可是记得很清楚,张曜灵说要她帮助,这棉花的事只是适逢其会的一段小插曲。 “你不说我险些都要忘了,这棉花的事先放在一旁,反正明年才种,现在先跟我去另一处地方,那里更需要你啊!”北宫雁的话适时提醒了健忘的张曜灵,张曜灵一拍脑门,搓搓手有些尴尬地说道。 “公子还有什么惊喜呢?难道比这个棉花还要惊人?”北宫雁顺手就把张曜灵拿出来的这个麻布手套收了起来,偷眼看看张曜灵并没有反对,芳心这才安定了下来。这可是公子在这世间独创的,我一定要好好保存着! “这个棉花很有用,不过它还需要春种秋收,没个几年的功夫,根本见不到它的成效。你先跟我去另一个地方,那里就不是种地了,它需要你马上着手去做。同样是史无前例,不过那一件发明要比这个的名气大得多,你去去就知道了。”张曜灵神秘一笑,这次没有再让别人引路,自己走在最前面,一路向后院走去。 “公子又搞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啊?”北宫雁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对于这个满身神秘与众不同的公子,他充满了好奇。 张曜灵在前面走得很快,看样子应该对这里的地势布局都很清楚,甚至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北宫雁跟着他的脚步在这个面积不大却很曲折的院子里来后绕了几圈,紧接着就走进了另一间面积比之前那间要大很多的房间。 张曜灵驾轻就熟地走进去,从左侧墙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转身递给北宫雁:“你看看,这本书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北宫雁迟疑地接过张曜灵手中的书,翻开一看,紧接着大大的眼睛就睁得更大了:“这是庄子的《南华经》,不过……它怎么是这样子的?” “它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啊?”张曜灵抱着双臂,笑意盈盈地反问道。 “我平时见到的书籍都是卷轴,一卷一卷的。就算是古时候的竹木简,它们也是卷成一卷的。可是公子这本书竟然裁成了一页一页的,而且边上还用线缝了起来,这么翻着看,倒是比那种卷轴的方便了许多……” “只是这样吗、你再看看这书本上的字,看看它有什么不同。”张曜灵淡淡一笑,伸出手去指了指书上的字迹。 “这书上的字个个规整方圆,不过不是公子的字迹,这字迹……”细细观看了良久,最后北宫雁只能摇了摇头,语气中颇有些颓丧,“奴婢见识浅薄,实在猜不出这是哪位大家的笔迹……” “你当然猜不出了,因为这本书上面的字都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小人物写的,而且它们根本就不是人写上去的,而是印上去的!” 97 按照原来的历史进程,棉花还要一直继续这样默默无闻几百年。在这几百年里,棉花的最大用途一直无人问津,一直到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战战兢兢地做出这个发现为止。不过这个时空中有了张曜灵这个变数存在,这一切也就不同了。 魏晋时期,人们冬天用来御寒的衣物主要以裘皮、丝麻为主,而俗话说:千层棉紗不如一层棉,丝麻的保暖效果与棉花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而裘皮的造价又太高,除了那些站在高层的大富大贵之家,很少有人能在冬天穿得起。于是在北方的冬天,穷苦人家基本上个个都窝在家里,很少出门。有的人甚至全家只有一件衣服,迫不得已出门的时候再由一人穿上,而剩下的人却每天都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冬天,万物萧条,就连被赞誉为万物之灵的人,很多也是要躲起来才能勉强存活下去。而每年冬天,都会有一些极度贫困的穷人冻死在荒野。在这个时代,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而棉花这种作物的出现,则大大改变了这种情况。这是一种种在地里就可以生长的作物,到了秋天,就可以像收割小麦一样收获白花花的棉絮。抽出棉絮经过一番加工制作,不但可以填充成为棉衣,还可以送上纺车纺成棉线,最后织成棉布,适合寻常百姓的消费水平。 张曜灵在第一次见到那盆棉花的时候也是很偶然,不过对于这种作物他还是很有印象的。前世的时候他曾经去过中亚的乌兹别克斯坦执行过一次任务,这个有着“白金之国”美誉的棉花生产大国,那一望无际的棉田,秋收时节的景象十分壮观。而棉花的样子古今并没有多大的不同,所以张曜灵在无意中一眼就把它认了出来,紧接着就萌生了大规模推广的念头。 “公子,这里面填充的东西,就是从那棉花里面得到的产物吗?”北宫雁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她把那麻布手套套在手上爱不释手地把玩,感觉到其中绵软蓬松的填充物很不寻常,并不是平常所见的任何东西。 “嗯,没错,这是一种还没有被人发现的保暖材料,如果大量种植的话,就可以得到更多的棉絮,用它就可以做成棉衣,保暖效果不比裘皮差多少。而且这种东西种在地里就能长,不需要太过费心,既便宜又好用,这样大部分的人就都可以不怕这个寒冬了。”张曜灵颇有些得意,这可是自己的首创,相信自己只要利用这棉花的首创,这个世界虽然没有什么专利发明权,但是信息传播如此缓慢,自己就可以利用这一机会抢先一步,在市场上推广棉织物,相信至少也可以狠赚上一笔的。 “公子是打算大量种植棉花吗?”北宫雁一下子就猜到了张曜灵的计划,不过脸上还带着一丝莫名的忧色。 “没错啊,之前那个花贩已经给我送来了很多种子,而且还找到了一个专门种植这种棉花的西域人。我想明年就和我爹商量一下,凉州那里有我们家很大的一块地,我打算明年就先种下去,然后再组织人纺线织布,做成棉衣推向市场。怎么样,本公子这个发财计划是不是很有创意啊?”张曜灵家可是整个凉州最大的地主,相信以自己的父亲对于自己的信任他一定不会反对自己,等到时候棉花收获了,那就一切都水到渠成了。 “公子,你发现的这个棉花的确很神奇,我相信它也一定会很受欢迎……”北宫雁的语气吞吞吐吐,“……不过我想……公子的计划可能还有些困难……这棉花好像……应该……没那么好种……” “没那么好种?有什么困难?”张曜灵知道自己对于种地是一窍不通,不过这棉花的种植条件并不复杂,而且在后世新疆、宁夏可都是棉花的重要产地,这不应该有什么水土不服的情况发生啊。 “公子的这棉花有大用,这一点公子知道,雁儿也知道,不过别人不知道啊。尤其是那些佃户,他们一个个都是老实巴交的小农,一向都是遵守古训耕种,向公子这种来历不明的棉花,他们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接受的。”北宫雁以前就是在市井中长大的,在这一方面却比张曜灵更加明白。 “那不是我们家的地吗?不管他们接不接受,他们只要老老实实地种地就好了。反正到了秋天收获了,我再把棉花做成棉衣,让他们自己试一试,就会明白我的用心良苦了。等到第二年啊,不用我说什么,他们肯定抢着种!”张曜灵想当然地觉得奇怪,那明明是自己家的地,父亲不反对,自己只是要他们老老实实种地,又不是做什么地主恶霸,这要种什么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吗? “公子身居高位,对于大事可能看得透彻,不过这种民间琐事,公子还是有些想当然了。”北宫雁奇怪地看了张曜灵一眼,这个公子一向聪慧非常,看事情从不输于别人,现在怎么连这种小事都不明白了?不过旋即就自己就找到了原因,并且紧接着就开始为张曜灵恶补生活常识了,“虽然那些地是属于公子家的,那些佃户只是租地耕种。但是这种什么怎么种,公子都是无法干涉的。公子不可以强迫他们种什么,只是在最后上门收租,至于其他的,都是那些佃户自己说了算。” “什么?还有这回事?”张曜灵这回真是当了回小白,对于这种土地归属使用权利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北宫雁肯定不会骗自己的,看来自己这回真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前世看那些电历史剧中一个小小的乡下土财主都嚣张得不行,没事玩个半夜鸡叫、黄世仁逼死杨白劳这样的桥段,原来是自己被这些小白编剧给忽悠了。唉,这想种个地,搞一点农业科技创新,就那么难吗? 其实,这是张曜灵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太过于一厢情愿了。标新立异,从来就不是一件随心所欲的事。张曜灵带着千年后的见识来到这个时代,他可以凭借这个优势领先别人一大截,但是真的要在这个时代搞创新,是在不是一件动动嘴皮子就可以解决的事。北宫雁的记性很好,很快就想起了那天见到被张曜灵如获至宝的棉花。话说那棉花实在是太不起眼了,不但没有什么香气,枝干也不是青翠欲滴,十足地缺乏观赏价值。真不知道张曜灵为什么见到了它就如此高兴,之前听到苻雄死的消息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开心啊。 “没错,不过你这小丫头又忘了,那是棉花,本公子亲自命名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张曜灵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还没忘了回头教育一下这个无知的小丫头。 “是是是,公子说的都是对的。不过公子要那棉花应该是有别的用处吧?”北宫雁虽然不像张曜灵那样熟知棉花的用途,但是看着张曜灵那欣喜不已的样子,也明白张曜灵肯定不是为了养花草修身养性。 “那是自然,等一会儿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张曜灵故作神秘,哈哈一笑,带着满心疑惑的北宫雁穿过了好几条小巷,在一处僻静的小院落前停下脚步,一下子就闪身进去了。 “公子!”张曜灵闪身而入,门后有人,一个面貌平庸的青年男子一看到张曜灵,马上由警惕变成了放松,快步上前向张耀灵行礼。 “嗯,那棉花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吧?”张曜灵淡淡答道。 “已经按照公子的吩咐做好了,不过棉絮比较少,做的东西就有些小……”那人神色有些紧张,看着张曜灵的表情也有些忐忑不安。 “那本来就只有一株棉花,能有多少棉絮?没事没事,反正已经有大量的种子,明年再大规模种植,现在不过是做个实验,带我去看看吧,希望不要让我失望呀。”张曜灵哈哈大笑,从那人身旁走过时还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公子跟我来。”那男子如释重负,抢先走在前面,引领着张曜灵继续向前走。 一行三人走进这处院落的正堂,那男子走在最前面,走进正堂后,迎面就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正厅,正北方墙壁上挂着一幅斑斓猛虎的画像。除此之外房间里只有一些桌椅和一些杂物,却没有任何棉花的影子。 那男子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将那幅猛虎画像向上一掀,伸出手去也不知道在哪里一按,墙壁突然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高大光滑的墙壁突然向后一转,墙壁上一下子出现了一个深邃的暗道。 张曜灵毫不意外,紧跟在那男子的身后,第二个钻进了暗道。临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北宫雁一眼,发现这小丫头还在那里傻傻的有些愣怔,暗叹一声,伸出手去把她握住,带着她一步步走进去,随后就把暗道再次关闭,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一幅栩栩如生的猛虎画像。 “公子,你这是要去哪里啊?”这已经是北宫雁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了,不过这个问题已经和第一次问题的含义不一样了。之前还是轻松随意,现在却已经走进了暗无天日的暗道,这暗道黑漆漆的也不知道有多长,也不知道要通到什么地方。北宫雁虽然一向很大胆,不过这种黑漆漆的暗道可是太考验这种小姑娘的勇气了,她只好紧紧地抓着张曜灵的那只温暖的手,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 “我来到这上邽城时间不长,不过这城里的人想要找我麻烦的可是不少。现在我根基尚薄,行事要多加小心,这也是迫于无奈啊。”张曜灵叹息一声,他可以明显感受得到自己手中的那一双绵软的小手中甚至渗出了冷汗。这怎么说也是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小丫头,毕竟不是自己这样前世生活在黑暗中几十年的妖怪,心里紧张也是在所难免的。 “公子,你……”北宫雁聪慧无比,对于张曜灵眼下的处境也是洞若观火。之前张曜灵自毁名声故意混淆视听就是示敌以弱,但是她没有想到张曜灵居然在暗中连地道都挖好了,这怎么能让她安心呢? “别担心,本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就那几个老不死的老贼,怎么能风流倜傥的本公子比?”张曜灵故意这么说想要打消北宫雁的担心,不过感觉自己手中的那只绵软小手依然是紧紧地握着自己,只好继续安慰道,“好了,别担心,我这只是为了方便行事,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一些,等过了明年,本公子就不用这么偷偷摸摸的了。” “真的?”黑暗中看不到张曜灵的脸色,北宫雁却可以清楚地看、感受到张曜灵语气中的强大信心,心中的担心去了大半。 “当然,你还信不过本公子的手段吗?”张曜灵紧了紧自己的手掌,旋即又话锋一转,“不过这还需要时间,这里面,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我能做什么呀?”从王猛来到之后,北宫雁就解放了出来。不过在清闲之余,北宫雁也觉得自己有些无聊。之前帮公子处理公务虽然劳累,但是那样可以帮到公子。现在无所事事,张曜灵每天看似清闲,却一刻都没有停止过暗中的运作。北宫雁干看着自己却帮不上任何忙,心里面多少有些埋怨自己的无用。 “你的作用可大了,你也知道本公子喜欢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掌控大局是我所长,至于这具体的细枝末节,那就需要你来帮我了。你呢……”张曜灵装腔作势来了番义正辞严的慷慨陈词,前面却突然出现了一线光亮,这一下子就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好了,到地方啦,等会儿再跟你细说,现在先去看看我的棉花怎么样了吧。” “呼!终于又见到可爱的阳光了!” 一步跃出暗无天日的暗道,张曜灵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贪婪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来吧,带你去看看我的棉花,看看它有没有像你说的那么没用!”前面的男子已经走出去好远,张曜灵快步跟上,一边回头招呼还是有些反应迟钝的北宫雁。 “啊?哦!”北宫雁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小跑了几步跟上张曜灵的脚步。这一路走来,在那暗无天日的暗道中也不知道到底走出了多远,不过少说也是有几百米了。北宫雁边走边左右观察着眼前的这另一处院落,但是观察良久,还是没有看出什么东西来。这明明又是一个普通的小院子,平平无奇,和之前的那一处院落并没有多大的差别。公子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搞得小动作,这地道挖这么长,都不知道通到哪里去了。 “行了,别看了,从这里向北一百二十米,就是咱们现在住的刺史府。”即使是走在路上,北宫雁也是东张西望,即使这样只是徒劳无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张曜灵轻瞄了一眼,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什么?这么近?公子说的是真的?”北宫雁大吃一惊,长长的眼睫毛像一把小刷子一样忽闪忽闪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满是惊愕。如果这里距离刺史府只有一百多米,那张曜灵这一路岂不是都走的是冤枉路?这一路走来,从城中一直走到城西,又在地道中走了好长时间,这一直走也应该走了差不多三四里路。如果真像张曜灵说的那样只有一百多米,那张曜灵这绕了个大圈子,却是为了什么? “本公子怎么会骗你呢?如果你不信,等会儿你爬到墙头上,就能看到我们刺史府前面的那杆大旗了。这本来是那个韩桦老头挖了来准备对付我的,结果那老小子被我先下手为强解决了,这地道也就没派上用场。后来我有了一些新想法,所幸这里知道的人不多,我就把它占了下来,就当作是我现在的秘密工厂了。”张曜灵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条地道本就是当初张曜灵抄韩桦的家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那个韩桦老头和苻雄内外勾结,一心想着里应外合。在城门处做好布置的同时却又在城中核心的郡守府做好了另一手准备,本来是为了到时候理应外和的时候可以制造更大的混乱。结果张曜灵抢下一步先发制人,猝不及防的韩桦一家全部束手被擒,这一切的精心布置也就成了一堆无用的摆设。而后来张曜灵在上邽城安定下来,将郡守府变成了自己的刺史府,却又发现这条地道距离自己的小院很近,但是自己却又不能直接走过来,这一番七拐八拐虽然很浪费时间,不过保密性更好,也更安全,多走几步也无所谓了,就当是多锻炼身体了。 “原来公子早有准备啊,却只把我这个小丫头蒙在鼓里,公子好坏!”北宫雁很快也想明白了张曜灵这么做的良苦用心,不过嘴上依然是很有些委屈,这一句说的就很有些撒娇的味道了。 “之前我还没准备好,怎么可以就这么告诉你呢?现在就不一样了,我那些基础工作都完成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张曜灵自然知道北宫雁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轻轻一笑也不在意。 “我的棉花做的怎么样了?”张曜灵一路逗着小丫头说笑,最后一拐来到一间僻静的厢房,对着里面的一名中年妇人就问。 “公子拿来的那个棉花倒是一件奇物,这保暖效果简直和裘皮相差无几。就是这棉絮太少,所以就只做成了这一个东西。”那妇人从旁边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鼓囊囊的麻布交给张曜灵,也不知道里面塞的是什么东西,鼓鼓的,还很蓬松。 “哦,这样倒还有些样子,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能做成这个东西就已经很出乎我的意料了。”张曜灵接过来,把这个麻布套在自己的左手上,却正好把他的手掌、手指全部包裹起来。一旁的北宫雁瞪大眼睛细看,却发现这个麻布原来是一件缝好的织物,做成一个圆筒状,倒是和张曜灵的这只手匹配上。 “来,雁儿,你试一试,看看有什么效果。”张曜灵试了试,活动了一下手掌,随后就把它取了下来,将它交给了跃跃欲试的北宫雁。 “啊?好!”北宫雁一愣,不过很快就兴冲冲地接过来,将这个麻布套套在了自己柔若无骨的细嫩柔荑上。和张曜灵那宽大的手掌明显不同,北宫雁套上去之后明显觉得自己的手掌偏小,这个麻布套几乎要把自己的手腕都包进去了,前面手指前端却还有着不小的空隙。 “公子,这是什么东西啊?我戴上还有些小了。”北宫雁活动了一下手指,这个麻布套厚厚的,却又很蓬松。摸一摸,里面的东西不像丝绸,也不像丝麻,自己竟然猜不出来这里面填充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用那棉花所产的棉絮做的一个小玩意,叫做手套。因为棉絮太少,再加上时间不充裕,所以就只做了这一个不分指的。等明年我种下更多的棉花丰收之后,我用那棉花再做一个更好的五指分开的手套,那就比这个好看多了。” 这只是张曜灵做的一个实验,毕竟他前世也不是种棉花的。不过看来这个实验做得还是很成功的,这确实是前世那种广泛种植的棉花。但是这种作物在这个时代仅仅是作为一种不起眼的观赏作物,其棉絮更是没有人知道它的最大用途。 棉花具体是从西域那个国家传过去的已经不可考证了,但是张曜灵记得很清楚的是,一直到八九百年后,到了明代,棉花才得到了大规模的种植,棉布逐渐成为了寻常百姓的日常衣物。在中国古代那个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体制下,不但农业的创新乏善可陈,就连交流传播也是非常地缓慢。后世时期那些广泛种植的玉米、花生、甘蔗之类的经济作物,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大部分还在拉丁美洲的印第安人那里老老实实地长着。而就连从西域传过来的那些胡萝卜之类被冠以胡名的作物,其种植范围也仅仅局限在西域周边,南方地区甚至要几百年之后才有的种。传播如此缓慢,发展创新那就更没得谈了。 98 “公子总是有理,我这个小丫头可说不过你。”北宫雁浅浅一笑,对着张曜灵做了个鬼脸。 “你这丫头!”张曜灵无奈耸肩,索性直接站了起来,对着北宫雁摆了摆手,“来来来,雁儿,先别看了,先跟我出去一趟。” “公子去哪里?又要去哪里玩啊?”北宫雁听话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张曜灵。 “玩?你这丫头就不能把公子我的追求想得高尚一点!”张曜灵哭笑不得,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慧黠笑意的少女,心中有气,忍不住伸出手来在她光洁白皙的前额轻轻地敲了一记。 “哎呀!坏公子,好疼的!”猝不及防的北宫雁连看都没看清楚,自己的额头上就已经传来了一阵清晰的疼痛。张曜灵这只是玩闹性质的,自然不会下什么力气,北宫雁也只是略微有一点疼痛。不过她的表现却很夸张,眉头紧皱,险些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女人嘛,就有权利小题大做,有权利不讲理。哼哼,这可是公子自己说的! “坏公子?谢谢啊,本公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这小丫头既然知道了本公子的真面目,那就做好一辈子被我欺负的准备吧!”张曜灵一击得手,对于这种两人之间时常发生的桥段自然不陌生,眼前的这个丫头的演技已经很有影后的潜质了,要不是自己司空见惯,恐怕也会以为自己真的打疼了她。 “好了,别装了,现在赶紧准备一下跟我出去一趟,本公子可是有正事的。”张曜灵收起了这些玩笑的心思,以要不然按照之前的惯例,眼前的这个小丫头还不知道要玩出什么花样呢。 “坏公子,一有什么活都要找我。可怜我一个人孤苦无依,小小年纪就上了贼船,这辈子就算是完了……”从张曜灵的口气中,北宫雁已经感受到了张曜灵的不寻常,心知肯定是有了正事。她不是那种分不清轻重的刁蛮少女,也就是和张曜灵这个不拘小节的公子才能这么放得开。如今既然有了正事,她也急急忙忙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但是嘴上还是不肯认输。 “算本公子怕了你了,咱们两个到底谁是公子啊?”张曜灵仰天长叹,自己这也太悲催了。这好不容易重生变成了一个大家公子,本以为可以好好地腐败一把了。谁知道眼下居然连一个小丫头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难道是本公子这一世变仁慈了,人善被人欺? “公子,你这是去哪里啊?”收拾那些东西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北宫雁很快就把一切收拾好了,紧紧地跟在张曜灵的身后,看着他在前面大摇大摆地走,却不是像之前那样去城中热闹喧嚣的场所,而是一直向城西的偏僻民巷走,心中大感奇怪。 “还记得之前那一次,在遇到师兄的那天,我从街上买的那盆棉花吗?”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眼看着都要立冬了,街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尤其是在张曜灵和北宫雁现在行走的偏僻小道,几乎就是人迹罕至了。 “公子是说那一盆连花都没有的西域花草?”“是哪一面的匈奴人?刘卫辰……还是刘库仁?”邓羌果然有大将之风,自己刚打死打生地过完了这一场充满了阴谋的考校,连气都没来得及多喘上几口,马上张曜灵就推出了这么一个重任给自己,邓羌只是眉毛一拧,敏锐地作出了反应。不得不说邓羌也不是寻常人,只是“匈奴人”三个字,已经让他做出了这样接近事实的推断。 “邓将军猜一猜,是这两个人中哪一个比较有可能?”张曜灵来了兴致,兴冲冲地考起了邓羌。 “公子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邓羌苦笑一声,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很快就抬起头来沉声回答道,“刘库仁实力最盛,但是他现在在河套东北,距离陇西虽没有多少距离,但是中间隔着的却是一大片不毛之地。而且刘库仁虽然名声不好,一向以烧杀掳掠为生,但是他从来都只向南部和东部进犯,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和陇西有什么瓜葛。公子现在刚把陇西安定下来,这么着急就要出兵,应该不是这个不搭界的刘库仁。”邓羌虽然全部是推测的口气,但是看着张曜灵的眼神却很坚定,看来对于自己的推断有着很大的信心。 “哈哈哈……”张曜灵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还好是在这样一个机密的地方,倒也不虞别人听到,不然还以为刺史府出了个什么神经病呢。 “还好邓将军是站在我这一边的,不然如果落到了那个苻坚的手里,我恐怕就该哭了。”张曜灵笑完之后脸上依然带着残留的笑意,笑眯眯地看着多少有些错愕的邓羌。 “苻坚?苻……公子说的是苻秦宗室里的人?”能被张曜灵挂在嘴边上的人名肯定不是无名之辈,邓羌对于现在的时局同样很关注,虽然不知道这个苻坚是何方神圣,但还是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没错,这个苻坚就是苻秦那一头的人,他的名字邓将军可能不知道,但是他老爹的名字,我想邓将军一定听过。”张曜灵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对于那个算是第一个死在自己手上的名人,语气中也不禁有几分唏嘘,“他的父亲就是东海王苻雄,苻坚就是他的二儿子,在苻雄死后他袭父爵,如今是新一任的东海王。” “他是苻雄的儿子?”邓羌的语气有些凝重,人的名树的影,邓羌并不了解这个苻坚日后的威名,但是对于苻雄这一个苻秦的第一战将,他可是早有耳闻。苻秦之所以能够在群狼环伺中夺到关中这块四塞之地,不得不说和我这个苻雄的能征善战有着莫大的关系。 “没错,这个人虽然年纪还不大,比之他的父亲还有着一些差距,不过这也不是个小角色,将来……”张曜灵古怪地笑笑,要是没有自己的存在,眼前的这两位都应该是那个苻坚的臣子吧?赶走了自己心中这个念头,张曜灵继续说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不过现在,邓羌,你这一次出征刘卫辰,还真的要和这个苻坚合作一把。” “和……和苻坚合作?”王猛的口风很紧,这之间的缘由半点都没有透露给邓羌知道,此刻听了张曜灵这轻飘飘的几句话,邓羌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这陇西刚落到张曜灵手里才几个月,双方之间的战火刚刚平息。虽说兵无常势,但是这一下子就由仇敌变成握手言欢的同盟,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更何况人家的亲爹可是就死在凉州乱兵中的,这尸骨未寒,就算是再不孝的儿子,报不了仇,怎么也不至于马上就和杀父仇人握手言和吧? “没错,就是和苻坚合作。”张曜灵知道这个消息很疯狂,就算是自己,要不是那个苻坚自己找上门来,他也是不会相信还会有这种事发生的,于是用简短的话把大致的始末都说了出来,“苻秦之前先败于我凉州之手,后历尽辛苦才剿灭了关中豪族的联军,实力大损。偏偏这个时候刘卫辰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一下子出兵南下,一连占据了苻秦的好多郡县,兵锋前指,已经威胁到了长安城。再加上东面的鲜卑慕容氏,背面的鲜卑拓跋氏,苻秦现在可说是到了万分困窘的时刻,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走投无路的苻坚就来找了我,说要请我出兵消灭匈奴人。而他给的报酬就是分一半土地给我,同时同意在我们两方之间建一个互市贸易城,通关互市。” 邓羌一直静静地听着张曜灵说着,对于这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他慢慢地吸收消化,沉默良久,他才有了声音:“公子,只怕这个苻坚,他也没有这么好心吧?” “邓将军果然心思细腻,这一问就问到点子上了!”张曜灵先是夸奖了邓羌一句,随即收敛起笑容,说道,“这次的一战并不只是打胜那么简单,因为敌人不只是匈奴人这一方面。只要你解决了匈奴人的威胁,那么那个笑眯眯的苻坚,马上就会由盟友变成死敌,狠狠地咬上你一口!那一纸盟约,连半点效力都没有!” “怎么样,邓将军,我给你四万人马,你可愿意担起这一个重任,出兵匈奴,完成这一个艰巨的任务?”张曜灵一脸期盼地看着邓羌,就等他的反应了。这虽然是张曜灵临时做出来的一个决定,这也是一个无比疯狂的决定,但是一旦自己冒险成功,那得到的收益也足够让自己疯狂这么一把。风险多大,收益也就有多大。不过自己这一个疯狂计划能不能实现,就全部要着落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了。 “公子都把‘我们’变成‘我’了,我还能说什么呢?”邓羌苦笑一声,之前张曜灵说的可是“只要你解决”,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邓羌也只能叹息一句这个公子实在是太有些……无耻了。 “那你就是答应了?”张曜灵笑意盈盈,这本就是他预想中的答案。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邓羌再次苦笑一声,不过这一次的苦笑中除了无奈之外,更多的,却是前所未有的信心,“公子这个计划可以说是很疯狂,很危险,不过既然上了公子这条贼船,那我还能怎么样呢?有危险才有挑战性,我邓羌这些年一直都是平平庸庸的,那就让我也来陪着公子疯狂一把吧!” “说得好,大丈夫活一世,如果不能轰轰烈烈地做些什么,那这活着还有什么劲?”张曜灵大有同感,长身而起,拍了拍邓羌的肩膀,“计划虽然有些疯狂,不过你可一定要冷静。这一战充满了凶险,你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时刻保持警惕。就算最后失败了也没有关系,但是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失败了我们还可以卷土重来,但是命要是没了,那就什么都没得谈了。”张曜灵知道自己的这个计划风险很大,此刻却是在做最坏的打算。毕竟邓羌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将才,总不能因为自己的一个疯狂计划,把一切都输光吧? “多谢公子关心,兵无常势,邓羌也不敢打包票一定完成公子的重托。不过邓羌一定尽全力去拼一把,不辜负公子的信任!”邓羌的语气中有着浓浓的感激,自己这一条命要不是张曜灵从天而降,恐怕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堆白骨。而自己这样一个新人,居然能得到张曜灵如此的关怀,他又怎能不生出几分“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慨来? “有信心就好,未来不可知,但是我们不怕它!”张曜灵握紧了邓羌的双手,旁边的王猛心有所感,也把自己的双手伸了过来。三个男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三双眼睛汇聚到一起,激出了同样的豪情! 三个人,只有三个人。将来,我们三个人,要让整个天下都要颤抖! 岁月匆匆而过,在邓羌的那次变故迭起的考校结束之后,上邽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当日邓羌惊艳的表现曾经是市井间最为热门的话题,但是时间一长,邓羌的话题慢慢失去了热度,渐渐淡出了舆论。 尤其是在那场考校之后,邓羌就再也没有了什么新的新闻出来。一个公众人物要想时常保持自己的关注度,那他就必须花样迭出,不停地制造自己的各种新鲜新闻,这样才能吸引住人们的眼球,保持自己的关注度。而邓羌自那之后就基本上销声匿迹了,那些市井小民很快就淡忘了这个人,热门话题很快就换了主角。 除了仅有的几个知情人之外,整个上邽城都没有人知道,当日那个一箭惊天下的邓羌,如今已经秘密出征。跟随在他身边的,是整整四万大军,而他的目标,就是和苻秦暂时合作,消灭匈奴刘卫辰一部。 这是张曜灵和苻坚之间的秘密盟约,调动四万兵马这样的大动作,陇西的那几个大家族的族长肯定是瞒不过的。但是张曜灵也没有想过对他们遮掩什么,他们知道了也不会满大街说的,这种今天仇敌明天兄弟的把戏,在这个乱世之中几乎每天都在上演。那些权力层的人都是心知肚明,唯一不知情的,就只有那些下层的市井小民了。 邓羌终于出征了,王猛继续忙着处理陇西的大事小事,而张曜灵在忙完这件事之后,再次清闲了下来,又恢复了之前那个只知道玩乐的少年公子的样子。每天就是在大街上到处闲逛,要不就是去苏古河那里和苏若兰说上几句话。幸好张曜灵的年龄还不到十岁,要不然只怕连绯闻都出来了。不过就算是这样,张曜灵的名声也是不大好。 张曜灵毕竟是秦州刺史,不管他有几岁,在其位谋其政。像他这样把所有事都推给别人,自己却清闲地每天四处玩乐,没事还去逗逗小姑娘,这是一个封疆大吏该有的样子嘛? 这样的舆论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越传越离谱,张曜灵听到的最劲爆的一个版本,居然已经变成了“秦州刺史不理政事,每天只会招猫逗狗,把上邽城变成了石虎当年的兽场!” 张曜灵悠闲地坐在后院的一张凳子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看着手下传过来的这一个比一个离谱的谣言版本,他也忍不住莞尔。 “扑哧!” 张曜灵还没有来得及笑出声来,旁边已经传出了一声清脆动听的笑声。笑声清脆婉转,笑得毫无顾忌,这明显是一个少女的声音。 “笑什么笑?本公子被人污蔑,你很开心是不是?主辱臣死,你说你就算不到那一步,这心里总该有一些同仇敌忾的感觉吧?”能在张曜灵面前这么笑得毫无顾忌的人有不少,不过眼下在张曜灵身边的少女,那就只有北宫雁这个丫头了。一听到北宫雁的这一笑声,张曜灵虽然知道自己的话毫无威慑力,但是自己怎么说也是堂堂刺史,怎么着也得维持一下自己的官威吧? 不过张曜灵的威严貌似很难维持住了,因为熟知张曜灵秉性的北宫雁,虽然一向柔柔弱弱的,但是却一点都不害怕张曜灵这个故作凶态的公子:“嘻嘻……公子明明连条狗都没有养过,不过在外人嘴里已经变成了石虎那样的大兽场。石虎那样的兽场可是比一座城都大,就算是把整个上邽城都拆了做也不够。可是外面那些人还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世上居然有这样的人,真的好好笑哦!” “有什么好笑的?”张曜灵无辜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转头看了看这个依然笑个不停的丫头,恶狠狠地说道,“再笑,再笑我就把你……” “把我怎么样?”北宫雁才不在乎呢,跟了公子这么多年,早就知道这个公子对自己人一向心软,这副凶巴巴的样子根本维持不了半分钟。 “把你……”张曜灵有心想威胁说把你给那啥了,保证能让这个小丫头脸红心跳,马上就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嘲笑自己了。但是看着她那双大大的眼睛,张曜灵忽然想到了自己现在名义上的年龄还不到十岁,这样说出来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苦恼之下,这下半句就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咯咯……”见张曜灵语塞,北宫雁更加得意了,索性把张曜灵面前的那些情报都拿了起来,一个个地欣赏张曜灵的流言。 “还好公子你和苏家小娘子的年龄都不大,要不然,这上面就不是说你贪玩不务正业了,而是变成你的绯闻了哦……”看到了一张上面写的是张曜灵和苏若兰的事,碍于两人的年纪尚幼,上面只是说了张曜灵不务正业,并没有涉及其他的。不过北宫雁现在已经有了十五岁,按照这个时代的风俗已经就到了结婚的年龄,对于这些男女之事也是略微懂得了一些。他可是知道自己家的公子可是个妖孽般的存在,知道的东西比自己多多了,要不然她也不会拿这个打趣张曜灵。 “少来,这些人编谣言真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太让我失望了。”张曜灵摇头叹息,面对这些针对自己的谣言一点都不介意。这些谣言的水准,比之后世那些满口胡话的娱记可是差的太多了,除了说自己不务正业之外,居然就没有什么涉及人身攻击或者私生活的攻讦,太没技术含量了,太低端了! “公子,这些谣言还不够吗?要是让这些谣言继续这么传出去,且不管对你的名声有多么大的损害,万一这些谣言传到王爷那里,只怕也会对公子有误会吧?”玩笑归玩笑,北宫雁对于收留自己的张曜灵可是很着紧的。 “有什么?谣言止于智者,我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就算让我爹知道又怎么样?我爹又岂会相信这些荒唐的流言蜚语?”张曜灵倒是一点都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忧,也不知道他是神经大条还是真的有所凭恃。 “我知道公子这么自污名声是有原因的,不过公子你不能老这么做吧?这么任凭谣言发展下去,对公子的名誉可是有很大损害的。”北宫雁也知道张曜灵是故意示弱,但是这些谣言无时无刻不在损害张曜灵的名誉,天赐神童都快变成天赐废柴了。好的名声建立起来很辛苦,但要毁掉一个人的名声却是易如反掌。之前那个殷浩,北伐之前有“江东第一名士”的称号,那时候是何等的不可一世?结果北伐失败,朝野上下全部都是声讨他的声音,大名士一下子变成了大罪人。要不是最后会稽王念在他同处一脉的面子上放了他一马,他甚至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了。 “名誉,不过是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或许很多人都很看重这个,有些人一辈子苦苦挣扎就为了青史留名,为自己搏一个好名声。但是我何曾在意过别人的看法?人活一世,是为自己活的,与他人何干?我张曜灵行事,但求无愧于己心,至于他人怎么看,呵呵……与我何干?”张曜灵摇摇头,轻轻一笑却又带着无尽的淡漠与孤傲。 99 一座濒临破碎的空间,在上古杀阵的废墟之中出现。 这座空间由十根青玉石柱支撑,但是随着上古杀阵被摧毁,十根青玉石柱都已破碎,上面的天仙禁制也尽皆裂开。 江文一眼就看到了那空间中的炼道洪炉,以及站在炼道洪炉之上的苍邪祖师,他的表情略带惊讶,没想到九方至尊竟然也有半步合道至强者的战力,更没有想到这四位至强者竟然会联起手来,破开上古杀阵。 虽然上古杀阵被破除,本来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但显然不是这个时候。 “苍邪,原来真的是你在暗中搞鬼!”瑶池圣主的脸色冰冷,之前听戚芳菲暗中传音,说苍邪祖师操纵一切,设下棋局将他们引来,她还有些不信,现在看到苍邪祖师站在了炼道洪炉之上,她的心中只剩下愤怒。 “这件混沌灵宝,也应该就是你抛出的诱饵吧!”谚倥教主也走上前,冷声斥问。 他在听到瑶池圣主说道苍邪祖师还活着的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绝不可能,这是瑶池圣主的圈套,直至混沌灵宝太素旗从上古杀阵之中飞出来,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他们三人之间,这才答应与瑶池圣主和青龙至尊联手,演一场戏。 当然了,他对苍邪祖师是如何从合道失败的天谴大劫之下存活下来的兴趣很大,但是对天仙遗宝的兴趣更大。 说话之间,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苍邪祖师身后的那十根青玉石柱,除了已经被掏空的三根石柱,其他七根青玉石柱虽然破碎,但是封印在其中的至宝还没有来得及取出,这也是他答应与瑶池圣主合作的最主要原因。 “就算你们知道了又能如何,谁来阻我?”苍邪祖师狂笑,伸手一挥,那混沌灵宝太素旗就直接飞回到了他的手中,这件混沌灵宝早就被他祭炼过了,就算瑶池圣主等人得到了,也没有用。 只见他抓起太素旗,狠狠砸向脚下的炼道洪炉。 轰隆一声,炼道洪炉急速向下坠落,贯穿炼道洪炉身上的十条神链同时绷紧,巨大的力量瞬间就将剩下的七根青玉石柱全部震碎了。 神霞闪动,被封印在青玉石柱之中的天仙遗宝终于露出了阵容。 除了已经被苍邪祖师拿出来的混沌灵宝太素旗,以及上古混沌珠和偷天生死丹之外,其他七根青玉石柱之中封印的至宝也十分动人心魄。 最先飞出来的一件至宝,分明也是一件混沌灵宝,它的表面残破,似乎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大战,与太素旗一样,它的器灵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具躯壳。 “苍虚印,它竟然这里!”有人惊呼,认出了这件混沌灵宝的身份。 这是在上古时期留下了许多传说的一件混沌灵宝,传说曾被天仙主宰亲手执掌过,有着其他混沌灵宝所不具有的威能,但是在上古大战结束之后,它就彻彻底底的失踪了。 看着那苍虚印身上密密麻麻的裂痕,所有人都心中发凉。 因为就算是半步合道至强者,也没有这样的手段,可以将一件混沌灵宝摧毁,可以想象,这件苍虚印肯定在天仙主宰的手中战斗过,所以才会损毁的如此严重。 第二件至宝飞出,那是一块混沌神金,浑身散发着赤色神辉,这是凰血赤金。 看到这块凰血赤金,最心动的人莫过于江文了,凰血赤金的来历在仙界都是一个谜,只知道的是与真凰天仙有关。 直至江文遇到了上古冰凤,才从他那里得知了凰血赤金的秘密,这凰血赤金严格说起来并不是一种金属,而是孕育真凰天仙的卵壳碎片,在真凰天仙合道成真之后,这些碎片因为沾染了真凰天仙的血迹,演化为凰血赤金。 随后,又有至宝飞出,而且还是两件。 其中一件至宝是一根至尊神骨,这是上古时期的一只至尊神兽的灵骨,上面密密麻麻刻印着无数上古神纹,这是一套无上神通术,能够被天仙主宰看重,一定有着难以想象的威能。 另一件至宝同样是一根至尊神骨,不过上面却并没有刻印神纹,这是上古神兽白泽的遗骨。 传说之中,神兽白泽是天地大道孕育出的瑞兽,天生掌控命运大道,是古往今来的第一瑞兽,它曾经留下信仰,上古的先民向他祈福,得到回应就可以获得命运的眷顾。 但它却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合道失败而死。 有天仙主宰不忍心这样的瑞兽消失在世间,于是在其陨落的一瞬间出手,从天谴大劫下保住了一块白泽遗骨。 得到这一块白泽一股,就等于是得到了命运大道的眷顾,不说一定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却是可以看清楚自己的未来,这在灭世大劫即将到来的现世,尤其重要。 唰! 又是一件至宝飞出,所有人目不转睛看着它,这又是一件混沌灵宝。 在这件混沌灵宝出现的一瞬间,江文和戚芳菲同时瞪大了眼睛,尤其是戚芳菲,更是激动地浑身都颤抖起来。 没错,这就是他们苦苦寻觅的混沌灵宝六道轮回盘,似乎是受到了气机的牵引,戚芳菲体内的轮回之主意识烙印再次觉醒,与此同时,一轮几乎与六道轮回盘一模一样的轮盘在戚芳菲的身后浮现,那正是无上神通术六道轮回拳的神通符篆。 第六件至宝飞出,那是一柄小巧的权杖,通体散发着圣洁的白光,但它不是混沌灵宝,从它散发的神辉来看,分明只是一件先天灵宝而已。 一件先天灵宝,竟然被威德天仙慎之又慎的收藏在上古杀阵之中,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站在威德天仙那个境界,就算是混沌灵宝也并不稀罕,可以想象得出,这柄权杖肯定有着不同寻常的能力。 如果没有其他至宝出现,肯定会有不少人愿意争夺这柄权杖,但是当混沌灵宝和混沌神金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将它忽略了。 毫不费力的,苍邪祖师伸手将那白色权杖抓在了手中,任凭其他至宝从自己的面前略过,竟然看也不看一眼。 “天国权杖!” 江文的目光从六道轮回盘上收回,看着那件被苍邪祖师抓在手中的权杖,突然想起了什么,惊呼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突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就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之前他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正遇到上古杀阵发动,而这一次的感觉更加强烈。 “终于得到手了,天国权杖,开启天国的钥匙,创世主宰们共同祝福过的圣物,现在在我的手中!”苍邪祖师喃喃自语,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些什么,也根本没有人愿意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从那座空间中飞出的至宝吸引住了。 “不惜一切代价,抢到六道轮回盘!”瑶池圣主转身看了一眼戚芳菲所在的方向,向身边的补天教大罗至尊们发出了命令。 瑶池圣主的身形一动,向六道轮回盘抓去,与此同时,其他四名补天教的大罗至尊强者们也动身,他们没有扑向六道轮回盘,而是转身向着截天教的四位大罗至尊而去。 “有我在,你休想!”谚倥教主大吼一声。 在六道轮回盘出现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补天教的教主轮回之主,天生就掌握轮回大道,还有无上神通术六道轮回拳,同样是契合轮回大道,现在轮回之主的传承者已经出现,如果再让补天教得到六道轮回盘,只怕真的要再出一位轮回之主。 尤其是当他看到戚芳菲出现,身上散发出轮回之主的气息,心中越发的认定自己的猜测,哪怕放弃其他的至宝,也要阻止瑶池圣主拿到六道轮回盘。 与他有着同样想法的,还有青龙至尊,现在已经没有人怀疑轮回之主与六道轮回盘之间的关系,甚至还有人大胆猜测,是否轮回之主就是六道轮回盘的器灵转世,但无论哪一种可能,都不能让补天教拿到六道轮回盘,否则仙界的平衡就将打破。 轰! 瑶池圣主的身形被谚倥教主拦下,之前在上古杀阵之中的战斗,两人演戏的成分更多一些,现在才是真正的生死搏杀。 “你竟敢阻我,难道要整个蛮族就此灭绝吗?”与此同时,虚空中又响起了青龙至尊愤怒的吼声。 他想要上前阻止瑶池圣主,更想要趁机将六道轮回盘拿到手,可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九方至尊就手持九方锤站在了他的面前。 “六道轮回盘是有主之物,你不应该试图染指它!” 九方至尊面无表情,一字一句的道:“那里还有一件混沌灵宝,虽然残破了一些,但只要舍得使用混沌神金进行修复,重新祭炼之后,也能恢复三、五成的威能,你尽管去取走,我绝不会阻止你!” “那你就来试试,能否阻止我吧!”青龙至尊脸上如度了一层寒冰,祭出了先天灵宝。 四位半步合道至强者的战斗,将苍邪祖师所在那座空间完全崩碎了,只剩下那十根青玉石柱还在勉强支撑,而挂在神链之上的炼道洪炉,却始终没有任何气息。 一时间,各种天仙遗宝到处乱飞,这喜欢坏了其他大罗至尊们,没有补天教和截天教的争夺,这些宝物还不是他们的了。 有人出手,抓向混沌神金! 还有人锁定了无上神通术,那是可以增强一族底蕴的宝物。 还有不少人看中了白泽遗骨,那是蕴含命运大道的至宝,如果能够从中参悟一丝命运大道的玄奥,将会受用无穷。 “该我们动身了!”江文拉起戚芳菲的手,向虚空中走去,目标正是那件六道轮回盘。 虽然瑶池圣主和谚倥教主都发出了警告,但是仍有大罗至尊心生贪念,同时朝着六道轮回盘冲去,或许在他看来,只要拿到了六道轮回盘,就能够与九方至尊一样,拥有可以抗衡半步合道至强者的实力,这样就根本无需顾忌瑶池圣主和谚倥教主。 江文之所以请来烛龙至尊,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嗡!” 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六道轮回盘终于还是回到了戚芳菲的手中,过程轻松地不可思议。 当戚芳菲的手指触碰到六道轮回盘的一瞬间,体内的轮回之主意识烙印立即就受到牵引,飞了出来。这一刻,她才真的相信,轮回之主就是六道轮回盘的器灵转世,因为那一缕残破的,几乎没有任何灵智的意识烙印,在融入六道轮回盘的一瞬间,立即就像是苏醒了,焕发出澎湃的生机,不经过任何祭炼,竟然直接就成为了六道轮回盘的器灵。 见此情形,谚倥教主和青龙至尊都是脸色大变,最终这六道轮回盘还是落入了轮回之主的传承者手中,这难道就是天意。 “天意,在我的手中!” 似乎是听到了他们心中的呐喊,几乎要被所有人忽视的苍邪祖师,突然状若疯魔的大吼一声,将手中的天国权杖高举在了头顶。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似的,一种深深的畏惧在心底蔓延。 天道意志,降临了!面对实力暴涨之后的烛龙至尊,巫抵至尊和火灵至尊很明智的选择了退避,既然混沌珠已经落入了烛龙至尊的手中,再也寻不回来,他们也只能放弃。 当然了,放弃只是相对而言,对于坏了他们好事的江文,就没有那么好容易打发了,尤其是江文的手中还有三分之一的混沌珠,这对于他们来说也有不小的诱惑。 “江文,你没事!” 看着巫抵至尊和火灵至尊纷纷逃走,在远处观战的戚芳菲才松了一口气,快速来到了江文的身边。 尽管知道江文那是用空幻虚金幻化出来的化身,但是当看到江文在两位大罗至尊强者的攻击下被打得粉碎,她的心也揪了起来,毕竟那是两位顶尖大罗至尊,拥有的力量太过可怕,普通人见到他们甚至都根本提不起反抗的勇气,更别说是从虎口夺食了。 “前所未有的好!”江文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道。 烛龙至尊灌输到他体内的那些先天本源能量,不仅修复了他身上的伤势,还让他的主宰之躯更加接近于圆满,实力也达到了最巅峰的状态。 “小姑娘,我认得你!” 不知什么时候,烛龙至尊已经回转,来到了江文的面前,他看着戚芳菲,笑道:“你就是被瑶池圣主雪藏起来的那位弟子,看来传言一点也没有错,你得到了不朽的传承,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就达到了巅峰地仙尊者的境界。” “见过烛龙圣尊!”戚芳菲连忙行礼。 补天教与龙族的关系虽然说不上敌对,但也不算融洽,所以戚芳菲在烛龙至尊的面前,也有些不自然,表情略显拘束。 “不必多礼,你的师父是瑶池圣主,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说着,烛龙至尊看向了远处的混沌空间,那里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鸣声,恐怖的气机不时闪烁而出,震得人心中发慌,那是三位半步合道至强者的战场。 烛龙至尊的目光从那处的战场上收回,笑着道:“你师父被誉为是继轮回之主以后,最有可能合道成功的至强者,一点也没有说错。” 虽然烛龙至尊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戚芳菲却是听出了一些端倪,面露喜sè,那处战场上的战斗,只怕是瑶池圣主占据了上风,这才使得烛龙至尊大发感慨。 “小子,你是什么来历,为什么我从未见过你,却与你有了因果?”烛龙至尊转身,看着江文问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晚辈在尚未证道之前,曾得到过前辈的一滴jīng血,并以之祭炼成仙胎,一步步登临大道,所以才欠下这份因果!”江文立即解释说道。 “嘿嘿,一滴jīng血而已,从我身上洒出的jīng血不知几千几万份,从未见有如此大的因果!” 烛龙至尊冷笑,拿出了手中的那颗混沌珠,相比起这可混沌珠的价值来说,江文所得到的那一滴烛龙jīng血简直微不足道。他之所以冷笑,不是对江文的话有所怀疑,只是对命运的自嘲,修行到了他这一步,如果不能超脱,仍然无法摆脱命运大道的约束,也就是身不由己。 他把玩着手中的混沌珠,又看向江文,说道:“你的身上有很多秘密,还有天仙主宰的气息,迷雾重重,我也看不清你的来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偿还的这份因果价值太大,我不敢轻易接受,否则只怕将来还会有更大的因果牵连,如果我不准备冲击合道之境也就罢了,现在我有混沌珠在手,冲击半步合道还有七八分希望,如果这份因果牵连太大,将对我的修行产生极大的影响,所以你现在最好还有什么求到我,让我可以尽快了结这份因果,否则你就将这颗混沌珠收回去,我宁愿让你欠我一份因果,也不愿拿未来冒险。” 烛龙至尊的话,让江文明显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修为到了烛龙至尊这个境界,命运和因果的力量竟然对修行影响那么大,竟然让烛龙至尊说出了这样的话来,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 “我....”江文支支吾吾,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烛龙至尊又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不用担心巫抵和火灵至尊,你是因为要偿还我的因果,才与他们结了怨,这份因果我来替你承担下来。等出了陷空岛之后,我会一一找他们算账,你尽管放心,无论是巫族还是灵族,都不会再因为这件事情找你的麻烦。” 烛龙至尊的话很是霸道,似乎根本没有将巫族和灵族的四位至尊强者放在眼中,但是江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如果烛龙至尊炼化混沌珠,有八成的把握可以晋升半步合道至强者,这样龙族就有两位半步合道至强者坐镇,就算是补天教和截天教也会被感到压力,更何况是巫族和灵族。 想到这里,江文的心情也轻松下来,他笑着道:“既然前辈感觉拿着混沌珠心里不踏实,那晚辈也就不客气了!” “你且说来让我听听,如果是一般的事情,那就算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玩小孩子的游戏!”烛龙至尊说话虽然直来直去,但也让江文放心了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 “希望前辈能为我们保守这个秘密!”江文看了戚芳菲一眼,见她微微点头示意,这才将两人为何进入陷空岛的前因后果都讲述一遍。 听到戚芳菲得到了轮回之主的传承,烛龙至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轮回之主是补天教的创始人,他的传承被补天教弟子所得到,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是随后,听到了苍邪祖师的名字,烛龙至尊立即就是脸sè大变,他从来没有想到,当年那位天纵奇才的鲲鹏圣尊,在合道失败之后,竟然能够在天谴大劫下存活下来,还完成了轮回转世。 这是一个绝对劲爆的消息,如果上古杀阵之中的这些大罗至尊强者们知道苍邪祖师还活着,只怕都要疯狂了。 对于大罗至尊强者们来说,这个消息根本就是喜忧参半,一方面,苍邪祖师合道失败之后还能够幸存下来,让他们重新看到了合道成功的希望;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天道意志的威能在衰弱,从正面印证了预言之中的灭世大劫真的存在,而且越来越近。 听完了江文的叙述,烛龙至尊思考了一会,指着戚芳菲问道:“你的意思,是想要让我帮你夺取六道轮回盘,镇压她体内的轮回之主意识烙印?” “没错!”江文点头道。 他的心情沉重而忐忑,不知道烛龙至尊会怎样选择,这是他的一场赌博,赌的就是烛龙至尊的品xìng和承诺。 “除非我现在就能够晋升半步合道至强者的境界,否则就算是拼了命,只怕也不能帮你如愿,就算是有瑶池圣主的帮助也不行!”烛龙至尊轻轻摇头,道:“一件混沌灵宝出世,已经引来三位半步合道至强者的激烈抢夺,可以想象,当第二件混沌灵宝出世,会引发多么劲爆的场面,只怕所有的大罗至尊都会参与进来,我不能说服青龙道友,而且他也绝不会允许补天教同时得到两件混沌灵宝,所以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一定会出手制止,再加上截天教谚倥教主,我们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江文知道烛龙至尊在担心什么,他也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知道想要拿到六道轮回盘绝非易事,所以早就想好了全盘的计划,说道:“除了补天教之外,我还有三位师长也在这上古杀阵之中,一位是蛮族的蛮皇,他是我的护道人,还有一位是火鸦道人,我的炼器术都是从他那里传授而来,还有一位师长他的身份我暂时不能告诉你,在需要的时候,我相信他一定会出现。” 听到江文这番话,就连烛龙至尊也感觉很是不可思议,他想不到,蛮族的蛮皇竟然是江文的护道人,而且还与多位大罗至尊关系匪浅,怪不得他敢向两位大罗至尊出手,原来底气在这里。 其实烛龙至尊还不知道,江文之所以这么有底气,完全是因为蛮皇也就是九方至尊的实力,绝对不在瑶池圣主或者谚倥教主之下,虽然他的修为与烛龙至尊一样都是大罗至尊,但如果祭出混沌灵宝九方锤,绝对可以达到半步合道至强者的实力。 “我已经感应到蛮皇的气息,他就在另外一边的战场上,争夺第三件天仙遗宝,我们现在就赶去与他们汇合!” 江文挽起戚芳菲的手臂,祭出主宰之剑,身形一动,便破开空间朝着混沌空间另一个方向的战场疾掠而去,那里的战斗虽然远比不上瑶池圣主三人的场面宏大,但却比烛龙至尊这边要热闹多了。 从上古杀阵之中飞出的第三件天仙遗宝,是一颗神秘的丹丸,其中有主宰的气息透发而出,引得所有人都心动不已。 这是一颗从主宰之血炼制而成的丹丸,可以说得上是丹药中的至尊,引来再多的大罗至尊前来争夺也不足为奇,因为它的名字叫做偷天生死丹,拥有着真正逆天的神效,可以逆转生死法则,令死者复生。 虽然大罗至尊的生命近乎永恒,但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大劫,许许多多在上古时期诞生的至尊强者,都因为各种各样不知名的原因坐化掉了,如果抢到这颗偷天生死丹,就相当于是多了一条xìng命,这对大罗至尊的诱惑实在太大。 而争夺最激烈的,当属那些由混沌灵宝所化的大罗至尊,这偷天生死丹对于他们来说意义更大。 或许是天仙主宰故意设下的禁锢,也可能是天道法则的束缚,但凡是混沌灵宝的器灵,都最多只有大罗至尊的修为,穷尽一生也不能晋升半步合道的境界,更没有半点合道成真的希望。 但是偷天生死丹却能够逆转生死,让他们的器灵从本体之中脱离出来,不经轮回转世就可以重新凝聚混元金身,就像是九方至尊那样,脱离混沌灵宝本体的桎梏。 江文一行人还没有靠近战场之上,就看到了远处的混沌空间有硕大的身影闪烁。 其中,江文不仅见到了火鸦道人的本体,那件混沌灵宝火鸦壶,还有其他几件在仙界赫赫有名的混沌灵宝,九嶷鼎,量天尺,玉净瓶,甚至连万灵图录都出现了,他们显化出本体,将四方空间镇压,抢夺偷天生死丹的归属。 “江文,你来了,可以开始了吗?”见到江文到来,九方至尊的身影突然脱离战场,来到了江文的面前,看到站在江文身边的烛龙至尊,他也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微笑着点头致意,算是打过了招呼。 “可以开始了!”江文点头,看向远处瑶池圣主三人所在的那座战场,笑道:“他们也等的着急了!” 随着江文的声音落下,九方至尊的身影骤然破开空间消失。 站在江文身边的烛龙至尊猛然眼角一缩,因为他竟然没有看清楚,九方至尊到底是如何离开的,那一瞬间,他从九方至尊身上感受到的压力,竟然与青龙至尊一模一样。 “轰!” 就在烛龙至尊一愣神的功夫,远处的战场之上,一柄宛若星辰般的巨锤突然出现,它的一端握在了九方至尊的手中,朝着虚空狠狠砸下。 与此同时,原本恨不得分出个生死的瑶池圣主三人,竟然连混沌灵宝太素旗都不管不顾了,不约而同的出手,同时祭出先天灵宝,朝着混沌灵宝九方锤砸落的方向,同时轰击了过去。 整个混沌世界,所有的空间和能量在一瞬间凝固下来,时间仿佛回到了原点,停止了运转。 下一刻,耀眼的金光刺破虚空,整个混沌虚空炸裂而开。 就算是天仙主宰布下的上古杀阵,在四位半步合道至强者的全力攻击之下,也终于承受不住。 100 国语中,这个“给”字的意境实在是太深奥了,但现实生活中却产生了面目而非的结局。人家小妹妹把自己的情愫寄托在刘山的身上,今晚的本意就是要把这个牌子给他,啥时候说了要把自己给了。 邪火焚身的刘山不停的给自己泼冷水降温,刚才那一番神游破坏力巨大,这不,小兄弟的愤慨就说明了很多的问题。 闭着眼数完了一万只羊羔,刘山悲催的发现这个方法在治疗邪火焚身这种病不怎么对症。 Nnd,既然刚才思瑶妹妹已经成功的勾起了朕的诸多想法,并且对朕提出了旗开得胜一往直前的要求,那么朕就不能让人家失望。 强睁着充满了邪念的双眼,刘山奋不顾身的投身与实战当中。 眼前的巧儿跟自己耳鬓厮磨的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这个算是熟人;惠丫头则是双方家长都见过面,也都欣然同意婚配的待嫁女儿,同时还与自己从小撕扯到大,这个算是发小了,嘿嘿,如今之计,老子也没有其他念想,只能只争朝夕了。 巧儿和惠丫头立刻发现了陛下的不同,欲拒还迎的一声娇呼后,闺房里便开始了一番征伐。 公元二三五年春,成都。 校场上,四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各路将领面色严峻的站在各自方阵的正前方。 牛二被配属给赵立所统领的第三师,据说还是他自己死乞白赖的“央求”向宠所致。 刘山高高的站在台上,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心中陡然爆发出一种豪气。 这就是朕的部队,这就是大汉的基石。 “咚咚咚”,战鼓声隆隆的想了起来,校场中的士卒立刻挺直了腰杆,同时口中呼喝出一声怒吼:“喝!!!” 紧紧握住的右拳高高举起,刘山高声喝道:“保家卫国!” 群情激昂的士卒们纷纷高举着手中的武器,跟着刘山狂吼出声。 “保家卫国”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成都。 行军布阵的安排等事宜,刘山交给了邓艾全权署理。对古代行军作战一窍不通的刘山,清楚的知道这件事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实在不行了还能推倒重来。 对邓艾的这种信任,别说蜀汉的大臣们莫名其妙忧心忡忡,就是连刘山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不过他深知,历史上这段时期的邓艾,在曹魏还得不到充分的信任并且倍受排挤,一直到曹睿死后才有了些好转。 可惜的是,曹魏也许等不到这位身列《名将录》的人物报效了,现在邓艾在自己的跟前,这样的人才要是笼络不过来,三国还是别混了,哪儿凉快呆哪儿最好。 刘山的这种信任换来的是邓艾的死心塌地,同时对荀桀的推介感激涕零。 四十年来,就因为自己是庶出,在家族里备受欺凌,连自己的母亲也郁郁而终;就因为自己有口吃的毛病,竟然被曹氏家族的一班人临街耻笑;就因为自己家世不显,连司马懿这样的人物对自己都仿佛视若不见------ 将自己在曹魏的人生体验跟现在相比,陛下刘山对自己简直可以说是推心置腹,尤其是那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千古警句,更是让自己在蜀汉创下一番作为雄心万丈。 经过几个月来的悉心体量,邓艾惊喜的发现,虽然现在的蜀汉还比较的弱小,但是陛下刘山所实施的各种国策对提升蜀汉的综合实力,有着不可小觑的作用。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这种作用已经在蜀汉蔓延开来,而蜀汉的国力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的增强。 邓艾的部署刘山很满意,以蒋斌为主傅佥为辅的第一师为先锋,马宇和罗宪所统帅的第二师为后备,四万大军行止有序的开拔,井井有条。 只有俩货心有不甘,围着刘山嘟嘟囔囔的说了半天。 刘山不耐烦的厉声说道:“赵立牛二,你们两个家伙听好了,现在大军的主帅虽然是朕,但是朕也说了,行军作战诸多事宜以士载先生的安排为主,他的决定就是朕的决定,你们俩再敢唧唧歪歪的,朕就建议把你们直接撤了。” 赵立牛二顿时蔫了,脸红脖子粗的不敢吭气。 邓艾听了心中感动,急忙说道:“陛下,臣还有一策,如能成功,这次汉魏之战必将以我大汉获胜而告终。可是这条计策过于凶险,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臣实在是想不出有谁能够胜任。” 刘山追问道:“爱卿有何良策,不妨说出来听听。” 展开一张简陋的随军地图,邓艾便讲述了起来。 这一支人马离开大队,沿着山岭地带潜行,避开汶山司马懿直击沓中之敌,与张嶷内外夹击重创之,随后大军补充马匹扮成马匪,直入曹魏境地各处骚扰,不与敌军正面交战,只求破败曹魏的春耕即可。只要曹魏西境一乱,就算是司马懿明知是计,那曹睿也不会袖手旁观,一定是责令司马懿想办法解决。 因此,我大汉只要以江油为依托,在汶山拖住司马懿,由沓中张嶷堵住他的退路,还有一支马匪在其所辖的区域内四处捣乱,除非司马懿一分为二,否则一定会想办法结束这次攻击。而他退兵之时,我们才有可能觅得取胜的良机。 刘山吃惊的问道:“这条计策是够凶险的,翻山越岭的行军这个先不说,要重创沓中之敌人数就不能太少,但要扮成马匪人数又不能太多,这个似乎有点难度吧。” 邓艾也是苦恼的说道:“这支人马要求人员的素质奇高,领军的将领驾驭能力极强,臣纵观诸将,只怕无人能够执行,因此,请陛下下旨,臣愿亲往。” 看着邓艾眼珠子乱转的表演,刘山嘴角歪歪的想着:“nnd,激将法。”不过赶紧捧哏道:“连爱卿都认为过于凶险,看来是没有人能够胜任了,爱卿亲往就不必了,朕的身边也离不开爱卿啊。哎,想不到我大汉人才的储备还是不足,这都是朕的过错。” 邓艾在心中暗挑大拇哥,别看咱陛下年龄不大,这经验和阅历十分丰富啊。 赵立牛二互相对望了一眼,同声共气的爆发出响亮的回答:“陛下,士载先生,我俩愿往。” 刘山没好气的说了一句:“就你们俩,当兵才两天半,还是算了吧。” 赵立顿时着急了,大声嚷嚷道:“陛下,牛二当兵两天半这个我承认,小的可是已经当了四年了啊,再说了,翻山越岭这一条是俺俩的强项,论勇武,他是大比第一名,小的则去年禁军比武的第一名;论士卒,这几次的会试哪次不是我第三师拔得头筹,这个士载先生可以作证吧。” 牛二也跟着大声的嚷嚷:“猴子说的不错,俺也能证明。” 赵立狠狠的掐了一下牛二,贼眉鼠眼的哼道:“这是哪儿,你怎么叫我外号?” 牛二一挠头嘿嘿说道:“一着急,忘了。嘿嘿!” 刘山好像才想起来,冲着邓艾说道:“士载先生,这两个家伙说的倒是不假,这个赵立翻墙爬树的本事还是不错的,至于牛二嘛,没事也追过老虎玩,你看他们能不能胜任啊。” 邓艾故作为难的说道:“陛下,翻墙爬树追老虎这个跟行军作战不能相提并论啊,这一战关系到大汉的兴衰成败,不可马虎。” 牛二急了,一把抓住邓艾的领子怒喝道:“俺还告诉你,这个你要不交给俺们,俺们就天天到你大帐里去闹,让你睡不成觉。” 刘山一个爆栗敲到了牛二的脑袋上(这一招师承王公公,对牛二极为有效),怒喝道:“成何体统,身为一名副将竟然敢如此对待主帅,来人啊,拖出去打一万棍。” 邓艾大惊急忙制止道:“陛下,万万不可,军马未动先损大将,对我大汉兆头不好,其实两位将军的能力还是足够的,之所以下不了决心,是因为他们都是陛下的爱将,而此行又太过凶险,因此不敢让他们赴此险境。” 刘山戚戚然的说道:“士载先生,请你先回避一下,朕与他们有些话要说。” 邓艾退出了帐外,刘山才开口道:“还记得当初朕说的话么,你们就是代表朕在新军立足的,现在有个机会,但是风险很大,说实话朕也有些不舍得,因此,如何决定,你们自己商量,朕不强求。” 牛二赵立一跪倒地,连连作揖。赵立忿声说道:“陛下,末将备受皇恩,敢不肝脑涂地以为报答,这一仗别说有风险,就算是再多一倍,末将也愿意前往。” 牛二的言辞更为直接,大大咧咧的说道:“陛下,你就放心吧。俺也听出来了,这次去看着风险大,其实就是去曹魏捣乱的,又不跟他们直接对阵,这个咱们很拿手,没问题。” 刘山虚扶起他们,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才启口说道:“古人云,患难见真情,此言诚不欺我。自今日起,你们这两个兄弟朕认下了,此生如违此誓,当如此箭。”说罢,伸手拿过一支箭羽一折而断。张茜挣扎了一下站前身来,缓缓的来到刘山的跟前,将自己轻轻的埋进刘山的怀抱,幽幽的说道:“陛下,臣妾不想现在就给孩子起名,等到孩子出生之时,陛下亲自告诉他,好么。” 刘山只觉得自己身体一僵,皇后的这番话的杀伤力比起千万句奉承话有过之而无不及。 抬起右手勾起茜儿羞红的脸庞,刘山柔柔的吻住了那张如兰的红唇。 “哎呀”沉浸在荡气回肠的深吻中的茜儿突然放开了刘山的纠缠一声痛呼,刘山立马忧心忡忡的问道:“茜儿,这是怎么了?” 茜儿依旧红着脸庞羞涩的说道:“刚才,咱们的孩子踢了我一脚,力气真大。” 这句话让刘山哭笑不得,nnd,这个熊孩子才多大就敢抢老子的女人,该不会是天生的情种吧。 茜儿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那处圆润,满足的说道:“皇帝哥哥,我还能这样叫你么,皇帝哥哥,我和咱们的孩子们就在这儿等你回来,你可别忘记了。” 刘山再次靠近茜儿,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说道:“茜儿,哥哥我给你个保证,一定三条腿完整无缺的回来。回来后啥都不干,就再生一窝小孩子玩。” 张茜刚开始听着还分外的满足,听着听着就察觉到刘山的话越来越“爷搂”,惹得美人娇嗔道:“哎呀,当着孩子的面你都说了些什么,臣妾倦了,想休息。” 一样的美人,一样的结局,刘山嘴角歪歪的奔赴一个全新的战场----毓藤斋。这一战决不能再被赶出大门了,不然老子今夜要露宿街头。 李靖带着一干侍卫紧紧地跟随陛下的步伐,众侍卫内心警觉眼神贼亮的同时,心中感慨万千。咱们陛下为了大汉东奔西走日夜奔忙,真是千年一遇的好帝王啊。 巧儿的闺房里,三个人亭亭玉坐。 惠丫头心神不定的撕着手中的纸张,发出一声声刺啦刺啦的刺耳。 最奇怪的是思瑶妹子,一进房间啥话不说就坐在绣床边,不停的绞着被角,不时地还露出略带期盼的羞涩笑容。 巧儿心念电转,突然喊道:“毕姥爷-----” 惠丫头手中的纸张一扔,急急的喊道:“来啦!” 而思瑶妹子则突然不知所措的拉过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瑟瑟发抖的床帐暴露出其中的人儿是个什么状态。 巧儿嘻嘻的笑了起来,揉着肚子说道:“哼!就知道你们俩来我这儿根本不是找我的,快说,都有什么企图。” 惠丫头白了巧儿一眼,急赤白脸的嗔怪道:“大姐姐,你看把咱们小妹吓得,这要是有个好歹,你赔啊。” 巧儿来到床边伸手去扯被子,没成想两下都没拉下来,思瑶紧张的死死按住被子,轻声问道:“陛-----下,来了么。” 惠丫头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庞凑了过来,恶作剧的说道:“来了,看到你这个样子,一生气又走了。” “呼”的一声,思瑶妹子掀起了被子站起身来,焦急的喊道:“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不然就没机会了。” 刘山趴在门边听了一场现场直播,狐疑的神情在脸上一览无余:“没机会了?思瑶妹子要啥机会,他哥哥不是已经进入到国学院了么。” 众侍卫目瞪口呆的看着刘山,心中的疑惑更大,咱们陛下哪儿都好文武双全,简直就是孔老夫子的下半身------圣人蛋的化身,怎么还会有听墙角的嗜好呢? 一番长考过后,刘山终于明白是什么机会了,思瑶妹子勇于献身的精神让刘山既不安又兴奋。 不由得,刘山呆立在大门前进退失据,思瑶妹子的这份心思实在是太沉重了,让人难以承受之重。 “皇帝哥哥跑哪儿去了呢?”惠丫头的声音响起,随即闺房的大门洞开。 看着刘山呆立在门前,惠丫头吓了一跳,拉长了声线嚷道:“你怎么在这儿?” 巧儿的俏脸凑了过来,惊喜的喊道:“毕姥爷,你真的来了啊。” 刘山拭去尴尬的神态,亦步亦趋的走进了房门。眼神偷偷的一瞥就发现在床边玩被子的思瑶。 嗯嗯两声,刘山大咧咧的咋呼道:“快来点吃的,朕都快饿死了。” 巧儿对刘山的这种一惊一乍早就耳熟能详,不禁揶揄道:“我也看出来了,你那宫里也穷的够可以的,从来都吃不饱饭。嘻嘻!” 惠丫头也跟着装腔作势道:“就是的,自从吃了巧儿姐姐就再也没其他的心思了。” 巧儿刚想点头同意,猛地察觉出其中的含义,不禁大急道:“你个死丫头,说话就没有个正型,只怕毕姥爷更喜欢口舌伶俐的,到那个时候就把我们给忘了。” 这次轮到惠丫头满脸通红了,眼珠子转了半圈说道:“毕姥爷,思瑶妹子有点事情,思瑶快来。” 巧儿转身就出去了,同时还白眼球频翻,这个惠丫头转移话题的本事是天生的,天下无敌啊。 刘山斥责了惠丫头一句,然后对思瑶说道:“那个妹子啊,有些事情呢你现在还小,不能盲目的做决定是吧,呵呵,那个,你看是不是今天就不说这些了呢。” 罗思瑶坚定的站了起来,摇动着腰肢越来越近,来到刘山的身侧说道:“毕姥爷,我------我-------我知道这个有点不好启齿,但是我已经想好了,今天必须给毕姥爷。” 刘山双手连连摆动,口吃不伶俐的说道:“那个思瑶妹子啊,你看今天都这么晚了,有啥事咱们明天再说好不,实在不行就后天说,朕有时间。” 惠丫头莫名其妙的问道:“毕姥爷,明日午时大军不就开拔了么,你后天还能在成都么?” 刘山憋的满脸通红,愤愤的说道:“哎,惠丫头,你别说话行不行,啥事都让你给搅了。” 惠丫头心虚的说道:“不说就不说,又不是什么军事机密,还不让人说。” 刘山实在是无语了,只好抛开惠丫头专心致志的防御思瑶,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脸道:“思瑶啊,你看天色已往,朕让侍卫护送你回家,好吧。” “不”罗思瑶急忙制止道:“毕姥爷,今晚不给你,以后就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我决定了,就今晚。” 刘山长身而起,这话说的有点那个啥了,啥叫以后就没有机会了,难不成朕的这次御驾亲征,还成了老子三国之行的绝唱了不成。 可是今晚绝对不行,虽然思瑶妹子的长相可人身材婀娜,确实是采花界梦寐以求的货色,但万一朕真的绝唱了,那不是害人家小女孩一辈子么,这个缺德事坚决不能做,等到老子胜利归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惠丫头大言不惭的盯着眼前的两位,不免有点气急败坏的说道:“你们俩黏黏糊糊的有完没完了,算了我不管了,思瑶妹子,我去巧儿那儿看看,这件事情你们俩自己处理吧。”说罢,蝶舞翩翩的走了,顺手还带上了房门。 看到这个做派,刘山不禁遐思万千的想到:要是思瑶妹子硬要来个霸王硬上弓,朕是不是就配合一下玉成好事呢。 悉悉索索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刘山的心情陡然紧张万分,不仅如此,连小兄弟都有了反应。 “毕姥爷,你闭上眼睛好么。”思瑶羞涩的声音潺潺的传来,顿时让闺房里充满了那样的味道。这个氛围这个环境,就算是佛爷来了只怕也会凡心大动吧。 微微闭上了眼睛,刘山嗅到了一股清香,饱含着素女心经的清香。清晰的感觉到一副柔软靠近了自己,随即自己的脖子和前胸一阵清凉。 思瑶的声音在耳边轻启:“毕姥爷,祝你这次出征旗开得胜,一往直前。” 刘山不免畅想到,明天开始的出征能不能旗开得胜朕只能尽量,但今晚的出征一往直前这个是必须的。 “兹扭-----砰”房门一开一合,带进来一阵清凉。 刘山紧闭着眼睛,哎,该来的总会来的,这个丫头毕竟还是非常的羞涩,第一次做这事,当然要把巧儿和惠丫头都给关在门外。 房间里一片寂静,门外却传来了巧儿和惠丫头嘻嘻哈哈的声音。 房门再次传来兹扭的声音,巧儿娇笑着道:“毕姥爷,人都走了你还闭着眼睛干嘛,快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 惠丫头一声惊呼,吓了刘山一跳:“哎呦,怪不得这个丫头不跟我说是什么,原来他把自己的贴身之物送给了毕姥爷,呵呵,这个丫头的心事不小啊。” 巧儿也是惊叹道:“这个就是思瑶的玄铁护身符么,听她说这可是当年他父亲千辛万苦才求来的,绝无仅有的一枚,真漂亮。” 刘山似乎清醒了,猛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巧儿和惠丫头娇笑顾盼,哪里还有思瑶妹子的踪影。 低头一看,一块非金非玉的牌子挂在自己的脖颈上,上边雕刻着一副似龙非龙的家伙冲着自己呲牙咧嘴。 胸脯不停的汹涌澎湃,刘山觉得自己老脸憋得通红,nnd,今天这丑出大发了。 101 蒋琬知道此时陛下心意已决,只好痛哭出声拜伏在地道:“陛下,臣今日锸血立誓,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倘若陛下今日所言不幸成真,待来日皇子亲政,臣自当追随陛下与九泉之下,以报陛下圣恩。” 说罢,蒋琬狠狠的咬开中指,一滴滴的鲜血散落在大地。众臣纷纷跪倒在地,举起中指便动起了口舌。 刘山想的很明白,这次去跟司马懿死掐胜负难料,毕竟这位的诡诈跟诸葛亮有一拼,作为自己这么个长在红旗下的幸福青年,在勾心斗角的层面还真不一定是对手。 因此,考虑后事的问题就摆在了眼前,眼下的蜀汉由蒋琬辅政是最好的人选,其一,作为诸葛亮指定的辅政人选在才能上必有其过人之处,其二,这一段时间自己在蜀汉实施的改革基本上都是透过他来实施的,而自己实施的这些改革对蜀汉来说只有好处,因此蒋琬实在是辅政的最佳人选。 看到众臣如此表现,刘山很是感动,此时此刻才确信三国时代的中国,在仁义礼智信熏陶下的士子们,忠贞于国的思想还是被一部分人所坚守的。 眼前的局面虽然危急,但明白自己的劣势,同时又很清楚自己的优势的刘山,在心中有着一丝隐隐的意动。作为一枚历史经验丰富实战经验欠缺的新人,你司马懿总不会想到朕的下一步要做什么吧。 房外传来一阵嘈杂声,牛二的声音响起:“小李子,快点通报,俺与诸位同学前来请战。” 罗宪等人的附和声中,刘山带着众臣走出了书房。 看到一群初生的牛犊,刘山信心倍增:“各位同学,当年你们的父辈追随朕的父皇打下了大汉的这一片疆土,如今贼逆司马懿前来窃取,咱们这些后辈自然不能拱手让出,诸位的爱国之情朕已经看到了,好,朕答应你们跟朕一起,杀敌报国。叔延将军士载先生,这些学子的安排就交给你们了。” 牛二等牛犊立刻跪倒于地,一个个义愤填膺的高声吼叫,浓浓的战意让刘山振奋不已,大汉的民众如果都如眼前的这些学子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太后的寝宫也有些纷乱,皇后淑妃以及一干嫔妃纷纷来到,还没有说上几句,便哭成了一团。 皇后张茜杏眼圆睁娇呼:“陛下亲征为的是大汉和万民,作为汉之天子保境安民是他的责任,你们在此大哭小叫的成何体统,惊扰了太后本宫决不轻饶。” 嫔妃们哭声渐止,太后深沉的声音震慑着众人的耳膜:“当年先帝出征,哀家心情也是如此,不过男人就该有男人的做法,咱们只能在他们出征的时候日夜为之祈福,保佑他们平安归来。” 站起身来,太后冷静的说道:“作为天子,陛下既然已经决定要御驾亲征自有他的道理,作为后宫之人理当尽力成全,切不可拖了后腿。皇后说得好,这一切是陛下的责任,你们各自回去为陛下祈福吧。” 众人回去不久,刘山已经跪倒在太后的跟前,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 太后急忙扶起刘山,爱怜的撩了撩他鬓角的乱发,温馨的一笑道:“我的斗儿长大了,知道为国为家做出自己的决定,母后也不强求,只望陛下他日得胜,平安归来。” 刘山非常的感动,一股浓厚的母爱侵染了全身,不禁忘乎所以的说道:“让母后担忧了,儿皇此去已经胸有成竹,他司马懿斗阵胜不了诸葛丞相,曹军又非铁板一块同声共气,儿皇有姜维邓艾等大才辅佐,此战胜利可期,母后就不要担心了。” 太后露出笑颜,轻轻地拍了拍刘山的肩膀说道:“皇后和嫔妃们还需要你去安抚,就不要再这儿多耽搁了,去与她们说说话,还有你的那两个未出生的孩儿,也该取个名了吧。” 刘山沉浸在温馨的家庭氛围中,傻傻的一笑道:“母后说的是,那两个孩子是该有个名了,呵呵,不打扰母后了,儿皇到皇后和淑妃那儿去看看。” 刘山前脚刚走出大门,太后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去,心中喃喃的密语道:“不管你是不是原来的斗儿,希望你平安的回来。” 古时候起名和字可不能太随意,出生取名成年取字是一个男人一生中,与结婚相等的大事。 鬼使神差的,刘山先来到了淑妃娘娘的寝宫,在小茹的惊喜之中,淑妃已经喜极而泣。 淑妃心中的那团阴影,在这一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眷恋。 刘山依旧是那副随心所欲的模样,抚摸着淑芬浑圆的肚皮,嘿嘿的傻笑。 “陛下”淑妃娇弱的说道:“再有四个多月,咱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想想都让人高兴。” 刘山嘿嘿一笑道:“那是,他要是敢赖在里边不出来,朕就把他变成小蝌蚪,回收了。” 淑妃想起来一些事情,不禁也羞红了脸庞道:“没正经的,当着孩子的面净说些混乱话,也不怕孩子出生后第一个找你算账。” 刘山腾的站了起来:“他敢,还敢找朕的后账,小心朕不给他取名字。” 一说这事,淑妃就像是顿悟般的惊醒,急忙说道:“是啊,陛下,咱们的孩子你给取个好听的名吧,至于字就要看看是不是男孩子,就算是男孩子也要等他成年冠礼的时候才能取,你这么着急干嘛。” 刘山围着淑妃转了两圈,手指着淑妃浑圆的肚皮自言自语的说道:“男孩子取名要意境,女孩子嘛就看到啥是啥了,那孙权的闺女不就叫大虎小虎的么。咱们的孩子如果是个妞就叫刘媛媛吧。” 淑妃轻轻的拍着胸脯放下担心:“幸亏陛下看到的是圆圆的肚子,要是看到一只小狗,难不成还叫溜狗狗啊。”随即展颜一笑道:“刘媛媛,这名真好听啊。” 刘山也很得意,这名起的咱都不用查字典,比起后世起名馆给起的也不稍逊风骚。 淑妃的问题再次提出:“陛下,要是男孩子呢?臣妾还是想要个男孩子。” 刘山嘴巴一歪,嘿嘿的说道:“既然女儿叫媛媛,儿子就要方吧,刘方如何。” 淑妃立马泪眼婆娑的说道:“陛下要是看不惯臣妾,直接把臣妾打入冷宫即可,千万别为难了孩子。” 刘山正乐着,被眼前的状况直接搞晕:“这都哪跟哪,朕啥时候说要把你打入冷宫了啊。” 淑妃哽咽道:“那为何孩子还没有出生,陛下就要把他流放了啊。” 刘山哈哈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爱妃啊,朕跟你也说不清楚了,算了,孩子还是叫刘琮吧,这个字是一个王加一个祖宗的宗,就是说让他永世为王的意思。” 淑妃破涕为笑,立刻展现出温良母亲的慈祥,抚摸着肚子轻声的说道:“小琮琮啊,你可要好好的长啊,等长大了也跟父皇一样。” 刘山会心的一笑,有了希望的淑妃早已将之前的羡慕嫉妒恨抛诸脑后,对前途感到一片温馨的她,将精力完全的放在了孩子的身上。 温存了一番之后,淑妃便将皇帝大人赶了出去,理由是要跟自己的孩子刘琮好好的沟通沟通,来点胎教啥的,有他这么个总是插科打诨的旁观者存在,影响效果。 刘山气的嘴角歪歪的,在前往皇后寝宫的路上还一直在琢磨,为啥是跟刘琮沟通,而不是老子的女儿刘媛媛呢。 刚刚踏进后宫,刘山就清楚的明白今晚皇后这儿又热闹了,惠丫头咋咋呼呼的声音预示着,在景阳宫里的这场戏,唱起来不会太轻松。 果不其然,刚一进门一道黑影扑面而来,不管不顾的就贴在了刘山的胸前。 双手环住圆润的蛮腰,刘山尴尬的望向一旁不远的皇后一眼,然后冲着怀中人说道:“哎,我说,你这体重也太沉了吧。” 惠丫头贴在刘山的耳边轻声说道:“我跟巧儿他们在毓藤斋等你,你要是不来,我们明天就一起跟你上前线。” 说罢,腾空而下,一溜烟的没了踪影。 门外,拱手静立的李靖圆睁着两只大眼,莫名其妙的看着诡异的一幕,可惜牛二不在身边,要是他在这儿还能请教一下,这是为何? 刘山还保持着环抱的状态,脑子里不停的发出疑问:惠丫头嘴里说出的那个我们,除了巧儿还有哪个,甚或是有哪几个呢? 皇后看到刘山尴尬的表情,不禁莞尔一笑道:“人都走了,陛下还在那儿站着啊。” 刘山苦笑了一下,随即放松了姿态说道:“茜儿,你这个妹妹上辈子是不是西楚霸王啊,怎么行为做事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呢。” 张茜眉眼含笑的问道:“陛下,臣妾可不可以认为陛下这是在夸奖小妹啊,再见到她要好好的跟她说说。” 刘山顿时觉得冷气森然,急忙讨好的说道:“皇后姐姐,你大人大量的,这一句就权当没听到,好不。这样吧,朕刚给淑妃怀中的孩子起了名,要不,朕就给咱们的宝宝起个最好的吧。”惠丫头鄙夷的说了一句:“看把你给美的,不就是说书的赞扬了你几句么,至于嘛。” 巧儿丫头吃吃的笑了:“哎呀,惠姐姐就是惠姐姐,这么大的功劳都不放在眼里,真厉害。” 惠丫头通红着脸不怀好意眼神飘忽:“巧儿姐姐,你怎么老是向着他说话,是不是他又给了你什么好处了。” 作为过来人的巧儿哪能不知道惠丫头这句话的含义,立刻绯红了双颊娇斥道:“哎呀,你个惠丫头胡言乱语的,看我不------”话没说完,巧儿美人就举起葱白的手臂挥向了惠丫头。 惠丫头跳了起来躲避,嘻嘻哈哈的声音不断的传来:“你还不承认,昨晚毕姥爷肯定把好处都给你了,嘻嘻。” 巧儿急忙上前封堵那张红润的无遮拦小嘴,惠丫头则倏地拉来了房间大门准备逃跑。 蒋琬面色煞白的站在门口,高举着右拳做出了向下敲击的动作。 “哎呀”一声,房门没响,惠丫头倒是额头剧痛,没好气的娇呼道:“公琰先生,你干嘛啊。” 蒋琬急急地走进了房间,焦急的说道:“陛下,大事不妙,沓中危急。” 国学院,罗宪等人正扯着牛二追问,曹兴从长安带回的紧急密信已经到了成都,陛下现在有了什么决定。国难当头,咱们这些讲武堂的学子不能袖手旁观,在这个时刻正是咱们报国的好时机。 牛二依旧是一副大大咧咧的神情,大嘴一撇道:“还嘟囔什么,走,咱们现在就去皇城请战去。” 皇城内,陛下的书房里,蒋琬等重臣面色沉重。曹兴将当日发生的事件详细的汇报了一遍,着重的把张镇的表现叙述的一清二楚。 密信就摆在书桌上,刘山静静的盯着一动不动。张镇当初与自己有了五年之约,可并没有正式的归降自己,从他嘴里透露的消息,其准确性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呢? 将当初在牢房与张镇之间的事情详细的讲述了一遍之后,刘山不禁问道:“各位爱卿,大家有什么想法?” 蒋琬沉思了一番,冷静的说道:“陛下,从这封密信中来看,曹安兄弟二人是从两个途径得到的消息,其一,是那两个从上邦前往长安送信的曹兵处,其二,才是从张镇处获知。但臣以为,如果这两个人知道曹安是我大汉派出,会不会存在故意透露的嫌疑,旨在将我大汉的注意力引向沓中。” 董允点了点头道:“首相大人分析的有道理,张镇是曹将张郃之弟,而张家自官渡之战后一直被曹魏视为嫡系,深受曹魏大恩,要是他背魏降汉只怕有点一厢情愿。” 刘山突然问道:“汉中有什么消息传来没有,两国大军还是保持着对峙的状态么?” 蒋琬道:“问题就在这儿,如果汉中曹军发起了攻击,臣可以立刻判断出这封密信的内容属实,因为声东击西的策略是司马懿常用的手段,可是汉中始终保持的对峙,反而判断不出当前的形势。” 带着众臣来到沙盘地图前,将当前的态势有浏览了一遍后,刘山说道:“司马仲达果然是非常人,羌兵溃败迭部已经在我大汉的掌握,曹魏西部边境的防御洞开,到现在这个局面仍然可以沉稳如斯,盛名之下果然无虚士。” 蒋琬稍显焦急,局面不明朗导致众人举棋不定,可如果密信中提及的情况属实,则远在沓中的姜维张嶷必会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刘山也深知其中的厉害,看到邓艾眼神专注的盯着地图,便开口问道:“士载先生,你在曹魏多年,以你的判断张镇的讯息是否可信?” 邓艾没有立即答话,仍沉浸在一种遐思的状态,董允想要开口提醒,却被刘山轻轻的制止。 良久,邓艾才抬起头来,沉稳的说道:“陛下,臣以为司马懿必会出现在沓中。” 陈袛冷冷的质问道:“士载先生,不能因为前日陛下没有认可你的提议,便在此时此刻重拾旧事,事关大汉安危,切不可莽撞行事。” 邓艾一揖道:“多谢奉宗先生提醒,不过艾还是认为司马懿必出上邦直指沓中。” 看到刘山制止了陈袛的继续责问,同时示意自己继续,邓艾便把自己的判断和盘托出。 判断的依据出自汉中,如果司马懿旨在攻伐汉中,那么攻击沓中的便不会仅仅是西羌之兵,为了调动大汉的兵马,至少也要一名偏将虚张声势,打着司马懿的旗号与羌兵一起攻略沓中。 而现在的情况是,羌人在沓中已经大败而回,而汉中的曹魏军队仍然没有任何的动静,这只能有两个原因。 其一,部分曹魏军马不受司马懿节制,如上庸之兵,他们不攻击汉中是因为司马懿还没有在我大汉发起攻势,具体原因前几日已经说明,在这儿就不再重复了; 其二,斜谷的曹军已经打出了司马的旗号,却在羌人发动沓中之战的时候没有采取任何的动作,这恰恰说明这一路是司马懿故意设置的疑兵; 综上所述,上庸方向的曹军不受司马懿节制,斜谷之兵为疑兵,武都之兵已经惨败而这一路进兵都是山路,不利于曹军大规模的作战,那么司马懿的去向已经呼之欲出,只有一个地方就是沓中。 听过邓艾的说辞,蒋琬冲着他深施一礼道:“士载大才,琬不及多矣。” 随后,蒋琬冲着刘山说道:“陛下,士载先生分析的极为透彻,臣附议。” 刘山冷静的问道:“以各位爱卿判断,现在司马懿在干什么?” 邓艾也不多让,伸手拿起长杆指向了地图侃侃而谈:“陛下,臣以为此时沓中已经陷入了司马懿的重重包围之中,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张嶷防守不力,只怕曹军已经攻取了沓中。” 众人大惊,纷纷看向邓艾,这个判断是不是有点涨别人士气灭自己威风啊。 邓艾不慌不忙的说道:“如果我是曹军主帅,最好的时机就是在羌兵惨败之后,以大军围住沓中虚张声势的大肆攻伐,如果迭部人马回撤支援,我便会在半路设置伏兵予以击溃。对比汉魏两国之兵,如果是平原野战,又是有心算无心,曹军的胜算当在六成。” 众臣的面色煞白,邓艾继续说道:“因此,臣判断曹军必会分出一部兵马困住沓中,其主力必会绕过沓中而直向汶山,一旦攻下汶山取得太守印符,是偷袭阴平东向汉中还是偷袭江油南下成都,便取决于曹魏而非大汉了。” 至此,刘山终于缓缓的坐在了椅子上,一言不发。早前的兴奋被一股无力代替,司马懿的才智果真不在诸葛亮之下,这个计划早在半年之前诸葛亮病故后不久便已经制定了,而其后的种种动作都是在为这个计划服务。 刘山自此明白了一个道理,nnd,单纯的依靠历史经验害死人啊。 倏地站起身来,刘山胸中燃气烈火,人家司马懿已经打来了,朕当然不能不闻不问。既然历史不按照常理出牌,老子就会一会这位鹰视狼顾的家伙,能把你儿子砍了,说明老子的运气不差,朕还不信了你这个晋朝开国皇帝的爷爷还能比他亲爹幸运么。 “公琰先生,急诏句扶马忠密切关注南部和西部各族的动静,一旦有变随机处置,务必保证我大汉后方的安定;将此情况通报汉中,同时要求费祎根据实际情况解决面前之敌,唯一的要求就是江油不丢,汉中之敌未败不可西向分兵;向宠将军立即调动禁军兵马三万交予邓艾,与龙骧第二军一起兵发沓中,这一次朕要御驾亲征。” 蒋琬等人立刻跪倒在地,大声阻止道:“陛下,切不可轻身犯险,当前还不是我大汉危急之时,尚有大军六万与上将无算,此时陛下御驾亲征,万一不测则大汉真的危险了。” 刘山内心无比的悲催,说实话要不是没有办法谁想亲临战场啊。当前能够调动的兵马只有向宠的禁军,而让向宠领军前往沓中抵御司马懿,估计也不会有太好的结局。 但是除了向宠,刘山还真想不起来还有哪位将军能够随意的指挥禁军,无奈之下,只能祭出御驾亲征的下下下策。 但是话又说回来,朕作为传说中的人物,虽然没有那种王八之气,但王七之气还是有一点点的,还能就这么被灭了?退一万步讲,就算老子被灭了,也算是历史又把三国拉回了原来的轨道而已,就当自己从来没来过。 刘山沉吟了一番道:“传旨,自朕亲征之日起,由皇子刘璿监国,首相蒋琬作为辅政大臣临机处理国政,中领军向宠协助之,他日如果朕有不测,大汉皇帝之位则由皇子刘璿继承。” 扶起蒋琬,刘山意味深长的说道:“当年先皇把朕托付于诸葛丞相,朕今日就依照先帝之法将皇子刘璿托付于爱卿,璿儿年幼犹如朕之当年,望爱卿如诸葛丞相般辅助之。” 102 众人听到这儿,纷纷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个说书的长的不咋的,这书说的还是很有一套的。 “饿何倒是很想打,人家汉人才有万把人,咱们多少还有好几万,五六个打一个还能打不过么。不过说起这打仗,他跟打架不一样,打仗讲究的是军心士气,饿何他们现在别说士气了,就连气都快喘不供了,还打什么仗啊。” “这位估计要问了,怎么饿何他们连气都喘不供了呢?其实答案很简单,那是饿的。你说这羌人的大王叫啥不好,非得叫饿何,你名字里都带着饿字,不饿你饿谁去。” 众人哈哈大笑,有几位眼泪都出来了。包房里的刘山也不禁轻笑出声,nnd,这个说书的还真有两把刷子,就是故事的情节太过夸张,羌人最多五六万人愣是被他说成了二十多万。 陪同身侧的惠丫头和巧儿也是轻笑出声,说书人说的不错,陛下说的就不行了,啥叫有两把刷子,三把不是更厉害。 “说起来也是饿何他们太过大意,本来想着自己这边二十几万人,沓中最多也就一万多一点,那沓中还不是一伸手就拿过来了。所以啊,他们昨晚上随便的吃了点东西,本意是要在沓中吃早饭,可世事无常,这都过了中午了,连饭的影子都没见着,你说他们能不饿么。” “伯约将军带着大军冲杀了过来,饿何是心惊胆战,但他的手下却口水连连。无他,在羌兵的眼睛里压根儿就没把伯约将军等将士当回事,那眼神都盯着大王屁股下的大马呢,就等着伯约将军把大王的大马一杀,咱们就一哄而上,抢点马肉吃吃。” “饿何大王心有余悸,这种被自己人关心的感觉不太妙,仗也不打了,赶紧儿打马扬鞭的准备逃跑,可是这个时候,不光是人饿了,这马也饿得不轻,看到伯约将军那边有块草地,噗噗的打了两个响鼻,奋起四蹄冲了过去。” “饿何大王和几万大军无奈,只好跳下战马徒步向迭部逃窜,心里还纷纷不解,怎么关键的时候连马都不听话了。伯约将军被几万匹战马耽误了不少的功夫,等到他安排李达带着人马收拢这些四处啃草的马匹,饿何他们已经跑的只剩下一个背影了。” “伯约将军手中的亮银枪一挥,带着大军就追了出去。你还别说,单论起逃跑的功夫,饿何大王要说是天下第二,就没人敢说是天下第一。伯约将军骑着大马追了半天愣是没有追上,就这么追啊追,直到天都黑了,还是只能看到饿何大王的背影。” “迭部就在眼前了,城头上曹魏的黑旗也看不清楚了,不过饿何大王非常的悲哀,这一路奔跑,自己的手下就只剩下可怜的万把人了,其他的不是饿的昏倒在地被俘,就是主动的跪在了道路两边等候大汉神兵的关押。” “迭部的城门没有关闭,这一点让饿何大王非常的感激,还是自己人好啊。一挥马鞭抽在了自己的屁股上,急速的冲进了城门。这位不禁又要问了,饿何大王为啥要冲着自己的屁股抽一鞭子,原因很简单,因为大王以为自己还骑着马呢。” 食客们再也控制不住了,轰隆隆的大笑声差点把毓藤斋的房顶掀翻。 “啪!”说书人的惊堂木又拍在了桌案上,在“欲知后事如何-----”的场面话中,刘山苦笑着又取出了一枚银币,同时恶狠狠的交待了李靖两句,义愤填膺的李靖举着银币就走出了包间。 说书人接过银币,在李靖如狼似虎的眼神中战战兢兢的拍下了惊堂木。 “话说羌王饿何,统领着二十几万大军攻伐沓中被伯约将军杀的人仰马翻的失利而回。等他跑进了迭部城一点人数,只剩下九千八百七十六人,还是个个带着纪念回来的。” “饿何大王很生气啊,这一战,不但自己的几个兄弟惨死,二十几万大军所剩无几,最重要的是,连自己的汗血宝马都丢了,这人丢的算是到家了。” “刚进入到迭部城内,大王就发现了问题。迎接自己的是两千曹军这个不假,后边怎么还有一千左右的人马举着弩箭呢。这个时候一个人的声音响起,喊话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咱们伯约将军帐下副将林帆,曹军的兄弟们,是不是他们这些人欺负的你们啊。” “两千的曹魏降兵听到林帆将军的这句话,顿时想起了这些天受到的窝囊气,一个个通红着眼睛二话不说的就冲向了羌兵的阵营。” “这个时候就得说说林帆将军了,他奉命袭取迭部,但伯约将军只给了他区区一千人马,要是强攻的话,肯定就一个结果,失败。不过,临行前伯约将军交给他一个锦囊妙计,所以,咱们林帆将军这次来迭部,主要的任务就是扮演伐同大王的亲随,以便混进城去。” “要说曹魏迭部的主将范统,本来也是个不错的将军,但自从饿何带着羌人来到迭部,这位的苦日子就到了。别的不说,就是这些羌人随便抢东西这一件事,就让范统大人心力憔悴。” “可是,大都督的将令就在眼前,这些羌人是帮着咱们攻打蜀汉的,一定得好好的招待,不得有误。于是,范统大人只好咬碎了银牙装出笑脸,尽量的满足羌人的各种不合理要求。” “现在,这些羌人终于出动了,前往蜀汉的地界发挥蝗虫的本能,这一点让范统大人轻松了不少。得知有一队羌兵来到,范统还在琢磨,这才走了多久就回来了?” “登上了城头,城下黑漆漆的啥也看不清楚,不过林帆的话却听得清清楚楚的,伐同大王让这些士卒来拿他们的帐篷马鞍子啥的,所有的东西全部带走。” “范统一听这话,心中那个高兴啊,这些杀千刀的终于要搬家了,祝愿你们在西蜀好吃好喝的永远都别回来了。于是,心情大好的范统大人喝令士卒打开城门,让羌人兄弟搬家大吉。” “等到范统大人哼着小曲到了城下才发现,来的人马不是搬家的,是来搬自己的脑袋的,手底下的几个偏将还想反抗反抗,宝剑都没抽出来就被射成了马蜂窝,一命呜呼。” “林帆将军在范统大人的带领下,不但接收了两千曹兵,还接收了迭部的府库。到了府库的大门前,几十个守卫的羌兵被一通弩箭攻击后,就纷纷的去找阎王爷报道去了。这个时候,范统大人愁眉苦脸的抱怨着,林帆将军一听原来是府库的钥匙在饿何大王的手中,但这难不倒咱,一刀下去,门锁落地。” “打开大门一看,林帆将军就乐歪了嘴,哈啊哈,府库里边的内容还真是丰富啊。不但有刀枪剑戟,还有金银财宝,最喜人的是,饿何大王一路抢劫的东西也都寄存在这儿,收获甚丰。” “好了,林帆将军这边时刻准备着,坐等饿何大王归来。说着说着,饿何大王就回来了,衣冠不整的大王带着一群衣冠不整的士卒,林帆看在眼里都高兴,这说明沓中那儿咱们大汉获得了大胜啊。” “林帆将军这一支人马是真正的生力军,就算是饿何身后没有伯约将军统领的大军追杀,饿何大王这边也顶不住。尤其是那两千投降了的曹军的攻击力太强悍了,羌兵要是犯在了他们手里,只有一条路可走,死亡。” “羌兵们中很多聪明人纷纷明白了一个道理,跟着饿何逃跑前途未卜,向那些曹军投降更不可取,当前这个局面要想活命就只能向大汉投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连伯约将军也目瞪口呆,一大群哭号的羌人非常热情的跑到自己这边跪地投降,自己则连手指头都不需要动一动。” “饿何大王这次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被咱们大汉神兵的这一通砍杀,八千多的士卒瞬间瓦解了,自己的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好在大王的腿脚利索,一溜烟的逃跑功夫再次祭出,让大家感到望尘莫及。” “但是据最新的消息称,跑回了西羌的饿何也没有好下场,自己的实力大大的受损,饿何烧戈伐同和蛾遮塞这四支羌人部落,很快的就被其他部落吞并了,连饿何的老婆都归了人家。” “正所谓,西羌蛮夷枉逞强,欲向大汉动刀枪。将士威名震宇内,天子运筹在庙堂。曹魏兴兵四五路,只得哀叹暗神伤。今朝逞威在西域,来日挥兵向----洛--------阳。” “好!-------”毓藤斋爆发出震耳的呼喊声,随即就听到小童手中盘子里噼里啪啦的响起一阵钱币的声音。这样的故事太给劲了,多扔俩铜子也是值得的。 刘山心情大好,虽然明知一些内容与实际不相符,但仍端着美酒一直合不拢嘴。这个说书的家伙口齿伶俐,说起书来抑扬顿挫,还是很吸引听众的。 至于饿何的结局就不重要了,即使他现在依旧带着万余残兵游弋于草原,但比起原来鼎盛的阶段,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刘山不置可否的说道:“佛说我是我我非我,其中的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楚。很多事情说了你也不相信,比如众人所说的天下,他到底有多大,除了咱们这些国家还有没有其他,朕可以给你讲一讲。世界的版图绝非你所了解的三国与西域这么大,遥远的地方还有一些人类文明,大海之外---------” 司马昭惊异的神情愈发的凝重,刘山所说的很多都是自己闻所未闻的事情。如果大地是个圆球,那圆球底部的万物该如何站立,那还不得掉到天上去? 还有那些威力巨大的武器,庞大的舰队等等,如果一个国家拥有了这些,宇内还有谁能够抵敌。 刘山看到司马昭的惊异,呵呵一笑道:“说这些你也听不懂,不过这半年的时间,朕把大汉的钢铁产量提高了十几倍你总该听闻,今年的农作物试验如果成功,我大汉的粮食一年两熟或者三熟之时,朕的子民将彻底的告别吃不饱的境地,敢问你那大魏你那司马家族能够做到么?” 司马昭无语了,刘山说的这些都是事实,这个人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与当世的那些世家大族的做法截然不同,在他的心中似乎更加的关心民众的生存状态,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便获得了万民的拥戴,将来一定是我司马家族的劲敌。 刘山终于站起身来,背负着双手道:“你父亲已经与我大汉开战,不过可惜的是刚刚在武都失败了一场,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具体的行踪,不过今日之后,很快就知道了,呵呵。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朕就在这儿给公子送行。” 正午时分,成都城热闹非凡。 皇城外的广场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今天可是审判曹魏逆贼司马昭,这个热闹要是错过了,那是一辈子的遗憾。 咚咚咚的鼓声响起,董允慢步走上了高台,高声的宣布审判开始。十一个各色打扮的人物纷纷在陪审团的位子上坐定,司马昭及其同伙庞会等人随即被带进了场中。 审判过程进行的很顺利,公诉人陈袛将司马昭等人的罪行一一公布之后,民众立刻炸窝了,陪审团的人员一个个面红耳赤的呲牙咧嘴,敢明目张胆的行刺陛下其罪当诛,尤其是那个黄皓判他个斩立决那是轻的,判定个车裂都毫无疑问。 轻轻地,司马昭走了,正如他曾经悄悄的来,刘山挥了挥衣袖,他便被装进了棺材。 司马昭被杀的消息,以公文的形式发布四方,让边境线上的军民士气大振,使得与之对峙的曹魏大军大惑不解,经过多日悉心的打探之后,一封封加急战报急送洛阳和长安。 这一个多月,刘山虽然忙碌万分但心情大好。 武都大获全胜,不但歼灭了两万多曹军,还成功的收复了武都郡全境,算是在汉魏边境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导致曹魏的边防重镇散关直接暴露在我大汉军马的视线之下。 沓中姜维张嶷也传来了好消息,羌王烧戈伐同蛾遮塞战死,六万大军跟着饿何逃跑的不超过一万,最重要的是,边陲重镇迭部已经落入了我大汉的手中,目前正在姜维的布置下,重设防御阵型。 还有一件事让刘山欣喜若狂,按照姜维战报所陈,二万多羌族降兵已经押送至汶山,交由汶山太守王嗣关押。汶山太守王嗣常年与羌族往来,威望甚高,希望能够说服这部分降兵加入到大汉军队,为陛下效力。 三万多匹战马捎带着无数的金银财宝,在副将林帆的护送下近日就要来到成都,入住城外的皇家庄园。有了这些马匹财物,刘山手舞足蹈的幻想着,老子的重甲骑兵就在眼前了。 唯一的遗憾是,因为公文篇幅的关系,整个沓中之战的过程并不清晰,不过今日的毓藤斋之行,让这个遗憾得以弥补。 “好!”毓藤斋的大堂中爆发出众食客的欢腾之声,一个个神采奕奕的向一位说书人抛去希冀的目光。 说书人是个人来疯,今天讲的这段名叫《汉天子运筹帷幄,姜伯约决胜千里》,内容呢则是道听途说了一些沓中之战的情况,再加上自己的一些艺术加工而成,没成想就获得了广大民众的认可。 看着自己的小童举着盘子收到了不少的门票钱,说书人两眼放光的一拍木块,发出了重重的一声。 “啪!------伐同这个恶鬼般的人物就这么死了,他带领的八万羌兵也都这么死了,各位听着也许没有多少的感觉,但是领军的将领却大感佩服。” 角落里传来一个不同意见:“他n的,伐同死了,咱们的将军还佩服?” 说书人晒然一笑,继续说道:“陷阱谁都会挖,竹子谁都会种,但在陷阱里种竹子,还用这种陷阱歼灭了八万羌兵则只有一个人能够想到,而这个人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想到了今日之事,各位听众,要想知道能让将领们佩服的这位大神是谁请听下回分解。” “啪”的一声,说书人手中的木块没有动静,一个莽汉手中的酒碗便碎了一地。 骂骂咧咧的站起身来大怒道:“马勒戈壁的,老子钱都给了,这才刚刚听到兴头上,就下回分解了,你他n的是不是抢钱啊。” 说书人面红耳赤,急忙分辨道:“说书人有说书人的规矩,我说的高兴您听得开心,给两个赏钱图的就是大家哈哈一乐,你这么急赤白脸的干嘛?” 莽汉撸起袖筒,骂骂咧咧的就要上前,小二不乐意了,急忙抛开脑子里对通灵事件的探索,阴沉着脸呼喝道:“干嘛呢干嘛呢,在毓藤斋还没发生过听书打架的事儿,你们俩想干嘛?” 此时,李靖匆匆的走了过来,贴在小二的耳边轻声几句之后,便翩然而去。 小二立马换上一副恭敬的神情,举着一枚银币高声说道:“都听好了,毕姥爷赏说书人银币一枚,并请说书人把这一段讲完,如果讲得好,还有重赏。” 众食客顿时爆发出一阵赞叹,nnd这个说书人祖坟冒烟,说一段书就能得到一枚银币的奖赏,实在是太轻松了。 说书人战战兢兢的接过银币,嗯嗯两声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就来了一句:“书接上回------” 莽汉也愣愣的坐回了原处,聚精会神的听着,全然忘记了刚才的不快。 “这陷阱的法子到底是谁传授给领军的将军的呢,原来是当今皇上圣天子陛下。这一战,伯约等将军等人在前方奋力厮杀自然不假,但是要是没有陛下的运筹帷幄,就算是取胜也不会这么的轻松。” “后来,张嶷将军亲自带人打扫了战场,不多不少,一根竹子穿十个羌兵,整整八千根竹子,全都插得满满的,就像八千根肉串一样,在阳光的照射下婀娜多姿。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了,这些羌人的尸体总这么晾着也会有味的,在张嶷将军的一声令下,大汉的神兵便在陷阱里倒上了火油,一通猛火焚烧,那些羌兵便尘归尘土归土的去了。” “好!”毓藤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大家兴奋的神情仿佛这些羌兵就是他们自己杀的。 “话说回来,这边还有个饿何大王呢。照我看也就是个山大王,头上的金盔没了,据说是让咱们的李达将军捡到了,身下的骏马也少了点东西,你要问我丢了啥,你不会自己看么,哈哈,原来是尾巴没了。” “怪不得那些蛮子总打败仗,合着他们骑的都是秃尾巴驴啊,哈哈痛快------咕咚”莽汉狂笑着灌下一口二锅头,惹得众人也不禁莞尔。 “饿何大王满嘴冒泡,心中那个着急。也是的,他能不急么,自己带着二十几万老少爷们,风尘仆仆的来到沓中想安家落户,怎么也想不到会被不到一万的大汉神兵打得落花流水,象个流浪狗似的落荒而逃。” “好不容易连滚带爬的跑到了甘松城一看,饿何大王心中大喜,好在甘松城还是我们曹魏的天下,上边高扬着大魏的旗帜看着都舒心。赶紧让一名亲兵上前喊话,准备点吃的用的,咱们好好的歇歇。” “这位亲兵多少知道点汉人的语言,二话不说就驱马扬鞭的来到了城下,放开了喉咙喊道:有喘气的没,吭一声。” “城上不是别人,正是咱们大将军姜维姜伯约。伯约将军听到这话心中大怒,随即想到自己的安排,便微笑着回答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羌人兄弟,你们稍微等等啊,马上就开门。” “就这样,饿何和他的手下就站在城底下等,左等等城门没开,右等等城门还没开。饿何大王发怒了,他n的,再不开门老子就杀进去。” “这个时候,城门开了,姜维将军带着大军杀了出来,后边的李达顾力将军也杀来了,原来伯约将军始终不开门,一是为了消耗消耗饿何等人的锐气,二来是等下李达顾力两位将军,大家一起砍人才有乐趣嘛。” ------------ 103 成功的登顶让伐同趾高气扬,裂开大嘴便发出了冲击蜀兵的将令。 几名副将看到攻击异常的顺利,沓中城墙已经尽在自己大军的掌握之中,于是纷纷在心头摆上大王的灵位,以便随时膜拜。 尤其是那位眼头灵活的家伙,更是对着伐同发出了无比崇敬的拜服。 城上的蜀兵且战且走,城内的一队弩弓手将羌兵的攻势限制在城头之上。场面有点诡异,羌兵在城头之上越来越多,但就是没法子攻到城内,谁敢下城就被一阵箭雨插成刺猬。 沓中城墙的内部,一排箭楼巍峨耸立,箭楼上还各有一个大家伙,伐同不清楚这是什么,但蜀兵们的下一步动作让羌人了解了啥叫重兵器,啥叫覆盖攻击。 一根根光秃秃的树苗带着啸声迎面而来,城墙之上的羌兵纷纷以羊肉串的方式飞出了沓中,变成了城外风景的一个部分。 伐同不禁压低了身形,心胆俱裂的盯着这种大规模杀伤武器,所有的羌兵再也没有心情追杀城上撤退的蜀兵,一个个有模有样的模仿着大王的动作。 阳光的映射下,一轮火箭扑面而来,这个时候伐同才发现,整个沓中的城头上,铺满了火油,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陶罐,里面装的同样也是易燃易爆物品。 大火在城头之上蔓延,深陷火海的伐同发出了撤退的命令,但悲催的羌兵发现,自己带来的梯子和绳索,在这一轮火箭的攻击下,已经转变了职能,变成了可燃物的一种。 沿着来路撤退看来是不可能了,伐同立刻转变了思路,发出了向前进攻的命令,只要攻进沓中城内,这个危机就算是解除了。 羌兵们被火烧的有点慌不择路,一队人马顺着城墙的阶梯杀向城内,结果被蜀兵的箭雨结结实实的教育了一番,最终得出正确答案,此路不通。 伐同迅快的将眼下的局面琢磨了一遍,结果悲催的发现自己的处境居然非常的不佳。 手下的兵马虽然不少,但下城的楼梯就这么几个,不利于大军的展开;原来城墙上向两侧撤退的蜀兵,用两堆大火将左右的通道堵死,熊熊的烈火表明这一条路也是无法通行的;城外,早早埋伏在城外山头的蜀兵已经把自己的营帐占领,大营里高高飘扬的汉字大旗已经说明了问题。 伐同恼恨的狂吼,难道堂堂的羌人之王就要在小小的沓中城被火化了么。 贼眉鼠眼的这位也被烟熏的够呛,急忙扯着嗓子建议道:“大王,如今之计只能让大伙儿一起跳到城内,再展开厮杀,说不定还能获得胜利。” 伐同的脑袋里也不清醒,但他明白,咱们羌人也不是猿猴,从四米多高的城上跳下,其后果不好预料。 看到大王犹豫不决,贼眉鼠眼将军大急,语气急速的说道:“大王,城内的蜀兵并不多,只要咱们下去,就一定能够获胜,请大王明察。” 看着大火中狂嚎的儿郎,伐同知道自己不能在犹豫,大喝一声道:“羌族的勇士们,只要跳下城墙杀光汉人,胜利就是咱们的,沓中城里的金银美女都是咱们的。” 贼眉鼠眼将军同时高声附和道:“大王有令,跳下城墙杀光汉人,抢东西去啦。” 最后一句,把羌人的神经挑逗的够呛,nnd,不就是四五米的高度么,跳下去也不见得就能死,总比在城头上让人家把咱们当做羊肉烧烤着玩强。 圣贤古训曰:“人为财死。”放在此时的羌兵身上最为合适。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为了沓中的金银美女,他们义无反顾的跳下去了。 兵卒们跳了,将军们也跳了,最后连伐同都跳了,半空中几乎所有的羌人都拥有一个相同的想法,nnd,只要我一落地,拿起刀就开始砍人抢东西。 作为大王,伐同的考虑就比较的全面,西门跟北门都打了半天了,怎么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呢。 距离地面越来越近,作为第一轮跳下的兵卒们发现,地面上隐隐约约的好像有许多寒光闪烁,没有时间考虑清楚,便一个个的发出了惨嚎。 沓中城墙与内部的箭楼之间,密密麻麻的遍布着无数的陷坑,里边一根根的竹子茁壮的成长,与山林里的那些品种不同的是,这陷坑里的竹子顶部被削砍得异常的锋利,用于戳刺十分有效。 随后而至的将军们也是手舞足蹈的加入到了惨嚎的阵营,nnd,这些汉人狡猾大大的,挖了陷阱就不说了,里边居然还有内容。 半空中的伐同已经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自己的八千大军,攻城的时候死亡了百八十人,在城墙上被烟熏火燎的又死了两千多,本来以为跳下来最少还能有三四千喘气的,现在看来这都是奢望了。 伐同的八千大军,自伐同本人以下,死亡七千多人,只有五六百人还算是活着,但也基本上是奄奄一息了。这个年代被竹子扎穿了大腿等部位,即使不死也一定残疾。 沓中的攻防战告一段落,看到圆睁着双眼死不瞑目的羌王伐同,还有无数没有姓名的异族兵将,张嶷和五千无当飞军的内心却震惊无比。 沓中的防御建设是根据陛下的堡垒样式改造,还只是初具规模便达到了这个效果,要是完全按照陛下的要求,那攻城的人还打个屁啊。 作为一名接受正统教育多年的将军,张嶷对城内建造箭楼加强防御的措施还是能够理解的,但挖陷阱的招数实在是有点看不上眼。 不过伯约将军说了,在跟陛下促膝长谈的时候,陛下就敦敦教导过很多的战例,今天实施的就是其中的一例。 在打扫完战场后,深受震撼的张嶷随即发出了一条将令,围着沓中城周边,大汉的士卒们便开始了挖坑作业,这次的工程更加的浩大,整个沓中城墙之下,都要布置这种大规模杀伤武器。 陷阱的威力,远在成都的刘山也没有想到,他现在还沉浸在另外的一种兴奋之中,今天的正午时分,历史上晋朝开国皇帝司马炎的老爹-----司马昭,就要被咱咔嚓了。 至于司马炎现在是个活物还是个受精卵,刘山不得而知,不过对历史有点印象的刘山感觉,传说中的司马炎应该是公元二三六年出生的,如果后世的专家没有搞错的话,那么制造司马炎的那粒小蝌蚪,现在还没在司马昭的体内形成吧。 此时的刘山也有些犹豫,这一刀砍下去,三国的历史就真正的改变了,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从此以后,至少跟司马家族相关的历史发生了根本的转变,之后的三国还会是原来的样子么? 监牢里,刘山与司马昭面对面的坐着,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美食美酒。 司马昭微微一笑道:“看来这是我最后的一餐了,昭在此谢过毕姥爷。” 刘山看着微笑着的司马昭,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司马昭的落网是刘山自己的幸运,同时又是他司马昭的不幸,在这场运气的比拼当中,司马昭算是完败。 端起一杯酒,刘山也是微笑着道:“听闻子上(司马昭的字)还没有子嗣,是不是这样。” 司马昭的神情稍显灰暗,爱妻王元姬妙曼的身姿出现在眼前。婚后这三年,自己跟随父亲四处征战常年呆在大魏西部边境,以致到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子嗣,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 刘山也不说话,端着酒杯轻轻的碰了碰司马昭面前的杯子,然后一饮而尽。 司马昭静静的喝了一杯酒,缓缓的说道:“毕姥爷,奉倩和士载都是世之大才,可惜我多次向父亲建议都没能如愿,既然他们已经选择了归降,昭希望他们在西蜀能够有所作为,还请毕姥爷好好用之。” 刘山盯着司马昭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一些蛛丝马迹,司马昭晒然一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魏实力强冠中国,如果不是这几年我司马家族与曹氏家族之间的纷争,成都和建业有可能早就攻破了,造化弄人啊。” 刘山终于笑了,非常的灿烂:“听了子上这句话,朕才知道公子说的发自内心,看来公子也是不甘寂寞之人,呵呵,如果有将来,公子则是曹魏最大的祸端,今日之事,多少也算是为他曹家立了一大功。” 司马昭定定的盯着刘山说道:“毕姥爷的做派与我当初打探的情况差异巨大,还请毕姥爷予以解惑。” 刘山又喝了一杯说道:“朕本是世间一无名小卒,无意之间成为了疲弱蜀汉的一国之君,诸葛丞相去世后人才凋零,无奈之下朕只能做一改变。” 司马昭摇着头道:“毕姥爷不说实话,以我司马家的实力,打探一下详情还是易如反掌的,能够把黄皓渗透到皇城内,便能说明。恕我直言,诸葛亮生前,毕姥爷的表现实在是平庸至极,真正的改变来自那日早朝听闻诸葛亮死讯之后,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羌兵的抵抗异常的微弱,这一点对姜维的震动非常之大,以致在他一生的攻伐生涯中多次使用这种攻击方式,收效甚佳,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姜维带着大军冲进了羌兵大营时,顾力已经带着几百个士卒砍下了一千多颗人头,剩下的六千多羌兵看到主帅和将军们一个被杀,四五个被绑,而自己这些人又被万余蜀汉大军团团包围,最主要的是自己举着弯刀的手臂基本不受大脑的控制,只好乖乖的把兵器扔了一地,举手投降。 甘松城的监狱一夜之间爆满,据说十个人的牢房里平均安排了三四十个外来人口入住,惹得主人------小偷小摸的惯犯不停的抱怨,最终被醒了酒的羌人一通胖揍,鼻青脸肿。 蛾遮塞的大军全军覆没,马匹全部被没收,甘松城外重新恢复到寂静的状态,林帆带着人马换上曹军和羌人的服装疾驰向西,在饿何和烧戈大军的眼皮子底下潜伏躲避之后,迅快的杀向了迭部。 饿何与烧戈没有在甘松停留,他们清楚的知道经过了蛾遮塞的扫荡之后,甘松城也不可能再有多少东西奉送了,即使有也最多是一片的骂声,跟迭部现在的情况差不多。 深夜绕过了甘松,在凌晨时分已经遥遥的看到沓中的城池和城下那一堆蛾遮塞的大军。 呐喊声不断的传来,说明蛾遮塞已经跟沓中的蜀军接上了火,时不我待,饿何烧戈连大营都没有搭建,便吆喝着大军前往支援。 伐同也接到了战报,此时的他突然变得冷静了起来,咧着大嘴吩咐道:“沓中已经热闹起来了,说明饿何他们的兵马已经到达,来呀,准备做饭。” “呼啦。”大帐中的副将们同声同气,随即又降低了声线:“大王,做饭??” 伐同牛眼一瞪道:“咋了,本大王说的不清楚么,做饭。” 一个明白人清醒了,高竖着大拇指赞叹道:“大王高明啊。哎,你们还不清楚么,这是大王让他们先打着,等咱们吃饱了喝足了,再从后边一通猛打,沓中城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嘿嘿,对吧大王。” 伐同哈哈大笑道:“你这个家伙就是本大王肚子里的虫子,啥都知道,都快去准备吧。” “呼啦,哎,好嘞------”不同的应诺声响彻云霄。 饿何烧戈的大军已经启动,但烧戈发现了一个问题,轻声问道:“饿何大王,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你看,蛾遮塞攻城的人数是不是有点少啊,最多只有两千人,他其他的人呢。” 饿何一撇嘴说道:“他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一共就七八千人吗,你觉得他能全部投入进去么,肯定是躲在那个地方等咱们上呢,最后才出来捡便宜。” 烧戈顿时嗤之以鼻,骂骂咧咧了一通后,吆喝着自己的士卒发动猛攻。 此时,大地正处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也不为过。 饿何烧戈等人浑然没有发现,正在攻城的两千羌兵都是姜维的部下所扮。李达作为领军大将,看到身后的羌兵大举进攻,便带领着二千群众演员纷纷的后撤,惹得饿何与烧戈又是一通怒骂。 这群羌兵也不走远,距离饿何、烧戈的本阵一箭距离处停了下来,还嘻嘻哈哈的对沓中城的攻守双方品头论足。 沓中城的攻防在东方开始放亮的时候达到了白热化,饿何与烧戈投入了三万多人加入战团,在西门和北门一起展开攻击。 这一点是饿何专门设计的,听汉人的兵法中讲,这叫围三缺一,咱们攻打西门和北门,伐同攻击东门,把南门放开给蜀兵留一条逃跑的通道,以便达到瓦解蜀兵抵抗意志的作战目的。 汉人的兵法说的真好,围城战一定不能把城门都堵死,除非你跟守城的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你要是把城门都堵死了,那些蜀兵看到没有地方可去,还不得在沓中跟咱们死掐啊。 不能不说羌人的作战能力还是不错的,离开了马背爬梯子攻城也有一套,已经能够堪堪的攻上城头。 看着自己这边的攻势如潮,饿何烧戈在掩饰不住狂喜的眼神下,几乎在同时发出了最后总攻的怒吼。 沓中城摇摇欲坠,但城上的蜀兵依旧有条不紊的放箭扔石头,就算是有几个羌兵爬上了城墙,也很快的就身插弩箭被扔出了城外。 饿何与烧戈的怒火充斥着胸膛,蜀兵的抵抗已经是强弩之末,现在就是决胜的时刻。也不多想,两位大王带着自己的亲兵展开了最后的决战,nnd,不给蜀兵点颜色看看,他不知道大王我也长着两只眼睛。 羌兵的攻势猛的增加了强度,几万大军堆积在沓中城下,嘴巴里还嘟嘟囔囔的高呼着口号:“杀人抢东西啦,女人留下--------” 沓中城上,万点火种凌空直下,落到了大地上轰然爆裂。一罐罐的火油在爆裂的瞬间腾溅起无数的火苗,城下的羌兵虽然粗鲁,但是被这种火苗一烧,也忍不住一阵惨嚎。 随着火罐的不断光临,沓中城下是一片火海,饿何烧戈及其麾下几万大军,不自觉的感到心头悸动。 火光渐渐地减弱,饿何烧戈大喜,一边催促着大军一边高声呼号道:“勇士们,杀进城去大抢三天,冲啊。” 羌兵都是由眼光不怎么长远的游牧民族组成,饿何的喊话极具号召力,顿时大军奋起余威。 看到饿何亲率大军行动,一箭距离处的李达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带着自己的这两千人马紧紧地跟在了饿何大军的身后。 饿何嘴角一歪,nnd,老子亲自攻城,沓中一定拿下,你们现在才想起来动手,一会儿扫荡沓中城就没你们啥事了。 身后的李达们仿佛不甘愿如此,发出了一声怒吼之后,便杀进了饿何的中军。 饿何的手下怒目而视,不带这样的,太没有职业道德了。 一名羌兵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句,表情异常的丰富。李达大嘴一咧道:“他n的,老子听不明白。”说罢,一刀将那名羌兵砍翻在地。 二千蜀兵同时发起了攻击,饿何大惊失色下,脑袋里一片混乱。远处,传来了一阵喊杀声,顾力的大军也展开了攻击,目标就在烧戈主阵的后背处。 已经攻到城下的羌兵还没有发现身后的异常,城上的蜀兵却看的清清楚楚。顿时,城墙之上的防守力量倍增,同时亮出了守御的重兵器-----床弩。 顾力已经杀到了距离烧戈不远的地方,烧戈的阵营经过蜀汉军马这一阵冲杀已经一片的混乱。悄悄的拉开弓箭,在众人的嘈杂声中,顾力发出了从军以来最准的一箭,正中烧戈的后脑。 烧戈的轰然倒地,终于引起了他所统帅的步卒注意,不免有些心慌慌。但没有了主帅的统一指挥,这一万多人顿时如无头的苍蝇般不知所措。 张嶷的银枪已经高高的举起,沓中城的城门打开,两千无当飞军在张嶷的带领下,开始了最后的逆袭。 前有张嶷,后有李达和顾力,饿何不知道蜀汉的兵马到底有多少,初升的阳光虽然带来了光明,但身处尘烟弥漫的战场中,饿何实在是说不清蜀兵到底是从什么方向攻击的。 “羌王已经授首,羌王已经授首-------”蜀兵大声的呼喝,导致看不到饿何的羌兵更加的混乱。 饿何知道大势已去,急忙喝令手下的兵将向甘松方向撤退,自己则一带马头,在一干亲兵的护卫下冲出重围。 有了这一部分的人带头,四处撒丫子的羌兵也终于明白了过来,跟着饿何的败军如退潮般的远遁而去。 李达顾力合兵一处,尾随在羌兵的后边又是一通追杀,蜀兵的呼喊声响彻了整个沓中城的上空。 张嶷手中的银枪再次举起,大军立即停止了追击。张嶷的心中清楚的知道,现在只进行了沓中保卫战的一半,城东的伐同虽然还没有动静,但那万把人也不是摆设,估计也该有所动作了。 此时,伐同已经吃饱了,意气风发的集结了全部力量,开拔到沓中城前。 远处的呐喊声时隐时现说明,蜀兵跟饿何他们现在正打得不亦乐乎,建立大功就在此时,儿郎们,冲锋吧。 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发射着羽箭,顿时让伐同豪气大涨,高声呼喝道:“城上没有多少蜀兵,大家一拥而上拿下沓中城。” 城头上的一名偏将面色红润,看着气势汹汹的伐同大军气势汹汹的而来,眼神一亮却表现的心惊胆战,带着颤音高呼道:“弟兄们,羌兵势大,咱们撤退。” 最后的几支箭羽发射后,沓中城再也没有任何的攻击。 伐同掩饰不住狂喜,蜀兵这是真的退却了,快杀进城去,男的全杀,女的全歼,金银财宝鸡犬猪牛一个不留,全部拿下。 八千羌兵你争我抢,纷纷的顺着梯子长绳到达了沓中城头,伐同大王本人也身先士卒,率先登上了城头。 104 三卫首领听完燕王朱棣所允诺的条件,各自低头沉吟片刻。塔宾帖木儿低声说道:“我等跟随太尉大人多年,虽则天朝许诺的条件优厚,但也不敢私自投降。”略微一顿接道:“这样吧,兀良哈卫人马由我率领暂不回去见太尉大人,若你们能说服太尉大人归顺天朝,我兀良哈即刻归降。”阿札施里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是这个打算。原来三卫首领的祖先一直就是追随成吉思汗麾下的木华黎,他三人自少年之时就跟随木华黎的嫡系子孙纳哈楚,此刻迫于形势和明朝所给出的出乎意料之外的条件,已有投降之意,毕竟纳哈楚身为辽东元军主帅,多年余威尚在,故此想了这么个较为折中的法儿。 福余卫首领海撒男答奚摇了摇头,说道:“福余卫愿意归顺天朝,但我须得率本族兵马回去见太尉大人一面,和他当面说清,这般不声不响的离去,也不是个事儿。” 朱权闻言心中忖道:这小子也还有两分光明磊落,不象这两个家伙般滑头。 蒋贤听得这蛮酋居然还想带兵回去,双目中刀锋般的寒光一闪,正要说话。只听燕王朱棣轻咳一声后笑道:“既是如此,不如便让本王的弟弟,跟随海将军去见太尉纳哈楚大人,陈说厉害如何?”说罢冲着朱权略一点头。 冯胜也不待对方答话,朗声接道:“既然兀良哈,太宁两族愿意归顺我天朝,就请驻军在我大营之中,所需粮草由本帅负责。”嘴里这样说,心中忖道:纳哈楚此人,在北元毕竟位高权重,为防有变我和老傅也不可能去他军中,说不得也只好让宁王殿下冒点险了。”他让塔宾帖木儿,阿札施里两人率军留在此处,也算是为朱权留下些人质,以防不测。 塔宾帖木儿,阿札施里两人听得听冯胜的话,面面相觑,不由得有些踌躇。 朱棣见状笑道:“本王的弟弟都敢去见太尉大人,两位带着数万人马,倒不敢留在我军营之中么?”皱起眉头来接道:“既是如此,那咱们也只有另作计较了。” 塔宾帖木儿,阿札施里两人眼见朱棣竟然如此小看自己,忍不住面上微微变色,同声说道:“既是如此我等大军就驻扎在此。” 朱权看了看三卫首领,心中暗自好笑,忖道:看来以后还得多跟朱老四学点才行。 既是商谈已定,朱权,秦卓峰带领假扮卫士的徐瑛,马三保,纵骑跟随海撒男答奚而去。 海撒男答奚看着平民打扮的秦卓峰,心中不由得纳闷,忖道:这老怪物不但手段高强,竟似派头比这宁王还大,也不知是什么来路。 秦卓峰心中暗自得意,忖道:朱权这小子是我徒弟,若是我还假扮卫士听他指手画脚,给僧道衍那个贼秃看在眼里,只怕一生一世都有得说嘴。 燕王朱棣站在远处远望朱权等人远去的背影,微笑不语。他的心腹朱能微微皱眉,在身侧低声说道:“也不知宁王殿下此去成败如何?” 朱棣笑道:“只要塔宾帖木儿,阿札施里两卫人马今夜不回去,纳哈楚还敢将他们视作心腹手下么?” 朱能不解道:“既是宁王殿下此去大有胜算,殿下为何不亲自去招降辽东元军呢?” “方才商谈招降事宜之时,朱权这小子这小子一言不发,任凭我做主,显见得乃是让我三分。这场功劳就送与他吧。”朱棣微笑着说道。 朱能接道:“若是殿下亲自招降纳哈楚,那么陛下看待您又自不同。”语气中甚是惋惜。 朱棣负手远望着广阔而看不到边际的平原,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朝中黄子澄,齐泰,方孝孺那帮子酸儒素来敌视本王,这功劳和麻烦都让给朱权这小子吧。” 此时辽东元军的主帅纳哈楚,双眉紧皱的站在松花江畔,看着对岸的数万明军骑兵,心情沉重。原来他麾下大军中的士卒,尚可以积雪解渴,但为数众多的战马得不到足够的饮水,已然有些乏力。迫不得已率军来到江畔不久,居然又给派出傅友德派出,四面八方搜索的明军斥候发现。半个时辰前,傅友德率军赶到对岸,数千明军以射程远超元军弓箭的强弩一阵乱射,江畔凿冰取水的数百元军士卒不及回到岸上,顿时死伤一片。 傅友德和蓝玉率领四万骑兵,在大江东岸遥望元军大营。常茂,常升得意洋洋的率领五千左右手持神臂弓强弩的明军士卒,守在江面,不给元军取水。 元军数量虽然远胜明军,无奈弓箭射程和敌人相差太远,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常家兄弟在江面上怒骂撒泼,根本奈何不得他们。 纳哈楚正在焦躁之时,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转头看去,只见来人正是左将军观童。 观童来到他身侧,低声说道:“福余卫两万人马由海撒男答奚率领,已然回来了。” 三卫人马向来共同进退,即使泰宁卫,兀良哈卫全军覆没,福余卫两万人马如何毫无损折的返回?纳哈楚闻言皱起了眉头。 观童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悄声说道:“宁王朱权也随他而来。”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纳哈楚叹了口气,沉着脸说道:“你让海撒男答奚先来见见我吧。”说罢转身迈着沉重的脚步朝帅帐走去。 观童躬身领命而去,心中暗自忖道:只要再拖得一日,十数万大军的战马就要支撑不住,没了战马这十数万骑兵只怕难当傅友德挥军一击。太尉大人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想到这里,挥手唤来几个手下亲信将领低声朝他们吩咐了几句。 纳哈楚在帅帐之中听完海撒男答奚说完详情,坐到帅案后椅中,朝他挥了挥手,沉声说道:“你今日还肯回来见我,足见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你去吧。”说罢伸手抚弄起面前的一张古筝来。原来他昔日在元朝大都为官之时,颇受了些汉人文化的影响,尤其喜爱音律,这张古筝也是破费了些心思才到手,来到辽东这么多年了,也一直带在身边。 海撒男答奚默默伏倒在地磕了个头,转身出帐而去。 朱权来到元军大营之外见到观童后,就请师傅秦卓峰去了大江对岸面见傅友德和蓝玉,说明自己到此招降之事。等了一盏茶时分,秦卓峰都已然从对岸返回了,这才有纳哈楚手下的一个万夫长来请他去帅帐见面。 朱权,徐瑛,马三保,秦卓峰几人跟随那万夫长朝帅帐而来,远远的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激烈昂扬的乐声,恍若千军万马,金戈交集厮杀。 马三保昔日出身元朝云南省平章府,对音律的见识远在朱权等人之上,凝神倾听下低声说道:“这是十面埋伏中的第二段,讲述的是项羽刘邦垓下之战的九里山大战情景。”跟着又要详细解说这曲子的各部分含义,却给朱权挥手制止。 朱权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说道:“只说是十面埋伏就行了。就你能,还啰啰嗦嗦没完了。”心中暗自忖道:咱虽然来这古代后,活脱脱就是一半文盲都算不上的人,好歹也知晓十面埋伏的意思。看来回去应天后得多补补中国历史才行。转头看着数丈外的帅帐,心中暗自冷笑道:纳哈楚这个家伙害我连跑两次才能见到,架子恁大。咋啦,给逼得不死不活就想自比霸王项羽?看我不损你几句出出气。 朱权等人掀帘而入,只见一个两鬓斑白,身材高大的蒙古将军独自一人端坐不远处弹弄古筝,想来便是纳哈楚。 纳哈楚头也不抬的缓缓说道:“你们汉人眼中的大英雄项羽,垓下被困之际,想来心情也和老夫今日一般吧。” 朱权闻言摇了摇头道:“项羽虽然勇冠三军,但也曾一把火烧掉了阿房宫。在我们的观念里,乱杀人乱放火的,都算不得英雄。战国时期,秦朝的名将白起在长平一役坑杀赵国四十万士卒,为秦国扫灭六国扫除了最大的障碍,但也只留下一个屠夫的凶名。虎豹豺狼在饱食之后,也不会胡乱猎杀取乐。所以在我看来,你们的祖先成吉思汗,木华黎所谓的攻城拔寨,扫灭诸国,不知残杀了多少毫无还手之力的妇孺之辈。只知毁灭,毫无治理国家的才能,故此你们所谓的金帐汗国,在历史长河中与其他王朝相比,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现在你们这些木华黎的后世子孙人口越打越少,生活越来越糟,还在以自己那些肆虐蝗虫般的祖先为傲,岂不可笑?” 纳哈楚听他辱及自己的祖先,忍不住色变,哼了一声说道:“金帐汗国虽然已不复存在,但也曾威震天下。你们不是有句话说,不以成败论英雄么?” 朱权听他这么说,不禁哑然失笑,缓缓说道:“项羽兵败身死,但他起兵也是为了推翻秦朝暴政。陈友谅虽则做过杀主夺权之事,亡于鄱阳湖大战,但他起兵更是为了推翻你们的异族暴政,而且从未屈服,接受你们所谓的招安。这二人虽算不得英雄,至少也可算是敢作敢当的乱世豪杰。” 塔宾帖木儿等三卫首领正在手足无措的焦躁之时,眼见得对岸明军之中有数人踏着江面坚冰而来,不由得面面相觑,甚是纳闷。 眼见此处已是江心,朱权等人便即驻足不前。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乃刺无得宁王允诺,也不待蒋贤威胁,便一路朝对岸的三卫首领行去,眼见对岸密密麻麻,神态狰狞的元军骑士,心中也是忍不住害怕,咬牙忖道:若是等锦衣卫蒋大人出言威吓于我,只怕就是招降了纳哈楚,回去应天禀明陛下,功劳也要打个折扣,所谓富贵险中求,索性豁出去了。 三卫首领眼见这逐渐走近的汉子显见得是个蒙古族人,不由得更是好奇,吩咐手下不得放箭射杀,一起缓步朝江边迎去。 待得听明白乃刺无所说,三卫首领都是微微心动,塔宾帖木儿看了看江心朱权等也就四人而已,沉声对身边两个同伙说道:“咱们且过去听听这宁王怎么说,再做计较。” 海撒男答奚,阿札施里觉得他所说有理,便即各自率领数个卫士朝江面上的朱权等人走去。江面坚冰之上滑溜异常,饶是他们小心翼翼,也是摔了个连滚带爬,这才来到朱权等人面前。 朱权,徐瑛,秦卓峰等人眼见这三个笨蛋狼狈万状之态,忍不住好笑。 三卫首领行到近处,这才发觉秦卓峰和朱权正是在沈鹏商队中,曾经和自己三人比武的“伙计”,不由得勃然变色。 朱权忙忍住笑,挥了挥手正色说道:“三位首领,咱们大明天朝大军此来辽东,不是为了和你们拼命,将你们赶尽杀绝。只要你们肯归顺咱们大明朝廷,洪武皇帝陛下不但能给你们官做,你们的族人也能善加厚待。” 海撒男答奚听得乃刺无翻译之后,狐疑的问道:“如何厚待咱们的族人?莫不是将咱们都赶到中原和你们汉人一起种地吧?”原来漠北元军主将海兰达来到辽东之后,曾经谎言欺骗于他们,说是明朝对待降顺的蒙古族人,都是一律迁往内地种田,过的是牲口一般的苦日子。 朱权哼了一声,手指乃刺无道:“你且将这些年在大明为官的经历,说来给他们听听,看看咱们有没有歧视你们蒙古族人。” 乃刺无自己也是蒙古人,深知强迫改变生活风俗,乃是游牧部族最为惧怕之事,便即缓缓说道:“昔日的大都,此时也有许多蒙古人生活。就是纳哈楚将军出身的札剌亦儿部族中人,为数也是不少,还有许多现在大都担任大明朝的官员。不管为官为民,都可以以自己的民族风俗习惯生活,不须非得和汉人百姓一般过日子。而且陛下也不禁止蒙汉,通婚。所以你们即使归顺大明天朝,生活习惯也用不着改变。” 阿札施里转头看了看两个同伙,皱眉问道:“若是咱们归顺大明朝,麾下的军队呢?”他所说的带兵之权,正是三个首领最为关切之事,海撒男答奚,塔宾帖木儿对此也是大为关心,听同伙问到关键之处,不由得凝神倾听。 锦衣卫指挥同知蒋贤,取出临行之际朱元璋所交付的密旨展开,就要宣读。 朱权心忖这些部族首领不知明朝的官阶大小,说得太多了反而让他们难以明白,扬手阻止了蒋贤,接过密旨来展开,向三个部族首领展示上面的玉玺印记,朗声说道:“只要你们归顺大明朝廷,皇帝陛下不但照样封你们一个大官,而且你们部族的军队仍然由你们自己统帅,日后就算臣属于咱们天朝,负责镇守你们现在的领地。咱们汉人讲究的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皇帝陛下身为天子,说话自然算数,所谓君无戏言,就是这么个意思,不会蒙你们的。” 乃刺无看到密旨上所述,封三个首领的官职都是指挥同知,指挥使等大官,不由得叹了口气,叽里咕噜说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翻译明白。只是朱权言语中所用的成语,就难以尽数翻译成蒙古族语言,只能说个大概意思。 朱权见到密旨上所书,各领其所部,以安畜牧这句话。解释道:“反正只要你们归顺我们大明,那么三个部族的百姓仍然由你们统帅畜牧,族中的事物咱们也不来插手干预,只要你们安安分分待在自己的地盘,不再顶着北元皇帝的旗号来劫掠辽东即可。” 塔宾帖木儿看了看两个同伙,踌躇问道:“若是咱们不肯投降呢?”其实他眼见明朝皇帝给出如此优厚的条件,心中已然大为意动,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还想多索要一些而已。 朱权心中发怒,还没来得及说话,陡然间耳边一震,远处接连传来两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脚下也是微微震动,转头看去,一百多丈外的天空中飞舞起无数的碎裂冰块。 三族首领没有提防之下,倒给这石破天惊的爆炸骇了一跳,不明所以的看着纷纷落下的碎冰发呆。 朱权心知是马三保眼见自己这边谈判了盏茶的时光还没有结果,已然引爆了前两日自己率人埋设的地雷,忖道:谈判这玩意儿,也和打比赛一般,必须掌握主动,不能鼻子给人牵着跑。想到这里,冷冷说道:“若是你们负隅顽抗,执意不降,那明年开春,我们就会再调遣数十万大军来这辽东之地,把你们三卫的地盘全都翻个底儿朝天,你们的族人也休想再自由放牧,自己去好好斟酌吧。”说罢拂袖转身,率领乃刺无,蒋贤数人朝东岸明军大营走回。 人越是遇到不明白的事物,就越是害怕。朱权心中明白这么个道理,故此也懒得解释方才那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朱权走回冯胜身侧,对他诉说了三卫首领对招降一事颇为心动,但依然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 冯胜闻言笑道:“反正主动尽皆在于我军,他们就是想打也占不到任何便宜。”说罢带领众人,返回大营帅帐之中,不再理会对岸的数万元军。 塔宾帖木儿,阿札施里,海撒男答奚等三人商议了一会儿,都觉得若是率军投降,似乎什么亏也不吃,不投降似乎也使不出什么招儿。便即吩咐各自手下将领,带着大军在对岸停留,各带数个卫士,朝对岸明军大营行去。 朱权正在自己的帐中喝茶,听得马三保禀报,说是三卫首领来到大军营地,去了冯胜的帅帐,心中大喜,站起来便要出帐。 荆鲲微笑着对朱权说道:“殿下此去,最好不要过多参与招降之事的商议,让大帅和燕王殿下做主便是。”略微一顿,接道:“燕王殿下按辈分毕竟乃是您的兄长,此时的朝廷庙堂之上,你二人还多有需要互助之时,不可过分擅越才好。” 朱权闻言一怔,瞬即明白了荆鲲的意思,笑道:“此言大有道理,锄草种田,步步为营蚕食辽东,这条看似简单笨拙,其实厉害之极的妙策,的确也是出自朱老四。我可不敢抢他的风头。”说罢离帐而去。 来到帅帐面见冯胜,朱棣,三卫首脑之后,朱权便即安安静静的端坐一侧旁听,对冯胜和朱棣的决定不置一词,一幅置身事外的态度。 此时众人正谈论到若是三卫部族臣属大明朝廷,如何互通商事,这一关乎各部族牧民生计的问题。 朱棣端起茶杯浅酌了一口,微笑道:“只要三位首领的部族臣属我天朝,朝廷自会在边关设置榷场,任凭你们的族人自由交易牛羊,马匹。茶叶和食盐这等关乎生计的货物,由朝廷专营,以最低廉的价格提供给你们三卫族人。”接着又详细说明了明朝册封给三卫首领的官职。 三卫首领听得自己若是归顺明朝,竟然可以得到这么大的官职,而且这茶叶食盐,以后不再是沈鹏的商队独家垄断经营,面上忍不住都流露出欣喜之色。 朱权眼见阿札施里等三人面上的笑容,心中一颤,暗自忖道:本来在我以为,咱们中原农耕民族,对付这些个生长于草原,崇尚弱肉强食生存法则的游牧部族,最大的优势在于人口,资源,以及先进的武器。此时才知道,其实我们最大的优势是在于一种强大的文化凝聚力,汉人中便是偷鸡摸狗,打家劫舍之辈,也知晓民族大义所在,视投降异族为奇耻大辱。普通老百姓,也是人人崇尚民族英雄文天祥,身上所体现出那种,孟子提倡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气节。面对这些没有统一的国家观念,更没有没统一的文化,只知晓强弱之分的游牧部族,汉族源远流长,无可比拟的文化底蕴,才是我们最大的优势。这些什么元朝,清朝部族蛮酋,所搞的废除科举,文字狱之类愚昧,野蛮,血腥的手段,其实也正从另外一个方面,反应出了他们面对无法撼动的文化巨人时,撒泼怨妇般的色厉内荏。 105 观童心知在这等平原开阔之地,若是敌人骑兵无心死战,即便自己找到了他们的所在,也难奈何得了他们,无奈之下只得派出数十个斥候巡视八方,自己率领五万精锐骑兵朝江边大营返回。 纳哈楚听得观童禀报,心知大江对岸的傅友德,和附近的蓝玉两只明军,意在纠缠自己这十数万大军,绝不会硬拼死战,用的正是蒙古骑兵的游击战术,心中也是无奈,只得传令麾下大军整装待发,准备离开松花江畔。 福余卫首领海撒男答奚,眼见对方不过数万人马,就要逼得己方十数万人马避之不及,回想起庆州城下遭遇明军骑兵后的仓惶撤离,心中憋屈,嘟囔道:“大帅,咱们兵力雄厚,未必需要躲开他们。” 纳哈楚手指着江面白茫茫一片坚冰上,数千大呼小叫,怒骂的明军,沉声说道:“昨日斥候所报,冯胜的大军虽还在兀良哈地盘,但此刻未必不在赶来的路上,若是咱们还停留此处扎营,入夜之后十数万明军顺江杀上岸来,咱们如何应付?” 众人听他如此解说,心中俱都是一沉,北元骑兵在大白天的平原上对战明军步卒那自然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可若是入夜给敌人大军,利用江面上骑兵无从施展之处,偷袭军营就凶险得紧。三卫首领虽对江心常升那伙明军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心知主帅纳哈楚所言极有道理,只得让三族骑兵收拾整装,准备离去。 傅友德在对岸看见纳哈楚要率军离去,将还在江心污言秽语骂战的常升唤了回来,对他笑道:“让所有弟兄全部回来,稍事休整,若是纳哈楚还要顺江而走,咱们就在大江隔江尾随于他。”看了看天色,估计今夜不会下雪,转过头来对一个斥候队长沉声说道:“你带几个属下兜个圈子过江去找蓝玉,传我军令,只要纳哈楚离开江边远去,就率军回江边来,不要追赶,以免中伏。” 一个时辰后,北元大军浩浩荡荡的离开江畔朝北而去。此时西北方向的平原上,蓝玉常茂率领两万骑兵,远远驻足观看纳哈楚大军离去。蓝玉已然得到了傅友德派遣军士所传的军令。眼见纳哈楚大军离开江畔,也不率军追赶,率领麾下明军骑士朝江边赶回。 常茂今日杀得甚是兴起,低声嘟囔道:“咱们何不索性尾随纳哈楚大军而去,待入夜偷袭他们?” 蓝玉眉头一皱,斥道:“副帅所言甚是有理,纳哈楚今日虽是吃了些小亏,毕竟兵力尚占据绝对优势,你也莫将他看成了傻子一般。” 常茂眼见舅舅也这么说,伸了伸舌头,不敢再啰嗦,率领手下骑兵跟随蓝玉而去。 傅友德眼见蓝玉大军回到江边,当即传下军令,两军隔着宽阔的大江遥相呼应,齐头并进,朝北搜索。 傅友德和蓝玉的明军前行数十里,再未发现辽东元军踪迹,便即掉转马头朝南返回,直到入夜,方才回到冯胜的大军营地。 辽东元军大营之中,三卫首领正围坐在炉火旁。福余卫首领海撒男答奚端起碗来喝了一口茶,皱着眉头连忙吐出,忍不住破口大骂道:“娘的,这些可恶的汉人,追到了咱们也不死战,就是一味捣乱,让咱们不得清静。” 塔宾帖木儿,阿札施里喝着那一股子泥腥草根味道的茶水,也是连连皱眉。原来纳哈楚害怕在江边扎营给明军偷袭,故此远离了大江,到了大兴安岭一处避风的山坡下扎营。军营中取水困难,只得将地上的积雪,铲进大锅烧化了让士卒和马匹饮用。 塔宾帖木儿这两日已然听自己部族中的牧民告知,知晓明军在自己的地盘上刨地开荒,一幅落地生根的打算,心中焦虑不堪,沉声说道:“看这架势,明军是铁了心跟咱们耗,他们也有数万骑兵,若是开春草长之时,也这么四处扰袭,让我等三族牧民无法放牧,那可就麻烦了。” 阿札施里,海撒男答奚闻言勃然变色,这些游牧部族赖以生存的法子就是放牧牛羊,明军虽然也只有五六万骑兵,无法和辽东元军在平原死战,但控制三卫地盘,不让牧民放牧牛羊却也是轻而易举。 塔宾帖木儿站起身来,沉着脸说道:“汉人能骚扰,咱们就不能骚扰他们么?我去找大帅说说。”说罢掀开帐帘,大步离去。 阿札施里,海撒男答奚对望一眼后,也都是站起身来,尾随他而去。他们三人平日里虽也不乏勾心斗角之事,但此时明军挖地垦荒,配合扰袭放牧之计,无异于将三族架在火上烤一般难受,事关本族存亡之事,也不得不和塔宾帖木儿一同前去。 纳哈楚在帅帐之中来回踱步,听着三卫首领的诉苦,心中甚是无奈,明军控制三卫地盘,无疑断绝了三族生路,他虽是身为主帅,也无法强行阻止塔宾帖木儿等人主动出击的要求,暗自忖道:看来也只有互相扰袭,尽量拖延时日,看能否拖到明军粮草不足,自行撤军了。想到这里,转身对三卫首领说道:“你等三人明日率军出击,不可死战,只可扰袭。” 第二日清晨,塔宾帖木儿等三人各自统帅三卫共计六万人马,出了军营来到松花江畔西岸,沿江朝南疾驰,寻找明军大营。纳哈楚和观童,仍然统帅辽东元军剩余的十余万主力。 塔宾帖木儿对身侧的两个同伙说道:“若是咱们能重创明军骑兵,让他们无法控制咱们的地盘就好。”阿札施里,海撒男答奚,闻言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天刚亮之时,傅友德和蓝玉带领常家兄弟,统帅五万多明军骑兵也是出了大军营地,在东岸顺江北上,继续搜索纳哈楚的元军驻扎之处。行不多时,听得前方斥候回禀,说是大江对岸发现元军。 傅友德吩咐属下两个骑士,急速回营禀告主帅冯胜。率军继续前行,不多时已然隔江看到了三卫数万骑兵怒潮般奔驰而来。 傅友德遥望对岸元军数量虽众,但也不是辽东元军倾巢而出,索性懒得理会,和蓝玉率领众军继续沿江北上,搜索纳哈楚主力所在。 冯胜听得傅友德属下军士告知元军自对岸而来,略一沉吟,吩咐让民夫尽皆留在军营之中,离大江最近的两个军营中的火炮全部掉头,炮口对准江心冰面。自己率领燕王朱棣,宁王朱权,曹国公李景隆等人出了军营,走到江边查看敌情。 塔宾帖木儿等三人率军赶到明军大营对岸,眼望对面四个以粗木构建的极为扎实的营寨,心中都生出无力之感,昨日吃了个大亏,如何还敢让众军上这滑溜溜,难以骑马奔驰的坚冰之上?即使绕道过了大江,面对对方坚城般的防御,骑兵也是毫无用武之地。 朱权眼见对面元军踌躇不前,转头对冯胜说道:“目下辽东元军已然处于极为被动的境地,估计此来的就是兀良哈三卫人马。咱们不如趁机招降于他们,若是侥幸成功,等若断去了纳哈楚一臂。” 燕王朱棣身侧的僧道衍,在一旁对他轻声说道:“此等机会殿下万万不可错过,只须招降了辽东元军纳哈楚所部,那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自会增加不少。”朱棣闻言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冯胜也觉得朱权言之有理,不过让谁去好呢?他身为三军主帅,自然不能冒险。 朱棣,朱权同时躬身请命,前去招降兀良哈三卫。冯胜心下甚是为难,忖道:听蓝玉所说,宁王殿下口舌犀利,也曾对付贵力赤,脱欢等漠北元军部族首脑,而且他还身怀武功,比燕王殿下更为合适。想到这里,微笑道:“请燕王和本帅坐镇大军之中,宁王殿下也不可走到对岸元军弓箭所及之处,让元军部族首领江心谈话便是。” 朱棣闻言心中大为失望,不由得苦笑。 朱权当即请来乃刺无,蒋贤,师傅秦卓峰,便要出发,徐瑛也吵着非去不可,朱权拗不过也只得由她,苦笑说道:“咱们又不是去打架,去那么多人做什么?” 徐瑛笑道:“若是这些鞑子害怕,让他们也多带两个人就是了。反正江面上难以骑马,就是打架也不怕他们。” 几人脚上外套一双防滑的草鞋,正要出发之时,朱权将马三保唤到身边,对他说道:“若是我去和这些个家伙谈了一炷香还不见结果,你就将前两日咱们埋设的地雷挑两个远点的点燃放了起来,也好唬唬这些服硬不吃软的家伙们。” 马三保闻言心领神会,转身和景骏,司马超去了江边准备。 朱权走在江面之上,转头看到乃刺无手脚微微发颤,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畏惧,忍不住微笑安慰道:“只要招降了这兀良哈三卫,回到应天之后,本王定当如实禀报父皇,让他给你加官进爵,回应天享福。” 乃刺无闻言甚是喜悦,原来此时明朝洪武初期的人口,经济,文化都处在一个“南重北轻”,极不平衡的状态。北方广大地区连带北平,也就是以前元朝的大都,无论人口数量,城市规模,和经济文化的繁荣,远远不能和现在的都城应天相提并论。乃刺无从没去过江浙,江苏的繁华富庶之地,对此是心仪已久。此处地处平原开阔之地,毫无地形用以埋伏,纳哈楚率领六万骑兵沿江朝南疾驰。他身侧的兀良哈三卫首领也是面带狰狞之色,杀气腾腾,骑兵在这大白天视野极好的平原交锋,对于他们这些精于骑射的游牧部族来说,正是蛟龙入水般得势。 奔出数十里后,只见大江对面飞驰来一彪骑兵,看旗帜正是明军所属。 纳哈楚见敌人居然跑到了对岸,回想起大军营地中还有数千士卒正在江面取水,心下一沉。 傅友德在大江对岸也看到了这伙为数众多的元军骑兵,扬鞭前指,对常升笑道:“全军突击,直奔敌军江边大营。”说罢一马当先,率领众军沿江朝北疾驰而去,竟是完全不理会纳哈楚所部骑兵,径直离去了。 纳哈楚眼见明军远去,担心江边大营有失,忙吩咐全军下马,牵马朝大江对岸缓缓行去。原来此时江面上结满了坚冰,滑溜异常,根本无法在上面纵马奔驰。 傅友德率军奔出数里之后,陡然勒马止步,扬手传出军令,让全军掉头,原路返回。常升心中虽是纳闷,也不敢多问,只得约束众军掉头,跟随傅友德原路返回。 纳哈楚还在大江对岸,远远看去,只见泰宁卫首领阿札施里此时已然率领麾下两万多骑士走到了江心中,前锋部队离对岸已然不远。 阿札施里正牵马小心翼翼的走在冰面之上,耳中陡然听得部下的一阵骚动,转头看去,大江岸远处地平线上陡然出现一支骑兵,沿江直扑自己而来,正是方才离去的明军。心中大急之下,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一面手忙脚乱的爬起,一面怒吼着传出军令,让全军后撤。 纳哈楚眼见泰宁卫骑兵正行进在滑溜的江面之上时,傅友德却突然来这么一手回马枪,忍不住大急,连忙传出军令,让泰宁卫撤军回到对岸。原来他生性沉稳,虽见傅友德大军远去奔袭自己江边的大营,也只是让阿札施里所属两万多骑兵先行渡江,兀良哈卫和福余卫部众依然还留在北岸自己身边。 傅友德策马奔到江边,纵声长笑间,振臂开弓,一只箭矢疾飞而去,射倒了一个离江边只有十余丈的元军,挥手朝身后的明军骑士传令喝道:“江边一字排开,给我放箭。” 随着一众明军奔到江边下马,越来越多的羽箭破空飞出,朝那些江面上惊慌失措,摔得连滚带爬的泰宁卫骑兵射去。 此时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元军骑士,脚下滑溜异常,惊慌之下,站都站不稳哪里还能开弓和明军对射?离岸边最近的数百元军顿时在密如雨点的箭矢下倒了一大片。许多士卒急于逃命,挣扎着爬上马背,奔不得两步也是连人带马摔倒在冰面上,迅即给箭雨射死。鲜血流淌在雪白的冰雪上,染红了老大一片江面。 对岸的纳哈楚和福余卫首领海撒男答奚,眼睁睁一众元军在江面上这般给明军毫无还手之力的射杀,气得暴跳如雷偏又无可奈何,现在元军人数上虽然居于优势,但此时奔上江面这难以立足之地,去得再多也是送死,只有希望阿札施里能逃得快点。 兀良哈卫首领塔宾帖木儿素来对阿札施里的跋扈不满,眼见他手下的元军伤亡惨重,狼狈万状的朝西岸逃回,心中暗暗有点幸灾乐祸之意,忖道:你个阿札施里仗着部族人口多出两万余,士卒多出五千,水草茂盛之地占了不说,连沈胖子的货物也要多分,今日看你损兵折将,日后还能拿什么东西和我争。 阿札施里盔歪甲斜,狼狈万状的率领一众元军朝西岸逃回。江面上留下了千余具泰宁卫骑兵的尸体,鲜血染得雪白的江面上殷红一片,许多战马在主人一动不动的尸体旁哀哀嘶鸣,不肯离去。 傅友德眼见一众元军逃出了弓箭射程所及,传下军令,让所有明军上马,顺着江边朝北扬长而去。 常升也射杀了十数个元军,心中得意,笑嘻嘻的纵马奔驰在傅友德身后,暗自忖道:今日咱们一人不损,就收拾了上千的元军,难怪以老爹昔日那种目空一切的霹雳火爆脾气,当世没几人能被他看在眼里,却对副帅甚是敬重,回去后得提醒大哥,让他日后在副帅面前说话,须得多加小心才是。 纳哈楚眼见傅友德率军离去,再不敢过江追赶,担心江边军营之下,只得整顿军马,沿江朝北返回。 傅友德率军疾驰一阵,眼见大江对岸隐约出现连绵的元军大营,吩咐众军下马。脚上棉鞋之外再套上一双数日前就准备好的草鞋,转身朝常升说道:“你带着五千士卒步行朝对岸江边凿冰取水的元军杀去,不要过分接近元军大营,让我军受到箭矢所伤。” 常升领命之下,带着数千明军骑兵下马,蜂拥着朝大江对岸怒吼着冲去。 元军大营中左将军观童眼见大江对岸出现大股明军,忙传下军令,让冰面上取水的士卒返回军营。 正在此时,纳哈楚率领手下三卫人马赶回了大军营地,他目下兵力虽然占据绝对优势,但方才已然在江面上吃过一次大亏,如何还敢让手下骑兵上江面找死。眼见常升等数千明军在江心站得稳稳当当,不由得纳闷。原来数日前朱权说出以骑兵扰袭元军之计后,冯胜和傅友德商议之后觉得江面若是结冰,必然滑溜异常,难以立足,便让手下的士卒在营中避寒之时,捆扎草鞋。明军士卒多为农家子弟出身,做这草鞋自是轻而易举,驾轻就熟。今日上得冰面之后,明军所穿草鞋底部粗糙异常且坚韧,行走冰上竟是毫不打滑,如履平地一般。 常升率领五千明军站在元军弓箭射程之外的江心,他心知纳哈楚这伙鞑子没有什么火炮,神臂弓之类的厉害玩意儿,再见得对方十几万人马竟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优哉游哉的矗立江面上,忍不住仰天长笑,得意之极,连蹦带跳的破口大骂,要纳哈楚速速率军前来决一死战,也不管对方是否能听到听懂。 三卫首领眼见这个混账小子带着数千人马就敢如此嚣张,也是气得暴跳如雷,却是拿他丝毫没有办法。 正在纳哈楚和傅友德各自率军隔江相持之时,蓝玉所率的两万骑兵靠着大兴安岭山脉北上而行,已然离元军江边大营不远。 蓝玉听得一个斥候报告前方发现元军斥候,心知大军行藏已然暴露,索性转过头来对外甥常茂断然下令道:“传我军令,全军奔袭,若是山边发现元军,冲杀而过,不可停留。”说罢一马当先,狂奔而去,在他身后浩浩荡荡的明军骑兵也骤然加速,狂飙前进。 大兴安岭一处山坡较为和缓之处,密密麻麻的元军正在密林间忙碌,收集柴火,砍伐树木,运送到离此二十余里的江边大营以做取暖之用。一个万夫长正策马站在山坡下,看着手下的数千元军士卒忙碌。正在此时,一个元军斥候策马疾驰而来,向他禀报正南方向的山边发现了为数众多的明军骑兵来袭。 万夫长乃是纳哈楚同族的心腹,听得明军大举来袭,忙不迭的吩咐山上砍伐柴火的元军下山,山下所有元军抛弃柴火上马,准备迎战,眼看手下军士不过数千,又让人回营禀报太尉纳哈楚大人。 蓝玉带领两万骑兵狂奔而至,眼见许多元军还在半山坡上手忙脚乱的朝山下赶来,不再犹豫,抬手取下马侧的长枪,一马当先,率领手下明军,朝山坡下密密麻麻的元军怒潮般奔腾袭至。 元军万夫长眼见手下士卒一片惊慌之色,怒吼着拔出弯刀,正在下令放箭之时,眼见一个盔明甲亮的明军青年将军已然杀气腾腾的策马狂奔而至,手中弯刀抬起还来不及落下,已然给蓝玉一枪刺得倒撞下马。 来山坡伐木取柴的元军人数虽也有数千之众,但许多根本就没有带兵器前来,相当一部分还在山坡之上,坡下大部分士卒也是手忙脚乱的刚找到自己的战马,还来不及上马抽出兵器,就给如狼似虎,奔袭而至的明军一阵狂砍乱劈,顿时杀得惨叫哀号响彻一片,血流成河,半山坡上脑子较为灵醒点的元军眼见山下一片自己人给杀得毫无还手之力,四散逃窜,吓得又手忙脚乱的朝山上爬去,藏入密林中,不敢再下山送死。 常茂挥刀剁翻数个元军之后,杀得兴起,竟是率领手下数百人不依不饶的去追杀元军逃卒。在蓝玉疾言厉色的怒斥之下,方才率领一众手下返回,面带悻悻之色的和蓝玉率军朝北疾驰离去。 大江西面元军大营,纳哈楚正率领三卫人马和傅友德的人马隔江对持,听得手下来报说是西面山坡处发现明军大股骑兵,不敢怠慢,吩咐观童率领“札剌亦儿部”所属五万精锐骑兵,前去迎敌明军。 待得观童率领五万军马来到山坡前之时,只见平原山坡前一片惨不忍睹之状,无数的元军伏尸于地,断手残足者倒在地上哀号阵阵,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元军躲在林边朝下面偷偷查看,显见得惊魂未定,蓝玉,常茂所率的明军骑兵早已跑得踪影不见。 106 寒风呼啸,朱权和徐瑛两人站在宽阔的松花江畔。朱权转头看了看远处那无数忙碌的民夫正各自挥舞着锄头,在四个军营之间的那一大块空地上刨地,忍不住笑道:“朱老四这招真够狠的,明年这块地上收不收得到粮食那是说不清楚,反正草是别想长了。”说到这里,伸手摸了摸江面上薄薄的一层浮冰,笑道:“待得大江封冻,咱们做一个雪橇玩玩。” 徐瑛眨了眨眼睛笑道:“雪橇?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她出生于江南之地,从没见过大江封冻的景象,自然更不知道雪橇是个什么好玩的物事。 朱权说出雪橇的时候,脑海中回想起的是以前电视上所见到的东北寒冬之际,松花江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坚冰的景象,脑中灵光闪现,面上突然流露出一阵大喜之色,跳起身来朝军营中奔回,嘴里叫道:“我突然有了一个法子,可以收拾纳哈楚那帮兔崽子。” 徐瑛给他一惊一乍的倒吓了一跳,皱眉苦笑道:“真不知道你这脑袋瓜子里哪来这么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和主意。” 中军帅帐之中,冯胜,傅友德,朱棣,蓝玉等人已然到齐,各自端坐着听朱权说明他的打法。 朱权走到地图旁边,转过身来对众人笑道:“咱们未必只能坐守此地和辽东元军僵持,也可以主动出击,让他们不得安稳。” 曹国公李景隆看着地图上广阔的辽东平原,皱眉问道:“辽东广阔平原,咱们却是难以知晓纳哈楚大军驻扎之地,即使探知其所在,等到咱们大军到达之时,他们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朱权举起木棍,指向地图上蜿蜒的松花江流域,突然沉声说道:“纳哈楚麾下十七万骑兵,连带为数众多的战马,每日也须得饮水,故此以本王估计,他们的大军驻扎之地,绝不会远离这大江太远。咱们大军也不须尽数出动,步卒都留在军营稳守,只须副帅亲自统帅五万骑兵沿河搜索,定然能找到辽东元军的踪迹。” 傅友德皱眉道:“我军虽有五万五千左右骑兵,纳哈楚也是知兵善战的北元宿将,麾下足有十七万骑兵,我军即使发现其踪迹,最多也只能袭扰,无法力战。” 朱权点了点头,笑道:“袭扰已然足够,只要咱们大军牵制住他这十数万骑兵,让他们无法安心自江中取水即可。” 众人一时之间并未明白过来,心中寻思道:这取水有何难处?如何袭扰? 朱权突然沉声说道:“此时江面之上已然开始结冰,若是遇到连绵大雪,天寒地冻之时,江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坚冰,只怕他这十数万大军想要自江中取水,就没那么容易了。” 说到此时,众人眼前豁然一亮,士卒和马匹得不到足够的饮水,意味着什么,对于这些宿将来说,乃是显而易见之事。 冯胜站起身来,传下军令道:“静待天气转冷,大江封冻之时,就请老傅率领蓝玉,常茂,常升,带领军中所有骑兵沿江北上,搜索纳哈楚大军所在。目下军营中也须得储备饮水,到了大江封冻之时,咱们在江中取水也成难处。”转头看了看一脸跃跃欲试之色的燕王朱棣,宁王朱权,捻须笑道:“两位殿下就请安心随本帅驻守军营。” 朱权和朱棣听他口气决绝,不由得相视苦笑,他二人本来都有心跟随傅友德骑兵出击,可此时冯胜乃是北征大军主帅,一言一语就是须得尊奉的军令,即便他们两个贵为亲王那也是无可奈何。 夜色之中,燕王朱棣的营帐之中,端坐着朱棣和一个年纪老迈的光头和尚,正是荆鲲,秦卓峰的老友僧道衍。旁边肃立的两个大汉,正是朱棣手下的心腹张玉和朱能。 朱棣诉说完毕今日朱权所说的主动出击之计,轻笑道:“朱权这小子跟随蓝玉在庆州血战三万元军,力抗纳哈楚八万之众,军旅之才已然不可小觑。” 僧道衍眼见朱棣言辞之间毫无担忧之色,忍不住微笑问道:“难道殿下就一点不担心这位宁王殿下么?” 朱棣微笑着摆了摆手道:“此时庙堂之上的一众文武百官,几乎全是忠于太子殿下,我和朱权那小子都是势单力薄,几无任何影响力可言,正是互为臂助之时。目下我和他还说不上为敌,这一点显而易见之处,想来他心中也是明明白白。” 僧道衍满意的点了点头,他选择燕王殿下朱棣辅佐,正是看到了他头脑清醒,懂得审时度势,这一点常人难以企及之处。暗自忖道:秦卓峰那个老儿,在我和荆鲲约定之时,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两不相助,此时他那个徒弟和朱权两情相悦,他就自然而然的站到了宁王一边,思之当真可恨可恶。 过得三日,北风呼啸之下,茫茫旷野中飘起了鹅毛大雪,气温陡降,旷野中寒冷刺骨。 冯胜传令所有军士和民夫在军营中避寒,以免冻伤。 马三保以以铁锤狠狠敲打,方才弄下两块冰块,放进水锅中烧水煮茶。原来天气寒冷之下,水缸中的储水尽皆冻成了石头一般的大冰块。 朱权看得好笑,心中忖道:我这烧水煮杯茶都是那么费劲,你纳哈楚十七万骑兵,还有十七万的马匹要想喝水只怕更要大费周章。 连续两日的风雪过后,雪总算是小了下来。明军一众将领在冯胜的率领之下,走过白茫茫的旷野,来到江边查看,只见宽阔的松花江上已然冰封一片。朱权大着胆子走到冰上,只觉得脚下犹如踩到了石板地一般扎实,心中甚喜,轻轻在上面蹦了两下,冰层也是毫无动静,显见得已然冻得相当结实。 回到军营帅帐,冯胜当即传下军令,让傅友德,蓝玉,常茂,常升统帅所有五万五千骑兵准备出发,搜寻北元大军所在。 傅友德让常家兄弟出去整顿军马,将战马尽皆喂饱,军士携带口粮以及烈酒御寒。转过身来指着地图上的大兴安岭绵延的山脉,对蓝玉说道:“目下天寒地冻,不论元军是烧火取暖,还是烧火融冰雪饮用,都需要大量的木柴。你我分兵两队,相距不可太远,自南朝北顺着大江而上,你带两万人马走靠近山脉那边,若是发现元军上山伐木砍柴,追杀扰袭,不可力拼。我带两万五千人马走江边,让鞑子大军无法自江中安心取水。” 半个时辰之后,傅友德和蓝玉率领数万骑兵缓缓走过坚实的冰面,浩浩荡荡的出发,去了大江对岸之后。朱权找来兵部火器司的范文刚,率领一百明军士卒,取了许多火药,陶罐,竹子等物事朝江面上走去。 来到江心位置,朱权让司马超在冰面上挖出一个小坑后,再将塞满火药,以油纸封好的陶罐放入坑中,其余军士也照这样炮制,在冰面上每隔十余丈就挖坑放入一个满置火药的陶罐。 众人眼见他如此吩咐,不由得纳闷。朱权取来一个竹子,笑道:“竹筒中的竹节全部捅穿了,咱们用药捻设置其中,就能引爆这些个地雷。” 待得军士将药捻缓缓穿过竹筒,朱权蹲下身来,轻轻在“地雷”露出冰面的侧面敲出一个洞来,将设置药捻的竹筒插入“地雷”中,再将其余竹筒接在后面,一直朝江边军营而去,连接完毕之后,又让一众军士取来些积雪覆盖其上,将“地雷”埋入雪中隐住,转头笑道:“若是纳哈楚给副帅骑兵袭击之后,说不定也会依样画葫芦的来这么一手,让咱们也无法取水,这些东西就是给元军准备的。” 松花江畔一处开阔之地,营帐连绵十余里,正是纳哈楚的辽东大军所在。 纳哈楚和观童正站在江边,看着千余士卒在江面上凿击坚冰,挖出一个个洞来,再以水桶取水,心中都是沉甸甸的。原来这数日来天寒地冻,夜间尤其寒冷难耐,士卒须得烧火取暖。军营中虽然放置了无数的大锅,装满了积雪在篝火上融化饮用,但若是想以此满足十七万士卒连带马匹的引用,还是等若杯水车薪,无奈之下,只得一面派人在江面凿冰取水,一面派遣士卒去不远处的西面大兴安岭之上,砍伐烧火所必须的木柴。 正在此时,一个元军斥候快马疾驰而来,向纳哈楚禀报了正南方向,发现一股明军骑兵奔袭而来。 纳哈楚心知此次冯胜手下北征大军,骑兵也不过五六万左右,听得对方居然以少击多而来,不由得出乎意料之外,皱眉传令三军备战,转头对观童说道:“明军骑兵以寡击众,显见得另有诡计,你率领大军静观其变,我带领兀良哈三卫六万人马前去迎敌。”眼见观童躬身领命,当即上马率领三卫首领,及其麾下六万精兵朝傅友德的方向迎来。 此时傅友德所率的两万五千明军骑兵还在数十里之外,听得斥候禀报遭遇元军斥候,心知此处已然离元军大营不远,略一沉吟间,吩咐众军下马,自江面上行到了对岸,并让手下军士去西面数十里之外寻找蓝玉大军所在,传出自己的军令,让他扰袭元军,不可贪图杀敌以至于给对方优势兵力合围。第二日清晨,北征大军开拔。行到一处距离大兴安岭较近所在,冯胜看了看西面山坡上遮天蔽日的林地,传下军令,大军就地扎营,二十万随军民夫和数万步卒上山伐木,以便到了兀良哈的地盘,有木材构筑坚实的营寨。 朱权独自一人坐在营帐中,抓耳挠腮的苦苦思索,思索的是如何解决火铳子弹的问题。 景骏,司马超,马三保三人心知这两天宁王殿下和兵部那三个古怪老头儿混在一起,搞得有点喜怒无常,也不敢在他眼前晃荡惹厌,一起去了军营外操练弓马武艺。 朱权一面喝茶一面忖道:火铳之所以发射速度极慢,最大的原因就在于火药装进去之后,须得慢慢杵紧,稍有用力过猛就要爆炸。等于是打了一枪之后,又慢慢制作子弹一般。想到这里,拿起一头塞了石子的竹制“子弹”,脑海中转念想道:若是能提前将火药和弹头制作成子弹,自后装填,无疑就能大大提高射击速度。以现在的金属矿物开采数量来说,以金属制作子弹太不现实,能找个什么材料替代呢?想到苦恼处,忍不住又伸手去揪自己郂下为数不多的短短胡须,脑中恨恨想道:什么中国人发明了火药,只用来做鞭炮,都是扯淡。随着下巴一阵刺疼传来,脑海中闪过鞭炮这个字眼,双眼一亮,猛的跳起身来,朝营帐外窜去,出帐之时把恰好进帐的荆鲲撞了个趔趄。 来到范文刚等人所居住的营帐外空地上,朱权不由得一愣。只见人头攒动,一片忙碌的景象,魏明正在指挥着两个民夫中的木匠制作一堆奇奇怪怪的木制器物,一个牛车上放置了一个木头箱子,箱子中间的部位有一柄特制的巨大弩箭,显见得是想配合安置在木箱中的机括,做成威力巨大的特制弩车。 一个火炉熊熊燃烧,火器司主事范文刚肃手站立在两个铁匠身侧,皱着眉头,不时指点着什么,似乎是让铁匠打制什么玩意儿。甲胄司主事李亭松站立不远处,将几种不同的布帛,牛皮,甚至是纸张换到一副甲胄之中,再让两个身形彪悍的军士不断换着一旁兵器架上的长枪,刀剑,弩箭去捣鼓甲胄,以便改良甲胄的防护性能和轻便性。三个老头儿一门心思就是忙活自己的事儿,对宁王的到来全无知觉,直到朱权走到范文刚身侧,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袖,他这才看到身侧的朱权。 朱权对范文刚笑道:“我有了个法子,咱们试下看能否将“子弹”提前制作出来。”说罢去李庭松那边搞了张纸过来,裹成一个圆筒,又去搞了一个火铳的铅子,和一把火药过来,将火药装入纸筒用手轻轻裹紧,再将改良成圆锥形的铅子塞在纸筒一端,做成一个以纸代替铜外壳的“子弹”模型。 范文刚眼中一亮,伸手接过纸制的子弹,笑道:“殿下这法子用的是制作爆竹的法子。” 朱权点了点头道:“正是。”略微一顿,皱眉接道:“就是这纸筒中的火药,须装得极为扎实,才能发挥出最大的爆炸力,制作的时候也需要小心翼翼,否则一堆子弹炸将起来,那可不是好玩儿的。” “哈哈,这难不倒下官,我年幼过年之时最喜爱玩耍爆竹,也曾见过匠人制作爆竹的法子。”范文刚一面说,一面拿起一支火铳来,以纸张裹成圆筒伸入铳筒中试好了粗细大小,再以浆糊牢牢的粘了几个“弹壳”出来,装入火药后,轻轻用竹棍塞了塞,又去火炉旁提了一桶水过来,滴了几滴水进去,再以竹棍塞紧。如此反复装药,反复滴水,数次之后终于将“弹壳”装塞得紧紧的,放在距离火炉两尺外,热浪滚滚的地上,慢慢翻转着烘烤。 一炷香之后,除了三个塞满火药的“弹壳”翻转不及时,烘烤之下炸将开来之外,终于制作成功了两个。 范文刚将两个成功制作的“弹壳”递给朱权,笑吟吟的道:“今儿咱们急于求成,只得以火烤干火药,等试制成功之后,大可以在烈日之下暴晒数日烘干,就没那么容易爆炸了。” 朱权拿起“弹壳”朝里面一看,只见里面的火药经过反复浸透,装塞,烘干,已然变得干燥扎实,犹如干泥一般硬邦邦的,便即拿起两个圆锥形的弹头,塞进弹壳空洞的一端。 范文刚突然皱起眉头来,指着纸制的子弹另一端粘牢的尾部,说道:“若是发射这种子弹,那咱们的火铳底部也须得是生铁浇注而成,否则火药在铳筒里炸将开来,力道是两头窜,不能将弹丸从前方射出伤人。” 朱权伸手挠了挠头,蹲在地上冥思苦想以前在电影,电视上所看到的那些枪械。现在他早已明白了那些什么机枪,冲锋枪的高级玩意儿,对于现在的采矿,冶炼,加工来说完全不现实,只好去回想点什么简单的枪械,胡须都快拔光的时候,终于有了主意,跳起身来跑回自己的营帐,拿了一根剩余的竹子回来,以刀削断大部分,只留了一小部分藕断丝连,一面将子弹自左手示意“枪筒”的后端塞入,再将后端短短的一截,示意“枪柄”的那一端,朝上一合,笑道:“我曾经见过另外一种枪,这枪管和后端相连之处有那么一个关节一般的机括,装进子弹之后,再这么一合,就能将子弹紧紧关闭在枪膛里,再以扳机发射,打完后这么一折,倒出弹壳,又能再次装填,而且那枪是双筒的,能够一次射出两发子弹。”原来他是回想起曾经看过的电影中,双筒猎枪的装填方式,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机括不是范文刚所长,他只得转身去找还在一旁研制弩车的魏明。转头看了看朱权,心中纳闷道:听说陛下将宁王,燕王两位殿下召入东宫伴读,想来也是学的四书五经这些闷死人的玩意儿,可他年纪轻轻的哪里去见识过这么些巧妙之极,威力强大的冲锋枪之类的玩意儿?只是刚才这么两个法子,不但解决了子弹的问题,还能自后装入,当真匪夷所思。 魏明和李亭松听得宁王殿下又有什么新鲜的“枪”演示,忙不迭的丢下手中事情,一路小跑过来蹲在地上,埋头一起参详如何搞出能自后装填,以机括发射的双管猎枪。 天黑之后,朱权方才回到自己的营帐,一面吃饭,一面伸手摸了摸下巴下为数已然不多的三两根胡须,看了看脸上郂下光生白净的马三保,突然皱眉忖道:看来这一想事情,一生气,就拔胡须的毛病必须得改改才成了。 徐瑛,秦卓峰和荆鲲知道这两天他和兵部的三个主事研制火器,搞得整个人都有点傻乎乎的,心中也是暗暗好笑。 数日之后,大军终于来到了兀良哈卫塔宾帖木儿的地盘。平原上空阔荒凉,竟是连一个牧民也看不见了,想来是听说明军倒来,害怕遭到杀戮,远远的躲了开去。 冯胜和傅友德查看地势之后,在松花江畔的一处开阔平坦之地,选定了扎营筑寨之处。 工地上热火朝天,无数的军士和民夫纷纷忙碌着,将粗大的圆木一头削尖,再打入土地之下三尺有余,围成圆形的木栅。木桩和木桩之间留出两尺左右的缝隙。 朱权和朱棣站在傅友德身侧观看。朱权眼见大军的四个圆形营寨分立四角。四个军营之间空出了老大一块正方形空地,不由得奇道:“副帅,这军营分立四点,中间空出这么一大块空地,其中有何讲究?”他虽曾跟随蓝玉血战庆州,但也知道自己若是论指挥行军打仗,在傅友德,冯胜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帅面前,还嫩得跟笋尖尖差不多,是以遇到不明之处,便即虚心请教于他,不敢端王爷的架子。 傅友德微笑着蹲下身来,将四个石头分置四处,示意四个军营所在,伸手指着两个“军营”之间的空处,沉声说道:“既然咱们要开荒种地,就要尽量让军营控制的土地范围大些咱们的大炮最远可及三里左右,四个军营横竖尽皆相差三里多刚好处在大炮射程之外,这样一来,中间这老大一块空地任凭咱们大炮狂轰滥炸,也不用担心会伤到自己人,敌人只要不是失心疯了,绝不敢进入中间这一大块即将开荒的空地中。”说到这里,转身指了指不远处的木栅,接道:“木栅的圆木之间相隔两尺左右,北元骑兵无法直接骑马自缝隙中进入,而咱们的大炮,弓弩,在军营中可以在任意位置靠近木栅射击,若有需要之时,步卒只须侧身,就可以从木栅缝隙间奔出杀敌。”他深知朱元璋让燕王,宁王殿下跟随大军远征,就是要让他们历练一番,故此也就解说得特别详细些。 朱棣看了看四个军营,缓缓问道:“不知四个军营兵力如何分配?” “五万五千左右的骑兵由我亲自率领,居于一个营寨之中。剩余的十二万左右步卒,使用火炮,火铳,弓弩等兵器分为四万士卒左右的三队,分别驻扎一个军营。二十万民夫分为五万一队,分别安置于四个军营。”傅友德缓缓说道。 107 徐瑛骑着“乌云盖雪”和朱权同行。 马三保策马在他二人身后,看了看徐瑛女扮男装假扮卫士,骑了神骏之极的马儿,朱权身穿亲王服饰反而骑了匹劣马,忍不住心中好笑,心道:殿下的床给徐姑娘霸占了,马儿也给霸占了,再过些时日,连我都搞不清楚到底谁是王爷了。 朱权策马缓行,心中想的是先前自己和三个老头儿说过的话,想起自己曾说什么拿冲锋枪突突日本鬼子的话,以及造枪所需要的矿物资源,脑中突然想道:看地图上显示,这明朝时候的辽东,其实就是咱们后世的东三省,日本鬼子侵略咱们中国的时候,把那个满清最后一个皇帝,软骨头的溥仪当作傀儡,在东三省搞了个什么满洲国。日本那个极富侵略扩张性的岛国,极度缺乏矿产资源,他们占据东三省,是因为这里不但有数之不尽的矿物资源,而且还盛产粮食。掠夺咱们的资源用以支持他们在二次世界大战中数量巨大的消耗,看来这个地方对咱们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不容有失,待解决了纳哈楚这帮家伙,回去应天得跟朱老爷子说说,让他多派点兵来,把这辽东守牢了,年代相隔太远,我拿日本鬼子没法子,但东北那边还有什么老毛子之类的家伙,反正一分一寸都是咱们的,必须看住了,想打主意的家伙们,先问问咱们的火铳大炮答不答应。 他跟随大军出征以来,耳闻目睹之下,早已明白了两军交战,双方所持有的资源,无疑会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只不过古代战争的资源种类较少,主要集中在钱粮和人口,马匹上。而后世的战争中,金属矿物资源无疑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价值,飞机,大炮,坦克那些玩意儿不都得用金属制造么。 傍晚大军扎营之后,冯胜的帅帐之中,端坐着主帅冯胜,副帅傅友德,燕王朱棣,宁王朱权,曹国公李景隆,蓝玉,王弼,锦衣卫指挥同知蒋贤,以及武定侯郭英,南雄侯赵庸、东川侯胡海、前军都督商焉等众将。 冯胜目光扫视了一遍众人,缓缓说道:“大军目下距离纳哈楚辽东元军的金山不远,本帅今日便要说明咱们的打法。”略微一顿后,眼见众人都是凝神静听,微笑接道:“纳哈楚这个兔崽子不肯轻易投降,其实是看准了咱们大军有差不多四分之三是步卒,而且携带大量粮草辎重,行军速度远远比不得他麾下尽是骑兵,来去如风。希望游弋在这广阔的辽东平原之地,借此拖延时间,消耗咱们的粮草,等咱们挨不住了再行出击,和我军决战。” 众将都是久经战阵的军旅之人,听得冯胜解说纳哈楚这么个拖延战术,都是忍不住皱眉。 朱权忖道:纳哈楚这老东西被称为元朝宿将,看来果然有那么两下子,他这么个拖延战术看似简单,但正是利用这平原之上,骑兵那种步卒所不能比拟的灵活机动,借此消耗咱们的粮草和士气。 燕王朱棣突然站起身来,微笑道:“本王有个策略,以针对纳哈楚这种拖延之计,说出来请冯帅和副帅指教一二。” 他毕竟身为亲王,冯胜缓缓说道:“殿下请说。” 燕王朱棣来到冯胜身后的地图前,拿起一根棍子,转头看了看朱权,微笑道:“以权弟所说,辽东元军以部族分为了纳哈楚,观童为主的”札剌亦儿部”,和兀良哈三卫,以及其余小部落。”说着话,以棍子指向地图上根据朱权所述,划出的大致分属这些部族的地盘。接道:“纳哈楚所具有的优势在于其麾下全是骑兵,行军速度远胜我军,但这也是他们的短处所在,因为骑兵人要吃饭,马要吃草,现在正值隆冬时节,草木枯竭,所以纳哈楚大军粮草消耗,比咱们十七万大军定是只多不少。咱们也不追赶他们,只须选定一个地方稳稳扎下牢固营寨,先和他们耗上一段时间。” 曹国公李景隆皱眉问道:“若是辽东元军粮草充足,消耗起来咱们未必能占上风。” 燕王朱棣点了点头,缓缓说道:“辽东元军倒底粮草是否充足,也难以断定。不过咱们大军扎下营寨之后,也不是无所事事的坐等,咱们汉人和这些游牧部族的最大区别就是咱们会种地,他们是放牧为生。” 冯胜和傅友德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眼中都是闪现过一丝讶然之色。其余众人脸上都是一片不明所以然之色。 朱棣接道:“辽东平原,土地肥沃,而咱们大明朝民屯,商屯,之外还有军屯,边地军士没有战事之时,是三分守城,七分屯田,所以咱们大明朝的士卒,那是人人都会种田,既然咱们大军粮草充足,那选好地势之后,修筑营寨,开始垦荒种地,把这些鞑子放牧的草地挖成良田。” 朱权回想这些部族的游牧习性,暗暗佩服,忖道:你挖草地种田这招,不是要这些蒙古人的老命么?转念一想,忍不住皱眉问道:“即使种地,那粮食也不是立即可得,咱们这么耗下去,还没等粮食收获,所带的粮草就要消耗殆尽,若是咱们撤军,岂非前功尽弃。” 朱棣笑了笑,用棍子指了指地图上大宁的位置,笑道:“此地距离大宁并不甚远,咱们大军离开大宁之时,筑城已然颇具规模,若是纳哈楚真的粮草充足且沉得住气,咱们就请陛下再调遣一只十五万以上的大军驻守大宁这座坚城,将后方源源不断送到大宁的粮草再送到咱们大军之中,若是大宁相距咱们大军太远,送粮大军路途之上,自己都要消耗巨大的粮草,待得送到咱们这里,已然不多。所幸大宁相距兀良哈三卫的地盘并不远,这一招笨办法尽可用得。待得咱们收获了粮食,再调遣大军增援辽东,在各地建立卫所驻军屯田,步步蚕食地盘,良田越挖越多,草地越来越少,且看纳哈楚这些鞑子能否耗得过咱们。” 蓝玉,王弼等众将,听得朱棣的战略都是点头,显见得颇为赞同。 朱权也是暗暗心服,想道:朱老四这一招看起来是平平无奇,但有些法子越简单就越是有效。 冯胜和傅友德心中都是暗暗吃惊,原来他们在修筑大宁之时,早已想到了纳哈楚会采用的拖延战术,此时听燕王朱棣这一招步步为营,竟然和自己所构想的战略不谋而合,不约而同的忖道:难怪陛下平日里甚为看重这个燕王,他这还是首次随军远征,竟是有此深谋远虑,的确不可小觑。 傅友德目光闪烁,看了看朱棣,缓缓说道:“辽东元军的分属地盘加起来甚是广阔,以殿下之见,咱们大军该当从哪里入手,修筑营寨屯田?” “以本王所见,此处最佳。”朱棣一面说着话,一面举起木棍指向了三卫中,属于兀良哈卫塔宾帖木儿的地盘。” 冯胜沉声问道:“殿下选择这兀良哈部族的地盘下手,有何因由?” 朱棣转头看了看朱权,笑道:“兀良哈三卫人马虽是精锐,但数量总共也就六万左右,一个部族估计人马两到三万,以权弟在商队中三卫首领接触所见,这塔宾帖木儿为人最是滑头,这种人最是吃不得亏,目光短浅,只要咱们大军牢牢控制住他的地盘,只怕他就睡不安稳了。他自己部族中只有两三万人马,即使能说动其余两卫首领合兵而来,面对傅帅,蓝玉将军的五万多人马,也没有多少胜算。即使咱们不和他硬拼,待到草木复苏之时,五万余骑兵也足以让兀良哈三卫部族难以在自己的地盘上放牧。不能放牧牛羊马匹,无疑于断绝了这三个部族的生路。情急之下,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劝说纳哈楚大军统帅全军和咱们决一死战,要么就只有投降一途。即使纳哈楚全军袭来,面对咱们坚实的营寨和火器,他也占不到任何便宜。” 朱权听他如此解说,心中暗暗忖道:怪不得朱老四这两日老是在我面前罗嗦不休,原来是为了了解辽东元军各部族首领的性子特点,他虽然从来没有领军作战,但这么一手看准了对方兵力,首领性子的招数,不和朱老爷子当年先打陈友谅,不管张士诚如出一辙么,深合攻心为上的兵法道理。若是纳哈楚率军来死战,占不到便宜,不来和咱们打,兀良哈三卫就会大大不满纳哈楚,甚至是投降于我明朝大军,势必造成辽东元军的分裂。姥姥的,什么叫天才,朱老四就是个天才。在这个年纪,他老头子只怕都未必有这么厉害,难怪这小子会成为后来开创永乐盛世的大明朝永乐皇帝。 冯胜个傅友德相视一笑,突然缓缓伸手捶了捶腰,笑道:“看来老冯和老傅真是老了,后生可畏啊。本来我两个老家伙还担心,若是北元鞑子余孽,在咱们这些老家伙这一代解决不了,日后恐有死灰复燃之忧,此刻看来,倒真是杞人忧天了。”原来他和傅友德在大宁商议的策略和朱棣大致相同,不过他们选择先下手的目标是兀良哈三卫中的泰宁卫。朱棣的策略对人而发,显见得犹胜一筹第二日大军开拔,朱权也懒得骑马了,拿着自己搞的那只“枪”的模型,和范文刚等三个老头挤在一辆马车里,向他们说明枪械的基本工作原理。 魏明伸手拿起那只一头塞紧了一颗石子的竹棍“子弹”,皱眉问道:“以殿下所说,这颗子弹乃是以熟铜制作的圆筒,里面装置火药,利用火药爆炸将弹头送出。其实这东西就是个极小的火铳啊。” 朱权听他如此说,也不由得连连点头,叹了口气接道:“听你如此说,我也才发觉,其实子弹就是一个小火铳,只不过制作工艺更加精密而已。” 魏明拿起那颗“子弹”细细端详,突然伸手指了指封闭一端的竹节,问道:“火铳是以火点燃,这子弹两头封住,却是以什么引燃爆炸呢?” “我明白了。”范文刚突然伸手夺过魏明手中的子弹,面带喜色的说道。 因为昨天的事情,朱权对他的“恍然大悟”,忍不住有点心有余悸,不过想着这改进武器的事情需要集思广益,也就耐住性子没有出言打断,只是希望他别又说出什么“弹夹”是把手之类的话来。 范文刚突然笑道:“你们忘记了么,昨日下午,我填塞火药之时,火药在铳筒里并未见火,如何也会炸将起来?” 李亭松皱眉问道:“你是说用力道压迫使火药爆炸?” 范文刚一面将子弹塞入朱权所制作的枪筒里,一面正色说道:“正是如此,在我想来,定是殿下所说的这个叫枪的东西里面,有个机括,强力撞击这子弹后端,引发火药爆炸,射出伤人。”一面说着话,一面用一个竹枝伸进枪筒后端,用力一桶,“子弹”受力之下,飞出了“枪口”。 旁观三人眼见如此形象的一幕,都是一呆,魏明和李亭松是为了这个叫“枪”的射击原理巧妙而叹为观止。 朱权心中却是暗暗叹气,心道:我明白这些东西是因为毕竟在后世,学过中学的物理化学这些东西,可他们这些古代的人能在一遍演示之下,立即明白了枪械的基本工作原理,那才是真的了不起,据说三国时候诸葛亮发明的那个叫运输物资。叫木牛流马的玩意儿也是非常巧妙,看来真的不能小看古代人,将他们都看做了思想僵化的死脑筋,否则活字印刷术,木牛流马,神臂弓这些玩意儿能发明出来么? 魏明伸手拿起那个用两片竹子绑在一起,制作的“弹夹”,皱着眉头仔细端详。此时他心中对宁王殿下所说的这个名叫“冲锋枪”的玩意儿,再没有了丝毫的任何轻视。 朱权伸手指着“弹夹”中间的缝隙,说道:“这是一个专门装子弹的东西,名叫弹夹。”说罢伸手拿过“枪”来,以“弹夹”插在枪筒下方一个用小刀削出来的口子上,右手以竹枝伸进枪筒后方,一抽一送,示范撞针不断撞击子弹,说道:“这个冲锋枪可以连续发射,弹夹里的子弹自下方一颗颗进入枪筒,后面的撞针连续撞击枪膛里不断进入的子弹,就可以连续发射。” 魏明忍不住低低惊呼道:“这般连续发射,一只枪岂不是顶了数十只火铳连射?那是多大的威力?” 朱权回忆以前电视上所看到画面,拿起自己昨晚搞到半夜才弄出来的“冲锋枪”,作出扫射的动作,笑道:“威力大得很呐,一阵突突就能杀一群日本鬼子。” 李亭松等三人见他比手画脚的说什么杀“日本鬼子”,不由得面面相觑,没有说话,心中不约而同的想道:看殿下这么恨这些个不知所云的日本鬼子,由此可见,这些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应该杀。 朱权看到他们面上奇怪的表情,忍不住暗暗伸舌头,心道:日本鬼子的祖先这会儿应该叫倭寇。看来以后说话还是需要注意点,不要太过得意忘形。 范文刚伸手接过“冲锋枪”,拔下那个“弹夹”,突然说道:“这叫枪的东西,既然有这么一个专门放置弹药,叫弹夹的玩意儿,那打光之后应该就可以拔下来,再换个弹夹又打,不知可是如此?”说着话,眼睛却是看着朱权,口气甚是恭谨。他倒不是惧怕宁王的身份,而是见识了这么个厉害巧妙的“冲锋枪”后,心中甚是敬佩,心里暗暗想道:不知殿下从哪里看见这么个厉害的玩意儿,若是一只军队成千上万人,都用这玩意儿,哪还得了? 朱权心中甚是喜悦,连连点头,脑中突然转过一个念头,忖道:要是我和一个军火厂一起穿越到这明朝来该多好,开着坦克,拿着机枪。你北元骑兵再厉害又如何?千军万马上来,一阵炮轰,机枪突突,连带坦克压,几下就弄光了,想到得意之处,忍不住伸手又去揪郂下的胡须。 魏明突然面露为难之色,又拿起昨天哪个问题问道:“以殿下所说,这枪,子弹都以铜铁制造,那得消耗多少铜铁啊?” 朱权听他如此一问,忍不住一愣,仔细思索之下,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心中冰凉忖道:是啊,就算有个军火厂给我带来又如何?没金属原料,那些机器等于废铁一块,难道再附带一个炼钢厂也来这儿?铜这种玩意儿在后代都属于比较贵的金属,更别说这个开采矿石数量,远远不及后世的古代了。想到这里,忍不住瞪了魏明一眼,心道:你这老头儿,昨天浇我冷水,今天又浇,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会儿啊。 范文刚见他神色沮丧之极,忍不住出言安慰道:“殿下,今日听你讲解,下官已然是霍然开朗,现在若想制作出您所说的“冲锋枪”那么个厉害玩意儿,虽则是不太可能,但其中的道理对于改良火铳,也是大有助益。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枪械的弹药是自下装填,火铳也可以改作自后装填,不过这“子弹”的问题须得解决,因为火铳后端几乎是密封,这样倒进火药后,才能以铁棍慢慢捣紧,若是子弹自后装填,后端有了空洞,如何能塞紧火药?火药无法塞紧就难以爆炸射出弹丸。”说罢伸手去拿朱权以竹子制作的冲锋枪,想再仔细揣摩一番。 魏明也伸出手去,拔下“弹夹”牢牢抓在手中,口中说道:“枪你拿去,弹夹留给老夫揣摩。” 范文刚怒道:“这弹夹是枪的一部分,乃是有助于我改进火铳,你要了何用?快快还来。” 魏明嘿嘿冷笑,突然说道:“你刚才说什么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弹夹虽是枪的部件,未始不能对我改进弩箭有所助益。” 范文刚气极而笑,说道:“好啊,殿下在此,你若不说出个门道来,让我心腹口服,那就速速将弹夹给我。” 朱权心中好笑,心道:昨日你们这三个老头儿把我挤兑惨了,今日这枪倒成了香饽饽了,都想争着要,看来昨夜的劳动没有白费。”想到这里,对魏明的说法也大是好奇,转头看着他。 魏明拿起弹夹,来得意洋洋的说道:“其实这枪以我来看,也是需要机括发动,弹夹未必只能装子弹,若是将这弹夹做得越发大些,紧紧装些弩箭在里面,配合机括,未始不能大大提高神臂弓那些强弩的射速。” 范文刚听他说得在理,也就不好再强行索要,伸手扳着冲锋枪上给朱权挖了个小孔,插着一根篾条的“扳机”处,沉吟道:“老魏啊,以殿下所说这枪的发射装置,“扳机”和你弩箭上的机括颇有相通之处,若是我要将火铳改作枪一般以撞击发射,倒要请你指教了。”他们三人虽是平日里吵闹不休,倒也深知对方所长,现在明军步卒所使用最强劲的弩箭神臂弓,乃是南宋研制以克制金兵骑兵的第一等利器,几乎代表了冷兵器时代的最高弩箭水准,所以弩的机括巧妙复杂,正是魏明所长。 朱权听得眼前一亮,他曾经历过庆州那般数万大军的厮杀,深知火铳,弩箭的射击速度若是大大提高,无疑将大大提高杀伤力。 李亭松指了指那弹夹,皱眉道:“子弹和弩箭,就是紧紧塞入一个弹夹,那也不会自行跃将出来装填啊?” 朱权听他如此说,脑海中回想起以前军训时,看教官拆卸枪支讲解的时候,看过弹夹的下方是有一个弹簧做助力,推动子弹进入枪膛。心中为难,想道:弹簧这么个玩意儿对于几百年后倒是简单,放在此刻倒是难办,那东西好像是以细金属丝扭曲而成,说起来太过抽象,只怕三言两语间他们难以明白。 魏明嘿嘿笑了笑,突然说道:“我虽然不明白弹夹里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能推动子弹进入枪筒,倒另有个法子。”说罢拿起刀在一段竹子上削下一根篾条,弯成弧形,伸手指在上面一按,说道:“那弹夹里应该也是这般,有个可以屈伸的东西,以弹力推动子弹。”说到这里,略微一顿,笑道:“弩箭的弓弦也是富有弹力,若是用牛筋那些弹力强劲的玩意儿制作机括,照样能做出自动装填的弹夹来。” 范文刚看了看一旁的李亭松,突然笑道:“可惜你捣鼓的甲胄,天生就是拿来挨刀砍,剑劈,火铳子儿的,所以我看这枪对你也没什么用。”言下甚是得意,转头向魏明讨教弓弩的机括,以便改进到火铳之上。 李亭松受他如此奚落,不由得气结,双目瞪视着朱权,突然道:“殿下既然有冲锋枪这么个厉害玩意儿,不知可有什么精良的甲胄可以让下官借鉴借鉴,免得这两个老小子日后若是搞出了什么东西,整日里在我面前卖弄惹厌。” 朱权听他如此说,忍不住苦笑,心道:我也就是军训的时候了解到枪械一点皮毛而已,对于防弹衣那种高级货色,就无能为力了,想到昨日里被挤兑的狼狈之状,急流勇退的钻出车,找徐瑛去了。 ------------ 108 第二日黄昏时分,大军扎营之后,朱权从帅帐出来,正要回自己的营帐吃饭,陡然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好似什么东西突然爆炸了一般,猝不及防之下,倒给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左侧不远处一个大帐帐帘掀动间,三个老者咳嗽着奔将出来,不由得心下好奇,和徐瑛,马三保一起朝他们走去。 待得走到面前,只见一个尖嘴猴腮的老者,脸上似给烟熏火燎般整黑一片,容貌间依稀有些熟悉,仔细辨认后,朱权这才发觉竟是自己在应天有过数面之缘,在校场看他演示火器的兵部火器司主事范文刚,一旁两个朝自己拜倒叩礼的老者,赫然正是经常和范文刚争执不休的弓弩司主事魏明,甲胄司主事李亭松。 朱权忙伸手将他们扶起,笑道:“分别多日,你们三位还好吧。” 范文刚一面伸袖子抹去面上的烟火之色,一面站起身来笑道:“其他倒没有什么,就是这辽东恁冷,我们三个一路跟随冯胜元帅大军而来,衣服是越穿越厚。”原来他们三个奉上司兵部侍郎齐泰之命,跟随大军远征辽东,以便根据火器,弓弩,甲胄在实战中的弊端作出改良。 朱权手指了指范文刚面上的污秽之处,笑道:“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这个老家伙惹出的乱子,我让他去外面空阔处摆弄火铳,他偏生要在帐中捣鼓,结果上火药的时候弄得炸将开来。”弓弩司主事魏明没好气的抢道。他们在应天之时就和朱权甚为熟悉,深觉这宁王殿下平易近人,所以言语之间也随便些,没有见到燕王朱棣那般拘束。 朱权听他如此说,忍不住失笑,回想起在庆州之时,蓝玉手下的士卒在城头上以“神臂弓”强弩射杀了无数的元军,很多战马在这强劲的弩箭之下,也是轰然倒地,更感觉到这些利器对于两军厮杀的重要性,耳闻范文刚在摆弄火铳,心中好奇,便和他们一起朝帐中走去。 刚一进到帐中,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呛人的火药味,朱权和徐瑛也忍不住皱眉。马三保忙将帐帘掀起挂上,让帐中那弥漫的硝烟味早些散去。 范文刚面上略显尴尬之色,说道:“方才我正在将火药装进火铳之中塞紧,岂料用力过大之下,搞得炸将起来,幸好还未曾装入铅子,否则只怕倒将自己打了一铳。” 朱权伸手拿起填充火药的细铁棍,拿起一旁的那只火铳,朝里面捣鼓了两下,皱眉问道:“火铳究竟有哪些短处,你且说来听听。” 范文刚叹了口气,正要说话,身旁同僚兼好友,甲胄司的李亭松突然笑道:“老夫对火器的长处所知不多,短处倒是一清二楚。 “哦,你且数来听听。”朱权微笑道。范文刚素知这两个老友喜欢和自己斗口,听李亭松故意揭短,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李亭松缓缓说道:“火铳,火炮这些玩意儿,最过麻烦的就是装填弹药很费手脚,打一铳,开一炮,就要摆弄半天才能发射下一记,而且填塞火药之时,还须得轻手轻脚,若是用力过猛就会炸将开来,稍不注意就要伤到自己人。” 朱权听他这样说,心忖道:其实火铳就是后代枪的鼻祖,虽然火铳结构简单粗陋,远远比不得枪械那般精密,但原理都是一般,都是利用火药的爆炸力将子弹射出伤人。想到这里,突然转头对马三保说道:“你去将文房四宝拿来。” 待马三保磨好了墨,朱权用毛笔在纸上歪歪曲曲的划了一个以前在学校读书之时,参加军训所见过的一只冲锋枪的大概模样。看到纸上那么个四不像的玩意儿,他脸上也是有点发热,心道:幸好这些人都不是风雅文士,否则这一手丹青秃笔非让人笑掉牙齿不可。心里这样想,面带肃然之色的轻轻咳嗽一声,说道:“这是一种比较复杂的火铳。” 围观的几人看得面面相觑,转头看了看一旁地上的那只长棍形状的火铳,又打量了一番宁王朱权笔下的这么一个奇形怪状的玩意儿,都是面带怀疑之色,显见得两个东西形状相差太远,完全没法子联想到一堆去。 范文刚是火器司的主事,思路较为活跃一些,突然若有所思的手指那个圆弧形的弹夹位置说道:“我明白了。” 朱权正为别人的怀疑之色而苦恼,闻言大喜。 范文刚笑道:“这个弯月形的地方,正好以手抓住,想来是为了更好握紧的把手。”一面说着,还一面伸手比划起来。 朱权听他竟然将装填子弹的弹夹看做了把手一般的东西,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 魏明咳嗽一声,问道:“殿下,您这火铳是全以铁制作吧?” 朱权以前也只是在军训的时候,见负责训练自己的排长当面拆卸,听他讲解过一下枪械的原理,对此也是一知半解,回想那冲锋枪似乎大部分是用金属制造,也只有勉强点了点头。 魏明伸手拿起地上那只火铳,皱眉问道:“这只火铳都有十来斤重,您那一只看样子怕有这三四个大小,若是全以铁制作,岂不足足有三四十斤?用起来怕也不方便得紧吧。” 朱权听他如此说,不由得哑然,心中忖道:这画的东西太过抽象,根本难以让他们明白其中原理,看来非得做个具体形象点的模型才好,想到这里,说道:“明天我想法子搞个样子出来给你们看看,就明白了。”说罢转身和徐瑛,马三保离去。 魏明,李亭松心中都是不信,对望了一眼,都有点暗暗好笑,面上还是唯唯诺诺的称是。范文刚低头看着那张纸上朱权所画的“火铳”,若有所思。 回到自己的营帐,草草吃过晚饭之后,朱权将景骏,司马超,马三保三人唤到面前,给了他们一道奇怪的命令,不论是偷,是抢,还是种,反正去军营中搞几根竹子回来交差,否则今儿晚上都别想睡觉。 一个时辰后,三人总算是从负责押运粮草的车辆上偷回了三根已然枯黄的竹子交差,趁着宁王殿下喜孜孜的时候一溜烟跑掉了。殿下今儿被兵部那三个古怪老头儿挤兑了一番,喜怒无常,谁知道还会有什么古怪的军令下来,若是再让去军营中偷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叫巡营军士抓获,吃顿军棍就冤枉了。 夜深之后,帐中只剩了朱权,徐瑛二人。 朱权一面回想起自己离开范文刚他们之时,魏明和李亭松那两个老家伙面上那种,显见得不信却又唯唯诺诺的可恶表情,一面用手中的刀狠狠削着竹子,一面心道:尽量把东西搞得似模似样点。 徐瑛心知他生性好强,今日被人怀疑心中不喜,伸手戳了他一下,笑道:“怎么啦,跟竹子有仇似的。” 朱权抬起头,心中甚是温暖,忖道: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她,同生共死这么久,就是别人都怀疑我的时候,她也陪在我身边。笑道:“你信不信,就有那么一种厉害的火铳,一阵突突,就能打死一片敌人。”一面说着话,一面拿起一根三尺长的竹子做出用冲锋枪扫射的动作。 徐瑛眼见他做得煞有介事的样子,心中忍不住有点好笑,点了点头柔声说道:“我信。” 朱权心知她口是心非,也无法生气,鼻中隐隐闻到她身上那种如兰似麝的幽香,突然想报复她一下,陡然伸出双手抱住她的纤腰,面上故意装出三分邪笑,说道:“信就让我亲一下。” 徐瑛猝不及防给他抱住,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面色晕红,心如鹿撞,伸手将他狠狠推开,逃进了里间自己霸占的王帐去了。 朱权面上也是又点发烫,心中暗自有点后悔自己的孟浪,忖道:怎么我来到这个古代社会,做王爷日久,越发象那个高衙内了。 徐瑛躺在里面眼见到帐幕上火光映照下朱权的人影晃动,显见得还在摆弄他所说的那个极其厉害的火铳,心中微微好笑,忖道:这个小子有时候狡猾得简直无以复加,有时候又傻得愣头愣脑的,真是捉摸不定。 朱权摆弄了好一会儿,这才用竹子制作了一个大概的枪械模型,弹夹,枪筒,扳机,准星,一应俱全,“枪筒”里的竹节都用烧红的铁棍捅穿,甚至还用一节小竹棍塞上一颗石头充作弹头,制作了一颗子弹的大概模型,以免明日解说之时又给那三个糟老头子挑刺。 躺在地毯上,眼望篝火,朱权心中思索万千,突然对白天所遭到别人的怀疑一阵释然,忖道:其实这也难怪他们,毕竟知识相差数百年,而且我们后代的很多科学技术不都是建立这些无数古代先辈所积累的基础之上么?即便是运载卫星上天的火箭,不也是借鉴古人的经验么,如果以后代数百年的眼光,来指责这些聪明的先辈“狭隘”,好比站在巨人肩上说巨人矮,更是可笑。也不知道“外国人用火药造枪造炮,中国人用火药造鞭炮”这句话是从哪个没历史常识的人嘴里蹦出来妄自菲薄的。这火铳不就是枪的祖先么,真是的。 朱权和徐瑛,秦卓峰,马三保等一同回到自己的营帐,只见宽阔的营帐中,一个青衫老者端坐在炉火旁,正在聚精会神的看书,炉上的水烧得直冒白气,老者也是丝毫不觉。正是自己的老师荆鲲。 马三保忙走过去提下开水泡茶,荆鲲这才发觉朱权等站立自己身侧,不由得尴尬一笑。 秦卓峰素知这个老友眼高于顶,对很多书籍看过后都是不屑一顾,此时竟然如此出神的看书,不由得大是好奇。 荆鲲看将手中的书递给朱权,突然微笑道:“殿下为何知道这么一本奇书呢?老夫看后也觉得颇有启发,可见草莽之中,尽多藏龙卧虎之辈。” 徐瑛深知荆鲲甚少许人,眼见他如此推崇此书,也是讶然,伸手接过一看,只见封面上的名字是《三国志通俗演义》。 原来朱权来到这个古代,和洪武皇帝朱元璋,燕王朱棣相处,陷身于庙堂权谋之争,回想起以前自己所看过的《三国演义》,深觉大有相通之处,也不知这书究竟出于明朝什么年代,现在作者有没出生?抱着试试运气的想法,就让书童马三保四处搜寻一个作者叫罗贯中,所写的《三国演义》。要知道此书在当时毫无名气可言,无异于大海捞针,马三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跟随大军远征之际,找到了这本《三国志通俗演义》。 朱权心中苦笑忖道:我总不能告诉你这书在几百年后,成了家喻户晓的四大名著之一吧。回想自己跟随蓝玉,傅友德的沙场经历,心中大有感触,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我觉得这本书无异于是一本概括了政治,军士,权谋的奇书,特别是我在庆州和元军作战后,觉得此书中所述很多军事谋略,深合傅友德将军所说的“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句话。” 荆鲲眼见他经历沙场血战后,见识气度已然和从前大不一般,甚是欣慰,点头说道:“以前听殿下说什么罗贯中此人,老夫并不知晓,后来见到此书后才想起,他的本名为罗本,字贯中,乃是昔日张士诚手下的一个客卿。” 朱权听得这罗贯中居然和张士诚还有关系,不由得大出意料之外。 秦卓峰突然长叹一口气,缓缓接道:“昔日老夫在陈友谅麾下之时,听闻张士诚手下有个姓罗的客卿,曾对张士诚献策,要他联合朱元璋,陈友谅等起义军共同推翻元朝。遭张士诚拒绝后,此人便心灰意懒,离开了张士诚的义军,,不知所踪。想来多半就是此人,此等齐心合力驱逐鞑虏的见识,虽未必能真正实现,但却正合老夫的心意,可惜却是无缘得见。”言谈中对罗贯中甚是心折。 朱权听得秦卓峰的言论,心中回想起在辽东所见,广阔的土地上几无人烟,庆州城中空置的民居,心中忖道:在现在这个古代的历史环境下,他们这种游牧部族在草原为了有限的资源互相残杀,崇尚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毫无仁义,入主中原无疑是咱们汉人这种农耕文化的洪水猛兽,只有杀戮破坏,毫无建树可言,对所有汉人来说就是天敌,所以元末才有那么多义军风起云涌,致力于推翻元朝暴政。 荆鲲突然轻笑道:“其实以老夫拙见,这罗贯中笔下的魏,蜀,吴三足鼎立的形势,和昔日元末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三只义军鼎足而三,颇有相通之处。” 朱权等几人接过马三保递过的热茶,坐下身来听荆鲲解说。 荆鲲一面喝茶,一面缓缓说道:“陈友谅当时的军力算得最为雄厚,远超朱元璋和张士诚任何一个,好比曹操。张士诚占据浙东富庶之地,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仿佛局促一隅的东吴孙权。而朱元璋的红巾军不滥杀其他义军和元军降卒,且善于笼络有才之士为己所用,大得人心,李善长,刘伯温算得是辅佐朱元璋这个刘备的卧龙凤雏。” 朱权闻言不解,奇道:“那《三国演义》上的刘备最终并未一统天下啊,这如何比得洪武皇帝朱元璋?” 荆鲲叹了口气道:“手下之人再有才能,也要英明之主不走昏着才行。军国大事容不得丝毫感情用事,以书上所说,刘备最大的战略失误,就是不顾手下的反对,错误的时机选择了错误的敌人,倾全国兵力攻打东吴,为关羽报仇,兵败在火烧连营,损兵折将数十万,大伤元气。”说到这里,话语一顿接道:“而反观朱元璋,很多人出谋划策,劝他先对付实力较弱的张士诚,但他力排众议挑了实力最为雄厚的陈友谅作为先下手的敌人,在当时很多智谋之士看来,他这无异于是以卵击石,可事实证明他这样只需要面对陈友谅一个强敌,而不是两个,正是分头击破。” 秦卓峰缓缓接道:“朱元璋和陈友谅鄱阳湖大战前夕,几乎没人认为朱元璋会获胜。后来陈友谅派人联络张士诚,让他全力攻打应天,前后夹击朱元璋。岂料张士诚在浙东一隅贪图享乐,手下军队给朱元璋的大将耿炳文挡了两次后,就打道回府。若是他倾尽全力袭击应天,恐怕天下就落不到朱元璋手中了。可见朱元璋敢于先选陈友谅下手,正是看准了张士诚那种贪图享乐,目光短浅的弱点,估计他不会和自己死磕。” 朱权忍不住问道:“后来徐达,常遇春去攻打张士诚,好像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吧?” 秦卓峰点了点头,叹道:“其实张士诚这人虽则骄奢**,贪图享受,但颇为爱民,实行轻徭薄赋,浙东很多百姓在他治下甚是富足,远超其余诸省,颇得人心。是以朱元璋也是大费周章才拿下他。现在想来,若是朱元璋先打张士诚,陷入苦战后,再给陈友谅雄厚的军力自后方死攻,十有**要给陈友谅坐收渔人之利。” 荆鲲突然轻笑道:“当时的元朝皇帝自以为聪明,以为用招安这招,利用各路义军自相残杀,最后坐收渔人之利,岂料最后反让朱元璋越打越是壮大了实力,自己也不是对手了。” 朱权听到这里,忍不住好笑,心道:这争天下倒和我以前所参加,单淘汰制的跆拳道比赛一般,朱老爷子好比是个比赛的黑马,打翻陈友谅,淘汰张士诚,最后连自以为聪明,掌握别人胜负的黑哨裁判元朝皇帝,也是给他打得重伤退场。想到这里,又对荆鲲诉说了自己在辽东的一路经历。 荆鲲听得朱元璋调遣锦衣卫指挥使同知蒋贤,前来策反辽东纳哈楚元军,和他使用的平等对待蒙古各部族,鼓励开荒的举措,忍不住叹了口气,目光灼灼的看着朱权,缓缓说道:“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一个君临天下的皇帝更需要恢弘气量,而不是睚眦必报。洪武皇帝此人虽自幼遭元朝暴政迫害,家破人亡。但他收复大都,一统中原之后,没有以牙还牙,对蒙古族人一视同仁,不滥杀俘虏降卒,没有搞元朝那一套什么废除科举,将汉人列为第四等贱民的愚昧短浅之举,单从做皇帝的胸襟气度来说,足可和的唐太宗李世民,汉武帝刘彻鼎足而三。” 朱权的书童马三保,也是博览群书之人,闻言忍不住点头说道:“东突厥在唐朝时连年侵唐边地,杀掠吏民,劫夺财物。首领劼力可汗兵败被唐军生擒,解送长安后,太宗不但没有杀他,反赐以田宅,授以右卫大将军。魏征敢于犯言直谏,他病逝家中后,太宗太宗亲临吊唁,痛哭失声,并说: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我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由此传为千古佳话,唐太宗李世民的气度之恢弘可见一斑。” 荆鲲缓缓接道:“汉武帝刘彻手下名将卫青、霍去病三次大规模出击匈奴,收河套地区,封狼居胥,匈奴从此一蹶不振。张骞出使西域,开通丝绸之路。强汉时期的文治武功都可谓盛极一时,汉武帝任用的一些将军是越人、匈奴人。而金日磾(jin'mi'di)这样一位匈奴的俘虏在宫中养马的奴隶,竟然与霍光、上官桀一齐被选拔为托孤的重臣,可见汉武帝也没有搞什么民族歧视,他晚年虽然杀戮极重,但犹能对天下臣民发布《轮台罪己诏》,司马迁虽遭汉武帝宫刑,但他著述的《史记》中对汉武帝有褒有贬,依然没有被刘彻焚毁删改,得以流传千古,可见刘彻作为一个皇帝的胸襟气度。” 朱权听着他们诉说,突然轻声道:“上次在满朝文武面前当众让皇帝下不来台的那个巡城御史周观政,竟把洪武皇帝逼得当场认错。可见做这九五之尊的皇帝,的确需要容人之量。”嘴里这样说,回想起以前所看过的一些电影电视和书籍,心里忖道:历史上那个什么满人的清朝又是怎么干的呢?大兴“文字狱”,就因为别人写书的人说了两句实话,不仅九族须灭,所有撰稿者、作序者、校对者、抄写刻字者以及购书者,“一个也不能少”,连死人都不肯放过,这种“文化恐怖主义”在这些所谓的什么“圣明之君”康熙,雍正,乾隆统治下,连续不断,杀戮了多少汉人读书人才?那个以文字狱杀戮最多,纵容大贪官和珅祸国殃民,假惺惺一部《四库全书》,篡改焚毁了汉人无数古籍,祸害不下于秦始皇焚书坑儒,画虎不成反类犬,作了几首烂诗的蛮酋乾隆,竟还被美其名曰“英明文采之君”,更可悲的是数百年后的现代,居然还有那么一些导演,演员在电视上将其包装成了“多情天子”,这些家伙或许能引经据典,随口来两句打油诗,但永远也学不到李世民,刘彻,朱元璋这些汉人皇帝那种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胸襟气度,无异于气量狭小,睚眦必报的怨妇。这种怨妇蛮酋也配称作君临天下的皇帝?能得人心?杀戮手无寸铁的百姓和读书人就是“武功”?焚书篡改流毒于世就是“文治”?什么“康乾盛世”,纯粹就是刻意粉饰下,难以掩盖的杀戮和歧视,彷如东施效颦般可怜可笑。 109 秦卓峰打倒一个元军之后,并不杀死,抓将起来对准距离坡顶数丈的几个元军聚集处丢去,那元军士卒高声惨叫着落下,出于本能的伸手乱抓,慌乱中死死揪住两个自己人的大腿不放,挣扎之下竟是又带着两个自己人滚下了山坡。 朱权,徐瑛举起一些石头,朝下面狠狠砸去,离得较近的十数个元军顿时惨叫着给砸得脑浆迸裂,手断足折,掉了下去。 秦卓峰和蒋贤精善暗器功夫,也懒得举那些十数斤重的大石头,随手拾起那些拳头左右大小的岩石,看准了元军掷下,内力再加之自上而下的冲力,几乎二十丈内的元军无一幸免,接连给打死数十个。 朱权丢下十数块大石,又砸死一些元军之后,抹了抹汗,看了看神态悠闲的师傅和蒋贤,心中艳羡,暗自忖道:看来暗器这玩意儿也得多练练才是,你看人家多潇洒,哪象咱们干得象个苦力一般。原来他一直觉得暗器功夫在战场用处不大,主要修习内功和兵器,直到此时对暗器功夫还是一窍不通。 海兰达一直以来都是率军在漠北草原,这也是头次爬山,此时方才发觉中了别人的计,忙不迭的的厉声喝道:“放箭,放箭。”自己却是高一脚,低一脚的朝山坡下爬去。 那些元军虽是海兰达心腹,但眼见无数同伙给敌人自山顶丢下的石头砸得惨不堪言,耳中听得凄厉的惨叫,哪里还有什么斗志?尽皆丢掉了兵刃,手脚并用的朝山坡下面爬去。 秦卓峰抬眼看到平原上三里处,商队方才抛弃的货车前,有一堆人正在手忙脚乱驱赶牛车离去,显见得是沈鹏不见元军追赶后,又舍不得交换得到的人参等药材,正想赶车离去。当即运起内力,怒喝道:“沈胖子,赶快来将这些鞑子的战马赶走,要个屁的货物。”他内力精深之极,在平原上远远传了出去。 朱权站在秦卓峰身侧,给他陡然怒吼,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头都隐隐晕眩,禁不住心中骇然,暗自忖道:我看那“狮子吼神功”也就是这样吧,吼得惊天动地一般。 原来沈鹏见元军不来追赶后,转头看去,远远见到数里外的元军都追赶朱权等爬上了山坡,这才率领两三百个伙计回来驱赶牛车,想尽速逃离,此时听得秦卓峰的声音隐隐传来,禁不住心下犹豫,忖道:回去若给那些鞑子抓个正着,那可就没有活路可言,可宁王殿下若是出了意外,我也一样是死路一条。想到这里,左右为难起来。其余伙计胆小怕事,眼见掌柜的不动,也不敢前去夺马。 蒋贤手下两个锦衣卫也不多说,直接伸手拔出钢刀挥了挥。这玩意儿绝对胜过了任何言语,沈鹏只得苦着脸率领一群伙计,两人一骑的朝山坡下疾驰赶来。 海兰达此时已然灰头土脸的爬到半山坡处,眼看沈鹏率着一大群人朝山坡下赶来,显见得要偷走自己的战马,吓得心慌意乱,怒喝道:“放箭,放箭。”可惜一众手下早已给头顶不停落下的石头砸得丢了兵器,赤手空拳也好爬快点,没了弓还放个鸟箭? 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这崎岖山路爬上去已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下山哪还快得起来?情急之下忙于逃命,不断有人失足跌落,阵阵凄厉的惨叫回荡中,摔死在山坡下。 沈鹏等人来到山坡下,眼见半山坡上的一众元军个个狼狈不堪,根本没人放箭,胆子大将起来,纷纷下马奔到海兰达等元军的战马前,手忙脚乱的将一些战马的缰绳拴在其他战马马鞍上,翻身上马,就要逃走。 海兰达此时已然爬到离山脚二十余丈之处,眼见自己的战马给这伙可恶的汉人偷走,厉声喝骂不止,偏又鞭长莫及。 朱权站在山顶一面丢石头继续狠砸山坡上的元军,一面朝山坡下的沈鹏怒喝道:“死胖子,叫你来救本王,竟是如此推三阻四,这些马就算是我还给你的一万零四百两银子,等下来再收拾你。” 沈鹏苦着脸忖道:这殿下也恁狡猾,这数百匹马也值不得这许多银子啊?赖账也不是这么一个赖法吧。 蒋贤的两个锦衣卫手下眼见山坡上的元军尽皆赤手空拳,狼狈不堪的爬下来,也不跟随沈鹏离去,手持钢刀的守在山坡下面,下来一个杀一个,他二人本是锦衣卫中武功颇为高强者,这才跟随蒋贤远赴辽东策反,此时眼见立功机会到来,如何还肯放过,转眼杀死了数十个元军,几乎成为了瓮中捉鳖之势。 蒋贤的两个手下虽是武功不弱,毕竟人手有限,追上去钢刀连挥,也难以尽数杀光这伙元军。 海兰达混在一群元军之中,侥幸逃脱了山坡下两个锦衣卫的守株待兔,带着数十个手下四散逃去,心中后悔不已。原来他自幼至今,一直在漠北草原生长,在平原横蛮惯了,虽是能征惯战,却不象纳哈楚,观童这些元庭宿将这般经验丰富,在中原和朱元璋,陈友谅等义军激战多次,什么地势都和敌人交过手。此次本想仗着人多杀死宁王朱权,结果一时大意之下,反中了别人毒计,给堵在半山坡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瓮中捉鳖般的好一阵屠杀,手下已然只有二十余个相随,逃脱性命而去。 秦卓峰武功高强,纵跃下着山坡,遇到还在山坡上来不及逃走的元军,都是伸手一拽,或者一脚猛踢,直接弄下山去摔死。 朱权下到山坡,四处不见那个海兰达,心中不甘,喃喃咒骂道:“这个家伙来得突然,逃命也不慢,没了战马居然也兔崽子一样逃得踪影不见。” 沈鹏眼见元军逃散,这才率领一众伙计原路返回,收拾货车继续前行。 黄昏扎营之时,朱权唤来沈鹏,怒斥道:“好哇,本王在庆州夜袭之前,都想法子让你和商队先行离开,以免遭了池鱼之殃,你今日竟是见死不救。”不由分说,强行索来自己所签字画押的那张欠条,正要一把火烧掉,沉吟一下,又收进了怀中,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沈鹏一脸无可奈何的苦笑,他虽是经商重利之人,毕竟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乃刺无和秦卓峰在庆州假传平章果来的军令,让海里溪先行驱逐了商队离开庆州,得以保全商队上下千余人和自己的性命,这乃是无法抵赖的实情,心感自己今日的确做得不够地道,也只得认栽。 徐瑛待得一旁无人之时,悄声问道:“你不一把火烧了那张欠条,留着做什么?” “回去应天之后,须得找老爷子报账,没了凭据如何要银子?”朱权忍不又拿出欠条来,仔细看了看,笑嘻嘻的收入怀中放好。 徐瑛和他相处日久,自然知晓他口中所说的“老爷子”便是洪武皇帝朱元璋,眼见得他一副财迷心窍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嗔道:“你看你那个财迷心窍的样子。怎的和沈鹏相处日久,你也变成钱眼里翻跟斗的人物了。做王爷还不够么,弄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朱权叹了口气,笑道:“我那个父皇老爹抠门得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王爷也不是财大气粗,来辽东给蓝玉逼过一次债后,我才发觉银子这东西有时候就能让人少受气。”他身为宁王,上次只因一时冲动,豪言壮语说出后收不回来,给蓝玉当众挤兑,弄得狼狈不堪,终身难忘,才有这么一说。 又行得两日,商队终于遇到了傅友德麾下骑兵的斥候,这才得知冯胜大军已到前方数十里之外。来到中军大帐,傅友德,蓝玉,王弼等眼见他无恙归来,都是一片欣然。冯胜看着朱权颇有点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暗自忖道:这个殿下来到辽东后,就没消停过,不但跟随蓝玉奇袭庆州,竟还亲自去见纳哈楚那个蛮酋,做起了锦衣卫策反的勾当,真是胆大命也大。 朱棣走过来狠狠捶了他一拳,佯怒道:“你小子可把我害惨了。”原来自朱权从通州悄悄跟随蓝玉三万先锋士卒出发后,冯胜生怕朱棣这燕王殿下也惹出什么乱子,早就吩咐数十个亲兵日夜相随于他,美其名曰保护殿下安慰,实则将他软禁在军中。 众人听朱权诉说纳哈楚以及观童,对招降所持的那种模棱两可的态度,都是默然。 冯胜朗声说道:“打仗没有侥幸可图,纳哈楚虽是态度不明,咱们大军还是须得做好恶战一场的准备。”原来前些时日,他和傅友德率领大军驻扎大宁附近,让随军远征的四十万民夫日夜赶工,扩建大宁,此时已然初具规模,留下三万大军驻守大宁,二十万民夫继续构筑大宁城墙后,这才和傅友德统帅十七万大军,二十万运送粮草的民夫直逼辽东,兀良哈三卫的地盘。 傅友德点了点头笑道:“看来也只有等咱们把他逼到穷途末路,这伙鞑子才会心甘情愿归降了。”秦卓峰眼见三个对手全都不省人事,笑道:“说你们是酒囊饭袋都是抬举了。”说着话,松手放开了塔宾帖木儿那倒空了酒的羊皮袋般的身体,嘴里哼着小曲,踌躇满志的溜达去了。 朱权嘴里喃喃道:“象您这般上面装,下面漏的酒袋,便是十个酒缸也不够看。” 徐瑛喝了点酒,双颊酡红,听得朱权又在背后说师父坏话,忍不住扬手欲打,朱权连忙转身逃走。 后面的数日,三卫首领竟是踪影不见,沈鹏虽还是依旧忙碌,耳根倒也清净了不少。这一日商队进到了“兀良哈”卫的地盘。 辽东元军大营中,漠北元军主将海兰达,给太尉纳哈楚以商议军机大事为名,绊在军中多日,竟是脱不开身去商队游说三卫首领,焦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偏又无法可想。冷静思索近日来所见,纳哈楚可疑的态度,心中暗叫不妙,暗自忖道:看来辽东大军不遭明军重创,人心不散之下,很难给我说得迁徙漠北。思索片刻后,有了主意,走出帐外吩咐数百个手下收拾整装,自己去了帅帐向纳哈楚告辞,说是离开漠北日久,想回去向北元皇帝复旨。 纳哈楚对他早已厌烦,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的说什么忠于陛下,决意死战明朝北征大军云云。 海兰达心中冷笑,也只能姑妄听之,率领人马朝回行去。他本来还想游说三卫首领,但一想起自己身无长物,兀良哈三卫首领眼里只有沈鹏商队所带来的食盐,茶叶,丝绸,瓷器那些玩意儿,自己又拿什么东西去打动这三个对自己颇不友善的蠢物?无奈之下,只得长叹一声,率众策马朝南返回。 朱权跟随沈鹏的商队在辽东三卫地盘兜了个大圈子,好不容易总算把货物卖了个一干二净,满载着人参等药材,驱赶着两千多匹骏马返回,直到此时朱权方始明白为何沈鹏的商队为何要千余伙计同行。 原来沈鹏手下的蒙汉伙计几乎人人都会骑马,为了驱赶交易后数量庞大的马匹,才带了这许多人手。 朱权和徐瑛并马而行,心里暗自忖道:此行虽然无法使得纳哈楚立即率众投降,但也摸清了他一些虚实,以我看观童和三卫首领尽皆不是无法打动之人,待冯胜元帅大军到来之时,想个法子从他们入手,瓦解辽东元军。 走得数日后,商队已然离开了泰宁卫的地盘。这一日下午,正走之间,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沈鹏转头看去,只见左侧东方数里之外,有数百人马疾驰而来,手舞弯刀,显然是来者不善。 沈鹏眼见这伙元军神色不善,不由得勃然变色,对朱权道:“殿下,不妙,好像是海兰达那个混蛋来杀我们了。”他经营马匹生意日久,已然看出这伙骑士所骑的骏马和辽东元军有所不同,竟似漠北鞑子战马,加之脑海中一直对那个狡猾的海兰达有很深的印象,是以一猜即中。 朱权心中暗骂,忖道:这些日子不见这个混蛋,原来竟是埋伏在此处,看来他未必知晓商队中咱们的存在,而是立意杀光沈胖子这伙人,逼得我双方大军死战。想到这里,转头看了看西边两三里外崎岖的山坡和茂密的大兴安岭原始丛林,对沈鹏说道:“你让伙计们赶快上马朝南跑,我们引开元军,货物暂时丢弃,先保住性命要紧。” 沈鹏毕竟是商贾之人,比不得朱权这些曾经历千军万马厮杀的狠人,眼见海兰达率众恶狠狠扑来,已然心慌意乱,手忙脚乱吩咐一众伙计上马抛弃货车,朝南跑去。 秦卓峰此时也明白了朱权的打算,转头对蒋贤手下的两个锦衣卫汉子喝道:“你两个也跟随沈胖子逃去,若是元军追着咱们爬山,你们再回来拿货物。” 那两个锦衣卫乃是蒋贤自应天带来的属下,听得秦卓峰说话,看了看蒋贤,没有理会。 蒋贤在庆州之时,就见识过秦卓峰的手段,点头挥手道:“就这么办,你二人跟随商队离去。” 那两个锦衣卫听得长官发话,这才策马而去。 乃刺无眼见今日凶多吉少,也想策马跟随沈鹏离去,却给朱权喝止,面露苦笑,无奈只得跟随秦卓峰等人一路。 朱权心知海兰达这些元军骑术精湛,沈鹏那些伙计在平原奔驰迟早要给追上杀光,便即策马朝海兰达的人马迎来。 海兰达率众追到两里之外,眼见商队中大部分伙计跟随沈鹏逃走,却有那么五个人凛然不惧的朝自己迎来,不由得狐疑,心道:难道这就是藏在商队中袭击庆州主将果来,来辽东游说纳哈楚的明军奸细?当下分作两队,一队继续追杀商队众人,另外一半由自己率领,朝朱权等人迎来。 待得隐约可见朱权和徐瑛的容貌,海兰达陡然间想起,自己率军夜袭蓝玉大军那夜,曾经见过这两个明军士卒,定是奸细无疑。 朱权眼见海兰达竟是分兵去追沈鹏,不由得大急,商队人数虽多,也抵不过精于骑射的元军骑士,两队人马相距两百步左右之时,策马而立,不再前行,对身侧乃刺无喝到:“你告诉他,我便是大明宁王,前来策反辽东纳哈楚元军。”他在庆州和元军血战,对于他们弓箭一百五六十步左右的射程已然有了大概估计,算好距离亮明身份,便即不再前行。 乃刺无听他如此吩咐,不由得心中发毛,转头看到蒋贤那冷冷的目光,心生惧意,只得扯起嗓子以蒙古话大叫。吼了三遍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见,策马就朝回跑,去追赶沈鹏,他心知自己如此喊叫之下,海兰达多半会死缠朱权不放,哪里还敢跟他们一路。 海兰达听他如此吼叫,心中大震,回忆这些时日纳哈楚将自己滞留大军营地,不让自己离开的可疑举动,霍然明了。咬牙忖道:纳哈楚这家伙看来已然心生叛意,这才让我脱不开身去商队,以免我杀死这宁王,断了他的投降之路。想到这里,高声呼唤,召回去追杀沈鹏的那队手下,一起策马朝朱权等急追而来。他乃是出身于忽必烈“黄金家族”嫡系的将领,对北元皇帝忠心耿耿,此时杀死宁王朱权,逼迫纳哈楚和冯胜死战,自然成了第一要务,心念朱权的几个卫士定然不是弱者,索性全军追杀宁王而来。 朱权策马狂奔之际,转头看去,眼见元军不再追杀沈鹏,心中略定,和徐瑛等三人纵马朝西面山坡奔去。 不一会儿来到山坡前,朱权几人跳下马来,顺着山坡朝上爬去,山坡虽只有两百余丈高下,但颇为陡峭,且毫无道路可循,好在四人都是武功高强,身手矫健之辈,不一会儿便爬到了半山腰。 海兰达率众奔到山坡下,吩咐手下放箭,一阵箭雨射去。只因此时乃是仰射,射程远远比不得平地之上,箭矢飞至朱权等人身后数丈,已然力竭落地,丝毫奈何不得他们。 海兰达气得暴跳如雷,暗自忖道:便是这数百人都死光了,只要在辽东杀死这大明朝朱元璋的儿子,纳哈楚再想和明朝媾和,那也是万万不能。想到这里,厉声下令,率领数百手下朝山坡上爬来,打定主意非要割下朱权的人头不可。 秦卓峰眼见敌人弓箭射不到自己,心中略定,朝下面看了看蚂蚁般爬山追来的元军,突然笑道:“不要太快了,只让弓箭射不到就好。” 朱权徐瑛深知师傅足智多谋,也便听他吩咐,不再全力攀爬,只是不即不离的让元军跟随在后,弓箭又射不到的距离,朝上一路爬去。 一柱香之后,四人总算爬上了两百余丈高处,眼见离坡顶已然只有十余丈,朱权回头朝下一望元军,突然明白了师傅的用意,又让徐瑛等手脚再慢点,缓缓爬上了坡顶。 海兰达仰首看见朱权等似乎已然筋疲力尽,心中大喜,疾言厉色的催促手下朝上追去。 十数个体力较强的元军爬得手酸脚软,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来到坡顶,这才见到不远处朱权等四人持刀拿剑的冷笑,并不逃走,不由得一愣。 朱权等人早已等待了盏茶时分,眼见这十数个元军送上门来,哪里还会再客气,冲上前来,砍瓜切菜般剁翻在地,没有一个逃脱。 海兰达此时也爬到了距离山顶三十余丈之处,气喘吁吁的回头一看,只见手下数百元军竟是爬山爬成了一条龙般,绵延散布在半山腰到山顶的百余丈间,不由得一愣。 这也难怪,山路崎岖且数百元军体力各有不同,强悍者已然爬上坡顶,体力差的还在半山腰高一脚,浅一脚的苦苦挣扎。 海兰达心中正在暗叫不妙,只听坡顶传来连串惨呼,紧跟着头顶上一个手下的尸体,从山顶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下,落下数丈后力道已然极大,正巧砸在数个正在苦苦爬山的元军身上,数声凄厉的惨叫声中,几个元军给砸得翻翻滚滚的朝山坡下落去,这般高度摔将下去,哪里还能留得小命? 110 塔宾帖木儿心中本有此意,此刻听秦卓峰自己主动提了出来,心中反而犯了嘀咕,回想方才秦卓峰纯熟的“摔跤之技”,心道:这汉子摔跤如此厉害,又自己提出比试骑射之术,显见得这也是他所精擅,不可上当。目光扫过秦卓峰手中的酒葫芦,笑道:“咱们兀良哈三卫部族,风气和其他部族不同,骑马射箭,摔跤,只能算二三等的本事,第一等的本事是要能喝酒。” “你自说兀良哈部族,少把我福余卫也扯到一堆,我那可没这么不要脸的规矩。”海撒男答奚摇摇晃晃的爬起身来,揉着疼痛欲裂的腰身,没好气的说道。 泰宁卫首领阿札施里爬起身来,看了看周围围观的尽是自己部族的牧民,也对秦卓峰拱手道:“我摔跤摔不过你,你赢了。”要知这些部族中人虽是野蛮,但心思淳朴,方才秦卓峰所用的正和自己对付他的摔跤技如出一辙,众目睽睽之下,无法抵赖。比武落败已然丢脸,若是自己当着族人也如塔宾帖木儿一般撒赖,无疑将影响自己在部族中的威信,事以至此,也只能当众服输。 朱权眼见这塔宾帖木儿如此说法,忍不住好笑,轻声说道:“以我看兀良哈部族第一等的本事是喝酒,第二等是吃饭,接下来才轮得到骑马射箭和摔跤。” 徐瑛眼见自己师傅故意整治这三个部族首领,再听得朱权将塔宾帖木儿讥讽为酒囊饭袋,忍不住好笑,摇了摇头,轻笑道:“以我看此人有一样本事冠绝天下倒是真的,脸皮之厚简直闻所未闻,比之应天城中的无赖泼皮,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卓峰生性好酒,听得对方说要比试喝酒,也是凛然不惧,暗自忖道:今儿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三个兔崽子整爬下不可。想到这里,摇了摇手中的酒葫芦,皱眉道:“比喝酒到也无妨,可我这里只有半葫芦酒,却是不够喝啊。” 阿札施里招招手,唤来不远处的几个族人,在空地上烧起一堆篝火,烤上一只羊,又取来数个足有七八斤重,装满马奶酒的羊皮袋,放在四人身前地上。 朱权去沈鹏商队中找来几个海碗放在各人面前,徐瑛拿起一个羊皮袋给师傅斟酒。 朱权眼见对面并排席地而坐的三个容貌颇显狰狞的大汉,心中略微担忧,皱着眉问道:“师傅,不如咱们三个对三个吧,喝酒不比武功,您一个人对付他们太吃亏。” 徐瑛闻得那马奶酒中有股酸味,便将秦卓峰葫芦中的烈酒倒了半碗在碗中,端起来浅酌一口,粉颊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听得朱权如此恭谨的对师傅说话,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下,嗔道:“现在性子转了,知道叫师傅了。哼,若是日后再不分尊卑的胡喊乱叫,看我不用老大耳刮子扇你。”语气虽是嗔怪,心中却是喜悦。要知这个时代的古人极为尊师重道,是以她对朱权昔日称呼自己视若父亲的师傅为“老猴子”,自是心中不喜。 朱权眼见徐瑛喝了一口酒后,眼波流动的神情,不由得一呆,脑子中迷迷糊糊的想道:好似大军自应天出发之时,我也一直没叫他师傅啊?好似是在庆州城头,面临纳哈楚八万大军,兵临城下,那箭雨铺天盖地的射来之时,师傅也是和今天一般谈笑自若,我才真心唤他做师傅的。 秦卓峰转头看了看他二人,笑道:“不妨事,为师我一人来收拾他们。这些部族蛮酋,跟他晓之以理无异于对牛弹琴。你若不让他怕你,他就以为你怕他,只有在他们最擅长的东西上,将这三个兔崽子整趴下,才有利于日后招降。”原来他今日故意佯装成一个孱弱的商队伙计,引诱阿札施里挑战自己,并不全是意气之争,而是另有深意。 旁观的牧民深知自己的首领阿札施里酒量极大,眼见秦卓峰这汉人既是随身携带酒葫芦,显见得也绝非弱者,这场比试非短时间能见胜负,便都各自散去,继续交易。 沈鹏唤过手下一个懂得蒙古话的汉人伙计充当翻译后,自去忙碌。 秦卓峰端起满满一碗酒,仰首喝了下去,伸袖子一抹嘴,对三个首领笑道:“不知道你们这里喝酒都是一个规矩,还是各族有各族的规矩?” 海撒男答奚在三个首领中略微耿直,端起酒碗也是一饮而尽,说道:“我喝一碗,你喝一碗,谁先爬下谁就算输。”阿札施里因族人就在不远,也不敢太过无赖,只得点头赞同,也是喝了一碗。 塔宾帖木儿喝完一碗后,突然笑道:“你远来是客,且摔跤厉害,我们三人先轮流敬你一碗。”说罢,斟满一碗酒又是一口喝干。原来三个首领中,虽则他为人最是无赖滑头,但酒量却是最好,另外两个首领和他喝酒无数次,十有**都不是对手。 秦卓峰眼见他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要自己多喝两碗而已,心中冷笑却不推辞,连喝三碗后,内力运转下,故意做得有些面红耳赤脖子粗,摇了摇头问道:“你们这酒酸酸的不怎么好喝。”说话故意含糊不清,似乎舌头都大了三分一般,显得已然有了两分醉意。 塔宾帖木儿眼见对手连喝三碗后似有醉态,双目一亮,心中得意,忖道:这马奶酒很多没喝过的汉人初次喝之时,都觉得远不如你们中原烈酒醉人,不知这酒后劲极大,待我将你灌醉,昏死过去三天三夜,看你还能如何说嘴?想到这里,连连敬酒,显得颇为好客。 朱权喝过两口马奶酒后,皱起眉头来,心道:这酒有股酸甜味,好似并不甚烈,远不及师傅日常所喝的酒。 朱权徐瑛二人和秦卓峰相处日久,早知他酒量极大,见他喝了几碗后就有醉态,显见得是故意示弱,暗暗好笑。 四人一面吃着烤羊肉,一面相互敬酒,倒是显得其乐融融。 待得喝过二十多碗后,秦卓峰眼见海撒男答奚,阿札施里两人眼里也只是略有酒意,塔宾帖木儿依然清醒,不由得心中也有三分佩服,忖道:这三个兔崽子打架不值一哂,喝酒倒还真不含糊。想到这里,调息运气,将腹中的酒缓缓逼到大腿下慢慢流出,神不知鬼不觉的渗进了自己端坐的草地下土壤中。 时光流逝,又是二十碗下肚,塔宾帖木儿此时已然有了两份醉意,转头去看两个同伙,已是一面打着酒饱嗝,眼神迷离,身形也不似方才那么笔挺了。转头去看对面的秦卓峰,依旧是方才那个神态,好似喝二十,四十碗,和开始喝几碗之时,没有区别。 塔宾帖木儿眼见对手如此强劲,不由得暗叫糟糕,端起一碗酒来,仰首喝下,貌似豪气干云,其实酒水自宽阔的海碗中倒出之时,倒有大半泼在了衣襟之上。 朱权只喝了数口酒,依然清醒异常,眼见对手使诈,忍不住怒道:“你这是喝酒啊还是用酒洗澡?” 阿札施里,海撒男答奚闻言转头看去,见到同伙衣襟上湿淋淋一片,忍不住回想起平日里自己和塔宾帖木儿喝酒的情形,好似他也经常这么干,忍不住恼怒起来,一起污言秽语的怒骂塔宾帖木儿喝酒使诈,他们两人此时已然醉了五六分,脑中敌我已然不是那么明确,只觉得不论是谁,喝酒使诈乃是极为无耻的事情。 塔宾帖木儿眼见两个同伙酒意冲脑之下,已然胳膊肘朝外拐,显见得后面是自己和秦卓峰单打独斗,更是觉得不妙。 秦卓峰暗暗好笑,拿起身侧的满满一袋,足有七八斤马奶酒,扬手朝对面三人示意,凑到嘴边长鲸吸水般一饮而尽。他早把腹中酒水全部逼出,喝这一袋毫不费力。不过面上还是装作有些不支,含含糊糊的说道:“是好汉就喝这个,不用碗了。” 阿札施里,海撒男答奚两人此时已然喝得两眼通红,如何经得起这般撩拨?也是一人抢过一袋,大口猛灌。 只喝到半袋,海撒男答奚已是轰然倒地,人事不省。阿札施里勉强喝干了一袋,脑中天旋地转,也是醉死了过去。 塔宾帖木儿仗着酒力深厚,喝完一袋后,也觉得脑中一片混乱,迷迷糊糊的忖道:他这肚子好似也没我们大啊,如何这么能装? 秦卓峰眼见对手已然不支,笑着提起一袋酒喝光,用手指了指对方身侧的酒袋,示意让他接招。 塔宾帖木儿摇了摇头,提起酒来,一口一口朝嘴里灌。 秦卓峰走到他身前蹲下,不耐喝道:你们部族的好汉喝酒都是这个娘们儿样子?右手夺过他手中酒袋,左手捏住鼻子,不由分说就朝对方张开的大口里猛灌。 远处和商队交易的牧民只因祖辈居住辽东这寒冷之地,是以便是妇孺都喜喝酒,对这灌酒也是司空见惯,只是觉得好笑,并无人感觉不妥。 塔宾帖木儿手舞足蹈,反抗不得,给对手灌下这袋酒后,终于昏死了过去。朱权心生鄙视,暗暗道:看来兀良哈三卫的这三个家伙没出息得紧,竟还不如苏兰一个女子,输了便是百般抵赖,嘴里冷冷道:“那你要如何?若是不服,你我再较量一次也就是了。” 阿札施里虽是霸道,却不是傻子,他平日里常和海撒男答奚,塔宾帖木儿两人打架,深知自己和他们也不过是半斤八两,两个一起上都没讨得好去,自己一个如何能是对手? 阿札施里心知朱权听不懂蒙古话,嘴里叽里咕噜的不停说着,双眼乱转,反正要他和朱权单打独斗,那也是万万不肯。 正在此时,帐篷后面转出一个身材瘦小,年岁约莫四十多岁,比朱权还矮了半个头的汉人。只见他脚步蹒跚扛着一个麻袋,一步一挪来到朱权身侧,似乎再走数丈都是难以撑持,双手将麻袋重重朝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到在地,嘴里喘着粗气,伸袖子拭去额头的汗珠,显得疲累不堪,看服饰正是沈鹏商队的伙计。 朱权和徐瑛见得那个汉子的容貌,不堪重负的神态,却是不约而同的一愣。 阿札施里眼见这么一个孱弱的汉子来到不远处,目光闪动,朗声说道:“要我心服那也不难,咱们还是比摔跤,不过我的对手由我来挑。”说罢挺胸凸肚的来到那抗麻袋的汉子身前,伸手一指他,昂然道:“我就挑他。若是不敢应战,那今天咱们就算打个平手。”心中暗自得意,忖道:若是你们不敢应战,那就算平手,若是应战,我就将这个病夫摔得筋断骨折,也好当着族人压一压海撒男答奚,塔宾帖木儿那两个废物的气焰。 沈鹏眼见阿札施里柿子专挑软的捏,偏生拣了这么一个角色,不由得面带苦笑,嘴里喃喃道:“两个一起上,都打不过徒弟,还要独自一人去挑战师傅。这不是打着灯笼进茅厕么?”原来那个貌似孱弱,身材瘦小的汉子,正是徐瑛和朱权二人的师傅秦卓峰。 秦卓峰听明白阿札施里要和自己比试摔跤之后,愁眉苦脸的道:“我就是一个扛麻袋的伙计,只有一身力气,不会摔跤。”他先前看朱权出手制服两个部族首领之后,这阿札施里叽里咕噜的说个不停,猜到了他定是不肯当众认输,便即找了个麻袋佯装不堪重负的样子走了过来,引诱阿札施里。 阿札施里眼见对手示弱,更是得意洋洋,狞笑道:“你们汉人都是胆小鬼。” 朱权和徐瑛心知师傅此举必有深意,便都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冷冷旁观。 “这摔跤是怎么个搞法?你且说来听听。”秦卓峰皱眉问道。 阿札施里大声说道:“将你摔倒在地,就算我赢了。”他根本没有想过会输,所以别人将自己摔倒算谁赢索性都懒得说了。 秦卓峰叹了口气,缓缓道:“既是如此,那你就来摔我吧。” 阿札施里眼见好不容引得这个孱弱的汉子应战,哪里还会犹豫,奔上前来,双手揪住对方衣襟,脚下一拌,顿时将秦卓峰瘦小的身子摔出丈余之外。 旁观的牧民都是泰宁卫族人,眼见首领威风凛凛的将对手摔出,都是轰然叫好。 秦卓峰给对方掷出之后,在空中轻轻巧巧的一个翻身,端立于丈余外,不耐道:“快快来摔我,赶紧了事之后,我还要去干活儿呢。” 阿札施里大怒,疾步抢近身来,陡然使出一个“头槌”,狠狠撞向对方胸腹,双手一张,去抱对方大腿,只要对方给他撞得弓下身子,自己双手双脚就能相互配合,绊倒对方。 人影晃动间,秦卓峰避开一旁,皱眉问道:“你这是摔跤还是顶牛啊?怎的连头都用上了?” “摔跤自然可以用头撞,只要能摔倒对手,那就是好法子。你总是这般逃来逃去,如何比试?”阿札施里眼见对方身手太过滑溜,忍不住忿忿说道。 秦卓峰叹了口气,说道:“那我不跑了,快来摔吧。” 阿札施里眼见对方一直不还手,心道:这小子一味躲闪,看来本事也是有限。想到这里,重心一沉,疾步奔去,以右肩狠狠撞向对手柔软的小腹,双臂一张,朝对方腰间抱去。在他以为,以自己这么高大的身子,撞也将对方撞得飞了。岂料肩部重重撞去,竟是撞到了一堆棉花一般的柔软之物,全身力气尽似泥牛入海,毫无踪影。对手竟是纹丝不动,双臂陡然将对方双臂死死抱住,奋力一举,顿时将秦卓峰瘦小的身子高高举起。 阿札施里觉得对手完全落入了自己掌握之中,心中大喜,用尽全身之力,越收越紧,想勒得对手高声叫饶,怎知秦卓峰柔软的身子竟突然变得铜浇铁铸一般坚硬,用力之下,自己的手臂反而隐隐作疼。 秦卓峰眼见对方脸红脖子粗的样儿,心中好笑,摆头一撞,以自己的前额狠狠砸在对手脑门。 阿札施里只觉得脑门给一柄大铁锤狠狠砸了一记,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之下,双手顿时一松。 秦卓峰笑道:“方才你说了摔跤是可以用头撞。”话音未落,一记头槌,狠狠撞在对手胸腹之间,立时将他撞得凌空飞起,摔到丈余之外。他心知朱权此行乃是为了收服辽东各部族,是以也就手下留情,若非如此,以他的精深内力,方才以头撞头,早就要了对手的命。 秦卓峰看了看摇摇晃晃,挣扎着爬起身来的阿札施里,又瞧了瞧一旁给朱权打得晕眩后醒转的塔宾帖木儿,海撒男答奚,笑道:“这算谁赢了?” 塔宾帖木儿眼见这汉子纠缠了一会儿,才打到阿札施里,似乎比之方才朱权三拳两脚就解决自己二人,要差上不少,口中强道:“他没赢,你也没输,平手而已。”他平日里虽和另外两个部族首领颇有不睦,但当此情形,自然还是维护军中同僚。 秦卓峰见状,暗自忖道:这些个家伙,杀又杀不得,脸皮厚得扎实,我若用什么点穴,擒拿,拳打脚踢之类,在他们口中都成了“妖法”,看来须得用他们的法子才能让他们无可抵赖。想到这里,朝他们三人招了招手,说道:“那你们就三人一起上吧。” 塔宾帖木儿想起秦卓峰方才用“头槌”这一招,将阿札施里打倒,忍不住说道:“我兀良哈部族的摔跤规矩,和他泰宁卫又自不同,不能用脑袋撞人,只能摔。” 秦卓峰冷笑不语,点了点头。 一旁的阿札施里,海撒男答奚听塔宾帖木儿这样说,面皮只觉得一阵燥热,暗自忖道:三个打一个了,还对别人用什么手段说三道四,也只有你才好意思说得出口。 阿札施里虎吼一声,猛扑上来,双手一伸,朝秦卓峰衣襟抓来。 秦卓峰身子一蹲,避开对方熊掌般的大手,双手一伸,紧紧拽住了对方伸过来拌自己的右足踝,内力运转,朝上一撩。完全模仿着对方方才的动作,将他摔出。 阿札施里只觉得天旋地转,惊叫声中,庞大的身子旋转着临空飞起一丈。 与此同时,秦卓峰只觉得腰间一紧,已然给从后疾扑而来的海撒男答奚双臂紧紧抱住,紧跟着两只腿弯也是一紧,正是塔宾帖木儿扑到身侧,牢牢抱住了他的小腿。 “砰”的一声,尘土飞扬中,阿札施里重重摔在地上,沉重的身子险些没将地上砸出个坑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翻转过来,再也爬不起身来。 塔宾帖木儿,海撒男答奚,死死抱住对方之后,再也不肯松手,生拉硬拽着各使蛮力,要将秦卓峰扳倒。他二人各有数百斤蛮力,各自挣得脸红脖子粗,却只觉得秦卓峰好似一颗苍天大树般,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秦卓峰双手闪电般一插,格开海撒男答奚抱住自己腰间的双手,轻轻一纵,好似泥鳅般滑出了塔宾帖木儿的抱持,跃到一旁。身形刚一落地,哇哇怪叫着虎扑过来,双手揪住海撒男答奚的胸前衣襟,右足一拌,双手一扭。从叫声到出手的动作,都是学足了方才阿札施里用以对付自己的摔跤之技,以免又给他们抵赖。 海撒男答奚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眼前的秦卓峰怎的忽然旋转起来?庞大的身子已然旋转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秦卓峰解决二人之后,伸手取下腰侧的葫芦,喝了一口酒,面带狞笑的朝塔宾帖木儿缓步走去。 塔宾帖木儿眼见对方三招两式间,就用正宗的“摔跤之技”,将自己的两个同伙摔得七荤八素,喉结滚动间,吞了一口口水,连连摆手,强笑道:“且慢,且慢。”嘴里说着,心中却是忖道:摔跤万万不是他敌手,须得想个其他的法子找回场子才好。 秦卓峰眼见他又要耍赖,也是暗暗寻思道:三个家伙中,以此人最为滑头。若是他要求比试骑马射箭那就不好办,我虽也会这些,毕竟比不得这些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部族之人,想到这里,索性理直气壮的问道:“莫非要比骑马射箭?” 111 第二日早上,商队还未出发,就有许多牧民络绎不绝的赶来交易。沈鹏一面清点着茶叶,丝绸,食盐等货物,一面指挥着一众伙计将货物搬上牧民赶来的牛车,忙得额头沁汗,不可开交。朱权和徐瑛站在一旁负手而立,看着热闹。 正在忙碌之间,三个身材高大,身穿万夫长服饰的壮汉缓缓走了过来,正是三卫首领阿札施里,塔宾帖木儿,海撒男答奚三人。 阿札施里看着自己部族的牧民,溪流般的穿梭在沈鹏身边,交易着日常需要之物,忍不住裂开大嘴直乐。 塔宾帖木儿,海撒男答奚看着一袋袋扛走的东西,甚是肉痛。原来商队虽是连日赶路,但每日且走且停,每日几乎只走得不到十里,此时依然没有走出“泰宁卫”的地盘。 “福余卫”首领海撒男答奚,回想着自己部族中人,对商队望眼欲穿的苦状,更是火大,原来他的地盘还在塔宾帖木儿的“兀良哈”卫之后。商队一路北行,还得被别人瓜分一次,才轮得到自己的族人。他来回踱了几步,伸手揪了揪自己郂下的短须,实在忍耐不住,对阿札施里笑道:我看商队在泰宁卫也行了数日了,不如就让沈胖子一路快行,先去交易了我们“福余卫”,“兀良哈”两族牧民,回来之时再将剩下的东西交易给你的族人吧。”一面说着话,一面朝塔宾帖木儿使着眼色,让他也帮忙说话。 塔宾帖木儿心中好笑,暗自忖道:我去年就给阿札施里来过这么一手,他今年怎么可能再上当?目光扫视他处,装作完全没有看见海撒男答奚的眼色。 果不其然,不提此事倒也罢了,阿札施里一听海撒男答奚居然又用去年塔宾帖木儿使过的招数来蒙骗自己,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怒道:“剩下的东西?等沈胖子从你们两个的狼窝回来,还剩得下个屁。我泰宁卫人口多了两万多,士卒多了五千,多分点东西,多交易数日,那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塔宾帖木儿听他如此说,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谁让人家兵多呢,说什么都没用。 海撒男答奚气哼哼的走来走去,看着那些泰宁卫部族牧民脸上的笑意,更是越发来气,便即横挑鼻子竖挑眼,一会儿说泰宁卫的牧民脏,一会儿又说他们的牛马养得瘦,反正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塔宾帖木儿心中好笑,却并不出言劝解,反而存了幸灾乐祸之意,巴不得这两个家伙打一架才好。 阿札施里平日里仗着势力在三卫中最为强大,也是横蛮惯了的人,如何听得这般指桑骂槐之言?回想左将军观童就在军中跟随,强自按耐挥拳直上的冲动,冷冷讥讽前日里三卫首领拉着沈鹏喝酒之时,海撒男答奚酒醉之后的丑态。 朱权站在一旁隔岸观火,虽是不懂他们的言语,但从神情也能猜到他们是为了这些十文钱一斤的“上等茶叶”争执不休,眼见两人吵得口沫横飞,面红耳赤的样子,忍不住好笑。 酒量乃是部族中人仅次于比武的第二件大事,海撒男答奚听得阿札施里居然当众揭自己的老底,面上红得似乎要沁出血来,转头见到商队众人连沈胖子在内,都是忙得手舞足蹈,却有那么两个汉人小子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看热闹。这倒也罢了,偏生还一脸笑容的看着自己和阿札施里吵闹,竟似觉得很滑稽一般。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阿札施里我惹不起,连你这个汉人小子我也惹不起么?海撒男答奚一面这样想,一面气哼哼的走过两步,挥起马鞭,朝朱权狠狠抽去。眼前人影晃动,马鞭落了空。 朱权一直注意着他们三人,眼见他面带不善之色走近身来,早有提防,轻轻闪避过对方马鞭,心中忖道:这三个家伙只怕也和卫拉特部族中的纳速台一般,是个不揍不服气的主儿。回想心腹大患海兰达并未跟随观童回到商队,也没有了任何顾忌,立意要让这三个自持勇力的部族蛮酋吃点苦头,以便日后收服。 海撒男答奚本想狠狠抽朱权一鞭子,出了胸中恶气,便即作罢,没有想到对方轻轻闪避后,还一脸坏笑的瞪着自己,虽是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挑衅之意却是显露无疑。实在无法忍耐之下,又是一鞭子夹头夹脑的抽了过去,陡然只觉得手中一紧,皮鞭再也抽不回来,这才发觉朱权竟然张嘴一咬,狠狠咬住了鞭梢不放,双手仍然抱在胸前,依旧一副悠闲恼人样儿。 一旁交易忙碌的泰宁卫族人眼见这边动上了手,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交易,围观过来。原来这些草原部族崇尚的便是决斗,有人动手打架,围观看热闹可比什么都有趣,更何况动手的一方,还是自己部族素来不喜的福余卫首领。 海撒男答奚使劲抽动两下,只觉得手中皮鞭纹丝不动,越发恼怒。右手用尽全力的朝后拉动皮鞭,左手一拳猛击朱权面门。 朱权眼见对方拳到,身形不动,朝后略一仰头,避开对方拳头的同时,将皮鞭拉得犹如弓弦一般后,陡然一松牙齿,皮鞭顿时反抽过去,狠狠在海撒男答奚脖子上留下了一个印记,疼得他几乎蹦了起来,气得哇哇怪叫,怒吼连连,叽里咕噜的一阵蒙古话。 朱权朝一旁的沈鹏招了招手,皱眉问道:“他说什么?” 沈鹏眼见他也是一副惹是生非的架势,知道无从劝解,苦笑道:“他说咱们汉人除了火器,就是妖法厉害。” 朱权忍不住失笑,对沈鹏说道:“你告诉他们,我要和他们比摔跤,让他们两个一起来打我。”说罢伸手指了指海撒男答奚和塔宾帖木儿。心里忖道:今日教训他们也是为了日后收服,说不得只好暂且放过泰宁卫这阿札施里。免得让他在族人面前丢丑露乖,于招降大事无益。 沈鹏眼见他执意如此,也只得照实翻译了过去。 徐瑛昔日也曾身在卫拉特部族之中,早已深知这些游牧部族最是崇尚武力解决纠纷,见朱权一心打架,也不劝阻,只是笑吟吟的在一旁看热闹。 海撒男答奚满面狰狞之色,对塔宾帖木儿说道:“不用你相助,看我摔死了他。”说罢缓步朝空地中的朱权走去。 塔宾帖木儿可不象他一般,脑子一根筋,方才早已看出了朱权这汉人小子颇有些古怪,也不答话,身形在朱权背后游移不定,伺机而动。 朱权眼见这塔宾帖木儿在自己身后左右晃动,皱起眉头忖道:这小子倒还狡猾,须得先收拾他才好。一面想,一面伸手拍击在海撒男答奚毛茸茸,壮如熊臂的小臂和肘部,不让他抓住自己的衣襟和其他手脚部位。 摔跤必须抓住对方受力之处才能施展,海撒男答奚双臂连伸,连抓带挠,总是给朱权轻轻化解,感觉就像在抓一只油浸泥鳅,怎么也抓不住,伸脚去拌对方,又总是给对方后发先至的用双脚,或蹬或踹的踢在膝盖处,脚都抬不起来,一身力气完全无从施展,心里挠得慌,偏生又是无法可想,难受之极,嘴里忍不住连连咒骂。 朱权眼见塔宾帖木儿竟是沉得住气一直不出手,心念一转,眼见海撒男答奚又是手抓,脚拌一起朝自己施展过来,索性不再出手阻挡,后退两步避开对方攻势,闪避间身形一歪,好似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失去了平衡一般,摇摇欲坠。 塔宾帖木儿好不容易盼到这么个时机,如何还肯错过,急窜两步,双手箕张着朝朱权后背腰间抱去。 朱权眼见对方中计,再不犹豫,脚尖点地,利用后仰之势,右脚由下至上,顺势一个“倒挂金钩”,甩了过去。 塔宾帖木儿双手抱了空,眼前却有一只脚陡然变大,急速飞来。“砰”的一声闷响,给朱权一脚重重踢在面门之上,倒退两步之后,只觉得脑中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栽到在地。 朱权后背刚一着地,面前人影晃动,正是海撒男答奚眼见他倒地,虎扑而至,满心希望能将他肋骨都压断了几根。 朱权眼见闪避不及,索性双腿陡然一收,屈膝而立,膝盖部位正对准了海撒男答奚的小腹。 海撒男答奚双手刚一触及对方衣襟,正是欣喜若狂之时,陡然觉得腹部一阵剧烈疼痛,手上登时一松,大虾一般弓着身子滚到在一旁,再也爬不起身来。他身材高大,这全力一扑,力道何等巨大?岂料反将自己柔软的小腹,硬生生撞在别人坚硬无比的膝盖上,如何承受得住? 转眼之间,两个部族首领,一个已然晕倒,一个抱着肚子蜷缩在地,也是再也站不起来。 朱权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身上尘土,正要说话,却听阿札施里怒道:“你这根本就是妖法,如何做算?”他一来的确是没看清方才三人兔起鹘落的动手情形,二来也是一心撒赖。当着这许多族人的面,要他一个部族首领向这汉人小子服输,那是万万不能。朱权闻言一怔,对无法面见纳哈楚颇有些失望,不过此事急也是急不来的,回想起那个狡猾奸诈,一直监视商队的漠北元军主将海兰达,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轻声说道:“数日前率军冲向商队的那个万夫长,倒是个麻烦人物。”他听不懂蒙古话,是以直到此时依然不知海兰达的名字。 观童闻言不由得皱起眉头,沉吟不语。 朱权眼见他面露为难之色,话头一转,淡淡说道:“观将军误会了本王的意思,我不是逼迫将军除掉此人,而是希望明日将军上路之时,不妨将他和手下士卒一并带走,也免得留在此地出了什么乱子,对大事无益。”嘴里一面说,心中暗暗忖道:现在纳哈楚态度未明,便要让他们杀了此人,也的确是操之过急,强人所难。 观童听他如此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点头同意。心中暗自想道:这个宁王年岁不大,心思倒是转得不慢。他却是有所不知,朱权自来到这个古代世界,所接触的尽是朱元璋,朱棣父子这般城府深沉之人,漠北三大部族首领这些阴狠狡诈之辈,见识了太多的尔虞我诈,早已不再是昔日那个懵懂少年。 回到营帐之后,徐瑛双目凝视着朱权,突然笑道:“我最近越发觉得你变了,变得好像一只泡在油里的泥鳅,滑不溜手。”回想起以前在应天无忧无虑的日子,笑容中也隐含了三分苦涩和无奈。 朱权沉吟片刻,突然叹了口气,说道:“来到辽东之后,经历了太多事情。咱们都是不得不变。你我身在沙场,面对狡猾凶恶的敌人,要想不成为别人的口中食,就得比他们更狡猾,更狠毒。”嘴里说到“更狠毒”三字,脑海中闪现的却是庆州血战之后,王二虎急于杀死那些降卒时,面上显露的狰狞之色,突然回想起自己初见朱元璋之时,曾听他说过的一句话:朝中这些个饱读诗书之辈都清高得紧,手上沾不得血,那这大恶人也只有留给朕来做了。想到这里,脑中突然转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忖道:若是保家卫国的军旅之人,都成了这么一个个心慈手软的“好人”,这个国度的老百姓能有平安日子过么? 朱权眼见徐瑛甚不开心,突然微笑道:“好哇,你居然说我象只泥鳅般滑不溜手,那我就要来抓抓你看,看你滑是不滑。”说到这里,面上已然流露出三分邪恶之色,伸手作势欲抓。 徐瑛眼见他竟是如此无法无天,忙不迭的缩进自己温暖的被窝,过了好一会儿,才探头出来,佯怒道:“再是这般无礼,我便每晚点了你穴道。”嘴里这样说,方才心中的阴霾已然一扫而空。 第二日清晨,观童以商议军机大事为名,带着海兰达及其手下数百元军离开商队,一路快马加鞭,朝纳哈楚大军驻地赶去。 沈鹏的商队在三卫士卒护送下,一路和附近的牧民交易着缓缓而行。 朱权一路听沈鹏解说,方才明白,辽东元军以部族不同,大致分为三部分。纳哈楚和观童出身的“札剌亦儿部”实力雄厚,占据了大军一半以上。其次是战斗力最为强悍的“兀良哈”三卫,再剩下两万人马,乃是由数十个大大小小部族组成,士卒从数百到上千不等。 朱权这一路来耳闻目睹之下,再加乃刺无的一番解说,早已明白了“弱肉强食”便是草原部族的生存法则,想要获得更多的利益,就看部族的人口兵力。心中暗自忖道:只要你们不是铁板一块,总能找到地方下手。 这日黄昏时分,纳哈楚独自一人站立在大军营地之外一处斜坡上。冯胜大军至今不见来犯,反而让他更加不安,眼望着天际那残阳如血,心中突然生出一丝倦怠之感。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转过头来一看,正是观童策马而来。 纳哈楚眼见他不跟随商队调解部族之事,反而单独来见自己,不由得眉头皱起,沉默不语。 观童缓缓走到纳哈楚身侧,突然轻声说道:“太尉大人,属下跟随您戎马数十年,百战余生,今日有几句隐藏心中许久的话,想要当面诉说。”说到这里,突然缓缓抽出了腰侧的弯刀,双手捧到纳哈楚身前,咬牙低声道:“若是太尉大人听过之后,认为我所言乃是为了一己荣华富贵,尽可以杀了我。” 纳哈楚见他说得如此郑重,不由得面露诧异之色,伸手取过刀来,插回观童的刀鞘中,微笑说道:“你我二人乃是同族安答,有什么心里话尽可以直说,不须如此。” 观童便即低声诉说了宁王朱权携带朱元璋密旨来辽东招降之事。 纳哈楚听得朱元璋对待迁入关内各族百姓的做法,突然长长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年少之时,我也曾看过些汉人的兵书,上面说什么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当时年轻气盛,只觉得荒诞不经,想我蒙古铁骑,纵横天下,有什么征服不了?和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打了许多年交道,这才慢慢悟出了其中道理所在。即便是张士诚如此目光短浅,贪图享乐之辈,只因在江浙甚得民心,太师脱脱那等厉害的人物,统帅四十万大军围攻高邮,也是损兵折将二十万,依然啃不动他。今日朱元璋这一手太过厉害,其作用丝毫不亚于数十万雄兵,且时日越是拖得久,辽东甚至是漠北各部族,都会给他慢慢减少人口,大大削弱兵力。” 观童见纳哈楚言语之间并未震怒,略微放下心来,又缓缓说出了宁王朱权所威胁的那么个“二桃三士”的谋划。 饶是纳哈楚生性沉稳,大有城府,耳闻如此歹毒,挑动辽东元军自相残杀的主意,也忍不住勃然变色,咬牙恨恨道:“这小子当真不是个东西,如今他人在哪里?待我率人去活劈了他。”跨出两步,迅即又苦笑着停步,忖道:劈了他又能如何?若是当真杀了他,只不过是绝了自己的后路,逼迫朱元璋早日使用这个策略而已。想到这里,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力不从心的衰老之感。 观童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之色,犹豫片刻后,还是低声道出了朱元璋密旨上所说对于纳哈楚,自己,以及三卫首领的许诺。诉说完毕后又躬身禀道:“只因此事过于重大,属下也不敢擅自做主,并未将此事透露给“兀良哈”三卫的首领知晓。” 纳哈楚肃立在寒风之中,眼望天际那一丝落日余晖,淡淡说道:“自从大都给徐达,常遇春攻陷之后,陛下逃遁漠北,却依然只图享乐,过着昔年南宋皇帝那般苟安一隅的日子。我早已知晓,所谓的回复大元朝廷不过是痴人说梦,自己骗自己而已。”话语略微一顿,面露讥诮之色的接道:“入主中原这么多年,汉人治理天下的东西没有学到一丝一毫,对于南宋废物皇帝赵构的那一套,到是学了个十足十,搞出了一堆秦桧一般的东西,争权夺利,整自己人得心应手。” 观童听得他如此说,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缓缓低声说道:“那您的意思是?” 纳哈楚来回踱了数步,突然停下脚步,断然说道:“乘着此时天气,正是一年中最为寒冷的时节,待冯胜大军到来,咱们拖些时日再说,越是拖得久,对咱们讨价还价越是有利。” 观童听他如此说,也觉得不失为一个好法子,点了点头,缓缓问道:“朱权那小子,您要不要见见?” 纳哈楚沉吟片刻后,沉声说道:“不用,现在见他势必让咱们一步受制,步步受制。待得沈胖子商队交易完毕,就让他们回去吧。” 两人并肩站在旷野之中,身形逐渐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心中都是雪亮,昔日成吉思汗,木华黎威赫一时的金帐汗国,早已如落日余晖一般,一去不返。 第二日,朱权听观童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心中甚是不耐,却也大致明白了他所转达,纳哈楚的意思,既不想和冯胜大军死战,又不甘心率众投降,态度甚是模棱两可。 告辞观童之后,朱权和徐瑛,秦卓峰等人一同坐于沈鹏帐中商议对策。海兰达给观童带走之后,没了这虎视眈眈的家伙,他们在商队中的活动都自由了许多。 蒋贤听得朱权诉说之后,沉声说道:“这纳哈楚既不想和咱们死战,又不投降,摆明了是拖延,能拖到咱们大军退去自是最好,再不济也能要挟些条件。” 朱权冷冷说道:“这些家伙穷途末路之时,还端着什么成吉思汗,木华黎子孙的臭架子不放。以我看,他们是和脱欢,贵力赤一个德性,不见棺材不落泪,非叫大炮轰上几炮才得舒坦服软。他既是不愿见我,咱们也不必相求,等到兵临城下,瓮中捉鳖之时,再叫他好看。” 秦卓峰闻言禁不住点头,忿忿道:“兀良哈”三卫的这三个莽夫,看平日里那副德性,也是井底之蛙,自以为勇冠三军,不知天高地厚。要让他们服服帖帖的归降,只怕还须费一番手脚。” 112 观童目光灼灼的看了看蒋贤,低声问道:“不知蒋大人在大明朝官居几品?麾下有多少人马?” 蒋贤略微一欠身,说道:“蒋某忝掌锦衣卫同知,乃是从三品,属下有一万人左右。” “一万人?”观童忍不住有点失笑,心中顿生不满,接道:“蓝玉镇守辽东,手下可都有数万人马。”言下之意,自然是嫌蒋贤官职太小,说话未必能作数。他乃是元朝将军,对朱元璋特别设立的锦衣卫,无从了解其实权大小,只从麾下的人马看,误以为蒋贤担任的职务只是相当于一个万夫长。在他看来,一个和万夫长差不多的小官,凭什么身份来招降,依然拥有十七万大军的北元太尉大人? 蒋贤听得乃刺无翻译明白,心中勃然大怒,只是心念此事事关重大,却是不好贸然发作。 “不知观童将军需要什么人来谈此事,方觉得适宜?”朱权施施然走进帐来,他在外面听得观童言语,心知该是轮到自己出场,便即走了进来。 乃刺无和蒋贤心知此时也只有看朱权出马了,眼见他走近,对望了一眼,躬身道:“看来观童将军架子恁大,也只有劳动殿下和他商谈了。” 观童虽听不懂朱权所说的汉话,眼见乃刺无,蒋贤二人对朱权执礼甚恭,不由得一愣,皱起了眉头,看了看乃刺无,意示询问。 乃刺无低声道:“这位便是我大明天朝,洪武皇帝陛下的第十七子,宁王殿下。” “哦?”观童听得眼前这还不满二十,年岁甚轻之人,竟是朱元璋的儿子,不由得大出意料之外。眼珠一转,冷笑道:“殿下胆子倒是不小,居然敢带了这么几个人,便来到我辽东大军驻地,难道不怕我一声令下,将你扣留起来么?” “扣留?扣留起来好向我大明天朝勒索财货?在我中原人士的眼中,只有剪径的毛贼最喜好这般门道。今日方知,原来大言不惭,号称成吉思汗时代名将木华黎同族后代的“札剌亦儿部”,竟也喜做此等没品的龌龊事儿,怪不得你们也只能藏身于这穷山恶水,苦度时光。”朱权来到这个世界后,所面对的尽是朱元璋,徐达,冯胜等人物,在庆州更是经历了数万大军浴血厮杀的阵仗,面对观童如此言语威胁,不惧反怒,忍不住出言讥讽。 观童身侧数个卫士也是“札剌亦儿部”中人,听得朱权竟然出言侮辱自己的部族,忍不住勃然大怒,白光闪耀间,已然抽出了腰侧弯刀。 朱权斜睨了他们一眼,忍不住微微冷笑。 观童虽也颇为恼怒,毕竟也是带兵多年,强抑怒气,淡淡道:“若是我将殿下扣留,要求冯胜大军退兵呢?” 朱权闻言忍不住失笑道:“若是如此简单就能让我天朝大军退却,我还会出现在这里么?冯胜元帅还能放心让本王来此游说么?” 观童听他如此说,不由得哑然,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那么殿下认为我辽东大军当真难有胜算?你们虽在庆州侥幸赢了一阵,但也别忘记了,此时我大军实力尚在,依然还有足足十七万余。” 朱权在庆州之时,早已从傅友德处详细了解了此次明朝远征大军步步为营的战略,闻言走到观童的桌案前,问道:“可有地图取来一观。” 观童沉着脸一挥手,属下卫士便即展开了一副地图。 朱权来此之前早和傅友德谈论了此来招降的策略,手指大概在地图上指出一个位置,冷冷说道:“冯胜元帅的大军此时尚不见踪迹,你以为他在做什么?不怕实话告诉你,此次我天朝大军随军而来,尚有接近四十万民夫。此时正在扩建大宁,不论此次北征结果如何,都会在大宁屯驻十万左右精兵,以遏制辽东。” 观童听得他如此说,心中不由得一沉,他深知北元部族的优势在于骑兵的来去如风,可再厉害的骑兵,面对敌人持有强大火器的坚城重兵,也只有望城兴叹,即便绕过对方坚城,还需面对这些年明朝投入大量人力构筑的长城,势必难以立足长远,最多骚扰而已。 朱权笑了笑,突然接道:“而且来辽东这数日,让本王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法子对付你们。”说到这里,突然转头去看一旁默然不语的沈鹏。 观童看他眼望沈鹏,不由得冷笑道:“莫非殿下是想断绝沈鹏这商路,让我辽东大军得不到维持生计所需的食盐等要紧物事么?若是将我等逼得急了,就不怕我辽东大军全族迁徙漠北,与北元皇帝陛下合兵一处么?” 朱权微笑着摇了摇头,淡淡道:“若要如此做,对大家都没有好处。我倒是有一个比较折中的法子。来此之前,本王已然了解一二,早在成吉思汗时代,就将纳哈楚太尉的祖先木华黎封为了国王,让他统领辽东广大地域,故此不论你札剌亦儿部,还是兀良哈三卫,都已在辽东生活了数代,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行举族迁徙如此下策的。” “那又如何?”观童不明朱权言下之意,没好气的答道。 朱权面上突然流露出一丝意味深沉的笑意,接道:“我天朝边关守军,也不断绝沈鹏商队之路,只是每次他出关之前,若是商队带有五万斤食盐,那蓝玉将军就扣留个数千,万把斤。让他送剩下的给你们,若是你们各族之间依然能和相安无事,和睦共处的话,那我们下次就再扣留多点,如此类推。”他在来此的路上,听得乃刺无诉说草原上各部族,为了争夺有限的水草资源,经常打得血流成河的惨状,心中已然有了这么个阴损的主意。 听得朱权如此用心险恶的离间之计,饶是观童沉稳,也是忍不住勃然变色,昨夜为了兀良哈三卫分配货物的事情,已然闹得不可开交,后经他大力调解,三卫首领才不至于当场打个头破血流。若是明朝来如此一手,势必激化大军中各部族之间早已暗藏的勾心斗角,引起无穷祸患,最可恨还在于以他所说,并不一次性断绝商路,而是逐次减少,既让各部族下不了决心举族迁徙,却又在不知不觉中,中了他的挑拨离间之计。 朱权眼见观童面色大变,索性对乃刺无微笑着说道:“你且将咱们大明朝如何对待迁居关内的各族百姓耕种开荒,告诉观童将军。” 乃刺无听得朱权这么个阴损的法子,也是暗暗心惊,此时缓缓说道:“陛下曾下旨北方郡县,各族百姓开垦荒芜田地,不限亩数,全部免三年租税。对于垦荒者,由朝廷供给耕牛、农具和种子,并规定免税三年,所垦之地归垦荒者所有。这两年迁入关内的各族百姓日益增多,一年下来可以上万户。” 朱权怡然自得的来到桌边坐下,提起火炉上早就烧得滚开,依旧无人过问的热水,自斟自饮着茶水,没有再说话,只是斜睨了观童一眼,心中忖道:你们人口也是一大软肋,人口少了我看你还能搞起多少军队来。 蒋贤听得朱权的法子,鼻中冷冷哼了一声,心中暗自忖道:世人都说我锦衣卫中人手段毒辣,可那也是咱们自己拿刀子杀人。相比你这“二桃杀三士”,自己坐在那里喝茶,让别人打个你死我活的主意,那可就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观童闻得朱权这毒辣之极的主意,和明朝皇帝朱元璋釜底抽薪的民族政策,不由得缓缓后退一步,面色一片灰白,心中黯然明了,不论此次明朝大军北征是否顺利,辽东元军日后的日子越发难过,已然没有任何可容质疑之处。 乃刺无眼见观童如此神情,心中略微不忍,:来到他身侧轻声说道:“将军,大元朝已然一去不复还了,您还何必固执于此?北平目下也有不少咱们族人,依旧担任大明天朝的官员。皇帝陛下也从不强迫咱们如汉人一般生活,试问您在辽东如此过活,却有什么意思?” 观童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看他,长叹一口气道:“若是你们连我都说服不了,还如何去说服木华黎将军的嫡系子孙,太尉大人。” 朱权端坐不动,朝蒋贤挥了挥手,淡淡说道:“既是如此,就有劳蒋大人陈述一下,父皇交代的事情。” 蒋贤听他如此说,伸出食指,以指甲轻轻划开了腰带,取出暗藏其中的密旨,朗声读道:“洪武皇帝陛下旨意,若是太尉纳哈楚大人率众归顺我大明天朝,不但太尉大人,便是将军您都可封为侯爵,年俸三千石。“兀良哈”三卫首领,各授以指挥同知,指挥使之职位,仍然统属族中兵马,镇守辽东。”说罢,将那盖有洪武皇帝玉玺的密旨,递给观童观看。 朱权闻言微笑,轻轻说道:“蓝玉将军南征北讨,至今也不过才封为“永昌侯”而已。 观童接过蒋贤手中朱元璋的密旨,细细观看之后,缓缓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踱了数步,突然沉声说道:“此事太过重大,须得我亲自面陈太尉大人,晓以利害之后,再做定夺。”说倒这里,语声一顿,缓缓接道:“殿下此时若是面见太尉大人,尚不到时机,待我明日快马加鞭,亲自去大军营地面见太尉大人,再作打算。”海兰达昨夜一心致沈鹏于死地,激怒于明朝冯胜,傅友德大军。让明军和纳哈楚所部死战,借此游说“兀良哈”三卫迁徙漠北。岂知昨夜那手下射向沈鹏的毒箭,竟是鬼使神差的落了空。 他心中疑虑,便即率领手下四处搜索,除了找回那只落空的毒箭外,还希望能找到汉人刺客独有,暗器之类的古怪玩意儿,以此证明商队中潜伏了意欲不利于纳哈楚的刺客,可惜还是一无所获。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暗暗忖道:难道事上真有如此巧事?箭矢射出的那一瞬间,沈胖子恰好跌倒? 不知不觉,时间又过去了数日,这一日黄昏时分,“泰宁卫”军营的大帐之中,牛油巨烛照耀之下,首领阿札施里一面听着身侧数个族中长者的诉苦,一面来回踱步,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焦躁不安。原来此处方圆数十里,遍布了泰宁卫的部族牧民,他们对食盐茶叶等物早已望眼欲穿,闻得沈鹏的汉人商队到来,都是急于交易茶马,可纳哈楚直到此时,还软禁了商队一行。一众牧民焦急不安,实在耐不住了,便来恳求于首领阿札施里,希望早日放沈鹏商队前行和各牧民交易。 阿札施里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心中暗暗想到:太尉大人谨慎行事自是好事,但这数日来,我麾下的数个士卒,食用那些茶叶,食盐之后安然无恙,还有必要耗在这里么? 正在此时,大帐外脚步声响动,帐帘掀动间,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正是左将军观童。 阿札施里和数个族中长者眼见观童到来,忙躬身为礼。 观童目光一扫那数个长者,又看了看阿札施里抓耳挠腮的焦急之情,心中顿时明了,原来他和纳哈楚同为“札剌亦儿部”出身,乃是辽东元军中势力最大的一个部族,这两日来,族中数个长者也是急于和沈鹏的商队交易食盐茶叶等要紧物事,只是震于首领纳哈楚的威势,不敢前去罗嗦,便纷纷来找族中的威望仅次于纳哈楚的人物,左将军观童诉苦。 观童伸手拍了拍阿札施里的肩膀,又朝那数个泰宁卫的长者点了点头,温言道:“我等现在就去面见太尉大人,倾诉一番。”原来他心知在此两军即将大战的敏感时刻,自己实不宜和那个昔日的手下乃刺无接触,惹得纳哈楚猜忌。故此也便安心等待时机,没有去找乃刺无密谈。 阿札施里和他的同族长者,眼见平日里被太尉大人依为心腹的观童将军,也和自己一个打算,不由得大喜,一起出了大帐朝纳哈楚的中军帅帐急匆匆而来。 商队营地就在三卫军营环伺之下,沈鹏正站在自己的营帐之前,负手而立。他这数日来虽是做了囚徒一般,心中却是底定,此时眼见“泰宁卫”首领阿札施里和数个同族威望长者,簇拥着左将军观童去找纳哈楚,更是暗暗冷笑,忖道:反正我交易不到马匹,也不过损失钱财而已,看你们没有盐吃,倒是能耗多久?想到这里,转头朝不远处的蒋贤略一颔首,依旧没有出声招呼,转身走回居住的营帐,依旧去睡大觉去了。 观童一行进到纳哈楚的帅帐,这才发觉“福余卫”首领海撒男答奚,“兀良哈”首领塔宾帖木儿,也正各自带着几个族中颇具威望的长者,在纳哈楚身前絮絮叨叨,希望商队早日成行。原来他两族的地盘还远在“泰宁卫”之后,即便此时交易,待得商队到达自己的地盘和部族牧民交易之时,也需耽搁不少时日,是以心中更比阿札施里焦急,早已到此诉苦,游说纳哈楚这三军主帅。 纳哈楚皱着眉来回踱步,数日来,派遣的斥候已然上百,却依旧没有发现冯胜大军来犯的踪迹,此时那些食用沈鹏盐茶的士卒安然无恙,迫于各方压力,也只得缓缓沉声说道:“既是如此,咱们明日便即出发,带领沈鹏去各族营地交易货物。”说到这里,略微一顿,转头说道:“若是户中有人参等药材的牧民,尽量以此交易沈鹏,不可尽数交易马匹给他。”原来此地距离山脉不远,是以各族牧民时有上山挖掘药材。 帐中诸人闻言默默点头,回想沈胖子的刁滑可恶之处,心中却是涌起一阵无奈,原来他们心中早已猜到了自己部族交易给沈鹏的骏马,定然有不少落入了镇守辽东的明军主将蓝玉手中,却是无法可想,谁让这辽东苦寒之地,就只有沈胖子一家商队能到此呢?小辫子给他揪了数年,早已习以为常。 天明之后,纳哈楚一声令下,三卫三千元军,押送着商队数百车辆出了山谷朝前缓缓行去。 沈鹏坐在车上,颠簸之下,只觉得头疼欲裂。他昨日夜里睡得正香,被三卫如狼似虎的三个首领揪出了温暖的被窝,去喝酒商议关于如何瓜分这数百车货物的事儿,直到天亮方才回到商队居处,招呼伙计们收拾货物车辆成行。 原来沈鹏的商队虽是一次比一次规模扩大,但依旧难以满足辽东元军二十万以及数十万牧民的需求。每次货物的大部分,自然毫无争议的落入了势力最大,太尉纳哈楚,左将军观童出身的“札剌亦儿部”囊中,但剩余的东西如何瓜分,却是经常惹得三卫首领吵闹不休,如今“泰宁卫”在三卫中人口最多,实力较强,多得些倒也罢了。另外两两个实力相当的部族,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昨夜酒酣耳热之后,“福余卫”首领海撒男答奚,“兀良哈”首领塔宾帖木儿险些又为了此事大打出手,后在观童调解之下,才总算各自作出了退让,勉强让各方满意。 车队顺着那条宽阔的大河,出了山谷,并肩坐于车上的朱权,徐瑛眼前豁然开阔,只见大河两岸的斜坡之上,无数的牧民帐篷,星罗棋布,散布各处。帐中牧民眼见得商队到来,都是大为雀跃,纷纷来到商队和沈鹏交易维持日常生计所需的货物,一时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朱权看着络绎不绝前来交易的牧民,心中平添喜悦,脑海中突然回想起以前所看过的一部喜剧电影,暗暗忖道:不管你们游牧部族如何骁勇善战,资源稀缺,几乎毫无生产力可言,这就是你们的致命软肋。只要日后大明天朝把握好分寸,予以牵制,“指挥棒”这玩意儿,就永远在咱们手里。 附近牧民源源不绝的前来交易,致使行进缓慢,纳哈楚忧心军事,便即让观童率领三卫三千人马带领商队缓行,顺便调解三个脾气火爆的首领,以免惹出乱子。自己带了数百卫士押着大部分商队货车,先行赶回大军驻地,分配给自己的族人。 此时前来交易的牧民虽多,却尽皆是泰宁卫部族之人,海撒男答奚,塔宾帖木儿如何放心沈胖子这块肥肉给阿札施里单独交易?便也率军护送商队,以免自己的部族吃亏。 黄昏扎营之时,沈鹏眼见观童将海兰达的数百手下分在三卫大军中间挟持,自己的商队却是紧挨着他的营帐,心知时机一到,转身装模做样的对不远处的乃刺无,蒋贤吩咐道:“咱们商队得以成行,多亏左将军在太尉大人面前美言,你两个将那车上的上等丝绸,瓷器,美酒各拿一些,随我去左将军大帐,略表谢意。” 朱权眼见扎营之时,观童颇有分兵监视海兰达一众手下之意,心中大喜,便也和徐瑛来到货车前,一人扛起一袋丝绸,跟随沈鹏前去观童的大帐,见机行事。 沈鹏眼见这个“宁王殿下”小祖宗,竟是如此胆大包天,急于求成,不由得心中苦笑,在数个元军的带领下,径直朝观童的居处走来。 观童在帐中听得手下亲信禀报沈鹏来访,心中知道其中定有文章,便即让手下一个百夫长率领百余名卫士禁戒大帐四周,这才吩咐将沈鹏一行唤入。 朱权,徐瑛,尾随在乃刺无,蒋贤身后,扛着礼物进了大帐。 沈鹏心念此时观童态度未明,便即假意吩咐朱权,徐瑛出帐稍候,待得自己探明对方态度再做打算。 观童带着数个亲信卫士,走到乃刺无身前,双目直视于他,冷冷道:“好小子,本将军昔日也算待你不薄,投降朱元璋倒也罢了,今日千里迢迢的来到此处,究竟意欲何为?” 乃刺无面露苦笑的斜睨了站在一旁的蒋贤一眼,忖道:你以为我愿意来这受活罪啊。心中如此想,却是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了看观童手下那数个卫士。 观童淡淡说道:“这几个都是跟随我多年的亲信之人,有话尽可直说。” 乃刺无听得他如此说,索性横下心来,沉声说道:小的也是念及昔日将军待我不薄,这才冒死赶赴辽东,特来传达大明天朝洪武皇帝陛下的示好之意,希望将军能游说太尉大人,归顺大明天朝。”说到这里,伸手朝蒋贤一指,沉声说道:“这位便是大明朝皇帝陛下的特使,锦衣卫指挥同知,蒋大人。” ------------ 113 沈鹏见好就收,一面安慰他三人,打着圆场,一面说道:“幸好小人送给几位的礼物并不全都是瓷器,还有几车呢。”说罢顺手指了指后面几辆满载丝绸和茶叶的牛车。 三卫首脑眼见沈鹏如此豪爽,忍不住咧开大嘴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意示亲热。 纳哈楚沉声问道:“蓝玉,傅友德,就让你这般离开庆州,来到我这里?”他对沈鹏安然到此还是颇有疑虑。 沈鹏闻言奇道:“庆州?小人离开庆州之时,果来大人和海里溪将军不还在庆州么?”说到这里,还手指了指海兰达,说道:“小的被果来大人驱逐离开庆州之时,这位将军不也在场么?小的东家乃是明朝皇帝陛下的爱婿,驸马爷欧阳伦。即便如此,过边关之时,也给蓝将军手下军士抢去了不少东西。这一趟出来,当真是赔了买卖赚吆喝。”他一路之上早就盘算好了面见纳哈楚之时的言辞,此时顺手又把海兰达扯出来作证,更是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纳哈楚沉着脸问海兰达道:“当真如此?” 海兰达当此形势,也只得点了点头,心道:海里溪那个蠢物手下不少士卒,都亲眼见到这这死胖子率领商队离去,纳哈楚一问便知,便是说谎也没有用处。 纳哈楚听他佐证,便也去了大部分疑心,吩咐道:“随我去大军营地叙话。”说罢掉转马头,策马而去。 朱权佯装成一幅惊魂未定的样儿,跟随其他伙计爬上了牛车,在三卫数千骑兵严密监视之下,跟随车队缓缓而行,心中暗自偷笑道:还是沈鹏厉害,我和蓝玉整治脱欢,贵力赤等部族首领之时,那也只是一唱一和而已。他倒好,红脸白脸一个人包办。挑拨离间的是他,出来装好人的也是他,活脱脱一个演技派。 冰雪泥泞,跌跌撞撞走出二十来里后,转过两个山坡,进到一个峡谷。 纳哈楚手指了指那条由南至北,贯穿峡谷,飘满浮冰的大河,让沈鹏的车队暂时在此扎营聚居,三卫元军人马的帐篷,将沈鹏的营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权心中暗暗咒骂,转头看到不远处的蒋贤,乃刺无几人,便在距离自己不远处,忙活着扎下帐篷,眼光扫过自己这边之时,也是一闪而过,装作了互不相识。 朱权眼见此状,心中凛然,暗暗忖道:纳哈楚不将咱们带到他大军驻扎之处,这据说是泰宁卫地盘的地方,也是见不到一个牧民的影子,看来这老东西对咱们防范之心未去,倒要谨慎从事才是。 辽东的夜晚,来的特别的早。天黑之后,朱权和徐瑛挤在狭小的帐篷中,顿时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呐呐道:“这地方太小了,咱们还是躺着说话吧,免得太占地方。” 原来圆滑的沈鹏,早已看出徐瑛身为女子,却是故作不知,特意将朱权,徐瑛和秦卓峰分在了一个帐篷。今夜秦卓峰不知到跑到沈鹏还是蒋贤的帐篷打挤去了,竟是踪影不见。 徐瑛面上一红,嗔道:“平日里师傅和咱们一起,三人睡一个帐篷,都不嫌挤,今日两人倒是挤了?”说罢伸手抢过一张厚羊毛做成的被子,和身躺倒,竟是蒙头大睡起来。 朱权面露苦笑的拿起另外一张羊毛被子,无可奈何的躺倒,心中暗暗咒骂沈鹏道:这小子知道将咱们两人分到一个帐篷,就不知道少准备一床被子么?娘的。” 朱权此时躺在徐瑛身侧尺许远的地方,左右蠕动着身子,悄悄一寸寸朝她那边靠近些许,只觉得不说话更不是个滋味,壮起胆子伸出手指,隔着被子捅了捅她,只觉得触手之下戳到了她的背脊。 徐瑛好似被电到了一般,陡然一缩,隔着被子佯怒道:“做什么?咱们还是早点安歇了吧。”话一出口,更觉不妥,面红得烫手,幸好蒙头而睡,不曾被朱权看见。 朱权听她如此说,不由得一怔,心中暗暗忖道:咋这句话听起来就是那么怪怪的呢?莫非少了个“官人”,“相公”之类的称呼? 朱权实在耐不住这般静悄悄的气氛,犹豫半天,吞吞吐吐的说道:“我说,咱们找点话来说行不?你这么一声不吭的,感觉怪怪的。” “有话明日再说不迟,我要睡觉了。”徐瑛闷声闷气的在被子里说道。 朱权心中奇道:平日里你不是和我斗口斗得厉害么?怎的今日倒是半天没一句话了,我也是的,今日咋就心跳得那么快呢?好像庆州血战元军之时,也没有那么紧张吧。想了半天,好不容易嘴里又挤出句话来道:“有个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下。”转头看了看一无动静的徐瑛,鼓足勇气接道:“好像其他营帐都熄灯了,咱们老是这么点着灯,会不会招来别人注意啊?能不能。。。。。”说到这里,后面的话却是始终不敢开口了。心中突然有点好笑,忖道:我莫非是王爷当得久了,咋这么个事儿,居然也能给我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了? 徐瑛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朱权躺了半天,还是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直的看着那在帐篷中明暗不定,摇曳的烛火,就是睡不着。 “呼哧”一声,一股自帐篷口窜进的寒风吹熄了烛火,朱权吓了一跳,连忙辩道:这可不是我吹的啊。”可惜还是自说自话,没听到徐瑛应声。 黑暗之中,朱权苦恼不已,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耳中突然传来一阵颇为急促的呼吸声,似乎是徐瑛在被子里呼吸所致。原来他跟随秦卓峰日久,勤加练习之下,“乾清坤厚”内功已然到了第三层,耳目比之以前灵敏了不少。心中暗暗想道:莫非这丫头也和我一般没有睡着?胡思乱想,心神不宁之下,直到后半夜这才昏昏睡去。心有所思,夜有所梦,竟是一夜没有睡好。 元军帅帐之中,灯火彻夜不熄,纳哈楚沉着脸,目光在观童,三卫首领的脸上扫来扫去,缓缓说道:“沈鹏所带来的食盐,茶叶等物,万不可给大军食用。先取出一些来,让几个军士食用,待得数日之后,若是无恙,再行交易。”说到这里,略微一顿,转头对观童道:“商队共计多少人?” 观童禀道:“连沈鹏在内,共计九百四十五人。” “好,若是这几日有一人脱队离去,那定是明军派来查看我大军驻地的奸细,沈鹏的商队绝不能留下一个活口。”纳哈楚嘴里这样说,双目中寒光闪烁。 观童躬身领命,顺势避开了纳哈楚的目光,心中忖道:乃刺无那小子,据说早已投降明朝,来此定有目的,我得小心从事才行。 原来他今日在商队之中,偶然发现了昔日依为心腹的部属,在大都被徐达,常遇春攻陷后,投靠了明朝的乃刺无。 第二日天明,朱权正在好睡,迷迷糊糊的被徐瑛推醒,睡眼朦胧的看了看面前的徐瑛,依然没有回过神来。 徐瑛伸出手指,狠狠戳了他一下,说道:“你怎么睡个觉也不老实?” 朱权陡闻此言,吓了一跳,张口结舌,好一会儿才呐呐道:“我没做什么吧?” 徐瑛面上一红,跺脚嗔道:“你昨晚说了一宿的梦话,吵得紧。” “那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就直接点了我哑穴吧,也免得吵着你睡觉。”朱权闻言,不由得如释重负,心中暗暗忖道:但愿我没有胡乱说什么吧。正在发呆的时候,徐瑛已然转身出帐而去。 一连数日,商队便给三千元军囚犯般看管在河边,纳哈楚既不见沈鹏,沈鹏也全然沉得住气,不去求见于他。朱权,徐瑛,乃刺无等人还是装作商队的伙计,安安心心的做囚犯。几人分头行动,没有再聚首。 这日深夜,沈鹏走出帐外,伸了个懒腰负手而立,心中正自忖道:那日商队初来之时,那观童偶然间见到乃刺无之时,目光闪烁着诧异之情,看来已然认出了他。这数日没有动静,等得人心焦,纳哈楚并无举动,显见得观童并未将此事告知于他,看来此行还是吉凶难测。 沈鹏正在出神之际,全然没有料到,数丈外的一个帐篷后,一个元军士卒,手持弓箭的瞄准了他的咽喉。观童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忖道:明军二十万余众,消耗粮草巨大,但咱们十七万骑兵,那可是三十数万张嘴巴等着喂,人要吃饭,马要吃草,这般冰天雪地,四处草木枯竭,一日消耗的粮草比之明军,只多不少。 正在此时,一个斥候快马加鞭,来到中军大帐前,翻身下马,在外禀道:“启禀太尉大人,小人在正南数十里外,发现沈鹏那个汉人的商队到来。” 原来这辽东金山之地,只因天气寒冷偏僻,更兼元军凶恶,故此也只有沈鹏这只商队才能到达这里,纳哈楚大军中不论将帅,便是普通士卒对这个精明圆滑的商人,那也是颇为熟悉。 帐中众人闻言不由得一怔,纳哈楚皱着眉头,心中犯了嘀咕,暗暗忖道:这个沈胖子在此大军交战的时刻,来的倒还真是蹊跷。 海兰达听得那个夜袭之前来到庆州,古里古怪的汉人商队,居然又出现在此地,不由得心中大震,暗暗想道:庆州被袭前夜,果来大人虽是谨慎为重,驱逐了这只汉人的商队,但果来大人在夜袭之时,竟是一直未曾露面城头指挥大军抵抗,此事难保跟他们没有关系。想到这里,心中又转念忖道:不管他们有没有古怪,只要杀光这些汉人,激怒明朝朱元璋,我才更有机会说服“兀良哈”三卫人马随我迁徙漠北,相助于托古斯帖木儿陛下。主意打定后,抢出两步,抱拳躬身说道:“启禀太尉大人,庆州北蓝玉夜袭前日,这沈鹏的商队也是来到了庆州城下,后来果来大人失踪,我怀疑是明朝派遣刺客暗伏于商队之中,趁我方不备,潜入城中刺杀了平章果来大人,以至于让蓝玉大军突袭进城之后,我三万步卒群龙无首,这才被蓝玉夺下。小的请命率领部下,去杀光这些汉人的奸细,夺来货物。”他一心诬陷,到也歪打正着。 观童是跟随纳哈楚多年的心腹,心中早知所谓的挥军北上,收复大都,纯属痴人说梦,心中早有归附明朝之意,听得海兰达所言,心知他是想游说纳哈楚去漠北,心中暗暗好笑,忖道:你们所在的漠北,只怕比之咱们的金山还是大有不如,不知道跟你们去做什么?想到这里,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据我从海里溪麾下的骑兵将士处所知,沈鹏的商队来到庆州,果来为人持重,本不让其进入城池。后来不知怎么变了,沈鹏手下伙计搬运货物进城之时,还是你海将军亲自坐镇城门,严加查看,如何会有奸细混进了城中?” 海兰达听他质问,也是哑口无言,不好应对,心道:若我说是海里溪那个蠢物将刺客放入城中,只怕你们更要不喜。想到这里,满面涨得通红,却是无法分辨。 纳哈楚目光瞟了瞟他,鼻中哼了一声,暗暗忖道:这个小子奉太师蛮子之命前来,那是巴不得咱们和明军在辽东恶战一场,断然不会放奸细进入庆州。想到这里,面上神色和缓,伸手轻轻拍了拍海兰达的肩,语带安慰的说道:“海将军忠心为国,那我是信得过的。你所说也是言之有理,咱们是得小心明军的刺客才是。昔日我和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等反贼交手之时,也曾亲眼目睹过他们派遣而来,刺杀我大元朝官员的死士,不但武艺高强,诡计多端,亦且悍不畏死。”说道这里,话音突然一转,接道:“可海将军说要杀光沈鹏这些汉人商队,那也是不妥,若是杀了他们,日后不知却要谁来和咱们做生意,交换食盐,药物,茶叶这些物事?莫非陛下能提供这些物事给咱们么?” 海兰达自然听得出纳哈楚言语中的讥讽,却是呐呐的无言以对。 纳哈楚也不为己甚,转头对泰宁卫的首领阿札施里等三人说道:“你们各带一千人马,一起和我去看看再说吧。” “兀良哈”三卫的首领闻得“沈胖子”到来,早就按耐不住,盘算着交易自己所需的瓷器,丝绸,茶叶等物,听得海兰达聒噪不已,心中早感厌烦,闻言便即快步出帐,去整顿麾下军马。 海兰达无可奈何的朝帐外走去,心中却是暗自盘算道:既是如此,我且率人跟随而去,见机行事。想到这里,疾步而去,召集跟随他自漠北而来的,那数百心腹手下。 数十里外缓行的商队之中,朱权此时正和沈鹏悄悄商议给纳哈楚,观童等人送些礼物。朱权陡然回想起沈鹏拿来糊弄脱欢,贵力赤等三族首脑的“上等茶叶”,忍不住轻声问道:“这兀良哈三卫的三个首脑喜欢什么东西?你商队中可有准备点拿得出手的玩意儿,别要又送些十文钱一斤,送人都嫌丢人的东西出去。” 沈鹏笑了笑,接道:“您别把这伙鞑子看得过高,凡是他们没有的东西,那都是趋之若鹜。若是咱们中原的上等货色,你白送给他,他却是不识货,徒然浪费。不过小的还是早就准备了送给纳哈楚,观童以及三卫首脑的礼物。昨日被常家兄弟生抢硬夺拿了去,这才请您帮助索回的,便是我准备的礼物。 朱权听他如此说,不由得放下了心,笑了笑说道:“既要送礼,那就不要小家子气,别送点东西就跟拿刀子割了你的肉一般,只要此次大事办成,回到应天后,你将送礼耗费列个清单给我,我想法子给你报销。”嘴里说得倒是豪爽,心里却是暗暗忖道:反正我也已经欠了一万多两银子了,所谓债多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回去应天后想法子去朱老爷子处报销,若是报销不了,我就躲在王府里不出来逛,不信你沈鹏还敢来要债。 正在此时,远处战马嘶吼,数千骑士纵马而来,看衣着打扮,正是纳哈楚麾下的元军。 海兰达率领数百手下走在大军当头,眼见沈鹏的车队,心中念转道:我且率军冲上前去,若是这商队中藏有明军的刺客奸细,惊慌失措之下,必然出手反抗。想到这里,朝身侧两个百夫长使了个眼色,策马狂奔,叫嚣着疾驰而来,直扑车队。 纳哈楚眼见他策马率众奔出,神色一变,阻止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忖道:此处乃是咱们的地盘,谅他也无胆乱来,暂且静观其变再说。 商队中的朱权,徐瑛等人眼见敌人气势汹汹而来,一幅凶神恶煞的样子,暗自心惊。 秦卓峰抬头看了看,这伙冲将过来的元军只占数千元军极少部分,沉声说道:“若他们真要赶尽杀绝,定是先分兵包抄,不会这般数百人直冲过来,跟我下车。”说罢跳下车来。 朱权,徐瑛,乃刺无以及蒋贤和他的两个锦衣卫属下,听得秦卓峰如此说,心知面对这数千来去如风的骑兵,逃跑反抗都是于事无补,便也一涌而下,装得一幅惊慌失措的表情,跟随一众慌乱的伙计蹲伏于地,抱着头挤在人堆里。所幸几人在离开庆州之时,早已得到秦卓峰嘱咐,尽皆没有携带兵器,便是朱权那匹神骏异常的爱驹“乌云盖雪”也是留在了傅友德军中,乍一看去,倒是没有丝毫破绽。 海兰达率领数百手下,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凶神恶煞的奔到车队面前,顿时吓得当先两条拉车的牛受惊乱窜,一辆大车轰然倾斜,数个箱子落下地来,顿时传来一阵碎裂之声。 海兰达舞动弯刀,在身前虚劈数下,心念纳哈楚方才的言语,终究不敢朝沈鹏略显肥胖的头颅落下,他手下的数百元军心知此处乃是太尉大人纳哈楚的地盘,眼见主将不杀人,便也是一副色厉内荏,恶狠狠污言秽语喝骂而已,不敢当真杀戮商队那一大群蹲在地上,满脸惊惧之色的伙计。 纳哈楚方才没有出言制止海兰达,一来知道他不敢乱来,二来也是想试探一下,商队中有无可疑之人,眼见除了沈鹏之外,其余一众伙计尽都是满脸惊慌的蹲伏车旁,并无可疑之处,这才率领三卫三千骑兵策马靠近商队,依然离得商队伙计远远的,实在是忌惮混得有身手不凡的刺客在其中,对自己做舍命一击。 沈鹏眼见纳哈楚沉着脸策马走近,伸手打开那数个摔在地上的木箱,指了指里面一堆碎瓷片,故意流露出几分心痛之色,看了看纳哈楚和他身侧的“泰宁卫”首领阿札施里,又看了看一旁的海兰达,缓缓以蒙古话说道:“这位将军,咱们不是在庆州便已打过照面么?为何还凶神恶煞,飞马狂奔而来,搞得东西都打碎了,这可是我打算送给太尉大人和几位将军的上等瓷器。我千里迢迢,煞费苦心送到这里,却是打碎在面前,岂不可惜?”他早先便已得到朱权告知,这来自漠北狡猾鞑子可能没死,方才一见面,索性以进为退,自承曾经和海兰达在庆州相会。 纳哈楚和观童毕竟见过些世面,闻言都是不为所动,可三卫首脑阿札施里,塔宾帖木儿,海撒男答奚三人听得那一堆碎渣子便是自己的“礼物”,翻身下马,来到箱子前看了看,尽皆怒视海兰达,若不是碍着纳哈楚就在身旁,定要破口大骂。 “嗖”的一声,羽箭破空飞出之时,沈鹏没有听到箭矢之声,却陡然觉得腿弯处一麻,忍不住“哎哟”一声,蹲下身来。羽箭从他头顶飞过,沈鹏却是一无所知,全然不知方才生死也只系于一线而已,揉了揉背冻得颇有些麻木的腿,笑骂起来,还以为自己是偶然抽筋所致。 第二日清晨,秦卓峰站在沈鹏的营帐前,看着不远处海兰达和数十个手下在营帐之间来回走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心中不由得暗暗冷笑,原来他自商队扎营之后,心念海兰达甚是狡猾谨慎,便挤到了沈鹏左侧一个营帐,和两个陌生的汉人伙计同帐居住。昨夜眼见一个元军手持弓箭潜到附近,意图杀死沈鹏,略一思索后,便即屈指弹出一颗石子,打在沈鹏的腿弯穴道处,不动声色的化解了危机。 114 沈鹏冷眼旁观,傅友德和朱权自说自话,蓝玉那么个横人在傅友德面前,也没有什么发言权,哪里还轮得到自己出声反对?回想宁王朱权所说,据守庆州的元军主将果来父子,尽皆身亡,其余元军士卒都是些大老粗,哪里知道庆州夜袭的详情。纳哈楚多半难以知晓庆州失手的关键,在于自己的商队携带刺客潜入城中,心中略安,苦笑着对朱权道:“那便请殿下让常将军兄弟,将日间夺去的食盐,药物等货物还与小人吧。咱们此行名义上还是去做买卖,没了货物如何取信纳哈楚?” 原来蓝玉,常茂兄弟眼见沈鹏商队中有大军所需的物资,便即毫不客气的强行拿了一些食盐,药物,顺手牵羊,搞了些自己看上的丝绸,瓷器等物,嘴里还振振有词,美其名曰“犒劳大军,庆祝大捷。 傅友德如何不知蓝玉,常家兄弟的这些德行,闻言也是皱眉苦笑,挥了挥手,对蓝玉道:“大事为重,将东西都还给他吧。” 军令如山,蓝玉虽是桀骜,也只得躬身领命,带领沈鹏出了帅帐,去领回货物。 第二日天刚拂晓,车队迤逦离开,缓缓而行,朝北行进。 越是朝北,天气越发寒冷,这一日车队缓缓行进于辽东宽阔平原之上。朱权徐瑛并肩,坐在一辆牛车上,面前端坐着此行的关键人物,乃刺无。 朱权望着那四面辽阔无比,几乎没有尽头的平原,和两旁肥沃的土地,心忖道:老傅说打仗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我估计招降这种高技术含量的玩意儿也是如此。知己知彼,多多了解对手总是好事。想到这里,面露微笑的对乃刺无说道:“你在大明为官日久,自然知晓咱们汉人老百姓,维持生计乃是靠耕种收获,为何你们草原部族守着这般肥沃的土地,不像我们汉人老百姓一般,种植粮食维持生计,偏要出来四处劫道,杀人放火呢?” 乃刺无此时早已知晓,面前的宁王朱权,乃是洪武皇帝陛下颇为看重的王子,听他出言询问,不敢怠慢,沉吟片刻后苦笑道:“草原蒙古各部族,便像昔日的匈奴,突厥一般,生长于草原,以放牧为生,逐水草而居,崇尚狩猎。这是千百年来祖祖辈辈遗留,赖以维持生计的方式,非是短时间内所能改变,是以纳哈楚麾下各部族,虽是占据辽东这沃野千里,极为适宜耕种的土地,也难以像汉人百姓一般,依靠耕种收获过活。” 朱权闻言点了点头,释然微笑道:“这倒也难怪,生活方式的确是一时间难以改变,我在卫拉特部族呆了两天,整日价吃牛羊肉,也是不习惯得很。” 乃刺无听他如此说,心中一动,暗暗忖道:宁王殿下言辞之间,倒是大有容人之量,并不歧视仇恨咱们蒙古部族。他却不知朱权乃是来自后世数百年后,生活于各民族和平共处的社会,加之自身并未遭遇过元庭的压迫,故此更能以较为客观,旁观者清的眼光看待事情。 朱权脑海中回想起自己身在卫拉特部族之时,眼见自脱欢,纳速台以下,甚至是苏兰的蒙古部族,都是崇尚武力,忍不住皱眉问道:“你们草原部族崇尚武力,是不是因为大小各部族之间,都喜欢用武力解决争端?” 乃刺无闻言叹了口气,突然颇有些无奈的说道:“草原上水草肥美之处,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水草关系到牛羊牲口的死活,乃是维持生计的头等大事,根本无可退让。只得以厮杀来互相争夺,人口众多,兵力强悍的部族占据水草丰盛之处,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朱权听他所说,心中恍然,道:“其实这水草便是一种受季节影响极大,但却有限的生存资源,关乎生死的东西,谁都没有什么道理可讲。这或许就和自然界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道理一样。”嘴里这样说,心中暗暗忖道:后世所谓的文明世界,不也经常有国家为了争夺资源而打得你死我活么?只不过后世战争争夺的资源,不再是水草,而是石油天然气这些玩意儿。 他本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但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接触的人物多有朱元璋,徐达,冯胜,傅友德这些政治,军事的超卓之辈,加之亲身参与过了这古代沙场的厮杀,联系以前电视,新闻上的耳闻目睹,此时的见识,已不再是那个混混沌沌的少年。 朱权回想自己在卫拉特部族所见所闻,突然皱起眉头说道:“看来草原部族能征惯战,倒和你们的生活习惯大有关系,试想任何一个民族若是整天需要担心别人率军前来厮杀,和恶劣的天气斗,甚至是和狼群斗,经常打猎,那定然就坚忍不拔,特别善战。”说到这里,略微一顿,转头看着乃刺无说道:“以你在大明朝生活这许久所见,我们汉人的文化和你们草原各部族有何不同呢?” 乃刺无皱着眉头苦思半天,苦笑道:“小人昔日乃是纳哈楚心腹观童将军的属下将佐,后来在大明担任文官之后,这才对汉人书籍颇有涉猎,以下官浅见,自汉朝罢百家独尊儒术之后,中原文化素来推崇儒家的仁,义,礼,信,智。” 朱权双目闪动,看着乃刺无,淡淡说道:“你们蒙古部族,其实就和后世一些相对来说自然环境比较恶劣的民族一般,最大的优点在于,危机意识很强,比较富于进取精神。我们的习惯却是安居乐业,安安静静的在自己的土地和家园上生活,崇尚与人为善,别人不来惹我们,都不会去打人家。” 乃刺无闻言忍不住点头,心忖道:这个殿下看待事物,倒是颇有与众不同之处。 徐瑛听他二人所说,忍不住柔声说道:“汉高祖刘邦,算得是能征惯战,武功颇盛的开国之君,可他的《大风歌》中,依然如此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故乡”二字,可见咱们汉人文化中对于家园的看重,“守”字可见咱们并不喜欢无端四处征伐,到处欺负别人。” 朱权听她如此解说,不由得一怔,忖道:可惜面对那些富于侵略性的民族来说,咱们的“仁义”,“先礼后兵”竟被看做了胆小怕事,软弱可欺。南宋皇帝偏安江南一隅,就是太喜欢“守”了,守得丧邦辱国,拱手将天下让给了蒙古人。漠北元庭贼心不死,咱们大明朝是得趁着精兵猛将,军力正盛之时,主动出击,将这个心腹大患连根拔起,彻底铲除。想到这里,禁不住双目中寒光闪烁,更加坚定了此行的决心,那就是尽力兵不血刃的拿下纳哈楚,保存大军实力,早日远征漠北,扫除大明朝的肘腋之患。 乃刺无眼见他方才表情都甚是温和,此时却变的颇有些森森然,暗暗心惊,不敢再搭话。 连行十数日后,天气越发寒冷。沈鹏来到朱权身侧,手指正北方向数十里外的一片山地,轻声道:“再过得数十里,咱们便要进入“泰宁卫”的地盘了。泰宁卫的首领叫做阿札施里,目下算是三卫中实力最为强大的一支。”只因这宁王朱权身份特殊,是以沈鹏当众之下,也不称呼他殿下。 朱权点了点头,转头朝东边那连绵不绝,仿若直达天际的山势看去,只见茂密的原始深林一片银装素裹,心中暗暗想道:看这山势,应该就是大兴安岭地区。 数十里外,两山之间避风的一处开阔地中,营帐连绵,驻扎着十数万人马,正是纳哈楚麾下的辽东元军。 中军大帐中,炭火熊熊,温暖如春,丝毫感受不到帐外那如刀似剑的寒风。徐瑛方才在帅帐一言不发,此时突然轻轻叹了口气,轻轻说道:“我想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说到这里,略微一顿,转过头来,双目凝视着朱权,柔声说道:“可是我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异常危险,不知道你愿意跟我一起去不?” 朱权听她如此说得如此郑重,不由得一怔,脑海中回想起的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个黑夜,徐瑛力战武功高强的蒋贤,也不愿舍弃自己逃走的情景;回想起了在应天宁王府,自己和她一起习武的那一幕幕;更回想起了她跟随自己远来辽东这战火硝烟之地的执拗,庆州和元军血战后,互相依靠在墙边,心中所带来的安静与祥和的感觉,胸中陡然一热,伸手轻轻握住她的一只小手,淡淡说道:这还用问么? 徐瑛极是喜悦,将头轻轻靠在朱权怀中,柔声说道:“我想要你跟我一起混在沈鹏的商队中,去招降纳哈楚。你和蓝大哥不是让“卫拉特”三族也知难而退了么?何不索性再招降纳哈楚,以免大军交战,再多双方士卒伤亡。”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接道:“昔日听家父和师傅诉说元朝暴政,弄得民不聊生,我心中本以为他们都是穷凶极恶之辈,可自从相识苏兰那个丫头后,我心中隐隐在想,她和他那个丑师傅,出手救治一众士卒,不也是善良之辈么?可见蒙古人中也有良善之人。” 朱权伸手轻轻揽住她,闻言一怔,回想自己和徐瑛身在卫拉特部族之时,也曾受到苏兰的热情款待,念及她的天真好客,忍不住微微颔首,接道:“不错,以人划线这种想法的确过于极端,若是咱们也这样想,那和残酷统治中原百姓的蒙古皇帝还有何区别?现在辽东咽喉庆州,已然被我大明占据,纳哈楚的日子势必难过。你还记得么,夜袭蓝玉大军,后来又在庆州城门口监视商队的那个万夫长,这家伙似乎是来自漠北元军,纳哈楚身处困境,若是这小子再游说一番,让纳哈楚带着手下跑去漠北,与那个吹风啃沙子的皇帝合兵一处,倒是个扎手之事。”说到这里,话音一转道:“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才可。” 徐瑛眼见他说得如此郑重其事,面色晕红,双目眨动两下,问道:“答应什么?”声音犹如蚊呐般,几不可闻。 朱权颇有些不怀好意的笑道:“前两日蓝玉要杀降卒之时,你在我背上拧了一下,我要拧还才好。” 徐瑛眼见他所说的竟是此事,心中略微失望,伸拳在朱权胸口捶了一记,嗔道:“怎的你也学得如同沈鹏一般市侩了,竟是如此斤斤计较。” “咱们要和沈鹏一同行商,不学得斤斤计较一点,如何像个生意人?”朱权闻言轻笑。 徐瑛眼见他如此要挟,也是无可奈何,只得轻声说道:“也罢,让你拧回就是。”说罢闭上了双目。 朱权低头看见徐瑛紧闭的双眼上微微颤动的睫毛,神态好似一只温顺的大猫,心中突然一颤,心忖道:我这个师姐武功不弱,且生性好强,有时候我都隐隐觉得怕她,不想今日还有如此温驯的样儿。想要低头在她颊上一吻,犹豫了片刻,终是不敢,伸出两指轻轻拧了她微微翘起的鼻子一下,心中暗暗骂自己道:千军万马我都见识过了,怎的今日还有如此做贼心虚的感觉? 徐瑛只觉得鼻子痒酥酥的,忍不住睁开眼来,娇笑着追打朱权。 朱权闪避之间退出帐来,见到秦卓峰此时竟是蹲在三丈外的地上,拿着根草不停拨弄,似乎玩得甚是有趣。 徐瑛追出帐来看见师傅居然便在不远处,面颊不由自主的一红,心如鹿撞,忖道:只怕我方才和他在帐中言语的疯话,都教师傅听了去。 朱权轻轻咳嗽一声,来到秦卓峰身侧,顾左右而言他,低声道:“不知师傅在玩耍什么?竟是这般有趣。” 秦卓峰头也不抬,双目凝视地上两只撕咬作一团的虫子,轻笑道:“为师我在看两只虫子打架,咬来咬去的甚为有趣。你看这只小东西明明想要在脸上咬一口,却是始终不敢,竟是这般无用。” 朱权闻言不禁面红耳赤,大为尴尬,心忖道:天寒地冻,哪有什么虫子?你这不是消遣我们么。 徐瑛听见师傅如此说,忙疾步走回了营帐,再不出来。 秦卓峰笑了笑抬起头来,突然轻声叹道:“为师昔日年轻之时,和元庭鞑子有血海深仇。曾经发下誓愿,谁一心消灭这些异族,我便跟随谁造反。可今日听瑛丫头所言,心有所感,若是咱们也赶尽杀绝,那和他们还有何区别?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师和你们一道,跟随沈鹏商队去招降吧。” 入夜之后,帅帐之中,傅友德听得朱权意欲招降纳哈楚所部元军的想法,沉吟不语,旁边端坐了两排人,分别是朱权,徐瑛,秦卓峰,蒋贤,沈鹏,乃刺无和蓝玉。只因此事过于重大,便连王弼,常茂兄弟也瞒过了。 傅友德看了看朱权,突然双目精光一闪,缓缓沉声说道:“既然宁王殿下敢于冒此风险,老傅就舍命陪君子,大着胆子做一回主,让秦兄带你们跟随沈鹏上路,去招降纳哈楚。”说到这里,霍然站起,手指了指羊皮地图,缓缓说道:“以老傅的估计,此时纳哈楚大军主力虽然未损,但庆州之后已然无险要之地可以据守,过了金山之后,越是向北,越是天寒地冻,目下正值隆冬,四处草木枯竭,纳哈楚所属尽是骑兵,姑且不论交战,只是全军移动一百里,就需要消耗巨大的粮草,越是向北,越发寒冷难耐,不宜人居住。咱们就步步为营,待冯帅大军和四十万民夫到来后,我们便在大宁加筑城墙,扩充城郭,将之修建得坚固牢靠,足可容纳十万大军驻守,二十万百姓居住。” 朱权奇道:“庆州不也能驻军数万么?为何还要劳师动众加筑大宁?” 傅友德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些游牧部族和咱们中原人不同,没多少信义可讲,我们军力势雄壮之时,他们降顺。等我大军走了后,他迅即又反。如此这般,辽东始终难以平定,势必影响我大军远征漠北元庭大计。大宁位置极为重要,左遏制漠北草原诸部落,右钳制辽东。这些元庭鞑子昔日的都城乃是在大都,日思夜想都是有朝一日,挥军攻回他们昔日的都城。是以大宁,始终是需要驻扎一只战力强悍,为数十万左右的大军,倚为北方屏障。” 朱权闻言点了点头,心中也是略微沉重,缓缓道:“若是咱们侥幸得手,兵不血刃的让纳哈楚归顺,我北征大军不损元气,势必大大有利于征伐漠北。” 傅友德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正是如此,纳哈楚乃元庭宿将,手中“兀良哈”三卫人马实力不容小觑,若是我北征大军和他们打得两败俱伤,陛下势必又要花数年时间休养生息,才能出动大军远征漠北。若是咱们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大军实力不损,那明年便可征伐漠北,一劳永逸的解决大明天朝心腹之患,漠北元军,早日让陛下腾出手来治理中原。” 朱权凝神观看地图,暗暗忖道:这古代的地名虽然和后世大为不同,但大致方位还是能够猜到,纳哈楚盘踞的金山应该就是东北平原,这条长河搞不好就是松花江。 “不知我大明朝对降服的元庭官员,可有什么赏赐?”朱权突然想起了这么个关键问题。 蒋贤身居锦衣卫指挥同知,负责监视文武百官,对朝中官员所知详情,绝不下于吏部,闻言沉声说道:“文官若有真才实学且不贪墨者,很多都是官居原职,武将一般都是封一个爵位,让其锦衣玉食,颐养天年。” 蒋贤听得北征大军副帅傅友德竟也是如同蓝玉一般,放任朱权出去冒险,不由得大是出乎意料之外,暗暗忖道:蓝玉年轻气盛,贪功心切倒也罢了。可这傅友德已然爵居“颖国公”,名列开国元勋,可说是位极人臣,还需要去冒这般大风险么?转头看了看一旁默然不语的蓝玉,脑海中回想起他当众鞭击自己之时,曾听到一句话“身为军旅之人,自当以效命沙场,为社稷舍生忘死,却不当总在应天做那小人勾当,诬陷栽赃。”心中暗暗好笑,忖道:只看蓝玉奇袭庆州,一万骑兵竟是全歼盘踞坚城的三万守敌。傅友德两万五的人马奔袭之下,迫退纳哈楚八万精锐。可见他们打仗那是没话说的,但就是不懂为官之道,他们就没想过若是宁王朱权冒险身死,陛下震怒之下,会加罪于他们么? 众人说了好一会儿,议定大计之后,便即决定第二日天明,朱权师徒,蒋贤,乃刺无便即跟随沈鹏的商队先行出发,去金山寻找纳哈楚大军所在。 数个蒙古将军站在纳哈楚身后,正是左将军观童,以及“兀良哈”三卫首脑,以及漠北元军主将,万夫长海兰达。 庆州失手落入明军之手后,众人心中都是沉重,纳哈楚沉着脸,问身边的观童道:“近日斥候可有明军的消息?” 观童微微摇头,说道:“属下调遣的斥候远达百里之外,至今不见明军踪迹。” 纳哈楚心中一沉,忖道:若是冯胜纵兵疾进,兵力分散而行,仗着咱们熟悉金山地形,尚可和他一搏。现在尚无踪迹,不知他在搞什么鬼?眼看一众手下脸色都不大好看,心知庆州丢失对众将士气大有损折,笑了笑,说道:“时日拖得越久,对咱们越发有利,他大军接近二十万,一日消耗的粮草巨大,明军来到之时,咱们在金山游弋拖延,待他粮草不济,士卒耐不得天寒地冻之时,再挥军出击。” 众将闻言也是纷纷点头,心中不约而同的想到:明朝大军虽不如咱们一般都是骑兵,可十数万步卒都有火铳,火炮,弩箭那些厉害玩意儿,还有傅友德统帅的五六万骑兵配合,硬碰硬只怕没有任何便宜可占,也只有依仗熟悉地势和天气,跟他们逗圈子了。 115 农民们看着石正峰,说道:“你问这些干什么?” 石正峰说道:“我想知道你们造反的原因,如果你们真的有苦衷,我可以禀告西门大将军,让西门大将军去向魏王求情,给你们宽大处理。” 农民们冷笑起来,说道:“我们都是要死的人了,你还在这消遣我们,谁不知道魏亮之嗜杀成性,一天不杀人他就浑身不舒服,他会宽恕我们这些造反的人?” 石正峰说道:“魏王虽然杀人很多,但是,他杀的大多是官员和豪强,对于普通农民,他还是有几分恻隐之心的。” 农民们说道:“魏亮之对别的农民或许还有恻隐之心,对我们,他是绝对没有的。” 石正峰感到诧异,问道:“你们怎么了,和别的农民有什么不同吗?” 农民们说道:“我们的祖辈支持过张王,魏亮之对我们是恨之入骨,他不杀我们就是让我们活着受辱,生不如死。” 张王名叫张吴,与魏亮之年纪相仿,当年,魏家领地出现内乱,各路豪杰蜂拥而起,打得天昏地暗,生灵涂炭。 张吴和魏亮之都是这些豪杰当中的佼佼者,打到最后,魏家领地里就剩下这两个豪杰了,谁赢了谁就是魏家领地的主人。 魏亮之率军对张吴展开了猛攻,张吴为人宽厚仁义,治下的百姓都支持他,拼尽全力帮着他抵挡魏亮之的军队。 魏亮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付出了很大的伤亡,终于攻破了城池,活捉了张吴。魏亮之把张吴处死,同时,以支持张吴为罪名,将那些抵御魏军的百姓统统贬为贱民。 他们和他们的后代不能当官,不能读书、不能穿绫罗绸缎、不能住高屋大厦。灾荒年月,朝廷发下救济粮也没有这些贱民的份。 人们可以随意欺辱这些贱民,殴打他们的丈夫、儿子,奸污他们的妻子、女儿,他们无法反抗,无处说理,只能打碎钢牙和血吞,默默地忍着。 前些日子官府派出官吏来收税,把原本应该富户缴纳的税赋,全都转嫁到了这些贱民的头上,反正官吏和富户们都觉得这些贱民就是面团,随便他们揉来捏去也不敢有脾气。 贱民们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养家糊口都费劲,哪有多余的钱财来供官吏们压榨呀,他们哀求官吏们,能不能减免一点税赋,他们实在是交不起。 官吏们哪里会听他们的哀求,抓住了几个带头的痛打一顿,号枷示众,告诉贱民们,半个月之内不交上税赋,就把他们都杀了。 贱民们聚在一起想了想,不造反是死,造反也是死,不如造反而死,死之前杀几个贪官污吏,痛快痛快。于是,这些贱民就揭竿而起,杀死了官吏,烧了县衙,开始造反。 石正峰听完了贱民们的话,觉得这是典型的官逼-民反,这些贱民很可怜。 贱民们说道:“魏亮之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杀了那些贪官污吏也痛快了,下辈子做人不要做魏国人。” 说着,几十个贱民就抱成一团,一起从悬崖上跳了下去。石正峰俯身一看,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似的,喘不过气。 官兵们可不管贱民们为什么造反,有人造反,他们就去镇压,镇压成功了就可以请赏,他们关心的是请赏的问题。 贱民起义平定了,西门豹把战报传送到了大梁王宫。魏亮之看过战报之后,很是高兴,下令奖赏作战官兵。 按照惯例,官兵们领到了奖赏,应该写一个谢恩折子给魏亮之。军营里都是一些大老粗,识文断字的人都是凤毛麟角,找不出会写谢恩折子的人。 西门豹想到了和石正峰一起参军的佟德仁,佟德仁在军队里担任书吏,这种谢恩折子理应由他来写。但是,晚上摆庆功宴的时候,佟德仁被灌醉了,第二天还迷迷糊糊的,连毛笔都握不住。 西门豹没办法,只好派人拿着银子,去找人代写谢恩折子。 西门豹手下的官兵找到了一个老学究,老学究以教授学生、代人写文书为生,这种官面文章熟得很,很快就写好了谢恩折子。 西门豹拿过来看了看,文采飞扬,很是满意,派人拿着谢恩折子,送往大梁城。 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份简简单单的谢恩折子竟然闹出了一场腥风血雨。 魏亮之拿着谢恩折子看了看,突然暴跳如雷,把谢恩折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叫道:“天下竟有如此丧心病狂的人,赶紧把他抓起来,赶紧把他抓起来!” 大臣们战战兢兢,没敢吭声。 魏亮之指着地上的谢恩折子,说道:“你们看看,他都写了些什么!” 大臣们捡起了谢恩折子,一一传阅,看完之后全都是一脸茫然,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魏亮之气得要当场宰了这些大臣,叫道:“这折子里有侮辱寡人的字句,你们都看不见吗,都瞎吗?!” 大臣们慌忙跪在了地上,说道:“臣等愚钝,还请王上息怒。” 魏亮之叫道:“这折子里写着‘以身作则’,你们没看到吗?!” 大臣们一头雾水,说道:“回王上的话,我们看到了‘以身作则’这四个字。” 魏亮之眼睛一瞪,说道:“敢对寡人说出这四个字,还不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吗?!” 大臣们都要哭了,他们实在是想不明白,“以身作则”这四个字怎么就惹得魏亮之这么生气。 魏亮之怒气冲冲,说道:“以身作则,这‘则’暗指‘贼’字,这道折子分明是在羞辱寡人,说寡人做过贼!” 大臣们目瞪口呆,看着魏亮之,有一种脑洞大开的感觉,我的天呐,我们读了一辈子书也不知道,“以身作则”这四个字还有这种解释。 魏亮之是贫农出身,后来家里遭了灾,父母饿死,他为了活命背井离乡,成了一个流浪汉,在流浪过程中加入了土匪团伙,以此走上了发家之路。 魏亮之是古往今来的君王当中,出身最低贱的,他的心里藏着很深的自卑感,过于自卑的人往往都是很敏感的。别人一个无意的细微举动,在他看来都是对他的侮辱。 当上了国王之后,魏亮之杀人无数,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卑,他要靠杀人来立威,让人们都怕他,不敢瞧不起他。 “以身作则”这四个字触动了魏亮之那敏感的神经,魏亮之派出紫衣卫,捉拿写谢恩折子的老学究。 老学究丝毫没有羞辱魏亮之的意思,他以为自己文采飞扬,写了一篇谢恩折子,魏亮之看过之后会龙心大悦,说不定还会小小地奖赏一下自己。 万万没想到,老学究没等到奖赏,倒是等到了紫衣卫。紫衣卫把老学究抓了起来,关进大牢里严刑拷打,逼问他为什么羞辱王上,有没有同党,有没有幕后主使? 老学究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飞来横祸”,他就是单纯地写一篇谢恩折子,哪有什么同党、幕后主使,他回答不出来紫衣卫的问题,紫衣卫就对他严刑拷打。可怜他一大把年纪的老人,怎么能扛得住如此折磨,很快就死在了大牢里。 魏亮之觉得弄死一个老学究还不过瘾,他要在全国范围内兴起一场文字狱。他叫云奇把各地官员的奏折都拿来,他要仔细检查,看看这些奏折里有没有侮辱他的字眼儿、词句。 检查一番之后,魏亮之收获颇丰,查出了几十份大逆不道的奏折。 奏折里有“则”、“匪”、“盗”、“寇”这些字,或是这些字的同音字,都是大逆不道,杀,杀,杀! 魏亮之一声令下,刽子手又开始到处杀人。在魏国,最危险的职业是官员,最辛苦的职业是刽子手,当官的朝不保夕,不管你有没有犯法,只要魏亮之看你不顺眼,或是你倒霉,你就得死。 魏亮之杀人不是一个两个那么杀,而是成千上万地杀,刽子手抡着刀,要砍下成千上万颗脑袋,想一想就够辛苦的。 魏亮之搞文字狱,大臣们吓得魂飞魄散,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写奏折。魏亮之见大臣们不写奏折,更是生气,你们什么意思,用这种方式对抗寡人吗?! 魏亮之下令,官员们每个月必须写一封奏折,字数要在五百字以上,否则的话就是大逆不道,杀头。 写奏折是死,不写奏折还是死,天呐,这让当官的怎么活呀? 老天爷不会给官员们出主意,有的官员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的笔墨纸砚,突然跳起来,哈哈大笑,手舞足蹈,冲出了家门。 疯了,很多官员硬生生被魏亮之给逼疯了。 朝廷里还有一些有担当、有胆量的大臣,他们上书魏亮之,说官员们都很愚钝,他们不知道写奏折有哪些忌讳,为了不让王上生气,还请王上下一道诏书,告诉愚钝的官员们,哪些字、词不能写,把这些忌讳一一指出来。 魏亮之杀了很多人,心里也舒服一些了,他听从了大臣们的意见,编写了一本《忌讳大全》。对于官员们来说,这《忌讳大全》可是保命的书,在写奏折、君臣对答之前,一定要好好阅读,记错了一个字,脑袋就要落地。魏亮之觉得一个国家要想长治久安,必须要有规矩、有秩序。为了大魏的江山社稷,为了儿孙们千秋万代的荣华富贵,他想着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把这些规矩、秩序都制定完善了,以后无论子孙多么不成才,他都能坐稳王位,自己眼睛一闭、两腿一蹬,死了也安心。 首先,魏亮之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明确尊卑秩序,就像小时候在乡下一样,一个家族要想繁荣安宁,必须要分清辈分,晚辈对长辈得有礼貌、得恭恭敬敬,儿女整天打爹骂娘,这样的家庭能好吗? 于是,魏亮之把人分成了六等,他的子孙是第一等,最尊贵的人,当官的是第二等人,读书识字的是第三等人,农民是第四等人,工匠是第五等人,商人是最底层的第六等人。 魏亮之和大多数农民一样,最讨厌商人,觉得商人不事生产,创造不出来什么价值,投机取巧,哄抬物价,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曾经,魏亮之想过把商人这种职业取缔了,后来,经过大臣们的苦苦劝说,他才作罢,但是,他憎恶、鄙视商人的想法,从来没有变过。 魏亮之分出来的这六等人,每一等人穿什么样的衣服、住什么样的房子、坐什么样的交通工具,魏亮之全都清清楚楚地写了出来,谁要是敢僭越,严惩不贷。 华夏的农民都喜欢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为静止的社会才是最理想的社会。 为了让社会稳定,魏亮之划分了六等人之后,又制定了户籍政策,这个户籍是世代相传的。你是军人,你的儿孙跟你一样,也得当军人,你是工匠,你的儿孙跟你一样,也得当工匠。甚至,你是造纸的工匠,你们家世代都得造纸,你是烧瓷器的工匠,你们家世代都得烧瓷器,除了特殊情况,世代相传的身份不得改变。 秦国在追求法治,讲自由、平等,魏国恰恰相反,实行人治,阶级分明,人们的生活无时无刻不在条条框框的束缚之中。 如果以家来比喻国的话,魏国和秦国就是两个大家庭,魏国的家长把所有的事情都替儿女们想好了,儿女们一点脑筋也不用动,只要按照家长设计好的轨道,安安稳稳地生活就行了。秦国的家长给予儿女们自由,让他们有能力会思考,去创造自己想要的生活。 至于这两个家长哪个好,只能由儿女们说得算。 红莲社被彻底铲除,青山县城渐渐稳定下来,魏亮之任命了新的青山县令,西门豹可以率领官兵退出青山县城了。 西门豹对石正峰是念念不忘,临走时,再次来邀请石正峰加入魏军,为国效力。 刘养浩和西门豹是多年的同僚,对西门豹比较了解。刘养浩告诉石正峰,如果他坚决不加入魏军,会引起西门豹的怀疑,很有可能西门豹会把这件事上报给魏亮之。 石正峰心里是叫苦不迭,怎么不过是有点功夫,怎么就这么被人盯着不放? 如果魏亮之知道石正峰有本事,不肯为国效力,肯定要 杀了石正峰。 魏亮之独断专行,每天都要凌虐、杀戮官员,当官成了魏国最危险的职业。魏亮之利用空印案、李苦谋反案,杀了数以百计的官员。 国家机器还要正常运转,这数以百计的官员空缺下来的位置,需要有人填上去。魏亮之想从进士当中挑选人才,可是,魏亮之规定考试的内容必须是理学,必须是以圣人的口吻说话,在思想上限制考生,不许这些考生有危险的自由倾向。 这样的考试制度,选拔出来的进士都是一群只会背书的书呆子,让他们背书,他们摇头晃脑、滔滔不绝,能背上三天三夜。让他们做点实事,立刻瞪着眼睛,张着嘴巴,傻了。 魏亮之万般无奈之下,还得从那些没有受过理学毒害的读书人当中,选拔人才当官。 这些老一辈读书人都知道这魏国的官场比战场还危险,一不留神就得掉脑袋。听说魏亮之要召他们当官,他们吓得直往后退。 魏亮之见这些读书人不积极响应自己的号召,大怒,命令官兵去把这些读书人抓起来,押到衙门去当官。这官你是想当也得当,不想当也得当! 有一对叔侄是铁了心不想当官,他们拿出刀子,把自己的手指切掉了一根。没了手指就是残疾,按照魏亮之的规定,残疾人是不能当官的。 下面的官员把这件事上报给了魏亮之,魏亮之大发雷霆,命令官兵们把这对叔侄抓来,带到大梁,他要亲自审讯。 叔侄俩被官兵捉住,押到了大梁城,进了王宫,见到了魏亮之。魏亮之劈头盖脸,把这对叔侄大骂一顿。 魏亮之质问这对叔侄,“是谁给了你们繁荣安定的生活?” 这对叔侄愣住了,魏亮之紧接着说道:“是寡人,没有寡人南征北战,平定群雄,你们早就死在乱兵之中了,还能活到现在吗?” 这对叔侄说道:“没有你,别人一样会平定天下,你也没有派兵保护过我们,我们能在乱世之中活下来,靠的是自己和上天,与你有什么关系?” “反了反了,身为子民,你们就这么和君父说话?亏你们还是读过书的人!”魏亮之暴跳如雷。 这对叔侄知道自己落入魏亮之这魔王的手里,肯定是活不了了,索性也不畏惧,说道:“你说君王和百姓是父子关系,你要求我们像孝敬父亲一样孝敬你,可你有没有半点拿我们当儿子看待?你的那些魏家儿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只是申斥而已,我们只要做错一丁点事,甚至没做错事,就是惹得你不高兴,就要身首异处,甚至是满门抄斩,有你这么做父亲的?你不觉得可笑吗?” “杀,杀,杀,把他们俩给我推出去,乱刀剁成肉酱!”魏亮之气得面红耳赤,喘不过气来,捂着胸口,跌坐在龙椅上。 当初武王伐纣,要灭掉大商王朝,伯夷叔齐劝说武王,武王不听。等武王建立了大周王朝之后,伯夷叔齐以商朝遗民自 居,不食周黍,饿死在首阳山上,千古流传。 伯夷叔齐是最有名的隐士,他们不支持大周王朝,可以进山当隐士,坚持自己的气节,武王也没有难为他们。但是,到了魏亮之这里,读书人连做隐士的资格都没有。 就像是农场里的牲口,你是牛你不耕地,就杀掉,你是公鸡你不打鸣,就杀掉。在魏国这个大农场里,魏亮之不允许有不干活儿、不听话的牲口存在。 石正峰不想现在招惹魏亮之,只好委曲求全,同意参军。西门豹很是高兴,任命石正峰为队长,告诉石正峰,只要好好为国效力,以后高官厚禄有的是。 石正峰带着大牛、小狼、七彩、媚娘、佟德仁还有阿宝,一起来到了军营。石正峰想安安稳稳地过几天平淡日子,没想到,他刚刚进入军营不久,就传来了一条消息,有一群农民揭竿造反,躲在大山里。 西门豹率领官兵们前去围剿造反的农民,石正峰跟随西门豹一起前去。 农民们在悬崖峭壁上建造了一座寨子,西门豹命令官兵们进攻。官兵们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地行进,农民们则居高临下,扔下木头、石头,打得官兵们焦头烂额、死伤一片。 关键时刻,石正峰和大牛、小狼跳了出来,迎着那些木头、石头往山上冲。官兵们士气大振,跟在石正峰他们的身后,一点一点攻上了山寨。 这些农民都是没有受过军事训练的普通农民,他们手里拿的武器都是锄头、铁锹这些农具。依靠地形上的优势,农民们还可以与官兵周旋一番,如今,官兵们冲上了山寨,短兵相接,农民们就不是官兵的对手了,很快就被官兵杀得大败。 官兵们把一群农民逼到了悬崖边上,喝令他们赶快投降。这些农民聚在一起,握紧了手里的农具,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气势,坚决不肯投降。 一个军官要下令将这些农民乱箭射死,石正峰劝住这位军官,“请等一下。” 石正峰迈步上前,看着那些农民,农民们看了看石正峰,火冒三丈,叫道:“就是这个家伙,是他带着官兵们冲上来的,如果不是他,我们的山寨也不会被攻破!” 石正峰心平气和,说道:“你们只有几百人,魏国有十几万官兵,你们在这山寨上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就算官兵们不强攻,把这山寨围起来,耗费一些时日,也会把你们活活困死在这里,你们是在以卵击石。” 农民们找不出反驳石正峰的话来,索性气呼呼的,不吭声。 石正峰问道:“你们为什么要造反?” 农民们叫道:“活不下去了呗,但凡有一点活路,谁会造反?” 官兵们不耐烦了,要射杀这些农民,石正峰摆了摆手,止住了他们。官兵们都知道石正峰是西门豹身边的红人,也不愿得罪石正峰。 石正峰问那些农民,“你们为什么活不下去了?” 116 紧箍咒已经对石正峰完全失效了,瘦护法还在那不停地念着,石正峰有些不耐烦,一剑砍过去,砍破了瘦护法的喉咙。 瘦护法捂着血如泉涌的喉咙,跪在了地上,晃晃悠悠,倒在地上,抽搐几下,死掉了。 石正峰继续追赶矫三清,掌心里喷射出一个火球,打向了矫三清。 矫三清感觉到背后杀气袭来,连忙施展法术,释放出了一个火球去迎战。由于矫三清的真气不足,释放出来的火球很小很羸弱,根本就挡不住石正峰打过来的大火球。 嘭的一声,大火球击碎了小火球,打在了矫三清的胸口上,矫三清被打得喷出一口鲜血,摔倒在地。 石正峰走到了矫三清的面前,像是猫在看着被逼进死角的老鼠似的。 矫三清的胸口被打破了,疼得他站不起来,他嘴里喷着血沫,看着石正峰,说道:“你头上明明戴着金箍,为什么我的紧箍咒就不好使?” 石正峰皱起了眉头,一脸的茫然,好像他没听见矫三清的话似的。 “我问你,我的紧箍咒为什么不好使!”矫三清扯着嗓子叫嚷。 石正峰指着自己的耳朵,做了几个手势,那意思是告诉矫三清,你说的话我听不见。 矫三清愣住了,心想,这家伙把自己的耳朵堵上了,听不见紧箍咒,所以这紧箍咒就不管用了? 刚才,胖护法对石正峰念起了紧箍咒,石正峰疼得满地打滚,咬着牙,设置了两个小结界,封住了自己的耳朵。 石正峰不知道这个办法管不管用,但是,面对矫三清和胖瘦二护法的紧箍咒,石正峰只能选择试一试,没想到这一招还真管用,听不见紧箍咒,这金箍就不缩紧了。 石正峰头上戴了金箍,金箍与脑袋就融为了一体,有人念紧箍咒,紧箍咒飘进石正峰的耳朵里、脑袋里,金箍就会缩紧。 石正峰逃出十万八千里,虽然,矫三清他们念起紧箍咒,听觉上石正峰是感受不到,但是,那紧箍咒的旋律飘过十万八千里,一样能追到石正峰,一样能起作用。 石正峰用结界封住了耳朵,紧箍咒的旋律无法钻进石正峰的脑袋里,这金箍就没反应。 红莲社的老营已经被官兵控制住了,官兵们正朝这边赶过来,要捉拿矫三清。 矫三清看着石正峰,露出了哀求的神情,说道:“兄弟,你放了我吧,我有一笔财宝,价值上千万两银子,你放我走,我把那些财宝全给你。” 石正峰又指了指耳朵,示意矫三清,你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到。 矫三清看出来了,石正峰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就是听见了矫三清的话,他也不会因为财宝放了矫三清。 矫三清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跳起来要和石正峰拼命,石正峰抓住了矫三清,朝身后甩去。 矫三清虚弱得很,一下子被石正峰甩出了老远,咚的一声,一头撞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大 石头上沾染了斑斑血迹。 石正峰走过去一看,暗叫,我去,劲儿使大了,把这小子给摔死了。 矫三清瞪着眼睛,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叱咤风云的红莲社大教主就这么呜呼哀哉了。 矫三清一死,石正峰感觉头上的金箍有些松动,伸手一摘,金箍轻而易举地就摘了下来。这金箍注入了矫三清的生命真气,矫三清死了,这生命真气也就散了,金箍也就没有法力了。 西门豹、刘养浩带着官兵们赶了过来,石正峰说道:“刘大人,不好意思,我失手把矫三清给打死了。” 刘养浩过去看了看矫三清的尸体,说道:“没关系,没让他跑了就好。” 西门豹看着石正峰,问道:“养浩兄,这位就是你提到的石头?” 刘养浩说道:“对,这就是石头兄弟。” 西门豹打量着石正峰,露出赞赏的神情,说道:“嗯,不错,是条龙精虎猛的汉子,现在我大魏国正缺少你这样的人才,跟我到军队里为国效力吧。” 西门豹让石正峰参军,参的还是魏军,石正峰结结巴巴,说道:“西门大将军,我这个人散漫惯了,恐怕适应不了军营里的纪律。” 西门豹说道:“没事,你是特殊人才,我可以给你一些特权。好男儿就该疆场杀敌,为国效力嘛。” 石正峰正想着如何应付西门豹,远处响起了喊杀声,还有一些红莲社的喽啰兵在负隅顽抗。 石正峰叫道:“西门大将军,我先去收拾那些邪教分子。” 石正峰提着龙渊剑朝喽啰兵们冲了过去,西门豹在后面看着,只见石正峰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砍瓜切菜一般,很快就把那些穷凶极恶的喽啰兵给干掉了。 西门豹说道:“人才呀,人才呀,国家用人之际,这样的人才一定不能让他埋没了。” 红莲社的老营被端掉了,信徒和喽啰兵们不是被杀死,就是被俘虏。西门豹和手下官兵们带着战利品、押着俘虏,回到了青山县城。 这时,魏亮之的圣旨传到了青山县城,魏亮之命令西门豹暂时管理青山县的军政事务,彻底铲除红莲社,一定要捉住罪大恶极的矫三清、许显纯。 矫三清已经死了,西门豹下令全力追捕许显纯,可是,这许显纯狡猾得很,人间蒸发了似的,刮地三尺也不见他的踪影。 西门豹没办法,只好给魏亮之上书,说红莲社已经被铲除,骨干分子押入大牢等候审判,胁从人员被教育一顿之后,都叫他们回家去了,矫三清拒捕被杀,许显纯逃走了,还没有捉到。 魏国是人治国家,不是法治国家,红莲社的那些骨干分子不用走什么司法程序进行审判,魏亮之按照自己的个人意愿对他们进行处罚,罪行重的杀头,罪行轻的流放,至于这罪行轻重怎么评判,那就是魏亮之的事了,别人管不着。 魏亮之在乡村设立了耆老,由德高望重的人担任。“耆老”不是官职,不拿 俸禄,但是,他们却有一定的权力,可以在乡村解决一些小问题,协助官府工作。 魏亮之命令青山县各个乡村的耆老,盯住了那些加入过红莲社的村民,他们要是悔过自新,从今以后老老实实地生活,就不要为难他们,他们要是再有什么违法乱纪的事,罪加一等。 魏亮之最痛恨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残害小民的贪官污吏,一种就是带头造反、威胁他王权的刁民。 魏亮之本来想用世间最残酷的刑罚折磨死矫三清,但是,石正峰做了一件善事,把矫三清杀死了。魏亮之怒气冲冲,下令把矫三清的头颅割下来,挂在青山县的城楼上,一直挂着,永远不许摘下来,一来惩罚矫三清,二来警戒那些心术不正之人。 至于许显纯,身为朝廷命官,吃着朝廷的俸禄,竟然暗中帮助邪教,比矫三清还要可恶。 魏亮之发下海捕文书,命令各地官府全力抓捕许显纯。许显纯一时之间没有捉到,魏亮之就拿许显纯的家人撒气,全部凌迟处死,灭九族! 魏亮之出身在贫苦农民之家,属于社会的最底层,童年的经历影响了他的一生,以至于他青云直上、当了一国之王,这贫苦农民的痕迹还处处可见。 事物都有两面性,魏亮之身上的农民习性也是如此。 好的方面,魏亮之勤劳节俭,七十多岁的人了,每天早起晚睡,批阅奏折,作为一个富有国家的君王,物资生活方面也不是很奢侈。 魏亮之同情小民,憎恨土豪劣绅、贪官污吏,他一直在绞尽脑汁,维护小民的利益,打击土豪劣绅、贪官污吏。作为一个高居九重之上的君王,能懂得民间疾苦,很难得。 坏的方面,魏亮之性格偏激、霸道,自己不享乐,也看不惯别人享乐。他下令,官员们不许搞娱乐活动,有一个官员吹笛子,被他割掉了嘴唇、鼻子,有一个小军官踢足球,被他剁掉了一只脚。 魏亮之非常自私,他的儿孙享受的待遇,是各个诸侯国里最高的,他魏国官员领取的俸禄,是各个诸侯国里最低的。他魏家子孙是人,别人都是牲口。 魏亮之的独裁可谓是空前绝后,小时候,魏亮之和村子里的小孩子们在一起,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扮演国王。魏亮之坐在土堆上,让其他的小孩对他三跪九叩。 在乡村,人们觉得当国王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了。这种想法在魏亮之的脑袋里根深蒂固,从来没有改变过。 魏亮之当上魏王之前,古往今来,华夏的君王们都是受到限制的,上有天理国法,下有舆论民意,远有祖宗古训,近有百官劝谏,加上君王身上的束缚很多很多。 魏亮之当上魏王之后,把这些束缚统统扯掉,我豁了性命打下来的江山,这江山就是我的,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敢拦着我,我就杀他。 至于什么法治精神,在魏亮之看来是天底下最大逆不道的东西。这江山是我豁出性命打下来的,这土地和这土地上的人都是我的战利品,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矫三清释放出了一个大火球,朝石正峰、媚娘打了过去。石正峰停下脚步,使出了控火术,用真气凝聚出一个同样大小的火球,迎着矫三清的火球打了过去。 两个大火球狠狠地撞在了一起,空中迸射出一片火光,闪得人们睁不开眼睛,空气都烧得灼热起来。 矫三清吼叫着,又释放出了几十个小火球,犹如流星雨一般朝石正峰打过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石正峰也释放出了几十个小火球,上前迎战。几十个小火球在空中碰撞,撞得天女散花一般,漫天都是火星,煞是壮观。 矫三清和石正峰的这场对决太激烈了,信徒们插不上手,就远远地站在一边观望。 矫三清见火攻之术对付不了石正峰,变出了一张黑脸,哇呀呀念着咒语,只见明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团乌云从天而降,飘到了矫三清的头顶上。 “杀!”矫三清指着石正峰怒吼一声,那一团乌云立刻飞向了石正峰。 石正峰抬头一看,乌云里面闪着火花,看来是在酝酿着雷电。 轰隆一声,果不其然,乌云里射出了一道雷电,打向石正峰。石正峰双脚蹬地,用力一弹,向后退去。雷电劈在了地面上,把地面劈出了一个冒着黑烟的焦糊大坑。 乌云追着石正峰又要劈出第二道雷电,石正峰扬起手掌,一记风雷掌打了过去,把这乌云给打散了。 “好,好,教主大人威武!” 围观的红莲社信徒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矫三清看着那些信徒,恨得咬牙切齿,心想,一群蠢货,连谁是你们的教主都分不清! 矫三清叽哩哇啦,念起了咒语,那被打散的乌云又重新凝聚在一起。轰隆隆,酝酿出一道雷电来,再次打向石正峰。 石正峰使出控火术,手掌里喷出一条火龙来,烧向那乌云。但是,那乌云不怕火,被火龙烧散了之后,很快又会复原。 轰喀,轰喀,轰喀! 乌云追着石正峰劈出了一道道雷电,红莲社信徒们提心吊胆,叫道:“教主大人小心啊。” 矫三清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心想,等干掉这个冒牌货之后,自己一定要狠狠地教训一下那些蠢货。 石正峰在广场上绕圈,乌云就追着石正峰不停地击出雷电,原本平整光洁的广场,现在被劈出了一个个大坑,到处都冒着黑烟,散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儿。 石正峰觉得总这么躲着不是个办法,他突然停住了脚步,扬起手掌,使出了寒冰掌,一股寒气从掌心喷射而出,打在了那乌云上,乌云被冻成了一个大冰坨,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好呀,好呀,教主大人威武!”红莲社的信徒们又是一阵欢呼喝彩。 矫三清气急败坏,又念起了咒语,刹那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一股黑色的旋风平地而起,有十几米那么高,旋转着,蓄势待发。 “去死吧!”矫三清怒吼一声,催动黑旋风打向了石正峰。 石正峰两脚生根,稳稳地站在地上,设置了一个半圆形的金色结界,罩住了自己。 呼的一声,黑旋风席卷而来,石正峰仔细一看,那黑旋风之中藏着无数利刃,切割在金色结界上面,发出一阵阵嘎吱嘎吱、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矫三清发出的这黑旋风威力极大,石正峰咬紧牙关,不停地向金色结界输入真气,抵挡着黑旋风的利刃攻击。 这是一场矛与盾的较量,惊天地泣鬼神,红莲社的那些信徒都惊呆了,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矫三清首先撑不住了,噗的一声,嘴里喷出一口鲜血,跌倒在地。 石正峰也快到了极限,见矫三清倒地,他也收起了结界,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 红莲社的信徒们见矫三清倒在地上,一副筋疲力竭的样子,立刻抖起了威风,趁你病要你命,一拥而上,举起了手里的武器就要打死矫三清。 “慢着!” 突然,胖护法大吼一声,护在了矫三清的身前。 信徒们莫名其妙,说道:“左护法,您这是干什么,快让开,让我们打死这个冒充教主大人的冒牌货。” 胖护法指着矫三清,说道:“他才是真正的教主大人。” 信徒们说道:“左护法,您怎么了?神鸟大人刚才说的话,您没听见吗?这是个该死的冒牌货。” 胖护法指着远处的石正峰,叫道:“你们看他的脑袋。” 信徒们顺着胖护法的手指,向石正峰看去。刚才狂风大作,把石正峰的帽子给吹掉了,石正峰光着头,露出了金箍。 胖护法说道:“他叫石头,是与我圣教为敌的妖魔,他头上的金箍就是我给他戴的,不信你们看。” 胖护法念起了紧箍咒,石正峰惨叫一声,捂着脑袋,倒在了地上。 信徒们愣住了,他们那简单的头脑有些不堪重负,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真教主,哪个是假教主。 矫三清站了起来,叫道:“你们现在还不明白吗?我才是真正的教主大人,戴着金箍的家伙是冒牌货。” 胖护法说道:“教主大人,这个冒牌货就交给我对付吧,我念紧箍咒,活活念死他。” 胖护法得意洋洋,念着紧箍咒朝石正峰走了过去。信徒们这下子相信了,矫三清才是真正的教主大人。 矫三清指着媚娘和阿宝,叫道:“把这臭婆娘和这死鸟给我抓起来!” 信徒们朝媚娘、阿宝冲了过去,媚娘、阿宝想带着石正峰一起跑。石正峰挥了一下手,叫道:“别管我!” 这时,大牛和小狼冲了过来,他们俩护在了媚娘、阿宝的身前,与那些红莲社信徒厮杀起来。 胖护法不停地念着紧箍咒,刚开始,石正峰还惨叫挣扎,过了一会儿之后,石正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胖护法笑道:“怎么了,死了?” 胖护法走到了石正峰的身边,石正峰突然跳了起来,胖护法早有准备,躲闪到一边,说道:“小子,就你这两下子还想算计我,还早一百年呢。” 胖护法又念起了紧箍咒,但是,这次石正峰没有惨叫、挣扎,一副毫无反应的模样。 胖护法-愣了一下,加快速度继续念着紧箍咒,同时,看了看石正峰头上的金箍,石正峰头上的金箍没有缩紧。 胖护法暗暗吃惊,心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紧箍咒不好使了吗? 就在胖护法吃惊的时候,石正峰抽出了龙渊剑,一剑劈砍过去,把胖护法斩成了两截。 石正峰撕掉了脸谱,露出了真面目,提着滴血的龙渊剑,朝矫三清走了过去。 矫三清刚才与石正峰一番激战,消耗了很多真气,现在身体虚弱得很。他不愿与石正峰硬拼,念起了紧箍咒。 叽哩哇啦,叽哩哇啦,矫三清把紧箍咒念了一遍又一遍,石正峰却是毫无反应,龙行虎步,带着泰山压顶之势,逼了过来。 矫三清看了看石正峰头上的金箍,没错,那是自己的金箍,只要戴上了这金箍,念起紧箍咒来,就是隔着十万八千里,戴着金箍的人也会头疼欲裂,为什么这小子就一点反应也没有呢? 没等矫三清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石正峰已经一剑劈砍过来。矫三清慌忙躲闪,招呼喽牵暗沧∷沧∷业沧∷/p> 喽嵌急唤萌逑戳四裕慌滤溃腥伦啪统逑蛄耸澹萌宄没油选=萌逡鞫嫌锏乃辛a浚咽搴痛笈!12±恰19哪铩1ν惩成彼馈/p> 石正峰和大牛、小狼再厉害也只有三个人,还得保护媚娘和阿宝,面对喽堑拿土夜セ鳎鋈私ソサ赜行┱屑懿蛔/p> 这时,老营外面一阵呐喊声响起,矫三清扭头一看,顿时如坠冰窟。 老营外面,西门豹率领五千精兵,浩浩荡荡地杀了过来。 阿宝把刘养浩的亲笔信送到了西门豹的手里,西门豹看完信之后,意识到事态紧急,一边派人上报魏亮之,一边把能调动的军队都调动起来,火速赶往青山县。 许显纯得到消息逃跑了,西门豹派出一千官兵守卫青山县,维持秩序。刘养浩和七彩、佟德仁拿着石正峰绘制的地图找到了西门豹,西门豹率领四千官兵,按照地图上的指引,杀到红莲社的老营来。 矫三清命令喽侨サ值补俦耸挥泄俦啵绞跽椒u蝗绻俦ケ髡侥芰σ膊蝗绻俦/p> 双方交锋,不到半个时辰,喽蔷屠0芟吕矗纳6印=萌寮笫虏幻睿攀莼しê图父鏊娲泳拖蚶嫌獾拇笊教尤ァ/p> 老营外的大山是山高林密、连绵起伏,矫三清要是逃到了这里,再想抓住他可就难上加难。 石正峰提着龙渊剑朝矫三清追了过去,矫三清命令瘦护法,“你去挡住他,快去!” 瘦护法带着几个喽サ值彩澹峁挛宄迕环咽裁戳ζ桶鸭父鲟几傻袅恕/p> 瘦护法惊恐万状地看着石正峰,他打不过石正峰,只好念起了紧箍咒。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