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慧剑传之少年神探》 一、红瞳少年 “麟儿,麟儿!” 骆青麟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来很多年前的往事。 年轻的母亲趴倒在房间的红理石地面上,用她的一双眼睛,透过墙上的缝隙,紧紧地盯着躲在墙壁夹层里的年幼的孩子。 她的眼睛原本清澈如水,她的面靥原本美丽如画,但现在,她的一张脸上,就只剩下了不甘与凄凉。 一只穿着黑色夜行靴的漆黑大脚,正死死地踩在母亲的纤弱的背上,仿若死神的践踏。 母亲的嘴角,已经被大脚踩踏地泌出了鲜血。 鲜血一滴滴滚落到地面,将地上闪着光的红理石,染成更加触目惊心的殷红。 房间的门是敞开着的,透过房门向外面看去,只能看得到院子中满地的尸体,数也数不尽的尸体。 洁白的月光透过漆黑的夜,播洒在每一具尸体上面,仿佛上天也在为亡灵而超度。 母亲柔美的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她的鬓发是散乱的,她已经用力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 她不能说话,不能发出任何声音来,她绝不能让踩在她背上的人,得知她的孩子,正躲藏在墙壁的夹层里。 因为那是他们全家最后的希望。 所以她的内心不管已多么恐惧,但当她的目光透过缝隙看着自己孩子的时候,她的眼睛里表现出的,只有平静与安宁。 她似乎想要用自己安宁平静的眼神,来安抚住孩子那幼小、脆弱和恐惧的心灵。 “孩子,你要好好地、坚强勇敢地活下去,将来长大了,才能为你父亲、才能为咱们全家人报仇雪恨,你明白吗?” 母亲的眼神仿佛在轻声说着。 “娘,爹爹已经死了,麟儿害怕,你不要死、不要死好不好,不要抛下麟儿一个人。。。” 孩子幼小且稚嫩的眼神似乎在说着,那眼神里写满了惊惶与畏惧。 在踩住母亲后背的那只漆黑的大脚的旁边,还站立着一双小脚,同样地穿着夜行靴,同样的漆黑,漆黑得就像死亡。 大脚忽然开口,对旁边的小脚冷冷道:“你已杀掉了这一家的所有人,你做得很好!” 他竟似乎是在诱导着。 小脚沉默不语。 大脚将一柄剑递给小脚,用另外一只手指住地上的母亲,继续道:“现在,你就用这柄剑,杀了她!” 他的声音冰冷而绝情,就像是从地狱中来到人世间的恶魔。 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剑,剑身上面散发出某种特别的光泽。 小脚还是静静地站立着,只是默默地伸出了一只小手,慢慢地接过了短剑。 那是一只年轻且纤弱的小手。 “麟儿,等一下无论会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动,不能说话,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来,你一定要藏好了,等天亮了之后才能够出来,你懂了吗?” 母亲的目光仍旧平静。 躲在夹层里的孩子,已怕得幼小的身子不停地瑟瑟发抖。 但他还是紧紧地咬着牙、努力忍耐着,坚持着一动不动,乖乖地听妈妈的话。 母亲与孩子实际上挨得很近很近,但这面薄薄的墙壁,隔开了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母子二人就这样用眼神与心灵,越过生与死交流着。 大脚忽然又用力向下踩了踩,踩得母亲背上的血肉与骨骼、都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仿若厉鬼的哀嚎。 只听大脚厉声催促道:“还不快动手!” 他的语声中已饱含怒意。 小脚却似乎仍在犹豫着,小手也在不断地颤抖。 母亲的脸已因为肉体上的痛苦而扭曲变形,纤瘦的身子不停地颤抖。 但她的眼神,自始至终却都是平静与安详的。 “麟儿,你不要怕,无论任何时候,娘都会陪在你身边,保护着你。。。” 眼睛里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突然一声利刃刺穿肉体的冰冷声音传来,一切就全都结束了。 夹层里的孩子,把手塞进嘴里,拼命地用手堵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喊出声音来。 他的牙齿已经将小手上幼嫩的肌肤咬得渗出了丝丝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滑落下去。 但他却始终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是谁又能了解,孩子此刻内心的痛苦、恐惧与绝望? “噌”的一声,短剑骤然拔出身体。 母亲的温热的鲜血飞溅而出,透过墙壁的缝隙,飞入了孩子的眼睛里,将他的瞳孔,也染成了血红。 骆青麟紧闭着眼睛,静静地立在雪中,仿佛已经与天地融为一体。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得早,冬天的初雪下得格外得大。 他就站在一片常青松林的下面,鹅毛般的雪花从天而降,又透过松针间的空隙,“扑簌”地坠在他的发上和肩上。 但他却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已几乎四个时辰。 雪不停地落下,不停地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整个人,都已经堆成了个好看的雪人,只剩下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 骆青麟忽然睁开眼睛,露出血红色的瞳孔,就好像是专门为这个雪人镶嵌上了红宝石般的眼睛。 很多年了。。。但只要他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幼时的往事。 只要他一想起那件事来,他的双瞳就会立刻变得血红。 那是刻骨铭心的、用鲜血书写的仇恨与疼痛。 雪越下越大。 他的膝盖已近乎要被雪埋没,他脸上的每一条神经都已因为寒冷而麻木,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已经被冻得几乎快要僵硬。 但是他还是不能动,一动也不能动。 他在等,等待线索的出现。 那是关于童年时那件惨案的线索。 他虽然不是为了复仇而生的,但现在在他的生命里,却已经没有任何事,能比复仇更加重要。 为了复仇,他可以去做任何事,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和灵魂! 他就像是一头快要冻僵的猛兽,为了捕捉到能够维持自己生命继续下去的猎物,而不得不忍受着寒冷、忍受着痛苦、忍受着漫长无际的等待。 为了复仇,所有的一切,他都可以忍受。 他瞳中的血红色已慢慢褪去,他的星目又重新开始变得漆黑。 天地之间除了雪落下的声音,就只有无尽的静寂,静得连骆青麟仿佛都能够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松林的外面,是一条偏僻的小道,此刻小道的路面,也早已被厚厚的积雪所掩埋。 就在这时,忽然间,一阵车轮碾碎积雪的声响,从小道的一头渐渐传了过来。 硬木制成的车轮,可以碾碎地上的积雪和坚冰,却碾不碎这世间的冷酷和绝情。 骆青麟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他知道,他的等待没有白费,他苦苦等待的关于那件事的线索,终于来了。 他所忍受的所有一切的痛苦与折磨,都是绝对值得的。 他的双拳已经因为内心里的激动和兴奋,而紧紧攥了起来,他的嘴唇甚至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但是他还要忍。 车轮与马嘶声逐渐靠近,那是一架货车,由两匹黑背褐鬃的大宛名驹拉着,车上面载着一口红柳木镶金边的巨大箱子。 箱子的旁边插着一面蓝底红边的大旗,旗上用金丝线绣着一个大大的“金”字。 除了赶车的车夫,马车的前后左右,四名身着金色劲装、发束金色丝带的中年大汉,正寸步不离地随行着。 他们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如同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一样,闪烁着炯炯有神、威武不凡的精光。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着警惕与戒备,每个人都在全神贯注地保卫着箱子的安全。 周边任何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道路上的积雪已达尺余深,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举步维艰。 但四人一路走过来,竟然走得轻松无比。 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四人走过的地方,积雪甚至没有被踩得塌陷下去,只是在雪面上留下了不足三寸的浅浅的足迹。 由此可见,这四人必定都是功力深湛、身怀绝技的顶尖高手。 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竟然需要用这样的宝箱、这样的骏马、和这样的人力来保卫和护送? 又是哪一家镖局,竟能够有这样不凡的手笔? 只有一家。 金山镖局是江湖中所有镖局里排名第一、最富名望的镖局。 它不但名气最为响亮、牌子最硬,而且实力也最为强大。 别家镖局若是接了押镖任务,必定都是尽量小心翼翼、低调行事。 但金山镖局不一样。 他们每次出镖的时候,都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他们的派头,就如同他们押镖时候所配的香车宝马、以及执行任务的镖师身上所穿的金色衣服一样惹眼。 “低调”这个词,似乎从来就不存在于他们家的字典里。 当然,若是还有谁妄图去动他们家负责押送的货,那可真得是活得不耐烦了。 在江湖中,无论是白道黑道上的任何人,只要看见了这一身金光闪闪的劲装,看见了那面蓝底红边的大旗,就巴不得有多远躲多远。 事实上,金山镖局能够有这样的做派,当然是与他们自身强大的实力,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在镖局排名中位列第二的神武镖局,行事的作风最为严谨。 他们每次在执行护镖任务的时候,都至少会派出十二名一流镖师、和二十四名二流镖师相互配合,共同押镖。 但这十二名一流镖师和二十四名二流镖师全部加起来的实力,也远不如任何一名金山镖局的二流镖师。 而在金山镖局中,共有十二名二流镖师、和六名一流镖师。 十二名二流镖师加起来,他们的功夫也远不是任何一名一流镖师的对手。 而现在守护在这架马车和这口箱子旁边的四人,却不是别人,正是金山镖局的四大头领—— 总镖头罗金山,副镖头魏振海,以及两名护镖将,郭振东和汤振宁。 总镖头罗金山,江湖人称“斧劈金山”,以一口宣花开山巨斧作为兵刃,叱咤江湖四十余年,罕逢敌手。 据说罗金山在当上金山镖局总镖头之前,曾经有一次孤身护镖、途经太行山之时,只身一人、以一柄开山斧,将令江湖中无数镖局和镖师都闻风丧胆的、臭名昭彰的巨盗“太行七友”尽数挑落。 自那一战之后,便也一举奠定了他“江湖第一镖客”的地位。 而他的副手,副镖头魏振海,外号“双笔索魂”,用的兵刃是一对三尺七寸长的雕花判官笔,出手时专打对方周身大穴,神出鬼没、飘忽不定。 别人的笔,是用来写字的,而他的笔,却是用来索魂的。 两名护镖将郭振东与汤振宁,则分别是以鬼头刀与蝴蝶钩作为兵刃。 能用这两样偏门小众兵刃的人,本来就不多。 能用好这两样兵刃的,自然就更少更少。 而郭振东与汤振宁,却各自都已将这两样兵刃,用得好之又好。 这四个人中任何一人的实力,都要远胜过金山镖局六名一流镖师相加的总和。 金山镖局自创立以来,还从未有过能够惊动他们四人、让他们同时出动负责押送的货物。 就算箱子里是皇帝的玉玺,也不会有这样的资格和待遇。 那么问题来了——那口宝箱中装着的,到底是什么? 镖车逐渐走近,带头的罗金山忽然一摆手,整支队伍便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立刻停了下来。 罗金山是个发际线极高、颧骨高耸的汉子,他说话的声音也如同他的发际线一般高亢:“就是这里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仿佛有种令谁都无法抗拒的威严,任何人听到他的命令,都绝对无法去说个“不”字。 的确,无论是谁,能够坐到他的今天的位子上,能够拥有他所取得的成就,都绝对是一件值得骄傲一生的事。 副镖头魏振海则生得浓眉大眼,右侧的脸颊上却有颗大大的、上面长着根长长的黑毛的痦子。 他伸手掸去发上和衣服上的落雪,沉声道:“总算到了,格老子的,再走下去,老子的脚底板就要生出冻疮来了!” 他们虽然都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但他们毕竟也是人,是人就会怕冷的。 魏振海环视四周的环境,狐疑道:“那人为何会选择指定这样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作为交接货物的地点?” 罗金山的声音很低沉:“雇主说哪里,我们就将货送到哪里,你应该很清楚,从不多问是我们的行规。” 魏振海恭敬地点了点头。 护镖将郭振东打了个冷颤,也道:“是啊!这鬼天气,这才刚入冬,怎么会就下这么大的雪,真是要把人冷出鸟来。” 另一名护镖将汤振宁,不停用双手搓揉着发青的脸庞,对罗金山道:“总镖头,这次我们那主顾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惊动您老人家和魏副镖头的大驾?” 罗金山却只是怔怔地看着小路远处的茫茫积雪,一个字也不说。 汤振宁吐了吐舌头,郭振东又问道:“这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宝贝?竟能享受这般待遇。” 魏振海忽然一字字道:“神剑‘泪痕’!” 他原本是个倨傲冷静的汉子,天下间原本并没有任何事,能够让他失去冷静、和感到畏惧。 但他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竟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虔诚和敬畏,语声也在微微颤抖着。 郭振东将魏振海的反应看在眼里,更加好奇道:“神剑‘泪痕’?那是什么玩意。” 魏振海忽然转头看向他,声音冰冷得像刀:“它什么玩意也不是,它是神界遗落在人间的至宝,是任何人力都绝不可企及的所在!” 他犀利的目光更加逼近郭振东,声音也变得愈发神秘起来:“任何人得到了它,就等于拥有了毁天灭地的力量。” 郭振东仿佛被魏振海语声中的寒意所震慑住了,只见他咂了咂嘴,将头转向一边,不敢直视魏振海的目光。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松林中的雪人。 那雪人的眼睛是漆黑的,仿佛也在直直地看着他。 郭振东不仅哑然失笑:“是谁这么有兴致?这么大冷天的,竟还在这穷乡僻壤、荒山野岭堆起了雪人。” 汤振宁打了个哈欠,道:“管他娘的是谁!老子的肾已经冻得够呛,可憋不住要去放水了!” 郭振东也笑了起来,道:“不错,你我兄弟一起,用咱们体内的热力,将这无主雪人浇化了去!” 言罢,两人一边伸手摸索着裤腰带、一边同时向林中的雪人走了过来。 骆青麟望着逐渐走近的二人,双拳不由地紧紧攥住,掌心也已泌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突听罗金山自信而有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了!” 三、狗子酒馆 骆青麟拼尽全力地狂奔,仿佛一头正在被猎人追击的野兽。 他也能够感觉得到,身后追击他的猎人——那面色蜡黄、双眼是死灰色的黑衣人,和他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绝不能被他追到,绝不能落在他的手里。 他如果死了,他的血海深仇,谁来替他报? 所以他现在绝不能有事,绝不能倒下! 转眼间,他就已经奔出了那片倒下的松林—— 被那隐藏在黑雾里的“人”随随便便一挥手,就已完全炸倒了的松林。 他从没有见过那种强大而可怕的力量,那样的力量,根本就不属于人间。 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越来越深。 骆青麟每跑一步,整条腿都几乎快要被积雪埋没。 他每次都必须极度吃力地先将腿从雪里面拔出来,然后才能跑出下一步! 他全身上下,都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大汗淋漓。 但汗水一发出来,便又瞬间凝结成冰,致使他全身上下的衣衫都已被冻住。 那样的痛苦,绝非一般人能够想象、能够忍受! 但是他不能放弃,不能慢下来。 野兽在性命攸关的生死关头,总是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和潜能。 骆青麟已经奔上了一处低矮的斜坡。 前面还有最后一个弯道,绕过这个弯道,坡的下面就是官道。 就算是在漫天大雪的严冬,官道上也不会没有人的,一定有南来北往、交替穿梭的旅人与客商。 只要他能够去到官道上,黑衣人一定就会有所忌惮。 他想他绝不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杀人! 骆青麟忍不住回过头去,向后看了看,视线的范围内还没有那黑衣人的踪影。 看来,他还没有追上来—— 骆青麟的心里面,已微微松了口气。 弯道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 可是忽然间,骆青麟的整个人,就已经完全呆在那里。 因为一个人已经缓缓从弯道的另一边走了出来,正背负着双手,冷冷地看着他。 一个一袭黑衣、面色蜡黄、眼睛是死灰色的中年男人。 骆青麟的心忽然间沉了下去。 黑衣人用没有生机的眼神看着他,冷冷道:“还要往哪里逃?” 一个月后。 十二月十二,大雪。 黄河岸边,风陵渡口。 时值数九寒天、寒冬腊月;又遇天降暴雪,黄河之上更是寒风凛冽、千里冰封。 平素于这母亲河之上、来来往往的载客之舟,早已因漫天之大雪而停摆。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众旅人过客,皆攒三聚五地聚于河岸边上的一家家酒馆当中,等待河水封冻、坚实可行的合适时机。 渡口边,“狗子”酒馆。 “狗子”酒馆里面并不太大,只摆置着八张客桌,修葺装饰也已十分陈旧和破败。 看起来它开在这里,已经有很多个年头了。 酒馆的四壁颜色已经泛黄,墙上的窗户是用薄薄的浆糊纸糊成的,被屋外的风吹得不停“啪啦啦”作响,似乎随时都会被如刀的冷风撕开。 在八张客桌的中央,放置着一只小小的火炉,用一根长长的烟囱伸出窗外,这也是这酒馆当中唯一的供暖设施。 火炉上坐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壶,上面没有盖盖子。 浑浊不堪的水在壶里“咕噜噜”冒着泡、翻滚个不停,这声音总算能够驱走些屋内的寒意。 一名上了年纪的、满脸皱纹的掌柜,正躲在柜台里,用他那已几乎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和不断颤抖的双手,艰难地拨打着算盘。 年幼的店小二正趴在柜台外面的小桌上,不停地打着瞌睡。 小店东北角的那张桌台上,正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年约四十上下、着一袭湖蓝色外衣,身形欣长健硕、姿容俊美。 另一人年纪大概与之相仿,穿一身米白色长袍,人却生得斜眼歪口、身材矮小,与蓝衫男子的翩翩气度形成鲜明对比。 但这二人间却不断谈笑风生、似是关系极为亲密的兄弟挚友一般。 二人面前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旁边置有一坛美酒,正是那三十年陈的汾酒大曲。 蓝衫汉子已将二人面前琉璃盏斟满,自己当先一饮而尽,道:“这风陵渡隶属山西境内,而这山西最负盛名的汾酒,果真名不虚传!” 望向那白衣汉子,问道:“封三弟认为如何?” 被唤为“封三弟”的白衣汉子也将盏中美酒饮尽,微笑应答:“高二哥天下品酒名家,自然所言非虚,这酒确是极美!” 那被称之为“高二哥”的蓝衫汉子闻言大笑:“封三弟真乃某毕生知己!” 笑声慷慨豪迈,二人当下便在这爽朗氛围当中,你一杯、我一盏的开怀畅饮起来。 而在酒馆内西南角的那张桌旁,单独坐着一人。 只见这人着一身绛紫色长衣,鼻翼高耸、眼眶深陷,面部五官长得粗犷立体,似非中原人士。 他独自一人、垂首而坐,仿佛外界的任何事情,都与他毫无关系一般,却又像周围的一切种种,都逃不过他的观察。 他面前桌子上,仅仅摆放了一小碟水煮花生,以及一小壶劣质的高粱酒。 他坐在这店里,似乎只是为了躲避严寒、消磨时间,待到河面上冻,便可渡河而去。 然而此刻外面世界虽然风雪漫天,但黄河之水却还远未完全封冻。紫衣人只是默默地饮酒消时,连头都不多愿抬一下。 在酒馆东南角的那张桌上,也坐着两人。 两人看上去都只不过是三十出头的汉子,其中一人身着褐色粗布麻衣,腰间用一根粗粗的棉质腰带系住,一双袖子向上挽起,露出健硕而粗壮的小臂。 他个子不高,身形壮硕魁梧,脸圆圆的,生着一脸的大胡子,一双眼睛也是圆圆的。 他虽不英俊,面相却令人感觉很是亲切温暖,甚至还有几分可爱之意。 另一人着一袭白衣,白衣胜雪,他身材欣长瘦削,与矮壮敦实的褐衣汉子形成鲜明对比。 他面上生得棱角分明,长脸鹰眼,表情虽冷峻傲然,一双眼中却不时流露出平静柔和的光晕,看上去也并不令人生厌。 天气虽冷,二人眼中却都是精光闪闪,身上所穿衣物也甚是单薄轻减,似乎并不畏惧严寒。 三张桌上的人,都只是在自饮自酒,彼此间并无任何交流。 就在这时,只听“咿呀”一声,小酒馆的破旧木门忽然被推开,浸满油渍的门帘也被掀开,冷风与骤雪随即闯入屋内。 伴随着风雪一同进来的,还有一男一女两名青年。 两人都甚是年轻,不过二十岁上下年纪,男的生得剑眉星目,一张脸上却是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似乎是受了严重的内伤。 女的面靥如画,一双剪水般清澈的美眸当中,此刻却充满了关切与焦虑。 男女二人一进入店里,就抖落掉身上与发上的落雪,又挑选了靠西北角的那张桌子坐下。 那也是店里仅存的幽静所在,两人显然都是不喜欢喧嚣、不喜欢被打扰之人。 店小二懒洋洋地走过来,为二人各自斟上一杯热茶,二人已在他的招呼下,迅速完成点单。 青年男子伸出一双大手,帮女子搓揉着已经冻得通红的小手,一边柔声道:“菁儿妹妹,这么冷的天,还要害你陪着我到处东北西跑、忍受操劳,我真是于心不忍。” 男子手上的热力一阵阵传来,先传进女子的手里,又传进她的心里,令她的整颗心都已被融化。 女子的小手仍然是苍白而冰冷的,但是她的俏脸上,已经升起了两朵红云。 她垂下头去,眼角看着别处,又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青麟哥哥又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我们打小就生活在一起,我早已说了,此生若得你不弃,贺菁菁定然生死相依。” 她又抬起头来,温柔的眼睛里流露出坚定的光晕,道:“就算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也会陪你一起去,这小小的寒冷,又算得了什么。” 原来这青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骆青麟。 他一个月前不是因为被那可怕的黑衣人追击,已陷入了绝境。 此刻他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黄河岸边、风陵古渡口旁的小酒馆内? 他与黑衣人的那一战,结果到底如何了? 他既然没有死,那黑衣人呢? 骆青麟听到那名叫“贺菁菁”的女子的一番动情表白,仍然没有说话,一双大手却已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 贺菁菁看着他苍白的脸,柔声关切道:“青麟哥哥,你一个月前在灵宝郊外所受的内伤,现在怎么样了?” 骆青麟忽然抚住胸膛咳嗽了一阵,咳得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喘息着道:“没关系的,我还应付的来。” 贺菁菁的眼圈仿佛都红了,声音也在微微颤抖:“那黑衣人的武功实在是高得可怕,那天差一点,你就要没命了。” 骆青麟勉强笑了笑,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呢,那天若不是你及时出现,用你祖传的奇门八卦阵法暂时阻住了他,我便早已经成了个死人,今天也不可能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贺菁菁不停地叹气,忽然柔声道:“青麟哥哥,以后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凡事都会再小心一点?” 她又垂下头去,用手指拨弄着衣角,缓缓道:“你可知道,你若是死了,我也不能独活。” 骆青麟看着她,目光也开始变得温柔:“好,我答应你。” 但他立刻又抬起头来,眼里的光芒旋又变得冰冷。 他目光就望着炉火的方向,但火焰的热力,也无法让他眼里寒冷的光芒融化:“但是有些事,我却是一定要做的,因为它远比任何事,甚至远比我的生命都更加重要。” 贺菁菁原本想问他:“那我呢?” 但话到嘴边,她还是忍了回去,只是又开始一个劲不停地叹息。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道:“青麟哥哥,这里正是战乱纷飞的区域,我们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骆青麟眼中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奇特:“因为,这里有我要找寻的线索。” 贺菁菁垂下头去,不再开口说话,目光当中藏着的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失落。 但就在这时,小店的木门,忽然又一次被推开。 这一次伴着风雪进入屋内的,是两名锦衣华服男子,他们仪容不凡、气质出众,一看便知必定是出自高贵门第、名流大家。 居前的一人是位少年公子。 只见他不仅身上的衣楚十分光鲜亮丽,人更是生得白白净净、瘦弱纤细,年纪看起来仅有十八、九岁的样子,青涩文弱已极。 他外表虽然纤弱,但举手投足间,一张稚嫩的脸上,却不时流露出自信傲娇的神采。 而他身后那人,则是名中年男子,身高要高出他许多,年纪也长他不少。 中年男子满面严肃、不苟言笑,紧随在那少年公子身后,似是对周围环境中之一切,都充满着警惕戒备之心。 从二人所呈现出的状态看来,这二人应为主、从关系,这警戒防备的中年男子,应是这文弱少年公子的贴身随从护卫。 但最奇的是,这二人还有一共同之处。 他们每个人的两只衣袖,全都极长、极宽大,将两人的四只手全部遮住。 别人根本看不到他俩的手,也不知是何原因。 这少年公子一入店内,便举目环望一周,目光却忽然在位于店东北角的那张桌子处停滞下来。 坐于那张桌旁的,正是那彼此称对方为“高二哥”与“封三弟”的蓝衫及白袍汉子。 少年公子喜出望外,一边蹦跳着向二人跑过去,一边打起了招呼:“高二叔、封三叔,您二位怎也在此地?” 原来他与这高、封二人竟是熟识。 那姓高的蓝衫汉子瞧见少年公子,第一反应也是十分欣喜,又看到少年公子的装容打扮,突然微微一诧,却又立刻释然。 只听他豪爽大笑道:“贤侄这身装束,竟令高二险些未能识出。” 少年公子垂首望了望自己的装扮,面上竟微微一红。 他还未开口,那封姓白袍汉子却抢先道:“封三以为既然出门在外,贤侄如此打扮自是要方便甚多,高二哥莫须讶异。” 高二展颜大笑:“正是!” 随即安顿少年公子与中年男子一齐落座,共用酒菜。 四人几杯酒下肚,少年公子忽然对高二与封三道:“二位叔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那潼关屏障又由…” 话还没说完,封三却已作出噤声手势,不让少年继续再讲下去。 少年公子怔住。 高二凝望着那中年汉子,目中露出戒备之色,沉吟道:“这位是。。。” 少年似乎很懂得察言观色,立刻道:“二位叔父放心,他是我的专属护从,贾义、义叔,他绝不是外人。” 中年汉子贾义随即向高、封二人微微颔首致意。 高二与封三闻及此言,目中戒备光芒瞬间锐减。 封三反问道:“今届武林大会,即将在你陕西‘夺魄追魂手’贾家隆重举行,贤侄不好生待在京师长安家中,协助我贾大哥筹备这么重要之事,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少年公子明亮的眼睛转了转,道:“爹爹…家父忙于筹备盛会,家里、朝中又繁杂事务众多,哪还有时间来顾及于我。” 他捂住嘴笑了起来:“我听说这次盛会,天下群雄都会来参加,所以我就想,自己先来这里瞧瞧,顺便玩玩散散心。” 高二立刻皱眉道:“贤侄可知此地乃是豫、陕、晋三地交汇之处,又东临函谷关、西倚潼关,乃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刻更已属朝军与叛军交战之区域,更加危险重重。” 他望向少年公子,沉声道:“贾大哥要是知道贤侄跑到了这里,一定会担心之至的。” 少年却似全不在意,不待高二说完,已将其打断:“高二叔还未答我,二位叔父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高二迟疑着,封三却已代替他道:“却不知贤侄有否听说过‘幽冥之雨’?” 少年公子摇头。 封三接着道:“传说‘幽冥之雨’千年一降,所落之时,便代表着上古神器‘真龙天宝诀’距离现世不远!” 少年公子皱眉道:“上古神器?” 高二接过话柄,道:“不错,传说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共生成七界。你我所属之界、便是人界;而与人界相对应,则有兽界。”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人界之上、有仙界,人界实力顶端之人,可通过自身努力、修行成仙;而与仙界相对应的,便有妖界,兽界实力顶端、则可为妖。” 少年公子一脸懵逼。 高二却接着道:“而仙、妖两界再往上,七界实力象牙塔的最顶端,便是那神秘莫测的神、魔二界,但那已是人力绝不可企及之所在了。” 少年公子被整得云里雾里,喃喃道:“不是七界么?那还有一界呢?” 高二道:“便是那万事万物死后,都会去到的鬼界了。” 少年公子听闻到“鬼”字,不知为何,浑身上下似乎已经有些微微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双手搓了搓脸蛋:“好吧,可这些都不过只是传说吧?况且,这与那‘真龙天宝诀’又有什么关系?” 封三的语声故意变得神秘:“这‘真龙天宝诀’乃是上古华夏族始祖——黄帝麾下神将‘风后’的不二法宝,传说得到它的人,便能一统天下。” 少年公子皱眉:“这怎么可能?” 封三点点头,道:“传言昔年始祖黄帝曾在与魔君蚩尤对抗当中,原本落尽下风,但在收服风后氏、得到此神界宝物之后,旋即开始反败为胜,最终击败魔君。” 少年公子依旧一脸茫然。 高二忽然压低声音道:“而在数月前,在这黄河之畔、风陵镇上,一阵幽红色的血雨却忽然从天而降,令举世皆惊,名曰‘幽冥之雨’。” 封三道:“而那神将‘风后’的陵墓,传言正在此风陵古镇当中。” 少年公子的眼睛忽然间亮了。 封三又接着道:“而我与高二哥已接到密报,各路怀揣异心之徒皆已抵达此地,欲要图此神界至宝,以祸乱天下。” 高二点点头,道:“所以我二人特亲出潼关,来到此处察查此事,绝非擅离职守,而是事有轻重缓急。” 少年的目光愈发明亮。 他正想说话,却骤然被店门外一阵无比喧嚣嘈杂的声响打断! 四、名门世家 伴随那喧闹之声,店门忽然被粗野撞开。 十几名身着戎装的军队兵士,已蜂拥闯入屋内! 他们一进来,便已有一人对着掌柜和店小二高声呼喝:“店家,立时将好酒好菜,以最快速度端将上来!” 另一人喊道:“胆敢怠慢了你军爷爷,当心拆了你这破烂小店!” 两人你一声、我一句,态度飞扬跋扈已极,竟似完全当店内其他客人不存在一样。 他们的眼睛,仿佛是长在脑袋上面的。 而那年迈掌柜又怎敢得罪官兵,只好立刻吩咐年幼小二下去准备酒菜。 这些军士当中,其中一人是个满脸麻子、腮帮子上生着颗肉瘤的丑陋中年汉子,身着陪戎校尉的服制,应是队伍的首领。 另一人下巴又尖又长,着执戟长服,该是他的副手。 另有两名百长跟随左右,算是小小头目;其余之人都是些甲士、土目之类,便是随行的普通步卒罢了。 这帮人的行径已如此嚣张放肆,但为首那陪戎校尉竟还嫌不够。 只见他入得店内,并不落座,反而环视一圈,麻子脸上露出极为不耐烦的神色:“这破烂小店本就只有巴掌大小,却还挤了这么些人进来。害得爷爷我脑瓜生疼,真是该死!” “狗子”酒馆内本有八张桌子,现如今仅仅四席有客人落座,剩下四张皆为空桌;而这伙军士不过只有十五、六人之众,店内尚可以轻松容纳。 但那陪戎校尉居然认为这里已经拥挤不堪、厌嫌非常,当真是目中无人已极。 那与高二、封三两人同桌的少年公子,正值血气方刚、青春年少,望见这些军士竟如此肆意妄为、无法无天,早已按捺不住,正长身欲起,忽然已被一只大手按住—— 正是那封三。 高二也立即伏在他耳边低声道:“此些军士并非我朝之兵,应是叛军无疑。有叛军军队出现在这里,我等几人身份特殊,切不可轻举妄动、暴露自身。” 封三随即附和:“唯今之计,当先静观其变,再做计较。” 少年公子闻言,已平复心绪,重新安坐。 而那副职执戟长,听得陪戎校尉所言,一心却只为讨得主官欢心、立功心切,已动身向独坐于店内西南角那张桌子之紫衣汉子走去! 他心下早已盘算清楚—— 别的桌子至少都坐有两名以上之人,唯有西南角这桌、单独坐着一人。 这人从衣着、长相看来又不似中原人士,必是独来独往之胡人客商,定然最好驱赶。 执戟长已来到紫衣人近前,大声呼喝道:“你这狗胡子,瞧见你官爷爷做事,还不速速滚将出去,是否活得不耐烦。。。” 话还未讲完,却生生停住,他整个人的嘴里,突然间就像被塞进去了只死老鼠。 只因这紫衣之人忽的摊开手掌,掌中似有一物。 但除了那执戟长之外,却谁也看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却忽然面色如土,黄豆般大小的汗珠、已开始从额上下雨般落下。 紫衣人一个字也没有说,这执戟长却已如同一条夹着尾巴的丧家败犬,两条腿面条般颤抖着,艰难地挪了回来。 与他方才去之前的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相比,已完全判若两人! 那为首的陪戎校尉,望见执戟长这般状况、甚是不解,正欲破口大骂,那执戟长忽然伏在陪戎校尉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霎那间陪戎校尉面上也已血色全无。 那紫衣人掌中的神秘物什,似乎有种匪夷所思的魔力一般。 竟令这些终日生活在战争当中、行走在生死边缘的军队士卒,也要畏惧至此! 但这些当兵的,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眼见驱赶紫衣汉子不成,那两名百长又调整方向,已迅速把目标瞄准了那坐于店内西北角那张桌子的一男一女两名青年—— 骆青麟与贺菁菁。 那青年男子看着面色苍白、全无血色,应是受了内伤、还未痊愈。 而那年轻女子望之柔筋脆骨、弱不禁风,一副不似懂得武功的模样。 最关键的,这年轻女子居然生得容貌绝美、活色生香,如同天仙下凡一般。 这些一天到晚生活在军营中的粗臭汉子,何曾见过此般人间绝色? 这两名百长一边向着二人走去,一边四只眼睛里,已射出无比淫荡的光芒。 他两人来到近前,一名百长已对着骆青麟怒喝道:“军爷做事,闲杂人等还不滚!” 另一名百长目不转睛地盯着贺菁菁,似乎已要留下口水来:“你这小妮子生得让人心疼,今日便乖乖留下来,让你军爷爷也好好地心疼心疼你!” 言语轻薄至极,但却似已击中众兵士内心所想,只听他们纷纷随言附和,不断爆发出阵阵荒淫之笑! 贺菁菁已经咬紧银牙、蛾眉倒蹙,内心十分羞愤。 骆青麟亦是目光冷峻如冰、面色阴寒似铁,只是依然尽力忍耐着、尚未发作。 眼见二人并不搭理,这两名百长已有些恼羞成怒。 只听骆青麟面前那名百长怒道:“在军爷爷面前装聋作哑,找死!” 跟着竟抽出腰间佩刀,向着他一刀砍了下去! 刀光匹练,那刀势去得极有力、速度极快,这百长竟也是名练家子! 他终日在军队中供职行走,武功自是不弱。 但骆青麟竟全无反应一般、纹丝不动,并未做出任何一点防御或躲闪的动作。 或是刀势太猛,他根本躲闪不开? 眼见他便要血溅当场! 刀光忽然消失,刀势完全停止。 并没有任何人受伤、流血,只因这去势极猛的刀锋,已被一只大手凌空牢牢抓住。 它便如同嵌入了铜墙铁壁般,无法再向前砍下半分! 骆青麟却依旧淡定地坐在座位上面,连丝毫都未曾动过。 这只强劲有力的大手,根本不是他的手! 众人定睛看去,方才看清楚。 出手拦住刀锋的,不是别人,竟正是方才进入店内之后,便一直默不作声的一矮一高、一褐一白两名汉子当中的那名圆脸札髯、身形壮硕的褐衣汉子! 只见他以左手抓住刀锋,另一只手也并未闲着。 他的右手竟不知已在何时,死死地扼住了位于那贺菁菁身前的另一名百长的咽喉。 那名挥刀百长的佩刀,似是长在了褐衣汉子手中一样。 此刻他用尽吃奶的力气,却也无法将佩刀从这褐衣汉子的手里抽动分毫! 他却更不能弃刀而逃,此刻已完全进退两难,淫荡丑陋的脸上已经大汗淋漓。 而那被扼住咽喉的另一名百长,则是更惨。 只见他虽然不断挣扎,却如同被老鹰抓住的雏鸡一般,根本无法摆脱! 他那一张原本淫气纵横的面上,此时已憋得青中带紫、渐渐发黑,喉咙里只剩“咯咯”作响,半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如此下去再过一时片刻,他恐怕就要因窒息而身亡! 而这褐衣汉子原本圆圆的、温暖亲切的脸上,此刻却已怒目圆睁,札髯竖起! 只听他一声正气十足的暴喝声响起:“这帮贼匪猖盗一样的当兵龟孙子,你彭家爷爷今日便要教尔等做人!” 话音未落,这褐衣汉子左手当中突地劲力一发,那名百长的佩刀,竟已生生折断为四、五节! 这百炼成钢的宝刀,到了这彭姓青年汉子的手中,忽然间就变为了一堆废铁。 他轻易断刀,动作仍未停歇,已飞起左腿,将那百长一脚踹飞! 跟着一甩右手,那被他牢牢扼住咽喉的另一名百长,也在同一时间内、被他向着同一方向扔了出去。 两名百长一前一后、瞬间已栽进那群军士围成的人堆当中。 这两名武功不弱的军中百长,在这褐衣汉子面前,竟忽然间变成了两只羸弱的阿猫阿狗。 褐衣汉子这一腿着实不轻,那被踢飞的百长,面向下伏在地上,哀嚎呻吟之声不断,已被踢得五脏动荡、六腑移位。 而那被锁住咽喉的百长,则更是捡回了一条命。 他若是喉头再多被扼住一时半刻,便要气绝身死、窒息而亡! 再看那褐衣汉子,只见他此时双眼精光暴射、满面札髯倒竖,犹如一尊钢铁罗汉像一般,正气凛然、威风八面! 褐衣汉子举手投足之间,已展示了一手上乘武功。 而那些军士虽整日行军打仗,但却都不是真正习武之人,又何曾见过此等功夫? 那些士兵、步卒们都已被吓傻。 而那领头的陪戎校尉,却还算见过世面的。 他虽明知己方非这汉子之敌,但仍心有不甘,咬着牙道:“那汉子。。。姓甚名谁,可敢报上名来?” 褐衣汉子怒喝:“尔等龟孙听好了,爷爷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河南“八面罗汉”彭八面是也!” 那陪戎校尉恨声道:“好你个姓彭的。。。带种的莫走,军爷我现在便去叫人,回来杀你个鸡犬不留!” 褐衣汉子“八面罗汉”彭八面大笑:“快去!你彭爷爷便在此候着,俺如若离开半步,便不是你爷爷!” 陪戎校尉目中仍有不甘。 那副手执戟长,却忽然在他耳边轻声讲了句话,又拽住陪戎校尉,已一溜烟地从小店之内推门而出。 剩余兵士见状,哪里还敢再多停留,两名步卒背起倒地不起的两名百长,迅速追随领导步伐,灰溜溜的从屋内落荒而逃。 这情景,简直与他们方才进入店内之时的那趾高气昂和不可一世,形成鲜明对比。 眼见兵士们抱头鼠窜的狼狈之象,彭八面仰天大笑、豪气干云。 而与他同座、一直未动声色的瘦高白衣汉子,望之摇头苦笑道:“你老彭这刚猛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得罪了官兵,对你我此行并无半点好处。” 他面上虽在笑,但言语思维,却依旧理性冷静。 彭八面不屑道:“忒!老萧,这帮龟孙杂鱼,怕他们作甚?” 这被称为“老萧”的瘦长汉子,只是苦笑摇首。 突听一人道:“阁下自称‘八面罗汉’,莫非阁下便是那河南‘五虎断门刀’彭家之少主,‘八面罗汉’彭八面?” 循声望去,发问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被彭八面从那百长刀口中救下的骆青麟。 彭八面应声答道:“好眼力!不错,‘八面罗汉’正是俺!” 此言一出,店内众人皆为之动容。 骆青麟又问:“那想必与彭大侠同行的这位自不必说,便是那‘杀人从不用第二招’的河北‘神枪门’少主,‘一枪夺命’萧夺命萧大侠了?” 白衣瘦长汉子淡然还礼道:“江湖谬赞,愧不敢当,在下萧夺命。” 店内之人再次动容。 在武林当中,排在第一档次的,有四大世家,分别是贺兰山慕容山庄、山西葛家院、山东麒麟庄与湖南仇家堡。 而排第二档次的又有三家,便是那少年华服公子的陕西“夺魄追魂手”贾家、以及这彭八面的河南“五虎断门刀”彭家、与那萧夺命的河北“神枪门”萧家了。 骆青麟旋即站起,向彭、萧二人行礼道:“原来真是两位大侠,在下骆青麟今日竟能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又指向同桌的贺菁菁,对二人介绍道:“此乃在下之未婚妻贺菁菁,方才承蒙彭大侠出手襄助,才得以化险为夷、赶走官兵,我二人实在感激不尽。” 彭八面大笑摆手:“举手之劳,少侠何须挂齿!那帮狗杂碎目中无法无天、忒的可憎,俺向来看着不爽!” 泼洒豪情间,他那圆圆的脸上早已恢复了之前的温暖和蔼,望之好不亲切。 萧夺命亦道:“你我萍水相逢,便是缘分,莫要‘大侠’长、‘少侠’短的,你我之间,以兄弟相称便可!” 骆青麟展颜道:“好!既是如此,二位哥哥何不过来同坐,让我与二位哥哥开怀痛饮几杯,一叙长短可好?” 彭、萧二人本就是极为率性洒脱、爽快随和之人,闻言也不推脱,四人已坐于一桌,举杯畅饮起来! 四人交杯换盏,顷刻间已数杯烈酒下肚。 在烧酒作用之下,几人迅速开始变得熟络起来,不断谈笑风生、神采飞扬。 只听骆青麟举杯向彭、萧二人问道:“不知二位大哥此行,可是前去京城,参加即将于数日后在长安贾家召开的武林大会之盛典么?” 彭八面端杯饮尽,回应道:“不错,正是为此而来!” 而萧夺命则接道:“此次陕西贾家家主,‘夺魄追魂手’贾复生召集天下英豪齐聚长安,乃为有两件事。” 他望着骆青麟与贺菁菁,道:“其一,便是关于追查除湖南仇家堡外,武林其余几大世家,于三十年来,陆续被灭门之惨案!” 他也饮尽杯中之酒,正色道:“三十年前,贺兰山‘慕容山庄’,于庄主慕容无敌七十七岁大寿寿宴之上,一昔之间,遭遇灭庄惨祸。山庄全部人等,连同前去贺寿的天下英豪,皆尽惨死当场;最后仅有慕容无敌的七岁幼女得以逃出生天,但至今仍下落不明。” 言至此处,只见他目露悲痛之色:“而河南彭家与河北萧家之前任家主,亦是我与老彭二人之生父,亦未能够幸免于难,皆殒命于那一劫当中。” 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已开始不住颤抖。 显是虽经多年过去,这份幼时之伤痛却仍然深植于心,难有半分减淡。 彭八面本身性子便刚硬耿直异常,此刻更是难以压抑心中仇恨,手背青筋爆出,竟将掌中之铁制酒杯、捏得粉碎! 望及二人情形,骆青麟歉道:“竟惹二位兄长忆起伤心往事,实属青麟之过。” 彭八面换过酒杯,摆手道:“如若有错,也是我二人之杀父仇人之错,与你何干。” 萧夺命也调整心绪,眼中虽仍有恨意、面上已恢复平静。 只听他继而道:“而二十年前、即慕容山庄惨案发生之后正好十年之时,武林四大世家之另一——山东‘麒麟庄’,又是一模一样,于一夜之内,整庄遭遇屠灭!” 停了一停,道:“此次凶手作案更加彻底,‘麒麟庄’上上下下五百余口人,竟被杀的一个不剩,就连看门的土狗都未曾放过,当真是‘鸡犬不留’!” 彭八面接着道:“而在此案发生之后又十年,即是距今整整十年之际,同样的惨案,竟又发生在另一老牌武林世家——山西‘葛家院’之内!” 顿一顿道:“除湖南仇家堡外,武林中最负盛名的三大世家,便如此一家接一家的消失了。” 萧夺命道:“然而更奇的是,这三大世家、于一夜之间惨遭灭门之祸,至今却仍不知是何人所为,凶手仍在逍遥法外!” 对座的骆青麟与贺菁菁二人,已半晌未发声,仿佛是已被这震惊寰宇的江湖惨案惊得呆住了。 彭八面又道:“慕容山庄庄主慕容无敌,以成名绝技‘秋水慕容掌法’闻名于天下,已属绝顶高手。” 只听他又道:“但葛家院与麒麟庄实力天下翘楚,已接近人界巅峰,更远在慕容山庄之上!” 顿了一顿,又道:“山西葛家虽不长于武学,但历代族人皆擅长五行八卦、精通奇门阵法,又地处晋中平原,与周边百里之内其他世家望族——王家院、乔家院等同气连枝、形成呼应,一方有难,八方即刻来援。” 复饮了一杯酒,接着道:“而家主‘万物化生’葛广平,传为上古人界帝君大舜之妻、女英氏之义父——‘药神’草木子一脉后裔,身负祖传‘化生万物’绝技,可治疗世间一切内外伤害;据说昔年有神秘组织曾派出最顶尖杀手行刺于他,却都无法伤其分毫!” 萧夺命又道:“而山东‘麒麟庄’罗家家主罗士章,外号‘天下第一枪’,乃是前朝名动天下之枪神‘冷面寒枪’罗成罗将军之后人,其枪法之高强、世所仅见,远在我‘萧家枪’之上,‘天下第一枪’所言非虚。” 言及此处,二人相互对视一眼,竟异口同声道:“所以这三大实力超凡的武林世家,竟然接连在三十年间,于一夜之内满门尽遭屠灭,连一个活口都不曾留下,这着实令人太过匪夷所思,太过难以置信!” 骆青麟与贺菁菁已听得完全呆住。 彭八面沉声道:“而今又已是整好十年,不知是否还会有同样劫难再现江湖,更不知又会降临到谁家身上!” 萧夺命道:“故此番贾家于长安召开武林大会,其一便是与天下英豪共商此事,旨在追查真相与凶徒,且一并防患于未然!” 顿了一顿,又道:“而我与老彭之父皆尽命丧慕容山庄,追凶之任更是责无旁贷!” 彭八面颔首道:“确实如此!且听闻本次之事震动极大,连已许久不曾过问江湖中事的武林泰山北斗——湖南仇家堡,都已派人亲临!” 萧夺命亦道:“湖南仇家堡一直以来、皆被公认为武林第一世家,仇家堡内之人,世代皆为神剑‘春水’存在于凡间之侍奉仆人。” 贺菁菁道:“神剑‘春水’?” 萧夺命颔首,道:“传闻上古神魔两界在天际大战当中,有两柄神界之剑自天上陨落凡尘当中,其中一柄、便是神剑‘春水’。” 贺菁菁道:“另一柄呢?” 萧夺命道:“另一柄神剑,名曰‘泪痕’,却已于多年之前不知所踪。” 贺菁菁颔首,眼角瞥向骆青麟的方向。 萧夺命又道:“然前任堡主‘一江春水向东流’仇春水,却向来只重剑道,极少过问江湖中事。幸而仇春水年事已高,已于不久之前卸去堡主之职,云游四方去也;而继任堡主已明确表态,此次之事,绝不会袖手旁观。” 彭八面笑道:“这新任堡主却甚是神秘,至今尚无外人见过;但既然湖南仇家已答应介入此事,那相信一切便会好办得多了。” 他二人讲了半天,骆青麟仍是一语不发,也不知在不在听,在想些什么。 贺菁菁轻轻咳嗽了一声,只好又道:“方才二位大哥说到此次武林大会所关者有二,却不知另一事又是什么?” 五、五行头陀 彭八面挠了挠头,笑道:“我二人只顾着自讲自话,倒还是贺家妹子反应更快些。” 贺菁菁肌肤生得极为白皙透明,闻及彭八面向自己打趣,面上已然露出两朵绯红。 还未及开口回应,萧夺命却已道:“贺家妹妹可知当今天下是何世道?” 贺菁菁眨了眨眼睛,反问道:“不知萧大哥所说,是否指得是当今政局与战事?” 萧夺命颔首:“正是。” 贺菁菁道:“我虽为女子,却也常听骆大哥谈及此道,能略知一、二。” 深情凝望骆青麟一眼,继续道:“现正值祸乱之世,叛军由河北起兵,一路侵占我朝地域,而今已攻克神都洛阳,觊觎京师长安。” 萧夺命面上仍旧平静,眼里却已露出赞赏神色,道:“不错!叛军首领为原我朝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栗特胡人安禄山,手握重兵;安禄山与其副帅、突厥胡人史思明,自根基所在地河北起兵,接连攻克我朝河北、河南及山西多地,而今竟连我神都洛阳都业已沦陷、危及长安。” 顿了一顿,又道:“好在潼关天险之要塞,有我朝名将高仙芝与封长清镇守,二人皆英勇善战、又多计谋,叛军犯至此处,前行势头已被阻了月余,无法再向长安进犯半步。” 彭八面目露慷慨之色,道:“我辈武林中人之力,力量虽然微薄,但值此国难当头、朝局危急之关头,亦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所以此次于长安举行武林大会,目的之二便是召集江湖豪杰,共商协助我朝正义之师,一同对抗叛军、抵御外辱之要务!” 骆青麟仍在望着面前桌上的酒杯怔怔出神。 贺菁菁用手肘轻轻触了触他的胳膊,轻声道:“青麟哥哥。。。二位大哥在跟我们说话。” 骆青麟这才回过神来,星目中露出钦佩之色,道:“正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二位哥哥当真令青麟好生拜服!” 他与彭、萧二人对饮了一大杯酒,转颜望向贺菁菁,温柔道:“菁儿,待到此间事了,你我便也一同前去长安,为武林之事、为家国之任尽一份绵力、洒一腔热血,你认为可好?” 贺菁菁眼波流转,柔声道:“我都说了,此生若得青麟哥哥不弃,菁菁定然生死相依。” 二人相视莞尔。 骆青麟面上表情忽然又变得严肃,眼睛里的神色又变得奇特:“或许,那里对于我们来说,还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彭八面是个直人,并没有察觉到骆青麟细微的异样,仍然大笑道:“好!好!好!好兄弟!好妹子!好一对神仙侠侣!” 萧夺命并未开言,目中所有所思。 他突然问道:“对了,却不知贤弟与贤妹怎也会在此兵荒马乱、战火纷飞之地?” 贺菁菁已低下头去,看不到她面上的表情。 骆青麟笑道:“好叫萧兄见笑,我二人乃奉师命外出历练、一路云游至此罢了,并无固定目的。” 彭、萧二人颔首,萧夺命又问:“不知尊师是哪位前辈高人?” 骆青麟道:“家师在武林中并无声名,说出来怕是二位兄长也未曾听闻。” 他说话的时候,一张脸上的表情始终很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 萧夺命还想再问,却已被猛然间推开的店门所打断。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又有“五男一女”,已进入店内。 说是五男一女,其实是特殊的“五男一女”。 首先,那五名男子,并非普通武林人士、往来客商,而是五名僧人模样装扮之佛家头陀! 这五名头陀穿着灰色的僧袍,却蓄着长长的、脏乱的须发。 他们高矮不同、胖瘦各一、样貌迥异、年岁悬殊,唯一相同的是,他们每人掌中,都握有一口一样长短、一样形状、一样亮光闪闪的窄柄戒刀! 刀身上白光霍霍,直刺人的脊骨。 每一柄戒刀的刀柄末端,都镶着一颗大大的菩提,每柄戒刀的刀身之上,都刻有一个不一样的标志,像是五枚赋有特殊含义的图腾。 五名头陀全都表情冷漠、神态倨傲,但同时又都衣衫不整、鬓发散乱,显是方才经历过一场激战! 而那名女子,其实不是名成年女子。 她竟是名年纪甚轻、身板纤弱、正处于昏迷状态之下的少女。 她双眼紧闭,两侧的脸颊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漆黑,似乎是中了某种奇毒。 五名头陀驮着少女一闯进店来,已迅速将两张桌子合并为一。 为首的那名头陀,一把将肩上扛着的少女扔在桌上,就像是在扔一个破布娃娃。 然后立刻对着店家喝道:“掌柜的,拿酒来!” 那年轻店小二甚有眼色,已迅速端来一坛六十年陈的竹叶青。 那也是他们店内最贵、最烈的酒水。 为首那名头陀却也根本不去分辨,已单掌拍开泥封,瞬间将一整坛陈年烈酒,尽数灌进那少女的嘴里。 片刻,却没有半点反应。 那少女依旧深陷昏迷,并未醒转。 为首那头陀冷峻的目光中,已现出紧张之色,又道:“掌柜的,再拿酒来!” 那年老掌柜哪敢得罪,又即刻命年轻小二送上五坛一模一样的竹叶青。 那头陀又拍开一坛酒,再次尽数灌入那少女口中。 只见她已被灌得口、鼻、眼、耳皆涌出酒来,但她人却依旧毫无知觉。 她面上的黑色反而愈发加深、深得发青,竟像是一具了无生机之尸身一般。 突听一人道:“出家人本应以慈悲为怀,怎可如此粗暴对待一届女流?” 循声而望,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与高二、封三同桌的少年华服公子。 那五名头陀还未出言以对,又听一人道:“南海普陀山‘五行头陀’,不在紫竹林内好好修行,却跑到此处何干?” 另有一人道:“出家人当戒酒戒色,你等却又为何二者皆沾?” 说出这两句话的,自不必说,正是那蓝衫汉子高二与白衣汉子封三了。 原来这五名头陀,便是那名动江湖的南海金、木、水、火、土之“五行头陀”。 奇怪的是,这五人虽为佛家弟子,却以道家“五行”之说冠名自称。 这五人各怀绝技,平素出家修行于南海普陀山紫竹林当中,拜在江湖奇人“神尼观音”座下,极少踏足中原武林。 但五人今日竟一齐现身于此,还带着一昏迷少女,着实令人费解。 而这五人各自戒刀上的图腾,便是相应代表着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图案。 这五人被一语道破身份来历,已立刻戒备起来。 只见他们迅疾起身、围成一圈,将那躺在桌上的少女环绕于内。 为首那“金头陀”目若寒霜,警惕道:“你等又是何人?莫非也是与那契丹彪蛮子一伙的吗?” 身旁那老二“木头陀”冷哼道:“即便与那蛮子不是同伙,也必是为抢夺那宝物而来!” 那年轻华服公子闻言,皱眉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本公子一概不知,只是你们几个既是出家之人,却用如此手段对待一介女流,可认为合适吗?” “五行头陀”里老四“火头陀”暴躁道:“洒家管他什么合适不合适!” 而老三“水头陀”则道:“这女娃是我师兄弟几人取得那宝物之关键所在,此番历尽辛苦,方才从那契丹蛮人手中抢得,外人休要再想打她主意!” 老五“土头陀”又问道:“你等却又是何人?在此地意欲为何?” 这五人你一言、我一语,嚷得那少年公子连连皱眉,脑袋都已乱了。 他正不知如何回应,那封三却已伏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五行头陀’,虽为方外之人,但却各自身怀本领,老大‘金头陀’练得一身金刚不坏神功、刀枪不入;老二‘木头陀’,思虑谨慎缜密、足智多谋;老三‘水头陀’,天生便具控水之异能;老四‘火头陀’,外家功夫强横、脾气火爆;而那老五‘土头陀’,则擅长遁地之术。” 顿了一顿,又道:“这五人当中单独任何一人、都已厉害非常,而今这五人齐聚,则更是极难应付;况且他五人与那昏迷少女之间,究竟有何利害关联,我们尚不清楚,我等皆有任务在身,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为妙。” 少年公子再次皱了皱眉,道:“封三叔所言虽有道理,但既然此地已属我陕西贾家势力范围之内,我又怎可坐视他们如此虐待一弱小女子?” 高二忽然对封三道:“贾家贤侄此言不无道理,且我方才听这几人之言,恐怕也与你我本次前来调查之事大有关系,所以还需尽早弄清为妙。” “五行头陀”见势不妙,更加紧张戒备起来,五人皆已擎起掌中戒刀,进入战备状态! 突听一温柔女声问道:“这少女似是受了内伤,然后又中了毒?” 正是贺菁菁。 “五行头陀”之首金头陀望向贺菁菁,沉吟着,道:“你懂医术?” 贺菁菁点点头:“略知一、二。” 金头陀又问:“你能救醒这女子?” 贺菁菁道:“如若这位师父信得过,可以让小女子一试。” 金头陀还在犹豫,身边的老二木头陀已对他道:“大师兄,这女贼所受之伤、与所中之毒都甚为怪异,你我师兄弟已尝过各种方法,都无法令她醒转。” 他目光望向一旁的贺菁菁,又道:“而这年轻女子看起来似乎人畜无害,不像是欲图那宝物之人,且她又能一语道出这女贼的状况,应是内行中人,所以与其束手无策,倒不妨令她试上一试。” 老三水头陀亦道:“大师兄放心,有我师兄弟五人合力看护,纵是‘一江春水’或者‘泪痕之主’亲临,也带不走这女娃!” 那金头陀颔首,便对贺菁菁摆了摆手,道:“那年轻姑娘,便准你过来一瞧!” 六、契丹惊雷 贺菁菁来到那昏迷少女近前,仔细查看,忽然把少女瘦弱的身子翻转过来,又将她背部的衣衫,稍稍向下褪除一点,暴露出她的还未发育完全的右肩。 果然,只见那少女右肩的肌肤之上,竟然清晰地印着一个乌青色掌印! 这掌印极为怪异恐怖,令少女整个右肩都开始发黑腐烂,且似乎已经穿透肌理,开始侵蚀血液骨骼。 所有人呆住。 贺菁菁却点头道:“看来这便是问题所在了。” 金头陀问:“怎么说?” 贺菁菁道:“这一掌力道极强,且劲力当中,还含有剧毒!” 又道:“这毒力甚是厉害,你们方才又给她灌入陈年烈酒,更加加剧毒性发散,现已侵入血脉;幸好这少女自身内力修为亦不算浅,体质也异于常人,才能撑到此时,否则早已经毒发而亡。” 众人还未有所反应,但那高二与封三两人,望见那少女肩上掌印,又听得贺菁菁之言,面色却已陡然间骤变。 “五行头陀”此刻的注意力,全都在这少女身上,无暇顾及其他,那金头陀急问道:“那可有救治之法?” 贺菁菁并不答他,却施施然走回己方那张桌旁。 她拔出一根插在乌黑秀发里的玉簪,只见那玉簪通体透出翠绿欲滴的荧光,仿佛代表着春天与生机。 她将玉簪在自己的酒杯里面蘸了一蘸,然后端起酒杯,回到这少女身旁,把她扶起来,将一杯酒缓缓倒入少女口中。 不消片刻,奇迹便已出现。 那少女面上的黑气已迅然褪去,肩膀上原本已严重溃烂的肌肤也已在快速修复愈合当中。 甚至连那乌青色的掌印,都已在逐渐减淡消失。 贺菁菁已替少女整理好衣衫,重新将她置于桌上躺好休息。 方才这少女面色乌紫发黑,谁也看不清楚她本来的面貌。 此刻她虽仍未醒转过来,但脸上黑气已经褪去,恢复了色彩。 众人这才看清,原来这少女最多也就只有十七、十八岁上下年纪,体型十分瘦小,圆圆的鹅蛋脸庞上,眉眼纤细、鼻小口大,还生着几个雀斑,虽算不上美貌,却看着十分小巧伶俐。 贺菁菁已将玉簪插回秀发之中,对那金头陀道:“这姑娘体内之毒已解,内伤已开始痊愈,只需再静休一时半刻,便会醒转过来。” 那“五行头陀”看到贺菁菁展露了这样一手妙手回春般的医术,又见到这少女的状态已分明大为好转,周身上下戒备之意已大为轻减。 几人虽仍是态度冷漠、神情倨傲,但眼里之光芒已不再完全寒冷。 金头陀望向贺菁菁,目光中竟流过一丝感激与赞许之意,但旋即又收起不见,道:“谢!我师兄弟来日自会寻机报答。” 只听一人道:“若是要谢,何须另择他日?你们现在回答几个问题就可以。” 说话之人正是骆青麟。 只见他与彭八面、萧夺命三人不知何时已走上前来,与贺菁菁立在一处。 贺菁菁听到骆青麟的话,轻声道“青麟哥哥,这。。。” 彭八面却对贺菁菁大笑道:“想不到我这妹子不显山、不露水,竟然身负此等神奇医术,真令我老彭今日大开眼界。” “五行头陀”见到这三人上前,原本已开始放下的警戒,立刻又紧绷起来。 金头陀目光收紧,对骆青麟道:“我们手上之人,是被这位女施主医好,所以除非是她问话,别人发问,一概不知!” 火头陀怒喝道:“若想来硬的,我师兄弟也从未怕过!” 骆青麟还未说话,贺菁菁已转过来,对那金头陀道:“我青麟哥哥问话,便如同我问一模一样。” 金头陀瞬间呆住。 木头陀伏在他耳边,迟疑着道:“大师兄,万万不可透露风声,否则后患无穷!” 金头陀目光如炬,对木头陀道:“你我兄弟虽不是什么所谓的正派名门,却也绝非不懂若受人恩惠,则必要报之!” 木头陀不敢忤逆,已退了回去。 金头陀凝望着骆青麟,道:“你问吧!” 骆青麟缓缓道:“这少女所中之掌力,其劲道之强、毒性之烈,天下间只有一种武功能够做到。” 萧夺命道:“贤弟所说,莫非是那‘毒掌震关东’文开来的成名绝技‘大奔雷手’?” 骆青麟颔首。 彭八面也点头道:“这‘毒掌震关东’文开来,凭成名绝技‘大奔雷手’,威震关东地区数十载之久。” 萧夺命道:“其掌法力量之强,恐已不在昔年名动天下的‘铁掌无敌’慕容老爷之下;掌中内力又蕴藏奇毒,毒力之剧,更胜过世间最毒之蛇毒十倍,号称‘沾衣即伤、触皮必亡’!” 所有人静静地聆听着。 彭八面又道:“只是听闻这文开来,于数年之前,在与陕西‘夺魄追魂手’贾家家主贾复生比斗掌法之过程中,以一招差距惜败不敌,自那之后,他便已负气隐退、淡出江湖。” 一旁的少年华服公子的眼睛,忽然间亮了起来。 萧夺命道:“想不到今日竟在此处,又见到这‘奔雷毒手’!” 骆青麟望向金头陀,凝声问道:“所以问题来了,你等与那文开来,又有何关系?” 金头陀不屑道:“什么‘奔雷毒手’,什么‘毒掌震关东’,我等师兄弟皆来自南海,根本从未曾听过,更不曾见到。” 所有人怔住。 金头陀停了一下,又道:“只不过这年轻女娃,却与我师兄弟几人一直追寻的一件旷世至宝,密切相关!” 骆青麟道:“是何宝物?” 此问一出,那木头陀立刻怒吒道:“大胆狂徒!我就知你等果然心怀鬼胎、觊觎宝物,乃为想方设法套诱而来!” 骆青麟并不着急,却反问道:“你说我们觊觎窥伺那宝物,好,我来问你,你等可是已经得到那宝物了吗?” 木头陀哼道:“尚未得到!” 骆青麟淡淡道:“既然尚未得到,又何来‘套诱’一说?” 木头陀语塞。 他不知该如何反驳,一张脸上已涨得通红。 金头陀摆手制止于他,望向贺菁菁,道:“看在这位女施主面上,便是讲与你等知晓、亦是无妨!” 又转向骆青麟与彭、萧二人,语声神秘道:“你等可知道‘幽冥之雨’?” 此言一出,一旁的骆青麟、贺菁菁,与彭八面、萧夺命几人,都是一脸茫然。 而另外一边的高二、封三与那少年公子和中年汉子贾义四人,却已纷纷色变! 骆青麟趸眉道:“那是何物?” 金头陀冷笑:“‘幽冥之雨’并非任何物事,而是一种天兆!” 又道:“传说若天降‘幽冥之雨’,则预示上古神界至宝‘真龙天宝诀’距离现世之期不远!” 众人一片安静,金头陀继续道:“传这‘真龙天宝诀’,乃华夏始祖——轩辕黄帝麾下大将‘风后’之法宝,具有一统天下的神力。谁若能获得此宝物,便可有望令当今天下改朝换代、称王称霸!” 骆青麟的瞳孔已经开始收缩。 金头陀又道:“数月之前,我师兄弟几人闻及讯息,那赤色‘幽冥之雨’,乃已于这三地之交、黄河之畔降下。” 只见他目光神秘,一字字道:“而那传说中的风后之古陵墓,便是离此地不远。” 骆、贺、彭、萧四人皆尽哗然,骆青麟又问:“说了这么多,却还未讲明白,这少女与这传说中的上古法宝的现世,又有何关系?” 金头陀并未讲话,那木头陀已替代道:“我师兄弟几人只知这少女对这‘幽冥之雨’和‘真龙天宝诀’知之甚多,乃是整件事情之关键一环所在;但这少女究竟是何来历背景,我们亦并不清楚。” 他望向那仍在昏睡中的少女,又道:“而到底她又为何是这事情之关键,恐怕只有待到她醒转过来,又寻得法宝真正之所在之时,方能有所分晓。” 那金头陀又接着道:“故因这少女身份特殊、本事神秘,所以整件事情过程之中,她便一直被各方寻宝势力追踪抢夺;而我等几人亦是在与众多势力之争抢当中、碰巧将她得获——当时她已然身负重伤、奄奄一息、伏倒于路边,应是在逃脱追踪之过程中、不治昏迷。” 一旁那封三忽然开口:“如此说来,那‘大奔雷手’文开来,确已来到了此处!” 金头陀并不理会于他,骆青麟又道:“而你等方才进店之时,还曾提及有一‘契丹彪蛮子’似与你们为敌,此人却又是谁来?” 突听店外之远方传来一阵晴空霹雳般的笑声,将这小店房梁上之灰尘都震落下来:“那便是你金爷爷我!” 闻及这平地惊雷般炸裂的大笑,那“五行头陀”,皆已瞬间面色惨变! 那木头陀神色已紧张至极,恨声道:“我们方才摆脱于他不久,这么快却又找上门来!” 火头陀咬牙道:“他爷爷的,大不了与他拼了!” 而那金头陀不愧是五人之首,虽亦神色剧变,依旧能够强作镇定。 他对几人当中那五师弟土头陀道:“不可硬拼!由老五带这女娃先走,我四人一边掩护、一边撤离!” 店内众人听闻“五行头陀”欲带这神秘少女逃离,还未来及阻拦,却不料那擅长于遁地之术的土头陀,已背起那少女,自地面上消失不见! 只听一阵“咕噜噜”的泥土翻涌之声由地下不断传来,他两人转眼间已然去远! 众人呆住,还未来及反应,剩下的那“五行头陀”中其余四人,也已自店内夺门而出,奔向远方! 只听那惊雷般的大笑又再次响起:“这帮滚犊子的出家巴牛子,还往哪里跑!” 声音已转了方向,显是已向“五行头陀”及神秘少女逃离的方向追了过去。 彭八面惊声道:“这人好强的内力!” 萧夺命沉声道:“听音辨来,他人应尚在好几里开外,但声音中蕴含的内力,却仍能波及至此!” 彭八面道:“且这人距离此处如此之远,我等与那‘五行头陀’之间的谈话,却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萧夺命道:“此人自称姓‘金’,又听那‘五行头陀’讲到,此人来自契丹,契丹人中,能具此等功力的——” 只见他与彭八面交换眼神,二人竟异口同声道:“唯有那契丹国第一高手,绰号‘惊破天’的金破天!” 只听一旁的贾家少年公子忽然开口:“那‘五行头陀’之中每人也皆算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又各负神通,绝对是真正实力派,但在这‘惊破天’面前,却仍畏惧至此,此人实力之强,由此略见一斑!” 彭、萧二人望了贾家公子一眼,萧夺命道:“契丹第一高手,绝非浪得虚名!” 突听那高二沉声道:“想不到他竟也来了!” 那封三亦面色十分凝重:“且连契丹势力亦已出现于此、参与此事,你我肩上之担子,已重逾千钧。” 那贾家公子却忽然间指向店内西南角那张桌子,皱眉道:“咦?那独坐的紫衣人呢?” 众人循指望去,便看到西南角那张桌旁的确空空如也,那紫衣人已完全没了踪影。 贾家公子奇道:“方才那‘五行头陀’带那神秘少女离开之时我才留意过,那人尚坐在桌旁!怎一下子就没了人影?” 望向众人,道:“诸位可有看到他离开的么?” 众人皆摇首,面上神色却已愈发凝重。 这屋内现有之众人,除去那年老店家与年幼小二不懂武学,和骆青麟与贺菁菁方才初入江湖之外,其余之人无一不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好手。 但这紫衣之人是何时离开、怎样离开,却并无任何一人看到。 那高二声音已更加低沉:“这紫衣人之实力,只在我等所有人之上。” 贾家公子道:“这人从长相看,绝非中原人士,乃是外族胡人;此人凭空出现在此,但方才这店中发生种种变故,却皆似与他毫无干系一般,就凭这一点,便绝不简单!” 封三亦颔首道:“这人从一开始,便能令那叛军官兵望而退却;而今竟又能从我等眼下不声不响地消失不见,真真蹊跷的紧!” 高二道:“看来此事已愈发复杂了。” 众人皆在踌躇,而那一直未说话的骆青麟,却已忽然间拉起贺菁菁,向着那“惊破天”声音的方向,追了出去! 而彭八面与萧夺命见状,二人对望一眼,彭八面跺了跺脚,抛下一锭碎银,二人便也跟了出去! 他二人皆是性情豪迈、洒脱直爽之人,二人今日自这“狗子”酒馆内碰巧识得骆青麟与贺菁菁之后,便对这青年男女好感甚深。 在他们心里,已完全把他俩当做自家亲弟亲妹一般看待。 所以此刻二人看到骆青麟拉着贺菁菁追将出去,自是心系安危、按耐不住! 彭、萧二人刚刚奔出店门,那贾家少年公子,却也紧随其后,追出屋外! 他出身名门大家,又年少意气风发,而今在此遇到此等悬疑离奇之事,又哪能压抑住少年之好奇心性? 而那跟在他身边,始终寸步不离地中年看护贾义,自是亦立刻跟出店去。 店内立时只剩高二与封三两人。 只听封三忽然压低声音问道:“高将军,你我现该当如何?” 那高三目光如炬,凛然道:“此事与叛军作乱之间,必定含有重大关联!封副将,你我须得将此事跟进,查他个水落石出!” 说罢已撇下一定纹银于桌上,两人已一前一后,追奔出去! 七、皑皑白雪 彭八面与萧夺命追出店外,看见骆青麟拉着贺菁菁、已奔的远了。 此时漫天的风雪越发大作起来,以致能见度已极低;两人纵然内力深厚、但极目眺去,依然只能望到远处骆、贺二人的模糊背影。 彭、萧二人哪敢再怠慢,亦已提起真气、发力追奔而去。 他俩全力追赶了片刻,但骆青麟与贺菁菁二人却依旧只是前方风雪中两个模糊的身影——说明他俩虽经这一阵狂奔,与前方二人之间的距离、却并未缩短。 这初入江湖的青年男女,原来轻功却是相当不弱。 半晌,彭、萧二人眼前模糊的人影,终于开始逐渐清晰起来;待他二人靠近,这才发现,原来他二人能够追上,是因为骆青麟与贺菁菁已完全停了下来。 他二人虽皆内力深厚、但轻功本都不是自身强项;经过这一段的狂奔,二人已当真累得够呛,一边不断喘气调理内息、一边正打算对骆青麟与贺菁菁开口讲话。 却又忽的止住——因为二人都已发现,骆青麟与贺菁菁,都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面前不远处的一物! 而那其实并不是一物,而是一具尸体——一具身着兵甲的军士尸体! 而彭、萧二人皆已认出,这死去的官兵、正是方才在“狗子”酒馆之内那伙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叛军当中之一名年轻步卒。 骆青麟与贺菁菁走到尸体身旁,贺菁菁观察了那尸身一眼,便道:“刚死不久,最多一转眼的功夫。” 彭八面与萧夺命也跟上来,彭八面道:“按照这个死亡时间推算,凶手应仅是将将在我们前头而已。” 他望向其他三人,道:“难道凶手是那契丹‘惊破天’,或是那‘五行头陀’?” 骆青麟摇首:“他们两方,一方忙于追击、一方着急逃跑,又皆无杀人动机,更犯不上与这不精武功的小小兵士过意不去。” 只见他忽然蹲下身躯,在那步卒尸身之上一阵摸索,又站起身来,手中却已多了一块上面刻有“刘丑娃”字样的木牌。 骆青麟看着木牌,道:“看来这便是此军士之名牌了。” 萧夺命忽然道:“你们有否发觉,这尸身之上,却没有任何伤痕,也并无中毒痕迹?” 几人原本并未注意此点,经萧夺命如此一说,复又都向那尸体看去,果真如是,那尸体并无半分异样,唯一不同是似乎比活着时要缩小了一圈,仿佛被人抽走了身体内之血液。 贺菁菁精通医术,又将尸身重新仔细察看过一遍,却也是摇了摇头、显然并未能有任何发现。 而此时那贾家少年公子与那贾义也已追赶上来,那贾家公子毕竟年纪尚小、内功修为不深,已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而那护从贾义,却是面色平静、气定神闲。 再看众人来时、于雪地上踩出之脚印,只见那少年公子之脚印最为清晰沉重、又凌乱不堪,显是轻功内力修为不够所致;而那贾义的脚印、却是轻的令人有些匪夷所思,只在雪地上微微留下痕迹,不仔细去看、甚至难以发觉。 那彭八面与萧夺命之脚印,已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飞雪覆盖,却仍要比那贾义新鲜留下的脚印重些;而骆青麟与贺菁菁之脚印,受风雪覆盖的时间更为长久、已基本看不出来,尚才与那贾义之脚印痕迹几乎相同。 这中年护从一直沉默低调,谁料他却竟然是名擅长轻功的绝顶高手、已快要到达“踏雪无痕”之传说境界。 而再早些从此地经过的,比如“五行头陀”以及‘惊破天’金破天等人的脚印,皆因风雪实在太大,已被完全覆盖、全都看不出了。 骆青麟继续向前行去,然而才走了数十丈,却再次停下脚步——只因他已发现,前面雪地上、又出现了一具兵士尸体! 这次死的却是名中年土目,而他腰间挂着的木头名牌已经掉落在地上,上面刻着“任小挠”,显然便是他的姓名。 众人跟了上来、亦都看到了尸体,贺菁菁俯下身去,又仔细将尸身检查过一遍,站起身来摇头道:“还是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伤痕、亦非中毒所致,只是身体似乎变小了很多。” 那贾家公子皱眉道:“这究竟怎么可能呢?” 而此时那高二与封三两人也已追赶上来,望见地上的尸体、面色极为凝重,那封三上前将那尸身脖颈部的甲衣掀开,众人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原来这尸体的后颈处,竟有两个极细小的血洞! 但这血洞实在太过于细小、小的几乎成为两个细微的出血点一般,若不是那一点点的殷红色、被皑皑白雪映衬出来,肉眼实在难以分辨——这也是为何连精通医术的贺菁菁都未能发觉的原因。 封三面向高二,沉声道:“与方才那一具尸身,一模一样。” 原来他俩也已察看过那青年步卒“刘丑娃”的尸身。 贾家公子皱眉:“这是什么暗器留下的创口?还是被什么动物咬了?什么动物能有这么尖细的牙齿?” 他望向高二,却才发现高二的面色,竟已毫无血色、如同地上之积雪一般苍白不堪。 突听封三道:“都不是,这是人的齿痕。” 众人皆惊! 贾家公子惊道:“这怎么可能?” 高二并未答他,双眼望着天空,道:“想不到,连他竟都已来了。” 贾家公子问:“什么人?” 高二一字字道:“崔乾佑!” 八、吸血鬼王 闻及这个名字,那年轻些、或是江湖经验不深的,譬如那贾家少年公子、以及骆青麟与贺菁菁,都一脸茫然、显是从未听过;但那年纪长些、或已久在武林之中的,比方那中年护卫贾义、与彭八面和萧夺命,却皆像听到一声惊雷于平地炸起般一样,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贾家公子不解几人反应,皱眉道:“那是何人?” 封三道:“吸血鬼王!” 萧夺命道:“难道是那与‘噬月狼王’齐名的、西域两大‘妖王’之一,‘吸血鬼王’崔乾佑?” 彭八面道:“当真是那以人血为食、妖力高强无边的崔乾佑?” 高二颔首,面色愈发苍白、额上已有汗水。 贾家公子道:“高二叔纵横半生、何等之人之事未曾见过,今日却能因一人之名而动容至此,实在匪夷所思。” 顿一顿,又道:“想必这人恐怕真是厉害得紧。” 封三颔首道:“昔年湖南仇家堡堡主、‘一江春水向东流’仇春水,曾于中原第一高峰——太白之巅、大爷海畔,广邀天下奇人英豪前往论剑;而当时敢去参会的,便只有那契丹第一高手金破天、北地奇人‘剑药双绝’、南海普陀山紫竹林之主神尼观音、以及那西域二妖王之另外一人、‘噬月狼王’四人而已。” 停了一停,接着道:“当时‘噬月狼王’与众人展开比拼,那金破天第一个便败下阵来,而后那‘剑药双绝’与神尼观音也纷纷不敌于他,最后在与仇春水之交锋当中、才终于败在‘春水’之下,但那也是在他接了仇春水足足一十八剑之后了。” 萧夺命动容道:“‘剑药双绝’并不清楚,但那金破天实力之强,方才我等已有感受;而听闻那‘五行头陀’仅仅只是南海神尼观音座下一百零八弟子当中排名最末之五人,却也各个身怀绝技、皆是江湖中一等一之好手,故那神尼观音自身本领之高,怕已是不可思议!” 彭八面道:“而却连这两人,都非那‘噬月狼王’之敌!” 萧夺命接道:“更遑论如今‘泪痕’不出,‘春水’之主功力天下第一乃为世所公认,神剑‘春水’更是拥具弑仙灭佛之力,而这‘噬月狼王’竟能足足接下一十八剑方才落败,实力委实太过恐怖!” 环视众人,道:“我等之中,恐怕未有能够接下仇春水一击者。” 无人敢于否认。 封三颔首道:“而这‘吸血鬼王’崔乾佑,其妖力水平则与那‘噬月狼王’不相上下,二人实力应在伯仲之间。” 众人皆沉默不语。 封三又道:“而这‘吸血鬼王’,却还有另一个身份。” 萧夺命问:“是何身份?” 只听那高二一字字道:“便是那叛军之首——安禄山与史思明二贼麾下第一猛将,亦是叛军西征之最高统帅!” 封三接道:“叛军在他治下,一路从河北西进至此,不断击溃我朝守军,几乎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而今连神都洛阳都业已被他攻陷,又足见此人领兵之能!” 高二又接道:“而他的副帅,便是那‘大奔雷手’文开来。” 高、封二人此言讲完,其余众人皆已震惊至极! 那彭八面与贾家公子,性情最为单纯直接,此时已被惊得张开了口、合不拢嘴。 骆青麟忽然问道:“这些你二人又是如何得知?” 高二却道:“事关机密,不可泄露。” 转向封三,道:“‘吸血鬼王’与‘奔雷毒手’皆已现身于此,可见叛军此次对于那‘真龙天宝诀’,乃是志在必得!” 他叹息一声,又道:“不过此地距离潼关已不足数十里,他二人既已出现于此,你我二人便再无暇追查此间之事,须得尽快返回关内、做足准备!” 封三闻言颔首,道:“高二哥所言甚是。” 高二又对那贾家公子道:“此间情势已危急凶险异常,绝不可再多做逗留。请贤侄与贾义兄弟也随我二人一同入关,而后我便立即安排亲信之人,护送二位返归京师长安。” 二人望向贾家公子,孰料这少年公子却道:“二位叔父先行返回潼关吧!我与义叔还不打算回去。” 高二怔住:“贤侄说什么?” 少年公子望着高二,道:“高二叔并未听错,我还要与义叔继续留在此地、察查此事。” 封三闻言道:“贤侄切莫任由性子胡闹!此事如此凶险,我等如若护你不利、让你因此受到伤害,那高二哥与我往后又有何颜面面对于贾大哥?” 又望向那贾义,道:“更要让贾义兄弟回去如何复命?” 贾家公子却皱眉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事关乎国之命运、事关如此重大,方才在那小酒馆内之时,封三叔也说了,如若是我父亲在此,亦绝不会对此事置之不理,必会查个水落石出。而我身为贾家后人,又怎可只顾及自身安危、袖手旁观?” 只听一人豪迈大笑道:“好一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好一个事关国之命运,自古英雄出少年,彭某佩服!” 又一人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值此乱世之秋、国难之时,我辈确无法再独善其身,须得舍身取义。” 这二人自然便为彭八面与萧夺命是也。 二人性情耿直正义,又听闻这华服公子虽然年少、却有如此豪情抱负,不由得心生赞赏钦佩。 封三却仍不同意,道:“不可不可!况贤侄你又是个。。。” 话还未讲完,已被贾家公子抢先打断:“我确是个毛头少年!可那又怎样,便连李太白都有诗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一腔热血难自控,豪气云天少年郎’!” 彭八面击掌道:“好!好!好!” 那封三还欲制止,高二却已上前来,对着彭八面与萧夺命,道:“我方才在那酒家之中,听闻二位弟兄自报名号为‘八面罗汉’与‘一枪夺命’,可是便是那河南‘五虎断门刀’与河北‘萧家枪’两大世家少主?” 彭八面回道:“某家彭八面!” 萧夺命道:“在下萧夺命。” 高二颔首,又转向骆青麟与贺菁菁二人,道:“这位少侠意气风发、且机智过人,而这位姑娘年纪轻轻、却医术精深,却不知二位名号师承?” 骆青麟答到:“在下骆青麟、此乃我未婚妻贺菁菁,我二人初入江湖、历练至此,遇此蹊跷之事,甚是好奇,欲要一探究竟;又碰巧遇到各位前辈高人、甚是有幸,而家师乃山中闲云野鹤,名号不值一提罢了。” 高二将骆青麟打量过一眼,也不再多问,又对彭、萧二人道:“不知二位门主来此所为何事?” 彭八面笑道:“我与老萧原为参加将于数日后在陕西长安‘夺魄追魂手’贾家举行的武林大会而来,本欲待黄河彻底封冻,便渡河进入陕西境内,不料却碰到此事、遇见各位。” 又望向骆青麟与贺菁菁:“而我二人与青麟兄弟和贺家妹子一见如故,已如同自家之人。” 萧夺命则道:“而又听闻二位大哥言及此间之事,不仅事关中原武林安危利害、更关乎国之前途命数,我等身为武林中人,更是国之子民,自是责无旁贷。” 贾家公子开颜道:“早听闻河南彭家与河北萧家两位大哥要来我家参会,谁知竟在此提前遇到,真是缘分!小弟贾亦真,身边这位是我贴身护从贾义贾叔,而‘夺魄追魂手’贾复生,正是家父。” 彭八面大笑:“真亦假来‘贾亦真’,原来是贾家贤弟!” 萧夺命却道:“贾世叔与我二人之父平辈论交,却一直听闻他膝下只有一女、年约二十上下,却不知世叔还另有一子。” 那贾家公子贾亦真面色竟微微一红,连忙道:“小弟一直身居家中、极少出门,是故外人极少有人知晓而已。” 萧夺命颔首:“应是如此了。” 那高二却转向封三,道:“长江后浪推前浪,罢了!我瞧贾贤侄心意已决、执意代我二人察查于此,又有贾义贤弟护于身侧,更与诸位年轻侠士、后起之秀同行为伴,应能得保平安;你我也再无时间耽搁于此,就此返回关内吧!” 封三沉默,又道:“高二哥既如是说,那便待我二人回去之后,迅速调集人手,前来襄助诸位一臂之力!” 九、一腔热血 高二与封三已走得远了。 贾家公子贾亦真却忽然偷偷一乐,笑得十分清爽。 彭八面奇道:“贾家兄弟因何而乐?” 贾亦真道:“家中筹备盛会、我父又事务繁多,我待在家简直无聊的要命,这次偷跑出来,本就是为能好好玩玩滴,结果竟碰上这么蹊跷玄妙之事,又遇见这么多好玩的同伴,我又怎能不开心呢。” 彭八面愣一愣,旋即大笑道:“贾家兄弟不愧是望族公子,值此险恶之境,尚能举重若轻、童心未泯。” 贾亦真笑道:“若不危险,又有什么意思。” 只见他忽又皱起眉,道:“这‘吸血鬼王’崔乾佑既是叛军统帅,那他又为何要杀掉己方兵士?” 众人皆沉思,骆青麟道:“‘吸血鬼王’半人半妖、以人血为食,怕是行至此时因腹中饥饿,妖性大发、人性泯灭,已不分青红皂白。” 众人沉默,萧夺命道:“我等此行察查下去,怕是必有与那妖王相对之时,大家还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做足准备。” 众人纷纷颔首,中年汉子贾义忽然沉声道:“有人朝这边来了!” 闻及此言,彭、萧二人亦立时凝神静听,彭八面道:“确是!约有一、二十人之众!” 萧夺命道:“距我等已在百丈之内。” 他二人皆内力高强深厚、六识灵敏,但发觉来人时间却仍在那贾义之后,这中年护卫之功力,竟不在中原武林两大门主之下。 骆青麟压低声音,道:“来者尚未发现我等,应不是武功高手。但在弄清形势之前,还是暂避其锋!” 众人纷纷同意,六人已闪身进入一旁树林当中、掩藏起来。 片刻,已有话语声传来,只听一飞扬跋扈的声音道:“他奶奶的,那老任和小刘去给咱弟兄们打野味充饥填肚,到底跑到哪儿去了?怎这老半天了还不见人。” 另一人附和道:“对呀!头,咱们奉上头命令,来这荒山野岭寻什么‘风后之陵’,可咱弟兄们已经在这破地方找了整整三天三夜,还连个鸟都没见到,可咱们却要饿出渴出累出冻出鸟来啦!” 又一人道:“可不是!好不容易找了家馆子,想好好吃喝好玩一通,却还被那狗日的圆脸大胡子搅黄了,害得老子直到这会儿喉咙里还喘不上气来!” 方才附和那人道:“真是去球的,老子还不是一样,被踹的现在还直不起腰!” 那飞扬跋扈的声音不耐烦道:“行了行了,都别嚷嚷了,省些力气!这天也快黑了,雪又越下越大,赶紧找到老任和小刘,马上收队回东北方昨晚咱们落脚的那间破庙歇息!其余的明日再干!” 彭、萧、骆青麟与贺菁菁、贾家主从等六人藏于密林树后,已听出来这几人之声音却甚是熟悉,正是方才闯进那“狗子”小酒馆,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后被彭八面教训至落荒而逃的那群叛军兵士当中的、那名为首之陪戎校尉,以及两名百长! 而从他们之对话不难听出,原来他们竟也是叛军派来寻找那“风后之陵”之所在、与“真龙天宝诀”之线索的;而此时此刻,则显然是正在找寻那走失步卒“刘丑娃”和土目“任小挠”的了。 声音已来至近前,突听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军士喊道:“老大,你快快来看!” 那陪戎校尉的声音很快赶了上来:“妈巴子的!这是怎么回事?” 两名百长其中一人声音道:“小刘怎么挂在这里了?狗日的,这是谁下的毒手?” 另一名百长的声音却在不远处响起:“老任也死在这儿了!” 只听那陪戎校尉之声音暴怒道:“妈巴子的!是谁如此胆大,竟连军爷都敢杀!” 彭、萧几人正听得入神,突听贾义低声道:“路的另一头,也有人朝这边来了!” 几人纷纷运起内力、屏息听去,只听百丈之外,一人道:“三师弟!我师兄弟几人好不容易才又避过那契丹蛮子追击,可才将将换你看守那女娃片刻,你便让她遛了!” 另一人怒道:“是啊三师哥!便让你我兄弟一番千难万险白白浪费、付诸东流!” 又一人冷静又威严道:“好了,都莫再埋怨争执!那女娃刚刚醒来未久、内伤还未痊愈,不会跑得太远!你我立即搜寻,再将她抓回便是!” 原来这几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方才为躲避契丹“惊破天”追击,而从酒馆携那仍在昏迷的神秘少女逃跑的“五行头陀”。 而听那第一个开口的老二木头陀、第二个开口的老四火头陀、以及最后开口的那老大金头陀之言,想必是他五人已再次成功躲过“惊破天”;而那神秘少女应是已然醒转,又从那老三水头陀看守之下寻机逃脱了。 声音逐渐靠近,又听那木头陀道:“真想不到,这少女竟是个哑巴!害得我师兄弟几人千辛万苦等她醒转,关于‘真龙天宝诀’之事却一个字都未问出来!” 而那火头陀则恨声道:“再寻到她,我必扒了这哑巴丫头的皮!” 声音已至近前,突听那百长之一惊道:“你等又是何人?” 原来双方已打上照面。 还未听到“五行头陀”应答,只听那陪戎校尉怒道:“你们这几个出家之人怎会出现在此地,我那两个弟兄是否便是被你们几个秃驴所害?” 另一名百长道:“此处再无他人,必然便是这几个狗日的贼秃驴!” 只听那“五行头陀”之首的金头陀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来。我师兄弟几人正在火头之上,你等又不分青红皂白,口出狂言、诬我青白,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金铁相击之声骤然响起! 原来这“五行头陀”,正因丢失了那神秘少女而恼怒不堪、强压心火,却平白无故撞上这群无脑军士,又无端端被认为是杀害那两名兵士之凶手,胸中怒火已瞬间熊熊燃烧,再也按捺不住,已与这群官兵战在一处! 很快却又已恢复平静。 这帮官兵虽然皆是全副武装、亦接受军队训练,但也只不过是普通之人、肉体凡胎罢了,哪里能是各个武艺高强、又都身怀绝技的“五行头陀”之敌手? 十数名军士已瞬间被杀光,只听那陪戎校尉仍垂死挣扎道:“他奶奶的。。。你们几个贼秃驴休得狂妄,稍后我们崔元帅来了,便立时叫你等死无葬身之地,哈哈哈。。。” 忽然一声利刃穿透肉体之声传来,那陪戎校尉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 只听那木头陀道:“大师兄,却不知此人口中之‘崔元帅’又是何人?难道也是要同我们争夺那宝物之势力其一?” 金头陀冷冷道:“管他什么驴元帅马元帅,只要来了,便一道送他们前去西天极乐。” 又道:“莫再耽搁时间,找那女娃要紧!” 一阵行动之声传来,几人转眼间业已去远。 又过了片刻,彭、萧等六人才从密林中走出,却只看见道上满地的尸体,死法却不尽一样,显然是分别出自“五行头陀”中不同之人之“手笔”。 贾家公子贾亦真已瞧地皱起眉来,贺菁菁甚至不愿再看,已将蛾首埋进骆青麟胸口。 雪仍落个不停、毫无减小之意,天色已将晚、逐渐黑暗下来。 骆青麟一边抚着贺菁菁秀发,安慰于她,一边却道:“闻那‘五行头陀’所言,那关乎事情关键之神秘少女已不在他们掌控当中,我等须借此机会、赶在众多势力之前,先行寻到那少女,方能在此行中取得优势地位。” 然而萧夺命却道:“贤弟所言不差,但天色已行将入夜,此地危机四伏、又有那‘奔雷毒手’与‘惊破天’环伺在侧,更遑论那强大妖王崔乾佑,故黑夜行动实属不智之举,我等此时此刻还应尽快找寻庇佑之所、养精蓄锐,待到天明,再做计较不迟。” 众人闻及此言,皆尽颔首认同。 贾亦真道:“方才似乎听这群兵士所言,此处东北方向之上、有一无人小庙,他们这几日便在那处落脚;我们何不就去那里?” 十、山神小庙 漫天飞雪依然落个不停,此时地上的积雪,已深厚达尺余;外加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致使此刻之道路,已变得愈发坎坷难行、举步维艰。 但对于彭、萧、骆、贺以及贾家主从六人来说,却好似如履平地、简单非常;几人往东北方向行了一阵,须臾,一间破败不堪的废弃山神小庙,已映入众人眼帘。 几人进入庙中,只见庙内正中立着一座山神雕像,而神像前的祭台之上,早已没了贡品;庙两边一左一右则分别立着两座罗汉像,而三尊雕像皆是布满蛛网、落尽灰尘,连外层的朱漆都已剥落,露出黑褐色的土石,显是已被荒废弃用了很久。 在那正中山神像头顶上方的屋顶上,却有一个半尺见方的方形孔洞,也不知是何用途;除此之外,这小庙普普通通,除了废弃破败不堪之外、并无任何异常特殊之处。 所幸庙里空间还算富余、并不拥挤;而地上则是几堆业已燃尽的柴火灰烬,显然应是那群叛军官兵昨夜在此落脚之时所留下。 庙外大雪纷飞,有风雪不停地从小庙屋顶上的方形孔洞内吹落下来,使得庙内亦变得寒冷异常。 骆青麟见状,已撕下一片衣襟、纵身而起,将那孔洞完全遮住;又落回于贺菁菁身侧,拉起贺菁菁一双手已冻得有些发紫的玉手,用自己一双大手的热度来为她提供温暖。 贺菁菁垂首嘤道:“多谢青麟哥哥。。。你真好。” 骆青麟闻之温柔一笑,令数九寒天都似已不再冰冷。 那贾家公子贾亦真却皱眉道:“这好好的小庙,怎会在房顶上开这样一个洞?这也太不符合情理。” 骆青麟点头道:“而望这孔洞之状,也不似后天人为、或者屋瓦脱落所致,似乎从这小庙刚刚建好之时、这孔洞就已经存在,乃是建庙之人有意而为之。” 贾亦真再次皱眉:“那是为何?” 众人皆摇首,显然未有人能思得其中原委。 萧夺命忽然道:“而今当务之急,却是应立即找寻干柴、燃起篝火,再将小庙打理收拾、以备过夜,而非花时间在思索其他问题之上。” 此言一出,众人皆尽认同;当下商议,由彭、萧二人承担外出找寻柴火之任,而骆青麟和贺菁菁与贾家主从四人,则负责收拾打理小庙工作。 几人分头行动,庙内贾家二人正在清理地面,而骆青麟则捡起一只破旧的香炉,与贺菁菁到门外雪地给香炉中盛满冰雪,打算稍后生起火后、融雪烧水供众人饮用洗漱。 贺菁菁突然凑在骆青麟耳边,极轻声道:“青麟哥哥,你有否发现,那贾家公子,却是个。。。” 骆青麟一根手指挡在她小口上,亦低声道:“我已发现了,但你我还是先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贺菁菁点头、便不再继续说话了。 二人返回庙内,突听一人豪迈大笑道:“老萧你真是好命,这大雪封山的也能被你寻得这等好东西!” 几人朝门口望去,只见彭、萧二人已返了回来,彭八面一手抱着捧柴火、另一手则拎着一只肥硕的长耳野兔,已一边不住大笑着、一边大步跨入庙门。 萧夺命亦抱着捧柴火紧随其后进入,淡笑道:“还不是因为你老彭好口福,赶上外面的雪已开始下得小了些。若是像方才那般漫天大雪,那便连个兔影子也难见到!” 彭八面将柴火置于地上,兴奋道:“来来来!速速点燃火焰、化雪烧水,将这野兔剥皮洗净,今日在场的都是好口福,俺便给你们大家露上一手!” 骆青麟笑道:“素闻河南彭家之主不仅刀法无敌、于烹饪一道更是名满天下,不想今日我等竟有这等好福气,能亲口品尝彭大哥之烹饪绝技,当真三生有幸。” 彭八面摆手道:“罢了!今日食材、器具皆尽简陋,你们先凑合吃吃,待此间事了、再去长安参加完武林大会,俺便邀请诸位、一同去我府上,届时再好生款待于大家!” 贾亦真道:“那太好啦!只是眼下饿了一天,看见这兔子,我口水都流下来了呢。。。” 彭八面再次大笑:“贾家世弟莫急!不消片刻便好!” 萧夺命将柴火汇聚成堆,只见他运起内力,右手食指竟忽然间变得如同银制一般;他又用银指于那堆柴火上轻轻点了一下、便好似变魔术一般,熊熊火焰已瞬间燃烧起来。 贾亦真已看得呆了,他自小深居府中,从未出过远门、见过世面,又哪里看到过这样神奇的功夫? 彭八面却大笑道:“想不到还需劳烦你‘杀人不用第二招’之金贵手指来点燃篝火,兔儿啊兔儿,你也算是死得不亏!” 骆青麟抚掌道:“原来萧兄功力,已臻‘以指化枪’之境,更比萧家先辈之‘以手化枪’,又高出何止一个层次,今日竟令小弟在此得见、真为幸事。” 萧夺命淡笑道:“雕虫小技,好生让老彭与贤弟看了笑话。” 几人忙碌起来,庙里在火焰的热力作用之下,已逐渐开始温暖起来。 彭八面已将野兔收拾妥当、架于火上,贺菁菁与骆青麟饮了一些热水,又盛了些端给贾家主从,二人接过水来饮尽,但双手从始至终却依旧藏于宽大衣袖之中、未曾伸出片刻。 彭八面奇道:“贾家世弟,这是为何?” 贾亦真幼脸微红,垂首道:“家族门规,因我贾家之人、世代皆修习手上功夫,而致双手模样丑陋难看已极,故为免引起他人不适,我家先祖特定下此规矩、以示礼数。” 众人恍然而悟,彭八面懊道:“俺老彭多嘴,不该有此一问,俺一届粗人,若引世弟心情不悦,还望多多担待。” 贾亦真清爽道:“无妨,彭世兄切莫要挂怀。” 那火上的兔肉已发出“滋滋”之声响,油脂已在篝火热力之下析出,传出无比诱人之香气、扑鼻而来。 众人都饿了半天,此刻已纷纷忍耐不住,彭八面却笑道:“莫急!还半生着呢,吃不得!” 几人垂头懊丧,却突听贾义道:“有人往这边来了!” 众人凝神听去,骆青麟道:“只有一个人,且受了伤。” 萧夺命颔首道:“情势尚不明朗,还是隐藏起来,莫要打草惊蛇!” 言罢带领众人,已将火焰扑灭;众人又两人一组,立刻分别藏身于庙内那三座神像之后——骆青麟与贺菁菁,藏于中间那尊破旧山神像之后;而彭、萧二人与贾家主从,则分别匿于左、右侧那两尊罗汉像之后。 众人已完全藏匿妥当,约摸四分之一柱香的功夫,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之音响传来,果真已有一人进入庙来;而那脚步声显得柔软却凌乱,说明来者竟是名女子、且受了内伤。 骆青麟悄悄侧出一目,只见那女子在小庙当中不断搜寻着,而她那身形与体态却是令骆青麟极为眼熟不过——竟是白天时候、开始为“五行头陀”所掳、又在小酒馆中经由贺菁菁为其医伤疗毒、后逃脱于“五行头陀”掌控的那神秘少女! 黑暗中,那少女之身躯瞧着愈发单薄瘦小,只见她好似忽然摸索到了什么物事,竟将它送到口中、大口大口吞嚼起来——原来竟是那尚且烤的半生不熟的野兔。 那少女却根本不去顾及,只是蹲到一旁庙的角落里、不断咬嚼着半生的兔肉,显然是腹中已然饥饿到了极点;另一手又端起那盛着由冰雪融化而成的清水的香炉,“咕嘟嘟”地饮了起来。 突听另一女子柔声道:“你内伤尚未痊愈,又怎能生食兔肉,会使伤情恶化的!” 伴着这柔美女声响起的同时,地上的篝火已被人用火折子再次点燃——正是那贺菁菁与骆青麟无疑。 陡然响起的人声与亮起的火光,却令那神秘少女如同惊弓之鸟般惊慌失措,只见她立刻随手抛下手中那未吃完的野兔,一翻身已向庙门口跃去! 但她身法虽然轻盈迅捷,却有两人比她更快些,已挡在小庙门口、拦住她的去路——正是那彭八面与萧夺命。 贾家主从二人亦从罗汉像后走出,众人这才看清楚,这少女面容苍白、神色紧张,嘴角依然因刚刚食了半生之肉而挂有鲜血渍迹,望之柔弱、怜楚已极。 她被六人围在庙中,整个人如临大敌一般、身体处于完全紧绷之状态;贺菁菁见状,柔声道:“我等并非歹人、也绝不会加害于你;小妹妹你实在无需如此紧张,须知你所中之毒、所受之伤,其实白日里便是由我为你医治。” 少女表情略有放松,彭八面却盯着地上那已经脏污的半截野兔,一边摸着肚子、一边叹气。 贺菁菁接着道:“我等几人都为中原武林正义之士,来此只为查清此事、绝非为图你身上背负之秘。” 少女闻言,望了望骆青麟与贺菁菁,又望向挡在门口的彭、萧二人,目光最后转向贾家主从;但见她却忽然间捂住肩膀,已向地上栽倒了下去! 十一、神秘少女(二) 众人见这少女忽然倒下,皆尽动容,贺菁菁连忙上前、将这少女察看仔细,舒眉道:“并无大碍,只是内伤仍未痊愈,而精神体力又皆消耗过度、且再受了惊吓所致。” 只见她再次取下发簪、又取了些清水,将发簪在清水里沾过一沾,喂那少女喝下,不足片刻,但见那少女身躯动了一动,已然醒转过来。 除骆青麟外,众人皆看得呆了。 彭八面粗人一个,已瞪大眼睛问道:“贺家妹子,你那簪子究竟是个什么宝贝?端的神奇,啥时也借于老彭把玩把玩。” 贺菁菁微微一笑、却不答话,只见她将发簪重新插好,已扶那少女靠躺好在左边那尊罗汉像之旁。 那哑巴少女已睁开眼睛,只见她一张长着雀斑的小脸上,虽然仍苍白无血色,但一双细细的眸中,已有了光亮。 她望着贺菁菁,眼神里终于有了些松弛与暖意,忽然开口道:“谢谢你。” 这一次,却包含骆青麟与贺菁菁在内、所有人又一次完全呆住。 贾亦真怔怔皱眉道:“你。。。你不是哑巴?” 少女却并不理会于他,依旧望着贺菁菁:“其实早在那小酒馆之时,我便已知是你救我性命、为我医治。” 顿了一顿,道:“那时我便已醒转,只是时机不对,所以只能先继续装作昏迷、以便于寻得机会脱身。” 贺菁菁颔首,那少女接着道:“当时我便知道,你与这位大哥,不是坏人;后来我被那五名恶人掳走,为防被他们得知我身上之秘密,醒来后我便一直装作哑巴,他们虽然恼怒、却碍于目的,也并不能奈我何。” 她望向骆青麟,她口中“这位大哥”显然便指的是骆青麟了;而那“五名恶人”,显然便是“五行头陀。” 贺菁菁微笑,柔声道:“还不知道妹妹闺名该如何称呼?” 少女道:“我没有名字,别人都叫我‘小萝卜’。” 贺菁菁颔首,又道:“其实并不止我二人并非歹人,这二位大哥——” 她指向彭、萧二人:“乃是中原武林两大正义世家——河南‘五虎断门刀’与河北‘萧家枪’各自之主。” 又望向贾家主从二人:“而这两位,却是当今天下武林翘楚、陕西‘夺魄追魂手’贾家之少主及其护从。” 那少女“小萝卜”却冷冷道:“表面上名门正派,孰料内里是否各怀鬼胎、为图我宝物而来,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又望向贺菁菁,道:“不过,既然他们几个是与你一道,我便暂且相信于他们。” 骆青麟接过话来:“我等几人原本皆要前去参加将于数日后在陕西贾家举行之武林大会盛典,孰料到达此地,竟遇到此等蹊跷诡异之案;又闻及此事涉及之物所关者极重,与中原武林、乃至我朝未来之兴亡盛败皆密切相关,故为防止宝物落入敌人之手,便一同联合、察查此事。” 小萝卜道:“那想来你们也已知道‘幽冥之雨’与‘天宝真龙诀’之事了。” 萧夺命忽然问道:“你究竟是何身份?此事为何与你休戚相关?” 小萝卜道:“这个你不用管,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贾亦真皱眉道:“你说什么?” 小萝卜道:“我完全没有儿时的记忆,从我能记得事情开始,我就只知道我自己活着,是为了完成任务和使命。” 贾亦真道:“什么使命?” 小萝卜不理他。 贾亦真又问:“是什么人让你完成使命?” 小萝卜还是不说话,好像又变成了一个哑巴。 贺菁菁性情极为温柔善良,闻及小萝卜所言,已刺痛她内心柔软所在,忍不住伸出玉手、轻抚这少女幼小面庞。 小萝卜却道:“你们无需同情于我,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因为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贺菁菁轻叹。 小萝卜道:“你们不是想要知道,关于那‘幽冥之雨’和‘天宝真龙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立即凝神倾听。 小萝卜道:“传‘幽冥之雨’千年一降,每落下之时,则代表上古帝王神器‘天宝真龙诀’将要现世,而得到这‘天宝真龙诀’之人,便能有望问鼎九州、一统华夏,这些事,你们是已经知道的。” 萧夺命道:“你是说‘问鼎九州、一统华夏’,而非‘问鼎江湖、一统天下’?” 小萝卜道:“对。” 彭八面挠头道:“有区别吗?” 小萝卜不再理会他俩,继续道:“但你们只知有‘幽冥之雨’,却不知还有‘幽冥之月’!” 骆青麟道:“‘幽冥之月’?” 小萝卜道:“不错,‘幽冥之雨’实则仅为‘天宝真龙诀’将现世之兆;而‘幽冥之月’出现之时,方才是‘天宝真龙诀’真正现世之时!”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萧夺命问:“那‘幽冥之月’何时出现?” 小萝卜道:“‘幽冥之雨’在此地落下之时,乃是六个月之前的六月十二!” 顿了一顿,道:“而‘幽冥之月’的出现时间,正好应是在‘幽冥之雨’降下之后整整六个月之时!” 众人的眼睛都已亮了。 骆青麟道:“今日正好是十二月十二,那便是说,那‘幽冥之月’出现之期——” 小萝卜道:“没错,正是今夜!” 十二、幽冥之月 众人皆动容非常,贾亦真皱眉道:“但近日来皆为风雪天气、今日更是大雪纷飞,这夜里如何又能有月?” 小萝卜道:“你们看看外面,此时可还在下雪着吗?” 那庙门却被彭八面与萧夺命堵住,他二人闪开身来,众人向庙外看去,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大雪已经停了、冷风也不再吹动;皎洁的月光洒下在庙门外之雪地上、经过皑皑白雪的映射之后,显得愈发明亮——说明此时夜空之上,已有了月亮。 众人怔住。 骆青麟又道:“但即便有月,可那‘幽冥之月’出现、与那‘天宝真龙诀’现世,究竟又有何具体关联呢?” 小萝卜不答他,却反问道:“你们有否发觉,这破旧山神小庙,与平素里你们见到的其他山神庙相比较,有何相异之处?” 众人观察思索,却仍满面疑惑,贾亦真忽然道:“在这小庙屋顶之上、那山神像头顶上方,却有个奇怪的方形孔洞,不似自然形成、像是人力为之。” 小萝卜点点头:“不错,这是其一。” 众人仍不得其解。 小萝卜又指住那山神像,问:“你们仔细观察这几尊雕像,是否发现与其他山神庙当中雕像有所不同?” 经她如此一说、众人仔细观察,确实发现这三尊雕像之状貌有些奇特;尤其是正中那山神雕像,造型设计不似近代山神模样、倒像是远古神龛。 萧夺命问:“这雕像好像不是普通山神?” 小萝卜点头道:“这便是那远古神祗、始祖黄帝麾下大将‘风后’之像;而一左一右那两尊貌似罗汉模样之人,则是他的贴身护将。” (因上古时期,佛教还远未传入中原,尚无“罗汉”一说,是故那两尊雕像只能是状似“罗汉”,并非是真的“罗汉”也,在此表下,免令众位尊敬读者见笑大方。)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骆青麟道:“原来这便是‘风后’?那埋藏着‘真龙天宝诀’的‘风后之陵’,又与这‘风后之庙’有何关联?” 小萝卜道:“待到‘幽冥之月’出现之时,奇异月光便会透过这屋顶上之孔洞射入庙中、与这三尊雕像相互作用,而那‘风后之陵’之门,便会在此时被打开。” 顿了一顿,望向众人,又道:“而这‘幽冥之月’出现时间、就仅只一个时辰,即就是说,这‘风后之陵’之门,一千年便才仅仅打开这一个时辰而已。” 众人皆已听得呆了。 骆青麟问:“那若是进入这‘风后之陵’后,超过一个时辰未及返出,又会如何?” 小萝卜眼中神色杂乱,道:“那便会被困于这‘风后之陵’当中不得出,长达一千年之久!苦苦等待那‘风后之陵’之门下次再打开之时。” 贾亦真皱眉道:“被困住一千年?那人不会死吗?还有这‘风后之陵’当中,究竟是一个怎样之所在?” 小萝卜摇头道:“我只知道,那里是一个神力之结界,是另外一个空间;剩下的,我也就不知道了。” 又望向贾亦真,撇嘴道:“我又不曾去过。” 众人已听得神情恍惚,贾亦真摇首道:“这也太匪夷所思了,这世上真会有这样的事?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 小萝卜望着贾亦真和贾义,还想再说话,却忽然间肩上伤势再次发作,已疼的抚着肩膀、弯下腰去。 贺菁菁立刻将她扶住,柔声关切道:“萝卜妹妹,你身上伤势方愈、体内毒素才清,莫要说太多话了,须得好生休息才行。” 可还容不得她扶下小萝卜躺好,已听庙门外一人厉声道:“我早知你这臭丫头是装聋作哑、故意为之!” 另一火爆声音道:“此次你却还往哪里跑,看洒家不扒了你的皮!” 话音未落,五名高矮不同、胖瘦各一、样貌迥异、年岁悬殊、却都手持一柄一模一样的戒刀之头陀,已闯进庙门而来——竟是那“五行头陀”! 只见那为首的金头陀目光凌厉、环视众人,而那老二木头陀却冷笑道:“大师兄!我早说此等狂徒必是心怀鬼胎、难安好意,乃为觊觎我宝物而来,而今果不其然!” 金头陀颔首怒道:“不错!于那酒馆之时,见你等假装好意为这女娃治伤疗毒,洒家还信以为真!” 那火头陀暴躁道:“你等这帮该杀的,骗得我师兄弟几人好苦!” 木头陀冷冷道:“莫要再跟他们废话,拿下那女娃要紧!” 说罢已当先而动、另外四人则紧随其后,已一齐向躺靠在罗汉像旁的小萝卜而来! 但五人身形将将甫动,却已被一人迅速拦下——不是别人,正是一直守在庙门口的彭、萧二人当中的“八面罗汉”彭八面! 只见彭八面目露精光、一张圆脸上正义凛然,道:“这‘天宝真龙诀’自古本为我华夏族所有,怎在尔等口中,便成了你们之物?” 金头陀目光寒冷,已率领五人、擎出精钢戒刀置于身前,道:“看来你是要非要做那拦路之犬了。” 彭八面大笑:“究竟谁人是狗,还未知道!” 火头陀暴喝一声:“挡我者死!” 霎时间五柄戒刀已将彭八面团团罩住! 见那刀影密不透风、凛冽非常,彭八面被围其中、已完全无法瞧见,贾亦真心下已急,正欲前去帮手,却被一只修长大手拦下——正是萧夺命。 只听萧夺命淡笑道:“贾家世弟莫慌,老彭应付得来。” 话音未落,突见一道匹练无比之刀光凌空而出、已将“五行头陀”戒刀刀影之包围圈,完全划破! 五人被弹开一边,只见彭八面威风凛凛地立在对面,怒目圆睁、札髯倒竖,犹如佛祖转生、罗汉再世;而更为奇迹的是,但见他的一只右手,已不断闪烁出金铁之色,形如一口百炼而成之宝刀! 金头陀眼中现出讶异神色,道:“竟是传说中之‘手刀’?” 彭八面威武道:“正是!” 金头陀瞳孔收缩,道:“好!” 彭八面大笑道:“今日便让某家这口‘手刀’,会一会尔等掌中之戒刀!” 转瞬之间只见刀光人影交替闪动、金铁相击声声不绝于耳,六人已战至一处! 方才在那雪地之时,那十数名叛军兵士,于武功上虽不算行家里手,却也皆是练家子、各个实力不弱;但“五行头陀”将其尽数诛杀、却仅用了不到一时半刻,“五行头陀”功夫之强,可见一斑! 但今时今刻,彭八面却仅凭一人、一手、“一刀”,便与这各自身怀异能、实力强悍的“五行头陀”战得不相上下、甚至还能略占上风,这中原武林名家之主功力之高、更令人侧目! 六人正战得难分上下,一旁之贾家主从二人与萧夺命亦是全神戒备;而另一旁,骆青麟与贺菁菁亦正将小萝卜护在身后、不使她有受到任何伤害之机。 突听三声霹雳惊雷般的笑声凭空炸起:“哈哈哈!你们这帮巴牛子原来都窝在此处,倒还往哪里跑!” 伴随着那三声惊雷般的笑声,一条人影已瞬间从门外闪入庙中! 待他站得实了,众人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这人竟是个身高超过九尺的巨型汉子,躯体健硕异常,只见他满头长发并未披散下来、也未束起,而是全部扎成了一头的短小油辫;而于这大雪纷飞的寒冬腊月天里,这人却精赤着上身、仅着一条单薄裤子,露出一身钢铁般扎实的腱子肉,望之好似一尊铁塔雕塑一般。 而在这人的强壮胸膛之上,竟然纹着一匹饿狼之狼头、栩栩如生——便是那契丹族人之标志图腾纹身了。 这人方从外面冰天雪地里进得庙来、却浑身热气蒸腾,显示出超凡内力。 只听他高声道:“你们这帮出家巴牛子、和你这丫头片子,却让你金爷爷找得好苦!” 他内力实在太过强大,说话时每一字皆震得庙中之人耳膜生疼欲穿,庙门口的房檐之上,已有阵阵雪花被震得“扑簌”落下。 这人自带超强气场,一入得小庙来,已迫使正在激烈交锋的彭八面与“五行头陀”停下手来! “五行头陀”如临大敌,那金头陀瞳孔不断收紧、已露出畏惧之相,道:“金破天!那女娃与那宝物皆是我师兄弟所有,你休要同我等争抢!” 原来这铁塔一般的高大健硕纹身汉子,便是那一直追击“五行头陀”的契丹国第一高手——“惊破天”金破天! 只听那金破天高声大笑,将这破旧小庙似乎都要震得倒塌:“天大笑话!世间万物,皆归有能者得之。尔等出家巴牛子何德何能,也配妄想图那上古神器‘真龙天宝诀’?” 盯住“五行头陀”,又道:“我与尔等师父、南海紫竹林‘神尼观音’平辈论交;莫说是你们几个巴牛子,今日便是‘神尼观音’亲来,亦须让我三分!” 目光又环过庙中众人,最终停落于靠躺在那罗汉像旁的小萝卜身上,缓缓道:“不过今日爷爷我既已至此,那便无人再可与本座争这女娃、与那‘真龙天宝诀’。” 顿了一顿,一字字道:“挡我者死!” 突听一正义声音喝道:“大言不惭!真当我中原武林可欺否?” 正是那“八面罗汉”! 正义之喝声未落,只见一道凌厉匹练之刀光划将出来,彭八面已擎起“手刀”,攻向金破天! 饶是彭八面性情耿直、刚烈似火,方才又正与那“五行头陀”杀得兴起,故当他听得这“惊破天”如此口出狂言、目无庙中众人,已当先按捺不住! 却听那金破天大笑道:“好!好!” 只见他随意挥出右手、掌上赤色罡力涌出,已仅凭一手、将彭八面去势不凡、凌厉无匹的“手刀”屏退! 两人“两手”相击之下、高下立现,金破天仍立于原地、从容不动;彭八面却被金破天随手一挥、迫退两丈,又倒退好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那“五行头陀”实力强悍不俗,但彭八面凭一己之力,便在与他们交锋当中,仍然略微占得上风;但如今金破天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仅以单掌随手一挥,便能将他这中原武林名门世家之主、轻易迫退数丈! 这契丹第一高手实力之强,委实匪夷所思! 谁知彭八面震了一震,却亦然爆发大笑道:“契丹第一高手,果真名不虚传,好!” 只见他身形却更加挺拔起来,面上头发胡须皆已完全竖起,目中精光暴射;再看他那化为“手刀”的右掌,此刻已完全幻化为耀眼的金铁之色! 原来他性情耿直豪迈、却也是全然不服输的性子,若是遇上真正的高手,那便会促使他不断爆发出潜在能量与之一战,正所谓“遇强则强”! 但见他竟纵身而起,这次金色“手刀”由空中向着金破天凌空下击而来,这一刀的威势,已远超上一击百倍有余、足以劈山裂石! “惊破天”金破天收敛精神,他亦看出这彭八面真正之实力,不可小觑;但他还未及对彭八面之爆发一击做出回应,却已发现另外一侧、又有五人合力向他攻来——那“五行头陀”,亦趁着彭八面与金破天交手之机,一齐展开攻势、向他袭来! 只听金破天爆发出一声惊天炸雷般的大笑,但见他一双手上赤色罡力不断喷涌而出,已用右手挡下了彭八面劈山裂石的一击,而竟同时用左手向“五行头陀”反攻而去! 彭八面的爆发一击,仍然被金破天以单独右手完整防下,未有任何突破;而“五行头陀”之如意算盘亦未能打成,却还被金破天以一只左手原地展开反击! 霎时间“五行头陀”与“八面罗汉”,已与这“惊破天”战成一团。 而庙内的骆青麟与贺菁菁,依旧聚精会神的护卫着罗汉像旁的小萝卜;而另外一侧的萧夺命与贾家主从,亦在全力准备。 三方激战了半晌,只见金破天的一只右手,正和全力施为的彭八面,战得如火如荼、难分高下;而那“五行头陀”合力,却仍在金破天左手之攻势之下,已渐渐不支、落于下风! 萧夺命与贾家主从三人,眼见这“惊破天”武功之高、实在不可思议,正思忱着该当如何寻得机会、前去襄助彭八面一臂之力;所有人却突听一幼嫩女声喊道:“就是此刻了!” 正是那小萝卜! 骆青麟与贺菁菁回身望去,只见小萝卜已然站起身来,向着那“风后之像”上方的屋顶之处、纵身一跃而起,已将那方才众人刚进入庙中之时,骆青麟为挡风雪、而用来遮住那方形孔洞之衣襟碎片,一撕而下! 骆青麟抬起首来、透过那方形孔洞向上望去,只见一轮月亮,此刻不偏不倚、正好挂于孔洞上方的夜空之上——却不是普通的皎白明月,而是一轮有如鲜血般赤红的、无法言喻的诡异月亮! 幽冥之月!! 赤红色的月光自夜空之上洒下、透过庙顶的方形孔洞落入庙中,与此同时,不可思议的变化便开始发生了—— 只见赤色月光洒在正中的“风后之像”之上,那“风后”竟好像有了生命般,竟从雕像双目之中,射出两道金色光芒! 同一时间,一左、一右两尊罗汉像,亦开始发生变化,也从两像四目之中、同时射出四道金芒! 六道金色光芒在空中汇聚,而在交汇之处,竟然产生出了一个由金芒形成的、奇特的、像“门”一般的方形图案! 所有人皆惊! 便连那正在激战当中的三方共七人、亦震慑于这超乎自然之现象的产生,已暂且停下手来。 “五行头陀”已说不出话来。 金破天高声道:“扯犊子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骆青麟望向小萝卜,只见她双眼之中,竟充满了复杂之色、却又有一丝神往。 只听她一字字、幽幽然道:“这便是那‘风后之陵’之大门!” 十三、风陵之门 闻及此言、众人纷纷骚动,贾亦真皱眉道:“这是‘风后之陵’之门?这怎么可能?” “五行头陀”中金头陀怒道:“臭丫头戏弄于我师兄弟?!” 金破天道:“滚犊子的,这定是你这丫头片子搞出来的障眼法,欲要迷惑于本座之法眼!” 小萝卜却全然不理会于他们,却从衣囊之中掏出一件不大不小之物事,已置于掌心。 只见这东西似是琉璃质地,造型甚为罕见,乃是个由中间之窄细瓶颈、连通两头之稍大空间的奇特容器;靠下边的那一头空间内,盛着些许细沙,而靠上面的那一头,则是空空如也。 贾亦真奇道:“这又是何物?” 小萝卜道:“这小东西名叫‘沙漏’,是一件专门用来计量时间之所在。” 只见她忽的将手中这“沙漏”底朝天翻转过来,那原本在底部空间之细沙,已在重量作用之下、开始向另一侧空间缓慢流动。 然后她继续道:“待这一侧的沙子完全流到另一侧之时,便正正好好是整整一个时辰。” 她抬眼望向众人,道:“这‘风陵之门’一千年才打开这一个时辰,我却没工夫跟你们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说罢瘦小身形甫动,已打算进入那金色光芒幻化而成的“门”内! 却突听金破天暴喝道:“哪里走?” 只见他抡起一脚,脚上发出之赤色罡力、已形成一堵“罡力之墙”,将那“风陵之门”牢牢挡住! 金破天厉喝道:“爷爷我岂能被你这哄骗三岁孩童之雕虫小技、无聊把戏赚到!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这庙里所有之人、一个都走不得,乖乖给本座留下!” 彭八面怒道:“你这契丹蛮人好生不讲道理!”已擎起手刀,欲要再度和金破天一决高低! 突听一人道:“都住手!” 循声望去,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骆青麟。 只听他对金破天和“五行头陀”道:“即便这神像发出金色光芒之举是障眼戏法,但这诡异的赤色‘幽冥之月’你们却是亲眼所见、瞧地真真切切,难不成也能是假吗?” 金破天和“五行头陀”无言以对。 小萝卜接着道:“伴随着‘幽冥之月’一点点离开这孔洞上方之位,这‘风陵之门’之光芒便会逐渐减弱;待到这‘沙漏’流完,那‘幽冥之月’便会从上方孔洞完全离开,而这‘风陵之门’亦便会完全消失不见、不复存在。” 又伸出一只手,指向“风陵之门”,道:“你们难道没有发觉,此刻的‘门’的金色之亮度,已比方才刚刚出现时,要暗淡了一点吗?” 众人在她指引之下,定睛向那“风陵之门”仔细望去,确实发觉那金芒之色,已有了稍许减淡。 金破天和“五行头陀”却都不再说话,似是已有些相信了。 骆青麟立刻对众人道:“这‘幽冥之月’与‘风陵之门’,千年才现一次,错过了这个时辰,你我所有人、此生便再无机会见到那‘真龙天宝诀’。” 他望着金破天和“五行头陀”,道:“事已至此紧要关头,难道你们几人还要继续在此耽搁时间吗?” 萧夺命亦道:“骆贤弟所言极是!一来时间确是已经无比紧迫,二来听闻萝卜姑娘之言,这‘风后之陵’内部之所在,与我等惯常所处世界全然不同、乃是另外一个神异空间,即就是说,那里面究竟有什么玄机、存何等危险,我等尚且完全一无所知。” 环视众人,又道:“此行到底是福是祸、是凶是吉,尚未可知;而我等众人又皆都怀揣同一目标、便是那‘真龙天宝诀’,既是如此,何不暂且搁置争端、放下嫌隙,同组联盟一并进入这‘风后之陵’,共同面对未知风险?” 顿一顿道:“哪怕待到当真取得那宝物、又成功返出之时,再行解决个中恩怨,亦为时未晚。” 萧夺命此番论调一出,庙内其余众人都纷纷附和、认为甚有道理;而那金破天与“五行头陀”和彭八面三方之间、相互对视一阵,亦皆颔首、以示同意。 金破天来到那挡住金色“风陵之门”的他那赤色“罡力之墙”前方,只听他一声喝道:“收!” 只见不消眨眼功夫,那“墙”便已消散殆尽。 他又一指小萝卜,道:“你弄出来的把戏,你当先走,带路!” 原来纵是他身怀绝技、武功高深莫测,但作为人类,内心底里对于这未知的事物和力量、仍旧怀有畏惧。 小萝卜冷哼一声,已当先走进那“风陵之门”,只见随着她身体穿过那金色屏障、整个人竟凭空从庙内彻底消失。 骆青麟与贺菁菁一直护在小萝卜身边,此刻担忧她之安危,亦随即紧跟其后追了进去、消失不见。 金破天也不阻拦,他见三人消失、仍不死心,绕到那金色屏障之后看了又看,确认三人已不在庙中,便也一咬钢牙、闪身进入“门”中! 贾亦真少年心性,本就对这一切之迷充满好奇,当下已同贾义一并,紧随金破天进入“风陵之门”内;而彭、萧二人对望一眼,亦随之跟了进去。 只剩下“五行头陀”仍在“门”外,五人内心甚是惊疑不定,那木头陀道:“大师兄,当心有诈!” 火头陀道:“怕甚么,闯它嘎子!” 金头陀犹豫半刻,忽然跺了跺脚,道:“不管了,进!” 十四、玄女结界 “五行头陀”最后进入那“风陵之门”之内,只感觉面前完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然而又向前行了几步,几人眼前又忽然之间一亮、已进入光亮当中。 但接着映入目中之情景,却令得几人完全呆住。 只见他们五人,竟是来到了一条普通已极的寻常墓道当中! 这墓道之墙砖及路面皆乃由陶土烧制而成、看起来年代甚是久远了;想是上古时期,烧结技术尚且十分不发达,空心砖、型砖等普通砖型都还未出现,更遑论当下流行的青砖、大理石砖等高端建材了。 而墓道亦是并不冗长、约摸只有不足百丈之距,以寻常人肉眼之目力即可完全看穿,更不必说这些武功高手;而在墓道的尽头之处,却仍是一片黑暗、不知去往何处。 五人往先行进入这里的小萝卜、骆青麟与贺菁菁、金破天、贾家主从以及彭、萧二汉共七人望去,只见众人亦是与他们完全一模一样之反应—— 盖因恐怕未有人能想到,这神乎其神之“风后之陵”、神秘的结界空间之内,竟仅只是这样一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寻常古墓墓道而已。 众人皆呆在当场,半晌,只听那贾亦真疑惑道:“这难道便是‘风后之陵’的墓道?莫说这‘风后’乃是始祖黄帝麾下元勋大将,便是个寻常大户人家,陵墓构造也要比这里复杂繁琐得多。” 顿一顿,又道:“这地方实在不像是藏着什么上古神器的样子。” 他望向小萝卜,但小萝卜却亦只是摊摊手、表示无奈。 骆青麟突然道:“这里有块石碑。” 伸手指住一处、众人循而望去,只见墓道一旁,当真立有一块高约三尺之简易石碑。 而那石碑正面,刻有七个大字——“玄女结界-第一关”。 石碑背面亦是七个字——“有缘者方得通过”。 萧夺命道:“看来便是这里无疑了。” 贾亦真忽然道:“这里并无任何光源,为何却有光亮?” 众人闻及此言,皆抬首望去——这墓道当中确实没有任何火把、灯盏等发光之源,甚至众人亦还未点燃任何一个火折子,但这墓道当中,却当真明亮的如同白昼一般。 只有墓道之两头——众人的身后、以及墓道另外一头,是黑漆漆一片。 所有人狐疑不定,金头陀沉声道:“此地真有古怪!” 金破天大声道:“有何可怕!便是神殿魔窟,本座亦要闯它一闯!” 萧夺命冷静道:“不知此处还有何机关玄奇,我等还需小心谨慎。” 骆青麟目光盯住墓道尽头之黑暗:“究竟是何情形,去到那里、自有分晓。” 众人行在土陶砖铺成的路面上,这墓道虽不长、宽度却还算尚可,众人行在其中,并未感受到拥挤;而一路行来,墓道两旁之墙壁上、尽刻有一些远古之人、物、鸟、兽之图腾,亦无人能看懂究竟是何寓意。 众人虽因提防机关玄妙、行的谨慎小心,然而百丈长度之墓道、却也一转眼间便已在众人身后。 一行共一十二人、来到墓道尽头那黑暗近前,骆青麟望向小萝卜手中的“沙漏”,因众人在“门”外庙内的耽搁、以及这一段之行走,“沙漏”当中之细沙,已流失了五分之一——即五分之一个时辰已然过去。 萧夺命望着那团漆黑,道:“想必过去此处、再往前走,便应是这‘风后之陵’之墓室了。” 金破天道:“也忒得容易!那还等什么?” 众人眼见并无任何异样、却也未放松戒备,便一齐穿入那黑暗当中! 贾亦真行了几步,但觉眼前已忽然明亮起来,原来已走出黑暗——但接下来进入眼睛的一幕,却令他完全呆住。 这黑暗的另一边,竟然又是一条与方才那条完全一模一样之墓道! 一样的长约百丈、一样的陶砖铺成、一样的自带光亮、一样的普普通通、一样的尽头黑暗——完全就是方才那条墓道的复制版! 只听他皱眉道:“怎么又是一条墓道?是陵墓如何是这般奇怪之构造?” 金破天道:“走!” 他一边戒备、一边当先奔出,众人紧随其后,已比通过方才那条墓道之时、加快了脚步。 片刻间那尽头黑暗之处已经不远,然而下一个瞬间里、进入众人视线的一物,已令所有人都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不是别的,却是一块极为简易的、高约三尺之石碑。 石碑的正面刻着“玄女结界-第一关”,背面刻有“有缘者方得通过”。 ——与方才那条墓道入口处那块石碑,也是完全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石碑却移到了墓道出口处的位置。 众人皆难以置信,贾亦真道:“这是什么情况?” 金破天一咬牙:“过!” 也不顾心中敬畏,当先进入黑暗! 众人随之穿过,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仍然是一条与方才两条完全一模一样的墓道。 而这一次,“玄女结界-第一关”和“有缘者方得通过”、却又出现在入口之处。 所有人都已完全沉默。 金破天大力跺脚道:“再走!” 众人快速穿过,然而来到第四条墓道,却仍与前面三条一模一样,只是石碑又出现在了出口方位;再穿过这一条,没有任何改变,第五条墓道依旧如是;再往下继续下去,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仍是一样,唯一不同的、便是石碑的位置,每两条墓道正好相反而已。 所有人似乎都已经坠入冰窖。 来到第九条墓道,萧夺命拦住众人、望着那入口处的石碑,沉声道:“这陵墓构造绝不可能此般设计,决计不可能有如此多条全然一样之墓道,一定有问题!” 金头陀道:“如此下去,哪是办法!” 骆青麟忽然道:“何不试试往回走?” 贾亦真颔首:“不错!即便寻不到出路,至少我等还能原路返回!” 金破天道:“回!” 众人已全力狂奔,转瞬间不知多少条来时墓道已被他们又反跑一遍! 又穿过一条,萧夺命再次拦停众人:“不对劲,不对劲!” 望向所有人,道:“你们可曾数了,我们去时共穿过了几条墓道?回来时又已通过了几条了?” 众人皆摇首,贾亦真道:“去时我数了,应是过了八条;而返回时照我们如此奔法,怕是十数条都早已有了!” 萧夺命颔首,道:“我亦觉得如此,但为何还是未能出得‘门’去、返回庙中?” 众人无一能答。 骆青麟望向那石碑背面,那“有缘者方得通过”几个大字,此刻不知为何,竟显得有种说不出的、对众人的嘲笑讥讽之意。 又望向小萝卜手中之“沙漏”,已流完了三分之一。 小萝卜却忽然间瘫坐于地,眼中再次流露出无比复杂之神色。 只听她幽幽道:“不必想了,这无穷无尽之墓道、这‘玄女结界-第一关’,便是以九天玄女之灵力布下而产生的那‘空间折叠’。” 十五、空间折叠 小萝卜此言一出、令众人皆震惊无比,贾亦真道:“你说什么?” 小萝卜还未答话,贺菁菁忽然开口道:“你所说的‘九天玄女’,莫非竟是那华夏始祖黄帝之师、天皇伏羲麾下神将‘九天玄女娘娘’?” 小萝卜点头。 骆青麟道:“那仅为上古传说耳,难道真有此人?” 小萝卜望着他:“这无穷无尽、走不出又返不回的墓道,便是最好证明。” 接着望向众人,道:“传说‘九天玄女娘娘’通晓一秘术,便是可发动自身强大灵力布下结界,致使时间、空间折叠扭曲。” 顿了一顿,又道:“恐怕你我此刻,便是身处于这结界当中了。” 贾亦真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无论我们如何奔来走去、其实根本都是处于同一条墓道当中,根本未曾有第二条墓道?” 小萝卜再次点头。 贾亦真惊呼道:“这怎么可能!” 可无论他口中如何否认,这置于所有人眼前之事实、却又令得众人无法能够不信。 萧夺命道:“那这结界有何破除之法?” 小萝卜目光望向那石碑背面的“有缘人方得通过”七个大字,缓缓道:“也许,这便是唯一解除之法。” 又环视众人,道:“只是我等当中,却没有有缘之人。” 贾亦真道:“那可如何是好?” 小萝卜望向墓道尽头处的黑暗,眼神幽幽,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我们怕是要困死在这里了。” 金破天喝道:“扯犊子的!丫头莫拿神了鬼了出来唬人,本座绝不相信!” 金头陀亦沉声道:“我等皆在武林中称雄一方,还能被这一条小小墓道困死不成!” 小萝卜却不再说话了,只是呆呆的静坐在地上。 彭八面忽然开口道:“既然走不出去,何不试试破开围墙?” 萧夺命道:“却不知这陵墓究竟位于何处、亦不知这墓道墙外又是何情形?” 金破天道:“管它处在哪里、便是深山山腹当中,以本座之力,亦能攻破而出!” 彭八面喝道:“让俺先来一试!” 说罢擎起右掌、运起内力,金铁色“手刀”已向着那陶砖堆砌而成之墓道墙壁,一劈而出! 传闻于数年之前、河南曾经发生过一次大地动,致使“五虎断门刀”彭家府上之建筑损毁严重;当时彭府有一丫鬟、曾被困于倒塌阁楼之墟堆之下,彭八面救人心切,竟以己之“手刀”之力、劈断那如同一座小山般之废墟,将人成功救出! 是以可想而知,便以“劈山裂石”来形容其“手刀”之威、亦不嫌过分。 更何况这墓道墙壁又是用陶土烧制的陶砖砌成,坚固程度怎可与建成彭府阁楼之青砖石瓦、硬土实木相提并论? 故而彭八面对于自己“手刀”这一击,还是充满了信心! 即便还不能破陵而出,但击碎墓墙、应该问题不大。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彭八面开山裂石的一“刀”、击中目标之时,只见墓道墙壁表面,忽然间“泛起”一层如同水波般的、薄薄的金色光晕,便似乎将彭八面这刚猛强硬一击之力,全然“吸收”殆尽。 墓道墙壁却未见丝毫损坏,甚至连任何一条细碎的裂痕、都未曾留下。 所有人呆住。 彭八面怔怔盯住自己的右手,似是不敢相信。 金破天怒道:“无用废柴!” 突听他暴喝一声:“破!” 只见他双手之上、赤色罡力不住涌现,已运起双拳,向着墓道墙壁、尽力一攻而去! 金破天本为契丹国第一高手,方才于“风后”庙内之时,众人已见识过他之超强实力,能以左手攻击“五行头陀”占据优势、同时右手力战“八面罗汉”不落下风,足见强悍! 然而他这惊为天人的赤色罡力,在与墓道墙壁发生碰撞之刻,方才发生在彭八面那一击之上的情形、再一次出现了。 墓道墙壁仍旧只是泛起一层水波般的薄薄金色光晕,便什么都没有留下。 金破天又惊又怒,大叫一声:“扯犊子!” 复又举起双拳,向着墓道墙壁再次攻出! 他一击无效、再无保留,这一次已运足了十二分功力,两只海碗般大小的巨拳、在赤色罡力作用之下,看起来竟已像是两枚霹雳火球! 然而,结果却无任何改变。 这一次泛起的金色波纹、似乎比前两次稍稍明亮了些许,但仍是便连一星半点声响都未发生。 这光晕就像是茫茫大海一般,能够波澜不惊地便将世间所有力量淡然接收吸纳。 墓道里已无丝毫声响,寂静的就好像是处在一座坟墓当中一般——不错,这里本就是坟墓。 金破天垂丧着九尺巨身,双拳上的赤色罡力已完全熄灭。 他纵横一世、却从未遇到过如此般挫败。 贾亦真已急的不停皱眉,跺脚道:“再试试,我来试试!你们其他人也再试试!” 金破天却道:“不必了,本座全力攻击都无半分作用,你们众人里面、有人是本座的对手?” 这句话虽然自大,却无人能够不承认。 金破天叹息道:“难道本座今日真要栽在这里?” “五行头陀”已惊慌失措,金头陀低沉的声音已开始颤抖,道:“难不成我师兄弟五人,再无法归返南海、面见师尊?” 这五人虽为人奇葩、行事狠辣,却不想在这无助关头、依旧心念师尊“神尼观音”,也算孝感动天、心性未泯。 贾亦真对向贾义,咬牙道:“义叔,这可如何是好?” 彭、萧二人相视苦笑,萧夺命道:“老彭,你我兄弟之间,怕是真要应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啦。” 一旁的骆青麟与贺菁菁二人、却依旧神色平静,贺菁菁将蛾首倚靠向骆青麟肩头,温柔道:“即便当真出不去了,我却得幸能陪在青麟哥哥身边,贺菁菁死而无怨。” 骆青麟仍然星目光亮,镇定回应道:“菁儿莫怕,天无绝人之路、定然还有其他办法。” 贺菁菁颔首,已闭上双眸、将骆青麟轻轻依偎住。 再看那小萝卜、却依旧只是怔怔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而幽幽。 突见一人冲到她的身前,怒吼道:“该死的臭丫头!便是你把我师兄弟五人赚入这鬼地方来、令我等身陷囹圄!” 正是那“五行头陀”当中之火头陀。 “五行头陀”剩余四人亦已来到小萝卜近前,金头陀沉声道:“我师弟所言、分毫不错,即便要困死于此、洒家也要先杀了你这臭丫头泄愤!” 彭八面厉声道:“住手,先过了某家这关!” 只见他札髯已经竖起、目露精光,道:“你五人行事为人猥琐不定,俺早已瞧着不爽!” 说罢擎起“手刀”,刚烈道:“不如便在此决个生死!” 金头陀冷笑:“还怕了你不成!” 金破天此时却也来到两方之间,倨傲道:“方才庙中之架尚未打完,本座也想再次领教!” 萧夺命眼见状况不对,迅速来到彭八面身侧,冷然道:“尊驾固然功力高绝,但难道便以为我兄弟二人可欺否?” 貌似也已打算加入战局! 金破天傲然道:“好!你们七个一起上吧!” 眼看大战局面一触即发,贾亦真已连连皱眉,急道:“干什么!大家都干什么,怎么自己倒先打起来了?” 语调中似已焦急至有哭腔。 然而他的话却无一人听入耳中,反而慌乱之态却如同火上浇油、似乎更加加重众人相互之间敌对情绪,几人状态已至完全剑拔弩张! 突听骆青麟道:“仍有时间余存,大家镇定、再共同寻找其他出路,此刻还远不是内乱时候!” 忽然间似乎发现了什么一般,只见他视线骤然转向那石碑之后,凝声质问道:“谁?!” 十六、有缘之人 众人闻及骆青麟这一声喝问,才立刻从彼此间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之气氛当中挣脱出来,重新归于镇定、不再失去理智。 每个人心下都在反思:自己无论如何、在江湖中也皆是笑傲一方之成名好手,哪个以前没从鬼门关上走过几次、又踱回来? 但如今虽似已身陷绝境,但以自己修为心智,方才却也不该如那般不冷静、只顾着约架,连石碑后藏着人都未能察觉啊? ——难道是身处这玄奇诡异至极的结界空间当中,已令众人之神志正在渐渐丧失? 但也不及再去思考了,金破天反应最快、瞬间已冲至那石碑之旁,一伸巨手、已将藏于碑后那人揪了出来! 众人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却令所有人都再为吃惊不过! 只见这藏着的却不是别人,而正是那“狗子”小酒馆中的年轻小二。 除过金破天外、其余众人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双眼,每个人的吃惊程度,都已远远超过了之前的任何一次。 金破天并未进过“狗子”酒馆之内,故他并不认识这年轻小二;他眼见其他人都已被震惊得合不拢嘴,便立即厉声质问那小二道:“你又是何人?” 那年轻小二被金破天的一只巨手、如同拎兔子一般拎在掌中,三魂七魄都早已吓得飞出体外,此刻只是不住地浑身颤抖,嘴巴像被针线缝住了一样、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亦真瞧着这年轻小二之狼狈惨状、于心不忍,便第一时间对金破天言明了这店小二之身份来历。 金破天却并无松手之意,又道:“店小二?一个手无寸铁、凡夫俗子的酒馆小二,怎可能来到此处?” 手上劲力略发、那小二却已被捏得几近瘫软。 金破天愈发厉声道:“竖子到底是何人?无端出现于此又有何目的?我等受困于这该死地方,又是否与你有所关联?若有半字虚言,本座便让你立时死无葬身之地!” 但那小二却只剩下喉咙里的“咯噔噔”声响,整个人已快要气绝身亡——寻常肉体凡胎,又哪能经得起“契丹惊雷”之超凡神力? 贾亦真已无法再看下去,赶忙对金破天连连摆手制止道:“这位大神,你这么用力下去,便是头水牛、也要被你捏死了!” 贺菁菁心地无比善良柔软,亦趸眉道:“是啊,更何况是这不会武功的一介寻常路人。” 金破天手上已有松动,骆青麟接着道:“阁下何不暂且放他一放,给这少年以开口言明之机?倘若当真问出什么猫腻来,再行处置、亦不算晚。” 金破天冷哼一声、却已松开手掌,那年轻小二立刻如同一滩烂泥一般坠倒在地面上;半晌,才将将换过气来,慢慢爬了起来、瘫坐于地,艰难地从喉咙里憋出几个字来:“多谢好汉饶命。” 贾亦真取出随身携带之水囊,让这小二饮下些水;“五行头陀”当中金头陀却一刻不停地开口逼问:“回答问题!” 年轻小二双手揉搓着脖颈,缓缓道:“我本是那黄河岸边、风陵渡旁的“狗子”酒馆之店家小二,今日白天里早些时候、在我那小店之时,诸位大侠之尊容,我都已经有幸见过。” 说着用手指向金破天,怯生生道:“除去这位大爷之外。” 金头陀却厉喝道:“废话少说!讲重点!” 年轻小二应喏了一声,又道:“小店里一向开设送酒上门业务,今日诸位离开小店之后,我便奉掌柜之命、冒着风雪出来给这山中猎户配送酒水订单。” 声音已慢慢恢复正常,接着道:“不料大雪封山、山中道路皆被白雪掩埋,而天上月亮又不知怎的竟突然变成了血红色,我迷失方向、也又惊又怕,竟误打误撞、来到这山神庙中。” 贾亦真皱眉,道:“然后呢?” 年轻小二偷偷望他一眼,又道:“本来只想着能在这庙内暂住一宿、以躲避夜间野兽及严寒,待到天亮再寻路返回,谁知道一进来庙内,竟然发现了那由几道金光交汇而形成的图案。” 顿了一顿,又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心下好奇、便上前查看,哪里知道穿过那金色图案之后、竟然来到了这里面!” 众人皆牢牢盯着他,他不敢抬头,垂着首继续道:“我怎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更不知道这里到底到底是何处,但在好奇心驱使之下,还是按耐不住、继续朝这道道尽头走去。谁知穿过那片黑暗、却来到了一处天井当中,再穿过天井,前面却是一间房子,而那房子里面、竟摆放着两只巨大的棺材!” 他言及至此,已令众人剧震不已! 镇定不动如骆青麟、都已睁大星眸,道:“你说什么?你方才说你穿过这墓道尽头的黑暗,然后便去到了一处天井当中、而非又进入了一条与这里一模一样之墓道?” 年轻小二点点头,不解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众人相互对视,所有人面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金破天道:“说下去!” 年轻小二只好继续道:“我这才反应过来,这里原来竟是一处墓穴!吓得我哪敢再往前去半步、马上掉头返回,哪知就快要到达这来时入口处时、却听到前面黑暗中有脚步奔行之声,只好先藏身于这石碑之后。” 望着众人,道:“然后你们就进来了,再然后,就见到你们不知为何、不断与那墙壁为敌,复又开始相互为敌、差点动起手来。” 所有都已听得彻底呆住。 贾亦真结巴道:“这。。。这是什么情况?” 金头陀沉声道:“我等往复奔行皆是一模一样之墓道而已,这小子却说这墓道尽头过去是片天井,端得不可相信,怕是编造故事欺于我等!” 萧夺命却道:“他并无任何理由欺骗于我们,且在这玄奇空间之内,恐怕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金破天冷冷道:“究竟是骡子是马,拉着这小子过去看看便知!” 突听一人幽幽道:“都不必再争论了,这年轻店小二,应该便是那石碑上所说之‘有缘之人’。” 十七、第二关卡 说出这话的并非别人,正是那一直呆坐在地上的小萝卜。 只听她接着道:“天无绝人之路,只怕他便是你我通过这第一关之关键秘钥。” 金头陀冷哼道:“你又如何得知?” 小萝卜却依旧幽幽道:“天机不可泄露。” 转而向那年轻小二道:“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小二答到:“我本命叫做‘苟子通’,但因自小便在这‘狗子’酒馆当中,所以别人都将我唤作‘狗子通’。” 小萝卜闻之、雀斑的脸上神秘一笑,然后却轻声自言自语道:“想不到,竟然会是你。” 无人能会其意,而贾亦真听闻小萝卜之言、已是大喜望外,竟雀跃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有救了?” 小萝卜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金破天道:“那还等什么?” 说罢再次将那年轻小二“狗子通”一把揪住,已当先向墓道尽头奔去! 只是这一次,他手上劲力却并未再发动。 转眼众人皆已来到尽头那黑暗之前,金破天对着狗子通,冷冷道:“倘若由此过去、还是一样之墓道,我便立刻动手宰了你!” 狗子通点点头、已骇得噤若寒蝉。 金破天盯着那黑暗当中,深吸一口气,咬紧钢牙,喝道:“过!” 已拉着狗子通,当先一穿而过! 众人皆紧随其后。 片刻光亮重现,映入众人眼帘的、却与那狗子通所说完全一样——再也不是重复不尽之墓道,而所有人已经来到了一处天井当中! 众人终于成功突破第一关! 片刻之前,所有人恐怕都已绝望,以为自己将要栽在那墓道当中、再无法脱出囹圄;然而片刻之后,这突如其来的成功,已让众人皆尽感觉如获新生般大喜过望、欢欣至极! 金破天一代宗师、此刻也难掩激动之情,竟不顾身份、双手搂住狗子通双肩,大笑道:“好小子,有你的!” 那狗子通本就十分瘦弱、衣衫褴褛,此刻被他一双巨手搂住,便像是金破天手中,握着个破布娃娃。 众人皆兴奋不已,唯有骆青麟仍然保持冷静,他已将全新场景观察得仔细: 这是个十分简易之天井,空间亦不算太大、仅有数丈之径;在这天井正中、同样置有一块简易石碑,与方才那墓道当中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而那石碑再往后几丈,便是方才狗子通所言及的那摆放着棺材的“房子”了——神秘“风后之陵”之墓室! 骆青麟来到这石碑近前,众人亦跟随其后,只见这第二块石碑上面,依然在正面刻有七个大字——“玄女结界-第二关”。 绕到背面,也是七个字——“有能者方得通过”。 骆青麟望向小萝卜掌中的“沙漏”,细沙已流完了二分之一。 只听他沉吟道:“第一关便已如此困难、已消耗掉一半时间;由此开始我等更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加速向前突破。” 众人皆尽认同、兴奋之情已祛,所有人都已再次做好准备。 向前穿过天井、来到墓室当中,众人四下望去,发觉这墓室却也有如方才那墓道一般——依然是陶砖围墙、依然是陶土铺地、依然是四壁刻画着无人能懂之图腾彩绘、依然是一模一样之普普通通。 而在墓室正中之处,一左一右地摆放着两只巨大的青石棺椁,棺椁上面雕刻着无人能读的上古文字及符号,想必应是这棺材当中之人的生平介绍一类。 而这两只棺椁只有一点异常之处——那便是这棺椁实在是太过巨大、已大到不似为了人身设计一般,也不知那棺椁当中、究竟装着何物。 众人皆已将这墓室观察得仔细,只听贾亦真道:“又是这样的普普通通!” 金头陀道:“愈是普通、愈是有古怪!” 骆青麟却忽然道:“照情形看来,此处并非是这‘风后之陵’之主墓室所在,应是陪葬墓室之类。” 金破天道:“但这墓室当中却再无其他之门,此处若不是主墓室,又要去哪儿寻找出口?” 望向那狗子通,道:“难不成又要让这小子带着咱们穿墙遁地而过?” 骆青麟道:“在这‘风陵’当中、一切皆蹊跷得紧,如你所说也未尝全无可能。” 又望向小萝卜,道:“不过当务之急,大家还是应先行一齐全力找寻,看看会否有何隐藏机关、为下一步指引方向。” 小萝卜也望着他,点头。 萧夺命却忽然道:“却不知那天井中之石碑上所刻,那‘有能者方得通过’几字又是何意?” 望向众人,道:“‘有能者’所指为何?是否也如同方才那第一关中一样,乃是指点我等通过此关卡之法门关键所在?” 众人经他一言,皆尽思考、复又摇首,并无人能知其中奥妙。 突听一人叫道:“什么声音?” 竟是那“五行头陀”当中之老二木头陀。 众人闻及他的话,都凝神屏息、全力而听——墓室中完全是死一般的安静,却哪有任何声响? 所有人都盯着他、表示不得其解,木头陀正欲辩解,突然又收声道:“你们听!真有声音!” 众人再次听去,却还是一片死寂。 彭八面怒喝:“是否在拿我等寻开心?” 金头陀冷哼道:“我二弟除去足智多谋外,另有先天绝技,便是那‘千里眼、顺风耳’!他若说有声响,那便必定是有、绝不会错!” 彭八面怒道:“有你个大爷的。。。” 却忽听一声极轻微的“咣当”之声,的的确确响起在墓室当中! 所有人愣住,耳力不太好的几人、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听。 突然又是“咣当”一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已比上一次高了些许,所有人都已经听得真真切切! 贾亦真皱眉道:“这是什么声音?” 骆青麟凝神道:“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打开!” 忽然间“咣当”之声又一次响起,声音越来越大,众人已能够判定声音发出之方位! 却见那木头陀面如死灰、双眼当中尽是惊惧之色,已用手指住一处,大叫道:“棺材!是那棺材板打开了!” 十八、僵尸罗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果真如那木头陀所言,那墓室正中原本一左一右放置的两具巨大青石棺椁上之盖板,竟不知为何、正在一点点打开! 而那“咣当”之声响,正是因此而发出。 声响发生之频率已越来越繁密,显是那两只棺椁、正在加速打开。 突听一声巨响传来,棺椁盖板业已完全打开! 棺椁盖板坠地引发的巨大声响、已令得这原本不大的密闭墓室空间之内,震荡出阵阵回声与共鸣,令这本就离奇之所在、显得愈发诡异。 墓室当中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之一切,皆已完全屏住呼吸。 片刻,只见得那两枚巨大棺椁当中,竟各自有一只巨型尸体,已一左一右、“咯吱吱”缓缓坐将起来! 所有人的血液都已凝固。 只听金破天怪声道:“扯犊子的!这神仙墓里,竟也闹鬼不成!” 金头陀惊声道:“还是两只如此大条的粽子!” 众人一片惊惧声当中,那一左、一右两具尸身,却已从棺椁当中缓缓站立起来! 众人这才看得清楚,这两具尸体已因死去时间过久,早已腐烂干瘪、而形成两具干尸;即便如此,这每一具干尸之身高竟都超过九尺以上,身形之巨、完全不输于那铁塔般的金破天! 可想而知,这二尸生前,应是体型如何高大魁伟之巨汉! 这两具干尸身上所着之寿服、皆早已破烂褴褛,如今便只有几条破布挂在上面、暴露出腐烂躯体,令人望之更加可怖异常。 室内众人皆已因这突而发生的诈尸事件,惊骇地向墓室之外退去、又退回到天井当中! 而那两具干尸竟也随之从棺椁之中爬出,穿越墓室之门、追随众人而来! 木头陀惊惧道:“妈巴子的,真成粽子了!这该怎么搞?” 贺菁菁柔弱女子、畏惧鬼神之事,已将自己藏在骆青麟身后。 骆青麟却忆起那“风后之庙”当中情形,忽然对众人道:“你们看这两具干尸之样貌,是否与方才小庙之内那‘风后之像’旁一左、一右的两尊罗汉雕像极为相似?” 其余众人闻及他所言、方才仔细观察而去,却发现的确如是! 突听一人道:“难道他俩便是那‘风后’之两名贴身护将?” 正是那贾亦真。 却见他此刻却不知是何原委、竟也害怕地躲在他那护从贾义之后;许是因他虽为男子,却毕竟年纪尚轻、见识尚浅,故对这尸变之奇事心生畏惧、原也不足为奇。 骆青麟颔首,道:“应是错不了,这二将定是陪同那‘风后’一同入殓,葬于这陪葬墓室当中。” 萧夺命接话道:“想不到这二人生前跟随主人征战四方、立下功业,死后竟还化为僵尸、护卫主人,当真不愧‘忠义’二字。” 而那两具罗汉模样的僵尸、却好似听到了萧夺命的夸奖一般,已向众人愈发逼近。 金头陀望着越来越近的两具“僵尸罗汉”,冷声道:“眼下却不是讨论什么狗屁忠义的时候,考虑该当如何应对才是当务之急!” 萧夺命望着天井中央处那石碑,沉思道:“这石碑上说,第二关需‘有能者方得通过’,也许其意便是,我等众人唯先有能力击败这两名僵尸护卫、而后方能通过!” 小萝卜忽然道:“怕是如此了。” 只听那两具“僵尸罗汉”、突然间同时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呜”般的低吼,竟似是在对众人展开挑衅。 彭八面性情刚烈如火、天地不怕,闻及这死人竟对活人挑战寻衅,立即暴喝一声:“妈的,干他!” 竟已化手为刀,扑向那两具“僵尸罗汉”之其一,展开攻势! 活罗汉竟同死“罗汉”交起手来——若不是在这玄奇结界之古墓当中,又有哪个敢信? 突听金头陀冷喝一声:“我来助你!” 业已带领“五行头陀”众人,一并加入战局! 这“八面罗汉”与“五行头陀”,于庙内之时便开始交战、后又一路互怼,想不到此刻竟然携起手来、共同对抗这僵尸敌人。 ——其实人性本身不外如是,总因为镜花水月、萍影浮踪般虚无功利相争不休,唯有在共同对抗外辱之时,才懂得放下争端、联合作战。 眼见那“僵尸罗汉”之一已被彭八面与“五行头陀”联合战住,另外一具僵尸已低吼一声,欲加入战团、襄助同伴! 忽见人影一闪,一人却已挡在那僵尸面前——不是别人,正是契丹“惊破天”! 只听金破天沉声道:“这厮交与本座料理,你等剩余之人,立时全力找寻出口所在!” 众人闻言,已在骆青麟与萧夺命分头带领之下,迅速展开搜寻! 但见那“僵尸罗汉”、身高与金破天基本相仿,此刻喉咙之中、不停地低声嘶吼,如猛兽伺机扑向猎物般;而金破天与它四目相对之下,只发现这僵尸那早就已无眼珠的眼眶之内,却尽是幽幽黑暗。 十九、残破短剑 转眼间几人已在天井当中、同那两具“僵尸罗汉”分别展开激战。 而墓室之内、此刻反而已变得安全,故剩余众人,由萧夺命带领贾家主从、骆青麟与贺菁菁带领小萝卜和狗子通,已分为两组、迅速进入其中,极力寻找出口所在之处、亦或任何提示。 众人片刻之内、便将墓室当中搜了个遍,甚至连那两只棺椁都已里里外外察看得仔细,却仍然毫无任何发现。 骆青麟道:“这墓室构造实在太过简易普通,根本看不出会有任何线索。” 萧夺命亦道:“便连这两枚棺椁,都是直接连接在地面之上造成,与这墓室完全融为一体、不可能移动。” 众人也都纷纷摇首、以示无奈。 却听得墓室门外、激战之声连连传来,天井中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只听一人喝道:“忒!这该死的大粽子,居然还是金刚不坏之身!我等已接连砍了它身躯数刀之多,却连它的皮都破不了!” 正是那“五行头陀”当中之火头陀。 另一人喝道:“寻常尸身又怎会如此,这厮怕是身上有玄女灵力护体!” 却是木头陀。 又一人喝道:“如此下去哪是办法!我等便是耗尽内力、累死于此,它也还是一味轻松加愉快!” 乃是彭八面。 闻及墓室门外之战斗如此艰苦胶着,墓室之内、骆青麟再也按捺不下去,已转身对众人道:“我去襄助一臂之力!” 萧夺命与贾亦真异口同声道:“我二人也去!” 骆青麟却摇头,道:“不可!这年轻小二与萝卜姑娘,一不会武功、一重伤初愈,他二人却又是我等此行之关键所在;你我全都出去帮手,若室内再生变故,又由谁来保护他二人周全!” 不等萧、贾二人接话,已继续道:“故我只身出去便可,你等先在室内静观其变!” 说罢已纵身去到天井当中! 只见这墓室之外,两边皆都战得难解难分——彭八面这一侧,他之“手刀”与“五行头陀”手中戒刀、共六把强刀,不断砍向那“僵尸罗汉”,但却全然无法突破那千年尸身之外皮分毫,皆被纷纷反弹回来! 而那僵尸的一双尸爪之上,却生满十枚长长的锋利指甲,且每枚指甲都已变乌发黑、长满尸毒,便好似它爪持十柄剧毒利刃,不停攻向众人! 彭八面与“五行头陀”,虽尚未有任何一人被这“尸毒指甲”击中,但也疲于应付、还要伺机反攻,一时间已十分手忙脚乱、慌乱不迭。 再看金破天那边,虽然不像这边六人一样狼狈不堪,却也仍未能占得上风,他与那另一“僵尸罗汉”的战斗,双方亦仅只是你来我往、平手之状! “五行头陀”各个皆乃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而彭八面更是中原武林顶尖高手,那金破天就更不必说,乃为这天下有数的武学宗师;而这七人对上那两具僵尸,却都不能在战斗中取得任何优势地位,这两名“僵尸罗汉”之力,实在太过强大! 不过它们本也不属这世上应有之物! 骆青麟目睹两边之战况,心知已不敢再有片刻之耽搁,当下一咬银牙,已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置于掌中! 只见那宝剑却甚为短小,完全不似适合成年男子使用、反倒像是专为年少女子配用一般;而更奇的是,这短剑竟是剑身之上破破烂烂、剑刃之上千豁百口,已根本残破不堪! 又有谁能想到,这初入江湖闯荡的青年男子、竟会配备使用这样奇怪的一柄剑? 唯有这短剑虽然无比残破、但望之却闪闪发光,显然骆青麟对这短剑定是珍视已极、终日打磨抛光而致。 这亦是这短剑唯一的亮点。 骆青麟擎出短剑、轻啸一声,翻身加入那已落于下风、狼狈不堪的彭八面与“五行头陀”一边之战团!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却立刻发生了! 只见骆青麟从那“僵尸罗汉”背后袭去,已击中尸身后背;而短剑剑锋所至之处,竟将那僵尸后背处之肌皮、划开一道深深创口! 连彭八面之无匹“手刀”、与“五行头陀”的犀利戒刀,也无论如何都无法攻破的这“僵尸罗汉”之身躯,竟被骆青麟这看似破烂不堪、千疮百孔的一柄残破短剑、一击而破! 实在匪夷所思。 只听那“僵尸罗汉”发出一声凄厉嘶吼! 它忽然遭遇破防、动作已慢了一慢;便在这一慢之间,彭八面与“五行头陀”共六把“刀”,已尽数向它攻来! 那“僵尸罗汉”之躯已为骆青麟短剑所伤,护体之力已破,便再无法刀枪不入、坚不可摧! 只见“五行头陀”五柄戒刀的其中四把,已分别砍下那“僵尸罗汉”之四肢;而最后那一把刀,却连这千年僵尸下体之处那早已被阴干的“命根子”都不放过,也一并砍下! 而彭八面的最后一“刀”,业已将这“僵尸罗汉”的巨大头颅、一斩而落! 霎时间这原本刀枪不入、不可战胜的“风后”僵尸护卫之尸身,已手足分离、脑袋落地,成为一堆断肢残块! ——而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却只是因为骆青麟掌中那破烂短剑、之一击破防而已。 那巨头却“咕噜噜”地滚个不停,却已滚至另外一边、金破天与另一“僵尸罗汉”一人一尸的四足之间,竟令得双方之战斗暂时停下一停。 “两人”已各自退开半丈、隔空而对。 而那巨大头颅,却正好停下在两方之间地上! 金破天望着那被斩下之尸头、又望向骆青麟这边,瞪眼道:“好小子!” 又伸出掌来:“何不借剑一用?” 骆青麟心领神会,已将掌中短剑朝向金破天方向、一掷而出! 金破天旋即跃起、接住短剑,回身便是一剑,那僵尸伸手去拦,但原本钢铁般的尸爪与利刃般的剧毒指甲、却已被应力斩下! 金破天随即将短剑回掷,同时激起罡力、运起双拳,两只如火球燃烧般的拳头,已照着方才与他对视的、那“僵尸罗汉”之空洞黑暗的双眼,暴力击去! 只听得“咚”!“咚”!“咚”! 三声惊雷平地炸起! 随着金破天之重拳三连暴击,那“僵尸罗汉”半个头颅已被完全击碎、应声倒地! 而同时那短剑亦正正好好、落回于骆青麟掌中。 但那炸雷般的力量撞击所产生的声波回声、却依旧于天井当中回荡不绝。 骆青麟已收起短剑、正欲返回墓室之内,却突然被金破天叫住:“那年轻人、且等上一等,本座有话问你!” 二十、神秘钥匙 骆青麟停下脚步,面向金破天,道:“何事?” 金破天道:“本座问你,你方才所使用之短剑,究竟是何来历?” 骆青麟答到:“此剑乃我骆家祖传而来,名曰‘残破’,除剑如其名、剑身残破之外,并无任何特殊。” 金破天瞳孔收缩,道:“既是家传之剑,那如何这普普通通之短剑的剑身之上,竟含有‘春水’之力?” 此言一出,天井内其余众人皆为之震惊! 彭八面道:“你说什么?” 金破天冷冷道:“若非神剑‘春水’之力,又如何能够突破那两具尸身之上的护体灵力?” 金头陀道:“你又怎知?” 金破天望着众人,一双傲然之目当中、神色竟也开始变得敬畏虔诚,道:“昔年在太白之巅,我便已有幸见识过神剑‘春水’之力,自然难以忘怀。” 骆青麟却不理会、只是将目光转向一边,道:“什么神剑、什么‘春水’,青麟仅只初入江湖、并不知晓。” 金破天冷笑道:“你这青年,定不简单。” 却也不再多说。 却见墓室之内众人、看到室外之战斗已经结束,都纷纷奔将出来、去到天井当中。 贺菁菁已来到骆青麟身边,关切道:“青麟哥哥,方才那战斗、未引得你内伤再次发作吧?” 显是内心对骆青麟牵肠挂肚已极。 骆青麟含笑摇头:“并无,菁儿无需担忧。” 然而其他所有人都还未顾上开口,却只见那少年小二狗子通,忽然间竟一口鲜血喷将了出来、洒落一地! 他整个人亦跟着向下栽倒。 贾亦真眼疾手快、已一把将其扶住,又闻及仍未散尽之击打回声,立刻皱眉道:“不好!这天井当中、尚有方才‘契丹惊雷’之力量余波存留,于我等习武之人自无大碍,但这寻常少年,却哪里承担得起、已被震出内伤来了!” 众人闻及他所言、才如梦方醒,不敢再在天井中更多停留片刻,已由贾亦真搀住狗子通、返回墓室之内! 众人方才全部进来,却见那狗子通又是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此时他人虽有贾亦真搀扶、却也是摇摇欲坠。 显然那金破天的强大力量之余波,着实将他这一届不会武功之凡夫俗子、伤得不轻。 只见贺菁菁伸出纤纤玉手、轻抚住狗子通后背,应是在感受这少年所受伤势之轻重程度。 只听她柔声道:“还好,未曾伤及心脉与五脏,并无性命之虞。” 那少年竟似乎有所好转,已缓缓立起身子、抬起头来;而贾亦真一边仍搀扶于他,一边却忽然道:“你们听?这又是什么声音?” 众人闻言而听,只听得那两枚已经空了的巨大棺椁之内,突然又传出一阵机簧发动之音。 而伴随着这机簧发动之声,只见那两枚棺椁之内,竟忽然之间又有两道金色光芒发生出来,直接射在棺椁后面的墓室墙壁之上! 两道金光一经交融、已开始相互作用起来,竟然在那面墙壁之上,投射形成了一个以光芒形成的、能容一人通过之大小的、形似传送门一般的圆形金色图案! 而在那圆形图案之正中间,又有一个形状甚为奇特的图形标识、不知所谓者何意。 贾亦真皱眉道:“这又是什么鬼?” 只听小萝卜淡淡道:“这应该便是那进入‘风后之陵’最终之真正主墓室的空间传送之门。” 众人讶然,却也不再问她又是如何得知,骆青麟看向她掌中“沙漏”,已流过了四分之三,立即道:“留给我等的时间已不多了。” 望向众人,道:“而下面一关比较之前、只会愈发困难,既是传送装置,那我等便立时通过此门、继续向前!” 说罢已当先向那金色之“门”一闯而去,去不料不但未得通过,反而被那坚实的墙壁生生反弹了回来、差点撞得够呛! 他转过身来、望向小萝卜,面上是不解之色。 却听小萝卜幽幽道:“别着急,这门是需要用钥匙来打开的。” 接着用手指住那金色圆圈正中的那块奇异图形:“而这东西,便就是那钥匙孔。” 所有人呆住。 却见小萝卜小手一伸、已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奇怪的物什。 众人向她手中看去,只见那东西竟是一块金铁残片——一块薄薄的、上面却长满铁锈、霉迹斑斑的、边缘形状极为怪异的金铁残片。 而从这残片上所生的锈迹和霉垢看来,这残片原本所属之物事,定然时间年代已是极为久远了。 从满是铁锈霉垢的污物间隙当中、依稀露出的残片本体之上,却仍能看见,那上面镌刻着一些无人能懂的上古甲骨文字与符号,也似乎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那金头陀看着残片,冷笑道:“此物能是钥匙?这恐怕是你家祖上烧火做饭用的铁锅上面、掉下来的一块锈吧?” 小萝卜并不理会于他的不屑,已走到金色圆圈近前、将那残片置于那奇异图形之上。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金铁残片,竟与那奇异图形之大小完全一致、边缘绝对契合! ——这奇特的图形,原来便正是这锈迹斑斓的远古残片之影像。 若非亲眼所见,又有谁能相信,这离奇玄妙的结界空间、上古陵墓当中的通关之关键,竟与这神秘少女身上的一块毫不显眼的“破铜烂铁”、蕴含如此重要密切之关联。 所有人都已完全呆住。 然而,下一个瞬间里、更令他们震惊之事,便又已在发生! 就在小萝卜手中的金铁残片与墙上之奇异图形产生完全契合的瞬间,这片看似一文不值的“破铜烂铁”之上、忽然间竟也开始闪闪发出金光。 而就在下一个瞬间里,墙上的那圆形“传送之门”,却突然爆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辉! 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辉,已瞬间将众人完全吞噬于内;却复又迅速光芒散去、恢复平静。 只是墓室之内的所有人,却都已经不见了。 二十一、真龙宝诀 众人只看到一阵无比强烈的金色光辉、由那墓室墙上的“传送门”之上爆发出来,照耀得所有人都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待到金光褪去、众人又再次睁开眼睛之时,所有人却又已经彻底呆住! 原来他们此时此刻,却已不在那放置“僵尸罗汉”尸身的陪葬墓室之内,而是身处于一处完全不同的全新墓室当中!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但众人来时那金色传送之门、却已消失不见。 众人四望而去,只见这间全新墓室当中之情形,却是与之前两处完全不同: 这墓室再也不是由普普通通的陶砖砌墙、陶土铺地,却是全然由不停流转着的金色水波样屏障而构成! 整个墓室就像是一个方形的金色盒子一般,围墙与地面却在循环流动着,简直是如在梦境里一样,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可能想象。 而这金色墙壁之上,也不再是与之前的墓道与陪葬墓室的墙壁上面一样、仅只零星分散地刻着一些普普通通的上古文字及符号;取而代之的,却是四面墙上皆刻画有一幅完整的壁画,而四幅壁画连接在一起,便似乎是在讲述着一个什么故事一般。 在这金色墓室正中之处,则是一只同样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奇特透明棺椁,众人能够看到、在那棺椁当中,躺着一个穿着金色铠甲的人;而那人的双手正平置于胸前,手中竟握着一件金光闪闪的小小物什。 而在那透明棺椁旁边的地上,则是又一块石碑——一块金色的简易石碑。 石碑的正面是——“玄女结界-第三关”。 而背面是——“有灵者方得通过”。 所有人都已看得呆了。 骆青麟望着那透明金色棺椁内之人,道:“恐怕这里,便是这神秘‘风后之陵’之终极主墓室所在;而棺椁中那人,便是始祖黄帝麾下大将‘风后’之尸身了。” 又望向那人掌中所持那金光闪闪的小物什,缓缓道:“而这小东西,应该便是你我此行历尽辛苦所要找寻之目的所在——上古法宝‘真龙天宝诀’了。” 众人闻言皆惊。 金破天已开始兴奋大笑起来。 “五行头陀”面上,已出现垂涎之色。 贾亦真已开始手舞足蹈,而一直沉默内敛的中年护从贾义、都似已不再完全平静。 便连彭八面与萧夺命堂堂两大家主,眉眼间亦尽是激动之色。 唯有骆青麟与贺菁菁二人,尚能勉强保持平静;而再看那小萝卜,却只是目光幽幽地望着四面墙上的四幅壁画、盯得入神。 而那少年狗子通,却仅是一介凡人,此刻完全不理解众人所呈现出之反应、只是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突听贾亦真道:“这尸身便是‘风后’本人?那小东西便是那‘真龙天宝诀’?” 望向众人,问道:“可是我们又该当如何将其取得呢?” 萧夺命道望着那金色之碑,道:“而这金碑两面的各七个字,又有如何含义呢?” 金破天暴喝道:“宝物就在眼前,还管他奶奶的!” 激起赤色罡力,道:“本座将这棺材砸开便是!” 说罢已擎起双拳、纵身而起,两枚赤色火球、已对着那金色棺椁,凌空一砸而下! 骆青麟赶忙道:“不可随意!” 却已经晚了! 随着金破天双拳击中棺椁表面,只见构成整间墓室之金色忽然间变暗了一些下来、便再无任何结果产生。 而与此同时,小萝卜手中的“沙漏”当中细沙,忽然开始加速流向另外一边,转眼间已剩下最后五分之一! 金破天落回原位,茫然看着自己双手。 贾亦真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骆青麟沉声道:“这最终之主墓室、整间墓室当中一切,应当都是由九天玄女之灵力构成;从那小庙开始、至这最后终点,所有的那金色光芒,应就是玄女灵力之具化象征。” 众人不解。 骆青麟又对金破天道:“所以你方才那一击,应是已触动了这灵力结界之机关。” 金破天道:“那会怎样?” 骆青麟道:“我也不知,不过从方才发生的变化来看,应是这‘沙漏’之沙较为之前、正在加速流失,说明这结界空间还能继续存在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顿了一顿,又道:“且看方才传送我等至此处那‘传送之门’已然不复存在,那或许便意味着我等须得成功取得这‘真龙天宝诀’,传送之门才能再次打开。” 望向众人,缓缓道:“否则,待到时间流尽,这结界空间便会完全消失,而我等,也将被彻底困死在这里、再也无法出去。” 众人已完全沉默。 小萝卜也未对骆青麟之分析提出反驳,只是幽幽道:“也并不是永远出不去,只是要在这里等上一千年。” 金破天沉声道:“按你所言,又不能使用武力,那该当如何破解这棺椁?” 骆青麟摇首。 金破天又道:“何不用你那柄奇特的破烂短剑试上一试?” 骆青麟仍然摇首。 金破天冷笑。 萧夺命忽然道:“我看萝卜姑娘方才一直在持续关注这四周墙上之壁画,可是这壁画上的内容、与引导我等通过此关有何关联吗?”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望向小萝卜,期望她能够给出肯定答案。 小萝卜却道:“并无半点线索,只是这四幅壁画之上,却讲述得是一个完整的上古传说之故事。” 萧夺命道:“是何故事?” 众人皆循声望向那第一幅壁画,只见那壁画之上,画着一位面相神异、轮廓清隽的中年男子,掌持一柄金光闪烁的宝剑,脚踏七彩祥云、浮于半空当中,似是神明下凡;而在他脚下,却画有四头状貌可怖已极、不似人间所有的诡异妖兽,正在张牙舞爪、与男子隔空形成对峙。 而在两方势力头顶之上的天穹当中,却有四颗闪着诡异猩红色光亮的星星,已经汇聚在了一处,形成一颗无比血红的巨大赤色星球。 再看那第二幅壁画之上,只见那四头妖兽其中之三、已败亡于地,而另有一面目狰狞的黑衣男子、应是那四头妖兽之首所幻化而成,却挥舞着一柄两刃发散出不同色泽的长剑、纵身向那中年神异男子攻去。 而第三幅壁画,则画的是黑衣男子最终还是被掌持金色宝剑的中年男子击败,中年男子将他的魂魄、与他手中的长剑皆尽一分为二,并布下咒语与结界、将它们分别封印。 但来到最后那副壁画上,却画得让人难以名状,那墙上只画着两座高高的山、两座山上各自都建着一幢大大的房子,而在房子的上面,又分别悬着两柄长长的剑。 而在天空当中,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也是挂着四颗猩红色星星,将正中之一颗金星,包围在内。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众人皆不得其意。 小萝卜来到第一幅壁画近前,指向那中年神异男子,道:“这壁画上的男子,便是上古华夏帝君之舜帝。” 又指向那四头妖兽,道:“而这四位,便是那上古传说中的四大凶兽——‘饕餮’、‘穷奇’、‘梼杌’以及‘混沌’。” 望向众人,又道:“传‘四凶兽’三千年一现世,出世之时乃令社稷崩毁、生灵涂炭。而这前三幅壁画上内容所讲,正是昔年传说之舜帝为护黎民百姓、以神剑轩辕之力,击败四凶兽之‘除凶’故事;而这最后一幅壁画,却好像是一种线索般的喻意和象征。” 骆青麟问:“是何象征?” 然而小萝卜还未及答话,却已被那金头陀粗暴打断:“既是与你我找寻此关之破解之法无关,谁又有功夫听你这丫头在此浪费时间!” 只见这墓室中之金色变得已愈发暗淡,小萝卜手中之“沙漏”之沙,也已近乎快要流尽,仅剩下最后十分之一! 金破天沉声道:“我等已无时间了!” 彭八面捶胸道:“难不成真要困死在这里!” 小萝卜却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是否是已放弃了希望。 贾亦真急得上蹿下跳,只见他已顾不得再将那狗子通搀扶住,松手将其推开,道:“再找找看!都再找找看!” 那狗子通失去了贾亦真的搀扶、自身气力却又难以维持,已引得内伤再次发作起来,便立即又是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他人原本与那中央棺椁相隔近两丈之距,而这一口鲜血喷出,多数洒在地面,但仍有一、两滴鲜血,滴落于了那金色棺椁之上。 而就是这一、两滴鲜血,却致使在下一秒钟、神奇的变化已经开始产生! 只见这一、两滴鲜血,竟瞬间被那金色棺椁所吸收,并与那棺椁上之金色、相互产生作用! 而下一时刻,这金色的、灵力化成的棺椁屏障,竟已完全消失不见! 而伴随着金色屏障的消失,那身着金色铠甲的“风后”尸身双手当中托着的那件小小物什,竟已缓缓浮上半空! ——真龙天宝诀! 上古神器——真龙天宝诀! 终于现世了。 但见那飘浮在空中的“真龙天宝诀”,竟像是有思想有生命一样,已飘飘荡荡、径直飞入了那神秘少女小萝卜的怀里! 这宝物仿佛是终于找到了主人一般。 却还由不得众人多想,只见那“沙漏”业已彻底流尽,而这墓室之金色行将完全消失、变成一片黑暗! 但就在这时,来时的那“传送之门”,终于打开了! 一阵光芒闪过,众人已从这墓室中消失不见! 而下一个瞬间里,众人竟已出现于最开始的“风后”小庙当中! 而此时最后一丝金芒,自那三尊神像的眼中发射而出,庙中那方形金色屏障之“风陵之门”,业已彻底消失殆尽。 整个“风后之陵”,便好似从未在这人世间出现过。 所有人抬首而望,只见那“幽冥之月”,亦已完全消失不见,皎白似雪的纯净月光,已从小庙屋顶上方那方形孔洞当中、洒入庙来。 一切都已在瞬间完全恢复平静。 众人皆先是呆在原地愣了半晌,竟似还未能反应过来—— 然而片刻之后,所有人便都已爆发出轻松愉悦、欣喜若狂般的大笑! 每个人都不例外。 接着所有人都瘫倒在小庙地上,放肆地躺倒着—— 这突如其来的、劫后余生式的成功、带来的巨大喜悦之感,已让所有人都已暂且忘记了一切,甚至是那“真龙天宝诀”。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小庙之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半晌,众人才纷纷站起身来,只见那金破天当先走至仍然奄奄一息的少年狗子通近前,道:“这小子,真有你的!玄女灵力之棺椁也能被你打开!” 顿了一顿,又道:“本座对你喜欢得紧,今日事情完结之后,本座便收你为徒,带你归返契丹、传你绝世武艺!” 狗子通却好似已完全听不到金破天在说什么,只见他两眼一翻、整个人已昏死过去,显是所受内伤又再次发作。 金破天单手将他扶住,转而交到骆青麟手中、待骆青麟将这少年薄弱之躯扶稳。 只听他对骆青麟道:“你这青年!” 骆青麟星目上扬,道:“如何?” 金破天盯了他片刻,突然大笑道:“无论你究竟是何来历、有何目的,本座皆认同于你此人!” 又道:“待此间事了,本座愿与你结为异族、异姓兄弟,你可愿意?” 骆青麟星目闪出一丝光芒、似是也有些意外。 他亦望着金破天,平静道:“好!” 金破天大笑! 想不到他为人虽狂傲不羁、内底却仍是十足性情中人,竟不使人生厌。 金头陀亦同时走至彭八面与萧夺命面前,只听他冷冷道:“唔那河南、与河北汉子,今日之后、你我双方若还能够活下去,我师兄弟五人、便认了你们这朋友!” 他声音虽依旧冰冷,但一双眼中却已有了暖意。 听到这一向行事独来独往、不因人热的“五行头陀”竟如此说,彭、萧二人本为性情豁达豪爽之人,彭八面仰天大笑:“好!” 望向“五行头陀”,道:“此间结束后,俺老彭已承诺将在府上亲自下厨、宴请诸位兄弟,到时候,也算上你们五个一份!” 金头陀并未回答,只是目光当中更加温暖了些。 却见贺菁菁深情望向骆青麟,柔声道:“青麟哥哥,大家能够如此。。。甚好。” 足见心下纯情善良之至。 骆青麟亦与她相视颔首。 想必是方才“风后之陵”当中一段劫后余生般的玄奇经历,致使众人之间、已不再尽是剑拔弩张、硝烟弥漫,反而彼此间更似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意。 贾亦真更是雀跃道:“太好啦!诸位都是天下有数的英雄豪杰,何不与小弟一起,前去我陕西贾家、参加武林大会呢?” 却突听金破天道:“且慢!莫忘了,此间之事、仍未了结。” “五行头陀”亦已站至一处。 金头陀冷冷道:“莫忘了,那宝物还未决出个归属。” 骆青麟轻声叹道:“该来的,早晚还是要来的。” 众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良好化学反应,却又被瞬息打破。 只听彭八面亦道:“好!” 萧夺命道:“那便如先前约定之言,你我几方之间、就凭借自身实力,来正大光明地争夺这宝物之最终归属吧!” 金破天道:“好!” 金头陀道:“好!” 却听贾亦真忽然道:“各凭实力夺宝不假,但这小庙之内、空间也太过狭小了些!不如我等所有人皆尽去到庙外,以便展开手脚、一决高下!” 所有人道:“好!” 金破天道:“走吧,去把方才那场架打完!” 言罢几方势力共一十四人,已纷纷走出庙门、来到庙外! 然而,所有人突然之间、却又一次完全呆住。 因为,只见那小庙大门之外、庙外空地的皑皑白雪之上,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紫色外衣、样貌不似中原人士的外族胡人。 这人面对着方才从小庙当中走出的众人,露出微微一笑。 只听他一字字道:“诸位好生迟缓的手脚,已令本帅在此恭候多时了。” 二十二、吸血鬼王(二) 而这人却不是别人,正是在那“狗子”酒馆之内、西南角那张桌上独坐,后来在众人神不知鬼不觉当中消失的那紫衣胡人。 只是与在那小酒馆当中时不同的是,这人的形貌、此时已发生了些奇异的变化。 只见他此时此刻,双耳变得尖尖竖竖、就好似是一对蝙蝠耳朵;而又有两只尖尖细细、像两根银针一般的獠牙,正从他的上唇之处、生出口外。 贾亦真瞧见这人的胡人相貌、又听闻这人以“本帅”而自称,略一思忱、面色已然骤变! 只听他皱眉道:“莫非你就是那叛军西征之兵马大元帅、崔乾佑?”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紫衣人微笑颔首:“不错!” 顿了一顿,又道:“不过‘征西大元帅’这头衔、乃为我大燕国皇帝安禄山圣明所赐下,我本人却仍是喜欢‘吸血鬼王’这个称号更为多些。” 骆青麟沉声道:“原来你便是那与‘噬月狼王’齐名的、西域二妖王之另一,‘吸血鬼王’!” 紫衣人微笑颔首。 贾亦真道:“难怪在那酒馆当中,你能够随随便便、便将那叛军兵士惊退!” 萧夺命道:“听闻你那副手、关东‘奔雷毒手’文开来亦已来至此处,他人现又在何处?” 紫衣人闻言、却微微摇首:“文副帅并未随本帅一同前来此地!” 此言一出,除过未曾进入过“狗子”酒馆的契丹金破天以外、众人皆狐疑不定。 骆青麟望着小萝卜、又望向她那受伤的右肩,趸眉道:“你说什么?” 紫衣人道:“神都洛阳方才为我大燕国军队所攻克不久,局面仍不稳定,我二人身为正、副统帅,自是必要留下一人、负责安排军队布防之工作。” 望向众人,又微笑道:“更何况,像对付你们几人、这般的区区小事,本帅一人出手、已然绰绰有余,又何须我二人齐出?” 众人闻言皆惊! 贾亦真道:“你说什么?” 金破天冷笑:“你好大的口气!” “五行头陀”中金头陀沉声道:“莫非你崔乾佑,也是为了抢夺那‘真龙天宝诀’而来!” 崔乾佑道:“那‘真龙天宝诀’事关天下之归属,本帅自是要将其收入囊中、献于我大燕皇帝座前。” 望向众人,又道:“而诸位亦都是天下间有数的好手,若不能为我大燕所用、未来则必成心腹之患。” 顿一顿道:“是故本帅会在收下‘真龙天宝诀’的同时、一并顺手料理了诸位,大家伙对此没什么意见吧?” 彭八面怒道:“你可有那本事吗?” 紫衣人却仍在微笑:“莫急,是否本帅言过其实、自吹自擂,一会儿便有分晓。” 只听他接着道:“方才诸位皆身处那玄女灵力幻化而成的‘风后之陵’当中,本帅自是无法拿各位如何。” 又道:“而今你等既已出得结界外来,那我自是不会再令你们任何一人逃脱了。” 金破天冷笑:“你也怕那玄女之灵力?” 崔乾佑道:“本帅身为妖族中人,自是对神族之力有所忌惮。” 萧夺命忽然道:“你既为叛军统帅,又为何要杀死己方兵士?” 崔乾佑淡笑道:“说来不好意思得紧,那酒馆当中、食物并不可口,而本帅那时腹中饥饿已极,若是饿着肚子、同诸位动手,岂非会分散精力、大大削减杀死你们时所带给我的乐趣?” 众人已不再说话了。 崔乾佑一双眼中,此时也开始闪现出妖异的绿光。 他将所有人环视过一周,目光却在贺菁菁与小萝卜二人所在之处停下。 只见他面上、竟露出欣喜神色:“想不到上神女娲后人、华夏族帝君虞舜之妻——女英氏转世,今日竟也现身在此,着实令本帅喜出望外。” 语声旋即变得冰冷:“今若将你一并诛杀,我崔乾佑岂不大功一件!” 贺菁菁与小萝卜相互对视一眼、又望向崔乾佑,两人显是不明所以。 崔乾佑淡淡一笑、却不会理。 目光继续移动,已来至那被骆青麟扶住的、仍处在昏迷当中的少年狗子通身上。 只见崔乾佑斜目道:“咦?” 他将狗子通端详片刻、竟面露疑惑之色,道:“为何你等这帮凡夫俗子当中,竟会有连本帅妖目之力、都无法识破来历之人?端的奇怪。” 骆青麟回以一声冷哼、继续将昏迷少年稳稳扶好。 崔乾佑又看了半晌,面色却已恢复如常。 只听他舒缓眉头道:“想必是因这少年、仅只是一介不懂武功的普通肉体凡胎所致,看来是本帅多心了。” 他旋又将众人环过一周,淡然道:“大燕皇帝爱才心切,诸位皆是世之豪雄、须知良禽当择木而栖。” 他又道:“本帅亦会再给诸位最后一个机会,此刻如若还有转变立场、未来愿为我大燕国效力之人,本帅便可放其一条生路。” 顿了一顿,一字字道:“如若不然,明年的今天、便是你们所有人的忌日!” 突听一暴躁之声喝道:“到底是谁的忌日,还未可知!” 正是那“五行头陀”当中火头陀。 他原本性情火爆易怒,此刻又见到这“吸血鬼王”崔乾佑、说话字里行间实是骄傲自大已极,全然不将在众人放在眼里,已点燃心中怒火、熊熊燃烧起来! 只见他说话间、已擎起掌中戒刀,向崔乾佑所立方向逼近,欲要挑战这堂堂“吸血鬼王”! 忽听那金头陀沉声令道:“一起上!” ——他们师兄弟五人原本情同手足、此时又见那火头陀已当先按捺不住,其余四人自是要和他共同进退! 而在他号令之下,“五行头陀”已施展开各自神通! 只见那木头陀口中念念有词。 忽然间崔乾佑身后不远处的一颗巨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已朝向他这边、疯狂地生长起来。 那些枝丫竟迅速生长至数丈之长,望之就像是一根根结实的木条绳索,已瞬间将崔乾佑的身体、牢牢捆住! 眼见崔乾佑已立刻被限制住活动。 那水头陀跟着伸手将他指住、又轻吒一声,只见那小庙门口屋檐上、倒挂着的一根根晶亮剔透的冰锥,已像是一支支杀人利刃一般、对着崔乾佑暴射而去! ——这水头陀,本就天生具备控水之异能,而冰、原也是由水凝固而成。 随着冰锥射向崔乾佑的瞬间,那早已等在一旁的火头陀、也已运起内力—— 忽然间竟然有熊熊烈火、平白无故地在他掌中戒刀的刀身之上燃烧起来,已让他的戒刀变为了一口“火焰刀”! 去势凌厉的冰锥、与这“火焰刀”一并,一左一右同时向崔乾佑攻去—— 正是水、火二头陀平日里的合体绝技——“冰火二重天。” 同一时间,那土头陀业已发动遁地之术、钻入雪地当中,一阵“咕噜噜”地来至崔乾佑近前。 只见他从雪中探出半个身子,一刀砍向崔乾佑双足! 而身为五人之首的那金头陀,此刻竟然浑身上下金光闪闪、当真像是一尊纯金佛陀一般。 忽然他整个人竟像一枚金子炮弹一样、一头向崔乾佑飞撞而去! 却是他赖以成名之异能绝技——“金刚佛陀弹”。 再看崔乾佑那边,他人已被木头陀催生的枝丫而形成的牢笼紧紧困住,同时另外四人各自展生平绝技、已自四个方位向他一齐攻来,眼见他已断然避无可避! “五行头陀”平时不到万不得已的紧急关头,极少施展各自异能。 但五人心知这崔乾佑实力强大,故方才同时发动自身神通、一齐向他进攻,务求能有所收效、一击制敌! ——便连彭八面、甚至是金破天,此刻心下都在思量,若是方才“五行头陀”与自己交战之时,便如此毫无保留、尽力施为,那自己到底是否有能力能够做出应对。 但那“吸血鬼王”却看起来丝毫没有半分想要躲避的意思。 就在五人合力一攻、行将要击中他的关头,只见崔乾佑的后背之处,突然间竟有两只巨大的蝙蝠翅膀、同时张开! 两只巨翼一张、已轻松将那看似牢不可破的缚体木条绳索挣断! 接着两张巨翼迅速收拢、合于崔乾佑身前,像一面巨大的护体“披风”一般、牢牢将崔乾佑包裹在内。 而所有的“冰火二重天”、“遁地一刀”、以及那“金刚佛陀弹”,尽数都击到这“披风”之上,却全部无功而返、化于无形! “五行头陀”皆已回到原位。 而再看崔乾佑那边,两只翅膀却丝毫未有任何损伤痕迹! 众人都已经完全惊呆。 所有人做梦也想不到,这“吸血鬼王”、竟然会在背后生出这样的两只诡异翅膀来。 而这两只巨翼的防御能力,又实在太过强大! 却见崔乾佑掸了掸翅膀,将两翼上和身上沾染的木屑、轻松抖落干净。 他旋即又收起翅膀,淡笑道:“你们五人这功夫、还真是花里胡哨,看得本帅眼花缭乱。” 望着“五行头陀”,道:“是否也该轮到本帅表演一下了?” 只见他弯下腰去,将雪地上一截断掉的枝条绳索、慢慢捡起。 木头陀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崔乾佑微笑:“不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这戏法、变得还真是不赖。” 然而“不赖”二字说出之时,他身形已骤然而动! 所有人眼前一花,崔乾佑已失去了踪影。 但是在下一刹那间里,他竟忽然鬼魅般出现在木头陀的身后! 而接下来,他已从身后,用那半截枝条、将木头陀的脖颈死死勒住! 崔乾佑劲力所致,那柔软的枝条、竟突然化为了可怕的血滴子般的利刃,已将木头陀的脖颈瞬间割断! 斗大的头颅掉落在雪地上、木头陀的身体亦紧跟着轰然倒下。 颈部大动脉被割断,导致断裂之处、鲜血如喷洒般不住涌出,眨眼间已将尸身倒下处、地面上大片的皑皑白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鲜艳红色。 却没有人看清楚崔乾佑是如何移动的。 木头陀骤然丧命,竟令“五行头陀”中剩余四人、霎时间还回不过神来。 然而,却再也没有时间留给他们去反应了。 崔乾佑已再次动了起来,只见他一个翻身,已从小庙的屋檐之下、掰下一根冰锥握于掌中,旋又消失不见。 再次出现时,便已在水头陀面前,他随手将那冰锥自水头陀的天灵盖之上、插入脑中! 水头陀立时身死。 土头陀的脸色已变了。 他已丧失了对抗崔乾佑的勇气,突然整个人钻入了雪地当中、欲要以遁地之术逃跑! 崔乾佑却哪里会给他任何机会。 他纵身而起,对着地上那堆“咕噜噜”飞快移动着的白雪,已如饿鹰捕食一般、一扑而下! 他一只手插入雪中,已精准无误地抓住了土头陀的头发、将他自地下提了出来。 同时另一只手伸出、攥住土头陀的一只脚,然后双手向两边一开! 只听“噗出”一声,土头陀的身躯、已应力被拦腰撕成两半! 所有的五脏六腑、肠子肚子,甚至是仍未排出体外的新鲜粪便,都已随即“哗啦啦”地掉落满地。 金头陀人在后方,眼见木、水、土头陀都已接连被崔乾佑所杀、已怒不可遏。 只见他再次发动起那“金刚佛陀弹”、金色炮弹般又向崔乾佑后背一撞而去! 然而崔乾佑似乎是在后背上也长了眼睛。 他旋即回身、随随便便一伸手,立刻穿入了金头陀左侧胸膛,已将金头陀的心脏、一整个挖了出来。 金头陀“金刚不坏之身”的护体功力,在崔乾佑面前、就仿佛一张薄薄的纸般脆弱。 崔乾佑屈指一握,金头陀那仍在跳动的心脏、瞬间已爆成一团血雾。 仅剩下的火头陀、已完全骇破了胆,一动不动地僵尸般定在原地。 崔乾佑目光终于转向他:“你看,相比于你们的戏法,本帅这样、是不是要简单很多?” 却不等火头陀答话,崔乾佑一伸手、已将他抓了过来,然后对着火头陀的后颈处、一咬而下! 火头陀浑身的鲜血、已瞬间被他吸干。 他随手将火头陀尸身扔下,一双妖眼当中的那诡异绿光、已盈盈大作! 只见他盯住心脏虽已被挖出、人却还未死绝的那金头陀,染满鲜血的妖口周围、已露出妖魔般的笑容。 他话语声音已至癫狂:“好滚烫的热血!果真美味已极,便好像是温热过的美酒。” 在场其余的众人,皆已连半个字、都无法再说出来。 所有人都已被这妖界之王的恐怖力量、完全震慑住了。 崔乾佑将嘴边最后一丝鲜血舔净,回身望向所有人,微笑道:“接下来,便是你们诸位了。” 所有人沉默。 片刻,却听一人道:“老萧,我二人上去会他一会!” 挺身而出的、正是彭八面。 萧夺命道:“好!” 二人已站了出来。 两人正打算往崔乾佑所在方位前进,却忽然间眼前一花、已被另一人挡住了去路。 ——一个如铁塔般高大强壮的男人。 金破天! 只听他对彭、萧二人沉声道:“你们不是他的对手,速速保护其余之人离开此地!” 炯炯如炬的目光盯住崔乾佑:“便让本座来会他一会!” 所有人怔住。 贾亦真皱眉道:“你不要那‘真龙天宝诀’了?” 金破天仰首大笑:“相比于能跟这般劲敌比拼交锋的难得良机,那小小物什、又有何重要!” 顿了一顿,又道:“何况待本座打败了这疯狂妖人,再来与你们相会不迟!” 崔乾佑望着金破天的双眼,淡笑道:“我识得你。” 金破天道:“哦?” 崔乾佑道:“昔年论剑于‘太白之巅’之时,你尚且不是我师弟‘噬月狼王’的对手,而今竟还想要挑战于本帅?” 金破天冷笑道:“须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迎着崔乾佑妖异的目光,又道:“正因为那一败、已令本座已苦练多年,今日正好在你这厮身上、一雪前耻!” 说着,只见他一身的腱子肉、已尽数暴涨起来;而他胸前的那狼头刺青,竟已在罡力激发的作用之下,转变成了赤红之色、变成了一头血狼! 看来他心里亦无比清楚这妖王之实力,已决心与其拼死一战! 他再次大声对众人喝道:“还不快走!” 骆青麟闻言,面上神情复杂。 只见他一双星目望着金破天,道:“那契丹汉子,莫忘了你我之间,仍有结拜之约!” 只听他一字字道:“我等着你!” 二十三、蔽月遮天 骆青麟等一行剩余八人,已自那“风后小庙”门外之处、逃得远了。 几人一路向东南方向奔去,转眼间已再次来至了那黄河岸边、风陵古渡之旁。 而经过一连几日的漫天大雪、低温严寒,已令得连宽广壮阔的黄河河面、都已完全封冻起来。 几人持续奔行了十数里路程,此刻眼见那“吸血鬼王”并未追击过来,便在渡口河边停下脚来、略作修整。 一直由骆青麟背扶的那少年狗子通,本就深陷昏迷当中,此刻更是毫无醒转之象。 而那神秘少女小萝卜、虽一路与贺菁菁相互扶持,但持续经历这一段奔行,已再次牵扯得肩上之伤势、隐隐快要发作。 余下的贾家主从二人、彭八面与萧夺命、以及骆青麟和贺菁菁等人,虽皆未曾受伤、又身负武功,但一连奔行十余里路途,亦使得众人血气不顺、喘息不已。 贾亦真一边调息、一边向着黄河对岸方向望去。 只听他展颜道:“渡过了黄河、再向西行几里路,便就是那潼关天险啦!” 望向众人,又道:“只要我等进到那潼关城之内、与高二叔与封三叔相见,那崔乾佑无论再怎么厉害,便也要对咱们无计可施啦!” 骆青麟闻言道:“那高、封二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贾亦真道:“容我先卖个关子!稍后进到潼关城中、便自有分晓。” 骆青麟不语。 萧夺命忽然望向昏迷的狗子通,道:“而这少年又要如何安置?” 说着,目光已落在已在不远处的那“狗子”小酒馆。 众人皆望向他,萧夺命又道:“是否要先行将这少年,送归那‘狗子’酒馆当中?” 骆青麟摇首道:“不可!” 萧夺命道:“为何?” 骆青麟道:“这少年在那‘风后之陵’之内,被金破天之内力余波、震成严重内伤,若无我等会武之人、以自身内力替他医治,则必然伤重不治!” 顿了一顿,又道:“是故若你我此刻、便将他送回酒馆,那他便只剩下一个结果、就是必死无疑!” 贺菁菁亦接道:“青麟哥哥所言不假,我等还是带着这少年同去潼关之内,待到他全然伤愈之时、再送他归返不迟。” 贾亦真亦颔首道:“不错,我等能有幸出得那‘风后之陵’、乃全凭这少年机缘之巧合所致,必不能就此将他扔下不管。” 萧夺命闻言、亦表示赞同,便不再多说。 却听那贾亦真又道:“提到金破天,也不知他与那强大妖王交手,结果如何了?” 骆青麟闻言、并未答话,只是望着那来时方向、星眸中神色复杂。 而彭八面突然道:“此人外表放荡不羁、正邪难断,未曾想内里却是条性情汉子。” 众人闻言皆沉默。 突听那小萝卜开口道:“莫要再浪费时间在讨论这些事上,留给我们的时间已不多了。” 她方才一直在安静调理伤势、并未参与到众人讨论当中,而此刻却已站起身来、眼神幽幽。 骆青麟闻言,亦颔首道:“此地不宜久留,我等速向那潼关城内、继续进发!” 众人加快脚力,已转眼间奔行过封冻的黄河河面、抵达黄河西岸。 贾亦真却忽然之间、感觉身后似乎不大对劲。 他下意识回头望去,而这一望之下、已令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已冰冷! 在几人方才渡过来的那另一侧河岸边上、渡口之旁,竟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紫衣的人。 隔着两、三里之宽的黄河河面,他似乎能够看到,在紫衣人的左右双手当中,似乎正分别握着些什么东西。 只是由于河面过于宽阔之故,并无法将那两样东西究竟是何物什、看得清楚明白。 众人亦已全部停下脚步。 贾亦真皱眉道:“崔乾佑竟已将我们追上!” 萧夺命沉声道:“这‘吸血鬼王’,来得好快!” 骆青麟道:“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众人皆在思量对策,却见那崔乾佑的身形,已然向着几人这方的河对岸、移动过来! 然而,用“移动”来形容,却并不恰当。 只见他竟纵身而起,而身后的一双巨翼、已在空中又一次完全打开! 他一展翅,便已飞过了黄河宽度的一半;只要再一展翅,便可以将众人追上! 而那双巨翼、实在太过庞大,庞大地已将那一轮皓月、以及整个夜空,都完全遮住。 天色已黯淡无光。 崔乾佑似乎也并无要立刻追上众人的意思,只是振动着双翼、悬停于半空,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巨大的吸血蝙蝠。 而他却始终在面带微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上众人。 ——就像是猎鹰在观察和戏弄着、自己已唾手可得的猎物那般。 只见他忽然间两手一挥,已将左右手当中各自提着的那两件物什、凌空向众人扔了下来! 待两那件东西、正好不偏不倚地掉落在众人面前的地上,所有人这才能够将它们看得清楚—— 却不是别的,而是一只巨大的、尚在滴血的头颅,与一只海碗般大小的、仍在跳动着的心脏。 金破天的头颅与心脏! 只见金破天的脑袋之上、双目仍未闭上,正好盯向骆青麟所在的方向。 他那一双眼睛、正好与骆青麟四目相对,而眼神当中,却写满的尽是愤怒与不甘! 骆青麟沉默。 所有人都已是死一般的沉默。 片刻,突听那崔乾佑居高临下道:“如何啊?各位可还钟意、本帅倾心相赠的这份礼物否?” 顿了一顿,又道:“本帅早已说了,与今日之事相关的所有人,今夜都难逃一死。” 环视众人,道:“大家现在都已知道,我并非只是言过其实、自吹自擂的吧?” 并无一人敢于应答。 贾亦真忽然低声向众人开口:“这可该当如何是好?” 声音中已充斥满焦虑与惊惧。 彭八面却已咬紧牙关、怒目圆睁。 只听他怒道:“妈了个逼的,大不了与这妖人拼了!” 突听一沉稳有力的声音道:“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去发觉发出此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一直紧紧跟随在贾亦真身后、寸步不离的那低调内敛的中年护从——贾义。 贾亦真闻言甚是意外,望着贾义、皱眉道:“义叔,你说什么?” 贾义也望着他,道:“少爷并未听错,你等其余之人、绝不可与这妖王硬拼。” 顿一顿、又道:“此处离那潼关城之大门,相距已不过三、五里路之遥。” 转而望向那空中的崔乾佑,只听他一字字道:“便由我来再阻住他一时片刻,你们即刻往潼关城内奔逃!” 此言一出,贾亦真的面上、已血色全无! 他慌忙道:“义叔,决计不可如此。。。” 然而话未讲完,却已被贾义摆手打断:“少爷莫要再说!” 他望向众人,缓缓道:“这妖王实力之强,远在我等所有人之上,即便我等联手、亦非他之敌!” 顿一顿,又道:“所以,绝不可全都留下来、白白送死!” 目光转向贾亦真,已露出坚毅之色:“贾义牺牲事小、少爷却绝不可有事,须得平安归返京师长安家中!” 言罢,已神色决绝、向着崔乾佑所在方向走去! 边走边高声对彭、萧二人道:“那河南、河北二位门主,少爷就交给你们了!” 贾亦真想要拦阻,却已被萧夺命一把拽住。 只听萧夺命道:“贾义兄所做选择、并无过错!贾家世弟绝不可因此失去理智!” 而贾义此时、已来至崔乾佑近前不远。 只见他忽然之间,竟将一直隐藏在宽大衣袖之内的双手、一伸而出! 那双手却是无法名状—— 只见那只左手、已是骨瘦嶙峋,便好像一只骷髅鬼爪;而整只手上、竟然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暗红色泽。 再看那只右手、却是宽厚肥大已极,掌上生满厚厚密密的老茧;而与左手的暗红色不同的是,这右手外表之上、却是一片漆黑! 陕西贾家“夺魄追魂手”。 原来习练这“夺魄追魂手”功夫,竟会使得正常双手的状貌与颜色、产生如此诡异骇人的改变。 ——也难怪那少年公子贾亦真、以及贾家所有人,皆会将双手始终隐藏于宽大衣袖之内、不愿以真实模样现人了。 自贾亦真极年幼之时、贾义便已对他常伴左右、寸步不离,故他二人虽名为主从关系,但在某种层面上、贾义却实则是他至亲之人。 是故贾义此刻之举、贾亦真完全无法接受,已拼了命的想要上前阻拦! 却已被彭、萧二人死死拽住。 彭、萧二人将贾亦真紧紧抱住,同时已与其余四人一并、迅速逃离! 崔乾佑眼见几人逃走、已振翼欲追,却只见一人已纵身跃起、向他攻来! 正是贾义。 二人瞬间在空出交过一招,竟使崔乾佑的面上、露出讶异神色。 只听他语声甚是意外:“想不到此些人中,除了那契丹汉子、便属你武功最高!” 二十四、生死天堑 身后打斗之声不断传来,几人却已根本无暇顾及。 所有人都已毫无保留地、施展出自己的全部身法,倾尽全力向那潼关城内的方向、最后狂奔而去。 片刻,那雄雄的、充满历史厚重感的潼关城墙与城门,已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 所有人与它的距离,都已在不足两里之内。 贾亦真已从方才的冲动情绪当中、平静下来。 他虽心痛已极、但亦知道方才贾义的所作所为,是当下最为合理与正确的抉择。 他此时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对着潼关城门的方向、放声高呼起来:“高二叔!封三叔!快快打开城门!” 呼喝之声未绝,却已被骤然打断! 众人只听得一阵尖锐的、脉冲一样的诡异声波,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那声波刺入耳膜、钻进心脏,转瞬间已令所有人感到难过已极,只得暂且停下奔行脚步。 众人回身望去,却见那崔乾佑又已阴魂不散般地追了上来! 只见他振动着双翼、翱翔于空中,与所有人之间的距离、已无比接近! 而整个月亮与夜空、又一次被他牢牢遮住。 所有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人再敢有半分拖延,每个人都全力以赴的向那潼关城门所在之处、狂奔而去! 那城门与几人之间,此刻已只有最后的不到一里路。 然而忽然之间,众人却不得不将脚步彻底停下。 因为那“吸血鬼王”的身形,已后发先至、停落在了众人与那潼关城之间的土地上。 这最后的短短一里路、对于所有人而言,竟似乎已变成了一段生与死之间的、难以逾越的天堑。 崔乾佑望向几人,淡笑道:“还要往哪里逃?” 所有人的心都已坠入万丈深渊。 贾亦真颤抖道:“义叔呢?是否已遭了你的毒手?” 崔乾佑反问:“你说呢?” 顿一顿道:“不过这汉子的掌力倒相当不弱,竟能与本帅过了数招、才败亡下来!” 贾亦真却已身形剧震,眼中涌出晶莹剔透的泪水。 只听他嘶声道:“我跟你拼了!” 却已被一人拦下—— 正是骆青麟。 只见骆青麟此时、已又一次将他那短剑“残破”,缓缓自身上取出、擎于掌中。 崔乾佑望着短剑,面上神情竟变得严肃起来。 只听他惊疑道:“神剑‘春水’之力?” 骆青麟却不说话,已一剑向他攻来! ——这一剑、也是为了金破天而发。 崔乾佑不敢硬接,再次将一双巨翼化为护体“披风”、将浑身上下牢牢裹住! 只听一声金铁撞击之声响起,短剑“残破”已准确击中崔乾佑的“披风”! 然而,却仍无任何作用。 那巨大的双翼、依旧没有受到半点损伤。 骆青麟落回原地、面色已如同死灰。 崔乾佑收起“披风”,面上神色已恢复从容不迫。 只听他微笑道:“只不过你这破烂短剑、剑身之上的‘春水’之力,却仅只有零星一点、太过微弱了些。” 声音旋已变得冰冷无比:“该本帅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消失不见! 再次出现之时,已在骆青麟面前不足一丈。 他闪电般出手,已伸向骆青麟心脏之处! 骆青麟眼见已避无可避、他已闭目待死。 忽然间,竟有一阵耀眼夺目的金色光亮,凭空爆发出来、挡在骆青麟身前! 只听崔乾佑怪叫一声,妖手已被那金色光亮灼伤! 他手上吃痛,已迅疾翻身、退回原位。 他望向那金色光亮,一双妖眼当中、尽是惊讶与不信。 却见发出那金色光亮的,却不是别的、正是那小萝卜手中的那块生满污垢、锈迹斑斑的远古金属残片! 而方才亦正是小萝卜,以这神奇的金属残片、替骆青麟挡下了崔乾佑的夺命一击。 而这金属残片上所爆发出的金色光芒,竟能将强大无比的、自开战起直至此刻、俱都毫发无损的“吸血鬼王”的一只手灼伤! 这委实太过不可思议。 崔乾佑望着小萝卜、妖瞳不断收紧。 只听他难以置信道:“这‘东西’的残片,怎会在你手中?” 小萝卜冷笑。 但却见那金属残片上爆发出的金色光亮,已在不断缓缓减弱。 轮到崔乾佑冷笑:“所幸只是那‘东西’的一块残片,所以上面蕴含的力量、维持不了多久!” 在他言语之间、金色光芒已完全消失殆尽。 那块残片看上去、仍是那样的古老与普通。 崔乾佑狂笑。 他此刻妖目当中、绿光已全然大盛,道:“你们还有何办法?乖乖受死吧!” 显是已做好全面进攻准备! 只见他已将双翼完全打开,巨大翅膀遮蔽之下产生的阴影、已将所有人都尽数笼罩在内。 几人已再也避无可避了。 众人都已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即便要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但是、突然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又一次发生了! 崔乾佑已龇出尖利的獠牙,嘴角露出妖魔般诡异的狞笑。 然而、忽然之间,他面上却神情剧变,整张脸都已完全扭曲了起来。 紧接着,他人已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痛苦嚎叫! ——因为他那一对坚不可摧的、蔽月遮天的巨大翅膀,已忽然间被一支从他身后而来的、镶着钢铁箭头的羽箭,所完全射穿! 什么样的羽箭,会有这样的威力? 崔乾佑突然遭遇重创,已顾不得再去攻击众人! 只见他只是不停地、野兽般地痛苦咆哮着,已张开双翼、往他来时方向飞离而去! ——而那支羽箭,便仍留在了他的一侧巨翼上。 转瞬间,崔乾佑几个展翅、便已逃得不见了踪影。 而仍有声声清晰的痛苦嘶吼,从他逃离方向的远处不断传来。 所有人都已完全呆住。 片刻前、他们还以为自己已经必死。 却还未等众人回过神来,已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自潼关城门方向处传来。 只听那声音高声道:“诸位还不速速入得关内来,还要待到几时!” ——正是白日里先行离开众人的、那高二、封三两位中年汉子当中的高二是也。 但见此时此刻、那潼关城墙的门楼之上,早已是火把通明,将整个夜空都映照得快要如同白昼。 朝军守将此刻,正全体整齐的列队而立、在那门楼之上。 而居于一众将领最中央的,却不是那高二与封三两人、又是谁来? 只见此时那高二、正端立于那里,而他却早已褪去了白天里在那“狗子酒馆”之时、所穿着的那件湖蓝色长袍。 转而换上的,却是一身威风凛凛、精光闪闪的银色铠甲,配以他原本就轮廓俊朗分明的外表,望之好似天神下凡、威风八面。 而他本就是众人的救世神—— 因为此刻他的掌中、正持着一张长弓,显然方才那击退“吸血鬼王”的一箭、正是由他所发出! 着实不可思议。 只听他再次朗声对众人道:“诸位若再不进来,当心那妖王去而复返、再生变故!” 二十五、天朝名将 十二月十三、晴。 正午。 大雪过后的空气、已是清新纯净已极,让人呼吸起来、都有股淡淡的甘甜。 外加格外明媚动人的阳光,也如同人们的心情一般、显得无比的愉悦和轻松。 潼关城内,临时将军行营、议事堂当中。 这临时将军行营、原本乃为那潼关知县的府邸。 由于朝中守军的到来,现在已被滕挪出来、作为守军主要将领的办公与落脚而用。 而此刻在这议事堂之内、正坐有六人。 其中的两人、正坐在厅堂正中主位之上—— 正是那昨夜挽救众人于危难的高二与封三。 二人此时却又脱下了军衣铠甲、重新换回了之前的那身便装,望之令人感到十分自然亲切。 而于主位下方,正两边各二、一共坐有四人。 左侧两人,正是那骆青麟与贾亦真;而右侧二人,却是彭八面与萧夺命。 几人在历经昨日那一劫之后、经过一夜的休息与调整,看起来所有人的精神状态、都已恢复良好了许多。 只是贺菁菁与小萝卜、还有那少年狗子通,此刻却皆不在此、不知人在何处。 众人相对而坐。 只听那骆青麟向高二与封三开口道:“恕青麟愚钝,竟不知道原来高、封两位大哥,便是我天朝平叛守军之统帅将领、高仙芝与封常清!” 高二与封三却对他微笑摆手,显是并无介怀之意。 却听贾亦真笑道:“骆大哥,我昨日就说啦,先容我卖个关子,我等入得潼关内来、你们自然便知晓我高二叔与封三叔的真实身份啦!” 顿了一顿,接着道:“我高二叔、乃是堂堂我朝右羽林卫大将军,更是此次平叛军队之前线最高统帅;而我封三叔、则官至御史大夫,而今乃为守军副帅、协助高二叔共同负责平定此次叛乱。” 望向几人,又道:“而那叛军自河北三镇起兵、一路势如破竹,直至攻至这潼关城下;却因高二叔与封三叔的英武指挥、用兵如神之下,已被完全阻住西进脚步月余、再无法向前进犯半步!” 骆青麟闻言颔首,又与彭、萧二人一道,同向高、封二人行礼致敬。 而高、封二人亦是微笑还礼、并不居功自傲。 却听萧夺命笑道:“此番二位将军于我等而言,却已不仅仅只是天朝名将、守军统帅,而又多了一个头衔,便是我等的救命恩人!” 顿一顿,又道:“若非高将军昨夜如同天神下凡,我等怕是早已尽数死在那‘吸血鬼王’的手下。” 四人闻言、皆颔首。 高仙芝却苦笑道:“说来惭愧,不怕诸位见笑,若以高某自身实力、断然不是那崔乾佑之敌手。” 望向众人,又道:“昨夜之所以能够击退那强大妖王,全凭借的是那一支钢头羽箭!” 此言一出,四人面上皆现出讶异之色。 骆青麟道:“此话怎讲?” 高仙芝并未开言。 却听那封常清代替答道:“月前之时,高元帅与我方才领命、率军来到这潼关城内,负责对抗叛军。” 顿了一顿,又道:“孰料有一日间,竟突然有一年长老者找到这里,又将五支钢铁箭头打造的鹅翎羽箭、赠予我二人手里。” 贾亦真皱眉道:“莫非昨夜击退崔乾佑的那羽箭,便是这五支羽箭的当中一支?” 封常清颔首道:“对,贾家贤侄并未猜错。” 众人面上讶异神色不减。 萧夺命道:“如何一支普普通通的羽箭,竟能射伤那连契丹第一高手金破天、都无法动其分毫的强大妖王崔乾佑?” 目露不解之色:“着实太过匪夷所思。” 突听高仙芝摇首道:“只因那并非只是普普通通的羽箭!” 说着站起身来、翻身走至绛帐幕后,已将两件物什取了出来,又走回原位。 众人定睛看去,却发现那两件物什不是别的、正是两支纯钢箭头打造而成的鹅翎羽箭! 而伴随着他将这两支羽箭取了出来,厅堂之内的空气温度、却已骤然下降! 昨夜这羽箭射伤崔乾佑之时,众人皆身处在户外环境、冰天雪地当中,气温本就极低,所以并未能察觉。 而此刻身处这议事堂室内环境当中,才令众人发觉到了这一点。 ——而造成这奇异情况发生的,正是因为这羽箭的钢铁箭头之上、所散发出的冰寒气场所致。 太过不可思议。 众人皆都怔住。 高仙芝已将两支羽箭、分别递到了骆青麟与萧夺命掌中。 封常清又道:“高元帅与我、将将拿到这羽箭之时,亦为这羽箭之上所散发出的极寒气场、所深深震慑。” 却见萧夺命已紧紧盯住那钢铁箭头。 只听他沉声道:“据我所知,天下之间、唯有一种力量,能够造成如此效果。” 顿了一顿,一字字道:“便是那与神剑‘春水’齐名的另一把神剑——‘泪痕’之力!” 众人闻言皆惊! 骆青麟道:“难怪这看似普普通通的羽箭、竟可伤及妖王崔乾佑,原来是神剑劲力所致!” 贾亦真皱眉道:“可这普通羽箭之上,又怎会携有‘泪痕’之力?” 众人皆摇首,显是并不明白其中原委。 突听萧夺命又对高仙芝与封常清道:“却不知赠予二位将军此羽箭的那名老者,现人又在何处?” 封常清摇首道:“我二人那时亦想弄清此事,但那老者却神秘得紧,他将这羽箭赠予我俩之后,只说了句‘万分危急关头、方再使用此箭’,旋即便在我二人眼前、瞬息消失不见。” 顿了一顿,又道:“自那之后,这老者便再也未曾出现过。” 而高仙芝亦沉吟道:“不想这神秘年迈老者、竟是名不世出的绝顶高手,恐与‘春水’之主相较、亦不遑多让。” 众人皆陷入沉默。 片刻,萧夺命望向众人,忽然道:“三十年前、贺兰山上,慕容山庄自庄主慕容无敌开始,一夕之间、整庄尽遭屠灭。” 顿了一顿,目露悲痛神色:“而我与老彭之生父,亦皆殒命于那一劫当中、至今尸骨未寒。” 众人皆望向他,不解他突然提起这陈年往事、是何用意。 萧夺命盯着掌中羽箭,又道:“而在那场惊天劫难发生之时,那神剑‘泪痕’、便曾出现其中!” 彭八面亦附和道:“不错!” 萧夺命又道:“自那一劫之后,神剑‘泪痕’便突然自世间之上奇异消失,至今不见踪影。” 顿了一顿,道:“而今竟又在此朝、叛两军交锋的战乱之地、突然现出踪迹,实在蹊跷得紧!” 贾亦真皱眉道:“此事绝不简单。” 萧夺命瞳孔收缩:“而同时说明,三十年了,我与老彭报父仇之大事、终于开始有了线索!” 彭八面沉声喝道:“不错!” 众人闻言、皆陷入思忱。 而骆青麟更不知为何,此时亦已完全陷入沉默当中、始终一言不发。 安静了半晌,封常清欲要开口打破僵局。 只听他展颜道:“无论如何,诸位青年才俊此次不但能自那强大‘吸血鬼王’手下逃生,更是成功取得了那上古至宝‘真龙天宝诀’、未让宝物落于敌军之手。” 他望向众人,道:“别的不说、单只这一点,便已是大功一件!” 高仙芝亦颔首,对众人目露赞扬神色。 彭八面还礼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乃我辈武林中人应尽之力而已,原本不值一提。” 萧夺命亦道:“而高、封二位将军率军对抗外辱之英雄义举、才是居功至伟,真真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令我辈相形见愧。” 高、封二人闻言,微笑摆手, 高仙芝问道:“却不知那‘真龙天宝诀’,现在何处?” 众人闻言,皆望向骆青麟。 而骆青麟此刻仿佛才从方才的沉默当中、回过神来。 只见他闻及高仙芝发问,已从身上衣囊当中、掏了一物出来。 正是那“真龙天宝诀”。 ——那令无数人为之争夺的、亦令很多人因此而丢掉性命的“真龙天宝诀”。 想是那小萝卜,已暂时将此物交于骆青麟、代为保管。 众人之前在那“风后之陵”的最终主墓室当中、取得这宝物之后,却因时间已甚为紧迫、根本无暇仔细观察之。 后出得庙来、又一直遇险至此,自是也无精力关注。 此刻骆青麟将宝物置于掌中,众人这才能将它的模样、瞧地仔细: 只见这宝物竟只有小小圆球般大小,整个形状就像是一只镂空的金属橘子。 而在这镂空圆球的金属表面上,亦刻满了远古的甲骨文字、以及奇异符号,无人能够读懂、不知是何意义。 除此之外,这宝物便是普普通通、再无任何特别之处了。 所有人都已看得彻底怔住。 只听得高仙芝趸眉道:“这便是那‘真龙天宝诀’?” 封常清亦疑惑道:“这小小圆球,又如何能够决定了天下之归属?” 所有人闻言、皆摇首。 只听高仙芝又道:“便是为了这小小圆球,竟令得几位一路犯险、几乎丧命。” 顿了一顿、望向贾亦真,叹道:“甚至还折了贾义兄弟。” 众人闻及此言、皆尽沉默不语。 而贾亦真已陷入悲痛情绪当中,只见他捂胸大恸、双目中已要涌出泪水。 片刻,只听他一字字道:“他日我必亲自手刃了那‘吸血鬼王’,为义叔复仇血恨!” 骆青麟忆起金破天,亦咬牙道:“也算我一份!” 彭八面与萧夺命想起“五行头陀”,彭八面道:“也算我二人一份!” 四人八目相对,眼中已尽是坚毅神色。 突听高仙芝道:“好!” 只见他紧接着道:“那高某便将这两支神奇羽箭、赠予诸位,以助几位未来做复仇之用!” 四人闻言皆惊! 贾亦真皱眉道:“这如何使得?” 骆青麟亦道:“我等若拿了这羽箭,他日崔乾佑若率军来犯,二位将军又将如何退敌?” 高仙芝却神色从容,道:“无须担心!” 看了看那绛帐之后,又道:“这羽箭自那老者给予我二人之时、一共有五支。” 顿一顿道:“而昨夜射伤崔乾佑时用掉一支、目前仍余四支,我便将这两支赠予诸位,而我与封副帅亦留下两支、以作退敌之用。” 众人还想推辞。 却听那封常清又道:“听闻那‘吸血鬼王’,虽实力强大无边,为人却心胸狭小已极、睚眦必报;而此番事情他不但未能如愿、反而因此受伤,以他性情、必不会善罢甘休。” 望向众人,道:“若来日他再寻仇找上各位,诸位手中却无可与之抗衡的兵刃、又该当如何应对?” 众人闻言沉默、却已不再推辞。 而那两支羽箭,已由骆青麟与萧夺命二人、分别收好。 突听那高仙芝又道:“那么接下来,诸位又作何打算?” 只听骆青麟答到:“我菁儿妹妹,目前正在隔壁厢房当中,为此番与我等同行的那少女与少年、医病疗伤。” 望向高、封二人,接着道:“待到他二人伤势好转,我等便会将那少年、送归那‘狗子’酒馆当中。” 又望向贾亦真,道:“之后、便会尊承诺而行,与贾家贤弟一道去到陕西长安贾家,参加即将要召开的武林大会。” 而贾亦真此时、亦已从悲伤情绪当中走出。 只听他欣然道:“正是如此。” 高、封二人闻言颔首。 贾亦真又道:“看来不久之后,我便又要同二位叔父拜别啦!” 孰料那高仙芝却突然苦笑道:“这一次,恐怕我二人、是要与诸位一路同行了。” 二十六、阴阳太监(为书友慕容辰东持续支持加更) 众人闻及高仙芝此言、皆尽十分意外。 贾亦真皱眉道:“高二叔,此话怎讲?” 然而众人还未等到高仙芝的回答,却已听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自议事堂门外之处传来。 只听那人声道:“高、封二位将军,皇帝陛下又派人快马加鞭前来催促啦!” 高仙芝摇首叹息:“这便是那原因所在了。” 话音未落,方才说话的那人、却已走入厅堂内来。 却只见这人,竟是名身着宦官服饰、面白无须、不男不女的太监。 而不知为何,这太监的眉眼神态之间,竟总给人一种极阴恻恻的、心术不正的感觉。 一旁的高仙芝却已在向众人介绍这宦官的身份。 只听他对众人道:“好叫诸位得知,面前这位,便是由皇帝陛下钦派、于我前线守军之中督战的阵前监军——边令诚边大人。” 众人闻之、皆向这人勉强行礼,显是内心并不甘愿。 却听彭八面不屑道:“朝廷怎会竟让一介阉~人,来做阵前监军!” 众人皆对这不男不女的太监绝无好感,而彭八面性情最为耿直、已实在看不过眼,竟直接将内心想法、脱口而出。 而他在说到“阉人”二字的时候、又专门拖长了音调,显是在故意挖苦讽刺之。 这太监监军“边令诚”,闻言却已大怒! 只听他那不阴不阳的娘娘腔声已嚎了起来:“那圆脸肥胖的大胡子,你说什么?” 彭八面回以一声冷哼。 边令诚已气急败坏:“胆敢当众侮辱于皇帝钦派的朝廷命官,你、你不要命了吗?” 又对着门外侍卫军士喊道:“来人,给我把这厮拖出去砍了!” 彭八面闻言,已怒目圆睁、札髯倒竖。 只听他暴喝道:“我看谁敢动你彭家爷爷!” 双方已陷入激烈对峙当中。 那高、封二人见状不妙,已立刻上前、分别拉开二人。 封常清拦阻住上前的侍卫,又对边令诚规劝安抚道:“边大人不可!正是堂内的此些英雄侠士,助我朝夺得了那上古至宝‘真龙天宝诀’、更令叛帅崔乾佑无功而返,实乃大功一件!” 只听他又道:“若只因口角之争、便斩杀有功之人,传到陛下那里、恐龙颜亦会不悦,还望边大人三思!” 顿了一顿,道:“故还望看在这几位有功于社稷的份上,莫要与江湖中人计较长短、网开一面!” 边令诚闻及封常清之言、已从气急败坏当中暂缓下来。 只听他怪声道:“罢了,便看在那‘真龙天宝诀’的份上,本监军今日便饶你一命、不与你这不懂规矩的荒野蛮人一般计较!” 话语声却仍阴阳怪气已极:“下次莫要再犯在本监军手里,否则便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高仙芝眼见情况已然缓和、连忙欲打起圆场。 只见他对彭八面低声道:“彭兄弟,还不谢过监军大人?” 彭八面却仍是一声不屑冷哼、并无半分道歉之意。 边令诚亦阴哼一声,却也不再理会于彭八面。 只见他转向高仙芝与封常清,冷冷道:“自今晨起,皇帝陛下已连下三道圣旨,催促二位将军暂且放下前线防务,跟随本监军一同、即刻回朝述职。” 他一双阴目盯着二人,又道:“二位仍不速速准备出发,还要等到几时?” 众人闻及此言、皆尽吃惊。 原来这便是为何,方才高仙芝竟会对众人说、“恐怕要与诸位一路同行”的原因了。 又听高仙芝对边令诚回话道:“我与封副帅这便将手中布防工作、迅速安置妥当之后,立即随同边大人一同返京。” 边令诚阴哼一声、转身离开厅堂。 待到他已走得远了,才看到高仙芝俊朗的双眼当中、这才露出极度轻蔑的神色。 封常清跟着啐了一口痰在地上,显是内心亦是对这跋扈太监、十分不屑。 贾亦真皱眉道:“二位叔父一代名将、于朝中位居要职,且如今又是前线守军统帅。” 他望向二人,不解道:“而今为何却要对这区区阉人宦官、如此谦顺,任由他在二位面前嚣张跋扈?” 高仙芝苦笑。 封常清却道:“圣旨今日快马加急、已连下三道,恕我与高元帅二人已再无半分空暇、耽搁时间于此,须得尽快做完防务交接之工作、随那阉人一并返京。” 望向众人,道:“还请诸位同样迅速收拾准备,待一切停当之后、我们一同出发!” 高仙芝望着贾亦真,一字字道:“而贤侄方才所问问题,待你我去到归返途中、我与封副帅再寻机答你。” 片刻之后。 将帅行营当中、一处厢房之内。 只听一青年男子声音道:“已收拾好了?” 声音十分冰冷。 一边问、一边不断有磨剑之声响发出。 显是这青年男子、正在打磨利刃。 又听一年轻女声答道:“嗯,已好了。” 语声却极为温柔之至。 磨剑之声停下。 青年男子又道:“可知悉那少女与少年的真实身份了?” 年轻女子答到:“并无。” 青年男子冷哼。 年轻女子沉默。 青年男子道:“找机会继续查!这少男少女之身份来历、绝不简单。” 年轻女子低声应道“嗯。” 二人片刻无语。 半晌,突听那青年男子又道:“不过,你我此行察查之事、毕竟仍有收获。” 不等那年轻女子开口,又道:“最起码、你我已从那契丹人口中,得知了这残破短剑的剑身之上、居然含有的是‘春水’之力!” 顿一顿,道:“整件事情,已开始有了线索。” 又是一阵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却听那女子嘤嘤声道:“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难道还不能将那件事情、从心里放下吗?” 顿了一顿,缓缓道:“你我现在如此,有自己的生活、又有了新的朋友。。。岂不很好。” 可还未等她把话说完,已被青年男子骤然打断! 男子的声音瞬间又恢复至极度冰冷。 只听他一字字道:“在把那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之前,莫要与我谈及什么生活!” 午时已过,行营府邸门前。 只见那高仙芝、封常清、彭八面、萧夺命、贾亦真、骆青麟、以及贺菁菁、甚至那少女小萝卜等一共八人,此刻皆已完全收拾停当。 众人正同那宦官监军边令诚一起、都在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贾亦真望向小萝卜,笑道:“萝卜姑娘,你也要与大家同去我家、参加武林大会吗?” 小萝卜却不理他。 萧夺命见状,道:“萝卜姑娘,不知你身上所受之伤、是否已然痊愈了?” 小萝卜淡淡道:“有劳挂心,在我菁菁姐姐的医治照料下、已好得差不多了。” 只见她对别人之态度、皆是疏远淡漠。 而她却将“真龙天宝诀”交于骆青麟手中、让他代为保管,方才又将贺菁菁唤作“菁菁姐姐”。 显然于她心里,单单只亲近于这倾心照顾、和保护自己的二人而已。 萧夺命笑道:“既已好了,那便极好。” 贾亦真也微微一笑、亦不计较。 只见他又四处环过一周,皱眉道:“那少年狗子通呢?是否已然伤愈、归返了来时那‘狗子’酒馆当中?” 还未有人答话,却突听一个欢快的男声响起:“我在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从不远处的那府邸围墙后面、忽然探出一个头来。 所有人定睛看去,却发现那人却不是那少年狗子通、又是谁来? 只见他此刻已然面色恢复如常、情绪活泼开朗,显是他所受之内伤、已全然而愈。 却听萧夺命道:“贺家妹子的医术、当真神乎其技,竟能在如此短暂时间之内,连这少年所受如此严重的内伤、都能尽数治愈。” 贺菁菁闻及夸奖,单只温柔一笑、并不应答。 众人还在惊讶、那少年已跑至大家近前。 贾亦真道:“你为何还在这里?” 狗子通挠头道:“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出过远门,这次就让我跟你们大家一同去吧!” 只见他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那‘武林大会’、想来定是好玩得紧,我实在是好奇地按捺不住。” 此言一出,众人皆被他的简单纯朴、逗得发笑起来。 却听贾亦真道:“那可怎么行?武林大会又不是给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的。” 萧夺命亦道:“何况你若就此走了,你那酒馆的年迈掌柜、与酒馆生意,又要如何?” 狗子通闻言连连摆手:“没事的!” 只听他继续道:“那酒馆之中、并非只有我一个小二,其他人也能够将老板和生意照顾得过来的。” 顿了一顿,又道:“何况我也不是第一次偷跑出来玩了!以前之时,我也常常在给客人配送完酒水订单之后,偷偷在山中多玩些时日、再回去呢,掌柜的也早已习惯啦。” 眼见众人仍是不允之色。 狗子通已急了起来:“大不了等武林大会结束了之后、我再马上返回来,不就行啦!” 跺了跺脚,又道:“你们放心啦!我定能照顾好自己的,决计不会成为累赘、拖你们大家的后腿。” 骆青麟这时也道:“便带上他同去吧!这少年身上、异常机缘巧合,此行或许还会有所奇遇、也未可知。” 贾亦真与萧夺命闻言、终于颔首。 贾亦真转向高仙芝,道:“高叔父,一切都好了,我们这便上路吧?” 高仙芝颔首:“好!” 二十七、一骑红尘 十二月十三、下午时分。 关中平原。 关中平原、又称渭河平原,位于陕西中部与山西南部,因其西起大散关、东至函谷关,故而得名、名曰“关中”。 而这里更是因渭河及其支流泾河、洛河等河流冲积而形成,故自古便灌溉发达、作物盛产,是中国极其重要的粮食产区,有“金城千里”、“八百里秦川”之美誉。 官道之上。 此刻正有九人骑马居于前、十数人步行随于后,一行共二十余人、正马不停蹄地行着。 只见在这行人的最前面之处、三人正并排骑马而行。 居中那人身着银色甲、头戴红缨盔,轮廓样貌生得十分俊朗—— 却不是那堂堂右羽林卫大将军、天朝守军统帅高仙芝,又是谁来? 而只见位于他一左一右的马上那两人,左边那人亦身着盔甲、全副武装,模样却生得斜眼歪口、身材矮小,望之并不起眼。 唯有他那一双小眼当中、不时有精光闪闪射出,显是这人之内里、实则是极为有能力与自信之人。 ——不是那守军副帅封常清,又是谁来? 而居右那人、却是一名身着宦官服饰的太监。 只见这宦官装扮的太监,模样阴阳怪气、不男不女已极,望之令人恶心作呕、厌嫌异常。 ——正是那太监监军、边令诚。 而在三人身后、那马上的六人,自然便是我们的那群小伙伴们了。 于他们身后步行的十余人、则是一群随行步卒与军士,在他们掌中,擎着三面大旗,上面分别纹着“高”、“封”、以及“边”。 潼关城与京师长安、所距路途,不过二百里不到。 众人皆是会武之人、又骑着快马,随行军士亦各个皆是脚力充沛、日常行军之辈。 是故仅用了不到一、两个时辰,众人一行已过了华州境地、快到渭南府畴—— 这二百里路程、已然行了一半。 而众人历经持续快马加鞭,此时也已暂缓脚步、放慢休整。 只听队伍最前面的太监边令诚,依旧阴阳怪气道:“照如此行法、不消傍晚时分,我等便可到达那临潼驿!” ——“临潼驿”亦是京城长安以东最后一处驿馆,距离长安已不过二、三十里之距了。 贾亦真欣然道:“今夜里,我便能见到爹爹啦!” ——他原本此行之目的,是因待在家中无聊、偷跑出来玩耍所致,后才在那“狗子”小酒馆当中,遇到其余众人。 更是好奇心性所致,使他不顾高、封二人阻拦、非要同骆青麟等人一并前去探查那“风后之陵”与“真龙天宝诀”一事,却导致己身不断犯险、最后还不幸折了那至亲护从贾义。 是以此时此刻,他经历磨难变故、已再也没有半分贪玩心思,只想快些返回家中、与父亲和家人团聚。 众人闻及他之言、皆尽相对莞尔。 萧夺命淡笑道:“贾家世弟、当真少年心性。” 而就在此时,只见那高仙芝与封常清二人、交换过一个眼色,高仙芝便已令坐下马匹、更加将脚步放缓。 他已掉落至六人队伍身边,仍留那封常清居于最前、拖住那边令诚注意力。 高仙芝打量了前方一眼,发觉自己所在之处、已与边、封二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他忽然压低声音,对贾亦真以及众人道:“贾家世侄于方才午间、在那行营议事堂之内,不是曾经有问于我,为何我与封副帅二人皆身居高位、却要对这区区一介阉人宦官如此谦顺、任由他作威作福?” 贾亦真颔首聆听。 众人亦想知道答案。 高仙芝低声道:“那是因为,这边令诚虽仅是一名阉人,但他却是那朝中奸相杨国忠、之心腹亲信。”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骆青麟道:“高将军所说,是否就是那其女乃为皇帝专宠爱妃、杨玉环杨贵妃的那奸相杨国忠?” 高仙芝颔首。 萧夺命又道:“听闻这杨氏一家、势倾天下,杨国忠更是凭借其女之恩宠、一手把持朝政,上遮蔽天子眼目、下舞弊百姓民生。” 望向高仙芝,问道:“不知是真是假?” 高仙芝苦笑:“仅比萧兄弟所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顿了一顿,又道:“所以而今之势,这阉人宦官、其实才是皇帝面前红人,他却常为自身一己之私、到处编谣诬告不愿与他同流合污之人;皇帝却听之任之、深信不疑,动辄降罪下来、惩治于贤良之臣。” 众人沉默。 高仙芝望向众人,再次苦笑:“而这一次,又不知他是在皇帝面前、如何打了我与封副帅之小报告,才致皇帝竟要弃御敌于不顾、百里加急地召唤我二人即刻回京述职。” 贾亦真听完,皱眉道:“怎会如此?” 彭八面怒道:“狗日的骡子阉人!真真是可恨得紧。” 萧夺命却叹道:“与其嗔怒于阉人、倒不如寻其源头。” 顿了一顿,又道:“玄宗皇帝英明神武一世,怎料而今竟会至此。” 骆青麟却淡淡道:“再英明的人,也会有变老的那天。” 高仙芝闻及众人言论,已立刻紧张起来。 只听他连连制止众人道:“此等触碰天威的忤逆之言,诸位切莫再讲半字!” 目光旋即盯向队伍最前方,又道:“若是又被那太监听去之字片语、传于皇帝耳中,那你我皆会是诛灭九族之大罪!” 众人闻言,神情上面虽依旧充满不屑、却也不再讨论。 贾亦真轻叹道:“只是难为了二位叔父,如此忠心报国、却反遭奸人诬陷。” 高仙芝却摇首,目光坚毅道:“仙芝本是军人、又为人臣,只知须得为国为民、鏖战沙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众人目露钦佩神色。 贾亦真还想开口再说,却忽然间已被两袭自众人身边呼啸而过的奔马打断! 只见那两袭人马,马上之人骑术精湛、定然是天下有数的闻名骑师;而两人胯下之马匹皆矫健精壮、一望便知是极为罕见的珍品名驹。 而在两匹马的马鞍后方,皆都悬挂着两只贮物木箱,也不知那木箱当中、究竟藏着何物。 那两袭人马去势飞快,众人还在惊疑之间,便都已一骑绝尘、去得远了。 ——以奔行速度来看,便是那军中最快的、用来运送“八百里加急”信件文书的顶尖战马,于脚力上、都远不及这两袭人马。 贾亦真望着那两匹马奔走的方向,皱眉道:“那边是长安的方向?” 高仙芝颔首。 萧夺命道:“却不知这两袭人马如此快马加鞭、疯狂奔走,又是为了运送何等重要物什回京?” 然而接下来,高仙芝的回复却让所有人都大为震惊。 只听他苦笑道:“不是别的,正是那贵妃杨玉环、素日里最爱吃的水果,岭南‘荔枝’。” 众人都已经惊得呆住。 贾亦真皱眉道:“叔父是说,这两袭人马如此拼命奔行、仅就是为了运送几箱水果?” 高仙芝颔首:“不错。” 萧夺命道:“这两匹快马,乃稀世罕见名驹品种;而这两名骑师,更是世上少见骑术名家。” 顿一顿,难以置信道:“竟浪费这等宝马艺人、用来运送几箱水果!” 高仙芝苦笑道:“只因那‘荔枝’,仅生长产于岭南偏夷炎热之地、又极不便于常温存放保鲜,而我们的贵妃、又仅只喜好这一口。” 顿一顿,又道:“每每仅运送这么几箱水果,便都要累死数匹宝马、换过几波骑师,方能保证那‘荔枝’在到达长安之时、仍能清甜鲜美如初。” 骆青麟道:“已至如此国难当头、战乱纷飞之际,朝廷竟仍要将这等财力物力、白白浪费于此。 顿了一顿,神色复杂道:“也难怪那叛军仅仅才由河北起兵数月时间,便能够如同势如破竹、毫无阻力一般,连堂堂神都洛阳、都已沦陷!” 彭八面道:“恐怕玄宗陛下为了能博那贵妃一笑,便连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都可以不要了。” 傍晚。 骊山脚下、临潼驿馆。 一行众人、经过一番加急赶路,已来至这里。 驿馆之内、已燃起灯火。 众人集中于驿馆门前。 只听那边令诚怪声安排道:“高将军、封将军,你二人与众随行军士、今夜先行休憩落脚于此;待明日一早,便跟随本监军一道、共同进宫面圣!” 顿了一顿,又对剩余众人道:“其余之人,自行散去即可!” 贾亦真闻言,已转向高、封二人。 只听他道:“那亦真便要在此、同二位叔父暂且别过啦!” 高、封二人颔首。 贾亦真又道:“我也要带着我的这些小伙伴们,一同回府、面见爹爹去啦!” 高仙芝含笑道:“一路安好,莫忘了代我二人、先行向贾大哥问候。” 封常清亦笑道:“待我二人忙完朝中之事、若还得片刻空闲,必定亲自登门拜候。” 三人相视而笑。 其余几人,亦向高、封二人、行礼拜别。 高、封二人顷刻间、已入得驿站之内去了。 贾亦真转向众人,嘟嘴道:“好啦!这便随我一同回家去吧?”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所有人的目光,皆已被一支由远处走过的仪仗方队、所牢牢吸引。 只因那仪仗方队阵势实在太过宏大—— 方队前、后、左、右,皆是由多名禁军守卫开道,将一座天圆地方的金色仪仗阁鸾、牢牢护卫在内。 ——竟是一队皇家仪仗! 这是皇家仪仗、才允许使用的规制标准。 而在那仪仗队伍的最前方、正站着一名中年男子,着一身禁军铠甲服制。 而他的双手、却同样深深隐藏于宽大衣袖当中。 众人皆被吸引,却只听贾亦真已对着那中年男子的方向、发出声声激动高呼。 只见他对那人不断叫道:“父亲!爹爹!” 二十八、诡异客栈 贾亦真不住高声呼喝,然而仪仗队最前方的那名领行男子,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一般、根本不理会于他。 转眼间,那队伍便已走过、往更远处去了。 贾亦真怔住。 只听他喃喃道:“爹爹这是怎地了?明明离我不远,为何却好似全然没有看到。” 众人更是呆住。 彭八面挠头:“那领头的,是你父亲?” 萧夺命道:“就是陕西‘夺魄追魂手’贾家家主、贾复生?” ——他二人虽为河南“五虎断门刀”与河北“神枪门”两家之主、与陕西“夺魄追魂手”贾家齐名。 但贾家家主贾复生、实则是与他二人之父同辈论交,辈分上要高过他二人一代。 而自彭、萧两家上一代家主不幸身故之后,三家近些年来、平日里皆天各一方、往来并不多。 所以这贾家之主、他二人也并未真正见过。 贾亦真闻言颔首。 萧夺命又道:“但为何这武林‘夺魄追魂手’家主,竟会身着禁军军铠、带头守卫皇室鸾仗?” 贾亦真盯着他:“你不知道吗?” 又望向众人,旋即笑道:“抱歉,是小弟忘了告诉大家,我爹爹并非只是陕西‘夺魄追魂手’贾家之主。” 顿了一顿,故作神秘道:“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萧夺命道:“是何身份?” 贾亦真道:“便是那专门负责保卫皇宫大内、及皇室一族的安全的禁军左龙武卫大将军,与名将陈玄礼齐名。” 所有人怔住。 彭八面愕然道:“就是那禁军右龙武卫大将军、皇帝的贴身保镖,‘大内第一高手’陈玄礼?” 贾亦真点头。 萧夺命喃喃道:“想不到贾家世叔非但是武林中翘楚领袖、竟还在朝中身居高位要职,真是一代人杰。” 骆青麟却道:“难怪连那一代名将高仙芝与封常清,也会将你父亲拜为兄长大哥了。” 贾亦真摆手道:“那些都不重要啦。” 萧夺命道:“却不知方才贾家世叔负责保卫的、那仪仗鸾阁之内坐的,又是何人?” 贾亦真道:“天圆地方、皇帝专用。” 萧夺命道:“你是说,那里面坐的是玄宗皇帝?” 贾亦真颔首:“不会再有别人了。” 骆青麟忽然问他道:“为何贾门主却不理会你的呼叫?” 贾亦真皱眉,摇首道:“我也不知,许是因为爹爹正在执行保驾任务所致。” 骆青麟又问:“这皇帝鸾仗要去往何处?” 贾亦真双眼望着仪仗队伍离开的方向,道:“皇帝来到这骊山脚下,必是带着贵妃一道,同去游玩在那华清宫内、沐浴于那华清池中了。” 须臾之后,天色已入夜。 骊山脚下、一处客栈当中。 骆青麟与贺菁菁、与彭、萧二人、小萝卜与狗子通二人,一共六人,已在这间客栈当中歇下脚来。 而那贾亦真、先行将众人落脚处安顿好之后,却独自前去追赶那仪仗队伍、以及他父亲去了。 ——显是想要弄明原委。 这客栈之内、虽不算大,但因其乃地处由东边方向进京之必经之地,又适逢武林大会于短短两日之后、便将要在长安贾家召开。 是故此时这客栈生意、也是十分兴隆。 就好比今日,这客栈便被从河南而来的“嵩山派”所包了场。 此次武林大会,嵩山派门主“追松剑”刘嵩阳、为彰显派势之强盛,亲自率领派中菁英、组成多达五、六十人之代表团队、浩浩荡荡而来,而今日便住在这间客栈当中。 ——以致骆青麟一行人到来之时,已仅剩下最后三间客房。 彭、萧二人自是同住一间;而男女授受不亲,故贺菁菁便与小萝卜住在一处。 只剩下骆青麟与狗子通,二人只能同住在最后一间房内。 众人此时都已用过晚膳、各自回到客栈二楼房间当中。 而嵩山派众人、皆正在一楼厅中用饭,致使整个客栈之内空间、喧哗嘈杂已极。 骆青麟显是喜欢安静之人,只见他此刻已站起身来、将客房之门紧紧闭上。 他回身落座,眼睛盯着那坐于另一张凳上的狗子通。 只听他忽然道:“为何你这少年的一、两滴鲜血,竟能使那由玄女灵力幻化而成的神界棺椁、都消失不见?” 同时目中流露出奇怪之色,似乎是在问:“你究竟是何人?” 狗子通却只是呆呆地摇头、然后愣住,显是不明所以。 骆青麟星眸当中划过复杂神采、却也不再多说,接着整个人已陷入思忱。 二人沉默片刻。 突听狗子通疑问道:“奇怪了,方才外面那些人那么吵闹,这阵怎么又忽然安静下来了?” 骆青麟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却是如狗子通所说一般。 他方才正处精力分散当中、才未能发现这一变化。 骆青麟打开房门、走出屋外,来到二楼门廊之上。 他四下观察,却发觉整间客栈已静谧的像是一座无人地窖一般—— 连任何人影都无法再看到、连零星半点的声音都无法再闻及。 这与片刻之前的喧哗吵闹相比、已像处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当中。 骆青麟趸眉不解。 突听“咿呀”两声接连发出,那彭、萧二人、与贺菁菁与小萝卜,也已都从各自房内走出、来到门廊之上。 ——显然是所有人、都已发觉了这一变化。 彭八面挠头,道:“这怎么回事?” 众人皆摇头不解。 骆青麟并不答话,却绕过众人、径直来到一楼大厅当中。 众人紧随其后。 仍是死一般的安静,就连那客栈的掌柜、跟所有的店小二,都已不见踪影。 彭八面道:“是否嵩山派的人临时有什么急事,都外出去了?” 骆青麟望着一张张桌上、还未吃完的剩余酒菜,道:“再急,也不至走得一个不剩。” 又望向众人,道:“更何况、就算嵩山派之人有事要走,这店家与小二、也绝不会与他们同行。” 萧夺命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如此安静、一定有问题?” 骆青麟颔首不语。 众人闻言沉默。 片刻,只听萧夺命道:“何不分头四下察看?” 众人当下分散开来。 骆青麟与狗子通二人穿过厅堂、来至客栈后园之内。 然而刚一至此,二人便有了发现! 嵩山派众人、与那客栈的掌柜与几名小二们,所有人原来都身在这后园当中。 只是与方才仅有一点点不太一样的地方—— 那就是嵩山派上上下下、五、六十人,以及店家与小二,所有人此刻、都已变成了没有生命的死人。 这些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地面上,而每个人的身上,竟都有一道被利刃划开的伤痕! 显然这些人、都是死于一种极锋利的武器之上。 骆青麟怔住。 狗子通陡然看到这么多死人、已吓破了胆,转身便往厅堂内退去! 然而却与人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正是也已赶至此处的彭八面与萧夺命。 而二人身后、是贺菁菁与小萝卜。 彭八面已怪叫起来:“他奶奶的,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叫声还未结束,所有人却都已闭上嘴、一个字都再发不出! 那是因为,众人都已在那后园对面之处,看见了一个人、正幽灵般站在那里。 这人虽是个活人,但周身上下、却不停散发出阵阵令人胆寒肝颤的重重死亡气息。 仍相隔十余丈的距离、又是夜间,众人并无法将这人的面容样貌看得清楚。 但每个人都已看见,这人身着一身翠绿色的长袍,而在“她”的身后,正背着一柄长剑! 说是“她”,是因这翠绿色长袍其实并不算太大,但穿在这人身上、却显得宽阔肥大已极—— 竟似是名瘦弱女子。 更令人难以置信得是,那浓烈的死亡气息、竟是由这“女子”身上散发而来。 所有人都已呆住。 没有人能够知道,为何这神秘的人、此刻竟会站在那里。 然而,众人还未及反应过来时,只见这人忽然一个转身,便已从“她”身旁不远处的客栈后门当中、消失不见。 骆青麟见状、已迅速做出反应,起身欲追! 忽然间,他却被两只宽大的衣袖、从身后牢牢抱住。 待到环抱松开、所有人回身望去,却又一次完全呆住! 二十九、贾家之主(为书友漢风漢血特别支持加更) 因为,从身后抱住骆青麟的、那两只宽大衣袖的主人,却不是别人—— 正是方才先行离开众人、前去寻找父亲的贾亦真。 而在他身边、却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一个虽已年逾半百、两鬓略有斑白,却全身上下肌肉线条清晰分明、丝毫不显老态的中年男人。 只见这人着一袭黑色长袍、生得鼻翼挺阔,眉眼之间棱角分明、双眼当中精光闪闪,一望便知平素里是极负身份地位之人。 而他自带不凡气场,双眼环视过众人一周,已令在场的每个人、内心都感受到了压力。 所有在他面前、都似乎已有些自惭形秽。 而再看那贾亦真,这一直开朗、率真的豪门少年公子,此刻双眼当中、竟也流露出崇拜与敬畏的神色。 萧夺命看着这中年人的一双手臂,竟也始终隐藏于宽大衣袖当中、与贾亦真毫无二致。 又看到贾亦真的崇敬之态,已使他忍不住开口发问道:“阁下莫非便是贾家世弟之父,‘夺魄追魂手’贾复生?” 中年男子面色沉静、微微颔首,以示他所言不差。 只听贾亦真对这中年男子贾复生、恭敬道:“父亲大人,这几位便是孩儿方才讲与您知的、此行一路与孩儿相伴互助的挚友伙伴。” 贾复生闻言颔首,目光却忽然望向彭八面与萧夺命。 只听他问道:“你们便是那河南彭家、与河北萧家二位世侄?” 彭、萧二人皆颔首。 萧夺命道:“贾家叔父不是正在那华清宫中、负责保卫皇帝与贵妃的安全?怎会竟有闲暇、降临于此。” 贾复生望向二人,道:“因老夫与你二人之父、交情甚笃;方才又听犬子说,故人之后、已来至此处,所以特地抽身、前来一见。” 顿了一顿、望向夜空,又道:“若老彭、老萧二位世兄在天有灵、能够看到我与二位世侄相见于此,这场景相信亦会使他俩感到欣慰。” 彭、萧二人闻言、感慨唏嘘不已。 萧夺命道:“贾家世叔、所言甚是。” 却听一旁的骆青麟突然道:“却不知贾家门主与贤弟,方才为何要阻拦于我、前去追击那神秘绿衣之人?” 贾复生望了望他、又看向满地嵩山派众人的尸首。 只听他对众人道:“你们有否发觉,这些尸身有何相同之处?” 众人方才仓促之间、并未及好好观察;此刻经他提醒,这才将地上的尸体、看得仔细。 贾亦真皱眉道:“似乎这些尸身上所受的致命伤害,全都一模一样!” 萧夺命道:“每个人好像都是被同一件利刃所杀害!” 骆青麟忽然道:“不仅仅是同一件利刃!” 众人皆望向他。 却听他身旁的贺菁菁柔声代替道:“青麟哥哥所言不错。” 望向那些尸身,又道:“从伤口的新鲜程度来看,这些人的死亡时间、应是都在同一时刻之内。” 所有人不解。 骆青麟接道:“即就是说,这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被同一人、在同一瞬间内、用同一把武器,所尽数杀死!”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贾亦真已惊呼起来:“你说什么?” 彭八面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贾亦真皱眉道:“这也太过匪夷所思!” 望向骆青麟,又道:“除过几大世家之外,这嵩山派在武林当中的派势实力,虽不及少林与昆仑、却也是紧随其后。” 顿了一顿,道:“这堂堂武林第三大派、掌门携菁英共五、六十余人,又有谁竟会有这样的实力?” 骆青麟并未答话。 突听那贾复生沉声道:“骆家小兄弟方才所言,并非绝无可能!” 他望向众人,缓缓道:“据老夫所知、普天之下,倒确有一人、和一件兵刃,能够做到如此手笔。” 顿了一顿,一字字道:“便是那湖南仇家堡主,与神剑‘春水’!” 众人已然惊呆。 萧夺命沉吟道:“不错,我亦听闻那‘神剑’春水剑气,看似温暖和煦非常、实则杀伐残酷已极;而其劲力所致之处,可致周围时空内一切生灵物事、皆避无可避。” 望向众人,又道:“传昔年那曾经威震关外的一代枭雄‘漠北三仙’、曾携三人座下‘漠北二十四鬼’,于漠北大草原上,因故与仇春水发生争执、剑拔弩张。” 顿一顿,又道:“那漠北大草原、本就是‘漠北三仙’及其麾下众人之主场所在,战力本应较之平常、更强十倍;但即便如此,他们所有人、却仍被仇春水在一招之内,尽数秒杀!” 突听小萝卜忽然道:“何谓‘尽数秒杀’?” 萧夺命道:“就是仇春水仅仅用了一招,便让他们所有之人,在一瞬间内全部化为肉泥、形神俱灭。” 小萝卜不说话了。 片刻,她又道:“既然都已死绝了,那你又是如何得知?” 望着萧夺命:“难道是仇春水告诉你的?” 萧夺命道:“因为仇春水当时、单单饶过了‘漠北三仙’当中的那‘瘦仙’侯开山一命。” 小萝卜道:“为何?” 萧夺命摇首:“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贾亦真此时又道:“我等之前在那黄河岸边,已同那强大‘吸血鬼王’崔乾佑、有过交手。” 众人皆望向他。 贾亦真又道:“那妖王实力之强,远在我等所有人之上;而听闻昔年论剑于太白之巅时,与这‘吸血鬼王’齐名、妖力水平相当的那‘噬月狼王’,却仍远非仇春水之敌手!” 顿了一顿,又道:“由此不难知道,那‘春水’之力,完全是超越我等想象力之强大所在!” 众人闻言、皆无人反驳。 却听骆青麟忽然道:“那贾门主的意思是,这些人、乃是为‘春水’所杀?” 贾复生沉静道:“除此之外,老夫实在想不出,这世上还有谁、会有如此能力。” 众人沉默片刻。 萧夺命道:“可仇家堡身为堂堂武林泰山北斗、高高在上,又为何要对区区一介嵩山派、下此毒手?” 贾复生摇首、显是也并不知悉其中原委。 萧夺命又道:“听闻今次长安贾家武林大会,那刚刚进行完新老堡主交接一事的湖南仇家堡、亦会派人亲临?” 贾复生颔首道:“湖南仇家一族、向来只重剑道,孰料那神秘的新任仇家堡主、此次竟也派人前来参会,原本就令老夫深感意外。” 众人皆陷入思忱。 却听贾亦真忽然惊道:“莫非方才那绿衣负剑的神秘人,便是湖南仇家堡之人?” 贾复生沉声道:“极有可能。” 骆青麟道:“那方才为何不让我追上去一探究竟?” 贾复生道:“敌暗我明,若当真是湖南仇家之人,我等更不可轻举妄动。” 萧夺命亦颔首道:“贾家世叔言之有理,此事还须得从长计议、青麟兄弟万不可冲动用事。” 骆青麟颔首,又道:“那接下来该当如何?” 贾复生道:“武林大会两日后便将在我贾家召开,届时湖南仇家来人、亦会出席于其中。” 顿一顿,又道:“届时便要让他们对于今日之事,给出合理解释!” 望向地上的一具具尸身,瞳孔收缩、一字字道:“如若不然,天下英雄必不会令嵩山派众人白死一场!” 三十、亦贾亦真 两日后、长安城中。 帝都长安,是前朝及本朝统治者和人民、按照中国传统规划思想和建筑风格、建设起来的超级大都市,面积达八万七千多平方米,是同时期世界上最大的都城。 城内百业兴旺、宫殿参差毗邻,常住人口超过一百万,彰显天朝国力之强盛、和人民智慧之水平。 皇城中、贾府之内。 因贾家家主贾复生,不仅是武林世家“夺魄追魂手”贾家之主,更是宫中禁军统帅、官至左龙武卫大将军。 是故他的府邸、自是修建的宏伟气派非凡,远超寻常江湖绿林武学世家。 贾府、会客厅内。 只见这原本豪华气派的会客大厅当中,此刻已是人头攒动、济济一堂。 除过两日前夜间,在那骊山脚下客栈之内、惨遭灭门的嵩山剑派,天下间的各门各派、各路英豪,都已尽数至此。 ——唯独那湖南仇家堡之代表、仍然尚未出现。 骆青麟与其余五人、此刻也已来至会客大厅。 六人入得厅去、向坐于厅中主位的家主贾复生行礼过后,便已寻到早就安顿好的几人之专属坐席、循即坐好。 只是几人将整个厅内仔细环过一周,却唯独没有发觉贾家公子贾亦真的身影。 彭八面不解,向贾复生问道:“敢问贾家世叔,贾世弟现在何处?” 贾复生微笑、沉静不语。 突听一清亮明快的少年女声道:“我在这里!” 伴随着这话语声,只见一名年约十八、九岁、穿一身粉色绫罗绸缎的玲珑少女,已从一旁帷幕之后、施施然走出,来到几人面前。 再看那少女面容长相,却不是那贾家公子贾亦真、又是谁来? 只不过此刻他、不对、是她的脸上,早已不再是之前那般青涩文弱的书生之气,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明亮欢快的青春少女气息。 所有人呆住。 彭八面已长大了嘴巴:“贾家贤弟,你、你是贤妹?” 贾亦真眨着明亮的双眼、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然后道:“彭家世兄之前不是曾说过、真亦假来‘贾亦真’?” 彭八面怔住。 只听他呆呆道:“那之前为何要那般打扮?” 贾亦真道:“出门在外、行走江湖,自然是女扮男装、要方便许多。” 萧夺命道:“你说过你还有个姐姐,又在哪里?” 贾亦真捂口发笑。 主位上的贾复生却忽然道:“老夫一生、就只生有一女。” 贾亦真接道:“那,便是我啦。” 萧夺命怔住。 而骆青麟与贺菁菁,却好似早已成竹在胸,二人此刻仅仅相视莞尔一笑、似乎并不意外。 小萝卜幽幽眼神当中,仿佛也有一丝讶异神色;而最为夸张的、却是那懵懂少年狗子通。 只见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少女贾亦真,已完全看得痴了。 不过还别说,这换回女装、以真实身份示人的贾亦真,举手投足间,还真有种无法言明的、敲打人心的魅力。 却还未等几人完全回过神来,却已听在几人对面最靠近主位而坐的、一名白眉低垂的少林僧人,沉声道: “依贾门主方才所言,那嵩山派自掌门‘追松剑’往下,一派上下五十余人、皆尽是死在那神剑‘春水’之力下面!” ——正是那少林派掌门、净空禅师。 贾复生回应道:“老夫仅是说、这种可能性很大!” 空净禅师身后立着的一名僧人,又道:“嵩山派在嵩山、少林派在少室山,两派所在位置,皆属神都洛阳地界范畴之内、相距甚近!” 只见这僧人生得方脸阔口、目露精光,正是那少林派达摩院首座、净聪和尚。 而在他身边立着的另一名神色凌厉、气势逼人的僧人,接着喝道:“二派皆是正派当中之翘楚领袖,平日里同气连枝、互为照应,所以此次嵩山派出事,少林绝不会袖手旁观!” 乃是戒律院首座、净严。 而这净空、净聪与净严,便是那天下闻名的“少林三神僧”,亦是少林一派功力最高的三人。 据说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武功,都已不在那“五行头陀”之下。 掌门净空闻言亦道:“不错!待到湖南仇家来人到后,必要让其给出解释!” 却听坐于三僧对面的一人,此刻忽然道:“为何时辰已至正午,却仍不见湖南仇家之代表现身?” ——正是与少林齐名的天下另一大门派,昆仑掌门太虚子。 而于他身后,同样一左一右、立有两人,却不是别人,正是“昆仑三圣”当中的另外两人,空虚子与玉虚子是也。 而这“昆仑三圣”、亦是昆仑派最强实力代表,据说三人的武功较之那“少林三神僧”,也在伯仲之间。 然而太虚子话音刚落,厅内所有人,忽然都感觉到一股如春水般温暖柔和的气场、自厅外之处传来! 只见贾复生瞳孔瞬间收缩,沉声道:“来了!” 三十一、仇家来人(为书友“看飞机飞过去了”特别支持加更) 这气场表面感觉起来好似十分温暖,但来人还未至厅中、便已能有气势先到,说明所来之人、内里实力实则强大异常。 众人听闻贾复生说“来了”,都已向着厅门之外、翘首望去。 湖南仇家素来不过问江湖中事,新任堡主身份更是神秘已极、没有任何人曾亲眼见过。 所以每个人都想要抢先一睹,能够产生出这样气场的湖南仇家来人、将会是怎样一支神秘与庞大的队伍。 然而,待来人出现在众人眼前、入得这厅堂当中时,却令每个人都大出所料! 因为并没有什么庞大队伍、也没有任何神秘来人,出现在这厅里的,就仅仅只有两个人而已。 ——两个样貌平平常常、身着翠绿色衣衫、年纪不到二十的普通少女。 而在她们两人的身后,都各自背负着一柄短小精致的女性佩剑。 没有人能够想到,那不凡的温暖柔和气场,竟是由这样两名小小女生、以及她们背后的小巧短剑所带来。 所有人都已经怔住。 然而这两名少女走进会客厅当中,已将在座的众人皆尽看过一圈;二人面上的神色却十分平静淡然,似乎并未把这满堂天下群雄中的任何一人、看在眼里。 众人皆不知该当如何是好。 却听那两名少女当中、左侧那名年岁稍大一点的,已向面前主位上的贾复生开口道: “湖南仇家堡堡主座下婢女、春剑与秋剑,代表我家主人、来此出席今日之武林大会。” 显然她就是自己口中的那“春剑”;而她右边那名年岁比她稍小的少女,则是那“秋剑”无疑了。 而众人闻及这少女先自报家门、后又说竟是代表主人前来参会的,都已完全愣住。 少林达摩院首座净聪冷笑:“仇家堡好大的架子,就派两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前来代表!” 戒律院首座净严厉声道:“太过目中无人!真把天下群雄视为空气吗?” 那少女春剑闻言、仍是平静不惊,淡然道:“只是来见你们这等级别之人,还需我家主人亲临吗?” 众人不解其意,却忽然间只见绿色人影一闪,春剑竟已瞬间出现在那净聪和尚面前。 然后就看见她伸出一双玉手、已正正反反不停地扇了净聪十几个耳光。 人影又一闪、她已回到原位;净聪却已被扇得彻底懵逼、傻在当场。 一旁的净严见状、又惊又怒,正欲开口责骂,却又见绿影一闪,那另一名少女秋剑也已动了起来! 她闪电般出现在净严面前,手中已拿起一盏茶杯、一整个囫囵塞进了净严嘴里。 做完这一切,她却又已回到原位、淡然站在那里,就好像根本未曾移动过。 只见她甚至还在微笑:“出家之人,本应戒嗔、戒怒、戒妄语,佛经上没有教过你们吗?” 戒严的满嘴当中、都已被茶杯完全塞住,一时间取不出、更咽不下,还想开口说话,却只剩下喉咙里的“呜呜”之声。 春剑望着他,道:“你现在依然还觉得,我二人不够资格吗?” 在场的人全都已经愣住。 没有人能够想到,威震武林的堂堂“少林三神僧”,在这仇家堡主座下、区区的两名丫头婢女面前,竟然变成了几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少林掌门方丈净空却已长身而起,欲要为两名师弟、在天下群雄面前讨回尊严! 却已被一人制止—— 正是“夺魄追魂手”贾复生。 只见贾复生摆动宽大衣袖、拦住净空,道:“‘春水’之主功力天下第一、果真名不虚传。” 望向春、秋二剑,沉静道:“便连仇家堡主座下、仅仅两名婢女,竟都有如此功力,着实令老夫佩服!” 春、秋二剑闻言,已向贾复生还礼。 贾复生接着道:“在场众人、并无任何一人怀疑二位不够资格;只不过贾某今日召开武林大会,其目的乃为有重要事宜、要与天下群雄共同商讨。” ——他言下之意,你二人武功虽好、但却身份低微,无法代表仇家堡在如此盛会之上、做出任何决议。 无形间已为方才被“啪啪”打脸的少林派以及中原武林其余各门各派、在气势上扳回了一城。 果然,只听那春剑回应道:“贾家门主所言非虚。” 而秋剑道:“我家主人确已来至长安城内,只是临时有些要紧事宜去办、无暇脱开身来,便让我姐妹二人先行来此、代表出席。” 此言一出,天下众人皆一片明了声音。 贾复生颔首道:“原来如是。” 却听那“昆仑三圣”当中的玉虚子忽然道:“又有何事,能够比参加天下武林大会、更加重要!” 春、秋二剑却根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贾复生瞧在眼里,又向春、秋二剑道:“却不知仇家堡主何时方能将事情办完、前来参会?” 春剑答道:“我二人来前、主人已有懿旨传达下来,若诸位闲暇时间多余、那便请在此多候些时日,待到我家主人忙完当下事宜,自会前来。” 顿了一顿,又道:“但主人还说了,若诸位皆尽繁忙、无暇等待,那便可自行召开这武林大会,湖南仇家堡不参与了便是。” 贾复生皱眉道:“贾某此次开会、是因有要事与天下群雄共商,事关武林各大门派之安危、乃至国家社稷之兴亡。” 望向春、秋二剑,道:“况且湖南仇家新任堡主、亦早已答应前来参会,此时如若少了你们这武林泰山北斗,又要让我等这大会、如何再开得下去?” 孰料那春剑却淡然道:“我家主人说了,现下所有局势情形、他已尽数了然于胸。” 秋剑接道:“湖南仇家自古以来、世代侍奉上古神剑‘春水’,历来独来独往,绝不会与其余任何人或任何门派、共同行事。” 春剑又道:“主人说了,你们自行安排行动即可,待到必要之时、他自会现身襄助。” 二剑此言一出,已令厅内所有人、都完全呆住。 那“少林三神僧”已吃了春、秋二剑的大亏,早已不敢轻举妄动。 而那“昆仑三圣”,闻言虽想要发作,但却想起“三神僧”的遭遇、亦忌惮于二剑之武功,却也不敢造次。 就连令众人为之马首是瞻的贾复生,也都已无法再说出半句话来。 湖南仇家堡向来高高在上、众人早就已有了心理准备。 但这新任仇家堡主,行事为人竟已特立独行、我行我素到了这种程度,还是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场面一时僵住、十分尴尬。 突听一青年男子开口打破僵局:“却不知‘春水’之主、当真是因事不能前来否?”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骆青麟。 春、秋二剑望向他、显是不解其意。 骆青麟亦望着二人、又望向二人身后背负的那短小佩剑。 只见他星目上扬,又道:“抑或是为了躲避天下英雄,要对于两日前夜里、嵩山派遭遇灭门一案,将会向其发出的质问?” 此言一出、似乎已说到天下群雄心里。 只听厅内众人口中,皆已不断传出阵阵质疑声浪! 然而春、秋二剑面上、却仍是一脸茫然。 春剑趸眉道:“你这是何意?” 秋剑不解道:“我湖南仇家之人、昨日方才抵达京师长安,什么嵩山派两日前惨遭灭门、我等并不知悉。” 骆青麟冷哼:“惨案发生之时,我等几人皆在场亲眼目睹,若非神剑‘春水’之力,又有谁能够在一瞬间之内、便将整个嵩山派众人尽数杀死?” 望着春、秋二剑,又道:“何况当时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那嫌犯疑凶,亦是名如你二人一般的、绿衣负剑的瘦小女子!” 星目当中光芒闪闪:“不知仇家之人,对此又作何解释?” 春、秋二剑平静的颜面上、此刻竟也有些不再淡定。 春剑道:“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秋剑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二人共同道:“湖南仇家之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厅内众人闻言,质疑之声却更加此起彼伏! 那“少林三神僧”眼见有骆青麟的精准分析、以及群雄之舆论撑腰,方才吃了大亏的那净聪和尚、已捂住仍是火辣辣的脸庞,再次冷笑道: “铁证如山,还在狡辩!” 净严亦早已将茶杯从口中取出,厉喝道:“你二人今日若不能给出个解释,休想全身离开此地!” 春剑闻及二僧所言、已然蛾眉上挑,道:“你想怎么样?” 秋剑冷冷道:“难道你们想打架不成?” 净聪冷笑:“天下英雄皆尽在此,还怕留不住你二人?” 净严厉喝:“还不速速将你们所做之事、从实招来!” 春剑眼中露出寒光,吒道:“惹恼了本姑娘,当心你死得难看!” 净聪道:“莫非还怕了你!” 双方之间局面已至火药味十足、一触即发! 突听一沉静威严的声音制止道:“够了!” 正是贾复生。 只见他声音一出、不怒自威,已令紧张局面、迅速缓解不少。 只听贾复生对少林二僧及骆青麟道:“仍无确凿证据、以证实此事确是仇家堡人所为!” 几人沉默。 贾复生转向春、秋二剑,又道:“但此事未能水落石出之前,仇家之人也不能完完全全脱了嫌疑!” 目光如炬,一字字道:“便都再等些时日,待那仇家堡主来此、给天下群雄一个交代!” 三十二、无法无天 长安城中、永兴坊内。 这永兴坊的前身、原本乃是天朝开国一代名臣魏征的府邸,魏征死后,这里便转而成为了一处专做商贾交易之用的坊市。 京师长安之内,仅坊市便共有一百零八座;而这永兴坊、地处长安城东,又是一百零八座坊市当中名气最响亮、生意最火爆之所在。 傍晚时分。 换回女装的少女贾亦真,此刻正领着骆青麟等一行六人,游玩于这永兴坊当中、尽地主之谊。 虽然天还未入夜,但这坊市内已是人流如织、车水马龙,一幅好不热闹的盛世景象。 只见那狗子通少年心性,此时对这坊上的任何事物都充满了好奇,不停跑跑看看、随意玩耍,活脱脱像是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孩子。 ——他原本也就是个孩子。 而那贺菁菁与小萝卜,虽是江湖中人,但见到这种类繁多、花花绿绿的各类商品,早已按捺不住、少女心性泛滥,已携手逛起街来,全然不理会于其余众人。 贾亦真望着早已逛得不见了踪影的贺菁菁二人,又望向不远处正自娱自乐、自己嗨皮的狗子通,皱眉苦笑起来。 她又将目光转向身旁的骆青麟及彭、萧二人,明快道:“几位大哥,下午小妹已带着你们、一同游玩了那汉代修葺开凿的、现已成为公众苑囿的昆明池旧址;今日夜里,咱们便再来逛逛这天下闻名的天朝坊市!” 顿一顿,开心道:“来到长安、若是不到这些地方,那便算白来一趟。” 众人听她介绍,都纷纷颔首。 彭八面大笑道:“好地方!好热闹!” 萧夺命微笑道:“我堂堂天朝、这开元盛世,当真国力空前强盛、人民富足已极。” 骆青麟却道:“谁能料想,仅在百里开外,却是烽火连天、战乱纷飞。” 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以致众人闻言、皆尽沉默。 彭八面似乎想转移话题,只见他望着一身粉色女装的贾亦真,挠头道:“贾家世妹,你人虽美,但俺老彭却还未看得习惯哩。” 顿了一顿,憨憨道:“俺怎么觉得,你还是男子打扮、让俺看着更加顺眼些。” 贾亦真闻言、故意瞪他一眼:“彭家哥哥是否这两日在我家里,饮酒饮得多了、花了眼睛?” 萧夺命亦打趣道:“贾家世妹莫要和那老粗一般计较,他那双眼当中、只看得见好吃的。” 贾亦真已捂口笑了起来。 而那少年狗子通已玩耍得累了,此时也回来到几人身边。 只见在他手中、此时却已多了两个假面玩具。 他将其中一个少女面具、递至贾亦真面前:“这面具是我方才用平日里省吃俭用、攒出来的工钱买的,我想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贾亦真以一只衣袖接过面具、看了看。 只听她皱眉笑道:“怎么,你觉得我没有这面具上的少女好看吗?” 狗子通看着她面上明快的笑容,自己一张脸上、竟已有些微微发烫。 他将目光望向一边,喃喃道:“当然不是。。。尤其是你皱眉的时候,真心好看。” 声音却越来越低,待到这句话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令人没办法听得清楚了。 贾亦真将面具放进怀里、算是收下了。 却也不再理会狗子通,而是双眼望向一直没有开口的骆青麟,眨着眼道:“青麟哥哥在想什么呢?” 她此时对骆青麟的称谓,已从“骆家大哥”变为了“青麟哥哥”。 骆青麟闻言、仿佛刚才回过神来。 他收敛星目,对贾亦真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嵩山派和湖南仇家之事。” 顿一顿,又道:“也不知那新任仇家堡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贾亦真皱眉道:“都已出来玩啦,青麟哥哥何不让自己放松放松、别再去想这些事情啦?” 骆青麟闻言,已望着她、微微颔了颔首。 突听彭八面叫起来:“什么味道?好香!” 几人循味找去,的确发现不远处有股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正阵阵扑鼻而来。 再看那香味的来源之处,乃是坊市里一间小小的门脸,在那门脸的抬头之处、挂有一面小招牌,招牌上面写着“海城馅饼、皮薄馅大”八个字。 只见这门脸虽极不显眼,但此刻门口等待的客人、却已排成了长龙,足见这小小吃食的受欢迎程度。 萧夺命摇头苦笑:“哎,老彭,你说你上辈子是否天蓬元帅转世?” 彭八面此刻,周边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早已不再重要,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间铺子、口水都快要滴落下来。 却听贾亦真道:“正说呢!说到吃,正打算带你们去吃这间‘海城’馅饼呢!” 望着那小店,又道:“别看这铺子门脸并不起眼,但味道在这长安城中、也属一绝,不但让百姓们爱不绝口,便是在皇族贵胄当中、也圈粉无数,许多王公大臣们,都经常让下人们前来购买回去呢!” 几人听完他的介绍,腹中竟都不由自主“咕咕”叫起来。 彭八面翻白眼道:“快别说啦!俺快要活不成啦!” 贾亦真笑道:“何不过去一试?” 说罢便欲要带着几人,前去那“海城馅饼”。 却听一幽幽女声在身后响起:“怎么,你们几个还打算吃独食不成?” 众人回身望去,正是那方才逛得无影无踪的小萝卜,与和她一同的贺菁菁。 彭八面大笑:“好极!走起走起!” 众人正排在那长队末尾,狗子通忽然看到队伍前方、竟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他指住那两人,对众人道:“咦?那不是白天里那两名绿衣服的小姐姐?” 众人循声望去,却发现正是白日里代表湖南仇家堡、前去贾府参会的那两名身着翠绿色衣衫的妙龄少女——仇家堡主座前“春、秋”二剑。 贾亦真望着两女,皱眉道:“怎么她俩也在这里?” 众人摇首。 却听骆青麟淡淡道:“我还以为、这些所谓‘神剑仆人’,平日里都是以天地日月灵气为食。” 顿了一顿,缓缓道:“想不到,她们也是要逛街吃饭的。” ——他言下之意,这春秋二剑出现于此,应该是闲着无事、亦到这知名坊市游玩来的。 然而众人还在思忱当中,却突听一阵马蹄疾驰之声,已向着几人方向、呼啸而来! 马蹄声已至近前,众人定睛看去、发现来的是两袭人马—— 其中一匹马上,坐着个宦官模样服饰之人、手持一只拂尘,应是宫中太监;而另一匹马上,则是名身着禁军服制、腰间悬挂佩刀的大内禁军,显然是名军官。 只听那宫中太监阴阳怪气道:“排队的人都速速散了吧!” 众人怔住、不解其意。 那太监继续道:“丞相大人听闻这家馅饼美味,已下令将今日的馅饼尽数包圆,由本公公前来、取回宫中!” 此言一出,众人皆愕然。 那队伍中人纷纷发出不满之声,其中一人道:“我等已在此辛辛苦苦排队半个时辰有余,凭何你们一来,便要将我等尽数驱散?” 另一人道:“不错!那杨家丞相想吃,便同样让人排队去买!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巧取豪夺、如同明抢,你们这些人眼里、还有王法吗?” 队伍中人闻言、皆纷纷附和! 那太监却已尖声叫起来:“那丞相大人的姓氏,也是你等草民能够直呼的吗?” 直呼“杨家丞相”的那人,闻言道:“那又如何?” 那太监冷笑:“如何?” 他似已有些气急败坏:“本公公现在就来讲于你知、到底什么是王法!” 说着,已对那身着禁军服制的军官道:“这人当众直呼丞相大人姓氏、已是死罪,便将他在此处就地正法!”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然而那仗义执言之人还未反应过来,却只见刀光一闪,那禁军军官已拔出腰间佩刀、一刀向他斩下! 骆青麟等人大吃一惊! 他们也未曾想到,这区区一介宦官、竟也嚣张跋扈、无法无天到这般地步,竟然就因别人顶撞了两句话,便要当街杀之! 几人排在队伍最末尾,距离发生变故之地实在太远,此刻想要出手阻拦、却已来不及了。 皇宫大内禁军、负责保卫皇室安全,自然当中各个人、都是百里挑一的顶尖好手。 只见这刀光凌厉匹练已极、去势飞快,眼见那名路人的脑袋,便已要被削下! 队伍当中很多人、已经将眼睛闭上,他们实在不愿看到这人血溅当场的画面。 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因为当刀光快要斩至那人脖颈上时,忽然间却神奇地消失了。 而那军官掌中的佩刀,却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断成了两截。 断掉的尖刃部分,“呼”地飞向那太监身旁、“噔”的一声钉在他身边的墙上,离他身体的距离只有不到三寸。 那禁军军官已怔住。 他呆呆地望着自己手中的佩刀,显然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太监望着钉在自己身边的半截刀锋、已惊怒交加,正欲破口大骂,却忽然间只感觉手中一轻。 他低头看去,就发现自己手中的那只硬木拂尘,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被削成了两半,仅有一点手柄部分、仍留在他掌中,就好像他正拿着根小木棍一样。 整个场面瞬间完全安静下来,每个人此刻都似乎已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没有人知道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只感觉到空气中忽然多了种春水般的温暖柔软。 只有骆青麟几人心下清楚,方才那千钧一发的瞬间里,正是那春剑忽然挥出身后短剑、便轻而易举地削断了那军官的御赐宝刀。 而接着那秋剑又挥出一剑,已令那太监手上的拂尘、一分为二—— 只不过由于她们的动作实在太快、已快得让所有人都看不见了而已。 只见那太监又呆呆盯了自己手中的拂尘半晌,忽然间像个娘们一样的尖叫起来:“妈呀,有鬼!” 然后便丢下掌中半截拂尘,已伙同那军官一起,屁滚尿流地夹着马腹、落荒而逃。 片刻,那温暖与柔软已然散去,空气又重新变得宁静。 坊市当中、与馅饼摊前、又恢复了热热闹闹,众人似乎都已将方才那件小小插曲、抛在脑后。 而那春、秋二剑,也并无任何异常,仍在继续排队、等着轮到她二人。 刚才的事、就好像跟她俩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彭八面性情耿直、仍然望着那太监与军官逃走的方向,恨声道:“这奸相手下之人,竟已目无王法至此!” 贾亦真皱眉苦笑:“所以,我父亲对皇上一片忠心耿耿,但在这奸相杨国忠手下、也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萧夺命叹道:“正所谓‘国之将亡、必生妖孽’,朝中大权若再由这奸相如此把持下去,那我堂堂天朝、恐怕真离倾覆不远矣。” 众人闻言嗟叹。 却只见骆青麟紧盯着那春、秋二剑,沉声道:“这两名婢女的武功,看来只比你我几人想象的、还要高些。” 贺菁菁却柔声道:“但这二人方才为救一介平民百姓、拔剑襄助,看起来似乎亦是内心善良之人。” 贾亦真道:“整件事没有查清之前,任何事情都还难说得紧。” 骆青麟冷冷道:“也许不过是些表面功夫、做做样子罢了。” 几人正说着,却见那队伍终于排到春、秋二剑,她俩已买完馅饼、出得队伍外来。 二剑此时、却也看到了骆青麟等人,谁知二人竟不闪不避,向着几人这边、走将过来。 两人来到近前,已向众人打起了招呼—— 只见这二剑此时此刻,已没有了白日里在贾府当中、代表湖南仇家堡参会时,身上的那股严谨肃杀之意,反倒令人感觉轻松愉悦了许多。 ——她二人原本、也不过只是不到二十岁的单纯少女而已。 此时二剑与众人已是面对面之隔,众人这才将二人的样貌看得仔细: 只见二女虽然都是身着一袭绿衣、背负短剑,但相貌上却不尽相同。 年纪稍大一些的那春剑,生着张瘦长瓜子脸、轮廓五官较为立体,两只眼睛像两枚弯弯月牙。 而年岁稍小的那秋剑,却长着张圆圆的鹅蛋脸、面上线条稍显平面,但却有一双大大的眼睛、萌得要命。 几人望见二剑竟主动过来跟自己打招呼,已有些不知所措。 突听那春剑对众人道:“你们也来买这家馅饼?看你们这队排的,不知还要等上多久。” 忽然将手中拿着的油纸袋提起:“我们买的多,要不要分你们一些?” 众人怔住,贾亦真拒绝道:“不需,我们慢慢在此排队便是。” 孰料那秋剑又道:“就别跟我们客气啦!” 说着竟已将自己手中那袋馅饼,塞进贾亦真手里,还不等贾亦真反应、她已经将手抽了回去。 轮到贾亦真怔住。 秋剑却嬉笑道:“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啦!” 那春剑却已望向骆青麟。 只见她面容上,并未因白天里,骆青麟当众一番分析、自己主家是杀人凶手,而产生半分愠怒之意。 反而因为骆青麟英俊绝伦的容貌,而使她此刻的双眼当中、竟好似也闪过一丝不寻常的神采。 只听她望着他,道:“你要不要吃我的?” 骆青麟还未答话,身边的贺菁菁忽然代替道:“谢过姑娘好意,只是我与青麟哥哥、却不需要。” 而一旁的贾亦真也哼道:“我等自会排队购买,不需要你们的!” 说着挥手一抛、便连她手中那包,也已抛回到秋剑手里。 秋剑接住油纸袋、愣了一下,而春剑却只是淡然一笑、也不再多说什么。 两方之间、一时陷入沉默,每个人都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片刻,那春、秋二剑已欲离去。 然而却见坊市当中人群、忽然间骚乱起来! 所有人都已向着东边方向、快速涌动而去。 众人不解。 骆青麟已拉住人群当中、一名中年油腻大叔,问道:“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叔望着几人,道:“年轻人,你们还不知道吗?” 骆青麟摇首。 大叔道:“今日又有朝廷钦犯、被当众斩首,此刻首级便正悬挂于那城墙东北方向‘通化门’城门门头上面,目的便是来以儆效尤、威吓众人!” 顿一顿,又故作神秘道:“而且,听说这次被砍头的、还是朝中大官呢!” 三十三、死不瞑目 听闻到那中年大叔所说,众人都十分好奇于“朝中大官”,尤其是原本就身居京城的贾亦真,更是按捺不住、欲要前去一看究竟。 几人当下便展动身形,向那“通化门”方向、奔行而去。 长安城的外郭城、共开有十二座城门,东南西北各三;而这“通化门”,便是位于东北方向那座,而它同这永兴坊之间、亦不过仅仅相距数里而已。 以众人脚力,片刻,那高大宏伟的通化门、便已出现在几人眼帘之内。 骆青麟与贾亦真正奔行在队伍最前面,他回头望去,却发觉那春、秋二剑,竟也跟在众人身后、一并来了。 他并未说话,却听旁边的萧夺命道:“两位小妹也同我等一道么?” 春剑笑道:“反正我二人也闲来无事,倒不如跟着诸位一起去凑个热闹。” 说着,一双月牙般的眼睛、却不时望向骆青麟的方向。 萧夺命望在眼里、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说。 众人一行共九人、已迅速来至通化城门之处,跟随着拥挤涌动的人流,已走出城门之外、回身向门楼上望去。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入夜、没有一丝日光,城门楼上已燃起火把。 众人借着火光看去,只看到在那门头之上,的的确确、挂着两人的首级。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之下,却令得除了春、秋二剑、其余七人浑身的血液,都已瞬间凝固! 因为那城门上的首级、不是别人,而正是那在潼关城门前救得众人性命,两日前又与众人一道回京、向皇帝述职的天朝守军统帅,高仙芝与封常清! 二人的死相惨不忍睹,在火光的映照之下,二人头颅上的眼睛皆未闭上、反而睁得老大,四目当中流露出强烈的悲愤与不甘神色。 而那四只眼睛凝望着的远方,却不是别处、正是潼关城屏障的方向—— 显然二人至死、内心依旧无比牵挂着前线的战事与安危。 望见这一幕、已令所有人都完完全全呆住! 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众人此刻、内心的悲痛与震惊。 短短两日之前,这两人还与众人同路、有说有笑;仅仅两天以后,这一路以来,一直对所有人关怀照顾备至的两条鲜活生命、却已不复存在。 贾亦真完全无法接受面前的事实,已蹲在地上、捂着颜面放声大哭起来。 骆青麟沉默不语,贺菁菁的一双美眸当中、也已完全湿润。 彭八面已睚眦崩裂,沉声怒吼道:“为什么?!” 萧夺命却叹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小萝卜与狗子通,此刻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唯有那春、秋二剑,并不知晓情况,只是怔怔地望着众人的反应、却又不敢插言。 突听那城门楼下正中之处的空地上,一个阴恻恻的、不男不女的声音传来:“朝廷侵犯,高仙芝与封常清,犯下弥天大罪、其罪当诛灭九族。” 那声音顿了一顿,又道:“但皇帝陛下仁慈,念其昔日功勋、仅将二人斩首,首级悬挂于通化门三日示众、以示天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是那阴阳太监宦官边令诚、还能是谁? 只听那边令诚又道:“但前线守军不可一日无帅——” 只见他已伸手指住身旁一名将军模样装扮之人,向所有人道:“陛下有令,将由西平郡王代替二逆臣贼子,三日后便从长安启程、开拔前线!” 突听一青年男子,高声质问道:“高、封二位将军,一心为国为民、抵御外辱,敢问何罪之有?” 却不是别人,正是那早已因愤怒、而压抑不住胸中沸腾气血的骆青麟! 突发其来的质问,竟也让那宦官怔了一怔。 边令诚阴恻恻斜了骆青麟一眼,道:“我来答你!” 接着对所有人道:“高仙芝兵败前线、使我朝白白损失灵宝以西百余里土地;封常清则私自克扣陛下赏赐财物、与将士军粮。” 盯着骆青麟,道:“我来问你,哪一样不是死罪?” 骆青麟还未开口,却已听彭八面暴怒起来:“放你娘的屁!” 只见他此刻已然怒目圆睁、札髯倒竖,道:“高、封二位将军,于潼关城门之前屏退敌帅、乃是我等亲眼所见;又固守潼关达月余之久,致使那原本势如破竹的叛军,数次无功而返、停滞不前!” 瞪着那边令诚,又道:“而今竟因你这阉人诬告而惨遭杀害,你人性何在?天理何在?” 此言一出,竟引得周边围观群众、也发出阵阵附和认同之声! 那边令诚见势不妙,已有些恼羞成怒、怪叫起来:“我堂堂朝廷之事,哪里能轮到你这一介草莽武夫、轻易妄言!” 彭八面冷笑:“今日你彭家爷爷还非要管上一管!” 说罢竟已将内力运至右手,已准备向边令诚祭出他的绝技——“手刀”! 这二人早在那潼关城中、将军行营内之时,便已有过摩擦、却被高仙芝与封常清分别拦下。 而此刻又适逢彭八面胸中怒火中烧,他便再也忍耐不住! 然而,他身形还未动起,却已被一人拽住—— 正是那仍因悲伤、而痛哭不住的贾亦真。 贾亦真一边抽泣,却道:“彭家世兄,不可!” 彭八面怒目圆睁:“为何?” 贾亦真却望向边令诚身边那名将军模样之人,道:“因为他!” 彭八面不解:“就是那‘西平郡王’?”。 贾亦真颔首道:“不错,‘西平郡王’这个名号、你们可能并不熟悉;但他的另外一个头衔,诸位一定早就听过!” 萧夺命道:“是何头衔?” 贾亦真道:“便是那有‘天朝第一战神’之称号的哥舒翰将军!”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骆青麟沉吟道:“你是说,他就是昔年纵横西域、令西域诸国闻风丧胆、为之震动的哥舒翰?” 贾亦真道:“正是!亦由此得名‘西平郡王’。” 众人听闻贾亦真介绍、这才仔细向那将军看去。 只见这将军已然上了年岁、怕是有七十上下,发须已皆尽雪白;然而他面上却丝毫不嫌老态,反倒一双眼中精光闪闪、目光雄视四方。 贾亦真接着道:“据说这西平郡王,昔年纵横西域之时、便曾与那‘吸血鬼王’有过交手,而以那妖王功力之高,竟也一时半刻拿他不下!” 顿了一顿,接着道:“而现如今虽年岁已高,但他实力、仍在那契丹第一高手金破天之上,我等众人、绝不是他的对手!” 众人已经呆住。 那“吸血鬼王”实力超强、杀人如拾草芥,但这哥舒翰昔年之时,竟也可与之一战。 而如今他怕是已年过七旬,功力却仍在那金破天之上,单只这份实力、便令人望而生畏! 彭八面已然听得怔住。 贾亦真瞧见他反应,又道:“所以方才之时、我才拦阻于你,第一,众目睽睽之下,你若贸然出手、攻击朝廷命官,已是死罪一条!” 顿一顿,又道:“且不说那太监身边、还有那‘西平郡王’在侧,他若出手阻拦、你我决计讨不了好!” 彭八面闻言,呆呆点头。 再看边令诚那边,这宦官看到彭八面一伙人、已再无继续对自己发难之意,而旁边又群众眼目众多,也只得先行忍下、无法再发作。 只见他又看了众人几眼、双目中露出阴鸷的光芒。 然后便转回身去、与那“西平郡王”哥舒翰一道,在一众军士护卫之下,从通化门中、往长安城中去了。 彭八面望着走远的二人,跺脚道:“就这么让这阉狗走了?” 骆青麟沉吟道:“高、封二位将军于我等有过救命之恩,他二人被这阉人以莫须有罪名陷害而枉死,如此大仇、你我自是要报。” 顿了一顿,又道:“只是须寻得合适时机、绝不可贸然而为之,否则不但报不了仇,连我等自身、恐怕也得一并搭进去!” 彭八面只得点头。 又听贾亦真恨声道:“不错,就算杀不了那奸相,也要宰了这阉狗、给高二叔与封三叔陪葬!” 众人皆颔首。 萧夺命道:“那现下又该做如何计较?” 贾亦真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要马上赶回贾府、告知爹爹!” 萧夺命颔首道:“好!我们陪你同去!” 贾亦真点头,忽然将周边看过一遍。 只见他皱眉道:“咦?怎不见了那春、秋二剑?” 众人闻言、皆四下望去。 却发觉正如贾亦真所说,那春、秋二剑、已不见了人影。 但两人到底是何时离开的,众人方才注意力一直被那高、封二人之枉死、以及那边令诚与“西平郡王”所吸引,所以完全未能察觉。 众人一时懵住。 彭八面不解道:“方才还聊得好好的,怎会忽然不辞而别?” 骆青麟却冷笑:“我就知道这湖南仇家之人、绝不简单!” 贾亦真闻及骆青麟之言、略一思忱,面色已然骤变! 只听她惊道:“今日会后,我曾听闻爹爹说,为尽地主之谊、及打发等待仇家堡主的时间,他亦会安排府中其他下人、带领武林中其余各门各派之人,在长安各处参观游玩,如同我等一般!” 众人见她忽然神情紧张、又闻及她此言,尚不得其意。 唯有骆青麟反应最快! 只听他神情严肃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有可能是仇家堡之人故意设下的声东击西、分批诱杀之计?” 贾亦真连连点头。 其余几人却仍不解。 骆青麟凝声道:“那便是说,如若杀害嵩山派之凶手,当真是湖南仇家之人,那武林其他各门各派、现而今也已处于极度危险的边缘!” 三十四、绿衣之人 骆青麟与贺菁菁、彭八面与萧夺命、以及小萝卜与狗子通一共六人,复又从通化门入得长安城内以后,已开始在城中各处、搜寻起武林各大门派的踪迹来。 贾亦真告知众人、其余各门各派,此刻也应正在长安城中众坊市之内参观游玩、消遣放松。 而贾亦真自己、已先行赶回贾府,向父亲“夺魄追魂手”贾复生,通报高仙芝与封常清二人惨死之讯去了。 虽已完全入夜,但长安城中、却丝毫未受半分影响。 各个坊市之内,依旧灯红酒绿、人声鼎沸,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上至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在结束了一整天的辛劳之后,此时才真正到了可以让他们放松下来的时候。 骆青麟等人一路向西寻去、已经过了数个热闹坊市,然而,却丝毫无所斩获。 几人已通过了“长乐坊”,再经过面前小河上的一座石桥,便又要回到那“永兴坊”当中了。 只听萧夺命道:“这堂堂长安之大,仅坊市便有一百零八座、人口超过百万。” 望向众人,又道:“你我如此寻法,岂非如同大海捞针?” 却听骆青麟道:“那也要找!绝不能坐视天下门派陷于危难当中、而袖手旁观。” 彭八面颔首:“青麟兄弟言之有理!” 望向骆青麟,道:“仇家其他人并不知道,但俺却怎么觉得、那两个姑娘,看起来却不像恶人的模样。” 他口中的“仇家两个姑娘”,自然就是方才突然消失的那春、秋二剑了。 然而他话说至一半、却忽然间已将嘴闭上—— 因为众人都已看到,一群武林中人模样装扮的江湖人士,此刻正与几人面对面地、站在那石头小桥之上。 萧夺命已认出来,这些人便是在武林中与嵩山派齐名的、华山剑派中人。 只见人群中领头的那一个,不是那华山派掌门人“长空神剑”华长空、又是谁来? 彭、萧两家素来与华山派有些来往,而二人私下、同那华长空更是交情甚笃。 故此时此刻,彭八面早已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只听他向那“长空神剑”打招呼道:“华兄怎也有如此闲情逸致!”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那“长空神剑”华长空、与华山派门下其余众人,明明就站在几人对面。 但任由彭八面如何挥手致意,所有人却都似乎根本没有看到一样,仍是呆呆地、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就好像一尊尊正在守卫着桥头的石头雕像。 彭八面不解。 他又提高了音量:“华掌门!俺是彭八面!” 仍是毫无回音。 彭八面怔住。 骆青麟望着对面的众人,却只发现所有人的脸上、竟然都呈现出灰暗的铁青色,已完全没有了正常人面上应有的生机与色彩。 他立刻将彭八面打断:“不对劲!” 众人闻及他之言、也已发现异常,当下一同上前察看—— 果然,正如骆青麟所言,华山派上上下下、自掌门“长空神剑”开始,已没了一个活人。 而所有人的后背之处、也如同那日的嵩山派众人一般,都有一道被利刃划开的深深伤痕! 只不过方才,华山派众人、与几人是面对面而立,所以众人第一时间才未能发觉。 彭八面憋红了脸,怪声道:“扯呼!这一眨眼的功夫,便连华山派也遭了毒手!” 贺菁菁察看着尸身和伤口,摇首道:“看起来,也不过是片刻之前的事情。” 骆青麟瞳孔收缩,道:“又是在同一瞬间之内、被同一件兵刃杀死!” 萧夺命面色铁青,道:“而且这作案地点,竟是这热闹坊市尽头、人流如织之处,凶手却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当中、将华山派众人尽数杀死,而未引起任何注意!” 顿了一顿、望向众人,道:“那行凶之人的武功之高,怕是已至匪夷所思!” 众人皆颔首,无人敢于否认。 彭八面恨声道:“莫非是那两个仇家丫头!俺真是看瞎了眼。” 孰料骆青麟却摇首道:“不会是她们。” 彭八面望着他:“为何?” 骆青麟道:“那两女虽然功夫不错、绝不在你我任何人之下,但却决计不会有如此可怕的身手。” 顿了一顿,又道:“这出手之人的功力之高,只怕已不是人力能够为之!” 众人不解。 彭八面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定是那‘神剑’春水所为了?” 骆青麟却沉默不语、不置可否。 突听一直沉默的小萝卜忽然道:“这种手笔,人界之力、自是触不可及,但也未必非要是那神剑之所为。” 顿了一顿,幽幽道:“因为魔族中人、也可以轻松做到。”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萧夺命沉声道:“魔族中人?竟也现身人间了?” 小萝卜却摊开双手、不再继续说下去。 众人皆神情凝重。 忽然、一阵夜风吹过,华山派众人的尸体,突然开始东倒西歪、纷纷栽落进那桥下小河中去! 旁边不远处的平民百姓,哪里又见过这样的情景。 所有人都有如受惊的兔子一般,高声惊呼、四散奔逃,夜市内场面瞬间陷于一阵阵骚乱。 骆青麟等几人、一时皆不知该当如何应对处理。 却突见一人伸手指住桥尾之处:“你们看,那又是谁?” 却不是别人、正是狗子通。 众人循而望去,却令所有人都瞬间呆住! 因为在那桥尾之处,此刻正一动不动地、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着一身宽大绿色外衣、身形瘦小、背后背着一柄剑的“女子”。 又是她! 却没有人知道,“她”是何时站在那里的。 方才众人的注意力、皆放在了华山派之人的被杀之上,又被华山派众人尸身遮住视线、所以才并未留意。 此刻华山派众人已尽数落入那小河当中,桥尾那人的身形、这才进入几人视线当中。 只见这绿衣之人、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能够看清楚“她”的本来面貌。 只不过,在骊山脚下,嵩山派命案发生的那间客栈后园当中,那股浓烈可怕的强大死亡气息,此刻又再一次出现在众人身处的环境之内! ——正是由面前这绿衣人的身上散发出来。 所有人都已进入了一种全神戒备的安静当中。 只听骆青麟凝声道:“你是何人?” 绿衣人却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依旧背对众人。 骆青麟瞳孔收缩,又道:“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绿衣人仍不说话,却忽然间发出一种“咯咯”的诡异怪笑。 众人闻及这诡异笑声,忽然间所有人的眼前、都变得有些恍惚起来。 但就在众人精神恍惚涣散的瞬间,这绿衣人已向着自己面对的方向、奔离而去! 待到众人凝神调息、恢复过来,那人却已奔得远了、几乎快要离开众人视线。 萧夺命沉声道:“那边,是永兴坊的方向?” 众人颔首。 骆青麟神色冷峻,道:“追!” 众人一阵狂奔、转瞬间已来至这永兴坊入口处之前。 但那绿衣人的身形却远比众人更快、早已不见了踪影。 那永兴坊内,依旧是灯烛通明、火树银花,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切都仿佛跟傍晚行将入夜之时、毫无二致。 但不知为何、这此时的坊市之内,总带给几人一种十分不对劲的感觉。 那入口处的牌坊上面、刻着的“永兴坊”三个大字,此刻不知为何,竟透露出一种难以言明的诡异。 众人停在牌坊之前、皆尽沉默不语。 半晌,萧夺命开口道:“如何?” 骆青麟望着那人流如织的坊市深处、一咬钢牙,道:“进!” 三十五、突施杀手 众人入得永兴坊内来,却仍是不见那绿衣人的踪迹。 但几人皆是走走停停、行得十分小心谨慎。 只因他们心下十分清楚,那神秘诡异的绿衣人、此刻一定就正在他们身边的某处—— 因为那股浓烈的死亡气息,一直环绕着存在于他们周边的空气当中、丝毫不曾散去。 然而坊市内的情形,却又再正常不过。 傍晚时分的那些门店小摊,依旧生意兴隆、门庭若市;往来的游人们皆是指指点点、欢声笑语;一切似乎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甚至是那被骆青麟拉住问话的中年油腻大叔,此刻居然也从几人身边经过,笑吟吟地看着众人、看着骆青麟。 但不知为何,几人就是感觉到整个坊内、都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骆青麟一行六人,一边走着、一边已自然形成了一种内外两圈的阵型站位—— 那便是武功相对较为高强的骆青麟与彭、萧二人,站在外层一圈,将武功相对弱些的贺菁菁和小萝卜、以及那不懂武功的狗子通,围护在当中。 转眼间,几人已行至那“皮薄馅大”的“海城”馅饼摊位门脸近前。 依旧如之前一般无二,摊位门前仍是由顾客排队排成长龙;但骆青麟等人向着那队伍方向望去,却使得所有人瞬间怔住。 只因排在那队伍排头之处的,竟是几个和尚。 几个少林寺的和尚。 最前头的那名和尚、眉眼低垂,竟对那馅饼摊老板念诵佛号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给老衲来十个牛肉馅的馅饼。” 和尚居然要吃馅饼,而且还是牛肉馅的馅饼。 和尚居然还不是普通和尚,而是这天底下的和尚头子—— 少林派方丈净空禅师。 骆青麟等人已怔住。 若不是几人亲眼所见,又有谁敢信? 然而,更为夸张的事情还在后面—— 突听馅饼摊旁边的另一个摊位上,一人道:“施主,给贫僧来一碗‘羊肉泡馍’。” 正是少林达摩院首座、净聪。 ——“羊肉泡馍”是陕西长安的经典传统小吃不假。 问题是,却是和尚要吃‘羊肉泡馍’,而且是少林达摩院首座。 但是这还没完。 对面一家摊位上、又一人道:“阿弥陀佛,贫僧只需一份‘肉夹馍’就可以了。” “肉夹馍”同样也是长安传统小吃。 而叫做“肉夹馍”、其实并不是因为是用“肉”夹着“馍”,反而还是用“馍”夹着“肉”,只不过“肉夹馍”是倒装句的读法而已。 而这要买“肉夹馍”的、却不是别人,正是戒律院首座净严。 “少林三神僧”居然一个要吃“牛肉馅饼”、一个要吃“羊肉泡馍”、一个要吃“肉夹馍”。 而且,还要的那么自然,那么正大光明、不偷不摸。 骆青麟等人已完全呆在了当场。 所有人都已惊讶到忘了去跟少林派几人打招呼,忘了去询问他们是否安好、有没有遇到袭击。 反倒是那已买好了“羊肉泡馍”的达摩院首座净聪,此刻也看到了众人。 只见他竟一点都不避讳,手中端着“羊肉泡馍”,一边吃、一边向众人这边走来。 并且对几人打起了招呼:“诸位施主也来这里游玩逛吃啦!” 骆青麟见状、勉强回话道:“大师,华山派方才遭遇强人袭击、派中之人已尽数遇害;不知少林派的各位师父们、可还安好?” 净聪和尚口里却大片地嚼着羊肉、嚼得满面油光,望之触目惊心。 他已走至骆青麟近前,咧开嘴笑着道:“好啊!好得很。。。” 骆青麟却忽然发觉,他那笑容当中、此刻竟藏着一丝异常。 可还未等骆青麟说话,净聪却突然间一个踉跄、向着骆青麟所在方向、迎面栽倒下去! 他人栽倒之处、距离骆青麟仅仅一丈左右。 所以他这一摔,手中原本端着的、尚未吃完的一大碗“羊肉泡馍”,便已整个对着骆青麟抛甩了过来。 骆青麟怔住。 不过还好他反应神速,在那碗“泡馍”即将要沾到自己身体衣衫上时,将将一个转身、已将那油水和污物险险避过! 只听“啪啦”一声,那东西已连碗一同摔在地上。 但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却发生了。 只见那碗掉落在地上的饭食,竟已将下面的青砖地面、都烧灼和腐蚀出了一个大洞来! 而与此同时,栽倒在地上的净聪的面上、和身上的每一处肌肤,都已变得完全乌黑,甚至传出一阵阵肌肉烧焦的味道来。 净聪已瞬间身亡。 好剧的毒! 而与此同时,那正在吃着馅饼的方丈净空、与正在吃“肉夹馍”的净严二僧身上,也同样发生了出人意料的意外。 只见那方丈净空正在吃的馅饼当中,竟忽然间射出一点寒光。 那点寒光自净空的口里射入、转眼又从脑后穿出,令净空后脑处、瞬间爆出一蓬血花。 竟是见血封喉的极锋利暗器!净空立时身死。 而净严那边、不知为何,竟有两条赤红色的小蛇、突然从他掌中的“肉夹馍”中窜出,一口便死死咬在了他的两只眼球上面。 净严随之而亡。 而“少林三神僧”突然接连暴毙,已令骆青麟等人、完全惊得呆住! 然而,却还来不及给几人反应过来的时间。 只见那卖馅饼的摊主一个翻身、已来至众人近前,同时两手不停挥舞,竟已自他的手中、暴射出无数点寒光,去向众人! 这生意兴隆的小小摊主,竟是名顶尖暗器高手。 一点寒光、就要了少林派方丈的性命;更何况此刻正有无数点寒光、射向众人! 所有人都似乎已经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突见刀光一闪! 这无数点的寒光,已被一斩而下。 ——正是彭八面的“手刀”! 那“摊主”眼见一击不中,哪里肯善罢甘休,已打算向众人再次发难! 但骆青麟怎会放过这样宝贵的瞬息。 只见他已迅速抽出短剑、赶在那人第二次射出暗器之前的瞬间,飞动身形向那人攻去! 二人眨眼间便战成一团。 所有人都在凝神聚气、关注着骆青麟那边的战斗状况。 突然间,却只见有数十碗方才毒死净聪的“羊肉泡馍”,自那小吃的档口之处、呼啸着飞了过来。 原来是被那摊位主人,正隔空一碗接一碗、不停地向着众人投掷而来! 众人心知这食物的汤汤水水之内、皆尽含有剧毒,故而因为忌惮、并不敢硬接。 而那攻势又甚为密不透风,逼得众人更无暇反攻而去;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不停闪转腾挪、勉强躲闪,局面甚是狼狈。 只见仍有几滴油水、喷溅到了小萝卜的衣衫角上,竟令那原本米黄色的萝衫、已瞬间开始发黑,且不断扩散开来! 彭八面见状,连忙运起手刀、迅速将那片衣角斩下,避免了毒力继续向上蔓延。 总算将这一轮攻势尽数避过、众人皆松了口气。 但即便如此,仍是险象环生、如履薄冰! 然而,这还远不算完。 突听一阵怪异至极的口哨声、从众人身后传来! 几人一边凝神留意着那投掷毒物之人、一边用余光向身后望去,却令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原来那口哨声,正是由方才杀死那净严的“肉夹馍”摊主所发出。 而随着这口哨声响起,竟有无数条状貌怪异可怖的、与方才杀死净严那两条一模一样的赤红色小蛇,不断扭动着身体,从坊市街道的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向着众人涌了过来! 只见这些小蛇,每一条都不停吞吐着火红的芯子、高昂地仰着蛇头,看起来竟似是凶猛的斗鸡一般。 只要任何人被它们咬上一口、便只剩立时身亡! 方才那净严和尚、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如同潮汐一般涌来的蛇浪、已令几人看得头皮发麻。 贺菁菁本为柔弱女子、天生怕蛇,此刻已骇得绝美容颜都失去色彩。 她将颜面捂住、不敢再看。 小萝卜亦是女生、心性却要更加坚强些许,但此时也看得连连趸眉。 剩下的彭、萧二人,更是面色凝重、不知该作何对策。 谁又能料到、隐藏在这坊市中的三个小小摊贩,竟都是武功极高、手段毒辣的顶级杀手。 更无法想到的是,三人竟会在这最最出人意料的时刻、用最最出人意料的方式,联手向众人发难! 那诡异的赤红色蛇浪,眨眼已将所有人包围在内,且仍在不断逼近,与几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两丈! 然而更令几人绝望的是,就在这时、突听一阵阵风声响起。 众人抬头一看,那第二波“泡馍雨”攻势,又已更迅猛、更密集地呼啸而来! 单是那一碗碗剧毒的食物、便已让众人应付得够呛,何况四周的成百上千条小蛇、又已逼至身边。 所有人都已被逼至绝境、避无可避。 可就在这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众人忽然间感觉到一股温暖柔软的气场、出现在四周的环境里。 然后,就看见那一碗碗的毒物,竟忽然间在空中脱了力量一般、径直全数掉落在地上。 而那一条条原本昂着头、吐着芯的凶猛小蛇,此刻不知为何,突然像遇到了天敌一般,全都迅速调转蛇头,向来时方向逃去、转眼消失殆尽! 这“蛇浪”来得快、去得更快,当真像极了那时涨时退的海潮一样。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已令原本被围攻的几人、完全怔住。 几人分别向两边望去,却只见此刻那两名杀手的胸膛之处,皆已各自被一柄剑、自背后通体贯穿! ——一柄翠绿色的、短小精悍的女性佩剑。 两名杀手尸身颓然倒下,眼中尽是恐惧与不信。 而这才露出从背后刺穿他们的那两人的模样来—— 竟是那仇家堡主座下春、秋二剑。 却没有人能够想得明白,这二女为何方才会在那通化门处、骤然消失;而此刻又为何会在这永兴坊内、襄助众人? 却也再容不得几人多想,因为另一侧骆青麟的战团那边、也已分出了胜负! 那假扮馅饼摊主的杀手、虽然发射暗器手法顶级厉害,但论及真实武功,又哪里是骆青麟的对手,此刻已被他掌中的短剑“残破”、一剑洞穿了咽喉。 骆青麟翻身回到几人身边,望见那杀死另外两名杀手的春、秋二剑,却也是满面不解。 然而相较于他而言,春、秋二剑此刻面上的疑惑与惊讶、却要更为多些! 她二人已走了过来,春剑一张原本淡定平静的脸上、此刻却已是惊疑不定。 只见她望了望自己的短小佩剑、又盯着骆青麟掌中的“残破”,一字字道:“你手中的这柄剑,是从哪里来的?” 三十六、丧尸大街 众人闻及那春剑所言、这才忽然发现,原来骆青麟掌中的短剑“残破”,除了剑身上面破破烂烂、伤痕无数以外,其余在剑的样式、色泽、与形貌之上,竟都与春剑的那柄短小精悍的佩剑、几乎完全一样。 所有人呆住。 彭八面挠头道:“青麟兄弟,这是怎么一回事?” 骆青麟道:“青麟在那‘风后之陵’当中就已说过,这剑乃是我家祖传而来、名曰‘残破’。” 星目转向彭八面:“怎么,彭家大哥信不过我?” 彭八面连忙摇首:“那倒不是,只不过。。。” 却被骆青麟打断:“既是相信,那便够了。” 彭八面不再说话。 那春剑闻言、原本还要再问,但望见骆青麟俊美的面容、和流光熠熠的星眸,竟把话忍了回去。 孰料秋剑却突然追问道:“你家祖传之剑,怎会与我姐妹二人所携带佩剑如此相似?何况如何你这破烂剑身之上,也与我二人之佩剑一般、皆含有我神剑‘春水’劲力?” 骆青麟并不搭理。 秋剑见状,继续道:“你家祖上,与我湖南仇家、究竟是何关系?” 骆青麟仍不开口。 秋剑却还不死心:“亦或是说。。。这把剑,是你从我仇家堡当中偷出来的?” 骆青麟闻及此言,星目当中瞬间精光暴涨。 只见他盯着秋剑,语气已极度冰冷:“你说什么?!” 秋剑冷笑,还欲要还击,却已被一人拦住—— 正是姐姐春剑。 双方虽都不再开口、却一时间形成对峙之态。 萧夺命见状,忽然道:“二位姑娘方才为何在那通化门外之处、忽然失踪?又是去了何处?” 春剑道:“那朝军两位统帅、相继殒命,如此情形变故,我二人自然是要在第一时间、向主人通禀。” 萧夺命又道:“那便是说,‘春水’之主,而今正在附近某处了?” 春剑不解他所问,道:“今日于那贾府当中、我便已说过,主人昨日便已到了这长安城中。” 却听骆青麟突然冷冷道:“却不知‘春水’之主、与方才满门被杀的华山剑派上上下下之间,又有何关联?” 他突发此问、已令二剑茫然无措。 春剑道:“你说什么?” 秋剑道:“主人之圣意与行迹、我二人虽亦不完全清楚,但你方才说的那事、绝非我家主人所为!” 轮到骆青麟冷笑:“你也说了、很多事连你都未必清楚,又从何而知、此事不是你家主人所为?” 顿一顿,又道:“况且,方才你也已承认了,你家主人现就在这附近。” 只见那秋剑、已被骆青麟一番反问,对质地说不出话来。 她已有些愠怒之意:“都说了,湖南仇家之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春剑轻叹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然而,还用不着骆青麟等人出言反击,她二人便已瞬间呆在当场! 因为,隔着如织的人流,所有人都已在那坊市的尽头之处、看见了一个人影—— 瘦小的绿衣负剑之人。 只见春、秋二剑呆呆地盯着那人影,结结巴巴地异口同声道:“主、主人?” 骆青麟道:“你二人还有何话讲?” 春、秋二剑却已半个字都无法再说出来。 突听彭八面道:“究竟是人是鬼,追上去看看便知!” 他性情刚直如火、已根本按捺不住。 萧夺命亦道:“不错,这次绝不能再让‘她’跑了!” 众人闻言、刚要甫动身形,然而忽然间、骆青麟眼前一花,一人竟已出现在他面前、挡住去路。 骆青麟定睛看去,却发现这人、原来正是方才那名中年油腻大叔。 中年大叔站在他面前、却也不张口说话,只是仍旧笑吟吟地看着他。 骆青麟怔住。 只听他不解道:“大叔,您这是要。。。” 正说着,忽然间,他却在大叔的笑容当中,也察觉到了一丝与方才那净聪和尚临死之前、一模一样的怪异神色。 骆青麟心下立时警惕起来。 果然,那“大叔”脸上的笑意、突然就不见了。 然后他竟忽然间像是一头野兽一般,张开血盆大口,向着骆青麟咽喉之处、飞咬过来! 好在骆青麟早有所防备,已打算祭出短剑、向那“大叔”挥去! 然而,却有人比他还要更为快些。 只见一道绿芒闪过,那“大叔”的双足已瞬间被一剑削断,整个“人”也应力飞了出去、落在两丈开外。 ——正是春剑。 骆青麟望着她手中的那翠绿色剑锋,星目当中神情依旧冰冷、并无半分谢意。 春剑却仅只淡淡一笑、也不在意。 其余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彭八面一脸茫然:“这是什么情况?” 众人不知。 突听贺菁菁忽然柔声惊呼道:“你们快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她一只玉手、指在了春剑手中短剑的剑尖之处。 那剑锋之上、仍存留有不少血迹,只不过,那血却是深深的暗红色、已暗得有些发黑。 彭八面怪声道:“他奶奶的,什么鬼?” 萧夺命沉声道:“这新鲜血液、本应是赤红之色,怎会如此发黑?” 骆青麟瞳孔收缩:“唯有已死去了很久的人,体内的血液、才会是如此颜色。” 春剑趸住蛾眉,不解道:“你的意思是说。。。” 边说边向那“大叔”飞出去的方向望去。 然而这一望之下,却令她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已完全凝固! 因为那被她一剑削去双足的“大叔”,此刻竟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已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 那秋剑已失声娇呼起来:“‘春水’劲力所致,人畜俱灭、寸草不生,这区区一介凡人、又怎可能还有命在!” 但任凭她如何不信,事实就在眼前,而更加不可思议之事、却还在后面! 只见那双足已去的“大叔”,竟以一双手按住地面,忽地一用力,已将他身体再次撑得飞起,又一次张开血口、向着骆青麟咽喉方向咬来! 这人简直已不能算是“人”,完全是头禽兽。 好在春剑依旧还算平静、并未因吃惊而涣散了注意力,复又一挥掌中之剑,这次已不再容情,一剑将这“人”的身躯、拦腰斩断! 只听她自言自语,冷冷道:“你便是条狸猫、有九条命,也休想再活。。。” 然而她连话都还未说完,那“大叔”的半截身躯、便又爬了起来! 且那腰部的断裂之处、竟没有多少血液涌出,这人全身的血液、都仿佛早已凝固! “他”抬起首来,脸上依旧诡异地笑着,双眼始终死死盯住骆青麟的咽喉。 连春剑都已无法再淡定下去,只见她花容惨变,道:“这人怎么。。。” 骆青麟骤然将她打断:“恐怕这东西,根本不是人!” 哪知“根本不是人”几个字才一说出口,已令得永兴坊之内的所有“人”、都仿佛听到了一样,瞬间同时转头、向几人这边看过来。 包括那“少林三神僧”、竟都已从地上缓缓站起,坊市内的所有人、都在盯着几人,面上露出一模一样诡异的笑容。 彭八面见状怪叫:“邪门!这满街的人都是怎么了?” 突听一直没说话的小萝卜,此刻忽然道:“不怎么,只不过、这街坊里的所有‘人’,都并不再是真的活人。” 顿了一顿,幽幽道:“因为他们全部、都已经变成了人性全无的‘丧尸’。” 小萝卜此言一出、令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彭八面喝道:“‘丧尸’又是什么玩意儿?” 萧夺命道:“什么叫‘不是真的活人’?是鬼吗?” 骆青麟道:“难怪方才这坊内、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故,而周围这些路人、却仍像是毫无反应一般!” 小萝卜望着他们,却道:“我如果是你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小心了!” 说着,又望向那些不断向众人逼近的、成百上千的“路人”。 只听她神色幽幽道:“因为,据说只要被那些‘丧尸’不幸咬上一口,就会也变成‘它们’那不人不鬼的样子。” 彭八面怪叫道:“扯淡!老子就是死,也绝不变成这些东西!” 而萧夺命与骆青麟、也已不再多问了。 众人有过了在那“风后之陵”当中的那段经历之后,令所有人都已知道,这神秘的少女所说的一切、虽然听起来都不可思议已极,事事件件却全部真实发生了。 突听骆青麟道:“如你所说,这东西杀又杀不死、又不能被它们咬到,那该当如何对付?” 小萝卜却道:“我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见而已。” 她望向那春、秋二剑的短小佩剑,又道:“何况,连神剑之力都制不住它们,我又能有什么好办法。” 骆青麟已不再问了。 因为那一只只“丧尸”,都一边诡异地笑着、一边纷纷张开血盆大口,已经步履蹒跚、身形摇晃地逼至了众人近前。 而领头的,就是那只剩下了半截身子的中年油腻大叔,“它”此刻正用双手当做双脚、当先向众人匍匐着爬了过来、爬得极快。 所有人都已经擎起兵刃,做好了与这些非人类的物种之间、决一死战的准备。 虽然这一战看起来、仿佛是一边倒的局面,每个人似乎都已经是凶多吉少。 三十七、无人空巷(为书友linli1111特别支持加更) 一只只可怕的“丧尸”、已将所有人都团团围住。 突听一人道:“你们大家都在干嘛?” 声音却熟悉无比——正是狗子通。 他人原本一直被众人所形成的包围圈、保护在正中。 但此时他声音传来的方向,却是在距离所有人好几丈开外的远处。 每个人都已呆住。 众人向他望去、却发觉此刻他的面上,神情却甚是普通与正常不过,丝毫没有任何害怕的样子。 骆青麟沉吟道:“如此险境,你仍在干嘛!” 他已无暇顾及。 孰料狗子通却呆呆道:“险境?这坊市之中分明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又哪来的险境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骆青麟道:“你在说些什么?这满街的‘丧尸’。。。” 边说边向周围看去——剩下的字却再已说不出口。 因为那原本已逼至众人近前的无数“丧尸”,在狗子通的一番话之后、居然全部凭空消失不见了。 ——包括那剩下半截身子的“大叔”、以及那方才突然暴毙的“少林三神僧”。 地上和周围,甚至连任何激烈战斗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所有的地方都跟发生这一切之前的模样、完全一致,没有任何改变。 永兴坊内,此刻竟完全是死一般的寂静、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只剩下盏盏灯火、仍在不住地摇曳,映衬的整个坊内环境、更加说不出的诡异。 所有人都已完全惊呆。 彭八面挠头道:“这。。。这是什么情况?” 那春、秋二剑趸着蛾眉,不解道:“那些‘丧尸’都哪去了?” 骆青麟忽然望向狗子通,道:“你方才都看见了什么?你人又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这才回想起来,方才众人在经历这接二连三而来的变故之时,这狗子通的身影、似乎就一直没有在任何人的眼中出现过。 狗子通却已给他问得懵住。 只听他怔怔道:“没去哪里啊!” 望着骆青麟,道:“刚才这坊市里面、一直就连半个人都没有,可是你们大家一进来,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开始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起来,就好像处在什么特定的环境当中。” 他望向众人,又道:“我正在奇怪当中、咱们就走到了这卖馅饼的摊位跟前,谁知你们大家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开始疯狂地跟周边的空气打了起来!” “然后,这两名小姐姐就出现了、也加入了你们的‘空气战团’,再然后,大家停了下来,这时就听那萝卜姑娘说了句关于什么‘丧尸’之类的话,结果大家就都像是如临大敌一样,对着周围的空气,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他这番话说完,却已使得包括骆青麟在内的所有人、都彻底惊呆! 狗子通瞧见众人反应,又道:“我原本不懂武功,不敢干涉你们大家的任何行为;但这个时候,我感觉状况实在是太不对劲了、就使劲地向着你们喊叫,然后,骆大哥就看到我了。” 他摊了摊手、表示已经说完。 所有人却都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呆呆的一动不动。 几人方才进到这“人流如织”的永兴坊内来,眼见着“少林三神僧”暴毙,而那三名“摊主”又突施杀手,随后那“中年大叔”带领一大波“丧尸”向着众人逼近。。。 每一件都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众人的眼前。 但此刻这狗子通却说,他们所有看到的一切、都只不过是空气而已。 叫他们如何相信?但从局面上来看,却似乎又不得不信。 萧夺命忽然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等方才自进入这永兴坊开始、之后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只不过幻象而已?” 狗子通愣愣摇头、表示不懂。 彭八面道:“这怎么可能?怎会有如此逼真、如同现实一模一样的幻象?” 春剑却道:“既是幻象,为何我等身负绝技、都无法看穿,你一介不懂武功之凡人、却能够置身事外、丝毫不受影响?” 狗子通仍是摇头,显然连他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骆青麟却望着那坊市尽头之处,道:“莫非连方才出现在那里的绿衣之人,也是我等众人看到的幻象?” 众人皆思忱。 孰料狗子通却道:“那倒不是!因为刚才有一个时间里,的的确确在那坊市尽头、站着名身形瘦小的绿衣负剑之人。。。这点我也看到了。” 所有人怔住。 突听一人柔声惊呼道:“你们看!” 正是贺菁菁。 众人循声望去,发觉贺菁菁看着的地方,正是小萝卜方才在那场幻象当中、被那剧毒“羊肉泡馍”的油水所沾到的罗衫。 既然是幻象、那就应该不是真的—— 但只见那罗衫的一角、确实已不见了。 正是方才被彭八面以“手刀”削断。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然而,还未及反应过来,又听一女声娇呼道:“再看这里!” 正是秋剑。 众人再次循声望去,却发觉春剑那短剑的剑锋之上、仍旧存留着黑红色的血迹—— 乃是她斩伤那“怪物大叔”时所留下。 看到这些,每个人身上的血液、似乎都已要凝结。 只听骆青麟沉吟道:“看来,也并不仅仅只是幻象那么简单。” 望向众人,道:“方才那场幻象当中,如若你我有任何一个不慎、恐怕便要血溅当场。” 萧夺命沉声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这少年的几声叫喊、却能够令我等脱出幻象?而那永兴坊当中的人,又全都去了哪里?” “这少年”显然说得便是狗子通了。 骆青麟摇首。 显然他对这一切、也毫无头绪。 忽听小萝卜道:“我倒是知道,有一种可能、能够造成这种情况的发生。” 众人怔住、皆凝神听向她。 只听她幽幽道:“听说,在那魔界与魔族当中,有一只名叫‘混沌’的凶兽,而它最擅长的、便是制造幻象、和挑起纷争。” 顿一顿、望着众人,又道:“传闻,它魔力超强,若是由它发动自身力量,那便完全可以造成方才那样状况的魔力场。” 所有人呆住。 彭八面道:“你的意思是说,方才我等众人对抗的、是魔界之力?” 骆青麟道:“难道说,那魔界凶兽‘混沌’、已经出世来到人间?” 萧夺命道:“听闻妖界之力、要远超于人间,那‘吸血鬼王’,便是妖界二王之一,他实力之强、我等都已有亲身感受。” 顿一顿,又道:“但那魔界之力、却又不知要比妖力强大到哪里去了,相差简直云泥之别!” 小萝卜却摇摇头,道:“我也不甚清楚,那神、魔两界之事、诡秘得紧,我也只是知道些皮毛而已。” 众人沉默。 骆青麟却道:“所以无论方才制造那场幻象的、究竟是什么,但‘它’的力量、都已是强大到难以想象,都已是完全超越我等众人的另一个层次与维度的存在。” 望向众人,道:所以“‘它’还远未现身,我等便已深陷那力量所产生的幻象场当中、不能自拔。” 又望向狗子通,星目当中神色复杂:“方才若不是这神奇少年用几句话、将这幻象场打破,我等恐怕早已命丧于那些杀不死、又躲不过的‘丧尸’的口中。” 众人不敢否认。 萧夺命忽然道:“却不知那绿衣之人,方才为何也现身于此、且并非幻象?而嵩山、华山两派众人之死,又和这一切有关系吗?” 顿一顿,望向春、秋二剑,又道:“‘春水’之主,又与此事到底有何关联?” 只听春剑趸眉摇首道:“我也不知,主人为何会现身于此。” 她二人原本一直绝不承认,但方才亲眼所见、也不由得不信。 众人一时皆尽无语、沉默当场。 忽然,一阵夜风、吹过这空无一人的坊市街道。 众人忽然发觉,那股一直存在的浓烈死亡气息、终于消散而尽。 却忽听骆青麟一字字道:“整件事情,已变得愈发复杂了。” 三十八、接踵而来 众人走出那无人坊市,却也不知道又该何去何从。 所有人的精神,似乎都还陷入在方才那场诡异的幻象当中、不能自拔。 突听狗子通骇声道:“你们看!” 已伸手指住所有人面前的一片柳林。 众人循而望去,却发现在那林中的一颗颗柳树之上,一具具和尚打扮的尸身、正倒挂在上面,就好像树上的装饰一样。 而挂在最前面三棵树上的,则不是别人,分别是那“少林三神僧”净空、净聪与净严。 少林派众僧人的尸身。 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 但一连经历如此多的变故之后,已令众人无论遇到何种状况、都不会太吃惊了。 骆青麟见状,已望向狗子通:“这次你也看到了?” 狗子通点头。 那便是说,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不再是幻象而已。 众人走至近前,将那尸身一具具仔细察过—— 又是一模一样,每个死人的背后、都有一道被利刃划开的伤痕,与前面的两次、毫无任何不同。 萧夺命叹息道:“少林派终究也还是未能躲过。” 骆青麟却忽然道:“你们有否发觉,这三宗凶案、都有着一个共同点?” 众人望向他。 骆青麟道:“那便是,这嵩山、华山与少林三家、其门派所在之地,都是位于京师长安以东、神都洛阳与潼关地界附近?” 众人不解。 骆青麟又道:“换句话说、就是这三家门派的位置,都是处在朝军与叛军正在交火的前线、或是叛军将要进军的路途之上!” 顿了一顿、望向众人,接着道:“而本次武林大会所包含议题的当中一项,便是要商讨武林中各门各派,该如何协助朝军、阻击叛军!” 萧夺命闻言、面色已有些微变。 只听他对骆青麟道:“你的意思是说。。。” 却已被骆青麟打断:“许是我想多了吧。” 二人此一言彼一语,已让彭八面听得全然云里雾里。 只见他抓耳挠腮道:“你俩在打哑谜吗?” 骆青麟却不答话,而是转向那春、秋二剑。 只听他对二人道:“怎么,这次不急着去禀报你家主人了?” 春剑道:“事已至此,无论那绿衣之人到底是何人,但在这件事上、湖南仇家都已脱不了干系。” 顿一顿,接着道:“唯今之计,只有共同努力、将此案察清,才能够还给我家主人一个清白!” 骆青麟道:“那要如何?” 春剑望着他的双眸,道:“所以,就由秋剑回去,将此间发生之事、禀报主人知道。” 又低下头去:“而我便留在此处,协助你。。。们将案情查个水落石出。” 骆青麟冷冷不语。 忽听萧夺命道:“现下又该当如何?仍继续找寻其他门派的下落吗?” 孰料骆青麟却摇首道:“不!” 望向众人:“我们先回贾府!” 贾府所在的位置,在皇宫“大明宫”之北门“玄武门”以北一、两里地开外,距离那永兴坊的所在,也不过十余里路程而已。 骆青麟等六人、外加那与众人同行的春剑,一行共七人、皆一路奔行,须臾,那贾府的大门,便已出现在众人眼前。 彭八面已欲要当先径直进入,却被骆青麟忽然伸手拦停下来。 彭八面疑道:“这是何意?” 骆青麟却望着敞开的贾府大门,道:“彭兄难道没觉得,这贾府此时、似乎有点不大对劲?” 彭八面与众人闻言、这才仔细向大门内望去。 却发觉不知为何,这府邸之内、此刻竟令人有种毫无任何生机之感,与白日里那热闹非凡、召开武林大会的贾府相比,似乎已是一处完全不同的存在。 彭八面不解道:“这是为何?” 骆青麟道:“进去便知。” 七人走入府中,转眼已来至白天里召开武林大会的会客厅门外。 隔着客厅大门、众人已能看见,在那厅内的主位之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却不是白天坐在那里的贾家家主“夺魄追魂手”贾复生,而是方才先行与众人分开、返回府中报讯的少女贾亦真。 只不过,众人遥遥望去,却发觉此刻贾亦真的脸上、已没了平日里的那种明亮与欢快气息。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无穷无尽的冷漠与绝望之色。 所有人见状、走进厅内去,贾亦真已看到了众人,却仍然只是瘫坐在座椅当中,并未站起身来、也不向众人致意。 众人不解。 彭八面道:“贾家世妹,你这是怎么个啦?怎么这幅模样。” 只听贾亦真终于缓缓开口,有气无力道:“彭家哥哥,你们都回来啦。” 众人颔首,骆青麟将厅内环视一周,道:“贾门主何在?怎么未见人。” 孰料贾亦真闻言,面上竟露出一丝凄凉的苦笑。 只听她对骆青麟道:“青麟哥哥。。。爹爹、爹爹被禁军抓进大牢里面去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萧夺命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抓禁军统帅!” 贾亦真惨笑道:“除了那堂堂玄宗皇帝陛下,还能有谁有这么大的权力?” 所有人怔住。 骆青麟道:“皇帝为何要如此?” 贾亦真道:“因为我父亲与高二叔和封三叔两人情同手足,他在得知了那两位结拜兄弟、因被那太监边令诚以莫须有罪名诬告至死后,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入宫与皇帝进谏理论去了!” 缓了一缓,又道:“孰料玄宗原本就正在气头之上、哪里听得进去这些逆耳忠言,当下便天威震怒,下令让禁军将我爹爹、直接打入天牢!” 所有人都已完全呆住。 萧夺命道:“怎么会这样?” 贾亦真却似乎没有听到,再次惨笑道:“然而这还没完,那奸相与宦官又一味从旁挑唆,竟诬陷说我父亲是与高、封二位叔父已串通许久、共同谋逆。皇帝盛怒之下、竟听信谗言,下令要将我爹爹、于两日后处斩于那玄武门外!” 听完她此言,众人都已无限震惊! 而贾亦真说完这番话,也再已压抑不住胸中情绪、放声大哭起来! 众人皆无限嗟叹。 贺菁菁望着贾亦真哭得凄惨已极、心下十分不忍,已走了过去、将贾亦真梨花带雨的颜面、埋进自己怀里,不住地抚摸安慰着她的一头秀发。 彭八面恨声道:“又是这天杀的奸相与宦官!” 萧夺命道:“难道就再无任何回旋余地了吗?” 贾亦真抽泣道:“我父亲现已被打入死牢,还能有什么办法!” 骆青麟星目回转,道:“再想想,一定仍有其他办法!” 贾亦真闻及他此言,竟已慢慢止住哭泣、缓缓抬起首来。 只见她原本冰冷黯淡的双眸当中、此刻竟有了一丝光亮与希望。 只听她缓缓地、坚定地一字字道:“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三十九、暴力劫囚 两日后,午时二刻。 皇城玄武门外。 用于将朝廷重犯斩首示众的露天刑场、早已准备就绪;而今日将被当众处斩的,却是位朝中大员—— 宫中禁军统帅、左龙武卫大将军,贾复生。 刑场上一股肃杀之意,四周皆是由数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军士负责把守、可谓是朝廷处死犯人的最高规格,将四周围闻讯前来围观的街坊百姓、远远隔开。 而如此严密的守卫、杜绝了任何一切有可能会发生的意外,莫说是人,便是一只老鼠、怕是也无法进去。 而由禁军军士来负责守卫这禁军统帅之极刑,听起来也像是莫大的讽刺。 贾家家主贾复生,此刻便正跪在那刑场中心。 只见他身穿死囚服制,肩戴枷锁、脚缠铁链,脖颈后面插有一支木质标牌,上面用红漆画着个“死”字,以示他所犯下之“罪行”、十恶不赦。 而在他身边一左一右、同样打扮的还跪有两人,分别是那鸿胪寺少卿司徒庆典、与兵部侍郎长孙无畏。 ——显是同样犯下死罪,要与这贾复生一并被问斩于今日。 贾复生抬起首来、左右环顾而去。 只听他对一左一右的二人道:“二位大人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而今怎也沦落到如此田地?” 那鸿胪寺少卿司徒庆典恨声道:“还不是因为那奸相借妖妃之势,栽赃诬陷、只手遮天!” 贾复生叹息。 而另外的那兵部侍郎长孙无畏则道:“贾将军又何尝不是如此?仅是为了那枉死的高仙芝与封常清二位将军、争辩开脱了几句,便也落得个身死下场!” 贾复生苦笑道:“奸佞当道、国将不国。” 突听那设在法场一侧的监斩台当中、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道:“午时三刻已到,立刻行刑!” 正是那阴阳太监边令诚,原来今日之监斩主官、便也是他。 而在他旁边,还坐着一名中年将军、与他共同监斩,却不知又是何人。 边令诚号令一出,刑场当中已走上来两名精赤着上身的肉搏大汉,每名大汉的掌中、都持着一口已打磨锋利的阔柄大刀! 只听那司徒庆典与长孙无畏对贾复生道:“将军,我二人在此先行一步了!” 说着那两名刽子手、已分别摘下了二人脑后的插标,接着对那大刀刀口上喷了口水、一刀挥出! 这两名大汉虽不是什么练家子,却皆是身强力壮、力大无穷之辈,只见刀光匹练,那司徒庆典与长孙无畏的首级,已瞬间被斩落在地、身首分离! 鲜血喷溅出来、将刑场一半地面都已染红,望之触目惊心;而那另一半地面,恐怕便是要留给贾复生的热血的了。 却听那阴阳人此刻不人不鬼地笑起来:“贾大将军,为了在陛下面前逞一时口舌之快、而落得如此地步,您可还欣慰否?” 贾复生冷哼:“贾某纵然做鬼,也绝不放过你!” 边令诚闻言、仍在阴恻恻地笑着。 而他身边那中年将军却道:“贾家在武林当中、亦德高望重,为防有江湖中人前来图谋不轨、速速将他正法方为上策!” 边令诚颔首、收敛笑意,阴声道:“斩!” 那两名大汉得令,其中一名已走至贾复生近前、拔下他脑后的插标,再次喷了口酒,已擎起大刀、一斩而下! 那大刀去势极快,眼见贾复生就要血溅刑场! 周边围观的百姓,许多已经将双眼蒙上、不忍再看—— 他们实在不愿看到这忠心耿耿的禁军统帅、身首分离的惨烈画面。 然而,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将要落至贾复生脖颈处肌肤的时刻,却忽然间停了下来。 因为那刀锋的去势,已在最后时刻、被一柄剑身上破破烂烂的短剑所阻住,完全无法再向前移动分毫! 那刽子手愣了一愣、抬头望去,发觉持着这破烂短剑阻住他去势无匹的大刀的、竟是名黑衣蒙面之人。 这黑衣人颜面几乎完全被黑巾遮挡,那大汉完全看不到他的本来容貌;只不过,从他黑巾后面唯一露出的一双星目当中、依稀能够分辨,这人应还甚是年轻。 大汉还未反应过来,却只见蒙面人星目当中、有道寒光闪过。 接着便剑光一闪,那大汉掌中的阔口大刀、已连同他的半个头颅,都已被一剑削断、脑浆喷了一地! 同一时间、又有另外五名同样的黑衣蒙面之人,已从刑场四周的百姓人堆当中窜出! 只见其中两人,一人身形壮硕、右手呈现金铁之色;另一人似乎是名女子、手持一柄翠绿色短剑。 这二人一出现,便已与方才斩杀掉那刽子手的黑衣青年一道,翻身与守卫在法场周围的禁军军士、战成一团! 另外三名黑衣蒙面人、却已迅速来至刑场中心的贾复生近前,只见其中一名汉子、飞起一脚,已将那另外一名刽子手、踹飞出去五丈之远! 三人来到贾复生身边,只听其中一名身材瘦小玲珑、似是女子的蒙面人,对贾复生道: “爹爹莫怕,孩儿与诸位小伙伴们、前来救您于脱困啦!” 原来这蒙面少女、就是贾亦真。 贾复生闻言、已目露欣然神色,却旋即神情恢复凝重。 只听他沉声道:“胡闹!岂能让你等为了老夫、以身犯险!” 贾亦真怔住。 而另外那三名蒙面人、武功皆是相当不俗,三人转眼间、已将那些禁军军士尽数料理,此刻也已来至贾复生近前。 其中那名手持破烂短剑的青年道:“贾门主,情势紧迫,此时绝不是浪费时间、在纠结于这些问题之上的时候!” 旋又望了一眼缚住贾复生身上的枷锁与铁链,凝声道:“得罪了!” 便欲举起破烂短剑、向那枷锁与铁链砍去! 孰料剑锋刚刚擎起,他整个人却忽然之间,被一股如烈火般炽热的巨力、给推出去了数丈之远! 其余五人见状、心下暗自一惊。 那右手呈现金铁光泽的壮硕汉子,也要对着那枷锁、上前一试! 然而又一股如寒冰般刺骨的巨力袭来,将除了贾复生之外剩余五人、一并又推了出去,径直落在那青年男子身边! 六人落在了一处,却皆是吃惊不迭! 几人连忙向那两股巨力接连传来的方向望去,却更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原来,本与太监边令诚坐在一处、一并负责监斩的那名中年将军,竟不知何时、已站了出来,立在监斩台前面的空地上。 只听他望着几人,冷冷道:“早就知道,会有人前来、以暴力劫囚,所以本将军已在此恭候诸位多时了。” 四十、大内高手 闻及此言,众人皆惊! 只见这中年将军,双手平举于半空、仍保持着出掌的姿势—— 想必方才那两股将众人远远推开的庞然巨力,便是由这人的区区两只肉掌之上、隔空发出! 且这人第一掌、便轻而易举地将手持破烂短剑的那蒙面青年、迫退了数丈之远。 而第二掌则更是夸张,居然将围绕于贾复生身边一周的另外五人远远推开、却又不使贾复生移动分毫。 这份功力和火候、简直已到达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那蒙面青年盯着这将军双掌、又忆起方才那一火、一冰的两股巨力,已突地想起一人来。 只听他凝声问道:“这功夫是传说中的‘烈焰冰魄掌’?难道阁下便是那‘大内第一高手’?” 只见中年将军颔了颔首,冷冷道:“本将陈玄礼!” 闻及这个名字,所有人都彻底呆住! 谁都无法料到,“大内第一高手”竟会在此出现,且已成为挡在众人劫法场救人前面的拦路巨虎! 却见那陈玄礼盯着众人,道:“几位的身份、我早已经知悉,何不褪去遮掩、以真面目示人?” 顿了一顿,双目露出寒光:“何况,你们既已来了、还妄想要打算离开么?” 只见那身形壮硕的蒙面汉子、已按捺不住,第一个便将面巾拉下:“你一代名将,却有目不识忠良、反而助纣为虐!” 正是彭八面。 他瞪着陈玄礼,怒目圆睁道:“而今还要在此大言不惭!” 陈玄礼冷冷道:“本将身为禁军统帅,奉皇命而为、本为天职;何况你等光天化日之下,竟私劫朝廷重犯、妄图杀人越货,眼里还有‘王法’二字吗?” 彭八面闻言,破口大骂道:“狗屁!如你等这般瞎了眼、残害忠良的狗官,也配口口声声都是什么王法!” 陈玄礼闻言摇首道:“死到临头,仍要逞口舌之利!” 望向众人,冷哼道:“倒也无妨,本将今日身为监斩主官,这便将你等尽数拿了去;待到稍后铡刀降临、令尔等身首分离之时,自然便知晓何为王法!” 彭八面冷笑。 其余几人、此时也俱已将蒙面黑巾除下—— 自然便是那骆青麟与贺菁菁、贾亦真与春剑、和萧夺命五人了。 而小萝卜与狗子通、许是因武功低微,并未随同六人一道、前来参加这以武力劫囚之行动。 却听骆青麟沉吟道:“听闻这‘烈焰冰魄掌’、乃人间三大奇功之一,劲力发动之时、可自左、右两掌当中分别发射出炽热与冰寒真气,热可烧灼万物、冰则冷冻一切。” 望向众人,又道:“方才那两股庞然巨力,已令你我皆有所感受!” 孰料那陈玄礼闻言却不屑道:“方才那两掌,本将只不过用了仅仅两成功力而已!” 顿了一顿,又道:“我若全力施为,你等怕是早已非死即残!” 贾亦真闻及陈玄礼之言,对众人道:“此人怕并非只是妄言!我陕西贾家‘夺魄追魂手’虽名动天下,但连爹爹也曾说过,论及掌力、连他都绝不是这‘烈焰冰魄掌’之敌!” ——贾复生的“夺魄追魂手”,乃是武林当中极罕见的掌上神功。 那叛军西征统帅“吸血鬼王”崔乾佑麾下的副帅、关东“大奔雷手”文开来,当年都曾以一招只差、败在贾复生手下。 而那“大奔雷手”,与昔年慕容山庄庄主慕容无敌的“秋水慕容掌法”相比较、实力尚在伯仲之间。 只听萧夺命沉声道:“怕是这‘大内第一高手’,绝非是浪得虚名!” 彭八面闻言、已擎起“手刀”,道:“即便他再怎么厉害,你我六人联手、难道还拿他不下?” 只见那春剑挑动蛾眉,冷吒道:“不错!湖南仇家之人,还会怕谁不成?” 却见骆青麟擎起短剑“残破”,凝声道:“决计不可轻敌!且你我须得速战速决,时间久了、恐则生变!” 众人闻言、皆颔首:“好!” 彭八面早就按捺不住,暴喝一声:“俺先来!” 话音未落、已纵身而出,当先攻向陈玄礼! 只见他的整个右手、连同小臂,此刻都已完全呈现出十足的金铁之色,显然是面对这眼前强敌,这一击之下、他已用上十二分功力! 刀光如开山裂石般劈下,任何凡间兵刃、都无法与之争锋,更何况对方还是区区一双肉掌。 彭八面心下已在暗喜,只要对方敢于硬接他这一记“手刀”,那自己必要让他的一双手、非伤即残! 刀光已至近前。 孰料那陈玄礼还当真不闪不避,突然伸出左手、居然不偏不倚地抓住了彭八面的右手。 之前在那“风后小庙”中时,彭八面便曾以自己的“手刀”绝技,以一敌五对战那“五行头陀”、仍能略占上风。 后又力战那契丹第一高手金破天,实力强大如金破天者,亦都只能运起自身罡力、与彭八面的“手刀”相抗衡,并不敢空手硬接! 哪知此时此刻,这强大“手刀”、到了陈玄礼手里,就好像“手刀”没了“刀”、只剩下了“手”。 而他的右手,此刻既不能再前进分毫、也无法后退抽回出来,整只手就好像是嵌进了一面坚不可摧的厚厚墙壁当中一样、半分都无法动弹。 彭八面愣住。 只听陈玄礼冷冷道:“你这汉子脾气太过火爆,本将给你去去火气!” 接着又伸出右手、缓缓地按在彭八面的胸膛之上。 “嗖”的一下,彭八面壮硕的身躯,竟已被陈玄礼右手发出的巨力,甩得倒飞了出去! 他壮硕的身子、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根本停不下来,直至撞上了长在刑场边上的一颗大树! 只听得“咣”的一声,那两、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巨树、居然已被彭八面身躯倒飞之下所携带的动能、拦腰撞断! 巨树轰然倒地、又砸落在彭八面双腿之上。 彭八面爆发出一声惨吼、亦倒在地上,健硕的身躯不住颤抖。 他下身被压在巨树之下、已无法再动弹分毫;半晌,只得用尽气力、缓缓撑起上半截身子。 只见此刻他的鬓发与札髯上面、尽数挂满了冰花;嘴角挂有一丝鲜血,但那血液竟已被完全冻结! 甚至被他砸断的那颗巨树,上面的枝叶都已瞬间冰冻枯死。 陈玄礼冷冷盯着他,道:“方才这一掌,四成功力。” 但还未说完,他眼角余光、已瞥见有一左一右有两道剑光袭来! 陈玄礼只觉得那剑上劲力有异、居然不敢硬接,但他一闪身,却已将那两道剑光、轻松避过。 他转过身去,望着骆青麟与春剑二人、掌中各自持着的短剑,面上竟有一丝半毫的讶异神色。 只听他对二人道:“这剑上的劲力、好生特别!” 他久居皇宫大内,显然是对于这外界武林中事、知之甚少。 春剑冷哼道:“你这狗官瞎了狗眼,连堂堂神剑‘春水’劲力、居然都分辨不出!” 骆青麟亦道:“若不特别,又怎能取了你这狗官性命!” 话音未落,二人又合璧一剑、再度向陈玄礼攻出! 陈玄礼冷笑:“好!” 却也不敢大意,双掌此次已运起六成功力,一左一右、隔空分别向二人击出! 骆青麟与春剑两剑同时攻去、原本与陈玄礼相距已不足两丈。 此刻眼见巨力袭来,各自便都运足全身功力、继续将掌中短剑、尽全力向前刺出,务求借“春水”劲力、一击而中! 然而,两柄剑的剑锋、将将欺至与陈玄礼相隔一丈左右之距,便再也不能突破他掌力上的防御、无法向前逼近半分! 那两股巨力实在太过强大,连二人剑上的“春水”之力,竟都无法突破于它! 骆青麟与春剑见状、心知不妙,已欲抽剑回撤。 孰料陈玄礼一左一右的两只手掌当中、此刻竟又忽然产生出两股庞大吸力,将骆、春二人向他所在方向、倒吸了过去! 那吸力太过巨大,以致两人全力试图抽身逃脱、却并无丝毫作用。 眼见就要被陈玄礼吸入掌中,二人知道避无可避、心下一横,已迎着那吸力中心、再次一剑刺去! 陈玄礼亦不敢硬接,双掌一甩,将二人如同弹弓上的子弹般、加速抛甩出去。 二人都已完全无法控制身形,骆青麟向后倒飞,直至撞到刑场边上一处石台、将石台一面撞得四分五裂,方才停了下来。 而春剑掌中佩剑,已在半空中脱手、掉在法场地上,而她因身子瘦小、被抛得径直摔进了一侧的围观人群当中,引发阵阵骚乱。 半晌,骆青麟艰难站起身来。 只见他的鬓发之上、已有被烧灼过的痕迹;而从他身上,又不断散发出阵阵烧焦的味道来。 又过了片刻,才见那春剑跌跌撞撞、摇摇欲坠地从人堆中蹒跚而出。 只见她整个人、此刻也如同彭八面一模一样,瘦小身躯因寒冷而不住颤抖、满首满面满身皆挂满冰霜,显然是体内也遭了这冰魄劲力重创。 ——而造成这一切的,却只不过是陈玄礼双掌上发动的六成功力而已。 骆青麟盯着掌中的短剑“残破”、已然神色灰败;而春剑却望着仍掉落在刑场上的佩剑、面上尽是不信。 陈玄礼亦望着二人,冷笑道:“什么‘神剑’之力、我道还有何不同之处,原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方才分别仅只用了一招,便已令彭八面、骆青麟及春剑三大好手陷入如此境地;而身负如此深不可测的恐怖功力、也难怪使得他有狂傲的资本。 而骆青麟等六人,此刻莫说救人,便是想要自保、全身而退,看来也绝无可能了—— 众人与这陈玄礼之间、在力量上的差距,实在太过巨大、如同一条不可能逾越的鸿沟。 果然,只听陈玄礼对众人道:“你等皆已如同阶下之囚,还不速速束手就擒,本将可考虑向皇上陈情、留下你等全尸!” 六人皆尽沉默。 哪知一边的那阴阳太监边令诚却怪声道:“这六人罪大恶极、已无须收押再审。” 又对陈玄礼道:“更不必惊动天威,直接在此就地正法即可!” 陈玄礼闻言,道:“也好!” 只见他缓缓走向众人、来到刑场中心,森寒的目光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已不打算再给任何人以任何机会。 他慢慢举起双掌,吐气开声道:“八成功力!” 接着当先一掌拍出,已隔空轰向双腿被压在树下、无法动弹的彭八面! 彭八面只感到巨大的炽热劲力迎面袭来,知道自己已是避无可避、便闭目待死。 忽然却只见一道人影一闪、已挡在了彭八面身前。 而陈玄礼那八成功力的惊天一掌、便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这人后背之上! “砰”的一声,那人应声坠地,整个身体已将那坚实地面、都砸得稀碎! 而那人后背处的衣衫、也彻底被烈焰般的掌力所烧毁,露出已被完全烧焦、冒着黑烟的背部肌肉! 众人定睛看去,却发现这挺身而出之人,不是那与彭八面情同手足的萧夺命、又能是谁? 彭八面望着倒在地上的萧夺命、注视着他那已然奄奄一息的瘦削面庞。 只听他凄凉苦笑道:“老萧,你这又是何苦?” 萧夺命似是想要伸出一只手来、去握住彭八面的手;但他已完全脱了力气、根本无法做到。 只听他望着彭八面,气若游丝道:“老彭。。。来世还做兄弟。。。” 声音越来越低、已完全听不到了。 彭八面仰天狂吼! 嘶吼声中,陈玄礼却仍无半分停手之意。 只听他冷冷道:“螳臂挡车!” 接着右手运起冰寒功力、再次拍出一掌! 而这一掌的目标,正是破碎石台前面的骆青麟。 六成功力已令骆青麟无法抗衡,而这八成功力一掌袭来,眼见更是避无可避! 忽然间,骆青麟眼前一花,一个柔美绝伦的身影、已不顾一切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正是贺菁菁。 只见贺菁菁一双美眸当中,此刻正闪烁着温柔而坚毅的神彩: “青麟哥哥、来生再见!” 四十一、春水之主 骆青麟眼见贺菁菁竟不顾性命地扑上来保护自己,想要拦阻,却也来不及、亦无能为力了。 眼见这绝世的美人、就要被冻成冰人! 然而,就在这时候,周围环境的空气当中、忽然间出现了一种如春水般柔软的暖意。 这样的暖意,在那春、秋二剑屡次出场之时、便已经出现过。 唯一不同的是,此刻的这柔暖气场,却要比她二人出现时的那种、不知强大了多少倍。 这暖意一在空气中出现,便已令陈玄礼那足足八成功力的“烈焰冰魄掌”的冰寒劲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呆住。 骆、贺二人原以为必死,此刻突然获救、竟然无法适从。 而反应最为夸张的、便当属那“大内第一高手”陈玄礼了。 只见他低下头去、望了望自己方才发动进攻的右掌,面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想来他也无法想明白,自己这原本十拿十稳的一击、为何竟会落空? 然而,已没有时间再留给他去思考了。 陈玄礼抬起首来、却骤然惊得呆住! 因为在他与骆青麟等几人之间、那片原本空着的刑场地上,竟不知在何时、已站着一个人。 一个着一身绿衣、体型如同女子一般、身后背负着一柄长剑的人! 便连功力高深强大如陈玄礼者,竟完全都不知、这人究竟是何时到来的。 这样装扮的绿衣之人,在骆青麟等人之前的行程当中、便已经出现过;但之前的那几次、与这一次相比,似乎有了些小小的不同之处。 前面每次出现之时,这人周身上下、所散发出的那种浓烈可怕的死亡气息,这一次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便是那充满整个空间的、强大的至柔至暖气场。 且这人这一次所背负的剑,仿佛也要比前面几次都更要长了些;而且,这是一柄形态珍奇的、通体翠绿色的长剑!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之前这女子都未曾以真实面目出现、只是背对众人;但这一次,她似乎已不再避讳,仅以一片薄薄的翠绿色轻纱、微微遮住面颊。 透过那层薄纱、众人依稀能够看到,这人应是个年纪快到四十的、风姿绰约的中年美妇;虽隔着面纱、却仍旧能够分辨,这人虽已不再年轻,但面纱后面的那张脸、一定极美。 她隐约露出的美貌和风华,已令在场所有还活着的人、包括女人和太监,都已看直了眼睛。 贺菁菁原本就是绝色的美人,但此刻与这人一比、就好像变成了一个还未完全成熟的青春期少女;而贾亦真也很漂亮明亮,但在这人身边、忽然就成了个五官都还没长开的小小丫头。 这人不但美、还自带超强气场,只见她仿佛是从天宫落入凡间、降在这地面上女神,已瞬间令得在场的所有人、都爆发出一阵阵不自觉的骚动。 而在她身边、却还跟着个圆脸少女,众人定眼看去,却发觉那不是秋剑、又是谁来? 见到这人突然出现,已令方才受了内伤的春剑、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欢声道:“主人,您终于来啦!” 原来面前这人,便是那神秘的、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实面目的湖南仇家堡新任堡主! 就连一向沉静内敛的贾家家主贾复生,听闻那春剑将这中年女子唤为“主人”、也不禁甚为之动容。 只见他眼中似乎也流露出一丝崇敬,道:“新一代‘春水’之主,终于降临了。” 中年女子闻言,淡淡道:“我早就让婢子们说了,待到必要之时、我自然会出现。” 声音中蕴有富含成熟魅力的磁性,但不知为何、却还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萧索与凄美。 贾复生闻言颔首,又望着中年女子身后的翠绿色长剑,道:“那想必这一把,便是传说中的神剑‘春水’了。” 中年女子却不答他,而是将目光透过薄纱、射向了一旁的那陈玄礼。 却听陈玄礼冷冷道:“你这妇人、又是何人?难道也是与此些朝廷匪人要犯一伙、前来劫法场的吗?” 中年女子并未开口,她身旁的秋剑却已娇吒道:“大胆狂徒!竟敢对我家主人无礼!” 陈玄礼冷笑道:“什么主人不主人、本将一概不知,只不过尔等既已来了,便休想再回去!” 秋剑闻及此言、已怒火中烧,还要出言回怼、却已被中年女子伸手拦停。 只见她盯着陈玄礼,淡淡道:“我只问你三句话。” 陈玄礼冷哼。 中年女子道:“第一句,你便是那‘大内第一高手’?” 强大压迫感自然袭来。 陈玄礼见势不妙,又见方才对方一出场、便化解了自己那八成功力的一掌。 当下便一咬钢牙,冷冷道:“不错,便要让你知道本将厉害!” 话音未落,“烈焰冰魄掌”已运足十成功力、左右双掌一齐攻出! 要知道,方才他对抗每个人时,用的都只是单独一只手掌、且尚未尽力施为;而这一次,却是双掌同时全力进攻! 一冰一火的两股恐怖巨力、转眼已逼至中年女子近前。 贾复生心知厉害,已连忙向中年女子提醒道:“仇堡主,当心这‘人间三大奇功’之一!” 然而中年女子却似乎全然未曾听到,只是周身上下的暖意、忽然间增强了些。 而那两股强大掌力,就好像烈火遇到春水便熄灭、寒冰遇到春水被融化一般,眨眼又已消失地无影无踪。 而那中年女子,竟连动都没有动过。 所有人都已完全呆住。 又有谁能够想到,这“人间三大奇功”全力施为之一击,在这“春水”之主面前,就好像只是些无聊的哄小孩子的戏法。 那原本不可一世的陈玄礼,此刻却垂下头去、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面色如死般灰败难看。 中年女子终于开口:“区区人间蝼蚁之力,竟也欲要同我神界之力、一较高下?” 她望向陈玄礼,又道:“我问你的第二句话是,‘什么神剑之力、不过如此而已’的这句话,是你说的?” 陈玄礼已不敢应答。 中年女子也不说话,只是背后的那柄翠绿色长剑、忽然做出流水般的龙吟! 只见伴着这龙吟之声,时空中的一切物事似乎都已静止;而就在这时,那陈玄礼身上所披挂的精钢铠甲、忽然尽数凭空被撕得粉碎! 但中年女子仍不作罢,直至陈玄礼周身内外的衣物都彻底破碎,全身的肌肉与皮肤都已裸露在外! 流水声中,中年女子忽然又道:“第三句话。” 只见她伸出玉手、指向春剑,道:“她,是被你打伤的?” 陈玄礼死一般沉寂。 龙吟之声复又大作起来,已令此时他浑身上下的肌肤,都被这长剑发散出的剑气、割得稀烂! 却听中年女子道:“天下之大、谁敢动我湖南仇家之人,那便只有一个下场。” 盯着陈玄礼,一字字道:“那就是死!” 剑气已愈发凌厉起来,再要不了一时半刻、陈玄礼整个人就要变成一堆白骨! 突听一人喝道:“且等一等!” 流水龙吟声骤然停止。 鲜血自无数道创口中不停涌出,虽仍不致命、却已使陈玄礼完全变成了个“血人”。 他面如死灰,突然“咣当”一下、跪倒在地。 而发出那呼喝声的、正是贾复生。 只听中年女子道:“何意?” 贾复生道:“老夫请仇堡主留陈将军一命!” 中年女子道:“他要杀你、要杀你们所有人,你却还要救他?” 贾复生道:“此人只是奉命行事,内里其实并非巨恶之辈!” 顿了一顿,又道:“更何况,若真杀了他,我等在场所有人、都难脱了干系。” 中年女子停了一停:“好!” 竟已要转身离开。 突听一旁的骆青麟道:“还有一事相问!” 中年女子道:“你说。” 骆青麟道:“嵩山、华山与少林三派惨遭灭门一案,与湖南仇家、到底有否关联?” 中年女子忽然望向他。 隔着面纱,骆青麟却仍能看到,那女子的眸中、似乎有些不一样的神色。 片刻,只听她淡淡道:“没有。” 骆青麟道:“何以证明?” 中年女子道:“无需证明。” 顿了顿,又道:“那今日便到此为止!” 骆青麟大声拦阻道:“且慢!” 但忽然他眼前一花,那女子便连同那柔暖气场一道、旋又消失不见,正如她来时一般无二。 只留下了秋剑、仍在当场。 所有人怔住。 就在这时,忽听远处传来一阵疾促的马蹄之声。 只听马上一人遥遥高呼:“圣谕到!” 四十二、脱出险境 马蹄声来至近前,众人定睛看去、发觉前来的共是三袭人马。 其中一匹马上之人,是个宫中太监;而当看到另外两匹马上坐着之人时,却让所有人皆大吃一惊—— 竟然是小萝卜与狗子通。 却还来不及惊讶,三人已翻身下马、来到众人近前。 那身为“春水”之主的神秘中年女子、方才忽然出现,一出场便随意挫败了“大内第一高手”陈玄礼。 使那阴阳宦官边令诚本已吓破了胆,一直躲藏在监斩台的桌案下面、不敢露面。 此刻见那中年女子已走、又见到这宫中太监来到,他已从桌下钻了出来,面上又恢复了不阴不阳的神色。 只听边令诚对那宫中太监毕恭毕敬道:“高力士公公,您老人家怎也亲自前来啦?” ——原来这太监、不是别人,正是皇帝与贵妃身边的贴身太监,宫中宦官之首、高力士。 也难怪连这一贯嚣张跋扈的边令诚,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 只听那高力士答道:“咱家十万火急地亲自赶过来,自然是为了传达陛下口谕!” 接着对在场所有人道:“圣谕到,众人接旨!” 众人纷纷下跪。 高力士朗声道:“罪臣左龙武卫大将军贾复生、与其女及一众绿林人等,犯下滔天大罪、按律当诛!” 边令诚嘴角露出一丝阴鸷笑意。 却听高力士又道:“但陛下念其多年护驾有功,又闻及其女及朋辈、自那叛帅崔乾佑手下,涉险取得上古至宝‘真龙天宝诀’,乃有功于社稷!” 顿了一顿,道:“是故陛下仁慈,特赦其死罪!” 边令诚面上的笑容忽然僵住。 而骆青麟一众人等、闻言却喜出望外! 贾亦真对贾复生欣喜道:“爹爹,咱们有救啦!” 贾复生闻言颔首,沉静的眼中亦流露出释然神色。 忽听那高力士又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贾亦真皱眉道:“如何?” 高力士道:“陛下旨意有二,第一,须用那‘真龙天宝诀’、来换取贾复生及你等项上人头!” 贾亦真道:“什么?” 骆青麟冷笑:“原是为此而来!” 贾复生道:“这怎使得。。。” 突听小萝卜淡淡道:“无妨。” 众人呆住。 小萝卜道:“只要那宝物仍在人界华夏族血脉手中,便是由谁持有、亦无太大关系。” 又转向骆青麟:“骆家大哥,给了他们便是。” 骆青麟颔首。 “真龙天宝诀”自“风后之陵”中现世之后,小萝卜便将其交给了骆青麟、一直由他代为保管。 只见骆青麟此时,已自怀中将那宝物取出、交到了那宦官头子手里。 贾亦真心有不甘,咬牙道:“那第二件事呢?” 高力士道:“‘西平郡王’哥舒翰老将军、接替已伏法的高、封二叛臣贼子,出任新的前线守军统帅。明日一早,便会领兵二十万、开拔潼关!” 贾亦真道:“那与我等有何关系?” 高力士道:“陛下有令,暂将贾复生削去一切官职、拘禁于府中,而其女及其朋辈、则须与大军一道、共赴前线,协助‘西平郡王’退敌!” 顿了一顿,又道:“若想要贾将军官复原职、无罪释放,便要用那叛帅崔乾佑、以及文开来的首级来换!”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贾亦真皱眉道:“什么?凭什么?” 骆青麟冷笑:“那崔乾佑武功之高,如此不是等于让我等前去送死!” 高力士不理会:“哪里有你等讨价还价的余地!” 顿了一顿,又道:“圣意还说了,你等若是失败了、那便要将贾家之人、满门抄斩!” 所有人的心都已跌至谷底、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已凝固。 但高力士宣读完皇帝口谕,便旋即回身上马、朝来时方向去了。 而那边令诚还想上前、却已被手下禁军拉住,又抬起那身负重伤的陈玄礼、迅速去得远了。 只留下众人呆在原地。 片刻,几人反应过来,已立即上前,先将尚在枷锁当中的贾复生、以及受伤被困的彭八面,分别解救出来。 而因那中年女子的出现,已令那原本被陈玄礼冰魄劲力封冻枯死的树上枝叶、这时竟奇迹般地又活了过来。 众人只感觉自己体内所受的内伤,此刻也已有大大好转之迹象;没有人能够想到,这“春水”之主身上的柔暖气场,居然还会顺带有治疗众人内伤的神效。 彭八面已在众人搀扶下、艰难站起。 他望着萧夺命的尸身、不住凄凉嗟叹。 却见贺菁菁忽然行至近前、俯下身去。 只见她伸出一只玉手、在萧夺命脉门之处轻触了片刻,忽然间欣喜道:“莫急,还有一口气在!” 所有人怔住。 彭八面瞪大眼睛:“你是说,老萧还没死?” 贺菁菁颔首,忽地站起身来、将众人随行携带水囊取过一只,又拔下她发髻当中那只簪子、在水中来回搅了搅,然后立即扶喂萧夺命将水喝下。 半晌,突听萧夺命的身躯、竟忽然动了动。 而他那原本已经整个焦黑的背部肌肤,此刻居然也已开始在慢慢复原。 彭八面大喜,道:“好个贺家妹子,你这宝贝簪子、端得是愈发神奇啦!” 他说着望向贺菁菁,孰料贺菁菁此时,美丽的面庞上居然已血色全无、额上鬓发散乱,仿佛是刚刚历经了一场巨大的消耗。 众人皆尽呆住、不知这是为何。 却只见贺菁菁捂住胸口、不住地咳嗽喘息着。 骆青麟见状,已迅速上前、将贺菁菁单臂抱住,满面关切之色。 贺菁菁将蛾首靠在他肩上,虽面无血色、却仍是一脸幸福模样。 只听她吃力地柔声道:“青麟哥哥莫要为我担心。。。菁儿不打紧的、只需调息片刻便好。” 贾亦真见状叹气,而那春剑不知为何、已将头转了过去。 众人沉默了片刻,贾复生忽然向小萝卜与狗子通道:“却不知二位少侠,为何会与那高力士一同前来?” 只听小萝卜道:“我知道这法场上定然是戒备森严,以他们几人之力、未必能够成功,所以就悄悄潜入宫去、告诉皇帝,只要他肯放了你,我就答应把‘真龙天宝诀’给他。” 顿了一顿,望向众人,又道:“那皇宫大内、固然是守卫森严,但这种事情原本就是我的专业特长,想要悄悄进去、见一见皇帝的面,原也不难,所以,你们亦无需吃惊。” 几人想起在那“风后之陵”旁之时,那“五行头陀”曾经将这少女小萝卜唤作“女贼”,这才细细咀嚼其中含义、不由发笑。 贾亦真皱眉道:“然后呢?玄宗皇帝就同意了?” 小萝卜道:“皇帝原本还在踌躇,只不过。。。” 她忽然望向狗子通,眼神幽幽。 但狗子通却仍是面朝天空、一脸懵逼之样。 小萝卜望之微微一笑,又道:“嗯,后来就同意了。” 却也不再多说。 这次却轮到众人听得懵逼了。 贾亦真皱眉、还想再问,却忽然被骆青麟打断。 只听他道:“圣旨已下,我等众人明日一早、便要领命随军出征。” 望向众人,又道:“而今大家皆不同程度身负伤势,理应先速速回到贾府、休养调治为上策,绝不是浪费时间、在纠结于这些问题上面的时候!” 四十三、新的征程 稍晚时分,贾府内、一处厢房当中。 打磨铁器之声、不断由厢房之内传出,显是屋内之人、正在打磨利刃。 伴随着打磨利刃之声,只听一冷漠的青年男子之声传来:“去看过大家的伤势了?” 另有一年轻女子声音回答道:“嗯,去看过了。” 声音听上去却柔弱乏力已极,显然这年轻女子的身体、方才经历过重大消耗。 青年男子不语。 片刻,突听他冷冷道:“我问你,你今日为何要替我去挡那一掌?” 年轻女子之声、闻言仿佛愣了一愣,似乎也未想到,男子竟会因此事而对自己冷声质问。 青年男子却不罢休,又道:“我早说过,不论遇上何种情况,你我二人当中、须得有一人保全自己性命!” 声音顿了一顿,冷冷道:“若你我都死了,你我身上所背负的那件大事、又由谁来完成?” 年轻女子闻言嘤声道:“当时那情况之下,我也未及多想。。。我只是希望,即便我死了、都不打紧,只要你能好好地活着。” 却被青年男子骤然打断:“莫要再说!” 声音愈发冰冷:“若再有下一次,莫怪我与你翻脸!” 年轻女子沉默不语。 青年男子却不理会,又道:“还未查到那少女与少年之真实身份吗?” 年轻女子道:“还没有。” 青年男子道:“那少女竟能轻而易举潜入皇宫、见到皇帝,而从白天里她说话神态来看,最终能说服皇帝的、却似是那不起眼的少年!” 顿了一顿,又道:“这二人身份上,定然隐藏着巨大秘密!或许与你我那件事,亦富含关联!” 年轻女子仍沉默。 却听她嘤声道:“你能确定白日里那中年女子,就真的是‘那人’吗?” 青年男子语声旋变得冰冷已极:“绝对错不了!她虽蒙着面纱,但那双眼睛、我永远不可能忘掉!” 年轻女子却道:“但她今日,为何又要救我呢?” 竟令男子一时沉默。 片刻,只听他声音当中饱含仇恨、一字字道:“不论她怎样,都不能改变她曾经做过的一切!” 翌日清晨。 只见在贾府门前,共有一行一十八人,刚刚向贾家家主贾复生辞过了行、正向着长安城东北“通化门”方向行去。 这一行一十八人当中,共有十六人骑着马匹,而剩余两人、则是乘着车辆。 车里的两人、却不是别人,正是我们那一对生死好兄弟(jiyou)——彭八面与萧夺命啦。 这二人在昨日劫法场一役当中、均在“大内第一高手”陈玄礼手下身负重伤,萧夺命险死还生,彭八面双腿也受到重创、行动不便,虽经医治,但二人仍无法骑马、只能乘车。 而骑在马上那些人中,骆青麟、贺菁菁、贾亦真、小萝卜与狗子通五人,自然是毫不例外;而那春、秋二剑、却也与众人一并同行,倒是有些意外。 骆青麟与春剑昨日本也受了伤,但二人毕竟功力不俗、又经过一夜调息,已痊愈了十之七、八。 其余的九人当中、有两人并不陌生,正是那“昆仑三圣”当中的空虚子与玉虚子。 剩下的七人里,有三人亦身着道家服袍、背负长剑,却与昆仑派两人装饰不尽相同;另外的四人,却则是一幅乞丐打扮的模样,唯一与普通叫花子不太一样的是,在这四人腰间、皆挂有九只破破烂烂的麻袋。 只听贾亦真对那“昆仑二圣”作揖道:“二位昆仑派世叔,竟愿为我父亲之事、与我等共赴此行,令亦真感激不尽!” 二人当中的空虚子答道:“陕西贾家乃我武林中翘楚领袖、贾门主为人又义薄云天,此番贾家有难,我昆仑派又岂能袖手旁观?” 而那玉虚子亦道:“今次之武林大会、虽因变故流产,但其宗旨不变;我等此行,亦相当于是江湖中人为抗击叛军外辱、贡献一己绵薄之力而已。” 顿了一顿,指向那三名道士打扮与四名乞丐模样之人,又道:“何况,又得‘问道三仙’及‘衣衫褴褛’共同襄助,直可谓此行不虚也。” 原来这三名道士,就是那崆峒派“问道三仙”当中的香峰道人、元武道人与玉喷道人;而这四名乞丐,便是那丐帮中的“衣”、“衫”、“褴”、“褛”四大九袋长老了。 而这七人,也分别代表着崆峒派与丐帮之最高战力。 果然,就见贾亦真向七人行礼道:“此行承蒙七位前辈援手襄助,真是贾家之幸、朝廷之幸。” 她举手投足、说话做事的字里行间,已在无形当中成熟了不少,显然是这几天贾家接连遇到的变故、令她心性着实成熟了很多,不再完全是那明亮轻快的少女闺秀。 而那“问道三仙”与“衣衫褴褛”闻言,皆还礼。 贾亦真复又转向春、秋二剑,笑道:“想不到还能得二位小姐姐结伴同行,真令我喜出望外。” 只听春剑淡淡道:“只是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助你。。。们一臂之力而已。” 而她在说“你们”的时候,眼角却不由自主地向骆青麟瞥去。 却听骆青麟冷笑:“还不知那嵩山、华山与少林三派灭门惨案,究竟是何人所为。” 秋剑闻言欲怼,却已被贾亦真连忙打起圆场:“我们大家好不容易、才由昨日那一场大战的险境中脱离出来,就不要再内讧啦!” 望向众人,皱眉道:“何况,我听得前线密报,说那叛帅妖王崔乾佑、为对抗我朝此次派出的二十万大军,今次已下令手下兽人族首领阿史那博格、率领麾下兽人军团前来参战,协助叛军进攻潼关!” 众人呆住。 春剑不解,道:“‘兽人族’又是什么?” 骆青麟道:“六界当中,与‘人界’相对应、有‘兽界’,而‘兽人族’则是兽界当中的一条变异旁支,族内之众保留了野兽状貌、力量、速度和体能,却又能够像人类一样思维行动,且无一不嗜血好战、残忍冷酷。” 顿了一顿,又道:“而兽族地位、原本在妖族之下,故那兽人首领、自是听命于妖族之王崔乾佑了。” 贾亦真闻言颔首,又道:“且密报当中还提到,那兽人首领阿史那博格、派出手下精锐先锋部队,已悄悄取道绕过潼关,欲要在此行之路途上、先行伏击于大军!” 骆青麟闻言道:“听说兽人军团内菁英,皆是以战狼为坐骑、行动疾速迅猛,而八百里秦川,地域平坦广袤、又正适合骑兵作战。” 顿了一顿、望向众人,目光深邃道:“如若当真是在此行路上遇到,那怕是有要够我等受的。” 转眼间,众人一行、便已行至这通化门外。 二十万天朝大军,早已统一列队、整装待发;而大军的最前面,则是两袭人马。 其中马上一人,正是那太监监军、宦官边令诚;而另一匹马上之人、却不是别人,正是那有着天朝第一战神之称号的“西平郡王”哥舒翰。 只见这哥舒翰将军,此刻着一身银色战甲、头顶银色红缨盔、掌持丈二白银长枪,再配以他原本便已银白的发须,使他看起来威风凛凛、似是天兵天将下凡一般。 他人现已年逾七十、却依旧有着如斯风采,更遑论当他在年轻之时、又将是如何一幅英姿勃勃之态。 也难怪他神情倨傲,望见骆青麟等一行人来至近前、竟然视若无睹。 倒是那宦官边令诚摆手道:“大军已在此等候多时了,既已都到齐了、那便速速开拔!”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他话还未讲完,突然间只见城门外的荒地当中,忽然有及四匹饿狼,闪电般蹿了出来,呲开满是獠牙的血口、飞扑向他的咽喉! 这几匹饿狼来势太过突然,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又行动迅疾无比、已无人能够出手阻止。 眼见边令诚就要命丧当场! 忽然间,那年迈的哥舒翰、身形竟闪电般动起,已赶在四匹饿狼得口之前,在它们每一匹的前额之上、伸出手指点了一点。 只见四匹饿狼、竟同时爆发出一阵哀天叫地的痛苦哀嚎,接着便一匹接着一匹、身子倒飞了回去! 四匹狼躺倒在它们来时的荒草丛中,眨眼便咽了气,但那“西平郡王”,却早已翻身落回马上、似是从未动过。 而在每一匹狼的前额之上、都有一个一指粗细的血洞,鲜血正不住从血洞当中向外涌出来。 但奇怪的是,这血竟不是殷红色、而是诡异的蓝黑色。 众人都已呆住。 边令诚从鬼门关里走过一遭又回来,此时此刻、裤裆之下竟也有些湿润。 骆青麟与贾亦真立即下马、上前将几匹饿狼的尸身察验仔细。 只见骆青麟神色凝重,道:“这些并非简单的野狼。” 贾亦真皱眉道:“何意?” 骆青麟并未答话,忽然俯下身去、将其中一匹饿狼的眼睑掀开,露出了黑褐色的眼仁。 只听他缓缓道:“寻常野狼,必是血液殷红、眼仁呈现蓝绿色泽;但你们看这几匹狼,眼珠却皆是黑黄色的,这是人类眼仁才具有的颜色。” 顿了一顿,又道:“何况唯有那‘兽人族’,才有着蓝黑色的血液!” 贾亦真道:“且瞧着这几匹饿狼的行动、竟似是听令一齐而发——” 仿佛反应过来,惊声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兽人族的先锋部队、已来至大军近前了?” 骆青麟面色凝重,沉声道:“只怕正是如此。” 众人皆沉默。 只听那“西平郡王”哥舒翰望着眼前的方向,忽然一字字道:“这一路路途之上、绝不简单,众军士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统一按照我号令行动!” 四十四、平原兽踪 关中平原、官道之上。 虽时已至正午、天空中亦阳光明媚,但平原上一阵阵吹来的冬季冷风、依旧能够轻而易举地刺入行人的骨髓深处。 官道之上,有一行共四、五十余人,正顶着凛冽的寒风、尽力地前行着。 这四、五十人的前半部分,是由十几个骑着马的江湖人士所组成;而后半部分,则紧跟着一、两名骑马的将领,与二、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军士步卒。 在队伍的排头之处,并排行着两袭人马,马上分别坐有一男、一女两人,却不是别人,正是骆青麟与贾亦真。 只听贾亦真忽然道:“青麟哥哥,如何那‘西平郡王’与宦官边令诚,竟下令我等作为先头部队、行于大军之前,就不怕咱们借机逃脱了吗?” 骆青麟道:“你贾家一族的生死、仍掌握在这些人手里,故他们必是不怕咱们胆敢有何异心的。” 顿了一顿、望向队伍后方,又道:“更何况,他们更以彭、萧二位哥哥身负伤势、行动不便为由,不允他二人与我等一道而行,想来亦同样是一种要挟。” 原来彭八面与萧夺命、并未随同众人一道。 贾亦真颔首。 行在二人身后的,是贺菁菁与春、秋二剑,只听那春剑闻言亦道:“不错,这些人定是算准了咱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才让咱们当先而行。” 秋剑冷哼道:“如此一来,即便此行路上会有任何危险、也是我们大家先行遇到了,待咱们把一切都搞定的时候,他们就在后面安然坐享其成。” 众人闻言、皆轻叹,唯有骆青麟与贺菁菁、却沉默不语。 伴随着沉默,只见众人头顶上的天穹当中、忽然间模模糊糊地划过一只飞鹰的影子;而又从远处的荒野里面,不时传来一、两声若有若无的狼嚎—— 旋又消失不见、却将这沉默映衬得更加诡异已极。 而跟在贺菁菁与春、秋二剑三女身后的,正是小萝卜与狗子通二人;两人后面,就是那“昆仑二圣”、“问道三仙”、与“衣衫褴褛”四大丐帮长老了;而再往后,便是那二、三十名随行军士。 众人又行了一阵,只见不远处的道路旁、立着块破破烂烂的石头界碑,碑上模糊地雕刻着“罗敷”两个大字。 而就在这时,只见一名中年将领,忽然从后方随行队伍当中、策马赶了上来,来到众人身旁。 贾亦真见到这人,道:“王思礼将军,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原来这人,便是率领先头部队、跟随众人一道而行,人称“一脚定乾坤”的朝廷二十万大军副帅——王思礼。 王思礼望着众人、又转首望向身后的官道,道:“咱们大伙这一路疾行,怕是已将大军主力落下了不少路程!” 骆青麟闻言颔首,又看向不远处那块界碑,道:“此处已至罗敷镇地界之内,距离那潼关城已不过四、五十里路程。” 望向王思礼,道:“那王将军的意思是?” 王思礼道:“我等还是先行找寻落脚之所,一来歇息片刻、二来等候大军主力步伐!” 贾亦真闻言亦颔首,道:“前线军情密报称,兽人军团首领‘野猪王’阿史那博格、已派遣手下先锋战将,埋伏于大军此行路途之上、伺机伏击。” 王思礼接道:“我亦闻及密报上说,率领这敌军先遣部队的,乃是阿史那博格麾下、兽人军团副首领‘鸵鸟王’!” 骆青麟不解道:“‘鸵鸟王’?为何会唤作这样一个名字。” 王思礼摇首:“只听说这厮力大无穷、诡计多端、凶残嗜血、喜食人肉,剩下的,也便再无从知晓了。” 贾亦真却皱眉道:“但你我一行已将要到达潼关,怎连半个敌人的影子都还没见到?莫非密报有误吗?” 众人纷纷摇首、皆不解。 骆青麟却神情依旧凝重,道:“不可大意!怕只是尚未出现。” 贾亦真道:“那我等又要去到哪里落脚呢?” 众人抬首、四下环望,忽然间,在那刻着“罗敷”二字之界碑后方的远处荒野当中,竟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座庄园模样之建筑。 王思礼指着那“庄园”,道:“不然便去那里?” 众人皆无异议。 只见王思礼回身、对着后方军士当中一名参军呼喝道:“项参将!你即刻赶往后方大军主力之所在,将我等动向、禀明哥舒元帅!” 然而话音还未落,却听那项姓参将慌声道:“且、且慢,王将军。。。咱队伍里、不见了小李和小吴两个弟兄。。。” 王思礼趸眉道:“你说什么?” 那项参将又道:“方才将军说咱们要寻地落脚修整、属下便随即将众随行军士人数清点一遍,结果、结果就发现,本来列在队伍最末的小李和小吴两个、这会儿却不知哪里去了。。。” 王思礼愠怒道:“这怎么可能?两个大活人、怎会说不见就不见了?” 那项参将眼见王思礼已然动怒责问,更加是慌了神、不知该如何作答,豆大的汗珠从额上不住涌下。 王思礼还欲再开口,却忽见在众人头顶上方的天穹里、再次划过了一道飞鹰的身影。 鹰影一闪复又而逝;但却见有两件物什、从天上降了下来,正好不偏不倚地落在众人面前的空地之上。 王思礼与项参将定睛看去,却令他二人浑身的血液都已瞬间凝固! 原来,那两件物什不是别的,却是两具已没了脑袋的、身着甲胄的军士尸身。 那项参将见到这两具尸身、已失声惊呼起来:“小李与小吴怎么这样了!” 原来这两具无头尸身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他口中失踪的、队伍最后方的两名军士。 所有人都已惊得呆住。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二人是何时失踪、又是如何被砍了脑袋、从天空中扔落下来的。 突听王思礼沉声道:“敌人已至!项参将,速速快马加鞭、前去向大军主力传讯警戒!” 项参将立刻道:“末将领命!” 已调转马头、转身策马向着后方大军的方向奔驰出去!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荒野里,似乎又传来了一声狼嚎。 骆青麟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地上的那两具尸身,此刻闻及这声狼嚎、面色忽然间已完全变了。 只见他连忙抬首、对那项参将喝道:“且慢!” 他想要阻止、但是已经晚了。 那项参将刚刚策马奔出十余丈之远,忽然间,官道边上的荒草丛中、一道黑色巨影闪过。 只见一头体型硕大如熊般的黑毛饿狼、竟突然从杂草丛中飞窜出来,接着便在半空出、一口将那项参将的项上头颅啃了下来! 那巨狼的动作实在太快,致使已没了脑袋的项参将的身体、仍骑着马向前奔出一段,这才从马背上轰然坠地! 而那巨狼此刻却翻身回到道路中央,只见“它”竟以两条后肢为一双“腿”,像人一样、缓缓立起身来。 它那一张血口当中、此刻仍在大肆咀嚼着那项参将的人头,仿佛在吃着这世上最为鲜美的食物一般。 待到将食物咽下、连骨骼都不曾吐出,只见那巨狼忽然咧开巨口、露出一嘴仍沾满鲜血的獠牙,像人类一样,对着所有人、咧嘴一笑。 边笑边嘿声道:“活人脑袋才是这世上的极致美味!” 狼不但会站立、竟还会像人一样发笑、一样开口说话。 众人都已看得呆了。 然而更令所有人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王思礼盯着那巨狼、目光似要喷出火来:“那小李与小吴,也是被你害的?” 巨狼并未答话,突听天上一个声音道:“杀人于无形,老狼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 伴着那话语声,只见一只体型硕大的巨鹰、已从众人头顶的天穹中盘旋飞下,落在那巨狼身边、并排而立。 只见“它”那一双巨爪当中,此刻正一左、一右抓握着两只人类脑袋,众人定睛看去,却看清那两只头颅的面容—— 正是方才离奇失踪的那两名军士。 只听那巨鹰竟也像人类一般开口:“我倒不像它老狼一般那么粗俗、喜欢将活人脑袋一整个囫囵吞下。” 一双鹰目盯向众人,咧嘴道:“我只喜欢喝头颅里面的脑浆而已,哈哈。” 它话刚说完,接着便将鹰爪一挥,那两名军士的头颅,已“咕噜噜”被甩到了众人面前地上、与两人的尸身停在一处。 众人定睛看去,却只见那脑袋上方的天灵盖上面、有两个碗口大小的孔洞,像是被什么极锋利之物破开的;而那孔洞当中的脑壳里面,却已是空空如也、所有的脑浆都已被尽数吸干。 方才想必是这饿鹰趁众人不备、从天而降自空中将这二人掳走,才能做到令所有人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人杀死。 而这恐怖的景象、令所有人的血液都已凝固。 贺菁菁一张盛世美颜之上、早已血色全无,此刻已将双眸紧闭;秋剑与贾亦真也皆已瞧地花容失色、不忍直视。 就连一贯淡定如水的春剑,这时也早已将蛾眉倒趸。 王思礼想要嘶声吼叫,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唯有骆青麟仍能勉强维持镇定。 只见他一双星目、望着那巨狼与饿鹰,凝声道:“兽人族?” 哪知那二兽听完他所问,竟不约而同地咧开巨口、对着众人怪异一笑。 巨狼嘿声道:“兽人军团四大锋将之老狼——” 那饿鹰道:“秃鹰——” 二兽同时一字字道:“奉‘鸵鸟王’大人之命、已埋伏于此多时,前来取各位之性命。” 四十五、若隐若现 那“老狼”与“秃鹰”分别自报家门、又禀明来意,已令众人心下都明了,一场大战是在所难免了。 王思礼怒目瞪着二兽,恨声道:“就凭你们两个?” 那秃鹰咧嘴道:“怎么?你在怀疑我兄弟们的实力吗?” 话未讲完,它忽然振动双翼、凌空而起! 它在空中盘旋了片刻,忽然竖起尖利鹰喙、疾速向下俯冲而来! 而它的目标,正是排在整个队伍最末端的那三名军士。 那三名军士眼见秃鹰向着自己方向俯冲过来,其中两人已抽出腰间佩刀、挡于身前;而另外一名更是擎起掌中长戟,向着秃鹰来的方向、直接刺了过去! 那两名军士使用的佩刀,皆是百炼成钢的军制利刃;而那长柄顶端装有精钢打制枪尖、边上附有月牙形带倒钩的锋刃的长戟,更是极好的地对空武器。 更何况,这三名军士终日供职于军队当中、对敌经验丰富,心思即便不能屏退这秃鹰、自保尚且应该不成问题。 孰料那秃鹰竟然不闪不避,直接以尖喙当做利刃、对着那长戟的尖端啄了过去,竟将那精钢打造的枪尖、连同生铁制成的长柄,都从中间一分为二! 锋利的鹰喙却不停歇、继续向前,已在那名军士的天灵盖上面开了一个大洞。 而它的一双鹰爪也不闲着,分别抓住了另外两名军士的钢刀,坚硬的爪上劲力一发、已将那两柄百炼成钢的佩刀、折成两截! 两名军士眼见自己的佩刀被如此轻易折断、仍在惊愕当中,那秃鹰却已伸出双爪,用鹰爪末梢又长又尖的趾甲、将两人的脑瓜同时开了瓢。 什锦色的脑仁和脑浆一咕噜飞溅了出来、喷洒了一地,而那三名军士、已立时身亡! 而同一时间,又有三名军士,同时举起手中的行军长矛,口中大声叫喊着:“还我弟兄们的命来!” 已三矛合一、一齐向着二兽当中的那老狼攻去! 矛尖的破风之声呼呼不绝于耳,眨眼间已攻至老狼近前,却只见它竟忽然咧开嘴嘿嘿一笑、然后整个“人”便已不见了。 空气中,只见一团黑影一闪,那三名军士眼睛一花、其中两人眼前却已是一团漆黑—— 原来他二人的头颅,都已被那那老狼的一双巨大前掌、整个攥了进去! 老狼双掌一紧,二人的脑袋登时爆成一团血雾;与此同时,它复又张开血口,将最后一名军士的头颅、一整个啃了下来。 转眼间,这刚刚还在活蹦乱跳的六人,就已变成了三具脑浆迸裂、和三具没了脑袋的尸体。 众人都已呆住。 这一切变故发生的实在太快,快得让骆青麟等人想要去救援、都已来不及了。 眼见着这二兽如此屠戮自己手下兵士,已令王思礼睚眦崩裂! 他已几乎要冲上前去与二兽动手,却忽然间被一只大手拦下—— 正是骆青麟。 只听骆青麟道:“王将军不可贸动!” 望向众人,沉吟道:“此处地域平坦广茂、缺乏掩体,极不利于我等众人同这些兽人之辈作战!” 王思礼道:“那该当如何?” 骆青麟还未回话,突听三人声音响起:“这两头恶兽留给我们师兄弟三人来应付,你等速速向那庄园之处撤离!” 众人定睛看去,正是那崆峒派“问道三仙”,只见三名道人皆已抽出背负长剑、向着那黑毛老狼攻了过去! 甘肃崆峒山素有“西来第一仙山”之美誉,崆峒派更是武林之大派;而这“问道三仙”享誉江湖已久、又是崆峒派功力最高的三人,自然绝不是吃素的。 只见剑光闪闪、凛冽的剑气已纵横交错成为一张大网,瞬间将那老狼罩在当中—— 正是“问道三仙”的成名绝学、三人的合体技——“问道三绝剑阵”。 那秃鹰眼见老狼已被“问道三仙”战住、正欲起身帮手,又突听四人道:“先过了我们这一关!” 空中四人身形骤起、立即将那秃鹰围在当中,却不是别人,正是丐帮四大九袋长老——“衣衫褴褛”! 只见四人此时、纷纷将腰间所缠麻袋取下,竟以真气控御着麻袋,将一只只麻袋连成一张巨大的网兜、去网那只秃鹰! 那秃鹰原本纵身欲飞,却不料正好遇见这张大网,它一撞之下,竟无法将网袋上的真力突破,当下只好落回身来、以拳脚功夫同这丐帮四大长老展开决斗! 眼见“问道三仙”与“衣衫褴褛”皆已同各自对手战成一团,只听那“昆仑二圣”中的空虚子哈哈一笑,朗声道:“诸位道友都已出手,又怎能少了我二人!” 而那玉虚子亦对其余众人道:“不错,你们大家先行一步,待我等料理了这二厮,便前去与你等汇合!” 骆青麟道:“好!” 当下便率领其余众人与众军士下了官道,向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庄园样建筑奔行而去。 俗话说“望山跑倒马”,但一众人皆都是脚力不凡之辈,所以须臾之间,那原本还看不清楚的庄园、便已逐渐开始在所有人的视线当中清晰起来。 贾亦真一路奔行在荒芜的阡陌当中,一阵阵冬季寒风吹来、已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她视线四周环绕,忽然皱眉道:“大白天的,怎地走了这么久,却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望向众人,又道:“就算是大冬天,这官道之旁也不该如此荒无人烟啊。” 众人皆不解、却也并未完全在意。 而那庄园此时也已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大门一边的木头柱上面,插着只黑底红边的旌旗,上面用金丝线绣着个大大的“酒”字。 隔着院子外面的竹篱笆、众人能够看到,那庄园当中雾气缭绕、烟火气充足,想来内里必是十分热闹的;但不知为何,园子里面却安静的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唯有冷风吹打旌旗时所发出的“嗖嗖”声响,以及园内不知何种鸟类、所不时发出的一声声啼叫。 王思礼望着那旌旗,开颜乐道:“原来我等还是找对了地方的。” 言罢便当先带头、往里走了进去。 骆青麟只觉得这庄园内的氛围、似乎有些不大对劲,但也不便阻止、也跟着行了进去。 众人一行进入院内,发觉在庄园的两边,皆有不少大型的兽笼,而在笼子里面,豢养的却都是一种体型庞大、脖颈细长、喙嘴短直、体羽呈黑色的大型罕见禽类。 骆青麟环视两边,道:“想必方才的那些鸟类鸣叫声,便是它们所发出的了。” 贾亦真望着那些大型鸟类,皱眉道:“这些也是鸟么?怎么从没见过,这是什么品种。” 王思礼道:“我也不知,怕是夷国蛮邦进贡而来的外来物种吧!” 众人颔首,骆青麟目光四望,发觉整个庄园内也是空空荡荡、没有人烟,只是前方有间屋舍,似乎隐约有人语声自那屋内传出来。 王思礼笑道:“看来这庄园的主人与店家,便是在这屋舍当中了。” 当下便向身后的一众军士下令道:“众军士听令,在此院内原地休整待命!” 然后便当先径直向那屋舍走去。 他行至门前,伸手将门推开、向里面望去,却发觉这里还真是一处酒家,屋内大约摆着七、八张木质桌台。 而其中三、四张桌子、正有酒客落座,只是奇的是,这些酒客却皆是背对大门而坐、并无法看清其中任何一人的真实面貌,不知是何原因。 王思礼大笑:“好,好,好地方!” 言罢便已向这屋内走了进去。 四十六、鸵鸟庄园 众人也已一并进入屋内。 一名五短身材、獐头鼠目的店小二见到几人进来、立刻上来招呼几人落座,眉开眼笑道:“几位客官,吃些什么?” 他不笑还好,人虽丑却不令人生厌、甚至还有些亲切,然而一笑,却显得整张脸都已猥琐至极。 王思礼道:“把你们店里、最拿得出手的招牌好酒好菜,都速速端上来,少不了你银子!” 说着随手从怀中掏出一锭纹银、抛在这小二面前桌上,沉甸甸的银锭,少说也有五十两。 这荒野庄园小店里的店小二、又何曾见过这许多银两,已看得两眼都发直了。 王思礼不屑道:“够么?” 店小二的一张脸已乐得皱成了一团:“够!够!” 已欢天喜地地下去准备酒菜了。 就在这时,又有一徐娘半老、腰段如同水蛇般婀娜多姿的美丽妇人,已不知从哪里忽然走出、来至众人近前。 她一来便对着王思礼银铃般娇笑道:“这位军爷好阔绰的手笔,不知是从京城里来的么?” 王思礼盯着她成熟又富含韵味的容貌,笑道:“你可是这店里的老板娘?” 妇人掩口笑道:“哎呀,军爷你不但帅气多金有权势,连眼力也是如此之好呢。” 是人就都喜欢听好听的,尤其是从美丽女人的口里说出来,王思礼也不能例外、已哄然大笑起来,骆青麟却在一旁沉默不语。 这时酒菜也已上桌,妇人见已将这将军模样之人哄得开心,笑得更加妩媚动人。 她已拉过一张凳子、径直坐在王思礼身边:“既如此,那便让小女子陪军爷和诸位大爷们同饮几杯助兴可好?” 王思礼大笑,指着妇人身后不远处、立在柜台当中一名壮年男子道:“你就不怕你家掌柜的吃醋吗?” 这中年壮汉、想必就是这庄园的主人了。 只见他身体虽生得极为高大强壮,但一双腿与脖颈却甚是细细长长、头又长得很小,看上去令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感觉,就好像是有人将他的身体、硬生生塞进了这张皮囊当中。 众人皆看得别扭,这妇人却娇声道:“军爷你这般可爱,他又怎会生气?何况,这锭银子更加可爱极了,他又怎敢生气?” 果然,这荒野酒家当中,银子对于每一个人的吸引力、都是无比强大的,甚至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做许多平日里绝不可能愿意去做的事。 那老板娘已给自己和王思礼都斟了一杯酒、各自一饮而尽,只见她又用筷子夹起一块肉,竟然要亲自喂进王思礼的口中去。 王思礼张口便要吃肉,突然被骆青麟打断:“老板娘,不知你们屋外庄园内兽笼中豢养的那些大型禽类、是些什么物种?” 老板娘银铃般笑道:“那些啊,那些是海外进贡品种,唤作‘鸵鸟’。” 贾亦真皱眉道:“鸵鸟?” 老板娘点点头:“对呀,我们家这庄园,名字就叫做‘鸵鸟庄园’。” 众人面面相觑,骆青麟道:“那这么说来,我们面前的这些肉食、也是鸵鸟肉了?” 老板娘总算已将那块肉、喂进了王思礼口中。 她听完骆青麟的问话、整个人都已笑得花枝乱颤,道:“这位小哥说话真是有意思得紧,那些鸵鸟都是我们家掌柜的孩儿孙儿、又如何能吃得?” 骆青麟不语,贾亦真却皱眉道:“那姐姐你的意思是——” 只见王思礼喉头滚动、已将那块肉咽下,那老板娘这才盯着他的嘴巴,一字字道:“你们吃的,当然是新鲜宰杀下来的人肉呀!”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王思礼听闻到这话,已弯下腰去、掐着喉咙不停地呕吐了起来。 骆青麟沉声道:“你说什么?” 老板娘却只是笑吟吟地望着他们所有人。 王思礼忽然暴起身形、飞起一脚向着老板娘踢去! 孰料那老板娘的身体,却已经有如一条滑溜溜的水蛇一般、滑出去了两丈开外,已与原本立在一旁的那店小二、站在了一处。 而王思礼那一脚,只踢翻了众人面前的餐桌。 只听他暴怒道:“我道这荒郊野地、怎会有这样的一家庄园存在,好你的,原来是家黑店!” 那老板娘却仍在银铃般笑个不停:“不不不,军爷你这可就说错了,这里原本是间黑店不假,但自从我们几人来了之后,这黑店里的上上下下所有人、就都已变成你们桌上的下酒菜了而已。” 那店小二一双鼠目当中、此刻竟也射出精光,吱吱唧唧道:“何况,方才不是这位军爷说、让小的把本店里的招牌菜端上来的么?” 指着那翻倒一地的“酒菜”,道:“而小店里最最招牌的,就是这人肉大烩菜呀!” 贾亦真与春剑已听得连连不住皱眉,贺菁菁与秋剑更是忍不住俯身呕吐起来,引得王思礼亦再次不停干干作呕。 骆青麟盯着那老板娘与店小二,瞳孔收缩,道:“只怕你等也并非人类吧!” 那老板娘闻言娇笑:“原来你这小哥,不但是真的英俊、还是真的好眼力。” 店小二接道:“比那劳什子的猪一样的军官强多了!” 话语声中,二“人”一个转身,便已分别将自己外表的伪装揭了下来、拿在“手”里,露出各自本来面貌。 借着从窗缝中透射进来的昏暗的日光,众人能够看清,那“店小二”竟然是只硕大的灰色老鼠,而那“老板娘”,却是条滑腻腻的银色水蟒! 众人的血液都已冰凉。 而“二人”脱下的伪装,却不是别的,正是两张被活剥下来的人皮。 骆青麟凝视着那两张人皮、依稀能够看出来,其中一张是个生得獐头鼠目的男子、而另外一张则是个仍然风韵犹存的妇人。 他指着那两张人皮,对那老鼠与水蟒道:“恐怕他们两个,才是这里真正的店小二与老板娘吧?” 那水蟒居然“咯咯”笑起来,笑得无比诡异:“我方才就说了,你这俊秀小哥才是真正好眼力呀,若不是我等有着任务在身、非得取了你们性命不可,我可真是想披上这身皮囊、与你这小哥哥好好温存温存呢。。。” 这水蟒一席话、说的贺菁菁、春剑与贾亦真皆蛾眉倒趸,骆青麟仍不动声色,道:“那想必你们两个,就是那兽人军团四大先锋将当中的另外二兽了?” 水蟒银铃般笑了起来:“小哥哥不但英俊、脑子还辣么聪明。” 那灰色巨鼠道:“‘鸵鸟王’大人麾下硕鼠——” 水蟒道:“银蛇——” 异口同声道:“已在此久候诸位啦。” 众人皆惊,唯有骆青麟似乎并不意外。 贾亦真皱眉道:“那这屋内其余这些‘人’呢?难道也是你们兽人军团的部下?” 那“银蛇”道:“不不不,他们这些人,都是我们刚来到这里时这酒家里的人,我们既然来了,当然就不会对他们客气的呀!” “硕鼠”道:“这些送到口边的极致美味,我等又怎会轻易放过!” 贾亦真闻言、已花容失色,迅疾绕到那些“人”身前去看,却令她几乎快要失声惊呼。 原来这些人,都已被从当胸之处、开膛破肚,每个人的胸腔和腹腔之内、都是空空如也,所有的五脏六腑早已都不见了。 也难怪骆青麟等众人进店之时,这些人一直背对着店门而坐—— 因为他们早已都是没了心、肝、脾、肺、肾、胃、肠的死人。 只听硕鼠冷笑道:“我们四个,老狼爱吃人头、秃鹰爱喝脑浆,银蛇却唯钟情于人的心脏,而我,却最不挑食,什么五脏六腑肠子肚子、我一概照单全收。” 听着他这样稀松平常的说着,就好像美食家在评点美食节目一般,却已令所有人的血液都完全凝固。 王思礼恨声道:“天杀的兽人族!还好你们自己送上门来!” 那银蛇媚笑道:“咦?这位军爷此话怎讲,明明是我们设下个套套、你们就自己钻进来,明明是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们自己就送上门来。” 骆青麟盯着它,凝声道:“你方才说,外面的那些鸵鸟,都是你们‘掌柜的’的子子孙孙?” 银蛇已笑弯了“腰”:“不错,你若不提醒我、还忘了告诉你们,外面那些孩儿们都饿了好多天啦,这儿之前的人们早被我们吃光啦,不过这会儿,你们的那群士兵,应该已经够给它们当做点心、垫垫肚皮的啦!” 王思礼闻言大惊:“你说什么?!” 当下已欲奔出门去、一看究竟! 不料一个怪异已极的、令人闻之嘎然的声音,突然从柜台处响起:“先等一等。” 王思礼不得不暂停脚步,与众人一道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身体壮硕已极、脖颈与下肢却细细长长的中年“掌柜”,这时已从柜台里面怪异地走了出来,站在了硕鼠与银蛇中间。 只听“它”嘎然道:“本王已在这里候了不少时间,你们好不容易来了,这就要着急着走么?” 四十七、白骨累累 骆青麟盯着那形貌怪异的“店掌柜”,凝声道:“鸵鸟王?” “店掌柜”颔了颔首,发出嘎然一笑,一回身便也将身上的伪装褪下来、露出本来面貌—— 原来“它”竟是头长相与屋外院内那些鸵鸟一般无二的巨型禽类,唯一不同的是,他的体型大概是外面那些鸵鸟的四、五个加起来那么大,且它的喙和脖颈都是火红色的,看上去就像是只超级巨大的凶恶火鸡。 他同那硕鼠立在一处,硕鼠就仿佛变成了家里灶房中偷油吃的小耗子;与银蛇站在一起,银蛇似乎就变成了在稻花田间捕食鸟儿的娇小水虺。 这巨型鸵鸟卸下伪装,用一只生着三只尖利脚趾的利爪、踩住那张“中年壮汉”的人皮,在地上来回摩擦着,发出难以入耳的锯木声响。 只见它鸟头上的一双小眼内、射出渗人的光芒,道:“本王便是兽人军团首领‘野猪王’大人阵前第一猛将——‘鸵鸟王’!” 王思礼牵挂屋外军士安危,厉声喝问道:“你这野鸡到底将我手下那些弟兄们如何了?” 鸵鸟王嘎然反问:“你说呢?” 盯着众人,露出邪魅一笑:“你们难道都没有听说过,‘鸵鸟王’大人力大无穷、喜食人肉吗?那些送到嘴边的人肉点心,本王的子子孙孙们、又怎好意思拒绝?” 王思礼嘶声吼道:“那便用你的命来偿还!” 说着已抡起右脚、隔空向那鸵鸟王飞踹而去! 这一脚看似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既缺少变化、又不够灵动,唯独只有一点,就是力量大得出奇! 他武功虽不及哥舒翰,但也浸淫腿法多年,外号“一脚定乾坤”,顾名思义,无论遇上什么样的状况、无论碰到怎么样的敌人,他都可以用一脚来搞定。 据说当年他与那“大内第一高手”陈玄礼比武之时,陈玄礼在未做足充分准备的情况之下,都不敢硬接他的成名绝技“乾坤一脚”、可想而知。 所以他对于自己这一击,还是充满了信心! 眼见这一脚就要得手,那鸵鸟王却不闪不避,同样抬起一只巨爪,迎着王思礼的“乾坤一脚”、反踹了回去! 二“人”两“脚”相交,只听“咚”的一声巨响,力量交击之声仿佛将这屋子都要震塌了去! 鸵鸟王仍在原地、岿然未动,王思礼却向后倒飞三丈、踉踉跄跄地勉强站稳身形,盯着自己的右脚,满眼当中尽是不信神色。 这一招比拼的唯独就是力量,而此刻高下立现、王思礼的“乾坤一脚”显然是已经败了。 这鸵鸟王号称“力大无穷”、确实名不虚传,只见他望着王思礼,嘎然道:“如何?” 哪知王思礼却是绝不服输的性子,他一咬钢牙,暴喝一声:“再来!” 复又抬起右脚、这一次“乾坤一脚”已运足了全力,再次向鸵鸟王攻去! 突听一青年男子声道:“我来助你!” 正是骆青麟。 他一直从旁观望,此刻眼见这鸵鸟王之实力、只在王思礼之上,已抽出短剑“残破”,从另一侧一齐攻了过去! 同一时间,那硕鼠与银蛇也没闲着,二兽眼见除过骆青麟与王思礼之外,其余众人都是些柔弱女流、与弱不禁风的少年之辈,已一左一右、向着众人发动突袭! 硕鼠一双前掌不停挥出、直取贺菁菁身前,它已看清了这年轻女子武功低微、最易下手,且此时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完全放在攻向鸵鸟王的那青年男子身上。 而银蛇的目标则是不懂武功的狗子通,只见它腰身溜溜一滑、眨眼间便已要将这懵懂少年盘卷进去。 狗子通没有功力护体,若是就这么被这水蟒卷了去,那等待他的就只有一个结果——全身骨骼经脉尽碎而亡! 贺菁菁更是全情投入在骆青麟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那硕鼠的双手、已即将要拍到自己娇躯上面。 忽然间,只见两道翠绿色剑光闪过! 剑光在贺菁菁身前一闪,便已将那硕鼠的两只前掌的掌指部分削了下来。 而银蛇见势不妙、正欲向后倒滑出去,剑光又一闪,已将它体表的一大块鳞片削了下来! 幸好它滑动还算极快速,否则再晚半分,它整条蛇身、便要被这翠绿色剑光拦腰斩断。 二兽撤回原位,那硕鼠负伤吃痛,已疼的不住“吱吱吱”叽叫颤抖。 而银蛇惊魂甫定,它抬起蛇首,就看见那两名原本背负翠绿色短剑、着翠绿色衣衫的少女,此刻已将短剑擎于掌中、挡在其余几人身前。 其中那名轮廓清丽、年纪稍大的少女的剑上,仍在不停向下滴落着蓝绿色的兽人血液,显然方才一剑斩伤硕鼠前掌的、便是她掌中的短剑了。 而另一名年纪稍小、圆脸大眼睛的少女剑上,此刻仍零星的挂着些许银色的蛇鳞。 银蛇一双蛇眼已经收紧,它盯着那两名少女掌中的短剑,怀疑道:“这是什么武器?” 秋剑冷冷道:“也不是什么武器,只不过是湖南仇家堡堡主座下、普通婢女下人的佩剑而已。” 银蛇再也笑不出了。 就连那仍在吃痛的硕鼠、也已忍着不敢发出声音来,“湖南仇家堡”这几个字一说出来,就好像有种威慑万物心灵的魔力一般。 只听春剑淡淡道:“只不过,用神剑‘春水’之力来杀畜生,却是有些亵渎了神剑。” 银蛇与硕鼠面上的表情,都已变得相当难看。 而那鸵鸟王同时应付二人、已然占不得上风,它的一只脚爪忙于对付王思礼全力之下的“乾坤一脚”,另一只脚爪又不敢硬接骆青麟蕴含神异劲力的短剑“残破”剑锋,竟有些左支右绌起来。 三者正在激斗当中,鸵鸟王忽然瞥见那硕鼠与银蛇皆已负伤、思绪不由得一乱,就在他分神的瞬间,骆青麟的剑光已趁虚而入、一剑削落了它背峰上面的数根黑色羽毛! 鸵鸟王心下大惊,已用一只脚爪将王思礼迫退,同时竟以火红的嘴喙向着骆青麟啄去。 骆青麟刚刚发出一剑,还来不及收剑防御,只得暂避其锋、翻身躲开,将身形与王思礼一道,落回其余众人身边。 银蛇眼见连鸵鸟王都险些受了伤,已忙不迭道:“大王,看来这几个人绝不容易对付!” 硕鼠捂着断掌叽叫道:“这几人短剑上面的劲力,好生厉害!” 鸵鸟王惊疑地望着几人,忽然间嘴角却又浮出一丝邪魅的笑容。 突听它对硕鼠与银蛇道:“撤!” 众人未想到它们竟会如此轻易地离开,还未及反应过来,那鸵鸟王已带领着二兽、从屋子后门处逃走。 骆青麟见状,道:“我们追!” 已与王思礼一道,和众人一道从后门追了出去。 众人来至庄园后院之内,发觉不远处便是这庄园的后门,但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却已让所有人都已完全惊呆。 原来从众人所在之处、到庄园的后门之间,在这一段的地面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全都是人类的尸骨! 累累白骨如同一座小山一般、堆积在众人面前,散发出阵阵莫名腥气与说不上来的恶臭,直吹所有人脊骨、让众人连骨髓都已完全凝固。 这景象,仿佛就是第十八层修罗地狱来临到了凡间。 而在那堆白骨的最顶端,是十几副身着甲胄、和骨头上仍附有些许血肉的军士尸骨,王思礼已经认出,那便是方才他下令在前园中原地休整待命的那一众军士。 只是他们此刻,已变成了一具具白骨。 空气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王思礼想要嘶声怒吼,却已连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半晌,骆青麟缓缓道:“王将军。。。” 王思礼道:“报仇!” 说罢竟已不顾众人,踏着那堆尸骨、向庄园后门处走去! 骆青麟等人又怎敢停留,也一并追了上去。 只是除他之外,其余所有人在踩过这样一条白骨铺成的道路、听着脚下面骨头不断被踩得碎裂声音的时候,心情还是难以名状的压抑、胃里仍是一阵又一阵的翻腾。 转眼间,众人便已来到庄园后门。 王思礼还要继续向前,却已被骆青麟拽住:“你看!” 他伸手一指,众人便已看到,那门外之处更是雾气缭绕、能见度几乎已经为零,在浓重的雾气当中,众人能够看到,面前是一条窄窄的、蜿蜒的小路,径直通向一片烟雾环绕的密林的深处。 而通过小路表层的泥土,还能够依稀看清,有些老鼠的脚印、蛇类的爬痕、以及大型禽类的足迹正印在上面,并且向这小路尽头的密林当中去了。 贾亦真皱眉:“此地看起来诡异已极,怕是敌人设下的圈套!” 骆青麟目光深邃,道:“便是龙潭虎穴,你我也要闯上一闯!” 四十八、雾霭密林(补更昨日章节) 众人刚要踏上小径、往那雾霭缭绕的密林当中行去,突听身后一人声道:“王将军、骆家兄弟,且等上一等!” 几人回身望去,发觉正是“昆仑二圣”当中的空虚子。 原来他与玉虚子、和“问道三仙”、以及“衣衫褴褛”等人,也已追了上来,这时正立在那庄园房屋的后门外面。 但当他们看见眼前白骨累累的惨绝景象,每个人面上的神色、也已完全变了。 空虚子望着尸骨堆最上方那十数具身着甲胄的军士白骨,趸眉对王思礼道:“王将军,这。。。” 王思礼与骆青麟等人却只是缄默不语。 空虚子等人不住嗟叹、也陷入沉默。 片刻,他与玉虚子二人忽然将各自掌中持着的一件物什,隔着尸骨堆向骆青麟等众人扔了过来。 只听空虚子朗声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待到那两件东西停滞在面前、众人这才看清楚,原来这两件物什不是别的,竟是那兽人族“四大锋将”当中的老狼与秃鹰的脑袋! 老狼的狼头、是被快剑齐颈斩断的,一双凶恶的眼睛仍未闭上;而在秃鹰的鹰首上面,却有个被钝器砸穿的大洞。 贾亦真望着这二兽的巨大兽头,欣喜道:“诸位世叔们,你们成功啦!” 王思礼终于有些恢复平和:“这两头畜生伏诛,总算没有令弟兄们白白枉死!” 骆青麟冷冷道:“这二畜一喜食人头、一喜欢人脑,如今落得这般死法,正应了因果报应不爽。” 贾亦真又望向空虚子等人,忽然皱眉道:“咦?为何不见了玉喷道人与‘褛’长老二位世叔?” 众人经她提醒、这才细细看去,却发觉正是如她所言。 玉虚子一众人等、原本共有九人,现在却只剩下了七个,不见了那崆峒派“问道三仙”当中的玉喷道人、与丐帮“衣衫褴褛”当中排名最末的“褛”长老。 却见空虚子等人,闻言皆垂下首去、沉默不语,贾亦真几人见到这般状况,心下也都已明白了、只剩缄口叹息。 只听“问道三仙”中首座香峰道人厉声道:“复仇!” “衣衫褴褛”当中为首的“衣”长老沉声道:“血恨。” 众人一行共剩下十七人、已汇合到了一处,一并朝着那神秘的密林深处、缓缓行去。 小径蜿蜒曲折,两旁生长的都是参天的杨树与桦树,但林中雾气缭绕、能见度极低,一两丈开外便任何人、任何东西都已完全看不清楚,故众人皆紧密聚集成一队、行得甚是小心谨慎。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在凝神戒备、不发出一星半点声音来;而这林中也是昏暗幽静得出奇,只能偶尔听得一、两声不知是些什么野兽发出的鸣叫。 不知不觉间,众人已行了不少路程;但除了偶尔窜过林间的野兔、与不远处听不清楚的“窸窸窣窣”声响,似乎再无任何异常情况发生。 突听贾亦真道:“你们大伙有没有发现,为何我们脚底下的泥土、越走却愈发松软了?” 她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表示认同—— 众人只感觉方才刚刚进入林中之时、小路的路面还甚是坚实可行,此刻却不知为何、已变得松软无比。 以致所有人向前每走一步,足底都要下陷很深的一截,令众人都已是相当吃力。 王思礼沉声道:“这泥土确有古怪!” 骆青麟却道:“不仅仅是这泥土!” 望向众人,凝声道:“时虽值严冬、但此时正午已过,大雾理应慢慢散尽才对。但你们有否发觉,此处的雾霭、却是愈发浓重了?” 贾亦真皱眉道:“青麟哥哥,你的意思是。。。” 骆青麟道:“这霭霭大雾想来绝不简单,恐怕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众人皆惊,贾亦真道:“难道又是那三名兽人?” 骆青麟摇首、显是亦不清楚。 小萝卜却忽然开口道:“不会是那三头畜生。” 贾亦真道:“为何?” 小萝卜道:“因为兽人族虽嗜血残忍、力大好战,却还并不具备能够改变自然环境这样的能力。” 贾亦真道:“你的意思是?” 小萝卜幽幽道:“能做出这等手笔之人,实力定然远在兽人族之上!” 众人皆惊! 王思礼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等此行,仍有远比兽人族更为强大的敌人,环伺在侧、等候于前?” 小萝卜却不说话了。 “问道二仙”中元武道人厉声道:“不管谁在前面,我师弟的仇、也必须要报!” “衣衫褴没有了褛”的丐帮三大九袋长老当中“褴”长老亦沉声道:“不错,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却听骆青麟道:“决计不可因只顾复仇、而头脑发热,你我须得更加小心谨慎!” 然而就在这时,有一只灰色的小狐狸,却忽然从林中雾霭奔出,拨动着短短的四肢、“吧啦吧啦”地向着众人跑了过来。 狗子通见那小狐狸甚是可爱,已俯下身去,欲要将它抱起来、捧在手心里。 骆青麟却瞥见那狐狸眼仁中颜色有异,立刻惊道:“不可!” 已反手一剑、赶在狗子通双手即将接触到狐狸身体之前的瞬间,将那狐狸身子拦腰斩断! 果然,随着它身子断为两截、蓝绿色的血液已从半腰当中喷了出来,眼看就要溅到狗子通身上! 还好小萝卜眼疾手快,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忽然一伸手、已将狗子通整个人拉开了去。 然而原本站在狗子通身后的元武道人这下却惨了,没有了狗子通的遮挡,那狐狸的血液、便径直溅上了他的一侧脸颊。 只见元武道人以手捂住颜面,痛苦地狂吼起来:“血里有毒!” 他狂呼一阵、将遮挡的手张开,众人已发现他的半边脸上的肌肤,都已被那剧毒的狐狸血灼烧殆尽,直接将粼粼颌面白骨暴露在外! 变故陡生,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元武道人已捂着颜面、吃痛奔出数丈开外。 他眼睛看不到东西,一个不慎、足下面已被地面上的一截腐朽灌木所绊到,掩面栽倒下去。 而就在这时,众人又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仔细看去,就发现已有成百上千只黑毛绿眼睛的怪异野鼠、嗅着血腥味从密林中的浓雾里爬了出来,尽数爬上元武道人的身躯、开始疯狂啃食起他的血肉! 元武道人在耗子堆中,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接连惨叫和哀嚎,听得所有人都已从脚心和浑身毛孔处、传来一股股寒意! 香峰道人眼见师弟遭此劫难、正欲执剑去救,却已被骆青麟拦下:“你根本帮不了他,不能去!” 香峰道人哪里听得进去,但就在这时、从众人所在之处的前、后、左、右等各个方位,又接连不断地传来阵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发觉原来是更多的、成千上万数也数不尽的、与方才那些一样的黑毛绿眼食肉鼠,从密林四面八方的迷雾当中被血腥味引了出来、疾速地爬行着,不断向众人逼近、已将众人团团围住。 老鼠形成的包围圈、已距离众人极为接近,这景象已瘆得所有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贾亦真禁不住焦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骆青麟仍然镇定,道:“必须立刻从此处突破出去!” 春剑与秋剑心领神会,二人已合璧掌中短剑,向着密林中小路尽头的方向、合力一击而去! 只听接连不断的“吱吱”叫声爆出,“春水”劲力所致之处,竟已将面前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众人皆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已踩着脚下面的耗子尸体铺成的道路、迅速奔离而去! 而一旁老鼠啃食人肉的声响已然平静,众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香峰道人向元武道人方才倒地的方向望去,想要再目送自己亲若手足的同门师弟最后一程,然而映入眼帘的,却只是一堆已被啃食干净的骨架。 众人一路狂奔,骆青麟与春、秋二剑不断以掌中短剑劈鼠开路,须臾,已能够看到不远处逐渐明亮开朗起来,显然是已经来至了这诡异密林的尽头所在。 骆青麟与王思礼当先奔出、贾亦真等众人紧随其后,所有人都已成功从那浓雾密林中脱离出来。 然而林外映入所有人视野的景象,却更令每个人都完全呆住。 原来在这密林之外,竟是一大片被积水浸泡、水草茂盛丰盈的泥泞的沼泽湿地。 而身后那数以亿万计的可怕啖肉野鼠,却似乎有着地域属性一般,只见它们到了这密林与浓雾边缘,便没有一只再敢向前半分、纷纷鼠窜回去—— 就好像它们只能生活在那片森林与浓雾当中。 又好像前面的这片沼泽地里,存在着什么令它们都恐惧无比、都惹不起的天敌一样。 众人见到这状况,皆都狐疑不定。 王思礼疑惑道:“此处怎会存有这样一块湿地?” 没有人能够回答。 贾亦真皱眉道:“这些食肉鼠为何会是如此状态?” 骆青麟并不答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那一汪望不到边界的泥沼积水。 只见在不远处的水面之下,似乎突然间游过了些什么东西—— 但却浑浊地没办法看得清楚。 只听他一字字道:“想不到,你我还当真要蹚一蹚这趟浑水龙潭了。” 四十九、蛇沼鬼域 众人聚作一队,由骆青麟与王思礼居前开路、“昆仑二圣”负责殿后、以及春、秋二剑坐镇正中,包夹着余下功力较弱的数人,首尾相连紧密地向那湿地沼泽腹地深处、涉水行去。 刚刚步入这沼泽之时,那水方才能没过众人脚踝;而行了不远之后,所有人却都已经被积水齐腰淹没、只露出上半身仍在水面以上。 众人蹚着水、绕过水草与芦苇,缓慢前进着。 而沼中之水甚是浑浊,令众人根本难以分辨脚下面踩着的水底、究竟是淤泥或是砂石,更遑论能够看得清楚水中会有些什么东西了。 贾亦真与贺菁菁、春秋二剑和小萝卜因是女性,原本就身材较为娇小些。 此刻积水更是已没至几人胸膛部位,加之水底泥泞、难以踩得坚实,已令几女行得甚是艰辛、连呼吸都已有些困难起来。 贾亦真一边行着、一边喘息着,皱眉道:“好好的关中平原之上,怎会有这样一处湿沼?” 骆青麟闻言道:“黄河、渭河与洛河三水在此地相交,水量充沛、河水中又富含泥沙,故而冲击出这样一处湿地,原也并不奇怪。” 贾亦真闻言颔首,又瞥见身后“问道三仙”当中仅存的香峰道人、此刻面上尽是悲痛与不甘神色,心下不忍,柔声道:“香峰道叔,人死不能复生,切莫要太过伤心了。” 香峰道人颔首,却紧锁双眉、缄口不言,单掌将佩剑死死攥紧,显是悲痛与仇恨、已在心下烧成熊熊烈焰。 众人见状叹息,“衣衫褴褛”当中其余三人亦是满面怒容,为首的“衣”长老恨声道:“我等此行同这兽人族之间的仇恨,自此便又加深了一层!” “衫”长老道:“不报此仇,誓死不还!” 而那“褴”长老亦道:“二位兄长所言极是。。。” 语声忽然顿住,只因他忽然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已从他身边的水底下滑了过去。 他身处队伍末端,与队尾负责殿后的“昆仑二圣”之间仍隔有一段距离,而他前面的“衣”长老和“衫”长老,却也在几丈开外。 “褴”长老疑声道:“什么东西刚才游过去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已停下前行脚步、仔细观察片刻,然而却任何情况都没有发现。 身后的空虚子打趣道:“‘褴’兄,是否方才密林里的那些耗子,令你有些吓破了胆、生出了幻觉。。。” 突然间,他面上的笑容也已有些僵硬。 因为他也已感觉到,身前不远处的水面底下、的的确确有些滑溜溜的东西游过! 空虚子大惊、已擎起长剑,大声喝道:“水面下有东西,大家戒备!” 他这一喝、令整个队伍从前到后都已骚乱起来,众人不停翻身踱步、想要看清水下面究竟是何物,却反而搅得积水更加浑浊无比、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骆青麟处在队伍排头,见状立刻高声道:“大伙镇定,切莫慌乱!” 他运起内力,这句话一字字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众人毕竟皆成名已久、身经百战,闻言已迅速恢复镇定、平静下来。 然而,那水里的东西,这时却再也不见了踪迹,似乎是随同着众人的状态一样。 水面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所有人怔住。 “褴”长老喃喃道:“莫非方才真是幻觉?” 空虚子出了口气,道:“或许是条滑溜溜的游鱼也说不准。” 骆青麟高声道:“无论那是什么,你我尚不能放松警惕!” 众人皆颔首。 “褴”长老这时却似有些怍然起来:“惭愧,害得大家虚惊一场。。。” 正说着,他面上的神色忽然间又变了。 “衣”长老觉察到有异,忙道:“兄弟,你这是。。。” “褴”长老面上已有汗珠不住落下:“我的腿。。。我的双腿好像陷入这水底的淤泥当中去了!” 众人闻言,皆大惊! “衣”长老与“衫”长老救人心切、立时已要过去,却听骆青麟在排首大声道:“当心水底淤泥,莫要将自己也陷了去,适得其反!” 二人闻言一惊,立时放缓救援脚步、将每一步都踩实了去,步步为营。 那淤泥却不等人,转眼间,“褴”长老连胸部都已被埋于水下,只留下头、颈部仍留在水面以上。 “褴”长老惊恐之下、身子不住扑腾挣扎,却不料反而更加速了水底淤泥将自己“吸拽”进去。 那淤泥仿佛有生命般,要将一切都无情吞噬,你愈是反抗、就愈陷愈深。 只见他面色已如同死灰,嘶声道:“二位兄长,救我。。。” “衣衫”二人见状,哪里还顾得上脚底淤泥凶险,已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欲要救人! 然而,却有另外两人的身影、还要比他俩更加快些。 骆青麟与王思礼皆在队首之处、距离队伍末端实在太远,已根本来不及赶去救援。 但就在这时,只见处于队伍中段的春、秋二剑,皆已从水里纵身而起! 她二女与那“褴”长老身陷之处、仍相隔着数丈之距,此刻身形原本已要在半空中力竭。 却只见二人各自以纤纤足尖,在仍在半路上的“衣衫”二人肩上、只轻轻点了一点,复又重新获得动力,再次纵起身形、完全越过间隔水面! 二女露了这一手轻身功夫,虽仍不能比拟“燕子三抄水”或是“梯云纵”这样的绝顶轻功,但其精妙之处、却也不遑多让。 然而,却有一物,还要比她二人的身形更快得多。 眼见春、秋二剑已要凌空将“褴”长老从水中拉起,忽然间,水底的淤泥竟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水面上浪花大作,已有一只巨大的水蟒、从一旁的水底钻了出来! 只见这水蟒的形貌体态,皆与那兽人族的“银蛇”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是,这条水蟒的体型、却要比那银蛇大上不知多少倍之多,看上去已像是一条蛟龙! 水蟒张开血盆大口,赶在春、秋二剑即将营救得手之前,一口将那“褴”长老整个囫囵吞下,复又迅疾钻进水面之下、消失地无影无踪。 “褴”长老连一声惨呼都还未及发出,便已葬身蛇腹之内。 春、秋二剑落回水中,满面尽是惊疑与不信。 其余所有人见到这一幕,心都似乎也已被这淤泥吸了进去、沉入水底。 然而,却没有时间留给众人再做反应和调整,只见不远处的水面之下、一股巨浪又已翻腾起来,向着众人所在的方向、再次疾速而来!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那条水蟒去而复返! 那如龙一般恶蛟、已震慑得众人都有些慌了神。 只听骆青麟在队首喊道:“春、秋二剑以神剑之力、掩护大伙撤离,其余众人快快随我一同加速前行!” 春、秋二剑闻言已擎起短剑、挡在队伍最后方,那恶蛟似乎也甚是忌惮二人剑上的“春水”之力,巨浪冲至一半、旋即消失不见。 它复又潜伏回水底、寻机而动。 然而如此一来,却已为所有人赢得了宝贵时间! 众人在骆青麟与王思礼带领之下,一边当心着足下水底淤泥、一边施展出全部功力,向沼泽尽头处行去! 须臾,那如同天堂般的陆地,已逐渐展现在众人眼前。 正当众人加快脚步、正欲一蹴而就之时,在那水岸之上,忽然有两个极为熟悉的身影,正等候在那里、映入所有人眼帘当中—— 正是硕鼠与银蛇。 所有人的心都在往下沉。 只见那硕鼠望着水里的众人,唧唧笑着:“方才在那浓雾密林当中,我的那些子子孙孙们,可还将诸位招待得满意否?” 而那银蛇不停地吞吐着火红的芯子、吃吃地娇笑。 忽然间,只听它发出一阵“嘶嘶”声响,仿佛是某种特殊的信号一般。 水中浪涛再次大作起来,原来是那恶蛟闻及银蛇发出的讯号,似乎已忘却了对于“春水”劲力的畏惧之心、不顾一切朝众人奔游而来! 所有人都已全无退路,岸上又有二兽挡道、尚不知准备如何向众人发难,且每个人都还身处在危机四伏的淤泥与积水当中,已然是到了岌岌可危的时候! 春、秋二剑身处队尾、盯着那汹涌奔来的巨浪,高声娇喝道:“不能再等了!” 贾亦真连连皱眉,对骆青麟道:“这可如何是好?” 骆青麟一咬钢牙,道:“硬闯!” 五十、腹背受敌 硕鼠盯着水中的众人,唧唧道:“想上岸?” 银蛇吐着芯子,嘶嘶道:“想得美。” 突听硕鼠对着空气中打了个口哨。 一阵“扑簌”之声传来,已有八头灰毛巨狼,从岸上二兽身后的林中蹿了出来、整齐地列队立在岸边! 所有的巨狼口中、都不停地淌落着黏稠而腥臭的哈喇水,似是已将水中的众人,都视作了即将入口的佳肴甜点。 而在每一头狼背上面,都骑跨着一名兽人士兵,每名兽人士兵的掌中,都擎着一只机簧弩箭! 这些兽人士兵的模样,却是与众人之前所见的兽人军团中的鸵鸟王与“四大锋将”不尽相同,并非纯种野兽、似是杂交而成。 每名兽人都生得无法言表,那感觉若是非要用语言来形容,就是猪不像猪、狗不像狗、熊不像熊、虎不像虎,但却又兼备着这些野兽的某些形貌体征。 骆青麟盯着那些兽人士兵胯下的饿狼,瞳孔收缩道:“座狼?” 银蛇咯咯娇笑:“小哥哥眼力还是如此之好。” 硕鼠道:“而骑在狼背上的,便是我们兽人军团最为骁勇善战的骑兵战士,你们有否发觉,它们的长相都甚是特别?” 水中众人不语。 硕鼠接着道:“那是因为,它们都不是纯种兽人、全部都是杂交产生出的品种,虽样貌丑陋、身份卑贱,却反而造就了它们超过一般兽人的力量、速度、与不畏生死的决心。” 顿了一顿,又道:“就好像是你们用驴和马杂交出来的骡子一样,只不过,我们却不会浪费这些极品只用来拉磨。” 它似乎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极赋道理一样,这番话说完,鼠面上已尽是得意之色。 谁知骆青麟却冷笑道:“我怎地没看出来它们如何样貌丑陋了,反倒是觉得要比你这猥琐鼠辈好看得多!” 硕鼠面上的神色忽然变得难看之极。 它本为老鼠、平常却最恨被称作老鼠,所有这么叫过它的人或兽,都已成为了他双掌下面的亡魂。 只见它朝着身后一挥手:“既是如此,那便收下我等为你们筹备许久的厚礼吧!” 兽人骑兵得令而动,已纷纷发动劲弩,眨眼间,已有不知多少支黑色弩箭、向着水中众人暴射而去! 众人万万也没有想到,这硕鼠与银蛇二兽,竟会带领骑兵埋伏在这沼泽的水岸上,而从岸上向水中发射弩箭、也是最好的阻止众人登陆的攻击方式。 这硕鼠与银蛇,虽不及那老狼与秃鹰般凶残强悍,但在心机方面,却已是缜密毒辣到了极点。 无数只弩箭夹带着破风之声,已迅速来至众人眼前,眼见水里的所有人、就都要被射成筛子! 突听那“衣衫”两名丐帮长老怒喝一声,已各自取下腰间所携挂的九只麻袋,两人四手不停抖动,已将十八只麻袋在空中编织成为一张防御大网! 这一招,之前他们在官道上对付那秃鹰之时、就曾用过。 麻袋网上原本灌注了二人的内力,此刻又因为早被泥沼之水浸泡得无比湿润,更加增加了大网的防御能力。 果然,漫天的弩箭激射到这张大网上面,便被拦了下来、纷纷坠落水中,根本不能突破它分毫! 可就在这时,那水中潜伏的大蛟却从另一侧、卷着巨浪游了过来,已张开血口、欲要将二人生吞而下! 忽然间,两道绿色剑光划空而起、已挡在“衣衫”两人身前。 那大蛟畏惧神剑之力、不得不止住去势,然而它动作还是稍微慢了一点点。 它的前颚已撞上了那绿色剑光,致使鼻吻上面的一大块肉、已被应力削下! 那大蛟吃痛、巨大的身躯不住在积水中翻滚腾挪,将整个水面都搅和的浑浊无比。 片刻,它止住翻腾,一转身便又游了开去。 然而这突然而来的变故,却还是稍稍影响到了正在全力以麻袋布防的“衣衫”二人,“衫”长老一个分神之下,已有一支锋利的弩箭、突破了大网的防御,径直钉在他的左臂上面! “衫”长老强忍剧痛、仍然施为不停,直至大网将最后一支弩箭也拦挡下来,这才脱力落入水中! “衣”长老与“昆仑二圣”迅速将他身子扶起,几人却吃惊地发现,“衫”长老的颜面上,此刻已开始隐隐发青。 玉虚子惊道:“箭上有毒!” 而就在他说话的瞬间里,“衫”长老面上、已从青色开始逐渐变得发黑。 空虚子沉声道:“好剧的毒!” 却见“衫”长老两只眼仁已开始泛白,神色已开始有些恍惚起来、显然是毒力蔓延得极快。 “衣”长老慌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他话音还未落,就见又一道绿色剑光闪过,竟将“衫”长老的左臂、连同他的整个左边肩膀一道,都全部削下! 那挥出这一剑的,自然是春剑无疑。 鲜血自肢体断裂之处喷涌而出,秋剑已迅速上前、出手封住了“衫”长老身体左侧全部大穴,暂且将血流止住。 “衣”长老怒道:“你这在干什么!” 春剑却淡淡道:“你二人方才保护了我们所有人,但唯有这个办法、才能救他的命。” “衣”长老还欲怒吼,却忽然已发现“衫”长老面上的颜色、已好转了些许。 空虚子见状道:“手虽断了,却阻止了毒力继续蔓延!” “衣”长老沉吟不语。 春剑却不理会他二人,而是转向前面的贺菁菁,道:“青麟哥哥身旁的那姐姐,轮到你表演了!” 贺菁菁闻言望向骆青麟,骆青麟星目有光、颔首示意。 贺菁菁蹚水来至“衫”长老身边,只见她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搭在他的断裂创口之处、轻轻抚了抚。 空虚子连忙惊道:“当心,创口处仍有余毒!” 贺菁菁温柔一笑,道:“不打紧。” 却见“衫”长老的面色,竟然奇迹般地迅速好转起来、青黑色已然褪尽,整个人的神智也在慢慢恢复。 “衫”长老的性命,如此总算是保住了,只是人已成了残废。 贺菁菁将玉手取下,置于水中洗净,只听她只是轻轻咳了几声、旋即恢复平静。 “衣”长老终于目露感激之色,对贺菁菁拱手道:“老夫在此谢过女侠对我兄弟的医治之恩!” “昆仑二圣”却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贺菁菁的手,似乎是看到了这世上最为稀罕的宝物一般。 空虚子喃喃道:“你这小姑娘的手。。。也端得太过神奇了些。” 贺菁菁笑靥如画,道:“菁菁只是略通医术,这类寻常兽毒之类、却还难我不倒。” 空虚子道:“若是连你都才能算是‘略通’医术,那扁鹊华佗都该去改行谋生了。”(扁鹊、华佗乃是我国古代神医) 贺菁菁闻言一笑,已转身拂袖而去、回到骆青麟身侧,那春剑见到这一幕、却不知为何,双眸中竟划过一丝落寞神色。 岸上的硕鼠与银蛇,见这一轮弩箭与大蛟相互配合之攻势、竟被水中众人合力化解,银蛇嘶嘶道:“算你等还有两把刷子!” 硕鼠恨声道:“看你们如何应付这第二轮进攻!” 身后座狼上面的兽人骑兵,早已将劲弩重新装上弩箭,硕鼠复又以挥手为令,瞬间漫天箭雨再次向众人暴袭而来! 众人方才能够化险为夷、权靠“衣衫”两长老合力撒网布防,此刻“衫”长老已中毒受伤、虽仍不致命,却也再无力发动功力布网了。 仅靠着“衣”长老一人之力、自是杯水车薪,眼见漫天箭雨已至众人头顶,所有人都已是避无可避! 突听二人喝道:“我们来!” 正是“昆仑二圣”! 二人自水中纵身而起,在空中抽出腰间长剑,只见两人身形不断交错换位,已挥舞着两柄长剑、用剑光在空中织成一张剑气之网! 正是“昆仑二圣”压箱底的功夫——“夺情灭欲剑”。 “昆仑二圣”自小便在昆仑山上出家修行,对于人世间的情缘种种早无半点留恋,二人唯又痴迷于武学,是故在问道清修、摒弃杂念的同时,自己创出了这套高深剑招。 剑气在众人头顶上方的空气中弥漫,竟将暴雨般袭来的成千上万支弩箭、应力削成粉末! 那景象、若是亲眼所见,当真极为壮美。 岸上银蛇见状不妙,忽得打起“嘶嘶”哨声,只见水中浪花大作,那大蛟受到哨声讯号控制,复又自水底钻了出来,张开大口咬向“昆仑二圣”! 这时却只听春剑道:“良机难觅,不能再让它逃了!” 秋剑娇吒道:“你攻蛇首,我攻尾巴!” 二人的武功在这一众人当中、也算是极高的,只见二人身法快如闪电,两道绿影已后发先至、赶在蛇口咬上“昆仑二圣”之前的瞬间,已挥动短剑、一首一尾向大蛟身上攻去! 骆青麟眼见机会转瞬即逝,立时对王思礼道:“反击之机已至,我们上!” 当先擎起短剑,迎着箭雨飞身而去,王思礼心领神会,紧紧跟随其后! 骆青麟以短剑“残破”在漫天箭雨当中破开一条空路,王思礼借着那空档而去,已飞身向岸上的硕鼠与银蛇攻去。 他外号“一脚定乾坤”,这时双足却在一瞬间之内、接连踢出一十八脚,脚脚竭尽全力、招招威势无比! 那硕鼠与银蛇眼见强敌突围而来,已无暇再顾其他、只得先行迎战。 二兽精于计谋,武功却不算特别高明,在王思礼势可裂地开山的十八记“乾坤一脚”之下,已然应付得左支右绌、忙乱不迭! 骆青麟劈开箭雨,也已来至岸上,一上来便舞动短剑,攻向那八头座狼、以及它们上面的兽人骑兵! 这些兽人骑兵虽骁勇善战、力大凶狠,却哪里能是骆青麟的敌手,剑影一闪而逝,八名兽人骑兵的脑袋,已被“残破”一击而全数斩下。 八具尸身轰然坠地,胯下座狼没了主人,似乎也畏惧于这短剑之锐利,已纷纷像狗一样哀吠起来、转身落荒逃进身后林里,转眼不见踪迹。 骆青麟将脚边一具兽人尸身一脚踢开,忽然间,又从空中飞来了两件东西,他定睛看去,发觉不是别的,正是那大蛟被削断的蛇首与蛇尾。 原来春、秋二剑也已得手,结束了这龙一般的巨蛇罪恶的生命。 王思礼双足攻势不止、愈来愈强,那硕鼠的双掌,原本在那“鸵鸟庄园”之内便已被“春水”之力所伤,此刻更是应付的吃力不迭、败相渐露。 忽然间,两道绿色剑光亮起。 那硕鼠的前胸与后背,已被援助而来的春、秋二剑一前一后、分别洞穿。 它连一声惨呼都还未及发出,便已一命呜呼了。 银蛇心下一阵寒意袭来,突然只感到腰身上面也凉了一凉。 它垂下蛇首看去,只见自己的蛇身,已被一柄剑身上面破破烂烂的短剑、所彻底刺穿。 它抬起首来,望着面前的骆青麟,蛇眼当中尽是惊惧与不信。 只听它嘶声道:“小哥哥,你这柄是什么剑?” 骆青麟星目闪动,淡淡道:“杀猪剑,专杀畜生。” 银蛇却连一个字都已再也听不到、再也笑不出了。 一众人等都已从水中上了岸,这片蛇沼鬼域虽凶险至极,众人终于总算是成功渡过了。 ——只是折了“褴”长老,伤残了“衣”长老。 众人望向面前的那片树林,却发觉这林中生长的植被、全然不似此处惯常应有的那些温带夏绿树木,却反而皆是些藤蔓丛生、叶片宽厚肥大的热带生长植物。 贾亦真望着面前的密林,皱眉道:“这是些什么树木?” 她从未出过远门、更未到过南方,对于这些热带植被,自是目不能识。 只听小萝卜幽幽道:“你我面前的这片,叫做‘热带雨林’。” 贾亦真愈发不解,道:“此处地处严寒北方,又怎会有‘热带雨林’?” 小萝卜摊手,显是亦不知悉。 却听骆青麟凝声道:“究竟是何原委,你我唯有继续向前、才能察得水落石出。” 五十一、原始雨林 这热带植被生成的密林,从外面看来,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然而向着最最深处望去,仍发觉林内热力蒸腾、瘴雾环绕,也不知藏着何种危险,望之甚为神秘。 众人方才自湿沼内脱出、又经历恶战,所有人皆是鬓发散乱,全身上下的衣衫、从内到外都已彻底湿透,看起来甚是狼狈不堪。 时值严冬,众人又都湿身暴露在空气当中,寒气阵阵袭来,令几名娇弱少女、以及不懂武功的狗子通,直冷得浑身颤抖不迭。 大家自是都不愿带着这般状态,贸然闯入这神秘雨林,众人当下便纷纷运起自身内力,驱散寒气、烘干衣裳。 须臾,所有人的状态、都已大为好转。 ——只是苦了那没有武功的狗子通,无法用内力驱走寒冷,只得依靠自身肉体温度、慢慢将身上内外衣物暖干。 但这样的辛苦过程,又岂是他一介单薄的身子能够轻易承受,眼见他面上已被冻得发青、双唇已开始由紫显白。 忽然间,他却感到一股淡淡的暖意,自他的后背处传了过来。 那暖意倒有些奇特,暖暖的、却又似乎有些冷冷的意味在里面,映在人身上面,只感觉到一种淡然的温馨与舒适。 狗子通回首望去,却发觉他的一侧后背、已被少女小萝卜用一只隽瘦而纤细的手掌轻轻抵住。 狗子通瞪大眼睛,懵然道:“你这是。。。” 小萝卜淡黄雀斑的脸上幽然一笑,道:“你救过我,我也帮帮你。” 狗子通怔住,连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了。 他原以为自己在这行所有人当中,是最最寻常无用、可有可无的一个,此刻这乎如其来的被人重视,反倒令他有些受宠若惊、手足无措起来。 贾亦真却在此时也走了过来,望着二人,明快地笑起来:“小萝卜说得很对呀,你不懂武功,我也来帮帮你吧。” 说着也已将一只隐藏着的手,隔着宽大的衣袖、贴在了狗子通另一侧脊背上面。 狗子通只感觉一股无比舒适的温柔,从背上传递扩散开来、迅速蔓延至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每一处肌肤,瞬间让他整个人都已沉浸在清新明亮的温柔乡里。 那感觉,又与小萝卜掌上那种淡淡的温馨、全然不同。 他还想问问贾亦真的内力为何会如此奇特,却已经舒服懒散得连半个字都不愿再讲出来。 他紧闭双目享受着,从无人问津到被二女联合捧在掌心,已令他整个人都仿佛飘了起来、飘上了人生的巅峰。 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半晌,却听一冷静声音淡淡道:“你YY结束了吗?” 狗子通懵然睁眼,对上的却正好是骆青麟闪闪发亮的星眸。 他再回过头看去,却发现小萝卜与贾亦真二女,不知何时早已撤开了各自的手,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 小萝卜眼神仍旧幽然平静;贾亦真却一边皱着眉、一边不停地吃吃地笑。 只听她却忽然间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你还真是不会武功。” 狗子通懵然不解何意。 而一众人等的目光、此刻也都投在他的身上,眼神里似乎是在看着一个他们所有人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奇葩。 狗子通只觉尬到了谷底,恨不得重新钻进那泥沼积水当中去。 却听骆青麟淡淡道:“衣服既已干了,这便出发吧!” 众人颔首,狗子通已将自己埋在了队伍最后面。 突然间,密林当中几声狼嚎传来,引得林子上空一阵惊鸟掠起,雨林中似是有什么变故发生。 骆青麟目光深邃,道:“你我众人,看来尚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雨林中到处尽是大叶的乔木、缠绕的藤蔓、与繁茂的花草,相互交织成一座绿色的迷宫;地上的泥土是砖色的红壤、湿润肥沃,双足踩在上面,舒适弹脚、毫无生硬之感。 而地面上除了些野兽的足迹,完全没有任何人行的道路,众人只能追寻着方才那些座狼奔散留下的脚印、努力拨开层层藤蔓向前追踪。 骆青麟望着身旁一颗足有几十丈高的参天乔木,又望向脚下面的无路泥土,凝声道:“这里只怕是片原始雨林,还尚无人迹来至过。” 贾亦真望着地上的花儿娇艳好看,已俯下身去、想要摘下一支拿在手里把玩,却已被骆青麟拦停:“此地看似静谧幽远、实则杀机四伏,不可随意妄动。” 王思礼闻言道:“不错,那鸵鸟王定然还隐藏在这里某处、伺机而动,绝不可放松警惕。” 贾亦真皱眉笑了笑,正欲抬首起身,却忽然发现,面前交错的藤蔓后面,此刻竟有一个人、一双眼睛正牢牢盯着她。 只见那人的面上、是陶土色的,一双眼睛竟也是陶土色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具毫无生机的泥塑。 贾亦真心下大骇,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好几步、纤瘦的后背径直撞在骆青麟前胸之上。 她倒在骆青麟怀里,用手指住那人的方向,慌声道:“青麟哥哥。。。那藤蔓后面有人!” 她骤然倒进骆青麟怀中,却令贺菁菁与春剑的面色都变了一变,而那懵逼少年狗子通,却也不知为何,一张脸上似乎也有些怅然之色。 待她站稳了,骆青麟这才用双手将她纤细的双肩扶起、将她人置于一边,自己却也向着那后面藏着人的藤蔓之处,走了过去。 贾亦真失声呼道:“青麟哥哥小心!” 骆青麟缓缓走至近前,用“残破”的剑尖将那些藤蔓小心翼翼地挑落,所有人这才将后面藏着的那“人”看得清楚—— 原来这陶土面色、陶土眼睛的“人”,不过就真的只是一尊陶土泥像而已。 只不过由于这泥像做得实在太过于逼真,才致使隔着藤蔓看上去、像极了真人而已。 众人皆长出了一口气,骆青麟亦不禁哑然失笑。 但他神情旋又恢复凝重,看着那泥塑道:“如何会有一尊人类泥像在这里?看来我等并非最先来至这原始雨林当中之人。” 复又上前将那泥像端详得仔细,缓缓道:“从这泥塑表面的色泽和状况来看,它放在这里至少已有数千年之久了。” 贾亦真皱眉道:“数千年之久?这怎么可能?” 骆青麟摇首。 一旁的王思礼忽然道:“你们大家有否发觉,这泥塑似乎是尊妇女雕像,并非男性?” 众人闻言、仔细观察,果然如是。 突听另外一侧,“昆仑二圣”当中的空虚子声音响起:“你们快来看,这里也有同样的几尊!” 众人循声赶过去,就看到在另一边的杂草丛中,的确也有一模一样的四、五尊陈古泥塑。 骆青麟盯着那些塑像,道:“也是女性!” 王思礼不解道:“这是为何?” 众人皆摇首。 突听小萝卜幽幽道:“都不用想了,这些之所以都是些女性泥塑,是因为它们都是上古母系社会时候的图腾代表。” 贾亦真皱眉道:“母系社会?” 小萝卜点头。 骆青麟亦颔首道:“我亦曾听闻,早在上古时期、洪荒之时,母系社会才是当时主要的社会体系构成。” 望向众人,又道:“与如今时代男尊女卑观念盛行不同的是,在母系社会中,奉行的是女尊男卑之理念,当时整个社会都是以女性为尊,所以这些塑像、便都是以女性为原型而打造。” 众人颔首。 王思礼望向小萝卜道:“这一切,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小萝卜却不理他。 王思礼又转向骆青麟道:“但为何这些远古母系社会的泥塑图腾,会出现在此呢?” 骆青麟摇首道:“我亦不知,或许是在数千年前,曾有过原始社会部落在这里附近生活过吧。” 王思礼还想开口、可就在这时,忽然从雨林当中不远处传来了数声狼的哀嚎、以及几声大型禽类所发出的鸣叫。 叫声清晰地传入所有人的耳朵里,证明那声音发出之处、距离这里已经很近了。 众人的脸色都已变了。 骆青麟凝声道:“戒备!” 当先擎起兵刃,带领众人向那声音传出的方向一并行去。 众人踩着湿土、绕开杂草,片刻,骆青麟拨开最后一抹藤蔓,眼前空间忽然间已豁然开朗起来,一处雨林当中的空地、已出现在每个人的视线当中。 空地中央是座用乱石搭成的祭台,台上仍存有悬挂了千年仍未被完全风化的五色破布,使人似乎还依稀能够感受到、原始人类在上面举行祭祀的画面。 而围绕着祭台一周的土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着几头灰毛饿狼的尸体,每一头狼尸的额头上面,都有着一个漆黑的血洞。 骆青麟已然认出,那便是方才在水岸边上、阻击众人的兽人骑兵所骑跨的几匹座狼。 而祭台上面,这时正立着一头体型壮大若灰熊、周身羽翼漆黑、脖颈与喙嘴却是火红色的巨型鸵鸟,在它的一只足爪下面,也正踩踏着一头座狼的尸身。 只见他望见众人来到,嘎然道:“想不到你等居然有能耐闯到这里,不过,此处也即将成为你们所有人的葬身之所了。” 五十二、鸵鸟大王(补更昨日,今日稍后) 骆青麟盯着鸵鸟王足下的座狼尸身,道:“这些座狼是你麾下骑兵的坐骑,你又为何要将它们赶尽杀绝?” 鸵鸟王嘎声道:“我兽人族战士高贵的蓝色血液里、本无‘临阵脱逃’四个字,而它们却都已是些无用逃兵,难道还该留着么?” 王思礼怒道:“你这厮真是心狠手辣!” 鸵鸟王冷冷道:“你莫忘了,本王身为‘野猪王’阿史那博格大人座下第一猛将,自是要将军法执行如山!” 王思礼不屑:“呸!” 鸵鸟王道:“莫急!马上就轮到你们了。” 骆青麟淡淡道:“你方才也只不过是我与王将军的手下败将而已,而今又何以言勇?” 鸵鸟王嘎声冷笑。 只听“问道三仙”仅剩的香峰道人恨声道:“贫道定要手刃了你这恶兽,以慰我两位师弟在天之灵!” “衣衫褴褛”中“衣”长老怒吼道:“不杀你,如何报我兄弟殒命之仇、与夺臂之恨!” 言语间,已从腰间取出一柄赤色双头软索流星锤,置于掌中—— 方才在那“鸵鸟庄园”后门外处、众人刚刚汇合之时,那秃鹰鹰首上面被钝器击打所留下的致命伤害,想必就是由这“衣”长老以及他的这柄流星锤所留下。 只听他吐气开声:“着!” 掌中流星锤似已化作一颗真正的飞火流星、撕开空气与风阻,向那鸵鸟王的方向暴击而去! 鸵鸟王冷笑一声、单足一抬,便将爪下面踩踏着的那巨大座狼尸身踢飞起来,那“衣”长老的“飞火流星”便不偏不倚地正好击打在这狼尸上面。 “砰”的一声巨响,那狼尸竟凌空被流星锤的力道所击碎、碎得四分五裂,尸块和血肉飞溅得比比皆是,这“飞火流星”一击之威,竟至于此。 而这座狼少说也重达二、三百斤,但在鸵鸟王足下,仿佛就变成了一只给孩子家玩耍的充气皮球。 这兽王力量之大,着实令人生畏! “衣”长老一击不中,正欲舞动流星锤再次发动攻势,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身旁一侧,有根碍事的藤蔓、正在那半空中荡来荡去。 那摆荡的藤蔓甚是令人分神,“衣”长老反手将它抓住、正欲发力拽下,忽然间却发觉这藤蔓似乎与其他藤蔓有些不同之处。 藤蔓直而细长、上面生满乳灰色的细毛,“衣”长老顺着藤蔓向上望去,就看到一只小小的禽类鸟头,而在鸟头的上面,有一双尖尖的、罪恶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衣”长老心下大骇,正欲撒手后撤,但那“藤蔓”已竖起锋利的喙嘴、向他前额处疾速啄来! 好在他身经百战、临危不乱,另一只持锤之手当下弃锤而出,两手同时将这“藤蔓”抓住,手上劲力一发,已赶在那锋利喙嘴伤他之前、将它生生拽成两段! 然而一旁立着的“衫”长老、便没那么幸运了,他身侧的一根“藤蔓”,竟也开始动了动。 “衫”长老身负重伤、正处在精神恍惚当中,根本无力反抗,只见那“藤蔓”只在他后脑处轻轻啄了一下,便瞬间在那里破开了一个血洞。 “衫”长老立时倒毙,他还是没能活下来,而“衣衫褴褛”中,也只剩下了“衣”长老一个。 “衣”长老睚眦崩裂,足尖挑起流星锤,欲要向鸵鸟王复仇而去,然而忽然间,只听“沙沙”声大作,众人四周的那些“藤蔓”,也纷纷都移动了起来。 贾亦真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骆青麟道:“这些不是真的藤蔓,而是方才那些鸵鸟以自身保护色幻化而成,大家小心,远离那些‘藤蔓’!” 祭台上的鸵鸟王嘎声狂笑:“哪有那么容易!” 只见它不断抖动巨大身躯,竟将背峰上面的黑色羽毛,化作一支支漆黑利刃、隔空射向众人! 鸵鸟王力大无穷,这一支支“羽箭”借其力更是凌厉无比,已令所有人应付得手忙脚乱。 狗子通不懂武功,眼看就要被射成筛子,忽然间他眼前一花、一人已挡在他前面,替他拦下了漫天“羽箭”。 骆青麟凝声道:“紧跟在我身后,莫要妄动!” 但如此一来,贺菁菁便再无人保护,她医术虽然精深、武功却甚是微薄,又无趁手武器,只得依靠身法勉强闪避,眼见已是险象环生。 忽然间,两朵粉芒闪过,只见贾亦真已挥动着两只粉色衣袖,替贺菁菁将凌厉的黑色“羽箭”尽数拦挡下来。 原来她这宽宽大大的衣袖,正是弩箭暗器的最佳克星。 贾亦真明快一笑,对贺菁菁道:“虽然你是青麟哥哥的心上人,可我还是不能不顾你的安危,因为,你更是我的朋友。” 贺菁菁垂下蛾首,轻声道:“谢谢。” 贾亦真摆摆手,贺菁菁抬起首来,向一旁正保护着狗子通的骆青麟之处望去,一双如水的美眸当中,却划过一丝复杂神色。 骆青麟却全然未曾看到:“此刻并非闲聊谈天时刻!” 而众人总算将这一轮攻势险险避过,那鸵鸟王见状、却不给众人喘息之机,已将身躯再次抖动不停、又一次暴射出漫天利刃般的羽毛! 余下的所有人当中,香峰道人与“衣”长老也算是功力较弱的,二人好不容易躲过第一轮攻势、体力已耗掉大半,孰料第二轮眨眼又已袭来。 二人体能渐渐不支、已不住向后退却,殊不知却已距离身后那藤蔓之处、愈来愈近。 骆青麟惊道:“当心身后,不可再退!” 却已经晚了,两条“藤蔓”已化成夺命利器、从身后快速向香峰道人与“衣”长老袭去! 没有人再有余力前去救援,两人更无暇自救,因为只要一旦转身顾及身后,他二人立刻便会被身前的漫天利刃射成马蜂窝。 二人首尾难以顾全,眼看就要血溅当场,突然间,只听得一阵“嘶嘶”声响在旁边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条通体火红、头上生着鸡冠的赤色怪蛇,已不知在何时,沿着藤蔓从参天的乔木上面爬了下来,正对着空地中的一切、吐着火红的芯子! 突然间,两条怪蛇张开口,竟闪电般咬住了那两根正在出击的“藤蔓”! 两头鸵鸟脖颈被咬住、连叫声都未及发出,瞬间便已丧命。 好凶猛的怪蛇! 两条怪蛇松开蛇口、再次抬起首来,盯着空地内的所有人。 这赤色怪蛇、骆青麟等人却并不陌生,只因他们早已在长安城中、永兴坊内,便已见到过! 只不过,现在这两条蛇,却已不知要比永兴坊内的那些体型大了多少倍,看起来更是恐怖已极。 所有人的汗毛都已倒树起来,仅仅这两条怪蛇,似乎已经要比面前的鸵鸟王、和身后藤蔓当中潜伏的鸵鸟杀手全部加起来,还要可怕的多。 “问道三仙”与“衣衫褴褛”以及“昆仑二圣”,之前并未与骆青麟等人同去过永兴坊,是故并未见过这怪蛇,而贾亦真当时已先行赶回贾府、所以也未见过。 香峰道人还在疑惑地看着两条怪蛇其中之一,那怪蛇似乎也在打量着他。 忽然间,怪蛇忽又发出一阵“嘶嘶”般的狞笑,“狞笑”声中,它火红的身子向前一刺,竟令香峰道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已张口咬住了他的咽喉! 香峰道人瞬间身死。 所有人的血液都已凝固,这赤色怪蛇似乎非敌非友、全无立场,竟似只为了杀戮一切而来。 就连祭台上面不可一世的鸵鸟王,这时目光中竟也露出极度畏惧的神色,嘎声自言自语道:“‘它’怎么会降临于此。。。” 然而它话还未讲完,已有三道剑光、向他攻来! 骆青麟心知机不可失,已与春、秋二剑一并、合力向祭台上的鸵鸟王飞身攻去! 春、秋二剑两道翠绿色剑光袭来,鸵鸟王避无可避,只得抬起一双脚爪迎向剑锋、强行去接! 但它的脚爪再坚硬、又怎能够跟神剑之力相抗衡,两道“春水”劲力之所致,已将它的一双利爪齐根削断! 鸵鸟王没了脚爪、巨大身躯便已扑倒在地,骆青麟的短剑“残破”此刻也已赶至,一剑刺进它壮硕的身躯内去、直没至柄! 然而攻势仍未结束,王思礼的“乾坤一脚”带着满腔的仇恨、也已飞上祭台,一脚将鸵鸟王重逾千钧的身躯,从祭台上踹飞出去数丈之远,已令它全身骨骼尽碎、五脏俱裂! “一脚定乾坤”之威,果真名不虚传。 鸵鸟王倒在空地上,已是奄奄一息、离死不远。 骆青麟等人走上前去,冷冷盯着它。 王思礼恨声道:“你屠杀我麾下一众弟兄,早该有此一报!” 然而鸵鸟王面上、却忽然露出诡异而奇怪的笑容。 只听它怪笑道:“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从这里离开了吗?哈哈,白日做梦,‘它’已经来啦,魔界之力所致,你们所有人,都得死、都会死得很难看。。。” 贾亦真皱眉道:“你说‘它’又是何人?” 鸵鸟王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看向所有人,一双小眼中神色忽然变得很奇特:“‘它’不是人、不是人,‘它’是魔鬼。。。” 说到随后,声音已模糊听不清楚。 王思礼喝道:“你说什么?” 鸵鸟王气若游丝:“你过来,我告诉你。。。” 王思礼俯下身去、想要得听清楚,而就在他凑近的瞬间,骆青麟忽然发现,鸵鸟王濒死的双眼当中,竟有一道凶光划过。 他大惊道:“不能去!” 果然,只见鸵鸟王那火红的脖颈、忽然间仿佛燃烧了起来,随即一股烈火便从那里生出,通过它同样火红的喙嘴、向着王思礼喷发出来! 谁也无法料到,这穷凶极恶的鸵鸟王、在临死之前,居然还藏留了最后一记杀手! 这一变故来的太过于突然,骆青麟伸手去拽、却仍是晚了。 王思礼虽然武功高强、反应也算迅速,但仍是躲闪不及,只见他的半边脸颊、都已被烈焰烧毁,发出阵阵炙烤肉类的焦味! 好在他毕竟功力深厚、并无性命之虞,但他的一幅容貌,如此算是毁尽了。 王思礼已疼得发狂,抡起双足疯狂向鸵鸟王跺下去,直至将它如熊般巨大的身子、都整个跺进了泥土中去,这才罢休! 骆青麟已迅速将他扶稳坐下,运起自身内力、为他暂缓伤势。 鸵鸟王一死,空地外那些鸵鸟化成的“藤蔓”,便群鸟无首、皆纷纷想要逃散而去。 然而,林中“嘶嘶”之声开始大作起来,红色之影不住闪过,那些鸵鸟根本未及逃走,便已全都被一条条怪蛇咬住了脖颈! 怪蛇将鸵鸟捕杀殆尽、仍未停下,已从林中尽数爬出、向众人涌了过来。 突听一声凄厉的惨呼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那距离密林边缘最近的“衣”长老,此刻已被两条赤色怪蛇袭击。 那两条怪蛇动作快如闪电,“衣”长老眼前一花,根本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机会,咽喉和下体之处便都已被死死咬住! “衣”长老垂死挣扎着,一双眼珠子都快要爆出来,只见他徒劳地舞动流星锤、去锤击那两条怪蛇,然而铁锤击打到蛇身上之时,发出的竟是金铁相击之声。 ——这些赤色怪蛇,不但性情凶猛嗜杀、行动快如闪电,就连它们的身躯,竟然也是铜皮铁骨、刀枪不入。 换句话说,每一条怪蛇,其实便都相当于武林中一名辣手无情、出手极快、并且同时还身兼“金钟罩铁布衫”这样霸道外门横练功夫的绝顶高手异士。 更何况,而今还有成千上万条这样的“绝顶高手”、同时来到了所有人面前,就好像是天下各门各派、黑白两道所有高手,一并围攻过来! 这样的力量,根本不是人力能够与之相抗衡。 “衣”长老已然气绝身死,随着他尸身颓然坠地,所有人的心也都跟着跌入了谷底。 赤色蛇浪自密林当中不住涌来,已将众人层层围在其中。 每个人心里都已清楚,这次,他们能够逃生的机会、已不复存在。 五十三、杀戮魔鬼(今日份更新) 在西方世界的古老传说当中,冷血丑陋的蛇类、正是魔鬼在活人世界里的形象代言人。 魔鬼化作一条色彩斑斓的长蛇、蛊惑了人类的鼻祖,令他们犯下罪孽,最终被剥夺了永生不死的权力。 而现在,这些不知从哪里涌来的赤红色的、头上生着鸡冠的怪蛇,似乎也成为了徘徊在所有人面前的杀戮魔鬼。 每一条蛇都高昂着头颅,蛇浪愈涌愈烈、将众人团团包围、且仍在不断逼近。 贾亦真已慌了神,失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不语。 忽听骆青麟道:“你们有否发觉,自从这怪蛇现身之后,我等在永兴坊内时、所感受到的那股强烈而可怕的死亡气息,便又一次出现在周围的环境当中?” 去过那永兴坊内的众人经他提醒、纷纷颔首。 贾亦真道:“我虽未随你们大家同去永兴坊,但这股浓烈的死亡气息,我等在那骊山脚下、嵩山派惨遭灭门的那间客栈之内,也曾有过感受!” 春剑趸眉道:“你们的意思是,我等在永兴坊内,所经历的那可怕的、由幻象所构成的‘魔力场’,又已出现在此地?” 秋剑亦道:“如此说来,我们面前的这些怪蛇,仍是幻象而已了?” 骆青麟面色凝重,摇首道:“它们一出现、便将那些嗜肉强悍的鸵鸟轻易捕杀殆尽,又杀死了香峰道人与‘衣长老’。” 望向众人,一字字道:“所以不论是否幻象,它们都能够要了我们的命!” 说着他望向狗子通,只见狗子通目亦在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怪蛇,同时微微点头—— 那便是说明,这些怪蛇都是真实存在。 言语间,那滚滚蛇浪、已逼至所有人近前丈余,有几条爬得更快些的、已几乎要挨到众人脚边。 贺菁菁已闭起双眸不敢再看,春、秋二剑与贾亦真也已看得趸眉不禁。 王思礼捂住被烧毁的半边脸颊,厉喝道:“大不了跟这些劳什子拼了!” “昆仑二圣”擎起长剑,道:“我二人先来!” 却突然被一女声拦停:“不可!” 正是小萝卜。 只听她幽幽道:“这些怪蛇并非人间之力产物,你二人掌中兵刃、根本无法伤得了它们。” 空虚子道:“那要如何?” 突听二女声吒道:“我们来!” 却是春、秋二剑。 二女当下已与骆青麟一道,三人三柄短剑、已互成犄角之势,将其余众人护在当中!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时,已有数条距离众人最近的赤色鸡冠怪蛇,凶猛地将身子竖起、向着众人飞咬而来! 它们唯一的目标,就是每一个人的咽喉。 骆青麟三人将短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形成一个翠绿色的剑气保护罩、将所有人罩在其中。 然而那些怪蛇在撞到保护罩之后,仅仅只是被弹飞出去、无法突破,却并没有一条被剑气所伤! 秋剑一边将短剑挥动不停,一边娇呼道:“这怎么可能!神剑‘春水’劲力所致、可令世间万物俱灭,却为何竟伤不了这些长虫?” 春剑喘息道:“也不知这些怪蛇究竟是何来头!” 话音还未落,它们似乎得到了讯号一般,已有更多的怪蛇,前仆后继地、疯狂地向众人所在之处扑来! 众人被包围在这蛇堆当中,就好像一片赤色的海洋当中,裹着一枚小小的、随时便会被挤压破裂的绿色空气泡沫。 蛇浪愈涌愈烈、三人体能已开始渐渐不支。 春、秋二剑不住喘息着、浑身上下衣衫都已被汗水所湿透,骆青麟略好一些,面上却也已挂满豆大的汗珠。 三人皆是心火如焚,却也找不到任何办法。 只听秋剑道:“如此下去哪里能行,我等不被蛇咬死、也得累死!” 言语间、她手下已慢了一慢。 就在这一慢之间,一条赤色怪蛇,已耸立着鸡冠子、自剑气的缝隙当中钻了进来,闪电般向着贾亦真的咽喉咬去! 贾亦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闪避,或者说,她已骇得完全忘记了闪避。 眼见这明亮的妙龄少女,就要命丧当场! 忽然间,一只手臂已奋不顾身地伸了出来、挡在她的面前,那怪蛇张开血口、一口便咬在了这条手臂上面。 众人定睛看去,却发觉这手臂的主人不是别人、竟是不懂武功的狗子通! 正是这废柴般的无用少年,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替贾亦真拦下了死神的绝命一击。 所有人的心都已沉到了谷底—— 那些力大嗜杀的鸵鸟、以及武功高强的香峰道人和“衣”长老,都已成为了这些怪蛇的口下亡魂,更遑论这没有功力的寻常少年。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却发生了。 狗子通的手臂被一口咬住,已令他疼得径直弯下腰去、强忍剧痛,眼泪都快要落下来。 但咬伤他的那条怪蛇,却忽然间发出一声声哀嚎似的嘶鸣,接着整条蛇身都已燃烧起来、瞬间化为灰烬! 所有人都已完全惊呆。 连狗子通自己都傻在当场,仿佛已经忘记了疼痛。 没有人知道为何这刀枪不入、连神剑“春水”之力都无法伤及的怪蛇,竟会在咬上这少年手臂之后、反而化为灰烬! 贾亦真仍似惊魂未定,对狗子通喃喃道:“你救了我?” 小萝卜一贯平静幽然,此刻竟也显得甚为关心。 只见她咬牙道:“你为何要如此冒险?可知你方才极有可能就此一命呜呼、命丧黄泉!” 狗子通却并不答话,只是呆呆地盯着自己被咬伤的手臂出神。 只见他忽然抢过空虚子的长剑,用锋利的剑锋、在自己手腕上面划过一划。 鲜血霎那间如喷泉般涌出、望之触目惊心。 小萝卜失色道:“你干嘛?!” 狗子通仍不说话,忽然间跺了跺脚,竟甩动手臂,将自己身体内滚烫的热血、向外抛洒出去! 他一边转身一边甩手、鲜血向四面八方洒出,而那些但凡被他的血沾染到的怪蛇,无一例外,蛇身全部都熊熊燃烧起来、立时灰飞烟灭! 剩下的怪蛇,似乎是被这少年血液中所蕴含的神秘力量所震慑住了,居然似乎也畏惧起来,纷纷低下鸡冠、不敢再向前分毫,仿佛已生出退意。 众人获得短暂的喘息之机,骆青麟与春、秋二剑俯下身去、不住地大口喘息着。 若不是这少年的挺身而出,此刻的后果已不可想象! 然而,就在这时,那空气中的死亡气息、竟似忽然间又浓烈了许多。 那些怪蛇仿佛是被发散出这死亡气息的“人”所控制着一般,又迅速恢复了凶猛的本性,再次涌了过来! 狗子通见状,顾不得一只手臂的血液已几乎快要流干净,再次用长剑剑锋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一并割破! 抛洒出的鲜血、再次阻住了蛇浪,但空气中的死亡气息愈发浓烈起来,怪蛇发疯了似的涌过来、根本不在乎死活! 控制着这些怪蛇的背后的那“力量”,似乎定是要将众人尽数杀死、方才肯甘休! 所有人的心都在往下沉,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狗子通这样的方式、无异于慢性自杀。 这层层蛇浪,根本没有任何停下来的可能性,而他的鲜血一旦流尽、之前的一切便也只是徒劳。 狗子通却已完全忘却了一切,他只是不断地向外洒着自己的血液、直至最后一滴。 这此生从未被任何人看重、被认可过的屌丝般的少年,此刻正在用自己的勇气和决心、来幻化成一顶护佑众人生命的绚烂保护伞。 所有人都已看得呆了,每个人的眼眶都已完全湿润。 突然,一人闪电般伸出手来、封住了狗子通身上的大穴—— 正是骆青麟。 他凝望着狗子通惨白的面庞,道:“莫再如此!没有用的。” 只见他星目有光:“要生,咱们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因为,我们是朋友。” 狗子通胸口忽然一阵激动,随即便因为失血过多而昏死过去。 骆青麟将他薄弱而苍白的身躯扶稳,而怪蛇因再无了忌惮,滚滚蛇浪已最后向着众人冲了过来。 骆青麟苦笑一声,向贺菁菁的方向凝视望去—— 却发觉在她的美眸中,竟然全无恐惧之色,唯有视死如归的温柔和坚定、以及对自己深深的爱意。 五十四、甘霖天降 所有人都闭起了眼睛、仿佛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就在这时,众人头顶上的天穹、似乎忽然明亮了起来。 只见一道圆柱体般的白色光亮,自上方乔木林的枝杈和绿叶间的空隙当中、透射了下来,将空地上的众人尽数映罩在内。 这白光立刻形成了一面神奇的、坚不可摧的“围墙”,将那涌动的蛇浪完全阻住,使其无法再向众人前进分毫! 所有人都已呆住,没有人知道此刻为何会有这样一面救命之“墙”、从天而降! 然而,更为匪夷所思的变化还在后面。 蛇浪无法破开保护“墙”、却并不退去,反而愈发凶猛地向“白墙”撕咬和撞击而去,仿佛是只要那股死亡气息仍在,它们便是一台台永不停下的杀戮机器! 忽然间,那圆柱形的白光、却发生了些奇妙的变化。 只见它突地幻化成为了成千上万柄白色光剑,向着那无数条赤色怪蛇、飞射而去! 一连串哀嚎般的“嘶嘶”之声不断响起,这些刀枪不入的怪蛇被白色剑光击中、纷纷痛苦地扭动着身子,似乎是遭受到了致命伤害! 顷刻间,怪蛇全都停下扭动、眼见不再动弹了,白光也旋即消失不见。 所有人呆住。 众人原以为必死、此刻突然获救,都只剩完全沉默地愣在祭台旁边的空地上,没有人能发出任何声音来。 片刻,贾亦真喃喃道:“那光亮。。。是什么?” 无人能够回应。 骆青麟盯着四周地上一堆堆的怪蛇尸体,仿佛若有所思。 但就在这时,空气中的死亡气息、突然又再一次增强了起来。 在背后控制一切的那力量,似乎因为怪蛇被那神奇光剑所杀死、已被彻底激怒,使得所有人透过那死亡气息,都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疯狂的杀意! 伴随着这杀意,只见一团团乳白色的瘴雾、忽然从密林与藤蔓当中涌了过来。 这瘴雾看起来甚是奇怪,明明纯白似牛乳,却在白色当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种诡异的漆黑,就好像死神的使者穿着黑袍、正潜藏在其中。 而那些怪蛇的尸体、一经同这瘴雾接触,竟然立刻变得漆黑、又化成脓水! 骆青麟的面色已变了。 只听他沉声道:“雾里有毒!” 瘴雾来势极快,眨眼已将所有人包围,而它经过处的一切藤蔓与草木、都已尽数枯死。 贾亦真皱眉道:“好剧的毒!这该如何是好?” 骆青麟摇首。 小萝卜却道:“看来‘它’今日是绝不打算放我等活着离开这里。” 浓雾已至近前,骆青麟凝声对众人道:“大伙快掩住口鼻,切勿吸入!” 小萝卜幽幽道:“没用的,看看那些藤蔓与怪蛇,这瘴雾里的毒你我只要碰触到、便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都已慌了神,贾亦真慌声道:“难道我们真要死在这儿了?” 她望向贺菁菁,道:“贺家姐姐,你精于医术,可有什么法子吗?” 贺菁菁却只是趸住蛾眉、不住地轻摇蛾首。 所有人眼中都只剩下绝望神色,这洁白的雾气、竟成了地狱与死亡的化身。 可就在这时,一阵柔柔的细雨、忽然从上方的天空中落下。 细雨轻轻地落在地上,打湿了泥土、打湿了空气、打湿了每个人的身体;然而最不可思议的是,它竟然驱散了这剧毒的瘴雾! 毒雾一遇雨水、便迅速弥散,林中又恢复了幽静与安宁,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雨落的声音,就像是这世间最美妙动听的乐章。 那些已经枯萎的藤蔓与草木,这时在细雨的滋润之下、竟又都活了过来;甚至连王思礼原本已毁掉的半张脸,在淋了雨水之后、也都恢复了容貌。 雨林中再次恢复了生机—— 这细雨实在是太过神奇。 而那股死亡气息发疯似地大作起来、旋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竟仿佛充满了仇恨与不甘之意。 雨水随即停下,林中的空地上、只剩下了呆若木鸡的一众人等。 贾亦真用力拧了拧自己白嫩玉臂上面的血肉,似乎仍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只见她皱着眉,傻傻道:“我们。。。得救了?” 望着众人,又道:“是谁救了我们?” 没有人答话。 突听一柔和女声道:“自然是我们呀。” 众人闻言皆惊、连忙循声望去,却发觉在空地中央的祭台上面,不知在何时、已站着两个完全陌生的人。 说话那人是名中年女子,着淡黄色轻罗衫、头上挽着两个发髻,容貌绝美、质气倾城。 而她身边那人,却是个十分富有书卷气的中年男人,穿一件青色薄衫、头戴一顶书生礼帽,眉宇间是淡淡的忧郁。 只见这女子一只玉手中、持着一柄短剑,那短剑的形貌却甚是奇特,像极了一只织布用的纺锤;而那男人左手当中拿着一把桃木色油纸伞、伞面上似乎还沾染着雨水,右手中却握着本封面已微微泛黄的书帛。 这一女一男,也不知站在祭台上面多久了;可就连武功不俗的骆青麟与春、秋二剑,都不知她二人是何时到来的。 小萝卜望着那女子身上的黄衫、又望了望自己身上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幽幽地眼神中神色有一丝复杂。 贾亦真望着二人,皱眉道:“方才是你们出手,救了我们?” 二人却不答话。 中年女子目光将众人环过一周,最终停落在骆青麟与因失血昏厥而被他扶住的狗子通的身上。 也不知她究竟是在看着二人当中的哪一个,只是听她一字字道:“神皇早有谕旨传下,人界帝君轮回中注定将接受试炼、会遭此一劫。” 美瞳中忽然划过白色奇光,道:“是以我二人特从封隐仙村当中而出、来此救其脱于危难。” 五十五、罗敷织女 贾亦真闻言,皱眉道:“人界帝君?你说的是哪个。” 黄衫女子含笑淡淡摇首:“天机不可泄露。” 骆青麟道:“方才那神奇光剑与润物细雨,是你二人的手笔?” 黄衫女子颔首:“不错,那套剑光唤作‘织女剑法’,是我的拿手剑招;而那阵柔雨、名曰‘甘霖天降’,为他的看家本领。” 她伸手指住身旁那眉宇间淡淡忧郁的中年书生,男子却仅只微微颔首示意、始终缄口不言。 贾亦真又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黄衫女子并未开口,突听小萝卜道:“她们什么人都不是,她们是仙人。” 贾亦真失声惊道:“仙人?” 小萝卜点头。 黄衫女子有意无意地瞥了小萝卜一眼,柔声笑道:“这位小姑娘说的没错。” 望向所有人,道:“本仙姑名曰罗敷女,我身边的这位,唤作青面生,我二人乃仙界中人、出自封隐于世的仙村‘甜水沟’。” 骆青麟趸眉道:“‘罗敷女’?你就是神话传说中的那位‘罗敷织女’?” 黄衫女子美瞳凝望着他俊美的面庞,回以淡淡一笑。 骆青麟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难怪这寒冷北方、竟会有片热带雨林生长在此,原来是仙界之力汇聚所致。” 贾亦真却听得连连皱眉:“青麟哥哥,你在说什么仙女,什么神话?” 骆青麟尚未答话,小萝卜已幽幽道:“相传神话传说里、有位从仙界下凡的美丽仙女,来到人间一处名为‘罗敷’的地方,邂逅了她的爱人。” 眼角瞥向那书生模样的男子,接着道:“他们的爱情打破了不同两界之间的桎梏,二人一同建立起一个名叫‘甜水沟’的静谧小村庄,在那里,女人织布、男人耕读,所有人幸福甜蜜地生活着。” 贾亦真失声道:“罗敷?那不就是这里?” 小萝卜点点头:“‘罗敷织女’的神话传说,也便由此而来。” 贾亦真又道:“这些你又是如何得知?” 小萝卜不语。 却见秋剑萌萌的大眼中满是神往,嘟嘴道:“好幻美、好幸福的爱情故事。。。” 春剑却轻叹道:“的确如此,我想倘若传说中的那位姐姐、此生未能遇到她的真命天子,即便她身为仙人,亦不会真的快乐。” 言语间,却不经意地向骆青麟望去,旋又低下头去、目光中尽是落寞。 却未发觉贺菁菁的一双美眸当中,此刻也唯独只有骆青麟一人的身影:“所以,不论若何,只要青麟哥哥仍在我身边,菁儿便是最幸福的。” 骆青麟似乎有些微微动容、却又仿佛完全没听到的样子。 只见他望着祭台上的二人,星目有光:“所以,你二人便是神话中的那位仙女、与她的爱人了?” 罗敷女淡笑颔首,身旁的青面生仍缄口沉默。 忽听她柔声道:“传说故事自是不假,但也不是全对,我等守护在此数千年、并非只是因为爱情。” 骆青麟道:“那还因为什么?” 罗敷女凝视着他和狗子通,幽幽道:“我方才已说了,为对抗即将重生、妄图灭世的魔君,人界帝君在轮回当中转世复生、来到这里,神皇便令我仙界派人前来等候。” 顿了一顿,神情严肃道:“世人只知美丽爱情传说,却实在不懂,这才是我从仙界下凡、身上所背负的真实使命。” 骆青麟侧目、显是不解。 罗敷女也不解释,只是神秘道:“而此时距离上一次大舜帝到来,已过去了整整三千年。” 贾亦真道:“你说你们已在此数千年了?这怎么可能?” 她看着罗敷女,道:“你来自仙界、乃为仙人,自是能够长生不老、这不难理解。” 又望向青面生,皱眉道:“而他仅为一介凡人、肉体凡胎,又怎可能活至现在?” 罗敷女微微一笑,道:“这不难理解呀,我身为仙姑,自然是要襄助自己的丈夫、同样修炼成仙,与我拥有同样长度的寿命得呀。” 她望向青面生,眼中忽然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爱意。 只听她柔声道:“若是他先于我而去,那黄泉路上、他将会是怎样的孤独,我又如何能够忍心呢。” 骆青麟闻言,同样望向那自始至终缄默的中年男子,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淡淡道:“要让原本一介凡人、在数千年的每一天当中,都呆在一模一样的地方、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对着完全相同的人,也难怪他的眉宇间只剩下了忧郁与沉默。” 罗敷女似乎并未听懂,含笑道:“为什么,难道长生不好吗?修炼成仙、长命百岁,难道不是凡夫俗子人人求而不得的吗?” 骆青麟已不再说话。 贾亦真仍是一脸懵懂,喃喃道:“原来这就是仙人。。。我还以为仙人都是脚踏七色彩云、周身光芒万丈,在天空中骑着剑飞来飞去、瞬息万里的那种呢。” 罗敷女似乎也被这明亮单纯的少女逗乐了,哑然失笑道:“你说的那叫‘七彩神光’与‘御剑飞行’,是神界的众神才拥有的技能,而我们仙人从外表看起来、其实与普通凡人并没什么不同之处。” 顿一顿,又道:“更何况,仙界与人界之间、界定原本就不甚清晰,许多仙人皆是由人界实力巅峰者修行而来,并不似神界那般神秘与触不可及。” 贾亦真似有所思。 罗敷女继续道:“另有,获得永生、不死不灭的能力,亦是唯神魔两界所独有,我等仙人只不过是较寻常凡人、寿命略长一点而已。” 她望着贾亦真,道:“就好像,数千年前,我们刚刚到这里时,我二人还和你现在一样、正是青春年少。” 看向青面生已微白的两鬓,又道:“如今岁月却已在身上留下铮铮痕迹。” 贾亦真无语:“你这也能叫‘略长一点’?” 罗敷女淡笑不语。 贾亦真仿佛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望向小萝卜身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淡黄色罗衫,惊声道:“你们两人怎么会连穿的衣服都如此相似,难道说。。。” 却被骆青麟骤然打断,道:“莫再纠结于这些问题,当心背后控制一切那股力量、去而复返!” 王思礼捂着仍在疼痛的半边面庞,沉声道:“这力量仅凭在背后远程操控、便已恐怖如斯,倘若‘它’以真身现于此,尚不知该怎样强大!” 贾亦真皱眉,问道:“‘它’究竟是什么?仙人可知道吗?” 罗敷女平和柔美的面上、此刻竟开始变得苍白,一双美瞳当中、似也流露出一丝惧色。 更奇的是,一直默不作声的那青面生,此刻忽然开口说话了。 只见他瞳孔收缩,一字字道:“那是魔兽‘混沌’之力!” 骆青麟道:“那现下该当如何应对这可怕的魔界力量?” 青面生道:“唯有随我二人前往‘甜水沟村’,暂且避其锋芒!” 贾亦真皱眉:“甜水沟村在哪里?” 青面生并未答话,却见罗敷女缓缓擎起掌中纺锤模样的短剑,对着祭台上面的空地处、凌空一划。 一道剑芒划过,只见一扇由白光幻化而成的椭圆形拱门,竟已被她用剑描画了出来、闪闪地矗立在祭台上面。 透过那扇“门”,一处美丽幽谧的小小村庄、已远远地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帘当中,那里人烟兴旺、牛羊成群、五谷丰盛、屋房紧落,仿若人间天堂。 若不是亲眼所见,没有人能够相信这一切竟是真的。 众人都已完全看得呆了,却只听罗敷女淡淡一笑,指着那“门”道:“就在这里。” 五十六、仙村遗落 贾亦真走出房门,嗅着茅草与泥土的清香、对着清晨的第一缕朝阳,懒懒地猫着小腰。 距离众人在沼泽与雨林当中的恶战、仅仅过去了五天时间,却使她已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的腰仍因那场战斗而在疼痛着、体力也并未完全恢复,然而她的心情却是愉悦极了。 这一场与兽人军团先锋以及那个神秘的“它”之间的战斗,虽然险恶无比、还折了崆峒派“问道三仙”和丐帮“衣衫褴褛”。 但最终他们也算是惨胜了,最起码他们还是成功地活了下来,这一点也是最最重要的,所以,初经世事的她,又怎会不开心。 而她住的是一间茅草小屋,事实上,这村子里的每一间屋舍、都是用茅草堆成的。 她并不是从屋内推门走出来的,因为,这封隐仙村里的挨家挨户,显然都已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境界。 所以,夜里根本没有必要关上房门,而道路上面就算扔着一锭金子,也绝不会有任何人会去多看上一眼。 金钱、权势、欲望这些字眼,仿佛根本不存在于这里的居民的字典里。 屋外是条用泥土与陶砖铺成的小路、两旁紧落着一间间农舍,而在小路的尽头,是片翠绿欲滴的田野,田野上方的天幕当中,正挂着一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太阳、却不是平日里惯常的红日,反而是纯白色的,白的就好像是一尘不染的圣光,映照得整个仙村遗落、看上去就像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里原本也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贾亦真沐浴着白色的晨光、伸了个懒腰,揉着惺忪的睡眼,向小街道的两旁望去。 却令她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已怔住—— 她原以为自己定是这里起得最早的一个,但这时她才发现,原来所有人都远比她起来得更早些。 街道的对面,正坐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满嘴的牙齿都已经掉光了,正坐在屋子门口的小板凳上,挑拣着竹筛里面的谷米。 旁边不远处的土堆上面,两个年仅四、五岁、还穿着开裆裤和红肚兜的小童,正蹲在那里、开心地玩着尿泥。 土堆斜对面的屋子中,一名体态丰腴肥胖、画着辣眼的非主流烟熏浓妆的中年胖女人,正在指手画脚地咒骂着同在屋内的自己那懦弱无用的瘦小丈夫。 而在他们的房顶上,一只银灰色皮毛的折耳蓝猫、正乐此不疲地追逐着自己的尾巴。 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与人类世界是那么的相似、没有半分不同之处。 街道上的众人、这时也看到了贾亦真,每个人都停下脚步、放下手里的事情,微笑着向她挥手打着招呼。 所有人笑得都是那么善良与甜美、笑容里没有一丝杂质,这也许就是这里与人界之间唯一的不同之处—— 在人类世界当中,人与人之间有的只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绝没有这样纯净的友善。 贾亦真轻轻叹了口气,她年纪虽不大,却也开始渐渐明白了种种人情世故。 而她的眼角忽然瞥见两条极为熟悉的身形,正在街角的空地处—— 正是“昆仑二圣”。 她摇摆着跑上前去,却发现他二人正在那里练剑。 二人刚刚使完了一套“夺情灭欲剑”,玉虚子反手收剑在身后,对空虚子道:“师兄,你说咱们何时才能将这套剑招、练到那仙姑‘织女剑法’的威力?” 空虚子吐着舌头苦笑:“师弟,那可是仙界之力,你未免想得太多了些。” 突听一明快女声道:“二位道叔何须妄自菲薄?” 空虚子与玉虚子转头看去,却发觉贾亦真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们身边、笑吟吟地立在那里。 玉虚子趸眉道:“贾家侄女何时来的?竟令我二人毫无察觉。” 贾亦真笑道:“二位道叔练剑太过严肃认真,是以连我走过来都未发觉。” 空虚子颔首,道:“世侄女方才说什么?” 贾亦真道:“我说,昆仑山乃我中华第一仙山,历来为修道成仙者之圣地,二位道叔又是昆仑剑派绝顶高手,若是努力修行,他日得道飞升、又有何不可图盼。” 空虚子闻言笑道:“幸得世侄女勉励之言,我二人定当竭力苦修。” 忽然间,只听到三人对面的一间茅屋当中、传来一声男子的低吟。 几人都已听出,那正是王思礼的声音。 贾亦真走到门前,轻咳一声:“王将军,可在屋里么?” 屋内传来王思礼低沉的声音:“是贾大人的爱媛么?请进来吧。” 贾亦真踱入屋内,迎面的土墙上悬挂着一只狼头,侧面的床幔上面躺着一人,正是王思礼。 他原本躺在床上,见到贾亦真走进、已坐起身来。 只见王思礼已用一小块圆形黑布遮住自己的左眼,黑布的两端用两根绳子系在脑后,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独眼的海盗。 ——那“甘霖天降”虽然复原了他被烧毁的容貌,却始终未能保住他的左眼。 贾亦真望见王思礼的模样、心下不忍,口中关切道:“王将军,伤势复原得如何了?” 王思礼却平静道:“不打紧,这几日经过那青面生与贺家妹子的施疗与医治,已好得差不多。” 贾亦真叹道:“可是您的眼睛。。。” 王思礼摆手道:“本将身为军人,早已将生死视作身外物,莫说区区一只眼睛,便是断头殒命、那又如何。” 贾亦真已为这中年将军的铮铮铁骨所完全折服,当下嘱他好生休养、便躬身从房中退了出来。 她抬首望天,洁白的阳光里、似有朵彩色的云朵飘过。 贾亦真已看得呆了,这异世仙境当中的一切、都好像太过神奇与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道路尽头那片田野上方的天穹当中,忽然间闪烁起了一阵五彩斑斓的绚烂极光。 贾亦真的目光已被完全吸引,她顺着彩色光亮望去,就发现在极光下面的田野中,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的是名神采俊朗青年,手握一柄剑身破破烂烂的奇特短剑;女的是个风韵中年妇人,掌持一把纺锤一般模样的剑器。 只见中年妇人短剑擎起、剑尖指天,而天际中的那五色极光,竟是因她剑上之劲力幻化而成。 只见她一双美瞳望向青年男子,肃声道:“三重‘织女剑法’我已尽数传授完毕,你可都学会了吗?” 青年男子叹道:“弟子愚钝,只学会了第一重。” 中年女子凝望着他俊美的面庞,语声忽然变得温柔:“无妨,‘织女剑法’第一重、名曰‘仙剑东来’,今你已习得,实力已可逾人界巅峰。” 顿一顿,又道:“而那日我在雨林之中、击退蛇群时所使得那一招,唤作‘万剑归元’,乃是‘织女剑法’第二重境界,你若凭借自身不懈努力、假以时日亦可学会,而到了那时,你便已拥具仙界之力。” 青年男子目光炯炯、微微颔首。 中年女子又道:“但方才我所演示的那‘织女剑法’最后一重境界——‘一剑诛仙’,顾名思义,其力直可诛灭仙人,但最终能学会与否、还要看你是否具备灵气慧根与合适机缘。” 双眸中神色幽幽:“若是当真到了习得此招的那一日,那么神、魔两界之下,再无人是你之敌手。” 青年男子沉默。 中年女子又道:“我方才说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青年男子道:“弟子牢记于心。” 中年女子面露赞许,美瞳当中柔光四溢。 片刻,只见青年男子擎起掌中破烂短剑,面色凝重道:“恩师身为仙人,关于我这柄剑、可有什么头绪吗?” 中年女子叹道:“神剑‘春水’乃神魔两界之物,我区区仙界、尚难窥其门径。” 她目光已黯淡下来:“是以你这短剑剑身上面、为何竟会有‘春水’之力,我亦难知原委。” 青年男子再次沉默,星目中尽是不甘。 忽听一人道:“青麟哥哥,仙女姑姑收你为徒啦!” 正是贾亦真。 骆青麟抬起首来,已看到了她,趸眉道:“你何时来的?” 贾亦真道:“来了一阵啦,眼看青麟哥哥正在专心学剑,便没有上前打扰。” 骆青麟不语。 一旁的罗敷女却柔声道:“这青年天赋极佳,乃是习练我‘织女剑法’的天赐良才,数千年来,他是第一个。” 凝望骆青麟,道:“所以我才收他为徒,将‘织女剑法’传授于他,以免这套剑招失传于世。” 贾亦真捂口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不过啦!不过,仙女姑姑你若不解释,我还以为你也是因为觉得我们青麟哥哥长得好看,才大发慈悲呢。” 骆青麟眉头愈发趸住,道:“你怎可如此对恩师讲话。。。” 罗敷女却淡笑摆手:“童言无忌,不妨事。” 骆青麟目中神色复杂,道:“方才我们说的话,你全都听到了?” 贾亦真摊手笑道:“青麟哥哥放心,亦真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 骆青麟不语。 贾亦真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转向罗敷女,道:“仙女姑姑,不知你可听闻过‘惊破天’和‘陈玄礼’这两个名字?” 罗敷女颔首:“金破天打遍契丹国无敌手,陈玄礼天朝皇宫大内第一高手,我自是有所耳闻。” 贾亦真眼波流动,道:“却不知以我青麟哥哥现下的功夫,较之这二人又当如何呢?” 罗敷女淡淡道:“我已说了,青麟已习得了‘织女剑法’第一重‘仙剑东来’,实力已逾人界巅峰。” 贾亦真大喜道:“太好啦!青麟哥哥,咱们复仇有望啦!” 骆青麟却镇静依旧、并不回应。 贾亦真也不在意,只是皱眉道:“其他人呢?春、秋二剑呢?我贺家姐姐呢?” 正说着,忽然一阵柔软甘甜的细雨,自几人头顶上方天空中落下。 贾亦真回身望去,只见在街道的另外一头,一名容貌绝美的年轻女子,右手持一把桃木色的油纸伞、左手握着一本封面微微泛黄的书帛,已缓缓地、婀娜地行来。 她收起沾染着雨水的油纸伞,柔声道:“我在这里。” 五十七、霹雳青年 贺菁菁已换上一件米白色的广袖连衣裙,更加将她的身段映衬得婀娜多姿,加上她手中所持的油纸伞与书帛,仿若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女。 那画面,竟令贾亦真这样的女孩子、都有些瞧地呆住。 只听她喃喃道:“贺家姐姐。。。当真是极美。” 罗敷女面靥含着笑意,骆青麟却只是沉默不语,不知是否是已看得痴了。 贺菁菁从道路另一头施施然走来,身边一左一右却还有两名男子随行,其中一中年人身着青衫、头戴书生礼帽,正是罗敷女的情郎青面生。 而另外一人、是名青年男子,年纪与贺菁菁相仿、约摸在二十出头。 只见他满头的黑发倒竖着、如同超级赛亚人那般,着一袭无袖粗布麻衣、系一根红色腰带,将双臂与胸前发达壮硕的肌肉尽数裸露出来,望之好不威风。 他精赤着双足、并未穿鞋,身长却仍达九尺,外加他浓眉大眼、鼻翼挺阔的长相,看起来充满了浓浓的青春气息。 骆青麟样貌虽英俊无匹,但这活力四射的青年人,似乎又是全然不同的、另外一种男性味道的代表。 而一路行来、这青年的一双大眼当中的神采,却似乎毫不避讳地都投在贺菁菁的身上。 三人已行至近前,贾亦真望着贺菁菁掌中的纸伞和书本,喜出望外道:“贺家姐姐,青面生前辈也将他的毕生绝学传授于你啦?” 贺菁菁柔声道:“嗯。” 贾亦真道:“那真是太好啦!你终于有兵刃啦!” 顿了一顿,欢声道:“你我此番奇遇当中,你与青麟哥哥都能够收获这样的机缘,当真是天佑良人!” 贺菁菁微笑颔首,美眸望向骆青麟的方向,骆青麟的目光却在远方。 贺菁菁低下头去,青面生却对她道:“你掌中的油纸伞、名曰‘问情’,非但能够抵御人世间一切物理伤害,更是发动秘术‘天降甘霖’的关键。” 顿了一顿,望着她左手中的那本书帛,又道:“而这本‘无字空谭’,不但拥有对未知事物占卜先知的能力,到了紧要关头、更可成为救命的宝典,这些,你可都记住了吗?” 贺菁菁轻声道:“弟子不敢忘记。” 青面生颔首,语重心长道:“你天生体质特异、连我都不能识破根缘。但我方才已用‘无字空谭’为你卜过一卦,你用情至深、固然是好,但若过于执着,反而会痛苦终生。” 他盯着那只油纸伞,眉宇间再次泛起忧郁与落寞:“像你我这样的人、活在这世上,不仅要‘问情’、更要学会‘忘情’,否则,就会像。。。就会像。。。” 话说到一半,却怎样也说不下去了。 贺菁菁垂首道:“恩师心意,弟子明白。” 偷偷望了骆青麟一眼,叹道:“可是这世上的有些情、有些人,却是命中注定要用一生去守候的,恩师身为仙人,不是也难以勘破么?” 青面生忧郁的目光投向罗敷女,长叹:“不错,不错。。。” 突听贾亦真道:“前辈、姐姐,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呀?我怎么全然听不懂。” 她皱起眉头,一脸不解,又道:“在亦真看来,人生那么短暂,明天和意外、也不知道究竟哪个会先到来。所以如果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勇敢地去爱、就应该大声地说出来!” 她身子已有意无意地往骆青麟身边靠了靠,睁大眼睛道:“青麟哥哥,你说我说得对吗?” 骆青麟扭过头去、并不回应。 罗敷女却淡笑道:“你还太小,对于‘爱情’两个字、尚且一知半解。” 贾亦真撇嘴道:“我还小不假,但是青面生前辈已经活了好几千年,不也一样参不透、勘不破?” 罗敷女不语。 贾亦真见无人理她,忽然又看向贺菁菁身侧的另外那名青年男子,道:“却不知这位帅气的小哥哥,又是谁呀?” 罗敷女柔声道:“他自然便是我们家的犬子呀。” 贾亦真怔住。 罗敷女又道:“他的名字唤作‘霹雳火’罗紫麟,是我同相公爱情的结晶。” 贾亦真皱眉:“罗紫麟?他姓罗?” 罗敷女颔首道:“在我们仙界,全都是以女性为尊,而这仙村里面、便是你们所谓的‘母系氏族社会’。” 望向贾亦真,道:“所以,我们的孩子随我的姓氏,也并不奇怪呀。” 贾亦真若有所思,喃喃道:“难怪在那雨林当中的那些泥塑,全都是女性了。。。” 罗敷女望向那青年男子,美瞳中满是宠溺:“麟儿,还不快向这两位小伙伴问个好?” “两位小伙伴”指得自然就是骆青麟与贾亦真了。 孰料那青年罗紫麟、却仿佛完全没听到一般。 只见他一双充满活力的大眼睛、就只是一个劲地盯着贺菁菁在看,盯得入了神、盯得连双眼都不眨一下。 贾亦真“扑哧”笑起来,话里有话道:“骆青麟、罗紫麟。。。两位小哥哥,有点意思。” 说话的时候,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贺菁菁的方向。 贺菁菁却丝毫未曾察觉、有双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在看,在她的美眸中,自始至终就只有骆青麟一人的身影。 罗敷女见状、干咳两声,轻声喝道:“麟儿!麟儿!你如此成何体统。。。” 那青年这才兀自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望向众人,满脸的不知所措,却反倒令他原本充满活力与青春气息的面庞上、又增添了几分可爱与憨厚。 他将几人看过一遍、碰巧与骆青麟四目相对,却发觉在骆青麟一向镇静的星目当中,竟闪过一丝防备与排斥。 罗紫麟却似乎根本看不出,已向着骆青麟与贾亦真打起招呼:“我,叫罗紫麟,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霹雳火’,还有,这一次,我会随你们大家一同离开这里、去往前线,成为你们的一员。” 骆青麟闻言,已迅速趸起眉头,道:“你说什么?” 罗敷女淡笑道:“青麟并未听错,那是为师的意思。” 骆青麟不解:“恩师你。。。” 罗敷女却将他打断:“我已知悉,你们此行凶险无比,不仅定会和那叛军统帅崔乾佑对上,甚至最终还要与‘它’正面进行对抗。” 只见她正色道:“仙、妖两界势均力敌,那崔乾佑身为妖界之王,实力绝不在我与相公之下;更遑论‘它’乃为魔界之力,其强大与可怕、更远非崔乾佑可比。” 望向骆、贺、贾三人,道:“麟儿他身为我儿、已是半仙之体,此行必能襄助你等一臂之力;何况他自生来之后、还从未离开过这里,我也是有心历练之。” 骆青麟还想开口、却又忍住不言。 贾亦真却已展颜道:“太好啦!青麟哥哥功力本已突飞猛进,如今又得了这样一位好帮手,你我此次征讨那妖王之旅、成功有望啦!” 她望向罗紫麟,道:“半仙哥哥,你说对吗?” 谁知罗紫麟一双眼睛、却又呆呆地停落在贺菁菁的容靥上面,充耳不闻任何外界之事。 几人走回村庄,却发觉春、秋二剑不知何时已冒了出来,正蹲在屋顶上、逗玩着那只折耳小蓝猫。 女孩子、尤其是年轻女孩子,都是更喜欢猫些的。 而懵逼少年狗子通却正在屋檐下的土堆旁,同那两名脏兮兮的小童、用泥巴打着仗,将自己浑身上下也搞得满是泥垢。 街道的另一旁,那捡拾谷米的老太太身边、却已经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淡黄色罗衫、脸上长着雀斑的少女。 众人渐渐走进,只听那老太太似乎是在对小萝卜说:“宗主可还安好吗?” 她满嘴的牙齿都已经掉光,说话本该模糊不清,此刻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却都清晰无比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显是她定然身负绝顶内力。 小萝卜却幽幽道:“已久未见过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又道:“他日若再回仙宗,莫忘了代我向她老人家问好。” 她自己都不知道已多少岁了,此刻口中却将另一个人称作“她老人家”。 小萝卜却看不出来任何讶异,只是淡淡道:“若还能再回去,再说吧。” 老太太不停地叹气。 她忽然间已看到了过来的众人,立刻弯下腰去、又开始继续捡拾她的谷米。 小萝卜也看到了众人,却没有说一句话、已闪身消失在屋后。 众人停下脚步,罗敷女忽然道:“明日你们就要离开这里了,按照我们的习俗,今天夜里,全村上下的男女老少,将会在村长大巫祝的引领之下、为你们举行一场欢送晚宴。” 贾亦真皱眉道:“欢送晚宴?” 罗敷女颔首,美瞳中流光闪烁:“那可是这村里最高级别与规格的仪式。” 贾亦真又道:“村长与大巫祝又是哪两位?” 罗敷女淡笑道:“没有‘哪两位’,村长就是大巫祝、大巫祝就是村长。” 说着,又指向那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连牙齿都已经掉得精光的老太太,道:“那就是她。” 五十八、仙乡夜宴 村子的尽头,是一处开阔的广场、四周悬挂着五颜六色的旌旗,迎着风不断飞舞。 广场的中央是一尊大型的女性泥塑,雕塑中是个人身蛇尾的女人,正裸露着上身、在为几名嗷嗷待哺的婴孩哺乳。 只见她满面的慈祥与柔美,尽显中国的母亲们伟大而无私的光辉形象,只是人身蛇尾、又不知是何寓意。 而她的面容,则与众人数日前曾在那热带雨林当中所见过的那些泥塑、模样十分相似,想来那些泥塑,也是仿照着这一尊雕琢而成。 傍晚时分,广场上面已燃起了篝火,显示一场盛大的仙乡夜宴、很快就要开始了。 这篝火的熊熊火焰、也如同这里的阳光一样,竟也是白色的,看起来十分的圣洁与神秘。 村子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这时都已围坐在广场的四周,而骆青麟等一行人在罗敷女与青面生的引领之下、也已来到了广场上。 他们被安排在场地中央处所对应的方向坐下,骆青麟居中而坐,身边一侧紧挨着贺菁菁。 而贺菁菁的旁边,却是那罗敷女与青面生的独子——“霹雳火”罗紫麟。 青年的一双充满活力的大眼睛、始终盯看在贺菁菁的身上,骆青麟也不知发觉与否,只是星目里已开始现出一丝不悦。 罗紫麟再往旁边,坐着的就是那王思礼与“昆仑二圣”。 而骆青麟身边的另一侧,贾亦真与他离得极近、似乎已快要靠到他的肩上。 春、秋二剑则坐在贾亦真边上,秋剑一双大眼睛、已看那洁白的篝火看得入神;春剑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瞥向骆青麟与贾亦真那边,眼中神色复杂。 她二人再往旁边,就是狗子通与小萝卜了,狗子通一双懵逼的眼睛、傻傻地盯着贾亦真在看;而小萝卜的眼神却只是在那尊泥塑上面,望得若有所思。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白色的太阳已消失在地平线下,一轮明月升上天际—— 这里的月亮发出的光,竟是淡蓝色的,一切都是那么妙不可言。 白色的焰火在蓝色月光的照映之下,显得更加的纯洁,一阵低昂而肃穆的鼓声响起,表示宴会仪式已正式开始。 火光中,只见一头体型巨大的长毛野象、缓缓行了出来。 这野象的体型,少说也有平常大象四、五个那么庞大,远远看上去、仿若一座小山;一对象牙从象口中生出、足有三、四米长,就像是一双长长的利刃。 贾亦真已看得呆了,皱眉道:“这大象是什么品种?怎么从没见过。” 罗紫麟爽朗笑道:“这叫做猛犸菱齿象,是早在上古时期便已绝迹于人间的品种,唯我们这里所独有。” 众人向那野象看去,只见一名老妪、正骑坐在象背上面,不是别人,正是白天里那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 此刻她已换上了大巫祝的服饰,头戴五色羽冠、面上涂着油料,周身上下挂满了琳琅满目的装饰,仿佛整个人也都圣洁了起来,与白天判若两人。 大巫祝口中念念有词,诵读着祭神的咒语;伴随着那听不懂的梵音,焰火突然间大作起来。 白色的火光中,只见那泥塑的双眼、竟忽然开始闪闪发光。 大巫祝的眼睛这时竟也开始发出白色光亮,四道白色光亮交相辉映,众人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亮晶晶一片,映得所有人睁不开眼睛。 光亮旋即消失,众人睁眼看去,却发觉在他们每个人面前的土地上面,都已堆满了各色各样的山珍海味、与醇厚佳酿。 所有人怔住。 只听罗紫麟憨笑道:“女娲上神福泽众生,经由巫祝大人的灵力作为媒介,赐下佳肴与美酒、予我们享用。” 贾亦真皱眉道:“女娲上神?那泥塑上的母亲形象,其原型就是女娲上神?” 罗紫麟点头。 贾亦真又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们才祭拜她。” 罗紫麟道:“女娲氏为人皇,而仙本也是由人修炼而来,是以我们仙界、自然也敬女娲娘娘为尊。” 贾亦真点头。 突听骆青麟冷笑:“我还以为仙人都是不吃不喝、以灵气为食,原来仙人也是要吃饭喝酒的。” 罗紫麟愕然张口,不知他为何忽然有此一说。 突听一女子柔声道:“我们自然是要吃饭得呀。” 众人循声望去,却发觉罗敷女与青面生不知何时、已来至近前。 骆青麟收敛锋芒、迅速站起,躬身行礼道:“恩师怎也来了。” 罗敷女淡笑道:“明日大家便要离开此地了,我与相公特来敬大家一杯。” 众人闻言,纷纷将美酒斟满、共同一饮而尽。 所有人却只觉得腹中有股火焰立刻升了起来,那感觉暖烈而不烧灼,转瞬间一阵热力便已传遍全身上下每一处骨髓、每一个毛孔。 王思礼品酒行家,已然惊道:“好酒!” 却听小萝卜淡淡道:“非但是好酒,还能治愈内伤、增加功力。” 众人闻言皆惊、纷纷向罗敷女投去讶异目光,却得到她微笑肯定。 王思礼躬身向她与青面生行礼:“本将在此谢过仙人施救之恩!” 罗敷女摆手,美瞳却向广场中央处望去。 众人循而望去,只见人群一阵骚动,已有一男一女、骑着坐骑从黑暗当中行了出来。 男的骑得是只赤额吊睛白犀牛、女的座下是头白毛黑纹剑齿虎,都是早已从世上灭绝的传说品种。 再看那骑在兽背上的两人,更是让所有人呆住—— 竟不是别人,正是白天里那画着辣眼烟熏妆的肥胖女人、以及她那看似无能懦弱的瘦小丈夫。 只是此时此刻,二人却皆是身披彩色铠甲、目中精光闪闪,好似天将下凡,再也不是白日里那般柴米油盐的模样。 二人来至广场中央,那胖女人忽然纵身从虎背上跃起、来至那白色焰火上方,身形轻巧得就像是一只翩翩海燕。 只见她伸手一抓,已将那团篝火抓住,两手向外一分,就像撕扯一块白布一样,已将这熊熊烈焰撕成两半、分别握于双手当中! 她身体已开始下坠,就在这时,男人也已从犀牛背上飞起、以双肩扛住胖女人下落的双足,瘦小的身躯劲力一发,竟像一枚助推器一般、将女人顶得垂直升起十丈之高! 二人滞留在半空,胖女人双手不停挥舞,已将一左一右两股火焰、舞动得如同两条有了生命的白色神龙。 然而,这还没完。 胖女人正舞得尽兴,忽然又有两个穿着红色肚兜和开裆裤的小童,脚踩着风火轮、手持红缨枪,一左一右从夜空当中杀了出来,已同那两条火龙战在一处! ——正是白日里,那两名蹲在土堆上玩尿泥的孩童。 两名小童掌中的红缨枪,与两条火龙战得难解难分、不相上下,仿若传说中的哪吒战上龙王三太子。 也许,后来流芳百世的经典《西游记》中的人物与桥段,便是以此为原型、亦说不准。 双方你来我往、火光不住闪烁,已将整个夜空完全照亮,与蔚蓝色的月光交相辉映、真是绝世壮美。 须臾,这场别开生面的精彩演绎终于结束。 篝火重新融为一体,男女各自落回兽背,两名小童脚下的风火轮也已经熄灭,二童收起红缨枪、一左一右分别乖巧地跟随在白犀牛与剑齿虎后面。 广场上旋即恢复平静,很快却又爆发出一阵阵喝彩与聒噪。 骆青麟等一众人、都已完全看傻了。 贾亦真喃喃道:“这四个,又是什么情况。。。” 罗敷女淡笑道:“他们呀,男女夫妇二人、是我们村子里面的两位战神,唤作‘胖瘦二金刚’;而那两名小童、则是他们座下的随行战士,大家都称他俩作‘大娃’和‘二娃’。” 顿一顿,又道:“他们四人是村里百姓的守护战将,负责保卫全村上下的安全。” 贾亦真怔住。 只听她喃喃道:“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说话间,结束了表演的“胖瘦二金刚”与“大娃”、“二娃”,在大巫祝地引领下,已来至众人面前。 五人与骆青麟等人同饮过一杯酒,几名少女因不胜酒力,已开始不停地皱眉与咳嗽。 贾亦真道:“不能再喝啦,再喝就要醉啦!” 大巫祝眼睛眯成一条缝,道:“我们村里的酒,可不同于人界当中的酒,喝醉了不但不会难受、还大有裨益呢。” 罗敷女亦端起杯来:“不错,再干了这杯酒,咱们大家就都是一家人啦。” 再热闹的筵席,也有散尽的时候;再不醉人的酒,也能够令人喝醉,尤其是满腹心事的人。 夜宴已结束,村子里的人都已散去,篝火也快要熄灭,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王思礼喝得酩酊大醉,已在“昆仑二圣”地搀扶之下、回房去了。 而春剑似乎心事重重,竟也将自己灌醉了,秋剑已将她扶走。 “霹雳火”罗紫麟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躺在土地上就呼呼大睡了起来。 也不知令他醉倒的,究竟是酒、还是面前的某个人。 小萝卜一早便离了席,也不知去了哪里;广场上面依然清醒的,就只剩下了骆青麟、贺菁菁、贾亦真与狗子通四人。 贾亦真举着酒杯,竟已在吟唱:“今日饮一杯愁滋味不醉不归,明日城门外任谁来刀山火海。。。” 转头向骆青麟,道:“青麟哥哥,你说咱们真能渡过此劫吗?” 骆青麟不语,星目望着远方。 贾亦真擎起酒杯,又道:“这次都是因为我、因为我贾家,才令大家一路遇险,还死了这么多人,都怪我,都怪我。。。” 说到动情处,眼睛已红了起来、声音哽咽:“青麟哥哥,你代表大家、代表死去的伙伴,与亦真喝一杯,好吗?” 骆青麟却趸眉轻叹:“莫再喝了,你已醉了。” 言罢不顾贾亦真挽留,已拥着因酒力而使得肌肤愈发白皙透明的贺菁菁、一路走远了。 贾亦真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自己一个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坐下身来,却发觉狗子通还在身旁、怔怔地盯着夜空出神。 只听她苦笑道:“怎么,难道这仙界的蓝月亮,也比我们人间的皓月好看些吗。。。” 她亦抬起头看去,整个人却瞬间怔住。 原来,在头顶上的夜空中,不仅仅有一轮蓝色的月亮,还挂着四颗散射出诡异猩红色光亮的星星,而其中西南方位的那一颗、犹为硕大与红亮。 贾亦真喃喃道:“这四颗怪异的红色星星,我在咱们世界的夜里就曾见到过,怎么它们竟也会出现在这仙界的夜空中?” 狗子通道:“那是因为,这四颗并不是普通的星星,而是魔界四大凶兽现世的象征,所以,不论身处七界何处,都能够看得到它们。” 指向西南方位的那一颗,又道:“而犹为猩红和硕大的那一颗,正代表着已经降临的魔兽‘混沌’。” 贾亦真眼中闪过奇异之色,道:“神魔两界之事,连仙人都不知晓,你又怎会知道的?” 狗子通道:“那是我爷爷和我师父告诉我的。” 贾亦真皱眉道:“你爷爷和你师父又是谁呀?” 却听不到回答。 她转眸望去,就发现狗子通的一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痴痴地盯着她出神。 贾亦真不知是否是因为酒力的作用,俏脸已有些微微发红,嗔道:“你干嘛?” 狗子通喃喃道:“你皱眉的样子,真好看。。。” 贾亦真愣了一下,又“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明快道:“那从今天起,你就叫我作‘喜欢皱眉头的贾亦真’,怎么样?” 狗子通已涨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贾亦真忽又笑道:“你懂得真多。。。真好。。。” 突然伸出一只玉手,隔着宽大的袖子、径直握住了狗子通的手腕。 狗子通的脸已红成了猴屁股,结结巴巴道:“这。。。你。。。我。。。我们。。。” 身旁的贾亦真却忽然仰面躺倒下去,已醉得不省人事了。 她的手也就此松开,狗子通长出一口气,也不知是因为放松下来、还是心存遗憾? 就在这时,黑暗中两条人影、却已向他们走了过来。 五十九、毒手魔踪 夜。 甜水沟村里的人们,都习惯了早睡早起,是以此刻方才至出更、村子里就已是一片漆黑与静寂。 除了偶尔传来的蝉鸣与一、两声犬吠,再没有任何一丝声音。 村里的挨家挨户、都早已没有夜里关门睡觉的习惯,所以此刻有一间茅屋的门正紧闭着,便显得十分地突兀。 一丝光亮正透过门缝投射出来,而屋里却传出来正在打磨利刃的声音,传入这极端的静寂里、显得极度诡异。 隔着茅屋的门、在打磨利刃的尖锐声中,隐约能够听到屋内有一男一女、正在对话。 只听一青年男子冷漠的声音道:“那日在雨林之中,面对鸵鸟王的利刃,我没有护你、而是选择了护那少年,你是否在怨我?” 另一年轻女子语声低柔道:“没有。。。无论你怎样做,我都相信你有你的理由,我都绝不会怨你分毫。” 青年男子道:“那便好,我想你也能看出那少年愈发不简单,或许与你我身上所背负的‘那件事’、亦大有关联!” 语声旋即变得冰冷已极:“无论是谁,都不能比‘那件事’更加重要!” 女子声音愈发低柔,道:“嗯,知道了。” 青年男子又道:“关于那少女,你查得如何了?从白日里她与那老妇的对话来看,她的身世应也与这隐秘仙村有所关联。” 年轻女子道:“那少女行迹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还在查。。。” 青年男子冷哼。 女子嘤道:“你莫急。。。待到我熟练掌握了这本奇书的用法,我。。。我便可为她卜上一卦。” 青年男子不语。 女子顿了顿,忽然缓缓道:“连仙人都无法洞悉你那柄剑上面力量的秘密,说明‘那件事’已牵涉到神魔两界。。。” 她鼓起勇气提高了些音量,又道:“那可是凡人根本无法触碰的力量层次,你可还要追查下去吗、还不放手吗,难道真得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了吗。。。” 却突然被男子打断:“住口!” 女子迅速噤声缄口。 男子冷冷道:“我已说了,‘那件事’远比任何事更加重要,远比你我的生命更加重要!” 顿一顿,一字字道:“所以,我定会将它追查到底,即便神魔挡路,我也必戮之!” 女子只剩下沉默。 片刻,男子的语声似乎变得很奇怪:“不过看起来,那浓眉大眼的青年、仿佛对你很是有好感呢。” 女子嘤声道:“我不知道,我整个人、整颗心、整双眼睛,都只在你一人身上。” 男子冷笑:“是吗?” 女子闻言,声音忽然颤抖起来:“你。。。你不相信我?” 男子淡淡道:“那倒没有。” 旋即不再开口,黑夜里又只剩下了不停打磨利刃的声响。 翌日清晨。 天空中阴云密布,将白色的太阳完全遮住。 黑云压顶,一阵阵冷风袭来,与昨日这里的温暖圣洁相比、仿若两个世界。 骆青麟、贺菁菁、罗紫麟、春、秋二剑、王思礼、“昆仑二圣”与小萝卜九人已汇集在街道上面、整装待发。 却唯独不见贾亦真与狗子通的人影。 前来送别的是村里的大巫祝、“胖瘦二金刚”与“大娃二娃”,也不见罗敷女与青面生。 骆青麟望着己方队伍里的众人,趸眉道:“已几时了?这二人怎还未前来,不知事情轻重缓急吗?” 正说着,就只见贾亦真双手不停地搓揉着太阳穴、从街道另一边摇摆着走了出来。 她一双眼窝已变成了熊猫眼,面上尽是疲惫之色、面色还有些发青,显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她行至近前,骆青麟望着她的疲态,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贾亦真苦笑:“哎,小女子不胜酒力,昨夜酒喝得太多,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好、不知呕吐了多少次,今早才能勉强爬起来。” 一旁的罗紫麟却大笑着,用一只大手用力拍了拍贾亦真的肩膀,似乎已在把她当做兄弟看待:“我倒觉得贾家妹子是个个性豪迈的性情中人,喝起酒来一点也不输我们男儿。。。” 话说了一半,忽然发现贾亦真已被他拍得弯下腰去、面上似有痛苦之色。 罗紫麟惊道:“贾家妹子,你受了伤?” 贾亦真弯腰苦笑道:“昨晚已喝得‘断片’了,连如何回屋的都不知道,方才起床时就成这样了,怕是夜里不小心在哪里摔了跟头。” 骆青麟趸眉摇首:“既然不能喝,以后酒还是要少喝些。” 贾亦真直起腰来,乖乖地点头。 她目光扫过一周,道:“狗子通呢?” 又望向大巫祝几人的方向,皱眉道:“罗敷女与青面生前辈怎也未前来?” 大巫祝却凝望着天空、双眼泛白,神色凝重道:“天象有异,这里数千年来,皆未有过阴天,从来都是阳光明媚。” 骆青麟不解,道:“前辈,您说什么?” 大巫祝喃喃自语、念念有词,似乎在做着某种祷告。 贺菁菁柔声道:“昨夜恩师他们也喝得很多,许是还未从宿醉中醒来。” 美眸望向骆青麟,道:“青麟哥哥,不如你我大家一同前去二位恩师的住处、向他们辞行?” 骆青麟颔首:“也好。” 众人沿着小街、来到一处用泥土与茅草垒成的二层小楼前,也是村子里唯一的一座双层建筑。 骆青麟道:“就是这里?” 罗紫麟点头。 骆青麟高声道:“恩师!弟子一行人前来请辞。” 却无人回应。 骆青麟趸眉、略一犹疑,已当先走了进去。 屋子的门也是敞开着的,一台织布机搁置于一层厅内,土墙壁上悬挂着几幅人物水墨,画中都是一名身着黄衫的年轻貌美女子,正是罗敷女年少时的肖像。 只见画中的罗敷女时而舞剑、时而织布,作画之人妙笔生花,将她画得仿若随时要从画里活过来那般。 骆青麟望着那几幅画,自语道:“这些画想必是青面生前辈亲手为恩师所做了。” 除此之外,厅中却不见一人。 骆青麟提高音量,凝声道:“恩师可在家吗?” 仍无人应答。 骆青麟心下已泛起一丝怪异的预感。 他沿着土阶踱上二楼,就看见在二层的卧房中央的紫檀木桌上、放置着一只七弦古琴,而罗敷女与青面生,则正对坐在那古琴上下两方。 罗敷女背对楼梯而坐,骆青麟只能看到她的纤纤背影;而青面生虽然面对着楼梯,他头戴的那顶书生礼帽却已耷拉了下来、遮挡住他的颜面。 骆青麟看到二人原来就在屋内,已然松了一口气,展颜道:“恩师原来在家,青麟与众伙伴、特来向您与青面生前辈辞行。” 剩余众人此时也已上得楼来,罗紫麟眨着大眼睛,憨笑道:“是啊爹娘,孩儿这便要离开您二老啦。” 然而,罗敷女与青面生却仿佛一个字都没有听到,仍旧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气氛已有一丝诡异。 罗紫麟愕然,又道:“娘亲,爹爹,您这是。。。” 却已被骆青麟伸手拦停—— 因为,他已发觉,在罗敷女淡黄色罗衫的后背之处,赫然有一个猩红色的掌印,正印在上面! 骆青麟已完全将呼吸屏住。 他缓缓走至近前,轻轻拍了一下罗敷女的玉肩,却发觉她整个人、竟已如同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 那血红色的掌印、看上去并不太大,但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骨骼,竟都已被这一掌所彻底震碎! 没了骨骼的支撑、罗敷女的血肉瘫软在地上,鲜血从她那一双美瞳当中溢出—— 仿佛是她仍在泣血,仿佛是她在临死之前、仍充满了愤怒与不信。 她手里仍握着她的那柄纺锤样的短剑,至死都未松开—— 却竟连挥出的机会都没有。 骆青麟的心已沉至谷底。 他几乎已不敢再去揭起挡在青面生面上的礼帽,却又不能不去。 果然,随着礼帽被揭起,只见一个漆黑色的掌印,正五指分开、清清晰晰地印在他充满书生气的面上。 他早已气绝身亡多时,但透过那掌印五指之间的空隙、骆青麟却惊异地发觉,他眉宇间原本的淡淡忧郁之色却不见了。 他的嘴角上面,竟似还挂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蕴含着轻松和解脱的笑意。 那漆黑的掌印一经与空气接触、竟开始产生变化。 只见青面生全身的肌肉、忽然间尽数化作一团墨色的脓血,他整个人已在瞬间变为一具发青的枯骨。 所有人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已完全凝固。 罗紫麟完全不能承受这样的变故,他堂堂九尺男儿,已双膝跪地、用双拳不断锤击着自己的胸膛,嘶声道:“爹娘,是谁害了你们?” 没有人能发出声音。 骆青麟面色冷峻,他凝视着那两具尸身、和那两只掌印,若有所思。 片刻,只听他一字字道:“恩师和青面生前辈,都是在一招之内、便被人杀死的。” 六十、不祥之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贾亦真惊道:“这怎么可能?” 骆青麟不语。 春剑动容道:“二位前辈皆为仙人,罗敷女前辈的‘织女剑法’,实力之强、更是已逼近仙界巅峰。” 她凝望骆青麟,道:“恐怕就连我家主人,都绝不能只在一招之内、便将他们击败。” 秋剑亦道:“不错,连雨林中那些怪蛇与毒瘴,都不是二位前辈之对手,且他们还是在仙村‘甜水沟’的自家房舍之内,又有谁能够在这里出手?” 骆青麟面色凝重,沉声道:“也许就是因为恩师他们在雨林当中救了我等,才令有些‘人’含恨在心,非要杀了他二人不可。” 贾亦真道:“但又有什么人能够在一招之内、令两位仙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便将他们杀死?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骆青麟沉默。 突听小萝卜道:“或许那根本就不是‘人’,又或许,他二人根本就没有想到要出手。” 贾亦真皱眉:“什么意思?” 小萝卜目光深幽、却不答她。 却听骆青麟沉吟道:“‘它’也许已来到了这里。” 小萝卜幽幽道:“也许‘它’从一开始就并未真得离开过。” 众人皆不解其意。 忽然间,一名柔软馨香的女子、已将蛾首埋向了骆青麟左肩—— 正是贺菁菁。 原来她眼见青面生尸身已化为枯骨、已实在不忍再看下去,已紧闭美眸、深趸柳眉。 骆青麟伸出一只大手,轻抚着她的秀发,旋又走开来去、来到二人的尸身旁边。 他紧盯着罗敷女背部的那个手印,星目熠熠有光。 片刻,他抬起首来、目光细细搜寻着这凶案现场内的每一个细节—— 任何一点一滴的蛛丝马迹,他都不愿放过。 却听他忽然道:“恩师与前辈总算是在临死之前,以生命的代价、告诉了我们些事。” 贾亦真皱眉道:“你已有线索了?” 骆青麟并未答话,却走到罗敷女尸身近前,伸出手来、轻轻阖上了她在一双仍在泣血的美丽眼睛。 他俯下身去,将那柄纺锤样短剑、从罗敷女玉手中取出拾起,小心翼翼地收好。 只听他一字字道:“弟子定会让您二位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众人转过身去,却发觉罗紫麟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直挺挺立在那里。 他双目血红、鬓发蓬乱,一双大眼中早已丧失了活力,取而代之的、只是无边的恨意。 只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半月状弯刀,刀身上面白光霍霍、寒意砭人肌骨。 贾亦真望着弯刀,眨眼道:“这是你的兵刃?” 罗紫麟却不讲话,竟忽然横起弯刀、径直在自己胸前的血肉上面刻划了起来。 众人皆惊,却还来不及制止、罗紫麟已完成刻划,鲜血从他胸膛上如注涌出,映衬出触目惊心的“复仇”两个刻字。 骆青麟叹息道:“你这又是何苦。。。” 罗紫麟仍不讲话,反手收刀、任由鲜血不住流下。 他忽然走上前去,将罗敷女与青面生二人尸身揽起,道:“我们村里的规矩,人死之后,都要将尸身交与大巫祝处置,以行祈福渡化、助魂灵转世再生。” 说罢不再理会众人,独自下楼去了。 阁楼上的众人一阵沉默。 半晌,突听贾亦真道:“狗子通呢?又在哪里?怎么还未见人。” 骆青麟动容道:“不好,他莫非也有危险!” 言罢已当先奔下楼去,其余人紧随其后。 众人走出小楼,眼前的景象却令他们忽然呆住。 狗子通已站在面前的街道上,他双眼正懵逼地望着罗敷女与青面生的尸身、一脸惊愕之色。 他瞧见众人,傻傻道:“昨夜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子?” 贾亦真舒了口气,道:“原来你没事,那就好。” 骆青麟却沉声道:“你方才干什么去了?” 狗子通喃喃道:“昨夜那广场上面,最后只剩下了亦真。。。姑娘、罗家哥哥与我三人,后来罗敷女与青面生两位前辈过来了,见我们饮酒饮得都差不多了,就将我三人分别送回了各自住处。” 垂下首去,又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了,一躺下去就睡得很沉、很沉,方才刚一睁眼、就发觉已经迟了,便立刻过来找你们大家汇合。” 贾亦真道:“你昨晚也醉了?我怎么不知道。” 狗子通抬起首来、眼中尽是无辜神色,欲要开口解释,但他望见贾亦真的面靥,却又支支吾吾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却听骆青麟道:“好了,此刻不是纠结这等琐事时候。” 他望向大巫祝,却发觉她此刻一双瞳孔已完全变为了灰白色。 只见她双手指天,口中仍旧无人能懂地念动个不停。 骆青麟道:“大巫祝灵力通神,不知对此案可有头绪吗?” 片刻,大巫祝诵经结束、终于平静下来,双瞳也已恢复了黑褐色。 她看向骆青麟,道:“你们速速离开本村吧!” 骆青麟趸眉,道:“为何?” 大巫祝缓缓道:“这里平静祥和了好几千年,然而你们一来,便带给这里血光与杀戮,连仙界天象都发生异常。” 骆青麟道:“可是这件凶案。。。” 大巫祝道:“我已替他们超度,二人灵魂已往生极乐。就此放下吧!” 目光环视所有人:“你们当中有不祥之人存在,却连我都目不能识。” 顿了一顿,一字字道:“所以,请为了甜水沟村、速速离去吧!” 言罢,不再留给众人分辩机会,已发动自身灵力、凭空在街道上面幻化出一扇白光闪烁的门来,正如所有人来时那般毫无二致—— 只是却已物是人非。 骆青麟无语叹息,他已知道无论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他带领众人向大巫祝与“胖瘦二金刚”和“大娃二娃”行拜别礼:“承蒙照顾,感激不尽。这便告辞了!” “胖瘦二金刚”相视嗟叹,“大娃二娃”不知所措,大巫祝淡淡道:“去吧!待到合适机缘,我等仍会现身襄助。” 骆青麟颔首,当下领众人来至“门”前。 他望着那“门”,凝声道:“大家注意,外面世界仍处严冬时节,须戒备寒冷!” 却听小萝卜忽然道:“你错了,外面此刻早已是暑气蒸人、夏日炎炎。” 骆青麟动容道:“你说什么?” 小萝卜道:“你们还不知道,神界一日、等人间一年;而仙界一天、也同人间一月。” 顿了一顿,幽幽道:“我等在这里住了六日,也就是说,相较于我们来时、人间此时已过去整整六个月了。” 六十一、物是人非 六月初六,潼关城下。 骆青麟等人在仙村“甜水沟”住了六日,不知不觉间,人间已过去六月。 从村里面出来的一路上,骆青麟似是心事重重、甚少言语,目光只在远方。 贺菁菁眼见情郎如是,便也不说话、只是温柔地紧随在他身侧。 贾亦真依旧明亮大方,不时与王思礼指点江山、议古论今。 春秋二剑则不尽相同,春剑仍旧温婉淡然,目光中却神色复杂;秋剑则始终活泼爱笑、充满少女气息,一路都在同“昆仑二圣”议论剑道。 小萝卜与狗子通仍是悄无声息地存在于队伍当中、不被任何人注意。 唯有那承受着失去双亲之苦的元气少年罗紫麟,自始至终默默地跟随在队伍最后面、一语不发,依然血红着的双目、时不时看向贺菁菁的方向。 众人来至城门之外,发觉这里已是绿木成荫、鹰飞兽走,与六个月之前的天寒地冻、寸草不生相比较,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回想起当时被“吸血鬼王”崔乾佑一路追杀至此的那次绝命之旅,令骆青麟几人仍心存余悸、恍若隔世。 那日若不是高仙芝与封长清二位将军在城门楼上、发出那救命的一箭,众位小伙伴们也不会再有接下去的故事了。 骆青麟抬首向城门上望去,只见三、五天朝守军,正执戟挎弓地立在那里。 突听王思礼道:“咦?” 骆青麟看向他。 王思礼趸眉道:“‘西平郡王’哥舒翰元帅统领二十万大军,应早已先于我等来至这里。” 目光扫过城门楼上面:“故而潼关内此刻本应是风樯阵马、投鞭断流之状,为何却这般平静冷清?” 众人不解。 骆青麟道:“王将军的意思是。。。” 王思礼面色已然变了,道:“莫非大军也遇到了伏击、并未来至关内?或是又有什么变故横生?” 骆青麟摇首道:“即便大军继我等之后也遇到了攻击,但堂堂二十万大军,仅凭那些兽人族先锋的力量、绝不可能有何作为,更何况,还有‘西平郡王’坐镇。” 王思礼闻言、面色稍有舒缓。 骆青麟星目闪动,凝声道:“究竟是何情形,你我入得关内便知。” 众人在王思礼引领之下、一路畅行无阻,转眼已来至临时将帅行营之前。 一路上,却也仅见了些列队巡逻的兵士、仍未瞧见大军身影。 众人步入行营之内,骆青麟一眼便望见了那议事厅堂。 他忆起自己与贾亦真、彭八面与萧夺命四人,同高、封二将在这议事厅堂内对坐畅谈的画面,仍似历历在目、仿若昨日之事。 却已物是人非,令他不由嗟叹。 只听王思礼朗声道:“哥舒元帅可在此吗?” 无人应答。 他趸了趸眉,又高声呼喝道:“朝军将士何在?” 仍无一人回应。 众人心下已泛起一丝不祥预感。 就在这时,只听得“咿呀”一声,东侧一间房舍之门、忽然打开了。 只见一名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太监,已缓步踱了出来。 宦官边令诚。 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骆青麟见到这太监出现、却是心绪莫名。 边令诚现身在此,那便说明、天朝大军定是已平安抵至这里,这当然是好事。 但同时又代表着,他们又要再次与这阴阳人打起交道来了。 那着实是件令每个人都头疼无比的事。 边令诚走至近前,王思礼盯着他,急道:“边大人,哥舒元帅与我朝大军将士何在?” 只听那太监不阴不阳道:“本监军还未问你,你等众人失踪的这六个月内、又去了哪里?” 阴鸷的双眼斜瞥众人,阴恻恻道:“一走便是六月,可是做了逃兵?” 王思礼闻言愕然,当下便将众人一行之遭遇、向他陈述过一遍。 边令诚听他讲完,却只是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他似是并不相信,道:“什么鸵鸟大王、什么怪蛇瘴雾、什么封隐仙村、什么仙人搭救,难道也想以这等哄骗无知小童的鬼话、欺瞒本监军不成?” 目光扫过众人,又道:“定是在为了撇清自身罪状、无耻开脱!” 骆青麟闻言,星目露出寒光,凛声道:“你说什么?” 却已被王思礼阻下。 边令诚对这青年突如其来的冷峻气势、竟似也生出一丝畏惧之意,已不再开口。 王思礼却不理会,只道:“边大人,还未回答本将方才疑问!” 边令诚冷冷道:“‘西平郡王’领大军来至潼关后,竟同那叛臣贼子高仙芝与封长清采用相同策略,只敢龟缩关内、却不出城迎敌,已达数月之久。” 顿了一顿,道:“且我天朝平叛大军,在郭子仪与李光弼二位将军统帅之下,在河北、朔方一线连战连捷,已直逼贼首安禄山老巢平卢、范阳、河东三镇,皇帝陛下已于数日前得到密报,安禄山已令叛军主力尽数回撤、驰援河北,在前线只留给崔乾佑不足四千老弱残兵!” 望向众人,又道:“是以未免贻误战机,皇帝陛下已在丞相杨国忠谏议之下,接连颁下数道懿旨,圣意不可违,‘西平郡王’已在前日六月初四清晨、领命出关,率二十万大军主动进攻驻扎在灵宝的叛帅崔乾佑部!”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王思礼大愕道:“你说什么?大军已出关迎敌去了?” 边令诚冷哼。 贾亦真恨声道:“又是这奸相!” 边令诚怪叫道:“你说什么?” 却已被王思礼打断:“那崔乾佑非但骁勇善战,领兵之能更是绝非一般人能及,怎会仅以四千残兵、对抗我天朝二十万大军,这里面定然有诈!” 边令诚冷笑:“管他愿与不愿,触怒了天威、便是与那高、封二贼一般下场!” 骆青麟耸然道:“那彭、萧二位兄长呢?” 边令诚阴阳怪气道:“那二人当真是好福气,二人伤愈之后,‘西平郡王’不仅亲自指导其武艺,更破例提拔二人为他贴身护将,好像对他俩看重得紧呢。” 骆青麟愕然。 边令诚冷冷道:“是以此次他二人,自是随同‘西平郡王’一道、出关迎敌去了!” 六十二、灵宝之战(一) 六月初七,灵宝西原。 六月的平原上,风吹草低、沃野千里、鲜花遍地、生机勃勃。 夏风暖人体肤,却吹不走人心头的紧张与寒冷。 二十万天朝大军,正在道路上缓缓地、有序地行着,声势动天彻地。 在大军的最前方,共有四骑人马。 前面两骑其中之一,是一位银发银须的年迈将军,头戴银色红缨盔、身披银色连环铠,掌持一支银色红缨枪,望之好似天将下凡。 正是二十万大军统帅、“西平郡王”哥舒翰。 而在他身边并排而行的一匹马上,正骑着名皮肤黝黑、五官粗犷的参将模样之人,望之不似中原人士。 这人手中的兵刃,却是根通体漆黑的、生铁打制的碗口粗细的棍子,看起来就像是根长长的烧火棍。 身后的两匹马上,其中一人生得圆脸札髯、体型壮硕,另一人则是长脸鹰眼、身材欣长,却不是河南“五虎断门刀”彭家家主彭八面、与河北“神枪门”门主萧夺命,又是谁来? 一别数月,只见彭八面浑身上下活力四射、萧夺命双眼当中精光闪闪,似乎不仅是伤势早已痊愈、功力亦有不小提升。 众人一路前行,突听哥舒翰对身侧的参将模样之人道:“火拔将军,大军可至灵宝地界了吗?” 原来这黑面糙汉,便是哥舒翰帅印之下两名副将之一、突厥降将火拔归仁。 而另外一名,自然就是王思礼了。 火拔归仁以掌中铁棍、遥指向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山峰,答道:“回元帅,那山名为‘娘娘山’,已属灵宝之境。” 哥舒翰威严颔首。 身后的彭八面哑然失笑道:“娘娘山?缘何唤作这样一个名字。” 火拔归仁道:“相传距此地数十里之径、有一仙村,村内所居者、皆为神仙;而村内大巫祝有两个女儿,因年及婚嫁,却不愿接受母亲择定之配偶,便羽化而去、逃至此山山颠,故得此名。” 众人颔首。 火拔归仁又道:“传说二女至此地之后,便以此山为夫,后常呼风唤雨、广降甘霖、造福灵宝及周边百姓,因而此山又名为‘夫家山’,但终究不过仅为神话传说罢了。” 萧夺命道:“虽是神话故事,但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疆场杀敌,今有仙人娘娘为爱逃婚、福泽生灵,由此可见我泱泱华夏之巾帼心志、实不输于须眉。” 火拔归仁似懂非懂地点头。 彭八面却打趣道:“老萧,你我此行若是运气好些,说不准让仙女娘娘将你掳了去,当个‘压寨相公’,还能混个‘一仆二主’呢!” 萧夺命闻言,趸眉失笑道:“你老彭一天到晚没个正经,这是什么话。。。” 彭八面大笑。 只见他挠了挠胡子,道:“也不知骆家贤弟与贺家妹子他们那一行人究竟如何了?就算遇上了伏击,也不该连点消息风声都没有,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火拔归仁耸然道:“莫不会。。。全军覆没了吧!” 彭八面立刻驳斥道:“绝不可能!以骆家兄弟等人之能,连那崔乾佑都拿他们不下,遑论区区兽人!” 萧夺命亦道:“不错,更何况还有湖南仇家之人、以及武林各大派好手从旁襄助。” 火拔归仁又道:“那就奇了。。。难不成。。。当了逃兵?” 突然被哥舒翰厉声打断:“住口!” 他不怒自威,道:“王思礼将军自在西域起,便一直追随本王,以他心性、宁死不会如此!” 火拔归仁噤声道:“元帅息怒,末将明白。。。” 萧夺命又道:“大军刚一至潼关,元帅便命人休憩战壕、增强防御、操练兵马、囤积粮草。其间贼首安禄山之子安庆绪曾数次率众来犯,皆被元帅领兵击退、无功而返,令叛军主力被阻于潼关数月、不能西进。” 望向哥舒翰,道:“为何此次皇帝竟会突然得了密报,勒令元帅率大军出关、主动进攻驻扎于灵宝的崔乾佑部?” 哥舒翰道:“稍懂兵法之人,皆知道潼关所在之处、乃为天险,而叛军远道而来、必求速战速决,故我等大军只需坚守阵地、日久叛军必不战而退。” 顿了一顿,又道:“而想那崔乾佑向来擅长用兵,又怎可能只携四千老弱残兵、驻扎灵宝?定是用羸师弱足来引诱我们出兵!” 萧夺命动容道:“那皇帝接到的那密报。。。” 哥舒翰咬牙道:“那奸相杨国忠,一贯疑心我位高权重、意在图他。此番皇帝突然催促我等出关决战、事出蹊跷,想来必定是与那奸相与宦官监军内外勾结所致!” 彭八面惊道:“元帅的意思是,在我们中间,有内奸?” 哥舒翰长叹,意味深长道:“奸佞当道,国将不国。。。” 顿一顿,竟拊膺大恸道:“本王即便有心杀贼,却难有力回天!” 几人一阵沉默。 片刻,哥舒翰又恢复威严,道:“萧夺命何在?” 萧夺命立即应道:“晚辈在。” 哥舒翰道:“你我二人功夫,皆是以‘枪’为原型所幻化,你的‘以指化枪’枪法路数、与本王的‘银枪神指’绝技,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六个月来,本王悉心调教于你,想来你的‘枪法’、已有不小长进。” 萧夺命躬身道:“晚辈确是获益匪浅。” 哥舒翰目露赞许之色,又道:“河南彭家那青年!” 彭八面应声垂首。 哥舒翰道:“你的‘手刀’功夫,在武林中已属上乘,但却刚猛有余、变化不足。倘若记下本王教诲、悉心习练内力,不日或可有大成,你可明白吗?” 彭八面道:“晚辈自当谨记。” 突然间,战马惊嘶声传来,一袭探马已从前方奔了过来! 马上探子见到几人,即刻翻身下马,道:“元帅,前方有敌情!” 哥舒翰道:“何处?” 探子道:“就在前方不远。” 哥舒翰道:“敌军多少?” 探子道:“尚不清楚。” 哥舒翰道:“再探!” 探子领命,旋又翻身上马、往前方策马奔出。 然而,他人方才奔出数十丈,忽然间路北边的密林当中、一道寒光闪过。 寒光一闪即逝,却已将那探子整个人从马上射了下来。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他倒在地上,头上正插着一支灰翎弩箭! 战马没了人驾驭,仍旧狂奔个不停,眨眼已去得远了。 哥舒翰大怒:“有埋伏!” 火拔归仁道:“末将来!” 言语间,已从马背纵身跃起,掌中烧火棍挥舞不停,竟已凌空挽出数十个棍花、直取北边密林当中! 棍势密不透风、凌厉已极,转眼竟将林中树木都击倒了一大片。 一阵接连不断的惨呼声响起,数十名手持短弓与劲弩的叛军军士的尸身,已被火拔归仁的铁棍击飞了出来、落在林外空地上。 刚才射杀探马上兵士的那一箭,想必就是由这些伏兵所发出。 火拔归仁收棍落回马背、似并未动过。 哥舒翰与彭、萧二人向那堆军士尸身看去,发觉果真都只是些上了年纪的、或是还未成年的士兵,并无精锐战斗力。 火拔归仁露出得意一笑,道:“看来密报所言不虚,崔乾佑手下、皆剩下些老弱病残了!” 哥舒翰不悦道:“你为何不留下活口。。。” 正说着,那些军士当中,有一人忽然动了动,似是仍有一口气在。 那人披着个青黑色斗篷、背伏于地,仅仅露出他花白的头发,看起来是个已上了年纪的老兵,却看不清他原本面貌。 火拔归仁嘿声道:“原来还有活着的,看末将将他擒来献于元帅!” 言罢再次从马背上纵起身形,如同猎鹰捕食般、直取那老兵! 然而,猎鹰也有失手的时候。 火拔归仁铁掌即将抓到那人的一刹那间,那人竟突然贴地滑了出去四丈,就像是一条狡黠的成年野兔。 他逃出铁掌之后,身形仍不停歇,已向着那若隐若现的“娘娘山”的方向、疾奔而去。 火拔归仁怔住。 他旋即反应过来:“好你的,还是个会家子!” 当下也顾不得骑马,就凭借脚力追了出去! 哥舒翰立即喝道:“穷寇莫追!” 火拔归仁却已听不到了。 他虽不长于轻功、内力却不弱,但那披着披风的负伤老兵,身法却也不慢。 二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火拔归仁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迫近半分。 眨眼间,二人身形便都已消失在平原尽头。 所有人呆住。 彭八面挠头道:“这可如何是好?” 哥舒翰道:“还能怎么样,只能硬着头皮追上去!” 大军加快行军速度,沿着足迹一路追击,须臾,面前的娘娘山已变得近在咫尺、清晰可见。 然而奇怪的是,明明参加追逐的是两个人,但地面上却始终只有一个人的足迹—— 另外一个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又过了片刻,一处山道的入口处、已出现在大军眼前。 山道仅数丈之宽,右边是娘娘山的山体,悬崖绝壁高达百丈,可谓壁立千仞、寸草不生。 而山道的左侧,却是奔腾翻滚的滔滔黄河,河面宽广无垠、河水湍急汹涌。 山道曲迂蜿蜒,道路望不到尽头,其间诡烟弥漫、不知通向哪里。 而地面上那追踪的足迹,便也向着这条山道的深处、延伸而去。 彭、萧二人望着眼前的地势,已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彭八面喃喃道:“脚印往这山路深处去了。。。却为何只有一人的足印?莫非火拔将军并未追至这里?” 哥舒翰摇首道:“绝不可能。” 彭八面道:“为何?” 哥舒翰道:“这足印上面的痕迹,正是我朝将领战靴靴底的专属花纹。” 彭八面已闭上了嘴。 ——那便是说,这足迹定然是火拔归仁留下的了。 他仍不死心:“前面那逃兵的足印呢?” 哥舒翰目光当中神情冷峻:“也许,他会飞。” 彭八面沉默。 萧夺命忽然道:“这里地势极为险峻,叛军若在此设伏、则我军危矣!” 哥舒翰一字字道:“既已至此,无论前方是否龙潭虎穴,我军都须闯上一闯。” 六十三、灵宝之战(二) 大军因忌惮埋伏、行得甚为谨慎,但不知不觉间,也已来至了山道深处。 无论遇到何种情况发生,再想调头向后、已是绝不可能。 山道静得出奇、没有一丝声音,头顶上连一只飞鸟都未见到,唯有左边黄河水浪涛拍打河岸的声响。 萧夺命目光瞥向河中,忽然间整个人都已完全惊呆。 只听他耸然道:“河里有鱼!” 彭八面被他突如其来的吃惊逗得发笑,侧目道:“我说老萧,河里有鱼有什么好奇怪的,黄河里面若是没有鱼,那才是当真奇怪。” 萧夺命却仍怔怔盯着河中,凝声道:“是鲨鱼,是体长十几米,满口利齿的鲨鱼!” 彭八面笑得更起劲:“怎么可能,淡水河中怎么可能有鲨鱼,就算有,体长十几米的鲨鱼,你怕说得是龙。。。” 他笑归笑,也一并朝着萧夺命目光所及之处望去。 这一望之下,却令他也已惊愕地瞪圆了眼睛—— 黄河之内果真有鲨鱼,并且不是一般的鲨鱼。 寻常鲨鱼体长最多不过六、七米,体重最重不过五、六千斤,口中利齿数量最多不过七、八十颗,齿长最长不过半尺。 但现在河里的这些鲨鱼,最小的一条体长都达到十几米,体重目测超过两万斤,口中粗略数来也有百来颗利齿,每只牙齿至少都长达一尺以上,就像是一条条生着利齿的龙。 数十条这样的噬人鲨,正不停地在大军身侧的河内游来游去,时而露出水面、时而潜泳下去,只露出巨大的背鳍在水面上,就像是水军的战旗。 然而更加匪夷所思的是,每一只巨鲨的背上,都骑跨着一头杂交而成的、形貌丑陋、体型壮硕的兽人族战士,这些噬人鲨原来竟是他们的坐骑! 最大的那条鲨鱼背上,骑着头矮矮壮壮的纯种黑鬃野猪,两只尖锐的獠牙生出从两侧生出口外,看起来竟像是在咧开嘴对着众人憨笑。 哥舒翰面色已变了。 只听他高声喝令道:“兽人军团!全军戒备!” 众军士得令而动,列在最靠近河岸的那一队军士,整齐化一的擎起肩扛长弓,将锋利的箭头对准河内的兽人! 然而,就在这时,众人忽然听得头顶上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哥舒翰与彭、萧二人抬首望去,却发觉在右侧悬崖峭壁的顶端,一队黑衣劲装之人,正整齐地列队立在悬崖边上,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大军。 每名黑衣人的身侧,都放置着一块重逾千钧的巨石! 为首的是名黑衣中年汉子。 隔着百丈的悬崖、众人只能隐约看到,这汉子生着一张蜡黄的面庞,面上毫无表情,一双眼睛更是呈现出死灰色,望不到任何的生机与情感。 而在他的身侧,另一名黑衣人则掌持一面白底黑边大旗,大旗上面用黑线绣着一个大大的“文”字。 哥舒翰心已沉至谷底。 他戎马一生,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战役,却没有任何一场战斗,能令他比此刻的心情更加绝望。 这样的地势之下,这样的状况之下,他心下已清楚莫名,自己与大军都已陷入了最最凶险的埋伏圈当中。 他正思量对策,突听萧夺命惊声道:“你们看,火拔将军的脚印,到这里便消失了!” 哥舒翰与彭八面循声望去,发觉正如萧夺命所说,火拔归仁的足迹、绵延至大军所在之处前面不足两丈,竟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周的峭壁与河岸带上面,也没有任何有人攀爬或经行过的痕迹。 火拔归仁整个人到了这里,就好像突然蒸发了一般。 这实在太过令人匪夷所思。 三人还在思忱,突然之间,从前面不远处、笼罩着山路的迷雾与诡烟当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脉冲之声。 脉冲声波刺耳已极,波内似乎还蕴含着强大内力,刺得彭、萧二人不得不双手捂头、紧掩双耳,难过非常。 而就连功力深湛如哥舒翰者,都听得不由眉头紧锁、闭起双目,集中精力对抗声波中含有的力量! 随着脉冲之声不绝于耳,山道上的迷雾竟已被这声浪驱散殆尽,三人已可看清前路。 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小路上,竟是一处险峻的隘口。 在隘口前面,一个披着青黑色斗篷、头发花白的年迈老兵,正背对着大军而立。 无人能够看清其真实面目。 哥舒翰瞧见这老兵,立刻道:“你这厮究竟将我火拔副帅如何了?” 老兵却不说话,依旧背对众人而立、一动不动。 突听一熟悉至极的声音、自三人身后响起:“元帅真是爱兵如子,真如此关心末将的安危吗?” 哥舒翰与彭、萧骤然回首,却发现火拔归仁竟不知何时、已立在三人与身后大军之间的那段空地上。 三人方才注意力全然集中在河里的鲨鱼与兽人、悬崖上的黑衣人队伍、与面前不远处的老兵身上,竟未能察觉。 彭八面望着火拔归仁,关切道:“将军,你可安好?” 火拔归仁双眼盯着三人,目中露出一丝狰狞。 只听他嘿声道:“好啊,本将好得很。。。” 望向哥舒翰,道:“元帅,不知你可还钟意末将为您与我天朝大军、悉心相赠的这份礼物否?” 哥舒翰望着他目中的狰狞之光,内心已不断往下沉。 只听他怒喝道:“原来是你。。。你这突厥狗,原来竟与叛军是一伙的!你令大军深陷此等囹圄,你骗得本王好苦!” 火拔归仁狞笑道:“‘西平郡王’一世天纵英明,不如此设计,又如何能将二十万大军尽数赚入彀中?” 哥舒翰恨声道:“天朝与陛下待你不薄,将你由一名小小突厥降将、提拔至今日之地位。你何故恩将仇报?” 火拔归仁道:“元帅此言差异!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我大燕皇帝天授之命,元帅又何苦执迷不悟?” 嘴角露出一丝奸笑,道:“不如学学杨丞相与末将、就此归降,免却刀兵之苦,将来待大燕皇帝一统江山,元帅封王封侯、荣华富贵加身,又有何不可图盼。。。” 却已被哥舒翰厉声打断:“住口!” 一双眼睛似已要喷出火来,道:“原来奸相真是内奸!难怪此次从长安出兵之际,他非要极力向皇上保荐你来做大军副帅!” 火拔归仁嘿声笑道:“不错,不错。。。只不过元帅您直到现在才想明白,是否已有些晚了?” 哥舒翰恨声道:“的确,本王只恨、只恨。。。” 目中忽然划起一丝精光,冷冷道:“一点也不晚,本王先杀你祭旗!” 就在这一瞬间,他已出手! “西平郡王”昔年纵横西域之时,曾与西域二妖王之“吸血鬼王”与“噬月狼王”分别有过交手,以二妖王实力之强,哥舒翰当年都可与之一战。 而今虽已年迈,功力却仍在那“契丹第一高手”金破天之上。 只见他身形快如闪电,以右手中指化为银枪、一眨眼便已至火拔归仁面前! 火拔归仁眼见已避无可避。 然而,哥舒翰身法虽快,有一“人”却也并不比他慢。 忽然间,一道壮硕的灰黑色身影划过,已后发先至、挡在火拔归仁面前。 “叮”的一声金铁相交声响起,哥舒翰实力超凡的“银枪神指”,竟被来“人”以掌中兵刃生生接下! 哥舒翰一击不中、迅疾翻身回马。 几人定睛看去,这才发现挡在火拔归仁身前的,竟是一头矮矮壮壮的黑鬃野猪—— 原来在哥舒翰发动进攻的瞬间,它竟已从河里的鲨鱼背上蹿了起来、后发先至来到火拔归仁身前! 这矮胖的野猪身法之快,实在令人咋舌。 他与几人已相距甚近,三人这才能将它的样貌看得清楚—— 只见它一对獠牙倒生出口外,一双三角小眼当中暴射出残忍的光芒,左右两只猪耳上面,竟还挂着两只沉甸甸的纯金耳环。 它的脖颈上面,戴着一串由人类头骨串成的白骨项链。 随着呼吸时前胸和肚皮的起伏、头骨也随之摆动不停,望之甚是令人作呕、恐怖如斯。 哥舒翰望着那野猪,瞳孔收缩道:“野猪王?” 野猪一双掌中,持着一对长长的象牙作为兵刃,方才哥舒翰的那一击,想必便是被这一双象牙所拦下。 只见它不断撩拨着象牙,肚皮一起一伏,吼吼道:“不错,本王正是阿史那博格!” 哥舒翰的心不断往下沉。 兽人军团之主、“野猪王”阿史那博格,竟也来了。 而且瞧方才它出手那一下子,这兽王的功力,应不在自己之下。 突听一正义凛然之声暴喝道:“洒家来教训你这头肥猪!” 正是彭八面。 他冲天飞起,右手金色“手刀”化作一道长虹、贯日般向阿史那博格斩下! 这六个月来,他“手刀”功力,的确增长不少。 然而“野猪王”却连动都未动。 忽然间,一道黑影闪过,一名面色蜡黄、眼睛死灰色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彭八面面前—— 正是方才峭壁上那队黑衣人当中为首的那名中年黑衣男子。 他不知何时、已从崖顶上下来,只见他竟以单掌擎起,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彭八面长虹贯日般的“手刀”! “轰”的一声巨响,二人双掌相交,彭八面被震得飞了回去,落地后又向后倒退两丈,这才将身形稳住。 再看那黑衣人,却仍是稳稳定在原地、分毫未动。 彭八面又惊又怒,连连看向自己的右手、似是难以置信。 哥舒翰盯着中年人仍旧擎在半空的单掌。 只见那是一只枯瘦嶙峋的手掌,皮包着骨骼、竟没有一丝血肉。 谁也无法相信,方才那样庞然的巨力,竟是从这样一只手掌上面发出来的。 哥舒翰瞳孔再次收缩,道:“关东‘大奔雷手’?” 中年汉子仍旧面无一丝表情,就像是一张死人的脸。 只听他冷冷道:“正是文开来。” 他话讲完,已与“野猪王”阿史那博格一左一右、将火拔归仁挡在身后。 这一次,莫说是哥舒翰,就连彭八面与萧夺命的心、都已完全跌至谷底。 一个野猪王就已经极难对付,更遑论还有它麾下的兽人军团。 而现在,“大奔雷手”文开来也已现身了,何况还有崖顶上虎视眈眈的那些黑衣军士。 这一仗,实在已经是凶多吉少。 哥舒翰三人紧紧盯着面前的三“人”,如临大敌。 忽然间,只见阿史那博格、文开来与火拔归仁的目光,却一并看向哥舒翰与彭、萧身后的方向,目露恭敬之色。 三人霍然转身,发觉身后的那原本背对着大军的“老兵”,不知何时竟已转过身来。 他早已将头上的“白发”取下,想不到他竟一点都不老。 这人施施然立在隘口前面,竟有种莫名的压迫感袭来,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气势。 他抖了抖身披的“斗篷”,露出内里贴身的紫色长服。 这紫衣人五官生得粗犷立体、望之似是胡人,他一双深邃的眼眶当中,闪动着妖异的绿光。 他望着哥舒翰,露出微微一笑、嘴角两边呲起两枚细细的尖牙。 只听他一字字道:“你我自西域一别经年,故人今日却好生迟缓的手脚,已令本帅在此恭候你多时了。” 六十四、大快人心 “急报!急报!” 王思礼正襟危坐在临时将帅行营中议事堂内,面色凝重已极。 阶下赶来报讯的兵士,已奔得丢盔卸甲、上气不接下气。 “禀王将军,我军在灵宝西原、娘娘山山道之上遭遇叛军崔乾佑部埋伏,二十万大军一役全军覆没!” 那兵士慌不择言道。 台阶上的王思礼面色阴晴不定,将双拳死死攥住,手背上一条条青筋暴裸出来,关节都因过分用力、已变得发白。 他仍未开口,坐于阶下左侧的一名青年将领已又惊又怒道:“你说什么?!” 兵士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噤若寒蝉。 他已五体投地,一语都不敢再发。 阶上的王思礼仍旧一言不发。 那青年将领又焦急质问道:“哥舒翰元帅呢?火拔归仁将军呢?” 兵士道:“火拔将军。。。临阵投敌,将二十万大军诱入凶险山道,致使大军全军覆没,元帅与彭、萧二位大侠,皆一并失手被叛帅崔乾佑擒获,生死不明。” 青年将军失声道:“你说什么?火拔归仁降敌了?” 兵士道:“正是。” 青年将军咬牙道:“这条突厥狗!” 兵士眼中神色犹疑不定,又道:“只不过。。。只不过。。。” 青年将军道:“讲!” 兵士目光瞥了堂内及门外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军此次遇伏大败,似乎还与朝中杨丞相与叛军相互勾结、内外呼应有莫大关联。。。” 青年将军厉声道:“此等诬陷朝中命臣的大逆之言,岂是你一介区区小卒可讲!” 兵士再次噤若寒蝉,头都埋到地上,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并非小人乱讲,而是那火拔将军亲口在阵前所说。。。” 青年将军不说话了。 片刻,只见他一拳将手边的实木方桌击得粉碎,大怒道:“果真是这奸相所为!” 一直未开口的王思礼,此刻却忽然将他伸手拦停:“庞忠副将!且等上一等。” 那名叫“庞忠”的青年将军立即躬身缄口。 王思礼盯着那兵士,一只独眼当中目若寒霜:“二十万大军皆已全军覆没,你又如何逃得出来?” 那兵士畏惧于王思礼目光,不敢抬头,结结巴巴道:“只因。。。只因那崔乾佑递给小的一封书信,命小的回来交与将军,这才得以保住性命。” 一边说着,一边果真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双手擎起。 庞忠立刻将书信接过、呈与王思礼过目。 打开信封,那信笺乃是用牛皮纸所书写,王思礼将信上内容快速阅过一遍,面色已然变了。 庞忠好奇道:“王将军,信上说些什么?” 王思礼却不理会他,转而看向阶下右侧、与庞忠对坐的另一名俊朗的青年男子,神色复杂道:“贤弟,找你的。” 正是骆青麟。 “骆家贤弟亲启: 本帅自潼关城下,与贤弟等一别之后,朝思暮想、甚是思念,日夜期盼能复与卿相见,以续那‘一箭’之缘。” 读完这以蝇头小楷所写信笺的第一段,骆青麟不由苦笑道:“传言这‘吸血鬼王’心胸狭小、睚眦必报,看来果真不假。” 王思礼道:“他竟连你的姓名都已知悉,显然是早已为此做足准备。” 接着往下读去: “本帅已备下薄礼,以‘西平郡王’及河南、河北两位门主之性命为聘,诚邀贤弟等三日后于娘娘山顶峰之‘娘娘庙’内一叙,望万勿推辞。” 而落款则是“崔乾佑敬上”。 王思礼咬牙道:“崔乾佑这厮竟以哥舒元帅与彭、萧二位门主性命相要挟,定是已算准了你我不敢不去!” 骆青麟却平静道:“但与此同时,却也说明他三人仍然活着。” 王思礼颔首道:“不错!不过崔乾佑能以此‘相邀’,其中必然有诈!” 骆青麟一字字道:“纵是他已布下天罗地网,为了彭、萧二位大哥与‘西平郡王’,我等也要去闯上一闯。” 三人走出厅堂,就发现一众小伙伴们,都在堂外院落当中的空地上面。 罗紫麟独自一人呆在角落之中,正在默默练刀。 春、秋二剑与“昆仑二圣”则在院落中央切磋剑术,贾亦真则立在一旁,正隔着宽大的袖子给他们鼓掌喝彩。 狗子通蹲坐在一旁的石阶上面,单手托腮,痴痴呆呆地盯着贾亦真、和她的一双袖子。 小萝卜则在院子的另一处角落里当着秋千,眼角时不时瞟向狗子通的方向。 贺菁菁则一直静静地站在议事堂的门口,看到骆青麟出来,便立刻紧跟在他身后。 三人还顾不上跟众人打招呼,便瞧见那宦官边令诚也已来到了院中,与几人对视而立。 王思礼道:“二十万大军尽数倾覆于灵宝之事,你已知道了?” 边令诚怪声道:“本监军特地赶来,正是要问讯你等有关此事!” 王思礼道:“问讯我等?” 边令诚道:“你等离奇失踪这六个月,究竟与此次兵败有否关联?” 王思礼不语。 边令诚又道:“你身为‘西平郡王’心腹,自西域起便一直追随于他。此次我军兵力乃数十倍于敌军、竟遭此惨败,莫说他‘西平郡王’,便连你也难脱干系!” 王思礼仍旧不语,两腮肌肉已因过分用力咬紧牙关而凸起。 边令诚继续道:“哥舒翰此次。。。” 突听王思礼一声暴喝:“住口!” 出乎边令诚意料之外,已令他傻在当场。 王思礼独目若寒霜,道:“元帅的名讳,也是你一条阉狗能够随便叫的?” 边令诚道:“你叫谁阉狗。。。” 却因畏惧王思礼威严,已向后退了一步。 王思礼逼近一步,又道:“我来问你,这次皇上接到的那封谎报叛军兵力、误导大军主动出关的密报,可是出自你的手笔?” 边令诚向后倒退两步,阴阳怪气道:“你胡说些什么?你胆敢如此妄言、诽谤本监军,看我不告到丞相大人那里,告得你掉裤子!” 王思礼逼近两步,冷笑道:“你不提那奸相还好!” 目光已冷至冰点:“你可知叛将火拔归仁已在阵前亲口承认,那奸相便是背后的始作俑者!” 边令诚倒退三步,怪叫道:“你。。。你。。。我要上书皇上,将你五马分尸、满门抄斩。。。” 王思礼却已不说话了。 他向前逼近三步,二人已来至正位于角落练刀的罗紫麟近前。 他凝视着罗紫麟掌中的弯刀,那刀锋上面寒光凛冽、砭人肌骨。 王思礼道:“好刀!” 罗紫麟淡淡道:“本就是好刀。” 王思礼道:“如何好法?” 罗紫麟道:“吹毛断发,见血封喉。” 王思礼道:“好!” 独目望着罗紫麟,道:“何不借刀一用?” 罗紫麟道:“好!” 王思礼接过弯刀,低头用手指轻抚刀身,赞叹道:“确是好刀!” 忽然转过身来,对着边令诚一刀挥出! 刀光匹练,边令诚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头颅便已被齐颈削下。 他身首分离,脑袋滚开两丈,嘴唇仍在一动一动、似乎还想要说话,眼中仍是惊恐与阴鸷。 而他尸体的裤裆底下、却已湿了一大片。 王思礼盯着他的下半身,冷笑道:“原来太监也是会撒尿的。” 旋又望向边令诚的首级:“我先杀了你,待解救了元帅之后,再回去杀你那奸相!” 边令诚却已连一个字都再也听不到了。 世上再也没有了这不阴不阳的娘娘腔声音,仿佛天地间都和谐宁静了许多。 王思礼将弯刀递回给罗紫麟,道:“抱歉,弄脏了你的刀。” 罗紫麟眨着大眼睛,道:“偶尔杀一两条狗,却也无妨。” 突听一女子拍手称快道:“太好啦!我高二叔、封三叔的大仇,终于得报啦!” 正是贾亦真。 她一双眼眸中已是欢欣鼓舞、明亮已极。 王思礼颔首,目露畅然神色。 突听庞忠道:“可是王将军。。。杀了他,如何向皇上交差?” 王思礼淡淡道:“无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就有先斩后奏权限。” 骆青麟道:“即便如此,我等仍需前去救下‘西平郡王’,方能证得自身青白。” 六十五、十八死士 初十,灵宝西原。 娘娘山山道入口之前。 晴好的天气,不知怎地就阴了下来,乌云压顶,令每个人的心头、都如同压着块千钧巨石。 骆青麟、贺菁菁、王思礼、庞忠、贾亦真、罗紫麟、春、秋二剑、“昆仑二圣”、以及小萝卜与狗子通一行十二人,已齐聚于这里。 在他们身后,另有十八名着轻型护身铠、样貌各异、却皆目露果敢坚毅神色的青年战士。 他们每一个人的面上,仿佛都写着“视死如归”。 而他们每人所使用的兵刃,分别是大环刀、链子枪、青钢剑、方天戟、开山斧、鸳鸯钺、双镰钩、阴阳叉、七节鞭、八棱锏、流星锤、纹铜戈、虎头镗、双节棍、鎏金槊、狼牙棒、十字拐与灵蛇矛。 这些兵刃,都是由中华十八般武艺之精髓衍生而来,象征着中国古武术的博大精深。 而能够使用这些兵刃的人,也一定都是一等一的武学好手。 骆青麟处在队伍最前方,凝视着面前的山道。 那山道原本烟气弥漫,能见度本就极低,外加空中阴云密布、天色黯淡无光,更为这看不清前路的山道、增添了几分诡邪。 王思礼站在骆青麟身旁,望向身后的一众人等,道:“此次救援之旅、实是凶险已极,诸位少年英豪却仍能紧紧相随、不离不弃,真乃天朝之幸、我军之幸。” 骆青麟道:“王将军过奖,不过,他们确实都是真正的朋友。” 听闻到“真正的朋友”几个字,令众人都慷慨激昂不已。 王思礼看向那十八名青年战士,道:“‘西平郡王’手下‘十八死士’,各个身怀绝技、武艺不凡,能得他们襄助,你我此行有望。” 骆青麟颔首,星目有光。 身后的贾亦真忽然道:“这‘十八死士’乃是‘西平郡王’的贴身卫队,陪同哥舒元帅征南战北、向来寸步不离其左右。” 望向骆青麟与王思礼,皱眉道:“为何此次大军出关抗敌之前,元帅竟会将他们十八人留在关内?” 王思礼叹道:“恐怕元帅在出关之前,便已料到了情报有诈、此战结果必不乐观,但慑于皇命、又不敢抗旨,所以才将他们留了下来,以防不测。” 贾亦真点头,怅然道:“那可是泱泱二十万人呀,二十万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一下子全没了。” 她说到这里,眼睛都红了。 众人唏嘘不已。 青年将军庞忠恨声道:“该死的奸相!待此行解救了元帅、归返京师之后,看末将第一个便要将他碎尸万段!” 骆青麟仍冷静道:“多想无用,我等当下第一要务,应是先想想如何能从那强大妖王手下救得人来、全身而退。” 王思礼道:“只怕绝非易事。” 庞忠咬牙道:“末将与他拼了!” 骆青麟摇首道:“若是仅凭一腔热血、一身蛮力去对抗那‘吸血鬼王’,你我所有人只怕不但救不了元帅与彭、萧二位大哥,还要连自己也一并搭进去。” 望向众人,一字字道:“此行须得万分谨慎。” 众人颔首。 贾亦真道:“青麟哥哥,那崔乾佑竟直接写书信与你,想必是他已将六个月前在潼关城下、被高二叔那一箭射伤之仇,记在了你的身上!” 目中露出十分关切神色,道:“所以此行你更要加倍小心才是!” 骆青麟平静道:“该来的,早晚要来。” 身旁的贺菁菁闻言,美眸中流出光晕,柔声道:“青麟哥哥,不论此行结果如何,菁儿都会死生相随。” 骆青麟冷峻的星目已变得温柔些许。 贾亦真却嘟起嘴来,不说话。 春、秋二剑当中秋剑道:“不错,这件事,湖南仇家也管定了!” 春剑望着骆青麟与贺菁菁的方向,有意无意道:“看淡生死的,又不只有某人一个。” “昆仑二圣”道:“少不了我师兄弟一份!” 罗紫麟轻抚弯刀,道:“我也希望,能够从此行当中,找出关于杀害我父母的凶手的线索。” 小萝卜幽然不语。 狗子通呆呆道:“我。。。我自然是跟着大家。” 骆青麟颔首。 王思礼大笑道:“好!好一群豪气少年郎!” 只听他忽然道:“刘一王二何在?” 只见那十八名青年战士中,手持大环刀与链子枪的为首两人,得令已迅速来至王思礼身前。 王思礼指着庞忠与骆青麟道:“庞忠副将乃我心腹,而这位青麟兄弟,更是我的好战友、好兄弟!此行当中,他二人之命、犹如元帅与我之命,你等可清楚吗?” 王思礼自西域起、已追随哥舒翰半生,是以这“西平郡王”的贴身十八死士,自然也都听他号令。 二人道:“得令!” 已迅速退了回去,当真是令行禁止、惟命是从。 王思礼道:“好!” 骆青麟行礼道:“青麟谢过王将军信任。” 王思礼大笑道:“你我早已是兄弟,何须言谢!” 二人相视而笑,目中都流露出慷慨之光。 这一路结伴行来,二人之间早已建立起深厚的友谊与互相之间的信任。 转而向骆青麟道:“贤弟,你我这便动身吧!” 骆青麟颔首。 众人刚要向着山道之内挺近,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阵密集而凌厉的羽箭,忽然从旁边的桦树林中突袭而来! 没有人想到这里竟会设有埋伏。 从箭势的威力看来,发射羽箭之人,也都是武功不弱的军中好手! 王思礼想要提醒众人戒备,都已经晚了。 狗子通距离那片树林最为接近,眼见不懂武功的他、就要被密不透风的箭雨暴射成刺猬! 忽然间,一条纤纤身影闪动,一把桃木色油纸伞、已在他面前打开。 这油纸伞看起来明明甚是普通、甚至已有些破旧。 然而原本强劲的、夹带着剧烈破风声的弩箭遇到了它,就好像是木蒺藜遇上了铜墙铁壁。 这伞面明明只有尺余方圆大小,却已在一瞬之间、将漫天箭雨尽数拦下。 所有人怔住。 突听几人暴喝道:“我们来!” 正是“十八死士”当中排在后面的六人。 这六人一持虎头镗、一持双节棍、一持鎏金槊、一持狼牙棒、一持十字拐、一持灵蛇矛,漫天箭雨一落,他们便已展动身形、掠进了桦树林中。 一阵接连不断的兵刃相交与惨呼之声、自林中传出,那些埋伏着的弓弩手,显然不是这六名死士的敌手! 骆青麟闻声已动容:“好身手!” 突然间,一道黑影从密林中冲天而起。 紧接着,六人亦跟着飞起,已在树林上方的半空里、与那黑影战成一团! 双方交手数招,旋又落在林外的空地上。 众人这才看清,这黑影竟是一名黑衣劲装汉子,其形貌装束、皆与那“大奔雷手”文开来有些相似。 而这黑衣人手中、竟未持有任何兵刃,仅凭借着一双肉掌,与六名手持各样凶兵利刃的死士,战得不相上下! 那是一双枯瘦嶙峋、皮包着骨的手掌。 庞忠瞥见这双手掌,已失声惊呼:“‘奔雷毒手’!” 王思礼沉声道:“此人正是文开来手下五大护法之一!” 众人全神贯注地关注着战局,一阵鏖战之后,六名死士却已开始落了下风、败相渐露! 排名最末的那名死士,使的兵刃是灵蛇矛,蛇矛属长兵器、本就不适用于这等近身肉搏战。 它虽名为“灵蛇矛”,实际却并不灵活。 加之这死士功力、在十八人中相较又最为低微,只见他气力已渐渐不济、动作越来越慢。 就在这一慢的瞬间里,那黑衣人的一只手已穿过蛇矛、一掌击在他胸膛之上。 这死士立刻被击得倒飞出去、跌倒在数丈开外。 只见他面色迅疾开始发黑,一张原本轮廓分明、青春洋溢的脸上,眨眼竟已变成可怖的青黑色! 王思礼惊道:“掌力有毒!” 十八名死士情同手足,未参战的十二人立时赶至被击倒的死士身边,仍在战斗中的五人,见状也已暂且抽身回撤。 黑衣人也不追击,只是冷冷地看着。 然而那排名最末的死士,此刻喉咙里已只剩下了“呜呜”声响,他手中的蛇矛早已丢至一边,双手死死扼住自己咽喉,显然是痛苦已极。 他的一张脸已变成了没有生机的死灰色,他的人已再没有了任何一星半点生命。 黑衣人“咯咯”地狞笑。 剩下的十七人、目中尽是悲愤,却未敢妄动。 似乎在这一时刻,所有人都已有些忌惮于黑衣人可怕的掌力与掌中的剧毒。 他们虽不畏死,却也不是有勇无谋之辈。 黑衣人望着众人的反应,笑得愈发狰狞与狂妄。 忽然间,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只因在他的胸膛上面,已插进去了一柄剑! 一柄破破烂烂的短剑,持剑的是名俊朗的青年。 包括所有人在内,没有任何人看得清楚,骆青麟这一剑是如何刺出的。 这一剑的速度,已几乎超出肉眼可见的范围。 黑衣人还未咽气,咽喉中还在“咯咯”作响,只不过已是垂死挣扎。 他目中并无恐惧神色,一张丑陋的脸上、已愈发狰狞可怖:“你杀了我,文副帅与崔元帅,会为我报仇的。。。” 骆青麟反手拔剑,黑衣人瞬间气绝身亡,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庞忠怔怔地盯着骆青麟掌中的“残破”,似乎直到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剑法”。 只听他喃喃道:“好快的剑。。。” 骆青麟淡淡道:“过奖。” 贾亦真雀跃道:“青麟哥哥,你的剑术,果真与从前相比、已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又咋舌道:“太快啦!快得看都看不到,好厉害!” 骆青麟微笑不语。 王思礼道:“这就是罗敷女仙人传于贤弟的剑法?” 骆青麟颔首:“正是‘织女剑法’第一重,‘仙剑东来’。” 庞忠怔怔道:“第一重就这么快。。。那要是练到第三重,还不得眨眼之间瞬息万里。。。” 骆青麟淡笑道:“你说的怕是神话,并非剑术。” 王思礼目露钦佩神色,转而望向贺菁菁,只见她此刻早已收起油纸伞、回到骆青麟身边。 却因不忍那死士身亡,已将美眸紧闭,修长的睫毛垂落眼睑。 王思礼赞叹道:“贤妹如今也端得是好身手了!” 贺菁菁睁开双眸,如水的目光似能滋养世间万物。 她闻及王思礼夸赞、双颊已升起两朵红云,更加美得不可方物。 不远处的罗紫麟已看直了眼睛。 骆青麟也不知瞧见与否,目光已看向远方。 王思礼干咳两声。 贾亦真望向那黑衣人的尸身,皱眉道:“仅仅这文开来手下、区区一名护法,便已是如此厉害。” 王思礼颔首道:“不错,想要见到那‘吸血鬼王’,恐怕必然是要先通过‘大奔雷手’这一关。” 骆青麟面色凝重,道:“这一路,还不知会有何等艰难险阻、还在等着你我。” 六十六、隘口遇险 骆青麟一行人等、正缓缓行在山道上面,目中是壁立千仞的百丈悬崖,耳内是惊涛拍岸的滚滚黄河水。 那使灵蛇矛的死士,已不幸在山道外中毒掌惨死,其余十七人在桦树林前、挖坑掩土将他埋葬,劈下一节木头、刻上他的姓名,立成简易的坟头。 死在哪里、就葬在哪里,这正是大多数江湖中人与军中之人的归宿。 却也顾不上再去悲伤与沉重,每个人都已将它化作力量、加倍砥砺前行。 须臾,众人已至山道深处,面前是一处险峻的隘口、通向娘娘山深山的山腹。 骆青麟观察着地势与周边的状况,忽然伸手将所有人脚步拦停。 王思礼道:“青麟兄弟,为何停下?” 骆青麟道:“你我已向这山道深处行了十数里路之多,却仍未发觉二十万大军遇伏之处,这绝不对劲。” 王思礼道:“依你看,我军是在哪里遇伏?” 骆青麟道:“就是这里。” 此言一出,众人皆动容。 王思礼道:“就是这里?” 庞忠道:“何以见得?” 骆青麟指着右侧的山壁,道:“你们有否注意到,这山体上面、有着很多巨石滑落过的迹象?” 众人方才并未觉察到这些细节,此刻向那山壁看去、却发觉果真如是。 王思礼惊道:“你的意思是说,大军被那火拔归仁诱至这里,便有早已埋伏好的叛军、从崖顶推落巨石而砸下?” 骆青麟沉默,又道:“不错,这里已被人清扫过。” 庞忠道:“山中原本多雨水,此时又处梅雨季节当中,因此即便有山石因山体被水浸润松动而落下、也属正常状况,又如何能够判断此乃叛军刻意为之?” 骆青麟盯着山壁上面密密麻麻的落石痕迹,摇首道:“若是正常现象,绝不可能有如此多的巨石,在同一区域、同一时间内集中落下,定是人为。” 王思礼颔首不语、面色沉重。 骆青麟行至山道另外一侧,望着河岸带上面的藤蔓与杂草,又道:“而这一片的植被,全部都有被碾压过的痕迹。” 望向众人,又道:“想必是因落石、与被巨石击坠落河的朝军将士翻滚压轧所致。” 王思礼面色愈发沉重。 众人皆尽沉默。 每个人闭起眼睛、仿佛就能看到,无数巨石暴雨般从崖顶砸落至这狭窄山道时,二十万大军军士的惨状与内心里的绝望。 片刻,庞忠道:“既然遇到埋伏,哥舒元帅与彭、萧二位门主,为何不率领大军向前方隘口处突围,反而要呆在此处坐以待毙?” 却听骆青麟道:“他们已试过了。” 庞忠道:“哦?” 那隘口内依旧诡烟弥漫。 骆青麟走至隘口之前,四下环顾,道:“你们看,这里有发生过激烈战斗的痕迹。” 众人循而望去,只见隘口前面的地上,刻着许多道极深的、利刃所留下的划痕,而两旁的数块巨石,也都因力量的碰撞而变得粉碎。 这些巨石看上去、原本无一不重逾千钧,而今却都已粉碎成鹅卵石大小,足见那一战的惊心与动魄之程度。 而战斗留下的痕迹,到这里便终止了,并未再向前延伸。 王思礼趸眉道:“莫非是有人挡在这里,阻住了元帅三人与大军的突围?” 骆青麟颔首。 庞忠道:“又有谁能有这样强大的实力,连元帅与彭、萧二位门主联手、都无法突破?” 骆青麟道:“只有一个人。” 庞忠道:“谁?” 骆青麟一字字道:“‘吸血鬼王’崔乾佑。” 庞忠却道:“这妖王当真有这般厉害?末将倒很是想会他一会。” 骆青麟目光深邃,仿佛是又回想起了数月前在那“风后小庙”门前与潼关城下的那一幕。 只听他淡淡道:“只怕你不会真的想要见到。” 突听一人道:“好聪明的年轻人!竟将那日战场上的情景完整复盘,分析的分毫不差。” 王思礼惊道:“谁?” 忽然间,隘口内烟消雾散,众人已看到一手持长长的、漆黑的、烧火棍样兵刃的人、正立在那里。 这人望着王思礼,狞笑道:“一别数月,王将军难道连本将也不认得了吗?” 王思礼独目当中瞳孔收缩:“是你这突厥叛狗!” 火拔归仁狞笑:“不错,本将奉崔元帅之命,已在此等候诸位多时了!” 王思礼睚眦崩裂,道:“朝廷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投敌,令二十万大军白白惨死!” 火拔归仁冷笑:“莫说区区二十万军队,我大燕皇帝坐镇洛阳运筹帷幄、杨丞相与贵妃在京师长安里应外合,此刻只怕连长安,都已在我们掌控之下!” 众人皆惊! 贾亦真闻言已花容失色,道:“你说什么。。。” 王思礼恨声道:“这奸相与妖妃!” 火拔归仁却望向骆青麟,道:“你年纪轻轻、已心智过人,未来必成我大燕国一统天下之患!” 目露狰狞神色,道:“今日本将若在此地将你除去,岂非大功一件!” 骆青麟淡淡道:“就凭你吗?” 王思礼冷笑:“你我功力不过在伯仲之间而已,又如何胆敢在此螳臂挡车?” 火拔归仁嘿声道:“莫急,先收下本将早已为诸位备好的厚礼再说!” 他忽然挥动掌中碗口粗细的铁棍、击在身侧地面上,发出“轰”的巨响! 响声犹未绝,众人忽然感到头顶上的天空、突然昏暗了起来。 抬首望去,就发觉原来是一块块重逾千钧的巨大石块、正从空中急坠而下! 透过密集的石块的间隙,仍旧能够看到,十数名身着黑衣劲装之人,正站在崖顶之上,将更多的巨石不停推下! 巨石压顶,所有人连忙展动身法、闪避不迭。 狗子通不懂武功,已被这景象完全吓傻了。 眼见他已要被一块巨石砸中,贺菁菁瞬息间打开油纸伞、将自己与他护在伞下。 狗子通躲过绝命一击,其余之人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这巨石每一块皆重逾千钧,又挟下坠百丈之势能与速度而来,每一颗所蕴含的力量,都远胜于最顶尖武林高手的全力一击! 这样的力量,强如骆青麟、春、秋二剑、王思礼等人都不敢硬接,更遑论那“十七死士”。 功力较弱的几人,已躲闪应对得慌手乱脚、险象丛生,稍有任何一个不注意,便要被巨石砸中、绝无生还可能。 就在这时,火拔归仁已出手! 他一直立在隘口内观望,直至此刻才选择出手! 这确实也是最好的时机。 他一棍突袭而出,穿过乱石雨、直取排名第十七的使用十字拐的那名死士。 棍势凌厉,那名死士慌乱当中连忙举拐格挡。 “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火拔归仁那一棍虽然被挡下,那名死士却也被他棍上的内力撞退了好几步,正好停在一块即将坠地的巨石正下方。 那青年死士、被那一棍之力撞得气血翻腾,已根本无力再去做出任何躲闪动作。 接下来的画面,巨石“轰”地坠地,已将他整个人砸成一张肉饼,肉汁从巨石与地面之间的缝隙当中、缓缓流淌出来。 火拔归仁一击得手、已翻身落回隘口。 他目光中划过一丝狰狞,继续找寻下一次出手机会。 排名第十六、使狼牙棒的那名死士,平日与第十七情同手足,此刻眼见自己兄弟遇害,已怒火攻心、义愤填膺。 他挥舞着狼牙棒、不顾一切地向隘口处的火拔归仁冲了过去! 他内心在强大复仇之力地驱动之下,已忘却了生死、忘却了脑袋上面的巨石。 命运女神对他似乎也格外眷顾,他竟然就这样不可思议地冲过了巨石雨。 眼见他已要冲到隘口近前,火拔归仁却连动都未动,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笑意。 就在这时,一条体长十几米的巨型噬人大白鲨,忽然从旁边的黄河水中蹿出。 它越过高达四、五米的河岸带,张开生满尺余长短的利刃般的锯齿,一口便将那死士拦腰啃成两段! 巨鲨吞将那死士的上半身、与他掌中金铁铸成的狼牙棒全部吞食掉,又翻身回到水里。 那死士仅只剩下了腰身以下的部分,一只脚还在不停地胡乱扑腾,大脑发出的“死亡”的讯号,似乎还未传到那里。 他躲过了乱石雨,却躲不过鲨口。 所有人却连震惊的时间都没有。 后面的众人体能渐渐不支,每个人的心也都随着这两名死士的死亡、完全沉到了谷底。 头顶上的巨石雨却仍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崖顶上的黑衣人仍在不住地“忙碌”。 王思礼飞起一脚、借力踢开巨石,大喝道:“前有火拔归仁拦路掠阵,旁有巨鲨伺机噬人,我等这下可要如何是好?” 庞忠喘息道:“二十万大军怕就是这样尽没于此的!” 贾亦真又堪堪闪过一块巨石、险些被砸中。 他皱眉慌声道:“难道我们也要落得与大军同样的结局?” 骆青麟沉默不语,似是也已没了办法。 隘口处的火拔归仁、将众人的状况看在眼里,口中爆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得意狂笑! 狂笑声中,他掌中的铁棍、在地面上击打的速度已变得更加迅急,暴风骤雨般的讯号声响响彻整条山道。 六十七、奇援天降 伴着铁棍击打地面的讯号声,崖顶上的黑衣人也已加快了速度。 更多的巨型石块被从崖顶上推落下来,形成狂暴石雨。 贾亦真内力不足,体能已渐渐不济。 她勉强又闪躲过一块巨石,孰料另外一块又已接踵而至,根本不留给她任何喘息之机。 她想去闪避,然而上一口气还未喘匀过来,再想去调动真力,却如同闭住气了一般、使不上任何力气。 巨石已压至头顶,她这口气喘不上来,便要命丧于此。 她实在避无可避,眼见这明快少女就要变为一团肉泥。 就在这时,距离她身侧最近的那排名十五使鎏金槊的死士,忽然间伸出长达六尺的槊柄、将贾亦真的身子一下推开来去。 巨石同时坠地,发出轰然巨响。 这救命的一槊,间不容发地救了贾亦真的命! 然而,这死士只顾着去救贾亦真,却忘了自己。 只因在他的头顶上,同时也有一块巨石坠下! 但他的鎏金槊刚刚伸出救人、已根本来不及撤回。 “轰”的一声,这年轻的无私战士,整个人已被砸成一摊肉饼。 贾亦真这才回过神来,却连为他难过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第三块巨石,马上又要砸中她的头顶! 这死亡之“雨”,当真是愈来愈狂暴、愈来愈密集。 这一次却没有人再能向她伸出救命援手了,距离她最近的贺菁菁与狗子通,也尚在三丈开外。 且那两人正躲在油纸伞下、寸步难移,仅勉强能够自顾,更没有鎏金槊那样的长兵刃,可以伸出来救人。 贾亦真已闭目待死。 就在这时,一条巨大的白影凭空闪过。 白影从贾亦真头顶将将划过,竟直接将那块巨石撞飞出去! 贾亦真懵然睁眼、定睛看去,发觉那白影不是别的—— 竟然是一头体型壮硕的罕见赤额吊睛白犀牛。 犀牛背上还骑着一人,正是仙村“甜水沟”中“胖瘦二金刚”里的那名矮小瘦弱的中年男子。 白犀牛一出现在山道上面,便开始在“瘦金刚”的驾驭之下,用它坚硬有力的前额与牛角、不断冲撞着峭壁! 那庞大山体竟都被这股洪荒巨力撞击的颤动起来,山道上方惊鸟纷飞、滚石滑落。 与此同时,崖顶上面的那些黑衣人,也因崖体的剧烈抖动,已完全站不稳脚跟、纷纷被从上面抛落下来。 白犀牛就在崖下候着,此时开始用它长而锋利的牛角,一角一个、像串糖葫芦那般,将十数名黑衣人全数串成一串,结束了他们罪恶的生命。 它牛头一甩,十几名黑衣人的尸体都已被抛落黄河,河内噬人巨鲨像海豚杂耍般、纷纷从水里蹿出,张开利齿血口、将这些肥美的肉块笑纳。 黑衣人身死,崖顶再无巨石坠下,山道上面迅疾恢复平静。 平静的没有任何声音,却如同回响着最美丽动人的乐章。 隘口内火拔归仁面色却已有些变了。 他凝视着那白犀牛,牙齿打颤:“这。。。这是什么鬼?” 牛背上的瘦金刚淡淡道:“它什么鬼也不是,它是我仙界的‘洪荒三兽’之一,白犀牛。” 火拔归仁浑身上下已开始有些颤抖。 众人喜出望外,罗紫麟瞪大眼睛,道:“瘦金刚叔叔,您怎么来啦。。。” 话还未说完,一条体型极为庞大、竟有二十几米长的巨型白鲨,忽然从黄河水中蹿出,张嘴咬向罗紫麟! 他整个人正背对黄河,此刻全部注意力又都在突然出现的瘦金刚与白犀牛身上,根本未曾察觉。 那噬人鲨突袭得太过出人意料,骆青麟看到白鲨鱼的时候,鲨口距离罗紫麟已不足两尺,锋利而奇长的牙齿、已几乎沾到罗紫麟肌肤。 眼见罗紫麟就要如同那使狼牙棒的死士一样,血溅当场、身首分离。 忽然间,一条白色皮毛上相兼黑色花纹的庞大剑齿虎,竟从河岸带上面跳了出来,两枚倒生出口外、利刃般的锯齿,瞬间便将那巨型白鲨拦腰咬成两段! 巨鲨的两段身子掉落在地面上,剑齿虎用左右两只硕大的前爪、分别将它们按住,然后便开始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猫原本就钟爱吃鱼。 而剑齿虎本就是一只帝王般的大猫,而噬人鲨在它的面前,也不过是一条最为肥美多肉的大鱼。 这两样野兽,出现在人世间当中,无论让谁看见,都只会感到触目惊心、惧怕异常。 但在奇妙的食物链当中,它们也只是其中的一环而已。 “大猫”吃得开心极了,还不时抬起头来,环视一下周围,口中发出心满意足的低沉吼叫,长长的须上沾染着血迹。 虎背上骑着一名体型肥硕、画着辣眼烟熏妆的胖女人,只听她笑道:“紫麟侄儿,不仅你瘦金刚叔叔来了,你胖姨我也来啦。” 罗紫麟两只大眼睛不住地眨巴着,已兴奋地说不出话来。 剑齿虎吃光巨鲨的血肉,伸出长长的、生满倒刺的舌头,将口周的血迹舔舐干净。 它旋即抬起首来,君临天下般盯向河里的其他巨鲨,虎目当中暴射出王之蔑视。 那些原本还蠢蠢欲动的噬人鲨,此刻皆已被骇破了胆,早已纷纷钻游进水底世界去了。 火拔归仁已看得瞠目结舌:“这。。。这。。。” 胖女人骑在虎背上,与犀牛背上的瘦金刚一起,冷冷看着他。 胖金刚道:“仙村‘甜水沟’中‘胖瘦金刚’二将——” 瘦金刚道:“携仙界“洪荒三兽”中剑齿虎与白犀牛——” 二人异口同声道:“特来襄助我正义之师一臂之力。” 胖瘦二金刚骑着剑齿虎与白犀牛,缓缓向隘口处逼近。 火拔归仁一张黑脸上面,已骇成了猪肝色:“额滴神呀,这下咋连仙人都来啦!” 胖瘦二金刚冷笑,与隘口上的火拔归仁相距已不足十五丈。 但就在这时,火拔归仁的嘴角忽然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只见他忽然将左手两指置于口中,吹响一声尖锐的口哨。 伴着口哨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隘口内的山壁上面爬了下来。 那“东西”爬下峭壁,爬出隘口,停在火拔归仁面前。 竟是一条体长超过十丈、身体下面生着八只脚的巨型怪蜥。 这怪蜥浑身上下生满倒数着的、墨绿色的鳞片,壮硕的长尾一扫一扫,就像是一名身着墨绿色铠甲的战将,正伏在地面上、挥舞着手中的长鞭。 火拔归仁的面上又开始呈现出疯狂与狰狞,与方才被那张被骇成猪肝色的脸、完全判若两人。 只听他狞笑道:“还好,崔元帅早就为末将做足了准备。” 众人的面色都已变了。 贾亦真看着那怪蜥,心下害怕,皱眉道:“怎么会有这么大只的蜥蜴。。。而且寻常蜥蜴都只有四只足,这一条为何竟会有八只?” 众人不语。 那怪蜥似乎是听到了贾亦真对它的“赞美”,口中竟发出一阵“咯咯”怪笑。 它盯着所有人,一双生着双层眼睑的两栖类动物的眼中、射出道道凶光。 骆青麟凝视着那怪蜥的双眼,却发觉它的瞳孔竟是一半漆黑、一半正常之色。 他瞳孔收缩,道:“这蜥蜴竟是魔界之物!”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小萝卜道:“它瞳孔里一半黑色,说明它仅是被魔化的产物,属于半魔半兽、并非真正来自魔界。” 顿了一顿,幽幽道:“若真是魔界之物,你我所有人,只怕今日都要葬身在这里。” 骆青麟沉声道:“即便仅是魔化之物,只怕也绝不易对付!” 众人颔首,凝起十二分精力戒备。 突听那火拔归仁冷冷道:“你等所言不错,这一条便是由崔元帅赐下的‘魔化妖蜥’,专做取尔等性命之用。” 顿了一顿,一字字道:“而它的厉害。。。你们即刻便知。” 六十八、白石瀑布 众人在清晨时分进入山道,经过一路缓行、又遇石雨伏击,不知不觉间小半日已经过去,时间已将至正午。 胖金刚抬头望了望天色,回首对众人道:“这里交给我们,你们速速继续上山,务须在日落之前、赶至山顶!” 言罢与瘦金刚一同,驱使着剑齿虎与白犀牛又向前一段,已同那“魔化妖蜥”形成对峙。 庞忠亦从众人当中走出,瞪着火拔归仁,咬牙道:“这叛贼交给我料理,末将定要为了二十万弟兄,将此贼手刃!” “十四死士”中排名十一至十四的,分别使流星锤、纹铜戈、虎头镗、双节棍的四人,此刻也站了出来。 四人异口同声道:“为老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复仇,也算上我们一份!” 火拔归仁仍在狞笑,目中却已有了一丝紧张神色。 骆青麟与王思礼对望一眼、相视颔首。 骆青麟对站出来的几人道:“好,那这里就拜托几位了!” 王思礼对庞忠道:“庞副将,待你取了这叛贼首级,本将在山上等你!” 罗紫麟望向胖瘦二金刚,大声道:“胖姨瘦叔,这怪蜥不易对付,你们可要加油哦!” 几人对众人颔首,目露慷慨坚毅之色。 当下再不耽搁,骆青麟已带领大家快速通过隘口、往山上去了。 那怪蜥扫着尾巴、吐着芯子,但因忌惮面前的两头仙兽,所以众人经过它身侧时、竟也未敢妄动。 火拔归仁瞪着眼睛,但瞧见面前怒目圆睁、摩拳擦掌的庞忠与四死士,也不能做什么,只能干巴巴的看着骆青麟等其余人等擦过身畔、闯过隘口。 片刻,所有人都已消失在隘口之内,往娘娘山深处行得远了。 火拔归仁瞪着面前几人,双眼要冒出火来,一张黑脸又已被气成了猪肝色。 只见他突然挥动掌中铁棍,将隘口旁两块巨石击起、向众人飞射而来! 胖金刚冷笑:“雕虫小技!” 她与瘦金刚同时策动虎尾与犀牛尾巴一甩,两块巨石瞬间化为粉末。 粉尘落下,众人这才看清,火拔归仁竟已向隘口之内的深山里、逃得远了。 那怪蜥就紧跟在他的身后。 原来这两块飞石,不过只是他的缓兵之计。 庞忠大喝道:“狗贼,休想逃!” 火拔归仁的狞笑声从前方远处传来:“逃?我为何要逃,我本就是来取你们性命的。” “只是这地方不太适合动手,你们随我来,我带你们去一处好地方!” 说完这句话,他的人已几乎要消失不见。 庞忠一咬钢牙,当先便追了上去。 胖瘦二金刚策动老虎和犀牛,也跟了上去。 四名死士自然也紧随其后。 方才才发生过惊心动魄的伏击战的隘口与山道,又已在瞬间恢复了平静。 只留下黄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似在慨叹。 骆青麟等人加快行进速度、一路奔驰上山。 越往深山里走、山上小路便愈是崎岖难行,遍地的怪石荆棘与藤蔓杂草,有时候甚至连路都没有。 但对于这些武功高手而言,却不算什么难事。 除了狗子通需要被人搀扶、和“十死士”当中后面几人略感吃力以外,其余众人都似乎就像如履平地一样。 众人正行着,贾亦真忽然回头望了望身后,道:“也不知那里的战况如何了。。。” 骆青麟道:“你我在仙村‘甜水沟’的那场夜宴当中,已见识过胖瘦二位前辈的神通,又有二仙兽与庞忠将军和四死士从旁襄助,料想那‘魔化妖蜥’就算再怎么厉害、毕竟也只是半魔半兽,这一战我方胜算仍旧很大。” 贾亦真点头。 谁都不会忘记那场仙村夜宴,更无法忘记就在那场宴会之后的夜里,罗敷女与青面生两位仙人便遭了“它”的毒手、惨死非命。 那是一行众人、谁都不愿触及的惨痛回忆。 贾亦真又道:“胖瘦二位仙人前辈,怎么会得知我们遇险,在最最紧要的关头赶来?” 骆青麟道:“大巫祝前辈灵力可通神界,她要知悉你我状况、应非难事。” 贾亦真点头。 王思礼忽然道:“方才在隘口处,火拔归仁那叛贼曾说那‘魔化妖蜥’乃是崔乾佑赐给他的。” 骆青麟道:“不错。” 王思礼道:“崔乾佑那厮虽妖力高强无边,但毕竟仅是妖界之王而已,他又如何能够培育出‘魔化之物’?” 骆青麟颔首:“不错,他应该还没有这个能力。” 贾亦真皱眉道:“你们的意思是说,那崔乾佑并非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在他的背后,还另有更大的boss存在?” 骆青麟不语。 王思礼道:“莫非就是那已自立为大燕皇帝的贼首安禄山?” 骆青麟摇首:“我听闻安禄山其人虽骁勇善战,又曾任我朝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手握重兵,但他毕竟仅只一介凡人,时又逢‘开元盛世’,玄宗皇帝虽已老迈,但我朝国力军力仍正处巅峰,贸然起兵、无异于以卵击石,安禄山绝不会做如此无脑买卖。” 贾亦真皱眉:“青麟哥哥的意思是。。。” 骆青麟道:“所以在他的背后,定然还有更为强大的力量支持。” 贾亦真似懂非懂地点头:“就是这更为强大的力量,培育出这‘魔化妖蜥’,然后给崔乾佑做对付我们之用?” 骆青麟颔首:“若非魔界力量在背后支持,安禄山的叛军又岂能一路势如破竹、摧枯拉朽般击溃朝廷守军,直至潼关才遇到抵抗。” 王思礼道:“不错,我道安禄山区区凡人,又怎能驱使妖王崔乾佑、兽王阿史那博格等人率各自族群力量、为他效命,现在看来,定是魔界在其后撑腰。” 罗紫麟忽然道:“魔界力量已现,此行察查下去,定能找到杀害我父母的真凶的有关线索。” 小萝卜幽幽道:“‘它’已渐渐现出端倪,这潭水已越来越深了。” 骆青麟目光深邃,道:“随着与真相和‘它’逐渐接近,你我的前路,也势必会更加凶险万分。” 胖瘦二金刚等几人一路追踪火拔归仁与怪蜥而上。 前方不知不觉间豁然开朗,几人竟来至了一处“瀑布”近前。 那并不是真正的瀑布,而是一面有数十丈之宽、仿若一条巨大的水瀑一般、中间满是缝隙的白色石墙,从高达百丈的山体上倒悬下来,望之好不壮阔。 青年将军庞忠与四名年轻死士、从未见到过这般壮丽的地质奇观,几人竟已经有些看得呆了。 庞忠痴痴道:“大自然当真神奇,无所不有。。。” 突然一阵狞笑、将几人的注意力从美景上面拉了回来。 只听一人道:“是吗?看来我为你们精心挑选的葬身之所,还很合你们的意嘛!” 伴着狞笑声,火拔归仁手持铁棍、已从白石瀑布的缝隙中走出。 庞忠等几人见到他现身,眼中已欲喷出火来。 那排名十四、使双节棍的死士,性情火爆刚猛,大喝一声:“是谁的葬身之所,还不知道!” 当下已舞动双节棍、舞得虎虎生风,第一个便飞身向火拔归仁攻去! 胖瘦二金刚大惊道:“不可莽撞!” 却已经晚了。 他身形刚至一半、距离火拔归仁尚有几丈之远时,忽然间,身子已被一物从背后凌空贯穿。 竟是那怪蜥的长尾! 生满倒刺的尾巴透体而过,那死士瞬间变成了真正的“死士”。 但真正恐怖的是,包括胖瘦二金刚与庞忠在内,竟没有一人看清、这尾巴是何时攻出的。 几人只看到眼前墨绿色影子一闪,那死士的身躯便已被贯穿! 这怪蜥尾巴的攻击速度、已快至不可思议。 庞忠这才回想起来,方才在那隘口之上,火拔归仁曾说“而它的厉害。。。你们稍后便知”。 怪蜥从石瀑布当中爬了出来,吐着赤色的芯子、瞪着一半漆黑的“魔瞳”,冷冷地看着剩下几人。 而那名死士的尸身,仍旧串在它尾巴上面。 只见它尾巴不住地挥舞,仿佛是在向着所有人示威一样。 片刻,尸身被生满倒刺的尾巴撕得粉碎,破碎的尸块散落满地。 他原本手中的双节棍、也已挂在一块岩石上面。 他的头颅滚到庞忠脚下,双眼仍未闭上,目中只有不甘、并无痛苦。 显然那尾巴穿透躯体的速度实在太快,他是在一瞬间内便死去的。 庞忠与三名死士睚眦崩裂、双眼滴出血来。 但有了这死士的前车之鉴,他们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火拔归仁不住狞笑:“来呀!来杀我呀!” 忽然一闪身、与那怪蜥一同隐入石瀑布当中。 胖金刚凝声道:“难怪这厮要将我们诱至此处,原来早有准备!” 瘦金刚沉声道:“此处敌暗我明,那白石瀑布乃是天然形成的极好藏身所在,你我这一战的难度、已是难上加难。” 六十九、黑龙水潭 骆青麟一行人沿着山路而上,不久已至半山腰处。 娘娘山中鸟语花香、风景秀美,众人的心情却是既紧张又压抑,根本无暇欣赏。 攀过几段险路、转过几道弯卡,忽然间一阵“哗啦啦”的潺潺水声,已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拨开面前的藤蔓与杂草,一处飞瀑已映入所有人眼帘当中。 激流飞降过数十丈高的落差,径直坠入下面的水潭,激起洁白欲滴的浪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一汪碧绿色的清澈潭水,安然地躺在四周山石的怀抱当中,仿若山神掌指之间的翡翠明珠。 所有人都已有些看得呆了。 穿过一片乱石,众人便已来至水潭与飞瀑近前。 只见水潭边上,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的一角已因破损而不知所踪,显然是它立在这里、已有些年代了。 石碑上用朱漆与正楷刻写着“黑龙潭”三个大字。 王思礼望着石碑,道:“‘黑龙潭’位于娘娘山半腰之上,即就是说,你我通过这里,便已行了一半多的路程。” 骆青麟颔首:“照这个速度下去,再有不到两个时辰、我们就能抵达山顶。” 突听一人道:“那你们可能要缓上一缓了!” 伴着话语声,一道白芒忽然从瀑布的水帘后面穿出、向骆青麟暴击而来! 那白芒来势奇快无比,只见白光一闪、便已至骆青麟近前。 “叮”的一声响起,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骆青麟已擎起短剑“残破”,间不容发地拦下了这一击! 众人这才看清楚,这白芒竟是一只长长的、尖锐的象牙。 一击不中、这象牙竟自己倒飞了回去,仿佛有生命般。 忽然间,一个身影从水幕后蹿出,将象牙凌空接住。 那身影在空中几个翻身,便已跃过水潭、停落在众人面前的空地上面。 这身影的轻功之高、着实令人咋舌。 所有人定睛看去,却发觉这身影竟是一头矮矮胖胖的黑鬃野猪。 野猪两只獠牙倒生口外、一双三角眼中闪动着恶狠狠的凶光,双耳戴着一对纯金耳环、脖上挂着一条由人类头骨串联而成的白骨项链。 它敞着衣襟、露出肚皮,左右双手中各自持着一只长长的象牙—— 方才的那道白芒,便是其中的一枚。 野猪一双小眼凝望着骆青麟,肚皮一起一伏、吼吼道:“好身手!” 骆青麟淡淡道:“过奖。” 野猪道:“能接下本王方才那一击的,世上没有几人!” 骆青麟冷冷道:“想必阁下便是那大名鼎鼎的兽人军团之主、‘野猪王’阿史那博格大人了。” 野猪傲然道:“不错,正是本王!” 众人闻言吃惊不迭,谁都没有想到,竟会在这半山腰的飞瀑与水潭之旁、遇到这难缠兽王。 这实在令所有人都感到头疼无比。 骆青麟却仍淡淡道:“不过青麟能有今日之身手,还全拜阁下麾下的‘鸵鸟王’与‘四大锋将’在那罗敷镇附近一路设伏袭击所致。” 王思礼恨声道:“正是那几头畜生,令本将手下的几十个弟兄,尽数化为白骨、惨死非命!” “野猪王”阿史那博格冷冷道:“本王已知道,鸵鸟它们皆已命丧你等之手!” 骆青麟道:“但你看上去,似乎并未过分生气。” 阿史那博格淡淡道:“两军交战,本就胜者为王败者贼,它们几个学艺不精、功夫不济,才死在你等手里,本王又何须动怒?” 贾亦真咬牙道:“真是冷血野兽,连自己手下的死活都漠不关心!” 阿史那博格并不理会。 目光环视众人,又道:“更何况今日你们所有人,马上就都要死在这里,也算本王为他们几个报仇了。” 骆青麟盯着它脖颈上面的人骨项链,平静道:“你武功虽高,但仅凭你一个,就想要留住我们所有人吗?” 阿史那博格冷笑不语。 王思礼道:“你的帮手呢?你麾下的兽人军团战将呢?” 阿史那博格呲起獠牙,仿佛是在对众人憨笑:“本王还哪有什么帮手?‘四大锋将’被你们杀了,鸵鸟被你们杀了,就连黄河里的那些噬人巨鲨,看起来也拦不住你们。。。” 收起獠牙,道:“本王现在已经是孤家寡人一枚,只好自己出马啦!” 这几句话说得心猿意马、竟还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贾亦真竟已听得于心不忍,皱眉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你从现在开始真心悔过,不再助纣为虐、不再做坏事,仍不算晚。。。” 正说着,骆青麟突然察觉到,阿史那博格的眼中,竟然暴起一丝凶光。 凶光一闪即逝,就在它消逝的瞬间,贾亦真只觉眼前一花,阿史那博格已出现在她的面前! 没有人看清这兽王是如何移动的。 阿史那博格呲着獠牙,忽然将掌中的两只象牙擎起,凌空刺向贾亦真的额头! 它攻出这一击时,就在贾亦真面前,所以这一击的速度,不知比方才隔空袭击骆青麟的那一下子,更加快了多少倍。 骆青麟想要出手阻拦,却都已晚了一晚。 眼见贾亦真的两边太阳穴,就要被这一对象牙所对穿。 忽然间,刀光一闪。 明亮的刀光一闪而过,一柄泛着白芒的弯刀,竟已后发先至、挡在贾亦真面前,生生拦下了阿史那博格这极速一击! “叮”的一声,阿史那博格暴退五丈。 它瞪着那柄明晃晃的弯刀,眼中竟已有了一丝怀疑与不信。 只听它惊叹道:“好刀!” 持刀的是名鬓发倒竖、朝气蓬勃的青年,只见他袒露着胸膛,坚实的肌肉上面刻着“复仇”两个大字。 青年眨着大大的眼睛,道:“本就是好刀!” 所有人都呆住。 没有人见过罗紫麟出手,谁都想不到、这青年的刀法竟然如此之快。 就连骆青麟的眼中,竟也有了一丝难以置信神色。 贾亦真这才将发生的一切反应过来。 她惊魂甫定,眸中仍有惊惧之色。 她望向青年:“谢谢。。。谢谢你。” 语声还在微微颤抖。 罗紫麟眨眨眼,似乎是在说“不客气”。 阿史那博格回过神来,望着骆青麟与罗紫麟,正色道:“想不到你们当中,竟有具此等身手之人。” 骆青麟擎起“残破”,凝声道:“否则又怎敢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阿史那博格忽又憨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 骆青麟心头忽然划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知道这兽王每每发出这样的憨笑之时,就一定不会有好事发生。 果然,旁边的黑龙潭水、竟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巨浪激起,一条通体漆黑色的水虺,突然之间从水底钻了出来。 那水虺身体足足长达二十丈,周身布满漆黑的、坚甲般的鳞片,身子下面竟还生着四只脚爪,一张巨口的两边、已经长出了长须。 贾亦真失声惊呼:“‘黑龙潭’里面真的有龙!” 惊呼声未绝,那水虺已扭动着身子,张口咬向排名第十的、使八棱锏的那名死士! 排名前十位的这十名死士,武功较之后面八人、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反应速度也远在那八人之上。 这死士反应奇快,瞧见那水虺攻向自己,已迅速擎起掌中铁锏、迎面向那水虺反攻而去! 锏虽然为短兵刃,但分量极重、非力大无穷者不能使用,杀伤力极为强大。 但这沉重的八棱锏,到了这排名第十的死士手中,竟然已被他使得像一根轻盈的木棒。 这死士天生神力、这一锏力势万钧,如若正面击中那水虺,它即便不死、也要被打得颅骨迸裂! 所有人心里、都在为这死士的不俗身手而暗暗喝彩。 然而,这水虺却没有任何想要闪避的意思。 它也不与这铁锏正面硬杠,只是突然张开黑洞般的血盆大口,将这死士连同他掌中的铁锏一并、全部囫囵吞进肚中。 那死士连一声惨呼都未及发出、便已葬身蛇腹。 所有人都已经完全惊呆。 排名第九的那使七节鞭的死士、与这名死士原本便是孪生兄弟。 此刻他眼见自己亲弟弟遇害,已血红了双眼,挥舞着七节鞭、不顾一切地向那水虺冲了过去,欲要为自己兄弟复仇。 他身法快如闪电,他的轻功若放在武林当中、至少可以排进前三十名。 然而,那水虺却远比他更快的多。 他甚至连那水虺都仍未接近,只见那超长的蛇尾,从这死士背后一勾、一卷,便像卷煎饼一样、将他卷入蛇身之中。 伴随着那水虺身上的肌肉纤维稍稍绷紧,一连串骨头爆裂的声响、已“噼里啪啦”的爆了出来,仿若过年时候老人们燃放的炮仗。 那死士霎那间化作一团肉泥。 水虺身子再一紧,满身利刃般坚硬而锋利的鳞甲、已将那死士压榨成一摊脓血。 血水沿着蛇身淌落下来,浸湿了地面。 死士的那根七节鞭,也已在这水虺身躯庞大的缠力作用之下、真的断成了七节。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快得令任何人连想要去救援、都没有丝毫机会。 所有人的血液都已凝固。 这水虺的力量的可怕程度,甚至已远远超过了那条怪蜥。 没有人能够想到,在这一潭静谧美丽的水底、竟然潜伏着如此恐怖的杀机。 水虺爬到阿史那博格近前,身子绕成一个巨大的圈、将野猪王围在中间,蛇首高傲地仰起,蛇眼冷冰冰地盯着对面的众人。 众人这才惊异地发现,那一双蛇眼的瞳孔当中,竟也是一半诡异的漆黑、一半妖异的墨绿。 贾亦真颤声道:“原来这水虺也是魔化产物!” 骆青麟凝声道:“想必这水虺,也是崔乾佑背后的‘它’的杰作了。” 阿史那博格憨笑:“不错!本王虽身负绝世战力,但也非没有自知之明之人,若是没有‘那位大人’赐下的这条宝贝,又怎会单枪匹马地站在你们面前?” 骆青麟不说话了。 阿史那博格又道:“不过,本王要纠正一点,这一条并非仅是一条水虺而已。” 骆青麟道:“哦?” 阿史那博格道:“虺生五十年成蟒,蟒百年成蚺,蚺又五百年成蛟。而这条蛇大人已在这水潭里生长了好几千年,早已修炼成为蛟妖,而今又得到了‘那位大人’赐下的魔界力量。” 骆青麟道:“如何?” 阿史那博格一双凶光纵横的三角小眼当中,忽然间竟也流露出尊崇与畏惧之色。 只听它一字字道:“它现在的名字,叫做‘魔化蛟龙’!” 七十、洪荒巨兽 话音未落,那“魔化蛟龙”已如同得到命令一般,张开血口、闪电般向着骆青麟飞咬而来! 它动作快得简直不可思议,所有人都还未看清楚它究竟是如何移动的,巨口已来至骆青麟眼前。 蛇口内一片漆黑,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要将世间万物吞噬。 间不容发的刹那间,贺菁菁打开油纸伞、挡在了骆青麟面前。 那黑蛟本已修炼成妖,此刻又身负魔界力量,但它这一咬之下、竟未能突破那看起来暗黄破旧的油纸伞分毫。 它抬起首来、吐着芯子,一对半绿半黑的妖魔瞳孔盯着贺菁菁与油纸伞,似乎也有些不信。 身后的阿史那博格动容道:“这。。。怎么可能?” 望向贺菁菁,道:“你这一把,是什么伞?” 贺菁菁淡淡道:“下雨天打的伞。”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黑蛟的巨口与阿史那博格那边。 却未曾有人发觉,那黑蛟的长尾,已悄悄绕过众人、从背后突然向贺菁菁发动暴起一击! 贺菁菁一颗心都在保护骆青麟上,更是没有半点察觉。 只要被蛇尾缠住,那便会落得与那使七节鞭的死士、一模一样的悲催下场! 突然间,一只巨大的象足、从半空中骤然落下,一脚将那黑蛟的尾巴死死踩住。 众人抬首望去,发觉一头体型壮硕的巨型猛犸菱齿象,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来到了所有人身后。 这猛犸象浑身上下生着白色的长毛,唯有额上有一撮灰鬃,皮肉如同坚不可摧的顽石,一对奇长的象牙从口两侧生出、仿若两柄长长的弯刀。 它的体型少说也有寻常野象四、五个那么大,体重目测超过十万斤。 它立在那里,似一座巍峨的小山。 黑蛟的长尾被踩在象足下面,仿佛嵌进了顽石柱里。 猛犸象足底的肌肉坚愈金铁,就连生满利刃般鳞片的黑蛟尾巴、也不能破开分毫。 任由它怎样挣脱,被踩住的蛇尾、仍是纹丝不能移动。 骆青麟看到那猛犸象,星目中已亮起了光。 他已经认出来,这就是在“甜水沟村”当中、那场夜宴上面,大巫祝所骑得那头仙兽。 阿史那博格的面色却已渐渐变了。 猛犸象一旁的春、秋二剑,眼见良机难觅,已抽出各自短剑,飞身向那黑蛟尾巴刺去! 然而,“叮”“叮”两声响起,两柄短剑似乎是刺到了金铁之上,黑蛟长尾分毫无损。 它反而借着剑刺的力量,终于从猛犸象足下扭动着抽了出来,立即爬回阿史那博格身旁。 但它的蛇头已不再像方才那样高高仰起,蛇眼中竟也有了些畏惧之色。 春、秋二剑盯着自己掌中的短剑,目光惊疑不定。 春剑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秋剑娇呼道:“神剑‘春水’之力,竟都无法破开它的护体鳞甲!” 小萝卜忽然道:“在那雨林当中、面对那些赤色怪蛇的时候,也是与现在一般无二。” 春、秋二剑不知如何接话,只是怔怔地呆立当场。 罗紫麟伸出大手,轻抚猛犸象洁白的长毛,眨着大眼道:“大象公公,是大巫祝大人让你前来、助我们一臂之力的吗?” 猛犸象长鼻微点、以示同意。 这仙兽竟听得懂人类语言。 罗紫麟又道:“大巫祝大人呢?她没有随你一起来吗?” 猛犸象象鼻摇晃。 阿史那博格盯着猛犸象,瞳孔收缩道:“这象似乎是早已在人间灭绝的品种!” 罗紫麟点头道:“不错,它正是我仙界‘洪荒三兽’之首,猛犸象。” 阿史那博格颔首道:“难怪连身为兽王的本王,竟都未见过。” 望着罗紫麟,又道:“原来你是仙界来人,难怪刀法不俗!” 罗紫麟道:“好叫你知道,我叫罗紫麟,来自仙村‘甜水沟’,我娘自仙界下凡而来,我爹是凡人修成仙体,所以,我是半仙之躯。” 阿史那博格道:“好!待本王杀了你这仙界来人,提着你的首级前去崔元帅那里邀功请赏,到时他自会顺理成章地应允本王修成猪妖、升入妖界!” 它说出“猪妖”一词时,旁人听了可能要笑掉大牙,然而它自己面上,却无半分羞赧之色,反倒愈发倨傲。 罗紫麟淡淡道:“很好!我手里这把刀,向来杀起猪来、那是相当得心应手。” 阿史那博格冷笑。 只听他冷冷道:“本王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突然掌中象牙脱手而出,飞击那瀑布。 象牙击穿飞瀑,那水幕在力量作用之下,竟然出现了短暂的断流。 透过瀑布断流的空隙,众人惊讶地看见,彭八面竟然被缚住手脚、封住嘴巴,藏匿在那水幕的后面! 他也已看到了众人,目中既是兴奋、又是不甘。 象牙倒飞回旋、已落回阿史那博格掌中。 水幕重新连成整体,彭八面又看不到了。 众人震惊不已,骆青麟惊呼道:“彭大哥!” 阿史那博格憨笑:“不错,他将会亲眼见证我杀死这青年。” 罗紫麟瞪大眼睛、怒火炙燃。 双方四目当中光芒交错,一方凶神恶煞、一方自信灵动。 骆青麟擎起短剑残破,对罗紫麟道:“我来助你。” 罗紫麟却道:“不必!” 骆青麟愕然,道:“不必?” 罗紫麟道:“这里交给我和大象公公料理,你们大家速速继续向上,莫要在此浪费时间!” 骆青麟迟疑着,道:“但这兽王实力非凡,更何况还有那可怕的‘魔化蛟龙’。。。” 罗紫麟眨眼道:“没关系,我应付得来。” 骆青麟仍在犹豫:“彭大哥的安危。。。” 王思礼抬首望了望天空,太阳已去到了西方的天穹上面。 只听他沉声道:“已是下午了,我们绝没有时间再耽搁下去!” 忽然喝令道:“陈五杨六黄七赵八何在?” 只听四人立刻应道:“在!” 正是“八死士”中排名五六七八位的、分别使开山斧、鸳鸯钺、双镰钩以及阴阳叉的四人。 王思礼道:“由你四人留下,襄助罗少侠一臂之力!” 四人异口同声道:“得令!” 罗紫麟道:“好!” 骆青麟也不再迟疑,咬牙道:“好!走!” 凝望向罗紫麟,道:“彭大哥就交给你了!” 罗紫麟却望向贺菁菁,柔声道:“菁菁姑娘,我暂时不能保护你了,你自己一定要当心安全。。。” 贺菁菁趸眉道:“谁。。。谁需要你保护?顾好你自己吧。” 她旋即垂下蛾首、紧锁蛾眉,随骆青麟一道、继续上山去了。 愈往高走、山路愈发艰难起来,到后面众人已行在一条仅尺余宽的石栈上面。 石栈两侧,一边是奇石绝壁、一侧是万丈悬崖。 耳旁山风呼啸、脚下碎石滚落,众人只能列成一队、前后紧挨着行在这绝险栈道上面,心情也不由地愈发紧张起来。 娘娘山的顶峰、已渐渐映入所有人眼帘当中。 山顶处的那娘娘庙坐落在云雾当中、若隐若现。 突听小萝卜幽幽道:“为何你们的神剑‘春水’,每每只要一遇到魔界之力,就再也起不了作用?” “你们”自然指得就是春、秋二剑。 骆青麟亦道:“不错,‘春水’乃是神界遗落人间之利器,本应正是魔界之力的克星,如此确实有些奇怪。” 春、秋二剑愕然,不知如何应答。 贾亦真道:“或许她们的剑,并非神剑‘春水’本体,所以剑上面的‘春水’之力不够强大所致吧!” 骆青麟微微颔首:“许是如此。” 转过一道弯,王思礼盯着那若隐若现的庙宇,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吁道:“还好,总算快到啦!” 然而,话还未说完,他面上的表情、便已完全僵住。 只因前方不远处,石栈竟已走到了尽头。 一座狭窄的石桥,一头连接着石栈,另外一头连接着最后的主峰。 石桥悬空而置,下临千仞深谷、桥上山风呼啸,不足尺宽的桥面两侧,竟未建造任何保护设施。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写着“马鞍桥”。 而在石碑的旁边,一个人正负手而立。 一个身着黑衣、面色蜡黄,眼珠呈现出死灰色的中年汉子。 在他身后的桥面上,立着四个同样面无表情、身着黑衣的人。 而在桥的那一头,一名鹰眼阔鼻的青年汉子,正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 他双目紧闭、满身伤痕,整个人深陷昏迷当中,显然是经受了严刑拷打。 他不是别人,正是萧夺命。 桥头的中年汉子望见众人来到,冷冷道:“想不到你们比本座预想的到来时间,竟还要略早了些。” 七十一、奔雷毒手 这人的一张脸上,没有任何的生机与情感,简直就是一张死人的脸。 这人当然就是叛军副帅、崔乾佑麾下第一人,关东“大奔雷手”文开来。 这马鞍石桥建在两座山峰之间、乃是绝险。 穿山风异常猛烈,就算这桥上没有人,想要从上面平稳地走过去,也须加倍小心谨慎。 更遑论桥上面这时还站着“大奔雷手”。 谁都没有想到,这通往娘娘最终主峰的道路,竟会是这样的一种形式。 谁都更没有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大奔雷手”、以及他座下剩余的四名护法。 但想要到那主峰上去,就必须通过这独桥。 王思礼盯着那黑衣汉子,瞳孔收缩道:“‘奔雷毒手’?” 黑衣汉子死灰色的眼睛将众人环视一周,当真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超强气场。 只听他冷冷道:“正是文开来。” 骆青麟凝视着文开来,星目中神色复杂。 片刻,只听他一字字道:“原来是你。” 贺菁菁此刻、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失声道:“原来是你!” 文开来道:“不错,是我。” 声音依旧冰冷得没有一丝情感与生机。 贾亦真皱眉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却听骆青麟突然道:“原来你就是数月前,在灵宝郊外打伤我的那‘神秘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贾亦真不解,道:“神秘人?” 骆青麟不语。 贺菁菁道:“数月之前,我与青麟哥哥方才从师门下山历练后不久,便在灵宝郊外、与面前这人意外有过交手。” 文开来冷哼。 贺菁菁又道:“当时我俩并不知晓这人的真实身份、原来就是那‘大奔雷手’,青麟哥哥也尚未拜在罗敷女前辈门下、更未习得‘织女剑法’,自然不是这他的对手,还因此受了内伤。” 文开来冷笑:“只怪你们二人要查的‘那件事’,已牵涉到我大燕国一统大业、甚至牵涉到魔界‘那位大人’的秘密,本座又怎能无动于衷、置之不理?” 骆青麟面无表情,道:“你在说些什么?青麟一概不懂。” 文开来冷笑:“你这青年,定不简单。” 贺菁菁又道:“随后我二人又一路西行、来到风陵古渡,这才在那‘狗子’小酒馆当中,遇到了你们大家。” 贾亦真怔怔点头:“原来是这样。” 文开来望着骆青麟,道:“不过,数月不见,你的功力似有长进。” 顿了一顿,冷冷道:“早知如此,当日就不该放你二人活着离开、留下后患!” 骆青麟凝声道:“不错,那日打伤我那一掌之仇,今日便是你偿还之时!” 文开来冷笑:“也好,今日倒可以让本座活动活动筋骨,莫要再如同那天一样,游戏还未开始、就已结束。” 突听贾亦真道:“你好大的口气!” 望向文开来,道:“当年你与我父亲比拼掌力、仍以一招只差不敌他老人家。青麟哥哥现下的功力早已今非昔比,你又从哪里来的自信?” 文开来死灰色的眼仁望着她,流露出奇特神色。 他忽然道:“原来你就是‘夺魄追魂手’之女。” 贾亦真皱眉道:“是,那又怎样。。。” 文开来并未答话。 忽然间黑影一闪。 一只枯瘦嶙峋、皮包着骨的手掌,已伸到了贾亦真面前! 没有人看清文开来是如何移动的。 那手掌距离贾亦真的脸已不足三寸。 就在这时黑影又一闪,文开来的人竟又不见了。 下一个瞬间里,他竟已出现在排名三、四的、分别使青钢剑与方天戟的那两名死士身后。 只见他那两只枯瘦的手掌、缓缓地伸向那两名死士的背心之处。 这排名三、四位的死士的武功,相较于第五到第十那六人相比,又高出了何止一个档次。 他们每一个人的武功,都绝不会在那崆峒派“问道三仙”或者丐帮“衣衫褴褛”四大九袋长老当中任何一人之下。 而文开来的动作却是那么缓慢,缓慢到似乎连任何一个不懂得武功的孩童、都能够轻而易举地避过。 但他的一双手掌、就这样不偏不倚地按在了两名死士的后背上面。 两人竟连任何反应都未作出。 那使青钢剑的死士,宝剑尚未拔出,便已被一掌击落万丈悬崖、惨呼声不绝于耳。 那使方天戟的死士,长戟还未擎起,便已在掌上毒力的作用之下、化成一团枯骨。 好强的掌力! 好剧的掌毒! 再看文开来,却不知在何时,早已回到了桥头,仍然背负双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所有人的心都已如同那名使青钢剑的死士一样、坠入了万丈深渊。 石栈上面一阵诡异的宁静、没有人能再发出一丝声音来。 片刻,只听文开来淡淡道:“我的这一招,较之你父亲又如何?” 每个人都清楚已极,方才文开来首先伸向贾亦真的那一掌,只不过是虚招、只不过是种戏谑、只不过是在向她示威而已。 他若当真下杀手,那两名死士的下场、便一模一样会是贾亦真的结局。 贾亦真似仍惊魂未定,牙齿不住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也正是种回答。 她什么都不用说,每个人心里、都已清楚了答案。 文开来死灰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得意神色:“昔年败在你父亲手下之后,本座便闭关苦修,而今你父亲在我手下,绝走不过二十招。” 没有人反驳。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绝不是大话。 贾亦真面色灰败。 文开来忽然道:“只可惜。” 骆青麟道:“可惜什么?” 文开来道:“只可惜今日本座有军令在身,不是快意恩仇的时候!” 伸手指向身后四名黑衣人,又道:“更加不能让本座座下这四名护法,在一旁闲着看热闹。” 四名黑衣人中为首那人道:“不错,老五看来已命丧你等之手,我们四个要为他报仇!” “老五”想必就是在娘娘山山道入口之前、率弓弩手伏击骆青麟等人的那名黑衣人了。 而“老五”的功力已是相当不俗,排名末尾的六名死士联手攻他、都仍败下阵来。 这剩下四名黑衣护法的武功,当然更在那“老五”之上。 文开来伸出一只手掌,捻动着毫无血肉的手指,淡淡道:“一只手有几根手指呢?” 骆青麟道:“五根。” 文开来颔首道:“所以,本座既修习手掌上功夫,座下五名护法、就如同本座这只手上面的五指。” 骆青麟道:“怎样?” 文开来道:“五指连心,这个道理你总是应该明白的。” 骆青麟不说话了。 “五指连心”他当然明白。 他杀了那第五名护法,文开来自然是要向他复仇。 骆青麟已走到文开来面前,将贾亦真和其余众人挡在身后。 只听他凝声道:“冤有头债有主。” 文开来道:“哦?” 骆青麟道:“你的那名护法,是我杀的。” 文开来道:“哦?” 骆青麟道:“所以今日是你我二人之事,让其余人等先行离开。” 言语间,星目竟已射出利剑般的光芒。 剑芒射入文开来毫无生机的双眼,竟令他也有些要暂避锋芒。 他面上仍无任何表情,但这青年身上的自信与强大气场,已令他内心动容不已。 文开来叹了口气,道:“好!” 他指着桥那头地上、昏迷不醒的萧夺命,道:“打败了本座,他的命就是你的。” 骆青麟道:“好。” 文开来又道:“你若输了,不仅仅他的命,连你的命、也是本座的!” 声音已旋即变得冰冷。 骆青麟仍平静道:“好。” 这青年的心性、已修炼得沉稳镇定,如同他握剑的手。 文开来冷笑:“就凭你自己,恐怕不够。” 王思礼已站了出来,道:“青麟兄弟,我来助你!” 骆青麟却摇首道:“不可。” 王思礼不解。 骆青麟抬首望天,太阳已日薄西山、黄昏已将至。 他回首对王思礼道:“这件事是我与‘大奔雷手’之间的私人恩怨,你须得继续向上、前去解救哥舒元帅要紧!” 王思礼迟疑着。 贺菁菁柔声道:“我自然是与青麟哥哥死生相随的。” 春剑竟也站了出来,淡淡道:“不惜性命的,又不止你一个。” 秋剑见状立刻道:“好,姐姐也算我一个!” 春剑却道:“我留下就够了,王将军那边更需要帮手!” 秋剑嘟嘴,却也不得不允。 贾亦真忽然道:“我也留下帮手。” 狗子通慌忙道:“这怎么可以,这里很危险的。。。” 却已被贾亦真打断:“这人与我父亲、与我贾家有过渊源,所以,今天的事情,当然要算上我一份。” 狗子通道:“可是。。。可是。。。” 贾亦真神色坚决,道:“没有可是。” 骆青麟趸眉道:“你们。。。” 贾亦真笑了笑,道:“青麟哥哥,对面有五个人呢,你自然也需要帮手,对吗?” 她话讲完,贺菁菁与春剑竟同时点头。 三女的目光已一齐汇聚到他的身上。 骆青麟只得道:“好吧!你们三个留下。” 三女面靥上面,同时流露出欢欣神采。 只听王思礼道:“青麟兄弟,我等先行一步,在山顶等你!” 七十二、残阳胜血 王思礼已率领着剩下的第一、第二死士,以及秋剑、“昆仑二圣”、小萝卜与狗子通等人,向顶峰处去得远了。 他们的目标,当然就是那最后的娘娘庙。 哥舒翰想必一定就被羁押在那里。 文开来依言,放他们通过“马鞍桥”,也未再加阻拦。 他盯着骆青麟,面无表情道:“你方才的话,未免太多了些。” 骆青麟不语。 文开来又道:“你以为就凭他们几块垃圾,就能从我们崔元帅手中救下那‘西平郡王’?” 春剑闻言吒道:“你说谁是垃圾?” 文开来却不理会。 骆青麟瞳孔忽然间收紧。 文开来冷笑:“若非如此,本座又怎会如此随意地任由他们离开?” 骆青麟星目忽然间再次爆发出光亮,一字字道:“所以,我必须尽快打败你,然后赶去襄助。” 文开来冷笑。 骆青麟擎起短剑“残破”,剑光闪闪、夺人眼目,剑意霍霍、摧人肌骨。 文开来嘴角的笑意已有些僵硬。 他已感受到了这青年身上的剑意与杀气。 山脚下,白石瀑布。 排名第十三、使虎头镗的那名死士,已倒在血泊当中。 他原本正随同庞忠与另外两名死士一起、缓慢向白石瀑布靠近。 谁知火拔归仁忽然从“瀑布”另一侧的石缝当中闪了出来,对着四人狞笑。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火拔归仁所吸引。 孰料那怪蜥忽然间从几人背后爬了出来,悄无声息地伸出生满倒刺的尾巴、一尾将他身体刺穿。 怪蜥一击得手,又迅速闪入石缝当中、消失不见。 火拔归仁佯诱得手,便打算再次进入白石瀑布当中。 突听庞忠一声大吼:“哪里走!” 袖中褐芒一闪,一物已脱手而出、直取火拔归仁! 他的兵器,竟是一条用鳄鱼皮制成的、手柄处挂着拂穗的褐色五丈长鞭。 长鞭闪电般攻出,鞭梢已赶在火拔归仁进入“瀑布”之前、缠住了他的铁棍! 庞忠心下清楚已极,绝不能再次放火拔归仁进入石瀑布当中,否则那便是他们永无宁日的噩梦。 长鞭与铁棍都属长兵刃,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所以两件兵刃谁更加长些,谁就占据了上风。 庞忠的五丈长鞭,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正好是火拔归仁铁棍的克星。 铁棍被鞭梢死死缠住。 这铁棍是火拔归仁的趁手兵刃,他自然不能弃棍而走。 双方僵持不下,形成拉锯。 局面眼见已形成一场奇特的拔河比赛。 这一战,比拼的却是内力。 可就在这时,忽见墨绿色光影一闪! 庞忠一门心思都在火拔归仁身上,后背自然已成为巨大空门。 那怪蜥又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它将尾巴从石瀑布缝隙中刺出,身体仍隐在石墙之后。 眼见它的长尾,便要刺进庞忠的背心! 突然间,一声傲天震地的虎啸声响起。 伴着虎啸声,胖金刚已驱使着那白皮黑纹的剑齿虎张开巨口、便将怪蜥尾巴咬住! 石墙之后的怪蜥吃痛,爆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咯咯”怪叫。 生满倒刺的尾巴不断挣扎,仿佛是想将虎口撕碎! 然而却没有丝毫作用。 那剑齿虎乃是仙兽、来自洪荒,又岂是凡间之物能比? 这怪蜥只是魔化之物、半魔半兽之体,还不具备凌驾于剑齿虎之上的力量。 剑齿虎紧紧咬住怪蜥尾巴、丝毫不松口,忽然间虎口劲力一发,竟已将那怪蜥一整个从石瀑布的缝隙当中拖拽了出来。 怪蜥疯狂地挣扎,拼了命地用它的八只脚爪扒拉着地面。 但那剑齿虎力大无穷、虎威震天,任由怪蜥如何反抗,仍然难逃虎口。 怪蜥已完全被拽了出来,剑齿虎虎头再一甩,竟将它高高抛入空出。 怪蜥“咯咯”惊叫不绝。 那瘦金刚又怎会错过如此良机,立刻策动白犀牛、随之跃起,用它那长而锋利的犀角,凌空将怪蜥身躯刺穿! 怪蜥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 伴着惨叫声,蜥尾弯折回刺,同时将白犀牛身上唯一柔软的腹部、洞穿了一个窟窿。 二兽轰然坠地,瘦金刚也被抛下牛背。 怪蜥身躯被牛角刺穿、犹未死亡,仍在地面蠕动。 胖金刚从虎背上飞身而起,抓住怪蜥背上的鳞片、双手向外一分。 就像在那仙村夜宴上手撕火焰一般,她两只神奇的胖手、竟将怪蜥身子生生扯成两段,终于结束了它罪恶的生命。 与此同时,庞忠与火拔归仁那边的战斗、也已现了端倪。 庞忠长鞭虽长,内力却仍稍逊于火拔归仁一筹。 双方僵持时间一久,他气力已渐渐不济,身体已渐渐被火拔归仁朝着石瀑布的方向、拉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转眼已从五丈余远、缩短为不足两丈。 火拔归仁冷冷地看着庞忠,忽然反手抽出了腰间佩带的短刀、咬在口中。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要再近一点,庞忠若还不远弃鞭后撤,那么等待他的、便是死路一条。 火拔归仁已开始不住狞笑。 庞忠进退两难、额上已大汗淋漓。 那余下的两名死士,眼见状况不妙,旋即擎起各自掌中兵刃、向火拔归仁攻去! 流星锤与纹铜戈两样兵刃,一长一短、一左一右袭来,火拔归仁只好先腾出一只手来,擎起短刀应对。 这两名死士的身手虽然不弱,但与火拔归仁相比、却是相去甚远。 刀光闪动,火拔归仁虽只用一只手,却已在十招之内、接连切断了两人的咽喉。 二人立时气绝身亡,尸身连同流星锤与纹铜戈一并、颓然坠地。 火拔归仁连杀两人,但另外一只手与庞忠的较量、却已瞬间落了下风! 他单手力量难以为继,已被庞忠将长鞭连同自己掌中铁棍、都一并拽了过去。 铁棍脱手,火拔归仁还来不及吃惊,庞忠掌中长鞭再次挥出,鞭身做“缠”字诀、瞬间将火拔归仁全身一圈圈缠住! 他已被限制住行动,庞忠迅疾猱身而上,顺势用脚尖挑起掉落在地的纹铜戈、戈尖向前刺出。 火拔归仁避无可避,“噗”的一声,他的腹部立刻被金戈刺穿。 庞忠单手紧紧握着戈柄,大笑道:“狗贼!出卖我二十万弟兄之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火拔归仁垂首望着锋利的、不断向下淌血的长戈,又抬起首来,盯着庞忠的眼睛。 他的一双眼中,尽是恐惧、惊讶、与不信。 他眼珠子已凸了出来,口中仍喃喃自语道:“这。。。这怎么可能。。。” 庞忠朗声大笑,笑声忽然戛然而止。 因为一截寒冷的刀刃,已将他的胸膛刺穿。 他望向火拔归仁,道:“你。。。你。。。” 却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火拔归仁手中仍旧抓着刀柄。 只听他疯狂地狞笑起来:“我就算死,黄泉路上也要有你陪着。。。” 庞忠怔怔望着犹露在外的半截刀锋,旋即也开始放声大笑。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狂笑着,似乎是要用笑声耗尽最后一丝生命。 笑声渐渐微弱下去,二人面上的表情也逐渐僵硬。 那画面看起来,令人实在觉得既凄凉、又诡异。 一阵山风吹过,似在嗟叹。 胖瘦二金刚走到白犀牛近前,剑齿虎紧随其后。 瘦金刚蹲下身来,轻抚它的额头。 只见白犀牛眨着萌萌的大眼睛,又从喉咙里面,发出一阵低沉的、温驯的吼叫。 眼中却已失去了光彩与生机。 吼声渐低,最后已彻底听不见了。 它的大眼睛,终于缓缓闭起。 它的大心脏,也已停止跳动。 瘦金刚黯然神伤,胖金刚捂住胸口、大恸。 晶莹的泪水断了线地洒下,打花了她的浓妆。 这一战他们虽胜了,却胜得让他们丝毫也开心不起来。 只因这一战,折了“洪荒三兽”中的白犀牛,折了四名死士,还折了英武正义的青年将军庞忠。 这一战,胜得实在太过惨烈。 瘦金刚抬首而望,唯见残阳胜血。 似是苍天也在泣血,也在为大地上的生灵而哭泣。 七十三、血战龙潭 娘娘山半腰,黑龙潭畔。 罗紫麟骑在猛犸象背上,已率领着排名五、六、七、八位的四名死士,同“野猪王”阿史那博格与那条“魔化蛟龙”,对峙了很久。 飞瀑的激流坠入深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若在为两方擂鼓助阵。 阿史那博格忽然呲起獠牙,对罗紫麟憨笑起来:“你看看,你身为仙界来人,本王又属兽族,你我何必要为了那些愚蠢又无知的人类、在此拼斗?” 罗紫麟道:“的确,此事本与我仙界无关。” 阿史那博格道:“哦?” 罗紫麟冷冷道:“但你可知道,我父母已因涉及此事而惨死!” 阿史那博格道:“能够将二位仙人诛杀,想必定是‘那位大人’的手笔了。” 罗紫麟立刻道:“‘那位大人’?这么说,你知道是谁杀害了我父母?” 阿史那博格冷笑:“知道又能怎么样?就凭你们这些人的三脚猫实力,又能做些什么?” 它的双眼中,忽然流露出奇特的神色:“‘那位大人’是魔界中人、身负魔界之力,你我这样的‘人’在‘它’的力量面前,简直形如蝼蚁。” 罗紫麟轻抚掌中弯刀,一双大眼睛望向阿史那博格身旁的那黑蛟,冷笑道:“魔界之力,我也并非没有见过。” 阿史那博格摇头道:“一方是魔界的大人,一方仅是‘它’手下的区区魔化产物,二者又岂能同日而语?” 罗紫麟一字字道:“那我就先打败了这魔化之物,再去找‘它’清算这笔血账!” 阿史那博格道:“这么说来,我们没有谈的余地了?” 罗紫麟还未说话,座下的猛犸象瞪着阿史那博格掌中的那一对象牙,忽然爆发出一阵悲鸣般的哀嘶。 罗紫麟淡淡道:“你看,你杀了野象、以象牙做兵刃,所以即便我不想打,我们大象公公也不会同意。” 阿史那博格垂下首去,耷拉着猪耳、不断晃动着猪头,似在叹息。 忽然间,它抬起首来,三角小眼中闪过一线凶光。 只听它怪笑道:“好!” 笑声中,它忽然纵起身形! 黑影一闪,目标却不是象背上的罗紫麟,竟是那五、六、七、八四名死士。 它身法快如闪电,而那条黑蛟也未闲着,同时向罗紫麟与猛犸象攻去! 巨大的蛇身如同漆黑的波浪般袭来,望之可怖已极。 就在这时,象背上的罗紫麟人影忽然一闪、却已不见了。 二十丈长的蛇身,已将猛犸象一圈圈缠住。 黑蛟身体的肌肉纤维一条条暴起,欲要将大象卷成一摊肉泥! 在动物世界当中,当然也有过蛇象争斗的情形。 但这黑蛟魅若长龙、巨象壮似山石,二兽剧烈缠斗在一起,只应在远古洪荒世界当中才有的异兽厮杀,此刻竟在这娘娘山中上演! 这已是仙妖相争。 “野猪王”阿史那博格突然暴起一击,但四名死士的武功、却也绝非等闲之辈。 电光火石间,四人皆已擎起掌中兵刃应对。 斧乃百兵之武,杀伤力惊人,排名第五的死士,掌中一柄开山巨斧,舞得虎虎生风、翩若游龙。 而钺在攻击力方面,仍要更胜斧一筹,排名第六的死士,双手挥动鸳鸯钺,直可谓雷霆万钧、宛若惊鸿。 而钩、叉原本是江湖中的冷门小众兵刃,练起来极难上手,想要有所造诣,少说也要有十年八年以上的苦功。 所以习练这两样兵器的人,本就少之又少。 但这两样兵刃,因其出招剑走偏锋、往往出人意料,所以一旦练得好了,往往令对手极难防范。 而这第七与第八名死士,显然便是好手中的好手。 武林中若有排名统计,他们俩至少能够排进使这两样兵刃的名家榜单前五之内。 此刻这四样兵刃齐出,斧、钺是大杀伤力武器,作为先锋正面攻击;而钩、叉进攻方式灵巧多变,则作为机动部队、从旁伺机攻出。 四件兵刃各有所长,天下间能抵挡住这四名死士联手一击的、绝超不过二十个。 阿史那博格当然就是那二十个其中之一。 眼见四件兵刃一齐攻来,它却仍在憨笑。 忽然间,它的身形已动了动。 它没有斧、钺的力势万钧,也没有钩、叉的灵动犀利。 它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快”! 不可思议的快。 别看它其实是一头矮矮胖胖的野猪,但它的动作如果用“快如闪电”来形容,犹是抬高了闪电。 只见黑褐色踪影一闪,四名死士眼睛一花,阿史那博格便已到了他们身后。 白光一闪。 它掌中分明只有两只象牙,却已在一招之内,将四人的太阳穴全部对穿。 四名死士转眼已倒在血泊当中。 阿史那博格却还在憨憨地笑着。 却又冷冷道:“就凭你们四个,还不配做本王的对手。” 突听一声正义凛然的暴喝声响起:“且看洒家配与不配!” 在动物世界的猎杀场中,据说有些水蟒,会潜伏在河底或是池塘深处,待到大象过来喝水的时候,便会发动突然袭击,咬住大象长长的鼻子、将它拖进水里。 象鼻是大象身上最为敏感与脆弱的部位,许多幼象、或是经验不足的年轻野象,就是这样失踪丧命的。 那黑蛟吐着芯子、发出“嘶嘶”声响,全身肌肉力量不断发动,仿佛誓要将猛犸象绞杀、才肯罢休! 它本已修成蛟妖、又经魔化,这样恐怖的力量,世上绝没有任何人或者动物,能够逃得出它的“死亡缠绕”。 只可惜它今天的对手是仙界“洪荒三兽”之首,猛犸象。 任凭黑蛟再怎么发动力量,猛犸象的身体还是犹如坚不可摧的山石,始终岿然不动! 黑蛟口中“嘶嘶”声不绝于耳,但一双蛇眼当中,已开始现出惧怕与怀疑之色。 它从未料想过,竟会在今日遇到克星。 眼见“死亡缠绕”起不了作用,黑蛟忽然张开黑洞般的蛇口,向着猛犸象的象鼻处、咬了过去! 那天生神力、使八棱锏的死士,便是连人带锏、葬身于这蛇口之内。 它当然也很清楚,鼻子乃是大象身上最为薄弱的一环。 然而,这一次,它却又打错了主意。 眼看蛇口将至,猛犸象忽然摆动象鼻、长鞭般击打在黑蛟的蛇头上面。 只听一声骨骼碎裂之声响暴起,黑蛟的颅骨竟已被象鼻击碎! 这本该最为脆弱的象鼻,却仍坚愈金铁! 黑蛟已被这一击打得七荤八素,蛇首脱力垂下,猛犸象长长的、尖刀般的象牙向上刺出,瞬间洞穿了黑蛟的七寸。 象身同时发力,布满坚不可摧的鳞甲的蛇身,此刻却犹如一根枯藤,应力断成无数节。 黑蛟尸块漫天乱舞,蛇首滚落至阿史那博格脚下,蛇眼正好与它那一双三角小眼相对。 阿史那博格瞳孔收缩。 就在这时,那发出正义暴喝声的人,也已从瀑布的水幕后面钻了出来,一道长虹贯日般的刀光随之亮起! 彭八面! 原来罗紫麟方才从象背上面失去踪影,乃是先行去到水幕之后、将彭八面解救出来。 好机敏的青年! 阿史那博格怪叫一声:“好!” 两只象牙十字交叉、挡在身前,“叮”的一声,金铁相击声暴起,彭八面的手刀已被拦下! 它旋即飞起一脚,将彭八面踹得飞出去五丈、撞碎了水潭边上一块顽石。 但他还来不及得意,空中又一道白色刀光亮起。 弯弯的刀光犹如新月,使刀的青年也如同新月般充满生机与活力。 罗紫麟也已出手! 阿史那博格不敢大意,再次将象牙格挡在身前。 双方兵刃相交,力量碰撞之下,罗紫麟已被撞得倒飞出去五丈,身形停落在彭八面旁边。 阿史那博格身子虽纹丝不动,双掌虎口处已开始在隐隐迸裂,鲜血已开始渗出。 这兽王实力虽强悍绝顶,但硬接彭八面与罗紫麟二人的“双刀”,却也绝不好受。 它仍咬牙道:“你们两个任何一人,都绝不是本王的对手。。。” 话未讲完,彭八面竟已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只见他满头的须发皆已倒竖起来,已与罗紫麟变为相同发型! 远远看去,就像是“七龙珠”里的孙悟空与贝吉塔、并排立在那里。 原来彭八面性情刚烈如火,正是绝不服输的性子,愈是被打败、他就愈要爬起来再打! 这样的个性特点,之前在那“风后小庙”中、对战那“契丹第一高手”金破天之时,便有体现。 彭八面一张圆圆的脸上,已涨成赤红色。 他伸手将将嘴角的鲜血擦拭干净,道:“谁说要单打独斗了?” 阿史那博格面色已变,道:“你们。。。” 话还未说出口,彭八面与罗紫麟已一左一右、同时攻了过来。 “手刀”如同长虹贯日、划破苍穹。 弯刀仿若新月浮空、点亮天际! 阿史那博格只得擎起两只象牙、分别去接这两刀。 刀光闪过,象牙应力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刀势不停,双刀在阿史那博格躯体内交错。 阿史那博格瞬间脱力,两只象牙掉落在地上、断成四截。 阿史那博格怔怔盯着面前的“龙珠兄弟”,眼珠子已凸了出来。 它突然恨声道:“你们。。。你们任何一人、单打独斗,都绝不是本王的对手。。。” 彭八面不屑道:“俺只会跟人类单打独斗,不会跟野猪!” 罗紫麟淡淡道:“不错,合作杀猪,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他话还未说完,阿史那博格的身躯已碎成四块,“哗啦啦”掉在地上。 不可一世的“野猪王”终于领了盒饭。 猛犸象缓缓行至罗紫麟身侧,伸出长而“柔软”的象鼻、轻抚他的面庞。 就好像长辈疼爱晚辈那样。 罗紫麟伸手将象鼻轻轻抚住,忽然抬首望去。 残阳西下,几乎已要同娘娘山的顶峰融为一体。 他眨着大眼睛,道:“是时候上山去了。” 七十四、仙剑东来 夕阳西下,残阳若血。 马鞍桥正好就建在两座山峰之间,夕阳这时正好也已落到了两座山峰之间。 骆青麟与文开来,就在桥头与桥尾,一人一边、一左一右、一东一西地静静对立着,静静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两人已不知道这样子一动不动地站了多久,夕阳这时就映照在他们身上。 而在他们身后的石栈上,文开来手下的“四大护法”早已与贺菁菁、贾亦真和春剑战成了一团。 贺菁菁打开油纸伞,四名护法武功虽高、掌力虽毒,却始终无法突破这仙界法宝的防御。 春剑在她们三人当中、功力最高,所以此刻她正挥动短剑,成为正面攻击四人的主战力量。 贾亦真身法灵动、长袖善舞,从旁协助春剑,伺机突击。 三女分工明确、并不慌乱,与四名护法一时间战得难解难分。 七人身形在石栈上闪转腾挪、上下纷飞,这平素连人行都极为凶险的狭窄石栈,此刻竟已成为他们的鏖战场所。 骆青麟望着文开来毫无生机的蜡黄面孔,忽然道:“你我虽为对手,却也算是故人了。” 文开来道:“嗯。” 骆青麟道:“我有一言相问。” 文开来道:“你说。” 骆青麟道:“那日在灵宝郊外,你为何要阻拦我的调查行动?你可知道,那件事对我来说、关乎和意味着什么?” 文开来道:“我只知道,那是‘那位大人’的旨意,我只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 骆青麟道:“哦?我调查自身之事,又与‘它’有何相关?” 文开来道:“只因你们调查的那件事,已关系到了魔界一件重大的秘密,甚至与魔君转世重生大计,都息息相关!” 骆青麟星目有光,道:“我明白了,所以这件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文开来面无表情,道:“不错,任何人都不行。” 骆青麟点头,继续道:“还有一点,我不明白。” 文开来道:“你说。” 骆青麟道:“你堂堂一代武林宗师级别的人物,为何要沦为为叛军效力的棋子,助纣为虐、自甘堕落?” 文开来闻言,淡淡道:“你认为我是‘自甘堕落’?” 骆青麟道:“不然呢?” 文开来道:“方才‘夺魄追魂手’之女所说的话,你也听到了。” 骆青麟道:“不错,听到了。” 文开来道:“昔年我尚且不是她父亲之敌手,而今我的功力,却已在武林之巅。” 骆青麟不语。 不说话,也是种默认。 文开来接着道:“依本座现在的功力,在如今人界当中,恐怕除了湖南仇家‘春水’之主外,已再无能够胜我者。” 骆青麟沉默。 文开来目中神色忽然变得很奇特:“而所有这一切,都是拜‘那位大人’所赐下。” 骆青麟道:“哦?” 文开来道:“若没有‘那位大人’指点我练武、赐给我力量,我文开来又怎会有今日的成就?” 骆青麟颔首道:“我明白了。” 文开来道:“你明白了?” 骆青麟道:“所以,你为了增强力量,就心甘情愿地给‘它’当一条狗,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 文开来闻言,目中忽然划过一道寒光。 寒光一闪即逝。 文开来面上仍无表情,一双眼中却已泛起了疯狂的笑意,似乎是刚刚听到了他此生听过的最大的、最可笑的笑话一样。 笑意旋即消失不见,目光又回归冰冷。 只听他冷冷道:“你的话又太多了。” 骆青麟不语。 文开来死灰色的眼睛盯着骆青麟,又看了看残阳,忽然道:“太阳已快要落山了。” 骆青麟道:“嗯。” 文开来道:“所以,你我之间,也到了该做出个了结的时候。” 骆青麟不语,缓缓拔剑。 文开来也不再说话,慢慢擎起双掌。 二人的身手,都已快到了极致、快得超出人力所能及的范围。 但二人此刻的动作,却都是那样的缓慢,慢得仿佛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二人心里都很清楚,慢到极致的关头,便是此战决出胜负、甚至生死的时刻。 二人的掌心都已泌出汗水。 骆青麟的短剑终于擎至胸前。 文开来的双掌终于举到半空。 二人的动作、终于完全停滞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两人已出手! 电光火石间,二人已在不足尺宽的独桥上交换了身形,互相停落在方才对方所站之处。 没有人能看清他们究竟是如何移动的。 若非二人已交换了位置,就真得像是从未动过。 桥头的文开来鬓发散开、遮挡颜面。 他头上的发髻,已被骆青麟一剑削断! 然而,桥尾的骆青麟,胸前处的衣襟已经碎裂。 在他胸膛的肌肤之上,清晰地印着一个漆黑的掌印! 鲜血已从他的嘴角处泌出。 他只削断了文开来的发髻,却中了文开来强劲的一掌。 这一招,显然他是落了下风。 石栈上的三女正被四名黑衣护法前后夹攻,已逐渐开始手忙脚乱起来。 就在这时,马鞍独桥上的骆青麟与文开来,已交手过了一招。 骆青麟原本背对石栈,与文开来身形互换之后,正好正面对着三女所在方向。 他胸膛上那漆黑的掌印,正好清晰地映入三人眼帘。 三女关怀意中人心切,春剑怒火攻心,一剑加速向面前的黑衣护法刺出! 黑衣护法冷笑。 他自恃掌上功夫过人,竟然伸出一只枯瘦嶙峋的肉掌,徒手去接春剑这一击。 “奔雷毒手”掌力惊人,出掌时掌上内力充沛。 在内力加持作用之下,他们的手掌已不仅仅只是手掌,更是坚愈金石的兵刃! 这一点,早在娘娘山山道入口之前,那排名最末的黑衣护法,仅以一双肉掌、对战六名死士手中的各类兵刃之时,便略见一斑。 寻常的人类兵刃,根本突破不了这一双可怕的“肉掌”。 那名护法有恃无恐,伸出右掌、去抓春剑掌中短剑的剑锋,欲要一招将她的短剑夺下! 然而,今天他却打错了如意算盘。 翠绿色剑光一闪,这名护法的右掌、已被齐腕斩下! 鲜血喷涌出来,黑衣护法先是惊愕了片刻,随即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已因剧烈的疼痛而扭曲起来! 他抬起头来,盯着仍沾染着鲜血的剑锋,目中尽是惊愕与不信。 只听他颤声道:“这。。。这是什么剑?” 春剑淡淡道:“剑是寻常短剑,只不过剑上蕴含的却是神剑‘春水’的力量。” 那名黑衣护法却什么都再也听不到了。 因为剑光又一闪,剑锋已闪入了他的咽喉。 贾亦真舞动着宽大的衣袖,正在与另一名黑衣护法对战。 那护法的功力远胜于她,掌力又奇毒无比,毒掌已几次险些命中她的娇躯。 她虽然都堪堪避过,但却也是险象环生,她身上的淡粉色轻罗衫,有好几处都已因毒力侵袭、而变得焦黑。 眼见贾亦真已被他逼至死路,背后是光秃秃的峭壁、退无可退。 这护法双掌舞动不停,眨眼间又拍出七掌,将她面前和两侧的路线全部封死。 黑衣护法一边出掌、一边盯着她不住狞笑,笑得已快要留下口水来,好像是豺狼盯着面前到口的肥肉。 然而,贾亦真却不是肥肉,她甚至连一点都不肥。 她武功虽不及那护法,智力却远在他之上。 那护法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一双手掌、和面前的贾亦真身上,却完全忘却了下盘。 眼见贾亦真已要成为他掌下亡魂,她忽然间抬起雪白的大长腿,一只纤瘦的、没穿袜子的美脚,隔着白色的绸布鞋,一脚踢在那护法下体上面。 她虽是女子,但腿总是要比手长些的。 掌势在她面前骤停。 那护法疼得一双眼珠子都凸了出来,旋即缩回手来、捂住自己的命根子,杀猪似的叫声响彻山谷! 贾亦真旋即挥舞两只大袖,将他顺势推下万丈深渊。 杀猪似的惨叫声愈来愈远,最后听不见了。 血红的残阳只剩下了最后一半,另一半已消失在山谷中。 一只饿鹰惊起,也要赶在日落前归巢。 秃鹰惊飞的瞬间,骆青麟与文开来再次展开交手! 二人再一次在刹那之间、在独桥上交错身形,又回到最开始的位置上面。 桥尾的文开来左臂的衣袖已被齐肩削下,暴露出同样枯瘦如柴、没有一丝血肉的长臂。 桥头的骆青麟背对着石栈,石栈上的三女望向他的后背,瞬间震惊不已! 因为在他的背心之处,赫然又印着一个五指分开的掌印! 掌力中的剧毒迅速蔓延开来,灼毁了骆青麟背部的衣衫,甚至连他背部的肌肉,都已开始变得焦黑。 焦黑的范围不断扩大,不断向外、向深处蔓延。 这一招,看来又是他败了。 贺菁菁望着骆青麟被毒力灼伤的背部,胸口不断收紧,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扼住心脏、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她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量,竟用油纸伞的伞尖、抵住一名黑衣护法的前心,不顾一切地将他撞下山崖! 但是由于用力过猛,这样一来,她自己也停不下身形来了,巨大的惯性将她也随之抛了下去。 开始下坠的瞬间里,她目光深情向骆青麟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美眸中全是柔情似水、并无半分恐惧。 忽然间,两只宽大的衣袖,将她的纤纤玉臂生生拽住,阻住了下坠。 贺菁菁愕然回首,就看见一张明快的少女面庞,正皱着眉、望着自己笑。 贾亦真笑道:“贺家姐姐,你若是就这么死了,那青麟哥哥可要多么伤心呀。” 春剑与此同时,也已挥剑将最后一名黑衣护法斩杀。 她旋即来至崖边,伸手协助贾亦真一道,将贺菁菁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她却顾不上道谢,三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尽数在集中在独桥的方向。 桥上。 骆青麟口中不停地涌出鲜血,顺着嘴角淌落下来。 他胸前所中的那一掌的力量,显然不轻。 他的一张脸上,此刻已开始呈现出青黑色。 他背后所中那一掌的毒力,已开始蔓延全身。 文开来一张本无表情的脸上,这时已开始不住地抽动,仿佛是在狂笑。 他死灰色的眼睛里,也因过度兴奋、而有了光亮。 他鼻子抽搐着,傲然道:“你已败了。” 骆青麟已说不出话来,面色愈发青紫,显是毒力已侵入血脉。 文开来道:“正面那一掌,已令你受了严重内伤;而背后那一掌,毒力已行将侵入你的心脉。” 骆青麟仍旧不语,紧咬着牙关,任由嘴角鲜血淌下。 文开来再也抑制不住兴奋,终于仰天笑出声来,“咯咯”的笑声却如同喉管被割断一般、难听已极。 他“狂笑”着,道:“本座掌上的毒力若进入心脉,便连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你不了。现在我已不必再出手,你已是必死无。。。” “疑”字尚未说出口,话语声连同笑声,已在一刹那间彻底中断。 只因一柄剑身破破烂烂的短剑的剑锋,已将他的胸膛刺穿! 文开来愕然垂首,望着残破的剑身,死灰色的眼中尽是怀疑与不信。 骆青麟手握剑柄,淡淡道:“你本该先动手杀了我,再慢慢得意的。” 他望着文开来的双眼,道:“这一次,却是你的话太多了些。” 的确,他的话已多得令他丢掉了性命。 文开来面上仍无表情、也无惧意,那当真就是一张死人的脸。 死灰色的眼里,神色又已变得很奇怪:“你以为杀了我,就能从我们崔元帅和‘那位大人’手中逃脱?你太天真了。。。” 语声渐渐微弱下去,再也听不到了。 武林一代枭雄、关东“大奔雷手”文开来,堂堂叛军西征副帅文开来,终于死在了骆青麟的剑下。 骆青麟拔剑,长叹。 他终于报了灵宝郊外的一掌之仇。 这一剑,他虽然受了重伤、又中了剧毒,但总算是惨胜了。 叹息声中,他忽然全身脱力,口中一口鲜血喷出,仰面栽倒下去。 七十五、扑朔迷离(补更昨日) 骆青麟睁开双眼的时候,就发现共有三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充满关切之色的望着他。 其中一双眼睛温柔似水,当然是贺菁菁的。 另一双眼睛明亮欢快,自然是贾亦真。 最后一双眼睛原本淡然平静,此刻却有一丝淡淡的哀怨之意。 正是春剑的了。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三双美眸原本各有特点,这时却都充满了焦虑与紧张。 望见骆青麟星目终于睁开,三双眼睛的紧张之色立刻大为减缓,三女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骆青麟躺在贺菁菁的怀中,她一只手拿着只羊皮水袋、显然是刚刚喂他服下了些清水。 另一只手则托按在他的后背上,那里正是方才他中了文开来毒掌的位置。 骆青麟只觉得体内一阵阵清爽之意,那因毒力扩散蔓延而带来的烧灼感、此时已大为好转。 又看到贺菁菁原本如花的面靥上,这时却尽是疲惫、面无血色,显然是她方才用自身的“医术”,在为骆青麟治伤疗毒。 他忍不住伸手轻抚住贺菁菁无瑕的面庞,轻声道:“有劳菁儿。” 贺菁菁竟似已有些哽咽,又破泣为笑:“我们本是一家人,青麟哥哥又何须这般客气。” 贾亦真嘟了嘟嘴,旋即明快道:“太好啦!我们刚才。。。刚才还以为青麟哥哥中了那厮的毒掌,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春剑眸中似也有些通红,勉强笑道:“青麟福泽齐天,贺家姑娘医术通神,方能渡过险关。” 贺菁菁道:“那厮掌力虽毒,所幸尚未侵入心脉,不然莫说菁菁回天乏力,便是上古医仙草木子重生,也难有作为。” 她说及“草木子”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却有些游离。 其余几人也并未发觉,春剑叹道:“无论如何,青麟安好,便是晴天。” 闻及“晴天”二字,骆青麟抬首望了望斜阳,只剩下最后一抹余辉。 只听他忽然道:“萧家哥哥何在?可还好吗?” 突听一沉稳男声道:“贤弟勿念,我在这里。” 话语声中,萧夺命已施施然来至骆青麟面前。 他人虽经施虐拷打,面色苍白、遍体鳞伤,但一双鹰眼中仍光芒外露、炯炯有神。 骆青麟展颜。 萧夺命道:“时候已不早了。” 众人颔首。 骆青麟在贺菁菁的搀扶下站起,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转首望向顶峰处的娘娘庙。 那庙宇本就隐于云雾当中,再加上此刻天色越发昏暗下来,更是难以看清。 只是隐约能够看到,庙中似有人影晃动。 骆青麟凝声道:“元帅与王将军他们尚且安危不明,你我绝不可在此再耽误下去。” 几人正欲动身,马鞍桥上忽然一阵阴风急吹而过,寒意袭人骨髓。 贾亦真不由地打了个冷颤,皱眉道:“这山中的气候端得奇怪,昼夜温差竟如此之大,方才日间之时、还使人汗流浃背,这会儿才将要入夜、就令人牙关打颤。。。” 骆青麟道:“这娘娘山高度不低,此处又近山巅,故也属正常。” 贾亦真点头。 忽然间,山风骤停。 骆青麟说话之时,正好面向几人、背对着桥尾的方向。 阴风骤停的瞬间,独桥上面那中了骆青麟一剑、本该早已气绝身亡“大奔雷手”文开来的“尸身”,竟忽然间动了起来! 只见他闪电般从桥面上爬起,忽然伸出双掌、缓慢地拍向骆青麟后背之处,好似之前他拍向那两名死士一般。 原来他还未死! 他倒地之处,原本距离骆青麟等人、至少尚有两丈余远。 他动作是那么缓慢,但双掌却在一刹那间、就已到了骆青麟身后。 他动作是那么缓慢,但贺菁菁、贾亦真、春剑以及萧夺命每一个人,却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出手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这“奔雷毒手”即便已中了透体一剑,武功却仍是恐怖如斯! 他的掌法,仿佛已可以令时间发生怪异的相对扭曲,竟令人完全无法分辨究竟是快是慢。 且他的动作愈慢,就愈是不会发出半分声响,所以即使他的双掌已到了骆青麟背后,骆青麟仍连半分都未察觉。 这两掌如若结结实实地拍到骆青麟背上,那骆青麟则是断无幸理、必成他掌下亡魂! 千钧一发的瞬间里,唯见粉影一闪。 一名身着淡粉色轻罗衫的少女,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和速度,竟然赶在文开来的毒掌之前、奋不顾身地挡在了骆青麟背后! 文开来的双掌,便结结实实地按在了贾亦真纤细而瘦弱的背上。 “砰”的一声巨响,贾亦真已被强劲的掌力拍得飞了出去,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被萧夺命飞身接住。 她连惨呼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已昏死过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都已完全呆住。 文开来似乎也未想到自己十拿九稳的一击、在行将得手之前,竟会被半路杀出的贾亦真所拦下。 他一双死灰色的眼睛,呆呆望着被拍飞出去的贾亦真、一转都不转。 那目中是震惊、是愕然、是怀疑、是不信,是种种情绪凝聚而成的难以言明的复杂。 只听他呆呆道:“为什么。。。怎么会。。。你。。。我。。。” 话语声骤停,只因骆青麟已回身一剑、削断了他的咽喉。 文开来却似已忘记了痛苦、忘记了恐惧、甚至忘记了用手去捂住喉咙,任由鲜血如注般喷涌。 他颓然坠地的瞬间,双目仍旧死死盯着贾亦真的方向、眼珠子一动也不动。 文开来气绝身亡,春剑立刻上前、将他的尸身仔细检查过一遍。 她旋即抬起蛾首,道:“死定了。” 骆青麟颔首。 贺菁菁已迅速赶至昏死过去的贾亦真身旁,为她诊探伤势。 片刻,只见她蛾眉紧锁,黯然道:“伤得很重,虽未伤及心脉、奇经八脉已断,虽无性命之虞,武功却已废了。” 萧夺命沉声道:“贾家世妹她。。。” 骆青麟长叹。 他双眼将文开来的尸身扫过一周,目光忽然停落在他的左臂上面。 方才两人对战之时,文开来左臂上的衣袖、曾被骆青麟一剑削下,暴露出手臂上的肌肤。 骆青麟盯着文开来枯瘦嶙峋的手臂,忽然觉得他手腕处的皮肤、有些异常。 只见他瞳孔骤然间收缩,道:“咦?” 一旁的春剑闻言道:“青麟哥哥,你发现了什么?” 骆青麟并不说话,忽然俯下身去,在文开来的手腕之处、一阵摸索。 他忽然伸手一摘,竟已将一只薄薄的、肤黄色的手套,从那只左手上摘了下来。 所有人呆住。 没有人能够想到,文开来这看似枯瘦嶙峋的手掌上面、竟然还带着手套。 只是那手套的色泽、太过于接近于皮肤的颜色,所以若非仔细观察,极难发觉。 随着手套被摘下,它下面的那只手的本来模样、也已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那竟是一只泛着暗红色的诡异色泽、如同幽冥鬼爪般的怪手! 那手的色泽与形貌甚是骇人,春剑虽是武林中人,但毕竟是女孩子,望之已花容失色。 只听她失声道:“这手。。。怎么会这样子?” 骆青麟并未答话,心却在不断往下沉。 一种奇异的、不祥的预感,已在他心中泛起。 他突然将文开来另一只右手的衣袖也掀了起来,仔细摸索一番—— 果不其然,这只手上面也同样带着手套。 骆青麟将手套除下,露出那右手的原貌。 那手的模样,实在难以名状—— 手掌肥厚已极、手指粗若石棒、皮肤粗糙不堪、掌指关节处遍布大大小小的老茧。 那简直已不像一只人手,除去没有毛发,简直就是一只熊掌! 谁也无法想到,这手套之下,竟会是这样的一只手。 最为难以置信得是,这只手上的肌肤,竟是可怖的漆黑色! 黑得就像黑夜,黑得就像死亡。 骆青麟的心已经沉到谷底。 这双手,他早在风陵渡口、黄河岸边,被“吸血鬼王”崔乾佑追杀之时,就已经见过。 陕西贾家“夺魄追魂手”。 只有修习“夺魄追魂手”这门功夫,才会使一个人的手掌的形貌与状态、产生这样诡异和骇人的改变。 他浑身颤抖着、伸手向文开来的颜面和脖颈处摸索去,就发觉脖颈上面有一处皮肤的褶皱、显得有一丝的突兀与不协调。 若非他心下已隐隐有了计较,若非他在心里有数的情况下才去搜寻,他断然也无法发现。 骆青麟额上豆大的汗珠已开始滑下,两只掌心也都已泌出冷汗。 他咬紧钢牙,用手捏住那异常的褶皱处,用力向上一揭。 一只极为逼真、逼真至无法形容的人皮面具,便已被顺势扯了下来。 面具下面的那人的真面孔,已暴露出来。 望见那“文开来”面具下的真容,竟连镇静不动如骆青麟者、都忍不住失声惊呼! 七十六、板上鱼肉 那人皮面具下的面孔,不是别人,竟是自那“狗子”小酒馆内开始,一直陪伴在贾亦真身侧、寸步不离的中年贴身护从贾义! 他本应已死在黄河岸边,本应已为掩护众人逃离而英勇牺牲,丧命于崔乾佑手下。 为何此刻他竟会出现在这里? 为何“大奔雷手”文开来,竟会是他? 难道他并未死在崔乾佑手下? 他又为何会成了崔乾佑麾下的叛军副帅?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实在太过于匪夷所思。 骆青麟浑身的血液已逐渐冰冷,他已不敢再细想下去。 贺菁菁与萧夺命此刻也已看到了“文开来”的真容,二人忍不住一并失声惊呼起来! 贺菁菁花容失色,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 萧夺命揉了揉双眼,似是不敢相信,沉声道:“在之前找寻‘真龙天宝诀’之旅中,贾义兄弟始终与我等一同赴汤蹈火、生死与共,更是为了掩护我等逃离、不惜牺牲自身性命。” 望向几人,道:“可他又为什么会是‘奔雷毒手’。。。” 骆青麟剑眉深锁、默然摇首。 春剑并未见过贾义,她望见几人的反应,目光茫然道:“这人是谁?” 萧夺命迅速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向她讲述过一遍。 春剑也难再淡定,眸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耸然道:“贾家妹妹的贴身护从,怎么会拦在这里、还将她打成如此重伤?” 骆、贺、萧三人皆一脸茫然,骆青麟面上神情愈发凝重。 骆青麟道:“文开来就是贾义,贾义就是文开来。” 萧夺命道:“看来如是。” 骆青麟道:“那也就说明,数月前在灵宝郊外打伤我的人,就是贾义!” 贺菁菁失声道:“‘夺魄追魂手’乃为名门正派、武林翘楚,贾复生前辈又身兼朝中禁军左龙武卫大将军,贾家又怎会与叛军作乱扯上关系?” 骆青麟沉声道:“恐怕不仅仅只与叛军作乱有关。” 萧夺命动容道:“青麟兄弟的意思是,此事甚至牵涉到了魔界,甚至与那神秘的‘它’有所关联?” 他看起来对于众人的讨论、并不感到陌生与意外。 想必是在骆青麟昏厥后、至清醒前的这段时间里,三女已将众人这一段时间内的种种遭遇、告知了他。 骆青麟道:“看来这潭水,已愈发深得可怕了。” 萧夺命望着深陷昏厥的贾亦真,沉声道:“看来还要等到贾家世妹醒转、询问过她之后,才能明了这其中因由。” 骆青麟颔首,忽然道:“所以,要麻烦萧大哥了。” 萧夺命不解:“麻烦我?” 骆青麟凝声道:“天色行将入夜,我与菁儿和春剑妹妹三人、还需速速赶至山顶‘娘娘庙’中,无法再耽搁半分。” 萧夺命道:“你们三人?” 骆青麟接着道:“萧大哥已饱受毒虐、伤势未愈,便由萧大哥留下在此,负责照顾亦真妹妹,我等三人先行登顶!” 三人不顾山路艰险、一阵疾奔,终于赶在日落之前,来到了娘娘山顶峰。 峰顶是一处开阔的石台,娘娘庙就建在石台中央之处。 神庙面积大约五丈方圆,构建并不复杂,四根粗糙厚重的石柱、支撑起陶砖陶瓦砌成的破旧庙顶。 石柱上雕刻着难懂的图腾与符号,竟与那神秘结界空间内的“风后之陵”中墓道与墓室墙壁上的图案、有几分相似。 庙中立着两尊女子雕像,像上的女人容貌清新娟丽、气质脱俗非凡,望之不似红尘中女子,应该便是那传说中为爱逃婚至此山的两位女仙人了。 而二位女神的眉眼之间、不知为何,看上去竟与那“甜水沟村”的大巫祝,有些神似。 在两尊雕像头顶四周的庙梁上面,有大大小小很多个六角形青铜铃铛、用写满甲骨文的红绸带悬挂着倒垂下来,不知是何寓意。 行将入夜,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庙中已燃起火把。 骆青麟三人借着火光看去,娘娘庙内正在上演的一幕,却已令他们完全惊得呆住! 一名银须银发的老者,正被粗麻绳倒吊在庙梁上面。 只见他双眼紧闭、银眉紧锁,身上的银色战甲早已破损不堪,望之狼狈凄惨已极。 老者神色颓败、面上身上尽是伤痕,正是原本威风凛凛、器宇不凡的堂堂天朝二十万大军统帅、“西平郡王”哥舒翰。 庙门处站着一人,着一身绛紫色长衣,五官粗犷立体、耳朵尖尖竖竖,一对细细的獠牙呲出口外。 却不是那可怕的叛军统帅、“吸血鬼王”崔乾佑,又是谁来? 崔乾佑一左一右,两名已修炼成妖、人面蝙蝠身的丑陋巨蝠,正蒲扇着双翼,手持火把、悬停于半空。 火把将小庙四周映得如同白昼。 庙门前面,先行赶到的众人都聚集在那里。 王思礼与“昆仑二圣”颓然坐在地上,三人嘴角皆有鲜血涌出,显是已同对方交过手、已败下阵来。 其余的小萝卜与狗子通、以及那排名第一、第二的两名死士,却都进退维谷地站在那里,四人面上尽是焦虑与不知所措。 而在崔乾佑身后,另有两只妖蝠浮于空中,一名圆脸大眼睛的少女、已被它们自两边分别捉住了一只手和一只脚,将她提在半空! 地面上掉落着一柄翠绿色的短剑,正是湖南仇家堡堡主座下婢女专用佩剑—— 那被捉少女不是别人,竟是秋剑! 她方才跟随王思礼等人、一同先行上山营救哥舒翰,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竟已成了崔乾佑及手下蝠妖的阶下之囚。 只见秋剑此时此刻、小口已被破布塞住。 她一张圆圆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平素里的欢快与傲娇,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崔乾佑仍旧背负双手、淡然立在那里,面上始终挂着他那万年不变的、诡异且令人感到绝望的微笑。 他用一双泛着绿光的妖目,望着庙门前的众人,淡淡道:“怎么了,这可爱的小姑娘被本帅擒住了,你们竟无人来救吗?” 那排名一、二的死士,皆是血气方刚的无畏少年,二人又怎忍心看着这圆脸小姑娘落入敌手。 排名第一的死士擎起大环刀,怒吒道:“我来!” 排名第二的死士又怎甘于人后,双手舞动链子枪,钢牙紧咬,道:“还有我!” 话音未落,二人已展动身形,向庙中捉住秋剑的二妖攻了过去! 二人能在“十八死士”当中排名第一、第二,武功自然也是十八人当中最强。 他二人任何一人的武功,与火拔归仁或是庞忠相较、恐都不遑多让。 二人身法如同流星赶月,话还未说完,人已掠进了庙里! 然而,却有两“人”的动作,远比他俩还更要快些。 两名死士刚掠进庙中,忽然眼前一花,那两只原本捉着秋剑的蝠妖、突然间竟出现在他二人面前。 二人大吃一惊,但却也绝非庸手,已迅疾停下身形、准备迎敌! 然而,他俩连兵刃都还未来得及举起。 一只妖蝠忽然闪电般伸手,穿透了排名第二的死士的胸膛、挖出了他的心脏。 另一只妖蝠嘴角挂着邪魅般的笑容,只见它鬼魅般伸出双手,一出手便将那死士的脖颈完全扭断、脑袋都耷拉下来。 做完这一切,二妖飞回原位,又重新将秋剑双手双脚捉住、将她提在半空。 秋剑原本离地便不足一尺,二妖连杀两人、回身再将她接住,她竟都还未掉落在地上,更连半分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两名死士的尸身,直到这时才颓然坠地。 这妖蝠武功的可怕程度、身法的速度之快,甚至已无法再用“行如鬼魅”来形容。 它们本就是鬼魅。 庙门外所有人的心不停地往下沉。 这四只妖蝠、任何一只的功力,看来都不在那“野猪王”阿史那博格之下。 更遑论在他们身前,还有那强大妖王崔乾佑。 在七界当中,妖界与仙界相对应,果然妖界中人的实力、的确远超人界之辈。 崔乾佑目光横扫过庙门外的众人,微笑道:“怎么样,本帅这几名孩儿们的功力,可还令诸位满意否?” 众人一片死寂。 崔乾佑又道:“没有人再来了吗?那本帅就要用这小姑娘的鲜血祭旗了。” 仍旧没有人说话。 庙外石台上的几人,不但没能救下哥舒翰,反而连秋剑也搭了进去。 但几人自知,自己的功力莫说与崔乾佑相比,就是距离那四名妖蝠、也相去甚远,贸然过去救人,只会是同那两名死士一般下场。 崔乾佑眼中绿光大盛。 秋剑在他的身后,嘴被塞住、说不出话来,她人已惊惧地泣不成声,喉咙中发出“呜呜”的啼鸣。 这原本可爱傲娇的小姑娘,此刻竟已成为砧板上面待宰的鱼肉。 七十七、别无选择 突听一女声怒吒道:“你这妖人,快放了我妹妹!” 吒声未落,一名年轻女子身形闪动、已朝着小庙的方向冲了过去。 原来春剑原本与骆、贺二人一直隐在远处,暗中观察小庙处的情形。 此刻眼见前去营救秋剑的两名死士、已惨死在蝠妖手下,妖王崔乾佑又以秋剑性命相要挟,令她早已是心急如焚、再也按捺不住。 她当先从黑暗当中冲了出去! 哪知她人才至半途,忽然人影一闪,一人已挡在她前进的道路上面。 正是骆青麟。 只听他凝声道:“不能去,那是陷阱。” 春剑急道:“青麟哥哥,你让开,让我去救我妹妹!” 骆青麟星目当中神色凝重,道:“你难道看不出,这是崔乾佑专门设下的圈套?他故意捉了秋剑姑娘为饵、设下这个陷阱,而你一旦过去,就是与方才那两名死士同样的下场!” 春剑却已完全听不进去,跺脚道:“我不管,让我过去!” 秋剑的生死安危,此刻已成了她心中唯一重要的事,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生命。 骆青麟却仍摇首道:“不行!” 春剑已失了神智、心神已是一团乱麻。 只听她咬牙道:“你不让我过去,我就先杀了你!” 话音未落,忽然一剑刺出! 刺向骆青麟。 然而,翠绿色的剑光还未亮起,骆青麟却忽然伸出手、封住了她身上的穴道。 他的出手、远比春剑快得多得多。 春剑身子立刻软倒下去。 她的一双眸中、满含怒意,然而比怒意更多的,却是惶恐与无措。 骆青麟望着她满含惊惧的双眸,沉重道:“对不住了,我实在不能眼看着你前去白白送死。” 突听身后一人道:“咦?” 骆青麟转过身来,那发声之人、正是崔乾佑。 崔乾佑妖目中绿光盈盈、上下打量骆青麟一番,微笑道:“骆家贤弟,你终于来了,你果然未负本帅盛情相邀。” 骆青麟淡淡道:“我当然要来。” 崔乾佑道:“你的身手,似乎比以前精进了不少。” 骆青麟道:“哼!” 崔乾佑道:“你已出现在这里,那文副帅想必已折在你手里。” 骆青麟忽然道:“我只问一点。” 崔乾佑道:“你说。” 骆青麟道:“文开来为什么会是贾义?这整件事情,又与陕西贾家有何关联?” 崔乾佑微笑摇首,似乎并未因骆青麟杀了文开来、而有半分迁怒之意。 骆青麟趸眉道:“什么意思?” 崔乾佑道:“此事事关魔界‘那位大人’的秘密,你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为好。” 骆青麟道:“哦?” 崔乾佑淡淡道:“你年纪轻轻,却已胆识、智计过人。你我虽为仇敌,但在内心当中、本帅已将你当做朋友,所以方才那一句,实是诚心建议。” 骆青麟冷哼。 崔乾佑道:“‘那位大人’高高在上,莫说你等,连本帅在‘它’面前,都绝不敢有丝毫僭越与不敬。” 骆青麟道:“‘它’真得有这么强大?” 崔乾佑淡笑道:“时至今日,你认为本帅像是爱打诳语、言过其实之人吗?” 骆青麟冷哼。 崔乾佑道:“说完了?” 骆青麟道:“还有一句。” 崔乾佑道:“还有?” 骆青麟望着被捉的秋剑,星目中忽然暴射出两道寒光,射向崔乾佑。 只听他一字字道:“放了她!” 崔乾佑却丝毫不为所动。 骆青麟的目光能够令“大奔雷手”文开来内心为之震动,却无法动摇“吸血鬼王”崔乾佑。 两人本不是一个级别层面上的选手。 只听崔乾佑微笑道:“那简单,本帅辛辛苦苦布下这个局,原本就是为了你、而不是她。” 骆青麟似是有些意外,道:“你答应放人?” 崔乾佑颔首,却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骆青麟道:“你说。” 崔乾佑道:“那日在潼关城下,本帅原已说了,你们所有人、一个也走不了。” 骆青麟不语。 崔乾佑道:“谁知本帅不但未能兑现诺言,还无端端中了一箭,至今伤痕仍在。” 他忽然抖出巨大的双翼,几乎将整个庙门都要遮挡严实。 只见在他一侧的巨翼上面,一处箭伤造成的疤痕、果真还留在上面。 那疤痕已形成疙疙瘩瘩的瘢痕瘤体,望之触目惊心。 骆青麟望着那疤痕,已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听崔乾佑道:“本帅自出道至今,三十年来、还从未受过如此严重的伤。” 骆青麟道:“哦?” 崔乾佑又道:“且本帅向来言出必践,生平最为痛恨之事,便是说出来的话、却做不到。” 骆青麟道:“你到底要怎样?” 崔乾佑道:“所以,你我新仇旧账一起清算。” 骆青麟道:“如何清算法?” 崔乾佑道:“今日你若能胜我,则莫说这小姑娘、便连‘西平郡王’,本帅也一并放走。” 骆青麟道:“如果我不能胜呢?” 崔乾佑道:“也很简单,那本帅就先吸干这小姑娘的鲜血,然后再杀了你等所有人,随后将‘西平郡王’的首级、献于我大燕皇帝安禄山座前。” 骆青麟的心往下沉。 他心下清楚,就连这四只蝠妖当中任何一只,自己想要胜之、恐怕都绝非易事。 更遑论去挑战“吸血鬼王”崔乾佑了。 这一战,他的胜算,已不能用“微乎其微”来形容,因为他根本毫无胜算。 但为了所有人的命运,他又不得不拼死一战! 这就是他的宿命。 片刻,他缓缓抬起首来,星目深邃而有光。 只见他擎起掌中“残破”,一字字道:“看来,我已没有选择。” 崔乾佑淡淡道:“你没有。” 突听一声正义凛然的暴喝之声传来:“谁说他没有?” 另一个充满活力的青年男声道:“我们就是他的选择!” 话语声中,只见两名男子如同神兵天降一般、从黑暗当中奔袭了出来! 其中一人圆脸札髯、怒目圆睁,右手呈现出金铁色的光泽,而另一人鬓发倒竖、手提弯刀,大大的眼睛不停地眨动着。 却不是那“龙珠兄弟”彭八面与罗紫麟,又是谁来? 骆青麟眼见二人来到,星目有光,对彭八面道:“彭大哥,你获救啦!” 彭八面颔首。 骆青麟又望向罗紫麟,道:“看来‘野猪王’阿史那博格,已成了罗家兄弟的刀下亡魂!” 罗紫麟眨眼道:“嗯!” 彭八面大笑道:“我二人合作杀猪,别有一番趣味。” 突听又一女声道:“谁说青麟兄弟没有选择?” 又一男子道:“我看他不但有选择,而且还多得很。” 语声中,一名肥胖的画着烟熏妆的中年女子、和一名瘦小的有些弱不禁风的中年男子,也已从黑暗当中施施然走出。 “胖瘦二金刚”终于也赶到了。 王思礼已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望见二人,喜出望外道:“原来是两位仙人来啦!如此看来,那叛贼火拔归仁必定也已经伏诛!” 胖金刚微笑颔首:“不错。” 王思礼大笑道:“太好啦!” 旋即往两人身后的黑暗中、又不停瞧了片刻,似是在期待着什么人能够出现。 瘦金刚已会意,只听他黯然垂首道:“庞忠将军已同那火拔归仁同归于尽、英勇殉职了。” 王思礼闻言、笑声戛然而止,面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他捂胸大恸、仰天长叹,旋即又垂下首去、黯然神伤。 崔乾佑望见几人来到,依然面不改色、淡定如初。 他仍在微笑着:“你们都来啦?真好,也省去还要劳本帅分批动手的功夫,我今日正好就在此地、将你们大家一并料理干净。” 罗紫麟闻言怒道:“大言不惭!你这妖人,可有这能耐吗?” 骆青麟却凝声道:“不可大意!这妖王实力之强、远超想象。” 崔乾佑却不理会。 他忽然伸出右手食指,指上生着长而尖利乌青色指甲。 他随即动了动那根手指,对着身后的四只蝠妖、向几人所在的方向,轻轻勾了勾。 只听他淡淡道:“孩儿们,且看你们的表演了。” 七十八、一箭之仇 话音未落,只见那悬停在庙门外、手持火把的两名蝠妖,已各自将掌中火把,斜插入支撑小庙的两根承重石柱! 那火把乃是由陈旧松木制成,本就腐朽易折。 但此刻火把到了两名蝠妖手中,就好像变成了两把锋利的尖刀,二妖将火把插入顽石、仿佛插入一盆黄油般轻松愉快。 太可怕的力量! 另外两只负责捉住秋剑的蝠妖,迅速伸手封住她周身大穴,将她抛落在小庙地上。 “砰”的一声,秋剑这一跌、摔得着实不轻。 电光火石间,四只蝠妖已尽数飞出庙外,分别向彭八面、罗紫麟、以及“胖瘦二金刚”四人飞去! 这四只蝠妖,虽然只是崔乾佑的子子孙孙,但其中每一只的实力、都绝不在那“野猪王”阿史那博格之下。 每一只蝠妖都在蒲扇着巨翼、口中不断发出尖锐刺耳的脉冲,挥动着鬼爪般的双手、呼啸着向四人冲了过来。 彭八面等四人,根本不敢有半分大意,每个人都倾尽全力、使出看家本领,已各自战上一名蝠妖。 四人四妖转眼间已战得难解难分。 庙门处,火光不停跳动,映在崔乾佑苍白的脸上,更显得他的神情诡异莫名。 他望着骆青麟,淡淡道:“终于只剩下你和我二人了。” 骆青麟不语,忽然将一只手背在身后,然后便垂下首去、神色黯然。 崔乾佑不解,道:“这是何意?” 骆青麟黯然道:“我功力虽有长进,但哪里又能是你的敌手,让我向你出招,无异于以卵击石。。。” 崔乾佑眼睛亮了,道:“哦?你真得这么想?” 骆青麟点点头,旋即垂首默然。 崔乾佑笑道:“本帅原本对你这年轻人便甚是欣赏,你若真有此心,本帅大可既往不咎,还要将你收入帐中、许你同为我大燕国与魔界的‘那位大人’效力。” 骆青麟抬起首来,意外道:“真的?你真得肯饶过我?” 崔乾佑道:“本帅言出必践,绝不是爱打。。。” “诳语”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只见剑光一闪! 骆青麟已出手! 他竟选在此刻出手。 原来方才他对崔乾佑所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转移和分散崔乾佑的注意力而已。 他心下清楚,若是硬碰硬,以他的武功、绝不会是崔乾佑的对手。 所以只有先令崔乾佑精力分散,再选在这时刻出手突袭,他才会有一线机会! 他的战术意图并没有错,此刻正是最好的机会。 流星般的剑光划破黑夜,刹那间已至庙门处! 崔乾佑就站在那里。 “织女剑法”第一重——“仙剑东来”。 骆青麟心里清楚,这一击若是不中,恐怕自己此战便再无机会。 所以这一剑,他已倾尽全力! 然而,剑光到达崔乾佑面前不足两寸之处,流星的光华忽然就消逝不见。 骆青麟短剑的剑尖,也就停下在崔乾佑面前不足两寸。 崔乾佑仍是笑吟吟地站在那里,一动都未动过。 他只不过伸出了一只手上,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骆青麟的剑尖。 这势若流星的快剑、这骆青麟倾尽全力使出的“仙剑东来”、这曾诛杀了“大奔雷手”文开来的一剑,竟然无法突破崔乾佑区区的两根手指。 这妖王的武功,简直匪夷所思! 骆青麟面色铁青。 他原以为自己至少还有一线机会,可是他错了。 在崔乾佑面前,他根本连半分机会都没有。 他单手抽剑、想要撤回原位,然而“残破”此刻仿佛已嵌进了一堵精钢水泥墙里。 无论他如何用力,短剑依然夹在崔乾佑两指之间、纹丝不动。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面墙,能够比崔乾佑的两根手指之间更为坚固。 崔乾佑望着神色颓败的骆青麟,淡笑道:“这种哄小孩的把戏,也想来偷袭本帅?” 骆青麟不语,额上黄豆大小的汗珠不住涌下。 崔乾佑夹着剑尖的手指一动不动,坚若磐石。 只听他淡淡道:“很好,你的剑法已经很快了,已可逾人界巅峰,难怪连文副帅也折在你的手里。” 骆青麟紧咬钢牙,仍旧缄口不言。 崔乾佑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的‘织女剑法’仅仅练到了第一重境界而已,若是能够练到第三重‘一剑诛仙’,或许连本帅也未必是你的对手。” 骆青麟右手出剑,剑尖在崔乾佑指尖,但他的左手、却自始至终地隐藏在身后。 突听他冷冷道:“不可惜!” 崔乾佑一愣:“不可惜?” 骆青麟霍然抬头,目光冷得像刀,刀刀割进崔乾佑的双眼。 只听他厉声道:“不错!” 话音犹未落,他的左手忽然自背后探出,手中握着一样白芒闪闪的物什、直袭崔乾佑的眉心! 那白芒却不是别的,而是一只钢头羽箭! 一只由高仙芝在潼关城将帅行营议事堂内、赠送给他的羽箭。 一只箭头上面散发着极寒气场的钢头羽箭! 这与那日在潼关城下射伤崔乾佑的那只羽箭,别无二致。 原来这才是骆青麟真正的杀招! 他早知凭自己现下的剑法、根本伤及不了崔乾佑分毫,所以先以剑招为佯攻,而这身后的羽箭,才是最终克敌制胜的武器! 只有这只羽箭,才能真正伤得了崔乾佑。 原来他也早有所准备。 好机敏的青年! “不”字说出口的瞬间,骆青麟的左手才从背后探出。 “错”字还未说完,羽箭那锋利的精钢箭头,便已距离崔乾佑的眉心不足一寸。 他的这次出手,远比方才的那一剑、还要更快得多! 只剩下最后一寸! 这是任何人都不可能躲避的距离。 然而,任何人都不能,崔乾佑能。 他不是任何人,他任何人都不是。 他是“吸血鬼王”。 眼见骆青麟掌中羽箭、已行将要刺进他的眉心,崔乾佑竟忽然间又笑了笑。 随着这一笑,时间仿佛也已停滞! 并不是时间停滞,而是崔乾佑的出手实在太快,快得令人似乎已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 骆青麟的出手已足够快。 但他的出手再快十倍,也还是远远不及崔乾佑! 崔乾佑一只手的手指、正夹着骆青麟的剑尖。 只见他忽然抬起另外一只手,用食指在箭杆上面轻轻一弹,那箭杆便在瞬间断为两截。 箭头疾飞而出,径直钉在庙梁上面! “轰啦”一声巨响传来,庙梁应力而折,小庙的庙顶随即倒塌下来一小半。 崔乾佑这手指轻轻一弹的力量,竟至于斯! 骆青麟已面如死灰。 连他私下精心准备和策划了很久的“秘密武器”与“终极杀招”,都已如此轻而易举地被崔乾佑化解殆尽。 这一次,他的确已至山穷水尽、已再也无计可施。 崔乾佑淡笑道:“这一手还不错,本帅喜欢。” 骆青麟咬牙。 崔乾佑忽然道:“本帅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用一只手伸进衣襟当中,忽然将胸膛处的衣襟整个扒开! 他的整个胸膛,也随即暴露在外。 骆青麟定睛看去,只见他脖颈上面用黑绒绳吊着一件小小物什、正好悬挂在胸膛上面。 那东西却不是别的,正是那枚射伤他的纯钢箭头! 崔乾佑本为西域之人、体毛本应生长得十分旺盛。 然而他那本应毛茸茸的胸膛上面,此刻毛发却已尽数脱落,连肌肤都已被极为严重地腐蚀和烧灼掉,甚至连胸膛的骨骼、都已几乎隐约可见! 而造成这样状况的原因,想必就是他悬挂佩带的那枚纯钢箭头上所蕴含的极寒力量。 平静如骆青麟者,此刻也已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完全呆住了。 崔乾佑旋又伸手、将衣襟合拢规整。 只听他淡淡道:“自潼关城下一役之后,本帅便将这箭头取下、时时刻刻佩带于胸前,就是为了提醒自己、莫要忘了这一箭之仇。” 骆青麟沉默。 他唯剩下沉默。 崔乾佑又道:“所以,因有此物、及其上的透体劲力提醒,才令本帅早已有所准备。” 望向骆青麟,收敛笑意,沉声道:“否则方才你这一下子,极有可能已真得要了本帅的命!” 骆青麟只是沉默。 他忽然伸出已空出来的左手,双手一起紧紧握住剑柄、全力以赴地想要抽剑回撤! 崔乾佑又叹了口气,道:“既然你这么想要,那就给你好了!” 话说完,两根手指忽然已松开。 骆青麟未料到崔乾佑竟会在此刻突然松手,他正用尽全身力量抽剑、忽然感到对方力量一空。 他根本无法控制住强大的惯性,整个人都已被向后抛飞了出去,又在地上滚了几滚,最终狼狈已极地停落在被自己封住穴道的春剑身边。 他仰面躺在地上,转首望向身旁的春剑。 只见她的一双眸里,已完全黯淡了下去、没有半分光彩,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绝望。 骆青麟目光黯然。 那似乎是在说“对不起,我没有用,我救不了你妹妹”。 庙门前的崔乾佑狂笑。 笑声中,他忽然翻进庙中,伸出一只大手、揪住秋剑后背处的衣衫,将她从庙里拎了出来、提在半空。 崔乾佑张开巨大的双翼,妖目当中绿光盈盈大盛! 秋剑在他手中,仿佛是他的猎物,仿若是落在巨鹰爪中的小兔、行将成为鹰口中食。 突然,五道人影闪出。 原来王思礼与“昆仑二圣”,已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 在他们三人身后,贺菁菁与小萝卜、也已紧随其后! 她们绝不忍看着秋剑就这样死去。 此刻其余众人当中,除了不懂武功的狗子通、以及正在同四只蝠妖激战的彭八面、罗紫麟与“胖瘦二金刚”,所有人都已冲上去救人! 眼见五人冲过来,崔乾佑冷笑:“就凭你们几个吗?” 忽然巨翼一挥,便已将五人一起扇飞出去、四下滚落在地! 这五人的努力,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们的实力与崔乾佑相比,实在是云泥之别。 只见崔乾佑轻轻抬手一提,秋剑那雪白的脖颈,距离他生着獠牙的嘴、已在方寸之间。 他目光将地上所有人环视一周,微笑道:“莫急,待本帅吸干了这小姑娘身上新鲜甜美的血液,接下来便轮到你们!” 七十九、嗜血狂妖 崔乾佑将秋剑整个人提了起来,忽然间将鼻子凑近她春笋般细嫩柔软的脖颈后面、用力地嗅了嗅。 他抬起头,贪婪地笑起来:“虽然隔着肌肤,依然能够嗅到这少女身体里血液的鲜味!” 秋剑穴道被封住、动弹不得,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能够转动。 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惊惧与绝望。 所有人面如死灰。 骆青麟大声阻拦道:“不要!” 崔乾佑冷笑道:“你我之间的约定,你方才已输了。” 骆青麟怒吼道:“你放下她,我们再打过。。。” 崔乾佑淡淡道:“对不起,你已没有机会了。” 这句话说完,只见他忽然张开血口,对着秋剑那雪白细嫩的脖颈后处的肌肤、一咬而下! 尖而锋利的獠牙,瞬间刺穿了秋剑的颈部大动脉。 崔乾佑疯狂地吮吸着滚烫的鲜血,一双妖目当中绿光大盛! 秋剑的大眼睛当中,渐渐从恐惧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黯淡。 她眼中的光芒已淡了下去。 她的身躯也渐渐缩小,光滑的肌肤慢慢变得褶皱,就像是一只被抽干了空气的皮球。 片刻,她身体里的鲜血被尽数吸干,她那原本就还未真正发育成熟的幼嫩胴体,已完全塌了进去、缩成一团。 崔乾佑旋一甩手,将她的尸身抛在众人面前的空地上。 她那一双原本饱含对生命和生活的热爱的大眼睛、此刻仍未闭起,眸中尽是对于这个世界的不舍与留恋。 一阵冷风吹过,似在哀叹。 贺菁菁失声痛哭。 小萝卜也闭起眼睛,眉间尽是不忍。 王思礼与“昆仑二圣”黯然长叹。 狗子通呆呆立在那里,目光茫然而呆滞。 骆青麟睚眦崩裂,抡起一只拳头、疯狂锤击着地面,直至满手鲜血淋漓! 殷红的血液染红了地面,却再也染不红秋剑苍白的脸庞。 唯有春剑,却仍痴痴地躺倒在地上,她似已忘记了眨眼睛,双眸就一直一眨不眨地瞪在那里。 她的人也就完全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她的双眼当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没有怨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色彩。 只有无穷无尽的茫然与死寂。 若不是她还在呼吸,她整个人仿佛已经死去。 突然,只听她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吼与哀嚎,吼得连喉咙都已似撕裂。 她的人也随即昏死了过去。 在人类行为学当中,“昏厥”一直是一种极为重要的自我保护行为。 当一个人在面临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巨大打击的时候,机体就会让她发生“昏厥”这种行为,以保护意识和精神不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而在春剑的生命当中,恐怕不会有任何事情,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死在自己面前、给她带来的打击更大。 而在峰顶石台的另一侧,其余四人却根本无暇分神关注这边发生的状况。 四人与四只蝠妖的激战,已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龙珠兄弟”彭八面与罗紫麟,已经背靠背紧紧贴在一起。 彭八面的手刀与罗紫麟的弯刀交错舞动、刀光不断闪烁,刀刀划破夜空。 两只蝠妖张牙舞爪、盘旋在二人头顶上方,不断移形换影、位置交替,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它们正在不断找寻二人刀光当中的破绽。 只要他们当中任何一人、出现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马上就会被蝠妖抓住机会! 彭八面与罗紫麟各自向蝠妖闪电般攻出十八刀,旋即迅速转换身位。 就在二人身形交错的瞬间,罗紫麟的一双赤脚、忽然被脚下的一块小石头绊了一绊。 他的移动随之也慢了一慢。 就在这一慢的瞬间,两只蝠妖已抓住机会,箭一般凌空下击而来! 蝠妖的速度实在太快,罗紫麟根本来不及挥刀防御。 突然间,彭八面伸出一只手、将罗紫麟推出两丈开外,令他间不容发地躲过了这一击。 然而,这样一来,彭八面自己的整个后背处、都已空门大开。 一只妖蝠鬼魅般出爪,生满尖刃般指甲的妖爪、立时在他背部右侧开出了几个血洞。 彭八面吃痛怒吼,壮硕的身子向前奔出几步。 身后的两只蝠妖,发出一阵又一阵忽高忽低的尖叫般脉冲声音,似是得意已极。 鲜血自血洞中潺潺涌出,彭八面背着身子,满头的须发又一次倒竖起来。 他转过身来,双目都已被怒火烧得通红。 他一双已赤红了的眼睛,瞪着两只蝠妖,突然仰天大笑:“好样的!再来!” 而另外一边,“胖瘦二金刚”与另外两只蝠妖,仍然战得难解难分。 胖金刚功力高强,只见她忽然伸出双手,一把将蝠妖的一双脚爪捉在手里。 她正欲双手向外一分,手撕了这妖物,忽然间却瞥见一旁的瘦金刚、竟已落入另一只蝠妖手里。 瘦金刚的功夫,自然是要偏弱些的。 胖金刚不得不放开到手的蝠妖,先行去营救自己的丈夫! 如此情形往复循环、又发生了几次,胖金刚已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却又无更好解决办法。 而那两只蝠妖,却是越飞越快、仍未见任何疲态。 庙门前的崔乾佑,眼看着所有人的反应,那仍染满秋剑鲜血的嘴角、露出极为满足与骄傲的微笑。 他竟似极为享受这一切。 他眼睛泛着绿光,含笑道:“下一个,谁来?” 众人一片死寂。 崔乾佑叹了口气,道:“没有人主动站出来,那么只好由本帅来安排指定了。” 突听一女子声音道:“且等一等,我来。” 崔乾佑怔住。 只听他狐疑道:“谁?” 并无人回应。 崔乾佑立刻四下环望,却没有任何发现。 面前仍是颓败于地的众人,以及秋剑干瘪的尸身。 身后仍是已塌了一半的娘娘庙,和仍被倒吊在庙梁上的“西平郡王”。 远处仍是激斗正酣的四人与四妖。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人在。 但那声音,方才却真真切切地传入他耳中,就好像那女人是在他耳旁说话一样。 崔乾佑额上已冒出冷汗,一滴滴冷汗顺着他的脖颈、流进他的后背。 汗冷得像刀,一刀刀割在他身上,令他后背部的肌肉,都已开始痉挛。 他又提高了音量,啸道:“谁?出来!” 啸声响彻山谷,引来夜间野兽的怒吼。 但却仍无任何人回应。 一股寒意已自崔乾佑脚心升起。 他虽然看不到那人,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人的存在。 因为此时此刻,一种极度温暖与柔软的气场、已充满了这里的每一处空间! 崔乾佑伸手擦拭汗水,忽然发觉眼前每一个人面上的神情、都十分奇特。 所有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头顶上方看。 每个人的目中,都带着种崇敬与畏惧的神色。 他再也按捺不住,旋也抬首望去。 这一望之下,却令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已结冰! 因为,在那庙顶的屋檐上面,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人。 一个身形纤瘦、翠绿色轻纱遮面的风韵中年女人。 一个着一身翠绿色长衣、背负一柄翠绿色长剑的女人。 以妖王崔乾佑的强大功力,竟然都未能有丝毫察觉,她究竟是何时来的、又是何时立在庙檐上面的。 面纱并未遮住双眼,女人一双明亮的美眸当中,流露出春水般的光晕。 那光晕暖得似水、冷酷如刀。 这女人凝视着崔乾佑,忽然一字字道:“我说的,我来。” 八十、神剑出鞘 崔乾佑妖目盯着那中年女人的面纱,似乎想用妖绿色的目光,射穿那层薄薄的翠绿色面纱、看清楚面纱后面的那张面孔。 但那女人却如同春水般深邃,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根本无法看透分毫。 他旋又凝视向女人背后的那柄翠绿色长剑,瞳孔骤然间收缩。 只听崔乾佑耸然道:“那是。。。神剑‘春水’?” 又望向中年女人的面纱,惊声道:“莫非阁下便是那新任‘春水’之主?” 女人淡淡道:“你功夫虽不行,眼力倒还不赖。” 崔乾佑闻言,皱了皱眉,道:“你说什么?” 女人并不睬他,忽然目光射向地上的秋剑尸身,双眸中透出利剑般的精光。 只听她缓缓道:“我只问你一句话。” 崔乾佑道:“你说。” 女人道:“她,是你杀的?” 崔乾佑竟似也畏惧于女人的目光,咬牙大声道:“不错,是本帅杀的,那又怎么样!” 女人目中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奇特,道:“好。” 崔乾佑怔住:“好?” 女人看着他,一字字道:“你怎么杀她,我就怎么杀你!” 宝剑般锋利的目光、刺入崔乾佑眼中,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女人的话语声并不大,每一个字却都清晰无比地送进了所有人耳中。 崔乾佑浑身上下都已被汗水湿透。 也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只听他大吼一声:“那本帅就先杀了你!” 他张开巨翼、箭一般蹿起,伸出手掌,直取庙檐上面的那女人! 任何人被他抓住,都绝没有生还可能。 崔乾佑对他的这全力一抓,还是充满了信心! 他的动作本已经快得不可思议。 然而,他的手掌明明就要抓到那女人胸前的衣襟,女人却忽然就不见了。 崔乾佑全力一击扑空,内心已经跌入无底深渊。 他仓皇止住身形、鬓发都已散乱,连忙回身望去。 只见那女人竟已静静地站在庙门前的空地上,站在秋剑的尸身旁边,冷冷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他。 没有人看清楚她究竟是如何移动的。 崔乾佑面色已如死灰。 女人的声音如同锋利的剑,一剑剑刺进他的耳朵里:“我已说了,你怎么样杀她,我就怎么样杀你!” 彭八面与罗紫麟原本已在同两只蝠妖的对抗中落尽下风,彭八面背上又多了几个血洞,罗紫麟胸前也被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二人虽勇猛善战,但移动快速灵活、形同鬼魅的蝠妖,就像是两人专门的克星。 “胖瘦二金刚”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胖金刚虽然力大无穷、功力高强,但她苦于一边应付蝠妖、一边还要分心照料瘦金刚。 一阵激战下来,她已然是气喘如牛、面色苍白、蓬头散发、大汗淋漓。 她的体能已逐渐不支。 就在这时,瘦金刚却又一次被蝠妖捉住。 另一只蝠妖趁机向她狂攻而来,令她再也没办法前去救援! 眼看瘦金刚就要成为那蝠妖的爪下亡魂。 忽然,一句女人的话语声,一字字清晰无比地传进所有人耳中。 “我已说了,你怎么样杀她,我就怎么样杀你!” 声音并不大,却蕴含神圣且令人敬畏的力量。 仿佛她的话,就是天神的旨意! 伴随着话语声,整个空间里的每一处角落,都已被一阵温暖柔软、却恐怖肃杀的强大气场所充满! 就在这时,四只妖蝠的动作,忽然间竟停滞下来、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好像已变成了四尊张牙舞爪的怪异石像。 彭八面、罗紫麟、以及“胖瘦二金刚”,一瞬之间全都愣在那里。 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空气中的气场忽然间强烈了些许,仿佛有一阵剑气袭来。 在这凌厉肃杀的剑气之下,只见四只蝠妖的身躯,开始逐渐撕裂,突然又在一刹那间、化为了四团血雾! 一阵山风吹过,血雾飘散得无影无踪。 四只蝠妖就这样“消失”了,“尸骨”无存。 这厉害无比的蝠妖,在这剑气面前,就好像变成了四只真正的羸弱蝙蝠。 这世上再也没有它们曾存在过的痕迹。 石台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所惊得完全呆住。 彭八面瞪圆了眼睛,胡子一动一动,喃喃道:“这就是神剑‘春水’之力?” 没有人能够回答。 罗紫麟、“胖瘦二金刚”乃是仙界中人,也都已被这惊世骇俗的神剑之力所彻底震慑。 三个人全都怔怔地立在那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神、魔两界处于七界象牙塔之顶端,神、魔两界的力量,仿佛也处在另一个世界。 中年女人利剑般的目光已将崔乾佑锁定:“下来,到你了。” 崔乾佑妖目当中绿光已然熄灭,目中尽是惊惧。 就在这时,女人忽然一剑挥出! 神剑“春水”终于出鞘了! 她所在的位置、明明距离庙门处的崔乾佑,仍有四、五丈之远。 但她这一剑挥出,就砍下了崔乾佑一侧的巨翼! 那坚不可摧的、能够抵御一切攻击的、没有任何凡金俗铁能够伤及的巨翼! 崔乾佑连任何闪避的机会都没有。 巨翼离开了崔乾佑的身体、“啪啦”掉落在地上,看起来只不过就像一张毫无用处的破烂船帆。 紫红色的血液、自崔乾佑翅膀断裂处的伤口中喷涌而出,看上去就像是打翻的油漆桶里、倒出的油漆。 他的身体已因巨大的疼痛感、而不住颤抖和痉挛,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已被冷汗浸透。 他颓然垂着头,散乱的鬓发播散下来、遮挡住了颜面。 此刻他面上的神情,想必“好看”得要命。 女人忽然再一次开口,声音冷得像雪山上亘古不化的冰雪。 只听她冷冷道:“我已说了,你如何杀她,我如何杀你!” 话音未落,旋又一剑挥出! 翠绿色剑光一闪,崔乾佑另一侧的巨翼,便也被砍了下来! 崔乾佑再也承受不住剧痛,双膝轰然跪倒在地上。 他的脸已因为失血过度、而苍白得透明,就像一片透明的琉璃。 他颓然跪在那里,眼中只剩下绝望和恐惧,甚至还有一丝乞求神色。 若不是亲眼所见,又有谁能够想到,方才不久之前,他还是那不可一世、杀人如麻、面上始终带着微笑、但却邪恶到骨子里的妖界之王? “吸血鬼王”终于被击败了,败在神剑“春水”之下。 女人单手持着“春水”,紫红色的鲜血,仍在顺着剑身、一滴滴从剑尖上面滴落下来,仿若粒粒珍珠。 那剑身竟也是翠绿色的,绿得生机盎然、却又令人畏惧。 女人凝视着崔乾佑,目光深邃道:“一千年来,神剑‘春水’今日为你第一次出鞘。” 顿了一顿,又望向剑锋上的血珠,道:“昔年论剑于‘太白’之巅时,你师弟‘噬月狼王’曾接下我家主人一十八招,但那也只不过是我家主人以‘春水’剑气发出的招数而已,‘春水’并未当真出鞘。” 她口中的“我家主人”当然就是湖南仇家堡前任堡主、外号“一江春水向东流”的一代剑神——仇春水。 仇春水虽已隐退,她虽已继任新任仇家堡主,但她将仇春水尊为“我家主人”,当然并无半分不妥。 崔乾佑闻及此言,强忍两翼的剧痛,勉强抬起首来,汗水顺着苍白的面颊、一滴滴滚落下来。 只听他咬牙道:“哦?” 女人点点头,眸子再次射出剑光,一字字道:“所以,能死在‘春水’本体之下,也是你的荣幸。” 言罢,已缓缓擎起“春水”,用仍滴着血的剑锋、遥遥将崔乾佑指住。 她缓缓道:“可还有什么遗言吗?没有的话,我就要动手了。” 崔乾佑面如灰死,妖目中最后一丝火焰、也已熄灭。 他颓然摇首,苦笑道:“本帅技不如人,今日折在你手中,无话可说。” 女人望着身旁秋剑的尸身,叹息道:“你从幼时起、便一直为我之婢女,在我心里,其实早已将你当做自己的女儿。” 眸中剑光亮起,道:“我这就为你报仇,你可以安息了。” 庙门处的崔乾佑已闭目待死。 突听一人大喝道:“且慢!” 八十一、银枪神指 所有人循声望去,忽然间却都已呆住! 因为发出这一声大喝的,不是别人,赫然是骆青麟。 崔乾佑原以为必死、已闭起眼来,此刻竟也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眯眼看着这青年,目中也有一丝怀疑与不信。 他知道自己与这青年之间,原本仇深似海、互不两立。 所以连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何此刻竟会是这青年在替他阻拦。 中年女人回过首来,一双风韵的绝世美眸、一动不动地盯着骆青麟看。 只听她一字字道:“是你在阻拦我杀他?” 骆青麟迟疑着,道:“不是阻拦你杀他,这厮杀了我的朋友、杀了太多太多的人,他双手早已染满鲜血,早就死有余辜。我跟你一样想杀他,甚至比你、比任何人都更想杀他!” 女人道:“那你为何要阻拦于我?” 骆青麟咬牙道:“因为在此事当中,有太多的秘密被隐藏、太多的疑团需要去揭开,所以必须留下他的命来,才能问出答案!” 女人上下不停地打量了骆青麟很久,眸中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奇特。 她忽然缓缓道:“我要做的事、要杀的人,原本没有任何人能阻。但你却与众不同、是个例外!” 话音未落,众人眼前一花,中年女子手中,已多了一柄翠绿色的短剑。 正是秋剑方才掉落在小庙当中的佩剑。 就是这眼睛一花的功夫,女人竟已从庙中将短剑取回、又回到原位,似乎从未动过。 女人伸手一抛,已将短剑抛在骆青麟面前的地上。 她的声音冷得像刀:“我答应你!不过,待你问完话之后,也要答应我,立刻用这柄剑去杀了他!” 骆青麟怔了一怔,似是也未曾想到、女人竟会同意。 他缓缓伸手,将短剑握在掌中,一字字道:“好!待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之后,绝不会再容他多活一时半刻。” 女人微微颔首:“好!他是你的了。” 已欲转身离去。 骆青麟突然又大声道:“且等一等!” 女人背对着她,淡淡道:“又要干什么?” 骆青麟一字字道:“我也有话要问你!” 女人并未转身,整个人却忽然定了一定。 片刻,只听她的声音空洞又奇特,道:“我却没有什么可答你。” 骆青麟还想开口,忽然间,一阵山风吹过,将空气里的那种温暖而柔软的气场、吹得消弭四散。 山风停止的时候,中年女人的身形、也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随风飘走了一样。 一同不见的,还有地上秋剑早已冰冷的尸身。 骆青麟呆呆怔在那里。 所有人愣住。 没有任何人看清楚,女人究竟是如何离开的,她就这样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她就像天上的的女神,又像是地下的幽灵。 但她却自始至终,也没有去看躺地上的春剑一眼。 石台上又静寂半晌。 片刻,骆青麟长长出了口气,叹道:“她还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贺菁菁已走了过来,轻轻依偎在他身侧。 她一双美丽的眼睛,仍因刚刚痛哭过、而显得通红。 骆青麟翻身解开春剑的穴道,贺菁菁将她慢慢扶起坐好。 骆青麟黯然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 春剑怔怔地望着秋剑尸身方才所在的位置,一动不动,眼中没有泪水、也没有火焰。 她目光中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半分生机与光亮。 她的一双眼睛,已变成了两枚深不见底的空洞。 当一个人的某种情感到达极致的时候,岂不是正是这样的状态?空洞与茫然,就是那极致状态的唯一呈现。 她的声音也变得同样空洞:“是我害了她,与你无关。” 贺菁菁柔声道:“我们都理解你此时此刻的心情,可害她的人是崔乾佑,又怎么能是你。。。” 却忽然被春剑打断:“在那‘马鞍桥’上,若不是我执意留下来襄助,若不是我执意要求她先行来到这里,她又怎么会死?” 所有人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下去。 春剑不再说话,眼睛又变成了两枚空洞。 她忽然却又大笑起来,笑得那么撕心裂肺、笑得留下了泪水。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泄而出,她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痛苦,放声大哭起来。 贺菁菁心下不忍已极,伸出一只玉手、不住轻抚她的秀发。 王思礼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竟也唏嘘不已。 他走过来,安慰道:“春剑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还请你节哀顺变,莫要难过坏了身子。。。” 春剑霍然抬起首来,被泪水和汗水打湿的鬓发贴在脸上,看起来凄凉已极。 她一边哭,一边笑,道:“节哀顺变?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你叫我如何节哀顺变?” 王思礼被她问得语塞,支支吾吾呆立在当场。 罗紫麟忽然道:“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父母亲死的那天,我亲眼看到他们的尸身、就倒在我面前!那种感觉,没经历过的人绝无法明白。” 骆青麟忽然将掌中秋剑的佩剑、塞进春剑手里,指着跪伏于庙门前的崔乾佑,凝声道:“杀你妹妹的凶手就在那里。我们这就过去、将整件事问个水落石出,然后你就杀他报仇!” 春剑垂着头、用力紧紧握住剑柄,原本葱白细嫩的玉手上面,青筋竟已一根根暴起。 仿佛她握住的,不是剑柄、而是秋剑的灵魂。 她霍然抬首,目光冷得像冰:“好!” 骆青麟又对王思礼道:“王将军,你与昆仑派二位前辈,速速前去庙内将哥舒元帅解救下来,不可再有片刻耽搁!” 王思礼立刻道:“好!” 旋与“昆仑二圣”一同进入小庙当中救人去了。 骆青麟与春剑来到崔乾佑面前,其余众人紧随其后,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是熊熊仇恨烈火。 骆青麟道:“你还有何话讲?” 崔乾佑蓬头散发,神色灰败,颓然摇首道:“没有了。” 骆青麟道:“好,我还有几个问题问你!” 崔乾佑却突然道:“且慢!” 骆青麟怔了一怔,道:“且慢?” 崔乾佑道:“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最后一句。。。” 骆青麟道:“你说!” 崔乾佑忽然抬起首来,盯着骆青麟的双眼。 他身受重伤,妖目当中绿光本已熄灭。 但此时他的嘴角上,竟不知为何,又泛起一丝邪魅的微笑! 只听他缓缓道:“那便是,你们本该在方才,就让‘春水’之主将我杀死的!” 骆青麟望着他嘴角的笑意,内心当中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已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王思礼已搀扶着“西平郡王”哥舒翰从小庙当中蹒跚地踱了出来。 只见哥舒翰虽已身负重伤、血染银甲,但毕竟一代名将,双眼当中依旧精光闪闪、气度不凡。 彭八面见到哥舒翰,大喜道:“元帅,您可还好吧!” 哥舒翰道:“好啊!本王不打紧的。。。” 小萝卜突然凑到骆青麟身后,压低声音道:“有些不对劲!” 骆青麟侧耳倾听。 小萝卜道:“身负重伤、饱经毒打、又被倒吊起来一整天的七旬老人,怎会目中还有这样的光芒!这绝不像是受伤之人应有的状态。” 骆青麟趸眉道:“你的意思是。。。” 突听哥舒翰道:“王将军,无须再劳你搀扶,本王被吊得久了,也想活动活动筋骨。” 王思礼连忙关切道:“那如何使得,您方才脱困、体力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末将又岂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理,岂非大大的不义之。。。” 话还未说完,语声却已戛然停止。 只因哥舒翰右手的中指,已插进了他一侧的太阳穴当中! 只听哥舒翰淡笑道:“本王已说了,我要活动活动筋骨。” 王思礼却再也无法回答这句话了。 因为死人是绝不会说话的。 王思礼已变成了一个死人! 身后的“昆仑二圣”距离两人位置最近,空虚子大惊道:“你这是干什。。。” 然而,他的话也同样没能说完。 因为他与玉虚子的太阳穴上面,忽然也分别多了一个血洞! 鲜血潺潺涌出,望之触目惊心。 一眨眼都不到的瞬间之内,王思礼与“昆仑二圣”已变成了三个死人。 哥舒翰转过身来,含笑看着众人。 他的身子已挺得笔直,步履也不再蹒跚,甚至连那张原本“饱经摧残”的面上,此刻也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全然看不到任何一丝老态。 他的右手自然而放松地低垂着,右手中指伸出,指上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辉、刺眼且夺目。 鲜血顺着白光滴落下来,看起来就像是暗夜中的一盏夺魂冥灯。 正是他的成名绝技“银枪神指”。 没有人看清哥舒翰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只有银光一闪,福大命大的“一脚定乾坤”王思礼与“昆仑二圣”就已成为了三个真正的死人。 这样的身手,已在崔乾佑之上! 这真的是身负重伤的、年迈的“西平郡王”? 阵阵寒冷的夜风,侵入每个人的骨髓。 每个人血液都已凝结成冰。 却并不仅仅是因为这可怕的“银枪神指”。 哥舒翰已抬起头来,所有人都惊异地发觉,他的一双瞳孔,已是无尽的漆黑色! 八十二、原形毕露 庙门前的石台上面一阵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少女秋剑、王思礼、空虚子、玉虚子、以及二死士。。。这地方今夜里死的人,也已太多。 还活着的每一个人,却连呼吸都已几乎要停顿。 寂静的夜里,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丝声音,甚至连远处深山中野兽的怒吼,不知何时也已完全听不到。 漆黑的双瞳,就是死亡的化身。 哥舒翰忽然对一旁的崔乾佑道:“任务已完成,你已可以走了。” 崔乾佑目露崇敬之色,躬身垂首道:“是。” 他缓缓站起身来,缓缓向众人身后的下山之路走过去。 彭八面与罗紫麟见状,立刻擎起各自的刀,彭八面大吼道:“站住!” 罗紫麟怒道:“你休想就这么离开!” 突听哥舒翰一声厉喝:“我看谁敢阻拦!” 那声音竟似有种奇异的魔力,能够震慑人的心神。 彭八面额上已大汗淋漓,罗紫麟已用力将嘴唇咬出血来,但他们手中的刀、却无法再向前半分。 众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崔乾佑、施施然从身畔走了过去! 他伤得虽极重、两翼虽已断,但走路却还不成问题。 他这一走,日后再想找机会杀他,恐怕更是难上加难! 但众人却又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崔乾佑终于走了过去。 他忽然回过头来,对着骆青麟,再次露出他那招牌般的残酷微笑。 他的话却更有一丝残酷之意:“骆家兄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后会有期!” 骆青麟沉默,他的心已沉了下去。 他知道等到崔乾佑回去养好了伤时,一定还会回来找他复仇。 到那个时候,他的机会便更是微乎其微、难上加难! 崔乾佑收敛嘴角最后一丝笑意,欲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忽然有两道巨大的白影,从黑暗中奔袭出来、冲向崔乾佑! 那两道白影,分别是一只壮硕矫健的白皮花纹剑齿虎、和一头体型巨大的白毛黑鬃猛犸象! 两头洪荒猛兽踏破黑暗而来,踩得整个石台都“轰隆隆”作响,地面不住震颤、山石滚滚而落,仿佛地震了一样。 剑齿虎张开生着利齿巨口、猛犸象撩起长而锋利的象牙,正义的二兽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妖王崔乾佑! “洪荒二兽”乃是仙界猛兽,而崔乾佑身为妖界之王,它们对他自然是充满了仇恨与攻击性! 崔乾佑已重伤在“春水”之下,已无力再去施展武功、更不能像平素那般展翅飞走。 二兽呼啸而来,他已避无可避。 眼见他就要成为虎口中之餐、象足下之魂! 忽然间,银光一闪,似乎将寂静的夜空点亮。 两声动天彻地的巨大哀嚎声响随之传来,跟着“轰隆”两声巨响,洪荒二兽巨大的身子,竟已接连软倒在地上! 剑齿虎的虎口中仍在发出“吼吼”般的怒吼,猛犸象的喉咙里还在响着一声声悲嘶。 怒吼声与悲鸣声很快低沉了下去,旋即再也听不到了,夜空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洪荒二兽”已经气绝身亡。 它们的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只有在头颅一侧的太阳穴上面,有一个幽深而漆黑的血洞! 所有人都已完全惊得呆住。 仙界二兽的力量之强大,众人有目共睹。 但却连它们,都抵挡不了“银枪神指”的一招! 每个人的骨髓都已冻结。 哥舒翰所展现出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的力量范畴。 崔乾佑早已走远了。 众人缓缓转过身来,哥舒翰连杀二兽,身子仍旧笔挺地立在那里、似从未动过。 只有他右手的中指还在闪烁着银光,鲜血顺着银光滑落。 哥舒翰环视众人,道:“诸位认为本王的‘银枪魔指’功夫如何呢?” 没有人说话。 骆青麟盯着那根手指,凝声道:“为什么?” 哥舒翰漆黑的瞳孔凝视着骆青麟,道:“你想不通?不明白?” 骆青麟望着他的瞳孔,道:“原本想不通,现在却已明白了。” 哥舒翰道:“哦?你明白了什么?” 骆青麟道:“原来你才是这一切背后的始作俑者!” 哥舒翰道:“哦?为什么?” 骆青麟道:“那只因你已堕入魔道!” 哥舒翰漆黑的瞳孔当中射出奇特的光芒,冷冷道:“说下去。” 骆青麟道:“从二十万大军出长安开始,就已经一步一步走进你所设下的陷阱,这整件事情,都是你一手精心策划的圈套!” 哥舒翰道:“怎么说?” 骆青麟道:“从一开始,你就让我等与王将军充当先头部队,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等先行遇到‘野猪王’麾下先锋的伏击!” 哥舒翰颔首道:“不错,我虽未想过那些蛇鼠之辈能够真得将你们如何,但却更未想到,你们却因此误打误撞、反而去到了‘甜水沟村’当中。” 骆青麟又道:“接下来,你便继续着你的计划,假装迫于皇命、不得不领兵出关!” 哥舒翰道:“这一点说得不太对。” 骆青麟道:“哦?” 哥舒翰道:“‘迫于皇命’当然也是真的,只不过那封佯报敌军兵力羸弱的密报、也是我伪造的。” 骆青麟道:“你这么做,只不过是让所有人以为,你实在是迫于无奈、才不得不出关迎敌,这样一来,便没有人再会有半分怀疑到你的身上!” 哥舒翰淡淡道:“不错。” 骆青麟瞳孔收缩,一字字道:“其实你才是真正的内奸!边令诚只不过做了替死鬼而已。” 哥舒翰冷笑:“说下去。” 骆青麟又道:“随后其实是你将二十万大军诱入娘娘山山道、进入崔乾佑等人早已布下的伏击圈,试想火拔归仁何德何能,若是没有你的命令,大军又怎会贸然进入山道!” 哥舒翰冷笑。 骆青麟道:“想必火拔归仁临阵投敌,自然也是你的安排了。” 哥舒翰淡淡道:“他还不够资格,他知道的事情并不比你们多多少,他只不过是奉命而行,而究竟是奉‘谁’的命,他也不知。” 骆青麟忽然道:“我有一点不解。” 哥舒翰道:“你说。” 骆青麟道:“既然你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二十万天朝大军业已全军覆没,又为何还要设下这个苦肉计、引诱我等前来营救,这么做岂非多此一举?” 哥舒翰微笑道:“你们回过头去看看,就知道那是为什么了!” 正说着,他漆黑的瞳孔,忽然间燃起了火红的光亮! 那并不是他眼中的亮光,而是远处的熊熊火光,映照到了他的眼睛里!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连忙转身望去,就发现在西边的远处,一处地方已燃起了轰天烈焰! 火光烧红了西方整个天幕,火焰张牙舞爪地在漆黑的天幕中跳舞,就像是夜空已被从地狱中来的恶魔撕碎。 众人身处娘娘山顶峰、倚高而望,若是在白天,方圆数百里之地皆可尽收眼底。 骆青麟略一思忱,面色已然骤变! 只听他失声道:“那里。。。是潼关屏障的方向?” 身后的哥舒翰狂笑:“不错!” 彭八面惊声道:“潼关城中怎会燃起如此大火?” 骆青麟沉声道:“恐怕是潼关屏障已被叛军攻破,潼关城已沦陷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惊道:“你说什么?!” 骆青麟沉吟不语。 片刻,他抬起头来,星目凝望哥舒翰,道:“我明白了。” 哥舒翰收敛笑意,冷冷道:“哦?你明白了什么?” 骆青麟道:“你们在娘娘山设下这个圈套,目的就是为了将我等剩余众人,引出潼关、来到这里,这样一来,潼关就完全变成了一座空城!” 哥舒翰面上的神情已变得严肃,道:“真是个聪明孩子!” 旋又道:“不错,此刻大燕皇帝安禄山陛下之子安庆绪,早已率大燕军队突破潼关、直取长安!” 彭八面暴怒道:“你好缜密、好歹毒的用心!亏得俺与老萧还尊你为前辈英豪,亏得王思礼将军、庞忠将军与‘十八死士’不惜牺牲性命赶来救你,你的良心何安!你真不是人,我呸!” 只见他当真啐了一口口水、吐在地上。 骆青麟淡淡道:“那只因他根本没有良心,只有一颗黑心。” 哥舒翰却并不为所动,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还愈发得意起来,仿佛是听到了对他的夸奖一样。 骆青麟忽然道:“我实在不懂,你年事已高,又官至‘西平郡王’,功名利禄之类于你而言,理应早已看作身外之物。却又为何要背叛天朝、堕入魔道?” 哥舒翰闻及此言,又一次狂笑起来,仿佛听到的是这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 他忽然伸手,摘下头上的钢盔,道:“你看看是为了什么?” 只见他原本满头的银发,此刻竟也和他的瞳孔一样,开始变得漆黑了起来! 他面上的皱纹也在逐渐减少,皮肤也不再松弛褶皱、变得富有弹性,面上红光焕发。 此刻的他看起来,再也不像一名年逾七旬的老者,反而像是个刚过中年之人。 但不知为何,那并不是一种正常的、健康的年轻之态,反而透出一股诡异的死气。 骆青麟忽然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 哥舒翰道:“你又明白了?” 骆青麟道:“一个人年纪大了之后,真正最为害怕的,就是死亡。” 哥舒翰沉吟道:“不错。” 骆青麟道:“所以你不惜出卖大军、出卖灵魂、堕入魔道,只因‘它’的力量,能够助你延年益寿、返老还童。” 哥舒翰冷笑:“还不止返老还童那么简单,你方才已见识过本王的实力!” 骆青麟再次叹了口气,道:“不错,‘银枪魔指’的确要比‘银枪神指’强大可怕得多,恐怕现在连那崔乾佑,都已远不是你的对手。” 哥舒翰倨傲道:“不错!而本王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全是拜魔界之力所赐!” 骆青麟沉默。 他沉吟了很久,道:“这些原本都是极隐秘的秘密,但你似乎并不避讳对我们说出来。” 哥舒翰淡淡道:“那是因为,你们所有人,马上就都要死了,而你,就是第一个。” 骆青麟不再说话了,他知道面前的这“人”已不再是人,而是个魔鬼。 一旁的罗紫麟突然大声道:“我的父亲母亲、甜水沟村的两位仙人,是不是被你所害的?” 哥舒翰不置可否,甚至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 骆青麟又道:“你究竟与‘它’是什么关系?‘它’究竟是谁?你的力量,是不是‘它’赐给你的?抑或你其实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位大人’,所以连妖王崔乾佑方才在你面前,也都毕恭毕敬?” 突听哥舒翰冷冷道:“你问的问题太多了!你知道的也太多了。” 骆青麟道:“有些问题,却不可不问。” 哥舒翰厉声道:“那你就死!” 突听罗紫麟怒吼道:“该死的是你!你杀了我父母,纳命来!” 话音未落,已纵起身形、舞动弯刀,攻向哥舒翰! 刀光如同弯月,哥舒翰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眼见刀锋已砍到他的头顶,他忽然抬起手来,用手指轻轻在刀锋上一弹。 百炼成钢的弯刀、连同罗紫麟高大魁伟的身躯一道,已瞬间被弹飞了出去,径直撞向彭八面! 彭八面躲闪不及,二人“轰”地撞了个满怀、一齐坠在地上。 罗紫麟少说也有二百斤体重,这一撞的力量实在太大,“龙珠兄弟”竟已同时昏厥了过去。 哥舒翰仍不看二人任何一眼,轻抚手指,淡淡道:“还未轮到你们,本王杀人,喜欢一个一个来!否则刚才这一击,你二人已是两具尸体。” 突然两声长啸传来! 啸声未绝,一胖一瘦两道人影,已划破夜空、一左一右向他攻来! 猛犸象与剑齿虎惨死于哥舒翰的“魔指银枪”之下,“胖瘦二金刚”悲愤欲绝,这一击已使出十二分全力! 哥舒翰冷笑。 眼见二人已至面前,他忽然伸出双手,竟然后发先至、同时抓住了二人的头发。 “胖瘦二金刚”还未及反应过来,只听哥舒翰冷冷道:“也未轮到你们!” 双手一合,“咣当”一声,两颗脑袋重重撞在一起,“胖瘦二金刚”眼前一片金星闪烁,立时失去知觉。 哥舒翰将两人的身子随手抛在一边,旋即抬起首来,漆黑的瞳孔盯着骆青麟的星目。 他嘴角泛起一丝狞笑,道:“本王已说了,今夜会第一个杀你。” 八十三、仙女娘娘(收藏破五千加更) 骆青麟缓缓擎起“残破”,目光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哥舒翰那闪闪发光的手指。 他已做好全力迎敌的准备,虽然他心里也很清楚,他的胜算并不太大。 不是不太大,是根本没有胜算。 魔化的哥舒翰,在一瞬之间,便将王思礼与“昆仑二圣”三人秒杀。 又只用了一招,就杀死了“洪荒三兽”中最强大的猛犸象与剑齿虎。 方才他几乎没有动作,就已令罗紫麟、彭八面和“胖瘦二金刚”四大高手昏死过去。 他的力量之强,已完全是另外一个维度的存在! 春剑右手当中握着秋剑的佩剑,此刻用另外一只手、将自己的佩剑也拔了出来。 她将两柄翠绿色短剑交错在身前,形成帅气的战备状态,站在骆青麟身旁! 眼前的这魔化狂人,终于让她本已冰冷凝固的血液、再次流动和燃烧起来! 她的眸中已再次点燃了光亮,她的灵魂终于不再空洞。 她已打算与骆青麟并肩而战,共同对抗面前的强敌! 就在这时,一柄桃木色的油纸伞忽然打开,挡在了他们身前。 贺菁菁当然也要与他们生死与共。 三人的眼中同时迸发出慷慨而坚毅的神采。 哥舒翰漆黑的瞳孔,盯着那张开的油纸伞,冷笑道:“区区仙界之物,挡一挡普通物理攻击也就算了,真以为就凭它、就能够抵挡已身负魔界之力的本王吗?” 贺菁菁语声温柔却坚定:“我想试试。” 哥舒翰狂笑:“好!有胆识!待本王先杀了那青年之后,第二个就轮到你这自不量力的女娃!” 右手中指银光暴闪,他已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夜间的山风、从山涧当中吹来,吹上了石台。 山中昼夜温差本就极大,到了山顶则更是明显,此刻夜已深了,阵阵山风就像是森寒的秋风,石台上冷得像萧瑟的深秋。 但却不知为何,这一阵风吹拂过来,带给所有人的,却是沁入心脾的暖意。 风吹进小庙,吹动用红绸带系住、悬吊在庙梁上的六角形青铜铃铛,铃铛彼此之间不断相互撞击,发出一阵阵清亮却幽远的声响,仿若远古的乐章。 然而,下一个瞬间里,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竟然发生了。 伴随着铃铛奏乐声,娘娘庙内那两尊女神泥塑的双眼当中,竟然开始发射出洁白色的光芒,仿佛泥像活过来了一样! 白光迅速充盈了整个庙内的空间,小庙在白光地笼罩之下,遥遥看去,就像是黑夜当中一颗圣洁的启明星。 骆青麟几人已被震惊得完全呆住。 没有人能够理解,为何这悠扬的青铜铃铛声响,竟会给庙内神像带来如此奇妙的变化。 就在这时,从被白光充满的小庙里面,忽然施施然走出两个人来。 两个容貌清秀娟丽、气质不凡、身穿一袭白纱衣、足踏白布轻履的美丽女人。 两人的样貌,赫然就是那庙中雕像当中的女神。 两名女人的年纪看起来并不太大,最多三十不到,她们的白衣和白鞋上面,一丝尘埃都不曾沾染,是雪一样的洁白无瑕,正如同她们眼中圣洁的光亮。 女子自白光中走来,仿若童话当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所有人都已看得呆了。 小萝卜看见两名女人走出来,忽然放松地出了口气,幽幽道:“我们有救了。” 其余人怔住。 两名女子走得并不快、步幅并不大,走得还很优雅,一转眼却已走过了哥舒翰,来到了贺菁菁等人身前。 二女面对众人、微微一笑,露出玉齿朱唇,令漫山的鲜花仿佛都要开了。 骆青麟等人这才看清楚,原来二女的样貌生得极其相像,仿若孪生姐妹那般。 只是其中一女发上插着一朵白色的珠花,另外一女则在头上挽了两个发髻,以此作为区分。 只是不知为何,骆青麟竟觉得二女的模样看起来甚是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头戴珠花的那女子,对着贺菁菁温柔一笑,道:“妹子,收起你的伞,这里让我们来。” 挽着两个发髻的女子柔声道:“你们且向后退一退。” 哥舒翰凝视着两名年轻女人,沉声道:“你二位,莫非就是这娘娘山传说中的那两位仙女?” 二女已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头戴珠花的女子淡淡道:“不错,我就是二姑娘。” 挽着两个发髻的女子立刻道:“我是三姑娘。” 哥舒翰沉吟着,道:“那大姑娘又在哪里?” 二姑娘道:“没有大姑娘。” 三姑娘道:“只有二姑娘和三姑娘。” 哥舒翰怔住。 片刻,只听他沉声道:“想不到,传说竟然是真的。” 二姑娘淡淡道:“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三姑娘道:“简直太多太多。” 哥舒翰用漆黑的瞳孔打量着二女,忽然道:“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这件事又与你们全无关系。今日二位仙姑却为何要在此阻挠?” 二姑娘道:“谁说没有关系?” 三姑娘道:“关系大大的有。” 二姑娘道:“我仙宗未来宗主就在这里。” 三姑娘道:“你跟我说这件事与我们没有关系?” 哥舒翰又一次怔住。 二女你一言、我一语,已令他完全听呆。 两人却不理会,二姑娘又道:“方才是你说的,我‘区区’仙界之物,挡不住你?” 三姑娘道:“那你且来试试这个。” 话音刚落,她忽然间伸出纤纤右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半圆。 二姑娘同时伸出左手,将另外半圆接上。 只见一个泛着白芒的圆形屏障,凭空出现在了二女面前!就像是一面白光闪闪的镜子。 二姑娘道:“那么且请试试这招‘镜花水月’!” 三姑娘道:“千万不要客气。” 哥舒翰漆黑的瞳孔收紧,冷笑道:“好!看你们是否真有能耐阻住本王!” 他身形一闪,人已到了那面“镜子”之前! 银光闪烁的右手中指,此刻已化作一支白银长枪,向前疾刺而出! 他已看出二女不易对付,所以这一击,他已动了真功夫。 “叮”的一声脆响,白芒的镜面在强大力量撞击之下,已由指镜相交那一点为圆心,向外催生出数道裂纹! 但与此同时,“银枪魔指”上的银色光芒,也在逐渐暗淡。 这一招交锋,“镜子”受损、“魔指”力竭,可谓是旗鼓相当,打了个平手。 哥舒翰身形迅速后撤、退回原位。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目中已是惊讶之色。 他抬起头来,惊疑道:“这怎么可能?本王已身负魔界之力,这一击怎会无功而返?” 二女收起“镜子”,二姑娘平静道:“有什么不可能?” 三姑娘冷笑道:“刚才就跟你讲了,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哥舒翰道:“可是。。。” 二姑娘突然吒道:“再看这一招!” 左手向哥舒翰所在的方向伸出,一条光芒幻化而成的白绫、从她衣袖当中射出,直取哥舒翰! 三姑娘同样伸出右手、同样射出一条白绫,两条白绫在夜空中交错飞舞,仿若遨游在银河的两条矫龙! 哥舒翰惊声道:“惊鸿霓裳阵!” 二姑娘淡淡道:“眼力还不错。” 哥舒翰道:“这是神界术法,你们怎可能通晓!你二人究竟是何来头?” 三姑娘冷冷道:“废话少说,先吃这一招‘天罗地网’!” 话音未落,两条白绫已相互交错成了一张白芒大网,将哥舒翰整个人网了进去! 二姑娘淡淡道:“管你什么魔界妖界,也难逃罗网。” 三姑娘冷笑道:“这就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哥舒翰被束在网中,面色仍惊疑不定。 二姑娘望着他,道:“请问你还有何话讲?” 三姑娘道:“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 哥舒翰嘴角忽然泛起一丝狞笑,在漆黑色双瞳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诡异可怕。 只听他冷笑道:“只可惜,你们的‘惊鸿霓裳阵’,练得还不够到家。” 二姑娘趸眉道:“你说什么。。。” 突听一声刺耳的长啸响起,啸声中,哥舒翰竟以“银枪魔指”之力将白色大网划破一个窟窿,随即从网中挣了出来! 银影再一闪,他的人已消失在漆黑一片的下山道路上面。 他的狂笑声从远处传来:“我虽不惧你们,但却没功夫再耽搁于此。潼关城已破,本王急着去长安取那皇帝老儿的首级,今日就到这里,不陪你们玩了!” 骆青麟凝声道:“他已去得远了,快追!” 二姑娘却忽然道:“且慢!” 三姑娘跟着道:“先照料伤员要紧。” 哥舒翰一路疾奔下山,山路崎岖难行、夜间又无光亮,但这些对于已身负魔界之力的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难事,仿佛如履平地。 须臾,那出山的隘口,已出现在他眼前。 他心下仍旧惊疑不定,方才那两名仙女的力量,着实有些超乎想象。 “本不该这样的。。。本王已身负魔界之力,她们却只不过是仙界之人而已。。。怎么我却差点败了?” 他转念又一想:“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待我去到长安,取得皇帝老儿的首级,献给大燕皇帝之时,‘它’一定会很开心,一定会将更强大的力量赐给我,到那时,这两名女子又算得了什么?” 一念及此,他的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得意的微笑。 但笑意刚起,旋又瞬间僵硬! 因为他已经看见,在那出山的隘口上面,正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静静地立在那里,拦住了他的去路。 (喜欢本书的朋友,请多多支持) 八十四、涉险过关(补更昨日章节) 哥舒翰已朝着下山的方向走远了。 二姑娘目光忽然松弛下来,道:“好险。” 三姑娘长吁了口气,也道:“真得好险。” 骆青麟趸眉,道:“二位仙人姐姐在说什么好险?” 二姑娘道:“当然是说方才那一战真得好险!” 三姑娘道:“不然还能说什么?” 骆青麟不解道:“哥舒翰分明已经落败而逃,二位姐姐明明已经胜了,却又为何要说好险?” 二姑娘摇首道:“那只是表面现象。” 骆青麟道:“表面现象?” 二姑娘笑道:“其实,那老贼说得没错,我姐妹二人的‘惊鸿霓裳阵’只是练到了皮毛而已,若不是方才将他唬住,仅凭‘镜花水月’根本无法拦阻住他的攻势。” 三姑娘捂口笑道:“幸亏他先被吓跑了,否则若再多交手几招,我俩恐怕就要败啦。” 骆青麟怔住。 方才那一战,表面看起来分明是哥舒翰不敌二女,谁知真实情况竟是这个样子。 仔细想来,那一战看似不痛不痒、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凶险已极。 二女若是输了,那此刻又是完全不同的一种结果,所有人面临的将会是怎样的下场,他实在不敢想象。 想到这里,一股凉意忽然自骆青麟脚底升起,已令他出了一身冷汗。 但即便这样凶险的状况下,二女面上仍然表现得如此淡定,他心里实在已有些暗暗佩服起来。 贺菁菁察觉到骆青麟脸色不大对劲,关切道:“青麟哥哥,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吗?” 骆青麟回过神来,道:“无妨,莫怕。” 贺菁菁点点头,旋又眨着眼睛,问二女道:“二位姐姐真得是传说中此山的两位仙人吗?” 二姑娘道:“不错不错。” 三姑娘道:“当真当真。” 贺菁菁启齿一笑,道:“那今日怎会现身于此,襄助我等脱困呢?” 二姑娘道:“我方才已说了,我仙宗未来宗主就在这里。” 三姑娘道:“所以我二人自然是责无旁贷的呀。” 骆青麟将昏迷的和醒着的所有人看过一遍,趸眉道:“仙宗未来宗主?请问是哪一位?” 二姑娘淡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三姑娘捂口,嫣然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骆青麟怔住。 她们两个总是二姑娘先说一句、三姑娘迅速跟上另一句,就好像打着快板说着对口相声一样,一个逗一个捧,倒是很有一番意思。 二女自盈盈白光中而来,却毫无高高在上的仙人架子,反而十分接地气,若不是二人身负超凡功力,几乎与寻常女子没有半分区别。 贺菁菁道:“方才听那老贼说,‘惊鸿霓裳阵’乃是神界术法,二位仙人姐姐怎会通晓?却不知二位姐姐究竟是何身份地位呢。” 二姑娘嫣然道:“地位嘛,谈不上。” 三姑娘眨眼道:“身份来历嘛。。。倒是和你掌中的这柄油纸伞大有渊源呢。” 贺菁菁看着油纸伞,怔怔道:“和这柄伞有关?” 二女却忽然卖起了关子,相视莞尔一笑,故作神秘。 小萝卜忽然走了过来,伏在贺菁菁耳旁,幽然道:“你难道没有发现,她们两个的容貌,看起来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吗?” 贺菁菁细看了几眼,仍茫然摇首、并无头绪。 骆青麟却突然反应过来,凝声道:“她们的眉眼之间,与甜水沟村的那位大巫祝甚是神似!” 小萝卜点头不语。 贺菁菁闻言动容道:“难道,你们。。。你们是。。。” 二姑娘皱起了眉,眼角有意无意地瞥向小萝卜,假装愠道:“这么快就拆穿人家,真是没意思。” 三姑娘嘟嘴道:“实在无趣极了!” 二人旋即露出笑意,面对骆青麟几人,二姑娘道:“你们猜得不错啦,我二人的出身,的确来自甜水沟村。” 三姑娘道:“而大巫祝,便是我俩的娘亲。”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惊! 贺菁菁失声道:“二位姐姐竟是大巫祝前辈的女儿?” 骆青麟动容道:“那为何竟会从甜水沟村来到这娘娘山里?” 二姑娘淡淡道:“有关此山与我二人的传说,难道你们没听过吗?” 骆青麟思忱着,缓缓道:“传说中,二位仙人姐姐是因不满母亲指定的婚事,才逃婚逃到这里的。” 二姑娘微笑道:“不错,只不过那已经是一、两千年前的事了。” 三姑娘道:“所以,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起啦。” 二姑娘叹了口气,又道:“现在想起来,还当真为我二人当时的任性与冲动,而时时刻刻感觉到愧对娘亲。” 三姑娘却道:“不过,若是再选一次,我二人仍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同样的抉择。” 二姑娘叹道:“或许‘不孝’就是我姐妹二人此生血液里的宿命吧!” 骆青麟望着二女,星目当中泛着柔和的光芒,缓缓道:“我虽不知真实情况如何,但爱情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情感力量,但同时却又是最没有道理的事情,二位姐姐实在不必过于介怀于此。” 贺菁菁望着骆青麟的面庞,双眸当中神色也变得奇特起来,似是心甘如贻,又好像有一丝半缕的幽怨。 只听她轻声道:“不错,若是爱上一个人,的确会为了他奋不顾身、不惜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而若是非要去爱一个自己不爱的人,那简直比死还要更加痛苦,简直是这世上最最严酷的刑罚。” 平素温柔沉静的贺菁菁,竟会忽然之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竟令小萝卜与春剑听完,都已有些呆住了。 骆青麟目光却在远方的黑暗当中,似乎一个字也没有听到。 贺菁菁眼角瞅着骆青麟,不由幽幽叹息。 二姑娘见状,立刻干咳几声,道:“还是先照看其余人的伤势要紧!” 三姑娘勉强笑道:“不错,不可再耽误时间。” 贺菁菁本就精于医术,又有两位仙女以自身强大功力从旁襄助,再加上彭八面、罗紫麟以及“胖瘦二金刚”原本功力深厚,所以不过一时片刻,方才被哥舒翰打晕过去的几人,便已纷纷醒转过来。 彭八面一睁开眼睛,就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暴喝道:“老贼在哪里,来,俺与你再打过!” 他瞪圆了眼睛、四下环望,却哪里还有哥舒翰的身影。 骆青麟笑道:“彭大哥,那老贼已落跑啦!” 彭八面胡子一动一动,似是不敢相信,道:“跑了?” 骆青麟伸手指向二姑娘与三姑娘,道:“不错,正是娘娘山的这二位仙人姐姐及时出现,出手救了我们。” 彭八面挠头道:“仙人姐姐?难道这里的传说是真?” 二姑娘淡淡道:“不错不错。” 三姑娘嫣然道:“当然当然。” 彭八面怔住,呆呆地瞪眼看着二女,不知是因被她们的美貌所吸引,还是感染于她们既脱俗、又平和的气质。 二姑娘被他盯得满身不自在,趸眉道:“你这粗鲁汉子,好生没礼貌。” 三姑娘却娇笑道:“我倒觉得这呆子可爱得紧。” 二姑娘故意瞪起了眼睛,道:“既是如此,那不然我就将你许配于他?” 三姑娘俏脸微红,连忙道:“你胡说些什么,咱们俩不是已经。。。”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又垂下头玩弄起自己的长发来。 突听罗紫麟恨声道:“可恨让那老贼跑了,令我没法手刃了他,替自己父母亲报仇!” 骆青麟目光似剑,射向黑暗中的群山,一字字道:“恩师与青面生前辈的仇,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胖瘦二金刚”望着地上猛犸象与剑齿虎的尸身,目中沉痛已极,道:“还有我仙界‘洪荒三兽’这笔账!” 彭八面盯着王思礼与“昆仑二圣”的尸体,紧咬钢牙,眼中喷出火来:“还有枉死的弟兄们,以及无辜的二十万天朝大军!” 众人一齐颔首。 骆青麟听到“弟兄们”三个字,面色忽然骤变! 只见他瞳孔收缩,悚然道:“不好,萧大哥与贾家妹妹,还等在哥舒翰下山的道路上面!” 事出紧急,众人只好在石台上匆匆点起一把火,将牺牲在山顶的人与兽的尸身火化,聊以慰藉。 为防复又与哥舒翰遭遇,两位仙女便也随众人结伴同行。 已不敢再耽误片刻,骆青麟率众人一路狂奔下山,心情已焦急忐忑到了极点。 他现在心里只恨自己,为何要将萧夺命与贾亦真独独留下来。 二人并不知悉山顶真实发生的状况,也不知道哥舒翰的真实身份,一定会以为他还是那正义的“西平郡王”。 三人若是就这么碰面,那将会是怎样的后果。。。骆青麟已断然不敢再细想下去。 片刻,众人已通过了“马鞍桥”,独桥上面却没有萧夺命与贾亦真的任何踪迹。 继续往下走,“黑龙潭”边也无半个人影。 随着不断向下,骆青麟的心也快要沉到谷底。 一阵冷风袭来,将他的心也吹得快要凉透。 终于,那出山的隘口,已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 彭八面一边奔行,一边喘息道:“还好还好,没看到人,也许说明老萧他们没事,山里这么黑,或许二人与那老贼根本就没有碰到对方,也说不准。。。” 话还未说完,他的语声忽然僵住。 只因所有人都已经看见,在那狭窄隘口的地面上,有一大片殷红的血迹、正铺洒在那里。 一个人仰面倒在鲜艳的血泊中,脑袋左边的太阳穴上面,有一个漆黑的血洞,鲜血仍在不断地从洞里潺潺向外流出。 在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里,用一双发着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赶来的众人。 八十五、一枪夺命(今日份更新) 借着火把的光亮,依稀能够看出来,这人身材瘦削、生得长脸鹰眼,双目在黑暗中仍旧闪闪发亮。 正是萧夺命。 躺在血泊中的那人,着一身银色铠甲,一双漆黑色瞳孔的眼睛仍睁得老大,眼里写满了惊惧、痛苦与不信。 他右手的中指向外伸出,指上仍在闪烁着银光,显然是他的“银枪魔指”还未及发出,人便已倒了下去! 死得竟然是哥舒翰。 活着得居然是萧夺命。 这怎么可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所彻底惊呆了。 没有人能发出一丝声音来,空气里是死一般的静寂,只剩下火把上面松油燃烧时候产生的“噼里啪啦”声响。 萧夺命望见众人来到,瘦长的面上露出轻松的笑意,道:“青麟兄弟,老彭,你们大伙终于下来啦!” 没有人答话,每个人都在用奇特的眼神看着他。 萧夺命也不再笑了,望着众人的反应,拉下脸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脸上可有花吗?” 骆青麟望着地上的哥舒翰尸身,凝声道:“萧大哥,这老贼是死在你手上的?” 萧夺命颔首:“不错!” 骆青麟道:“你为何要杀他?” 萧夺命道:“我要杀他,只因为他先要杀我!” 不等骆青麟问话,又道:“我原本扶贾家世妹先行下山、等在这里,谁知‘西平郡王’竟忽然间冲了下来,却不见你们大家的人影。” 骆青麟还未及开口,小萝卜忽然道:“然后呢?” 萧夺命道:“你们失踪的这六个月里,‘西平郡王’一直待我与老彭不薄,所以看到他平安下山来,我自然很开心,可是直到他走得近了,我才发觉他的样子,与之前有些不同,有些不大对劲。。。” 小萝卜道:“你发现了什么?” 萧夺命道:“一个正常人,瞳孔怎么会是漆黑色的?他明明已经年逾七旬、发须早已白了,可现在怎么会又变黑了,整个人也显得年轻了许多?” 小萝卜道:“就凭这些,你就能断定他已不是好人?” 萧夺命道:“当然不止这些,最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带来的那股杀气、和死亡气息!” 小萝卜道:“哦?” 萧夺命看着小萝卜,哑然失笑道:“萝卜姑娘不相信我?” 小萝卜幽幽道:“那倒没有,只不过魔化之后的哥舒翰、与你之间的实力差距相隔云泥,你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萧夺命道:“也许是他心虚所致吧!” 小萝卜道:“心虚?” 萧夺命道:“一个人在编造谎言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多很不自在的动作和表情,比方说我二人刚才一见面,他就在跟我说山顶上的状况如何如何,只是目光游移不定,还不时转身看向身后。。。” 小萝卜道:“那又怎样?” 萧夺命道:“就在他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他藏在身后的右手中指,竟然在闪闪发光!” 小萝卜道:“于是,你自然就知道他已准备要对你动手,你自然就趁他不备、先下手为强,用你的绝招‘一枪夺命’,先杀了他!” 萧夺命立刻点头:“的确就是这个样子,与萝卜姑娘说得分毫不差。” 小萝卜冷笑。 萧夺命不解:“这是何意?” 小萝卜冷冷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所说的话里面,牵强附会之处实在是多了些。” 萧夺命愕然,呆呆怔在那里,不知如何辩解。 彭八面忽然道:“好了!老萧与俺多年兄弟,他是自己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骆青麟亦道:“不错,萧大哥与我等一路共同出生入死,这一点有目共睹,若是仅凭他杀了哥舒翰,就怀疑他的为人,未免有些过于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小萝卜冷哼道:“那贾义也同我等出生入死过,甚至还为了我们‘牺牲’了自己,可是最后怎么样?还不是成了‘大奔雷手’文开来。” 她得知贾义就是文开来,自然是通过山顶上骆青麟与崔乾佑的那一番对话当中。 骆青麟皱眉道:“好了!莫再说了。” 小萝卜撇撇嘴,不再开口。 贺菁菁见状,柔声道:“萝卜妹妹也是好心。” 骆青麟不语,忽然道:“贾家妹妹何在?” 萧夺命伸手指向隘口之外的方向,道:“就在那里。” 众人循而望去,就发现贾亦真正躺靠在一侧山壁的岩石上,双眸紧闭、鬓发散乱,面上苍白得快要透明,全无半分血色。 她看来还处在昏迷当中,望之令人感觉甚是心疼。 文开来——贾义的那一掌,确实令她伤得太重太重。 骆青麟微微颔首,道:“人没事就好。” 萧夺命干咳两声,道:“‘西平郡王’为何会成了这个样子?萝卜姑娘方才说得‘魔化’又是何意?山顶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王思礼将军、秋剑姑娘和昆仑派二位同僚呢?” 骆青麟沉声道:“哥舒翰早已不是你认识的‘西平郡王’了!” 萧夺命耸然道:“你说什么?” 骆青麟当下便将山顶娘娘庙前、石台上面所发生的一切,向他讲述过一遍。 听到最后,萧夺命已震惊得合不拢嘴,愕然道:“事情的真相竟会是这个样子?哥舒翰竟已堕入魔道,还成了这一切背后的始作俑者,这整件阴谋便是由他设计?” 骆青麟颔首,沉吟道:“若非亲眼所见,我们也不愿相信。” 萧夺命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语声也变得沉重:“可惜了王将军赤诚忠心一片,可惜了秋剑姑娘豆蔻年华,还未绽放却已凋落。” 众人垂首嗟叹,春剑与贺菁菁已在低声抽泣。 萧夺命望着地上的尸身,黯然道:“无论怎么说,他待我与老彭也还是不错,还曾指导传授我二人武艺,若非他的指导,今日我怕是也难杀得了他。” 彭八面冷哼道:“那怕是也只是为了利用你我!” 骆青麟叹了口气,道:“他怕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死在自己最擅长的死法下面,这恐怕就叫做‘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罗紫麟忽然走上前去,眨着大眼睛、看着地上尸身,浓眉深锁道:“这老贼真得就这么死了?他真得是杀我父母的凶手吗?我的大仇真得已经报了吗?” 突听一人幽幽道:“绝不会是他。” 正是小萝卜。 罗紫麟霍然抬起首来,道:“你说什么?” 小萝卜也走过去,伸手指着哥舒翰尸身上的双眼,缓缓道:“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就连他的瞳孔,也不是完全的漆黑吗?” 罗紫麟挠头道:“什么意思?” 小萝卜幽幽道:“你们看他的瞳孔,四周皆是漆黑一片,唯有中心点上面还是正常颜色——” 骆青麟已迅速反应过来,耸然道:“那便是说明,他也不是真正的魔族之人,他也仅是被‘人’魔化的产物,在他的背后,还有人在操控着这一切!” 小萝卜点头道:“不错,真正的魔族之人,双瞳会是完整的漆黑。” 萧夺命道:“你又是如何得知?” 小萝卜幽然不语。 轮到萧夺命冷笑:“你对这些事情一直都知之甚多,你究竟又是何身份?” 小萝卜仍不说话。 萧夺命冷冷道:“看来每每一到关键时刻,有人就变成了哑巴。” 彭八面瞪着眼睛,忽然道:“难道哥舒翰已死了,这件事情还没有真正结束?” 骆青麟道:“还远未结束,此事当中没有解开的疑团,还有太多太多。” 彭八面吹着胡子,道:“可是方才在山顶上,连他自己都已经承认了,这又怎么说?” 骆青麟道:“他伪造情报、诱二十万大军出关,最终使大军尽没于此山山道上面,这事不假。” 彭八面道:“嗯。” 骆青麟又道:“但若他真是内奸,那高仙芝与封长清二位将军被皇帝勒令回京、又被以莫须有罪名而斩首一案,又怎么说?” 彭八面道:“你的意思是。。。” 骆青麟道:“他‘西平郡王’原本只是病废在家的退休老臣,高、封二位将军死后,皇帝才重新将他启用,所以凭他在朝中的地位,绝没有这样的能力。” 彭八面耸然道:“你的意思是说,当真还有更大的奸臣,隐藏在朝中?” 骆青麟颔首道:“怕是如此,在哥舒翰的背后,定然还有人在操控着全局。” 众人颔首。 骆青麟接着道:“而且,自骊山脚下那间客栈当中开始现身、随后在长安城中一直阴魂不散的那名背负长剑的神秘人,也还没有出现。” 彭八面道:“那人不会是哥舒翰?” 骆青麟道:“绝不会是他。” 彭八面道:“为何?” 骆青麟道:“身形、体态相去甚远,我们虽未见到过其真实面目,但从背影看,那人应该是名女子。” 彭八面道:“女子?” 骆青麟道:“不错,但也不排除是‘它’故意隐瞒变幻身份性别所致。且最重要的一点,那‘人’身上散发的那种死亡气息,远比魔化哥舒翰身上的,要强烈和可怕太多太多!” 众人闻言,似乎都很认同,彭八面道:“这一点倒是一点不错。” 他又用眼角瞟着一旁的春剑,小声道:“不会是那‘春水’之主吗?” 却还是被春剑听到,她立刻愠道:“绝不可能!” 骆青麟颔首,亦道:“开始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怀疑,但现在看来,已几乎可以排除她的嫌疑。” 贺菁菁道:“不错,那人若真是‘春水’之主,那她就绝不会在秋剑姑娘死后,突然出现于山巅,还亲手砍下崔乾佑一双翅膀。” 彭八面耷拉着脸蛋,点头道:“不错,不错。” 骆青麟又道:“况且在我等遭遇‘鸵鸟王’等兽人伏击、被迫进入那原始雨林当中之时,‘它’也曾经出现在那里,我们所有人,都差点死在‘它’可怕的力量之下。” 望向彭八面,又道:“而那个时候,哥舒翰应正同你与萧大哥在一起。” 彭八面与萧夺命异口同声道:“不错!这六个月来,我二人确实一直处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小萝卜忽然道:“那魔化妖蜥、魔化蛟龙与这魔化哥舒翰,都只是魔化产物,魔化产物实力再强大,也不具备再去魔化其他人或兽的能力!” 彭八面道:“你的意思是说,在它们的背后,一定还有一个‘人’,而它们的力量,全都由是这个人赐给的?” 小萝卜幽幽道:“不错,就是那个‘它’,也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位大人’!” 骆青麟同时颔首道:“看起来,那在长安城中现身的‘神秘人’,应该就是‘它’了。” 彭八面挠头道:“‘它’究竟是谁?” 小萝卜的声音忽然也有些颤抖起来:“‘它’就是魔界的魔兽‘混沌’大人!” 提到这个名字,似乎连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的内心里,都充满了恐惧。 彭八面道:“魔兽‘混沌’?那又是什么玩意。” 小萝卜没有说话,却听一直没有开口的狗子通忽然道:“那就是魔兽‘混沌’。” 众人愕然,立刻向他看去,只见他正仰着脑袋、怔怔地看着夜空。 黑云压境的夜空中,本没有月亮,也没有一颗星星。 但却有四颗硕大的、闪烁着诡异的猩红色光亮的魔星,挂在天幕正中央,将一颗金星包围在内。 其中西南方位的那颗魔星,显得最为红亮与突兀,它距离中央金星的距离、也已最为接近。 而狗子通双眼正在一动不动盯着看的,就是这颗星星。 没有人再开口,所有人似乎都已经被这罕见而诡异的神秘天象、所完全震慑住了。 安静了半晌,萧夺命开口道:“那么‘它’苦心安排设计、做下这一切,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骆青麟目光望着西方的远处,凝声道:“叛军已突破潼关,哥舒翰也曾说了、他们的目标是京师长安。” 他环视众人,一字字道:“想必我们也唯有返回那里,才能将这个谜团最终的谜底揭晓。” 八十六、黑暗侵袭 京城长安,皇城中心,藏宝库内。 藏宝库并不是真正的国库。 真正的国库机构、在天朝时被称为“善金局”,建立在皇城城西开远门内,是负责保管和贮存整个朝廷与国家的财物与金银的所在。 所以,“善金局”的防卫安全问题,自然就成为了整个朝廷防务工作的重中之重。 三千龙武卫禁军精锐,分成六个班次,每班两个时辰,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绝无一霎那间歇懈怠地守卫在这里。 如此严密的布防,杜绝了任何一切库银失窃、或者遭劫的可能性。 据说整个京城上下,除过皇宫大内以外,这里就是防卫最为森严的地方。 但即便这样密不透风的防御,到了大内的藏宝库面前,却显得完全不值一提。 藏宝库虽然叫做藏宝库,但里面却没有黄金、也没有白银。 因为任何的真金白银,都根本不配藏在那里。 有资格进入藏宝库的,都是各国各地向天朝进贡而来的稀世至宝,无一不价值连城。 甚至连一些非人界所有的宝物,也都藏在其中。 比如上古神界法宝——真龙天宝诀,现在就贮藏在大内藏宝库当中。 换句话说,这藏宝库其实就是皇帝的私人保险柜。 禁军龙武卫负责保卫皇室的安全,而皇帝真正的私人贴身卫队,其实是另外一只队伍—— 内卫。 内卫是直接隶属于皇帝的特殊特务机构,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这个机构当年是由女皇武氏所秘密创立,目的就是为了更加稳妥和严密地保卫自己的安全。 女皇死后,内卫机构曾被撤销,内卫队伍一度销声匿迹。 到了玄宗晚年,他又重启了这个机构、重新组建了内卫队伍,以来保护自己与贵妃的安全。 内卫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 他们不但身负高强武艺,还精通间谍、暗杀、侦查、反侦察、甚至用毒、奇门遁甲等旁门绝学。 藏宝库便是由三百内卫、不分昼夜地负责把守。 只有由他们来守卫,皇帝才能真正不必去担心他的宝贝的安全问题。 别看这里只有三百内卫把守,但他们三百人的战斗力,却已远胜于负责守卫善金局的三千龙武卫禁军。 就算有三万人的军队来进攻这里,也未必能够突破这三百人的防御,所以用“以一当百”来形容这些内卫们的战力,亦不嫌丝毫过分。 如果说在这京城当中,还有什么地方、要比皇宫大内的防卫还要更森严,那一定就只有这里。 皇帝也是人,是个老人。 贵妃也是人,是个女人。 这世上,对于老人和女人而言,钱财和珠宝,有时岂非要比他们的生命还要更加重要些? 藏宝库的围墙,是用中间夹着钢板的坚硬花岗岩砌成,每一面墙壁的厚度,至少都达到一丈以上。 大门是用烧得滚烫的铁水直接浇筑而成,漆黑厚重的铁门上面、雕饰着狰狞的龙头与虎头,显得庄严且肃杀。 宝库共有六道大门,每道门都有五十名锦衣内卫负责把守。 若是有一只鸟飞过了第一扇门,这前五十名内卫便要被全部斩首。 若有一只苍蝇通过了第二扇门,把守第二扇门的五十人便是死路一条。 若是有一线阳光射入了第三扇门里面,全部三百名内卫、连同他们的全家老小,一律尽数诛灭! 所以,从第三扇门里开始,宝库里便需要常年燃起通明的灯火,否则便是无穷无尽的漆黑。 而能够进入这宝库的,就只有皇帝自己,以及他最最宠爱的贵妃,就连皇室的其他成员,都没有出入的资格! 若有其他人妄图进入,玄宗皇帝的懿旨便是“斩立决”。 最后一道门内。 奸相杨国忠正站在宝库中央,指挥着四名锦衣劲装大汉,拼了命地将满地的稀世珍宝、装进十二口巨大的镶金紫檀木箱之内。 遍地的珍珠翡翠、琉璃玛瑙堆积成了山,另有许许多多根本叫不上名字来的奇珍异宝、散发出夺目刺眼的光辉。 这里已根本不必点燃任何灯火,珠光宝气已将这最后一间藏宝密室内部映得七彩绚丽无比、流光溢彩已极。 只不过天下间的宝物,若都集中到了皇帝的藏宝库里,那么老百姓就必定是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这个政权的统治如果还能够稳固,那才真是怪事。 杨国忠一边指挥着锦衣汉子快速将宝物装箱,一边大声喝道:“动作可再快些!叛军已兵临城下,我们这就要随陛下御驾一同离京暂避,若是等到长安城破,我们都走不了!” 四名锦衣汉子闻言不敢怠慢,更加加快了手下面的速度。 而在杨国忠的身旁,还站着一名女人。 这女人的身形多一分则嫌肥、少一分则偏瘦,她整个人生得的妩媚却不妖艳、靓丽却不庸俗,她的美貌用“倾国倾城”来形容,都不能表达万一。 这世上最美的女人,若是与她站在一起,就好像瞬间变成了一个丑陋的黄脸老太太。 她身穿江南初春小蚕吐出的蚕丝制成的抹胸襦裙服,脚踩东海盲女织成的针织云履,若是用“仙女下凡”来形容她的美貌,那都是侮辱了她。 最重要的是,她头戴一顶紫金凤仪栾冠、冠上镶嵌着一枚巨大的西域夜明珠—— 那正是贵妃娘娘的专属佩制。 杨国忠一边睁大眼睛盯着箱子里的宝藏,一边躬身对这女人谄笑道:“贵妃娘娘,如此您可还满意否!” 原来这绝世的美人,不是别人,正是皇帝的挚爱独宠——贵妃杨玉环了。 也正是因为她旷世的美貌,才使得原本一世英名的玄宗皇帝,逐渐丧失了向上的求治精神、变得懒政倦怠,致使天朝从堂堂开元盛世,变得国力日趋衰弱。 杨玉环望着宝箱,大大的凤眸一眨一眨,眼中充满了兴奋与狂热的光晕:“父亲大人此举,甚合哀家之心。” “哀家”本是皇后的专属称谓,而杨玉环本是贵妃身份,却以“哀家”自称,足见权势滔天。 杨国忠目露得意之色。 杨玉环旋又看向他,微微皱眉道:“哀家早已说过,这里又无外人,你我私下之间,不必行朝堂之礼,以父女相称便可。” 杨国忠闻言,瞬间垂下首去,额上已冒出冷汗,道:“那如何使得,贵妃娘娘千金之躯,岂容微臣亵渎。。。” 杨玉环微微笑道:“有何不可?哀家说可以就可以,无论怎么说,你毕竟是我的父亲。” 杨国忠脑袋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滴,赔笑道:“是,是,一切全由贵妃娘娘做主。。。” 他口中一边应诺着“是”,一边却仍在叫着“贵妃娘娘”。 杨玉环面上神色却很是满意,满意得俏脸都粉红了起来。 杨国忠垂着头,用眼角瞥着她,试探着道:“只不过皇帝陛下的意思是,任何人不许拿走这宝库中任何一砖一瓦,这样若是长安城当真破了,叛军抢夺了宝物,便不会再滥杀无辜百姓。。。” 杨玉环突然将他打断,微笑道:“你是怕陛下因此降罪于你?” 杨国忠立刻跪倒在地上、五体投地,浑身颤抖道:“微臣有几个脑袋,哪敢抗旨不尊。。。” 杨玉环淡淡道:“陛下那里,我自会去跟他说明这是我的意思,这一点你无需忧心。” 在杨玉环身子另外一侧,还站着一名头戴珠翠、披金戴银的妙龄艳丽女子。 只听闻言她“咯咯”娇笑起来:“对呀对呀,姐姐说得太对啦,我们女人家,不管走到哪里,又哪能少了珠宝首饰呢?” 杨玉环笑得愈发甜美:“况且陛下说不准我们拿一砖一瓦,我们本就没拿砖瓦呀,我们拿得是宝藏。。。如此,也不能算是抗旨不尊。” 杨国忠闻言,终于站起了身子,面上再次露出谄笑,恭敬道:“既有贵妃娘娘与丽妃娘娘此言,微臣就放心啦。” 杨玉环微笑道:“我与丽妃妹妹侍奉陛下多年,相信这点小小请求,陛下断然不会不允。” 丽妃扭着腰肢,捂口娇笑道:“那是当然,陛下若是不允,姐姐你就让他晚上睡不成觉。。。” 杨玉环嘤声道:“你这小鬼,心思当真坏透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杨国忠尴尬赔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话间,十二口箱子已被尽数装满。 地上的宝物,已少了一半还多,这十二口紫檀木箱子的容量,还真是不小。 不过箱子再大,也大不过有些人内心的贪欲。 杨国忠立即对着四名锦衣人道:“好!立刻随我离开此地,准备启程离京避难!” 话音刚落,就见这四人随随便便一抬手,每人的两只手上、便已各自端起一只箱子。 又轻轻松松一抬脚,将另外一只箱子也轻飘飘地踢了起来,缓缓落在头顶上面、纹丝不动。 一眨眼的功夫,十二只宝箱便已全部就位。 这宝箱容量巨大,此刻箱子里又盛满了各种宝物,每只箱子的重量,少说也超过五千斤。 但箱子被这四名锦衣人或端在手里、或顶在头上,就好像四人端得、顶得不是千斤宝箱,而是十二只轻飘飘的烂泥破碗。 四个人的力量之强,用“天生神力”来形容,都已有些不够恰当。 那丽妃似已有些看得呆了。 杨玉环却雍容优雅地笑起来,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父亲大人身边竟有此等高手,倒真是哀家眼拙了。” 杨国忠立刻赔笑,脸上的皱纹已拧巴得像一个风干了的橘子:“贵妃娘娘见笑了,陛下他老人家如此厚爱微臣,甚至能将他贴身内卫的‘四大阁领’赐给微臣,还不是托了娘娘的福?” 杨玉环眼睛笑得更弯了,弯弯的缝隙中透出满意的光芒,口中却道:“父亲大人如此说,岂非要折杀哀家。” 原来这四名锦衣人,就是内卫队伍之首、内卫“四大阁领”。 这四大阁领原本的职责所在,是寸步不离地保卫皇帝的安全。 后来在贵妃的苦苦央求之下,玄宗皇帝终于架不住枕边风儿吹呀吹,便将这四人赐给了杨国忠,以来保护他的安全。 杨国忠恃宠而骄、把持朝政已久,致使朝中怨声载道、百姓哀鸿遍野,想杀他的人绝不在少数。 但所有前来刺杀他的各路英雄好手,最终却都离奇失踪、下落不明。 于是就有人猜测,恐怕这些人,全部都是折在了这四大阁领的手里。 禁军右龙武卫大将军陈玄礼,素来有“大内第一高手”之称,但实际上这四大阁领的实力、与他也只在伯仲之间而已。 若是一对一单打独斗,他或许能够险胜几招;而若是四大阁领其中任意两名合力出手,他便绝走不过五十招。 方才这四大阁领端宝箱的那一幕,便已是对他们超强实力最好的证明。 只听杨国忠对四人发令道:“出发!” 四人列成一列纵队,向前刚走了两步,忽然间脚步却又停了下来。 杨国忠趸眉道:“为何停下?” 最前面的锦衣人沉声道:“有人往这边来了!” 杨国忠怒道:“胡说!这里守卫如此森严,莫说一个人,便是一只苍蝇、一道光线都不可能进来!” 为首那锦衣人声音却越发低沉:“真得有人来了!” 杨国忠刚想开口怒骂,突听一人道:“他说得没错,我来了。” 最后一道铁门忽然打开,从门外染进来无尽的黑暗。 因为宝库不透光亮,所以每一进密室里,都燃着昼夜通明的灯火。 但此刻门打开,门外却是完全的漆黑一片。 隔着并不流通的空气,杨国忠仍旧能感知到门外火焰燃烧带来的熊熊热力,那便是说明,门外的灯火应该还是点燃着的! 但所有人却连一星半点的火光都看不到,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块黑布彻底遮住了眼睛。 杨国忠怔怔道:“这。。。怎么可能?” 回答他的,是从黑暗中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最后一间密室,原本被刺眼夺目的珠光宝气映得七彩绚烂、仿若白昼,此刻随着脚步声的临近,珠宝的光亮竟也随之黯淡了下去! 这人就像是地狱中走来的魔鬼,而这脚步声带来的、就只有令人窒息般可怕的无尽黑暗。 光亮愈发黯淡,整个密室已几乎快成为漆黑一片。 脚步声终于停下,停在所有人面前。 微弱的彩光打在这人的脸上,将他的脸映衬出诡异的七种色彩,忽明忽暗、飘忽不定,就好像刚从阴曹地府中走出的厉鬼。 借着仅存的微弱光亮,杨国忠终于能够看清这人的真实面目。 他的表情却像真得见了鬼一样,控制不住地失声惊呼起来:“竟然是你!” (你们的支持,是本书前进下去最大的动力) 八十七、黑暗侵袭(二) 黑暗笼罩了密室,好似夜晚笼罩了大地。 珠宝发出的璀璨的光,已被黑暗所完全掩盖。 密室内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光亮,就好像乌黑夜空中的一两盏孤星。 彩色的亮光一闪一闪,映在这人脸上,使他整张脸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恐怖和诡异。 更为可怕的是,这人一双眼睛的瞳孔,竟然是漆黑色的。 黑得就像是他带来的黑暗。 这黑暗仿佛能够吞噬一切光明,黑暗当中蕴含的死亡气息,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生命。 他身着一袭黑衣,连衣的帽子遮在头上,仿佛就是死神的化身。 丽妃盯着这人微弱光亮下的一对漆黑瞳孔,原本美艳的面靥上、已被骇得完全变了形,显得不仅不再美丽,甚至还十分丑陋。 她的脸已经苍白的像一张纸,失声惊呼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这人淡淡道:“你说呢?” 杨国忠面上血色全无,脸上的皱纹拧得更紧,咬牙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看样子,他们应该是彼此认识的。 这人淡笑道:“我为什么不能来?” 杨国忠跺了跺脚,大声向门外的方向喝道:“门外的守卫何在?” 无人回应。 除了在每一进密室当中荡漾的回声,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人冷冷道:“莫要白费功夫了,死人是不会答话的。” 他言下之意,把守在门外的三百内卫、那三百名实力超群的精英战力,难道都已成了死人?难道都已死在他的手下? 他的脸在昏暗的彩光下不断跳动,看起来就像是挂在奈何桥前摇曳的招魂冥灯。 杨国忠额上已泌出冷汗,将牙齿咬得更紧:“你本不该出现的,你出现就已是大罪,更何况这里本是皇上的私人禁地,你没有皇命就擅自闯入,更是死罪一条!” 这人闻言,不禁又笑了起来:“怎么,我要去哪里,还需要听从他小小人族皇帝的意思吗?” 丽妃忽然怪叫起来:“你怎敢口出如此大不敬之言,本宫看你是活腻了,本宫这就告到陛下那里去,将你诛灭九族。。。” 她并不是真得为皇帝而生气,她只是为了她自己,只因她的内心里已实在太过于恐惧,大声喊叫、疾言厉色有时也只不过是种发泄而已。 这人微微皱眉道:“你的话,已太多了。” 突听丽妃发出一声惊呼! 惊呼声中,杨国忠转头看去,就发现她那一双饱满的朱唇,竟已被人用针线缝了起来! 漆黑的针线缝住了她的嘴,使她那原本如花的面靥,此刻看上去却是那样的狰狞与恐怖。 她双手捂住嘴巴,殷红的鲜血从指缝中泌出来,她瞪大了眼睛,眼中写满惊惧,整张脸已因疼痛而变形,喉咙里还不断发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哀嚎。 杨国忠的骨髓都已冰冷。 他转过头去,就看到这人的两根手指之间,不知何时、竟已捏着一根银针,银针下面穿着根细细的黑线。 银针在昏暗的密室当中闪闪发着亮光,一滴血珠正从针尖上面缓缓滴落下来,仿若一颗鲜艳的玛瑙。 这人轻轻吹了口气,将针尖上的血珠吹落。 他用一双充满死亡气息的漆黑瞳孔盯着丽妃,淡淡道:“话太多的女人,往往运气都不会太好,现在你已经明白了?” 丽妃一双葱白的玉手、已被鲜血染得朱红,她拼了命地疯狂点头,头上戴的珠翠都已被摇得散落一地。 她想哭,却哭不出声,她瘫坐在地上,秀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令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凄厉的女鬼。 杨国忠失声道:“丽妃娘娘是陛下宠妃,你怎敢、你怎敢如此对她。。。” 突听一人厉喝道:“擅闯皇上禁地者,死!” 另一人怒吼道:“伤害陛下爱妃贵体者,死!” 厉喝声与怒吼声中,“四大阁领”中的两名锦衣内卫已出手! 发出厉喝声与怒吼声的,自然也就是他们两人。 二人将六口箱子扔在地上,其中一人长身而起,竟已在一瞬间内,闪电般向这人攻出了五百二十一拳! 他拳势超快,出手时却寂静无声,只因他出拳的速度,已超过了声音传播的速度,快到连声音也听不到了。 正是他的拿手绝技“超音速炮拳”。 所有与他交过手的人,还没有任何一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十拳! 同一时刻,另外一名锦衣人从也已从另外一侧,向这人攻了过来! 他没有暴风骤雨般的五百多拳,他只有一脚。 快若流星的一脚! 这一脚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到连出脚的光影都已看不到。 正是他的成名绝学“流星无影脚”。 悄无声息的、暴雨般的拳头,与没有影子的、流星般的飞脚分别从两侧向这人袭来,如此近的距离之内,他绝避无可避! 两名锦衣人的面上已露出得意的笑容。 两人对他们的这联手一击,充满了信心! 便是那代表宫中最强战力的“大内第一高手”陈玄礼在此,也不可能挡住这联手一击! 可是忽然间,他们的笑容就已完全僵住。 这人用漆黑的瞳孔望着二人,忽然间伸出了一只手。 他只伸出了一只手,就同时扼住了两人的咽喉。 他伸手的动作分明那么缓慢,可是等他的手都已扼住了两人的咽喉,二人那本应快得不可思议的拳脚,却还未击中他! 他的手看起来并不粗糙健壮、也不孔武有力,却只是手上劲力微微一发,便已刹那间扭断了二人的咽喉。 漫天的炮拳、与流星般的飞脚立刻消失。 两人的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眼珠子都已凸了出来,里面写满了惊讶、恐惧与不信。 然而更为震惊的,却是密室内的其他人! 剩余的两名“四大阁领”,忽然间膝盖一软、同时跪倒了下去。 只因他们已经看到,这人虽只伸出了一只手,但这只手却在空中凭空生出了两支分岔、变成了两只手,所以才能分别扼住那两名阁领的咽喉! 剩下的两人其中一人,已骇破了胆,疯狂地吼叫起来:“你不是人,不是人!” 另外一人嚎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人“一只手”将那两名阁领的尸身抛在地上,转头望着两人,微笑道:“谁说过我是人了?” 只见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而这只手上面的食指与中指、竟然像藤蔓一般疯狂地生长了起来! 两条“藤蔓”不断增长、不断长粗,已越过两丈的空间,将剩下两名阁领的脖颈死死勒住! 二人空有一身神力、身负绝世武艺,但在这两根藤蔓般生长的手指面前,却连任何抵抗或者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眼见二人的眼珠子都已被勒得爆出来,舌头也已因窒息而吐出口外,杨国忠突然大喊道:“大人!且等一等。” 奇怪的是,他此刻竟已像完全变了个人一样,面上的神情也从方才刚刚见到这人时候的倨傲与不屑、变得恭顺且谦卑。 这人道:“为何?” 杨国忠垂下首来,道:“这两名内卫阁领,是小人的贴身内卫,他们都是自己人,请大人高抬贵手,饶他们一命吧!” 孰料这人却道:“不可!” 杨国忠愕然道:“为什么?” 这人冷冷道:“既然是内卫,那便是皇帝的人,既然是皇帝的人,那就都得死!” 杨国忠还想阻拦:“可是。。。” 但他已经没有任何机会,因为这人的两根手指上面劲力一发,两根藤蔓般怪异的肉体延伸,便已将两名锦衣人瞬间勒毙。 这人松开手指,他的手迅速恢复到本来的模样,两名锦衣人的尸身、立刻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们的眼珠子已完全爆出眼眶,舌头长长地吐出口外,他们下体的裤裆处,已被某种固体和液体所完全湿透,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杨国忠扭过脸去,似是已不忍再看。 这人活动着两根手指,仿佛是在放松着方才持续用力的肌肉。 他那一双漆黑的瞳孔,忽然间看向嘴被缝住、瘫坐在地上、还在瑟瑟发抖的丽妃,冷冷道:“她,也是皇帝的人。” 死亡之光从他瞳孔当中射出,刺进丽妃的双眼里。 丽妃的脸上已因恐惧而苍白的近乎透明,眼里布满血丝,目光中写满了惊惧与绝望。 杨国忠立刻扑倒在丽妃身前,双膝跪地、用自己的身子将她挡在身后,发疯似地乞求:“大人,万万不可,丽妃娘娘是皇帝陛下的宠妃,您若是将她也杀了,那皇帝必会将小人碎尸万段。。。” 这人冷冷道:“他是你们的皇帝,不是我的。” 丽妃张不开嘴、哭不声出来,只能从嘴巴缝里面发出“呜呜”的哀鸣与惨嚎,像极了行将被绑在砧板上、任人宰杀的家畜。 忽然间,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杨国忠血液都已冰冷。 他慢慢回过头去,就发现丽妃正在用后脑勺的头发对着他。 丽妃的身子仍是正的,只不过她的脸已完全转了过去—— 那只因她的脖子,已被人彻底扭断,她的脑袋已被扭得转了半圈,脸已经完全转向身后! 在她脑袋的两边,有一双洁白无瑕、纯净如雪的纤纤玉手、正按在那里。 杨国忠顺着手向上看去,却令他的三魂七魄都要骇得飞出体外! 这双手的主人,竟不是别人,而是贵妃杨玉环! 只不过她与杨国忠平素认识的那位贵妃、那位他自己的亲生女儿,似乎有些微微不同。 那是因为,杨玉环那一双原本夜明珠般绝美的大眼睛的瞳孔里,竟不知在何时、也已变成了一片没有生机的漆黑。 (喜欢的朋友,请多多支持) 八十八、鬼王舍利 密室里一片死寂,珠宝的光亮愈发黯淡,黑暗已几乎侵袭了整个房间。 杨国忠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条肌肉都已彻底僵硬。 他的脖子已硬得像石头,他的喉头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扼住,使得他连呼吸都变得极为艰难起来。 他已几乎快要窒息。 他望着杨玉环,望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却仿佛是在望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用尽全身的力量,勉强从喉咙里憋出几个字来:“贵妃娘娘,您。。。” 杨玉环用同样漆黑的瞳孔盯着他,原本美丽且雍容的面靥上,此刻却没有任何一丝表情,也没有一丝生机。 此时的她,就像是个被精心装扮描画过、即将入殓的美丽女尸。 黑暗中的这人忽然道:“你难道还看不出,她已是我们的一员?” 杨国忠的声音不住颤抖:“你。。。你究竟对她做了些什么?” 这人淡淡道:“她能够成为魔族的一员,她的肉身能够为魔君他老人家转世重生而贡献出来,这对于她和你来说,都已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杨国忠咬着牙,颤声道:“可是。。。可是。。。” 这人用漆黑的瞳孔,冷冷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等他说下去。 杨国忠已将嘴唇咬出血来,却还是强行忍耐着,将剩下的话吞回了肚子里去。 杨玉环虽然是贵妃,但毕竟更是他的女儿,血浓于水的亲情毕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所以他现在看到杨玉环已变成了这个样子,他的内心里又怎能不悲伤,又怎能不愤怒,又怎能不痛苦? 那些话他不是不想说,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发泄。 如果能做得到,他甚至恨不得一刀插入面前这人的心脏。 但是他不敢。 他的内心实在已经太恐惧,恐惧碾压了愤怒、盖过了仇恨。 他毕竟已快要是个老人,他的血液也不再如同年轻时那般滚烫。 他强行压抑着悲伤,眼角的皱眉更加深重,面上却又恢复了毕恭毕敬的神态。 这人的目光竟似乎能够看穿他的内心,只听他冷冷道:“很好,你总算还是个聪明人。” 已被魔化的杨玉环,却根本无法理解杨国忠心里的愤怒与悲伤,反而在一旁冷笑着道:“他若不是个聪明人,此刻便也已是个死人。” 杨国忠用眼角瞥着二人,勉强赔笑道:“却不知今日吹得是什么风,竟将大人您的大驾都吹来了这里?” 他迅速恢复了擅长阿谀谄媚的本性,他的脸又已因为堆笑,而变成了风干的橘子皮。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古话果真没有说错,若从见风使舵、趋利避害这一点上来衡量,他真得无愧于“俊杰”这个称号。 这人道:“我来这里,自然是为了一样宝物。” 杨国忠谄笑道:“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宝贝,竟能入了大人您的法眼?” 这人漆黑的瞳孔忽然之间收紧,语声也变得极度冰冷:“真龙天宝诀!” 杨国忠怔住。 原来这人竟是为了“真龙天宝诀”才来到这里。 杨国忠喃喃道:“这宝物是神界至宝,不知大人要它又有何用?” 这人面上的表情变得很奇特:“此物的存在,大大威胁着魔君他老人家重生出世!” 杨国忠道:“那是为何。。。” 却已被这人突然打断:“你的问题太多了!” 杨国忠瞬间噤若寒蝉。 这人冷冷道:“你是个聪明人,不该你知道的事情,还是不要过问太多为好。” 杨国忠额上黄豆大的汗珠不断涌下,勉强笑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这人淡淡道:“很好。” 不等杨国忠说话,他立刻又道:“‘真龙天宝诀’现在是不是在这里?” 杨国忠道:“应该是,应该是。。。” 这人厉声道:“应该是?” 杨国忠腰已弯成了虾米,头已快要垂到地上,颤抖着道:“小人这就将它找出来。。。” 突听杨玉环道:“不必了。” 杨国忠愕然,道:“不必了?” 杨玉环转而面向这人,媚笑道:“因为臣妾方才便已将这宝物找出,已收于囊中啦!” 她身负皇帝独宠、久居高位,平素就算在她自己亲生父亲的面前,也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但此刻她在这人面前,竟不再称呼自己为“哀家”,反而以“臣妾”自称,那是她原本独独在皇帝面前,才会使用的称谓。 她的态度也不再雍容高冷,反而对这人充满了妩媚与迎合。 这人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淡淡道:“你倒很是乖巧。” 杨玉环不停地娇笑,整个人已笑得花枝乱颤起来,仿佛她方才听到的,是这世界上最最动听的表扬和赞美之词。 但在她漆黑色瞳孔的映衬之下,她的笑靥看起来不但不再美丽绝伦,反而透露出一丝说不出的诡异与古怪。 笑声中,只见她伸出一只白嫩纤美的玉手,一枚外形酷似一只镂空的金属橘子般的小小物什,已发着金色的奇光,从她宽大的衣袖当中滑出来,滑进她的手里。 真龙天宝诀。 她手向前再一伸,那宝物已向着这人所在的方向缓缓飞了过去。 金光闪闪的“真龙天宝诀”照亮了整个密室,它的光芒并未被这人所带来的黑暗所吞噬,反倒竟然压过了黑暗,让其他珠宝也变得更加明亮。 它一出现,密室中的黑暗就如同遇到了克星,它们不断地扭动着腰肢,张牙舞爪地、痛苦地向房间的门外面撤退而去。 空气中仿佛还能听到“它”痛苦与不甘的吼叫。 密室中又重新明亮了起来。 这人伸手将“真龙天宝诀”接住,他凝视着这神界至宝,漆黑的瞳孔中、竟似也燃起既兴奋又畏惧的光亮。 杨玉环望着闪烁着金光的“真龙天宝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难怪大人您一定要得到这神界宝物,它上面的力量,的确是我们魔界之力的克星。” 杨国忠同样盯着“真龙天宝诀”,面上尽是不解神色:“却不知这宝物究竟有什么作用,竟能令魔君与大人您都要如此忌惮?” 这人淡淡道:“时候到了,答案自会揭晓。” 说罢手掌一屈,“真龙天宝诀”便已被他收入袖中,金色的神光也同时消失不见。 没有了金光的压制,门外的黑暗仿佛有思想有生命般,迅速沿着四面的围墙与空气爬了进来,密室内又一次陷入漆黑一片,又只剩下珠宝发出的微弱光亮。 这黑暗仿佛就是“它”的化身。 杨国忠怔怔得入了神,忽然开口道:“您杀了守卫宝库的三百内卫,杀了陛下的宠妃,现在又取走了‘真龙天宝诀’。。。小人的死活当然微不足惜,但大人您表面上仍在朝中身兼要职,就真得不怕皇上降罪下来?” 这人望着他,又望着杨玉环,对杨国忠道:“怕?我怕什么?皇帝老儿身边有你,还有她,你们什么事情不能替我搞定?我还有什么好担心?” 杨国忠头上又冒出冷汗来,尬笑道:“这。。。” 杨玉环却走到了这人身边,忽然弯下杨柳般的腰肢、伏在了这人的大腿上,就像一只依偎在主人身旁的乖巧猫咪。 她眯着眼,看着杨国忠,银铃般娇笑着:“大人说得很对,你说是不是,父亲?” “父亲”两个字说得格外用力,但杨国忠浑身的衣衫却都已被冷汗浸透。 半晌,只听他赔笑道:“那是自然,小人与贵妃娘娘自当竭尽全力。。。只是还有一事,小人仍有些疑问。” 这人道:“你说。” 杨国忠道:“大燕军队得大人之力暗中襄助,虽已成功突破潼关屏障、兵临长安城下,但长安毕竟是京师所在,其守卫森严程度远非小小潼关能比。大人当真有把握,仅凭安禄山手下的那些乌合之众、就能攻破这里吗?” 这人沉默了片刻,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忽然伸出另外一只手,道:“你看,这是什么?” 只见一枚骷髅状的骨殖残片,已漂浮在他的手掌心上面。 那残片本身是青黑色的,四周却闪烁着惨碧色的荧光,看起来就像是一团鬼火。 伏在他腿上的杨玉环,看见这样东西,漆黑的眸中竟已发出狂热的光亮,似乎是点燃了她心中的欲望之火。 杨国忠望着那东西,已忍不住失声惊呼起来:“是鬼王舍利!” 这人竟点了点头,诡异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倨傲的狞笑。 杨国忠的脸已因恐惧而变形,声音也已完全扭曲:“这当真就是那仅为历代鬼界的主人才能够拥有,能够召唤尸王、号令尸群的鬼界至宝‘鬼王舍利’?” 这人又点了点头,冷笑道:“我要借的东西,他区区鬼界之主,还不敢不给。” 惨碧色的鬼火映在他脸上,只听他一字字道:“很快,一出‘群尸屠城’的好戏,就将在长安城中上演。” 八十九、泥泞之路 灵宝,娘娘山山道入口外。 清晨。 乌云遮住了日出,低矮的乌云仿佛一大片黑色的棉花糖,乌压压地按在每个人头顶上方,似乎触手可及。 平原上没有一丝风,空气潮湿且闷热。 所有人的心情也如同这昏暗的天气一样,无比得凝重与压抑。 骆青麟抬头看着天,忽然道:“看来就快要下雨了。” 天已经亮了,经过一夜的激战与跋涉,每个人的额上都仍有汗水,每个人的面上都写满了疲惫。 娘娘山的一役虽然已经结束,哥舒翰虽已败亡,崔乾佑虽已重伤逃走,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开心得起来。 因为这一战,他们的伤亡实在太惨重,他们的损失实在太大。 况且,直到现在他们对于这件事仍没有丝毫头绪,原以为哥舒翰一死,所有的事情也就会随之烟消云散,谁知现在看来,这整件事情还远未结束。 背后那神秘而可怕的“它”,仿佛一块千钧巨石,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最为脆弱和敏感的部位上面。 彭八面浑身上下的衣衫,都已因闷热流汗而湿透。 他一边甩手拭去汗水,一边对所有人道:“大家这都是怎么的啦?怎么全都好像是一副家里刚被贼偷了的模样。” 没有人回应,除了三姑娘因为他的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为了缓解凝重的气氛,彭八面挠了挠头,又笑了起来:“咱们这一仗,手刃了叛贼火拔归仁,杀了野猪王与‘大奔雷手’,那强大的崔乾佑也掉了一双翅膀、身受重伤,更重要的,就连那不可一世的魔化老贼哥舒翰,也已死在老萧的手上。。。所以大家都应该开心才对,不是吗?” 仍没有人理他。 彭八面只好瞪着眼睛,吹着胡子,不再说话了。 贾亦真已醒了过来,贺菁菁与春剑二女正搀扶着她。 贺菁菁关切道:“贾家妹妹,你感觉好些了么?” 贾亦真的俏脸仍旧苍白的像一张纸,脸上再也没了那种明快,原本漆黑的眸子变得浅黄,眼中也没了神采,发白的嘴唇干裂开来,下面透出极度病态的青紫。 她功力尽失,的身子已虚弱到了极点,只听她勉强开口道:“谢谢姐姐关心,我不打紧。” 贺菁菁轻轻叹了口气,还想再问几句,贾亦真却又开口了。 她的眼中呈现出一种茫然无助的神色,她的语声也是漠然的:“为什么,为什么义叔竟没有死?为什么他竟会是文开来?为什么他会将我打伤成这个样子?” 看来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昏迷后发生的事。 她语声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但她还是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出来,似乎是怕自己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再说了。 每个人都在静静地听她说完,没有人打断,也没有人能够回答她的问题。 所有人都怔怔地站在那里,时而发出一、两声叹息。 骆青麟星目凝视着她,轻声道:“莫要想得太多了,所有的这些问题,都还需要我们自己去找出答案。” 贾亦真发黄的眸子看着他,流露出一丝慰藉,还有些特别的情感。 萧夺命道:“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 骆青麟望着面前的官道,一字字道:“自然是京师长安!” 彭八面道:“不错,叛军攻破潼关,长安危在旦夕。长安若破,则天朝危矣!我们此去,或许也能够为抵御叛军贡献一份力量。” 骆青麟星目有光,颔首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罗紫麟忽然道:“我也与你们同去!” 众人看向他。 罗紫麟道:“哥舒翰既不是杀我父母的真凶,我就只有继续追查下去!” 骆青麟凝视着他,道:“好!” 罗紫麟眨着大大的眼睛,原本冷峻的目光、投在贺菁菁身上时,忽然变得温柔:“另外,也可以顺道保护有些人的安全。” 贺菁菁却仿佛一个字也没有听到,只不过她的蛾眉已锁了起来,面上也有些微红,似是十分不悦。 她转过头去,眼睛紧紧地盯着骆青麟一个人,一动不动。 骆青麟又望向“胖瘦二金刚”,道:“二位前辈也随我们同行吗?” 胖金刚摇首道:“哥舒翰既已死,‘洪荒三兽’之仇便已报了,我二人还需尽快返回甜水沟村,坚守职责岗位。” 骆青麟抱拳道:“既是这样,青麟便在此谢过二位此行仗义援手之恩。” 两人同时回礼。 他又对二姑娘与三姑娘道:“二位仙人姐姐呢?” 二姑娘美眸望着甜水沟村的方向,幽然道:“几千年了。。。我们也很想回家去,回去看看娘亲她老人家。” 三姑娘捂口笑道:“只是不知道我二人要是就这么回去了,娘会不会把我俩的屁股打开了花。” 二姑娘望着“胖瘦二金刚”,迟疑着道:“我娘。。。她可还安好吗?” 三姑娘叹了口气,道:“我们俩这做女儿的,实在是不孝得紧。” 胖金刚微笑着,柔声道:“怎么会呢?几千年了,大巫祝她早已原谅了你们,她还常常自责,常常说是因为她自己的偏拗与固执,才害得你们母女分离了这么久。” 二姑娘霍然抬起首来,眼里闪着光亮:“娘亲她。。。真是这么说的?” 胖金刚微笑颔首。 三姑娘犹豫着道:“娘她真的不生我俩的气了?” 瘦金刚叹道:“莫忘了,大巫祝她也已是个老人,对于一个老人而言,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比儿女陪伴在自己身边,来得更加重要。” 二女的目光都已变得坚定:“好!我们回去。” 二姑娘旋又想起来了什么事,只见她望向小萝卜,迟疑着,道:“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小萝卜眼神幽幽,道:“不了,我的任务,我的使命,还未完成。” 三姑娘咬着嘴唇,看着她,道:“什么任务?什么使命?” 小萝卜淡淡道:“莫忘了,‘真龙天宝诀’还在长安。” 顿了一顿,眼里露出奇特的神色,幽幽道:“而现在极有可能已经落到了‘它’的手里。” 所有人沉默。 骆青麟向“胖瘦二金刚”与二位娘娘抱拳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此别过,诸位后会有期了!” 四人同时道:“后会有期。” 骆青麟环视众人,凝声道:“那咱们这就启程赶往长安!” 众人道:“好!” 但就在这时,贾亦真却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从口中喷了出来! 她已虚弱至极,此刻连贺菁菁和春剑二人合力都已扶不住她,只见她身子颓然软倒在地上,双眸紧闭,面靥上没有一丝血色,又再次晕厥了过去。 她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鲜血从她的嘴角泌出,顺着雪白的脖颈流入她的粉色的衣襟里,看起来十分凄凉。 贺菁菁立刻俯下身去,喂她喝下些清水,用手指抚住她的脉门,又抬起头来,蛾眉紧锁道:“她伤得实在太重太重,这样下去,恐怕到不了长安,她就要坚持不住了!” 狗子通已急得跳了起来,不停跺脚道:“那可怎么办?” 突听一淡定女声道:“莫慌,交给我们来吧!” 竟是二姑娘。 贺菁菁不解:“姐姐的意思是。。。” 三姑娘眨着明快的眸子,抢先道:“莫忘了你手里的这柄油纸伞,是从哪里来的?” 胖金刚同时道:“不错,你师父青面生不但医术通神,更擅长各类还原术法,他人虽已不在了,但他留下的丹药和典籍,相信应该能够治疗这位小姑娘的伤势无疑。” 贺菁菁如水的眸子终于亮了起来,对骆青麟道:“不错,青麟哥哥,若是贾家妹妹能够去到甜水沟村中,相信她的伤一定有的救!” 骆青麟颔首,目光终于松弛下来,行礼道:“如此,就有劳几位仙人了。” 狗子通在一旁开心得上蹿下跳:“太好啦!太好啦!” 春剑无语:“你担心时也跳,开心时也跳,你就不该叫狗子通,你该叫猴子通。” 她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好转了些许,已在慢慢从失去秋剑的巨大阴影当中走出。 狗子通却道:“我也随你们一起去!” “胖瘦二金刚”怔住。 二姑娘与三姑娘怔住。 所有人怔住。 小萝卜冷冷道:“人家去是要救人,你去是干什么?” 狗子通怔住,道:“我只是想着。。。亦真姑娘也需要人来照顾。” 小萝卜道:“就算要人照顾,那也轮不到你。” 狗子通语无伦次道:“只是。。。可是。。。亦真姑娘她。。。” 小萝卜冷笑:“‘亦真姑娘’?叫得还真是亲热。” 狗子通愕然定在当场。 他实在琢磨不透,小萝卜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和这种态度跟他说话? 女人家的思维方式,岂非本来就很难猜透的,正如同她们的心。 突听骆青麟道:“好了!” 小萝卜撇撇嘴,退了回去。 骆青麟对狗子通道:“此去长安凶险,横竖你也功力不济,就由你陪贾家妹子同去吧!顺便相互间也有个照应。” 狗子通兴奋得眼睛里都冒出了光,道:“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吗?” 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刚从天上掉下来一个硕大的金元宝,正砸在他手里。 骆青麟凝望着他,星目中划过一丝复杂神色,口中却仍微笑道:“若我们能够挺过此劫,再来回找你喝酒。” 只可惜狗子通已兴奋得什么都听不到了。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乌云反而升高了些,天也亮了些,不再像下雨前那样,黑压压地盖在众人的头顶上面。 开始雨并不大,忽然间,天穹中亮起两道闪电,就像是两条愤怒的恶龙,挥舞着利爪撕破云层。 庞大的水量从云层的裂缝当中倾泻下来,仿若天河决堤了一样。 暴雨倾盆而下,像是天神为洗涤人间罪孽而降下的刑罚,大地上的一切山川河流、一切生灵皆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贺菁菁忽然打开油纸伞,将一行众人挡在伞下。 她明明只有一把伞,这把伞明明并不太大,但却将骆青麟、春剑、彭八面、萧夺命、罗紫麟、小萝卜以及她自己一共七人都全部遮住。 这柄伞一打开,伞上蕴含的奇异能量、仿佛就创造出了一个独立的密闭空间,将雨水隔绝在空间之外。 天地间尽是潮湿,唯有伞下面七人所站的区域,是舒适且温馨的干燥。 这柄油纸伞的功效,实在太过于神奇。 彭八面与萧夺命上下不停地瞅着这油纸伞看,似乎是想要找到这伞如此神奇的玄机所在。 春剑与小萝卜都在怔怔地望着雨中的世界,已望得出了神,不知她们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骆青麟凝望着狗子通他们早已远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贺菁菁单手打着伞,罗紫麟眨着大眼睛看着她,一股怪异的想法忽然油然而生。 他竟想要冲过去,不顾一切的伸出他的大手,紧紧地握住她的那只纤纤玉手。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竟令他刚强坚硬的脸上,也微微红了一红。 “我怎么会有这样龌龊的想法的?她在我心里就如同圣洁的女神般不可亵渎。” 贺菁菁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她痴痴地望着骆青麟,痴痴道:“青麟哥哥,方才你是故意将狗子通支走,让他与他们同去甜水沟村的?” 骆青麟俯下身子,看着她,目光也变得温柔了些许,道:“还是你懂我。” 贺菁菁俏脸微红,将一双眼睛移开,避开骆青麟目光的直视。 萧夺命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凑过来道:“青麟兄弟是怕,你我此去长安、定然凶险已极,而那少年不懂武功,所以不愿让他以身涉险?” 骆青麟点头道:“萧大哥所言不假。” 贺菁菁道:“可在我们之前的一路上,每每到关键时刻,这少年总能够有出人意料的表现。” 骆青麟的语气变得很意味深长:“正是因为这样,才更要好好保护他,绝不能让他落在‘它’的手里。” 所有人沉默。 官道的路面,早已因暴雨而变得泥泞不堪。 雨下起来了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的车马和行人,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他们七人。 每个人都知道,这条官道的尽头,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京师长安。 但却没有人能知道,面前的这条泥泞不堪的道路,最终将会将他们引向哪里、是吉是凶。 (喜欢的朋友,请多多支持) 九十、毒手魔踪(二) 原始雨林中也下起了雨,令雨林中更加潮湿、更加闷热。 雨水打在林中乔木大大的叶片上面,又顺着藤蔓滚落在泥土上,令地面极其泥泞不堪。 胖金刚背负着昏迷不醒的贾亦真。 她原本就最胖,此刻又背着一个人,导致她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且她每走一步,脚下就要陷入湿软的淤泥里很深很深。 瘦金刚与狗子通,也早已被雨水淋得苦不堪言。 唯有二姑娘与三姑娘,却丝毫不受影响,周身上下始终是完全干燥的。 她们白色的衣衫上面,似乎形成了一层透明的保护层一样,雨水每每滴落到距离衣衫半寸不到的位置,顷刻间便消弭不见、蒸发殆尽。 水雾与蒸汽笼罩在她们的全身周围,令她们看上去显得更加的圣洁与神秘。 狗子通已看得呆住了。 只听他喃喃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神术‘沾衣不湿’?” 二姑娘淡然道:“正是正是。” 三姑娘娇笑道:“当然当然。” 狗子通睁大了懵逼的眼睛,道:“二位姐姐从仙村中来,为何会通晓这么多的神界秘术?” 二姑娘美眸凝视着他,故作神秘道:“你真想知道?” 狗子通懵然点头。 三姑娘却做了个鬼脸,吐着舌头道:“就不告诉你。” 狗子通撇了撇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突听瘦金刚道:“到了!” 几人抬首望去,就看到那片雨林当中的空地、那块空地中央的祭台,正静静地等在众人的面前。 雨水降下,祭台上面在水汽蒸腾作用的笼罩下,看起来竟似与之前略有些不同。 却并没有人发觉这微不足道的异样之处。 突听狗子通失声道:“呀!你们看!” 几人循声望去,就看到伏在胖金刚背上、昏迷着的贾亦真,许是因淋了雨的缘故,此刻面上已呈现出一股漆黑的死气,眼眶与颧骨也已凹了下去,脸颊已瘦削得没有一丝血肉。 瘦金刚沉声道:“不好!这位小姑娘本就身受重伤,此刻又淋了雨,寒气已侵入心脉!” 望向狗子通,声音更加低沉:“她已命在顷刻了!” 狗子通已完全慌了神:“那可怎么办?那可怎么办?” 胖金刚气喘吁吁道:“没事的,我们这就进村为她医治!” 瘦金刚道:“不错,村子里永远是艳阳高照,绝不会再有雨水。” 二姑娘望着祭台的方向,眸中有一丝歉疚,还有一丝神往。 她轻叹道:“几千年了,娘,女儿回来了。。。” 三姑娘眼里却只有欢快:“我们回来啦!” 就在这时,“胖瘦二金刚”已同时念动咒语,祭台上的那面白光传送门,霎时间便已打开! 只不过门内的情形,却令每个人都已彻底震惊得呆住。 瘦金刚是对的,甜水沟村里的确永远不会下雨,也没有雨水。 只有火。 赤红色的、焚天灭地的烈火,将一切生命与希望全部焚烧。 整个甜水沟村都已处在一片火海当中。 到处都是倒塌的房舍、焚毁的建筑,茅草与陶土在烈焰中烧灼,发出巨大的声响,仿佛恶魔的咆哮,与厉鬼的呻吟。 却没有人的哀嚎声。 因为死人是绝对不会哀嚎的。 满地都是已经烧成焦炭的人与畜尸体,尸体上面还在不断冒出黑烟,发散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甜水沟村已没有任何一个活口。 村口处的空地上,立着一根长长的旗杆,原本有一面白底上面描画着仙村图腾的旗帜,终日挂在上面、随风飞舞。 但是现在,那面旗帜早已不复存在,代替它挂在旗杆上的,是一个人的头颅。 大巫祝的头颅。 沿着旗杆往下,她的身体也被钉着那里。 她的四肢已被人齐根斩断,只留下枯瘦干瘪的胴体,又被自己断掉的双手与双脚、生生钉在杆子上。 这是怎样残酷的死法?杀她的人,究竟是内心对她怀有着怎样巨大的、怨毒的仇恨,才会用这样残忍的手法将她杀害? 她的嘴张得老大,仿佛还想呐喊。 她的眼睛仍未闭上,双眼死死地盯着村口的方向,眼里没有惧怕、也没有痛苦,只有无尽愤怒与不信。 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形容的不信神色,似乎是想向看到她尸身的人们,表达些什么惊人的秘密。 可惜,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明白她的意思了。 所有人的血液都已彻底冰冷。 胖金刚用双手锤击着胸膛,嘶声狂吼! 瘦金刚黯然垂首,长声嗟叹。 二姑娘与三姑娘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大巫祝的尸身,和她头颅上面还未闭起的眼睛。 大巫祝似乎也在看着她们。 但她却再也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们母女分离了几千年,却始终未能再相见这最后一面。 二姑娘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已瘫跪在地上,倒在大巫祝的尸身之前。 三姑娘向旗杆的方向狂奔过去,发了疯似的失声痛哭! 狗子通整个人都已完全傻在当场。 就在这时,旗杆后面忽然蹿出两道人影,向着他疾飞而来! 阡陌小径旁,有座四角凉亭。 凉亭位于潼关城南十里开外,所以叫做十里亭。 小道两旁的原野里,传来风吹麦浪的声音,掩盖了战争的杀伐之伤。 彭八面望着远处烟硝纷飞的潼关城,挠头道:“若是高、封二位大哥还在,断不会如此。。。” 萧夺命长叹:“妖孽当道,国之不国。” 骆青麟忽然道:“没那么简单。” 彭八面不解。 骆青麟道:“崔乾佑重伤,哥舒翰身死。。。我们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已经结束。” 众人颔首。 骆青麟道:“谁料想,我们直到现在,连‘那位大人’的影子都还捕捉不到。” 萧夺命道:“青麟兄弟的意思是。。。” 骆青麟道:“我是想说。。。” 就在这时,亭外的稻米丛中,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只听骆青麟凝声道:“谁?” 九十一、中原四义 质问之声刚落,一阵湿热的风吹过,吹得稻米丛“哗啦啦”作响。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忽然间从稻米丛中亮起,直袭骆青麟! 剑光婉若游龙,一眨眼已至亭中。 可见出剑之人的身手,着实不弱。 然而这还没完。 同一时间,又有三道剑光闪电般从四面八方不同的方位亮起,同时刺向亭中的众人! 所有人本都在十里亭中放松小憩,没有人能够想到,亭外竟然还潜藏着埋伏。 剑光已至面前,骆青麟忽然抬手,伸出一根手指,在剑脊上面点了一点。 这人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至剑柄,竟令他握剑的手再也把持不住。 宝剑脱手飞出,剑锋刚好撞到另一名剑手的长剑的剑身。 “叮”的一声,那柄剑竟也被撞飞了出去。 “噔”、“噔”两声,两柄剑分别钉在了四角亭的同一根立柱上面,长剑“嗡嗡”抖动个不停,朱砂色的剑穗,也在随之有节奏地摆来摆去。 这剑手虎口迸裂,鲜血从手掌缝隙当中渗出。 他一击不中,也顾不得再去夺剑,正欲抽身回撤,眼角瞥向另外三名剑手的位置,面色却已然骤变! 那三人正死死地站在亭子里,就站在各自原本的攻击对象面前,一动也不动。 任何人的咽喉,若是被刀锋或者剑锋指住,都是没办法再动弹的,除非他真得不想活了。 一柄翠绿色的短剑、一柄刀身上面白芒闪闪的弯刀、和一柄散发着金铁色光泽的“手刀”,已分别架在了三人的脖子上面,距离他们的咽喉不过一寸。 有两名剑手的长剑仍在自己手里,但他们的剑锋距离罗紫麟与彭八面仍有半尺,可是弯刀与“手刀”的刀锋,却已距离他们的咽喉不到一寸。 骆青麟面前的这名剑手,眼见同伴落难,既不能就这样抽身而走,又自知贸然上前只是死路一条,已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只见他紧咬着牙龈,黄豆般大小的汗珠已从额上不住滑落,目中尽是仓皇神色。 骆青麟这才看清楚,这人原来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一张脸生得方方正正,两腮和下颚全是发青的胡渣。 被春剑用剑指住的那名剑手,则是名面颊瘦长、颧骨高耸的汉子,他面容上最为突出的特点,是他的眉毛生得实在太长,长得已下垂到了嘴角两侧。 他手中的宝剑也已因碰撞脱手飞出,只听他大声喝道:“大哥,不要管我们,快走!” 面色蜡黄的中年人目中尽是焦急之色,跺脚道:“我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兄弟们落入这几名叛贼手里,独自逃命而去!” 长眉汉子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三个死不足惜,大哥你回去练好武功,再回来为我们报仇,杀光这伙叛贼不迟!” 突听一人道:“好一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长眉汉子愕然看去,就发现骆青麟的一双星目,正在冷冷地注视着他。 骆青麟又望向那黄脸汉子,道:“你刚才说,谁是叛贼?” 黄脸汉子恨声道:“你们从东边方向而来,口中谈及的话题,又是‘潼关’、又是‘将军’的,定然是那叛军之人!” 骆青麟不语。 萧夺命忽然走到支撑四角亭的立柱旁,伸手将钉在上面的长剑取下,拿在手中仔细观察片刻,抬首对骆青麟道:“是中原四义。” 骆青麟道:“哦?” 萧夺命道:“我已认出他们的佩剑,只有‘中原四义’的佩剑,才会用这样朱砂色的剑穗做配饰。” 骆青麟颔首,将长剑伸手接过,忽然一挥手,将剑向黄脸汉子的方向掷了过去! 剑光只一闪,剑柄已回到黄脸汉子的手里。 这汉子立刻怔在当场,因为他根本没有看清,剑是如何回到他自己手中的。 骆青麟随手一掷之下剑的速度,已比他攻出方才那一剑时不知要更快了多少倍! 幸好被掷飞过来的是剑柄,若是剑尖,他此刻的下场,根本不敢想象。 黄脸汉子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长剑,似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半晌,他抬起头来,愕然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骆青麟淡淡道:“没什么意思,是你的东西,自然要还给你。” 只见他一摆手,春剑、彭八面与罗紫麟也已同时将兵刃撤回。 另外三人也傻了一傻,长眉汉子旋即取回钉在柱上的长剑,三人立刻掠回到黄脸汉子的身旁,隔空望着亭子里的众人。 黄脸汉子愈发呆住:“你们不杀我们?” 骆青麟哑然失笑道:“我们为什么要杀你们?” 黄连汉子怔怔道:“你们。。。不是叛军?” 骆青麟道:“当然不是。” 春剑一字字道:“非但不是叛军,还和叛军有不共戴天之仇!” 亭外的四人立刻低下头聚在一处,开始互相交头接耳起来,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片刻,长眉汉子抬起头来,道:“那你们为何从东而来、往西而去,口中谈论的事情,又都是与战事有关?” 萧夺命道:“因为我们方才参与了灵宝大战,眼下正急于赶往京师长安,襄助朝军抵御叛军攻城!” 听完他所言,四人皆惊! 黄脸汉子大喜过望道:“既如此,想必你们定然识得王思礼将军了?” 长眉汉子目光将亭内众人找过一周,道:“王将军现在何处?为何并未与你们同行?” 骆青麟星目中露出沉痛神色,黯然道:“王将军。。。已牺牲在那灵宝娘娘山山巅之上了。” 四人闻言,异口同声惊呼起来:“你说什么!?” 四人不约而同地仰天跪下,黄脸汉子捶胸哀呼道:“为什么,为什么!” 长眉汉子拊膺大恸道:“想不到,我们四个还是来晚了一步。。。” 话说完,四个大男人已抱头痛哭成一团,足见他们听到王思礼阵亡的消息之后,内心里的巨大痛苦。 这场景,令人看起来既甚是难过、又有些尴尬。 骆青麟等人不由长声嗟叹。 半晌,四人的情绪略有平复,骆青麟又道:“四位是‘中原四义’?” 黄脸汉子抬起头来,目中仍挂着泪花,迟疑着道:“你。。。认得我们?” 萧夺命道:“我认得你们的剑穗。” 四人站起身来,黄脸汉子抱拳道:“没错,在下赵义天!” 骆青麟望着他炯炯有神的双目,不由赞叹道:“好一个‘义天’——义薄云天!” 长眉汉子朗声道:“在下钱义地!” 另一名生着招风耳的汉子作揖道:“我是孙义山!” 最后一名汉子是个秃头,只见他高声道:“我乃李义海!” 骆青麟等人还礼。 长眉汉子钱义地凝望着萧夺命,迟疑着道:“你是。。。你是萧。。。” 萧夺命淡笑道:“不打不相识,在下正是萧夺命!” 钱义地失声道:“原来真是大名鼎鼎河北神枪门主!” 萧夺命微笑颔首。 赵义天又看向彭八面,缓缓道:“从身形相貌看来,这位必定就是那河南‘五虎断门刀’门主彭八面彭大侠了!” 彭八面大笑:“大侠不敢当,某家彭八面!” 河南“五虎断门刀”与河北“萧家枪”乃是中原武林两大名门世家,所以彭八面与萧夺命的名头,自然也是响彻大江南北。 赵义天又看向其余众人,道:“不知这几位是?” 萧夺命当下将其余众人向“中原四义”介绍过一遍。 “中原四义”听到最后,四人连呼吸都已急促了起来,满脸都闪着发亮的油光。 钱义地看着春剑和她掌中的短剑,惊呼道:“想不到传说中的湖南仇家堡之人,竟能让我见到!” 孙义山望着罗紫麟,对钱义地撇嘴道:“那算什么,俺今日还遇见仙人了呢!” 四人竟已将方才的失败当成了荣耀,倒也真是性情中人,直爽可爱得紧。 骆青麟望着“中原四义”,道:“却不知四位为何在此,又为何询问起王思礼将军的消息?” 赵义天道:“少侠有所不知!王将军昔年曾对我兄弟四人有过重生之德、再造之恩,所以我等一听到王将军出征前线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想要襄助他与朝军一臂之力!” 钱义地道:“我等来到这里,才打听到二十万大军已全军覆没、潼关已沦陷的消息,碰巧又遇到几位由东边而来,谈论的又都是与战事相关之事,这才错将几位当做了叛军!” 骆青麟颔首道:“王将军与我虽未有过拜把之交,但实则情已如同结拜兄弟。四位如此义薄云天,王将军他若是泉下有知,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好的四位兄弟,想必也能够瞑目了。” 四人闻及此言,眼中又已通红,全都垂下头去,将双拳紧紧攥住,显然内心里既怀抱不甘、又充满遗憾。 骆青麟叹了口气,又道:“却不知四位眼下又作何打算?” 四人颓然摇首,目光茫然。 赵义天漠然道:“我们原本是要去找王将军的,但现在。。。我们也不知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了。” 萧夺命忽然道:“既如此,几位义士何不与我们共赴长安?” 四人霍然抬首,赵义天迟疑着,道:“这。。。这。。。” 骆青麟道:“不错,若是长安城破,王将军九泉之下定无法瞑目。几位何不同我等一道,共同继承王将军遗志,为保家卫国贡献绵薄之力?” 赵义天还在迟疑着,目光望向其他三人,似是在征求三人的意见。 钱义地道:“不错,大哥,骆少侠所言极是!” 孙义山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李义海也道:“也不枉王将军曾有大恩于我们!” 赵义天抬起头来,望向骆青麟,目光也从犹疑不定、终于变得坚毅:“好!我们兄弟四人,就随各位前去长安!” 临潼,骊山脚下。 雨早已停了,或是它就从未落到过这里。 傍晚,又是傍晚。 骆青麟等人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是傍晚。 天气并不好,没有太阳,也没有晚霞,只有越来越黯淡下来的天色、和乌黑的阴云,笼罩住整个天空,看起来绝不是祥和之兆。 因距离长安已极近了,为防与叛军遇到、提前暴露行迹,众人便离开官道,打算取道小路,绕行进入长安。 骆青麟遥望着不远处的骊山,只觉得一团死气正笼罩在那里。 临潼驿馆及其周边早已空无一人,人们听说潼关破了、叛军来了,早已纷纷往长安逃去了。 空荡荡的驿馆、空荡荡的街道,极度的寂静,令每个人的内心,都感觉到极度的不适。 春剑不由地打了个寒战,纤瘦单薄的身躯又往骆青麟身边靠了靠,趸眉道:“青麟哥哥,我们真得非要走小路吗?” 骆青麟颔首,道:“在进入长安之前,我们还是尽量避免与叛军提前遭遇。” 彭八面挠着胳膊,不停地来回看来看去,道:“俺怎么觉得愈是靠近长安,气氛便愈是古怪起来。。。” 他的话还未说完,整个人却已忽然间僵在那里。 因为他已经看到,在那小街的尽头,正站着一队军士! 九十二、毒蛇快剑 小街上早已没有人,更没有燃起任何一盏灯。 昏暗的小街尽头,一队身着军中服制的兵士,正整齐地列着队、向着骆青麟等人所在的方向走过来。 这队军士共有二十余人之众,队伍当中的每个人,都身披着铁制甲胄,掌中都握着已打磨锋利的长戈,肩上都挎有一只十字连环弩。 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着腾腾的杀气,在如此昏暗的天色下,隔着小街看去,仍能够看得出他们目中暴射而出的凶光。 这显然是一支战力凶悍、训练有素的强力作战部队。 萧夺命望着列队踏步走来的兵士,沉声道:“不好!这伙兵士的穿着,不是我朝军队服制。他们是叛军的部队!” 彭八面用力跺了跺脚,道:“想不到叛军已到了这里!” 那队兵士为首的一人,是名满脸麻子的中年校尉,只见他的手中,正持着一支九尺余长的铜柄方天画戟,腰间系着一柄专为军官配备的青穗长剑。 中年校尉也已看到了众人,只听他立刻喝声质问道:“你们又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 春剑紧张地用手扯了扯骆青麟的衣角,轻声道:“青麟哥哥,我们这可怎么办?” 骆青麟凝声道:“莫慌,敌不动我不动,先静观其变。” 中年校尉见无人回应,更加提高了音量,厉声道:“尔等鼠辈行踪鬼鬼祟祟,看来定有问题!” 罗紫麟原本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他闻言一只大手已握紧了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怒喝道:“你说谁是鼠辈?” 骆青麟立刻制止道:“敌方状况不明,切不可莽撞!” 罗紫麟大眼睛当中燃烧着火焰,咬牙道:“难道还怕了这群杂碎不成?” 贺菁菁忽然摇了摇头,趸眉道:“你这大老粗,为什么总是这样,就只有一膀子的傻力气。” 罗紫麟握刀的手立刻松弛下来,眼中的火焰也已熄灭,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大老粗”三个字,已像一根银针般扎进他的内心深处。 只听他手足无措道:“我。。。我。。。” 贺菁菁却根本顾不上再去听他的任何解释。 那中年校尉却已恼羞成怒,眼中划过寒光,冷笑道:“见面就想拔刀,果真有问题!” 只见他抬起一只手,以手为令,冷冷道:“弓弩手准备!” 背后第一排的十几名兵士,立刻擎起肩挎劲弩,将弩箭的方向瞄准骆青麟等人,异口同声道:“是!” 所有人的动作都整齐化一、完全同步,单从这一点看来,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已在这方面接受过极严格、极残酷的训练。 这支部队,平时在军中,绝不会只是做普通行军打仗之用,定然是为了执行某些特殊而秘密的任务、而专门打造。 骆青麟凝望着弩箭锋利的箭尖,瞳孔也已收紧。 他的手也已握上了“残破”的剑柄! 就在这时,只听那中年校尉发令道:“放箭!” 这十数支连环劲弩如若同时射向众人,纵然无法真得伤及骆青麟他们,只怕也要让他们好受! 然而中年校尉的手仍旧一动不动地停在半空,身后的军士却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任何一支弩箭发射出来,因为死人是绝对没办法使用弓弩的。 就在中年校尉发令的瞬间,小街旁一侧的小巷里,忽然闪出一道人影。 那人影动作快如鬼魅,手中还舞动着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 长剑的剑锋吞吐不定、犹如毒蛇的芯子,只一眨眼,便已将那十数名军士的咽喉,全部挨个洞穿。 中年校尉面上的神情惊疑不定,他正打算回头看去,又有另外一道剑光,从小街另一侧的屋顶上面闪了下来! 那剑光如同凶猛的恶蛟,只一闪,便已将那脸上长满麻子的中年校尉的项上人头,齐肩削了下来。 大量的鲜血迅疾从颈部断裂处喷出来,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圆柱体状的血色喷泉。 中年校尉的尸身颓然坠地。 剩余的十数名军士,眼见主将与队友被杀,全部都已慌乱做一团,纷纷向着来时的方向,四散而逃。 但从小巷中蹿出的那名剑手,似乎并没有停手的意思,再次拎起掌中长剑,向溃逃的军士追去。 骆青麟连忙高呼阻止:“留下活口!” 那剑手却仿佛并未听到。 毒蛇般的剑光接连闪烁,刺进每一名军士的后脑。 霎时间小街的地面上,又多了十几名尸体。 鲜血顺着石板间的缝隙,流入两边的排水渠,将青石板铺成的街道,都已染成无法直视的殷红。 那名剑手将最后一名军士杀死,这才翻身回到另一名剑手身旁,二人并立在众人面前。 骆青麟这才看得清楚,原来这剑手是名体形瘦削的中年汉子,面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边的太阳穴、一直开到右边的嘴角,令他的整张脸,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狰狞与可怕。 而在他的左手当中,握着一柄极薄、极长、极锋利的四尺软剑—— 想必这也就是为何他的剑法,竟能够施展得如同毒蛇一般的原因。 另外一名剑手,却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脸方得像是下水道的井盖,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极为接近,眼珠子似乎已快要聚焦在他的鼻梁上面。 他右手中握着一柄沉甸甸的阔柄重剑,那剑的剑身极宽、剑脊很厚,最奇怪得是,这剑却连剑尖都没有。 整柄剑看上去,竟像极了一柄外形怪异的阔柄砍刀。 骆青麟凝视着两人,和两人手里的剑,凝声道:“你们是。。。” 使软剑的刀疤面汉子已经憨笑起来,道:“各位想必就是我们家小姐的朋友了?” 他笑容虽然很可掬,但当这笑容展开在他丑陋狰狞的脸上时,反而将那道刀疤拉拽得更长,令人看起来更有种说不出的反感与不适。 骆青麟反应极快,闻言沉吟道:“你家小姐?莫非说得是亦真妹妹?” 另外那名方脸对眼汉子漠然道:“不错,我二人正是来自长安贾家。” 他说话的时候、不说话的时候,面上永远都没有丝毫表情,一张脸永远是冷漠的,就连他的眼睛里,也没有任何生机,显得极度不自然。 他像极了一个人—— “大奔雷手”文开来,也就是贾义。 巧得是,贾义也是来自长安贾家。 彭八面闻言大喜,道:“原来二位是贾家来人!真是太好啦!” 疤面汉子颔首道:“我二人正是贾家的两名护院,我是贾忠。” 又指着那方脸汉子道:“他是贾仁!” 方脸汉子贾仁漠然道:“‘夺魄追魂手’贾复生,正是家主。” 萧夺命道:“一别数月,不知贾大人可还安好吗?” 疤面汉子贾忠忽然垂下头去,迟疑着道:“老爷他很好,只是。。。只是。。。” 彭八面性子最急,连连跺脚道:“只是什么?” 贾仁替贾忠道:“只是叛军已然兵临长安城下,皇帝早已带着奸相妖妃、和一众心腹大臣弃城逃之夭夭,我家大人却仍被羁押于府中,并未得到皇帝赦令,仍由禁军把守,不得出府半步!” 萧夺命耸然道:“什么?” 彭八面气得将牙龈咬出血来,恨声道:“愚昧的皇帝老儿!该死的奸相与妖妃!” 贾忠与贾仁同时黯然垂首。 骆青麟忽然道:“你们刚才说,叛军已至长安城下了?” 贾忠抬起头来,道:“不错!” 骆青麟道:“已开始攻城了吗?” 贾忠道:“那倒还没有,不过听说叛军正在做着攻城前的最后准备,看样子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情了!” 骆青麟凝望着他,又望向他背后的那堆叛军军士尸身,道:“如此重要之事,方才为何不留下活口,探听情报?” 贾忠似乎未料到骆青麟竟会突然有此一问,一时语塞,道:“这。。。这。。。” 贾仁忽然道:“叛军人人得而杀之,我兄弟方才杀得兴起,便没想那么多。” 骆青麟不语,星目中若有所思。 贾忠眼角向他斜了斜,忽然道:“我兄弟二人竟能在此碰到小姐的朋友,真是贾府之幸,看来我家大人有救啦!” 彭八面再也按捺不住,连忙道:“那还不快快带路!” 贾忠嘴角忽然间仿佛出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笑意,接着道:“好!诸位大侠这便随我们兄弟来吧!” 彭八面道:“好!” 已欲跟随二人而去。 突听一人凝声道:“且等一等。” 正是骆青麟。 彭八面愕然,道:“青麟兄弟,贾府有难,为何还不赶快?” 贾忠跟着道:“是啊,这位少侠,可真是片刻都再耽误不得了呢。。。” 骆青麟忽然将他打断:“哦?” 他星目中露出刀锋般的光芒,直射贾忠的双眼。 贾忠竟似不敢与骆青麟对视,有意无意地偏过头去,勉强笑道:“少侠的意思是。。。” 骆青麟目光愈发冷峻,忽然说出一句令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话来! 只听他缓缓道:“我的意思是,你二人并非来自贾府!” 所有人呆住。 彭八面愕然道:“青麟兄弟,你说什么。。。” 骆青麟继续道:“任何人都知道,陕西贾家以‘夺魄追魂手’绝技闻名天下,家中所有人,历来修习的都是掌上功夫。” 他目光一步步逼视着贾忠与贾仁,道:“但为何你二人竟然用剑?” 贾忠怔了一怔,额角已泌出冷汗。 他旋即又憨笑起来,道:“这位少侠说话当真有意思得紧,就算我二人平素是以修习掌上功夫为主,但也没有人规定我们就不能用剑。。。” 骆青麟道:“不错。” 贾忠似乎有些意外骆青麟的回答,道:“不错?” 骆青麟道:“只不过你的左手与这位‘仁兄’的右手,两只手的虎口与食指第一关节处,全都生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练剑、以剑作为兵刃之人,才会留下的特有的标志!” 他凝视着二人,又道:“所以,你二人绝不会是偶尔使剑之人,且从你们的剑法水平上看来,你二人在这一道上,至少已有超过二十年以上的苦修,天下间在剑术上,能够超过你们的,绝不会超过十个人!” 他紧紧地盯住贾忠,道:“所以,你方才跟我说你们是贾家之人?” 贾忠已完全垂下首去,去躲避骆青麟如刀般锋利的目光,浑身上下的衣衫都已被汗水湿透。 只听他词穷道:“这。。。这。。。” 一旁的贾仁忽然冷冷道:“你说完了?” 骆青麟道:“还有一点。” 贾仁道:“哦?还有哪一点?” 骆青麟面上浮现出奇特的表情,缓缓道:“那便是你们的剑招实在太过于毒辣,出手太过于残狠无情,而陕西贾家乃是武林名门大派,门中之人全都光明磊落,绝不会去修习这样路数的武功!” 贾仁静静地听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一张漠然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忽然冷冷道:“好!” 骆青麟道:“好?” 贾忠这时却突然抬起头来,面上竟然再次现出他那招牌式的憨态可掬的笑容。 只不过他方才笑的时候,那样子虽然丑陋、却并不使人生厌,但此刻他一笑起来,面上的刀疤就忽然间有了种说不出的诡异与狰狞! 只听他一边诡异地笑着,一边拍手道:“好!好聪明的青年,想不到我二人原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瞒过了所有人,却瞒不过你。” 骆青麟道:“那只不过是因为。。。” 他的话还未说完,突然一道毒蛇吐芯般的诡变剑光,与一道恶蛟袭人般的凶悍剑光,已同时向他袭来!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贾忠”与“贾仁”已同时出手攻向他! 二人的身份被拆穿,心里清楚已极,此刻正是骆青麟精力最不集中的时候。 他们只有在这个时刻出击,才最有可能得手! 况且他们心里很有把握,即便这一击不能得手,骆青麟却也必定要疲于应付,短时间内绝没有能力再去还击。 所以他们如果选择抽身而退,一定还能够从容离去,这当然绝不成问题! 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毒蛇般的剑光,已比方才杀死那伙叛军兵士的时候,不知要快了多少倍,不知要变化诡异了多少倍! 恶蛟般的剑光,也比刚才斩杀那叛军校尉之时,要凶猛了很多很多。 骆青麟说他二人的剑法,已能够排入天下剑法名家前十位,恐怕还是低估了他们! 可是忽然间,毒蛇与恶蛟就都不见了,仿若遇到了自己的天敌——高明的捕蛇人。 骆青麟自然就是这高明的捕蛇人。 剑光消失的时候,毒蛇的芯子已刺入了“贾仁”的咽喉,恶蛟的利齿已将“贾忠”拦腰咬断。 没有人看清骆青麟是如何出手的。 所有人都只知道,他只是手指动了动,“贾忠”那软剑的剑尖、就已刺进了“贾仁”的咽喉,而“贾仁”的厚剑、就已将“贾忠”的整个身子拦腰斩断。 这手法与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贾忠”的半截身子掉在地上,他竟还未断气,喉咙当中仍在发出一阵又一阵垂死的尖叫与嘶吼。 骆青麟凝视着他,继续把刚才那句话说完:“那只不过是因为,我碰巧也用剑,所以我才知道。” 他又看向咽喉被洞穿的“贾仁”,只见“贾仁”已发不出声来,双眼向外凸出,那漠然没有生机的脸上,这时终于可能是他人生当中第一次地有了表情。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恐惧与不信。 骆青麟缓缓道:“那只不过也是因为,我碰巧就是那天底下的前十个人之一。” 他又望向地上的叛军军士尸身,趸眉道:“你们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先安排他们出场佯装攻击我们,然后你们再出手杀了他们,博取我们的信任,可是你们错就错在这里,也是在这里你们露出了破绽。” 他看向“贾仁”,道:“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可惜“贾仁”已再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就在这时,地上的“贾忠”忽然爆发出一阵垂死的大笑。 笑声中,他面上的刀疤更加扭曲。 只听他边笑,边大声喘息着道:“你们不要得意。。。你们还不知道吧,长安城今早便已破啦,那位大人用‘鬼王舍利’召唤来了尸王与群尸,眼下长安已是一座‘群尸围城’,你们进去了,也绝不可能再活着走出来,我就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们。。。” 他的半截身子在血泊当中不住颤抖,那画面看上去实在太过于恐怖与诡异,就像是某种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厉鬼的诅咒。 他的血液终于完全流干,他的笑容终于彻底僵硬。 这变故的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太突然,突然到除了骆青麟之外,所有人都已被震惊到了极点,呆呆地定在当场,一个字也说不出。 骆青麟望着二人的尸身,轻轻叹息一声,忽然俯下身去,在二人身上摸索搜寻了起来。 彭八面最先缓过神来,皱眉道:“青麟兄弟,你这是干什么?” 骆青麟并未答话,忽然又站了起来,手上已多了一枚生铁铸成的身份名牌。 只见那铁牌上面用正体字刻着:“龙武卫”。 他又叹了口气,面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道:“果真不出我所料。” 萧夺命望着那铁牌,迟疑着,沉吟道:“‘龙武卫’?难道这二人是禁军中人?” 他望向骆青麟,道:“贾大人正是朝中禁军左龙武卫大将军,莫非你弄错了,这两人真是贾大人派来的?” 骆青麟沉默,只是静静地盯着那块名牌,看得出神。 片刻,他霍然抬起首来,星目中闪着光亮。 只听他道:“你怕是忘了一个人,有能力调动和控制禁军的,并不只有贾大人一个。” 萧夺命道:“谁?” 骆青麟一字字道:“我们的‘老朋友’,那有‘大内第一高手’之称的禁军右龙武卫大将军,陈玄礼。” (喜欢的朋友,请多多支持,期待长安之行,会有好的结果,谢谢大家) 九十三、腥风扑鼻 骆青麟说出这个名字来,所有人的面色全都已经骤变! 彭八面恨声道:“的确,还有他也能够调动禁军!” 萧夺命沉声道:“不错,还有他!” 连春剑的语声都已变得有些冰冷:“不错,还有他。” 骆青麟目光深邃,道:“这件事,终究要有个了解。” 没有人能够忘记,几个月前,在为营救贾复生而劫法场的那场战斗中,“大内第一高手”陈玄礼曾经给每个人身上留下的伤害。 那一战,萧夺命差点丧命、彭八面重伤,这也直接导致了后来随军出征潼关时众人的分离。 就连骆青麟与春剑,当时也伤得实在不轻。 那一战的惨败,已成为众人心目当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贺菁菁趸住蛾眉,道:“青麟哥哥,你的意思是说,这两人正是陈玄礼派来的?” 骆青麟道:“现在还不能肯定,只不过这种可能性实在很大。” 贺菁菁道:“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骆青麟抬起头来,星目当中光芒深邃:“或许,他也与‘那位大人’有着密切的关系,也与隐藏在朝中的真正内奸,有着莫大的关联。” 萧夺命失声道:“莫非陈玄礼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才是‘那位大人’?” 骆青麟摇了摇头,凝声道:“在没有去到长安,见到跟此事有关的所有人和事之前,一切都只不过是种猜测而已。” 春剑道:“我们假设陈玄礼就是‘那位大人’,那他派来这两人,又派来这群叛军军士,辛辛苦苦地在我们面前演了这么一出戏,来博取我们的信任,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骆青麟沉思着,道:“或许,是为了引诱我们。” 彭八面挠头道:“引诱我们?引诱我们去哪里?去干什么?” 骆青麟再次摇首:“还是那句话,所有的谜底,都只有去到长安城中,才能真正揭晓。” 最后一抹光亮,已消失在西边的天穹中。 天上没有月亮,甚至也没有星星。 小街上也没有人,自然更不会有灯火。 所有人的眼睛,似乎都被一层厚厚的黑布遮住,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所有人的心仿佛也已被沉重的漆黑遮住。 罗紫麟伸手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亮,上面发出暖暖的、纯净而洁白的光亮。 这神奇的白色火光,驱走了众人身侧及周边的黑暗,更仿佛暂时驱走了压在众人心头上的那份沉重。 春剑望着地上那“贾忠”与“贾仁”的尸身,又望了望他们各自的剑,忽然嫣然一笑道:“恭喜青麟哥哥。” 骆青麟道:“恭喜我?” 春剑点点头,目光如水波般流动,道:“看起来,在经历了娘娘山顶峰、与崔乾佑的那场激战之后,青麟哥哥的功力,似乎又有了不小的提升。” 骆青麟也点了点头,道:“不错,那天我虽不敌于他,但却也因此激发了我体内的潜能。” 春剑淡笑道:“所以我才要说,恭喜青麟哥哥呀。” 骆青麟凝声道:“我也希望能早日突破瓶颈,领悟到恩师传授于我的‘织女剑法’第二重境界,‘万剑归元’。” 春剑眨着眼睛,道:“以青麟哥哥的天资,那一天应当并不遥远了。” 骆青麟俊朗的脸上忽然笑了笑,道:“借你吉言。” 春剑的脸上好像红了红,又低声道:“可是。。。我也是练剑的,但方才我就没看出来那两人所表现出的异常。” 她垂下头去,用手指摆弄着衣角,道:“我。。。真是笨死算了。” 骆青麟哑然失笑道:“我也只不过是碰巧发现而已,而且就算看不出,又有什么打紧。” 春剑仍然低垂着头,手指拉拽着衣角,不说话。 她忽然间抬起头来,似乎想要认真地、用力地去看骆青麟两眼。 但只一霎那,她又将头低了下去,道:“青麟哥哥,那日在娘娘山山顶,你阻拦我去救我妹妹,我其实心里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她声音愈发低落,黯然道:“但我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甚至还说要杀了你。。。我现在回想起来,实在觉得非常非常的对不起。” 骆青麟低头凝望着她,目光也变得柔和,柔声道:“别说是你,就算换做是任何人,在那种状况下,也不可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的。。。你又何须自责。” 春剑旋即抬起头来,眸中闪着光亮,道:“青麟哥哥,不论你原谅我与否,你都要知道我绝不是有意的,好吗?” 骆青麟微笑道:“我根本从没放在心上过。”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弱不可闻的叹气声,正是贺菁菁。 她轻轻咳嗽着,眸中神色似乎有些异样,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罗紫麟立刻道:“自然是立刻进入长安,一探究竟!” 突听小萝卜幽幽道:“你们方才有没有听到,那‘贾忠’临死之前,曾说长安已变成了一座‘群尸围城’?” 骆青麟道:“不错,他的确说过。” 春剑道:“他还说,那位大人已借什么‘鬼王舍利’的力量,召唤来了尸王!” 她毕竟是女孩子,当谈及到鬼神和尸体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害怕起来,忍不住身子不停地轻轻颤抖。 贺菁菁道:“萝卜妹妹,这‘鬼王舍利’究竟是何物,你可了解吗?” 小萝卜点头道:“略知一二。” 她雀斑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表情,语声幽幽道:“传说‘鬼王舍利’是历代鬼界的主人才有资格拥有的无上至宝,而得到它的人,便能够召唤尸王与群尸、从坟墓中与地下觉醒,组成可怕的‘尸人军队’,为自己所用!” 此言一出,众人都震惊不已! 贺菁菁柔美的面靥上已血色全无,单薄的身子也禁不住地向骆青麟靠了靠,失声道:“‘尸人军队’?” 小萝卜点头。 彭八面瞪圆了眼睛,怪声道:“你说死去的人的尸体竟会复活,竟会从地底下、从坟墓中爬出来,还能组成军队攻城,我去年买了个表的,这怎么可能?” 萧夺命沉声道:“他们本就是死尸了,我们又要如何与他们对抗?” 小萝卜摊了摊手,撇嘴道:“我说了,我也只是略知一二,你问我,我问谁去。” 罗紫麟的大手又一次握住了刀柄,大声道:“管他是人是鬼,它们从哪儿来,我这柄刀就再送他们回哪儿去!” 骆青麟忽然冷笑起来:“连鬼王的法宝都能借得到,‘那位大人’的面子,还真是不小。”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夜风吹过小街,吹得罗紫麟手中火折子上的白色火焰,在风中瑟瑟起舞。 贺菁菁忽然趸眉道:“什么味道?好臭。” 她是女子,天生便对味道特别敏感,其余众人闻言,也全都迎着风,用力嗅了嗅。 春剑柳眉紧锁,轻吒道:“的确,哪里飘来的又腥又臭的气味!” 骆青麟沉吟着,道:“不对!这味道的源头,不在别处,就在我们这里。” 彭八面挠头道:“你说什么?” 骆青麟俯下身去,忽然将那“贾忠”的半截尸身后背朝天地翻转过来,又将尸身背上的衣衫向下拽了拽,露出后脖颈处的肌肤。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在那里,忽然道:“你们来看,这是什么?” 其余众人循声凑上前去,就发现在那尸身后脖颈处的肌肤上面,薄薄地涂抹着一层乌青色发黑的液体。 骆青麟伸出一根手指,将那液体用指尖蘸了少许,凑近鼻子闻了闻,抬起头来,道:“就是这液体发出的气味。” 那液体已快要凝固在肌肤上面,看起来甚是黏稠,加上诡异的色泽,仿若已被风干的恶魔唾液。 贺菁菁花容失色,惊道:“青麟哥哥,当心有毒!” 骆青麟淡然道:“无妨。” 他旋又将另外那“贾仁”的尸身、以及所有的叛军军士尸身全部检查过一遍。 奇特的是,在每具尸身的脖颈后处,都一模一样地涂抹着相同的液体,没有任何一具例外。 春剑已经被阵阵腥臭、熏得几乎快要俯下身去呕吐,她强忍着自己已在翻江倒海的胃,面色惨白,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会这样臭不可闻。” 骆青麟望着指尖已干涸的液体,凝声道:“不知道,看起来像是某种东西的血液。” 此言一出,连彭八面这般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身上的汗毛都已经一根根立起。 他搓揉着身上的鸡皮疙瘩,怪声道:“你说某种‘东西’又是什么意思?不是人吗?” 骆青麟不语,星目当中若有所思。 彭八面又道:“你又怎知这血液中没有毒?” 骆青麟淡淡道:“若是有毒,这些人又怎会将它直接涂抹在肌肤上面,而不做任何的防护措施?” 小萝卜忽然道:“不错,他们又不傻。” 彭八面怔住。 春剑面色已差到了极点,雪白的肌肤已泌出了细细的冷汗,咬着嘴唇道:“什么东西的血液,竟会是这种颜色的?他们又为什么要将它涂抹在自己的身上?” 骆青麟摇首道:“不知道,但是他们每个人都在这么做,那就一定有某种原因在。” 他顿了一顿,缓缓道:“而且,看起来,这原因绝不会对我们有利。” 萧夺命沉声道:“整件事情已愈来愈复杂和诡异了。” 骆青麟颔首,道:“那原因必定就隐藏在长安城里。” 彭八面捋了捋胡须,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长安城去吗?” 萧夺命道:“现在一切都不明朗,当然还是要走小路绕行!” 骆青麟却看着小街尽头的方向,忽然摇了摇头,道:“小路恐怕也已走不通了。” 春剑道:“不错,方才那群叛军军士,就是从小路的方向来的。” 骆青麟点头,凝声道:“看起来,‘它’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来到了这里。” 彭八面吹着胡子,跺脚道:“大路也不能走,小路也走不通,这可如何是好?” 突听一人道:“不如随我们兄弟来吧!” 所有人愕然。 众人循声望去,发觉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中原四义”当中的长眉汉子钱义地。 “中原四义”随众人一行来到这里,存在感本就极低,方才的一系列变故又发生得实在太快,以四人的身手,便只有一旁看热闹的份,完全帮不上忙。 包括后来在众人之间进行的关于“鬼王舍利”与“尸人军队”的讨论,四人也根本插不上嘴。 要不是此刻钱义地突然发言,众人几乎已快要忘记他们的存在。 骆青麟趸眉道:“钱二哥的意思是。。。” 为首的赵义天蜡黄的脸上露出惊惶神色,对钱义地道:“二弟,我们兄弟四人早已立下誓言,永远将过去的事情烂在肚里,谁也不能说出去,你怎可。。。” 钱义地性情刚直,甩手道:“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孙义山道:“是啊大哥,若是再有叛军到来,那可就麻烦了!” 赵义天仍在迟疑着,道:“这。。。这。。。” 李义海也按捺不住了,道:“大哥,想想我们此行的目的,想想王思礼将军正在九泉之下看着我们!” “王思礼”三个字一出,赵义天立刻有如醍醐灌顶一般,眉眼间猛然一惊。 他蜡黄的脸上终于露出坚决之色,转而面对着骆青麟等人,说出了一句令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话来。 只见他咬紧牙龈,一字字道:“不错!我们兄弟四人知道,这里附近不远处有一条密道,直通长安皇城的玄武门内!” (喜欢的朋友,请多多支持) 九十四、骊山密道 夜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众人只能凭借着火折子上洁白的光亮,依稀看清前路,奔行上骊山。 夏天的风本应是温暖的,但山里的夜风却是冰凉的,吹得令所有人都感受到丝丝寒意。 冰凉的风吹动着山里的林木,树叶发出“沙沙”声响,在这没有月也没有星的夜里,听起来更加诡异。 骆青麟望着“中原四义”,忽然笑了起来,道:“想不到,四位哥哥竟然是‘摸金校尉’出身,难怪方才在那小街上时,赵大哥你不愿以实相告。” 他顿了一顿,望向赵义天,又道:“换做是我,恐怕也会羞于启齿的。” 赵义天蜡黄的脸上似乎有些羞赧神色,凝视着骆青麟,道:“青麟兄弟,你当真不介意,我兄弟四人曾干过这档子买卖?” 骆青麟星目当中露出奇特神色,道:“每个人为了某种原因,有时候都难免要去做一些自己并不真正情愿做的事。。。” 他目光望向远处,缓缓道:“有些人是为了生存,而有些人。。。却是为了埋藏在他们心底里的某些秘密。” 赵义天似懂非懂,道:“青麟兄弟的意思是。。。” 骆青麟已将注意力拉了回来,展颜一笑道:“更何况,四位哥哥早已金盆洗手、改邪归正,这才是最重要的,过去做过些什么,又有什么打紧。” 赵义天点点头,道:“这也是为何我们兄弟四人,此生都难报王思礼将军恩情的原因。” 骆青麟道:“哦?” 赵义天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道:“想当年,我们兄弟四人,最开始在这里挖地道时,原本不是为了去到长安皇城之内,因为那里距离此地,的确还有一段实在不近的距离。” 骆青麟颔首:“不错。” 赵义天又道:“这里距离秦始皇陵甚近,我们原本的目标,其实是那里。” 骆青麟道:“哦?” 赵义天道:“但那秦始皇的陵墓,构造实在太过于复杂,墓穴外围的防御墙又太过于坚固,无论我们兄弟如何努力尝试,始终还是无法突破。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选择放弃。” 骆青麟静静聆听。 赵义天接着道:“我却又不甘心就此罢手,所以我们兄弟四人一怒之下,便决心一不做二不休,商量着干脆直接挖一条密道,挖到皇宫大内去,去偷皇帝老儿的财宝!” 钱义地补充道:“不错,听说那皇帝老儿的私人藏宝库内,珍藏着从天南海北、各国各地进贡而来的各种奇珍异宝,若是能弄到一两件,我们四兄弟这辈子可就什么都不愁啦!” 骆青麟淡淡一笑道:“这个想法。。。倒真是不错。” 他的身旁忽然伸出一颗圆圆的脑袋来,正是彭八面。 他也过来凑热闹,竖起耳朵听故事。 只听他挠头道:“后来呢?抓紧时间说重点。” 赵义天苦笑道:“谁知道,我们四个在判断位置方面出了些小小的偏差,竟将本应挖到藏宝库内的密道出口,阴差阳错地挖到了玄武门内。” 彭八面无语,喃喃道:“这也叫‘小小的偏差’?” 赵义天道:“这人要是倒霉了,当真是喝凉水也塞牙缝。。。我们兄弟四个刚一从密道出去,就碰到了你们方才谈论的那位‘老朋友’。” 萧夺命耸然道:“你是说,‘大内第一高手’陈玄礼?” 赵义天点点头,接着道:“那天他刚好在正那里执勤,我们碰面了之后,不由分说地就动起手来。。。” 钱义地叹了口气,道:“结果你们自然能料想得来,以我们四人那点微末武功,哪里能是他的对手。” 彭八面听得津津有味,连忙催促道:“再后来呢?” 赵义天道:“他将我们四个拿下之后,便要以擅闯皇宫大内为罪名,将我们就地正法。” 彭八面趸眉道:“他怎能够如此草菅人命?不需要先收押,再通过审讯定罪吗?” 骆青麟冷笑:“看来此人心狠手辣的个性,这么多年来倒是一直未变。” 赵义天叹了口气,继续道:“当我们几个全都以为,自己这条命定然要交待了的时候,忽然有一位将军经过那里,阻止了陈玄礼。” 骆青麟动容道:“那位将军就是王将军?” 赵义天点了点头:“不错。” 钱义地又道:“王将军仔细询问了事情的因由,认为我们四人也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只是财迷心窍,就免了我们的死罪,还对我们四人详加教导,令我们四人明白了在人的一生当中,有些东西远比钱财更加重要,甚至比生命更加重要。” 赵义天目中露出慷慨的光亮:“那就是一个‘义’字。” 听到这里,众人终于了然。 贺菁菁叹息着,柔声道:“王将军真乃至情至性之人,从此等小事,便能够看出他心下是何等的纯净与良善。” 春剑也叹了口气,黯然道:“只可惜天妒英才,令他英年早逝。” 骆青麟却忽然趸眉道:“王将军武功虽不俗,但却也绝不是陈玄礼之敌手,他又是如何拦下陈玄礼的?” 赵义天道:“那时陈玄礼尚未官至禁军龙武卫大将军,还只是禁军当中的一名普通参将,而王思礼将军早已追随‘西平郡王’哥舒翰纵横西域多年,当时他在军中的官阶与威望,都远在陈玄礼之上。” 骆青麟颔首,道:“原来如此。” 他抬起头来,遥望着东方的夜空,那里正是娘娘山的方向。 他又想起了在那里发生的一切,想起了王思礼与他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些磨难,想起了魔化哥舒翰的伪善与歹毒,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若非因为王思礼太过善良、太过信任于他,也许就不会丧命、不会被他杀害。 若是他还没死,那么现在他一定还在这支队伍当中,与所有人一同并肩战斗着。 夜空中仿佛又浮现出了王思礼的音容笑貌,他那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脸上,正对着骆青麟和所有人微笑,似乎是在鼓励着他们,似乎是在天上看着他们。 他虽然只有一只眼睛,却远比绝大多数两只眼睛都还健在的人,要看的远得多、清楚得多。 骆青麟正怔怔地看着夜空入神,突听一人朗声道:“到啦!就是这里。” 正是赵义天。 骆青麟回过头去,就看到他正站在一处生满藤蔓与杂草的乱石堆旁边,而手中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多了支造型奇特的铁铲。 即便是在夜里,铁铲的头部仍旧银光闪闪,足见它的犀利程度。 彭八面望着铁铲,挠头道:“这是。。。” 赵义天咧开嘴笑了笑,道:“这是从前下地做买卖时候使的工具,因为河南神都洛阳一代古墓众多,我们兄弟四个以前总在那里活动,所以我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洛阳铲’。”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的表情虽然还是很平静,但一双眼睛当中已流露出自信与骄傲的神采。 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一定都做过一些年少轻狂、放荡不羁的事,一定都有过一些短暂而不堪回首的经历。 但当人到了一定年纪之后,生活最终还是会走向平静与安定,因为这是生活必然的本质。 但那却并不代表着,他们就会将自己年少时候的那些事、那些经历、和那份初心,全都忘记了。。。 他们只是将它们珍藏起来,藏进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地方。 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私密保险柜,里面藏着只能与自己分享的秘密。 当他们在漫长的、平静的生活中,偶尔将那些片段从内心的保险柜当中取出,细细咀嚼。。。 会发觉那才是岁月和生命所赐给他们的最宝贵的礼物。 小萝卜看着手持“洛阳铲”的赵义天,忽然幽然地笑了笑。 赵义天一头雾水,懵然道:“这位小姑娘在笑什么?” 小萝卜淡淡道:“没什么,我只是忽然觉得,你拿铲子的模样,比你拿着剑的时候,要更精神些、英俊些。” 赵义天怔住。 还从没有人这样地“夸奖”过他。 春剑也笑了起来:“不错,想必你拿这洛阳铲,要远比你拿剑拿得好很多。” “中原四义”全都怔住。 骆青麟忽然淡淡道:“好了,不早了,快走吧。” 赵义天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伸手拨开藤蔓与杂草。 只见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圆形通道口,便已出现在乱石堆的中央,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彭八面盯着那通道口,鼓着腮帮子道:“这不就是个盗洞嘛。” 赵义天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这么多年过去了,它总算还在这里。” 密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罗紫麟又重新点燃了只火折子,为众人照亮。 因为密道的宽度只能容得下一个人,所以所有人都排成了一队,一个接一个、逐个向密道深处爬去。 其中“中原四义”在最前面领路,骆青麟紧随其后,而在他的身后,则依次是贺菁菁、春剑与小萝卜。 萧夺命紧跟在小萝卜后面,彭八面又跟着他,而排在队伍最后面的,便是罗紫麟。 密道里倒是十分通畅,一路并无任何阻碍,也没有任何岔路口,绝不会有迷路或是跟丢的风险。 只是这一段路程着实不短,密道的地面上,又都是坚硬的实土、与锋利的砂石。 众人经过长时间保持着匍匐姿势的爬行,都已是苦不堪言、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贺菁菁、春剑与小萝卜三名女生,相对而言当然要更加皮娇肉嫩些。 此刻三女的手肘上、膝盖上的衣衫都早已被磨破,这些部位上面雪白细嫩的肌肤暴露在外,也已被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渗出。 贺菁菁强忍着疼痛,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呻吟声来,她的额角都已泌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前面又是一处弯道,骆青麟抬起头来看了看,忽然问“中原四义”道:“我们已爬了多久了?还没有到出口吗?” 赵义天在队伍的最前面,只听他喊道:“就快了,转过这个弯道就到了!” 骆青麟盯着漆黑一片的弯道,心里已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道:“既然快到出口了,为何还没有任何光亮?” 赵义天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勉强笑了笑:“恐怕是因为外面此时也是夜间的原因吧!” 众人继续向前爬行,骆青麟转过弯道,忽然发现“中原四义”已在前面停下。 他不解道:“为何停下?” 赵义天沉默了很久,忽然沉下声音来:“不好,出口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已被封住了!” 骆青麟失声道:“什么?为何会被封住?” 赵义天沉吟着,道:“也许是因为这些年里,前面发生了塌方,也许是因为出口是从外面被人为封住得。。。总之可能性有很多。” 他回过头来,借着微弱的火光,对着骆青麟勉强挤出个笑容,面上的神情也不知是尴尬、还是在安慰:“不过还好,幸好我随身携带着这个。” 一边说着,一边挥了挥他手中的洛阳铲。 骆青麟叹了口气,道:“那就快挖吧!还等什么。” 就在这时,忽然隐约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众人已通过的密道的方向传了过来,传进众人的耳朵里。 那声响并不大,但由于是在绝对安静的环境当中,使它听上去显得格外的刺耳与诡异。 春剑悚然道:“什么声音?” 贺菁菁失声道:“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向我们爬过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罗紫麟手中的火折子,却忽然最不合时宜地因燃烧殆尽而熄灭了。 整个密道当中瞬间陷入一片可怕的漆黑。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却越来越响,听起来就像是魔鬼的脚步声,在向众人不断靠近。 彭八面排在队伍末尾的倒数第二位,只听他怪声对罗紫麟道:“你这火折子灭得还真是时候。。。” 他转过头去,想看看罗紫麟那边的情况。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之下,却令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已冰冷! 因为,在身后密道不远处的黑暗当中,正有无数双闪烁着妖异红光的、恶狠狠的眼睛,在向着众人不断逼近过来! (喜欢的朋友,请不要吝啬你们的支持) 九十五、血眼妖鼠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响,无数双闪着红光的眼睛,迅速向着众人逼近过来! 萧夺命沉声道:“什么东西,来得好快!” 彭八面大喝道:“快点亮火光!” 只听“哧”的一声,火光终于再次亮了起来。 罗紫麟已又点燃了一只火折子。 借着洁白的光亮,众人这才能看得清楚,发出那“窸窸窣窣”声响的,竟然是无数只体型硕大的绿毛长尾老鼠! 每一只老鼠的身长,都至少超过一尺以上,身形壮硕而肥大,看起来已不像是老鼠,而像是一只只野猪。 最为可怖得是,这些老鼠的眼睛,竟全部都是通红的,红得似血! 妖异的血红色光亮,从每一只老鼠的眼里射出来,令它们看起来仿佛来自地狱。 数也数不尽的血眼巨鼠,一边舔食着地上的血渍、一边从密道的另外一头蜂拥而来,将整条密道塞得满满当当。 而那些血渍,正是方才贺菁菁等人爬过密道时,因手肘和膝盖等部位的肌肤、被尖锐的岩石划破而留下的。 萧夺命盯着那些老鼠,沉声道:“不好!这些东西一定是追随着血腥味,才被吸引过来的!” 贺菁菁是女孩子,天生惧怕蛇鼠昆虫一类的东西。 此刻她已骇得花容失色,道:“怎么会有体型这么大的老鼠?这些老鼠的眼睛,又怎么会是血红色的?” 忽听小萝卜幽幽道:“这些不是普通的老鼠。” 春剑失声道:“你说什么?” 小萝卜的语声变得很奇特:“这些是妖界的‘血眼巨鼠’!专门以人血和人肉为食。” 萧夺命沉吟着,道:“什么,这些老鼠竟是妖界之物?莫非那妖王崔乾佑未死,连他也已来到了附近?” 小萝卜摇摇头,道:“崔乾佑来没来,现在还不得而知,只不过‘那位大人’一定已经知道了我们在这里,这一定就是‘它’送给我们此次长安之行的第二份礼物。” 春剑气得牙痒痒,恨声道:“又是‘它’!” 彭八面突然怪声道:“现在却没工夫去研究‘它’了,先想想如何应付眼前这些妖物吧!俺看它们绝不是用萝卜白菜就能打发走的。” 话语声中,那些“血眼巨鼠”,已逼近到与众人相距不到十丈的距离。 突听一人喝道:“莫慌!” 正是罗紫麟。 他喝声刚落,只见冲在最前面的几只老鼠,已闯入到火折子光亮映照到的范围之内。 不可思议的事情忽然发生了。 只听“吱吱”的痛苦尖叫声忽然爆出来,那几只老鼠的嘴巴和身体,竟已被那洁白的光亮所灼伤! 它们的皮肤已溃烂流脓,痛苦地尖叫着,夹着长长的尾巴,仓皇地又逃回黑暗里,瞪着血红的眼睛,隔着光亮与众人对峙着。 那些丑陋的眼睛里面,竟然充满了怨毒与恨意,还有一丝丝畏惧。 “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停下,“血眼巨鼠”们畏惧这白光,都不敢再向前靠近半步。 彭八面瞪圆了眼睛,盯着罗紫麟手里的火折子,大笑道:“还真他娘的神奇!” 罗紫麟眨着大眼睛,淡淡道:“这些老鼠来自妖界,自然惧怕我仙界之圣光。” 萧夺命也长出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 彭八面挥拳捶了捶密道的墙壁,突然大声喊道:“前面的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罗紫麟点点头,道:“不错,我这火折子也有燃尽的时候!” 骆青麟本已转过了弯道,此刻听到呼喊声,又转回来看了看,脸色已然骤变! 他立刻对最前面的“中原四义”道:“快挖!后面有情况!” 赵义天知道后面的情况不是闹着玩的,忙不迭点头,已然加快了手下面的速度,其余三人也一并上去帮手。 可饶是他们已干得手忙脚乱,火折子的燃烧速度却要更快些。 眼见它上面的白色火焰,已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下微弱的小火苗还在不停跳动,仿若在风中挣扎摇曳的残烛。 火光逐渐暗了下去,白色光亮能够照映到的地方越来越小。 光亮的范围每缩减一分,无数的“血眼妖鼠”就向前逼近一分! 所有发出红光的眼睛,都在死死地、恶狠狠地盯着那火折子。 只要上面的火焰一熄灭,它们立刻就会如洪水般蜂拥而上,将众人撕成碎片! 白光愈发黯淡,“血眼妖鼠”与众人的距离,已在三丈之内。 队伍最后面的几人,已能够看到黑暗中的那一张张丑陋而凶恶的脸! 贺菁菁与春剑纤瘦的身子已不住地颤抖起来。 萧夺命、彭八面的手心与脚心,都已经泌出冷汗。 彭八面忽然干咳了两声,似乎是想要释放一下内心的紧张与压抑。 他看着愈发微弱的火光,对罗紫麟勉强笑了笑,道:“就算这只火折子灭了,那也不打紧,我们可以再点亮另外一只,只要还有火折子,我们就没必要担心那些臭老鼠,对吗?” 罗紫麟沉默着,忽然苦笑道:“问题是,这已经是最后一只了。” 彭八面瞬间石化在那里。 所有人的心,全部都已经沉了下去。 贺菁菁紧紧依偎着骆青麟,道:“青麟哥哥,我们怎么办?” 骆青麟对“中原四义”沉声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赵义天已挖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道:“好了,就好了!” 只见他双手高举洛阳铲,高声道:“还差这最后一铲子!” 喝声中,他用尽全力,将铲尖疾刺而出!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 赵义天的最后这一铲子,不但没能挖通密道,反而像是撞上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将他连人带铲都反弹了回来! 他在地上滚了两滚,才狼狈已极地爬起来,面上的神色已如同灰死。 骆青麟心知不妙,忙道:“这是什么情况?” 赵义天怔怔地垂着首,黯然道:“出口处被人用钢板封死了!” 骆青麟的心往下沉。 然而就在这时,罗紫麟手里的火折子,上面的最后一丝火苗也已完全熄灭。 整条密道瞬间又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 火光刚一灭,“窸窸窣窣”的声响立刻又重新大作了起来! 没有了白光的威慑和阻拦,“血眼妖鼠”们再也无所忌惮,呲出锋利的牙齿,疯狂地冲了过来! 无数双血红的眼睛,潮水般向众人涌了过来,仿佛是一只只前来索命的厉鬼。 贺菁菁失声惊呼道:“这可怎么办?” 罗紫麟听到她的惊呼声,心下一横,咬牙道:“姑娘莫怕!” 眼看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妖鼠,已到了他的面前,突然黑暗的密道中,一道洁白的刀光亮起。 罗紫麟已拔刀! 只见他驱动内力,以掌心作为圆心,竟将整柄弯刀在手中快速旋转了起来,就像一只正在工作中的螺旋桨,竟将面前的密道完全封锁了起来! 刀光霍霍,血肉横飞。 那当然是妖鼠们的血肉! “红眼妖鼠”们的身体,一接触到罗紫麟匹练的刀光,便瞬间被削成肉泥! 他一个人横刀挡在那里,仿若贺菁菁与众人的守护神。 妖鼠们虽然无法突破他螺旋转动的弯刀,却似乎也不知道畏惧。 更多的妖鼠,瞪着血红地眼睛,前仆后继、不顾一切地不停涌过来! 罗紫麟刀法虽强,但他毕竟也是人。 是人,就会累。 他的体能逐渐下降,全身上下的衣衫都已被汗水湿透,喘息声也愈来愈粗重。 他竭尽全力地坚持着,但他的手下面,终于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慢。 就在这一慢的瞬间,一只体型如狼般硕大的妖鼠,已透过弯刀刀锋的缝隙,闯了过来! 它也如狼般张开口,向罗紫麟的面部飞咬而去,一口就撕扯下了他面颊上的一大块血肉。 鲜血如注般涌出,罗紫麟吃痛,心中的怒火熊熊燃起。 他已怒极、也发了狠,只见他也张开口,一口便咬住了那巨鼠的咽喉! “咯噔”一声,妖鼠的咽喉应力而断,口中还有未嚼完的罗紫麟的血肉。 罗紫麟随口将妖鼠的尸体唾在地上,紫红色的妖血从嘴角溢出。 他面上流着自己的红血,口角淌着妖鼠的紫血,使他整个人此刻看上去,既像天上的战神、又像地狱的阿修罗。 贺菁菁竟也有些不忍再看,将头扭了过去。 骆青麟星目盯着面前那密道尽头处的墙壁,耳中听着身后密道中传来的激烈战斗声。 他忽然凝声道:“让我来!” 他伸手握住“残破”的剑柄,骤然拔剑,剑作龙吟。 突听春剑道:“青麟哥哥!还有我这柄。” 她将自己的短剑也递了过来,二人在黑暗当中心领神会,骆青麟伸出另一只手,将剑接过。 他凝视着两柄剑,目光深邃道:“全靠你了,神剑‘春水’之力!” 身后的密道中,“血眼妖鼠”们嗅到了新鲜人血的气味,已经完全丧失了神智,更加发了狂似的猛冲过来! 罗紫麟的弯刀终于再也顶不住,他手上一软,“叮”的一声,弯刀已脱手坠地。 他一咬钢牙,竟然背过身去,用自己高大宽阔的后背,化作了一面“肉墙”,再去阻挡妖鼠! 无数的妖鼠纵身跃上他的后背,开始疯狂地啃食他背部的血肉! 罗紫麟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脸部的肌肉也已因为剧痛而完全变形,冷汗如雨般洒下。 但是他的一双大眼睛当中的光亮,却始终是坚毅而慷慨的。 他平静的目光凝望着贺菁菁,忽然大笑起来,道:“我若是死了,请你记得我!” 就在这时,忽然间一声巨响,从前方密道尽头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皎白的月光,也随之射了进来。 骆青麟那边终于得手了! 他总算是以两柄短剑上面蕴含的“春水”之力,突破了那封住密道出口的钢板! 洁白神圣的月光,如水般洒进漆黑的密道里,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那些“血眼妖鼠”一遇到月光,竟然好像遇到了天敌一样,用比它们来时更快的速度,潮水般向着密道深处的黑暗中退了回去! 转瞬间,所有的妖鼠都已消失殆尽。 罗紫麟的背上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整个后背上面已没有一块完整的血肉。 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一双大眼睛仍然凝望着贺菁菁,忽然咧开嘴角,向着贺菁菁笑了笑。 笑容里尽是疲倦,却又满含欣慰。 笑声中,他的人已倒了下去。 萧夺命失声道:“罗家兄弟,你。。。” 众人身处密道当中,调换位置不便。 贺菁菁无法过去察看他的情况,急忙道:“先封住他的穴道,止住血要紧!” 彭八面立刻伸手,封住了罗紫麟后背上的大穴。 春剑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后背,也有些花容失色。 她咬着嘴唇,道:“莫非这些妖鼠,害怕月光?” 骆青麟将短剑交还给她,忽然凝声道:“恐怕它们害怕的,并不是月光。” 春剑道:“不是月光?那是什么。” 骆青麟一字字道:“是这密道外面的某种东西。” (喜欢的朋友,请多多支持) 九十六、幻鬼玄月 重伤昏迷的罗紫麟,终于被彭八面和萧夺命协力搀扶了出来。 所有人终于都离开了那漆黑的、冗长的、令人心惊胆寒的诡异密道。 贺菁菁立刻奔上来,伸手触摸向罗紫麟的脉门。 她看着罗紫麟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面庞,美丽的眼睛里,竟然第一次对这阳光少年有了一丝焦急与紧张的神色。 她毕竟也是人,她的心毕竟也是肉长的。 她无法忘记方才在那密道中,罗紫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为所有人挡住那些嗜血妖鼠的一刻。 她无法忘记这少年的脸上,明明已因疼痛而变形,看着她的眼睛里却依旧光亮而平静。 她更无法忘记他的那句“如果我死了,请你记得我”! 她的内心里忽然之间,居然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片刻,她面上的神色终于松弛下来:“还好,只是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了,他不是凡人,不会有大碍。” 彭八面长出了口气,擦掉额上的汗珠,道:“那就好,俺还打算把俺妹子,嫁给这帅气阳光的小哥呢。” 萧夺命失笑道:“你老彭愿意嫁,人家还未必肯娶。” 彭八面怪声道:“为何不肯?” 萧夺命眼角有意无意地看着贺菁菁,淡淡道:“我看人家小哥,怕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彭八面瞪圆了眼睛,吹着胡子道:“他有心上人了?是谁?我怎么看不出。” 萧夺命苦笑道:“你老彭这智商,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贺菁菁却仿佛根本没听到他二人的对话。 她忽然伸手解下罗紫麟腰间系着的水袋,然后又照例从秀发中取下她那支能够carry一切的玉簪,伸进水袋里面搅了搅。 彭八面瞪眼看着,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 贺菁菁将玉簪插回发中,白了彭八面一眼,将那水袋径直塞给他,淡淡道:“喂他喝下去,等一会儿就会醒来。” 彭八面吐了吐舌头,只好照做。 还真是神奇,只见罗紫麟喝下了水,虽然仍在昏迷,但他原本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后背,此刻竟已经奇迹般地愈合了起来,连背上的肌肤都复原如初。 贺菁菁眸中的焦急与紧张早已一瞬即逝,站起身来回到骆青麟所在之处,紧跟在他的身后。 她的整个人,仿佛都是只为他而活的。 骆青麟四下环顾,发觉这密道的出口之处,果真如同那“中原四义”所说,就在皇城当中,玄武门里。 此刻众人的面前,是一条清澈的小溪,小溪上面有座栏杆上雕刻着狮子的白石桥。 白石桥的另一边,是片低矮稀疏的柳林,再过了柳林,就是那危峨肃杀的玄武门。 城门楼上面空无一人,旌旗无力地随风摆动。 月光跳动在这古老的城门上,仿若也在为长安城、为整个人类而叹息着。 骆青麟凝望着城门,缓缓道:“看来骊山脚下那两人没有说谎,长安城的确已破了。” 众人四处环望,空旷无人的皇城中,甚至连一盏灯火都未燃起,不由地叹息。 所有人都知道,骆青麟的分析绝不会错。 长安若还在坚守,皇城之内绝不会是这般凄凉凋敝的景象。 萧夺命沉声道:“这皇城里竟连一个人也没有,看来的确如那两名剑手所说,那皇帝与妖妃,早已弃城而逃。” 所有人沉默。 彭八面用力地跺脚,恨声道:“我们来晚了,一切都全完了!” 骆青麟凝声道:“莫急!现在就下这样的定论,尚且为时过早。” 春剑望着他,道:“青麟哥哥,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骆青麟道:“你方才有没有听到,那两名来自禁军龙武卫的剑手,曾说他们是贾府中人,是贾大人派他们来接引我们的?” 春剑点点头,道:“不错,他们还说,贾复生大人还被羁押在府中,并未能随皇帝与众大臣一起出逃!” 骆青麟颔首,凝声道:“贾大人待我们不薄,亦真妹妹更是为了救我才身负重伤。所以不论他们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既然已到了这里,那我们就必须去一趟贾府,一探究竟!” 贺菁菁道:“青麟哥哥的意思是。。。” 骆青麟抬首望着前方的玄武门,一字字道:“我没有记错的话,贾府所在的位置,就在那玄武门外不远。” 萧夺命的眼睛已亮了:“不错!” 赵义天勉强笑了笑,道:“这还真是巧。。。” 骆青麟眼里也有了笑意:“这就叫,天佑良人。” 忽听一女声幽幽道:“先等一等。” 正是小萝卜。 彭八面挠头道:“还等什么?” 小萝卜抬起一只手,指着天上的月亮,道:“你们难道不觉得,这月亮有些不大对劲?” 众人抬头望去,就发觉那月亮要比平时夜空中的月亮更大些、更明亮些。 但不知为何,它发出的光亮,却并不是圣洁的皎白,而是一种让所有人都感到极度阴森的惨白。 彭八面使劲看了半天,不解道:“月亮就是月亮,还能有什么不对劲?” 骆青麟忽然道:“你们难道忘记了,今夜并没有月,也没有星,在我们进入密道之前,天上还是一片漆黑?” 萧夺命耸然道:“不错!” 骆青麟道:“那为何这里竟会有月?” 萧夺命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 小萝卜忽然接过话来,道:“那是因为,这并不是正常的月亮,而是被那‘鬼王舍利’上的力量召唤出来的‘幻鬼玄月’!”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春剑失声道:“‘幻鬼玄月’?” 小萝卜点点头,接着道:“‘鬼王舍利’召唤出‘幻鬼玄月’,而‘幻鬼玄月’,却能令它的光芒所照耀到之处,地下所有的死人都复活过来,成为‘尸人’。” 她看着春剑,幽幽道:“这便是那‘鬼王舍利’上蕴含的可怕力量!” 她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但却不知为何,她所说的每一个字上面,都充满着一种诡异而摄人心神的意味,仿若女巫的诅咒。 春剑不由地打了个寒战,花容失色道:“这些事情,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小萝卜幽幽的眼神看着她,缓缓道:“因为,这些所有的一切,我以前都亲身经历。。。” 话还未说完,语声忽然骤停。 她就停在那里,只是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春剑看。 春剑全身上下雪白的肌肤上,都已长出了鸡皮疙瘩。 她不断地搓揉着身体,颤抖着道:“你。。。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小萝卜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有什么东西,从那边过来了!” 原来她看得不是春剑,而是春剑背后的地方。 春剑的背后,就是玄武门的方向。 她已吓出了一身冷汗,骤然回首看去,却发觉只有发白的石桥、和低矮的柳林。 她又转回来,愠怒道:“哪有什么东西,你骗我。。。” 话还没说完,一声诡异的声响从背后传来,已令她的身子瞬间僵硬在当场! 夜风吹动柳枝,淡淡的、惨白色的夜雾,忽然笼罩住整片柳林。 同样惨白的月光洒进稀疏的林中,仿佛打开了通往鬼界的门。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人”缓缓地从惨白的雾气当中走出,缓缓地向众人走了过来。 九十七、狂咬一族 惨白的月光洒进柳林,那“人”迈着怪异而奇特的步伐,从林子中的雾气里走了出来,缓缓走上了白石小桥。 “他”身着朝军士兵的甲胄,右手中拎着一支鬼头飞镰。 飞镰的木柄握在他的手里,而飞镰的头部,则通过一根金属铁链,与手柄连在一起。 锐利的鬼头锋刃拖在地上,将小桥的白石地面摩擦出点点飞溅的火星,仿佛要将空气中沉重而诡异的气氛点燃。 而更为诡异的是,在那些锋刃生面,竟然沾染着某种暗红发黑的黏稠液体,似是快要凝固的血液。 在他的左臂上面,挂着一面厚重的铁质盾牌。 盾牌的外侧面上,有很多道很深的划痕,似乎是什么大型野兽的利爪所留下来的。 很显然,面前的这人应该在不久之前,才经历过一场恶战。 但什么东西的血液,竟是黑红色的? 又是什么东西的利爪,竟能在坚固厚重的铁质盾牌上面,留下那样的抓痕? 但最奇怪的,还是这人走路的姿势。 他走得很慢,步伐笨拙而沉重,总是左腿先迈出去一步,然后右腿才慢慢地跟上去。 而这只不过是因为,他只剩下了一条腿而已。 他的左腿仍然健在,但是他的右腿,竟然已从脚踝处被斩断! 骨骼都已经彻底断掉的右脚,通过皮肉的粘连,还能勉强挂在右腿上,拖着地前进。 这人很显然已经在战斗中受了重伤,不但腿被砍断,连脚都已经快要掉落下来。 但是他为什么还能够行走,甚至还能够走到这里? 鬼头镰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听起来令人难过已极,就好像有人在用铁铲摩擦着铁锅。 这人走过来的地方,断裂右脚拖过的小桥的白石地面上,已经留下了一串同样黑红色的血迹。 这景象,看得贺菁菁和春剑都已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人已走下了白石桥,与众人之间的距离,已很近了。 他的头却一直是低垂着的,散乱的鬓发掉落下来遮住脸庞,令人无法看得清楚他的脸。 萧夺命看清楚这人的穿着,失声道:“这是朝军的甲胄!他是朝军士兵!” 骆青麟趸眉道:“长安城既已破了,怎么会还有朝军士兵留在这里?” 彭八面道:“可能是在守卫皇城时负伤的士兵,因为行动不便,所以还躲在这里!” “中原四义”当中的赵义天听到这人是朝军的伤兵,立刻对老四李义海道:“自己人,还不快去搀扶!” 李义海迅速走过去,来到这士兵的身前,正打算伸手将他扶住,突听一人喝道:“且慢!” 李义海怔住。 他蓦然回头,就发现喊他的人,正是骆青麟。 李义海不解,道:“少侠因何阻拦?” 骆青麟的声音很奇怪:“这人有些不对劲!” 赵义天挠了挠脸,道:“彭、萧二位大侠都说了这是朝军的伤兵,又有什么奇怪。。。” 他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这人一直低垂着的头,竟骤然间抬了起来,从两侧的鬓发中露了他的脸。 只见他的一张脸,竟然是乌青色的,眼神是奇怪的空洞,一双眼珠子死鱼般凸出来,死死地盯着李义海的咽喉。 他的口角淌着血——那血也是黑红色的。 骆青麟瞳孔骤然间收紧,他立刻凝声道:“当心!” 就在这一瞬间,这人竟忽然间张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向李义海的咽喉飞咬而来! 幸好李义海反应还算极快。 他听到骆青麟的提醒声时,眼角的余光已瞥到了这人染着血的牙齿,正向自己咬来。 他的身形迅疾腾起,咽喉终于避过了这致命一击。 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慢,虽避过了咽喉,右肩却已被这人咬到。 这人用牙齿一撕,竟已将李义海肩上连皮带肉地撕咬下来一大块! 剧痛袭来,李义海怒吼一声,人已翻回到另外“中原三义”身旁。 他转身看着这人,眼中尽是愤怒与不信。 这人慢慢咀嚼着李义海的血肉,竟好像咀嚼得津津有味。 他抬起头来,用一双空洞的死鱼眼睛盯着众人,嘴角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酷笑意。 李义海疼得脸色都已煞白,钱义地迅速伸手,封住了他肩上的穴道止血。 赵义天瞪着这人,眼里快要喷出火来,厉声道:“你干什么?” 这人不语,忽然间开始向众人所在之处走近。 他还是左腿先迈出一步,再将断掉的右腿拖过来,鬼头飞镰仍旧拖在地上,那情景看上去说不出的恐怖和诡异。 忽听小萝卜道:“你不用问他,他绝不会回答你的。” 赵义天咬着牙,道:“为什么?” 小萝卜幽幽道:“因为死人是绝对没办法回答问题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春剑浑身都已发抖起来:“你说什么,死。。。死人?” 小萝卜还未开口,骆青麟忽然道:“不错,我们面前的,恐怕就是那‘尸人’!” 这“人”越走越近,所有人都已在全神戒备。 彭八面怪叫道:“这怎么可能?” 骆青麟道:“你何时见过,活人断了一只脚还能够这样走路,而且血液还是黑红色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一道寒光忽然向着他飞了过来! 骆青麟闪身避过,寒光又迅速回到原位。 竟是那鬼头飞镰! 飞镰的手柄仍在这“尸人”手里,飞镰的鬼头利刃,却在随着那根铁链凌空摆动不停。 萧夺命沉声道:“看来尸人不但会走路,还会使用兵刃!” 贺菁菁颤声道:“青麟哥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可骆青麟还来不及开口,那飞镰的鬼头,便又一次闪电般向他与贺菁菁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伸手,将贺菁菁整个人推开。 但是这样一来,他整个身子,都已完全暴露在鬼头的攻击范围之下。 他已无法再闪避! 眼看飞镰就要击中骆青麟,忽然间,剑光一闪! 一道翠绿色的剑光,已划空而起,削断了连接飞镰的铁链。 鬼头飞出两丈开外,落在地面上,骆青麟定睛看去,就发现春剑正手持短剑,咬着牙、目光坚定地站在那里。 飞镰已断,突然一道金色的刀光亮起,长虹般向那尸人攻去! 彭八面手刀也已出手。 那尸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怪嚎,已将左臂绑着的盾牌高高举了起来,去挡彭八面这一刀。 彭八面听见它的怪嚎,自己也怪笑了一声:“好!” 但这区区凡铁打制的盾牌,又如何能阻挡彭八面的贯日一刀。 “噌”的一声,厚重的盾牌,竟然直接被从当中一分为二! 彭八面一击得手,落回原位。 忽然三道剑光凭空亮起,从三个不同的方位,直刺这尸人的身躯! 正是“中原三义”。 因为李义海好心营救,却反而不慎被这尸人咬伤,所以他们三人此刻内心都是怒火中烧。 他们的剑,因此也比平常快了一倍! “噗嗤”三声接连响起,三柄配饰着朱砂色剑穗的长剑,已应力突破护体甲胄,同时刺进尸人体内,将他从各个不同方向洞穿! 被三柄长剑同时洞穿身体,如果是人,早已鲜血喷溅、一命呜呼。 但这尸人却仿佛完全没有感觉一般,他竟然挥舞着双手,向钱义地和孙义山不停地抓去,又张开嘴,向赵义天的咽喉咬去! 钱义地失声惊呼:“这东西,怎么杀不死?” 赵义天见状不对,立刻对二人道:“撤!” 三人同时抽剑回撤,钱、孙二人已回到原位,赵义天却不见踪影。 二人茫然间回头看去,只见赵义天竟还在那尸人身旁,他的剑也还插在尸人的身体中! 他全力抽剑,那剑却纹丝不动。 赵义天脸上大汗淋漓,咬牙道:“剑锋卡在骨骼夹缝当中了!” 说话间,尸人的大嘴,已将要咬上他的咽喉。 骆青麟凝声道:“弃剑!保命要紧!” 赵义天只得松手弃剑,身形立刻倒飞一丈,那尸人带血的牙齿,将将擦着咽喉处的皮肤而过! 赵义天落回原位,仍在不断地喘息着,全身上下都已被冷汗湿透。 他用手抚着咽喉,似犹惊魂未定。 然而就在这时,那尸人竟又动了起来! 他武器已断、防御已毁,身体已被三柄锋利的长剑刺穿,但他居然还能动。 他又开始向众人一摇一摆地走过来,还是左脚先迈出一步,断了的右脚再跟上来。 赵义天的那柄长剑,还插在他的身上,剑柄在露出体外的剑身带动下,不停地来回摆动,竟像是在为它的行走,打着某种奇特的节拍。 所有人都已被这诡异的一幕,震惊得完全呆住。 彭八面拭去额上的冷汗,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这东西难道杀不死吗?” 骆青麟瞳孔收缩,道:“他们本就是死人,又如何再死一次!” 春剑跺了跺脚,焦急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骆青麟摇首。 无人能够回答。 尸人越来越近,已几乎一伸手,就能抓到众人! 骆青麟这才看清楚,这尸人手上的指甲,竟也和它的脸一样,是乌青色的。 指甲长而锋利,仿若被掩埋了多年的僵尸。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游龙般的剑光,从尸人背后的小桥上亮起! 剑光翩若惊鸿,只一剑,就削下了尸人的头颅。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众人怎样都杀不死的尸人,在没了头颅之后,身子竟忽然间颓然倒了下去,一动都不再动了。 黑红色的、黏稠的血液慢慢地流出来,流在地面上,仿佛墨汁污染了白纸。 所有人愕然。 众人定睛看去,这才发现面前杀死尸人的剑手,竟是一名身着军官服制、脸上轮廓棱角分明的青年男子。 他用得是柄极薄、极锋利的金穗长剑,在他胸前的军服上面,用金丝线绣着一个大大的龙头。 彭八面瞪着这人,吹着胡子道:“你又是谁?你是人还是鬼?” 青年将军却不理会,飞起一脚将地上的尸人头颅踢开,接着立刻道:“快随我来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彭八面趸眉道:“我们?谁跟你是我们?” 青年将军冷峻的眉宇间浮起一丝焦急神色,忽然道:“没时间解释了,你们听!” 他话音刚落,众人就只听得一阵接连不断的恐怖低吼声,从背后的各个方向传了过来。 显然正有数量众多的尸人,正朝着众人的方向而来! 彭八面还想再问,却已被骆青麟拦停。 他凝视着青年将军掌中的长剑,忽然觉得很是眼熟,仿佛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一柄剑。 只听他凝声道:“好!我们不妨信你,先随你走!” 两人目光相交,青年将军颔首。 众人正欲动身,忽然间,青年将军却对着李义海,说出了一句令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话来。 他冷峻的目光望着李义海,转而对所有人道:“别人可以走,他却不能。” 骆青麟趸眉道:“为何?” 青年将军一字字道:“因为凡是被尸人咬伤或者抓伤过的活人,很快也就会变成它们的一员!” (喜欢的朋友,请多多支持本书) 九十八、星曜四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在当场! 赵义天头上大汗淋漓,道:“你说什么?” 青年将军道:“你没有听错。” 彭八面瞪着他,道:“我们连你是谁,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不知道,凭什么要信你?” 青年将军也看着他,指着地上的尸人的躯体,道:“相信你们大家也能看得出来,这人本是名我朝军的士兵。” 众人颔首,骆青麟道:“不错。” 青年将军冷冷道:“你们以为,他是怎么变成尸人的?” 众人摇首。 青年将军并没有解释,却用剑尖挑着那尸人的手,将他的手背翻了过来,道:“你们看这里。” 众人循而望去,就看到在那手背上面,的确有一处被牙齿咬伤过的痕迹,正触目惊心地留在那里。 那伤口处已完全溃烂,黑紫色的脓液还在向外泌出,挥发出阵阵恶臭,在齿痕的周围,沾满了黑红色的血迹。 萧夺命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说。。。” 青年将军道:“他原本是守卫皇城的军士,再被另一名攻城的尸人咬伤之前,他原本也是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 他看着李义海,缓缓道:“正如这位现在一样。” 李义海的眼睛里已现出了畏惧之色,只见他手捂住受伤的肩膀,颤抖着道:“你胡说,我。。。我好得很。” 青年将军盯着他,道:“你现在难道没有感觉到,伤口处正在隐隐发麻,正在慢慢失去知觉?” 他的眼神愈发冷峻:“那正是已开始尸变的征兆。” 李义海脸色愈发苍白,面上冷汗如同雨下,咬牙道:“没。。。没有。。。” 青年将军却不理会他,忽然对所有人道:“你们大家难道没有发现,他的脸色已开始变得不大对劲?” 众人循而看去,就发现李义海那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此刻已经隐隐浮现出一缕诡异的乌青。 赵义天看着他,大骇道:“兄弟,你。。。” 李义海倒退几步,慌忙摆手道:“大哥,你千万莫听这小子胡说。。。” 萧夺命看着李义海的脸,一脸严肃道:“难道。。。难道这竟是真的?” 彭八面头皮都已有些发麻,大声对青年将军道:“这一切,你又是如何得知?” 青年将军叹了口气,冷峻的眼神中,忽然出现了一种特殊的恨意,道:“我们有很多兄弟,就是在这样不知情的状况下,突然变成了尸人,而‘他们’又咬伤了更多的人,让越来越多的人都变成了这东西!” 他望着所有人,声音冷得像冰:“所以,现在如果不把他留下,等一会儿必酿成大祸!” 所有人沉默。 骆青麟忽然道:“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是谁?你又要带我们去哪里?” 青年将军正要回答,忽然又一阵可怕的低吼,已随风传入了众人的耳朵! 这一次,吼声已比上一次明显清晰了很多,显然那些尸人距离众人,已越来越近了。 骆青麟霍然回头望去,就发现在惨白的月光映照下,无数条黑影已经从不远处的树林里与矮坡上面,蹒跚地向众人逼近。 它们走得并不快,却绝不会停下,因为前方是他们最钟爱的新鲜血肉。 青年将军跺了跺脚,焦声道:“来不及了,快随我来!” 贺菁菁看着李义海,道:“那他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真得把他留在这里等死?” “中原四义”当中的其余三人已迅速将李义海挡在身后,赵义天接过李义海的长剑,擎在身前,厉声道:“谁也别想把我们兄弟四人分开!” 李义海眼睛里仿佛看到了希望,颤声道:“大哥,你。。。” 赵义天目中露出坚毅之色,道:“兄弟,我们四人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局面一时僵住。 尸人们越靠越近,春剑失声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骆青麟星目看着青年将军,凝声道:“我们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朋友!” “朋友”两个字说得格外用力且坚定,听到他的这句话,“中原四义”都已激动得有些热泪盈眶。 贺菁菁也立刻站在骆青麟身边,道:“不错,现在就下定论他一定会尸变,还为时尚早,我们仍有时间,我会尽力医治于他。” 青年将军凝望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冷峻的目光已有些松动下来,道:“好吧!你们一起来。” 但他忽然又转向李义海,如刀般冰冷的声音一字字道:“但是,你们必须知道,如果他尸变了,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杀了他!” 彭八面与萧夺命抬起仍在昏迷的罗紫麟,众人在青年将军的引领下,已迅速踏过白石桥,又穿过雾气弥漫的柳林,终于来到了危峨的玄武门下。 他轻轻出了口气,道:“就是这里了。” 所有人怔住。 彭八面挠头道:“你是要让我们出玄武门去?” 青年将军摇头道:“皇城之外,早已尽是尸人的世界。” 只见他忽然伸手,竟打开了城墙上的一处角门。 他对众人道:“随我来吧。” 进入角门,是一片黑暗的区域,前方是一条通向地下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条狭长迂回的地道。 青年将军点燃火折子,带领众人向地道深处行去,不久,一点光亮已出现在地道的尽头,仿若指引生命与希望的明灯。 待走得近了,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地道的尽头,是一处暗室。 暗室很大,少说也有百十丈方圆,看起来就像是一间大大的会客厅堂。 暗室中点燃着灯火,整个暗室修葺装饰的倒是华丽异常,也不知是做什么之用。 然而最令众人震惊的,竟是有成百上千名衣着脏乱破旧、神色疲惫倦怠的寻常百姓,正集体躲藏在这隐秘的暗室里。 这些百姓一看到陌生人进来,所有人的面上都立刻现出警戒与敌意,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呈现出紧张与惶恐。 青年将军旋即向百姓们摆摆手,将他们惊惧的情绪安抚下来。 骆青麟望着一双双神色单纯质朴、却饱含疲惫与恐惧的眼睛,对青年将军道:“这些百姓。。。” 青年将军叹息着,道:“他们是长安城里仅剩的幸存者。” 彭八面惊道:“什么?” 青年将军黯然道:“长安被攻陷之后,叛军疯狂烧杀抢掠,尸人军队嗜血屠城,我们虽尽力营救,却也力有未逮,只救下了这些人。” 骆青麟道:“我们?” 突听一人道:“不错。” 伴随着话语声,三名与青年将军同样服制装扮、同样手持金穗长剑、同样身材欣长、同样面容冷峻的年轻人,已从暗室的不同角落,来到骆青麟等人面前。 若不仔细去瞧,还当真会以为四个人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唯一不同的是,青年将军胸前的军服上面,用金丝线绣着个大大的龙头,而其他三人的胸前,则分别绣着虎头、豹头与熊头。 绣品虽不尽相同,却也都是凶猛巨兽。 四人并排而立,青年将军向众人介绍道:“我们四人是。。。” 他还未开口,却忽然间被骆青麟打断:“我知道你们是谁。” 青年将军道:“哦?” 骆青麟凝声道:“你们是禁军龙武卫!” 闻及此言,众人皆惊! 春剑趸眉道:“青麟哥哥,你说什么?” 骆青麟道:“我认得他们的长剑。” 他看着四人掌中的剑,缓缓道:“方才在皇城中时,我就一直觉得,这柄剑看起来甚是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经他这么一说,春剑也醒悟过来,失声道:“不错,这就是在骊山脚下之时,突袭我们的那两名剑手其中一人所用的长剑!” 众人已如临大敌,纷纷擎起掌中兵刃,凝神戒备! 青年将军趸眉道:“我救了你们,你们为何反倒是这般反应?” 彭八面冷笑道:“那就要去问问你们那两名同伙了!” 青年将军仍不解:“同伙?我们四个没有什么同伙。” 彭八面道:“还想骗人!” 骆青麟沉思着,忽然伸手将彭八面拦停:“未必。” 彭八面跺脚道:“当心又上了这帮人的当!” 骆青麟淡淡道:“他们若要害我们,方才他根本不必现身,留我们在那里等死就好了,又何必带我们来这里?” 彭八面怔住。 青年将军冷冷看了彭八面一眼,又看向骆青麟,目光已变得有些奇特。 只听他也淡淡道:“想不到你们这些家伙里面,还是有聪明人的。” 萧夺命沉吟着,道:“但你们却是禁军不假。” 青年将军一字字道:“不错,我们四个,便是禁军龙武卫‘星曜四将’,我是飞龙——” 胸前绣着虎头的年轻人傲然道:“我是傲虎!” 绣着豹头那人低吟道:“我是猎豹。” 最后那绣着熊头的人,声音最为洪大响亮,喝声道:“我是狂彪!” 骆青麟望着“龙虎豹彪”四人,目光闪动道:“你们既是禁军将领,那想必一定认得那‘大内第一高手’陈玄礼了。” 闻及这个名字,四人竟同时肃然起敬,飞龙虔诚道:“不错,禁军右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傲虎傲然道:“正是家师!” 萧夺命耸然道:“什么?陈玄礼竟是你们师父?” 猎豹低吟道:“不错。” 彭八面冷笑:“真是他娘的冤家路窄!” 狂彪闻言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夺命沉声道:“你们可知道,我们几人都曾差点死在你们师父手中?” 狂彪挺起胸膛,往前一步道:“怎么了,你们难道想报仇不成?” 彭八面也挺起胸膛,也往前一步,冷哼道:“难道还怕了你们不成!” 二人的鼻子都已快要贴在一起,彼此的脸上面,都已能感受到对方鼻孔里冒出的热气。 突听一人道:“好了!” 正是骆青麟。 只听他凝声道:“眼下情形如此紧迫,以前的恩怨,就先放一放!” 彭八面哼哼两声,退了开去。 狂彪也一样哼哼两声,也退了回去。 二人的面上都还有不甘神色,骆青麟已平静道:“不论怎么说,至少方才人家已救过我们一次。” 彭八面不说话了。 骆青麟凝望着飞龙,道:“陈玄礼现人何在?” 飞龙也凝望着他,道:“早在两日之前,家师便已保卫着皇帝陛下与贵妃娘娘,先行往西北方向撤离了!” 萧夺命道:“那你们为何不一同随行?” 猎豹道:“家师命我们留下,协助军队守城,若是守不住,也要尽量挽救城中无辜百姓的生命!” 骆青麟环视了暗室四周,颔首道:“不错,此处倒真是个极好的藏身之所。” 飞龙道:“这里原本是皇室避难所,如今为百姓所用,倒也是用得其所。” 骆青麟点头:“难怪仅是一间暗室,却也会修葺得如此富丽堂皇。” 飞龙道:“接下来,你们作何打算?” 猎豹道:“不如就留下来,协助我们四人一同守卫百姓的安全!” 骆青麟却摇了摇头,道:“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飞龙道:“何事?” 骆青麟道:“贾复生大人及其女有恩于我,我们还要前去贾府,解救他老人家!” 萧夺命道:“不错,听闻贾大人并未随同皇帝一同离京,还因高、封一案,仍被羁押在府中!” 飞龙看着他们,眼中的目光变得很奇特,忽然道:“那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骆青麟耸然道:“你说什么?” 飞龙缓缓道:“长安城中,现在除了这里,恐怕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一个活人。” 猎豹叹息着,道:“不错,皇城之外,更是尸出鬼没,早已宛若人间炼狱。” 傲虎冷冷道:“所以你们现在去贾府,就是去送死!” 彭八面使劲跺了跺脚,急道:“你们怎么知道,你们已经去过贾府了?” 飞龙摇了摇头,道:“那倒没有,只不过。。。” 骆青麟忽然将他打断,道:“既是还没有人去过,还没有人亲眼见到贾府也已沦陷,那就说明还有希望。” 飞龙沉默不语。 骆青麟淡然而坚定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会放弃。” 众人同时道:“不错!” 飞龙凝视着所有人,很久,他才叹了口气,道:“你们。。。” 就在这时,正在接受贺菁菁医治的李义海,忽然发出一声低沉怪异的痛苦吼叫,紧接着便不停地剧烈咳嗽起来。 一口黑红色的血液随即从他口中喷出来,险些喷溅到正紧挨着他的贺菁菁身上! (喜欢的朋友,请多多支持) 九十九、皇城暗隧 黑红的血液擦着贺菁菁的白衫而过,洒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仿若圣洁的生命被妖邪与罪恶污染。 猛烈的咳嗽声中,李义海抬起头来,那没有生机的青黑色,已几乎完全笼罩了他的脸。 他双手按在地上,手指上的指甲已经在疯狂地生长,指甲上透出乌青发黑的诡异色泽,好像一支支淬满剧毒的利刃。 他被咬伤的左肩暴露出来,只见肩上的肌肉已完全溃烂,露出森森白骨,乌黑的脓液顺着手臂淌落。 飞龙惊道:“不好!尸变了!” 突听一人大喝道:“姑娘当心!” 话音未落,一名身形高大魁梧、鬓发倒竖的青年,已挡在了贺菁菁身前。 他的手里擎着一柄白光霍霍的弯刀,弯得有如弦月。 竟然是罗紫麟,他已不知在何时醒了过来。 他虽然一直处在昏迷当中,并不清楚所发生的状况,但他刚一睁眼,就看到李义海的异样,立刻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持刀挡在贺菁菁身前。 “星曜四将”当中的其他三人,看到口吐黑血、面色发青的李义海,狂彪已忍不住失声惊呼起来:“大师兄,你怎能将已尸变的人带到这里?” 人从中已发生出一阵接一阵的骚乱,百姓们纷纷拼命向暗室的各个角落涌去。 每个人的眼中都已是无限的惊恐,有些女人和孩子,都已忍不住开始因为害怕而尖叫和哭泣。 罗紫麟的弯刀上白芒大作,贺菁菁忽然道:“且慢。” 她望着伏在地上的李义海青黑色的脸,试探着道:“你。。。感觉怎么样?”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而温柔,仿若从天堂坠入凡尘,前来救苦救难、清洗人类罪孽的白衣天使。 李义海的头又低了下去,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面冒出一句话来:“我。。。没事,还可以坚持。” 听到他还能开口说话,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罗紫麟眨着大大的眼睛,狐疑着,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骆青麟这时也走了过来,贺菁菁垂着头,一脸沉重道:“我已经尽力了。。。但不知为什么,他血液里的尸毒,竟似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能阻挡住我施加的药力,竟让我的医治起不了作用。” 骆青麟轻声叹息着,伸手轻抚贺菁菁的秀发,无视就站在旁边的罗紫麟的存在。 李义海面上的乌青色愈发加重,已快要蔓延到整张脸上。 他不断地颤抖着,意识似乎也已开始变得模糊,艰难道:“我。。。是不是没救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却没有人能够体会此刻他内心的痛苦、恐惧和绝望。 贺菁菁沉默着,将头埋进骆青麟的胸口。 一旁的飞龙冷冷道:“我早说了,你们根本救不了他。” 所有人沉默。 飞龙擎起掌中的长剑,剑作龙吟。 只听他一字字道:“现在,是时候让一切都结束了。” 赵义天、钱义地和孙义山已飞身挡在李义海身前,三人也都擎起长剑,赵义天紧咬着牙道:“谁都不许碰我兄弟!” 飞龙冷冷道:“他已经不再是你兄弟了!再过一时片刻,它就要变成一头眼睛里只有活人血肉的恶魔。” 赵义天等三人其实也已感受到了李义海的变化,但仍不为所动,这份同生共死的兄弟情义,着实令人动容。 飞龙的目光冷得像刀:“让开!不然连你们一起杀!” 傲虎、猎豹与狂彪也与他站在了一处,傲虎厉声道:“没错!我们绝不能拿这些平民百姓的生命安全做赌注。” 双方剑拔弩张,一时形成对峙。 突听骆青麟道:“让他随我们走吧!” 飞龙皱了皱眉,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骆青麟道:“我们带他同去贾府,不会将他留在这里。” 傲虎的眼中尽是不信:“你疯了吗?他随时可能彻底尸变!” 骆青麟沉默了片刻,看着“中原四义”,缓缓道:“我知道,但是我也说了,我们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朋友。” 李义海的眼睛已开始向外凸了出来,但现在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飞龙的目光凝视着骆青麟,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你们若没死,就回来这里!” 骆青麟淡淡一笑:“好!一言为定。” 他已转过身去,打算带众人离开暗室,飞龙的声音忽然又在背后响了起来:“且等一等。” 骆青麟并未转身,道:“如何?” 飞龙道:“你们就这样去,那便等同于送死。” 骆青麟不语。 飞龙又道:“我有几言相告。” 骆青麟道:“请讲。” 飞龙道:“若再遇到了尸人,一定要攻击它们的头部!这样才能杀死它们,其他部位,一概无效。” 他望着骆青麟,又道:“你们之前无法杀死那尸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骆青麟霍然转过身来,星目当中光芒闪动。 他眼里露出很复杂的神采,道:“多谢!” 飞龙道:“还有一点。” 骆青麟安静聆听。 飞龙道:“这皇城城墙内部,原本并非以实心建造,而是修有数条暗隧,以作囤积粮草、储备物资,或是供士兵休憩而用。” 骆青麟的眼睛亮了:“哦?” 他已隐约猜到,飞龙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对他们来说一定不会是个坏消息。 果然,只听飞龙接着道:“其中有一条暗隧,其出口就直接通到贾府之外,与贾府的大门,仅仅隔着一条小街!” 骆青麟眼中的光芒愈发明亮:“那入口呢?” 飞龙凝声道:“就在这里不远。” 所有人都已经不说话了。 骆青麟凝望着这外冷内热的年轻将军,眼中的光晕也柔软了下来,道:“待我们回来,再言谢不迟。” 飞龙却道:“且慢。” 骆青麟道:“还有何事?” 飞龙一字字道:“除此之外,你们还需要一名熟悉地形的领路人。” 骆青麟道:“谁?” 猎豹忽然站了出来,道:“我。” 暗隧的入口处,就开在另一边的城墙上面。 不知是因为战斗、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所致,入口处的城墙已倒塌了一片,致使那入口直接变成了一个与外界连通的大洞。 破碎的瓦砾堆落满地,众人踩在上面,激起飞扬的烟尘。 猎豹点燃火折子,凝声对众人道:“随我来吧!” 众人列队进入暗隧,火光的光晕在黑暗中一圈圈减弱,使得整条暗隧,都有种说不出的神秘与诡异。 每个人进入时都甚是小心谨慎,避免被“人”看到,尾随入内。 几人又用地上的瓦砾,将墙壁倒塌处又堆了起来,堆成一个简易的“门”,重新将入口封闭。 彭八面眼中闪着光,得意道:“除非那些东西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否则我们这一路便会是平安无虞。” 骆青麟与猎豹走在最前面,骆青麟压低声音,避免引发响亮的回声,道:“这条路程。。。” 猎豹已抢先道:“不远,约摸一炷香的功夫。” 骆青麟干咳一声,又道:“有劳将军你。。。” 猎豹再一次抢先,淡淡道:“分内之事,无需言谢。” 这少年将军小小年纪,但仿佛无论别人的心里在想些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为人不显山不露水,说话方式永远既不高亢也不低微,但骆青麟忽然觉得,他才是“星曜四将”当中心智最为成熟老练的那个。 贺菁菁为方便照顾李义海的伤势,已和“中原四义”走在了队伍的后面。 她又喂李义海服下了些经她调配过的清水,然而李义海的状况却仍未见丝毫好转,他的整张脸都已变成了完全的乌青。 乌青色的脸在火光中跳动,仿佛是在放映着一出恐怖的皮影戏。 罗紫麟又一次走在了队伍的最后面,他一只手已握紧了刀柄,时刻注视着面前李义海的每一举一动。 彭八面挠着胡子,不解道:“为何连贺家妹子你,都无法医治他中的尸毒?” 贺菁菁趸眉道:“我也不懂,那尸毒中仿佛有一种力量,在阻拦着我。” 彭八面皱着眉头,道:“你本身医术精深,又得仙人青面生前辈的真传,已习得仙界还原术法,为何竟奈何不了这小小尸毒?忒得奇怪。” 贺菁菁摇首。 突听小萝卜道:“那是因为,‘那位大人’向鬼王舍利里灌注了自己强大的力量所致。” 萧夺命沉声道:“又是‘它’!” 就在这时,李义海的喉咙里忽然又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吼叫,仿佛是在说着什么。 他似乎是在叫喊着:“大哥。。。大哥。。。” 赵义天立刻把耳朵凑了过去,道:“四弟,你想说什么?” 李义海极艰难地低吼道:“大哥,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赵义天听得心酸,立刻道:“你说,兄弟,莫说一件,就是一百件,大哥也答应你。” 李义海语声断断续续,忽然用颤抖的双手抓住赵义天,死鱼般凸出来的眼睛里,露出最后一丝人性的光辉:“若是。。。若是我也变成了那种东西,大哥你答应我,一定要亲手。。。杀了我!” “中原三义”闻言,忍不住拊膺而泣。 同一时间,走在前面的春剑,忽然伸出手,拽了拽骆青麟的衣角,示意自己有话要说,最好能避开某人。 骆青麟却看着猎豹,道:“有话直说,我信得过这位小哥。” 春剑只好用眼角瞥着猎豹,低声对骆青麟道:“青麟哥哥,既然他们是陈玄礼的徒弟,你难道不怕他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来?” 骆青麟还未开口,猎豹又抢了先,冷冷道:“早知你们会如此想,大师哥就该把你们留在那皇城里等死。” 春剑闻言,怒火已不打一处冒出来,正欲发作,却已被骆青麟拦了下来。 骆青麟淡淡道:“他话虽糙,理却不糙。” 春剑只好作罢,她强忍住怒火,瞪起眼睛道:“那骊山下面的两名剑手,明明都是禁军龙武卫,又怎么解释?” 猎豹淡淡道:“有能力调动禁军的,又不止家师一个,莫忘了还有那‘夺魄追魂手’贾复生。” 春剑冷笑道:“贾大人为人正直、义薄云天,他女儿又是我们大家的朋友,怎可能去做这种事情?” 猎豹还是不看她一眼,道:“家师的为人,比之贾大人,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春剑一脸的不屑,道:“那日在法场上面,陈玄礼助纣为虐,协助那阉狗杀害忠良,甘当昏君的刽子手,还将我们所有人都打成重伤、险些丧命,这件事又怎么说?” 猎豹道:“家师执法如山、铁面无私,绝不徇情舞弊,才正是他一片忠肝义胆的体现!” 春剑冷笑。 猎豹一脸严肃道:“我可以用性命向你保证,家师外表看起来虽然冷酷无情,但他绝不会是奸佞之人!” 春剑柳眉倒竖起来,一只手叉住腰,愠怒道:“我偏要说,陈玄礼不但是朝中内奸,更与叛军作乱背后的那始作俑者,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猎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中闪过一点寒星。 他声音冷得像刀,一字字道:“你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暗隧入口处的方向,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奇特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回声通过暗隧的石壁,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就仿佛是在极度黑暗和静谧的环境之下,你的耳旁忽然有一双大手伸出来,用力地拍了拍。 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已变了。 春剑失声道:“那。。。是什么声音?” 彭八面道:“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突听骆青麟摇头道:“那不是东西被打翻了。” 萧夺命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 骆青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特:“那是入口处的砖瓦,被推倒的声音!”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脚步的回声,又从那边传了过来。 脚步声愈来愈响、愈来愈密,似乎正有不知多少双脚,踏着魔鬼的步伐,向众人走来。 彭八面的头皮都已经炸了起来,怪叫道:“是尸人!是尸人追上来了!” 萧夺命沉声道:“它们怎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可众人还来不及反应,突听又一人道:“咦?” 正是赵义天。 众人向他看去,只见他一张蜡的黄脸上满是狐疑,被火光衬得更黄。 他抬起头来看着所有人,惊疑不定道:“老四呢?你们有没有谁看到,老四去了哪里?” (喜欢的朋友,请多多支持) 一百、狂咬一族(二) 在这最紧张的关头,李义海竟然不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四下搜寻,也不见他的影子。 就在这时,暗隧入口方向的尸人脚步声,也已经愈来愈密集,就像暴风雨点吹打在地面上。 那些尸人虽然还在黑暗当中,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很清楚,它们与自己的之间的距离,已愈来愈近了。 所有人面上都神色都已变了,骆青麟凝声道:“它们靠近了,咱们大家须加速向前!” 猎豹点点头,望着前方的黑暗,道:“这暗隧的出口处,已离此不远了!” “中原三义”仍在找寻突然失去踪迹的李义海,赵义天面色凝重,道:“可是四弟他。。。” 猎豹低吟道:“没时间了,快随我来!” 贺菁菁也对赵义天道:“李大哥中了毒,神智已不清醒,也许恍惚中已自己先行往出口处去了,也说不定!” 彭八面与萧夺命也同时颔首,萧夺命道:“你我继续向前,也许便能很快追上李兄弟!” 赵义天一双眼中写满了焦虑,他看了看前方,又听了听身后黑暗当中逼近的脚步声,终于点头道:“好吧!” 众人全力狂奔,不消一盏茶的功夫,猎豹已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黑暗道:“就到了!出口就在前面。。。” 忽然间,他的话语声骤停,他整个人也已完全僵在那里。 在他手中火折子光亮的映照下,众人已能看到,面前的道路竟然发生了塌方,整条暗隧都已被塌落的石块和瓦砾,严严实实地堵了起来。 猎豹声音很低沉:“怎么会这样。。。” 骆青麟沉吟着,道:“一定是因为叛军攻城,才导致这里发生了塌方!” 春剑已有些慌乱,她看向骆青麟与猎豹,连忙跺脚道:“那现在可怎么办?” 两人同时摇头。 的确,前面的塌方不但堵住了暗隧的出口,更堵住了所有人心里的希望。 彭八面咬紧牙关,暴怒道:“要不试试用我们的力量,破开它!” 骆青麟的目光却紧盯着来时的方向,叹了口气道:“恐怕我们已经来不及这样做了。” 只听那追击的脚步声也已追了上来,借着微弱的火光,已能够看到无数在黑暗中闪动的“人”影。 所有人的心,都已经陷入了绝望。 萧夺命沉声道:“难道我们今天真要葬身在这里!” “中原三义”当中的孙义山面上已骇得没了血色,他仓惶当中后退几步,却一个踉跄,不慎被地上的一块凸起绊了个跟头,面朝下栽了下去。 他栽了个狗吃屎,却也顾不得心里尴尬已极,急忙想爬起身来,忽然间,却看到在他面前的地上,一连串血迹正淌在那里。 一连串黑红色的血迹,红得触目惊心,黑得就像死亡。 孙义山惊惶间,顺着血迹向前看去,就看到一双脚、一个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李义海。 竟然是方才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李义海。 他怎么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只见他头发披散着,遮挡住了颜面,但一双手上的指甲却长得像刀,散发出乌黑发亮的诡异光泽。 孙义山见到是李义海,已经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身来,走过去,拍着李义海的左肩,笑骂道:“你老四学什么不好,偏要学装神弄鬼地吓人。。。” 他的语声忽然间骤停,他的身子忽然间完全僵硬。 他已感觉到有些不大对劲,因为此刻他拍着李义海肩膀的那只手掌当中,黏黏糊糊得尽是些腥臭刺鼻的不明液体,顺着手心流了下来。 那里正是李义海被咬伤的左肩。 就在这时,李义海的头突然间抬了起来,露出被头发挡住的脸。 他的一张脸已完全变成了乌青色,一双眼珠子完全凸了出来,眼睛里是没有丝毫生机的死灰色。 孙义山嘴角抽动着,勉强道:“老四,你。。。” 话还未说完,忽然间,李义海咧开嘴,露出发黄的门牙,竟似是对他笑了笑,笑得像哭一样。 孙义山怔住。 就在他怔住的瞬间,李义海一双手已同时刺出,锋利如刀般的指甲,刹那间从孙义山的脑袋两侧同时插了进去。 长长的指甲完全没入头颅里面,令孙义山面上的所有表情都已瞬间僵住。 李义海又张开大口,牙齿闪电般咬住了孙义山的咽喉! 这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完全惊呆在那里。 贺菁菁花容失色,颤抖着道:“尸变了。。。” 钱义地大力跺了跺脚,还想上去救下孙义山。 然而他人还未至两人所在处,忽然间,剑光一闪,一柄锋利的长剑,已从李义海身后发出。 白森森的剑锋,已同时洞穿了“他”和孙义山的头颅。 两颗脑袋同时被剑锋穿过,黑红和鲜红的血液混合交织成一团,染在剑锋上面,看上去就像是个还未串成的冰糖葫芦。 所有人定睛看去,却发现刺出这一剑的不是别人,正是赵义天!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使得两只眼睛都已通红,目光无比黯淡,面上写满了悲愤,却还有种说不出的坚毅。 钱义地愕然道:“大哥,你。。。” 赵义天声音冷得像雪山上的坚冰:“我答应过四弟,他若真尸变了,我会亲手杀了他。” 钱义地道:“可是三弟他。。。” 赵义天已反手抽出长剑,“李义海”和孙义山的尸身颓然坠在地上。 他面上的神色愈发黯然,声音也有些发抖:“三弟是被我害死的,若不是因为我的固执,不肯听信那位飞龙将军的话,他断然不会死。” 他抬起头来,沉重而缓慢地道:“待这件事结束之后,我自会以一死,向三弟和四弟谢罪。” 骆青麟忽然叹息一声,缓缓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根本救不了他,这不是我们大家任何一人的错。” 他星目中闪着寒光,一字字道:“若是有错,那也是‘那位大人’的错,是‘它’造成了这一切!” 突听猎豹低吟道:“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先想想我们如何活着离开这里吧,它们已很近了!” 骆青麟望向来时的方向,无数的尸人已进入到了火光的范围内。 它们不断地低吼着、蹒跚着走过来,一张张丑陋恐怖的青黑色的脸,清晰地映入了每一个人的视线里! 贺菁菁失声道:“青麟哥哥,我们怎么办。。。” 骆青麟擎起“残破”,将所有人挡在身后,一字字道:“我来杀出一条血路!” 忽然间人影一闪,又有两人同时来到骆青麟身侧,正是猎豹与罗紫麟。 猎豹横起长剑,罗紫麟握紧弯刀,二人异口同声道:“我们一起来!” 春剑、彭八面与萧夺命就紧贴在他们后面,三人也擎起各自兵刃,道:“对,我们一起!” 骆青麟环视所有人,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坚定而决绝的光芒。 他点了点头,凝声道:“好!记住,攻击它们的头部,那里是它们唯一的弱点!” 尸群如潮水般涌来,最前面的尸人,距离骆青麟已不足五丈。 骆青麟的掌心已泌出了汗水,猎豹的眼角不停地跳动,罗紫麟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爆出。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从旁边的黑暗中传来:“你们大家快来这里!” 语声压得极低,似乎是害怕被那些尸人听到,但骆青麟还是立刻就听出了这人的声音。 他霍然循声望去,就看见一张令他熟悉无比的脸庞,从黑暗当中探了出来,正在向所有人招着手。 (喜欢的朋友,请多多支持) 一百零一、丧尸魔血 那人隐在黑暗中,向着所有人招了招手,忽然伸手打出一粒石子,将猎豹手中的火折子击灭。 整个暗隧瞬间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只有已逼到众人身前的群尸的一双双眼睛,正闪着鬼火般阴惨的光。 骆青麟心里当然清楚,那人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不使火光吸引住尸人们的注意而已。 一阵被衣袂带动起的风声响过,那人又完全隐入了黑暗当中。 骆青麟迅速带领所有人奔过去,就发现原来在暗隧一旁的石壁上面,竟然有一处空缺,从空缺里进去,是一条极隐蔽的暗道。 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尸变杀人的李义海和不断逼近的群尸上,所以并未有人注意到这空缺。 骆青麟凝起目力,向暗道当中看去,就看到那人已跑到了暗道的深处,一双明亮的眸子在黑暗中闪闪发着光,仿若指引众人逃出炼狱、脱离苦海的明灯。 众人立刻进入暗道,骆青麟来到这人身前,这人忽然一伸手,竟一把将一些黏黏糊糊、散发出刺鼻腥臭味的不明液体,涂抹在他的后颈部的肌肤上面。 液体的冰凉刺进骆青麟的脊椎,他凝声道:“这。。。” 这人沉下嗓子:“别多问了!” 声音柔美动听,竟是个女子。 后面的贺菁菁也已听出了这人的声音,又惊又喜道:“是你?” 这人忽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随即又用另外一只手,也同样在她后颈部柔嫩雪白的肌肤上,涂抹上了些一模一样的怪异黏液。 腥风扑鼻而来,刺得贺菁菁不停地咳嗽。 这人将她的嘴巴捂得更紧,压低声音道:“嘘!收声!” 贺菁菁只好强忍住咳嗽,看来她与骆青麟,同样都对这人甚是信任。 这人迅速上前,为暗道内的所有人,都涂抹上同样的液体,然后便蹲在快靠近入口处的地方,警惕地凝神关注着暗道外面的情况。 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来,所有人都只听到暗道外的暗隧当中,传来一阵又一阵低沉可怖的吼叫声。 尸人密集的脚步声,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说明那些尸人,此刻就正在密道外面徘徊! 所有人都完全屏住了呼吸,每个人的手心和脚心,都已泌出冰凉的汗水。 然而,奇怪得是,那些尸人似乎没有任何一只察觉到了它们身旁的缺口和暗道,以及暗道中藏匿的活人。 所有的尸人,仿佛在一瞬间里,全都变成了没有嗅觉、没有听力的傻子。 煮熟的“鸭子”忽然不翼而飞,尸群并不甘心,吼叫声愈来愈低沉,似乎尸人们已发了怒。 每一只尸人的鼻子,都在通过用力地吸嗅,拼命找寻着活人血肉的气味。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已经挨饿了三天三夜的人,忽然嗅到了烧烤和孜然的香味,贪婪地闻着。 一只衣衫破败褴褛的尸人仿佛发现了什么,蹒跚着走到了暗道的入口前,伸出鼻子,使劲嗅了嗅,死鱼般的眼珠子里,居然露出种奇怪与懵然的神色。 骆青麟盯着它死灰色的眼睛,瞳孔已经收缩,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剑柄。 那尸人瞪着暗道里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叹息声,然后便缓缓地走开了。 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骆青麟握剑的手忽然松开,手心里都是冷汗。 尸人们找不到众人,最终只好一边不甘而愤怒地嘶吼着,一边退潮般向暗隧外面涌去。 脚步声距离众人愈来愈远,最终什么都听不到了,整条暗隧中又恢复到了死一般的寂静。 又过了一会儿,直到众人确认尸群已经离开暗隧,“扑哧”一声,猎豹才重新将手里的火折子点亮。 火光在狭窄的暗道中跳动,众人借着光亮向那人看去,忽然间竟然全都呆住。 因为那人不是别人,竟然是贾亦真。 她不是在娘娘山上,已因舍身救骆青麟而被“大奔雷手”文开来(也就是贾义)而打成重伤,生命垂危? 她不是被“胖瘦二金刚”和二位仙女娘娘带回去仙村“甜水沟”医伤,却发觉甜水沟村已变成了一片炼狱火海,大巫祝和全村人都已被屠杀? 为什么她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成了众人的救星? 众人实在是想不通,实在是吃惊不迭。 每个人都还处在懵然状态中,贾亦真捂住贺菁菁嘴巴的小手已经松开,又转过头来,对着所有人露出她那招牌式的、明快清爽的微笑。 “中原四义”仅剩的赵义天与钱义地两名汉子,从没见过如此美丽迷人的笑容,都张大了嘴巴,看傻了。 贺菁菁忍不住立刻道:“亦真妹妹,真的是你?” 贾亦真点点头。 贺菁菁看着她红润的面色和健康的笑容,欣喜道:“你受的伤已痊愈啦?” 贾亦真点点头,笑容愈发动人。 这简单明快的女孩子,在经历过这一劫之后,似乎不但没有因为武功尽失而自怨自艾、怨天尤人,反倒在保留住原本单纯善良的本质的同时,心智也更加成熟与长大了许多。 人往往不就是这样——只有经历大的挫折与劫难,才会悟出全新的人生真谛。 骆青麟望着贾亦真,星目当中神色也已有了一丝释然—— 毕竟她是为救他而受伤的。 春剑也走过来,展颜道:“贾家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贾亦真乌黑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道:“这个嘛。。。说来话长。” 春剑怔住。 她又将玉手背到头后面,伸出纤细的手指,蘸了点后脖颈处的那不明液体,又拿到眼前,发觉那液体竟是黑红色的,十分腥臭黏稠。 她将手指凑近鼻子嗅了嗅,面靥上的颜色都变了:“这是什么东西?” 贾亦真咬着嘴唇笑了笑,忽然道:“这东西嘛。。。叫做‘丧尸魔血’,其实就是那些尸人的血液。” 春剑与贺菁菁听到“尸人的血液”几个字,花容都已惨变,两人都已忍不住要俯下身去呕吐。 春剑立刻取出手帕,伸手想要将自己肌肤上的那“丧尸魔血”拭去,她的手却已被贾亦真的手拽住。 春剑瞪着眼睛,道:“你干什么?” 贾亦真道:“不能擦!” 春剑道:“你把这么恶心的东西弄到我身上,还不准我擦?” 贾亦真点点头,道:“不错。” 春剑气得直跺脚,道:“为什么?” 贾亦真道:“因为就是这东西,方才救了你们的命!” 春剑愕然道:“你说什么?” 突听骆青麟道:“我明白了。” 他看着贾亦真,又看着所有人,道:“只因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涂抹上了这‘丧尸魔血’,而它散发出来的腥味,遮盖了我们身上的活人气味,所以方才那些尸人,才没办法发觉我们的存在。” 众人恍然大悟,贺菁菁道:“难怪骊山脚下的那队叛军,和那两名剑手,每个人的脖子后面,也都涂着这种液体了。” 贾亦真明媚地笑道:“还是青麟哥哥脑子好使。” 骆青麟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春剑脸上的表情仍不太好看,但也打消了擦掉“丧尸魔血”的念头,半阴着脸对贾亦真道:“对不起,我错怪了你。” 贾亦真瞧见她的脸色,吐了吐舌头,也不再说话。 小萝卜忽然幽幽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的?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丧尸魔血’具有这样的功效的?其他的人又在哪里?狗子通呢?” 贾亦真听到她说狗子通,眼睛里生出种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看破了什么一般,忽然伸手一指,道:“那不就是吗?” 她的手正指向暗道深处的方向,所有人循而望去,就发觉有几个人,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静静地站在那里。 (喜欢的朋友,请多多支持本书) 一百零二、重装上阵 前面两人是一对中年男女,女的高大肥胖,脸上画着辣眼的烟熏妆,男的低矮瘦小,眉宇间都是愁容。 正是“胖瘦二金刚”。 但在两人的身旁,还分别站着两名脸蛋上是“红二团”、穿着红肚兜和开裆裤的五、六岁小童。 其中一名小童头上扎了两个小辫,另外一个将头发梳成个弯弯的发髻。 这两名小童,赫然就是在那甜水沟村夜宴上面脚踩风火轮、手持红缨枪表演绝技的二人。 他们怎会也来了这里? “胖瘦二金刚”正伸手轻抚着两名小童的小脑袋,小童也很听话,眨着眼睛、安静乖巧地静静立在旁边,完全不像寻常好动爱闹的小童那般。 在他们后面,两个貌若天仙、着一袭白纱裙、脚踏白色轻步履的绝世美人,正欣然玉立,仿若天上的仙女。 其中一女子发上插着朵珠花,另外一名女子头上挽着两个发髻,自然就是娘娘山的两位仙女,二姑娘与三姑娘了。 再往后看,就是个身材单薄、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少年,不是那永远一脸懵逼的狗子通,又是谁来? 看来这六个人,居然都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脸上的表情虽然都很平静、很严肃,但所有人都已能够看出来,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仇恨、怒火、悲愤与杀意。 罗紫麟已大步走上前去,眨着大眼睛,对“胖瘦二金刚”道:“胖婶瘦叔,你们不是回家去了吗?怎么会又跑到长安来了?” 瘦金刚面上的愁苦神色愈发浓重,胖金刚忽然重重一脚跺下,竟将暗道的地面踏得四分五裂。 她双眼赤红,脸蛋上的赘肉不停跳动,沙包大的拳头死死地攥紧,忽然声音颤抖着道:“家?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罗紫麟失声道:“胖婶,你在说什么?” 胖金刚的双眼看向黑暗,目光中只有无尽的悲愤。 瘦金刚面上的愁苦神色更深,深得像一滩死水:“就在我们回去的时候,发现整个村子的人,都已经死了,村子也已变成了一片火海。。。” 胖金刚摸着小童的脑袋,嘶声道:“整个村子里幸存下来的,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此言一出,莫说是罗紫麟,便连在场的所有人,除去不知情的“中原二义”与年轻将军猎豹之外,所有人都完全惊呆在当场! 罗紫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惊呼道:“什么?这是谁下的毒手?!” “胖瘦二金刚”黯然摇首。 罗紫麟冲过去,双手紧紧抓住瘦金刚的双臂,大声道:“那大巫祝她老人家呢?她难道没有出手保护村子里的百姓吗?” 瘦金刚并没有说话,突听他身后的一名年轻女子幽声道:“娘亲她。。。也惨遭杀害了!”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正是二姑娘。 她美丽的面靥上面苍白且憔悴,目光里空洞无神,却又饱含着愤怒与仇恨。 众人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能够看到那天甜水沟村里火海连天、尸横遍野的惨状,仿佛能够看到大巫祝被人砍掉了双手双脚,又钉死在木头旗杆上的凄惨场景。 罗紫麟闻言,再也坚持不住,双膝“咚”的一声跪倒在坚硬的地面上! 贺菁菁花容失色,失声道:“大巫祝老前辈她功力通神,是谁能有这样的实力,竟能够将她也杀害!” 春剑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又是谁竟如此心狠手辣,竟要将甜水沟村整村屠灭!” 所有人沉默。 小萝卜幽幽道:“不必想,一定又是‘它’的手笔!” 贺菁菁道:“可甜水沟村里的人与‘它’并无冤仇,‘它’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萝卜道:“因为‘胖瘦二金刚’携‘洪荒三兽’前去娘娘山营救身陷囹圄的我们,因为二姑娘与三姑娘在山顶上及时出现,阻止了魔化哥舒翰,解救了陷入绝境的我们。” 贺菁菁道:“你的意思是。。。” 骆青麟忽然道:“所以‘它’必定因此而怀恨在心,才非要以屠村来作为发泄!” 小萝卜点点头,不再说话,雀斑的脸上神色奇特。 忽然间,昏暗的密道里刀光一闪。 罗紫麟抽出白茫茫的弯刀,一刀插进了旁边的石壁,直没至柄! 他的手用力握紧刀柄,手背上的关节都因为过分用力而凸出。 他浑身颤抖着,鬓发倒竖起来,双目血红,一字一字道:“从此刻开始,‘它’与我之间不共戴天的血仇,便又更深了一分!” 所有人沉默,连贺菁菁都忍不住替他叹息。 骆青麟道:“不是你一个人的仇恨,是我们所有人的仇恨!” 他望向众人,星目当中露出深邃的光芒,凝声道:“看起来,距离我们和‘它’最终相对的那一刻,已越来越近了。” 赵义天手里拿着洛阳铲,对着塌方处一阵操作猛如虎,很快,被巨石和砖土堆积阻挡住的暗隧,就快要重新贯通了。 骆青麟忽然对贾亦真道:“亦真妹妹,你还没有说,你的伤怎么好的?” 贾亦真清了清嗓子,缓缓道:“甜水沟村那件事发生时,我还尚在昏迷当中,二姑娘与三姑娘二位姐姐虽因为大巫祝惨死而心痛,却还是在村子里找到了青面生前辈遗留下来的医伤术法,将我治愈。” 骆青麟颔首,又道:“那你们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贾亦真道:“从甜水沟村出来后,我们便决意先来长安与你们汇合,结果谁知道一到长安城中,就遇到了叛军和尸人军队的联合攻击。” 她看着骆青麟等人,又道:“那些‘尸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又杀不死,我们只好且战且退,原本打算先退回我家中再做计较,顺便看一看我爹的安危。” 骆青麟道:“然后呢?” 贾亦真接着道:“为躲避尸人的追击,我便带着大家从另外一处入口,进入了这皇城城墙的暗隧当中。” 她眼角瞥着骆青麟,咬着嘴唇道:“毕竟。。。我从小到大都生长在这里,我爹爹又是禁军统领,我自然对这里要熟悉些。” 骆青麟点了点头,道:“明白了,但你们又是如何得知,这‘丧尸魔血’会有这样的功效的?” 贾亦真皱眉道:“其实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只不过在快要进入暗隧的时候,遇到了一小队叛军,我们击败了他们之后,便审问起尸人们为何单单不攻击他们的原因,那队叛军首领立刻就招了,我们又逼迫他将手中剩余的‘丧尸魔血’,尽数交了出来。” 经她这样一说,所有人便都明白了原委。 骆青麟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贾亦真眉头愈发皱紧,奇怪道:“青麟哥哥,你笑什么?” 骆青麟淡淡道:“没什么,我只是发现,这几日不见,你还是那个喜欢皱眉头的贾亦真。” 塌方处已被挖通,众人在贾亦真和猎豹的引领之下,迅速从暗隧中穿出,来到小街之上。 小街的对面,就是“夺魄追魂手”贾府。 骆青麟等人刚从暗隧出口处出来,便瞬间被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惊得呆住。 隔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街,众人向原本气势恢宏的贾府看去,却发现此刻只有一片沉沉的死气、与肃杀的寒意正笼罩在那里。 贾府的朱门是敞开着的,进门处的精致白石雕龙屏风早已损毁。 透过大门向院落当中看去,就看到遍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掉落一地的各种兵刃。 在院落的正中央,一名年过半百、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被无数的尸人包围在内,犹在凭借自身最后的一分力量做着困兽之斗,宛若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 一百零叁、贾家之主(二) 月光洒落下来,将贾府当中的情形照亮。 被尸群团团围困住的那中年人,不是别人,赫然正是贾家家主、禁军左龙武卫大将军、“夺魄追魂手”贾复生! 从尸横遍地的情形看来,他此刻已是贾府当中最后一个活人。 惨白的月光洒落在尸体上面,似在超度着亡灵。 贾复生挥舞着宽大的衣袖,不断迫退逼近身旁的尸人,但它们就像往复的潮水一般,一波退去、另一波又立即涌上,根本停不下来。 贾复生虽能够击退尸人,但却无法将它们杀死,所以饶是他功力深湛,但毕竟也有力竭灯枯的时候。 他的呼吸声愈来愈沉重,动作愈来愈迟缓,额上的汗水如潮水般落下,孔武威严的脸上也愈发苍白和疲惫。 四只尸人分别从他身体的前后左右各个方向袭来,贾复生用两只宽大的衣袖,各自迫退左右的两只,又飞起右脚,将面前的那只尸人也踢飞出去。 但他毕竟只有两条腿。 他用右脚踢飞尸人,必然就要用左脚去立足,否则他就要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从身后袭来的那只尸人,眼看一张大口已行将咬住贾复生的脖颈,他却再无力将它迫退。 他也感觉到了它的到来,但他实在已是无能为力。 贾复生心下高呼一声:“我命休矣!” 已闭目待死。 但就在这时,突听一人高声喝道:“贾大人莫怕,我们来了!” 伴随着呼声,一道剑光划空而起。 剑光一闪,便已将贾复生背后那只尸人的半个头颅削下! 他愕然睁开眼睛,就发现原来出剑的不是别人,正是骆青麟。 同一时间,所有人都已攻入了贾府,与贾府中的尸人战成了一团! 贾复生只觉得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连忙俯下身去,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方才那一下,他当真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又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纤弱苗条的身影已匆匆跑到了他的身边,伸出双臂将他轻轻环住,语声十分关切道:“爹爹!您怎么样?” 贾复生抬首望去,就发现这身影不是别人,竟是离开他身边多日的宝贝女儿贾亦真。 贾复生已激动地快要老泪纵横:“真儿,真得是你?” 贾亦真不停地雀跃着,眼睛里也已完全湿润:“是我,女儿回来啦!” 父女俩紧紧地相拥在一起,仿佛天地间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将他们分开。 再看一旁,尸人数量虽多,但骆青麟等人都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好手,罗紫麟、“胖瘦二金刚”和二姑娘、三姑娘等人,也都已知道了尸人们的弱点在头部。 众人一并向尸人们的脑袋上不停招呼着,不消一时片刻,贾府中的尸人,便已被消灭殆尽。 骆青麟将最后一名尸人斩杀,旋即收剑,与众人共同来到贾复生面前。 他望着满地的尸体,轻轻叹息一声,道:“险些来迟了一步!” 贾复生凝望着他,双眼中露出宽慰、感激、还有些特别的神采:“若不是骆小兄弟你带领众位英雄及时出现,贾某恐怕已成了这些东西的口中亡魂!” 骆青麟垂首叹道:“只可惜未及将府中其他人救下。” 众人黯然,贾复生凄凉一笑,道:“也许这便是贾某的命数吧!” 他单臂将贾亦真搂得更紧些,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道:“所幸天无绝人之路,竟能令我与真儿再度相见。” 骆青麟颔首,又道:“贾大人,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贾复生长叹一声,道:“叛军兵临长安城下,皇帝陛下携贵妃与众亲信弃城西逃而去,却在丞相杨国忠的诱谏之下,竟不准我随行,仍令我居于府中,无诏不得擅自离开。” 他看着府门外的几具禁军军士的尸体,道:“又派禁军看押于我,孰料长安城破,这些‘东西’大举来袭,那几名禁军哪里是它们的对手。” 彭八面大力跺脚,怒喝道:“该死的奸相与妖妃!糊涂的皇帝老儿,轻信奸佞、罔顾忠良!” 萧夺命叹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骆青麟看着贾复生,道:“贾大人的意思是?” 贾复生望着残垣破败的贾府,又望着遍地的尸体,长叹一声,黯然道:“事已至此,贾某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忽听一人道:“此地不宜久留,不如大家随我一同去到避难所内,与其余幸存的百姓汇合,再做计较不迟!”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正是青年将军猎豹。 贾复生看着猎豹,又看着他所穿戴的服饰,若有所思道:“这位少年将军,莫非正是右龙武禁军‘星曜四将’当中的一员?” 猎豹对贾复生行躬身礼道:“末将正是猎豹,陈玄礼将军,正是家师。” 贾复生听到“陈玄礼”三个字,眼中似乎划过一丝异样的神采,颔首道:“不知陈将军现人何在?” 猎豹道:“家师早已护卫着皇帝陛下与贵妃娘娘,一同西行了。” 贾复生面上的神色愈发特别,又道:“方才猎豹将军所说的幸存百姓的‘避难所’,不知又是谓何?” 猎豹低吟着,道:“家师临行之前,曾令我师兄弟四人留下,负责搜救与保护幸存百姓,尽可能多地挽救无辜生命。” 贾复生眼睛愈发亮了:“那避难所在哪里?” 猎豹迟疑了一下,仍然道:“就在距此不远的皇城玄武门之下。” 贾复生颔首,语声很特别:“那还请猎豹将军从前带路?” 猎豹还未答话,忽然被一物打断。 贾亦真一直在摆弄着父亲宽大的衣袖,就在这时,一件小小的物什,突然间从衣袖中滑落出来,滚落在地面上。 这东西掉在地上,竟仿若有了生命般,突然从地面上缓缓地浮空而起,悬停在半空。 众人这才将这东西的模样看得仔细,只见它竟是个骷髅状外形的骨殖残片。 残片本身是青黑色的,却不断向外散射出惨碧色的荧光,看起来仿佛是一团幽冥鬼火! 奇怪的是,这残片一出,天空中那“幻鬼玄月”上惨白色的月光,瞬间盈盈大作起来,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在内。 伴随着月光的增强,一阵接一阵尸人的嘶吼声、惨嚎声,正从贾府周边的各个方位,由远及近地不断传来,仿佛它们得到了主人的召唤般! 月光虽亮了起来,贾府中却已开始被黑暗所笼罩,愈发更显得说不出得诡异。 贺菁菁望着那骨殖残片,又听着不断传来的尸人嚎叫声,已打了个寒颤,失声道:“这是。。。” 小萝卜幽幽道:“鬼王舍利!” 一百零四、奋不顾生 盈盈的惨碧色绿光,笼罩着那骷髅状的骨殖残片,看起来仿佛是一盏召唤死神的冥灯。 贾亦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怔怔地望向贾复生,皱眉道:“爹爹,你。。。” 贾复生却只是牢牢地看着小萝卜,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残酷的笑意。 笑意一闪即逝,只听他冷冷道:“我原本还打算让你们多活一时半刻的,谁知道,你的嘴实在是太快了。” 他盯着小萝卜,目光冷得像利刃:“谁让你非要说破的?” “的”字刚说出口,他竟忽然间已出手。 只见他的一只手,从宽大的衣袖当中伸出来,手臂竟像枯藤一般疯长起来,眨眼越过三、四丈的空间,径直向小萝卜抓过去! “中原二义”中的钱义地正好站在旁边,他见状立刻擎起朱穗长剑,挡在小萝卜身前,欲要替她拦下这一击。 贾复生冷冷道:“不自量力!” 说话的瞬间,他的“手”竟已抓住了长剑! 但就在这时,更为不可思议的事情居然发生了。 贾复生枯藤般的“手”,竟然生出了枝杈,一只“手”忽然间变成了两只。 而那生出来的“枝杈”,绕过挡在钱义地身前的长剑,绕到了他的身后,再向前一探,瞬间洞穿了钱义地的后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已令所有人都完全惊呆了。 赵义天双拳锤击着胸膛,嘶声怒吼:“你不是人!不是人!” 众人在惊惶当中,纷纷向贾复生看去,只见他的瞳孔,竟已变成了一团漆黑! 他两鬓的白发已变得乌黑,脸上所有的棱角和皱纹都已消失,令他的脸看上去已不像是一张人类的脸,而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 月光愈发明亮,贾府中却更加黑暗。 骆青麟凝视着贾复生的那条“手臂”,又看向他漆黑的瞳孔,星目骤然收紧,凝声道:“原来是你!” 贾复生冷冷地盯着他,道:“你也看出来了?” 骆青麟只感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泰山压顶般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已令他的额上冒出了冷汗。 他紧咬着牙,一字字道:“原来你才是‘那位大人’!我们所有人都被你骗了!” 贾复生镜子般的脸上,已经冷漠得生机全无,道:“你看出来了?那么你也得死。” 他的另一只手这时也从衣袖中伸出,忽然一掌拍向骆青麟! 没有人能够形容这一掌的力量与速度。 骆青麟原本就站在贾复生面前,这么短的距离,此刻更已避无可避! “砰”的一声巨响,这一掌便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一个人的背上。 但却不是骆青麟。 被拍中的人,竟然是贾亦真。 没有人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骆青麟心里知道,比他与贾复生之间相距更近的人,就唯有贾亦真。 就在贾复生出掌的瞬间,贾亦真竟然用她那已经失去武功的娇弱身躯,奋不顾身地挡在了自己身前,替他拦下了这夺魄追魂的一掌! 贾亦真的纤瘦的身子,被拍得径直向前飞出,撞到了骆青麟的怀里。 在巨大冲击力的作用下,两人身贴着身、共同飞了出去,直至撞碎了贾府院内的一处假山般的巨石上面,这才停了下来。 贾复生这一掌的力道,已被贾亦真的身体吸收和卸去了绝大半,即便如此,骆青麟仍感到胸中气血一阵又一阵地翻腾,嘴角已有丝丝鲜血泌出。 他伸出手,颤抖着向怀里的贾亦真摸去—— 她的全身上下的骨骼都已尽碎,整个身子软软的,已宛若一滩稀泥。 只听一人怒吼道:“我跟你拼了!” 竟是狗子通。 他看到贾亦真中掌,已经睚眦崩裂,竟忘记了自己不懂武功,不顾一切地挥舞着无力的双拳,欲要冲上去同贾复生拼命! 贾复生随意挥了挥衣袖,已将狗子通屏出了五丈开外。 他只是凝望着被自己拍出去的贾亦真,漆黑的瞳孔当中,竟然也充满了讶异与愕然,还有一分懊悔。 老虎再怎么毒,毕竟也是不食子的。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脸上竟又浮现出了人类的生机,脸上的皱纹愈发深重,两鬓更加斑白,让他看上去那么的苍老、疲惫和失落。 他低下头,痴痴看着自己的手掌,喃喃道:“这。。。” 贺菁菁美眸通红,嘶声道:“她是你的女儿!” 她的性子一贯温柔如水,从不会大声说话,这时竟也已完全失态,足见内心的悲愤。 贾复生的双手竟然也在颤抖,眼角的皱纹更深,颤声道:“不错,她。。。是我的女儿。” 他忽然间抬起头来,面上的生机转瞬即逝,那张脸又重新变回了一面冷漠的镜子,倒映出死亡的光华。 他漆黑的瞳孔中,再无一丝人类的情感,只见他抬起头,望着天空的“幻鬼玄月”,声音又恢复了冷酷:“为了魔君转生大计,本座没有什么不可以牺牲,即便是自己的女儿!” 话音未落,他的人连同那“鬼王舍利”,瞬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声音已从远处传来:“本座今日已不愿再开杀戒,你们都应感激于她,因为她用她的生命,换了你们所有人一命!” 声音逐渐远去,他的人已去远。 骆青麟背靠破碎的假山,怔怔坐在地上,怀中抱着身子软绵绵、命在旦夕的贾亦真。 贺菁菁立刻赶上来,轻抚她的脉门。 片刻,她缓缓抬起头,目光黯然,沉重地摇头。 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贾亦真这一次伤得实在太重太重,已根本无力回天。 狗子通疯狂地奔过来,又跪倒在地上,发疯似地摇晃着贺菁菁的身子,一遍又一遍地哀求:“我求求你,你救救她,救救她。。。” 他的行为虽然过分,却没有人忍心责怪。 事实上,所有人此刻的心情,都不会比他更好过。 贺菁菁紧闭双眸,黯然垂首,晶莹的泪水断了线的珍珠般不住洒落。 惨白的月光洒在贾亦真脸上,映得她没有血色的美丽脸庞,更加苍白。 她勉强睁开眼睛,凄楚地笑了笑,用尽力气道:“青麟哥哥,能死在你的怀里,我死而无怨。。。” 她气若游丝道:“我对你的心,你。。。懂吗?” 骆青麟强忍住泪水,星目中露出柔软的光芒,道:“我懂,我都懂,可是。。。” 贾亦真使劲伸手,捂住他的嘴,道:“你懂。。。就够了。” 所有人都不忍再看,春剑蹲在地上,捂住胸口,大恸。 狗子通的眼睛只是呆呆地看着黑暗当中,似乎整个人都已变成了个没有灵魂的僵尸。 贾亦真大口喘着气,挣扎着道:“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骆青麟看着她,轻声道:“你说。” 贾亦真道:“无论我爹。。。和义叔怎样对不起你,但我都已替他们还清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青麟哥哥,我只求你莫要记恨于他们,好不好,好不好。。。” 骆青麟紧咬着牙,沉默着。 贾亦真的呼吸声愈来愈沉重,眼睛里的光芒逐渐黯淡。 骆青麟迟疑着,终于从牙缝中艰难吐出一个字:“好!” 贾亦真听到“好”,目光终于松弛了下来,整个人也完全软了下去。 她的身子忽然不停地剧烈颤抖,就像寒风中飘零的落叶:“青麟哥哥,抱。。。抱紧我,我好冷,我好困。。。” 声音逐渐低沉下去,最终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世间再也没有了这单纯明快、爱皱眉头的可爱少女。 天穹中忽然间电闪雷鸣,似乎是苍天也在悲愤地怒吼! 乌云遮住了“月亮”,狂风骤然间大作起来,风声从每个人耳旁呼啸而过,仿若悲亢的镇魂调。 骆青麟抱着贾亦真的尸身,抬头望着天空,忽然道:“看来,就快要下雨了。” 一百零五、穷凶极恶 阴云遮住了惨白色的月光,四周远的近的尸人的吼叫声,似也渐渐弱了下去。 不一会儿,倾盆大雨便从天而落,如同决堤的天河。 上天也在哭泣,大雨冲刷掉了满地的鲜血和乌血,却冲刷不净人世间的污垢与罪恶。 骆青麟抱着贾亦真的尸身,任由雨水将两人的身子都浇得全部湿透。 六月的天气正值酷暑,但暴雨打在肌肤上面,依旧冷得像刀。 只是贾亦真再也感觉不到冰冷了。 贺菁菁打开油纸伞,将众人罩于伞下。 狗子通跪在被暴雨打湿的泥地上面,用自己的一双手,刨开潮湿的淤泥,痴痴地为贾亦真刨出一个坑来。 骆青麟将贾亦真的尸身下葬掩埋,又截断一根木头插在上面,狗子通咬破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木牌上面刻下几字简单的铭文。 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如今又葬在这里,这里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小萝卜口中念念有词,念动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仿佛在为亡灵而超度,祈祷贾亦真的灵魂早日往生极乐。 雨停了,上天也停止了哭泣。 乌云散尽,月亮又重新露了出来,在坟冢和木牌上洒下自己的光华。 月光又恢复了正常的色泽,这是柔和的、温暖的、滋养万物的光华,不再是那惨白色的幽光。 尸人们的吼声也早已听不见了。 贺菁菁收起油纸伞,小萝卜抬头望着天空,道:“‘幻鬼玄月’已去了。” 骆青麟道:“嗯。” 他的眼睛里,仍有些恍惚和涣散。 小萝卜道:“说明‘它’已经离开了这里。” 骆青麟神色凝重,道:“为什么?我们苦苦追寻的‘那位大人’,竟然是亦真妹妹的亲生父亲。” 他看向所有人,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没有人能够回答。 每个人面上的神情都无比凝重。 骆青麟仿佛是在向所有人说着,又仿佛是自己一个人在喃喃自语:“这件事情当中,还有太多的谜团没有解开。”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骆青麟继续道:“在骊山脚下受到那两名来自龙武卫的剑手伏击时,我们曾以为,贾复生是受害者、是好人,而陈玄礼才是这一切的背后主使。” 他望向众人,道:“现在看起来,我们不但错了,还错得很离谱。” 彭八面咬牙怒道:“这狗贼好毒的苦肉计!” 猎豹低吟道:“我早说了,家师为人刚直不阿,绝非奸恶之辈。” 骆青麟道:“正是由于我们出现了错误的判断,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更直接导致了亦真妹妹的惨死。” 他看着贾亦真的坟冢,沉声道:“在这件事上,我实在难辞其咎。” 贺菁菁走过来,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柔声道:“怪只怪那贾复生隐藏得实在太深,他的毒计实在太诡,一步步将我们诱到这里。。。青麟哥哥,你又何须过分自责?” 骆青麟低头不语。 贺菁菁叹了口气,又道:“那我们现在该何去何从?” 猎豹忽然道:“还是先返回避难所,与我三位师兄汇合,再做计较!” 春剑点点头,道:“几位将军是陈玄礼将军的门下,而陈玄礼将军又随行保卫皇帝,所以他们必然能够知悉皇帝等人的动向。” 骆青麟抬起头来,目光深邃,道:“也只有如此了。” “幻鬼玄月”消失,尸人军团已去,但众人因不愿与叛军遭遇,便仍由皇城暗隧当中原路返回。 众人来到玄武门下,猎豹带领众人由角门进入密道,而密道的尽头,便是那难民藏身的避难所。 正走着,猎豹忽然间停下脚步,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春剑隔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亮向他看去,却发觉他的脸色,已变得差到了极点。 她轻咳了两声,趸眉道:“怎么不走了?” 猎豹怔怔地盯着密道尽头,艰难地从齿缝中吐出几个字来:“有些不对劲!” 骆青麟道:“有何不对?” 猎豹低吟道:“那暗室当中,本应燃着灯火,此刻为何却是一片漆黑?”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纷纷看去,也觉得的确有些异样。 萧夺命迟疑着,道:“莫非是因为暗室中的百姓都已休息了,才熄灭了灯火?” 猎豹摇头道:“绝不可能。” 骆青麟凝望着暗室的方向,道:“究竟是何原因,我们去到那里,自有分晓。” 快要走到密道的尽头,暗室里忽然传出一阵阵怪异的气味,飘进每个人的鼻孔里。 血腥味,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所有人的心都在往下沉。 猎豹手中的火折子已经完全熄灭,他又燃起一根,将暗室整个照亮。 黑暗是冰冷的,但比漆黑更可怕的,是已经冰冷凝结的血液。 到处都是血,墙壁上、地上、房顶上,甚至还有些飞溅到密道中。 遍地都是无辜百姓们已快要僵硬的尸体,避难所中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活人。 所有人都已被这惨绝人寰的景象所震惊得彻底呆住了,每个人连骨髓都已经凝结成冰。 没有人能够说出一个字来,贺菁菁与春剑已忍不住在失声痛哭。 半晌,小萝卜叹了口气,幽幽道:“又是‘它’!” 骆青麟目光中尽是沉痛,缓缓道:“难怪在贾府当中,贾复生要套我们的话,原来就是为了这里。” 彭八面一拳将身旁坚硬的墙壁都锤击得四分五裂,怒吼道:“这恶魔,竟连这些无辜百姓都不放过!” 萧夺命沉声道:“当真是穷凶极恶。” 骆青麟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猎豹道:“你的三位师兄呢?” 猎豹目光扫过地上的尸身,低吟道:“不知道,他们并不在这里。” 他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松了口气,却也是喜忧参半。 松了口气是因为飞龙、傲虎与狂彪的尸身既然不在这里,那就至少说明,他们可能还未死在贾复生手下。 忧得是他们本应在这暗室当中守护百姓、寸步不离,但现在却看不到人影,他们又去了哪里? 莫非是已被贾复生掳去了,也被他变成了魔化人? 众人已不敢再往下想去。 猎豹忽然抽出背负长剑,转过身径直向暗室外走去。 骆青麟道:“你做什么?” 猎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道:“去救人!” 骆青麟道:“就凭你一个人的力量吗?” 猎豹怔了怔,似是内心有些波动,但仍毅然决然道:“即便是去送死,我也必须得去。” 骆青麟叹了口气,道:“我明白。” 猎豹道:“哦?” 骆青麟凝声道:“但你至少应该等一等我们大家的。” 猎豹霍然转身,眼睛里划过一丝奇特的光亮。 他凝视着所有人,道:“你们。。。” 每个人也都看着他,都默默点着头。 猎豹的语声有些颤抖,内心里似乎也很激动:“你们无需如此的。” 骆青麟缓缓道:“要对付‘它’,本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凝望着猎豹,一字字道:“更何况,我们是朋友。” 一百零六、乡野美味 清晨。 叛军在长安城中疯狂烧杀抢掠,令整个帝都都已成为满目疮痍的一片焦土。 堂堂世界第一大都市,现下却已变成了人间炼狱。 西出长安城开远门,官道上有一行共十五人,正在向西北方向疾奔前行。 天已经亮了,大雨过后,广袤无垠、辽阔无疆的关中平原上面,没有一丝风,炎热和干燥仿佛要令人抓狂。 经过一夜的苦战,每一个人的脸上,全都写满了疲惫,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面,都充满对于前路的迷茫和困惑。 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赶路,没有人开口多说一句话。 半晌,骆青麟望着面前望不到尽头的官道,对猎豹道:“将军,你说陈玄礼将军临行前曾告知你们,皇帝一行会向着西北方向逃离?” 猎豹低吟道:“不错。” 彭八面道:“却不知他们现在已到了哪里?” 猎豹道:“以宫中那些人的脚力,定然不会走得太快。” 彭八面颔首道:“不错,我们应该很容易追得上!” 猎豹又道:“前方不远应该已将至乾州地界,若不出意料,乾州城眼下应该也已被叛军攻陷。” 骆青麟却摇头道:“应该不会。” 猎豹道:“哦?” 骆青麟道:“叛军刚刚占领长安,安禄山之子安庆绪定然会先稳定城中局势、安排布防,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急于继续西犯。” 他看着所有人,道:“毕竟,长安才是他们最主要的目标。” 众人颔首。 骆青麟接着道:“却也尚不能够肯定,贾复生那魔头是否已率领尸人军队赶至,叛军的目标虽然是长安城,‘它’却意在皇帝与整个皇室。” 春剑听到“尸人军队”,似乎又唤起了她昨夜那不太愉快的经历,趸眉道:“但须借‘鬼王舍利’上的力量,召唤出‘幻鬼玄月’,才能号令群尸,目前尚在白天,所以青麟哥哥,我们应当还无需对此过多担心吧!” 骆青麟点点头,道:“但愿如此。” 猎豹低吟道:“但无论如何,此去经过乾州城,我等还是加倍小心为妙!” 萧夺命忽然道:“我知道一条小径,可绕行过乾州,省却烦恼。” 骆青麟道:“哦?” 萧夺命道:“昔年我曾在此生活过一段时间,对这乾州城附近地形,还算熟悉。” 骆青麟的眼睛亮了:“太好了!有劳萧大哥带路。” 乾州,隶属咸阳,因位于著名的乾陵脚下而得名,而乾陵正是闪耀我国史上的堂堂一代女皇武氏的陵墓。 丈八村是最靠近乾陵的一座村落,坐落于乾州城郭东北方位,这里的村民,都是当年女皇守陵人的后人,他们由长安而来,却要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 村子并不大,也不富裕,村里的人家盖得都是低矮简陋的茅草土坯房,没有任何一间建造得稍显考究的建筑。 村口立着块破破烂烂、腐朽不堪的木牌坊,上面刻着“丈八”两个大字,有条土路,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子尽头的麦田与荒野当中。 时已近正午,袅袅的青色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使整个村子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闲适与安逸。 众人站在村口,青年将军猎豹向村子里面遥望而去,忽然叹了口气,道:“还好,看这景象,并不像有叛军和尸人的样子,这里应该还未被战乱波及,仍是一片净土。” 春剑斜了他一眼,道:“青麟哥哥方才就说了,叛军的目标是长安,而非这里。” 骆青麟凝望着静逸的村庄,星目中的神色有些奇怪:“即便叛军还未至,但这里也太过安静了些。” 春剑不解,趸眉道:“青麟哥哥,你的意思是。。。” 骆青麟摇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里实在平静得有些怪异。” 彭八面挠挠头,对萧夺命道:“老萧,你所说的绕道经过乾州的小道,就是这里?” 萧夺命点点头,道:“不错,穿过这丈八村,就到了乾陵脚下,再绕过乾陵,就已出了乾州地界。” 彭八面吹着胡子,道:“太好啦!那还等什么?” 众人向村里行去,却发觉虽然挨家挨户都是炊烟袅袅,户外却并不见任何一个人影,或许是因为村民们都在忙碌地准备着午餐的缘故吧。 沿着土路向前走了一阵,忽然阵阵豆制品的甜香味,夹杂在空气里和炊烟当中,扑进众人的口鼻。 彭八面贪婪地吮吸着这香味,鼻子一抽一抽,圆圆的眼睛里仿佛都发出了绿光。 他忽然长长吐了口气,道:“什么味道?好香!” 其余众人也都闻到了香味,他们四下望去,就看到一旁的一间土屋外面,正支着一口大大的铁锅。 铁锅下面的木柴燃着熊熊的火焰,发散出来灰黑色的浓烟,锅内正炖煮着一锅晶莹剔透的白色凝胶状食物,“咕嘟嘟”地滚得正开。 那股扑鼻的鲜香,就是由这锅里的食物挥发而出的。 萧夺命也看到了那锅食物,不禁摇头苦笑:“你老彭在别的事情上反应慢得一逼,可到了吃的上面,倒是从不含糊。” 彭八面却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些什么,只是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中炖着的东西,仿佛周边所有的一切,都跟他再没半分关系。 众人经过一夜激战,又历经奔波,全都早已是饥肠辘辘,有几个人的肚子,已经不争气地“咕咕”叫个不停。 春剑也忍不住嗅了嗅,咽着口水道:“好香啊!却不知这是什么食物?” 萧夺命道:“这叫‘豆腐脑’,是陕西乾州的名吃,享誉天下。” 春剑点点头,又道:“只是想不到,在这偏僻乡野,竟也有此等美味。” 萧夺命含笑道:“春剑姑娘有所不知,正是农户自家里做的,才是地道的真味。” 彭八面忽然回过神来,四下晃了晃脑袋,道:“也不知这家人将灶台和炊具搬到户外来,目的是为了开门迎客做买卖吗?” 他看向众人,骆青麟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悉。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着身子、背弯得像是一口锅、满脸皱纹像枯树皮般的老大爷,忽然颤颤巍巍地从土屋的门里走了出来。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差点就要被绊倒,看起来他的年龄,就算没有七、八十岁,也差不太多了。 彭八面忍不住上前将老者扶住,道:“大爷,您锅里的豆腐脑,是煮给自己吃的,还是也卖给别人?” 老者满嘴的牙齿都早已经掉光了,嘴里像含着一口痰,说话十分含糊不清:“卖啊!当然卖,老朽这就来给各位盛饭。。。” 边说边向大铁锅蹒跚踱过去,只见他左手擎起一只缺着角的花瓷碗,右手拎起一支足有两尺长的大铁勺,随手一挥,便已准确地将碗里盛满了滚烫的豆腐脑。 他虽然连走路都极吃力,但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一双手仍然是那么稳定和有力,显然是日复一日地重复同一件工作所带来的成果。 他的脸虽然已快要拧巴成一只风干的橘子,眼睛都快要被皱纹挤压得看不到了,但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睛里似乎又射出了自豪与得意的光芒。 面前的这一锅饭食,或许就是他这一生的成就,一辈子心血的结晶。 彭八面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两眼冒金星,眼看着一大碗热腾腾、香喷喷的豆腐脑盛了出来,大喜望外,正打算伸出手去接,谁知老者却已将那碗饭,递进了更靠近他与炉灶边的赵义天手里。 “中原四义”在长安城中折了三人,仅剩赵义天一人幸存,这一路上他都是茫然若失、丢魂落魄的状态,整个人已没了一点精气神。 所有人都知道,情同手足的四兄弟只剩下他一个,他心里的那种滋味,一定是极不好受的。 所以,彭八面眼看着那碗饭到了赵义天手里,也只好先作罢,将自己的一口口水,生生地又咽回了肚里去。 赵义天的眼睛里空洞无神,怔怔地盯着碗里的豆腐脑,似乎也感觉不到烫手,忽然端起碗就要吃下去。 一只枯瘦苍老、指甲缝里填满了黑泥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赵义天呆呆地抬头望去,发觉拉住他的,正是那老者。 老者含糊不清道:“还没好,这样不好吃的。。。” 他伸出另一只手,从锅灶旁边直接不带任何隔离措施地徒手抓起一把绿油油的葱花和香菜,洒在豆腐脑上,又顺手剥了两颗卤鹌鹑蛋丢在碗里,最后在整碗饭上面浇上一小勺红亮亮的辣油。 做完这一切,他将碗递到赵义天的嘴边,自己咧开嘴笑了起来:“这才是我们‘乾州四宝’当中的豆腐脑。” 众人看着那碗吃食,经过老人的加工,晶莹透白的豆腐脑、翠绿新鲜的菜叶、黄澄澄的卤蛋以及红亮迷人的辣油,此刻以一种看似对立、实际相辅相成的完美状态融合在一起,竟已不只是一碗饭,更像是一件传世的艺术品。 彭八面叹了口气,将脑袋耷拉下去—— 那碗豆腐脑实在太过于勾人的食欲,他既然吃不到,就只有不让自己再去看。 老人笑得嘴都快要咧到了脸的两边,枯瘦的手不断将碗向前推送着,对赵义天道:“试试,快趁热试试。。。” 赵义天仿佛也被这绝妙美食的色、香、味所吸引,空洞茫然的眼睛里,竟然也重新有了光彩。 他忽然将碗端起,也不顾豆腐脑的滚烫,猛然抬头喝下一大口,接着咂着嘴唇,似乎是在品味着。 老人盯着他喝下豆腐脑,枯树般脸上的笑意里,忽然间看上去有点像是在哭:“怎么样,味道好吗?” 赵义天不停咂吧着嘴,发出“啧啧”的声响,眼睛里面放着光,使劲点头道:“好喝!好喝!” 老人笑容里带着哭的表情变得愈发丑陋,语声从含糊不清的口齿里发出来,似乎也显得有些诡异:“好喝?那是当然。你也不看看,你喝得究竟是些什么?” 众人看到老人面上神情的转变,又听到他所说的话,心下都是一惊。 所有人猛然往赵义天的方向看去,就看到赵义天的嘴角忽然一阵抽动,一条长长的、长着无数只脚的、黄白色的蛆虫,已经从他的嘴里蠕动着爬了出来! 一百零七、丈八惊变 赵义天也已察觉到了口中的异常,连忙低下头向那大碗里望去。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之下,却令他整个人的三魂七魄都要被骇得飞出体外! 那碗晶莹剔透的“豆腐脑”,根本不是用豆腐制成,而是一只被煮熟了的人脑! 绿油油的新鲜“菜叶”,是人的毛发。 红亮亮的“辣油”,其实是鲜红的人血。 最恐怖的却是那两枚卤蛋—— 那根本不是鹌鹑蛋,而是两只人的眼球。 白色的眼球上面布满通红的血丝,根部还粘连着结缔组织,而黑色的眼仁,此刻就正对着赵义天,似乎是一动不动地在盯着他看。 无数条蛆虫从人脑中不断爬涌出来,又开始疯狂的啃食那两枚眼球。 赵义天惊呼一声,颤抖着的双手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咣当”一声,大瓷碗已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碗里的“豆腐脑”,也已经白的黄的绿的红的摊开来洒在地面上。 他的胃里一阵痉挛,再也忍耐不住,整个身子已俯了下去,疯狂地呕吐起来。 不仅仅是他,所有人看到了一幕,看到了碗里真实盛着的东西,肚里都是一阵接一阵地翻江倒海、恶心不迭。 彭八面暴怒,向着那老者吼道:“你干什么。。。” 话音却忽然止住。 因为当他看到老者的时候,发觉老者竟已完全变了模样! 老者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已变得乌黑发青、没有一丝生气,更没有一丝表情。 而他的两只眼睛,竟已变成了两个漆黑的空洞,眼眶里并没有眼珠存在! 方才那碗“豆腐脑”里面的两枚“卤蛋”,敢情就是他的眼球了。 彭八面望见老者此刻的模样,竟也震惊得呆在了当场,怔怔说不出话来。 老者用没有眼珠的两枚黑洞盯着他,洞里透出空洞的幽光,忽然间竟又将整张嘴咧开到脸的两边,仿佛是在对着彭八面憨笑。 就在彭八面不知所以的瞬间,老者竟已张开大嘴,露出发黄的板牙,向着他的咽喉处,飞咬而来! 他所在的位置,原本与老者之间至少相隔了一丈之远,此刻老者才身形甫动,血口便已到了他咽喉跟前! 这老者已再也没了方才从屋内走出时的那种蹒跚费力、老态龙钟的模样,反倒看上去更像是个功力不弱的年轻好手。 他没了眼睛,却仍然能够准确无误地找到彭八面咽喉的所在。 间不容发的瞬间,彭八面壮硕的身子向后暴退两丈,堪堪避开了这要命的一击。 他稳住身形,惊疑不定道:“谁来告诉我,这TMD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还来不及有人答话,那老者竟又飞身向他扑咬了过来! 生着黄牙的大口已逼至彭八面眼前,忽然间,只见剑光一闪,老者的半个脑袋已被削飞了出去。 老者的身子向着另外一个方向飞出,撞翻了支在屋子门外的那口大铁锅,从锅里翻倒倾泻出来的,全都是已熬成了浆糊和凝胶状的人脑,流了满地! 那状况看起来,仿佛众人来到的不是安宁静谧的小村庄,反倒是误闯误入了食人族的聚居地。 彭八面连忙定睛望去,发现使出这一剑的不是别人,正是骆青麟。 彭八面望着老者的尸身,趸眉道:“这。。。” 骆青麟凝声道:“你难道还没发觉,‘他’已不是人了!” 彭八面不解道:“你的意思是。。。” 小萝卜忽然幽幽道:“不错,这老者早已死去多时,它其实是只尸人。” 彭八面大惊道:“什么?现在明明是白天,这里又没有任何叛军已至的迹象,怎么可能会有尸人?” 小萝卜指着地上的尸身,道:“你且再看看。” 彭八面低头看去,就看到黑红色已凝固了的血液,从尸身的创口处缓缓渗出。 萧夺命面色也已变了,沉声道:“不错,正是已死去多时的尸人血液,绝非正常人类的鲜血。” 彭八面似乎还是难以置信,挠头道:“但尸人又怎会像活人一样地说话和打饭?这未免太过于匪夷所思。” 小萝卜却道:“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你们再往四周围看一看,我们现在真正处在什么样的环境当中?” 众人闻言,心头都是一震,连忙抬起头四望而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令每一个人都已惊得完全呆住! 哪里有什么静谧安详的小村庄,众人的眼前只有倒塌的残垣断壁,遍地都是废墟与灰烬。 丈八村早已被焚毁成为一片焦土。 那家家户户烟囱当中冒出的缕缕“炊烟”,只不过烧焦的废墟上冒出的漆黑色浓烟。 阳光早已消逝,整片天地仿佛都暗了下来,灰黑色的天穹低沉沉地压在众人头顶上方。 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所有人此刻内心中的惊骇与动荡。 半晌,春剑喃喃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骆青麟沉吟着,缓缓道:“恐怕,数月前的那日,我们在长安城永兴坊当中发生的状况,又一次出现在了这里。” 众人不解,小萝卜道:“不错,方才我们来时,看到这里所有的一切景象,都只不过是‘它’以自身强大力量发动所产生的幻象场而已。” 彭八面挠了挠头,道:“‘它’?是贾复生吗?” 小萝卜沉默着,不置可否。 萧夺命沉声道:“所以,我们才能看到会说话、会盛饭的尸人。” 彭八面道:“这么说来,所有这一切也跟那永兴坊内出现的情况一样,全部都是我们的幻觉了?” 他看着所有人,又道:“等到幻象场消失,我们便又会发现,这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场虚惊?” 骆青麟盯着地上的尸人尸首,摇头道:“恐怕没那么简单!” 话音刚落,一声令人心惊胆寒的诡异吼声,便已从不远处的某个方向传来。 那吼声实在太过诡怖,已令贺菁菁花容失色,双手紧紧环住骆青麟的单臂。 春剑也不禁打了个冷颤,道:“什么声音?” 骆青麟凝声道:“尸人的吼叫声!” 每个人都听到了吼叫,猎豹低吟道:“但为何这一次的吼声,跟之前我们所听到过的那些尸人的吼叫,似乎不尽相同?” 骆青麟点点头,又摇摇头,沉默不语。 他显然也听出了这吼叫声的异常,但却也说不上来,异常的原因到底是在哪里。 一直没有开口的罗紫麟,此刻却忽然道:“这吼声。。。似乎是在发射出某种命令,或是讯号!” 彭八面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汗毛都有些倒竖了起来,瞪着眼道:“真他娘的邪门!” 春剑跺了跺脚,焦急道:“是什么讯号?” 罗紫麟摇首。 春剑还想再问,忽然间,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四周各个方位传了过来。 那声响由远及近,显然是不断在向着众人靠近当中。 罗紫麟侧耳倾听片刻,忽然道:“是脚步声!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向着我们来了!” 春剑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地向后倒退两步,颤声道:“什么东西的脚步声。。。” 话还未说完,忽然间已生生地断在那里。 因为,她已经看到,无数条“影子”,正踏着遍地的废墟和灰烬,从漆黑的焦烟当中,隐约不断地向着众人逼近过来。 一百零八、尸王现身 那些影子密密麻麻、步履蹒跚着不断靠近,同时不断从喉咙里发出可怕的低吼,仿若魔鬼无情的召唤。 春剑失声道:“是尸群!它们向我们包围过来了!” 彭八面大力跺脚道:“真他娘的邪门!尸人不但会说话,现在大白天没有月亮的情况下,也能大摇大摆地满街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萧夺命沉声道:“莫非这也是幻象?” 小萝卜摇摇头,道:“我已说了,这些尸人在‘它’力量的加持之下,已无需再经过‘幻鬼玄月’的召唤,便能开始行动。” 骆青麟也凝声道:“不错,且照这样看来,我们涂抹在身上的‘丧尸魔血’,也再难起到任何保护作用。” 贺菁菁苍白的面靥上已没了血色,紧紧拽住骆青麟的衣袖,道:“青麟哥哥,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骆青麟凝望着不断逼近的尸群,瞳孔收缩,一字字道:“我们杀出一条血路!” 面对不断逼近的尸群,众人或擎起兵刃、或祭出拳脚,纷纷进入战备状态。 每个人面上,都是一脸慷慨与大义凛然,每个人的心里,都做好了同尸群拼死一战的决心。 在“它”强大力量的加持之下,不仅这些尸人不需再通过“鬼王舍利”与“幻鬼玄月”的召唤就能自由地行动,就连众人后颈处涂抹的“丧尸魔血”,也再难起半分作用。 尸群已逼至近前,就在这时,忽然从西北方向的不远处,又传来了一声与方才一模一样、令人心惊胆寒的诡异吼叫。 怪异的事情发生了。 伴随着吼叫声,四面八方的那些尸人,仿佛得到了某种命令般,忽然间竟停下了脚步,不再向前逼近。 更奇的是,西北方的尸人忽然散开来,竟然为众人腾开了一条去路。 所有人怔住。 彭八面挠着头,喃喃道:“这是。。。什么鬼?” 骆青麟沉吟着,道:“似乎是发出那吼叫的‘东西’,在命令着尸人为我们让路!” 春剑不解,趸眉道:“什么东西,竟能够号令尸人?” 众人摇首,小萝卜幽幽道:“尸王!” 听到这两个字,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春剑面靥上血色全无,道:“你说什么?” 萧夺命沉声道:“既是尸王,为何又要让尸群放我们离开?” 小萝卜道:“或许它并非是要放我们离开,而是要将我们引导到某处!” 萧夺命道:“那又会是哪里?” 小萝卜摇摇头。 彭八面道:“这么说来,这不但不是去路,反而是个陷阱?” 春剑也道:“尸王这么做,目的又是什么?它究竟打算将我们引诱到哪里?” 小萝卜耸耸肩,沉默不语。 骆青麟凝望着尸人让开的那条路,忽然道:“不论是去路,还是陷阱,都好过我们在这里被尸群围困!” 猎豹同样低吟道:“不错,唯有继续走下去,才能找到关于我三位师兄下落的线索!” 骆青麟点点头,凝声道:“走!” 四面八方全都被尸人围得水泄不通,众人唯有沿着西北方向的那条小路行进。 远远望去,昏暗的天幕下,小路的尽头不知道通向何方,仿若要引领所有人离开人间,去向地狱。 道路的两旁全是尸人,距离每个人都近在咫尺,最边上的尸人,仿佛一伸手,就能将众人抓到。 骆青麟、猎豹、彭八面、萧夺命与罗紫麟等人手擎兵刃,走在最外侧,小心翼翼地将其余众人护在当中。 此刻若从高处向下俯瞰,密密麻麻的尸群就像是汹涌的浪潮,而众人则像是被夹在滔天巨浪当中,无助飘零、随时可能倾覆的危亡孤舟。 其间也有过几次,尸人在嗜血本能的作祟之下,忍不住欲要从两侧冲出来攻击众人,但每每这个时候,道路尽头的方向上就会传来一声可怕的怒吼,将蠢蠢欲动的尸群喝退回去。 须臾,平坦的道路已消失在身后,一处低矮的山地,已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山地最多不过百余丈高,山势平缓,山坡上生满树木与荆棘,在乱石与杂草之间,有一条笔直的石阶,箭一般径直通往山顶,显然是人为修葺而成。 石阶上并无尸人,众人正欲沿着它向上凝望,忽然又一声令人心惊胆颤的吼叫,从山顶上面传来。 数次吼叫声,一声比一声更加清晰,也说明所有人距离尸王,已越来越近了。 骆青麟穷尽目力,向山上望去,只见石阶的尽头,竟隐约有一片雕梁画栋、鳞次栉比的玉宇琼楼建在山巅,气势之雄浑令人慨叹。 而在那片建筑物的最中央,耸立着一块洁白的巨大石碑,仿若天神的标枪插落凡尘。 骆青麟望着那建筑群,凝声道:“想必那里,就是尸人要引我们去到的地方了。” 萧夺命沉吟了很久,才缓缓道:“那里。。。就是埋葬女皇的乾陵之所在!”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骆青麟趸眉道:“什么?” 萧夺命沉声道:“不错,我们面前的这座山,名叫‘梁山’,而整个乾陵便是依山而建,采用‘因山为陵’的建造方式。山上的那片建筑,就是乾陵的陵区,整个陵区都是仿照京师长安城而建制。” 他伸出一条腿,踩了踩面前的石阶,又道:“而女皇的地宫,就在这梁山的山体当中。” 众人皆吃惊不迭,彭八面挠头道:“那尸王,又为何要将我等诱到女皇的坟头上来?” 萧夺命摇首,显是亦不知悉。 春剑目光中也尽是茫然之色,道:“既是这样,明知继续向前会是自投罗网,我们难道还要走下去吗?” 骆青麟望了望身后,潮水般的尸群早已将来时的道路完全淹没。 他转头对众人道:“无论是何原因,你我已无退路,只有继续向前。” 沿着洁白的石阶向上,百余丈高的梁山,转瞬便已到了众人脚下,数千阶台阶,顷刻已在众人身后。 山顶上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郁郁葱葱的茂密林木与鳞次栉比的建筑**相呼应,说不出得壮美。 众人都已看得呆了,春剑喃喃道:“这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长安城。。。” 萧夺命颔首道:“春剑姑娘所言甚是,这乾陵的外陵区,便是完全仿照京师长安建造,也分为皇城与外郭城两部分。” 骆青麟环视四周,也道:“堂堂女皇的陵墓,自然要修建得气派非凡。” “嗷嗷!”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尸人吼叫声,从陵区深处中央的位置,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春剑花容惨变,道:“那尸王。。。就在这陵区当中。” 骆青麟颔首,凝声道:“它与我等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大家凝神戒备!” 众人各自擎起兵刃,谨慎地继续向着陵区内进发。 由外郭城的“朱雀门”进入陵区,里面的植被生长得更加繁盛,又甚是整齐,显然已经是由人工种植,而非自然生成。 茂密的林木之间,罗列着一排排石制的将士、文臣、战马以及革车雕像,无一不雕刻得栩栩如生、似真似幻;但奇怪的是,所有人和马的石像,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便是它们都没有头。 所有的雕像,都是从颈部位置整齐地断掉,断口处平整而光滑,无一例外,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所造成。 赵义天已从方才吃下那碗“豆腐脑”的不愉快经历当中缓过来,看来那“豆腐脑”虽然恶心已极,但并无任何毒副作用,或是对人体有任何危害之处。 他本身就是倒斗出身,见到这些建筑与陈设,就好像花猫看到了金鱼,眼睛的视线都舍不得再挪开片刻。 他一边端详着这些石像,一边喃喃道:“好奇怪。。。这些雕塑在建造陵墓的时候,本应是完好无损得才对,为何现在全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彭八面吹着胡子,故意道:“这个有可能的未来千古谜题,恐怕就要由赵兄你这个地下工作的先驱者来解开了。” 众人听到他的话,都不禁哑然失笑起来,一触即发的极度紧张气氛,也瞬间有所缓和,每个人的心里都霎时间轻松了不少。 突听一人凝声道:“嘘!收声!” 正是骆青麟。 原来众人已经通过了陵区的外郭城,来到了皇城的南门“丹凤门”前。 暗金色的皇城及丹凤门,虽经比例缩小,但看上去仍是一片气派恢弘。 透过苍茫和富有历史厚重感的丹凤门向里望去,众多雕塑和石像围绕着的皇城的中央,立着一块高达十丈、宽三丈有余的巨型石碑。 洁白的石碑上面,并无任何一丝一毫的瑕疵、裂痕或是经过雕琢的痕迹,显然这座石碑,是用一整块巨石直接开凿而成的。 最奇特的是,这石碑上竟然像镜面一般光滑,整个碑面是光秃秃的一片,并无半个字雕刻在上面。 整个石碑就是一块巨大的无字碑铭,静静地、巍峨肃穆地矗立在陵区正中央,仿佛女皇在将自己功过交辉的一生,交给后世之人来尽情书写与评说。 而在石碑脚下,竟有两个“人”,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其中一个,竟是一只骑在马尸背上的巨大尸怪。 它的形貌并不类似于寻常尸人,它的体型至少相当于普通尸人四、五个那么庞大,身高超过两丈,双臂张开更可达三丈之宽。 而它胯下的马尸,体型更是大过了一头普通的骆驼。 很难想象这尸怪与马尸,二者生前究竟会是怎样身形高大魁伟之态。 尸人身上的衣物早已腐败殆尽,甚至连大部分肌肤都早已溃烂不堪,露出发黄变黑的骨骼,显然是早已死去多时了。 它的一双眼眶当中,早已没有了眼珠,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黑洞,还有不少蛆虫与苍蝇,正顺着眼眶时不时向外涌出。 即便仍相隔数十丈之距,众人仍然能够闻到,这巨尸身体上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熏天恶臭。 但它身上仍挂着破败腐朽的盔甲残片,没有血肉、暴露骨骼的右掌中,更是握着一支长达四丈的、锈迹斑斑的凤翅鎏金镋。 巨尸面对着众人,不断张牙舞爪地挥舞着掌中的鎏金镗,远远看去,就像是上古妖将从修罗炼狱当中挣脱封印逃逸,来到人间! 接着它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动天彻地的、令人心惊胆颤的凄厉吼叫! 这吼叫声与方才的那些吼声如出一辙,只不过愈发凄厉了而已。 陈年巨尸已经恐怖异常,但站在巨尸身边的那人,才更是令所有人的心都完全沉到谷底的所在。 那是一名身着一袭黑衣、五官冷峻肃杀、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 这中年男人充满威严的眼睛里的一双瞳孔,竟然是一片无尽的漆黑。 冷漠而毫无生机的死亡气息,从漆黑的瞳孔当中不断暴射而出。 中年男人用漆黑的瞳孔紧紧盯着众人,忽然冷冷道:“想不到,我们这么快便又见面了。” 一百零九、前朝名将 漆黑的瞳孔透出居高临下的威势,高傲地将所有人环过一周,仿若死神的蔑视。 不必说,这中年男人,自然就是那血手魔头,也是贾家家主,“夺魄追魂手”贾复生了。 对于竟会在这女皇陵墓当中见到这魔头,众人都显得纷纷吃惊不迭。 众人走近前去,彭八面厉声道:“皇城玄武门避难所当中的那些无辜平民百姓,都是你杀得?” 贾复生冷笑。 彭八面怒吼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贾复生冷冷道:“就凭你,还没资格来问本座!” 彭八面气得胡子都倒竖起来,瞪圆眼睛道:“你说什么?” 贾复生并不理会于他,而是用漆黑的瞳孔将众人环视过一周,道:“不过,告诉你们知却也无妨,他们的生命都如同蝼蚁般渺小,本来并不值得让本座亲自动手取之。” 彭八面睚眦崩裂,大声道:“那你为何还要连他们这些手无寸铁、不懂武功的人都不放过?” 贾复生淡淡道:“那自然是有原因的。” 彭八面并不罢休:“什么原因?” 贾复生冷笑不语。 彭八面还想再问,青年将军猎豹忽然道:“我的三位师兄呢?是否也已遭了你的毒手?” 贾复生摇头道:“那倒还没有。” 猎豹道:“家师与你是死对头,你素来恨之入骨,又怎会这么好心,手下留情?” 贾复生不禁哂笑起来:“我恨陈玄礼入骨?他虽名曰‘大内第一高手’,但也只不过是区区一介凡人而已,本座身负魔界强大力量,难道还会将他放在眼里?” 漆黑的瞳孔冷冷地盯着猎豹,道:“你怕是将你家师父看得过高了些,凭他还不配成为本座的对头。” 猎豹紧咬着牙,道:“废话少说,既然我的三位师兄都还活着,那他们人呢?” 贾复生冷笑:“莫急,一会儿你自然会见到的。” 猎豹心急如焚,不停地用力跺着脚,却又没有办法。 骆青麟对于在这里见到贾复生,似乎并不感到十分意外,他反而望向贾复生身侧那只骑着巨型马尸、正在不断张牙舞爪的高大魁伟尸人,凝声道:“那么这位,想必就是你以‘鬼王舍利’召唤控制的尸王了!” 贾复生面无表情,道:“关于这个问题,你还是直接问它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不解,春剑趸眉道:“你什么意思?要让青麟哥哥问谁?” 贾复生并未答话,突听他身边的那只巨型尸人,忽然又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胆颤的凄厉嘶吼。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嘶吼声中,那尸人竟似从喉咙里说出了一句话来:“不错,正是本王!” 话语声包含在吼声中,虽然含糊不清,但每个字还是都传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春剑失声娇呼道:“死人开口说话了!这怎么可能!” 只听小萝卜幽幽道:“看来,贾复生在这尸王的身上,也已灌注了魔界之力!” 她这句话刚刚说完,抬起头来,忽然发现贾复生正远远地、一动不动地紧紧盯着她。 贾复生漆黑的瞳孔也在发着光,竟似是寻到了什么稀世至宝一般:“什么都知道,果然是你!哈哈哈哈!” 冰冷的笑声恐怖而诡异,令所有人身上的血液仿佛都已冻结。 骆青麟隐隐感觉不妙,警惕道:“你说什么。。。” 贾复生大笑戛然而止,一张脸上再次面无表情,黑色的瞳孔暴射出砭人肌骨的寒光:“你们刚才不是还在奇怪,本座为什么要让尸王下令群尸,将你们诱至这里?” 他声音冷若寒霜,一字字道:“你们这便知道了!” 话音未落,只见他忽然伸出一只手,隔空向小萝卜抓来! 他与小萝卜之间的距离,原本相隔至少十丈,但他的手臂忽然似藤蔓般暴涨起来,一眨眼便越过了十丈的空间! 小萝卜所在的位置,在众人队伍的最中央,骆青麟处在队伍领头,他听到贾复生说“你们这便知道了”时,便已凝神戒备起来。 此刻眼看贾复生的魔掌向小萝卜伸过来,已迅速擎起“残破”,斩向他的手! “叮”的一声,贾复生长长的手五指,竟已抓住了骆青麟的短剑。 贾复生的手掌,将剑锋牢牢攥紧,蕴含着神剑“春水”劲力的“残破”,竟然无法突破他的手掌,连肌肤都不能伤及分毫! 贾复生的这只手,已不像是血肉之躯,它可怕的防御力,更胜过世上最坚硬的钢铁。 但无论如何,骆青麟用尽全身功力,总算是将他的这一抓暂时阻住了。 骆青麟紧咬牙龈,额角上面已是青筋暴裸,面上大汗淋漓。 他双手紧紧握住“残破”的剑柄,转首对小萝卜大喝道:“快逃!” 然而,小萝卜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贾复生原本抓着“残破”剑锋的那一只手,忽然间竟又生出了枝杈,一只手霎时间变成了两只! 原本的手掌仍攥住剑锋,新长出的大手已瞬间绕过了挡路的骆青麟,一把将小萝卜抓住! 贾复生一击得手,手臂立刻收缩,握住“残破”的手已松开了,两只手又重新变回一只。 所有人心下大骇,骆青麟等人正欲冲上去营救,贾复生的手却已先扼住了小萝卜的咽喉。 漆黑的瞳孔中暴射出寒光,他一边将小萝卜扼在手里,一边冷冷道:“谁敢妄动?” 众人投鼠忌器,只得暂时停下。 贺菁菁已急得直跺脚,道:“你快放了萝卜妹妹!” 贾复生冷冷一笑,道:“想救她?你们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话音未落,小萝卜瘦小的身子已被他单臂挟起,贾复生的身形,已闪电般消失在无字碑铭背后的陵墓深处! 赵义天深谙墓穴建造之法,此刻见状面色骤变,惊道:“不好!他捉了萝卜姑娘,往乾陵的地宫中去了!” 骆青麟凝声对众人道:“我们追!” 众人身形甫动,忽然间却被一物挡在了面前。 所有人定睛看去,发觉正是那尸王。 尸王已从巨型马尸背上翻身而下,它将掌中锈迹斑驳的凤翅镏金镋顿立在地上,撞击爆发出颤动大地的声响。 它发出一声凄厉吼叫,道:“想去追赶大人,恐怕要先过了本王这一关!” 它身高超过两丈,体型宛若一座小山,将所有人笼罩在下面。 此刻它单手持超过四丈长的兵刃立在那里,一阵极强的压迫感向众人逼过来,当真使人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错觉。 骆青麟凝望着尸王庞大的身躯,又望向立在它身后的那匹巨型马尸,目光最后落在它手中的那支超长的凤翅镏金镋上面,瞳孔忽然间收缩。 “我明白了。”骆青麟突然道。 彭八面忍不住问道:“你明白了什么?” 骆青麟的星目与尸王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相互对视着,忽然说出一句令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话来。 只听他一字字道:“原来这尸王生前的真正身份,便是那曾经叱咤风云、威震八方的前朝镇殿神将,在当时天下好汉排行榜上排名第二的无敌大将军,宇文成都!”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